《巫风》 第一章 小李先生 梅雨季,天地间雨雾迷茫,到处都雨水涟涟。 青石板的小巷湿哒哒的,巷子尽头,典型的徽派民宅白墙利落,黑瓦精神,漆黑的门户上,两只黄铜门环打磨得油光水亮。一支艳红的杏花从墙头俏生生的探出头来,整个小巷顿时就有了颜色。 一大早,刑天鲤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他轻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眉心微凉,身周六尺范围内,顿时一砖一瓦、一桌一椅,甚至空气中的一粒浮尘,都清晰可‘见’。 起身,穿衣,麻利的将被窝折成了四四方方的砖头块,刑天鲤顺手从床头操起一根和他几乎等高的细竹竿子,轻轻击打着地面,缓步走出卧房。 细竹竿发出‘哒哒’响声,刑天鲤穿过二进院子,穿过廊门,来到前院,冲着前院的正房轻声喝道:“老李?老李?回来没?” 正房内鸦雀无声,刑天鲤抖抖手,摇摇头,到了前院六角小亭遮挡的井水旁,熟练的打水,净面,从井旁石桌上的小匣子里,取出了猪鬃毛的牙刷,配合着薄荷味的牙粉,将牙齿刷得干干净净。 放好一应家什,‘哒哒’声中,刑天鲤又回到了二进院子,进了西厢房。偌大的西厢房打理得干净敞亮,正对着门是一张供桌,上面有时鲜果品,几色点心,一口黄铜香炉打磨得油光水亮,里面满是香灰。 刑天鲤到了供桌前,肃然向墙壁上供着的三清祖师画像大礼参拜。礼毕,他起身,将三清祖师敬香,随后跪在供桌前的蒲团上,双手结印,喃喃念诵早课的道经。 早课毕,再次向三清祖师叩首礼拜,刑天鲤出了厢房,拉上房门,绕过了正房,到了后面能有两亩地大小的后园中。偌大的园子里,没有其他花花草草,唯有笔挺的紫竹一杆杆清癯精神。雨水打在竹叶上,一时间四周尽是‘唰唰’声。 刑天鲤径直走到了竹林正中,几蓬老大的紫竹簇拥着一块三尺见方的空地,地面上干干净净,一丝杂尘都没有,地面更是光洁如镜,隐隐发射出淡淡的金属寒光。 一根三尺多高,拳头粗细的竹笋,孤零零的长在这空地上。若是凑近了倾听,雨点打在笋尖上,隐隐有金铁破风的‘锵锵’声传来。 刑天鲤站在竹笋旁,放下手中细竹竿,绕着竹笋,缓缓的活动手脚。 脚踏禹步,步伐如飞,身形荡起片片残影,身边雨雾被疾风震荡,‘呼呼’微风声中,雨点悉数被震飞一丈多远,打得四周竹竿‘噗嗤’直响。渐渐地,刑天鲤头顶有丝丝缕缕的热气升腾,细密的雨点落在头顶,都化为缕缕白色蒸汽,快速蒸发殆尽。 一套拳脚打好,刑天鲤浑身血气鼓荡,五尺四寸的身高(本书取一尺三十三厘米,此时身高一百七十八厘米),赫然被血气冲击得拔高了一寸左右。 刑天鲤一声轻喝,右手食指一缕热血流淌,他绕着竹笋,迅速在竹笋上勾勒了二十四道四四方方的符令。细微的金铁震荡声中,血色符令只是一闪,就被竹笋吸纳殆尽。 面色微微有点发白的刑天鲤呼出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两金、一两银、一两铜、一两铁、一两锡,双手只是一搓,五金顿时化为极细的粉末,纷纷扬扬洒在竹笋上。 肉眼可见细细的金属粉末被竹笋一点点的吐纳进去,刑天鲤轻轻摸了摸竹笋,轻声道:“快十年啦,也不知道能养出个什么宝贝来。” 转过身,操起细细的竹竿,‘哒哒’的走出后园,到了前面院子,拉开院门,反手锁门,刑天鲤径直行出了小巷。 外面石板街上,‘啷当’铃铛响处,两条大牯牛拖着两架大车,慢吞吞的从刑天鲤面前走过。大车上,满满的尽是新鲜的瓜果蔬菜。 刑天鲤站在路边,让开两架大车。大车过处,对面街道边,一个酒铺幌子下,两条颇为粗壮的汉子站在那里,直勾勾盯着刑天鲤。 一个看似只有十二三岁,生得白皙鲜艳,极有江南水乡少女风姿的小丫头,突然从斜刺里窜了出来,轻笑着将两颗殷红的杨梅塞进了刑天鲤手中:“小李先生,自家新摘的杨梅,你吃吃看?” 刑天鲤‘呵呵’笑着,向小丫头行了一礼,顶着一道让他后心寒毛直竖的凌厉目光,细竹竿急速的点动地面,‘哒哒哒哒’的一溜小跑,呼吸间就跑得老远。 小丫头怔怔的看着刑天鲤的背影。 猛不丁的,她的耳朵被一生得颇为壮硕的妇人一把拧住,扯着耳朵拽回了路边两个码放着各色时新水果的箩筐旁。 “你这丫头,失心疯的,小小年纪就找男人!你找男人,也找个好的,找个瞎子?以后是他养你,还是你养他?” 小丫头歪着头,痛得面皮发红:“小李先生,帅嘛!” 顺着石板街小跑半里地,前方一处巷子出口处,一块油布、一架小车,两张小桌,就组成了一个小小的柴火馄饨摊。刑天鲤嗅着空气中浓郁的牛骨汤味,熟门熟路的走了过去,细竹竿左右一划拉,精准的坐在了一张小凳上。 也不用多废话,刑天鲤从袖口里掏出了六枚大钱,‘啪啪’有声的排在了小桌上。 馄饨摊的老板大手一抹,收下了铜钱,取了一个极大的粗瓷海碗,往里面挖了点猪油,撒了点虾皮,丢了几片紫菜,又撒了点胡椒粉,倒了点小酱油,一抹儿葱花,一瓢烧得滚开的高汤往里一倾,顿时浓香扑鼻。 刑天鲤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满意得直点头。 十八枚蛋黄大小,薄皮大馅的鸡肉、虾仁大馄饨在汤水中翻滚,大海碗轻轻的放在了刑天鲤面前,摊子老板笑道:“小李先生,请慢用。加根油炸鬼?” 刑天鲤摸了摸肚皮,就又摸出了四个大钱排在了小桌上:“加根油炸鬼,再加一颗卤蛋罢。老李昨夜没回家,晚饭自己烧的,有点夹生,没怎么吃饱哩!” 一旁小桌上,两个食客连同馄饨摊老板就齐齐笑了起来。 他们开心的说什么‘家里没有个女人,还是不行的’,‘老李整日里钻寡妇门,也不甚像话’,‘都是老相好了,带回家却也无妨’之类的荤话。 一旁一个卖炸糕的,一个卖担担面的,两个摊子老板,连同七八个食客,也都欢快的笑着。憨厚、朴质,带着一丝升斗小民特有的庸俗气的笑声,就将这梅雨天大清早让人腻歪的滞闷湿气,都驱散了大半。 慢条斯理的吃下十八个大馄饨,将油炸鬼扯成一截一截的泡在了汤水中,先咬了一口卤蛋,刑天鲤含含糊糊的说道:“自是无不可的,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老李就我这么个远房的侄儿,这对不起祖宗呀。” “诸位街坊邻居,有访到好的、宜室宜家的娘子,只管带来。”刑天鲤用力的拍了一下大腿,大声嚷嚷道:“这老李,一大把年纪了,一天到晚不见人的,也该上个笼头啦!” 于是,笑声就越发的欢快了。 刑天鲤笑盈盈的吃饱喝足,‘哒哒’点着细竹竿儿,一边走,一边惬意的啃着那小丫头塞给自己的两颗酸得掉大牙的杨梅。 一路流着清口水,‘哧溜哧溜’的吸着气,刑天鲤顺着石板街,慢吞吞走了一里多地,到了路边一间二层高的书店。这店门楣上挂着‘高枕斋’三个大字,左右门柱上有一副门联,右侧是‘偶来松树下’,左侧是‘高枕石头眠’。 刑天鲤走进书店,一列书架下,一张摇椅旁,已经沏好了一壶新茶,放着两色点心。 刑天鲤收起细竹竿,熟门熟路的往那靠椅上一躺,轻轻的拍了拍手:“小七,继续吧,昨儿咱们,是读到了世家本纪·曹魏世家之魏武纪事罢?继续,继续,这‘孟德之好’,咱颇为好奇,感觉和咱家老李差不多呀!” “唉,唉,东家,您听好了。”一名生得颇为机灵的书店小伙计捧着一部厚厚的书本,急忙趋了过来,坐在了一张小凳上,翻开书本,抑扬顿挫的开始诵读。 书店不大,除了这名唤小七的小伙计,只有柜台后面,有个几近六十岁的老掌柜,静静的坐在那里,摇头晃脑的聆听小伙计的诵读。偶尔,老掌柜浑浊的目光落在刑天鲤身上,都会极其惋惜的轻轻摇头。 身长玉立,玉树临风,貌如潘安,性如兰芝,这些美好的词儿用在刑天鲤身上,都是决然恰当的。而且,刑天鲤的性情极温和,又是极上进好学的,放在哪里,都是一等一的少年俊才。 奈何,天生的眼瞎,这可真是,‘老天爷瞎了眼’! 刑天鲤静静的躺在摇椅上,聆听着小伙计抑扬顿挫的诵读声。他反手从书架上取了两册厚厚的书本下来,有一页没一页的翻动着。眉心微凉,两册书本上,一字一句,一旦‘看’过,就深深记在心底,再不会忘记的。 小伙计魏武纪事中的一个短短篇章还没读完,刑天鲤已经将两册书全部读好。他将书册放回书架,又顺手扯了两本书搁在了肚皮上,惬意而从容的翻动着。 “话说,来到这世界,十四年了。” “错,若是打从娘胎里记事开始算起,十五年了。” “这一方天地,这书本上记载的东西,是在给道爷我开玩笑么?魏武大帝曹孟德,曾亲率大军,七讨司马懿,战火蔓延一百二十年,后在汉高祖刘邦的调停下,双方息战!” “西楚霸王项羽,单人,独骑,一杆长戟,横荡千军,强行刺杀汉高祖刘邦二十四次。后项羽为汉昭烈皇帝刘备兄弟三人所阻,一番大战,项羽重伤,双方收兵息鼓。” “秦皇嬴政,颁发祖龙令,悬赏胡亥、赵高、项羽、刘邦等一众叛逆人头。啧,亲儿子都杀?呵,胡亥、赵高与项羽合流,力抗大秦追杀。时至今日,祖龙令依旧有效?” “嚇,且不说能不能找到胡亥这些人物。就算拿下了他们的脑袋,去哪里找祖龙兑现悬赏?” 端起小小的茶盏,‘哧溜’一声一饮而尽,刑天鲤强忍心头激荡,轻轻呼出一口长气。 柜台后方,同样端着小茶盏慢悠悠喝着茶的老掌柜突然开口:“东家,这些世家本纪,就当做市井话本,看看就好罢!” “自我大玉太祖龙兴以来,六百年啦,天下豪门大族,都是有数的。这些老古董世家本纪中的豪门大族,何曾见过?” 老掌柜摇头道:“更不要说,这世家本纪中,多有神圣仙佛出没。如那祖龙秦皇,十二尊金人横压天下,曾白日凌空,击碎流星。这,这,这等荒谬之事,如何信得?” 刑天鲤将手上‘看’完的书本塞回了书架,缓缓点头:“掌柜的说得有理,我听了这么几年的书,也就觉得,自我朝大玉朝建立之后,朝堂刊发的正史史书上的东西,才是有理有据,可供勘查的。而大玉朝之前嘛,多神怪诡异,大体是信不得的。” 意味莫名的叹了一口气,刑天鲤抓起搁在摇椅上的细竹竿,又从摇椅后面的书架上,抓下一个长长的琴囊,‘哒哒哒’的走出了‘高枕斋’。 到了书店门口,刑天鲤停下脚步,问道:“我过得迷迷糊糊的,连今天是几月几号都忘记了。那报纸……” 老掌柜应道:“租界的报纸,七日一次送来,这次的报纸,要到后日了。” 刑天鲤就不说话,他点着细竹竿儿,越过石板路,到了斜对面一间三层高,装饰颇为豪气的茶楼门口。老掌柜也转出了柜台,亦步亦趋跟在刑天鲤身后,笑吟吟的行了过去。 刑天鲤刚刚走到街道中间,书店一侧的巷子口里,早上的两条汉子又转了出来,目光森森,冲着刑天鲤打量了一阵,然后转身就走。 茶楼门前,两个衣饰整洁的小二早就候在了这里,见到刑天鲤行了过来,他们急忙抢出去几步,殷勤的向刑天鲤行礼不迭:“小李先生来了,哎,茶点已经给您备好了,还是您最爱的二十年陈的白毫银针,还是您最爱的松子糕、茯苓饼,还有九蒸九晒的山黄精。” 刑天鲤轻轻点头,跟着两个小二进了茶楼。 偌大的茶楼,一楼能摆下五六十张大桌的茶楼,已经上了七八成客人。见到刑天鲤走了进来,茶客们纷纷起身,笑吟吟的向刑天鲤问好。 “诸位安好,安好!”刑天鲤熟络的朝着声音传来处拱手致意,笑呵呵的行到了茶楼一楼正中,一个尺许高的小台子。方圆六尺的小台子,上面摆了桌椅,放好了茶点,一个细瓷的茶盏内,茶叶已经备妥,只待开水一冲,就是一盏好茶。 刑天鲤放下细竹竿,摸着桌子,四平八稳的在椅子上坐定。 老掌柜的也就顺势坐在了刑天鲤身边,接过小二递过来烧得滚开的开水壶,小心的给刑天鲤倒上了茶。 刑天鲤自顾自的解开琴囊,掏出了一架色泽古旧,看上去很有点年头的二胡,轻轻的上下摩挲了一番,操起琴弓,在琴弦上轻轻拨动了一下。 偌大的茶楼顿时一片寂静。 原本只上客了七八成的茶楼,在刑天鲤入座后,神乎其神的已经满座,好些后来的客人,只能舔着脸,和先来的客人拼桌,才能勉强坐下。 琴弦响起,茶楼的二楼、三楼,那些包间面朝正中天井的窗子也纷纷开启,好些身穿绫罗绸缎的客人,纷纷探出头来。 或许是因为黄梅天的缘故,又或许是之前想到了那些不靠谱的世家本纪中的记载,刑天鲤今日的心情,莫名的抑郁。琴弓动处,一曲极凄凉婉转的二泉映月,就好似习习寒泉,悠悠扬扬充满了茶楼。 坐在一旁,正给自己倒茶的老掌柜差点没把开水冲手上。 四下里,众多茶客一个个瞪大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一曲极凄婉的二胡曲奏罢,刑天鲤放下二胡,抓起小方桌上的惊堂木,‘啪’的一下拍在了桌上:“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嘿!” “忝为黄山一散修,天都峰下得道途;芙蓉峰中承天露,光明顶上降龙虎。金水九转归华池,婴儿收拢现金丹;灵台紫府于斯辟,阳神送我入天仙!” “诸位呵,昨日,小子已经讲完了那一部水浒。可怜多少豪杰!” “小子正发愁,今日要拿哪个话本出来。昨天夜里,却突然梦到一蓝袍黑须道人,自称修炼有成的得道天仙,小子于他有缘,是以将他修炼道途中,所见所闻的一些奇人奇事,汇成了一部蜀山剑仙传,让小子传播人间!” “所谓人过留名,雁过留声,这部蜀山剑仙传,若是能广传天下,也算这位道人,在世间留下了一道痕迹!” “诸位听好,话说……” 一旁老掌柜,已经操起毛笔,在一空白本子上,端端正正写下了蜀山剑侠传几个清隽小字。 三章蜀山讲罢,茶楼内欢声雷动。 天色还早,刑天鲤也不着急离开,而是在茶楼中,和众多茶客高谈阔论。无论是市井八卦,还是官府流言,刑天鲤三言两语间,总能别开枢机,引得人嘻哈大笑。 老掌柜的捧着个铜锣,笑呵呵的绕场行走,就听得‘当啷’声响,各色碎银、铜钱不断落下。几个店小二楼上楼下的疯跑,那些包厢里的客人更是身家丰厚,听得好了,打赏的都不是碎银子,而是一两甚至二两的好锭子。 老掌柜的捧着赏银,跟着茶楼的掌柜,笑呵呵的去了里面的账房。 将近黄昏,等刑天鲤在掌声中走出茶楼的时候,他的袖口中,已经多了两个精巧的一两重小金锭子,以及五六个很有点分量的银锭。 他回到自家书斋门前,向老掌柜的叮嘱:“还是老规矩,凑齐十章了,就送去书局刊印。给他们说,这蜀山剑仙传,定定比那水浒精彩的,而且篇幅更长,要他们拿个更妥当的分成出来。若是价格不变,我是不依的!” 叹了一口气,抖了抖袖子里的金银锭子,刑天鲤嘟囔道:“红尘居,大不易。这每日里一睁开眼睛,就在闹饥荒呢。” 老掌柜的唯唯诺诺的应了下来。 刑天鲤转过身,顺着石板街‘哒哒’走远。回到自家小巷,到了巷子底院门前,刑天鲤右手划拉了一下门锁,摇头叹了一口气:“这老李,夜不归宿也就罢了,怎的连日连日的在外奔波?” 掏出钥匙,打开院门。门前右侧墙根下,有一口大水缸。刑天鲤顺手往水缸里一掏,一条鱼鳃里扎着稻草的大草鱼就蹦跶着被他拎了起来。掂了掂这条活蹦乱跳的大草鱼,刑天鲤喃喃道:“今天送来的鱼不错呵,得小一钱银子!” 大门左侧的门柱上,一架灯台下方是一个如意钩,刑天鲤拎着大草鱼,从如意钩下取下了一块同样用稻草扎着的五花肉。 大门的门洞里,地面上有一个布口袋,里面放了一些青红鲜椒、一颗白菜、一把紫苏、一些鲜姜大蒜,还有一些豆腐干之类的食材。 拎着鱼,拎着肉,拎着满装的布口袋,刑天鲤进了院子,直奔南面倒座房中的厨房。 细雨迷离中,一进院子,老李平日里居住的北边正房的房门敞开,堂屋中,八仙桌旁,两名身形魁梧的汉子,正大马金刀的坐在那儿,目光好似鹰狼,直勾勾的盯着刑天鲤。 这院子宽有三丈,深有五丈,刑天鲤所能‘看到’的范围,只是身周六尺,那两人坐在堂屋中默不作声,是以刑天鲤也没能发现两人的存在。 刑天鲤推开厨房的房门,将鱼、肉,各色蔬菜放在了灶台上,低声嘟囔道:“老李也不知道回不回来。罢了,罢了,还是做两个人的饭食罢。若是回来,还有一口热的,若是不回,我就勉为其难,全吃了拉倒。” 去院子里水井中取了一桶水,生火,淘米,焖饭。 清洗蔬菜,给那大鱼开膛破肚,就连鱼杂都麻利得淘洗得干干净净。伴随着极有节奏韵律的菜刀、砧板的撞击声,伴随着热油‘哗啦’声响,很快厨房中就飘出了浓郁的饭菜香气。 两个男子眼睁睁的看着刑天鲤进进出出,看了好一阵子,两人面面相觑,一人轻轻指了指自己的双眼,两人同时摇摇头,撇了撇嘴。 饭菜已熟,天色渐黑。 刑天鲤搬了个凳子,坐在厨房门口屋檐下,已经坐了许久。 “这老李,这些天都在忙些什么?”刑天鲤低声嘟囔:“就一芝麻绿豆大的小龙湫镇巡检司巡检,连点官味都没有的从九品,这么卖命做什么?” 又等了一会儿,刑天鲤起身进了厨房,取了一个大海碗,从焖着的饭锅里掏了一大块焦黄的锅巴出来。他又从另一口焖着鱼块、鱼杂的锅里,舀了一勺鱼汤浇了上去,抱着碗坐回了凳子上,‘咔嚓、咔嚓’开始大嚼。 一边吃着,刑天鲤一边嘟囔道:“这江东行省的口味还是偏淡,这青红椒都没什么辣味。得找人问问,弄点朝天椒、七姊妹过来,弄个麻辣鱼,这才过瘾!” 鱼锅打开,香气四溢,又看到刑天鲤吃得痛快,堂屋里闷坐了许久的两个汉子肚子同时‘咕噜噜’响了起来。他们不约而同的站起身来,大步走出了堂屋。 刑天鲤耳朵微动,听到了脚步声。 他充耳不闻,继续抱着海碗大吃大喝,两个男子大步走近刑天鲤,到了他面前,特意放重了脚步。一条虬髯汉子沉声道:“小哥,你家大人可在?” 刑天鲤听得清楚,这两人分明是从堂屋中直接走出,根本不是从倒座房东侧的院门走进来。他轻咳了一声,抬起头来,瞪大空洞无光的眼睛,惊骇道:“耶?这位大叔,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岂不闻,子曰,非请勿入?” 两个汉子冷哼一声,也不管刑天鲤,直接走进厨房,点起了灯火,翻出了碗筷,自己在饭锅里盛饭,就着一锅鱼汤、一碗回锅肉,‘吧唧吧唧’吃得热闹。 刑天鲤‘大惊’跃起,高声尖叫道:“岂有此理,尔等行径,犹如盗匪,就不怕我报官么?” 两个汉子‘嘿嘿’笑着,也不多看刑天鲤一眼,自顾自的大吃大喝。他们饭量颇豪,胃口极好,就在刑天鲤大叫大嚷的时候,他们已经将锅中饭菜一扫而空。 “好了,不要鬼叫了,咱们爷们,是李魁胜的老朋友啦。”虬髯汉子心满意足的拍了拍肚皮,笑道:“就咱们得交情,吃他一顿算什么?更不要说,咱们多年不见,今儿个特意来找李魁胜,给他送一桩富贵来的!” 另一黑面汉子更是大咧咧的拍了拍刑天鲤的肩膀:“小娃娃家不懂事,根本不明白咱们兄弟的交情。得了,饭后得来点茶水消消食,赶紧把茶水泡上啊?一点待客之道都不懂么?” 黑面汉子嚷嚷道:“你小子也是能折腾的,咱兄弟跟着你转了一整天,一壶茶,总是要的!” 刑天鲤面皮微微抽搐。 院门‘咣’的响了一下,身穿黑色袍子,腰间挂着一口长刀,腰带上更插着一支转轮手枪的李魁胜拎着一个点心包儿,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 “小鱼儿,阿叔回来喽。唉哟,好香,好香!” 李魁胜刚进院门就大叫大嚷,嘹亮的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响。他嬉笑着转进院子,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厨房门前屋檐下的刑天鲤三人。 目光扫过刑天鲤,李魁胜手中点心包重重落地,他左手按住刀柄,右手已经拔出了那柄沉甸甸的转轮手枪,更是大拇指一用力,将枪锤直接扳开,枪口直指刑天鲤身边的黑面汉子。 “作甚?作甚?”虬髯汉子冷声道:“李魁胜,咱们十年不见,你摆出这幅模样给谁看?” 李魁胜黑黝黝的面皮微微发赤,他眼珠微红,冷声道:“老子摆出什么模样?嗯?你们怎么找到老子的?” 虬髯汉子上前了两步,冷笑道:“想找你,还不容易?” 李魁胜冷声道:“少废话,有话,外面说。” 黑面汉子一手按在刑天鲤的肩膀上,冷声道:“外面说?啧,啧,你这么紧张这小子,李魁胜,这怕不是你的远房侄儿,干脆是你的亲儿子罢?” 话语中,黑面汉子怪笑,手掌直接抓向了刑天鲤的脖颈:“不过,咱们兄弟今天,没能找到你,可是跟着咱们大侄儿跟了……” 刑天鲤动了,双臂如蛇,顺着黑面汉子的胳膊疾走而上。十指跳动,所过之处,黑面汉子的手掌、手腕、手肘、胳膊,同时发出了沉闷的关节脱臼声。 黑面汉子痛得一声怪叫,刑天鲤双掌已经握住了黑面汉子的左右肩膀。一声轻喝,刑天鲤双臂用力,这黑面汉子五尺六七寸的魁梧身躯骤然腾空,被刑天鲤双臂一旋,一个旱地栽葱,大头朝下的拍向了青石板铺成的院子。 “我干!”一旁的虬髯汉子厉声喝骂。 ‘嘭’,大片雨水飞腾,黑面汉子后脑、脖颈重重拍在地上,哼都没哼一声,就被摔得昏厥过去。 ‘呛’! 刑天鲤一击摔晕了黑面汉子,右手一抓,已经握住了他平日里出行使用的那根细细的竹竿儿。手腕一抖,竹竿骤然上下分开,他从中拔出了一柄三尺多长,宽如葱叶,打磨得锋利无比的细剑。 虬髯汉子正团身扑向刑天鲤,剑锋荡起一抹寒芒,极其狠厉的一剑洞穿了虬髯汉子伸出的手掌。 细剑镶嵌在虬髯汉子的手掌心里,点点鲜血顺着剑锋快速滴落,‘滴滴答答’的,和屋檐下雨点声无比和谐的融为一体。 “这位大叔,小心了。”刑天鲤紧闭双眼,极清冽的笑着:“我是瞎子嘛,瞎了十几年了,所以,我有一点点心理扭曲,性情有一点点暴戾,动辄伤人,出手见血,你能理解哦?” 虬髯汉子目瞪口呆看着紧闭双眼的刑天鲤,他喃喃道:“八十岁老娘倒绷孩儿,嘿,走惯了大江大海,咱爷们,在你这小河沟里翻船了嘿……李魁胜,不愧是你,可有你的!” 李魁胜拎着枪,大步走了过来,一枪把砸在了虬髯汉子的后颈上,把他也打得昏厥了过去。 从一旁的杂物房里取出了一根绳索,将两条汉子紧紧的绑了起来,李魁胜一边忙活,一边喃喃道:“两条蠢货,三年前,老子就不敢和小鱼儿正面放对了,就你们这两个以前习惯了偷奸耍滑的老油子,啊呸!” 刑天鲤捡起丢在地上的细竹竿,将细剑慢慢归鞘,轻声道:“老李,这是什么人啊?他们,可不像是好人。我还没请他们一声呢,就把我做的饭菜吃光了。” “你看看,你结交的,都是群什么江湖匪类啊?”刑天鲤最后还不忘损他一句。 李魁胜干咳了一声,狠狠地朝着虬髯汉子踹了一脚,硬生生将他从昏厥中踹醒。 “江湖匪类,倒也不是。”李魁胜叹了一口气:“总归是,早年留下的一些麻烦罢?我让人给你送饭菜过来,这桩事情,你就不用管了!” 虬髯汉子咬着牙,恼怒道:“李魁胜,你听好了,咱们这次过来,是给你送一桩富贵。你冲咱们老兄弟们下手,你,你,你还是人么?” 李魁胜阴沉着脸,冷声道:“老子这些年,过得挺滋润。你们的富贵,老子高攀不上。嚇,真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这些年在折腾些啥?” 虬髯汉子猛地瞪大了眼睛,骇然看着李魁胜:“你知道?” 李魁胜重重点头:“我知道。” 拎着一个昏厥的,拉着一个步伐蹒跚的,李魁胜带着两人,顶着风雨出门了。 刑天鲤静静的站在厨房外屋檐下,夜风卷着雨点,轻轻拍打在他身上,吹得厨房中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在院子里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良久,院子外面传来了步伐声,邻近饭铺的小二送来了一桶饭、两荤两素一碗汤。刑天鲤将饭菜吃得干干净净,镇定自若的洗锅、刷碗,在井水旁刷牙、净面,‘哒哒’回到了后院西厢房。 在供桌上换上新蜡烛,给三清祖师敬香毕,刑天鲤盘坐在屋子正中的蒲团上,眉心一片清凉,所有神魂之力内敛,一点点的搬运气血。 刚刚吃下的食物,在腹中快速消化。 一丝丝稀薄的气血从骨髓中滋生,在神魂之力的催动下,顺着全身经络流转一个大小周天后,一点点的压缩,被心脏吞纳了下去。 神魂内视,刑天鲤的心脏通体晶莹,宛如血色琉璃铸成,散发出夺目的红光。 认真看去,偌大的心脏,已经被宛如实质的气血精华填充了九成九以上,只剩下最后一丝丝空间,整个心脏就会被气血彻底填满。 “十四年啦。”刑天鲤一边搬运气血,一边轻声说道:“末法时代,还能有继续修行的机缘,就已经是三清祖师庇护啦。不能急,不能慌,不能乱。” “十四年了!” “嘿,也瞎了十四年。”刑天鲤轻声冷笑,一缕如头发丝般纤细的气血顺着经络,一点点小心翼翼的送上了左眼眼球。剜心的剧痛袭来,左眼眼角血泪喷涌,刑天鲤痛得差点没在地上翻滚。 “不能急,不能慌,不能乱!”刑天鲤将这一缕气血缓缓沉入心脏,双手结印,低声的吟唱晚课的道经。 之后几天,一切如常。 刑天鲤每天起来,早课,练拳,然后出门听小二读书,再去茶楼厮混一个下午。回到自家院子,已经有约好的贩子,将新鲜的鱼虾、猪羊之类的食材放在门前。 李魁胜这两天,也是按时的早上出门点卯办公,傍晚时分就跑回家中。 每天,或者刑天鲤,或者李魁胜,两人轮流做饭,一如既往的过日子。 李魁胜没有提起那两个莽撞、无礼的汉子怎么样了,刑天鲤也从未问他是如何处理那两个汉子的。甚至,刑天鲤也都懒得问李魁胜,他早年究竟是干什么的,为何会招惹了这般‘匪气十足’的家伙闯进门来。 只是,刑天鲤明白晓得,这几日他出门的时候,身后总跟着两个巡检司的好手。每日李魁胜出门点卯当值时,习惯了独来独往的他,门外总会等着三五个巡检司的汉子。 这一日,黄昏时分,刑天鲤刚刚走出茶楼,突然外面街道上一阵喧哗呐喊。 刑天鲤耳朵微动,顿时呆了呆,跟着涌动的人潮,往街道的另外一个方向走去。正跟在他身后的老掌柜呆了呆,急忙招手:“小七,小七,赶紧跟上东家。哎,哎,这种热闹,有什么好看的?赶紧跟上,不要让人冲撞了东家!” 细竹竿点着石板,‘哒哒’声中,刑天鲤跟着人流,比平日里走得更快了许多。 顺着石板街道往前走了两里多地,前方一片轩朗,雨雾弥蒙中,一大片亮晶晶的水面豁然出现。 这是小雁荡湖,东西宽五十余里,南北长三百多里,湖东是大龙湫县城,湖西就是刑天鲤居住的小龙湫镇。 人群熙攘,拥挤到了湖边。 鱼腥味扑鼻,这是小龙湫镇的鱼市码头,平日里渔人们在湖中得了鲜鱼鲜虾,都是运到这鱼市码头来,再分发去小龙湫镇酒楼饭庄,或者贩送去其他地方。 已经有数十名身穿黑色劲装的巡检司所属在维持秩序,刑天鲤仗着身高、力大,在小七的咋呼声中,悄无声息的挤到了最前方。 一条栈桥旁,哭声惊天动地,四周喧哗鼓噪,宛如一万只乌鸦在叫嚷。 十几条渔船胡乱的靠在栈桥上,几个面无人色的渔人正结结巴巴的冲着李魁胜说着什么。刑天鲤耳朵微动,从纷纷乱乱的喧哗声中,勉强听到了几个渔人夹七夹八的述说。 “死了,都死了。” “赵家老三,王家老五,他们都死了!” “船上的鱼获都没人动过的痕迹,他们身上的铜钱也没人动过。” “就是,人死了,死了好多。” 李魁胜的脸色很难看。 刑天鲤的脸色极难看。 小龙湫镇,只是一个镇子,偌大一个万多人的镇子,除了一个征税的税所,常年有十几个税丁值守,就只有一处巡检司是镇子上仅有的王权象征。 李魁胜,正是小龙湫镇巡检司的巡检官,是镇子上唯一一个有品级的官儿。他统辖的巡检司正规兵丁只有五十人,外聘的帮闲、打手能有两百来号,主要负责日常缉盗、维持治安,甚至是市井街道的清洁,街坊屋舍的防火等,尽是李魁胜的事儿。 位卑而权重,官小而事多。 此次十几条渔船,三十余渔民在捕鱼回程时,被人屠杀一空。 这案子,势必惊动大龙湫县。 这板子,肯定第一个打在李魁胜的屁股蛋上! 刑天鲤的心骤然一沉,这赵家老三,正是每日里黄昏时分,在他院子门口的水缸里,放上一条大鱼,每月月底再结账的老熟人! 十年啦。 每一天,赵家老三,总会将自家渔船上最肥美的一条鱼,放进刑天鲤门前的大水缸! 刑天鲤走出了人群,从几个巡检司兵丁中间穿过,来到了一条满是血腥的渔船边上。 头颅被剁下的赵老三,四仰八叉的躺在船头。 刑天鲤深吸气,右手朝赵老三尸体轻轻一抓。 第二章 以暴制暴(上) 该死的末法时代! 刑天鲤站在栈桥上,脸色阴沉得,比那黄梅天的天空还要阴郁几分。 渔船上,没有任何魂魄残留。 侥幸,他催动全力,在赵家老三的尸体上,捕捉到了几丝人体气息。 左手捏印,将几缕气息死死禁锢在掌心,刑天鲤冲着李魁胜打了个招呼,细竹竿疾点地面,穿过看热闹的人群,直奔自家小院而去。 李魁胜在骂骂咧咧,随着他的呼喝声,两条快船已经出发,准备横渡小雁荡湖,去大龙湫县报官。这等一次死掉三十几人的大案子,有这么多人目睹,瞒是瞒不住的。 刑天鲤快速返回自家小院,回到自己后院西厢房,向三清祖师的画像敬香、礼拜,随后捉了条凳子坐在厢房门口,朝跟着自己走进院子的几个巡检司好手吩咐了一声,让他们去梭巡一条恶犬回来。 “最好是得了疯狗病,看着就要不行了的那种。”刑天鲤格外叮嘱他们。 巡检司的兵丁,都是镇子上的地里鬼,哪家寡妇爱半夜开门,哪家的地主偷了自家小丫鬟,哪家穷秀才饿得半夜偷吃豆腐渣之类的事情,那都是门清的。 短短一刻钟功夫,他们就带了一条五花大绑,被捆得和粽子一样,还在疯狂挣扎嘶吼的疯狗回来。 刑天鲤挥手,让几人去到前院。 他从三清祖师画像的供桌下,拿出了一盒朱砂,一支百年桃木笔,一枚用千年古墓的墓砖打磨成的小砚台。 正是黄梅天,刑天鲤就在屋檐下,接了几滴无根水,取了点朱砂,用一支殉葬千年的‘玉琀’,细细的打磨。 这‘玉琀’,乃是古代王公贵族死后,叼在嘴里的殉葬之物。吸收了千年死气,乃是天地间一等一至阴之物。 刑天鲤一边打磨朱砂,一边低声嘟囔:“末法时代,道法不存,侥幸,这辈子得来的,却也不是道法。只是这些法门,固然凶猛狠戾,就是有点,废人!” “只是,意不平!” “小龙湫镇,一直很太平。十年了,就连收保护费的市井流氓都没有的。这等凶案,更是绝无可能。”刑天鲤轻叹道:“老李啊,老李,你就该下毒手,将那两个腌臜货给做掉拉倒。” “有时候吧,你念着旧情,不下毒手,人家可顾不得这般多呢。” “不过,也不能怪你啊,老李。在你心中,我是一个纯粹负累。” “你是为了我,才不敢和他们翻脸罢?” “结果,人家蹬鼻子上脸了!” 纵是末法时代,纵是前世天仙级的道行法力尽付流水,刑天鲤作为一个修行者的灵觉依旧。那些本分做事的渔夫莫名遇难,这点鬼蜮手段,他一眼就看得通透。 砚台中,朱砂研磨得粘稠如胶,刑天鲤一声轻喝,默运体内血气,右手食指连续三点精血喷出,落在了砚台中。殷红的朱砂骤然沸腾,刑天鲤低声默诵秘咒,沸腾的朱砂急速融合三滴精血,呼吸间,就已经变成了极瘆人的漆黑色。 端着砚台,拿着桃木笔,刑天鲤来到那条疯狂挣扎的疯狗身边,蘸了砚台中漆黑的朱砂浆汁,细细的在疯狗身上描绘古怪的符纹。 符纹古朴而洪荒,充满了异样的原始野性。 不需要借助天地之力,不需要调动大道法则,以刑天鲤精血调和成的朱砂墨,所化符纹只是幽光闪烁,就迅速融入了疯狗体内。疯狗低声哀鸣,身体骤然放出了可怕的高温。 这是‘巫法’,不求外力,只问本身。 这条疯狗血脉中隐藏的,源自太古洪荒之时,它这一支血脉的始祖所拥有的种种奇妙能力,在刑天鲤的精血刺激下,骤然爆发。 血脉在燃烧,精血在沸腾,原本枯瘦的疯狗气血急速消耗,几个呼吸间就已经变得皮包骨头。它原本还有一年左右的寿命,顷刻间燃烧到只剩下短短半天时间。但是它血脉中一些残破的远古碎片,已经被一股原始、蛮荒的力量强行拼凑在一起。 ‘咔嚓’! 捆住这条疯狗的麻绳寸寸碎裂,这条瘦得好似骷髅架子的疯狗,突然有了莫大的力气,轻松就挣断了麻绳,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 刑天鲤在疯狗身上绘下了最后一笔符纹,收起一套家什,又朝着三清祖师画像拜了拜,低声喟叹道:“祖师明鉴,天地变故如此,弟子被逼无奈,方才施展这等手段。” 回到宛如雕塑一般矗立,周身散发出森森野性气息的疯狗身边,刑天鲤将左手掌心收摄的几缕气息往它鼻头轻轻一抹。疯狗猛地抬起头来,两颗眼珠已经变成了一片血色,唯有正中绿豆大小的一点瞳仁色泽漆黑,宛如黑洞一般深邃。 无声无息的,疯狗转身就走。 刑天鲤‘哒哒’点着细竹竿,紧跟在了疯狗身后。几个巡检司的好手也是不发一言,紧紧的跟在了刑天鲤身边。 行出小巷,到了外面石板街上,疯狗一溜烟小跑,一边跑,还一边发出低沉的嘶吼声。远处就有犬吠声遥相呼应,一旁的小巷子里,一黑一黄两条土狗就飞奔而出。 小龙湫镇的居民,几乎是家家户户养狗。乡镇人家,也没有这么多讲究的,白日里,各家的狗子都是散养。 这条疯狗被刑天鲤用巫法激活了一丝血脉之力,虽然淡薄到了极点,但是对于这些已经退化了不知道多少代的土狗来说,这条疯狗俨然先祖降世,每一声犬吠,都好似金口玉言,充满了不容违逆的威严。 左右巷子里,不断有大大小小的狗子窜了出来,整整齐齐的列队跟在了疯狗身后。 几个巡检司的好手起初是好奇,随后是骇然,等到疯狗身后紧跟的狗群已经到了百多头的时候,他们已经是面无人色,冷汗混着雨水不断流淌。 刑天鲤一行冲出小龙湫镇主街,顺着一条砂石小道疾走了两里地,路边一个极大的鱼塘,旁边还有一个菜园子。雨点丝丝缕缕落下,鱼塘中满是涟漪,雨雾覆盖菜园,大片青绿在雨中格外精神。 鱼塘和菜园中间,三间瓦房矗立,其中一间瓦房的烟囱上,缕缕炊烟升腾,显然正在生火做饭。 刑天鲤一声轻喝。 疯狗停下脚步,昂起头,冲着数十丈外的瓦房用力的抽了抽鼻子,然后低沉的‘呜呜’了一声。刑天鲤的脸色就耷拉了下来——屋子里,有血腥味,还不止一个人的。 刑天鲤跟着疯狗,缓步走到了菜园靠近沙土路的一角。疯狗一通疯狂的刨抓,刨开了不到半尺厚的浮土,露出了四具已然浮肿的尸体。 一名巡检司兵丁嘶声叫骂:“老马一家四口,全在这里了!这群狗-日-的!” “那就,不用考虑人质的安全问题了。”刑天鲤叹了一口气,右手轻轻一点。 疯狗顺着鱼塘和菜园中间的小道,直奔正中那间瓦房。四面八方,超过四百条大大小小的狗子低沉的咆哮着,已然将三间瓦房围在了正中。 ‘咣’! 疯狗骤然加速,带起一道狂风,一头撞在了瓦房屋门上。实木板制成的厚重木门被它撞得坍塌下去,露出了正屋中,正坐在长凳上喝酒、抽烟,嘻嘻哈哈闲聊的十几条粗壮汉子。 刑天鲤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低声嘟囔:“去给老李报个信,就说,凶手被冤魂附体的狗群,撕碎了。苍天有眼,作孽多端者,必遭报应啊!” 四百多条狗子在疯狗歇斯底里的嚎叫声中,齐齐发出疯狂的犬吠声,宛如潮水一样涌向了三间小小的瓦房。那些粗壮汉子措手不及,纷纷被冲在最前面的那些膘肥体壮的大狗飞扑倒地,随后就是一大群狗子飞扑而上,冲着他们疯狂的撕咬抓挠。 凄厉的惨嗥声不绝于耳,几个巡检司兵丁吓得面色惨白,看向刑天鲤的眼神都不对了。 是夜。 风也紧,雨也疾,一道道滚地雷呼啸着从头顶碾压过去,大颗大颗的雨点打得屋瓦‘呼啦’作响,除开风雨雷鸣声,再也听不到半点别的声响。 院门开启,门柱的灯架上,一盏玻璃风灯明亮,照亮了门前一小段小巷。 院子里,左右厢房的屋檐下,各自挂着三盏风灯。风吹过,风灯摇晃,光影在院子里前后左右的晃荡,整个院子,包括从天而降的狂风暴雨,都好似在扭曲,在晃动,整个院子好似被一头巨物吞入腹中,正在肠胃中蠕动消化。 前院正屋,堂屋中,刑天鲤坐在八仙桌旁,细竹竿搁在身边,双手认真的摩挲着一杆口径吓人的双筒猎枪。一排有常人两个拇指粗细的霰弹一字儿排在桌面上,灯光下,每一颗霰弹上,都有一丝明显的血色痕迹。 那条疯狗已经寿终正寝。 但是刑天鲤从它口中取了吐沫,从它脑中取了一部分脑脊液,又用自己的一滴精血调和朱砂,给这些霰弹附上了一些妙不可言的巫咒。 若是被这些霰弹打破了血肉,哪怕是不致命的皮肉伤,也是会感染‘狂犬病’的! 刑天鲤以为,用‘狂犬病’对付那些疯狗一般的人,正是物得其用,最恰当不过。 李魁胜坐在刑天鲤对面,面前放着四把装满了子弹的转轮手枪,他大口大口的喝着茶,一会儿看看刑天鲤,一会儿看看他手上的猎枪。 轻咳一声,李魁胜扭了扭腰身,屁股下的椅子磨蹭水磨青砖的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老李,想要问点什么,就问嘛!”刑天鲤将双筒猎枪搁在了面前方桌上。 李魁胜沉默了一阵子,终于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沉声道:“那些人,死得也忒惨了些。嚇,杀人不过头点地,被群狗撕咬而死,这忒惨了些。” “这法子,你从哪里学来的?”李魁胜端起茶盏,用力喝了一大口:“老叔儿可不是怪你,只是好奇,这法子有点伤天良,哪个混账教你的?” ‘轰隆’! 一声炸雷几乎就在堂屋顶上炸开,李魁胜激灵灵打了个哆嗦,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屋顶。 “我前些日子就说过了啊。”刑天鲤操起茶壶,抓起一个茶盏,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精准入杯,没有一滴水漏在外面:“有个老神仙,在梦里说于我有缘,不仅给了我新颖的话本儿,还教了我不少东西。” “你糊弄鬼哩!”李魁胜瞪大眼睛盯着刑天鲤:“当你老叔儿是三岁娃娃糊弄?这世道,哪里有什么神仙妖魔的?” 刑天鲤微笑,不语,端起茶盏,细细的抿了一口。 李魁胜深深的看了刑天鲤一眼,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以后,做这种事情,避着人些。今天跟出去的几个,都是你老叔儿的铁杆,嘴巴都是紧实的。以后,在外人面前,万万不可这么干了!” 刑天鲤缓缓点头,轻声道:“气得糊涂了,下手仓促了些。以后,自然会注意!”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两条魁梧大汉举着雨伞,大步走进了院子,他们到了堂屋门前,将雨伞搁在了屋檐下,毫不拘束的走了进来。 李魁胜脸色阴沉。 刑天鲤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两个汉子已经迫近他身周六尺之内,他‘看’得清楚,这两个家伙,正是前些日子被李魁胜从家里带走的那两位。 狂风卷着暴雨疯狂劈打,天地间只有风雨雷鸣声。 堂屋内,四个人都没吭声,刑天鲤轻轻抚摸着细竹竿,李魁胜在不断喝茶,一双牛眼直勾勾的盯着大咧咧站在面前的两条汉子。 两条汉子的表情,很古怪。 他们乍一看去,是趾高气扬,近乎嚣张跋扈的。但是认真看去,他们的目光闪烁不定,充满了一种‘怀疑世界’、‘怀疑人生’的莫名惊惧。 一道闷雷划过,刑天鲤开口了:“傍晚的事情,两位都知道了?” 两条汉子没吭声。 刑天鲤轻声道:“死得好惨,十八条彪形大汉啊,被四百多条狗子撕扯成什么样子了?可见,人,不能作孽,作孽了,苍天就一定有报应的!” 黑面汉子终于动了,他沉声道:“老李,你下手也忒狠了些。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找到了那群兄弟,杀了他们,也就罢了。本来,把他们安置在那,就是存心让你找到他们。可是他们死了后,你还用狗糟践他们尸身。你老李当年也是军中堂堂汉子,什么时候学的这种下作手段?” 李魁胜眨巴眨巴眼睛,显得很无辜。 那些汉子,真正是在活着的时候,被刑天鲤放狗咬死的,根本就不是他李魁胜带人把他们乱枪打死后,再放狗撕扯的! 当然,为了遮掩某些事情,李魁胜带着人,冲着那些汉子的尸体狂打了一百多枪,这是事实。如果你非要说,是李魁胜乱枪打死了那群家伙,再放狗糟践他们的尸体,或许普罗大众,更愿意相信这个解释。 “说正经事罢!”刑天鲤打断了黑面汉子的指责:“事情是你们挑起的,后面发生什么,都是你们活该的报应。” 黑面汉子的面皮顿时泛起一阵红光。 他死死的盯着刑天鲤,牙齿咬得‘嘎嘎’响,很显然,他又想起了前些天,他被刑天鲤轻松摔晕的事情。 虬髯汉子一巴掌按在了自己伙计肩膀上,将他往后面拨了拨,自己上前了两步,双手按在了八仙桌上:“那些渔夫,死得很惨。” 李魁胜冷声道:“你们的那些狗腿子,死得也挺惨。” 虬髯汉子急忙摇头:“老李,这可不同。那些兄弟伙,本来就是要死的。没错,是他们弄死了那些渔夫,我们就是要用这些渔夫的命,给你老李一个好看。” “你是小龙湫镇的巡检司嘛,那些渔夫死了,你得挨板子不是?” “但是咱们兄弟,毕竟是老交情。所以,他们死在了小雁荡湖上,他们没有死在小龙湫镇上。如果你老李答应了前些天,咱们兄弟给你提过的那件事情,那么这些兄弟伙,我们本来就要交给你老李,让你去给大龙湫县一个交待的!” “毕竟案子是在小雁荡湖上犯下的,你老李又及时的破了这个案子,我们会给你明白的证据,证明那些兄弟伙是流窜过来的湖匪,他们只是临时起意,在小雁荡湖上做了案子。” “老李,你不仅无过,反而有功啊!” 刑天鲤放下茶盏,双手按在了双筒猎枪上:“如果咱老叔不和你们合作呢?” 黑面汉子笑了:“那些兄弟伙,就要在小龙湫镇上,真正的犯下一些案子了!” “在小雁荡湖上犯案,老李还可以和上面解释……但是如果小龙湫镇上接连出现血案,老李就没办法解释了吧?” 刑天鲤轻声道:“可是,你们的兄弟伙,已经死了。” 黑面汉子嬉笑道:“不过是炮灰,我们缺么?只要我们想要给老李扣黑锅,一百个,两百个,甚至是,一千个……多少兄弟伙不能跑来小龙湫镇转一圈呢?” 李魁胜叹了一口气。 刑天鲤也叹了一声:“老叔儿,这就是你的老朋友?老兄弟?” 缓缓站起身,刑天鲤沉声道:“我不知道你们想要老叔儿给你做什么,总归不是什么好事罢?不过我不喜欢你们做事的手段,所以……” 黑面汉子目光森森盯着刑天鲤:“贤侄是想要和我们硬碰硬的来喽?” ‘啧啧’了几声,黑面汉子阴阳怪气的说道:“前些日子,一大早,给贤侄塞了两颗杨梅的小丫头,年纪小是小了点,不过也能用了。” “高枕斋的老掌柜,啧啧,一对儿龙凤胎的孙儿孙女,嘿,总有些达官贵人,是男女不忌的,倒是一对儿宝货。” “还有你高枕斋的那小二,叫做小七的?他上面可是有六个姐姐,哎,虽然有三个嫁人了,不过少妇更有风韵!” “还有,那馄饨摊的老板,那炸糕摊的老瘸子,那卖担担面的老驼子,还有你时常跑去喝一碗豆浆的,那家豆腐店的老板娘……哎,对了,还有那些个,每天傍晚,给你家院子门口放瓜果蔬菜的农人!” 黑面汉子怪声怪气的说道:“贤侄,乡里乡亲的,你也不想他们出事罢?” 第二章 以暴制暴(下) 刑天鲤十指紧扣双筒猎枪。 黑面汉子‘嘿嘿’笑着,大咧咧的推开了虬髯汉子,坐在了八仙桌边,用力的敲了敲桌面:“贤侄,你身手不错,可是你身手再好,你能护住几个人?” “还不赶紧给老叔我敬杯茶,说几句好听的?”黑面汉子活动了一下脖颈,‘啧啧’道:“你那一下子,可把老叔我摔得够呛,让你端茶认罪,可以罢?” 刑天鲤脑海中闪过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庞。 在小龙湫镇住了十年,哪怕刑天鲤再深居简出、两点一线,他也认识了这么多人。其中好些人,和他很有一些交情,有一些羁绊。 刑天鲤沉吟许久,突然问李魁胜:“老叔儿,我知道这些年你在背地里做一些见不得人的生意。” 李魁胜的脸色就有点狼狈。 “家里,存银有多少?交个底罢?” 李魁胜眨巴眨巴眼睛,沉声道:“的确有些生意没给你说,每年收益颇丰,只是开销也大,每年结余,总有万把两万两银子,现在手头上,二三十万两现银总能拿得出来的!” 刑天鲤被吓了一跳。 他瞪大眼睛,空洞的眼珠直勾勾的‘盯着’李魁胜。 你只是一个小小的从九品巡检,区区一个小镇上的芝麻绿豆小官儿,居然在‘开销颇大’之余,十年时间,还能攒下二三十万的家当? 可见,这生意真正是‘见不得人’的了,也难怪,这两个恶客和他们身后的人,会盯上你李魁胜啊! “那就,妥了。”刑天鲤叹了一口气,猛地举起双筒猎枪,狠狠顶在了黑面汉子的脑门正中。 黑面汉子的面皮骤然一僵,他嘶声道:“贤侄,不是,不是,我说,兄弟,你这是……老李,老李,管管你侄儿。这玩意儿可不牢靠,一走火!” ‘嘭’! 刑天鲤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 两发霰弹喷射而出,黑面汉子偌大的一颗头颅轰然爆开,血浆、脑浆喷出了一丈多远,堂屋地面和门前走廊,被打得星星点点尽是桃花瓣。 前院东西厢房内人影晃动,二十几条巡检司的好手拎着长短枪大步冲出。 刑天鲤飞起一脚,将黑面汉子的身体踹飞了出去,径直飞到了院子里。漫天风雨呼啸而下,脖颈处流出的鲜血顷刻间就将半个院落的积水染成了红色。 李魁胜骇然站起。 虬髯汉子目瞪口呆的看着冉冉冒着青烟的双筒猎枪,他身体微微颤抖,突然‘咕咚’一声跪在了地上,朝着刑天鲤高高举起了双手:“贤侄,有话好说,却也不至于到这一步!” 刑天鲤‘哗啦’一下,将枪膛中两发滚烫的弹壳抽出,从桌面上抓起两发子弹,慢吞吞的填进了枪膛。微烫的枪口又顶在了虬髯汉子的脑门上,刑天鲤微笑道:“我不爱受威胁的。” 虬髯汉子额头上汗如雨下,干巴巴的笑道:“是,是,是,看得出来。老李当年就是我们黑婆罗洲远征军中有数的悍将,你是他亲侄儿,定然是将门虎子、杀伐果断。” 虬髯汉子沉声道:“是咱们,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 刑天鲤挑起眉头,笑了:“唷?你们也知道‘有眼不识泰山’这句俗话哪?泰山呢!” 李魁胜和虬髯汉子都一脑壳雾水的看着刑天鲤,此情此景,刚刚杀人咧,这么紧张的场景,你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废话’,是什么意思? 刑天鲤面皮微红,自己果真是在不合适的场合,说了句完全没意义的废话。狠狠将猎枪往虬髯汉子的脑门上戳了戳,刑天鲤问他:“前些日子,以为咱家老叔儿把事情都给说开了,都给摆平了,也就没问他究竟是什么个事体。” “你们这么巴巴的找上门来,到底要拉他下水做什么哪?” 李魁胜轻咳了一声。 刑天鲤没有搭理他。 虬髯汉子很光棍的说道:“老李虽然只是小龙湫镇的巡检,但是小雁荡湖直通大江,从大江过小雁荡湖,入泾水,一条水道,直达西北。” “除开水道,小龙湫镇也是几条陆上通道最紧要的交汇、转运点。” “老李这些年,不就是帮着人转运私盐、私铁、烟草、军火,才积攒了这份家当么?咱们要的,就是老李他们这些年,经营下来的,方方面面都打通的,这条道!” 刑天鲤点点头,收起双筒猎枪。 虬髯汉子刚刚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笑容,一抹寒光闪过,屋子里几盏灯烛光芒骤然一暗。 刑天鲤拔出细竹竿中刺剑,一剑将虬髯汉子的左臂齐肩卸了下来。 鲜血喷溅,虬髯汉子嘶声哭喊,右手捂着伤口在地上拼命的打滚。 李魁胜看着在地上翻滚的虬髯汉子,脸上露出一丝不忍之色。但是他看看刑天鲤,嘴唇微动,想要说点什么,却又闭上了嘴,莫名的挺直了身体,挺起了胸膛,目光炽热的看着刑天鲤那张年轻却冷峻莫名的面庞。 “老叔儿。”刑天鲤手腕轻振,细剑剑尖上一点血水轻飘飘落地。他轻声道:“刚刚他们说过的那些人,但凡是和我有点牵扯,可能让我被人拿捏的人,你花点银子,每户人家,赠送个两百两,连夜送他们离开。” “送得远一点,远离你做买卖的这条线路。起码,离开五百里吧?能做好么?” “妥了!”李魁胜狠狠一点头,也不多看那虬髯汉子一眼,大踏步的转入了自己的卧房。一会儿功夫,他就抱着一个漆器盒子大踏步跑了出来,招呼一声后,带着七八条巡检司的汉子快步离开。 虬髯汉子一脸扭曲的看着刑天鲤,他厉声道:“贤侄,你,你,你要和我们硬碰硬的卯上硬干?” 刑天鲤将细剑归鞘,慢吞吞的摩挲着坐回了八仙桌旁,细声细气的说道:“要不然呢?被你们拿捏,然后,连同老李一起,为你们做牛做马,任凭你们压榨?” “你们这些江湖鼠辈的鬼蜮伎俩,道爷大体猜得出来。” “我们退一步,你们进十步,我们退十步,你们近千步。迟早有一天,我们爷俩被吃干抹净,连骨髓都被榨干了,搞不好还会被你们丢出去当替死鬼!” “还不如一开始就断了根子呢。” “你们想要玩,我们全力奉陪!” 刑天鲤笑盈盈的‘看着’虬髯汉子:“你们是贼,我们是兵,难不成,我们还怕了你们?” 虬髯汉子龇牙道:“你送走了那些和你有牵扯的人……你就不担心小龙湫镇的其他乡亲?” 刑天鲤沉默,一脸古怪的沉默。 过了好一阵子,他将自己面皮凑到了虬髯汉子面前,认真的指了指自己的面庞:“道爷脸上,有字么?” 虬髯汉子用力的摇摇头,然后他突然意识到刑天鲤是个‘瞎子’,他急忙道:“没有,贤侄生得面如冠玉,貌似潘安,脸上怎可能有字?” 刑天鲤叹了一口气:“所以,道爷脸上没写着‘圣母’两个字!” “道爷既然不是圣母,只要能保住自己有点牵绊的人,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刑天鲤感叹道:“偌大的大玉朝,每日里天灾人祸的,总要死掉几十万人罢?难不成都要算在道爷头上?” 虬髯汉子呆呆的看着刑天鲤,硬是被刑天鲤怼得无话可说。 刑天鲤轻轻拍了拍手,两个巡检司兵丁带着一股湿气冲了进来,刑天鲤吩咐他们找来绷带、伤药,帮虬髯汉子包扎好了伤口,随后就任凭他瘫在了地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远处传来了公鸡打鸣声,刑天鲤缓缓起身:“就不留客了,带着外面的死人,走吧!虽然没给他留一具全尸,总要入土为安的么。” 细竹竿轻轻的在虬髯汉子的脑门正中戳了戳,刑天鲤轻笑道:“对了,小龙湫镇上唯一的一家棺材铺,我和他们老板一点儿都不熟,但是都说他们家是百年老店,用的真材实料,建议你去那边,给自家兄弟买一口好的。” 刑天鲤挥挥手,虬髯汉子咬着牙,艰难的挣扎而起,踉踉跄跄走出门去,艰难的扛起了黑面汉子的无头尸身,极其仓皇的逃出了院子。 “不讲究!”刑天鲤等得虬髯汉子离开了,这才幽幽道:“满地的脑浆血水,地上还有条胳膊呢,也不留下点打扫钱。真是,不讲究!” 将那双筒猎枪背在了背上,往腰带里塞了二十几颗霰弹,刑天鲤轻点细竹竿,走出们去:“几位老哥,有劳,跟我走一趟罢。缀上刚刚那家伙。” 一呆头呆脑的巡检司汉子骇然道:“小李哥儿,你不是放他走了么?” 刑天鲤‘噗嗤’一笑,细竹竿轻轻敲了敲这巡检司汉子的脑门:“老哥可真是个憨厚人,嫂子肯定是有福的。” 留守院中的一群巡检司汉子就轰然大笑,呱噪起什么‘童子鸡’啊、‘嫩头青’啊、‘迟早找个红阿姑帮他一把’之类的荤话。 巡检司自有训得极好的凶猛猎犬,平日里夜间巡逻,或者缉捕盗匪,都是用得上的。 李魁胜又是个不缺钱的,也舍得花钱,小龙湫镇小小一个巡检司,就养了二十几条膘肥体壮,凶悍异常的狼獒。 此刻八条看长相就极其刻薄、阴险的狼獒夹着尾巴,溜溜达达的走在前面,不时抬起头来,鼻子抽抽,嗅嗅空气中留下的血腥味,一路小跑的缀在了虬髯汉子身后。 刑天鲤带着召集来的百来号人,则是打着雨伞,全都荷枪实弹,跟在了这群狼獒的后面。 如此一行人穿过了镇子,在路边一个乱草丛中,找到了黑面汉子的无头尸体。 继续跟着虬髯汉子前行,一路直奔小龙湫镇南边,顺着奔腾浩荡的泾水疾走了十几里地。前方一片小丘陵绵延二十几里,上面生满了黑松树,一路上摔了数十个跟头的虬髯汉子,连滚带爬的窜进了这片丘陵中。 众人加紧脚步,紧跟着虬髯汉子行了进去,绕过几个小土包,前方几颗数人合抱粗细的黑松树下,可见几座简陋的,用树枝和油布搭起来的窝棚。 天色已经大亮,几个窝棚里,已经燃起了火坑,隐隐有烤肉的香气飘了出来。 朝着小龙湫镇的这个方向,一株大松树下,搭了一个粗糙的,勉强能挡风避雨的小棚子,两个浑身浇湿的汉子正蜷缩在小棚子里,朝着窝棚的方向探头探脑,不时抽着鼻子。 虬髯汉子好似已经耗尽了体力,他步伐沉重的冲着窝棚走了几步,‘啪’的一下摔在地上。他极力挣扎,将地上厚厚的松针弄得一团狼藉,始终无法挣扎得起。他扯着嗓子,嘶声哭喊起来:“混蛋啊,给老子滚出来,栽了,老子和老罗都栽了。” 大松树下,小棚子里,两个汉子狼狈的冲了出来,七手八脚的扶起了虬髯汉子:“钱哥,你这是,唉哟,你怎么少了条胳膊?” 几个窝棚里,长长短短二十几个汉子陆陆续续的钻了出来,有人刚走出来,就不由自主的张开双臂,仰天打了个呵欠,更有人急匆匆的跑到一旁的大树下,解下裤腰带就是一泡尿,还有人拼命的揉搓双眼,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一眼望去,二十几个汉子主打就是一个‘散兵游勇’,一个‘残兵败将’的劲儿。 一个体型高大,但是明显发福,肚皮隆起老高的汉子分开人群,大步走向了哭喊不断地虬髯汉子:“老钱,你这是,被废了条膀子?李魁胜,真是不给老兄弟们面子?真要闹一个血肉模糊、一拍两散?” 虬髯汉子被两个汉子搀扶着,踉跄着到了发福汉子面前:“孙老大,李魁胜倒是不敢得罪咱们老兄弟,咱看出来了,只要多逼逼,他李魁胜,肯定得服软。” “但是他那侄儿,真的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小畜生!” “老罗,老罗……”虬髯汉子猛地打了个寒颤,哭喊道:“老罗被那小畜生一枪轰爆了脑袋,老子的这条胳膊,也是那小畜生亲手斩下来的!” 二十几个汉子围了上来,有人大声喧哗,有人厉声咒骂。 刑天鲤手持雨伞,聆听了一阵不堪入耳的咒骂声,轻轻向前一挥手。带队的巡检司小头目低声问道:“小李哥儿,咱们?” 刑天鲤淡然道:“一听这动静,就知道,都是悍匪。不用刻意留手,看他们的命罢!” 百多条巡检司所属顿时排成了一个不甚长的弧线,缓缓朝着前方逼近。借着黑松林的掩护,借着风雨声掩盖了行动发出的声响,他们直接逼近到距离窝棚不到五丈远的地方。 百来杆长短枪齐齐发出沉闷的响声,其中又有三十几杆长枪是打霰弹的双筒猎枪,密集的弹丸撕开了雨水,狠狠打在了这群汉子身上。 当场就有十几个汉子浑身喷出大片血水,哀嚎着仰天摔倒,在地上疯狂的抽搐挣命。 那身躯明显发福的孙老大反应极快,甚至在枪响之前,他就已经发现了树林中隐隐逼近的身影。他一把抓住了虬髯汉子的身体,拎着他挡在了自己的身体前方,随后转身,一个滑步俯冲,就要扑倒在地,然后匍匐翻滚的向后遁逃。 这是一套标准的战场技战术动作。 奈何他的身板,已经不支撑他做这样的动作。 他倒是将虬髯汉子拎起,挡在了自己面前,但是他刚刚转身,还没来得及扑倒,他的脚踝就发出了可怕的撕裂声,他动作太大,身躯太沉重,脚踝承受不住他的动作,韧带被生生撕开。 虬髯汉子被起码十个巡检司的汉子锁定,子弹乱飞中,有八人的子弹不知道打去了哪里,但是有两个幸运儿的子弹命中了虬髯汉子的胸膛。 血花点点,虬髯汉子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他第一个反应居然是转过身去,看向了正抱着脚踝嘶声哭喊的发福汉子。他重重摔倒在地,嘴里大口大口吐着血,伸出右手,死死扣住了发福汉子的脚脖子! “哥,我们发过誓,不求同年同月……”虬髯汉子张张嘴,气息骤停,但是他的手指越发死力的扣住了发福汉子的脚。 巡检司所属只是一轮齐射,窝棚中的二十几个汉子就倒下了大半,剩下的人毫无反抗之心,纷纷举起双手,乖巧无比的跪在了地上。 一切收拾妥当,投降的汉子都被麻绳捆扎结实,刑天鲤撑着雨伞,缓步到了发福汉子身边。 “孙老大?你是他们的头?不像!” 孙老大抬起头来,正想要往刑天鲤身上吐口吐沫,刑天鲤一脚踹在了他的嘴巴上,生生将他满口大牙踹得粉碎,两片嘴唇都在牙齿上磕得稀烂。 “一句话的机会,你上面的人在哪里,如何找到他?” 孙老大龇牙咧嘴看着刑天鲤,惨笑道:“老子……” 剑光一闪,孙老大双臂齐断。 鲜血喷溅中,在场的,无论是巡检司所属,还是那些投降的汉子,一个个全都吓得脸色惨白。 好些巡检司汉子看向刑天鲤的目光中,莫名就多了十分的敬畏。 他们几乎是看着刑天鲤从那般乖巧的小娃娃,长到了如今年纪。 他们做梦都没想到,平日里温文尔雅,整日里泡在书斋和茶楼里,和小丫头们说句话都会脸红的刑天鲤,居然有如此酷戾手段! “你浪费了半句话,我再给你半句话的机会!”刑天鲤幽幽叹息道:“下一剑,我肯定劈你的脑袋!” 孙老大扯着嗓子哭喊了几声,急声道:“大龙湫县城,四海老客栈!” 第三章 降维打击(上) 后园,竹林。 刑天鲤漠然肃立,身边六尺范围内,点点雨珠不断被无形的力量重击,‘噗噗’炸成大片水雾。 六尺,仅仅是六尺。 六尺之内,纤尘可见;六尺之外,天地一片漆黑。 刑天鲤突然动了,依旧是脚踏禹步,双手如阴阳大磨,不时变幻手印,绕着那根竹笋疾走。身形幻化,带起道道残影,呼啸风声中,附近数十丛竹子被无形力量牵引得乱颤乱抖。 清晨时分,他带人俘获的那几人,被送走了。 李魁胜亲自带人押送他们去了大龙湫县城,严厉拒绝了刑天鲤的掺和。 “瞎子,就得乖一点。”刑天鲤低声冷哼,双手骤然印诀变化,结成了他最熟稔于心的‘五雷印’。也是凑巧,印诀刚成,天空一道狂雷闪过,大片电光穿透云层,照得四面八方骤然一亮。 空气中,有淡淡的,和鱼腥味相似的臭氧气息弥漫。 刑天鲤极其陶醉的深深呼吸,曾经,这是他最习惯的套路——一雷轰出,敌人粉身碎骨,而他的身周,就弥漫着狂雷激荡空气后,特有的淡淡臭味。 “大龙湫县的县尉胡达胡叔儿,也是老李的老兄弟。事情交给他,大龙湫县的那几个带头的家伙,大概是跑不掉的。”刑天鲤停下拳脚,静静站在一丛紫竹下,低声嘟囔着。 “不知道,胡叔儿有没有被他们呱噪。” “怕是跑不掉的。” 刑天鲤叹了一口气,极力的瞪大眼睛,朝着天空望了过去。任凭他如何用力瞪眼,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一丝儿光都看不到。 沉默许久,又是一道惊雷从头顶划过,刑天鲤一咬牙,双手猛地结印,朝着眉心轻轻一点。 黑暗,无边的黑暗,厚重如实质的黑暗化为无边混沌,团团包裹住了刑天鲤的灵台紫府,将其压迫成方寸大小。 刑天鲤五官栩栩如生,凝实宛如真人的神魂盘坐在灵台紫府正中,通体弥漫着浓浓的金光紫气。却被四周混沌恐怖的压力,压制得只能困居灵台紫府,丝毫动弹不得。 一声怒啸从神魂正中荡起。 大片金光紫气迸溅,朝着四周混沌狠狠震荡而去。 刑天鲤肉身,眉心处一抹金光凝成一道古朴符印悄然闪烁,磅礴的神魂之力化为凡人肉眼清晰可见的半透明波纹,一圈圈向四周扩散开去。 六尺……一丈……十丈…… 顷刻间,神魂之力席卷方圆百里之地,偌大的小龙湫镇,甚至是湖对岸的大龙湫县城,百里范围内,一沙一石、一草一木、一花一叶,乃至百姓牲畜、家禽虫鱼等等,无不历历在目,尽照在心! “道爷我,可是正儿八经的阳神天仙!” “天地人、风火雷,三灾五难悉数熬过,最终经历了四九雷劫,凝成阳神的正经天仙!纯种的,纯的!” 天仙! 哪怕是一丝法力都没有的天仙! 单单一缕最纯粹的神魂之力,就足以移山倒海,就足以颠覆城池! 灵台紫府中,无边混沌内,那黑漆漆粘稠如胶的混沌骤然一动,凝成了数十条巨大的触手,狠狠冲着刑天鲤躁动不安的神魂席卷而来。 刑天鲤神魂剧痛,外放的神魂之力被激荡的混沌撞击,大片浑浊雷光闪烁,神魂表面金光紫气骤然黯淡,剧痛袭来,刑天鲤下意识的将外放的神魂之力疯狂抽回。 数十条黑漆漆的触手冲着小小的灵台紫府狠狠卷来,刑天鲤的神魂从那些触手中感受到了极致的大恐怖——他如今的神魂,比他修成天仙时,更强大了百倍不止。但是他清晰的感受到,如果被这黑暗凝成的触手稍稍碰触,他的神魂就会灰飞烟灭! 眼看着一条条巨大的出手就要碰触到刑天鲤神魂。 一声剑鸣冲天而起。 刑天鲤灵台紫府上方,一柄看似青铜铸成,色泽斑驳,造型奇古,通体密布无数裂痕,好似随时可能崩解的青铜古剑骤然爆发出一道森森寒芒。 可怖的剑意极度古老,无尽洪荒。 森森剑光如天河倒卷、好似飞瀑坠落,将那数十根黑漆漆触手干净利落一击斩断。 ‘嗡’! 九口造型厚重,内部铭刻了无数灵纹道符,外有日月星辰、山川河岳、神兽神禽、建木神花等无数纹影的大鼎虚影在刑天鲤神魂旁激荡而起,九口大鼎放出可怖的吞噬力量,将数十条切断的触手一口吞下。 无形神炎冲天席卷,绕着九口大鼎虚影疯狂煅烧。 呼吸间,数十根蕴藏了可怖力量的触手就消失无影,大鼎中,一缕缕色泽鲜艳,澄净剔透的金色汁液‘汩汩’而出,纷纷流入刑天鲤神魂。 刑天鲤浑身汗如雨下,剧痛难当的神魂中,一股飘飘欲仙的舒适劲儿绵绵而生。他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神魂在一丝丝增强,不断增强! 眉心微凉。 极稀薄、微弱的神魂波动轻柔的向四周扩散开来,六尺,依旧只能六尺。 这是如今的极致,只能动用如此微小的神魂之力,才不至于惊动灵台紫府四周来历莫名的恐怖混沌。 “不过,快了,马上了。即刻就是了!”刑天鲤咬着牙,外放的神魂之力内敛,轻轻扫过自己身躯。晶莹剔透,宛如红色水晶雕琢而成的心脏中,宛如实质的气血几近填满。 或许三五日,或者一二日。 十四年修持,就待尽全功。 现今的尴尬局面,就能一举破开,哪怕是末法时代,也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哪怕两眼依旧看不到任何东西,一切也就不同了。 血气鼓荡,无形劲力一振,体表汗水、雨水纷纷崩成水雾飘落。 刑天鲤操起细竹竿,抓起挂在一根竹枝上的雨伞,‘哒哒’走出了后园,一如平日那般,带着温煦的微笑,缓缓走出了自家小院。 没有了柴火馄饨,没有了炸糕,没有了担担面。 更重要的,是没有了那个习惯性从自家箩筐里抓几颗果子,当众塞给自己的小丫头。 刑天鲤缓缓走到了自家书斋门前,细竹竿轻轻一点,他微微愣了愣,店门紧闭,没有开张。好么,也没有了给自己读书的小二,没有了屁颠屁颠跟在自己身后,帮自己记录新话本的老掌柜。 刑天鲤站在自家书斋门前,莫名的三尸神暴跳,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乱了,全乱了。 他熟悉的小镇,他熟悉的生活,全乱得一塌糊涂! 斜对面,茶楼门口,茶楼掌柜的笑颜如花冲着刑天鲤直招呼:“小李先生,小李先生?今日高枕斋怎的不见开门呢?还没到说书的时候,您先来坐坐?” 刑天鲤右手五指松开细竹竿,五指一阵掐弄,随后重重呼出了一口气。 “今日道心不稳,不宜说书。”刑天鲤转过身,朝茶楼掌柜的摇了摇头:“掌柜的,暂停几日罢。最近市面上不是很太平,你们进出,也小心些!” 细竹竿轻点石板,‘哒哒’声中,刑天鲤转身朝自家小院行去。一边走,他一边低声的嘟囔:“断更狗,死太监,啊呸!” 茶楼掌柜的笑容渐渐消散,他探头朝着街道左右望了望,莫名的打了个寒颤。 当天李魁胜没回来。 三天时间一晃即逝。 一大早,刑天鲤熟悉的那个巷子口,已经出现了三家新的摊子。而且,也正是一家柴火馄饨、一家炸糕、一家担担面。 刑天鲤黑着脸,点着细竹竿‘哒哒’远去,心情变得更糟糕了。 柴火馄饨,牛骨汤内材料没用足,火候也不到,汤味寡淡也就罢了,还带着一股子腥味。油炸鬼么,外面已经炸糊了,里头的面居然还是湿哒哒的面疙瘩。那炸糕更是调味糟糕透顶,一口咬下去,隐隐有一丝发馊的酸味。 最让人恼火的,就是那一口担担面。面条上浇的辣酱,居然是甜口! 甜口的担担面! “这日子,没法过了!”刑天鲤阴沉着脸,已经走到了自家小院门口,又莫名心悸,转身走出小巷子,往镇子的码头方向走去:“老李怎么还没回来?你们也没派人去湖对岸县城里打探打探?” “就是去抓两个人罢了,还能出了鬼了?” 刑天鲤莫名焦躁。 他体内血气升腾,尤其是心口附近,这两天时常有一股可怕的灼烧感冒出来。他竭尽全力想要平定气血,但是用尽了他所知晓的诸般法门,完全无用。 尤其是这两天的夜里,他全身骨髓内,都好似有一杆烧红的烙铁在疯狂灼烧。 这种感觉,有点像是前世里‘天地人’三灾中的‘人灾’逼近,心血来潮之时,冥冥中预知的危机感,这让刑天鲤越发的烦躁。 顺着石板街一通疾走,身后跟着的几个巡检司的好手差点没跟上刑天鲤。一路疾走到了小雁荡湖边,湖风卷着雨水就劈头盖脸的当面打了下来。 赵老三等渔民刚刚出事,镇子上的百姓对此颇为恐慌。这几天,镇子上的渔民都没有下湖打鱼,百多条大小渔船正整整齐齐的系在码头上,有几个渔民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正趁着难得的空闲,在码头上修补渔网。 见到刑天鲤行了过来,一名老渔夫急忙高声问道:“小李先生,李巡检回来了么?前两天,听说他带着被抓的匪人,去找那杀千刀的贼头去了?” 几个渔人停下手上的活计,眼巴巴的看着刑天鲤。 若是能抓到那些谋财害命的匪人头目,他们就可以放心大胆的下湖打鱼了。都是苦哈哈的升斗小民,又不是什么地主老财,歇上三五天也就罢了,时间若是久一点,家里真的能断炊的。 刑天鲤正要回话,距离码头不到五十丈处,用一圈矮墙围起来,由三间大瓦房组成的巡检司衙门突然爆开。就听一声巨响,火光冲天,滚滚气浪顷刻间荡平了三间大瓦房,外围一人多高的矮墙更是齐齐崩塌,碎砖瓦被冲出了数十丈远。 码头上,几个渔人吓得抱头趴在地上尖叫。 栈桥上,湖岸边,一群正在摸鱼钓虾的孩童吓得嘶声怪叫,宛如炸群的猴子一样四散奔跑。 后方镇子里,几栋距离巡检司衙门较近的民宅,被乱飞的砖瓦打得千疮百孔。侥幸里面的百姓都在外劳作,屋里没人,只有几条狗子、一群鸡鸭怪叫着冲了出来。 刑天鲤丢下手中雨伞,右手紧握细竹竿,嘶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哪里炸了?” 依旧只能看清身周六尺。 刑天鲤一把揪住了飞扑到自己身边的巡检司所属:“哪里?” 几个巡检司汉子将刑天鲤牢牢护在了中间,硬拽着他往镇子里疾走:“小李哥儿,有人炸了咱们巡检司衙门,嘿,这报复,来得好快!” 刑天鲤厉声道:“衙门里有人值守么?有么?” 没人回话。 刑天鲤心一沉,他冷声道:“召集所有兄弟,把镇子里能用上的人,全都召集起来。” 一番话还没交待好,湖面上,雨雾中,就传来了隐隐的‘突突’马达声。几个巡检司的汉子顿时大声欢呼:“是李头儿回来了,这是咱们的船。” 刑天鲤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朝着马达声传来的方向仔细聆听。 小龙湫镇巡检司,带上李魁胜这个巡检官儿,正儿八经的编制也只有五十一人。小小的衙门却是富得流油,居然就从极西百国的洋鬼子手上,淘换了一条小火轮。 这洋鬼子的东西,就是犀利,六七丈长的铁壳子船,只要加足了煤炭,不需要风帆和船桨,就能跑得飞快。从小龙湫镇到湖对岸的大龙湫县,若是划船过去,没有半天功夫到不了。而这小火轮,不过短短大半个时辰的事情。 烟雾迷茫中,一条小火轮喷吐着黑烟,后面用一根缆绳牵扯着两条平底沙船,一路‘突突突’的划破水面,行了过来。 身材魁梧的李魁胜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好似一头棕熊,站在小火轮船头。不等小火轮停稳,距离栈桥还有一丈多远,他就骂骂咧咧的蹦了上来。 刑天鲤的耳朵狠狠一动。 李魁胜落在栈桥上时,脚步滑了一下,差点没摔了个马趴。 这不应当。 李魁胜刚过四十岁,军伍中熬炼出的好身手,寻常十几条汉子近不得身,跑起来比狗还要利索快捷,有两次追捕流窜的江湖客,他蹦高窜低,在镇子里高高低低的屋舍上蹦跳如飞,也没见他摔断了腿。 怎可能从船上跳上栈桥,就差点没摔跤? 刑天鲤大声道:“老叔儿,怎么?受伤了?” 李魁胜正在大声叫骂,听到刑天鲤的声音,他的骂声一滞,带着几分悻悻然冷哼道:“被狗咬了口。你没伤到罢?听这动静,这群家伙,起码用了四十斤军用炸药。” 跟着一步一歪的李魁胜,大队人马来到了被彻底摧毁的巡检司衙门。 原本宽阔敞亮的三间大瓦房,如今变成了一个深有大半丈,直径两丈许的大坑。空气中满是刺鼻的硝烟味,嗅觉灵敏的刑天鲤,更是闻到了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有巡检司的小头目,在给李魁胜汇报损失。 小小巡检司,没什么浮财,也没什么案卷公文,一些桌椅、茶壶之类,没了也就没了。最大的损失,就是昨夜值晚班,和今早刚刚赶来换班的两班人手。两班人中,两个小头目是正经在册的巡检司兵丁,剩下六个,都是外聘的帮闲、打手。 李魁胜用力的抓挠着头皮,低声冷笑:“这不像是老孙他们的手段啊。当年老孙是后勤管钱粮开支的,老罗他们倒是上过战场,开过火的,可是他们那群出身督抚老营的老油子,习惯是枪炮一响,带着兵转身就跑,从未打过硬仗。” “这么酷烈的报复手段,啧啧!” 人群中,刑天鲤悄然捏印,朝着爆炸现场轻轻一抓。他的脸色有点难看,对方使用的炸药数量太多,完全淹没了残留的那点气息。 无奈叹息,刑天鲤凑到李魁胜身边,他用力抽了抽鼻子,血腥气不仅仅是从前方的弹坑附近飘出来,在李魁胜身上,更有着新鲜的血腥味,还有着一股子伤药的刺鼻气味。 “老叔儿,你这是挨揍了?不像是被狗咬的!”刑天鲤的语气很沉重。 “说了是被狗咬的,长得和县令老爷一模一样的狗,那不也是狗么!”李魁胜没好气的嚷嚷着:“小鱼儿,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一旁有人大声叫嚷:“李头儿,咱们,追?” 李魁胜一脚踹了过去:“追,追你个鬼,人家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兄弟们,小心防范着就是。炸了咱们的衙门……这事,有得撕扯了。” 莫名的,李魁胜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凛冽的煞气,只是他猛不丁的看到刑天鲤,眸子里的杀意又骤然收敛了几分。 远处,有哭喊声越来越近,是被炸死的巡检司所属的家属赶来了,男女老少哭喊连连,又是一番的安抚、劝慰,忙乱了许久。 直到下午时分,刑天鲤才回到了自家小院。 第三章 降维打击(下) 前院堂屋中,李魁胜喝着茶,给刑天鲤详细说了这几天的事情。 “吃亏了!”李魁胜苦笑。 他是小龙湫镇的巡检,他将罪证确凿的杀人匪徒送去大龙湫县城,交接的人,还是有同袍之谊,更是一起做买卖的老兄弟,大龙湫县的县尉胡连。 胡连也亲自带着县兵、衙役,配合李魁胜缉捕孙老大背后的人。 “没抓到?”刑天鲤问他。 “抓到了!”李魁胜有点尴尬的看着刑天鲤:“你老叔儿几个,以前都是打打杀杀的汉子嘛,纯汉子,直肠子,以为抓到人,定了罪,录了口供,往大牢里一丢,就太平了。县城大牢,是你胡叔儿的地盘,只要人在咱们手中,想怎么拿捏,不就怎么拿捏么?老叔儿和你胡叔儿也有一阵子没见了,就跑去,咳咳!” “青楼听曲?”刑天鲤很理解的点了点头:“风雅之事!” 李魁胜的脸色越发的狼狈:“我们正在听曲喝酒,嗯,纯喝酒,纯听曲,咱们都是正经人,嗯,大牢里的那群腌臜货色,被人放了。” “你还挨揍了!”刑天鲤轻轻问他:“挨的县衙的板子?” 李魁胜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他们反告你老叔儿栽赃陷害。” 刑天鲤沉声道:“我在黑松林里抓的那些个,可是罪证确凿!” 又是一通破口大骂,李魁胜恼怒道:“那些个,全都死在了大牢里,这就死无对证了不是。在四海老客栈抓的那几个,老叔儿还真是第一次见他们,明面上身份都是正经的客商,在大龙湫县收蚕丝的。那些个活口死了,他们反咬咱们栽赃嫁祸。” 李魁胜咬着牙,冷声道:“你胡叔儿差点在县衙大堂上拔刀,吓住了那蠢货县令,你老叔儿这才‘仅仅挨了二十大板’。啧啧,这板子,可真够沉的,要不是老子身板结实,你胡叔儿的伤药厉害,老子这会儿还趴在床上呢。” 指天画地的骂了几句粗口,李魁胜又嘟囔了几句,诸如‘还好老子也有后台啊’,‘大龙湫县令还管不到这小小巡检司’,‘想要动老子没这么容易’之类。 刑天鲤端起茶壶,给李魁胜倒了一杯茶。 李魁胜轻叹道:“咱们这票老兄弟,和他们,不是一路人。咱们走的官道,正行,虽然做点走私的买卖,偶尔也帮人看看场子,平平事,偶尔也杀杀人,放放火,咱们骨子里还都是正经好人。” “他们么,这些年,听闻他们组了个教派,叫做白莲教的。” “暗设香堂,秘密传教,糊弄一些愚妇蠢男,整日里神神道道的,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勾当。咱们爷们,能和他们混一块么?这不是自己往茅坑里跳呢?” 刑天鲤刚刚喝了一口茶,差点没把茶水喷李魁胜脸上——白莲教?你确定是叫做这个名字?这个教派,就这个名字,可不是啥正经的安分守己的东西! 难怪,李魁胜根本连一点儿情面都不讲,配合着刑天鲤对着那些家伙痛下狠手。 第二天,一大早,刑天鲤还在后园竹林中活动拳脚。 莫名的,他全身气血炽热,心口更有巴掌大小的一片皮肤滚杠,好似被烙铁灼烧一般,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高温缭绕,雨水泼洒在他身上,都快速化为缕缕白气升腾。 前院传来了极用力的敲门声,有人在大声的叫唤。 被气血烧得心烦意乱的刑天鲤拎着细竹竿,‘哒哒’走到了前院,就听到一个尖锐的声音大声训斥:“李巡检,你还能不能安靖小龙湫镇?还能不能维护这里的安宁?呐,你的巡检司,都被人给炸了,你这个巡检,做得可真是好呀!” 刑天鲤上前几步,将说话那人纳入了‘视野’。 干瘦,矮小,好似一只老鼠精,偏偏穿着大玉朝低级官员的常服,脑门剃得溜光的他,脑壳后面还拖着三条小手指粗细,两尺多长的小铜钱辫子。 大玉朝祖制。 刮光脑壳,脑后带辫子,这是正儿八经的祖宗规矩。按照身份高低,皇帝九条辫子,宗室七条辫子,勋贵五条辫子,官员三条辫子,寻常黔首百姓,只有一条辫子。 眼前这人拖着三条小辫,可见是个官身。 在这厮身边,一左一右,杵着两个身高五尺多些的汉子,他们身穿深褐色号衣,胸前有一个明晃晃亮瞎人眼睛的红色圆圈,正中写了一个端端正正,海碗大小的‘兵’字! 刑天鲤很认真的冲着这两人胸口大字打量了许久。 很好,褐色背景,红色圆圈,这是生怕人不好瞄准,刻意在胸膛上画的一个靶子! 这两人,就应该是正经的大龙湫县的县兵了吧? 看他们骨瘦如柴,站在一旁不断打呵欠的模样,刑天鲤很好奇他们能有多少战力。 李魁胜骂骂咧咧的行了上来,冲着那枯瘦官儿就是一通嚷嚷:“耶,耶,耶,马县丞,哪个狗入的给你说,咱的巡检司衙门被炸了?谁?” 马县丞昂起了头,正待开口,刑天鲤在一旁轻描淡写的补了一刀:“这位大人可想好了,咱们小龙湫镇的巡检司,是房屋太破旧了,咱老叔儿日常办公,觉得憋闷,所以干脆一把火烧了,准备盖新的衙门。” 马县丞愕然瞪大了眼睛,他颇为惊诧的看着刑天鲤,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眸子‘叽里咕噜’的乱转,似乎在怀疑,看上去如此面嫩的刑天鲤,怎么就能这么开口说瞎话呢? “你们巡检司衙门,是被匪人炸了!”马县丞提高了一个调门。 “自家拆的。”刑天鲤笑得灿烂。不管这马县丞一大早的跑来做什么,反正,不能按照对方划出的道去走,瞎搅和都得把这水给搅浑了。 “炸得!”马县丞扯着嗓子尖叫。 “自家拆的。”刑天鲤温言细语的说道:“先是一把火烧干净了,然后清理了土方,挖了一个好大的基坑出来,正在找高手匠人准备动工建房呢。” “你们小龙湫镇巡检司衙门,三年前刚修的新房!”马县丞几乎要跳脚了:“你们无力平定地方,让匪人闯入巡检司衙门,安置了炸药,将你们整个衙门炸飞了!” “如果我们巡检司衙门是被炸毁的……您对前因后果如此了解,莫非您是同党?”刑天鲤口风一转,声音变得极其冷厉:“您说我们挨了炸,谁给您说的?让他出来,道爷我倒是想要知道,他是从哪里知道这个消息的?” “他是我们小龙湫镇的人么?” “他是什么时候给你报的信?” “你一大早就能赶到这里,难不成,他还是昨天连夜过的湖?唉,老叔儿,昨夜咱们码头上,有船离开码头么?” 李魁胜眉开眼笑的大声嚷嚷:“对哦,咱家大侄儿说得对。马县丞,你一大早的跑到老子家里来逼逼歪歪的,谁给你说的咱们挨炸了?” “让他给老子滚出来,看老子把他满肚子的牛黄马宝全给捏碎喽!” 嚷嚷声中,李魁胜满嘴巴的唾沫星子都喷在了马县丞脸上,响亮的嗓音更是震得他耳膜生痛。 马县丞眼珠乱转。 面对语调平淡,却暗藏刀光剑影的刑天鲤,面对蛮横鲁莽,当面喊打喊杀的李魁胜,马县丞下意识的退后了两步,嗓音略有点颤悠:“好,好,好,好得很。李魁胜,你厉害,你牛逼,本官管不了你!” “只不过,你前两天还在县城里胡乱抓人,肆意的栽赃嫁祸。昨儿个,连自家的巡检司衙门都护不住。你让本官,让县令大人,怎么放心哪?” 李魁胜还要嚷嚷,刑天鲤上前两步,沉声道:“马县丞这话里有话?” 马县丞冷笑一声,瞪了刑天鲤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公文,随手拍在了李魁胜胸膛上:“得了,小龙湫镇,要发达了。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富贵,你们可得接稳当了!” 又冲着刑天鲤看了两眼,马县丞带着人转身就走。 “这桩事情,涉及友邦,是以本官受县令大人委托,这段时日,坐镇小龙湫镇。”马县丞走了两步,又回头冷笑:“你们,可千万别给本官惹出新的乱子来!” “尤其是你,李魁胜。” “本官知道你在总督衙门有后台,你这小小的巡检司,就连县令大人,除了申饬几句,小小惩戒,居然都拿你屁股下的位置,没什么好法子。” “可是,你如果冒犯了洋人!嘿,你知道么?就算总督大人见了洋人,那也得客客气气的!”马县丞得意的扯高了嗓门,怪笑了几声,昂首挺胸的离开了。 李魁胜抓起公文,草草扫了一眼,愤愤然骂了一句极难听的粗话。 巡检司衙门的废墟边,相隔不到二十丈远,就在湖边上,一队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工匠,比比划划的在勘测地形。 一旁,有小龙湫镇的老人在看热闹,嘻嘻哈哈的比划着:“哪里有梅雨天破土动工的?这是哪里冒出来的一群呆头鸟?” 湖面上,‘突突突’马达声响起,一条长有十几丈的火轮,用缆绳拖着三条大船缓缓来到了码头。等到船在码头上停稳了,从拖拽的大船上,就下来了一队工人,在码头上铺设了三脚架,架起了滑轮组,将各色砖瓦、洋灰等建筑材料不断地搬运下来。 很快,码头上的建筑材料就码成了一座小山。 刑天鲤混在人群中,聆听着四周镇民的呱噪。 有镇子上的乡老正在吐槽,抨击这些人不懂规矩,他们在镇子旁破土施工,不管建什么东西,怎么连一个镇子上的劳工都不雇佣? 勘测地形,比划图纸的工匠是外来的,也就罢了,镇子上的师傅的确有点拿不出手。 但是这些搬运砖瓦、洋灰的力工,居然都是自己带来的。 “不懂规矩!这是吃干抹净!占了咱们镇子的地皮盖房子,一点好处都不给咱们镇子哪!”更有乡老在鼓噪:“这是欺负咱们小龙湫镇,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人群中的鼓噪声突然停歇。 前面那条火轮上,赫然有几个身穿黑色公服的捕快挎着腰刀,大摇大摆的走了下来。 码头上,马县丞带着几个县兵迎了上去,屁颠屁颠的等在了舷梯旁。又过了一会儿,火轮的船舱里,走出了一个发色火红,两颗眼珠宛如波斯猫一样,一颗绿、一颗蓝,干干瘦瘦,看上去颇为精明的洋鬼子。 “小李哥儿,洋人!”一名巡检司的汉子惊呼:“还有县上的捕头!” 马县丞殷勤的凑到舷梯旁,宛如伺候亲爹一样,搀扶着洋人走下了颤巍巍的舷梯,在一群捕快、县兵的簇拥下,大步走向了刑天鲤这边。 冲着看热闹的众多镇民,马县丞尖声尖气的说道:“诸位乡亲,你们,可是有福了。” 马县丞趾高气扬的吹嘘着,将这个红发洋人的来历和来意说了出来。 洋人名叫米希尔,来自极西百国第一强国英吉士,他所属的商会看中了小龙湫镇的地理优势,特意来这里开设专门的办事处。 未来,米希尔背后的商会,会在镇子上开设商铺,开设工场,建造转运货场、货栈。他们会聘用很多员工,雇佣很多工人。 而雇佣的员工、人手多了,他们的吃喝拉撒,各种开销,都在镇子上。于是,镇子的商业自然就发达了,经济当然就繁茂了,镇民们的收入就会增加,日子也就好过了! “当然!”马县丞口风一转:“昨儿发生了什么事情,诸位乡亲都心知肚明。米希尔先生作为办事处经理,对于小龙湫镇的治安,表示了一定的担心和疑虑。” “所以,县衙这边,应米希尔先生诉求,在小龙湫镇,再设一捕房,一兵房,常驻二十名捕快、两百名团练,以平靖地方,以维持市井。” 马县丞笑容满面,刑天鲤突然嚷了一嗓子:“这位大人,这捕房、兵房,两百多号人的吃喝拉撒,每个月总要几百两银子。这笔钱,是县衙出呢,还是这位米什么先生的商会出?” 马县丞看向了刑天鲤,笑了笑,笑容很狼狈,没吭声。 那高高瘦瘦,长尖脸,大鹰钩鼻,长相透着几分奸诈、阴森的米希尔怪声怪气的说道:“为我们商会的入驻,提供一个良好的治安环境,这是你们朝廷理所当然的责任。所以,这笔开销,肯定不可能由我们商会支付。” 马县丞摊开双手,长叹道:“县衙也没有这笔钱。所以,只能就地筹饷啦!” 四周镇民,顿时哗然。 哪怕是一个万多人的大镇子,这也就是一个镇子。每个月凭空要多出几百两的开销,一年下来,这笔账可不小。换到每个镇民头上,岂不是每个人每年都要凭空多交出一两银子去? 马县丞的声音越发的拔高,他得意洋洋的朝着人群中的李魁胜狠狠一指:“哎,诸位父老,这事,可怪不到本官头上,更怪不得县令大人。要怪,得怪你们的李魁胜李巡检呀!” 那条火轮解开缆绳,又‘突突突’的离开了。 整整一个晚上,距离码头比较近的镇民,就听得湖面上不时响起‘突突’马达声,这条火轮在小雁荡湖上跑来跑去,整整折腾了一个晚上。 大清早的时候,刑天鲤又来到了码头。 码头边,居然已经连夜建起了一个简陋的堆场,一块块硕大的油布,牢牢裹住了一堆堆上好的煤炭,有巡检司的人估算了一下,一晚上的功夫,码头上起码多了五六万斤好煤。 刑天鲤来到码头时,一条拖船正靠在岸边,十几个力夫正忙碌着,将一箩筐、一箩筐上好的煤块,不断运去拖船的船舱中。拖船的船舷处,十几个孔武有力的汉子,正好似一排儿鱼鹰一般,稳稳的蹲在船舷边,阴鸷的目光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小镇。 拖船后方,是缆绳系起来的,一溜十二条平底货船。 这些内河用的平底货船甲板上,用竹竿、篷布,搭起了简陋的窝棚,数千神态麻木的男女,好似行尸走肉一般,蜷缩在窝棚中,呆滞的目光直勾勾的望着岸上。 这些货船,每一条都极力达到了运载的极致,甲板上的人体密度,几乎到了外人无法插足的地步。一名巡检司的汉子看到货船上那人挤人、人挨人、人压人的场景,到抽一口冷气,咒骂道:“这群狗入的东西,我家的狗,都比他们住得宽敞!” 马县丞尖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赶紧的,将这些窝窝头给送上船去。” “哎,这些倒霉催的!” “不过呀,不要看他们现在可怜,等他们到了英吉士,那就是享福喽!” “你们晓得吧?你们这些乡巴佬,在这本乡本土的,挣得是铜钱,一年能见到几次银子?可是到了英吉士,人家那里遍地是黄金,用把锄头轻轻往地上一挖,唉哟,一块狗头金就出来了!” “金砸,人家挣的是金砸!” 马县丞扯着嗓子在叫嚷:“看看这些倒霉催的,他们的福气,在后面哩。” 刑天鲤的面色阴沉了下去。 他终于知道,那些白莲教的人找上李魁胜,所谓的‘大富贵’是什么来路了。这种丧尽天良的钱,他们也赚? 心情激荡下,刑天鲤突然心脏剧烈的震荡起来。 他的气血,终于充盈心脏,整颗心脏宛如琉璃水晶雕琢而成,通体放出了刺眼的光亮。 第四章 渐起波澜(上) ‘哒哒’声中,刑天鲤快步离开码头。 身后,还能听到马县丞不无得意的吹嘘——西北大旱,三年无雨,破产流民以千万计;有英吉士极有力量的‘大善人’出面,砸出真金白银,雇佣流民,以工代赈。 “五年,只要做满五年,攒一笔钱缴给英吉士朝廷,你们看这些倒霉催的家伙,五年后,可就是正儿八经的英吉士人啦!”马县丞在得意的吹嘘,听他那语气,就好像他因为这件事情,也摇身一变,变成了纯血的洋人老爷一般。 细雨迷离,石板街道上,就只有刑天鲤和身后跟着的几个巡检司汉子。 刑天鲤越走越快,他的心脏在胸膛中‘咣咣’的跳动,磅礴的热力升腾,逼得他几乎想要放声呐喊。 回到自家小院,刑天鲤极力收摄情绪,让几个随行汉子留守前院,自己到了后院西厢房,向三清祖师焚香礼拜,默默念诵了一篇静心的经文。好容易将心情收敛得古井无波了,他这才缓步走到了后园竹林中,到了那颗孤零零的竹笋边。 “十四载,藏牙缩爪忍受。今日当借扶摇起,道爷且化鲲鹏,誓凌绝顶!” 刑天鲤一声长啸,满园紫竹剧烈震荡。平地里一道狂飙席卷,无数竹叶纷纷脱落,‘哗啦啦’在竹林中打着旋儿乱飞。高空一道狂雷落下,数十块人头大小的雷屑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一路震荡着自西北、向东南横扫而去。 灵台紫府中,残破的青铜古剑荡起一抹浩浩汤汤、恢弘辉煌不可思议的剑光,重重朝着刑天鲤神魂斩落。刑天鲤宛如真人的神魂长啸,主动腾空,朝着那一抹剑光迎了上去。 环绕他神魂的九口巨鼎虚影中,正中一口巨鼎紧随着刑天鲤神魂而起。 微痛袭来,刑天鲤神魂被一剑斩成两块。一成大小的一块神魂光芒黯淡,重新凝成刑天鲤本体形态,蜷缩在灵台紫府,默默盘坐调息。九成大小的一团神魂和那巨鼎虚影猛地融合,被那一道剑光裹着,径直冲出了灵台紫府。 四面八方,无垠混沌剧烈翻滚,好似有无穷梦魇恐怖在怒吼咆哮,数以万计黑漆漆巨大触手翻卷着从混沌中探出,狠狠朝着巨鼎虚影卷来。 青铜色剑光‘锵锵’震鸣,一条条触手纷纷粉碎,大半触手被这口巨鼎虚影吞噬,其他小半触手则被灵台紫府上八口大鼎一口吞得干干净净。 剑光汹涌,撕开混沌,护着这一口巨鼎虚空,裹着刑天鲤九成神魂,自灵台紫府脱困而出,伴随着开天辟地般一声巨响,径直落入他的心脏。 光芒绚烂如琉璃宝石雕琢而成,通体散发出夺目红光的心脏剧烈跳动。十四年来一点一滴积蓄,几乎凝成实质的精血剧烈震荡,狠狠跃起,和那巨鼎虚影骤然相融。 ‘嗡’! 一声低沉的轰鸣从刑天鲤心脏中爆发,宛如太古洪荒大陆上,天地间的第一声雷霆,翻翻滚滚洗荡全身。 刑天鲤通体喷出极淡的透明态青铜色火焰,浑身衣衫瞬间成了飞灰。 轰鸣震荡身体,从骨髓深处,从骨骼内部,五脏六腑乃至血肉经络中,无数深藏其中的后天杂质狠狠一震,骤然脱离刑天鲤身体。无数细微的杂质混着一缕缕极淡的腥臭味,在那轰鸣声中化为千丝万缕的细流,骤然汇合成一道浊气逆冲而起。 刑天鲤一口热气喷出,青铜色的火焰中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黑灰色杂质喷出,整个后园顿时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淡淡腥臭味。 狂风一卷,腥臭味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股清澈、清冽,宛如雷雨后古松林特有的自然、清雅的气息绵绵泊泊,从刑天鲤通体扩散开来。 刑天鲤两眼的大眼角内,两行带着刺鼻臭味的黑血缓缓流出。双眼如火烧,如针扎,好似有人用小锯条在疯狂的撕扯两颗眼珠。腥臭的黑血不断流淌,这等痛苦也在急速的减轻。 心脏内轰鸣绵绵,如此持续了九个呼吸的时间。 一团拳头大小,古朴、蛮荒,充满无穷野性气息的青铜色神光静静悬浮在刑天鲤心脏中,神光中,赫然有一枚黄豆大小的实质化小鼎静静悬浮。 九成神魂,一心精血,连同那蕴藏了无穷道韵的巨鼎虚影,最终凝成了这枚豆大小鼎。 “敕!”刑天鲤双手结印,一声大喝。小鼎轰然震荡,一股巨力轰然爆发,浑身气血掀起一波波巨浪狂涛,呼啸着直冲双眼。他大眼角中,黑血被巨力冲击,赫然喷出一丈多远。 双眼骤然一阵清凉、清灵。 原本浑浊、空洞的眼眸,变得黑白分明,灵光隐隐。 刑天鲤睁开眼,后园的一切,清晰可见——挺拔的紫竹,满地的落叶,还有身后那根高有六尺许,通体隐现金属寒光的竹笋。 “性命交修根本法,天地熔炉一炷香!” 刑天鲤轻声吟唱道:“道爷今日功成,还不出世,更待何时?” 转过身去,刑天鲤冲着身后竹笋一掌拍下。 一缕寒光隐现。 竹笋上,一片片笋壳如花瓣绽放,伴随着森森寒意腾空。一共一百零八片笋壳轻盈飞起,绕着刑天鲤急速盘旋。刑天鲤张开嘴,心脏中大鼎轻轻震荡,一缕神光涌动,化为一道可怖的青铜火焰喷出。 笋壳融化,化为一团寒光隐隐的雾气朝着刑天鲤身上一扑,就化为一裘黑色长衫裹住全身。 一根长有二十四节,每一节长有二寸四分,有大拇指粗细,通体青紫色,寒意森森好似金属铸成,却又带着一抹美玉般油润质地的细竹,从纷飞的笋壳中飞出,轻轻落入刑天鲤手中。 刑天鲤紧握细竹,一股血脉交融、心意相通的奇妙感觉就涌上心头。 不等刑天鲤摸索清楚这细竹的妙处,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刑天鲤眉头一皱,灵光隐隐的双眸再次变得浑浊、空洞,细竹往地面轻轻一点。 ‘嘭’! 地面泥土飞溅,他随手点击地面,细竹内一股绵绵泊泊的力量自行发动,硬生生将地面轰出了一个一尺见方、三尺多深的大坑。 “妙哉!”刑天鲤吧嗒了一下嘴,摇摇头,小心翼翼拎着这根虽然纤细,却重有三百多斤的细竹,轻轻点着地面,快步走出了后园竹林:“以后,你们就叫做,紫绶道衣,以及……通天妙竹罢!” 出园子的时候,刑天鲤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的看了一眼。 这个园子,这片竹林。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日苦功,这个园子,这片竹林,每一寸土地,每一条枝叶,都熟稔在心。在刑天鲤心中,这处园子,当有别样的感思。 细竹轻点地面,点在回廊的地砖上,赫然发出了清脆的‘叮叮’脆鸣。 ‘叮叮’声中,刑天鲤快步到了连接前院后园的廊门,心脏内神光涌动,小鼎轻轻一震,轻柔的神魂之力,悄然笼罩了身周十丈之地。 “区区十丈。”刑天鲤抿了抿嘴:“罢了,要知足!毕竟,九成神魂,都凝成了这尊‘天地熔炉’,还能神魂外放,已然是意外的惊喜!” 前院中,几个巡检司汉子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的叫嚷着。 见到刑天鲤走来,一条汉子急忙将一柄匕首递了过来:“小李哥儿,那群腌臜货色,居然猖狂到飞刀投书!真当咱们是好欺负的么?” 刑天鲤接过匕首,轻轻掂了掂:“呵!” 感受着匕首上残留的那一缕浓烈的气息,刑天鲤本想让他们去找一条疯狗来。但是他又想到了之前对李魁胜的承诺,摇摇头,他沉声道:“猖狂?那也要有猖狂的本事才行。” 下午时分,西厢房,三清祖师画像下。 刑天鲤盘膝而坐,身边放着两百多斤生铁锭。他双手合在胸前,掌心捧着一块板砖大小的生铁,掌心隐隐可见透着一丝丝古老气息的青铜色神光萦绕,黑漆漆的铁块不断冒出丝丝白烟,被青铜神光快速消融,极速吞噬。 心脏中,裹着小鼎的青铜色神光盘旋飞舞,小鼎微微震荡。掌心铁块被吞噬后,化为缕缕热流注入小鼎,小鼎内无数道纹逐次亮起,鼎身上诸般图影犹如走马灯一般旋转。 这个世界,已经沦入末法时代。 所谓末法,对于修炼者而言,就是天地间再也找不到任何的‘天地衍生太初之炁’,修炼者再也无法吐纳修炼,失去了‘进化之机’。 而刑天鲤的这部根本法,却是玄奥无穷,更是霸道绝伦。 天地间没有了‘太初之炁’,但是整个天地,在开辟之时,一花一草、一沙一石,完全都是由‘太初之炁’衍生而成。 这部根本法,就是以无上伟力,逆转先天,倒溯鸿蒙,强行将天地间一切有形之物逆炼,化为可供吐纳修炼的灵气。 短短一刻钟功夫,一块二十斤生铁已经吞噬殆尽。体内气血化为柴薪,在豆大的大鼎中疯狂燃烧,煅烧了小半个时辰后,就听一声轰鸣,缕缕清澈灵动的流光呼啸而生,从大鼎中喷薄而出,顷刻间流转全身。 刑天鲤全身一震,一股飘然欲仙的大欢乐、大喜悦冉冉而生。 缕缕流光涌荡全身,刑天鲤收摄心神,默诵秘咒,双手快速结印。只是呼吸间,刑天鲤的肉身就将这流光吞噬一空,随着秘咒声,缕缕精血从骨髓中绵绵生成,滚滚热浪席卷全身,刑天鲤浑身汗如雨下,体内传来了清晰的‘咔嚓’生长声。 新生精血绕着肉身滚动九个大周天,被肉身消耗大半后,迅速流入心脏,汇入小鼎。 小鼎微震,将精血一通煅烧。 缕缕奇异的光芒从小鼎中喷出,一缕缕重浊之气下沉,沉入肉身,于是从皮肤到血肉,从脏腑到骨骼,重浊之气所过之处,一道道古朴、蛮荒的道纹悄然浮现,深深烙印其中。 一缕缕清灵之气从鼎口喷薄而起,飘飘荡荡,直入灵台紫府。 困锁灵台紫府的无垠混沌没被惊动,清灵之气径直融入神魂。 刑天鲤留存灵台紫府的一成神魂通体光芒大盛,神魂表面的金光紫气在缓缓恢复,气息也在慢慢增强。 清灵上升,重浊下沉,小鼎中,一缕醇和中正之气萦荡,缓缓和小鼎彻底融为一体。肉眼可见的,豆大的小鼎体积微微外扩了一丝,心脏中的那一团青铜神光也微微亮了一些。 在小鼎正中,一线极细的金光悄然凝成。金光形如线香,一点神光落在线香顶部,金光就缓缓燃烧,不断有清灵、重浊和中正之气滋生,时刻强壮肉身、增补神魂、强大小鼎。 “末法时代,居然能有如此逆转乾坤,夺天地造化的根本法!” “道爷这是,九辈子修来的运道!” 灵台紫府中,刑天鲤神魂抬起头来,朝着高悬灵台紫府之上的青铜古剑深深的看了一眼,极其认真的打了个道揖,盘膝而坐,默默诵读一篇道经。 双手再次抓起一块生铁。 掌心青铜色神光缭绕,‘嗤嗤’声中,生铁以比刚才更快了一线的速度,被掌心消融吞噬。 傍晚时分,刑天鲤听到前院动静,李魁胜带人回来了,还有酒楼的小二随行,送来了上等的席面。 刑天鲤缓缓起身,满心欢喜的内视,检视了一番从黄豆大小,提升到蚕豆大小,内部金光已经有绿豆粗细,高有半寸的小鼎。 轻轻活动了一下身体,浑身骨节同时发出沉闷的‘咔咔’声。刑天鲤突然感到脚踝微凉,他低下头,就看到自己的脚踝连同小半截小腿,都露在了裤腿外。 “起码长高了三寸!”刑天鲤惊喜:“这根本法,增长法力、神魂,果然强大,这肉身之力,却增长得有点离谱……嗯,不对,也不完全是这根本法的缘故,我这肉身的血脉!” “我这肉身的血脉,就大有古怪!” 刑天鲤手中印诀一放,身上笋壳所化的紫绶道衣无风自动,自行扩张,完美契合了他此刻的身形。他随手拉开衣领,朝着自己胸膛望了一眼。 心口上,一条粗壮的手臂虚影紧握一块四四方方的盾牌,悄然从皮下浮现。这图影清晰异常,甚至那两寸见方的四方盾牌上,那凶残的饕餮头颅纹路都毫发可见。 “刑天氏!我这辈子,乃是刑天氏。”刑天鲤看着心口图影,轻声道:“不会到了最后,我胸膛上,会有一手持干戚的刑天冒出来罢?这未免太荒唐!” “不过呢,我记得,他,还有那些叔伯、长辈,的确块头都是格外的魁梧高大,一个个犹如棕熊。”刑天鲤自言自语:“也该恩怨了了,求个道心通畅了!” 前院,堂屋,刑天鲤和李魁胜借着一碟油炸花生自斟自饮,一桌子上好的席面,却是一筷子都没动。灯光摇曳中,面皮微红的李魁胜絮絮叨叨的,向刑天鲤说着闲话。 “这飞刀寄书,的确无礼,更是猖狂。” “按照你老叔我的性子,谁敢这么玩,早就乱枪打死,拖出去丢乱葬岗啦。” “但是呢,今天那帖子上的落款人么。” 端起小酒杯,‘吱儿’一声喝得干净,李魁胜轻声道:“没想到啊,他居然也掺和了进来。他那样的人,当年可是了不得的人物,怎么会掺和这种下三滥的勾当?” “小鱼儿!”李魁胜突然很认真的看着刑天鲤:“你说,老叔辞了这个官儿,带你去平海城租界,找那些洋鬼子大夫看眼睛,好不好?” “你这眼睛,不是先天坏的,是后天的缘故!” “或许,有几分指望呢?” 刑天鲤也端着小酒杯,一小口一小口的抿着酒。听了李魁胜的话,他笑了:“老叔儿,你这是想要临阵脱逃么?什么人,吓得你连这个巡检司都不敢做了?” 李魁胜瞪大眼睛,面皮一阵通红:“耶,你小子怎么说话呢?老子怕?怕个鸟!老子……” 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李魁胜想要吹嘘点什么,然后,他悻悻然的一摆手,低声道:“哎,就当老子怕了罢。” “不过,老子怕的不是孙老大他们那群腌臜货。就他们?来多少人,老子带着巡检司的这帮兄弟,都能把他们给开销掉了。但是,他们居然勾上了洋人。” 刑天鲤冷然道:“洋人?洋人,就了不起么?” 李魁胜沉默半晌,颓然道:“老叔儿不想说泄气话,但是这年头,洋人是真了不起。” 摆摆手,李魁胜喃喃道:“当然,如果仅仅是洋人,在小龙湫镇这一亩三分地上,老子能玩得他们哭爹喊娘。就算他们勾搭了县令老爷,那也就是一个腌臜废物,手拿把掐能收拾的废物!” “可是啊……” 李魁胜抓起放在桌子一角的匕首,翻来覆去的把玩了一阵,重重的将它插在了桌子上。 院门响了,守在门口的巡检司汉子大声呼喝了两句。 脚步声中,一名汉子被几个巡检司所属围着,大步走了进来。这汉子身量极高,几有七尺,体型略显瘦削,手、腿相比身高,显得极修长,行走时晃晃荡荡,整个人给人感觉,好似爬行动物向前‘游走’一般。 汉子身穿黑色长衫,刮了个光头,昂着头,大步进了堂屋,很不客气的直接在八仙桌的主位上坐定,抓起筷子,冲着桌上已经放凉的好菜就是一通狂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