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硝烟下》 第1章 前言 这一篇文本来是想纪念老公的爷爷奶奶(来自于苏德台地区),但是爷爷不幸在4月去世,少了灵魂人物,写不下去了。所以,修改了主角情节,但或许里面还是会穿插一些爷爷奶奶的影子。 免责申明: 作者是考据党,既不洗白纳粹,也不抹黑历史。在我的文章中,人物发展都尽量与历史符合。当然,有些细节,比如在x年x月x日x时,是否有一辆马车路过这片树林,这个除非作者亲自穿越,否则无法证实。 此文女主为中国人,非穿越。 男主男配为德国人,非穿越。 书如其名:讲述的是战争时代的爱情。 鉴于之前写二战的经验,请允许作者在这多啰嗦几句: 1.本人绝不标榜纳粹,请不要看了一章,就无由扣帽子。诽谤也是罪。 2.本人有一颗为玻璃所制的心,不喜欢和其他二战文相比较,请各位原谅。 3.谁也没机会穿越过去,一探虚实,所以请不要过度较真,否则你挑错挑得累,我写也写得累。 4.读者作者是真爱,如果不是你菜,我在这里说抱歉。请安静点x,不要语言攻击,相互尊重万岁。 5.非常感谢一路支持我的老读者,和群里灰常有爱的姐妹,认识你们,是我写文来最大的收获!谢谢你们陪我成长。 6.喜欢我文章的请加群:235425661。敲门砖任何一个书里的人物。 7.更新的动力在于你们的留言,么么哒。 8.有任何感触,关于二战的,德国的,可以私信我微博。engel_hessen 最后的最后:感谢大家听我唠叨、等我开文,希望我的故事能感动到你们。鞠躬抱拳。 本文参考资料如下: 1)季羡林留德十年 2)旅德追忆 3)登录诺曼底 4)二战数据党卫军 5)那些拯救我们的人 6)verlorenehre,verratereue 7)diewaffen-ss 8)duellunterdensternen 9)derordenunterdemtotenkopf 10)derlandser 省略号 欢迎跟着作者一起穿越二战,做好准备的话,请按下一页 (p.s.正文在今天北京时间9:30分发表。) 第一章 巴黎 1940年6月14日,法国被攻占。 到处都插着猩红的万字旗,纳粹初战告捷,欧洲陷入一片慌乱之中。 午后,阳光明媚,田野小道上传来了踢踢踏踏的马蹄声。 车夫坐在前面赶着马车,后头露天的车厢里除了一些杂草干货之外,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她穿着民国时代的衣装,翠绿色的大袖子高领衣衫,配着淡色的折边裙,黑色的长发编成小辫儿,看上去清爽又简约。 大概是看书看累了,她靠在货物上打起了瞌睡,脸上盖着一本书,封面上用法语写着德语字典四个大字。 她不是别人,正是驻法大使唐宗舆的独生女唐颐。 还有十多公里,就进入巴黎市中心了,突然,空中传来几声雷鸣般的轰鸣,如同万马奔腾。那声音由远而近,越来越清晰,就连大地也紧跟着颤动了起来。马车一个颠簸,书从她脸上掉了下来,唐颐登时清醒过来。 她伸了个懒腰,坐直身体,一抬头,就瞧见自己的头顶掠过了几架战斗机。飞行员将飞机降得很低,以至于她可以清楚地看见机翼上的万字标志。 车夫转头,向她挥了挥手,大声地叫了起来。 可是唐颐一句也没听见,因为斯图卡的巨大引擎声盖过了一切。 那些如同鹰隼般的战斗机在他们上方呼啸而过,就像一片黑云,匆匆消失在远方。 “德军来喽!” 她听见马夫在那里嚷道。 前几天广播里说,德队占领了比利时和荷兰,法国大部分地方也已经沦陷。政府逃出巴黎,看来流言是真的。 马车继续向前行进,唐颐躺了回去,翻着字典,努力去记住这些枯燥而又乏味的德语单词。父亲说,法国是纳粹的囊中物,迟早会被占领,所以让她好好学习这门语言,给将来留一条后路。事实证明,父亲又当了一次诸葛亮。 耳边再度传来沉闷的隆隆声,她以为又是德国人的飞机,下意识地将手遮在脸上,向天空望去。结果,蓝天上只是飘过了几朵白云。 这回来的不是斯图卡,而是德国人的军队。严格来说,只是一小支队伍,但气势也足已壮观。开道的两辆三轮摩托,副座上皆按了机关枪,后面跟着一辆黑色轿车,再后面是三辆军用卡车,里面至少载了百余个德军士兵。 坐在摩托车副驾驶的士兵向唐颐一挥手,嘴里叫了一句德语。 是让他们停下?还是叫他们让道? 她有些吃不准,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德语词典,犹豫着是不是要先翻查一下。 德国人见她不理睬自己,有些着急了,扯着嗓子,又重复了一遍。 这人带着浓重的萨克森-安哈特口音,唐颐叹了一口气,还是没听懂! 但不管怎样,先让车夫把马车停下来再说。 车夫带着一点犹太血统,知道德国人的厉害,哪里敢开罪他们?见这架势,赶紧跳下车头,识相地拨转马头,向路旁边赶去。 大概是轰隆的引擎惊到了马匹,两匹马有些躁动地扬了扬蹄子,车厢跟着猛烈地一晃。来势突然,唐颐一下子没坐稳,差点扑出车厢,所幸两边的栏杆挡了一下。但手里的那本厚皮书就没那么幸运,随着这么一晃荡,脱手飞了出去。啪的一声,好巧不巧地落在了那辆黑色的轿车前,扬起一阵尘灰。 她以为车子会从书上压过去,谁知,出乎意料的,轿车发出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后,骤然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走出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走到那本书前,弯下腰,将它捡了起来。当他伸出手时,她注意到他的手长得很漂亮,细长白皙,一看就不像是做累活的主。 他淡淡地瞥去一眼,不动声色地将封面上的几个大字看在眼里,神色从容地弹去书本上的灰尘。然后,转头向她望了过来,那一双眼睛犹如琉璃,在阳光下散发出一片夺人的光芒,亦是熠熠生辉。 “我很抱歉,让你受惊了,小姐。”他用法语说道,并伸手将书递还给她。 没想到一个纳粹的军官会亲自下车替她捡书,这个举动把她给惊到了,一时没接。虽然,她的圈子里没有纳粹,但在法国人嘴里听见的德国人,都是最粗蛮的鬼子、最坏心眼的强盗、最可怕的种族分子、最疯狂的法西斯! 所以,她脸上虽没显示,心里却如临大敌,甚至脑中把怎样脱身的法子都想了好几个。 见她机警地看着自己,军官笑了起来,那张严谨冷酷的脸随着这一笑,继而温和了不少。他将字典放在她的腿上,然后站直身体,敬了一个军礼,道, “感谢你们让出道路。” 他走回自己的车前,在坐进后车厢之前,转头又看了一眼唐颐,用德语吐词清晰地说 道,“lernschön,fräulein。”(翻译:好好学,小女孩。) 车队浩浩荡荡地上了路,扬起一片尘埃。直到此时,两人才松了一口气,车夫在胸口画了一遍又一遍的十字,感谢上帝,自己没被德国人抓去集中营。 他问唐颐,“您认识他?” 她摇头。 “居然有这么礼貌的德国鬼子。”他嘀咕了一声,重新将马车赶上路。 经历了这一下,虽然还是风和丽日,阳光普照,但唐颐却没了之前的闲情。那一双眼睛,比天空还蓝,印在脑中一时挥之不去。说到认识,她好像确实在哪里见过 走了一个多小时候,马车终于进了巴黎市中心,这里几乎变了一个模样。天空上偶然飞过几架斯图卡,到处都能看见德国士兵扛着机枪,骑着摩托,开着半履带装甲车,踏着整齐的步伐,高举纳粹的万字旗,在大街小巷里游.行。 唐颐第一次看见这么壮观的场面,比起法国人的丧家之痛,她只是觉得有些好奇,忍不住伸出脑袋东张西望。 挺进的步兵后面跟着一辆敞篷式的吉普车,上面站着一个军官,有点面熟。再定睛一看,竟然是刚才路上遇到的那个。 他还是那身灰色的军装,但是比起之前,现在的他看起来更像一个纳粹,残酷冷漠而又高傲。只见他剑眉微拢,双唇紧抿,腰杆笔挺,目不斜视地注视前方,胸口的勋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就像一尊不可触碰的雕像,自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耳边传来马夫的低声嘟囔,“这个样子就对了,名副其实的法西斯纳粹分子!” 在路过街心广场的时候,他下了车,站在早已准备好的舞台上,用口音标准的法语演说,“今天,是改变历史的一天;今天,将被后世永远纪念,因为德国人在隐忍30年后,终于可以一洗耻辱;今天,法兰西属于我们伟大的德意志了。我,科萨韦尔.冯.德.拉叶少校,从今天开始就是这里的地区负责人(kreisleiter),将正式接管巴黎市的三个区域。” 随着他话音落下,底下顿时称颂声一片。 马车远远地绕过他们,拉叶少校低沉稳重的声音却清晰地透过扬声器,传入众人耳中。 因为离得远,所以唐颐看得清晰,离广场不远处有一排沿街建筑,里面有人伸出脑袋,模样鬼祟。等她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事时,炸药包已接连被人从窗口扔了出来,自己的惊呼瞬间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掩盖,话筒里的演讲戛然而止。人们惊魂未定,一刹那,硝烟四起。 唐颐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发言台,可是那里早就被一片黑烟吞没了,那个挺拔自信的身影看不见了。 “倒霉,真倒霉,出来办个事也能遇到这种事!”车夫一边在胸口划着十字,一边大声抱怨。 他越是赶快回家,可事情偏偏就与愿违。严谨的德国人早就将四周设下了关卡,一旦发生了什么破坏事件,立即处理。他们很快从恐慌中恢复过来,出动了大批的士兵,将附近包围得水泄不通。 “停车!” 虽然车夫听不懂对方在叫什么,但一听是德语,不敢大意,立即停了下来。 几个德国大兵迅速包抄上来,拿枪指着他们,张口说了一连串。车夫一句没听懂,便看向唐颐,唐颐看了眼来势汹汹的士兵,十分无奈。学了一个月的德语,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开口说,竟是在这种情况下。 第二章 巴黎 唐颐的额头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紧张倒不是因为这些德国兵,而是第一次开口说德语。 见她没有反应,那个纳粹官兵神情严肃地重复了一遍,“papier,bitte!” papier?这个单词她看到过,是纸张的意思。原来,他要这个?她将信将疑地四下看了眼,却没瞧见半张纸,灵机一动,翻到字典从最后一页,撕了一张空白的纸头下来,递过去。 “nein,papier!”那个士兵不由皱起眉头,指了下自己胸口的链牌,加重语气强调。 他这个铜牌明明是铁的,怎么会管它叫纸?她摇了摇头,地指着自己手中的白纸,反问,“dasistkeinpapier?”(注译:难道这不是纸吗?) “doch.”(注译:不,是纸头。) 那不就是了?唐颐眨巴了下眼睛,看起来一脸迷茫。 对方终于意识到她的德语水平远远低于自己的期望,便不再浪费时间和她啰嗦,伸手点了下她的字典,然后勾了勾食指。 唐颐很疑惑,但还是按照指示,递了过去。 他接过她手中的字典,找出和papier相对应的法语,指给她看。 原来这词还有个意思叫作证件。 见她恍然大悟,那士兵也跟着阿哈了一声,扬起眉峰,道,“sverstanden” 她点头。明白是明白了,可是口袋里空空的,除了几块法郎,什么也没有。 今早是瞒着父亲偷溜出来玩的,本想跟着马夫到外面兜一圈就回家,谁会想到竟然碰上了德国人进城。这下好了,能够证明她身份的证件都在家,一样都不在身边。 她有点苦恼,该怎么和这个德国大兵解释呢?嘴里刚挤出一个ich,突然,旁边的马路发生了一阵异动。 一辆载满了家禽的卡车冲了过来,他们似乎想突破这里的关口,司机踩足了油门。货车上的广告条幅被风吹的啪啪作响,上头写着,最新鲜的高卢鸡,只要5.99法郎,吃上一只,回味一年。 看见这夸张的广告词,唐颐忍不住捂嘴笑了出来。德国士兵看不懂法语,不知道有什么可笑的,看了她一眼,随即对自己的同伴叫道,“快拦住这俩货车。” 货车横冲直撞,完全无视德军的指挥,似乎铁了心要硬闯。 “库里斯,快过来,这里出事了!” 听见同僚呼叫,士兵一时也顾不了这边,扔下唐颐的马车,追了过去。他大概是有点军衔的,因为大伙儿都听从他指挥,只见他从容不迫地从同伴手里接过步枪,利落上膛,瞄准车轮子就是果断一枪。 库里斯的枪法十分精湛,子弹飞出去后,紧接着扑哧一下漏气声,卡车车身登时一沉。他没有松懈,而是飞快地换了个位置,举起枪托又射出一枪。这回,子弹不偏不倚地射入驾驶舱,一秒内,汽车完全失去了控制。就听碰的一声巨响,车头不留余力地撞入了沿街建筑,甚至撞塌了墙壁,嗤嗤的冒出浓烟。 见大局已定,德军们分散接近,先后从驾驶舱拖出两个人。一个当场死亡,脑部中枪;另一个虽然没死,却也伤得惨不忍睹,估计离上帝不远了。 解决完问题后,那神枪手又走了回来,念念不忘地要检查她的证件。 一秒钟杀了两个人,眼睛也不眨一下,唐颐有点胆怯了,见他伸手,下意识地向后一缩。 “证件在家。”她低下头,目露惧意。 他的目光又转向马夫,后者赶紧哆哆嗦嗦地递出自己的身份证明。 他检查地很仔细,翻来复去地看上几遍,不放过任何一丝一点的可疑。大约过了五分钟左右,才将证明还给马夫,点点头,道,“你可以走,她留下。” 唐颐猜出他的大概意思,下意识地要反驳。刚张嘴,就听见他的同伴在后面问,“这辆装了鸡的卡车怎么办?” 库里斯挥挥手,“先开回总部再说。” 话音落下,立即有人执行,他长臂一挥,指着她道,“连人带鸡,一起运回总部。” 见他要逮捕自己,她不由着急了,情急之下,脱口将不忍入耳的残缺德语叫了出来,“等等,我是合法公民,我父亲是驻法大使,你不能这样随便抓人。” 他有些不耐,更没心思去听她半吊水的德语解释。顺势拽住她的手,不甚温柔地拉了一把,将她拉下马车。 库里斯看着她,铁面无私地道,“那就让你父亲带着证件去司令部赎你。” 她万分不愿,但还是被推进了卡车里。货车的后厢是铁丝网做成的大鸡笼,上面仅仅覆盖着一层油布而已。一群鸡见到生人,顿时鸡飞蛋打,抖了她一脸的毛,连呼吸都带着家禽味。脚底一滑,低头望去,踩了一鞋子的鸡屎 一只母鸡拍着翅膀跑到她面前,咯咯直叫,然后一用力,生出了一只鸡蛋,还冒着热气的鸡蛋。唐颐看着,欲哭无泪。 和这些家禽一起,被拉回了纳粹的大本营。车子驶进车库,尚未停妥,又发生了紧急状况。车里的德国士兵快速跳下车,一阵风似的跑开了。从那之后,便再没人出现过。 就这样,唐颐数着分分秒秒,足足等了18个小时。第二天,天刚亮,鸡笼就沸腾了。十几只公鸡此起彼伏地打鸣,百花齐放金鸡报晓,那是何等的壮观! 唐颐捂着耳朵,没好气地挥着手,想将这些恼人的小东西赶走,不想却摸了一手湿哒哒黏糊糊的鸡黄金。正恼火着,冷不防,货箱的大门咔嚓一声被打开了。 阳光也跟着钻进了车厢,显得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将另一只手挡在眼前,眼睛还没睁开,就听见男人的笑声在那里响起。 她张开手指,从指缝里看见几个穿着军装的人影,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就是昨天拘捕她的人,那个叫库里斯的中尉。 “看看这位中国小姐都干了些什么?”有人问。 “在替我们教鸡德语呢。”另一个答。 然后,一阵哄笑。 就算听不懂他们的话,也能听出语气中的嘲弄,唐颐咬着嘴唇向罪魁祸首瞪去一眼。只见他背着手双脚分开,挺直地站在金灿灿的晨光之下,嘴角衔着一抹笑,眉宇间还带着一丝可恶的幸灾乐祸。 等大家笑够之后,库里斯抚掌拍了下,道,“好了,兄弟们,可以开工了。” 人们一哄而散,他将目光又转回到她身上,“下来。” 他说话的态度有些生硬,还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不容人反抗。唐颐咽不下这口气,却也没胆拂逆他,只好鼓着腮帮,顺他的意思照办。 货车很高,上去容易下来难,而这个男人就这么站在一边袖手旁观,连递个手、扶一把的举手之劳都吝啬给。比起浪漫温柔的法国男人,刻板严肃的德国人真是糟透了。 不过,她又能指望些什么呢?这些人可是极端的种族分子啊! 唐颐虽然会一点花拳绣腿,但饿了一个晚上,又一夜未眠,头昏眼花地没什么力气。结果,在爬下车厢的时候,一不小心出了丑。这不能怪她,鞋底粘满了鸡屎,防不胜防。踩在钢板上的脚一滑,身体一下子失去了重心,她心口一跳,失声叫了起来。千钧一发,背后有人伸手在她腰间托了一把。 在对方的帮助下,双腿终于顺利着了地,她喘着气,惊魂未定。 耳边响起库里斯的声音,带着一点戏谑,“可以松手了吗,中国小姐?” 刚才为了稳固自己的身形,她万不得已地抓住了一切触手可及的东西,此时回过神才意识到,两人挨得很近。这姿势很暧昧,十分不妥,唐颐急忙转身推了他一把,向后退开好几步,直到彼此之间拉出一道让她觉得心安的距离。 “我” 话头才起,便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的目光正好扫到自己留下的杰作。手上的鸡屎一半擦到了他的胸口,另一半在他的袖子上,好好的一套军装,就这样被毁了。 而库里斯似乎还没意识到这一点,见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徘徊,下意识地想低头。 见状,唐颐立即气急败坏地大喊一声,“别动!” 身为一个军事警察,还是第一次被犯人叫不许动,于是,他的视线再度落在她身上。 “我,我”她转动着眼珠,绞尽脑汁地想,自己此时应该说些什么呢?突然灵光一闪,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两只新鲜鸡蛋,一手一个塞过去,道,“这个给你。” 瞥了眼手里的鸡蛋,他扬起眉峰。 她继而用蹩脚的德语请求道,“请让我打个电话回家!” “人不高,胆子倒不小,你这是打算光天化日之下,公开贿赂官员?” 唐颐赶紧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听不懂。 库里斯笑了起来,不过眼里却没什么温度,将右手的鸡蛋换到左手,道,“别拿听不懂德语当挡箭牌,小姐,你的德语可是比想象中的要好。另外,如果你忘了,就让我提醒你一下,法语中的证件也叫papier。” 被他这么一说,她脸上立即一阵红一阵白的,不能否认,昨天自己确实有装傻充愣的成分在里面。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连法兰西这个国家都被占领了,她一个大使的女儿还能怎样?父亲一直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于是,她深吸了口气,低声下气地和他解释,“我的父亲是中华民国驻法国大使唐宗舆,我的名字叫唐颐,是他的女儿。只要您让我打个电话,我的家人可以证明我是清白的。” 听她说完,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再度露出个笑容,“瞧,现在你德语不是说得顺口多了?” 第三章 巴黎 宝贝女儿被抓,唐宗與寝食难安,得知消息后,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谁知,军事警察厅的牢房里竟不见唐颐的踪影,找不到接头的人,只得无功而返。第二天,天不亮,他又在外面等候消息。 辗转问到了库里斯,才想起来货车里还关着一个人。若不是她这位伟大的父亲,她恐怕少不了和鸡为伍一阵。 唐宗舆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看见女儿出来,紧绷的眉宇顿时一松。 唐颐知道自己顽劣,惹父亲生气了,心里虚着,低下头不敢对视。 唐宗與签下担保书,谢过几位军爷,拉着女儿的手,道,“走吧,我们回家。” 唐颐跟在后面,临出门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瞧了眼。没想到库里斯也在望她,两人四目一对视,她立即移开了目光。 虽然库里斯这人不怎么善良,但父亲教育她待人要宽容,所以希望在他面见上司前,快点发现身上的两堆污渍。 坐进轿车,唐宗與看着她,严肃地问,“他们有没有对你怎样?” 她忙摇头,“只是把我和鸡关了一晚上。” “你应该庆幸,幸亏只是鸡。” 她唐颐不解,“为什么?” 唐宗與没回答,而是道,“如今纳粹当道,我们的处境日夜在变,你也瞧见了,即便我是一国之使,他们也没给我特权。以后,我们一言一行都要格外谨慎。从现在开始,除了去学校,你哪也不准去,给我乖乖地在家呆着,不许乱跑,听见了没?” 唐颐赶紧乖巧地点头,“是,父亲。” 他稍微缓和了下神色,道,“纳粹官员新上任,我还没机会和他们建立关系网,所以,很多事情只能靠我们自己小心,避免和他们有任何摩擦。” 见她点头,他的话便点到即止,“上次让裁缝订制的礼服已经做好了。” 闻言,她眼睛一亮。 唐宗與瞥了她一眼“要不是你弄成这样,现在就可以去取了。” 她瘪瘪嘴,抱着父亲的手臂撒娇,“以后出门我一定会带上证件。” 他拂开她头上的鸡毛,顺手敲了下她的脑门,道,“还敢有下次?” 她伸了伸舌头,转口,“对了,爸,你为什么突然想到替我做件新旗袍?” “下个星期有个舞会,我想带你出席。” “带你秘书不行吗?这种场合你从不让我出席的啊。” 他摇头,“那是以前。” “可是,我不想去。”坐如钟,笑不能露齿,那该多难受? “不能说不。” “为什么?” “举办方是德国人,出席的都是高官,你不能一直躲在我的翅膀下,你也要试着去建立自己的社交网,我护不了你一辈子,这是其一。其二,他们也邀请了日本大使,可能想乘此机会,缓和一下中日关系。日本使臣带着她的女儿,我总不能只带一个秘书出席吧!” “所以你才同意我订做旗袍,平时,你都不让我穿这些。” 唐宗與点头,“确实,那是我怕你太民族化,无法溶入这个社会。不过,这次不同,你我出席,代表的是一个国家。” 唐颐道,“父亲,您也太看得起女儿我了。” 回到家后,给自己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件衣服,梳理干净,便想叫上父亲去取礼服。没想到跑到前堂,就听唐宗與在辞退马夫。 因为自己的顽皮而牵连别人失业,她有些愧疚,忙道,“父亲,这不是他的错,是我硬要跟着去。” 唐宗與辉手,让马夫下去,然后转身看着她,坚定不移地道,“他必须走。” “就因为他偷偷载了我出去?” “因为他是犹太人。” 唐颐一直呆在法国,在德国人入侵之前,对反犹运动也只是稍有耳闻,并不理解字面下的意思。所以听父亲这么说,也只是一知半解。 但唐宗舆不同,他贵为一国使臣,自然有眼线和渠道得到国内外最新的消息。如今,不光欧洲局势动荡,就连民国内也不容乐观。几个月前,汪精卫投靠日本,成立了中华民国国民政府。虽然德国目前尚未表态,但一旦他们承认这个政府,也就代表他的大使路也走到了尽头,将来岌岌可危。所以,他不得不未雨绸缪。 见父亲眉头紧锁,一脸深思,她忍不住问,“这里会打仗吗?” “目前不会,但将来就不知道了。”物极必反,强极则衰,那个人的野心,不知道会把整个欧洲大陆领引去哪里。 唐宗舆收拾了一下心情,拍拍她的肩膀,道,“先不说这些,我们去看看新衣服做得怎么样了。” 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唐颐被父亲的话说得很是忐忑,便问,“父亲,如果德国人承认汪伪政府,我们该怎么办呢?” 他脚步一滞,似乎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唐颐不敢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之间,她有种感觉,好像一向果断从容的父亲也有了犹豫和迟疑。 停顿了片刻,他又重新跨出了步伐,没转身,却语气铿锵地说道,“回国,或者去中立国。但不管走哪条路,你都是我唐宗舆唯一的女儿,我会保护你周全。” 这就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她不由轻声叫了一句,“爸爸!” 车轮一滚,两人便来到了裁缝店。 裁缝是一个五十来岁,叫做布莱诺的法国小老头。一战的时候,他曾是驻扎在大清帝国的法国兵,战争结束后,辗转去了日本、新加坡、菲律宾等国家,一直呆到三十年代初才又回到祖国定居。 看见父女俩一前一后地踏了进来,他立即迎了上去,“唐先生,您怎么才来。我想您要是再不联系不上,就给您送过去。” “家里出了一点事,耽搁了。” “啊,原来这样。那现在事情都解决了吧。” 唐宗舆道,“谢谢关心,都解决了。” 听他这么说,裁缝便转向唐颐,道,“衣服已经做好,唐小姐来试一下吧。” 唐宗舆看了手表,道,“我看你一时半会弄不好,既然这样,我出去办一点事,一会儿过来接你。你试完了后,别乱跑,在这里等我。” 唐颐乖乖点头,告别父亲后,便跟着裁缝进了试衣间。 布莱诺手艺不错,也许是在亚洲呆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缘由,他对东方人的体型特征颇为熟悉。这一身旗袍穿在她身上非常合适,简直毫无瑕疵可挑。 “怎么样?”布莱诺隔着布帘问。 “挺不错,可就是怎么裙摆短了一截?” 布莱诺道,“是啊,一般都是长旗袍,可我觉着稍微露一点点小腿出来,也另有风情,所以就自作主张修改了一点。难道您不喜欢?” 唐颐照照镜子,裙摆盖过膝盖,和平时小洋装差不多长短,倒也是可以接受的。于是,她摆摆手,道,“哦,没有。我觉得不错。” “您走出来我看看,还有哪里可以修改的?” 闻言,她便撩开帘子走了出去。 布莱诺只觉得眼前一亮,眯起满是皱褶的眼睛,笑道,“您瞧,这颜色、花案都很适合您呢。” 唐颐转了一圈,对自己这副装扮也甚是满意。 布莱诺带上老花镜,仔细地看了一下,道,“您的腰真细,要不然腰围我再替您收紧2厘米。” 她笑道,“不用了,再收就不能呼吸了。晚宴上我还想正常吃饭呢。” 老裁缝也跟着咧嘴一笑。 唐颐换下衣服,付了账,便坐在店铺里的椅子上等父亲归来。 闲着无聊,拿出随身携带的德语书翻看了几页,这时,外面一片嘈杂。她放下字典,抬头朝窗外望去,不由吓了一跳。 一群德国士兵,大动干戈地挨家挨户搜索,不知道他们在找什么,弄得鸡飞狗跳,不少商店的橱窗都被他们用油漆刷上了一个六芒星。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她转身问裁缝。 “是在划分犹太人吧。听说反右运动才刚开始,以后会和更疯狂的。”布莱诺摇了摇头,言多必失,诸多不满也只能往肚子里吞了。 唐颐重新拿起书,还没来得及翻开,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击声凭空响起。大街上随即乱成一团,叫嚣声、哭喊声、咒骂声全都交织在一起。想到在外办事的父亲,她不由站了起来。 裁缝赶紧伸手拦住她,向她摇了摇头,正色道,“太危险了,别出去。” 刚说完这句话,店铺大门的风铃就被扣响了,有人闯了进来,是一个喘着粗气、模样狼狈的年轻人。 “帮帮我,帮帮我,那些德国人疯了!” 他用法语祈求道,那双褐色的眼睛里装满了慌乱和恐惧,见布莱诺不说话,他又去求唐颐。紧紧地拽着她的手,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 唐颐第一次遇到这情况,不禁吓了一跳,想抽回手,可那人却握得那么紧。然而,她还来不及给出回复,商店的玻璃大门再度被人推开。 这次来的,是德国人的一支小分队。他们来势凶猛,一双双碧眼如同丛林中的狼群,训练有素地将他们团团包围。 从士兵中走出一个士官,一双绿眼从容不迫地扫了过来。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军人,唐颐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 第四章 巴黎 布莱诺不过是一介草民,哪里敢和军队作对?他不想惹祸上身,在库里斯开口前,立即做出了澄清,“这男人自己闯进来的,这位小姐和我都不认识他。” 闻言,唐颐点头附和。 库里斯一眼就瞧见了唐颐,眼底流过一丝诧异,不由挑了挑眉头,仿佛在说,怎么又是你? 她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遇到他,尤其还是她下意识地瞄了眼他的袖子和衣襟,上面的污渍已被清洗,只剩下两个淡淡的印子。 见她在看自己的军装,他转了下眼珠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伸出右手弹了下军装,下令,“抓住他!” 站在他身后的士兵立即出动,年轻人见自己走投无路,不由狗急跳墙。他一把抓住离得最近的唐颐,挡在自己身前,另一手操起了桌子上的一把尖头剪刀,飞快地顶在她的脖子上。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突然,唐颐措手不及,来不及躲避,更别提反抗。只觉得颈间微微刺痛,她能清楚地感受到,金属贴着皮肤带来的冰凉感。 他喘着粗气,红着眼睛大声吼叫,“走开,你们这些德国猪!” “有点意思。”库里斯看着他,从容不迫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给自己点起了一根。抽了一口后,才对他道,“动手吧!” 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库里斯摸了一下腰间配枪,十分地不以为然,“元首的种族大清理你也听说了吧。你抓的这个女子既不是雅利安,又不是日耳曼人,干掉她正好替我们节省粮食。” 说完了还故意看向她,迎上那双满是愤怒的黑眼睛,他挑嘴一笑,笑得奸诈。 经他提醒,年轻人不由一怔,显然情急之下,他没有想到这一点。法国自从18世纪将最后一个皇帝送上断头台后,就实行议会制,算是欧洲民主的启蒙大师,人与人之间相对平等。所以,要是换了法国警察,即便被夹持的是亚洲人,出于人权也不敢贸然动手。但是,德国人不一样,自从希特勒上台,已经不知道残害了多少犹太人和吉普赛人,黑头发黑眼睛的东方人不至于被驱逐,但也在被歧视的范围内,所以库里斯说出这种话,真是太正常不过的了。 年轻人知道自己压错了注,门口被德军包围,要逃出升天犹如耶稣降世,但就这么束手就擒,心有不甘,所以一时犹豫不决。 对方已走投无路,库里斯也不急于赶尽杀绝,将双手插在腰间的皮带上,站在那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他的绿眼珠子随意转了转,便轻轻巧巧地落在她身上,抬起一道眉头,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扫了她一眼。与其说看那年轻人,还不如说看她做困兽斗。 唐颐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拿别人的恐慌当消遣,还这么理所应当。 不肯被人看扁,既然没人救她,那就自救。好在,她有一点功夫底子,也不是那么的弱不禁风。她出其不意地一脚踩在他的鞋背上,乘其不备,又用手肘狠狠顶在他的胃部。 儿时在国内,因为身子骨赢弱,曾拜过一个师傅学过一点拳法强身健体。可惜后来跟着父亲留洋,多时不练,便荒废了。这些西方人块大体力足,可怜她瘦弱力道小,速度又不够快。她这么一击不够狠辣,所以,只是让他歪了一下身影。 这么一下,没拿捏准尺度,也让她付出了代价,颈部被尖锐的剪刀划出了一道口子。如果,再扎深那么一丁点,她这条小命就算完了。 在这危急一刻,突然,枪响了。不用说,千钧之际,自然是有人出手救了她。 那年轻人悲惨地哀嚎着倒地,血顿时流了一地。唐颐捂着受伤的颈子,惊恐交加地向后退去。 “咦,居然射歪了。”库里斯摇了下头,语气中带着震惊,可眼里却没有,提着枪一步步地走了过来。 唐颐看着他,明知他的目标不是自己,但还是被他身上的气场所震慑,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 他举起枪对准那人,又补了一枪。这一枪打在心脏上,对方连尖叫的机会都没,就咽了气。 唐颐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年轻人躺在地上无声无息,胸口的衣襟被血染红。她捂住嘴,却还是忍不住惊叫了出来,原来结束一条生命,是这样简单。 就连经历过一战的布莱诺也惊呆了。 而库里斯却表现得风轻云淡,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惊世之举,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最后落在她身上。 苍白的脸上被溅到了一滴血珠,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死人的,映着白皙细腻的肌肤,反差强烈,有些妖娆。 他心一动,脱下黑色的皮手套,竟然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 唐颐以为他要动粗,一颗心砰砰直跳,下意识地想躲。然而,出乎意料的,他只是用大拇指擦了下她的脸,之后,便不再有动静了。 他又给自己点起了一根烟,呼出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对两人道, “犯人拒捕,并做出威胁社会安全的举动,这个结局是他咎由自取,希望你们好自为之,不要做任何反抗政府的无意义行为。” 第五章 巴黎 舞会在市中心的某个大会堂里举行,布置得富丽堂皇,受邀前来赴宴的都是有身份的高官,纳粹的党卫军、国防军,由德国人扶持的临时政府,法国名流,日本驻法大使,当然,还有中华民国驻法大使。 这场大费周章的鸿门宴自然不会白办,德国人也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一来,拉拢法国上流社会的权贵;二来,强调德国人在法国的统治权;三则,缓和中日两国的外交关系。 一战前后,中德两国就已经通过著名的丝绸之路,陆续有着进出口买卖。 希特勒上台后,和中国并未中断合作关系,但由于他的野心,又有意向和日本结盟,成立法西斯轴心国。日本在东北三省建立了汪精卫伪政府,如果德国一旦承认,势必中断现在的两国贸易关系。德国部分资源进口于中国,好处不少,从他们所处的立场来说,多少有点左右为难。 同时邀请中日使臣,还是抱着想说服唐宗與归顺的希望。 唐宗與心里了然,进一步仕途不保,退一步当汉奸。不过,这个抉择迟早得做。 本来,唐颐对宴会这事本身并不感兴趣,可父亲说,日本人也去,这性质就不一样了。 站在这里,她是刻意精心打扮过一番的。眉如远岱,唇若点朱,发黑似漆,一袭黑色旗袍,缎面用银丝线勾勒出华丽的刺绣,展现出中华文化底蕴。旗袍独有的特色更是将她玲珑婀娜的身段完美地勾勒出来,一头长发盘于头顶,展现出东方之美。 在亚洲人眼里,她是很美的,只是这里是欧洲,人们有着不同的审美观。当她勾着唐宗與臂弯里出现在这群金发碧眼之间时,众人因她极具异国风情的模样,而眼前一亮。但惊艳之余,是否欣赏并崇尚这样的另类美丽,就见仁见智了。 同样,那位日本小姐,也卯足了劲,不容人小觑。她一身白色和服,秀着粉色碎花,腰间金色腰封,佩戴着精致的挂件流苏,看上去不失高贵典雅。 两个东方女子,来自不同的国度,风格各异,各展风骚。 作为宴会的负责人克鲁兹迎了过来,他是法国临时政府议会长,也是德国人安排的一个傀儡。 “两位亚洲大使都带着自己的女儿出席,顿时蓬荜生辉,让我倍感荣幸。” 藤原赤拙和唐宗與官场滚爬,都已是阅人无数的老狐狸,即便彼此水火不容,也绝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表现在脸上。 但,女儿就未必了,藤原静子对中国人的鄙视,清清楚楚地写在眼底,连表面上的敷衍都不愿给。鼻子一歪,高傲无比地哼了一声。 唐颐也看不上她那高人一等的冷艳,挺直了腰背,不肯示弱。作为敌对国的公民,又是今晚出席的唯一两位东方女性,彼此间的暗中较劲自然是无时不刻的存在。 克鲁兹将驻法的重要德国官员介绍给唐宗與,但不管是党卫军,还是国防军的容克贵族,礼貌客气,却保持距离。在他们多数人的眼里,身份再高贵,也不是金发碧眼的雅利安人,就这点来说,倒是对中国日本一视同仁。 就座的时候,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来自于同一地球板块的四个人被安排在一起,双方僵持着,谁也不肯入座。 对于唐宗與来说,祖国正在被侵略,让他和敌人同桌,他傲气不许。 对于藤原赤拙而言,中国人不过是丧家之犬,岂有和狗同桌之理。 唐颐看看父亲,脸上没显出不满,心里却在嘀咕,唉,这是哪个缺德的,竟安排他们和鬼子坐一桌了。 这边陷入了困局,但很快就有人细心地发觉了。一个人影站了起来,走到克鲁兹面前低语了几声,后者不由低呼了一声,恍然大悟,“呀,我没考虑到这点。” 这个起身说话之人,正是那日与唐颐有过一面之缘的党卫军省党部头目,科萨韦尔冯.拉叶少校。 在唐颐一步跨进宴会厅时,他就看见她了,亮眼而夺目,这就是她给他的全部感觉。可惜,在众多西方人之间,这位东方公主并未瞧见他。 他的目光悄悄审量她,见唐宗與和藤原赤拙相互僵持,精明如他,几乎在同一秒便已明白了其中缘故。他插手干预,只有一个原因,因为她。 克鲁兹喊来侍者吩咐了几句,然后说了一个笑话,引开大家的注意。 侍者乘此机会,将日本人和他的女儿换到隔壁的位置。虽然还是离得很近,却不必再面对面。 离座之前,唐颐清楚听见藤原静子不屑地说了一句,支那。 唐颐皱了下眉头,同样不客气地回了句中文,日本鬼子! 除去这段插曲,气氛还算融洽,德国人有意拉拢法国高层,所以菜式音乐都是按照法式的来,格局和情调一下子华丽浪漫不少。 和德国相比,法国社会较为开放,一方面是因为国体,一方面因为殖民的关系,本土中少不了有色人种。 唐宗與父女法语流利,所以和周围的法国人相谈甚欢。聊完一个话题,唐颐停顿了下,耳边顺到隔壁几个贵妇在谈论宠物。 一个说她养了一只贵宾,另一个说她养了一只博美,她们出于礼貌,便问藤原静子有没有养狗。 她的目光瞥过唐颐,捂嘴笑道,“当然有,我家养了一群pekinese。” 听她一语双关地讽刺自己,唐颐顿时火冒三丈,想拍桌而起,却被父亲一把按住。 他用中文低声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有父亲压着,唐颐不敢造次,只能忍着,但是和这日本女人的梁子算是就这么结下了。 晚饭过后,照例来一支。 相比和服,旗袍轻巧而时尚,没有繁复的层层包裹,而且将她身为女人的玲珑曲线描绘得淋漓尽致。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浪漫且多情的法国男人又怎么会不动情,放弃这个和美丽小姐共舞的机会呢? 一个法国男子,好像是某位公司大老板的儿子,叫什么她也没记住。小伙子热情地拉着她的手,将她拽到舞池当中,唐颐求救的看向父亲,可是唐宗舆含笑点头,显然是无意插手。 无奈之下,她只能踏着音乐和他跳一支。 “唐小姐在法国多久了。” “四年。” “才这么一点时间,您的法语说得很好,我对于语言可没有天赋。” 她笑笑,没说话。 于是他又道,“您的父亲是大使,那么您呢?” “我是学生。” “学什么?” “音乐。” “钢琴?” 她点头,心不在焉地敷衍他。 总觉得某处有一双眼睛在凝视自己,唐颐忍不住四处张望了一下,不其然地对上了一双深蓝的眸子。两人四目相触,短短一刹那,脑中闪过一个片段,她心一跳,突然想起来这双眼睛的主人是谁了。 那个替他捡起字典的党卫军、那个在广场上发表演说的少校、那个被地下组织偷袭的德国人! 科萨韦尔见她认出了自己,嘴角一扬,露出了一个笑容。他没有走上前打断他们,而只是一个人安静地靠在落地窗前,抽着雪茄,那双温柔的蓝眼始终和她形影不离。 他的目光很深沉,让她脸一红,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可是过不了几分钟,又忍不住望过去,谁让这位少校先生是一位长相出众的年轻男子呢! 见她欲语还休,科萨韦尔笑了起来,那笑容丝毫不比背后绚丽的夕阳逊色。他举起左手的酒杯,向她做了个敬酒的动作,然后动作苍劲地一口仰尽。 她心下一惊,脚下踏错了拍子,一脚踩上了对方的皮鞋。她忙满怀愧疚地道歉,并借着这次机会结束了这支舞。 他依然笑意吟吟地看着她,将她的一举一动都望在眼里,却丝毫没有想上前邀请她的意思。唐颐难掩眼底的失望,放眼全场,男士众多,可却也再找不到第二个像他这样出众杰出的人物了。 都归功于这一身旗袍,让唐颐成为今晚受瞩目的女嘉宾之一,刚休息了一会儿,又有人过来。她找不到说辞拒绝,只能不情愿地步入舞池,这一次的舞伴可没上次那么绅士,放在她盈盈一握的腰上的手,不规矩地顺着她的腰背部的曲线,慢慢地向下滑去,最后贴在她的臀间。 她脚步一滞,顿时没了跳舞的兴致,可这人力气不小,一时间没推开他。 “美丽的亚洲小姐,请允许我向您表达自己的爱慕。” 唐颐挣了下,还是没挣开,不由火了。真是哪里都能遇到痞子! “既然站在这个宴会上,就请您为自己的身份负责,我不希望一会儿弄出一点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闻言,他笑了,“如果您了解我,就应该知道我这人一般不受威胁。” 唐颐正想回答,这时,背后传来一个沉稳的男人声音。他拉开他的手臂,从容不迫地介入两人之间。 “哦,是吗?不过,文森特,如果你还想要和德军合作,我劝你现在收敛点,这位小姐和她父亲,都是我们德国人邀请来的贵客。” 那男人不服气地想反驳,但抬头一见来者,顿时瘪了。谁敢招惹党卫军的人啊?于是他匆匆地说了一句道别的话,便消失在人群中。 她抬头一看,是少校先生。 面对她时,他已收起了刚才的精锐,脸上仍是一派要命的温文尔雅。 他什么也说,顺其自然地执起她的手,和她慢舞。 “今晚,您很漂亮。” 她感受到他的气息,吐在自己的脸颊上,心跳得飞快,忙目不斜视地瞪着他胸口的勋章,道,“谢谢。您也是。” 他的身上有一股古龙水,散发出淡淡的香味,挺好闻的。唐颐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如何打开话匣子,只好抿着嘴沉默。 科萨韦尔也不是个多话的人,他的手有力地握在她的腰间,她稍稍抬头,就看见他坚毅的下巴,描述着他的某种特别的个性。两人一句不多说,静静地踏着音乐的拍子,翩翩起舞。 第六章 巴黎 一曲落下,科萨韦尔持起她的手背,亲蜓点水般地亲了一下,道,“我的荣幸。” 唐颐握着被他嘴唇碰到的一片肌肤,心脏砰砰直跳,虽然只是萍水相逢的一支舞曲,为何却包含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里面? 目光不经意地转动,看见藤原静子敌视的目光,她仍然站在那里,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唐颐心里多少有点幸灾乐祸,看来那身高贵而又繁琐的宫廷装,让宴会中的绅士们只敢远观不敢亵渎焉。 和法国人说了一会儿话,她抽空去了趟厕所,顺便补个妆容。这时,门被人推开了。唐颐回头一看,进来是藤原静子,她的脸色不太好看,眼底燃着妒火。 也是,若是换了她自己,瞧见敌对国大使的女儿在宴会里混的风生水起,她也会充满妒忌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唐颐不想多呆,不料,在出门前,藤原静香伸手拦了她一下,用破残的法语说道,“支那人,你真不配在这里出现,也不配拥有那么广袤的国土。你应该感谢我们的入侵,帮你们改造一个新世界,替你们改朝换代!” 任凭谁听到这些话都会发火,唐颐深吸了一口气,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只要你道歉,我就原谅你。” 藤原静子气焰嚣张地昂起下巴,“你、不、配!” 唐颐没再和她辩驳,走过去,啪的一声,直截了当地甩了她一个耳光,声音响彻整个空间。 藤原呆住了,捂着发红的脸,不可思议地用日文叫喊了起来。 唐颐嫌恶地伸手拂过耳朵,道,“什么狗在叫?真难听。” 藤原脸涨得通红,被她气得不轻,可偏偏法语词汇有限,想骂都骂不出来。 唐颐不愿意和她纠缠,转身走了出去。藤原推门追了出去,偏偏自己穿着束手束脚的和服,才走了两步,对方就走得没了影。 但,这事儿还没完! 藤原静子摸着脸,投入父亲怀里哭诉。本来中日两国大使就互看不爽,这么一来,正好有了挑起矛盾的导火索。 不知藤原赤拙和德国人说了些什么,一根筋的他们竟然去找了唐宗舆,虽然不满的情绪表达得很婉转,但还是无异于当众打了他一巴掌。 唐宗舆将女儿叫过来,用中文道,“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要你现在向藤原静子道歉。” 唐颐并不觉得自己有错,“是她挑衅在前,她” 唐宗舆不听她解释,就两个字,铿锵有力,“道歉!” 自己的女儿,唐宗舆岂会不了解?他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在抵抗什么,但是,他身为一国之使站在这里,面对的不光是日本人,还有法国人和德国人。他们一个个都睁眼看着,他的表决、他的态度,不仅仅只是一个父亲,更是一个外交使臣,也许还牵连到今后的中德中法关系。不可以让小人乘虚而入,给这些西方达官留下偏见,所以,儿女私情放一边,他不得不忍。 这是这些外交官场上的道理,唐颐一个女儿家未必就懂,就算懂,也难免会有被情绪牵着鼻子走的时候。尤其是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果她道歉,就相当于承认藤原静子说的话是正确的,他们日本人侵略中国是理所应当、他们不是在迫害,而是在帮助中华人民。这让37年遭到屠杀的受难同胞情何以堪?这种颠倒事实的话,她怎能说出口? 藤原静子躲在父亲背后,脸上却露出了胜利的笑容,仿佛在嘲笑她。哼,中国女人,你整个国家都是我们的阶下囚,你拿什么和我斗。 所有人都在看着唐颐,有些不了解事实的人,甚至颠倒黑白,对着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着父亲紧紧皱起的双眉,唐颐又想起了平时他经常挂嘴边的话,识时务者为俊杰。短短七个字,现在做来,却是如此之难! 她咬了下嘴唇,握着拳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道,“我道歉!” 说完之后,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唐宗舆看着女儿却没有追,因为有些事他还要收尾。 德军司令部的将军霍夫曼面带愧疚地对唐宗舆道,“看来邀请你们两个国家的大使同时出席,是我的失策。” 唐宗舆露出一个笑容,不以为然地道,“小孩子闹闹情绪罢了。” 在唐颐跑出去的时候,堵在大厅出口的科萨韦尔拉了她一把,低声道,“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走。” 她飞快地回答,“可惜你不是我。” 见她眼底蓄满了泪珠,却还固执地不让落下,他放轻声音,语调中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否的沉重,道,“想要得到别人尊重,就要自己变强,弱肉强食,是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 她冷笑,“所谓的强大就是去侵略别人的国家,奸.淫掳掠吗?那么,这样的强大,我一辈子做不到!” 闻言,科萨韦尔一怔,不由松了手。等他回神,再想去追,她已经遁入黑暗,早不见踪影了。 第七章 夜宴 一口气跑了很远,大街上有士兵在巡逻,踏着沉重而又整齐的步伐,声声入耳。瞧见在眼前晃动的人影,唐颐恍然梦醒,一下子停不下脚步,硬生生地撞了上去。 德军也是措手不及,好好地在路上操练,冷不防,一个黑发黑眼的女子从小巷子中窜出。 两路人马就这么出其不意地狭路相逢。 这里是法国,欧洲的时尚之都,鉴于过去的殖民历史,有色人种并不少见。可即便这样,这些训练有素的驻法大兵还是被乍然出现的东方女子惊乱了阵脚。 在昏暗的灯光下,只见她穿着极具民族特色的服饰,俏生生地站在在巴黎的大街上。珍稀的丝绸描绘出她的贵气,苍白的脸上有泪光闪动,黑色的眼瞳中跳跃着惊恐,纤细的身躯因挡不住寒意而颤抖她,就像一个走错时空的穿越者,突然而又毫无预警的,降临在这些人眼前。这样的格格不入,却又令人惊艳。 有一瞬间,时间是禁止的。直到,德军的队伍中有人打起了强光灯,粗着嗓子在那盘问,“你是谁?现在已经是戒严时间,为什么还在大街上走动?” 灯光一下子全都集中在她身上,视线也都落在她身上,唐颐用手遮住眼睛,缓缓地侧转身影。中国有一句话怎么说的?回眸一盼百媚生,说得正是她这模样。 纤细的身躯,浸溺在光线下,而那女性窈窕玲珑的曲线,已被勾勒地一览无遗。东方之美,不同于西方的粗犷,娇艳却也脆弱,一如那盆栽中的兰花。 唐颐本无意出现在这里,更无意去招惹这些德国人,可这一切偏就这么顺其自然地发生了。 有人背着光,走了上来道,“请出示证件。” 她胡乱地抹了一下脸,擦去眼泪,低声道,“我没有带在身边,我是中国驻法大使的女儿。如果您不信,可以去证实,但千万不要是今天,因为他们正在大会堂举行盛宴。” 等她一口气说完,对面突然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地在那笑道,“哈,又是你。唐小姐,看起来我们很有缘,连半夜操练都能碰上。” 闻言,她眯起眼睛一看,才发现这个军官是自己认识的人,是库里斯。 “长官,既然您认识我,可以放我走了吗?” 他伸手放在耳边,明知故问,“说什么?” 唐颐心里清楚,他这是有心刁难,却也无奈,只得用不济的德语重复了一遍要求。 库里斯达到目的,哼了一声,伸出手随意地挥了挥,示意她可以走了。 她如释重负,说了一句感谢谢,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逐渐被黑暗,若有所思,一对绿眼犹如鬼火般闪烁不息。站了大约十来分钟,后面的士兵走了一个上来,问,“头,还巡逻不?” 库里斯立即回过神,松了松领子,道,“你们继续巡逻!我去找个地方睡一会。” “” 唐颐静静地走了一圈,委屈和愤怒渐渐下了头,胸口不再那么抑闷。她四处望了一眼,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跑来了塞纳河畔。这里流水潺潺,花香四溢,倒是很清静。 刚才在宴会上,一时意气用事,就这么丢下父亲跑了出来。现在冷静下来,回头一想,多少有点后悔。 父亲常说,成大器者,必先学会忍。要控制住情绪,以大局为重,这句话说来简单,做起来却难若登天。看来她这辈子是做不了大事,总是儿女情长。 想去河边看鸭子戏水解闷,谁知,右脚一扭,鞋子舍她而去。唐颐只得走回去,弯腰捡起来一看,才发现鞋跟竟然断了。不但鞋坏了,就连丝袜上,都不知何时被戳出了个大窟窿,真够狼狈的。 她有些气恼,先后遭遇日、德两国鬼子,现在就连鞋袜也欺负她。出门没看日历,真是霉运高照。 夜深人静时,见四周没人,唐颐皱着眉头一咬牙,干脆脱了丝袜。她弯下腰,撩起裙子,将丝袜一点点地从大腿上剥了下来。光洁的皮肤在清冷的月亮下,显得尤其白皙。 她手一挥,连袜带鞋地扔了出去。黑色高跟鞋和深色丝袜在半路分道扬镳,各自划出一个抛物线,碰的一声掉进了美丽的塞纳河里,惊起了一窝小鸭子。 鞋子好似一艘小船,在河面上沉沉又浮浮,晃悠了一会儿,最终被黑暗给吞没。她不由暗忖,这可真像人生啊! 父亲总说她沉不住气,可人嘛,谁没有点血性?若是样样跟着理智走,万事皆要分析利弊,那该有多可怕? 她虽然后悔,却不觉得自己有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她不是外交使官,只是一个爱国的热血华侨。所以,刚才那对日本父女态度才会让她如此愤怒,侵略她的祖国,用卑鄙的方式残害她的同胞,奸.淫掳掠,此仇可说是不共戴天。 人在海外,却心系祖国。所谓国富民强,国弱民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唐颐站在河畔极目远眺,突然脑中想起了一首歌,作曲家麦新1937年写的。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前面有东北的义勇军,后面有全国的老百姓。 咱们中队勇敢前进,看准那敌人! 把他们消灭,消灭,冲啊!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杀! 这首歌唱出了她的心声,更是发泄出胸腔中的愤怒,她先是压着声音低低地哼,一遍又一遍,后来,不由越唱越有力、越唱越亢奋,那歌声在夜晚塞纳河边也显得尤其嘹亮。 唱得尽情,发泄得彻底,到尾声时,她一把取下别在髻上的发卡,乌黑的秀发如瀑布般倾斜而下。 “去死吧,小日本!”配合着怒号,她用力做了个投掷的动作,发饰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光,落到不知名的某处。 随之,发卡落下的地方有人闷哼了一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唐颐吓一跳,立即向那里望去,可黑漆漆的花坛边什么也瞧不见。 正想壮起胆子过去看看,这时,有人在身后亮出了身影,说道, “原来你躲在这里。” 她转头一看,竟然是少校先生。他在军装外面套了一身皮大衣,全身上下都沐浴在银色的月光之下,看上去阴柔却也强势。他抽着烟,那烟头上的火光忽弱忽强、忽暗忽亮,一如他的人,阴晴不定。 他吐出最后一口烟,手指一弹,将烟弹入塞纳河中,然后踏着沉稳的步伐拉近彼此的距离。她一点点被他笼罩在高大的身影之下,不敢上前也不敢退后,只是牢牢地锁住他的身影。心,飞快地跳动起来。 她咬了咬嘴唇,心中揣测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看见她戒备的目光,科萨韦尔低低地笑了起来,从裤袋里掏出自己的手绢,递给她道,“擦一下,妆花了。” 任何时候,他总是那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唐颐不敢拂逆他的意思,还是伸出手接了过来。 他的眼睛比那浩瀚的大海还要深邃,一望无垠,怕自己会被这蓝色漩涡吸进去,唐颐忙转过身。背对着他,跺了下脚,恼羞参半地叫道,“我很丑,不许你盯着我看!” 科萨韦尔靠在河边的栏杆上,不以为然,“你更丑的时候,我都见过,我不介意。” 被这句话引起了兴趣,她侧过半张脸,询问的眼神投向他,“嗯?什么时候?” 他无意解释,一手随意地插在皮大衣的口袋里,一手在玩弄手中的打火机。 “心情好点了?” 她低头,脸上不由升起两朵红云,“你都听见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她,“听见了,却和没听见一样。” 唐颐想起刚才自己撕心裂肺地吼着杀鬼子的进行曲,这样子恐怕和淑女搭不上半点边儿,不由羞愧交加。不过,幸好,他听不懂自己在唱什么。 她试着转开话题,问,“我父亲他还好吧。” “不好。” 听他这么说,她心顿时一抽,急了,“怎么了?他们为难他了?” “他在为你收烂摊子。” 她不再追问,眼底闪过愧疚,却倔强地不愿在外人面前表现。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动声色地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 两人各怀心思,站了好一会儿。这时,塞纳河上吹来一阵夜风,唐颐身上仍穿着宴会上的旗袍,单薄的丝绸抵挡不住寒意,不由瑟瑟发抖。 见状,他脱下了皮风衣,罩在她瘦弱的肩头上。 衣服上尽是他的男性味道,带着淡淡的烟味,她不适地想拒绝,却被他一把按住。 “我送你回去。” 时间不早了,确实该回了,唐颐立即点头。 两人并肩而走,见她一脚高一脚低的,科萨韦尔扬起眉峰,问,“你的鞋子呢?” “扔了。” 他又笑了,目光撩人。 唐颐目不斜视地望向前方,看见他停在路边的车子,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 他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 科萨韦尔扬起嘴唇,风轻云淡地道,“我只是让司机一条街一条街地找过去。” “” 第八章 夜宴 “唐唐,我说呢,怎么在美术课上怎么找不到你,原来你躲这里在练琴。” 走进来的是一个法国姑娘,叫做丽塔,是唐颐的同学兼死党。她说,中国人喜欢把词组重叠,什么大大小小、多多少少、好好坏坏、星星点点听着有趣,便把家里的狗paula叫泡泡,管唐颐叫唐唐,让唐颐叫自己塔塔。 见她还在弹奏,没有要理睬自己的意思,丽塔索性伸手按住她的手。四只手落在琴键上,咚的一声,发出巨响。 唐颐挣开她的手,道,“心情不好,别理我。” “那就和我一起去做一些让心情变好的事,”她眼睛一转,便有了个主意,“不如我们去街上写生吧,用眼睛感受美,就不会感到无聊了。怎么样?” 唐颐兴致缺缺地说,“我爸不让我出去乱走。” 丽塔伸伸舌头,做了个鬼脸,“唐先生不是不在家吗?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啦。” “可是” “好了,别唧唧歪歪啦。” 说着不由分说地拉着她的手向外跑,唐颐见自己反对无效,有些无奈,只得投降道,“那至少让我去拿画具啊。” “拿什么呀,用我的吧!” 就这样,两个姑娘匆匆忙忙地出了门。 唐颐在巴黎有这么一个强大的朋友,不但人美性子烈,还和历史上的枭雄同名,只不过一个是姓,一个是名。 记得开学的第一天,丽塔穿着小洋装,得意洋洋地走上讲台,风情万种地撩了一把金灿灿的长发,对底下的同学气宇非凡地说道,知道本姑娘什么来头吗?说出来,怕吓死你们我叫丽塔.拿破仑!知道怎么拼吗?n-a-p-o-l-e-o-n!所以,我们家两百多年前的老祖宗是拿破仑。 她在上面大言不惭地吹牛皮,底下同学发出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被她震慑,不是因为拿破仑是她祖先,而是如此霸气的自我介绍。从那以后,她人如其名,深深地扎入了大家的脑海中。 丽塔的性格继承于她父亲,他曾是一名议员,二战爆发后,为了实现精忠报国死而后已八个字,自动请缨,上了战场。可惜,在纳粹的闪电战略下,法国兵败如山倒,她的父亲也跟着阵亡。 丽塔爱看书,也爱涂鸦,不幸的是家里没了顶梁柱,承担不起学费之外的支出。而幸运的是她的同桌是唐颐。 唐宗與虽然常年驻外,但某些传统思想根深蒂固,尤其是对女儿的教育,琴棋书画自然一样不能落下。 唐颐学的是音律,但在父亲的影响下,从小就爱画画。以前在国内,跟着唐宗與拿支毛笔画国画,现在在欧洲,就改画素描和油画。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各有特色,她都喜欢。 唐宗與给她请了画师当家庭教师,教一个人是教,教两个人也是教,于是,在她的建议下,原本一对一的课程,变成了一对二。 丽塔是个热血而善良的孩子,这份恩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直记在心里。两姑娘一起踏青写生,作伴上课,一路相伴走来,彼此间的友谊已是坚不可摧。 人力车在艾菲尔铁塔前停下,丽塔道,“路易斯先生布置了作业,一幅油画,一幅素描,要不然我们就在这里找找灵感吧。” 唐颐环视四周,下午的广场有些空荡,没什么人会来打扰她们,便点了点头。利落地摆开工具,将画纸夹在画板上,两人不再说话,各自沉浸在自己的灵感之中。 无论是音乐还是美术,都讲究一个意境,这是艺术的灵魂所在。同样的风景,不同的人执手,画出来的感觉完全不同;同样一首曲,不同的人弹奏,听到的效果也可以是截然相反的。 她画得很投入,把自己对巴黎的理解和热爱,融进作品中。等大作完成,已是傍晚时分,天空布满了霞光。看着满眼的火烧云,她心里一动,忍不住在画纸边上写了几句诗词上去。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反复念了几遍,又觉得太酸,自己在天涯倒是不错,但远远算不上断肠人。而且,她画的是油画,又不是国画,西方人不流行在画上题词,最多也就是签个名,所以这不伦不类的,反然将画给毁了。 刚画得专注,没留心,现在才发现广场上人渐渐多了起来。她转头一看,瞧见丽塔站在不远处,被几个德人缠着脱不了身。只见她神情冷淡地在那里收拾画具,一个德国大兵企图阻止她,不知他说了些什么,两人起了争执,结果一拉一扯的,画纸颜料掉一地。 好友遇上了麻烦,唐颐自然不会袖手旁观,飞快地收拾起东西,向他们走去。 “丽塔,怎么回事?” 看见来的是她,丽塔纠结的眉心松了一下,低声解释了几句。原来这两人把她当成了街头艺人,非要让她替他们画一张。 德国人在高中阶段(gymnasium)必须学二外,不是拉丁语就是法语,所以虽然说得烂,但也能沟通。事实上,这些士兵初来法国,对一切事物都很好奇,尤其是对法国女人。见丽塔金发蓝眼,很符合他们的审美观,存心找借口想勾搭。见她僵持不动,便塞了一把钱过去,就是不肯轻易放她走。 看两人的装扮应该是国防军的战士,其中一个年长的倒还算绅士,见丽塔不愿意,就拉着同伴道,“艾利克,算了,别勉强人家。” 但另一个年纪较轻的,却不好打发,感觉就像是一个被惯坏的孩子,不达目的势不罢休。 “今天就是要叫你画了怎么着!法国现在是德国的管辖范围内,我让你画一幅画,还是给了钱的,你不是应该感到荣幸才对?快点画,这样我们皆大欢喜。” 丽塔咬着嘴唇,双目含泪,一脸倔强。她的父亲战死沙场,和德国人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她脾气这么倔,当然是宁死也不肯妥协。 侵占别人的领土,还那么猖獗蛮横,简直和那些侵略中国的日本鬼子没两样!唐颐一时气不过,热血上头,忍不住插了一句,“难道您一点也看不出她不想画?” 本来就被拂了面子很扫兴,正有气没地撒,唐颐这就自动撞枪口来了。艾利克的眼睛鼻子都皱成一团了,转过头来,恶声恶气地对她道,“闭嘴,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唐颐看不惯这人霸道横行的嘴脸,即便是帝国少校那样的人物,在和她说话时也用了个尊称,于是便道,“艾利克先生,对女士说出这么无礼的话,您难道不脸红吗?” 他恼羞成怒道,“你竟敢这样对一个德官说话。” 她瞥了她一眼,眼底闪过赤条条的鄙视。 这年代在欧洲的东方人并不多,而唐颐着衣不俗,非富即贵。比起艾利克,站在一旁的同僚更加细心,显然是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们刚入仕途,自然没必要为了这种小事而惹出点祸端,见两人僵持不下,便伸手拉了他一把,劝道,“艾利克,算了。你来这,不就是想找乐子吗?干嘛这么认真?” 艾利克思想单纯,根本没想到那一层,只觉得这个东方女人这么伶牙俐齿,被她一顿抢白,连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他心里实在气不过,没事找事,命令道,“现在我以国防军二级军士长的身份命令你们,立即给我画!” “原来,你们德国人就会强人所难。”她冷笑一声,道,“要画画?好,我画。” 艾利克还想说什么,却被身边同事拉住,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把事情弄太大,见好就收。 唐颐倒了一些水出来,调好颜色,然后执笔在纸上如飞。 艾利克看了她半天,实在忍不住,便问,“怎么画人物肖像你都不用看着我画的?你知道我长啥模样?” 她哼了声。 不出五分钟,唐颐将笔一搁,冷冷地道了句,“好了。” 艾利克嘴角上扬,心想,嘴硬有什么用,还不是得低头?脸上挂着神气活现的表情,伸手接过画一看,差点没被气死,怒道,“这画的是什么?” 唐颐无视他的怒意,气定神闲地道,“自己的脸长啥样,您不知道?” 他气坏了,三两下拔出枪,对准她,“你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顶撞我们德官。” 看见他拔枪,丽塔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抓住唐颐的手。 唐颐却反而镇定了下来,向前一步,索性将额头贴在他的枪口上,道,“你问我是谁?日本大使女儿,藤原静子。” 她用力顶了下他的枪口,道,“开枪啊!” 没料到一个东方女子看起来弱不经风的,但气势却如此强大。艾利克一怔,一时忘了自己要干嘛。 “既然不敢开枪,就把枪收起来,在做军官之前,先学会怎样和女士说话。这么没修养,你对不起这套军装!” 他被她训的目瞪口呆。 “要是后悔了想告状,尽管到日本领事馆来抓我。不去的不是男人!千万记住,我的名字叫藤原静子。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别心软,尽管报复!” 说完,她昂着下巴,一手拉起已经目瞪口呆的丽塔,一手拿起画板,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走出广场,远离他们的视线范围后,两人心照不宣地拔腿跑起来。一路飞奔,直到转了十几个路口。 唐颐道,“你回头看看,他们追上来没?” “好像没有。”丽塔喘着粗气。 “吓死我了,手心里全是冷汗。” 丽塔叫道,“原来你也怕。” “当然怕,他们手里有枪。” 两人相视,然后哈哈大笑,笑完之后,丽塔问,“唐,你和那个日本女人什么静子的有仇吧?” 她扬起嘴唇,露出个笑,“是的,你说对了。” 第九章 夜宴 唐颐坐在琴室里练了一下午的钢琴,跳跃的音符显示出她内心的浮躁,好好的一首安魂曲被她弹成了圆舞曲。 一口气将乐谱里的曲子都弹了个遍,音调失去了原本的味道,就像海面上汹涌的暗流,一波接着一波。弹得太快太猛太用力,琴键被压下去,敲击着琴壁上的金属,如同百万雄狮的怒吼,最后刹那间的惊鸿,悄然而止。 她弯了下僵硬的手指,慢慢地握成了拳。不甘,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墙壁上的挂钟指在下午四点,再过一个小时,琴室就要关门了。发泄出心中的情绪,心情渐渐平复,她关上琴盖,收起琴谱准备回家。当一切都收拾妥当,唐颐转身,瞧见了站在门口的丽塔。 她站在那里,看见唐颐看向自己,有一秒的犹豫,但随即又迎了上来。 唐颐走过去,语气淡然地问,“什么时候来的?” “两点半。” “怎么不叫我?” 丽塔老实回答,“不敢。” 不敢?这可不是她的风格,唐颐问,“站了一个多小时你难道不累吗?” “累,”丽塔踌躇之后,选择坦诚相对,“但是我觉得愧疚,就当是赎罪。” 闻言,她抬起一道眉头,“你做错了什么?” “本来,被选中去歌剧院演奏的人应该是你,要不是总之,是我抢了你的位置,所以,对不起!” 唐颐叹了口气,因为这件事,心里确实有那么点郁闷,但是被她就这么开诚布公地说了出来,反倒生不起气来了。 “在那些人眼里,我是个血统低贱的东方人。这一场表演,又有重要人物出席,众目睽睽之下,他们怎么可能让我这个异族人,出现在舞台上弹奏钢琴呢?” “可是”丽塔道,“原本导师推荐的人选是你啊。” 唐颐纠正,“现在是你了。” 丽塔叫道,“所以我才觉得很不安!你一定也很不高兴。你别否认,我能从你的琴声中听出来。” 不高兴也没办法,不能改变现实,只能接受。 “算了,这也不是你的措,我只是气他们的蛮横。不过,”她话锋一转,随即又道,“与其把这个机会给别人,我宁愿是你。” “唉,你这么说,就让我更难过了。你一向比我强,很多地方,老师怎么纠正,我都不明白,一个错误会犯上好几遍,可你一点就通。有时候我在想,也许弹钢琴和画画一样,都需要天赋,和你相比,我就是资质平庸的普通人。” 听她说得那么谦卑,唐颐忍不住笑了,“你这是谦虚呢?还是故意在我面前骄傲?” 丽塔立马委屈地叫了起来,替自己伸冤,“我是真心表扬你。而且,我俩的水平摆在那,大家有目共睹。” 唐颐道,“其实我哪有什么天赋,只不过我们中国人有句话叫勤能补拙。小时候在国内,从小就开始学琴了。当你在玩耍的时候,我在练琴;当你吃饭的时候,我在练琴;当你睡觉的时候,我还在弹琴。你一天练个4小时,而我一天至少练8个小时,你花了三年学钢琴,而我花了十三年的时间。这就是差别。” 丽塔缩了下脑袋,道,“你一辈子的时间,除了学习,弹琴,画画,还剩下些什么啊?” 唐颐很认真地想了想,最后摇头,“好像也没什么剩下的了。” “有没有和小伙伴一起出去抓蛐蛐扑蝴蝶?” 她摇头。 “有没有看电影逛马路?” 她摇头。 “有没有和男孩子约会谈恋爱?” 唐颐还是摇头。 丽塔啧啧地感叹,“那我还是安心地当我的庸才吧。” “其实,我说这些不是打击你,而是想鼓励你。把握这个机会,就当是替我站在舞台上表演。”虽然能在巴黎歌剧院的舞台上弹奏一曲,是自己毕生的夙愿,只可惜,生不逢时。不过,比起学校中那些有犹太血统的师生,她已经很走运了。 丽塔拉住她的手保证,“我会的,我一定尽最大努力,尽管观众只是那些讨厌的纳粹。” 见她口无遮拦地说得那么大声,唐颐忙伸手压在嘴唇上,嘘了一声。两个姑娘四下看看,发现没有外人,这才松了口气,见彼此那么紧张,不由相视而笑。 “我觉得,学习固然重要,但乘着年轻,还是应该去体验一下爱情,享受情人间的厮磨。” 她说这话时,唐颐只是微笑。 “唉,没恋爱过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你都二十了,难道都没有动过心吗?” 她摇头,“父亲管教很严,而且,现在这种局势,想找也找不到了吧。” 丽塔拉住她的手,异想天开地道,“不如,我给你介绍个男朋友吧。” 唐颐被她的热情吓了一大跳,忙抽回手,道,“不用了吧。” “要的要的,不然我把我哥哥介绍给你吧!俗话说的好,肥水不流外人田,而且他有跟我说过很喜欢你。” 听她说得那么直接,没半点含蓄,唐颐不由脸上一红。不知道怎么回应,索性伸手用力一推她,捧着乐谱拔腿跑了。 看着她的背影,丽塔一脸奇怪地道,“恋爱就和吃饭睡觉一样,有什么可害羞的啊?” 雅各布伦交响乐受纳粹邀请,全国巡演。这是个很有名气的乐团,创始于1859年,他们的成名曲是瓦格纳。 管治巴黎统领区的奥利弗少将是他们的忠实乐迷,所以,百忙中抽出时间前来观赏。 本来,这个音乐团是有自己的钢琴伴奏、提琴手、管弦乐,但在纳粹占领法国之后,所有带有犹太血统都被禁止出席大型活动,甚至在规定时段内不能去公共场所。可演出又不能因此为由而终止,于是,乐团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他们找了当地音乐学院的学生,挑选最拔尖的人才,来替补他们的空缺。双方如合作愉快的话,自然是为将来毕业后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天赐良机,可惜形势逼人,却和唐颐擦肩而过,这种情况就算生气恼怒也无济于事。 音乐会拉开帷幕的日子近在眼前,看着小伙伴们排演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唐颐实在憋不住,一口气跑回家找父亲抱怨,如果是日本人,他们就不会取消我出演资格了吧。 唐宗與听了后,按着她的肩膀,道,再忍忍。 要忍到什么时候去呢?这可是关乎我的将来啊。 他叹口气,看着无边的天空,自问,我们的将来又会在哪里? 父亲忧心忡忡,隐隐带着一股风雨欲来风满楼的愁绪。唐颐对政界军事不上心,不能理解,只是觉得这些纳粹分子剥夺了她千载难逢的机遇,已是对她的将来造成天大的影响了。 经过两个星期紧锣密鼓地排演,那一天的大日子终于到来了。 导师福克斯带着唐颐,一起去观摩丽塔表演。丽塔穿了一身蓝色鱼尾裙,一头金发扎在脑后,蓝眼碧盈盈,高鼻小嘴,看上去既美丽又端庄。 因为在开幕之前,还要进行最后一次排演,所以他们去得很早。来的是将军级别的重要人物,为了表示对他的尊重,大礼堂被布置一新,工作人员到处摆满了鲜花。 丽塔在排演,唐颐就坐在下面静静地听。 交响乐是一种极具气势的艺术表现,钢琴、大小提琴、圆号、单簧管、定音鼓、钟琴、竖琴,各种乐器融汇在一起,刚柔并济、缓急有加、强弱得当、轻重适宜,这宏大辉煌的奏鸣给人一种错觉,仿佛时间停在了宇宙生命诞生的那一刻。 这样的音乐本来就雄伟庄严,再加上演奏点是如此富丽堂皇的巴黎歌剧院,更是让人觉得荡气回肠。 唐颐坐在那里聆听,也只有雅各布伦这样的交响乐队才演奏出瓦格纳的恢弘气势,闭上眼睛,就犹如走在自然天地中,光芒、水汽、云雾组成一片神圣的氛围,而她身临其中。 在接近尾声,由丽塔钢琴独奏,虽然只是短短的三十来秒,却引领大家造地感受到琴音当中蕴含的无限力量和生机。 就从灵巧和创造这两点来说,唐颐自觉比不上丽塔,她可以随性随心、无拘无束地自由发挥,而自己总是被束缚在条条框框里,就像作茧自缚的蚕,游刃有余地重复同一个动作。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预演结束了,丽塔拉着长裙,就像一只精灵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唐颐鼓起了掌,一下接着一下,真心地赞扬,“弹得很不错。” 她吐了下舌头,“真的不错吗?我都快紧张死了。” 唐颐点头,“真心话。” 丽塔拉了下她的手,俏皮地眨眨眼,“谢谢你给我的鼓励,我身上突然多了一样东西。” 她一时反应不过来,问,“是什么?” “自信啊。” 两人哈哈一笑,笑过之后,丽塔左右望了望,问,“导师呢?” 唐颐也觉得奇怪,“刚才还在。” “我想问问他,最后那个音节怎么过度比较圆滑,我总弹不好。”说着便朝外走,估计是想走出去看看导师,刚走到门口就被指挥喊住。 “丽塔,别乱走,一会还要继续排演。” 于是,她只得退了回来。 唐颐拍了下她的肩头,道,“你先练习,我帮你去找导师。” 丽塔感激地道谢。 “举手之劳而已。” 唐颐走出排演大厅,四周走了一圈,都没瞧见导师的踪影。她觉得有些奇怪,福克斯先生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而且,这场比赛关乎他的名誉和他的得意门生,按理来说不会一声不吭地自己离开才对。 为了保证音乐会安全顺利地召开,一些纳粹高官已经提早达到,开始布置检查安全措施。看着这些穿着军装的人影晃动,唐颐不愿意和他们有什么正面冲突,转了个身,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走廊九曲十八弯,而且越走越深,四周安静了下来。不知不觉中,她竟然走到了电闸配备室。这里控制建筑里所有的电路和水闸,正纳闷自己怎么会跑来这里,这时,一个刻意压低了声音从耳边传来了过来。 “你都安排好了吗?” “放心,我设置在15点30分。” 她心口一紧,这是导师福克斯的声音。 第十章 夜宴 “你确定位置?”另一个人问。 “是的。放心,我们的目标只是纳粹头目,绝对不会累及无辜的人。”福克斯保证。 “那引爆之后,怎么撤退?” 隐隐传来几下翻阅纸片的动静,他压低声音道,“这里有个紧急通道,通往地下排水管,我在那里安排了人交接,你们从这里出去就能避开德国兵的追捕。” “那你呢?” “我回到观众席,和我的学生呆在一起。” “不行,羊入虎口,太危险了,不如和我们一起走。” 福克斯摇头,“我不能一走了之,这样会给我两个学生带来麻烦。而且,他们没有理由怀疑到我身上来” 听到这里,他们的目的已经很清楚了,唐颐不敢再听下去,一颗心更是砰砰直跳。没想到她的导师福克斯竟然加入了反纳粹的地下组织!难怪他坚定不移地要来歌剧院,原来他根本不是来监督考核丽塔的,而是另有图谋。 引爆除了炸弹还有什么可以引爆的呢?这是个天大的秘密,如果被德国人发现有人要刺杀他们的首脑人物,后果不堪设想。福克斯是主谋之一,而她和丽塔都是他的得意门生,又是由他带进剧院的!天哪,之后会发生什么? 事态严重,她无法再发挥想象力,太过紧张,不由自主连呼吸都屏住了。脑中思绪如麻,千万个念头同一时间涌上大脑,该不该告诉丽塔?不,不对,正确地说是否向纳粹举报? 如果举报,也许可以保住她自己和丽塔,但这样一来,导师和他的战友都会被捕,她俨然成了出卖他们的纳粹走狗。对法国人来说,他们在为自己国家而战,本意无罪。况且,她自己的立场也处得相当微妙,她不是德国人,不是法国人,更不是日本人,而是中国人。自己的祖国同样在遭受侵略,她有什么立场去反对这些爱国青年? 可是,知情不报,那么一旦事发,将领被炸,德国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先不管福克斯会不会一走了之,纳粹在震怒之下,必然迁怒这里的每一个人,到时候,她和丽塔有口难辩,怎么还能全身而退? 唐颐惶恐极了,可以说是陷入进退两难之中。她一步步地向后后退,一心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也许是太紧张,慌忙之下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工具箱,发出一声闷响。虽然声音不大,但还是惊动了里面的人。 四周顿时安静了,静得令人心惊,不安、危险似乎一触即发。唐颐停顿了一秒,随即跳了起来,慌不择路地拔腿就跑。谁知,没跑几步,从隔间里冷不防伸来一只手,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了进去。 唐颐吓了一大跳,一时不明自己的处境,心中惊恐交加,张嘴尖叫。 那人似乎早已料到她的反应,在她出声之前,已抢先一步,紧紧地捂住了她的嘴。 一股淡淡的香烟味钻入鼻翼,唐颐立即意识到,站在她后面的是一个男人。他的手掌很大很宽厚,这么一挡,一下子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口鼻都在他的掌控下,她几乎要窒息了,难受地挣扎着,却没能摆脱对方的力道。知道挣扎无用,她很快冷静下来,抓住他的手,向外移了一寸,勉强给自己腾出一点呼吸的空间。 她吐气如兰,缠绕在指尖,身后的人明显一僵。 两人维持这个尴尬的动作站了好一会儿,久到确定不会有人过来,他才彻底松开对她的桎梏。 唐颐深吸了口气,慢慢转身,即便有了准备,心脏还是重重地一跳。一双碧绿的眸子闯入她的眼帘,好似坟墓里的一团鬼火,配合时下的气氛,显得十分森然。她眨了下眼睛,眼底窜过一丝诧异,这个人,她竟然认识! 库里斯眼底却没有任何惊讶,他气定神闲地将双手插在皮带上,上下打量着她,尤其在经过她胸部的时候,多扫荡了几眼。虽然没说话,却在用那看起来有些轻浮、又有些邪恶的目光调戏着她。 唐颐脸上一红,今天没有再穿展露身体曲线的旗袍,但在他的审视下,心中却腾起一种一.丝.不挂.似的难堪。她捏起拳头低下头,忽略掉他带来的不快,暗自告诫自己,必须远离这个危险的家伙。 可是,库里斯却没打算就这么放她离开,长臂一伸,彻底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里是后台,我当然是在为演出做准备。”为了加重语气,她故意提高了音量。 听她说得理直气壮,他淡淡一笑,不动声色地踩她痛脚,“什么时候我们放宽政策,东方人也可以登台演出了?” 她气的牙痒痒,忍不住怒火,反驳,“是,我没资格演出,但后台还是能来的吧。” 库里斯一扬眉,“当然。” 她还没松气,就听他继续在那说道,“你是想给那些软鸡蛋们通风报信,还是替我们纳粹做侦查报告?” 听他这么说,唐颐当下心一惊,脸色再度变得苍白而无力。显然他已经这里守了很久,这些人的对话,包括她的反应举动,也许都已经落在他的眼里。 她咬着嘴唇,一言不发。这种时候,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听说,你们东方文化中有不少比喻,其中一个就叫做以卵击石。我一直在想,谁会那么笨,去拿鸡蛋撞石头,今天看来,确实有些人就是那么的不自量力。不过,我相信,聪明的亚洲姑娘,你不会这样做吧?” 他的话让她双腿发软,额头不停地渗出了冷汗,如果再听不懂他言下的暗示,她就可以去死了。 唐颐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声音问,“那你会怎么处理这些鸡蛋?” 库里斯可恶地笑了笑,似乎还挺享受她的惊慌,“砸烂后,扔了。还是说,唐小姐你有更好的提议?” 她沉默半晌,才鼓起勇气,道,“里面有一个人是我的导师” “你这是在为他求情,还是在为自己开罪?” 唐颐被他堵得无语,这人太尖锐了,非要将她逼入死角,把她的伪装剥个干净,在他面前只剩下赤条条的难堪和尴尬,才肯罢休。 恐吓完后,他做了个请的动作,俨然就像一位真正的绅士。 唐颐走了几步,抵不住心里的惧意,回头。只见他伸出两根手指了下自己的眼睛,又用食指指向她,对着她莞尔一笑。 她不敢再停驻,拔腿就跑。 回到排演室,福克斯已经坐哪儿了,看见她来,便站起来问,“你人呢,刚去哪里了?” 唐颐还没回答,又听他问,“你怎么脸色不佳?” 她回神,勉强笑了笑,“我刚去厕所,遇到一个德官。” 他立即问,“他有没有为难你?” 唐颐摇头又点头,他越热忱,她越不安。 这位导师带了她两年,从未因为她有着和他们不同的肤色而歧视她,相反还给了她很多学习的机会。她是他的得意门生,所以当雅各布伦来巴黎巡演的时候,他第一个推荐的就是她。 “你受委屈了,”福克斯叹了口气,若有所指地道,“不过,很快就会结束的。” 看见他关切的脸,她听出他话中带话,似乎能看见不久的将来,即将发生在他身上的悲剧。头脑一热,一句话来不及细思,冲口而出,“老师,我不舒服,要不您先送我回去吧。” “不舒服?刚才还好好的。”他迟疑地看了一眼舞台,为难地道,“可是,丽塔就要上台了,我暂时走不开。” 不是走不开,是您要亲眼见证自己成功的那一刻吧。可惜,您的计划注定不会成功! 见她欲言又止,福克斯很是不解,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时,排演室的大门口传来了一声巨响,那声势几乎盖过了音乐。唐颐回头一看,脸上血色在瞬间褪尽。 来的人是库里斯,后面还跟着一排小兵,气势汹汹。 目光在排演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唐颐身上,看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库里斯扬起一抹笑容,大摇大摆地一步跨了进来。他一身军装,腰间插着手枪,军靴上的金属扣着地板嗒嗒作响。他看起来英气逼人,就这样神气又活现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原本在排演的乐队,被他这么一叨扰,顿时停止了演奏。人们的目光一路跟着他,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谁也猜不透这个纳粹军官为何会突然到访。 看见库里斯一步一步地踏近,唐颐心跳如雷,双手紧握,心中涌起无数思绪。他是来监视她的?还是来抓导师的?演出还会顺利进行么? 然而,当他走到她面前时,脚步只是微微地一滞,随即又越过她,踱向了导师。库里斯双手负背,围着他走了一圈,又一圈。等自己把对方打量了个够,才在他面前站住脚。 库里斯人很高,将近一米九的个头,让不到1米8的导师先生在他面前,不得不抬头仰视。他上下打量了这个法国男人一眼,明知故问,“您,就是唐小姐的导师?” 导师福克斯也相当紧张,计划还没执行,现在不能有任何差池。他不想节外生枝,尽管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还是嗯了声,作为回应。 库里斯那对碧绿的眼珠子一转,将手伸向指挥,动了动手指,示意他过来。 指挥是个难过半百的小老头,哪里敢得罪这位霸气的军官大爷,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快步走了过来。 库里斯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就此对这人提不起兴趣了,接过他手中指挥棒,一边把玩着,一边问,“你们的演出准备得怎样了?” 这里是一群地道的法国人,谁也听不懂德语,自然也没人回答。 见自己说出去的话得不到反应,库里斯立马不乐意了,用指挥棒敲了下椅背,道,“听不懂德语,那可怎么办?要知道,现在整个法国都是我们德国人的了!” 他大概是无聊,也或许是纯粹想制造出一点噪音,随手一下又一下地敲着,那声音虽然不刺耳,却牵动着人们的神经,跟着他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地跳动。 库里斯似乎很享受这种刻意营造出来的紧张气氛,他喜欢感受人们的恐惧,尤其是在现在这种处境。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强者、一个入侵者,而他们都是受人摆布的弱者。 他在室内踱了几步,突然回过头,两道目光毫无预警地扫过唐颐,指挥棒随手一指,稳稳地对准了她,道,“你,翻译。告诉这些软鸡蛋我在说什么。” 唐颐全身一僵,脸色变得很难看,低声道,“我德语不好,我听不懂。” 库里斯当然不会这么放过她,哈哈一笑,声音轻柔,却语气犀利地道,“是听不懂?还是不愿意?” 第十一章 夜宴 唐颐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库里斯伸手捏住她下巴,警告,“最好认清你的立场,东方人。” 被迫和他四目相对,只见那双绿眼散发出凶残的光芒,锋利如刀,让她的心不由一缩。她不是这里唯一一个听得懂德法双语的人,但他却硬拉她下水,他的意图很明显,不光是要让她感到难堪,更要让她认清自己的处境:没有资格说不。 谁也不敢站出来为她求情,这个时候,大家都明哲保身。 库里斯低头看着她,手上的力道逐渐加重,直到她眼中流露出了痛苦的神情。众目睽睽之下,他逼着她向自己低头,这样做是在告诫她,也是在告诫这些法国佬,除了臣服,没有第二个选择。 唐颐出身名门,纵使跟着父亲漂泊海外,但看在外交使节的份上,从来没有人这样当众羞辱她。库里斯是第一个,他明知道她的身份,却仍然决绝得不留一丝情面,一刀下去,深深地划在她的自尊心上。 痛定思痛,唐颐被他逼出了眼泪。 他清楚地看到,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满了水雾,睫毛一眨,两行热泪滚出眼眶,顺着脸庞掉了下来。掉在他的指尖。 “我翻译。”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道,那颤抖的声音中带着一股怨恨。 库里斯根本没把她这点恨放在心上,扬起嘴巴笑了下,松开了对她的禁锢。 唐颐深吸了口气,将他的意思转达。他的话惹怒了法国人,可是,在枪杆子前面,人们也只是敢怒不敢言而已。 库里斯是个很自负的人,他喜欢征服,也喜欢摆弄权势。在这个位置上,虽然做不到一手遮天,但也有足够的人供他差遣。就像现在,他消遣唐颐,消遣这些法国人,拿他们的恐惧和脑恼怒当娱乐,而且津津乐道。 直到他觉得尽兴后,这场闹剧才算是消停,他没打算离开,而是一屁股在观众位上坐了下来。见他们只是看着自己,他举起手挥了几下,示意各位继续演奏。 指挥拿回他的指挥棒,走到乐队中心,指引他们重返音乐领域。音乐的力度和节拍比刚更加汹涌澎湃,因为人们将心里的不安和愤怒融合了进去,充满了感情,十分生动。 库里斯很是得意,闭上眼睛,喃喃自语,“这才是交响乐。” 他享受了一会儿音乐,不经意地一转头,看见唐颐在看自己。他扬起一道眉头,举高手,节奏缓慢却有力道地拍了几下。 唐颐咬牙切齿地在心里骂了一句,死洋鬼子! 导师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唐颐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痕,红着眼睛盯着某处发呆,全然失去了鉴赏音乐的心思。 她魂不守舍地坐了一会儿,门口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士兵神色匆忙地跑了进来。他在库里斯耳边报告了几句,库里斯原本淡定的神情也突然随之一变。没有任何耽搁,他立即起身,跟在他后面走了。他离开后,排演室里的气氛立即轻松了不少,不再那么压抑。 这人行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明明洞悉福克斯他们图谋不轨,却没有采取相应行动,反而姑息。唐颐搞不懂他在思量什么,却也不想去揣摩,甚至不愿意和他再有什么交集。 音乐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开始了,纳粹高官已经陆续到达,排演到此结束。其他人都去了化妆间做最后的准备,丽塔见空走了过来,她拉住唐颐的伸手,关切地询问, “你没事吧?刚才真是把我吓死了。” 唐颐摇摇头,同样心有余悸。 丽塔愤愤地道,“那个纳粹军官太坏了,简直没人性。他凭什么这么说我们法国人,他又凭什么欺负你?” “凭他有枪。”她脸色苍白地道。 “所以说他们是强盗!”丽塔压低声音,“告诉你,在中世纪前,我们管日耳曼人都叫未开化的野蛮人。” 唐颐勉强展露了个笑容,不愿意再提到他,便扯开话题,“快要开始表演了,你快回到你们的乐团中去。” 丽塔撩开她遮挡在脸上的头发,颇为担忧地道,“可是,你看起来状况不太好。” 她打起精神,“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 “真的没事?” 唐颐点头。 她看了眼手表后,道,“等演奏会结束,我们再好好聊。” 唐颐嗯了声,目送她离开后,她收拾了下心情,告别导师去洗手间整理一下仪容。 音乐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被库里斯这么一搅和,导师的计划还会照常执行吗?她的头有点痛,便打开水龙头,用清水洗了下脸。 眼泪掉在自来水里,一起流入管道,谁也看不见。她站直身体,对着镜子照了照,眼睛微红,像个受足委屈的小媳妇。她取出纸巾,一点点将花掉了的妆卸掉。 外面隐隐响起了交响乐,此起彼伏的,唐颐一怔,却不想走出去。今天真是她的倒霉日,尽发生一些不好的事。 重新涂上唇膏,好让自己看起来有点血色,突然之间,不经意的,耳边传来吧嗒一声。她循声望去,看到化妆台上躺着一大滴血珠子,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起头望上去,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情况,只见一个人影跳了下来。 大概是一天里受到的刺激太多,她居然没叫,心咚的一跳之后,转身就往外跑。谁知,这才刚跨出一步,就被对方一把拉了回来,捂住嘴顶在墙壁上。 他的手上有血,难闻的血腥气息侵入鼻腔,让她觉得恶心欲呕。 一把匕首顶在她颈子上,有人在她耳边威胁,“不准叫,不许动!” 她这才看清劫持自己的人长什么模样,一个年轻的男人,一头金子般灿烂的头发,还有一双汪洋大海似的眼睛,看起来像是个德国人,可是他说的却是英语。 唐颐的父亲在来法国前,在英国停驻过一年,而且欧洲大学很多学术资料不是法语便是英语,要么就是拉丁,唐颐听得懂也会说,只是水平不好。 “你,你是英国人?” 他没打算隐瞒,也不屑隐瞒,“英国皇家空军,麦金托什上尉。” 她目光转了下,看到他穿着不同于纳粹军装的英国空军制服。见过胆大的,可没见过像他这样的,穿成这样,公然直捣黄龙,他是太勇敢,还是太无知。 麦金托什立即看透了她的想法,道,“我们的侦察机被敌方发现并击落,我跳伞后,无意降落在这里,你以为我愿意这样么?” 唐颐镇定了下来,道,“既然是英军,就不该是法国人的敌人。你先放开我。”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口气中带着一丝嘲讽,“但你不是法国人。” 她没好气地扭动了下肩膀,推开架在眼前的匕首,挣脱他的掌控,“可我也不是德国纳粹!” 麦金托什扬了下眉头,道,“你是犹太人?” 唐颐看向他,却在他脸上找不出一点开玩笑的迹象,她有些纳闷,被人误认成日本人是时有发生的事,可是被人看成犹太人,还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我要是犹太人,出现在这里的下场,会和你一样凄惨。” “好吧,我是说着玩的,我知道你是中国人。” 她猛地转过头去,看向他,“那你还说我是犹太人?” 他耸了下肩,不以为然地道,“我现在是四面楚歌,不能再悲惨了,所以开个玩笑,调节一下。” 唐颐没话说,哼了一声便把脸转开。麦金托什收起匕首,插回腰间,他开始寻找出路。厕所里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通风口,唐颐还好说,但以他的体型,绝对爬一半卡住。 他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德军得到消息,已经在到处搜查了,他们一间间地搜寻,按照他们的效率,很快就会摸到这里,必须得想个办法。 唐颐冷眼旁观,见他将厕所大门拉开一条缝,便带着嘲讽的语气,道,“这里都是德军,他们带着枪,而你就一把匕首,打算怎么冲出去?” 他指了下脑袋,大言不惭地道,“他们用枪,我用这个。” “就怕不好使。” 麦金托什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突然有了个主意,他向她勾勾手指,示意她靠近。 “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 他压低声音,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她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感觉是心脏里的血一下子全都涌到了头部,她捏着拳头,怒道,“不行,我不同意。” 怕她把德国人引过来,他伸手又想挡在她脸上,却被她一把拍掉。 “你怎么一点奉献精神也没有?为了将来世界的和平,这点付出算什么啊?” 唐颐冷笑,“你们欧洲的和平关我什么事啊?” 麦金托什不和她争论,低头查看了下自己的伤口,战斗机降得太快,以至于在跳伞的时候,手臂被金属刮到,入肉三分。先前忙着逃命,没来得及处理,现在血倒是止了,就是肉和衬衫黏在一起,血肉模糊的一团。 他单手不便处理,索性随便一拉,就这么连衣带皮地一起撕了下来。光听声音,唐颐就头皮发麻。 麦金托什似乎也被自己的威猛吓到了,抽了口冷气,道,“来帮我一下。” 唐颐本是袖手旁观,可他的处理方式太野蛮,作为一个正常人实在看不下去了。 替他用冷水清洗了下伤,刚撕下衣料包扎好,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有人敲了敲门,在那问, “厕所里有人吗?” 两人心口同时一紧。 第十二章 交锋 “谁,谁啊?”唐颐用法语问。 外面立即有人回答,“抱歉,女士。我是德国国防军eisenhundkampanie的库里斯中尉。” 听到这个名字,她心口一紧,暗暗叫苦,真是冤家路窄。这种时候,天涯何处不相逢绝对不是好事。 见她不回答,库里斯又敲了下门,“女士?” 唐颐急忙怯怯地出声,“这里是女厕所,您想干什么?” 听她声音惊慌,库里斯随即道,“您不必害怕,我们只是想检查一下安全情况,只需要几分钟,请您配合出来一下。” 唐颐沉默了一会,用为难的语气道,“我,我出不来。” 库里斯暗道,怎么会出不来呢,是不想出来吧。这女人说话吞吐,里面多数有鬼,自己先礼后兵,也算是到位了。 于是他也不再废话,举起手直接下令。看见头的指示,几个小兵立即给枪上膛,做好了冲锋陷阵的准备。 库里斯拧了下手柄,将门推开一条缝隙,见里面没什么动静,士兵们一鼓作气地冲了进去,摆出了突袭的动作,气势凶猛。 库里斯掏出手枪,从容不迫地尾随其后。厕所里只有三个单间,他们既然认定这里有问题,也就不再啰嗦,直接踹门。 第一间里面没人,第二间也没人。第三间,门一开,里面坐了个人,一个俏生生的女人。 这个女人除了唐颐,还能是谁? 这些德军战士一心想抓奸细,也料定这里有猫腻,但谁也没想到,闯进去之后,看到的竟然是是这样一幅活色生香的情景,不由惊呆了。 这种情况是开枪,还是不开枪?他们拿不准主意,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他。库里斯一时没动,眼里闪过诧异,显然也超出了他的预料。 自己衣衫不整,又在一众男人的注目下,坐在马桶上面,气氛尴尬到了极点。她双手抓住裙子,慌乱地遮住外露的春光,都不敢抬头,脸上更是绯红一片。 将她的窘状看在眼里,库里斯眉头一扬,上下打了她一眼,不无戏谑地道,“怎么又是你!” 已经够难堪了,还要被他嘲讽,唐颐终于被他挑衅的目光给惹怒了。好像无论何时何地,自己在他面前,永远都是赤条条的。 她伸手抓起厕所里的卷纸,奋力向他扔去,怒喝,“出去!” 库里斯身影一侧,轻轻松松地躲了过去,卷纸撞在墙上,乱成一团。 他的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到她的裙子上,上面有一滩暗红色的血迹。 唐颐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这个痕迹,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明知已经来不及了,但还是伸手挡住,企图掩饰。 看见他一步步走近,她的心砰砰直跳,几乎跳出了喉咙。她紧紧抓住裙子,想着脱身的办法,就连躲在门背后的麦金托什也紧张地掏出匕首。 眼见一场战争就要一触即发,谁也不知即将发生什么。这时,不知库里斯想起了什么,突然停下了脚步。 看向她的绿眼睛变的尤其幽深,如同一潭深水,波澜不惊却也望不到底。 唐颐和麦金托什都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谁知,出乎意料的,库里斯一言不发地转身,返回大门口。 在推门出去之前,他停下脚步道,“穿戴整齐后出来。” 说完,他竟带着属下撤了出去。 厕所里的两人,不由面面相觑。 麦金托什松了口气,目光扫过她的裙子,笑着用唇语道,“他以为你月事来了。” 唐颐是个亚洲姑娘,这么私密的事情就被他挂在嘴边当玩笑说,不由脸一红,嗔怒地瞪着他,“你闭嘴。” 他立即伸手做了投降的动作。麦金托什出身不差,这点绅士风度还是有的,见她起身,便自动转身。 她整理妥当,对他无声地道,“你好自为之,后会无期。”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准备走出去。 没想到门口贴了一个小兵,似乎在窃听里面的动静,冷不防她会突然开门出来,一下子失去了平衡,跌跌冲冲地向她冲了过来。 唐颐吓一跳,急忙让开,一出门就看见库里斯双手抱胸地看着她,显然这小兵这么做是他授意。 想到他刚才的轻佻,她心中有气,不由怒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你从没听过是吧。” 他挑起眉头,不以为然地压了压嘴,“我又不是英国绅士。” 听他话中带话,她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心里揣摩着,他到底有没有看透她的把戏。 见她不说话,他走近一步,目光扫过她的裙子,道,“这血迹很可疑啊。” 她既窘又怕,下意识地退后。然而,他没放过她的意思,继续步步向前,直到将她逼入了死角。她的背贴着墙,无路可退。 他低下头,露出个邪恶的笑容,低下头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道,“不打算解释解释吗?” 解释什么?他要她怎么解释?是让她承认这是她生理期到了,还是说这是英国奸细的血? 见她脸色发青,他低低地笑了出来,拿枪口挑起她的下巴,道,“怎么?就这么难回答吗?” 看着他笑得张扬的脸,她恨恨地咬住了嘴唇,真正的敢怒不敢言。 库里斯正拿她消遣的尽兴,这时,情况又有了变更。 一个威严沉稳的声音当空响起,介入了两人之间,有人在他们背后漫不经心地问,“这里发生了什么情况?” 这嗓音相当熟悉,唐颐抬头,透过库里斯的肩膀望了过去。出乎意料之外的,来者竟是科萨韦尔。 虽然两人有过交集,但他毕竟也是纳粹的高官,而此时厕所里躲着一位英国空军,所以对她来说,形势不但没变好,反而更危险,简直是前有虎后有狼,进退两难。 好事被打断他,库里斯很不满意,皱着眉头,但还是转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瞥过他制服上的闪电标志,和衣领上的军衔。 俗话说的好,官高一级压死人。何况,来的这位还不止高他一级。他立正后,行了个举手礼,脸上恭敬,心里却十分不屑。呦,党卫军的人。 科萨韦尔问,“什么事?” “报告长官,我们在抓英国奸细。” 科萨韦尔转向唐颐看了眼,随后扬了扬眉,问道,“她是英国人?” “不是。” “她是奸细?” 库里斯道,“有这嫌疑。” 科萨韦尔问,“为什么?” 库里斯道,“我们接到报告,英国空军降落在歌剧院里,我奉命搜查。这位女士却有意阻拦” 唐颐忙小声反驳,“我在上厕所。他们无礼闯入。” “因为你的反应相当可疑。” 科萨韦尔拍了下手,打断两人的争论,转向库里斯道,“中尉先生,你做的很好,辛苦了。现在这里由我接手负责。” 他面露不甘,“可是” 科萨韦尔皱眉,露出不悦,“可是什么?负责党内人员的安全,不是我们党卫军的工作?还是说你觉得我越俎代庖了?” 库里斯不敢再说什么,目光扫过少校后,又望向唐颐,眼里带着一丝探究和玩味。 唐颐抿着嘴,低头没说话,一颗心是七上八下,不安到了极点。她不知道这位少校先生为什么帮自己,是否在帮助自己,还是另有图谋,她完全拿不准主意。 库里斯又向科萨韦尔行了个礼,然后带着他的人撤了。走到拐弯处,他突然停下脚步,对自己的手下,道,“留个人下来,看看他在搞什么鬼。” 第十三章 交锋 库里斯带着他的人离开后,只剩下他们两人,四周安静地都能听到自己心跳声音。对唐颐来说,两人都是狼,一样危险,谁也不比谁更好些。 科萨韦尔不动声色地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轻声问道,“里面有奸细吗?” 唐颐自然是摇头,一颗心七上八下,脑中挖空心思想的都是如何阻止他进去一探虚实。 谁知,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那里,低头对着她莞尔一笑,风轻云淡地说道,“我相信你。” 他的微笑淡漠从容,他的声音低沉感性,两者合在一起,显得如此煽情,让她的心脏剧烈一跳。 不管是搜查,还是逼问,甚至威胁,都在情理之中,唯独这么简单地一语带过,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她忍不住心里的惊疑,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唐颐解释,“什么相信我?我们并不熟悉。” 他淡淡地笑了笑。 我们并不熟悉这只是她的想法而已,事实上,这双明亮的黑眼睛,早在几年前已刻在他的脑海中,深深的,抹不去。以至于几年过去,他仍然能在人海中一眼认她出来,和她的缘分岂止起源于法国? 他一直记得她,不过是她忘了他,也是,在这西方国度里,记住一个东方人不难,但要她一个东方人在这么多金发碧眼中认出他,确实不易。 不过,忘了也罢,来日方长,就让他们始于初见,重新认识彼此。 唐颐盯着他唇边的笑容,有些失神,很多疑惑百思不得其解。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自己特别关注,也想不明白,这个血统高贵的日耳曼少校为何对自己如此和善。她更搞不清楚的是,他究竟是和善,还是伪善?因为区分不出,所以只好当一只机警的兔子,随时做好逃跑的准备。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既不搜查厕所,也不放她离开,唐颐猜不出他的意图,心里的不安更强烈。清了清嗓子,正想说什么打破沉寂,这时,走廊上有人来了。 彼得.特里尔,他的副官。 看见唐颐,彼得一怔,但随即道,“少校,音乐会就要开始了。” 科萨韦尔点了下头,却转过身体,对着唐颐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唐颐不解,这是为何? 她还没启口,彼得就替她将疑问提了出来,“少校,您带着她去那,恐怕不太方便。” 这话虽然说的婉转,但唐颐还是能听出来他的言下之意,就是说,那里都是纳粹高官云集的地方,您带着一个东方人去干什么? 科萨韦尔自有打算,镇定自若地道,“很多事情还在追查中,她对我很重要,暂时先留在身边,免得一眨眼她又溜了。”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彼得自动代入到最近发生的几宗异党案中去。作为他的心腹,跟了他很久,知道事出必有因,所以不再多嘴。 反倒是唐颐,越想越觉得他的话中有话,似乎一语双关地在暗示她些什么。 三人走出走廊,向看台走去。 舞台上已经拉开了帷幕,主持人在致辞,除了守岗的士兵,很少还有观众在外面逗留。科萨韦尔的位置在三楼右侧的一间双人包房,这里望出去有点偏,并不算正席,不过以他的军衔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彼得替他们开门,科萨韦尔侧转身,却让唐颐先进。 这时,旁边的包房传来说话声,随后转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军装上的领徽,军衔不低,大概是个上尉之类。不过,他的长相就和英气逼人的科萨韦尔相比,差了不止一个级别。 尽管他外表不济,但女伴却尤其出众,穿着紫色的晚礼服,金发高高盘起,尤其那双眼睛,蓝得几乎能滴出水。 “冯.德.拉叶少校!”那上尉看见他,立即用夸张的语调打了个招呼,大步走过来就想给他一个拥抱。 科萨韦尔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避免和他有任何身体接触,礼貌却又疏远地道,“抱歉,我有洁癖,不习惯和不熟悉的人太过接近。请您见谅。” 没想到他会说的那么直截了当,那人脸上挂不住,面色一阵白一阵红,十分尴尬地放下手,讪讪道,“真难得,我会这遇到您。您知道,当我得知您的观众席就在我隔壁时,我有多高兴。出来看了好几次,都没见到您的大驾,我还以为今天您不会来了。” 科萨韦尔笑笑,“有事耽搁了。” 说完这句,与他再无交集,便转身入席。 谁知,上尉却叫住他道,“上次和您说起的事” 科萨韦尔打断他,道,“音乐开始了,我想先安静地欣赏一会儿音乐,可以吗?” 他脸上倒是没呈现出什么不悦,但上尉还是不由自主地出了一头冷汗,忙道,“可以,当然可以。” 于是,科萨韦尔走了进去。 彼得替他关上包厢大门,向上尉行了个礼,走了。 等走廊上没外人,上尉才收起笑容,面色变得很是阴郁。 “他是谁啊?看军衔也不比你高,你为什么要对他这样低声下气?” 上尉道,“你懂什么,他是不算什么,但是他的家族可是赫赫有名的冯.德.拉叶。我的红酒生意一半货源,来自于拉叶酒庄,他一句话,就决定了我半年的销售额,你说我要不要低声下气?” 女伴被他这么一堵,有些不开心,撅起嘴巴,反驳,“既然他来头这么大,怎么找个女伴却是东方人?” 经她这么提醒,上尉才反应过来,忙叫来自己的手下,道,“克劳斯,给我去查查那个东方人是什么来头,和他有什么关系。” 下达完命令后,他随即在心里又暗暗地加了一句,最好是有什么关系,这样拉叶就有把柄被自己握在手里了。 音乐会如火如荼地进行,一切进行顺利,预期中的爆炸并未到来,似乎导师他们改变了主意。不过,也或许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若是无知也就算了,可偏就知晓了他们的预谋,这口气总松懈不下。 目光不经意地一转,看见少校的侧脸,他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笑。她暗自心中腹诽,这是音乐会,又不是滑稽戏,有什么可笑的? 虽然这么想,却也跟着转向台中望了一眼,她眯起眼睛,想看看丽塔在哪个位置。可惜这里离舞台实在太远,连个脸都辨不清楚,只好打消了这想法。不知道是自己多心,还是真是如此,余光总是瞥见这位少校在看自己。可是每次她凝神看过去,他又一本正经地在看表演,好像是她自作多情了。 心中被这个想法一缠,唐颐就更没心思听音乐会了,那些气势宏伟的交响乐全一下子都成了背景音乐。想捕捉他的视线,于是定睛看着他,一眨不眨的。只见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眉宇含情,整个人如沐春风般。显然,他是知道她在看自己,而且还很享受她的注视。 如果,他是一个法国男人,或许唐颐会以为他对她有意思,可是他是德国人,还是纳粹高官。他是狼,她是羊,狼只有在饥饿的时候,才会对羊感兴趣。 所以,她认定,他和库里斯一样,只是闲得无聊在消遣自己。 科萨韦尔看了一会儿舞台,突然转过脸,她来不及别开眼睛,四目交汇,如同两颗不同轨迹的行星刹那相撞。 那双眸子宛如四月的爱琴海,温柔且多情,一地荡起涟漪。她脸一红,心里像是有一百头小鹿乱撞乱跳,再也不敢和他对视,慌忙无措地低下头去。 两人似乎有默契般,她别开脸,他却在凝视她。不管音乐有多激进,他的注意力都始终集中在她身上,这弄得她更加心猿意马。 唐颐咬了下嘴唇,按捺不住心里的波澜,打破沉默道,“您打算什么时候放我走?” 科萨韦尔伸手压在唇上,嘘了一声,示意她不该在这时说话。 没办法,他是官她是民,只好又坐立不安地站了回去。她一分一秒地数着时间,希望他赶快尽兴后,下达释放令。 终于,快到了尾声,十几种不同的乐器同时演奏,犹如万马奔腾,将全场气氛推到了至高点。人们纷纷起身,发出了雷动般的掌声,观众席前布置满了花篮,不知是谁带的头,不停地有人将花扔向舞台。 这是令人激奋的一刻,演出到此本该完美谢幕,可是倏忽之间,首席台上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破声,紧接着四周震动了一下。倒塌声,枪击声,还混合着人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瞬时破坏了现场的气氛。 这里是三楼,整个包间一半建立在阳台上,楼下这么一坍塌,顿时没了依靠,剧烈地摇晃起来。 唐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一把拉了过来,她踉跄着几步,一个没站稳,失去了重量扑倒在地上,一块巨大的石头险险地在她头顶飞过。 科萨韦尔被她压在身下,但他毕竟是军人,很快从慌乱中恢复过来。他抱着她,就地滚了一圈,躲在圆柱后面。 她惊魂未定,躲在他怀里,颤着睫毛,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还是炸了!导师他们,按照原计划执行了! 他们的目标是整个观众席上的纳粹,炸死多少是多少,所以炸弹没少放。 所幸的是,他们所处位置偏右,而且楼层较高,所以受到的波及还不算大。但不管如何,这样一来,场面絮乱,没人再去顾忌这场音乐会,各自抱头逃命。 唐颐回过神,发现自己被他紧紧地压在身下,男人的气息喷洒了她一脸。刚才那是不得已,现在动荡已过,自然没道理再维持这个暧昧的姿势。 于是,她不适地动了动下手脚,道,“少校,能先起身吗?” “不能。” 没想到他回的那么干脆利落,她不由一呆,傻傻地问,“为什么?” “因为危险随时还会发生。” 她小声地反驳,“我以为您不喜欢和陌生人太过接近。” 这是他刚才说过的话,他没法反驳,干脆大方地承认,“不错。但,对我来说,你不是陌生人。” 两人不过见了几次面,她甚至连他的全名都记不住,如果这样还不算陌生,那她还真是迷惘了。 少校瞥了她一眼,主动说道,“我答应你父亲要照顾你。” 这下,她惊讶了,“我父亲?” “是,在乱世之中,谁都在寻找一个庇护。” 话是这么说,可是父亲好端端地为什么会找他?又答应了给他什么好处,让他自愿接收她这个‘包袱’呢? 第十四章 交锋 对唐颐而言,今天是人生中最跌宕起伏的一天,但即便经历了那么多,刺激仍没有结束。德队扣留了所有非纳粹党员的观众和演员,现场被封锁,谁也走不出这个场子。 导师福克斯和他的同谋当场被捕,看见库里斯的身影在眼前闪过,唐颐很快想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当时他明明可以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却置身事外,反而姑息养奸。 很简单,因为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自己充分利用并施展所长的机会! 库里斯显然是个聪明而又狡猾的人,且野心勃勃。 国防军奥利弗上将当场被炸死,一同陪葬的还有他的副官、属下以及一众亲信,这些高官的位置空缺出来后,上头必定会挑选出合适的人选去填补空白。 他们会挑选谁?自然是选择这次爆炸事件中立了头功的人。 叛乱分子在爆炸案发生之后,企图从下水道中脱身,不料,库里斯已经带着手下,无声无息地从后方包抄,将他们一网打尽。他利用这些倒霉的法国人,设了一个局,不惜牺牲自己的同僚,就是为了得到一个升官的机会。 这样不择手段,令人心悸。这种人为了达到目的,可以拿一切所拥有的去换。 库里斯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毕竟,谁会想到他会事先知情不报呢?但,唐颐是这个计划中唯一的败笔,因为她看到了整个过程,他心狠手又辣,肯定不会这么放过她。 所以,在拿下叛贼之后,第二个要对付的就是她。 “没想到,我们再次见面了。”他带着国防军的人,挡去了他们的去路。 科萨韦尔扫过这个中尉,语气中明显透出一丝不悦,“你该不会认为我是间隙吧。” 库里斯皮笑肉不笑地道,“您身份尊贵,党卫军一个区域的领导,当然不是。可是她” 他带着皮手套的手一转,最后落在了唐颐身上,“就难说了。” 科萨韦尔挑眉,“这是为何?据我所知,这是法国爱国者编导的阴谋,和她一个中国人有什么关系?” “如果她不是福克斯的学生,那就没关系,可偏偏,她的一位导师,是我们抓到的主谋之一。”他停顿了下,随即咄咄逼人地道,“您这么为她说话,该不会是想包庇她吧。” 短短的几句较量,已经让科萨韦尔意识到,眼前这人绝不是省油的灯。这是一个泥潭,他不得不异常小心,否则保不住她,恐怕自己也会深陷进去。 科萨韦尔扯出一个笑容,语调沉着地道,“当然不是。只不过,我们党卫军在调查一宗案子,她凑巧是我们重要的线索。” “哦,什么案子?” 这句话问得正中下怀,科萨韦尔伸手招了招,示意他过来。 库里斯向他凑近。 科萨韦上身微微前倾,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这是我们党卫军内部的一级机密,不过,告诉你也不妨。只是你确定要承担这个责任么?” 库里斯脸色一变,问,“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科萨韦尔仍然面不改色,“我给你指一条明路,回想一下冲锋队的罗姆,我们元首的手段,我想你是不会想要领教的。” 这话虽然说了,却没有实质内容,库里斯听得是一知半解。但听他提到罗姆这个名字,倒是心中一跳,顿时沉寂了下去。 那双阴鸷的眼睛扫过唐颐,暗忖,自己是纳粹官员,真要对付一个东方女人,简直是易如反掌。但此时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党卫军抢人,公然开罪这位少校。多个敌人不说,万一弄巧成拙,反而影响了他的仕途。小不忍则乱大谋,既然他要进,那他就退,反正,较量不急于一时。 于是,库里斯哈哈一笑,道,“您是少校,我不过是个中尉。既然您要带走她,我也只好闭嘴遵命。” 说完,他侧转身形,让了一条道出来。科萨韦尔见好就收,颔首致谢,从容不迫地与他错身而过。 见状,唐颐急忙快步跟上,在路过他的时候,冷不防,被他一把拽住了胳膊。 她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转头望去。库里斯靠了过来,四目近在咫尺,他的狼眼发出碧莹莹的绿光,像坟墓里的鬼火,让人惊悚。 他用只有她才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道,“小兔子,你逃不掉的。” 见她脸上露出大惊失色的神情,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然而,在她挣扎之前,他已先她一步,松了手。 科萨韦尔没有转身,却刻意地放慢了脚步,直到她追上来,两人并肩而走。 即便走了很远,她还能感受到后面的两道目光,钉在自己的背脊上,如影随形。在转弯角上,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库里斯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做,举起手,对着她空放了一枪,嘴里同时发出啪的一声。在阳光下,他的绿眼熠熠生辉、他的嘴角弯弯上扬,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看上去完美无暇的一个人,可却隐隐透着那么股邪恶。唐颐捂着嘴差点叫出声,一颗心狂跳如雷,天,她到底招惹到了怎样一个人? 感受到她的颤抖,科萨韦尔低声道,“不要回头,别让任何人看到你的害怕,挺起胸膛,向前走!”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定心绪。 楼下大堂,副官彼得已经带着人手在那候着了,见少校先生下来,立即大步流星地迎了过来。 唐颐在众多士兵中,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定睛一看,竟是那个叫做麦金托什的英国空军!他穿着纳粹国防军的制服,明目张胆地混在一排党卫军里。 他这是想自杀吗?她紧张得连心脏都快停止了跳动,而他却面不改色地看着她微笑。 唐颐背脊发凉,暗道,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所有倒霉事都被自己给撞上了,简直是如梦如幻的一天。 科萨韦尔见她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淋淋,便问,“什么事?” 她的心再度一慌,立即收回目光,颤着声音道,“没,没有事。” 脸上强装镇定,心里却慎得慌,腿脚发软,几乎站不住。就像库里斯形容的那样,她就是一只兔子,在群狼面前手无缚鸡。 她垂着脑袋,谁也不敢看,只默默在心里祈祷上帝,赶紧让这一场闹剧结束。 所幸的是这位空军先生长了一张雅利安脸,而不是犹太脸。大概是人们还处于爆炸案的震惊中无法回神,总之,一时间竟没人发现这个冒牌货。 这可真是个多事之地!唐颐一秒也待不下去,拉住少校恳求道,“我不舒服,您可以送我回家吗?” 科萨韦尔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斩钉截铁地拒绝,“恐怕不行。” 唐颐被他看这一眼看得心乱如麻,不由追问,“为什么?” “这里耳目众多,回去再说。” 回去?他这是要带她回哪去? 见少校的目光转到自己身上,彼得忙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接过话茬,“车已经停在外面了。” 科萨韦尔点了点头,在一干人等的簇拥下,走到大门口。临走前,他转身对彼得吩咐,“你留下观察这里的动静。另外,派个人去一下中国大使馆。告诉唐先生,他的女儿暂时在我这,让他不用过分担忧。明天,我会亲自送她回去。” 彼得领命。 走到车边,他为唐颐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后,才从另一边入座。 车门碰的一声关上,她的心也跟着砰然一跳。他独有的气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变得尤其清晰,在空中漫延,侵蚀她的感官,那颗原本就七上八下的心更加惶恐。 他的心思太难捉摸,她心中有一堆疑问,按捺不住躁动,转头向他望去。只见他闭着双目,靠在车座上养神,看他那气定神闲的模样,话到了嘴边又问不出口。 在一片寂静中,两人终于到了目的地,车子停稳后,司机下车替少校拉开门。他整了下军装,一步跨下车,气度非凡。 唐颐跟在他身后,一起走进了这座气势磅礴的建筑物,放眼望去,目光所到之处皆是党卫军的踪迹。 也对,这里是他们的老巢,巴黎区域指挥部。而科萨韦尔是所有人的老大,没有谁的权力能超越他。看见上司走来,下属们纷纷站定、立正、举手敬礼一路上,不同的人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他的官位最高,办公室也设在最高层,整一楼面只有两个房间,一间是他的办公室,另一间是休息室。关上门,这里就是他的私人空间,作为一个区域长官,这个待遇奢侈却不夸张。 回到自己的领地上,自然没什么可顾忌的,科萨韦尔脱掉军帽和外套,将它们整齐地挂放在衣帽架上。他的办公室一如他的为人,井然有序。 他松了松领带,解开一两颗衬衫的纽扣,转头望向唐颐,问,“想喝些什么?” 她摇了摇头。 尽管她是被他请来的,他表现得也很友善,但只要一想到这里是党卫军的基地,那一种羊入虎口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她实在想不明白,这位少校先生将自己带来这里,到底意欲何为? 眼底流露出的警惕,泄漏了她的心思,科萨韦尔是何等精明的人,很多事、很多人,扫一眼便心知肚明。 尽管被她拒绝了自己的好意,但他还是给她倒来一杯水,顺势拉开办公桌对面的位置,示意她坐下。 他话不多,却带着一股不怒而威的威严,她不敢开罪他,乖乖入座。水是他特意替她倒的,也不敢不接,在他的注视下,她勉为其难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下去。 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他不动声色地扬了下嘴唇,她恰到好处的倔强,很容易引起男人的征服欲。这一点,恐怕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盘国际象棋,问,“会下吗?” 她下意识地摇头。 “不会没关系,”他用淡淡地口吻,替她做出决定,“我教你。” 他将棋盘摆放妥当,大致地说了一些规则,然后绅士地请她走出第一步。 唐颐其实是会下棋的,只不过一天里头经历了那么多事,哪还能静心?可是,看他兴意盎然的,没胆拂逆,只得打起精神和他对弈一局。 科萨韦尔的棋艺在整个司令部里是出了名的精湛,恐怕在巴黎也找不出几个对手,但他有心让她,一路错棋,任她吃杀。 一盘下来,居然被她侥幸获胜。 他放下棋子,拍了下手,称赞道,“第一次下棋就能赢,看来你很有天赋。” 这话明明带着一丝调侃的成分在里面,却被他用无比认真的语气说了出来,让她啼笑皆非。 挂钟指在下午四点,尚在工作时间,可这位少校先生却很闲,好像除了和她下棋,没其他事可做。连赢了三盘,就连唐颐自己都觉得有些胜之不武,便道, “你不用再故意让我,其实我是会下棋的。” 科萨韦尔扬起眉峰,仿佛就在等她这句话。这个表情让唐颐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中了他的圈套。 两人又下了一盘,这回她走的没有那么顺利,被吃了不少炮兵,但也没输。这幅棋盘就和人生一样,游走在生死边缘上,随时会被倾覆,却也随时充满希望。 不知是不是她太敏感了,总觉他通过下棋,在暗示她些什么。 他走了一步棋,随后抬头,正好撞见她的目光,便问,“你很怕我?” 她点头,又随即摇头。 “不用害怕,我不会对你怎样。刚才既然从那位国防军中尉的手里抢下你,自然得演戏演全套,带你回来‘严加审问;。”他停顿了下,又语气肯定地接着说道,“今天晚上,巴黎市不会平静,哪里也没有我的办公室安全。” 她无法反驳,因为他说得都是事实,但 “我父亲怎么办?” 科萨韦尔不以为然地挑了下眉,“他是一国之使,只要元首还在和你的国家做买卖,就没人敢对他怎样。况且,以他的智慧,是能摆平一切的。与其花心思担心他,还不如想一下自己今后的处境,毕竟没有一个父亲是能陪子女走过一辈子的。” 唐颐一怔,再次感到他话中有话。 见她迟迟不落子,他拿起自己的国王敲了敲她的手背,示意轮到她了。 还在揣摩他的意思,她心不在焉地走了一步,就听他在对面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那个中尉,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终于,还是提及了这个人。 “我不认识他。” “但他在刻意找你麻烦。” 一语中的,唐颐暗自心惊,没想到科萨韦尔有这么敏锐的洞悉力。 见她不答,他瞥去一眼,继而又道,“那个中尉似乎看上了你。” 她勉强地笑了下,嘴里不说,心里却想,怎么可能?他那种人,怎么会喜欢我,他不过是在享受欺负弱小时的快感罢了。 见她不愿意多说,科萨韦尔也没再追问。 第十五章 交锋 两人下了十来盘棋,花了一个多小时。倒不是因为唐颐和他下棋下出了瘾,而是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除面对少校时的尴尬和不自在。 挂钟的时针指在6点,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科萨韦尔说了声抱歉,接起电话。 短短的几句,便结束了通话。他放下棋子站了起来,踱到大门口,拿下军装外套,道,“我下班了。” 唐颐松了口气,几乎为这句话小小地雀跃了一把。 科萨韦尔不动声色地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冷不防,又补了一句,“我可以走,但你不能。今晚这里将是你的临时住所。” 希望破灭,现在不过才傍晚时分,离天明还有很长一段,这漫漫长夜,要让她如何度过? 科萨韦尔穿戴整齐后,转身看向她,出于礼貌问,“晚餐想吃点什么?” 她本想说不饿,但随即又想,他既然问了,就是愿意为自己效劳。出于被他囚禁的怨念,觉得没什么好客气的,于是,理直气壮地提出,“中餐,鸭肉盖浇饭。” 他看了她一眼,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应许。 唐颐低头摆弄着棋盘没看他,心中暗暗腹诽,要被你关一个晚上,要求吃上一口家乡菜,应该不算过分吧? 这时,房门被人叩响,在得到回应后,一个穿着国防军制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你准备”他显然没想到房间里有个女人,还是个东方人,不免吃了一惊。话说,这个女人不是自称什么静子的日本人么? 见他的目光落在唐颐身上,科萨韦尔也没有避讳,光明正大地替两人做了个介绍,“这位是中华民国驻法大使的女儿唐颐小姐。这位是我的堂弟,艾利克。” 唐颐压根儿就没认出这个傲慢的国防军战士,只是在看到他后,有些迟疑是否要起身和他握个手。谁知,人家堂弟先生在一瞟过后,便将目光从她身上转开了,这倒是自动解除了这个困境。 显然,这位年轻气盛的容克贵族并不像他堂兄那样内敛,对异族的不屑和歧视,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以至于他并没听清科萨韦尔说的是中国大使而不是日本大使,至于亚洲人那饶舌的名字,他更是听了就忘。 科萨韦尔了解艾利克的脾性,所以也没多再多言,只是嘱咐了她一句不要乱跑,便和他一起出了门。 望着两人的背影,唐颐忍不住做了个鬼脸,事实上,就算他不说,她也不会出去自找麻烦的。 艾利克一路憋着,直到出了指挥部才忍不住问,“你怎么弄了个亚洲人在办公室?” 相较他的吃惊,科萨韦尔只是语调平静地说了一句,“我用五年的时间,才找到一个人。” 艾利克再度大吃一惊,“是她?” 他点头。 “你确定吗?”可当自己问出这句话后,艾利克又觉得好笑,他的这位堂兄何时打过没把握的仗? “可是,她并非雅利安人,”说到这,艾利克胡乱地挥了下手,道,“别说雅利安人,就连日耳曼都不是。即便给你找到,又能怎样?” 科萨韦尔依然气定神闲,“不能怎样。不过,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内,给她一些便利、甚至一个庇护,这点还是能实现的。” 艾利克向来对自己的这位兄长深信不疑,但这一次,他是真的表示怀疑。 科萨韦尔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一旦决定的事,若非必须,否则不会轻易更改。他做事周祥,心思缜密,既然这么做就有自己的考量,旁人不必明白,也插不了手。 “你打算在巴黎还要呆多久?” 见他移开话题,艾利克也不再多问,道,“大概一个星期左右。” “之后呢?” “上头有意调派我去非洲磨练。” 他点头,“跟着元帅能学到不少,也算是你的运气。” 提到这位被荣称为非洲之狐的将领,艾利克顿时有说不完的话题。 不管他说的是客观事实,还是以讹传讹的流言,科萨韦尔都在一旁微笑聆听,不插嘴一句话,也不轻易辩驳否认。这就是他的能耐,自信却低调,聪慧却大智若愚,让敌人忽略掉有这样一个对手的存在,然后再一举反攻。 两人一路下楼,在大街上站定,艾利克侃侃而谈,直到说得口干舌燥、尽情尽兴之后,才停了下来。他四处张望了下,问,“我们去哪里吃饭?” “皇朝。” “这是哪家餐厅?好吃吗?是法国菜?” 他纠正,“中国菜。” 艾利克不由大失所望地啊了一声,“这会好吃吗?” “好不好吃,一会儿就会见分晓的。” 他主意已定,艾利克只好不情不愿地跟在堂兄后面,去了那家叫做皇朝的中国饭店。 中餐馆里自然有中国人,好几桌子的华人团聚在一起用餐。对他们而言,这里犹如祖国家乡,自然没有什么好忌讳的,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用母语大声交谈。 但,大门一开,突地闯入了两个金发碧眼的欧洲人,还是德国纳粹,气氛骤然凝结。热闹的餐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大堂里可以说是鸦雀无声。 十几双黑眼睛同时瞪向自己,这里明明是欧洲,却让艾利克有种走进动物园的感觉,当然被观赏的是他们两个白种人。 他顿时浑身不自在,压低声音对堂兄道,“我看我们还是换一家。” 说着,他转身就想走,刚跨出一步,就被科萨韦尔伸手拦下。 科萨韦尔脸上依然镇定自若,露出一个笑容,对饭店的老板道,“还有空桌吗?我们两个人。” 老板一听他们是来吃饭的,顿时松了一口气,将擦桌子的抹布往肩上一甩,用带着浓重中国口音的英语招呼道,“两位客官,请这边走。” 餐厅里都是亚洲汉子,他们警惕地看着这两兄弟,原来的闹腾和轻松早已不复存在。 艾利克也紧张,右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就没松开过。 倒是科萨韦尔一脸悠然自得地拿起小茶杯,啜一口茶在嘴里,品了品,然后向艾利克举起杯子,道,“绿茶很新鲜,你尝尝看。” 尝个屁!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都快紧张死了,哪里还喝得下去。 老板拿着菜单,颤悠悠地走了过来,问,“两位长官想吃什么?” “给我一杯啤酒,两份鸭肉盖浇饭,其中一份打包。” 记下后,老板又望向艾利克。可怜这小伙把菜单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也没看懂内容,于是他没耐心了,随手一挥,道,“你看着办。” 这下老板可为难了,苦着脸道,“客官,鸡鸭鱼肉这么多,您让我怎么办?” 艾利克正想发飙,却被科萨韦尔挡了下来,合起菜单还给老板,道,“给他来一份猪肉饭,谢谢。” 老板松了口气,如获大赦般地退了下去。 和这么多东方人坐在一起,艾利克有说不出的别扭,而这些中国食客看见两个军官,也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双方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下,各自用餐。 老板想着他们早点吃完,可以快些送走瘟神,便催着厨房,不到十分钟,菜盘子就端上了桌子。 艾利克用筷子戳了戳红红绿绿的一盘子大杂烩,问,“这能吃么?” 科萨韦尔不会用筷子,吩咐老板取来了刀叉,切了一小块放嘴里,吞下后才一本正经地回答,“能吃。” 来都来了,点都点了,总不能浪费。于是,艾利克先喝了一大口啤酒壮胆,然后再开动。吃了一口后,发现味道还行,虽然和德国传统食物不一样,但能接受。 吃饱喝足,放下餐具,两人才开始聊天说话,谈的多数是政治和军事。 期间,不知是谁打了个饱嗝。 艾利克忍不住又发起牢骚来,“你看他们吸溜呼噜喝汤的声音,还有吃饭呱唧嘴的声音,碗筷碰盘子的声音,都可以组成一支交响乐了!我们这是来饭店吗?这里简直是猪圈!还有你看他们一桌子人,都吃一盆菜,两根小木棒放嘴里舔舔舔,然后又去夹菜,口水沾得到处都是,天哪,真恶心!” 在欧洲,凡是家里有点教育的,一般在桌上吃饭,都很安静,小声交谈,嘴里有食物绝不张口。有时,甚至正襟危坐,喝汤不许出声,吃饭忌讳呱唧嘴。对他们来说,饭后打嗝有如放屁。 当然,这是东西方文化差异,放在现代,也就一笑而过。但,那是40年代的欧洲,本来就带有强烈的种族歧视,这区别一体现,更是有了让人鄙视的理由。 科萨韦尔皱了下眉头,对此也有些不习惯,但他沉得住气,所以没放在嘴上。这个地方,也就偶然来一回,绝对没有下一次了。 艾利克没好气地道,“兴致勃勃地找你来尝尝法国大餐,结果呢?” 听堂弟抱怨,他只是好脾气地笑笑,招手喊来老板结账。 看着他手中的一份餐点,艾利克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你非要来这,原来是为了她。” “不然你以为呢。” 艾利克头脑简单,心直口快地道,“你该不会真喜欢上她了吧?” 科萨韦尔不置可否。 “唉,你可别拿自己的将来赌博。你知道元首下达的种族法,就算她不是犹太人,但跨种族婚姻也是不被允许” 他纠正,“是不被期望的。” “有区别么?” “当然。” 艾利克不想和他争论,便挥了挥手,道,“不管如何,如果你是玩真的,我劝你还是乘早悬崖勒马。” 科萨韦尔嗯了声,点头道,“我自有分寸。” 两人吃晚饭,从饭店出来,因为下午发生的那起爆炸案,党卫军和国防军联合起来,封锁了好几条大路,抓走了不少可疑人物。 回到指挥部的时候,一车子的嫌疑犯刚好运到,士兵们拿着枪杆,赶他们下车。艾利克突然脚步一滞,在众多人群中,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见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女孩身上,科萨韦尔挑了眉头,问,“怎么?认识她?” “认识倒算不上,就是在路边遇上过,让她给我画画硬是不肯,我还给了双倍的价钱呢。”说起来还有些委屈。 科萨韦尔笑笑,道,“法国人多多少少都有些逆反心理,毕竟我们占领了他们的家。” 艾利克的心思都在丽塔身上,心不在焉地敷衍了几句,科萨韦尔也瞧出了点端倪,站住脚,问,“你是回军营,还去我家?” “应该是回军营。” 他点点头,和艾利克拥抱了下,道,“那我们就在这里分道扬镳。” 等堂兄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眼前,艾利克脚步一转,向那些人走去。 第十六章 交锋 科萨韦尔走后,整个楼层都安静了下来,跑去走廊,偶尔会听到楼下传来德国人的低声交谈。没有允许,谁也不敢冒然踏入他的领地,所以正如他所说,她在这里很安全。 因为无所事事,所以一分一秒都过得异常缓慢,左手和右手下了盘棋子。实在闲的无聊,她撕了一张便签纸下来,拿起他的钢笔随手涂鸦。 办公室的窗口正对着一个街心花园,里面种满了梨树。此时正是花开季节,风吹草动花飘零,煞是好看。 动手画了几笔,这时,楼梯上传来了有人上楼的声音,一步又一步,沉稳而有力。大概是学音乐的缘故,她对节奏音频很敏感,虽然和科萨韦尔的接触并不多,但她还是一下子就辨认出了他的脚步声。 想到他这个人,她的心莫名一紧,随之跳动了起来。她转头紧紧地盯着大门,握着钢笔的手不由微微颤抖,在紧张之余,竟还有一丝小小的雀跃。这一刻,她看不透自己的心,那一丁点的期待到底是从何而来呢? 在他的身影完全出现在门口之前,她又飞快地转开了眼睛,目不斜视地望着远方的梨树。那么专注,就好像根本没听见他的回归一样。 科萨韦尔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踏着坚定的步伐,向她走了过来。 心不在焉地在纸上画着虚实线,即便他不说话,她也知道,他就站在自己的身后。因为他的气息,是这样的强烈,让她浑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她就这样一动不敢动地坐着,甚至连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他站在她的后方,微微地弯下腰,凝视她的画。只有寥寥数笔,但还是能依稀看出梨树的影子。会画画,会弹琴,还同时会说几国语言,有着属于自己的民族特色,可又融入了西方的风情。看来唐宗舆将她教的很好。 他的意图她猜不透,但他的停驻却彻底扰乱了她的思绪,好像一片叶子掉进了湖水中,虽然没什么分量,却还是荡起了涟漪,一圈一圈的,叫人不安。 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向自己伸出了手,她大惊失色,不由转过脑袋,同时肩膀向另一边挪了挪。然而,他的手只是扶上了椅子的靠背,离她的身体始终相差了几厘米。她如释重负,尽管不肯承认,但确实也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失望。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颊上,将她的神情一丝不差地看在了眼里。 “你要的鸭肉盖浇饭。” 唐颐一怔,自己只是赌气地随口一句,谁知,他竟当了真,还真给她买回来了!看着桌子上热气腾腾的食物,在惶恐之余,还有几分受宠若惊在里头,可谓是百感交集了。 这位少校先生究竟在想什么? 科萨韦尔见她发着愣,便走过去将饭菜取出,准备好餐具,放在托盘里一起递给她。她被动地接过,拿起刀叉,鼻子里闻到的是那熟悉的味道,一时反应不过来。她无法现象,他是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走进中餐馆,又是如何替她点菜买单的。 自从纳粹进驻后,他们一直用一种占领者的姿态,高高在上地统领法国人民。他们对待犹太人的手段,处理地下党的方式,让她自以为对德国人有一点了解。可是现在,科萨韦尔的举动又让她迷茫起来。 见她一小口一小口、沉默地往嘴里塞着饭,他扬起嘴角笑了起来,看起来她和那些在中餐馆里大口吃肉大声说话的中国人还是有所不同的。 唐颐不明所以,被他看得脸颊一红,一方面是真的不饿,另一方面,姑娘家吃饭,他个大男人就这么守在一边看着。这种感觉俨然就是狼把兔子圈养起来,喂饱喝足后,再一口吞掉。有了这个想法在脑中转悠,哪里还吃得下去。 科萨韦尔瞥了一眼她的盘子,淡然道,“你父亲没教过你,不能浪费食物吗?” 本来脸就红着,被他这么一奚落,更是脸红耳赤的,只好再一次拿起勺子。 大概是饭店老板害怕开罪党卫军,所以给足了量,她放下刀叉,拿起纸巾擦了一下脸,道,“我实在吃不下了,剩下的我明天再吃。” 他点头,起身踱到酒柜前,取出一瓶红酒。用开瓶器拔出木塞后,拿了两只高脚杯出来,各自倒了一点,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chateauhaut-brion,来自于波尔多,1899年酿制,试试看。” 她接过,抿了一小口,除了酸和涩,什么也没尝出来。见她不懂品茗,他也不再勉强。 他将红酒放在窗台前,在烟斗里填满烟丝,然后举了下烟斗,问,“可以吗?” 唐颐点了下头,暗忖,他的地盘,何必问她意见。 科萨韦尔打开窗户,然后点燃烟,抽了一口。烟雾缭绕,让他的容貌也变得有些模糊。 看他这样子,完全不打算离开,于是,她只好硬着头皮问,“您不下班吗?” “用你就可以,不必用尊称。”他停顿了下,不答反问,“你希望我走?” 这话问得很有技巧,让她说是也不妥,说不是也不妥,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我不放心,”他看着她又道,眸中蓝光点点,“家,每天都能回,可是有些人却不是每天都能见。” 这话说得可真是令人想入非非啊!她抿了下唇,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嘴。 抽完烟,他走回自己的位置,翻开了厚实的资料。一个坐办公桌前批阅文件,一个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画画,两人各有所为,相安无事。 天边风卷残云,望着那云卷云舒的景象,心里感叹。线条太粗突显不出云层的细腻,线条太细又展现不出云雾的壮烈,思绪受阻,她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动笔。 科萨韦尔写完批注,下意识地抬头,只见她嘴里咬着自己的钢笔,静静地坐在那里静思。 他放下笔,向后靠去,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这是他思考的惯有动作。可是此刻,他却没有思考,而是在回忆。 年少时,他曾养过一只龙猫,小小巧巧、干净无害,就和她一样。那时,父母很忙,在外忙着交际和工作,除了去学校,大部分时间都是他一个人度过。锁在房间里,有它陪伴,漫长的岁月,一条生命温暖着另一条。每天下课,觉得家里有什么在等他,会为他的到来而雀跃,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不再孤单。 现在,他早已长大成人,却奇特地又有了和当初类似的感觉,尤其是刚才和艾利克在外面吃饭的时候。他带着饲料,迫不及待地赶回来看她,感受着那种被期待的情愫。 只可惜,她不是他的宠物,所以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是一种错觉。 他的目光太有存在感,让她无法忽视,变得坐立不安,可又没胆抬头与他对视。一颗心砰砰直跳,好几笔都画错了地方,咬着嘴唇,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就听他在那里问, “唐小姐,你去过普鲁士吗?” 唐颐一怔,有些惊讶他说的竟然是普鲁士,而不是德意志帝国。对于欧洲文化她还是略知一二,现今的波兰,其中一部分西里西亚(schlesien)曾是普鲁士的领土。一战结束后,普鲁士分解,波兰复国,所以他既然指名普鲁士,言下暗示的自然是西里西亚。 于是,她点点头,“和父亲一起去过,但那已经是很久前的事情。” 他又问,“你还记得那时的生活么?” 她摇头,老实道,“那时我才十五岁,很多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他微微一笑,没再问下去。 不知从哪里飘来几多乌云,天色渐渐地阴沉下来,狂风大作,看起来像是要下雨了。见她的头发都被吹乱了,科萨韦尔起身,走到她面前,长臂一挥,关起了窗户。 “谢”一句话还没说完整,这时,一个惊雷滚过天际,她吓了一跳。手一松,钢笔掉到了地上。 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替她捡了起来,“你怕打雷吗?” 她摇头,眼底却闪过一丝惊慌。 出乎意料的,他却道,“我怕。” 唐颐一时没会意,不解地问,“怕什么?” “打雷。因为它会让我想起一些记忆中非常不好的片段。” 他的话让她一颤,脑中突然窜出一个场景,阴暗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当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天际时,也同时照亮他脸上的惊怖。 但她根本没法把两人联系在一起,一个是威震四方的纳粹军官,另一个是狼狈不堪的流浪少年,除了那双蓝眼,没有半点相似。而欧洲,多的是蓝眼睛。 他将笔放入她的手中,看着她道,“请原谅我的多话,我醉了。” 醉?可为什么那双蓝眼睛依然透澈清朗? 第十七章 暧昧 在陌生男子面前,唐颐不敢睡、也睡不着,只得在沙发上正襟危坐,一分一秒地数着时间。窗外一片漆黑,亮起的灯光将屋里的一切都反照在玻璃上,她心一动,突然有了画画的灵感。望着窗上的倒影,她一笔一画地将那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勒了下来。 科萨韦尔偶然抬头,看见她垂首,专注地画着画,一张侧脸文静清秀。他不愿让自己的目光惊动她,所以只是短短一眼,便转开了脸。虽然视线没有直接落在她身上,但眼睛的余光却还在悄悄地关注着她。 气氛静谧而协调,四周静悄悄,没人说话,只剩下彼此间呼吸的声音。 不知不觉已是夜深人静时,唐颐确信他今晚不会再离开,折腾了一天,真的是累极。她顶不住汹涌而来的疲惫,趴在沙发上沉沉地睡去。 她纤细的身影几乎淹没在沙发里,科萨韦尔起身关了壁灯,只亮起办公桌上的小台灯,房间来一下子暗淡了下来。昏黄的灯光照在墙壁上,荡出一圈圈的光晕,让这个只有两人的空间一下子变得暧昧起来。拎起自己的外套,轻轻地盖在她身上。 他蹲在她面前,凝视她,不知是否是这片灯光柔和了他硬朗的线条,让他看起来分外温柔,尤其是那双眼睛,柔情似水。想到她清醒时,脸上总是闪现出机警的神情,就像一只随时会逃之夭夭的小野兔。他忍不住嘴角微微向上扬起,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她的皮肤白里透红,闪着健康的颜色,她的黑色长发好似一匹难得的丝绸,直直地垂在脸庞,遮住她的半边脸。她的美在于她的与众不同,不同于西方人的粗犷深邃,小巧而精致,宛如一件摆设在橱窗里的瓷器,让人在触碰的时候,情不自禁地产生了一种小心翼翼轻拿轻放的心理。在他眼里,她俨然就是最具有价值的工艺品,让他心甘情愿地为其停驻观赏。 他靠在茶几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让时间在不知不觉在指间流逝。他又想起了饲养过的那只龙猫,曾经有过的那种相依为命的感觉在心底回绕,他心神一荡,不由伸出了手,像小时候抚摸宠物的那样触摸她。他先是碰了一下她的头发,绸缎般的顺滑,心里头的那种感觉更强烈了。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摸上了她的脸,带着好奇、探索,甚至还有那么一丁点的心动在里面。 目光向下移动,他看见了她的画,画纸被她卷在怀中露出一角,他伸手捏住,轻松地一抽,那幅画就完全展现在了自己面前。 她画的是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一丝不苟的发型、挺直的腰背,胸口挂满了琳琅满目的勋章,虽然她没有替画纸上的人物画上眉眼,但少校隐隐觉得她画的就是自己。 他顿时释然,难怪她刚才望着窗台发呆,原来是在看他的倒影。不知出于何种情愫,他抿起嘴角笑了,将她的画折叠起来,塞入上衣的口袋里。 唐颐打了个盹,梦见父亲铁青着脸责问她,为什么又调皮闯祸了?正拉着父亲的手想解释,冷不防窜出了一只绿眼睛的大灰狼。她捂着胸口惊叫一声,顿时清醒了过来,张开眼睛一看,没有父亲,也没有饿狼,不过是场梦。 她松了口气,挣扎着坐起身体,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军装。上面有他的气息,还有淡淡的烟草味,显然是他半夜过来替她盖上的。 四周瞧了一眼,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他不在。她揉了揉额头,打算去走廊看看,站起来的时候一时没顾及自己临睡前画的画,结果画纸散了一地。 于是,她只好又蹲下去捡,收拾整齐后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将自己的画一张张地又翻查了一遍,立即知道哪里不对了,她画的那张人物肖像图不见了! 一定是他刚才看到,取走了!他不问自取,这让她有点气恼,可转念一想,自己偷偷地在画他,被他知道了,心里的怒意又飞快地转变成忐忑不安。 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房门咯吱一声,被人推开了。他走进来,手上端着一杯咖啡。 “醒了?”他仍然笑得自信沉稳。 她心里有些发虚,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这么毫无戒备地撞上了他的两道目光。心口一跳,下意识地转身逃避。 他看了眼手表道,“现在是凌晨四点,我已经打电话给你父亲,让他再过一个小时过来接你。” 唐颐心里想的却是其他,她咬了下嘴唇,鼓起勇气慢慢地转身,伸出手道,“还给我。” 他的目光从她的手,转移到她脸上,问,“什么?” “我的画。” 科萨韦尔露出一脸惊讶,“我以为你是为我画的。” 她脸上一红,忙道,“是我的美术老师要求我们画一张素描。我刚才闲着无聊才画的,你别误会。” 她越是气急败坏地欲解释,越是有种越描越黑的感觉。他淡淡一笑,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语气中带着一丝似真似假的失望,“原来是我想多了。” 科萨韦尔将泡好的咖啡放在桌子上,走到窗台前,推开玻璃窗。清醒的空气立即争先恐后地闯入了屋里,带着一股雨后的湿润,令人惬意。 “太阳快出来了。”他叹息一声,随后身体向旁边侧了一下,让出一片视野。 第一缕金光跃出了地平线,朦胧的天际渐渐地有了色彩,残星冷月变得黯然失色,黑夜过去后,又将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日出,外面传来了汽车的马达声,心里小小地雀跃了一下,父亲终于来了。 唐宗舆一夜未眠,双眼深陷,没为她少担心。看到她平安无事,一颗心顿时安放了下来。只是他是个内敛的人,感情藏的深不易外露,所以看见唐颐脸上也没有过多的欢喜。 倒是唐颐,看到最亲的人,快步跑了过去,拉住他的胳膊,叫了声爸。父亲是她的港湾,是她的庇护神,是她的支柱,这种真情的流露自然无可厚非。 科萨韦尔不露声色地看着父女俩,脸上始终保持着笑容。 唐宗舆拍了下女儿的手,望向科萨韦尔,“麻烦您了一个晚上,非常抱歉。” 他不以为然地挥挥手,对唐宗舆道,“有几句话想对您说,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唐宗舆有些惊讶,但这情绪也只是飞快地在眼底一闪而过,他点了下头,转头对女儿道,“乖乖在这里等我回来。” 唐颐不知道科萨韦尔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快地瞪了他一眼,暗自肺腑,有什么天大的机密非得瞒住她?不过心里不满归不满,父亲的话还是不敢不听,于是老老实实地哦了声,在原地等候。 看着两人的背影,一老一少,除了长相相差甚远,不管是处事方式,还是讲话留一半的风格,都出奇得相似,看起来他俩倒更像是父子。 唐颐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待了一会儿,乘着没人,到处溜达了一圈。少校的书柜里有不少藏书,德语、法语、甚至拉丁的。她本是随意一瞥,没想到竟然看到了一本熟悉的书,iging,dasbuchderwandlungen. 咦,这不是我们中国的易经吗?她的心怦然一跳,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 看来这位帝国的少校很是博学啊。唐颐对他的看法瞬间有一点改变,她暗忖,我说呢,怎么觉得他和父亲很像,原来看的书都差不多。什么、难怪她一看见他,就有种莫名恐惧,感情是见他如见父啊! 这些书是打开西方精神世界的大门钥匙,所以她也看过,只是太深奥看得一知半解,无法真正理解字面下的意思。每次听她这么抱怨,父亲就会说,它们的精髓在于磨练和经历,年长成熟了,自然会感同身受。看来,这位年轻的少校一定有过不少磨练和经历,才能够静下心来研究这些深沉繁琐的教条。 唐颐回到他的书桌前,上面压了很多资料,用花体字写的德语,即便她有心偷窥都看不懂。目光到处溜了一圈,还是没瞧见自己的画,未经允许又不好自行翻动别人的东西,只好作罢。 在沙发呆坐了一个多小时,门口终于传来了脚步声,还有父亲的交谈声。她一喜,赶紧站起来,迎了过去。 只见两人并肩而来,在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少校的脚步一滞,侧身让唐宗舆先进。虽然只是一个小动作,却显示出他良好的教养。看得出来,他对唐宗舆还是很尊敬的,并没有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 唐宗舆见他的目光盯着自己的女儿,便不动声色地走过去隔在中间,转身对唐颐道,“走吧,我们回家。” 科萨韦尔道,“我送您。” 唐宗舆低声道谢,“麻烦您照顾小女,多谢了。” “小事一桩不足挂齿。”他送两人到楼下,在唐宗舆准备上车之前,又突然出声道,“我刚才对您说的话,您不妨仔细考虑一下。” “我会的。” 科萨韦尔等两人坐上汽车后,向旁边退开一步,让出一条道。司机启动了引擎,他伸手放在额头前挥了一下,向他们道别。 汽车绝尘而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眼前,可他没急着离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烟,为自己点燃,仍然站在原地伫立远瞻。 阳光下,这张没有笑容相衬的脸看起来有些阴郁。 他思考着刚才自己说过的话,以及唐宗舆对此的回复和反应,对方说过的每个字、流露出的每个表情都在心底回放。 抽完最后一口烟,他将烟头捻灭,扔进垃圾桶,嘴角扬起一个淡漠到几乎看不见的笑容。双唇一张,吐出三个字,“老狐狸。” 这个词,也不知道说的是唐宗舆还是他自己。 正打算折回办公室,这时,又有一辆车开了过来。他再度停下脚步,这回,来的却是他的心腹彼得。 彼得受他命令,在歌剧院里监视了一个晚上,一直到不久前才刚收工回来。 “怎么样?” “一共逮捕了三十四个人,现在基本尘埃落定。” 科萨韦尔点点头,走了一半突然想起一事,回头道,“对了,帮我去查一个人。国防军的一个中尉,好像负责这次爆炸案。” “是!” 第十八章 暧昧 经过歌剧院爆炸一案后,巴黎的局势更加动荡,党卫军一再向巴黎议会施加压力,要求彻底清除可疑人员。 福克斯的爱国行为,没给他的国家带来光明,反而弄巧成拙,让他身边的人纷纷陷入了泥潭中。但凡当天和他一起出席的学生、平日里和他有关系往来的同僚,全部受到连累,锒铛入狱,无一例外。 德国人持有逮捕令,抓人抓的是理直气壮,说是配合调查,可是一旦被关进了党卫军的大牢,绝对是生死由天不由你。看你不顺眼的,随便强按一个罪名给你,说你辱骂国家元首,你就是浑身长嘴也解释不清的。 当然,也不是每个官员都那么黑白颠倒,那得看他们接受教育的程度。家教好一点的,审判你的时候,还尊称一句您;要是文化修养不高的,三两句问不出,就是一顿暴打。 总之,党卫军的牢狱,传说纷纭,充满黑暗,正常人是谁也不想去以身犯险。 出了这种大事,学校首当其冲,要被纳粹大清洗,不得不停课。唐颐得知好友丽塔被抓,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再恳求父亲出面去求求情。 唐宗舆不是不肯帮,是实在无可奈何。他的地位跟着国内的局势一起在变,可以说是岌岌可危,有些事情他也是力不从心。回想那天,如果不是有科萨韦尔这座大山镇住,唐颐多数要落在党卫军手里,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即便现在相安无事,也是躲在少校的庇护下,自己的女儿他都保不住,哪还有余力去管别人的女儿? 唐颐冰雪聪明,父亲的处境岂会不知。只是,人生就是这样,充满了矛盾和抉择。倒不是她太傻,不会审时度势,恰恰相反,而是唐宗舆将她教得太好。虽不是男儿身,但做人一定要有情有义,对得起自己的这颗良心。 唐宗舆叹息,知道如果这次袖手旁观,以后拿什么去教育女儿,又怎么让她对自己信服?于是,他拉下老脸,让司机开了车跑去党卫军指挥部,拜访科萨韦尔。 见到少校后,他寒暄了几句,辗转切入正题,“受人之托,向您打听一个人。” 科萨韦尔安静地听完,思绪一转,便有了个底,直截了当地道,“是贵千金逼您来的吧。” 自己什么重点还没说,却已被他一眼看穿了,唐宗舆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吃惊。 他笑了笑,“不难想象,毕竟我们抓了她的同学和老师。” 话既然说开了,唐宗舆也不再绕圈子,直言不讳地承认,“是小女的同学,叫做丽塔.拿破仑。” 科萨韦尔思绪一转,立即知道是谁。倒不是他神通广大,而是不久前艾利克才为这事来找过他,拿破仑这个名字这么有震撼力,实在不需要人再说第二遍。 唐宗舆一向老谋深算,可见少校沉默不语,一时也猜不透对方的想法。他自己也不是个多话的人,有些事点到而止,多说反而适得其反。 科萨韦尔胸有成竹,却对此事不急着表态,他站起来道,有一点送客的意思在里面,“我想,唐小姐亲自来这,效果会更加好。” 唐宗舆当然能听出他的暗示,只是不解的是,这位少校的性格和处事方式绝不像是会儿女情长的人,可为何一再对女儿表现出兴趣? “我会将您的意思转达。” 唐宗舆回到家后,唐颐立即迎了上来,道,“父亲,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呢?” “不是我想回来,是他赶人了。” “那他答应了没?” 他摇头。 唐颐心口一沉,双手绞动着手帕,一脸失望。 唐宗舆不忍见女儿伤心,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他也没拒绝,只是说” 见父亲说到关键处停了下来,她不由追问,“说什么?” “说让你自己去和他说。” 她啊了声,这个倒是出乎意料之外。 唐宗舆道,“他对你有些不一样。” 其实不用父亲说,她自己也发觉了,这么多人无辜受牵连,可他就帮了她一个。要说他对她没那么点意思,都没人相信。 唐宗舆叹气,“如果他要是个法国人倒也罢了,偏偏是” 纳粹。唐颐悄悄地在心底替他将话说出来。 “目前他是能保护你,但不知能护你多久,也不是良选。” “父亲,你说什么呢。我,我和少校先生没什么关系的啊。” 唐宗舆伸手摸了下她的头发,道,“乘现在局势尚明,能帮你找到一个归宿,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了。” “爸爸!”她一想到科萨韦尔那双蓝眼睛,立即脸红,嫁给他这种事情,她从来没想过,也不敢想。 看见小女儿害羞,他哈哈一笑,道,“你总要嫁人,父亲不能当你一辈子的港湾。” 唐颐娇羞地一跺脚,“那也不是嫁给他,我要嫁中国人。” 唐宗舆顺势接过话,“确实不能嫁他,对你对他都不好。我们再另找人选吧,应该还有时间。” 唐颐想了想,问,“那我什么时候去找他呢?” “明天吧。你是女孩子,开口总是容易一点,或许他不会为难你。” 第二天,唐颐一早起了床,换上一件紫色的连衣裙,在腰间系上皮带,让小蛮腰看上更加盈盈一握。她将头发盘起来,为自己抹上口红,装扮得体后出门了。 唐宗舆看着她的背影,暗忖,让她去吧,她总要试着建立自己的社交网。 走到指挥部的大门口,看见那么多党卫军出入,在众多异样的目光下,她望而却步。在花树下站了一会儿,她有些踌躇,想象着一会儿见面要说的话。殊不知,三楼的窗口已经有人恭候多时,将她的一举一动全都纳入了眼里。 科萨韦尔靠在窗边,给自己点燃一支烟,缓缓地吐出一口。她不上来,他也不急着下去,反正一天才刚起了一个头,他有时间等她。 从上面这个角度看下去,她紫色的碎花裙子映着白色的梨花,分外美丽。太过惹眼,引起了楼下兄弟们的注意,有人按捺不住,上去找她麻烦。 他弹开香烟,几步走到办公桌前,拨了个内线给彼得。 “她来了,去把她接上来等等,”他推翻自己的话,道,“还是我自己下去。” 科萨韦尔穿上军装外套,带上帽子。临走前,在镜子前照了一下,确定一切得体后,才移步楼下。 唐颐正苦恼着怎么摆脱这两个党卫军士兵的追问,这时,就有英雄前来救美了。 他是这里的主宰,什么话也不用说,只需随意地挥挥手,便打发了两人。 看见他,又想起父亲昨日说的话,还没开口讲话,脸上就飞上了两朵红云。她低下头,思索着自己该怎么开场,眼前突然光影一现,余光瞄见他举起胳膊向自己伸来。 她一惊,下意识地想躲,然而他只是拂去了她头发上的花瓣,并无过分亲昵的动作。 看见她眼底惊慌失措的神色,是这样熟悉,科萨韦尔莞尔一笑。他的嘴角缓缓地扬起,弯出一个弧度,这展露出笑容仿如一朵玫瑰,静悄悄地绽放开来。眉眼上的笑,映着初升的阳光,温柔也绚烂,看得她原本就不宁的心绪更加乱成麻。 “这么早就来找我,有什么事吗?”他明知故问。 她咬了下嘴唇,决定开门见山,“我的同学丽塔.拿破仑被抓了,她是无辜的,其他不敢奢望,但求你再仔细审查。” 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昨天你父亲已经为此事来过了。” “但是,你希望我亲自来,不是吗?” “是的。”见她直白,他也不再拐弯抹角,“我想听见你亲自和我道谢。” 听他这语气似乎很有希望,她心中一喜,抬头望去,“你愿意帮我?” 他似真似假地凑近一点脸,“那得看你怎么感谢我。” 其实,早在唐宗舆之前,艾利克为了丽塔的事已来找过他。那女孩早虎口脱险,只是他没说出来而已,可怜唐颐毫不知情,还在挖空心思地想着如何报答他。 “你想要我怎么感谢?我,我没钱。” 科萨韦尔一扬眉,问,“你觉得我像是缺钱的人吗?” 不缺钱,那难道是缺女人这念头只是飞快地掠过脑际,却也足够让她脸红耳赤了。 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想歪了,但他也不急着纠正,将错就错地道,“看来已经想到报答我的法子了。” “不行,除了这个。” 他目光烁烁,“哪个?” 她跺脚,拒绝回答。暗道,还以为他是个正人君子呢,竟然和库里斯一样也会戏弄人。 思绪转了转,道,“要不然我给你画一幅画,唱一首歌,或者” 科萨韦尔收起说笑的心思,接过她的话,道,“那就给我弹一首曲子吧。” “你,你要去我家?”请原谅她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家,除此之外,学校被戒严了,她不知道哪里还有钢琴。 他扬起眉头,道,“如果这是你的邀请,我接受。” “不,不是。”唐颐尴尬地摇头。她觉得自己完全无法招架,好像再怎么无懈可击的面具,到了他面前都会失去效用。 “我们司令部有礼堂,那里也有一架钢琴。不过”见她困窘的模样,科萨韦尔再度微笑,话锋一转,道,“我觉得去你家更好!” 第十九章 暧昧 唐颐没没想到,科萨韦尔真的会跟着自己回家,他是堂堂的帝国少校,公然和一个亚洲人走得那么近,难道就不怕被那些流言蜚语的中伤吗? 应该还是有所顾及的吧。不然也不会连个司机都不带,亲自驾车。他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好像一切尽在他的把握中,即便是禁忌,也表现得如此的理所应当,反而让人不敢贸然前来质疑。 他透过后视镜望向她,挑动了下眉头,无声地询问,“怎么?” 她指了下右边,道,“这里拐进去,左转后就是我家。” 他笑了起来,“我认路。” 管家正在花园里除草,看见有陌生的汽车开来,不由一惊,赶紧放下剪子。走过来一看,下车地却是自家的大小姐。 “父亲在吗?” “在书房喝茶。” 唐颐道,“麻烦你转告父亲,我们家有客人来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科萨韦尔阻止,“不用惊动他,我是你请来的。” 她一怔,有些迟疑地问,“你真的只是来听我弹琴的吗?” 这问题问的奇怪,但他的举动也实在太叫人匪夷所思了,她总觉得他的目的没那么单纯,也许他是想借机说服父亲归顺日本人,承认汪伪政府?越想越不安,怀着忐忑的心情,她领着他走进了大厅。 唐宗舆虽然热爱欧洲大陆,但骨子里毕竟是个中国人,屋里的摆设布置都以中国古色古香为主。中国的字画,以及各种珍贵的瓷器工艺品,令人应接不暇。在这对父女之前,科萨韦尔不曾和亚洲人打过交道,踏进屋子,纵使他内涵修养再好,也忍不住停驻观赏。 对他们这些欧洲人而言,东方文化是古老而神秘的,代表了一种不可触碰的悠远。就像普鲁士的皇帝威廉海姆一世,特地在他波茨坦的行宫里建造了一座中国亭,以展示他的品位。 见他的目光在字画上流连,她问,“你对中国的东西也感兴趣吗?我还以为,你们纳粹除了日耳曼民族的文化,其他的都不屑一顾呢。” 听出她语气中的嘲讽,科萨韦尔不做回应,只是淡漠一笑。 厅里摆放着一架钢琴,他几步踱过去,转头望向唐颐,问,“可以吗?” 她点头。 他打开钢琴的琴盖,黑白交错的琴键展现在他眼前,他伸手摸了一下,清凉的感觉钻入指尖。 唐颐以为他自己想弹,没想到他却把目光转向了她,“可以替我弹奏一曲吗?” 这本就是邀请他来的最先目的,她没拒绝,在琴凳上坐下,出于礼貌随口问道,“你想听什么?” “克里斯丁.舒特的meinkleinesherz。” 这是一首德语歌曲,创作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歌词讲述的是一位士兵的妻子,等候自己在前线打仗的丈夫,归来和她团聚的故事。这首歌在德国比较有名,但法国因为语言上的障碍,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其实,科萨韦尔也不确定她是否会弹,只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理,随便这么一问而已。 唐颐本想拒绝,可是,在触及到他目光的那一瞬间,突然又改变了主意。他的蓝眼睛里埋藏着一种很深的感情,这种情愫她再熟悉不过,是对远逝亲人的怀念。每当父亲思念母亲时,每当自己想起妈妈时 只因这一眼,她神差鬼使般地点了点,道,“我尽量。” 这首曲子她会弹,是因为她有一位德国来的钢琴老师,德国人的音乐从古至今都是首屈一指的,古有贝多芬、巴赫,现有巴克豪斯、勃拉姆斯。在那位老师的带动下,她对德国的近代音乐也有所了解。 摆了个弹琴的架势,在脑中回想一遍曲子,手指慢慢地跳跃起来,熟悉的曲调也跟着倾斜而出。 音乐是纯净美好的,它将人们深厚的感情寄于其中,通过一个个音符抒发出来。在艺术领域中,是没有贫富贵贱之分的。 科萨韦尔站在她的身后,望着她的后背,一时出了神。金色的阳光下,钢琴前坐着一个美丽的人影时光开始倒流,刹那间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的童年时代。 动人的午后,母亲坐在钢琴前弹奏,一遍遍地吟唱,和他一起期盼父亲的归来。他动了动嘴唇,跟着记忆中的自己,无声地唱起这首歌,心里头最软、最弱的那一块地方被触动了。 meinkleinesherz我这颗小小的心, schlaegtnurfurdich,只为你而跳动, zaehltdiestundenbiswiederkehrst,倒数着你回家的时间, dannumarmstmich.等候你的拥抱。 meinkleinesherz我这颗小小的心, traeumomgluck.只为你而梦, inderheimatwartetaufdich我在家里等着你, undweisskehrstbaldzuruck.确信不久的将来你我便会重逢。 liebevollschaustmichdannan,你深情地凝望我, unserelippenfindensichganzsanft我们温柔地相亲, undichweissbistmeinmann.我知道你就是我的爱人。 meinkleinesherz我这小小的心, kommtnichtzurruh.为你寝食难安, eshaeltmichwachdieganzenacht,它让我整夜难眠, undklopftimmertucktuck.你的点点滴滴敲打在我心中。 meinkleinesherz我这小小的心, sehntsiachdir,只为你而疯狂, kenntdieantwortwennmichdannfragst: 当你问起我时,只有一个答案, ja,ichgeoeredir.是的,我属于你。 ja,ichgehoeredir.我只属于你。 一曲到头,她停下了手,回头望去。而他也正在看她,一瞬不眨的,那深邃的蓝眼睛里蕴满了感情,目光潋滟,被阳光一照,反射出来的都是温暖。 从未见过他有如此生动的表情,嘴角挂着淡然的笑容是这样的真,唐颐被他看得心跳如雷,一股奇妙的情愫正在两人间衍生。 两人正眉目传情,这时,唐宗舆从书房里出来。他显然没料到会有客人,身上随意地穿着一件唐装,手上还拿着一只紫砂壶,道,“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回来的?正好,快来替我切一壶茶” 话说一半,突然发现房间里还杵着一个高个子,这位不速之客还真是让他大吃了一惊。 科萨韦尔率先回了神,镇定自若地走过去,伸手和唐宗舆一握,道,“抱歉,冒昧来访,希望没有惊扰到您。” 听他这么说,唐颐不禁腹诽,明明就是故意的,还装腔作势。 唐宗舆的目光扫过女儿,心里顿时有了谱,脸上堆出笑容,道,“帝国少校亲临,寒舍蓬荜生辉。” 科萨韦尔抿嘴微笑,“您客气了。” 唐宗舆本就有意和这些纳粹达官结交,只是苦无门路,如今他自己找上门来,当然是求之不得,便顺口接道,“既然来了,就留下,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他在动什么心思,科萨韦尔心里一本帐也算得清明,两人各怀鬼胎,却又不谋而合。他点头道,“那就叨扰了。” “岂会。”唐宗舆唤来管家,低声吩咐几句,然后又反身折了回来,“如果您时间允许,请和我们一起用晚餐。” 唐颐听了,忍不住在一边提醒,“爸,现在才早上,一起吃午饭就可以了。” 唐宗舆拉住女儿的手,瞪去一眼示意她闭嘴,道,“中午太仓促,来不及准备,昨日剩食怎可招待贵客?” 闻言,少校眉宇含笑,目光扫过唐颐,继而对唐宗舆道,“吾之荣幸。” 唐宗舆道,“我们中国文化博大精深,少校可有兴趣尝试一下工夫茶?” 他点头,神色恭敬地回答,“很乐意。” 唐宗舆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请。” 看着一老一少两个男人的背影,唐颐做了个鬼脸,哼了一声,暗道,真是一对狐狸,一只老狐狸,加上一只小狐狸。 冷不防,科萨韦尔突然回首,正好撞见她挤眉弄眼的样子。没想到自己的丑状会被他抓个正着,脸上表情一僵。而他却心情突然晴朗,抿起嘴角微微一笑,带着无数的遐想,转身走了。 唐颐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却也不得不跟了进去。 桌子上摆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上等的素瓷青花杯,旁边摆放着一只紫砂壶。作为一个从未去过的东方的欧洲人来说,这一切都是那么的新奇且陌生。 平时都是唐颐替父亲泡茶,今日即便来了客人,自然也不会例外。算不上专家,只会最简单的工序,但要忽悠一个外国人也足够了。 她先从紫砂壶中倒出烧开的泉水,将所有的茶具都过滤了一边,手上一边做着动作,一边解释,“这一招叫做‘百鹤沐浴’。” 将滤水倒去,在盖碗里放入新鲜茶叶,撒入热水,顺时针方向微微晃动三遍,“此乃‘关公巡城’。” 等茶壶里的茶水将尽时,再将剩余的茶均匀斟于各杯,“这便是所谓的‘韩信点兵’。” 工夫茶中名堂颇多,哪可能逐字逐句地翻译?凡是用法语说不出来的,唐颐就直接用中文名字代替。 科萨韦尔自诩聪慧过人,却也被这么多饶舌的词语弄糊了,听不懂,索性也不勉强自己去记住。他的目光从茶壶,慢慢地转到了她的手上。十指芊芊,素净白皙,指甲透红,好似一朵盛开的玉兰花,比他所见过女性的手都要漂亮。 她重复着倒茶的动作,嘴里为他解释各种由来,这说的话他没听进去几句,眼睛倒是一直在停驻在她的身上。 有这样一双手、这样一个人,在他眼前晃动,连带着他的心绪,也一起起伏不已。 唐颐切好茶,将茶杯递给他,提醒道,“小心烫嘴。” 科萨韦尔很少这样,但今天他确实走神了,心不在焉地接了过来。那小巧的杯子不过是他手指大小,嘴里虽然不说,心里难免好奇,这么一丁点茶水真能尝出味道吗?恐怕连嘴唇都湿润不了吧。 唐颐泡得是上等铁观音,淡淡一片翠绿色,隐隐透着茶叶的清香,这味道和中餐馆的便宜货自然天差地别。只不过,科萨韦尔未必能品出来,就算分辨出区别,也不一定会欣赏这种涩中带甜的味道。 他端起小茶杯,喝了一口,味道还没尝出,已被这滚烫的茶水来了个下马威。嘴皮子被烫到了,他手一抖,杯子里的茶水便如数倒上了他的军装。幸好衣服厚,也幸好杯子小,这才不至于喝个茶引出一场悲剧。 唐颐见他一身狼狈,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底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调皮。 见状,唐宗舆忙斥责了女儿几句,反倒是少校,将空杯放在桌子上,也跟着笑了出来。 “您没事吧?”唐宗舆不放心地问。 少校摇头,客气地道,“让您见笑了。” 唐宗舆道,“是小女疏忽。” 唐颐在一边暗自叫冤,管我什么事啊! 科萨韦尔看了眼唐颐,见她正鼓着眼睛气呼呼地瞪自己,嘴角的弧度扬得更大了,“是我自己不小心。” 唐宗舆不经意瞥见他嘴唇上被烫出来的水泡,便对女儿低声道,“去把烫伤药拿来。” 唐颐嗯了声,转身一溜烟地跑了。 唐宗舆走去卧房,从衣柜里找出自己的衣服,回来对他歉然地道,“我这女儿调皮捣蛋,您别放心上。” 科萨韦尔脱下外套和衬衫,接过唐宗舆递过来的替换衣物,道,“您是一位好父亲,为了女儿用心良苦。” 他话中有话,唐宗舆心中一动,顺着他的意思说下去,“现在局势动荡,我只希望她能找到一个好归宿,在乱世中能够生存下去,不遭人践踏。” 话到这里,即止。他试探性地望向少校,可后者却把目光移开了。唐宗舆立即会意。 两人说了几句,唐颐拿着药膏进来了。看见他穿着父亲的衣服,不由一怔。没了军装的衬托,他看起来不再那么高高在上,也不再那么严谨可怕,反倒有了一丝平易近人的和蔼。 她把药膏递过去,指了下嘴唇,示意他涂抹。 科萨韦尔嗯了声,随手将药膏扫入口袋中。 唐宗舆打破沉默,看着他问,“您会下棋吗?” “会。” “国际象棋?” “是。” 唐宗舆哈哈一笑,问,“有没有兴趣学一种新棋?” “什么?” “中国人的黑白围棋。” 第二十章 暧昧 唐宗舆摆开棋局,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下棋规则。 科萨韦尔听得认真,原以为自己是象棋高手,可以触类旁通,却没想到,中西文化相差甚远。倒不是说规则,而是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很独特,和他们德国人直来直往的性子有着天差地别。 一连输了三局,才渐渐摸到一点门路。他智慧过人,记忆力也不差,但凡唐宗舆落下的每一步棋子,都暗自记在心里。一开始,只是模仿对方的思维方式,几盘下来,开始了自己的创新。 科萨韦尔最初答应下棋,不过是面上往来,实际上并无多大兴趣。但没想到的是,这小小的黑白棋子,看起来不起眼,其中却另有一番天地。 在走象棋时,只要国王被灭,胜负便分,再无峰回路转之势。围棋则不然,其走势变化多端,讲究一个外圆。何谓外圆?就是指下棋的人看似没有明确的目标,却一步一步精心部署,任何一个不起眼的棋子都可能成为逆转局势的关键。 更让他感到有趣的是,通过下棋,还可以窥视对手的内心。察言观色,通过他的布局,掌握对方的心灵。这一点倒是和他们西方的心理学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起先的几局,开始得快,结束得也快,可是到第五回合的时候,他已逐步突显出自己的强势。布局、埋伏、诱敌、迷阵在战略上,显然这位少校先生也不是省油的灯。他的聪明之处在于,他能够融会贯通,将西方棋局逻辑思维和中国围棋的迂回思想相互结合。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将思路整理清晰,举一反三,这绝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排去他纳粹的身份,唐宗舆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很是欣赏。这位少校,并不简单,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唐颐收拾起茶具回来,两人还在厮杀。知道科萨韦尔是象棋高手,可父亲下了一辈子的棋也不弱,不知最后会鹿死谁手。 她走过去,站在一边观棋。 从小受到唐宗舆的熏陶,琴棋书画中自然不会少了棋。和父亲对弈,二十年来从未赢过,可骨子里继承了母亲好胜的秉性,总幻想着自己有一天能赢过父亲。 科萨韦尔的心思都在棋局中,并没意识到她的到来,她站在一边看着他的布局,眼底闪过惊讶。果然是下棋能手,才刚入门,就摆出这样的棋局。 见他拧着眉头,似乎在纠结下一步棋子的走向,唐颐动了动嘴,想开口。唐宗舆对自己女儿自然是了解,见她动作就知道她在想啥,伸手放在嘴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她只好忍住,继续观战。 科萨韦尔深思熟虑后,落下黑子,唐颐忍不住出声,“你确定?” “小颐!”唐宗舆呵斥了一声。 科萨韦尔转头,这才看见自己身边多了一个人,看见她是站在自己这方,不由微微一笑,问,“那你觉得应该放哪里?” 唐颐伸出食指点住他的棋子向前一挪,道,“这里。” 小小的一个改变,瞬间打破了僵局,只不过,对谁有利,尚难断定。 唐宗舆道,“看来我是白教你了,观棋不语真君子。” 她撅嘴,反驳父亲,“我不是真君子,是真女子。” 看着女儿,他很是无奈,只好向少校道歉。 他不以为然,“这本是消遣,无妨。” 既然他不在意,唐宗舆也不多说,执手下了一步。 唐颐深知父亲的套路,见科萨韦尔要放那里,忙按住他的手,道,“不能走那,这是父亲的诡计,要引你上钩呢。” 他的目光掠过她白皙的手,两人相触的肌肤上传来她指尖的温度,停下动作,看向她。 她看着棋盘,根本没想那么多,伸手点住另一颗黑子推了过去。 唐宗舆道,“你想好了?” 听父亲这么说,她又一次审视了棋局,然后铿锵有力地道,“想好了。” 唐宗舆下手一子,顿时吃掉了她一大片的黑子,唐颐倒抽一口冷气,暗叫一声糟糕,着了他的道! 科萨韦尔笑道,“你确定不是你父亲的间谍?” 她跺跺脚,道,“当然不是!” 一心要解开这盘棋局,她伸手拍了下科萨韦尔道,“你起来,我替你下!” 唐宗舆皱起眉头,又想责怪,科萨韦尔向他摇了下头,起身将位置让给她,自己从下棋者一下变成了观棋者。 到底姜是老的辣,总是被父亲困死一方,完全无法突破僵局。唐颐望着棋盘,苦恼极了,咬着手指反复思考,找一条脱身妙计。 她看着棋,少校却看着她。唐颐见自己始终突破不了这个关口,有些急了,便转头对上校道,“你说,走哪里?” 少校温柔微笑,向她摇了摇头,示意她该自己取决。 唐颐有些懊恼,揪了下头发,抱怨,“你这军师,要来何用!” 唐宗舆坐在对面,不动声色地将两年轻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心下很是疑惑。这位少校对他女儿并不像是无情无意,可刚才自己拿话去刺探时,怎又摆出漫不经心的态度? 她最终落定黑子,本想孤注一掷挽救全局,谁知,竟然被唐宗舆杀了个片甲不留。她将棋子往棋缸里一扔,道,“不玩了。” 唐宗舆对自己的这个女儿是彻底没辙了,道,“本来就不是和你玩。” 唐颐站起来,做了个请坐的动作,又把位置还给他,“你们继续。” 两人重新开局,不过,唐宗舆明显感受到,少校的心思不在棋局上了。 科萨韦尔借故思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嘴唇上被烫到的地方一阵刺痛,他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见状,唐宗舆问,“您怎么不上药?难道是信不过我们中国的中草药?” 他摇头,“我看不见。” 闻言,唐颐瞥了他一眼,虽然他正襟危坐,但这口气怎么听都觉得带着一丝委屈。 唐宗舆笑道,“是我忽略了这一点。小颐,你带少校先生去一下厕所,那里有镜子。” 唐颐脸一红,心想,父亲真是的,怎么让一个女孩子带个大男人去厕所呢。可这里除了她之外,又没其他人可差遣。 唐颐不情不愿地走在前面,科萨韦尔起身向唐宗舆颔首致谢,后者笑着做了个请便的动作。 推开厕所大门,点亮灯,唐颐正想转身离开,就听见他在后面说了句,“等等。”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科萨韦尔看似无辜地耸了下肩膀,向她伸出手,道,“角度不对,涂不到,过来帮个忙,可以吗?” 他如此诚恳的请求,唐颐不好拒绝,于是迟疑着走了过去。从他手中接过软膏,就着光线看了一眼他的嘴唇,心中很很纳闷,这角度哪里不对啊?不是刚好在唇瓣正上方吗? 科萨韦尔看出她的疑惑,却不做任何解释,径直走到浴缸前面,膝盖一弯,就这么一屁股坐了下来。他伸直了两条长腿,双手撑住浴缸的边沿,扬起脸,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给自己上药。 这男人!怎么总是一副理直气壮呢? 唐颐有些无奈,只得挤出一点药膏,轻轻地涂在他的嘴唇上。 她的手很凉,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在他唇上滑动,好似一根羽毛轻轻地撩动他的心房。本来就有一点点的动心,而她触碰的恰巧又是那一片柔软的禁地,他心神皆动,突然睁开眼睛,对上了她有些惊惶的眸子。 他的眼眸太过霸气,她不敢直视,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抹药的动作太过暧昧,忙半路收势,道,“我去找棉签来。” 望着她纤细的身影,那对深邃的瞳孔微微地收缩了一下。 唐颐手忙脚乱地四处翻查了一番,终于在柜子里找到了一盒棉签棒。她拿出来握在手里,微微一抿唇,转身向他走去。 在他烁烁的目光下,她心中的慌乱更是无所遁形。走得太快,没注意脚下,鞋底一滑,踉跄地向前俯冲了一下。 见她站立不稳,科萨韦尔双臂一张,就这么将顺其美地接住了她。唐颐惊魂未定地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一刹那,在这对几近透明的眼珠中,她瞧见了自己的倒影。 摔哪不好,偏就扑进他的怀里,摔得那么准,要说她是无心之举恐怕都没人相信。她脸红透了,急忙挣扎着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地上趴着一只绿壳乌龟,正缩头缩脑地看着两人,显然它就是制造悲剧的罪魁祸首。 唐颐忙气急败坏地解释,“我不知道它是哪里爬出来的。对不起,我不是” 不料话说一半,突然被他掐住了下巴,她扭头一挣,居然没挣脱。 他的视线从她眉眼间落到唇上,按在她后脑勺的手,微微施力。这祸端虽是自己挑起的,却不是她的本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她紧张地连呼吸都屏住了,一颗心不规则地狂跳起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的缩近,他的气息逐渐清晰 第二十一章 暧昧 再近一点点,唐颐就能感受到他唇瓣上的温度,透着诱惑,也透着温暖。明明没有碰到,却比热烈的亲吻更煽情。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扰了两人。唐颐如梦初醒,伸手按在他肩膀上用力推了一下,一连退开好几步,直到和他拉出一个令人心安的距离。 科萨韦尔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那里温柔地望向她,唇边荡起一丝笑容。 笑!笑什么啊?难道他不知道这样的笑容能够溺死人? 被他看得心烦意乱,她哪还敢滞留在这里丢人现眼?慌乱地将药膏扔给他,转身捡起地上那只惹是生非的乌龟,一溜烟地跑了。 科萨韦尔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不由伸手摸了下自己的嘴唇,药是上了,只是,彼此的心境也随之而变。 唐颐红着脸,一口气跑上楼,走进自己的闺房,锁上门。将背脊抵靠在门板上,心乱成麻。就差那么一点,他就吻到她了,不是亲脸,不是亲手,而是嘴巴,不是男女间的亲吻还会是什么? 他喜欢她?不见得,两人身份悬殊,他不可能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那若是不喜欢,怎会对她做情人间才会有的亲昵举动呢?是无心之举?还是有心戏弄?亦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她是中国大使的女儿,利用她有什么好处?又能得到什么? 将宠物扔进水缸,唐颐捂住发烫的面颊,扑倒在床上。越是不愿去想,他的那张脸就越是清晰地浮现在脑中。二十年来,从没为谁烦恼过,也没谁让她困扰过,今天,心湖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想装作若无其事都不能! 心浮气躁地在床上趴了一会儿,傍晚时分,管家来请她下去用餐。唐颐心口一紧,坐了起来,想去开门走了一半又突然停住。 下午在厕所里发生的事情还没消化,她走不出这个房间,女孩子家脸皮薄,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她又倒回床上,道,“麻烦你和父亲说一声,我生了病,没胃口吃饭,就不下去了。” 管家应了声,门口就安静了。以为父亲会亲自上来找自己,没想到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唐颐拉起被子盖住自己,原本看见他只是有点怕,现在看见他还有点尴尬,和不知所措。真希望,这一页赶紧翻过去。 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再醒来已是夜间。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看着时间,心里一喜,这么晚了,那位少校先生应该已经离去了吧。 拉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上,深吸了一口气。刚想回房,突然脚步一滞。不对啊,怎么他的车还停在那里?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念头,该不会是 脑中才窜过这个想法,隔壁阳台的门窗就被打开了,接着一个英挺的身影走了出来。看见他,唐颐脸上表情一僵,想回避已经来不及了。 科萨韦尔看见是她,嘴唇上扬,露出一个笑容。他神情自若,仿佛下午的那一段小插曲根本不存在似的,为自己点燃一支烟,道,“你觉得好点了没?” 唐颐这才想起自己装病,忙伸手挡在嘴前,干咳几声,道,“睡一觉好点了。” 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抽烟,目光不再在她身上纠缠,而是落在不远处。这里在半山腰上,望下去是塞纳河畔,星星点点的灯光,很是美丽。 大概是感受到她的目光,科萨韦尔回头,挑动了下眉头,询问她怎么了。 唐颐压下心底的异样,问,“你怎么没走?” “喝了酒,开不了车。” 听他这么一说,她登时如醍醐灌顶,难怪他早上没带司机出门,合着他是早有预谋?只是,父亲为什么会应许他?难道他不知这种行为简直无异于引狼入室吗? 他穿着衬衫,外面罩了一件父亲的毛衣,虽然显得不太合身,却不影响视觉。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没有那一丝不苟的发型和挺拔刻板的军装做衬托,看起来平易近人多了,不再是高高在上、永远触碰不到的星星。 烟头上的红光忽明忽暗,他棕色的头发在风中飞扬,背后是那一轮圆月,他全身都沐浴在月光下,为他的轮廓勾勒出了一道银白色的光晕。 他的手很漂亮,白皙的皮肤,干净无瑕,修长有力,夹烟的动作透出某种力量。漫不经心地吸着烟,唇瓣一张一合,一口一口地吞吐。缭绕的烟雾下,他的面容暧昧不清,像是挑逗,又像是引诱,也或许什么都不是,仅仅只是抽烟。 仿佛察觉了她在偷偷地注视自己,科萨韦尔的脸微微一侧,视线便落到了她身上。他的眼瞳就像大海一般的蓝墨色,而眼珠却又好似天空般的纯净,透澈中装着一片望不见底的深邃。 不知他在想什么,目光如炬,却沉寂如海,透出浅浅的波光。 然而,那冷光也仅仅只是那一瞬间,他望向她的时候,眼神随即柔和了下来。唇边,风轻云淡地荡起一丝笑意,仿佛一阵风拂过河面,起初只是一点点的涟漪,波澜逐渐明显退下了冷漠严肃的面具,他看上去温润如玉。 这样的人,再映着背后那样的月色,月光太美,笑容太温柔,两者合在一起,便是一种诱惑、一个魔咒。 唐颐看着他,脑中不其然地跳出一首诗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动了动嘴,最终一句话也没说,转身低着头,跑进了自己的房间。 回到屋里,却辗转难眠,总是克制不住自己,老向阳台瞟去。明明门窗都关紧了,鼻间却还缠绕着一股烟味,隐隐刺激着她的脑部中枢神经。 唉,这个少校先生突然来她家造访不说,还喝了茶、下了棋、吃了饭,现在又要留宿他的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呢?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隔壁阳台传来一些动静,似乎是少校抽完烟,准备进屋了。 风轻轻地送来他低沉的嗓音,如梦如幻,“晚安,唐小姐。” 唐颐神经一紧,就仿佛他站在自己阳台上窥视她一般,急忙闭上眼睛,假装已沉入梦乡。直到外面传来碰的关门声,才松了口气,至于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她自己也不太明白。 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时刻注意着隔壁的动静。可惜,那一头很安静,没有交谈声,也没有来叨唠她,让她不禁有那么一点失望。 夜深人静,她失眠,只好爬起来找了本书打发时间,等有了困意再躺下去。翻了半天,好不容易看进去一点内容,肚子又饿了。 也是,折腾了一天,除了早餐几乎没吃过东西,当然会觉得饿。于是,她站在睡裙外面披了一件外套,赤着脚拉开房门,悄悄地下楼去厨房找食物去了。 也不知道他们晚上吃了点什么,居然一点剩菜剩羹都没找到!唐颐饿得肚子咕咕直叫,找不到吃的,心情一下子就变差了,谁让我们中国人是民以食为天的民族呢。 刚从橱柜里拿出一点面包,打算抹上黄油先将就了再说,椅子还没坐热,突然有人一把按住了她。 唐颐吓得手一松,刀具哐当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背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别害怕,是我。” 她怔了怔,随即想起这人是谁,回头一看,果然是他。英国空军的上尉,麦金托什先生。 “你怎么在我家?” 她面色惊诧,他却好整无暇地拉开她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伸手拎起她涂抹好黄油和果酱的面包,张嘴咬了一大口,不徐不疾地将自己两天来的经历叙述了一遍。 原来昨天,库里斯半路遇到科萨韦尔,不甘心让他抢去功劳,所以就派了个手下守在厕所门口。没想到,却被麦金托什引进去砸晕了,不但如此,他还偷换了对方的制服。跑出厕所的时候,偏巧又遇上法国人设计的一场爆炸案,将军被当场炸飞,一时德国人也顾不了去抓他这个英国间隙。他走了狗屎运,有机可乘,穿着小兵的制服走在歌剧院里,简直如同九牛一毛,根本没人关注他。 麦金托什一路下去,看见德国人就依样画葫芦地行个纳粹礼,本想这么溜出去再做打算,不料在大堂里瞧见了唐颐。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会看见穿着国防军制服的麦金托什却混在党卫军里的缘故。 作为英国人,听得懂的德语词组屈指可数,但关键时刻,超常发挥,居然连猜带蒙地还是给他听懂了那么一两句。那就是科萨韦尔吩咐彼得,找个人去通告唐宗舆一声。 于是,他灵机一动,想出了个大胆的想法。一路跟着那个党卫军,到了唐颐的家,没想到这个亚洲姑娘竟然是中国大使的女儿。 既然身为大使,不管如何,多少总有那么一点关系网和特权,所以他当即决定,要找唐颐再好好地聊一聊。 他爬进后花园,一直躲在地下室,等了她一整天。好不容易盼到她回家,松了口气,正打算出来,却万万没料到德国人也跟着来了。 摸不清两人的关系,麦金托什不敢轻举妄动,只好继续潜伏着,静观其变。他在地下室的酒窖里趴了近40个小时,喝了一肚子的葡萄酒,都快爆炸了,等夜晚一降临,就迫不及待地摸到厨房来找吃的,然后就撞上了唐颐。 听他说完,她恍然大悟,“我说呢,怎么找不到吃的,原来都被你这只耗子给偷了啊!” 刚说完这句,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在黑夜里尤其清晰。 两人的心不约而同的同时一颤。 第二十二章 硝烟 英德两国交战,水火不容,这要是让科萨韦尔发现自己家里窝藏了一个英国人,后果不堪设想啊。 听到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她一颗心就快跳出嗓子眼了,环视四周,厨房里能藏住一个大男人的地方只有冰柜了。唐颐想也不想,拉开冰柜大门,拿出堆放在里面的食物和隔板,推了他一下,急促地道,“躲进去啊,快点!” 麦金托什低头看了一眼,这么一个狗洞似的箱子,让他钻进去? 见他不说话,她真的着急了。几步走到他后面,对准他的小腿狠狠踢去一脚,乘他腿软跪下去之际,按着他的肩膀,连推带滚地将他弄进柜子。 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碰的一声,将大门关上了。刚将隔板放好,背后就有人进来了,她转身一看,只见父亲披着衣袍站在身后,皱着眉头看向自己。 “你半夜在这干什么?” 她本是吓坏了,但看见进来的人并不是少校,心中恐慌瞬间消失了一大半。毕竟两人是父女,就算知道她做了些什么,也不会拿她怎么样。唐颐定下神,假装镇静地拿起一根胡萝卜,用力咬了一口,解释道,“我饿了,下来找吃的。” 唐宗舆目光扫过地上的隔板,和桌子上乱七八糟的一堆食物,又看了一眼冰柜。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些什么,但料定女儿一定在搞鬼。只不过,他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人,对于不清楚的情况,先按兵不动,省的打草惊蛇,惊扰了楼上那一位。 所以他没多说,只是吩咐了一句,“时间不早,你早点睡觉。” 唐颐赶紧乖巧地应和,目送父亲离开厨房。将厨房大门关个严实,确定没有其他危险,这才将麦金托什放出来。 他双手抱胸,两腿抖了抖,抱怨,“你家冰柜真冷!” 她白了他一眼,道,“你几乎在鬼门关走了一圈,还有心思说笑。” 他拿起她啃了一半的胡萝卜,咬了口,在椅子上坐下,道,“那我们来讨论下方案吧。” 她给他说得莫名其妙,“什么方案?” “就是将我送去敦刻尔克啊!” 唐颐跺了跺脚,道,“我不送,你自己去。” “没你帮助,我一个人不行。” 她哦了声,不为所动,“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他叹气,“不是看得起你,是除了你之外,再没第二个人帮我了。” “” “想个办法,金蝉脱壳,摆脱掉那些德国人,就能离开巴黎了。” 唐颐不客气地打破他的美梦,“还金蝉脱壳呢,恐怕没走出这个房子,你就被捕了。” “所以你对我很重要,不能没有你。”他顺口接道。 他的话让她脸一红,想到那天两人在厕所里的情景,更是窘迫,坚定不移地道,“我不帮!” “真的不帮?” 她哼了一声。 “那我要是被抓了,不用那些德国人严刑逼供,我就自动招认。” “招认什么?” “招认你和唐先生其实是我们英军的接头人”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她一把捂住嘴,唐颐气急败坏地道,“你这是含血喷人,怎么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反正是死,多拉两个人垫背,死得还能舒服一点。”麦金托什气定神闲地回答,说的话简直能把她气死。 她怒道,“你恩将仇报,早知道,昨天在歌剧院里就不该救你!” 见她真发了火,他总算收起了玩心,正色道,“好吧,不逗你了。说真的,其实我有一个计划,但需要你配合,如果顺利的话,既不会拖累你父亲,也不会惊动纳粹。” “那要是不顺利呢?” 他耸肩,“那就当为了革命事业牺牲了。” 唐颐抢过他手里的萝卜,用力砸在他头上,啐道,“你做梦!” 见她转身去拉房门,麦金托什急忙起身,一把拉住她,将她拽了回来。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抵在墙上,退步道,“对不起,我收回刚才所有的玩笑,从现在开始,我是认真的。” 肩膀微微一扭,她没好气地躲开他的触碰,道,“你凭什么让我帮你?” “就凭你是个正义的好姑娘。”他看向她,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线希望在跳动,不同于科萨韦尔的蔚蓝,更浅更接近冰的颜色。 哼,下药也没有,唐颐转开脸,语气僵硬地道,“德国人、法国人、还是英国人、美国人,都不管我什么事,我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话还没说说,就被他打断,“这是世界大战,没有国家能够幸免,也没人能置身事外,就连远在两万公里以外的澳大利亚和新西兰都不能!据我所知,日本人也正在侵略你的祖国,而他们和德国即将成为同盟国,如果你不站在我们英美法这一边,难道你要站在德国人那边,支持日本侵略吗?” 简简单单一句,却在她心底掀起了万层巨浪,他说的完全正确,她无法反驳,一个字都不能!他正是捏准了她尴尬的处境,才会拿这样话的去激她,真是卑鄙。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见她松口,他暗暗一喜,道,“我的要求不高,只是想让你帮我找到失散的同伴,我们一共三架飞机,四个飞行员。我必须找到同伴,和他们会合,然后想办法回到英国领土。” 唐颐听了不由叫道,“这个要求还算不高?先别说我不知道去哪里找你的同伴,就算找到了,怎么回英国?整个法国都被纳粹控制了!” “去敦刻尔克。” 她惊道,“英军不是已经全部撤退了么?” “是撤退了,但只要有船只,就一定还有办法,那一带最窄的地方只有20英里。”就算游也游过去! 在德军眼皮底下瞒天过海,这是天大的事,要从长计议。 唐颐脑中很乱,道,“我无法一下子答应你,让我先想想。” 麦金托什听她这么说,总算识相地闭了嘴。左看右看,最后拿了面包又拿肉肠,嘴里叼了个苹果,口袋里还塞一把樱桃,捧了一大堆吃的回他的老巢了。看着他和八国联军似的一阵扫荡,唐颐心里气翻了,暗道,这人在搞什么啊,怎么看样子是想要常驻她家了? 被这个英国鬼子一折腾,什么胃口都没了,将东西收拾好,她直接上了楼。无精打采地走到楼梯口,却看见少校的房屋里竟还亮着灯,昏暗的光线从门底透露出来。唐颐的脚步有些迟疑,连带推门的动作也一滞。 心里还在想,为什么他这么晚不睡,这时,旁边的房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少校走了出来。看见她独自站在昏暗的走廊上,身影几乎被夜色吞没了,眼底闪过一丝惊诧。 唐颐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在眼前,淬不及防,本来就心里有鬼,现在更是大大地吓了一跳。 “怎么还没睡?”两人异口同声。 她一怔。 他也跟着微微地沉默了片刻,随即轻声道,“请问厕所在哪里?” 闻言,唐颐暗暗心惊,幸好他没有擅自跑去楼下,不然她的小秘密多数要保不住。她飞快地回神,将他带到两楼的厕所门口,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道,“要是你还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无需客气。”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请你务必不要乱跑 但他显然是误会了,笑着点头,“我会的。” 这话本来说得挺严肃,但被他这么一笑,气氛顿时就变得暧昧起来。见她还站在门口看着自己,他扬起一眉头,问,“有话要说?” 她回神,摇了摇手,替他关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唐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隔壁住着一个德国党卫军少校,楼下住着一个英国皇家空军上尉,又在战争爆发期间这要是能安心,就见鬼了。真是二十年来,最最诡异的一天了。 人虽然在房间里,但耳朵却跟在少校身上,恨不得长着一双透视眼,时时刻刻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实在放不心,她灵机一动,突然跳了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副棋盘,拉开门,走了出去。 科萨韦尔用完洗手间走了出来,冷不防,却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正站在自己的大门口,来回踱步。 他难掩惊讶,问,“有事?” 唐颐一咬嘴唇,索性一鼓作气地道,“睡不着,陪我下棋。” 她会主动对自己说这些话,倒是很出乎他的意料,要知道晚上为了躲避自己,还刻意装病没来用餐,现在怎么又主动找上门来? 见他不说话,唐颐拿捏不准他在想什么,只好抬头望向他,问,“可以吗?” 科萨韦尔莞尔一笑,道,“当然可以。” 她松了口气。 将她的神情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科萨韦尔推开房门,做了一个请进的动作。 围棋在楼下书房,她的房间里只有一副摆饰用的水晶围棋,不过,她的心思本来就不在下棋上,所以走什么棋子,根本无所谓。 摆开棋局,科萨韦尔伸手拿起自己这边的炮兵,反过来看了一眼,低声将上头的logo念了出来,“施华洛世奇。” 她脸一红,不由自主地解释道,“我很喜欢这个品牌的水晶制品。” 他笑了起来,道,“我母亲也很喜欢。” 闻言,她抬头看向他。 “我母亲原本是奥地利瓦腾斯的公主,一战前嫁到普鲁士的西里西亚。谁能想象,她的嫁妆是一马车的水晶杯,全都是施华洛世奇的。” 她不经意地感叹,“丹尼尔.施华洛世奇先生是一位很有天赋的玻璃磨光师傅。” “确实。”他点头赞同,随后看似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一句,“只可惜是个犹太人。” 两人谈得好好的,没想到会突然牵涉到政治。这个话题转折得如此之快,让唐颐措手不及,不由暗自心惊,握着棋子的手也微微发抖。她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一点,所有犹太人的产品都已经被禁止,但凡暗地里拥有者都被视作为volksverhetzung!(注译:煽动群众情绪,是一种违法行为,可大可小,就看当权者如何审判。) 科萨韦尔迟迟等不到她落子,便抬头瞥去一眼,提醒,“该你走了。” 她心不在焉地放下棋子,沉默半晌,才咬着嘴唇,解释,“我不知道他是犹太人。” 他扬眉。 唐颐继续道,“提起他不是我本意。” 他飞快地跟进一步,“世界上这么多人、这么多事,又不是百科全书,谁能做到面面俱到?不知道时怎么样都无所谓,但知道了之后,那就得看你怎么抉择。” 话音落下,四周陷入了寂静中,沉寂几分钟后,他继而道,“我母亲收藏的那些水晶,现在都成了一堆废玻璃。” 这话听上去是他随口说说,却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一个暗示。唐颐再度暗暗心惊,这男人表面上笑意盈盈,看起来是这样的和善且温雅,但眼底却笑里藏刀。乘你不注意时,毫不犹豫地给你一刀,实在太可怕。 看来,和他下棋并绝不是良计,而自己根本就不该来找他!她走了几步棋,故意犯了个大错,一败涂地。于是,她一抹棋盘,连带所有的棋子,一起扔进垃圾桶,道,“明天还要起早,少校先生,我就不打扰您了。” 他只是颔首微笑,并未阻止她的离开。 唐颐在他的注视下,根本不敢逗留,飞快地走了出去。直到关上房门,将他的两道目光隔离在外,一颗心还在剧烈地狂跳。 科萨韦尔弯腰,从垃圾桶里拣出一只水晶棋子,微微地一笑,低声自语,“胆子这么小,做出来的事,却惊天动地。” 第二十三章 硝烟 纳粹对音乐学院的大清理已近尾声,学校不再戒严,但由于缺乏师资,仍在停课状态。唐颐和丽塔约好了在校园里见面,两姑娘自从爆炸案之后,就没再碰过头。 见彼此劫后逃生,不由拥抱着喜极而泣。 “唐唐,那一天你是怎么逃出升天的?”丽塔拉着她的手,在绿荫小道上的椅子上坐下。 “我被党卫军的指挥官叫去问话,阴错阳差,才逃过一劫。”唐颐避重就轻地解释了下。有些细节,倒不是说信不过丽塔,而是牵涉太多,不说为妙。 “那就好。”在提到当时的情景时,丽塔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恐惧的神情,深吸一口气,道,“德国部队将我们团团包围,在场的所有人都要出示证件,但凡和导师有关联的人全部被捕。有几个同学,不服气想和他们理论,结果被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毒打了一顿。他们一共抓了30多个人,当晚就把我们关在党卫军的监狱里,整个晚上都一直有人在惨叫太可怕了,那里简直是地狱!” 唐颐在三楼科萨韦尔的办公室里,自然听不到惨叫声。但,这情景不用亲眼所见,也可以想象得出,于是她立即点头表示赞同。 “你不知道,那天我见不到你,急坏了,担心了一个晚上!我还以为你和福克斯一起被抓,就地正法了。” 见好友这么关心自己,唐颐心里很触动,忙握住她的手,道,“那到没有。但我遇到的事情也绝不让人愉快。” “这我相信。”丽塔道,“你知道放我出来的人是谁?” 丽塔不认识少校,所以唐颐也没直说,顺着她的意思,问,“是谁?” “艾利克。” 一听这个名字,她突然想起来了,这不是科萨韦尔的堂弟吗? 丽塔见她愣着,以为她不记得这人,便解释了下,“就是那天在埃菲尔铁塔下,硬是缠着让我替他画画的那个年轻军官。” 是他!唐颐嗯了一声,不着痕迹地问,“那你是什么时候被放出来的?” “第二天下午。” 显然是在自己去求科萨韦尔之前,艾利克已经把她从监狱里弄出来了。丽塔的姓氏这么特别,少校聪颖过人,怎么可能记不住?他明明知情,却隐瞒不说,看着自己去求他,这人到底怎么想? 看她失神,丽塔伸手推了一下,问,“怎么了?” “没有,我只是在想,怎么会这么巧遇上他。” “我也不知道。他是国防军,抓我们的党卫军,照理说是越权了,也不知道他哪来本事” 丽塔不明白,但唐颐心中却澄明,党卫军区域最高指挥官是他堂兄,当然是来抱这尊佛脚了。 提到那个人,丽塔有些烦乱,挥了一下手,道,“不说那个讨厌鬼了。唐唐,我们今后该怎么办?德国人不但占领了我们的家,现在连我们的生命安全都没了保障。” 唐颐没立即回答,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艾利克应该对你有好感吧。” 丽塔被她的话吓一跳,却无从反驳,大动干戈地将她从党卫军手中救出来,肯定不会只想让她给自己画张画儿这么简单。一见钟情,不会发生在她唐颐的身上,但并不代表不会发生在艾利克和丽塔之间。 有些话卡在喉咙里不吐不快,唐颐拉起她的手,道,“其实这样也好,不如你抓住他当救命稻草吧。这种局势下,有个靠山总比没有要强。” 丽塔想说别开玩笑了,可是她的脸却特别的严肃,没有一丝笑意。于是,她红着脸,跺了跺脚,道,“我不要。” 唐颐看向她,一字一顿地道,“那天的事,你也看到了,只有两个选择:一,找个德国官员当靠山;二,任人宰割。” 丽塔咬着嘴唇,低下头,看了一会儿草地,轻声道,“其实,还有第三个选择。” 唐颐冰雪聪明,即便她不说出来,也能猜出来,第三个选择就是走导师的路。 “这是条不归路,你确定要走?” 她摇头,“不确定,所以还在犹豫。但是,我知道,我父亲的灵魂要是在天有灵,一定不会让我选择一。” 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左拐还是右拐、前进还是后退,有时真的只是一念之差。自己种下的因,自己去承担,因果循环,遇到不同的人、发生不同的事,最后画上不同的句点。 唐颐握住好友的手,真诚地道,“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丽塔感激地拥抱了她一下,道,“这几天我一直在考虑,什么才是对,什么才是错。可是,我找不到答案,真恨当初没有去学哲学。” “抉择这种事,就算是大哲学家康德在世,也未必能告诉你正确答案。”唐颐笑了下,笑容有些苦涩,“因为根本就没有对和错之分。” “也是。” 两人各怀鬼胎地沉静。 校园渐渐来了人,有德国大兵,也有师生。怕隔墙有耳,姑娘们不约而同地把话题扯开了。 唐颐问,“这学期就这样不了了之,不知道还会不会在暑假里补加回来。” “我看不会,校长忙着写保证信,疏通关系,根本无暇顾及学校。而且,导师也不够,我听说大概学期会提早结束。” “那就只好呆在家里了。”她问丽塔,“你有什么打算?” “找份工作,可能去有钱人家里教钢琴,或者去酒吧弹琴。我还得为下个学期筹集学费呢。”说着说着,她忍不住抱怨起来,“这个学期才上了三分之二的课时,也没见他们退学费啊!” 丽塔越想越心疼,那可都是她和哥哥的血汗钱,腾地一下站起来,气呼呼地道,“不行,我得去找教务主任,让他们给我个说法。即便不退,能折算到下个学期里去也是好的。” 这姑娘就是个急性子,唐颐知道拦不住她,也由她随性。 她走了几步,回头问,“你不和我一起去吗?” 唐颐道,“我不缺钱。再说,我脸皮薄,这种伸手要钱的事我可干不出。当然,要是你成功拿到钱的话,记得帮我也要一下。” 丽塔呸了声,“想得美。” 唐颐向她挥了挥手,道,“快去吧,我祝你好运。” “那你呢?” “我去剪个发。” 两个女孩就这样分道扬镳。 夏天还没过,头发又长了,唐颐跑去理发店剪头发。理发师是认识的老师傅,她和她爹都在那里剪发。想着对方了解自己的喜好,所以也没多说,轮到她后,随手拿起一本杂志,在椅子上坐下。 理发师拿起剪刀,手起刀落,咔嚓咔嚓几声。等唐颐发现不对劲,黑缎落一地。 少说了一句话,让理发师自由发挥,结果头发就短了那么多。齐耳短发,发梢连肩膀都没到,虽然变得干练,可感觉一下子成熟了不少。 见她眉头皱得死紧,理发师忙赔笑道,“这是时下最流行的,按照德国著名女星marikarokk剪的。” 要是丽塔那火爆的性子,遇上这情况,八成又要嚷嚷着拒绝买单。可唐颐素来安静,剪都剪了,再闹头发也长不回来了,只好对着他无奈地一笑。 刚在理发店时,她不敢照镜子,可跑到外面,忍不住瞧了一眼自己映在橱窗上的倒影。少了日夜相伴的长发,总觉得怪怪的,好像没法见人了。思来想去,最后进了商店,给自己买来一顶太阳帽。把剩下的头发全都拢进帽子里,一下子也看不出短发的痕迹,她叹了口气,思忖,看来剩下的几星期乃至几个月,都少不了帽子先生的陪伴了。 心情不好,路过甜食店的时候,买了一只冰淇淋。刚舔了没几口,一抬头,就瞧见库里斯的影子出现在对面马路。 一再犯在他手上,她对这个男人都快有心理阴影了。见他大摇大摆地朝这里走来,心脏猛地一缩,就和小偷见了警察似的,转身就跑,一心想着赶紧避开这个瘟神。 她动作够敏捷,可谁知,瘟神还是看到了她。库里斯刚下班,从局子里出来正愁找不到人消遣,这不,小兔子就自动送入虎口了。 库里斯嘴角一勾,跨出了步伐,一路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他人高腿又长,看得远走得也快,要跟踪她简直就像猫捉老鼠。 可怜唐颐不知道后面多了条尾巴,还在暗自庆幸自己反应够快呢。 一边啃着冰淇淋,一边在街上闲逛,一会儿逐步看看橱窗里的摆设,一会儿又看看自身的衣着,正不亦乐乎。这时,不知从哪里飘来一朵乌云,一道惊雷从天而降,唐颐吓了一跳,忙按住帽子,仰头向天望去一眼。 这就是夏天,雷阵雨说来就来,不过,眨眼功夫,豆大的雨点便倾盆而下。 放眼望去,四周都沉浸在雨雾中,还想着散步回家,现在看来只能坐车了。她飞快地撑开雨伞,大步向车站走去。 车亭子里坐着一位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褶,一双蓝眼睛不再清澈。她穿的有些破烂,似乎很久没注意仪容了,右臂上带着一个袖套,上面绣着犹太人的六芒星。看见她过来,便咧开嘴,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容。 不知为何,那样的微笑看在眼里,让唐颐觉得有些心酸。 在德国发生的事情,她还是略有耳闻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纳粹的这股排犹之风就蔓延到了这里。在规定时间点,犹太人不准上街、不准去公共场所、不准参与各种重要职务、不准自由通婚,甚至没收家产,有家归不得,情况一天比一天更糟。有门路的人都已经辗转移去了国外,剩下的,就只有苟延残喘,等着最后的末日到来。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会触景生情,是因为作为东方人的她,处境也没好去哪里,私底下同样被纳粹罗列在卑劣人种的行列中。区别在于:正式的驱逐与非正式排挤。 唐颐不敢看她,怕自己脸上会出现同情两个字,被纳粹看到又要大作文章。她打着伞,站在车站的最边缘处,暴雨砸在布帘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太阳钻出了云层,可雨却越下越大,好一阵太阳雨! 路边的花朵任风雨吹打,无论如何摇摆,还是没有折断。多么强大的生命力,多么可贵的韧性,从某种程度来说,人也一样,远比想象中的更能承受。 正低头看着草丛开小差,冷不防,一个人影冲了过来,毫无预警地钻入她的伞下。 双手被一双大手抓住,她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清来人的脸,她的眼底顿时装满了惊慌。 第二十四章 硝烟 库里斯突然钻入她的伞中,就这么毫无预警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因为他的人要比她高出了许多,所以他抓住她的双手,将伞柄微微向上提了一把。 唐颐根本不会想到,这个男人竟会一路跟踪自己到此,所以在看见他时,脸上不由露出惊疑的神色。 自己的手还在他的掌握下,他手心里的温度透过两人相触之地,传递了过来。她浑身一颤,不想和他有任何的交集,便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可,出乎意料的,他却没放。 库里斯不但没松劲,反而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如丝绸般柔软的肌肤,是这么细腻、这么顺滑,比他见过任何德国女人的都要小巧可爱。就像一对完美的工艺品,让他爱不释手。 唐颐见他握着自己的手,摸了又摸,和街痞流氓没两样,心中不由恼羞成怒。很想甩他一巴掌,可又抽不出手,于是她抬起右脚,狠狠地踩上了他的靴子,用尽全身的力道。 只是,在气怒中,她忘了他穿的是军靴,厚实得很,这一脚下去根本不痛不痒。没甩开他,自己反倒差点折到了脚踝。 他扬了扬眉头,那双碧绿色的眸子有光在闪动,充满了挑衅,也带着戏弄。好像在说,我就是不放,你能奈我何? 唐颐修养再好,也不由怒了,低声喝道,“放手!” 她用力地扭动手腕,想挣脱开他的桎梏,一把伞也跟着来回晃动起来,落得一地的水珠。 不知他是故意捉弄她,还是被她勾起了征服的,她越是抵抗,他就越是不肯妥协。两人就像是在扳手劲似的,你来我往,在那僵持不下。 不喜欢被他这双狼眼这么瞪着,更不喜欢和他有任何的肌肤触碰,唐颐咬了下嘴唇,突然伸手松开了伞柄。 雨伞没了支撑,剧烈地晃荡几下,库里斯本能抬起胳膊,去抓差点被风刮走的伞。 唐颐乘机,飞快地缩回手,拢住双手放在胸前。手背上还残留着被他握过的温度,就像是被灼烧一样,火辣辣地发热发烫。 她一连退了好几步,拉开了彼此间的距离,也不管自己已站在了候车亭的边缘处。 库里斯四周环视了下,一眼瞧见了坐在角落里的老妪。犹太人他的神情变了变,眼底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鄙视,若换在平时,他指不定会怎样,但今天,他找到了更有趣的猎物。所以算她走运! 伸出食指,他指向老妪叫了声,“喂,你。” 唐颐和老太太同时看向他。 他随意地动了下手指,道,“给你3秒,立即消失!” 老妪大概脑子有点不好使,看着他不但没害怕,还露出一阵傻笑,完全没在听他在说什么。 觉得她在这里阻碍视线,他几步走过去,一把将她抓起来。然后就跟丢个垃圾似的,将她扔进了雨帘中 老妪淋着雨却越发开心了,拍着双手,嘴里唱着儿歌,一会儿就在雨幕下走得没影了。 他转身,注意力又转移了回来。她的心,也随之一跳。 库里斯撑着伞,站在雨中,全身瞬间被朦胧的水雾包围,高大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可他的眼底的那两点莹莹绿光,却生生不息,是这样清晰,飘忽不定,彷如鬼火。 他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这一方天地只剩下他们两人。 唐颐被他看得更加没底,惶恐交加,身上每根神经都紧绷着,怕他随时会扑过来咬自己一口。 雨,滴滴答答地继续下着。雨丝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肩头,一双丹凤眼黑白分明,在雨雾下,染上了一层水气,固执而又冷漠地抗拒着自己。 他的目光顺着她的脸,落到她的身上,单薄的衬衫已被雨水淋得湿透,像是第二层肌肤似的贴在她的身上。她完全没注意到,胸口因为气恼,而上下起伏着这让他思绪一转,情不由己地又想起了那一个夜晚,她穿着玲珑有致的旗袍,像一个午夜精灵般,突然闪现在众人面前。 嘴里再怎么口是心非,但心里无法否认,自己确实曾被她惊艳过,且这份触动还深刻在脑中,未逝。因此,再见她时,身体中会冒出一种叫冲动的东西,蠢蠢欲动。 只可惜,他爱元首多过于女人,那一点点的躁动,很快就被那骨子里那股根深蒂固的民族骄傲感给镇压了。雷池不敢逾越,那就当是娱乐,是消遣,是降服。 他收起雨伞,道,“唐小姐,我们谈谈?” 她转过头,脸上闪过一丝倔强之色,“没什么可谈”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挥臂,做了一个击剑的动作。啪的一声,雨伞的顶部擦过她的脸,重重地敲打在亭子的挡风玻璃上。那一抨击,声势浩大,唐颐只觉得有风迎面袭来,右颊被刮得微微刺痛。她的心,也随着这么一下,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咬着嘴唇,不得已下改口,“你想谈什么?” “说说那天在歌剧院发生的事,说说你和那位少校的关系。” 库里斯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但眼底却没半丝笑意,心里明白得很,即便她嘴上妥协,内心却没有。对伟大元首的归顺、对德国纳粹的崇拜,这些在她身上统统看不见。她的阴奉阳违,突显出她独特的脾性,而越是倔强的人,就越是有征服的价值,最让他心动的是之后的成就感。 提及此事,唐颐再度微微一颤,这几天相安无事,竟给淡忘了。那天在歌剧院,自己误打误撞,无意间获悉他的阴谋,恐怕他现在也做贼心虚着,所以才会视自己为眼中钉,一路跟踪。 唐颐思绪百转,突然觉得很有必要表明立场,不然,恐怕自己的麻烦会一直延续下去,这位中尉一定不肯这么善罢甘休。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心底的彷徨和急躁,假装镇定道,“歌剧院里只是一个误会,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更是什么也不会说。那位少校是父亲官场上的同僚,我和他不熟悉。” 他半信半疑地应了声,“是吗?” 库里斯这人虽然给人一种如蛇般阴冷的感觉,但看在刚才并没对那个犹太妇孺动刀拔枪的份上,唐颐隐隐觉得他还是讲点道理的,于是耐下性子,想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她心平气和地伸手推开他插在自己耳边的雨伞,真诚地说道,“以前若是有得罪你的地方,我道歉。但也请你别再动不动就吓唬我。如果你真的看见我就讨厌,只要你说一句,我保证今后不会在你周围十米内出现。” 他挑眉,却不置可否。 她再接再厉,“我不是犹太人,我们的国家在做买卖。其实,你我也是可以友好相处的,毕竟军民一家亲啊!” “一家亲?你想怎么亲?”听见这句话,他哈哈地笑了起来,目光扫过她的脸、她的胸、还有她的手,像是无声地在问,这里?这里?还是这里? 被他这么一逗弄,她顿时脸红耳赤,一阵窘迫。 明知她的意思,还故意扭曲,这个男人,真是坏到了骨子里! 被调戏了,却又敢怒不敢言,她只好低声下气地忍着,“您别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我有开玩笑么?”他反问,且装得一脸无辜,“是你说要亲,那就拿出点诚意。” 越说越离谱,她无言以对。他得了便宜又卖乖,见她低头沉默,干脆得寸进尺地步步逼近。 他每近一步,她就退一步。 被逼得实在退无可退,唐颐把心一横,认命似的举起双手挡在两人之间,做了个束手就擒的动作,道,“那你就逮捕我吧。不过,在这样做之前,请务必想清楚,是否真的要冒这险。我不聪明,但也绝对不笨” 他挑眉,“显然。” 她无视,继续道,“狗急跳墙,兔急咬人,我父亲再怎么卑微,也是一国之使。你怎么看他无所谓,关键是元首怎么看,将来的局势走向我们谁也说不出。你要是抓走我,我父亲一定会大动干戈,到时候两败俱伤。” 库里斯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略带激动的脸,心想,这个小女人还有点小聪明、小手段的。 等她话音落下,他才不疾不徐地开口,“你这算是在威胁我?” “不敢,我只是想求和。”以退为进也好,还是威逼利诱也罢,总而言之,冤家宜解不宜结,尤其是库里斯这类人。 他虽然没说话,但从他的沉默中能感受到他的考量。都说眼睛是心理的窗口,但唐颐不敢窥视那双绿眸,怕被反噬。 在两人沉寂之际,一辆有轨电车缓缓进站。唐颐心中一喜,这车来得真是及时,她几乎视其为救命稻草了。悄悄地侧身跨出一步,见他没什么反应,干脆大步走到站台边,作势要上车。 她目不斜视地盯着电车,却时刻留心后头的动静,心里激荡不已,不知他是否会加以阻拦? 幸好,库里斯只是站在背后,一个字都没说。 车门开了,她一步踏上去,面上镇定,心里却不安到了极点。车厢里很空,她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然而,就在她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他,准备松一口气时,只见车站上那个穿着军装的男人长腿一伸,在车门关闭之前,竟动作矫健跟了上来。 库里斯上车后,目光随意一动,便在角落里找到了她。见她也在看自己,他得意洋洋地对着她扬眉一笑,气定神闲地走到她正对面的位置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双手插裤袋里,目光肆无忌惮的在她身上流连徘徊,拇指轻轻摩挲着口袋里的饰物,这本是她的东西,却被他一直霸占。 唐颐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透视眼,但见他目光深邃,嘴角笑得暧昧不明,好不容易轻松一点的心,登时又吊了起来。她就知道,这人不会这么轻易和解。 转眼淡淡一瞥,瞧见她双手死死交握在一起,他嘴角的弧度更明显,“别害怕,我又不是狼,不会吃了你。” 说着,身体故意前倾了一点,压低声音道,“就算吃,也不是在这里。” 见她咬着嘴唇不做回应,他有些不乐意,伸出一根手指,点了下她的额头,逼她抬起头。大概是嫌这帽子带着太碍眼,他食指一用力,不胜温柔地将它弹了出去。 她的短发没了遮拦,一股脑儿地垂了下来。 他一怔,随即问,“你的头发呢?” “剪掉了。”见他皱起眉头,发飙前的症状,她背脊一凉,忙道,“这个总不犯法吧。” 法是不犯法,但那种感觉就好比自己喜欢的长毛兔,突然被人剪成了个短毛兔,能让他不发火吗? 库里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带着一丝怒气地哼了句,“真他妈难看。” 唐颐深吸一口气,面上敢怒不敢言,心里却气鼓鼓地回敬,难看,就别看!你生哪门子的气? 第二十五章 硝烟 吃完晚饭,唐颐去沐浴,顺便把头发也一起洗了。将自己收拾干净,穿上浴袍,用一块干净毛巾包在头上,拖着拖鞋走回房间。 刚关上门,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背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她完全没有准备,顿时被这一声低沉的‘嗨’吓掉了三魂七魄,回头望去,只见自己的梳妆台上好整以暇地坐着一个男人。毫无疑问,这个男人除了是麦金托什,还能有谁? 唐颐想起自己只身着一件浴袍,虽说没有袒胸露背,但作为一个淑女,在外人面前也未免有失大体。她捂住自己胸口的衣襟,怒道,“你半夜跑来我房间做什么?” 她的梳妆台上摆着一对从中国带来的搪瓷娃娃,穿着大清朝的服装,脖子上分别装了一根弹簧,手指碰一下,脑袋就会不停地点啊点。 麦金托什一手摆弄着他们,另一手托着下巴,道,“我来告诉你一声明天的安排。” 她走过去,从他手中夺回自己的装饰品,没好气地道,“管我什么事?” 他理直气壮地道,“你答应帮我。” 她上辈子欠他的啊?唐颐哼了声,“那是昨天,今天我改变主意了。” 麦金托什忽的一下站起来,那海拔一下子拉开,整整比她高出了大半个头。唐颐吓一跳,下意识地倒退一步。 只见,他伸手一拍桌子,道,“那好吧。看来明天只有我亲自出马了。” 唐颐看着他的背影,没吱声。 快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又道,“祝我好运,千万别被德国鬼子抓住,不然咔嚓。” 他伸手做了个扭断脖子的动作。 唐颐被他那声咔嚓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由自主地叫了声,“等等。” 就在等这两个字,于是他极其配合地站住了脚步,回头看她,那双眼睛闪啊闪,闪出了比蓝天更耀眼的光芒。 “你明天要去哪里?” 麦金托什靠在门被上,道,“给同伴捎个信。” “怎么去?” “还能怎么去?当然是走得去。” 唐颐想了想,道,“这样太危险了” 话没说完,他就顺其自然地接过话头,“那就你替我去。” 她既没答应,也没拒绝,而是问,“在哪碰头?” 闻言,他立马语气夸张地叫道,“你该不会是想把情报出卖给给德国人吧。” 她一怔,随即气鼓鼓地瞪着眼睛讽刺,“是啊,你可真聪明。” 见她生气,他耸肩,“就不允许我苦中作乐一下吗?” “别拿我娱乐。” 他嘻嘻一笑,随后神色一正,转了话锋,“去塞纳河边的修道院,我们在那安插了眼线。” 在敌对国里设下特务机构,窃取或交换情报,不管在战争时期,还是和平年代,都屡有发生。从某个角度来说,身为驻外大使的父亲,也扮演类似的角色,只不过是入手的方法不同罢了。 所以,听他这么说,唐颐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那如何接头?” 虽然这姑娘来自于东方,却临危不惧,屡次救过自己的命,不管他嘴上怎么贫,心里头还是百分之百地信任她。所以听她这么问,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干脆地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 在坠机前,他们四个空军战士相互约定,但凡还留着一条命,便想法子尽取得联系。但考虑到整个法国都已在德国人的控制下,盖世太保和链狗更是无处不在,要在他们敏锐的鼻子下瞒天过海,并不是一件易事。 他们接头地点是修道院,里面住着一群与世无争的修女,一般来说,好端端地是不会怀疑到她们头上。当然,如果作为一个英国男人,大摇大摆地出入修道院,多数会引起侧目。所以,这一趟任务,还真只有唐颐能替他完成。 唐颐见他气定神闲的,一副吃定自己的模样,心里就来气。摊开手掌,气呼呼地道,“拿来。” 麦金托什了然,飞快地掏出身上所有的法郎,看上去厚厚一叠,全部交到她手上。 “这是干嘛?”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钱啊。”他拍了一下她的手,道,“只要你替我办成这件事,这些都是你的了。” 唐颐数了数,好几百块,不由奇道,“你哪来这么多法郎?” 麦金托什老实交代,“英国政府专门为我们印制的。” “你们英国人怎么去翻印法国人的钱币啊?” “以备不时之需。”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都是一些假钞!” 见她作势要还给自己,他忙按住她的手,强词夺理,“不是假钞,只是发行地点不同而已,没人看得出。” 唐颐将信将疑地抽了几张出来,他的话真假难辨,所以她的心也不黑。将剩余的还给他后,继而道,“你得给我一个你们空军的标志信物,不然,怎么让他们相信我说的话呢。” “不用这么麻烦。我们有个更好的沟通方式,我告诉你” 正说在关键头上,冷不咧,外面传来了几下敲门声,唐宗舆的声音随即响了起来。 两人神情皆是一变,见他下意识地要去掏武器,想动刀动枪的,她急忙一把按住他的手,用唇语道,“是我父亲。” 她四处看了眼,打开衣柜,让他躲进去。随手扯开头上的毛巾,揉了把头发,便赶紧跑过去开门。 看见唐宗與站在门外,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爸,你怎么还没睡?” “我刚去上厕所,听见你房间有说话声,就过来看看。” 唐颐心口跳跃,干笑了一声,道,“哪有,你听错了吧,大概是我无意中自言自语的声音。” 唐宗舆目光扫过她的房间,却没进门,只是道,“虽然不用上课,但你也早点休息。” “好的。” 唐宗舆刚转身走了一步,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道,“管家说这几天酒窖遭了贼,少了好几瓶红酒,我让他明天喊个警察过来看看。” 唐颐一听,脱口道,“不是小偷,不用叫警察了吧。” “你怎么知道不是小偷?” 她顿时暗自叫苦,急忙自圆其说,“我们这一代治安一向很好,住了那么久,一直没遇到过盗窃事件啊。” 唐宗舆嗯了声,“以前确实没有,现在很难说,就怕是某些人监守自盗。” 唐颐做贼心虚,心跳加速,父亲这话里带话啊! 见她欲言又止,他拍了下女儿的肩膀,道,“好了,其余事明天再说吧。” 和父亲道过晚安,她小心翼翼地关上大门,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好一会儿动静,确定外面没人了,才将英国人放出来。 想起父亲刚才的话,她叉腰瞪眼地看着他,道,“老实交代,你到底偷了我们家多少红酒啊?” 他掐指一算,道,“不多不多,也就十来瓶。” 十多瓶还不多?她一听,顿时气坏了,跺脚道,“难怪父亲要叫警察!” 他一脸无辜,为自己狡辩,“不是我想喝,而是你们家的酒味道太美好了。你看,要不然,我把剩下的那点法郎都给你,就当是赔偿。” 唐颐忍不住低声喝阻,“闭嘴。” “好吧,我一日三餐不能保证,只能靠喝酒撑饱肚子,是维持生命的精神支柱。这么想想,十多瓶其实也不算多。” 瞧这话说的,唐颐气得是牙痒痒,实在很想将他按在床上痛揍一顿。可惜她是淑女,不能这么做。更何况,小时候跟着师傅没好好学功夫,就那么点三脚猫的水平也未必打得过他。 咬了咬牙,只好当作没听见他的话,问,“是不是我替你联系上同伴,你就会离开我们家了?” 他点头,在心里暗自补了句,离开是离开,不过就是和你一起。 她听不到他的心声,自然不知他心底的鬼主意,催促道,“那你快告诉我接头方式。” 麦金托什的方法十分隐蔽,就算有人跟踪她,也不会轻易泄漏。 她去修道院做弥撒的时候,将祈祷词写在许愿纸上,压在蜡烛下。这是宗教习俗,一般没人怀疑,就算被人看到也不怕,因为乍看一眼,这些法语词并没什么问题。 但细心的人,就会发现每个词语中都会有一个拼法失误,不是拼错字母,就是漏拼。比如esperance,他们会故意写成esparance。 麦金托什说,这是他们的联络暗号。 把几句话中,所有写错或者漏写的字母凑起来,就是一句话。不过,这种拼字游戏也是相当有难度的,因为这些字母就像是一把密码锁,翻来覆去,即便字母不重复,都可能有上万种组合方式,更别提是有重复的可能。 如果不知道规则,根本就是数学中的概率换算,几乎没有蒙出来的可能。 怕她绕不清楚,麦金托什特意将规则画在纸上,听他解释了一遍,唐颐又闭着眼睛默背了几遍,便将纸条放在蜡烛上烧了。 “你记住了?”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点头,对学声乐的人来说,这种编码规则并不难记,更何况,死记硬背本来就是中国人的强项。 他笑道,“看来你智商不低呀。” 她顺口接道,“是的,比你高。” 麦金托什又傻哈哈地笑了下,伸出手和她一握,“那我预先祝你明天马到成功,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户准备翻出去,突然想起一事,又道,“明天你窗户别关,万一你父亲真的喊了警察来,我还有个地方躲。” “这是我闺房。” “我知道,所以才安全。” 唐颐没话说了,做了个手势让他赶紧滚蛋。 他踩在外面的下水道上,临走之前又伸出头,道,“忘了说,我觉得你剪了短发后,更漂亮了,这个发型很适合你。” 唐颐不等他把话说完,伸手一甩,将毛巾扔他脸上。麦金托什笑嘻嘻地伸手一抓,接个正着,放在自己鼻间,用力地嗅了嗅,赞叹,“好香” 唐颐被他弄得心烦意乱的,不想再和他叽歪,走过去啪的一声,拉起了窗帘。 世界,终于太平了。 第二十六章 硝烟 第二天,唐颐起了个大清早,穿戴整齐后准备出门。 花园里,唐宗舆在打太极,见她风风火火地跑出来,随口问了句,“这么早,去哪?” 她脑筋一转,便道,“和丽塔约了去学校。” 唐宗與淡淡地道,“局势不稳,不要乱跑,去外面惹了事,我可没本事收拾。” 她忙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然后戴上帽子,一溜烟地跑了。 看着她的背影,唐宗與摇头,女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管是管不住了。 他喊来管家,道,“去把大门关了,谁来都不见。再派个人守在门口,要有德国人来立即来汇报我。” 管家领命后,又问,“那警察局呢?还要不要去?” 唐宗與眯起眼睛,转头看了一眼地窖,道,“暂时不必。我们自己先来一个瓮中捉鳖。” 话分两头说,那一边,唐颐正赶去修道院。在纳粹的眼皮底下,替敌军通风报信,这不光要勇气,还要有智慧和魄力。知道这事至关重大,弄巧不得,否则掉的就是脑袋。 她怕人跟踪,出门后特意坐车绕了几圈,还去一趟商场,前门进后门出。确定后面没有尾巴跟从,这才走进修道院。 修道院里很安静,零零散散的几个信奉者在祷告,为了不引起侧目,她坐在椅子上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人们做完弥撒,逐渐离去,见没人了,唐颐缓缓起身。 走到神像前,她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硬币,扔进面前的功德箱里。逐一点亮圣台上的蜡烛,她拿起笔,不疾不徐地在卡片上写下许愿词。然后,压在烛盘底下。 第一次做这种事,她的心突突跳个不平,恐惧和担忧不断地交织着。所谓做贼心虚,总忍不住要回头,疑神疑鬼地觉得自己的背后有双眼睛在看自己。 做完这一切,唐颐下意识地环视四周,偌大的殿堂里空空荡荡,别说是人,连个影子也没有。看了一眼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她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暗道一声上帝保佑,希望一切顺利。干完正事,她无心流连,快步走到门口,用力推开那两扇沉重而又威严的大铁门。 走出教堂,如同完成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对她而言,确实也是。金色的阳光当头洒下,顿时驱散心头所有的阴影,直到此刻,她才松了口劲。成大事,果然需要付出很多,首先一点,就是胆识。 她仰着脸,感受日光的美好,深吸一口气,睁开双眼。不其然,眼帘里闯入了几个穿着党卫军制服的军官,其中一个还是自己认识的。只见他们站在不远处的绿荫小道上,动作自然、神情悠闲,似乎谈论着什么并不是很重要的轻松话题。 这不远不近的距离,让她不必回避,也不用窘迫,反而能可以更好地看清他的长相。也不知是感受到她的注视,还是听得无聊了,科萨韦尔缓缓地转过了头,那一双眸子沉静如海般地扫了过来。 两人视线不经意地在空中交汇,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看见她,他微微一怔,但很快就回过了神。嘴角向上一跳,含笑着向她点了下头,眼底反射出来的皆是柔情似水般的蓝光。 他的脸因棱角太过分明,显得有些冷峻,可随着这一缕笑容,淡开了眉宇间的冰霜,尤见儒雅。而眼角弯弯,勾出淡淡的鱼尾纹,暗示着他曾经历过的某种沧桑与孤寂。这可真是一个英气逼人、却又不失成熟的男子! 他和同僚说了几句,然后告别他们,转身向她走来。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他也不避嫌,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向自己走来,唐颐胸口一跳,想躲避已经来不及。她四周张望了下,身后正好有一家花店。于是,她飞快地转了个身,装模作样地选着花,一颗心却跳个不停。 把她的小把戏看在眼里,他但笑不语,走到他身边,也学着她的样装作挑选花束,“这么巧?” 她目不斜视地看着手里的花,“是啊,这么巧。” “我和同事在这聚会,你呢?”他语气轻松地问。 “做礼拜。”话出口便有些后悔,自己去教堂目的不纯,怕他多心,于是又补充了一句,“母亲的坟墓在这附近,我来祭拜她。” 科萨韦尔眼里闪过惊讶,“你的母亲葬在巴黎?” 本来和陌生人是不愿谈及这个话题的,可是今天刚做了一件大事,面对这位党卫军少校是心虚不已,所以他问,她就老实交代了,“父亲去哪里都带着母亲的骨灰。他说,也许我们会在这里常驻,回不去了,所以就将她葬在塞纳河边。” “你父亲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是的。” 她挑选了一束郁金香,此时正是花开季节,所以朵朵饱满,鲜艳夺目。他和她选了一束一模一样的,等老板娘出来收钱时,抢先一步,将两人的花钱一起付了。 唐颐站在原地,不解地看着他,道,“我有钱。” “鲜花送美人。这是送你的,”他笑容可掬地点了一下她手中的花,然后又举高了自己手上的花束,道,“这是送你母亲的。” 被他这么一堵,她顿时说不出话,长那么大,还是第一次有异性给自己送花。 他拍了下她的肩膀,道,“走吧,带我去看看。” “看什么?” 见她疑惑地看向自己,他再度莞尔一笑,“你的母亲。” 虽然不情不愿,可也不敢拒绝,她皱着眉头走在前面,一路揣摩着他的心思。 修道院附近有一片美丽的花园,花园的另一头连接着坟地。欧洲和亚洲不同,他们并不太忌讳死人,反而喜欢将亲人安葬在教堂附近,伴随着钟声得以安息。 唐颐的母亲曾在美国人的教会学校接受教育,所以思想十分海派,是少数信奉基督耶稣的教徒。唐宗舆千里迢迢从中国来到欧洲当使臣,每去一个国家,都把自己的爱人带在身边,直到来到巴黎后。随着战争的爆发,他敏锐地感受到,可能自己这次哪也去不了了。 中国人终归讲究一句入土为安,所以他考虑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将妻子的骨灰盒安葬在塞纳河边。 不同于其他坟墓,石碑上用中文刻着吾妻梁乐仪几个字,下面是出生年月和死亡日期,最后是落碑人。 碑上贴着一张民国时期的女子照片,带着东方人的温婉可雅,只是穿着打扮却十分西方化。 “她是你的母亲?” “是。” 他蹲下身体,伸手拂去墓碑上的落叶枯枝,脱下军帽夹在手臂间,道,“您好,唐夫人,我是科萨韦尔.冯.德.拉叶。” 唐颐看着他,脸上满是惊奇,他会对一个东方故人显示出礼貌和尊敬,她始料未及。一时反应不过来,只好呆呆地看着他。 科萨韦尔将郁金香放在碑上,回头看向她,道,“你母亲说,看到我她很高兴。” 她将信将疑地看向他,半天才冒出一句,“你怎么和她沟通的,她不会说法语” 在他张嘴前,她又补充,“也不会德语。” 他笑着指向自己的心脏,“用这里交流。” 她皱了皱鼻子,违心地小声道,“母亲不喜欢洋鬼子。” 他没生气,反而哈哈一笑,“不见得。” 知道他心思敏锐,唐颐不愿和他多加辩论,语气生硬地别过脸,道,“我想和我母亲单独待一会儿,请问少校先生,可否回避?” 都下逐客令了,他岂能说不?科萨韦尔淡然一笑,暗忖,看来她还是很忌讳自己的,无论做什么都无法一下子改变她的观点,这多少叫人有那么一点沮丧。当然,这种无奈的情绪,也只是压在心底,绝不会展露在脸上。 “当然。” 科萨韦尔重新戴上帽子,转身走了,走出她的视线,却没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他绕着陵园的边缘走了一圈,又不动声色地绕回原地,站在她背后的大树下面,静静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唐颐只当他已经离去,没人纷扰她,双腿一曲,跪了下去。 看不见她的表情,他的眼里只看见一个女孩子家,很早就失去了母亲 蓝眸中有光影掠过,也许是触景生情,这画面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很久以前,那个在窗前温柔弹奏的身影,以及一些曾让自己又爱又恨的片段在脑中闪现。 鲜少动情的人,却在这一刻,为之动容。 第二十七章 风波 唐颐回到家时,已是傍晚时分,唐宗舆坐在摇椅上看书,见她捧着一大把花束进来,眼底闪过惊讶,“怎么想到买花?” 她不想多提,支吾了声一笔带过,“朋友送的。” 这么说倒也不算是说谎,花,确实是少校送的。只是她固执地认为,母亲若是在天有灵,一定不会喜欢纳粹的所作所为,不愿她的墓碑被玷污,本想扔掉的。可没想到,少校一直都不曾离开过,不敢当面拂逆他的心意,所以只好一起带了回来。 唐宗舆看了她一眼,便又将目光转移到书上,房间里点着一支安神香,平静的一天恍若波澜未起。她找了个花瓶,找来把剪刀,一支支地修剪着花枝。 耳边就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唐宗舆合起书,放下老花眼镜,道,“这花恐怕是少校先生送你的吧。” 被一语猜中了,她脸上一红,叫道,“爸爸,你怎么知道?” “看你这么狠心地蹂.躏它们,就知道一定是送花的人让你不爽了。来吧,和爸爸说说,少校又怎么开罪了我的宝贝女儿?”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父亲这双眼睛,于是唐颐也不隐瞒,放下剪刀,道,“他跟我去了母亲的墓地。” 听闻她这么说,唐宗舆眼底也闪过一丝惊讶,“这是为何?” “他说想认识她,还说用心和母亲交流了下。” 唐宗舆抿唇沉思,半晌后才叹息,“看来这位上校先生,对你很有好感。也许,真的是生不逢时,姻缘难促啊!” “爸爸,你说什么呢?我看到他,一颗心就扑通直跳,都停不下来。如果要是”嫁给他,这日子还怎么过? 可最后那几个字实在没脸说出来,一想到结婚、嫁人,她就脸皮发红,难掩心底的羞怯。 唐宗舆道,“少校并不是我们的敌人,他不想与我们为敌,至少现在不想。你有时间多学学德语,学学德国人的礼仪风俗,别老是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混在一起。” 一听他这么说,她立即就想到了那个英国人,没来由地一阵心虚,父亲该不会察觉了什么?她偷偷地抬眼瞄向父亲,但见他喜怒无形,一时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将花插入花瓶,放在窗口,起身和父亲道别,“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房了。” 也不知道麦金托什吃过饭了没有,饿了一整天,该不会又去偷红酒了吧?正想去厨房偷点食物带上楼去喂他,就听唐宗舆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从背后传来, “对了,你的房间我今天让人打扫过了,现在已经整理干净了。” 唐颐听了不由脚步一滞,心咯噔一声,顿时飞扬了起来,转头问,“打,打扫过了?” 他嗯了声,不以为然地瞥去一眼,问,“你惊讶什么?” 她忙道,“没,没有。我先回房休息了。” 果然,房间里不见了空军的身影,唐颐很是忐忑。 下楼吃晚饭的时候,她几次想问父亲,但见他面不改色地谈笑风生,对此却只字不提。以至于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下去,她拿捏不准,到底是父亲捕风捉影知道了她的秘密,还是麦金托什机灵地闻风而逃? 以父亲的性格,不管有否对麦金托什动手,都不会主动坦言,这事恐怕是要烂在肚子了。 平静地过了几日,期间,再没见过这位英国上尉。 与此相反,科萨韦尔来访的次数倒是日益增加。他过来不谈政治,也不叨扰唐颐,就是单纯地找唐宗舆切磋棋艺,一老一少,在书房里守着一盘围棋能对弈一整天。 这日,丽塔跑来找好友练琴,进来的时候,看见大门口停着一辆德军汽车,不由一怔。在厅里见到唐颐,拉过她到一旁,劈头便问,“你父亲归顺纳粹了?” 她懊恼地跺了下脚,低声责备,“你别乱说,我父亲才不是汉奸。” 也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归顺纳粹’这四个字下面还有另一层意思,那就是承认汪伪政府,当日本人的走狗。所以,传到唐颐耳里,自然是尤其地刺心。 丽塔一怔,对她这不熟悉亚洲历史的法国人来说,不过是一个单纯的问句而已,根本没想那么深远。 但见她不开心,忙道歉,“对不起,唐唐,我不是这个意思。” 唐颐冷静了下来,自己借题发挥的不是丽塔无心的一句话,而是科萨韦尔。这人城府深厚,看上去好像只是来切磋围棋,但居心叵测,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她摆了下手,道,“算了,政治的事情,我们还不提的好。” 丽塔嗯了声,欢快地转开话题,“我最近从达维斯那里拿到一首新曲子,刚出炉还火烫着呢,要不要试试看调子?” 达维斯是她在乐队认识的作曲家,曾为好几个女星谱过曲,和丽塔倒是有一些渊源。 话题转回到音乐上,唐颐立即舒展开了眉头,催促道,“快,快,拿出来给我看看。” 于是,两人跑到钢琴前,一左一右地坐在琴凳上。打开琴盖子,将曲谱摆上去,迫不及待地摸索着琴键,尝试起了歌曲。 另一头,科萨韦尔在楼上书房和唐宗舆下着棋,两人看似在说棋子,却都话中藏话。 “您看,这一步下去便成死局,确定要坚持?” 唐宗舆沉吟,“尚未到头,如何下定论? “等到了底,再想回头,唯恐不及。” “峰回路转,总有退路。” 科萨韦尔没有反驳,而是直接将黑子落下,这一步封死了他的全部退路。本来这一局胜负已分,但他点着黑子突然向后一退,这么一来,突然又给了对手增添了一线希望。 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这年轻人无声的暗示,却让唐宗舆心里一片程亮。他捏紧白棋,在这个对手刻意退让出来的空位中,摆下一子。这一步确实改善了白子的困境,可显然还不能逆转乾坤。 他的白子被少校的黑棋团团围困,无论进退,都在他的监守之下。这一局,看起来大局已定,很难再有奇迹。 出乎意料的是,这是一举拿下的最好时机,但科萨韦尔并未赶尽杀绝,反而放弃原有的成局,在另一片空地上开始重新布阵。 唐宗舆思绪一转,暗忖,这位少校先生在搞什么鬼? 他试探性地落下一棋反攻,然而,科萨韦尔的注意力仍旧逗留在外围,似乎有意放他一马。唐宗舆乘虚而入,迅速步下几子,反倒让自己的白棋有了脱困的机遇。 两人下棋的同时,大脑都不曾停止转动,碍于身份差异,有些话不便直说,所以只能通过你来我往的对峙传递。 科萨韦尔每一步棋都不是随心之举,而是带着一层深意在里面。从一开始的逼降、到他刻意的让棋、再到现在的放任脱围分明就是在给他们唐家人指出一条出路。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少校拿起桌子上的一份晚报作势瞅了眼,随后又放了回去。随着他个举动,唐宗舆也下意识地跟着投去一瞥,报纸首版上印了几架俯冲而至的斯图卡,上面用粗体字写着:苏联?英国? 短短四个字,却让唐宗舆心里咯噔了下,联系棋局仔细一想,瞬间恍悟。这小子下了这么一番功夫,不过是在暗示自己,随着汪伪政府的成立,德国政府向日本的倒戈,他的大使之位也岌岌可危。但之所以,他唐宗舆还没倒下,一方面是因为有他科萨韦尔的相助,另一方面,是纳粹现在将注意力全权放在了战争上,没有多余精神和功夫去处理他这桩小事。 现在想走出这个死局,就看他唐宗舆如何摆棋了。 在思忖的同时,也不得不再次暗叹一声,这位少校着实不简单! 两人下棋下得好好的,这时,窗口吹来了一阵钢琴声。乐调穿透了墙壁梁柱,来到身旁,让科萨韦尔步子的动作一缓,忍不住屏息仔细聆听起来。 琴音一开是平和柔顺的,高山流水般,是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节拍。但,在一个转折音符后,仿佛在原有的音调上突然又加注了一股力量,骤然之间,彻底地改变原本的走向,充满了雄浑有力的节奏感。这是高低双重音在空中的交汇,是霸道与温柔、蛮横与灵巧、阴郁与明亮、混沌与清澈、丰富与匮乏、成熟与天真、强悍与羸弱、粗暴与优雅、清晰与紊乱、压抑与放纵的碰撞。 激荡的高音,令人不由自主联想道战争中的狂暴与血腥;而缓柔的低音,却唤起人们对和平的向往。一边是毁灭的疯狂,另一边是安宁的渴望,相互辉映,相互衬托,显得气势磅礴,演绎出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风云聚变。 科萨韦尔本是专心一意地在看棋盘,但随着琴声的百转千回,不由自主地被吸走了所有的注意力。他索性停下了所有的动作,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转到了窗口,凝神聆听。他的手里捏着一颗黑色棋子,轻轻地用拇指边缘摩挲着,脑中的思绪跟着抑扬顿挫的音乐不停地在转,这场演奏在他听来,比任何交响乐都要震撼心灵。 唐宗舆坐在书桌那一端,摸着胡子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位少校先生,既不催他落子,也不说话,两人一时各怀心思。 转回头,看见唐宗舆在看自己,他从容不迫地微微一笑,大方而有又直白地赞扬道,“令千金的琴艺精湛,让我失神了。非常抱歉。” 唐宗舆做了个不妨的手势。 科萨韦尔摸着黑子,却迟迟不落下,人在这,恐怕心早已飞走了。举棋不定可不是他的风格,所以他干脆退出这场棋局,作势看了一眼手表,道,“时间不早了,叨扰您这么就,我该走了。” 闻言,唐宗舆将手里的白棋扔进棋缸,起身和他伸手一握,“您的棋艺进步飞快,我相信,不假时日,我便不是您的对手了。” 科萨韦尔语气恭敬地回敬,“您客气了。” 见唐宗舆要相送,他忙道,“不用送了。” 唐宗舆了然一笑,便不再说什么。 科萨韦尔下楼的时候,生怕惊动到弹奏的人,刻意放轻了脚步,没让那军靴上的金属发出沉重的敲击声。 他站在大厅外,撩开垂帘的一端,向钢琴前的她望去。唐颐和丽塔一高音一低音,四手联奏,浑然忘我,完全没发现站在大门口的不速之客。 有这么一瞬间,时间是禁止的。 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这时,背后有人走来,他回头一看,是唐家的管家。 “拉叶少校,您的司机问您什么时候动身?” 他伸手放在嘴上嘘了一声,压低声音道,“我立即就走。” 第二十八章 风波 凌晨三点半,正是午夜梦回时,唐颐睁了下惺忪的睡眼,无意间瞥到自己窗口上贴着一条鬼魅似的黑影。一个机灵,生生地被吓醒了。 她咬着牙,抓起房间里的小板凳,按捺住一颗暴跳如雷的心脏,一步步地走向窗口。撩开窗帘,正准备砸下去,结果定睛一看,此人是消失了一个星期后,又凭空冒出来的英国上尉。 他动作敏捷地跳了进来,见她一副吓破胆要尖叫的样子,急忙一把捂住她的嘴,道,“是我,麦金托什。” 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和声音,唐颐松了口气,但随之,心里的怒火却腾地一下熊熊燃烧了起来。她用力挣开他的臂弯,恶声恶气地讽刺,“你怎么还没死?” 他嬉皮笑脸地笑道,“死了,又刚从坟墓里爬出来。” “” 英国小伙儿逗了她几句,见她坐在床上不理不睬,脸色阴郁。总算不再贫嘴,收起了玩笑心,正色道,“好吧,这几天出了一点岔子,让我脱不了身。” 听他这么说,再想到那日父亲的话,唐颐有点心虚,所以也没心思再耍小脾气,索性开门见山地直问,“我父亲对你做了些什么?有没有把你交给纳粹?” “没有。”他拉开她梳妆台前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将前因后果交代一遍。 那天,唐颐出门后不久,唐宗舆便带着人去围捕这只英国小麻雀。他也算机警,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立即就想跳窗而走。可没想到的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唐宗舆显然是有备而来的。早就派人守在花园里,见他下来,立即一举擒拿。 说起来,那天也是虚惊一场,与其落在纳粹手里,还不如和唐宗舆拼个鱼死网破来的有胜算。正暗自这么盘算,谁知,事情就有了360°的大逆转。 这位中国大使非但没动他半根毫毛,还反而放了他一马,甚至将他安顿在大使馆里。即便在战争期间,但凡国外领馆仍在日内瓦公约的保护下,当地公民、军队、警备力量在没有允许的情况下不得擅闯,否则该国领事有权按照本国法律的条款,先斩后奏。 唐宗舆不但给他一个临时庇护,还应诺在适当的机会下,可以助他一臂之力早日返回英国。 唐颐越听越奇,不由追问,“父亲要你拿什么作为条件,和他交换?” 麦金托什意味深重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莫名其妙地干笑了几声,最后倏地收起笑容,道,“他什么也没要求。” 知父莫若女,父亲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每走一步,都会先考虑自己的立场和优势。可是,一边在和纳粹交好,一边又和这位英国上尉扯上关系,这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他到底在打什么如意算盘?这回,唐颐是完全摸不透父亲的想法。 见她开小差,麦金托什凑过身体,指了一下她的鼻子,“喂,你是不是暗恋我?” 她一怔,随即拍掉他的手,低声斥责,“你胡说什么?” “喜欢一个人又不是罪恶,直说就可以了,用不着饶个大圈子。”他扬起一个笑容,大言不惭地道,“其实,我也蛮喜欢你的。” 唐颐用愤怒掩饰自己的羞怯,跺脚道,“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不帮你了!” 他耸了耸肩膀,摊开手,一脸无奈地道,“好吧好吧。我真是不懂你们亚洲女孩,喜不喜欢的,不就一句话的事?何必弄得那么矜持!” 她没理他,生硬地转过头,下了逐客令,“我要睡觉了,走好不送。” “睡觉?”他有些惊讶,“正经话我们都还没说。” 她不耐烦地皱皱眉头,“你还想说什么?” “关于教堂战友的事。”他润了润嗓子,道,“我昨天半夜去了一次修道院,得到战友留下的信息,我们取得联系后,准备约个地点碰面。” 见唐颐并不作声,于是他继续道,“约定的地点在你的学校。” 这下她沉不住气了,低声叫道,“什么?你疯了吗?” “没疯。决定在那里是因为,在歌剧院爆炸事件后,德军对这个学校进行了大规模的清洗,经过两个星期的洗礼,已逐步尘埃落定。最危险的地方自然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学校在出了一批法国奸细后,又会被我们英国人看上。” 唐颐一口否定,“不行。” “为什么?” “如果再出岔子,学校会崩溃的。”那她这辈子都休想毕业了。 “战争一直延续下去,整个地球都要崩溃,牺牲一个学校算什么?” 被他这么一堵,她顿时无言以对。 见她脸色铁青,他又安抚道,“你放心,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因为我设计了一个万无一失的法子。” “什么?” “我的打算是这样的,在行动前24小时,故意将错误的消息透露给德军,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去修道院,而实际上,我们真正的碰头地方在音乐学院里。” 麦金托什对自己想出来的这个声东击西、暗度陈仓的方法很是自豪,但唐颐却不如他这么乐观,隐隐觉得,有一股风雨欲来风满楼的危机感。 可这位上尉年轻气盛,和他说了自己的想法,却反被他嘲笑了一通。说什么是她想太多,缩手缩脚成不了大器。唐颐心中好不气恼,见他不当回事,之后便再也不发表意见。 第二十九章 风波 教学大楼的走廊上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坚硬的金属鞋扣一下下敲击地面,冷冰冰的声音,整齐有序地传入耳中。唐颐心一跳,知道是德国人来了,一步步在逼近。 在她面前,只摆着两个选择,一,勇敢面对;二,胆怯退缩。 她瞄了一眼三角钢琴,去还是留,念头在一瞬间生成。 时间停止了一秒,又开始转动。门被人粗鲁地撞开,几十把步枪毫无偏差地同一时间瞄准了她。可是,这粗鲁的对待并没有打断她的弹奏,她甚至连头也没停一下。 这些国防军气势汹汹地接到命令来抓奸细,可没想到,英国人没瞧见,却看到教室里坐着一位亚洲姑娘。 金色的阳光从房门外侵入,投在黑色的琴身上,反射出一片光彩,也给她镀上了一层光芒。 心里的恐慌无法形容,但越是这样,越是不能表露出来,她坐在音乐室里,继续弹奏着曲子。充满激情的音符在她手指间倾泻而出,融入了她的恐惧和迷茫,带着一点探险,不如高山流水那般平和,却是带着暗潮汹涌,充分演绎出这紧张的分秒。 士兵想要破门而入,却被为首的一个军官伸手挡了一下。他五官端正,下巴坚毅,一身挺拔的灰色军装,头发被梳理得一丝不苟,看向她的双目中闪烁出了冷峻的绿光。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库里斯.巴特曼中尉,不,确切地说,现在的他已是上尉了。 照理说,在巴黎音乐学院的教室里,坐着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亚洲人,是一件稀奇的事,但他的眼底并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惊讶。 无论在哪里,似乎都能出其不意地给他撞上,这也算是一种缘分吧。因为她的出现,突然让这一个索然无味的追捕行动,变得生动有趣起来。 库里斯伸手在嘴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身后那些蠢蠢欲动的士兵也相继安静了下来,没有上尉的命令,谁也不敢贸然行动。 纳粹的士兵们端着枪弹,杀气满满地蜂拥在琴室门口,听一个亚洲姑娘弹奏钢琴,这场景是何等的奇特。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 唐颐很想一直弹奏下去,这样就不必面对这些人,可惜不能。她知道,他们不会永远这么耐心,她必须表态。 在一串连音中,她结束了弹奏,随着音乐的落下,四周陷入了寂静中。现在明明是七月盛夏,教室里却带着一阵令人感到颤抖的冷意。 库里斯拍手称赞,走了进来,那掌声激烈而有力,一下一下地敲击在心口上。当他走到面前时,她下意识地抬头,那瞬间,一绿一黑,四目相触。 他轻展笑颜,却让她背脊一阵阵的发凉,每一次碰到这个人,都代表一段厄运的开始。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况,绝不是一个好征兆,心里那种忐忑不安的感觉更为强烈了。 执起她那双弹琴的手,他低头,冰冷的嘴唇擦过她光洁的手背。那双绿色的眼睛却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闪烁出了令人心惊的色彩。 “唐小姐,很高兴在这里看见你。”他看着她,嘴角线条上扬,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简简单单一句问候的话,却被他说得一语双关。 他亲吻过的地方有电流窜过,唐颐心悸,不知是因为他的话,还是因为他的触碰。她勉强挤出一抹苍白的笑容,在对方松劲之际,飞快地抽回自己的手。 寒暄之后,他不徐不疾地切入了正题,“我们在找人。” “谁?”明明心潮澎拜,可回答的声音却是出奇的平静。 “四个英国人。” 恐惧顿时钻入了她的四肢八骸,伴随着血液的循环,又一丁一点地渗进心脏里。不过短短几个字,却刺激着她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事情,果然在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她努力控制住激荡的情绪,深吸一口气,道,“没有看见。” 这张没有血色的脸庞,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白皙无暇,细腻浅薄的一层肌肤下,能清楚的看到青筋跳动。她就像那些做工精巧的工艺摆设一样,让他几乎按捺不住心里头的冲动,想伸手去摸上一摸。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最终还是忍下了这股冲动。双手扣在皮带上,绕着她走了一圈,道,“哦,是吗?可是为什么会有人举报说,亲眼瞧见他们躲进了音乐学院?” 心口再度一抽,可这回唐颐没再退缩,因为她知道,事已至此,要么放手一搏,要么坐以待毙。于是,她一下子站了起来,不答反问,“这个教室一目了然,中尉先生,您觉得能够藏人吗?” “唐颐小姐,”他拿那双绿色眼睛仔细地审视着她,那目光尖锐如刀,似乎想判断出她是否在说谎。 她勇敢回视。 那双黑眼平静无波,他看不出什么端倪,话锋一转,铿锵有力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你弹奏的这首曲子是贝多芬的英雄,对吗?” 她点头,疑惑地看向他,一时搞不懂他说这话的用意。 “很好,人如曲名。” 他的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室内的三角钢琴上。唐颐心突然重重一跳,不由手脚冰凉,背脊冒出一阵又一阵的冷汗。 “想当英雄的人,都得付出代价。” 听他这么说,她下意识地走前几步,挺身挡在他与钢琴之前,脸上露出一股怒意,用适当的语调和音量责问,“您什么意思?难道是在怀疑我窝藏了英国奸细?” 他低头,看向明显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唐颐,不置可否。 身高的差异,让她有一点恼火,拉起他的手,在空间有限的教室里走了一圈,“那就请您看清楚,究竟哪里藏了人。” “这里?”她打开橱柜,没人。 “这里?”拉开厚实的落地窗,没人。 “还是这里?”拖开桌椅,还是没人。 她怒气冲冲的样子,让他扯动了下嘴唇,脸上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色。 见他的目光落在她牵着他的手上,她心一跳,急忙松了手。 库里斯围着钢琴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再度向她望来。他直直地看着她,一瞬不眨,那双原本就浅淡的瞳孔在阳光的反照下,近乎于透明,透出一种冷峻的残酷。 他绕过她,走到钢琴前,伸手抚摸了一下三角钢琴的琴盖。 “希望你没有。” 看似随意的一句话,让她的心狂跳起来,似乎就要跃出嗓子眼。他明明没对她动粗,也没用刑具逼供,却让她如此深刻地体会到害怕的滋味。 唐颐咬着嘴唇,低下头,在他强大的目光审查下,只能用躲避面对。他勾起嘴角笑了下,那笑容里包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里面,带着一点令人不安的暧昧。 库里斯稍一用力,打开了琴盖。 然而,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两排琴键和琴弦。 士兵压着几个人走了过来,其中两个男子衣装普通,看起来法国人没有多少区别,而另外两个却是唐颐的同学。 “报告,这两个人在排演室的壁橱里找到,如何处理?” 库里斯的目光一转,扫向唐颐。他意味深重地笑了起来,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问,“是啊,怎么处理呢?” 这双眼睛是这样清湛,却让唐颐感到由衷的恐慌,不只因为这绿光,而是因为这贪婪的凶光,仿若刀背上开了封的锋刃,在她的脸上划来划去,带来的不仅仅只是恐惧,还有一种无法言喻的痛意,就好像她的脸已经一刀一刀地,被他的目光切割得面目全非了。 她咬着嘴唇,心跳如雷,却半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库里斯笑道,“还缺两个,看来得好好审一审。” 于是,命人将他们全都带到了学校里的空地上。这里花团绵簇,景致迷人,只是,这个时候,谁也无心欣赏。 他给自己点燃一支烟,随着打火机啪嗒一声响起,红色的火苗窜了出来,心头一亮,脑中也随即闪现出一个念头。 他吐出一口烟,对自己的手下,道,“喷火手待命。” 国防军每个连排里都会配备喷火小组,由2到3个士兵组成,其中一个为喷火兵,另外两个为观测手。所以,得到他的命令后,立即有士兵带着火焰喷射器,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取过部下手里的喷火器,那双绿眼睛连眨也不眨一下,顺手就按下了开关。呼啦一声,一股大火急涌而至,火焰窜出了十多米。 这要是被这火焰舔到,岂还有救? 看见他手上的武器,定力不足的几个学生不由面面相觑,害怕地惊叫起来。 而库里斯却心情愉快地在那里问道,“谁想第一个试试看烧烤的味道?” 他的笑容简直是一个魔鬼,她之前怎么会天真地以为他是讲点道理的,想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两个英国人毕竟是军人,在部队里受过严格的训练,不会轻易被他三言两语吓倒。但另一旁的学生就另当别论了。他们帮助英军,凭借的只是一腔热血,并未计算后果,现在被库里斯这么一搅和,顿时吓得惊醒了。 库里斯就是看准了人心上的这点脆弱,才会这么肆无忌惮,眼睛扫过那两个法国学生,又转向英国空军战士。目光这么转了一圈后,停留在这几人当中唯一的女性身上。 从女人下手,胜之不武,不过,他又不是绅士。管它武不武,只要能达到目的就行。他叼着烟向前走近几步,在那女同学面前站定,吞吐了几口,手指一弹,烟头划出个弧度飞了出去。 “说吧,这两个英国躲在这里想干什么?另外两人呢?谁是地下接头?” 那女生,唐颐有过一面之缘,叫做卡琳。她和丽塔一样,是属于有些脾性的人,所以心里尽管害怕,但嘴吧还很硬。 库里斯见她这样倔强,倒也不动气。人嘛,只要活着,总能撬开嘴。死了,才麻烦。 他又给自己点了一根烟,呼出一口,瞥向她,“看来你是选择和我们德军作对到底了。” 女同学咬紧牙关,一脸准备英勇就义的表情。 为了所谓的革命事业,就是有那么多义无反顾的傻瓜,不过也亏得有了他们,他的事业才能平步青云。 他冷冷一笑,将烟叼在嘴巴里,然后举起火枪,又是一记喷射。嗤啦一声,那烈火的影子从卡琳头上一冲而过。她吓得尖叫一声,下意识地缩头,一股头发的焦味立即在空中蔓延,她能够清晰地感受道火焰的炽热度,以及头皮灼伤的感觉。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在库里斯开火的那一瞬,唐颐的心几乎跳出了喉咙口,双手挡在眼前,不敢多看一眼。 这么丧心病狂的场面,可他却心不慌气不喘地吐了几口烟圈出来,站在那里装模作样地叹息了声,“手一抖,射歪了,花凋残!” 除了他,几乎所有人都在想,要不射歪,这个法国姑娘的脸可就 库里斯望着被火舔.舐过后的花簇,一地灰烬随风飘,不由摇了下头,“这么美丽的花,真是可惜了。” 死神在身边擦肩而过,这么一下,卡琳再也不敢死鸭子嘴硬了。正如库里斯所说的那样,当英雄,是要付出代价的,而这个代价,值不值得是一回事,有没有勇气是另外一回。 库里斯半蹲□,将头凑过去,不知卡琳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那脸上的笑容更加得意。那对眼珠飞快一转,心中立即有了一番计较。 他重新回到队伍前,目光朝着这边扫了过来,唐颐的心跟着这一瞥也狂跳不止。 她不敢开口,甚至连走动的力气都没有,站在那里,死死地看着他。假如今天来这的人是麦金托什,后果不堪设想,他们几个谁也不能逃出升天。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就心神不宁,临时变了卦,让英国上尉在家等候,自己替他去刺探情况。愿意舍身涉险,有几个因素。 一来,既然已经救了人家,和英国总归是脱离不了干系,万一麦金被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二则,她对学校的建筑结构比较熟悉,不用花时间到处摸索,更能随机应变。 第三,她本就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回母校理直气壮。就算有德国人来,她出现在那的借口也十分充足,怎么都比一个英国人好脱身。 她言之烁烁,可人家高傲的英国佬却不领情,嚷嚷着说什么outstandingpeopleawaysstandout。现在这种场面,倒是很符合他这句话的意境,不过,恐怕他是不会想要挺身而出的。 昨晚,两人还为这个决定争执,可没想到,这阴错阳差之下,却因此救了麦金托什一条小命,反而逃过一劫。 他自负设计出这么一条声东击西的妙招,让德国人把目标瞄准修道院,以为便再无后顾之忧。可没想到,看起来天衣无缝的计策,当中却出了纰漏,显然是有人泄露了消息,才会引发他们突然围攻音乐学院的举动。 库里斯抓了人,对事情的进展很是满足。临走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唐颐一眼,那目光幽远深沉。出乎意料之外,他并无为难她之意,甚至连带回指挥部进一步调查的步骤都免去了。 这绝不是出自于对她的信任,是什么缘由,她猜不出。唯一可以肯定的的是,这事情没这么容易了结。两人还会有碰撞,或许比这次更激烈,谁知道呢? 等他带着人完全从学校里撤走后,唐颐的内心还充满了对他的强烈恐惧,手抖个不停。她扶着墙,走到路边的长椅子上,一屁股坐了下来,心中充满迷茫。 这件事,明明只有她知麦金知,他俩都不可能向德国人告密,那么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 第三十章 风波 唐宗舆的住所和办公地点在同一栋房子,前半部分为大使馆,后半部分是私宅。唐颐没有回家,而是直奔使馆。 麦金托什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在翻看法语书。当然,这么好学绝非他本意。 唐宗舆在法国驻留多年,有自己的关系和渠道,要疏通法国政府办理一张证件,虽然不易,但并不是不可能,就看他愿意花多大的代价去换。一旦有了身份,很多事情就变得名正言顺。 所幸,这位英国小伙子长了一张标准的欧洲脸,要是他能说上几句法语,那么,身份被戳穿的风险也跟着降低了几分。 在唐宗舆半是要求,半是逼迫下,麦金托什只得丢弃他那来自于日不落帝国的骄傲感,开始了自学法语的艰辛道路。 这些法国人,真是吃饱了撑得,弄什么词语后缀。明明发音的时候没有,可书写的时候一个也不能漏掉。正背书背得心烦气躁,就见唐颐风尘仆仆地跑了进来。 他看了眼手表,时间尚早,不禁有些吃惊,放下手里的书本,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惊魂未定,拿起他放在书桌上的水杯,一口气喝掉了一大半。大概是喝得太急,呛在嗓子眼,不由咳了起来。麦金托什走到她身边,伸手拍了下她的背脊,本想调侃几句,可低头一看,发现她的脸色不对。 想到她刚才破门时的慌张,他不由心口一沉,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脱口问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唐颐顺过一口气,简明地道,“学校被国防军的人查封了!” “什么?”他失声低叫。 麦金托什沉浸在惊愕之中,一时没控制好力度,将她的手指捏得劈啪作响。 她皱着眉头,挣扎了下,道,“还没到世界末日,你不能先自乱阵脚。” 经她这么一提醒,他立即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请告诉我前因后果。” 唐颐飞快地整理了下思绪,道,“我到学校的时候,时间还早,于是就跑去琴房里练习,等他们露面。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候,没想到你的同伴没到,却把德国人给等来了。”一想到刚才遇到库里斯的情景,一颗心还砰砰直跳。 “然后呢?” 她摇头,“没有然后了。他们逮捕我的两个同学和你的同僚后,就撤退了。不幸中的大幸是暂时无人伤亡。” 麦金托什踱步到窗口,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个计划,只有你知我知” 话没说完,她就沉不住气叫了起来,“你这是在怀疑我?” 他转身看了她一眼,冷冷道,“我又没这么说,你急什么?” 唐颐怒极反笑,“你没这么说,心里却有这么想,我冒着生命危险,屡次以身犯险地救你,为什么要在最后关键头上,倒戈相向?” 他瞥过她因过于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想到过往种种,心中一软,道,“我没说是你。这栋楼里知道我存在的人,不止你一个。” 她听得更憋气,咄咄逼人地问,“不是说我,那你是在说我父亲?如果不是他,你能得到大使馆的庇护?能拿到新身份,让你有闲功夫在这里嚼舌头异想天开?你这人,简直忘恩负义!” 听她这么说,麦金托什也沉下了脸,反驳,“你父亲足智多谋,他把我安排在这,恐怕也是另有居心。” 这话说得她顿时崩溃了,自己冒死救他,没想到这人从头到尾就没相信过她。不但怀疑她,还怀疑她的父亲,真是好心被当驴肝肺,唐颐不由拂袖怒道,“好吧,既然没有信任,何须再见?” 看见她眉宇间含怒,眼中有泪光闪过,他知道自己把话说重了。作为一个绅士不该如此,可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想收是收不回来了。那一声抱歉哽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她已经调头跑了出去。 麦金托什一向爽朗,被这么一闹腾,心湖也乱了套。从感情上来说,他是愿意相信她的。这个东方小女子机智勇敢,临危不惧地一再出手相助,他心怀感激也很是敬佩。但理智地分析,此事过大,很多地方都不谋而合,天下哪有这么多的凑巧。 这个计划是他思量后而行的,故意将德军的注意力转到修道院,就是为了保全学校的安全,可没想到德国人一来就摸准方向,直捣黄龙,这分明是有的放矢。如果不是这位唐小姐泄露秘密,那就只剩下大使先生了。 会怀疑到唐宗舆身上,那是无可厚非。他和党卫军的少校有来往,同时也在探查自己的口风,话中带话,似乎有意撮合他和唐颐。但这一切又仅仅只是自己半蒙半猜的揣摩,没一句是挑明了的直言,这种似是非是、暧昧不清的态度,实在令人生疑。可再仔细想深一层,将一个英国空军藏在领事馆里,着实是冒险之举。 唐先生老谋深算,每走一步都让麦金托什看不懂也猜不透,看着像是在帮他,实则在监视他,是敌是友亦尚不知晓。 唐宗舆手里压着自己这颗重磅炸弹,在最关键的时候扔出来,究竟是自炸,还是自救,现在还不好说,只能静观其变。 话说唐颐,一口气跑回家,心情糟糕透了,一句话也不肯多说,直接一头扎进了自己的闺房。刚从库里斯手中捡回一条小命,又不顾生死安危地跑去通告他,哪知,人家根本不领情。 在委屈之余,还有一种伤心。 见宝贝女儿神色不对,唐宗舆放下手头上的事,立即也跟了上来。他敲了下门,得不到反应,索性自己开门走了进来。 唐颐扑倒在床上,一张脸埋在被子里,一动不动的,既不发脾气,也不哭闹。 他拍了下她的手臂,问,“依依,怎么了?”依依是她的乳名,唐宗舆一共才这么叫过她几次,其中一次是在她母亲去世之时。 唐颐动了□体,缓缓地转过脸,问,“父亲,你为什么收留那个英国人?” 他微微一怔,随即回答,“自然是政治原因。” 见父亲闪烁其词,她一咬牙,直言无忌,“你有没有出卖他?” 唐宗舆不知前因后果,见她问得唐突,料想十之八.九是和那位英国上尉有关联,而且情况恐怕很不妙。暗自猜测着可能发生的事情,一回神,撞见女儿疑心重重的脸,便沉稳地道,“没有。” “那为什么他的同僚会被纳粹抓走?” 原来是为这事!他一时不语。 而父亲的缄默,让唐颐更加深有怀疑。 女儿在情绪上,唐宗舆知道自己说什么她都未必肯听,只能等她冷静下来,再做解释。于是,他拍了下她的肩膀道,“依依,无论爸爸做什么,都是在为你的将来考虑。” 唐颐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发呆,时间一晃,便是傍晚时分。唐宗舆知道她心情不佳,也没叫她下楼用膳,而是在门口放了一个托盘,碗里是几样平时她最爱吃的小点心。 她不由暗叹一声,这一边毕竟是骨肉相连的至亲,而另一边想到麦金托什对自己的指责,心里像是被什么钝器扎了一下,没有尖锐的刺痛,却浅浅、淡淡的,不容人忽视。第一次,拿自己的真诚换伤心。 收拾起残缺的心情,决定去洗个热水澡,一切重新开始。 在浴缸里放了足够的热水,又倒了一点玫瑰花的香精进去,用手和了和,一阵阵幽香轻飘而出。她脱了浴袍,一步跨进去,水温刚刚好,气雾缭绕,她深吸一口气,让胸口的郁闷随着血液的循环,一点点地消失不见。 掬起一把泡沫,随口一吹,一堆泡泡四处飞散。身体向下一滑,后脑勺枕在浴缸上,闭目养神。大概是热水太舒服,靠着靠着,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唐宗舆在楼下花园修建枝叶,突然路边传来了一阵惊人的汽车引擎声。他从花圃中抬起头一看,神色刹那一变,来的是德国国防军的一支小分队。四辆三轮摩托,两辆军用装甲,加起来少说有二十多人,气势汹涌。 怎么来的如此之快?他暗忖,按科萨韦尔的暗示,应该还有一段时日可以拖延。 心里虽是乌云密布,脸上却未曾展露出一丁一点,反而挤出一个笑容。他放下花剪,拿起布块擦了一下自己的手,从容不迫地走了过去。 车门一开,一只黑色的圆头军靴率先踏了出来,紧接着一个军装笔挺的男子从车里钻了出来。 唐宗舆看到此人,不由眉头一紧。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仍然记得他,是那个将女儿关在鸡笼里的纳粹中尉。他显然已经升了官,成为堂堂上尉。只是,不知他这时来到此处,是何目的。 库里斯四目扫过他身后的建筑物,最后停在他身上,道,“您是唐宗舆?” 他回答的不卑不亢,“正是在下。” “有人举报你在这栋房子里窝藏了一个英国人,”库里斯停顿了下,又补充道,“一个英国空军。” 唐宗舆在吃惊的同时,心里一松,原来是冲这事而来,幸好只是这事! 他镇定自若地道,“您恐怕是弄错了吧?我们来自于中国,向来遵纪守法,低调安静,怎么会和英国有所牵扯?” 库里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拔出手套,脱下来塞入口袋,道,“日本侵略中国,又将成为我们的同盟国,你们中国人难保不会有一些其他的想法。” 听他这么说,唐宗舆也不动气,干笑几声,“这只是您的臆想,我们还是凭证据说话。” 他也跟着笑,“这不正是我来这的目的?” 唐宗舆收起笑容,正色道,“您想搜查这,就先出示搜捕令。” “哦?需要这玩意么?”显然他是第一次听说。 “使馆重地,代表的是一个国家的尊严,神圣不可侵犯,非本国人无邀请不可擅闯,否则后果自负。” 唐宗舆说这番话是可谓是疾言厉色了,但库里斯却表现地风轻云淡,一脸满不以为然,“您看,我带了一支部队,您觉得能阻止我吗?” “不能。”唐宗舆神色一变,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微笑,“所以,您真要硬闯,我也无力阻拦。不过,请您想一想,要是没捉到英国奸细,您的后果会怎样?” 库里斯踏进去的脚步一滞,转过头,那双绿眼闪烁出惊心的光芒。但,唐宗舆不是唐颐,不吃他这一套,对方越是施加威胁,他越是表现沉着,让人看不透,反而不敢轻举妄动。姜,到底还是老的辣。 库里斯显然不愿为了这件小事儿丢官降级,想了想,做出退步,“好吧,使馆可以不搜查,但是您的私人住所,总不是国家领地,不需要搜查令了吧?” 听他这么说,唐宗舆暗地里诧异,为什么这人会如此执意要搜查他的家?看他的样子,倒是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可除了那个英国人,还有什么能引起他的兴趣? 念头一转,他突然恍悟,难不成是 第三十一章 风波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唐宗舆带着恼怒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这里是厕所,哪来的奸细?” 停顿了大概两秒钟,另一个男人的嗓音在那边响起,“唐先生,您一再出花样,企图阻止搜捕行为,我是否可以理解成您心里有鬼?” 他说这话纯粹是无中生有,挑衅生事,不知道女儿何时得罪了这么个小人。 唐宗與心中大为不悦,可见他将手放在枪套上,无声地威胁着自己,再加上这里站着一排荷枪实弹的武装士兵,实在不宜和他硬碰。 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唐宗舆只得压住震怒,道,“我女儿在里面洗澡。你们这么多男人闯进去,成何体统?” 库里斯一挑眉,一句话中,只扫进了洗澡两个字。 他从腰间的皮带上拔出了手枪,从口袋里挑出子弹,给空余的枪膛一颗一颗地装上,眼里的笑意更浓,问,“真是在洗澡?还是另有隐情?要搜过才清楚。” 唐宗舆神色凝重,虽然担忧女儿,但现在这情况特殊,不得不吃点小亏,保全大局。更何况,他是纳粹军官,有权有势,自己的地位处境不明,人在砧板上,任人宰割,没有靠山能让自己硬气起来。 一番审时度势后,他只得退让一步,道,“如果非查不可,那就请您一个人。” 库里斯嘴里没说,心里却想,好,很好,正合我意。 唐颐本来靠在浴缸上在打盹,走廊上骤然响起的喧嚣钻入耳朵,让她一个激灵,突然清醒了。这个声音,如果可以,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见。本还以为自己沉浸在噩梦之中,一时没醒透,才会出现幻听。不料,房门被人哗啦一声拉开,随后那个绿眼睛的恶魔,就这样堂而皇之地一步跨了进来,出现在她眼前。 看见彼此,两人同时一愣。 她怔忡,是因为恶梦和现实没有了界限。 而他怔忡,是因为在气雾环绕下,在这一片朦胧中,在她身上,他看到了一种不真实的美丽。 她的黑发用发卡随意地夹住,几缕头发从缝隙中掉落下来,垂在颈间,染上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水珠。纤细的身子一大半沉浸在水中,只是露出那么一小截肩膀,白玉无瑕的肌肤,却也足以让人浮想联翩。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里带着惊惶与恐慌,却水波粼粼,看上去极为生动,像极了安徒生笔下的美人鱼,当然,是最小最美的那一条 时间就像是生生地被人剜走了一块似的,有了刹那的停滞,有时候,男女间的情愫变化就是那么的奇妙,就好比是化学反应。周期表上完全没关联的两种元素,在媒体的作用下,可以永远不产生反应,却也可以在眨眼片刻,勾出惊心动魄的花火。 恐怕连库里斯自己也没发觉,这一秒,自己对她的感觉,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一系列微妙的变化。 他扬起眉,嘴角一勾,笑了。看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贪婪、一丝调戏、还有一丝惊艳,视线从她的脸上一寸一寸地往下游移,顺着她下巴的曲线,划过优美的颈部,在锁骨流连。 如果可以,他还想看得更深,可惜浴缸里的水太满了点。 唐颐从惊愕中回神,见他满眼戏谑的神情,顿时脸上一红。长那么大,未着丝缕地被一个男人用这种肆无忌惮的眼神打量,还是头一回。她恼羞成怒地抓起所有触手可及的东西,狠狠地向他砸了过去。 “出去!” 库里斯侧了侧身体,轻轻巧巧地躲了过去。他非但没离开,反而一步步地向她走近。他可不是科萨韦尔,也不懂多少礼节和规矩,少了一份顾忌,多了一份随心所欲。心中在想什么,行动上也毫不犹豫地跟进。 她的怒火,她的拒绝,完全阻挡不住他的步伐,看见他走过来,她一颗心狂跳不已,将自己蜷成一团,又往水里缩了一点。 她双手挡在胸口,恨不得完全钻入水中,在他面前是一丁半点的肌肤也不肯□□出来。 这个人下午的所作所为,可恶至极,她记忆犹新。现在他竟然阴魂不散地追到她家不说,还在她洗澡之际,强闯入门。但凡有一点修养风度的人,都不会这么做,等她穿戴整齐也就是几分钟的事情,他不是没时间等,而是不想等,分明就是想让她难堪。这么一来,对他原本就少的可怜的好感,更是寥寥无几。 他却没把她的愤怒放在心上,将这一片春意盎然看在眼里,让他心动情也动。几步走到浴缸前,在边沿坐了下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了手。 唐颐就像一只惊弓之鸟,全身绷紧,见他动了动手臂,下意识地一侧头,向旁边躲闪。 然而,他并没碰到她,只是将手探入了浴缸里。他的手在水中随意地甩动了下,一股玫瑰花香在空中四溢,他深吸一口气,暗道,好香。 肥皂泡沫随着他的手,向两边漂去,渐渐地露出底下的清水,她两条修长均匀的腿在水底下若隐若现,不是美人鱼,却远比人鱼更诱人。 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他手一探,竟然摸到了她的皮肤。他的喉咙不经意地一动,心跳加速,莫名浮躁起来。 这里所见的一切都是一种诱惑,挑起了他埋在心底的控制欲,不管怎么克制,都忽略不掉血管里的蠢动。 他突然想起了盖乌斯.朱利叶斯.凯撒的一句至理名言,veni,vidi,vici。 我来,我见,我征服。 若非立场不允许,上头压力太大,自己又不够强大,他还指不定会做出些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但,来日方长,总会有机会。 在她发飙前,库里斯已收回了手,顺便也压下了心口的异动。 唐颐咬着双唇,想也不想,挥手就想扇他个大头耳光,却被他敏捷地躲过。脸上没遭殃,身上倒是被她甩了一制服的肥皂水,就连一丝不苟的头发上也占到了几滴。 她心里气不过,不禁冷言讽刺,“你该不会是认为英国人躲在我的浴缸里吧?” 他不以为然,笑着接过话端,“你把水放了,不就一目了然。” 这话说得轻浮,她被他气得不轻,一心想抽他个大嘴巴子,给自己出口恶气。 库里斯抓住她再度向自己甩来的手,她的力道在他手中,不值一提。她挣扎了下,他不但没松手,反而向前一低头,凑嘴在她手背上亲了下去。 白皙的皮肤上镶嵌着一股淡淡的玫瑰清香,很是撩心,他忍不住,又低头闻了一下。 唐颐见他耍无赖,瞪着眼睛气急败坏地道,“你假公济私,藐视部队纪律,我要去军事法庭告发你!” 他一松手,拍了拍自己的军装,撩高袖子,哼了声,“还说什么低调安静。我看你胆子不小,连纳粹官员也敢威胁。” 见他指鹿为马地颠倒黑白是非,她更是懊恼,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从他眼底脱身。法子还没想出来,就见眼前的人影一动,库里斯突然弯腰,将手探入了水中。 她以为他又要有什么惊人之举,不由尖叫着缩起身子,躲到另一端。然而,他并没碰她,可这无耻混蛋却做出了比轻薄她更坏更可恶千百倍的事。 库里斯抓住浴缸里的活塞,用力一拔,没有了阻挡,浴缸里的水飞快地拥挤到眼口,涌入管道。 等她反应过来后,浴缸的水已经少了五分之一。 那双绿眼睛看着她,眼底充满了得意的笑意,好像在说,小兔子,看你怎么办! 眼见浴缸里的水越来越少,自己就要衣不遮体地展露在他眼前,唐颐怒火冲天,恨不得将他剁成泥。 水流失得很快,千钧之际,她灵机一动,飞快地拿起摆放在窗台上的香水,对着他的脸使劲一喷。 库里斯抱着胸,正好整以暇地等着看好戏,没想到兔急了也咬人,而且咬起人来还挺凶挺狠。他一个措手不及,被她喷了个正着。一股辛辣的感觉立即扎入眼睛,把他吓了一大跳,不由惊呼一声,站了起来。 虽然不是辣椒水,但也带着化学成分,双眼在香水的刺激下,泪流不止,无法睁开。眼睛一阵酸痛,他摸索着想去水池前清洗,可这不是他的地盘,对摆设完全不熟,之前也从没留心过。一路磕磕碰碰,早没了先前趾高气扬的气势。 看见他这样子,唐颐只觉得一阵解气,恶人自有恶人磨! 这么一折腾,水已经退到腰部,她不敢迟疑,拖着的身体从浴缸里跨了出来。听到动静,库里斯立即转身,伸长了手臂想去抓她。无奈闭着双眼又瞧不见,她一弯腰,从两旁躲了过去,让他扑了个空。 唐颐拎起挂在门口的浴袍,转了个身,将自己裹了个严实,直到确定自己没有半寸肌肤□□在外,这才心中一定。 库里斯是个难缠的家伙,不愿意和他有任何身体上的触碰,于是她想了个办法,出声将他引到门口。拉开房门,她绕到他背后使劲一推,将他推了出去。 然后,砰的一下,甩上大门。这几个动作一气合成,她靠在门板上,一颗心狂跳不已。 库里斯用力敲了下门板,刚才还拽的二五八万的一个人,现在铁青着脸,怒火心中绕,恨不得撕了她。他嘴角一挑,怒极反笑,没想到兔肉还没吃到嘴,反而被她来了个下马威,好一只会咬人的兔子!唐颐,你好样的! 外面的人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库里斯用军装胡乱地抹了一下脸。等刺激过去,勉强能睁开一条缝,他怒道,“砸,给我把门砸开!” 唐宗舆神情一变,刚想喝阻,话还没说出口,就听楼下传来一个淡然沉稳的声音,在那里问,“你们国防军在这里做什么?” 随即,另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出现在楼梯口的走廊上,看见来人,唐宗舆脸色一变再变。 第三十二章 试探 党卫军和国防军素来不和,但这次双方代表的想法倒是出奇的一致,两人同时在想,怎么又是他!为什么这人会出现在这? 科萨韦尔不动声色地扫过他肩领上的军衔,上次见面还是中尉,不过个把月的时间,已爬到上尉这个位置了,他的能耐不容小觑。 与此同时,库里斯的目光也在对方身上转悠。这个党卫军少校不呆在他们党卫军总部,一再出现坏他好事,难道他和唐颐有什么关系不成? 想到里面那只会咬人的小白兔,他的眉头不由一紧,看上去干净无害,没想到倒是挺会勾搭。 两人对视片刻,库里斯率先打破僵局,道,“我接到举报说,这里藏有英国奸细,所以带人来搜捕。请问少校,您又是为何而来?” “这个,”科萨韦尔扬起眉,淡淡一笑,沉着地开口,“我不必向您汇报吧?” 库里斯笑容一沉,听他说得直接,心中很是不服,暗忖,只差一级了,总有一天,我会超越你。不过,不爽归不爽,脸上却没有展露出来,而是假装不在意地笑了笑。 “这是当然。不过,我也希望您不会阻碍我办公。” 科萨韦尔瞥了眼库里斯,只见他军装上沾满水渍,一头一脸的玫瑰香水,再加上刚才上楼时听见他气急败坏的叫嚷,这里所有人都在场,唯独缺了一个唐颐把这些片段联合起来仔细一想,不用多说,他也能猜出几分前因后果。嘴里嚷着是办公,实际上恐怕是假公济私吧。科萨韦尔心下有数,当面却没拆穿他。 想替唐家解围,但在众目之下,不能表现地太明显。库里斯这人急功好利,一心想升官,掐准这一点要害,不怕他不就范。科萨韦尔思绪一整,心里立即有了个念头,三两步走过去,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只有短短的三个字,却包含了一个重大的消息,果然不出所料,库里斯神色骤然一变,眼底闪过一丝狐疑,“消息准确么?” 科萨韦尔胸有成竹,不答反问,“你说呢?” 库里斯暗地里衡量了下,很快有了计较。目光不经意地转向厕所大门,但也仅仅只是停顿了一秒,又飞快地转了回来,他果断下令,“撤退。” 库里斯带着他的人,在庭院里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唐宗舆不免诧异,这位少校先生究竟对他说了什么?但好奇归好奇,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嘴里并未多说,而是极其客气地向他道了声谢。 科萨韦尔沉吟,“不管你们和他有什么过节,这个梁子恐怕都结下了。你好自为之。” 这话即便不不说,唐宗舆也明白。今天确实惊险,如果不是科萨韦尔来得凑巧,指不定那军官还会横行霸道地做出些什么极端事情。 唐颐心惊胆寒地躲在厕所里,直到听见敲门的人是父亲,才松下一口气。将门打开一条缝,她从浴室里探出脑袋,四处瞧瞧,发现唐宗舆站在外面,忍不住委屈,一头扑进了他的怀抱。 正想哭诉几句,谁知一抬头,就看到了一个高挑伟岸的男子。 科萨韦尔眉宇间泛着一抹温柔,见她终于注意到自己的存在,便微微一笑。他稍稍地侧转了下脸庞,颔首示意,那一眼,沉静如海,能把人生生溺死。 他用这样宠溺的眼神看她,真是令人遐想连连,她不由涨红了脸,慢慢地松开父亲的手,不敢再撒娇,低声道,“你们慢聊,我先回屋了。” 唐宗與拍了下她的手背,道,“没事的,别担心,回去好好休息。” 她嗯了声,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情回房。科萨韦尔的视线一路跟随,直到自己再也看不见那一抹倩影,才不紧不慢地收回目光。回头,撞见唐宗與探究的目光,也不掩饰,落落大方地淡然一笑,开门见山地道, “前几天我提出的建议,您考虑的如何?” 唐宗與心口一紧,相较刚才库里斯的无理取闹,现在来的才是风雨前奏。 唐颐回到房间后,换上一套干净衣服,坐在梳妆台上打理头发。拿着木梳,梳着梳着,就神游太虚地开起了小差。 库里斯的那双绿眼,在脑中一再闪现,令她打从心底升起一丝强烈的恐惧感。想到他刚才的所作所为,就全身发颤,气恼也害怕。要不是那瓶触手可及的香水,自己必定会一丝不.挂地展现在他眼前,对于一个尚未出阁的亚洲姑娘来说,得有多尴尬、多难堪?那画面,她连想都不敢想。 坦白而言,初见他时,虽然被他铁面无私地带回指挥部,又在鸡笼里关了一个晚上,但她却并不怎么害怕他,也不讨厌他。她甚至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清晨,他站在阳光底下,一双碧波荡漾的眼眸清澈如湖。当她失足滑下卡车时,他扶在腰际的手,是这样沉稳有力 可是后来,每一次的见面,有心无意,他都在戏弄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对他的好感,就这么一下下地给消磨光了,前面几次都忍住了,而这一次,他是真的玩过火了。 他是军官、是上尉,所以有恃无恐。每人头顶一片天,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父亲总是坚持让她建立的社交网。 有人护着她、庇佑她,将来的道路,总会好走一些。 思绪至此,这时,走廊上传来了科萨韦尔和父亲的低声交谈。她嗖的一下站了起来,几步走到大门口,迟疑片刻,还是拉开门一步踏了出去。 “你要走了?”不等他回答,她接着又道,“我送你。” 科萨韦尔不由一怔,眼底闪过惊讶,但随即接口,“好的,那就劳烦了。” 唐宗舆道,“不劳烦。今天您替我们父女解了围,理应好好感谢您的。” 他笑笑,“举手之劳而已。” 唐颐和他下楼,见他的司机恭恭敬敬地候在外面,便刻意望了一眼天空,暗示,“今天天气真好,适合散步。” 科萨韦尔立即会意,走到车前低声吩咐了几句,司机敬了个礼,钻入汽车一踩油门,将车开走了。 两人并肩走了一会儿,嘴里聊得多数只是一些花好月圆的简单话题,时间尚早,路边的几家店铺还开着没打烊。科萨韦尔瞥去一眼,心中一动,拉住她的手臂,走入其中一家。 唐颐抬头一看,是一家香水店,心里不由诧异,好好地跑这来做什么? 他忽略她的惊讶,踱到柜台前,随手拿起一瓶玫瑰香水,问道,“你喜欢玫瑰花?” 她下意识地点头,满眼不解,完全猜不透他是何意图。 科萨韦尔扬了下眉峰,又将香水给摆了回去,“我不喜欢这个味道,还是换一种吧。” 她皱了皱鼻子,暗道,可是,我喜欢啊。 见他兴致勃勃地挑选香水,她瘪瘪嘴,将到口的话又压了下去。 跟在他身后,唐颐是二丈和尚摸不到头脑,一肚子的匪夷所思,这位少校先生做事真是出人意表呐。 店铺老板娘看见店里有生意,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迎了上来,“我们有几款男士古龙水刚到货,需要我给您介绍一下吗?” 科萨韦尔摇头,然后眉宇含着笑,望向唐颐。 老板娘立即会意,转了话茬,问,“小姐,您是喜欢花香,还是水果香?” 唐颐本来想拒绝,但一听她的话,临时又转变了主意,有些好奇地问,“怎么还有水果香味?” “当然有,还是今年炙手可热的新品呢。”说到这,老板娘有些自豪,从货架上拿下个小瓶,拉住她的手,喷了一点出来,介绍道,“这个是覆盆子。” 又拿下另一个小瓶,“这个是苹果。” “这个是香橙。” “这是蓝莓。” 眨眼间,两只手臂就被她喷满了香水,那味道又甜又腻,唐颐很是不习惯。可当着老板娘的面,又不便扫了她的热情,只好无奈地道,“我还是喜欢花香。” “花香就更多了。”老板娘眯着眼睛,将各种香味都给她介绍了一遍。 一连换了好几种,一开始唐颐还能闻出一点区别,到后来,十来种水果花香都合在一起,只觉得香,很香,非常香。 科萨韦尔靠在一边墙上,问,“你喜欢哪种?” 唐颐皱着眉头,惨兮兮地坦白,“我的鼻子在十分钟前就宣告罢工了。” 闻言,他抿唇一笑,对老板娘道,“那就给我一瓶茉莉花香。包起来,是礼物送人的。” 见生意做成,老板娘眉开眼笑地收工,去帐台收钱去了。 唐颐见他要掏钱买单,忙道,“我自己来付。” 科萨韦尔弯起眼睛,笑道,“谁说是送你的。” 她一怔,眼底闪过一丝尴尬和失望,在心中偷偷腹诽了一句,既然不是送我,干嘛征求我的意见呐? 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他笑意更浓,将香水往军装口袋里一塞,没做任何解释。 走出大街后,转入了林间小道,四周都是树林,鸟语花香的很是僻静。唐颐的目光不时地瞄过他的口袋,心里还在纠结,这一瓶女士香水,究竟是买来送给谁的? 科萨韦尔嘴角含笑,知道她好奇,可就是吊着她的胃口,故意不说。 思来想去,最后猜烦了,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低低地道,“谁稀奇!” 他仍然但笑不语。 在树林里走了好一会儿,不知是不是她身上那十几种花香水果香发挥了作用,竟然引来了好几只蜜蜂。 听见那嗡嗡的声音在耳边萦绕,唐颐在心里大叫糟糕,该不会是把她当蜜糖了吧 回头,瞧见他脸上荡漾着温柔的微笑。蜜蜂当前,一激动,把他是党卫军少校的事给忘了,不禁对着他娇嗔, “你还笑” 话还没说,一只不长眼的蜜蜂就停在了她的鼻子上,耳边不停传来嗡嗡的声音,不但头皮麻了,连鸡皮疙瘩也起来了。唐颐吓了一大跳,拉住他的袖子,低声叫道,“快点弄走它啊!” 科萨韦尔总算不再袖手旁观了,凑近一看,口气沉稳地道,“不妙,是一只马蜂。” 唐颐倒抽一口冷气,顿时急了,蜜蜂倒是不可怕,可怕的是马蜂。会蜇人不说,还有毒! 科萨韦尔见她心浮气躁地动来动去,忙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安抚道,“别乱动,小心它蛰你。” 他正在想用什么办法既可以赶走它,又不让她受到伤害,谁知,这只大马蜂已按捺不住,先下手为强。它用力蛰了一下她的鼻子,然后,就这么振翅飞走了。 唐颐尖叫了一声,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大概是因为心里恐惧,她紧紧地拽着他的衣服,将脸在他胸口使劲蹭了几下,哀道,“哎呦,它扎到我了,好疼!” 没想到她竟会投怀送抱,科萨韦尔不由一愣,但随伸手圈住了她,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别怕,已经飞走了。” 闻言,她抬起头四处看看,确实听不见嗡嗡声。她松口气,忙不迭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问,“这里是不是又红又肿?” 他低头,仔细地看了眼,道,“我带你去医院吧。” “我不去!” “为什么?” “医院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我不喜欢。” 他不禁失笑,顺着她的话,道,“那就不去医院,去药房看看。” 见她皱起眉头,似乎又想反驳。于是,赶在她开口前,他看似不经意地说了句,“马蜂的毒发作起来很厉害,不做适当处理的话,恐怕一辈子都要留下痕迹。” 女人天性都爱美,听他这么一说,她顿时急了,立马问,“这里哪有药房?” 科萨韦尔不禁莞尔。 发现自己着了他的道,她跺跺脚,暗自哼了句,笑面狐狸,真奸诈! 走了一段路,在市心广场上找到一家药店,直到这冰凉的药膏抹上自己的鼻头,她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这红肿会退吧?” 药剂师推了下老花眼镜,道,“每天坚持抹药,一个星期,保证了无痕迹。” 她吁了口气。 看她神色紧张,科萨韦尔不由失笑。 她瞪了他一眼,不禁抱怨,“笑什么啊?还不都是你,没有一把捏死它,任由它危害人间。” 听她这么说,他嘴边的弧度上扬得更大。 唐颐照着镜子,看着自己红彤彤的鼻尖,忍不住一阵抱怨,“蛰哪里不好,偏蛰在脸上,要是破相了怎么办?嫁不出去怎么办?” 他一直沉默,直到听到这句,这才似真似假地接过,道,“嫁不出我负责。” “你负什么责?难道你娶我”这话没经大脑,直接脱口而出了,等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胡言乱语地说了些什么,脸一下子就红透了。 科萨韦尔没回答,可脸上的笑容却让人想入非非,就像是默认了她的话似的。 自己这颗少女的心,实在经不起他这样有意无意地撩拨,她收起药膏,逃一样地走出了药店。 他从背后追了上来,指着口袋,道,“这香水” 她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可听到香水两个字,耳朵却动了一下。 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他忍住笑意,道,“为了你不再招蜂引蝶地受到伤害,我先替你保管着。” 这话怎么听起来,好像一语双关呢?他故意打击她么? 唐颐没好气地转头,不想却坠入了那双如浩瀚大海深邃的眼睛里。 第三十三章 试探 两人并肩走了一会儿,党卫军司令部就在不远处了,眼见分别在即。唐颐挣扎了一番,有些话骨鲠在喉,在脑中反复思量后,不吐不快。 “今天下午发生的事,你都看到了?” 科萨韦尔点头,“你得堤防这个上尉。” “是他找上门的,我防不胜防。”她打不来哑谜,一咬牙,索性心里想什么,嘴上就直说了,“身在乱世,我人微言轻。但我也不愿被任何人欺负践踏,所以你能当我的schutzengel吗?” 没想到她会直言无忌地问出这一番话,科萨韦尔不由一怔。 schutzengel在基督教中是守护天使之意,她说的只是一个庇护。可在有心人听来,撇去字面意思,还另有一层深意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承诺。 唐颐转头看向他,而他却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建筑,一张侧脸沉浸在夕阳余晖中,浓密卷翘的睫毛下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在脸颊上投下阴影,更加突显出五官的深邃。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只可惜,他藏得太深,叫人完全摸不透。这最后一段路,两人都不说话,走得很是压抑。 他始终不表态,她等不到回答,又没勇气继续追问,只好自动归为拒绝。 然而,就在她回过头之际,他却将脸转了过来,两人的目光交错而过。假如撞见她的眸光,也许,他会改变说辞,只可惜他并没有看到她闪烁在眼底的难过。 “现在的我,还力不从心。” 这一句话,是他仔细斟酌过的回答。会这么说,是因为,她对自己来说,不是那种可以随随便便打发了事的人,所以面对她的提问,他慎重考虑之。更因为,对她的重视和尊重,让他不愿将官场中的尔虞我诈带到彼此间,所以回复她说的每一个字真诚而坦率。他不肯说出没有把握兑现的承诺,让她有了希望再失望。 科萨韦尔有自己的立场和无奈,而他只是客观直接地表达出了这个事实,但在唐颐听来,这话却是一种推脱。堂堂一个少校,位高权重,整个党卫军指挥部都归他负责,真有心要包庇一个人,岂会力不从心?只怕不是保不住,而是不愿意。可转念一想,这也没错,两人认识时间不长,又无亲无故,他何必好端端地给自己揽上一个包袱? 和唐宗舆的老道圆滑不同,她刚出茅庐,年轻气盛,再加上家境良好,自尊心又强,能够拉下脸皮放一边地去求人,已是鼓起莫大的勇气了。所以,这番话说到此处,她心中有数,便不肯再提。 这是一个严肃的话题,有时候并不是对方不愿意,而是谈及的时候不对,反而弄巧成拙了。 科萨韦尔沉默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刚张了嘴,话还没出口,就被她抢走了话头。 “你的指挥部到了。” 见她目光闪烁,拒绝与自己对视,科萨韦尔心里清楚,多半是自己刚才的话伤了她的自尊,便道,“我想我们之间有些误会。” 唐颐心口一跳,暗忖,误会?什么误会?难道他要告诉她,这些眼神传递、情感交流,其实都是自己自作多情臆想出来的吗?还是说,他喜欢她,只是碍于两人间的社会地位,无法近一步发展? 无论哪个可能,她都不想知道,就让它烂在心里好了。说来也是有些委屈,如果不是他各种暗示和暧昧,自己今天岂会舔着脸皮说出这番要求? 算了,就当是没睡醒,一不小心做了件傻事,梦醒后一笔勾销。 于是,她打起精神道,“我明白你的立场。所以,刚才的话,我收回。” 闻言,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你真的明白?” 她点了下头,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绕,挥手向他告别,“我不打扰你了,父亲在家等着我。” 科萨韦尔本来还有些话想说的,可见她归心似箭,最终欲言又止。 背对着他,她侧转了头,稍作停顿后,大步跨出了步伐。 知道了他的态度,谈不上伤心,就是有那么一点失望,更多的是对自己将来的迷惘。 被库里斯上演了这么一场大闹领事馆的戏码,唐宗舆立即有了危机感,女儿被狼盯住,在这多事之秋绝不是一件好事。乘着暑假即将来临之际,他再三思索,决定未雨绸缪,先将女儿送去巴黎郊区楠泰尔,寄宿在好友敦克尔家一段时间看看情况。 马车一路踢踢踏踏,唐颐坐在后车厢里,一肚子的牢骚。都是库里斯这尊瘟神,害得她不得不和父亲分离,跑去别人家寄人篱下。 话说,自从上次和麦金托什闹翻,之后再没见过他,一直怄气到现在,不知他现状如何。父亲会怎么处理他?交给少校一了百了?还是继续兵走险棋,以不变应万变? 才这么想着,就觉得马车震动了一下,突然停了下来。 她探出身体,四处张望了下,问前座的马夫,“怎么了?” 马夫取下帽子,露出一头金灿灿的头发,回过头来。只见他握着帽沿,放在胸前,稍稍地弯了下腰,对她做了十足十的英国绅士礼。 刚还在想他怎么样了,人就出现在眼前,这算不算心有灵犀啊? 见她怔忡,麦金托什裂开嘴,露齿一笑,那整整齐齐的八颗大白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利落地跳下马车,走到她跟前,低头看了眼土地,面露惊讶地道,“原来是掉坑里卡住了啊,看来是车上的东西太重了。” 唐颐没心思和他说笑,眼底带着迟疑,拉住他问,“你为什么会在这?” “问你爹地。”他笑得没心没肺,仿佛之前的不愉快都不曾发生过。 “你不怕我们把你卖了?”想到那天他对自己的质疑和不信任,心中还有气没散,不由冷着脸哼了一声,“卖给德国人。” “不怕。”他说这话倒是有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壮烈在里面。 听着他的语气,唐颐忍不住皱眉,问,“你和我父亲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 他哈哈一笑,“我把自己卖给他当马夫,他赏我一口饭。” 她皮笑肉不笑,“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好吧!”麦金托什耸了下肩膀,言归正传,“事实上,我是走投无路。就算你们父女俩合计起来,将我出卖给德国人,我也只好认栽。不过,那天你走了后,我又仔细地想了想,觉得你不是这样的人。” 哼,讨好卖乖也没用!她扬起下巴,认真地说,“其实,我还是希望你能离得远一点,不要来招惹我。” 他摸了下鼻子,自动忽略她话中的不友好,“昨天,我听到了你们的对话。呆在巴黎太危险,所以决定和你一起躲到乡下,去避一避风头。” “不行。” “不行也得行,是你父亲授意我这么做的。” “他从来没和我谈及这事。” 他不以为然地拍了下她的肩膀,道,“瞒着你的事多了去,父母都这样。” 唐颐推开他的手,“他为什么要帮你?” “大概是看出来德国这一仗肯定赢不了,在谋划其他退路。” 现在是1940年,德国初战告捷,一举吞并了比利时、荷兰、法国等诸多小国,若不是信口开河,那得有何等的远见卓识,才敢说出这句预言? “你的同伴怎么办?你不打算救他们?” 提及这事,他不由神色一暗,这姑娘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纳粹军营大牢,进去容易出来难,你让我一个人怎么救?除非你帮我?” 唐颐想也不想,一口拒绝,“不帮。” 他无奈地摊手,“see。” 看什么看?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又不是孙悟空,七十二变,上天入地,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到了楠泰尔之后呢,你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跟着我。” 麦金托什敷衍地嗯了声,“再想办法去敦刻尔克。” 他们四个皇家空军,德国人逮捕了两个,还剩下他和另外一名同僚。没有全军覆没,这也算是一线希望尚存,如果在法国境内无法会晤,就只能各自想办法回到英国了。 他手上有唐宗舆办理的证件,身份虽然合法,但这一路北上去敦刻尔克并不容易,到处都是德国人设下的关卡。他语言不通,一个人独行太容易暴露了,可这么多法国人,若不是知根知底的旧识,他也不敢贸贸然地寄予厚望。所以,思来想去,只好再赌一把,将目光转回了唐颐身上。 当然,他心里头的这些个如意小盘算,现在还不是坦白的时候。 两人讨论不出一个结果,只好作罢,麦金托什爬上车子,赶着马车重新上路。走了没多久,前面出现一个斜坡,远远望去,路口插着纳粹猩红的万字旗,显然德国人在那设置了关卡。 他一拉马绳,转头问,“怎么办?要不要绕道?” 闻言,唐颐不由皱了皱鼻子,没好气地反问,“从哪里绕?这是离开巴黎,通往去楠泰尔的必经之路。而且,我们有证件,怕什么?” 他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在下坡道上的这些德国人已经看见了停驻在上坡的他们,远远地打着手势,示意他们过去。事已至此,再想往回撤退,也晚了点。于是,麦金托什只好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念了一句哈来路亚,硬着头皮上。 马车在关卡被拦了下来,德军背着枪走了过来。听他们在用德语询问麦金,唐颐啪的一声关上书本,镇定地推开门,一步从马车上踏了下去。 没想到车里头坐的是一个亚洲姑娘,几个士兵都显得很惊讶,国防军里不是每个人都是贵族,也不是每个人都出生显贵,更多的是来自于乡村、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农民。别说中国人,就连原汁原味的亚洲人都未曾见过。况且,有些人根本没加入纳粹党,相比党卫军,少了一分歧视,多了一分好奇。所以,一时间,他们的表现倒也并不是那么的不友好。 唐颐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慌张,越是从容不迫,越不会引起对方怀疑。见他们在打量自己,索性落落大方地,对着他们嫣然一笑。 这些站岗小兵,官衔不高,年龄也不大。本来就在新奇,哪来的亚洲女人?再瞧见到她脸上的笑容在阳光底下尤为明媚,更是一怔,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措辞间也不由自主地客气了一点。 “女士,请出示证件。” 听见有人这么问,她从手袋里拿出准备好的相关文件,和麦金托什的一起,递了过去。在他们盘问前,她伸手指了下麦金,先发制人地主动解释道,“我,和我的未婚夫,来自于中国,住在巴黎,一起去乡下访友。” 这一句德语中,麦金托什就听懂了一个字:未婚夫。看着她的侧脸,他不动声色地咧了下嘴。 为首的那个士兵接过证件,低头翻看了下,问,“你是中国大使馆的?” 唐颐点头。 他又瞥向麦金,随口问,“那么他呢?” 她脑筋一转,答道,“我父亲的养子,我的未婚夫,和我一起从小在中国长大,只能听懂中文。” 这一番说辞虽然说得是令人匪夷所思,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种可能性虽然小,却也未必不可。 “在中国长大?”那士兵心思还挺细,听闻后,有些半信半疑,对麦金道,“那就说几句中国话来听听。”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可唐颐的心却登时悬在了空中,麦金托什自然不会中文,德语法语的水平也臭得可以。然而,现在这种情况下,是绝不可能和他说英语解释的。 得不到反应,那士兵抬头望了过来,眼睛里闪着疑惑。唐颐胸口一紧,知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好豁出去赌一把了。 她转头,对着麦金用中文,说道,“看,考验你智慧的时刻来临了。” 幸好,这位皇家空军先生不是个傻呆的二愣子。他虽然听不懂,但见她突然说了中文,肯定有她的用意。联合上下场景一思索,心里猜出了点端倪,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学着她的语调地说了几个四不像单词。 要是法语英语拉丁,哪怕就是俄罗斯语,都有可能听得出来,可中文这些土包子士兵可就真摸不到南北了。 其实,麦金托什说了些什么,唐颐是一丁半点没听懂,偏还得装作听懂了,继续鸡同鸭讲。这出戏演的,她辛苦,麦金更辛苦,简直是在考验他的耳力。 那士兵听了几句,没听懂,嗯,事实上,大概只有佛祖爷能听懂了。他打断两人热烈的‘交谈’,问,“他在说什么?” 唐颐暗道,我也想知道啊! 想归这么想,嘴里却煞有其事地道,“我和他解释了下处境,他表示理解和配合。” 他点点头,总算没再追问下去,而是让人检查了一下马车,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物品,才将证件还给她。 他双腿并拢,行了个军礼,道,“祝你们旅途愉快。” 见他放行,唐颐心口一跳,知道自己险中求胜,好运地过了此关。 “谢谢。” 在麦金托什的搀扶下,她坐回马车,车轮子又滚动了起来。 直到离这些德国人很远了,唐颐这才松口气,翻开证件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有父亲大使的说明和图章,旁边有一个纳粹万字雄鹰的图章,上面附属着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看见这人的名字,她的心再度重重一跳。 先是一个国防军中尉,后又来了一个党卫军少校,现在还要加上一个和他们德国人作对的英国空军上尉,合着真是三身制服一台戏啊!自己原本单调平静的人生,在这几个男人的滋润下,一下充实起来,她几乎可以预见自己那跌宕起伏的未来了。 第三十四章 试探 敦克尔是个老好人,嘴里总叼着个烟斗,脸上笑眯眯。他有一个儿子叫麦克斯,在外地大学念书。一战前后,他和他爸都是老老实实的农民,到儿子这一代,农民转身变知识分子,恐怕再没人继承他的衣钵了。 他和老伴儿瓦尔纳虽然年过半百,但身体健壮得很,春天播种秋天收割,每年如此,将家后头那块地打理得是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父母在家种田,儿子在城里搞研究,节庆日有空了回家看看。家境不算富裕,却丰衣足食,日子过得是其乐融融。 机缘巧合下,唐宗舆曾在危急关头帮过他一把,这会儿有机会报恩,敦克尔自然没话说,敞开怀抱迎接这个东方姑娘。 之前,唐宗舆在电报里只提到了女儿唐颐,可没料到,来的却是两个人。跟在唐姑娘身边的小伙子,高高大大,一表人才长得又精神,敦克尔看着喜欢,便忍不住多嘴问了句, “你是唐的” 唐颐还没来得及将想好的说辞说出口,就听麦金托什在那里,顺口接过茬,用半吊子法语道,“准女婿。” 敦克尔了然地哦了声,点点头,“原来是一家人,欢迎欢迎。” 闻言,麦金托什笑嘻嘻地向她眨了眨眼睛,凑在她耳边低声道,“听见没有,一家人。” 碍着敦克尔的面,唐颐不好发作,她扭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敦克尔热情地带他们参观了一下他自己亲手盖建的小洋房,然后在两楼的过道上,站停了脚,转头看向两人,道,“我原以为只是唐小姐一个人来住,所以只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不过,我们还有一间空房,以前是我儿子住的,也可以空出来,就是”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下,目光扫过两人,犹豫着又问,“你们俩既已订婚,是不是想住一间?” “想。”麦金托什。 “不想。”唐颐。 两人异口同声。 唐颐掐住他的后背,用力拧了一把,乘他倒抽冷气之际,先发制人地抢道,“还是麻烦您再收拾一间吧。” 敦克尔乐呵呵地看着麦金托什,笑道,“小伙子,你还得再加把劲啊。” 自从到了唐家,麦金托什的法语水平是突飞猛进,连蒙带猜的,居然全给他听懂了。他笑意盈盈地将目光转向唐颐,挤眉弄眼地对着她用唇语道,“yes,iwill。” 明明只是假的,他偏要将错就错地假戏真做。唐颐是女孩子脸皮薄,哪里经不起两人这么调侃,一跺脚,转身跑进房子,砰地一声关上方面,将一老一少给撇在了外头。 餐桌上,敦克尔无意间提起,半山腰上有一处著名的酒庄,附近峡谷的风景优美宜人。麦金托什耳朵动了动,其他话一句没听懂,偏偏就这句给他听进去了。 吃过晚饭,虽是傍晚时分,但仲夏夜的太阳依旧高高西挂,将大地照得灿烂如晌午。麦金托什把餐具一推,说了句谢谢,然后不由分说地一把拉住她的手,兴致勃勃地出了门。 手腕被他紧紧地拽着,唐颐想拒绝都不能,只得拉起裙摆,跟在后面一起跑了一段路。一口气跑上半山腰,一颗心砰砰直跳,体力有限她实在走不动了。听见背后传来她气喘吁吁的声音,他才松开一点劲道,回眸笑道, “反正闲着也无聊,就让我们来欣赏一下兰西的美好风光!” “你自己看,我没时间,父亲还等着我的平安信。” “等等。”见她转身要走,他长腿一迈,伸开双臂,挡住了她的去路。 唐颐皱起眉头,一脸不乐意。 他伸出手,掐了一把她的脸,道,“别那么扫兴。哭着是一天,笑着也是一天,信回头再写,现在就跟我一起,放下一切,尽情享受眼前的美好时光。” 说着,他让开了身影,一大片田野景致顿时闯入了眼帘。 峰峦叠嶂的山丘上,开满了金灿灿的油菜花,一望无垠。这里的天空很蓝,云很低,几乎压着山谷,在地面上投下了淡淡的阴影。棉花糖般的云朵,在头顶慢悠悠地飘过,一阵微风袭来,云卷云舒,田野也随即荡起了一层层的金色波浪。这样的花海,再映着头顶的蓝天白云,如诗如画。 这花田,别有风情,让人耳目一新,带来一种别具一格的恬静与舒心。唐颐本想拒绝,可一方面力气没他大,胳膊扭不过大腿;另一方面,也确实被眼前美景所吸引。 麦金托什见她不再反对,便叼了一根草,在草地上一屁股坐下来,双眼望向山谷下的远方田地,道,“这里的风景和我家乡那边的好像。” 他停顿了下,又道,“奇怪,离开家那么久了,我竟然一点点都不思念。” 唐颐也慢慢地跪坐了下来,将亲自拢在膝盖上,问道,“你来自于哪里?” “英格兰。” 她哈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个夸张的惊讶表情,“我还以为你是爱尔兰人。” 闻言,他哈哈一笑,“看不出来,你也会调侃人?” 唐颐皱着鼻子,没理他。 “说起来,我们认识时间也不算短了,却一直没正式介绍过自己。这让我作为一个真正的英国绅士,很是惭愧。” 这话可真是说的堂而皇之,她忍不住哼道,“绅士,才不会强迫别人做不愿意的事情。” “绅士也有冲动。”他干笑两声,自动忽略了她的不满,伸出右手,道,“我叫丹尼.麦金托什,出生于英格兰普利茅斯。我父亲是普利茅斯的侯爵,而我是他唯一的儿子,也是世袭爵位的继承人。17岁前,我跟着他住在大庄园里。17岁后,我去伦敦参了军。20岁时,加入皇家空军。24岁时,出使任务来了法国,在巴黎歌剧院里认识了一位美丽的中国姑娘。” 她本来不想理他,可听他说得诚恳,不由转过头去望向他。只见他蓝光烁烁,一脸灿烂的笑容,瞬间淡化了心中的不满。 麦金托什没有科萨韦尔的深沉,也没有库里斯的蛮横,却有他们俩都没有的阳光和开朗。再加上他是法国的盟友,没有种族法针对外国人,和他在一起,她没有负担,敢恼他、笑他、作弄他,却不必害怕他。 唐颐将手放入他的掌心,道,“我叫唐颐,来自于中国上海,现在是巴黎音乐学院的学生,20岁。” 他收起手指,紧紧一握,“很高兴见到你,从现在起,我们就是朋友了。” 她呼出口气,道,“你是我第一个男朋友。” “boyfriend?”其实,他知道她想说的是malefriend,但就是没忍住又小小地调戏了她一把。 她没发觉有什么不对劲,点了点头,“在你之前,我只交女朋友。” 麦金托什咧嘴,偷偷地笑了一把,见她的目光扫过来,忙正色道,“那就为了我们超越性别的友谊,干一杯。” 两人将手握成拳,做了个拿酒的动作,在空中碰了下。 山腰上有个果园,种了不少苹果树,麦金托什说,没有香槟庆祝,那就多摘点苹果回去自己酿。说起来,这种叫做apfelwein(苹果酒)的汽酒还来自于德国,他父亲经常从汉堡进口。后来战争来了,断了一切贸易,买不到又实在想喝,只好自己酿制。 他脱下外衣,让唐颐当兜着,自己兴致盎然地爬上树去摘果子。他在部队里经常训练,所以手脚轻快着呢,三两下就窜到了树上。 唐颐捂着嘴,在心里头笑骂了句,“金毛猴子。” 麦金托什摘了一个,放嘴里咬上一口,甜涩的果肉带着丰富的汁水,水果的清香顿时充斥在嘴里。他暗叹一声,果然是纯天然的,口感真不错呀。 不是个头大的红苹果,他还看不上,一眨眼功夫,就收齐了一大堆。 唐颐数了数,兜里有二十多个了,忙道,“够了够了,别把果树摘秃了,也给别人留一点。” 麦金托什看着她,却想歪了,一语双关地道,“不能便宜了那些德国鬼子。” 她听不出言下之意,还傻傻地以为他在说苹果,问,“这里哪来的鬼子?” 他笑得贼溜溜。 这满满一兜,都已经满载而归了,他还要贪心。下树的时候,看见旁支挂着一只又红又大的,忍不住贪念,非要把它给摘了不可。 结果拿是拿下了,衣服却被树枝挂到,噗嗤一声,破了一个洞。他转头一看,不由大叫一声,“!” 见他狼狈,她站在树下叉腰笑道,“活该。” 他扶着树干弯下腰,将苹果递给她,“回家帮我补衣服。” 她哼了声,转过脸,“不补。” 他也跟着笑,“人家是世袭侯爵呢,难道你要我自己动手么?” 她转头四下看看,“哪里来的侯爵?我只看见一个偷了人家苹果,又把自己衣服扯破的大笨蛋!” 麦金托什蹲了下来,准备跳下树枝,谁知鞋底一滑,身体突然失去了平衡。他猛地向前一冲,向着唐颐这个方向迎头扑来。事出突然,唐颐吓一跳,等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躲避了。砰地一声,被他扑了个正着,苹果滚一地。 她后脑勺敲在泥土上,一阵头冒金星,所幸他站的树枝并不高,更所幸这一片土地很松软,才没摔成傻子,也没受伤。 压在她身上,他感觉到怀中的温香软玉,比棉花还柔软,心里不由一阵荡漾。低头望向她,只见红唇如樱桃,皮肤如凝脂,黑发如绸缎,眼睛如琉璃,组合在一起煞是好看。他麦金托什可不是纳粹,没那么多种族歧视,本来对她就有些喜欢,而这个姿势又刚刚好,更是心随风动,低下头想去亲她。 唐颐却不配合,看见他越来越低的脸,头一歪,让他扑了个空。她双手抵住他的肩膀,歪着脸,没好气地道,“你好臭。” 他一怔,随即哈了口气嗅嗅,“不臭啊,我有刷牙。” “你整个人都臭。” 麦金托什皱着鼻子,抬起胳膊,又闻了下,“这哪里是臭啊,明明就是男人味。” 听他说得一本正经,她忍不住噗嗤一笑,伸手戳了一下他的额头,道,“所以说,臭男人!” 第三十五章 试探 两人回到家后,时间还早,家里瞧不见人影,老夫妻俩大概又去田里忙活了。 唐颐将苹果倒入水池,一个个地清洗,然后削皮切块。真是想不明白,明明是他要酿酒,可为什么在这忙碌的人却是自己? 他倒好,拖过一把椅子坐在门口,翘起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吹着口哨,一脸逍遥地晒太阳。还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就跟包工头似的督促她工作,实在让人好生气闷呐。 大概是见到了她眼底的阴郁,麦金托什笑着打了个哈哈,夸奖道,“唐,你真是贤惠。” 她瞥去一眼,没好气地道,“谢谢你的夸奖。” 他挠了挠头顶,腆着厚脸皮,笑道,“好说好说。” 她哼了声,不想理睬他,这时,一个小男孩哭着跑了过来。 这不是隔壁家的卢卡斯吗?唐颐放下手头的工作,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门口拉住他,问,“怎么了?哭的那么伤心,谁欺负你了?” 卢卡斯大概四五岁的样子,唇红齿白的像个小姑娘。他的父亲带着二分之一的犹太血统,有一次进城,去了一天,便没再回来过。母亲急匆匆地出去找他,之后也不知去向,不过是短短的24小时,可怜的孩子一下沦落成了孤儿。 所幸,他的叔婶都是老实的农民,将他接了过来,寄宿在自己家。倒不是他们对他不好,而是夫妻俩都得外出农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哪还有时间去教育孩子呢? 无父无母,性格又软弱,很容易成为其他孩子的欺负对象。 唐颐听瓦尔纳说起过他的身世,心存怜悯,见他哭的那么伤心,便叹了口气,道,“要忍,忍一忍就过去” 话还没说完,就被麦金托什打断,他做了个揍人的动作,道,“忍什么忍,他揍你,你就beatback。” 卢卡斯听不懂英语,眨着一双泪眼,看着麦金托什。麦金托什看向唐颐,唐颐不满,“你这样会教坏他的。” 他翻着白眼,道,“我这是在教他如何成为一个男子汉。” 见唐颐不肯翻译,于是他伸出双手,左手打了下右手,道,“他打你?” 卢卡斯点头。 然后,他又用右手打回左手,道,“打回去,不能示弱。” 小孩犹豫了,抿着嘴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他有武器,我没有。” 麦金托什问,“什么武器?” “他爸爸是木匠,所以给他做了一把长剑。”说着,他笔画了一下。 唐颐在一边翻译。 麦金托什顿时了然,“原来是木头做的击剑。” “是的。” 他不由得意起来,“这个我在行。要知道,我10岁起,父亲就逼我开始学习剑术。” 闻言,唐颐瞥去一眼,眼里满满的不信任,暗忖,我也10岁起学功夫,不还是三脚猫的水平? 麦金托什却显得胸有成竹,“不信?我现在就削一把剑出来,等着看我大显身手。” 不等她翻成法语,他指了指自己,对小孩说,“我教你。” 他啪嗒一声,坐直身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卢卡斯眨着眼睛,跟屁虫似的尾随在后,一大一小,一前一后,两人的背影被西下的阳光拉了一地。 唐颐不放心,解开围裙,跟了出去。 只见麦金托什围着柴堆走了一圈,挑挑拣拣,终于找出一根大小合适合适的木柴,递给卢卡斯,问,“怎么样,拿得动吗?” 小孩接过,耍了几下,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和自己形影不离的匕首,一屁股坐在木墩子上,拎起柴木,动作利索地刨了下去。卢卡斯蹲在他面前,双手托着下巴,好奇地看着他工作,时不时地插上几句嘴。 两人都是金发蓝眼,这远远望去,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就跟一对父子似的。 唐颐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一个大男孩,一个小男孩,虽然不是来自于一个国家,却不影响彼此的交流与沟通。麦金托什性格开朗,对小孩子也挺有耐心的,三言两语,两人之间就达成了一种默契。 她松了口气,转身回到屋里,切了一盘苹果给外面两人送出去。将厨房收拾妥当,随意地扎了把马尾,拎着画板跑去花园里素描。 弹不了钢琴,幸好还能画画打发时间,浑然忘我地沉浸在创作灵感中,等她上完色,太阳终于开始落山了。 背后传来脚步声,她骤然惊觉,回头望去,原来是瓦尔纳婶婶。 “原来你在这,你的先生在到处找你呢。”虽然两人没结婚,但在她眼里,订婚就等于结婚,只是个时间问题。 “他找我?他在哪儿?”她放下笔,站了起来。 “在浴室里。” 唐颐一怔,随即问,“他在浴室里做什么?” 瓦尔纳哈哈一笑,道,“傻姑娘,当然是洗澡啊。” 洗澡?她迟疑地问了句,“现在几点了。” “八点多了。” 不知不觉,竟已一多小时过去了,惊叹时间的流逝。 “我听他说要人帮忙,大概是忘了拿衣服。人家一小伙子洗澡,我不方便进去,就过来叫你。一声,反正你们俩是订了婚的。” 见她愣着,瓦尔纳拍了拍她,“别让他等久了。” 无计可施,总不能让他赤身地走出来,只好去他房间拿了一套替换衣服。她在浴室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这才伸出手,敲了下房门。 里面传出一个慵懒的声音,在那问,“谁啊。” “我!” 态度立马大转变,道,“门没锁,进来吧。” 她微微一迟疑,最后还是推开门,一步跨了进去。 麦金托什坐在浴缸里,裸着上半身,下半身泡在浴缸里瞧不见。他身上抹了肥皂,头发地贴在颈子上,手臂横着一道狰狞的伤口,但好在已经结了痂。 见她捧着自己的衣服,站在门口,便招了招手,道,“你来的正好,肥皂用完了,麻烦递一块新的给我。谢谢!” 唐颐带了一肚子的牢骚,憋着气,道,“还真把自己当做世袭侯爵,把我当成你花钱雇来的小女佣么?” 他镇定自若地反驳,“当然不是,你是我不花钱的未婚妻。” 听他开玩笑,她不由皱起了眉头。 见状,他伸手轻轻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嬉皮笑脸地道,“好啦,偶然开个玩笑,无伤大雅。” 有时候,麦金托什也挺无赖的,但他和库里斯不同,前者让她好气又好笑,后者让她恐惧又反感。 唐颐四处环视了下,肥皂没瞧见,却在柜子上找到了一瓶浴盐。打开瓶盖闻了闻,不同于自己用的玫瑰清香,是浓郁的丁香花。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心中一动,突然有了个鬼主意。 走到浴缸前,她没将瓶子递给他,而是打开盖子,一股脑儿地将整瓶浴盐都倒了进去。这味道本来就香馥激浓烈,再被热水这么一熏,四周顿时充满了花香。 他嗷嗷地叫了起来,“你怎么都给我倒进去了?” “除臭。” 他伸长脖子四处嗅嗅,抱怨,“现在更臭了,这股味道就和理发店似的!” 她没理他,一转身,在不远处的椅子上落了座。 一个大男人光着身体在洗澡,这么个动不动就脸红的姑娘,居然没害羞,这让他惊讶极了。于是他转过头,半开着玩笑地问,“你怎么不出去?难道是我的个人魅力,已经把你深深地迷住了吗?” 她做了个鬼脸,调准好画板的角度,拿起笔在纸上打下淡淡的轮廓,漫不经心地道,“我要画一张人体素描,正好没模特。” 闻言,麦金托什立即将手撑住额头,做了个沉思者的动作,道,“很荣幸成为你的男模。要不要摆一个让我看起来更英俊的动作?” 唐颐低头在阴影上画出线条,心不在焉地回了句,“你放心,我会美化你的。” 听她这么一说,他的自尊顿时受损了,忍不住为自己申诉,“嘿,我的英俊是与生俱来的,还需要美化吗?” 第三十六章 试探 第二天一清早,卢卡斯跑来学剑,一进屋,就叫了起来,“哇,什么味道,好香啊!” 麦金正坐在桌边吃早饭,拿起面包抹上黄油,淡定地否认,“没有。” “明明就有!”卢卡斯不死心地又用力嗅了嗅,然后一拍手,道,“是丁香花的香味。” 麦金托什一把掐住他的鼻子,往外推开,“现在哪来的丁香花,早过了花期。” “是吗?”小卢卡斯一脸的疑惑。 看他一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唐颐忍不住噗嗤一笑,听见声音,麦金托什极其幽怨地投来一瞥,似乎在说,还不是你搞的鬼! 想想一个大男人,浑身上下却带着一股浓郁的花香,确实挺诡异。她悄悄地扬起嘴角,难掩眼底的笑意。 “唐颐。” 听见他在叫自己,她转过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脸上一凉,紧接着一股淡淡的奶香飘来。她下意识地伸手一摸,摸到了一手的黄油。见她中了招,一大一小在那里笑得可恶,还相互击掌欢呼,说什么这是男人间的联盟。 自己不学好也就算了,还要把邻居家的小孩子带坏!唐颐心里来气,顾不得将脸上的黄油擦掉,用刀刮了一大坨的果酱,拇指按住刀身,不甘示弱地用力一弹,草莓酱不偏不倚,正中他眉心。 见他眨眼成了中原一点红,她顿时失声而笑,扔下刀具拍了拍手,对自己的精准度甚是满意。哼,你虽然来自于大英帝国,战斗力不弱。但小女子来自于中国,巾帼不让须眉,也不是随便好欺负的! 看见他的狼狈,卢卡斯在一边欢呼鼓掌。 麦金托什伸手将眉宇间的果酱挑在指尖上,放进嘴里舔了舔,然后一把按住卢卡斯的脑袋,板正他的脸,认真地教育之, “你的盟友在这边,不可以当墙头草,两边倒,知道不?” 小卢卡斯看着他咯咯傻笑,“可是我还是比较喜欢唐。” 麦金托什听了他的话,顿时做了个捧心脏的动作,语气夸张地道,“盟友心碎了。” 唐颐听不下去了,起身将餐巾递给他,道,“对小孩子也贫嘴。” 他哈哈大笑几声,不以为然地擦了擦脸,“开心就好。” 人生苦短,要学会苦中作乐,这话父亲也常挂在嘴边,唐颐无法反驳。 卢卡斯眨着大眼睛,问,“今天教我剑术吗?” “那你把剑带来了吗?” 小卢卡斯从裤带中抽出木剑,万分自豪地道,“当然。” 唐颐瞥去一眼,和他的匕首一个模子,只是没那么多的细纹和配饰。 麦金托什拎起剩下的小半个面包,一下子塞进嘴里,呼的一声站了起来,口齿不清地道,“走,现在就传授你正统英式剑道去。” 卢卡斯欢呼一声,屁颠颠地跟在后面。唐颐捂嘴偷笑,果然是盟友,一见如故。 两人跑到外面空地上,就听麦金托什在那里解释,“击剑是一种讲究协调性的运动。手、脚、脑,三位一体,眼观四方耳听八方,一定要将思想集中于一点上。进攻的时候,右脚跨出一步,右手也要跟进。击剑不是拳击,不用蛮力,而是讲究力度和方位,以及整个人的灵巧性。你进我退,你退我进。当对手攻过来时,把剑身横跨在胸口,以此阻挡对方的袭击” 因为语言障碍,他虽然说了一大堆内容,卢卡斯真正能听进去的却没多少。但这并不影响两人的兴致,反正闲着没事,还有一整天的时间,他们一个教一个学,乐不思蜀。 麦金托什一本正经地纠正卢卡斯的姿势,期间,抽空望了眼唐颐。两人的目光不其然地在空中相会,他眨了眨眼睛,弯眸一笑。 唐颐也跟着笑了,伸手做了胜利的手势,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也回了一个v。 这时,瓦尔纳捧着一大堆的衣服,从里屋走了出来。 打了声招呼后,唐颐问,“您去哪里?” “水龙头坏了,出不了水,我去河边洗衣服。” 唐颐伸手翻了翻,里面有不少是自己的,还有麦金托什的,这么大一堆让个老婶子给自己洗,心里过不去,忙道,“我和您一起去。” “不用了,我一个人洗就行了,你是个大小姐,住在我们家已经受委屈了,怎么还能干这粗活呢?” 在家是大小姐,可出了门,寄人篱下,便不分贵贱。于是,唐颐从她手中接了一部分的衣服过来,坚持道,“我们的衣服还是我来洗吧。” 瓦尔纳笑呵呵地赞扬,“你可真是一个好姑娘。” 在家其实也蛮横,只不过在外人眼前收敛了起来。唐颐听着表扬,有些不好意思,正打算谦虚几句。不想,瓦尔纳凑近了脸,又低低地在她耳边补了一句,“其实,你是不愿意我碰你先生的内衣裤衩吧。” 听她这么说,唐颐顿时脸上一红,“不是的,您误会” 瓦尔纳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打断她的解释,道,“我也是过来人,我明白的!” 走到河边,这里有一条木头做的栈桥,通往河中央。四周有峡谷围绕,人烟稀少,也没有船只,很是安静。两人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一边搓洗衣服。 瓦尔纳是个热情的乡下妇女,没有城市里的矜持和做作,所以为人爽直热情,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直言无忌。她对这对年轻人很有好感,忍不住心里头的好奇,便问,“你和你未婚夫是在哪来认识的?” 倒不是不信任这位老实的婶婶,而是时势逼人,多说多错,少说少错,所以她只能含糊其辞地一笔带过,“在我家乡。” 瓦尔纳思想简单,并不觉得奇怪,道,“这小伙儿很精神啊,和你很般配。” 唐颐暗忖,确实精神,就是有点精神过旺了。 见她不说话,瓦尔纳又问,“你俩订婚多久了?” 呃,这让她如何回答?不想对她说谎,于是她就支吾着换了个话题掩饰过去。 瓦尔纳见她闪烁其词,还以为是害羞,也不在意,自顾自地道,“订婚久了却不结婚,怕男人会忍不住你知道我说的是哪方面吧?” 唐颐一怔,下意识地摇头。 瓦尔纳笑道,“傻姑娘,你母亲从没和你交流过这方面的事宜吗?” “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 闻言,瓦尔纳抬起头,带着歉意投来一眼,道,“对不起,提及你的伤心事了。” 她摇头,母亲去世已久,早没了伤心,只剩下怀念。 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只要有父亲,就还有家,很多事情都不用她亲力亲为。长那么大,第一次在河边洗衣服,跟着瓦尔纳学样,弯下腰去在河边漂洗,然后擦上皂角,再用力揉搓。这动作难倒是不难,就是重复多了,累得很。等衣服洗好,腰也折了,酸得都直不起来。 见她扶着腰直哼哼,瓦尔纳取笑道,“回家让你先生好好揉一揉,没事的。” 唐颐咬着嘴唇,心想,算了吧,还是我回家自己抹一点伤筋药好了。 瓦尔纳做惯了农活,所以这点劳力真的不算什么,她接过唐颐手里的衣服,道,“下一次,在河里游泳的时候,顺便洗衣服,这样一举两得,节省了不少力气。对了,你会游泳的吧?” 她点点头,“小时候,爸爸有教过我,就是长久没下水了。” “不怕,这里水流并不湍急,水也不算深,不会有事的。” 两人洗完衣服,打道回府,这么一堆小山丘似的衣服要晒干,怎好意思让瓦尔纳一个人包揽?于是,唐颐站在院子里,帮她一起晾衣服。正忙活着,突然腰间一紧,似乎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戳了一下,紧接着一个小孩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投不投降?” 回过头一看,原来是身高还不到她腰间的卢卡斯,唐颐不由好气又好笑,“不可以顽皮。” “这不是顽皮,是在模拟战场,丹尼教我的。” 麦金托什站在不远处,听见小卢卡斯的话,便眨了下右眼,向他伸出了大拇指。 唐颐瞪去一眼,“果然被你教坏了。” 他难得没和她争辩。见她晾起了自己的衣服,嘴角上扬的弧度更甚,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拉住她的双手,低着脸亲吻了下,道,“辛苦你了。” 感受到他唇间的温度,她心口一跳,正想抽回手,就听见他在耳边恬不知耻地继续说道,“那么,明后天的衣服也一起劳烦你了!” 果然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还来不及说话,就听瓦尔纳在一边接过话茬,道,“你媳妇扭到了腰,一会儿回房要好好给她揉揉,不处理好,将来会影响生孩子的。” 生、孩、子! 听到这三个字,唐颐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看见她脸红耳赤的模样,还挺可爱的,麦金托什坏坏一笑,在她耳边低声道,“众望所归,要不然,我们就假戏真做吧。” 她的脸更红了,抽回手,不轻不重地拍向他的脸,嘴里叱道,“你再胡说,我,我再也不理你了。” 麦金托什是个大老爷们,又是个将领,常年在外风吹雨淋地受训练,早就铸造了一身厚皮糙肉。这一巴掌甩在面庞上,疼倒是没觉得,就只觉得一片羽毛,轻飘飘地扫过了心头。 两人之间的动静,立即引起了瓦尔纳的侧目,见状,忍不住在旁一声叹息,“年轻真好,处处充满了对生活的激情啊。” 听见激情两个字,唐颐又想歪了,脸上挂不住,使劲地跺了跺脚,捂脸一溜烟地跑了。 麦金托什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不由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脸。若要是问他现在是什么感触,那就是微风席面,花香萦绕,我心荡漾 第三十七章 危险 卢卡斯的叔叔在农作之余,也是某品种狗俱乐部的一员,家里养了好几条。听卢卡斯说,那狗来自于中国,最近刚产下一窝小崽子。 唐颐有些好奇,来自中国的狗?不会是京巴吧? 跟着卢卡斯回家一看,才知道,原来是松狮! 见她这么吃惊,卢卡斯的叔叔便解释,“1880年这类狗种就进入了欧洲大陆,1894年起正式被宠物俱乐部承认,并允许交.配繁殖。要知道,在这里松狮犬可是身份的象征啊,我们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得到一张官方签发的品种繁.殖许可证。现在,我们每两年让它们交.配一次,每次也就四五只小狗诞生,过来向我们预定的都是一些达官显宦。” 虽说只是一只狗,但唐颐却感到一种亲切感,大概是因为彼此都来自于同一片热土。小狗刚出生不久,毛茸茸的煞是可爱。只见它眯着眼睛,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然后扑腾一下,一屁股坐了下来。见状,她忍不住将小狗抱了起来。 感受有人在摸自己,它睁开黑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伸出紫色的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 那温热的感觉痒痒的,她心里一乐,对它更是爱不释手。一边逗着小狗,一边问,“它多大了?” “40天。” “还没断奶吧。” “不,断了。”卢卡斯的叔叔问,“您也喜欢狗吗?” 她点头,“我在中国的家乡也养了一条狗,京巴。” 叔叔挑起眉,道,“那可是权贵们的宠物。” 她笑笑,没说话。 见她将狗狗抱在怀中,舍不得放下,叔叔提议,“您那么喜欢它,为何不将它买下来?” “不是说,都被人预定了吗?” “不,不是全部。如果您想的话,它可以归您。” 唐颐有些犹豫,感性上她是想要的,可是理智上父亲,会生气她的自作主张。 于是,她犹豫着放下狗狗,道,“我再考虑一下。” 叔叔了然地点头,“您有空的话,随时欢迎过来。也许接触多了,就会改变主意的。” 见她空着手出来,麦金托什有些诧异,道,“我还以为你会买下那条狗。” “我没那么冲动。” “所以我才惊讶啊。” 她没理他,于是,他的声音又从背后追来,“喂,你去哪里?” “不知道,还有,不许跟着我!” 麦金托什顿时脚步一滞,暗道,最近我这是怎么了? 唐颐跑去洗衣服的河边,这里很安静,基本没有人会来打扰。靠着树背坐了下来,手里拿着一本德语书,大概是天气太晴朗,她看着看着,居然打起瞌睡来。 这一闭眼,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头顶传来一阵清脆的鸟叫声。脑袋一沉,一个激灵,突然清醒了。 打算一天背50个单词的,谁知,目标订得太高,力不从心。正学着小时候在中国的学堂里读书的模样,摇头晃脑地背单词,冷不防,背后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带着笑意,将她刚才所背的单词串起来连成了一句话。 “fraeulein,willstmitmirzummittagsessengehen?”(注译:小女孩,肯赏脸和我一起吃午饭吗?) 听到这个声音,她心脏一跳,字典从手中掉了下来。转头望去,一个挺拔的男人从大树背后走了出来,棕发蓝眼,果然是好些日子没见的科萨韦尔。他依然一身军装,军帽随意地夹在肩领上,胸前没有琳琅满目的徽章和绶带,看起来气宇轩昂。 她的神情出卖了她的心思,眼底闪过一丝惊愕,一丝窃喜,还有一丝恐慌。唐颐慢慢地放下腿,正襟危坐,甚至连呼吸都不自然地放轻了。虽然,父亲说,这位少校先生不是他们的敌人,但对他,她还是有股莫名的惧意。 很想拒绝他的邀请,但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她的身体不听指挥地做出了与大脑相反的动作。他勾起嘴角莞尔一笑,这笑容看上去是这样的干净无害。 科萨韦尔做了个请的动作,侧身让她走在前面,这是对她的一种尊重。 车子停在河边小道上,外面站着他的司机,见他过来,便站直身体,恭恭敬敬地举手敬了个礼。坐进车厢后,她的疑心更重了,他怎么会来这?难道和麦金托什有关?想到这里,心口不由一紧。 没人说话,车里气氛沉寂,她目不斜视地端坐。科萨韦尔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你不必那么拘束,你父亲不在,我是德国人,不在意这些礼数。” 听他这么一说,唐颐随即想起了上次父亲教育自己顽劣时,说,小颐,你是个淑女,要知书达理,说不大声、笑不露齿,不可以整天跑来跑去。 她不服气地反驳,你看他们德国女人,各个健壮如牛,声大如钟,笑起来正好露出八颗牙齿 说完,她撒腿就跑,一边还回头做着鬼脸,没看路,结果就这么一头撞上了站在门外的他。唐宗舆力求完美,怕她法语学不好,便在家也时刻要求她练习口语,所以两人经常以外语对话。没想到,父女间的这番对话便被他给听去了。 想的那一幕,唐颐有点尴尬,垂首脸红了。 科萨韦尔扬起嘴角微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道,“我捎来了一封来自于你父亲的信。” 她听了顿时眼睛一亮,想伸手去接,然而他手一扬,让她扑了个空。她不解地望向他,他将信重新放回口袋,慢条斯理地道,“等吃晚饭,送你回家后,我再给你。” 啊,吃晚饭,还要送回家。 想到这么一段漫长的时间都要和他相处,而且,家里还有麦金,她突然变得很不安,忙推辞,“不,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可以。” 他不置可否,闭目养神,没再说话。 她望着窗外飞快倒流的风景,心里一片疑虑,他来这里想干嘛呢?父亲又为什么让他带信?不知道巴黎的局势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才能回到父亲身边? 思绪转了一圈,目的地也差不多快到了。 车子开到了和楠泰尔相邻的郊区,饭店坐落在山顶,不远处有一座圆顶的亭子。科萨韦尔见她好奇,便道,这里曾是一座行宫。 餐馆外面停满了纳粹的车子,他已经下了车,替她打开车门,见她还在迟疑。他扬眉,“你在害怕?” 很肯定的语气,都让她无法掩耳盗铃,不情不愿,只得承认,“很多官兵。” 科萨韦尔笑了起来,“我保证,有我在,你不受到任何伤害。” 风轻云淡的一句话,却带着一丝承诺的意味在里面,唐颐一怔,心道,他这是在暗示什么吗?可想到那天两人之间的对话,又飞快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人家都这么保证了,自己再推脱就矫情了,她只好一步从车里跨了出来。 饭店里插着万字旗,里面坐了不少纳粹官兵,也有普通人。见她一个东方人走进去,纷纷向她投来惊讶好奇的目光。 见状,科萨韦尔高大的身形往她身边这么一站,便轻松遮住了大家的视线。他事先订好了位置,在门口迎宾处自报家门后,立即有人将两人带到一处雅座。这里离大堂比较远,很是安静,完全不用担心受到陌生人的惊扰。 唐颐在心底叹息,明明就是早有预谋的,还装腔作势地问她什么意见呐。 科萨韦尔是个英俊成熟的男人,再配上那一身笔挺的制服,更是招人眼目。餐厅里的女服务员一眼就见到了他,立即捧着菜单,热枕地过来套近乎。 “这次您怎么隔了这么久才来?按照您的吩咐,特地为您预定了一瓶珍藏,等您过来品茗。” 他微微一笑,看着唐颐,道,“好酒须配对的人,可有人一直没给我这个机会。” 女招待这才看到他对面的女伴,竟然是个东方人,脸上不由闪过诧异,“这位是?” 科萨韦尔没必要回答她,但他是个风度翩翩的绅士,既然女士提了问,自然不会没风度地不予理睬,于是说道,“我的” 两人的目光都不由停在他身上,期待他即将说出口的话。 他弯起唇角,嘴巴一张,吐出两个字,“贵客。” 各自松了口。 科萨韦尔抿起嘴唇,拿起水杯喝了口,不动声色地将她的表情如数纳入眼里。 唐颐被他看得心跳加速,只好低下头,翻开食谱欲盖弥彰。 科萨韦尔的声音从那一边传来,“这是远近驰名的德国餐馆,味道很不错。你想吃什么?” 在他的凝视下,她哪里有这心思研究,忙道,“我随便。” “这里可没有随便,小姐。” 于是,她只好硬着头皮再度翻开印着花体字的餐单,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忍不住小声抱怨,“为什么都是德语?” “因为你父亲让我督促你早日掌握这门语言。” “父亲才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你是德国纳粹” 她很快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妥,赶紧话锋一转,道,“我们是东方人,东西方有芥蒂。” 他扬眉,一脸了然。 她看了半天菜单,最终挑了一个自己看得懂的,便对女服务员说,“我要一个kinderfleisch。” 女招待还没反应过来,科萨韦尔就笑了,这是个身心皆愉的笑容,如同初晨的阳光一般灿烂。 他说,“你确定要这个?” 服务员也跟着笑,大声道,“我们这里不卖小孩肉。” 她再低头一看,不由奇怪,道,“菜单上明明就有啊?” 这回轮到服务员惊诧了,低声道,“我们什么时候做起了买卖孩子的勾当?” 少校双臂抱胸,向后一靠,抱着旁观的心态看着唐颐。 被他的目光盯视得很不自在,她干咳了一下,指着菜谱理直气壮地道,“你看,这不是小孩肉吗?” 女招待定睛一看,立即晕眩了,原来上面写得是rinderfleisch小牛肉。只不过德语的花体字k和r十分的相近,唐颐德语不好,所以就给混淆了。 “我倒很想试试这道吓人的菜肴。”科萨韦尔嘴角的笑容淡淡的,却带着一定的震慑力。 听他这么说,她顿时脸红到了耳朵根。 第三十八章 危险 女招待将酒送了上来,介绍道,“eltville(地名)matheusmuller(驰名香槟工厂)1937年出品的。” 将两只水晶高脚杯放在两人面前,继续道,“有人出高价,我都没有出售,就等着您了。” 科萨韦尔从容不迫地笑道,“谢谢。” 女招待将白色餐布套在酒瓶外,拧开盖子,给他倒了小半杯。 他拿起酒杯,放在鼻尖下闻了闻,然后轻轻一晃,抿嘴啜了一小口。 服务员问,“如何?” 他点头,“口感很不错。” 于是,她又转向唐颐。见她要给自己倒酒,唐颐忙伸手挡住酒杯,道,“不必了。” “为什么?”科萨韦尔问。 “因为我不会喝酒,会醉,醉了后很糗。” 他双手交叠,手背向上托住下巴,似真似假地道,“我倒是很想看你醉了后的模样。” 见状,服务员在一边插嘴,“这香槟的酒精含量并不高,轻易喝不醉。” 科萨韦尔斜着脸,挑高一边眉头,表示赞同。 她没办法,只好松手。等酒杯满上,服务员退下,餐桌上只剩下两人时,他先发制人地举起酒杯,“那么,为了我们的过去、今天和将来,干杯。” 水晶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先干为敬。 香槟酒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酸涩,唐颐浅尝一口后,也跟着喝干了杯中的酒。 科萨韦尔又替两人满上。 德国人的牛排并不是那么的合胃口,配菜也过于简洁,唐颐晚餐没吃多少,酒倒是喝了不少。觉得酒精度低,酒水又带着一股甜甜的味道,所以受人喜爱。不知不觉,她已三杯入腹。 望着她微微泛红的脸庞,他依然胸有成竹地笑着。 为了助兴,饭店里请来了乐队,在钢琴鼓乐的伴奏下,歌手放声高歌,一顿饭吃得很是热闹。大概是酒精渐渐地上头,唐颐觉得其实少校的这张脸也不是那么的严肃,看上去,好像也挺温柔的。 气氛活跃了起来,两人谈笑风生,确切地说,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说,而他只是含笑聆听。 唐颐回忆了很多往事,大多数是小时候在中国的,零零散散。偶然也会窜过一些在欧洲发生的,一处处的场景,如同一块块破碎的镜面,拼凑出她的记忆。 科萨韦尔一直都很安静地坐着倾听,微微的笑,深情地凝视。只有,在她无意中提起西里西亚时,那双深不可测的蓝眼才会闪烁出一缕精湛的光芒,充满某种讲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让她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说的,他都懂,甚至和自己一起经历过一样。 一个话题告一段落,四周陷入沉默中,然后,就听他在那里问,“这些日子在乡下,你过得好吗?” 她点头,“就是有些无聊。” 他继续问,“都做了些什么?” “什么都做,帮瓦尔纳收拾屋子,修剪花草,清洗衣服,还有看书背单词。” 科萨韦尔赞同,“没有人陪你打发时间,确实挺无聊。” “也不是。其实也有很多事可做,比如洗衣服,偷懒一天,就堆积了好大一堆。”她忍不住抱怨起来。 “他们还让你洗衣服?” “也不是,都是我自己的,还有麦”说到这,突然刹车。 “还有什么?”他挑眉。 看见他那双清湛的眼睛,她眼皮一跳,忙干笑一声,掩饰道,“都是我自己的衣服,洗完还要晒干。” 他叹了口气,“看来你在乡下的生活很滋润,一点也不怀念巴黎的人。” “父亲吗?”她立即反驳,“谁说的,我很思念他。” “你心里只有一个父亲?” 她没听出他的暗示,不解风情地道,“你是说丽塔?我偶然也会想起她。” 他一声叹息,不再多言。 唐颐端起酒杯,一口喝干,“你知道我什么时候能重返巴黎?其实,我还是怀念城市生活。” 科萨韦尔不答反问,“你想回去吗?有人陪着,又能随心所欲我怎么觉得你在这里乐不思蜀?” 她鼓着腮帮,“哪有,我只是在苦中作乐。” 闻言,他不由莞尔,挑了挑眉,“苦中作乐?” “这几天把一辈子的家务活儿都做了。”说着,还有些委屈,便将手伸出来放在他面前,“你还能看出来,这是一双弹钢琴的手吗?都快成大妈的手了!” 他忍俊不禁,握住她的双手,摸了下,道,“没有茧子,或许还有救。” “其实,我觉得,你也不是那么可怕。如果你愿意多笑笑,会更让人觉得亲近。” 听见她的感悟,他展开眉峰,道,“我不需要别人的亲近。” 闻言,她突然想起来了,道,“对哦,你说过你有洁癖。” “我也说过,你不是不是别人。所以,”他自然而然地执起她的手,轻轻一吻,“我很乐意和你多‘亲近亲近’。” 瞧这话说的,多让人想入非非啊。 唐颐心脏漏跳一拍,不安地抽回手,转移开话题道,“这酒可真美味。” “喜欢就多喝一点。”听她这么说,科萨韦尔又替她满上了一杯,语气中不经意地流露出一种自豪感,“法国虽然是产酒盛地,但我们德国的香槟也不容小觑。” “那天我听见那个上尉说起,你拥有一座酒庄。” “是的。” 他拿起酒杯正想和她碰杯,谁知这时,屋子某处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连带整个建筑物都震动了下。这突如其来的异状,让沉浸在欢乐气氛中的人们一下子回不了神,但悲剧并没有因此而停止。相隔几秒后,激烈的震荡再度袭来,且此起彼伏,一瞬间饭店里硝烟四起。 美好的音乐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人们惊慌失措的尖叫,和酒杯餐具被砸碎的声音,饭店里乱成了一团。 混乱中,有人在那问,“刚才那是什么?英国人的轰炸吗?” 没人顾得上去寻找答案,因为更可怕的事情还在持续发生,不知是被人点了炸药还是煤气管道破裂,亦或者是两者皆是。总之,爆炸声此起彼伏。就连天花板上的水晶大吊灯也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不停地来回摇摆,仿佛随时都会坠下。局势完全失去了控制,动.荡不堪。 科萨韦尔低声道,“不是轰炸。” “那是什么?” “暴.乱。” 唐颐神色一变,难道又是地下党策划的另一出报复戏码? 不等她将心中疑虑问出口,新一轮的爆破又开始了,没人知道这些人将炸弹具体埋在了哪里,就算知道,一时半会也逃不出去。火苗舔舐了酒精,在屋内瞬间燎原,有人来不及逃脱,身上着了火,在地上滚动,尖声嚎叫。 那叫声太悲惨了,简直无法入耳,身为同类,唐颐做不到无动于衷。于是,她飞快地将桌上的香槟从冰桶里取出,将所有的冰水倒在白布上,几步跑过去用湿布扑灭那人身上的火焰。 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她还能做到这些,科萨韦尔眼底闪过惊诧。显然她比自己想象的更勇敢,更镇定,能承受的更多。 接连的爆炸,让房梁地基开始松动,屋顶有了一大片的裂缝,碎瓦破砾如同流星雨般飞落下来。科萨韦尔神色一凌,暗道,现在可不是分心的时候,先要保住两人的小命,才能规划未来! 他走过去,抓住唐颐的胳膊,一把拉了起来,道,“走,我们必须离开。” “可是他” “作为一个陌生人,你已经做得够多了,难道你要拿自己的命去换他的?” 他说得声色俱厉,她不敢反驳,跟在科萨韦尔没再回头。被火势逼到房子的边缘,身后有一扇窗户,是唯一的退路。 “跳下去。” “什么?”她回头看了眼窗下,这里是两楼不说,下面是一片荆棘横生的灌木丛。 他张嘴又说了什么,可这时,大厅正中央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倒塌声吗,将他的声音完全给掩盖了。两人同时回头望去,原来,屋顶上的吊灯经不起这样的震荡,终于断了最后一根铁链,呼的一声从天而降。这个庞然大物当空坠落,来不及逃开的人们,连带桌椅摆设,一起被压在了下面。就听一片哗啦啦的断裂声,带着鬼哭狼嚎似的惨叫,在废墟里回荡。 当这悲剧发生的一刹那,科萨韦尔完全没有细想、也没有犹豫,伸手环住唐颐的腰,迅速和她交换了个位置。将她紧紧地压在墙上,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屏障,挡住一切潜伏在四周的危险。这瞬间爆发出来是不经过大脑的本能反应,一个步步为营的人会做出不顾生死的行为,不但她没料到,就连他自己也同样没想到。 十分钟前,这里还是歌舞升平的天堂,现在已然成为了浴血夺命的地狱! 透过他的肩膀,唐颐看见地上的水晶吊灯上插了一个人,是刚刚被自己救过火的人。只见,那尖锐的铁钩从胸口插入,一直到腹背穿出,就像平日里的烧烤串。受了这样的重伤,这人居然还没断气,还在挣扎,在苟延残喘。鲜红的血从他身体中流出,顺着钩子蜿蜒而下,彻底染红了那昂贵的水晶。 那人的眼珠突然一转,看见了她,然后死死地盯着她。被一个半只脚已踏入地狱的人这样凝视,是何等惊悚! 唐颐不是军人,没有优良的心理素质,看见这样的场景,顿时崩溃了。忍不住失声尖叫了起来,用力拉扯他胸口的衣服,扭动身体,想挣脱束缚,从这里逃出去,逃出去升天。 见她神色不对劲,科萨韦尔即便不回头,也能猜到她必定是看见了什么不堪入眼的惨象。若是可以,他必定好言安抚,可现在,时间不许。经过连番爆炸之后,这里已在倒塌的边沿,况且,他无法确定是否还有炸弹没被引爆。 “别去看,别去想,我们要从这里逃出去!”他握着她的肩膀,挡住她的视线。 可是,唐颐被刚才的画面惊悚,一时间什么也听不进去,眼睛看到的只是那个濒临死亡边缘的伤者,以及这一片发红的火海。她哆嗦着嘴唇,若不是他的支撑,几乎双腿发软,连站都站不稳当。 见她这模样,科萨韦尔既焦心又忧虑,狠狠心,用力抽了她一巴掌。 伴随着脸上的刺痛,她眨了几下眼睛,一下清醒了。这一切都不是梦,醒过来还是在延续,压不住翻腾在心底的恐慌,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看见她的眼泪,再加上脸颊边的红印,他心中一阵愧疚。明知没时间安抚,却还是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两人四目相对。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慎重发誓,“我发誓,我们不会死在这儿,相信我!” 一字一句,都说得铿锵有力,那一双浩瀚如海般的眼眸里,诉说着坚定不移的承诺。她一怔,在千钧一发之际,这个男人没有选择离弃,而是与她生死与共。 科萨韦尔见她怔忡,便伸手捧住她的脸,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没想到第一次主动,竟是这种情况下 也是命不该绝,他们一开始吃饭的位置就远离正中心的爆炸点,而适才唐颐不顾生死的救人行为,又让他们再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科萨韦尔脱了外套,披在她身上,这样多少可以抵挡掉一些摩擦。 “我先跳,然后会在下面接住你。” 她望而生怯,摇头道,“我” 他伸出食指点住她的嘴唇,阻止任何即将出口的话,沉重而庄严地说,“相信我。” 中国有一句话,患难见真情。那么,现在的这种情况算不算患难?他这样的不离不弃,又算不算真情? 唐颐深吸了一口,压下心中的恐慌和无助,点了下头。 见状,他对着她笑了笑,这笑容比身后的火光更耀眼。 虽说科萨韦尔出身贵族,但毕竟参过军,这六七米的高度还难不倒他。只见他双手撑在窗台,腿部用力一跃,动作利索地翻出了窗口。 好在这是老式建筑物,墙壁上的浮雕成了他攀岩的垫脚石,几个起落,他已经稳稳当当地到了地面。 唐颐环视四处,然后拉过一张椅子,一脚踩了上去,可等到爬上窗台往下一看,顿时头晕。这里离地面的距离说高不高,但也绝对不低,尤其是对有恐高症的人来说。 见她迟疑不动,向来镇定的人也乱了方寸,他展开双臂,将自己的胸膛迎向她,叫道,“跳下来,我会接住你。” 刚说完这句话,屋里陡然爆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隆声,窗口的人影一晃。那一秒,他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停了。 作者有话要说:有人看世界杯咩?7月4德国对法国,为毛我有种世界大战的既视感? 第三十九章 危险 要么炸死,要么摔死,没有第三个的选择。死神站在背后,生死悬一线。 唐颐屏住呼吸,把心一横,终于还是跳离了窗口。 直到自己的手臂勾到了她,科萨韦尔高悬起的心才算落下。双手抓住她的腰间,本以为自己能够稳住两人的身形,不料,他还是低估了下坠时的那一股冲击力。 被她这么一撞击,顿时胸口作痛,连续倒退了好几步,一时刹不住脚步。冷不防,右脚踩踏了花坛里的一方土地,两人失去了平衡,同时向后摔倒。 后面,是乱象丛生的荆棘。 倒下去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阵阵清脆的咔嚓声,那长着刺的荆棘划破衣服,扎进皮肤。科萨韦尔咬住嘴唇,硬生生地忍下了那针扎入肉的尖锐刺痛,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唐颐跳下来的过程中,都不敢睁眼,只听见耳边风声呼呼,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幸好,他接住了她。只是,那一记俯冲而下的碰撞,让她头晕目眩地几乎岔了气。 疼痛不如预期的那么强烈,只是胸闷气短,过了好一会儿,全身的感官才恢复了一点知觉。 科萨韦尔用手肘撑起身体,低下头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胸口的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嘶哑,关切地问,“有没有受伤?” 她睁开眼睛对上他的眸子,摇了摇头,脸上还留着惊魂未定的恐慌。 见状,他笑了笑,笑的一刹那,当真是暖风和煦,仿佛再可怕的事情也会最终化险为夷。他劲道一松,又躺了回去,道, “你真沉。” 都一脚踏进鬼门关了,他还有心思说笑! 唐颐恢复一点力气后,挣扎着想起身。刚才那一跳,让两人动作暧昧地摔在了一起,彼此的胸膛紧紧相连,几乎能感受到从他身体上传递而来的热量。从小到大,连和父亲都不曾这么亲近过,更何况科萨韦尔这个半生不熟的外国男子呢。 她有些羞怯,赶紧坐直身体,目不斜视地都不敢去看他。 科萨韦尔也坐了起来,语气轻松地道,“现在我们真该喝一杯,为我们的劫后重” 这句话还没说完整,这时,头上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塌陷声,那声势浩大的,仿如末日来临。 唐颐就像是只惊弓之鸟,啊的叫了起来,扑进他怀里。 他伸手圈住她,抬头看了眼上方倒塌了一半的房子,勾起嘴角。今天明明是倒霉透顶的一天,可心情却突然晴朗起来,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她本是被这房屋的倒塌声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寻求一个庇护,可回过神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投怀送抱的举动十分不妥。一张脸还没红透,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推开他低头一看,居然摸了一手心的血,自己不痛不痒,自然就是他的。心里一急,这回也顾不上再去腼腆,看着他惊道, “你受伤了!?”她的紧张一半来自于他的身份,另一半出自于她的愧疚和担忧,毕竟他跳下去的时候安然无恙,是为了接住自己才受的伤。 相较之下,他反倒显得镇定自若,不以为然地挥手,“没什么的,只要伤不在你身上就好。” 这句话他说的是风轻云淡,却足以在她心里掀起一股浪潮。 见她局促不安,他适可而止地笑了下,然后手一撑地,站了起来。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我的车停在路边。” “可是” 他打断她的话,“这是法国人的阴谋,也许还有不法分子埋伏,这里危机潜伏,我们只能先离开这里再做打算。” 她点点头,虽说不是战场,却也已是硝烟四起,所以一切听从少校指挥。 两人绕过废墟,来到林中的停车场,事实再次证明,科萨韦尔的猜测是正确的。那群反动分子一直就蜗居在这里,窥探局势,他们这是要将纳粹大小官员一网打尽。 唐颐身上披着科萨韦尔的军装,误打误撞,也被那些人当成了纳粹。一颗子弹划破空气,飞射到她脚边,溅起飞尘一片。 科萨韦尔脸色一沉,低声喝道,“不要犹豫,向前跑!” 他拉住她的手,拔腿就跑,她知道生死悬一线,玩笑开不得,拉开步伐跟着他的速度一起狂奔。值得庆幸的是,那些偷袭者没受过专业训练,远程射击的水平实在不高。别说狙击手,就连普通军人都算不上,对于活动物体,一直瞄不准。也幸好如此,两人才能捡条命回来。 子弹在耳边撕破空气的声音,听得唐颐背脊发凉,枪林弹雨中,真是有一种把脑袋别在裤带上随时会掉的感觉。 果然压力是动力的源头,她超常准发挥,竟然拼着一口气,跑过了停车场最危险的那一段。科萨韦尔打开车门,她想也不想,一头钻了进去。 直到车子飞驰而去,科萨韦尔才松了劲儿,调整了下心情,道,“没想到你一姑娘家,还挺能跑。” 唐颐是有苦说不出,掌心里是捏满了冷汗,到现在还在发抖。 见她神情不对,他没再逗她,一踩油门,汽车吱的窜了出去。 两人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一同在饭店用餐的同僚死了一大半,情节恶劣,就连科萨韦尔自己也差点命丧黄泉。他稍加思虑,方向盘一转,将车开向了设在乡村之间的关卡。 在那里,他一个电话打回总部,直接调派了两个排的武装党卫军,开着装甲直冲饭店。所有的关卡全部戒严,任何过路车和人,都要接受严峻的检查,但凡没有证件的、行事可疑、有反抗企图的一律扣押。 科萨韦尔下达命令的时候,没有任何迟疑和踌躇,一个字一个字铁面无私地从嘴里说了出来。他虽然喜欢法国、喜欢巴黎,可人在其位,便谋其事。有些东西睁只眼闭只眼无伤大雅,但有些却姑息不得。 唐颐听他严谨老练地部署,不由暗自叹息一声,这些地下党这次玩大发了。看来,一场腥风血雨,是在所难免的。 科萨韦尔的副官彼得接到通知,也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看见上司完好无损,心脏才回到原处。不知他和彼得说了些什么,后者目光瞥过她,恭敬地敬了个礼,走了。 “走吧。” “去哪里?” “你家。” “我家?”她以为巴黎,眼睛一亮,“我可以回家了?” “不能。”他摇头,随即又道,“我说的是楠泰尔。背上有点痛,需要找个地方清理。” “受伤难道不该去医院吗?” 他转身,率先踏入自己的车子,道,“不。我不想弄得满城风雨。” 听见这句话,她顿时皱眉,一肚子的腹诽,大动干戈地抓地下党,连装甲车也出动了,如果这样还不算满城风雨,那怎样才算? 科萨韦尔见她站在外面发呆,便敲了敲车窗,道,“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她刚动了动脚步,可念头一转,随即又把头摇成拨浪鼓,“你有任务在身,我还是自己回去吧。” 倒不是她矫情,而是家里还躲着一位要命的英国空军,若是没爆炸案发生也就算了,可偏偏今天出了这种乱天下的大事。科萨韦尔是只多么狡猾的狐狸,要是被他发现了她的秘密,牵连无辜叔婶她还不如现在就以死谢罪算了。 唐颐绞尽脑汁地想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推阻,他将手臂搁在车窗上,安静地听她说,脸上似笑非笑。直到等她把话说完,这才沉稳地开口, “不方便还是另有隐情?” 简简单单的一句,就轻松击垮了她的挣扎。 唐颐心一跳,抬头望去,只见他嘴上挂着笑容,眉宇舒展,看起来温润如玉。只是这一番话却说得她连连心惊,疾口否认,“两个都不是。” “那就上车。” 她咬咬嘴唇,暗忖,科萨韦尔既然能在河边找到她,自然也是知道她暂住在哪里的。如果强硬地拒绝他,一方面会引起怀疑,到时候反而会弄巧成拙;另一方面,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一个德国人的关卡,没车带一程,她确实也回不去。 自己这点能耐根本就是螳臂当车,如果他真要做什么,唯有认命的份儿。不能以硬碰硬,只好先走一步算一步,随机应变了。 将她的小心思如数看在眼里,他什么话也没说,探过半边身体,替她打开了右边的车门。 现在是下午三点,通常这个时间点,敦克尔和瓦尔纳在地里忙农活,而麦金托什在教小朋友击剑。她可以将他带回家,速战速决地给他上药,然后再想办法骗他离开。 只要英国人德国人不正面撞上,其他都好商量。 科萨韦尔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问,“很热?” 她摇头,“不热。” 他打开了窗户,道,“你一直在流汗。” 是在流汗,不过是冷汗,坐在他车里有一种上刑场的决绝。但这话也就心里想想,唐颐眼珠子转了转,不动声色地移开话题,“父亲真的有信让你带给我?” “是的。” 饭也吃了,搂也搂了,抱也抱了,总能让她看一眼了吧?于是,她问,“现在可以给我吗?” “当然。”他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一封信,递给他。 唐颐接过后,三两下拆了信封,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父亲是一个谨言慎行的人,这封信既然是由科萨韦尔转交,就算他看不懂中文,也不会写过火的话和敏感的话题在里面。所以,字里行间行云流水地只是叙述巴黎的日常。即便如此,她也逐字逐句地细细品味,她这辈子最亲近最重要的人也就唐宗舆了,见不到人,只能睹物思人。 科萨韦尔从反光镜中悄悄地打量着她,父女俩的感情至深至远,倘若真有一天要分离,她恐怕是很难接受。 “是不是你父亲写的信?” 听他明知故问,她想起自己一开始对他的质疑,不由脸红,轻声道,“谢谢你。” 他淡然一笑,她要谢他的岂止这一件? 车子拐过几个山头,眨眼到了楠泰尔,这里虽是郊区但还属于巴黎的管辖。科萨韦尔将车停妥后,钻出轿车,替她拉开车门。 唐颐战战兢兢地在前面引路,心跳如雷,虽然背对着他,却仍然感受到两道目光在后面的注视。把心一横,咬着嘴唇对自己道,事已至此,没有退路了,听天由命吧。即便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但她仍然挺直了腰背,就算是痛,也要用优雅的姿势地走过去。 但还算好运,屋里空无一人,麦金托什、瓦尔纳还有敦克尔统统不在,她暗自缓了口气。不知这样的状态能维持多久,于是,她决定速战速决,转头对科萨韦尔道, “你把衣服脱了。”言下之意:你脱衣服,我上药,完了后赶紧滚蛋。 不过,科萨韦尔却会错了意,心想,这腼腆的姑娘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奔放了? 看见他眼底的戏谑,她这才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妥,便讪讪地笑了笑,“我是说,帮你上药。” 他一扬眉峰,一脸了然。 不知为何,这表情看得她心虚不已,忙转开视线,问,“伤在哪里?” “后背。” 说完,科萨韦尔一颗一颗地解开了衬衫纽扣,他的动作很慢,修长的手指沉稳地重复这个动作。衣襟向两边分开,充满阳刚之气的身躯也缓缓呈现在眼前。矫健的胸膛,结实的小腹,勾勒出一条条的曲线。 唐颐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忘了要回避目光,只是在想,这可真是一个完美的素描对象! 科萨韦尔并不讨厌她探究的目光,甚至有些喜欢,脱下衬衫随手一扬,衬衫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沙发上。自己的上半身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眼前,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他发出一声轻笑。如若不是他嘴角边衔着的这一抹笑容,这些胸腹肌的线条,会让他看起来过于刚硬坚毅。 听见他的笑声,唐颐终于发觉到自己的失神,身为艺术家,对美好的事物总有一种莫名的追求。她咬了下嘴唇,转身去拿瓦尔纳的医疗箱,不知怎么解释,干脆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他望着她的背影,但笑不语。等她捧来了医疗箱,他转过身,将自己的整个后背展示于她,背宽腰窄。不过,让她吃惊的可不是他的身材,而是 科萨韦尔的后背被荆棘刺得惨不忍睹,伤倒不是什么大伤,只是刚被刺进皮肉里的那刻,一定很痛倒是真的。如果不是他将军装外套给了自己,根本不用受这些皮肉之苦。想到他刚才说的那句‘只要伤不在你’,不由百感交集,好像心里某处最柔软的地方袅袅冉冉地升起一股情愫,带着一点甜蜜,又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心痛在里面。 因为愧疚和感激,清理伤口的动作也变得轻柔了,还时不时地问他,“疼么?” 科萨韦尔笑了,她的手就像一根轻柔的羽毛,扫过心间,除了那一份让人心痒痒的骚动,什么也感受不到。 清理伤口,然后上药,因为都是一些皮外小伤,所以包扎这道工序就减免了。科萨韦尔穿上衣服,转过身体,说了一声谢谢。 被他炯炯有神的目光看得心浮气躁,唐颐赶紧回了声不客气,侧身收拾医疗箱。这本是和谐的一秒,谁知突在此时,门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大门碰的一下被推开了。 唐颐几乎条件反射似的转头望去,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作者有话要说: 编辑说,又一轮的严打来临了。最近河蟹闹得十分厉害,说文章、标题中不能出现二战、德国、民国、党卫军、国防军等等的字样。即便不涉政,不涉及中国历史,不涉黄,但牵扯到历史,哪怕是外国历史也不行。 所以要求修改成架空,x星球x国的圣战。 历史小说不得不变成科幻片,让我这个深度考据党情何以堪,累觉不爱,不爱,不爱,不爱,不会再爱了 我心里的悲伤已经逆流成河,连打开文档的欲.望都木有了。 暂时停更两天,让我调整下情绪,正好下个星期开始了考试周,忙着复习。7月21号之前,不出意外的,一星期三更,如果看到长评神马的,心情一愉悦的话,没准多更几次。但,不管如何,我一定将此坑填平,结局也想好了,绝不烂尾,在此发誓。至于速度嘛考试压力太大,只好请大家谅解了。 第四十章 热吻 进来的人是卢卡斯。 看见是他,唐颐那颗差点堵塞的心脏,顿时恢复了正常跳动,阳光又恢复了明媚。 卢卡斯本来是来找麦金托什的,可一眼却瞧见了科萨韦尔这个陌生人,心里一好奇,就把刚进门时嘴里嚷着的话给忘了。 “唐,这个是谁啊?” 唐颐忙丢下手中的医疗箱,大步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走到门外。带着点警告的语气,用只有他们俩才听得道的低声道,“别调皮,这个人是纳粹党卫军的高级军官。” 一听那纳粹,他立即吐了吐舌。 “你不好好学剑,跑来这里做什么?” “我找不到丹尼。” 她心口一紧,问,“难道你们没在一起?” 卢卡斯道,“一整天都没瞧见他。” 唐颐听了,不由着急,心念一转,伸手拉住他,神色严肃地吩咐,“听着,现在有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你办。如果办成了,你就是我们大家的大英雄。” 听到能当大英雄,他眼睛一亮,道,“什么任务?快说快说。” “找到麦金托什,告诉他这里有党卫军,让他天黑前别回来。” “就这件事?” “是的。你一定要找到他!” 卢卡斯拍了拍胸口,满口答应后,转身跑了。 唐颐担忧地望了眼外面,本以为麦金托什和小朋友在一起,可现在她又变得提心吊胆了,只盼卢卡斯机灵点,能找到他适时把消息带过去。 想到背后那个还等着,她深吸口气,转过身去,挤出点笑容解释道,“是邻居家的孩子。” 科萨韦尔点头,似乎并没把这插曲放心上。穿好衣服,系上袖扣,不经意地四处望了一眼,轻声问,“你在这里住得习惯吗?” 她点头,“房东对我很好,在这很惬意。” “就是不能弹琴了。” 听见自己脑中想到的遗憾被他说了出来,她不由自主地点头,附和了一句,“是啊。” “会生疏吗?” “不会,十几年的功底在那里。” “十几年?”他被她这句话引起了兴趣,“你是从几岁开始学琴的?” “八岁。” “十二年。”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难怪你弹得那么好。” 她笑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哪有这么多的天才,多数都是后天培养的。” “这话我同意。”他真心赞扬,“要把一件事坚持下来,并不容易,你很有恒心。” 唐颐摇了下手,道,“是被逼出来的。小时候玩心重,总想着和小伙伴们一起出去捕鸟抓蝴蝶,没心思练琴。可父亲不让,说那是虚度光阴,硬是把我关在琴房里一整天。晚上他来检查的时候,只要弹错一个琴符,他就拿毛线针扎我。那时我特恨他,觉得自己的自由被限制了。每次到了练琴时间都要哭,练完琴后,双手都是血迹斑斑的,惨不忍睹。” 科萨韦尔听她说这些话,有些心疼,便顺势握住她的双手,拇指轻轻抚过她的手背,沉吟,“没想到,这双手历经磨难。” 这个动作让她想起了库里斯,同样的举动行为,由不同的人做出来,承受的心情竟会相差那么多。此刻,她的心里没有彼时的讨厌和恼怒,甚至还有些喜欢被他手掌温暖着的感觉。 她抬头看向他,迎上他炽热的目光,那里面有对自己的欣赏,也有怜惜,没有掩饰的感情是这样的一目了然。她看得心慌意乱,不由挣了下手,暗道,这位少校究竟在想什么啊? “不能弹琴,那你每天在这都做些什么?” 唐颐正要回答,目光不经意地一转,远远瞧见花园里走来一个人。看清了他的模样后,不由大惊失色。 来的人是麦金托什!看他这优哉游哉的神情,就料到卢卡斯并未将消息带到。 随着他越走越近,她的心也越跳越快,这样的场面可不就是自己所担心的? 科萨韦尔和她面对面,背对门口,所以一时并未察觉。可是看她说得好好的,突然神色不对劲,而目光却又钉在自己身后的某处,不由觉得奇怪,下意识地想转头。 要被他看到了对方,那还了得?唐颐急忙伸手,一把板正他的脸,啊的叫了一声,引回他的注意。 他挑起一道眉峰,望向她,似乎在问,怎么? 她下意识地露出个笑容,脸上笑着,大脑也转个不停,一瞬间思绪千转百回,“我” 他等着下文。 唐颐将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凑近脸,道,“你是不是喜欢我?” 两人靠得很近,他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味,心神一震,不答反问,“你说呢?” “我觉得”她心不在焉地拉长了语调,目光紧紧地锁住门外的人影,转眼功夫,麦金托什就已经走到了大门口。 他嘴里哼着小曲儿,本想一步跨进来,然后一抬头,就望见了科萨韦尔的背影。 这一刻,唐颐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全身血液都往脑袋上冲。见科萨韦尔在看自己,来不细想就伸手给了他一个大拥抱,贴在他耳边,道,“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都喜欢你。” 她的心思全在麦金托什身上,自己嘴里在说什么,完全没留意。双手用力地环住科萨韦尔的肩背,让他无法转身,然后向麦金托什做了个手势,让他赶紧有多远跑多远。 刚才太春风得意没注意,一脚踏进后,才弄清楚状况。屋里站着的是一个党卫军少校,麦金托什顿时吓了一大跳,开玩笑,这没刀没枪的怎么火拼? 他飞快地转身退出去。 见状,她暗自松了口气。正想放手,谁知,那家伙走得太匆促,脚尖踢到门槛,咚的一声栽了大跟头。唐颐一颗心再度收紧,闭了闭眼,内心在流血。她忍不住怀疑,关键时刻掉链子,这个英国人是不是故意的啊? 听见动静,科萨韦尔又想回头,“这是什么声音?” “没,没有声音!”她嘴里干笑几声,眼睛却狠狠地瞪向麦金托什。 麦金向她做了个ok的动作,从地上爬起。 “门口是不是有人来了?” 他握住她的肩膀,向后一扯,然后就想回头,一探究竟。 这只老狐狸真是什么也瞒不过他! 情急之下,唐颐没法深思熟虑,把心一横,伸手捧住他的脸,用力亲了上去。从小到大,没谈过恋爱,更别说是和异性接吻了。心里的恐惧,以及对男女之情的青涩,让她心有余却力不足。一心想着不能让他回头去看,于是,近乎野蛮地硬将两人的嘴唇紧紧地贴在了一起。她吻向他时,力道过猛,甚至撞疼了他的下巴。 在这个成熟男子面前,她的吻显得生硬而笨拙。 不过,科萨韦尔倒不是嫌弃她糟糕的技术,而是惊讶她的热情,是什么让一个连握个小手儿都会脸红的丫头,一下子奔放起来?答案,就在门外。 他胸有成竹,却不点穿,既然她都使出了浑身解数不让自己回头,那就如她所愿。 麦金托什神色复杂地朝他们望去一眼,转身撤了。确定屋外没了人,她松口气,伸手顶在他胸膛上,用力一推,尴尬地笑道,“对不起,我刚才失去了控制。” “是啊,确实失去控制。不过,”他的眼睛闪出了绚丽的颜色,笑道,“我不予以追究。” 她还没理解这句话后的意思,就被他一把按住了后脑,炽热的双唇也随之倾覆而上。他温柔且霸道地咬噬着她的唇瓣,舌尖撬开唇齿,占领她的领地,搅乱了她的一片心湖。 他的双手有力地放在她的肩上,在她唇间辗转吮吸,用心地体会此刻的美好。心里头好像有某种陌生的情愫,一直被藏得很深很好,却随着这一吻被勾了出来,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这是唐颐的第一次。从一开始的不知所措、到腼腆害羞、到忐忑不安、到慢慢地有了回应,这个过程对科萨韦尔而言,虽漫长却值得回味。 他伸手抚过她的脸,真心喜爱这种如丝绸般细腻柔顺的触感,叫人有点欲罢不能。这一吻,让他记住了她的味道。 唐颐也同样震慑,本以为接吻就是两张嘴唇碰一起而已,没想到竟然还会产生化学反应。这种感受就像腾空走在钢丝上,既紧张又兴奋,尤其当他的舌头碰到自己的时候简直是心如擂鼓! 两人正吻得难分难解,浑然忘我之间,冷不防,一个陌生男人走了进来。撞见这热火朝天的情景,那人不由一怔,随即尴尬地转身走出去。可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住,喃喃自语道,不对啊,这确实是我家没错。 怎么才半年没回家,这里就进驻了党卫军?那这亚洲姑娘又是谁? 麦克斯还没说话,就惊动了屋里的两人。 唐颐发现屋外有人,还撞见了自己在和人亲热,顿时红到耳朵根。她捂着发烫的脸,不敢看科萨韦尔,便直接望向外面的人,娇叱,“你,你是谁?” 麦克斯扬起沉稳的笑容,不答反问,“难道这不该是我正要问的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亲了。 下一更,7月11号 第四十一章 热吻 第四十一章 唐颐将科萨韦尔送到路边,等他坐进汽车后,忍不住又敲了敲车窗。 他放下窗户,抬头望她。 她想了想,还是鼓起勇气道,“如果没什么要紧事,请你以后别来这找我了。” 科萨韦尔没说话,只是将胳膊搁在车门上,撑住下巴,向她扬起了眉峰。 撞见他这玩味的目光,她心口一悬,忙理直气壮地解释,“这里只是一群淳朴的法国村民,而你身份特殊,会吓到” 他凝视她片刻,突然打断她的话,牛头不对马嘴地问了句,“你刚才为什么要吻我?” 一本正经地有事说事,可没想到,他的心思压根儿不在这。被他开门见山地问了个措手不及,唐颐不由微微一愣,暗忖,总不能实话实说,告诉他当时自己是为了转移视线,脑中其实抱着英勇就义的想法吧。 眼珠子转了圈,撞见他两道探究的目光,怪深沉的。思来想去,怎么也找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她索性把心一横,不答反问,“那你呢?又为什么吻回我?” 听她语气中带着一丝赌气,他莞尔,“你想知道?” 这笑容在阳光底下显得尤为灿烂,看得她怔忡,一时回不了神,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科萨韦尔胸有成足地向她勾了勾手,示意她凑近。 她不明所以,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他靠在她的耳边,轻声道,“再来一次,你就会知道了。” “嗯?”唐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侧了脸想去看他。不料,他也正好转过头,两张嘴就这么名正言顺地再次碰到了一起。 她吓一跳,下意识地想撤退,可他早先一步,截断退路。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一个吻,由浅入深,由轻到重,细品她的味道。 本来是想拒绝的,可心里那条防线根本挡不住他的攻势。从一开始的拒绝,到现在半推半就着回应他,她迷迷糊糊,似懂非懂,好像正如他所说,隐隐约约中找了一丝线索。 他意犹未尽,想将她直接截了带回家里当然,这念头也只是电闪雷鸣般的一现,随即消失在脑际。 她腿软心也跳,都快扶不住车窗了,终于,他松开了她。看着她的那双蓝眼,有水波荡漾,一圈一圈,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地道,“这就是答案。” 答案?什么啊!! 车开走了,她摸着被吻过的嘴唇,呆呆发怔。 风吹花草动,头发散了,心也乱了。 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连飞荡的泥沙都尘埃落定,这才转身。一抬头,就瞧见站在自己身后的麦金托什,正阴阳怪气地瞪着自己。 她莫名心一虚,问,“干什么?” “你喜欢他?” 这兴师问罪的语气是怎么回事?瞧他一脸不开心的模样,俨然就像一个打翻了醋瓶子的未婚夫。两人只是假装情侣而已,也未免入戏太深了吧! 她瞥了他一眼,镇定地摇头,“没有。” “那你还亲他?!” 他不提也就算了,一说她就来气。握着拳头几步走过去,不顾两人之间的海拔差异,用力敲了一下他的额头,道,“要不是你,我用得着出卖色相?” 她怒气冲天,麦金托什反倒阴转多云,咧着嘴,明知故问地笑,“原来你牺牲自己,是为了我?”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唐颐没好气地暗忖,今天不是我,你那光辉的日不落历史也就到今天为止了。 不想和他纠缠这个话题,她越过他,走回花园。 麦金托什从身后追了上来,搭住她的肩膀,一把拉住她,讨好道,“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我请你喝酒。” “不喝。” 被拒绝了,他也不生气,仍然嬉皮笑脸。拉住她的手,晃了下,耍赖地道,“别那么绝情,我们也算是患难见真情了。这酒可是我亲自酿制的。” 见他目光真挚,语气诚恳,她勉强点了下头,道,“以后你再拖我后腿,我不会管你死活。” 麦金托什双腿并拢,立即向她敬了个军礼,铿锵有力地道,“yes,madam!” 老两口的儿子麦克斯回来了,他在马赛搞科研,最近接了个项目要去丹麦待一阵子。出差途中正好路过,就顺便绕来看看父母,住不了几天又得走。 屋子虽然不少,但有床的只有三间。本来是唐颐住在客房,麦金托什睡房东儿子的房间,现在人家正主回来了,没道理再鸠占鹊巢。 老两口还没发话,麦金先生就自动自觉地将东西搬去了唐颐屋子,“从今天开始,我们睡一间。” 唐颐拧着眉头,还没来得及说no,就被他瞧出了端倪,在她发火之前,抢过了话头,道,“你看,我们对外宣称是未婚夫妻。在欧洲,订了婚就相当于结婚,哪有妻子要把丈夫一脚踢出门去的?你这不是在搬石头自砸脚背?还有,你也不能让我去住什么乡村旅馆,我语言不通,万一遇到个德官,死我一个也就算了,就怕拖累一村子的无辜村民。如果最后还是被德国人抓走,那你今天的吻和色相就白白牺牲了!” 这一通话说下来,他是脸不红气不喘,声音铿锵有力,论点论据全给分析了,让她找不到半点说辞来反驳! 好吧,就算他说得没错,小不忍则乱大谋。可毕竟,她唐颐是清清白白一大姑娘,两人又不是情侣,认识也没几天,挤在一张床上实在不像话。虽说是住在欧洲,但有些思想从小植入,根深蒂固,不是一时半会能改变的了的。 两人协商半天,最后决定各退一步,麦金托什在门口打地铺,但凡在床周围一米处都属于唐颐的领地,未经允许的情况下,不得踏入,尤其是在晚上睡觉期间。 唐颐心中有气,抱着胸站在窗口,低声嘀咕,“这要是在中国,我爸知道你躲在我的闺房里,非逼着你娶了我不可。” 麦金托什耳尖,把她的抱怨一字不差地听了去,嘻嘻一笑,“这里不是欧洲嘛再说,我娶你也行,不过,得等战争结束后,我回到普利茅斯把你介绍给我父亲。” 她啐了口,“你想得美。你愿意娶,我还不愿意嫁呢。” 他不服气地挺了挺胸膛,道,“我可是普利茅斯的准侯爵,唯一的世袭继承人。没准不久的将来,你哭着求着嫁我!” “我是亚洲人,你父亲愿意让我进门,搅浑你们的血统?” 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我们可不是这些纳粹走狗。” 她哼了声。 “就算父亲不同意,我也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可以先当我的情人,然后等我父亲过世”话还没说完,就被她丢过来的枕头砸个正着。 见她脸色不佳,这个话题就此打住。一个大男人没什么东西,也就一些替换衣服,麦金托什很快就把家当搬了过来,从衣服堆里抽出一瓶酒,喜滋滋地在她面前展示。 “这是我酿的,尝尝看味道。” 唐颐去厨房拿来两支酒杯,“找不到开瓶器。” 他伸手接过酒瓶,走到窗台前,向她眨了眨眼,道,“让你看看我们英国空军独特的开瓶技术。” “将酒瓶倾斜45°,用力拍打底部,通过汽酒的气态冲破瓶口,把木塞顶出来。”麦金托什一边解释,一边示范。 可惜,好像今天不起作用,折腾半天,也没见木塞自动飞出去。 见唐颐睁着一双大眼在自己,他笑笑,“再给点时间。” 她在床上坐下,双手撑着下巴,等待见证奇迹。 麦金托什嘀咕了句,平时百试百灵,今天在美女面前怎么不灵光了呢?将瓶颈对准墙壁敲了敲,发出几下清脆的撞击声,他干咳几声,“马上就好。” 左手握住瓶身,右手在瓶底使劲一拍,谁知,盖子没打开,酒瓶反而随着这一下,脱手飞了出去。就见酒瓶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揪的一声,落在窗外的草地上,瞬间碎成了渣子。 他下意识地探出脑袋向下望去,只见自己辛苦酿了几天苹果酒,瞬间渗入了泥土中,蒸发不见了。这下,他呆住。 唐颐走到他身边,也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么傻缺的二愣子,这辈子还真是第一次遇见。哈哈。 见她笑得人仰马翻停不下来,麦金托什也跟着笑了起来,拉着她的手,称赞道,“你笑起来真漂亮,平时应该多笑笑。” 唐颐抽回手,皱着鼻子四处嗅嗅,惊讶地道,“怎么不是苹果的味道,闻起来倒是有股花香味道。” 闻言,他伸手在她鼻子前扇了扇,“那天你在我洗澡水倒了一瓶的丁香花,到现在味道还没散尽,这辈子我要是突然横死,凶手一定是哪个制造香水的变态。”(备注:patricksuskind写的讲述了一个奇才怪杰谋杀26个少女的故事。其每一次谋杀都是一个目的:只是因为迷上她们特有的味道。) 她拉下他的手,娇嗔,“尽胡说八道。” 酒没了,没东西助兴,只能死心。唐颐坐在床上画素描,那一头日不落先生趴地上学习法语,两人互不影响,各自忙活。 太阳渐渐下了山,天空布满了最后的紫霞,没人开灯,屋内渐渐地昏暗了下来。再画下去,都要看不见落笔之处了,她抬头看了眼钟表,收起画板道,“我要换衣服去洗澡了。” 麦金托什掏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点亮,继续看书,不以为然地道,“你换吧。” 人家凿壁借光,他是打着火机看书真是人世间少有的奇男子。 唐颐看了他一眼,道,“你在我怎么换?” “你换,我不看。” 说着,便转过身,右手撑住脑袋。 本想将他撵出去,可外面正好响起了麦克斯和他父母的对话声,麦金托什身份特殊,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只能忍了。 见他背对着自己,后脑勺总不长眼睛了吧,唐颐没办法,只好速战速决。 麦金托什摸着头发,笑眯眯地看着镜子,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她套上浴袍,将带子在腰间随意地打了个结,然后打算去浴室洗澡。路过他的时候,冷不防暗中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 她吓一跳,低头望去,罪魁祸首正是麦金托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正想责备,谁知,他突然加大力气使劲一抽。她措手不及,脚下一个没站稳,摔了下去。 见状,他乘机抱住了她的腰,在自己的地铺上一滚,将她压在了身下。 “你想干什么?” 光线很暗,但他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闪烁出淡淡的蓝光。 “我想做和那个党卫军一样的事。” 说完,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低头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考试周,下个星期还有3门,要到21号后才解脱。所以更新实在不能保证,请各位见谅!下一更14号,么么哒。 还等着看德国荷兰两队对峙,想象着一群帅锅锅们在雨中奔跑,顺便前滚翻后滚翻,湿哒哒的衣服贴身上,胸肌鱼纹一条条,再一不小心,相互拉个裤子神马的,太了喂,我心荡漾啊可是,荷兰这个不争气的,居然出局了。那个镜头,只能在梦中脑补了! 一想到我的再也看不到那帅帅的金发门神小弟了,一颗玻璃心,碎了一地。累爱啊累爱,枉费我星期三看到凌晨,就给我看这结局。再也不爱,不会爱了,55555 第四十二章 热吻 唐颐没想到他会做出过界的举动,怔了一秒,刚反应过来,嘴巴已被他封住了。 见他如此强取豪夺,她顿时就怒了。今天到底是什么事儿啊,自己突然变成了香饽饽,人人都要扑过来咬一口。 她挣扎了几下,非但没摆脱他,还被他下巴上的胡渣给扎痛了。唐颐不由恼羞成怒,在地上随手一摸,摸到他的法语词典,想也不想,使劲砸在他头上。 麦金托什刚偷了个香,正想由浅入深,来个frenchkiss,谁知,亲嘴的美妙之处还没体会到,就被她砸了一头包。 唐颐乘热打铁,弯起膝盖顶在他的双腿间,乘他疼得嗷嗷叫之际,翻身起来。一招小擒拿手,将他手臂拗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她用膝盖抵住他的背脊,娇叱一声,“看你下次还敢不敢胡来!” 突然想起了传说中的义和团,他瘪了瘪嘴,见风使舵地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女侠饶命!” 她哼了声,松了手劲。 他满怀怨念地站起来,恬不知耻地在她面前直哼哼,“上面疼,中间也疼,下面更疼!” “活该。” “你们中国人都是大侠!” 唐颐不甘示弱地回敬,“你们洋鬼子都是强盗,1900年抢了我们中华大地,都养成习惯了。现在不但劫财,现在还要劫色,简直禽兽不如!” 抢你们的是我老祖宗,又不是我。被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他顿时气短,一脸不开心地扭动肩膀活络了下筋骨,小声地嘀咕,“八国联军的时候,德国人也有份儿。他吻你之际,怎么没见你这么深明大义?我情难自禁的时候,就对我拳打脚踢,恨不得我断子绝孙。这是歧视,赤条条的种族歧视啊!” 唐颐一皱眉,跺了跺脚,道,“胡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睡觉!”他直挺挺地躺了下来,拉起被子往脸上一盖,躲在被窝里叫冤,“不让看不让摸也不让亲,这未婚夫妻当得真憋屈。” 她怒极反笑,合着还真委屈他了。 库里斯最近有点暴躁。 一方面是搜捕行动开展得不顺利,科萨韦尔虽然给了自己一个坐标,但人抓了、地方也封了,却始终查不出下文。剩下的两条漏网之鱼,就像是从巴黎消失了似的,了无音讯。另一方面,那只小白兔也不知藏哪去了,怎么也找不到。派人去使官探消息,都说不见其影。没了她,人生乐趣顿时少一半,心里空空又荡荡。 下了班,一群人跑去小酒馆喝啤酒聊天,背景放着不知名的女星唱片,听着那矫揉造作的歌声,他妈一阵心烦意乱。一口把酒吞下腹,他拎起啤酒瓶子,用力砸向墙壁,就听砰的一声,瞬间碎成渣。 无聊无聊,无聊透顶! 这一下动静惊动了他身边几个同事,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时间一滞之后,立即有人笑问,“头儿,你最近怎么了啊?要么无精打采,要么焦虑易怒。到底是谁让你心情不好了?” 库里斯拿起一支干净的高脚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背脊向后一靠,胳膊搁放在沙发的转弯角上,道,“前几天被兔子咬了一口,到现在还疼着。” “真的假的?” “什么兔子这么厉害?连人都敢咬?” 库里斯皮笑肉不笑,嘴里不答,心里却在说,一只来自于中国的短毛兔。 见他紧绷着脸,坐在他身边的同僚安慰道,“别郁闷了,我们这周末去打猎,捉了兔子给你烧烤泄愤。” 他懒洋洋地问,“去哪里打?” “楠泰尔。” “什么地方?” “巴黎近郊。” 他随手一挥,兴致缺缺,“不去。” “你最近怎么了?总是提不起精神,该不是女人玩多了,伤身了吧。” 库里斯但笑不语,也不为自己辩驳。 “好不容易有集体活动,大家都去,你别扫兴。” “到时候再说。”他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白兰地,转了话锋,问,“对了,前几天收监的那几个修女呢?” 听他这么一说,几人顿时露出暧昧的笑容,一哄而笑,“原来你好这一口。” “修女么?”他笑得很是放浪不羁,拿起桌子上枪插在腰间,道,“我去看看她们,上帝的小羊羔。” 听他这么说,立即有人接过话茬,抱怨道,“羊羔们嘴硬得很,怎么也撬不开,死活不肯说,让那两只秃毛鹰(英?)逍遥法外。” 又有一个插嘴,“头,迷路的羊羔就靠你指引方向,我们在这坐等你好消息。” 库里斯接过对方递来的敬酒,笑骂,“一群不劳而获的东西。” 等他走了后,一群人继续喝酒聊天,其中一人道,“这抓人不是党卫军的工作,交给他们处理就行了,头儿干嘛这么积极” 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截断,“所以说,我们同时军校毕业,现在库里斯已经上尉了,你还在中士的位置上苦苦挣扎。” “” 库里斯回到指挥大队,带了翻译,直奔军营大牢。 上次在音乐学院抓了两个法国学生,后来又接到密报,在修道院里逮到四个修女。指望从中挖出一点值钱的消息,好将那些间谍机构以及两只秃毛鹰一网打尽。谁知,沉默的羔羊们看似很柔弱,但脾气却倔强得很,任凭他们威逼利诱,就是死活不肯说。 元首虽然抓了不少神职人员,但逮捕的时候,是罪证确凿,名正言顺地送去了集中营,并未当着广大人民群众的面处置。更何况,几千年的宗教历史,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泯灭的,所以国防军里依然有不少信教徒。让他们上阵杀敌可以,可对于上帝的忠仆,到底还是不太敢大动干戈,怕遭神谴。所以,人抓来后,也就象征性地抽了几鞭子,吓唬吓唬。这不,皮不开肉不绽的,人家不买账啊!眨眼都快过了两星期,还是毫无进展。 让人将这六个人带了上来,库里斯一屁股在指挥官的位置上坐下。他歪着脑袋,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握着椅子的扶手,翘起腿,目光扫向底下的人。 没人说话的牢房里,显得得尤其安静。谁也猜不透他的想法,因为不知下一秒即将面对什么,所以,底下的人局促不安,低着头不敢和他对视,脸上闪烁着惊恐的神情。 库里斯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腿,一步步地踱到几人面前,清了清嗓音,道,“不打算回心转意么?只要你们说出知道的情报,我就放你们回去。” 这句话被重复了无数遍,如果真有用,早就妥协了。不过,知道归知道,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先礼后兵嘛! 两个法国学生一个叫卡琳,一个叫安德列,都是唐颐的同门师兄姐。 闻言,安德列忍不住嚷了起来,“我们根本不知情,你让我们说什么?” 库里斯挑了下眉头,随即挑刺道,“不知情?你是不知道他们是英国人,还是不知道英德两国处于敌对状态?” 被他这么一堵,安德列顿时无语。 他的视线在两人身上绕了一圈,最后将手放在安德列的肩上拍了拍,轻笑,“你们还年轻,不要为无谓的事平白牺牲。不、值、得!” 卡琳哼了声,“值不值得,你说了不算。” 她的话立即引起了库里斯的注意,他转头望向她,一双绿色的眼睛中燃起一丝兴趣。他转头问自己的部下,“她叫什么?” “卡琳.齐奥尔诺。” 卡琳随即朝他们啐了口,道,“你们不配叫我名字。” 库里斯伸手擦掉脸上的唾沫星子,并没动气,反而抿唇一笑。她眉宇间的倔强倒是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不同的长相,不同的人种,却有那么一点神似。 他掐住她的下巴,上下左右地仔细打量几眼,道,“你们都落在我的手里,最好还是收敛一点。上次没烧死你,不是上帝与你同行,而是我心情好放你一马。今天可就未必这么走运。” 卡琳仍然不甘示弱地回瞪他,用力一扭脸,挣开他的禁锢。 库里斯扬起嘴角,转身走到几个嬷嬷面前,笑容可掬地问,“你们真的打算反抗到底?” 自然不会有人回答他,修女们甚至连眼皮子也没抬一下。 “好吧。”他在胸口划了个十字,一脸无奈地道,“这可是你们逼我的。神职人员不能虐待,那这两个法国人总可以吧?” 听上司这么问,底下立即有人配合他,附和了几声。 “去军医那里拿一把钳子过来,”然后,他举起手,随手一指,瞄准了卡琳,道,“把她的牙齿给我一颗一颗地拔了。” 卡琳一听,瞬间白了一张脸,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见状,他笑得更加可恶,得意洋洋地道,“没了牙齿,看你还怎么嘴硬。” 命令下达后,很快有人照办。 大话嘛,谁都会说,嘴皮子一动不付任何成本。不过,真正到了生死关头,还能做到临危不惧的实在没几个。要她真能死撑住,他倒也佩服。 见到那冰凉的金属钳,卡琳出了一身的冷汗,不由自主地尖叫了起来。她双手捂着嘴,连连后退,拼死挣扎。 库里斯本来是抱着双臂看好戏,一脸无动于衷,可无意间的一瞥,正好瞧见女孩脸上惊恐交加的神情,这模样叫他心一动。也不知道在刹那间他想起了什么,突然就改变了主意,眼睛一转,望向站在她身边的安德列。 “拔他的。” 轻松一句话,就能改变别人的命运,这就是权利的魅力。 平时,牙疼看个牙医,都能疼死人,更别提这硬生生地拔牙啊!惨叫声络绎不绝,安德列痛苦地扭着身体,嘴里的血水,合着眼泪一起滚落,简直是惨不忍睹。 库里斯被他的惨叫声震得耳膜嗡嗡直响,有些受不了地掏了下耳朵,走回自己的位置。他重新在位置上坐了下来,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出好戏。 你看,有些人就是这么贱骨头。你客客气气地请他们做,他们喷你一脸口水,非要你动刀子动枪,受苦受难后,才回心转意。 安德列的模样太惨烈,那些原本沉寂不语的修女,终于脱掉了面具,脸上渐渐动容,露出了迟疑的表情。她们可以为了革命事业献身,忍受一切煎熬,因为她们心中有信仰,主和她们同在。可是,既然心怀仁慈,又怎么能忍受别人因为自己,而遭受到煎熬呢? 扑的一声,伴随着一口血水,一颗牙齿掉到了地上。安德鲁捂着嘴,半跪在地上,浑身上下颤抖不停,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看见这场景,就连刚才还嘴硬的卡琳,也为之色变,不停地呢喃,“魔鬼,你们都是魔鬼!” 库里斯懒得理她,直接问修女,“你们招不招?” 没人回答。 他这人向来没什么耐心,一挥手,道,“继续拔。” 终于,这四个修女中有人顶不住压力,失声叫道,“住手,我说,我说!” 库里斯露出了奸计得逞的笑容,双手一拍座椅扶手,站了起来,“早点配合,皆大欢喜。” 作者有话要说: 德国夺冠,什么也不多说,今天双更!!大家给德国点个赞啊!!! 下一更在18点。大家踩点回来看更新。 p.s.为毛我一写库里斯,脑中就自动脑补出诺伊尔的脸。这是为毛,到底是为毛????诺伊尔其实一点也不鬼畜啊,看上去很憨厚的说,明明就是麦子款。 第四十三章 热吻 同伴们去打猎了,难得休个假,库里斯不想摸枪,便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独自偷闲。坐在大树底下,他一手枕着后脑,一手拿着一瓶啤酒,翘起二郎腿,哼着小调儿,悠哉悠哉。 天蓝蓝白云飘,风轻轻野花香,不远处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河水,这些人果然会挑地方。望着眼前宜人的景致,真是心旷神怡。一口气喝干啤酒,手指一弹,酒瓶碰的一声倒下,顺着树根歪歪斜斜地滚了一路,最后消失在不远处的草丛里。 他本想抽根烟提提神,摸遍了军装口袋,谁知,火机没找到,反倒摸到了一个尖锐的金属物体。手指被刺了下,他皱着眉头掏出来一看,是一女人用的发卡。 想到那天站在夜色中怒吼的人影,不自觉的,嘴角边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容。他的拇指轻轻划过发卡,若有所思,身体向下一滑,仰面望向天空。 云层就像棉花糖一样,轻轻柔柔,漂浮在空中,太阳一照,染上了一大片灿烂的金色。 云卷云舒,最后变成了一张脸,俏皮的、愤怒的、惊慌的、欢喜的、撒娇的他举起手,阳光照在发卡的水晶上,折射出了一层耀眼的七彩色泽。 重新将发夹放回口袋,他闭眼睡觉。自从成年以来,就没再做过梦,可这一次,梦境竟然有了色彩。大海的礁石边有一条美人鱼钻出水面,黑色的长发,光洁的皮肤,诱人的锁骨 场景飞快地一变,他看见自己带着部下冲进屋子,端着冲锋枪信誓旦旦地要抓人。可一脚踹开门后,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个柔弱纤细的背影。她专注地看着琴谱,不为他们的突然乍现所惊扰,手指灵活地跳动,动人的音符随即从指尖流传而出,赛过任何一张他听过的唱片。 做着梦,他不由自主地叹息了一声,小兔子,你藏哪去了? 库里斯就这样天为被地为铺地大睡了一觉,梦中正春意盎然,冷不跌,一个轻轻柔柔的歌声被风吹了过来。 我这颗小小的心,为你寝食难安, 它让我彻夜难眠,你的点点滴滴敲打在我心中。 我这小小的心,只为你而疯狂, 当你问起我时,只有一个答案, 是的,我属于你。 他虽闭着眼睛,可耳朵却不经意地动了动。 这声音,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呐? 话说另一头。 老远就传来麦金托什的声音,“今天是星期五。” “那又如何?” “欧洲大陆的传统,每逢周末都要吃鱼。” 唐颐头也没抬,继续在画板上洋洋洒洒,“哪来的鱼?” 他压住她的手腕,抢过笔,随手一抛,一把拉起她道,“去河里抓啊。” 唐颐被他拉了个趔趄,不由纳闷,“你怎么心血来潮地想什么是什么?” “这样的人生才精彩啊。全都计划好了,按部就班那该多无聊。” 被他这么一搅和,灵感全没了。拗不过他,只好回屋换上泳装,在外面套上一件轻便的连身裙。等她准备妥当出门,麦金托什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了。 他抱胸靠在墙壁上,把她从头到尾地好一番打量,然后将鱼竿鱼线往自己肩膀上一扛,啧啧有声地称赞,“仔细看看,你长得也挺漂亮的嘛!” “谢谢你的夸奖。”她没好气地白去一眼。 他呵呵地抱拳傻笑,“好说好说。” 唐颐看见他这动作,顿时好气又好笑,“哪里学来的怪动作?” 闻言,他立即扬起眉,“这不是你们中国人的问候方式?” “是啊,但” 不等她把话说完,他就抢过话茬,道,“从现在起,我就是中国人了。” “” 看见他笑嘻嘻的脸,她真是拿他没办法。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去河边,这里是塞纳河的上游,一路上都没有工厂,所以水流清澈见底。麦金三两下将自己扒光了,只剩下一条小裤衩,摇头晃脑地松了松筋骨。然后,扑通一声跳进了河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他从水里钻出来,一甩头发,抹了把脸,对岸上的唐颐招手叫道,“来啊,一起下水游泳。” 唐颐虽然穿着泳装,可在一个大男人面前袒胸露背的,总有些不好意思,便推脱道,“你自己玩,别管我。” 闻言,他嗷嗷地叫了起来,“你该不是不会游泳吧?” 她不置可否地将钓鱼装备拎到栈桥尽头,岔开话题,问,“你打算怎么抓鱼?” 他在水里鲤鱼翻身似的窜了几下,游到她面前,然后双脚一蹬,站直了身体。这里的水也不算深,刚过他的肩膀而已。他伸出的手,一把抓住她的脚踝拉了下,半真半假地道, “把你扔进河里头,自然就有鱼上钩了。” “我又不是鱼饵。”她皱了皱眉,跺了跺脚,挣开他的手,盘腿在栈道上坐好。 “不是鱼饵,却比鱼饵更诱人。” 唐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忽视他的调侃。 他一脸认真地道,“其实我有更好的办法。” “是什么?” “扔一颗手榴弹下水。” 唐颐终于忍不住了,抓了一把鱼饵撒向他,道,“闭嘴!” 他一缩头,轻轻松松地躲过,嘴里叫冤,“在部队里的时候,我们经常这么干。这是至今为止最有效的方法!” “哪来的手榴弹?” 麦金托什用胳膊撞了撞她,一脸暧昧地笑道,“要不然你去问那天来的德国少校借一个?我看你们关系不一般。” “没有,我和他没有关系。”她声音平静地道。 见她拉下脸,他忙举起双手投降,“好吧,你是为了我才吻他的,其实我才是你的真爱。” 唐颐用鱼竿狠狠敲了一下他的头,道,“我就是喜欢麦克斯,也不会喜欢你们。” “我们?”他顿时捂着心,“我代表全体英国人表示心碎了。” 说不过他,便撇开头不去看他。 麦金托什终于不开玩笑了,“好吧,既然弄不到炸弹,那就只好徒手叉鱼。” 闻言,她用力踹了一脚,将敦克尔的鱼叉踢下水。 麦金托什举起三叉戟,叉他的鱼去了。走了没几步,突然回头一笑,弯起眼睛,问,“你觉得我像谁?” “我怎么知道像谁。” 他挥了挥鱼叉,忽略她的态度,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叫道,“海神波塞冬啊。” 唐颐瞪去一眼,啐道,“不要脸!” 他敛神微笑,笑得那个荡漾。 她决定不理他了,将注意力放回鱼竿上,钓鱼需要心平气和,正好培养她的耐心。 而那一头的日不落先生,还以为他有多厉害,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往水里叉半天,凭空搅浑一潭清水,什么也没逮到。不过,他的脾气也真是好,一次次的落空,却毫不气馁。 感受到她的注视,他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额头,微微一笑。然后,接着干活。 正想说什么,突然间鱼钩动了动,她吓一跳,急忙转动着齿轮,拉起鱼线。可是,钩子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鱼饵被咬掉了,鱼却逃走了,显然是她的反应不够快。 麦金托什看着她,翘起大拇指,还以为他在夸自己。谁知,拇指突然向下一转,表扬的手势顿时变成了鄙视。 唐颐哼了声,装上新的鱼饵,再接再厉。她的运气很不错,很快又有鱼来咬钩,这一次,她有所准备的,手上一有震动的感觉,立即收线。 果不然,一条橘黄色的鱼跃出了河面。鱼儿离开了水,立即晃动尾巴激烈地挣扎起来,溅了她一头一脸的水。 她有点架不住这劲道,忍不住叫道,“快来帮我啊!” 本来是看好戏,听她这么一叫,麦金托什才反应过来。他走到栈桥边,双手撑在木头上用力一跳,爬了上来。 他一把抓住挣扎不休的鱼,语气夸张地叫道,“哇,好小一条。” 听到他的评论,她不服气地反问,“你的大鱼呢?” 将鱼从钩子上取下来,又替她换上新的鱼饵,麦金托什脸不红气不喘地吹嘘,“还在水里游着呢。” 见他要摔死鱼,她不由叫了起来,“等等。” 他挑起一道眉头,无声地问,怎么? 她伸手指向远处的岸边,道,“去那里杀鱼。” 见状,他不由取笑她,“又不是杀人,怕什么?” 她别过脸。 麦金托什耸耸肩,光着膀子走到河岸,看着这条费劲喘着气的鱼,在胸口划个十字,说了句对不起。然后,手指用力一掐,毫不费劲地捏碎了它的鱼鳃。 刚才还活蹦乱跳的鱼顿时停止了呼吸,这样做虽然残忍,却直接有效,总比让它离开了水慢慢窒息而死地要好。 麦金托什取出随身携带的匕首,三两下将鱼给解剖了,取出内脏割去鱼头,然后蹲在河边清洗。这丫头力气不大,运气倒是不错,这一条应该也有一公斤了吧。晚上怎么吃呢?是油煎呢还是爆炒? 话说,日不落先生走后,唐颐继续垂钓。 没他在这里啰嗦,四周一下子恢复了清静。 在栈桥上坐了十来分钟,别说是鱼,连只青蛙都没再钓到。一开始,她还能忍着,可渐渐的,被太阳晒得头晕眼花,有点熬不住了。伸手给自己扇了扇,探出脑袋往河里投去几眼,暗忖,这里到底还有没有鱼啊?怎么都不咬钩呢? 将盒子里鱼饵撒了一把下去,不出半会儿,平静的河面就有了波动。隐隐瞧见底下鱼鳞晃动,暗涛汹涌,看起来鱼还真不少。她顿时信心大作,举起袖子,打起精神,准备再大战一个回合。刚下定决心,不料,背后传来了一个戏谑的声音, “你这算是在钓鱼,还是喂鱼?” “当然是钓”话说一半,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这不是麦金托什的声音,说的也不是法语和英语!她立即转头望去,只见那一双深邃的眼眸,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韵,在太阳底下,闪烁出了碧绿的光芒。 看清楚对方后,她的脸色骤然一变。来的人不是麦金托什,竟是她千方百计躲避的人,库里斯!她不禁气闷,为什么两人总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呢?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的原因,唐颐是想不明白,在这一刻,也没心思去弄明白。她只知道,自己如临大敌般地瞬间绷紧了全身的神经。 看见她脸上千变万化的表情,他挑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弯下腰在她耳边道,“怎么?不想看见我?” 唐颐咬着嘴唇,心里却说,是的,不想见! 即便她不回答,他也能猜出她的想法,出乎意料地,自己不但没发怒,反而心情愉悦。他语气轻松地道,“我找遍了巴黎,原来你躲这来了。早知如此,就该积极点和同事一起来这打猎的。” 听到他的话,她再次暗叫一声糟糕,来的不是一只老虎,而是一窝狼群。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更7月17 第四十四章 热吻 唐颐很快从恐慌中镇定了下来,手一撑地,慢慢地站了起来,脸色平静地道,“你找我做什么?我又没违法。” 库里斯的目光在她身上晃了一圈,最后停在脸庞定了格。他上下嘴唇轻轻一抿,表面上倒是没显露出多少神情,可心里头却难免有点惊喜交错,偶然和同事出来打个猎都能在林间巧遇,这不是上帝的授意是什么? 他向前走近一步,一下子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道,“有没有违法,要查过才知道。” “什么意思?” “塞纳河边的那个修道院”谈笑风生间,抖落一个炸弹,“是英国人设在巴黎的间谍机构,而有人见你频繁地在那里出现。” 这话犹如当头一棒,让她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颤。麦金托什当初信誓旦旦地拍胸脯保证,这个机构隐藏得很好,可没想到还是被德国人顺藤摸瓜地查了出来。 库里斯见她咬着嘴唇不说话,便伸手指在她的胸口上戳了戳,扯出一抹可恶的笑容,问道,“你的心脏为什么跳得这么快?” 她脑子转得飞快,嘴里也回得顺溜,“因为你在这儿。” 闻言,他扬起一道眉头,斜着脸看她。一双绿眼睛里,波光荡漾,被金色的太阳这么一照,更加熠熠生辉。 这话题,既然由他提起了,就不能随它烂在肚子里。有些话可以回避,但有些事却是非澄清不可的。她压下心底对他的畏惧,伸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轻轻一推,看着他的脸,神情认真地解释, “我的母亲葬在那个修道院的后院里,所以我一有空就会去祭拜她。” 她的手指带着些凉意,透过皮肤,钻入毛孔,叫人想忽略都不能。库里斯心间一动,伸出另一手想去抓她,谁知,被她灵巧地躲过。 扑了个空,他也不在意,顺势将手插.进了裤袋里,眯起一双绿莹莹的狼眼,问,“既然没做亏心事,那你为什么要逃离巴黎?” “我没有,我只是来度假。” “来这里,度假?” 听出他语气中带着嘲讽,她有些气恼,不服气地辩驳了回去,“你不也是来这偷闲的?难道只准你们德国人来?这里又没写犹太人不准入内,而且我也不是犹太人,你管我!” 一口气把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对他说话时,态度恶劣,想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不过,库里斯心情不错,所以面对她的冷嘲热讽,不但没较真,反而还觉得她这伶牙俐齿的模样挺生动的。他眉峰一挑,嘴唇一弯,浅浅地笑了。 这人真是喜怒不定,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唐颐局促地跺了下脚,低声问道,“你笑什么?” “不用怕,”他随意地摆了摆手,“今天我不执勤,你说什么,我就当是什么。” 这话说得她一阵心虚,忍不住大声地强调,“我说的是事实,就算你执勤,我也不怕。” “哦,是吗?”目光烁烁,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唐颐点头说是,眼角余光不经意地一扫,远远瞧见,麦金托什扛着鱼往这边走来。 这一瞥,顿时叫她心悸,手里捏出了一把冷汗,不由暗暗叫苦。这家伙是上帝特意派来考验她人生的吗? 上次是少校,这回是库里斯! 麦金托什把鱼收拾干净了,意气奋发地走回来,张了嘴刚想叫唐颐的名字,谁知一抬头,竟瞧见了站在不远处栈桥上的库里斯。看到那身挺拔的制服,他脸上的笑容一僵,无语问上帝,这中国姑娘是花蜜做的吗?怎么总招蜂引蝶的,而且招来的还都是德国大黄蜂! 库里斯见她脸上神色有异,下意识地想回头。 麦金托什所站的地方没树没花没个遮拦,这要是让这位国防军上尉看到他,英国人的身份不暴露也就罢了,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啊! 千钧一发之际,唐颐没都没想,伸出手一把捏住他的下巴,板正他的脸。 于是,他的视线不得已又转回了她身上,对于她这超乎寻常的举动,库里斯扬起了眉头,等着她的下文。 如果眼前的人是科萨韦尔,她可以把心一横,不计后果地亲上去。可是,在库里斯面前,这行为绝对是引火,她是万万不敢尝试的。所以在他的注视下,她下意识地松了手,在脑中搜刮一个理由。 她灵机一动,用手扇了扇风,叫道,“天好热。穿那么多,难道你不热吗?” 库里斯挑起眉峰,眼睛里藏着一抹深邃,似乎在探究她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一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见他起疑,又怕他随时会回头,识破自己的小秘密。衡量利弊,她把心一横,豁出去了,对着他嫣然一笑。 “天气这么热,我可不是想站着陪你聊天。”说着,便伸出手一颗一颗地解开了自己胸前的纽扣。 库里斯盯着她芊芊十指,随着衣襟的敞开,里面的内衣若隐若现。望着她,联想起之前在浴室里看到的旖旎春光,不由一阵口干舌燥,下意识地扯开衣领。 她这是想干嘛?难道是要 那一丝邪恶念头刚滑过心头,只见她肩膀轻轻一抖,连衣裙应声落地,穿着一身泳装,俏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 咳,原来是他想多了。 细细的肩带从胸侧一直绕到颈间,胸口系着一只蝴蝶结,衣裤一体,这是泳装中普通的款式,没有任何大胆的创新和裸.露,但还是让他感到惊艳。 对欧洲人来说,她的胸部实在不算大,可肌肤白皙细腻。尤其那小蛮腰,给人一种盈盈不堪一握的感觉,腹部平坦,双腿纤细修长,勾勒出撩人的曲线没想到,看起来细细瘦瘦的一具身体,还挺有诱惑力的。 现在就是让库里斯回头,他也不乐意了,全部的心思和注意力都留在了唐颐身上。 见状,麦金托什赶紧跑到树后,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直到从这个角度望出去,完全瞧不到他的人影,唐颐才暗中松了口气。 好险! 目光流转,回过神便撞上了一双炽热的绿眼睛,唐颐一整神色,全力以赴地对付眼前这头狼。 抢在他说话之前,她伸手在压在嘴唇嘘了一声,背对着他在栈桥上坐了下来,将双脚浸入水中。清凉的感觉立即传遍了全身,唐颐回首望向他,见他专注地凝视自己,心口一跳,随即扬起一个有些不太自然的笑容。她深吸一口气,向下一跃,跳进了河里。 这一口气憋得并不长久,她很快又从水里钻了传来,沾了水的黑发如同一匹丝绸,柔顺光滑地贴在她的颈子上。她顺了下头发,转过身,看着他问,“有兴趣下水一起游泳吗?” 她的声音淡淡的,就像夏夜里的一阵细雨,轻柔细软,可在他听来,却平白带着一丝挑逗。 库里斯站在栈桥上,双手抱胸,饶有感兴趣地看着她,“这次,你又想出什么花样?” “你想多了,不过是游个泳。”唐颐耸肩。 库里斯向两边望了眼,安宁的河岸不见人烟,这里是一个难得的世外桃源。于是,他又将目光投向她。她在水中沉沉浮浮,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刚才的那个白日梦,不料,眨眼之间,梦境成真。 看着那秀丽的身姿隐在波纹下,他的心底不免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就像一颗石子掉进了湖里,一圈圈地荡开涟漪。 凝视着她足有一分钟,一番思想斗争后,理智被感情打败。难得的休假,难得的偷闲,难得的佳人有约为何要拒绝? 库里斯嘴角微微向上一扬,最终露出了个笑容,“你赢了。” 他利落地解□上的皮带和枪套,将枪膛卸了子弹,然后逐一脱下外套,衬衣和背心。他站在栈桥边缘,搓了下手,跃跃欲跳。 见他就想这样下水,唐颐又道,“你打算穿着湿透了的裤子回去吗?” 闻言,他立即扬起了眉峰,“难道你要我连裤子也脱了?” 她不动声色地露出一个笑容,“你会感谢我的建议。” 印象中的她保守矜持,动不动就会害羞,这也是为什么他忍不住总想逗她的原因。可今天看来,并非如此,原来东方姑娘也有豪放的一面! 既然她这小女子都不在意,那他这个大男人,更是无所谓。潇潇洒洒地把裤子脱了,随手一扔,然后扑通一声,蹦进了河里。 他来自德累斯顿,从小就在易北河边长大,水性本来就好,再加上在部队里常年训练,更是没话说。 库里斯从水中窜了出来,站直身体后,水刚刚没过他的胸膛。棕色的头发在浸了水后,颜色变得更为深邃,一连串的水珠子不停地从头发上滚落,顺着他的颈脖间的曲线,一路向下,最后又回归了河面。第一次看到他的身体,矫健而精硕,充满了男性魅力。 见她用评估的眼神打量自己,他一扬眉,问,“满意你所见的吗?” 听出他语气中的自负,她不由轻皱眉头,伸手比划了下,“还差一点儿。” “差什么?” “差气质。” 闻言,他也没动怒,反而哈哈一笑,似乎不以为然。 唐颐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跃过他,落在他身后的栈桥上。大概是觉得尘埃落定,麦金托什小心翼翼地从树后跑了出来,一路遮遮掩掩地走到桥上。见她在看自己,飞快地打了个手势,示意她继续引开库里斯的注意,以便自己去偷他的枪和制服。 看见他如此冒险的举动,她的心脏顿时又高高地提了起来,这家伙不乘这个空档离开这,反而还要跑到他们面前来做高危动作。唐颐胆小,对他的冒险行为自然是不能理解,可是,现在箭在弦上又不得不发,只能悬着一颗心尽全力配合他。 可是她的眼神和表情却让库里斯误会了,勾起一边的嘴角,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道,“你的眼睛可不这么说,口是心非的女人。” “自以为是的男人。”她立即反唇相讥,同时用力掬了一把水,甩向他。 库里斯没想到她还会调皮,一时来不及躲避,被泼了个正着。他伸手抹了下脸,眼底露出笑意,随即也毫不客气地回敬了她一头一脸的水。 他人高马大,力气又足,这一波水冲着自己当头浇下,气势凶猛。唐颐吓了一跳,直觉地想侧身躲过,谁知,不小心踩到了河底碎石,冷不防脚丫子一记刺痛,突然失去平衡。她尖叫了声,一头栽进水里。 见她在水里扑腾,库里斯吸了口气,一个潜水窜到她面前。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从水里拉了出来,她呛了一大口水,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一脸惊魂未定。 这情景让他记起了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她失足从卡车上掉下来,他也是这样稳稳当当地接住她。 他望向她,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仿佛在嘲讽她的不自量力。她有些气恼,转身想走,却被他一把拉了回开。肌肤相触,传递彼此间的体温,他心一动,立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吻了她。 河面上的波澜渐渐停止了,可是两人的心却开始了波动。被他抱在怀中,唐颐能清楚地感受到水珠从他下巴滚落,落在自己的胸口。他手臂上的肌肉弧线,紧紧压着她的后背,还有身下的那一股燥热。 虽说,画素描的时候,男人的那个地方也有画,可是身体上的碰触还是头一遭,尤其是彼此间还处于衣不裹体的状态。这一下摩擦,感觉尤其清晰,她不但脸红,连脖子都粗了,用力一挣,想逃脱他的掌控。 感受到她的反抗,库里斯环住她的腰,稍一收势,让相互之间更为贴近,他的强劲衬托出了她的柔弱。他伸出舌头顶开她的唇齿,侵入她的领地,他的气息是这样强烈,在她口中的存在感又是这样的明晰,舌与舌之间纠缠令她感到一阵晕眩。一开始还记得要反抗,可在他风卷残云般的掳取下,身体软绵无力,要不是他支撑着,她都快要在水中沉溺了。 当两张嘴分开的那一刻,两人胸膛起伏,彼此遥望。阳光倾洒下来,波光粼粼,映照在他的眼底,让那一双浅澈的眼珠子变得碧绿。 轻风拂面,她背脊一凉,终于缓过神来,双手抵在他胸口使劲一推,拉出一段距离。库里斯松开她,伸出右手食指擦过自己的嘴唇,抹去她留下的印记,放在唇间轻轻一吻。 见他神色轻佻,眉宇间似笑非笑地带着一丝强取豪夺后的得意,唐颐不由恼羞成怒。伸手想拍掉他脸上的洋洋自得,可还没碰到他的脸,就被他一把抓住。 “怎么,不喜欢?” “是啊,不喜欢!” 他伸手,撩开她脸上的头发,凑在耳边道,“可是,我对你,却好像有那么一点心动了。” 这句话,让唐颐的心莫名地慌乱了一下,她握着手腕,向后退了一步。见状,他哈哈地大笑了起来,就像个恶作剧得逞的混球。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更7月20日 第四十五章 离别 吻了唐颐,库里斯难免一阵春风得意。目送她上岸,望着那玲珑苗条的背影,心湖荡漾,不愿让彼此间的互动就此画上句点。于是,他几步追了上去,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拉了回来。 他身上丝缕未着,修长的身躯就这样毫无忌讳地展现在她眼前,他浑然不觉唐突佳人,她却忍不住羞赧别开了脸,以免视线落在不该看的地方。 “你不准走。” 听他说得霸道,她不服气地皱起眉头,“你凭什么命令我?” “就凭我是官,你是民。”他扬眉,说得理直气壮。 见她不语,他又道,“不是要游泳么?我还没尽兴” 她截住他的话,“河水没加盖,你可以继续在里面游个痛快。” “少了你,还怎么痛快?” 这话说得轻佻,唐颐愤怒地甩开他的手,道,“我又不是你养的宠物,一举一动都要受你摆布。” 闻言,库里斯向前逼近了一步,她随即向后退开一步。他一伸手,撑住了她背后的大树,身体微微前倾,在她耳边道,“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是在暗示我什么?” 见他存心扭曲她的意思,用话羞辱自己,唐颐恼怒地将手抵在他的肩膀上,用力一推,反唇相讥,“就算是暗示又怎样?恐怕你是有贼心没贼胆。” 闻言,库里斯哈哈一笑,抬起她的下巴,把她仔细打量了一番,道,“把你娶回家当老婆确实不可能,但关起来当个宠物养嘛还是可以的。” 他笑得可恶至极,眉宇间尽是挑衅,唐颐气不过,挥手给他一耳光,想抽醒他的狂妄自大。 库里斯这人,既不是德国贵族,又不是英国绅士,对女士的容忍度也有限。见她想攻击自己,肯定不会坐以待毙地等着挨揍,顺势抓住她的手,做了个擒拿的动作,将她双手反剪着,压在大树上。 唐颐气坏了,使劲挣扎,差点把胳膊都扭了。真恨自己当初没跟着师傅把拳脚功夫练好,不然在这关键时刻,一定还以他颜色。 为了不让她挣脱,库里斯用身体抵住她的后背,他的嘴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耳廓,即便没有肢体语言,仍然煽情。本来倒是没打算对她怎样,只不过此时两人姿势暧昧,叫人不但头脑发热,连身体某部分也灼烫起来。 如果她是日耳曼人就好了 脑中突然闪现出这个念头。要说自己一点忌讳也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事业和女人,理智和感情,在头脑发昏前,总要浮现出来争斗一番。 有时,不是不动心,而是还没有喜欢到,非她莫属的地步。女人么,拉了灯后都一样,区别在于,是找一个对他事业有帮助的,还是一个会拖他后腿的。毫无疑问,唐颐绝对属于后者。 他心里头的一番挣扎计较,唐颐自然不会明白,也没兴趣去猜。她只知道自己被他一再愚弄欺负,不由恼羞成怒怒,叫道,“快放开我,不然你完蛋了!” 听她威胁自己,库里斯不由觉得好笑,问,“那你打算让我怎么完” 谁知,一句话还没说完整,后脑勺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紧接着眼前一黑,来不及细想,就已失去了意识。 加注在她身上的力道突然变轻了,随即,背后传来一记重物落地的声音。她回头望去,只见麦金托什站在后面,手里举着枪,显然人是他一枪托砸晕的。 “你没事吧?”他的目光转向她,语气关切。 “不好!”她咬着嘴唇,极其怨愤地看向他,如果不是为了掩护他,自己怎会引火烧身地去招惹库里斯这尊瘟神?刚才发生的一切,还不都是因他而起!而他就这么轻轻巧巧一句,你还好吧,就想冰释她心里头的委屈? 看见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心一下慌了,语无伦次地道,“别,别哭啊。其实他也没对你怎样。” 他不说还好,一说唐颐更郁闷,使劲捶向他的胸口,把气一股脑儿地撒了出来,“你还要我为你献身几次?你说,你说啊!” 自知理亏,麦金托什什么也不多说了,吸了口气绷紧胸肌,挺起胸膛,任她捶打泄愤。 唐颐捶了没几下,可每一下敲在他身上就跟打在石头上似的,他连眉头没皱,自己倒是把手给砸得生疼。 见她渐渐地消了气,他立即小心翼翼地赔了个笑脸,道,“你的救命之恩,我铭记在心。” 她哼了声,侧过脸,“谁要你铭记。” 他咬咬牙,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大不了我以身相许。” 不想和他贫嘴扯犊子,唐颐深吸了口气,等心情平静下来后,指着地上的人,问,“怎么处理他?” 麦金托什目光中闪过一丝嫌恶,道,“这种无耻混蛋,把他捆了石头扔进河里淹死,免得替他收尸。” 她一惊,“你要杀人灭口?” 他理所应当地点头,“德国鬼子死一个少一个。” 她随即摇头,“不行,你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不行?”闻言,他立即转头望向她,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难道你还喜欢他不成?” 唐颐懊恼地瞪了他一眼,“你杀了德官,可以一走了之,那我父亲和这里的乡亲呢?他们岂不是要跟着倒霉?” “你不杀他,照样会引来灾祸,还不如一死百了,来的干净。” 她反驳,“不。第一,他没看见袭击的人;第二,也不知道你是英国人;第三,他根本不知道我住在楠泰尔哪个小村庄里。所以,没有杀他的必要。” 麦金托什摇头,“你这是自欺欺人。” 她转过头,“我不想杀人。而且,他是国防军的上尉,和同事们一起来这度假,如果平白无辜失踪,他们那些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这事不该闹大,我们承担不起结果,所以我觉得应该是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纵虎归山,你等着以后后悔吧。”麦金托什哼了声,显然和她想法相反。本还想坚持己见,可思绪一转,突然想到了什么,随即转了口,“不杀他也行,但恐怕我们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 这次,两人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就算库里斯醒了迁怒自己,可找不到人,也不能奈她何,就他现在的军衔,还没那把整个法国翻转的能力。等过段时间,风波平静了,再回去巴黎找父亲,这也何尝不是个法子。 只是,离开这里之后,又该何去何从? 仿佛看出了她的犹豫,麦金托什一展笑颜,握着她的肩膀建议,“要不然,和我一起去敦刻尔克吧。” 她心烦意乱,一时下不了决定,随手一挥,道,“让我再想想。” 回家路上,冷不防,迎面开来了几辆德军三轮摩托和轿车。见状,麦金托什急忙拉着唐颐,跳入旁边的草堆里,车子呼啸而去,扬起一堆尘土。直到他们开过,完全不见了踪影,两人呢才又走回大路。 彼此对视了一眼,唐颐突然问,“他们这是从何而来?” 麦金托什还没回答,她就已经跳了起来,拔腿飞快地朝德国人开来的方向跑去。 “等等,唐颐。”他也急忙大步跟了上去。 一回到村庄里,就发现气氛不对劲,街道上空空荡荡,这座小镇就像是被废弃了的似的,空无一人。 不,确切的说,是有人的。在大街上,跪着一个男人,唐颐定睛一看,竟是自己认识的人,卢卡斯的叔叔!只见他□地跪在树下,身上挂着一块牌子,上头写着我是肮脏的犹太人。 “怎么可能,他不是犹太人。” 见她想跑出去,麦金托什一把将她拉了回来,道,“别冲动,也许还有德国人没走光。” 这个村子一向很平静,即便前几天发生的爆炸案,都没有受到牵连,而现在却平白无故的出现了一大批的德军,绝对不是好事。 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浮上唐颐的心头,她压下恐惧,问,“他们对这里的村民做了些什么?敦克尔,还有瓦尔纳” “我也想知道。”麦金托什到底是军人,对潜伏的危险总是特别敏感,再乱的情况下,也能随时保持头脑清晰。他拉住她藏在一个相对隐蔽的地方,然后从腰间抽出了库里斯的枪,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出去看看。” 她心神不宁,一把拉住他,见他回头望向自己,便道,“你千万小心。” “我会的。”局势不明,麦金托什也没了往常开玩笑的心思,伸手拍了下她的手背,作为安慰。然后,猫着腰,小心翼翼地从旁边绕了出去。 他没有直奔卢卡斯的叔叔,而是绕进四周的小街小巷,去查探消息。也幸好他没有,因为在他走后不多久,对面的马路上传来了脚步声,以及低沉的交谈声。 “都处理掉了么?”有人在那问。 这个声音竟然有些熟悉,只是唐颐一下子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躲在雕像后面,又不敢贸贸然地伸出头去看个究竟,一颗心忐忑不宁。 “报告中尉,是的,已经按照您的意思,人畜都处理了。” “很好,那就撤退。” 说话间,两人走到街口,士兵问,“那这个犹太人怎么办?” 显然他说的是卢卡斯的叔叔。 虽说只有几面之缘,但毕竟是自己认识的,听见他提起,唐颐不由心口一紧。 那名长官没说话,时间就像被割裂了似的有一瞬间的空白,停顿了几秒钟后,隐隐传来了引擎声,他们似乎是坐上汽车走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就在唐颐以为卢卡斯的叔叔逃过一劫,准备松口气的时候,突然之间,凭空响起了一道枪声。 那尖锐的声音撕裂了长空,惊走了树上的乌鸦,一阵振翅声后,四周又恢复了寂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这一枪,若不是给卢卡斯叔叔的,那就是给麦金托什的。 第四十六章 离别 随着那枪声,唐颐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口,全身冰冷,双手不停颤抖。 等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心里的焦虑,她深吸一口气,探出一点身体,向外望去。地上躺着一个人影,蜷缩成了一团,致命伤在哪里瞧不见,只看见一地的鲜血。 这和第一次在饭店里看见尸体不同,死去的人不是路人甲,而是曾生活在身边的邻居。看见熟悉的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倒下死去,变成一缕幽灵。唐颐一下子接受不了,怔怔地望着他回不了神,心中充斥着一种说不出是惶恐还是悲哀的情绪。 时间分秒流失,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再度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心脏猛烈地一抽,她不由自主捏紧了拳头,心底下惊恐万分。 一个人影窜了出来,幸好,来的只是麦金托什。 见唐颐缩在角落里,他放下行李,一把将她拉了起来。握住她的肩膀仔细打量,确定她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刚才那人” 听他提起,她不由浑身一颤,接口道,“是卢卡斯的叔叔!” 麦金托什虽然没瞧见过程,但也听到了枪声,稍稍抬起头,便瞧见躺在血泊里的尸体。她的心情,他能理解,将她揽入怀里给了个拥抱,安抚道,“就他一个人遭殃。我在院子里没有看见其他人的尸体,也许他们只是被拘捕,过几天就会放回来的。” 听见他的话,唐颐更加局促不安,抬头问道,“是因为我们?” 回想起刚才在卢卡斯叔叔后院看见的那几条狗尸体,头骨都被碾碎了,这种残忍的手法,连他这个军人也发寒。他摇了摇头,反驳,“未必。看样子,不像是在搜寻,倒是像在处理犹太人。” “这里哪来的犹太人?” 麦金托什纠正,“按照纳粹对犹太人的定义,这里到处都是,只是你漠不关心,没有察觉罢了。如果你父亲的朋友不是犹太人,他们会平安无事的。” “如果他们是呢?” 上帝也救不了他们。他叹口气,岔开话题,提醒,“唐,我们现在要自求多福,管不了别人。” 唐颐咬唇不语,如果村庄遭劫不是因为她也就罢了,可要是因为她和麦金托什,而牵扯了人命,那她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的。 麦金托什提起行李,拉起她的手,打断遐想,道,“走吧,这里不能再待了。” 走了几步,她低声道,“我要写封电报给父亲。” “好的,这没问题,但我们必须先离开这里。”他一向开朗乐观,现在也露出严肃的表情,看着她的一双蓝眼睛里充满了认真,道,“你也不希望,下次见面时,你父亲看到的是你的尸体吧?” 她点头,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走出村子后,回首远远地望去一眼。在这住了二十多天,简单而快乐,可在这刻,一切都成回忆。焦虑、不安、惶恐、担忧浮上心头,真可谓是百感交集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为防止再遇上德国人,避开大路,专挑机动车无法通过的乡间小道。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他将一个带着网罩的旅行袋递了过来。 唐颐心不在焉地接过,走了几步,突然发现里面好像有东西在扭动,不由吃了惊,手一松,包掉在了地上。里面的东西嗷嗷直叫,仿佛在抗议,她吓一跳,问, “这是什么?” 他蹲□体,拍了拍包,笑道,“你的同族啊。” 见她皱起眉头,一脸疑惑,麦金托什解释,“它的运气很好,父母兄弟姐妹都死绝了,就它躲在笼子底下没事。” 说着,便掀开了笼子,唐颐伸头一看,竟然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狗崽。 现在已是9月初,而大撤退发生在5月。 好不容易赶到敦刻尔克,却沮丧地发现德军封锁边关。在海域里埋了鱼雷,沙滩上又有陆军驻守,这样的严控下,别说是船只了,恐怕连一条鱼都游不出去。 到处都是德队的影子,也随时会被拦下来检查证件。他们一个是外国口音很浓重的英国人,一个是黑发黑眼的东方人,简直是走哪都能招人耳目,稍有不慎,就会露出马脚。为了减少麻烦,两人商讨后决定,还是打消横渡英吉利海峡的计划,先撤出这片敏感之地再说。 火车不方便坐,盘点了下盘缠,向村庄里的农民买来一辆运货的马车。挥鞭赶着马,一口气跑出五十多公里,将德国人的边关远远地甩在后面,唐颐那颗晃荡的心才算是尘埃落定。 本想打算将麦金托什送到这里,自己便打道回府的,可现在这情况,计划赶不上变化,原本的行程全被打乱了。两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走了一程,唐颐完全不知下一步往哪里走,对将来更是一片忐忑。 看着他拿着根稻草在逗小狗,仍然是一副高枕无忧的样子,她忍不住问,“这一片海域都被封锁了,你怎么回去?” “回不去,就不回去了,留下来陪着你。” 这种时候还有心思谈笑风生,她抓了一把稻草向他扔去,“认真点。” 他耸肩,靠在马车架子上,道,“此路不通,就换一条路。” “换哪里?” 麦金托什不假思索地回答,“去马赛,那里是欧洲通往非亚两洲的要塞,我就不信他们能有这本事全堵上。” 马赛?唐颐听到这个地名,不由一惊,那可完全是背道而驰的方向啊!这得非多少时间精力?她越想越惊异,忙追问,“到那之后呢?” “从马赛到突尼斯,那里有英军阵营。” “可你怎么去突尼斯?”想来想去都觉得这主意实在不可靠啊! “想办法联系商船。”见她皱着眉,他眨了眨眼,安慰道,“轻松点。我们英国人既然殖民了大半个地球,自然有这法子疏通,只不过这属于内部消息,具体的我就不多说了,以免泄露。” 听他这么说,她不免又多心了,“你还在怀疑我?” “没有。” 她按住他的胳膊,举起三根手指,一字一顿地道,“我发誓,我没有泄密。” “我知道,我没说是你。”相较她的激动,他淡定多了,拉下她的手轻轻一拍。拎起副座上的小狗,对着它自言自语道,“你是什么狗种?为什么长得那么像狮子!” 这只从死神手里捡回一条小命的松狮狗才刚满两个月,毛茸茸肉墩墩的很是可爱,麦金托什从口袋里掰了一截香肠下来,指指地板,让它坐下,然后丢给它。 小松狮先是凑过鼻子闻了闻,又舔了舔,晃着脑袋左右瞧瞧,确定没有竞争对手,舌头一卷,风卷残云地吞进了肚子里。 这猴急的一口吞显然没让它尝出肉味,它摇着尾巴,睁着那双期待的黑眼睛,又望向麦金托什。于是,他又从衣袋里挖了一块肉出来捏在手里,小松狮闻到肉香,立即用鼻子去顶他的手。见他总是藏着不给,不由急了,用爪子去挠他,吱吱地叫着提出抗议。 麦金托什捏住它的爪子问,“想吃肉?” 小狗似懂非懂地摇了摇尾巴。 “那就先告诉我,你想叫什么名字?” “汪汪。” “nono,这个名字也太普通了。” 唐颐心理素质不及他,所以做不到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这样的气定神闲,看他逗了一会儿狗,忍不住又将话题饶了回去,“你确定会有商船?我以为战争爆发后,欧洲取消了所有的贸易往来。” “怎么可能?就靠欧洲大陆那几个国家,哪来那么多的原料供给战场?突尼斯、阿尔及利亚那块儿还是有缺口的,再说,它们一战前就在英国的掌控下,德意两国想要拿下这个关口,也没那么容易。” 她可没他那么乐观,一针见血地指出,“从突尼斯回英格兰,这等于绕着法国和西班牙走一圈了。西班牙在内战,意大利是德国人的同盟国,你还不如在法国等战争结束了再回去。” 闻言,他向后挺了挺身体,抱胸上下打量她,“是不是每个中国人都像你这样?” 被他问的一怔,“我怎样?” “人家是加油,你是给我漏油,我都还没尝试,你就说了一大堆不可行的因素。” 被他这么说,她脸一红,小声地反驳,“我只是怀疑你哪来的自信。” 麦金托什道,“人的潜力才被挖掘了10%,我等着开发另外的90%。” 她噗嗤一笑,毫不客气地又当头浇他一盆冷水,道,“恐怕还没开发,你就见上帝去了。” 他抱起狗,拿它的前爪去拍她的脸,“乌鸦嘴。” 看见那只乌黑的爪子朝自己的嘴巴抓来,唐颐急忙侧身躲开。 见状,他脑中灵感一现,叫道,“你看它黑漆漆的,和乌鸦一样,要不就叫它乌鸦嘴吧。” 她忍不住皱眉,“太难听了,一点艺术气息也没有。” “陶瓷?” “不要。” “幸运?” “俗。” 兴致勃勃地想了好几个名字,都被她否认,他一下子泄气了,将狗塞在她怀里,道,“那你说,叫它什么?” 想戳一戳他的自负,唐颐不假思索地道,“我看,就叫斯图卡。” 听她这么说,他立即想起,这几天无线电里到处都在播放英国几个大城市被德国轮番轰炸的消息,头一歪,顿时萎了。 作者有话要说:考试考完,结果卡文了。囧。 第四十七章 离别 停停走走,眨眼又是一星期,马赛终于近在咫尺了。 麦金托什要和商船疏通关系,有些事情急不来,只好先在近郊找了一处小旅馆落脚。战争期间,房间紧张,孤男寡女不得不挤在一起。 刚到那天,唐颐听老板娘说只剩下一间大床房,心中顿时恼火。背井离乡,诸多不顺。 和她相比,麦金托什倒是心情愉快得很,凑在她耳边道,“你我同房,又不是第一次。没准,还能擦出点什么。” 这么不要脸的话,也亏他说得出口,她随即狠狠地瞪了过去。 见她气鼓鼓的脸颊,生动可爱,他心中那个荡漾,忍不住伸手捏了下。然后,从老板娘手里接过钥匙,吹着口哨,一手拎起行李,一手夹着狗,先行上楼去了。 看着他那春风得意的熊模样,唐颐握紧拳头,心中郁闷,为什么每次都是我为他做牺牲?上辈子欠他的啊? 麦金托什后脑不长眼,自然也就看不到她的愤怒。靠在门口恭候多时,等她慢吞吞地走进房间,啪的一声关上大门。双臂一张,叫了一声ebaby后,就向她扑了过来。 见他来势汹汹,她吓一跳,赶紧一弯腰躲了过去,没好气地道,“你干嘛?” 他扑了个空,摔倒在床上,机灵地一翻身,支起半个身体。腆着脸,在那恬不知耻地道,“多谢你这几天的配合,所以我决定以身相许。” 唐颐窝了一肚子的气,板着脸,在那连连冷笑,“你是皇家空军上尉,又是英格兰普利茅斯的伯爵,一声令下,小的岂敢不从?” 麦金托什忽略掉她的冷嘲热讽,一本正经地给她纠错,“是侯爵,比伯爵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本来心里就够火大,现在更是被他不以为然的态度逼出了所有的情绪,她拍案而起,怒道,“管你伯爵侯爵,总之,是你害我有家归不得的!你们大英帝国不是殖民了大半个地球很了不起吗,为什么还要拿我这个小女人当盾牌?还有,我警告你,不准没事再拿枪指向我,这枪是用来对付德国人的,不是我!从在歌剧院开始,一直到现在,我已经救了你不知多少回了。我也不指望你知恩图报,就希望你赶紧滚回你的大英帝国,别再来扰乱我的人生了。” 麦金托什被她这么一吼,不但没生气,反而笑了起来,顺势握了下她的手,道,“你和我一起回英国吧。我当你的保护神。” 唐颐一怔,随即甩开他的手,鼻子朝天地哼了声,“谁稀罕!” “稀罕的人很多,在英国能排成一个连。” 亏他在这样的处境下,还能面不改色地谈笑风生,唐颐也挺佩服他的。不再理会他,转身整理行李去了。 见她苗条的身影不停地在眼前晃动,想到两人分别在即,这一别,也许这辈子都遇不上了,心里不由伤感。 一个冲动,他走过去,从后面环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道,“我是说真的,跟我一起走吧。我保护你一辈子。” 唐颐扭了扭身体,将他摆脱,皱着眉头转身。本以为他又在拿她开玩笑,正想斥责几句,可没想到麦金托什脸上的表情却是出奇的认真,竟没半点逗笑娱乐的意思在里面。见他说得如此严肃,她不由自主也认真考虑起这个建议来。 “你说你会保护我一辈子?” “是。” “这算不算是承诺?” 他点头,说得铿锵有力,“是的,是承诺。” 她看了他许久。在她的目光下,他竟然有些紧张,心砰然直跳。 “我” 大概是怕她拒绝,抢在她把决定说出口前,麦金托什伸手点住她的嘴唇。拂开她挡在额头上的刘海,低头在上面吻了一下。 “不要急着回答。反正我们还有时间,你可以再仔细考虑一下。但就我个人而言,我是真心希望,你跟我走。” 她抿嘴沉默。 他知道这是个抉择,并不是那么容易能够做出取舍的。很多事情,只有让她自己决定,将来无论好与坏,她才不会怨他恨他,让这成为两人矛盾的爆发点。所以,这个话题,点到即止。 唐颐闷头将东西整理妥当,见天色还早,便独自牵了狗出门。出去散散心,顺便给父亲发份电报。就算收不到回执,至少也要让他了解自己的现状,不必为此担忧。 自离开楠泰尔,心中总隐隐不安,一方面是不知道唐宗舆在巴黎的现状如何;另一方面,库里斯被她摆了一道,找不到自己,是否会去使官找父亲的麻烦。还有科萨韦尔他背上的那些伤口也应该愈合了吧。 边走边想,不经意地路过了一家花店。她停了片刻,脚步一转,走了进去。给自己买了一束玫瑰,回家的时候,本想去街心花园逛一圈,谁知,到处都是穿着制服的德国人。以前看见他们一点也不害怕,现在碰到了,就和老鼠见了猫似的,心虚得很。 想到家里那位皇家上尉、世袭爵爷,头更痛了,对她而言,他的话并不是全无吸引力的。这么多天的坦诚相待,自己确实也有那么一点喜欢他,只是,这么点喜欢还不足以让她放弃一切,远渡英国。 麦金托什明示暗示,曾不止一次地向她表达过喜爱之情。说真的,如果她孑然一身,那么跟着他去英国,未尝不是个良选。可问题是,她的父亲还在巴黎,父慈子孝是中国的传统,她怎么可能丢下父亲,独自去逃命呢? 他作为一个独立自主的西方人,是不会明白中国人的保守思想。那种父母与孩子之间的牵扯,一辈子也剪不断,活着是为了别人而活,摆在第一位的永远是如何去取悦别人,而不是如何让自己更开心。 牵着狗在外面溜了一圈,回到小旅馆的时候,门外停着一辆插着纳粹万字旗的轿车。她站在车子后面,望着这个车牌号码,暗忖,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看到过 看得太专注,没注意前方,不料迎面有人从旅馆里走了出来。一不小心,两人撞到了一起,她手里的花朵散了一地。 唐颐惊魂未定,下意识地抬头望去,还没来得及看清面容,就被对方领口上的闪电标志闪花了眼。她心一跳,也顾不得去捡花,一把抱起狗,说了句对不起,匆匆地走了进去。 彼得张了下嘴,那句等等始终没有说出口。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然后,快步回到车前,拉开了后座车门。 一个棕发男人从车中踏了出来,他的身材原本就高大挺拔,再配上那一身的灰色军装,看上去更是气宇轩昂,盛气凌人。 “是这里?”他抬头望了眼旅馆的招牌。 彼得敬了个礼,毕恭毕敬地答道,“是这里。” “辛苦了。”他伸手弹了下军装,抹去上面的皱褶,踏进旅馆时,脚下突然踩到了什么。低头看去,原来是洒了一地的玫瑰,彼得见了欲言又止。 他弯腰捡起一朵,放在鼻尖闻了闻,若有所思地微微一笑,暗忖,看来确实是找对地方了。 在前台登记时,他挥笔写下了自己的大名:科萨韦尔.冯.德.拉叶。 小酒店的老板娘将钥匙递给他,牌子上写着的房间号码是305。唐颐不会知道,自己才牵挂过的人,会出现在楼上;更没想到,两人之间就相隔了薄薄的一层天花板而已。 又过了三天,麦金托什按照他的方式,联系到了商船,按照计划的那样,去突尼斯和那里的英军部队会合。唐颐替他整理着为数不多的行李,他在她床边上打地铺。夜深了,外面小雨淅淅沥沥地下,吹入窗户的风,送来了湿润的泥土气息。 拉上灯,她躺在他身边,却不在一个平面。两人谁也不愿闭眼休息,不知是谁先开的口,叨叨絮絮说着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耳边时不时传来他的声音。唐颐微微地侧转了头,便一眼瞧见了躺在地上的男子,月光在他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光。 这是他在法国的最后一晚了。从今往后,他们便相忘于人海。 似乎感受到她的注视,他也转过了脸,看着她淡淡地笑了起来。他笑起来很好看,总是带着点孩子气,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是那般澄澈,也那般清湛,里头仿佛有水波在晃动。 心头突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感觉,不明是悲伤还是惆怅,眼眶里有了灼热的感觉。如果没有战争,而他也不是英国人该多好? 她闭上眼睛,转了个身,将自己的背影给了他。 见她不再说话,以为是她累了,麦金托什轻轻地说了句,晚安。 他将双臂枕在脑后,转头望向窗外的夜空,除了一片浓烈的乌云,什么也瞧不见。时间既不会停止,也不会倒退,只能勇往向前。 “唐,如果说,等战争结束后,我再来欧洲大陆找你。你会等我吗?” 没有回答。 也许是她已经入睡,也许是她根本不想回答也是,没有把握的将来,连誓言都是这么的苍白,谁也承诺不了谁什么。 在战争面前,自己一个世袭侯爵的头衔,又算什么呢?他自嘲地扯起了嘴唇,一把拉起被单将自己从头到尾地盖住,然后闭上了眼。 时间就像沙漏,一分一秒地走,快得你都无法让它停止。短短几个小时后,天亮了,乌云散尽,五光十色的一天。 两人起床后,仍然和往常一样,洗刷梳洗,只是大家心里清楚,离别在即了。 彼此相识一场,唐颐还是陪着他一起去了码头。岸边停了好几艘游轮,不愧是法国最大的港口之一,这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以前总盼着他早日离开法国,这样她也能安心回到父亲身边,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了,心里头或多或少还是有留念与不舍。这一路来,虽谈不上一起出生入死,但患难与共却是真的,人非草木啊,又孰能无情呢? 耳边吹来他的声音,“我要走了。” 她嗯了声,“一路顺风。” “没有其他要说的了吗?” “没有。”她始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足尖,所以没有瞧见他眼底闪过的失望。 他张开臂膀,拥抱了下她,然后拎起行李,道,“那我走了。” 当她抬头的时候,只看到他一个背影。 麦金托什上了船,却又回头张望过来。只见她俏生生地站在岸上,肩头被树叶上的露珠打湿了,衣服皱在一起,显得有些狼狈。一阵大风吹来,吹散了几缕发丝,垂在她眼前,却没能挡住她眼里的悲哀。赤条条的忧伤,挡也挡不住。 他浑身一颤,暗忖,原来,她对我也是有感情的。 离别,不是让感情削弱变得更浅薄,就是把真挚的感情加深厚,这一阵风没有把彼此之间的烛光熄灭,反而将火势扇了起来。 于是,他扔下行李,又从夹板上跑了下来。推开阻挡在彼此之间的人群,挤到她面前,一句废话也没说,直接拉起她的手,往船上走。 唐颐下意识地跟着他走了几步,有那么一刻,也真的动了不顾一切跟他走的心念。可是,神智太清晰,以至于心里在说不行,她彷徨过、犹豫过、挣扎过,最终还是甩开他的手。 他转身过,明知故问,“你想清楚了,真的不跟我走?” 她的眼中有了一丝湿意,“我不能。” “我明白了。”他嘴唇一挑,露出一个笑容。 第一次,她看见他笑得这么苦涩。 他给了她一个拥抱,紧紧地,用了很大的力气。没有言语的煽情,依然能诠释他此刻的不舍和无奈,她伸手回抱住他。 “再见了,唐。” 再见,或许是再也不见。 她站在原地,看着船慢慢驶离,一眨眼,滚烫的眼泪掉了下来。 个把月的陪伴,两人形影不离,现在送别他后,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顿时心里空荡荡的没处落。抱起地上的小松狮,心头的悲伤一阵涌上头,控制不住心潮翻滚,将脸埋在狗毛中。 斯图卡仿佛感受到主人的悲伤,挣扎着转过身,伸出一条紫色的舌头去舔她的脸。热热的舔舐,热热的眼泪她强打起精神,摸着它的脑袋,道,“他走了,你还有我。走吧,我带你去看你的新家。” 它伸出舌头,那咧嘴的模样就像是在笑,唐颐的心情也跟着轻松了一点。 昨晚没睡好,脑袋隐隐发胀,估计是感冒了。盘算着先回家睡一觉,然后整理行李,再去火车站买张去巴黎的车票。 刚迈开脚步走了没多远,甚至连码头都没离开,不料,情况又有了变故。 路口停着几辆德军的车子,迎面跑来了一支德军小分队,唐颐还在想是怎么回事,谁知那些人已经前后左右的将她团团包围住了。 一心担心麦金托什,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的目标竟然是自己。她不免吓一跳,伸手按住突突跳动的额头,忍下疼痛,问, “你们抓错人了吧?” 闻言,队伍后面走出一个党卫军的上尉,他看上去有点面熟。 这人上前打量了她几眼,然后问,“你是来自于中国的唐颐小姐?” 如此精准的点名,显然是有备而来的,她迟疑地点头。 “那就没抓错。带走。” 唐颐手一松,狗跳到了地上,对着这些不速之客汪汪直吠。 见他们来势汹汹,她不由大声地为自己辩驳,“等等,你们凭什么抓我?我又没犯法。” “有没有犯法,回到局子再说。”他没再多说,转身又钻入了车厢里。 抓她的两个士兵可是没少用力,怎么也挣扎不开。她忍不住回首看了一眼,船已经驶离了港头,茫茫人海中见不到麦金托什的身影。 松口气的同时,心底又有点荒凉,这一回,没有救世主降临,只有自求多福了。她的行李、她的狗、她的人,统统被他们一股脑儿地扔进了汽车里 在关上车门的那一刻,脑中灵光一现,她突然想起来刚才见到的这个上尉是谁了。在巴黎歌剧院里,他们曾有过半面之缘,他和科萨韦尔在红酒生意上似乎有些交易往来。 只不过,他为什么会抓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巴黎结束了。 第四十八章 面包房 1942年4月底,德国魏玛 清冷的月光倾入窗口,一阵冷风吹过,树枝摇曳,倒映在走廊上,就像张牙舞爪的魔鬼。昏暗的走廊上,传来一声尖利的猫叫,应着此情此景,显得有些森冷空洞。 房门中隐隐传来女孩的交谈声,“缇娜,你家养猫?” “是啊。猫抓老鼠,这样厨房的黄油就不会总被偷了。” “我讨厌猫,尤其不喜欢它们的叫声。” “我也不喜欢,我更喜欢狗,可是妈妈说了必须要养猫。” “真庆幸,我只是今晚在你家过夜。” 听她这么说,缇娜顿时不乐意了,“要不是明天一起去参观军营,我才不会让你来。”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了一会儿嘴,露西又道,“我想去厕所。” “你每次都这样!要去你自己去,千万别叫上我。” 露西撅着嘴,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尿意,壮着胆,起身拉开了房门。 这是一幢两层的老式洋房,一楼是个面包房,二楼住着店主。房子是1850年建造的,到现在也快100年了,经历一次世界大战,没倒塌可也没钱翻新,所以里外都很旧。尤其是那木质地板,不管体重多少,走在上面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半夜听上去确实有点渗人。 露西踮着脚,心惊胆战地上完厕所,飞快地走了回来。就在她打算回房的时候,背后突然又传来一声尖细的猫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回头,只见转角处的扶梯口坐着一个黑影,一双黄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直直盯着自己。可怜的女孩顿时被吓坏了,啊啊啊地叫了起来。 尖叫声立即惊动了缇娜的母亲玛利亚,她睡眼朦胧地打开房门,按亮走廊上的壁灯,问,“怎么回事?半夜三更的发什么毛病?” “她、她、她幽灵!”露西魂不守舍地指着窗口的人,叫道。 听见动静,露西口中的那个幽灵也转了过来。借着灯光,女孩终于把她看清了,是个黑发黑眼的东方人,猜不出年龄,不过看样子好像也比她们大不了多少。只见,她靠坐在窗台上,怀中抱了一只黑猫,刚才那个发光体显然就是猫眼。 听见叫声,缇娜也冲了出来,拉着几乎陷入癫狂的好友,问,“怎么了?露西?” 玛利亚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俩姑娘,权威地总结,“没事没事。好了,缇娜,带着你的小伙伴回去睡觉。” 说完,她转头,瞪了眼那位东方姑娘,用同样不太客气的语气命令,“还有你,唐,这么晚了,没事也早点休息。明天还得干活。” 唐颐点点头,手一松,放了猫。黑猫扬起尾巴,嗖的一下,窜出了玻璃窗,消失在月光下。她和两个女孩擦肩而过,轻轻地,像一阵风似的。 露西呆呆地被好友拉回房间,关上门,爬上床,还反应不过来。她躲在被子里,低声道,“你有没有注意到,她走路没有声音!!!” 缇娜狠狠地敲了下她的头,道,“别胡思乱想了,她是人,才不是幽灵!” 好不容易接受这个事实,恐惧下头,好奇心又涌了上来,她忍不住问,“你们家哪来的外国人?” “两个月前,她突然跑到我家门口求母亲收留。”缇娜摸了下自己金色的小辫儿,道,“其实我很不喜欢她,我们家好歹是有证明的正统雅利安人,没事弄个外族人在眼前杵着,真膈应!我不明白,妈妈为什么收留她,德语说得又不好,我都听不懂。” 听她抱怨,露西倒是提起了兴致,问,“是为了多一个人干活?” 缇娜难得没争论,点头表示赞同,“父亲失踪,我又要上学,家里确实没什么帮手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是哪来的?你们就这么留她下来,也不怕她身份有异?自从水晶之夜后,党卫军抓人可没手软。” “她说自己是法国来的侨民,和家人走散了,身上倒是带着身份证明。我妈也拿去警局验证过,说是没问题。” “可听上去还是不靠谱,难道你不打算问个清楚吗?” “问谁?唐颐吗?” “唐颐。”露西跟着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缇娜嗯了下,接着道,“我问过她。可什么都问不出,她就跟失忆了似的,只肯说自己的名字。” 露西啧啧有声地摇头,“真神奇。我们这样的小城市竟然会出现东方人。” “我瞧过她的身份证明,签发地确实在巴黎,好像还是某国大使的直系亲属。” “大使?日本吗?”在众多亚洲国家,她只听说过这个。 “中国。” “在哪?” 缇娜其实心里也没底,但为了显示自己比较懂,便接口道,“日本旁边的某个小国家吧。” 中国人,还是大使?怎么会出现在他们这种小城镇呢?不过,这里离柏林倒也不远,没准从那来的。 两人聊了几句,露西打了个哈欠,露出了疲倦,最后总结性发言,“我的第六感告诉我,这女的有问题。” “会有什么问题?证件都被验证过。” “不是说身份,我是说这个,”说着,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你看见过有谁抱着猫半夜坐在窗边发呆?” 缇娜立即会意,哈了声,带着嘲讽,“也许她本来就是个怪胎。” 夜深了,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后,语调渐渐沉了下去,两人先后坠入梦乡。 唐颐白天在面包房里工作,傍晚下了班,还要替这对母女当佣人。尤其是缇娜,总是对她呼来喝去,很不客气,从骨子里,压根儿就没看得起她。 这个家虽不富裕,但缇娜是独女,以前男主人在的时候,小公主似的惯着,长大后性格难免任性。再过几天就是她十八岁生日,在同龄人中,出落得也算是标致可爱。金发碧眼,身材高挑,胸大臀圆,倒是很符合他们欧洲人的审美标准。 本来就有些脾性,再加上在学校里颇为出挑,众人的赞赏让她更自以为是。走路时总是昂着头挺着胸,一副高傲不可一世的模样,仿佛她不是面包房女主人的女儿,而是某王室的后裔。 她是祖国培养对象,根正苗红,特别是加入了青年团,在唐颐面前摆出的那一副高姿态更为明显。 自从缇娜和小伙伴们去了党卫军设立在市中心的总指挥部参观后,学校里的那些小男生们突然变得幼稚而不值一提,她远大的理想是有一天能嫁给党卫军的军官,哪怕只是一位下士也行,因为那身笔挺的军装,以及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声,足够令她神魂颠倒。 缇娜从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一旦确定了目标,就会尽最大努力让不可能变可能。她先是看中了露西那在党卫军分部办差的大哥,可惜他去年结婚了,新娘自然不是她。接着又想勾搭她二哥,眉来眼去几个星期,好不容易有点苗头,什么还都来不及开展,结果一道军令下来,就将他招去了前线。现在,只剩下露西最小的哥哥,对她倒是紧追不舍,可就是缇娜看不上他。都快十八了,却还不务正业,既不当去当兵,也不上学,整日喝得烂醉如泥,和一些街头混混在一起。去年军队招兵时,好不容易招上了,谁知,关键时刻砸了市长大人的车,最后军队没去成,反而被关进了监牢。 她也纳闷,自己长得这么水灵,城里那么多英俊的长官,怎么就一个也勾搭不上?不过,她到底是祖国的未来,真用心还是有机会的。比如学校组织的各种联谊会,各种演讲会,各种参观实习,还有各种比赛偶然,也能遇上一些年龄不算很大的军官前来参加观看。 唐颐刚送走店里的客人,便将这位雅利安小姐给迎来了。 她闯进屋子,气呼呼地将蛋糕盒子往桌子上一放,叫道,“你做的是什么?这么难吃,连狗都嫌弃。” 唐颐掀开食盒,挑了一点蛋糕放嘴里,尝了下,语气淡然地道,“我按照你给我的食谱做的。” 缇娜一听,更怒,“你的意思是,是我搞砸了自己的派对?” 唐颐还有一堆事要做,没心思和她争辩,回到座位前,将肉卷拿出来一点点填上。 见她专注于工作,对自己不理不睬的,缇娜跺跺脚,伸手走到她面前,一巴掌拍掉她手中的肉卷,道,“不是说了让你好好做。弄得这么难吃,这是故意让我出丑,你知道今天谁来了我们的派对?总指挥部的中校,全魏玛最大的官儿,长得也一表人才,好不容易有机会套近乎,可你太让我丢脸了!” “对不起。” “光用嘴巴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现在就给我去找他解释,解释清楚!!” 唐颐放下手中的工作,抬头看她,语气平静地道,“缇娜,你快18岁了吧。” 话题转得太快,她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唐颐接着道,“那为什么你还是那么幼稚呢?” 她脸色一沉,“什么意思?” “他要是对你的人感兴趣,怎么会介意蛋糕是什么味道?” 这话说得一针见血,可是,缇娜并不爱听,反而从胸腔里腾起一股被踩中痛处的怒火。 她拎起触手所及的蛋糕,狠狠扔向她,道,“住嘴,你这个低贱的东方人,没资格说我。” 唐颐侧头躲开,但肩膀上仍然被一部分的蛋糕砸中了,见缇娜要去拿肉卷,她冷冷地警告,“这是要给客人送去的,如果你还想有钱买新衣服,我劝你不要动它们。” “总之,都是你的错!” 缇娜越想越不甘心,无理取闹地想伸手想去打她泄气,这时,门口的风铃响了起来。 人没进来,就已经传来了玛利亚的大嗓门,“唐,今天生意好吗?” 听见母亲的声音,缇娜急忙收手,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玛利亚一步踏了进来,她手上抱了只黑猫,看见女儿也在屋里,不由一愣,“不是去参加派对了?” 似乎觉得背后有人撑腰,她一跺脚,道,“都是这个贱人弄砸了我的派对。” 见玛利亚的目光扫过来,唐颐什么也没争辩,只是轻声道了句,“对不起。” “算了,下次注意点。” 她低下头,顺从地嗯了声。 玛利亚有正事要做,没工夫在这插曲上纠缠,将手中的黑猫扔给唐颐,道,“这猫也不知道在外面乱吞了啥,在楼上嗷嗷直叫,叫了一天,真闹心!乘时间还早,你赶紧带它去看看医生。” 说着,在她口袋里塞了点钱,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出门外,伸头出去叮嘱道,“可别让它死了,不然回头还得花钱重买一只。” 唐颐低头看了眼猫咪,它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嘴里发出痛苦的叫声,就连那双琥珀色的眼珠子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还没走远,屋里就传来缇娜响亮的抱怨声,“妈,我们为什么要收留这样一个外” 玛利亚严厉地打断她,道,“闭嘴。如果你能够结束学业,接手她所有的活儿,我立即就赶她出门。” 听母亲这么说,缇娜的声音迅速低了下去,最终化成几声不满的嘟囔。 撤掉脸上逆来顺受的模样,唐颐扯动了下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她们不过把自己当成廉价的工作机器而已,不过也是,这世界这么现实,谁会费精神去在乎一个毫不相关的人呢? 从巴黎到魏玛超过八百公里,明知这里的纳粹比巴黎更雷厉风行,却还千里迢迢地跑了过来。不是活够了,而是经过反复思虑的,她有自己的意图和打算。 将猫咪送去了诊所,唐颐不想这么快回家,便在空荡荡的马路上走了一圈。这里刚聚众举行了焚书会,所有违背纳粹精神的、和犹太人有关的书籍资料历史都要被处理掉,燃烧了整整一下午,到现在广场上的篝火还没完全熄灭。寒风一吹,火光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死灰复燃。 地上到处都是被点燃却未烧尽的纸片,她弯腰捡了一张起来,上面写着karlmarxdaskapital。将纸折了一只鸟,她伸手一挥,karlmarx飞进火堆里。 来到这个城市,已有三个多月,在这之前,她一直被关在一座暗无天日的监牢里。看不见外面的世界,只有一扇冰凉的铁窗,偶然洒进一缕阳光,每天只做一件事,那就是等待。希望,失望,最后绝望,眼睁睁地看着隔壁牢房的女囚一个个地被拖出去,之后,再也没回来过。这样过了很久,直到有一天,终于轮到了自己,被他们带出去时,她以为自己也命不久矣。不料,事情却突然有了转机,她被放了出来,扔在巴黎的大街上,车子呼啸而去。 释放和被捕,一样的耐人寻味,充满神秘,像是上帝和她开了个玩笑。这是,这一笑,让她失去了所有。 她每天都在想,这一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谁抓了自己?又是谁放了自己?可是,始终得不到一个答案。 天刮起了风,将地上的灰烬吹得漫天飞舞,她呛了起来,用袖子挡住鼻子。走出广场的时候,小路上迎面开来一辆轿车,那刺眼的前光灯让她几乎睁不开眼。 这是一辆军车,司机穿着纳粹的制服,唐颐不敢挡路,急忙让到了一旁。 后车厢坐了一个军官,只见他抿着双唇,一言不发地靠在椅背上,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一缕月光洒了下来,帽檐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阴影,将他的面容映得有些冷俊,那套黑色的皮衣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带着一丝不近人情的冷酷。 车子从唐颐身旁擦身而过,仿佛感受到路边有人,他转了转眼珠,不意地向反光镜望去一眼。 短短一瞥,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脸上的神情在刹那间风云变色。想将那抹身影看得更清楚,可无奈,巷子里实在太黑了。 “停车!”他毫不迟疑地下令。 一个急刹车,车子停止了前进,他推开车门,一步跨了下来。放眼四周,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没有,仿佛之前自己所见的只是错觉。 双眉一挑,脸上露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 让人蛋疼的河蟹大军啊,我都木有更新的了。本来大纲里还有肉,现在肉个屁,连kiss这种都不能描写了,连正常章节都随时面临被锁危险。真的很郁闷,感觉不会爱了 第四十九章 面包房 小酒馆里,坐着一个男人。 当唐颐风尘仆仆地推门走进来时,他从容不迫地抬起了头,向她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他说的是法语。 “好久不见,麦克斯。”唐颐回以一笑,脱掉大衣后,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是一家小店,托马斯是玛利亚的隔壁邻居,是跑堂也是这里的老板,看见唐颐便笑呵呵地走了过来,问,“想喝什么?” “给我一杯啤酒。” 闻言,麦克斯喊住老板,用流利的德语说道,“给她一杯苏打。” 她微微拢起秀眉,似乎在无声地抗议,见状,麦克斯压低了声音,“有要紧事,事关你父亲。” 唐颐听了,不由心一紧,脱口问道,“真的?” “当然。”麦克斯见老板远远地端着一杯水走过来,便将手指压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她强忍下心中的迫切,说了句谢谢,然后拿起酒杯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一颗心却狂跳不已。 直到老板走远了,确定四周没有人会听到他们的对话,才压低了声音又问,“他如何?” “两个消息,一个好,一个坏,你想先听哪个?” 她想也不想地道,“坏。” 麦克斯道,“他在里头。” 明知道他不会说谎,可她还不死心地做着最后的挣扎,“你确定?” “我亲眼所见,关在那里的中国人寥寥无几,不会认错人。”麦克斯只是在叙述一个事实,可他不会知道,自己平静的语调对她来说,有多残忍。 最后的一线希望,随着他这句斩钉截铁的话,打得烟消云散。她一下子变得魂不守舍,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仿佛整个人都沉到了海底,窒息将自己淹没。 唐颐低下头,双手捂住脸,什么话也说不出。自从父亲不在身边了,她总是不停地对自己说,要忍啊。可是现在,她完全无法克制住心里翻腾的绝望,这一刻,悲从心中来。 见她掉泪,麦克斯有些无措,忙从口袋里掏出手绢递给她,道,“你先别急着哭啊,这不还有一个好消息。” 闻言,她一怔,接过手帕胡乱地抹了下眼睛,强打起精神,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我失态了。” 这可真是个懂礼貌的好姑娘,他在心里感叹一句,随即又言归正传,“他虽然在布痕瓦尔德,却不在营房里,而是在被关在指挥室旁边单独的监牢里。” “有区别吗?”每当人们提起那三个字,总是各种传说、各种流言,叫人闻风丧胆。 “有的。至少不用担心进毒气室,也不会被解剖。” 她脸上一白,暗忖,原来传说都是真的。 麦克斯没看出她的惶恐,叹了口气,自顾自地继续道,“接下这个项目,和这些家伙打交道后,每天都在忏悔中度过,也许我根本不该来这。” 唐颐扯出一抹荒凉的笑,附和了一声,“是啊,不该来这。” 虽说麦克斯是个糙汉子,但也知道他们父女感情深厚,不然她也不会千里奔波逆流而上。于是,他绞尽脑汁,挑了些好话,笨拙地安慰了她几句。 几星期前,他和同僚赴德做工程,在街上巧遇唐颐,这才得知发生在她身上的变故。所幸的是,他和布痕瓦尔德有那么一点合作关系,比起她一个普通人,更有机会进出。 他拉开她的手,将一张小纸条塞到她手心,“我能力有限,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 她悄悄地拉开一看,上面写了两排阿拉伯数字,不解,“这是?” “第一行是楼号,下面的是牢房号。如果有机会能进去,你按照这个找过去,也许会有意外发现。” 唐颐立即会意,大恩不言谢,嘴里沉默着,眼底却闪出了水光。都说患难见真情,尤其在这大家都力求自保的处境下,她很感激他。 麦克斯陪她聊了几句,见她心情开朗了些,这才告别离去。她一个人没急着离开,而是点了一杯咖啡,纸上就几个阿拉伯数字,很好记,她用心记下后,便把纸条放蜡烛上烧了。 心情渐渐地平静下来,得到这个消息后,她不得不正式规划自己的将来。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无亲无友,又是作为一个受人歧视的外族人,想要生存下去都不易,更别提其他的非分之想。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离父亲近一点,有可能的话,远远地看他一眼,哪怕是从很远的地方也好。只要知道他还活着,平安无事,她就心满意足。 身体一向健壮的玛利亚突然闹起了肚子,上吐下泻,一连好几天都不得安生。偏偏这个时候,缇娜又和小伙伴们一起出去夏令营了,只留下唐颐一个人。忙着照顾玛利亚,又要看着店铺,忙得不可开交,连喝口水的休息时间都没有。 楼上传来了铃铛声,她快步走上楼梯。屋子里蔓延着一股酸腐味,是这个胖女人身上发出来的,唐颐一脚踏进去的时候就闻到了,但脸上却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您叫我?” 看到她进来,玛利亚用一只手勉强撑起了身体,另一只手向她招了招,示意她过去。心里暗自庆幸,幸亏当初自己一时心软留下了她,比起自己那浮躁贪玩的女儿,唐颐可是靠谱多了,现在店铺上下的事情全都靠她一个人挑着。 唐颐走近,乖巧地拿了个枕头垫在她的背后,让她看起来不那么费力。 玛利亚叹了口气道,“缇娜要是有你一半贴心就好了。” 唐颐不卑不亢地微微一笑,“她还年幼。” “十七岁也不小了,”说着,玛利亚看了她一眼,话锋一转,问,“你满十八了吗?” “再过几个月就二十二了。” 玛利亚干笑几声,道,“你看我这记性。不过,你也真是显小,不看证件,还以为你还未成年。” 唐颐撩起垂落在脸庞边的发丝,盘在头顶用发卡夹住,不以为然地道,“很多人这么说。” 东拉西扯地说了几句废话,玛利亚决定切入正题,“听着,我把你叫来,其实是有事想委托你去办。” 看这情况,唐颐冰雪聪慧,不用她多说,心里也隐隐猜到了几分。按下心底波动的狂潮,脸上依然不动声色,问,“什么事?” “我想你也知道,我们面包房和党卫军有买卖。”玛利亚抬头望向唐颐,见她面露迷茫,便解释道,“每个月的五号、十号、十五号,党卫军看守们都会在俾斯麦塔楼举行联谊晚会。你知道俾斯麦塔楼在哪里吗?” 唐颐摇头。 “就在布痕瓦尔德集中营里。按照合同要求,我需要将他们预订的面包糕点送到指定地点,让他们签收账单,然后就能离开了。” 唐颐心脏跳快了一步,但脸上仍然镇定自如,“您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因为我病了。今天就是十五号,如果傍晚之前没人送去,那就是毁约!” “为什么不让缇娜去?”唐颐平静地道。 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在她的注视下,玛利亚有些心虚地转开了视线。出于私心,她是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去那种地方的,淫.乱、暴力、腐朽、迷醉、黑暗真的是比地狱好不了多少。虽然那姑娘整日嚷着要嫁党卫军,但她不知道他们这些人究竟是怎样的,很多事情,不是亲眼目睹,她也不信。 “缇娜不在,况且你是我请的工人,让你去也没什么不对吧?” 唐颐咬着嘴唇没吱声。 玛利亚以为她不愿意,毕竟关于集中营传说纷纭,一般人都望而止步。可是,眼下除了唐颐,她实在找不到其他人选了,又不能不去,于是一咬牙,继而软硬兼施地又道, “我可以给你加工钱,或者休假,你看你旷工跑出去,我也从来没和你计较过,是不是?就当是你还我一个人情。” 唐颐站了起来,转身走了出去,就在玛利亚以为自己会被拒绝之际,她突然站停了脚步,不温不火地道,“把发货的单据给我。” 玛利亚见她同意,不由喜形于色,同时也松了口气,“唐,谢谢你,你这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唐颐不置可否,在走下楼梯的那一刻,脸上才露出了真正的表情。玛利亚,该谢的人是我,是你帮我了一个大忙! 茫茫人海,她哪里都不去,却偏固执地守在魏玛、躲在这家小面包房里,并不是无缘无故的。一个堂堂大小姐,却甘愿寄人篱下、受人差遣,看中的不就是玛利亚和集中营看守有生意上的往来? 忍气吞声地等了那么久,终于等来了这么一次机会。玛利亚这场病生得真是时候,自己爬不起来,只好求唐颐帮忙,这样一来,她拿着玛利亚的证件,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入集中营。虽然进去之后,能否顺利见到父亲,还是未知之数,但至少离自己的奋斗目标已经跨近了天大的一步。 扎起马尾,唐颐换了一套利落的行装,将糕点面包清点装入盒子。玛利亚撑着笨拙的身体,颤颤悠悠地走下楼来,带着感激地握住她的手,再三关照, “记住,你把物品送到他们的储藏室后,立即离开!不要乱走,不要逗留,那一帮酒鬼,发起酒疯来,什么事都做得出!” 唐颐点了点头,反手握了下她,示意她放心。 一切准备妥当后,她一步踏进了玛利亚的小货车。以前和父亲进驻在巴黎的时候,向来是有专门的司机接送,虽然被父亲逼着学了驾照,却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独自上路,她有些紧张。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路上还算顺利,树林里没有关口,只有在靠近集中营的地方有个巨大的采石场,开过去的时候,看见几个黑头发黑眼睛的亚洲人。唐颐下意识地回头,不料茫茫人海中,一眼看见了熟悉的人影。那个拖着疲惫步伐,却仍弯腰工作的人,是她的父亲,唐宗舆! 她下意识地一脚踩下了急刹车,将车倒了回去,想将父亲看得更清楚。只见他穿着囚衣,在采石场劳作,那背影明显消瘦了很多,一年不多不见,物是人非啊! 控制不住的眼泪奔腾而出,她咬着嘴唇,几乎忍不住冲动要扑到他面前,女儿不孝,累及你在这里受苦! 车子停在要道上,立即有士兵过来审问,唐颐心一惊,忙转过脸,飞快地擦去脸上的泪。 “你是谁?来这干什么?” 唐颐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解释道,“我是维纳面包房的员工,老板生了病,我是代替她来送面包的。她说务必要在下午五点前送到俾斯麦塔楼。” “请出示证件。” 闻言,她递上准备好的身份证明和商品订单,熄灭了引擎,半垂下眼睑,安安静静地接受士兵检查。 将她递来的材料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那个士兵上下打量她一番,问,“委托信呢?” 唐颐一怔,问,“什么委托信?”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地道,“没有你老板签字的委托信,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说谎。” 她再度吃了惊,“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也要委托信。您看,我开了十多公里,一来一去也要个把小时,能不能给我通融一下,我下次一定” 小兵军衔没有,但做事却尤其认真,不等她把话说完,就不留情面地一口回绝,“当然不行。” 唐颐看了眼天色,一脸为难。 士兵将证件还给她,道,“从现在到下午五点,还有两个小时。与其在这里和我磨叽,还不如回去让你老板写个委托信。” 德国人真是冷漠无情,一板一眼,一点人情味也没有!可抱怨归抱怨,唐颐也没没办法,只好又将车子开了回去。 一个小时后,她带着委托信,故地重游。这一次,站岗的士兵换了班,这个人远没刚才那人负责,甚至连证件都没检查,就直接将唐颐放进去了,气得她直跺脚。看来,也不是每个德国人都严谨刻板的。 就像玛利亚所说的那样,俾斯麦塔楼在集中营里头,车子开进去不到五分钟就到了,这里离指挥部并不远。 将面包送到指定地点,见四周没人,她一转身,溜了出去。 指挥部后头是一排牢房,现在正是换班时间,大部分的看守去了俾斯麦塔楼参加联谊晚会,剩下的也是一门心思等着开饭,防卫松懈。唐颐等了半天,终于碰上个空档,身子一侧,悄悄地溜了进去。 住在这里的都是外国来的政治要犯,多数是有些身份来头的,和后头那一排专门关押犹太人的营房有着天差地别的区别。左右两排,一共有二十来间牢房,都是单人间,房间里基本没有摆设,只有一张床,和一个马桶。 按照麦克斯给自己的提示,她一间间找过去,压着声音用中文叫道,“父亲,我是唐颐。” 找了一路,也喊了一路,就在她万分失望之际,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欣喜若狂,“小颐,是你吗?” 在看见父亲的那一秒,唐颐的眼泪顿时流了下来,她扑了过去,隔着牢门拉住父亲的手,哭喊,“爸爸!是我,是我!” 唐宗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忍不住老泪横流,双手从牢门中伸了出来,紧紧地抓住女儿,“小颐,你还好吗?爸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擦了下眼睛,露出个笑容,道,“你是我父亲,不管怎样,我都不会丢弃你不管的。我会想办法,想办法把你从这里弄出去。” “不可以!”唐宗舆摇了摇头,脸上顿时露出了极其严肃的神情,斩钉截铁地道,“千万别动这心思,想也不要想。” “可是爸爸” 他严厉地打断,“这里是集中营!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救人。” 唐颐咬住嘴唇。 唐宗舆到底是了解自己女儿的,见她不说话,就知道她没死心,不由气急攻心,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见父亲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她心里难受,眼圈一红,眼泪又要掉出来。急忙紧紧地抓住父亲的手,道,“我答应你,我不会盲目行动的。” 唐宗舆顺了口气,抬头见她一脸担忧,不由叹息,“父亲年纪大了,早晚都会去见你妈,死哪里都一样,还省得你替我收尸。倒是我放不下你,所以委托了科萨韦尔照顾你,不知道他动了什么手段,让你逃过一劫。他们为了迎合日本人,承认了汪伪政府,所以才将我扔在这里自生自灭。唯一可以庆幸的是,你平安无事,这样我也放心了。乖女儿,听爸爸的话,离开德国,和那英国小伙儿一起去大不列颠;再不然,去法国、去瑞士,去瑞典,总之去了就不要再回来。” 说到后头,两人都已经泣不成声。唐颐听见父亲和自己说这些话,简直是心如刀割般,低声哭喊,“爸爸,你是我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我在乱世生活下去的动力。你要我独自离开求生,我怎么做得到啊?” “傻孩子,你怎就这么固执,你是我的希望” 她擦了一把眼泪,打断他的话,“爸,你放心,我不会轻举妄动。但,我也不会轻言放弃。让我为你做一点事吧,就当是我报答二十年来的养育之恩。不然,我会良心不安,或者还不如死了算。” 听了她的话,唐宗舆颤抖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来反驳。有情有义,这不就是自己这么多年来对她的教育么? 得女儿如此,也没什么可遗憾,也算是一种慰藉。他伸手拍了下她的手背,退让道,“好吧。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思想,我也无力左右你。但身为父母,即便在乱世,我还是希望你能够过得好,不受人欺负。” “不会的,我会照顾自己。我已经二十二岁了。” “在父母眼里,你永远都是孩子。” 唐颐抽了下鼻子,勉强展露出个笑容,“母亲在这个年龄都有我了。” 唐宗舆又地叹了一声,转了话题,“这里戒备森严,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我现在魏玛的一家面包房里打工,她们和党卫军有生意往来,今天老板生病,所以我就替她送货来了。” 他点点头,道,“你很机灵,看来是我小看你了。” 唐颐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便道,“父亲,我听人说,你们这里经常食不果腹,是不是真的?” 唐宗舆点头,“确实,为了战争,纳粹把粮食都送往前线了。” “那爸爸你每天都要去采石场工作?” “倒也不是,只有缺少人手的时候。” 唐颐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拉住父亲的手,道,“那每个星期我都想办法来一次集中营,我会把给你的信件和干粮藏在一个固定地方,这样,我们就能取得联系了。” “不行,”唐宗舆神色一变,想也不想就一口回绝。 “可以的,爸爸,你要相信我。我会把食物藏在树牌号码1023的后面,我能力有限,这是我仅能为你做的一点事了。” 望着女儿渴望热切的眼睛,他还能说什么?唯有退步,道,“好吧。但是一定要小心。你说,我是你唯一的亲人,同样你也是我唯一活下去的希望,不要让希望磨灭。” 唐颐点头,承诺,第一次做出的承诺,却是这样沉重。 还想再说几句,这时外面传来了交谈声,两人的心口同时一紧。 唐宗舆伸手推了她一把,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吧。” “那爸爸,你保重!”唐颐不想走,却没办法,一步一回头,眼里装满了恋恋不舍。 唐宗舆向她挥了挥手,示意她不要在停留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她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道。咬着嘴唇一狠心,然后她打开后门,飞快地跑了出去。幸好夜色..降临,为她做了掩护,一路上都没有人看见。 想从原路绕回去,谁知道,刚走出牢房,就听见了前方传来交谈声。她心里一惊,不由手脚发麻,想也不想就转入了岔路中。这里结构复杂,九曲十八弯,没走几步就迷了路,心里正干着急,冷不防,后头传来了一个男人声音,威严而不容置否。 “站住!”那人喝了一声,冰冷的声音像一把冰锥,剖开空气向她刺来。 唐颐脚步一滞,心脏在停顿了一秒后,顿时狂跳了起来。 见她不说话,那人又问,“你是谁,在这做什么?” 刹那间,脑中闪过一千种说辞。可是,当她听到背后响起子弹上膛的声音时,却又紧张地失了声。她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只感觉到全身上下一阵阵的痉挛。 原来,她的胆子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死到临头,她也会害怕。 “双手抱头,慢慢转过来。” 冷冰冰的命令声,叫人徒增恐惧,气氛压抑得令人无法尖叫。 唐颐咬着嘴唇,怀着忐忑的心情按他的要求照办,以为自己这一次在劫难逃,在转身的那一刻都不敢睁眼面对。 然而,并没有枪声,她闻到了一丝淡淡的烟草味。 男人带着几分惊讶,在那里道,“怎么是你?” 唐颐抖了下睫毛,睁开眼睛,这一刻,她也怔住了。没想到,站在自己身前的这个人,自己竟也认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够肥了吧。拆开来都可以当两章了。 第五十章 面包房 库里斯刚毅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露出了一抹惊诧,怎么也想不到,时隔境迁,两人再次重逢竟会在这集中营里。前几天,他坐在车子里路过广场的时候,见到她的身影在眼底一晃而过,还以为是错觉。没想到,她真的来了德国。 “你怎么会在这?” 和他虽是熟识,却没让她有松口气的感觉,反而将浑身的神经绷得更紧。唐颐压下心里头的忐忑,挺起腰背,尽量装出一副理直气壮的口吻,道,“我,我是来送面包糕点的。” “哦,是么?”库里斯眯起双眼,用尖锐的目光审视她,仿佛在衡量这句话有多少可信度。 他扫过唐颐的脸,只见她红着双眼,面颊上还逗留着浅浅的泪痕,仿佛不久前刚哭过,整个人显得憔悴而又苍白。他心口一动,不由向前踏近了几步。 库里斯本来就很高,再加上此情此景,更是像一座大山似的将她笼罩,带来一种无法言喻的压迫感,让她情不自禁地向后退让。 见他半信半疑的,她也不为自己辩驳,直接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递给他。 他伸手接过,随意地扫了一眼,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目光转了一圈,又重新回到她身上,一年多没见,她除了消瘦,并未有太大的改变,仍是记忆中的模样。 将证件还给她,他挑起嘴角,带着一丝嘲讽,道,“看来这两年,科萨韦尔将你藏得很好。” 唐颐抬头望向他,昏黄的灯光下,那双碧色的眼眸一闪一熄,如同鬼火,让人心悸。现在的处境本就对自己不利,而他脸上的表情更是高深莫测,她不想挑起不必要的误会,便为自己辩解道,“没有,我和他早没有联系了。” 听到这句话,库里斯扬了扬眉宇,心情莫名变好。 可唐颐却截然相反,在这里遇上他,纯属意外。想到两人最后一次的见面,并不令人愉快,面对着他,还是心存芥蒂的,所以一举一动都分外小心。 她低下脸,干咳了一声,哑着嗓子道,“没事的话,我去工作了。” 刚转过身,后面便追来了库里斯的声音,不冷不热,却威严十足,“站住,我允许你离开了么?” 唐颐心一颤,摸不透他的心思,不敢冒然行动,只得不安地伫立在原地。 他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叼在嘴上,习惯性得想摸打火机来一支,冷不防,右手边的大门被人推开了,从里头走出一个军官。这人喝多了,出来上厕所,没想到走廊上,黑灯瞎火地站着两个人,不免吓一跳。他定睛一看,发现其中一个正是自己最新的合作伙伴,神色一变,立即堆满了笑容。他不慌不忙地掏出打火机,吧嗒一声,火苗瞬间窜了出来。 库里斯转头望去,站在身旁的这人是集中营里的总指挥弗朗西斯.明德上尉。两人官衔平级,理论上谁也不用谦让谁,但出于宾主之谊,库里斯还是屈身向前靠了下,将烟头凑在他的火机上,吸了口气。等烟丝点燃后,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扬了扬夹烟的手,以表谢意。 明德乘机也给自己点了根烟,下巴朝唐颐点了下,直言无忌地问,“怎么,对这个亚洲妞感兴趣?” 库里斯什么也没说。 见他沉默,明德无趣地撇撇嘴,不以为然,“感兴趣也没什么,不过就是多个暖床的宠物而已。只要不是犹太人,就算是” 说到这里,他嘿嘿地笑了起来,凑近脸低声道,“我也有办法搞定。在这集中营里,我就是上帝。” 这家伙显然是酒精喝多了,才会这么口无遮拦。不过,库里斯心里明白,他虽然大言不惭,但说得也没错。所谓山高皇帝远,元首远在柏林,只要把身边的人摆平,没人恶作剧打小报告,别说养个小情妇,就是杀人放火也照样不会受到军法处置。 库里斯将脸向后仰了仰,避开他满口酒气的嘴,道,“你喝醉了。” 明德见他一脸谨慎,便呵呵地笑了起来,“今天不醉,再等何时?你太认真了,做人不要这么认真,尤其是干我们这一行。每天不是杀人,就是揍人,唯一的娱乐就是喝酒嫖女人。” 说着,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掠过唐颐,呵呵笑道,“什么样的女人都上过,就是她这样的,没上过。” 听见这肆无忌惮的话,又被那双贪婪的眼睛上下一打量,唐颐顿时背脊发凉,有种被人扒光了的羞辱感。 明德的一双眼在她身上转悠,见她面色发红,战战兢兢地站在那里,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和平时接触的女人大不相同。大鱼大肉吃多了,偶然也想换个口味,临时起了色心,干脆厕所也不去了,一把拽住她,不由分说地推门走入房间。 见状,库里斯神色稍稍一变,本不打算趟这浑水的人,脚步一转,也跟了进去。 相隔一堵墙,房门背后,呈现在眼前的完全是另一幅景象。屋子里乱糟糟的一堆人,看守们拿着酒瓶在狂欢,和半裸的舞女们一起寻欢作乐,完全没了军人的模样,真正的纸醉金迷,不知今朝是何夕。 明德伸手推了她一把,用酒瓶敲了敲墙壁,道,“看,我们这竟然来了一颗黑珍珠。” 听他这么一喊,几个人的目光立即转向了唐颐。库里斯手指一弹,烟头飞了出去,掉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烟灰。他大步走过去,从明德手里将她拉了过来,道,“给我弹琴。” 他的手劲很大,这一下差点没让她脱臼,唐颐又惊又怕,使劲地挣扎,道,“我不”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抽了一耳光,他目露凶光地盯着她,道,“你说什么?” 这一巴掌打在脸上火辣辣的,唐颐不由一怔,同时四周传来了他们的调笑声,“库里斯,别下手太重,破相了可惜。” 库里斯也跟着笑了起来,扬起一边嘴角,露出一个坏透了的笑容,“这妞儿我认识,欠抽得很,以前有人罩着。现在,终于给我逮到机会,好好调.教,你们谁也别跟我抢。” 明德见他有了兴致,立即退了一步,摊了摊双手,表明立场。 接过明德递来的酒杯,库里斯捏住她的下颚,乘她张嘴时,硬灌了进去。 唐颐没准备,辛辣的酒水呛到咽喉里,不由一阵猛咳。 库里斯没因此而心软,拽着她的手,将她拉到大堂正中间的钢琴前,按住她的肩膀,用蛮力强迫她在钢琴前坐下。见她咬着嘴唇不吭声,他低下头,用只有她听得到的声音在她耳边道,“如果你今晚不想被这些家伙当场撕了的话,就乖乖照我说的办。” 唐颐知道他不是在说笑,含着眼泪,打开了琴盖。当她的手指按在琴键上时,屋里安静了一秒,随即气氛又热烈起来。 一开始她只是被动地弹奏,然而,当那跳跃的音符从指间流泻出来后,逐步感染了她的心情。音乐减淡了心中的恐惧和憎恶,她在钢琴前坐得笔直,渐渐投入到自己创造出的那一片意境之中。很久没有摸过钢琴了,可是这些曲子,依然根深蒂固地印刻在脑子中,想忘都忘不掉。这一刻,她完全不介意旁边是否有人在听,是否有人欣赏,这些曲子只是在为自己演奏。 库里斯立足于钢琴边,在别人看来,他的脸上只有一种表情,那就是拒人于千里的冷硬。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事实上,他的心动了。 三角钢琴的琴身平滑黑亮,水晶吊灯的光芒倾洒下来,清晰而又真实地反射出她的倒影,这么生动的人,就在眼前晃动,库里斯忍不住抚上了琴身。这里映上了她的影子,他的手,随着她的倒影、她的轮廓,轻轻地游动。 他闭上眼睛聆听了一会儿,平缓舒畅的音乐并没有让他心旷神怡,反而莫名地烦躁起来。库里斯抿了抿嘴,深吸一口气,伸手用力扯松了制服的衣领。一转身,便瞧见明德端着两杯酒,在朝这里走来。 看见他在看自己,明德将一杯酒递给他,笑问,“你怎么认识这个亚洲妞的?这里东方人并不多。” 库里斯心浮气躁地将香槟一口仰尽,道,“以前在巴黎驻守,她父亲曾是中国驻法大使,有些交集。” 闻言,明德哈哈地笑了起来,“说起大使,我们这里好像也关了一个。” 这话出乎意料,库里斯啊哈了声,眼珠子一转,目光瞥过唐颐。 明德却没发现什么不妥,在那继续道,“在这里工作,每天面对这些犹太人,我的压力也很大,所以娱乐活动不能少。” 库里斯敷衍地哼了声,“是吗?” “当然,”他向库里斯眨了眨眼睛,“所以,只要你来,我就让你尽情尽兴,保证你忘记烦恼。” “我相信。”库里斯了然地一笑,不动声色地转开了话题,“元首下令建造一条直通柏林的火车轨道,让我们共同承担起监督的责任,希望不久的将来可以合作愉快。” 明德用酒杯碰了一下他的空杯,道,“这个自然。” 男人之间的话题总是离不开战争政治,聊了一会儿当下的局势,库里斯的目光便又转回了唐颐身上。 见状,明德从属下手里接过一瓶红酒,给彼此满上,道,“官高了,高处不胜寒,步步为营,没自由。可官低了吧,没权没势也没财,更别提自由两个字。所以,最爽最痛快的就是像我们这种级别的人,高不成低不就,上头没人眼红盯着,下头又有人差使。” 库里斯和他碰了碰杯子,一口干了,扬了扬眉峰,“所以?” 他瞥过一眼唐颐,若有所指地道,“我的地盘我做主,既然我俩诚心合作,彼此交心交肺。我没什么可忌讳,你又在忌讳什么?” 库里斯放下酒杯,道,“你醉了。” 明德肆无忌惮地大笑了起来,走到钢琴旁边,伸出毛茸茸的右手,压在唐颐的手背上。他手掌用力向下一按,流畅委婉的音符突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咚的一声,沉重的敲击声。 唐颐受到了惊吓,立即抬起脸望过去,下意识地想挣脱手上的束缚。 明德掐着她的胳膊,用力一拽,硬是将她从位置上拎了起来。这一下,差点扭断了她的手骨,唐颐痛得倒抽一口冷气,眼泪几乎掉了出来。 他捏住她的下巴,上下左右地打量了几眼。本来就喝多了,再加上,唐颐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外国人,尊重谈不上,看她的目光像是在估量一件商品,看看能否卖出好价格。 库里斯在一边冷眼旁观,脸上没显示出多少表情,更没有要插手的打算。 明德在她身上胡乱地摸了一把,大概是嫌弃她的胸太小,一下子没了兴趣,便将她随手一推,推向库里斯。唐颐被推了个趔趄,跌跌冲冲地撞在他的胸口,狼狈不堪,库里斯下意识地伸手扶正她。 见两人有了身体上的接触,一伙人顿时在旁边瞎起哄,吹着口哨,兴奋地嗷嗷直叫。 库里斯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张精致的脸上惊慌交错,就像一只落入狼群的小白兔,这样无辜,却又是这样诱人。 身体被分成了两部分,理智和感情。理智告诉他,此刻他应该若无其事地将她推出去,保持距离;可感情却让他沉醉于这种温香满怀的触感他低下头,撩开她脸上的碎发,嘴唇擦过她的脸,低声问,“你是想被我一个人上,还是被这里一排人上?” 他的声音很轻很低,气息倾洒在耳边,唐颐一阵颤抖,他的话更是让她的脸嫣红如血。从另一个角度望过去,两人姿势暧昧,引得嘘声一片。 “记住,今天救你的人是我库里斯,不是科萨韦尔。”说罢,不等她有反应,伸手一把抱住她的双腿,将她扛在了肩头。 见状,明德露出了猥琐的笑容,从口袋中掏出一把钥匙,扔给库里斯,道,“上楼右手边第二间,是我的办公室。” 库里斯伸手接住,扛着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看在昨天大家都浮出水面给我留言的份上,今天日更。么么哒 p.s.关于肉,最近河里的蟹子泛滥成灾,哪个缺德的举报,随时会锁。要是锁了,就转移到我的微博,大家懂的,具体就不多说了。就一句,且看且珍惜!! 第五十一章 面包房 库里斯扛着她上了楼,这里是看守们办公的地方,现在都去参加联谊会,黑漆漆的一个人影子也不见。 钥匙一转,他踢开了大门,四处看了眼,冷笑一声,“办公室不小,有桌子有沙发,够我们发挥。” 听到他不要脸的话,唐颐如梦初醒,挣扎着叫道,“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你这个混蛋。” 库里斯手一松,她顿时失去了平衡,头重脚轻地一头栽到了地上。看见她狼狈地躺在地上,瞪着自己,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地道,“是你让我放手的。” “无赖!”唐颐爬了起来,想去开门。 可无奈他动作更快,先她一步,挡在了门口。 “让我出去!”唐颐心中又恨又怕,恨自己太没用,怕他真的会对自己做什么。惊怒交加下失了控,一双手握成拳,狠狠地敲打着他的胸膛,想要脱离他的桎梏。 可是他就是不让,扣住她的肩膀,将她紧紧地抵在门上。通过两人相触相碰的肢体,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臂膀上舒张的肌肉,强劲而又有力,不停地给自己施加压力。所谓男女有别,就她这么点力气,怎么可能摆脱得了他? “刚才怎么没见你这么忠烈,现在四下没人,你这是装给谁看?” “你胡说!” 见她激烈地挣扎,他松开了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 唐颐得到自由,立即转身打开了房门,楼下传来打闹嬉笑的声音,想到他刚才说的被一排人上的话,顿时犹豫了。 库里斯挑起嘴角,扬起个笑容,伸手抵在她头顶的门背上,用力一推,又把门给关上了。他将身体贴近她,手指划过她的脸,道,“给你机会你不走,看来你是赖上我了。” 女孩子家脸皮薄,哪里听得起这样的话,唐颐扬起脸怒视他,右手握起拳头,想也不想,对准他的脸就这么一拳挥了出去。 库里斯伸手挡住,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她的拳头稳稳当当地落在他的掌心里。他缓缓地收拢了五指,宽实的手掌包裹住她的粉拳,稍加施力,她因承受不住他的力道而失声叫了出来, “你这个混蛋,快放手!” 他眯起一双碧绿的狼眼,屈身向前,一点点地靠近她的脸。他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带着一股危险的气息,唐颐被他牢牢扣在掌心,怎么也挣扎不开,眼见他的嘴唇就碰到自己,她惊慌地向后仰去,避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库里斯将双唇抿成一直线,眼珠子在灯光下,如同一对琉璃弹珠,闪烁出令人心悸的冷光。 这回唐颐连叫也叫不出来了。 他伸长了脖子想去吻她,可她却不配合地将脸转开,库里斯一把板正她的脸,用力扣住她的下巴,道,“我为了你,都搅了这趟浑水,难道你就没半点表示?” 唐颐被他困在一方天地里,全身上下都动不了,只能任由他欺负。他的手在她的颈间游移,那细腻紧致的皮肤令人流连忘返,低下头正欲吻她,谁知,一滴泪落在他的手背上。然后,又是一滴,顺着他的手滚落。 唐颐低着头,用力抹着眼睛想将它们抹去,可却怎么抹也抹不干净,泪水连成了串,把她的手给打湿了。 没想到这么倔强的人竟会当着自己的面流泪,他不由一怔,下意识地松了手。唐颐想也不想,狠狠抽了他一耳光,夺门而出。 库里斯摸着脸愣了一会儿,等回过神后,立即追了下去。下面的人还等着看好戏,见她一个人逃了下来,自然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幸好库里斯跟在后头,见她被人围堵着,泪痕满面,一脸恨意,那样子着实狼狈。他皱起眉头,沉下声音,道,“让她走。” 唐颐看也没再看他一眼,捂着嘴,跑了。 明德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一同望向那遁入黑暗中的身影,问,“怎么,搞不定?” 库里斯冷着脸,道,“我自己会解决。” 明德没再说什么,含笑着拍了拍肩膀,道,“后头还有歌舞伺候,别让一个女人扫了兴。” 玛利亚的病情刚有好转,缇娜就从夏令营回来了,春风满面地哼着小曲儿一脚踏进了面包房。看见唐颐在那里揉面团,便皱了皱她两道秀气的眉头,用高人一等的语气问道, “生意怎么样?” “挺好。” “我妈呢?” “生病了,在楼上躺着。” 缇娜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刚想上楼,这时,门外的风铃响了。本来房东家的这个小姐是怎么也不会帮忙接待客人的,但眼珠子一转,她眼尖地看到站在门外的是一个穿着党卫军制服的军官,军衔还不低。大眼顿时一亮,放下手头的事,兴高采烈地迎了过去。 和缇娜的心情不同,自上次在集中营里遇到库里斯,唐颐就没有安心过。和党卫军签署的合同上有面包房的详细记录,只要库里斯想,随时都能找到自己。可,好不容易和父亲取得联系,她又不肯轻易放弃,不得不硬着头皮过一天是一天。每当她看到街上有纳粹路过,一颗心都高高悬起,那种感觉就像是半只脚踏在了悬崖外头。 缇娜虽然不认识那位中尉,但还是热情洋溢地将他迎了进来,说着几句自来熟的话。 他面带笑容地敷衍了几句,便将目光转到了唐颐身上,走到她面前,隔着柜台叫了声,“唐颐小姐。” 听见对方能准确无误地叫出自己的名字,她的心剧烈一颤,忐忑不安地抬起了脸,道,“是我。” 中尉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信封,递给她,“这里有一封信,是我的头让我转交给您。” 这人看着有点眼熟,可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到过,自从来了魏玛,和党卫军就没了任何牵扯。而现在,竟会有人捎信给自己,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唐颐百思不得其解,很是惊讶,却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中尉完成传递的任务后,并不急着离开,而是双手复在背后四处走了一圈,然后转头看向缇娜,问,“你们这个面包房有多大?” 缇娜见对方的目光望向自己,心里窃喜,暗忖,平时勾搭来勾搭去都是军士长这样的小官,现在终于来了个高级的。 等不到她的回答,中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扬了下眉头,又将问题重复一遍。 缇娜忙回神,道,“加上后头厨房,大概80个平方。” “有地窖吗?” 她点头,殷勤地道,“您要检查吗?” 他摇摇手,“哦,不。我只是问问。” 缇娜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这人长得还挺帅,稳重成熟是她喜欢的那类。这里很少有中尉这样的大官光临,平时也遇不上,终于有机会接触到了,可得要好好把握。 心里想着,嘴里便道,“您要不要坐一会儿,喝杯咖啡?或者来一份糕点,我们店里的linz蛋糕可是非常不错的。” “linz蛋糕?”他尾音向上调高了一点,表现出他的惊讶,“你们这有?” 见他提起了点兴趣,缇娜顿时来劲了,接嘴道,“是的,这是西里西亚的特产,只有我们一家供应。您是西里西亚人吗?” 他摇摇头,道,“不是。” 她的脸上顿时闪过失望。 中尉笑道,“那就给我来一块,帮我装好点。” 缇娜平时懒得出奇,今天却分外轻快,用屁股挤开唐颐,主动揽过这活儿。她一边装着蛋糕,一边试探性地问,“是送给您太太?” “不是,是上司。” 说了几句,中尉便闭了嘴。 沉默了一会儿,等缇娜包装好,他一把接过,将账单结清。走了几步,快到大门口的时候,突然又停了下来,在那里问, “对了,刚才的话说了一半。这个面包房,如果我想买下,你们要价多少。” 不光是缇娜,就连唐颐听了也暗自吃了一惊,一个党卫军军官要这破陋的面包房做什么? 缇娜怔了怔,随即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们不卖。” 闻言,他突然转过身,目光扫过缇娜,道,“这事可能你做不了主,麻烦把我的意思转告给店主,商定个价格,我下次过来的时候告诉我。” 见他语气冷硬,缇娜不敢提出异议,只得嗯了一声。但想到下次还能见到他,又满心欢喜。 他四周看了看,然后双腿一并拢,向着唐颐行了个军礼,表达敬意后,转身走了出去。 缇娜望着他的背影半晌,回不了神,转身看向唐颐,问,“你认识他?” “不认识。”唐颐实话实说。 “不认识?为什么他只对你敬礼,却看都不看我一眼?” 唐颐抿着嘴,没理她。 缇娜越想越气,自己长着一副标准的雅利安人模样,金发蓝眼,却被这个黑发黑眼的东方人抢了风头,没天理啊! 她气呼呼地走过去,呼的一伸手,将中尉给唐颐的信抢了过来。 唐颐一时间来不及反应,被她抢了个正着,不想和房东的女儿撕破脸,她硬是忍下怒气,道,“还给我!” 缇娜哪里肯,用胳膊挡住她,三两下地拆开了信封。她转了个身,背对着唐颐,将信的内容大声地念了出来, “8月14抵达魏玛,任何事,愿尽犬马之劳。科萨韦尔。” 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唐颐争夺信件的动作登时一滞,心湖中荡开了一阵涟漪。 他来了!在消声灭迹了近两年之后。现在才5月底,距离8月14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 缇娜没发现她神色有异,将信纸翻过来正反看了看,就这么不清不楚的几个字,看得她莫名其妙,忍不住心里的好奇,追问,“科萨韦尔是谁?” “不管你的事。” “切,你拽什么拽。也不想想,是谁收留你在这里。”她伸手挥了挥信纸,威胁道,“快点说,不然我就不把信还给你。” “你要就收着吧。”唐颐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也不和她争执,走到桌子前,继续揉她的面粉团。 缇娜跺了跺脚,三两下将信撕了个粉碎,放声扬言道,“瞧你这贱模样。总有一天,我会收拾你。” 唐颐波澜不惊,连头都没抬一下,“那就等这一天来了再说。” 缇娜为之气结。 第五十二章 集中营 五光十足的午后,现在已是四月底了,树木萌芽,春天悄然来临。白昼一天天地在变长,没几天就是复活节。唐颐悄悄地从面包房溜了出来,坐上有轨电车,绕过总火车站,去了埃特斯山脚下,那里有一片茂密的树林叫布痕瓦尔德。 不是第一次来,而每一次踏上一片土地,她的心都会砰砰直跳。她在冒险,她在玩命,可是,她挡不住自己的脚步,因为她唯一的亲人被关押在这里。 在边缘地区下了车,站在林子口犹豫片刻,最后还是跨步走了进去。林荫道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车辙,那湿湿软软的痕迹显示,不久前还有车经过。 道路边有一块指示牌,上头写着集中营5公里,慎行入内。她不确定这个地方是否有岗哨,弃了相对平坦的车道,一脚高一脚低地在旁边茂盛的灌木丛中跋涉。上一次她有证件,名正言顺地开车走大道,这一次什么也没有,冒着性命危险偷偷摸摸地来。 据库里斯所言,党卫军要从这里造一条去萨克森豪森的铁路,超过两百公里。这一带的树林广袤无垠,到处都是高耸入云的百年古树,密密麻麻,连阳光都无法侵入。而现在,纳粹异想天开,不但砍掉它们,还要建造成公路,这其中的工作量叫人无法想象。 在树林里越走越深,也幸亏唐颐来过一次,加上这条车道,知道大致方向,才不至于迷路。阴冷的树林偶然传来几声鸟叫,尖锐而凄厉,她下意识地抬头望上去。天空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树叶,只剩下无数光点,透过缝隙洒下来,就像一张错综复杂的渔网线,让她想起了格林童话中的黑森林。 向前行进了大约半个多小时,终于走到尽头,一大片空地突兀地出现在她眼前。很多穿着横条衫的人,男男女女,在那里辛苦劳作。没想到才一个多星期,采石场的外围就扩大了数倍,唐颐没有心理准备,不由吓一跳,心急慌忙地向后退了几步,委身躲在灌木丛里。 她所在的地势比采石场高出了一截,这居高临下的视野让所见的一切都一目了然,再望远一点,就是集中营的入口,透过那两扇地狱般的铁门,可以看见淡绿色的房顶。那里头,是另一番天地。 在菜采石场工作的这些人,一个个就像流水线上的机器,机械麻木地重复着手上的工作,没有停顿,也没有迟疑,动作看起来倒是出奇的一致。 唐颐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下面的囚犯,试图寻找着父亲的身影,可转了一圈,都没有瞧见。现在是四月份,刚换了夏令时,比平时提早了一个小时。她没留心,来得很不凑巧,撞上他们还没收工。这里到处都是看守,不能出任何岔子,否则肯定得吃不了兜着走。 她用力地咬了下嘴唇,口里充斥着一股苦涩的味道,看不到父亲,此刻心情复杂,那种暂时松了口气,又同时忐忑不安的感觉叫人崩溃。 采石场是暂时的工作点,因为地界太广,所以周围并没有拉起铁丝网,却有哨兵,而且还不少。每隔十多米,就有一个,他们手中扛着枪,就像一尊尊不苟言笑的门神。 唐颐正转动着脑子,思考着下一步计划,这时,从集中营的方向开来了一辆车。车轮子一滚,眨眼便到了这里,车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两个军官。他们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热烈地交谈着,领子上的骷髅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个标志是他们傲慢的根源。 虽是大白天,但这两个家伙却已经呈现出了醉酒的迹象,一边大声相互攀比权势,一边将装着烈酒的容器传来递去。 其中打了个饱嗝,道,“那家伙真奇怪,不是说来参观的,也不下车,这让我们怎么上演好戏?” “得了,人家是国防军的上尉,而且是军警,而且和头儿还有合作关系,没准哪天我们还得在他手下求生存。” “我呸,不就是链狗。和我们看守一样一样臭名远昭,神气个屁。哈哈哈。” “嘘,你小声点。我们和他,一个看守,一个军警,井水不犯河水。他来这参观,也不过是为了完成任务走走场子,我们真没必要得罪他。他目中无人,那就让他自己在车子里呆着,过个半小时,等时间差不多了,再将他送回去,这样和上头也好交代。” “对,就这样。” 两人交换了意见后,将酒一饮而光。他们百无聊赖地聊了一会儿各种话题,大概是嫌时间过得太慢,便开始伸着脑袋四处找乐子,眼睛一转,最终将目光移向了这群可怜的劳工。 正巧这时,有个劳役挑着石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彼此之间明明还有一段足够的距离,可这军官却突然跳起来发难,把铁质的空酒罐子狠狠地砸了过去,叫道,“你这只犹太狗,不长眼睛吗?” 酒罐子砸在那人头上,立即划出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他一怔,茫然地放下石头,回答,“长官先生,我并没碰到您啊。” 军官脸上立即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回头看了同伴一眼,不可思议地道,“撞了我,他还敢狡辩。” 另一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幸灾乐祸地道,“这说明,你对他们的管教不到位啊,汉斯。” 这笑声听起来特别刺耳,这个叫汉斯的下士立即不乐意了,几步走到离他最近的哨兵面前,取出警棍,一言不发地朝着那人抽了一棍子下去。 “说对不起,你这个蠢蛋。” “我没做错啊,长官。另外,我也不是蠢蛋,我曾在柏林洪堡大学教哲学。” 汉斯抽打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滑稽的表情,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马努.尔,你听听,他都说些什么?” “他说他是知识分子,你是农民。”马努.尔哈哈大笑。 这句玩笑无疑是火上浇油,汉斯更怒了,毫不手软地一棍子抽到了他的脸上,教授先生登时鼻血如注。可暴行还没有停止,相反,只是拉开了帷幕。 汉斯喝得有点多,再加上心里憋气不爽,逮到一个机会发泄,自然不会放过。只见他手中的警棍一下紧接一下,稳稳当当的,全都落在那人身上,每一棍下去都发出闷响。 这样的毒打,再强壮的人也承受不住,更何况是一名体质文弱的教授。囚犯哼了几声,一头倒在地上站不起来,可汉斯还是没有泄气,反而变本加厉。他用警棍挑起他的脸,然后一脚下去,踩住了他的喉咙,就像踩死一只蟑螂似的用力碾了几下。 教授的四肢抽搐了几下,伸手抓住了他的军靴,嗓子里发出垂死的咯咯声,仿佛在求饶。四周安静极了,看不过去的不敢说话,可以阻止的却没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前后不过几分钟时间,原本一条鲜活生动的人命,现在却在死神面前苦苦挣扎。 “贱种!”汉斯哼了声,腿一伸,想一脚踢开教授,没想到他的手却紧紧地扣住了自己的靴子,一时竟然摆脱不了。他不由皱起眉头,冲着同伴嚷道,“还有白兰地没?再给我来一口。” 马努.尔从上衣口袋掏出一支铁罐,拧开盖子递给他,道,“行了,省的到时候收不了手。” 汉斯接过白兰地灌了口,故意大声嚷道,“怕什么,这不过又是个企图逃跑被我击毙的蠢货。”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嘟囔,这时,不远处的车门打开了,走来一名军官。不同于看守的黑色制服,他穿着一套墨绿色的军装,不管是装扮还是肩章,都显示出和他们的不同。 他不但级别高出了一大截,就连身形也异常高大魁梧,这一路走来,衣袂摆动,步伐沉稳干练,看起来气势十足。 不多久,汉斯还表示出对这人的不屑,可现在这些表情全都化作了奉承,赶紧伸手递过白兰地,道,“上尉先生,您怎么下车了?” 他伸手推开酒,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香烟,在嘴上塞了一根。 见状,汉斯急忙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上尉吸了口烟,然后侧过头,朝着唐颐所在的地方喷出烟圈。从这个角度望下去,唐颐将他的脸看得一清二楚,整个人仿佛被钉住了似的,手脚发冷。全身上下,唯一在动的就是胸腔下的心,仿佛在这瞬间,全身的血液一下全都涌到了头顶。 这才相隔几天,他们又见面了。 上一次见面在集中营,这一次还是在这。短短一星期,库里斯依然一如既往的容光焕发,棕色的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一双碧绿的眼珠子没有酒精的侵染,显得异常透澈精湛。这里的树木都被砍伐了,灿烂的阳光大片大片地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完全融合在光芒里,看上去更加英姿飒爽。 他一口口地抽着烟,越是沉默,越是让人摸不着边际。当他垂下眼睛时,浓密的睫毛便在他清俊的面容上投下了一道淡淡的阴影。他低头望了眼地上苟延残喘的人,眼底是一种割裂了的空白,既没有厌恶也没有生气,仿佛不管他的事。 “是你打伤他的?” 明知故问!汉斯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嘴里却毕恭毕敬地道,“他企图逃跑。” “是吗?”库里斯扬了扬眉头。 见他望着自己,汉斯一阵心虚,低下头应了句,“是的。” “你们一般怎么处理逃犯?” “就地阵法。” “听不见。说大声一点。”库里斯。 “就、地、阵、法。” “啊哈。”库里斯又给自己点了根烟,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道,“你们喝酒了?” 汉斯的舌头不由打了个结,讪讪地道,“就,就一点儿。” 他的目光瞥过地上的空酒罐子,那里装的可是白兰地,不是一般酒精含量较低的啤酒。库里斯呼了口气,漫不经心地问,“你们上班时间能喝酒么?” 汉斯心口顿时一紧,结巴了半天回答不出。 库里斯不是他们的直属上级,管不了那么多,也就是随口一问。 可他却自以为聪明地绕过了问题,顾左右而言他地答道,“我们的头也喝一点儿。” “是么?想动粗就动粗,想喝酒就喝酒,比起前线的战士,这里的工作可真不赖。” 听他话中带着嘲讽,汉斯顿时噤声,连个屁都不敢放。 库里斯扫了他眼,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冷笑。抽完烟后,将烟头扔地上,随意地碾了下,下巴朝着囚犯点了下,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汉斯完全摸不清他的思想套路,可又不想得罪他,试探着用讨好的语气,问,“送去让军医治疗?” 闻言,地上的囚犯像是溺水的人看到浮木,松开汉斯的靴子,一把抓住库里斯。他因痛苦而扭曲着脸,被血糊了一脸,张着嘴喘息,似乎在传递什么信息。 他眼角一弯,笑了起来,“治什么,浪费医用品。” “那” 汉斯的话还没说完,就见他从腰带上抽出枪,熟练地拉上膛,瞄准囚犯的心窝,就是一枪。砰地一声,惊走了树上的鸟,教授浑身一抽,鲜艳的液体喷薄而出,飞快地渗入草地,染红了一片地。一时间,所有的动静都停止了,囚犯没有挣扎,没有呼吸,也没有了生命。他的灵魂或许还在,怨愤地看着这个刽子手,可最终也会随风飘散。 库里斯收起枪,插回腰间,见大家都在看自己,便莞尔一笑,淡然道,“这一枪,出于人道主义。” 作者有话要说:我晕,为毛马努.尔这个名字也会河蟹掉啊!!!!!!!!!!!!!!!! 第五十三章 集中营 多么傲慢的说辞! 那一刻,唐颐忍不住叫了出来。虽说弱肉强食,可毕竟大家都是同类啊,养一个人要花18年的时间,杀一个人,不过才短短几分钟,这样简单。 别说是唐颐,就连那些劳工也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大家低着头卖力工作,比刚才更加勤奋。谁也不敢望去一眼,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无辜牵连的受害者。他说人道,可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剥夺别人的生存权呢? 尽管她很快控制住了情绪,但那一声叫却已经离了口,想收回已是不可能。突兀响起的叫声,立即引起了纳粹的注意,面面相觑之后,他们环视四周,似乎想找出动静的根源。 库里斯本来低着头在看地上的尸体,但在听到了声音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就像一头嗅觉灵敏而又尖锐的狼,猛地抬起头眯着双眼,目光直直地朝灌木丛扫来,这正是唐颐的藏身之处。 唐颐心一慌,猛地缩头,又藏回了原地,也不知道对方发现自己了没有。她伸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离了。即便双腿发麻,双手冰冷,但她仍维持着原状,蹲在草丛里一动不敢动,也不敢眨眼,甚至连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刹那,这里安静的像坟地,而她俨然就是在坟墓边游移的孤魂野鬼。 时间停止了片刻,库里斯突然收缩了下瞳孔,那双绿幽幽的眼珠子中闪出一片锐光,让人惊心。她的第六感觉告诉她,他一定发现她的存在了。因为一秒后,他踏出了步伐,是朝着这个方向过来的。 心脏跳到了嗓子口,被那一种生死悬一线的危机感压得喘不过气来,一瞬间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好的坏的。但唯一卡在头脑里的就是,她不想死,所以决不能让他们逮到! 幸好,这里生长着一大片茂盛的灌木丛;也幸好,再退就是交错的树林。在大自然的掩护下,她猫着腰,以最快的速度撤离。走出十多米后,后面传来库里斯施命发号的声音,她全身一颤,再也顾不得自己在逃跑时是否会暴露行踪。她一下子窜了起来,锁定一个方向,朝着树林深处拔腿狂奔。 如果这里不是集中营,如果没有亲眼目睹库里斯的暴行,或许她不会跑。但,现在她对他,只剩下赤条条的畏惧。 这一片树林占地广袤,倒是可以暂时隐匿她的踪迹,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因为狡猾的看守们牵来了猎犬。除非她变成和教授一样毫无生气的死人,否则,她身上的气息迟早会出卖她。 一颗心慌乱无序,唐颐漫无目的地在林子里横冲直撞,生怕被追上,不停地向后望去。即便此刻暂时瞧不见德国人,却也能隐隐能听到狗吠声,他们离得并不远。每一声,都扣在她身上,让她惊悚不已。频频回首,被树枝挑散了头发,扯破了衣服,狼狈不堪。 胡乱跑了一会儿,前面突然出现了一个断层,斜坡下面是一潭湖水。占地面积并不大,看上去不像是天然形成的,淡水能够冲淡身上的气味,对唐颐来说,这也是绝望中突然冒出头的一线希冀。 她想也不想,坐在边缘处,双手撑着土地向下滑去,然后屏住气扑通一声跳进了湖里。幸好她会游泳!从水里钻出来,飞快地游到湖边,树林和湖岸之间有个斜坡,她将背脊紧紧地贴在斜坡上。这里正好是个视觉盲点,除非这些德国人也跳下来,或者跑去对岸,否则看不到她的藏身处。 刚做完这些,上头远远地就传来了脚步声,还有军犬沉重的喘息声。唐颐死死地咬着嘴唇,就连呼吸也放轻了,仿佛稍重一点,就会被那些人发现。 军犬灵敏的鼻子到处嗅着,她的心随着他们的搜捕行动而狂跳不已,整个人几乎要被恐惧撑破了。她双手握拳,竖起耳朵机敏地听着上方的动静,如果今天丧生在此,那么这将成为一个笑话。不但没见到父亲,还赔了命。 就在她忐忑不安之际,一个男人声音传来,是库里斯。她没有松气,全身的神经反而绷得更紧,仿佛自己一脚踏进了地狱。 库里斯一步步走进,脚下突然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个女人用的发卡。这个发卡看起来有些眼熟,不,是相当的眼熟,因为他口袋里有个一模一样的。 自己的听力不差,她的声音,他永远不会记错。 库里斯弯腰,不动声色地将发卡装进口袋里,然后大步地走了过去。放眼望去,湖水上泛着一阵阵的涟漪,无风不起浪他嘴角一扬,扯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他转身问哨兵,“有发现?” “报告长官,暂时还没。” 库里斯挥了挥手,道,“去别处搜。” 哨兵双腿并拢,行了个军礼,然后牵着狗撤了。 他走到断层的边缘,用鞋底碾了碾土地,碎石摩擦泥土,发出了难听的咯吱声。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之举,库里斯突然伸腿向前踢了一脚,大大小小的石子顺着斜坡咕噜噜地滚了下去,一路扬起了无数泥灰。 唐颐被这突如其来的泥石砸了一头包不说,还被沙尘呛得够劲,双手用力捂住嘴巴,拼命地咽口水,才勉强没让自己咳出声音。 “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听到他的话,唐颐心里一惊,却仍然固执地一动不动,暗自期盼这只是他的诱敌之策。 库里斯探出身体向下望去,虽然什么也没瞧见,却不由抿起了嘴,脸上露出一个笃定的笑容。小兔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倔强啊。 他伸手轻轻一抛,手中的金属物品在阳光下划出一个抛物线,掉到了她脚边。唐颐看见后,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头发,果然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脸上顿时血色全无。 这是自己的发卡,一定是刚才匆忙逃跑时拉下的,她站在原地,进退一念间,一时拿不准主意。 “现在出来,你面对的,是我一个;一会儿出来,你面对的,可就是一群人”他停顿了下又加重语气,补充道,“集中营里的骷髅看守。” 唐颐咬着嘴唇,心里有了几分动摇,但还不够。于是,库里斯毫不犹豫地送上最后一击。 他作势转身要走,临走前,抛下一句话,“看来你是不想自己走出来,那就等着被狗咬出来吧。” 疏忽之间,脑中灵光一现,她突然想到了一个脱身之计,便从藏身处探出头,叫道,“等等。” 听到声音,他眉头一松,脸上露出个笑容,那是一种心神俱快的笑。可是当他回头,眼底的笑意瞬间被脸上严肃的神情所取代,库里斯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将她上下打量一番。一年多未见,她仍然是印象中的那个模样,只不过胆子倒是越见壮大,连集中营这种地方也敢闯进来。 唐颐此刻是狼狈到了极点,的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心里头还是要命的害怕。可是,越是恐惧,越要假装镇定。 “上来。” 他是官她是民,况且他手中还有枪,亲眼看见他将别人就地正法,她不敢拂逆,至少此刻不敢。这里是斜坡,非常陡峭,下来容易上去难。她费了不少劲,才勉强爬到顶端。一抬头,便撞见他的两道目光,那双碧绿的眼睛,一瞬不眨的,蕴含着某种情愫。 心里慌张,脚底踏错一步,地上的碎石头突然松动,没了落脚点,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这要摔下去,多半又要掉进湖里。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库里斯伸手拉住了她。他的手揽在她的腰间,她的头枕在他的手臂上,身体一半腾空在外,全靠他的支撑。 她脸上惊魂未定,眨巴着眼睛惶恐地看着他,头发上的水珠划过他手指一滴滴地滚落,锁骨边玲珑的曲线若隐若现。这让他不由想起了楠泰尔的小河岸边,两人在水中的亲吻,一时激起心中荡漾无限。头脑一发热,他情难自禁地低下头,对准她的嘴唇吻了上去。 他的嘴唇冷冰冰的,上面还沾着淡淡的烟味,唐颐不喜欢,举起手,对准那张脸狠狠地抽了下去。库里斯哪会乖乖挨打,下意识地去抓她的手,结果腰上的劲道一松开,她没了平衡点,眼见又要摔下去。 见状,库里斯将身体向前探去,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再一次将她拉了回来。唐颐这一次没有反抗,借助他的力道走上平地,然后,乘他来不及收势之际,对准他的小腿,狠狠地一脚踹下去。 他完全没料到,她竟会反噬自己一口。来不及挣扎,只觉得小腿一软,随着这股冲劲,一下子滚下坡道,碰的一声掉进了湖里。 唐颐不敢停留,慌不择路地转身就跑。 库里斯从水中钻了出来,想到自己竟然被她摆了一道,不由火冒三丈。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他狠狠地拍了一下湖面,咬牙道,唐颐,你好样的!迟早会让你哭着求我。 第五十四章 集中营 摆脱库里斯后,唐颐不敢涉险走来时的车道,只好在树林里迂回。等好不容易绕出林子,回到面包房,已经傍晚时分了。 缇娜吃完晚饭,哼着小曲,正打算去参加少女联盟。刚走到门口,冷不防,前面窜出个人影。两人都没看路,便碰的一声,撞到了一起。 她抬头瞥了眼,来人是唐颐。本来就对东方人没什么好感,再瞧见她披头散发,衣服皱成一团不说,还在往下滴水,心里更加鄙视。她皱起了眉头,没好气地嚷道,“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狼狈?” 虽然逃回了家,但心情却无法平静,依旧一脸惊魂未定。之前一路狂奔,现在心口狂跳,根本顾不上回答缇娜的话。她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想就此息事宁人,上楼回房。可缇娜却不让,见她要走,伸手抵在她的肩膀上,用力地推了一把,道, “等等。你到底去了哪里?” 唐颐深吸了口气,冷静下来,伸手推开她的手臂,道,“这不关你的事。” 缇娜再次伸手拦住她,道,“怎么不关?你寄宿在我家里,有任何可疑的地方,我都有责任去揭发你。” 之前,唐颐只是觉得这姑娘任性,能减少摩擦就尽量减少,可现在她的胡搅蛮缠却让她厌恶透顶。平时或许还会忍得个风平浪静,但今天出师不利,已经够倒霉了,她实在没有这个耐心。于是,当下使了一招小擒拿手,不客气地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扭转成九十度。 这几下三脚猫的功夫或许对一个人高马大的成年男人起不了多少作用,但用来对付一个和自己差不多身高的未成年少女,却是绰绰有余。 缇娜手臂被她反转,脸上立即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正想张嘴叫,就听唐颐警告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冷冷地响起,“想揭发就尽管去。但别怪我事先没警告你,真要被逼急了,我可是什么事都会做,什么话都会说。到时候拖着你和你母亲,大家一起下地狱!” 她说话的语气凌厉坚定,缇娜一怔,尖叫的声音顿时卡在了嗓子口。想明白她的话后,背脊上立即腾起一股凉意,低声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威胁、警告、提醒,随你怎么想。”话说到此,点到即止。唐颐松开手,没再看她一眼,直接绕了过去,独自上楼。 缇娜跺了跺脚,今天的好心情被这么个插曲一搅和,全没了。她咬着嘴唇,不甘心地盯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歹毒之意。 唐颐回到楼上,梳洗干净,换了一件衣服,在自己的房间里,总算有了一丝安心。她打了个喷嚏,倒头躺在床上,怔怔地望向窗外的蓝天白云,发着呆。脑海中不自觉地映出一双眼睛,比湖水更碧绿,比狼更尖锐,只要看过一眼,就深深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回想起两人在湖边时的情景,他的手是这样有力,紧扣在她的腰际,甚至能那样清晰地感受到,衣服底下紧绷的肌肉曲线。他的唇是那样冰凉,却充斥着撩拨的气息,透过她的嘴唇,横冲直撞地闯进她的心里。 他调走了看守,留下自己和她独处,假如她没有反咬一口、没有自己逃走,那他会怎么处理她?自己一再犯在他手中,可每一次都被她逃脱,这当然不是侥幸,而是他故意放她一马。 在她拍他巴掌时,他大可以松手,让她滚下山坡;在猎犬搜寻她时,他也大可以袖手旁观,等着她被逮捕,但是,他都插手了,从另一种角度来看,他是救了她帮了她。女性的第六感告诉她,库里斯对她有那么一点心动的感觉,否则,碍于两人的身份差别,他怎么会一再出现在她眼前,还接连亲了她两次。不自禁地摸上了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霸道的气息。 意识到这一点,她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喜的是他和集中营多少有点关系,或许能通过他,联系上父亲。忧的是,库里斯是个难缠的家伙,玩火,到时候又该怎么收场。 心里越想越没底,口干舌燥头也晕,身体忽冷忽热的,多半是刚才掉进水里受了凉。之后又竭尽全力地逃跑,惊恐交加,把力气都掏空了。她一掀被单,将自己裹了个严实,闭上眼睛沉入了梦乡。迷迷糊糊地闭眼躺了一会儿,走廊上隐隐传来叫唤,是玛利亚的声音。 玛利亚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得不到回答,便试探性地将门推开了一小条缝隙,凑过脑袋往屋里瞧了眼,“唐,你在?” 唐颐躺在床上,迷糊地嗯了声,全身乏力,睁不开眼睛。 “怎么不下去开工”声音里本是带着一丝责备,但在看见她苍白的脸后,随即转了口,“你生病了?” 没有回答。 玛利亚伸手摸了下她的额头,神情一变,叫道,“上帝呀,这么烫,一定发烧了!可我们这没有退烧药,可怎么办呢?” 唐颐勉强将眼睛撑开一条缝隙,对她道,“让我安静地睡一觉。” 玛利亚什么也没说,从自己屋子里搬来了一床被褥和毯子,道,“你先休息吧。” 她无力地点点头,即便缩在被子里,还是浑身发抖。从小身子骨就羸弱,所以唐宗舆才会逼着她去拜师,后来在老中医细心调理下,倒是好转了不少。不过底子在那,这吃植物油长大的人,终究比不上他们吃牛油的西方人。 她蜷缩在被窝里,做着一些杂乱无章的噩梦,一会儿看见父亲被乱棍打死,一会儿自己被恶犬猛追,一会儿又在地狱门口狂奔,这些梦境接连不断,撕扯着她的神经。唐颐沉溺着,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安稳。以前,在父亲身边,生了病有人照顾。现在,独自一人出来闯荡江湖,是好是坏,全靠自己咬着牙齿硬挺。挺过去是坚强,挺不过去便是命运。 唐颐在水深火热中挣扎着,也许睡了整整一天,也许仅仅只是几个小时。意识朦胧间,大街上隐隐传来了交谈声,整齐的步伐声尤其响亮,且越靠越近。不一会儿,楼下店铺的大门口便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在催命,狠狠地敲在了唐颐的神经上。一个激灵,终于摆脱噩梦的纠缠,睁开双眼。虽然醒了,但大脑仍然昏沉,双眼无神地望向窗外。星空高挂,冷月倾照,显然是午夜时分。 夜深人静,是谁突然来访? 楼下的人似乎没什么耐心,得不到回复,便又使劲敲了敲,声势浩大得似乎大门随时会被砸开。 隔壁本在睡熟中的玛丽亚,终于有了反应,在那里叫道,“半夜三更的,是谁啊?” “党卫军突击抽查居民地窖,快开门。” 一听到这党卫军三个字,玛利亚突然惊醒了,急忙披了衣服下楼。她那沉重的躯体,踩在发烂的木头地板上,发出了可怕的咯吱声。 唐颐昏昏沉沉,却没有失聪,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尤其在对方自称是党卫军时,心脏漏跳了拍。她咬牙站了起来,支着两条发抖的腿,走到窗前向下望去。星光下,店铺前头站着几个士兵,一身戎装,看上去来势汹汹。是来逮捕她的吗?唐颐双腿一软,差点跌倒,没想到库里斯这么快就找到她了? 她该怎么办?逃?别说她还生着病,就是没病,这也插翅难飞啊。可要是不逃,坐以待毙的话,擅闯集中营,袭击纳粹军官,会被判成什么罪? 一时间,心里的念头是百转千回。越是心慌,身体就越是不停使唤,大脑一片空白,全都乱了套。 与此同时,玛利亚已经到了楼下,党卫军的军士长走了进来,开门见山地就道,“户籍本上一共多少人?” 玛利亚也算是个彪悍的人,但对方是牛逼哄哄的军爷,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他们啊。所以,他们有问她必答,态度恭敬,“三个。” “都是些什么人?” “我,我女儿,还有一个帮工。” “是犹太人么?” 闻言,她立即讪笑道,“您开玩笑,我们都是奉公守法的好市民,元首说什么,我们就坚决拥护执行,哪敢违背?” 党卫军没理她的喋喋不休,而是四周看了看,问,“有地窖吗?” “有,不过” 军士长打断道,“带我们下去看看。” 玛利亚没辙,只好走过去打开了地窖的大门,打开壁灯开关,做了有请的动作。他走了一步,不知突然想起了什么,又突然改变了主意,道,“等等,在这之前,先让其余的人到楼下集合。” 玛利亚哪敢争议,只得带着士兵上楼,将女儿叫了起来。缇娜睡得正香甜,大半夜地被人惊扰美梦,火大得很,光着脚丫子跑出来正想抱怨,结果睁眼一看,外面就站着一群党卫军的人。这么一下,她顿时就清醒了,惊喜交加,拉着母亲悄悄地问, “这是怎么回事?” “党卫军突击检查,看我们有没有窝藏犹太人。” 缇娜了然,一双目光在十来个士兵身上转来转去,最后落到了那个带头的军士长身上,但很快又转开眼睛。官衔不够高,也不符合她的审美标准,还不如来学校审查的教官呢。 军士长走到扫了眼母女俩,问,“不是说是三个人,还有一个呢?” 玛利亚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给缇娜截下了话头,道,“在那间房,她是个中国人。” 那人显然一怔,问,“你们这有中国人?” 玛利亚急忙掐了女儿一把,赔笑地看向军士长,“您放心,是中国人不是犹太人,不受驱逐,我们收留她应该没问题吧。而且,我拿着她的证件上警察局验证过,没人说我不能聘用她啊。” 军士长皮笑肉不笑,“有没有问题,要查过才知道。” 隔着墙壁,他的这句话,唐颐是听得清清楚楚,因为恐惧,骨子里的血液循环得更流畅了,她几乎能够感受到心脏跳出嗓子眼的那种激烈。 还没数到三,他们已闯了进来,后面跟着玛丽亚和缇娜。玛利亚摊了摊手,脸上带着无奈,仿佛在说,我也没办法,我拦不住他们。 唐颐支起一点身体,白着脸,问,“你们这是想干什么?” 军士长扫了她一眼,无情的命令,声音听起来单调而冷漠,“起来,到下楼集合。” “可我在生病。” 铁面无私地军士长根本不理会她,道,“要么你自己下去,要么他们扛着你下去。” 唐颐暗中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底的忐忑,只得从被窝里爬起来,顺手披了一件大衣在身上。 下楼的时候,见她瑟瑟发抖,缇娜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在她耳边低声道,“怎么,你心虚了?” 唐颐没做声,只是目不斜视地挨着墙壁站好。 军士长让玛利亚带自己去查看地窖,里面堆满了糕点面包所用的原料,再加上面积不大,所以能不能藏人一目了然。 几人很快又走了上来,玛利亚一路嘟囔着,企图说服长官,这里什么也没有,他们只是普通平民。等几人回到底楼后,她迫不及待地拿出自己的经营资格证和女儿学校颁发的奖状,“您看,我女儿是少女团的团员,而我的店铺和您们党卫军也有交易,我们绝对不会做出损人不利己的事。” 军士长轻描淡写地瞟过一眼,似乎并不怎么感兴趣,目光转了圈,最后落到了唐颐身上。 “那这个外国人呢?” 玛利亚急忙将唐颐的证件递了过去。 他翻弄一番,然后看向唐颐,“你叫什么?” 她用尽量冷静的语气回答,“唐颐。” “出生年月。” “1920年7月8日。” “出生地点。” “上海。” “42年来德国之前,你都在哪里?” 她稍稍迟疑,但还是坦白道,“巴黎。” “很好。”那军士长对着她微微一笑,顺手将她的身份证明装入了口袋里。 还来不及琢磨这句很好背后的含义,就见他挥了下手,对属下道,“带走!” 作者有话要说:小妖精们,都潜水养肥,我该拿你们肿么办。 第五十五章 故人 这一次的夜猫子行动,一同被抓来的有四个,其中一个叫曼克斯的是个犹太人。一个月前,党卫军抓人的时候,他正好外出就诊。回来后,阴错阳差地捡了别人的身份证,冒名顶替才逃过一劫。本想办理手续出国,谁知,签证还没下来,就被人举报,这才引发这场突击检查。 耳边听见士兵们的交谈,唐颐隐隐松了口气,似乎这次搜捕和自己的关系并不大。行动是党卫军组织的,而库里斯却是国防军的人,两者看起来没什么直接的关系。只不过有一点让她百思不得其解,既然是抓犹太人,那她为什么又会受到牵连,锒铛入狱呢? 和其他三人一起,暂时被关在党卫军分部。唐颐和曼克斯各占一角,剩下的两个德国人是旧识,靠在一起不停地窃窃私语。唐颐贴在墙角上喘着气,四月刚入春,半夜里本来就清凉,再加上这个监牢里到处都是残瓦旧砾,黑洞洞的,让人打从心里头感到阴冷。 下午在树林里狂跑透支了体力不说,晚上没休息好,又担惊受怕地经历一场党卫军的搜捕,病症诱发出来,一下子加重了病情。她全身忽冷忽热,抖个不停,缩成一团虾米似的躲在大衣下面。可即便这样,还是无法阻止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冷。 闭上眼睛,耳边轰鸣着,大脑混沌不堪,仿佛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自己心率过速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她有些害怕,无助地暗忖,我会不会就此死去? 被党卫军抓了,没有人会替她伸冤,也没有人会惦记她。这个世界,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也不觉少,都无所谓。即便,这条年轻生命今天埋葬于此,也没人惋惜。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冷漠! 父亲被抓,家破人亡,对她来说这是一场多么可怕的噩梦,睁开眼睛现实和梦境没了区别。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回过头看见自己孤零零的影子,有过迷茫、有过气馁,甚至有时觉得自己完全失去了方向,就像一个迷路的小孩。下一步怎么走,又会去哪里;什么是该,什么是不该;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全无头绪。 过了夏天,她就满二十二岁。在欧洲,这早就是个独立决断的年龄,只是中式的教育和父亲的溺爱,将她保护得太好,所以遇上困难才会力不从心。况且,现在碰到的困难,也不是她能力所及的。 昏沉中,有人拍了拍自己,她还没醒透,下一秒就被人粗鲁地拉了起来。 她睁开眼睛,进来的是两个党卫军,一左一右地架着她,背后飞来了其他三人同情的目光。进了党卫军的牢房,生死就不由你了。 唐颐突然害怕起来,扭动着肢体挣扎,想对着他们大声喝问一句,你们要我去哪里?可是飘出口的却是低吟,被高烧折腾得头晕眼花,她没力气说话,甚至连走路的劲道都没有。 就这样被他们夹持着,被动而又艰难地挪动着脚步,来到了一间办公室。屋子里光线很暗,一方天地全靠写字桌上的一张台灯照亮。 昏黄的灯光投射在书桌上,泛出一圈圈的光晕,皮椅上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只隐隐露出一截宽实的肩膀。看不到他的脸,却能瞧见他搁放在扶手上的手肘,指间夹着一根烟。他坐在那里吞云吐雾,窗户上隐隐反射出一个朦胧的而影子,看不清他的脸,只见那暗红色的火光一闪一熄,一阵又一阵的烟圈,从他头顶悠然飘出。 “报告长官,人带到了。” 椅子上的人挥了挥手,道,“替我谢谢霍斯特,告诉他,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好的,上尉。”士兵毕恭毕敬地并拢腿,敬了个礼,然后松开唐颐,退出了房间。 没了支持,唐颐一个踉跄,腿软地几乎站不住。她的状态不太好,昏昏欲睡不说,身体发抖背脊发凉。可,现在这情况,还不允许她掉以轻心,因为一念之差,没准断送的就是自己的性命。她用力掐着手心,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全力以赴地对付眼前的这位上尉。 他一声不响地坐着,没人说话的房间显得沉寂而又压抑,唐颐只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每一下,都牵连着大脑神经。直到吸完最后一口烟,交叠的长腿一伸,他站了起来。将烟头捻灭在窗台上的盆栽中,他慢慢地转了过来,一双深沉的绿眸望向唐颐,嘴角弯弯向上一挑,脸上露出个笑容, “唐颐,我们又见面了。” 这个站在她面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库里斯! 最不想见的人此时出现在眼前,唐颐的心重重一跳,随即沉了下去。短短一瞬间,心头蜂拥上两种完全不同的情绪,既有一种松一口气的轻缓,又有惊恐揪心的紧张,而这彼此矛盾的感触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心力交瘁。 他的出现,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她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对纳粹的了解太过肤浅,不管是党卫军还是国防军,他们都是为一个人效力,本质上是没有区别的,甚至相辅相成。 库里斯站在这里,她早就该想到的!可她却掩耳盗铃地以为,集中营周边有那么多的城市,只要自己低调地隐没在茫茫人海中,他便找不到她了。 现在,他用实际行动撕破了她的自欺欺人。今晚的行动到底是搜捕犹太人,还是搜捕她,都不重要,唯一的结果是她和犹太人一起被一网打尽。 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她震惊和慌乱的表情,库里斯更显得意。踱着步走到她面前,仔细地审视她半晌,然后挑了挑眉头,开口说道,“唐颐,你以为把我推下水,这样就能逃走了?” 不轻不重的语气却再次戳中了她的痛处,让她意识到自己有多傻多天真。她咬住嘴唇没说话,可肩膀微微地发着抖,泄露了心中的不安和惶恐。她要承担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负担,还有对他的心理压力。 库里斯满意她的反应,越是不容易征服的东西,越有挑战性,特别是像唐颐这样有点儿小脾气,却又懂得审时度势的妞儿。因为她会在关键处表现出对你的顺服,而当你以为已经将她驯服时,又会出其不意地在小地方和你对着干,展示她某种固执和倔强的脾性。 重新为自己点上一根烟后,他用力吸了口,然后吐出一口气,喷了她一头一脸的烟雾。脸上故意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配合着此情此景,看起来是那么的滑稽可笑。可是,唐颐笑不出,闭了闭眼睛,忍下袭来的晕眩感,耳边断断续续地传来他的声音, “你不知道?这些人都是和我一个军校的死党,给句话捉个人,易如反掌。别说你躲在魏玛,就算躲在其他国家,只要有党卫军的地方,我都有办法能把你揪出来,你信么?” 唐颐被烟呛了一口,顿时咳嗽不止,本来就生着病,现在更是狼狈不看。 看到她脸庞嫣红,眼角带泪,额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这种带着点小痛苦的表情还挺叫人怜惜的,库里斯一怔,顿时失了神。好像身体里所有的血液一下子冲到了某处,看到这样子的她,他竟会感到兴奋。 兴奋!咳咳,他立即被自己这个想法震慑了,气息不由一乱。当了几年的老烟鬼,还是第一次被烟呛到。他突然变得烦躁起来,香烟还没到头,就被他扔在了地板上,随后用力碾了碾。围着她走了几圈,脑筋一转,终于想到自己此刻该说的话,于是清了清嗓子,道, “说吧,你为什么去集中营?最好不要说谎,否则” 本想好好威胁她一番,等着看小兔子露出惊慌失措的模样,谁知,一句话还没说完,只见她双眼一翻,咚的一声晕倒了。怎么也想不到是这样的回应,他站在那里气得干瞪眼睛,用鞋尖点了下她的手背,连连冷笑, “你又在想什么阴招?” 见她不说话,他缓缓地蹲了下来,用一种几近刻薄的语气嘲讽道,“每次遇到你都有花样,新鲜的还不带重复,而且屡试屡爽啊。” 地上的人双目紧闭,一言不发。 被她连续耍了两次,库里斯当然不肯轻易相信,一把掀开她的外套,抓住里面的衬衣,用力一撕。随着嗤啦一声衣帛破裂的声音,她胸口露出了一大片春光,库里斯想也不想,伸手摸了上去。 本想看她是否装死,不料,她的皮肤火烧火燎的。库里斯有些吃惊,伸手撩开她被汗浸湿的头发,用手背碰了下她的额头,温度高得吓人。 原来是发烧了! 他板正她的脸,看了一眼,看她这虚弱的样子,应该是真的晕了过去。想必是下午掉进湖里受了寒,又惊吓过度,引发了并发症。 库里斯起身走到书桌旁,拨了个电话出去,沉稳地命令,“我是巴特曼上尉,立即给我安排一个军医过来。” 十分钟过去了,仍然不见军医的影子,库里斯本来就没耐心,现在更是越等越心浮气躁,眉头不自主地拧成了川字。这些党卫军,平时拽的二五八万,怎么关键时刻就掉链子?正抱怨着,这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耳边传来霍斯特的声音,“小子,你好端端地找什么军医?该不会是阳.痿了吧。我和你说,这个找军医也没用” 不理睬死党的臭嘴巴,库里斯截断他的话,开门见山地问,“我要的军医呢?” “开玩笑,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这个时间段,哪个军医还睁着眼皮?” 库里斯一听,不由嚷道,“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啊?有病上医院挂急诊去啊。你今天怎么了啊,这么沉不住气。对了,搜捕行动怎” 话还没说完,库里斯就把电话给挂了。霍斯特唧歪了半天,他就扫进了一句,上医院! 抱起她走到门口,刚想拉开门,突然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唐颐是亚洲人,而自己是纳粹军官,两人身份有异,被人看见难免会引起非议。现在正是升迁之际,竞争激烈,对手在一旁虎视眈眈,错一步,也许就是满盘皆输的结局。这么多年的卖命,好不容易有朝一日官运亨通,怎么能为了个女人坏事? 心中这么一迟疑,脚步登时就滞缓了下来。 不去医院,还能去哪呢? 作者有话要说:嗯哼,要求让我给库库加戏的筒子们,不该有点表示吗?留言什么的,收藏什么的不然后妈发起飙来,让他一辈子蹲角落画圈圈,看着萨萨吃肉生包子。哼 第五十六章 故人 离开前,库里斯去了趟医务室,军医不在,不过,药物都在。他借故参观,进去溜达了一圈,顺了一袋子的抗菌药物,走的时候需要登记,留的是霍斯特的地址和大名。 一脚踩下油门,将车子飚上了高速公路,行进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停在一所小木屋前,是他父亲夏秋季节打猎的临时住所。这里离魏玛40多公里,位于图林根和萨克森州的分界地,除了大自然几乎什么也没有,也不用担心被人看到了打小报告。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木屋后头有一个游泳池大小的温泉,让她泡上一泡,再吃点退烧药下去,睡个晚上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 将车子停妥,他一抬头,便从后视镜中看到了后车座上的人影,心中莫名涌起了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情愫。不,确切的说,那是一种带着一丝期待的兴奋。 兴奋?他自嘲地扬了扬眉头,暗忖,大概是太久没碰女人了,寂寞空虚之下产生的后遗症。这也难怪,普通一点的,他看不上;特殊一点的,人家又看不上他。一来一去,单身至今。 推门进屋后,他将肩上的人往床上一扔。库里斯扯散了领带,拉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往嘴里塞了根烟,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唐颐昏睡着,四周很安静,几乎感受不到她的存在。她躺在床中央,一头黑发就像是一轮瀑布似的散开,一缕一缕,一丝一丝,一轮一轮,映着白色的被褥,黑白分明。 目光和心思全在她身上,以至于打了半天,也没点着火。有些懊恼地将打火机扔出窗外,翻箱倒柜,最终在抽屉里找到一盒火柴,嚓的一声,窜起的火苗影子照亮了他的眼,也终于燃了香烟。 凌晨时刻,再过几个小时,天都要亮了。星空当头,月光倾洒下来,给这世界镀上一层银光。他嫌黑,起身点着了屋子里所有的油灯,一口接着一口地抽着烟,一双眼睛始终在她身上,一瞬不离。 他想起了穿着旗袍的她,在教室弹琴的她,在湖里游泳的她一幅幅鲜明而又深刻的画面,在脑中重组,对她的印象竟然比想象中的更为深刻。 香烟燃到了尽头,火光烧痛了手,他手指一抖,烟头掉在地上。库里斯伸出脚,随意地碾了几下,怔怔地看着她几秒,突然弯下腰,拉住她的衣襟,用力向两边一扯,衣扣咯嘣咯嘣,顿时滚落了一地。 先是她的衬衫,再是她的裙子,最后是她的内衣一口气将她上下剥了个精光。这会儿她要是醒着,多半又要招呼他吃巴掌,也就是失去了意识才会这么安静顺服。 库里斯伸手摸了下她的脸,触手那滚烫的感觉让他心神荡漾,视线也渐渐从她的脸上,转移到胸口,然后不停向下每一眼都是挑逗。又不是基佬,也没有阳.痿,对女人当然是有感觉的,只不过一直压抑着而已。现在,这里只有他和她,即便此刻做了什么,也不会有人知道。 有了这个邪恶的念头,两道目光不由变得深邃起来,彷如丛林中觅食的野兽,睁着一双碧油油的兽眼,缓慢而又小心地移动步伐。面对眼前的猎物,是掠夺,还是放生,全在一念之间。 空气中凉意钻入毛孔,唐颐打了个冷颤,稍稍醒转。她抖动了下睫毛,掀开了眼帘,不料第一眼看见的竟是库里斯阴沉的脸。那双绿色的眼眸,阴郁深沉,简直让人心惊。这一惊,顿时让她清醒过来。 她吃力地支起半边身体,却意外地发现自己身上居然未着丝缕,胸部、腹部、腿部,所有的敏感之处都暴露在空气之中。然而,他就这样抱胸,虎视眈眈地瞪着自己,没有半点回避的意思。全身上下被看了个精光,唐颐的心中顿时涌起一种无可言语的羞愤,飞快地抓起床单,挡在自己身前,挡住他的目光。怒气冲走了理智,她根本不愿细想,伸手就想抽他个耳廓子。 她怒火攻心,库里斯却丝毫不以为然,顺势握住她的手,带着一丝戏谑地道,“都病成这样,还想着要打人?就算要打我,也要等有力气。” “放手,你这个流氓!”唐颐扭动了下胳膊,挣扎着想抽回手,嗓音因发烧而嘶哑,反而带着一点性感在里头。 他挑起一边嘴角,眯起眼睛扫过狼狈不堪的她,脸上似笑非笑地道,“我要是流氓,那现在你已经在我身下” 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使劲砸了一个枕头过去,厉声喝道,“住嘴。” 库里斯头一歪,轻轻松松地躲过枕头,弯下腰伸手一抓,拽住她的脚踝,一把将她从床上拖到了床沿边。 “你想干什么?” 见她一脸惊恐状,他抿起了嘴唇,露出个笑容,用嘴型无声地道,“干你。” 她羞恼成怒,握着拳头,搜刮着脑中的德语诅咒人的词语,“下流!无耻!” “你知道什么叫下流无耻么?”他的目光闪烁出尖锐的光芒,然后凑在她耳边低声道,“先、奸、后、杀,把你的尸体随便扔在山里那一头,就算有人发现,也不会有人替你翻案。” 唐颐顿时脸色全无,她知道,这一句话不仅仅只是玩笑。 库里斯也不和她啰嗦,连人带被单一起抱了起来,踢开房门,大步走到后院的温泉前。然后,手一松,将她扔了进去。 扑通一声,溅起了不少水花。唐颐一时反应不过来,再加上手脚被床单缠住,怎么都挣扎不开,接连呛了好几口水,眼睛里望出去都是一片水雾。 库里斯脱了衣服,也跳进温泉里,伸手将她从水里捞出来,取笑道,“你在怕什么?” 唐颐咬着嘴唇,转开脸不去看他,一脸的倔强。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真是如此,她的眼底竟有水光闪现。 他一怔,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的眼泪。 半夜的山里有些冷,但泉水却很热,冷热交加,腾起一层烟雾。而在他眼里,此刻的她,也就像是一阵飘忽不定的烟,淡淡的,明明有着形体,却没什么存在感;明明能看到,却不敢去摸。随时来一阵风都会将其吹散,再也看不见、抓不到了。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不快,转过她的肩头,板正她的脸,逼着她和自己四目对视。四周很安静,只剩下彼此的心跳,他低头,凑近,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男人的气息纠缠着她,只要再近一步,两人的嘴唇就贴在了一起。 库里斯伸手将她抱在怀中,欺身向前,结实的胸膛紧紧地抵住她,杜绝她所有的退路。在他的压迫下,唐颐失去了平衡,整个人都向后仰去,全靠他手臂的力量才漂浮在水面。她能感受到他身上肌肉的张力,充满了力量,让她再一次感受到男女有别。 他的靠近让她心慌,本能地抗拒,可被他圈禁着,完全使不出力气。她惶恐地瞪大眼睛,不知道下一刻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他的嘴唇轻轻地掠过她,蜻蜓点水般的一下,稍作停留后,又毫不犹豫地攻了过来。她心慌意也乱,双手抵在他的肩膀上,转开脸蛋,表现出自己的拒绝。可他根本不在意,反而一手紧扣住她的腰背,一手板正她的下巴,让她无法再动弹。 这一次,他的亲吻不再是试探性的,而是带着一股掠夺的气势,撬开她的唇齿,像一头野兽般的咬噬。鼻尖口里全都是他的气息,怎么也挣脱不了,慌乱中,她咬了他。 因为害怕,她没少用力,口中顿时激起一股血腥,蔓延在彼此的唇齿之间。他吃痛,离开了她的嘴唇,那双绿色的眼眸变得更加阴沉。他伸手抹去舌尖的血迹,一把捏住她的下颚,让她无法再咬人,然后再一次亲了上去。 强势的进攻,猛烈的吮咬,舌头强硬地顶开一切阻碍,探得更深处。血的味道激发了兽性,让他变本加厉,更加放肆地攻略她这座城池。 他的胡渣刺在她的皮肤上生疼,她捶着他的背,叫道,“放开我,放开我,听见没有,你这个禽兽。” “禽兽?”她一再的拒绝,让他渐渐地失去了耐心,“那就让你看看真正的禽兽是什么样的。” 说着,在她反抗之前,他已经先发制人,抓住她的双手反转,从背后抱住她压向温泉的边缘,低头一口咬住了她的肩膀,同时手已经摸到了她的胸口。 唐颐脸颊绯红,感受到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游移摩挲,怎么也躲不掉,阻止不了,只能听之任之。她低垂着眼睑,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以及疲劳再度侵袭,这一次面对他的强横,她连反抗的力量都没有了。这一刻,她甚至自暴自弃地暗忖,他要,就随他吧。 见她停止了反抗,库里斯抬起她的脸。唐颐咬着嘴唇不做声,双眼紧紧闭着,似乎认命。他的拇指摩挲过她的嘴唇,顿时染上了一片殷红,她,这个倔强的女人,竟把自己的嘴唇给咬破了。她的绝望,她的憎恨,是这样明显,让他的心不好受,仿佛当头淋下一盆冰水,消融了他怒火。 他松开劲道,向后退了一步,和她拉出一点距离。库里斯什么也没说,双手一撑,轻松地跳上了岸。捡起地上的衣服,光着身体,头也不回地走回了木屋。 唐颐怔怔地望着四周陌生的景象,喘息未定,双手紧紧地扣在胸前,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幸运地逃过一劫。 大病未愈,全身都痛。痛定思痛,眼泪流了下来,滚落脸颊,掉进温泉里最终不见。 一个人求生存原来是这样艰辛,可茫茫人海中,谁又能够给她一个依靠?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感谢大家浮出水面给偶留言,什么也不多说了,日更! 其实,我想知道,为毛大家都喜欢库里斯?到底喜欢他哪一点啊?能不能和偶说说?好让我这个后妈给他开金手指的理由。 第五十七章 故人 唐颐对自己的将来很茫然,完全没有方向。靠在岸边,默默地掉了会儿眼泪,后面传来了动静,一回头是库里斯。见他往这边走来,她浑身神经一紧,顿时像只受到了惊吓的小兔子,机警地躲入了温泉里。 库里斯换下军装,一身轻松,上头套了一件衬衫,下面背带加皮裤,典型的农民装束。他没系扣子,衣摆随意地塞在裤子里,衣领敞开着,露出一大片胸膛,狂野无形。他刚冲完凉,头发还在滴水,顺着颈子一路往下,染湿了衬衣,让他身上的肌肉线条更加清晰。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挽出个嘲讽的弧度,将给她替换的衣服放在岸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了下来,他没转身,依然背对着她,冷冷地在那提醒, “别想着逃跑,这里离魏玛四十多公里,四周树林环绕,我保证你还没逃出去,已经被狼撕了。” 她不会逃,不是因为他的恐吓,而是她实在没力了。每次看到这个男人,都如临大敌一般,让人虚脱。不想面对他,可也不能一个晚上都这么赤身地浸泡在温泉中,皮肤非泡烂了不可。陷在进退两难的困境中,她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选择上岸。要面对的躲不过,走一步算一步,大不了不就是个死字。 做了最差的打算,一颗心反倒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拉着扶手上了岸。用毛巾裹住自己,然后,飞快地套上他给自己准备的衣服。 库里斯人在屋里,心却一直不曾离开,修长的身躯站在窗帘背后,双目牢牢锁定她的一举一动。月光下的她,美极了,就像一个误入异世的精灵,谨慎、警觉,而又胆怯,仿佛任何一点的喧闹都会惊扰到她。 虽然他是元首的忠实拥护者,但他的眼睛、他的心说不了谎,美丽的事物,即便你拼了命去否认,仍然无法抵挡住它散出的诱惑。心动就是心动了,这种事情骗人可以,骗不了自己。 看见她向这边走来,他有些晃神,仿佛时间倒流十多年,回到了年少时。这套衣裙是他姐妹少女时代留下来的,那时候,父母经常带着他们几个来这度假打猎。没想到,唐颐的身材如此纤细娇小,不但合体,还充分展现出了她的玲珑曲线。 遐想之际,唐颐已经走到了门口。在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库里斯又飞快地坐回了沙发,翘起二郎腿,左臂搁放在沙发背上,一脸深沉地品着酒。 本来就发着烧,又在温泉里泡了一会儿,走了没几步,唐颐就觉得眼前一阵晕眩,连双腿都在打颤。 库里斯见了,不由觉得好笑,晃了晃手中的白兰地,嘲讽道,“你就这么怕我?怕什么?” 她抿着嘴,没有作答,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在她路过自己的时候,冷不防,他突然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一把拉了过来。唐颐没有防备,就算有,也强不过他的力道,脚底一个踉跄,跌倒在沙发上。 他伸出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让她无法起身。另一只手将酒杯塞在她的手心里,道,“喝了它!” “我不会喝酒。”她转开脸拒绝。 可是他不允许,很显然,这是个控制欲很强的男人,她越是反抗拒绝,他就越想驾驭在她之上。库里斯板正她的下巴,捏住她的双颊,硬是要将白兰地往她嘴里灌。 那辛辣的酒精让她一呛,唐颐忍无可忍,一把接过酒杯,手向前一抖,将杯子的酒水如数泼在了他的脸上。今天所受的羞辱已经够多了,她心里对他怨恨交加,不肯再任他摆布。 没料到她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但脾气竟是这样的倔强,库里斯吃了一惊,直到冰凉的液体迎头扑来,这才反应过来。看着她气喘吁吁,却又盛满怒意的脸,他不由怔了怔。 液体顺着脸部的轮廓向下滚落,吧嗒一声,掉在他的皮裤上发出好大一声响动。库里斯没说话,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微微往上弯起,勾出一轮淡淡的弯月。眼睛里,阴郁、怒火、挑衅混在一起,调出了鲜艳的颜色,令那双绿眸更加绚烂。 好个小女人,身子骨不硬,胆子却不小。 长腿一伸,他站了起来,用袖子随意地擦了下脸。踱到柜橱前,拿出一整瓶白兰地,重新满上了一杯,重重地放在她的面前。 他屈身向前,双手撑在她两边,将她完全圈禁在自己的阴影之下。库里斯低下头,一点点拉近彼此间的距离,男人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 唐颐看见他长而卷翘的睫毛,在向自己靠拢,再靠拢,那一股压迫感也随之而来。她后退,可沙发的靠背却顶住了她的背脊,让她无处可逃。 他眨着一双碧眼,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一番,道,“唐颐,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再迁就你?” 她垂下眼,拒绝和他对视。 得不到回答,库里斯也不在意,将身体俯得更低,在她耳边继续道,“我迁就你,不是我真拿你没办法,而是因为我喜欢你。 我不勉强你,不是我软柿子,而是因为我有足够的把握征服你。可是,你一直没弄清楚你的处境,我对你有兴趣,远比我对你没兴趣要来的有利。” 他的话让她无法再保持沉默,低声叫道,“你到底想怎样?” 库里斯伸手抚上她的脸,一字一顿地道,“我想把你藏在这里。” “什么意思?” “别装傻。”库里斯低低一笑。 唐颐不由气得嘴唇发抖,握紧了拳头,他竟然真的想把她当宠物那样关起来饲养,在他无聊的时候取悦他。这也太猖狂自大了! 在气恼的同时,心中还涌起一股难堪,她忍不住连连冷笑,“你开出什么条件来换?” 库里斯忽略她的嘲讽,答非所问,“你去集中营做什么?” 在他的直视下,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心也好像要跳出嗓子,整个人都变得心慌意乱,底气不足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只要你答应,你要什么都可以,包括从集中营里提一个人出来。” 唐颐顿时静默了,咬着嘴唇,狠狠地瞪视了他半晌,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在动摇。一些事,自己极尽所能也不可能办到,但落在他手里,也许只要轻轻松松的一句话,便能达成。眼前这个男人,虽然不是强大到只手遮天,却至少能掌控她的一切,包括她的命运。生存在这个强权的世界里,人与人之间,就是这么的不公平! 他目光烁烁地盯着她,那一种尽在掌控中的胸有成竹,让她觉得自己俨然就是一条落网之鱼,有种被束缚的无力感。 为什么每次她都做不到隐忍?不就是一口酒,不就是被男人看光了身体,不就是差点被强占了,不就是被当宠物玩弄忍一忍,都可以过去的。 忍,什么都要忍,仿佛除了忍,没有其他办法了。这个处境,让人听起来多么无奈,她不由悲从中来。 她握着拳头,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你,真是个可恶的死混蛋!” 库里斯不以为然地挑高了眉头,扬起一边嘴角,露出个坏到极致的笑,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唐颐沉默了很久很久,才缓缓地转过头来,她看向他的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无奈、悲哀,还夹杂着一丝恨意。当这些情愫掺杂在一起,从那莹亮的黑眼睛中传递过来时,库里斯再度怔忡。 她明明就在眼前,却虚幻得如同天上的云,飘过,散了,再也不见,没有一点真实的感觉。他不由暗忖,如果今晚扒了她的衣服,占有她,那么,这一次的快感之后,还会剩下些什么? 反正已经压抑了那么久,他可以再等等,今天就当放她一马。不过,他有种预感,这一次用不了很久。 唐颐生了场大病,再醒来的时候,她又回到了面包房的小阁楼里,耳边隐隐传来缇娜和玛利亚的争吵声。 “这个扫把星,上次害我们被党卫军半夜抽查,第二天在学校里传开了,同学都来取笑我,说我们家窝藏罪犯” 话还没说完,就被玛利亚打断,“胡说八道,谁窝藏罪犯?她要是身份不清白,党卫军会将她送回来么?” 缇娜反驳,“好,就算她身份没问题。可你看她这病恹恹的样子,躺了三天,不但不能工作,还要我们照顾她。” 玛利亚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悦,“他们把人送回来,我能往外推吗?再说,不救她,等着看她死?缇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尖酸刻薄了。” “哪有?难道我们不该积极响应元首号召。” 声音渐行渐远,她睁开干涩的眼睛,转头望向窗外。蓝天白云,春色依旧。 这几天发着高烧,冷冷热热,把人都给烧糊涂了。可是有些事情,刻在脑中却无比清晰,尤其是库里斯的那几句话。 拿自己的自由,去换父亲,换还是不换?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唐颐活得压抑,那些心事,积攒在一起,就像一块大石头旋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情绪低落不说,身上还在折腾,连续高烧不退,将她烧得糊里糊涂,心力交瘁。 玛利亚从黑市买了退烧药,一回到面包房,就看见缇娜在铺子里坐着无所事事,既不帮她烘面包,也不整理收银柜。以前这些琐碎的小事都交给唐颐打理,她都不用费心,现在,少了个帮手,一大堆事等着自己亲力亲为,心里烦躁得很。她大步走了过去,一把拉起女儿,嘀咕道,“你好吃懒做,将来谁愿意娶你?” 缇娜翻了个白眼,反驳,“愿意娶我的人一大堆,是我看不上人家。” “别说大话了。你这姿色,官大了看不上,芝麻小官把你娶回家,也不会供着欣赏。我劝你还是勤劳一点的好,免得到时候都没人要你。” 缇娜一听顿时不乐意,“这是你身为母亲应该说的话吗?” 玛利亚不以为然,“我要不是你母亲,我都懒得和你说话。” “我” “好了,我还有一堆事要做。”玛利亚不耐烦地打断她,将刚买回来的药塞给她,“面包房的事情你不会做,那喂人吃个药,没什么难度,这总会了吧。” 缇娜见母亲生气,嘴里不敢再拂逆,一转身,上了楼。推开阁楼的房门,屋子里光线昏暗,漫延着一股死寂般的气氛。她皱了皱眉,走到窗口,手一推,将两扇窗户开得笔直。 风吹起帘子,阳光倾洒了进来,缇娜深吸一口气,站在窗口向外看了一会儿风景。 唐颐本来昏睡着,被突然吹来的凉风给惊醒了,眼睛太久没见光,一下子睁不开,她不由伸手挡在了额头前。 听见她的动静,缇娜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可怜鬼,母亲干嘛要收留这么一个没几两肉的中国女人?给她吃,给她穿,帮着她说话,现在病了还要花钱给她治病。 越想心里越不平衡,她几步走过去,拉住盖在唐颐身上的被毯,用力一扯,扔在了地上。缇娜双手叉着腰,趾高气扬地指着她怒道, “要不是你这只病猫,我现在就和露西她们一起出去爬山踏青了,现在什么都成了泡影,还不都是因为你!” 本来就高烧退不下,好不容易躲在被子里出了一身热汗,被风这么一吹,顿时没了踪影。唐颐蜷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浑身忽冷忽热已经够难受了,实在没有精神和缇娜斗嘴。她咬了下嘴唇,小声地道,“我不需要你照顾,你可以走。” “走个屁!”她哼了声,“这次是和军校联谊,那可都是将来的准军官啊。大好的机会,就这么被放走了。” 缇娜越想越火,心里一百个不甘心,没法补救,唯有把这火气洒在唐颐身上。她手一抖,将纸袋里的抗菌素和退烧药倒出来,凑到唐颐嘴边。 见她伸手来接,缇娜故意手一松,药片咕噜噜地滚到了地上,她看着唐颐,扬起下巴道,“想吃药?自己来捡啊。” 毕竟是为了照顾自己才耽搁她的活动,唐颐不想惹是生非,便忍气吞声地支起身体,伸手去捡。谁知,她的手还没碰到药片,缇娜就一脚踩了上去。不但踩住药片,还用力地碾了碾。 做完这一切坏事后,她还一脸无辜地抬起脚,故作惊讶地叫道,“哎呀,药片踩碎了怎么办?你还吃不吃?” 唐颐一言不发地咬住嘴唇,脸色苍白如纸。 缇娜捂着嘴冷笑,一脸嘲讽。两人正僵持着,这时,楼下传来了玛利亚的叫声。 “药吃了吗?” 缇娜看向唐颐,挑衅地扬起眉头,回答道,“吃了。” 玛利亚道,“我给她弄了点土豆椰菜汤,你下来拿一下,乘她醒着,让她吃了再睡。” “我妈对你可真不错。”缇娜眯了下她那双蓝眼睛,停顿了几秒,又道,“不过,她始终是我妈。” 缇娜对她冷嘲热讽一通后,扭着屁股,心高气傲地下楼去取吃的。不一会儿,她又折了回来,本来就对唐颐有敌意,现在恨意更甚,见她病着,挖空心思想花样消遣她。 一碗浓汤,一半洒在她的身上,另一半全都倒在了盆栽里,就这样还不能解气,缇娜恶狠狠地将碗摔在她面前,道,“想让我服侍你,下辈子吧!” 狠狠地撂下了个马威,她头也不回地摔门出去,房间里一下安静了下来。唐颐的目光转到地上,一堆白色的粉末,风一吹就散。药被踩成这样,肯定是不能再吃了。不想被人践踏,就要自己变强啊。可这年代,身为一个女人,还是被人歧视的东方人,想要变强,谈何容易啊。 她闭了闭眼睛,全身上下突然充斥着一股无力感。 作者有话要说: 库里斯这个死农民,是不是吊丝范儿十足。其实,我觉得,他和弗里茨虽然都是鬼畜,但还是有区别的。库里斯属于有点良心,没坏到丧尽天良,你们怎么think? 第五十八章 故人 没有营养更进,也没有药力辅助,抵抗力太弱,简单的感冒发烧诱发了心肌炎。病情反反复复,这么一折腾,就是几星期的时间。 缇娜不止一次地在玛利亚面前嚼舌根抱怨,你看,唐颐这只病猫,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浪费我们的时间和粮食,你还收留她做什么? 玛利亚心里也是诸多不满,但她还算是个有情义的人,看在唐颐曾不眠不休照顾自己的份上,硬是忍住了将她扔出去自生自灭的念头。将女儿赶走,决定亲力亲为,她就不信,这场病还真会没完没了地一直生下去。也幸亏如此,唐颐才从鬼门关门口捡回一条小命。 将等她完全康复,已步入了8月。 那天,她将刚放学回家的缇娜堵在在大门口,用冰凉透骨的声音对她道,“你唯一一次机会,没能害死我。接下来,你会为自己的无知而付出代价的。” 缇娜背脊一凉,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她。只见唐颐嘴唇微微抿起,那微翘的唇角,好似一抹浅浅的笑。只是在她看来,这笑不但不温暖,反而如同一朵冰雕的花,缓缓绽开。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挺了挺胸,不甘示弱地回嘴,“我是血统纯正的德国人,少女团的先锋,你这个外国人能拿我怎么样?” “能不能怎样,日后我们会见分晓。”在跨出大门的时候,和她擦肩而过,唐颐没退让,两人的肩膀重重一撞。 缇娜没料到她的力气这么大,不由自主地倒退了步,回了头,对着她的背影叫道,“我们走着瞧!” 唐颐没有答话,甚至连眼皮也没抬一下,跨出步伐,向外走去。 “死病猫,神气什么!”缇娜气呼呼地走进店铺,在椅子上坐下,本想给自己倒杯水解气。突然一个念头窜入脑中,她眼珠子一转,放下杯子又匆匆地追了出去。 唐颐走出店铺后,迎面正好驶来一辆电车,她想也没想,一步跨了上去。这趟列车,前往集中营。病了这么久,自己没法去,也没人替她传讯。和父亲失去联系近一个月,不知他现状如何,心口上始终有这么一根弦悬挂着,让她心神不宁。一旦恢复了力气,身体里的那股子蠢蠢欲动又钻了出来,带着对父亲的思念,情不自禁地再次踏上这方土地。 现在这个时间点,劳工们已经结束工作,采石场四周空无一人。但唐颐做事机警保险,耐着性子在树林里等了好一会儿,直到天空完全黑了下来,夜色笼罩大地,她才感到一丝安全。 她悄悄地从灌木丛中跑出来,小心翼翼地将信件埋在约好的地点,纸上虽然只有寥寥几笔,却表达出了她对父亲的思念之情。 见信如见人,希望父亲早日看到。 夜色下的树林冷冷清清,偶然头上掠过几只乌鸦,那粗哑的叫声撕裂宁静,显得有些阴森。无人的采石场显得有些空旷,这里也不知道埋了多少亡灵,想到那些惨死在纳粹手里的冤魂,唐颐纵是胆大,也不由背脊一凉。她不敢再逗留,将要做的事情办妥后,又小心翼翼地退回了林子里。 采石场上埋着她的希望,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又回头。集中营里,那一簇簇的灯火,如同鬼眼;那一扇巨大的铁门,如同魔鬼的利齿,简简单单的一堵墙,隔出了人间和地狱的距离。 想到上一次见到唐宗舆时的情景,不由一阵心酸,眼眶微微发红,眼泪模糊了视线。 爸爸,我会救你出来,一定! 可是,壮志豪言说着容易,真要做到,谈何容易。 踏着月光,她心事重重地走出林子,刚回到车站,背后突然有人拍了她一下。唐颐一惊,立即回头望去,没想到,站在自己后面的人竟是缇娜。 在这种地方看到她,显然不是巧遇,她不由皱起了眉头,脸上显露出一丝怒意,沉着声音道,“你跟踪我?” 像是抓到了她什么把柄似的,缇娜咧开嘴巴,得意洋洋地笑道,“怎么,你心虚了?一个人跑来集中营,怕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生气归生气,但唐颐还是迅速冷静了下来,面不改色地回答,“我来这里散步。” 缇娜围着她走了一圈,叫道,“天都黑了,跑到这种地方散步。骗鬼呢!” 唐颐冷笑,“不是来散步,那你说,我是来干什么的?” 缇娜被她这么咄咄逼人地一堵,顿时语塞,支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时,前方有轨电车缓缓进站,唐颐伸手推开她,转身上了车。缇娜三两步也跟了上去,在她对面坐下,压着嗓子威胁道,“我要去军警部揭发你。” 唐颐转过脸,望向车窗外面的风景,一言不发。 见她一脸冷漠,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话,缇娜捏着拳头跺了跺脚,道,“我会让你后悔的!” 我会让你后悔的! 为了兑现这句话,缇娜一气之下,真的跑去了军警部。她说了些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这不经大脑的行为,带来了一个可怕的后果。 唐颐和缇娜,包括玛利亚恐怕都不会想到,她们所居住的这个小城市,远没有看起来的这般安宁。人群中到处都潜伏着反对纳粹的地下组织,平静的海平面下隐藏的,是汹涌的暗涛。缇娜这么一闹,惊动了党卫军,这些人办事向来雷厉风行,再度突击全市,绝无半点耽搁。风暴来得突然,地下党还没准备,就被杀了个措手不及。逮捕了一批,就地阵法了一批,剩下的也闻风而逃。 看到这个结果,缇娜怔住了。那天,她确实跟踪了唐颐,只不过天色渐暗,她没有胆子跟入林子。说到底,其实她并不知道唐颐干了些什么,本着报复心理,只想吓她一吓。谁知,这事捅到了党卫军那里,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具体地下党是什么,到底犯了什么法,缇娜并不清楚。但看见一干人等,因她的任性妄为而受到了牵连,家破人亡、锒铛入狱,这个却是铁铮铮的事实。事情弄大了,她却害怕了,带着行李躲到柏林的外婆家去避难,留下一个烂摊子眼不见为净。 这几天,城里闹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可说来也怪,外面鸡飞蛋打的,面包房里却安静得出奇,这些士兵到处搜查,偏就跳开了她们。 这个金钟罩自然不会是因为缇娜是举报人的缘故。这么安静,只有一个可能,更大的暴风雨,将至。 唐颐举目无亲,无处可去,况且,党卫军是何等森严的组织机构,遍布全欧洲。如果,这些人的目标是她,那么逮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再说,父亲还在集中营里关着,无论她走到天涯海角,都有这么一根线牵扯着,飞不高、也跑不远。她要真能狠下心扔下这世上最后一位亲人,当初就跟着麦金托什走了,压根儿不会来德国。 无奈,也无力挣扎,所以她索性等着,是好是坏,两手一挥,交给上帝去定夺。 玛利亚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反应也迟钝,对女儿闯的祸一无所知。望着外面大动干戈的士兵,嘴里不停地唠叨着,这些党卫军们太大惊小怪,害得她连生意度做不成了。有时,无知也是一种幸福,感受不到危机,自然也不觉得害怕。 就这样战战兢兢地过了三天,该来的终于来了。 先是来了一拨士兵,唐颐也分不清究竟是党卫军,还是其他的什么军团,总之,他们闯了进来。玛利亚迎上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们用枪指着,夹持着带了出去。 铺子里只剩下唐颐一个,墙壁上挂着的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屋里屋外安静得不像话,气氛压抑。外面的马路被小分队封死,确定自己走不出去,她的一颗心反而安定了下来。 既来之则安之。 大街上开来了一辆车,库里斯的身影,在门外一闪而过。外面起了一点小争执,但很快就平静下去,他朝着这里走来。不知为何,她稍稍地松了口气,来个熟悉的人,总好过陌生人。 库里斯推开店铺的大门,一步跨了进来,玄关处悬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他慢慢地走近唐颐,脚步声沉重而坚定,一步步全都走在了她的心尖上。 她低下头,目不斜视,手里使劲地捏着面团。 库里斯走到她面前,一手按住她的手背,迫使她停下手头的活儿;另一手抬起她的下巴,逼她抬头望向自己,从容不迫地道,“我们谈一谈。” 那双绿色的眼睛中波涛暗涌,看得她心砰砰直跳,两人对视半晌,她率先沉不住气,“谈什么?我什么也没做。” 他眯起眼睛微笑,“真的这么无辜?” 唐颐转开下巴,道,“是。我被人陷害了。” “陷害?”库里斯有些惊讶,嘴里玩味地重复着她的话,目光一转,咄咄逼人地问,“那么,是谁逼迫你去集中营?” 他向前踏近一步,她便向后退开一步,他步步为营,她退无可退。背脊贴上了墙壁,冰凉的感觉刺骨三分,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她索性挺起胸膛,迎向他的目光,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在里头。 “你明明知道原因,为什么还要问我?” “因为我想听你亲口说。” 他伸手撑住墙壁,低头审视她,那目光精锐而尖利,撕开她的伪装,将真实的她法暴露在空气中,无所遁形。 唐颐咬着嘴唇,沉默。她不说话,库里斯也不强迫她,眨着一双绿眸,就像觅食中的狼群,一步一步将猎物赶入死角。 静默了一会儿,在激烈的思想斗争下,她让了步,低声问,“上次你说的话,还有没有效?” 库里斯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问,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说,还故意使坏。伸手放在耳边装作听不见,挑眉道,“你说什么?这么轻的声音,是想考验我耳力?” 唐颐无计可施,只好清了下嗓音,重复一遍。 他扬了扬嘴角,一脸惊讶,“我上次说了什么话?我怎么不记得了。” 明知道对方在耍自己,却也无可奈何,他这么说,不就是要让她觉得难堪,想磨平她仅有的那一点骄傲和尊严吗? 为了生存,骄傲和尊严都可以丢弃,但只有这颗心,一定要好好保管。她抿着嘴唇,靠墙站着,一言不发。 见她缄默,他的目光上下瞥过她,伸手打了个响指,装出一脸突然恍悟的模样道,“啊哈,我想起来了,拿你换你父亲的自由。” 库里斯说完这句话,静默了一会儿,可视线却不曾离开她。有一种压力叫做心理压迫,而他正不费余力地在制造这种压力。 “这么说,你是打算自愿献身了?” 这话说得直白,她脸色嫣红,出于东方女性的矜持,那个‘是’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库里斯带着手套的手,贴着她的衣服,按在她的心口上。那粗糙的皮制品让她感到不适,下意识地一缩,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见状,他拍了拍她的衣领,用漫不经心的口吻道, “不愿意就别勉强,我库里斯不会强人所难,尤其是强你所难。更何况”他话锋一转,微微地俯□体凑在她耳边,用轻描淡写的语气道,“从集中营里弄一个人出来,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我怎么知道这代价花下去,值不值呢?” 代价天上不会掉馅饼,任何人出手相助,都是要回报的。唐颐沉默了半晌,声音才响起,是如此青涩,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道,“任何代价,我都愿意给。” 第五十九章 故人 脚步声一下接着一下,沉重而又缓慢地走上了楼梯。尽管大门敞开着,可对方却没有鲁莽地闯进来,而是在房门口停了下,叩响大门。 库里斯下意识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唐颐,转过头警觉地问,“是谁?” “党卫军彼得.特里尔中尉。” 听到来的是党卫军的人,他心口一沉,顿时如同一盆冷水迎头泼下,熄灭了他的热情。唐颐毕竟不是日耳曼人,就算对她再喜欢、再想得到,他还是有所顾忌。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不容易,如果不想丢官丧爵的话,还是得收敛。 他压着嗓子,问,“什么事?” 外面的那个声音,不卑不亢地道,“我们这有一封发给您的紧急密函,请速去指挥部领取。” “现在?” “是的,现在。” 库里斯嘴里不说,心头却闪过惊疑,他是国防军的军警,和党卫军完全是两条路子,他们好端端地为什么发密函给自己? “我知道了,你在楼下等我。” 那人脚跟并拢,行了个军礼,便下了楼。库里斯向外张望,确定外面没了人影,才暗自松了口气。 库里斯低头望向怀中的女子,只见她双手挡在胸口,却挡不住外泄的春光。纤细的身躯在空气中颤抖不已,好似一朵雨后的玫瑰,娇艳也脆弱。他不由叹了口气,这个党卫军来的可真不是时候,就差这么一步啊,她就是他的了。不过,来日方长,他手里捏着她的弱点,不担心她会逃跑。 他整理好自己的衣物,拂开她散乱在脸庞的头发,低声对她说,“今天就当是定金,剩下的我们慢慢再算。” 没了他的支撑,她身体一软,靠着墙壁慢慢地滑坐了下来。看见库里斯远走的背影,唐颐惊魂未定,愣了半天才反应过自己竟又好运地逃过一劫。回想起刚才的种种,她又怕又羞,腿间似乎还逗留着那股灼热感,烙痛皮肤。差一点,她就把自己卖了。可是,这本来就是一桩买卖啊,不卖自己,他又怎么肯帮自己? 想到他还会回来的,刚才那样的场景自己还会再面对一次,一种无助感深深地抨击了她,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捡起衣服胡乱地裹住自己,她将脸埋在膝盖之间,不由压抑地抽泣起来。 库里斯前脚刚走,一个修长的人影便从街角处走了出来,他正是相隔两年,再度重现的科萨韦尔。 只见他穿着一身挺拔的党卫军制服,领子上各自绣着两片橡叶,象征着他至高无上的身份。他的头发如同他的人,梳理得整齐得体,深邃的蓝眼闪烁出精湛睿智的光芒。他的左边脸颊上有一条长长的疤痕,从眉尖一直延伸到嘴角,为他整个人增添了一丝阴郁。淡淡的疤痕,遮掩了他原本英俊的面容,让他看起来更加冷峻。 科萨韦尔从口袋里掏出烟盒,见状,他的下属彼得立即踏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凑上去替他点燃烟火,同时报告,“这条大街已经封锁了,巴特曼上尉是个意外。” “这个意外可并不让人愉悦啊。”科萨韦尔深吸了口烟,朝天吐出烟圈,眼底平静地不见波纹。 闻言,彼得瞥了上司一眼,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他绝对了解,头儿这是动怒了,他心里突突一跳,忙解释,“他们军警有特权,不归党卫军管辖范围。而且,我们初来乍到,强龙不压地头蛇,最好还是不要硬碰。不然” 科萨韦尔这么聪明的人,就算他不说,也能明白。新官上任,又是从外地调来,诸多不服,需要慢慢整顿。他一口口地吸着烟草,抖落一地的烟灰,风一吹,烟消云散。 彼得在旁边等候了一会儿,见上司一直沉默寡言,实在忍不住了,便问,“您不上去看看吗?” 他这才抬起头,目光停留在二楼的窗户,不轻不重地说了句,“上去看过了。” “那她” “她不知道是我,我冒用了你的名字。” 彼得吃了一惊,不由追问,“您这是为何?” 科萨韦尔嘴里没答,心里却想,这个东方姑娘看上去柔顺温和,可骨子里不失刚烈倔强,自尊心又强。会答应库里斯这种要求,实在是穷途末路,被逼得走上了绝路。做出这个破釜沉舟的决定,只怕不亚于让她自裁。陷在这种尴尬的状态中,以她的脾性,即便他挺身出现,在关键时刻英雄救美,她也未必会感激自己。反而被他看到了她最难堪的窘状,恐怕心理会产生阴影,从此见他避而远之。他处事向来谨慎,对于一些不在意的小细节也能寻幽入微,更别提这一次的对象是她。那一别,整整两年,在前线上每一晚的煎熬,梦中都有她的影子。踩在别人的尸体上,终于换来这一刻的重逢。等了那么久,他自然是更加的步步为营,容不下半点蹉跎。 彼得看着上司的侧脸,虽然看不透他此时的想法,却也知道他对这位亚洲小姐也算是用心良苦了。两年前,他追去马赛,明知道那位英国空军的存在,却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纵虎归山。这么做,当然不是为了德英友好关系,而是因为她。他收到密报,得知唐宗舆拒绝归顺汪伪政府,而锒铛入狱。当时,拘捕的名单上也有唐小姐的名字。于是,头儿再次动用关系,不惜和他讨厌的人合作,才算保住了她。 没有地方比党卫军的监狱更安全,本打算让她在那暂时避一下风头,等安稳下后,再将她提出来。可人算不如天算,谁也想不到,一个月后,军部重新部署,将他们这一干武装党卫军统统换防去了列宁格勒救援。 这一仗,只有打过的人才能体会个中酸苦,就是说一脚踏入地狱也不以为过。曾信誓旦旦地扬言要创造奇迹,结果,他也确实做到了,硬拼着一条性命将这个不可能实现的誓言给兑现了!只不过,这背后的代价也是惨重的。一支部队五万人马,浩浩荡荡地东上苏联,最后幸存的就三千余人,而苏军是全军覆灭。 死去的战士,成了他们谱写光辉战史的垫脚石。凯旋柏林之后,老百姓听到的只是胜利的喜讯,而当权者关心的只是活着的人,和插在地图上面的纳粹军旗。那些牺牲了生命的战士们,在被授予铁十字后,便再无人问津,从此成为历史。 科萨韦尔是个命硬的人,带着先锋部队的多番和伊万交锋,也多次身负重伤。其中一次,被炮弹的碎片击中脸部,差那么一点儿,就和战友们一起永远地留在了东欧大地上。很多人都说,他这次连跳三级,从少校到准将,是元首对他的厚爱。元首爱不爱他,彼得是不知道,但有一点肯定,那就是上帝一定眷顾他。 回到柏林后,身为准将的他,本来有更好的前途。比如,留在元首身边,成为他的参谋。然而,他拒绝了,堂堂准将,却来到了图林根州当个区队长,和一位比自己低了两级的中校共事。在别人看来,这是大材小用了,但跟了他那么久,彼得怎会不知道,一直以来,头儿心里埋着一个人。 而这个人,就是唐颐。 科萨韦尔是个内敛的人,即便自己是他的得力助手,生死与共的好拍档,但这些私人的感情从未提及,他也没敢多嘴问。他只知道,头儿和亚洲小姐相识在战前,在西里西亚的时候,两人曾有过一些渊源。 察觉到属下的注视,科萨韦尔转动了下眼睛,挑起一道眉头,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他。 见状,彼得立即收回活跃的思想,正色道,“您现在有什么打算?” 科萨韦尔就说了一个字,“等。” “那位军警上尉,您打算怎么处理?” “缠住他。”简单明了。 得到命令后,彼得退下,只剩下科萨韦尔,他又点起了一支烟。 不知不觉中,外面变天了。乌云黑压压地压了下来,吹起一阵狂风,缭乱的树叶倒映在玻璃窗上,就像张牙舞爪的魔鬼。 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过的人影终于有了反应,她站起来,衣服从身上滑落,露出光洁的皮肤。唐颐没有开灯,摸黑去了浴室,在浴缸里放满了水,然后一步踏了进去。 热水将她白皙的皮肤染红了,在水蒸气的刺激下,全身的毛孔全都舒张开。清冷的月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了淡淡的光晕。她将头枕在浴缸的边缘着,伸手掬了把水,看着水珠子顺着手臂流下去,又重新归入水平面。 心情渐渐平复,直到现在才明白父亲话中的意思,乱世下,命运会将他们带去哪里?为了生存,要付出很多,所谓的原则,如果不是那么重要的,都可以暂放一边。 将自己洗干净,爬回床上,她闭上眼睛,什么也不去想。 刚浅浅地入睡,轰隆隆这时,窗外打起了雷。一阵巨大的雷鸣声撕裂了夜晚的宁静,有着天崩地裂的气势,仿佛整个大地都被震动了。闪电,劈开混沌的天空,与惊雷交织在一起,从天而降。 瓢泼大雨倾覆,瞬间将街道树木笼罩在了雨雾中。风吹开窗户,雨点落在窗台上,溅起了水色花朵,空气中占据着一股湿润的泥土味。 天地间的变化惊动过了唐颐,她掀开被子,想起床关窗,不料这时,楼下响起了房门碰撞的声音,紧接着是脚步声。 沉重的靴子敲击着烂木楼梯,一下又一下,和下午一样。有人踩着缓慢沉稳的步伐,走上了楼梯。 作者有话要说: 坚持日更到最后一秒,下星期一去医院开刀开胆结石,可能要住院一星期。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关注微博。住院期间,肯定没法定心码字,所以休息好好养身体,18-24号期间不更。25号恢复更新!最后大家祝我好运,并谢谢支持。么么哒。 第六十章 未来 这条街被全面封锁了,现在又是夜晚降临,来的会是谁? 库里斯? 直觉告诉她不是,脚步声不像。 心里惊恐交加,唐颐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摸出了麦金托什送她的匕首,紧紧地捏在手心里。她咬着嘴唇,像一只夜猫似的机警。 窗外一个惊雷滚了下来,闪电劈开混沌的天空,照亮黑暗。走廊上站着一个人影,挺拔修长,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一颗心瞬间狂跳了起来,每一根神经都绷得死紧。 闯入眼帘的人,是科萨韦尔。 他走了进来,带来一片清冷。 水珠顺着他的发端滚落,湛蓝的眼底闪过疲惫,然而,他的狼狈并不是来自于外表,而是内心。两年后,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子,却是在这样一个夜晚。 他张了张嘴,不想失了声,沉寂片刻,最终哑着嗓子挤出了三个字,“跟我走。” 见到她前,心里酝酿了很多情感,他自负有足够的借口和理由说服她。可在见到她之后,那些计谋策略,全都成了泡影。她俏生生地站在自己眼前,和记忆中的一样,让他心潮澎拜,千言万语只化作了这一句。 唐颐不语,既没拒绝,也没否认,似乎处在震惊中一时回不了神。两年不见,他消瘦了,变黑了,眼里带着沧桑和疲惫,还有脸上那一条疤痕,破坏了视觉上的美感。他不再是以前那个风度翩翩的容克贵公子,现在的他,看起来更像一名军人,严厉冷峻。 两人隔空遥望,四周寂静无声。 嘴边轻轻巧巧地一抿,便弯出个弧度,科萨韦尔淡淡地笑了起来,那一双蓝色的眼睛深湛如黑夜,蕴含着一丝深不可测的欺凌。 “我可以保护你,你知道的。但你从不来找我,因为你从没信任过我!”他在控诉,在战场上、官场上无一不风生水起的人,此刻竟带着一股子孩子气。那语气中的埋怨隐隐透出他的怒意,他卸下了温柔面具,看起来刚毅而冷硬,让人心悸。 他的话让唐颐再度怔忡,心底泛起一丝委屈。 信任?她曾信任过他的,也抛开一切忌讳,央求过他,能否做自己的庇护神。可是,他拒绝了。是他自己说的,力不从心,现在为何又来责怪她? 见她咬住嘴,不语。于是他又道,这回声音里多了一份无奈,“你宁愿去求库里斯,还和他睡” 被他踩到了痛处,唐颐心口一痛,无法保持缄默,忍不住失声叫道,“够了,你住嘴!” 既然开了个头,他索性把话挑开了,这两年来发生的点点滴滴,毫无保留,一一诉说。 她听得心惊肉跳,原来他用心如此良苦。 科萨韦尔凝视她,问,“我对你的心意,难道你从未感受到?” 之前,她是不知道,现在听他亲口诉说了,岂会无感?不是她没心没肺,而是不敢奢望。和库里斯不过是买卖,付出的是身体;可他,索求的却是真心。生在乱世,身体可以出卖,精神可以摧残。但心,一定要管住,谁也不能给。 见她依旧沉默,一向冷静的人竟也起了血性。难压心中翻滚的暗涌,他扔了军帽,脱掉外套,扯了领带,一步步地向她走来, “如果说,我不想再等了,今天我什么都不想,只要你。我宁愿,你把我当成第二个库里斯,得不到心,至少还能得到人。” 这句话,包含了多少决裂在其中,破釜沉舟也不过如此。 她因为他霸道露骨的话,而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将匕首横在胸前,颤抖着向床的另一边退去,“你别逼我。” 他苦笑,“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 那双蓝眼睛向来温柔,以前,每次与他对望,她都会以为自己可以从那双眼睛中看见水纹的波动。可现在回想起来,却恍若隔世,遥不可及。 科萨韦尔继续脱着衣服,直到散了一地,面对着她露出了精硕的身躯,上头伤痕交错,触目惊心。他上了她的床,欺身向前,将她逼入死角。 唐颐将刀架在他的脖颈间,再深入一点,喉咙就要被割破了。但是他没退缩,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一反平时的儒雅,显得尤其强硬。因为他知道,一旦今天退了,便不再有机会。 “要么你杀了我,要么让我得到你。”就只有这两个选择,没有退路,谁也没有。 在凶器的威胁下,他仍然掀开了她的裙子,摸到了她的大腿根,一点点深入,侵略她的领地。 他的手掌充满了力量,带来一股电流,每个细胞都在为此叫嚣。异性触摸的感觉是如此强烈,他的探索、他的抚摸、他的跳动让她无法忽视。手在颤抖,几乎就要握不住匕首。 见她脸上露出了迟疑的表情,他伸手摸着她的脸,然后义无反顾地对着她的嘴唇吻了下去。他的吻很温柔,温暖她的心,缓解了心中的恐惧。有那么一刻,她似乎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承诺。全然不同于库里斯,没有掠夺,就像清风那般轻盈。 他不是库里斯,应该给他一次机会。何况,在乱世,给谁不是给,选择一个疼惜尊重自己的人总好过被人掠夺践踏。 那把搁在两人间的刀,随着她的手,一起在颤抖。她妥协了 扔掉刀,她闭起湿润的眼睛,认命似的不再挣扎。 他解开她的衣服,扯开挡在彼此间最后的束缚,在纠缠她双唇的同时,毫不犹豫地一挺身,彻彻底底地占有了她。 科萨韦尔长叹一声,这个女人,终于刻上了自己的印记。 屋外一阵狂风暴雨,屋内一片旖旎荡漾 一阵悱恻缠绵的之后,四周恢复了平静。唐颐第一次经历男女间的鱼水之欢,对方还是个矫健强劲的成熟男人,想到刚才两人在床上的互动,娇羞不已。 等他加注在自己身上的压力消失后,她立即转身背对着他,拉过被单将自己包了个严实。下.体有些疼,不过,他已经很顾及自己了,所以感官上的愉悦远远超过了身体上的痛苦。只是他太强势了,不停地索要,让她有些体力不支,昏昏欲睡。 见她露出了东方女人特有的娇羞,科萨韦尔莞尔一笑,支起上半身,低头吻了一下她裸.露出来的肩头,道,“跟着我吧,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听到这句话,她沉默了。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久到他那颗心脏开始砰砰直跳,以为她下一秒出口的便是拒绝。 可是唐颐却没这么做。 她躲在被子里,只是低声闷闷地问了句,“你就不怕我影响你的事业?” “有些人比事业更重要。”他回答得斩钉截铁。科萨韦尔不是个多言的人,但每一句话都能渗入对方的心坎里,叫人为他悸动。 她叹了口气,转过身,面对着他,“你打算把我藏哪里?” 见她松口,科萨韦尔有些喜形于色,伸出手,用手背划过她脸部的轮廓,道,“哪也不藏。我会买下这个面包房,只要你愿意,可以继续留在这里。”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她的意料,忍不住问,“难道你不怕他们打你小报告。” 他握住她的手,自信地道,“放心,我有这能力保护你。” 手心里的温暖通过彼此相抵的皮肤传递了过来,虽然两人已有了肌肤之亲,但她仍然有些羞赧。不着痕迹地抽出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也同时隔离开他专注的视线。 她闭着眼睛仔细地思考了下,道,“还是另外找个隐蔽的地方吧。我不在乎金屋藏娇,只要你能保证我和父亲的安全。” 听她这么说,他暗自松了口气,高高悬挂的心也顿时放了下来,一只手拉起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嘴唇上亲了下,道,“放心,我会处理妥当。” 她的小床上多了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唐颐一时不习惯,夜里睡睡醒醒,好不容易有了一丝睡意。谁知,天却亮了,窗外传来叽叽喳喳的麻雀声,赫然将她吵醒。 睁开眼睛,阳光穿过玻璃窗,射入屋子,落得一房间的五光十色。她的视线向右边一转,一个背影闯入眼帘,科萨韦尔似乎也刚醒不久,坐在床边在整理衣物。 他穿着一条背心,露出精壮结实的上半身,肩背处有一个纽扣大小的洞眼,看上去像是枪弹造成的伤口,虽说缝合处已不再流血,但看上去还是那么的触目惊心。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一下,凹凸不平的粗糙感让人不舒服,联想到他昨天的话,她暗忖,这两年他过得也不容易,虽然现在又是官居万人之上,手握权势,可也不是天上掉下的馅饼,而是一步一脚印拿命去搏来的。 难得,这样一个男人时隔两年还对自己有情有义,除了珍惜,没什么可抱怨或不满的。 感受到她指尖的凉意,科萨韦尔身体一僵,反手握住她,转头将灼热的目光投了过来,“醒了?” 在他深情凝望下,唐颐不由露出小女儿家的羞怯,抽回手,钻入被窝,道,“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我” 见她艾艾期期的,科萨韦尔淡淡一笑,撑着床垫,欺身向前靠近。他抬起她的下巴,吻了吻她的嘴唇,说笑,“一般德国女人在这个时候,要么抱怨男人不够劲,要么就缠着再来一次。你这个举动,我该理解成为哪一种?” 听见他的取笑,唐颐脸更红,小声道,“现在是大白天,你该去工作了。” 他挑起嘴唇,一脸笑容可掬地望向她,“原来你们中国女人完事后,是急着赶男人走。” “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她说了一半,才发现着了他的道,立即闭了嘴。 这就是科萨韦尔,即便不说话,光是一个眼神、一抹笑容,照样能让人心猿意马。 科萨韦尔低头,又亲了下她的脸,这才翻身起床,将衬衫裤子穿戴整齐。穿上那身制服的瞬间,他又从一个情深意重的男人,恢复成了冷硬无情的纳粹军官。 他走到她的衣柜前,打开橱柜,目光瞥过她仅有的几件行装,然后随手挑了一套衣裙出来,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些都不要了,我会给你准备新的” 将衣服递给她后,他稍稍一顿,随即又道,“包括一个崭新的未来。” 作者有话要说:不能蟹肉,只能酱紫了。河蟹大军赢了。 第六十一章 未来 既然已经尘埃落定,科萨韦尔自然不想再遇上什么节外生枝的事,更不希望已经决定的事还有变卦。当下车轮子一滚,带着唐颐去了自己的住处。 他的王国离市中心有些距离,不过,离开城市的喧嚣,这里很安静。树林丛中座落着一栋三层楼的小洋房,园林四处由铁栏封死,陌生人轻易进不来,看上去倒是有几分与世隔绝的感觉。 汽车驶入花园,在圆形石柱的拱门前停下,科萨韦尔下车后替她拉开车门,介绍道,“我住在这里。” 唐颐抬头望了下眼前的庞然大物,有些惊讶,“就你一个人?” 他点头,“本来是有几个佣人,不过既然你来了,我就把他们辞退了。” 被他热枕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她别开脸,低低地道,“原来你是打算把我当佣人使唤。” 科萨韦尔深深地笑了起来,握住她的双手,一本正经地纠正,“谁说非得是佣人?为什么不能把你当女主人看待?” 他这么一笑,瞬间融解了眼神中的凌厉,那双蓝色的眼睛澄澈如泉水,荡出柔和的波纹,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他的笑一如他的人,自信而又睿智,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模仿得来的。 唐颐挣开他的手,到处看了看,心中犹豫着,却还是将疑问说了出来,“这里安全吗?我和我父亲你确定不会拖你后腿?” 尽管她讲的隐晦,但意思却很清楚,她的顾虑,科萨韦尔自然明白。不过,今非昔比,他是堂堂的准将,别说是这个魏玛,就是在整个萨克森州里都能叱咤风云。除了那一纸婚姻,恐怕有些困难,其余的都在他掌握下。 他知道,这两年来,唐颐和父亲失去联系,一个人经历了不少,所以缺乏安全感。两人这么久没见,彼此间的信任也不会这么容易就建造起来,还是得靠时间慢慢积累和经营。 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他低头看着她的双眼,语气坚定地道,“你放心,既然我敢许下这个誓言,就有一定的能力去做到。你不用知道我怎样做到,你只要知道我会做到,就可以了。” 她点头。 他微微一笑,在她额头上留下一个吻,然后打开大门。 在开门的那瞬间,一团深色的影子冲了过来,它先是扑向科萨韦尔,前爪搭在他的军裤上,摇着尾巴撒了会儿娇。然后,脑袋一转,又转向了唐颐,绕她走了一大圈,汪汪直叫。 唐颐吃了一惊,望着眼前的松狮狗,呆呆地道,“它,它是斯图卡?” 科萨韦尔笑了起来,“原来你叫他斯图卡?我不知道,所以给他取了个新名字。” “叫什么?” “台风。” 她忍不住捂嘴笑了出来,哪有人把狗叫台风的呀。 他也跟着笑了,无辜地耸耸肩,“这是我仅仅知道的中文词。” 说起来,他之所以知道,还是因为41年秋季,希特勒决心一举拿下莫斯科而制定的台风计划(unteraifun)。 虽然这条小狗命是她捡回来的,不过狗认气味,这么久没见,台风不认识她了。在她脚边闻了闻,伸出前爪挠了下她的鞋子,嗷嗷地叫几声,就不感兴趣地一溜烟跑了。 见状,科萨韦尔怕她不开心,便安慰道,“它刚到这里的时候,怕生的厉害,躲在沙发底下几乎不出啦。过段日子,就好了。” 唐颐倒不在乎狗,而是对过去两年的事充满了疑惑,不禁问,“为什么它会在你这?” 科萨韦尔将她引进屋子,这些陈年往事,她既然问起了,他也不打算隐瞒,便解释道,“当时,你父亲的政治态度相当强硬,因此和日本大使起了冲突,上头下了书面文件,针对中国大使的最后审决做出了判定。这起风波来得太快,我们来不及预先准备,你父亲就被盖世太保带走了。所幸的是,你下落不明,他们的重点在于你父亲。得到消息后,我连夜就赶去了马赛。逮捕名单上有你,所以我本打算让你在党卫军的监牢里避开风头,但没想到,我却接到换防通知,被调去了前线。” 唐颐听到他提起马赛的时候,不由眼皮子一跳,讪讪地问,“你,你也去了马赛?” 他莞尔,“你大概不会想到,当时我的房间就在你的楼上。” 她的心咚咚地狂跳起来,都不敢抬头看他,“那你为什么不找我?” 他风轻云淡地道,“如果去找你,那位英国上尉该怎么办?” 没想到他就这么毫无避讳地说了出来,唐颐一阵语塞。原来自己在背后搞得那些小动作,他都知道,只是不说而已。曾经以为,他害怕揽事上身,才拒绝当自己的庇护神。现在才恍悟,一直以来,他都默默无声地在背后保护着自己。 “我”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表达感激之情,可是张了嘴,却又失了声。 科萨韦尔不着痕迹地扫过她脸上的表情,轻轻拍了下她纤细的肩头,道,“我和你说这些,并不是想让你觉得亏欠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愿,没人逼我,你不用觉得有压力。” 唐颐抿着嘴,在心里小声地补充了句,可是,你已经成功让我产生压力,觉得亏欠你很多了。 三层的洋房,底楼是厨房、客厅,二楼是卧室、客房、厕所等,三楼是杂物室。 科萨韦尔带她去了卧房,宽敞明亮,他打开衣柜,道,“这里只有一些替换的衣服,下个星期,我会找个裁缝过来给你量身定做。” 唐颐的心思根本不在衣服上,而是在那张双人大床上,她试探性的问,“这是我的房间?” 她在想什么,他岂会不知,笑道,“是我们的。” 虽说,心里想得很明白,但毕竟接受中华教育十几年,中国女人的传统思想根深蒂固,嘴里不说,不代表心里不想。这个年代,未婚同居,怎么可能没一点疙瘩? 见她沉默,科萨韦尔便问,“还缺什么?” 她摇头,扯出个笑容,道,“第一天到新家,还不习惯,给我点时间。” 他了然,正想说什么,这时,电话铃声响了。他随手接起,那一头传来彼得的声音,“头,您什么时候过来,这里恐怕要扛不住了。” 科萨韦尔瞄了眼唐颐,道,“给我半个小时。” 挂了电话后,他转向唐颐,“局里有事,我要过去一趟,恐怕你得一个人在这里待一会儿了。” 唐颐笑了笑,“没关系,你去忙。我想再休息一会儿。” 闻言,他亲了亲她的双眼,放柔声音说道,“那你好好休养,养好精神等我回来。” 被他话中的暗示调戏得脸一红,她慌忙地转开了视线。 科萨韦尔走后,她走到落地窗前,目送着他的车子离开。来到这个全新的空间,就像台风一样,她需要时间去熟悉。在别墅里到处走了一圈,欧洲风格简约明了,小狗跟在脚边,对着她这个新来的主人又跳又叫,热情洋溢。 底楼大厅里放着一架三角钢琴,三楼的储物室里堆着各种画画工具,还有卧室里那些合身的衣服这些显然都是为她而准备的。原来,他早就预谋好了的。 烟缸里丢满了烟头,库里斯抬头看了一眼时钟,已经早上8点了。操,一夜未眠,他不由一阵暴躁。他妈的这是哪个混球,坏了他的好事不说,还软禁他一个晚上。他指天指地地发誓,如果被他查出来,一定要让那家伙吃不完兜着走。 掏出烟盒里的最后一根烟,他点亮火机,深深地吸了口,然后狠狠地抽了起来。一口接着一口,发泄着他的恼怒,可就这样也不能让他冷静下来。手指一弹,将剩下的半根烟甩在地上,他卯足一股劲儿,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外面两个党卫军战士,就跟奥丁神殿里的门神似的,立马拿枪拦住了他。 见状,他的火气嗞溜一下窜了起来,郁闷地对着他们吼,“你们知道我是谁么?” “德国国防军eisenhundkampanie的库里斯.巴特曼上尉。” 听门卫回答得这么利索,他火更大,“知道我是谁,还囚禁我?” “我们没有囚禁您。只不过,这里是党卫军的一级机密部,按照规定,不管出入都需要指令。登记册上只有邀请您进来的命令,却没有同意您离开的,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还请您谅解。” “谅你妈的解!”库里斯一听,顿时脑门上冒烟,“是哪个混蛋邀请我进来的?” “抱歉,这也是机密,我们无权告知。” 库里斯怒火横生,把手指捏得噼啪作响,可又无可奈何。他砰地一声,甩上了房门,一脚踹开旁边的垃圾桶,心里头就跟吃了炸药似的,怒火冲天,止都止不住。 将眉头拧成了个川字,他心浮气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暗忖,党卫军的人到底在搞什么? 时间滴滴答答地又走过了大半圈,他走到窗前,推开玻璃窗,认真地考虑起是否能从这里跳出去脱身。这时,外面传来了动静,来的人大概官位不小,一路上,传来了士兵们铿锵有力的问候,嗨希特勒的声音更是此起彼伏。 库里斯双手抱胸靠在窗台上,好整以暇地等着看,到底是何方神圣,将他堂堂一位国防军的上尉软禁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柄一转,那人跨了进来。 看见来人,库里斯不由眯起了一双绿眸,道,“是你。” 科萨韦尔反手将门关上,大步走了进来,他伸出手,不紧不慢地道,“很高兴你还记得我,巴特曼上尉。别来无恙?” 库里斯敷衍地在他手上一握,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方的衣领,上面的那两片橡叶令他一怔,似笑非笑地扯动了下嘴角,“恭喜你,连跳三级。” “谢谢。” 库里斯等了个通宵,实在没心思再和他谈笑风生,几句面子上的话一说,便切入主题,“那么,请问准将先生,将我‘邀请’到这,到底有何指教?” 他故意用强调的语气重读了邀请两个字,科萨韦尔忽视他的嘲讽,浅浅微笑,“因为唐颐。” 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坦然地和自己谈起那个中国姑娘,库里斯不由一怔,沉下声音,道,“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你放手,我接手。从此,你和她没有交集。” 闻言,库里斯哈哈大笑了起来,那对阴冷的绿眼珠子一转,笑声戛然而止,“你这是以党卫军准将的身份在命令我?” 科萨韦尔耸肩,“无所谓以什么身份,重点是我刚说的内容。” “我要是不答应呢?”库里斯有恃无恐地扯出一个笑容,讽刺道,“你打算抓我么?以违反种族法的名义。” 无视他的敌意,科萨韦尔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他,“这里有一笔买卖,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做。” 库里斯伸手接过香烟,半信半疑地扬了下两道剑眉。 科萨韦尔掏出打火机,替他点上,不疾不徐地道,“我这里的军机处,掌握着不少情报。” “那又如何。” “又能如何?”科萨韦尔玩味地重复着他的话,低声道,“那得看,你想如何。” “怎么说?” 科萨韦尔将目光扫过他,道,“你现在不过是个上尉,上头压了个死对头的上司,而旁边又有同级虎视眈眈。这个官,不好升。” 简简单单几句话,却把他的现状分析得透彻淋漓,库里斯脸色一沉,道,“你调查我?” 他莞尔一笑,井然有序地道,“对自己的对手刨根究底,才能百战百胜。这是他们中国人的战争策略。” 库里斯沉寂着吸烟,半晌后,道,“你到底想怎样,不用拐弯抹角,直说。” “我帮你干掉你的对手,甚至你的上司,保证你在一年内升到少校,两年里到中校。”说到这,他故意停顿了下,继而又道,“但,我的要求就是,远离唐颐。” 库里斯再度沉默,仔细想想,这个世界还真是讽刺,不久前他还拿唐宗舆的事来诱惑唐颐,现在同样的事情就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要是我不想和你做这一笔买卖呢?” 科萨韦尔双手一摊,道,“这是你的自由,我无权过问。不过” 见他拉长音,库里斯不由追问,“什么?” 他莞尔,“你的竞争对手会很高兴,终于有一天出人头地爬到你头上。” 绿眸中的眸光顿瞬间清冷了下去,他熄灭烟头,“你这是在威胁我。” “买卖。双方自愿的。” 库里斯被他气得牙痒痒,却又不能发作。 相较他的浮躁,科萨韦尔却依然气定神闲,“我给你时间考虑,一个星期后,给我个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留言,啥也不多说了,行动表示,日更! btw,我就想问一句,这里就没有萨萨党了???都是库库党?不会吧。再弱弱地问一句,还有人记得大明湖畔的麦子吗??? 第六十二章 未来 本来是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虽然活得自在,却也孤独。可是现在,家里多了一个人,科萨韦尔人虽坐在办公室,心却飞了。 批阅了几本文件,实在定不下心,便将彼得喊进来,简单吩咐了几句。然后拿起帽子,提早下了班。 办公室外面坐着秘书卡尔,目光一路循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出办公室再也看不见。背后传来一声干咳,卡尔吓一跳,赶紧正襟危坐。转头望去,原来是彼得,忍不住胸腔里那颗好奇的心,问道,“头儿这是恋爱了吗?我看他春光满面啊!” 彼得伸手将一叠文件往他桌子上一放,用力地拍了拍,道,“少罗嗦,他恋不恋爱和你有什么关系?这堆文件给我下班前整理出来,还有把这封信打印一份电报发去柏林总局。另外,把他们国防军的” 卡尔哭丧着脸打断他,“还想着头儿早下班,我也可以跟着浑水摸鱼,谁知,他走了,我的工作量却一点没少,还增加了。” 彼得被他逗乐了,笑骂,“想偷懒就直说,改明儿给你找个助理,你的工资分他一半。” 卡尔一听,顿时瘪了,哭诉,“这就是官和民的区别啊。” “你有本事也在三年里升个准将,手底下自然有一堆人供你差遣。” 卡尔叹了口气,瞬间认清现状,“算了,我还是乖乖地等着你提拔我吧。” 彼得哈哈一笑,和他贫了几句嘴,也干活去了。 话说另一头,科萨韦尔回到自己王国,车子刚驶到铁门前,远远地便看到一个纤细的人影在花园里忙碌。他本来一心赶着回家,现在反而不着急了,下了车,远远地守望着她。 唐颐在院子里修剪花枝,淘气的台风在身边奔跑,一会儿对她摇着狗尾巴,一会儿用爪子刨土,一会儿又去啃她放在地上的花朵,见自己始终引不起主人的注意,最后屁股一撅,干脆在草地上拉了一坨屎。 她瞧见了,不由好气又好笑,拿起个装垃圾的塑料袋,弯下腰将狗屎收拾起来。刚起身,眼前多了一双黑亮的军靴,视线向上移动,看见了一个穿着军装的男子。 科萨韦尔斜着脸,嘴角微微上扬,脸部刚毅的线条,随着这浅浅一笑而变得生动柔和。 见他的目光落在被自己剪成狗啃状的花丛上,她不由脸一红,低声解释道,“你回来了,我,我只是”闲着没事干! 以前见父亲修剪花园,拿着剪刀手起手落,轻轻巧巧地便修整出了漂亮的造型,可是亲自操刀,才知道这一行工作并不简单。 他笑着糗她,“这里是你家,你想怎样修剪都可以。” 被他这么一调戏,她的脸色更是娇艳如玫瑰,侧转了身影摆弄花朵,装作不在意地道,“花园这么大,我看你还是去请一位花匠来吧。不然,我怕出不了一个月,这里的花都要给我剪秃了。” 科萨韦尔拉住她的手,道,“再难看,我也喜欢,只要这里有你。” 这话说得可真煽情啊,弄得她一颗心砰砰直跳。他慢慢凑近了脸,男性的气息越加清晰,淡淡的烟草味充斥在鼻尖,看着那张薄薄的嘴唇,近在眼前,她心慌意也乱。 她目光闪烁不停,睫毛就像一双蝴蝶的翅膀,上下扑动着,扰乱了他的心湖。科萨韦尔伸手环抱住她的纤纤细腰,双臂用力一收,便将她紧紧地扣在怀里。 唐颐下意识地将手抵在他的胸口,知道自己挣不开他的力道,便不再逃避了,索性闭上眼睛等着他来采撷。 科萨韦尔将唇印上她的,正想吻个彻底,冷不防,一阵臭气钻入了鼻子。他松开对她的禁锢,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制服,忍不住问,“这是什么味?” 听他这么问,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上还拎着装着一坨狗屎的垃圾袋。刚刚看见他太紧张了,居然一直捏在手里没扔掉! 见她一脸窘状,他笑逐颜开。科萨韦尔本来就长相俊朗,只是无奈被那一道疤痕破坏了美感,让不笑时的他看起来有些冷硬,甚至不近人情。可是,当他弯起眼睛、扬起嘴角,就好比冬天里落在雪地上的那一缕阳光,灿烂、绚丽也夺目。 他接过她手中的垃圾,随手扔在草地上。台风见了,还以为主子有赏,丢下嚼了一半的野菊花,饿狼扑食般地扑了过去,围着自己的臭臭绕圈子。 被他那两道精湛的目光看得脸红耳赤,唐颐讪讪地道,“你回来地真早,我手头的事都还没做完。” 科萨韦尔不假思索地解开外套扣子,道,“你可以继续做,我帮你。” 她急忙按住他的手,道,“不用了吧,别弄脏了这身军装。” “军装不是穿着好看,在苏联打仗的时候,十天半个月不洗澡也是经常有的事。” 十天半个月不洗澡?脸上尽可能地表现出不那么诧异,可她还是被这句话给惊到了,“不会臭死吗?” 科萨韦尔脱下外套,挂在灌木上,道,“怎么会不臭?不过,反正没有女人,都是一些脏男人,不是你熏别人,就是被别人熏。” 听他说得幽默,唐颐扑哧一笑,“在硝烟下,能捡回一条命已经不错了,不能奢侈太多。” 他在卷袖子,听她这么说,便回头回以一笑,表示赞同。 两人聊了一会儿天,科萨韦尔问,“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浇花吧。” 唐颐将喷壶递给他,可他却没接,见她眼里闪过的疑惑,科萨韦尔解释道,“这样浇花太费力,我们直接用水管。” 他走去储藏室,拖出水管子,拧上喷头,将水龙头打开后,潺潺的水流立即通过管道喷薄而出。这样确实节省时间,只不过水管很厚重,唐颐一个人做不来。 台风第一次看到这堆庞然大物,大概是出于恐惧,趴在地上叫了半天,才发现这是不会移动的死物。盯了猎物好一会儿,确定对方不会发起进攻,它撒开四蹄,扑了过去。嘴里咬着管道,台风脑袋晃来晃去,玩得乐不思蜀。 科萨韦尔见自己赶不走它,便转了转方向,将喷头瞄准它的狗头。台风被突然而至的水吓得炸了毛,夹着尾巴嗷嗷直叫,一下子窜到女主人那里寻求庇护。 唐颐听见动静,转头望过来,没想到,台风这只坏料跑到她面前,用力地抖了抖毛,甩了她一身的水。 见她沾了水的衬衫贴在肌肤上,隐隐露出动人曲线,科萨韦尔心一动,作势浇花的手漫不经心地一抖,那些水珠如数洒在了她的身上。 她尖叫了声,要躲避已经来不及了,全身上下顿时被淋个湿透,衣裙都成了半透明。见女主人和自己同样悲惨,台风顿时又亢奋了,在她脚边上蹿下跳,闹得可欢腾。 虽说好狗不挡道,但台风显然不打算做条好狗,一边咬着她的鞋子,一边拿脑袋去蹭她。唐颐本来是想避开小狗,结果脚下一个踉跄,跌倒了。见她摔得狼狈,科萨韦尔顿时心疼了,忙扔开水管,过去想扶她。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没把她扶起来,自己也跟着滑了跤,倒在地起不来。 水管的喷头没浇到花,反而把人给浇了,两人的狼狈程度,就像刚从河里出来似的,浑身湿透。 科萨韦尔抱着她顺势在草地上滚了圈,躲开喷头。他在上,她在下,他的手臂一使劲儿,稳稳当当地替她撑起眼前的一片天空。他低头凝视,只见身下的人儿正睁着一双黑眼睛,脸上闪过惊魂未定的神情。她的头发被挑散了,胡乱地贴在颈子上,额头还粘着碎草,看起来狼狈不堪,却莫名拨动了他的心。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慢慢移到颈间,在她消瘦的锁骨间留恋,再下去一点,就是那湿透了的衬衫。底下是她白色的内衣纹路,清楚地被映照出来,透出她胸口的诱人线条。作为一个正常男人,如何不心动?她软弱无骨地躺在自己身下,气息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的脸,科萨韦尔头脑一热,身体某处也跟着热了起来。 那双眼眸逐渐变得深邃,如同一片大海般浩瀚无垠,深沉的蓝色波纹下隐藏的是一阵暗涛汹涌。她眨着眼睛,从他脸上的表情中读出了对自己的渴望,想到两人有过的坦诚相对,一颗心狂跳不止,仿佛随时都会跳出胸怀。 唐颐转开头,想找些话题引开他的注意力,无奈脑中一片空白。 科萨韦尔不容她逃避,伸手板正她的脸,火烫的嘴唇不偏不倚地落下,用唇舌勾勒出她的轮廓。这一吻,顿时勾动了天雷地火。 在这一方面,唐颐没什么经验,又不曾有人教过她,所以和男人肌肤相亲多多少少总有些紧张。 感受到她的战栗,他放慢了脚步,放柔了动作,这一辈子唯一的温存都毫无保留地给了她。他轻轻地咬着她的嘴唇,引导她为自己开启唇齿,一点一点享用她的美好。 他的舌头就好像带着一股魔力,但凡被他碰触,便有一股电流窜过心头,好似一条春眠后苏醒的小蛇,有了丁点蠢动。 她闭上眼睛,双手穿过他的衣衫,环住他结实的腰部。她惊讶的发现,原来他的肌肤和自己一样滚烫。在他的引诱下,渐渐地,她不再感到害怕,放下那层层戒备,开始有了一种期待。一股陌生的在血液里攒动,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迫切地需要他。 衣服湿透了,科萨韦尔索性脱了,露出矫健的身躯。她的手有些颤抖,却还是摸了上去,他的胸部刚硬结实,和女性的柔软细腻完全不同,上面有着些细小的伤口,透露着战争的残酷。 她的触摸就像蜻蜓点水,却足以引起他内心的战栗,将手按在她胸口的衣襟上,问,“可以吗?” 唐颐感受到他指间的温度,脸上一红,羞涩地点了点头。 他温柔微笑,退去彼此身上的束缚,抱着她翻了个身,压碎了一路的小野花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妹子们的留言,啥也不多说了,继续日更! 第六十三章 未来 秋雨绵绵,天空飘飘扬扬地下着雨丝,屋檐上的水滴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地向下坠落。极目远眺,那一大片连绵起伏的山峦,被浩浩荡荡的雨幕所笼罩。近处的花草树木,在雾气中影影绰绰,有风吹来,摇曳生姿,平白地让人增添迷蒙感。 唐颐坐在窗边,手中疾笔如飞,在画纸上勾勒出这个生动的世界。一笔一画,都带着感情,认真无比。可是,当她完成最后一笔时,还是觉得不满意。可能是太久没画,也可能是心境在变,回不到当初那个简单纯粹的创作状态,所以这副画看来看去都觉得缺少了一丝灵性。 在这里,她没什么朋友,也不太出门。科萨韦尔给的保.护.伞很结实,只要躲在下面,就没有危险。好在她是个能定下心来的人,白天一个人在家,画画弹琴,打理花圃,收拾房间,再逗一会儿小狗,到四、五点的时候做饭。然后,安安静静地等着科萨韦尔回家,一天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 这样的人生没什么不好,但也没什么值得骄傲,只有庆幸,在这个鸡蛋牛奶都要供给券去换的年代里,自己还能活得衣食无忧。唐颐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父亲,眨眼一个多月过去,仍然音讯全无。可是,她是个聪明的人,科萨韦尔行事作风并不浮夸,有些话多说无益,只能点到即止。如果连像他这样的人,也无法办到,那么她不知道还可以去求谁。所以,她只能将微笑放脸上,把忧虑憋心里。 放下笔,将自己抛在柔软的大床上,她抬起头,望向天空。天边一阵风,云卷云舒,变换出不同的形状。她有些困,懒懒地趴在床上,暂时不去想这些烦心事,闭上了眼睛。 没想到这一睡,就是一下午。 科萨韦尔推门进屋,没有受到往常热烈欢迎的待遇,就连那只小狗也没了踪影。在楼下大厅走了一圈,瞧不见她的人影,不由心下一慌,顾不得脱掉大衣帽子,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了楼。虽然她已经是他的人了,但是他知道自己只是得到了她的身体,却没有征服她的心,她看他的目光始终淡淡的,总给人一种飘忽不定的感觉,似乎在这里只是个客人,随时都会离开。 直到他走进他们的卧室,看见她侧躺在床中央,微微地蜷缩着身子,睡得像个孩子,胸腔里的那一颗心才安定了下来。台风守在她的床边,见他进来,便支起了身体,跑到他身边用力摇尾巴。 科萨韦尔见它张嘴要叫,赶紧弯腰下去,一把捏住它的嘴,将它抱起来关在门外,剩下一片安宁的两人世界。他走回床边,目光扫过她的创作,雨幕中的景观,被她线条清晰地画在了纸上。她的画,就像她的人,带着一股飘渺的不真实。 外面的雨停了,乌云渐渐散开,阳光透过云层洒向大地。他伸手打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顿时迎面扑来,让他脸上一阵清凉。 科萨韦尔脱了外套,在床边坐下。他倾身向前,嘴唇蜻蜓点水般地拂过她裸.露在外的肩膀,在她身旁躺了下来,伸出右臂将她圈在自己的怀抱中。被填满的不是这张双人床,而是心,家的感觉,家的感觉如此清晰。 唐颐被秋风吹得有些冷,翻了个身,投入他的怀抱,寻找温暖。这个无意识的投怀送抱的动作让他心情大好,双臂有力地将她箍在胸口,亲了亲她的额头。 感受到身边多了个人,她微微地掀了下眼睑,冷不防他载满笑意的脸庞闯入了眼帘。她一下清醒了,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挂钟,才下午四点多,时间还早啊 “今天怎么这么早下班?” 科萨韦尔见她醒了,便松开了怀抱,转身起床,笑呵呵地道,“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我有惊喜要送你。” 唐颐一时反应不过来,呆呆地问,“什么日子?” 看见她迷茫的脸,他笑着反问,“怎么有人连自己的生日也不记得了?” 经他这么已提醒,她才想起来是自己的生辰,过了今天就满二十二岁了。 科萨韦尔探出手臂环住她的纤腰,将她从床上捞了起来,“走。” “去哪里?” “楼下,看看我为你准备的礼物。 她光着脚,被他牵着手,一起下了楼。桌子上摆放着一个大盒子,上面打着蝴蝶结,被包装成礼物的样子。 自己都不记得生日,难为他却放在心上,唐颐有些受宠若惊。看看盒子,又抬头望向科萨韦尔,眼底充满了不确定。 科萨韦尔向她点点头,示意她打开,道,“看看喜欢否?” 她左手握着右手手腕,慢慢地走过去,掀开了盖子。里面躺着一条礼服,不,确切的说,是一件旗袍。 唐颐伸手将它取了出来,丝绸缎面的质地光滑柔顺,正面上方用金缕勾勒出盛开的牡丹,深浅搭配相得益彰。领子上的扣环是由四对蓝色的水晶镶嵌而成,制成蝴蝶的翅膀,带来一丝贵气,这样的传统服装让她产生一种亲切感。 科萨韦尔见她愣着发呆,便握住她的双肩,轻轻地一推,道,“穿上给我看看,合不合身。” 她如梦初醒,点了点头,捧着旗袍走入书房。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背后,他这才收回视线,从玻璃柜里取出一支高脚杯,打开白兰地的瓶盖,给自己倒上了一点。 举起杯子闻了一下酒香,这时,背后传来了动静。他回头,那一抹清丽的身影闯入眼帘,这一眼,吸走了他全部的注意力,连手上美酒也顾不得喝了。 旗袍很合身,精巧的裁剪完美地勾画出她身体的曲线,两边的开衩处也恰到好处,白皙光滑的大腿若隐若现,让人产生无尽的联想,同时又展现了东方俏佳人的美丽风韵。这一身装扮,无疑将她的美,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出来,也令他恋恋不忘。 见他灼热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移,她脸上升起了两朵红晕,移开话题道,“很合身。可是,这里哪有会做旗袍的裁缝?” “巴黎的布莱诺,还记得吗?” 唐颐再度吃了惊,“他来了德国?” “这倒没有。我给他发了电报,下了份订单,让他务必在上个月底完成,这个月初邮寄过来。” 他的话让她一怔,心中顿时荡起一阵感动,没想到为了自己,他竟肯用心至此,真是她唐颐的幸。她抬起头,好半天才挤出了一句谢谢。 科萨韦尔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只要你喜欢,我的心思就没白费。” 他脸上洋溢着柔和的笑,看她的目光中更是充满了宠溺,这样的眼神太温柔太动人,充满了诱惑。他的情深意重,他的爱恋缠绵,纠缠在一起,就像一个魔咒,紧紧地扣下来,谁也逃不了,让她的内心充满了骚动,满足那一股被爱被宠的渴望。 见她赤着脚,他放下酒杯大步走了过来,揽住她的腰将她向上一提,抱她坐在餐桌上。他从礼盒中取出一双高跟鞋,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托起她小巧可爱的脚掌,俯下脸,轻轻地吻了下。然后套进鞋子里,替她系好搭扣,一举一动,认真无比。 她低头俯视他,因为两人的身高差别,一直都是仰望他,现在换一个角度,才发觉他脸部的轮廓线条更加棱角分明。 他站了起来,单手负背弯腰45°,向她递出另一只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他挑眉向她望去,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好似太阳那般温暖。科萨韦尔是贵族,所以对待淑女的礼仪自然是手到擒来;而唐颐,即便家道破败,却仍是淑女,所以这一套很是受用。 将手放入他的掌心,那温暖的感觉顿时包围了她,一股电流顺着两人相触的肌肤传了过来。她浑身一颤,可在缩回手之前,已被他牢牢地握住了。 科萨韦尔将她拉下桌子,一步向前,环住她的腰,道,“走,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去了就知道。” 两人钻进车子,开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左右,行上了蜿蜒的山路,来到山顶。现在是十月底,落叶缤纷,望出去姹紫嫣红,煞是美丽。山顶有一个城堡,叫做burgglei,四周围绕着一个庞大的葡萄酒庄园。 他指着这一片土地,对她介绍道,“这是我们冯.德.拉叶的产业。” 她有些惊讶,问,“这个城堡也属于你吗?” 科萨韦尔笑道,“以前不是,不过,现在也可以这么说。” “你买下了它?” 他摇头,眼底的笑意更甚,“不是买,而是用我的钱赞助政府,帮他们管理。名义上还是国家的财产,不过,私底下什么时候开放,是我说了算。” 他的富有让她咋舌。 科萨韦尔拉着她四处走了一圈,指着远方的两座山头,道,“这个地方叫做dreiglei,顾名思义,就是三个山头上有三座城堡,遥相辉映。这里的城堡叫做glei,右边的叫做muehlburg,左边的叫做vestewaburg,它们都是中世纪的产物,距离至今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 “那两座城堡也在你的管辖范围内?” 他眯起眼睛,微微一笑,“什么时候等我的酒庄垄断全德国,那它们也会属于我的。” 两人在葡萄园里散了一会儿步,从山上望下去,是一片田园风光,和法国的截然不同,却也不逊色,应该说是各有特色。 科萨韦尔见她渐渐地面露疲惫,便牵着她的手走入城堡之中。千年前建造的城堡,经历了一场世界大战,大小战争无数,至今还能傲然伫立,不知见证了多少历史。如今,纳粹政府把精力耗费在了战争上,和苏联正打得火热,自是没闲暇心思来管理这些文化遗址。 按照科萨韦尔的说法,这些历史遗迹每隔六年就要维修一次,而每一次的维修耗时两年,所以,必须一刻不停地进行翻修维护。他愿意出资,一半是因为山腰上的那一大片葡萄园,另一半的原因,和他的家族也有关系。 城堡改造成了博物馆的模样,摆放着一些家具模型,墙壁上挂着富有历史价值的贵族画像,让人们可以想象当时的情景。科萨韦尔拉着她的手,一路走马观花,从大堂登上二楼,然后再到三楼天台。天台上的院子里种满了玫瑰,此处视野辽阔,放眼望出去,正好能看见另外两座与其齐名的城堡。平时,这里是个小型餐馆,对游客开放,不过今天,它迎来了更重要的客人。 除了厨房里的工作人员,偌大的一个城堡花园,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桌子上已经放好了餐具,他为她拉开椅子,让她坐下。科萨韦尔进屋,从壁橱中取出一张唱片放入留声机里,悠缓的音调流转在耳边。没有烛光的晚餐,却也同样浪漫。 他从酒柜里拿出高脚杯,给两人倒了一点葡萄酒,转身微笑地看着她,一步步地走近。在她对面坐下,将其中的一支递给她,道,“有人说,餐前喝一口红酒,会让人食欲大开。” “是吗?”她伸手接过,和他碰了下杯子,称赞道,“这个地方真漂亮。” 见她举杯要喝,他按住了她的手,那一双眼睛紧紧地虏获了她,深深的,好似一个无底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低下脸,娇嗔,“你别这样看着我。” “碰杯说祝词的时候,应该看着对方的眼睛,这样才能表达出诚意。”科萨韦尔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柔声道,“我们重新来一次。”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会,透澈的眼珠子中有水纹的波动,看着他,她明白了什么叫做柔情似水,心脏无法控制地剧烈一跳,不由坠入了他编织起的蓝色迷情中。 将杯中的琼浆玉液一口喝尽,醉了,却不是因为酒精。 餐后,等残羹被收拾妥当。 科萨韦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大一小两个锦盒,推向她,道,“送你的。” 她皱了下鼻子,开玩笑道,“这么多礼物,你是想贿赂我吗?” 他一本正经地道,“是啊,我是想贿赂你的心,让它早日芝麻开门,放我进去。” 见他说得风趣,她不由噗嗤一下笑了。 大的一只锦盒里装着一瓶香水,是当初在巴黎时,他让她挑选的。她有些惊讶,没想到时隔两年,他还收着。 撞见她眼底的诧异,他笑着解释,“本来就是为你买的,只不过当初没有合适的机会送你。想在你生日那天送你,可是没等到这一天,我就去了前线。” 她有些感动,下意识地握住了他的手,道,“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科萨韦尔反手握住她,将她的手掌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下,道,“我不要你的谢,只要你的爱。像我爱你这样的爱我,这就是我的追求。” 没想到他说得这么直接,她脸更红,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将剩下的一个小盒子递到他的手中,道,“这个不管你喜不喜欢,都必须收下。” 这话说得有些霸道,她不解地抬头望向他,“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们家族的传家宝。” 闻言,她拆开包装的手一顿,变得有些犹豫,“这么贵重?我” 他打断她的话,“这是我的承诺,我的誓言,你接受它,就等于接受了我。” 唐颐咬着嘴唇,将盒子打开,一条镶嵌着红宝石的钻石项链静静地躺在里头。她伸手拂过,冰凉的感觉透过肌肤,钻入心底。让她感到颤抖的,不是这价值不菲的珠宝,而是他的话。他对自己的心意,透过不同的方式表达出来,让她再没有理由和借口去拒绝。 “让我为你戴上,好么?” 他温柔的话让她迷醉,就像被人下了咒语一般,她点了点头,甚至带着一丝期待。科萨韦尔起身,撩起她的头发,替她戴上了项链,低头亲了下她的颈侧。 这一吻,蕴含着多少希望和幸福在其中。 他牵起她的手,踏着音乐的节拍,一起在夕阳下起舞。她靠在他的肩上,任由金色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拖得细长 作者有话要说:828今天是偶的生日!!!又一岁,就让偶在大家的留言+鲜花+地雷+长评中沧桑地老去吧 第六十四章 噩梦 唐颐原本以为,这就是科萨韦尔给自己的全部惊喜,可是当她回到家,才知道他的用心良苦。大厅里坐着一个人,虽然背对着她,但她还是认出了熟悉的背影。 她向前走进几步,颤抖着声音,叫了一声,爸爸。 唐宗舆听到声音,转过头向这边望来。看见自己的女儿俏生生地站在那里,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团聚,心中一喜,一时间眼眶发热。 唐颐更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挣开科萨韦尔的手,飞奔过去扑入父亲的怀里,声泪俱下。 两人都是喜极而泣,唐宗舆是个感情不善于外露的人,纵使有千言万语,也都化作了那一个拥抱。他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低声道,“小颐,乖,别哭了。今天是你的生日,长官先生还在一边看着呢。” 经他这么一提醒,唐颐顿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用手胡乱地擦去脸上的眼泪,抬头偷偷地瞄向科萨韦尔。而他,只是看着自己,浅浅地笑着。 出于礼貌,唐宗舆向科萨韦尔道,“对不起,让您见笑了。” 他不以为然地摇手,表示自己不在意。 唐颐哑着嗓子,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和父亲单独呆一会儿。” 科萨韦尔还没出声,唐宗舆就喝了一声,“小颐!” 然而,他却了然地点头,道,“我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你们慢慢聊。” 说着,便向唐宗舆颔首打了个招呼,转身上楼了。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两人眼前,她才将目光转回到父亲身上,左右上下打量着,迫切地问,“集中营里的那些魔鬼没对你怎么样吧?” 唐宗舆摇头,“我很好,你别担心。” “怎能不担心,那个地方简直是纳粹建造在人间的地狱,每天都在死人。”只要回想起那个惨死在采石场上的教授,她就感到害怕,人命如草菅,安全没保障。 “你说得没错。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我已经从地狱里出来了,不是吗?”唐宗舆停顿了下,又道,“是你求科萨韦尔帮忙的,是不是?” 父亲那么英明,瞒是瞒不过去的,唐颐只能坦白承认,“是的。我,我现在是他的” 情人两个字难以启齿,尚未婚配就和男人有了不清不楚的关系,她以为自己一定会遭受到责骂,但唐宗舆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带着一丝无奈在其中。 她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静静地站在那里。 唐宗舆在海外多年,思想也不至于那么保守,形势逼人,太多的无可奈何。他瞥过女儿,抿着嘴沉默了会儿,问,“那你喜欢他吗?” 唐颐嘴里没有回答,心里却在想,科萨韦尔亲手编织的情网,没有人,能够幸免。 见状,唐宗舆伸手拉住她的手,道,“先把真心放一边,按照现在的局势,这也是一条路。我们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爸爸,你不责怪我?” “责怪你什么呢?” 她低着头,小声地道,“我当了他的情妇,败坏家门声誉。” 唐宗舆笑了,握住她的手拍了拍,“傻孩子,你想太多了。在我眼里,你勇敢执着,又有情有义,我以你为荣。” “可是” “在乱世中,像我们这样的外国人,想要活下去都是奇迹。不能太钻牛角尖,不然这不是坚持原则,而是苛求自己!”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父亲。” “我老了,保护不了你,反而拖累你。” “爸,你怎能这么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后悔。” 唐宗舆再度叹息,“拉叶先生是个可以托付终生的人,就算他不能给你名分,相信也不会亏待你。只不过,你们俩当中横着一场战争,无论德国胜败,你和他都陷在一个两难的困境中。” 德国要是赢了,在纳粹的统治下,只要科萨韦尔还是党卫军的高官,就不可能明媒正娶她。将来有一天,他总会娶妻生子,那她始终立于一个尴尬的处境;反之,德国要是输了,科萨韦尔或许战死沙场,或许被俘枪毙,是生是死都是未知之数啊。 父亲看得透彻,一语就说出了她的顾忌,这也是为什么她迟迟不愿付出真心的原因。她和他,走在迷雾中,看不见将来,摸不到出口。 唐宗舆见她心事重重,便适可而止地转开了话题。父女俩说了一会儿贴心话,他脸上渐渐露出了疲惫,道,“你去陪拉叶先生吧。我有些累了,想早些休息。” 唐颐知道父亲这是不想打扰到科萨韦尔,所以不敢占用自己太多时间,她也没说穿,乖顺地将他带到楼上客房。 替父亲安顿妥当,她脚步一转,回到了卧房。科萨韦尔已经洗了澡,穿着背心短裤,坐在床上在翻阅杂志,见她进来便道,“这么快就上来了?怎么不多陪他一会儿?” “他累了。” 他随意地嗯了声,道,“也是,反正来日方长,也不着急这一时半刻。” 唐颐望着他,他低头看着书,灯光投在那浓密卷翘的眼睑上,留下淡淡的影子。想到这个男人将来也许会娶别的女人,她的心中不由冒出了一阵阵的疼,不尖锐却也不容忽视。 “科萨韦尔” 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他抬起头,扬了扬眉,无声地询问。 唐颐什么话也没说,而是伸手解开衣襟的盘扣,一点一点向下移动。每解开一颗扣子,便露出一片肌肤,直到她解开最后一颗,敏感地带若隐若现。见他的目光跟着自己的手游移,她身躯轻轻一扭,衣服应声落地。消瘦的锁骨、高耸的胸部、平坦的腹部、纤细的腰身、神秘的幽谷、以及那修长的腿瞬间在他眼前绽放,好似一朵娇艳的玫瑰。 科萨韦尔手一松,书掉在了床上,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没想到这么矜持的人还会主动。 她背靠在墙壁上向他勾了勾手,第一次主动引诱男人,唐颐心里没底,再加上羞怯,笑容动作都有些僵硬。不过,即便如此,也足够惹火。 他起身向她走去,一手撑住墙壁,将她围困在自己的气息下。他看着她,目光深邃,两人额头相抵。唐颐抛开往日的不安和慌张,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他的手顺势滑入了内衣,握住她的小巧,手下的触感瞬间点燃了他全身的细胞。将她按在墙上,他吻了下去,通过与其纠缠的唇齿,诉说对她的渴望。 一吻落下,两人都气喘吁吁了,科萨韦尔拉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心上,道,“这里,在为你跳动,你感受到了吗?” 唐颐眨着眼睛,点了下头。 “它是你的。”他伸手摸上她的脸,轻轻地摩挲着,坚定而无疑地道,“所以,我希望你也成为我的,从这一刻起一直到永远。” 本以为和亲人团聚,不必再承受分离之苦,可幸福的日子来了才没多久,又有突发事件。父亲突然病倒了,一开始只是感冒引起的风寒,之后低烧连续不退,精神状态日益萎靡,跑去医院检查才知道他得了肿瘤。 医生将他们喊到跟前,道,“时间不多了,你们要做好准备。” 这一句话,对唐颐来说,简直是个晴天霹雳。腿一软,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股晕眩的感觉瞬间袭来,好似一波巨浪将她倾盖。 科萨韦尔见她晕倒,丢下话说了一半的医生,飞快地走过去将她抱了起来。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他轻轻地拍了下她的脸,急切地叫着她的名字。 唐颐受了刺激,大脑空白了好半天,眼前才慢慢地出现了画面。看见科萨韦尔焦虑的脸,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没事。” “没事怎么会晕倒?”他转向医生,不容置疑地道,“一会儿给她做个检查,报告直接送我办公室。” 眼前这人官儿太大,医生哪敢反驳,赶紧点头。 她不在意科萨韦尔说了些什么,满脑子想的都是父亲的病情。自己费尽心思,好不容易将唐宗舆从集中营里救出来,可没想到他最终还是要走这条死亡路,而且还这么快。 他搂住她的肩头,握着她的手,道,“想哭就哭,把情绪发泄出来会好受一点。” 可是她哭不出,眨着干涩的睫毛,一滴眼泪也没有,只有心里的苦涩泛了滥。 见她抿着嘴,脸上只剩下郁郁寡欢的神情,一向胸有成竹的科萨韦尔也没了辙。他有权有势有钱,什么都可以说了算,唯独人的生命没法干涉。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安排唐宗舆入院,找来最好的医生尽快进行手术。 唐宗舆的肿瘤长在肺部,而且已经有了扩散的迹象,唯一的办法就是将整个肺叶都摘除,可是当代的医学技术有限,即便动了手术也就一半的希望。他在集中营里呆了两年,吃尽苦难,身体不比以前,虚亏得很。加上年纪也大了,可能熬不到手术结束就谢世了,所以医生建议还是保守治疗。 一大笔的医疗费、外省请来的内科医生,以及从这躺满伤病员的医院里硬挤出来的床位如果没有科萨韦尔撑着,她头上的天空早就倒塌了,不敢想象。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颤抖着声音,道,“我亏欠你的,只能用这辈子来偿还,不管将来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科萨韦尔点住了她的嘴唇,不让她继续说下去,“我对你好,是无条件的付出,因为我爱你。” 他说得风轻云淡,可最后那三个字,却重若千斤,让她的心在刹那间沉沦了。他不仅仅是她的金主,更是她心头上的支柱。她依赖他,信任他,甚至爱他 医生将他们叫到办公室,简单做了个病情报告,并解释即将采取的医疗措施。这是一次复杂的手,前景不容乐观,办妥入院手续后,两人回到病房。 唐宗舆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可脸上仍然带着笑容。看着两人进来,笑着向科萨韦尔颔首致谢,然后将目光转向唐颐, “是什么病?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唐颐喊了一声爸爸,便再也说不出口,亲口传达死刑,何等残忍。 见状,科萨韦尔扶住她的肩头,将话头接了过去,“您安心养病,这里我都安顿妥当了。” “谢谢,麻烦你了。” “分内之事。” 见唐宗舆欲言又止,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杵在这里,父女俩有些贴己话恐怕也不方便说。于是,他拎起大衣,戴上军帽,对两人道,“我先回局里一趟,晚一点过来接你,有什么事让医生直接打电话到我办公室。” 他走了一半,有些不放心,又折了回来,拉起唐颐叮嘱再三,“不要忘了抽空去做个身体检查,不可以偷懒。” “我知道了。” 科萨韦尔低头吻了下她的额头,道,“别累坏自己的身体。” 她乖巧地嗯了声。 将他送到门口,一转身,看见父亲含笑的眼神,不由脸一红。 “他对你很好,他爱你。” “爸爸!” “这是事实,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长大了,都二十二岁了,只是我疏忽,从来没和你交流过男女间的情.事。不过,现在有他在这守着你,了却我的心事,哪怕是死,也能瞑目了” 听他这么说,唐颐的心莫名一抽,慌乱地打断他的下文,“你胡说什么呢。” “我不是傻瓜,自己的身体状况,还能不清楚吗?”他停顿了下,道,“我到底得了什么病,你和我直说吧。” 可这让她如何启齿? “你不说,我也会去问医生。” 唐颐咬着嘴唇,沉默半晌,才将这两个字艰难地吐出口,“是癌症。” 唐宗舆长长地叹了口气,“原来如此,看来我时日不多了。本来放不下你,在集中营里撑着一口气,硬生生地压着病痛不去想,倒也忍了过来。如今看你在乱世中找到了个避风港,不会再遭人践踏,也算是尘埃落定,我心安了。至于死,我倒是不怕,活到这年龄,眼睛一闭是早晚的事,能活多一天都是运气。” 他想得很透澈,即便被病魔缠身,也没有闷闷不乐,反而微笑着开导唐颐。他不希望自己的事,影响她的心情,最后导致他们之间的不和。 父亲的心意唐颐明白,所以,在他面前始终面带微笑,把悲伤往肚子里吞。她是个情绪化的人,明明心里难受的要死,脸上还要强颜欢笑,这太难了,她做不到。 于是,她胡乱找了个借口,落荒而逃。 走出医院,一个人走在大街上时,那死撑的微笑终于倒塌,想到父亲来日不多,不久后便天人相隔。鼻子一酸,关不住的眼泪,奔腾而出。车来车往,人海茫茫,要走的留不住,再努力也是枉然。 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剩下了对将来的迷茫。科萨韦尔对她再好,也比不过自己的骨血至亲。 正伤心欲绝,这时,背后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准确无误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唐颐。” 这个时候,不管来人是谁,都不想见,她想也不想拔腿就跑。 可没想到那人竟锲而不舍地跟在后头,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心口一滞。稍一迟疑,就被人拽住了胳膊,她惊慌失色地转头望过去。 那双绿莹莹的眼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对我的祝福,小e无以为报,只能双手送上更新,大家请笑纳。么么哒 第六十五章 噩梦 库里斯下了班,百无聊赖地在街上闲逛,正和几个同事聊着天,冷不防一个熟悉的影子跃入了眼帘。他定睛一看,竟是那只久违了的小兔子。他的心思顿时飞了,三言两语打发了同事,便将专注的目光转移到她身上。 远远的,只见她走在大街上,阳光洒下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光。那一头黑发如絮飞散,纤细的身影如此孤单,好似一片落叶在茫茫大海中沉浮。 脑神经都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却已叫出了她的名字,唐颐他仅会的两个中文字。虽然语调有些变音,但在叫出口的那瞬间,仍有一丁点难以启齿的甜蜜划过心尖儿。阳光早已不似夏季那般强烈,可他却觉得有些目眩,她出现在眼前,仿佛自己一不小心产生的错觉。 不顾别人惊异的目光,他唤了她,可是她却没有止步。不但没理他,反而拔腿就跑,甚至都没朝自己看一眼。 她竟然这么不待见自己!心里莫名掀起了一股怒意,他来不及细想,当即追了上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拉了回来,一些话不经大脑,便脱口而出,“怎么,找到了靠山,这么快就变得目中无人了?还记得吗,上一次你是那样迫不及待地投怀” 唐颐脚下一个踉跄,被动地转过头,两双眼睛,一黑一绿,在空中交汇。 话还没说完,他就愣住了,那对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里染上了水雾,一连串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般,不停地从眼眶中滚落,打湿了她的脸。她哭的那么伤心,那么狼狈,好像全世界都负了她一样。 他心口一紧,那些伤害的话顿时没了影,用拇指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忍不住问,“谁,是谁欺负你了?” 她扭开脸蛋,不让他触碰,冲口而出,“如你所愿,我现在家破人亡了。” 库里斯被这一句话冲得莫名其妙,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见她泪水泛滥,伤心欲绝的样子,心里涌起了一丝异样。看见她难受,他的心竟然会疼。 他没有放手,反而将她拽得更紧,“为什么这么说?” 唐颐咬着嘴唇,一眨眼睛,一大串的泪珠子掉了下来,滚烫滚烫的,烙痛了他的皮肤。 他加了一把劲道在手中,追问,“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也挣不开,她也怒了,双手捶打着他的胸口,怒不择言地道,“我爸爸要是死了,你们满意了吧?又少一个外国人,你不是要推行种族法吗?那你为什么不干脆点,一枪崩了我,一了百了?我恨你们,恨死你们纳粹了!” 不满、郁闷、恐惧所有的情绪压抑在心中成了疾,一发不可收拾。她崩溃了,忘了她的淑女形象,嚎啕大哭,把委屈和绝望一并发泄出来,像个无助的孩子。 库里斯见她口无遮拦,一把捂住她的嘴巴,让她无法出声。三两步将她拉到小巷子口,阴测测地道,“当众说这话,你疯了。” “没你们疯,一群草菅人命的魔鬼!” 他的目光变得深沉,掐着她的下巴,道,“我不管你遇上了什么事,都给我闭嘴。” 见她倔强地挣扎,抢在她开口之前,又道,“再多说一句,我立即打晕你拖到巷子里先.奸.后杀。” 这一句话很有效,她顿时止住了哭泣,断断续续地低声抽噎。她睁着一双泪目,说不出话,只好使劲瞪着他。 面对她怨愤的目光,库里斯无压力地耸了耸肩,伸手摸了一把她的脸,调戏道,“看来科萨韦尔也就这么点能力,没让你有多快乐,最后还不是要找我来泄火。” 他故意把话说得这么暧昧,令人遐想连连。唐颐脸上一红,正想反唇相讥,这时,背后传来一个醇厚的男低音,用不轻不重的语调反问了一句, “哦,是吗?” 回头望去,只见科萨韦尔背着光,站在那里。嘴角边衔着一抹淡淡的笑,明明脸上没有怒意,那双蓝眼中却透出一丝凉意,气氛倏地变得压抑起来。 库里斯见到他,立即松开对唐颐的桎梏,举起双手做了个投向的动作,向后退开几步,表现出自己的退让。 他先声夺人地道,“开个玩笑,别太认真。我还记得我们之间的君子协定。” “这样就好,我也不希望,我们党卫军因为一个小人物,而和你们国防军撕破脸。”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带着一定的分量在其中。 库里斯也是官场老手,怎么会听不出他言下的威胁之意呢?他扬了下眉,露出个笑容,硬生生地忍住了心里头的不爽。 男人间的较量,唐颐不想知道,见科萨韦尔向自己走来,她想也不想,便转身投入了他的怀抱。 “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看着她时,这双目光永远是温柔的,他放轻语调,展开双臂,将她锁在胸口。 透过他的臂弯,她目光一转,正好瞧见那双碧绿的狼眼。库里斯一瞬不眨地凝视她,微微聚拢的眉峰,紧抿的薄唇,眼中射出两道尖锐的光,这样咄咄逼人,仿佛在告诫她,他不会善罢甘休。 她闭上眼睛,不愿和他对视,将自己埋得更深。科萨韦尔似乎也感受了他的注视,转过身来望向他,眼底已没有了刚才的客套,而是带着一丝凌厉的警告。 两男人对视一秒,库里斯垂下双眼,望向别处,稍作迟疑后,转身撤退了。 唐宗舆出院了,一方面是在药物的控制下,他病情暂时稳定了下来;另一方面,医院接受了一大批前线来的伤者,实在继续床位。 唐颐收拾了一个朝阳的房间出来给父亲静养,癌症是绝症,就像是被判了死缓,早晚都有那么一天的到来。 唐宗舆大多数时候都在床上睡觉,偶然精神好,便起床和女儿女婿对弈几局。虽然没有明媒正娶,但在他眼里,科萨韦尔俨然就是他的女婿。他在政治场上打滚一辈子,从来没有看走眼,自己挚爱在掌心的宝贝,也只有交给科萨韦尔这样稳重的男人手上,他才能放心。 两男人,一老一少,坐在床边对弈,唐颐在一边替他们沏茶。乘他们不注意,她转过身,偷偷地抹了抹眼睛。时间仿佛回到了他们初识的时候,清纯年少,父亲就是一片天,以为只要躲在他的羽翼下,就天下太平。眨眼,就是两年,物是人非,自己相依为命的至亲日益消瘦,鲜活的生命在病魔的折腾下渐渐枯萎,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睁眼看着,停止不了时间,更阻挡不住死神步步逼近的脚步。 “小颐,我的茶呢?” 听见唐宗舆的声音,她抽了一下鼻子,急忙露出个笑容,道,“爸,喝这么多茶对身体不好。” 闻言,他呵呵地笑了起来,“我这身体都百毒不侵了,还怕茶叶!” 唐颐拗不过他,只好替他泡好茶,将杯子递给他。 “还有我的烟斗。” “喝茶也就算了,还要吸毒!”这下她说什么都不肯。 “真啰嗦啊,你爸我快去见阎王了,就让我再享受一下人间五毒吧。” 听他这么说,唐颐红着眼睛跺跺脚,站在原地没动。 科萨韦尔见两人相持不下,便出来打了个圆场,道,“对了,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唐颐正在火头上,没好气地说,“德国吃了败仗” 话还没说完,就被唐宗舆喝阻,一脸责备地看了她一眼,在党卫军面前说这种话,不要命了。 当然,唐颐也就在科萨韦尔面前敢这么放肆。 唐宗舆不动声色地望向他,只见他满脸宠溺,并没有不高兴的表情,暗自松了口气,笑道,“你看,你把我女儿给宠坏了。以后有你受的。” 科萨韦尔伸手搂住她的肩膀,道,“宠爱我孩子的母亲,那是理所应当的。” 闻言,唐宗舆顿时一愣。 这话说得有些拗口,唐颐一时还反应不过来,娇嗔,“谁是你孩子的母亲” 说了一半,突然意识到了些啥,转头望向科萨韦尔,“你的意思是,我” “怀孕了。到今天为止,正好六周。” 唐颐怔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倒是唐宗舆率先反应过来,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科萨韦尔的表情,心中不由也有了些忐忑。这个孩子来的很突然,在这种时期,又在这特定的环境下,将来好坏难卜啊。 “我,我怀孕了?”唐颐没有唐宗舆的老谋深算,还沉浸在深深的震惊之中,自己也还没成熟,现在又来了个小的。 科萨韦尔点头,确定地道,“医生的检查报告还在我书桌上放着,错不了。” 和他同房这么久,一直没有采取过避孕措施,两人身体又没问题,会有孩子是迟早的事情。只不过,唐颐对男女之事一知半解,他不主动提起,她哪里想得到。于是,这就糊里糊涂的,有了他的孩子。 听他说得斩钉截铁,她的心湖顿时乱了,脑子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和科萨韦尔的孩子会长什么样子? 唐宗舆在一旁默默地观察着两人的表情,科萨韦尔说了是好消息,而且他脸上也没有厌恶的表情,反而有些欢喜,看样子他似乎是想把这孩子留下的。 从理性的角度上说,在这个强烈执行种族论的世界里,一个德国人和一个中国人的爱情结晶,前景不容乐观。即便科萨韦尔用官衔压住舆论,但在国家大政策的驱使下,恐怕这条小生命也只能躲在阴影下成长。不容易被人接受,不管在教育、社交,还是前途方面,难免会受到影响。所以,即便科萨韦尔想牺牲孩子,他觉得也是可以理解的,就是委屈了女儿。 只不过,这也只是他的片面之间,自然不会说出来。他望向科萨韦尔,伸手和他握了下,道,“恭喜你,要当父亲了。” 听岳父大人这么说,科萨韦尔笑着回复,“谢谢。” 表情看不出什么,唐宗舆只好试探地问道,“那么,将来你打算怎么办?是让她留在这里,还是去中立国?” “留在这里。” 听他语气肯定,唐宗舆也不便多言。 本还想多和女儿女婿多说几句家常,可惜力不从心,吩咐唐颐将茶具和棋盘撤走,便躺下休息了。看着父亲面露倦乏,她不敢再叨扰,拉着科萨韦尔走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唐颐走入厨房,拿出锅子,问,“你想吃什么?我来做。” 科萨韦尔从背后抱住她,在她露出的肩膀上亲了一下,道,“我想吃你。” 闻言,她什么话也没说,转过身,直接伸了手去解他的领子。 见状,他不由笑了,“你这是怎么了?” “你不是想要?”她眼中闪过不解。 他按住她的手,一起顺着她身体的曲线,来到腹部,“是想要,可是现在这里有一个小生命了。它是我的儿子。” “你想留下他?” 科萨韦尔扬了扬眉头,不答反问,“难道你不想?” 她咬着唇,实话实说,“不想。” 流动在他眼底的光彩登时一滞,手下用了劲道,问,“为什么不要他?” 唐颐被他的手劲捏得发疼,却没有挣扎,她底下了头,不愿和他直视,“你知道原因的,为什么还要问我?” 鲜少动怒的人在听到她拒绝养育和自己的骨血时,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科萨韦尔眼底有一丝怒意,握住她的双肩,一字一顿地道,“不,我不知道,请你告诉我。” 她有些无奈,低声叫道,“你们党卫军每天在执行些什么任务,你不知道吗?那些一级混血,都被送去了集中营啊!难道你要我们的孩子也走这样的路?” “我们的孩子不是一级混血,他不是犹太人!”他板正她的脸,逼着她和自己对视,“唐颐,为什么你不肯相信,我有这能力” “不,你没有!”她挣开他的怀抱,使劲地吼了出来,“你以为你是谁?是希特勒?还是斯大林?还是罗斯福?你有什么能力阻止这场战争?你说能保护我,这不是事实,这只是一个骗人骗己的谎言。你只是在自欺欺人,我们大家都在自欺欺人” 说到后头,眼泪迷糊了双眼,她已泣不成声,眼底的绝望一览无遗,让他动容。 自欺欺人她该死的,说对了。他连她都骗不过去,又怎么欺骗自己? 可是,他想要这个孩子啊。深深的挖走一块肉,他怎么舍得?怎么舍得! 伸出拇指拂去她的泪水,科萨韦尔忍下心中尖锐的刺痛,伸手一揽,将她彻底抱在怀里。 “你太聪明了,有些事情还是不要想得那么透彻,不然,我们都会活得很绝望。” 窝在他的怀里,她能感受到他发抖的身体,这么一个强势的人,终究也有无助,只是这一面,只有她一个人才能见到。 她闭了闭眼睛,一股倦意涌上心头,天知道她的心底有多纠结。是科萨韦尔的孩子,她想要,却不敢,把孩子生出来负不了责,还不如不生,省得这世上多一份纠缠,多一份遗憾,多一份痛苦,害人害己。 唐颐心里觉得愧疚,不知如何弥补,只能捧住他的脸,踮起脚吻了上去,主动送上自己与他缠绵。 他温柔占有,生怕弄痛了她和孩子。这么心细谨慎的人,若不是故意,又怎么可能让这种意外发生?她对他,总是不够爱,少了飞蛾扑火的那股子决烈。而他对她,已经倾尽所有,毫无保留地全都付了出去。 因为爱,所以拥有她的人之后,还想要她的心;占有了她的心之后,还想要一份和她一辈子斩不断割不裂的骨血情。 可是,她比想象中的更冷静,也更冷血,到底要怎样才能让她彻彻底底毫无保留地交出自己?他反复问自己。 当她被他吻得意乱情迷的时候,他在她的耳朵轻声道,“这个孩子你再想一想,答应我,好好地想一想。” 作者有话要说:总是完结不了,好捉急!!一想到还有那好几万字要写,就窝火啊挖坑简单,填坑难,此乃真理。囧 第六十六章 噩梦 眨眼,便是一年圣诞。唐颐有着一个多月身孕,本想早早地去医院拿了孩子,却被父亲拦阻了下来,理由是,节日里见红,不好。 唐宗舆是个无神论者,从不迷信,做事也果断,他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他嘴里不直说,唐颐心下却清楚,父亲想要这个外孙。 也许是科萨韦尔故意搬来这个救兵,知道父亲命不久矣,不管说什么,她都不会拂逆他的意思。看着孩子一天天在肚子里成长,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她怕再这么拖延下去,便没了那份勇气再去坚持当初的决定。 新年一过,她一个人偷偷地跑去了医院,做了个全身体检,然后被扔在走廊上坐等报告。没想到,这一坐,就是一下午。唐颐耐心再好,也坐不住了,便起身找护士想去问情况。 但凡走过的医护人员都说忙,这也难怪,前几天到了一批重伤员,全是从东线上来的,被炸得面目全非,惨不忍睹。手脚利索的,全都被调去了急诊室,偌大的门诊部,只剩下几个人,当然忙不过来。 等到傍晚,终于来了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医生,轮到唐颐后,他拉下老花镜,上下打量着她,问,“报告显示,你的孩子很健康。” “我知道,”她一咬牙,道,“可是我不想要他。” 老医师有些惊讶,不由问,“为什么?” “他来的不是时候” 他打断她的话,道,“这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你要想清楚,等你下个月来动手术的时候,也许他已经有心脏,你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了。” 她咬着嘴唇,“不能安排在这个月吗?” 老医师耸了耸肩,道,“你也看到,这么多重伤病员等着。给他们做手术,是救命,给你做手术,是杀人!你说,谁有优先权?” 被他这么一堵,她顿时无语了。 见她面色苍白,神情恻然,老医师也动了一点恻隐,放柔声音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不要它的原因是什么。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就算现在看起来是绝境,也没什么的,毕竟人生峰回路转的事多得去。有时候,咬一咬牙,也就过去了。给自己留个余地,也许等多年后,你会感谢自己的一念之差。” 道理她懂,可这个决定牵扯了一辈子,毕竟养个孩子不是养条狗,是需要勇气的。 老医师在她的检查报告上写了几句批注,然后合起来还给她,又道,“你再考虑一下,如果坚持要进行手术,就去护士台登记,等我们这里有病床空了,会写信通知你的”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又问,“你家里人知道你的打算吗?我希望你能告诉他们。这个手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光你一个人来不够,还要家属陪同签字的。” 她点点头,拿着病例书走了出去。 在护士台前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道,“我要约个时间做手术。” 护士小姐接过她的病例报告,做了个简单登记,将表格推给她,道,“在这里签个字。等我们有床位了,会提前一个星期联系你,到时候过来再做个体检。” 唐颐拿起笔迟迟不落下,沉默着站了一会儿,三两下划掉了自己的信息,道,“算了,不用了。” 她转身走了出去,暗忖,逃避不了,还是得和科萨韦尔好好地商讨一下他们的将来。 低着头想心事,她有些心不在焉,并没在意迎面走来的金发姑娘。这个女孩不是别人,正是面包房老板的女儿缇娜,两人擦肩而过时,缇娜认出了她,停下来脚步,转头望过来。 还以为唐颐在党卫军搜捕时,被抓走收监了,没想到比起自己双眼深陷,食不果腹的,她可光鲜动人多了。看着她比自己过得好,缇娜心中很是不平,本想叫住她羞辱几句,突然心念一动,收回了脚步。 转身向护士台大步走去,问道,“刚才那个东方女人得了什么病?” 护士正忙着,连脸都没抬一下。 于是,她话锋一转,又道,“我是卡尔.特奥丁学校的学生,下个月要来这里实习,能在您这提前注册吗?” 那护士总算有了反应,随手翻了翻,拿出一本簿子出来让她登记。 缇娜一边写下自己住址,一边瞄了眼放在护士台桌子上的病人记录。虽然唐颐写的那一行地址和病情已经被划得看不清了,但还能隐约看到几个字母。妇科,10周,流产 几个关键字,七拼八凑地窜起来一看,也能猜到个大概。回头看了眼大门,早就没了唐颐的踪影,缇娜不由心中惊疑,难不成唐颐怀孕了? 从医院里出来,唐颐无处可去,又不想回家,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绕了个圈子,最后去了党卫军总指挥部。 这个地方她第一次来,庞大的建筑物上面插满了猩红的万字旗,红旗飘飘,庄严无比。进出的都是穿着制服的党卫军,她一个东方人出现在这,顿时引起了瞩目。但唐颐没有退缩,伸手放下了帽檐上的薄纱,盖住半张脸,从容不迫地走了进去。 咨询台前坐着一个小伙子,他正在写报告,听见有人过来,下意识地问,“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 抬起头一看,不由吃了一惊,没想到眼前站着一个地地道道的亚洲姑娘。他年纪尚轻,还不懂要隐藏表情,第一次看到活生生的黄种人站在面前,眼底的诧异好奇一览无遗。 唐颐礼貌地对他笑了笑,轻声问,“能帮我联系一下科萨韦尔吗?” “科萨”听她直呼准将名字,眼底的诧愕更甚,“你是找冯.拉叶准将?” 她点头。 “那请问你和他什么关系?” “这重要吗?”唐颐面不改色地微笑,“您只要告诉他我的名字就行。我叫唐颐,姓唐名颐。” 小伙子被她堵得一愣,这姑娘看起来年纪不大,甚至可能还比自己小上几岁,说话也轻悠悠的,可语气却不容置疑。 他拿不准对方来头,不敢轻举妄动,便拨了个内部电话上去。 唐颐退到一边安静地等待,见他挂了电话,才又走了回来。 “抱歉,唐小姐。冯.拉叶先生在开会,暂时不见客。” 她抬头看了眼钟表,现在是下午四点半,离科萨韦尔下班时间还差一个小时。既然来了,就索性等一会儿,于是她也没勉强对方,只是略微地点了点头,道了一句‘麻烦您了’。 唐颐转身在不远处的长凳子上落座,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身体正襟危坐。一举一动都端庄娴雅,看上去俨然就是个油画中走出来的大家闺秀,带着一股气势,叫人不容轻视。 平白多了一个人,还是个美丽的异国女人,接待处的小伙子有些坐立不安。时不时地拿眼偷偷瞟她,心里头实在是好奇透了,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和冯.拉叶先生之间有有着什么关系? 唐颐静静地坐了一个小时,时钟已经走过了下班时间,可还不见科萨韦尔的消息。她有些坐不住了,踱步走到外面,站在楼下,她抬头望上去,整整齐齐的一排窗口,却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科萨韦尔的办公室。 就在她犹豫是否要先行离开的时候,缓缓开来一辆梅赛德斯-奔驰的轿车,车门一开,走下个军官。她抬眼望去,是自己认识的人,彼得。 彼得办事回来,没想会在这里瞧见唐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被微笑掩盖了过去,问, “夫人,您这是在等将军先生?” “是啊。”她笑了笑,“你们这边戒备真是森严,我进不去。” “那您和我一起走。” 她说,“不用了,麻烦您转告他,我在这里等他。” 彼得向她敬了个礼,转身进去了,在路过接待处的时候,停留了片刻,对小伙子吩咐,“以后看到她,立即报告准将,一刻不可耽误。” 那人得令,目光飞快地瞥过唐颐,见她向自己微笑,不由脸一红,快速缩回了脑袋。 这一次,她没有久等。不出一分钟,科萨韦尔就下来了,踏着沉稳的脚步向她走来,衣摆随着他每一步的跨出而随风晃动,远远望去,英姿勃勃。 唐颐看着他,皱皱眉头,半是娇嗔地道,“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做见人一面,难若登天。” 他爽朗地哈哈一笑,道,“我不知道你会来这,不然会让彼得在门口守着,我以为你不喜欢这里。” 确实不喜欢,不过今天是例外,她转了话题,问,“你现在下班了吗?我有些事想和你说。” 他摘下帽子,道,“等我五分钟。” 科萨韦尔去更衣室换下了军装,里面穿着毛衣,手里拿了一件大衣,走了出来。自从那天他听见唐颐冲着库里斯喊出我讨厌你们纳粹、党卫军这句话后,他便尽量在她面前不穿着军装出现。 他的细心,唐颐看在眼里感动在心里,低着头轻轻地说,“谢谢。” 科萨韦尔微微一笑,“谢我什么?” “谢你对我的好。” “对我来说,还不够。” 听他这么说,她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望向他,那双眼睛温柔极了,浅浅的水纹翻出淡蓝色的光芒,再被背后的夕阳这么一照,惊心动魄。 科萨韦尔替她拉开车门,等她坐好,才上车,语调轻松地问,“想去哪里?” “随便。”她想想又道,“找个安静的地方说几句话。” 于是,车轮一转,他带她去了城乡接合处的小镇子。这里连着山脉,山脚下还有一条小河边流过,流水潺潺,远处雪山封顶,既安静又风景绝伦。 因为没有人,爱意可以肆无忌惮地表现出来,科萨韦尔牵着她的手在河边走过,问,“你想说什么?” 唐颐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坦白,“我今天去了医院。” 科萨韦尔脚步一滞,挑了挑双眉,等着她的下文。 “我不打算要这个孩子。” 他还是沉默,没有接过话茬。她的一举一动其实都在他的掌控下,没有他的允许,医院里的人哪敢做这个手术?只不过,在她面前,他不想表现得太,让她对自己产生逆反心理,所以对此只字未提。 唐颐咬着嘴唇道,“我需要你的陪同和签字。” 科萨韦尔深深地凝视,看了她良久,问,“你确定了?” 在是与否之间,她仍然彷徨,所以听他这么问,没能立即做出回答。 他仔细地审视着她,不放过任何一点微小的神情变化,从她的脸上,他能看到她内心的激烈斗争,他知道自己还是有机会说服她的。 沿着河岸走了一段,不其然,对岸传来孩子们嬉耍的声音,两人同时抬头望去。 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男孩大概七八岁左右,女孩看上去小一点儿,在河岸边堆雪人,玩得是不亦乐乎。妹妹在雪地里摔了一跤,哭天喊地地要哥哥抱,最后男孩没辙,只好将笨重的妹妹背在肩头。 科萨韦尔见她的目光望向那对小孩,便道,“我们的孩子有一天也会长大,像他们那样相亲相爱,如果现在因为懦弱和自私,而做出这个残忍的决定。将来,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他的嗓音依然温和,充满了磁性,只不过语调中却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责问,好似一把利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她的伪装。她浑身一颤,心田坍塌了一角,下意识地伸手抚上了自己的腹部。这里头孕育可一个生命,感受着她的欢喜,分享着她的忧愁,日夜相伴,骨血相融。而她简简单单的一句不想要,就这么轻易地扼杀了它。 他看着她的眼睛,动情地道,“从小到大,我都活得很清醒,没有什么人和事,能让我自欺欺人。但我告诉你,这一次,我决定破例,如果掩耳盗铃能让你对我更信任点,那我会坚定无疑地向你承诺,我会保护你和孩子,一辈子。” 他的眼中填满了真诚,那眼与眼之间的传递,震撼了她的心灵,感动她的不仅仅只是这样一句承诺,更是他对自己的执着。浮生乱世中,茫茫人海,有这样一个人愿意许下生死相随的誓言,今生不复! “我想有个孩子,和他一起玩、教他识字、看着他长大,无所谓男孩女孩,只要是和你的。难道你不想吗?” 她叹了口气,退步,“我想。可是” “唐,给我们彼此一次机会,不管将来走到哪里,回头看去,至少我们尝试过、努力过,不会在人生里留下遗憾。” 见她不说话,却有所动摇,他再接再厉,“何况,你父亲也希望能看到外孙。如果将来有一天他西去,那么这个孩子就是你唯一的骨血,他会让你觉得不再孤独。” 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敲击在她心中最柔软处,她不是不讲理的人,只是懦弱。可是,他说的话没错,足以让她动容,唐颐退开一步,无奈地看着他笑,“你赢了。” 她的双眼晶亮,闪烁着滟潋的光芒。这双眼睛,在他绝望的时候带来希望,曾经远在天涯,如今就在眼前。他忍不住的凑近嘴唇,感受到他湿润的吻,她不由闭上了眼睛。 吻着她轻轻颤抖的睫毛,吻着她绯红的脸颊,最后吻住了她的嘴唇唐颐承受着他的眷恋,热情回应。 一吻落下,科萨韦尔脸上露出一个笑,真心实意的微笑,像初升的太阳。他将她的手拢在掌心中,亲了下,道,“放下心来,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将头靠在他肩上,暗忖,希望如此 第六十七章 噩梦 夕阳西下,见时间不早了,科萨韦尔拉着她回家。 车子行驶在公路上,冷不防,旁边的山林上突然有个黑影滚了下来,碰的一声,撞上了他们的车子。科萨韦尔反应也算是快,迅速向右边打了个方向盘,然后一脚踩上刹车。出于惯性车子打了个转,发出一阵难听的尖啸声,戛然而止。 这一下剧烈的碰撞,让科萨韦尔的心突突地狂跳起来,几乎是同一时刻,他转头望向唐颐,摸着她的腹部,急切地问,“有没有碰伤?” 伤倒是没有,就是吓坏了,她按住胸口,惊魂未定地道,“我,我们撞到了人?” “恐怕是的。”见她没事,科萨韦尔这才松口气,镇定沉着地打开车门,下车检查。 地上躺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看样子被撞得不轻,衣服被扯破了,露出血迹斑斑的皮肉。但很明显,她身上除了被车撞的痕迹,还有其他伤口,是被人为折腾出来的。 她喘着气,神智清晰,见科萨韦尔既没有穿着党卫军的制服,也不是国防军的人,眼底立即扬起了一线希望,拉着他的裤管,叫道,“救救我。” 唐颐坐在车上看不清楚状况,心中忐忑不安,便也跟着下了车。刚关上车门,便一眼瞧见了伤者。只见她脸上身上伤痕累累,惨不忍睹,才靠近一点,那股子血腥味就直往鼻子里钻,弄得她一阵反胃,弯下腰干呕连连。 见状,科萨韦尔也顾不了别人,伸手扶住她,“你怎么下车了?” 拽住他的手,她退开几步,做了个深呼吸,轻声道,“我不放心。” 科萨韦尔正想回答,不料,却被那少女抢了话头。她见到唐颐之后,如同溺水的人抓到一根稻草,“这位外国小姐,请你救救我,他们要杀我,帮我” 一句话还没说完,右侧的树林子里就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张扬而跋扈,“她是犹太人,谁敢帮她!” 紧接着,从树林上出现了一群穿着制服的少年,看这装扮,显然是希特勒青年团的,将来的党卫军候选人。 他们一些人手上拿着匕首,眨着一双双碧眼,这步步逼近的模样,让唐颐想起了丛林中的狼群,凶恶而残忍。而令人惊讶的是,他们当中还有几个女孩。 科萨韦尔自然不会怕这几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目光扫过了一圈,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猜也能猜出个大概。这个犹太女孩大概是从某个城镇里逃出来的,结果阴错阳差,被这些小野狼给逮了。他们在学校里接受了洗脑,刨尖了爪子迫不及待地跃跃欲试,所以一时没急着弄死她,在那耍着玩。 今天要是穿着一身制服,带着司机,估摸着也不会有这场风波。不过,他也没急着亮出自己的身份,而是从容不迫地问, “你们是哪个学校的学生?” 他说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几个少年一怔,不由自主地回答,“卡尔.特奥丁学院。”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我们”那个为首的少年正想回答,突然觉得情况不对,话锋一转,道,“这是我要问你的话。你是谁,又在这里作什么?” 科萨韦尔不疾不徐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什么,管你什么事?” “和敌人交锋,连自家姓名也不敢报,这就是你在学校里学到的吗?” 被他这么一堵,他顿时语塞,过了半晌,才讪讪地反驳,“那你叫什么名字?你为什么不报?” 科萨韦尔双手抱胸,一双深沉的蓝眼向他扫了过来,气定神闲。 他还没说话,这时,几个少年中突然有人叫了出来,“你该不会是科萨韦尔.冯.拉叶将军。” 这么一嚷,四周顿时沸腾了。显然,这个名字对这些小毛孩来说,如雷贯耳。 “开玩笑吧,那可是党卫军萨克森州地区的最高领袖。传说,他战无不胜,一人杀了几千伊万,是我们全班崇拜的英雄人物。” 话音落下,犹太少女立即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开几步,额头上出了一头密密麻麻的冷汗。 大丈夫行不改姓,坐不改名,科萨韦尔自然不会否认自己的身份。他扬起两道剑眉,道,“谢谢给我这么高的评价。” 为首的那个少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道,“可是,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冒名顶替?” 闻言,科萨韦尔勾嘴一笑,“明天早上8点,到党卫军总指挥部,你就会得到答案。” 替唐颐打开车门,等她坐进去后,他又几步走过将那个犹太少女一把拎了起来,塞进后车厢。 没人敢当面阻止,只有一片低沉的窃窃私语,科萨韦尔在坐进驾驶座之前,突然转头扫过他们,问,“你们的教官是谁?” 半晌,才有人回答,“约根.威乐。” “作为一个铁血男儿,不是在背地里欺负弱小,而是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和人对决,为国捐躯。转告威乐,有机会我会找他谈谈。” 直到车子开走,他们才回神,语气中带着不可思议,“他真是拉叶准将?” “我见过他一次,应该是他没错。” “那他为什么和一个外国女人在一起?” “还是一个东方人。” “他们是什么关系?” “也许是日本人。” 他们七嘴八舌地正谈得热烈,这时,一个女孩的声音突然响起,道,“我认识她,她叫唐颐,是个中国人。” 闻言,几个少年纷纷回头,质疑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少女蓝色的大眼睛中闪出一丝光芒,在黄昏下,显得有些阴沉,继续道,“她在我家的面包房里做过工。” 弹指间,三个月飞逝,现在已是43年4月了,眨眼又是春暖花开的季节。 春雪消融,气候宜人,花园里的玫瑰一簇簇地含苞待放。 蓝天白云底下,站着一个身材挺拔的男子,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军装,胸口镶嵌着标志纳粹的雄鹰,肩领上的领徽赫然显示他此刻的军衔少校。 他的脚边蹲着一只松狮狗,吐着深紫色的舌头,紧盯住他手中的网球,那专注的模样仿佛对方手中捏了一大块肥肉。 库里斯扬起嘴角,做了个抛掷的动作,松狮立即窜了出去,可跑到一半才发现这是个圈套,又摇着尾巴跑了回来。 他抛了抛网球,低头看了眼狗,道,“想要?” 它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哈着气,拿着爪子挠他。 库里斯用力一掷,球飞了出去,狗如其名,顿时好似一阵风似的呼啸了出去。一个飞扑,咬住网球,叼在嘴里,撒开四肢跑了回来。将球放在他脚边,它眨着那双黑豆眼睛,汪汪地叫了几声,不乏得意,显然这个游戏它的主人经常和它玩。 他弯腰捡起,抛了抛球,再次扔了出去。台风又叼了回来。 来来回回十来次,他终于觉得无聊,随手将球往花丛里一扔,微微侧转了脸,眯起眼睛看着躲在远处的棕发姑娘,问, “究竟还要让我等多久?” 米莎见他发飙,脸上的惧意更甚,不由自主又向后退了几步。 库里斯脱了皮手套,插在腰间的皮带上,然后向她勾了勾手指,示意她过去。 她迟疑,脚底就像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他皱了皱眉,伸手去拔腰间的枪,见状,米莎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哆哆嗦嗦地看着他。 库里斯指着自己,问,“我很可怕么?” 她下意识地摇头。 “那你抖什么?” 可怜的姑娘咬紧牙关,低着头不敢看他。 库里斯烦躁地举起手,指着自己腕上的手表,道,“你已经让我等了十五分钟了,我的时间很宝贵的。” 闻言,她小声地道,“准将先生不在家。” 不在家?他挑挑眉,废话,他当然知道这家伙不在家,不然干嘛专挑这时间来? “那唐颐呢?也不在?” “夫人,她她不见客。” 夫人。他玩味地重复这两个字,科萨韦尔还真好运气,官场情场两得意啊。 唐颐的性格,他还是有点了解的,也不多说废话,突地一下从腰间拔出枪,朝天放了一炮。突如其来的枪弹声,把台风吓坏了,嗷嗷地直叫,米莎更是双腿直打颤,脸上一阵苍白。 “告诉唐颐,她要不出来,我今天就把她的爱犬射成筛子。”见她还傻愣着,他拿枪对准她空射一枪,喝道,“还不快去!” 见那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自己,她被吓坏了,脚底一抹油,飞快地跑进了屋里。一口气跑到楼上,都忘了要敲门,直接推开了的大门。 “夫,夫人,他,他”她慌张地语无伦次。 唐颐刚给父亲喂完药,服侍他睡下,陪在一边在看书。见米莎就这么冒冒失失地闯进来,眼底闪过一丝不喜,伸手放在唇前嘘了一声。 本想责怪几句,却听唐宗舆的声音从那里传来,“小颐,你还是下去看看吧。该面对的总要面对,逃避不解决问题。” “对不起,爸爸,我们把你吵醒了。” 唐宗舆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道,“去吧。” 唐颐没办法,只得放下书,走了下去。那丫头看看唐宗舆,又看看唐颐,也跟了出去。 “终于出来了。”库里斯斜着头望过来,目光扫过她的脸,一点点向下,最后落在她微微突起的肚子上。他得意洋洋的笑容顿时一滞,扬起两道剑眉,道,“你怀孕了。” 显然这不是疑问句,而是一句肯定。被那双碧幽幽的狼眼扫过,唐颐背脊一凉,冷着声音,道,“不关你的事。” 他走过去,绕着她走一圈,凑近她轻声道,“难道科萨韦尔没告诉你吗?今年刚出炉的,其中第218条,但凡男女双方非德国公民结合,女方为劣等种族者,政府有权强迫她流产。” 这话成功恐吓到了她,唐颐向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将双手护在腹部,如临大敌般。 见状,他可恶地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放心,我不会告发你们,因为我还指望靠着科萨韦尔这座大山飞黄腾达。” 她并未因为他的保证而松口气,反而更加警惕,库里斯摇了摇头,惋惜,“其实我真的挺喜欢你,可惜,我没科萨韦尔这胆量,也没他这魄力。不过,我觉得命运这玩意真不好说,没准儿,哪一天他上了战场,回不来了,然后,你又得来找我。” “你做梦。” 他伸出手指向她摇了摇,“为了你的孩子,你会的,相信我!” 唐颐咬住嘴唇,沉默不语。 库里斯又道,“现在,国家需要更多的人才上前线,他们武装党卫军首当其冲。我唯恐,你的夫君怕是等不到孩子出生的那一天了,就要被送上前线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善意的提醒你。在战争面前,准将这个头衔不过是个摆设,而收获和付出向来是相互平等的。”他向前走了几步,突然转身,指了下自己的双眼道,“而我,会一直看着他。” 唐颐心一沉,在阳光下,她突然觉得晕眩,一阵天旋地转。 作者有话要说:reference: mitderverordnungzumschutzvonehe,familieundmutterschaftvon1943wurderafenfursgerschaftsabbrucherhöhtundpersonen”nichtdeutschervolkszugehörigkeit“vomverbotdessgerschaftsabbrucheeine”rassischminderwertigefrau“sger,wurdesieoftzurabtreibunggedrängt. 第六十八章 风暴 1943年6月,唐宗舆谢世,最后一个亲人也就此离去。 要走的终会走,怎么挽留都是徒劳。看着父亲的尸体在熊熊烈火中,慢慢地化为一堆灰烬,唐颐忍不住心中的哀恸,痛定思痛地放声大哭。 二十年来,躲在父亲的羽翼下,再可怕的灾难,都会替她挡住。如今,保.护.伞没了,世界崩溃。 科萨韦尔不忍心见她这么伤心,动用手上的权势,实现了她最后一个愿望。那就是将唐宗舆的骨灰盒带去了巴黎,和她的母亲一起,合葬在修道院附近的墓地里。 唐颐怀着身孕,本不该奔波操劳,可这是最后一次诀别,她坚持要去。科萨韦尔劝服不了她,只能放下手头的事,全程相陪。 将唐宗舆的骨灰盒放在墓地里,她亲手放下鲜花,撒入泥土,连带今生的记忆一起掩埋。看见牧师盖上墓碑后,她扑通一声,跪在父母的坟前。看着父亲生前的照片,脑中闪过过往的点点滴滴,如今已是天人相隔,一阵伤心欲绝。 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还没来得及报答;祖孙三代同堂的天伦之乐,还没来得及共享,逝者已去。她拜倒在地,向着东方日起的地方,不停地磕头,一直磕到头破血流。 科萨韦尔在一边看着她,心疼不已,伸手将她一把抱在怀里,亲着她的脸,低声道,“够了。” 她挣扎着脱开他的怀抱,死死地抱住父母的墓碑,泪眼模糊地哭道,“本来这世上就只剩下父亲一个亲人,现在,连他也走了,孤零零的就只有我还活着。”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了下,然后向下移去,紧紧地贴在她的腹部上,用最温柔的语调安慰道,“父母总有一天会离我们而去的,不要太过伤心了。况且,你并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这里还有我们的骨血。” 听他提起孩子,她终于冷静了一些,抬起那张泪痕犹存的脸,看着他道,“科萨韦尔,你是对的。谢谢你当初说服了我没有打掉孩子,不然我就是孑然一人” 他打断她的话,“怎么会?你还有我,我会照顾你。” 这不一样的,他和她之间没有血缘亲情,只有所谓的爱情。可是,当有一天,爱情也走了的时候,便什么牵挂都没有了。 科萨韦尔拢了拢她的肩头,亲着她的额头,道,“别胡思乱想,你需要好好休息。” 唐颐在他的搀扶下,回到了旅馆。躺在床上,她闭着眼睛,迷迷蒙蒙地睡了一觉。五颜六色的梦境中,看见了自己的童年,天真、无邪在父亲的庇护下,她快乐而又无忧地成长,好像一只自由翱翔的小鸟。直到来了一朵乌云,将那些幸福的镜头一下子都吹走了。画面切换,她看见自己随着父亲来了法国,然后,纳粹的士兵昂首挺胸地进驻巴黎,被人流淹没了,有人撞倒了她。 她坐在地上,望着面目全非的城市,彻底失去了方向。 人来人往之中,一双黑色的军靴在她跟前停驻,男子柔和低沉的嗓音从头上传来,将手递给她,询问自己是否需要帮助。她一抬头,就看见了科萨韦尔清湛如海洋一般的蓝眼睛,这一眼,她似乎望入了他的灵魂,这一张脸和遗失在记忆某角落的那个年轻人的影子相互重叠。 她嘤咛一声,突然清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依然是科萨韦尔,她疑惑地看着他问,“我们是不是很久前就认识?” 科萨韦尔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道,“是的,但过去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 是啊,现在和未来 想到未知的将来,想到库里斯的话,她心中突然充满了恐惧,拉下他的脸,凑上自己的嘴唇,胡乱地亲了上去。她的主动让他吃了一惊,虽然那嘴唇冰凉的,都感觉不到温度,可还是燃起了他身上的灼热。 在她的触碰下,身上每一寸肌肤都被她点燃,他褪去彼此间的衣物,温柔却也强劲地占有了她。 “我爱你,颐。”伴随着这一句柔情蜜语,他缓缓而动,很慢很慢,一点一点,仿佛她就是易碎的陶瓷。 她被他完全地填满了,身心皆是,泪,再一次地蜂拥而出。生离死别让她变得脆弱,怀孕让她变得敏感,她不想再控制自己的情绪,也控制不住,将自己的唇贴着他的胸膛,低声呜咽着,就像一只受了伤的猫咪。 “科萨韦尔,别离开我,我再也不想品尝分别的滋味了。” “我承诺。”他从没见过这样脆弱的她,动情地吻着她的眉眼,一次又一次地诉说着自己的誓言。 1943年8月,战争开始朝一个不可预料的方向逆转。只是局势尚不明澈,除了粮食物资日益短缺,大多数的人还沉静在德国必赢的美梦中。 武装党卫军内部有了很大的调动,一部分人被调去了东线救援,不过,这个变动暂时没有影响到科萨韦尔。他嘴里不说,心里却清楚,迟早有这么一天,会轮到自己。 尽管唐颐的预产期还有两个多月,但科萨韦尔早早做妥了两手准备。近期,从前线上送来了不少伤者,引来一批又一批的领导到医院进行关爱慰问,人多眼杂,难保不会出乱子。到时候,如果医院里仍然嘈杂,万不得已之下,只能在家中生产。看着他为自己做了这么多事,她既感激又感动,他对自己的好,无以为报。 过几天就是他三十二岁的生日,知道他喜欢吃甜食,便想送他一个小小的惊喜。 她大腹便便,不宜出门招人耳目,就遣了米莎去面包房买只linz蛋糕回来。谁会想到,这一点小小不言的心意,竟会招来一场不小的祸事。 米莎一连跑了好几个面包房,都没找到这种镶着巧克力的蛋糕。如果她偷个懒,随便找个借口回去复命倒也罢了,接下来的事情便不会发生。可偏偏她也是个固执的孩子,想到夫人先生对自己有救命之恩,自己怎么也要完成使命,咬着牙跑遍整个魏玛,总算给她找到了。而,这个面包房,就是玛利亚一直在经营着的。 再退一步,如果米莎遇上的是玛利亚,一个买到了蛋糕,一个赚到钱,各得其所,相安无事。可,偏偏她遇上的是玛利亚的刁蛮女儿缇娜。 这一切,就像是上帝安排好的一样,精准得没有半点偏差,让大家一起经历这一劫,逃都逃不开。 缇娜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犹太女孩,她没有立即揭发她,而是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对方,本以为她被科萨韦尔丢进集中营,早就没了小命。没想到这丫头命大得很。不但没死,看上去这日子过得还不错,穿得比自己光鲜,脸色也比自己好,叫人不由胸中一阵气闷。 米莎今年才十四岁,哪里有那么多的城府,那天被一群希特勒青年团的成员围堵攻击的时候,她并没看到缇娜,所以印象中根本没这么一个人。 她拿着蛋糕,付了钱,以为自己完成了夫人交代下来的任务,高高兴兴地回去了,完全没发现自己的身后多了一条尾巴。 如果说,缇娜看见米莎是气闷,那她看见唐颐就是妒忌到发狂。自己吃喝都要用配给券,温饱都成问题,每天上完课还要捏面粉,累成狗。而唐颐呢?住在这宫殿般的洋房里,锦衣玉食,更可恶的是,她怀孕了!陪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居然是冯.拉叶准将!对他们青年团来说,神一样的传奇人物,天上最耀眼的星辰,高高在上,居然被唐颐这样一个外国女人玷污。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偷偷地溜进他们的花园,躲在墙角下,透过窗户看着他们,整整一个晚上。他温柔地看着她笑,亲吻她的脸,抚摸她的腹部,露出慈爱的目光缇娜气疯了,心中的不平一波高过一波。他们越是幸福,她越是眼红,心中藏着一把刀,越磨越尖利。这是上帝犯下的一个错误,她发誓在一切还来得及之际,将它纠正过来! 于是,她去找了班级里最有野心的男生,他是纳粹的忠实拥护者。缇娜的话让他感到了愤怒,立即表示,不能让一个东方女人毁了他们偶像的前途。于是,他们开始暗地里策划出一个可怕的计划。 不知不觉中,一场腥风血雨静悄悄地拉开了它的帷幕。 清晨第一缕阳光,带着万丈光芒,从东方的地平线缓缓升起,染红了那一大团棉花糖般的云团。大地万物,都被笼罩在这一层霞光之下。太阳的弧顶露出了边际,为远处的树林增添了一道浓重的色彩,金灿灿的,在天地之间构成一幅壮丽的画卷。 唐颐在晨光中醒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然维持着入睡前的姿势。她的人靠在科萨韦尔强劲的臂弯中,耳边传来他沉稳的心跳声,被他紧紧地拥着在怀中,她觉得安心。就像他承诺的那样,哪怕这一刻窗外已炸得天翻地覆,他给她的,仍然这是一片静谧。 告别了羞涩的少女时代,眨眼间自己也要成为母亲,而孩子的父亲她向后仰了仰,在彼此之间拉出了一点距离,让目光完好地落在他身上。他裸.露的身体精壮而结实,那一条条细碎的疤痕,更是透出了狂野的气息,充满男性气概。她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凹凸不平的肌肤,一个看上去这么冷酷坚毅的男人,却把所有的感情都毫无保留地给了自己。 感受到她的触摸,他一下子睁开了眼,那双清湛的眸子盛满了温存。伸出双手将她压在胸口,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眉心,道,“早安。” 大概是太幸福了,让她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埋首在他的胸膛中,紧紧地抱住他的腰身。科萨韦尔感受到胸口湿湿热热的一片,不由一惊,挑起她的脸蛋,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她摇头,眨着带泪的眼睛,无辜地道,“自从怀孕,就经常莫名涌起一些情绪波动,我也控制不住。” 科萨韦尔松了口气,一点点地吻干她的泪水,道,“再忍一忍,还剩下两个多月。” 她点头,仰头望向他的脸,这里也有疤痕,蜿蜿蜒蜒的,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边。 他变了,战争让他历经沧桑,从温润如玉的容克公子蜕变成了一名冷酷决绝的军人。可,怀中的人儿还是这样。白皙的脸,卷翘的睫毛,粉红的嘴唇,似乎岁月从她身上什么也没拿走。 低头吻住了她的嘴唇,抱着她好一顿纠缠,眼见他的身体向下沉了沉,有些把持不住,唐颐忙伸手挡了下,道,“今天早点回来,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科萨韦尔顺势含住她的手指,用力的吮吸了一下,问,“什么惊喜?” 她推着他起床,道,“不能说,说了还能叫惊喜吗?” 他笑了,那种家的感觉充盈在心底,“那我这就去打个电话给彼得,告诉他今天我不去了。” 闻言,唐颐拍了拍枕头,“你是故意逗我是不是?” 见自己把她惹急了,他这才收起玩笑的心,道,“好吧,既然你不待见我,那我就上班去。” 科萨韦尔梳洗干净,穿上军装,唐颐赤着脚,跑去窗户,叫道,“亲爱的,我等你回来。” 他回首,一脸笑容,在金色的阳光下,连一抹微笑都染上了绚丽的色彩,深深地印进脑海。 唐颐起床换了身衣服,将蛋糕从冰箱里取了出来,插上32支蜡烛。然后喊来米莎,在屋子里挂上了气球和绸带,这些装饰物品顿时让房间里充满了一种节日的氛围中。 等忙碌停当后,她在画板前坐了下来,这一幅人物肖像已到了尾声,仅仅只差几笔而已。她的一切都是科萨韦尔给的,拿他的钱买任何东西当礼物都是苍白。纠结中,她突然想起很久之前,两人还在巴黎的时候,自己随手的涂鸦,却被他当宝贝似的珍藏。于是,便萌发了这个念头,油画上的人物,是她用心画的,没有连城的价值,却一笔一画都带着她的心意。 米莎知道夫人在创作的时候,不喜欢被人叨唠,乖乖地跑到外面去忙园艺逗小狗。时间一晃,就这样安宁地过了一个上午,下午本也该如此平静,但突然 毫无预警的,花园里凭空响起了一道枪声,紧接着是重物倒下的声音,伴随着台风癫狂的咆哮声。不过,狗吠也就仅仅维持了几秒钟,随后又是一记子弹划破空气的声音,这回连狗叫声也静止了。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唐颐吓了一跳,手一抖,画笔掉在了地上。她站直身体,转头向窗外望去,隐隐约约草坪上躺着一大一小两个黑影。她心中剧烈的一跳,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由惊慌失措地向后退去,想找个地方隐藏自己。 可是,来不及了。 一眨眼的时光,窗口探出一个人影,他穿着希特勒青年团的制服,看上去很年轻。阳光很刺眼,导致她完全看不清那年轻人的长相,只有那黑森森的枪口,直直地指向自己。 青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句话也没说,这模样就好比来自于地狱的死神。见她无处可躲避,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这个笑容,恐怕她到死都不会忘,那么冰冷,却又高高在上,果断地裁决她的人生。 他的动作很快,几乎没有迟疑,决然地扣动了扳机。下一秒,子弹飞离枪膛,准确无误地向她射来,这个速度,没有人能够逃开升天。 震惊、恐惧、绝望、茫然所有的情绪都汇总在一起,电闪雷鸣般地闪过心间在这一秒,定了格。一阵炙热的剧痛,似乎被什么射穿了,她低下头,看向自己隆起的肚子。那里破了一个洞,鲜红的血印染在裙子上,就像一朵娇艳的玫瑰,缓缓地绽开。 疼痛迅速地侵入感官,她双腿一软,却还没立即失去所有的意识,想到腹中的骨肉,她忍不住尖叫了起来。 然而,事情既然开了一个头,就必然会有一个结局。她的眼泪和哀求,并没有引起对方的同情。相反,年轻人再次向她举起了枪,这一次,是对准她的头。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那个, 如果我说,女主死了,全文终。会不会被大家打死 第六十九章 风暴 封闭的房间,厚实的布帘将窗户遮挡得严严实实,照不进一丝光芒。某角落里,暗红色的红点,忽明忽灭地闪烁着。 科萨韦尔坐在办公桌前,一根接着一根地吸着烟,烟灰缸里捻满了烟头,地上满是烟灰。他坐在那里,像一座雕像,只是重复着吸烟这一个动作,脸上是死寂一般的沉静。有那么一刻,他真希望自己的心也一起随之死去。 可是没有!潜在心底中的痛钻入四肢八骸,点点滴滴地渗入了血脉中,刺激着毛孔,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 嘴角微微地抽搐,幽深的眸子眯成了一双细线,一滴眼泪不易察觉地顺着他的鼻梁滚了下来。逝者安息,而难的永远是活着的人,生存在思念中。该如何面对?又该如何走下去? 他按掉烟头,将脸埋在掌中,手心渐渐变得湿润。他闭着眼睛,他的优点是沉着冷静,可现在也没了方寸。 外面传来脚步声,他的心跟着一抽,仿佛有一根尖锐的刺扎上了自己心尖上最柔软的地方。要面对的始终要面对,逃是逃不了的,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再度睁开了那双布满血丝的蓝眼睛。 “将军?”外面传来了彼得的询问声。 “进来。”嘶哑的嗓音是这样的陌生,连他自己也快认不出来了。 得到允许,房门被推开,随之一大片的阳光也蜂拥灌入,让他恍然惊觉,又是白昼了。在黑暗中坐了太久,双目一下子适应不了光线,他发出痛苦的低吟,伸手挡在眼前,遮住了光芒。 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三天,不吃不喝,几乎与世隔绝了,彼得的到来,让停滞的时间再度转动起来。 “她醒了?”他艰涩地开口。 彼得恭敬地回复,“没有。” 他明显松了口气,不由翘起嘴角自嘲地笑了笑,自己什么没有经历过,这一刻,却胆怯地不敢面对一个答案。 “那你来做什么?” 彼得忙道,“攻击唐小姐的人已经找到了,并暂时收押在我们的军机处。” “是谁?”他的声音冷的不带一丝温度。 “是卡尔.特奥丁学校的学生,不过” “什么?” “这事有些棘手,他的父亲是国防军的克莱上校。” 他按了一下鼻梁,问,“那又怎样?杀人不该偿命吗?” 这不温不火的语调让彼得背脊一凉,下意识地抬头望过去。在昏暗中的光线中,只见那双蓝眼中闪烁出了冷峻的光芒,蕴含着一股浓浓的杀意,连他这个置身事外的人,看了都不由觉得窒息。 但这事关联到将军的前途,其中利害关系不得不提醒,所以他还是硬起头皮,道,“最好不要和他正面交锋,他是国防军的人,而且是赫斯那一方的人,如果”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巨响给截断了。 科萨韦尔伸手一推,将书桌上所有的文件和摆设全都甩到了地上。就这样还不够发泄,他又随手操起烟灰缸,向彼得砸去,一路灰尘飞散。 彼得吓了一跳,立即住了嘴,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烟缸撞在他身后的墙壁上,顿时溃不成形,地上散落一大片玻璃渣滓。他不禁被震慑了,跟了科萨韦尔那么久,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控,简直可以用雷霆万钧来形容了。 科萨韦尔用力闭了下双眼,捏着拳头,硬是将怒火压了下去。他轻声道,“那天是我的生日。她让我早点回家,说会给我一个惊喜。你知道,我是怀着怎样的喜悦,等到了下班时间,迫不及待地回去。可是到家后,等着我的却是倒在血泊中的人。这个畜生,甚至连我家的狗也没有放过。她身上中了两枪,枪枪致命!医生说,如果不是孩子帮她挡住了子弹,她已经去见上帝了。彼得,你看见过七个月的婴儿吗?离开母体,都可以存活了!唐颐说,孩子是她唯一的亲人,可现在她还没来得及看他一眼,他就离开这世界了。你让我怎么面对她?” 彼得低下头,不敢看他,更不敢出声。 “这个仇,我必报。”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眼底却射出了嗜血的光芒,凌厉而狠毒,和平日里那个谦谦君子截然不同。 他可以退让,甚至可以一退再退,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底线,而他的底线就是唐颐。 两人无话可说,屋里沉寂了一会儿,彼得迟疑着是否要先退出去,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小兵的报告声。 “克莱上校来访。” 闻言,彼得一怔。刚把人给扣了,这位上校就来了,说明他们的内部还有他的人,不然消息不会传得那么快。 他暗暗看了一眼科萨韦尔,又想,现在对峙,正好撞在枪口上,总要留一点时间出来让将军缓口气,免得冲动之下做了什么错误的判断。 心中这么几下思虑,彼得有了个决定,转身对小兵自作主张地低声吩咐,“告诉他说将军暂不见客。” 话音还没落下,科萨韦尔冷冽的声音就远远地传来,“谁说不见?” 他整了一下衣领,抚平胸口的皱褶,然后直起腰背,在位置上正襟危坐,对小兵道,“让他进来。” 彼得担忧地望去一眼,暗自心惊,跟随他出生入死这些年,岂会不了解上司的一些小习惯。他说话越是风轻云淡,就越是暗示着一场狂风暴雨的到来。 看来,这局子里是不会再有安宁了 “老弟,不好意思来叨唠你了。” 人还没跨进来,克莱上校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进来,带着笑意的问候,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那般。他本是想给科萨韦尔一个热情的拥抱,可进屋后,冷不防瞧见了满屋的狼藉,脸上的笑容不由一滞,硬生生地收回了张开的双手,眼底闪过一丝尴尬。 倒是科萨韦尔,一脸镇定地让彼得退下,然后扯动了嘴角,露出个笑容,道,“训斥属下,让你见笑了。” 闻言,克莱顿时松了口气,有求于他,便刻意恭维了几句,“你的下属已经很得力了,再看看我手下的那些,你立即知道什么是废物” 科萨韦尔打断他,问,“你来找我何事?” 克莱暗中骂了句老狐狸明知还要故问,可脸上却笑容不减,“我是来道歉的,犬子得罪了你,还请你海涵。” 科萨韦尔双手交握,放在办公桌上,一双眼睛尖锐地望向他,不轻不重地叙述一个事实,“他闯进我的私人领地,开枪打伤了我的家人。” 被他两道烁烁的目光看得背脊发凉,他干笑两声,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道,“你说笑了吧。一个是犹太人,一个是中国人,他们怎么会是你的家人?” 显然,这位上校先生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犯了多大的错,而就他本人,也没把这当回事。见科萨韦尔抿着嘴唇不说话,他想了想,道,“这样吧,为了补偿你的损失,和表达我真挚的歉意,我愿意把手头上和铁路局合作的利益,其中的30%让出来给你。” 科萨韦尔仍然不语。 他道,“40%。” 还是沉默。 克莱一咬牙,道,“50%。” 科萨韦尔勾起嘴角微微一笑,“你是想拿钱买两条人命。” 克莱被看着他的神色一怔,莫名心惊,但随即又赔笑,道,“我知道你们家族产业庞大,不在乎这点钱。不过,无论如何,我们俩都是同为元首效力,没必要为了一些小事撕破面子。这事真要闹大收不了场,捅到上面,对你也不利,毕竟私下收留犹太人,还和外国人通婚这些罪名可不小啊。” 科萨韦尔向后靠去,脸上波澜不惊地道,“多谢提醒。” 克莱退而求其次,“其实,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又在一起共事,何必为了这些外国人弄僵。这一次,你卖我一个面子,我记住你这个人情,大家在官场上沉浮,指不定哪天需要彼此的扶持。” “所以,你的意思是” 克莱接嘴,“这事一笔抹过,我们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等铁路局的那笔款子到账,我立即就给你送上,算是一点小小不言的心意。” 科萨韦尔站了起来,踱步到窗口,哧啦一下拉开窗帘,大片阳光倾洒进来,他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瞳仁。那犀利的精光如同电光雷石般的一闪,随即又隐没了下去。 见他拿出烟,克莱立即走了上来,自动自觉地拿起火机替他点燃,再接再厉地拍马,“你精明能干,三十出头,就当上了将军,一直都是我们这些人的榜样。这个位置多少人眼红不来,都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你初来乍到,想清理并建筑自己的关系网,也不在一朝一夕。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的好。” 科萨韦尔抽了一口,走回自己的办公桌,道,“你下午来提人。” 克莱见自己说服他,不由松了口气,喜形于色地伸手和他一握,道,“那就祝我们将来合作愉快。” 第七十章 风暴 过了一个星期,唐颐终于脱离了死神,伤势基本稳定了下来。 她睁开眼睛后,第一个举动就是去摸腹部,可是,那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这个感知,让她一下子清醒过来,顾不得身上插着的各种管子仪器,挣扎着想爬起来。 “孩子,我的孩子呢?” 她的尖叫声立即吵醒了身边的人,科萨韦尔紧紧地握住她的双手,将她拢在怀中,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感谢上帝,你终于醒了。” 唐颐却连看也没看他一眼,目光在病房里到处游移,推搡着他的肩膀,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一个问题,“我的孩子呢?” 孩子 这个词语让他浑身一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感受到了他的战栗,她也跟着浑身一抖,随即料想到了结果。 科萨韦尔按住她躁动的身体,有力的双臂将她扣在怀里,闭了闭眼睛,一咬牙,最终狠下心亲手捻灭了她最后一丝希望,“孩子没有了,他去了天堂。”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这说明真相的一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一把尖锐的锥子,狠狠地在彼此心头上凿开了个洞,刺得鲜血直流,痛不欲生。 唐颐听到这句话,身体一下子软了下去,瘫倒在他怀中,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仿佛最后一根神经都就此崩断。这不是真的吧。七个月的小生命,在她身体里存活了那么久,就像是她的一部分血肉,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她看着他的眼,艰难地问,“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 “男孩”她喃喃自语。 对她而言,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了。她眨着干涩的眼睛,怔怔地望向天花板,老半天才吐出一句,“科萨韦尔,你骗人的吧。” 听她这么说,他眼眶一热,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泪腺。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啊! 他颤抖着声音,反复亲吻着她的额头,道,“还会有的,我们都还年轻。听医生的话,好好养身体,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要被短暂的痛苦夺去了希望,我” 科萨韦尔说了些什么,她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有心里的疼,真真实实地存在,如烈火般熊熊燃烧着,几乎要将她殆尽了。是的,身体上的伤总有一天会愈合,只有心里伤,伤到骨髓灵魂,无药可救! 她闭上眼,吸了口气,然后又睁开,出现在眼前的还是这个世界,还是这个现状,什么也没改变。当噩梦和现实没有了界限;当自己永远醒不过来;当痛,永无止境这就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怀中的人沉默着,死一般的寂静,他不安地松开怀抱,低下头去看她,却瞧见她一脸的泪水。她流着眼泪,无声无息,却是这样无助而绝望,这脆弱的人影映入眼帘,他的心都要碎了,心里的自责几乎将他淹没。 “唐,是我对不起你们”话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事情已经发生,再说这些又有何用?时间不会倒退,人死不能复生,空谈只是徒增悲伤啊! 唐颐不想说话,也没力气。 发生这种事情,谁都需要时间平复,科萨韦尔不逼她,也逼不了她。扶她在床上躺平,盖上被子,伸手拂过她的脸,擦去她的泪,暗自神伤。 让护士叫来了医生,见她意识清醒了,便给她做个全面的检查,又掀开纱布,仔细地看了下她的患处。 医生道,“腹部的伤口愈合得很好,没有伤到内脏,不日就会愈合。只是脑袋上的枪伤,恐怕有点麻烦。” 闻言,科萨韦尔皱起眉头,神情紧张地问,“如何?” “子弹卡在大脑里,压迫神经,会导致记忆衰退。就目前的医疗水平而言,开脑的技术不完善,而且物资匮乏,风险会很大。” “你的意思是保守治疗?” 医生点了下头道,“只要没压迫到主要神经,一般不会影响肢体活动。用药物控制一下,等过个十来年,不管是医疗技术还是局势,都可能是另外一个境界和状态。” “我明白了。” 医生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替她换了药物,这才离开。 唐颐躺在那里,脸上平静的不起波动,但心里却暗潮汹涌。沉默了半晌,才吐出一句话,“你走。” 科萨韦尔看了她一眼,强忍下心头尖锐的刺疼,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关上房门后,他靠在门背上,深吸了口气。这薄薄一堵墙的距离,挡开了彼此的心。 等房间里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时,她再次睁开了眼睛,望着窗外碧蓝的天空,静静地思考,默默地流泪。 是她的孩子帮她挡住了这一枪,该死的人,应该是她。 在科萨韦尔的精心照料下,唐颐恢复得很好,身体上的硬伤基本都愈合了,剩下的,就是心灵上的创伤。 但凡给她检查过伤势的人无不惊叹,她的运气真的很好,在死神的眼皮底下,硬是躲过了一劫。这两颗子弹,一颗射进了脑壳,一颗射进了腹部,差之毫米,这辈子就再也醒不过来。 这一场浩劫虽然没带走她的生命,却让她变得更加沉寂,不爱说话,不爱笑,也没有表情,仿佛戴上了一张假面具,和谁都保持着一道距离,连科萨韦尔都看不透她。 他放下工作上的事,抽出时间整日陪伴着她,可是两人之间,没有一句话。说什么,都伤心;说什么,都苍白。 将苹果切成片,他小心翼翼地喂着她,唐颐被动地吃进嘴里,不管是酸还是甜,都默默地往下咽。见她始终自闭着,科萨韦尔实在忍不住了,一个万人之上的帝国将军,却在他心爱的女人面前,低声下气地恳求,“和我说一句话好吗?” 唐颐低着头,噘着苹果,仿佛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吞下苹果,她又拿起下一块,往嘴里塞,动作机械地就像一个没灵魂的布偶。 科萨韦尔握住她的手腕,抬起她的下巴,逼她和自己对视,“你这是在折磨自己,还是在折磨我?”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中倒映出自己的影子,她眨了下眼睛,却还是不肯说话。先后失去父亲、孩子,阴影笼罩着她,她走不出来。 她的痛苦,他全都明白,除了耐下性子体谅她,还能如何?科萨韦尔牵过她的手十指相扣,一遍遍地亲吻她几近白得透明的手指,道,“如果心中对我有恨意,你就发泄出来,狠狠地揍我。” 唐颐垂下眼睑,缩回手,轻悠悠地道,“我不恨你。” 见她终于开了口,他不免喜形于色,双手揽住她的肩膀,揉入怀里,“我宁愿你恨我,恨我说明你还爱我。” 他宁愿她能够放声恸哭,和自己闹脾气,把一切情绪都发泄出来,也好过这样无声的冷暴力。他拥她在怀,她明明在那,却没有存在感,一个人如果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悲、没有喜,甚至没有了希望,那剩余的人生路又该如何走下去? 她避开他期待的目光,闭上眼,靠在床背上道,“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可以么?” 除了说好,他还能说什么?心里头的焦虑几乎将他磨疯了,偏偏还要硬压着,微笑以对。他不敢将她逼得太紧,怕适得其反,只有忍耐。每日每夜地守着她,把痛苦给自己,把时间给她,期待她有一天自己从阴影中走出来。 科萨韦尔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见她病恹恹地躺在那里,精神和气色全无,心痛得说不出话。抿了抿嘴唇,他转开视线,还是硬下心,走了出去。眼不见为净,也只能如此了。 唐颐不瞎,这个男人为自己的付出,她都看得见。孩子没了,这不怪他,真要恨的话,也只能怨这个动荡的时代,太没安全感。失去骨血至亲,好比心尖上硬生生地被人捅出了一道口子,一下子怎么好得起来? 看见科萨韦尔在眼前晃动,她就不其然地会想起她那去了天堂的儿子。七个多月都能看出眉眼间的相貌了,也许孩子和他父亲一样,英气逼人。只可惜,她看不到了。 这样想着,心更疼,无疑在血淋淋的伤口上又划了几刀下去,所以她索性不去面对。看不到他,就不会胡思乱想,这样才能压下那股尖锐的痛楚。 科萨韦尔走了之后,唐颐也跟着起了床,拔了针头,换了衣服,偷偷地溜出了医院。 这是一个秋季雨后的下午,空气清新,她一个人跑去医院附近的公园散步。又是一年,眨眼间43年也要见底了。 她站在小河边的栏杆前,望着远处的风景发呆,静静地伫立,耳边清风袭过,吹散她的头发,缭乱了她的视线。见岸上有人,一只白天鹅带着一群小天鹅游了过来,它对着唐颐伸了伸脖子,嘎嘎地叫了几声。 唐颐一动不动,就像一座雕像,连眼睛也没眨一下。 讨不到食物,天鹅群又缓缓地游走了。 看着这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她心里最柔最敏感的地方,被触动了。她微微扬起嘴角,眼底却早已热泪盈眶,微笑也有关不住眼泪的时候。 一眨眼,泪珠滚落,她伸手胡乱地擦了一把,却怎么也擦不干,反而把双手都打湿了。憋了那么久,终于忍不住发泄了出来,眼泪决了堤,流泻而下。痛定思痛,她伏在栏杆上压抑地恸哭,这一场噩梦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尽头? 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低沉的抽泣,她抬起脸望着远处河岸,怔怔地发着呆。正神游太虚着,这时,背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强劲有力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唐颐。” 第七十一章 风暴 站在身后的人,是库里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还是三四个月前,在科萨韦尔的府邸。 原以为她过得不错,锦衣玉食的,住在大洋房里,与世隔绝。所以,见了她,忍不住想讽刺几句。可是,话才开了个头,就发现了唐颐的不对劲。 只见她面无血色地站在那里,双颊上爬满了泪痕,一双眼睛又红又肿,真正成了兔子眼。头发被风吹得乱成了团,这模样狼狈不堪,再低头往下一看,原本隆起的肚子也瘪了下去。大男人对孕妇生产什么的不在行,可想想也觉得不太对劲,这才几个月,怎么就生了? 他盯着她的腹部看了几眼,忍不住问,“你的孩子呢?” 她转头,抬起梨花带泪的脸,看向他,“没有了。” 库里斯一下子反应不过来,愣了愣,“什么没有了?” “死了。胎死腹中!” 这一句话说得惊心动魄,他再度一怔,下意识地想说些什么,不想开了口,却只蹦出一个哦。 扫过他的脸,她双唇轻轻一抿,挽出一个笑容。明明笑着,可眉宇间却笼罩着一股惨烈的哀伤,“不必劳烦你来执行帝国婚姻家庭法,问题它自己解决了。” 他想到上次自己说的那些威胁她的话,心中无由来的一痛,顿时失了声。 沉默着凝视她,过了很久,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生硬低沉,他艰涩而又别扭地说道,“对不起。” 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库里斯说不上来,只是这一刻,他心中强烈地闪过一抹愧疚。对她,也对她的孩子而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十分费解,有些微妙。 今天的天空本就阴沉,河面上飘起了一层烟雾,不知是他的错觉,还真就如此,她整个人好像都被笼罩在这一层雾气中,随时会随风而去。 怕她会被风吹走,他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肘,压低声音问,“谁干的?” 她不答反问,“你想替我报仇?” 库里斯不置可否地扬了下眉头,示意她继续说。 唐颐甩了下手腕,挣开他的束缚,“他的父亲是你们eisenhundkampanie的上校,比你整整高出了两个级别。” 他神色一变,顿时沉默了。 见状,唐颐笑了,弯弯的嘴角向上翘起,画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她淡淡地笑着,眼底仿佛染上了雾气,眼珠黑白分明,反射出这个世界的冷暖。这笑容煞是好看,却也堆满了嘲讽。她随手从树丛上摘了一朵花下来,将花瓣一片片掰下来,揉皱,然后随手一抛,全都扔进了河水里。落花流水,眨眼瞬间,便连影子也瞧不见了。 “我开玩笑的,他是连科萨韦尔都不能得罪的人,你又能如何?”她说得风轻云淡,似乎已经认清了这个事实,可在库里斯听来,却异常刺耳,甚至让他强大的自尊打了个折扣。 那一句谁说不能,差那么一点点就要脱口而出了,关键时刻,他舌头一打转,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随即换回那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掐住她的下巴,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光,嬉笑道,“早让你别跟着他了。空有一副将军头衔,却啥本事都没,连自己的女人孩子也保护不了。还不如跟着我,你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听见他说得轻佻,唐颐一反常态,并没生气。她只是转开下巴,向后退了一步,用淡漠的口吻问,“我有过别人的孩子,没有从一而终,你也无所谓?” 库里斯笑道,“又不是娶回家当老婆” 见她眼中神情一暗,他下意识地住了嘴,话锋一转,道,“贞操这种东西,可有可无,我不在乎。 唐颐扬起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后面就有人替她回答了,“我在乎!” 这人自然是科萨韦尔。 唐颐虽然走出了病房,却没走出他的心,他的视线从未曾离开过她的影子。守候她,看护她,才能在她需要求助的时候,及时出现。他从容不迫地走向唐颐,稳稳当当地挡住了那个娇小的身影,将她护在背后。 库里斯的目光从她身上转向了科萨韦尔,两双眼睛,一蓝一绿,在阳光下展开了直面交锋。 他挑起了眉头,露出满是挑衅的笑容,伸手鼓了鼓掌,道,“真是个护花使者,走哪都能见到你。” 科萨韦尔用同样的语气,回敬,“因为有你这样令人讨厌的苍蝇。” 库里斯对他的讽刺不以为然,说实话,得知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后,他的心情尤其复杂。面对唐颐时,有点心痛、有点内疚,而这些情绪全都出于自己对她的感情。但面对科萨韦尔时,心里就只剩下了幸灾乐祸,甚至还包含着那么点落井下石的意味,再牛再拽的人,也有被上帝玩在鼓掌间的时候。 “占有欲谁都有,更何况,是这样美丽的东西。只不过,你这个护法却不怎么称职,好好的温室小花,却变成了个残花。” 科萨韦尔轻易不动怒,但库里斯这两句话说得有些过了,他针对自己也就罢了,还偏要在唐颐面前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伸手拽起库里斯的衣领,一把揪了过来的,低声警告,“我不揍你,不代表我不会。” “好啊,那就来吧,还等什么?”反正他也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库里斯推开他抓自己的手,拔出拳头,毫不留情地挥向科萨韦尔的脸。 科萨韦尔头侧了侧,险险地躲过。既然对方动了粗,他也没必要在这保持绅士风度,更何况,这几年在战场上的磨练,早就让他蜕变。男人和男人之间的较量,有时候,不是通过的语言,而是行动,就像兽王争霸。 一来一去,两个男人就这样毫无忌讳地当街打了起来。一个是从小野大的,一个是从枪林弹雨归来的,真打起架来,谁也不差谁。 让他们争锋相对的原因只有一个,女人!雄性争斗,不是为王,就是为伴侣。地球发展几十亿年,真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唐颐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窝里斗,既不阻止,也不说话,就是这样看着,好像置身事外一样。 库里斯挨了好几拳,但也同样把对方给揍了,你来我往地互殴,把岸上的栏杆给撞断了。两人都没站稳,同时滚进了河里,扑通一声,溅起水花无限。 掉进水中,吞了好几口冷水,全身湿个透,都这样狼狈了,还没停止动手。等他们从水里爬出来的时候,唐颐早就没了影。 科萨韦尔脱下外套,擦去嘴角的血迹,转身就想走,却被库里斯从背后一把拉住。 “怎么,还没打够?”科萨韦尔气不过,反手就一拳送过去。 这一场架,总算让库里斯纠结心里气闷消散了,躲过他的攻击,扣住他的拳头,道,“你年纪大了,打不过我的。要不然,去酒馆喝一杯?” 年纪大了!科萨韦尔眯起那双危险蓝眼睛,动了动嘴唇,库里斯以为他会拒绝,可没想到他竟然破天荒地竟然点头答应了。 酒馆里迎来两个高级军官,还都是一身狼狈,店家顿时震慑了,愣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说啥。 库里斯找了个位置,率先坐下,然后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面露不耐烦地叫道,“愣着干嘛,给我们上两杯啤酒。” 科萨韦尔用外套擦了下脸,然后在他对面坐下,身上虽然湿透了,但还是坐如钟,气势摆在那里,谁也不敢小觑。 店家不敢得罪军爷,端了两杯啤酒,抖抖索索地退下了。 库里斯喝了口啤酒,不小心扯到了嘴角,痛得他直挤眼,“拿揍我的这劲道去对付苏联人,现在莫斯科都是我们的了。” 科萨韦尔没理他,阴着脸喝酒。 库里斯问,“你为什么喜欢唐颐?干瘪豆一个,胆子也小,还不是雅利安人。” 他喝酒的动作一滞,反将一军,问,“那你又为什么喜欢她?” 额,库里斯扶额仔细想了半天,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想挑战一下新鲜事物。话说,她的滋味怎么样?” 话还没说完,科萨韦尔就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吓得店家躲在吧台后面都不敢出来。 “别那么紧张,开个玩笑而已。”库里斯耸了下肩,道,“其实,我们站在一条战线,你要对付的人,我也想扳倒。” “我的仇,自己会报,不需要任何人插手。”科萨韦尔一口将酒喝尽,拿着外套起身,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又转回来,弯下腰双手撑在桌子上,用警告的语气道,“你最好听我的话,离她远一点。” 库里斯也收起吊儿郎当的神态,凑近脸,道,“要是我说做不到呢?你看,局势不停地在变。” 聪明如科萨韦尔,岂会听不懂他的暗示,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你想出尔反尔?” 本来是他主动帮库里斯对付克莱,所以条件由他开;现在演变成他自己要对付克莱,库里斯坐等渔翁之利,之前的交易他自然要赖账。 两人对峙了一秒,库里斯笑了起来,有恃无恐地道,“我又不是贵族,不需要名誉信用,出尔反尔又如何?” 科萨韦尔一字一顿,坚定无疑地道,“除非我战死沙场,否则这辈子你休想!” 没想到他说的那么决然,库里斯不由一怔,但随即道,“还是想想如何对付克莱上校。你调来才半年,人家在这十多年,手下一批死忠。就算你绊倒他一个,这股子势力仍然在。” 科萨韦尔恢复镇静后,又重新坐回原处,问,“你打算怎么帮我?” 库里斯纠正,“我要帮的人不是你,而是唐颐。” 他深吸一口气,不让自己动怒,沉声问,“你有什么计划?” 库里斯向他伸了下拇指,“我还挺佩服你,能屈能伸能隐忍。” 科萨韦尔给自己叫来一杯啤酒,嘴里沉寂,心里却在想,今天我忍是因为明天我更好的复仇。 第七十二章 风暴 个把月后,科萨韦尔收到了克莱承诺的一笔款项,25万帝国马克,这可是一笔不小数目,看来这个上校先生把儿子的命看得很重。国防军军警、集中营和铁路局三者间的那些勾当,其中奥妙无限、猫腻无数,他也知道,只是从不过问。 本来,和国防军确实井水不犯河水,不过现在科萨韦尔也算是沉得住气,硬生生地将唐颐这事给压了下去,放了克莱的儿子后并无动静,风平浪静地过了两个月。这样做的目的当然不是他想息事宁人,而是为了制造一个风波已经过去的假象,诱导克莱渐渐放松警惕,最后给他一个致命的打击。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科萨韦尔是政客,自然清楚一点。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所以面对克莱,他选择忍;面对库里斯,他选择合作。 他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拇指摩擦着金属制作的打火轮,咔嚓一声,火苗窜了出来。那跳动的红光,照亮了他眼底的精锐,有些犀利、有些阴郁,而更多是稳重的睿智。 一步步的部署,是时候收网了,对唐颐他什么也不会说,但他会用行动表示,他科萨韦尔在乎这个孩子,更在乎唐颐的感受。 那双几近透明的蓝色瞳孔收缩了一下,他关上打火机,拨了个电话给克莱。 克莱上校来得很快,脸上洋溢着笑容,自信满满,毕竟,谁会和钱过不去? 可是,当他走进办公室,看见桌子上堆放着这笔钱。心中顿时一突,暗道,完了,这小子要出尔反尔了。 克莱久在官场打滚,既然能坐上这个位置,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心中焦虑,脸上却不动声色,相互问候后,便似真似假地开了句玩笑,“这么多钱,拉叶将军,您是想在我面前炫耀您的财富。” 科萨皮笑肉不笑,用同样轻松的语气和他谈笑风声,“是的,钱我有的是,不在乎。不过” 随着他这一声转折,克莱的心也跟着咯噔一声,下意识地追问,“不过什么?” 他沉着道,“我想拿这些买你一个举手之劳。” 克莱不由奇怪,忙问,“要我做什么?” “帮我对付一个死敌。” 他重重地哦了一声,问,“是谁?” 科萨韦尔双手交握,手肘撑在桌子上,不轻不重地报了个名字出来,“库里斯.巴特曼。” 这不是他的下属么?克莱听到这句话,先是暗自吃了惊,但随即心中一松。他不动声色地用听起来很随意的口吻问道,“这个人怎么得罪您了?” “在巴黎时的过节。” 对方只是风轻云淡地一笔带过,但克莱了然于心,在科萨韦尔调来上任前,他也派人调查过。虽说知道隐情并不多,但总有那么点蛛丝马迹,耐人寻味。不过,不管怎样,只要科萨韦尔对付的目标不是自己就行,这样一个风云人物,当朋友总比当敌人得要好。 为了表示自己的立场,他立即爽朗地道,“说吧,您要我怎么帮?为了朋友,我一定两肋插刀。” 科萨笑道,“两肋插刀就不必了,只要把你的部队借给我。” 他有些诧异,问,“您是党卫军一个区的领导,怎么底下没有人手么?” 科萨韦尔的语气依然淡然,“库里斯是国防军的人,你们内部解决,总比我们党卫军插手要好,就算消息传开,也容易自圆其说。” “您打算怎么对付他?” 科萨韦尔眯起眼睛,压低声音道,“有个地方叫做刑营,你听说过么?” 作为军警上校,克莱怎么可能没听说过,他立即了然地大笑起来,“怪不得您需要我出手!虽然我也不怎么喜欢这个人,可这招也太狠毒了点吧。” 科萨韦尔打开火机,给自己点上根烟,慢条斯理地道,“无毒不丈夫。” 克莱想了想,又问,“您确定能让他就范,这人可不好对付,我” 科萨韦尔自然而然地接过他的话,将桌子上的一笔巨款推向他,道,“事成,这就是你的酬劳。” 克莱和库里斯虽然是上下级,但两人处事风格截然相反,互不顺眼。他一直压着对方,一有升迁的机会,就暗中作梗,以免库里斯这匹脱缰野马有朝一日和自己平起平坐,造成威胁。因而,当他听见科萨韦尔要对付他时,不但没怀疑,还心里一喜,假他人之手,坐收渔翁之利。 更何况,这二十五万帝国马克,并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的眼睛在桌子上转了一圈,满口答应,“没问题,你帮了我大忙,现在就当我还你人情。” 见鱼饵上钩了,科萨韦尔嘴角微微扬起,露出浅浅的笑,这是一个死神到来的笑容。 有人,死到临头了,还不自知。 凌晨三点,克莱被尿意憋醒,睡眼朦胧地从床上起来,摸去厕所。拉开裤门,刚尿完,后背一凉。紧接着,咔嚓一声,耳边传来了子弹上膛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他迷迷糊糊地睁眼,不料,却看到了一个身形熟悉的人。 他伸手揉了下眼皮,定睛一看,眼前站的这个确实是自己认识的人。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莫名其妙地问道,“库里斯,你半夜跑来我家做什么?” “杀人。”库里斯勾起嘴角,晃了晃手中的枪,又刻意补充了一句,“杀你。” 黑洞洞的枪口晃过自己的眼睛,克莱心里一惊,顿时从混沌中清醒了过来,叫道,“你疯了?我可是你的上” 话还没说完,库里斯就毫不留情地反手抽了一个耳光过去,这巴掌没少用力,打得克莱头晕眼花,找不到方向。大脑还没反应过来,那把手枪已经直直地插入了他的嘴里,让他叫都叫不出来。 脸上被抽得火辣辣的痛,嘴里的金属却撒发出阵阵凉意,克莱又惊又怕又怒,仿佛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库里斯看着他那怂样,只觉得大快人心,扯出一抹冷笑,道,“死猪,你也有今天。” 被枪堵着嘴巴,他说不了话,只能发出模糊的声音,似乎在求饶。库里斯被压了那么久,新仇旧恨夹杂在一起,哪会这么容易放过他。他目光一转,随即想出了一个折腾人的好办法。 将枪抽出来,一把抓住克莱的头发,按向马桶,下面是他自己的尿,一股骚臭味随即迎面扑来。 “不好闻,嗯?”话音落下,库里斯伸手抽了一下马桶,水立即从四面喷薄而出。克莱的头堵在管口,水下不去,半马桶的清水和人尿混合在一起,一瞬间将他的脸给淹没了。没有心理准备,他被呛了个半死,扭动身体拼了命挣扎。库里斯用膝盖顶住他的背脊,将他的双臂扭转到背后,让他无法挣脱,好戏不过刚开了个头。 酷刑维持了一分钟左右,库里斯抓住他的头发,一把将他从马桶中拎了出来。克莱差一点窒息,脱离马桶后,立即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脸上都是尿骚味,不过生死关头也管不了这个。他心中爬满了惊恐,别说说话,就连出声都难。 库里斯眼底冷冰冰的一片,没有半丝同情,一字一顿地道,“这是回敬你长期对我的欺压。” 克莱来不及回答,就又被他按进了马桶里,浸在水里,鼻子眼里都在冒泡。耳边隐隐传来库里斯的声音,只听他道,“这一次是替唐颐。既然你要包庇儿子,那就子债父偿。” 两次暴力对待让克莱狼狈不堪,完全无力挣扎。库里斯松了手,他双腿一软,顿时坐倒在马桶边。 他喘着粗气,用嘶哑的声音问库里斯,“怎样才能让你放我一马?” “放了你,让你对付我,我有这么傻?” 克莱心砰砰直跳,几乎跳出了胸口。他终于认识到,库里斯不是在和自己玩游戏,而是动了真格,生和死就只有一线之隔。可是,他不想死,于是做着垂死前的挣扎, “我可以退出官场。任何条件,我都答应。” 库里斯转了转眼珠,问,“那你开什么条件?” 见状,克莱眼睛一亮,冒出一丝希望,道,“家产,官衔只要我办得到。” “这房子还值点钱,官衔的话,两年前的我也许会心动。”库里斯话锋一转,凑在他耳边的,道,“不过现在,科萨韦尔给了我更好的承诺。” 听到他提到这个名字,克莱再度一怔,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现实,那就是自己被科萨韦尔给耍了。科萨韦尔要对付的人,恐怕不是库里斯,而是自己。他绕了个圈子,甚至和库里斯串通起来,演了场戏,骗他入局,为的就是今天这个结果。 “他承诺你了什么?” 库里斯伸手放在嘴上,做了个噤声的声音,低声道,“不可说的秘密。” 克莱不甘心,尝试着劝服他,“钱,官衔,权势但凡他能给的,我也能。” 库里斯哈哈地笑了起来,“不,有一样,你给不了,只有他能。” “是什么?” “是什么,你这个将死的人不必知道。” 见他又将枪口指向自己,克莱心里一慌,忍不住高声叫道,“不,你们不能就这样杀我。我好歹也是纳粹的高官,首都查起来,你们一定会死。” “首都?你是说柏林?”库里斯语气夸张地道,“忘了告诉你,天亮后,逮捕你的信件就会抵达魏玛,再然后,他们就会发现你畏罪自杀。我和科萨,一个是军警上尉,一个是党卫军准将,你这一桩命案恐怕就这样不了了之。” 克莱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因为他知道,库里斯没错。他挖空心思地想说服库里斯,不停地强调,任何代价,包括交出他的儿子。 库里斯看着他垂死挣扎,突然萌生出了那么点同情,用枪口敲了敲他的头,道,“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把狼当做了羊。科萨韦尔,是一头狼,吃人不吐骨的饿狼。” 克莱现在领悟,已经太晚了。本想用钱贿赂科萨韦尔,私下了结唐颐这事,结果反而被科萨韦尔摆了一道。他收集整理了克莱所有的罪证,一封匿名信发至柏林,这样还不够,最后还要假他人之手,送他入地狱。 一个人可以把真正的心思藏得这么深,心里头把你恨之入骨,脸上却还风轻云淡地和你谈笑风生,这个人实在太可怕! 库里斯将食指放在扳机前,在动手前,说道,“你这一生,干过最蠢的两件事,一是欺压我,二是低估科萨韦尔。等到了地狱,你再去慢慢反省吧!” 作者有话要说:看在伦家日更的份上,不要霸王偶 第七十三章 今生的约 这不光是一场复仇,更是官场上的战争。扳倒了克莱这座大山,群龙无首,依附在他权势底下的寄生虫不得不寻觅新主子。科萨韦尔还没下令捉拿克莱的儿子约翰,第二天一早,人就被送了过来。 人走茶凉,这些当官的,只在乎自己的位置和利益,不会记得之前的恩情。这一点科萨韦尔看得透澈,这些赶来巴结的人,他一个个都记下了,也一个个都列入他排除异己的名单里。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趋炎附势的人哪来百分之百的忠诚。 科萨韦尔在办公室里静坐了一下午,约翰的生死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但他不急。让他举棋不定的是,该不该让唐颐手刃仇人。 失去孩子,她痛不欲生,但,痛苦总有过去的一天,时间会消融一切,包括仇恨。报复,只能让人一时痛快,却不能从痛苦中解脱出来。当恨助长成为一种精神后,反会将她卷入噩梦,一次次地重演悲剧。而他并不希望她沉浸在憎恨与噩梦之中,无法脱身。 反复思虑,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唐颐是温室里的花朵,纯洁而单纯,她的手上不该沾染血腥。他起身,走到门口从衣架上拿起自己的军帽,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彼得毕恭毕敬地侯在房门口,见他出来,立即双腿并拢敬了个礼。 科萨韦尔沉着地问,“人呢?” 听见上司询问,彼得回答,“在地牢里关着。” 科萨韦尔步伐一转,道,“走,下去看看。” 彼得跟在身后,瞧着上司的背影。对方脸上的表情越是镇定,将至的风暴越是激烈,他不由为约翰祈祷。 地牢里关着不同的人,政治犯,强.奸犯,杀人犯,小偷像科萨韦尔这种级别的人一般是不会亲临的,但是今天是例外。这个杀了他骨血的人,他要亲自审判。 除去约翰,还抓了另一个人,缇娜。 科萨韦尔踱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巴,仔细地凝视她。在这之前,对她完全没有印象,可现在,她成功地引起了自己的注意。一个不起眼的少女,心却很大,做出来的事叫人刮目相看,如果不是她挑唆约翰,这桩悲剧又怎么会发生? 伤害唐颐的,他一个也不会放过,不管是男是女,是老还是少。 缇娜被迫抬起脸,蓝色的大眼睛中闪烁着恐惧,却佯装镇静地和他对视。 传说中的英雄人物站在眼前,崇拜、爱慕、恐惧、憧憬、敬畏交织在一起,让她心情复杂。第一次接触,她不了解科萨韦尔的手段,但见他长相英俊,语气温和,心中畏惧稍稍降退了一点。她完全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怎样可怕的人物。 科萨韦尔松了手,转身的那瞬间,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仿佛碰了世上最肮脏的东西。他走了回去,在各种刑具面前停下,随手翻了翻。 金属相碰的声音,在这一方天地尤其刺耳,让人有种待宰羔羊的感觉。约翰心高气傲,率先沉不住气,忍不住叫道,“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科萨韦尔皱了一下眉头,轻声道了句,“吵死了。” 他从架子上的瓶罐中,挑了一只棕色的瓶子出来,上面用粗体字写着硫酸两个字。 约翰心里咯噔一声,顿时没了声音。 科萨韦尔慢条斯理地戴上手套,动作很慢,可一举一动都令人心悸。 见他向自己走来,那瓶子上的骷髅头简直触目惊心,当约翰意识到他的企图时,突然发疯似的挣扎起来。 科萨韦尔眼底冰凉一片,甚至没有眨眼间,对属下下令道,“抓紧他,别让他挣脱了。” 约翰慌乱地向后退缩,一颗心几乎被恐惧撑破,嘴里不停地发出尖叫,“你敢这么对我?我爸会杀了你。” 科萨韦尔无动于衷。随着步伐一点点地临近,约翰脸上惊骇和绝望交加,他看到仿佛不是人,而是复仇之神,那一股欺凌的气势让他冷到骨子里。 他走了过去,捏住约翰的下颚,逼他张开嘴,然后没有半点迟疑地将硫酸灌了进去。这可是硫酸啊!碰到一点皮肤,都能被腐化的硫酸! 一瞬间,就起了化学作用,他的喉咙像被火烧了一样灼痛。硫酸随着唾液冲入胃部,仿佛炽烈的岩浆,瞬间将他整个燃烧了。 科萨韦尔站在不远处,阴暗的光线将他的脸给覆盖了。他无动于衷地听着年轻人打滚惨叫,一双蓝眼睛闪出了嗜血的光芒,凌厉而狠毒,周围的人都被这场景所震慑,谁也不敢多嘴。 这是缇娜此生见过最可怕的景象,一个人活活地被硫酸灼烧!约翰脸上的肌肉扭曲着,身体不停的抽搐,那痛苦的模样,仿佛地狱爬来的恶鬼。而更可怕的是,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面不改色地看着他,抿着嘴唇,微微地向上勾起。 蓝色的眼珠子里充满了暴虐,却依然迷人。残忍、阴鸷、凶狠这么多神色交织在一起,旋转出了绚丽的颜色,极度的俊美,也是极度的残忍。 缇娜缩进了角落里,之前,她以为他是一位谦谦君子,现在,她才知道,他是比魔鬼更可怕。 硫酸很快腐蚀了约翰的喉咙和胃部,他再也叫不出来,只能双手抓住喉咙在地上不停地打滚。那窒息的声音不停地传来,配合着他几近疯癫的表情,恐怖之极。 毁掉一个人,仅仅只是一秒钟的事。 伤成这样,约翰还是没死,可见生命力的顽强。在死亡边缘,痛苦地挣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什么叫做生不如死?在场所有的人,在这一瞬,突然有了深刻的体会。 科萨韦尔走到年轻人面前,用脚踩着他的脸,就像踩死一只蝼蚁那样不费吹灰之力。他盯着约翰废了的脸,一字一句地道,“我不会让你死,因为你这条贱命不配抵偿。地狱有几层,我会让你们一层一层地去体验。” 当缇娜听到你们这两个字时,她全身一颤,顿时被那种无法言喻的恐惧给淹没了。 科萨韦尔抬头,对四周的人道,“把他交给屠夫。从今天开始,每天从他身上割一块肉喂狗,一直到他死为止。” 这样的酷刑,实在叫人头皮发麻,可是在场的,没人敢开口求情,包括彼得。就连这个一直跟在科萨韦尔身边的人,也被他如此残暴的一面给震慑了。 处理完了约翰,科萨韦尔没再多看他一眼,缓缓地回头,那冷若冰霜的目光有若实质般地扫了过来,“至于你,我的小姐。” 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缇娜只觉得冷,仿佛死神的手已经碰上了自己的肌肤。 蔚蓝的眼睛中发着冷峻幽暗的色泽,科萨韦尔语气淡然地道,“你也会因为你善妒的性格付出代价。雅利安小姐,我想请你尝一尝被犹太人强.暴的滋味,也许将来你也会怀孕,生出一级混血。不过,不用担心,集中营里的军医会帮你解决这个困难。” 他的话,令她血色全无,什么是地狱,她想,自己很快就会知道。 多月的部署,而真正执行的时间却不到一天。 科萨韦尔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狗叫声,也没有米莎的欢笑声。他抬头,看着两人的卧房,一声叹息,狗死了可以再养一条,女仆没了可以再请一个,可是心伤了,要怎么弥补? 隔着大门,那一头突然传来了久违的钢琴声,仿佛沉寂已久的时间又开始转动。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也放轻了,生怕惊动到她。自从悲剧发生后,她便没再碰过这些东西,身体还在,灵魂却飘走了。 想到放在书房里的画,他的心就莫名刺痛。那是他的肖像画,她打算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看得出来,一笔一划都很用心,是倾注了感情的。可惜,画纸被一大片的血迹给毁了,她的血,也是孩子的血,那殷红的颜色至今令人怵目惊心。 将额头搁在门板上,他闭上眼睛,暗忖,如果没有发生这场悲剧,他的孩子也许已经降临人世了。用残忍的手段报了仇,可心里依然空荡荡的,怪当初太自负,以为一切尽在把握,于是便有了这个沉痛的教训。世上没有后悔药,站在今天的高度看着过去,只能任自己后悔到心痛。 在战场上,他是一个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指挥官;在局子里,他是一个雷厉风行的风云人物;而在唐颐面前,他只是一个情真意切的男人。 琴声在一连串平缓的音符之后,突然变得激荡了起来,在高低音之间跳跃,让音乐的节奏变得紧凑且高昂。一段平淡,一段急促,一段诙谐,一段绝望,一段愤怒,这一段段的音乐,诉说着她的喜怒哀乐,酐畅淋漓。 唐颐弹奏得很用力,仿佛倾尽了所有的力气去发泄,琴键敲击在金属上,铿锵有力。节奏越来越快,仿佛一场战争,硝烟四起,在这片空间里不停回旋。 科萨韦尔不是个轻易受影响的人,可是此刻,他的情绪彻彻底底地被她牵连,这高昂的旋律一下下撞击在最柔软的心灵深处,她的所有感受,他都感同身受。他的血液随着琴音而沸腾,在燃烧,最后陷入死寂般的绝望之中。 唐颐不停地重复着一首曲子,就像是被拖入了漩涡,无法自拔。科萨韦尔再也忍不住,推开大门,一步踏了进去,“够了!” 她坐在琴前,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钢琴上,连头也没抬一下。 这么弹下去,手指都要按断了,科萨韦尔大步走过去,一把按住她跳跃的手,道,“唐,别再惩罚自己了,忘掉这一切,就算我求你。” 她挣开他,用手挡住脸,突然压抑地哭了出来,“我做不到啊。梦中我看见孩子的脸,小小的身体上有一个洞,都是血。他问我,妈妈,你为什么不保护我,为什么让我去死” 唐颐说不下去了,这一道伤太深,一下子愈合不了,让她连呼吸都痛着。 听到她的话,他也动容了,握住她的肩膀,红着眼睛,道,“都是我的错!要怎样才能让你原谅我?” 她止住了哭泣,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道,“再给我一个孩子。” 他一怔,随即吻了下她的额头,道,“再给我们一点时间,孩子还会有的。” 第七十四章 今生的约 没错,时间可以治愈一切,只不过,上帝却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1944年,东线上的溃败日益明朗,德军不停地向后撤退,西边又有英美联军在旁虎视眈眈。两头遭受夹击,但希特勒仍然没有收手的打算,又一批的战士被送往前线,填补这个不可计量的黑洞。 科萨韦尔站在唐颐面前,将手里的公文袋交给她。唐颐取出一看,是自己的护照,上面有去往瑞士的签证、车票,还有一笔数目不小的存款。 她抬头望向他,一脸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德国的现状很不好,我送你去中立国,现在动身,立即就走。” 事出突然,他又说得那么决绝,唐颐不由一阵惊讶。想当初自己刚怀孕那会儿,父亲曾提起过这个建议,却被他拒绝了。既然决定让她留在这里,现在怎么又反悔了? 听见她的质疑,科萨韦尔沉默了半晌,道,“柏林来了通知,我要走了,去苏联。” 苏联她一下子反应不过来,看着他傻傻地问,“去多久?” 他苦涩地笑了下,“这场战争我们赢不了了,所以,我也不知道这个期限是多久。” 唐颐咬着嘴唇,“你不是将军吗?可以不去吗?” 他没说话,神情中的无奈却说明了一切。如果可以选择,他也不想走,可是德国已经穷途末路了,他们这批人是元首最后的希望。 她抬头凝视他,一时间无语。长久以来,沉浸在丧子之痛中回不过神,她忽略他、冷落他、责怪他、怨恨他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心中的悲哀慢慢淡却,彼此间的关系终于有了一点回缓,不想,却又迎来了离别。 在她的注视下,他的心情更加沉重,愧疚和无望交织在一起,让他眼眶湿润,“你放心,我会打点好那里的一切,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就衣食无忧。” 听到他的话,唐颐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泪水一下子冲了出来,反握住他的手,叫道,“我不要衣食无忧,带我一起去前线吧。你死,我也跟着一起,反正我无牵无挂。” 她话语中的决绝,让他心口一颤,伸手摸上她的脸,道,“别说傻话” 唐颐打断他,“这不是傻话。爸爸死了,孩子也死了,现在只剩下你,我唯一的亲人。如果连你也死了,那我,该怎么办?” 她就像是一朵依附在他大树旁边的兰花,靠着他的存在而生长,树倒了,花便也枯萎了。 科萨韦尔将她揉进怀中,这一句孩子也死了,让他的心那么痛,痛得几乎要裂开。这是他的失策,他的高傲和自负,害死了他们的孩子。如果当初,他听从唐宗舆的建议,送她去瑞士,就不是今天的结局,她就不会只剩下孤身一人。 可是,错就是错了,后悔无用,只能面对并承担这个成果。 他将嘴唇贴在她的额头,留下个印记,喃喃自语,“不会的,我会活着回来,你乖乖地在瑞士等我回来。” 她埋在他的怀抱中,止不住的眼泪奔腾而下,在战火纷飞的年代,谁又能真正承诺什么? 两人默默相拥,心情沉重。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她喃喃,“这么快?” 他叹息,“是啊,这么快。” 其实换防的事他早有耳闻,正式文件也在一星期前就下了,只是他一直压着,没有告诉唐颐。 她精神不济,而自己要离开的消息无疑是雪上加霜,他不忍心再刺激她,怕她会崩溃。于是,就这么拖了一天又一天,直到明天就是出发日,再也瞒不下去了。 唐颐在他怀中早已模糊了双眼,心中密密麻麻的疼刺激着她,一连串的打击是这样的残酷,没给她喘息,几乎让人绝望。 耳边传来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她闭了闭眼睛,伸手慢慢地抹去脸上泪痕,道,“你打算什么时候送我走?” 他看了一眼手表,“9点的火车,16点到,那里我安排了人接应。你放心,那个人受过我们家族的恩惠,很可靠。” 她苍凉地一笑,“原来你早就做好了安排。” 事到如今,他也不想隐瞒,便直言无忌地坦言相告。 唐颐望着他的眼,道,“把我送去那么远,难道你就不怕,将来我会忘了你?我的大脑受过伤,记忆力比普通人衰退得早,也许没几年功夫,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这话说得叫人心痛无比,可脸上却还是扯出了一抹笑容,他故意用一种轻松的语调道,“我不怕。即便你忘了,我也会让你再一次爱上我。” 她一伸手,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道,“我不想离开,能不能让我留在德国等你的消息?” 他摇头,“我已经错过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 刚失去孩子那段时间,她心态很不好,怪他怨他恨他。可是后来,等心情平复下去,她渐渐地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人生只有经历,没有对错!只是,这一份领悟,也挥霍了他们的时光。 唐颐没有和他争辩,只是淡淡一笑,什么话也没说,可心里却有了一份坚定的信念。 她回到卧房,开始收拾行李,东西太多带不走全部,拣重要的装。科萨韦尔望向她忙碌的身影,心口的沉重和悲伤叫人无法忍受,这一别,也许就是再没有重逢之日的永诀。 很快就整理好了行装,他走过去,提起箱子下楼,放入了车子的后备箱。 在去火车站的路上,两人各自沉默着,每一分每一秒都走在彼此的心尖上。生离死别,永远是最痛苦的。眨眼便到了目的地,科萨韦尔将车停妥,替她拉开了车门。有他这个党卫军的准将在,一路通关异常顺利,他的自信并不是毫无由来的。 到了火车站台,这里已经站满了人,迎来送往,悲欢离合,这样的场景背后有着多少故事。科萨韦尔买的头等座,并且是单独的车厢,没有人会来骚扰她。再舒适的旅程,也不能消减离别时痛苦。 这一刻,在心底想象了无数遍,可是当它来临的时候,是这样的难以承受。还没分别,就已经开始思念,没有她相伴的将来,不知该如何面对。 唐颐看了他一眼,沉默着从他手中接过箱子,转身。他本想给她最后一个拥抱,所以张开了双臂,没想到,她已踏向火车。连最后一眼都没有给他,只留下个消瘦的背影。 他低头望着自己空空的怀抱,不由苦笑,她是在气恼自己,替她做了这样一个决定。可是,但凡有第二条路,他都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唐颐坐上了火车,望向窗外,他仍然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那幽深的眼眸里写满了不舍。她闭上眼睛,靠在车座上,索性不再去看他。 过了大约十来分钟,车站上响起了汽笛声,火车马上就要开动了。唐颐仍然维持着这个动作,彼此间的离别,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来临。 火车驶出了站台,眨眼功夫便将那些送行的人抛在脑后,她暗自告诉自己,这还不是结局。坐了一会儿,列车员过来查票,她将车票递了个过去,问,“下一站停在哪里?” “埃尔福特。” “几点到达?” “半小时后。” “谢谢。” 唐颐转头望向窗外,看着风景飞快地向后倒去,收起手指,将火车票捏成了一团废纸。火车停站,她拎起行李,毫不犹豫地一步踏了下去。 约来属下去市中心的小酒馆喝一杯,想打发时间,谁知,话才开了个头,彼得的老婆萨拉就寻了过来。 萨拉拉着丈夫的手,大大咧咧地请求,将军先生,明天都要上战场了,今天就高抬贵手,放他一天假,让我们夫妻好好道个别吧。 被这个直爽的女人这么一堵,科萨韦尔顿时语塞,只好笑着挥了挥手,说了句明天见。 喝光杯子里的液体,他也站了起来,局子里几乎腾空了,手脚健全的人都回家整理行装,准备上路,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 他抬头看向天空,耀眼的阳光洒下来,让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有了一丝丝水纹。快了,这一场仗,已经到了尽头,只是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命留着,去看这置之死地后的曙光。 孤家寡人一个,他也不急着回家,沿着小街漫步。他低头看了眼手表,现在是12点,火车已经开出了3个多小时,算算时间,唐颐应该快到法兰克福了吧。那边有克里斯接应,他还是放心的。 不知不觉,走到了门口。没有她的地方,已经不能称之为家,只是一个住宿。偌大的房子空荡荡,她走了,他的心也跟着一起。太多遗憾,如果有选择的余地,他宁愿是另外一个结局。 缓缓地上楼,他推开卧室的房门,空气中还逗留着她身上的香气,淡淡的,依然撩拨他的心扉。科萨韦尔在床上坐了一会,阳光照耀下,还带着一些温度,仿佛她从不曾离去。 明天,新的篇章在苏联。 他想整理行装,可是,在打开衣柜的那一刻,全然地震慑了。柜子里挂满了她的衣服、裙子,甚至她早上带走的箱子也在! 这是怎么回事?他立即意识到了什么,飞快地起身,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所有的门都开着,只有浴室的关着,他轻轻地按上把手,深吸了口气,推开门。水雾中,他隐隐看见浴缸里坐了个人,听见动静,便转过头,向他这边望来。 两双眼睛在空中交汇,他几乎不敢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白日梦。然而,坐在那里的人说了话,声音轻悠悠的,却带着一股坚定。 “对不起,我任性了。但是,你是我的牵挂,你在这,我就不想这么一走了之,更不想将来忘掉你。所以我” 科萨韦尔的心狂乱地跳动起来,飞快地走了过去,不顾一切地将她拥在怀中,用嘴唇堵住她的下文。这一刻,他什么也不想说,只想真真切切地拥吻她,感受她的存在。他的心,远远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坚硬。 他一把将她从水中捞起,将她抵在墙壁上,飞快地撤去自己身上的衣服,用力向前一挺,深深地占有了她。失去的感觉那么清晰,才会反衬出重获的喜悦,他的动作如此强劲,却浑身颤抖。不曾有过的激情,在两人之间蔓延开。 她是他的,不想放手、不愿离开,哪怕只有一天的时间,也不再舍得丢弃。 耳鬓厮磨,他们用肢体语言无声地交流着彼此的爱意。 他一次次地爱着她,她一遍遍地叫着他的名字,从浴室到卧房,从卧室到书房,从书房到大厅,从大厅到花园不够,还是不够。一天的时间太短,恨不得,抢过上帝的秒表,将时间停止在这一刻。 几番之后,她再无气力,呼吸絮乱地躺在床上娇喘。科萨韦尔张开双臂,将她抱在胸口,与她肌肤相触,是如此美妙。低头望过去,她身上都是欢爱留下的痕迹,青青紫紫,看上去有些可怖。 他低头吻了下她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对不起,我没控制好,弄痛你了。” 唐颐摇头,“这些疼和离别的苦相比,实在不算什么。” 她的话让他心疼,想到在即的分离,他又将她抱紧了一些。为什么不能将她融入骨血,一起带走,去苏联也好、下地狱也罢,同悲共喜,生死与共。 “其实比起死亡,我更怕将来把什么都忘了,连个记忆都没有,一个人孤零零地过一辈子。瑞士很安全,但是没有你,得不到你的消息我会发疯。即便你阵亡了,我也要第一个知道,所以我又任性地回来了。别再推开我了,你是我唯一的亲人。如果你痛,我和你一起痛着;如果你死,那就让我来悼念。”这些话,来自她的肺腑,一字一句,都令人动容。 他缄默,怕自己一说话,就会控制不住奔腾的感情。 她推开他,坐起身体,伸手拿来了包,从中取出一个绒盒交给他。科萨韦尔伸手打开,里面躺着两只戒指,是男女结婚用的对戒。 见他疑惑的目光扫过,她红着脸,低声道,“我想和你结婚,可以吗?” 科萨韦尔心中一颤,随即露出了个笑容,拉住她的手亲了下,道,“这不该是我的台词?” “谁来说,我无所谓,关键是我想当你的妻子。” 没料到很害羞的一个人竟会这么直白,科萨韦尔不由莞尔,“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的妻子。” 她遗憾,“可惜爸爸不在了,不然他能当我们的见证人。” “他在天堂看着我们。” 科萨韦尔取出戒指,小心翼翼地套入她纤细的无名指上,然后,看着她替自己戴上。没有仪式、没有证件、也没有见证,但从这一刻起,他们是夫妻了。 “戒指的内环上里刻着我们的名字,还有今天的日期,我在埃尔福特的首饰店等了一个多小时,他们才弄好的。”她摸着自己的婚戒,道,“天天带着天天看见,这样,我就不会忘记。” 他心潮澎拜,伸出手再度紧紧地拥抱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不能蟹肉的日子,是这样的悲凉 第七十五章 今生的约 时间过得飞快,三年的时光都在弹指间,更别提这短短的十来个小时。眨眼天就亮了,血红的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 这是科萨韦尔留在德国的最后一晚,两人没有合眼,并肩坐在花园前的石阶上,一分一秒地数着时间。 太阳出来了,万丈光芒覆盖了黑夜的凝重,唐颐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将自己的脸贴在他的膝盖上。 “昨天是你送我,今天就成了我送你。”话音还没落下,眼泪就已经掉了下来,一大串的泪珠,收都收不住。 离别,又一次摆在眼前,只是这次没有退路。 他的心在哭泣,可脸上还是维持着笑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拂去泪珠,道,“今天的离别,是为了明天的团聚,我们都要活下去。” 她点头,将自己的手指伸入他的指缝中,用力地扣住,戒指碰在一起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我想送你去机场,陪你到最后一秒,可是那样会让你为难,所以就让我们在这里告别吧。”轻悠悠的声音中带着那么多的无奈,令人心碎,横在他们之间的不是争吵,而是一场战争。 他摸着她的长发,叹息,“对不起,唐,我一次又一次地让你受委屈。” “没有,”她坐直身体,仰起脸看向他,“除了父亲母亲,你是这个世上待我最好的人。” 科萨韦尔凑过脸,一寸寸吻干她的泪,道,“好好珍重自己,将来的路还很长。” 她咬了咬嘴唇,转过脸,起身,“时间差不多了,我去给你煮咖啡。” 他跟着站了起来,走进屋里,站在一边痴痴凝望她忙碌的身影。偶然,感受到他的注视,她会回眸一笑。 她手脚利落地干着活,不一会儿时间,房间里便飘溢着一股咖啡的香味。她给他倒好一杯,递过去,咖啡中融入了彼此悲情愁绪,所以,喝入嘴里异常苦涩。 本打算将她送去瑞士,了却心事,可现在计划赶不上变化。时间紧凑,很多事情来不及交代,不过好在,即便他人走,这里还有一些他的死忠。只要他活着一天,就能保住她的安全。更何况,现在克莱的势利已彻底瓦解,剩下的都各自忙着找后路,没人会有着闲功夫去为难一个亚洲女人,掀不起风浪。即便有一天,自己不幸阵亡,他也替她安排了退路。 唐颐耳边听他说着,一颗心烦乱无比,放下手中的餐具,扑进他的怀里,点住他的嘴唇,“不会阵亡,你别胡说八道。” 双臂有力地扣住她的背脊,他亲了下她的头发,不再言语。 咖啡还未冷却,相互依偎的时间便到了尽头,外面响起了喇叭声,彼得接人来了。 科萨韦尔穿上那身笔挺的制服,将自己梳洗妥当,一转身,便瞧见她红着眼睛站在自己身后,欲言又止。 万分不情愿,却不得不和她告别,将自己的嘴唇重重地压在她的上头,他再次尝到了咸咸的味道。她又哭了,泪流不止,把他的脸庞也打湿了。他想说些什么,可是张了嘴,却如此无力,浅浅的一个吻如何能诉说他此时的心情。 他一狠心,推开她的双肩,转身走出院子。见他来了,司机立即下来拉开车门,请他上车。科萨韦尔头也不回地坐进汽车,此时此刻方能感受到,昨天她上火车时的心情,类似的戏剧再次发生,可他却无法任性回头。 他闭起眼睛,压下翻滚在心中的痛意,挥手示意司机启程。点起引擎,车轮滚动,他的身体将离心所在的地方越来越远。 “头儿。” 听见彼得的叫唤,他睁开双眼。 “唐小姐在后面跟着,你要不要下去看看?” 听他这么说,他下意识地转身望去,那个纤细的人影追着车子,黑发飘扬,狠狠地扯痛了他的心。 就这样一走了之,他做不到,短短一刹那,感情还是战胜了理智。 在彼得的吩咐下,车子又停了下来,他跨下汽车,三步并两步地走过去。什么话也没说,一把将她扣在怀里,用尽全身力气去拥抱她。 “你一定要回来,我等你。”这次她没哭,却一字一顿地道。 科萨韦尔点了点头。 彼得坐在车里,虽然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却能瞧见他两人的动作。 这是彼得这辈子见过的最慎重的点头,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又一寸一寸地抬起来,缓慢而庄严,仿佛在举行某种古老的仪式一般。 彼得不明白,为什么头儿对这个亚洲姑娘会有这么深刻的感情,究竟是什么吸引了他。但,也许这就是爱情,旁人无法理解,也不需要理解。一个眼神,一句话,便就是两人缘起的地方。又是一句话,一个眼神,缘起成了缘尽。 科萨韦尔握了一下她的手,道,“我会给你写信。” 她微笑,“我也会。” 眼睛一眨,科萨韦尔走了有三个月,现在是44年五月。即便是冰天雪地的苏联,也春暖花开了,战争有多残酷,就算他只字不提,她仍能感受到。 有一次,收到他从战场上寄来的信,整张纸片都被鲜血染红了,上头的字变得模糊不清。当她拆开信封后,眼泪如同决堤的大坝,奔腾而下。这是他的血吗?他受的伤有多重?会不会死?她不敢深思,将染血的信纸贴在胸口,抬头望向远方的天空,心如刀割。 她把自己所有昂贵的皮毛大衣都拆了,缝成手套护膝,和干粮一起,随信件寄过去。不管他能否收到,都载着她赤条条的思念之情。 他的信,哪怕只有短短几行,也能安抚她焦躁的心灵。唐颐把这些信件全都装在一个小木盒里,上面压了一只从教堂求来的十字架,也镇着她的希望。 随着时间地推移,东线上的溃败越来越明显,物资匮缺、将士疲乏,不管元首如何震怒施压,仍然挡不住德军撤退的脚步。就像科萨韦尔说得那样,已经没有希望了,只是在往火坑里扔人,做最后的困兽斗。 每一天,唐颐都在提心吊胆中醒来,她人微言轻,扭转不了乾坤,唯一能做的就是去教堂,替他祈福。是战争,将她变成了一个虔诚的教徒。 也许是上帝听见了她的祷告,科萨韦尔在信中突然提起,他接到了换防的通知,不日将和一干将士被调往法兰西,路经德国。他申请了假期,如果一切顺利,到时还能回家休养几天。对于在一个东线上拼命的人来说,西边总是代表着安全,这无疑是个大好的消息。 唐颐拿着信,反复看了好几遍,难掩心中的欢喜。在硝烟下,连生命都如此脆弱,更别提爱情。两人还能相聚,简直是一场不可实现的美梦,她数着日子,眼巴巴地等着他回来。 可是,谁也没想到,这一等,就又是一个月。 6月了,整整一个月,没有信件、也没有消息,他的人如同石沉大海。哪怕收不到回复,她仍然固执地坚持着,一星期一封信,邮差带走的不是信,而是她的希冀。 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去看信箱,每次打开箱门,都心情复杂。盼望收到他的信,却又深深地恐惧,生怕自己迎来是的不是他的信,而是他的阵亡通知函。 这种压抑的矛盾感,几乎把她逼疯,拿出毛笔,在纸上不停地重复写一个字,等。 想见的人,见不到,不想见的人,却总能不经意地遇到。她出门寄信,却在邮局门口遇上了库里斯,两人对视一眼,彼此没有招呼。擦肩而过的时候,唐颐瞧见那两道幽深的目光,刺在自己的脸上。和他没话可说,她低下头,视而不见,加快了步伐越过他。 再次重逢,库里斯心里很高兴,只是她眼里的冷漠,叫人不爽。他不想就这么放走她,几步追了上去,拉住她的胳膊,问,“为什么要躲避我?” 唐颐甩掉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你赢了,库里斯你赢了!” 他一时反应不过来,莫名其妙地问,“我赢了什么?” “如你所愿,父亲死了,孩子没了,爱人上战场了。这样的结局,你满意了?”她的眼睛湿润了,在吼出来的那一刻,泣不成声。 他想为自己辩解,可动了动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当唐宗舆被关在集中营的时候,他借此逼她就范;当她怀孕的时候,他拿法律威迫她;当她和科萨韦尔在一起美满幸福的时候,他又用自己军警的身份恐吓她。是的,现在,如他所愿,她一无所有了。可是,他并不觉得开心啊。 为什么会这样?他自问。 很简单,因为他一直喜欢她,不,也许比喜欢更多。只可惜,他不停地压抑着自己,把有过的机会全都拱手送了人。现在,看她痛苦,他心疼了,后悔了。 库里斯掏出手帕想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却被她扭头避开。他也不强求,掏出插在胸口的钢笔,在手绢上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和地址,然后塞在她手里。 “如果有需要,你可以来找我,科萨韦尔不在了,可我还在。” 唐颐压根儿没想过要和他有什么牵扯,将手绢捏成一团就想扔掉,见状,库里斯按住她的手,道,“别意气用事,备条后路不会错。” 她没争辩,胡乱地将手绢塞入口袋,匆匆地与他背道而驰,连句再见也没说。库里斯没追上去,望着她的背影,摸了下自己鼻子。手指尖与她触碰过的地方还隐隐缠绕着一股淡雅的香气,不经意间,他收缩了下瞳孔,脸上的表情瞬间深不可测。 第七十六章 今生的约 1944年,6月6日,d-day。 惨烈的交战之后,盟军终于登陆欧洲大陆,打开二战新篇章。 科萨韦尔仍然音讯全无,唐颐反复告诉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他们会重逢的。 盟军和苏联合作,拉开了东西双线,将德国夹在中间,左右逢敌,形势危急。国防军已是强弓之弩,幸好还有武装党卫军这支精英部队援助,暂解燃眉之急。 希特勒一声令下,死守哈尔科夫,结果阵地没保住,反而让军队士气大损。消息反馈到柏林,党卫军内部只好再次做出调整,科萨韦尔安插在唐颐身边接应的几位军士,也相继被调走,她的生活来源都是由他们供给,现在这条线断了,衣食堪忧。 挨饿挨冻,她不怕,忍一忍都会过去,只要还有希望。最怕的就是,一直苦苦守候的东西,轰然倒塌。 越是害怕发生的事情,就越是会发生,那一天,邮箱里多了一封信,信封上盖着党卫军的图章。看到信的那一秒,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颗心怦然直跳。不敢伸手去取,唐颐只是呆呆地望着它,时间仿佛在这刻静止了。 不,不会。她这么虔诚的祷告,上帝不会这样对待他的信徒。 心里这么想着,视线却已经被泪水模糊,不知傻站了多久,终还是颤抖着手,将它取了出来。信是从柏林的党卫军总部发出的,上头写了一堆,她什么也没看进去,只有科萨韦尔的名字和阵亡几个字,触目惊心。 虽然,每天她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这个场景曾在心中假设了很多次,可当这一秒真的来临时,她还是无法接受。手一抖,信纸在空中飘落,她腿软地站不住,滑坐在地上,将脸埋在手掌中失声恸哭。头上那一片天空再次崩裂,胸口就像被锤子狠狠砸了一下,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眼里带着泪水,连望出去的世界都失去了色彩。 这是一种比死亡更深沉的绝望,仿佛一根根尖利的细针,扎入她的血肉中。眼泪决堤,一串串,一片片永无止境般。 那一双睿智沉稳的蓝眼睛,在不知不觉中,融入了她记忆的角落,生了根,发了芽。当她失去父亲的时候,她还有孩子;当她失去孩子的时候,还有他。他曾温暖了她被阴霾遮挡的心,鼓励她从悲伤中走出来,可如今,就连他,最后一个亲人也离她而去。她再次陷入黑暗深渊,这一次,谁还能救她、护她、爱她?科萨韦尔死了,她的世界再不会有光明。 哭得肝肠寸断,可再多的眼泪也缓解不了心中的疼痛,更不能改变现实。唐颐想站起来做些什么,不料眼前天旋地转,大概是刺激过度,后脑受过伤的地方一阵剧痛袭来。双眼一黑,她失去了意识。 人晕了过去,可心仍然在疼。在梦中,她看见科萨韦尔回来了,眨着蓝眼温柔凝视。 她像往常那样投入他的怀抱,他也像往常一样,紧紧地将她揽入怀里,在她耳边轻声安慰,傻瓜,这只是一场噩梦罢了。你看,我不是回来了。 回来了,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如今已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噩梦?到底什么才是梦?她多么希望自己身在噩梦中,睁开眼睛后,一切照旧。科萨韦尔在前线,而自己仍在苦苦地等候他的回归 可是,现实往往就是这么的残酷。当她睁开眼睛,已是黄昏时刻,那封信躺在地上,安安静静地躺着,而阵亡两个字也依然惊心动魄。 等情绪稳定一些后,她颤抖着手,捡起信纸,忍着悲痛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上头写着,科萨韦尔在回返途中,遭到苏联人伏击,当场阵亡,尸体已经运回西里西亚,他的家族封地。 唐颐再度如遭电击,回返途中他离家乡已近在咫尺,可就是这几百公里的距离,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她不相信这是事实,也许是他们弄错了名字、也许他只是失踪了、也许他只是重伤,科萨韦尔答应过她,他一定会回家。他怎么会食言,又怎么忍心让她一个人在这战火纷飞的世界里独自沉浮? 唐颐挣扎着爬了起来,跑去屋里,拎起电话,按照信件上的联系电话拨打了过去。她要证实,在见到他的尸体前,她一个字也不信。 当属下通过内线告知,有位外国口音的女士来电找他时,库里斯的心无法压制地狂跳了起来。按在电话上的手竟然有些发抖,她终于还是找来了,他已经恭候多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起伏的心绪,以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的沉稳一些,拎起听筒,道,“你好,库里斯,哪位?” 在他自报家门后,女子沙哑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淡淡的,听不出起伏,“你好,我是唐颐。有空见一面吗?” 他故意摆出一副惊讶的口吻,问,“有什么事?在电话里说吧。” “不,这里说不清楚,我们还是见一面。” 听她坚持,库里斯嘴角一勾,绽放出一个浅浅的笑,可话中却带着一丝为难,道,“我很忙的,局里走不开。” “等你下班,我来找你。” “那就今晚七点,来我家。”他勉为其难地作出退让,停顿了一下,接着又问,“地址你还留着?” 她沉默半晌,答道,“留着。” “那就晚上见。” 库里斯心情愉悦地结束通话,按捺不住那小小的雀跃,吹了声口哨,尽管嘴里不承认,但心里对两人的再见面还是充满期待。他抬头看了下墙上的钟表,现在离约定时间还有三个多小时,他无心工作,和同僚关照几句,便偷偷地溜回了家。 他洗了个澡,换上一套灰色制服,在腰间扣了一条皮带,喷上一点儿香水,又将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上去威风凛凛。他站在镜子前照了照,确定自己仪表堂堂,绝无半点唐突佳人之处,这才放心。 见时间差不多了,赶紧将家里收拾了一下,从酒柜中取出一瓶上好的葡萄酒,和两只水晶杯,好整无暇地坐等她的到来。 等了半小时后,门铃终于按响了,他整了整衣冠,从容不迫地起身拉开门。 唐颐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下面同一色系的黑裙,头上带着顶纱帽,显得消瘦而又苍白,往走廊上那么一站,仿佛随时会被背后的夜色吞没。 他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个遍,然后退开一步,道了声进来。 唐颐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库里斯做了个请坐的动作,转身倒出两杯葡萄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她。她伸手接过,拿在手里却没喝,很显然她的心思不在他身上。 他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翘起二郎腿,左手拿着酒杯,右手搁放在沙发背沿上,摆出一个自认为很酷的动作。可惜唐颐低着头,至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在心中斟酌,应该如何启口。 见她沉默,库里斯屈身向前,手指贴在她的手背上,抬了下她握着酒杯的手,道,“1940年的雷司令,地地道道的德国葡萄酒,尝一下味道。” 唐颐被迫抬起手,拒绝不了,不得已下,只得啜了一小口。她满腹心事的,这一口,压根儿就没尝出是什么味道。 与她相反,他却心情愉悦,用轻松的语气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听他直截了当地问起,她便也没绕圈子,直言道,“科萨韦尔阵亡了,遗体运去西里西亚,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库里斯明知故问地扬了扬眉头,“你要我怎么帮?” 在看到阵亡名单的那一刻,库里斯就有预感,唐颐一定会来找自己,因为在这个城市里,乃至这个国度,除了他,再没人能帮她了。想想不由觉得有些悲哀,两人早就相识,可他永远是她迫不得已的最后一个选择。 “能否通融一下,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他们既然已经把他运去了西里西亚,就不可能再送回魏玛,我没有这么大的权力。” “不,不用回魏玛,我自己去那里。”她摇了摇嘴唇,声音低了下去,“我想亲眼见他下葬。” “你去?”他晃了晃酒杯,凑过脸闻了下,一股浓烈的酒香随即钻进鼻子里。他喝了口,在舌尖转了一圈,那甜甜酸酸的味道在口腔里回味,随后不紧不慢地道,“你去了也见不到他的。” 她低下声音,道,“所以我来请求你。” 他一口喝干葡萄酒,将杯子放在桌子上,向后一靠,用平稳的声调道,“对不起,我帮不了你。他们党卫军的事,我国防军插不了手。” 唐颐知道他在找借口推脱,可自己除了低声下气地求他,还能如何?于是,她软下声音,以退为进地问,“那你要怎样才肯帮我?” 他低低地笑,不答反问,“那要看你肯付出什么代价?” 她咬了咬唇,“任何代价。” 听她说得斩钉截铁,他不由一怔,“哦,真的吗?” 唐颐抬起头,望向他,眼睛中带着水雾,格外撩人,“是真的。” 她在乎的东西,已经一样一样地都失去了,而现在剩下的,都是可有可无的。所以,他想要什么,她都能拿出来交换。 库里斯将她的酒推过去,道,“那就先把它给喝了。” 唐颐伸手接过,毫无迟疑地喝尽。 他在一边看着她,伸手鼓了鼓掌,又替她满上一杯,道,“喝。” 她接过,硬着头皮往嘴里灌。所幸,他手上的这瓶雷司令并不酸涩,入口反而有点香甜,所以也不至于那么的难下肚。 本以为唐颐会推托,可没想到她喝得那么利落,几下杯子就空了。库里斯渐渐有了些兴致,再度给两人满上酒,一边品茗着酒,一边凝望她。 唐颐不太会喝,几杯下肚,脸就红了,头脑也有些发晕。看见库里斯在看自己,便倒转酒杯,显示自己一滴不剩地喝了,道,“你满意了?” 听她这么说,他伸出一根手指,向着她摇了摇,道,“离满意还远着呢。你丢给我的可是一个既伤钱又伤脑筋的活儿啊。” 闻言,她自动取过酒瓶,又倒出了满满一杯,想也不想就往嘴里灌。见状,库里斯伸手按住她的手,取下她的杯子,道,“唉,我这酒可是价值不菲,你这么牛饮,岂不是糟蹋了。” “那你到底想怎样?” “想怎样?”他莞尔,故意在留有她唇印的地方喝了下去,一双碧绿的狼眼虏获她。 唐颐看着他,一脸不解。 “像这样”他低沉的嗓音吐出模糊不清的呢喃,伸手揽在她的腰间,稍一用力,便将她扣向了自己。他凑近脸,伸手摘去她的纱帽,随手向后一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吻上了她的嘴。他用力撬开她的唇齿,将液体送入她的口中,唇瓣之间相触的感觉让他战栗。 酒再香醇,到了她嘴里,也失去了味道。比起这美酒,她更让他心驰神醉。他吻得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粗鲁,双手用力地揉着她的后背,好像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上一次亲吻,是在三年前的巴黎,之后,便只有在梦中出现。 一直苦苦压制着自己的感情,在事业和爱情面前,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所以,当她投入科萨韦尔怀抱时,他唯有在一边看着,心中的苦涩,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总觉得自己不够强大,想在权位的纷争中得到更多,却反而被名利束缚着,理智总是驾驭在感情之上。所以,他有过得到她的机会,却一再放弃。直到他看到她怀孕的那刻,他竟开始羡慕起科萨韦尔,妒忌之火在心中蔓延。他比自己感性、比自己勇敢、也比自己好运,所以他得到了一切。官场上的一切,还有唐颐! 这个女人,和德国女人不同,带着东方的神秘和矜持,娇艳如玫瑰,可也清雅如百合;这个女人,有一种魔力,一颦一笑,吸引着科萨韦尔,也同样吸引着他。 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让人向往,他嘴里说着伤害她的话,面上摆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可心里却窥视着她。 当他得知唐颐失去孩子的时候,他卑鄙地笑了;当他看见阵亡名单上,有科萨韦尔的名字,松了一口气。他终于有机会了,这一次,他不会再放弃她,就算没有结果,至少也要去尝试经历这个过程。 这么多的感情聚拢在一起,就像沙漠中突然刮起的一阵风暴,强势而来时凶猛。在他的强取豪夺之下,唐颐有些承受不住,不自主地颤抖了一下,硬生生地忍住了反抗的心理。这细微的反应,却让库里斯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存在,更加用力地去蹂.躏她的嘴唇,这一秒,他疯狂了。 窗户被风挑开了,她耳旁的几缕发丝吹拂在他脸上,让他的心也跟着一起洋洋洒洒地飘了起来。物换星移,三年时光,一千多天的等待,终于又品尝到她的味道,和记忆中的一样。他的舌头,极端灵活,在她口中掀起一股激烈的浪潮,一旦裹住了就不再放开,一顿纠缠。 终于,他结束了一个吻,她气喘吁吁地垂着头,胸口起伏不定。他伸手抚摸着她苍白的脸,触摸感是这样的真实,不再是梦。嘴唇被他咬得又红又肿,唐颐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而他却紧跟而上,直到她的背脊紧紧地贴上了墙壁,无路可逃。 他喘息着,难以平复激烈的心跳,比起她,自己更受感染。库里斯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隔着她漆黑的发丝,道,“你说过任何代价,而我要的就是你。” 她头一晃,逃过了他的嘴,拽住他胸口的衣襟,就像溺水之人找到的最后一根浮木,祈求着他的一个誓言,“你承诺我,一定帮我见到科萨韦尔。” 有她在怀中,他几乎意乱情迷,但还是一字一句地道,“我承诺你。” 这条路,是绝路还是峰回路转,只有走了才知道。唐颐闭上眼,渐渐地松开了抓住他衣服的双手,垂在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省略号的内容等我起床后放微博,微博链接请查看我专栏。 第七十七章 今生的约 唐颐躺在床上,转头望向窗外,天空无比得清澈,点缀着无数的繁星。夜风阵阵袭来,拂过她的周身,有人说,当你思念一个人的时候,他会变成一阵风;当风吹过的时候,那就是他的抚摸。 可是,此时此刻,她却希望这不是真的,这样的自己,她不想让科萨韦尔见到。世上太多的无奈了,为了生存下去、为了达到目的,要不停地付出。她已经将自己的心藏得很好了,吝啬得谁也不肯给,可一不留神,还是受了伤。曾把自己的心保护在层层壁垒之后,不让任何人去触碰,是科萨韦尔用真情融化了她,让她以为他的承诺便是自己停靠的港湾。结果他走了,连带自己的真心一并带走。 她哭了,无声地流泪,脸庞湿漉漉的一片。不是为失去的贞洁,而是为无望的将来。她手上已没任何筹码了,如果不是库里斯对自己的那么点兴趣,就算她想出卖,也没人会要。能够用仅有的资本,实现她的愿望,这是她的运气。 父亲常挂在嘴边,强者的快乐,弱者的眼泪,无论生活如何艰难,都要微笑面对。可这一次,她纵容了自己。这是一个困境,而她陷在漩涡的最中间,望不到出口。 唐颐侧身躺着,所以库里斯看不见她奔腾的眼泪。对他而言,终于得尝所愿,内心是雀跃的、也是充实的,有她在身边,即便什么也没做,仅仅只是存在,也足以撩拨他的心扉,让他全身血液涌动。某个地方又有点蠢蠢欲动,一次的拥有不足以回味啊。 她带着倔强的抵抗,总能轻而易举地挑起他的,去征服她,去感染她,拉着她一起坠落。激情来得太快,结束得也太快,短暂的喜悦之后,便被一种更巨大的不满足吞噬,他还想要更多,那种将她拆掉吞食入腹的冲动,简直无法抑制。 感受到他的触摸,她缓缓地转过脸,那双眼睛漆黑如夜、晶亮如宝石,萦绕着层层水雾,明明那么的动人,却不带一丝温度。这不是他在平日里见到的那种胆怯却有带着点挑逗的眼神,而是包含了某种无法诉说的情愫在里面,似悲凉,更似绝望。 躲开他的触碰,唐颐捡起散落在地板的衣服,套上内衣,穿好衬衫,一颗颗地系起衣扣。库里斯坐在她的身后,当她离开床的时候,那一把乌黑秀丽的长发,轻轻地拂过了他的胸口。他一伸手,拽住了她的臂腕,问, “你去哪里?” “回家。”她抽回手,说话的声音依旧轻轻的,软软的,像是棉花糖,却充满了虚幻,仿佛天上飘过的云朵,不带着半点真实的感情。 他跟着翻身起床,拿起裤子三两下套上,“我送你。” 她的口吻依旧拒人千里,“不用了。” 他知道自己留不下她,除非用暴力强迫她,可是,在看见她的眼泪后,他却不愿意这么做,于是在她面前让了步。 唐颐整理好仪容,转身,没有半点留念。背对着他,她挺直了腰,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可也只有她自己清楚,在他面前走出的每一步,都踩在了锋利的刀口上。无论踏出步伐的姿势有多优美,疼痛也无法避免,可是,她不想在他面前展现脆弱,所以即便疼,也要疼得优雅。 夜已深,马路上早没了人,走在月光下,那一身黑衣黑裙让她看起来孤寂而冷漠,好像一只遗落在世界尽头的孤魂野鬼。 一个人走在林间,却没有了害怕,她眨着眼,泪水冲出眼眶,直直地滚落下来。身上的痛比不上心里的难受,她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可到底是什么,又说不出来。 夜风一阵阵地袭来,很是凉快,衣着太过单薄,她伸手环住自己。走着走着,几公里的路,竟然也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以前有狗,有爸爸,有米莎,还有科萨韦尔,从不觉得房子大,现在他们都作了古,最后只剩下她,还在尘世间飘荡。三层楼的别墅顿时觉得空空荡荡,将额头抵在房门上,她闭起干涩的眼睛,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事情演变成今日这样,就像一场梦,只是醒不过来。她有过亲人,有过孩子,有过爱情;她曾幸福过,快乐过,美满过;可是,风一吹,就都散了,海市蜃楼一般,抓都抓不住。 开门入屋,她缓缓地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按亮了挂灯,眼睛一下子无法接受亮光,瞳孔收缩了起来。 房间是科萨韦尔亲手摆设的,知道她喜欢春意盎然的暖意,便换上了绿色的窗帘。如今,摆设还在,人却走了。让她觉得有家感觉的从来不是这些冷冰冰的装饰物,而是他,今生今世,到哪里再去找这样一个爱护她、珍惜她、迁就她的人? 唐颐沉默着,解开衬衫扣子,退下丝袜,脱去裙子,踢了高跟鞋,直到自己丝缕未着地出现在镜子前面。她抬头,望着镜中狼狈不堪的人,白皙的肌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紫红色印记,是欢爱过后的痕迹,那样惊心动魄。她伸手摸上自己的嘴唇,被苍白的脸色衬托着,更显得娇艳欲滴。唇瓣上还留着库里斯的气息,他带着惩罚的亲吻仿佛狂风暴雨般肆虐着她,弄得红肿不堪,碰一下都觉得疼。 闭上眼睛,她不忍心再去看,更不愿去回想。光着身体走入浴室,魂不守舍得甚至连门也没有关,她踏进浴缸,打开冷水。水柱打在身上,那么冷那么疼,但只有与这样才能让全身麻木,无法再因之前的激情而灼热。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置身于水帘下,窒息,却也与这个现实世界隔绝。她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不用想,掩耳盗铃地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曾发生。 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从梦中惊醒,伸手关掉了淋浴,放了一缸热水。她将自己埋了进去,冰冷的躯体需要温暖的包围,以前是科萨韦尔的怀抱,现在只是浴缸里的水。 她放了很多热水,皮肤很快被热气蒸得发红,可她一点不觉得烫,也不觉得难受,只是拿起肥皂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胸前的肌肤。想去除这些印记,可偏偏,它们就像在她身上生了根发了芽,烙印似的刻在了心里。 闭上眼睛,脑中自动映出两人在床上的情景,太深刻,想忘记都不能。唐颐咬着嘴唇,无声地流泪,双腿间的撕裂感实在太清晰,现在还幽幽地疼着,痛楚一阵阵地涌来,刺激她的感官。如果科萨韦尔知道了,会不会怨她不忠?会心痛到死吧。 可是去找库里斯,也实在是无奈之举啊。她想见科萨韦尔一面,哪怕只是遗体,也要道个别,亲眼见他落葬、亲手埋下今生的记忆。就像库里斯说的,她的世界,一个个都走了,最后只剩下他。她没有选择了,从此一个人浮沉,想到这里,痛定思痛,控制不住情绪,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眼珠子顺着她的下巴,掉进浴缸里,泛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她伸手去擦,不料,眼泪止不住,反而无止境地奔腾而下,将她的双手打湿。 生存在这个年代,为什么这么难?她已经付出了很多,感情、亲情、贞洁、忠诚不可预计的将来,还会发生什么?太多委屈,太多无奈,太多恐惧,今后的路要如何走下去? 哭累了,泪流尽,眼睛干涩得发疼。当起伏的心绪平静下来时,水也凉了。唐颐转头望向窗外,深蓝色的天空,掠过几架飞机。逐渐清晰的轰隆声,就像夏天的闷雷,一下子惊醒了午夜沉睡中的人们。 即便房子不在市中心,她仍能感受到炸弹落地后,炮制出的地动山摇。房子剧烈地震动了下,摆设从柜架上掉了下来,落在地上,砸个粉碎。她转过头,看见粉身碎骨的工艺品,脸上终于有一点表情,这是科萨韦尔从兜售商人手上买来的,因为和她来自同一个国家。 心又开始密密麻麻的疼,她闭起眼,神情麻木地望着天花板,万念俱灰地想,被炸死也好,一了百了,反正活着,也是了无牵挂。 还差几个小时,天空就要破晓,然而在光明到来前,城市里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一场空袭毫无征兆地骤然来临。越来越多的战斗机聚集在上空,打破了夜的安宁,在丢下一连串的炸弹后,继而朝着柏林的方向飞去。 库里斯赶到的时候,房子被炸掉了一角,底楼映着火光,稍稍靠近便感到了灼热。这栋房子坐落的位置有些偏,他不确定唐颐是否听到警报,已经自己跑了出去。抬头望去,二楼房间里的灯还亮着,他叫了几次她的名字,没有应答。 他转身想走,可走了几步又停下,一咬牙,折了回去。出乎他意料的是,她竟然连门也没有锁,不过轻轻地碰了一下,就自动开了。 一股呛鼻的浓烟随即冲了出来,他皱着眉头干咳几声,用力地挥了挥手,驱逐开烟雾。屏住一口气,他闯了进去,这是第一次进屋,对房间的布置并不熟悉,一楼失火的情况比较严重,他无法一一查看。抱着一丝侥幸,他冲上了二楼,虽然暂时还没被火苗吞噬,但也是烟雾蔓延,挡住了视线。 他推开房门,里头没有人,只有散了一地的衣物,看来唐颐回来过。瞧不见影子,库里斯又回到走廊,楼下隐隐传来的燃烧声,可是这里却一片安宁。他怀疑,她是否在这。 但他还是一间间房地搜寻了,也庆幸自己没有放弃,最后,在浴室里看见了她。她躲在浴缸里,只露出一张脸,望着与他相反的另一个方向,一片死寂。 库里斯好气又好笑,外面都炸得天翻地覆了,这栋楼都快倒塌了,她却还有心思在这里发呆。 他大步走了过去,弯下腰,伸手板正她的脸,道,“你不要命了?” 看见是他,她眼底闪过亮光,又沉没下去,“对啊,不要了。反正一无所有,死就死吧。” 听她这么说,他突然生了气,甩手给了她一巴掌,将她的脸打偏在一边。从来都是她打他,还是第一次被他打,她眨了眨眼,望向他,伸手摸着发红的脸颊,一时回不过神。 他掐住她的下巴,问,“清醒了么?” 唐颐倔强地扭开脸,道,“你走,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去死,行吗?” “不行。”他说得斩钉截铁。 闻言,她微微地笑了下,抬头看向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挑衅,“活着不容易,死却很容易,库里斯,你阻止不了我。” “哦,是吗?”他挑起眉头,露出个极度危险的笑容,绿色的眼瞳危险地眯起,散发出令人迷眩的光芒。 这样深邃的眼眸让她的心猛地一颤,突然意识到他又要做坏事了,本能地向后退缩。 果然 库里斯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将她拖过来,然后毫无怜惜地将她按入水中。凉透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她的口鼻,那窒息的感觉瞬间将她淹没。 头脑一片空白,到处都是水的气息,他的身影一下子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轮廓。这个世界离得自己很远,水呛入肺中的滋味很是难受,却也唤醒了她对死亡的恐惧。她挥动手臂,开始挣扎,突然,加注在身上的力道消失了,她终于又探出了水面。脸上挂满了水珠,已分不清是泪,是汗,还是水。液体混合在一起,顺着她身体的曲线往下坠落。唐颐大口大口地呼吸,惊魂未定,神情中满是恐惧。 “还想死吗?”他压着嗓子问,一字一顿,目光紧紧锁住她苍白的脸。 她固执地咬住嘴唇,不答。 他不逼着她开口,却再一次掐住她的后颈,按入水中,让她感受死神的到来。她想尖叫,可一张开嘴巴,水就猛烈地灌入,死亡的滋味是这样的难受。她痛苦地在水中扑腾,同时,脑中闪现一句老话,好死不如赖活着。 库里斯将她拎出水面,她紧紧地抓住他的手,颤抖着嘴巴,泪水从眼眶中狂奔而下,聚集在下巴尽头,滚落。无助,全然地无助 她祈求的声音细微地几乎让人无法分辨,但他还是听清了她的话,她说,不要,我不想死。 达到目的,他满意地松手。这就是库里斯,和温柔的科萨韦尔截然相反的一个人,他不会和你讲道理,听你啰嗦,却会直接用行动逼你就范。 唐颐趴在浴缸的边缘,按住胸腔下的那颗怦然直跳的心脏,浑身颤抖,虚弱得连坐直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的目光扫过她,语气清凉地道,“我当军警这么久,去过集中营,上过战场,见过嘴比你硬的,但没有哪个是不怕死的。嘴里嚷着总是简单,但真到这一刻,还是恐惧。唐颐,你没想象中的那么勇敢!” 无疑,库里斯的话是事实,也重重地戳中了她的痛处,撕开伤口,撒上一把盐。似的,她怕死,她胆怯,她没用! 他让她觉得自己被剥得赤条条的,什么都隐藏不了,这让她羞愧,比死更难受。可是,在这个强势的男人面前,她又能如何? 含泪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不知是浴缸的冷水,还是因为库里斯的目光,她突然觉得无比的寒冷,因为,这世上再没有人来温暖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老规矩,省略号内容起床后补上,微博见专栏。 第七十八章 今生的约 底层的火势很快蔓延开,炸弹虽没砸中建筑物,却在不远处的花园炸开,根基受损,整栋楼都摇摇欲坠。那一下剧烈的震荡,把柜子上的装饰品全都颠了下来,瓶瓶罐罐的碎成一片,就连浴缸里的水都晃了大半出来。 再这样下去,房子迟早会倒塌,到时候想要逃出升天可就难了。离开这里,成了刻不容缓的事,库里斯伸手取来一块浴巾,另一手抓住她的腰向上一提,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她从浴缸中捞了起来。 他刚才的举动太过粗暴,唐颐如同惊弓之鸟,忍不住低呼了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抵在他的胸前,眼底布满了戒备。 见她这一脸小兔子似的的胆小样,库里斯挑了下嘴角,不甚温柔地将浴巾扔在她身上,带着戏谑口吻,道,“你连死都不怕,还怕被我看光身体?” 唐颐被他一句嘲讽的话堵得心塞,低着头,沉默着将毛巾裹在胸前。库里斯瞥了她一眼,如果不是此刻情况危急,他一定还会再调戏她几句。 大火延伸得很快,一眨眼功夫,已经窜上了二楼。上空有敌机轰炸,底下又有火势逼迫,局势不容乐观,库里斯端正了脸色,飞快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幸好这里并不高,下面是软绵绵的花坛,跳下去逃生不成问题。 他转头看向唐颐,道,“我先下去,然后你再跳,我会接住你。” 她一怔,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库里斯,透过他,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这句话,科萨韦尔也说过,在三年前的巴黎类似的场景,相同的话,今时今日再度重演,却已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见她站在原地愣怔,库里斯以为她还没杜绝轻生的念头,顿时有些不耐烦,不甚温柔地拽了她一下,道,“如果你想被活活烧成黑炭,或者被瓦砾砸成肉饼,那你就呆在这里吧。我只给你三秒,你不跳,我就走。” 话音落下,他干净利落地转身,在框台上一撑,修长的身影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消失在窗口。 如果刚才没有被他按在水里差点窒息的话,她确实会选择坐以待毙,可是死亡曾离她这么近,近得都能感受到死神冰凉的触摸。库里斯的手段虽然极端,却也让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想活下去的强烈愿望。 唐颐爬上椅子,坐在窗口上,低头望去。库里斯也仰起头,正在看她,两人彼此隔空凝望。那双绿色的眼眸,好似隆冬的湖泊,深邃却也清湛,在夜色中反射出一道幽冷的光芒,盖过了天上的月华与星光。 他伸出手,从容不迫地对她说,“跳吧。” 她深吸口气,闭上眼把心一横,跳了下去。库里斯在下面接住了她,他没有摔倒,而自己也稳稳当当地落在他的怀中。 库里斯看着怀里的女人,松了口气,说实在,那一刻,他真的有点怕,怕这个傻瓜会轻生。当她跳下来的这一刻,心脏狂跳不已,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可内心却欣喜若狂。他的喜悦来自于她对自己的信任,这代表着,彼此间已跨出了崭新的一步。 见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紧张地抓紧了胸口浴巾,挣扎着下地。 她的举动让库里斯有点想不明白,两人都上了床,还有什么可害羞的?正想戏弄她几句,不料,两人的上方低空掠过了几架战机,他心口一紧,说笑的心思顿时没了影。巨大的黑影在头顶呼啸而过,见他们来势汹涌,库里斯来不及细想,一步向前,将她扑倒在地。抱着她滚了几圈,两人滚进一处坑洼,子弹弹射在不远处,激起一大片沙土。 他压在她的身上,两人的肢体紧密地触碰在一起,一男一女,这个动作本就暧昧,可她偏偏还未着丝缕,只裹着一条那么单薄的浴巾。高耸的柔软顶住他的胸膛,若隐若现的沟渠令人浮想联翩,身上还散发出女人的清香,淡淡的,却沁人心脾。这样的可人,这样的姿势,带着无限的诱惑,简直要人命。这种感触怎么说,仿佛无形中伸来一只手,撩拨他的心,让他心湖深处一片荡漾。 库里斯忍不住暗自咒骂了一句,妈个急色鬼,在这种生死关头下,居然起反应了。 他的变化太明显,唐颐也感受到了压在自己双腿间的那一股炙热,这种时候,他还在想那种事,简直无药可救!她又羞又怒,伸手拍开他的脸,嗔道,“下流!” “下流?”库里斯皮厚肉糙,被拍了一巴掌,脸不红心不跳的,顺势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纠正,“这是男人本性。” 唐颐抽不回手,只好转开脸,不和他在这个问题上做无谓纠缠。 飞机的轰隆声渐渐远去,天空泛白,马上就要破晓了。见他还趴在自己身上,一动不动的,她忍不住推了他一把,没好气地问,“你受伤了?” 库里斯在她耳边闷哼,“没有。” “那你起来啊。”这么沉的大男人,压在胸口,就像一块磐石似的,快让她窒息了。 他嘘了声,“警报还没解除。” 唐颐没理他,扭了下腰肢,使劲推搡,道,“起来啊,石头硌着我难受。” 闻言,库里斯立即向她眨眨眼,“是石头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当然是石头。” 他笑得更可恶,“上面硌人,还是下面?” 这话说得太过暧昧,唐颐终于反应过来,他是在作弄自己,不由皱起了两道秀眉,这回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肯再开口了。 库里斯逗了她一会儿,得不到反应,不免觉得无趣,一个鲤鱼翻身,站了起来。来的时候开车,就停在花园外面,可他走出去一看,才发现汽车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横尸路边。他顿时火冒三丈,心里那个气,自己的奔驰座驾,就这么报废了,还废得彻底。 他忍不住骂了一连串的脏话,这些不长眼的秃毛鹰,总有一天,要你们好看! 谁知,诅咒声刚落下,英国佬的战机又绕了回来,在库里斯的头顶呼啸而过。他也算灵敏,飞快地就地一滚,与此同时,炸弹在不远处裂开,炸断了整棵树。 被炸碎的树皮向他飞来,这速度根本来不及躲避,库里斯只觉得额头一记火辣辣的刺痛,紧接着被一股巨力掀倒在地。树皮擦过他,旋转着,插入身后的泥土中。入土之深,已没入三分之二。 唐颐作为旁人,将这一幕看得清楚,也看得触目惊心。库里斯趴倒的时候,正是大树倒塌之际,他的影子瞬间埋在树枝丛中,黑暗眨眼吞没了一切。被这样粗壮的树干砸中,必死无疑!这一秒,她的心因紧系着他的安慰,而狂跳不已。双手捏满了冷汗,微微的刺痛拉回她的神智,低头看去,才发现掌心上全是被自己掐出来的指甲印子。 如果他死了,那一切就都退回起始点,连半点依靠也没剩下,不会有人再会帮她这个想法令她恐惧,恐惧到让她忘了空袭的可怖,鼓起所有的勇气,从这个还算安全的地方跑了出去。 在凹凸不平的道路上摸索着,她脸上冰凉一片,夜风吹起她的发,也将她的心抛向空中。她压低声音叫着他的名字,可除了越过头顶的战斗机,什么也听不到,仿佛除了自己,再没有生命的存在。 一路跌跌撞撞,她终于来到他到地之处,他面朝下趴在地上,一时间不知生死。唐颐深吸了口气,伸手去摸他的脸,不想,却摸到了一手的血。 她呼吸一滞,一颗心几乎跳出了嗓子眼,用力摇晃着他的身体,拍打他的脸,眼底的热泪一滴接着一滴,掉在他的脸上,混合鲜血一起滚落土地。 唐颐以为他在劫难逃,可没想到事情还有转机。 库里斯动了动,沉吟着醒来,差之分毫,他便去见上帝了。 他摸了下额头的伤口,虽然流着血有些可怕,但只是皮外伤,并不碍事。他掏出手帕按住伤口,随便地擦了几下,一转身,便对上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用手肘支起上半身,他抓住了唐颐的手,眨着一双绿眸紧紧地虏获她,眼底闪烁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原来你这么怕我死。你心里明明有我,为什么不肯承认?你这个口是心非的女人!” 他的话让唐颐怔了怔,眼角还挂着眼泪,来不及泛回去,一眨眼,就听见嗒的声,掉在了他的嘴唇上。库里斯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下,那神情、那眼色,配合着脸上的血,够妖娆。 看到他这轻浮的表情,她一怔,以为他又装死来耍自己玩。她咬着嘴唇,狠狠地瞪他,“无赖。” “是被我说中你心事,恼羞成怒了吧。” “你胡说!我紧张是因为,因为”说到这里她一下子住了口。 “因为什么?”他追问,嘴角微微上扬,这似笑非笑的模样看起来很是贱。 见她不答,库里斯一张嘴,索性替她说了,“你这是担心我死了,目的达不到,就被我白睡了吧。” 没想到,这话就被他这么口无遮拦地说了出来,女孩子脸皮薄,面上未免有些挂不住。唐颐双眼含着泪,用力将他推开,挣扎着起身,掉头就走。 夜色下,她眼中有泪光闪过,那似嗔似怨的表情让库里斯笑容一滞,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玩过火了。他赶紧起身追上,一把拉住她的手,又将她拖了回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冷不防,远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火光舔亮了半边天空,随即大地也为之震动。两人同时望去,原来是一架英军战机,被缠在后面的斯图卡击毁,失去了半边机翼的机身冲入树林。那一声巨响后,燃起熊熊烈火。 斯图卡获得了短暂的胜利后,随即又陷入了被追逐的困境,新的一轮空中激战拉开了帷幕。和这些庞然大物相比,血肉之躯实在太过渺小,炸弹接二连三地投落,连大地都为之震撼。大树倒塌,地面在剧烈的震荡中,裂开了一条缝,唐颐脚底一滑,几乎掉进这黑洞洞的缝隙中。幸好库里斯在她身边,千钧一发之际,紧紧地将她拽住。 激烈的空战让库里斯顾不上再耍嘴皮,环视四周,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藏身处,便问,“你家房子下面有地窖吗?” 唐颐心里还憋着气,可性命攸关,又不能赌气不理他。无奈之下,只得铁青着脸,胡乱地点了点头。 夜战正打得火热,德英双方在空中的对峙,让地面万物成了替罪羔羊。接连不断的轰炸、坠落的战机、互不示弱的追咬,以及那舔亮天空的火苗,纷纷组合成一曲壮观的交响曲。第一次亲眼目睹战争的惨烈,唐颐被震慑了,怔怔地望着远方的城市。房子就像一堆积木般的倒塌,甚至在瞬间被夷为了平地,多少条曾经鲜活的生命被压在底下,如过眼云烟。 库里斯毕竟是个军人,见多了死亡,对此不为所动。看准一个时机,他拉起她,在爆破声中狂吼,“现在,跑!” 他紧紧地拽着她的手,穿梭在枪林弹雨下,越过花园,跑回快成废墟的洋房,躲入地窖,一系列的动作一气呵成。外面已是天翻地覆,两人下楼的时候,地面剧烈的一震,整栋房子连带着地窖都一起晃动起来。唐颐没站稳,一个跟头滚了下去,拖着库里斯一起,从第一阶楼梯滚到了最后一阶。 她倒抽口冷气,全身的骨架都快散了,尤其是压到了腹部的旧伤,隐隐作痛。库里斯的状态更悲惨,被她压在下面,唐颐倒是没什么重量,只是那凹凸不平的台阶,够他受罪。 她趴在自己胸口,惊魂未定,他扯扯嘴角,露出个笑容,道,“你看,我又救了你。这一下,就当是弥补我刚才不动脑子说的话。” 唐颐拒绝他的道歉,所以并没出声,拉紧浴巾将自己裹住,远远地站到一边。 库里斯也跟着起身,活络四肢,顺便查看这个陌生的环境。 这个地方本是科萨韦尔的酒窖,后来战争开始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走去,便将其改成了防空洞。他似乎算准了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提前做准备,这里有酒、有干粮、还有一些简单的居家设施。 唐颐找到合适的衣服换上,不用再赤身地面对这位瘟神,顿时感觉安全了许多。 见她没有皮肤露在空中,库里斯不由惋惜地吹了声口哨,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道,“看来,科萨韦尔这小子很有先见之明。” 她没理他。 库里斯四周逛了一圈,最后在一排架子前站定,上头摆放着各种不同品种的酒。他投去几眼,忍不住赞赏起来,“1921年的波尔多,1901年的雪莉,1893年的白兰地啧啧,科萨韦尔真是一个酒痴。” 见他拿起酒,想要打开,唐颐顿时沉不住气了,几步走过去取过他手里的酒瓶,放回原处,道,“不问自取就是偷。” 库里斯手里落了空,便抱胸,道,“我救了你好几命,送一瓶酒给我也不过分,更何况,科萨韦尔早去天堂了,没人品尝也是浪费。” 唐颐不想和他辩论,冷冷地拒绝,“总之,这瓶不行。”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厚着脸皮道,“那就换一瓶,我对酒不挑。”同时,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反正这个地窖里的都是珍藏,随便来上一瓶,都是享受。 库里斯眼珠子四下一转,又挑了一瓶白葡萄酒,1943年的雷司令,“莱茵地区的出品,这个我喜欢。” 唐颐伸手拦住他,坚定不移地喝了句,“不可以。” 难得他心情不错,也不和她争执,爽快地放回去,继续找目标。结果,他接连挑了几瓶,她都以各种理由阻止。库里斯索性不选了,靠在酒架子上,道,“你说,哪瓶是可以的。” 她抿着嘴,不答。于是,他又道, “这些酒不喝太可惜了,哪天一个炸弹下来,都化为粉末,还不如现在给我喝了,也不枉费酿酒人的一片心血。” 唐颐对酒不在行,对她而言,这些酒的价值在于,它们是科萨韦尔留给自己最后的纪念,自然是不能给库里斯糟蹋。她捏紧拳头,吼道,“不行。” 见她唧唧歪歪地百般阻挠,库里斯终于没了耐心,干脆不去理她,径自取了一瓶出来,拔了木塞,直接仰头一口,连杯子也省了。 “你”她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酒抢过来,可惜塞子已经被他拔了,回不到原始状态。 库里斯挑衅地扬眉,伸手又去抓了另一瓶,同样地拆封,往嘴里灌。 唐颐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他,皱起眉头,嫌恶地道,“你真是一个粗人,粗鄙,无耻!” 他不以为然地耸肩,“粗鄙也好,无耻也罢,反正我就是这么一个人。” 第七十九章 说了再见 十个小时后,轰炸停止了,斯图卡终于将这些入侵者赶出了德国领土,同时却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两人重新爬出地面,别墅被火烧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几堵墙壁还巍然矗立着。唐颐望着眼前的断壁残垣,止不住的泪水向下流淌,科萨韦尔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记忆,也随之掩埋。 见她站着哭泣,库里斯有些不耐烦,一把拽住她的手,拉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两人一前一后,彼此无话,沉默地走回了市中心。 遭受这样的袭击,整个魏玛市面目全非,人们陷在恐慌之中。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废墟,灰蒙蒙的一片,幸存者们在碎石中爬来爬去,寻找着自己的亲人。悲切的恸哭声此起彼伏,令人肝肠寸断,那弥漫在空中的硝烟太过呛人,就连太阳的光辉也被遮挡了。 库里斯让她等在路边,自己一个人回到了军警部。不出所料,这里也乱成一团,办公楼倒塌了一大半,同僚们忙着自救,自顾不暇,根本没人理会他。 局势越乱越容易摸鱼,库里斯悄悄地潜进办公室,用打字机打了一封短期出差的通知信函。乘着没人,摸出上司的图章在信函上敲了个戳,又模仿他的笔迹签下名,一式两份。其中一份放入文件夹归档,另一份他随身携带,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往外地跑,就算消失几天,也不会有人说闲话。 顺利做完这些事后,他又去车库开了一辆军用吉普出来,在路上和唐颐汇合。 唐颐如今是真正的无家可归了,心中愁绪再加上感伤,一时无语。 库里斯转头瞥了她一眼,道,“怎么不问我去哪?” 经他提醒,她才被动地提了句,“去哪?” “去和你亲爱的诀别。” 她低下头,手指缠着衣摆,轻声道了声谢。 “想谢我就用行动表示,别光动嘴。” 唐颐心情不佳,不想接口。 他靠在车窗上,半侧身体看向她,用听似不经意的口吻问道,“你真爱科萨韦尔?” 她还来不及回答,又听他在那说,“科萨韦尔这家伙有钱有势,哄女人又有一套,我看你是感动多于爱情。” “库里斯,”她转头望向他,眼底波澜不惊,问,“你爱过吗?” 他一怔,但很快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调笑,“怎么,我说没有的话,你想教我么?” 她不理他,自顾自地说道,“我没有爱过谁,是科萨韦尔教会我了爱情。可是,当我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却走了。” 唐颐的声音软软糯糯,却带着一丝深深的忧伤,库里斯听在耳里,觉得很不好受,心底最深处泛起了一阵涟漪,带着无法言喻的酸涩。 一个女人在他面前说爱别人,这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他竟会这句话而觉得心痛难受。他这是怎么了?不会真的爱上她了吧? 她望着前方的道路,根本没发现他脸上神色的变化,继续道,“有些人活着,就像大海中的一滴水,没什么存在感。有些人死了,却让人刻骨铭心,一辈子不忘” 库里斯干咳了声,语气生硬地打断她,道,“是吗?我可不这么认为。人是感官动物,精神上的思念再怎么强烈也会淡却,只有身体上的碰撞才是真实的。” 他话锋一转,随即又道,“我和科萨韦尔不一样,你心里怎么想我无所谓,我只对你的身体有感觉。我随时想要,你随时给我,这就是我的条件。你给我你的人,我给你一个避风港,在乱世,我们各得所需,互不相欠。” 他说的直白,毫无掩饰、也不加修辞,赤条条地将他的表现出来。即便没有和他对视,唐颐仍能然受到那双尖锐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划来划去,让她的心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的速度。 看着她微红的脸,库里斯挑起嘴角,坏坏一笑,道,“这笔交易怎样?你答不答应?” 她咬着嘴唇,一字一顿地道,“库里斯,你真的很讨厌!” 他笑容一僵,一向强大的心脏突然被她这句话给刺痛了,猛地踩了一脚急刹车。轮胎摩擦着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车身向前拱了一下后,骤然停下。他熄火,沉着脸走到唐颐这边,拉开车门,一把将她拖下来。 见他来势汹汹的,她心口一跳,直觉他又要做坏事,惊恐地叫道,“你想干什么?” 看见她的泪水,一股挫败感当头袭来,让他不由恼羞成怒,将她按在引擎盖上,喊道,“唐颐,看清楚这个事实啊,科萨韦尔死了,你只剩下我了。你还在坚持什么?” 她不语,只是哭泣,蔓延在两人之间的沉默简直让人绝望。库里斯狠狠地敲打了几下车盖,将脾气发泄在汽车上,拳头砸在铁皮上,发出剧烈的响声,震耳欲聋。这个女人简直让他觉得颓废,想揍她一顿,逼她清醒地看这世界,可又不舍得,所以最后遭殃的只是他自己。 唐颐咬了咬嘴唇,拉回被他扯乱的内衣,将自己收拾整齐后,坐回副驾驶。库里斯看着她,绿眸中压满了阴鸷的神色,十指捏得死紧,指关节噼啪作响。 对待一个不是雅利安血统的外国女人,他应该玩弄她、践踏她、鄙视她、唾弃她,等耍够了之后,再像扔块破布一样,将她甩掉,扔进集中营自生自灭,从此不再看一眼。 可是,他竟然在乎她! 妈的,自己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被她一句话勾起天雷地火,让他从天堂瞬间掉入地狱。唐颐,这个中国女人,她到底有什么魔力,让他除了身体上的触碰,还想索要更多? 真他妈倒霉,这辈子好不容易爱上个人,不是让社会接受的同族人不说,还是一段求而不得的苦恋。库里斯越想越火大,胸中憋着一口气,发泄不出来。暴躁地扭动钥匙,重新点燃引擎,他用力一脚踩下油门,将汽车飚的和斯图卡一样飞快。 虽然不说话,但唐颐坐在他身边,也能感受到他的怒气。但她视而不见,冷漠地转头望向窗外,秋天快来临了,树林里姹紫嫣红,煞是动人。可路上的景色再美丽,也如同过眼云烟,打动不了她的心。 车子开得太快,一路太过颠簸,连带她的心也跟着一起飞荡起来。她暗忖,索性再快那么一点,便能碰到天堂。 从魏玛到西里西亚的省会布雷斯劳,一共459公里,抵达时已近午夜。这个时间点,没有店铺开着,库里斯硬是砸开了一家家庭式小旅馆的大门。 老板娘见他一身军装,看起来来头不小,这几年,纳粹是横行霸道惯了,小市民得罪不起。怕他在执行什么特殊任务,对他行为也只是敢怒不敢言,硬把怒火压下去,换上一张笑脸。在登记的时候,吃不准两人的关系,她小心翼翼地询问,“您要几间房?” 库里斯心情不爽,说话语气也恶劣,不答反问,“你说呢?” 老板娘暗自叫苦,心想,你们什么情况,我怎么知道啊? 她偷偷瞥了一眼唐颐,见她神色憔悴,眼睛红肿,颈子上隐隐露出一些暧昧的痕迹,两人关系不一般。只不过,库里斯官高脾气差,她就算看出点什么也不敢多嘴,赶紧将准备好的房间钥匙递给他,道, “上楼右转。” 两人从魏玛出来的时候,正好遇到空袭,所以两袖清风,根本没有行李。库里斯拿着钥匙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马克大钞,交给老板娘道, “给我准备一套女装,参加葬礼用的。剩下的钱买些替换衣服,”他指着唐颐道,“就按照哈她的身材尺寸准备。” 老板娘收了钱,赶紧点头应允。 一天的奔波,唐颐疲惫不堪,人累心也累,知道自己防不住他,索性也不设防,倒头就睡。 她呼吸均匀,可库里斯却毫无睡意,站在床边,一口口地抽着烟,烟雾袅绕下,她的脸也跟着变得有些模糊。烟丝燃到尽头,烧痛了他的指尖,手一抖,将烟头扔出窗外,他扯开领带,松开衣襟,在她身前曲腿蹲了下来。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隐隐照出泪湿的痕迹,她的泪,是为了科萨韦尔而流,还是为自己?他伸出手指,摸了下她的脸蛋,顺着她眉眼的轮廓线条,一点点向下,停留在她嘴唇。 第一次见她,在巴黎,当时是他第一次见到东方人。她小小巧巧,唇红齿白,和他们长得不一样,不觉得有多好看,心底却是带着一丝新颖的好奇。他把她带回军部,本想逗逗她,没想到事情一多,便彻底将她给忘了。后来,又在大街上遇到她,仍然充满新奇。直到某天夜里,他带着兄弟们在街道上操练,撞上了从舞会上跑出来的她,精灵一样的人闯入他的世界,从此叫人难忘。 那时的自己,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她同床而眠,更没想到会爱上她。 他起身,脱了外套鞋子,只剩下背心和内裤,在床另一头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唐颐背对着他,将身体蜷缩着,这是一个充满防范的睡姿。看见她在身边,心底就没法不蠢动,这种事,和抽烟一样,会上瘾。有了第一次,就想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便会贪婪地想在将来的每一个夜晚都能拥有她。这就是暗恋者的心理。 库里斯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压下心底的躁动,他双腿一伸,在她身边躺平。她责怪他不懂尊重,那他就给她,来日方长,也不差这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老规矩,省略号部分等我起床补上。 希望,不要无辜锁文了。已经被jj弄得心力交瘁了。幸好这文快完结了,不然真的要疯了。 第八十章 说了再见 库里斯动用关系,买通了看守停尸房的小兵,唐颐终于如愿,在下葬前,见到了科萨韦尔的遗体。他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一块白色的帆布,她走了过去,一颗心随着每一步的靠近,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心中牵挂的人,就在眼前,近在咫尺。 她颤抖着伸出手,拽住了布料的一端,想把它掀开,可是这么简单的动作,她却做不到。呈现在眼前的仿佛不是白布,而是千斤重的磐石,压得她喘不过气,让她全身战栗。 见她如此艰辛,库里斯在一旁也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按住了她的肩膀,劝道,“如果你不敢看,就不要勉强自己。” 他说对了,她确实不敢。眼前的这个男人,曾是她最亲的人,也是她全部的依靠。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鲜明深刻,闭起眼睛,在脑中一一展现。承诺她的誓言,铿锵有力,未曾老去,可许下承诺的人,灵魂已随风而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躯壳。曾经的爱恋,就像一朵娇艳的玫瑰,经不住硝烟的摧残,盛开过、艳丽过,最后凋萎,混在泥中什么也没剩下。 想离开,可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不亲口说出道别的话,她的心难安。内心最深处,她不曾死心过,还抱着一丝侥幸的心态。也许,上帝不会对她这么残忍,即便今生再也不见,也会给她留下一点幻想的空间。她仍然固执地自欺欺人,告诉自己,他仍然健在,只是活在她看不到的某处。 要不要亲手戳破这个幻想的泡沫?她踌躇,始终做不出决定。 见她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般,和时间一起凝固。库里斯走过去,一把拽住她的手,转身就走,想把她拉出去。 在跨出脚步的那刻,她突然甩开他的手,飞快地转身,又走了回去。用力地咬了下嘴唇,她把心一横,猛地掀开了白布。 这个现实的世界,是如此的残酷。 当视线对那张苍白无色的脸,泪珠骤然凝聚在眼眶中,心脏仿佛被雷电劈中。她渐渐地僵化,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眼前的画面裂成一片片,最后轰然倒塌,所有的希望在这一刻破灭。 显然,他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争。脸上的皮肤被严重烧伤,五官受损,甚至随着时间推移,有了一点腐烂的迹象。即便这样,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脸颊上的那条疤痕清晰可见,眉宇之间,依稀还能瞧见曾经的英俊。这个人,真真切切,就是科萨韦尔。 曾经那个风度翩翩的容克公子,如今只剩下一副冰凉的尸骨,除了那一套崭新的制服,和别在领口上的铁十字徽章,什么也没留下。这张脸,一下子如此陌生,仿佛两人从不曾相识过。 一想到他死前受到的煎熬和痛苦,她身上的感触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了痛,痛到无法呼吸感觉,这种感觉就像一把密密麻麻的针,扎入了心脏,扎得她体无完肤。 “科萨韦尔,”她低声呼唤着他的名字,用力推搡着他的肩膀,伤心一旦开了封,再无法压制,泪水在眼底泛滥,一连串一脸串地掉了下去,“你醒过来,你答应我的话,还没兑现” 我承诺你,我会回来。 说那句话时,他的神态是这样严肃,他点头的动作又是那样的庄重,让她一度相信了这个誓言。可是,到头来,她才知道,原来只是个童话,自欺欺人的美丽童话。 她抓住他冰冷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以为自己会害怕,可是只剩下空洞和悲伤。身体近在咫尺,灵魂却天人之隔。他不会再睁开那双蓝色的眼睛,对她微笑;他不会再用掌心去温暖她冰凉的手;他不会再抱着她,让她聆听强有力的心跳他们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结束了对她而言,不曾真正开始过,却已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一双有力的臂膀,揽住了自己的腰,将她从科萨韦尔的遗体边拉开。就这样,她跌跌冲冲地撞入一个温暖的胸膛,万念俱灰之间,她听见了沉稳的心跳声 库里斯叹了口气,眼底颇为无奈。女人都是水做的吗?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泪,好像流不尽,弄的自己心都要碎了。于是,他张嘴说了今生第一句柔情的话, “乖,别哭了。” 然而,他的话并没起到作用,反而让她的泪水更加无止境的奔腾而下,打湿了他胸口的衣襟。滚烫的眼泪,灼痛了他的肌肤,看见她为另一个男人伤心欲绝,他心里有些苦涩。他羡慕,科萨韦尔不顾一切追逐爱情的勇气;他妒忌,科萨韦尔终于走进了她的心;他欣慰,科萨韦尔走了,再没有人和他争夺,就算心不属于自己,至少他还能拥有她的人。他一定会比那个人活得更久,然后,霸占她一辈子。 过度的悲伤,让她情绪崩溃,哭的头晕眼花,几乎站不住脚。当自己脆弱的时候,有一双手扶在她的腰际,她突然感受到了温暖。不管是谁,在这一刻,她都贪恋他带来的温度,听着那一下下的心跳,这个天崩地裂的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 将脸贴在对方的胸前,她口齿模糊地反复道,“别离开我,我不想再一个人苦守了。” 这一句话说得库里斯心跳加速,被一种酸涩的感觉淹没了;这一句话,说得如此甜蜜,可惜却不是对他而说。 凭着想见科萨韦尔最后一面的执念,唐颐奔波而至。她大伤初遇,经历了一场空袭,好不容易如愿,人是见到了,却又是这一副惨状。她情绪起伏不平,一口气没顺过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库里斯见她身体软了下去,急忙将她抱在怀中,看着她精致的脸庞上爬满了泪痕,一时感叹。这个固执的女人,早让她别看尸体了,就是不听,偏要死命地折腾自己,最后弄成这样的结局收场。 话说回来,一开始听到科萨韦尔阵亡消息的时候,自己也有些怀疑,是不是又是他的诡计,毕竟这是个极其狡猾的家伙。直到现在,看到遗体的这一刻,他才真正的相信,科萨韦尔是真的去世了。 两人之间,敌对过,也合作过,说不上欣赏,但对科萨韦尔雷厉风行的手段多少还是敬佩的,这样一个人物,也最终逃不过这样的下场。有点惋惜,有点同情,有点唏嘘但最终归于平静。 老兄,你放心地去,你老婆,我会好好地替你照顾。 库里斯将白布盖了回去,抱着唐颐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清早,唐颐醒来,心中的痛也跟着一起苏醒。 流了太多的眼泪,眼睛干涩,全身僵硬着,身上每一处都在疼。抖了下睫毛,她睁开眼,大脑思维逐渐清晰。抬起头,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库里斯的怀抱中,她的脸枕着他胸膛,而他的双臂揽着她的后背,看上去自然和谐。 唐颐不由一怔,昨天伤心过度晕了过去,之后自己是怎么回到旅馆的?自己完全没有印象。她伸手摸了下胸口,衣服还在,不由松了口气。 想起床,不料,刚动了下手臂,就被库里斯一把按住。见她挣扎,他不但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将她搂得更紧,嘴唇贴在她的额头,给了她一个早安的吻。 他的声音从头顶飘过,不紧不慢,“又不是第一次,你在别扭什么?” 她抬头望去,只见那双绿眸,正一瞬不眨地盯着她,里面的深沉她看不懂,也不想懂。 唐颐别开眼,冷静地道,“你压痛我了。” 闻言,库里斯扬唇挑了挑眉,终于松开了他的劲道,转动下胳膊,道,“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整个晚上都维持一个动作,比在前线上打仗还累人。” 唐颐没理他,不想听他胡说八道,便转了身,背对着他望向天空。云起云动,遮挡住了太阳的万丈光芒,今天是个大阴天。 她闭了下眼睛,脑中立即浮现出科萨韦尔模糊的脸庞,那么优秀出色的人,最后也落得这般结局。相貌、权势、钱财,到头来一场空,发生的一切就像是场梦,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葬”话才开了个头,房门处传来了敲门声,库里斯利索地翻身起床,拿起一件衬衫披在身上,高大的身影往门口一堵,外面的人什么也瞧不见。他低语几声,关上门又走回来,手上多了一套衣服行装。 他将服饰放在梳妆台前,敲了敲桌子,道,“葬礼在中午十二点举行,还有三个小时,你准备妥当后,到楼下大厅找我。” 说完这些,他拎起自己的贴身衣物,走了出去。库里斯离开后,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唐颐躺了一会儿,却再也没有睡意。坐在梳妆台前,她拿起梳子,一下下地梳理长发,目光瞟到不远处的衣物,眼底的光芒一暗。 说再见的时间到了。 将自己打理干净,换上他准备的服饰,盘起长发。她抬起脸,看见了镜子中的自己,经过一番打扮,虽然憔悴,却仍然不失娇媚。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眼波流转,小巧的鼻子,红润的嘴唇,削尖的下巴,不管在东西方人的眼中,她都是个美人。虽然怀过身孕,可身材依然纤细,只是胸部更加饱满了,裹在这黑色洋装里,性感动人。 以前那个清纯简单的唐颐,早已不见;如今的她,有过丈夫、有过孩子、有过情人只是一个,为了生存而在人海中沉浮的俗女子。 她站在镜前,微微侧转脸庞,将一对珍珠耳环挂上耳垂。背后吹来一阵风,闭上眼,仿佛听见了自己曾对科萨韦尔说过的话。 一定要回来,我等着你。 睁开眼睛,镜子里只有孤零零的自己,背后空无一人,她咬了咬嘴唇,硬是将悲伤的眼泪贬了回去。 第八十一章 说了再见 六名身穿党卫军制服的士兵抬着棺木,上头覆盖着一面巨大的纳粹万字旗,小提琴手在边上奏起了哀乐,墓园里举行着庄重的仪式。 棺木缓慢地沉入土地,人们一个接着一个走过,将鲜花和泥土覆盖在棺盖上,牧师拿着圣经在一边致悼词。 唐颐站在树后,远远地看着自己的丈夫下葬,悲伤在心间涌动,多么希望自己可以亲手安葬他。可是,太多的达官显宦,她和科萨韦尔的关系见不了光,他这样风光大葬,是因为他为纳粹立了战功,而自己的出现只会拖他后腿。 她等了很久,一直到仪式结束,等那些政党界的要人都离开,她才从阴影中一步走了出来。从树下到墓碑不过十来米,可是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冒出一股钻心刺骨的痛意。 蹲□体,唐颐将手中的花束放在他的坟墓前,伸手抚过他的照片。黑白相片上的人,依然温柔微笑,仿佛他不曾离去。眨了眨眼睛,泪水滑落,曾经炙热的爱恋,如今,只剩下这座冰凉的坟墓。 她动了动嘴,想说一些离别的话,可张了嘴才发现,今生的缘分,一旦画上了句点,说什么都是苍白,做什么都是徒然。 背后传来了脚步声,似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唐颐转过身,那一刻,她以为自己看到了科萨韦尔。 这是一张和他极其相似的脸,却没有他那不凡于众的气质,她很快便认出了两人的不同。 年轻人在她的注视下有些不自在,伸手挡在嘴前,干咳了下,主动自我介绍,“你好,我是科萨韦尔的堂弟,艾利克。在巴黎的时候,我们有过一面之缘。” 唐颐转回脸,没再看他,对这个人的存在完全不感兴趣。也许这个举动很无礼,可她实在很累,心中积压了太多的悲伤,几乎将她逼疯,让她无力再去顾忌其他。 艾利克也不在乎,伸手掏出一封信递给她,道,“这是我哥哥写给你的。另外,里面还有一把钥匙,他的部分财产将由你来继承。” 唐颐不记得他还说了些什么,也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她的注意力只停留在了信纸上,好似上头还染着科萨韦尔的体温。将钥匙捏在手心里,她打开了信。 亲爱的唐颐,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阵亡,虽然这是我最不希望发生的情景,可我们不得不面对。 在苏联的每一天,我都在思念中度过,每天都有战友在身边死去,我害怕下一个就是我。我一直很努力地想生存下去,可是上帝似乎却不愿和我们同行,没有食物、没有枪弹、没有医药最后就连我们的斗志也跟着丧失了。 可是,无论这里的环境多么恶劣,伤口的疼痛多么剧烈,我仍然没有放弃活下去的信念。因为我答应过你,我要活着回来,我会再给你一个孩子。每天都对自己重复这一句话,当它被重复一万遍的时候,谎言也会变的真实。 今天,我失去了最亲近的部下,彼得。他是为了救我,而被子弹射中大脑,一枪毙命。看见他在我身边倒下,我的信念瞬间倒塌,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可是,当我想起你,力量仿佛又回来了不少。躺在这冰冷的防空洞里,我反复亲吻着你的照片,只有这样,才能重燃希望,让身体上的疼痛不那么清晰。 我们在撤退的路上,遭到了伊万的偷袭,穷途末路的绝望把我们都逼疯了。这不再是一场战争,而是屠杀,我们每个人都是屠夫,见人就射。感谢上帝,血洗大地之后,我们获得了短暂的胜利,可是和总部的通讯却中断了。 当时,我第一个反应就是,不能再给亲爱的写信了。请原谅我没有回复,但你的来信我一封封都藏着,它们染着我的血,带着你的思念,也是我走下去的希望。 我爱你,唐颐,用生命爱你。可惜生命是这样的脆弱,我憎恨自己,为什么没有九条命?这样,九死一生后,便能回来找你。 不管我发生了什么事,你都要勇敢地活下去,不要轻言生死,就当是为了我。我知道你不喜欢库里斯,我也憎恨他,可是,在我走后,他是唯一一个有能力顾全你的人。我和他做了一笔交易,他会当你的守护神 伊万已经攻到外面,没有退路了。现在我该拿起枪,继续奋斗到最后一秒,可是我却忍不住取出了笔,写下这些字。 也许,是最后一次重复,可我还是要说,我爱你,唐颐,你的名字是我死前说出口的最后一个字。如果,将来你选择忘记,我不会责怪你,曾经的拥有已让我很满足。我会在云端一直看着你,所以你要微笑,让自己幸福。而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当人们问起来,谁是你的最爱,请你一定要说是我。 抱歉,我没有守住承诺,让你伤心了。你失去了那么多亲人,你的父亲,你的孩子,还有我。 我会永远爱你,不管是生,还是死。 唐颐再度哭了,泪流满面,因为他的这些话,一字一字地敲进心田。轻风拂过,就像他温柔的拥抱,人已经离去,影子却还逗留在心间。以前的点点滴滴,又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她抿着嘴唇,压抑地哭泣着。泪珠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滚落,没有大声的哭泣,却更令人心痛。那串眼泪就像是有了生命那般,走到它应该去的地方,渗入土中,最后消失不见。 无法阻止的愁绪在胸中越滚越大,她的两道柳叶眉微微地弯起,美丽的脸上写满了哀伤。短短几个月,却将她一生的眼泪都流尽了,父亲和丈夫相继离去,从此往后,她的委屈和恐惧再无人能懂。 太多的悲恸,让她奔腾的眼泪停不下来,这成了唯一的发泄方式,整个世界都陷入了这场疯狂的战争中,每天都在失去,她不知道上帝还想夺走什么。仿佛被她的情绪所感染,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树上的花瓣飘零,在她身边温柔坠落,纷纷扬扬,似在为她哭泣。 抬起头,看见库里斯在对面的绿荫道上走过,他依然一身挺拔的军装,看起来硬气逼人。那两道目光似乎从不曾离开过她,唐颐慢慢地站了起来,脸上染满了泪水。 两人对视几秒,他抿着嘴,大步地走了过来。什么话也没说,从口袋中掏出手帕,举起手,似乎想替她擦去眼泪。 在科萨韦尔的墓前,唐颐不愿意做出和别的男人亲热的举动,便扭头躲过。库里斯捏住她的下巴,用力扳正她的脸,不让她逃避。 她挣脱不开,只得顺势接过他手上的帕子,抹去眼泪。 雨越下越大,透过树叶,滴滴答答地打在大理石的墓碑上,也淋湿了彼此的肩头。库里斯陪她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拉起她的手,道,“走吧。” 唐颐被他拉着,被动地向前跨出脚步,最后一次回首,望向那座华丽却也冰凉的坟墓。 再见了,科萨韦尔。 坐进车里,轮子一滚,便驶出了墓地。 唐颐率先打破沉默,问道,“你和科萨韦尔做了什么交易?” 库里斯想了想,还是决定直言,“只要他活着一天,我就不能动你,但要是他自己阵亡了,我全盘接手。他帮我晋升,我帮他料理后事,包括照顾你。” “我不需要你照顾。”科萨韦尔将三座城葡萄园的产业留给了她,另外还有一笔不小的存款。 他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道,“没有我罩住你,你一天也活不下去。” 这话虽然说得有些自大,但也是不争的事实。作为外国人,不至于被送入集中营,但受排挤欺压是肯定,即便她有钱,也未必能活得轻松。 唐颐咬着嘴唇,道,“我不想留在德国了。” 库里斯怔了下,随即问,“去哪里?回法国?” “瑞士。” 闻言,他握着的方向手一紧,道,“现在战火纷飞的,海关都关闭了,连贸易往来都取消,你怎么去?” 是啊?怎么去,这确实是个问题。当初科萨韦尔倒是替她办过证件,可惜被这一场突然降临的空袭给毁了,要重办,就看库里斯肯不肯帮这个忙了。 “你有办法的” 库里斯冷着声音,一口回绝,那语气是这样的斩钉截铁,“我没有。” 她不甘心地反驳,“可你是军警少校,而且,你说过,党卫军里有不少你的校友。” 他转过头,看向她,咧嘴笑道,“唐颐,你是真傻,还是在装傻。我拒绝,是因为我不愿意,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吗,因为我不想让你离开!”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当然无法再自欺欺人,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倒在座位上,最后一丝希望都捻灭。 老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她无奈地问,“那你想怎么处置我?” 这认命了似的的语调在他听来很是刺耳,可转念一想,自己也确实在强人所难,便放软了口气,道,“跟着我吧。科萨韦尔没完成的,我来替他完成。” 唐颐苦笑,“如果我说不呢?” “不管你愿不愿意,都没有选择。” 可不就是,事到如今,她就和德国一样,已陷在漩涡中,都没有退路了。 第八十二章 说了再见 回到魏玛后,他将她安置在郊区的一间木屋里,这里曾是他父亲打猎时的暂居点。虽然简陋,但收拾一下也能居住,因为离城市远了,反而不受战争硝烟的影响,像是个美丽的世外桃源。 自从金屋藏娇之后,库里斯的心便飞了,宁愿空着自己市中心的居所不住,每天开车来回跑个80公里,这种劳民伤财的事还做的乐此不疲。 他隐隐能够体会到科萨韦尔曾经有过的心情,她的存在,给了他一种期待,回家的期待。不管他人在哪里,总会为一个人牵肠挂肚,这大概就是家的感觉。 库里斯越来越喜欢唐颐,嘴里不说,但心却真真切切地沉沦了。任何适合她的东西,他都会带回来送她,这间小木屋变得越来越拥挤。 在清理空袭遇难家庭时,看见破损的屋檐下,摆放着一架钢琴,竟然完好无损。想到她一定会喜欢,当即劳师动众地拖了回来。花了大力气,出了一身臭汗,终于将钢琴安放妥当。 做了这么多事,他不过是想看到她对自己笑,现实已经够残酷,德国的日益明显的溃败让他压力巨大。只有她的笑容,能溶解心中的压抑,因为对他而言,那就像冬天里照在雪地上的一缕阳光,明媚而动人。可惜,事与愿违,她仍是冷冰冰的,话也不多。两人之间有一道沟,不管他做什么,都跨越不了。 他放低姿态,用请求的语气对她说,“给我弹一首曲子好吗?随便什么都行。” 可是,她拒绝了,连看都没看钢琴一眼。有时候,他觉得这个女人真是冷血,比那些党卫军还冷。 本喜滋滋地想给她一个惊喜,结果没喜到她,反而把自己给气着了。她的冷淡,让库里斯那强大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倍受打击,他拉着她的手,问,“我哪里不好?为什么我做什么,你都看不上?” “你很好,就是不适合我。” 他气得咬牙切齿,差点把钢琴砸了,颤抖着手,指着她道,“算你狠。” 扔下他,跑去林子里抽了大半天的烟,总算是把纠结在心头的郁闷缓解了。回到屋里,像是没事人一样,照样谈笑风生。 库里斯自认为慷慨,给了唐颐一段时间去调整,两人同床而眠,却忍住了对她的渴望,硬是没有碰她一根手指。但,隐忍太久,一旦爆发,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等了一个星期,今天就是他隐忍的极限。 可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后,发现什么都没有,晃动在眼前的只有库里斯那双幽深的狼眼,碧莹莹的,散发出幽光。 “你刚才叫了别人的名字。”他不满地抱怨,眯起眼睛,声音嘶哑,眼底闪出危险的光芒。 “对不起,下次我会注意。”她垂下眼睑,低低地道。 她表面顺从,可声音里却毫无愧疚,她不喜欢他,一点也不,甚至连心动的感觉都没,这让他恼火,更多的是一种浓烈的挫败感。他按住她的肩膀,右手握拳砸了下去,拳头擦过她的脸颊落在枕头上,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我要怎样才能进入你的心里。” 唐颐被他掐着,无法逃避,只得抬起眼望向他。她的声音轻轻淡淡,仿佛天边飘过的浮云,让人抓不住,而她说的回答更是他永世不忘。 “这辈子都不可能。”她说。 库里斯突然笑了,阴测测地令人心惊,他伸手掐住她的脖子道,“我真想杀了你,唐颐。不过,我不会,我有办法对付像你这样固执的女人,那就是” 他突然松了手,伏下脸在她耳边道,“xx。不停的做,直到你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记住我,只要我一碰你,你就会有反应,而且,永远只对我一个人起反应。” 她抿着嘴唇,别开脸,不去看他邪恶的笑容。 他们两个,一个要的是心,一个死守不给,一样执着。可是双方的战争,不管多持久,总会有一方先妥协。 所受教育不同,文化背景也不同,唐颐性格内敛含蓄,再深刻的感情也只会埋在心中,不肯轻易地表达出来。曾和科萨韦尔在一起那么久,一直都是被动地承受,他温柔守候,用真心真情融化了她。 科萨韦尔会耗时一辈子,去打动她,但,库里斯不会。他没有这个耐心,也没这个讨女人欢心的技巧。他只会用最原始的方式征服,强迫她承认自己的存在。这也是一种在她心灵上留下烙印的方式,同样深刻,只不过,前者是爱,后者是恨。 很爱一个人的时候,会失去自我。以前听到人们说这句话的时候,库里斯当屁弹过,觉得这就是文艺诗人的无病呻.吟,矫情!现在亲身经历,才发现,说得真他妈的太对了,简直是人生哲学。 人家谈恋爱,都是欢欢喜喜;自己谈恋爱,比打个仗还辛苦。动不动心脏就加速,脾气暴躁得像六月里的雷阵雨,说来就来,完全被另一个人牵扯。唐颐对他笑一下,自己就和二愣子傻瓜一样,摘星捞月都愿意,她要是不理他,立马摔下地狱。情绪起落之大,仿佛身在冰火两重天里,没把她给征服,自己倒是先疯了。 怎么让她接受自己,绞尽脑汁想不出个所以然,这太难了;怎么让她的身体接受自己,他倒是摸到了一些门路。人是感官动物,嘴巴会说谎,可感受到的触觉永远最真实的,想否认都不行。 几句话不和,他就用这个方式惩罚她。看着她为自己流泪,听她无法压制地低声尖叫,步步向前,直到将她逼到绝境,再无路可逃。这样做,就算得不到甜蜜的爱情,但至少也能刻进她的心里。他知道这个行为很变态、很卑鄙,却也很无奈,很绝望。 往往一场爱下来,两人都虚脱了。这就像是个怪圈,将两人束缚在一起,谁也走不出去。 有一次,她站在厨房洗碗,那纤细的背影映着窗外的阳光,直接勾起了他心底的蠢动。 远处的教堂响起了庄严的钟声,当当当,不停在空中回荡。库里斯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臂,上头有一个血印,是被她咬出来的,看上去森然可怖。想起她刚才忘情的叫声,他突然笑了。这个嘴硬的小女人! “其实,你很享受我这样服务你吧。” 唐颐觉得这人简直无耻到了极限,伸手用力扇了他一巴掌,“皮厚。” 库里斯没逃避,啪的一声脆响,脸歪到了一边。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露出一个贱到无节制的笑容,回道,“我皮厚?还不是让你抽出来的茧子。” 她没理他,从满地狼藉中站了起来,背脊一片血迹,一条条的划痕印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唐颐见不着也不觉得痛,倒是库里斯见了,心,疼。 硬是拉着她,按在床上,替她上药。他的手指划过她光滑细致的肌肤,道,“你伤了我的心,我就伤害你的身;你霸占我的心,我就只能霸占你的身。你说是不是挺公平?” 她一怔,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作者有话要说:老规矩,省略号起床补齐。微博见专栏,顺便收藏一下偶的专栏,当做补偿了。谢谢 jj快把我弄的心力交瘁了。 第八十三章 转折 和库里斯到底是怎样一种纠结的关系,唐颐说不清楚,她只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追求着自己。一种疯狂的求爱,不给彼此空间,不肯保持距离,也不去了解她要什么,自以为是的步步紧逼。 他一个人在追求爱情的路上瞎转瞎撞,弄得两人都是伤痕累累,身心皆疲。如果说,他做错了一百件事,但至少有一件给他做对了。有天回家,他手里拎着一个篮子,里面躺着一奶娃,看见唐颐坐在那里,便连篮带娃一起往她怀里一塞。 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傻傻地看着这团小小的、粉嫩的活物在篮子里扭啊扭,半天回不了神,问,“这是什么?” “是什么?”他好笑地看了她一眼,道,“你看不出,这是个婴儿吗?” 她眼又不瞎,只是觉得奇怪,平白无故地为什么会带个孩子回来,“谁的娃?” “放心,不是我的。”库里斯瞄了她一眼,就算她不问,他也会说,“六个月左右,父母在空袭中丧生,他的婴儿床被钢筋挡住了,才逃过一劫。” 见她没接嘴,于是他继续道,“如果你孩子出生,也差不多这么大了吧。” 不知是他无意还是有心,一句话又提起了曾经的伤心事。短短八个月,连一年也不到,就发生了那么多变故,往事苦涩得都让她不忍回首。 她逗着孩子,心里犹豫,自己的将来都不知道在哪里,又怎么给孩子将来?一个人毕竟活得轻松,无牵无挂,生死随命。 库里斯见她沉默不说话,便把孩子抱出了篮子,顺势做了个抛掷的动作,道,“喜欢你就养,不喜欢就扔。” 唐颐还来不及回答,谁知,小宝宝却被他这个摇晃的动作吓尿了,尿在他那身笔挺的制服上。不但如此,还先发制人地大哭起来。 没想到还有这一手,库里斯只觉得身上一热,手一松,差点没摔了他。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她忍不住笑出来,轻声骂了句,“活该。” 看见她的笑容,他顾不得被弄脏的制服,心情突然大好,撩起嘴角也跟着笑,“真是个坏家伙。” 她站起来,从他手中接过宝宝,发现这小东西也正在看自己。滴溜溜地眨着一双蓝眼睛,好像一对纯粹透澈的宝石,吸收着这世界的善与恶,美与丑。她心里微微一颤,随即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还没有名字。” 唐颐想了想,道,“那就叫他托尔吧。”北欧神话中的雷神,拥有力量和希望。 “你打算收留他了?” 她点点头,“我会把他当儿子看待。” 小托尔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看见唐颐在眼前晃动,便伸手抓住了她的拇指,往嘴里送。她摸了一把他粉嫩的小脸蛋,他立即被逗得格格笑了起来,噘着胖嘟嘟的嘴发出咿呀呀的声音,脸上还带着眼泪。 库里斯将臭熏熏的外套脱了,站在窗口处一边抽烟,一边看着这母子俩。这瞬间他突然觉得很美满,这就是他的家,有老婆有孩子,一个完完整整的家。 唐颐的注意力全都被宝宝吸引去了,撕了一块被单当尿布,替托尔换好,一抬头,看见那双碧油油的绿眼正在看自己。她脸上一红,转开视线,道,“给他吃点什么?有没有牛奶?” 库里斯见她主动和自己说话,心里那个荡漾,顿时忘了今朝是何夕,换了件干净外套,道,“我出去买。” 结果车子开了一半才发现,都已经傍晚六点了,哪里还有店铺开着。不想让唐颐失望,于是又抹黑去了山头,偷跑到人家农民的园地里去挤羊奶,结果还被人发现。最后不得已之下,只能亮出自己的军警证去吓唬别人,连蒙带拐地弄来了一瓶羊奶。 估计这是库里斯这辈子做过的最怂最不靠谱的一件事了。 顶着一头乱发,拎着羊奶,他回了家。 唐颐接过他手中的奶,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库里斯胸中郁闷快把心脏给挤爆了。 “喂,就算有了新欢,好歹也关心一下旧爱。你就不问我为什么会这么狼狈吗?”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他这是在和一个奶娃争风吃醋? 她抬眼扫过他,不冷不热地问道,“你怎么了?” 他撇撇嘴,大声地道,“没什么。”然后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就是挤奶的时候掉沟里了。 唐颐哦了声,又将注意力放回小宝宝身上。 库里斯扯着头发心里一阵懊恼,他这是该,没事带个拖油瓶回家自寻烦恼。本来唐颐就对自己不理不睬,现在更是没他什么事,连吸个烟都被赶门外去了。 第一次带孩子,唐颐没什么经验,家里又没有奶瓶,只好将羊奶热了,先用杯子装着,然后一勺勺地喂他。 小托尔还挺乖,吧唧着嘴巴,一口一口,吃的是津津有味。一瓶羊奶,眨眼就见了底,唐颐拿起毛巾替他清理了下,弄干净后,放在床的最中央。 见状,库里斯把烟往地上一扔,用脚随便碾了,大步走进来,劈头就道,“你不会让他睡我床上吧?” 唐颐反问,“不然睡哪里?” 他理直气壮地指着地上的篮子道,“这里。” “他才六个月,刚失去了父母,你忍心让他一个人睡在冷冰冰的地上吗?” 库里斯被她堵得胸闷气也塞,捏着拳头瞪了托尔半天。三两下扒了衣服,拎起一条毛巾往背上一甩,到外面泡温泉去了。 扑通一声,他跳进水池,溅起一片水花。库里斯在水里头潜了好一会儿才浮出水面,夜间的林子虽然有些冷,但空气却很新鲜,泡在水中不冷不热刚刚好,很是舒坦,胸口那股子火气也渐渐地压了下去。 望着头顶的一轮圆月,他突然有一点感慨,28岁,终于有了女人和孩子。只可惜,女人不是他老婆,孩子不是他亲生,虽说他不太注重这些细节,但仔细想想,多多少少还是有点遗憾。 双手放在水池边缘用力一撑,他上了岸,用毛巾胡乱地在身上擦了几下,赤着脚回到屋子。看见唐颐坐在床边看宝宝,那脸上的神色是那么贤惠温柔,简直是在他梦里才会出现的。忍不住火又大了,想他库里斯人帅官大人品好,不介意她的过去,冒着风险将她安顿妥当,没道理这女人老瞧不上自己啊! 他愤愤地将手里的毛巾一甩,几步走过去,将她从床上拉了起来,低下脸就去吻她。唇齿间的纠缠是那么生硬,处处显示出她的不情愿,这让他很是沮丧。每次都这样,他逼着她就范,她冷冷地抵抗,反反复复,身体在一起了,心却相差十万八千里。 总是得不到,怒火和失望在心里纠结,他将她用力推开,推倒在床上。自己跑去另一边,一拉灯,赌着气背对她,躺了下去。 唐颐无语,沉默着脱去衣服,躺在另一边。两人之间隔了个小奶娃,就像一条三八分界线,一时倒也相安无事。 库里斯翻来覆去,心里郁闷,怎么也睡不着。撑起半边身体,转头望去,只见唐颐呼吸均匀地躺在不远处,月光照出了她玲珑的曲线,镀上一层银光,虽称不上光彩夺目,却带着一种优雅的美丽。 他口干舌燥,忍不住舔了下嘴唇,清楚地感受到血管里的血液流得欢畅,身体某处涨涨得难受,自从和她有了第一次肌肤之亲后,自己就像个欲求不满的老色狼,他妈的就像这辈子没碰过女人那样猴急,连他自己都忍不住鄙视。 暗啐了一口,他又躺了回去,闭上眼睛睡觉。可脑子中,总是浮现出她婀娜的身姿,想到彼此缠在一起的情景,快把人给逼疯了。他拍了一下床单,一屁股坐了起来,越过两人之间的小宝宝,想去亲她。 谁知,他刚挤过来,连唐颐的边儿都没碰到,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声凭空响起,撕破夜色。库里斯吓了一大跳,向后退了一步,一低头,就瞧见小托尔挥着手臂,皱着眉头,用力地捶打他的肩膀,啪啪啪的声音格外清晰。 这个烦人的小鬼头!库里斯抓起他,正想将他扔下床,这时,小宝宝嘴巴一张,吐了,把刚才喝下去的奶全都吐在了他胸口。黏糊糊,白兮兮的一团,怪恶心的,还带着一股奶馊味。 唐颐听见动静,也醒了过来,起身看着他。两人目光一对视,最后落在呵呵傻笑的奶娃身上,顿时没了想法。 库里斯眯起了眼睛,瞳仁中射出危险的光芒,看他这表情,唐颐心口一跳。在他动手之前,赶紧将宝宝抱了起来,让他扑了个空。 他只得起身去洗澡,在冷水里冲了个十七八遍,看着清冷的月光,一阵暴躁。等他收拾妥当回到屋里,唐颐和孩子已经都睡下了,只留给他个背影。 站在床边,望着这一大一小看了一会儿,一点睡意都没有,只得带着怒火和浴火,跑到外面使劲劈木头 第二天一早,唐颐就在一下下铿锵有力的敲击声中醒来,她转头看向床的另一边,空空荡荡的,平整的床单显示出库里斯整个夜里都没来睡觉的迹象。 她不由觉得惊讶,起身走到窗前,阳光下,只见一个男人穿着背心,拿着工具在那干活,面前摆放着一只差不多成形的小床。 原来,他一宿没睡,是通宵做婴儿床去了。 难得他有心,肯为小宝宝付出些什么。唐颐缓和了脸色,煮起咖啡,顺便准备早餐。 库里斯忙活了半天,听见脚步声便转头望去,瞧见她向自己走来,立即露出整齐的牙齿。手掌拍着小床,得意洋洋地笑道,“有了它,就再没什么可以阻止我们俩的夜间行动了。” 唐颐本想叫他去吃早餐,可在听到这句话后,顿时脸色僵住了,将毛巾往他头上一扔,转身就走。 狗改不了吃.屎!她居然会对他抱有希望。 库里斯拉下毛巾擦了下脸,莫名其妙地在后面追问,“怎么啦?” 女人心海底针,说变脸就变脸啊,比苏联还难搞定。 作者有话要说: 号外号外,偶挖新坑了,现代治愈系爆笑文。欢迎姐妹s过去支持,收藏、留评、撒花花! 防崩链接:?novelid2012980 文案如下: 天上掉馅饼,地上掉节操。 废柴女逆袭高富帅, 嫁入豪门不容易, 说来都是泪。 人生不就是一朵洒满狗血的悲菊,随时等着被人完爆? 第八十四章 转折 本来两人是无话可说,可自从多了一个小宝宝后,这方小小的空间顿时热闹了不少。换尿布、喂奶、洗澡、收拾各种笑话层出不穷。唐颐自己做不了的,只能开口求助库里斯,一来一去,关系自然得缓和。无疑,宝宝就是他们俩人的润滑剂。 库里斯心理是矛盾的,虽然唐颐愿意和自己说话,但话题总是离不开孩子。想把小宝宝偷出去扔掉,又怕她伤心,就这么纠结着过了一天又一天。 托尔整天在地上爬来爬去,调皮捣蛋地很。清晨,唐颐早饭弄了一半,被库里斯叫去刷军靴。 宝宝爬到厨房,从篮子里扒出纸袋,将里头的面包一个个挖了洞,扣出软软的芯子往嘴里塞。尝了几口滋味,大概是觉得不好吃,又吐了出来。 库里斯不知道这么个插曲,将纸袋拿去餐桌,用刀剖开面包,正打算抹上黄油果酱。突然发现,明明是实心的面包只剩下了外面一圈硬邦邦的边,里面全给蛀虫蛀光了。 这种事情除了托尔,还会有谁?看着小宝宝嘟着嘴巴,将手里一团恶心吧唧的面粉递给他,他顿时好气又好笑。 一把将他抱上来,放进自己特地为他制作的宝宝椅上,将剩下的面包的软芯子挖出来给托尔。 清晨,阳光洒进来,一大一小就这么坐着,和平吃饭。 托尔很好奇,见什么都要捞,看见库里斯拿着刀叉,便傻兮兮地笑着,一个劲地拍着一双小胖手。库里斯想去逗宝宝玩,可四下看看,只瞧见地上躺着自己的一只臭袜子。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长臂一捞,将袜子捞了起来,在托尔面前晃来晃去的抖动。 小宝宝抓了好几次,终于给他撩到了,放在鼻子前闻闻,被熏到了也不觉得臭,反而一个劲儿的往嘴里塞。 唐颐拎着军靴进来,就撞见这一幕,那个混蛋在一边笑得可恶,也不动手阻止。她几步走过去,从孩子手中夺过臭袜子,往库里斯身上一扔,不满地道,“你怎么连宝宝也欺负,还这么心安理得,你的良心呢?” 闻言,他淡定地扯下袜子,伸手贴着心脏,语气夸张地道,“我的心早就给了你。” 唐颐不想听他贫嘴,一把将托尔抱起来,给他喂奶换尿布。 库里斯将盘子收拾起来,按住她的肩膀道,“我来给他换。你去帮我把军装烫一下,今晚有个活动,我要晚点回家。” 她嗯了声,走之前,还有些不放心,转头关照,“别欺负托尔。” “放心。”他满口答应。 唐颐拿他没办法,只好眼不见为净,走进卧房去帮他整理衣服。 库里斯手忙脚乱地给宝宝换好尿布,摸了下他胖嘟嘟的小脸,那么顺滑,就和丝绸似的,手感不是一般的好,忍不住又左右开弓地捏了几把,害的小托尔掉了一地的口水。 托尔似乎很喜欢这个二手爸比,看着他乐呵呵地傻笑,手里抓住他衬衫的袖子不肯放。库里斯闲着无聊,抓住娃的一双小脚丫子,让他站在自己的手心上,就跟表演杂技似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唐颐走进来,就见他差点摔了宝宝,小心肝顿时一颤一颤。 “库里斯!”她忍无可忍地抢回托尔,抱在怀中,对着他第一次全身心地发飙,“你可不可以别那么幼稚,他不是你的玩具。” 库里斯却不以为然,“放心,我反应快得很,摔不着他。” 唐颐觉得没法再和他说下去,不然,自己的心肺铁定被气炸,深吸了口气,道,“就算不是你亲生的,你也该善待他。” 难得没和她争辩,库里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双小鞋子,递给唐颐,道,“小牛皮的,最后一双,你看看合不合适。” 她有些惊讶,伸手接过,给小托尔穿上,大小合适,便说了声谢。 “谢我什么?他是你儿子,也是我儿子。”说着便去逗小托尔,“来,叫一句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小托尔还只会咿呀呀的发出一些单音节,见他失望,唐颐道,“一岁以后再教他吧。” 库里斯随口说了句,“我怕没这个机会。” 唐颐听了,顿时沉寂下去。 食物短缺严重,农民们把家禽杀了解决温饱问题,再也弄不到新鲜奶,只能用做面包的劣质奶粉冲上水代替。可怜的托尔,因为味道不对,而抿着嘴拒食。 营养不达标,小宝宝飞快地消瘦了下去,没过几天就生了病。他不停地哭,以前唐颐抱在手里一哄,便乖乖地收了哭声,现在这一招不起作用了。哇哇地直哭,简直让人肝肠寸断,她都快愁死了。 工作上压力已经够大了,这个城市每天都在出乱子,库里斯的工作时间越来越长,好不容易得到几小时的睡觉时间,可又得不到清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无法入眠,耳边都是奶娃的哭声,他最终忍无可忍,光起了火。 他伸手捞起自己的靴子,想也不想就往孩子所在的方向扔了过去。唐颐吓了一跳,托尔要是被这么沉重的军靴击中,那还不出事?她赶紧抱起托尔,用自己的背脊挡了一下,靴子打在她肩上,又弹到了墙壁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印记。 虽然肩膀火辣辣的疼,但唐颐没敢出声,硬是咬牙忍下了。她抱起宝宝,走到屋子外面,在不远处的树墩上坐下。 现在已是深秋季节,不久就要入冬,空气湿漉漉的有些阴冷,泛黄的枯枝落叶堆了满地。唐颐调准了下姿势,让托尔躺得更加舒适,她轻轻地唱起了儿歌。这是自己小时候,妈妈唱的,歌词有些模糊了,只是调子还清晰。 睡吧睡吧, 我亲爱的宝贝, 妈妈的臂弯轻轻环着你, 风已经不吹, 树叶也不摇, 宝宝快睡觉, 宝宝睡着了。 风中缠绕着她的歌声,四周静悄悄的一片。大概是哭累了,没力气再闹,托尔渐渐地闭上眼睛安静下去。唐颐亲了亲他的额头,轻轻地拍着他的背脊,温柔摇晃。 不知坐了多久,高挂的太阳都快要下山了。天空渐渐爬满了晚霞,那艳丽的色彩映照在棉花球般的白云上,很是壮观,真正是惊鸿的一瞥。 头脑昏昏沉沉的,被娃折腾的,唐颐也没睡好。脑袋一点点的,往下坠,可又怕压到宝贝,只好强撑着。 正晕乎着,肩上被人拍了一下,正好拍在她的痛处,唐颐惊醒,忍不住地叫出了声。 库里斯低头看着她衣服的黑印子,不解,“你怎么在这睡。” 她将手指放在嘴唇上嘘了声,道,“刚入睡,别吵醒他。” 库里斯伸了个懒腰,刚补了几个小时的睡眠,现在明显是精神奕奕。他摸了摸她的脸,拂开碎发,问,“你刚才一直坐在外面?” 她点头。 “辛苦了,谢谢。” 他会说谢,她有些惊讶,但随即道,“我不是为了你。” 库里斯笑了,伸手点了下她的鼻子,“你还要口是心非到什么时候?” “没有。”她冷硬地别过脸,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手一抖,顿时又将怀中的小宝贝给惊醒了。于是,托尔拉开嗓门,又开始大哭特哭。 见他皱起眉头,唐颐忙道,“都是你,把他吵醒的。” 库里斯伸手摸了下他的脸,道,“这么一直哭,有些不寻常啊,该不会是生病了吧?我觉得身体有点烫,是不是发烧?” 唐颐根本没想到还有这出,听他这么说,她不由一怔,顿时没了方寸,“那怎么办?他还这么小,万一发烧烧坏了脑子” 他按住她,让她稍安勿躁,“我带他去医院看看。” 唐颐不安,一把拉住他,道,“我也去。” “你?”他看向她,眼底有些犹豫。 “让我去!”她坚定不移地重复。 本来是怕被同事撞见,所以才这么踌躇,可在看见她眼里的泪光后,他妥协了。被看到就看到吧,只求不再让她失望。 两人收拾了下,直奔医院。 傍晚时间,医院里仍然人满为患,多数都是战线上来的伤病员,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痛苦呻.吟。护士医生一个不见,显然库里斯的少校军衔在这里不起作用,等了老半天,还是没人接待。 大概是消毒水的味道刺激到了托尔,他扭动着身体,舞动手臂挣扎,哭得是有气无力。库里斯的心都被他哭乱了,等了又等,终于沉不住气,让唐颐抱稳孩子,自己去捉医生。 等了半个多小时,走廊上终于有了动静,只见库里斯拎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小老头,往这边走来。唐颐一怔,顿时认出了这位大夫,自己怀孕的时候,他曾为自己诊断过,还劝自己不要轻易做出决定。 对方似乎也还记得她,有些惊讶,脱口而出,“怎么又是你?” 唐颐还没说话,就被库里斯强硬地打断,从她手中接过孩子,道,“你什么你,让你给孩子看病,干嘛盯着女人看?” 老医生整了整衣领,低头望向孩子,金发蓝眼,不像是她的娃啊。不过扳扳手指,倒是和她分娩的时间差不多。 他问唐颐,带着一丝好奇,“这是你孩子?” 库里斯却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歧视外国人,连带一起歧视孩子,便大声地吼道,“这是我儿子!正宗的雅利安人!” 老医师被他吼得一颤,眼镜都掉了下来,忙扶住镜框道,“知道了,知道了。” 他这么一喊,大家自然就把唐颐当成了他家的女佣,一时倒也没人怀疑两人之间的关系。 做了一系列的检查后,医生道,“没什么大碍,只是发烧,回去拿酒精擦身,睡一觉出一身汗,就会好的。” 库里斯道,“药呢?” “没有。” 他一听顿时又火爆了,一把将他拉过来,道,“没有?” 这回面对他的强权,医生不为所动,叹了口气,“你也看到了这情况,这么多伤病员等着医治,我们已经没有物资了,也没有病床。你是军警,现况应该比我了解。” 库里斯被他赌得没话说,只能咬着牙齿暗自郁闷。 唐颐松了口气,谢过医生后,从库里斯的手中抱回小托尔。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里,人人都在苟且偷生,谁都活得都不容易啊。 两人抱着孩子,回到家,按照医生吩咐的,给他全身用酒精擦拭。然后将他放在婴儿床里,盖好被子睡觉。 见她精神不振,他道,“你也去休息吧,别把自己给累坏了。” 她摇了摇头,坚定地道,“我要守着他。” “你真是固执,他都睡着了,你还守他干嘛?” “万一他醒来” 话还没说完,就被库里斯一把抱了起来。 唐颐一阵头晕眼花,急忙搂住他的脖子,怕动静太大惊醒宝宝,只好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你放我下来。” “不放。”他用脚踢开门,抱着他走到后院的温水池,手一松,将她扔了进去。 水一下子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她挣扎了几下,浮出水面。一脸的水珠,浑身衣服都湿透了,她看着库里斯怒道,“你非得这样吗?” 他不以为然,蹲□体,在池边看着她,道,“谁让你不听话。乖乖地照我说的做,不是挺好?” 瞧他一副吃定自己的样子,唐颐不肯认输,一咬牙,拉着他的领带,也将他拽入了水池中。扑通一声,溅起水花无限,大家都落了水,谁也不欠谁,两清。 他也不生气,既然下了水,索性脱掉衣服,在温泉里舒舒服服地泡着。见她一脸疲倦,便道,“一会儿泡完澡,你去睡觉,那小东西我会照看。” 唐颐哼了声,道,“你只会捉弄人,哪里会照看人。” 库里斯挑挑眉头,“哦,是吗?” 衣服都湿透了,贴在皮肤上难受,反正天色暗淡下来,只有淡淡一轮月光。她也不再去执着什么,伸手脱了外衣,躲在水中。 自从有了小宝贝后,两人没再亲热过,四周静悄悄的,只剩下他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他伸手,在水中划过,一下子碰到了她的手臂。 作者有话要说:老规矩,省略号等我起床补上,微博见专栏。另外,抽打大家,给偶新文撒花花 第八十五章 转折 1944年12月24日,战争爆发中的又一个圣诞夜,也许是最后一个。 外面下着鹅毛大雪,全世界都覆盖在一片皑皑白色之下,屋檐上倒挂着无数的冰霜。德国的溃败程度,已经无可救药的地步,就像一个被镂空的地壳,坍塌是迟早的事,只是时间问题。 整个国家陷入了饥荒中,没有果酱,没有黄油,没有肉,什么都没有,就连库里斯这样的高官也不得不面对三餐不保的绝境。 上一次尝到肉味,是在什么时候?两个月前!渐渐的,他们的三餐中只剩下了僵硬无比的面包,连土豆和鸡蛋,都成了奢侈品。 没有药物,没有食物,全靠一些炖的稀烂的土豆汤撑饱肚子,小托尔也算是命硬,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下,竟然也挺了过来。 圣诞节是欧洲最大的节日了,可是完全没有喜庆,人们都忙着逃命,越来越多的难民奔涌而至。库里斯虽然从来不说,但唐颐还是隐约知道,他们纳粹的情况并不妙。集中营、采石场、行政局、兵工厂全都受到了敌军的轰炸,就像是装了监控似的,一炸一个准。更糟糕的是,集中营里的死囚乘机跑了一部分出来,为了毁灭踪迹,在林子里放火。更令人头晕的是,那些乌克兰卫兵愚蠢之极,到处乱放枪,囚犯没找回来,反把自己的人给射了。 整个城市乱成一团,军警和党卫军合作,收拾残局,忙得焦头烂额。外面流言蜚语,苏联人和盟军就要打到家门口了,很快,大家都会成为亡国奴了。再怎么镇压,也压不下这个事实,纳粹只能做着最后的挣扎。 在唐颐绝望前,库里斯不知从哪里弄来了食物,有肉,还有一些干菜。在这种情况下,这简直是奇迹! 唐颐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笑得苦涩,“我都不知道肉是什么味道了。” 谁知,这无心的一句话,却戳中了他的神经,他突然大发雷霆,用力地将拳头砸向墙壁,吼道,“你给我闭嘴!” 小托尔被吓坏了,瞪着眼睛哇哇直哭,库里斯更加暴躁,一把将他从床上拎了起来,“烦死了,不许哭!” 看见他的动作,她的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真怕他一怒之下,将气全都撒在小宝贝身上,紧紧地抱住他,求饶,“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别这样。” 她脸上泪汗交错,眼底满是憔悴,身上消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库里斯看见这样的她,一下子软了下来,将娃塞进她的怀里,冷着声音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我们不会败,德国不会败!” 多么自欺欺人的一句话啊! 唐颐不敢异议,将宝宝放回床上,收拾起心情去做饭。 库里斯冷静了下来,大概是飘香的食物让他心情好了一点,伸手去逗小宝贝。托尔被他刚才的狰狞样吓得够呛,抿着嘴眨巴着眼睛,抵死不让他碰。 这大概是他们度过的最简陋的一个节日,但只要有吃就行,当热喷喷的食物端上桌子,唐颐眼睛一热,差点没掉眼泪。 抬起头,看见库里斯在看自己,心一凉,扯出一抹笑容,道,“赶紧吃吧。” 库里斯却没开动,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只铁盒塞在她手里,“这是送你的圣诞礼物。” “送我的?”她假装惊喜,“什么东西?” “打开来看看。” 唐颐顺从地打开,里面躺着一条心形项链,挂坠可以打开,搁着一张小照片,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库里斯搂着唐颐,她抱着托尔,三人笑得很和谐。 “这是哪来的?” 听她这么说,他突然笑了起来,“上个月带你去照相馆拍的,怎么,你不记得了?” 唐颐敲了敲头,道,“我老了,记忆力衰退了。” 他取过项链,将礼物挂在她的颈脖间,道,“就是怕你会忘,所以才特定让人定做了这条项链。” 停顿了下,库里斯又道,“比起科萨韦尔那个大财主,我只有这点能耐。” 唐颐的手一顿,这个名字,好像相隔了一个世纪,变得这样陌生。 库里斯低头吻了下她的额头,坐回餐桌,道,“好了,吃饭吧。祝你好胃口。” “祝好胃口。” 两人无声地吃,偶然传来一两声宝宝的叫声。托尔很快就忘了库里斯刚才的凶相,从床上探出身体去抓他的手,库里斯顺势将一勺子土豆汤塞进他的嘴里,眯着眼睛看他呱唧呱唧砸吧着嘴,吃得津津有味。 他突然笑了,握着唐颐的手,道,“等战争结束,你给我生一个孩子。我保证,对托尔会一如既往的好。” 她低头认真地看着盘子里的食物,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库里斯用力推了她一下,紧追不舍地问,“好不好?取名就叫洛基。和托尔永远当一对好兄弟。” 眼泪吧嗒一声掉了出来,她怕惹他不开心,忙用手背擦去,微微地点了点头。现实已经够残忍了,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们都需要动力和希望把这条路走下去。 见她点头,他顿时兴奋了。顾不上吃饭,将她拉进卧房,按在床上,拉下她的裙子内裤,三两下冲了进去。 没有说话,只有喘息,他的热情就像敌军的轰炸,挡也挡不住。望着他的脸,她暗自心惊,什么时候,自己不再恨他?什么时候,两人成了相依为命的一家人? 他咬着她的耳朵,不想结束,可是事与愿违,结束比往常来得更早。唐颐惊诧地望着那双如狼般的绿眼睛,内心被震撼吗,他竟然哭了!这个坚毅冷酷的男人,总是如暴风雨一般摧残别人,此时,竟在她面前流泪。 库里斯紧紧地抱着她,恨不得将她揉入自己的身体里,声音中带着无望的决绝,“德国人败了,我们败了,败得彻底!” 这一刻,他无助得像个小孩子。 唐颐下意识地抱住了他的头,柔声道,“你还有我,还有托尔,我们是一家人。” 她的话似乎唤起了一丝希望,他埋在她的发间,反复呢喃,“唐颐,你是我的药。” 过了新年之后,东边西里西亚的方向涌来一大群的难民,他们带着一个可怕的消息。苏联人攻过来了,已经攻占下了整个东普鲁士,没多久就要到达柏林了。 德意志陷入绝望,帝国的末日就在眼前。 没有吃的,人们都疯狂了,拿着各种东西去交换食物,政府发放的救济粮食,哪怕长满了虫子,都被人一抢而光。 到处是乞讨的民众,魏玛市中心,城乡结合部,就连这么偏僻的小木屋也没被漏掉。是饥饿把人变成了魔鬼,他们踢开房门,冲进屋子,看到吃的就往嘴里塞。当找不到食物的时候,将目光转向了小托尔那红着眼睛的模样,仿佛来的不是人,而是狼,一头头穷凶极恶的饿狼。 唐颐将托尔紧紧地抱在怀中,退到了角落里,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心中恐慌到了极点。这时,外面响起了汽车的声音,库里斯推门走了进来,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她几乎热泪盈眶。 他朝天开了一枪,子弹射穿了吊灯,轰的一声,灯泡掉在地上碎得一塌糊涂。紧紧一秒,吵杂的小屋便安静了下来,库里斯阴测测的声音当空响起,“不想死的就给我滚。” 纳粹虽然溃败,但毕竟还没走到尽头,他的制服和他的武器成功让这些人闭了嘴。难民们就像涌来时那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现在是2月,外面冷得吓人,库里斯重新关上门,挡住了狂风的涌入。 “有没有吃的,我们快饿死了。尤其是孩子”唐颐拉着他的手问,想起来真是有点可笑,曾经把他当敌人,恨他、怒他、怨他、恼他,可现在却成了彼此依靠的人。 库里斯从口袋中掏出一根腊肠,和几片面包,道,“没有别的,就剩下这些。” “这些就够了。”至少今天不会饿死。 她将食物带去厨房,加了水,炖了一锅子很稀的汤。 外面又来开始下雪,冬天仿佛永远过不去,春天不知何时会来临。库里斯将军靴脱了下来,看着她为自己刷干净,那纤细的背影,让他心一动。几步走过去,环着她的腰,什么也没说,只是这样抱住她。 唐颐闭起眼睛,靠在他身上站了一会儿,道,“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库里斯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不答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有话要说?” “我胡乱猜的。” 他笑了笑,斟酌着词句道,“你知道德国的现状,我们快要完蛋了。” 不知是因为他语气,还是他说出的话,让她浑身一颤。快要完蛋了,这五个字听起来那么沉重,沉重得就像是世界末日。 “完全没有希望了吗?”她低下头,看着他环抱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伤害过自己,现在却成了她的依托。 他没有回答,但答案已经很清晰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向他们投降吗?” 库里斯叹息,似乎在做最后的困兽斗,“你知道我的职业是什么吗?” “军警?” “是啊,军警,专门抓逃兵的,然后把他们关进刑营。”说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 听他这么说,唐颐也摸到了一些头绪,他是想在敌军到达前,乘乱逃离。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呼在自己头颈上的热气,她闭起眼,能感受到他此刻内心的挣扎。这个帝国,也许对她来说什么也不是,可是对他,却是给了他名和利的母亲。如今母亲倒了,他是选择为国捐躯死而后已,还是逃出生升天?这是个抉择。 他将脸埋在她的肩窝上,道,“唐颐,我不想做懦夫,可也不想去死,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她也想知道怎么办?可,谁又能来给他们指一条明路呢。 第八十六章 转折 令人发狂的冬天终于结束,四月,春暖花开。黑暗快要过去,光明就要到来,再忍一忍,便是柳暗花明的又一村。每当绝望来临,唐颐便站在阳光下,望着天空,对自己这么说道。 从东面聚集而来的难民越来越多,西里西亚、萨克森、梅克伦堡,几个东部的州省,完全落入了苏联人的手中,他们无处可去,没有食物,冻着饿着。能挨过去的也许能看到曙光,挨不过去的,便死在了破晓前。 库里斯一番思想斗争后,最终还是决定了远走他乡。也是,他是军警,比党卫军的口碑好不了多少。呆在这里,不管将来是被苏联人抓到,还是被美国人,都没有好下场。 原本,他还想再等一等,期待着柏林最后的奇迹。谁知,没出几天,就收到了首都签发的文件,要求布痕瓦尔德的全部工作人员紧急疏散,疏散完毕后,炸毁集中营。收到这份通知后,他彻底绝望了。 已经没有希冀,就连元首也放弃了战斗,放弃了他们这些曾为他死忠的人。现在,是时候各自寻找出路了。库里斯运用手头上最后那一点职权,制造出几份假文件,匆匆忙忙地跑回家。 “走吧,唐颐,跟着我一起走。” “去哪里?”她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茫然地看着他,彼此的前途未卜。 “还能去哪里?”他苦笑了声,道,“西边有英美联军,东面有苏联人,只有南边还行。我们先混在难民群中去慕尼黑,再去葡萄牙,从那里上船去阿根廷。” 唐颐这才发现,他已经换上了平民的装束,这和他平时挺拔的军装格格不入。 “你要离开德国?” 他有些急促,可还是耐着性子解释,“唯一的出路。别再发呆了,赶紧收拾东西,把能带的全都带上。” “那三座城怎么办?” 库里斯一怔,“什么三座城?” “科萨韦尔留给我的城堡、葡萄园。还有那一大笔的遗产,都不要了吗?” “葡萄园什么的肯定不行,遗产唉,你怎么不早说,不过现在我们也没时间去办这些手续了。” 她顿时迟疑了,这是科萨韦尔留给自己唯一的纪念,他曾经的心血,就这样被舍弃掉了吗? 见她站着不动,他顿时急了,用力地推了她一把,气急败坏地道,“我和你在一起那么久,给你一切,难道活着的人还抵不过死去的吗?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库里斯一把抱住她,道,“跟我走吧,唐颐,我们都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不要再失去彼此了。” 他的话让人动容,她眼眶一热,顿时妥协了,“好,我和你一起走。” 库里斯松了口气。 两人混在难民队中,向南方迁移,路途上还算是顺利。可是,好景不长,没多久,小托尔突然生了病。一开始他只是不肯吃东西,后来越来越严重,不停地哭闹,连晚上也不得安生。人们忍了一段时间后,牢骚终于爆发,开始不停地抱怨,甚至要求他们搬离难民营,引起越来越多的关注。 库里斯忍了又忍,甚至差点和其他人拔拳头,打起架来。这一路本来就艰辛,没吃没喝,大人都挺不过去,更别提小孩。两人把所有的食物和水都省下来给托尔,可惜,他实在太弱小了,丁点大的奶娃哪里经得起这么折腾。没有医生,也不知道他得是什么病,只能这样硬挺,简直让人绝望。 唐颐拍着孩子,搅湿了帕子放在他额头,替他降温。可是,他还是不停地闹,不停地喘,沉闷的哭声简直让人发疯。 马上就要到慕尼黑的边关站了,对库里斯而言,那里是个关口,错一步都是万劫不复。 他看着托尔,欲言又止。有一天,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拉着唐颐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会影响我们偷渡出去的,把他扔了吧。反正只是捡来的孩子,我们可以再生一个,生一个有着我们血缘的宝贝”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唐颐狠狠地抽了一耳光,她颤抖着嘴唇,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还是不是人?竟然说出这样的话,当初是你问我要不要养,你没有心吗?相处了那么久,难道你对他一点感情也没有?” 库里斯也急了,反驳道,“唐颐,不要那么幼稚,我们自己都顾不过来,怎么去顾他?” 认识那么久,又不是第一次体会他的铁石心肠,但听见这话,她还是忍不住冷笑连连,“明明就是你自私自利,这是一条生命。哦,对,我怎么忘了,你们在集中营的时候,心情不好时,随手一枪,从来不把人当人。” 闻言,库里斯立即伸手挡住了她的嘴,压低声音,怒道,“你胡说什么?” 唐颐拍开他的手,无力和他争执,肚子饿、还要不停赶路,再加上宝宝的病情,三重夹击,已经让她心力交瘁。她紧紧地抱着孩子,用行动回答他,在她决定收留孩子的那一刻起,这就是她的儿子,如同亲身骨肉。 两人互不退步,无言以对。 安静了一会儿,唐颐软下口吻,恳求,“我们留下吧,在当地找个大夫给他看病。” “你疯了吗,这里到处都是英美联军,你想让我去死?” “投降吧。库里斯,向他们投降,去挖煤,还是去坐牢,不管多少年,我都在这里,等着你出来。”她含着泪,却把这句话说得坚定而有力。 有那么刹那,他的心被她说动了,看着她的脸,库里斯眼睛湿润了,那一声好几乎就要出口。可是,一瞬间理智又跑了回去,他握住她的肩膀,摇晃,问, “如果他们枪毙我呢?” “不会的,有日内瓦公约,他们不会向投向士兵开枪的。” “那万一开枪了呢?” 她倏地沉默了。 “这场激战让他们恨死了纳粹,他们捉住我,不会放过我的。离开德国,去其他国家,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唐颐退开一步,冷笑,“不,不是我们。是你,是你唯一的出路。” 那双绿眼中闪现出了痛苦的神情,他几乎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暴躁地拉着她,道,“你非要这样折磨我吗?唐颐,我以为你是爱我的。” 她甩开他的手,冷静地道,“是的,差一点,我就要爱上你了,库里斯。可是,是你自己亲手捻熄了它。我们在一起,什么都在变,就是我们的立场没变,你不懂我,也不肯去,你总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我身上。” “求你,别说了。别再让我为难。”他很想劈晕她,直接将她带走,但是他不敢,因为他太清楚她刚烈的性子了。如果他这么做,她会恨他一辈子,一辈子的时间,太长了。他的心已经承受他太多的压力,他无力再去承受这一份恨意。 唐颐站在原地,一字一顿地道,“不,我不走,我不会丢下托尔!” 库里斯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抱住她,想用拥抱和亲吻改变她的决定。可是,她的无动于衷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做不到。两人的战争中,他曾赢了无数次,但是在这最后一次,也是最关键的一次,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他红着眼睛,道,“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当初就不该带他回来” 是的,他不该不带回来。可是,是托尔的出现,让他们的感情有了转折。如果没有他,也许结局一样不会美满。这一点,她知道,他也知道。 库里斯看向她,颓废地松了手,“唐颐,我爱你。我会和你结婚,把你当妻子那样,爱你。我们都会幸福。” 在他说出扔掉托尔的那一瞬,她已经看清了这个男人,所以无论说什么,都不为所动,“我不爱你,所以,库里斯,就让我们在这里分手吧。” 短短一句话,却像一根针,刺入他的心中。曾经强大的一个人,现在什么也没剩下,他踉跄着转身,将孤独的背影留给她。是的,她没错,什么都在变,就是他没变。以前,为了权势,放弃追逐她。现在,为了生存,同样放弃了她。 沧海桑田,缘起缘灭,到头来不过一场梦。 唐颐抱着怀中孩子,强忍住眼眶里翻滚的热浪,硬是没让它落下。 抱着托尔,不停地往回走,不知道走了多久,肚子咕咕直叫,饿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更糟糕的是,腹部还隐隐作痛,真可笑,明明什么也没吃进去,居然会有一丝丝的胀痛感。 小托尔倒是止住了哭泣,吮吸着手指,拉着她的头发。唐颐拍了拍他的背脊,将额头抵在他的上,还是很烫,依然发着烧。这样下去,他和她都会没命的。越是愁苦,就越是想不到办法,她一屁股在路边坐了下来。 四月底的阳光很灿烂,唐颐头晕眼花地有些扛不住,她舔了舔嘴唇,从口袋里拿出最后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嚼烂了,努力压住吞下去的,合着口水吐出来,塞进宝宝的嘴里。 托尔吧唧着嘴巴,眨了眨眼睛,突然叫了起来,“爸爸。” 库里斯教了他很久,一直学不会,后来他就没了耐心。没想到,在这当口他却毫无征兆地叫了出来。 唐颐吃了一惊,差点松手,几乎以为自己饥饿过度产生了幻听。可是宝宝却拍着手,大声地叫了起来,“爸爸爸爸爸爸” 她顿时泪流满面,这一句话,如果在库里斯离开前说出口,结局是否会有所不同呢?可是,没有如果,现实就是这样的残忍。 德国南部被盟军占领,对于这里的人们来说,战争已经结束,地上淌满了战士们的尸体,有德国人的,也有其他国家的。 一开始还会觉得害怕,可见多了,也就麻木不仁。唐颐在尸体上寻找有没有遗留下来的食物,就像乞丐一样,不放过任何生存的机会。 不知自己走了多久,仿佛她和托尔成了唯一活着的生物。就在两人徘徊在崩溃边缘时,迎面开来了一支英队,浩浩荡荡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看见那些雄赳赳气昂昂的士兵,她眼中闪出了希望的泪水。坚持下去,才会知道雨后的彩虹是如此美好。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大结局。 第八十七章 大结局+番外 9月的天气依然炎热,晴空万里,金色的阳光当头洒下。 战争结束了,这个国度的人民得到了重生,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就是这个意思了吧。 五个月后的某天,一个大腹便便的孕妇出现在魏玛附近的小树林中。这里有一间木屋,在经历了这么惨烈的战争后,它仍然没有倒塌,能这样傲然矗立,真是一个奇迹。 她托着腰,顶着圆滚滚的肚子,伸手推开房门。显然当时的屋主走得太匆忙,连门都没来得及锁,屋里乱七八糟的,床上、窗台上、桌子上都堆满了灰尘。她抬起头,便瞧见那被子弹射穿了的灯罩,仍然孤零零地晃荡着。这里的一切,还是维持着原样。 这个孕妇不是别人,正是唐颐,她已经怀孕七个月了,预产期在圣诞节期间。照例说是不能再乱跑,可是她就是忍不住,想过来看看。 库里斯,他还活着么?她轻轻地咬了下嘴唇,这是唐颐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当她叫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心口微微地痛了一下。 他曾粗暴地将她按在这张床上,撕扯她的衣服,执意要刻入她的灵魂。可是,当他快成功的时候,却自己松了手,选择放弃。住在这里的短短一年,有过太多的记忆,欢乐的、不堪回首的,这一个个琐碎的片段,交织在一起,写入了历史,是她的人生历程。 她解下颈子上的项链,放在梳妆台上,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苦涩地扬起嘴唇。战争结束了,她也不得不面对崭新的将来。下意识将手放在肚子上,刚才宝宝似乎踢了自己一下,不知道孩子生出来后,会像谁多一点。 才这么想着,外面就响起了汽车的引擎声,有人在用英语说话。 “唐,你怎么一个人跑这来了?”来者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他穿着英国空军的制服,是个上校。他大大咧咧地走来,自然而然地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叮嘱,“既然怀孕了,就好好呆在家里,到处乱跑,真让人费心。” 唐颐耸耸肩,一脸无辜,“我不是给你留了地址,让你来接我?” 他嘟哝,“这算是什么地址啊,门牌路名都没有,只有一个大概的方向。而且,这么大个树林里,就一栋房子!要不是我天生方向感强大,开着飞机都找不到。” 耳边听着他罗里吧嗦,她也不打断,等他发完牢骚,真挚地道,“麦金托什,谢谢你。” “谢我什么?” “对我的照顾。” 闻言,他立即咧开嘴,拥抱了她一下,道,“唐颐,你救过我一命,现在轮到我报恩来了。只要你愿意,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她笑了。 当初自己倒在英军部队经过的路上,被他们救起后,转去了国际红十字。她和托尔,都是福大命大的人,经历了人生的大劫大难都没死。 在红十字调养了一段日子,看见周围的人都把名字写在寻人公告栏上,以便走散的亲人重获联系。虽然,在德国她举目无亲,一个死了一个走了,但她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将自己的名字也写了上去。 结果,之后不久,麦金托什就找来了。 他看见她后的第一句话,“恭喜你,唐颐,有了2个月身孕。“ 第二句话是,“如果没人当爹,我不介意献身。” 第三句,“你那蓝眼睛的宝宝和我真像啊,我已经告诉他,我是他爹地了。” 四年后的重逢,恍若隔世。 见她傻站着不说话,他主动握住了她的手,道,“你肚子里的这个取名字了没?没有的话,我帮你想。” 唐颐回神,拍掉他的手,笑道,“不用劳烦了,我已经想好了名字,叫洛基。” “托尔和洛基?”他伸手拍了下额头,做了个夸张的动作,“唐颐,要不,你再给我生一个,叫奥丁吧!” “你想得美。” “哈哈哈。我一向很美。”爽朗的笑声,久久不落。 1990年魏玛。 柏林墙倒,东西德国终于合并了,苏联人占领了长达半个世纪后,终于撤出了德国。 一个白发老人在残壁下走过,这是他四十五年后,第一次回到德国。过去第三帝国的辉煌,如今只剩下不堪的记忆,连党卫军这三个字都成了难以启齿的禁忌。 站在魏玛的市中心,除了被战争摧毁的,其他仍是原貌,除了变得更加沧桑,几乎并没有什么改变。他站在一栋建筑物的门口,两根柱子上刻着浮雕,这里曾是他们国防军的军警处,现在却是市政厅。 他抬头望向天空,阳光下依稀见到那猩红色的万字旗在风中飘扬,头顶掠过斯图卡的身影,部队声势浩荡地在广场上走过,嗨希特勒的叫声此起彼伏 一眨眼,便是半辈子,那时的他才二十八岁,年少轻狂。 他坐上火车,去了四十公里处的城市近郊,走了很多错路,终于给他摸对了。人老了,很多记忆都变得模糊不清,可有些事却依然那么深刻,仿佛昨日乍现。 房子还在,只是破残不堪,仿佛随时会倒塌。在外面的空地怔忡了半晌,他才慢慢地走近,心中思绪起伏,眼眶微微发热。 一用力,他伸手推开了房门,一股腐旧的味道迎头扑来,到处结满了蜘蛛网。可是,家具还在,就连屋顶那曾被他射穿了的吊灯也在。这一切,就像是藏在他脑中的记忆,除了陈旧,其他什么都没改变。 他伸手拂过桌子,椅背,窗台,婴儿床,然后在床上坐下,这里埋着多少辛酸苦辣、悲欢离愁? 闭起眼睛,还记得她背着自己流泪的样子,她的脸,那么清晰地浮现出来,这么多年来不曾忘记。当时做出这个选择的时候,并不觉得错,因为在那一时间点上,是正确的。可是后来,他用整个人生证明了,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如今,想要后悔,却晚了。同样的错,他犯了两次,所以活该一辈子孤独。 战争结束了,可他们也成为过去式。岁月除了皱纹,最终什么也没给他留下。 他叹了口气,起身。 在镜子前,再度站住了脚,因为在梳妆台上散乱的杂物中,他看见了一条项链。他的心狂跳了起来,他记得,那时她明明是带在身上一起带走的!这说明,在过去的四十五年里,她曾来过这里。 打开项链挂坠,看到三人合照的那一刻,他忍不住热泪盈眶,一双不再清澈的绿眸盈满了腐蚀的泪水。是自己将她伤得太深,所以她宁愿选择遗忘,连带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都不要了。 他取出照片,用嘴唇亲吻着上面微笑的人儿,所有发生过的画面在眼前流过。他笑了。在这一刻,仿佛脸上的皱纹全都退去,时间慢慢倒流四十五年,他又回到那个年轻的时代。 如果上帝给他第二次选择,他不会错过她。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四个月来的支持,没有大家的留言+地雷+收藏,估计我早就坑了。这个题材实在太冷,冷得叫人坚持不下,但所幸的是,我还是努力完结了。很自豪! 估计大家看到这样的结局会有诸多失望和不满,不过对我来说,这就是二战的残酷、这就是人生的无奈,缘起缘灭,在抉择到来的时候,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你仔细考虑和反悔。 不少人私下q我,希望能够有情人终成眷属,我也有过思量,但最终还是决定遵从自己的意愿。嗨皮ending会让你在看时爽,但缺少了一份唏嘘,一份感叹,既然二战的文我花了那么多功夫去考证,就不希望它只一篇单纯的小说,里面融合了我对德国人的理解和自己在德国的一部分经历和领悟。 我觉得,人生就是这样,错的时间认识错的人,错的时间认识正确的人,正确的时间认识错误的人,都走不到一起,只有在正确的时间认识正确的人,才会在一起。 等严打过去后,会开制定,制定封面正在制作中,估计在明年一、二月份期间开(具体看国家方针,什么时候解放)。至于番外,有灵感的话,就写,现在还不确定。到时候开定制的话,会具体在微博里告知大家。对定制有兴趣的不要急着删除文章收藏,因为开定制的时候会有站短通知。 下一篇二战文估计2015年开,给我时间构思,如果感兴趣的可以加我微博和专栏。 专栏地址: 另外,偶挖的新坑,现代治愈系爆笑文,看累了二战可以去看看调节下心情。欢迎姐妹s过去支持,收藏、留评、撒花花!保证是嗨皮ending。 防崩链接:?novelid20129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