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蔚蓝海岸·新篇》 1、序 作者有话要说: 1、新版和旧版大体脉络一致,区别在于,丰富了人物背景和经历,为续篇的部分内容做了铺垫,修改了涉及潜水的部分描述――上一版是十年前写的了,十年来积累了还算丰富的潜水经历,也增多了对海洋的了解。回头再看,当年写的太小儿科了。 所以哪怕看过旧版的,也不妨看看新版,比较一下。 2、为什么将故事开篇设在美国? 因为最初萌生这个故事的构思时,我还在美国……顺手就写了常去的纽约。 3、这是个系列,第一部分也就十万字左右,接下来的故事也想的差不多了。 4、已经看过旧版的小伙伴,千万不要剧透哦从海底仰望天空,是怎样的感觉? 周围茫茫一片寂静的蓝,像晚霞消散而群星尚未闪耀时的天空。漂浮在这片空灵里,察觉不到一丝自身的重量,似乎只剩下缓慢思考的灵魂,随着粼粼微波起伏荡漾。 透过水面,也许能看到白云的倒影。隔着蓝绿色丝绸般皱起又平复的波纹,五色光影落入眼底,便成了纯净剔透的琉璃。 这片琉璃光彩变幻,越发明亮,似乎要将她包裹融化,不复存在。恐慌涌上心头,一双眼睛在水下猛地睁开。 细碎明亮的光点在头顶上方跳跃着,沈天恩伸手划过,涟漪荡开,只有一片破碎的水声。 她不知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是时候,该回去了。 加州某大学的游泳池边,闭馆时间已经过了半小时。 费尔南多开始了每日例行的清理工作。他的手推车上装满清洁用品,需要加润滑油的轮子一转起来就咯吱作响。他毫不在意,戴上新买的耳机,将音量开到最大,一边摇摆身体,一边冲洗擦拭池边的步道。 日复一日的工作已经持续了半年,可以给自己放个假了。费尔南多跟着耳机中的曲调欢快地哼着歌,一颗心早就飞回了加勒比海岸边的家乡。 游泳馆空荡荡的,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氯|气味道。虽然池水也蓝得透明,但这人工蓄满的一小方池子,哪里能和家乡无垠的碧海和翻涌的浪涛媲美? 正想着,余光瞥到泳池正中,那里一抹暗影抖了抖,像是一个人沉在水下。费尔南多悚然一惊,他进来时游泳馆里空无一人,现在已经清理了泳池的一侧,如果那人一直在水下,莫不是出了事故? 他的心急跳起来,揉了揉眼睛仔细再看,碧波正中只有隔离浮标轻轻摆荡着。 他松了口气,正要转身,忽然面前宁静的水面下一暗,一个身影凭空出现,破水而出。 费尔南多头皮一麻,向后退了两步,忙不迭在胸口画了个十字,耳机也掉了下来。 对方没想到会遇到清洁工,也是吃了一惊,随即露出一个微笑,“对不起,我练得太久,忘了时间。” 费尔南多缓了口气,认出面前的姑娘是学校游泳队的沈。 在一众人高马大的队员中,纤细秀丽的她颇为与众不同。此刻她的面色看起来疲累苍白,费尔南多忍不住问:“你没事吧?” “多谢,我没事,打扰你工作了。”她强自笑笑,挥手告别。 抬手之间,手臂上亮晶晶的,像是覆着一层水珠。费尔南多目送她远去,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相信沈能在泳池中闭气游上几十米,但她什么时候进来,什么时候游到自己面前,他竟然完全没意识到。 不过,没到半分钟他就把这件事忘在脑后了。毕竟,畅想带着工资回到家乡,在湛蓝的艳阳天下,和白裙子上绣着红色花朵的姑娘喝酒弹琴、唱歌跳舞,那是多欢乐的场景。 沈天恩每走过一步,都觉得身体更加沉重。她站在淋浴间里,将花洒开到最大,才感到身体又鲜活起来。一旦离开磅礴的水雾,就觉得全身渐渐干涸,像挂起来风干,被抽取了所有的水分。 她甚至不想擦干身体,只能强打精神振作,倦倦地开车回到住处。 同租的室友梁华瑛和她是幼时伙伴,一同长大。梁家富甲一方,但并不过分宠爱女儿,也支持她和同学一同租住在学校公寓,体验普通的学生生活。 梁华瑛迎过来,看她头发湿漉漉的,问道:“又去游泳了?刚刚宗扬打了几次电话找你。” “嗯,忘了带手机。” 沈天恩回到房间,稍作休息,拨通男友的电话。 许宗扬一改往日的沉稳,声音带着笑,“这个春假你不是想去海边?快点收拾行李……” “最近公司里那么多事,你走得开?” “再怎样忙,和你度假也一样重要。”他卖了个关子,“你猜,去哪里?” “圣地亚哥?” “再远一些。” “下加利福尼亚?” “再远一些。” “夏威夷?” “再远一些……你最近一直在看的地方。”许宗扬笑,“我已经买好机票。” 沈天恩不由攥紧听筒,“素查岛?”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旅行计划。沈天恩的语气略带疲倦,许宗扬问:“你还好吧?听起来有些累。身体不舒服?” “还好,游了太久,有些乏。” “那不多说了,你早点休息。”许宗扬嘱咐了几句。 沈天恩一一应下,“嗯,记得了。我先去洗个澡。” 许宗扬奇道:“刚才没在gym洗一下?” “馆里的淋浴设备有些问题。” 沈天恩站在卫生间的镜前,抬起手臂,胳膊内侧隐约有暗暗的纹路。 想到素查岛,这个从未踏足的海岛,陌生却熟稔的名字,她眼中闪过一丝犹疑,手不知不觉按在小腹上。 浴缸里几乎放满了水,她将身体沉进去,闭上眼。灯光映出的波纹投在脸上,像是绵密的网,轻轻晃动。沈天恩伸出手来,清水从指缝间流过,什么也捉不住。 2、第一章 新娘不是我 六年后,冬。 苏安宜在夏威夷和关岛转机,前往太平洋上籍籍无名的小岛。 她从旧金山一路飞来,加上机场停留,已经长途旅行二十多个小时。飞机上的东西一如既往地难吃,供餐时她只吃了小圆面包和沙拉,还有随身携带的几粒话梅。 胃里空得几欲痉挛,却没心情多吃。 她偏不愿承认自己心绪不佳,只当是出发前事务繁杂,又高烧数日,如今尚未康复。 其实清楚得很,年轻健康的身体容易恢复,但一颗炙热的心被忽然放进冷水里,早已碎裂出细密的纹路来。 此后还要继续飞行三个多小时,然后搭长途夜车,再转乘渡轮去目的地。这次她是临时起意,匆忙中添置必需品,订购机票,还来不及仔细查询当地衣食住行的最新信息。 唯有素查岛,一个六年前就知道的名字。 飞机降落前,积雨云中电闪不断,苏安宜不觉恐惧,只是不知道雷公电母这么辛勤,是否吃过晚餐。 此时并非沿岸的旅行旺季,雨季尚未过去,开往码头的夜车上乘客寥寥,远方天光乍现,靛青天幕上初绽水粉和玫瑰红色的朝霞,旋即又被阴云遮蔽。 码头上风凉,苏安宜买了一条色泽绚丽的棉布纱笼,当作披肩将自己裹起来。乘船途中下起小雨,因船速太快,雨点打在脸上如同子弹。 因为天色阴霾,大海只是沉静的灰蓝,全然没有图片中琉璃一样深浅不一、诱人心魄的蓝绿色。 六年前,大哥交往多年的女友沈天恩在此失踪,苏安宜的纯真初恋也随之落幕。 心的颜色,就同这片海一样。 不知这里沉寂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往事,才让它如此阴暗忧郁。 十余天前,苏安宜还在纽约。圣诞将至,游客日渐多起来,洛克菲勒中心前更是人潮汹涌,大多是来看那株著名的圣诞树――三万盏灯,顶端装饰着施华洛士奇水晶星。 苏安宜从地铁站出来,拎着一盒苹果派和若干水果,绕过如织的游人,转了两个街角,上到公寓楼的十二层。 经过年少轻狂的喧嚣,她这两年仿佛转了性子一般,变得爱好安静。她在纽约读书、工作,却在新泽西州租住了一处平房,屋外环绕着几十株怀抱粗的橡树,常常有野鹿光顾林间。 今天她收工早,特意来探望兄长。 按响门铃,有人应了一声“来了”。足足有五分钟,才拉开大门。 开门的是苏安宜的二哥许家睿。二人是一奶同胞。苏安宜出生时,母亲大出血早逝,因此她随了母姓,以作纪念。 兄妹二人眉目颇有几分相似,鼻翼挺直,沉默时狭长的丹凤眼略显冷冽,笑起来又自带慵懒。只是许家睿虽然面容俊朗,但头发胡子好久没仔细打理,看起来邋遢许多。 “呵,小红帽又进城了?”许家睿斜倚在门边,像是没睡醒,懒洋洋拖长声音道,“明天又要早起赶通告?早说让你搬来曼哈顿,你又嫌吵。” “话多,怎么这么久才开门?大作家又沉浸到自己的幻想世界中了?”苏安宜推开他的手臂,将苹果派塞过去,“今天不是来借宿的。这不是要过节,来看看你。” “你不知道我是瘸的,走得慢?”许家睿笑着接过,胳膊环住安宜脖颈,在她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还是亲妹妹最好!” 苏安宜也笑,揽着兄长的腰用力抱了抱。 许家睿跛着脚,将苹果派拿到厨房,问:“再过几天就是平安夜,大哥来电话要我回去。他也是很想你的,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加州?” “你知道,这些节日对我没什么意义。” “那你还买苹果派?” “还不是可怜你?怕你望着楼下的圣诞树太寂寞。”苏安宜追过去,将手中纸袋里的水果一一拿出,放进冰箱里;又打开冷藏室,翻出里面的过期快餐,扔进垃圾桶。 许家睿揶揄:“是你自己太寂寞吧。刚才我没开门,就是在想,找什么理由游说你回去。” “找到了么?” “当然。”他递过最新一期华文报纸,“你看,兄妹二人一同上报,多风光。只不过大哥在财经版,你在娱乐版,这一组照片还真前卫。半红不紫好几年,你尺度也越来越大胆,不知道能不能咸鱼翻身。我还有你的童年照片,到时候可以借机发笔小财。” “小心我让你另条腿也瘸掉。”苏安宜瞪他,“你知道我只是为了赚学费。”说着扯过他手中的报纸裹垃圾。 “最好把街面上所有报纸都买来,免得大哥大嫂看见你叹气。” “加州和美东的报纸是不同的两个版吧。”苏安宜提醒,又说,“谁说我要回去?刚刚那就是你的理由?让我回去挨骂?” “不要耿耿于怀,如果你和他划清界限,为什么每次回加州不住酒店,还要住老房子?” “那不一样,老房子是爸妈留下来的,又不是他许宗扬买的,有什么关系?” 说话间,她将杂乱的桌面收拾得差不多。电话下压着一张红色卡片,翻开,是订婚宴会的请帖。 落款,沈天望,詹蕙妍。 许家睿自苏安宜身后俯身探头,下巴抵在她肩上:“怎样,去么?” 她脸色一沉,胳膊撞在他肚子上:“你预备轮椅吧!” 苏安宜自公寓楼快步走出,匆促穿过洛克菲勒广场前金色的灯海,开始落泪。隆冬时节,强劲的风在摩天大厦间肆虐穿梭,润湿的脸颊被割得生疼。她却宁可再疼一些,便不需理会此时心痛的感觉。 她一路来到曼哈顿最南端,搭乘渡轮到斯丹顿岛又折返,远远眺望自由女神在苍茫夜色中的轮廓;茫然乘着地铁去唐人街,吃最喜欢的香芋和椰子冰激凌。 每一个细胞都要结冰,却再不会有人用长长的围巾把自己和他圈在一起。 哦,天望,天望。 十几岁时,她以为这辈子只需要爱这一个人,便足以幸福地过一生。 二十岁时,她以为他和她的分开不过是因为年少气盛,总有一天会发现对方是自己生命中不可替代的那一个。 然而,他和别的女人的名字并列在一起,印在大红色烫金的卡片上。 苏安宜抑制住捶着胸口痛哭的冲动,叫了一辆出租。好友麦特开门时,被她的铁青面色吓了一跳。 她神情冷冽:“我要昨天那套晚装,刚拍完下期杂志,你应该没还。” “那能轻易外借么?你知道搞砸了会怎样,以后的秀你再也别想去,现在不缺中国面孔。” “当我买下好了。”苏安宜抛下一句,“你知道我就算都拿走也赔得起,以我大哥的名誉发誓!” “安宜,你还好吧?”麦特惊讶且担忧,知道她这几年一向对大哥讳莫如深,偶尔提起,更没什么信誉可言。 苏安宜威逼利诱,拿到半买半抢的晚装,已经将近半夜。又回去敲二哥的门,说:“我和你一同回去。” “是去天望的订婚宴么?”许家睿挠头,“可是我已经找好女伴了。” “推掉!” “这个好说,可是……妹子,你知道圣诞前的机票有多难买,估计几条航线都超售了。” 苏安宜白他:“少来,知道你肯定预留了我那张。” “哦,我没有。”许家睿坏笑,“大哥倒是买了一张,让我想办法带你回家。看,我做到了。” “你还真乖!”苏安宜嗤笑。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毕竟等我老了,或许还要大哥养着。”许家睿懒懒地说,“如果我和你一样四肢健全,估计能卖个更好的价钱。不就是扭么,我扭,我扭。”他接过妹妹手中的衣架,一拐一拐拧着猫步,“快去睡,否则你明天只能画烟熏妆。” 苏安宜瞥一眼桌子,那张大红喜帖还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刺得眼痛。 沈天望。 时过六年,这仍是自己唯一的软肋。 人人皆知。 订婚酒会设在一家私人会所,俯瞰海湾,远眺旧金山市区,灯火辉煌。 环顾四周宾朋,名门淑媛华服盛装。许家睿难得刮去胡子,修饰发型。他在苏安宜耳边低声道:“多亏你去偷了一身衣服。这才是天望想要的上流社会。” 她冷哼:“那不如说,他是第二个许宗扬。” 不远处一双俪影被宾客环绕,苏安宜深吸气,如临战场。他恰好转身,将她屏息凝神的模样看在眼里,淡然一笑,携着身边女子走过来。 “恭喜恭喜!”许家睿和他紧紧握手,“沈老二,没想到你居然比我快上一步。” 沈天望也笑,拍着许嘉睿肩膀,向未婚妻介绍道:“来,这是我认识二十多年的兄弟,许家睿。他可是传奇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 “什么神龙,现在不过是三脚猫。” “这是嘉睿的妹妹,安宜。” 为什么不说,是沈天望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人生中曾有四分之三的光阴胶着在一起。 苏安宜扬脸,粲然一笑,看他揽着别人的背,言简意赅地介绍:“詹蕙妍,我的未婚妻。” 对方清水出芙蓉般的美丽脸庞,一派天真,既不跋扈,也不娇蛮。 未婚妻,这头衔如今交付他人,苏安宜只觉得牙都要咬碎,但脸上仍要挂上大方得体的微笑。 “好漂亮的兄妹。”詹蕙妍说着,牵起苏安宜的手,“我一定在哪儿见过你。” 苏安宜想,如果你未婚夫没有将合照尽数销毁,必定浩如烟海。 “安宜偶尔去杂志社作model。”许家睿道,“贪玩得很,立志要做时尚女魔头吧。” “我说么。”詹蕙妍恍然,又问,“安宜还演过系列剧吧!” “小配角,只有两集的串场。” “我想起来了!和你演对手戏的,可是我的偶像啊。”詹蕙妍双手叠在胸口,“他本人是不是比屏幕上更有魅力?还有,最后告别的那个kiss,你真的吻到他么?” 苏安宜笑着点头:“ng七次,占够了便宜。” 并非只有詹蕙妍认出她。许多女子看到平素杂志和网络上小有名气的人物,也忍不住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一番,暗自在身材相貌上一较高下。 苏安宜早已习惯,毫不在意。但沈天望看向未婚妻的目光让她惶恐无助,心酸恼怒如同妒妇。 有人刻意端了酒杯蹭到她身边,她也没察觉,任香槟洒了一裙摆。 在洗手间擦去酒渍,苏安宜看着镜中的自己,眉心有些纠结,用拇指拈平。詹蕙妍推门进来,站在她旁边整理妆容:“她们太过分了。” 苏安宜摇头:“没关系。” “本来,有什么好争的呢?”詹蕙妍叹气,“很多事过去就过去了,就好像童年的玩闹,不过和扮家家酒一样。你是演员,肯定明白――人生如戏。” 说罢一侧嘴角扬起,似笑非笑。 她离开后,苏安宜强忍着,才没有将鞋子砸在门上。她怕摔断了鞋根,要和许家睿一样,跛着脚出去。 不能再让人看笑话,詹蕙妍是今晚这场盛会的主角,她苏安宜不能借着这舞台上演一出闹剧。 然而勉力撑下去,实在很累。不知哪家轻浮的阔少来搭讪,苏安宜饮尽杯中红酒,和他挽着臂施然离去。 沈天望再没有看她一眼。 3、第一章(下) 曾经一对佳偶,如何成了怨侣? 不,苏安宜知道,自己从未怨过天望。她曾经苦苦哀求,换来的只是沈天望的避而不见。 然而她从不怨他。 自从沈天望离开,她如同穿花蝴蝶,和不同的人约会,似是而非地暧昧。她相信,沈天望知道她的行踪,但他并没有如想象中那样怒容满面地现身。 不要在深夜徘徊,不让别的男人看到你的妩媚。 只有小说里,有这样写烂的情节。 此前他不曾出现,今日更不会。凉风一吹,苏安宜霎时清醒。 拍开摸过来的手,她在金门桥头下车,冷雨纷飞,比纽约的大雪更让人遍体生寒。 身后车灯大亮,有人追上来,叹口气,敞开大衣将她拥进怀里。 苏安宜再忍不住,伏在他肩头痛哭失声。 不是天望,再也不会是他。 “哭吧,都哭出来就好了。”许家睿抚着安宜的头发,“这一次,你还希望我把一切告诉他么?” 她摇头。他再不会紧张她了。虽然他曾经为了她跌破膝盖这样的小事手足无措。 想起六年来种种经历,未满二十一岁酗酒被抓入警局、派对上险些被下了迷|幻|药、午夜浪荡街头遇到劫匪……透过千丝万缕的关系网,沈天望必然都知道。然而他从不曾有丝毫的关心。 她早就应该死心,也以为自己早就放弃,但当意识到一切终成定局、无法挽回的这一刻,依旧无法自已。 “以后再不要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情。”许家睿抱紧妹妹,“你也知道,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苏安宜心中明白,用力捶他后背:“那这次你何必带我来刺激我?” “最后的尝试。”许嘉睿叹气,“我一直没阻拦你,是希望他有所触动。但现在看来,我们都失败了。” 苏安宜只觉全身力气被抽空,连续数日高烧不退。 平安夜的家宴她自然也没能出席。许家睿出发前帮她叫了外卖,苏安宜没胃口,他便放在冰箱里,嘱咐她饿的时候热来吃。 苏安宜不想起身,忍不住挤兑他,“就这么对待自己的亲妹妹,真无情。” 许家睿笑:“那亲妹妹你告诉我,想吃什么?明明自己什么都吃不下,点只龙虾给你也是浪费。” 苏安宜独自留在老宅,昏睡几个小时,之后强打精神,翻箱倒柜,找出当年的一叠剪报。 许、沈两家本是世交,家道殷实,但在金融风暴时同受重创。沈家宣告破产,许家也一蹶不振。 六年前,许宗扬携女友沈天恩前往素查岛度假。沈天恩在潜水时离奇失踪。 不出半年,许宗扬便与梁华瑛结婚,这门依附了实业大亨的亲事,使得濒临破产的许家产业枯木逢春。 种种揣测甚嚣尘上,对此许宗扬三缄其口。 “红颜弱女离奇陨命,薄情男友入赘豪门”,也是轰动一时的八卦新闻,然而不到月余便悄无声息。 一来是喜新厌旧的人们总会发现新的谈资,二来据说有人用财势制止了流言的传播。 苏安宜冷笑,沈天恩健康开朗,怎么就成了红颜弱女?大嫂嫁夫随夫改了姓氏,大哥怎么算入赘豪门?而且大哥眼光独到,几次投资硕果累累。不仅重振许家声威,连梁家企业也从中受益。 然而离奇陨命和薄情男友,似乎都是不争的事实。 看来如此报道,大概只有一半作数。 当年面对沈天望的追问,许宗扬不多分辩,纵使随后安宜哭着求他,也只是疲累地挥手:“只记得这些,你不信大哥?” 苏安宜又跑出去找天望,泪眼婆娑,哀求他不要分手。 沈天望叹气:“姐姐失踪这件事,一定另有隐情。你还小,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我当然不怨恨你,但要我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和你快乐在一起,我做不到。” 他捧着安宜的面颊,深深吻她,唇舌辗转,如同此生永不重逢。 再相逢时,他是别人的未婚夫。 想到此处,苏安宜又觉得头疼欲裂。 她索性再躺下,手抵在脸侧,如同倚在沈天望肩头。 半梦半醒间,恍惚回到人生前十八载。无所不能的大哥、开朗亲切的天恩姐、风趣幽默的二哥、自小便对她呵护备至的天望……她是所有人的宠儿。 即使母亲早逝、家道中落、父亲急病,都不曾让苏安宜感到如此迷茫和惶恐,她总相信父亲所说的,要对未来充满信心和向往。 然而,恍然间匆促多年,发现温暖的儿时旧梦早已七零八落、物是人非。想到今时今日的处境,苏安宜忍不住泪湿双眼。 第二日有人来探望。大嫂梁华瑛特意嘱咐厨师备了清粥小菜,又带来安宜爱吃的各色水果。 昏沉之间,苏安宜听到二哥在和谁说话,辨识清楚后只觉得更加头痛。 说起来几家都是故交,他们自孩提时就彼此熟识,只是苏安宜与开朗热忱的沈天恩更为投契。加上天恩早就是许宗扬女友,对母亲早逝的安宜一向宠爱有加,小女孩成长过程中的点滴酸甜苦辣,都愿意与天恩分享,二人感情极为深厚。 苏安宜本来与文静的梁华瑛便只是点头之交,加上后来种种变故,对大哥的不满与怀疑自然也影响了对梁华瑛的看法。 沈天恩失踪半年、生死未卜,梁华瑛转身就能嫁给好友相恋多年的男朋友。 在苏安宜心中,她就算没有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也是鬼迷心窍、愚昧寡情。 听到梁华瑛站在走廊轻声敲门,苏安宜充耳不闻,扯了被子蒙住脑袋。 梁华瑛连唤几声,无人响应,她再次轻轻扣门,“安宜,我进来了。” 苏安宜背过身子装睡。梁华瑛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拉低被子,摸了摸她额头。苏安宜只觉她指尖冰凉,半是厌恶半是躲闪,忍不住皱起眉头。 梁华瑛看出她并未入睡,只是不想应声,垂下眼来,低声叹气,“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这两天回爸妈家,你难得回来,有时间去看看你大哥,兄妹两个聚聚也好。宗扬他一向只是嘴上强硬,心里很惦记你。” 说起大哥的名字,她的语气格外温柔。苏安宜只觉得更刺耳,微阖着眼,不禁低声讥讽,“我好得很,不劳费心。倒是他惦记得太多,奉劝你自己多留点心更好。” “这么多年,你还是不肯相信宗扬……和我?”梁华瑛语带叹息,“当初的行程的确是宗扬独自规划安排,但目的地是天恩惦念很久的。” “过了六年,当然随你怎么说都可以。”苏安宜冷哼,“当初我们怎么都没听天恩姐说起过?” “她大概只告诉了宗扬,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梁华瑛在床头放了一本书,“整理天恩的物品时,发现这本从图书馆借出的海洋图谱。本来宗扬是委托我归还给学校的,当时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忙得忘记了。” 鬼使神差,梁华瑛便将这本书留了下来。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后来,我在书里面,发现了天恩的批注。” “我相信宗扬,所以这些年也不想旧事重提,再去戳他的伤疤。张扬着去给别人看,反而显得我别有用心、欲盖弥彰。”梁华瑛轻声道,“可是,你是宗扬心里最重要的人,我不想你们这样僵持下去……” 苏安宜只是不应声。 梁华瑛见她依旧闷声不语,嘱咐她好好休息,无可奈何转身离去。 听到她关门下楼,苏安宜掀开被子,翻身坐起。 床头放着一本精美的硬皮全彩海洋生物图鉴。沈天恩研究生课程主修的就是海洋生物,借这样一本书并不稀奇。 苏安宜翻开,某些书页上贴着黄色即时贴,的确是沈天恩的笔迹。时隔六年,圆珠笔印迹的边缘略微洇开。苏安宜手指拂过,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这本图谱由一家非盈利环保组织编纂,供稿人是若干位海洋学专家和资深潜水摄影师,足迹遍及全球七大洲四大洋的知名水域。 其中有几页的便利贴格外密集,苏安宜翻过去,赫然看到了素查岛的介绍。 题头是一幅航拍的群岛照片,透过蓬松的白云,数个碧绿的小岛镶嵌在蓝色的大洋之中,岛屿周围有珊瑚礁环绕,透过澄净的海水,现出赭黄、浅棕和宝石一般深浅各异的蓝绿色来。 沈天恩在这一页的两三张即时贴上做了各种标注,当地历史、人文的简要介绍均有提及。 果然如梁华瑛所说,虽然后续新闻报道都指是许宗扬独力促成此次旅行,仓促出发,不知是否另有所图,然而的确沈天恩也早有规划。 但这些并不能证明,许宗扬就是清白的,更无法解释他此后的寡情。 沈天恩失踪后,苏安宜曾反复询问大哥,他只说不记得细节,这也是众人非议最多、难以解释的部分。而他也从不对外辩解,只是三缄其口。 此后数年光阴转瞬而逝,眼看真相便将永远沉寂下去。 分手后沈天望一直没有其他认真交往的对象,苏安宜总以为大家年纪尚轻,总有一天他会看清内心,或放下旧事,两个人还有从头来过的机会。 然而他与詹蕙妍交往不久便订婚,现在眼看越行越远。 等苏安宜猛然惊觉,已经蹉跎数年,竟然走到了几乎无法挽回的边缘。 忽然很想去素查岛。 苏安宜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能做什么。 是寻觅事实的真相,还是求证大哥的清白?她问自己,就算你真的做到,难道就可以改变天望的心么? 或许一切都于事无补,不管怎样,他都已经不是当年的他。六年,足以让纯真少年成为第二个攀附富贵的许宗扬。 但心思已起,不尝试就轻易放弃,也不是苏安宜的风格。 她仓促订好机票,没有将行踪告诉任何人。新年前夕,她踏上一段未知的旅程。 4、第二章 当一切风平浪静 苏安宜随身带了沈天恩留下的海洋图鉴,其中关于素查岛的介绍不过寥寥数语。 这片海域位于西太平洋,靠近赤道,远离大陆,不远处就是数千米深的海沟。 在茫茫深蓝中,一片珊瑚礁包围的湖略浅,只有几条水道可以从深海进入。其间散布着十来座大小岛屿,统称素查,在当地土语中意为群星。 其中可供游客投宿的只有最大的一座岛屿――素查大岛,也常被称为群星之岛。 群岛所属的小国在历史上数易其主,二战中也曾是各方海军的争夺之地,战争结束后方得独立。 岛上基础设施落后,旅游信息寥寥无几。 正因如此,岛屿周围的珊瑚礁得到妥善保存,庇护各类海洋生物繁衍昌盛。 不知这是否是沈天恩对它感兴趣的原因。 苏安宜出发前在论坛上看到的消息极为有限,还没预定住宿。 岛上若干海滩,被浓密的热带丛林和嶙峋的岩石隔开。她在渡轮停靠的第一个海滩下船,港湾水浅,可以看见清澈海水下白色的沙子和深色的珊瑚,大小各异的游鱼穿梭其间。 她沿着海滩上的指示牌,穿过一小从灌木,来到游客中心。门窗紧闭,一块木牌跌倒在沙地上――“因雨季停止开放”,下面被添上一行歪歪扭扭的顽劣字迹,“永远”。 苏安宜研读了一下门外告示牌上的全岛示意图,决定沿着海滩,去旅店密集的区域。 她绕过已经积水成为泽国的草地和一排排椰子树,从两座木房间的通道穿过去,发现自己是从一家餐馆的后堂走到了前厅。 古铜肤色的年轻人正在扫地,他头发剃得极短,只有后脑勺留了细长一条小辫。见她进来,抬头一笑:“o-ha-yo。” 苏安宜用英语回道:“我不是日本人。” “韩国人?” “我从美国来,是华人。” “哦,难得!”他想了半天,用粤语说了句,“恭喜发财。”又指指自己,“帕昆,很高兴认识你。” “angela。”苏安宜和他握手。一瞥之下,在他t恤袖口边缘,隐约看到手臂上一片细密整齐的疤痕,让人心中略感不适。出于礼貌,她移开目光,不再打量。 她的初来乍到太过明显,帕昆热情地放下扫把,问她是否在找住处,并说附近几家尚未开张,可以带她去海滩另一端看看。 苏安宜从店面下楼梯到沙滩上,瞥见旁边的宣传板,写着“跳岛浮潜一日游”,便问:“包括青叶丸么?” “什么?”帕昆的英文并不流利,开始挠头。 “一艘沉船。”苏安宜怕他不懂,又解释道,“二战时期,在这附近沉没的一艘日本运输船。” “好像听说过,不是很清楚。我来这儿,半年,”帕昆摇头,“晚上再来,人多。” 他抢过苏安宜的大背包,引她沿着海滩向南走,绕过一道高耸的石灰岩壁,面前呈现出一片宁静的小海湾。 “这里,风小。”他挥手比着刮风的样子,“现在是雨季。” 不远处一排a字形沙滩屋,不见房东,帕昆指着说:“门上有钥匙,空的,可以住。” 苏安宜挑了一间,站在门前露台上便可以看见大海。 她在空无一人的接待处找到一大本登记簿,自行填上客人信息和房间号码。 其间一只身长逾米的棕褐色蜥蜴从她身边缓缓经过,苏安宜回身,和它对视半分钟。 这仿佛来自侏罗纪公园的家伙才掉转身体,慢悠悠踱步离去。 本来缺乏睡眠和连日奔波让人疲倦不堪,但门前一片碧波似乎充满诱惑。 苏安宜飞快换好泳衣,拿上在机场添置的面镜、呼吸管和蛙蹼,扑入剔透湛蓝的琉璃海中。 她泳技平平,浮潜更完全是另一回事儿,海水不断进入面镜,刺痛双眼;又或者从呼吸管进到嘴里,不一会儿就满满一口,无法呼吸。 她隔几分钟就要浮在水面踩水,清理面镜和呼吸管。水下的鱼儿不少,也不怕人,好像都围过来看她的热闹。 苏安宜练习了两个小时,依然不得要领。她冲了凉,方觉身后火辣辣刺痛,虽然是阴天,但后背肩胛和后腰都被晒伤了。 寒冬都市里的皮肤,果然对接近赤道地区的紫外线毫无招架之力。 她索性趴在地板的草席上,将湿凉的毛巾披在背上,把海洋图鉴和当初收集的材料铺在面前,再次梳理事件脉络。 当年沈天恩失踪的潜水地点,便是素查岛附近的一艘沉船,青叶丸。 图鉴上说,青叶丸是素查岛一带最知名的潜水点之一。 它曾是往返亚欧之间的大型客货轮船,一百五十米长,排水量近万吨,二战时期被日军征用做运输船,后被美军轰炸机击沉。 压题的图片颇为震撼:幽蓝的海水中,巨大的沉船如安静藏匿深海的巨兽,船身倾斜近90度,从船头望过去,船尾和高大的桅杆向远处延伸,湮没到一片灰蓝之中。 后面还有一些细节图,船舱里尚有七零八落的炮弹和鱼|雷;通向引擎室的走廊狭窄幽暗,曲折如迷宫;船弦探伸出巨幅的橘红色海扇,上面藏匿着一只米粒大小的豆丁海马。 沉睡多年,钢铁巨轮上珊瑚丛生,覆盖了当年的枪炮,鱼儿在武器间穿梭,红色、紫色的软珊瑚覆盖了舷窗和楼梯,随着海流摇曳,如同荒芜的战场上盛开出繁花来。 图谱背面有各位撰稿人的个人简介。 拍摄素查岛照片的摄影师叫做皮埃尔,是一位海洋生物学家,还留有个人摄影作品的网址。 苏安宜出发前曾匆忙打开页面浏览,通过上面的联络邮箱给他发了一封信,想知道关于青叶丸的更多信息。 尚未收到回复,她便已经到达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太平洋小岛上,手机根本搜不到一丝网络讯号。 苏安宜对水肺潜水知之甚少,但从之前搜集的零星资料来看,青叶丸也并不适合寻常新手潜水员,深度大、附近水流变化莫测、舱内情况复杂。 看倦了资料,苏安宜抬眼望向大海,阴霾天空下,大海失去了明亮的蓝,肃静的中灰色显得辽阔苍茫,和大哥的表情一样猜不透。 既然已经来到事发地,或许可以找到六年前事件的知情者,也定然有人对青叶丸了如指掌。 苏安宜趴在地板上小憩片刻,天色将晚,她想到帕昆的话,决定到店里去打探消息。 一路走过去,日间空荡荡的海滩上摆上若干草席、矮木桌和靠枕,桌面上的玻璃杯中烛火摇曳,虽然只有零星几位西方游客点了晚餐,喁喁私语,至少看起来没那么冷清破落。 一个身材高大的当地人从店里走出来,光头,粗眉斜立着,看起来有三分凶悍。 他赤着上身,双手各持一根长绳,末端坠了火棉,沾了油点燃,随后飞速舞起来。周围的人吹着口哨,鼓掌叫好。 帕昆走过来,指指笼在火光里的身影:“那是乌泰,你的房东,他知道很多。” 火球熄灭,乌泰和众人击掌,走过来站在苏安宜旁边:“帕昆说今天来了一位漂亮的中国娃娃,就是你吧?” “我叫苏安宜,你可以叫我angela。” “哦,在留言簿上看到了,我是乌泰。说起来,我也是有中国血统的。”他一身大汗,还混和了汽油味,笑道,“臭得很,不给你欢迎的拥抱了。” 他一笑,嘴角咧得很大,冲淡了眉眼间的凶相,反而有几分滑稽。 “坐下来喝杯啤酒吧,”苏安宜盘腿坐在草席上,“我请客。” “你要去青叶丸?”听到这名字,乌泰向后仰身,“wow,很久没听到这名字了。” “你知道这艘船?” “当然。这是素查岛海域的最大沉船,以前是来访潜水员最爱的潜点,不过最近几年已经很少有人提起了。难得你问起。” “我也是听朋友说起,他们很久之前去过。” “那一定是五年,哦不,六年之前。”乌泰掐着手指。 “为什么?”苏安宜心中一紧。 乌泰蘸着啤酒,在桌上画了一条折线,拣了枚贝壳作沉船,放在折线以内。 “青叶丸沉没在湖边缘,不远就是几百米深的海底峭壁,本来沉船距峭壁还有一段距离,但五年多前洋流突变,将它带到峭壁边缘的岬角。”他将贝壳推到折线的尖角上,“那里水下地形复杂,有很强的乱流,有时海面上就可以见到漩涡,连续发生过几次事故后,岛上所有业者达成协议,再也不去青叶丸。” “几次事故?”苏安宜出乎意料,略感惊讶,“都很严重么?” 乌泰叹气:“说来都是悲剧,有人困在里面窒息;有人失踪,到现在都下落不明。” 苏安宜道:“我才知道,不止一宗事故,原来都没有听说过。” 乌泰笑了笑:“世界上每天这么多大事发生,没有什么人会关注这样一个本来就信息闭塞的偏远角落。” 苏安宜问:“有人调查过这些事故么?” “有什么可调查的呢?”乌泰扯了扯嘴角,“这些是潜水事故,隔段时间总有发生,警察也不会多过问,只需要一份简单的事故报告,就算完结。” 难怪当初种种报道都语焉不详。苏安宜蹙眉思考。 这里偏远落后,当地警察也不会费心,调查一宗异国游客的潜水事故是否有隐情;而路途遥远,当初那些小报记者迎合读者心态,以各种耸人听闻的标题种种臆测,并没有谁会花费时间精力远渡重洋,来寻一个真相。 或许许宗扬是冤枉的,但是对着家人亲友,他有无数解释的机会。然而他的沉默以对和沈天望的决绝愤慨,都为这件事做了一个不简单的注脚。 这里如此遥远,换句话说,他想要掩盖真相,也变得容易起来。 苏安宜探身问道:“那有没有人,还记得当时的细节呢?” “我多年来一直在岛上,前后大概都知道,但水下具体发生了什么,都是大家的猜测。”乌泰喝了口啤酒,挑起一侧眉梢,“你一个小姑娘,对这些还挺好奇。” “以前在课本上看到过太平洋战争,来之前又看了一本图册,所以对青叶丸很感兴趣。没想到后来发生过这么多事。”苏安宜不想多说,编造借口,“那现在还有可能找到人带我去青叶丸么?” 乌泰摇头:“潜店早都避之不及。而且现在是季风时节,青叶丸附近水域浪势很高,等十天也不见得有一天可以通船。” “如果我出高价呢?总有人艺高胆大。”苏安宜问,“我也愿意租一艘大一些、装备精良的船出海。” “这边就没有什么大船。除非你去隔壁岛去借一艘军舰。”乌泰笑起来,又提醒她,“而且去到水面上,也未必到得了青叶丸。青叶丸在水下几十米,但现在没有潜水向导愿意带你去那里。大家都觉得,那是一艘受了诅咒的船。” 苏安宜一时气馁,良久无语。 “为什么一定要去?”乌泰看她一副沮丧的神色,好奇道,“其实有更容易到达的地方,有更多开发良好、相对安全的沉船。莫非你知道,青叶丸上有宝藏?”说着,他自己笑了起来。 苏安宜摇头,有片刻沉默无语。 她不想此行一无所获,稍一犹豫,便决定讲出真相:“其实……六年前,我的好朋友在青叶丸潜水时失踪了。” “一个华人女孩?”乌泰恍然,“我当时还见过她一面,她和男朋友一起来吃饭,两个很好的人。” “对,沈天恩,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的男朋友,就是我大哥。”苏安宜哽咽,“我很想她,多希望,她还在……” “那一次,真的是……意想不到。”乌泰微微摇头,“这也是近年来一系列事故中的第一起。你这次来,是为了纪念她吗?” 苏安宜微一犹豫,点点头,“她走的时候我还没想那么多。回头再看,总觉得有许多细节并不清楚,从没有人详细告诉我她出事的前因后果。总觉得再不追问,就更没有人记得这件往事了。” 乌泰轻笑,“的确,没人愿意再提。” 苏安宜问:“当年的向导呢?他现在是否还在岛上?” 乌泰摇了摇头。 苏安宜锲而不舍,“那还有谁,能带我去青叶丸,或者,至少了解它的情况?” 乌泰也不说话,两个人只是闷声喝着啤酒。 他看苏安宜的表情渐渐僵硬,借着烛光,也知道她眼眶潮湿,垂着嘴角,强忍眼中泪意。 “我走了那么远,以为可以离真相近一些。”苏安宜垂下眼,指尖划过潮湿的眼尾,“可是却发现,大概除了我,真的没人再惦记这件事了。” 乌泰一时心软,加上喝了两三瓶啤酒,脱口而出,“不,还有一个人,关于青叶丸,他知道很多。” 5、第二章(下) 苏安宜心中燃起一线希望,猛然抬头。 乌泰说完又后悔,大力拍了拍自己的嘴,“看我,又多嘴了,总是看到女孩子伤心就会心软。我说的那个人,脾气臭得很。他未必肯说,而且肯定又要怪我多事。” 苏安宜合掌拜托,“至少让我见见他。” 她声音低柔,再三请求,拿出小时候对着哥哥们软磨硬泡的劲头。 乌泰撑不住,挥了挥手,“好吧好吧,让我想想。明天等我带游客出海回来,天气好就带你去找乔。他是我认识的最好的潜水员。” 苏安宜欢欣地抱了乌泰一下。 他又嘱咐:“记得,我来开口和他讲,你不要主动提青叶丸,更不要顶撞他。” 苏安宜不明所以,点头应允下来。 乔住在素查大岛的另一端。 第二天下午,乌泰与苏安宜二人徒步穿过海滩后的一小段碎石路,来到一个小小的村落,当地人经营着规模不大的橡胶园和果园。 村中尚有二战时日本军队留下的两层混凝土建筑,几乎成了断壁残垣,青苔遍生。 午后村民在此乘凉,妇女们或用棕榈叶编着蒲扇,或砍开椰子挖出椰蓉,三三两两用当地语说笑着。黧黑精瘦的小孩子们光着身子,笑闹着互相追逐。 乌泰的奶奶也住在村中,正坐在背阴的廊柱下吹风乘凉。 乌泰走过去向奶奶问好,又大声说,要带一个朋友去看望乔。 老人家稀疏的头发已经尽是银白色,眼窝凹陷,眼球上像蒙了一层雾,视力不佳,只能辨识光影。 苏安宜用刚学的当地语向她问好。 乌泰奶奶牵起她的手,紧紧攥住,声音颤抖,连续说了几声“阿簪,阿簪。”又用当地语说了一串什么。 乌泰摇了摇头,答了几句,帮安宜把手抽出来。 “奶奶说了什么?”苏安宜问。 “她以为你是另一位姑娘。”乌泰轻咳一声。 “我们的声音很像?” “没有啊。”乌泰扬了扬眉毛,“大概很久没见我带年轻姑娘来看她,一时激动吧。” 说着他笑起来。 乌泰在村中借了一辆破旧的皮卡,车门关不严,叮当乱响。 村中尚有柏油路,虽然坑坑洼洼,雨后积了泥水,但总是有公路的痕迹。开出村外不久,柏油路面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颠簸不平的土路,车轮过处,扬起红色烟尘。 苏安宜抓紧坐垫,生怕一个急转弯后,自己会被生生甩出去。 路旁时而是茂密的丛林,时而是陡峭的断崖,跌下去便是嶙峋的岩石和波涛汹涌的大海。 乌泰还不住地扭头和她讲话,问:“你在这里待多久?” “二十天。”苏安宜心想,看前面,你要看前面! “如果顺利,大概可以遇上三五个风平浪静的晴天。别看帕昆话不多,他是驾船高手,可以带你们到青叶丸附近。但下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你不要太抱希望,也不要试图游说乔作你的向导。”他又强调了一遍。 苏安宜问:“如果没有向导,进到船内会迷路么?” “呵,你知道上一起事故是怎么发生的?”乌泰瞪眼,“四年前有人不知天高地厚,没有向导,独自进入船内。沉船不比珊瑚礁,情况要复杂的多。” “你说,乔是最好的潜水员,他去过很多次?” “对,在他没喝醉的时候。”乌泰想到什么,又问,“你呢?潜过多少次?” 苏安宜沉思片刻:“浮潜算么?” “什么?”乌泰一脚刹车,苏安宜险些撞上挡风玻璃。 他惊诧:“你会潜水么?” 苏安宜摇头:“很难么?带上气瓶,会喘气不就可以?” 乌泰闷声开车,过了数分钟,缓缓开口道:“你问我这么多潜青叶丸的事情,我以为你和你的朋友一样,是很好的潜水员。” 苏安宜再摇头:“我小时候很怕水,长大后稍好一点。天恩不同,她从小就是学校的游泳冠军。” “好吧,既然如此,潜青叶丸的事情就不用再提了。”乌泰叹气,“我争取说服乔,让他把青叶丸的情况讲给你听。” 苏安宜问:“既然乔是最好的潜水员,可以让他教我么?” 乌泰蹙眉,“即使你学会了潜水,青叶丸也不是新手可以去的。” 苏安宜转了转眼睛,佯作天真,“总是要有个开始的,就算这次不去青叶丸,以后也要学潜水。还不如跟一个出色的老师,趁早开始。” 乌泰轻笑,“你还真是执着。”他沉思片刻,“倒是可以试试看。现在是淡季,乔需要工作来赚酒钱。” 苏安宜欢欣点头。乌泰忍不住又嘱咐:“记得,不要再提潜青叶丸的事。” 说话之间,皮卡停在路边一处岬角。乌泰开门下车,走到崖边,指着阳光跃动的海面,问:“看到那座岛么?” 苏安宜点头。 “后面,就是青叶丸。” “看上去很近。” “只是看上去,快船要一个小时。”乌泰神色颇肃穆,和平素的嬉笑截然不同。 他从身边的树上摘了几朵艳红的朱槿,贴在胸口,低头念着什么,然后抛向悬崖下的海面。 天色渐暗,波光粼粼的海渐渐平静下来。苏安宜学他的样子,摘了花朵,低头许愿。 天恩姐,愿你保佑,一切得以水落石出。 点点朱红在空中舞动,被风吹向外海,苏安宜心下一片茫然。 经过一段更崎岖颠簸的行程,土路也到了尽头。 这里叶片阔大的热带植物随意蔓生,看起来更为蛮荒。 远远望见依着缓坡修建的一座木制吊脚楼,乌泰走到门前,敲门,无人应答。 窗边吊着一盆兰花,他探手在繁茂的叶子下摸出钥匙,打开门来:“可以进来等。” 苏安宜探头,房间里东西不多,大多散放在木地板上,墙上挂了寥寥几件衣物,看起来晦暗破败。 “我宁愿在这儿等。”她退出去,坐在门前的木头台阶上。 “随你吧,我先冲凉,一路吃了很多灰。”乌泰抓了一条浴巾,转到屋后。 苏安宜抱着膝,看面前一截枯木上爬过的蚂蚁,在下面还有移动的贝壳,掀起来,是小小的寄居蟹。 她捏着贝壳,举起来仔细打量,小东西试图挣脱,尖锐细小的爪划过指尖,有轻微的痛。逆着光,可以看见蟹腿上纤细的绒毛。 直到有高大的身影将金色夕照全然遮蔽。 “你不应该坐在这里。”声音缓慢低沉,“这是我的地方。” 夕阳中她逆着光,看到对方高大挺拔的身形,微曲的短发,裸着上身,穿一条齐脚踝的阔大渔夫裤,全身湿漉漉的,还在滴着水。 他右手拎着银灰色鱼枪和面镜,左手一截钢丝,穿着一条近半米长的淡红色鲷鱼,仍然扭着尾巴痛苦呼吸。 “既然要吃,不如给它个痛快。”苏安宜起身让到一旁,指着鱼,“不要让它垂死挣扎。” 男子垂眼看她,没说话,手指穿过鱼鳃,用力一掐。血水汩汩流出,鲷鱼终于停止不动。 乌泰从房后转出:“海獭先生,你又去打鱼?现在这里是海洋公园,如果被发现,会罚你500美金!” “但我总要吃东西。”他将鱼枪丢到阳台下。 “所以我带angela来找你,她在这儿二十天,想学潜水。”乌泰说,“足够你赚出一个月的酒钱来。”他招手,“angela,这是乔。” 乔没理会她,对乌泰说道:“你告诉过她么?我收费很贵。” 乌泰略显尴尬。苏安宜不以为意:“我只听乌泰说,你是岛上最好的潜水员。” 她伸出手来,乔匆促握了一下,表情甚是冷淡。 他指尖冰冷,似乎还残留着鲷鱼的血渍,苏安宜看他神色倨傲淡漠,难免心生戒备。 乔把鲷鱼扔到皮卡车后斗里,随意冲了凉,回到屋中拿上几件衣服,拉开车门坐在驾驶员的位子。 乌泰示意苏安宜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她微笑摇头,坐到第二排。 “angela是美国来的华裔。”乌泰说,“说起来,我和乔也有中国血统。” 他转向安宜,“你看我们两个,是不是还有点像?” 乔轻声哂笑,“啊”了一声,算是承认,将车开得飞快。 皮卡在坎坷的土路上颠簸跳跃,苏安宜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换了位置。 转过一道崖壁,乔倏然将车停下,推开门,头也不回走向路边。 苏安宜要跟下去,乌泰转身拍住她肩膀:“让他自己去吧。” 天色渐暗,借着最后一丝余晖,苏安宜辨认出,这是来路上乌泰停留的岬角,望过去便是青叶丸沉没的海域。 乔也摘了一朵朱槿,但并没有抛入海中,而是俯身插在一株葱茏的绿树下。 而后站起身,低头长久地沉默伫立。他轮廓分明的深色剪影,在浮光跃金的海天之间无比寂寥。 6、第三章 回到大岛这一侧,乔用当地话交待了几句,便拎着鲷鱼转到厨房去。乌泰递给苏安宜一厚本书:“这是教程,你先浏览一遍,不明白的地方问乔。” 她不禁咋舌:“这要看到什么时候?!” “这几天大概都要用来读书。”乌泰说,“恐怕明天要起台风,会刮上三五天。” 苏安宜望着水平如镜的海面,半信半疑。 “刚刚乔说的。”乌泰笑,“相信他,他能嗅到风暴的味道。” 晚饭是烤鱼。 一大条鲷鱼被乔草草斫成几段,用芭蕉叶包上,扔在炉架上翻烤,和日本料理店里数美金一份的红鲷鱼寿司比起来,显得有些暴殄天物。 打开却是热气腾腾,大蒜和当地香辛料特有的气味混在一起,衬出鲷鱼的鲜美来。 众人围坐一处,也不备刀叉,直接用手抓来吃。 乌泰豪爽,帕昆腼腆,但大多和朋友们一起说说笑笑,唯独显得乔格格不入。他显然没那么友善,严肃冷漠,鲜有笑容。 乌泰对苏安宜照顾有加,挑了最肥美的鱼段放在她面前碟中。 苏安宜笑着为众人斟酒,举到乔面前,他也不多看,伸手接过,神色很是倨傲。 苏安宜觉得他难以相处,想起乌泰的嘱咐,不想和任何人起摩擦,旁生枝节,于是尽量不表露出心中抗拒,恭谨谦虚,少说话多点头。 喝了一瓶烈酒和几罐啤酒,气氛热烈起来,乌泰拿出吉他,一边弹一边唱起歌来。 乔走到内室,回来时带了一只手鼓,他大踏步走过来,坐在苏安宜侧后方敲起来,鼓声抑扬顿挫,节奏感极好。 其他一些游客也被吸引过来,拍着掌一起唱歌,成了一支欢快的小乐队。 在这样欢欣愉悦的氛围中,苏安宜忽然感觉孤寂。 她并不是悠闲度假、探索世界的游客,现在每分每秒,都是在与时间和命运赛跑。 不知天望此刻在谁身边,和谁欢笑,是否知道她不远万里,只为寻求虚无缥缈的真相。 她知道自己的神色和周围的演奏者们不搭调,又找不到什么可以谈论的话题,正打算起身走开,听到有游客提及青叶丸的名字。 苏安宜立刻竖起耳朵。 有一位美国游客对太平洋战争这段历史颇感兴趣,说起青叶丸的前世今生,不免叹息现在不能潜水探访,是此行的一大遗憾。 几位当地人也正在兴头上,喝多了酒,嘻嘻哈哈,说起青叶丸的各种传说来――水下飘荡的白烟,不时传来金属的磔磔声,有去无返的探险者…… 美国游客耸肩,“我不相信,这根本不科学。白烟可能是持续泄露的油料,金属声是船体某处锈蚀坍塌,沉船结构复杂,出事故的概率也大些。” 几位当地人继续讲起青叶丸的种种怪谈,说潜水者们惊扰了沉船上的日军孤魂,要拉他们作伴,所以他们才会失踪不见。 苏安宜越听越离谱,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不待那位美国游客反驳,只听“嘭”的一声,乔已经将手鼓重重放在地上。 讲怪谈的当地人最近才从隔壁岛来,不了解乔的脾气秉性。虽然看到他面容冷冽,依旧嬉笑道:“都是开玩笑,讲着有趣。总要找些新鲜事情,难道像乌泰奶奶一样,多少年都在讲那些老掉牙的传说……” 他话未说完,只觉得领口一紧。 乔站起身来,抓着他t恤,半垂着眼:“有趣?” 虽然只说了两个字,但他居高临下,目光冰冷,看起来极具威压。 乌泰连忙冲过来打圆场,将二人拉开。对方被乔的气势吓到,找个由头说第二天一早要上工,啤酒也不喝了,匆忙道别离开。 气氛瞬时冷下来。 苏安宜扭头再看,乔端坐桌旁,冷峻得像一尊雕像,冲动过后,更显肃杀。 她敬而远之,也起身向众人告辞。乔一言不发,也没正眼看她。 乌泰追出来:“这么早就回去?” “想早点休息,还有那么一厚本书要看。” “你只需要看了书,其他乔会带你。” “啊,他……”苏安宜犹疑,不予评价。 “我知道,乔看起来很冷漠,但他并不是真的刻薄。”乌泰拍拍她肩膀,“相信我,乔是认真负责的人。” 而且,他是最了解青叶丸的人。至少乌泰如此断言。 苏安宜人地生疏,决心收起脾气,少安毋躁。 那晚没有阴天,丝毫不觉台风要来,在回木屋的路上,月亮正好。苏安宜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没有丝毫征兆。 后半夜果然狂风大作,凌晨时分苏安宜被冻醒,听到海浪猛烈拍击礁石的巨响。她将门窗关严,扯过床单浴巾盖了几层,依旧挡不住凉意。 早晨起来,天空如同泼墨画一样,深黑浓灰,层云翻滚。 她刚跑到乌泰店里,暴雨骤至,天地间茫然一片水色。 帕昆端了热牛奶和烤面包来,苏安宜一边吃,一边翻着面前的表格。 一份是个人健康情况登记表,列着长长一串问题。后面则是免责声明,列明因如下种种原因发生任何意外,潜水店和教练不负任何责任。颇像一份生死状。 苏安宜心念一动,打着喷嚏问:“是否听说过,有的人体检一切正常,但其实有潜在疾病,在潜水过程中发作的?” 乌泰指着表格,逐条解释。 苏安宜对他的耐心报以微笑,又问:“那发生事故的原因多是什么?比如设备发生故障,同时能见度又很差,有没有可能旁人都来不及搭救?” 没等乌泰回答,已经有人发声。 “如果这样惜命,就不要到水下去。”乔在旁边吃着手抓饭,头也不抬,冷冷道,“躺在床上也可能心脏病发作,走在人行道上也可能被车撞,任何情况下都没有人保证你百分之百安全。就算乖乖呆在家里,你是不是也会担心地震房子塌下来?” 苏安宜想要顶撞回去,但想起还有求于他,终于忍下,露出一个自己都觉得虚伪的假笑。 她没有被害妄想症,也不会杞人忧天。然而沈天恩的失踪,在心中一直是不解之谜。 沈天恩自幼泳技精湛,和学校游泳队人高马大的白人学生比也是技高一筹。她喜欢去海边,闭气游到十几米深处毫不费力。 许宗扬大学毕业旅行时和朋友去了加勒比海上的巴哈马群岛,迷上潜水,便鼓励女友也去学。 谁想她学后比许宗扬兴趣更高,二人周末有空便穿了加厚的湿衣去加州沿海潜海带森林。沈天恩更是申请就读海洋生物专业。 二人来到素查岛之前,都已经有数百次潜水记录。如乌泰所说,两人是朋友圈中公认经验丰富、技术颇佳的潜水员。 到达素查岛后,两人去过附近水域大部分潜点,包括青叶丸。 预定启程的前两天,又再次造访这艘沉船。船夫在约定时间内没有见到二人和向导上浮,等待无果,喊了人在附近海域搜索。 就在青叶丸附近无人小岛的沙滩上,发现了昏迷的向导和许宗扬,但沈天恩下落不明。 几日内,附近各家潜店十余支队伍数探青叶丸,都一无所获。 众人推测她已经遭遇不幸,若不是困在船中某个角落,就是被海流带走,或许已经沉落数百米深的水下悬崖。 青叶丸原址附近水流舒缓,偶有小型急流,当地导潜也会引游客绕至沉船背面躲避,最坏情况不过是上浮到海面。 除了有人在沉船深处停留过久,罹患减压病之外,从未发生潜水员失踪或死亡的恶性事故。 本来是一场旅行意外,然而数月后,许宗扬便迎娶梁华瑛,让一切变得不简单起来。 苏安宜也知道,梁家最初并不同意这门婚事。但大嫂痴心一片,不惜威胁和家人断绝往来。 许家虽然衰落,许宗扬却是业内公认的后起之秀,加之梁华瑛是家中幼女,父母拗不过,便默许了二人的婚事,没有强硬干涉。 谁想之后横生枝节,二人新婚燕尔,便传出诸多流言来。 梁家是望族,一举一动自然受人瞩目。加之沈天恩的失踪的确蹊跷,其中爱恨情仇、阴谋诡计,颇吸引大众眼球,难免被大小报章翻出来热炒。 事故后许宗扬曾自述在水下意识模糊,一段记忆如同空白。 有报纸评论道:“具救生员资格,并有数百次潜水记录,在三十米深处便氮醉至失忆,几率如同拉斯维加斯的荷官发错纸牌一样。然而后者会丢了工作,前者却可成为地产大亨的乘龙快婿。” 沈天恩生前挚友多半埋怨许宗扬薄幸;竞争对手眼红他平步青云,也冷嘲热讽。 他保持缄默,从不辩驳。事件时隔半年,又发生在信息闭塞的太平洋小岛,所有一切不过是众人妄加揣测。 以梁家的财势,不到一个月,沸沸扬扬的议论便被制止,再没有人提及。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对民众而言,忘记一段八卦并非难事;而有人却将报道一一收集,抛给许宗扬,要他解释。 两人铁青着脸对峙,苏安宜被关在门外,心急如焚。 沈天望推门而出,她拦也拦不住。再看大哥,也是面色惨淡。 苏安宜拾过剪报,字字句句触目惊心。 她当时年少,只想着挽留沈天望,来不及推敲报道的真伪。后来偶尔翻阅,却已经和大哥翻脸,和天望形同陌路。 在苏安宜内心深处,不由相信这些报道都是事实。虽有夸大,但许宗扬和沈天恩的失踪绝对脱不了干系。否则天望也不会如此决绝。 只是她过于自负,相信沈天望一定会遥遥地关注自己,总有一日二人能拨云见日,破镜重圆。 而事与愿违,美梦终于被打破。 光阴荏苒,转眼已荒废六载。她若再浑浑噩噩下去,恐怕要永远失去天望了。 她决定分秒必争,收敛执拗自我的性子,低眉顺眼,不去忤逆那个冷漠的怪人。 7、第三章(中) 她决定分秒必争,收敛执拗自我的性子,低眉顺眼,不去忤逆那个冷漠的怪人。 她不想被乔小看,书看得格外仔细。台风刮了三天,她已经将数百页的手册通读完毕。 乔问了几个问题,她对答如流。乔点头:“明天不会起风,我带你去作练习。” 乌泰说:“她最近着凉,鼻子堵住,可能做不了耳压平衡。” 在水下随着深度增加,周围压强增大,内耳的空气体积缩小,鼓膜会感觉到由外向内的压力逐渐增大。 大部分潜水员需要在下潜同时主动进行开启咽鼓管的动作,保持鼓室内外气压平衡,和搭乘飞机时是同样道理。 伤风感冒容易引起鼻管堵塞,便很难平衡耳压。如果无法平衡,随着深度增加,鼓膜疼痛加剧,严重者会内陷并破裂。 这些苏安宜在阅读手册时都有了解,但她迫切希望加快进程,应道:“我已经恢复了。” “真的?”乔挑眉,“不要逞强,白白浪费大家的时间。” 苏安宜不愿示弱,想第一天不过是几米深,痛也可以忍,没见谁因为感冒就不坐飞机。 第二日果然风平浪静。乔一早备好两套装备,将各部分解释给苏安宜。 “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学习,但以后出门切忌独自下水。”乔叮嘱道,“一旦置身于险境时,同伴就是你的救星。要有默契和信任,要为彼此负责。” “就好像,把生命放在对方手上?”苏安宜问,“那么,同伴也是最有可能置彼此于险境的人了?” “生命要放在自己手上。”乔皱眉侧目,“你总有一些很奇怪的想法。如果觉得危险,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苏安宜不再提问。 面对眼前无尽的海洋,想到要没入其中,停留数十分钟,和水面的空气相隔绝,纵使之前有无数理论铺垫,真站在海边,她心中依旧莫名恐慌。又强撑着,不想被乔嘲笑自己的胆怯。 乔带她在浅水做了几组基本练习,便让她沿着系在海底的浮标绳,下潜到八米左右的深度。苏安宜鼻息依旧不通畅,捏住鼻子鼓气,根本无法将压力传入内耳。乔早就到了水底,看着手表给她计时。苏安宜好胜心起,强忍耳痛,一气下到水底。 水下一片宁静,只有呼吸器中气泡汩汩涌出的声音。 离海岸不远有大片珊瑚,层层叠叠,色彩斑斓。 尖嘴的蝴蝶鱼亲吻着珊瑚礁,蓝黄相间的天使鱼明艳绚丽,狮子鱼如同披了霓裳羽衣,却是剧毒;时而一大群小银鱼掠过,身体侧面反射点点亮光,繁星一般。 她心中紧张敬畏,又有些小小的自得。抬头向上看,水面洒着阳光细碎的亮斑,绵绵一片,辉煌耀眼。 浮出水面,苏安宜摘下面镜,觉得鼻腔里有温热的液体流淌出来。 开船的帕昆盯着她,一脸错愕,大叫一声:“你没事吧?” 她一抹,手上都是血,和海水混在一起,红红一片,洗净再抹,仍然有血水涌出来。 苏安宜心中有片刻惶恐,抬头看见乔,他望过来,面色平静,不发一语,神情中没有惊愕,也没有讥诮。 苏安宜反而放心下来。 “没关系。”她回到船上,泼着海水洗脸,笑问,“现在看起来还恐怖么?” 帕昆拍拍胸口:“好多了,刚才满脸是血,吓坏我了。” 苏安宜指指乔:“他没吓坏,就说明没有问题。” “啊。”乔点头,“鼻窦破了,不是什么大问题。有人少见多怪,大呼小叫,不知道以为被鲨鱼咬了。” “你说过,在险境中同伴会互相救助,我们要彼此信任。”苏安宜道,“因为刚才你很镇定,所以我相信没有大碍。” “难道你不觉得,同伴也是最有可能置你于险境的人?”乔反问。 苏安宜没想到他如此刻薄记仇,哼了一声,坐到船头去不再理他。 “把脖子也洗干净。”乔用水泼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打了你。” 苏安宜回头瞪他,乔并不理会。 他收好装备,从帕昆那里要了一支烟,淡淡地问:“你感冒没有好,是么?” 苏安宜点头。 “以后不要逞强,不要赌气。”乔望了她一眼,“我们不是敌人。至少在潜水这件事上,我不会害你。” 有时乔看起来很冷漠,但他并不是真的刻薄。苏安宜想起乌泰的话,回给他一个释然的微笑。 回到店里,乌泰告诉安宜,村中因为大风而中断的网络链接已经恢复。 她想起之前曾给摄影师皮埃尔发了电子邮件,出发后没什么机会查看他是否回信,于是匆忙换了衣服,对乔和乌泰说:“我去村公所查一下邮件,去去就回。” 乌泰看她背影,笑道:“到底是现代人,一刻都离不了网络。” 乔在旁边一声轻哂,“来度假的人,想要一些和平时不同的体验,就让她体验一下。” 乌泰“啧”地一声,“人家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哪里惹到你了?不能稍微客气点?” “看着礼貌,其实执拗。”乔评价道,又补了一句,“虚伪,表里不一。” 乌泰笑了一声:“看看你的态度,还想人家怎么对你?那是教养。难道表里如一,和你打上一架?” 对苏安宜来说,这体验果然不同。 有生以来,她从未见过这么慢的网速,过了十多分钟,读取邮件的进度条仿佛纹丝不动。 这是所谓村公所中唯一的一台电脑,还是她又换上温柔笑容,轻声恳求,才从办事员那里勉强借用的。 来素查岛前,她给皮埃尔的去信匆匆写就,礼貌而简短,只说看到图谱,被青叶丸的照片吸引,想要来一探究竟,问对方是否可以给一些建议。 网页缓缓载入,果然有他的回复。苏安宜欣喜点开,又是一番好等。 皮埃尔对于青叶丸的描述中,大部分信息是她这几天已经获取的。 邮件中附有几个链接,都是关于青叶丸的介绍――苏安宜只是从链接的文字表述上猜测,考虑到网速,也放弃了打开细看的念头。 皮埃尔最后提醒她,要注意安全。 “我去青叶丸已经是若干年前的事情,那里真是水下生物的乐园。”他写道,“然而听说后来事故频发,还需谨慎对待。” 苏安宜皱眉,回道:“我会认真考虑。请问您是否知道事故的原因?” 发送的小圆圈足足转了两分钟,显示失败。 她硬着头皮,假装看不见旁边走来走去的电脑主人。显然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但又不好意思撵走一个小姑娘。 苏安宜反复尝试重发,成功时天色已晚。她对办事员再三致歉,赶在太阳落山前赶回海滩。 夕阳将将垂在海平面上,边缘影影绰绰,仿佛已经有一点金红色融进水中,渲染出一片明亮,吸引着天空中的光都飞速聚拢过去。 苏安宜刚跨进店里,迎面看到乔提着面镜出门。 她转身追上:“又要去潜么?不是说一天只练习两次?” “浮潜,去么?” 她点头:“好啊,我正想练习徒手潜水。” “不要信乔,他才不是去浮潜。”乌泰抱着臂,笑道,“海獭先生,我记得你没有带它来。” 乔提过依墙而立的黑色皮革长袋:“刚借来的,不只我吃鱼。” “鱼枪?”安宜低声问。 乔挑眉:“还要去?” 她最受不得激将,提了面镜脚蹼,小跑跟上。 走到沙滩尽头,需要攀上一片嶙峋的岩石。上面嵌着贝类的空壳,外缘锐利刺脚。 苏安宜不由放缓脚步。 乔如履平地,也不等她,很快便走到岩石边缘。 他将鱼枪取出,优雅地跃入海中。 苏安宜这才手脚并用爬了上来。等她穿好蛙蹼入水时,乔在水下已然停了一两分钟,仍持枪凝神,稳稳浮在水下十几米处。 苏安宜憋了一口气,翻身下潜,不过钻了三四米深,闭气片刻便觉胸闷,于是心生恐惧,踢着蛙蹼游到水面。 乔也不理会,任她在水面附近手忙脚乱,浮浮沉沉。 他下潜两次,便射到一条石斑,用随身带的铁丝穿好,游上来交到苏安宜手中。 石斑鳃下的血管被乔掐断,翻着肚皮浮到水面,尚有血水流出。 苏安宜蹙眉,踩着水,问:“为什么你潜得那么久?” “啊,我是海獭。” “我怎么憋不久?” “你太关注自己的呼吸,而且不习惯忍耐。”乔说,“你有呼吸的欲望,只是因为体内二氧化碳浓度升高,但其实还有足够的氧气。” “我再试一次,和你比比。” 乔不屑地哼了一声,吸了一口气,翻身沉入水下。也不去往深处,就在三米左右等着苏安宜。 她深吸气,踢动脚蹼游下来,和他面对面。 时间漫长如同静止,她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脏敲击着胸腔,一声又一声。 她胸口憋闷,忍不住向上游去。 脚蹼一摆,人却没窜多远,原来脚踝已被乔紧紧抓住。 细碎的波纹就在头顶,苏安宜伸直手臂,指尖已经露出水面,而双脚动弹不得,空气仅在咫尺却不能呼吸。 苏安宜心中慌乱,拼命踢腿。 乔捉住她的脚踝、膝盖和手臂,一点点将她向下拉,让她与自己平视。手掌轻轻拂动,示意她停止挣扎,镇定下来。 苏安宜肺叶都要憋炸,又挣扎两下,更加胸闷气短,剧烈摇头,示意自己做不来。 乔一松手,她便窜到海面,呼吸急促,甚至灌了一口水。 “你差点杀了我!”她不住咳嗽。 “如果我不抓住你,半分钟前你就回到水上。”乔跟了上来,不以为然,“如果你不乱踢,或许还能再多停留一会儿。” 回到店里,乌泰问:“去了这么久,才打到一条鱼,是漂亮女孩让海獭先生分心了么?” “他险些淹死我!”苏安宜强烈控诉。 嫌犯耸肩:“是谁要和我比试?”拎着石斑去厨房冲洗。 乌泰摇头:“现在这岛上,恐怕再没人比得过乔。” 苏安宜听出弦外之音,问:“那以前?” “啊,以前,是有人……那是很久以前了。”乌泰拍她肩膀,“快去冲凉,来吃晚饭。” 苏安宜转过厨房,看到乔正在清理石斑,干净利落,她不觉停下脚步。 乔扬手:“你要来洗鱼么?” 苏安宜侧头:“以后练习,你不会也拉住我的蛙蹼吧?” “没有意义,你嘴里有呼吸器。” “如果你从身后关上我的气阀呢?” 乔冷哼:“你要学作潜水员,还是学作杀手?” “哦。”她若无其事转身,“今天被吓到而已。” 想起水下的窒息感,苏安宜惊魂未定。 即使背了气瓶,像她这样的菜鸟,一旦被人关了气阀,拉住身体,所有挣扎都是徒劳,唯有束手待毙。 身上再多系两块铅,片刻便会坠到几百米深的海底峭壁下,永不见天日。 她想问乔,换了他如何逃脱,又觉得矫健如他,根本不会给人这样的机会。这问题太过幼稚。 然而要有多冷血,才能面对濒死挣扎的眼前人。 纵使面对一条殒命的石斑,苏安宜都心存不忍。她不敢相信,大哥会对沈天恩如此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