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刀行》 第1章少年刀客 天光微熹,晨雾轻笼。 此时刚过小满,谚语称“小满小满,麦粒渐满”,长江以北冬小麦开始灌浆,逐渐饱满,却未完全成熟,谓之“小满”。 关中平原,千年的风霜血火、鼓角争鸣,早已隐没黄土沟壑中,此刻唯有晨风吹拂麦浪,摇落露珠,发出轻柔的沙沙声。 白鹿原,李家堡。 村外农田中,两名少年正缓缓行走。 跟在后面的精瘦干练,一身粗布黑衣短打,裹着绑腿,肩上还扛着一根木柄长枪。 少年皮肤黝黑,微微一笑便露出满口大白牙。 这是常年田间劳作的表现。 农家的娃,打小便跟在大人屁股后下地,风里来,雨里去,日头底下三斤汗,黑一点再正常不过。 而走在前面的,个子明显高出一截,腰杆笔挺,皮肤白皙,五官清秀,随意扎了个发髻。 同样的黑布衣衫,扎着绑腿,却是背弓挎刀。 这少年算不上英俊,只是五官清秀,一双眼睛格外引人注目。 眼角狭长,是标准的丹凤眼,但黑瞳却如同悬珠,若与之对视,便能感觉寒光灼人,隐有威势。 这叫龙睛,又称龙瞳,观人经云:龙瞳精神与世殊,光芒不动若玄珠,凝然秋静寒潭水,自是人间天下奇。 凤眼带龙睛,更是少见的眼相。 少年名叫李衍,并非此界之人。 走到田垄间,他忍不住轻抚麦穗,感受着那一粒粒饱满,眼睛微眯,慑人的寒光隐去,嘴角也露出笑容。 眼前的麦子,都是他亲手所种。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李衍起初还有些不适应,但当前世的灯火辉煌从记忆中渐渐淡去后,他已习惯了这种生活。 大地,可包容万物。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前世的那些不安与浮躁,早已被眼前这黄土大地掩埋,又被一次次丰收的喜悦冲散。 “衍哥。” 后面的黑瘦少年打断了他的思绪,东张西望开口道:“‘瞎老三’说不定早跑了,咱们回去吧。” 李衍扭头一撇,“瓜怂,不给二妞报仇咧?” “说的甚话!” 黑瘦少年像被踩了尾巴,涨红了脸,拧着脖子道:“二妞是我妹子,此仇不报,我黑蛋拔根毬毛,把自己勒死!” “只是鸡上架狼吃娃、爷端咧狼欢咧,咱们晚上不出,中午不转,这大清早的,咋能找到么?” “小词一套一套滴,你娃要考举人啊!” 李衍骂了一句,看向远处山脉摇头道:“‘瞎老三’,可不是一般的狼啊…” 关中有狼害,自古以来就不绝。 尤其是这二年,秦岭山中不知发生了什么,时常钻出恶狼,下山到各个塬上祸害。 这些狼,比以往的更大,也更加凶残狡猾。 它们不仅祸害牲口,更喜欢吃小孩。 “鸡上架”是指傍晚,“爷端咧”是指日当午。 “鸡上架狼吃娃、爷端咧狼欢咧”,说的是狼最喜欢在这两个时辰出没。 有人或许会好奇,晚上还好说,这大中午的,狼怎么也敢进村害人? 却是不知,老百姓一日劳作,起早摸黑,要避过中午日头最烈的时候,狼也正好此时出没。 它们格外狡猾,会趁着中午大人熟睡,将夹在中间的小孩偷偷抽走,叫“抽蒜薹”。 它们甚至还会躲在麦地里,呜咽着学婴儿哭,小孩们若是好奇钻进麦地,就会被叼走。 “瞎老三”,便是一头从秦岭下来的狼。 它比其他的狼,还要粗一圈。 这二年白鹿原各村为防狼,都弄了陷阱,“瞎老三”初来乍到,掉入陷阱,被射瞎了一只眼睛,便怀恨在心,逮着李家堡祸害。 一次次围剿,都被其逃脱。 自此,“瞎老三”的名号开始流传。 有人说,这“瞎老三”和其他的狼不一样,乃是在钟南山长大,得了山中灵气,有了道行。 也有人畏惧,甚至要弄個庙供奉,让其不再来村子祸害,还好被李家的族长阻止。 总之,“瞎老三”已成了李家堡的某种恐惧。 每年夏收前后,也是狼祸最甚之时。 二妞是黑蛋的妹子,刚满两岁,他爹娘下地时,怕孩子放在家不安全,便背在身上带着下地。 干活一半,因为不方便就放在地头。 地头靠近官道,还有不少村民往来,想着比较安全。 没曾想,就这一转眼的功夫,“瞎老三”便窜了出来,叼起二妞就跑。 李家堡的百姓,拎着镰刀锄头追了几里地,但当找到时,只剩下一圈破破烂烂的血盘子。 黑蛋他娘哭得死去活来,他爹更是暴脾气,拉着同族兄弟,漫山遍野找了几天几夜,可惜一无所获。 后来有人劝道,毕竟是个女娃子,加上正值农忙,搜捕也就停了下来。 但黑蛋却没能忘,找了李衍帮忙。 李衍也有心除掉这祸害,便寻思了一番。 他猜测这“瞎老三”着实狡猾,或许会和军队偷袭一样,不在晚上和中午出没,而是趁着天尚未亮,人们最熟睡时现身,于是这几日便带着黑蛋早起两个时辰搜索。 然而,连续几日,连根狼毛都没找到。 这让李衍,也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就在二人说话间,远处天边已显鱼肚白,映照蜿蜒的山脉一片漆黑,李家堡也有炊烟冒出。 “走吧。” 李衍摁着腰间刀柄,摇头道:“明个继续。” 黑蛋虽说失望,却也点了点头。 关中的娃有股倔劲,他已做了打算,什么时候弄死“瞎老三”,这事什么时候才算完。 二人没走大路,而是顺着山坡往村里赶。 黑蛋是偷偷出来,他要趁着爹娘没发现,从村子后墙翻回家中,否则这事被发现,就别想再出来。 越靠近村子,黑蛋就越低落,一言不发。 李衍瞥了一眼,“咋咧?” 黑蛋嘟囔道:“过些日子,爹要带我去做麦客。” 李衍闻言眉头一皱,“自己家的地不收,出外头作甚?” 黑蛋道:“听我爹说,去年津门和江南开了很多厂子,很多年轻人都跑去挣钱,如今各个塬上人手都不够。” “今年几家大东家早已放出话,给的工钱不少,我爹要带我转一圈,攒点钱给我娶媳妇。” 麦客是个古老的职业。 关中大地由于气候差异,小麦一般从南到北,自西向东依次成熟。 所谓“三麦不如一秋长,三秋不如一麦忙”,每当芒种开镰,夏收小麦时,比之打仗也差不了多少。 虽说这个时候,干旱炎热、雨水稀缺是关中气候常态,但龙王爷也指不定会打个喷嚏。 小麦最怕雨淋,一旦被淋湿,就容易发芽或霉变。 民间有谚语:收麦如救火,龙口把粮夺。 所以关中大地每到这个时候,到处都有帮人割麦挣口嚼谷的人,谓之麦客。 以往挣不了多少钱,东家若心善,用白面馍馍尽力招待,已让麦客们心存感激。 年景不好时,连杂粮饼子都给不了多少,工钱更是别提。 即便如此,麦客也络绎不绝。 原因很简单,吃别人家的,自己家的粮就省下了。 民生艰难,卖把子力气又算什么。 李衍知道,黑蛋不是怕累,怕的是忙完夏收后,“瞎老三”又跑到别处,或钻入秦岭,此事就不了了之。 想到这儿,他拍了拍黑蛋的肩膀,正色道:“放心吧,吃了你一只鸡,就算拿了定钱。‘瞎老三’的事,我一定办了!” “衍哥,我信你!” 黑蛋认真地点了点头。 关中八百里秦川,自古游侠之风浓郁。 如今也有关中刀客,一诺千金。 李衍他爹,曾是关中闯出名号的刀客。 村里很多人都相信,李衍今后也会走上他爹的路。 似乎放下担忧,黑蛋又看向远处山脉,眼中闪过一丝憧憬,“听说去年外出做学徒的后生们,年前都给家里寄了钱…” “衍哥,你说山那边,会是啥模样?” 李衍嗤笑,“能有甚,终究还是山,还是人。” 话音未落,他就面色微变,一把摁住了黑蛋,对着空中嗅了嗅,压低声音道:“黑蛋,有没有闻到什么?” 黑蛋也嗅了嗅,疑惑道:“没有啊。” 李衍没有多说,面色逐渐凝重。 田野田间地头,有些故事传得玄乎,例如“鬼遮眼”、“撞客”、“虎姑婆”等。 村子里没啥娱乐,只有过节或社火庙会时,族里才会请长安城的戏班子来,到时十里八村的百姓都会聚集。 而在平日里,黄昏老树下,村里老人们嘴里的故事,就成了孩童们的消遣,一代代传下来。 那些故事,王侯将相有,但更多则荒诞离奇。 有人笃信不疑,口口声声说哪个村子,就发生过这类事,但却没亲眼见过。 有的人则嗤之以鼻,认为是笑话。 而李衍,却隐约觉得,一些事可能真有。 原因很简单,一年前,他的嗅觉便开始出现变化,不仅异常灵敏,还能闻到一些别人闻不到的气味。 比如村头土地庙,即便没烧香,他也能闻到某种淡淡的香火燃烧味…… 比如村里王寡妇家,每次路过,都能闻到某种香火味,却带着一股子腥臊…… 现在,他又闻到了另一种味道。 腥臭、冰冷、还带着某种血腥气。 而这股子腥臊味道,在当初找到二妞残骸时,他曾闻到过… 第2章打狼 是瞎老三! 李衍心中已有了猜测。 普通的野兽身上,可没闻到过这种味道。 莫非真如人们所说,“瞎老三”有了道行? 李衍心中警惕,反手将弓卸下,抽箭虚搭,示意黑蛋弯腰,压低脚步跟着自己前行。 仅这一下,便看出了差距。 关中素来多游侠,加上千年来大小战争,各地习武之风不绝,如李家堡,就是曾经的军堡,不少孩子就从小习武。 仅一个红拳,各村都有自己传承和架势。 黑蛋也是从小练武,农闲之时唯一的消遣,便是抖大枪和练拳,身后的枪杆子,早被他磨得光亮如瓷。 但他这走起路来,还是先脚跟,再脚掌,即便轻手轻脚,自身重量压在杂草上,也会发出少许声音。 而李衍则不然。 他是以前脚掌着地,手中弓稳箭平,动如灵猫,游走间脊柱始终保持平衡,没发出一丝声音。 稳重与轻灵,两种相反的状态,此刻竟完美统一。 身后黑蛋看到,一阵羡慕。 习武要下苦功,但也同样讲究天赋,仅这轻身步法,便是他一辈子都不可能达到的境界。 村里人对李衍多有赞誉,不过是看在其老兵爷爷,和曾经身为刀客,早已死去的父亲面上。 毕竟,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有多大能耐。 但黑蛋却不然,他曾偷偷见过李衍练功,惊为天人,因此出事后,才第一时间找其求助。 胡思乱想间,前方李衍突然停下。 黑蛋也连忙止住脚步,探头一瞧,顿时瞪大了眼睛。 李家堡村后还有不少土墙,那是前朝时的军堡,如今只剩残垣断壁。 黎明前最为昏暗,光线不佳。 只见断壁处,一大团黑影正在蠕动。 却是一头浑身杂毛的赖皮巨狼,正在偷猪。 它用锋利牙齿咬着猪耳朵,大尾巴甩来甩去,好似马鞭一般抽打,那口肥猪便跟着行走。 猪这牲口,十分聪明,过年时被屠户一抓,便知大限将至,凄厉嘶嚎,但现在如着魔一般,满头是血,却连哼哼一声都不敢。 这狼只剩一只眼,正是“瞎老三”! “瞎老三”竟真的在大清早入村。 还有,村里养的狗为啥不叫? 眼前这诡异的场景,让黑蛋心中发毛,但仇恨很快战胜恐惧,红着眼,缓缓卸下背后长枪。 李衍也有些诧异,但却越发冷静。 他示意黑蛋别轻举妄动,随后缓缓抬弓。 然而,这一箭却并未急着射出,而是拉弓的同时调整呼吸,眼睛微眯,瞳中寒芒凝聚。 来到此界几年,他最大的爱好便是习武。 这个世界的武学更类似国术,没什么灵气真气一说,但与气相关的口诀却不少,比如这呼吸,就异常重要。 气不乱,一身的劲力才能集中。 就像他方才潜行,心神稳定,呼吸不乱,筋骨和肌肉的劲道如臂指使,才能动如灵猫,和谐统一。 别小看这一点,习武入门精髓全在于此。 普通人即便每天抡石锁、抖大枪,练就一身的气力,也知晓不少招式。但与人对战时,仍旧呼吸不稳,心神激荡,脑中一片空白,打出来的还是王八拳。 弓箭的技巧也在于此。 再强的弓,再多的练习,也要射中才算。 而对于身体劲道的控制,呼吸就是开关! 恶狼“瞎老三”,或许确实有些不同,但其误中陷阱,被射瞎一只眼睛,说明终究还是血肉之躯。 他们此刻在下风口,所以先闻到“瞎老三”的气味,压低脚步潜行,再加上对方正在偷猪,距离已拉近到百米。 李衍相信,只要射中,一箭就可将其毙命! 嘎吱吱…… 弓弦迅速紧绷,箭头稳定的惊人。 但就在这时,“瞎老三”突然炸毛抬头。 被发现了! 李衍不清楚,自己哪儿出了错,也或许是对方感受到了杀气,但已来不及细想。 嗡! 箭矢飞出,快若光影。 李衍瞄准的,乃是狼颈。 狼这玩意儿,素有铜头铁尾豆腐腰的说法,只因其臀部和肋骨之间,只有一条脊椎相连,没有多少骨骼防护,相对柔软,且分布着重要器官。 很少有人知道,在其眼睛和鼻子之间的区域,骨骼最为脆弱,凿击可令其昏迷,中箭更能致命。 但这个区域极难命中,再加上“瞎老三”非比寻常,因此李衍的目标放在颈部。 噗嗤! 箭头刺入皮毛。 瞎老三终究是躲了一下,弓箭并未刺入要害,而是将其右侧前肢贯穿,血光炸裂。 李衍二话不说,再次搭弓,准备补箭。 虽说没有一箭毙命,但横贯的长箭会让其行动力下降,只要动作快,对方还是难以逃脱。 但令他惊讶的事发生了。 这“瞎老三”并未急着逃走,而是纵身一跃跳到墙后,并且用其锋利的牙齿撕咬,试图将箭咬断拔出。 特娘的,狡猾成精了! 李衍直接将弓扔下,快步冲了出去。 身如利箭,同时摁住刀柄。 他的刀,长约三尺,宽不到二寸,制形特别,本用于护手的刀颚特别狭小。 这是产自临潼那边关山镇的快刀。 关山刀子,亦是关中刀客的标配和象征。 百米的距离,李衍越冲越快,脚下步步尘烟,咔嚓一声,左手拇指推出刀颚,右手虚摁刀柄,却始终不曾拔刀。 家传快刀,腰击式。 看起来有些像前世东瀛拔刀术,却完全不同。 快刀“腰击式”,乃是用于偷袭的刀法,法可横冲中杀,挥刀宛如迅雷。 与敌交错时,杀机不露,出刀收刀,人走尸留。 恶狼“瞎老三”是血肉之躯,但表现出的灵性和智慧却极其惊人,不可以常理视之。 刀刃出鞘,杀气随寒光流动,必会引其警觉。 李衍选择腰击式,正如猛兽扑击,最后时刻亮出利爪。 而如他所料,“瞎老三”也绝非凡类。 就在李衍冲出之际,这头恶狼已咬断箭头,并且从后方抽掉箭杆,处理方式与人一般,最大程度减少损伤。 箭矢贯穿,普通人难以承受。 但这“瞎老三”却好似完全不受影响,龇起獠牙,鼻头形成一条条褶皱,血红的独眼瞳孔紧缩,嗖得一下跳上土墙,又纵身越出。 这一蹦,竟有五米之高,时机也把握的恰到好处,从空中落下,正好扑向冲来的李衍。 野兽厮杀,乃荒野中锻炼的技巧。 作为顶尖猎食者,狼群包围猎物时,往往嘶吼对峙,不停试探,另有最强壮者扑击袭喉,一击致命,随后群狼冲上撕扯。 独狼扑击,也注重偷袭,往往偷藏于道路旁,在行人或猎物经过时,突然窜出袭击。 如同本能,总能找到最合适的方法。 如今也是这样。 “瞎老三”借着土墙从空中跃出,寻常猎物无论是扭头奔跑,亦或是惊慌抬头,都会露出颈部破绽。 狼吻破喉,任你体型再大也白瞎。 然而,它面对的也非常人。 感受到空中的腥风,李衍越发冷静,一对丹凤眼微眯,悬瞳龙睛寒意炽盛,在瞎老三落下的同时,瞅准要害,侧身弯腰,同时右臂一抖。 锵! 双方交错之际,关山刀子斜撩而过。 寒光乍现,血花崩裂。 “瞎老三”噗通一声栽倒在地,颈部好大一条口子,鲜血喷射,呜咽着挣扎四肢。 而李衍也来到五米之外,背对着恶狼,反手甩掉刀刃血渍,收刀入鞘,动作行云流水。 “好刀法!” 远处观望的黑蛋心潮澎湃,一声叫好。 这一番人狼对决,只在须臾之间,却看得他浑身发抖,额头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另一头,李衍收刀后仍未转身。 并非装模作样,而是另有原因。 他面色阴沉,摸了一下脖子,同样出现一道口子,虽只是蹭破皮,却也渗出鲜血,距动脉血管只有毫厘之差。 “瞎老三”确实是血肉之躯,但动作反应远超寻常野兽,被他斩开颈部的同时,竟也顺势勾了一爪。 “衍哥,你没事吧?” 身后,黑蛋已拎着长枪跑来,紧张问道。 “我能有什么事。” 李衍回了一句,缓缓转身。 奇怪的事发生了,在他转身的同时,颈部伤口竟瞬间消失,残留的少许鲜血,也好像只是被狼血溅到。 黑蛋根本没看到,松了口气,望向地上的“瞎老三”。 这头恶狼果然凶悍至极,即便鲜血满地,气若游丝,难以动弹,也依然龇着牙,恶狠狠地盯着李衍。 眼神充满怨毒,似要将他记在心里。 “你个畜生,还不死!” 黑蛋火起,长枪一抖,噗嗤一声,枪头灌入“瞎老三”尚好的那只眼睛,直接入脑。 即便如此,“瞎老三”也是挣扎了几下,才没了动静。 就在这时,李衍似有所觉,眉头一皱。 这“瞎老三”已死得不能再死,但身上那股独有的腥臊味,却越来越大,并且向着周围扩散。 好似无形之风,浓郁到极点,又骤然消散。 不知是不是错觉,李衍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冰凉。 但仔细看,周围又什么都没有。 “黑蛋,你闻到什么臭味没?” “啥?没有啊……” 第3章李家堡的难缠鬼 咣咣咣! “瞎老三死了!” 铜锣声,伴着呼喊声,打破了李家堡的宁静。 不是每个人都受过狼害,但热闹却人人爱看,尤其是在村里,邻里之间撒泼打架,都能引来一帮人围观。 此时不少人已拎着锄头准备去地,听闻“瞎老三”死了,顿时纷纷跑来。 “啧啧,这就是‘瞎老三’?” “就是这畜生,我见过!” “还以为是啥咧,也没三头六臂么,看把你们吓得…” “富贵,你放的什么屁,有本事不捉住‘瞎老三’,等死了才在这儿说风凉话。” “我不没时间么…” “我的猪啊,被吓破胆死了,呜呜…” 黑蛋他娘跑来了,看着“瞎老三”的尸首,之前压下的悲伤又涌上心头,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黑蛋他爹李宝全也来了,问清缘由后,脸憋得通红,直接挥手,啪的一声,狠狠给了黑蛋一耳光,怒骂道:“你个兔崽子,谁让你自作主张…” 他似乎极其愤怒,看着周围村民,咬牙道:“虎子哥生前没少帮我,衍娃子万一出个事,我…我怎么交代啊。” “算了算了,事情已经过去了。” 旁边的人连忙劝说。 但李宝全还是一脸怒色,要揍黑蛋。 李衍抬手拦下,淡淡一瞥,“钱已收了,一只鸡。” “鸡?” 李宝全一愣,停下了手,随即不好意思搓着手道:“这…你看这事弄的。” 不怪黑蛋他爹这般做派。 刀客虽以一诺千金,言出必行为原则,但敢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人,又有哪个是善茬? 行侠仗义者有,收钱杀人的更不少。 而且要价,从不会便宜了。 当然,李衍他爹李虎为人豪气,村里有人求上门,多半会拍着胸脯答应,因此没少被人用话将着占便宜。 但李衍,名声却没那么好。 原因很简单,观念不同。 原本就是现代人,又死过一次,哪还在乎什么宗族礼法、君君臣臣,更不会被别人的眼光所束缚,做事只求个心中顺气。 该出手时,绝不会收刀。 该得的钱,一分也特么别想少。 谁都甭想占我便宜。 在他看来正常,但在别人眼中,就是個难缠鬼。 没想到这次,竟也做了回好汉。 “我就说,还得是衍娃子出手!” “跟他爹一样,以后也是条好汉!” 周围人纷纷竖起大拇指,七嘴八舌夸赞。 李衍呵呵一笑,没有说话。 “族长来了!” 就在这时,有人一声高呼。 只见打村里土路上来了几人,年纪都不小,为首者乃是一名清瘦老者,留着山羊胡,还带着一幅老花镜。 李家堡虽说外姓不少,但唯一的大族只有李姓,所以历代李家族长,也同时担任村长。 这一代的族长叫李怀仁,村里唯一的地主,历代耕读传家,考了个秀才,做事极其讲究脸面,口碑还算不错。 他来到近前,围着“瞎老三”尸首转了几圈,又听得众人讲述经过,抚须点头道:“不错,时值农忙,这祸害一除,乡党们也能安心务农,好事。” “有功当赏,周橛子,你家的猪死了,我做主买下,送给李衍他们家,也算村里的一点心意。” 李衍嘿嘿一笑,“那敢情好,多谢族长。” 习武消耗不少,跟饭桶一样,这些天肚里正缺油水,一口大肥猪,怎么都能撑一阵子。 这便是凶名的好处。 村长知道他难缠,平日里什么劳役苦活,从不会摊到李衍他们家,该有的好处,也从不会少了。 更高兴的是周橛子,他养的这口肥猪,就等着过年卖个好价钱,自己可舍不得吃。 族长的决定,简直是意外惊喜。 为免意外,他当即就要拉着李衍离开,要把猪先杀了,一是现在杀了肉还新鲜,二是趁机把此事做实。 “看把你急的!” 李衍嘴上笑话,但还是叫上黑蛋去拉猪。 他们走后,村长李怀仁也稍微松了口气。 村里有闲汉一脸羡慕,咂着牙花子笑道:“族长,衍小哥除狼有功,那自然是当赏,但这瞎老三尸体扔了也白扔,不如扒皮吃肉,既解馋,也解恨…” “你个讨吃鬼!” 话音未落,便有人黑着脸怒骂,“这瞎老三吃了多少人,你还能下得去口?依我看,烧了了事。” 黑蛋他娘闻言又是大哭,其他人跟着唏嘘。 族长李怀仁抚须,若有所思道:“老年间,关中狼也不少,那时还活着的老兵多,杀了之后全都掉在村口歪脖树上作为震慑,也能安稳一阵子。” “柱子,带几个人,把这瞎老三吊到村口!” “是,族长!” 当即便有几名汉子上前拖动狼尸。 “别!千万别!” 就在这时,人群中响起一个弱弱的女声。 众人望去,只见一中年妇女站在人堆后,脸色蜡黄,蓬头垢面,满身臭气,熏得人避退三尺。 正是村里的王寡妇。 说起来,这王寡妇也是个可怜人。 他男人是外姓,再加上从小就偷鸡摸狗,不学无术,在村里从不受人待见,就连王寡妇也是从人牙子手中买来的媳妇。 但即便成了家,男人也安稳不下来,时常去长安城内,找那些狐朋狗友厮混,喝醉了就回来打老婆。 后来醉酒与人厮打,去年这时候死在长安城外官道上,只留下王寡妇和一个四岁的女娃子。 按说这种情况,王寡妇若改嫁,村里人也不会多说什么,甚至乐见其成。 毕竟孤儿寡母的不容易,村里还有几个光棍没着落。 然而,这王寡妇在他男人死后大病一场,醒来后就浑浑噩噩,家里也不收拾,和猪圈一样,人也是臭气熏天。 可怜她那女儿也跟着遭罪,整天被关在家里。 宁找丑婆娘,不找懒死鬼。 这下村子里那几个光棍汉也没了心思,甚至私底下没少笑话。 整个村子,没人愿和王寡妇打交道。 见众人目光,王寡妇缩了缩头,但仍低声道:“这瞎老三的尸体不干净,身上有晦气,要烧了,再请人做场法事…” “住口!” 话未说完,族长李怀仁就就面色一变,厉声呵斥道:“别在这妖言惑众,你自个整日烧香就罢了,若是敢信什么白莲老母,连累村子,休怪老夫无情!”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脸色难看。 民间巫婆神汉不少,各地城隍庙观香火也旺盛,朝廷在一些重要节日,更是会大操大办,由太玄正教道人亲自主持祭祀仪式。 然而,对一些淫祀密教,却绝不留情。 最出名的,就是弥勒教,门下分支众多。 前年一个村子百姓暗中传教,朝廷得知后,直接派兵绞杀,放火屠村。 上千口人无一存活,至今还是鬼村。 王寡妇平日邋里邋遢,神神叨叨,还每天在家里烧香,像极了那些入教的愚民,即便没找到证据,李怀仁也对王寡妇十分提防。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有些阴沉。 王寡妇见状,也不敢再说话。 族长李怀仁哼了一声,命人将“瞎老三”的尸体拖走,便急匆匆带人离去。 他这个族长兼村长,也没那么清闲,过了小满就是芒种,夏收在即,不仅村里和自家一屁股事,还要应付长安城里来的巡粮官。 “瞎老三”的事,对他来说只是小插曲。 没了热闹,众人也一哄而散,去地里忙碌。 唯有王寡妇立在原地,呆呆望着被拖走的狼尸,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快步往家跑。 回到小院,她立刻咣当一声紧闭木门。 房间里阴暗浑浊,王寡妇眼神一变,哪还有方才懦弱,点了三根香,顶在额头,跪在地上不停对着正堂祭拜,喃喃道: “三姑,祸事来了…” ……… 周橛子的动作很利索,不到一个时辰,一口大肥猪便宰杀干净。 李衍给黑蛋硬塞了几斤,又让他跟着跑腿,给村里相熟的街坊邻里送一些。 忙完这些后,李衍才扛着大半扇猪往家赶。 他的家,在李家堡村东头。 这是一个典型的关中农家小院,院子很大,夯平的土地上并未种菜,而是摆着石锁、石球等物件。 李家堡原本是军堡,还有几家保留着老传承,务农习武,李衍家便是其中之一。 不同的是,在他家大门上,悬挂着一幅木匾额,上写“百战威武”四个大字,苍劲有力。 门槛旁,蹲着一名老汉。 老汉白发苍苍,身子佝偻,满脸的橘皮褶皱,双目浑浊无神,端着一根大烟杆子喷云吐雾。 而其右腿裤管里,空空荡荡。 正是他这一世的爷爷李圭。 李衍见状,咧嘴笑道:“爷爷,族长赏了口猪,中午想吃肉臊子面,还是油泼面?” 然而,李圭看都没看他,黑着脸一口口抽烟。 李衍嘿嘿一笑,也不说话,直接扛着猪进院放在灶房。 这半扇猪,他爷俩一时半会儿吃不完,该腌的腌,该熬猪油的熬猪油,处理起来挺耗时间。 李衍也不着急,放下猪后便来到院子里。 眼下日头已经升起,他脱了衣衫,只穿个褂子,露出一身流线型虬结的肌肉,做了一番热身运动,调节呼吸后,双拳猛然置于腰间,身子笔挺犹如标枪。 随后,单掌上撑犹如举鼎,又缓缓向下。 红拳十大盘功:霸王举鼎。 关中红拳,传承极其古老,分支众多,各个村镇,各个武馆都有自己的传承和杀手锏。 他练的是家传老红拳,乃李家前朝先祖,在军中得一武将传授,有诸多关窍和妙处。 那位武将,是茶馆评书话本中,经常提到的人物,有万人敌之称,所传自是不凡。 他爷爷李圭乃军中悍卒,生死里搏杀,经验丰富。 他父亲李虎乃关中刀客,江湖上混饭,走南闯北,又融入了不少江湖黑手,使其更添一分凶悍。 但无论如何,红拳的十大盘功都是基础。 红拳讲究“撑补为母,勾挂为能,化身为奇,刁打为法”,各种打法变化无穷,但基础不扎实,全是白瞎。 十大盘功又有软硬之分,李衍无论刮风下雨,酷暑寒冬,都不曾有一日中断练习。 而他的练法,又与常人不同。 练武的都知道,“拳家的身,贵如金”,因此要讲究个循序渐进,操之过急,就是一身毛病。 但李衍,似乎突破了这个境界。 他单掌上撑,身躯拉到极限,好似真举了一尊青铜大鼎,又如同弓弦紧绷,体内竟发出嘎吱吱的声音。 同时,李衍也平心静气,集中心神。 在他体内丹田处,一尊石像正缓缓悬浮… 第4章替身神像 丹田之中,是尊道人雕像。 身坐莲台,年代古老,五官模糊难以辨认,就连身上道袍褶皱也已磨平。 看上去普普通通,和那些荒郊野外的古代遗迹没什么两样,但在其头顶与双肩,却各有一团蓝色幽火。 此物,便是他穿越的元凶! 李衍前世工作经常要出差,每到一地,必然要去博物馆和古玩市场逛一逛,算是业余爱好者。 当然,他自知自事,虽懂一些,却也不是专业人士,所以从来只是看,不出手购买。 唯独此物,摆在摊子上,稀松平常,怎么看都是做旧的假玩意儿,他却鬼使神差被吸引,买了下来。 没过多久,一觉醒来便魂穿此界。 这些年,他一直在研究。 此宝来历诡异,却已弄清作用,类似替身娃娃。 头顶双肩三把火,可以替命。 每当遭劫身死,便会熄灭一把火。 也就是说,他还有三次重生的机会。 而雕像的另一个作用,便是换伤。 无论内伤、中毒,还是刀兵之伤,都能在呼吸之间,转移到雕像身上。 简单点说,类似能力有限制的死侍。 如今雕像颈部,赫然多了一小道爪痕。 李衍敢狩猎瞎老三,也因有此宝托底。 不仅如此,这些年他练武如疯魔,不惧内伤外伤,一次次越过身体极限,都是用这替身神像换伤。 所谓久病成良医,他对自己身体的强横掌控力,也是在大大小小的伤势中积累而成。 而他这白皙皮肤,也是换伤时的副作用。 如今雕像看着完整,实则内里已全是裂纹。 李衍知道,他今后要小心使用,不能太过依仗,否则雕像伤势积累的多了,说不定会熄掉一把火。 当然,以他现在对身体的掌控力,已能在极限之间轻松徘徊,十大盘功更是如呼吸般熟悉,根本不会受伤。 热身后,李衍又动了起来。 看似套路,却招招变化多端,难以揣测。 这些,全是他家传真正的打法,三十六云手、九路腿法、三十六把拿,以撑斩为母,组排为形,零招散打,汇集成串。 真正的打法,远没编排的招式套路好看,但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李衍这看似简单难看的动作,却杀机炽盛。 当初黑蛋也算村里同龄少年中的最强者,尾巴都翘上了天,但正是偶然看到李衍练拳,才惊了一身冷汗,晓得人外有人。 他一招一式雄浑有力,舒展身躯便有噼啪之声。 大筋震颤,筋骨齐鸣。 按照武备总经上划分,已达到明劲巅峰。 别小看这一点,能达到此境界,已非普通人,到了江湖上任意哪个镖局,都有资格拿钱吃饭。 更何况,李衍才十四岁。 下一步,便是气膜鼓荡,裹筋成圆,练成暗劲。 这世界武学昌盛,暗劲在江湖上也称得上三流好手,能带着趟子手走镖,也能和他爹一样去闯出个蔓儿。 而且以李衍的年纪,若被长安城内的一些武馆知晓,定会提着礼物前来,收入门下,说不定会成为将来顶门柱。 然而,院子里却传来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哼,练这些有什么用!” 声音苍老,正是李衍的爷爷李圭。 这老头已不知什么时候,已拄着拐杖回到院子里。 李衍收拳后笑了笑,“爷爷,气性咋这么大,一头畜生而已,还怕我对付不了?” “畜生算什么?” 李圭在脚上磕掉烟灰,仍旧黑着脸,“当初就不该把拳传下,练了武,杀心自起,就要招惹是非。” “你爹不听话,跑去当什么刀客,死球了,你也是个不省心的,真要断我李家香火啊!” 李衍跟着赔笑,没有反驳。 这世界和前世有诸多相似,却又有不同。 比如武学,前世什么抱丹成罡、逆反先天,只在小说中有,但在这個世界,却是真实存在。 地理和前世基本相似,但历史朝代却不同。 现在是大宣朝,元亨九年,立国已有百年。 还有一点不同的是,这个世界的个人武力极其惊人,一些出了名的宗师高手,可万军之中取人首级,更是胆量十足,动辄潜入宫中刺杀。 乱世盘踞一方,改朝换代时更是呼啸风云。 他爷爷曾是军中悍卒,功夫练至暗劲巅峰,距离化劲一步之遥,前途光明,就是在平定边疆之乱时,废了一条腿。 再加上得罪了当时的上司,数年军伍,只得了一些田地,还有兵部赏赐的一块“百战威武”匾额。 就是门外悬挂的那块。 “百战威武”匾额可不是人人能得,借助这玩意儿,他父亲原本能进县衙当个捕头,却选择混迹江湖成为刀客,让他爷爷李圭心中始终有根刺。 当然,长辈要尊敬,话不一定要听。 如今世道还算安宁,爷爷想的是让他安安稳稳当个庄稼汉。 但李衍却清楚,任何世道,拳头都要硬。 有刀子不用和没刀子,完全是两码事。 见李圭还在生气,李衍便眼珠子一转,坐到门槛上,嘻笑道:“爷爷,再给我讲讲冰原上的事吧?” 李圭冷哼道:“你都听了多少遍了,还讲!”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点上了大烟杆子,抽了几口,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那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当时北疆大将作乱,还和外族勾结南下,我们奉命剿灭,又在张总兵带领下进入极北冰原,势要将残党尽数诛杀…” “那地方入眼皆冰雪,密林中不论猛虎熊罴,还是恶狼,个子都大的吓人,你打死的瞎老三,真不算啥…” “最可怕的还是天气,冰雾茫茫,隔着十几步外,什么都看不清,路上就冻死了不少人…” “除去那些个逃亡的叛党余孽,林子里还有人,白皮红毛蓝眼睛,穿着兽皮衣服,看见我们就跑。” “听随行的秀才说,那是更北方的罗刹人萨满,真没想到这鬼地方也有人…” “随后的时间里,死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总是做噩梦,一觉醒来,就冻成了冰雕,脸上还带着笑容,可瘆人了…” “我们终于追上了敌人,但就在双方厮杀时,忽然起了白毛风,很多老伙计都死了,剩下的余孽也被冻死,只有我们挖了冰洞,才得以苟活……” “虽说废了条腿,但比起那些葬在冰原的老伙计,已算幸运…” 听着老人诉说,李衍沉默不语。 这世界地理与前世相似,按照他爷爷所说,他们去的地方,应该就是西伯利亚。 只是,似乎比前世更加凶险。 这些故事,他已听过许多遍,再缠着爷爷讲一遍,无非是转移视线。 虽然嘴上骂的凶,但李衍知道,父亲的死,白发人送黑发人,给爷爷带来了多大的创伤。 老年人喜欢回忆过往,冰原之旅算是爷爷这辈子最大功勋,多说道说道,就不会想起那些伤心事。 过了一会儿,老人的故事终于讲完,但迷糊劲又上来了,似乎忘了自己刚才在说什么,两眼浑浊呆滞,看了李衍一会儿,忽然开口:“衍娃啊…” “爷爷您说。” “记得娶媳妇,要找屁股大的。” “屁股大有点丑。” “你懂啥,屁股大,好生养。” “行行,您说了算…” 李衍面带微笑,眼中却有些黯然。 这二年,爷爷越发健忘,身子也不好。 父亲在的时候,每年会回来那么几趟,给他讲江湖风雨、春典暗语,还有那些诡谲与传奇。 虽说有趣,但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一辈子窝在小山村,也要爷爷多活几年… ………… 村口老槐树上,瞎老三的尸体已被吊起。 李家堡的大人们路过时看了几眼,便匆匆去地,毕竟狼这玩意儿,他们没少见。 “瞎老三”活着的时候再凶残,只要一死,那些传说都会变成笑谈,终究还是地里的活更重要。 而村里的顽童却有了乐子,纷纷捡起石头。 “打瞎老三喽!” “砸,砸死它!” 伴着嘻嘻哈哈声,乱石飞出,瞎老三吊在树上的尸体血肉模糊,被砸得左右乱晃… ……… 夜幕降临,月光清冷如水。 今晚却和平日里有些不同。 虫不鸣,鸟不叫,就连河沟里的青蛙也闭上了嘴。 村口土路旁的大槐树上,“瞎老三”的尸体静静悬挂,被一番蹂躏后破破烂烂,一身污血也早已发黑。 远处麦田里,窸窸窣窣钻出几道影子,月光下抬头观望,正是数头体型较小的狼。 村长李怀仁的想法完全错误。 狼可合作狩猎,同样会猎杀同类。 老年间能吓走狼群,只因李家堡还活着的老兵众多,悬挂的狼尸密密麻麻,产生足够的震慑。 而独狼尸体的味道,反倒会引来附近的狼。 然而,望着远处“瞎老三”的尸体,这群狼盘旋几圈,却明显有些畏惧,始终没有靠近。 忽然,它们像受到了惊吓,呜咽着四散钻入麦地,在黑夜中消失不见。 随后寒风乍起,大槐树沙沙作响,黑暗中影影绰绰,好似一头摇曳的猛兽… 第5章夜半敲门声 关中的美食,源远流长。 作为几代国都,四面八方的厨子汇聚长安,九州山珍海味齐聚,不仅种类繁多,还吃得讲究。 主食除去汤饼、胡饼,还有南方传来的青精饭,以“南烛”捣汁浸泡,九蒸九曝后,制成的青精饭米粒紧小、黑如瑿珠,能强筋益颜,久服变白。 还有团油饭,配料达十几种。清风饭清暑生凉,玉井饭蒸藕相伴,更别提什么槐叶面冷淘、樱桃饆饠(bi lu)。 猪羊牛马各种牲畜,制作方式更是眼花缭乱。虽说如今京师北移,但一些个传承却未断绝。 李衍前世就是个馋鬼,手艺自然不差。 如今天气转热,有些吃食不适合制作,又没有冰窖,大半扇肥猪处理起来,还是要以保存为主。 关中熏肉寒冬腊月制作最佳,现在这时候做,一个弄不好,就会生蛆发臭。 但李衍显然有的是办法。 猪油熬炼,一部分用于炒菜,另一部分则将大块的五花肉油封,保存时间足够长。 剩下的,做了把子肉和卤肉,还有干炸丸子。 当然,一盆上好的肉臊子不可少。 满院飘香,引得村里土狗在门外不断徘徊。 “滚!” 李衍笑骂道:“瞎老三进村,一个个吓得不敢叫,都是没出息的东西。”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疑惑。 村里的这些土狗,就算是狼群来了,也照样敢上,为何偏偏让“瞎老三”钻进了村子? 可惜,事已过去,也没人晓得原因。 中午肉臊子面,晚上米粥馍馍猪油炒菜,爷俩吃了個肚饱肠满,蹲在门槛上吹着凉风,啥忧愁都没了。 乡村的生活,安宁却又枯燥。 等到夜幕降临,除了几家汉子还在床上折腾婆姨,剩下的百姓,便已早早熄灯睡觉。 农忙时节已到,明日还要早起下地干活。 不多时,整个村子已一片寂静。 …… 王寡妇家正屋内,烛火昏黄。 屋内一方供桌,摆满祭品。 在其前方空地上,插着十几根红木棍子,又以红绳缠绕,围成一个圈,里面躺着个女童。 这女娃只有四岁,和蓬头垢面的王寡妇不同,身上衣衫干净,因常年不见阳光,显得白白嫩嫩。 女童此刻好像陷入梦魇,蜷缩着身子,满脸通红,双目紧闭,眼皮不停颤抖,额头全是汗水。 正是她的女儿。 一旁的王寡妇正跪在地上,脸色苍白,担忧地望着女儿,又不时瞅向门外。 似乎,她感受到了什么,三根香举在头顶不停叩拜,口中喃喃不停: “三姑保佑,三姑保佑…” …… 厢房内,正熟睡的李衍忽然睁眼。 他猛然起身,有些疑惑地摸了摸后背。 入手一片冰凉,周围却发烫,好似大热天接触到寒冰。 怎么回事? 李衍眼中阴晴不定。 他常年习武,虽因年龄和缺少对战经验的原因,始终无法突破暗劲,但对于身体的感知和控制力,却远超常人。 有什么问题,第一时间便能察觉。 这种感觉很熟悉,在斩杀恶狼“瞎老三”后,曾出现过一次。 但没多久就迅速消失,让他以为只是幻觉。 怎么又出现了,还如此明显? 莫非那畜生身上不干净,让他染了疫病? 李衍并未惊慌,而是尝试着使用替身神像。 他这宝贝,只要肉身的伤,无论中毒还是刀兵所伤,甚至疾病,都能第一时间替换,三把命火没有熄灭之前,近乎不死。 但古怪的事发生了, 神像竟没发挥作用! 背后依旧是一片冰凉,甚至越来越冷。 奇了怪,莫非是心理问题? 咚!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一个声音。 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在敲击木板。 虽然微弱,但在这寂静的夜晚,却十分明显。 李衍剑眉一凝,连忙从床上起身,随意将裤子一套,从墙上摘下关山刀子,缓缓将房门推开一条缝隙,向外看。 动作无声无息。 关中这地方,乡村生活安宁平淡,却也不是没有危险,狼害只是其一,更可怕的是那些个土匪。 虽说李家堡唯一的地主李村长,都不一定能刮出多少油水,但也说不定有穷疯了的家伙。 还有一些个混江湖的下三滥。 听他爹说过,江湖之中五花八门、五行八作,有老实做买卖的,但各种坑蒙拐骗的手段更多。 比如这八门,又分明八门和暗八门。 明八门是金、皮、彩、挂、评、团、调、柳,暗八门是指蜂、麻、燕、雀、花、兰、葛、荣。 明八门中,有替人算命看相看风水的人,一些有真本事,但大多数都是半吊子,在街面上吃张口饭。 而暗八门中的“麻”字一脉,则是单枪匹马的骗子。 其中一些人,会装成道士和和尚,有能耐的去骗富贵人家,没能耐的就跑到乡间村里糊弄百姓。 他们会在你大门上涂抹黄鳝血,使得夜间蝙蝠撞门,弄出鬼敲门的假象。 还会以水硝、硫磺碾粉,藏于桃花纸中,替换掉你家灯芯,使得烛光摇曳,弄出鬼吹灯。 总之,先吓你个半死,然后再装作高人上门骗钱。 各种江湖手段,可谓是千奇百怪。 但糊弄到他身上,那真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李衍心中暗笑,向外查看。 然而,月光昏暗,院子内什么都没有。 咚! 就在他疑惑时,声音再一次响起。 这次听得分明,是在院子大门外。 声音很微弱,莫非是耗子或猫? 即便如此,李衍也不敢大意,眼睛微眯,龙睛寒光灼灼,缓缓抽刀,轻手轻脚向着大门处走去。 他这刀,锋锐无匹。 若真是啥毛贼或土匪,隔着木门,就能将其捅个对穿! 但靠近院门后,李衍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能感觉到,门外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但却能闻到一股腥臭味,血腥而又冰冷。 味道很熟悉,正是“瞎老三”! 这家伙不是死了么?! 李衍只觉心中发寒,鸡皮疙瘩直冒。 他不敢确定,再次仔细感受,明明空无一物,但那浓郁的腥臭味,却比之前更浓烈,满含恶意。 鬼魅? 眼前的事,已超出他的理解。 虽说当时也觉得“瞎老三”有些古怪,但终究是血肉之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宰了便是。 但现在又该怎么办? 为啥连畜生都会冤魂索命? 咚! 那声音再次响起。 李衍一愣,抬头观望。 这一次听得更清楚,乃是来自院门上方,按位置推断,正是他爷爷的那副“百战威武”匾额。 与此同时,他也闻到了另一股气味。 那是金属和木头的味道,还带着一丝香火气。 这是种古怪的感觉,金属和木头没有味道,但李衍闻到后,脑中的第一印象便是这个。 “瞎老三”身上的腥臭,带着一股冰冷。 而百战牌的味道,则莫名有股灼热。 咚! 两股味道相撞,再次发出声响。 李衍顿时恍然大悟。 没想到自己家这匾额,也是件宝贝,只不过平时不显山漏水,只有那阴邪之物上门时,才被激发。 还有他这古怪的嗅觉,能够闻到不寻常的东西气味。 如今可以肯定,和替身神像没关系,而是来自于前身。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衍手心冒汗,面对这种未知的诡异玩意儿,他第一次生出毫无办法,命不由己的感觉。 似乎感受到他的气息,门外“瞎老三”的那腥臊味越发浓郁,与匾额撞击的频率也越来越快。 咚、咚、咚! 声音微弱,在黑夜中并不明显。 但在李衍耳中,却如同催命的鼓声。 他一动不动,想起屋里熟睡的爷爷,不敢退后,更不敢推门而出,手中锋利的关山刀子,也不能给他丝毫安全感,只能寄希望“百战威武”匾额能够挡住。 咚咚咚的声音不断响起。 李衍能感觉到,背后越来越冷,如同放了一块坚冰,寒气四溢,与此同时,“瞎老三”死时怨毒的目光,也不停在他脑中回荡。 诅咒? 李衍心中有所猜测,但也不能确定。 幸运的是,他能感觉到,随着两股力量撞击,彼此的味道都在减弱。 不知不觉,过了一个时辰。 咚! 终于,在最后一次撞击后,门外“瞎老三”的味道缓缓消散,无影无踪。 汪汪汪! 黑夜中,一声声犬吠响起。 那股寂静的阴冷气氛,随之被打破。 李衍松了口气,脸色依旧阴沉。 他背后的那股凉意,仍旧没有消散…… 第6章文王鼓声响 雄鸡一唱天下白。 伴着村里一声声鸡鸣,天边出现黑夜与白天的分界线,阴气沉落,阳气回升,村子里也渐渐有了人声。 “你这娃,咋这么懒?” “快去把猪喂了,待会儿还要下地…” 李衍一夜没睡,持刀守在院中,听着远处邻居呵斥孩子的声音,这才轻轻推开木门。 嘎吱~ 老旧的门栓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李衍出门抬头一看,眼中满是骇然。 上方悬挂的“百战威武”匾额,漆皮掉了不少,边角也有明显的腐朽,甚至右侧还出现了一道裂缝。 李衍不清楚,这宝贝能够镇邪的原理是什么,或许和朝廷有关。 但他却能看得出来,经过一夜后,这匾额损失不小,说不定再坚持一晚,便会失效。 而那“瞎老三”,明显只是被暂时逼退。 该怎么办? 就在李衍思考对策时,爷爷李圭拄着拐杖从房里出来。 老头端着大烟杆子本要抽几口,但看到他衣衫不整,持刀立于门外,顿时骂道:“你这娃,练刀练得饭也不吃,怎么衣服也不穿好?” “别杵在门口,大清早的吓着人,我去给你弄饭。” 说罢,便拄着双拐向灶房而去。 他年事已高,昨晚动静根本没听到。 李衍张了张嘴,本要阻止,但此刻哪有心思做饭,匆匆进屋,将衣服穿好。 农家的衣衫,本就没那么讲究,大多都是黑粗布制作,现在天气转热,更是只穿单衣。 只是这裤子通常很大,也没什么款型,直筒筒下来,若不打绑腿,行动着实不方便。 穿好衣服后,他出了门,匆匆往村口而去。 “瞎老三”尸体被吊在村口大槐树上的事,他也知晓,只是懒得去瞧,没曾想昨晚便出了幺蛾子。 临走时扭头看了一眼,望着灶房外升起的炊烟,拳头狠狠一握。 爷爷还在家,他走不了。 管那玩意儿是什么,必须想办法解决! 此时暖阳初升,黄土麦田,蓝天白云,百姓扛着锄头来往,一派悠闲的乡村田园风光。 和昨晚的诡异,简直是两个世界。 “瞎老三”的尸体,就吊在村口大槐树上,昨日被顽童砸的破破烂烂,如今路过的闲汉,还嬉笑着拿锄头顺手来一下。 李衍没有急着靠近,而是在空中嗅了嗅。 他此刻正处在上风口,相距不过五十米,但之前“瞎老三”那股独有的腥臊味,却根本闻不到。 好像,只是一具普通的狼尸。 李衍眉头微皱,靠近观看,同样没发现什么蹊跷。 就在这时,一个汉子路过,见状啧啧叹道:“可惜了,我就说吃了算球,吊在这儿几天就臭了。” 李衍有些无语,不知该说什么。 汉子名叫李栓柱,光棍汉一个,平日里就没个正形,不仅嘴馋,还出了名的嘴贱,喜欢抬杠,不受人待见。 吃这玩意儿,恐怕昨晚倒霉的就是他。 李栓柱浑然不觉自己惹人厌,自顾自说道:“王寡妇还说这东西晦气,要烧了做法事,我看也没什么嘛…” 李衍闻言一惊,连忙询问,“她还说了什么?” “她能说什么正经话?” 李栓柱摇了摇头,“家里跟茅坑一样臭烘烘,还整天神神叨叨的,可惜了…” 说罢,便扛着锄头扬长而去。 李衍也不在意,若有所思看向村子,随后二话不说,向着王寡妇家里走去。 没多久,就来到了王寡妇家附近。 这是一座老旧的院子,大门紧闭,土胚墙下长满了野草,还堆了很多杂物,满布尘灰。 此刻百姓大多数都已去地,因此附近没什么人,看上去如同一座荒弃的老宅。 李衍刚靠近,就是眉头紧皱。 村子里蹊跷的地方,除了土地庙,就是这王寡妇家,但那股腥臊味加上臭味,对他的鼻子简直就是折磨。 再加上寡妇门前是非多,怕村里人说东道西,因此即便好奇,也很少来这附近。 但现在却由不得他。 “瞎老三”必须解决,王寡妇或许知道些什么…… 吱呀~ 就在他刚准备抬脚时,木门忽然打开,蓬头垢面,满脸苍白的王寡妇探出头来。 她先是小心翼翼看了看李衍身后,眼中满是警惕,随后才颤声道:“进来吧,仙家要见你。” 李衍闻言,有些错愕。 王寡妇竟然知道自己要来! 还有…仙家? 李衍心中提起警惕,脸上却是毫无表情,轻轻摁住刀柄,阔步走入小院内。 刚进入其中,熏人的臭味便扑面而来。 李衍嗅觉远胜常人,这一下却是遭了罪,连忙屏气凝息,皱着眉头看向周围。 只见小院周围墙角,依次堆放着一圈烂木头,还有咸菜缸子,里面不知什么液体已经腐败,飘着一层白沫,还有密密麻麻的苍蝇飞来飞去。 这地方的味道,简直堪比茅坑。 李衍实在忍不住,直接捂住了鼻子,刚要说话,却目光一凝,发现了蹊跷。 这些盛放污秽之物的罐子,看似凌乱,却有讲究,分明是按开、休、生、伤、杜、景、死、惊八门方位放置。 他习练武艺刀法,对这东西也略有了解。 如此布置,莫非另有隐情? 不等他多想,王寡妇便轻轻打开房门,示意他跟上。 其开门的方式也很古怪,从侧面拉开一条缝,还挂起布门帘遮着光,好像怕风吹进去。 好家伙,坐月子都没这么严实… 李衍心中疑惑越发浓郁,跟着走进屋子。 出乎意料,屋内味道,远没有院子里大,但光线昏暗,十分闷热,那股带着香火味的腥臊,也越发浓郁。 李衍的目光,顿时被屋内摆设所吸引。 正中靠墙放着一面四方供桌,摆着四盘馒头、三盘瓜果、还有烧鸡、肥肉和酒坛。 香炉内插着三根香,两侧烛光昏暗。 而在贡品后方,则供奉着一座木牌,正中贴着红纸,上写胡三姑之位,两侧还有副小对联: 在深山修真养性,出古洞四海扬名。 出马仙? 李衍微微一愣,许多淡去的记忆涌上心头。 他前世除去各种古物,对民俗亦有涉猎。 这东西源自原始萨满巫教,东北地区比较盛行,有保家仙和出马仙,在关中地区,则相对较少。 仔细想来,王寡妇是他丈夫从人牙子手中买来,隐约听谁说过,正是来自东北。 但更吸引他的,则是供桌前方。 那里的地面插满红木棍,又用红绳围了一圈,一名穿戴整齐,容貌干净的小女孩正躺在地上。 其双目紧闭,好像已经昏迷,眼皮不停颤动。 更诡异的是,从头部到肩膀甚至手臂,一些穴道所在的区域,皮肤都在微微颤动,如同鼓面。 这是在做什么? 眼前一切,让李衍觉得有些荒诞。 但从昨晚开始,他的许多认知已经被颠覆,知道这个世界并不简单,还存在着另外一种力量。 王寡妇也没和他多解释,而是掀开供桌旁边架子上的一大块红布,里面赫然放着一面鼓。 鼓皮上画着八卦,后方有八根弦,四根朝北四朝南,还悬挂着一些铜钱,拿起来后叮当作响。 而鼓锤的手柄下,则系着五彩红布条。 文王鼓,武王鞭? 李衍眼睛微眯,来了兴趣。 这個世界,或许不只是民俗那么简单… 只见王寡妇拿起鼓和鞭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晃动肩膀,抖动脑袋,一边敲击,一边绕着地上红绳旋转。 咚!咚!咚咚! 鼓声轰鸣有节奏,王寡妇的气质也逐渐改变,从原先的唯唯诺诺变得神情肃穆,口中开始吟唱: “日落西山么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闩。行路君子奔客栈,鸟奔山林么虎归山。鸟奔山林么有安身处,虎要归山得安然……” 唱词一起,口音也随之改变。 李衍前世也曾见过这场面。 场景还是那般,但异常的嗅觉,却让他察觉到不同。 他能闻到,随着鼓声震动,四周空间中,那带着香火味的腥臊,好似有了归属。 伴着韵律跳动,不断向中央汇聚… 第7章阳六根与神通 光线昏暗,鼓声急促。 香炉两侧烛火,似乎有了灵性,随鼓声跳跃。 王寡妇眼睛微眯,摇头晃脑,神情逐渐变化。 先是肃穆,随后癫狂,额头也冒出汗珠。 她的脑袋不停摇晃,神调唱词不断加速。 “套仙锁,捆仙绳,马后捎带拘魂瓶。三宝往你弟子身上扔,抓的不牢用脚踹,捆的不紧用足蹬,心明眼亮一盏灯…” 而地上的女童,四肢颤动也越发激烈。 伴着神调鼓点,她的身躯弯曲,打着哈欠,撑着懒腰,以一种不正常的姿势,直挺挺立了起来。 起来后,双目仍旧紧闭,脑袋一下一下抖动。 李衍瞳孔微缩,不自觉摁住了刀柄。 若是以前,他会觉得这母女俩在装神弄鬼。 但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他能明显闻到,那股带着香火味的腥臊,从四面八方收缩,汇聚于女童体内。 两者结合,气质随之改变。 咚! 最终,鼓声停歇。 而那女童,眼睛也猛然睁开。 她抖了抖脑袋,捡起旁边放着的拂尘,左右一甩,好似在驱赶什么。 随后右腿搭在左腿上,以脚尖撑地,向后倚靠,竟如同虚坐在一张椅子上。 李衍面色平静,心中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自幼习武,借着替身神像,练出强横的身体掌控力,刚才那些动作也能做到。 但一个四岁的女童,却绝不可能完成。 还有对方的神情,眼睛微眯,似笑非笑。 慵懒中带着冰冷,哪有什么天真烂漫。 莫名给人一种狐狸的感觉。 面对李衍的警惕,女童并不在意,手中拂尘一甩。 唰! 供桌上的酒坛子,直接被其卷到手中。 李衍看得又是眼皮直跳。 拂尘作为武器,并不稀奇。 其手柄可作短棍匕首,崩、拦、点、撩、插,马尾也可当做软鞭,缠、扫、裹,软硬结合,恰似阴阳交融。 会用这玩意儿的,都是高手。 那酒坛子开了封,至少五斤重,能用马尾缠劲卷起,而且还滴水不溅,力道用的是恰到好处。 一时间,他有些不知所措。 请了仙家上身,一个四岁女童都能做到这些,他们辛辛苦苦练武,又是为了什么… 女童自然不知他所想,右手拂尘缠着酒坛,左肘托底轻轻一抬,仰着脑袋,咚咚咚灌了起来。 嗝~ 一坛子酒下肚,女童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这才满意地扔掉酒坛,又擦了擦嘴,这才眯着眼看向李衍。 她眼中幽光闪烁,似乎在审视。 随后开口,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 声音尖锐,还带着一股子沧桑。 更诡异的是,一句也听不懂,好似野兽嘶吼,又像人自言自语嘀嘀咕咕,十分急促。 听到这声音,李衍反倒稍微放心。 这东西他听人说过,名叫上方语。 说白了,就是精灵之间交流的语言,类似母语。 但若对方口出人言,那就完全是两个概念。 说明这仙家的道行一般。 一旁的王寡妇,状态也有些古怪,眼神迷离,恭敬地凑在一旁倾听,随后对着李衍说道: “仙家说,你惹了大麻烦,被冷坛猖兵盯上了,昨晚只是试探,等镇宅之物破了,便大难临头!” 她们果然知道不少! 李衍眼睛微眯,“冷坛猖兵是什么?” 那女童嗤嗤一笑,又是叽里咕噜。 王寡妇则继续翻译道:“你还不是玄门中人,说了也不懂,懂的时候自然懂,仙家问你,通的是哪条根?” 什么哪条根? 李衍听得越发迷糊。 似乎是看出他的疑惑,王寡妇直接解释道:“人有六根,眼、耳、鼻、舌、身、意,对应六识,视、听、嗅、味、触、意。” “六根又分阴阳,阴六根大部分人都有,但也有一些,能觉醒阳六根,察觉到灵界之物,也是真正踏入玄门的关键。” 李衍来了兴趣,“像阴阳眼?” 王寡妇点了点头,“没错,有些东西,凡人只有在即将死亡、冲撞煞气、霉运盖顶时才会看见,通了阳六根,却能直接感受到。也有人称之为神通。” “但有了神通,是福亦是祸。” “比如有些孩子通了阴阳眼,常被吓得丢了魂,有人通了耳通,时常听到鬼魅之语,疯疯癫癫…” “更麻烦的是,通阳六根之人,亦会被邪祟之物所窥视,若无人引路护持,难得平安。” 原来如此。 自己的古怪嗅觉,果然和替身神像无关。 李衍恍然大悟,也不隐瞒,开口道:“我能嗅到不一样的气味。” 王寡妇脸色有些发苦,看着女童,眼中满是爱怜,开口解释道:“你无需防备,我等没有恶意,对你直言相告,自有原因。” “我家祖上开了香堂,可惜我命浅福薄,虽通了灵根,却迟迟入不了门,便被母亲封了灵根,过普通人的日子。” “后来仇家上门,只有我躲过一劫,却被人贩子拐来关中,又遇人不淑,活得没个人样。” “可怜这妮子,跟着我遭殃,在她父亲死时又受了惊吓,通了意根,被山上的孤魂野鬼盯上。” “为救孩子,我只得重修法门,幸好家里的三姑始终跟着,这才护住孩子,但妮子太小,要渡过二十四节气,一年的轮回,才算摆脱劫难。” “那瞎老三身上跟的东西,叫冷坛猖兵,失了束缚,极其嗜血,我们也斗不过,更不敢招惹。” “你若只是個普通人,毁了它的肉身,那东西只会散去,重新找个身子依附,但你偏偏通了灵根,便被它盯上,下了咒。” “不吞掉三魂七魄,占了肉身,不会罢休!” 听到王寡妇诉说因果,李衍心中发寒,却依旧冷静,问道:“前辈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女童闻言,又是叽里咕噜,似乎有些气急败坏。 王寡妇无奈道:“我道行不够,弄得防护法子不行,你若被占了肉身,那东西也会察觉到妮子,到时我们也逃不过。” 原来如此。 李衍沉声道:“可有解决之法?” 王寡妇开口道:“长安城中庙观无数,不乏玄门中人坐镇,你若能在天黑之前到达,找到高人庇护,说不定可逃脱劫难。” “但你爷爷,恐怕会遭其报复。” 李衍一听,摇头道:“此法行不通。” 以现在的交通,别说根本到不了长安城,即便能走,他也不可能丢下爷爷不管。 王寡妇似乎也知道他不会同意,和那女童嘀嘀咕咕一番讨论,又开口道:“还有个法子,或许能成功,就看你有没有胆子!” 李衍正色道:“请讲。” 事到如今,他已没了选择。 这王寡妇和仙家,或许有所隐瞒,但双方的目的暂时一致,都是要消除劫难,只能选择相信。 王寡妇开口道:“伱去准备两只大公鸡,用自己的血泡米,随后再找些桃木渣子,还有自己的头发灰,搅和一番,让公鸡吃下。” “那东西会在子时作祟,你用红绳将鸡绑在门外,然后在地上挖个三尺土坑,把自己埋在里头。” “那猖兵找不到,就会把鸡当成你,次日天亮后,剖开死鸡的腹部,看看内脏有没有流黑水。” “若流了黑水,就在正午之时,架柳木将死鸡焚烧。” “若不成呢?” “若不成,第二晚继续放。” “记住,此法有忌讳,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要小心藏好,切不可破土而出!” 说罢,那女童便打了个哈欠,鼻涕眼泪横流,就像那泄了气的皮球,倒在地上呼呼大睡起来。 看得出,说这几句话,已让她疲惫万分。 李衍自然是要告辞回去准备。 刚出门,那股子臭味又扑面而来。 李衍捂住鼻子,望着那些臭气熏天的陶罐,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些东西,能挡住鬼魅邪物?” 王寡妇表情有些发苦,摇头道: “挡不住鬼魅,但能挡住更恐怖的东西。” “还有,也能挡住闲人…” ……… 在村里,大公鸡并不难找。 李衍家就养了几只,但为了防止爷爷疑心多问,他还是找村里其他人家买了两只。 皆是红冠彩羽,器宇轩昂。 公鸡司晨,克五毒,民间传闻可驱邪避凶。 但李衍望着这两只鸡,根本闻不到特殊味道,王寡妇那边给的法子,也用不到什么法器之类。 其中的原理,到底是什么? 虽说不解,但李衍还是严格执行。 桃木枝捣碎,剪下头发烧成灰,混了黍米和鲜血,先是饿了公鸡一天,又在太阳快要落山前,喂给它们。 而土坑,他在白天趁爷爷外出晒太阳时,早已在房内地下挖出,又铺了油布,用浮土掩盖。 没多久,夜幕降临。 子时未到,整个李家堡已陷入黑暗,一片寂静。 马上快到十五,月光明亮,洒在地上犹如白霜。 李衍一身短打,裹好了绑腿,用沾了血的红绳,将鸡绑在门外小树上。 随后,他紧闭大门,回到自己房中。 挖出的浮土,全堆在坑道两侧,将下方的油布一抽,顿时哗啦啦落下,将他掩埋。 李衍则握着关山刀子,只用一根竹管通气。 这种被活埋的感觉很不好,虽只有薄薄一层土,却像是溺水,黑暗、无力、恐惧,不由自主涌上心头。 更别说,还要面对那未知的冷坛猖兵。 还好李衍常年练武,心智坚韧,屏息静气安静等待。 埋在土中还有一个麻烦,便是听觉也会受到影响,像昨晚那种轻微叩击声,根本听不到。 李衍能做的,也只是等待。 不知不觉,便是一夜过去。 过了后半夜,等到隐约听到鸡叫时,李衍当即双臂发力,推开油布,破土而出,持刀冲向门外。 天光未亮,但门外的景象却一览无余。 正如王寡妇所说,门外拴着的大公鸡,已经死的不能再死,鸡屎满地,脖子以一种古怪的角度扭曲。 李衍二话不说,破开鸡腹,脸色顿时一沉。 雄鸡肚子内,五脏六腑已绞成一团。 血肉模糊,却并未流出什么黑水…… 第8章骗鬼 失败了! 李衍虽说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昨日白天准备仪式时,他已隐约琢磨出味道,大致猜出这个方法的原理。 说白了,就是欺骗鬼神。 此法源远流长,种类繁多。 民间最常见,便是生了男孩或女孩,因犯了某种忌讳,怕养不大,就改变方法,男的当女孩子养,女孩则养成假小子。 王寡妇传授的方法,便是如此,甚至更进一步,趁着那冷坛猖兵困入鸡腹内,正午时焚烧化劫。 更加深入的原理,李衍不知晓。 但显然,那玩意儿没上当。 望着鸡腹内搅成浆糊的内脏,李衍心中微寒。 被那东西附身后,竟如此恐怖。 替身神像,恐怕也挡不了几次。 他不敢大意,直接将那公鸡焚烧填埋,再一次按照那方法进行准备。 依照王寡妇所说,此法要连续两晚。 或许今晚就能成功。 等待的时间,总是有些漫长。 好不容易熬到夜幕降临,万籁俱寂,李衍又将一只公鸡绑在门外,折身回到房间钻入土中。 这一晚的月光,更加皎洁。 与昨日不同,子时临近,李家堡内忽起阴风。 这股阴风忽左忽右,裹着尘沙落叶,从村头而入,避开那里的土地庙,打着旋向李衍家靠近。 王寡妇家中,烛光昏暗。 那女童已经醒转,却仍旧待在红圈之内,架着拂尘,做出一个古怪的动作,似乎在侧耳倾听。 忽然,她两眼猛然张开,死死盯着门外,口中叽里咕噜说个不停。 一旁的王寡妇脸色瞬间惨白。 “不好,那孩子危险!” ……… 阴风旋转,很快来到李宅前。 这股风,平地打旋,裹着飞尘。 寻常百姓若看到,不会奇怪,因为天气骤变刮风时,这种带着灰尘的小旋风实在常见。 但拴在门口的大公鸡,却似感觉到了危险降临,浑身羽毛耸立,扇着翅膀上下蹦跳,想要挣脱。 然而,被那阴风一冲,直接倒在地上。 没多久,这只雄壮的大公鸡就猛然飘起,似乎被一只无形大手托着。 咔嚓一声,鸡头鸡脚全部扭曲歪斜,尸体伴着鸡粪掉落在地,周围阴风又平地而起。 只不过,气息明显弱了一些。 似乎因为连续被骗,这股阴风十分愤怒,在空中一个盘旋,卷着落叶,从侧墙向李宅飞去。 然而,还未靠近,便被弹开。 咚! 门口悬挂的“百战威武”匾额,发出一声闷响。 这动静,可比前两晚要响得多。 咚!咚!咚! 连续三次碰撞后,“百战威武”匾额上,咔嚓一声又出现一道裂纹。 这次裂缝更深,漆皮哗啦啦掉落。 而那股阴风,似乎也变弱了许多,不再强闯,而是绕着李宅左右盘旋。 黑夜中,阴风呼呼作响。 侧房地下土中,李衍持刀凝神戒备。 他听不到外面的动静,却能感受到,那东西已经到来。 因为后背的冰凉感,越发明显。 今晚怎么回事? 似乎有点不同…… 就在他疑惑时,耳边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娃,你去了哪儿?” 模模糊糊,略带沧桑,正是他爷爷李圭! 糟糕! 李衍寒毛倒竖,心中惊慌。 他这两晚也不是毫无准备,熬粥时放了茯神和五味子等养心安神的药物。 有段时间,他爷爷身体不好,失眠多梦,便按照郎中给的方子抓了一些,每次服下,都能一觉睡到大天亮。 老人家年轻时虽是军中悍卒,但父亲死时心神受创,这些年身体每况愈下,根本受不了惊吓。 要对付邪祟的事,他自然不敢多说。 没想到,却在这個时候出了岔子。 就在李衍心慌时,忽然想起王寡妇的告诫。 此法有禁忌,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能贸然现身,否则就功败垂成。 到底是真是假? 李衍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聆听。 终于,他发现了蹊跷。 这声音模模糊糊,不断在耳边回荡。 按理说爷爷如果起来,看他不在,定会推门而入,在屋里寻找。 他挖的土坑很明显,就在床前,一眼就能看到。 而这声音左右回荡,却始终没有动静。 是假的! 李衍当即有了判断,同时心中暗凛。 这冷坛猖兵,竟还有这能耐? 没过多久,那声音渐渐散去。 哗啦啦! 忽然,剧烈的门槛抖动声又响起。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摇门。 随后,爷爷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谁啊?” “啊啊,快救我!” 声音凄惨,像是遭遇到了不祥。 李衍听得额头冒汗,同样不能确定。 这种事,他哪里敢赌?! 而就在这时,他脑中灵光一闪,嘴巴向上一努,将用来吸气的竹管,顶到了鼻孔上。 幸好铺着油布,尘土才未落入口中。 通过竹管,李衍深深一吸。 他的嗅觉异常灵敏,不仅能闻到那些特殊玩意儿,就连寻常东西的气味,也能轻易分辨。 土腥味、老家具的腐朽味、桌子上的干炸丸子味… 各种味道,被一一分辨。 “瞎老三”那股独有的血腥腥臭味也有,却十分淡薄,显然并未进入院子。 而爷爷的味道,也不在院子里。 李衍这才放下心来,同时心中暗骂。 这东西还会迷惑人,真狡猾的令人心寒。 若非他通了灵根,否则真会上当! 各种声音来来回回,李衍依靠着惊人嗅觉分辨,始终不曾上当,但也折腾的他够呛,心力憔悴。 终于,那声音渐渐消失,不再出现。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有鸡鸣声传来。 李衍松了口气,破土而出。 但脑袋刚露出地面, 便心中一寒。 房间里一片黑暗,透过纸糊的窗户缝隙,能隐约察觉天色。 虽说已过了子时,但明显还不到鸡叫时分。 上当了! 李衍心中满是懊悔。 没想到,最后时刻还是着了道。 咚! 就在这时,院子门外一声巨响。 这次他听得清楚,并非幻觉,而是有东西撞击匾额。 李衍不再犹豫,破土而出,拎着刀冲出房门。 按照王寡妇所说,这东西丑时末、寅时初,鸡叫第一遍的时候就会离开。 时间已经差不多,凭借替身神像或许能撑过去。 咚! 又是一次撞击,声音更加响亮。 就连院子的木门,也哗啦啦震荡。 李衍横刀而立,眼中杀意不断凝聚。 老话说,鬼魅畏惧恶人,他多年习武,或许凭着胸中一口恶煞之气,能对这玩意儿造成伤害。 “喔!喔——!” 就在这时,家里的大公鸡跳上木架,伸长脖子,一声响亮鸡鸣,声音回荡四方。 门外的撞击声,也戛然而止。 同时,邻居家的鸡也开始打鸣。 隔着门缝,李衍都能闻到,“瞎老三”的那股味道,正在迅速远去。 或许是与“百战威武”匾额冲撞,这“瞎老三”的气味,变得极其淡薄,所过之处,村里的狗全部炸毛,汪汪乱叫。 即便如此,李衍也没轻举妄动。 等到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这才推门而出。 不出意料,拴在门口的大公鸡再次嗝屁。 死状比昨日还惨,显然那东西连续上当,很是愤怒。 李衍面色阴沉,毫无逃脱生天的喜悦。 这东西的狡猾和可怕,他昨晚算是见识到了。 下一次,该怎么应对? 咔嚓! “百战威武”匾额终于撑不住,从下方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隙,同时那股香火味,也迅速散去。 李衍心中哀叹。 镇宅的宝物也毁了,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 就在这时,从“百战威武”匾额裂缝内,掉下些东西,叮叮当当滚落在地,赫然是三枚铜钱。 李衍一一捡起,仔细查看。 只见这铜钱,圆形方孔,纹路却和平日所用完全不同,一面阳刻着图案,乃是位身着铠甲的神将,周围还有细小符文。 另一面,则分别刻着日月星…… 第9章三才镇魔钱 花钱? 李衍看着手中铜钱,眉头微皱。 他前世喜欢古物,这东西自然知道。 这种花钱又叫“压胜钱”、“民俗钱”,种类繁多,作用也各不相同,多用于驱邪禳灾、祈福迎祥等,不具备流通价值。 但手中的钱币,显然不简单。 李衍只是握在手中,便能闻到一股强烈的味道,好似尖锐的冰凌,还带着股血腥味。 之前匾额所拥有的香火味,则彻底消失。 这东西气味十分浓郁,杀气腾腾,宛如凶刃。 之前的“百战威武”匾额,似乎只是其刀鞘。 如今刀鞘损毁,利器方才显露。 吱呀~ 就在这时,推门声响起。 却是他爷爷李圭醒来,从屋里走出。 李衍看到,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当初平定北疆之乱,冰原追击,虽然让爷爷丢了条腿,但也是其一生最大的功绩。 他可是知道,爷爷对这“百战威武”匾额,有多么重视,平日时常擦拭,每逢过节都要上香供奉。 如今看到匾额受损,恐怕受不了。 果然,看到开裂掉皮的匾额,李圭呆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却只是微微一叹。 李衍小心问道:“爷爷,你…” “没事。” 李圭摆了摆手,随后又点燃大烟杆子,抽了几口,摇头道:“想必是这些日子干燥开裂,找人补一下就是。” 说罢,拄着拐杖,哼起小曲儿,出门去溜达。 看这模样,不像是在说假话。 李衍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暗中称奇。 爷爷自父亲死后,心情一直不好,气性颇大,碰到什么不顺眼的事,总会骂骂咧咧。 今日怎么有些反常? 当然,他也顾不上多想,把东西收拾一番后,便向着王寡妇家匆匆而去… …………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王寡妇开门看到他后,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李衍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进来说。” 王寡妇关上院门,将他领进屋内,也不废话,直接解释道:“昨天我们也失了算。” “那冷坛猖兵现身时,道行又长了一截,应该是将方圆十里的孤魂野鬼全都吞了,更加棘手。” “本以为你会丢掉小命,没想到还活着…” “失算了?!” 李衍闻言,气不打一处来。 昨晚那玩意的手段,比那仙家所说的不知凶狠了多少,看王寡妇的意思,即便自己没有失误,也抓不到对方。 玩命的事,怎么也能弄成这样? 王寡妇脸色发苦,却也没多说什么,再次敲起文王鼓,唱着请神调,请胡三姑现身。 看到他后,胡三姑又是一阵叽里咕噜。 王寡妇解释道:“仙家让你将昨晚的事细述一番。” “还有,你身上带的什么法器,凶煞之气过盛,让仙家很不舒服,稍微离远点,切莫靠近红圈。” 李衍点了点头,退后几步,将昨晚的事讲述了一番,又取出三枚铜钱,询问来历。 那女童伸长脖子一瞧,眼中有些惊疑,气急败坏甩着拂尘,示意他再远点,随后才叽里咕噜说个不停。 王寡妇则在一旁边听边翻译。 “仙家说,那冷坛猖兵嗜血狡诈,来头绝不简单。” “还有,你家是否得罪了什么人?” 李衍微愣,“什么意思?” 王寡妇解释道:“花钱是很重要的一种法器,各个法脉教派,甚至朝廷,都会花大力气进行炼制。” “你手中花钱来头不小,可曾听过杨易?” 李衍点头,“当然,杀神的名头如雷贯耳。” 前朝大兴年间,金帐汗国入侵,占据半壁江山,与大兴南北对峙,百年征战,死伤无数,更是涌现出不少武道宗师。 杨易,便是其中一。 其擅用双刀,已逆反先天,成就宗师境界。 甚至有民间传闻,对方已超脱世俗,体悟真道,摸到大宗师的境界,成为那个时代的武林巅峰。 其留下的两仪六合刀法,至今还有不少人习练。 当然,更出名的还是其杀神称号。 他是大兴朝的将军,曾率孤军进入草原,杀得血流成河,晚年又率军镇压冀州叛乱,连屠三城。 在民间传说中,简直是恶神般存在。 胡三姑叽里咕噜,王寡妇也继续说道:“民间传说多有失真,一些事,只有玄门中人才知道。” “那杨易虽是宗师,但也不足以力压群雄,于是便请了憋宝人四处查探,找到一天地灵宝,又耗费不少人力,锻造祭炼,弄出一对魔刀,神鬼辟易。” “其当时与太玄正教合作,打散了金帐狼国草原萨满一脉,才为后来的江山一统打下基础。” “但这魔刀极凶,杨易晚年也受其影响,嗜血残暴。在其死后,大兴朝便将魔刀融化,铸就一百零八枚符咒花钱,又于泰山神庙香火供奉,消弭魔气。” “此钱名叫三才镇魔钱,背面刻日月星,正面除去杨易画像,还刻了咒文:天清地宁、杀鬼灭精、斩妖驱邪、急急如律令。” 李衍听罢心中一喜,“这么说,是件好宝贝?” “当然是好东西。” 王寡妇听着胡三姑所说,解释道:“此符咒钱虽不是上品,但只要凑够日月星三才,便可镇邪杀精。” “但藏在镇宅匾额中,却是种恶毒手段!” “那匾额,乃是朝廷赐给有功之人,即便要放置花钱,也多是赐福安宅一类,还要香火供奉开光。” “但三才镇魔钱是以魔刀炼制,凶煞之气镇邪,藏在匾额中,以香火之气掩饰,就好似绵里藏针,三柄凶刃悬于门头,算是种高明的压胜法。” “如果没猜错,你家必人丁稀薄,自你爷爷之后,三代气运受累,皆有横死之象,直至血脉断绝!” “什么?!” 李衍听罢,一脸难以置信。 这种关乎气运,玄之又玄的事,换在以前,他肯定不信,但这些天的遭遇,已让他知道,这个世界存在着玄妙力量。 胡三姑所说的,一点儿也没错。 他家一脉单传,据爷爷所说,曾连生几子却全都夭折,只有父亲一根独苗。 他父亲是刀客,更是浪子。 家中有老婆,在外头也欠了一屁股风流债,却同样只有他一個独子,死的时候也有些蹊跷。 仔细想来,前身小时候莫名半夜死在坟头,才被他魂穿,何尝不是横死之象。 想到这儿,李衍心中一股杀意回荡,“前辈可知道,这手段是何人所用?” “别说不知道,知道了你也没办法!” 王寡妇摇头劝道:“这三才镇魔钱,普通的术士看到后都会眼红,却被人用来害你家,还能在朝廷所赐之物中捣鬼,岂是你这娃儿能招惹?” “报复?先保住小命再说吧。” 说着,又侧耳倾听仙家诉说,眼中露出一丝喜色,开口道:“不过,原本机会渺茫,但有了此物,却能消除劫难!” “前两日所用之法,那猖兵虽未上当,但吞了雄鸡腹中桃木,又与你那镇宅之物硬碰硬,已经伤了神魂。” “之前的方法,只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那猖兵今晚再来,必然直接找伱。” “你今晚,就躲到村头土地庙旁,那里香火旺盛,猖兵想要靠近,必须找个肉身,还会被土地神压制。” “仙家会将这三才镇魔钱,以秘法制成刀穗,到时直接斩掉其肉身头颅,便可一战功成!” 说罢,那仙家附身的女童,让王寡妇取来红绳。 先是用李衍的鲜血沾染,随后又满眼心疼,从手中拂尘上,扯下十几根白色长丝。 王寡妇按照其吩咐,将白丝和红绳,编织成一种古怪的绳结,三才镇魔钱则被串于其中。 一边编制,一边还解释道:“这拂尘所用马尾毛,乃是有了道行的灵马所留,我家香堂遭劫,也只剩这么一个了…” “此结名叫驱邪如意结,与三才镇魔钱编制作为刀穗,可引动加持你刀中凶煞之气,斩杀猖兵,普通的邪物,也根本不敢靠近,算是让你得了好处…” “但你并非玄门中人,此物不可时常佩戴,不用之时,便放在红布口袋中,初一十五香火供奉,以免反受其害…” 王寡妇絮絮叨叨,李衍听得仔细。 经此一事,他哪敢粗心大意。 一个时辰后,绳结终于做好,李衍将其系于关山刀后,眼中顿时一丝异色。 他能闻到,三才镇魔钱的那股血腥凶煞之气,竟顺着刀柄蔓延至刀刃,握在手中如同寒冰。 不仅如此,这把关山刀原本就是他父亲留下,名匠打造,刀下亡魂不少,似乎刀中凶气也被引出。 微微一晃,寒光刺目生疼。 李衍心中凛然,连忙将刀穗小心摘下,接过王寡妇给的红布袋,放于其中。 再次仔细询问注意事项后,李衍才告辞离开。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离开没多久,那胡三姑附身的女童,便又忽然睁眼,开口道: “那猖兵来的蹊跷,或许是对头所派,此事一了,道路通畅,咱们就立刻离开。” 语调虽尖利,但哪里还是模糊的兽语。 仙家之言,名曰上方语,需弟子翻译。 但能说人言,已是道行深厚的老油条。 王寡妇一愣,小心询问道:“三姑,那小子通了灵根,是否要收入门下?” 女童脑袋甩了甩,“不过是个嗅神通,况且年纪不小,早已错过时机,勉强入道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由他去吧,灵根一通,鬼神窥视,还有高人算计…” “啧啧,即便渡过此劫,也活不了多久…” 说话间,上下眼皮打架,声音越来越小,再次呼呼大睡。 第10章夜拜神 “爷爷,今日瞧着心情不错啊。” “那倒是,不知咋回事,今日胸也不闷,气也不憋,许多事突然想开了,真是奇了怪…” “人这一辈子啊,就那么回事!” 爷爷李圭今日的状态很奇怪,看到匾额坏了没有生气,还到村口地头转了几圈,不再像往日一样,蹲在门口抽闷烟。 李衍自然心里明白。 牌匾损毁,里面的三才镇魔钱掉落,针对他们家的压胜恶咒被破,头顶三柄利刃消失,人心自然畅快。 这种影响并非明面。 老人家或多或少也能感受到。 似乎是心情不错的原因,爷爷李圭吃过晚饭后,蹲在门口抽了几口烟,又吼起了好久未唱的老秦腔: “头戴金圈缠索帽,身穿九宫八卦袍。腰系丝绦还阳草,登云山鞋足下着……” “玄玄玄来妙妙妙,三山五岳咱游到。要问吾当名和姓,扭头裂项申公豹!” 秦腔,黄河阵。 此界亦有封神传,且广为流传。 黄河阵更是关中老少喜爱的曲目。 房间内,听着爷爷吼的秦腔,李衍蹲在凳子上,手持关山刀子,在磨刀石上一下下打磨。 锵!锵! 粗犷的秦腔、磨刀声融为一处。 夕阳西下,李衍持刀细看。 寒刃锋芒闪烁! …… 土地庙,又称福德庙,源于古代社神信仰。 礼记.春官称,大祇之外,有土祇、地祇,此后代土地神之所名也。五土之祇,即社也。 可以说,从古至今贯穿于民间信仰。 即便是当今朝廷,也颁布了法令,规定每里一百户,立坛一所,祭祀五土、五谷之神。 因此土地庙,几乎遍布整个九州地界。 当然,规模不同,香火旺盛程度也各有高低。 关中地界百姓大多在土里刨食,不怕苦不怕累,最怕的是天有不测风云。 因此,土地和龙王庙香火很是旺盛。 李家堡的土地庙同样如此。 这里的土地庙不大,只是在路边用青砖黄泥砌墙,建了个一人多高的土房子,长宽皆不过五步。 说是庙,却更像是个神龛,只能勉强遮风挡雨。 里面供奉着土地公和土地奶奶,虽笑容慈祥可掬,但因彩绘斑驳脱落,月光下莫名有些阴森。 神坛前香灰残烛堆积如山,周围树木上还绑满了祈福的红布带,显然平日香火极旺。 今日明月如霜,周围夜雾氤氲。 一点火光自村中而来,由远及近。 来人正是李衍。 他一身粗布黑衣,打着绑腿,腰佩关山刀,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打着灯笼。 为防被人看到,还带着一顶遮雨的斗笠。 黑夜独行,莫名有股神秘感。 来到土地庙前,李衍微微抬头,斗笠下目光如炬,寒意慑人。 下午磨刀,何尝不是在磨炼杀意。 确定周围没人后,李衍才卸下手中篮子,从里面取出瓜果祭品和香烛,甚至还有块烧肉和一坛子酒。 依次摆好,点燃烛火。 李衍揉了揉脸,绽放出个灿烂的笑容,拍开酒坛子泥封,低声说道:“土地爷爷,咱来看你了。” “要说起来,您也是看着我长大的,怎么说,都算个长辈,以前没来烧香,是我不对,但总不能任由那邪物作祟吧…” “今晚借贵宝地,咱爷俩联手除邪,您看怎么样?” 知道这個世界没那么简单,李衍自然换了副嘴脸。 平日懒得烧香,不管有没有用,事到临头总要说些好话,免得待会儿又出岔子。 还别说,这土地庙确实不一样。 之前百米之外,便能闻到浓郁的香火味,在他摆上祭品,点燃香烛后,竟莫名感觉到一丝暖意。 与“百战威武”牌给他的感觉有些类似,但却更加温和。 而腰间红布袋子内的三才镇魔钱刀穗,则越发冰冷。 看来,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 不过两种力量却并未相冲,按那王寡妇所说,三才镇魔钱乃前朝炼制,在泰山顶上香火供奉祭炼,已成为法器。 阴阳相克,同样可相融互补。 李衍还是个外行,这其中的道理,他并不清楚。 但他却会察言观色,看出王寡妇并没恶意,而是真心想要除掉那冷坛猖兵。 想到这儿,李衍嘿嘿一笑: “土地爷爷,您不说话,就当您答应了!” 说罢,点燃三炷香,诚心祈祷。 插好香后,又恭敬磕了三个头,这才按照王寡妇的吩咐,卸下腰间红布袋,取出三才镇魔钱刀穗,供奉在土地庙前。 这一下,顿时察觉出不同。 虽看上去没什么动静,但他却能闻到,周围那种温暖的香火味,正覆盖在刀穗之上。 要知道,他并非玄门中人,也没进行修行。 刀穗加持后,关山刀子煞气十足,他使用不到半袋烟的功夫,便感觉浑身冰凉,难以抵抗。 土地庙香火加持,能够使用更长时间。 见没出什么意外,李衍这才放下心来,起身沿着土地庙周围转了几圈,将附近地形全部记载心中。 夜晚作战,光线不足,熟悉环境尤为重要。 这土地庙背靠一座小土丘,距离官道不过百步,远处还有一座杨树林,地势平坦,并无沟壑。 对他来说算是优势,不怕黑夜踩坑。 做完这些,李衍才来到土地庙前,盘腿坐下,关山刀子横放于膝头,看了眼天色,随后闭目养神。 身后,三才镇魔钱刀穗还在供奉。 按照王寡妇的叮嘱,这东西只有在猖兵附身后,才可使用,免得惊跑对方,前功尽弃。 香火缭绕,土地公婆的神像依旧笑容可掬… ………… 终于,子时到来。 这是个十分特殊的时辰。 身处这土地庙香火范围内,李衍感受更深。 子时阴气最重,就连土地庙周围的那股暖意,都好像被压制,寒气从地面涌上。 不过,又有一阳初生,很是微弱。 这个时候,老鼠会出来活动,所以子时属鼠。 民间有传闻,老鼠虽小,却生机盎然,可以将这天地间的混沌状态咬出个缝隙,使得阳气逐渐升腾,阴阳轮转,故有“鼠咬天开”之说。 这才是十二生肖中,子鼠打头的原因。 当然,这个时候阴邪鬼魅也最为猖獗。 天地之阳受到压制,人体之阳同样如此,最容易被这些东西所趁。 忽然,李衍睁开双眼,寒光灼灼。 呼~ 只见远处官道上,没来由地掀起一股阴风,席卷灰尘,原地打着旋。 明月下,分外显眼。 与此同时,李衍闻到了那股冰冷腥臭味。 后背的冰凉感也越发炽盛。 他知道,这就是对方下的咒,类似于某种标记,即便自己跑到天涯海角,也会穷追不舍。 感受到他的气息,那股旋风向着土地庙而来。 然而,靠近土地庙香火范围时,却被阻挡在外,左突右撞难以进入。 呼~ 阴风呼啸,冰冷腥臭味越发浓郁。 风声传入李衍耳中,立刻产生变化。 “衍娃,你在哪儿?” “快出来啊,跟我回家…” 沧桑哀怨,正是他爷爷的声音。 李衍嘴角露出冷笑,不为所动。 他虽不是玄门中人,但也摸索出了一些规律。 其一,这所谓的冷坛猖兵拥有智慧,且十分狡诈,更像是野兽,遵循着某种原始规则,没有人类思维深沉,也有一些局限。 否则,前两日哪会连续上当? 其二,它并非知晓人类隐秘,而是能迷惑人心,且需要通过诅咒来释放。 那晚没有受到诅咒的爷爷,就什么也听不到。 这种迷惑之术,专门针对人心弱点。 比如他最担心爷爷,就会出现老人的声音。 以心为镜,无孔不入。 还有就是对方擅长隐匿之术。 白天他绕着村子找了几圈,根本没闻到对方味道。而且潜入村中,并没有惊动那些看门狗。 只有在受创时,才会被村里的狗发现。 按王寡妇的说法,这东西试图侵占自己肉身。 只要躲在土地庙香火力量范围内,不被对方所迷惑。这冷坛猖兵就只能附身闯入。 果然,事情有了变化。 随着那股阴风不断碰撞,土地庙也出现异动。 附近的香火味道越发浓郁。 李衍只觉心中暖意流淌,背后诅咒的寒意明显减轻,就连那迷惑人心的呼喊声,也随之消失。 土地爷给力! 李衍不禁心中暗赞。 呼~ 谁知,那股阴风开始缓缓后退。 看情形,竟是要离开。 这哪儿行! 李衍心中暗道不好。 他可没时间跟着东西一直耗,况且家里镇宅的匾额已经损毁,错过今晚,怕是爷爷都有危险。 想到这儿,李衍眼睛一转,计上心来。 没有丝毫犹豫,他直接跑到土地庙香火之力边界处。 “别急啊,再玩玩。” “哎,我出来了…” “哎,我又进来了…” “来啊,有本事搞我啊!” 赤裸裸的挑衅,让那玩意儿彻底癫狂。 呼! 陡然间,阴风大作。 李衍心中暗凛,连忙退入土地庙。 但狂风过去,那股独特的冰冷腥臭味已消失不见。 真跑了? 就在李衍心中暗恨时,忽觉身后凉意泛起。 哗啦啦! 远处杨树林上,群鸟夜惊飞。 浓雾中,一头两眼泛红的恶狼缓缓爬出。 随后,大大小小十几头狼,从不同的方向窜出,将土地庙包围… 第11章死斗 这…还特娘的会召小弟! 突然的变故,令李衍猝不及防。 计划赶不上变化,虽不知这冷坛猖兵是如何做到,但如今的形势,无疑已从单挑变成了群殴。 看来方才挑衅过头了… 李衍顾不上后悔,直接起身抽刀。 锵! 他右手持刀,刀尖斜上挑,半虚步蹲身,左手则反握刀柄,横于腰前,缓缓后退。 此曰压刀势。 进可攻,退可守,刀尖斜向上,对于扑来的猛兽,能第一时间刺击,刀鞘也可作为钝器敲击或防御。 退到土地庙香炉前,他停了下来,迅速蹲下,将供奉的刀穗拿起,揣入胸口。 狼群是可怕,但更大的威胁是那冷坛猖兵。 这三才镇魔钱刀穗,便是制胜关键。 当然,现在还不能贸然使用。 没有丝毫停顿,狼群立刻展开攻击。 吼——! 正面的三头狼忽然窜出。 它们龇着狰狞獠牙,两只从地面而来,气势汹汹,目标是李衍小腹,似要将他开膛破肚。 而剩下一头,则猛然跃起,张开獠牙,咬向李衍脖子。 这是狼群极其凶狠的合击术。 普通的猎物,即便躲过脖子要害,也会被扑倒,剩下的两头狼就能顺势撕开他肚皮。 然而,李衍早有准备。 半虚步向前一踏,右脚还未落地,刀光已经闪过。 给人一种错觉,好似刀比人还快。 这便是关中快刀的奥妙。 寻常人用刀,脚踏实地,力从地起,汇聚腰臂之力,无论劈砍还是横扫,都势如千钧。 然而,关中快刀在脚未落地时,便已送出。 强悍的手臂腕力,加上一口锋利的好刀,足以弥补发力的不足。 刀势再猛,被人先割了喉咙又有何用? 关中刀客便是凭着一手绝活,闯下偌大名声。 善用此刀法者,快的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那扑来的恶狼同样如此。 身在半空,刀刃已从喉而入,直插头颅。 其去势不减,再加上关山刀子的锋利,竟被直接削掉半截脑袋,血光四溅。 与此同时,地面两头恶狼也已袭来。 李衍顺势后撤,左手反握刀鞘一挑,插入左侧狼的喉咙,痛的对方嗷嗷叫,右手则持刀抖臂向下一扫。 噗嗤! 右侧攻来的那头狼,被削掉一条前肢,顿时失去平衡。 李衍又虚步向前踏实,一记拦马槛子腿,将这头断腿的狼扫出七八米远,在地上滚了几圈,尘土飞扬。 其断了条腿,又被踢中软腰,呜咽着挣扎吐血,渐渐没了动静。 而李衍此时,才挽了个刀花,顺势向下一插。 左边那头狼被刀鞘插入喉咙,正疯狂撕咬,这一下,却是直接从后颈而入,将其钉在地上,没了动静。 噗! 狼血喷射,溅了李衍一脸。 他面不改色,森冷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前方。 狼群进攻也有套路,它们并非一拥而上,而是寻找弱点,分批次进攻。 即便失败,也会想办法让猎物受伤。 体型再大的野兽,在这一波波潮水般的攻击下,无论肉体还是精神,都会迅速崩溃。 这样做的好处,是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毕竟在野外受伤,往往意味着死亡。 群狼的路数没有变,但它们显然没料到,李衍刀法竟如此犀利,呼吸之间便宰了三头狼。 后续的进攻被打破。 感受到李衍身上涌动的杀意,剩下的恶狼呜咽着打转,虽未离开,却也不敢贸然上前。 而李衍的注意力,全在头狼身上。 他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腥臭味。 比起昨晚,明显弱了不少。 王寡妇说的没错。 这冷坛猖兵连续几次受创,即便吞噬了方圆十里的游魂野鬼,也已到达最衰弱的状态。 此时它附身的那头恶狼,只是在土地庙香火范围外游荡,根本没有进入的意思。 看来,是想让群狼将他拖出。 李衍面色冷肃,原地持刀不动。 他要将这祸害清除,对方亦贪图他魂魄肉身。 此刻,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吼! 或许是怕鸡鸣时刻到来,阳气回升,那猖兵所附恶狼,猛然发出一声咆哮。 其周身腥味爆发,几头狼当即吓尿。 在其逼迫下,全部冲向土地庙。 “杀!” 李衍一声暴呵,背靠着土地庙,关山刀左劈右扫,还顺势来了一记朝天蹬,将扑来的恶狼踢飞。 寒光炸裂,当即便宰掉两头狼。 但他经验不足的弱点,已随之显现。 这么多狼同时进攻,根本顾不过来,一轮进攻后,招式变老,露出空档,立刻落入下风。 甚至持刀的右手,都被一头狼死死咬住。 剩下的,则张开獠牙撕咬。 即便被李衍用脚踢开,也会折身来袭。 嗷呜! 远处,又是一声狼嚎。 却是那猖兵所附身的恶狼,怕群狼咬坏李衍肉身,发出嘶吼,下达命令。 果然,群狼不再下狠手,而是咬着他的四肢向外拖拽。 李衍身上剧痛,心中亦是恶气横生。 他知道,此时已是紧要关头。 即便能够挣脱,也会在群狼围攻中脱力,到时哪怕凭借替身神像恢复,杀掉剩下几只,面对那冷坛猖兵,也难逃一死。 此刻唯一的机会,就是将那猖兵斩杀。 想到这儿,李衍忍着剧痛,死死握着关山刀子不放,任凭群狼将他拖向那猖兵恶狼。 尘土飞扬,沿途留下一道血迹拖痕,触目惊心。 很快,他便被拖到官道旁。 这里已离开土地庙香火覆盖范围。 那头猖兵所附身的恶狼,再也忍不住,直接扑来,前肢踩在李衍胸膛,龇着狰狞獠牙,低声嘶吼。 李衍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后心处的冰凉感觉,猛然间暴涨,并且向外蔓延。 这股寒意是如此惊人,好像要侵入他五脏六腑,身体皮肤开始麻木,就连意识也有些模糊。 而替身神像,此刻也开始发挥作用。 李衍的判断没错,诅咒是作用于精神,但这猖兵想要附身夺魂,必然会对肉身造成改变。 如果彻底被占据,很可能就会像王寡妇提及的那样,五脏六腑开始渗出黑水。 替身神像的修复,让李衍恢复清醒。 此刻,他不再有任何迟疑,掏出怀中三才镇魔钱刀穗,按在关山刀子上,向上猛然一捅! 那猖兵正在施术附身,根本来不及躲闪。 只听得噗嗤一声,狼血混着黑水,滴答落下。 吼——! 那恶狼体内,发出一声诡异嘶吼。 这声音有点像野兽,也有点像人,好似两种声音重叠,在周围不停回荡。 剩下的几头恶狼,也似乎脱离了掌控,浑身发抖,屎尿齐流,疯狂窜入草丛中,消失不见。 而李衍此刻,已完全顾不上理会。 在三才镇魔钱与刀柄结合的那一刻,刺骨冰冷的寒意,便沿着刀刃蔓延,将上方恶狼贯穿。 贯穿的,不仅是肉身。 李衍能清楚的闻到,三才镇魔钱与刀刃结合,散发出冰冷而血腥的味道,刺入猖兵腥臭气味之内。 阳六根对应六识,即六种神通。 他觉醒的神通是嗅觉,明显没有阴阳眼直观,但通过味道,对双方的力量变化却感受最深。 “百战威武”匾额、土地庙香火,应该是同一种类似的力量,给人温暖的感觉,属性为阳。 与猖兵力量碰撞,是彼此相互抵消。 而三才镇魔钱,力量则属阴,甚至比那猖兵的力量更加阴寒,好似寒冰入水。 不仅没减弱,甚至在吸收猖兵的力量。 吼——! 诡异的嘶吼声越来越弱。 终于,在那猖兵的腥臭味彻底消散后,上方那头恶狼也没了动静,只剩下狼尸本身的味道。 噗通! 李衍顺势一推,狼尸顿时滚落在侧。 他大口喘着粗气,继续使用替身神像。 浑身伤口,呼吸之间便消失无踪。 若非那破碎的衣裳和鲜血,根本看不出,他刚经历过一场惨烈战斗。 替身神像能换掉一切肉身不良状态,包括肌肉运动产生的酸痛。 因此某种程度上,也能恢复体力。 然而肉身恢复,精神极度紧张后的疲倦,却无法消除,因此李衍躺了一会儿,才缓缓爬起。 就在这时,他面色一僵。 丹田内,替身神像累积的伤势终于达到极限,密密麻麻的裂缝出现,好像随时都要崩溃。 呼~ 神像左肩之上,一盏幽火忽然熄灭。 好似重启,神像瞬间恢复,再无一丝伤痕。 这就…丢了一条命? 李衍心中恼火,忍不住狠狠啐了一口。 但他也清楚,若非替身神像,难逃此劫。 那王寡妇供奉的,可是传说中的出马仙,虽说状态有点不对,但对方连头都不敢露,可想而知这猖兵的可怕。 忽然,他眉头一皱,只觉手中握着的关山刀子,寒意不断炽盛,好像握着一根冰凌。 骨头冰冷刺痛,就连皮肤也开始麻木。 李衍连忙将手中刀穗丢下。 只见黄土地上,原本精致的刀穗绳结,包括三才镇魔钱,全被狼血侵染,散发着血腥之气。 吸收了一些猖兵之力,竟能增强此宝! 这可不是件好事。 意味着他今后想动用此宝,会越发艰难。 看来要想个办法解决。 或者说,拜师学艺,踏入那个神秘的世界! 想到这儿,李衍将地上的痕迹打扫一番,小心把镇魔刀穗放入红布袋,趁着夜色消失不见。 很快,他便来到了王寡妇门外。 还未靠近,他就面色一变。 那股混合着香火的腥臊味,已消失不见。 果然,推门进入小院后,里面已空无一人。 供桌、牌位、红绳、香炉… 王寡妇和那出马仙,所有存在过的痕迹,都已被打扫干净,和普通的民房没什么两样。 李衍心中一动,四下观望。 果然,那些坛子摆成的奇门阵,也被随意打散,各种污秽脏水满地横流。 此刻,李衍彻底确定。 王寡妇她们,在躲避着什么… 第12章杜大牙 日升日落,转眼便是数日。 王寡妇的消失,在村里弄出了些动静。 有人说,她是带着女儿向关外而去,想要返回老家… 也有人说,这女人神神叨叨,彻底疯了,要把女儿卖给长安城里的人牙子… 当然,也只是说说而已。 一个外姓寡妇,又整天弄得臭烘烘,不受人待见。 她的死活又有何人会在意? 顶多感叹一句那不满四岁的孩子可怜。 村长李怀仁更无所谓。 他直接派人去衙门报了个失踪,随后就让家仆把王寡妇留下的地给占了,气的几名同样怀揣此意的人,背地里一阵乱骂。 这便是王寡妇一家,在李家堡留下的所有痕迹… ………… 咕噜噜! 几匹老马正奋力拉着碌碡。 夏收将至,地里金黄的麦浪翻滚。 所以说还不到收割之时,但农活却一点也不少。 妇女们要采桑养蚕,给一家老小做饭。 男人们则从库房取出镰刀、木扠、木锨、木推耙等农具,进行维修和保养,为夏收进行准备。 除此以外,打谷场也得用石碌碡碾得光整平坦。 毕竟抢粮如打仗,若因这些个准备不到位,收粮时出了岔子,再下个雨什么的,一整年都别想好过。 李衍也没闲着,在打谷场给马喂料。 “衍小哥,额这牲口可没的说。” 车夫杜四喜咧着一口大歪牙,唾沫横飞进行推销。 “十来岁的马,怎么也算是壮年,也没受过啥伤,日行千里算不上,但平日里往来长安,不在话下…” “闯江湖,有了刀,没马怎么行?!” 李家堡并不富裕,也就村长李怀仁家里有几匹用来干活的老马,平日里偶尔骑着逛一圈。 就这,也让村里的大小伙子们羡慕。 李衍自然也想弄一匹,并非为了那点虚荣,而是想习练一下马弓,得空去长安时,也方便一些。 然而此时,他却有些心不在焉。 望着一直吹嘘的杜四喜,李衍心中一动,开口询问道:“老杜,长安城里有什么出名的道观?” 王寡妇一家已经走了几日。 没人知道,曾有个可怕的玩意儿跑入村里作祟。 事情虽已平息,但对李衍,却是刚开始。 一来,他知道自己家中不幸,还有父亲和前身的横死,都是有对头用了压胜之法诅咒。 对方手段恶毒,还能在朝廷所赐之物中捣鬼,势力也绝非等闲,一旦知道法门失效,说不定还会生事。 况且,李衍也没打算放过此事。 二来,按早王寡妇的说法,他已通了阳六根,获得嗅觉神通,迟早还会被阴邪玩意儿盯上。 所以进入玄门,就成了当前紧要目标。 眼前这杜四喜,是隔壁杜家村的马车夫,平日里便往来于附近村子,接送人去长安,或拉车送货。 这两日,则套马帮几個村子拉石碌碡。 别看对方其貌不扬,却也是个江湖中人。 江湖之中有五行八作,五行是指车、船、店、脚、牙,八作则是指各类手工匠人,铁匠、木匠、皮匠等。 江湖不仅是打打杀杀,更是谋生手段。 而且五行八作中的一些势力,即便是绿林道上成名的狠人,见了面也得给些面子。 比如船,南有排教、北有漕帮,海上也有四海帮。 比如脚行,虽是苦大力,但各个码头都有帮派。 又比如这店,几个出名的字号客栈,既是江湖中人往来歇脚之地,也是各种消息流通之所。 车行同样如此。 试想,在一个地方混饭接活,还是迎来送往的买卖,没人罩着怎么行,更别提还要走南闯北。 所以有人地方就有利益,有了利益就有江湖。 长安城中有两大车行,“泰兴”和“长盛”。 不仅长安城,甚至整个关中地区的一切车马活,都由他们把持,还各个镖局、字号客栈、漕帮、脚行、牙行,都有密切联系。 他们武力或许一般,但消息却格外灵通。 杜四喜就是泰兴车行中人,因长了一口大歪牙,人送外号杜大牙。 此人虽没啥能耐,地位低下,只能在各个村中混迹,但知道的却着实不少。 他以前受过父亲李虎恩惠,故李衍开口询问。 “那还用说?” 杜四喜一乐,“长安城虽说这几经战乱,但毕竟是数朝国都,城中一百零八坊,大大小小道观庙宇无数。” “怎么,衍小哥想去上香?明日我正好去长安…” 李衍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沉声道:“老杜,我想知道,哪里有真正的玄门高人!” “玄…玄门?” 杜四喜一愣,“你打听这作甚?” 听这意思,还真知道?! 李衍心中一喜,挂上笑容,拉着杜四喜蹲在树荫下,“老杜,不,杜叔,既然知道,就给说说呗。” 杜四喜被一声“杜叔”叫得心中爽快,却也知道李衍是什么人,不敢放肆,陪笑道:“衍小哥莫打趣,你父亲虎爷,可是在关中道上闯出蔓儿的人。” “关中病虎的名头,谁不知道,岂会不清楚这些?” 李衍若有所思,“你说就得了,别扯别的。” 说起来,他父亲跟他讲了不少江湖玩意儿,就连春典暗语也尽数传授,但还真没讲过关于玄门的事。 莫非,是有意隐瞒… 杜大牙见他面色微沉,心中一突,也不敢再废话,开口道:“江湖三教九流,除去本事,也有个身份高低。” “我只是个赶大车的,在帮里也不过是给人跑腿,知道的不多,但也偶然听到过一些。” “玄门这说法,宽的很,只要是会些奇术,都可称为玄门中人,只是其中鱼龙混杂,真假难辨。但若真是有本事的,任谁见着了,都不敢小觑。” “其中又有两派。” “一派受朝廷钦点,在礼部玄祭司挂了名,可领道牒和佛牒,住持名山道观寺院,号称玄门正宗,最出名的便是太玄正教。” “另一派就多了,什么阴阳先生、巫婆神汉,还有江湖道上会奇门术法的都算。” “虽然正教看不上,称之为旁门左道,但在江湖中,地位可是不凡,其中厉害的,都被一些帮派所供奉。” “只是寻常人见了,也分不清骗子还是真传…” 李衍连忙追问道:“你可认识玄门中人?” “衍小哥说笑了。” 杜大牙陪笑道:“我老杜就是混口饭,在帮里连根毬毛都算不上,况且肉眼凡胎的,哪会认识那些高人。” 见李衍眉头微蹙,他连忙低声道:“衍小哥别急,我老杜没什么本事,但有一人交游广阔,也与你家有交情,应该认得。” “谁?” “沙里飞!” “他?!” 听到这名字,李衍脸色顿时变得古怪。 ………… 和杜大牙一番闲聊后,李衍便回了家。 刚到家,便看到爷爷李圭蹲在门槛上,端着大烟杆子,喷云吐雾,一脸气哄哄的模样。 李衍笑道:“爷,这又是咋了?” 老头皱着眉,骂骂咧咧道:“李老栓那狗东西,下个棋都耍诈,一辈子吃不上几道菜的玩意儿!” 李衍闻言一乐,“消消气,明日再去收拾他。” 这帮老头下棋,硬的不是水平,是嘴。 下输了不要紧,吵架输了才生气。 不过,何尝不是好事。 自从匾额中的压胜术破了,爷爷李圭肉眼可见有了变化,不再整日生闷气,似乎看开了许多事。 要么跟村里老头下棋,要么去西小河钓鱼,还嚷嚷着想去长安城听戏。 看老头这样,李衍打心眼里高兴,但与此同时,也对那下咒之人越发愤恨,起了杀心。 两世为人,他从来就不是吃亏不吭声的主。 而且回来的路上,他也琢磨出些事。 按理说,他父亲也是老江湖,不可能不清楚玄门这点事,但什么都教了,唯独这一点,却似乎有意隐瞒。 莫非,他父亲李虎也在暗中调查? 但觉着又不像,若是知道家里被人暗中下咒,他父亲岂会任由那匾额挂在门头? 还有其死因,之前不觉得,现在却越想越蹊跷… 想到这儿,李衍心中一动,看向李圭,蹲下笑着问道:“爷爷,当初你到底是得罪了谁啊?” 李圭白眉一竖,“问这做什么?” 李衍嬉笑道:“好奇么,再说要不是这人,我说不定也能当个什么衙内,心中不舒坦时,骂个娘也有由头。” “屁的衙内!” 李圭抽着烟骂道:“就是个土里刨食的命,别想那些个有的没的。多少年的事了,难不成还想去动手?” “再说,那人也已经死了。” “死了?!” 第13章沙里飞 死了? 听到这消息,李衍顿时有些懵。 “当然死了。” 李圭骂骂咧咧道:“袁希忠那狗才,年纪比我还大,边疆平乱时,还落了一身伤。” “十年前就听到消息,那老狗卧病在床,整整受了三年罪才走,死时瘦的只剩一把骨头。家里孩子也不争气,犯下重罪被满门抄斩,活该有此报!” 这样啊… 李衍听罢挠了挠头,有些不自在。 这种感觉,就像你要去砍人,对方却已被车创死。 李衍忍不住又问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爷爷李圭抽着烟,沉默了许久,这才开口道:“也罢,事情过了这么久,老头子我也不想憋着见阎王。” “当时我们已进入白山黑水间,除去北疆叛将郭茂,蛊惑其叛乱,跟着南侵的几个异族部落,也被打残。” “因为前朝大兴与金帐汗国南北对峙,北疆还有不少汉人村落,袁希忠不知发了什么疯,沿途所有村子全都焚毁,连汉人的老弱病残也不放过…” “我和几个老伙计,当时只是提出异议,便被其当众抽了十鞭子,且言语讽刺…” “如果是这样也罢,兵战凶威,无辜惨死之人又不止一个,但有一路女真皇族逃离,他却和瞎子一样,视而不见…” “事后我等向张总兵告知此事,却被拦在营外,袁希忠又从中作梗,他一路高升,我等却只能卸甲归田。” “哎,朝堂黑暗,江湖凶险,安心做个田家翁,又有什么不好……” 原来是这样。 李衍若有所思,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按爷爷的说法,那袁希忠北疆平乱时,不过一偏将,升官发财也只是后来的事。 朝廷赐匾,术士捣鬼,珍贵的三才镇魔钱… 这些,根本不是袁希忠能够做到。 下咒的恐怕另有其人。 是什么仇怨,让其耗费如此大的代价? “爷爷,你的那些老伙计呢?” “刚回乡那几年,还偶尔会有书信往来,但后来就断了联系,恐怕老的老,死的死,也剩不了几人了…” 说到这儿,老头不禁有些唏嘘。 望向远方,抽着大烟杆子,似乎又陷入回忆。 李衍没有再多问。 他已经可以确定,这事另有隐情。 当然,他也不准备告诉爷爷。 老人年事已高,身体不好,好不容易解掉咒法,告别往事,若是知道父亲的死是有人捣鬼,还和自己有关,恐怕会出问题。 说句难听的,这个世界有妖魔鬼怪,若老人含着一口怨气去世,死后不得安宁,那就是他的罪过。 这种恩怨,后辈来了结便是! 随意找個话题岔开此事后,李衍便回到房中,随意炒了两个小菜,就着馍馍,陪爷爷喝两盅。 他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已暗下决心。 下咒的凶手,迟早会现身,到时肯定加倍奉还。 但现在最要紧的,便是踏入玄门。 按照杜大牙的说法,沙里飞认得这些人。 但他也没急着去找沙里飞。 原因很简单,夏收将至,这家伙肯定会上门… …… 说起来,李家和沙里飞还有些渊源。 “沙里飞”的本名,叫沙广生。 老话说,行走江湖,一是图利,二是图名。 也就是闯出个蔓儿。 但名声这东西,大多是别人给的,比如李衍他爹李虎,就得了个“病虎”的名头,意思是平时不起眼,一发威就如猛虎下山,凶蛮霸道。 而“沙里飞”的名号,却是他自己起的。 看似威风,但懂行的都当他是笑话。 不过此人十分圆滑,惯会见风使舵、看人下菜,熟知江湖规矩,因此也没吃什么大亏。 渐渐的,“沙里飞”就真成了他的名号,甚至很多人都忘了他的本名… 刀客这行当,并非整日砍人。 行走江湖,响蔓儿,挣嚼咕,都很重要。 把脑袋栓裤腰带上的买卖虽说挣钱,但也不是时常都有,毕竟如今并非乱世。 而且名头响,才有人请。 名镇一方的大刀客,都有人养着。 但那些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或混不出头的老刀客,就要想些办法,总不能活生生饿死。 他们的出路,通常有三条。 一是跟随有名的刀客,护送走镖、镇守帮派场子,或是贩卖食盐。 二是落草为寇,关中道上有名的几个绿林豪强,曾经便是刀客,或是不想挣辛苦钱,或是不愿寄人篱下,宁愿用手中刀子抢饭吃。 三就是独行侠,成名之前有什么干什么。 比如他父亲,年少时每当麦收时节,便组织附近几个村里的麦客外出干活。 这也是老规矩。 几乎每个麦客团体,都有刀客当头领,既能接到肥差,也不怕那些个地主翻脸不认人。 当然,也会从中抽水。 说白了,有点像包工头。 李衍他爹李虎成名后,依旧干着这差事。 按他的话说,也看不上这三瓜俩枣,主要是想庇护乡党,得个好名头,不被人嚼舌根子。 甚至后来,只是帮忙接活,根本不收钱。 在他父亲死后,几个村子的麦客就没了首领。 就在此时,沙里飞找上门来。 他父亲除去家传武艺,还曾和一位成名的老刀客学刀,沙里飞当时也是弟子之一,算是有同门之名。 只是后来,双方走上了不同道路。 他父亲大小是闯出了名头。 沙里飞,则依旧在关中各个村子里游荡,靠着一点名声,从老百姓手里挣钱,根本不敢靠近长安城。 带领麦客这活,大小也是块肉,他自然不愿放过。 至于每年上门拜访,则是江湖规矩。 每到一地,就要拜码头,说明在别人的地头上混饭吃,再有占了同门好处,每年都要给些孝敬。 按沙里飞那油滑的性子,岂会落人口实。 当然,每次来也只是胡乱提溜一些糕点,应付了事。 算算时间,应该就快来了…… ………… 次日,官道上一骑绝尘而来。 马是黄鬃马,看着年迈却识途。 上面坐着一名汉子,灰布衣衫黑裤子,身形高大,腰挎双刀,满脸横肉,一脸的络腮胡,显得颇为勇猛。 最吸引人的,是他那光秃秃的脑袋。 油光锃亮,太阳底下还反着光。 “是沙里飞!” “是沙里飞!” 李家堡村口有几个顽童,看到后顿时大呼小叫。 别的不说,沙里飞这卖相着实不错。 至少在这些孩童看来,就是个横行江湖的豪侠模样,因此一个个憋着通红的脸欢呼。 在他们看来,这才是行走江湖的好汉。 村里的李衍也是刀客,却比那戏文中的公子哥、小白脸还俊俏,还刁钻难缠,一点也不好汉。 “哈哈哈…” 听到孩子们欢呼,沙里飞心中爽快,一阵大笑。 他手中缰绳一提,黄鬃马嘶鸣,直立而起,又一个呼啸冲入村中,看着孩子们连连拍掌。 马踏黄土而过,两枚铜板叮叮当当落下。 空气中留下个豪爽的声音: “娃子们,拿去买糖吃。” 沙里飞进村后,先是骑着马绕了一圈,手中铜锣敲得叮当响,“都听着啊,想挣钱的,明早带着家伙跟我走!” 麦客出门三件套,镰刀、磨石和铺盖。 今年人手不足,东家们都舍得给工钱。 这个消息,早已人尽皆知,因此想挣钱的,都早已准备好家伙和干粮。 他们会往咸阳、兴平那一带走。 只要动作快,在那边干完活后折返,正好能赶得上自家收麦。 听到沙里飞的声音,不少人出来询问。 “沙大侠,今年会给多少钱?” “沙大侠,有没有已经谈好的?” 虽说一声声大侠,叫得沙里飞心中舒坦,但他还是绷着脸,摸了摸光头骂道: “问那么多作甚,跟着我沙里飞,还怕没肉吃?” 说罢,便跳下马,将手中缰绳随手一扔。 “拴柱,帮我喂好马。” 吩咐一声后,他便从马鞍上取下一个装着点心的油纸包,哼着小曲,向李衍家走去。 刚到门口,就碰到了准备去下棋的老爷子李圭。 沙里飞哈哈一笑,拱手道:“李老伯身子不错啊,我来看您了,这是长安城祥源楼的桂花饼,好东西啊。” “行了,明年别来了!” 李圭哼了一声,拄着拐杖直接离开。 老爷子看不上这沙里飞,太过油滑,满嘴瞎话。 什么祥源楼的桂花饼… 碰到这种好东西,沙里飞自己先塞满肚,哪舍得送人,分明是蓝田县里随便买的,瞎糊弄。 最关键的,此人上门只是走个过程。 只为自己扬名,每次都弄得咋咋呼呼。 沙里飞脸皮贼厚,见老爷子这模样,根本不在乎,哈哈一笑,便拎着东西进了门。 李衍正在练武,一记猛虎爬墙,紧接着身子一扭,左肘上抬,又来了个叶底藏花。 “好!” 沙里飞一声叫好,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同样练红拳,常年混迹江湖,也是有眼力的。 虽说红拳拳谚中有“手是两扇门,全凭腿打人”,“手打三分,腿打七分”,但手法才是关键。 故撑手带云手,打得天下无敌手。 李病虎这儿子,年纪轻轻,已深得其味,举手投足间,拳风呼啸,筋骨爆响,已达明劲巅峰。 将来,恐怕比他爹还猛! 沙里飞心中已经有些后悔,暗自盘算着,明年上门时,带点看得过去的糕点。 再糊弄下去,将来或许是个麻烦。 想到这儿,他摸着光头哈哈一笑,“衍小哥你忙,我另有要事,就不打扰了。” 说罢,放下东西就要离开。 李衍这才开口笑道: “沙老叔,别急着走啊,想问你点事。” 第14章出门便是江湖路 沙里飞心中一咯噔,“啥事?” 他可比谁都清楚,眼前这小子不是善茬。 前些年第一次来的时候,本想着一个瘸了的老头,半大的娃子,能有多大麻烦? 能上门说一声,就是给他们面子。 传出去谁都没话说。 因此那次,他大大咧咧,咋咋呼呼。 不仅礼数不周到,还吆五喝六,仗着自己前辈的身份,让李衍给他准备酒菜,想要蹭一顿饭。 李衍那会儿还小,但也不是吃亏的主。 酒菜倒是准备了,还挺丰盛,但却下了点巴豆粉,还控制着剂量,让他出村上路后才狂泻不止。 当时把沙里飞气的够呛。 但因还带着麦客,龙口抢粮可不是开玩笑,只能继续前进,想着明年上门时给这小子一点教训。 倒也没起杀心。 对付个毛头小子,他有的是办法。 比如借比武切磋之名,结结实实揍一顿。 他却没想到,李衍借着替身神像的力量,习武如同疯魔,次年就已略有小成。 虽经验还差点,但也没那么好搞定。 自此,沙里飞就客气了许多。 如今突然叫住他,莫非是要找麻烦,或者把麦客首领这差事重新夺回去? 想到这儿,沙里飞面带笑容,心中却暗自警惕。 这些个初入江湖的狼崽子,最他妈心狠,行事肆无忌惮,为了扬名,什么都敢干。 今日可别在这里栽了跟头… 就在他心中忐忑时,李衍开口问道:“听闻沙老叔和玄门中人有交情,可否为我引荐一番?” 沙里飞一愣,同时松了口气,同时八卦之心涌上,好奇问道:“咋滴,你碰上事了?” “是撞客还是风水不顺畅?” 李衍没有正面回答,“没啥,好奇而已。沙老叔交个底,你到底有没有这门路?” “那肯定有啊!” 沙里飞当即便拍起了胸脯,哈哈笑道:“也不去打听一下,我可是沙里飞,朋友遍天下。” “在这关中道上,没有摆不平的事!” 见李衍面无表情,他眼睛一瞪,“怎么,你还不信我。玄门中人,我还真认识一位。” “那是位火居道人,擅长奇门遁甲,测字算命、看阴宅阳宅风水、捉鬼降妖,是样样精通,长安城里的富贵人家都争相邀请…” 沙里飞说得唾沫横飞,李衍却越听越不靠谱。 他虽是外行,但前世对民俗一类略有了解。 仅一个易数,就有八字、六爻、梅花易数、六壬、奇门遁甲、太乙神数、紫微斗数…派别繁多。 学习一门,就要耗费不少精力。 天赋不足者,甚至连门都进不去。 更别说什么捉鬼降妖,一听就是大骗子。 沙里飞自是不知,继续吹嘘道:“那位名叫王道玄,听闻和长安城里的太玄正教有关系,还曾在咸阳给人批殃榜…” 李衍听到,眼中顿时一亮。 太玄正教可是真正的玄门正宗。 还有给人批殃榜,可不是人人都有资格。 殃榜是丧葬时的文件,上面会记载死者的生卒年月、火葬和出殡的具体时日等信息。 有了殃榜,官府才允许入地埋葬。 杜大牙曾聊过,批殃榜先生基本都是玄门中人。 按李衍猜测,批殃榜也顺带充当了验尸官的角色。 对于生死不明或服毒者,阴阳先生有权不进行批殃,报官处理,甚至包括那些個可能“有问题”的尸体。 无论怎么说,这王道玄应该是个内行。 再不济,也能询问一下,该如何入太玄正教修行。 想到这儿,李衍的脸上露出笑容,说话也客气了不少,“那就有劳沙老叔了,事后必有答谢。” “好说!” 沙里飞哈哈一笑,随即摇头道:“不过此事也有麻烦,你需要陪我走一趟,正好明天跟着队伍。” 李衍眉头微皱,“这是为何?” 沙里飞啧啧道:“那位王道长,可是忙得很,凡事讲究个规矩和礼数,总不能让人家来见你吧。” “刚好,我们要去咸阳,顺道帮你把事办了!” “哦。” 李衍沉思了一下,“可以。” 这沙里飞说话真真假假,还爱吹牛,但他也听得出来,应该只是认识那位王道玄,没多大交情。 不管如何,至少也是条门路,见面后或许有所收获。 进入玄门的事,刻不容缓。 他通了阳六根,若再被什么玩意儿盯上,可没有出马仙帮他支招避邪。 咸阳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有个五六天就能回来。 请邻居代为照顾爷爷,去一趟也无妨。 见他答应,沙里飞眼中闪过一抹得色,摆手道:“行,就这么说定了,明日一早咱们出发!” 说罢,就匆匆告辞离开。 看着对方离去的身影,李衍微微摇头,转身回到屋内,收拾明天出门的行囊。 ……… 次日,天尚未亮,门口马蹄声由远及近。 “衍小哥,走了!” 沙里飞洪亮的大嗓门也随之响起。 李衍早已准备好。 此时已临近芒种,天气炎热,因此他只穿了身黑布短打,头戴草帽遮阳,背着行囊,腰间关山刀子横挎。 他来到爷爷李圭屋前,敲门道:“爷爷,我走了。” 然而,屋内无人应答。 李衍见状,有些无奈。 他昨日便说了此事,爷爷当然不愿意。 可惜,事关将来生死,这一趟还必须去。 就当他准备转身时,屋内传来个苍老的声音,“江湖凶险,遇事多留几个心眼。” “哎!” 李衍顿时一乐,阔步离开。 吱呀~ 他刚一离开,爷爷李圭就推开了门,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幽幽一叹,莫名想起了当年的李虎。 “父亲,江湖是什么?” “江湖?” “走出这家门,就是江湖…” ………… 李衍曾认为,两世为人,已没什么会让他兴奋。 毕竟,见惯了前世的灯红酒绿、巍峨奇景,即便这个世界最繁华的都城,在他眼中也不过有些古意而已。 然而当走出山村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错了。 李家堡的影子逐渐消失,黄土沟壑、金黄麦田、翠绿山林、蓝天白云…关中大地的雄浑顿时扑面而来。 这是未曾污染的世界。 天地万物,似乎都格外清澈。 再加上未知的玄门,恍惚中,李衍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个曾经的少年,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和向往。 “衍哥,你怎么也要走?” 黑蛋凑了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同样兴奋的,还有这黑小子。 和李衍不同,除了去蓝田县里赶庙会,他还是第一次走这么远,哪还有平日的沉稳,一路说个不停。 “咸阳啊,听说老远了…” “不知道路上能不能看到长安城…” 当然,很快他就感受到了行路艰难。 他们行走于官道,烈日炎炎,土路上都似乎有灰尘翻涌,两旁金黄麦田,在炽热的夏风中翻涌似浪。 再加上黑粗布衣衫吸热,烈日下犹如火烤,不一会儿就满脸通红,汗水滴滴哒哒。 沙里飞集中了李家堡周围几个村子的麦客,约莫五十人,皆背着行囊,腰胯镰刀和磨石。 走的时候,衣冠还算整齐。 而此刻,大多都敞开了衣衫,有的人干脆脱了上衣,光着膀子,阳光下露出古铜色的皮肤。 沙里飞虽说骑着马,但也热的够呛。 他不时卸下腰间水壶,还偷眼打量李衍。 可惜,李衍只是沉默赶路,偶尔看看周围风景。 一行人大早晨出发,脚步不停,一直走到中午。 此时的黑蛋,早已汗水淋漓,两眼发黑,脚掌生疼,脚脖子发软,每走一步都好似踩在棉花上, 李衍同样一身是汗,却面色平静。 毕竟常年习武,脚力远超常人。 终于,沙里飞瞧了瞧天色,见日正当午,便开口道:“找个地方休息,避过毒日头再走。” 他们还要连续赶路两天。 大中午走路消耗更大,况且队伍里年迈者不少,还不如留些体力,晚上趁凉爽时多走一段路程。 至于什么住客栈,沙里飞根本没想。 就算他愿意,这帮穷鬼也舍不得掏钱。 休息的地方很好找,前方官道不远处,就有几棵大槐树,满地树荫,足够人躺。 听得沙里飞号令,众人连忙上前,找了个落脚之地,掏出硬邦邦的杂粮窝头,就着凉水下肚。 李衍同样背靠树坐下,吃着干粮。 他心智坚韧,这点路程,也只当做练脚力。 到时回来的时候,能在咸阳骡马市转转,看身上带的钱,能不能淘到一匹好马。 哒哒哒…… 就在他沉思时,远处响起一连串马蹄声。 李衍眯着眼睛,抬头一看,顿时提起警惕。 来者有二十多人,皆身骑快马,头戴斗笠,或挎长刀,或背短剑,一看就是江湖中人。 忽然,李衍面色微变,摁住了刀柄。 他从这些人身上,闻到了血腥气…… 第15章响马与怪蛇 江湖中人,隔着几里地就能闻到味。 这本是一句谚语,意思是同为江湖中人,那点弯弯绕绕和小花招,瞒得过空子(普通人),却瞒不过同道。 但对李衍来说,这味道是真能闻到。 经过那晚,他的嗅觉更加灵敏。 这帮人于官道上疾驰,相距还有百米,但身上浓郁的血腥味,却根本瞒不过李衍的鼻子。 那是人血的味道! 不仅如此,还带着一些尸臭。 好在,李衍还是能分辨出,这些味道是真实存在,和猖兵、土地庙那一类特殊的味道不一样。 他能看出,沙里飞这老江湖自然更警觉,当即起身,对着周围低声道:“不对劲,都小心点…” 说罢,便连忙起身,两脚站了个步法,丁不丁、八不八,双肘微曲,手掌距刀柄不过三寸。 这是刀客戒备的一种姿势。 碰到陌生的江湖通道,既不拔刀,以免引起误会,也能第一时间出刀,占据上风。 李衍的快刀,和沙里飞同出一门,自然认得。 不仅如此,他还看的出来,这老油条身子重心在后,显然怀了不对劲就立刻跑路的心思。 麦客请刀客统领,不仅为接活,也是个安全保障,毕竟关中民风彪悍,从不缺劫道的土匪。 但沙里飞,显然没那种担当。 周围的麦客们更是紧张,纷纷握紧了手中镰刀。 他们有的学过把式,剩下的虽然不会镰刀功,但常年使用农具,早已得心应手,着急了也会砍人。 再加上人数占优,还能壮着胆子站立,没有转身逃散。 马蹄声近,那伙人也止住了马,抬头打量。 斗笠下,是一张张满布风霜的脸,各个面色阴沉,眼神中或有玩味,或充满不屑。 李衍此刻也已确定,这帮人就是土匪。 他们无论何种打扮,用的什么兵器,都在脖子间系着一条松松垮垮的黑布巾。 这是土匪特征,若要干活,伸手一拉,便能遮住面孔。 但土匪也有土匪的规矩。 大白天的招摇过市,这帮人脑子有病么? 就在这时,只见沙里飞勉强上前一步,哈哈一笑,抱拳拱手道:“山有五岳,水有五湖,西北自有一把刀,诸位瞧着面生,不知从何而来啊?” 这是江湖暗语,旁人听得一头雾水,但李衍却明白。 山有五岳,水有五湖,指的是神州四面八方。 沙里飞看出这帮人面生,不像是关中道上的,又点出自己江湖中人的身份,使对方忌讳。 毕竟有句话,叫强龙不压地头蛇。 沙里飞当然算不上龙,就连蛇也没资格。 但行走江湖就是这样,能不能唬住,先唬了再说。 一般来说,沙里飞问了之后,对面便会回答,说什么住的那座山,走的那条河,供的是哪柱香之类。 这就叫做盘道,互相摸清底细,以免发生误会。 谁知,对面却根本没有反应。 其中有几人,还把玩着刀子,眼中不怀好意。 就在这时,那领头的低喝一声,“走吧,都是些穷鬼泥腿子,莫误了时辰。” 听其口音,与关中这边完全不同。 齐鲁响马! 李衍心中一突,顿时猜出这些人身份。 绿林道上强人多,出名的有很多,比如关东绺子、关中刀匪、中原杆子、齐鲁响马、太湖水匪等。 都是吃票绑票,打家劫舍的兰家门。 一般来说,各有各有的山头和地盘,很少越界。 他们这大张旗鼓的跑来,必有古怪。 沙里飞也看了出来,两腿都在打颤。 好在,那领头的一声号令下,这帮响马也毫不停留,催马而行,伴着滚滚烟尘远去。 等了一小会儿,沙里飞突然上前,仓啷一声拔出刀,指着远处怒骂道:“不懂规矩的狗东西,要不是领着乡党们,今日非给你们点教训!” 李衍有些无语,翻了个白眼。 人都走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周围麦客们却是连忙上前,拉着劝说。 “沙大侠,您消消气…” “是啊,莫把人又召回来了…” 沙里飞仍旧一幅气冲冲的模样,收刀回鞘后,骂骂咧咧道:“一帮子响马,我沙里飞还真不放在眼里,要不是怕你们受伤…哼!” 一名老汉心有余悸,“今年有点不太平啊,要不咱们赶紧走?” “走什么走?!” 沙里飞瞪了一眼,“那帮人刚走,说不定要去前面火拼,上赶着找死啊,迟些走,避开他们。” 李衍闻言,暗自点头。 这家伙虽怂,但江湖经验却是没的说。 众麦客也纷纷点头同意,他们是出来挣钱,无论那些是什么人,都尽量不要招惹是非。 然而没过多久,李衍却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仓啷一声拔刀,满眼紧张盯着远处。 “又怎么了?” 沙里飞一惊,连忙上来询问。 李衍死死握着关山刀,沉声道:“有东西来了!” 他说的东西,当然不是人。 就在那帮响马走后没多久,他便闻到了另一股味道,阴冷冰凉,还带着浓郁的腥气。 比之前的“瞎老三”还要浓郁几倍。 李衍心中发怵,难道他通了灵根,路过之时,又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什么厉害玩意儿,敢日正当午出没… 沙里飞也吓了一跳,抽出双刀左右观察,但周围一片平坦,不见人影,不闻马声,忍不住怀疑道:“你小子发癔症了吧,这哪有人啊?” “那是什么!” 话音未落,就见黑蛋指着左侧惊呼。 众人抬头观望,只见官道左侧麦田之中,麦浪哗啦啦摇曳,不断分开,好似有什么东西正急速而驰。 而且看情形,体型绝对不小。 就在众人疑惑之时,一头海碗粗的巨蛇从麦田中缓缓抬起头来,嘶嘶吐着信子,浑身鳞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更怪异的是,其脑袋上还有类似鸡冠的玩意儿。 “鸡冠蛇!” 不少麦客顿时吓得脸色惨白。 民间有传闻,鸡冠蛇,头如雄鸡有冠,中人必死。 此蛇性阴邪,爱钻坟茔古墓,老人们的故事中就经常提到,有刨坟掘墓的土耗子碰到此物,遭了报应。 更关键的是,都说这玩意儿是有了道行的妖蛇。 李衍也是浑身发毛,他比别人感受的更清,这鸡冠蛇浑身散发冰冷腥味,比土地庙的香火味还强。 而且,那阴冷的目光似乎就盯着他。 李衍伸手,摸向了装着三才镇魔钱刀穗的红布包。 好在这东西有身体,凭借宝贝或许能斩杀。 就是不知宰了后,会不会也变成什么古怪玩意儿缠上他…… “都别乱动!” 就在这时,沙里飞一声低喝,死死盯着前方,颤声道:“我听人说过,这种有道行的蛇,都会量人。” “只要比他高,这玩意儿就会吓死。” “快,叠罗汉!” 众人也有不少听过这传闻。 甚至说书先生聊到的古籍中,也有相关记载:蛇有道行,好与人较长短。胜则啮人,不胜则自死,然必靣令人见,不暗比也。山行见者,以伞具上冲,蛇不胜而死。 虽不知真假,但只能听令行事。 他们也不是傻子,方才这鸡冠蛇的速度有多快,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根本逃不掉。 很快,麦客们就叠起了罗汉。 这种小时候的游戏,他们十分熟悉,强壮的站在下头,瘦一点的踩着手爬到其肩膀上。 所以比不上那些江湖艺人,但转眼间就已叠了三层。 让他们惊喜的是,那头鸡冠蛇只是在远处麦地盯着,似乎正在犹豫,并未向前。 “成了吧,我就说能行!” 沙里飞身强力壮,驮了两個人,满脸得意。 然而,他的脸很快就僵了。 只见那鸡冠蛇突然昂头,上身直立,越来越高,很快就超过了他们叠的罗汉。 “快快,再上人!” “谁…谁特娘的拉稀了!” 众人一阵慌乱,李衍也一个纵跃,踩着旁边大槐树,跳到了人墙最上方,持刀而立。 对这种未知的玩意儿,他也只能相信沙里飞的办法。 但不知为何,他莫名觉得那条蛇,竟然在嘲讽。 就在这时,那头鸡冠蛇突然一扭脖子,似乎在倾听什么,随后钻入麦田,如同一阵风,转眼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风吹麦浪,远方似有短笛呜呜声… 众人终于松了口气,一个个吓得浑身发软。 其中一个老麦客忍不住骂道:“今年咋了,又是土匪又是怪蛇,莫非出门撞了太岁?” 李衍若有所思,看向远方。 他有种感觉,鸡冠蛇的目标,就是那些响马。 经过这连番惊吓,众人明显有些心慌意乱。 眼见人心不稳,沙里飞又是一番吹嘘和拍胸膛,将队伍收拢后,继续前行。 原本他们的计划,是走一条偏僻的山路绕近道。 但这种情况下,沙里飞也心中发怵,带着众人只走官道大路,难免要多耗费一天时间。 幸运的是,一路上没有再发生什么怪事。 沙里飞是老江湖,路上自然向茶棚和行人打听那些响马去向,好在这些人过了官道岔路就没再出现。 就这样,数日过后,终于看到了咸阳城。 众人没有入城,而是在沙里飞的带领下,向着附近的一个村子而去。 沙里飞这才得意吹嘘道:“咱们今年去的这家,可是大方得很,工钱比其他几家都高,地也多。” “要不是我沙里飞,你们哪有这机会…” 李衍则心不在焉,左右乱看。 沙里飞承诺过,将一众麦客安顿好后,便会领他去咸阳城拜访那位王道玄。 也不知对方有没有真把式,愿不愿领他入门… 第16章古水村 临近傍晚,终于到了地方。 只见一个村庄坐落于几座小山之间,前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又有渭河支流弯曲而过,一看就是个风水上佳的村落。 夕阳下,金色麦浪翻涌,一派田园美景。 “这是古水村。” 沙里飞牵着马在前领路,介绍道:“村里山上有口古泉,因此得名,村里最大的地主是陆员外。” “这位陆员外了不得,听说曾是京城的大商户,挣了钱后归乡买田,瞧见没,眼前的这些田全是他的。” “关键是人大方,不知有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若不是我面子广,你们就只能跟陇右的麦客去争了…” 麦客这一行,关中有,但更多的则来自陇右。 那里的人能吃苦,干活卖力,还不挑食,更受主家欢迎,堪称麦客中的卷王。 “沙大侠就是硬!” “我就说了,跟着沙大侠吃不了亏…” 众人一阵称赞,沙里飞更加得意。 ………… 那位陆员外的宅子,就在村东头。 正如沙里飞所说,是个十足的大户。 宅院整体呈回字形,砖木结构,四院三进,周围建有高墙,就连外面的底座青砖上,都有精美的砖雕。 门坊、牌楼、拴马桩,一应俱全。 夕阳下,雄浑古意盎然。 李家堡最大的地主李怀仁家,也不过两进小院,一众麦客们哪见过这奢华阵势,皆啧啧称奇。 “好家伙,这得多有钱啊…” “这次可真长了见识…” 还给这陆员外家干活的,显然不止一支队伍。 只见大院门外是一片空地,比打谷场还大,好像是水撒过,又用石碌碡压得平平整整。 周围种着一棵棵杨柳,看起来很是气派。 此刻空地上,已聚集了几伙人,背着铺盖,别着镰刀,蹲在地上或闲聊、或端着大烟杆子喷云吐雾。 沙里飞吩咐众人莫要乱跑,随后来到大门前。 那里站了个清瘦的老者,衣衫整洁,头戴小帽,白发苍苍,鼻梁上架着副黑木框眼镜,身后还跟着几名伙计。 沙里飞似乎认得此人,上去后便弯腰抱拳,满脸讨好,“陆管家,这些就是我的人。” “怎么晚来一天?” “路上出了点事儿。” “行了,待会儿老爷训完话再安排…” 二人在那里说话,李衍则东张西望。 他眼睛毒,加上懂不少江湖玩意儿,立刻看出许多事。 右边那伙人来自陇右,口音有些不同,首领明显也是来自陇右的刀客,年纪不小,大热天还穿着羊皮褂子。 虽白发苍苍,但双臂却肌肉虬结。 看那双手,应该还练过些鹰爪功。 那位陆管家身后的几名伙计,看似站没站相,但一个個膀大腰圆,目露精光,显然是看家护院的保镖。 按照江湖俗语,就是“挂”子行里的支点挂子。 这一类人,无论从事保镖,还是帮人护镖,都得拿出真功夫,且精通江湖规矩,没一个是善茬。 作仆人姿态,肯定是要养一辈子,并非临时雇佣。 这陆家,可比普通员外有钱的多啊…… “陆老爷到!” 就在他观望时,伴着一声仆役的唱和,从大宅子里走出了一帮人。 为首的,自然是那位陆员外。 只见此人身形高大,生得白白胖胖,面慈目善,黑色长须垂到胸口,再加上一身锦衣,显得十分气派。 身后除去保镖,还跟了两名女子。 一个身着白衣,容貌清雅秀丽,另一个则穿着红衣,面容有些妖娆,皮肤白皙,下巴上还有颗美人痣。 气质不同,年纪也不大,跟身旁的陆员外一比,和女儿差不多。 但谁都看得出来,这多半是小妾。 广场上,大多是土里刨食的庄稼汉,即便那些经常逛青楼的刀客,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顿时眼都直了。 沙里飞咽了口唾沫,转身低声训斥道:“都给我规矩点,别看更别想,谁敢出丑丢了差事,看我不弄死他!” 众麦客们闻言,纷纷低下了头。 沙里飞还算懂得轻重,在远处有一伙麦客,连领头的刀客都看直了眼,直流口水,哪顾得上管其他人。 李衍看到后,则觉得有些异样。 按理说,这大户人家为了避嫌,内宅后院的小妾们很少会到前院见客,更别说面对这么多人。 但这位陆员外似乎并不在意,似乎还有些得意。 面对众人,他抚须微微一笑,“诸位乡党,陆某我落叶归根,虽说置办了些家产,但也不是那为富不仁之人。” “夏收龙口抢粮,诸位乡党卖力些,陆家绝对不会让大家吃亏,白面馍馍,羊杂碎汤敞开了吃!” “另外,一亩地给两升麦酬劳。” “你能干多少,我就给多少!” 下方的麦客们听到,顿时瞪大了眼睛。 以往割一亩地,也就给一升麦子,两斤多。 很多时候,还会被克扣酬劳。 而这位陆员外,直接就给两升,还白面馍馍和羊杂碎汤敞开了吃。 虽是下水,但那也是荤腥啊! “陆员外仁善!” 麦客们顿时纷纷弯腰道谢。 “哈哈哈,有劳,有劳。” 陆员外微笑地拱了拱手,便带人转身进入大宅。 那位陆管家则上前一步,面色微沉道:“老爷宅心仁厚,但规矩也不能不讲。” “白面馍馍管够,但只能吃,不能拿…” “大宅内院不得私入,有事就请人禀报,谁敢私自踏过这道门,别怪老夫手狠…” “偷奸耍滑者、暗中私藏者,直接送官…” “每日寅时干活,打好的麦子归仓入库方可休息…” 这管家也很厉害,安排的井井有条。 众麦客纷纷点头称是。 虽说规矩严,但人家给的酬劳高啊。 往年可没这好运气… 一番安排后,麦客们便被带着前往村头。 在那里,有事先搭好的窝棚。 他们今后的一段时间都会在这里,披星戴月,每日除了干活就是吃饭睡觉,不得一丝空闲。 虽说苦,但夏收时节便是这样,否则哪能挣到钱。 而在窝棚旁边,十几口大锅已经支起。 雪白的羊骨头汤翻涌,切好的羊杂碎上下翻涌。 几层高的木质大蒸笼,蒸汽麦香飘荡。 麦客们从四面八方而来,赶了几天的路,都是以凉水和杂粮饼子充饥,闻到这味儿,顿时一个个口水直流。 争相排队,抱着海碗蹲在地上猛吃。 那陆管家安排的伙计则笑道:“诸位,敞开了吃,但有一点,别吃坏了肚子,明日干不了活。” 一名麦客老汉笑道:“这位小哥放心,咱们虽是庄稼人,但一顿饱和顿顿饱,还是分得清啊。” “哈哈哈…” 周围吃饭的人,顿时哄堂大笑。 他们心中畅快,遇到这主家,是真的没话说。 就连李衍也不例外。 他去过蓝田县里的庙会,但那里的羊杂碎汤,都是给穷苦人家吃,根本不讲究。 肥油沫子上,有时还飘着羊毛和苍蝇,他哪受得了。 而这陆家伙夫做饭,至少看起来干净,羊杂汤里还会给浇上油泼辣子和葱花香菜。 就着白面馍馍,那叫一个美滴很! 少年人本就肚大,再加上李衍还在练武涨功夫,连着吃了五个大馍馍,喝了四碗羊杂汤后,才抹嘴放下碗,起身向着沙里飞走去。 因为之前的事,众人一路上闷头赶路,也顾不上多说什么,此刻安定下来,正好问问行程。 沙里飞正跟着几个刀客吹牛逼。 见他到来,似乎已猜到要问什么,却岔开话题,嬉皮笑脸道:“诸位同道,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李衍,他的父亲可是大名鼎鼎,你们肯定知道,关中病虎!” 李衍听到后,顿时心中不爽。 他这次出来,可不是为了闯荡江湖。 即便要响蔓儿,也不会借父亲的名头,更无须他沙里飞多嘴。 但事已至此,也只得微笑拱手道:“见过诸位前辈。” 那穿着羊皮褂子的陇右老刀客,正蹲在地上抽烟,闻言点了点头,苍声道:“虎爷的名头我也听过,为人仗义,只可惜…哎。”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小哥一看就不凡,将来定是关中道上鼎鼎大名的人物。” 江湖便是这样,好话人人会说。 只要不涉及利益争夺,大多会互相恭维。 但远处蹲在地上的一名年轻人,却嗤笑了一声,“啧啧,李虎的儿子,这么早就出来闯江湖,毛还没长齐吧?” “江湖风大浪大,可别闪了腰啊…” 第17章侧身换膀顶心肘 有人挑事! 李衍有些意外。 江湖上厮混,靠的是里子,讲究的是面子。 有时候,面子比命还重要。 因此除了有仇怨,没人会胡乱生事,甭管背后会不会捅刀,翻脸时有多么无情,至少说话一个比一个好听。 那种嘴贱的,通常也活不了几年。 他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很少出村,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他前辈。 莫非脑子有毛病,说这些风凉话。 开口的同样是個年轻人,约莫二十来岁,面相还算方正,唯独眉毛寡淡,瞧起来有一股凶气。 李衍面色不变,眼睛微眯,“我们认识?” 他长着一对凤眼龙睛,无需练眼力,就天生寒芒四射,自带一股森冷威严,平日里都要尽量收敛。 这眼睛一眯,气势不由自主升起,看得周围人皆是心中一凛,莫名不敢再小瞧。 “你这浑人,说话咋阴阳怪气!” 沙里飞见状,连忙起身回怼了一句,又对着李衍笑道:“这位也不是外人,孟海成,咸阳神拳会周会长的徒弟。” 李衍一听,顿时明白原因。 神拳会并非帮派,而是朝廷承认的组织。 前朝大兴年间,虽说与金帐汗国南北对峙,但那些个草原来的武士,个个都是狠人,体型壮硕,性情勇猛。 双方每次战争,大兴朝输多赢少。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大兴朝的几位武道宗师,在朝廷支持下,摒弃门户之见,成立了一个超级组织神拳会,各地大小门派纷纷加入。 江湖中人,受不了朝廷军法规矩,但在这神拳会中,却是如鱼得水,一次次潜入北方,暗杀放火刺探情报,立下汗马功劳。 后来大宣朝开国皇帝夺权,更是万分倚重,终于一统神州,将大草原整个吞并。 天下安定后,这神拳会就变了味道。 虽说没有狡兔死,走狗烹,但朝廷哪会放任这股庞大的力量不受控制,于是各种手段齐出,加强管制,神拳会也逐渐衰落。 如今,神拳会已是个半官方组织。 神拳会会长,宗师霍胤,更是皇族子弟的武教官。 他们算是朝廷与江湖的中间人,亦是大宣皇族伸向江湖的一只手,时常与衙门配合,平定各地匪乱,尤其是对付弥勒教等势力。 一些江湖中人看不惯,称他们为鹰犬。 但相对的,各地神拳会会长,也能得到不少好处,半黑半白,门徒众多,势力不小。 江湖之中,免不了一些纷争。 他父亲李虎号称病虎,有意争夺咸阳神拳会会长之职,给家里拼出个前程,可惜后来遇难。 沙里飞所说周会长,原名周蟠,擅用红拳与形意猴拳,是竞争者之一,正因他父亲遇难,此人才得以上位。 其人小肚鸡肠、睚眦必报,听说这两年不仅功夫日渐精深,还养了两条大马猴,教会其猴拳。 上门切磋者,只有击败猴子,方有资格与其较量。 关中道上有看不惯者,戏称: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说的就是这周蟠和他父亲的事。 以其性子,自然不会以大欺小,找他麻烦,但难免心中怄了一口气。 想到这儿,李衍已心中有数。 眼前这孟海成当麦客首领,说明混的一般。 分明是知道了他身份,想狠踩一脚,再向他那师傅周蟠邀功,因此出言嘲讽。 李衍自然不是肯吃亏的主,点头道:“明白了,你想踩我这后辈上位,图名求利,情有可原。”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脸色古怪。 他们都是老江湖,孟海成刚撅屁股,就知道这家伙想拉什么屎,心中皆是鄙夷。 但显然,这李虎的儿子也不是软柿子。 孟海成挑衅,还需找个由头,这小子却直接道破。 有时候,真话往往比谎言更伤人。 果然,那孟海成顿时脸憋的通红,却又无法反驳,只得怒斥道:“小小年纪,怎么这么不懂规矩,再胡言乱语,今日就好好教你做人!” 谁知,李衍听罢也不生气,只是微微摇头道:“你不要脸皮,毫无气度,想来功夫也练的一般,我不想跟你打。” 这一下,简直是暴击。 “牙尖嘴利,看打!” 孟海成再也憋不住,蹭的一下窜了过来。 他这一跃,名叫猴窜。 猴拳讲究五要,即形要像、意要真、步要轻、法要密、身要活,没有猴意不行。 猴子端坐于树上,受到惊扰便蹭然跃出,有时连山中猛兽没防备,都会被抓的满脸流血。 讲究的就是个出其不意,快准狠。 孟海成这一下,已有了味道,好似一条大马猴受惊,隔着五六米远,转眼就扑向了李衍。 众人眉头一皱,有些鄙夷。 这孟海成,与小辈交手都要偷袭,真是不要脸。 所以说事先喊了一句“看打”,但又用了猴窜,说与不说又有何区别? 还好,这家伙知道轻重,双手曲爪,没有抓将李衍喉咙,而是探向其右肩,说明没下死手。 但即便如此,也够阴损。 如果没料错,对方紧接着就会用缠丝缩拿,分筋错骨的手法,将李虎儿子手臂弄脱臼,再羞辱一番。 年轻人往往心高气傲,但过刚易折,初出江湖受这一番打击,缓不过来,人就废了。 诛心有时候,比杀人还狠。 当然,他们看破却不会说破。 毕竟那周蟠心胸狭隘,他们可不愿招惹,顶多事后说道说道,让人知道这师徒都是什么玩意儿。 李衍却是早有防备。 在孟海成猴窜而来的那一瞬,便浑身一激灵,汗毛倒竖,右脚尖一点,身子猛然向后两米,同时侧身换膀,左手微抬,右手交错向后一探。 这一下,立刻拉开了距离。 “咦…” 陇右的羊皮褂老刀客看到后,目露异色。 他在众人之中辈分最高,年纪最大。 虽说一辈子也没混出个什么模样,但毕竟走南闯北,经验丰富,还是练出了一双好眼力。 李衍这一下,已得红拳精妙。 红拳十六字诀,撑补为母,勾挂为能,化身为奇,刁打为法。 尤其这身法,讲究身是一条线,不是一个面,侧变肩要活,肩活步为先,便是化身。 左非左,右非右,退又进,进又退,突现了变化的一个“奇”字,便是“化身为奇”。 俗话说,侧身换膀练得精,就是神仙也不中。 李衍这侧身换膀,不仅躲过了孟海成偷袭,距离也掌控了极为精妙,加上左右换掌,撑为防,补为攻,无论进攻还是防御,都游刃有余。 不好,这小子有两下! 身处局中的孟海成,更是心中一激。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可惜,已经迟了。 他身在空中还未落地,新力未生,旧力已去,若是强探,根本够不着,还会被对方拿住空档。 孟海成行走江湖已有数年,当即收爪护住头胸,同时身子一拧,想要来个转身侧蹬踹。 不求伤敌,只求拉开距离,免得对方进招。 然而,李衍已做好架势,变招更快。 他后退侧身的同时,撑补为势,同时身子下压,重心已换到右腿,肌肉线条凸显,大脊微曲,宛如压缩的弹簧。 就在孟海成变招的瞬间,猛然弹出,就是一记顶心肘。 嘭! 一声闷响,孟海成直接飞了出去,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喘不上气。 却是李衍这一肘,直接破开其中门,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好!” 众人面色惊讶,沙里飞却是抢先叫好。 其他人面面相觑,直接有些不可思议。 方才李衍出手的那一瞬,筋骨爆响,已是明劲巅峰。 招式精妙倒也好说,李虎毕竟是成名的人物,李家也有传承,说不定能找到行家给喂招。 在这个世界,所谓明劲,便是武道之始,武者修炼身体,锻炼筋骨,使自己的力道明朗,一招一式皆有力量。 修炼有成的特征,便是大筋震颤,筋骨齐鸣。 人体大筋附着骨骼,彼此之间又有联动,大筋震颤可以带动一身骨骼肌肉,将力道合于一点击出。 这小小年纪,却已明劲巅峰,着实少见。 另一头的孟海成,却是难受至极。 他结结实实吃了一记顶心肘,气门闭塞,半天吸不上气,正揉着胸口缓解。 幸亏李衍只是明劲,若练出暗劲,还有意伤人,他这一下就会肺经受损,呕血不止。 即便养个几年,人也会废了。 另外,这孟海成之前也吃了不少羊杂碎和馍馍,此刻肚内翻江倒海,再也憋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霎时间,酸臭之味顶风十里,熏得周围麦客低笑后退。 虽说丢人,但胸中那一口气算是通了。 见旁人模样,孟海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也不敢再放什么狠话,跌跌撞撞爬起来,就往外跑。 他看得出来,李衍这小子年纪不大,却心狠手辣。 今天已经栽了,若不赶紧走,恐怕连场面都没机会找。 李衍淡淡一瞥,也没有理会。 如今毕竟不是乱世,动手切磋和杀人完全是两码事,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宣朝的律法,对江湖中人同样毫不留情。 而且经此一战,他也心中明悟。 自己卡在明劲巅峰,缺的还是经验,要想突破,恐怕少不了与人交手。 有替身神像,普通的伤根本不怕。 只要不死,来多少人都敢上。 “虎父无犬子啊…” 周围几名刀客,纷纷出言赞叹。 他们是老江湖,这锦上添花的事从来不少做。 况且乳虎刚出山,就已显出威风,今后怕是不得了。 “诸位前辈见笑了。” 李衍应付了一番,就将沙里飞拉到了一旁僻静处,眼神变得阴鸷,“沙老叔,你给我下套,想玩什么?!” 他前世没少与人打交道,今生又被父亲传授各种江湖门道,哪能看不出来,这沙里飞给他挖了个坑。 明知咸阳是周蟠地盘,有其弟子在场,还故意道破他的身份,摆明了要设套。 “你这小子,乱说什么…” 沙里飞嬉皮笑脸,刚要反驳,脸色就忽然一僵。 李衍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已出现了一把短刀,看似与他说话,却已从袖中探出,顶在他的心口。 沙里飞咽了口唾沫,“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望着李衍那寒芒闪烁的眼睛,他心中发慌,莫名觉得这小子是毫无顾忌,真敢动手。 此时哪还敢犹豫,低声说了句话,让李衍为之愣神。 “你就不想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第18章病虎往事 “你什么意思!” 李衍很少提父亲李虎之死,只因有点不光彩。 其外号关中病虎,更是情场浪子。 这一世的母亲,是个普通的农家妇,之前在爷爷的管束下,父亲还算安稳,除了练武,便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 直到他出生次年。 关中大旱,蝗虫成灾,瘟疫四起。 就在那一年,弥勒教也跟着兴风作乱。 母亲染病而死,家里又揭不开锅,父亲便拎起了刀子出门,吃江湖饭,挣江湖钱,逐渐闯出名声。 但这一下,就好似猛虎出笼,再也管不住。 不仅杀人如麻,还欠下一屁股风流债。 李衍小的时候,就见过好几个漂亮的阿姨,气势汹汹上门找人,哭鼻涕洒泪,还在门口打架,气的爷爷好几天吃不下饭。 死的那年冬天,也是在长安城的妓院。 按捕快和青楼大茶壶的说法,是得了马上风,仵作和爷爷亲自验尸,也是如此。 自此,爷爷就很少再提父亲,也越发苍老。 如果以前,李衍只当沙里飞说谎。 但自从知道诅咒的事,就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 见李衍眼中杀意泛起,一双龙睛寒芒四射,沙里飞心中发怵,连忙陪笑道:“我听说…哎,我就只是听说啊…事情过去没几个月,那座青楼就出了事。” “出了什么事?” “死人啊,好几个窑姐都死了!” “又与我父亲何干?” “我不也是爱打听么,死的那几个,我恰好知道,都和你父亲是老相好…” “继续说!” “本来死几個窑姐这种事,官面上没人在意,但当时却好像很紧张,周蟠更是主动配合,带着一众弟子跑到长安城,四处乱找。” “你也知道,周蟠那老猴子什么人,有便宜就占,有麻烦就躲,这么积极,肯定有鬼!” “况且你父亲出事,最得意的就是他。” 沙里飞一边说,一边观察李衍的表情。 忽觉心中一轻,低头查看,这才发现李衍手中的短刀,已无声无息缩回了袖中,根本没察觉。 袖里刀! 沙里飞顿时想起这是啥玩意儿。 李虎在世时,曾有个江湖传说,他不仅会关中快刀,还根据袈裟功,袖里手,弄了一门袖里刀。 袖中藏刀,本形容对人和气,内心阴毒。 这袖里刀也是如此,无声无息就能要人性命。 李虎正是凭着这两把刀,才闯出不小威名,没想到也传给了自己儿子。 这小子,简直比他爹更适合袖里刀。 李衍虽收回了刀,但眼神依旧冰冷,“沙老叔,明人不说暗话,我爹的死若真有问题,就承你个人情。” “但一码归一码,你算计我所为何事?” “若不讲清楚,这事今天还没完!” 李衍在村里被称为难缠鬼,不是没有原因。 他两世为人,早看透了许多事,什么礼法、规矩、制度,都不放在眼里,更懒得玩什么遮遮掩掩。 沙里飞有什么打算? 今日把他牙拔了,也得撬出来! 望着李衍那双眼睛,沙里飞只觉头皮发麻,尴尬地摸了摸光头,开口道:“衍小哥莫生气,我你还不知道,那是出了名的讲义气…” 吹牛的话说一半,就咽了下去,无可奈何道:“其实也没啥,前阵子我不小心得罪了周蟠的一个弟子,又不得不来咸阳城。” “想着你家也有和他有过节,正好拉个帮手…” “哦,原来如此。” 李衍恍然大悟,微微点头道:“沙老叔,其实有话可以直说,你看这弄得,差点出事,莫怪啊。” 沙里飞连忙点头,“哪里哪里,咱们可是一伙的。还有,王道长那事,明天就办,只是咱们进城,得藏着点行迹。” “那是自然。” 李衍微笑应承,好像之前差点动刀子的事,根本没发生过,晃晃悠悠转身离去。 沙里飞这才松了口气,只觉后背全是冷汗,不禁心中暗骂道:奶奶的,这小子属狗脸,说翻就翻。 这事儿完了,今后还是离他远点儿为妙…… ………… 回到窝棚附近,李衍随便找了个人少的地方,靠着大树,怀中抱刀,就准备睡觉。 此时已至夏日,夜晚不冷,因此他出门的时候并未拿铺盖,在这里凑合一晚,找到王道玄就离开。 沙里飞所说的事,他当然放在心上。 父亲之死,看来不只有那压胜术导致的霉运缠身,还另有隐情。 是否与周蟠有关,还不能确定。 但某种直觉告诉他,此事,与江湖术士有关! 无论将来怎么办,首先需要踏入此道。 就在这时,后方脚步声响起。 李衍睁眼一瞧,发现是黑蛋。 这小子拿着水囊,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李衍洒然笑道:“怎么了?我长根角?” 这小子,算是村里唯一跟自己关系好的,为人也仗义,因此当初开口相助时,他毫不犹豫出手。 黑蛋抓了抓脑袋,憨厚一笑,递上水囊,“衍哥,喝口水,你今天可是真厉害!” “不是我厉害,是他轻敌。” 李衍脸色变得严肃,将之前的对决认真讲述一番。 与孟海成对决,看似一招制敌,实则没那么简单。 首先,他知道对方擅长猴拳,又因年龄让对方轻敌,言语激之,方才创造出最有利条件。 对方毕竟年长,江湖经验丰富,若是小心缠斗,恐怕还得费些功夫才能撂倒。 两人毕竟关系近,李衍将其中关窍毫无保留传授,黑蛋将来碰到了,也能有个防备。 黑蛋听得目瞪口呆,“这么复杂?” 李衍笑了笑,“江湖人心复杂,武力只是撕破脸才用,暗地里的刀才更致命,不多长几个心眼,哪能行?” 当然,他还有些事没有说。 一招击败孟海成,并不单单是为了逞能。 从听到沙里飞挑拨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家伙没安好心,借着败敌之威,才能逼这老油条口吐实情。 而这一番感叹,也出自真心。 拼刀子只是明面上的,玄门的那些诡异玩意儿,若不了解和防备,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黑蛋呆愣了半晌,这才眼神黯然开口道:“怪不得我爹也会把式,却让我在地里刨食,这江湖,果然不是我能待的。” 说着,情绪明显变得激动,“衍哥,可我不甘心,也不想窝在村里,你教教我该怎么做。” 李衍沉思了一下,“先学门手艺吧,想出去闯,总得有个吃饭的能耐,要不然只能跟我一样拼刀子。” “学门手艺…” 黑蛋想了一下,认真点头道:“衍哥,我听你的,我有个大伯在长安城当皮匠,若是说想跟着学门手艺,我爹他应该不会拦我。” 说吧,眼中又升起一股希望,屁颠屁颠离开。 李衍哑然失笑,随后抱着刀闭上了眼睛。 他前世就是学了门修车手艺,才勉强有口饭。 今生,却只觉得手中刀子更好使…… ………… 不知不觉,夜深人静。 此时正值下弦月,四下黯淡无光。 麦田边窝棚里,呼噜声伴着虫鸣声响彻一片。 麦客们都是连续赶路好多天,明日天不亮就要干活,因此都早早睡下,养足精神。 远处的陆家大宅,同样一片寂静。 但在几个重要的区域,却皆有保镖巡视。 赵九打了个哈欠,又揉了揉脸,感觉有些无聊。 正如李衍所料,他们都是赵家拳的弟子。 原本在晋州那边,是跟着票号大商人走镖,虽有风险却吃穿不愁,是一辈辈传下的营生。 然而,一次路上碰到了硬茬子,不仅丢镖,门里也损失了好几个顶梁柱,实力衰落,连生意也被抢了。 原本会落得个树倒猢狲散的结局,谁知遇人牵线,成为护院,跟着这位陆员外来到了关中。 比起那走南闯北的日子,如今安稳多了。 但却安稳的让人发痒,连个毛贼都不曾见过。 就在这时,赵九随意一瞥,忽然瞪大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远处模模糊糊,似乎有个人影。 “谁?!” 赵九并不怕,一个冷笑窜了出去。 他们护院自有一套暗号,无论光线多么暗,都能分辨出是否自己人。 另外,若是江湖上荣家门的飞天大盗,都懂江湖规矩,先投石问路,再一番盘道,很少拼个伱死我活。 那人不敢应声,多半是个外行毛贼。 他并未抽出腰间刀,而是拎着一根藤棍。 藤棍这玩意儿,韧性极佳,打人生疼,若真是什么饿极了,走墙串户的毛贼,揍一顿就罢了,没必要取人性命。 然而,当他到了拐角处后,却什么也没发现。 莫非眼花了? 赵九正自奇怪,忽觉背后发凉。 猛然转身,顿时脸色煞白,浑身汗毛倒数。 只见那里模模糊糊一个人影,身材佝偻矮小,满脸的鸡皮褶皱,分明是个老太婆。 但这个老太婆,却脸色发青,双脚离地,飘在空中… “啊—!” 惊恐的叫声,打破了陆家大院的寂静… ………… 麦田边大树下,李衍猛然睁眼。 抽了抽鼻子,有些疑惑的看向远处。 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特殊味道。 既不像猖兵那种冰冷血腥,也没有土地庙那种香火安宁,而是带着暖意和香甜,好似可口的点心。 点心? 李衍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冒上这种念头。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原因。 丹田内的替身神像,竟跃跃欲试,好似馋猫碰到了鱼…… 第19章神通异变 李衍瞪大了眼睛,翻身而起。 就在方才睡梦中,他的嗅觉神通忽然提升,周围各种味道涌入,将他惊醒。 这种情况,并非第一次出现。 斩杀冷坛猖兵那夜,替身神像熄灭一把命火后,嗅觉神通就有过一次提升,不过没有这次明显。 周围土腥味,麦子清香味,远处麦客身上汗腥味,甚至土地下蝎子的毒腥,都能分辨清晰。 但更古怪的,则是那股香甜味! 替身神像因此而颤动,传来渴求的感觉。 他得到的这个宝贝替身神像,明显有残缺,许多信息只能模模糊糊感应,因此耗费不少时间,才弄清其作用。 平日里,躲在丹田中一动不动。 唯有在启动换伤时,才会发挥作用。 而这次,却主动有了感应。 莫非里面有什么天材地宝,能修补替身神像? 想到这儿,李衍心中激动,口唇都有些发干。 对付那冷坛猖兵,替身神像熄掉一把命火,虽说还有两条命,但终究是不全乎。 谁不希望能多一条命? 若真有东西能修补神像,今后还有何惧! 前来求道,却没想还有意外收获。 然而,就在他准备靠近宅院探查时,那味道突然消失。 与此同时,陆家宅院内亮起根根火把,黑夜中异常显然,并且人声鼎沸,一片杂乱。 出事了? 李衍眉头微皱,摁住了刀柄。 这动静,黑夜里异常明显,沙里飞也一个激灵醒转,胡乱拎着刀跑了过来,“怎么了,怎么了,有土匪砸窑?” 李衍摇头道:“不清楚。” 此时不少人也已惊醒。 那陇右的羊皮褂子老刀客名叫单老全,他眉头紧锁,“走,去瞧瞧,毕竟是主家,万一有事,也不能干看着。” 说罢,几名刀客让麦客们莫要乱跑,随后向着陆家大宅走。 李衍心中一动,紧随其后。 众人来到陆家宅院外,敲了半天门,陆管家才带着几个护院推门而出,面色不变开口道:“诸位有何事?” 此话一出,几位刀客皆是一愣。 这不明摆着废话么。 动静这么大,傻子才看不见。 陇右刀客单老全眼睛微眯,抱拳苍声道:“我等听到动静前来查看,府上没什么事吧?” 陆管家面色淡然,“没事,进了只野猫,弄出点动静,多谢诸位关心。” “明日早起还要收麦,诸位早点休息吧。” “那就好。” 陇右老刀客额首点头,转身就走。 陆家肯定有其他事,但混迹江湖多年,他早已学会装聋作哑,只要按时结工钱,也懒得理会闲事。 总归,不过是深宅大院里那些狗屁倒灶。 其他人,自然也不会多问。 但就在众人准备离开时,那陆管家又突然开口道:“沙老弟请留步,有件事想问你。” “啊,啥事?” 沙里飞一头雾水,转身停下。 其他人虽有些诧异,却也没理会。 这沙里飞虽说武功一般,但混江湖凭的可不只是刀子,还有脸皮、脑子和嘴巴。 他脸皮厚、脑子活、油嘴滑舌,见谁都能硬凑上去,胡说八道,甭管人喜不喜欢,先混个脸熟。 别小看这一点。 往往人们遇事时,又不熟悉那一行的道道,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印象,就是这熟脸。 询问一番,三扯两扯,即便揽不下生意,也能挣個跑腿牵线的辛苦钱。 就比如这趟麦客的活,就是沙里飞在路上与人攀谈,又牵线忙来忙去,和陆管家混了个脸熟。 其他人迅速离去,唯有李衍转身停下,继续等待。 他有预感,陆管家找沙里飞,肯定和之前的事有关,说不定能想办法跟着混入陆家。 不一定要拿,但至少能弄清楚,是什么东西引发了替身神像异动,今后也有个目标。 他等了好大一会儿,待到寅时,麦客们已经开始干活的时候,沙里飞才从陆家出来,满脸喜色。 “出了什么事?” 李衍直接上去,拉着他低声询问。 沙里飞犹豫了一下,“跟我走,路上说。” “去哪儿?” “咸阳城!” ………… “陆家要找个阴阳先生。” 远远离开古水村后,沙里飞才解释道:“陆家大太太快不行了,想请个有真本事的阴阳先生择穴,并且安排后面白事。” “而且要求隐秘,不得张扬,你可别乱说啊。” 李衍有些诧异,“白事,不得张扬?” 沙里飞嘿嘿一笑,“我倒是猜出一些。” “这位陆员外,虽祖籍是关中人,但却没什么族人,很小便逃难到京城,一生折腾,置办下了不小基业。因此落叶归根后,也和周围富户甚少往来。” “他那大太太是京城人,跟着来到关中,估计是被陆员外的风流给气的,一直卧病在床,基本不见外人。” “那陆员外好面子,肯定不想人说闲话。” 李衍皱眉道:“那也说不通,人都死了还有何顾忌,反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风光大葬,反倒没什么争议。” “你管那么多干啥!” 沙里飞挠了挠光头,“陆家自己的事,跟咱们无关,倒是我推荐了王道爷,挣个跑腿赏钱,也正好找个由头,帮你引荐。” “找个由头?你不是很熟吗。” “这…这,熟人也分三六九等么…快走吧。” 沙里飞一声干笑,连忙催促他前行。 李衍微微摇头,也不在意。 他早就猜到,沙里飞并没那么大面子,要与那王道玄搭上线,还得自己用点儿手段。 他此刻想的是,陆家这奇怪举动,是否与那未知的宝物有关? 沙里飞有马,离开时又跟陆家借了一匹。 李衍虽不精通骑术,但也不拖后腿,待到天光大亮时,二人已来到咸阳城外。 这个世界也有秦,且年代更加古老。 咸阳便是先秦都城所在,位于渭河与泾河交汇处,人口众多,三教九流汇聚,水陆交通发达。 二人策马而来,远远便看到了渭河之上,大大小小船只往来,还有咸阳古城旁巍峨的清渭楼。 此时城门即将开启,城外早已聚集众多商贩和周围乡村百姓,队伍排了好长一列,挑担的、推车的…人声嘈杂,骡马嘶鸣。 而在渡口上,苦大力们已经开始卸货搬运。 他们从城南方向而来,要想进城,还要穿过渭河,但还未靠近渡口,沙里飞便停了下来,嘿嘿笑道:“衍小哥,进城寻人,还得麻烦你走一趟?” 李衍眉头一皱,“你不进城?” 沙里飞摸了摸大光头,无奈道:“昨日不是刚和孟海成起了冲突么,咱这威武的相貌,那是人群里拔尖,显眼的很,他们眼线众多,一进城就会发现。” “我倒不是怕,就是担心误了正事。” 李衍一声嗤笑,“你倒是会使唤人,行。” 之前就提过,进城要掩藏行迹,毕竟这里是周蟠地盘,但沙里飞临时变卦,让他一个人去,明显是怕了。 沙里飞脸皮贼厚,哪会在乎李衍的嘲讽,嬉皮笑脸道:“衍小哥你为人精明,比我强多了,但有些事,却得跟你提点一下。” 说着,指向河上的一艘大船。 “咸阳城是古渡口,三教九流汇聚,南来北往的江湖中人着实不少,有几个千万别招惹。” “那艘船是咸阳漕帮的,他们把持渡口,不管是和苦大力所在脚行,还是泰兴车行咸阳分舵,都关系密切,渭河上的船夫,也都是他们的人…” “此外,城内还有丐帮,他们的乞丐窝子在城北乱葬岗附近,有些邪性,城里的小乞丐都是眼线,他们的那些江湖花招,衍小哥想必都清楚,提防着点就是…” “最关键的就是神拳会,周蟠那老猴子,虽说在江湖上名声不好,但在咸阳城却是一霸,不仅和官面上有联系,城里的两个混子帮派首领,也都是他徒弟。” “不过周蟠住在花店街那块,而那位王道长,就住在东门城隍庙附近,小心点就不会碰到…” 沙里飞虽油滑不靠谱,但各种消息却十分灵通,很快就将咸阳城中大小势力讲述了一遍。 有些江湖门道,外人看不懂,但李衍家学渊源,听沙里飞一讲,心中已有了底。 他收拾一番,套了个白褂子,又将脸上抹点灰,简单易容后,便带着草帽走向渡口。 而沙里飞,则牵着两匹马,钻入附近树林等待。 李衍本觉得没什么,他前世便走南闯北,今生又有父亲传授各种江湖门道,加上一身本事,走遍天下都不怕。 然而,刚靠近渭河,他就面色一变。 各种各样的味道,如爆炸般涌入鼻腔。 甚至其中还有几股,是那种玄乎的特殊味道… 第20章咸阳古城 怎么会这样! 等候渡船的客人不少,老汉身上的烟草味、妇人身上香粉味、汗腥味、鱼腥味、渡口朽木味…直冲鼻腔。 这种味道简直酸爽。 李衍差点被熏得栽个跟头。 他明白,嗅觉神通,又再一次突然提升。 自那晚与冷坛猖兵生死斗后,算上这次,短时间内已经爆发式提升了三次。 除了这些普通的,他还闻到许多特殊气味。 距离渡口数百米的地方,有股阴冷而黏腻的味道,似乎是什么阴邪之物所留,任水浪拍打,经久不散…… 河面漕帮大船上,船头有人烧香绑红布,还泼洒纸钱,倾倒牲畜血液,一股炽热之气围绕船头流转… 更恐怖的,是远处那座咸阳城。 好似一头猛兽,坐落于平原之上,散发着古朴而苍凉的味道,城中还有各种香火气。 任何一个,都比李家堡土地庙浓郁数十倍。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么… 李衍心中震撼。 他从去年觉醒嗅觉神通后,别说长安城,就连蓝田县都没有踏足,一直窝在李家堡。 如今来到咸阳城,顿时发现不同。 怪不得王寡妇她们要躲在李家堡这偏僻乡村,若是到了长安城,恐怕立刻会暴露,引来她们的仇家。 就在这时,李衍忽然眼前一黑。 阵阵眩晕感涌上,惊人的嗅觉也随之消失。 李衍一把按住旁边柳树,好一阵才缓过劲。 他脸色难看,心中一声暗骂。 显然,这种神通不是没有代价。 王寡妇没提,或许也是没想到,他这嗅觉神通会三番两次爆发式提升。 更坏的原因,是他的神通已经失控。 任何失控,都是大麻烦。 必须尽快解决! “船来喽——!” 船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好在,这时嗅觉神通已经关闭,虽说脑袋发晕,背后直冒虚汗,李衍还是向着渡船走去。 渡船并不大,约莫七八米长,没有席棚遮盖。 李衍付了船资后,便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 河面清风吹拂,周围百姓的聊天声,不断传入耳中: “王阿娘,您不赶紧收麦,进城作甚?” “今年请了陇右的麦客,我得进城去上柱香,保佑这些天不要下雨,随后就赶回去…” “您家男劳力不少啊。” “别提了,老二和老三跑去了津门,说那边厂子挣钱多,过年都不会回来。我寻思着,家里地也不多,老大得了,老二老三总得有个奔头…” 他们说的是,李衍在村里也知晓。 这大宣朝立国百年,此刻已达到顶峰。 但盛世之下,已有暗流涌动。 大规模的土地兼并开始出现,各地流民渐多,前十年还弄出不少乱子。 但于此同时,朝廷也宣布开海,进行贸易,不少港口城市建起大规模的手工作坊,吸收了不少流民。 朝堂之上,听说也不安宁,形成派系,互相攻讦。 当然,李衍对这些不感兴趣。 他此刻只想尽快解决自己的困境。 渡过渭河后,李衍脑子明显清爽许多,那神通嗅觉也重新恢复,只是变得很弱,和对付“瞎老三”之前差不多。 李衍也顾不上理会,压低草帽便进了城。 毕竟是先秦古都,典籍中形容,当时“离宫别馆,亭台楼阁,连绵复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 虽几经战火,屡次复建,城池缩小了不少,但也足够繁华,刚进入城中,满目喧嚣便扑面而来。 和长安城一百零八坊棋盘城不同,咸阳城的布局并不规范,李衍从南门而入,这里靠近渡口,直接就是纵横交错的商业老街。 沿街商铺林立,各种招牌旗幡飘荡,叫卖声络绎不绝,渡口的骡马车与行人交织,显得繁荣而混乱。 当然,也少不了乞丐。 或许是因为李衍挎刀的原因,并没人打扰,但其他面生的商旅,刚进城就被一帮乞儿围了上来。 他们破衣烂衫,有的还肢体不全,围着人就是一阵哀求,“老爷大发慈心,今年获利千金”,“太太施恩,抱子抱孙”… 李衍瞥了一眼,扭头就走。 江湖中的丐帮,分为东行与西行。 东行是软乞,以卖场献艺为主,种类繁多,有什么“唱响子”、“文武腔”、“拜神主”、“游五湖”等。 这类乞丐,大多是走南闯北,随波逐流。 而西行,则多是坐地丐,他们通常盘踞在某个城市,由丐子头率领,抽取每日乞讨所得。 东行走江湖的乞丐,每到一座城市,肯定要先去西行乞丐窝拜码头,获得允许才能卖艺,还要被抽水。 若是不懂规矩,不到晚上就成了一具死尸。 西行丐子头中,还有不少“假性丐”,世代传承,把控城中乞丐窝,白天破衣烂衫,晚上就换上锦衣,去勾栏瓦肆逍遥。 更可恶者,还弄些采生折割、拐卖人口的生意,和城里的人牙子关系密切。 他们擅长的,就是硬讨,别看那些乞儿可怜,实则心黑手辣,普通人根本惹不起。 果然,见那面生的商客不给钱,乞儿们就立刻变了脸色,敲着破碗,唱着莲花落咒骂。 “不给钱,我不来,剩下的钱你买棺材!” “你不给,我不乞,看你这孙子急不急!” 商人大怒,追打乞儿,却没发现身上钱囊已被偷走… 当然,东行走江湖的乞丐也不少。 李衍穿过街道,一個瞎眼老丐正在街头说书。 双目浑浊,语调沧桑,颇有一番古韵。 “功名利禄朝朝,荣华富贵渺渺” “尘世滚滚如潮,几人成仙…” “得道!” ………… “请问,王道玄道长可在此地?” 一家小店外,李衍向着掌柜打听。 咸阳城隍庙附近,除了卖小吃早点的,基本都是什么纸扎铺、香烛铺、棺材铺、寿衣铺一类,相面问卦的馆子也不少。 比如李衍问的这家,就是间香烛铺子,里面从普通土香到手臂粗的长香,从普通红白蜡烛到华丽的龙凤烛,还有各种纸钱元宝,可谓是应有尽有。 李衍来到此地,只觉庙中香火之味浓郁,熏得他头晕脑胀,因此并未靠近,直接按照沙里飞给的地址寻找。 按沙里飞所言,王道玄也开了间馆子,测字问卦、风水择地、红白喜事、降妖捉怪,什么活都接。 然而,地址上的铺子却已换了主家。 李衍不得已,只能向人打听。 “王道玄?” 香烛铺子老板,乃是个斜眼的胖子,闻言先是疑惑,随后不知想到什么,恍然大悟道:“客人说的是王老蔫吧!” 说罢,眼带笑意道:“他欠了一屁股债,已经把铺子卖给我,如今是在家里经营买卖。” 王…老蔫?! 李衍面色一僵,只觉怒气上涌。 沙里飞这货,实在不靠谱。 虽说之前提过那王道玄什么活都接,多半是个棒槌,但至少是个玄门中人,能打听出一些事。 但听这老板所言,恐怕比想象中还不堪。 欠了账,连铺子都保不住… 王道玄三字,估计也和沙里飞一样,是对外自吹自擂的艺名! 李衍本就神通失控,此刻更是邪火上涌。 那老板见状,心中已有计较,向前一步,额首笑道:“客人是要求字问卦,还是操办红白喜事,不妨说一声,这条街上的铺子我都熟,还能更便宜点…” “多谢,随后再说吧。” 话说得好听,但李衍却不会信。 这种人他见多了,同行之间都能互相拆墙,面对客人,那不更是心狠手辣? 况且这香烛铺子里的玩意儿,他一闻便知,都是些寻常玩意儿,连供奉的神像都没香火味,就是个外行。 果然,见李衍无意,老板的态度立刻冷淡下来。 李衍心中一动,脸上露出一丝怒气,抱拳道:“我与那王老蔫有笔帐要算,还请告知。” 老板斜眼一瞥,见他腰间挎刀,眼中露出一丝幸灾乐祸,抬手一指,“好说,客人看到那条巷子没,往里走三百米,右手问道馆便是!” ………… 店家所指,乃是条民宅老街巷。 李衍进入其中,放眼所及全是古朴的老宅子,虽然都是独门独院,但偏僻狭小,明显是普通百姓居所。 倒是这些宅子,有不少院墙,都是捡的旧时咸阳秦砖所建,加上地面斑驳的青石板,颇有一番古意。 前行三百米,很快找到了地方。 只见一座老宅大门上,挂着副牌匾。 普通枣木所制,只是上了些木漆,连饭店的都比不上,但“问道馆”三个字,却古朴苍劲,颇为不俗。 李衍怒气莫名消了一些。 随即,他便抽了抽鼻子。 小院之中,竟有不少特殊味道…… 第21章初见王道玄 小院中的特殊气味,很是驳杂。 有类似土地庙那种香火味,有某种暖意好似磐石,亦有古怪的土腥味,甚至还有类似三才镇魔钱的阴冷味… 给人的感觉,简直像个杂货铺。 这些味道十分寡淡,显然即便是玄门中的玩意儿,也不会是什么好货色。 但这已证明对方是个内行! 李衍转怒为喜,见院门大开,便抬脚进入。 小院不大,却收拾的很是干净,左侧栽了枣树,右侧有石槽鱼缸,几条小红鱼欢快地游来游去。 西北角挂着一枚八卦镜,中央则有个石墩。 整个院子,给人一种清爽安宁的感觉。 李衍只是一扫,心中便有了数。 枣木为木、鱼缸为水、八卦铜镜为金、中央石墩为土镇宅,分明是按五行布置的阳宅风水,只是还缺一个火。 李衍扭头打量,嘴角露出笑容。 那边位置是灶房,供奉灶神,不就是火么。 小院正屋,同样是房门大开,可以看到里面有香案供桌,还摆着一尊神像和诸多贡品。 那神像是個三眼道人,怀抱长剑,道袍之上画着日月星与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显得有些花里胡哨。 牌位上,则写着玄炁显威陈天君之位。 李衍不认识,却也能闻到,上面附着的香火味,和土地庙有些相似,相对寡淡,却更显威严。 屋内,一名中年道人在案几前正襟危坐。 道人自然是王道玄,打扮也是有趣,身着便服黑衣白短褂,后方绣着八卦,头戴方巾冠,脚踏方口黑布鞋,上面还绣着祥云。 这一身行头不便宜,虽已洗的发白,却还算整洁。 最吸引人的,是其相貌,清瘦矍铄,黑须垂胸,五官清正,眼神很是柔和,虽算不上仙风道骨,但让人一看便能生出好感。 道人手持狼毫笔,正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而在他对面,则坐着一名年轻人,看模样是个书生,满脸苦涩,眉宇间满是愁容。 李衍一看,便知道这是在测字。 这行当,在江湖中算是金门, 金门为明八门之首,主要有九种,包括算命、看相、测字、扶乩、圆光、走阴、星象、法师、端公。所以又有句顺口溜,叫“九金、十八皮、七十二套寡头”。 之所以称八门之首,一来是因为金门中人惯会察言观色,且能言善辩,各种门道多。学会了金门手段,就会对其他八门逐类旁通。 比如金门的手段,可以直接用到行医卖药的皮门上,称“金改皮,一早晨”。 再者,就是这行鱼龙混杂,装神弄鬼的骗子居多,但也说不定会碰上身怀异术的玄门中人,因此江湖中人碰到了,大多会客气一些。 就连兰家门的土匪,都有八不抢,其中之一就是金门。 见对方正在做生意,李衍便沉默不语站在门外。 王道玄明显已经看到,却也没有理会,而是搁下毛笔,拿起涂满字迹的纸张,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才在年轻人忐忑的目光中,抚须道: “你给了个‘金’字,金者,世之宝,人之累,久炼则良。” “按你这八字命理推断,应当是年少无忧,但这几年却命途坎坷,家道中落…” “还有,你最近财运不济,且有小人作祟…” “对对对,道长说得对!” 年轻人连忙点头,满脸叹服。 李衍看到后,不禁心中暗笑。 他亲眼见了一些东西,对玄门生出兴趣,但对命理一事却存疑,即便有,也不觉得凡人能够窥视未来。 再者,也没闻到什么特殊气味。 这一套手段,他父亲大致说过,叫做“拴马桩”,大意是把客人先紧紧拴住,然后再引其入局。 眼前这年轻人身子文弱,手无老茧,但身上衣衫却有些破旧,一看就是个养尊处优,却家道中落的读书人。 况且,谁若一帆风顺,会闲着来算卦。 年轻人测了个“金”字,甚至不用拆字,就知道此人最近缺钱缺的很。 至于小人,谁特么身后没个小人! 李衍看破却也没说破。 一来是江湖规矩,点破别人的局,就是砸别人的饭碗,除非太过分,看不下去。 二来这手段根本不稀奇。 前世喊虚假口号卖货、挑动情绪割韭菜、以利诱惑谋本金…各种手段多的去了,哪一个不是拴马桩? 江湖不变,人心依旧,只是换了个模样。 如无意外,接下来就是收割之时。 果然,不用王道玄多说,那年轻人便愁眉苦脸叹道:“实不相瞒,我本是兴平县人士,家里有个绸缎庄,但碰到了骗子,被人坑的一无所有。” “家父被活生生气死,母亲哭瞎了眼,我读书也没读出个模样,这才发现,百无一用是书生。” “可怜我那妻儿,也跟着我受罪,又被同窗嗤笑,我实在是活不下去了,该怎么办啊……” 李衍听得有些无语。 人在苦难时,大多会喋喋不休,找人倾诉。 但这年轻人,简直是将自己家底透了个底朝天,随便个刚入门的,就能把他耍的团团转。 这不是羊入虎口么。 王道玄却也没着急,面不改色,抚须聆听。 在年轻人说完后,他又拿起纸看了半天,若有所思开口道:“却也不是没解。” 年轻人眼睛一亮,“请道长指点。” 王道玄指着纸张道:“且看你这金字,人字顶头,端正有力,说明解决之道便落在‘人’上!” “贵人?” 年轻人若有所思,“道长的意思是,会有贵人相助?” 王道玄微微点头,“当然有贵人,但这贵人并非他人,而是你自己。” “我?怎么可能!” 年轻人明显有些发愣。 王道玄抚须道:“你此生有这一劫,但有道是金无完赤,人无完人,真金还需火来炼,只要抗住这劫火,便可时来运转,虽不说大富大贵,却也能安稳度日。” “还有这‘人’字头,亦代表小人作祟,压了你的福运,当避而远之,霉运自去。” 年轻人眼中升起了一丝希望,又犹豫了一下,小心问道:“道长,有个阴阳先生上门,让家母供奉一尊阴仙,说能改命护运…” “胡说八道!” 王道玄眉毛一竖,“夫子都曾言,亲君子而远小人,敬鬼神而远之,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你招惹那些人,与迎小人进门又有何异?” “你这真金若怕火炼,那与瓦砾又有何异?” “自断命数,那才是无药可救!” 年轻人顿时一脸羞愧,“道长言之有理,我错了。” 随后摸了摸怀中,面露难色,“不知卦金…” 王道玄伸出三根手指,淡然道:“你福运受阻,贫道我不敢多收,三枚铜子,剩下的,若抗的住火炼,再来我这里补上。” 年轻人顿时一脸感激,深深弯腰拱手: “多谢道长。” 说罢,便掏出三枚铜子,转身离去。 出门时,眼神已变得坚定。 李衍看得有些发愣,心中也升起敬意。 鬼神难改命,人心为之。 他已看出,年轻人的命运,或许此刻已经发生变化。 这,才是真正的指点迷津! 想到这儿,他直接阔步进门,先是一抱拳,随后笑道:“王道长,这下了栓马桩,响了连环朵,却放跑了羊,您这是砸自家的锅啊。” 他这春典,一是表明身份,二是聊方才的事。 王道玄听罢,哈哈一笑,起身摇头道:“贫道这一言可诀生死,亦可积阴德,不敢胡来。” “再说这瘦羊也没几两油,无需取之。” 李衍微微点头,“道长仁义。” 然而,王道玄似乎没听到他的恭维话,先是看了看他腰间的刀,随后又瞧了瞧窗外,摇头叹道:“昨日梦到恶鬼缠身,今日又见喜鹊衔花,料到有人上门,但是福是祸,贫道却算不出。” “刀客上门,是谁要贫道小命吗?” “道长莫要误会。” 李衍连忙拱手,“实则有疑惑请教,若道长能解我之难,定有重金酬谢!” 此刻的他神通失控,哪还顾得上陆家那事。 王道玄暗中松了口气,抚须微笑道:“居士是要问卦,还是择风水?” 李衍沉声道:“敢问,冷坛猖兵是什么?” 王道玄听到后,差点揪断胡子,面色微变道: “阁下,到底是什么人?!” 第22章玄门冰山角 听闻冷坛猖兵,王道玄面色骤变。 李衍始终观察着他的表情,见状彻底放了心。 他直接提到这个,便是投石问路。 虽说王道玄给他第一印象不错,但毕竟太落魄,若连冷坛猖兵都没听过,那么有些事,也没必要向他说。 “实不相瞒,在下遇到了些麻烦…” 确认对方是个内行后,李衍也就不再拐弯抹角,直接将冷坛猖兵的事说了出来。 当然,江湖险恶,逢人只说三分话,因此他也隐瞒了几件重要的事。 比如那王寡妇,只说是村里的神婆,后来神秘消失,并未透露底细,以防给人家添乱。 她们在躲避敌人,恩将仇报的事不能做。 还有牌匾压胜术。 事关家族仇怨,必须小心谨慎,毕竟黑手很可能与玄门中人有关。 替身神像,更是不会向任何人透露。 至于嗅觉神通的事,则全盘告知。 王道玄仔细聆听,先是疑惑,随后皱眉沉思,最后则盯着李衍,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开口道: “阁下的八字,想必硬的很!” 命硬? 有替身神像,命当然够硬。 李衍连忙弯腰拱手:“还望道长解惑。” 王道玄沉思了一下,摇头道:“罢了,你既已觉醒神通,便是与玄门有缘,况且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仔细打听总能知晓,告诉你也无妨。” “说起猖兵,就不得不先提玄门兵马,无论玄门正教,还是地方法脉,亦或是一些邪道,起坛做法,都会养兵马。” “兵马种类繁多,有玄门正教的箓兵、城隍土地庙的社令兵马、还有各地法脉的五方五营阴兵、出马仙家的五路仙兵、民间淫祀的五通兵马…” “这些兵马无形无影,常人难以看到,法师可借之搜山破庙、驱妖捉邪,与人斗法,甚至害人性命…” “猖兵来源众多,一时难以说清,但特点都是性情凶猛,难以管教约束,但威力却不小。” “至于冷坛,就是一些法脉派系灭绝,没有弟子继承香火,从而变成冷坛破庙。” “猖兵供养者不少,但却有个麻烦,一旦中断香火,便会失控,附着于野兽或人身上,四处寻找血食。” 说着,若有所思道:“关中地面上,太玄正教会择固定时间搜山破庙,冷坛甚少,这猖兵,很可能来自秦岭。” “那冷坛猖兵,堪比凶猛厉鬼,你虽觉醒神通,又有人指点破解之道,但能活下来,命格绝对够硬!” 李衍若有所思道:“这种兵马,玄门中很多?” 王道玄点头道:“太玄正教拥有箓兵,数量无人知晓,但绝对不少,那可是堪称天兵天将的存在,否则怎能成为玄正教魁首,世代受朝廷供奉。” “更不用说各地法脉,有些传承古老,祖师兵马数以十万计,再加上那些不知名的民间小派,天下兵马数量,根本难以计数……” 李衍心中震撼,久久不能平静。 一头冷坛猖兵,就差点要了他小命,若是成千上万,那场景,想想就令人毛骨悚然。 他忍不住开口道:“玄门力量如此可怕,掌控天下不是轻而易举?” “哪有那么容易。” 王道玄嗤笑一声,摇头道:“兵马虽多,但也道行足够才能驱使,若想操控千万数兵马,需众多高功法师,同时举行大型科仪,有时甚至要数天才能准备好。” “况且大道自有平衡,兵马也不是无敌,比如你躲在香火旺盛的城隍土地庙,小规模兵马根本进不去…” “玄门中法门众多,兵马只是其中之一……” “而凡名山大川,洞天福地,皆有先天罡气聚集,比如那五岳之首泰山,谁敢召兵马围攻?” “炸坛不说,还会兵马反噬,甚至惊动其中神灵…” 李衍失声道:“真有神?” 王道玄点头道:“那是自然,不过却与民间话本传说中不同,其中之复杂,就连那些正教高功,也不一定能弄清,更何况贫道这半吊子?” 李衍眼中升起一丝好奇,“那…仙呢?” 王道玄叹了口气,“长生皆虚妄,仙道亦渺茫,虽有仙人传说,但大多是只闻其名,不见其踪,贫道也不敢妄言。” 李衍又问道:“那修行后,能否飞天遁地,坠星逐月?或延寿数百载?” 王道玄有些无语,“就是那正教魁首也没这能耐,该死的时候,一样去见道祖。” 说着,感觉有些口渴,端起旁边冷茶就喝。 李衍沉默了一下,虽心中失望,但还是问道:“王道长,在下觉醒了神通,能否代为引荐,拜入太玄正教?” 噗! 王道玄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呛得咳嗽了半天,才摇头道:“阁下命硬,也不能尽想好事。” “凡修玄门者,皆需存神观想,年纪越大,心念越杂,越是难以入门,所以无论正教还是法脉,大多招收童子培养。” “一些民间法脉帮人做法事,碰到偶尔觉醒神通的童子,都会想办法收入门下,而玄门正教,更是有自己独有流程,不缺弟子。” 说着,苦笑一声,“年纪大觉醒者也不少,比如贫道。不愿认命,便硬入玄门,十年耗尽家财,从原本的王掌柜,变成王老蔫。” “千辛万苦入门后,虽自称道玄,但在同道心中,还是一个笑话,难登大雅之堂。” “你若想解决麻烦,也好办,贫道认识本地城隍庙祝,可帮你做一场科仪法事,封闭阳六根神通,至少能做个普通人,不被邪物所窥视。” “若真要跑去太玄正教也行,不过他们也会封你神通,做個烧香扫地的道人,每日静诵黄庭,亦是入道脱离红尘。” 李衍沉默了一下,抬头道:“在下,不想认命!” “不认命好啊。” 王道玄抚须道:“世人若都认命,哪有尘世流转,王朝更迭,人道亦走入死路。” “存神之法,贫道也有,虽不是玄门正教,但也是个千年法脉流传,若你能存神成功,便能自由操控神通,甚至学一些简单的术法。” 李衍心中感激,连忙道:“道长之法,要多少钱?” 他已看出,这王道玄虽落魄,却心存正念,待人真诚,想必不会用假法门骗钱。 “多少钱?” 王道玄感慨道:“贫道当时耗尽家财,四处求人,真法没得,却是屡次上当受骗,心灰意冷时碰到一位将死的游方道人,赐我真法,只求传承香火不断。” “这一根香火,我岂会收钱?且对你是福是祸,还尚未可知,若难以存神,又被邪祟盯上,岂不是害了你?” “这种钱,贫道可不敢收。” 说着,起身从后方书架上取出一本册子,“这是秘本,贫道抄录了数本,仔细核对,不会有差错,有什么不懂,尽可以相问,必如实相告。” 李衍仍是有些难以置信,“道长,不怕我是坏人,学了此术,为非作歹?” 王道玄哑然失笑,“你也是江湖中人,若只是学了些普通拳脚,一样能杀人,可你敢随便杀么?” “玄门之中,也有规矩,太玄正教的执法堂可不是说笑,大宣朝的王法,玄门中人一样得守。” 李衍心中松了口气,接过后只见上面写着西玄洞冥真经几个大字,翻开后便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凡存神之道,勿交非类,深室避事,栖精蹑空,心存目想,微妙守冲,静魂安形,则万害不伤,百鬼避窜,千妖不行… 他看的头晕,索性先收起,开口道:“在下此来,还有一件正事,道长可记得沙里飞?” “沙里飞?” 王道玄一头雾水,皱眉仔细回想。 那货果然是在吹牛! 李衍早有预料,形容道:“大光头,满脸横肉,络腮胡,喜欢吹牛,胡说八道…” “哦!” 王道玄恍然大悟道:“想起来了,前些年,贫道与那位沙居士有一面之缘,相谈甚欢。” “还记得那是个春天,他说请我吃酒,就在长安醉花楼,还叫了不少姑娘,结果趁贫道醉酒,一个人偷偷跑了。” “贫道差点挨顿揍,幸亏那青楼有阴物作祟,帮人做法事驱邪,才顶了帐…” “怎么,沙居士是要来还钱吗?” 第23章重返古水村 “还钱?” 沙里飞摸了摸大光头,故作疑惑装傻,“道长记错了吧,您是玄门高人,我老沙怎么敢欠您钱?” 王道玄哑然,“那年春天,长安醉花楼…” “噢~我想起来了。” 沙里飞开始睁着眼说瞎话,“您忘了,我只是请喝酒,那日是您醉了,非要叫最红的舞姬,我拦都拦不住…” “有这回事?” “当然有,而且我也不是撇下您,实则一位江湖同道遇难,救人十万火急,不敢耽搁。” “您也知道我,一向最讲义气…” “哈哈哈,罢了,就算贫道请你了。” “道长您看这…下次,下次我请您!” “你会吗?” “那必须啊,也不看看我沙里飞什么人…” 黄土官道上,三骑踏尘而行。 或许是李衍面生,加上易容的原因,也或许那孟海成地位低下,即便吃亏也不会引起神拳会注意。 总之,出城时非常顺利。 沙里飞就是个油滑的江湖混子,王道玄则心存赤诚,也不知这完全不搭的两人,为何总有说不完的话。 二人东拉西扯,一路闲聊。 旁边的李衍则沉默不语,满腹心事。 此时已近黄昏,因为他在王道玄那里多逗留了一段时间,细细询问,总算将玄门的情况弄了个大概。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 武者之修行,有明劲、暗劲、化劲、丹劲、罡劲、先天及宗师等境界,都在于自身修为,每进一步,招式杀伤力便会陡增。 而玄门之中修行,注重的是存神。 这第一步,便是观想出神明,借助其力量,达到调度神魂,控制神通的地步。 只要成功,他就能镇压近乎失控的神通。 而这,还只是玄门修行的开始。 人吃五谷杂粮,拥有七情六欲,再加上红尘诸多烦恼,即便观想出神明,也会随时面临溃散之危。 到那时,又要重新存神观想。 解决的方法,便是建庙设宫观。 通过一种科仪法事,在识海内为观想出的神明,建造一座宫阙楼阁,使其安稳。 这便是真正入了玄门,谓之道行一层楼。 观想的神明越强大,建的楼越高,道行也就越深。 所以玄门中人提起某个正教或法脉高功,都会称人家的道行,有几层楼那么高! 还有,武者和玄门,并不冲突,像太玄正教有些高功,同样精通道家武术,只不过人无二心,且精力有限没法兼顾,所以宗师高手并不多。 有的干脆舍弃,比如王道玄,就只是粗通拳脚,对付一两个混子行,碰到真正练家子,就只能挨打。 但无论武者还是玄门,都显示了一個关键: 这个世界,没有所谓的灵气! 再高的修为,该死的时候一样死。 这个世界,讲究的是罡气与煞炁,种类繁多。 比如各个名山大川,吸日月之精,凝聚有先天之罡,大多山清水秀,甚至一些有道行的动物,也在其山中修行。 存神术法或武道罡劲,为人后天之罡。 道观庙宇神像,香火愿力凝聚,谓之神罡。 厉害的兵器与法器,也会凝聚罡气。 另一种则是煞气,各种妖魔鬼怪都与此有关。 当然,罡气与煞气并无正邪之分。 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 比如他的三才镇魔钱刀穗,便是一种镇邪煞器。 各种术法和科仪,甚至风水,都是以此为根基。 而目前困扰李衍的,则是如何存神。 存神之法,同样种类繁多,只要能观想出心中之神即可,但却不是随意想象,而是你心中映照。 玄门无数年探索,已弄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 他们会择觉醒阳六根的童子,从小念诵道经,每日打坐冥想,将供奉的祖师或神仙深深刻入脑海,存神之时水到渠成。 王道玄所传道法也有。 传授的道法叫西玄洞冥真经,供奉的祖师便是那三眼持剑道人,名曰玄炁显威陈天君。 按照书上所说,这位祖师来自神秘的西玄洞天。 无数年来,玄门中人踏足千山万水,找出了神州大地所有的先天之罡灵山,流传下来,便是洞天福地。 但年代久远,有些能找到,有些则成了传说。 就比如这西玄洞天,有人说在金州,也有人说在关中,还有说在西岳华山,没人知道其具体位置,更别说找到至关重要的风水灵窍。 所以,王道玄猜测,这个传说多半是假。 很多法脉都会给自己祖师弄个响亮的名头,离奇的传说,既能弘扬法脉威名,存神时也能更顺畅。 李衍的难点,也在于此。 成年人本就心思复杂,他还拥有两世记忆,要毫无保留地相信某个神明真的存在,简直是不可能。 所以,他只剩一条路。 观想存神,映照出本心神明。 李衍此时已有了个打算,便是以丹田之中的那尊神像为观想目标,进行存神。 但这东西太过神秘,风险不得而知。 事关续命奇宝,他也不可能找谁商议。 好在,存神之时需多日净念。 李衍决定先跟着王道玄进入陆家,弄清楚是什么引发替身神像反应,随后便返回李家堡,进行存神。 ………… 回到古水村时,已日近黄昏。 周围田里的麦客们还在忙碌,他们一个个晒得黢黑,汗流浃背,但手中镰刀却依旧挥舞不停。 一车车的麦子被拉入打谷场。 他们要尽快晾晒入库,以免突然下雨。 龙口抢食,紧张程度堪比战场。 三人策马而过,麦客们甚至顾不上抬头。 麦田旁边空地上,搭起了一座简易帷帐,陆员外以及两个小妾,还有管家护院都在其中。 夏收抢粮,对哪家地主都是大事。 陆员外要亲自监工,一是防止麦客偷懒,二是适当时候,进行一番奖励,让今年有个好收成。 然而,他却心不在焉,不时看向官道。 “怎么还没来?” 听得他询问,旁边的陆管家额头冒出冷汗,连忙低头道:“老爷吩咐不可声张,所以我只能找这些人。听说咸阳城城隍庙里,有太玄正教的庙祝……” 陆员外脸色立刻变冷,“该怎么做,我自有决断,你要教我做事?” “老爷说的是。” 陆管家这下更不敢多说,心中暗骂沙里飞。 他可是知道,这位看起来慈眉善目,为人大肚的陆员外,一旦生气,手段有多么狠辣无情。 就连旁边两小妾,也眼含恐惧,身子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远处马蹄声响起。 看到沙里飞三人归来,陆管家心中松了口气,连忙上前,吩咐人牵马喂料,随后凑近沙里飞,咬牙低声道:“怎么才来?” 浪费时间的是李衍,但沙里飞怎么敢多嘴,嘿嘿一笑胡扯道:“王道长贵人事忙,请人家的多的去了,今日还有长安豪绅来请,要不是我沙里飞的面子……” 一旁的王道玄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开口道:“无量寿福,贫道有事耽搁,还望居士莫怪。” 王道玄虽本事一般,但眼神清正,一见就令人心生好感。 陆管家也不例外,连忙道:“不敢不敢,道长辛苦了。” 随后,便将几人引向凉棚。 陆员外也早已起身,一番客套后,抬手道:“王道长远道而来,我已备下酒水,请。” “多谢陆居士。” 王道玄微微点头,随陆员外向前。 李衍和沙里飞,刚要跟着走,却被陆管家一把拦住,低声道:“你们跟着去干啥,随我去偏院用饭。” 不等沙里飞多说,前方王道玄便转身微笑道:“陆员外,沙居士要陪在下上山择地,而这位李小友已入玄门,算是在下师弟,能否…” 这是他们路上就定下的说辞。 他们都是江湖中人,心眼颇多,陆家这趟活,怎么瞧都另有隐情,多两个人,也能互相照应。 陆员外迟疑了一下,“也好。” 说罢,便带着众人进入陆家大宅。 这陆家大宅围墙颇高,外人除了隐现的树木楼阁,难窥其全貌,但进入其中,方知别有洞天。 以四座大院为中轴,周围又有书院、花院、长工院、围院,彼此之间皆有巷道,各种砖雕木雕花样精美。 就连沿途花盆布局,都别有讲究。 沙里飞早就看花了眼,满脸的羡慕,啧啧道:“不愧是陆员外,这宅子,若是荣家门的老贼来了,都得转晕。” 后方一名铁塔般的汉子听到,脸色顿时不好,冷笑道:“有我们在,荣家门的一个耗子都进不来!” 此人正是如今赵家拳的大弟子赵城,亦是众护院首领。 他们挂子行,吃得就是这碗饭,听到这种话,当然不高兴。 沙里飞嘿嘿一笑,“我乱说的,莫怪莫怪。” 说话间,众人已穿过层层大门,进入一间侧院,上面匾额写着“兰芳”二字,里面已有仆人忙来忙去,且酒菜飘香。 陆员外开口道:“诸位,这里是专供来客居住的兰芳院,我已备了酒席给诸位接风。” 桌子上,菜是八凉八热,八荤八素。 倒也不怎么精贵,凉菜有拌猪耳、拌豇豆、拌黄瓜、菠菜拌粉丝、酱牛肉等,热菜有炸带鱼、油焖大虾、红烧肉、清蒸鲈鱼等。 但这些东西,平日富贵人家办事时才会吃。 沙里飞早馋的流口水,但王道玄却面色淡然,抬手道:“不急,陆员外,贫道虽然来了,但这饭,却不一定敢吃。” “不妨先说说,府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恐怕,不是单纯择地,那么简单吧…” 第24章招魂 “这…” 陆员外迟疑了一下,面带不愉看向旁边。 守在旁边伺候的陆管家面色一苦,连忙喊冤,“老爷,这,我什么都没说啊…” 话音未落,他已暗道不好。 这简直是不打自招,承认陆家有问题。 他做事一向滴水不漏,但对陆员外却心怀恐惧,惊慌失措之下,才出了问题。 陆员外的脸色,自然更加难看。 但还没等他发火,王道玄便开口道:“居士无需责怪他人,管家并未多说,只是贫道看出了点问题。” 说着,带众人来到院外,指了指墙角,又指了指远处的一颗树木,开口道:“多日烈日,滴水未落,但墙角却生了青苔霉斑,枣木阴湿,还有死鸟落下…必有阴煞之气。” 众人一看,果然如此。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事,如今却觉得蹊跷。 李衍站在众人身后,心中暗笑。 王道玄虽说人好,但江湖手段同样溜。 这道人,自从下定决心入玄门后,走遍大江南北,拜访名师,虽说没成功,还上了不少当,但却也有收获。 玄门中的各种道道,他都略懂一些。 按理说,有了这能耐,混口饭吃没问题。 但这王道玄觉醒的神通,偏偏是舌神通,许多东西只有用嘴尝过,才能从味道中分辨出信息。 他总不能看到什么就舔一下吧? 僵尸厉鬼怎么舔? 若大姑娘中邪,也去人家身上舔? 好在后来让他找到个方法,用符纸或其他手段做掩护,沾染味道后再鉴别。 即便如此,他最常干的,也是风水地师。 毕竟地师中有门绝学,便是尝土。 当然,舌神通也不是毫无潜力,当道行提升到一定境界时,念动真言口诀,能比别人发挥更大威力。 王道玄显然没这能耐。 进行建观存神科仪时,又耗尽了他所有积蓄,还欠下不少,因此过的十分落魄。 他碰到李衍,也起了心眼。 李衍能嗅出特殊味道,他能从中分辨征兆。 二人配合,可谓是相得益彰。 他们路上没说话,便是在干这个。 李衍闻到了淡淡的阴煞之气,于是便将背着的手背向上,这是手心为阳,手背为阴。 而挑起小拇指,则指向院内异常区域。 王道玄时刻注意,进门时已心中有数,自然在陆家众人面前装了一回高人,狠狠插下了“拴马桩”。 “王道爷果然高明!” 沙里飞故作惊讶,连忙拍掌,当个捧场的。 三个臭皮匠,也顶了把诸葛亮。 果然,陆员外的脸色微变,深深看了眼王道玄,恭敬拱手道:“王道长高明,还请落座。” 众人回到屋内,纷纷坐下。 陆员外迟疑了一下,“并非有意隐瞒,只是此事…” “居士尽管放心。” 王道玄已知他想说什么,微笑点头道:“贫道道行一般,但这口风却紧得很。” 陆员外这才叹了口气,“这事蹊跷得很。” “昨晚巡夜的护院赵九,听到点响动,前去查看,结果看到一个人影飘在空中,正是在下发妻。” “赵九惊呼,不少人出来也看到了,随后便在大庭广众之下消失。” 王道玄眉头一皱,“见鬼了,怎么会?” 李衍闻言,也觉得奇怪。 无论鬼物、兵马、仙家,都是无形之物,只有他们这些觉醒神通者,才能感知到。 普通人除非在即将死亡、阴煞缠身、阴魂入梦…这些特殊情况下,才有可能看到。 这么多人同时得见,却有些稀奇。 一旁的沙里飞哪顾得上这些,早已忍不住,嘴里胡吃海塞,大口灌着酒水,嘟囔道:“大夫人,已经仙去了?” “问题就在这。” 陆员外苦笑一声,“在下夫人身子不好,患病在床已有数年,只是这几月一直昏昏沉沉。” “出事后,我们便去看了。” “人,还活着!” 王道玄抚须皱眉,摇头道:“这是生魂离体,需要进行招魂安魂法事,但生魂同样无形,这么多人能看到,却是闻所未闻。” 坐在他旁边的李衍,动作同样不慢,筷子耍的飞起,大片的酱牛肉和鲈鱼肉,猛往嘴里塞。 看似蒙头干饭,实则眼中精芒一闪。 这种特殊现象,是否和他要找的东西有关… 陆员外咬了咬牙,“道长,该怎么解?” 王道玄沉思了一下,“活人生魂离体,原因众多,依贫道猜测,大夫人多半是久病卧床,阳气不固,生魂离散。” “先做法事招魂吧。” ………… 黑夜无风,陆家大宅内烛火通明。 和沙里飞所说不一样,陆员外虽娶了两名貌美小妾,却并未舍弃糟糠之妻,甚至异常尊重。 后院一座正宅雅苑,成了夫人住所。 虽然其卧病在床,和瘫痪的植物人差不多,但院中还是打理的异常整洁,仆役众多。 更关键的,这是主人内宅。 陆员外让了出来,自己和小妾搬到别院住。 此刻院子里,已建起法坛。 说是法坛,实则只是一面方桌,上面供奉着玄炁显威陈天君的神像和牌位,后方依次是一对红台烛,檀香炉,檀香碟,净水盅,法简,令牌,木鱼,桃木剑、黄裱纸等玩意儿。 甚至还有那個宝瓶游魂罐。 这是个小黑罐子,有红绳缠绕,黄布封顶,还贴着符箓,隐约有阴煞之气流转。 里面是王道玄好不容易收到的一个小阴兵,大能耐没有,只能传个信,找些东西。 好不容易接个大活,王道玄把家伙全带来了。 此刻,陆员外和宅内护院仆役全在。 王道玄掐了掐手指,沉声道: “夫人属虎,凡属牛、属虎、属蛇、属猴者,全部离开宅院,等到明日天亮后再回来…” “宅子里,所有镜子全都蒙上…” “平日里照顾夫人的贴身丫鬟留下…” “其余闲杂人等全部回避,躲在房中,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能贸然出门…” 一连串指令脱口而出,听得众人有些懵。 陆员外一声呵斥,“等什么,快照着办。” 仆役们顿时忙碌起来,几名赵家拳的护院面面相觑,却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唯有陆员外小心问道:“我也得回避?” 王道玄点了点头,“生魂最怕受惊,一个弄不好就会魂飞魄散,还是小心为妙。” “那好,有劳道长了。” 陆员外也不废话,直接转身离去。 此刻,院子里就只剩下李衍和王道玄,还有那名丫鬟按照吩咐,转身进房,从那骨瘦如柴、昏迷不醒的夫人身上剪一撮头发,扯一片贴身衣物。 趁此时机,李衍则低声道:“那陆员外身上,有股子尿膻味,用了名贵香粉遮掩,我都不敢靠近…” “我早发现了。” 王道玄并不意外,摇头道:“我前往各州游历时,曾碰到个村子,村中百姓常令次子自行阉割,进宫谋富贵,历代出了不少大宦官,回来便大肆建宅,家家效仿。” “但宫中险恶,也不是谁都能混出头,进不去宫的大有人在,村子里一些闲汉,都是这模样,大腹便便,面白无须,肌肤松弛…” “你的神通又回来了?” “时断时续。” 李衍脸色有些无奈。 他的神通,自从在咸阳城外爆发后,就一直不正常,有时微弱,有时突然变强,随后神魂疲倦。 方才爆发,便闻到了陆员外周围的味道。 怪不得此人将两个美貌小妾带在身边,也不顾及旁人目光,甚至有些得意,若是个太监,却也说得过去。 他来陆家是为了找那神秘宝贝。 是个太监,曾在京城… 莫非是皇宫里流出来的宝贝? 可惜,偏偏神通此时不灵光,真是倒霉。 王道玄自然不知他心中所想,开口介绍道:“招魂之法,源于上古巫傩,仪礼.丧礼曰,复者,有司招魂复魄也,又有言,招魂含敛之礼,殡葬宅兆之期。” “按这夫人的身子,恐怕招魂回来,就要葬礼。” 他一边说,一边进行剪纸。 硕大的黄裱纸,随着他手中剪刀上下飞舞,一面纸质招魂幡逐渐成型,上面不仅有云纹,还有小人图案。 李衍忍不住赞道:“道长好手艺。” 王道玄摇头笑道:“你今后若有缘见到玄门纸扎匠,才知道什么叫神乎其技,贫道只是学了个皮毛…” 他口中不停,向李衍讲解玄门知识。 这也是二人默契,李衍给他做帮手,王道玄则领李衍入行,传授各种隐秘关窍。 就在二人说话间,那丫鬟已将头发和衣服取来。 王道玄先是将头发烧成灰,然后撒入清水坛中,观察走向,看了一会儿,又将衣服碎片塞入招魂幡棍子里,开口道:“待会儿子时,你持此招魂幡,站在东北角院落房顶上,摇幡呼魂兮归来。” “记住,不要怕,察觉身上发冷,就闭上眼睛一直喊,听到木鱼声响起,立刻往回跑。” “若背后有人喊你,也千万别回头!” 那丫鬟早已吓得浑身发抖,但想起老爷承诺的重金赏赐,还是咬牙道:“道…道长放心,我记下了。” 说罢,小心拎着招魂幡离去。 李衍有些奇怪,“背后喊人,是妖邪厉鬼所为,活人生魂也会害人?” 王道玄低声道:“生魂受不了惊吓,就像那得了梦游症的人,要引导其回归。” “我是怕丫鬟吓散了生魂。” 李衍闻言,哑然失笑。 这王道玄考虑得着实周到… …… 没一会儿,子时降临,整个陆宅漆黑一片。 那丫鬟早已爬上屋顶,闭着眼睛摇动招魂幡,咬牙呼喊道:“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悠长的声音,让不少仆人吓得躲在被窝。 而在另一侧偏院内,陆员外和两个小妾同样躲在漆黑一片的厢房中。 此刻的他,面色多了一丝威严,转身看向两名小妾,冷声道:“都取出来吧。” 两名小妾连忙将手伸出下方,各自取出一枚枣。 陆员外接过,直接扔进嘴里,一边嚼看,一边听着窗外的呼喊声,眼神阴晴不定…… 第25章顶娃娃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子时夜静,幽怨的呼喊声在黑暗中不断回荡。 这贴身丫鬟也是个有趣的。 起初,她还吓得浑身发抖,但喊着喊着就习惯了,不再害怕,又想起夫人未昏迷前对自己的好,不由得悲从心来。 呼喊声带着哭声,听得不少仆役脊背发凉。 王道玄此时也面色凝重,拿起几盏小油灯,依次点燃,从院子大门一直排列,最终在那昏迷的妇人头前放了一盏… 李衍则在旁查看,不敢多言。 他们两个已达成协议。 王道玄助他存神建楼阁,他则暂时与其搭伙,借助自己的神通,帮道人接一些大活,挣些银钱,摆脱困境。 一些玄门的道道,也会进行讲述。 玄门各种东西看似复杂,实则遵循一套流程。 上古之时,天灾不断,邪物肆虐。 面对这神秘未知的世界,人们开始探索规律。 他们观雷击树木,发现火的作用… 观四季轮回,星辰变化,总结出历法… 玄门也是如此,不过更加神秘,但归根结底,还是总结规律,应对那些常人难以察觉的事件。 大致分为三步:征兆、禁忌、禳解。 征兆,便是根据一些现象,和神通所察觉到的信息,进行推演测算,找到问题根源。 各种占卜法,便是因此而诞生。 禁忌,则是这个事件的特性,应对之法有二。 一是遵守禁忌原则,避免灾祸降临。 比如半夜不要吹口哨,有些人吹了没事,但有些觉醒了舌神通的人吹口哨,或普通人到了阴煞之地吹,就会引来阴邪之物。 还有不要手指神像,赶夜路听人呼喊莫回头,以及红白喜事中的各种规矩。 久而久之,口口相传,便成了所谓的禁忌。 只要不触犯禁忌,一般就能避灾。 而若真躲不过,就要做法禳解。 这三个是基本流程,一切玄门术法,都是从中逐渐演变而来,形成现在玄门百花齐放的局面。 王道玄之前烧发灰,就是一种简易占卜。 测算出生魂方位,进行招魂。 而这下一步,就是在生魂归体后,做法事,念诵安魂经文,使得生魂不再出窍。 王道玄养了个小阴兵,本来应该能轻松找到,但就怕吓散了生魂,那和杀人差不多,只能选择这种温柔的办法。 李衍的任务,就是依靠嗅觉神通,感知到生魂动静,提醒王道玄,切莫错过安魂时机,导致法事失败。 阳六根神通中,各有千秋。 论直观,当属阴阳眼,视线所及都能看到,觉醒此神通的地师,登高便可望气,法师对付邪物,也更准确… 论神妙,当属意灵根,巫婆、神汉、米婆、过阴人,只需待在家中,便可沟通鬼神… 论搜寻,当属鼻灵根,厉害的吸一口气,就能闻到方圆数里内的异常动静,比狗鼻子还灵。 此时的李衍,心中有些不爽。 整個陆家大宅内,闲人皆已回避,他便借着做法驱邪之名,拎着个柳枝,在整个宅子内转了一遍。 可惜,始终闻不到那晚的香甜味。 到底是什么宝贝? 莫非藏在陆员外的宝库内? 就在他寻思时,远处却是有了动静。 那丫鬟站在房顶,摇着招魂幡,口中不断呼喊,整整半个时辰,喉咙都有些沙哑。 畏惧之心尽去,心中升起怀疑。 莫非老爷请了个骗子?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吹过,丫鬟忽觉背心发凉,好似有什么东西突然出现,站在她身后。 这种感觉,是如此明显。 丫鬟顿时汗毛倒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心中恐慌,刚想尖叫,却想起之前王道玄的吩咐,干脆闭上眼睛,继续呼喊,声音都有些发颤。 深夜寂静,变化的语调,顿时引起院内二人注意。 李衍深深吸了口气,隐约能闻到一股味道。 有些冰冷,却不似猖兵那般带着血腥。 “来了!” 他对着王道玄点头,低声提醒。 王道玄当即端起坛上一碗水,口中念咒,同时脚步变幻,上前一步,左退一步,右踏两步… 李衍凝神观察,目不转睛。 这叫罡步,配合法咒和法坛,可施展术法。 各家传承皆有不同,也有高低之分,按王道玄的说法,道行高深的术士,可踏步罡踏斗,沟通先天星神,接引先天罡气,化为己用,施展术法。 听起来,如同神话一般。 而随着王道玄做法,李衍也察觉出不同。 法坛周围,升起一股特殊味道,带着一丝暖意,将整个法坛包围,如同整体。 罡气! 李衍顿时明白这是什么。 而王道玄此时,也已进入状态,端着手中水碗,先是念咒,随后含了一口,猛然喷出。 噗! 水雾翻涌,落在木鱼之上。 好似风生水起,法坛罡气也围绕木鱼旋转。 而王道玄也放下水碗,敲响木鱼。 咚!咚!咚! 木鱼声在黑夜中响起,莫名使人安宁。 李衍能闻到,罡气环绕法坛,化作一个整体,又随着木鱼声向外扩散。 那丫鬟听到,心中如蒙大赦,立刻停止呼喊,扛着招魂幡,哆哆嗦嗦从房顶上往下爬。 虽说事先已放好了梯子,但丫鬟心中慌乱,两眼眯着不敢乱看,身子也有些发软。 噗通! 爬到一半,脚下拌蒜,竟摔了下来。 好在这丫鬟机警,虽屁股摔得生疼,但手中招魂幡还是高高举着,没有压坏。 她起身后,也顾不上拍身上灰尘,哭丧着脸,满眼含泪,举着招魂幡就往后院跑。 幸好,身后没传来什么人声。 院子里一片黑暗,丫鬟借着朦胧月光,还有对地形的熟悉,很快就跑到了后院。 当看到王道玄事先点亮的油灯时,丫鬟才心中一松,只觉这截幽魂路总算走到了尽头。 而王道玄和李衍,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丫鬟举着的招魂幡上,赫然站了个人影! 中原一代庙会时,有“顶娃娃”的习俗。 健壮的男子站在下方,身上套着特制生铁框架,男童女童则站在上方,涂红抹粉,身着锦衣,打扮成各路神仙和历史人物,随着游神大军前行。 算是一种娱神民俗活动。 眼前这情况,和顶娃娃十分相似。 不同的是,那招魂幡上的老太婆浑身黑衣,阴气四溢,脸蛋惨白的吓人,双目漆黑无神,看起来就瘆人至极。 生魂竟能肉眼看到,着实不可思议。 丫鬟本松了口气,但看到两人的目光,顿时察觉有异,也不敢抬头观看,哆哆嗦嗦颤声道:“道、道…道长…” “别怕!” 虽不知原因,但王道玄却清楚,此时可千万不能出岔子。 生魂和胆小的兔子一样,本能会躲避,白天藏于地下砖缝,却又对肉身眷恋不去,只在特定时刻现身。 若受到惊吓,便会瞬间消失,跑到荒郊野外,再想寻找,便是难上加难。 若被吓得魂飞魄散,里面的大夫人也会一命呜呼。 王道玄不敢怠慢,特意放慢语调,压低声音,对着丫鬟叮嘱道:“没事,别怕,你慢慢走回屋里便是,别弄灭了旁边的引魂灯。” “嗯。” 丫鬟点了点头,举着招魂幡,战战兢兢向屋里走去。 而招魂幡上大太太的生魂,浑身阴气越发浓郁,沿途引魂灯摇曳不定,似乎随时都要熄灭,看的王道玄心惊胆战。 李衍见状,也憋着大气不敢喘。 要知道,闻到味道和亲眼目睹,完全是两码事。 好在,这短短的距离没出什么差错。 就在丫鬟走进屋内的瞬间,那大太太床头的油灯忽然爆起灯花,其生魂也随之消失不见。 王道玄连忙看向李衍。 李衍一直在关注,他能闻到,之前生魂所散发的阴冷味道,已附着在大太太身上,并且越来越淡。 这是阴阳相和,中正平淡的迹象。 他没有说话,对着王道玄点了点头。 王道玄二话不说冲进房中,手中拿着长长的红绳,在那大夫人身上绕来绕去,手法变幻,很快打了个古怪的绳结。 而在此过程中,床前的引魂灯也疯狂闪烁。 终于,将生魂困住后,王道玄从腰间解下铃铛,摇了几下后,口中念诵起了咒文: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保命护身,智慧明静,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损倾,魂来归宫,魄来扶体…” 王道玄道行虽只有一层楼,但平日显然下了苦功,咒法一念,便立刻进入状态。 声音带着某种韵调,悠然而长远。 随着咒法吟诵,那盏引魂灯也渐渐安定下来。 李衍见状松了口气。 王道玄说过,这便是定魂成功的征兆。 这一趟活成了,王道玄也能摆脱目前困境,专心帮他存神建楼,正式踏入玄门修行。 呼~ 就在这时,一股阴风吹过。 李衍当即瞪大眼睛,左顾右盼。 那神秘的香味,又再次出现了! 第26章天灵地宝 此刻,丹田中的替身神像已蠢蠢欲动。 李衍瞪大眼睛仔细搜索,很快就发现目标。 只见对面院墙之上,不知什么时候盘了一条黑蛇,有成人手臂粗,嘶嘶吐着信子,蛇眼还冒着绿光。 这东西一看就有古怪,常人肯定吓得不轻。 但李衍看到,却莫名觉得是一盘珍羞美味。 他不动声色,装作没察觉,但左手已摁住腰间关山刀刀锷,同时伸手摸向怀中三才镇魔钱。 那条蛇也游弋而下,悄无声息,好似夜风。 它的脑袋,一直盯着身后大太太所在房间,似乎有些着急,蜿蜒着身子爬来。 所过之处,引魂灯全部熄灭。 李衍心中生出一股明悟。 这条蛇,多半是有道行的玩意儿。 陆家大夫人生魂离体,很可能与其有关。 不管怎么样,先宰了再说。 “千万别动!” 然而,就在他准备动手时,王道玄颤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轻声道:“这东西一受惊,就彻底毁了!” 话音刚落,那条黑蛇也似乎察觉到了危险,身形溃散,迅速消失,好似从未出现过。 那股香甜的味道,也再也闻不到。 李衍心中懊悔,却并未恼火。 他知道,王道玄不会专门坏他好事,开口提醒必有因果,于是询问道:“道长,那是什么?” 王道玄明显也有些震惊,咽了口唾沫道: “那是…天灵地宝!” 天灵地宝?! 李衍心中一震,想起了这个名字。 那王寡妇曾说过,前朝武将宗师杨易,为求战胜金帐汗国,请了憋宝人四处查探,找到一天地灵宝,祭炼出一对魔刀,威力奇大。 后来魔刀失控反噬,便被大兴朝廷融化,锻造出一百零八枚三才镇魔钱,就是他怀中之物。 怎么天灵地宝是这番模样? 似乎知他心中所想,王道玄低声道:“天灵地宝种类繁多,形成原因也各不相同,但无一不有了灵智,是天地间的福运。” “但要想取这天地福运,谈何容易。天灵地宝都有各种忌讳,不明其中关窍,就如那水中倒月,镜花泡影,可见而不可得。” “其最大的特点有两个。” “一是神物自晦,它们已生出灵智,若不主动现身,就算本体放在你眼前,也认不出来。” “二是禀性刚烈,若方法不对,无论是毁了还是被抓到,都会立刻散去全身福运,珍珠变瓦砾,有些甚至会与你同归于尽。” 李衍眉头一皱,“这么难?” “所以才有了憋宝人这一玄门行当么。” 王道玄摇头道:“大道无穷,道法亦无尽,人精力有限,无论正教大法,还是旁门左道,都要从小打基础。” “这些个憋宝人,觉醒了阴阳眼的,从小就被关在了暗无天日的地窖,练得如同夜猫子,眼光毒的很…” “而像你这觉醒鼻灵根的,经常会被扔到荒郊野地,乱葬坟岗,无人深林,然后用药暂时迷瞎眼睛,单靠嗅觉自己找回家门…” “还有,天灵地宝种类繁多,因此这憋宝人擅长方向也不同,有的探山,有的赶海,还有的专往那坟窟窿钻,且各有绝活。” 李衍听得有些头疼,“这难道还要去请个憋宝人?” 王道玄摇头道:“那些人大多脾气古怪,且行踪神秘,贫道我可没这个路子。” “不过,这憋宝人的手段我倒是知道一些。” “凡天灵地宝,受天地福运而生,也必然被某种东西做克,只需找到其本体,按照五行生化,八卦方位,再找到克制的物品,就能将其收走。” 李衍无语,“那蛇本体是什么?” 王道玄苦笑道:“贫道若有这识宝的本事,也不至于落魄至此。但我却知道一点…” “那东西肯定很不起眼!” ………… 次日天亮,躲在外的人陆续归来。 他们生肖与大夫人相克,不能靠近宅院,昨晚熬了一宿,一個个都好奇万分,回来就私下里打听。 大夫人的丫鬟自然不敢乱说。 但昨晚那些动静,很多人都听到了,私下里讨论,添油加醋,很快就变得荒诞离奇。 在他们口中,招魂之时还有鬼神来阻,那位王道长开坛做法,和鬼神斗了一夜,才将大夫人魂魄夺回。 总之,怎么玄乎怎么来。 于是在宅内众人眼中,王道玄就显得越发神秘。 而在此刻的后宅内,却是一片寂静。 王道玄手握寸关尺,给那位瘦骨嶙峋的大夫人把脉,时而抚须,眉头紧蹙。 这老道还学过医术,虽比不上那些玄门道医,但当个坐堂的大夫,还是绰绰有余。 正如他所料,大夫人虽说生魂回归,但依旧没有醒转,面容枯槁,出气多,进气少。 古语有言,世人皆有气数。 出气多,进气少,便是气数将尽的表现。 把完脉后,王道玄和陆员外来到屋外,摇头道:“正如贫道所料,大夫人的日子怕是不多了,油尽灯枯,非医药所能救治。” “好的一点是,生魂回归,走后也能入土为安。陆员外还是早做准备为好。” 陆员外叹了口气,“多谢道长。” “我等从京城归来,并无祖宅坟地,还请道长帮忙择一吉地,不求富贵绵长,但求平平安。” “那是自然。” 王道玄点了点头,带着李衍离开后宅。 临走时,李衍转身看了一眼,心有不甘。 从昨晚到天亮,他是片刻不停,将能找的地方全都找了一遍,根本没有合眼。 但正如王道玄所说,天灵地宝最善隐藏,有时候放到你眼前也察觉不到,除非对方主动现身。 虽心有不甘,但他只能离开。 这里毕竟是陆家主院,且所有护院都已返回。 再想找到机会,恐怕只能得到大办丧事时。 但谁知道那大夫人,什么时候会咽气。 家中的爷爷身子越发不好,出来这几日,还托了邻居照顾,他可不能长时间逗留。 好在天灵地宝这东西,除非憋宝人出手,否则他找不到,别人同样没有希望。 找个时间,还能继续寻找。 胡思乱想间,二人已随着陆管家回到偏院。 经过这夜,陆管家面对王道玄也是越发恭敬,“道长想必累了吧,老爷吩咐,吃过饭就让您好好休息。” “不了。” 王道玄微微摇头,看向古水村后方土山,沉声道:“大夫人情况不好,贫道吃过饭就上山,找好地方,免得到时兵荒马乱。” 陆管家越发敬佩,“那就麻烦道长了。” 说罢,便命人上菜,躬身退下。 沙里飞昨晚,也是因生肖相克在外等候,见陆管家离开,再也忍不住,凑过来一边吃饭,一边询问。 李衍则沉思了一下,将自己准备先离开的事告知。 王道玄抚须道:“百善孝为先,此事不可耽搁,衍小哥放心,等我忙完这里的事,就去李家堡找你。” 吃过饭后,李衍便准备离开。 或许是想讨好王道玄,听到他走的消息,陆员外特意吩咐管家,送些盘缠,再从马房挑匹马相赠。 这可是大手笔,馋的沙里飞眼都红了。 三人来到马房,这里足足有十来匹,虽算不上宝马,但显然比马市上一些骗人的好多了。 李衍也是心情不错,左看右看,挑了一匹大黑马。 年岁不大,性格也温驯,主动凑在他手边吃萝卜。 “好马!” 沙里飞称赞了一句,扭头看向旁边墙角的马具,笑道:“我曾帮皮匠送过马鞍,略懂一些,帮你挑个好的。” 说罢,便钻到墙角一阵翻腾。 “咦,这是什么?” 就在他翻开马具时,发现地上掉了棍子。 乌漆嘛黑,瘢痕累累,上面还有模糊的龙纹。 陆管家也跟着来了,看到后顿时皱眉,“这东西怎么丢到了马房?” 见几人目光,他连忙解释道:“此地原本有十几座宅院,老爷归乡后便尽数买下,拆了重修。” “其中一间,是曾经的咸阳鼓王旧居…” 沙里飞乐了,“鼓王?难道长得像皮鼓?” 陆管家不屑道:“你这粗胚懂什么?!” “咱关中的鼓种类繁多,有十面锣鼓、渭旗锣鼓、蛟龙转鼓、老庙老鼓…数都数不多来,且各具传承。” “每年正月十五,长安便会举行鼓会,群鼓轰鸣,声势堪称一绝,能当鼓王者,是少之又少。” “这就是一位鼓王遗物,老夫年少时也曾学过一些,算是留个念想,原本放在家中,怎么到了这里?” “我看也没什么嘛,一个破棍子…” 沙里飞嘟囔了一句,便随手递给旁边的李衍。 李衍前世就对古物感兴趣,接过后便想看看。 然而刚到手中,他的脸色就陡然一变! 第27章归乡与存神 这是根鼓槌,黑檀木制作。 入手微沉,且雕刻着蟠龙纹。 虽说也算精美,但在这个时代还真算不上什么。 然而,李衍的心中却已惊骇莫名。 在接触到鼓槌的一瞬间,丹田内替身神像突然爆起颤动,产生一种古怪吸力。 与此同时,鼓槌内也涌出一股力量。 这股力量暖意十足,且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气势,刚进入体内,便化作千股万股,好似灵蛇般,顺着经脉四处游弋。 但最终,全部汇入丹田,被神像吸收。 李衍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 天灵地宝! 没曾想本体竟是鼓槌,还藏在这马房中。 若非机缘巧合,恐怕他找个几年都找不到。 这天灵地宝能化形为蛇,还能谋人生魂,显然已生出灵智,竭力试图脱逃。 它的那些福运,不仅是罡气,还有一些未知的气息,灵动十足,可化身万千,四处乱窜,想要避开丹田。 还有其本体鼓槌,也开始微微抖动。 然而,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没过多久,福运就被替身神像彻底吸收。 在此过程中,竟没有一丝气息泄露,引旁人注意。 没人能知道,短短时间内,一个天灵地宝在李衍手中握了一会儿,就变成了普通凡物。 李衍嘴角忍不住露出微笑。 他又发掘了替身神像的另一个功能。 天灵地宝,就连那些憋宝人都要费尽心思,用奇门遁甲,五行相生相克之道进行捕捉。 但他只要接触,就能将其福运吞噬。 三才镇魔钱的原始材料也是天灵地宝,但替身神像却没有反应,说明必须是原生的灵宝才有用。 吞掉此天灵地宝后,替身神像也有了变化。 其原本斑驳破败,此刻表面却开始变得光滑,同时也传来模糊的信息:神像的品质有所提高,能承受更多伤害。 虽说没有补上命火,但李衍依旧兴奋。 这代表着希望。 天灵地宝种类繁多,总有能续上命火的玩意儿。 “这位小哥。” 陆管家见他紧紧盯着鼓槌,忍不住笑道:“莫非你也喜好此道?是了,百乐之中,唯有锣鼓气势最盛。他人喜爱江南小调,老夫却独爱这威风锣鼓。” “听说今年几家都后继有人,鼓王争夺绝对精彩万分,若有兴趣,正月十五可去长安见识一番。” “那是自然。” 李衍面带笑容,将鼓槌还给了陆管家。 “就这副,做工还算不错。” 另一头,沙里飞也挑好了马鞍,给那大黑马换上。 “多谢沙老叔。” 李衍心情大好,瞧着沙里飞就像个福星。 无心插柳,得到天灵地宝,他此刻再无遗憾,出了大宅后翻身上马,拱手笑道:“王道长,就此别过,我在李家堡恭候大驾。” 王道玄抚须笑道:“那是自然,贫道随后就去。” 他心情也不错,跟李衍合作,能够弥补自身缺点,多接几趟大活,心念已久的法器就能到手,说不定还能翻修一下祖师坛。 沙里飞也是眼咕噜一转,心中有了打算。 他刚才也得了赏钱,比辛辛苦苦统领麦客合算多了,这二人发财,自己也不能干看着,总要沾些油水。 想到这儿,他立刻拍着胸膛道:“衍小哥放心走吧,道长的安全交给我,定伺候的妥妥帖帖。” 李衍眉毛一挑,“嚯,你能行么?” 沙里飞见状急了,“怎么不行,也不去打听打听,我沙里飞办事一向…” “行了行了。” 李衍摆手道:“注意安全就行,告辞!” 沙里飞本事不济,但却熟知江湖门道,加上王道玄也是走南闯北的,保命是没问题。 想到这儿,他缰绳一转,便策马而去。 望着远处渐渐消失的烟尘,王道玄也随即转身,看向身后的小山,“走吧,此地山势低缓,虽无风水龙脉,但找個吉穴却不成问题,今天就把事办了。” “好勒!” 沙里飞嘿嘿一笑,扛起家伙,跟着道人上了山。 众人离开后,陆管家也匆匆折返,回到后院。 厢房里,陆员外正呆呆望着大夫人。 “老爷,他们都走了。” “嗯,你们都下去吧,让我和夫人待一会儿。” 陆员外将下人都赶走,随后看了看周围,才缓缓跪在地上,老眼含泪,颤声道:“郡主,你莫非不甘么?” “不甘也没办法啊,咱们好不容易逃得一命,为什么就想不开啊,朝堂之上都是豺狼,咱们斗不过的,隐姓埋名,过些安稳日子不好么…” “你那年救我一命,老奴我一生侍奉,不敢有半点怠慢,算是还了您的恩情。” “恩情还了,但老奴却愧对祖宗血脉,今后要为自己打算了,还望您见谅…” 嘀嘀咕咕一阵后,他才擦干眼泪,起身离开。 回到偏院后,两个小妾立刻上前服侍。 陆员外此时又恢复了那幅威严模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道:“怎么样,这两日可有相好的?” 见两名小妾不说话,他便冷笑一声,“在老夫面前还装什么蒜?现在还能让你们选,怀个孩子给老夫继承香火,还能保你们一生吃穿不愁。” “扭扭捏捏,莫非想去棒槌会?” “那可就由不得你们了!” 听到棒槌会,面容娇媚的红衣小妾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连忙颤声道:“奴家,觉得那李小哥不错。” “呵呵,果然姑娘都爱俏。” 陆员外似乎并不生气,喝了口茶摇头道:“那是个江湖中人,且凤眼龙睛,命格不凡,将来可能有麻烦。” “就从那些麦客里面选个吧,老夫要的是安稳。” 说罢,便放下茶杯,转身离去。 在他走后,两名小妾都松了口气。 白衣小妾眼睛一转,问道:“翠兰姐,你怎么不提赵统领?那晚我可是看见了…” “嘘!” 红衣小妾吓了一跳,连忙让她噤声,又看了看窗外,这才苦笑摇头道:“这老东西你又不是不知道,说一套做一套,从不把咱们当人。” “要是知道此事,我肯定活不了,即便将来给他续了香火,恐怕为隐瞒此事,也不会放过咱们。” 白衣小妾眼中精芒一闪,“姐,眼下倒有个机会。” “就看你有没有胆子…” ………… 策马而行,赶路的速度自然不慢。 李衍是白天赶路,夜晚找地方露宿,终于在三日后的黄昏时,回到了李家堡。 “衍小哥,你怎么回来了?” “他们呢?” 李家堡的百姓也在忙碌。 他们这边的麦子,也即将开镰。 看到李衍提前回来,还以为出了啥事。 “诸位放心吧,他们接了大活,好着呢。” 李衍耐心解释,也不嫌烦。 这个时代通讯不发达,各地相对封闭,有时候嫁到邻村的姑娘要传个信,都得特意找人,几日后才能收到。 都是关中,但咸阳对李家堡就已是远方。 传递了消息后,李衍便策马返回家中。 远远地,就看到爷爷李圭坐在家门口,手中端着大烟杆子,夕阳下,白发凌乱,眼神浑浊。 李衍心中一酸,连忙下马,上前蹲下挤出个笑容,“爷爷,我回来了,不是说了么,就几天。” “啊,回来了,回来就好…” 李圭的声音很平淡,却压不住那一丝颤抖。 “还没吃饭吧。” 李衍脸上笑的很灿烂,“正好,这次出去学了道菜,我炒给您吃,再陪您喝上一盅。” “哼,伱能学什么菜…” “您瞧好吧,将来不济也能当个厨子…” ………… 夜幕降临,李家堡一片寂静。 黑暗中,李衍盘膝坐在床上,先是调匀呼吸,随后摩擦双掌,使得掌心发热,再依次按摩头皮、太阳穴、耳廓、后颈、肩臂…… 存神是静功,这些都是修炼前的准备。 目的是让心神放松,但周身血液循环顺畅,感知更灵敏,以天地立身,日月星三光为维。 是故守一存真,方能通神,修炼到一定境界,有了道行,做法时才可“化坛存想”,使法坛有了“势”。 天地间,名山大川,风水龙脉,皆有“势”。 只有罡煞二气流转,方可形成“势”或“局”。 而要想触碰这些,存神便是第一步。 李衍双目微闭,调匀呼吸,静静感受自身,观想五脏、六腑、三焦、泥丸,最终聚焦于眉心… 第28章大罗法身 嚓!嚓!嚓! 天尚未亮,地里便有了动静。 只见李衍挥舞着镰刀,左手一搂,右手一带,大把的麦子便应声而倒,整齐摆在后方,等待着待会儿打捆。 过了一会儿,当天边露出鱼肚白时,一直闷头干活的李衍才缓缓起身,做了几个动作舒缓腰背,扭头看向四周。 远处麦田里,同样是一片忙碌。 李家堡的麦子,也到了收割之时。 这收麦的时间有讲究,所谓“九成熟,十成收,十成熟,一成丢”,不能等到麦子彻底成熟。 就连时辰也有讲究,多选在早晨和傍晚,因为此时茎秆较韧,不易折断,麦粒也不易脱落。 辛辛苦苦种一年,浪费一点都心疼。 自他回来后已有四五日,这些天每晚观想存神,虽尚未成功,却也有了不小的进展。 正好开镰,收麦修炼两不耽误。 一个壮劳力一天,能割大约一亩麦子。 而李衍本就是练家子,盘功扎实,也学过乡间流传的镰刀功,动手利索,一天足足能割一亩半。 家里几亩地,也就是几天的时间。 每天割麦、打谷、晾晒、入仓,经常是早出晚归,即便是练家子,也是一身疲惫,腰酸背痛。 然而,他却乐在其中。 神通经常失控,让他的情绪极度不稳定,但每次干活劳累后,心情放空,反倒更容易入定。 不知不觉,又是数日过去。 李家堡周围的麦田里,金黄的麦浪已经消失不见,只剩漫漫黄土和密密麻麻的麦杆断茬。 风一吹,便有尘沙飘起。 夕阳下,关中大地更显苍茫雄浑。 虽说麦浪美景不再,但百姓们却个个喜笑颜开。 文人骚客们总以为满目金黄代表丰收,但只有地里刨食的才知道,雹砸、雨淋、大风刮,每一道都是劫,唯有粒粒归仓,才算个丰收年。 而就在这一夜,李衍也终于有了突破。 夜深人静,他盘膝坐在床上。 此刻的他已心无外物,呼吸若有若无,意识全部集中在眉心,黑暗中,一個发光的人影静静悬浮。 这便是他观想出的神。 按照西玄洞冥真经上的功法,他每日观想五脏六腑,身躯各个器官,将冥冥中那一点点灵光,全部汇聚于眉心,再进行存神。 成功的标志,便是存神不灭。 即便醒来,只要心念一动,存神立刻显于识海。 当然,这法门也是循序渐进。 随着道行提升,观想的神也会逐渐清晰。 其他大教法脉的修士,都有自己的祖师或神仙蓝本,但李衍此时,却出现了异常情况。 他的观想范本,乃是丹田中神像。 此物常存于丹田,心心相印,只需注意力集中便可,不像其他玄门修士,动辄要收拢散乱的心神。 这也是他进度极快的原因。 而在他观想成功的这一刻,眉心发光的人影,竟然与替身神像有了感应,迅速坠落,笼罩于神像之上。 这突发情况,令李衍措手不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神像就又有了变化。 与存神之光结合,替身神像那原本模糊的面孔,竟开始不断扭曲,随后五官成型,变得和他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种种信息涌上心头。 李衍目露震惊,随后便是欣喜。 他之前对于神像的感应十分模糊,因此只能通过那些不全的信息,推测出神像作用。 而存神后,神像才算是彻底被他祭炼。 此宝名叫“大罗法身”。 除去换伤和替命,还可守神。 他观想出的神明,已与大罗法身融为一体。 好处有两点。 其一是守护存神,相当于楼观的作用,即便不进行法事科仪为存神盖楼,也不会随意消散。 其二,便是和肉身一样,可以换伤。 若中了针对神魂的咒法等,便可通过转移,让神像进行承担,而不损伤存神。 当然,楼观还是要建。 毕竟这大罗法身只能替伤,不可增强修为。 更重要的,是这大罗法身能继续升级。 只需吞噬天灵地宝,便可增强法身强度,而若得到足够的天灵地宝,进行一种仪式,就可重新点燃命火。 相当于多出一条命! 想不到,这大罗法身还需要神炼。 李衍面露笑容,心思一动,存神便再次回归眉心,即便心思杂乱,那人影光团也不会消散。 他忍着激动,按照西玄洞冥真经上所传授的法诀,调整呼吸,随后集中精神,神通顿生变化。 原本这嗅觉神通已经失控,大部分时候若有若无,偶尔会突然爆发,但爆发之后就是头晕脑胀,两眼发黑,好长时间才能缓过劲。 而现在,那惊人的嗅觉开始消失。 最后,与常人没什么两样。 李衍不心慌,左手大指掐第二指上节。 这是阳诀,代表太阳星君。 他掐着手诀,深吸一口气,鼻神通顿时开启,各种味道涌入鼻腔,并且随意念越来越强。 随后,左手大拇指掐第四指上节。 这是阴诀,代表太阴星君,神通又被关闭。 按照法本上的说法,神通乃是源自阳六根,并非单纯的肉身力量,使用时会消耗精神与神魂。 存神之后,掌控阴阳两诀,神通便可自由控制。 平日里关闭,就不会被那些阴邪之物盯上。 笼罩在头上的阴云,这一刻终于消散。 啪嗒! 就在李衍高兴之时,一块石头突然被扔进院内。 寂静的黑夜里,根本瞒不过李衍耳朵。 有人! 他双眉一竖,一个翻身下床,拎起墙上的关山刀子,便蹑手蹑脚出了门。 啪嗒! 又是一块石头落在地上。 李衍双目微凝,右手摁住了刀柄。 这是投石问路,江湖中人才懂的手段。 若有同道,喊一句春典,对方便会离去,免得不告而入,发生冲突,酿成血仇。 若没人回应,那就能肆意出入。 他本要开口将对方赶走,但心中一动,捏动手诀,深吸一口气,周围百米的味道,顿时分辨的一清二楚。 沙里飞?! 闻到来人气味,李衍顿时有些诧异。 他看向另一侧,察觉爷爷李圭还在熟睡,便猛然前冲,来到墙角处,左蹬右踩,借力腾空而起,随后一个利落的侧身空翻,越过院墙。 站在院墙外的,果然是沙里飞。 他明显有些狼狈,身上衣服破破烂烂,一身尘土,正躲在枣树阴影中,脑袋探来探去。 “出什么事了?” 李衍皱眉,压低声音询问。 沙里飞抓了抓光头,苦涩道:“出村说罢,王道长也来了,此刻就在后山破庙里。” “还有,能不能给拿点水和吃的?” “饿了一天了…” ………… 李家堡的后山,有座山神庙。 这种山神庙,神州各地皆有,进山的药农和猎户,或赶路的行人,在进山之前经常上一炷香,保佑平安,不被魑魅魍魉所惊扰。 李家堡那一代老兵还在时,香火还算旺盛,毕竟这些老兵个个都有手好箭术,经常上山打些野物。 而如今,上山的人越来越少,加之这荒山上也没什么好东西,山神庙也就断了香火,年久失修,连房梁都塌了一角。 此刻,庙内篝火正噼里啪啦燃烧。 沙里飞和王道玄两人,拿起饼子在火上烤热,便就着凉水狼吞虎咽,如饿死鬼投胎一般。 “土匪砸窑?” 李衍坐在一旁,有些诧异。 怪不得,就在他修炼的这段时间,黑蛋他们这些外出的麦客都已经回来,王道玄二人却不见踪影。 原以为是那大夫人撑得久,丧事还没办完。 却没想到是遇了土匪进村。 “嗯,可不是么!” 沙里飞一边吃,一边嘟囔道:“麦客们刚走,那晚夜里就有土匪砸窑,幸亏我和道长去定寿材,才没被围住。” 李衍眉头一皱,“陆家的护院可不少,土匪人很多?” 沙里飞将嘴里的饼子使劲咽下,骂骂咧咧道:“多了去了,黑压压的数不清,但至少有三四百。” “我还看到了一个人,就是咱们那天路上碰到的齐鲁响马首领,跟关中的几个大刀匪凑在一起。” “妈德,整个村子都被屠了,可真够狠!” “齐鲁响马?” 李衍听到后,顿时若有所思。 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第29章回光返照 土匪砸窑并不奇怪。 “砸窑”是江湖暗语,指攻打有钱人的大院。 大宣朝刚过百年,土地兼并已日益严重,再加上宗族的力量,使得各地豪绅大户多如牛毛。 他们不怕泥腿子,也不畏惧朝廷王法,因为每地新官上任,这头一件事就是要笼络好他们。 像李家堡的李怀仁还是好的,至少讲规矩。 李衍曾听过,有的乡绅豪富蛮横,欺压百姓,根本不把人命当回事儿,给你套个违反族规的罪名,就能随意打死。 当地的官员都不好说什么。 这些个地主豪绅,唯独怕的就是土匪。 因此,一个个筑起高墙大院,聘请护院防卫,还时常给当地的神拳会捐款,拉拢江湖力量保护自己。 但一般来说,土匪很少屠村。 并非他们好意,而是因为不想杀鸡取卵。 百姓如草,豪绅如羊。 有草就肯定会有羊。 他们干一票,就能快活一阵。 还有的地方,甚至有土匪和豪绅相互勾结,打着剿匪的名义,隔一阵子就搜刮一次。 但这次却有些不同寻常。 从京城而来,隐姓埋名的太监、从齐鲁地面来的响马、屠村… 怎么看,都不只是为了钱财。 想到这儿,李衍眉头一皱,又继续问道:“既然遇了土匪,你们去咸阳城报官便是,为何落到如此境地?” “唉,别说了…” 沙里飞哭丧着脸,“我和道长趁夜回到咸阳城,刚想报官,便发现有人已提前一步。” “是谁?” “是那陆员外的红衣小妾,还有护院头领赵城,披麻戴孝,哭哭啼啼,还说怀了陆员外的孩子,请官府做主…” “奸怂的,一看就是内贼勾外匪。” “我要拆穿他们,却被道长拉着转身就走。” “也不敢走大路,翻山越岭跑到李家堡。” 听得出,沙里飞心中仍有不满和困惑。 李衍冷笑道:“道长做的对,你要是敢露面,活着走出咸阳城都难。” 沙里飞一愣,“为啥?” 王道玄此时已经吃饱,这才打了个嗝,摇头叹道:“路上我不敢多说,那陆员外是個太监!” “太监?!” 沙里飞彻底惊了,随即便是额头冒汗。 他为人油滑,哪会察觉不到其中蹊跷。 屠村是为灭口,土匪哪会怕这个,传出去反倒能扬名,唯一的可能就是不想泄露消息,而能和太监扯上关系的,只有皇族… 内贼留下,说明这事还没完… “这…这该怎么办?” 想到这儿,沙里飞顿觉头大。 李衍摇头道:“不好办,几家土匪联合行动,还有外省来的响马,说明此事牵扯众多,很可能,还有官府中人参与,卷进去就是个死。” “先躲着吧,等到风声过去再说。” “村里人多眼杂,就躲到山上,我会给你们送吃食,风平浪静后再出去打探消息。” “罢了,也只好如此。” 沙里飞和王道玄彼此对视,皆是无可奈何。 “对了道长,还要求您一件事…” ………… 回到村中,已是鸡鸣时分。 李衍偷偷钻回房中,然后假装刚醒,起来后喂鸡打水,生火做饭,熬上一锅棒子粥后,便在院子里练起了拳。 先是十大盘功,然后又是打法和刀术。 好像昨晚的那些事,根本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一切都已经改变。 存神成功,代表着已踏入玄门,还有追查父亲的死因,以及迫害家族的黑手,事情着实不少。 但他还不能走,因为爷爷的情况已越来越差。 匾额上的诅咒祛除后,确实精神了一阵子,但也没撑多久,这些天更是嗜睡乏力,时常呆傻地坐在门外。 一坐便是一整天,甚至会忘了他的姓名。 正好昨晚王道玄来了,道人医术还行,至少比乡下土郎中强,李衍请他今日扮做游方医生,上门给看看。 “行医问药,济世救人…” 早饭刚过,打村头便来了人吆喝,正是王道玄。 此时的他仍穿着破烂道袍,但左手扛着小布幡,右手摇着串铃,立刻吸引了村里顽童注意,争抢围观。 在这封闭的小村子,来个生人都是大事。 至于这行头,也有讲究。 布幡是刚写的,扯了沙里飞一件烂衣裳。 手中串铃又叫虎撑,传闻药王路遇猛虎求医,只因其嘴里有骨刺,药王怕虎伤人,便用虎撑置于虎口,老虎痊愈后成为药王坐骑。 皮门中,有走街行医者,黑话也叫“推包的”。 虎撑便是其标志。 俗话说“金改皮,一早晨”。 王道玄以前行走江湖时,接不到活,就没少装游医,这玩意儿正好有。 早有准备的李衍立刻迎上,将王道玄请到家中。 “我好好的,能吃能喝,瞧什么病啊?” 老爷子明显有些抗拒,心不甘,情不愿。 李衍连忙说了几句好话,再加上王道玄言谈举止,让人如沐春风,老爷子也就黑着脸,没再多说什么。 一番问闻问切,王道玄微笑道:“老人家身体不错,就是年纪大了,精神不太好,弄点酸枣仁、茯神和甘草泡水,每天喝点就行。” “我就说没病么,瞎胡闹,浪费钱。” 李圭嘴上抱怨,但明显是松了口气。 说了几句,竟又迷迷糊糊打起了鼾。 然而,李衍却已瞧出不对,出了门后拉着王道玄来到僻静处,担忧道:“道长,到底什么情况?” 王道玄脸色也变得凝重,抚须摇头道:“老人家确实没什么病,只是气血已衰,年纪到了。” “但方才我把脉时,已暗中用了神通,发现老人神魂微弱,恐怕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衍沉默了一下,将诅咒的事大致诉说,疑惑道:“那厌胜术已被破了,为何还会这样?” 经过这些日子,他对王道玄已产生信任,故如实相告。 “那就不奇怪了。” 王道玄叹了口气,“压胜术这东西,有那凶狠的,几日之内便可取人性命,也有暗中影响,毁家灭户的。” “动手之人,应该是不想引人注意。” “此术不仅会败气运,让家族男丁稀薄,还会惹来是非,招惹邪魅,老人家虽察觉不到,但下意识中,却在与其对抗。” “或许你能安稳活到现在,都是老人家在护着。” “毕竟是普通人,就像弯弓搭箭,引而不发,要消耗精神气血支撑。压胜术被破后,或许有一阵子轻松,但神魂损耗过大,加之年迈,恐怕时间不多了…” 李衍虽有猜测,但还是心中一颤,“可有解救之法?” “难。” 王道玄摇头道:“这不是病,而是大限将至,趁着这时间,好好陪陪老人家吧。” “记住,若老人家忽然想吃冰的,那就要准备后事了。” “为什么?” “虚阳外浮,回光返照。” ………… 刚将王道玄送出门,就被一堆乡亲拦下。 村里百姓就医困难,有个普通的头疼脑热,一般都是自己弄些土方子对付过去,撑不住才去城里就医。 好不容易来个游方郎中,自然要请去看看。 李衍心情不好,也懒得理会。 回到房中后,见爷爷仍在酣睡,沉默了一会儿,转身来到后方马房,牵着陆员外送的那匹马,找到赶车的杜大牙。 “杜老叔,马帮我卖了,托你办件事。” “衍小哥你说。” “请个戏班子,在村里唱几天戏。” “记住,找个其他由头…” …… 两日后,村里来了个戏班子。 按那班主的说法,是年轻时流落江湖,快要饿死,在李家堡被人施舍了吃食,这才活下来。 如今算是来报恩,连演五日。 老百姓们自然不在乎这个,管你是谁办得好事,看就得了,毕竟平日里可看不上,就连周围村子的百姓,也跑了十几里路来看热闹。 李家堡每天夜里,都是烛火通明,人声鼎沸。 别的不说,爷爷李圭却是乐开了花。 老爷子别的爱好没有,就爱看个戏。 前些年一听到哪里唱戏,便早早出门,带李衍坐着驴车去看戏,只是这些年身子不好,加之腿脚不便,也就只能闷在家里。 偶尔会念道,得空了要去长安看戏。 李衍请不来长安名角,但蓝田的野班子还行。 封神榜、射九日、忠义传…… 连着几日,粗犷的秦腔在整个村子回荡。 老爷子自然是过足了瘾,直到戏班子走了后,回到家中还是吼个不停: “将令一声震山川, 人披衣甲马上鞍, 大小儿郎齐呐喊, 催动人马到阵前…” 音调不准,却是苍凉豪迈,似乎想起了年轻时那些金戈铁马的日子,每次唱完,都会呆呆望着远方。 “衍娃啊,我怎么热得慌,想吃点冰的…” 李衍一听,眼泪便掉了下来,强忍着笑道:“爷爷,想吃点冰的还不简单,看我给您弄来。” 硝石制冰,并非什么稀奇事,江湖中便有这手段。 李衍弄了一些,还掺了饴糖。 老爷子吃得畅快,随后不舍的看向他: “娃啊,我走之后,你怕是要走你父亲的道,都是命,爷爷也拦不住,但有几句话,你要记着。” “爷爷您说。”李衍已是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老爷子看了看远方,苍声道: “娃,今后就你一个人了,记住…” “宁教人恨,莫教人怜!” “宁教人怕,莫教人欺!” 第30章重返咸阳 哗! 漫天纸钱飞洒,随风飘荡。 送葬队伍缓缓前行,风声似乎都带着悲伤。 李衍家虽也属于李家堡本姓,但他这一脉人丁凋零,也没有什么亲近的长辈。 还好,有王道玄主持,沙里飞跑腿,左邻右舍和村里的百姓帮忙,老爷子的丧事办得极其讲究。 择地、定棺椁、布置灵堂、下葬… 一系列流程,即便见多识广的村长李怀仁,也暗竖大拇指,特意和王道玄扯了半天关系。 至于李衍,同样忍着悲痛忙里忙外。 似乎唯有如此,才能让他暂时忘掉悲伤。 至亲之人皆去,天地间只剩自己孤身一人独行。 这种凄凉,他前世已经历过一次,因此这世即便日子寡淡,也要窝在村里陪着爷爷。 头七那晚,他甚至开启神通守了一晚,希望能闻到爷爷熟悉的味道,可惜什么都没等到。 就这样,浑浑噩噩办完丧事,已又过了一月。 ………… 此时已是农历八月,天气开始转凉。 轰隆隆! 伴着秋日闷雷,小雨淅淅沥沥落下。 “这建神楼的科仪,耗费可不少…” 王道玄手持笔墨写写画画,“香烛、裱纸、笔墨朱砂…至少都要在玄门大教庙坛上供奉个五年,当然,咱们就得花银钱去购买。” “这些一次性的法器还在其次,要想成功,好点的镇坛法器也得借,还得找到上好的风水灵窍。” “越是名山大川,洞天福地,先天罡气聚拢的势越强,成功机会也越大,贫道认识咸阳城隍庙祝,由他介绍,可在太白山洞天道场办法事,但该掏的钱也不能少了…” 说着,苦笑了一声,“我玄门正道中人,讲究的是积累阴德,但这一步一重天,是道道也少不了钱啊。” 李衍有大罗法身,已不怕存神消散。 王道玄不知这一点,自然是替他着急。 李衍见状摇头道:“道长无需担忧,我如今神通已经稳定,慢慢来吧,心急反倒会坏事。” 哗啦啦! 就在这时,院外推门声响起。 沙里飞顶着蓑衣斗笠,从风雨中而来。 “好事好事,总算过了…” 他的脸上满是喜悦,胡乱把蓑衣脱在门外,便阔步冲了进来,眉飞色舞道:“我打听到了,那陆员外的小妾和赵城,前些日子忽然将田地全都卖掉,听说还坑了好几家一笔定钱,人已消失无踪。” “想必这件事过去了!” “应该是过去了…” 王道玄微微沉思,也点头道:“走时坑钱,这是不留后路,那些人恐怕已经远离关中,只需小心点就没事。” 不怪他们如此谨慎。 混江湖的都知道,能够调动如此大的力量,几个关中的大刀匪都为其卖命,幕后黑手可谓是权势滔天。 捏死他们,和捏死蚂蚁没什么两样。 “事情过去了就好。” 沙里飞一脸兴奋,“待在这村里,可把老子闷坏了,有二位的本事,加上我沙里飞的人脉,何愁不发达。” “要不,咱们直接去长安?” 他三人,已计划合伙做些买卖,吃玄门这碗饭。 王道玄有李衍配合,一些活终于敢接。 而沙里飞脸皮厚嘴滑,又熟知各种江湖规矩,最适合到处打探消息,接点油水厚的活。 当然,玄门这碗饭也没那么好吃。 和江湖中一样,响了蔓儿才会有人找你。 “长安?” 王道玄哑然失笑道:“你可知那长安是什么地方?昔日大唐王朝,乃是天下玄门荟聚之地,奇人异士众多,叶家法师孤身入长安,闯下偌大威名,流传千古。” “即便如今京师北移,长安也仍旧是玄门重镇。” “玄门正教、各州法脉、左道邪派,厉害的人物不知有多少,当真是卧虎藏龙,咱们根本没资格。” “去咸阳吧。” 李衍忽然开口,眼神清冷望向窗外。 “王道长的家在咸阳,地面上熟。” “况且,我也有些事要弄清楚…” ………… 咸阳,城隍庙附近老街。 经营香烛和红白喜事的这些铺子,和其他生意不同,都是等客上门,不会有人到街上吆喝。 “卖棺材,卖棺材,买个大的送个小的…” 谁敢这么吆喝,当天铺子就得给人砸了。 不仅如此,就连说话也有讲究。 比如有人上门买棺材,得说您是帮谁张罗? 而且有人定了棺材,哪怕是放个几年,也得给人保管好,客人没通知,不能主动上门送。 还有一些禁忌,更是不能随便违反。 因此,这条街上的生意并不那么红火,尤其是这两日阴雨连绵,相熟的掌柜们便凑在一起下棋聊天。 “哎,听说没,王老蔫回来了。” “他不死了吗?” “没有,听人说外出定棺材,正好躲过一劫。” “这瓜怂,倒是有狗屎运。” “不止呢,听说还弄了两個人,这两日正四处打听,张罗着想接些买卖。” “呵呵,就凭他那两下子…” 街上的几个掌柜,言语之间皆是嘲讽。 他们经营相关买卖,也算半个内行,知道不少玄门行当,甚至跟一些术士也有所联系。 帮忙介绍买卖,也能抽一笔提成。 王道玄是玄门中人,他们当然知晓,但嘲笑起来说的话,却一个比一个难听。 并非有什么仇怨,而是人心。 嘲笑一个落魄的玄门中人,会让他们觉得心里舒爽,说话也硬气了那么几分。 门前,一人打着雨伞经过。 听到几人谈话,只是冷冷瞥了一眼,并未理会。 来者,正是李衍。 回到咸阳城已有七八日,他们将王道玄的老宅简单收拾了一番,住下后就开始四处打探消息。 可惜,玄门的生意也没那么好做。 大人物有什么事,通常会直接找太玄正教,差一点的,也和那些名声鹊起的法脉弟子有所联系。 而不少乡村,也有巫婆神汉坐地。 那是他们的地盘,除非碰到解决不了的事,否则不会允许外人染指,弄不好就要来一场斗法。 玄门争斗,血腥程度毫不逊色于江湖。 唯一的不同,就是很少被普通百姓看到。 李衍也不着急,每天在各个茶馆酒楼之间厮混,一是打听谁家有事,二便是收集神拳会周蟠的信息。 长安城内,父亲死的那家青楼已付之一炬。 如今唯一的线索,就是当时行为可疑的周蟠。 但周蟠可没那么好对付。 这老猴子不仅功夫已练到了化劲,在咸阳城黑白两道通吃,手下还有大帮弟子,街面上的混子也都听其吩咐。 要想逼问出什么,必须找到合适时机。 沉思间,李衍已回到了问道馆。 “生意来了!” 还没进门,就见沙里飞急火火从街上跑来。 回到小院内,面对二人的目光,沙里飞满脸得意道:“怎么样,还是得我沙里飞出马!” “有个华阴来的戏团子,计划在咸阳城设棚立杆,里面有个人,正好与我相熟,他们有事要请玄门中人帮忙。” 李衍眼睛一亮,“皮影戏班子?” 华阴那边的班子,大多是老腔。 老腔和秦腔虽然都来自关中,却不是一回事。 秦腔源于西府,老腔来自东府。一个属于传统戏,而另一个属于皮影戏。 他在蓝田县见过一次,有趣的很。 “是啊。” 沙里飞眉飞色舞点头道:“这趟活,银子或许不多,但你们也知道,戏团子都是柳家门的人,事情办好了,这名声不就来了么?” 王道玄抚须道:“好事啊,他们要做什么?” 沙里飞嘿嘿笑道:“听说是想装脏,请神。” 王道玄听罢,顿时面色一变, “这活,不能接!” 第31章 皮影春风班 “啊这…为什么啊?” 见王道玄断然拒绝,沙里飞一脸疑惑。 就连李衍,也看向了道人。 他这段时间,跟着王道玄了解了很多玄门知识。 “装脏”本是传自佛门,每当佛像落成时,都要装上象征性的内脏,加上种种仪轨,使得佛像更有灵性。 装脏法门众多,每一派都有严格传承,且过程复杂。 比如装脏前清净法,佛像内部需清理后以薰香薰之,再以红花水涂洒,最后以松脂乳香薰之。 比如中脉的选材,五色宝石的配合,甚至对进行装脏的僧侣,都有种种严格规定。 佛道在神州扎根后,建造佛像免不了聘请玄门懂行的工匠,这种法门也逐渐流传盛行。 因为此法若使用得当,更容易汇聚神罡。 却不知王道玄为何如此忌惮。 望着二人目光,王道玄抚须摇头道:“装脏请神,没什么大不了,每个戏班子几乎都会做,有的甚至传承百年,香火神罡旺盛,中元节给鬼神唱戏都毫无忌讳。” “但这刚来的皮影戏班子,却绝对有古怪。” “咸阳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戏班子也有十几个,他们想要立足,免不了要使点手段。” “请神?恐怕是想请其他东西吧…” “况且皮影戏班子还不一样。其他戏班子,乃是拜老郎神,皮影戏拜的是汉大方士少翁。” “相传汉时武帝思念亡妃李夫人,李少翁便制作李夫人皮影,涂上色彩,并在手脚处装上木杆。入夜,围方帏,张灯烛,武帝看后龙颜大悦,故少翁这位玄门高手,自此成为皮影行的祖师。” “所有戏剧,都源于娱神,尤其这皮影戏,大多是演许愿戏、还愿戏、求雨戏、祭祀戏、驱邪戏等,岁时节庆、堂会庙会、红白喜事时演出,规矩禁忌繁多,他若请了其他东西,恐怕麻烦更大。” “万一出事,肯定死人!” 一番解释,两人恍然大悟。 沙里飞抓了抓脑袋,骂道:“贼怂的,怪不得我一提,那老面团就主动凑了过来,估计是其他家不敢接。” 这家伙脸皮贼厚,即便说漏了嘴,也毫不在意,眼轱辘一转,嬉笑道:“道长您看,反正也是他们请神,咱们办成事就行,至于今后会怎样,也和咱们无关…” “不行。” 王道玄直接摇头,“贫道过不去这坎,若真出了人命,后悔也来不及了。” 李衍也开口道:“就按道长说的办吧。” 从见面开始,他就看出王道玄是个什么人。 道人心存赤诚,即便想挣钱,也要取之有道。 身为玄门中人,混到如此落魄,不是没有原因。 咚咚咚! 就在这时,院外敲门声响起。 三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名白发黑衣老者站在院门外,望着他们以手叩门,油纸伞下是一张凄苦面容。 “敢问,是王道长吗?” “周班主?” 沙里飞先是疑惑,随后脸色就变得不好,“这‘老白面’嘴倒是快。周班主,恐怕我刚出门就被你盯上了吧?” “一路跟着,我都没发现,好身手啊…” “老白面”是沙里飞熟人,也是这戏班唢呐手。 沙里飞没想到,自己只是刚提了一嘴,事情还没落定,这班主就跟着上了门。 更让他觉得难堪的是,自己也算是老江湖,什么时候被盯上了都不知道,这不在李衍二人面前丢脸么? 王道玄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对着那周班主诚恳道:“这位居士,贫道知道你想做什么,但你们这行行走江湖,靠的还是真本事,借鬼神之力必受其害啊…” “老朽知道。” 周班主叹了口气,脸色更加发苦,“还请道长听老朽把话说完。” “老夫周康年,班子叫春风班,在华阴也是百年的字号,挣了些家底,想着先来咸阳扬名,随后去往长安。” “此事也都怪老夫那逆子,不知江湖险恶,刚到咸阳,便被人设计赌博,欠了一大笔钱,回来后无颜见人,半夜偷偷上了吊。” “老夫平日娇惯,白发人送黑发人也是咎由自取,但班子里的老老少少却是无辜,又被铁刀会逼上门来,不还清账,一个也不能走。” “老夫知道此事危险,愿一力承担因果,若真出了事,死我一个便是,只求能解如今劫难…” 一旁的李衍听到,眼中精芒闪烁。 周蟠那老猴子,门徒众多,良莠不齐。 其中有两個,本就是街面上的泼皮,学拳得了真传后,纠集咸阳城的混子和城狐社鼠,各自成立两个帮派,铁刀帮和白猿帮。 有神拳会撑腰,势力不断扩张,已成了咸阳城黑道魁首,各自占据东西二城,干的都是欺行霸市的买卖。 路子不正,来钱快。 神拳会成立后的宗旨,本有庇护乡邻一项,但这两个徒弟不断上供,周蟠的老猴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时惹了江湖同道,甚至会亲自出马摆平。 因此,这两个帮派也就日渐猖狂。 春风班初入咸阳,自然被这些人盯上。 另一边,见王道玄还在犹豫,那周班主顿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道:“道长,求您出手相助。” “我知道有一法子,能将厄运全聚于我身,只要班子里的老少能脱此劫难,老夫死也无憾!” 这周班主能跟在沙里飞身后不被发现,身手自然不错,已练成暗劲,虽年迈气血衰竭,但也算好手。 没想到,却被逼迫至此。 “老班主仁义。” 王道玄叹了口气,“你的意思我明白,事逼人,身不由己,但你可得想好了,万一出事,可就不是魂飞魄散那么简单啊。” 周班主一喜,咬牙道:“还请道长出手。” “不急。” 王道玄没急着答应,平静道:“先去你们班子看看,周班主可在外等候,我们收拾一番就走。” “好好!” 周班主也是看惯人心,知道这王道玄是有意支开他,但别人肯答应,已是万分感激,哪还敢多言。 他刚出门,沙里飞便脸色一苦,低声道:“哎呦,道爷啊,鬼神忌讳还在远处,这恶人可就在眼跟前。” “你之前不同意,怎么现在又同意了?” 王道玄尴尬摇头,“这…贫道心软了。” 沙里飞正要继续劝,一旁的李衍却开口道:“既然要响蔓儿,哪还有怕事的道理,这活可以做!” 沙里飞一听,就知李衍恐怕想从这铁刀帮上找口子,对付周蟠,心中不由得哀叹。 一个倔,一个疯,自己真是倒了血霉。 有心想要离开,但想起自己这一辈子风风雨雨,还是一屁股饥荒,怎愿意重新回去当那麦客首领。 “罢了,干就干!” 想到这儿,他也是咬牙发了狠。 “不急。” 王道玄摆了摆手,沉声道:“我曾听闻皮影门中有一类邪道,乃是以人皮为具,人逼到绝处,佛魔尽在一念间。” “衍小哥,到时看着点,若他们已做了邪法,那咱们转身就走,直接报官!” “行。” 打定主意后,三人便收拾东西出了门。 那周班主自然是一脸惊喜,在前方引路… ………… 出了门,在周班主的带领下,他们一路穿街过巷,不知不觉来到了咸阳城西北角。 这里,已到了马王庙附近。 马王庙里供奉的是马王爷,玄门灵官大元帅之一,很多地方都有,且香火旺盛。 当然,这里也是办理马证和咸阳骡马市所在,下了雨,地面泥泞不堪,加上牲口的味道,着实难闻。 咸阳城的有钱人家,自然受不了这味儿。 所以这里居住的,大多是贫苦百姓。 春风班驻扎此地,可想而知多么落魄。 三人在周班主的带领下,转入一条老巷,两侧民居皆是破破烂烂,污水横流,古老的青石板上沾满烂泥。 没走多久,前方就出现一个大院。 看样子曾是车马店,不过已经破破烂烂。 外面零零散散站了十几个人,皆是满脸横肉,衣服也不正经穿,有的光着膀子露出刺青,有的小帽旁簪着花。 个个怀揣利器,言语之间污秽不堪。 而李衍此时却停了下来,眼神有些玩味。 这帮混子的首领,竟是个熟人。 正是在他手下吃过亏的孟海成! 第32章 冤家路窄 “哎呦,怎么是这瓜怂!” 沙里飞显然也看到了,本能地缩脖子含胸,却见前方李衍腰杆笔挺,且左手扣住了刀柄,顿时脸色一苦,也直起了腰。 “诸位,我回来了。” 周班主哼了一声,就准备带人进院。 旁边一名坦胸露乳的胖子见状,顿时嬉笑道:“哟,周班主果然是信人,哥几个本想着,你再不回来,我们就进去呢…” “起开!” 话音未落,旁边就伸出一只手,见他扒拉的一个趔趄。 胖子正要骂,但看到是谁,顿时闭上了嘴。 动手的,正是孟海成。 他看着李衍,眼中满是喜悦,“好小子,不是冤家不聚头啊,狗日的,还想着去找你呢!” 李衍淡淡一瞥,“不服,还想过过手?” 听到二人说话,周班主顿时诧异。 他没想到,这王道长身后的年轻人,也和铁刀帮有过节。 “跟你过个屁的手!” 孟海成脸一红,骂道:“也不看看咸阳是什么地方,兄弟们,先把这小子给我弄趴下!” “海哥,好勒!” 一众混腥子顿时围了上来。 “哎哎哎…”沙里飞心中一慌,叫道:“孟海成,你小子还要不要脸,想以多欺少,还讲不讲江湖规矩!” 孟海成不屑道:“规矩?你也配!” 唰! 话音未落,就见一道人影直冲而来。 正是李衍突然暴起,并且左手前撑,右手下探。 “还来这招!” 孟海成看到,顿时火大。 上次李衍便是用的这架势,让他结结实实吃了一记顶心肘,撇下手里的麦客,狼狈而逃。 他知道,自己在麦客这行,是彻底混不下去了。 别说同行嗤笑受不了,就单单半路丢下麦客离开,无论什么原因,今后也没人再敢跟他。 至于李衍想的找周蟠出头,纯粹是多操心。 自己师傅什么人,孟海成再清楚不过,教训了李衍还好说,若知道他吃亏丢了人,肯定没好下场。 因此,他也不敢张扬,甚至怕此事传入周蟠耳中。 思来想去,反正刀客也混不出头,干脆一咬牙,跑到咸阳城,投靠自己师兄,当了个狗腿子。 眼见李衍袭来,孟海成毫不躲闪。 他身子一缩,同时腰身一拧,右手反向搭棚,活脱脱一只蹲在地上的大马猴。 看着可笑,却是周蟠传下的杀招。 若李衍继续使用顶心肘,他就能来一招老猿坠枝,一个翻脚,直取下路,将李衍踹成太监。 若对方变招侧踢,则能顺势来個灵猴缠丝,将敌人眼睛抓瞎,脸蛋撕得稀巴烂。 总之,下中上三路都有变招,个个凶狠凌厉。 这次有了防备,哪会吃上次那种亏。 然而,李衍探下腰间的手,却忽然握住刀柄,随后突然变招,猛然一抖。 锵! 刀如寒光,撕破雨幕。 关中快刀岂是等闲,孟海成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就架了一把刀,只觉锋刃微寒,紧紧贴着脖子,已经割破了皮。 而在众人眼中,却是一幅可笑场景: 孟海成蹲在地上,像是李衍正挥刀杀猴。 再次受辱,孟海成怒道:“比试拳脚,你却动刀,不讲规矩!” 李衍眉毛一挑,“规矩…你也配?” “你…” 孟海成一听,顿时气得脑瓜子都嗡嗡的。 还没等他说话,便面色一变,跌跌撞撞后退。 却是李衍持刀而行,逼得他接连后退,进入院中,随后扭头平静道:“谁敢跨过此门,这颗脑袋就送他了。” 可惜,这番话并未吓退外面的铁刀帮众。 这些个家伙,虽说不像刀客,将脑袋挂在裤腰带上,但一个个都是有今天没明天的主。 前朝之时,大兴称他们为“喇虎”,金帐汗国则称“无籍之徒”,各种组织通常叫“无命社”,皆是亡命之徒。 就像如今津门那带,“锅伙”动辄抽签死斗,什么跳油锅、三刀六洞,扎眼珠子,皱一下眉毛都不算好汉。 关中人生、蹭、愣、倔,自然不遑多让。 当即就有一汉子上前,一只眼大一只眼小,摇晃着手中短刀,横脖子瞪眼道:“呦,动刀子啊。” 说罢,指着自己的脖子。 “来来来,把人放了,照这里来,弄死我算你是条汉子,兄弟们,都给我瞧好了!” “哈哈哈…” 一帮混子哈哈大笑,毫不畏惧。 刀客,他们可是见多了,自然有对付的法子。 这个办法就是耍赖! 大宣朝律法森严,无论江湖还是玄门中人,全都一视同仁,杀了人立刻会被通缉悬赏,尤其是在这光天化日之下。 至于他们,则毫不畏惧。 一来有铁刀帮撑腰,官面上都撒了银子。 二来他们可是有欠条,又只是蹲在门口,即便到了衙门,也不会吃亏。 碰到刀客,他们就一个想法,死了算我倒霉,今后你也别想好过,不光官府通缉,帮里也会出花红。 但若弄不死我… 嘿嘿,今日就是扬名之时! 游走于黑白之间,岂能没有手段。 碰到这浑人,李衍也懒得废话,呵呵一声冷笑,手腕用力,刀锋顿时嵌入肉中。 孟海成的脖子,顿时血流如注,染红了小半截身子。 “别别别!” 孟海成此刻已吓得脸都白了,只觉头皮发紧,尖叫道:“都别上来,这家伙是个疯子,你们想要我命吗?!” 外面的铁刀帮众们闻言,不再上前,但看向孟海成的目光,已满是嘲讽。 这家伙是帮主师弟,死了也不好交代。 没想到平日里吆五喝六,关键时刻却是个怂包。 面对这帮浑人,李衍也懒得理会。 他们的处世原则,和江湖中人完全不同,看似蛮横,不过是耍无赖,仗着律法压江湖人,又借着拳头欺负寻常百姓而已。 若是在荒野无人之地,没有律法撑腰,早就一个不留,杀得干干净净。 这么大的动静,早就惊动院内之人。 只见从那破烂的大宅子内,哗啦啦涌出一大堆人,男女老少皆有,大多是没什么功夫的普通人。 有满脸泪痕的丑丫头拎着扫帚,有年迈乐师哆哆嗦嗦提着短刀,甚至还有孩子拿着木棍。 当然,年轻人也不少,个个怒目而视。 李衍一看,就知道周班主为何空有一身功夫,面对这些混子,却不敢有丝毫反抗。 皮影戏班子,一般来说要有演唱,提影、器乐。 有时演唱会兼职器乐,边拉边唱,加上专职提影的,两个人就能凑一个班子,到庙会上演出。 显然,这春风班是个大团子。 除去艺人,恐怕连他们的家眷孩子都带着。 这也是无可奈何,这些年土地兼并严重,神州之人安土重迁,若非没了地,哪个愿意拖家带口行走江湖。 “没事没事。” 这一连串变故,虽让周班主措手不及,但还是强自镇定,开口道:“这是我请来的王道长,你们先回去,别跟着凑乱子。” 说罢,又看向李衍,欲言又止。 他也是无奈,没想到找来的救星,同时也是灾星,一言不合就动刀子,还和铁刀会有梁子。 到时这愣头青爽快了,拍拍屁股就能走,大不了躲一阵子,但他们恐怕就要面对铁刀会的报复。 想到这儿,周班主已彻底没了应对之策。 而王道玄见状,眼神也稍微缓和,点头道:“周班主放心,一码归一码,伱们的事,贫道接了。” 看到这种情况,他心中疑虑已少了大半。 这一大家子有老有少,怎么看都不像是剥人皮,玩邪路子的妖人。 即便如此,他还是看向了李衍。 李衍一手拎刀,一手捏动阳诀,深深吸了口气,周围百米内的气味顿时涌入鼻腔,随后便用阴诀关闭。 里面箱子里的皮套味道,全是来自牲畜。 戏班子里,也没有什么特殊的阴邪之味。 他对着王道玄点了点头,便忽然抬脚,挑起地上一块石头,随手接着,扔过院墙。 这手飞蝗石的功夫,江湖上人人都会。 他家里曾放过一段时间羊,抬手就能击中羊角,让其归队,因此练的还算娴熟。 “哎呦,你个瓜怂!” 石头飞过院墙,后面顿时传来惨叫声。 却是有混子想从后面翻入院墙,随便挟持个戏班子中人,交换孟海成,结果被李衍发现。 李衍嘿嘿一笑,拎着刀柄拍了拍孟海成的脸,淡然道:“这事,你想今天了,还是过几日再了?” 孟海成咬了咬牙,“今日了怎么说?” “简单!” 李衍眉毛一挑,“我先宰了你,在将外面的杂种们杀个干净,然后被朝廷通缉,到其他地方躲躲。” 孟海成咽了口唾沫,“过几日了呢?” 李衍抬眼道:“那就按武行的规矩,等这边差事结束,我出手,你随便找人,擂台生死斗!” 碰到这种情况,孟海成也没得选,但还是放了句狠话,“行,到时你可千万别跑。” 李衍嗤笑,“李虎的儿子,在周猴子的地盘上跑了,你们乐意,小爷我还不乐意呢!” 说罢,一脚将孟海成踹出门。 孟海成毕竟是有功夫在身,出门一个趔趄,就站稳了身子,转身吼道:“小王八羔子,三日后,老子给你收尸!” “我们走!” 说罢,便转身带人离去。 待他们走后,李衍才扭头道:“沙老叔,去,放出风声,说李虎的儿子来了,这擂台,他们想不打都不行!” “懂了!” 沙里飞顿时了然,急匆匆冲了出去。 听他处理完,王道玄才点了点头,对着周班主说道:“明日应该会雨停,周班主尽快准备好东西。” “明晚,咱们就去乱葬岗!” 第33章 乱葬岗丐子窝 “蠢货!” 啪! 伴着一记响亮耳光,孟海成摔倒在地。 血水混着断牙掉落,地面尘土更是灰扑扑沾了一身,加上颈部渗血的绷带,使他看起来异常狼狈。 然而,孟海成却连大气都不敢喘,连忙爬起跪在地上,额头满是冷汗。 这里是一间规模不小的铁匠铺。 外面的大院有一排破旧打铁炉,炉火通红,满地散落着铁渣和煤渣,一群汉子赤裸着上身,手中大小锤交替砸下。 叮!叮!当!当! 伴着刺耳的打铁声,火星四溅。 而在内院,一帮打扮各异,浑身刺青的汉子或站或蹲。昏暗烛火下,一个个面容狰狞。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汗味、烟草味和多日没洗衣物散发的酸臭味,相互交织,令人作呕。 这里正是铁刀帮驻地。 内院台阶正上方,太师椅上坐着一名汉子。 这汉子身形异常高大,胡子拉碴,皮肤黝黑,五官也是极其粗犷,看起来很是威猛。 但他却偏偏穿了件大红袍,还不正经穿,右臂和肩膀裸露在外,黝黑的皮肤上纹着一条黑虎。 其头戴小帽,耳边簪花,显得不伦不类。 此人正是铁刀帮帮主郑黑背。 他原本是咸阳城铁匠,自幼生得神力,学习家传通背拳,又性格火爆,纠结一帮好事之徒,时常与人斗殴。 一次得罪人,被关入大牢收拾了几天后,他便开了窍,磕头拜入周蟠门下,随后成立了铁刀帮。 西城远没东城繁华,但他这铁刀帮欺行霸市,几乎垄断了城中铁匠行的生意,因此油水颇为丰厚。 此刻,郑黑背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手中把玩着核桃,冷眼瞧着跪在地上的孟海成。 “知不知道,是哪里犯了蠢?” 孟海成暗中叫苦,“不该答应打生死擂。” 他也是老江湖,离开后才发现上了当。 自己这一方人数占优,当时就该直接反悔,一拥而上将李衍砍死,到时谁又知道这李虎的儿子在咸阳。 可惜,当时真是怕了。 又去想起李衍那双眼睛,至今后心仍在发凉。 “哼!” 上面的郑黑背不知他心中所想,冷声道:“一个初出江湖的毛头小子,就把你玩的团团转,怪不得混到这地步。” “他算什么东西?乱刀砍死就罢了,到时随便叫个人顶罪,如今倒好,成了武行擂台斗,无论胜败,打的都是师傅的脸!” 孟海成这下更怕,咬牙道:“要不,我现在就带人去把他活剐了!” “晚了!” 郑黑背淡淡道:“如今这咸阳道上,都在谈论此事,你现在去把人宰了,还不是弄笑话吗?” 孟海成无言以对,心中更是叫苦。 早知道,当初就装作不认识那小子。 而上方的郑黑背,则沉思了一会儿,扭头看向旁边,语气变得柔和许多,“尤大师,听说那小子跟了个玄门道人,你可知他们要做什么?” “无非是请神罢了。” 说话的,乃是一名中年男子。 他的相貌口音和关中之人完全不同,带着江左那边的特征,身着黑袍,披头散发,留着八字长须。 更古怪的是其额头,用朱砂画着一個太极。 此人名叫尤老四,是个来自江左的术士,擅用魇咒之法,也不知得罪了什么人,到处躲避。 郑黑背知道后,便暗中将其收留。 这些年,他的几个对手横死,就是这尤老四搞的鬼,郑黑背对其极为倚重。 只见术士尤老四轻捋长须,嗤笑道:“那道人叫王道玄,本事一般,所做无非是想请阴神,庇护他们接一些狠活。” “请阴神,少不得要去乱葬岗,估计就在明晚。” “而乱葬岗,是那帮西行丐子的地头,帮主叫人说一声,做法的时候捣些乱,那帮人就难逃死劫。” “到时人都死了,还打个屁的擂!” “尤大师好主意!” 郑黑背沉思了一下,“二狗,你去一趟,记住客气点,那帮乞丐有点邪乎。” “是,大哥!” 一名尖嘴猴腮的汉子越众而出。 “且慢。” 术士尤老四忽然开口道:“你就这么去,保管人都看不到,还会搭上一条小命,我告诉你怎么做……” “多谢大师指点。” 二狗仔细记下,抱拳离去。 …… 铁刀帮的驻地在咸阳东城。 尖嘴猴腮的汉子二狗出门后,便骑了一匹快马,穿过常平仓,路过马王庙,打西北门出了咸阳城。 相对于南边的古渡口,北门这边着实荒凉了许多。 秋雨中,高大的牌坊孤零零矗立旷野。 泥泞的官道上偶有百姓,皆是附近村子的人。 二狗头戴斗笠,策马飞奔。 临近傍晚时,来到了一座小山附近。 或者,也提不上是山。 关中平原四面环山,无论是南边的秦岭、终南山,还是东边的华山、骊山,亦或后方的梁山等山脉,都比眼前这小土丘不知高了多少。 但这里的知名度,却一点也不逊色。 无论战乱、饥荒、瘟疫,亦或是江湖中人厮杀,偌大的咸阳城中,每天都有不少无主尸体。 这些尸体,自然不能随意抛弃。 即便那刑场砍头的犯人,也会有人填埋。 而这个工作,则被交给了西行丐帮。 他们可不会好生安葬,大多是随便弄个草席子裹了,除非碰到善人捐赠,会用点些狗碰头的薄皮棺材。 也不管什么风水,在山上随意掩埋。 这个地方,就是咸阳乱葬岗。 不知多少年的积累,山上到处都是无主的孤坟,各种凌乱老树盘踞,乌鸦乱飞,还有成群的野狗游荡。 秋日雨幕中,昏昏暗暗,好似幽冥。 咸阳城的普通百姓,可没人敢来这个地方。 即便这铁刀帮的汉子二狗,见此场景也是心中发毛,忍不住啐了一口,暗骂道:一帮流脓的贼怂,偏偏住到这鬼地方…… 当然,他也只是敢心中腹诽。 咸阳城的丐帮,从来就不好惹。 自从多年前那场大旱瘟疫,弥勒教造反后,丐帮窝子就搬到了这山中,行踪十分诡异。 说是为躲避兵灾,但太平了也没搬回去。 也有人怀疑,他们和弥勒教暗中有了勾结,甚至咸阳的一名武骑尉,也暗中派人探查,随后率军搜索,试图立个功劳。 然而,始终一无所获。 渐渐的,人们也就习惯了乱葬岗上乞丐窝的存在。 但在江湖上,关于这些乞丐的传说却更多。 比如他们会迷人魂魄的异术,常和城中的人牙子勾结,拐卖妇女儿童…… 比如他们会耍蛇弄蝎,甚至能指挥这里的野狗… 有几个江湖刀客,就是得罪了丐帮,不明惨死。 总之,这帮乞丐邪性的很。 此时临近傍晚,夜色已黑,加上秋雨湿雾,光线很是暗淡。 二狗心中发毛,下马后提起一盏灯笼,小心翼翼前行,时刻左顾右盼,注意四周动静。 望着周围数不尽的无主孤坟,即便他是个三刀六洞都不眨眼的主,也只觉得头皮发紧,汗毛都竖了起来。 “汪!汪!汪!” 刚走上山道,野狗的咆哮声就响起。 黑暗湿雾中,出现一对对血红的眼睛。 锵! 汉子吓了一跳,连忙拔出腰间佩刀。 乱葬岗的野狗群,在咸阳城传说中也是恐怖存在。 这些家伙以死尸为食,凶气十足,甚至有人看到,它们曾攻击群狼,吃个人自然不在话下。 想起那尤大师的叮嘱,二狗即便心中恐惧,还是连忙将刀收起,抱拳高声道:“同饮一江水,共享万年青,在下陆二狗前来拜香,还望诸位现身一见!” 话音刚落,远处便响起训斥声。 伴着野兽奔跑声,那一双双红眼迅速消失。 二狗看得心中暗凛,这帮乞丐果然会驱野狗。 很快,雨雾中又出现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也没提灯笼,驼背弯腰,沉声道:“贵客打哪儿来?” “秦王旧都城。” “可知江湖轻重?” “共计四斤二十三两五钱四分九厘八毫!” “何为四分、九厘、八毫?” “四海、九江、八河也。” “同道在哪儿发财啊?” “不敢,跟着郑大爷混饭吃。” “走吧。” 一番江湖暗语,大致已摸清底细,前面的人影终于打起灯笼,却是一位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老丐。 二狗松了口气,紧随其后。 一路上,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盯着自己,却也不敢多看,暗道这帮乞丐果然邪性。 终于,进入山中后,前方隐隐出现火光… 第34章 请神的规矩 火光出现,黑暗中带着暖意。 二狗先是松了口气,但看到眼前场景,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只觉后背冰凉,手脚发软。 前方是座山谷,面积并不大。 靠近山谷后方有座山神庙,年久失修,早已破败不堪,几名身强力壮的乞丐在外把守,个个浑身油腻,长满脓疮。 而在破庙周围,则是大大小小的帐篷。 处处篝火,架起一口口大锅。 至少数百名乞丐汇聚在此地。 年迈的白发苍苍、形容枯槁、两眼发白,蹲在那里如同一具尸体,没有半点生气… 年幼的不过七八岁,个个破衣烂衫,脸蛋漆黑,一些甚至还有残疾,围在大锅前奋力煽风… 这些西行乞丐做饭,也有自己方式。 他们将所有乞讨来的食物集中,无论是馒头包子,还是一些发霉的饼子,甚至酒楼的剩菜,全都倒进一锅大锅中进行熬煮。 很多东西都酸了,散发的味道可想而知。 即便如此,乞丐们还蹲在火边咽着口水。 让二狗发毛的,则是另一头。 在那边有块空地,身强力壮的乞丐全都集中在此,人人手中拿着打狗棒,围成一个大圈,不停敲击地面。 空地中央,一只野狗四处乱窜。 这种乱葬岗的野狗,吃死人肉,吃的两眼血红,体型不输于饿狼,脑袋上还有经年累月撞棺材磨出的大包,可谓是凶悍至极。 但如今,却惊慌失措,发出阵阵呜咽。 在打狗棒密集的敲击声中,它似乎迷失了心智,鬼打墙一般绕着圆圈,就是不往外跑。 而在其周围,则是一条条毒蛇,抬着脑袋张开獠牙,发出嘶嘶的声音,找空就给那野狗一下。 很快野狗就中毒倒地,僵硬颤抖。 而周围毒蛇则一拥而上,顺着其口腔七窍钻入… 二狗哪见过这诡异景象,立在原地,手脚冰凉,一动也不敢动。 “走了,等什么?” 前方带路的老丐看到,便是一声呵斥。 “是是。” 二狗连忙跟上,缩着脖子很是低调。 亦步亦趋,跟随老丐进入破庙。 “大爷,人来了。” 老丐躬身禀报,随后退到一旁。 二狗咽了口唾沫,偷偷抬眼打量。 只见原本矗立神像的石台上,山神爷的雕像早已被搬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肥头大耳的乞丐。 他体型硕大,袒胸露乳,肚子上的肥肉堆了一层又一层,光秃秃的脑袋油光锃亮。 侧躺在上面,身上同样长满了癞疮。 此人,正是咸阳西行的丐头。 他为人神秘,很多年前就已在咸阳扎根,也很少与城中帮派打交道,乞丐们都称其为山爷。 一股刺鼻的臭味涌来,二狗恶心的想吐,但哪敢露出半点异样,恭敬拱手道:“小的见过山爷!” “嗯。” 丐头山爷极其肥胖,眼睑鼓的和灯泡一样,即便努力睁眼,旁人看到,也好像只是开了条缝。 他打量着下方二狗,不咸不淡道:“铁刀帮,帮主是那老猴子的徒弟吧?” “我和你们井水不犯河水,来此作甚?” 二狗连忙拱手,也不废话,开口道:“帮主想请您出手对付几個人,都是外地来的,不懂规矩…” 将事情经过说了一番后,他又从怀中取出几张银票,谄媚笑道:“对您来说,不过举手之劳,这是孝敬您的。” 这些银票总共有三百两。 说实话,比从春风班主儿子那坑来的多。 但是到如今,已不是钱的问题。 郑黑背宁愿花些银子,也要将这件事情平息。 丐头山爷瞥了一眼,似乎毫无兴趣,摆手道:“走吧,穷家门的留不住钱,更不是别人的打手。” “这…” 二狗急了,“山爷,都在咸阳混饭,低头不见抬头见,您顺手帮个忙,铁刀帮一定会记着您这人情。” 丐头沉思了一下,“人不人情的无所谓,银票也拿走,但你们要帮我找一个人。” 二狗有些疑惑,干笑道:“山爷说笑了,您的徒子徒孙遍及整个咸阳,论消息,恐怕比我们还灵光吧。” 丐头淡淡道:“穷家门的,又不是荣家门的老贼,祖上的规矩,就是不能进门,走千家,串万户,也只敢在别人门口转悠。” “况且有些地方,我们刚靠近就会被轰走。” 汉子顿时了然,“您要找什么人?” 丐头山爷缓缓起身,抓了抓油腻的大肚皮。 “几个月前,城外古水村被刀匪袭击,整个村子付之一炬,你可曾知道?” “小的知道。” 汉子笑道:“那件事是内贼勾外匪,可笑的是,那陆员外的小妾还大肆卖地,同时坑了几家,当真是手段了得。” “您要找她?” “实不相瞒,这肥羊我们也在找。” “不是她。” 丐头淡淡道:“是另外一个小妾,如果我没猜错,此刻还藏在这咸阳城中!” ………… 正如王道玄所说,次日雨歇,天空放晴。 一大早,三人便到了春风班大杂院。 今日的王道玄,换了一身整洁道袍,家伙事全都放在一个类似书生书箱的背篓中,由沙里飞扛着。 到了地方,春风班的人早已聚齐。 自从昨日铁刀帮的人离开后,就再没有上门,算是睡了个安稳觉,但谁都知道,这事还没完。 不管班主儿子是多么无辜,被人坑害,铁刀帮做的那些借条,可是滴水不漏,到哪儿都占理。 即便不来骚扰,告到衙门,他们也吃不了兜着走。 生气、无奈、愤怒都没用,现实就是如此。 他们这些人,平日里见着官老爷都要躲着走,哪里比得上这些游走于黑白之间的家伙。 津门那边的锅伙,甚至敢吃仓讹库,从朝廷手里挣安家费! 因此,他们如今也只有一条路选: 唱鬼戏! 这种活可不少,有些地方经常出事,或祖宗祠堂不安稳,还有红白喜事出了岔子,又不到请玄门正教做法事镇邪的地步,就会请人唱鬼戏安抚,酬劳很是丰厚。 而这头一步,就是请来一尊镇得住场的阴神。 看着一脸决然的春风班众人,王道玄暗自叹了口气,面色却越发严肃,“诸位,可知道规矩?” “贫道再说一遍。” “午时出发,晚上到达乱葬岗,找着地方后,所有人净手,在贫道的做法过程中,默唱请神词……” “记住,上山后碰到什么动物,都不可呼其名,老虎为‘大虫’,熊是‘老爷子’,雕是‘座大爷’,刺猬是‘白二爷’,狐狸是‘三太爷’,鬼魅是‘清风爷’…” “贫道也不知会请到什么,因此都客气点,你也说不定哪个有了道行,生了灵性,来给你捣乱…” “还有,法事过程中,一句话也不能说。” “贫道什么时候说‘来了’,你们便齐呼‘接住啦’,随后立刻下山,无论背后有什么动静,都不可回头…” 王道玄交代的很仔细,不敢有一丝疏漏。 说实话,这种请神的法子,很多戏班子都会,甚至每年都要来一次,而且有说法和兆头。 羊、狗、牛、和善的清风都是吉兆,碰到野猪最好,寓意诸事吉利。 若碰到兔子和飞禽,则代表一年东奔西跑。 当然,他们很多时候都是自己来,听到动物的叫声就跑,也不知请到了没有,有些甚至只是仪式。 而春风班却又不同。 想请来镇场的阴神,又不弄出人命,中间就不能有半丝差错,甚至那些不太明确的禁忌,都要遵守。 王道玄在那里讲解,沙里飞则凑到了李衍跟前,面带愁容低声道:“早晨去了茶楼,听到些消息。” “周蟠那老猴子已入化劲,自然不会出手,但他手底下有几个徒弟,皆练成了暗劲,都想打死你,讨老猴子欢心。” “我还打听到一件事,你父亲李虎在世时,和咸阳府衙的捕头关万彻相交莫逆,不如请他帮忙说和……” “关万彻?” 李衍听到后眉头一皱,随后嗤笑道:“父亲在时,从未说过此人,这么多年也从未登过门,想来即便认识,关系也一般。” “这擂台,只能靠我自己!” “靠你?” 沙里飞气得够呛,“你才多大,即便有潜力,也不过明劲巅峰,人家一抬手,劲力便可贯穿内脏,打得你吐血。” “怎么打,上去找死么?!” 李衍没有说话,而是盯着自己手掌,随后轻轻放在旁边一颗小树上,深吸了口气,猛然一摁。 哗啦啦! 满树枝叶,纷纷落下… 第35章 神鼓云雷音 动作不大,仿佛只是抖腕一送。 然而,效果却宛如老熊蹭树,海碗粗的树干都开始摇晃,树叶飘洒,甚至还有断掉的细枝落下。 “你…你练成暗劲了?!” 沙里飞有些结巴,满眼难以置信。 这个世界,明劲巅峰的特征,便是大筋震颤,筋骨齐鸣,一招一式,都可调动全身力量。 寻常人出手,不懂得如何发力,打出去的劲道至少会损失大半,而常年习武的练家子,同样的力道伤害更大。 人体有骨骼,以肌腱筋膜相连,如木质榫卯结构,看似简单,但精巧而稳固,唯有练出架子,懂得发力才行。 常人只需刻苦训练,基本都能达到,不过是时间问题。 而到了暗劲阶段,重点就不再是骨,而是筋膜。 筋膜如同一张密集的大网,联通全身组织。 通过呼吸鼓荡,内外共振,使得肌腱做极其快速的收缩震荡,便可让劲力更上一层楼。 这便是暗劲的特征:气膜鼓荡,裹筋成圆! 练成暗劲,运动幅度不大,也能产生惊人杀伤力,有的高手轻轻拍人一下,对方回去后便会吐血而死。 好处可不止这一点。 暗劲千回百折,招式变化更加多端。而且相同的杀伤力,用的力道更小,举重若轻,作战的时间也更长。 要想练成暗劲,除了天赋,还要有师傅每天过手听劲,仔细揣摩其中变化,方可成功。 这小老虎一路上可没人教,莫非天赋如妖孽? 沙里飞难以置信,随即就是狂喜,心中一动低声道:“擂台之前,可千万别露,到时我先下个注…” 李衍微微点头,“也替我下一些。” 望着沙里飞那满是兴奋的老脸,李衍却很平静。 这次突破暗劲,纯属巧合。 他这些年来,每日练功,寒暑不断。 但在爷爷去世的那些天,却整日浑浑噩噩,魂不守舍,哪有时间练功? 若非大罗法身,连刚存的神都会消散。 前往咸阳的路上,他又开始练功。 刚开始或许是心急,状若疯魔,又伤了筋骨。 但这一次,却有些不同。 存神之后,让他对身体的感知越发灵敏,再加上有大罗法身守护,无需分心,便可同时存神与练功。 原本,他就已经达到明劲巅峰,只不过父亲已死,爷爷年迈,没人帮他过手听劲喂招,因此才卡到了这一境界。 同时存神,恰好帮他突破。 当然,他只是刚刚练成暗劲,不可能时刻用出,更不像那些暗劲高手,每招每式举重若轻,劲道变化多端。 但有大罗法身配合,大不了到时以伤换伤。 只要碰着一下,就能将对手打残! …… 这番动静,顿时惊动不少人。 王道玄看到,心中明显松了口气。 他与李衍合作,可不止是对方鼻神通的缘故。 有件事,他那日没有半分虚言。 就在李衍来的前一日,他梦到恶鬼缠身惊醒。 这在梦占之中,谓之鬼梦,不祥之兆。商人甲骨卜辞中便有一句:丁未卜,王贞,多鬼梦,无来艰? 要知道,占卜之法玄之又玄,尤其是涉及到更加虚无的命运,即便术数大师也不一定准确。 但玄门中人又不一样,存神之后,大多时候心神安定,若生征兆,必有蹊跷。 有点像武者的秋风未动蝉先觉。 王道玄起来后,心神不宁,便在祖师像前占卜,但连起几卦,都是败运逆转,大吉之兆。 而早晨起来,又见喜鹊衔花上门。 这是象占,一种吉兆。 但他心思一动,又起了几卦,却是大凶。 王道玄所有所悟,或许是到了转机之时,祸福难料。 所以那日他本要出门,却待在家中等待。 待看到李衍凤眼龙睛之象,心中已有了计较,言语间一番试探,发现对方尚可交,便传授了法门。 果然,随后的事就起了变化。 先是好事,随后遭遇刀匪,正应了祸福难定之兆。 对于李衍擂台生死斗的决定,他虽觉得没问题,但毕竟对方年幼,心中难免忐忑。 见李衍如今突破,王道玄才松了口气。 春风班的周班主,同样也有些吃惊,望着李衍那青涩的面孔,犹豫了一下,咬牙转身回到屋中。 他踩着板凳,从衣柜上搬下一个老旧的小木箱,吹去表面尘土,双手颤抖地抚摸了几下,随后端着出了门。 “这位衍小哥…” 周班主开口道:“暗劲的练法,可有?” 李衍点头道:“父亲传过。” 暗劲想要裹筋成圆,就不能单纯的习武,毕竟练不到筋膜,更别说深入五脏六腑。 若想提升,靠得是另外的练法。 虎豹雷音、钓蟾功、哼哈二气、鹤鸣音、道门雷音、佛门狮子吼、大云雷音…都是如此。 虽说各家传承不同,但天下间的道理都是相同,以声音的震荡,带动筋膜鼓荡,沁入骨髓脏腑。 红拳同样有秘法相传,便是穿丝音。 拳谚云:一呼一吸,气如细丝,穿肠过肚,气串经络。正适合红拳轻如鸿毛,重如泰山,打人如捏火的特点。 正当他奇怪问这做什么时,周班主端起木箱,不舍地抚摸了一下,开口道:“想必衍小哥看得出来,老夫也练过几天拳脚,学得是家传劈挂。” “老夫功夫一般,但祖上却传下了好东西。” “祖上曾来自咸阳,学得是秦汉战鼓,不仅是当时鼓王,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可惜后来惹了仇家,不得已前往华阴避难。” “先祖得异人传授大云雷音,与战鼓之法结合,创出这一门神鼓云雷音,乃是上乘的练法,便赠予小哥。” 李衍闻言动容,“这…太珍贵了,班主…” 大云雷音,他听父亲说过,乃是佛门秘传。 佛言大云雷音,比普通的雷音更大。 以此为名,足以证明此法不凡,常人难得一见,周班主竟藏有此物,还要赠送,让他都有些错愕。 但话说一半,就被周班主摆手打断。 他微微摇头,叹了口气,“老夫资质一般,那不肖子也先我而去,这东西藏着也没了用。若随意售卖给歹人,又是愧对祖宗。” “小哥昨日可以退走,但选择打生死擂,何尝不是替我春风班挡了灾,而且以你资质,也不算辱没了这法门。” 说罢,就直接将木箱递了上来。 王道玄见状,沉思了一下,也帮腔道:“衍小哥就收下吧,周班主,之前商议的费用就此免去。” 这场法事可不便宜,以春风班如今的状况,倾家荡产才能凑齐,事后还要饿肚子。 如此做法,倒也两全其美。 周班主听到,眼中也露出笑意,叫着徒弟们继续听王道玄讲解法事禁忌。 而李衍,则坐在一旁打开了木箱。 一般来说,这种法门都是薄薄一册,有些甚至只是由师傅口口相传,但里面却有三本泛黄书册。 一本是劈挂拳拳谱、一本是秦汉鼓韵,而最后一本,才是神鼓云雷音。 李衍随意翻了几下,顿觉诧异。 这法门,不仅是呼吸,竟还需要特制铁鼓配合…… ………… 雨后的秋日,天空更显高远。 落日余晖,映照漫天残霞,预示明天又是个晴天。 官道上泥泞不堪,十几人艰难前行。 除去李衍他们,春风班还来了十几人,包括提影、乐班、唱者,甚至还有几个学徒。 至于那些家眷,则留在咸阳城中。 很快,他们便看到了乱葬岗。 队伍中有一男子,长得有些虚胖泛白,正是沙里飞的熟人,乐队唢呐手“老白面”。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远处乱葬岗,眼中满是担忧,“王道长,听说山里还是西行丐帮窝子,那帮人可不好打交道,会不会坏咱们的事?” “无妨。” 王道玄摇头道:“咱们要找的地方,是阴煞汇聚之地,不适合人住,乱葬岗这么大,又是半夜做法,惊动不了他们。” 说罢,便取出手中罗盘,左右看了一会儿,指向乱葬岗西面山坳,“白虎衔尸大凶,玄武垂头大吉,想不到乱葬岗有此古怪形势,从这边上!” 众人虽不懂堪舆之术,但却牢牢记着王道玄的吩咐,来到山下后,所有人就紧紧闭上了嘴巴,相互搭把手,顺着陡峭泥泞的山坡向上爬。 远处,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夜幕笼罩大地…… 第36章夜半拜鬼山 哇!哇! 黑夜中,群鸦乱飞。 密林交错,烛火灯笼闪烁。 不知是不是死人埋多了的原因,这乱葬岗上并不荒凉,反倒是绿树成荫,野草分外密集。 阴雾升腾,百米外就看不清人影。 光线昏暗,加上地面雨后湿滑,不时有人摔倒。 队伍中,不乏有胆小者。 他们边走边打量周围,总觉得那幽暗阴雾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注视着自己,让人头皮发麻。 但想起王道玄的吩咐,还是没人敢开口说话。 李衍,自然是走在最前方。 他左手摁着刀柄,右手拎着一根竹竿。 嗅觉神通的优势,此刻最为明显。 周围雾气浓重,昏暗漆黑,但各种各样的味道,却能通过鼻腔,轻易地进行分辨。 他能闻到腐败树叶、草丛中穿行的毒虫,能闻到数十米外树枝上盘踞的毒蛇,甚至地下几米处钻洞的老鼠,都逃不过他的鼻子。 这黑暗丛林,对他来说与白昼无异。 但更让李衍注意的,则是此地阴煞之气。 咸阳城他也来回转了几趟,那里人气旺盛,再加上千年雄城、众多香火旺盛的庙宇,很适合人居住。 只有几个水井和暗道,隐约有阴气残留。 而这乱葬岗上,阴煞之气却十分明显。 和曾经的冷坛猖兵不同,这是一种冰冷死寂而又腐朽的味道,弥漫在周围各个角落,渗入地下,又沿着根部附着于草木之上。 所以,这里草木异常旺盛,晴天亦有浓雾。 哗啦!哗啦! 随着竹竿挑动,各种毒虫毒蛇纷纷被惊走。 王道玄自然知道他本事,专心探查地形,同时打着灯笼,观察罗盘动向。 风水堪舆这一行,博大精深。 能断风水的,不一定能做风水局。 王道玄各种法门都有涉猎,但大多只是略懂或入门,唯有这风水和占卜是花了大功夫研究。 没过多久,他便找好了地方,穿过一片密林,摆手示意众人停下。 这是一片古怪的区域。 靠近密林,却寸草不生,周围还有许多嶙峋怪石,根根矗立,宛如倒戟,好似山中一座天生的破庙。 李衍抽了抽鼻子,眼中也露出好奇之色。 他能闻到,阴煞之气在这里汇聚,好似河道中的暗流,盘旋环绕,隐约形成一股气势。 刚踏入空地,顿觉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李衍心中了然,这多半就是王道玄所说的“势”! 天地之间,罡气与煞气流转,形成“势”,更进一步,就能形成“局”。 “势”与“局”最大的区别,就是一个如漩涡暗流,还要依赖外部环境,而“局”则会形成封闭环境。 两者只是称谓,并无高低之分。 名山大川的“势”,浩气磅礴,如天神举剑,矗立大地,远比犄角旮旯的“局”强大的多。 天下间的阵法、风水、甚至藏宝地,都与其有关。 这里,显然是个进行法事的好地方。 但王道玄却并不着急,而是上前几步,拿着罗盘转了一圈,又用铁锹挖开表面浮土,抓起一撮泥土放入口中。 呸! 尝了一口后,王道玄连忙吐出,随后起身拿了根树枝,在地面画了个圈,对众人点头示意。 沙里飞立刻上前,带着几人卸下背上包裹。 里面放着木板和木棍,都有榫卯结构,三下两下便拼成了一张方桌,随后铺上黄布、符纸、五供养,即香、花、灯、水、果等,立刻成了一個临时的法坛。 最后,周班主才小心上前。 他身后同样背着个木箱子,且以红布遮盖,小心打开后,里面赫然是一尊彩塑的泥娃娃神像,身着红肚兜,手里拎着皮影棍,笑容憨态可掬。 这便是春风班祖传的神像。 李衍能闻到,上面只有一些残留的香火味,显然曾经也供奉过什么东西,只不过已经消散。 这种情况并不罕见。 无论神像还是土地城隍庙,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一种“势”或“局”,只不过是神罡为主。 若缘分到了或魂魄不强、香火中断,“势”也会散去。 像冷坛猖兵那种凶狠的,还会作祟害人。 早晨的时候,王道玄已将这神像打开,仔细清扫,以松脂香熏之,又放入了象征内脏的珠子和槐木等物。 这便是“装脏”。 比不上那些庙宇神像,但若请了足够强大的东西,每日香火供奉不断,也能庇护春风班。 做完这一切,众人便安心等待。 不知不觉,便到了寅时。 王道玄一个示意,春风班的众人,立刻在周班主带领下焚烧纸钱元宝,并且手持三炷香,诚心叩拜,暗中念诵请神辞。 而王道玄,则手捧一袋子香灰,围绕着供桌,撒出三个正方形,一层套着一层。 三个香灰圈,便象征着城垣。 这便是建起梧桐木,引得凤凰来。 但能引来什么东西,王道玄此时也心里没底。 还是曾经的流程,他站在法坛前,一阵诵经念咒,步罡踏斗,随后口含清水,猛然一喷。 霎时间,风生水起,整个法坛起了“势”。 但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周围的阴煞之气也随之流动,围绕着法坛,形成一个更强的“势”。 当然,这一切普通人察觉不到。 但随着周围阴风乍起,温度再次下降,即便是周班主,心中也开始发怵,手持三炷香,不停叩拜祈祷。 至于李衍,则拎刀远远站立。 他另有任务,并且事关这次法事的成败。 呼~ 忽然间,周围的阴风开始变强。 一阵嘶嘶声,在夜雾中响起。 声音似有似无,却又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周班主一喜,抬头看向王道玄。 这便是有东西被吸引的标志,此时只要将地上的香灰圈子划开一道口,便意味着打开城垣,请神入住。 他们以前可从没这么顺利过。 然而,王道玄却不急,而是看向李衍。 李衍深深吸了口气。 他能闻到,一股冰冷的蛇腥味在远处盘旋。 看气味浓郁程度,也就比普通的阴魂强一些。 这东西可完全不够看啊… 李衍对着王道玄微微摇头。 王道玄心领神会,充耳不闻,带着众人继续请神。 果然,那股蛇腥味盘旋了一会儿,就迅速散去。 又过了半炷香的时间。 哇!哇! 老鸦的鸣叫声,在黑雾中响起。 同样是似有似无,却入耳清晰。 不用李衍判断,周班主就是脸色一黑,分外难看。 老鸦,是最不吉利的玩意儿。 不仅是禽类,意味着班子要遭东奔西走之苦,叫声还容易引来邪祟,象征着死亡。 请这玩意儿,无异于请灾祸上门。 众人无奈,只得继续请神。 但王道玄的眼中,却出现一丝担忧。 这请神的次数,也有忌讳,只能请三次。 第三次不论什么东西出现,都得捏着鼻子认,否则今晚的法事就失败了。 不仅什么都请不到,下山时还会引来邪魅攻击。 想到这儿,王道玄心中起了疑惑。 他选的地方,可是乱葬岗阴煞汇聚之地,俗称“老阴棺”,必然有强大的东西在外游弋。 若形成“局”,甚至会引发阴物争斗。 怎么来的都是些小玩意儿,连个清风都没有。 按理说不应该啊… 不好,有人捣乱! 王道玄瞬间想通,也顾不上诸多忌讳,来到李衍身旁,压低声音道:“有人设局捣乱,想办法驱赶,否则引来什么邪门玩意儿,咱们都逃不掉!” 李衍点头,瞬间冲入黑暗。 嗅觉神通开启,黑暗的树林对他完全不是阻碍,拎着刀压低身子,宛如鬼魅般穿行。 很快,他便闻到了异常的味道。 那是野狗的腥味,还带着浓郁的尸臭,且数量众多。 李衍立刻转向,蹭蹭跳上一个小土坡,压低身子,躲在树后向外看。 只见前方土坡下,空地上密密麻麻站了许多野狗,体型硕大,黑夜中眼睛散发血芒,星星点点,异常瘆人。 而在野狗群后方,则站了几名乞丐。 他们破衣烂衫,一手拎着打狗棒,一手从破布口袋里扔出些黑乎乎的玩意儿。 带着一股尸臭,却异香扑鼻。 那群野狗到处争抢,却默不作声。 是死人肉! 李衍眼睛微眯,顿时分辨出这是什么。 虽不清楚这些西行的恶丐为何要捣乱,也不清楚用了什么秘法,但他却明白,对方肯定还有后招。 必须立刻阻止! 想到这儿,李衍左右打量,捡起一块石头,抡圆了胳膊,以飞蝗石的手法使劲扔出。 嗖! 破空声刚响,一名乞丐便头破血流,惨叫倒地。 这一下,却是惊动了野狗。 汪汪汪! 似乎闻到血腥气,群狗立刻暴动,口中流涎,如疯了一般,全部扑向那名乞丐…… 第37章密林斗恶丐 惨叫声,犬吠声,顿时乱成一团。 乞丐打的灯笼也掉落在地,引燃了一些枯草,火光伴着浓烟四散,使得那些野狗更加疯狂。 而剩下的几名乞丐,则立刻四散。 “炸点了,当心暗青子!” “柳条子招呼,成了他的仙!” “莫惊了那清风!” 他们一边躲避野狗,一边对着暗语。 江湖春典这玩意儿,虽说各地各帮都有独特之处,但整个江湖都有一套通用说辞,听得多了也能分辨。 翻译过来,就是“被发现了,小心暗器”,“放蛇,杀了他”,“别惊动那只鬼”。 这些话,也就唬唬外行,李衍自然能听懂。 乞丐本就是玩蛇的行家,既然有秘法驱动野狗,放蛇偷袭他也很正常。 但“别惊动那只鬼”,却让李衍心中一沉。 这多半,就是乞丐们耍的后招。 请神请上难缠的玩意儿,后果难料。 想到这儿,他也不再掩藏身形,纵身一跃,从山坡上跳出,向着山下冲去。 汪!汪汪! 本就骚动的野狗群,顿时发现他。 这些东西早已凶性大发,有的去追逐那些乞丐,但更多的则张开獠牙利嘴,向着他飞扑而来。 不仅如此,那几名乞丐也卸下身上的布褡裢,解开扣子猛然一抛,顿时十几条黑蛇飞射而出,在地上飞速游弋,冲向李衍。 锵! 李衍面不改色,关山刀子猛然出鞘。 存神一念,三才镇魔钱刀穗顿时左右摇摆。 入了玄门这道坎,识海存神成功,虽还未建楼观,观想出的神明也只是模糊光团,但这法器却是已经能够使用。 神念引导,刀穗上的凶煞之气立刻蔓延。 整把刀宛如寒冰,散发阴冷之气。 按照王道玄所说,这三才镇魔钱与朝廷赐下的匾额结合,才形成一种压胜小局,隐秘恶毒而又能自行流转。 单取出三才镇魔钱,则会形成“势”。 此“势”虽为阴煞,却刚猛凶悍,最适合镇邪。 那些个野狗虽然只是肉体凡胎,但常年吃死人肉,难免沾染了阴煞之气,感应十分灵敏。 “呜呜~” 李衍拔刀的瞬间,这帮野狗就浑身炸毛,好似碰到了克星,扭头四散而逃。 同样逃跑的,还有那些黑色毒蛇。 这些玩意儿更加阴狠,直接原路返回,有的钻回布褡裢,有的则突然暴起,袭击乞丐。 显然,这毒蛇也已经失控。 几名乞丐大吃一惊,虽有些措手不及,但毕竟是玩蛇的行家,听着风声,右手成爪,在空中一下子捏住了毒蛇七寸,胡乱装入口袋。 但就在这短短的瞬间,李衍已经近身。 噗嗤! 一名乞丐还没来得及反应,脖子便被划了一刀,鲜血喷射,倒在地上,只能捂着脖子,发出“嗬嗬”的声音,很快没了动静。 他旁边的一名老丐,厮杀经验明显丰富许多,纵身后跃的同时,手中打狗棒呼啸劈下。 这招叫棒打狗头。 乞丐遇到恶犬,在对方扑上来的瞬间,后跃拉开距离,同时棍子竖劈,击中其要害。 用到对付人,可不一定只打头。 棍子为长兵,只需击中敌人手腕,便能敲碎骨骼,让对方丢掉兵器,紧接着上步,斜挑击中喉结。 若对方躲闪,则能趁机拉开距离。 这老丐打的好主意,但李衍的速度明显更快,击杀那名乞丐的同时,便侧身一滚,躲过棍棒。 老丐顺势收棍,身子一扭,便准备来一记横扫。 然而,李衍翻滚起身的同时,手中已抓了一团碎石泥沙,翻腕甩出。 老丐劈头盖脸被撒了一脸。 他心中一慌,刚想后退,便只觉脖子一凉,视线不断翻滚,却是人头被李衍直接斩落。 这是生死拼杀,李衍手中快刀是毫不留情。 “点子硬,风紧扯呼!” 剩下几名乞丐见李衍如此凶悍,扭头就跑。 天下的丐帮,从来就是人员众多,鱼龙混杂。 他们虽是乞丐窝中的练家子,但也就是欺负欺负普通人,遇到江湖同类,则会仗着人多势众、驱狗耍蛇的方式,打对方个措手不及。 但碰到李衍这种狠人,驱狗耍蛇的法子也被破了,就只能狼狈逃命。 李衍一声冷哼,紧随其后。 他如今身处险境,做事更不能糊里糊涂。 这帮乞丐为何捣乱,必须弄清楚。 前方的几名乞丐四散而逃,虽然灯笼已经丢了,但他们熟知地形,尽往那树木浓密的地方钻。 李衍虽借助嗅觉神通,能闻到所有人的位置,但这帮家伙滑不溜秋,还有的竟直接钻进了坟窟窿里,消失不见。 乱葬岗下面还有暗道! 李衍暗道不妙,奔跑的同时顺势弯腰,捡起一枚石头,抖腕扔了出去。 “哎呦!” 一名乞丐后脑被砸中,脚下打滑,一头撞在树上,顿时脑袋嗡嗡,两眼发黑。 锵! 他刚要起身,就觉脖子一凉,已被关山刀子架住。 “谁派你们来的?为何袭击我们?” 李衍也不废话,冷声直接询问。 谁知,这名乞丐被刀子架住,眼中却没有半丝恐惧,嘿嘿一笑,露出满嘴烂牙,嘟着嘴吹起了口哨。 “找死!” 李衍眉毛倒竖,手腕一抖,直接割破对方喉咙。 夜半吹口哨,那可是大忌讳。 尤其是在这阴煞汇聚的乱葬岗。 王道玄曾跟他说过这道理。 上古先民之时,文字还未发明,仍是结绳记事,外出狩猎,靠的就是各种手势和口哨。 这些就是各种手诀和巫咒的起源。 同样类似的,还有白色和红色。 白色象征严寒,红色象征鲜血。 这些东西深深刻印在灵魂血脉中,一代代流传,即便到了今天,许多术法也和其有关。 比如一些法脉和民间巫觋,在使用招魂慑鬼一类术法时,还是借助口哨来进行配合。 这乞丐,明显是想拖他下水。 然而,已经迟了。 就在那乞丐喉咙被割破的同时,周围忽然阴风大作,冰冷的湿雾翻涌间,似乎有喊杀声传来。 与此同时,李衍闻到了一股冰冷的血腥味。 比之前的冷坛猖兵稍弱一些,也没有野兽身上的那股骚味,但却杀气十足,好似生锈的刀兵。 兵魂! 李衍眼皮一抖,连忙退后,同时收刀。 王道玄和他说过此阴物。 这片神州大地上,从不缺乏战争。 从上古部落大战、商周之争、到每一次改朝换代,在战争中死亡的人不计其数,阴煞之气汇聚,加上杀孽缠身、天魂不散,便会出现兵魂。 有些地方甚至会大量聚集,成为过境阴兵。 这些东西游荡于大地,也是招募兵马的来源。 兵魂特征,便是见不得刀兵之气,一旦察觉,在生前记忆的纠缠下,就会如野狗般扑来。 曾有一个镇子外出现过境阴兵,每日喊杀声不停,有那招摇撞骗的神棍胡乱出主意,让百姓挥舞菜刀,锋刃相击,想用这种方法将阴兵吓走。 结果不用说,整个镇子的人无一活命。 李衍虽有三才镇魔钱,但他可是与猖兵交过手,知道这玩意儿不能以常理视之。 能躲就躲,免得再灭掉一把命火。 呼~ 阴风越来越深,那股冰冷的血腥气也从坟堆子里冒出,飘飘荡荡,竟然钻入了那乞丐尸体内。 嘎拉! 伴着骨骼异常扭动,乞丐尸体直挺挺立了起来。 李衍屏息凝气,缓缓后退。 他原本想远离这玩意儿,但没想到,那具尸体竟歪歪斜斜,向着他走来,身上的冰冷血气越来越浓。 李衍随即停下,眼中凶光闪烁,按住了刀柄。 看来这玩意儿是甩不掉了。 但这兵魂也犯了错误,对于肉身的向往,让其附身于死人身上。 肉身为舟,同样也是囚笼。 若是单纯毁了肉身,对方会直接离开,继续寻找下一個肉身,但他有三才镇魔钱,只要瞅准机会,就能将其斩杀。 “且慢!” 就在他准备动手时,身后忽然传来响动… 第38章兵魂入城垣 “你们怎么来了?” 听到声响,李衍头也不回低声道。 闻着味,就知道是王道玄和沙里飞。 却是他二人担心出事,让戏班的人继续念经,他俩则跑来查看情况。 “是什么?” “兵魂…” 李衍压低声音,将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兵魂?”王道玄听罢,并不意外。 十几年前关中大旱,弥勒教趁机作乱,朝廷派了几路兵马前来镇压,双方你来我往,杀得血流成河。 乱葬岗上,埋的死亡将士不少。 他眼中阴晴不定,咬牙道:“狗吠声可祛邪,丐帮使得损招,让周围的阴魂全被惊跑了,只剩下这个。” “这是今晚唯一的机会,再不成功,不仅下山时会有麻烦,再想请神,也只能去其他地方。” “先让其入城垣,看看情况再说!” 李衍闻言也没反对,王道玄做事一向谨慎,他既然敢涉险,说明有后续的应对方法。 打定主意后,三人便一路后退。 王道玄和沙里飞先跑回去,进行准备。 李衍则留下,用自己的生人气味吸引对方。 黑夜中,破烂的尸体歪歪谢谢走路,不时被地下枯枝绊倒,看起来很是诡异。 此地距法坛不过上千米,但李衍眉头却越发紧蹙。 原因很简单。 他能闻到,随着那死尸行走,周围阴煞之气被其吸引,加上兵魂原本的煞气,其身上味道越发冰冷。 即便相隔数十米,也感觉浑身发冷。 李衍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若不及时赶到,这玩意儿怕是要尸变! 人有三魂七魄,魂魄为阴,身体为阳,三魂为阳,七魄为阴,阴阳相合,各安其位。 死后阴阳离绝,七魄先散,三魂后离。 魂离后先化中阴身,若发生意外,未入幽冥,便会化为阴魂,成为孤魂野鬼。 而七魄属阴在地,若死后不散,滞留体内,便会吸收地脉阴煞之气,尸身不腐作祟。 那乞丐还未散去七魄,便被兵魂占了身子,复苏还阳是不可能,只会化作僵尸。 想到这儿,李衍加快了脚步。 幸运的是,身后死尸的速度也有所提升。 终于,就在那死尸口中发出第一声嘶吼时,他们赶到了那块阴煞汇聚成势的“老阴棺”空地前。 这里有烧元宝纸钱的火堆。 借着这昏黄不定的光线,所有人都能看到,李衍身后跟的那具死尸,脸色铁青似冰,七窍留着黑血,还身体僵硬,踮着脚走路。 此情此景,着实诡异。 即便有王道玄叮嘱,春风班的众人还是吓得脸色惨白,好在也没人敢逃,仍跪在原地,手持三炷香,默念请神辞。 而那死尸,也终于有了变化。 “它”的注意力,已从李衍身上转移,抬头看向法坛,踮着脚向前走,却又原地打转,似乎找不到方向。 即便身为阴魂厉鬼,也各有喜好。 有的喜好血食,追逐生人气味,有的更喜香火。 喜食香火者,方可供为阴神。 有门! 王道玄眼睛一亮,当即脚踏罡步,离开法坛,空中一个转身,落地时右脚顺势一抻。 嗤! 地上出现一道痕迹,贯穿那香灰围成的三道城垣,好似开了一道城门,喜迎宾客。 呼~ 霎时间,周围阴风大作。 李衍能闻到,那具乞丐死尸身上,一股冰冷的血腥味翻涌而出,死尸也随之倒地。 这股味道打着旋前行,冲向法坛。 其他人虽然看不到,但也莫名感觉忽然背后寒毛倒竖,周围温度又下降了几分。 随即,他们便看到了一幅奇景: 只见阴风吹过,烧纸钱元宝的火盆里,纸灰伴着余火飞速旋转,好似龙卷风一般,沿着打开的缝隙穿过香灰城垣。 靠近法坛时,才骤然消散。 而李衍也能闻到,那股冰冷的血腥味,竟顺着法坛直接钻入神像体内,开始吸食坛上香火味。 他连忙摆手示意,王道玄更是手急眼快,取出事先做好的香灰白膏泥,直接将神像底部口子封堵。 嗡嗡嗡! 神像在方桌上颤动了几下,便恢复安静。 “来了!” 王道玄端起神像,一声高呼。 春风班的人也早已准备好,齐齐喊道:“接住啦!” 而那位周班主,则背起了盛放神像的木箱子,打开后,里面赫然是个小巧的神龛。 王道玄将神像放入其中,关紧木箱,又以红布遮盖,随后便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赶快离开。 沙里飞也连忙上前,帮他把香炉、水坛、镇魂铃等法器收起,熄灭火盆,也不管那临时做好的方桌,转身离去。 这些个法器,都是常年供奉于祖师坛前,香火祭炼。 虽只是普通材料,远比不上李衍的三才镇魔钱,但也耗费了王道玄不少精力,自然不能随意丢弃。 下山的路更难走,众人跌跌撞撞,没一个敢回头。 尤其周班主,背着身后箱子更加吃力,却万分小心,生怕摔一跤,跌碎了神像。 还好他练过把式,下盘稳当,没出什么差错。 至于李衍,则走在队伍最后方。 王道玄交代过,若闻到什么东西来滋扰,千万不可回头,直接启动三才镇魔钱,将其惊走便是。 但奇怪的是,直到下了山,后方也没什么异样。 春风班的人全都松了口气,個个瘫倒在地。 这一夜,可把他们折腾的够呛。 沙里飞也抹了把额头冷汗,说笑道:“道长,你也太谨慎了,这不什么事都没有吗?” “你懂什么!” 王道玄扭头看着山上,充满疑惑。 李衍也开口道:“道长放心,那些乞丐已放狗惊走了周围孤魂野鬼,即便跑来骚扰,咱们也能对付得了。” “怕的不是孤魂野鬼…” 王道玄微微摇头,低声道:“凡先天罡气与煞气汇聚的山水之中,很可能有山神河伯,这些个阴魂阴兵,都是由他们约束才不会乱跑,相当于他们手下兵马。” “咱们请神,和拐了人家属下差不多,自然要出手阻拦,尤其是这种兵魂。” “这乱葬岗年头也不小,没有山神统御也是稀罕…” 沙里飞挠头道:“反正阴神已请到了,想那么多作甚?咱们赶紧走吧,回到咸阳,正好来一碗热羊汤散散寒。” “也是,说的贫道都饿了。” “王道长,这一顿我来请!” “诸位请了阴神,还是赶紧回吧,记住,每日早起傍晚,香火不可断,每月初一十五,都需祭祀…” “道长放心,都记下了…” 众人打起精神赶路,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不知道的是,刚下山不久,密林间便燃起熊熊火把,众多乞丐簇拥着丐子头山爷到来。 看着地上的死尸,那肥胖的山爷伸手摸了一下,便立刻缩手,阴着脸开口道:“把这具尸体烧了,否则山上以后不安生。” “山爷,死了四五个好手。” “他们跑得倒是快…” 周围几名乞丐目露凶光,死死盯着山下。 丐子头山爷,此时却已冷静下来,摸了摸油腻的大肚皮,开口道:“还以为都是腥子(假把式),大意了。” “给铁刀帮传个信,他们给的情报不准,这几条人命,都得算到他们身上。不给老子找到人,这事没完!” “还有,叫人盯着那伙人,不要随意挑衅,找着机会,再给他们好看!” “是,山爷!” ………… 咸阳的羊汤馆子,着实不少。 要想在此立足,没两把刷子,几天就得关门。 过了马王庙的魏家老街,就有这么一间羊汤馆子,名叫吴氏老店,几代传承,风风雨雨开了够百年。 他家的大汤锅,是常年不歇。 每天关门时留着底火,次日又放入新鲜的羊蝎子熬煮,汤白味鲜,最为出名。 更为人称赞的是,这老店始终不忘本。 一些个老店,刚有点名气,就着急忙慌重新装修,整的高大上,挣那些个达官显贵的钱。 而吴氏老店,始终是大铺面,几口大锅蹲在铺外,滚沸的羊汤翻涌,一排排的长条桌椅从铺里摆到铺外。 关键是价格数十年不变,做得也干净。 因此,什么时候都有一群人蹲着喝羊汤。 王道玄三人,已连着喝了三碗,锅盔也吃了四五个,直到额头冒汗,这才放下碗,觉得回了魂。 此时已是清晨,街上行人渐多。 看着来来往往的百姓和骡马车,沙里飞只觉昨晚经历宛如一梦,叹道:“烂怂的,我有点后悔了。” “道长,以后的活都是要这么玩命吗?” “那倒不用。” 王道玄笑道:“昨晚那情况,普通的术士都不敢接,咱们办成了,很快就会传遍。” “今后接点安稳的活,你只管跑腿就行。” “那就好,你确定?” “当然。” “我怎么听着有点虚…” 正在二人扯淡时,只见远处走来一名汉子。 这汉子五短的身材,黑衣褂子,头戴方帽,一对死鱼眼,看着就无精打采。 来到三人跟前,他吧唧了一下嘴: “哪个叫李衍?” 李衍放下碗,斜眼一瞥,“我就是。” 死鱼眼汉子盯着他,上下一打量,嗤笑道:“小屁崽子,刚入江湖就跟人玩命,这不开玩笑么。” “想打生死擂,规矩懂么?” 第39章张氏武馆 “懂规矩吗?” 这死鱼眼汉子说话不阴不阳,别说李衍和沙里飞,就连王道玄,眼神也微微变冷。 “规矩…那是当然懂!” 沙里飞嘿嘿一笑,起身摸了摸大光头,“打擂的规矩暂且不说,跟人说话要自报家门,这可是江湖的规矩…” “是做人的规矩!” “你连做人的规矩都不懂,在这胡说什么!” 沙里飞这货,手上功夫一般,行走江湖全靠一张嘴,跟人吵架是从来没输过,哪会被人踩上门不还嘴。 谁知,这死鱼眼汉子听罢却并不生气,只是注意力转移到了沙里飞身上,不咸不淡道:“做人的规矩,倒是也懂一些,凡事都要讲究个三分。” “带三分笑,让三分理,饮三分酒,还没怎么着,就掀桌子跟人打生死擂,真以为自己拳头很硬?” “硬不硬,试试才知道!” “就怕还没试,就软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句,竟斗了个旗鼓相当。 而且气氛,也莫名紧张起来。 沙里飞瞪大了眼睛, 死鱼眼汉子面色凝肃。 彼此互相打量,恰似将军阵前遇到了好对手。 李衍揉了揉眉头,开口道:“阁下到底要做什么?” 他莫名觉得,让这二人吵起来,今天一上午就什么都别干了。 跟人斗嘴被打断,死鱼眼汉子明显有些遗憾,但也开始自报家门,随意拱了拱手:“张氏武馆,张师童,也是咸阳神拳会巡客。” 李衍眼睛微眯,“你是周蟠派来的?” 打生死擂的规矩,他当然懂。 一是要送帖子,他开的口,这份帖子就得由他来送。 二是要请见证,无论衙门还是江湖前辈,都得有人到场,进行见证,签生死状,打死人也无需吃官司。 三就是擂台上的规矩。 他送的帖子,别人要接,不接就是认怂。 但别人接了便要定规矩,擂台之时,无论上圆场、梅花桩,还是拳法或刀兵较量,都不由他决定。 他若不敢接,就只能认怂离开咸阳。 这叫一来一往,有去有回。 至于巡客,则是神拳会的一个职务。 各地神拳会,大多是由当地武馆组成,他们在江湖中算是挂子行,有的被官绅聘请为护院,有的开设镖局,算是和朝廷走的较近。 他们有时还会帮助朝廷处理江湖纷争,平息匪患,因此和各乡团练也有关系,经常派人前去传授刀枪棍棒。 而巡客,就是负责各地游走,打探情报之人。 原本计划今天要送帖子,怎么对方先来了人? “呵呵。” 死鱼眼汉子冷冷一笑,“神拳会可不是他姓周的一家独大,家父乃是副会长,姓周的还没资格指挥我们。” 李衍疑惑,“那与你们有什么关系?” “原本没关系。”死鱼眼汉子张师童眼神变得凝重,“姓周的那两个徒弟,在咸阳城胡作非为,丢的是整个神拳会的脸。我们看不过去,却也无可奈何。” “你若直接宰了他们,还得暗中敬你一声好汉。” “但你用李虎儿子的名义打擂,这件事,就和我们武馆有关了。” “我父亲…想请你上门过过手!” ………… 张氏武馆,位于东北片药王庙一带。 这里是咸阳老城区,与前世不同,保存还算完整,甚至还有一截老秦都的破墙,进行加固后,将两条街巷隔开。 武馆面积不小,年代久远,同样用的老秦砖建成围墙,配合那已经褪色的匾额,更显沧桑厚重。 更吸引人的,则是门口一对石狮子。 李衍还未靠近,眼中就出现异色。 石狮子这种镇物,起源于汉。 当时西域安息、大月氏国主进贡狮子,后来又随着佛道传入,被赋予神性,镇宅石狮子也自此流传。 这一对石狮子形制古朴,许多地方已经磨平,但刚猛霸道之气仍扑面而来,乃是汉时风格,绝非凡物。 果然,打开嗅觉神通后,李衍立刻闻到一股味道,香火中带着威严之意,显然是罡气凝聚,已有了小“局”。 算是件镇宅宝物,比他家的匾额不知强多少。 有这玩意儿坐镇,估计什么邪门玩意儿都不敢进来。 张师童眼尖,见他神色不对,顿时嗤笑道:“这可是我们拳馆祖上传下的宝贝,父亲都得叫一声师爷。” “听说你还入了玄门?” “趁早提醒一下,玄门虽是江湖之首,但也有自己规矩。而且周蟠他家可是有更强的镇物,切莫耍什么花招。” “否则来找你的,就是其他人了…” “我当然知道!” 李衍面色平静回道。 大宣朝强势,无论玄门还是江湖,都得遵其律法,明面上杀人,无论你是江湖刀客,还是术士,都会受到通缉。 当然,私底下又是另一回事。 还未靠近武馆,里面就传来整齐呼喊声,显然是有弟子正在练拳。 张师童来到门前,先是恭敬的对着两個石狮子行了个礼,道声“二位师爷好”,这才带他进门。 李衍闻言,心中一凛。 好么,这恐怕是内行给支的招。 恐怕年岁日久,这一对石狮子成了精,也会是张氏武馆的守护神,和一些名山大教用的方法相似。 进门后,便是两个硕大的演武场。 一面黄土铺地,兵器架子上放着刀枪棍棒。 一面竖着梅花桩,还有石锁石球等物。 此时已入秋,几场秋雨过后,天气已经转寒,但演武场上的弟子们却全都穿着短褂,一个个肌肉虬结,拳风迅捷有力,头顶汗气升腾。 心意六合拳? 李衍一眼就瞧出了其拳法。 此拳以“心之发动为意,意之所向为拳”为拳理,脱枪为拳,拳打六合,故称心意六合拳。 在关中,红拳虽是主流,但心意六合拳流传甚广,有专门传授的武馆也不算稀奇。 武馆正堂面积也不小,正后方墙壁上供奉着张家老祖像,下方是两张太师椅。正堂两侧也各有一列椅子,墙壁上更是挂着几幅气势磅礴的山水画。 太师椅上坐着一名老者,个子不高,身着青布褂子,眉骨横连,头发有些发白,同样长了一对死鱼眼。 “见过张前辈。”李衍抱拳行礼。 他虽桀骜无忌,却并非不懂礼数。 这老头叫张元尚,既是咸阳神拳会副会长,也开设武馆,和几家镖局有关系,算是当地的武林前辈。 张老头正抽着水烟,看到他进来,只是眉眼轻轻一抬,堂中的几名弟子便立刻退出,还顺手关上门。 伴着咣咣咣的关门声,正堂内光线立刻变暗。 整个大堂,只剩张家父子和李衍。 张元尚用那对死鱼眼望向李衍,森冷幽光闪烁,苍声道:“李虎虽管不住裤裆,但也是个豪气干云,威风八面的汉子,怎么就生了个小白脸?” 这老头个子不高,气势却极其惊人。 冰冷目光射来,仿佛有刀子顶在眉心。 李衍面色不变,扭头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张师童,摇头道:“前辈厉害,果然是一家人。” 张家和周蟠不对付,请他来肯定不是要动手。 这老头无非是想来个下马威,试试他胆气而已。 但这嘴臭,跟他儿子简直是一模一样。 “瓜怂,倒还有点脾气。” 张老头也不生气,身子向后一靠,叹了口气开口道:“你若先来找我,何至于如此。” “这生死擂别打了,离开咸阳吧,至少能保住一条小命!” 李衍乐了,“我打擂,和前辈有关?” 张老头开口道:“伱的生死和我无关,但你是李虎的儿子,在咸阳城打生死擂,就和我有关!” 说着,看向窗外,平静道:“这江湖,说简单也不简单,说复杂也不复杂。” “简单的是,谁的拳头大,腰杆子就硬!” “复杂的是,里外都是规矩,处处人情世故。” “十年前,我和几个老伙计看重你父亲,而且知道周蟠的德性,不想他当上这咸阳神拳会会长,便多方走动,进行谋划,费了不少功夫。” “眼看着事情就成了,你父亲却死在长安,还是在青楼,让那周蟠轻松上位,我们也跟着被人耻笑。” “其他几个老伙计都服了软,老夫可不服,但你顶着李虎儿子的名头,再在咸阳被人打死,那老猴子说话就硬气了,老夫也就没脸出门了。” “这个道理…你懂吗?” “懂!” 李衍点头平静道:“无非是怕我上秤,一旦分出斤两,有些话就不好说了。” “懂就好。” 张元尚微微点头,又端起水烟袋子点燃,“不管你想做什么,一旦说要打生死擂,就和孟海辰那下三滥没了关系,是赢是输,他都小命难保。” “周蟠已入化劲,且极要面子,别说动手,恐怕连面都不会露……” “他手下出名的弟子有八大金刚,都已是暗劲。铁刀和白猿两帮帮主,就位列其中,随便来一个,都能把你打死……” “但周蟠也不会让他们动手。因为你年纪太小,而且他们是外姓弟子,且成名许久,赢了也不算赢。” “如果老夫没猜错,动手的会是周白,那是周家这一代最出色弟子,年纪也就十七八,去年就已踏入暗劲,而且是个武疯子,四处与人切磋,经验丰富。”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只有周白打死了你,老猴子心中这口气,才能顺当了。” “怎么样…还有胆子上台吗?” 李衍眉毛一挑,淡淡道:“我觉得,那老猴子这口气,估计还得继续憋着!” “好,至少嘴够硬!” 张元尚拍了拍手,点头道: “师童,试试他的斤两。” “若只是嘴硬,就打断腿,扔出咸阳!” 第40章心意六合拳 打断腿… 还特么扔出咸阳? 李衍一瞬间明白了,为何父亲会和这张老头有交情,还令对方心甘情愿替他谋划。 或许只有父亲那豪爽的性子,能忍受这嘴臭老头。 虽心中腹诽,但他此刻已懒得说话。 也没理会对面的张师童,李衍扭头走到一侧的椅子旁,先是解下腰间关山刀,随后缓缓解开扣子,取下左手腕上的袖里刀。 动作不紧不慢,带着某种仪式感。 “老虎的袖里刀也学会了?” 上方的张元尚看到那柄短刀,似乎激起了回忆,但很快就注意到李衍的神色,嘴角一弯,露出玩味的笑容,“有点意思…” 这方世界,武者习武可是要杀人。 大多时候都是身形放松,不会像二傻子一样横着走路惹人注意,陡然爆发,便是雷霆之击。 而李衍此时是比武,双方都没有偷袭的余地,因此他借助脱衣的几个动作,短短时间已调整了状态。 再转身,眼神已精芒闪烁,宛如寒冰。 而另一头的张师童,此时也没了那吊儿郎当的模样,更是不发一言,双手换掌,身子微曲,两腿前后半蹲,像极了一只大公鸡。 鸡腿? 李衍眉间一凝,也侧身换膀,摆好架势。 这鸡腿,对敌人可一点都不香。 心意六合拳讲究出势虎扑,起手鹰捉、鸡腿、龙身、熊腰、虎抱头,能传遍四方,可不是说笑话。 鸡腿是心意六合拳关窍,速度快慢,发力强弱,都与其有关,所谓“去意好似卷地风,消息全凭后腿蹬,步步不离鸡腿”。 最直观的,就是那斗鸡。 飞腾扑跃、进攻防御,任何时候都一蹴而就。 所以练心意六合拳的,又有句老话,叫“练拳不溜腿,到老冒失鬼”。 父亲李虎行走江湖,经验丰富。在世的时候,那些广为流传的拳法,都曾向他讲解。 那时他还年幼,若普通的少年估计早忘了,但他毕竟有个成熟的灵魂,所有关键都已背的滚瓜烂熟。 心意六合拳,同样门派众多,且各具特色。 比如沧州那边舒展大方,晋州小巧刁钻,中原的传承多狠辣霸道。 李衍一看张师童起手,就知其传承与晋州有关。 晋州那边,票号大商人众多,因此各种镖局汇聚,武行也极为兴盛。 张师童之前请他时,说“带三分笑,让三分理,饮三分酒”,李衍便有所猜测,因为这是挂子行镖师的口头禅。 镖师护镖,人情走不通才动手,但动起手来却极其隐秘刁滑,而且要适应各种环境,因此拳法也有类似特征。 看来,要小心对方的暗手… 就在李衍念头转过之时,张师童已然身动,前后腿交错,一个垫步,便已拉近距离。 李衍眉头微皱,侧身后退。 早听闻心意六合拳出手肩不动,真正交手,他才感觉到麻烦,竟看不出对方要做什么。 张师童已然发力,这点距离根本不算什么,右手一抖,直接向李衍双眼抹去。 掌风呼啸,竟让李衍双目刺痛,忍不住后仰。 而这只是虚招,张师童左手一扣,已好似钉锤一般,刺向他上腹部,若是击中,李衍恐怕会像孟海成一样,气都喘不上来。 但李衍敢比武,岂会是花架子。 他右手顺势一拨,挡住张师童这一拳的同时,翻腕变爪,扣住了对方手腕。 这便是红拳的精髓,刁打! 红拳从来就不是挨打的功夫,身法灵活,无论进击后退,出招、防御,都是在为攻击做准备。 哪怕回手,也要刁人。 只要这一下扣实了,下一招便可让敌见红! 谁知,张师童这一下仍是虚招。 左手一抖,如泥鳅般从李衍手中滑脱,好似虎扑一般,身子再次加速,一个肩靠,撞在李衍胸口。 双方动作,快若光影,只在呼吸之间。 李衍只觉胸口一闷,好似被野牛撞上,直接倒飞出去。 后方便是那一排椅子。 眼看就要撞上,李衍右脚一撑,借力一个后空翻,举重若轻,稳稳站在椅子上。 双拳交错一撑,好似根本没受到攻击。 “呦,挺抗打啊…” 张师童嘿嘿一笑,直接上前就是一個鞭腿。 “兔崽子,别打坏我椅子!” 太师椅上的张老头顿时不满。 然而,张师童这一下,同样是虚招。 他扫椅子,为的是逼李衍跳下。 果然,李衍已经跳起,右腿一扫,踢向他脑袋。 小兔崽子上当了! 张师童心中一乐,右腿已顺势收起,一个朝天蹬。 比武时下盘要稳,很少有人玩腾空击打,皆因在空中难以发力,挨着一下就要倒霉。 但这一记朝天蹬刚踹出,他就察觉不妙。 只见空中的李衍身子一扭,左手一抄,已扣住了他的腿,同时一个剪刀腿,卡住了张师童的脖子。 随后,李衍一个翻身,借助全身的力量,张师童如被拔的萝卜一般,瞬间离地腾空,倒着飞了出去,直接撞在大堂横梁上。 这一招,却是借助了前世的攻击理念,结合了红拳的拿法和九滚十八跌。 张师童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落地时立刻摆出架势,脸上已经没了笑容,“你这是哪门子的红拳?” “能打翻人的红拳!” 李衍一声冷哼,快步前冲。 方才那一下,他已察觉出不妙。 父亲李虎曾经的告诫,浮上心头: 心意六合拳出手肩不动,抬手往前冲,由心生意,由意化拳,最是难以捉摸。 更重要的是其攻击特点:如水翻浪! 一旦被其占据上风,便会面对滔滔不绝,水浪般的进攻,久防必失,难以回首。 因此,他直接选择了抢攻。 “来的好!” 张师童不惊反喜,鸡步一纵向前,抬手便是窝心拳。 但这一拳,只是虚晃。 在李衍右手一摆,将拳拨开的同时,张师童已双手一缩,掌心向内,猛然一撑。 心意六合拳,双把! 前击叫虎扑,斜上击人下巴,就叫老猿挂印、白猿献桃。 张师童选择攻向李衍下巴。 这一下挨实了,李衍直接就会昏倒。 但就在这时,李衍的脖子突然向后一仰,同时侧身换膀,左脚前滑,已拉近距离。 距离,是格斗的关键。 这小小的一步,已够李衍抬手一撑,使得张师童露出空门,同时肩膀一抖,右掌猛然击出。 张师童视线被挡,根本看不清下方掌击。 红拳三十六排手:叶底藏花! 张师童原本还不在意。 他只需抽回手腕,防止被李衍刁住即可。 大不了挨一掌。 若是被刁住,无论红拳的鹞子班肩,还是挎剑腿,挨上一招,这场比武也就不说了。 谁知李衍这一掌摁上,张师童顿时面色大变。 根本来不及反应,一股强大的力道就再次将他击飞,砰的一声撞在柱子上,又滑了下来。 “暗劲?!” 这一下,上方的张元尚也站了起来。 他明显有些诧异,却并不担忧。 打人如挂画,看着凶猛,却是收了手。 若暗劲用了阴劲,直击心脏,那才是下死手。 果然,张师童立刻站了起来,脸色变得难看,“好小子,看来不能留手了!” 他也已经踏入暗劲,虽和李衍差不多,只是刚刚掌握,无法做到举重若轻,劲力百转千回。 但用和不用,就已经是两码事。 “停手吧!” 太师椅上的张元尚又坐了下来,摆手道:“又没啥死仇,留着力,上擂台拼命吧。” “小子,其他的事不用管,有我安排,他们不会在擂台动手脚,但能不能赢,就看你自己了!” 而张师童也拍了拍身上的灰,开口道:“那周白年纪不大,但比我要强一些,打不破他那猴拳的‘圆’,那就没得打了。” “多谢!” 李衍拱了拱手,拎起衣服就走。 他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 一来,张元尚已承诺安排擂台,不会出现意外。 二来,这老头也侧面提醒了他。 那周白,应该和张师童功夫差不多。 但一个已二十七八,另一个才十七岁,潜力大不相同。 这场生死擂,或许无需动用大罗法身。 看着他离开武馆,张师童已没了之前的毛躁,眉头一皱,瞪着死鱼眼开口道:“倒是有点李虎的威风,小小年纪能掌握暗劲,怪不得如此猖狂…” “但父亲,周白恐怕略胜一筹,你这是在赌啊!” “当然是在赌!” 张元尚端着水烟抽了几口,淡淡道: “这人生在世,谁不得赌几回。周蟠已和长安搭上了线,再不赌,今后连想赌的机会都没了…” “若赌输了呢?” “老夫已赌输过一回,顶多老脸不要,接着骂街。这回算你的,若输了,就老老实实去沧州吧…” “这…这不公平!” “儿子跟老子讲公平,找打!” ………… “怎么样,怎么样?” 沙里飞和王道玄就在街口等待。 见李衍出来,连忙上前询问。 “安排妥了。” 李衍沉思了一下,“二位,虽然张老头做了保证,但铁刀帮那些玩意儿都是下三滥,乱葬岗乞丐的事,很可能是他们捣鬼,保不齐还会出阴招,这两日别乱跑。” “还有,我需要个东西。” “什么东西?” “秦汉战鼓!” 第41章秦汉战鼓,金宝赌坊 早秋萧瑟,老街凉意渐浓。 寒风穿梭在青石街道上,推动那落下的枯叶翻飞,在地面摩擦,沙沙作响。 伴着吱吱呀呀的咕噜声,打老街尽头缓缓驶来一辆牛车,逆着晨光,好似披上了一层金边。 牛车上,稳稳地安放着三面大鼓。 这些鼓,个个都有一米多宽,黑漆斑驳,牛皮鼓面暗黄,古旧而厚重。 虽传承久远,却依旧透露着一股难掩的气势,仿佛随时都能发出震撼人心的鼓声。 还未靠近问道馆,李衍三人便迎了出来。 王道玄上前一步拱手笑道:“何居士,多谢了。” 赶车的是一名老汉,花白的头发,满脸沟壑苍苍,戴着一顶狗皮帽,侧坐在车辕上抽着土烟。 看到王道玄,他也连忙跳下,先是一抖缰绳停住老牛,随后才抱拳笑道:“道长客气了,您救我一家老小性命,这些身外之物又算什么。” 从张氏武馆出来后,李衍说想找秦汉战鼓。 一面上好的鼓,从选料到制作,再进行晾晒上漆,耗时日久,时间根本来不及,只能找人借。 还好王道玄说认识一位老艺人,借到了鼓。 老者姓何,也是江湖中人。 并非所有的江湖中人都会武功,用刀子吃饭,更多的则是小偷小摸,坑蒙拐骗,或靠一门手艺行走四方。 这何老头弄了个鼓乐团,咸阳各地每当有商铺开业或大事时,就去演出助兴,挣点赏钱。 江湖之上,凡曲艺、戏曲、唱大鼓的这些行当,都属于柳家门,因此认识了王道玄。 收到消息,亲自前来送鼓。 李衍也是客气谢过,上前打量。 只见这三面战鼓年代不小,但依旧保存完整,虽有些许磨损,却不妨碍使用,保养一番后,又是八面威风。 他轻轻抚摸,是越看越喜欢。 秦汉战鼓,是流传于咸阳本地的鼓乐。传说是秦人军中掌旗告老还乡,将战鼓调传给村民,代代相传。 始皇扫六国,汉王征天下,皆以此振奋军心。 老艺人见他模样,眼中也露出一丝欣慰,“看得出来,小哥也是个爱鼓之人。送给你,也算适得其所。” 李衍连忙摆手,“只是借用,老爷子吃饭的家伙,我怎么敢要。” “留着也没用了。” 老汉微微摆手,不舍地抚摸着战鼓,叹道:“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总想着要当鼓王,名扬天下。半辈子蹉跎,也只能混口饭,更是没顾得上家里。” “本想传给我那小子,但他因我爱鼓而恨鼓,根本不想要,一心想去那津门闯荡。” “我老了,再跟他一程,讲讲江湖规矩,也算弥补过去的亏欠吧。” 王道玄眉头一皱,“何居士,您这身子…” 老汉摆了摆手,面色坦然道:“落叶归根也没那么重要,死到哪儿就算哪儿。” “再说了,始皇他老人家战鼓震神州,这天底下,日月所照之地,何处不是老汉的家。” “老人家豁达。” “哈哈哈,什么豁达,不过是看开了…” 老汉摆手一笑,转身就走。 几人拗不过,硬是塞了点银钱,说是赠送的盘缠,这才看着老汉佝偻的身影,吱吱呀呀的牛车,消失在老街日光中… ………… 咚! 小院内,鼓声响起。 李衍以手轻轻拍击,感受其震动。 打擂的日子定在后天,这么短时间内,想从招式或者经验上提升,难上加难。 唯一有可能的,就是尽快掌握神鼓云雷音,至少能做到暗劲收发由心,在关键时刻用出。 所谓云雷音,就是一种更响的雷音。 秦汉战鼓气势最盛,最适合修炼神鼓云雷音。 周班主祖上传下的册子里,修炼用的神鼓,都需特殊制作,从皮鼓到木鼓,最后铁鼓,都有方法。 现在没时间,只能先用普通战鼓。 想到这儿,李衍扎起马步,腹部收缩鼓动,胸膈上下移动,好似压缩一般,连着吸了几口气,猛然张口。 “吽——!” 吽(hng),为佛道六字真言,亦与雷声相同。 大云雷音,乃佛道秘法,修炼时便是以此音为准。 按照书上所言,有些佛门高手修炼此法,常于风云变化,雷鸣激荡时修炼,非资质出众者,难以掌握。 而一旦掌控,便是好处多多。 不仅能震动筋膜内脏,雷音配合真言,也能涤荡神魂,清除杂念,凝练拳意。 但此法也有缺陷,便是天时不受控制。 因此,那位周家先祖结合自己的行当,以鼓声配合,虽不及真雷之浩荡,但胜在循序渐进,能随时修炼。 就在李衍口中发出“吽”声时,手掌也随之拍下,震动鼓面,发出轰鸣声。 小院内,顿时咚得一声巨响,声势不凡。 “好!” 沙里飞当即大声鼓掌叫好。 “好个鸟。” 李衍哑然失笑,随即微微摇头,沉思道:“这法门,恐怕比我想象中还要难一些。” 按照秘籍上所言,这神鼓云雷音有三個难点。 一是敲击时机,鼓声与真言必须形成共振。 二是换气鼓荡,需以自身为擂鼓,爆发云雷音。 三就是度,雷音浩荡,掌握好度才不会伤及自身。 这头一步,恐怕就得费点劲。 咚!咚!咚! 李衍又敲击了几下,仔细感受鼓面的震动。 一旁的沙里飞觉得无趣,眼咕噜一转,开口道:“道长这儿吃的太素,我去弄点牛肉,这两天好好补补!” 说罢,就转身出了院门。 李衍早已全神贯注,皱眉忘我思索,根本没注意他说什么。 很快,院子里又断断续续响起鼓声。 ………… 另一头,沙里飞出了门,先是在老巷周围转了几圈,确定没人监视,或留下特殊记号,这才晃晃悠悠离去。 他对咸阳城非常熟悉,没走那人多的大街,而是在小巷中左拐右绕,专挑那僻静的地方前行。 没多久,就来到了西城牌坊街。 此地因一座前朝的大牌坊而得名,沿街两侧全是勾栏瓦肆,酒馆赌场,是咸阳城中最热闹,也是最混乱的地方。 这条街相对靠南,渡口的南北豪商过夜,总会来这里消散一晚,还有那有今天没明天的刀客,挣的钱也大半扔在了这里。 因此三教九流汇聚,龙蛇混杂。 此时还是大清晨,那些个青楼经过一夜折腾,大部分还关着门,靡靡脂粉味,顺着打开的窗户散出。 时不时,还有衣着单薄的女子窗前梳理秀发。 但沙里飞却看都不看一眼。 他快步来到一座两层的大楼前,抬头打量,只见楼门大开,两个身高力壮的汉子守在门口,大冷天的光着胳膊,手腕上还有牛皮铜钉护腕。 上方匾额赫然写着“金宝赌坊”四个大字。 有人好色,有人好赌。 这偌大的咸阳城,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无论是江湖中人,还是吃公门饭的,总有一些沉迷此道。 整条街尚且冷清,赌坊里面却已人声鼎沸。 并非客人们来的早,而是彻夜都在赌! 哗啦! 沙里飞刚要进门,就见大布帘子晃动,一个中年人被推了出来,跌跌撞撞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他的半边脸都被磨得流血,却不管不顾,转身爬起,哀求道:“再借我点,再借我点…翻本了加倍归还!” “吕少爷。” 一名白衣男子走了出来,扫帚眉,细长眼,虽嘴上带笑但眼神却很冰冷,怎么看都让人不舒服。 他蹲下来拍了拍中年人的脸蛋,嗤笑道:“叫你一声少爷是抬举,听我的劝,别玩儿了,再说你也没东西可押了。” 中年人满眼充血,“我…我还有条命!” “你的命,不值钱!” 白衣男子直接起身,使了个眼色,门口的两名汉子,就将那中年人连拖带拽,扔到了旁边巷子里。 这时,他又看到了远处站的沙里飞,脸一变,就换上了讨好的笑容,“呦,沙大侠稀客啊,今天来玩两手?” “滚蛋!” 沙里飞理都不理,直接往门里走。 他知道这白衣男子底细,是“花家门”的老千。 他们与赌场,算是合作关系。 一是“把簧”,看人行事,找那些家资丰厚的少爷,花言巧语,诱拐其入局。 二是“使醒”,出千让人输得倾家荡产。 这帮人甚至还有团伙,里面有以女色骗人的“燕子”,还有专门作假和偷盗的老荣,甚至有动手的醒挂子。 但凡你突然发家,就会被这帮人盯上。 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他们手段众多,贪欲、美色、亲情友情、同情心…只要你有弱点,就有相应的局,即便是那积年老油条,一个不小心,也会上当。 春风班的少班主,就是中了这类人的套。 沙里飞自然懒得理会,将其一把推开进入赌坊。 身后白衣男子“哼”了一声,紧随其后。 赌场大厅内,乌烟瘴气。 一台台赌桌上方挂着灯笼,周围围满赌客,各个衣衫凌乱,两眼发红,脸色铁青,昏暗烛光下犹如饿鬼。 汗腥味,烟臭味,熏得沙里飞一个踉跄。 “贼怂的…” 沙里飞暗骂一声,随后梗着脑袋嚷嚷道:“后天生死擂,你们金宝赌房有坐庄的没?” 一声叫嚷,顿时吸引了不少人视线。 “叫什么叫?!” 二楼雅阁木门被一脚踹开。 几名黑衣汉子簇拥着一位男子从房中出来。 男子个头不高,看年纪也就三十来岁,但却生了白化病,脸色苍白暗红,眉毛胡须一片雪白,偏偏还毛发浓密。 看上去,像极了一头白猿… 第42章“猴妖”袁瞿 这混球怎么也在? 看到上面的人,沙里飞脸皮一抽,退后几步。 此人叫袁瞿,白猿帮帮主。 他自小生就异象,且母亲是个半掩门的,没少受欺负,于是在街面上厮混,学了各种阴毒手段。 小小年纪,就被人冠以“猴妖”的外号。 与那铁刀帮帮主不同,袁瞿学的都是些街面上打架的下三滥手法,即便拜师周蟠,且资质尚佳,但因入门晚,加上纵情酒色坏了根基,只是勉强达到暗劲。 虽功夫在八大金刚中排行最末,但名声却一点也不逊色,是出了名的满肚子坏水。 东城是白猿帮地盘,而这座赌坊的背后,传闻是长安城的一位公子,就连衙门的人都不敢来打秋风,白猿帮自然不会来。 沙里飞专挑了这里,没想回到还是碰到袁瞿,不由得心中暗叫倒霉。 与此同时,袁瞿听旁边汉子耳语了几句,顿时露出阴恻恻的笑容,“和那小子有关?去,带他回去聊聊…” “你们干什么!” 沙里飞一听,顿时嚷嚷道:“周蟠的徒子徒孙,想要在打擂之前耍阴招么,诸位江湖同道,你们可都看见了!” “妈的,找死!” 袁瞿眼神立刻变得阴狠。 就在这时,房间里又走出一人,却是个身着员外服的老者,身形矮胖,白须笑脸,长得慈眉善目。 他抚须笑道:“些许小角色,袁帮主何须动气。” “而且这里可是金宝赌坊,人家不过嗓门大了些,又没坏规矩,袁帮主这喊打喊杀的,老夫不好交代啊…” 话说的客气,实则一点都不给面子。 沙里飞连忙点头,“没错没错,我天生嗓门大,怎么着,嗓门大也得挨打?” 老者抚须笑道:“赌坊里,哪个嗓门小了,客人们尽兴,想怎么喊,就怎么喊。” “客人要赌擂台,正好老夫也有兴趣。” “阿福,亮牌子!”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冷面汉子从老者身后走出,手掌一托,便越过栏杆,一个前空翻稳稳落地。 身子不晃,气不喘,连脚下都没声音。 “好身手!” 赌坊中江湖人不少,顿时齐齐喝彩。 这汉子面色不变,对着四周抱拳,随后便来到大厅后方正台上,取下两块板子,笔走龙蛇,写下了“李衍”和“周白”两个名字,且写了赔率。 李衍胜:押一赔一。 周白胜:押一赔五成。 白猿帮帮主袁瞿,此时也已冷静下来,皮笑肉不笑道:“吴老板,你这玩得不大啊…” 他得到一些消息,这金宝赌坊的后台倒了霉,因此急火火前来商讨收购事宜,免得被人抢了肥肉。 谁知这掌柜的直接拒绝,还给他上眼药。 他虽心中恼火,但也不想就此翻脸,免得事情出现什么变化,不好收拾。 毕竟,这行为有点趁火打劫的意思。 吴掌柜仍是一幅慈祥笑容,“凑個热闹,让客人们开心就行。怎么,袁帮主也想玩一把?” 袁瞿本要拒绝,但眼珠子一转,忽然笑道:“吴掌柜的想玩,袁某自当奉陪。” “我押两千两,吴掌柜的敢不敢接?” 吴掌柜脸上笑容不变,伸手一挥,下方顿时有人写下赌票,噔噔噔跑上楼,双手恭敬递上。 “袁帮主豪气!” “吴掌柜大方!” 一翻言语交锋,袁瞿见吴掌柜不动怒,便转移目标,盯上了下方的沙里飞,嗤笑道:“大个子,既然对那小子有信心,不知要押多少啊?” 沙里飞虽心中发怵,但却强撑着拍了拍胸膛,“衍小哥肯定赢,老沙我自然是要赌上全部身家!”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来到后方,一把拍柜台上。 记账的伙计原本吃了一惊,但小心打开后,脸色顿时变得古怪。 大多是些铜钱,散碎银子都没几个。 伙计无语,迅速清点后,喊道:“客人下注,总共十九两五钱……” 话未说完,就见沙里飞又从里面拿走一两银子,嘀咕道:“差点忘了,还得留点饭钱。” 伙计无奈,又说道:“十八两五钱!” “哈哈哈!” 一时间,整个赌坊哄然大笑。 连那袁瞿也忍俊不禁,嗤笑道:“你个穷鬼,还来这儿充大方,要不,我借你个几百两玩玩?” “免了!” 沙里飞脸皮厚,根本不在乎众人嘲笑,收起赌票,也不废话,直接走出赌坊。 他行走江湖,岂会上这个当。 输掉身上的钱,大不了重新开始,但和这帮家伙借了钱,那可就是生不如死。 所谓九出十三归,还是讲规矩的。 有些混醒子是专门吃这饭碗,眼瞅着时间差不多,就整天上门咋呼,非得弄点花销才走,还不会算入利息,美其名曰茶水费,跑腿费。 一些做小本买卖的,就是被这些人逼疯。 当然,这些都是对付普通百姓的招。 碰到江湖中人,他们就专门找那得了肺痨,活不了几天的人上门,死缠烂打。 江湖中人若气不过打死人,便正中他们圈套。 到时候,衙门里的滑吏也会加入,好似双鬼拍门,玩的你生不如死。 况且双方原本就有茬子,沙里飞当然会防备。 出了赌坊的门,他撒腿就跑,一溜烟没了影… 赌坊内,袁瞿见沙里飞不上当,也觉得无趣,扭头看向旁边的掌柜,低声道:“吴掌柜,您再考虑考虑。” “我给的价低,但也是真金白银。若真到了那一步,想空手套白狼的,可不止一个!” 说罢,微微一笑,转身就走。 在他身后,吴掌柜笑容不变,眼神幽暗… 而在赌场里,那花家门的白衣老千却是眼珠子一转,大声吆喝道:“呦,生死擂,赌人命可好玩多了。” “周白那是周家下一辈的顶梁,押中了得利一半,若想玩个大的,便押李衍,一会儿的功夫就能翻倍!” “那找这好事啊,手快有,手慢无!” “什么,你钱不够,找我啊…” 江湖中人,越老越怕死者有,但更多的,则是裤腰带上别着脑袋,赌性极大,当即就开始筹钱押注。 在这里的,有车马行的车夫,有码头漕帮苦大力,有混迹城中的伢人,甚至还有遮掩行迹的土匪。 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 而这场比武的消息,也很快传遍咸阳城…… ………… 另一头,白猿帮帮主袁瞿刚出赌坊,便有一手下汉子上前,低头道:“帮主,沙里飞那小子油滑,人跑了。” “跑就跑了,他不重要。” 袁瞿摇了摇头,沉声道:“打听的怎么样了?” 汉子低声道:“问清楚了,那小子曾去过张氏武馆,出来后,张元尚就开始张罗。” “但他们是闭门过手,咱们的人没看到。” “这样啊…” 袁瞿若有所思,沉声道:“这事,恐怕不保险,去,请陈先生来,再找到周白,我去师傅那里一趟。” 一声令下,众人便兵分三路离开。 …… 袁瞿带人来到城西一座大宅院前,命手下在外等候,自己则恭恭敬敬请人通报。 “师傅他老人家在吗?” “在,袁师叔请进。” 进入大宅没多久,袁瞿便出了门。 而在其身后,则跟着一辆马车。 车上有硕大的铁笼,以红布遮盖,不停咣当作响,还有压抑的野兽嘶吼声… 第43章傀儡猴,震魂鼓 神州道观庙宇,选址都很有讲究。 建在那名山之巅、大川深处,人迹罕见的地方,通常意味着一心钻研大道,远离红尘…… 建在半山腰,意味着半步红尘,半步仙… 而建在山底,就是红尘修行,广结善缘… 若建在城市中,无疑是少不了香火,讲究个人气。 因此城中庙宇周围,通常商业发达,人气旺盛。 西城,娘娘庙附近老街。 这里街道两侧同样商铺林立,但与城隍庙那边香烛和红白喜事店铺汇聚不同,此地大多是各种匠人店铺。 皮匠、金匠、木匠、石匠等只是行当,以此衍生出的店铺种类更多,比如专做马具的,帮人做皮影的,制作家具的,还有帮艺人们制作各种乐器的。 白猿帮的几名汉子脚步匆匆。 和铁刀帮不同,袁瞿这人从小在青楼混,见惯了各种场面,讲究的就是个排场,因此手下着装也整齐统一,全是黑褂子,武士靴,还扣着巴掌粗的牛皮护腰。 各个五大三粗,走在一起更显凶悍。 沿途百姓看到,无不眼含惧色,纷纷躲避。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一处偏僻店铺前。 店铺外,挂着许多木偶,皆身着戏服,面画脸谱,生、旦、净、末、丑,各个活灵活现。 这是一间制作木偶傀儡的铺子。 木偶戏又称“小戏”,起源自汉,唐时兴盛,甚至唐皇亦作诗: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 之所以称“小”,是因表演时搭小戏台,下方帷布遮掩,艺人在下方,靠着巧手与唱功,方寸之间,便可演绎悲欢离合。 咸阳的傀儡戏同样出名。 只需两三人,便可到各个乡间庙会演出,因此从事这行的着实不少,亦有专门制作傀儡的店铺。 古旧店铺内,一中年人正在雕刻傀儡。 他身着白衣,黑发披肩,眼角狭长,神情清冷,手指纤长而有力,随着刻刀滑过,木屑散落。 不知为何,与老旧店铺有点格格不入的感觉。 即便听到脚步声,他也全神贯注,恍若无人。 白猿帮的几名汉子,连门都不敢进,就站在门外,齐齐弯腰,恭敬拱手道: “陈大师,我们帮主想请您出手。” 白衣男子头也不抬,依旧专心雕刻。 “我要的东西呢?” “陈先生放心,还差一個就全了,帮主说白天人多眼杂,到时晚上一起送到您府上…” ………… 两个时辰后,袁家大宅。 和铁刀帮的郑黑背不同,袁瞿发了家,就完全是另一幅做派,购大宅,建庭院,一幅豪绅派头。 许是从小穷惯了,如今是怎么奢侈怎么来。 “周少爷,请!” 大门外,一名汉子恭敬带路。 他后面跟着一名少年,身形挺拔,浓眉大眼,五官方正,身着锦袍长褂,手指上还带着一枚翡翠扳指。 双目炯炯有神,颇有一番虎气。 进入宅子,袁瞿便迎了上来,微笑道:“周白,你可真难请啊,莫非得了师傅真传,就看不起你袁叔了?” 来者,正是周家的英才周白。 “师叔说笑了。” 少年周白明显有些不耐烦,微微拱手,又看向周围,摇头道:“师叔,你这园子又漂亮了几分,大伯他可说过,你若不沉迷这些身外之物,功夫肯定不止于此。” “哈哈哈…” 袁瞿听罢毫无怒意,反而笑道:“我老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勇猛精进,将来听到你江湖扬名,便心满意足。” 周白不置可否,“袁叔叫我来何事?” “进去便知。” 袁瞿神秘一笑,带着周白进入大厅。 只见大厅内,一只大马猴蹲在椅子上,脖子拴着铁链,手里则抓着一只活鸡撕咬,吃得满嘴淌血。 看似人模人样,但眼中却凶光闪烁。 而在另一侧椅子上,则坐着一名白衣中年男子,黑发披肩,神情清冷,把玩着手中念珠正闭目养神。 看到他们到来,也只是淡淡一瞥。 袁瞿连忙介绍道:“周白,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陈法傀大师,九元教法脉高人。” “见过陈大师。” 周白心中一惊,恭敬见礼。 江湖诸门,以金门为首,玄门超然物外。 太玄正教为国教,打交道的多是高官勋贵,他们这些江湖中人,最多能接触到的,就是各地法脉。 九元教起源于骊山,也是个古老教派,相传他们是修建始皇陵的工匠后代,且得了当时方士传承,在整个关中都很有影响力。 而法脉的特点,就是真传弟子名字当中,有个“法”字。 这位陈法傀不用说,是真正的法脉术士! 让自己见术士做什么? 周白心中疑惑,随后看向那只大马猴,皱眉道:“袁叔,大伯的这拳兽,怎么在这里。” 猴拳种类繁多,红拳体系之中同样有一支,只不过嫌不雅,被称为“子拳”。 周蟠是此道高手,又学习通背猴拳,将两者融合,刻苦钻研,才踏入化劲。 他于终南山附近抓了两只大马猴,颇有灵性,观其形练拳时,竟教会了两只大马猴拳术。 周蟠颇为喜爱,称为拳兽。 自当上神拳会长后,他声名远播,常有人上门比武,周蟠不厌其烦,就定了个规矩,打得过大马猴,再跟他动手。 这也是其恶名的来源之一。 平日里,这两只大马猴一直待在周蟠旁边,如今出现在这里,免不了让周白疑惑。 “自然是我求师傅送来的。” 袁瞿微微一笑,“这不比武在即么,你虽得猴形,却少了一份灵动与凶悍,所以我花了大代价,请陈大师用秘法助你领悟,师傅他老人家也已同意。” 周白听到,顿觉心中不爽,摇头道:“一个乡下小子而已,袁师叔莫非对我没信心?” 袁瞿笑道:“我对你当然有信心。” “但你也知道张元尚那老东西,一向和师傅不对付,若那小子不堪一击,怎会主动张罗?” “所以,你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利索!” “若轻松打死那李虎之子,保不齐师傅一高兴,就会放伱离开,去闯荡江湖扬名。” 周白听罢,顿时眼睛一亮,“真的?” “那还有假!” 袁瞿笑得很真诚。 那术士陈法傀一直冷眼旁观,见周白同意,便直接上前,分别取了周白和大马猴一簇毛发,用黄符包裹,交替塞入一人一猴口中。 周白看着这一切,不免心中发怵。 术士害人可是防不胜防,因此江湖中有传言,与这些人打交道时,无论是八字、指甲还是毛发,不可轻易交出。 若非是周蟠同意,他绝不会让对方近身。 察觉到周白的戒备,陈法傀毫不在意。 他随即取出一面画着八卦的拨浪鼓,一边摇晃,一边步罡踏斗,甩动脑袋,黑发乱舞,两眼渐渐翻白。 口中念念有词,但语速极快,根本听不清。 而随着拨浪鼓声响动,周白开始出现异状。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边布满了那大马猴的气息。 这股气息窜入体内,让他身子不自觉的一抖一抽,双膝渐渐弯曲,反手挠挠脑袋,开始挤眉弄眼,竟与那大马猴的动作一模一样。 随后,一人一猴在大堂内打起了猴拳。 招招凌厉,拳拳凶狠。 而周白眼神,也多了几分野兽的凶气。 咔嚓! 伸手一抓,粗壮的梁木都被撕出爪痕。 少年一声欢呼,如猴子般手脚着地乱窜,还不时对着袁瞿龇牙咧嘴,浑身透着股野性。 “好!” 袁瞿拍掌交好,眼中却满是嘲讽… ………… 不知不觉,便是夜幕降临。 咚!咚!咚! 城隍庙附近老巷,鼓声仍在响动。 时断时续,每一声都宛如雷鸣。 青石街道上,王道玄打着灯笼走过,抬脚进入问道馆,看着院中状若疯魔的李衍,不由得微微摇头。 沙里飞正蹲在台阶上,手里抱着坛老酒,旁边摊开的油纸包里,放满了水煮花生和卤牛肉。 “道长,来一口?” 见王道玄进来,他举起坛子,低声询问。 王道玄摇头拒绝,“不了,亥时人定,饮酒气血亢奋,有违天时,贫道喝了,怕是待会儿无法修行。” “还修个屁啊…” 沙里飞嘟囔了一句,“这鼓敲的,哪能睡得着!” 王道玄也有些无奈,“刚和四邻打了招呼,人家都不在意,你又何必抱怨。” “我哪敢抱怨,只是担心。” 沙里飞连忙反驳,摇头道:“这敲了一整天,不吃不喝的,后天就上擂了,难道不怕出问题?” 王道玄看着院中旁若无人的李衍,若有所思道:“这是忘我之境,衍小哥早有吩咐,说明心中有数。” “咱们安心等待即可。” 这一夜,老街的百姓可算遭了殃。 但让他们奇怪的,之前觉得令人烦躁的鼓声,到了后半夜,竟然听得有些悦耳。 而这一晚,他们也睡得格外安详…… 第44章雷动,波澜起 清晨,天尚未亮。 沙里飞早就返回厢房,和衣睡在床上,手中还抱着酒坛子,四仰八叉,呼噜打的震天响。 对面房间,王道玄盘膝而坐,闭目存神。 小院内,则是昏暗暝暝,一片寂静。 李衍依旧扎着马步,站在战鼓旁。 昨日不眠不休,彻夜练习,他终于掌控住了节奏,鼓声震动与口中真言余波,融合的恰到好处。 但这只是修炼的基础。 唯有以身为鼓,发云雷音,才算入门。 而这一步,他却迟迟无法踏出。 一整日的全神贯注,忘我参悟,已让李衍精神消耗到极限,脑袋昏昏沉沉,疲倦欲死。 双目半睁半闭,似乎已经睡着。 他的身体也已达到极限,加上后半夜寒意渗人,两条腿僵硬麻木,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要摔倒。 然而,李衍却没使用大罗法身。 这种情况,他已经历过很多遍。 无论盘功还是招式打法,最难的是跨过那道坎。 就好似长跑,一次次超越极限,方可一马平川。 若这时使用大罗法身,自然能消除身体上的不良状态,但却相当于半途而废,又要重新开始。 所以他现在,在等一个契机。 终于,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 晨曦打破黑暗,将天空分成青黑两色。 这缕光,令他昏沉的意识产生变化。 就是现在! 没有丝毫犹豫,借着这变化之机,李衍浑然忘我,双手猛然拍下,同时腹肌鼓动,借着胸隔之力,吐气开声: “吽——!” 轰! 鼓声与真言相合,好似雷鸣。 下方的战鼓轰鸣震动,直接裂开。 李衍只觉胸腔震颤,整个人好似擂鼓,从筋骨肌肉到内脏,都随之颤动,酥麻的感觉贯穿全身。 神鼓云雷音,终于练成! 然而,此时的他已是强弩之末,哪能承受这股直达内脏的力量,只觉胸口一闷,喉咙发甜,直挺挺倒在地上。 这鼓声,好似一道惊雷,方圆百米的人全被惊醒。 “哎呦!” 正在酣睡的沙里飞吓得一个机灵,手舞足蹈,抱着酒坛子,咣当一声从床上摔下。 王道玄也是脑袋一懵,存神差点失控。 “怎么啦!地龙翻身啦?” 沙里飞急火火地撞门而出。 王道玄也平复心神,来到小院查探。 见李衍昏迷摔倒在地,沙里飞连忙上前搀扶,而王道玄则弯下腰,试图号脉。 “我没事。” 但此时,李衍已幽幽醒转,摆了摆手,脸上露出笑容,“有吃的没,快饿死了…” 说话间,大罗法身已经运转。 些许内伤迅速消失,体内疲惫一扫而空。 ………… “呦,还有心思吃啊?” 张师童来到问道馆时,李衍还在吃饭,端了一海碗油泼面,就着凉拌牛肉,蹲在门槛上埋头苦吃。 这家伙似乎就不会正经说话,啧啧道:“也是,明日生死难料,说不定吃一顿就少一顿。” “待会儿庆丰楼,请你吃点好的。” “你留着自己吃吧!” 还没等李衍说话,旁边的沙里飞便讥讽道:“不会说话就少说,你是三年没漱口咋滴?” “呵呵,彼此彼此。” 张师童一声冷笑,缓缓撸起袖子。 看着这俩活宝,李衍只觉头疼,直接打断询问道:“地点定下了,在哪儿?” “申时,牌坊街十字路口。” 张师童还是分得清轻重,面色一正开口道:“那里距渡口码头近,都是青楼赌坊车马店,江湖中人众多。” “看来周家很有信心啊,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弄死你,出了这口恶气。” 李衍不置可否,“擂台规矩呢?” 张师童沉声道:“三丈高的木擂台,不可使用刀兵,不可使用术法,只论拳脚,死了或掉下擂台,都算输。” “有多大?” “十米正方擂。” 李衍听罢冷笑道:“红拳以灵活见长,子猴拳更是其中佼佼者,弄这么小的擂台,周白想硬碰硬?” 张师童点头道:“我父亲也是这么猜测,周白去年便踏入暗劲,怎么都比你强一些。” “若双方你来我往,以身法躲闪,这场面不是周蟠想要的,恐怕那周白一上来,便会以力压人!” “父亲的意思,是先避其锋芒,他功力尚浅,不可能招招暗劲,待其疲惫,暴起出手,方有取胜之机。” “嗯,替我谢过张前辈。” 李衍面色不变,眼神亦很平静… ………… 张师童传递消息后,便匆匆离开。 这场比武,早已变了味,承载了更多东西。 李家与周家的恩怨、神拳会内对周蟠的不满、甚至背后还有长安那边的明争暗斗… 咸阳城中,有的是人想看周家吃瘪。 这些事,张师童不会说。 李衍两世为人,自然能看得出来,甚至这些情况,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那日生死擂之约,可不是临时脑热。 父亲在世时,就常跟他提起,行走江湖响蔓很重要,可不只是图那点儿虚名。 这世界,没所谓的灵气,没有谁是在深山修炼多年,一朝出世,便能横扫天下。 扫地僧那种人物,也不存在。功夫练得再好,对敌经验不够,照样会被老油条坑死。 按王道玄所言,玄门中人同样如此。 资质再好,也需见天地,见众生,方能见自己。 打擂的好处还有一个。 在这江湖上,名声有时会招来麻烦,但某种意义上,同样是个护身符。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就是他能赢。 咚!咚!咚! 小院内,鼓声再一次响起。 但与昨日不同的是,李衍已然掌握神鼓云雷音。 鼓声与雷音相合,胸腔与战鼓共鸣,声声宏大,每响一次,那股震颤力都直达筋膜内脏,酥酥麻麻,好似雷击。 他控制着力道,循序渐进习练。 一来,怕剩下的鼓也被敲破。 二来此法凶猛,若掌控不好这度,筋膜反复内伤,只能用大罗法身修复。 宝贝再好,也经不住如此挥霍。 暗劲的增长,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只有用水滴石穿的功夫,加上身体日积月累变化,才能掌控由心,百转千回。 李衍要做的,就是在明日比武前尽可能提升技巧,能够在关键时刻用出。 “以力压我?” “压得住么!” 又是一轮修炼后,李衍想起周家的打算,心中冷笑,身子一侧,右掌斜刺里拍出。 三十六排手:霸王安闲。 轰隆隆… 盛水的石槽被他一掌拍中,横着移出了半米。 停下后,石槽内的水才轰然而起。 “哎呦,我的鱼!” 王道玄顿时一脸心疼。 但当他跑来查看,才惊讶地发现,石槽里的几尾红鱼欢快地游来游去,竟没受到任何影响…… 门外,老巷深处。 一名身材矮小的汉子蹲在墙角,偷听了半天鼓声后,终于显得不耐烦,匆匆离去…… ………… “敲鼓?” 裕和茶楼雅间内,袁瞿眉毛一挑。 “没错,一直在敲鼓。” 说话的,正是方才偷听的汉子,他一脸谄媚笑道:“小的哪敢骗袁帮主,据周围的邻居说,从昨日便一直敲到了今天,也不知那小子发的什么疯。” “行了行了,滚吧!” 旁边一名身形高大的汉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他皮肤黝黑,身着红袍,小帽簪花,正是铁刀帮帮主郑黑背。 打发走探风的汉子后,郑黑背斜眼瞥了袁瞿一眼,沉声道:“姓袁的,你说这小子在搞什么鬼?” “听闻他跟着名术士,会不会想玩神打?” “呵呵,你怕了?” 袁瞿喝了口茶,不阴不阳说道。 他俩虽同出一门,但毕竟是咸阳城占据东西的帮派,平日里没少争斗,加上性格使然,彼此都看不顺眼。 听到袁瞿嘲讽,郑黑背当即恼怒道:“我怕什么,惹事的分明是孟海成那瓜怂,若早点跟我说,直接就将那小子宰了,哪有现在这些麻烦。” “要我说,明日也别打擂了,今晚我便请术士做法,将他咒死!” 话说的鲁莽,但郑黑背眼神却分外冷静,始终注视着袁瞿,似乎想要看出点什么。 袁瞿瞥了一眼,讥笑道:“试探我做什么,真以为你窝里藏的那江左术士没人知道?” “你弄得那几件事,哪能瞒得过行家,不过是别人看在师傅面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还有乱葬岗丐帮,你招惹他们作甚,此事既已上了擂,做什么小动作,都是添乱……” “不用你教训我!” 郑黑背没好气直接呛声。 袁瞿见他这样,眼中也升起一股火气,“姓郑的,这时候伱可千万别添乱,老子可不是在帮你。” 说着,起身来到窗前,背着手看向外面,喃喃道:“记住,若那老东西倒了,咱俩都别想好过!” “这咸阳城的水,深着呢……” 下方,正是牌坊老街十字路口。 此刻已近黄昏,一堆木匠正在忙碌,高耸的擂台已初现雏形,好事的闲人更是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两個浑人在人堆里说笑: “老三,你说明日谁能赢?” “嘁,管他谁赢,打得热闹就行。” “对,最好把脑浆子都打出来…” 第45章江湖 当哩个当!哩个哩当! “哎!江湖风云起波澜,三教九流来登场。武士比拳脚,儒生论纲常,术士显神通,各逞其能不相让……” 当哩个当!哩个哩当! “您瞧这,红拳高手出招快,形意霸道八卦黑,三教九流龙蛇聚,江湖险恶要留神,快板声声传四方,唱出人间好风光…” 牌坊街口,人声鼎沸,快书艺人鸳鸯板打得飞起。 所谓龙蛇鼠蚁,各有其道。 一场生死擂,牵扯到对决双方生死,背后亦有各种利益纷争,但对普通百姓和江湖人,却是一场盛事。 神州百姓爱看热闹,自古使然。 就是那菜市场砍头,都有不少人围观,卖吃食的小贩四处乱窜,更何况比武打擂这种事。 那是比庙会看大戏还热闹! 寻常百姓倒还罢了,听说打擂的时间是在申时,吃过午饭就早早的跑来占位置,免得到时挤不进去。 但对普通江湖客,则是个好机会。 所谓“见面道辛苦,必是江湖人”,那些兴风作浪的弄潮儿只是少数,更多的,则是为一些散碎银两操劳奔波。 天还没亮,便有一伙人跑来“画锅”。 何谓“画锅”,就是江湖艺人们撂地卖艺时,弄些白沙在地上画個圈儿,一来是占地盘,二来是圈开场地,让观众后退,有个表演的空间。 但这伙人,明显不是来卖艺。 他们是咸阳本地长春会的人。 每逢庙会或各种盛大庆典,总少不了江湖艺人和摊贩,但凡事都有个规矩,若不提前说好,为争夺场子,非得打起来不可。 长春会,就是专门负责此事的组织。 他们通常由德高望重的江湖艺人组成,负责提前规划地盘,并且维持场面上的秩序。 当然,少不了要给本地的帮会上供,也会对小商小贩和撂地的艺人抽水,赚取中间差价。 刚过晌午,十字路口已挤得水泄不通。 这边有打快板的,玩儿的叫“短家伙”,那边有拉二胡的,行里人称“长家伙”,还有那拖家带口的凤阳花鼓艺人…… 卖各种小吃食的自然不用说,皮门的人也来凑热闹。 摆了摊,用铁搓子磨假犀角的,叫“摆四平”。 光着膀子用铁条抽打自己,卖跌打损伤膏,叫“放边汉”。更狠一点,用小刀划破胳膊卖刀伤药的,叫“青子图”…… 远处,还有一帮子车马行脚夫。 和李家堡的杜大牙那种边缘人物不同,这些脚夫个个身强力壮,肌肉虬结,大冷天的裤腿搂起,露出骨骼粗壮的小腿,皆是练了戳脚的好汉… 总之,这场比武,让原本平静的咸阳城江湖起了波澜。 ………… “怎么还没来?” “还打不打呀?” “急什么?这不还没到申时么…” 眼看人越聚越多,不少闲汉明显有些烦躁。 整个牌坊街十字老街,已是人头攒动,还好那木擂台搭了够三丈高,无论哪个角落,抬头就能看到。 周围临街的酒馆茶楼,无疑位置最佳。 只要在二楼弄个雅间,打开窗户就能看到擂台,再沏上那么一两壶茶,邀三五好友前来,那叫一个有牌面。 当然,普通人想花钱都订不上。 凡是能占据好位置的,都是咸阳城江湖道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且彼此泾渭分明。 …… 东边酒楼上,坐的是神拳会周蟠一派的人马,除了几个拳馆的老前辈,八大金刚也全部到齐。 而周白,赫然也在其中。 他看着外面擂台,眼中跃跃欲试,开口道:“要不我先上去,总不能冷了场。” 毕竟是少年心性,虽经常与人切磋,但还是头一回在这么多人面前打擂,说不激动,那纯粹是假话。 “冷什么场!” 一名黑发白鬓八字胡的中年人冷声训斥,“以为是杂耍卖艺么?给我老实坐着,凝神静气养战意!” 说话的,是八大金刚之首周培德。 他年纪最大,为人古板,功夫在八人中也只是中等,但却是周蟠的堂弟,也是周白的父亲。 有了这层关系,才居于首位。 周白闻言脖子一缩,不敢再说话,但眼中却满是不服。 袁瞿见到,顿时微笑道:“周白,你莫要着急,这可不是先来后到的问题,那小子送拜帖,要先上擂,你后上,才显得身份尊贵。” “哦,原来如此。” 周白顿时了然。 旁边周培德看到,眉头顿时微皱。 说实话,他很是看不上郑黑背和袁瞿,这两个泼皮,没少在外打着周家的名义作恶。 可惜,大哥周蟠要稳定神拳会,还要往长安那边走动关系,处处少不了钱,也只能捏着鼻子认这俩人。 看来事情过后,要叮嘱周白少跟这人来往…… …… 西边酒楼上,坐的是张元尚和几名老者。 相对而言,这里就冷清了许多。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道:“张老,您这次亲自操办,可就是和那老猴子彻底翻了脸,不值当啊。” 张元尚面不改色,平静的装上水烟袋,点燃后抽了几口,“一个家,一个门派,老家伙们是压箱底,但真正重要的还是年轻人。” “家里孩子出息,即便穷门破户,也得被人高看一头,若是后辈不成器,高门大户也免不了跌落…” “周家这一代,也就出了个周白,剩下的要不是酒囊饭袋,要不是贪财好色之徒。” “别看那周家现在如日中天,但老猴子毕竟年纪大了,此生止步化劲,若是周白一败,一些人心中自然会有所计较……” 众人点头,深以为然。 江湖虽说讲究拳头硬,但终究是利益使然,尤其他们这神拳会,还在大宣朝的规矩内存活,不能跟土匪一样到处乱杀抢地盘。 即便是土匪,德不配位,也必生灾殃。 周蟠这十几年,有些事做的太过分。 咸阳城中,等着推墙的人可不少。 “有机会赢吗?” “两三成吧。” 张元尚抽了几口水烟,淡淡道:“老夫年纪大了,用这把老脸换个两三成的机会,也不亏!” “父亲,人来了!” 就在这时,站在窗口观望的张师童低声提醒。 众人向外看去,只见西北边的街口一阵骚动,随后在一些张氏武馆拳师的呵斥下,人群分开一道裂口。 街道上,一名少年阔步而来。 黑粗布武士服,还打着绑腿,一副乡下人的打扮,但因其身形挺拔,皮肤白皙,再加上一对龙睛凤瞳,即便穿着土气,在人群之中也很是显眼。 在其身后,则跟着一名道人和一个络腮胡子大光头,正是沙里飞与王道玄。 “这就是李虎的儿子?” 茶楼内,一名老者有些诧异,“李虎一身熊罴之相,怎生的孩子如此俊俏,倒是个唱花旦的好苗子…” 其他人哑然失笑,微微摇头。 这位是咸阳城八卦掌的老前辈罗士海,同时也是隆盛戏班的班头,十足的戏痴。 若非一位前途似锦的女徒弟被周家的后辈污了身子,自杀上吊,结下仇怨,也不会参与江湖纷争,和他们站在一起。 不提众人心思各异,李衍来到十字大街中心,无视周围人群目光,注意力全放在了擂台上。 看到那擂台,他顿时眼睛微眯。 一旁的沙里飞则嗤笑道:“周家的人果然是这德性,就会耍小动作。” 却是那擂台建的有些古怪。 寻常擂台,即便没有用于上擂的梅花桩,也有圆木架子层层叠叠,供人攀爬。 而周家这座擂台,四面八方全是木板,毫无着力之处,甚至阳光下散发莹润光彩,明显是涂了桐油。 这就是个下马威。 这么多人旁观,若他连擂台都上不去,估计不用对方现身,他就没脸再继续待下去。 “无妨,小把戏而已…” 李衍淡淡一扫,看向周围。 只见那擂台四周,还各有一段手臂粗的麻绳,用于拉扯固定擂台中心立柱,绑在打入地下的铁棍上,绷得笔直。 李衍二话不说,来到麻绳前。 围观的百姓和江湖众人看到,顿时瞪大了眼。 这麻绳虽说粗,但倾斜的角度却不小,而且还只到擂台的一半,莫非想顺着绳子爬上去? 虽说对练家子不难,但未免太不美观。 从气势上,就弱了几分。 谁知,李衍却并未用手,而是踩在麻绳上,左右脚交替,稳稳当当,一步步走了上去… “好!” 围观的百姓顿时纷纷拍掌叫好。 “这算什么?!” 人群中也有不少铁刀帮和白猿帮的混腥子,见状嘲笑道:“不就是戏彩门的走索么,这小子以前,莫不是个卖艺的?” “你懂什么?” 旁边一名老者闻言,顿时冷哼道:“走索走的是软绳,且有发力技巧,这少年分明是下盘功夫了得,硬往上走。” “不懂,就别在这乱说话。” 几名混醒子被说的恼羞成怒,一声叫骂就要上前围殴,“你个老不死的…” 但话音未落,就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却是人群中还有不少年轻人,直接下了暗手,把这些人全部打晕,又狠狠在肋骨上踢了几脚。 这帮混子也是倒霉,碰到的正是戏彩门一位前辈。 下方一片喧哗,李衍却是面色不改,顺着绳子走到擂台半中央,脚下一顿,借着麻绳反弹之力,腾空而起,右手抓在擂台边缘。 随后,一个鹞子翻身,稳稳当当落在擂台上。 下方再次响起叫好声。 李衍向着四周抱了抱拳,顺道斜眼打量擂台周围,测算面积,看有没有光滑或不整的区域。 唰! 对面的周白也早已忍不住,见李衍上了擂,直接从酒楼二楼的窗口跃下。 他一个前滚卸力后来到擂台边,面对那光滑的木壁,只是伸抓一扣,五指便直接嵌入其中,好似壁虎游墙,蹭蹭蹭就上了擂…… 第46章拳脚不相让 “好!” 下方人群,再次爆发震天叫好声。 周白亮出的这一手,从视觉上就比李衍好看。 驯猴逗狗,爬杆走索,这些手段在庙会上,百姓们也见那走江湖的艺人玩过。 但这飞檐走壁的功夫,他们可瞧着稀罕,尤其周白所过之处,那厚实的木板上留下一连串爪印,更是让他们啧啧称奇。 当然,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只有真正的练家子,才知道李衍方才那一手,展示出的下盘功夫有多么惊人。 这些自然只是插曲。 所有人的注意力,很快集中在擂台上。 这看热闹,也有讲究。 比如那刑场的犯人,若一声不吭,被直接砍掉脑袋,顶多让人心中一寒,事后也觉得无趣。 若是在上刑场时大声叫骂,骂朝廷,骂昏官,骂狗皇帝,再唱上那么一段,说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那才叫个有味道。 而这打擂台,也得看双方战前叫骂。 就像现在的格斗比赛,总得把俩冤家凑到一起,互相顶个牛,烘托一下气氛。 因此百姓们都凝神静气,瞪大了眼睛,想看看二人如何叫骂,最好再来个戏文中的桥段,唱上那么几句。 然而,台上却让他们有些失望。 李衍和周白二人,皆彼此打量,冷眼不发一言。 事到如今,上了生死擂,也没什么好说的。 在周白看来,这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小子,仗着父亲有点名声,来找他周家碰瓷扬名。 而李衍则知道,周家这个结是不可能打开。 不提之前恩怨,父亲的死也和周蟠有关。 对方即便不是凶手,也是知情者。 二人互相打量,皆是在寻找对方破绽。 都是练家子,虽年纪不大,但从小苦修,对人体了如指掌,能通过一些特征,看出对方最近是否受过重伤。 武者的身子,贵如金。 不仅要练、要打、还要养,一旦出了岔子,很可能此生就此止步,除非另辟蹊径,练出独臂刀那类狠活。 生死擂,可不讲究什么礼让三分。 一旦发现对方受伤,就要照死里招呼。 见看不出什么蹊跷,周白也就懒得再等,微微一抱拳,冷声道:“听闻你擅长红拳?” “来,过过手,看你长了几個胆子,敢来咸阳挑衅我周家!” 此话一出,八大金刚中的周培德就脸色骤变,狠狠一拍桌子,“胡闹!” 此刻,谁都看出了周白的意思。 周家的猴拳,也是红拳中的子拳,只不过周蟠参悟通背猴拳,吸收两家长处,闯出一番威名。 作为母拳的红拳,自然也练得精深。 年轻人傲气,竟舍弃长处,要用红拳压制李衍。 这和之前的计划完全不同。 袁瞿眼中也闪过一丝怒火,但却强行压下,微笑道:“大师兄莫要上火,周白红拳上也没少下功夫,以他资质,胜过对方轻松至极。” “这可是生死擂,想出名想疯了!” 周培德仍旧恼火,怒声道:“回去后定要关他禁闭,还有你,帮派的事少让他掺和,离周白远点!” 他自持甚高,虽与袁瞿和郑黑背是名义上的师兄弟,却打心眼里瞧不上二人,只当他们是周家的手下。 如今发怒,自然是口不择言。 “是,大师兄教训的是。” 袁瞿连忙弯腰拱手,掩饰眼中阴毒之色。 而在上方,周白也已抢先动手。 十米的擂台并不大,他脚下发力,一个拧身便已靠近李衍,左掌抬手一晃,右手已直接插向李衍面部。 这招白虎洗脸,乃是脱胎于红拳六合枪。 手臂犹如枪花,只见虚影,打的就是个猝不及防,直击对方双眼及眉心要害。 这便是红拳,自战场上归纳的功夫,招招见红。 不怕百招精,就怕一招鲜。 此招若练到深处,抬手便好似枪花炸雷,敌人根本反应不及,两眼一花便会丧命。 然而,李衍早有防备。 他毫不躲闪,左手一拦,架住周白手臂,随后换膀拧身,借着腰腹力量,右拳如锤子般从空中砸下,直击周白头顶百汇穴。 红拳开拳第一手:拦斩锤! 看似王八拳,却是守中用中,连消带打。 若是击中,一拳就能将对方砸得脑浆崩裂。 而对面的周白,从小就有不少师傅喂招,论经验强于李衍,只是轻轻一侧,便扭身换膀,同时抬臂,双拳十字手一架、一扣,便刁住了李衍右腕。 “不错!” 远处酒楼上的周培德,脸色顿缓。 红拳技法来自战场,这刁手异常重要。 战场厮杀时,双方短兵相接,高手只需用手轻轻一带,对方就会失去平衡,任其宰杀。 刁手同样是如此。 只要刁住,后续就有各种变招一击败敌。 果然,周白扣住李衍右腕的同时,便是一个侧身撩阴腿,狠毒至极。 李衍反应也是奇快,反腿一个侧蹬,直接将对方的小腿踹回。 但刚一接触,他就发现不妙。 周白的这一踢虚软无力,只是诱招。 在他抬腿反击之时,已是单腿独立,重心不稳。 果然,周白顺势一个侧身弯腰,直接搂住了他右腿膝窝,双手交错,猛然发力。 挎剑腿! 此招凶猛,直接可让敌人失去重心摔倒,紧接着后续,便可一击致命。 当时张师童,就是为防这招,才被他一记叶底藏花打飞。 没有任何意外,李衍直接后仰摔倒。 而周白的后招则紧随而至,一个侧身鞭腿,时机拿捏的恰到好处,在李衍脑袋快要落地时,便能踢中太阳穴。 危机时刻,李衍远超常人的基本功得以体现。 他在空中硬生生一个扭腰,躲过周白边腿的同时,又是剪刀脚卡住了对方腰身。 这次是半途发力,根本不可能像在张氏武馆一样,将对方直接拔起甩飞。 但红拳之中针对倒地,有专门的“九滚十八跌”反击之法。 借着周白的腰身平衡,李衍左手撑地,便是一个横着的兔子蹬鹰,直接踹在其腿上。 周白拆招经验丰富,但或许是从小教的太严,应对能力不足,有些死板。 面对李衍这招没反应过来,直接被踹的失去平衡。 而李衍则左手撑地,双腿落下的同时,又弯曲发力,弓着身子直接扑了出去。 这一招叫力推泰山。 好似猛虎扑食,李衍直接抱住了周白腰身,蹬蹬几步,便将对方扑倒在地,并且侧身骑在其腰上。 双拳好似连环炮,噼里啪啦就砸了下去。 更不妙的是,因为擂台狭小,李衍这一下直接将周白推到了擂台边缘,胸口往上悬空,腰身不好发力。 面对这一轮炮拳,周白拼命护着脑袋,但即便这样也挨了几下,顿时眼冒金星,鼻血飞溅。 李衍出手也毫不留情。 这一连串炮拳,只要一次击中要害,就能将对方的脖子直接打断。 转眼之间落入下风,周白极力抵挡的同时,心中升起恐惧,但更多的则是愤怒。 他本想用红拳收拾对方,却没想到李衍比他还小,招式却如此老道毒辣,令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丢脸。 习武之人本就自带一股凶气。 周白修炼猴拳,更是有一股子野性。 愤怒加上疼痛,竟让他不管不顾,揪着李衍的衣服,一个翻身,使得两人齐齐滚落擂台。 不少围观的百姓,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刚才那一连串攻击,双方几乎没有回旋,就是硬碰硬,快若光影,看着他们眼花缭乱。 没想到转眼,就是这局面。 三丈多高的擂台,若掉下来,不得摔个半死? 当然,围观的江湖中人却并不担心。 武者自小练习,翻身卸力都是基本功,别说三丈高,就是五丈高跌落,也能一个翻滚,安然无恙。 有些精通此道的高手,甚至敢从城墙上往下跳。 他们皱眉的是,擂台的规矩是掉下就输,难不成这场比武,会弄个不分胜负? 然而,事情却出乎他们意料。 只见周白掉落的同时,一个缩身,显出猴形,随后两爪一抠,竟硬生生贴身停在擂台侧面木墙上。 李衍的爪功不及对方,却也有应对方法。 他左手一抖,一拳打穿了木板,抓着裂缝止住身形,看向对面的周白,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怎么着,再上去打?” “上个屁!” 周白一声怒吼,身子一窜,如猿猴般直扑而来…… 第47章周家子猴拳 一番受辱,令周白怒气冲天。 然而,他反倒因此冷静下来。 咸阳城江湖并不大,周白早就知道,所以即便从小被人追捧,长辈们交口称赞,他也心心念念,想要外出闯荡。 没想到,半路钻出个李衍这家伙。 乡下小子,比自己还小两岁! 他算天才,这家伙算什么? 伴随屈辱而来的,就是一股怨恨。 虽说周白不想承认,但他清楚,自己已经开始嫉妒。 之前的大话已完全抛到脑后,周白此刻用出拿手的猴拳,只想把眼前的小子宰了,以泄心头之恨。 周白好似猿猴般窜来,半空伸爪,挠向李衍脑袋。 李衍抠着木板借力,抬腿便是一记朝天蹬。 而周白,似乎早料到如此,空中一个翻身,居高临下,右腿舒展抡圆,好似锤子一般凿下。 嘭! 两腿相击,便是一声闷响。 周白身法更强,在这笔直木墙上明显更占优势,借力一个转身,双爪便再次牢牢扣住木板。 而李衍身在半空,唯一的借力点,就是那截打穿的木板。 受此一击,手臂还能撑住,但手中木板却是咔嚓一声碎裂,向着下方坠落两米,又挥拳插入木板,这才止住身形。 “下去!” 刚一稳住,周白又再次从上方袭来。 这次没用腿,而是右拳虚握,风声鼓荡。 这家伙用了暗劲! 李衍心中一惊,连忙变招。 他知道,若是被打中,从擂台跌落还是小事,怕是会直接内脏受创,只能用大罗法身修复。 对方居高临下,李衍也只能暂避锋芒。 他一个拧身,脚下一蹬,同时双拳用力,竟在木墙上打出一连串坑洞,人也翻身转移,爬到另一侧木墙,想要重新跳上擂台。 然而,周白动作更快。 见李衍避开,他也顺势收招,两腿翻腾,双爪扣着木墙,好似猿猴在陡峭山崖穿行,竟提前一步,来到了另一侧木墙上。 啪!啪!啪! 他正要扑下,却见李衍忽然抬腿,将前方的木墙尽数踢碎,露出后方擂台框架,直接钻了进去。 “往哪儿躲?!” 周白一声冷哼,也要跟着钻入。 谁知,还没动身,便心中一惊,连忙后退。 咔嚓! 只见他所在的区域,木墙轰然炸裂。 却是李衍在里面顺着原木框架跳上,隔着木墙,暗劲勃发,便是一记隔山打牛。 这一击,气势惊人。 因为用了暗劲,且用是阳力,所以整片的木墙犹如埋雷炸响,被直接打碎,大片的木板哗啦啦掉落。 暗劲一用,不仅打击的力量暴涨,还有各种变化。 阳劲,爆发力惊人、阴劲,可直达脏腑,还有螺旋、缠丝等劲道,可谓是百转千回,变化多端。 但二人都只是刚踏入此境界,功力尚且不深,用个几次便会脱力,所以只能关键时刻使用。 若是暗劲练到深处,无论进攻还是防御,都携带暗劲,举重若轻,才不会有如此顾虑。 李衍这一下用暗劲偷袭,险些得逞。 周白虽及时躲避,却没了落脚之地,只得双手一拽,一個后空翻,回到擂台之上。 而另一侧,李衍也打碎木板,从另一侧木墙上窜出,翻身回到擂台。 这擂台下面,全是整齐排列的厚重原木,虽用暗劲能打碎,但完全没必要费这劲。 双方,又再次于擂台上对峙。 这一连串对攻,如暴风骤雨,又惊险万分。 别说那些个普通百姓,就连不少江湖中人,也是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看的大气都不敢喘。 沙里飞和王道玄,更是心惊肉跳,额头冒汗。 见李衍摆脱危机,他们才松了口气。 “好!” 与此同时,周围的叫好声也轰然炸响。 从上擂台到现在,也才没过去多久,看台上两人展现出的招式打法,临场应变,皆让他们看得眼花缭乱。 有些年轻人,更是眉头紧皱。 他们原本还有些不服气,毕竟都是年少苦修,谁能没点傲气,只是觉得自己生不逢时,或没人吹捧。 但如今他们却清楚,自己若是上去,无论面对擂台上的哪一个,恐怕此时早已落败。 而在擂台之上,气氛则更加凝重。 一番比斗,周白哪还敢有半点小觑,身子半蹲,含胸缩背,先是做了个反手望月的姿势,随后挠挠脖子,两爪前后交替,看向李衍。 周家子猴拳! 他盯着李衍,眼中凶光渐起,虚爪一握,竟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声。 李衍眼睛微眯,侧身换膀,提起了警惕。 猴拳的爪子,必须得硬。 周白显然下了苦功夫,根根手指犹如钢纤。 红拳讲究身法灵活,刁打合一,周家这猴拳融合了白猿仙通背拳,更讲究打中有破,破中有打。 一接手,就可听力变招。 加上对方熟悉红拳招式变化,一个不小心,恐怕就会落败。 “哼,怕了?” 见李衍后退撤步,周白眼中凶光闪烁,一个猴窜便飞扑而出,双臂弯曲,做出凶猴扑人,抓挠之势。 然而身在半空,他又突然变招,身子一扭,右掌在地上一撑,如同滑铲,一脚踹向李衍下阴。 这一招,叫猿猴卧莲。 猴拳刁滑,动作灵敏,很多招式都是这样,看着滑稽,但动辄就往人下三路,或眼睛咽喉等部位招呼。 李衍反应更快,一个侧身躲过要害,随即右腿如鞭子般甩出,用出一记拦马槛子腿。 击技之道,力从地起。 周白这招式虽然凶猛,但也让其侧身横躺,不好发力,还暴露出了面门。 只要李衍一脚踢中,就能将其爆头。 然而,周白的反应同样快,一记猿猴卧莲没有踹中,当即双腿一扭,借着这股旋转之力猛然起身,同时一个侧滚翻绕到李衍弱侧。 此时的李衍的鞭腿还未收回。 周白伸手一掏,便是一记顽猴拽蛇,扣住了李衍右腿。 这招算是擒拿法,只需关节一扭,便能让人翻倒,露出下阴部位,随后一脚踢爆。 然而,周白却放弃了后招。 他眼中凶光毕露,暗劲勃发,钢钎般的爪子猛然发力,想要直接废掉李衍的右腿。 感受到腿部剧痛,李衍也是发了狠,身子一弯,同样暗劲涌动,一掌拍向周白额头。 腿受伤就罢了,大不了用大罗法身修补,只要他这一掌打中,当即就能将周白脑袋拍碎。 疯子! 周白心中一惊,连忙侧身。 但饶是如此,肩膀也中了一掌,横着飞了出去,半中间身子一扭,强行止住身形,狠狠盯着李衍。 他的左臂无力垂下,已经被打脱臼。 而且这一掌暗劲刚猛,令他肌肉筋膜也受了重创,肉眼可见的出现肿胀,乌青一片。 而另一头,李衍同样不好受。 他虽摆着架势,但右腿上却出现五个血洞,鲜血不断渗出,染红了绑腿。 下方围观者,看得心惊肉跳。 他们没想到,双方动作迅猛,几招之间便双双负伤。 这样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分出生死! “哼哼!” 周白一声冷笑,缓缓起身,右手握着左臂,咔嚓一扭,便将关节重新复位,随后抖了抖肩膀。 “小子,你腿废了,还怎么跟我打?” 周家的猴拳本就身法灵活,再加上李衍右腿负伤,他此刻已彻底占据优势。 话音刚落,周白整个人便飞窜而出。 他手脚着地,好似灵猴般飞速移动,转眼便来到李衍身前,看似要动手,但身子一扭,又绕到了李衍身后。 李衍连忙侧身换膀,准备攻击。 但这周白动作极其灵敏,含胸缩背,好似陀螺一般,在他身边绕来绕去,虚招假招变换,难以分辨。 李衍也终于想起了张师童的话。 当时他准备离开武馆时,张师童曾说过:若打不破周白的那个“圆”,便取胜无望。 所谓“圆”,便是猴拳的精髓:周身是个球,拧转不停留,浑身是个圆,没圆不成拳。 周白此刻,身法浑圆如意,动作迅捷凌厉,且招式真真假假,让他难以分辨。 嗤! 一个没防住,又中了周白一招。 虽然没用暗劲,但对方抓功惊人,直接在他后背上扯出五道血痕。 李衍反应极快,直接就是一记撩阴脚。 可惜,周白就地一滚,轻松躲过,起来后还和猴子一样吱吱乱叫,似乎十分兴奋。 其眼神灵动、凶残、且充满野性。 一举一动,一跳一跃,都和猴子没什么两样… 第48章雷音降猿意 “还算有点心。” 东边酒楼上,周培德松了口气。 他微微摇头道:“本来能轻松取胜,偏要逞强,早点拿出看家本事,哪会如此狼狈。” 另一名留着黑须的中年男子,则赞赏道:“周白这是已得猴形啊,经此一战,必然更上层楼,资质远胜我等。” 他叫王姚,八大金刚之一,很早就跟随了周蟠学艺,平日里主要在家中医馆行医看病。 算是八大金刚中名声最好者。 “王师弟谬赞了。” 周培德抚须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而一旁的袁瞿,此刻已懒得说话,听着二人交谈,眼中露出一丝嘲讽… …… 西边酒楼上,气氛则有些压抑。 “看来张老,要赌输了。” 一位武馆老前辈微微摇头,有些不甘,“得了猴形,又有猴意,周家这小子资质果然不凡,老猴子后继有人了…” “都急什么!” 张元尚哼了一声,阴着脸,连抽几口水烟。 ………… 不提各方想法,上方战斗是越发激烈。 擂台上,李衍又中了一抓。 左侧肩膀三道抓痕,鲜血横流。 但他却没有理会,而是目不转睛盯着周白。 此时用大罗法身换伤,已没什么用,因为这是生死擂,即便恢复,若不击破对方的“圆”,终究还要受伤。 不得不承认,这周白果然凶悍。 其所用猴拳已得真意,灵动自如。 李衍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此时面对的,已不再是个人,而是一头纵横山林的凶猿。 不是个人? 望着对方那野性十足的眼睛,李衍忽然心中一动,后退躲避的同时,手掐阳诀,深深吸了口气。 果然,周白身上有蹊跷。 一股淡淡的腥臊味,始终萦绕其周围。 这种腥臊,与冷坛猖兵,或王寡妇供奉的仙家身上完全不同,毫无煞气冰冷之感,更像是活物的气息。 好么,这小子耍鬼! 虽不清楚原因,但李衍却能肯定,对方必然是用了一些术法加持,才能做到尽显猴意。 李衍心中恼火,却更加冷静。 按照张师童的说法,这场比武有衙门的人见证,还有城隍庙请来的人坐镇,防止有人使用术法。 现在看来,请来的人是完全不负责任。 甚至,有可能因周家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且这气息极淡,即便他戳穿,使用术法之人也能随手散去,于事无补… 可惜,三才镇魔钱刀穗不在身上。 嗖! 就在他沉思之际,周白又飞窜而来,一个矮身,右抓掏向他肋下,同时口中嘶嘶作响。 这是红拳暗劲秘法穿丝音。 一呼一吸,气如细丝,穿肠过肚,鼓动筋膜。 周白毕竟功夫尚浅,连续使用暗劲,已显得有些吃力,到现在,已必须借助穿丝音辅助,才能顺利施展。 配合其猴形,好似野兽呼啸。 李衍同样如此,面对掏来的这一抓,他已退无可退,只得同样使用暗劲拨开。 同时,胸腔鼓动,念动神鼓云雷音真言。 “吽!” 一声闷响,胸腔共振,好似雷鸣。 擂台之下本就嘈杂,围观的百姓听到后也没觉得什么,毕竟一些练把式的打拳时,口中也经常哼哈作响。 而在近处的周白,却只觉耳边一声闷雷,脑中嗡嗡作响,两眼一黑,气息顿时紊乱。 他身上沾染了马猴气息,且是用秘法才做到,好似油水混合,界限分明。 大云雷音,本就是佛门真言,效仿天地雷霆阴阳之变,本就可震慑群邪,虽不是术法,但也令马猴气息凝滞。 这气一乱,暗劲自然是消散。 而李衍却是吐气开声,鼓足了劲。 只听得咔嚓一声,周白掏来的那一爪,直接被李衍拨开,且半截手向后骨折,劈开肉绽,骨茬子都刺了出来。 “啊——!” 周白虽说经常与人切磋,还有高手喂招,但别人都是忌惮周蟠,哪敢下死手,因此他从未受过什么重伤。 手腕的剧烈疼痛,令他难以忍受,满头冷汗,跌跌撞撞向后退。 神鼓云雷音可破之! 李衍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腥臊味已变得不稳。 虽不清楚原因,但他哪会错过如此时机,小腿发力,左右交错,直接夺步近身。 红拳同样以灵活见长。 李衍这一近身,周白根本来不及躲闪。 心慌意乱下,他左手一抖,手抓如钢耙,直接抓向李衍面部,想要将其逼退。 然而,此时的李衍与他周旋半天,早已熟悉了其猴拳套路,左手一拨,右勾拳直接击中其上腹部,同时左手一推,右手反拳,如锤子般砸下。 红拳快手:揭抹捅斩! 这几招,一下比一下快。 同时,李衍吐气开声,“吽”字真言不断,周白结结实实挨了几下,只觉得自己好似妖孽,正接受天雷劈打。 耳边雷声不断,脑中嗡嗡作响,噗的一声,口中连喷鲜血。 死亡的恐惧升腾而起。 周白知道,自己再不做点什么,今日就要命丧当场! 在李衍最后一拳劈下之时,他双肘猛然架起。 咔嚓! 两条手臂,骨裂声同时响起。 而周白此时也退到了擂台角落,在这一股巨力之下,直接喷着血倒飞出去。 扑通一声,从三丈高的擂台重重摔落,两腿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找死!” 东边酒楼上,一声暴喝响起。 一道身影撞破窗户,直接从楼上跳下。 正是周白之父周培德。 虽说他为人古板,对儿子极其严厉,说话也从来不好听,但却是爱之深,责之切。 这宝贝儿子,一直是他最大的骄傲。 眼见儿子重伤,生死不知,顿时丧失理智。 哗啦啦! 西侧酒楼上,同时也有几道身影跳出。 一名老者纵身上前,直接拦住周培德。 “滚!” 周培德一声暴呵,抬手便是一记窝心掌。 然而刚出手,眼前就不见了人影。 拦他之人,正是八卦掌老前辈罗士海。 八卦掌步如蹚泥,臂如拧绳,转如磨磨,最擅贴身游走。 罗士海身形一摆一扣,已绕到周培德身侧,同时双换掌,荡开对方手臂,肩膀猛然一沉。 噔噔噔! 周培德当即失去重心,连连后退。 罗士海这才轻抚长须,眼神森冷,淡淡道:“生死擂台,一旦分出胜负,恩怨皆了,不可报复插手。” “怎么着,你儿子命是命,我徒弟就要忍着?!” 这一声质问,愤怒毫不掩饰。 他的徒弟,一名很有前途的女青衣,被周家弟子侮辱上吊。 他试图报复,但擂台上不是周蟠对手,只能暂时了却此事,硬生生将愤怒压下。 如今得到机会,自然要找回场子。 与此同时,张远尚等人也围了上来,与周培德身旁的八大金刚对峙。 一时间,气氛格外紧张。 就在这时,八大金刚中的王姚上前几步,摸了摸周白的脉门,低喝道:“大师兄,还没咽气,先救人!” “快!快!” 周培德此时哪还顾得上其他,连忙带人上前,将周白抬到担架上迅速离开。 临走时,连狠话都顾不上放。 而八大金刚中的袁瞿等人,则冷冷扫视一圈,转身迅速离开。 在场江湖中人不少,见此情形,眼神各异。 他们都是老油条,咸阳城的情况了如指掌。 谁都清楚,随着这场擂台结束,神拳会的两方人马彻底决裂,咸阳道上自此,将不再平静! “衍小哥,你没事吧?” 王道玄和沙里飞自然顾不上理会这些人,匆匆来到擂台下,看着从上面趴下的李衍,连声询问。 不怪他们紧张,李衍的情况同样不好。 反败为胜前,结结实实挨了好几爪,身上全是伤痕,浑身都被鲜血浸透。 李衍张了张嘴,突然闭眼昏厥,直挺挺倒下。 沙里飞和王道玄心中一慌,连忙扶住。 然而,他们的胳膊却被李衍抓了一下,同时耳边传来个低沉的声音,“我没事,先回去!” 二人瞬间了然,找了个担架,抬着李衍便迅速离开。 “好!” 虽说两方都够惨,但咸阳城的百姓却是过足了眼瘾,在沙里飞和王道玄抬着李衍经过时,沿途叫好声不断。 而在人群中,也有不少人面色阴沉,眼神诡异…… ………… 娘娘庙附近老街,木偶铺。 咔嚓! 随着李衍破了周白身上术法,供桌上,一尊画着红色符箓的白瓷娃娃忽然碎裂。 正在雕刻木偶的陈法傀身子一僵,随后缓缓起身,从碎裂的瓷娃娃体内,取出一枚叠成三角的黄符。 黄符刚入手中,便迅速腐朽,化为飞灰… 第49章余波搅沉渣 回到问道馆,李衍当即睁眼起身。 “你…没事吧?” 沙里飞明知李衍是装晕,但还是心中担忧。 无他,李衍这一身血葫芦的模样,实在瘆人。 “没事,都是些皮肉伤。” 李衍随意应付了一下,便嗤啦几声,扯碎身上衣裳,那些伤口已不再流血,看上去也不严重。 当然,这是换伤后的结果。 他挨的那几下,周白有的用了暗劲,使他筋膜扭曲断裂,就连内脏也受了创,若无大罗法身,恐怕要躺个小半年。 内伤消除,保留一些皮肉伤,也只是为了守护秘密,不让二人生疑。 王道玄松了口气,连忙取出刀创药给他包扎。 李衍任其施为,对着沙里飞沉声道:“沙老叔,你现在出门,先去赌坊取了银子,再散播我重伤的消息,然后随便买些药材。” “记住,装出担忧模样。” 沙里飞好奇道:“为啥?” 打擂时轻松取胜,和拼个两败俱伤,得到的名声可完全不同。 “很简单…” 想起之前擂台后,张元尚等人全部露面,与八大金刚对峙的场面,李衍摇头道:“我只想点个火,他们却想把我当棋下,估计双方早就准备翻脸,我只不过恰逢其会。” “周家那些人可不讲究,事后必定报复,如无意外,另一方也等着他们动手,好拿住把柄发动。” “但若我重伤的消息传出,周家便不会那么急躁,只会派人监视,免得咱们出城。” “而张元尚他们,也不可能等太久,只会另找其他机会,到时水一浑,咱们就安全了。” “哦,懂了!” 这么一说,沙里飞顿时了然,快步出了门,换上一幅忧心忡忡的面容,向着金宝赌坊而去… …… “道长,周白动了手脚…” 沙里飞刚离开,李衍便将自己的怀疑告知王道玄。 “猿猴的气息?” 王道玄听罢,抚须沉思道:“听你所言,像是一种傀儡术。” “上古之巫术,认为万物有灵,崇拜鬼神,常召鬼神上身,谓之‘下神’。后来传至方仙道,与不死禁术,共列方仙二术。” “随着玄门正宗崛起,封正神,伐淫祀,朝廷绞杀方仙道,一些秘法也流传至民间,各有衍生,例如金门中的圆光与扶乩术士,便是下神之术演变。” “傀儡术也是如此,不过是活人气息,配合阴煞之气施展,草人刍灵、纸人探幽、木人傀儡,种类繁多,不少法脉高手,都擅于此术。” “周家,应该是请到了一位法脉术士!” 李衍眉头微皱,“不是民间巫觋?” 王道玄微微摇头,“这种术法,都是各家秘传,民间巫觋虽常借鬼神之力行事,却不擅此道。” 李衍听罢,眼睛微眯,“看来还是失算了,我重伤的消息若传出,周家碍于张元尚他们,不会明面上动手,但很可能会请术士暗中行事。” “这倒是无需担忧。” 王道玄抚须叹道:“你是小瞧了关中玄门啊。” “关中地面,自秦汉以来,玄门便极其昌盛,几代王朝国都,凡风水龙脉汇聚之地,皆埋有帝王将相,道观寺庙数不胜数。” “大势小局嵌套,神罡之旺盛,普通的邪祟根本不敢靠近,普通百姓终其一生,可能都见不到鬼魅邪祟。” “关中地面上,最大的危险,就是一些秦汉古老墓葬,当时方仙道盛行,一些人为求长生,墓中常设局弄邪法。” “兵荒马乱时,除去那些个土夫子,还有军队发丘,一个不小心,便弄得僵尸横行,鬼兵过境,因此玄门正宗在长安、终南山、华山,都设有法坛,供养规模庞大的兵马。” “每年神诞节俗时,要么做法事施食,超度安抚亡魂,要么兵马巡游,伐山破庙,搜捕邪祟。” “咸阳也是如此,城隍庙内供奉的,可是秦时大将蒙崇,生前乃兵家大宗师,死后亦是鬼中雄者,敕封城隍至今,神威难测,且兵马众多。” “要在咸阳城内用术法害人,顶多弄些诅咒意外,敢驱使兵马,和拿刀抹脖子没什么两样。” “就像那周家,也只是敢动些小手脚,被你暗劲真言一吓,傀儡术法便轻松被破。” “你睡觉之时,将三才镇魔钱悬挂于床尾,普通的傀儡害人之法,根本难以近身。” “那就好。” 李衍微微点头,“这段时间,咱们便守在家中,等着看戏。” 王道玄自然知道他想做什么,有些担忧道:“身处咸阳,又有三才镇魔钱护身,玄门手段无需担忧,但那周蟠已入化劲,可不是你能对付得了啊。” 李衍看向窗外,面色平静道: “我又不傻,会跟他硬拼,只是要等一個机会,逼他说出当年的真相…” ………… 另一头,沙里飞出门后便发现了不对。 此时已近黄昏,老巷子里家家户户炊烟升腾,但问道馆对面的一户人家,却大门紧闭。 上面还冒出半个人脑袋,看到他后迅速缩回。 “贼怂的!” 沙里飞暗骂一声,加快了脚步。 他是混迹江湖的老油条,满嘴跑火车,脑袋一转便是个心眼,经李衍一说,便明白了现在处境。 无非就是装病演戏嘛。 崭敛锋芒,隔岸观火,别被人当炮仗点了。 心中有计较,他也就不再理会沿路的盯梢者,甚至装作慌里慌张的模样,专挑那大街人多处走。 不多时,便来到了金宝赌坊。 “哟,这不是沙大侠吗?” “今日可露脸了!” “早知道就跟着你押了…” 刚进赌场,一堆人就围了上来。 他们也并非热情,甚至多数人和沙里飞根本不认识,不过是凑热闹,搭个话,混个脸熟。 今后与人谈及此事,就能直接说沙里飞和他们是故交,那打擂的李衍见了面,还得叫声叔叔。 就像李衍前世认识的一些人,赶场子凑到有钱人身边,照个相,说句话,出去就能说跟谁是拜把子,以此骗钱。 沙里飞自然知道其中门道,面带忧色拱手道:“诸位,今日有要事,咱们改天再聊,还望见谅。” “那是那是,沙大侠先忙。” 众人见他模样,心中已有所猜测。 虽不会当着面说,但背后肯定要议论,李衍重伤的消息,估计今晚就会传遍整个咸阳城。 沙里飞也不再搭理这些人,拿着赌票便来到了后方木柜台前,刚要兑换,就见那赌场的小厮恭敬拱手道:“沙大侠还请移步,我们掌柜的想见您。” “哦?” 沙里飞闻言,心中顿时一咯噔。 他想过路上会碰到铁刀和白猿两帮的人找麻烦,却没想过这金宝赌坊吴掌柜先找他。 金宝赌坊的背后大有来头。 但他们毫无瓜葛,找他作甚? 沙里飞心中忐忑,跟着小厮进了二楼一间雅阁。 里面,正是一脸和善的吴掌柜,硕大的圆桌上还摆了一桌酒菜,鸡鸭鱼肉皆有,很是丰盛。 “哈哈哈…” 见沙里飞进门,吴掌柜当即起身,笑道:“我就猜着,沙大侠这会儿会来,特意备下酒菜等你。” 沙里飞有些疑惑,“吴掌柜,您这是…” “沙大侠无需担忧。” 吴掌柜摇头道:“那天你也看到了,我与那袁瞿有些过节,但形势逼迫,也不能出手跟他翻脸。” “今日你们擂台扬威,看见那姓袁的脸色,老夫就心中痛快,特意请沙大侠喝几杯…” 沙里飞哪会信这鬼话。 开赌场的一个比一个心黑,无事献殷勤,必然有鬼。 虽不清楚原因,但沙里飞还是摇头道:“这…多谢吴掌柜美意,不过我另有要事,拿了钱便要去药房一趟。” “哦?” 吴掌柜眉头一皱,“李公子伤的不轻?” 沙里飞满脸苦涩道:“怕是要养几个月。” 吴掌柜微微点头,叹道:“既如此,我就不再勉强,王城,多拿个一百两银子,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这…这哪使得。” 沙里飞满脸不好意思,但收钱时却毫不含糊。 临了,刚要告辞离开,又扭头看了看桌上的酒菜,挠头道:“这个,我还要给他们定菜,既然吴掌柜请了,不如我打包点回去,免得路上浪费时间?” 吴掌柜:“……” ………… 没一会儿,沙里飞便拎着大包小包出了赌场。 他前脚刚走,吴掌柜便连忙关上房门。 哗啦啦…… 伴着机括声,屋内书架缓缓移开。 却是这赌场房间之中有夹层和密道。 一名白衣女子缓缓走出,容貌清丽淡雅。 若沙里飞在,就会发现这女子,正是那陆员外身旁的那名白衣小妾! 第50章夜袭,风雨起 “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女子明显受了伤,脸色嘴唇有些发白。 吴掌柜叹了口气,微摇头道:“我派人每日查探,几个地方都没香主留下的暗记。” 女子咬了咬牙,“会不会…” “不可能!” 吴掌柜沉声道:“以香主的功夫和术法,只要不被太玄正教的高手围住,天下哪里去不得。” “况且还有鸡冠蛇神护法,山上的刀匪人再多,一晚的时间就能杀个干净。” “估计,是被什么事情拖住了。” “你说的也对。” 女子点了点头,但眼中却仍充满忧虑,“自教主晋升失败,教中便四分五裂,几个香主都起了异心,如此下去,恐怕要被朝廷各个击破。” 吴掌柜眼神坚定摇头道:“哼,且让他们再逍遥一阵,只要香主晋升成功,便能整合神教,清除叛逆!” “最近咸阳城怕是要生乱,还有褚山那个叛徒,派了一帮叫花子四处乱窜,肯定是知道了些什么,你安心呆着,千万别出去。” 女子点头,随即询问道:“长安那边出了事,那袁瞿又在旁觊觎,这個香堂,是不是要保不住了?” “放心。” 吴掌柜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原本老夫还束手无策,但如今咸阳城江湖要乱了,正好浑水摸鱼!” ………… 夜色渐深,问道馆偏房内烛光明亮。 “来,走一个!” 沙里飞端起碗中酒,三两口便灌了下去,一抹嘴,啧啧道:“姓吴的可真有钱,舍得用这上年头的西凤老酒。” 王道玄也喝了一口,眯着眼睛道:“不错,酸而不涩,甜而不腻,苦而不粘,辣不刺喉,香不刺鼻,果然是‘五绝’。” 今日擂台取胜,李衍心情自然更好,咬下块鸡腿,又与二人干了碗酒,笑道:“放心,只要咸阳的事了了,咱们就能安心接活,今后吃香的,喝辣的,不在话下!” “就等你这句话!” 沙里飞哈哈一笑,又端起酒坛给自己满上,“我干了,你们俩随意。” 说啥都是借口,就是馋这口酒,想多喝点。 “瞧你那点出息。” 李衍哑然失笑,随后看向王道玄,“道长,你存神日久,应该有机会建二层楼了吧,不知需要多少钱?” 王道玄一楞,连忙摇头道:“当务之急是先帮你做科仪建楼,免得存神消散,白费功夫。” 李衍当然不能说自己有大罗法身,没这顾虑,便正色道:“我还年轻,不急。而且咱们现在这情况,唯有道长你道行更进一步,才是最好选择。” “我许多东西还是外行,即便建了楼,想修炼术法也非一日之功,还是道长先。” 王道玄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也就不再推辞,沉声道:“这第一层楼科仪所需之物,都能用银子买到。” “但第二层楼开始,就少不得天灵地宝了,进行科仪时,不同的宝物,对神通的提升也不同。” “老道我擅长勘察风水,能找到地髓,更有利于辨识风水地势,若能找到云苔,咒法威力便可提升。” “这两种东西都不罕见,长安城玄门法脉中就有人售卖,只不过价格高昂,但若能请到个憋宝的相助,价钱便能减少一半,只是需要时间寻找。” “想那么多干啥?” 沙里飞大手一挥,“到时咱们干几趟大买卖,让你们两个同时建楼,岂不美哉。” “对了,建楼要多少钱,五百两够吗?” 王道玄哑然失笑,“建第一层楼,除了要购买的法器,还要租用太白山灵窍,往少了算,都得一千两。” “一…千两?” 沙里飞顿时陷入呆滞。 “是啊。” 王道玄叹道:“这些东西,对玄门正宗和法脉来说,不算什么,但一些民间小传承,从一开始就要进行准备,免得找到合适弟子,却传不了法。” “不少传承,便是因此中断…” 就在这时,李衍眉头微皱,示意二人噤声。 自存神之后,他的神通已经得到控制,平时以阴诀关闭,闻不到那些特殊气味,但嗅觉依然惊人。 他能闻到,院墙外多了几股臭味。 这个味道他有记忆,汗腥夹着饭菜的馊臭,还有一些毒虫的腥臭。 是那些来自乱葬岗的丐帮中人! 没想到,周家的报复还没来,这些家伙倒先找上了门。 李衍低声叮嘱两人几句,随后缓缓打开门,和沙里飞来到院外。 他捡起了花坛边的几块碎砖,而沙里飞则掐着腰,深吸一口气,怒骂道:“哪里来的小贼,看招!” 话音刚落,李衍便将碎砖甩出院墙。 院墙外顿时响起几声闷哼。 正是几名来自咸阳乱葬岗的恶丐。 他们听到李衍受了重伤,便趁夜前来偷袭。 这些恶丐也是临时起意,并未告知丐子头山爷,皆因李衍那日杀死的,是他们拜把子兄弟。 当然,他们也分外小心。 其中两人擅长驱使毒蛇毒虫,拎着布口袋,里面装满了乱葬岗上的黑蛇和毒蝎。 没曾想刚靠近,就被李衍发现。 几人被砸的头破血流,却也被激起凶性,不管不顾扯开口袋,就要将毒蛇毒虫抛进院内。 虽然隔着墙,但李衍根据味道,还是猜出这些人想干什么,心中冷笑,立刻按住刀柄。 存神念头一起,三才镇魔钱刀穗顿时摇晃。 那日在乱葬岗,他就知道了这些东西的破绽,因为沾染了阴煞之气,同样怕各种震煞之物。 果然,袋子里的毒虫毒蝎立刻暴动。 一名恶丐刚解开口袋,毒蛇便飞窜而出,照着鼻子就咬了一口。 另一个也不好受,硕大的毒蝎窜出,直接在他手上来了一下,布口袋跌落,剩下的毒蝎也到处乱爬。 “啊——!” “快走!” 惨叫声响起,几名恶丐忍着疼,撒腿就跑。 在李衍示意下,沙里飞并未追出去,而是站在院中哈哈大笑,“些许宵小,还敢来找你沙爷爷的麻烦,活该!” 说罢,三人便准备返回房中。 他们知道,这只是一个小插曲。 丐帮虽说人多,但鱼龙混杂,良莠不齐,真正动手的,只有那些个核心成员。 而且他们还有个最大的隐患,便是丐子窝本身。 那些普通乞丐中,有不少可怜人,甚至还有被他们拐来,采生折割的少年乞丐,每日被逼迫乞讨,动辄挨打,活得生不如死。 若是核心成员死得太多,那些饱受欺凌的乞丐们,恐怕立刻会反噬。 他们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在这场风雨平息前,尽可能的保全自身。 然而,还没进屋,李衍便若有所思,扭回了头。 “怎么了,又有人来?” “没事,是有人比我想象中更急…” ………… 暗巷中,脚步声凌乱。 几名乞丐一边跌跌撞撞逃跑,一边从身上摸出黑乎乎的解毒药丸,往嘴里塞。 彼此还不断互相抱怨。 “你不是说那沙里飞只是个草包么?” “都这么说,我又没交过手…” “别吵了,先找个地方休息,免得毒气攻心…” 然而,几人刚出巷子,两侧便忽然窜出四五名汉子,手持长棍,压低身子猛然一扫。 砰砰砰! 几声脆响伴着骨裂声,恶丐们顿时惨叫着摔倒在地,抱着腿一阵哀嚎,“爷爷,不敢了。” “几位大爷停手,我们是丐帮的。” “丐帮的?” 黑暗中,缓缓走出一名中年男子,皮肤黝黑,满脸络腮胡,身着羊皮褂子,腰间还别着根长鞭。 看着几名乞丐,他吧唧了一下嘴,“丐帮的人,什么时候也成了周家的狗腿子?” “说!” 还不等几名乞丐狡辩,那些黑衣人便冲了上去,照着他们的脸上,噼里啪啦一阵耳光。 乞丐们顿时被打得满脸青紫,心知遇到了狠角色,只得将乱葬岗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原来如此。” 羊皮褂子男人嗤笑道:“那小子装病,还以为是个胆小怕事的,结果也是个不安分的主。” “把他们带回去,明日给丐帮送帖子,告诉他们,若想活命,这段时间就离咸阳远点!” “是,把头。” 几名黑衣人立刻上前,将丐帮的人如死狗一般拖走。 黑暗中,响起羊皮褂子男人的声音: “去,告诉张老前辈,鱼没咬钩…” ………… 这世上,永远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就在李衍等人喝酒吃肉时,周家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大宅厢房内,烛火通明。 周白躺在床上,浑身缠满绷带和夹板,面色潮红,双目紧闭,四周散发着刺鼻的药味。 此时,周家八大金刚都在房中。 擅长医术的王姚皱眉把玩脉,随后,微微摇头道:“性命暂时是保住了,但脏腑受创,骨骼筋膜断裂,今后怕是再难习武…” 周培德听到,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他拳头捏得嘎巴响,忽然转身,一个蹦窜,直接掐着袁瞿的脖子,顶在墙上,冷声道: “姓袁的,打擂之前,你对周白做了什么!” 袁瞿被掐的满脸通红,刚要说话,便听得外面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弄他作甚,是我吩咐的。” 其他人一惊,连忙转身拱手: “拜见师尊!” 第51章朝堂与江湖 门外,两名弟子打着灯笼。 此时已是深夜,院子里秋风呼啸,草木哗哗作响,一老者背着手站在灯笼后方。 他身着青袍,五官深邃,眉间三道悬针纹,嘴角下垂,再加上一对三角眼,看上去就令人不舒服。 其体型高大,双臂奇长,但却缩胸塌背,就像一只背着手大马猴,白发白须皆梳理得整整齐齐。 而在其身后,则跟着两条真正的大马猴,不停抓耳挠腮,还冲着众人龇牙咧嘴。 来者,正是咸阳神拳会会长周蟠! 被他冷眼一瞧,八大金刚所有人,甚至愤怒的周培德,都低下了头,不敢再说一句话。 周蟠也不言语,背着手走进屋后,面对重伤的周白,只是淡淡一瞥,便冷哼道:“都跟我来吧。” 周家的院子都是平房,并无高楼小筑,但却很是宽敞,六座大院彼此相连,皆设有演武场,不少弟子打着灯笼来回巡逻。 众人来到其中一座大院正堂,周蟠于上方坐下后,便自顾自剥起了旁边小橘子,平静道:“怎么着,平日里一个个威风的紧,事到临头,就开始内讧了?” 八大金刚皆站在堂下,额头不自觉冒出冷汗。 周培德咬了咬牙,拱手道:“兄长…” 话说半句,见周蟠那毫无表情的面孔,心中一个咯噔,连忙改口道:“师尊,并非我胡来,实则是这姓袁的包藏祸心,用术法捣鬼。” “现在想来,当时白儿明明已占据上风,却突然方寸大乱,必定是这术法出了问题!” 袁瞿则低着头,一声不吭。 “行了!” 周蟠眉头一皱,“此事是袁瞿提出,本是要让周白提前领悟猴意,免得生出波折,没料还是输了。” “袁瞿,周白日后的开销就由你管了。” “是,师尊。” 袁瞿松了口气,连忙拱手答应。 他知道,这件事算是过去了。 “师…师尊。” 周培德难以置信地看着周蟠。 周白可是周家下一代最有前途的弟子,如今生死不知,后路尽断,赔些银子就算了? 想起周蟠平日对周白的照顾和欣赏,而重伤后,只是瞧了一眼就不再搭理…… 这一刻,周培德忽然觉得心中发寒。 “哼!” 周蟠瞧了周培德一眼,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冷声道:“你以为那些人忍了十年,为什么敢现在发作?” “这件事的根子不在咸阳,而是在长安,在朝廷!” “前些日子,朝廷下旨,陕州布政使吕卿因贪腐被革职查办,打入天牢。这空下的位置,要么是卢参政,要么就是李参政…” 此话一出,八大金刚中的几人,立刻眼睛一亮。 整个陕州的军政大权,主要由三司处理,分别是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 其中,承宣布政使司权力最大。 周家这些年能崛起,就是攀上了左参政卢康,而布政使吕卿下狱后,很可能就是从左右参政中提拔。 八大金刚中,一名书生模样的中年人若有所思道:“我明白了,有人想从师尊这里找破绽!” “明白就好。” 周蟠冷冷道:“打生死擂,就是那张老鬼的第一步试探,如果周白赢了,既能保全周家声誉,也能让那些骑墙的老家伙暂时观望。” “事关周家前途,所以老夫才同意此事,城隍庙派来的人也装聋作哑,培德,你心中可还有怨?” 周培德张了张嘴,深深弯腰拱手,“师尊深谋远虑,我不敢有怨。” 说是不敢,其实哪能没有。 周蟠这是直接牺牲了周白的前途。 周蟠瞥了一眼,也懒得理会,沉声开口道:“张老鬼步步紧逼,是要逼我出错。” “明日对外宣布,老夫身体不适,闭关修养不见外人,这口气就暂时忍了,且由他们猖狂。” “待大局一定,便挨个收拾!” “还有你们,谁的屁股不干净,就赶紧给我擦了,别怪到时老夫我清理门户!” “是,师尊!” 众弟子齐齐拱手。 周蟠点了点头,看向窗外,平静开口道:“自从李虎那浑人死了后,老夫就明白了一件事。” “这江湖,从来不是比谁现在威风,而是看谁能笑到最后。” “哼!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真以为老夫还会在乎这個吗!” ………… 日头才刚刚升起,张师童便来到了问道馆。 “你来做甚?” 沙里飞正准备出门,看到后顿时没好气问道。 他也不是傻子,经李衍提醒,顿时知道了这父子俩看似讲义气,实则是把他们当免费的刀子使。 “呦,刚吃了啥玩意儿,脸这么臭?” “现成捞的,你不最好这口么?” 张师童瞪着死鱼眼,开口就点着了沙里飞的火。 正当沙里飞准备大吵一架时,张师童却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改日再和你吵,今天有重要的事,李衍呢?” “躺着呢,不见客!” “死了?” “放心,肯定比你命长!” 沙里飞刚骂了一句,却见张师童一个拧身,便从他身边绕了过去,大踏步往院子里走。 “给我停住!” 沙里飞直接伸手去抓其后领。 张师童看也不看,先是侧身避过,随后一个缠丝手,扣住了沙里飞的手腕,嬉笑道:“呦,沙大侠,昨晚落石飞丐的威风去哪儿了?” 沙里飞输阵不输嘴,“有本事你站在那,我扔给你看!” 吱呀~ 正在二人纠缠时,李衍推门走了出来,身上还缠着绷带,冷眼望着张师童。 张师童嘿嘿一笑,放开了沙里飞,摇头道:“不用装了,装也没用,周家暂时不会对你出手。” 此话一出,李衍顿时眉头微皱,沙里飞则急忙开口询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老猴子宣布闭关,不见外客。” 张师童说了一句,便笑道:“怎么着?不请我进去,咱们细细聊。” 李衍面无表情,做了个抬手的姿势。 张师童也不在意,嘿嘿一笑,进了门。 ………… “事情便是这样…” 进门坐下后,张师童便不再隐瞒,将事情原原本本讲述了一番,摇头道:“其实没有你,我们也不得不出手。” “一旦那左参政卢康上位,周蟠必然前往长安,争夺陕州神拳会总会长一职,到时其权势滔天,我等便暗无天日,只能前往外省避难。” “父亲让我告诉伱此事,是要你知道,躲是躲不过的,除非你愿意隐姓埋名,落草为寇。” 李衍听罢,眼神变得阴沉,“你们还有个办法。” “哦,什么?” 张师童听罢,眼睛顿时一亮。 李衍眼中杀机闪烁,沉声道:“直接从源头解决,找些高手,把那卢康给宰了!” 张师童顿时傻眼,半晌才缓过劲来,咽了口唾沫,“你…你这小子要造反啊?” 李衍嗤笑道:“再大的权势,也终究是一个脑袋,都没了活路,你们还准备伸出脖子让人砍?” “别别,事情还不到那一步。” 张师童看着李衍,莫名有些发怵,说话也正经了许多,“实不相瞒,右参政李嗣源大人,和我们关系匪浅,即便失败,到时也有转圜余地。” “你若胡来,那就是坏了规矩。” “坏了规矩,所有人都会要你的命!” “接下来的事也很简单,周家不是缩了么,但这么多年做下的恶事不少,还给卢家弄了不少银钱,只要找到足够证据,李大人那边就有办法上位。” “到时,倒霉的就会是周家。” 沙里飞气乐了,“周家在咸阳城,那是顶风臭十里,想找证据还不是一大把,告他们的状子,衙门都快放不下了吧?” “不够!” 张师童摇头道:“对民来说,砍头十来遍都够了。但对官,尤其是卢康这种官,根本不算什么。” 李衍若有所思道:“你们是要步步紧逼,让周家露出马脚?” 张师童点了点头,“这是现在唯一的办法,衙门里笑面相迎,江湖中就得动刀子流血。周家八大金刚,都有江湖同道盯着。” “这事…算了,你还是别掺和了,免得弄出什么大乱子。” “看在咱们两家世交的份上,提醒你一句,如果发现风声不对,就立刻隐姓埋名,离开陕州!” 似乎是生怕李衍乱来,张师童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问道馆。 “妈的,事情弄这么大,怎么办?” 知晓了前因后果,沙里飞明显有些发怵。 李衍沉思了一下,“既然周家这节骨眼上不敢妄动,咱们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尽快想办法提升实力。” “就算到时要跑,也得先弄足了盘缠!” “还有,八大金刚的情报给我找一份,或许他们才是突破口…” 第52章雷击枣木 “到了,这里便是那匠人的店。” 娘娘庙老街口,王道玄指着前方说道:“咸阳出名的匠人都在此地,即便是在家中开作坊,也肯定会在这里弄个铺子。” 李衍扭头观望四周,若有所思。 这个世界,各种手工业极其发达,随着朝廷开海,远洋贸易昌盛,沿海各州的大型工坊,也如雨后春笋般冒起。 商人的地位正迅速提高,从他听到的一些消息来推测,朝堂上的很多风雨,正是因此而来。 正如张师童所说,周家为寻求稳妥,将力量全部收缩,八大金刚全部闭门不出,就连麾下的镖局也不再接活。 而监视他们的人,也在早晨突然撤走。 既如此,李衍也没了装病的必要,在王道玄的带领下,来找人帮他制作大云雷鼓。 关中地区鼓乐历史悠久,几乎各个地区都有自己独特的传承,再加上长安一年一度的鼓王大赛,使得各种民间乐团众多,制鼓艺人也为数不少。 当然,普通的铺子可做不出大云雷鼓。 还好王道玄认识一位玄门匠人。 三人一路前行,很快来到一间最大的店铺前,只见匾额上写着“闻声阁”三个大字,进入里面,四周墙壁和架子上,皆悬挂着大大小小,种类不同的鼓。 “万老哥在吗?” 看着迎来的小伙计,王道玄开口询问。 小伙计显然认识王道玄,恭敬施礼点头道:“掌柜的出去了,待会儿就回来,王道长还请稍等,我去给您沏壶茶。” 说罢,就转身进了里屋。 沙里飞见状低声道:“瞧瞧人家这态度,城隍庙那帮货才,可真比不上,个個狗眼看人低。” 王道玄因为之前的落魄,经常被城隍庙附近几家店铺掌柜嘲讽,沙里飞气不过,和他们吵了几架。 虽说帮皮影春风班请神成功,赚回了一些名声,但显然还没扩散,也没大买卖上门。 王道玄闻言哑然失笑,也不反驳。 他若畏惧人言,也不会蹉跎十几年求道。 很快,伙计就端了茶水出来,见到李衍正在查看墙上的鼓,连忙介绍道:“客人,咱家的鼓,可是咸阳首屈一指,十面锣鼓、秦汉战鼓、渭旗锣鼓、牛拉鼓、蛟龙转鼓…都能做,不少出名的团,都是在咱们这里定制…” 正说着,李衍忽然眉头一皱,扭头转身。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混合着多种牲畜的腥味,但却与香火味混合在一起,明显是某种神罡。 果然,打街上走来了一名老汉,身着黑袍,驼背弯腰,白发沧桑,但两手骨节却异常粗壮,青筋暴起,如铁犁耙一般。 在他身后,则跟着一名面容憨厚的汉子。 刚走到店外,老者耳朵便动了动,哈哈笑道:“是哪位同道今日登门啊,噢,原来是王道长…” 看似与王道玄说话,眼睛却看向了李衍。 王道玄微笑道:“万老哥好久不见,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 “不用介绍,老头子我当然认识。” 万掌柜看向李衍,点头道:“昨日李兄弟擂台扬威,老头子就在下面看着,真言破异术,妙的很!” 李衍先是诧异,但很快醒悟到,这位万掌柜,多半觉醒了耳神通,所以才能在那种喧嚣环境中听到。 “让前辈见笑了。”李衍连忙拱手。 万掌柜点头,迟疑了一下,忍不住开口询问道:“小哥身上带了什么宝贝,为何煞气如此之大?” 李衍来了兴趣,“前辈听到了什么?” 万掌柜叹道:“金戈铁马,生灵哀嚎,香火祈祝…” 李衍还是第一次接触拥有耳神通之人,再说人家已经听了出来,便不再遮掩,从怀中取出镇魔刀穗。 “三才镇魔钱,好东西!” 万掌柜眼睛一亮,却没上手接,而是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后摇头道:“驱邪结的手法来自关外,做的人要么受了伤,要么是胡乱应付,否则老夫根本听不到。” 李衍闻言连忙道:“前辈可有办法?” 这三才镇魔钱刀穗虽好,但有时用起来并不方便,最主要是无法完全隔绝气息。 按王道玄所说,好的法器,应该像天灵地宝那样,不用时如同凡物,开启后才会散发神威。 万掌柜没急着回答,而是看向王道玄,“王道长多年一心求道,老夫可是看在眼里,如今时来运转,恭喜啊。” “不知这次上门,有何贵干?” “帮李小哥做一面鼓。” “哦,可有图纸?” 都是内行,也无需遮掩,李衍直接取出大云雷鼓的图册,交给万掌柜。 万掌柜翻看一遍后,恍然大悟,微笑道:“原来是夕日战鼓王的传承,当时以武者暗劲击鼓,名动长安,如今重新现世,可喜可贺啊。” 李衍竖了个大拇指,“前辈果然高明。” “高明谈不上。” 万掌柜微笑摇头道:“此鼓之难点,在于材料,需上等的木料和皮革,方能承受暗劲而不毁,虽说不是科仪神鼓,但价格可一点也不低啊。” 沙里飞连忙问道:“要多少钱?” 万掌柜沉思了一下,“制鼓的皮革好说,要用到上等的兕(犀牛)皮,原本此物还算珍稀,但自从放开了海禁,那些个海商不知从哪儿弄了整整几大船,价格也合适,老夫便托人弄了一些。” “至于鼓身,枣木便可,但要想承受暗劲,必须要那些生长在宝山灵窍之中,上年头的老树,而且老夫还有个建议。” “小哥既然已入玄门,便知法器之重要,反正材料珍稀,不如直接做成法器,而且还能与三才镇魔钱配合,以秦汉古韵催动,定是一尊镇邪利器!” “前辈请说。” “只需上年头的雷击枣木为材,便可兼顾。” “老夫恰好认识一位憋宝人,他知道哪里有,但山中猛兽众多,缺高手相伴,小哥若有心,可陪他取来…” “噢~” 话未说完,沙里飞便大呼小叫道:“这位万前辈你不厚道啊,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白使唤人么?” 万掌柜顿时不满,“什么叫白使唤,得了那株雷击枣木,你们的材料钱,不也就省下了么。” 沙里飞却不信,“那株雷击枣木有多大?” 万掌柜沉默了一下,“不小。” 沙里飞摊手道:“这不就得了,大头还是您的,而且东西若好拿,您何必告诉我们?” 万掌柜似乎被问住了,盯着沙里飞看了一会儿,“罢了,那东西确实不好拿,你们若能取来,老夫免费给做鼓。” 沙里飞连忙拱手,“前辈大气!” 二人讨价还价,李衍和王道玄都不说话。 这便是之前说好的计划,以沙里飞这厚脸皮,死人身上都要摸一把油的性子,谈生意最不会吃亏。 半晌,谈好条件,三人便出了店门。 刚出了老街口,就听得对面一阵喧哗,只见一间酒楼外,有几人吵吵嚷嚷,正在厮打。 一方黑武士袍,牛皮腰带,正是白猿帮众。 而另一伙人则浑身汗腥,苦大力的打扮。 “钱呢,我们的工钱呢?” “谁他妈欠你的,找你们把头要!” “把头说你们没给!” “嘿,这点儿活,往日可从没给过!” 双方一言不合,便打成了一团。 那些个白猿帮的人,各个膀大腰粗,脖子领口处描龙画凤,瞪眉竖眼,看起来很是凶悍。 但一交手,立刻被几名苦大力打的嗷嗷惨叫。 是练家子! 李衍一看便心中有了数。 无论白猿帮还是铁刀帮这种地方帮派,仅靠收保护费,抽过路油水是根本吃不饱。 他们一般都把持着地方上的灰产。赌场、放贷、青楼、人牙子、贩卖私盐…什么钱都要沾一手。 而他们找人干活时,则经常不给钱,苦大力的把头们自然不肯承担这损失,就转嫁到这些苦命人身上,让他们去要钱。 这些苦人哪敢,于是就不了了之。 如今这些苦大力,多半就是江湖中人假扮,就是要借着这些小事,把事情闹大。 “叫人!叫人!” “今天非要扒了他们的皮!” 大庭广众下丢脸,白猿帮的混腥子们气坏了。 很快,就从远处跑来十几名衣衫不整的汉子,拎着长棍短刀,口中骂骂咧咧。 而苦大力们则毫无惧色,直接冲了上去。 整个街道,顿时乱成一团。 李衍等人趁机迅速离开。 一路上,又看到了几处乱象,有人牙子被打的鼻青脸肿,有赌坊着了火,甚至闹出人命。 沙里飞看的啧啧道:“张老头这一招够狠,周家虽闭门不出,但跟着他们混的人总要吃饭,那些家伙浑身毛病,指不定会牵扯出什么。” 李衍沉思了一下,却微微摇头,“周家不傻,肯定有所应对,这几天,城里怕是要乱。” “不过也好,趁着周家无暇他顾,咱们先把事情办了,随后便藏到暗处,看看能逮到什么。” 心中有了打算,三人当即返回问道馆。 这次外出寻找雷击枣木,三人都会去,同时也要将重要的东西拿走,趁着这场乱子,从周家的视线中消失… 第53章憋宝人赵驴子 咚!咚咚! 天尚未亮,院门忽然被敲响。 沙里飞早已换好了衣裳,快步来到门口,隔着门低声道:“是哪里的朋友?” “钻山入林,跟着万老板吃饭。” 门外,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 沙里飞连忙开门,只见门外站了个年轻人,五官平凡,唯独长了条一字横眉,身穿羊皮袄,黑裤子打着绷带,看上去土里土气。 这就是憋宝人? 沙里飞心中犯嘀咕,可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小觑,满脸殷勤抬手道:“是赵兄弟吧,快请进。” 此时,李衍和王道玄也已走出门来,皆是一副即将远行的打扮,还都带着斗笠。 看到来人,李衍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从对方身上,竟闻不到任何味道! 这可就奇了怪。 据那“闻声阁”的王掌柜所言,这位憋宝人是家传的本事,名叫赵驴子,祖祖辈辈在大山中穿梭,专门帮玄门匠人寻找上好的木料。 虽说在憋宝人中,不算什么高手,但也是玄门中人,必有不凡之处。 莫非,带着什么宝物能隐藏气味? 这让李衍心中提起了警惕。 现在看来,他的鼻神通也并非万能,若有高手用此宝隐藏行刺,恐怕近身后他都无法发现。 “不了,祖训不得入宅门。” 年轻人直接拒绝了沙里飞的邀请,始终站在门外,没有踏进院门半步。 沙里飞有些奇怪,刚要说什么,却被王道玄上前一把拦住,微笑道:“既如此,就听赵兄弟安排。” 李衍和沙里飞立刻知道,这多半是人家门中禁忌。 有些玄门因为传承,总会有各种规矩,看似古怪,实则都有根脚,一旦破了就是麻烦。 “走吧。” 赵驴子也不废话,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开。 “你们先走,到地方汇合。” 李衍叮嘱了一声,便压低斗笠,进入暗巷。 沙里飞和王道玄也不多说,直接关上院门,背起行囊,跟着赵驴子顺着老街离开。 另一头,李衍钻入暗巷,便贴着墙根行走,速度飞快,脚下却无声无息,很快绕到了一间小院外。 他纵身一跃,扒着墙沿借力翻身而起,跳入院中后,直接冲入左侧厢房。 厢房内正有一名汉子熟睡,听到动静,一个激灵醒来,当即右手一撑床板,飞脚踢向李衍。 动作迅猛,隐有猴形。 李衍面无表情,侧身弯腰躲过的同时,关山刀子已仓啷一声出鞘,斜斜向上一撩。 噗嗤! 血光四溅,男子闷哼一声摔倒在地,右腿血流如注,刚想起身,脖子上便架了一把刀。 李衍平静问道:“是谁派你来的?” 昨日清晨,对面院子里白猿帮的喽啰便已撤走,本以为周家忙着大事,无暇他顾,谁曾想半夜又有人来窥视。 这家伙动作轻灵,但哪瞒得过李衍鼻子。 李衍昨晚便跟着找到这里,为免打草惊蛇,直到快出发时,才摸进来解决麻烦。 倒在地上的汉子咬牙道:“你是哪里的强盗,我睡在家中,你却上来行凶,就不怕朝廷追捕?” 李衍眉头一皱,“少废话,周家的子猴拳,我可是刚见识过,你腿上的伤还在流血,若救治及时,还能捡回小命。” 见汉子眼中有些犹豫,李衍当即换上一幅笑容,“这位兄弟,我跟你又没仇,不过都是江湖混饭,何必为他人搭上一条小命?” “图周家给你的一口薄皮棺材么?” “你不杀我?” “不值当。” 感受到腿上流血带来的虚弱感,汉子终于松了口,“是周三爷,周培德派我来的。” 李衍眉头一挑,“不是周蟠?” 汉子摇头道:“师爷说了,闭门不出,有什么事都忍着,等过了这阵再说。” 李衍点头道:“周培德是周白父亲,来找我寻仇也情有可原,他怎么不亲自上门?” 汉子犹豫了一下,但见到李衍眼中的不耐烦,终于咬牙道:“周三爷请了刀客,让我跟踪你,只要你离开咸阳城,便在城外将你解决。” “原来如此。” 李衍笑道:“如今城里正乱,我若无声无息死在城外,便不会牵扯到周家,却是打得好算盘。” 说罢,直接挥刀甩去血渍,收刀入鞘,推门大踏步离开,跳过院墙便没了踪影。 汉子松了口气,手忙脚乱给自己包扎… ………… 已入深秋,天气渐寒。 相较于拥有渡口的南门,咸阳北门冷清不少,但也有附近乡民往来,赶着牛车贩卖薪柴。 李衍压低斗笠出了城门,便沿着官道前行,走了不到几里地,便在路边树林旁看到了王道玄等人。 自从来到咸阳,他们便很穷。 古水村的活,唯有李衍得了匹马,还给卖了,而王道玄和沙里飞,连一块铜子都没捞到。 春风班请神的差事,又用神鼓云雷音给抵了,还好沙里飞押注赢了些钱,勉强够生活。 马是买不起的,幸亏咸阳城泰兴车马行,也是和张元尚站一头,因此没出押金租了几匹。 三人也不废话,策马而行,不到中午的时候,便来到了淳化县附近。 这时,一路闷葫芦般的赵驴子,终于开口,指着远处一座山脉道:“那株雷击木,就在前方山中。” “原来是爷台山啊。” 王道玄抚须笑道:“此山在玄门中也有些名气,自古便有诸多庙宇,关中百姓称神为‘爷’,所以爷台便是神台。唐人常于此取茶,俗呼神兔岭。” “还有,此地还有个传说少为人知,玄门传说中,商末闻太师丧命的绝龙岭,便在此地。” 沙里飞闻言眼睛一亮,“有宝贝?” 王道玄哑然失笑,“就算有,也早被人捷足先登了,关中这片,地上的玩意儿早被人看了个遍。” “至于地下的玩意儿,惹的起的,早被掏空,惹不起的,进去便是個死,也就秦岭还有些东西无人发现。” “这种事,赵小哥应该最清楚。” 说着,看向了一旁的赵驴子。 赵驴子明显不善言辞,见众人看向自己,便挠了挠头,用沙哑的声音开口道:“我家传是赶山一脉,跟那些坟串子没打过交道,但秦岭确实危险,我爹就是进了秦岭,再没出来。” “赵兄弟节哀。” 李衍对这憋宝行当很感兴趣,毕竟他的大罗法身,需要吸收天灵地宝修补,见赵驴子终于开了口,连忙套近乎。 这赵驴子是个脸皮薄的,被李衍一阵吹捧,加上沙里飞帮腔,便嘟嘟囔囔说了些憋宝人的事。 憋宝这行当,自古便有。 远古之时,那些部落祭祀们,便发现一些天灵地宝的妙用,视之为神赐之物,但还摸不着门道,想要取宝,往往沟通鬼神进行指引。 他们将这些隐秘,全都记于甲骨之上。 直到后来,秦汉方仙道盛极一时,那些个方士为寻找不死仙药,踏遍千山万水,奇幽之境,渐渐整理成册。 相传,失踪的传国玉玺,便是天灵地宝制作。 憋宝一脉,根据派别,分为赶山、探海、寻幽三派。 赶山人只往大山里钻,探海者擅于水下寻宝,而寻幽一脉,则专寻那老墓洞窟,古代遗迹,各有擅长。 而且还有一点,因为神州面积庞大,气候风物各不相同,所以憋宝人只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活动。 比如关中的憋宝人,若跑到关外白山黑水间,碰到一些看不明白的事,就会两眼一抹黑。 至于寻幽一脉,也和专职的土夫子不同,他们的主要目标,是古代坟墓地窟中诞生的天灵地宝,找到什么银钱古玩,只是顺带。 若碰到不祥之物,再值钱也不会带出来。 几人进了淳化县,便直奔一家车马店,计划把马先寄存在这里,此外还要提前约好人,往外运木头。 毕竟按赵驴子的说法,那雷击枣木不小,即便找到,凭他们几个也不可能运出来。 就在几人商讨之时,旁边一名伙计忍不住开口道:“客官们要去爷台山,恕小的多嘴,山上可不太平。” 李衍眉头一挑,“怎么个不太平?” 伙计瞅了一眼掌柜,见掌柜没阻止,便压低了声音,开口道:“你们听说过……赤发血脸子么?” 第54章赤发红脸子 “赤发血脸子?” 此话一出,沙里飞就乐了,“那不吓唬小孩的么?” 就连李衍听到,也是眉头微蹙。 神州每个地方乡野之间,总有一些怪谈,什么夜晚背后的黑影、茅厕里的手、窗户上的人脸、虎姑婆…… 赤发血脸子,就是其中之一。 传闻这东西身着大绿袍、一头红发、满脸是血,常于黄昏傍晚时出现,若有小孩这时候还在玩耍,就会被其勾走。 这东西常出现在老树旁,老人们信誓旦旦地说,附近某个村子的小鬼们去山上玩,就碰到了赤发血脸子。 其他小孩吓得夺路而逃,扭头观望,还能看到黄昏树下,那可怕的绿袍红脸影子,正冷冷盯着他们,回去后都会大病一场,有的还被吓跑了魂。 还有的老人说,当时一个小孩没跑回来,人也丢了,后来请了长安的大师做法,在那树下三尺,找到了小孩尸骨。 同时被发现的,还有棺材,但大师不让打开,直接放在烈日下烧成了灰。 总之,传的有鼻子有眼。 李衍知晓了玄门存在后,相信有僵尸,有魑魅魍魉,但怎么都觉得,这东西是老人故意编出来,吓唬小孩早点回去吃饭的故事。 现在又听到,顿时觉得有些荒谬。 谁知,王道玄面色却变得凝重,“什么时候的事?” 伙计连忙道:“就是这些年,也有请来的先生上山查看,但什么都没发现。对了,还有上山采药的人,也会经常在林子里遇到,后来就没人敢上山了…” 离了车马店,王道玄依旧一脸疑惑。 沙里飞见其模样,心里有些发怵,“道长,莫非这赤发红脸子,真的存在?” 王道玄微微摇头,“出去再说吧,这玩意儿,赵兄弟懂得应该比我多。” ………… 憋宝人赵驴子并未进城,而是在山下等待。 众人也不奇怪,其路上就说过原因。 憋宝这行,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 “天为被、地为炕、尊神敬灵。进山下水三炷香、入墓探窟需点灯,阳宅不可入。” 赵驴子,甚至跟他们解释了因由。 天一杠,地一杆,中间为人,那就是个“巫”字,表明憋宝人不忘根本,还和当时方仙道被朝廷剿灭追杀有关。 巫信奉万物有灵,自然要尊神敬灵,赶山和探海两脉,进山下水时,肯定要先上三柱香。 而钻古墓老洞的寻幽一脉,则要点一盏问路灯,既是照明,也是征兆,若里面的主人动了怒,就得立刻离开。 至于阳宅不可入,则有两個原因。 一是他们常年在野外古墓,难免会招惹一些晦气,若随便进入别人家门,就会带来灾殃,若人家供奉着哪路俗神灵验,直接就会引发冲突。 其二,还是与当时方仙道有关,传闻当时憋宝一脉替秦皇舍身卖命,上山下海寻找不死仙药,谁知却和方仙道一起被清算,于是便有了这祖训。 “赤发红脸子?” 赵驴子挠了挠头,“这东西我倒听说过。” “我父亲曾说过,这是昔日方仙道的手段,在一些皇室大墓附近施展,找些阴煞之气汇聚之地,将磔死之人封于棺中,上面栽树。” “时间长了,就会形成鬼打墙,让人无法发现山中古墓,秦汉之时流行过一阵子,但因手段残忍,有伤天和被禁,但私底下,还会有豪族暗中请人施展。” “时间日久,棺木封印破坏,磔死之人冤魂,便会化作赤发红脸子,但已与老树融合,只能被困在原地。” “有赤发红脸子现身之地,附近必有大墓,寻幽一脉,便以此为线索,寻找秦汉大墓,关中一代秦汉王侯墓葬众多,所以这传说也流传下来。” 沙里飞眼睛一亮,“山中有王侯大墓?” 赵驴子摇头道:“即便有,我赶山一脉也绝不会下墓,况且以前来的时候,根本没发现赤发红脸子。” “至于这两年为何出现,我已猜出缘由。” “前些年,有一伙土匪为躲避朝廷追捕,偷偷潜藏在山上,应该是他们装神弄鬼,不想乡民上山,发现他们老巢,这帮人厉害,我打不过,所以才要帮手。” 李衍眉头一皱,“土匪,有名号么?” 赵驴子想了想,开口道:“我曾偷听到他们谈话,说首领叫闫老九。” “剥皮阎王?” 沙里飞一听,顿时头皮发麻,“你怎么不早说,那家伙在山上,咱们去了不是找死么,况且有宝贝,估计也被那家伙掘了!” 李衍听到,也是直摇头。 关中土匪不少,凡是能在绿林中闯出名号的,没一个好对付。 这闫老九原本是长安城里的屠户,练得一手好刀法,街面上很有名气,又娶了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因此虽从事贱业,却也活的风光。 后来,他那娘子与一豪门公子私通,闫老九隐忍不发,直到某天夜里,趁公子护卫不在,便抓住二人,活剥了人皮,悬挂于闹市街头。 若只是如此,还不算什么。 但他逃出长安城,落草为寇后,每当下山打劫,抓到小夫妻俩,不问青红皂白,总会将人剥皮取乐,渐渐得了个“剥皮阎王”的匪号,可谓是恶名昭彰。 若只闫老九躲在山上,那可真不好办。 “他们发现不了!” 赵驴子憋红了脸,连忙说道:“那株雷击枣木已有了灵性,只在特定时间现身,只有我知道地点。” “土匪窝在东边老山崖,雷击枣木在西边豹子沟,只要咱们趁夜砍了树,丢入河中,便能出山,在下游打捞运回咸阳。” 说着,还取出一份羊皮地图给几人看。 李衍仔细查看了一番,点头道:“却也不是没有机会,豹子沟中还有什么危险,趁早说给我们听。” 赵驴子开口道:“雷击枣木可镇邪,寻常阴物不敢靠近,只是豹子沟中有几只花豹甚是凶猛,我一个人应付不来。” 李衍沉思了一下,沉声道:“那就上山一探!” “还有,沙老叔,你回淳化县做点肉蒺藜。” ………… 蒺藜刺触可伤人,疾而且利,故名蒺藜。 楚辞之中,把蒺藜称为“恶木”,用以比喻小人。蒺藜果实的形象,也是江湖暗器“蒺藜子”的来源。 至于肉蒺藜,则是一种阴毒狩猎手段,将蒺藜子包裹于小肉块中,猪血浸泡掩饰味道,虎豹等猛兽无法撕咬,只能一口吞下,到了腹中,随着肠胃蠕动,便会划破腹腔。 此物制作不难,沙里飞很快就搞了一大袋,将羊皮袋子扎紧,与众人汇合,往山上而去。 爷台山的地势并不高耸,但面积却不小,放眼望去,峰峦叠嶂、山路迂回曲折。 他们进山时,已是下午,走了没多久,天色便暗淡下来,明月照黑山,远处隐有狼嚎虎啸声传来。 沙里飞听得一哆嗦,抱怨道:“咱们白天来多好,这大晚上的,什么也看不到。” 赵驴子闷声道:“那株雷击枣木吸收了大山罡气,已成小局,白天当然看不到,唯有夜半子时,才能借助月华发现。” 说罢,便起身上前,扒开一块岩壁下的枯草藤蔓,里面赫然是个小小的神龛。 里面供奉的石质神像年代古老,五官都已模糊,只能隐约看出是个身穿儒袍之人。 一个破破烂烂的陶盆充作香炉,虽有烧香燃蜡的痕迹,但明显已经很久没人前来祭拜。 李衍已捏动阳诀开启神通。 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火味,带着某种厚重感,虽说稀薄,但却与整个山脉气息融为一体。 赵驴子闷声道:“以前上山的采药人和猎户,都会前来祭拜,那伙土匪捣鬼,香火也因此中断。” 他从背包中取出香烛,还有瓜果、馍馍作为贡品,焚香祭拜,一举一动皆带着某种韵味,两眼满是虔诚。 李衍见状,也和王道玄上前焚香。 沙里飞更是连磕几个响头,“山神爷,您可保佑我们,若此行顺利,离开后定去官府报信,把这伙土匪给您拔了!” 一番祭拜,几人才继续上山。 当然,赵驴子又叮嘱了一遍上山的忌讳,比如不能呼野兽真名,有些地方不能轻易进入,一切都听他安排。 李衍握紧了关山刀子,护在赵驴子身边。 憋宝人赵驴子,觉醒的是眼神通,却并非阴阳眼,而是能望气,夜里视物,如同白昼。 而李衍的鼻神通,周围数百米的异常气味,他都能发现。 二人配合,可谓是相得益彰。 没多久,众人就来到一条山道岔路口。 赵驴子指了指东边,“土匪窝子就在那边,再往前会有他们的暗哨,咱们避开就没事。” 沙里飞低声道:“那就快走吧,免得被发现。” “等等!” 然而,李衍却抽了抽鼻子,面色凝重看向东边。 “好浓的尸臭味!” 第55章惨案真相 “尸臭…是僵尸?” 听得李衍开口,王道玄立刻提起警惕。 僵尸这东西,可没那么好对付,尤其是在这深山,吸收月华及阴煞之气,时间长了刀枪不入,砍了脑袋也照样扑人,除非打散厉魄。 李衍摇头道:“不是,是死人。” “你们待着,我摸过去看一下。” 说罢,便压低了身子,钻入草木丛中消失不见。 “咕咕!” 没多久,远处便传来一声鸟叫。 这是他们事先约定的暗号。 叫两声,代表安全,三声则是危险隐蔽。 王道玄等人连忙跟上,在赵驴子带路下,很快找到了李衍。 只见李衍站在一颗老树下,弯腰打量着具尸体。 那具尸体已高度腐败,黑色的肌肉与泥浆混合,干枯缩水后,露出森白牙床,模样十分狰狞。 沙里飞看了看隐藏在树上的木架子,开口道:“是土匪的暗桩,怎么死了也没人收尸?” 说罢,就要动手翻看。 “别动!” 李衍面色凝重阻止,随后指了指周围。 只见尸体旁边,还有不少虫蚁的躯壳,甚至还有几只老鼠死在远处。 “好厉害的毒!” 沙里飞倒抽一口凉气,“怪不得没被野兽叼走。” 李衍起身,又对着空中嗅了几下,沉声道:“这个土匪寨子,估计早被人端了。” “走,去看看怎么回事。” 几人也不反对,趁夜摸向土匪寨子。 前往探查,可并非多管闲事。 闫老九这批土匪,能在官兵多次围剿下始终不倒,自然没那么好对付。 而如今,却无声无息死于此地。 弄清楚原因,万一是有什么邪门玩意儿作祟,他们待会儿前往豹子沟时,也能有所防备。 有赵驴子和李衍,漆黑的山林根本不是阻碍。 一路上,他们又见到了几具尸体。 有的如方才那具一样,身中剧毒。 而有的,则被野兽撕成碎片,说明没有中毒。 很快,土匪的山寨便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座建在山崖上的寨子,夯土为墙,弄了些木头桩子建碉楼,看上去异常粗糙。 整个宅子,弥漫着浓郁的尸臭味。 寨门大开,可以看到里面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尸体,粗略一数,便有四五十具,皆手持刀柄卧倒在地。 “嘘!” 沙里飞忽然示意众人噤声,指着寨子右侧大屋,低声道:“你们听,那是什么声音?” 深夜寂静,月光令整个寨子蒙上一层白霜,虽然屋内漆黑一片,但却有咕叽咕叽的声响传来。 像是有人在吧唧嘴。 忽然,声音停歇。 吱呀一声,木头房门缓缓打开,一个玩意儿爬了出来,满头乱发遮住面孔,靠两手艰难爬行。 而且,只有半截身子! 月光下,显得格外瘆人。 沙里飞额头当即冒出冷汗,直接跳到了王道玄身后,结结巴巴道:“这…这啥玩意儿?” “放心,是清风你就看不到了。” 李衍面色凝重摇了摇头,“是个人!” “人?” 一听是人,沙里飞立刻回了魂,气得够呛,骂骂咧咧上前道:“有毛病吧,大半夜的装…清风吓唬人!” 说着,便一把抓起了对方脑袋。 满头乱发下,一双眼睛只剩黑窟窿,面容枯槁,瘦的只剩骨头,看起来和鬼怪差不多。 然而,沙里飞却是一愣: “赵统领!” …… 寨子里唯一的活人,正是赵城。 这位赵家拳的大弟子,陆家护院统领,已被人挖去双眼,砍掉双腿,如恶鬼一般在寨子中独活。 王道玄和李衍皆面面相觑。 这赵统领不是做了内贼,和那红衣小妾勾搭成奸,临走又坑了一笔钱,携款逃走了么? 为何又出现在此地? …… “我和翠兰都是被逼的!” 赵统领知道了李衍几人身份,先是震惊他们逃过劫难,随后就沙哑着嗓子,愤怒地讲述原委。 “真正的内贼,是那白衣小妾!” “她叫玉莲,但肯定是假名,现在想起来,她的诸多手段,分明就是燕门的‘妖黑’!” 李衍一听,顿时若有所思。 暗八门之中,蜂、麻、燕、雀皆是骗子。 “蜂”指有组织的骗子集团,“麻”是单枪匹马的老骗子,“燕”是借女色行骗,“雀”则是专业的犯罪团伙。 蜂、麻、燕三门,大多只以钱财为目标,而“雀”门,则肆无忌惮,手段高超,既行骗谋财,也害命。 至于燕门“妖黑”,则是指年轻女性。 她们手段有两种: 一是利用四五岁小孩,假装迷路啼哭,遇到恻隐之心者带回家。女子便自称孩子的母亲上门打听孩子下落。领到孩子后千恩万谢,隔日备谢礼上门答谢,暗中留意可窃取之物和门路,当夜便有窃贼光临。 二是利用清秀女子,装作受公婆婆丈夫虐待而离家出走,装的楚楚可怜,赢得大户人家好感,留宿几日当仆人,熟悉后便里应外合劫掠。 有柳门老前辈,知道这种手段,又不好点破,便编撰出狐妖厉鬼通过画皮,装作女子混入家中作祟的传奇故事。 所谓画皮,正是美人外表恶鬼心。 当然,还有一种更绝的,便是仗着美貌先嫁入富豪家,随后招来大群燕门姐妹,日夜宣淫,用不了多久,富豪便一命呜呼,堂而皇之夺走家产。 沙里飞也好奇道:“‘妖黑’通常只取财物,怎么又和土匪勾结上了?” 赵城惨然道:“我与翠兰有私情,她说自己去迷晕老爷,让我们趁夜逃走,亏我们当时还感激她呢。” “土匪入宅后,便杀了所有人,又逼问陆员外一幅古画的下落,陆老爷害怕,便带他们去了宝库,可惜那画已被那玉莲盗走,不知所踪。” “我等后来去报官、骗钱,也是受了土匪挟持,服下毒药,又有人在旁监视,不敢妄动,目的就是引玉莲现身!” “后来没成功,闫老九就带着我们上山,砍掉我双腿,又剥了翠兰的皮,他就是個畜生啊!” 说着,不由得嚎啕大哭。 眼见这曾经意气风发的汉子,被逼成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众人也是心有戚戚然。 李衍定了定心神,看向周围,“这里又发生了什么?” 赵城喃喃道:“我也不清楚。” “我被他们弄瞎眼睛,整日取乐,早已生不如死。” “那天夜里,土匪忽然炸营,有人尖叫‘鸡冠蛇’,随后便是一阵混乱,不到半个时辰,所有人便已死绝。” “我听到有个男子靠近,询问我出了什么事,便一五一十将经过讲述,他说我背叛主家,该有此报,说要我也尝尝这种滋味,随后便走了。” “我靠着抓吃死人肉的老鼠,才苟活至今。拼一口气,就是希望有人能将古水村的真相说出!” “动手的,有关中好几股土匪,还有齐鲁来的响马,我偷听到,他们是奉了京城一位叫‘罗爷’的命令聚集!” 说罢,悲声哈哈一笑,“师傅,徒儿让你失望了!” 嘭! 话音刚落,便拼尽力气,一头撞在石头上,脑浆迸裂,彻底咽气。 众人微微摇头,也没阻止。 此人活得犹如厉鬼,恐怕心愿一了,就再也没了活下去的心思。 “鸡冠蛇?” 沙里飞忽然开口,“是不是咱们路上碰到的那条?” 赵驴子显然也被这离奇惨案震惊到了,摇头道:“鸡冠蛇多藏于古墓之中,我听父亲说,憋宝人中的寻幽一脉,有人传承方仙道邪术,可驱使鸡冠蛇。” 沙里飞抖了抖身子,骂道:“妈的,听得可真邪门,什么古画能引出这么多事,肯定价值不菲!” “再好也是灾祸之源。” 王道玄摇头道:“我们走吧,此事发生许久,那人估计早已走了,此地不宜久留。” 李衍点了点头,随后又捏动阳诀,忍着满地尸臭,深深吸了口气,指向土匪寨子大厅: “沙老叔,大厅右侧树下有好东西!” 沙里飞可是知道李衍本事,顿时眼睛一亮,卸下背上铁镐,便冲了过去。 叮! 一通乱挖后,金属碰撞声响起。 土下竟埋着一口小箱子,只有半尺来长。 沙里飞原本还有些失望,但当劈开铁锁,掀起箱子后,顿时瞪大了眼睛,喃喃道:“发了…” 箱子里,全是整齐的小黄鱼! 第56章天之雷,地之金 “发了,嘿嘿…” 沙里飞满头大汗扛着箱子,脸上满是傻笑。 李衍无奈扭头道:“沙老叔,咱们把箱子埋好,回去时再拿就行,何必废这劲?” 箱子不大,但里面全是成色上好的金条,重量不轻,即便沙里飞扛着,也有些吃力。 “那哪儿成!” 沙里飞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老沙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万一有个闪失,丢了咋办?” “今后就抱着它睡了,谁都别拦我!” “行行行…” 李衍和王道玄相视一笑。 谁都没想到,今晚上山会有如此收获。 即便是四人平分,他们建楼观的钱也够了。 天降横财,是拦也拦不住。 当然,收取雷击枣木还是主要任务。 知道土匪寨子已毁,众人也就轻松许多,在山道上一路前行,向着西山豹子沟而去。 一路上,并非没有野兽觊觎。 三才镇魔钱的威力,这时候就得以体现,李衍只是稍微催动,隐藏在暗林中的狼群,便受惊退去。 他偷眼打量赵驴子,发现对方并不惊讶。 李衍心知,赶山一脉的憋宝人常年行走山林,肯定有躲避猛兽的术法。 就比如这家伙身上毫无气味,也不知怎么做到,若没有他们同行,估计野狼都发现不了其行踪。 半个时辰后,众人终于到达豹子沟。 “不行,扛不动了。” 沙里飞早已累的满头大汗,抱着箱子一屁股坐在地上。 “嘘!” 赵驴子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伏下身子,挥手示意众人跟上。 几人随他爬上一道山梁,透过草丛向远处打量,一副诡异的景象,顿时出现在眼前。 豹子沟并不大,只是人烟罕至,树林浓密,野草长了半人高,若从外面看,根本无路可走。 而此时在月光下,树林中央隐有一道游光,模模糊糊,并不明亮,但因闪烁不定,看起来好似一道雷光。 李衍已见识过一次,知道天灵地宝必有异象,只不过不在常人面前显现,且没有取宝之法,强行夺取,便会散去福运。 当然,他的大罗法身不在此列。 只需接触,便可掠夺福运。 但这玩意儿要制作法器,显然不能乱来。 几人在赵驴子示意下,又小心退回,李衍才询问道:“赵兄弟,此宝该怎么取?” 每一种天灵地宝,都有针对克制法。 更麻烦的是,天灵地宝种类繁多,可能同样的宝参,就因生长区域和五行演化,克制之物也不同。 知识、经验、术法,缺一不可。 这才是憋宝人传承至今的根本。 “很简单。” 赵驴子天性不善言辞,原本还对众人心存警惕,但一路上李衍说话好听,又愿意将找到的金子分他一份,早让这年轻人彻底信服。 因此,他也毫不隐瞒,讲解其中关窍。 “雷击枣木,五行当属木,需得金来克,但常人若只看到这一点,那就与宝无缘,即便找到,也和普通雷击木没什么两样。” 王道玄看了眼天空,眼中精芒一闪,“还有天之雷!” “没错!” 赵驴子点了点头,“此物之所以成为天灵地宝,便离不开这‘天灵’二字。” “天之雷,主正天序,运四时,发生万物,保制劫运,馘(gu)天魔,荡瘟疫,擒天妖一切难治之祟。” “有没有这一道天雷之罡,便是天差地别!” “所以,此宝所属为天之木,需地之金来克制,方能完整地将宝取出。” 李衍赞道:“真是长见识了,这地之金,又是什么?” 赵驴子瞅了瞅雷击枣木方向,低声道:“一般来说,地之金有两种。一是同样的天灵地宝,需地下矿脉生出的金银铜三宝,分别叫春琼泉、束少年、雷声急,皆可化为精灵,很是珍贵难寻。” “另一种,便是根据阴阳之道,毒蛇出没之处,必有解药,天灵地宝附近,也必有所克之物。” “若我只有我一人,恐怕得耗费大半个月才能找到,但有二位相助,却是手到擒来。” “王道长,您既擅长风水,便帮我看看,此地若以九宫划分,兑金之位在何方?” “李兄弟,你有鼻神通,那东西应该藏得不深,就靠你了。” “沙大侠,这豹子沟中藏有花豹,很是凶狠,有人靠近雷击木便会袭击,你必须拦住,别让其碍事。” 说罢,看了看天空,“我们时间不多,子时一过,雷击木便会再次潜藏,万一失败,惊了宝贝,恐怕大半年都不会再出来。” “其他时间取宝,都会令其散去福运。” “事不宜迟,动手吧!” 定下计划,众人便不再犹豫,立刻行动。 王道玄取出罗盘,爬到附近高地,借着月光查看地形,口中念念有词,还在几个区域做下标记,挖土浅尝。 这看风水地势,心中要有大局和小局,好在王道玄做事谨慎,白天便已记下了爷台山地势格局。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王道玄便指向西南侧: “就在那边!” 众人连忙抬头观望。 那是树林附近,与崖壁相接壤的区域,周围草木稀疏,光秃秃一片,却是与四周有所不同。 更妙的是,那里距雷击枣木还有段距离,估计动静再大,也不会惊了宝贝。 李衍也不废话,蹑手蹑脚,小跑过去。 他已开启鼻神通,但却并未闻到什么异常气味。 李衍心中一动,捏着阳诀,存神一念,集中全部精神,深深吸了口气。 霎时间,更多区域的味道涌入鼻腔。 这便是神通得到控制的好处。 平日里关闭,如养精蓄锐,用得时候便可临时爆发,也不会伤及神魂。 很快,他便闻到一股异味。 这股味道很古怪,在地下两米处,既有金属味,还带着某种腐烂发霉的味道。 虽不清楚是什么,但附近唯一的金属就是这個,李衍当即抡起铁锹,和赶来的赵驴子一顿猛挖。 他俩都是练家子,力气不小,没一会儿就刨出了两米深坑,只见下面黑乎乎一片,好似发霉的蜘蛛网。 “慢点儿,我来!” 赵驴子一声低呼,示意李衍退后。 而他自己,则从腰间卸下一对鹿皮手套,小心拨开浮土,直到这玩意儿全部显露,才找到边角,两手轻轻揉搓,弄成了一条黑绳子。 “这东西是什么?” 李衍好奇询问。 此物深埋地下,聚集了一些地脉阴煞之气,但却十分稀薄,也炼不成什么镇邪的法器。 “这是铁衣。” 赵驴子解释道:“和东西发霉有些相似,不过却是由铁矿形成,下方必有矿脉,只有特殊情况下才能看到。” “某些钻地的虫子,最喜欢吃这玩意儿,一旦接触人气,就酥麻软烂,无法搓成绳子…” “哦,原来如此。” 李衍心有所悟,这东西多半是一种食铁霉菌,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才能形成,故而常人不识。 恐怕,也只有这些憋宝人才不会走眼。 将铁衣搓成绳子后,赵驴子便开口道:“我去套宝,你们身上有生人味儿,切莫靠近,等我暗号!” 说罢,便蹑手蹑脚钻入林中。 李衍这时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对方身上没有味儿,想必是用了某种方法,专门为憋宝,这样才不会惊动天灵地宝。 就在这时,他眉头一皱,猛然望向山林东南侧,一把夺过沙里飞腰间的羊皮口袋。 解开后,将浸透猪血的肉丸子全部抛洒而出。 霎时间周围满是血腥味。 “来了?” 沙里飞连忙询问。 李衍点头,缓缓抽刀,“有两只,体型不小,咱们把它引开,莫要干扰赵兄弟!” 呼~ 说话间,密林中腥风已经传来。 两对铜铃大的眼睛出现在密林黑暗处,散发着淡淡绿芒,一左一右,从两侧缓缓靠近。 出了密林,月光下赫然是两头花豹。 花豹又叫金钱豹,性情极其凶猛。 虽战斗力比不上老虎,感觉更加灵巧敏捷,发起疯来,就是碰到老虎也敢上去干。 所以说,形容人胆大是吃了豹子胆。 而这两头花豹,不仅体型更大,而且还很精明,对那肉蒺藜闻了几下,便不再理会,盯着众人露出狰狞獠牙。 而且其中一只的脸上,赫然有刀砍过的痕迹。 “小心点,这两只怕是快生出灵性了!” 王道玄面色凝重,连忙低声提醒。 有了灵性,下一步就是有道行。 受过伤,且不吃肉蒺藜,说明之前吃过亏。 “一定是那帮土匪搞的。” 沙里飞暗骂了一句,同样拎刀护在王道玄身前。 他身手一般,多年来都未曾练成暗劲,但毕竟是常年走江湖,玩起刀子来也有那么一两手。 见花豹越来越近,李衍眉头微皱,存神一念,三才镇魔钱刀穗顿时左右摇晃。 能惊走最好,他可没心思跟野兽厮杀。 然而,感受到三才镇魔钱的气息,两头花豹反倒是发了疯,一个纵跃,猛然扑了上来… 第57章尚义村 相比恶狼,花豹速度岂止快了一筹。 而且,这两头花豹颇有默契,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还变换方位,令人摸不透它们进攻线路。 飕! 李衍只觉眼前一花。 两道腥风,已一前一后扑来。 好家伙! 李衍也是一个激灵,毛孔炸开。 这花豹的动作之快,让他根本看不清颈腹部弱点。 贸然出刀,即便命中,这猛兽近身后一个抓挠,也能将他开膛破肚。 但也不能避开,因为身后就是王道玄。 李衍感受着腥风动向,身子向后一弯,脊柱好似大龙,又猛然绷紧,空中右脚发力,便是一记魁星倒踢斗。 魁星乃是主管文运的神,其神像经常单脚踩在大鳖头上,寓意独占鳌头。 红拳十大盘中,便有模仿神像的魁星踢斗。 而李衍这魁星倒踢斗,则是整个人调转过来,好似踢足球中的倒挂金钩,但发力却是由下向上。 与此同时,浑身暗劲勃发。 嘭! 只听得一声巨响,李衍感觉右腿一震,像是踹中了橡皮轮胎,那花豹胸口也中了一脚,直接飞出去七八米远,哗啦啦撞在山石上。 而这一下,李衍也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与此同时,另一头花豹也已扑来。 “去你爷爷的!” 李衍刚要翻身躲避,却听得旁边一声怒吼。 原来是沙里飞发了彪。 因为三才镇魔钱的原因,使得这两头灵性十足的花豹,只将李衍当作大敌,同时攻击,却放过了身边的沙里飞。 这便是野兽的局限。 即便有了灵性,潜意识中也是山林习惯。 碰到它们的猎物数量再多,被其可怕气势震慑,也会四散而逃,能让他们各個击破。 但人却不一样。 那只花豹只顾着扑李衍,却将空门漏给了沙里飞。 沙里飞一个贴身靠,同时反手持刀压在肘上,直接从侧面撞向花豹。 他人高马大,浑身疙瘩肉,直接就将花豹撞飞出去。 与此同时,花豹肚子上也被捅出一个血窟窿。 “吼!” 那花豹凶性十足,在地上打了个滚,又翻身而起,也不管肚子上血流如注,獠牙狰狞,对着几人嘶吼。 哗啦啦…… 撞在山坡上那一头,也伴着泥土碎石滚落下来,同样挣扎着翻身而起,但已满嘴淌血,摇摇摆摆,根本站不稳。 却是李衍这一下用了暗劲,虽没皮外伤,却让花豹胸骨断裂,内脏也开始出血。 两头花豹终于意识到危险,虽然受伤,却仗着强大的生命力,忍着剧痛直接窜入树林,转眼就没了踪影。 “不用追,正事要紧!” 李衍没有理会,连忙看向树林中央。 对于野兽来说,荒野之中受到如此重的伤,和死了没什么区别,如果没记错,之前还听到过虎啸声。 他担忧的是,这一番动静会惊动了宝贝。 就在这时,山林上灵光突然消失。 “接着福了!” 赵驴子欢喜的声音同时传来。 三人一乐,屁颠屁颠就冲进了树林。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赵驴子。 这年轻人虽面带笑容,却一脸苍白,坐在地上,周围还插满了木棍和红绳,显然憋宝没那么简单。 而他们的注意力,则被那雷击枣木吸引。 这株枣树约有一层楼高,只能算普普通通,但其上方一片焦黑,明显因遭受雷火被烧掉了许多。 整个树冠全部消失,光秃秃一片,还有节开裂,但生机却未消散,周围又抽出不少枝桠,满是绿意。 那截铁衣搓成的绳子,正绑在上面。 “你们先别靠近。” 见沙里飞想要越过地下的木棍红绳,赵驴子连忙阻止,随后要来长锯,费了半天劲才将其锯下。 轰隆! 伴着一声巨响,枣木轰然坍塌。 赵驴子这才抹了把额头的汗,憨笑道:“如此一来,里面的那道天雷罡气算是保住了,就算到长安也能卖上好价钱。可惜,只扛了一道天雷。” 王道玄好奇道:“这又有何讲究?” 赵驴子愕然:“道长不知道?” 王道玄哑然失笑,“贫道是个穷鬼,手中法器也不过普通桃木制作,哪见过这种上档次的宝贝?” “道长说笑了。” 赵驴子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解释道:“法器炼制,以枫子为天,以枣心为地,枫者,众木之精。枣者,群木之使。又称天地二木。” “桃木辟邪之力更佳,但质地松软,很难扛得住天雷而存活,所以上等法器材料,大多都是雷劈枣木。” “普通的雷劈枣木也不少,但唯有扛得住天雷,完整保留了那一道罡气,才有机会成为天灵地宝。” “但有点像精灵的修炼,成为天灵地宝后,到了一定时间就会迎来第二道天雷落下。若扛得住,又将那雷罡吸收,制成的法器便威力更大。” “我只听我爹说过,太玄正教的都天神雷印、太玄荡魔剑,便是扛住了六道天雷的枣木制作,但这东西少之又少,非有大福缘者难以得到。” 说着,看向地面的雷击枣木,摇头道:“我父亲当年发现了这株雷击木,见其不凡,想着多等几年,看其能否能承受第二道天雷。” “可惜,等了这么多年都没机会,万掌柜那边又接了大活,指定要此物,所以才提前收取。” “咱们动手吧,这树根也是好东西,虽无天雷之罡,但也能雕个镇宅的摆件,卖掉的钱与诸位平分。” “赵兄弟豪气!” 一听有钱,沙里飞立刻来了精神。 众人抡起锄头,费了好半天劲,才将树根整个取出,又砍了些滚木,一边拖拽一边垫。 出了豹子沟,便扑通一声扔下小河。 这下子省劲了许多,用绳牵着往出拉。 待出了爷台山,天边已露出一丝鱼肚白。 沙里飞跑回淳化县,叫了提前打好招呼的苦力,赶着牛车前来,装上雷击木,赵驴子又用红布盖上,红绳捆绑,这一切才算完事儿。 待回到咸阳城,已是傍晚时分。 收到消息的万掌柜,已亲自带着几名弟子赶来。 他们并未进城,而是去往咸阳城附近的村子。 至于赵驴子,则拱手告辞。 他秉承祖训,不会进别人宅门,家就安在附近的山神庙里,平日守庙看香火,更多的时间则在荒郊野外。 李衍记下地址,约好改日找他喝酒后,便跟着万掌柜一行人离开。 他们去的村子叫尚义村,是万掌柜的老家,原本是古代的匠户村,直到现在,家家户户也都以木匠活为生。 “嚯,好东西啊!” 雷击木刚进村,便引来不少人围观。 万掌柜也是笑的合不拢嘴,对着周围抱拳道:“诸位,这次时间紧,村里的几个好手都要来帮忙,冬至前若能完成,老夫绝对让大家伙过个肥年!” “好!” 万掌柜在村中显然地位不低,村民们齐声允诺。 因为要做木匠活,村里人的院子都不小,万掌柜家的尤其大,不少匠人都在里面忙活,锯末翻飞,凿声不断。 而在院角,已有不少大鼓框架陈列。 沙里飞是个嘴快的,连忙问道:“万前辈,你这场面够排场,接了什么大活啊?” “也不瞒诸位。” 万掌柜将三人请入房中,微笑道:“斗姆院太白府要在冬至举行大醮,需要一整套礼乐鼓器,老夫若能办好此事,今后弟子们的生计算是不愁了。” “恭喜恭喜!” 三人连忙拱手道喜。 怪不得万掌柜如此重视,原来是太玄正教的活。 太玄正教虽是国教,但规模庞大,并非一家独大,里面也是有各种派系,主要供奉不同的神灵。 他们的派系,是按照“院”来划分。 比如斗姆院,就是以供奉诸天星神为主。 再往下是“府”,太白府就是斗姆院麾下,位于太白山上,与终南山相连,是三十六小洞天之一,地位不凡。 “哪里哪里,运气而已。” 万掌柜客套了一下,脸色随即就变得严肃,“诸位,咸阳城是彻底乱了,你们便在此安顿下来,最近可千万别进城。” 李衍眉头一皱,“出了什么事?” 万掌柜叹了口气,摇头道:“八大金刚中的郑显怀死了,一家妻儿老小,无一幸免。” “眼下双方已动了刀子,什么规矩都不讲了…” 第58章算天难算人 “这么绝,谁做的?” 沙里飞听到,有些不可思议。 就连李衍也是眉头一皱。 灭人满门,那可是江湖大忌! 双方不过是利益之争,虽说已经撕破脸,但还守着江湖规矩,更不会挑战官府底线。 别看现在闹的凶,将来说不定还会握手言和。 所以,他当时故意说要刺杀左参政,装出一副二愣子的模样,就是不想和张家父子掺和的太深。 什么两家世交,出卖的时候可不会再说这些。 怎么刚离开一天,就弄出这乱子。 张家父子可没这么蠢啊? “问题就在这儿!” 万掌柜啧啧摇头道:“没人知道是谁干的,还是附近街坊早晨发现不对劲报了官,这才发现。” “一家老小,包括几个在旁服侍的亲传弟子,全都被人抹了脖子,而且用的是关山刀子!” 李衍眉头一皱,“刀客?” “谁知道呢?” 万掌柜嗤笑一声,“谁都知道刀客是拿钱卖命,若不想泄露身份,直接栽赃也可以,反正关山刀子又不难弄。” “就在今日,周家的人还跑到张氏武馆闹事,要求交出凶手,张家的人自然不会承认,如今双方正在扯皮。” “更关键是郑显怀的身份,官府本想装聋作哑,但这下,也不得不被扯了进来。” 李衍点头,也想起了这郑显达的身份。 周家的八大金刚,身份各有不同。 郑黑背和袁瞿,掌控着城中两大混子帮派,专门替周家敛财,干些上不得台面的脏活。 王姚经营医馆,除了给周家一系还有两个帮派的人治伤,还经常免费诊治,博取名声。 周培德,主要负责周家武馆运行。 而剩下的四大金刚,两个在当地最大的镖局当总镖头,剩下两个则在神拳会当教头,负责到各乡教拳。 这些人黑白两道通吃,构成了周家利益网。 郑显怀便是神拳会教头之一。 怎么算,都是个半官方的身份。 咸阳衙门不追究都不行。 沙里飞无语道:“张家父子脑子抽了才会对他下手。” 万掌柜也点头道:“谁说不是呢?但事已至此,就连周蟠都已经有些压不住,白天已有人当街血斗。” “朝廷为平息事端,也默认了是刀客行凶,眼下正派出衙役四处搜捕,李小哥也是怀疑对象之一。” “就在早晨,衙役们还去了问道馆一通乱找,说你是畏罪潜逃,计划通缉,只不过后来被捕头关万彻拦下,不了了之。” 沙里飞一听,顿时急了,“这不明摆着屎盆子没处扣,乱栽赃么!” 万掌柜摇头道:“没办法,衙门一张口,管你有没有,总之先别进城。” “诸位就在这里安心待着。等风头一过,老夫亲自给你们作证,消了此事。” “那就多谢万老哥了。” “江湖同道,应该的。” 万掌柜客气了一句,又命人端来饭菜,安排他们住处,最后便忙着去分解那株雷击木。 屋内,三人面面相觑。 “幸亏咱们走的早。” 沙里飞心有余悸道:“若晚走一天,大清早被衙役们堵住弄进牢里,周家再一使坏,秋后问斩是跑不掉了!” 李衍和王道玄也点头称是。 他们混江湖的,那些個衙役什么德行,都清楚得很,为了交差,什么事都干的出来。 现在这情况,凶手是谁已不重要。 能不能有个交待,平息事端,才更重要。 到时张家父子为洗脱嫌疑,说不定会装聋作哑。 他们也就会不明不白死在牢里。 “先藏几日吧。” 李衍若有所思道:“我怀疑有人做这事,很可能是为了趁乱挑拨离间,从中渔利。” “说不定,还会继续出手…” 虽说出了此事,但三人却并不担忧。 世道便是如此,谁能没几个对头,况且他们早有计划隔岸观火,便索性在这尚义村休整一段时间。 加之昨日一整晚没睡,胡乱吃了饭后,三人便早早地吹灯休息。 当然,行走江湖,防人之心不可无。 三人皆是和衣而睡,交替守夜… ………… 烛火昏暗,女子抽泣声不断。 周白躺在床上,虽然已经苏醒,但却满脸苍白,两眼呆滞地望着房梁,宛如死人。 他的心,确实已死。 自小便背负天才之名,周围皆是吹捧,心高气傲,想着一场擂台大胜后,便去行走江湖,扬名天下。 中原嵩山脚下,习武之风浓郁,高手如云… 晋州的镖局大镖头们,都有一手绝活… 胶州、湘西、江南…明暗八门中,奇人辈出。 从小就听着这些故事,让他心生向往。 然而现在,都成了一场空。 他成了站着尿尿都做不到的废人! 一名胖妇人坐在床边抹泪,正是她生母贾氏。 而周培德则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听得妇人哭泣,不由得心生烦躁,呵斥道:“哭什么哭,有用吗?” 他不说话倒罢了,这一训斥,胖妇人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蹦了起来,尖叫道:“你个老东西,儿子被人打成这样不吭声,倒来拿我撒气!” 一边说,一边扑上来抓挠。 周家贾氏,那可是出了名的泼辣刁钻,在咸阳城中,从来就是只占便宜不吃亏的主。 周培德正憋了口气,一个不小心又被贾氏抓破了脸,顿时恼羞成怒,啪啪就是两记耳光。 贾氏被扇的摔倒在地,垂足顿胸,嚎啕大哭。 周白也被二人吵得回了神,满脸胀红,额头青筋直冒,颤抖的双手死死抓着被子,盯着周培德咬牙道: “父亲,替…替我报仇!” “白儿放心,定取那小子人头给你!” 周培德眼中邪火升腾,转身离去。 出了院子,周培德没走几步,便被巡逻的弟子拦住,小心拱手道:“三爷,您要去哪?” 周培德冷声道:“我去哪儿,还要向你说!” 那弟子脸色尴尬,连忙赔不是,“三爷莫怪,这不是郑师叔刚出了事么,师爷说有人想渔翁得利,让晚上警醒着点,谁都不能出门。” “我有要事,滚开!” 周培德一把将弟子推开,没走几步,又转身威胁道:“你就当没看见我,若敢乱说话,自己知道后果!” “是,三爷。” 巡逻的弟子脸色一苦,不敢再说话。 周培德哼了一声,转身便从侧门离开周家大宅,一个人消失在夜色中。 他脚步飞快,没一会儿,就来到了一座宅院。 宅院内烛火通明,赫然是袁瞿家。 门外早有弟子守候,一声通传,袁瞿快步走来,亲自把周培德迎进了院子。 周培德面色阴沉,也不废话,进了大堂后,直接坐在主位上,冷声道:“怎么样,查到了没?” 袁瞿脸色有些犹豫,“倒是查到了些线索,但事情却不太好办……” “有什么直说,吞吞吐吐作甚!” 周培德狠狠一拍桌子,训斥道。 说实话,他根本看不上袁瞿,更何况对方还间接导致周白受伤,没直接动手就算好的。 但没办法,他在周家掌控的是武馆。 自从派出的那名弟子被发现后,就彻底失去了李衍一行人的行踪,两眼一抹黑,只好找上袁瞿。 “是。” 袁瞿抹了把额头的汗,连忙拱手道:“消息还是从泰兴车行那里得知。” “周师兄也知道,泰兴车行一直和咱们不对付,还和张老头他们勾勾搭搭,于是我就派了个人混进去。” “暗桩今日刚打听到,这三人租了马前往淳化县,不知去做什么,如今已经返回,躲在咸阳城外的尚义村。” “那还不去抓人!” 周培德一声怒斥。 袁瞿苦笑道:“师兄且息怒,这尚义村可不一般,那‘闻声阁’的万掌柜,不仅是玄门匠人,和太玄正教有牵扯,还是咸阳匠作行会长老。” “如今已经够乱了,匠作行会看似不起眼,但高手不少,若把他们也牵扯进来,恐怕师父饶不了咱们。” 周培德一听,也皱起了眉头。 这将作行会,在江湖中属于五行八作中的“八作”,城中木匠,石匠、泥瓦匠都归其管理。 这些人看似只做生意,和气生财,但他却知道一些隐秘,里面有不少玄门中人,很难招惹。 进村要人,若人家拦住说没这回事,他们也没办法。 况且擂台后寻仇,这事本身就不占理。 想到这儿,周培德不由得眉头紧皱,冷冷盯着袁瞿,“我知道你鬼主意多,既然说了,肯定有办法。” “这…” 袁瞿看了看周围,又将手下弟子轰出去,这才拱手道:“办法倒是有,若是成功了,不仅能报仇,将作行会也没理由继续插手,就看师兄敢不敢。” 周培德惨声一笑,眼中满含悲愤:“事到如今,老夫还有什么不敢做。” 袁瞿低声道:“我认识一位法脉高人,只要他出手,就能将李衍那小子引出村,然后派刀客围攻,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就是这位高人的价钱不低。” 周培德冷眼一瞥,“要多少钱,老夫这些年也攒了一些,还有件镇宅的宝贝,若办成了,也能送给他。” “他不要钱。” 袁瞿压低了声音:“人家…要童男童女!” 第59章重炼镇魔钱 “童男童女?!” 周培德闻言,身子顿时一僵,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袁瞿,“他不是法脉弟子么,要这些作甚,还在咸阳城,不想活了!” “我的周师兄啊…” 袁瞿微微摇头道:“规矩也只是规矩,若这世上人人都守规矩,哪会有那么多人飞黄腾达?” “左参政卢大人若守规矩,能爬上高位?” “师傅若守规矩,会收我做弟子?” “我若守规矩,师傅交代下的那些个脏活,能办的了?周家又岂会有如今声势?” “规矩是给傻子定的,古往今来,王侯将相,哪个又是靠守规矩上的位?” “哼哼,若按规矩来,周白的仇就不该报!” 见周培德还有些犹豫,袁瞿冷笑道:“师兄,你真以为我做的这些事,师傅不知道?” “陈大师在咸阳开店,该干什么干什么,也没见执法堂的人来找麻烦,人家都不怕,你怕什么?” 周培德眼中阴晴不定,半晌,终于沉声道:“牙行那边也归你管,找几个没那么难吧…” “难!” 袁瞿摇头道:“若有那么简单,人家又何须咱们,生辰八字必须吻合,我能找的,都已找遍了。” “师兄不是有各村神拳会报名少年的名册么,上面有生辰八字,那位陈大师还缺三个,若能帮人家凑够,替周白报仇,简直轻而易举。” “而且陈大师也说了,周白的伤,并非无药可医…” “什么?!” 周培德猛然起身,难以置信道:“王师弟请了好几个医道高手,都说没办法,他不是骗咱们吧?” 袁瞿摇头道:“话我已带到了,信不信,师兄自己做主,等人家办成事,恐怕会立刻离开。” “师兄,过了这個村,可就没这店了…” 周培德深深吸了口气,起身便走。 “明日,我便把名册送来…” …… 看着周培德离去的身影,袁瞿松了口气。 吱呀~ 正堂册门缓缓打开,一个高大身影走了出来,身披红袍,头戴簪花,正是铁刀帮帮主郑黑背。 他一声冷笑,大马金刀坐到椅子上,骂道:“这老东西,一向看不起咱们,求人办事都这幅模样,你管他作甚?” “你懂什么!” 袁瞿转身坐下,喝了口茶,淡淡道:“咸阳城这局势,打来打去,最危险的就是咱们。” “张老头他们,死揪着咱们不放,按师傅那性子,连周白都能弃之不顾,到时肯定会用咱们的命,甩干净自己。” “多稀罕。” 郑黑背嗤笑道:“从第一天拜他为师,不就料到了会有今日么,反正见机不妙,我就准备撤。” “撤?” 袁瞿眼中闪过一丝邪火,看了看周围,沉声道:“这份家当,是老子千辛万苦打下来的,你舍得,我可舍不得。” “哼,那老鬼想的美,把周家也扯下水,看他到时还能否置身之外!” 郑黑背也没反驳,沉默了一下,忽然开口道:“那批刀客怎么办,万一……” “没有万一!” 袁瞿直接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姓郑的也不老实,一直在偷偷布置,想着师傅卖掉咱们后取而代之,却没想到,那批刀客都他妈是我养的!” “穷鬼一个,拿什么跟老子玩!” “记住,咱俩现在可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你不想流落江湖被人追杀,就好好合作。” “哼!那老东西有句话说的没错。” “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 嗤——!嗤——! 天尚未亮,沙里飞就被院里噪音吵醒。 刨木声、凿子声、扯锯声…响彻一片。 “吃饭啦,吃饭啦!” “老叔,今个作甚了,这么香?” “浆水面、盖碗肉、菜豆腐…” 沙里飞本来瞌睡的要死,用被子裹住了头,但听到吃的,不由得口水狂流,一个翻身起床,衣衫凌乱就往外冲。 院子里,果然是一片忙碌。 木匠们早已干得浑身是汗,秋晨寒肃,但个个头上都冒着白烟,收拾残活,准备吃饭。 等沙里飞跑到前院,顿时鼻子都气歪了。 只见院子里支了六口大锅,火焰翻涌,两口煮着浆水面,两口蒸着盖碗肉,两口煮着菜豆腐,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而王道玄和李衍,正蹲在台阶上,手端浆水面,就着盖碗肉和菜豆腐吃的满头是汗。 “好啊,你们两个!” 沙里飞气的嘴都哆嗦,“有好吃的也不叫我!” 李衍端起海碗,筷子搅的叮当响,吃下最后一口面,才打了个饱嗝,嗤笑道:“睡得跟死猪一样,叫都叫不醒,还怨起我们来了……” “哈哈哈!” 木匠们顿时哄堂大笑。 沙里飞也顾不上吵嘴,上去一样来了一碗,蹲在台阶上,吃得眼瞪脖子粗。 万掌柜也来了,眉眼带笑,端着大烟杆子,“李兄弟,吃好了没?走,跟我去看看鼓。” 李衍眼睛一亮,连忙跟上,“已经做好了,这么快?” “哈哈,哪可能啊…” 万掌柜边走边笑着摇头道:“一面鼓,从选料、裁板、拉板、晾晒,一直到蒙皮,上钉,普通的都得十来道工序,咱‘闻声阁’的手艺,更是达到二十几道。” “怎么着,都得一个多月。” “不过你运气好,前些日子弄回来的兕皮,老夫早已带人制作好,这就省了不少时间……” 说着,已带他来到后院。 与前院不同,这里是万掌柜居住的地方,同样摆了不少工具,但皆是上等木料制作,包浆油光水亮。 李衍甚至闻到了一些香火气,显然都非凡品。 而在架子上,那带回来的雷击枣木已被裁切烤制,变成一面面弯曲的板子,整齐摆放进行晾晒。 枣木原本就质地细密坚韧,再加上雷击后产生的纹路,看上去就有一种别样美感。 李衍捏动阳诀一闻,某种刚猛的炽热味道,顿时涌入鼻腔,让他的脑子都为之一清。 正是雷击枣木蕴含的那道天雷罡气。 这还没炼成法器呢,就有如此威力,怪不得是制器上品良材。 李衍嘴角忍不住露出微笑。 万掌柜则在一旁说道:“还有件事要跟小哥说,老夫将战鼓尺寸缩小了一半。” “并非老夫小气,而是此鼓一旦制成,再经过开光,变成了真正的法器,若弄成秦汉战鼓尺寸,恐怕你每天敲不了几下,便会神魂震荡受伤。” “老夫知你处境,术法非一日之功,但这暗劲却需时刻练习,否则便是逆水行舟,所以这个尺寸刚刚好。” “这雷击枣木本就是天灵地宝,只需晾晒几日便可,然后蒙皮上钉,不出七日,便能让你用上宝贝。” “就依前辈之言。” 李衍知道对方好意,连忙点头。 “还有。” 万掌柜从怀里取出一个木盒,小心打开,里面赫然是一节皮绳,看上去普普通通,但李衍却闻到了一股极其浓郁的香火味,并且带着某种清冷肃杀之味。 万掌柜低声道:“尺寸缩减,剩下的雷击木,总归是老夫得了,也不能让伱吃亏。” “老夫弄回的那批兕皮中,有只已有了道行,供奉在斗母院太白府,制成皮绳,用于制作鼓穗。” “老夫私藏了一些,将你那刀穗给我。” 李衍眼睛一亮,连忙取出三才镇魔钱刀穗。 只见万掌柜轻松将其拆开,又来到内堂,对着祖师像点燃三炷香,随后进行编织。 他双手快如光影,每次打个结后,总要捏动法决,口中念念不停,对着绳结一指,随后才进行下一步。 李衍能闻到,每个结,都有股冰冷煞气混着香火味注入。 结煞! 他眼睛顿时一亮。 王道玄跟他说过,刀无刚不快,符无煞不灵,画符之时,符头符胆只是基础,真正要让符灵验,离不开“结煞”与“入讳”。 “结煞”,便是将罡气煞气注入符纸。 “入讳”,则是写下神灵名讳。 只有完成这两步,符箓才有用。 万掌柜竟能将结煞融入炼器,传承显然不凡。 不过也是,若非王道玄提醒,谁能想到这位一脸和气的老掌柜,竟然还是咸阳匠作行会的长老,道行有两层楼高。 终于,在三炷香烧完前,万掌柜制作好了刀穗。 新的刀穗更加质朴,不仅将三才镇魔钱全部隐藏,甚至连气味都已收敛,若不催动,和凡物没什么两样。 李衍接过后,顿时满脸惊喜。 从此以后,再不怕三才镇魔钱引起他人窥视。 编完刀穗,万掌柜明显有些疲惫,抽了几口烟,微笑道:“这刀穗还可悬挂于战鼓之上,若击鼓驱邪,威力便可倍增,但就怕你存神不够,无法催动。” “多谢前辈。” 李衍深深弯腰拱手。 万掌柜摆了摆手,“不用,赵驴子跟我说了,若没有你们相助,这雷击木怕是取不出来,老夫的计划也会落空。” “咱们旁门术士比不上玄门正宗,自然要互相扶持。” “前辈仁义!” 李衍再次抱拳感谢。 万掌柜这次,可是帮了大忙,加上土匪寨子里得的黄金,只要咸阳事了,便可前往太白山建楼观。 法器炼成,他心情大好。 又待了一天,临近中午时,李衍着实无聊,想着反正也没事,便拎了些酒菜,准备上山找赵驴子喝酒。 然而还没出门,就见一汉子惊慌失措冲进了院子,扑通一声,跪在当场,哀嚎道: “万老伯,柱子被人拐走了,求您出手救人啊!” 说着,便砰砰磕头,额头满是鲜血…… 第60章快马救人 “不急,起来说怎么回事。” 万掌柜面色凝重,命人将汉子扶起。 李衍见过此人,是村里干活的工匠,眼见出了事,也不好离开,便站在旁边围观。 只见那汉子被人扶起后,依旧是两腿发软,脸色苍白,也顾不上额头流下的鲜血,颤声道: “柱子领着几个娃儿在村头割草,听跑回来的孩子说,有个货郎从官道上走来,四处撒糖,骗孩子说自己的名字。” “孩子们吃了糖后,便昏迷不醒,还是路过的乡党将他们叫醒,但醒来后,柱子已被人拐走了。” “万老伯,我家就这么一根独苗,若是丢了,该怎么跟祖宗交代呀?” 说着,竟嚎啕大哭起来。 周围的木匠听了,顿时火冒三丈。 “贼怂的,竟敢到村里拐人!” “走,人应该没走远,我们去搜!” “找到了,非扒了他的皮!” 众人一脸愤怒,就要外出寻找。 “都慌什么?!” 其中一名老木匠怒斥道:“万叔还没发话呢,就算是咸阳城的人牙子,万叔一句话,也能让他们乖乖把人送回来!” 众人被点醒,这才想起万掌柜的身份。 万掌柜点了点头,“二顺,栓子,你们带些礼物,拿着我的拜帖,分别去城里牙行和西行丐子窝,让他们找人。” “说话客气点,按江湖规矩来。” “是,师爷!” 当即便有两名木匠出列,准备离开。 “这么做,怕是找不回人。” 忽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众人扭头一望,正是沙里飞。 沙里飞嘿嘿一笑,挠了挠大光头,拱手道:“万掌柜仁义,咱有话也不能憋着,说的不对,还请您见谅。” 万掌柜点头,“说。” 沙里飞看了看众人,“咱老沙行走江湖,不少邪门歪道也都见识过。” “这拍花子拐小孩的哪都有,但向来是挑那机灵伶俐的,年纪小的,才好卖上价钱。” “而这货郎,却是先问名字,显然有备而来。” “况且咸阳道上厮混,哪能不晓得尚义村名头,所以多半是寻仇,找人牙子和乞丐根本没用!” “沙兄弟言之有理!” 万掌柜眉头一皱,猛然起身,转了一圈,忽然看到旁边的李衍,顿时心中一喜,连忙拱手道:“差点忘了李小哥神通,此事还要麻烦你。” 李衍拱手道:“好说,我要匹快马,还有那孩子随身之物!” “快,牵马!” “栓子,你去拿东西。” 很快便有人牵来一匹枣红马,并且递上了一柄小木剑。 他也不废话,拎着刀子和小木剑纵身上马。 “驾!” 缰绳一抖,枣红马顿时跑出院子。 马蹄声伴着尘烟,很快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 几个呼吸之间,李衍便到了村头,捏动阳诀一闻,立刻调转码头,顺着官道飞奔。 那孩子留下的味道很淡,说不定已被装进了袋子里。 但这,还瞒不过他的鼻神通。 顺着那股淡淡的味道,李衍策马狂奔,没过多久,便看到了远处的咸阳城。 他咬了咬牙,反倒是加快了速度。 如今的咸阳城对他很危险,但有些事该做必须做。 万掌柜以诚相待,他的刀子也从不怕杀人! 然而,到了通往咸阳城的岔路口后,那股味道却扭头一转,向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李衍直接调转马头,眉间却闪过一丝疑惑。 这個方向,是通往孟固村。 那个地方挺出名,并非有什么山川美景,而是当年参与了弥勒教暴动,整个村子被朝廷大军踏平。 像这种村子,关中还有几个。 十余年的时光,并未抚平伤痕,甚至还有各种鬼村怨魂的荒诞故事传出,也没有百姓敢搬入村子。 莫非,那里已被人贩子占据? 李衍心中好奇,催马加速前行。 而到了中途,那股味道竟再次调转,偏离大道,深入荒草丛中。 李衍直接调转马头,冲入草丛,没多久便碰到了一条小河。 小河并不深,他策马而过,那股味道竟彻底消失。 李衍眉头一皱,催动阳诀,深深一吸。 “妈的,狡猾的畜生!” 他骂了一句,再次调转马头飞奔。 却是那人贩子在河中走了一截,又从另一个方向返回岸上,继续向着那荒村而去。 若是寻常的跟踪手段,恐怕就被这小花招瞒过,但对于玄门中人的神通,却是毫无作用。 果然,又前行数百米,翻过一道黄土坡道后,前方道路上出现两道身影。 一名妇女赶着驴车,车后堆满草垛。 还有名货郎背着木头箱子,上面有不少隔段,插着风筝、糖葫芦、泥人等玩意儿,琳琅满目。 货郎手中还拎着拨浪鼓,与妇人低声私语。 听到马蹄声,二人当即扭头,满眼警惕。 李衍心中一动,抱拳高呼道:“二位还请留步,在下想问个道。” 说话间,暗夹马腹,速度不减。 “好说,先生想去哪儿?” 货郎停下转身,是个面容和善的小伙。 虽满脸谄媚,但右手却摸向了腰间,忽然身子一扭,右臂一甩,便有一根半尺铁箭呼啸而出,直冲李衍眉心。 甩手箭! 此时双方距离已近,不到十米。 这货郎的暗器劲道不小,若是常人,恐怕会中招。 然而李衍开启神通,早已嗅到铁器味道,在其甩箭的瞬间,便一个侧身,从马背上翻倒。 看似失足落马,但空中一个猫儿打挺翻身,已稳稳落在地上,矮着身子,刀子一横,跟在马后冲了出去。 而在那货郎眼中,却是李衍突然消失,随后枣红大马便向着他狂奔而来。 惊马势若千钧,货郎只得闪身躲避。 但马儿刚过,眼前便有刀光呼啸而来。 糟! 货郎心中一惊,连忙后退。 然而,那刀光却如跗骨之蛆,距他脖子越来越近。 “看招!” 就在货郎惊骇欲绝时,那驴车上的妇女却猛然跳起,手中流星锥旋转,左腿一压,前方锋利锥刺便向,朝着李衍呼啸而来。 李衍闪身一躲,同时关山刀子一架,那流星锥便改变方向,嗖嗖嗖缠绕在刀刃之上。 “过来吧!” 李衍鼓足劲道,顺势向后一扯。 那妇人还在半空,顿时失去平衡,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跌得灰头土脸,手中流星锥也脱手而出。 而另一头,货郎躲过了追命刀,一个懒驴打滚,起身之后手里已多了几只甩手箭,双手挥舞,半尺铁箭顿时嗖嗖而来。 寻常人躲暗器,难点无疑是身子跟不上眼睛。 厉害的高手可听风辩位,甚至心手合一,身随意动,用兵器格挡,或干脆接住,再扔回去。 而李衍,凭借强大的嗅觉,周围百米内任何动静都瞒不过他,自然更加轻松,眼睛不看都能躲过。 叮叮叮! 手中关山刀子左支右挡,顿时将几枚甩手箭全部荡飞,同时脚下速度不减,向着货郎冲去。 见李衍犹如恶鬼纠缠,货郎头皮发麻,心知碰到了硬茬子,双手从后腰掏出两把匕首,尖叫道:“点子硬,并肩子上!” 说罢,便向前一滚,双腿弯曲,纵身前扑,匕首向着李衍腹部刺去。 而那妇人,则从草垛中抽出一杆白蜡长枪,双臂一抖,枪花朵朵,向着李衍头部照去。 地躺刀、梨花枪! 李衍当即就辨认出他们路数。 这二人虽未炼出暗劲,但配合默契,手段阴毒,显然不是普通的人贩子,多半是跑单帮,“吃葛念的”。 说白了,就是暗八门花、兰、荣、葛中的“葛门”。 无论江湖杀手、打手、独行盗、采花大盗,甚至他们刀客,只要是凭借功夫干非法勾当的,都是葛门。 这二人显然也知道李衍难缠,出手毫不留情。 那货郎在地上左翻右滚,身法诡谲灵巧,狗咬粽、倒背镰、腾空反剪,一招快过一招,匕首配合着腿法,好似地面掀起旋风,尘土飞扬。 而那妇人,功夫明显稍逊一筹,但手中梨花枪上下翻滚,枪花炸裂,九成虚,一成实,主要是干扰,但每次出枪扎实,必然与货郎配合形成杀招。 李衍坐挡右躲,看似步步后退,但一双眸子却越发冰冷,好似猛兽压抑气势。 终于,这二人配合出现一丝破绽。 妇人的长枪快了一步。 李衍当即一个侧身换肩,抬刀上撩的同时,向后一跳。 锵! 刀光闪过,妇人的白蜡长枪顿时被砍断。 而与此同时,货郎也一个测滚,匕首相交上挑,来了个撩马刺。 李衍这一退,刚好避过,紧接着左腿发力,暗劲勃发,右腿一个前踹。 “去你妈的!” 咔啦! 货郎的脑袋,直接被踹的反回后背,声都不吭,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啪! 那妇人看到,顿时脸色惨白,刚要求饶,便被李衍一个巴掌扇的滚倒在地,两眼一黑,晕死过去。 李衍上前扒开草垛。 里面,三个小孩皆满脸潮红,昏睡不醒… 第61章邪道的线索 “快点快点!” “这不隔壁村的虎娃么!” “中了迷药,去熬甘草水!” 当李衍赶着驴车回到村中,大批村民立刻围了上来,有熟知江湖门道者,顿时看出这些孩子中了迷药。 蒙汗药在江湖中并不算稀奇,神仙醉、押不芦、曼佗罗皆可炼制,八月采花,七月配火麻子花,阴干等分为沫即可。 解救的方法更简单,便是生甘草熬汤。 一碗下去,三个孩子便纷纷醒转,看到旁边围着一堆大人,皆一脸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失踪孩子的父亲,抱着儿子喜极而泣。 周围有安慰,有怒骂,场面一时乱七八糟。 万掌柜阴沉着脸,让人安抚好乡亲后,便带着几名弟子转身去了马房。 抓回来的女人贩子,便关在那里。 至于那货郎尸体,早被李衍扔进了树林中。 李衍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也紧随其后。 马房内,那妇人已被五花大绑。 江湖中人,往往都有一两手脱身的绝活,比如掰脱关节锁骨,舌底头发下藏刀片,皮肤里插针。 因此即便经过一番搜索,匠门弟子们还是不放心,绳子绑的很紧,还打了死结,深深勒入肉中。 这妇女三十岁左右,脸色蜡黄,三角眼透露着凶狠,半边脸被李衍扇了一巴掌,已然青紫,肿的跟馒头一样。 似乎知道小命难保,她一言不发,看到众人进来,眼神也依旧冷漠阴狠。 万掌柜也不急着询问,而是坐在弟子搬来的椅子上,沉默抽了几口烟,才开口道:“吃葛念的,抱童子(拐小孩),接财神(绑票勒索),都不是你们本行,是奉了谁的命令?” 见女子不说,他一声冷哼,“牙口硬,也没用,咸阳城道上,老夫还熟,却没见过你们,打长安来的吧?” “接头的是蔡三姑,还是屠二爷…” “哦,是屠二啊,这小子真没规矩。”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女子眼色。 不用其说话,竟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李衍和沙里飞看到,不由得暗挑大拇指。 那女子见根脚被人瞧出,心中也有些慌乱,干脆闭上了眼睛,咬牙道:“别问了,我不知道雇主,就算你去找屠二爷,他也不敢说,破了规矩,死的人更多。” “嗯。” 万掌柜点了点头,沉声道:“老夫也没打算破你们规矩,只是让你清楚,你们掺和了什么事。” 说着,扭头看向旁边弟子,“问出来了没?” “问出来了!” 弟子恭敬弯腰,双手递上一张纸条。 万掌柜接过后皱眉一看,微微摇头,又递给旁边的王道玄,苍声道:“王道友,老夫术数不精,还需你看看,是否有不妥?” 王道玄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面色凝重,接过纸条看了几眼,沉声道:“正月见丁、五月见亥、八月见寅,皆是天德贵人,有人想借命冲关!” 万掌柜叹道:“方才便察觉不对,若是只掳我尚义村孩童,老夫定然以为是寻仇,但几个村子都不放过,还问了名字,这就有些蹊跷。” “看来有人不甘心啊,只找天德贵人,多半道行也一般……” 见李衍和沙里飞不明所以,王道玄沉声道:“这是邪道的借命冲关法,取命格不凡之童男童女性命,淫祀献祭,以求冲关提升道行。” “大宣朝有令,凡行此法者,杀无赦!” 李衍若有所思,“碰到此事该怎么办?” “自然是上报太玄正教执法堂。” 万掌柜缓缓起身,“来人,把这人带着,跟我去咸阳城隍庙。” 说着,冷眼看向那妇女,“你不需要说什么,到了城隍庙,有的是手段让你说,包括长安的屠二,同样也跑不掉!” “我说!我说!” 那妇女终于慌了,尖叫道:“屠二让我送人到孟固村,绑在宗祠破庙内,自有人会去接收,都是屠二惹的事,跟我无关…” 看起来,她明显是吓坏了。 他们这些人,出来混,早就把脑袋拴在了裤腰带上,死了大不了碗大一个疤,还能落得个义气之名。 但得罪了玄门,谁知道会不会被练成什么玩意儿,死后都不得安生,更别说投胎转世。 啪! 万掌柜眼神示意,手下弟子上前就是一记耳光,随后便扯下破布塞入其口中,如死狗一般拖了出去。 随后,万掌柜微微摇头,看向李衍三人,拱手道:“这次还亏了李小兄弟,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咸阳城如今乱象频生,此事你们就别管了,我送到城隍庙,无论幕后之人是谁,都逃不掉。” “几位便安心待在庄子里,吃喝自有人照顾。” “万前辈您忙。” 涉及玄门和邪道,三人也就没再多问。 这种事,万掌柜显然更有经验。 ………… 万掌柜带人离开后,大院内再次忙碌起来。 李衍瞧着没事,就想继续去找赵驴子。 王道玄得了万掌柜允许,早已钻进其书房,看其收藏的玄门杂书,而沙里飞对上山没兴趣,于是便只有李衍一人前往。 后山并不远,因此李衍也就没有骑马,拎着酒菜盒子从村后离开,没多久便看到了一座小山。 此山不高,但植被茂密,裸露出的地方都是碎石黄土,因此陡峭难行。 经过中午一阵忙乱,上山时已是下午,夕阳斜照,一间老旧的山神庙,矗立在半山山坳内。 莫名有些阴森老旧。 李衍还未靠近,便听到庙内人语声。 “赵兄弟,这可是趟大活,你不考虑一下?” “祖宗有训,下洞的活不会接。” “真是榆木脑袋,那可是…” 话说一半,那人便听到了李衍脚步声,立刻停止交谈,猛然转身,阴沉道:“谁?!” 耳朵倒挺灵…… 李衍故意装作没听到,高声道:“赵兄弟在吗,我来找你喝酒了!” “是李兄弟啊!” 赵驴子本来也是一脸警惕,但听到李衍的声音,顿时面露喜色,随后转身道:“莫前辈,这活我是不会接的,您回吧,朋友上门,我要招待。” “唉,罢了!” 与此同时,李衍也看到了说话之人。 那是名身材矮小的中年人,一袭粗布黑衣,头戴小黑帽,腰后还别着一根铁棍,五官皱皱巴巴缩在一起,门牙突出,像极了一只大耗子。 而且李衍还从其身上,闻到了腐朽的泥土味。 这人眼神阴沉,冷冷看了李衍一眼,似乎不想与他说话,转身快步离开,绕过山梁便消失无踪。 “李兄弟,伱那边闲下了?” 赵驴子本身也是個年轻人,虽常年居住荒野,不擅言辞,但与李衍一番冒险后,已打心眼里认同了这个朋友。 见李衍来访,自然高兴。 “哈哈哈,便是再忙,喝酒的功夫也有!” 李衍爽朗一笑,不动声色,伸手指了指后方。 方才那老鼠脸男子着实阴险,看似离开,实则还趴在山梁后偷听。 赵驴子顿时了然,笑道:“李兄弟快请进吧,今日不醉不归…不,今晚就住在这儿。” “也行。” 李衍哈哈一笑,跟着走入山神庙。 这座山神庙有点类似土窑,半截露在外,半截挖入山壁内,从外面看已有些年头,但里面却打扫的干干净净,两侧既有灶房柴房,也有睡的土炕。 一尊神像矗立正堂,是位药农打扮的老者。 感受到上面的香火气息,李衍神色肃穆,先是恭敬上了三炷香,随后才与赵驴子闲谈。 二人东拉西扯,也不说正事,等了一会儿,李衍才笑道:“走了,那是个什么人,瞧着路数不对啊…” 赵驴子也不隐瞒,摇头道:“那是寻幽一脉的憋宝人,与我父亲认识,平日里就在关中附近寻找大墓,手底下有几名弟子,行事个个不择手段。” 李衍眉头一皱,“他来找你麻烦?” “那倒不是。” 赵驴子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咸阳城中,突然有人放出天灵地宝的消息,他来找我共同前往憋宝。” “哦?” 李衍来了兴趣,“是什么宝贝?” 赵驴子摇头道:“说宝贝也成,说是不祥之物也对,那玩意儿的名字叫山太岁。” “位置倒是不远,就在咸阳城外乱葬岗…” 第62章月夜施诡术 “乱葬岗?” 李衍一听愣了,“那可是西行乞丐的地盘,阴煞之气汇聚,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啊,天灵地宝会长在那种鬼地方?” 赵驴子挠了挠头,“李兄弟有所不知,天灵地宝只是统一称呼,意为天生地养之灵物,但并非都是好东西。” “有些可炼法器,有些续命医人,有些自成局势,摆在家中,便可调理风水…凡有益者,皆为天地间的福运。” “所以我们取到宝后,都要喊一声‘接到福了’!” “反之,则称不祥之物,不仅取之有害,一些还会幻化为精怪妖魔,得请玄门大教来镇封。” “有件事你可能听过,唐时关中大旱,渭河有龙骨宝礁现身,世人以为乃龙王之骨,焚香祭拜,结果当晚飞沙走石,周围村庄死人无数,那便是不祥之物。” “后太玄正教未央子摆坛设醮,立狱收邪,落天雷将其击毁,传到民间,就成了未央仙人斩龙神。” “原来如此…”李衍恍然大悟。 他还听过这出戏,本以为只是民间故事,没想到还有原型。 想到这儿,他又问道:“那山太岁,又是什么?” 赵驴子毫无隐瞒,回道:“太岁之名,本源于岁星,有君王之象,而非下民之所敢用,故有避太岁一说。” “而地下之太岁,则有祸福两相,有的被称为肉芝,服之可延年益寿,有的则吸收地脉阴煞之气,化为不祥之物,百姓偶尔挖到,轻者重病,重则当场丧命,被称为太岁头上动土…” “而‘山太岁’,便是生长于一山地脉窍穴中枢,或吸收先天罡气,或汇聚先天煞气,年深日久,甚至会演化神罡,占据山神之位,贸然触犯,极其凶险。” 话说至此,李衍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沉声道:“我等曾前往乱葬岗请阴神,据王道长所说,那里本应有山神统摄阴兵,却毫无动静,会不会就是此物?” 赵驴子点了点头,“没错,就是此物。” “从咸阳城中传出的消息,乱葬岗本有山神,也是一处风水俱佳之地,但后来埋的死尸太多,大量阴煞之气汇聚,污了山神神罡,加上香火断绝,就不再显灵。” “按泄露的情报所说,那西行的丐子头山爷,本是外来江湖术士,抢了丐子头之位,又在乱葬岗上等待数年,就是为了谋夺此宝。” “克制之物,就是丐子头世代相传的破布褡裢,再过几天,九月初九重阳日,九九归真,一元肇始,那山太岁便会吐尽体内阴煞之气,试图重返神位。” “到那时只要算准时间,便可取宝,此物最大功效,便是疗伤,无论多重的伤,都会恢复如初。” “竟有如此神奇?” 李衍脸上满是诧异,实则没了兴趣。 这山太岁的功效,肯定比不上大罗法身,虽说吸取福运后,能修补大罗法身,但眼下这情况,众多高手前往争夺,恐怕还轮不到他。 “来来来,喝酒!” 想到这儿,李衍直接拉着赵驴子喝酒。 山神庙内饮酒吃肉不敬,二人便在庙外山坡上燃起篝火,赵驴子又烤了两只打来的野兔。 此时已是明月初升,篝火旁,二人推杯换盏,聊着各种见闻趣事。 赵驴子知道李衍对憋宝感兴趣,于是除了自己传承,剩下的一些典故、忌讳,还有那些古老的故事,毫无保留进行讲述。 李衍也聊了不少江湖秘事。 不知不觉,便已是深夜,明月高悬。 漆黑的山上,篝火伴着笑声闪烁不定…… ………… 咸阳城外,一处山坡,同样火光闪烁。 周围放了两列火盆,夜晚山风吹过,油脂的刺鼻味道,随着摇曳的火光四散。 火盆中央空地,一座临时法坛矗立。 与王道玄曾设的法坛不同,上面不仅摆了香烛、水、瓜果等五供养,还有插着令旗的八卦桶、一方法印、一柄桃木剑,周围还贴满了符纸。 更古怪的是,法坛前方竟然摆着一排木偶,个个栩栩如生,画着脸谱,生旦净末丑皆有。 陈法傀一袭白色道衣,款式古怪,类似丧服,额头上还绑着白色头巾,只不过衣服背后绣了个大大的八卦。 远处,袁瞿带着几名属下,还有头戴兜帽披风的周培德,都静静站立观望。 袁瞿看着脸色阴沉的周培德,忽然低声道:“事情都办妥了没?” 周培德冷声道:“放心,我未透露名字,找的长安葛行,是屠老二麾下干活最利落的两人,估计这会儿人已送到了孟固村。” 袁瞿闻言嗤笑道:“这么谨慎,周师兄你怕了?” 周培德冷冷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也不是傻子,事实上,回到府中想了没多久,便猜出袁瞿这家伙不怀好意,要将他拉下水。 周蟠不在乎他,也不在乎周白。 但他俩背后就是整个周家。 袁瞿肯定想拿些把柄,若出了事,能威胁周蟠不出卖自己。 但即便周培德已经想清,仍坚持动手。 因为,他也知道了乱葬岗天灵地宝的消息。 陈法傀会前往取宝,他带人相助,事后也能分得一份。 这是周白唯一的希望! 周家算什么? 周白出事被抛弃,那么多老一辈,又有哪一个肯出来,替他们父子说句公道话! 见周培德脸色,袁瞿斜嘴一笑,不再多说。 而就在这时,远处的陈法傀忽然睁眼,看了看天上明月,随手拎起桃木剑,一边掐诀,一边念咒,同时脚下步罡踏斗。 噗! 他端起法坛上的八卦水碗,喷水成雾。 这叫“噀水”。 水利万物近似道,“噀水”之法,即可除尘、荡秽、解氛,又是法坛开启的关键步骤。 霎时间,风生水起,法坛罡气集聚成势。 当然,这一切袁瞿他们看不到,只是察觉,周围忽然起了风,吹到法坛那里,忽然变成旋风,吹得周围火盆摇曳不定。 而这,还只是开始。 此刻的陈法傀,好似变了一人,身形挺拔,目光深邃,手中桃木剑挽了几個剑花,另一手拿起法令,对着天空一指,随后脚下罡步再次变化,好像在躲避什么…… 做完这一套流程,他才啪的一声,将法印扣在桌上,随后拿起一枚令旗抛出,掐诀念道:“九元归真三幽神君敕令诸营兵马——急急如律令!” 说罢,桃木剑向前一指。 呼~ 霎时间,周围阴风大作。 只见坛上供奉的一尊花旦木偶娃娃,竟吱吱呀呀,缓缓扭着脑袋,好似有无形之丝牵引,手脚僵硬站了起来。 这一幕,让袁瞿等人看得毛骨悚然。 陈法傀淡淡一瞥,“动身吧,按照事先吩咐,将木偶带到尚义村外,待木偶回来,就立刻离开。” 袁瞿点头,立刻看向旁边,“朱铁胆,看你了!” 他所说之人,乃是一名身形体壮,满脸横肉的汉子,号称白猿帮中第一胆大之人,曾拿人肝下酒而面不改色。 然而,此时这汉子也是脸色苍白,额头满是冷汗,见袁瞿目光阴森,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小心翼翼去接木偶。 哗啦啦…… 谁知,那木偶竟如蜘蛛一般,顺着他的手臂爬到了后背。 “啊!啊!” 朱铁胆顿时吓得浑身发毛,四处抓挠。 陈法傀眉头一皱,“放心,别乱动就是。” 袁瞿也冷声呵斥道:“朱铁胆,若敢坏事,今晚就把你丢坟里活埋!” 在两人呵斥下,朱铁胆只得哭丧着脸,加快脚步,纵身跳上旁边的黑马,一抖缰绳,向着尚义村而去。 一路上,他只觉背后越发冰冷,似乎有人在自己耳边不断吹气,吓得浑身都在哆嗦。 好在他胆子确实够大,适应后便不再去想,口里念道着:“烧肉丸、羊杂碎、驴肉火烧…” 一路风驰电掣,不知不觉已来到尚义村外。 朱铁胆只觉背后忽然一轻,咽了口唾沫,小心扭头,看向后背。 背上的木偶娃娃,已然消失无踪…… 第63章夜半勾魂 “我滴妈耶…” 朱铁胆松了口气,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他曾听过不少乡间怪谈,也见过巫婆神汉做法,但像今晚这种诡异的事,还是第一次经历。 恐惧之余,又升起一丝兴奋。 怪不得帮主平日里对那陈大师如此巴结,还让他们以礼相待,若有半点怠慢,便是三刀六洞之刑。 有这么厉害的人撑腰,还怕个鸟。 若自己也跟着巴结,会不会传个仙法? 到时瞧着哪家小姑娘不错,便上去迷晕了掳回家中,瞧着哪家有钱,便弄个法子搬运回来。 那日子,岂不快乐似神仙? 不怪这小子胡思乱想。 玄门在江湖中地位最高,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接触,更何况他这种下三滥的混子。 他哪里清楚玄门中的各种规矩禁忌,更不会想到,城隍庙里那一脸慈祥的老道士,才是咸阳城最可怕的人。 朱铁胆在村外胡思乱想。 而另一头,周培德紧随其后,也做好了准备。 他带着几名弟子,身穿黑衣,手持长枪利刃,守在通往咸阳城的官道上。 就等李衍被引出,上去将其乱刀砍死。 周培德踏入暗劲早已多年,虽资质不足,无法掌控化劲,但筋膜鼓荡,举手投足皆是暗劲,且变化多端。 这便是踏入暗劲后功力的差别。 别人使用暗劲攻击,他能使用同样的力道化解防御,功力不深者,一口气跟不上来,劲道无法连续,就会直接被打死。 换句话说,仅他一人就能对付李衍。 再加上几个帮手,几乎万无一失。 周培德持剑立在路口,眼中杀意不断凝聚,就等着李衍追来,将其虐杀至死! ………… 月光凄迷,尚义村内一片漆黑。 因为赶着工期,所有人都是从早忙到晚,因此刚熄了灯,便一个個呼呼大睡,鼾声不断。 “汪!汪!” 村里有狗似乎察觉到什么,竖起耳朵,猛然起身,但只是叫了几声,便再次趴下身子。 街道拐角,小小的木偶如蜘蛛般在黑暗中爬行,配合其旦角装束,看上去分外诡异。 浑身阴气,似乎都被束缚在木偶之体内,因此村里的狗只是察觉到异动,却没继续示警。 咸阳城外法坛上,陈法傀盘坐在法坛前,双目紧闭,两手掐着印诀,口中念念不停。 木偶似乎受到指挥,在街道暗巷中飞速穿梭,很快便来到了万家大宅之外。 嗡! 还未靠近,门口的石柱便微微颤动。 这是拴马桩,关中大一点的家户,门口几乎都有。 而万家的拴马桩又有所不同,上方雕着一个小小的石狮子,是秦汉古物,下方还埋有镇物,普通的邪祟根本无法靠近。 这还只是拴马桩。 围墙几个砖雕上,刻着“光前裕后”、“德建名立”,字迹古朴斑驳,同样是来自唐时古物。 还有门、户、中霤、井、灶、厕,各个地方都贴着凤翔木板神像画,这是自古周便开始的家宅六神祭祀。 这里是匠门大宅,岂会那么简单。 那些个古物,都经过香火祭祀。 家宅六神香火不断,已凝聚神罡。 更别说后院的匠门祖师堂。 李衍刚到万家大宅,便察觉出其中不凡,因此才放心离开,去找赵驴子喝酒。 另一头,法坛前的陈法傀,显然也早有预料,突然睁眼,拎起案桌上的桃木剑,贴起一张符纸。 他右手掐诀,向着前方一指。 呼~ 黄色符纸,立刻熊熊燃烧。 而那木偶傀儡,也似乎被一股蒙蒙雾气包裹,避开正门,来到侧方院墙,好似蜘蛛一般爬了上去,并未惊动大院的各种布置。 院墙上,木偶僵硬的面孔缓缓露出… ………… 黑暗中,王道玄正在熟睡。 另一张床上,沙里飞呼噜打的震天响,搅得他无法存神,就连睡觉也不得安生。 但没办法,因为最近忙碌,几乎每个房间里都睡满了人,很多匠门弟子甚至挤着大通铺。 他们作为客人,有独立房间已是优待,哪好意思再提其他要求。 两晚皆是如此,再加上白天看书耗神,令王道玄迷迷糊糊,一直处于半醒半睡状态。 王道玄不由得心中后悔。 早知如此,就跟着李衍上山,至少能得个清静。 咚咚! 忽然,他听到敲门声。 随后便传来呼唤声,“王道长,王道长…” 声音模模糊,有点像是李衍。 这便是唤魂术。 鬼魅呼人,并非未卜先知,而是根据人心灵破绽。 就像当时李衍担心爷爷,听到的就是爷爷的呼救声,如今王道玄半梦半醒中想起李衍。 听到的,自然是李衍的声音。 “哦,回来了?” 王道玄迷迷糊糊起身回应。 但刚说了一句,他便浑身激灵,暗道糟糕。 还没来得及反应,王道玄便只觉身子一轻,两眼一黑,扑通一声,从床上摔了下来。 “嗯,道长…你怎么了?” 沙里飞被惊醒,连忙下床搀扶,却见王道玄已是双目紧闭,牙关紧咬,双拳紧握,没了知觉。 “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伴着惊呼声响起,漆黑的院子里一盏盏烛光亮起… ………… 村子外,朱铁胆正无聊的拔着路边野草,忽觉身子一沉,脊背后又再次变得冰凉。 他浑身一僵,额头冒出冷汗。 但好在适应后,此时他已胆大了不少,想起陈法傀的吩咐,也不敢扭头查看,直接纵身上马。 缰绳一抖,策马飞奔离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就看到了路上站着的周培德,双手抱拳道:“三爷,事办成了,我先走一步。” 周培德看到对方背后趴着的木偶,眼角一抽,连忙闪开让道,待奔马远去后,又望向远处,眼中满是期待。 马上的朱铁胆也是个憨货,看到周培德眼中的忌惮,以为是敬佩自己今晚英姿,不由得心生豪气,策马加速飞奔,来到了城外山坡上。 见众人都在等自己,朱铁胆更是得意。 他想起戏文中那些孤身闯营的好汉,于是纵身下马,走了个四方步,单膝跪地抱拳,还来个戏腔: “大哥,幸不辱命也!” 说罢,两眼一翻,噗通摔倒在地,屎尿齐流。 而那人偶,也如蜘蛛般爬上法坛。 陈法傀淡淡瞥了一眼,“无妨,借了他股人气命火破阵,回去后会大病一场,不要见风,不要见光,好生养着,或许能缓过来。” 袁瞿才不在乎这朱铁胆死活,恭敬拱手问道:“陈大师,李衍那小子死了?” 陈法傀微微摇头,“人不在,拘了他身旁道人的生魂,不怕他不找上门。” 说罢,拿起桌上的一枚葫芦,将葫芦嘴塞入木偶口中,掐诀一引,又连忙塞上葫芦嘴,贴上黄符。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询问道:“那边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袁瞿连忙拱手,“回大师,找来的人动作利索,今晚应该就能凑齐,我已派人前去收货。” 陈法傀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忽然眉头一皱。 呼~ 只见一阵阴风吹过,法坛烛火立刻摇曳不定。 陈法傀莫名心悸,连忙从法坛上拿起两个半月形状的木质器具,握在手中,抬于额头,对着神像叩拜。 这是杯筊,一面凸起为阴,一面平坦为阳。 哗啦! 哗啦! 哗啦! 连掷三次,皆两面为阴。 “不好,祖师示警!” 陈法傀当即面色大变,胡乱收拾起法坛上的法器,吹掉蜡烛,扯下黄符。 做完这些,他又急急忙忙从木桌下拎出一个口袋,转身怒斥道:“把火熄了,全部站到我身边!” 袁瞿和几名手下不明所以,但哪敢多问,连忙站到法坛周围。 而陈法傀,则将袋子里的白灰食盐等不知名玩意儿,在地下泼洒,绕着众人画了个巨大的圆圈。 做完这些,他便厉声道:“都闭上嘴巴,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许说话,敢出半点声,老子立刻宰了他!” 呼~ 话音刚落,远处便狂风大作,天空似乎都变得阴暗。 袁瞿等人惊恐的发现,周围忽然变得异常寒冷,地面上一层白霜开始蔓延。 随后,白霜上出现密密麻麻脚印…… 第64章自作孽不可活 地面忽显白霜,脚印不断。 袁瞿等人,只觉心中一股股寒意升腾。 周围光线越发昏暗,就连天上月光似乎都已消失,温度也急剧下降,冷得好似冰窖,令他们脑子都有些麻木。 恍惚中,他们似乎看到了些什么。 那是密密麻麻黑影,上方还有各种旗帜,好似一支来自幽冥的军队,并且耳中也似乎听到诵经和祈福声。 这诡异景象,已超出他们理解。 还好,他们谨记着陈法傀的吩咐,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围那白灰撒出的圈,也确实起了作用,无论周围白霜还是脚印,都似乎忽略了这里,从旁边走过。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恢复正常。 白霜、脚印、怪声,全都消失无踪。 方才一切,似乎只是场噩梦。 “那…那是什么?” 袁瞿只觉喉咙有些发干。 话音刚落,他就觉浑身冰凉,扭头一看,发现陈法傀正冷冷盯着他,眼中杀意闪烁。 袁瞿咽了口唾沫,“陈大师,你…” “那是城隍庙的社令阴兵!” 陈法傀不知想到什么,眼中杀意散去,淡淡道:“城隍庙的那老东西是特意找我,看来已发现了什么。” “我从未在城中施术,必是你的人露了底。” “不可能!” 袁瞿连忙反驳,随即咬了咬牙,拱手道:“陈大师请放心,若真有人出卖咱们,定将所有知情者除掉!” “呵呵…” 陈法傀乐了,自顾自收拾东西,头也不抬道:“还以为自己是白猿帮主?” “咸阳城中,恐怕已有人搜捕咱们,别说是你,就连你那师傅,这次也有大麻烦。” “不信可以自己回去看看,我在这儿等你一刻,时辰一到,便会离开。”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似乎根本不在乎即将到来的危险。 袁瞿咬了咬牙,眼中阴晴不定,抱拳道:“陈大师还请稍等,我去去就回,走!” 说罢,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带着几名属下直奔咸阳城。 陈法傀则不紧不慢,收拾好法器,又将周围的火踢向中央,连同法坛一起熊熊燃烧。 做完这些,他才盘膝而坐,望着夜色中的东南方。 咳咳! 忽然,他捂着嘴咳嗽了几声,随后摊开手掌,上面赫然是猩红的鲜血。 黑暗中,响起痛苦的呢喃声: “苍天何薄于我,我不服,我不服…” ………… “就是这儿,打开!” 咸阳城墙外土丘旁,袁瞿扒开浮土,露出两个带着铁链的铁环,对着手下示意打开。 几名手下虽不明所以,却也不敢多问。 袁瞿对下属很大方,尤其他们这亲信,不仅吃喝不愁,开销全包,就连家人也都安排了活计。 但白猿帮的规矩又极其森严,关键一点,就是袁瞿的命令不能质疑,因此丧命的不止一个,他们哪敢多嘴。 “嗨!” 几名汉子拉着铁环共同发力。 下方赫然是个厚木门板,随着铁锁绷直,周围泥土砂石散开,露出个黑乎乎的洞口。 几名汉子看到,顿时面面相觑。 “这是弥勒教造反时挖的暗道。” 袁瞿平静解释道:“我就是发现此暗道,才买的那座宅子,咱们从暗道回去,即便出了事,也能离开。” “帮主英明!” “嗯,快点走!” 几名汉子点头,依次进入地道。 入口处类似竖井,土墙上搭着木架。 他们下去后,点燃火把,才发现这暗道着实不小,有两米宽,就连最高的混子,也能站直了腰。 就在这时,跟在后方的袁瞿眼中凶光一闪。 两枚匕首忽然出现在手中。 他身子一矮,使出游身步,双手匕首交错。 噗!噗!噗! 几名手下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抹了脖子,捂着喷血的颈部倒在地上,两腿乱蹬,嘴里涌出血沫子。 袁瞿冷冷看了一眼,也不管众人怨恨的目光,拎起火把,向着地道深处飞快跑去。 这可是他精心设计的退路。 无论有没有事,这些人都不能活着。 暗道中光线昏暗,且空气污浊,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憋闷感,但袁瞿却根本顾不上这些,脚步越来越快。 他知道陈法傀的意思。 在山坡处等他,并非讲义气,而是之后去乱葬岗取宝,少不了帮手。 若回去的晚了,此人肯定会消失无踪。 他的宅子,距离北城城墙不远,没多久,袁瞿便来到了一间暗室,透过事先留好的缝隙向外看。 外面是他家正堂,缝隙就在供桌下方。 这便是袁瞿的精明之处。 常人留暗道,大多在自己的厢房书房。 谁能想到,他竟留在了正堂。 透过缝隙一看,袁瞿心中顿时一凉。 只见正堂内烛火通明,家里的丫鬟仆人全都跪在地上,留在宅里的帮众,也都鼻青脸肿,被五花大绑。 旁边椅子上,能看到一对牛皮靴。 周围脚步凌乱,不时有衙役往来。 “回捕头,厢房没搜到什么!” “回捕头,城门口已经设伏,只要袁瞿归来,立刻能将其捉拿!” “周家那边呢?” “胡大人已带人去了……” 是捕头关万彻! 袁瞿二话不说,蹑手蹑脚退回暗道,随即扭头就跑,同时心中暗恨自己大意。 之前绑了那么多小孩都没事,毕竟咸阳城每天都有人被拐,推到人贩子身上即可,没想到最后几个漏了陷。 一定是周培德那老东西,雇的人出了事! 妈的蠢货一個,早知道就不搭理他了。 袁瞿心中懊悔万分。 他这些年有周蟠撑腰,顺风顺水,再加上周围帮众奉承,总以为自己妙计无双,却没想过,许多事只是别人不敢得罪周蟠,装糊涂吃亏。 当然,袁瞿自己可不会这么认为。 他快步离开暗道,出了洞口,便纵身上马。 原本要走,眼中却露出一丝犹豫。 跟着陈法傀,肯定是要东躲西藏,况且一生积攒的家当都没来得及带走,算是什么都没了。 但孤身逃走,同样风险大。 想起这些年得罪的江湖中人,袁瞿心中不由得心生畏惧,这才发现,茫茫天下,离了咸阳城,离了周蟠和白猿帮,他什么都不是! 一声哀叹,袁瞿策马冲入夜色。 没多久,他便来到了那座山坡,看到上面盘膝而坐的陈法傀,袁瞿心中才松了口气,上前跪在地上,“陈大师料事如神,小人今后就跟着大师了。” 陈法傀平静点头,眼中毫无悲喜。 他知道,袁瞿一定会回来。 因为这种人,除了依附他人,别无他路。 “走吧,我早已料到今日。” “但想捉住我,凭那老东西还做不到…” ………… “三爷,人怎么还没来?” 黑夜官道上,有弟子忍不住询问。 他们等了半天,连个李衍的毛都没见到,别说这些弟子,就连周培德自己都犯嘀咕。 周培德沉声道:“去,问问怎么回事!” “是,三爷!” 那名弟子得令,立刻翻身上马,冲入夜色,但不到两柱香的时间,便匆匆返回,有些纳闷道:“回三爷,人都走了,不知去了何处。” “走了?” 周培德顿时邪火冲脑。 他已被仇恨蒙蔽心窍,许多事也来不及细想,顿时抱怨道:“袁瞿这混蛋,果然做事不靠谱。” “先回吧,明日找他问个清楚!” 说罢,便带着众人返回咸阳城。 咸阳城夜晚城门不开,但他周家在城里地位不凡,和往常一样,只需打个招呼,便有人从城墙上放下了吊篮。 但刚上城墙,周培德便发现不对。 远处一排守军和衙役,全都拉开了弓弩,锋利的箭矢将他们瞄准,同时周围火把升起。 “周培德,你事犯了!” ………… 卯时,天色微亮。 山神庙外,篝火早已熄灭。 李衍抱着酒坛子,枕在木头上睡觉。 另一旁,赵驴子也睡得呼噜声响。 二人昨晚彻夜长谈,再加上几坛子酒下肚,即便练家子也扛不住,直接倒地而睡。 忽然,李衍抽了抽鼻子,另一旁的赵驴子也耳朵微动,同时站起身来,望向山道处。 只见沙里飞在一名村民带领下,满脸焦急,从山道上奔来,看到李衍,立刻高呼道: “衍小哥,快回去,道爷被人暗算了!” 第65章隆昌戏园 “是半夜出的事!” 房间内,沙里飞苦着脸,“我听到声响,醒来后发现道长掉下了炕,怎么叫都不醒,还以为害了急病,连忙带人去找村里郎中。” “郎中也摸不着头脑,还是万家一位老木匠察觉不对,连忙派人跑回城里请万前辈,这才知道是遭了暗算…” 听着沙里飞诉说,李衍面色冰冷。 对面床上,王道玄牙关紧咬,双拳紧握,浑身绷紧,而在其周围,则以十二地支位,环绕点着十二盏油灯。 只见万掌柜面色肃穆,左手端着半碗清水,右手拿着三根筷子,口中念念有词。 随后,他拿起一根筷子,在王道玄额头点了三下,又沾点清水,往碗中央插。 啪嗒! 筷子没有立住,掉落在地。 万掌柜眼睛微眯,继续使用此法。 李衍知道,这法子叫“墓量”,土话叫立筷子,是一种广泛流传的民间巫术。 王道玄跟他说过此法,算是一种占卜术。 啪嗒!啪嗒! 随着剩下两根筷子跌落,万掌柜终于叹了口气,摇头道:“毫无反应,是生魂被人拘了。” 说着,看向床上的王道玄,“幸亏王道长精明,见机不妙,在神魂离体前用了关锁灵台之法,才没被其他东西占了身子。” 李衍沉声道:“前辈可知是谁动的手?” “这个我倒是清楚。” 万掌柜冷哼道:“动手的叫陈法傀,是骊山九元教的一位法脉弟子,不知何时潜藏到了咸阳城中,还和白猿帮勾勾搭搭,欲用邪法冲关者便是他!” “老夫昨日赶到城隍庙,庙祝青阳子道长很是震怒,但为找到幕后主使,便没有大张旗鼓,而是与我等在孟固村埋伏。” “半夜果然有人前往,抓到后询问,才知道是白猿帮的混子,随后顺藤摸瓜,才知道是周家的周培德和袁瞿合伙,给陈法傀办事。” “当晚,白猿帮就被衙门派兵围剿,青阳子道长亲自起坛,设坛召兵夜游,但并未找到其踪迹。” “周培德已被押入大牢,据他招供,陈法傀做法,就是为了引李兄弟出村,进行围杀。” 沙里飞怒道:“这周家,行事果然下作!” “周家完了。” 万掌柜摇头道:“邪法借运冲关,这是触犯了玄门禁忌,九元教法脉要派人清理门户,太玄正教执法堂也会出手,陈法傀必死无疑。” “还有周家,碰到这种事,他们后面的那位左参政卢大人,只会立刻撇清关系,周猴子虽未参与此事,但没有靠山,迟早树倒猢狲散…” “周家的事随后再找他们!” 李衍沉声道:“当务之急,是要救王道长,前辈可有办法?” 万掌柜摇头道:“拘禁生魂,要使用游魂罐一类法器,首先找到此物,若那陈法傀毁了游魂罐,王道长也会魂飞魄散。” 沙里飞一听,顿时心慌,“游魂罐在陈法傀手里,那小子也不知躲在哪里,连城隍庙都找不到,怎么办啊。” “不急,还有个办法。” 万掌柜说道:“咸阳城中,奇人不少,隆盛戏班有位武丑,叫吴老四,虽在班子里不起眼,但实际上也是玄门术士,开了意根,精通过阴之术。” “他年轻时曾出过事,心灰意懒,不再帮人过阴,遮掩身份藏于戏班,但他曾欠老夫个人情。” “我这就修书一封,请他出手,虽召不回王道长的生魂,但也能大致确定方位,再凭借李小兄弟神通,应该能找到人。” “记住,对付九元教弟子,切莫晚上出手。” “还有一点,我会用秘法护住王道友肉身,但七日之内,生魂必须找回,否则一切晚矣……” ………… 隆盛戏班,是咸阳城首屈一指的戏班子。 和那些个走乡串村,临时搭棚的野班子不同,隆盛戏班至今已有百年历史,在咸阳城文庙附近的隆盛园常年演出。 关中人爱听戏,戏班也经常是一票难求。 咣咣咣! 今日还没开场,戏园门口就有小厮鸣锣。 有好事者看了看门口的牌子,见空白一片,便好奇问道:“我说,今日唱的是哪出戏啊?” “就是么,怎么连个名字都没有?” 咸阳城有的是富贵闲人,门口早堵了一堆。 小厮高声回道:“今日罗班主高兴,连演三日醉打妖猴,而且还不收钱,让大家伙免费看!”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不满。 一個白胖的公子哥摇头道:“算了吧,谁不知道这醉打妖猴是罗班主自己编的戏。以前演出,还被白猿帮堵过门,弄得不好看。” “怎么着,看周家倒霉了又准备演?” “让罗班主消消气,咱们想看的是盗仙草、深宫怨,吕姑娘可是刚出了名,要想成名角,可是少不了咱们捧场啊……” “就是,我们不想看打猴子!” 小厮拱手陪笑道:“诸位还请见谅,你们也不是不知道罗班主的脾气,若是不高兴了,关了戏园都说不定。” 此话一出,众人直道晦气。 要说咸阳城最大的戏痴,就是这位罗班主罗士海。 此人祖上曾是朝中重臣,归乡后又成了一方豪绅,咸阳城有几条街都是人家的,再加上众多良田,子孙后辈躺着花,都花不完。 而罗士海本人,年轻时文采出众,考了个秀才功名,但却无心官场,反倒是喜好拳脚,还成了咸阳八卦门的掌门。 可以说,生来就是享福的命,什么都不缺。 唯独有一点,就是爱戏成痴。 别人喜欢听戏,大不了每天泡在戏院。 他倒好,直接把戏班子买了当班主。 至于这醉打妖猴的来由,很多人也清楚。 罗班主培养了个得意的大青衣,想着要去长安扬名,跟那些个戏园子一争高下,谁知却因周家子弟而上吊自杀。 当时此事闹得挺轰动。 罗班主这不理江湖之事的人,也差点要跟人玩命,只不过在人调解下,才和周蟠擂台比武了结此事。 罗班主虽说资质出众,还当了八卦门掌门,但跟周蟠这拿命博前程的相比,还差了一些。 落败后心中不愤,编了这出醉打妖猴。 整场戏除了骂,就是打,纯粹是泄愤。 他们可不乐意看。 但见小厮态度坚决,众人也无可奈何,纷纷散去。 他们这些富贵子弟,有的是消遣,不在乎这免费的票,但穷人可稀罕,一听隆盛戏园免票,当即从四面八方而来。 人群中,李衍和沙里飞也挤在里面。 李衍自然不是来听戏,来到小厮身旁,拱手沉声道:“敢问,贵班的武丑吴老四前辈可在?” “哦?” 小厮看到李衍腰间的关山刀子,又看了看李衍的面孔,忽然想起什么,面色一整,两手做了个奇怪的手势:“原来是李兄弟,不知上门是传片(拜见)还是溜码头(随便转转)?” 原来这小厮也是柳门的江湖人。 李衍沉声道:“这位兄弟莫紧张,我是得了位前辈的帖子,来请吴前辈帮个忙。” 说着,将手中拜帖递上。 吴老四? 班子里的武丑,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平日里沉默寡言,怎么会和李衍这刀客扯上关系? “李兄弟稍等。” 虽说心中奇怪,但小厮还是拿着拜帖转身跑了进去,没一会儿又快步出来,开口道:“李兄弟先进去吧,戏快开了,吴老四说结束后会找你。” “也好,有劳了。” 李衍点了点头,和沙里飞进入戏园子。 身后小厮看着他们进去,眉头一皱,低声道:“不行,这小子浑身麻烦,得告诉班主,别让弄出啥篓子。” 说罢,便急匆匆转身离去…… 第66章吴老四 铛铛铛! 锣鼓三通,大戏开演。 班主罗士海不愧是戏痴,即便是这变着法,阴阳怪气骂人的戏,也弄得有头有尾,有模有样。 故事讲的是,咸阳城中有一缺德货,横行霸道,结果生了个傻儿子,偷偷调戏老子小妾,被这缺德货一怒之下捏死。 傻儿子的怨魂晃晃悠悠,到了一猴子身上,随后化作猴妖,到处兴风作浪,危害一方。 一位义士好汉听得此事,喝醉了酒上山,把一群猴子打得呲哇乱叫,又将猴妖斩杀。 故事简单,甚至有些粗俗。 表演者也都不是名角,甚至还有刚入门的徒弟。 然而,拿出的绝活却不少。 表演傻儿子的少年,眉间鼻子画着白,穿个红肚兜,一边嘴里唱着淫词浪曲,一边表演“顶灯”绝活。 头顶一盏油灯,任身子前滚后翻,左摇右摆,油灯始终稳如泰山,且火苗不灭。 傻儿子的母亲被气死,踩着凳子,悬白绫上吊,蹬倒椅子后,整个人高高吊于台前,名叫“上大吊”… 还有扮演猴妖的人,口中三对獠牙上下翻飞,变换不定,面目狰狞,正是“耍牙”绝活… “好!好!” “再来一个!” 各种手段,引得百姓连声叫好。 这就是江湖艺人的报复手段。 他们即便奈你不得,也能想出各种段子编排你。 明着不让,那就暗地里讽刺。 就像这出戏,从没一句说周家,但处处不离周家,怎么难听怎么来,骂的是狗血淋头。 老百姓可不管这个,反正你周家名声也不好,再加上各种绝活,看的是津津有味,回去也得到处宣扬。 怪不得白猿帮要堵门。 这比指着鼻子骂还难受! 百姓们都被主角吸引,而李衍则全程关注着一位演老猴子的武丑,时而眉头紧皱。 这人正是吴老四,相貌平平,台上也不出彩。 更关键的是,对方身上竟闻不到半丝异味! 万掌柜,不是说此人精通过阴吗? 王道玄曾跟他讲过“过阴”这行当,普通的人做不了,必须是有传承,而且通的是“意根”,才能神魂离体,踏入那幽冥之地。 这类人,经常身上阴气不散,靠近后都觉得渗人。 怎么瞧着有点不像? 正当李衍疑惑时,方才那小厮端着茶水和瓜子,恭敬放在他们桌上,抱拳低声道:“李兄弟,待您事了后,我们班主想见您一面。” 说着,抬头示意。 李衍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 只见戏堂子二楼,一名老者正端坐在椅子上喝茶,面容矍铄,衣着低调,但举止却带着股富贵气。 正是咸阳八卦门掌门罗士海。 李衍连忙抱拳示意。 他隐约猜出对方找他做什么,无非是趁着周家倒霉,群起而攻之,把这咸阳祸害给除了。 李衍虽说乐意,但眼下救王道玄更重要。 他的时间,可没那么充裕… ……… 咚! 随着鼓声一响,大戏终于结尾。 此时戏院内的百姓已入了戏,看着那妖猴被义士按倒在地,挥拳乱打,又长枪刺胸,個个都觉得解气,纷纷起身鼓掌叫好。 “好!” “宰了周猴子!” 周家作恶不少,白猿铁刀二帮横行咸阳,显然人群中有不少受害者,咬牙切齿,满眼泪痕。 二楼上,罗士海满意地点了点头。 雁过留声,人死留名。 周家不仅要搬倒,让其恶名流传百年,方能解他心头之恨。 而李衍和沙里飞,早已在方才那小厮的带领下,从侧门绕过后台,又到了戏园子后方的一座大杂院。 这里是艺人们平日居住之地。 罗士海有钱,对手下这帮人也舍得,因此园子修得很是宽敞。 院子里,有少年正练着童子功。 一些房间内,还有人咿咿呀呀吊着嗓子。 小厮领着二人来到靠近柴房,一偏僻角落房间,微笑道:“吴师傅喜好清静,手也巧,平日里常帮班子修理一些道具,因此一个人住在这里。” 说着,上前敲门,“吴师傅,人来了。” 能被李衍亲自上门拜见,拿的帖子还是咸阳城匠作行会长老落款,小厮再傻也知道,这位平日里默不吭声的老汉,绝对不一般,因此说话也客气了不少。 吱呀一声,木门打开。 开门者,是一位面容消瘦,五官平凡的老者,但也身具异象,额头宽大,长了两个鼓包。 上至天中之部发际之间,下至华盖之部,平横一长幅,过额角之边城,即成卵形式。 相书上说,这叫巨鳌伏犀骨,乃大富大贵之象,其人有大志,其性刚决而坚忍,即便当不了柱国大臣,也是一方要员。 落到如此田地,其中必有因果。 “进来吧。” 老者看到二人,微微叹了口气,随即便转身进入房中。 李衍与沙里飞互相看了一眼,紧随其后。 那小厮虽心中好奇,但想起罗士海的吩咐,和道上规矩,还是恭敬将门关上,给几人说话空间。 他刚关上门转身,迎面便来了一名女子,身着青衣,容貌俏丽中带着英气,眼神充满灵动。 女子好奇道:“柱子,那两个是刀客吧,其中一个前些日子还打过生死擂,找吴伯干什么?” “哎呦,吕姑奶奶。” 小厮吓了一下跳,连忙拽着女子远离,“江湖上的事,你少掺和,罗班主也知道,你就别打听了。” “行行行…” 女子满嘴答应,但眼中却越发好奇… …… 房间内,李衍三人相顾无言。 “吴前辈,此事不好办?” 李衍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他已说了经过,但这位吴前辈听罢,只是唉声叹气,脸色阴晴不定,半天不开口。 “何止是不好办…” 吴老四终于叹了口气,“当初落难咸阳,幸亏万掌柜搭救,没想到如今却要用命来还。” 沙里飞担忧王道玄安危,正心中着急,见吴老四这做派,顿时不满,“我说这位前辈,你有什么条件,明说便是,我们赶着救人,可没时间…” 话未说完,李衍便一把将他摁住,扭头沉声道:“前辈有什么为难之处,可明说,如果是怕露了行藏,惹来仇家,在下愿意出刀子帮你了事。” “刀子?” 吴老四苦笑道:“刀子可没什么用。” 说罢,缓缓起身,拎起旁边小锄头,钻到床底下一阵乱挖,随后刨出个木盒子,端了出来。 木盒是件古物,上好的秦汉漆器,虽年代日久,但还保存的相当完整。 吴老师双手颤抖,将表面尘灰擦拭干净,随后从脖子上卸下钥匙,将盒子缓缓打开。 刚一打开,李衍就脸色微变。 他能闻到一股森冷阴气,类似阴魂,却威严十足。 只见里面,既有红绳密密麻麻缠绕,也有黄色符箓叠成三角形,放在四角和中央,代表五方。 而在盒子中央,则放着一枚小巧的木令牌,呈长方形,由阴沉木制作,漆黑莹润,上面还画着复杂的血色符纹。 即便只是看着,李衍二人便汗毛倒竖。 “这……这是啥玩意儿?” 沙里飞咽了口唾沫,询问道。 吴老四叹道:“既是玄门中人,老夫也就不再隐瞒,此物便是‘勾牒’。” “勾牒?!” 沙里飞吃了一惊,“真有这玩意儿,开玩笑吧!” 李衍也是眉头紧蹙,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民间老人传说,凡阳寿已尽,却惦留阳间不走者,便会有阴差拿着拘票,将其抓入幽冥! 这个拘票,便叫勾牒! 第67章勾牒 “勾牒?” 沙里飞咽了口唾沫,看向吴老四的目光满是敬畏,“听说这东西是阴差的,您老还打劫了阴差?佩服佩服!” 吴老四闻言一愣,连忙摆手,“唉,话可不敢乱说,老夫道行不过两层楼,没那能耐,更没那胆子。” 说罢,便连忙将盒子关上。 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招来灾祸。 李衍眉头一皱,“这东西…与前辈的麻烦有关?” “不是麻烦…” 吴老四叹了口气,脸色变的苍白: “是债,欠幽冥的债!” 沙里飞更加好奇,“阴司还放高利贷?” 吴老四闻言又是一愣,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沙里飞,似乎奇怪这光头大胡子的脑回路。 “你别插嘴!”李衍拽了一下沙里飞,随后点头道:“前辈请继续说。” 吴老四摇头道:“这勾牒,与传承有关。” “我们修行过阴之术者,大多供奉先天阴神,我这一脉祖上得到勾牒,世代相传,拜的是北阴酆都大帝,偶有人会得到阴司之命,替鬼差捉拿要犯。” 李衍皱眉,“阴司…是什么样子?” “不晓得。”吴老四苦着脸道:“幽冥之事,岂是凡人能够知晓,我每次过阴之后,除了要办的事,其他的都记不住。” 沙里飞也忍不住插嘴道:“阴差还要人帮忙?” 吴老四点了点头,“据我师傅说,神州各地,凡有人居住地,皆供奉神祇,有神罡汇聚。” “更别说那些先天之罡聚集的洞天福地,有些地方,连阴差也进不去。” “持有勾牒,会获得一些好处,比如无需豢养兵马,便可号令幽冥鬼军,但同样也要承担义务,抓捕阴犯。” “这些阴犯,有的已死,亡魂却不肯离开,化作厉鬼作祟,有的则是修行中人,用了逆天之法还阳,或躲在洞天福地中当个活死人。” “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到他们,发出勾牒,便可将他们打入幽冥,因此持勾牒者,太玄正教也要以礼相待。” 沙里飞奇道:“好处这么多,您老为何躲在这里?” 吴老四苦笑道:“因为办砸了差事。” “一次阴司梦中传令,让我捉拿一逃出幽冥还阳者,没想到却是我世交好友,我便徇私,用了个法子让他假死,但鬼神难欺,事情最终还是败露。” “不仅如此,我还识人不明,那世交好友怨念不散,化作厉鬼,害了我全家,虽被打入幽冥,但我也触犯了禁忌。” “为求自保,便封了神通灵窍,躲在此地。” “一旦重新过阴,必死无疑!” “原来如此。” 李衍的心沉了下来,“既如此,就不劳烦前辈了。” 出手就要丧命,这吴老四躲在戏园子多年,显然不会为了他人丢掉自己性命,他也不好强人所难。 “小兄弟想错了。” 吴老四摇头道:“老夫既告诉你们这些,便是要出手。” 说着,他解下了衣衫,缓缓露出后背。 李衍和沙里飞,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其背上,出现密密麻麻的青紫印记,好似刺青一般,深深印入皮肤,隐约化作一幅图案: 中央是方才勾牒,周围锁链环绕! 吴老四穿上衣服叹了口气,“人心易骗,鬼神难欺,有些事终究是躲不过,这一天迟早要来,老夫的日子已然不多。” “这次我会出手,但却有两个条件。” 李衍点头沉声道:“前辈请说。” 吴老四从怀中取出一块鱼戏莲玉佩,两眼微红,颤声道:“老夫本是丰阳县人士,也算薄有家资,当初出事后心中害怕,仓皇逃离,连死去的妻女也是胡乱埋葬,连个墓碑都没立。这些年心中愧疚,日夜难安。” “我死后,还望小哥带我遗体回乡,落叶归根,给我那妻女,也好好补一场丧事。” 说罢,又按住了那方漆盒,“还有这勾牒,老夫这一脉的祖庙,便在秦岭之中,人丁凋零,香火不旺,还请小哥将勾牒归还于酆都大帝供桌上。” “小兄弟若答应,老夫也就能安心去了。” 李衍沉默了一下,正色拱手道:“必不负所托!” 吴老四点头道:“过阴之法,今晚便可进行,但若生魂被困于游魂罐,老夫就带不回来,只能帮你确定方位。” “有了地方就好说!”沙里飞顿时一脸欢喜。 万掌柜已说了,只要确定地点,就能前往城隍庙搬救兵,陈法傀术法再强也没用,执法堂的人巴不得抓人立功。 吴老四起身道:“既如此,就准备吧。” “咸阳城庙宇众多,香火旺盛,还有城隍庙社令阴兵驻扎,容易干扰,我们要前往城外施展。” “此外,我还需要一口棺材,一只雄鸡,一枚铃铛,五色土、黄酒、纸钱元宝三斤…” 李衍和沙里飞一一记下,还好都是些普通物件,不需要什么法器。 做完这些,众人便出了门。 临走时,吴老四还将屋子收拾了一番,将东西归纳整齐,甚至还上了锁。 待他们到了大院,那小厮已等在院中,微笑拱手道:“几位,罗班主已备了酒菜。” 吴老四摇头道:“柱子,带我去见班主吧。” “是,吴伯您请随我来。” 小厮不敢怠慢,连忙在前领路。 通过走廊,几人来到另一座院子。 这个院子建得更加气派,后方有小楼,院内有假山池塘,一座小戏台赫然建在池塘中央。 显然,这里是用来招待贵宾之地。 可以想象,明月当空,池塘薄雾,戏台之上演绎悲欢离合,台下宾客对酒当歌,是怎样一种享受。 “哈哈哈…” 刚进园子,罗士海的笑声便已传来。 只见他阔步走来,微笑抱拳道:“老夫可真是眼拙,吴老弟这奇人藏于戏班,却未察觉,过往有慢待之处,还望海涵。” 江湖中有些事,并不是秘密。 柱子这些年轻人不懂,但他却知道,那将作行会的万掌柜,乃是真正的玄门中人。 周家倒霉,也与其有关。 李衍持其拜帖而来,不用说,这戏班子里默默无闻的吴老四,也是一位玄门中人。 吴老四沉默了一下,直接拱手拜倒。 “唉,吴老弟,你这是做甚?”罗士海一慌,连忙上前搀扶。 然而,吴老四却坚持跪地,沉声道:“这些年老夫我藏于戏班,本事一般,也只能打打下手,全靠罗班主仁善赏口饭吃,没把我赶走。” “老夫无以为报,只能一拜谢恩。” 说着,缓缓起身,面色变得严肃,“隆昌戏班这些年能够红火,那尊百年的祖师像功不可没,镇压气运,使得班子里人才涌现。” “但年代日久,祖师像里也孕育了宝贝,恐怕已引得妖人窥视,前些日子,便有人偷偷闯入,被我惊走。” “我走之后,班主还是要小心防备才是。” “什么?!” 罗士海又喜又惊,“吴老弟可曾看清是谁?” 他生于世代富贵之家,对天灵地宝这东西也知道,没想到自己这戏园子里,也出现了一個。 吴老四低声道:“是一名江左术士,平日便寄身于铁刀帮中,替郑黑背害过几个人,班主务必当心。” 说罢,便拱了拱手,和李衍告辞离去。 罗士海愣在原地,饭也没了心思吃,眼中阴晴不定,随即咬牙道:“柱子,带我去泰兴车行,老夫今晚也要出手!” “欺人太甚,敢图谋我宝贝!” …………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 咸阳城外,渭河河岸树林中。 一株老槐树下,李衍和沙里飞不停挥舞铲子,泥土堆在两侧,渐渐挖出一个深坑…… 第68章过阴,灭堂口 月黑风高,铲土声不断。 李衍和沙里飞卖力挖土,吴老四则在旁边打坐。 他的打坐方式,有些古怪。 整个人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双腿弯曲,脚心相对,有点像还阳卧,但却双手掌心相错,掐了个奇怪的印诀。 没一会儿,他忽然睁眼,一个鲤鱼打挺起身,神情已截然不同,双目也变得炯炯有神。 “好了!” 看了眼地上深坑,吴老四沉声道:“离地三尺有神明,地下三尺可通阴,这个距离已经足够,抬棺!” 李衍和沙里飞闻言,连忙扔掉铲子。 他们先是抛洒五色土,随后倒下一瓶黄酒,最后才将旁边的一口薄皮棺材抬起,缓缓放入坑中。 啥叫薄皮棺材? 这棺材也有讲究,通常七尺三,所以又有“世间棺材七尺三,足以埋尽天下汉”的说法。 但这只是民间,皇家勋贵又有不同。 当然,民间也有区分,富贵有钱人家,会用上好的檀木楠木等材料,经久不腐。 而穷人,不仅用不起好料,棺材板厚度也不足三寸,就叫薄皮棺材。 又因这种棺材埋入地下,时常被野狗刨出,用脑袋撞碎棺材板,吃死人肉,所以又叫“狗碰头”。 吴老四并非下葬,因此狗碰头就足以。 棺材放好后,吴老四又拿起几把纸钱,一边念诵经文,大意是孤魂野鬼莫惊扰,一边掐诀。 李衍能闻到,几股地阴煞气被其引上来,围绕着棺材,呈南斗六星状。 做完这些,他才脱下鞋,一反一正放入棺材,随后缓缓躺入棺材,将“勾牒”握在手中。 “记住!” 吴老四神色凝重道:“鸡鸣天亮时,若铃铛响起,便立刻破土开棺,若铃铛没响,你们就直接将棺材烧了,切不可开棺!” “烧了?!” 沙里飞吃了一惊,“那前辈您……” 吴老四摇头道:“别管我,你们不想死烧了便是,因为若铃铛没响…” “出来的肯定不是我!” 说罢,就缓缓合上了眼睛。 李衍和沙里飞相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他们是第一次见真正的过阴之术,又不懂其中的门道,只得听令行事。 二人将棺盖缓缓合上,并未上棺材钉。 而且棺材上还有个坑洞,李衍先是将系着铜铃铛麻绳塞入洞口,见里面吴老四将麻绳揪紧,这才和沙里飞铲土埋棺。 随后,按照吴老四事先定好的方位,按照南斗六星方位,点了六盏油灯,又将铜铃铛系于树上,这才算了事。 咯咯! 旁边树上,还绑着只大公鸡,正扒土寻找虫子。 沙里飞摇头道:“这法子看着怪邪门,也不知能不能行?” “听前辈的话就是。” 李衍沉声道:“沙老叔记住,若待会儿阴风起,便撒出纸钱,免得前辈肉身被觊觎。” 沙里飞咽了口唾沫,“若那些玩意儿不给面子呢?” 李衍缓缓将三才镇魔钱刀穗系上,平静道: “文的不行,就来武的。” …… 另一头,咸阳城中也是不安宁。 “梆——梆梆!” “子时已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的老汉从旧街缓缓走过。 经过一条暗巷时,老头忽然感觉发冷,便紧了紧衣衫,加快脚步离开。 常年打更,让他练出了一对好耳朵,深夜寂静,能听到附近暗巷里有不少人的呼吸声。 当然,老头可不会多管闲事。 这里距常平仓不远,那里有衙门的守军。 有什么事,也轮不到他上。 而巷子对面那個大铁匠铺,也是城里铁刀帮的驻地,这帮人平日里横行霸道,他也没少挨欺负,更是懒得多管。 风风雨雨几十年,有些事他已看得太多。 年少时的王家,高门大户,家里好手如云,甚至还和宫里沾了那么一些亲戚,堪称咸阳王。 可惜一道圣旨下来,整个家族就烟消云散。 中年时的高家,出了几个丹劲高手,在整个关中道上都名声显赫,就是外省来的大帮派,也得先拜码头。 但因为得罪了某个神秘势力,一夜之间被灭门。 跟这些比起来,什么铁刀帮就是个屁。 这江湖,永远有比你拳头大的人… ………… 老头刚走,暗巷里便缓缓走出两人。 一人身穿羊皮褂子,正是那晚守在问道馆巷子外,收拾了前来偷袭乞丐的男子。 而另一人,则是罗士海。 男人恭敬拱手道:“罗前辈,您在家里待着便是,周家最后这颗牙,咱们轻松就能给他拔了。” 罗士海哼了一声,“铁刀帮藏了个江左术士,要图谋我宝贝,切不可放过此人!” “那是,前辈放心。” 羊皮褂子男人点头,转身后面色变得阴沉: “动手!” 一声令下,大帮黑衣人顿时蜂拥而出。 他们头戴黑巾,手中全拿着木质短棍。 短棍长约一臂加一肘,一头稍粗,一头稍细。 这武器叫“鞭杆”,也叫“驮骡鞭”,流行于陕甘宁和晋州地区,年代古老,很多武者都练过,最出名的便是心意六合鞭杆。 但全员使用,却是车马行的标志。 来者,正是泰兴车马行。 他们刚出暗巷,便加快脚步冲向铁匠铺子周围院墙。 作为铁刀帮驻地,这个铁匠铺子自然不一般,乃是将附近的铺子全部打通,周围院墙垒到两人多高,如同小型堡垒。 然而,却拦不住这些车马行打手。 他们以三人为一组,两人交叉搭手,另一个人踩着便腾空而起,随后换手一拉,剩下两人也都纷纷上墙。 动作利索,呼吸之间就纷纷越过高墙。 哗啦啦! 瓦罐子破裂的声音响起。 却是铁刀帮的混子们,在院墙下放了不少陶罐子,用于夜间示警。 “什么人?!” 当即有帮众被惊醒,纷纷拎着短刀出门。 原本平日里,这些混腥子不会如此集中,尤其是晚上,逛窑子、赌博、喝酒……每个人都有去处。 但最近不太平,白猿帮都被官府剿了,因此帮主下令,所有人都待在驻地,不得招惹是非。 看到一批黑衣人跳下,铁刀帮的人原本还吓了一跳,但发觉来人不超三十,顿时生出胆气。 “哪里来的杂种!” “兄弟们,给他们放点血!” 铁刀帮众们大呼小叫,与来人战成一团。 但刚一接手,他们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帮黑衣人个个沉默不语,手中鞭杆劲道奇大,戳、劈、挑、扣、动作干净利落,轻松将他们的手腕全部打骨折,刀子也随之掉落。 这就是鞭杆,虽说不是铁器,但却短小精悍,泼辣迅猛,变化多端。 鞭杆飞舞,伴着砰砰敲击声,惨叫声络绎不绝。 是真正的江湖帮派! 铁刀帮众顿时心中一惊。 他们原本都是地面上的泼皮懒汉,虽也练些拳脚,但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只能欺负一下寻常百姓。 以前仗着官府的规矩,也能耍无赖,逼迫那些落魄的江湖客服软。 碰到这些真正的狠人,只有挨打的份。 没一会儿,地上就躺了一堆人。 泰兴车行也是贼狠,虽没往百汇、太阳穴等要命的地方招呼,但却将这些混子的手脚全部打断。 今后即便好了,也难免落下残疾。 更麻烦的是,这么多人的医药费,还要派人照顾,直接就能将铁刀帮拖垮。 但若是不管不顾,整个帮派也就烟消云散。 将留守的帮众打残后,泰兴车马行的这帮黑衣人,仍旧不罢休,在整个铁匠铺内四处搜索。 “快找郑黑背!” “还有那个术士!” “四处看看,看看有没暗道!” 黑衣人们挨个房间搜索,但经过一间厢房时,所有人似乎都刻意忽略了此处,看也不看纵身跑过。 厢房内,木窗上贴着两张黄符,一张小小的供桌法坛上,黑色的游魂罐已被打开,屋里一股阴风卷着香灰旋转。 法坛后方,一名男子披肩散发,额头以朱砂画着太极图,正是郑黑背窝藏的江左术士尤老四。 他两手掐诀,口中念咒,额头满是冷汗。 而在院外,几声呼喊也随之响起。 “回禀把头,没找到人!” “罗前辈您看…” “罢了,估计躲在老猴子那里,走吧。” “撤!” 一声令下,车马行的人顿时散去,只留下满地痛苦哀嚎的铁刀帮混腥子。 术士尤老四这才松了口气,撤去法坛,浑身发抖。 他只会咒法害人,不通拳脚。 若被人抓住,少不了一顿胖揍。 这罗士海,怎么知道了自己图谋? 周家失势,这铁刀帮也是不能待了! 尤老四眼中阴晴不定,不知想到什么,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趁着大院内帮众都已受伤,偷偷往帮主郑黑背房中摸去…… ………… 就在铁刀帮遭劫的同时,城外河边树林也有了动静。 哗啦啦! 子时刚到,阴风忽起,群鸟惊飞。 李衍捏动阳诀,顿时闻到远处有腐朽的冰冷味,带着一股黏腻之感,从地上升腾而起。 “沙老叔,快!” 他一声提醒,沙里飞连忙抓起一把纸钱,洒向空中。 “过路的朋友,山水有道,井水不犯河水啊……” 第69章妖道藏身地 冷月凄迷,漫天纸钱飘飞。 这叫撒买路钱。 神州之人丧葬习俗,出殡时,每当经过十字路口,便要由家中德高望重者抛洒纸钱。 一是为亡者引路,所谓“亡者西行,纸钱铺路”。 二则是引开周围孤魂野鬼,使其莫要纠缠。 吴老四用了过阴之术,此时神魂已经离体,肉身好似房门大开,会吸引那些孤魂野鬼和不干净的东西。 传闻中,孤魂野鬼未入幽冥,但却没那么自在,一边受生前记忆执念纠缠,一边要忍受可怕的孤寂与寒冷。 而到了白天,阳光一照,便会魂飞魄散。 用个简单点的形容,就像到了某个星球,白天好似熔岩地狱,夜晚吐气凝冰,能把人灵魂都冻结。 可想而知,一个温暖的肉身,对这些东西的吸引力有多大? 沙里飞混迹江湖,倒霉悲催的时候,也曾跑到大户人家,帮忙张罗红白喜事,因此这一套很是熟悉。 “诸位诸位,莫扰莫扰!” 他一边说着讨好的话,一边用力抛撒纸钱。 哗啦啦! 纸钱飞舞,在吹来的阴风中飞速盘旋,上下翻飞,随后又归于平静。 李衍抽了抽鼻子,“已经走了!” 而阴风散去,原本摇曳不定的油灯也恢复平静。 沙里飞看到,顿时松了口气。 纸钱算个什么? 吴老四说需要三斤,他足足买了八斤,只要能把事办成,多撒几把也不是问题。 当然,这是文的来。 若是撒纸钱还哄不走,就得李衍动刀子了。 随后,又来了几只孤魂野鬼。 当然还未靠近,就已被李衍发现示警。 就在这时,远处河岸旁又传来一股味道。 冰冷且腥臊。 李衍猛然起身,提着关山刀子便挡在沙里飞前方,同时将三才镇魔钱刀穗挂在上面。 沙里飞疑惑道:“是什么?” 说着,探头看了一眼。 只见河岸月光下,一条碗粗的大蛇缓缓游弋上岸,盘成蛇阵,嘶嘶吐着信子。 “别看它眼睛!” 李衍低声交代,握紧关山刀子。 原本平静的刀穗,顿时轻轻摇摆,冰冷煞气四溢。 似乎感受到三才镇魔钱的威胁,那条蛇不再前行,而是吐着信子犹豫不定。 然而,李衍却丝毫不敢大意。 他曾听王道玄说过,孤魂野鬼是天地间最可怜的东西,实力不济,就算想附身个赶夜路的普通百姓,都得机缘巧合,费老鼻子劲。 有时人们只要啐着唾沫,骂几句,就能把这些玩意儿吓走。 一把买路钱,足以让这些东西离开。 更幸运的是,因为有咸阳城社令兵马的存在,厉害一点的玩意儿不敢靠近,再加上城隍庙每年都会施食、放河灯超度,附近河中淹死的水鬼也很少作祟。 这类神魂离体,肉身暂空的法门,除去厉鬼,最怕的就是那些有道行的玩意儿。 一旦被附身,举止行为就跟动物一样。 这些玩意儿道行不高时,常占人肉身进行修炼,有时甚至拿尸体练习,钻入坟地棺材,盘踞于尸体之上。 有时人们打开棺材,看到尸体上盘蛇卧狐,便是这些小东西在修炼。 终于,那条蛇察觉到危险,身子一扭便钻入河中。 李衍也没追击,毕竟护法更重要。 就这样,安稳度过了子时。 李衍松了口气,看向南斗六灯。 子时一过,附身的难度就会大大增加。 这次过阴,应该能够成功。 就是不知那邪修,到底躲在何方? ………… 另一边,咸阳城内,铁刀帮驻地。 火把通明,到处都是哀嚎惨叫声。 郑黑背面色阴沉,看着手下忙来忙去。 周培德下狱,白猿帮被围剿,袁瞿逃离,周家如今面临大劫,他便留在周府,和众人商议对策。 没曾想,帮里又遭到了攻击。 “帮主,是泰兴车行的人!” 一名手脚尽断的手下咬牙道:“我认识那车把头,平日里蔫儿了吧唧,见了我连屁都不敢放,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郑黑背身后,一名青衫中年人怒斥道:“早跟你们说,有的人别招惹,尤其是江湖同道。” “泰兴车行的人,你们也要抽油水,那在长安都是狠角色,人家只是不想跟你们计较,真以为自己长了角!” 说话者,名叫刘金成,是八大金刚之一,同时也是咸阳昌顺镖局的镖头,奉命跟着前来查看。 他走南闯北,有见识也知好歹,曾三番两次警告郑黑背和袁瞿,但二人都懒得搭理。 眼下周家这般情况,他不禁心中冒起邪火。 郑黑背本来就是個犟脾气,知道这帮师兄弟看不起自己,如今听其讽刺,顿时冷哼道: “刘师兄,我的手下,还轮不到你教训!” “哈哈哈…不可救药!” 刘金成气乐了,扭头便走。 郑黑背也是一时气话,说完后便心中后悔,见刘金成离开,眼中更是阴晴不定。 拐小孩的事,他没直接参与,但也曾侧面相帮。 只不过袁瞿逃走,周培德不知内情,衙门才没来拿人,但有些事,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更关键的是周蟠! 连子侄后辈都能牺牲,更何况他这干脏活的。 还有今晚对他的态度,异常和蔼… 想到这儿,郑黑背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恐惧,但脸上却是另一幅表情,怒气冲冲,慷慨沉声道: “兄弟们放心,你们的医药费,我会管到底!” “来人,全部送到安仁堂医馆。” “兄弟们安心养病便是,这个仇肯定会报!” “帮主仁义!” 铁刀帮众们顿时感激涕零。 郑黑背点了点头,吩咐手下妥善安排后,便转身进入了房间,推开书架,打开地板暗格。 当打开里面的小箱子时,他顿时如遭雷击。 箱子里,原本满满当当摆满了金条,那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家当,一旦出事,大不了招兵买马,上山落草。 而如今,却是空空如也。 “尤老四!” 郑黑背哪还猜不出是谁干的。 虽说怒火中烧,但他知道此地已不宜久留,钻入房中暗道,从铁刀帮附近的一家小院出来,换了身衣衫,消失在黑暗中… 一个时辰后,副帮主见蜡烛都烧干了,郑黑背还没出来,心中顿觉奇怪,连忙进门查看。 很快,房间里传来一声怒骂: “贼怂的,帮主跑了!” ………… 不知不觉,到了寅时。 秋季已夜长日渐短,天边的鱼肚白尚未出现,拴在树上的大公鸡已来回踱步,随后伸长脖子,发出响亮鸡鸣声。 沙里飞和李衍连忙看向树上铜铃铛。 吴老四说过,鸡鸣之时他便会醒来,如果没拉铃铛,那便是施法失败,要立刻连人带棺焚毁。 然而,铃铛始终没有动静。 就在二人担忧时,从土中伸出的麻绳忽然绷紧,拽着树上的铃铛左右摇晃,叮当作响。 “快动手!” 李衍和沙里飞连忙挥动铲子,将表面浮土挖开,随后将那棺盖合力掀起。 棺盖刚打开,李衍便面色一变。 他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阴气,纯粹而冰冷。 甚至无需神通,肉眼就能看到,整个棺材内部四壁,都附上了一层白霜,寒气四溢。 吴老四身上也布满了一层白霜,皮肤更是冻的铁青惨白,在二人呼唤下,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神有些空洞和迷茫,似乎刚从梦中苏醒。 当然,看到二人后,他便很快缓了过来。 在李衍和沙里飞的搀扶下,吴老四艰难起身,随后指向西南方,声音异常沙哑。 “人就在那边,百里外一座老墓中!” “还有不少孩子,若想救人,要快!” 话音刚落,他就好似预感到了什么,挣扎着起身,推开李衍和沙里飞,朝着南边恭敬跪倒在地,颤声道: “后辈吴老四知错,甘愿领罪…” 话未说完,便身子一歪,气绝而亡。 “前辈!” 李衍悲痛之余,又有些震惊。 王道玄曾跟他说过,神通也并非万能,有些厉害的东西,唯有道行高了,才能感知到。 而方才,他什么都没闻到! “衍小哥,快看!” 沙里飞按照吴老四之前吩咐,轻轻掀起了其上衣。 后背之上,那各种血瘀痕迹形成的勾牒和锁链图案,已经消失无踪! 眼前场景,不由得让二人心中发毛。 李衍咬了咬牙,“就按事先计划行事。” “你去城隍庙报信,再将前辈好生收敛。我先去盯着,以防妖人走脱!” 说罢,便与沙里飞合力将吴老四抬入棺中,随后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冲入茫茫黑夜… 第70章城隍庙求援 “郑黑背跑了?” “可不是嘛…昨晚泰兴车行的人先动了,出手便是雷霆之击!” “听说只是一会儿的功夫,铁刀帮那些能打的,就残了七八十个,下手狠辣,手脚尽断…” “郑黑背估计是吓怕了,当晚就逃得不知所踪,听说还将帮里的钱全部卷走,眼下不少刀客正在寻找,准备黑吃黑,咬一块肥肉…” “对了,这小子还真不是东西,临走时还坑了他师兄一把。” “怎么坑的?” “他把那些伤残的手下,全部送到了王姚的医馆,说是足量给钱,结果人却跑了,现在医馆里到处都是伤者,还不能往外扔。” “哈哈,可真够缺德的…” 江湖道上,各种风声流传最快。 昨晚发生的事,还没等到天亮,就已传遍咸阳城。 江湖中人自然不提,谁都知道周家末日将近。 咸阳城百姓却是津津乐道,拍手称快者有,讥讽嘲笑者更多,骂的狠了还要啐一口,是当真解气。 “借过借过!” 沙里飞推开城门拥挤的人群走过。 换做往常,以他的性子,怎么也要停下来吹两句,说说自己在这件事中,发挥的关键作用。 但现在,他却心急火燎,根本顾不上其他。 咸阳城大门卯时才开,他既无翻墙过户、飞檐走壁的功夫,也没有足够的面子让守卫放下吊篮,只得老老实实等待。 距李衍离开,已过了一个时辰。 他可不想耽搁时间,弄出什么岔子。 当然,沙里飞也没注意到的是,铁刀帮帮主郑黑背,也乔装打扮,装成一名北地货商出了城门…… ………… “我找青阳子道长。” 咸阳城隍庙外,沙里飞恭敬递上帖子。 这座城隍庙年代古老,自秦汉时便已建起,历经战火,几次毁灭又重建,如今已成占地二十亩,各色建筑近百间的大庙。 庙内供奉的,是秦时大将蒙崇。 这类俗神庙观,离不开民间香火,因此大门常开,方便百姓进入烧香,每年五月十五,还有盛大庙会。 然而,沙里飞不是进烧香,自然要递拜帖,否则连那位青阳子道长的面都见不上。 “居士请稍等。” 道童看到拜帖上万掌柜的名字,自然不会拒绝,说了一句,便快步跑入后殿。 沙里飞心中焦急,在外等待,无意中瞥到城隍庙上对联,写的是:神目如电察秋毫,人心似镜知善恶,横批明察秋毫。 他以往对这些地方是敬而远之,毕竟游走江湖,哪个没干过几件亏心事。 如今再看,沙里飞不由得心中暗叹:城隍爷,但愿您神目如电,明察秋毫,若弄死妖人,救回道长,老沙一定时常来给您上香… 正当胡思乱想间,那道童已经出来,施了个礼,抬手道:“居士请随我来。” 沙里飞跟着道童,一路通过应门和大牌坊,又从配殿回廊来到后殿。 只见大殿上,供奉着一尊武将,身着金甲,白脸红须,右手持剑,左手端着大印,双目圆瞪,威风凛凛。 神像前供桌呈梯田状,密密麻麻放满了各种黑陶罐,全都贴着黄符,周围油灯盏盏,香火缭绕。 供桌侧方,蒲团上盘坐着一名老道,白发长须,天庭饱满,面容慈祥,正是咸阳庙祝青阳子。 他头戴九梁巾,身着通天服,太玄正教以黑为尊,因此是外黑内白,还绣着左青龙、右白虎、后背玄武,前胸朱雀,且系着龙虎二带。 这一身威严华丽,唯有进行科仪时才会穿戴。 沙里飞虽说不懂,但态度却很是恭敬。 王道玄跟他说过,各地城隍庙,都属于朝廷礼部玄祭司管理,这个衙门负责考核天下玄门修士,颁发道牒,权势不小。 能担任一地城隍庙祝者,自然不凡。 这位青阳子,道行虽只有三层楼高,但却德高望重,徒子徒孙众多,切不可得罪。 “哦,找到了?” 听得沙里飞诉说经过,青阳子抚须道:“没想到咸阳竟藏了一位活阴差,却也是那陈法傀命中难逃一劫,你且去吧,待到巳时再来城隍庙,自有人陪你前去。” “啊?” 沙里飞一听急了,连忙抱拳道:“道长,人命关天啊,我小兄弟在那儿守着,况且王道长生魂还在妖人手中,万一……” “莫要惊慌。” 青阳子微微摇头,“那陈法傀待在墓中,只因兵马和傀儡白天难以施展,而古墓阴气甚重不受影响,但凡有人进入,便会被察觉。” “同样,贫道驱使社令兵马拿人,也得要晚上,若是急了,打草惊蛇,反倒难以救人。” “巳时前来,误不了事的。” 这老道位高权重,却态度和蔼,沙里飞也不好争辩,只得苦着脸离开了城隍庙。 想起李衍的吩咐,他连忙折返,讨了一张殃榜,又跑到附近棺材铺,要了個上好的棺材,带着人跑去城外,将吴老四收敛,暂时停放在义庄。 做完这一切,便到了巳时(09时至11时)。 沙里飞急匆匆返回城隍庙,大殿内除去青阳子,已多了两名道人。 一个身着玄色道袍,后背绣着太极图,身背七星宝剑,五官清正,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子煞气。 而另一人,则身着白色道袍,头绑白色八卦带,肤色焦黑,络腮长须,身形高大,看上去威猛,但眼中却带着一丝悲伤。 青阳子对着沙里飞开口道:“这位是执法堂罗明子道长,这位是九元教赵法城法师,便由他们陪你去。” “啊,见过二位。” 沙里飞恭敬抱拳,心中却是一个咯噔。 他可是记得,那陈法傀就是来自九元教,怎么还让他们去拿人,徇私枉法坏了事怎么办? 九元教赵法城微微点头,又对着青阳子恭敬拱手道:“多谢青阳子前辈。” “无妨。” 青阳子摇头道:“你们九元一脉世代守护始皇陵,于社稷有功,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好啊,果然有鬼! 沙里飞气得够呛,却不敢多说什么。 他能看出,那罗明子气势不凡,应该是个暗劲好手,再加上术法,可不是他能对付得了。 万一冲动坏了事,那可就麻烦了。 告别青阳子,三人当即从大殿出来,进了城隍庙后门,早有道童牵来三匹快马。 三人也不废话,当即策马离了咸阳城… ………… 轰隆隆! 秋日阴沉,空中响起几声闷雷。 密林中,李衍面色凝重盯着对面土山。 他出发的早,又骑着快马,来到吴老四所说的地方,却遇到了麻烦。 这里确实有古墓,远离村镇,位于荒山郊野之中,起于平地之上,远远望去,好似一头巨鳌俯视关中平原。 他虽不懂风水堪舆之术,但也瞧得出是一块宝地。 但问题是,上面的古墓不止一座! 仅肉眼观望,便发现了三个,不过年代古老,连墓门都已被人打开,显然是遭了土耗子毒手。 而且也不知那陈法傀用了什么术法,竟能遮掩气息,他施展神通,只能闻到几个墓中有少许阴气,根本找不到对方行踪。 他也不敢贸然上山,免得被对方发现。 想到这儿,李衍不由得心中焦急。 碰到这种情况,他的手段还是少了些。 就在这时,远处隐有马蹄声响起。 援兵来了? 李衍心中一喜,连忙来到树林旁查看。 只见远处土路上,两骑飞奔而来,一人穿着羊皮褂子,头戴狗皮帽,一人则身着粗布黑衣。 二人虽经过了伪装,但李衍却看得清楚。 分明就是袁瞿和郑黑背! 第71章攻山之策 真是苍蝇专找臭茅坑! 李衍虽不知铁刀帮已被罗士海等人剿灭,但对于这两个家伙前来,那是一点也不奇怪。 功夫再好,人也是下三滥! 随着马蹄声近,李衍看得也更清楚。 二人马背上,皆驮着大布口袋,无论从形状还是里面的味道,都能确定是新拐来的孩子。 同时,风中也传来二人言语。 “郑师弟,你也莫怨我,这事完全是周培德那傻缺给办砸了,才连累我等。” “游走江湖有什么好,我们仇敌众多,再加上朝廷通缉,怕是活不了几天,还不如投靠大师,至少有个靠山…” “哼,事到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 “以那老东西的性子,迟早也会出卖我们,老子早有脱身的想法,可恨的是,攒的家当全给那姓尤的给偷了。” “妈的,多年辛苦,倒落得个两手空空…” “哈哈哈,钱财这东西,有去就有回。” “陈大师说了,只要他成功,咱们就立刻前往沿海,那里繁华远胜关中,听说不少绿林道上被通缉的好汉,全都上船去了海外,个个赚的盆满钵满…” 说话间,二人已策马而过。 李衍藏在密林中,并未现身。 一来,这二人虽在八大金刚中功夫不算顶尖,但也炼成暗劲多年,运转自如,凭他一人根本不是对手。 二来,也想通过他们确定陈法傀藏身墓穴。 到了山下,这二人便将马藏在山坳中,扛着麻袋上了山,身影在枯木密林中逐渐变小。 山上视野更好,李衍藏在山下密林,若贸然现身追踪,立刻就会被二人发现。 好在李衍另有他法。 他手捏阳诀,神通发挥到极限,深深吸口气,隐约能辨别出二人气味轨迹。 当然,他如今神通有限,超出距离便无法嗅到,但记住这個味道,至少两日内不会消散…… ………… 远处官道上,同样有三骑飞奔。 正是沙里飞等人。 “停!” 快到地点时,那执法堂的道人罗明子忽然抬手,看了看远处,淡然道:“陈法傀能避过兵马搜捕,肯定擅于躲藏,说不定早有防备,咱们还是下马潜行为妙。” “罗道友言之有理。” 九元教的赵法城点头道:“我那陈师兄不通俗事,但对于术法却颇有天资,肯定做了防备。” 说罢,就翻身下马,将马匹藏在林中。 沙里飞听二人交谈,总算稍微放心。 他原本以为,城隍庙那边得到消息,便会立刻起坛做法,将陈法傀捉住,没想到社令兵马白天没法出动。 不仅如此,还只派来两人。 虽说妖道只有一个,但也太不当回事了。 一路上,他难免心中忐忑。 好在这两人,似乎也不是那么没谱… 隐藏好马,三人再次前行,却并未走大路,而是沿着路边树林,遮掩身形前行。 走到一半,那赵法城忽然挥手示意二人停下,随后手捏阳诀,趴在地上用耳朵聆听。 沙里飞如今已不是小白,立刻猜出此人觉醒的是耳神通。 果然,赵法城再次起身,已扭头看向沙里飞,“前方密林中藏了一人,应该就是沙兄弟那位同伴…” ………… 唰! 李衍眉头微皱,握刀转身。 他正用神通探查远处,却闻到身后树林外来了三人。 虽说其中一个是沙里飞,但三人却直奔此地而来,显然已发现他藏身之地,不得不防。 果然,三人很快进入林中。 看到对方身上道袍,李衍当即现身,“见过二位前辈。” 沙里飞连忙上前,介绍道:“衍小哥,这位是太玄正教执法堂的罗明子道长,这位是九元教赵法城法师,怎么样,找着人没有?” 一边说,一边还眨了下眼睛。 李衍心中泛嘀咕,去抓陈法傀,怎么把他的同门也派来了? 虽说疑惑,但见沙里飞示意,已知道此事不好多问,于是便点头道:“就在此地,但山上墓穴不少,还不能确定方位。” “那陈法傀还有两个帮手,袁瞿和郑黑背…” 说着,将自己方才所见讲述了一番。 “郑黑背也在?” 沙里飞骂道:“这家伙原来跑到了这里,衍小哥还不知道吧,铁刀帮已被灭了…” 互相交换情报后,李衍便拱手询问道:“二位前辈,你们打算何时动手?” 罗明子沉思了一下,“本来夜晚最好,城隍庙那边,青阳子师伯会起坛,派兵马前来相助。” “但对方又冒险掳了孩童,怕是已凑够淫祀人数,救人要紧,咱们立刻上山。” 然而,一旁的赵法城却连忙阻止,“不妥!” 李衍眉头一皱,看向了他,沙里飞也没了笑脸。 看二人脸色,赵法城摇头叹道:“二位居士莫要心疑,我此次奉宗门之命前来,并非要徇私,无论陈师兄有没有铸成大错,都会清理门户。” “只不过这里有问题,不可贸然出手。” 说着,看向一旁的罗明子,“罗道友,你可看出了此山地势?” “哦?” 罗明子眉头一皱,来到树林旁观望,看了一会儿才点头道:“确实有问题,是太阴星地,听闻九元一脉擅阴宅风水,果然不凡。” 李衍若有所思道:“听二位前辈所言,这太阴星地险恶,那为何有这么多墓穴?” “非也,太阴星地,乃是福地。” 赵法城摇头道:“堪舆有九星,太阴星便是其中之一,五行属金,八卦属兑,太阴者,以象言也,阳得其全,阴得其半,故太阴多缺。” “葬穴为阴宅,补齐阴阳,便是大吉之地,这种手段,以往流传于魏晋,山上应该都是魏晋古墓。” “如果我没猜错,陈师兄就是要选择此地,淫祀邪祭,借命冲关,恐怕已准备许久,山上必有布置。” “看似寻常,但外人上山,便会被察觉。” 说着,眼中露出一丝伤感,“陈师兄以前也是心存侠义,四处替百姓驱邪之人。他得了肺岩(肺癌),本以为已看淡,却没想到又走上歧途。” 李衍对那邪道过往不感兴趣,沉声追问道:“上山会惊了点子,无论我们朋友的游魂罐,还是那些孩子,都是对方用来威胁的筹码…需有个万全之策!” 若只是寻常土匪山寨,趁夜潜入救人便是。 但涉及到玄门,胡乱硬闯肯定不行。 赵法城没有说话,而是看向罗明子,拱手道:“罗道友经验丰富,还是请您主持。” 罗明子也不推辞,看着远处山脉,沉思了一下,“赵道友,你可有办法吸引陈法傀注意力?” 赵法城点头道:“师出同门,我一旦在山下设坛,陈师兄就会察觉,随后可与其对峙。” “如此便好。” 罗明子盯着远处,轻捋长须,“到时我收敛气息,从侧面上山救人,捣毁法坛,抢走游魂罐。” “到时师伯兵马一到,便可将其剿灭!” ………… 老墓之中,烛火幽幽。 正如赵法城所说,这里是座魏晋古墓。 虽非皇室陵寝,但也足够宽敞,通过甬道后,分别有前室后室和两个耳室。 周围好几个盗洞,里面值钱的明器已被搬空。 前室内,十二个被迷昏的孩童满脸赤红倒在地上,袁瞿和郑黑背则闲来无事,举着火把,观看周围壁画。 “啧啧,这些个大族可真奢侈。” “有什么用,都只会内斗,北地一乱,全部往南边跑,祖坟风水再好,也没个球用…” 就在这时,陈法傀从后室走来,平静道:“风水只是小势,福泽三代已是极限,人道大势之下,小势当然没用。” 说着,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二位,时辰不早了,把衣服脱了吧。” 袁瞿和郑黑背闻言,互相看了一眼,便开始宽衣解带,很快便是一身赤条条… 第72章隐身术 烛火昏暗,摇曳不定。 袁瞿和郑黑背二人光溜溜躺在棺材板上,陈法傀则用笔墨沾着朱砂墨,在二人身上笔走龙蛇。 一道道怪异符箓出现。 每次画出一张符,陈法傀必定要结煞入讳。 古墓内,本就阴气森森,再加上每次符箓写完,都能感觉到一股寒意萦绕,让二人心中忐忑不安。 郑黑背终于忍不住问道:“陈大师,你这法子,没问题吧…” “二位且宽心。” 陈法傀摇头道:“你们也看的出来,我不通拳脚,若想前往乱葬岗夺宝,少不了二位相助,怎会乱来。” “此法源于乩童,但二位未通阳六根,便只能施展此法,借阴神之力,犹如神打,不惧疼痛。” “到时为我左右护法,天下哪里去不得?” “大师说的对。” 郑黑背这才放下心来。 他早已看出,这陈法傀手脚无力,只是练了些健身的导引法,若被人近身,一板砖就能拍死。 就像那尤老四,只敢躲在他身后害人。 想到这儿,郑黑背心中又升起邪火,闷声道:“陈大师,还有尤老四那狗才,你可千万要帮我找到。” “放心。” 陈法傀应付了一句,随后收起笔墨,“好了,二位等符干了再穿衣服,记住,此法最怕童子尿,莫沾黑狗血。” 袁瞿笑道:“大师说笑了,以我俩身手,若能被人泼一身尿,还不如一头撞死算。” 此刻的二人,浑身皆是血色符箓,就连脸上也有,微微一笑,便是面目狰狞。 陈法傀看了看了甬道外,见夕阳余光照入,眼中也闪过一丝激动,“时辰不早了,动手吧。” 三人当即布置起了法坛。 中央是一面方桌,各种法坛法器俱全,而在其周围,则以地支方位插了十二面旗子。 那些昏迷的孩童躺在旗下,额头点起一盏油灯。 而收纳王道玄生魂的那个游魂罐,则被随意放在墓室的另一头,和那些陶罐碎片混在一起… ……………… 不知不觉,天色渐黑。 树林中,罗明子左手掐诀,右手拿着一根蓍草,在掐诀的手指上左缠右绕,同时脚踩罡步,同时念道:“诺皋,独开曾孙王甲,六甲青龙、六乙逢星、六丙明堂、六丁阴中…” 在他身后,李衍有样学样,跟着照做。 很快,他便惊喜地察觉到,自己这一身气息,竟然开始收敛入蓍草内。 罗明子见状,转身满意点头道:“不错,此法源于抱朴登山术,学了此法跟我上山,便不会被那些个阴魂发现。” “多谢前辈赐法。” 李衍连忙拱手道谢。 他要上山带路,没想到这罗明子如此大方,竟传授了他个简单的隐身法,耗费一下午时间,便能练成。 当然,所谓的隐身,并非彻底消失。 而是能不被那些阴魂察觉,还能收敛气息,避过术士的神通探查。 “无妨,只是小术而已。” 罗明子微微摇头,“隐法与遁法种类繁多,此法并不高明,瞒不过厉害的邪祟和术士,但今日却够用了。” 李衍看了看手中蓍草,“前辈,这东西好炼制么?” 蓍草上香火味甚浓,施展隐身法离不开此物,可惜这玩意儿是一次性。 罗明子回道:“若有百年的祖师法坛,炼制起来并不难,你若想买,可前往城隍庙,十两银子一根。” “十两?” 旁边的沙里飞不可思议盯着那根蓍草,心道这太玄正教果然心黑,一根草都敢卖十两,怪不得宫观修得奢华。 李衍也暗自咋舌,却也决定多买几根。 这东西,关键时刻可是能保命! 罗明子自是不知二人所想,扭头看向对面小山,沉声道:“天色已黑,我们动身吧,切不可过了子时,让其完成淫祀。” 说罢,便走向树林另一侧。 李衍紧随其后,二人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见他们离开,赵法城也对着沙里飞点头道:“这位居士,随我布置法坛,若有人来破坏,且不可让其近身。” “好!” 沙里飞拎起长刀,满脸凶狠。 游荡江湖多年,他当然知道很多人看不起自己,也懒得计较,遇事能躲就躲。 起初和李衍、王道玄结伙,也只是想借光挣些钱,但几番生死,早已把二人当成兄弟。 这一次,是说什么都要把人救出。 二人出了树林,赵法城当即罗盘,在山下转了几圈,便找到一块岩石,将黄布铺上,点燃烛火,布置成一个简易法坛。 和王道玄一样,他同样背了个木箱子,各种法器香烛都放在其中,以便随时设坛做法。 沙里飞跟着王道玄,早已习惯其中流程,虽非玄门中人,但打個下手,却足够合格。 点燃烛火,步罡踏斗,口喷噀水。 一套流程下来,法坛立刻自成小势。 赵法城叹了口气,拎起手中雷击枣木剑,插起一张黄符点燃,手掐法诀,向着夜空一刺。 呼~ 霎时间,周围狂风呼啸。 远处,李衍和罗明子同时回头观望。 普通人看不到,但他们这些玄门中人,都能察觉到,一股罡气冲天而起。 罗明子冷声道:“三道令罡升起,青阳子师伯便会发兵来援,那陈法傀若不想死,必然全力阻止,我们走!” 李衍点头,当即掐诀,同时缠绕蓍草,踏着罡步念动法咒。 这个隐身术,前摇有点长,但只要施法成功,再死死掐紧法诀,便可藏身。 当然,一旦与人战斗,便会被打断。 至于罗明子,当然用的是更高明术法。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手掌大的竹符,同样是握在手中掐诀,不过念的是“临兵斗者,皆陈列前行”。 李衍看到后,瞳孔顿时一缩。 罗明子的气息,不仅彻底消失,以他的神通根本察觉不到,而且周围还升起淡淡阴雾,使其身影也模模糊糊,如在雾中。 这才是上乘的隐身术! 李衍心中暗凛。 太玄正教的执法堂,果然不一般。 按这罗明子所说,他道行不过二重楼,且通的是身根,并不擅长科仪和开坛做法。 但其各种小术精通,再加上通了身根,肉身的感应和控制力远超常人,功夫也已练到暗劲巅峰。 算是玄门中的战斗法师。 无论斩妖还是杀人,都不在话下。 罗明子也是个面冷心热之人,又看李衍对同伴不离不弃,很是欣赏,见状点头道:“这是辟山鬼法,又用了入山六甲祝,法器是‘上玄竹使符’,也只是普通。” “各家法脉皆有类似术法,你将来若能建二层楼观,便可使用此法。” 说罢,便点头示意李衍带路。 李衍也不废话,当即掐诀从侧山而上。 他记得袁瞿二人消失的地方,侧山虽说陡峭,但对他来说却毫无困难,一手掐诀,一手持刀飞速前行。 罗明子,自然是紧随其后…… ………… 幽暗坟墓中,烛火摇曳不定。 法坛前,陈法傀已换了身衣裳,长发披肩,穿了类似巫师的羽毛兽皮衣,赤裸着胸膛,上面同样画了许多符咒,却与法脉传承完全不同。 所有咒语,皆是以类似甲骨文的语言书写。 其名殄(ian)文,又名鬼书。 他原本双目微闭,口中呢喃不停。 在那一道令罡升腾而起时,陈法傀双目猛然睁开,眼中有些复杂,自嘲笑道:“是九元教令罡,师傅,你迫不及待要清理门户么…” 祭坛外,袁瞿和郑黑背一身戎服,脸上布满血符,一人手持大刀,一人手持双匕,各列左右两侧。 听到陈法傀的话,袁瞿心中一惊,“有人来了?” “无妨,我早有布置!” 陈法傀平静起身,先从法坛上一个木盒内抓起两把白灰,对着宝烛抛洒。 轰!轰! 两股火球忽现,又迅速消失。 这同样是一种开坛之法,只不过威力更强。 随后,陈法傀又拎起桃木剑,步罡踏斗,几张黄符点燃后,墓穴内顿时升起阴风,烛火颜色也渐渐变得惨绿。 这一番景象,看得郑袁二人心中发毛。 只见陈法傀又拿起长方形法令,对着桌上猛拍三下。 啪!啪!啪! “九元归真三幽神君敕令诸营兵马——急急如律令!” 嘎啦!嘎啦! 法坛前方,供奉的生旦净末丑几个木偶,全都扭动着身子站了起来,随后如蜘蛛般,哗啦啦飞速爬出墓穴。 山上,不知什么时候已起了薄雾。 木偶们冲入薄雾,当即消失无踪… 第73章幽林藏木傀 “陈大师术法高明!” 郑袁二人连忙拍马屁。 他们不懂术法,但不代表不会说话。 然而,陈法傀的脸上却毫无笑意,眼神阴沉急声道:“高兴什么,此法只是拦人上山,山下才是威胁!” “来者必是我同门,他已发出一道令罡,一炷香后便会发出第二道,待三道令罡一出,城隍庙社令兵马便会到来,咱们都要死!” 郑黑背心中畏惧,“啊?那咱们还不快逃!” “逃?” 陈法傀咬牙道:“要成大事,必有劫难降临,过了今晚,就要再等三年,我等不起!” “袁瞿,你下山一趟。” “无需硬拼,只需干扰他施法便是!” 袁瞿脸色一白,刚要推卸,却见陈法傀已挥舞桃木剑,挑起一张符纸,点燃对着他猛然一指,同时念道:“唵吽吽,天附地附,地附人附,飞魂过海,摄附生魂,疾!” 话音刚落,袁瞿便浑身一僵。 他能感觉到,一股阴气带着冰冷的杀意,从地下升腾而起,直接灌入他体内,整个人如坠冰窖,脑袋一片空白。 但很快,这些阴气便从体内涌出,汇聚在身表面的那些血色符箓上,又再次恢复意识。 “你…你没事吧?” 旁边的郑黑背咽了口唾沫。 袁瞿看向双手,眼中满是不可思议,随后狠狠一握,嘎巴爆响,狞笑道:“没事,我…我好得很!” 他能感觉到,体内凭空升起一股力量,身体表面好似穿了层冰冷铁甲,心中不仅畏惧全消,还有无穷杀意涌上。 隐约有个声音,在他耳边一直喊着: “杀!杀!杀!” 唰! 没有任何犹豫,袁瞿反握双匕,一下蹦出四五米远,随后两脚发力,窜出墓穴。 郑黑背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 这是周家子猴拳中的猿窜,乃是双腿暗劲勃发,一瞬间爆发强大力量,靠近敌人进行袭杀。 某种程度上,也算绝招。 但此招消耗颇大,主要是一口气得回上来,否则就会被对手抓住破绽,所以只在关键时刻使用。 像这样用来赶路,着实奢侈。 而且袁瞿使用猿窜之间,根本没有回气! 这便是玄门的力量么… 想到这儿,郑黑背不由得信心大增。 而一旁的陈法傀,面色依旧阴沉,手中不停掐指计算时间,眼中露出一丝焦急… …………… 密林中,李衍和罗明子正在赶路。 这里的山坡异常陡峭,而且土石松动,好在长着茂密松柏,可以轻松借力攀爬。 “果然有布置。” 见周围淡淡薄雾升起,罗明子似乎并不意外,淡淡道:“这是九元教的阴鬼锁山法,旁门奇术,调动地脉阴煞之气,引来孤魂野鬼,形成鬼打墙。” “阴气浓郁,鬼物也能看到,但你有隐身术,那些东西看不到咱们,不要注视他们,便不会被发现!” “是,前辈!” 李衍正色点头。 他知道对方是有意点拨,这种好意自然不会拒绝。 更何况,他已开启鼻神通,能敏锐地嗅到周围冰冷阴气,并且远处地下,还有一些腐朽哀怨的味道升起。 果然,没走多远,便看到异象。 只见一颗松树下,一道身影若隐若现。 那是个穿着粗布黑衣的男子,身子矮小,脸色惨白如纸,低头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土耗子! 一见这玩意儿穿着,李衍顿时有所猜测。 果然,远处地面出现个盗洞,周围长满荒草,显然年代久远。 多半,是个被同伴暗害的倒霉鬼。 李衍不是第一次见这玩意儿,况且早有心理准备,连忙扭头不去观望,继续前行。 没多久,他们就看到了更多阴魂。 这些东西依旧是身前衣着,且保留死时模样。 有的衣着朴素,身子支离破碎,应该是上山采药的药农,被野兽伏击咬死… 有的身着古代工匠服,脑袋与脖子分离… 至于衣着华丽的墓主人,则几乎没有,毕竟魏晋世代,距现在实在太过遥远,很少有阴魂能撑到此时。 正如罗明子所言,这些孤魂野鬼出现后,地下岩石中、枯枝败叶内,那些腐朽阴暗的煞气立刻有了统属,环绕着树林山道一圈圈旋转。 常人碰到这种情况,便会被煞气侵扰神魂,出现各种幻觉,从而迷路,甚至撞客,谓之“鬼打墙”。 而李衍有神通,这种小把戏自然拦不住。 他掐紧隐身诀,带着罗明子继续前行。 哗啦啦! 快要接近目的地时,前方忽然传来剧烈响动,好似有什么东西,正急速通过树林。 罗明子一把将李衍拉到树后。 只见一道人影飞奔而来,速度惊人,好似疯了一般,沿途有树枝也不躲闪,直冲而过,连身上衣衫都被荆棘挂破。 只是一转眼,那人便消失不见。 “袁瞿?” 看到那人,李衍顿时眉头紧蹙。 是袁瞿本人没错,但其浑身被阴煞之气纠缠,好似鬼上身,实力也提升不少。 “是乩童之法。” 罗明子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只是请了些阴鬼邪物上身,小道而已,赵道友他们能应付得了。” 虽说心中担忧,但李衍也知道什么更紧要。 破了法坛,救出王道玄生魂,一切自然可解。 谁知他刚一转身,后方便传来呼喊声: “衍小哥,等等我…” 声音若隐若现,模模糊糊,正是沙里飞。 沙里飞怎么跟上来了? “别吭声!” 他刚要转身,旁边罗明子便急声提醒道:“是傀儡唤魂术,你的隐身术不精,被发现了,回应便中招!” 李衍身子一僵,缓缓转身。 他已能闻到一股冰冷的寒意,转身后,赫然看到后方十米外树枝上,趴着一只木傀儡。 身着花旦服,不过手臂长,好似蜘蛛一样,倒吊着看向他,面孔僵硬,嘴巴一张一合,耳边不停传来呼唤声。 果然是唤魂术! 李衍在对付冷坛猖兵时,曾经历过一次,自然不慌。 此法阴物擅长,专门针对人心。 他之前看到袁瞿离开,担心沙里飞,听到的自然是沙里飞的声音。 正如罗明子所说,他的隐身术只是基础,再加上只学了一下午,糊弄那些孤魂野鬼行,却瞒不过这种玩意儿。 而傀儡的视线,全集中在他身上,对于旁边的罗明子视若无睹,显然没发现。 唰!唰!唰! 就在这时,周围枝叶声不停响起。 生、旦、净、末、丑,五只傀儡全部现身,将他包围。 “前辈,我来引路,你莫要现身!” 李衍沉声说了一句,左手手诀一松,直接放弃隐身术,不再遮掩身形,转身就跑。 罗明子眉头微皱,紧随其后。 他知道李衍的打算,反正隐身术已没了作用,便以自身为诱饵,吸引陈法傀注意力,为他突袭创造时机。 虽说会陷入危险,却是最好的应对之策。 唰! 李衍不再掩饰身形,速度陡然提升。 然而,危险也随之降临。 唰!唰!唰! 两侧树干上,五只傀儡如蜘蛛般跳跃攀爬,速度飞快,再次形成包围圈。 与此同时,山上的孤魂野鬼也盯上了他。 霎时间,周围阴风大作,一道道身影若隐若现。 锵! 李衍拔刀出鞘,催动镇魔强刀穗。 刀穗摇晃,那冰冷杀机顿时四溢。 此宝威力不凡,众多孤魂野鬼如受惊的兔子般消失。 罗明子看到后,顿时眼睛一亮。 他没想到,这连第一层楼观还没建起的外道小术士,竟有如此法器。 当然,那些木傀儡并未惊走。 咻! 老生打扮的木傀儡呼啸而来。 其白发白须,面孔慈祥,但手中龙头拐杖却如同尖锥,速度惊人,直接刺向李衍脑袋…… 第74章乩童逞凶威 还会这活! 李衍神通始终开启,自然注意到威胁。 没想到傀儡除了唤魂邪术,还能物力攻击。 他不知道,这正是傀儡术可怕。 阴魂阴兵等无形之物,主要攻击人神魂,只要针对性防御,或者躲入香火旺盛的神庙,就能避开。 碰到这种情况,阴魂邪祟只能寻找肉身。 就像他当初对付冷坛猖兵,躲在家中时,那玩意儿能直接上门,而躲在土地庙,对方就只能附身恶狼前来攻击。 傀儡术,正是为弥补这一缺憾。 陈法傀欲行邪祭,知道调集兵马的权利,必然会被师门收走,能驱使的,只有自己豢养的几只下坛兵。 结合傀儡术,便可弥补不少缺点。 虽不清楚其中关窍,但面对这种物理攻击,李衍却毫不畏惧。 他身子一侧,急停躲过攻击的同时,一个懒龙翻身,关山刀子向上一撩。 哗啦啦! 那老生木傀儡,顿时被一劈两半。 散落的构件掉落在地,其中隐藏的阴魂,也被三才镇魔钱煞气绞杀,化作阴雾四散。 还没落地,李衍便顺势抱头一滚。 呼~ 炽热的火柱从上空翻涌而出。 却是那只“净”傀儡攻击。 净行俗称花脸,大花脸是忠臣良将,二花脸是粗豪莽撞的人物,武花脸则是以武打为主的角色。 这只“净”傀儡,一幅武将打扮,背后插着五面令旗,猛然张嘴,竟能喷出一股火油燃烧。 当然,这玩意儿并非术法,而是在傀儡腹中藏了皮囊,口中有打火石,阴魂操控机关,便能放出。 皮囊挤空,火油喷完,自然无法释放。 但这“净”傀儡却没停止攻击,趴在树干之上,两手挥舞,身后五面小令旗如暗器般甩出。 砰砰砰! 李衍翻身躲过,五面令旗全插在地上。 似乎是因为老生傀儡被一刀秒杀,其余傀儡没有近身,“净”傀儡发射暗器攻击,“丑”傀儡继续唤魂,嘻嘻哈哈的怪笑声,各种熟人的求救声,不断在李衍耳边响起。 李衍眼神冰冷,毫不理会,转身继续跑。 他的任务,可不只是吸引这些攻击,还要迅速找出陈法傀所隐藏的墓穴。 嗖! 他速度飞快,经过两根大树时,忽然一个铁板桥,仰着身子滑跪而过,同时甩出刀子。 却是那“旦”傀儡最为阴险,在“净”“丑”二傀儡追击时,迅速绕道前方,自流云水袖中抽出一根纤细钢丝,绕着大树拦截。 钢丝极细,黑夜几乎看不到。 若有人狂奔而过,说不定脖子都会被削掉。 然而,李衍却早已察觉,轻松躲过。 起身后,他看也不看,抽起钉在树上的关山刀子,继续奔。 哗啦啦! 躲在树干后的“旦”傀儡,随着关山刀子被抽出,同样散落一地,阴魂消散。 后方的罗明子看到,暗自点头。 李衍这一串躲避和攻击,在这个年龄是相当难得,一般的江湖老油条都比不上,假以时日,必然成材。 可惜太玄正教自有规矩,尤其执法堂,只招收孩童从小培养,不过当个外围行走,还是没问题… 终于,冲过半山小路后,李衍再次闻到了袁瞿和郑黑背的味道,虽然寡淡,却清晰指出了方向。 就在前方密林沟壑中! 墓道已被打开,周围还有散落的砖块。 似乎是急着阻止李衍,剩下的三个傀儡也不再隐藏,跳下树干,呼啸而来,手中皆有利器。 李衍嘴角露出狞笑,关山刀子一横。 进步撩刀, 反手退步斜砍, 最后一個鹞子翻身,双手持刀猛然一劈! 这三刀,一刀快过一刀,杀意凛冽。 哗啦啦…… 三个木傀儡,全部被劈碎。 那陈法傀的傀儡术法或许诡异,但近距离操控傀儡跟刀客战斗,和找死没什么两样。 然而,斩碎傀儡后,李衍却毫无喜悦,反倒面色一变,侧身一滚。 轰! 泥土飞溅,一道身影飞射而来。 正是铁刀帮帮主郑黑背。 此时的他,已完全变了个模样。 其原本就体型高壮,好似黑熊,此刻更是浑身肌肉虬结,青筋臌胀,双目血红,加上满脸血符,像极了一头活夜叉。 却是陈法傀察觉不妙,派出郑黑背阻拦。 此刻的郑黑背,同样感受到袁瞿之前兴奋,浑身好似有无穷力道,杀意灌脑,直接用猿窜冲出。 他用出猿窜,速度稍逊袁瞿,却更加威猛。 乱石泥土飞溅,李衍只觉一股恶风呼啸掠过,而他侧身翻滚,刚刚好躲过。 然而,他毕竟是第一次与乩童战斗。 刚起身横刀防御,那边的郑黑背就是一个急停,右脚深深插入泥土,再次暗劲勃发,施展猿窜飞出。 这两下,几乎没有半丝停顿。 李衍面色大变,却已经迟了。 只见郑黑背呼啸而来,同时松肩裹肘,双臂贯通,身上噼啪爆响,右拳击出。 却是这郑黑背阴魂纠缠,杀意灌脑,虽学了周家子猴拳,但下意识用出了从小练习的通背拳。 通背拳响,谓之冷脆劲。 李衍只来得及用刀背护肘一挡,就觉一股巨力袭来,好似被铁锤冲撞,整个人飞出七八米远,狠狠撞在树上,又跌倒在地。 这一下,已是手臂骨折,胸闷眼黑。 “哈哈哈…” 对面,郑黑背癫狂一笑,但正要继续攻击,却浑身一僵,不敢再动弹。 只见后方树林中,罗明子持剑缓缓走出。 他眼若寒冰,缓缓拔出七星剑。 罗明子也有些无奈,李衍遇袭,他总不能眼睁睁看这少年刀客身死,只得提前现身。 而且他两层楼的道行,还做不到一边使用隐身术,一边运用暗劲攻击,否则何至如此。 罗明子的现身,不仅令郑黑背感受到杀机,不敢妄动,就连里面的陈法傀也有些惊慌,在法坛前挥舞桃木剑,坛上的几个游魂罐纷纷破裂。 同时喝道:“助我阻敌,今日放尔等自由!” 霎时间,阴风乍起,一股股黑烟呼啸而出,在墓穴中一个盘旋,冲出洞外,钻入郑黑背体内。 这是他收服的几个强大阴魂,已快成厉鬼,原本打算炼成兵马傀儡,如今只能提前使用。 “吼!” 几股阴魂注入,郑黑背彻底丧失理智,两眼翻白,鼻孔喷着寒雾,口中发出不似人的吼叫。 而在树下,李衍心念一动,几处骨折和内脏损伤立刻恢复。 望着远处郑黑背身上传来的恐怖阴气,他知道,自己这时候上去,也只是拖累,所以并未妄动。 忽然,前方地面一个坑洞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些小孩的味道,正从里面飘散而出,甚至还有香烛燃烧味,虽然淡薄,却异常清晰。 是直通墓内的盗洞! 李衍二话不说,翻身钻入洞中。 远处,罗明子觉醒了身神通,虽说没有阴阳眼,但视力却极其惊人,立刻看到李衍动作。 他面不改色,伸剑指向郑黑背。 二人虽未说话,但配合却极为默契。 如果说方才是李衍做诱饵,那么现在就是他吸引火力,只要李衍钻入洞中,破坏法坛,就能救出所有人。 “吼!” 郑黑背终于受不了这压抑气氛,直冲而来…… ………… 山下,法坛旁夜风呼啸。 沙里飞将剩下的火纸一起丢入盆中。 这种纸是用稻草秸秆、芦苇、杂草、竹子等植物秸秆制成,质地粗糙发黄,有的地方也叫土纸和草纸,主要用于包装和祭祀燃烧。 呼~ 霎时间,夜风呼啸,卷起一道龙卷火柱。 沙里飞龇牙咧嘴,连忙后退。 他看了赵法城一眼,心中暗道,这大黑脸不愧是法脉修士,二层楼的道行,法坛声势可比王道玄强多了。 与此同时,赵法城也再次剑挑黄符,点燃后手掐法诀,步罡踏斗,向着天空斜斜一刺。 沙里飞见状,嘴角露出喜色。 他虽看不到什么气,却也知道,这是在召唤兵马。 眼下已传两道令,只需再坚持一炷香,三令发出,城隍庙社令兵马大军一到,那陈法傀就是三头六臂,也得跪。 轰! 但就在这时,山上一道人影飞奔而来,脚下泥土四溅,杀气腾腾,正是化身乩童的袁瞿! 第75章连番恶斗急 “贼怂的,这倒霉鬼怎么来了!” 沙里飞一声惊呼,拎着刀就往法坛后躲。 赵法城见状,顿时急了,“你这汉子瞧着威猛,怎么如此胆小,让你护法,躲什么躲?” 沙里飞探头探脑,心中发虚,“那人厉害,我打不过,几招怕是就会被打死。” 赵法城同样不擅拳脚,原本看沙里飞气势威猛,一路大呼小叫要亲手宰了妖人,没想到却是个草包。 法坛召兵又不能半途而废,否则就要重新开始,于是他只得无奈劝道:“怕什么,给你找些帮手!” 说罢,一手掐诀,另一手挥舞法剑,挑起几张黄符,点燃后对着法坛一扫,“九元归真三幽神君敕令诸营兵马——急急如律令!” 啪啪啪! 法坛前方,一排游魂罐顿时开启。 霎时间,周围阴风大作,一股股黑烟翻涌而出。 凡兵马之道,皆有上中下三坛。 上坛又称箓兵,亦是天兵天将,唯有那些玄门正宗和年代悠久的古老法脉可驱使,威力强大,但召唤时同样费劲,上奏、开醮、众多高功主持,一样都缺不了。 中坛多为祖师兵,乃宗门大教无数年来积攒而成,平日里香火饲养,定期训练,威力不小且听从指挥,弟子们经过授箓后,便有了指挥操控权利,但却要申请上奏。 下坛,则是道士法师自己收拢的兵马,可轻松指挥,缺点是来源参差不齐,且道行不够,便会引起反噬。 赵法城同样养了一些,但与陈法傀不同,他的兵马并未掺杂傀儡术,只能攻击神魂。 但这些阴兵同样不弱,化作阴雾黑烟,肉眼都能看到。 沙里飞见状,顿时信心大增,挥舞着刀再次冲了出去,“姓袁的,吃你沙爷爷一刀!” 他脚步飞快,心里也想得美。 习武之人,即便是炼成化劲的周蟠,也终究是血肉之躯,难以金刚不坏。 趁着袁瞿被阴兵纠缠,他只需顺手一刀,就能将其砍掉脑袋,因此紧随那几道黑雾身后。 而对面,袁瞿也没躲避。 乩童之法,乃是以凡人之躯,借助鬼神之力加持,圆光见物、断祸福吉凶、寻物护法,功能众多。 因此自古以来,不少法师身边都带着乩童。 但此法同样有弊端,袁瞿被那阴煞之气侵扰,杀意贯脑,早就没了清醒时的冷静,见黑烟飞来,一声大吼,不闪不避,双臂护头继续前冲。 噗噗噗! 几声脆响,黑烟顿时被撞散。 虽说这些阴魂并未消亡,又在周围汇聚,但显然根本无力阻止袁瞿。 赵法城看到后,顿时面色一变,“乩童傀儡!” 但袁瞿,同样不好受。 乩童之法,也需要常年练习。 有的时候需要保持自我意识,有的时候则彻底将身子交给鬼神,时间长了才能进退自由。 而袁瞿原本就被阴煞侵染,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如今被几道阴兵冲撞,脑子一黑,彻底失去理智。 他两眼翻白,布满血丝,满脸青筋直冒,面目狰狞,如野兽般嘶吼着奔跑。 前方阴兵被撞散,沙里飞正好迎面撞上,见其模样,也吓得魂飞魄散,心中一慌,竟抱头一下蹲到了地上。 若是往日,这种行为无疑于找死。 但袁瞿却脑子混乱,依旧前冲。 嘭! 却是他被沙里飞绊倒,张牙舞爪飞了出去,正好扑向后方法坛,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来了个狗吃屎。 “来得好!” 赵法城见状,直接抓起法坛上供奉的一把大米,口中迅速念咒,随后吹了口气,一把洒出。 噗噗噗噗! 一连串爆响,好似竹片连续折断。 白色的米粒落在袁瞿身上,迅速焦黑、爆裂。 此法来源于五谷驱邪术。 五谷为天地之精,自上古之时起,便用于供奉神明,因此与之相关的驱邪术法也不少。 比如民间用五谷净房打殃、南方以红豆驱邪、糯米治僵尸,还有专门以此占卜驱邪的米婆。 赵法城这罐米,时常供奉于祖师坛前,沾染香火之气,威力自然更加不凡。 袁瞿身上附着阴魂,感同身受,好似散落的火炭落在背上,顿时疼得吱哇乱叫。 赵法城的攻击还未停歇,左手掐诀,右手又抓起一把松明粉,对着烛火猛然一甩。 轰! 火焰翻滚而出,瞬间将袁瞿包裹。 他疼痛难忍,疯狂在地上打滚,试图扑灭火焰。 这便是法师和习武者的关系。 以袁瞿的身手,若靠近赵法城,定能轻松将其斩杀,但单靠肉身,难免被阴兵冲击,迷了心窍。 陈法傀以乩童之法借阴魂加持,使袁瞿力量大增,且不惧阴兵冲击,但同样令其神魂迷乱,拳脚功夫发挥不出三成。 昏头昏脑失去平衡,被赵法城抓住机会攻击。 而后面的沙里飞,自然不会错过时机。 他绊倒袁瞿,自己也翻滚在地,见状又拎起长刀,三步并作两步,双手挥刀劈下。 “去你爷爷的!” 噗! 刀光闪烁,一条胳膊飞出。 袁瞿本能翻身,躲过致命一击,却被砍掉胳膊。 “啊——!” 袁瞿疼痛难忍,但本能借势一个老猿攀枝,身子翻起,空中一个漂亮的侧踹。 这一脚,因为疼痛和阴魂干扰,换气不畅,并未用出暗劲,但乩童附身的脚力却足够迅猛。 沙里飞被踹中胸膛,倒飞出去,差点砸翻祭坛。 “啊!” 沙里飞也是被激起了凶性,忍着疼痛起身,就要拎刀继续上。 “且慢!” 赵法城连忙将他拦住,沉声道:“他用了乩童法,不惧疼痛,上去是找死。” 果然,对面袁瞿将身上火焰扑灭后,已再次站起,只用单手握着匕首,两眼翻白,满脸青筋扭曲狰狞,如同恶鬼。 沙里飞咽了口唾沫,“怎么办?” 赵法城沉声道:“破此法,需要童子尿!” 沙里飞无语,“衍小哥不在,说这些有什么…” 话未说完,便用奇怪的目光看向赵法城。 赵法城脸一黑,“童子尿必须刚满月孩童,我有黑狗咒血,效果也还行,但要时间准备。” “你先拖着他!” 说罢,就一脚将沙里飞踹了出去。 “我把你个大黑脸!” 沙里飞气得够呛,但眼见袁瞿已扑了上来,便一個懒驴打滚,躲过后,起身就跑。 袁瞿此时,脑子也是不清楚,对砍掉自己手臂的沙里飞满怀怨恨,紧追不舍。 沙里飞手上功夫不硬,但逃命的本事却不差,疾冲、侧滚、蛇皮走位,险之又险避过一次次攻击。 而另一边,赵法城已从后方箱子中取出一个皮囊,将黑狗血倒入碗中,点燃黄符,掐诀念咒扔进碗中,又用手指一搅。 “瓜怂的,好了没有!” 沙里飞已被追的慌不择路,朝着法坛跑来。 “低头!” 赵法城一声怒喝,纵身跳过法坛,同时撒出黑狗血。 沙里飞又是一个滚地,后方追来的袁瞿,当即被黑狗血浇了个劈头盖脸。 “啊!啊!” 这次伤害更甚,袁瞿浑身冒着白烟,疯狂抓挠着脸,皮肤上的血色符箓也变得模糊混乱。 “还不死!” 一旁的沙里飞翻身而起,压低身子前冲,同时手腕一翻,关山刀子反握,从袁瞿身边一抹而过。 噗嗤! 其脖子上,立刻出现个豁口,鲜血喷溅。 而沙里飞则顺势折身,大脚一踹。 袁瞿当即飞出,一脑袋撞在坛前巨石上,脑浆迸裂,气绝身亡。 沙里飞松了口气,瘫倒在地。 而赵法城,则迅速布置,再次施法,并且脸色有些阴沉,“护法,等我最后一道令!” 沙里飞连忙拎刀爬起,看了看天色,满眼担忧: “不好,子时要到了…” ………… 山上密林中,战斗也到达尾声。 呼~呼~ 此刻的郑黑背,已成了血葫芦。 全身上下,皆是剑痕,流血不止,尤其两只手臂,更是布满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而他同时被几道阴魂附体,早已没了人性,两眼翻白,满脸青筋扭曲,将身体潜能彻底激发。 但即便如此,也不是罗明子对手。 若非本能护住要害,早已身陨。 然而,罗明子同样脸色不好。 他没想到,这两货竟如此愚蠢。 武者的身子贵如金,尤其是暗劲好手,用了乩童法后,虽战力增加,但今后若调养不当,便是早亡之象。 而这人,竟能听陈法傀鬼话,同时让几个阴魂附身,速度之迅猛,犹如鬼怪,令他来不及施法破邪。 虽然只是半袋烟的功夫,但也浪费了时间。 想到这儿,罗明子左手掏出一张黄符叠成的三角形,暗扣在后背,存神一念,连续掐了几个手诀。 罡气变化,立刻让阴魂附体的郑黑背警觉。 “吼!” 一声嘶吼,好似老猿般扑来。 罗明子不退反进,右手七星剑一个云抹虚招,随后身子一转,顺势向下一撩。 郑黑背的左脚,竟直接被砍断,失去平衡前扑。 而罗明子左手的法诀也已掐好,顺势侧步,在其后背狠狠一拍。 嘭! 一声巨响,郑黑背身上几道阴魂彻底被拍散。 而且罗明子还用了暗劲,这一掌气势威猛,伴着骨骼碎裂声,竟直接拍断了郑黑背脊柱。 扑通一声巨响,郑黑背庞大的身躯倒在地上,已彻底没了气息。 罗明子看也不看,直接往墓穴里冲。 但刚走到一半,他就面色一变。 只见陈法傀披头散发,站在法坛后,手持匕首,在自己额头划出三对血痕,好似三对血眼。 鲜血流淌,满脸狰狞,口中念念有词道:“坛存幽冥,大罗无碍,西方白天魔讳赤三明…” 第76章勾牒异变 “好胆!” 罗明子见状顿时大怒,就要甩出手中宝剑。 然而,陈法傀却丝毫不惧,一把拿起桌上烛火。 罗明子身子一顿,停了下来。 却是陈法傀察觉拦不住他,便在祭坛上摆了几个火药包,为求引爆迅速,甚至在引线处堆了火药。 火药这东西,在大宣朝并不稀罕。 虽朝廷严厉禁止民间私用,但不少江湖帮派,绿林山寨都有配置,根本管不住。 尤其是开海之后,远洋贸易,与他国海上血腥争斗,火炮轰鸣,根本少不了此物,因此不少商会也会私下囤积。 到现在,禁令已名存实亡。 江湖中人争斗,甚少使用,只因用了此物,便是大案,甚至会有都尉司直接查办,无论是非,只要用了便是死罪。 只要陈法傀随手一丢,整个墓穴都会炸毁,无论那些孩童,还是王道玄的游魂罐,都保不住。 就在此时,罗明子眼中幽光一闪。 他目力非凡,看到墓室后侧上方盗洞内,一只手伸了出来,轻轻下压,示意他别轻举妄动。 却是李衍也已潜入,用了隐身术收敛气息,但同样察觉火药,才没下来攻击。 罗明子见状面色不变,沉声劝道:“道友,听赵法城道友说,你也曾是守护一方之人,为何要做此事?” “守护一方?” 陈法傀似乎是被触动了心事,惨声笑道:“是,我也曾是这么想的,积累阴德,恪守本心,参悟玄机,将来替师门扬名。” “但,我得到了什么?” “凭什么,那些个作奸犯科之人能活蹦乱跳,安稳终老,而我壮志未酬,却要身患绝症?” “什么狗屁阴德,天道不公,我守他作甚!” 罗明子见其有些癫狂,便眼睛微眯,劝说道:“你尚未铸下大错,即便身死,也可安然轮回,但入了魔道,就再难回头了。” “轮回?” 陈法傀笑道:“成仙、长生、轮回…自古以来人人这么说,但又有哪个见过,都是哄骗愚民罢了。” 罗明子一声冷笑,“那是你见识浅薄,玄门历代修士,惊才绝艳者众多,以为他们都是傻子?” “实不相瞒,我还真知道一些…” “哦?” 陈法傀被吸引了注意力,手不自觉松了一些。 后方的李衍哪会错过时机,纵身飞跃而出,同时右手一甩,飞蝗石呼啸而出。 啪! 陈法傀手中蜡烛,顿时被打飞。 他不通拳脚,反应力哪比得上武者。 而对面的罗明子,出手更是毫不留情,伸手一甩,七星剑便好似匹练,噗嗤一声,刺穿陈法傀心口。 与此同时,李衍也已落地,关山刀子反手一甩,陈法傀的脑袋顿时飞起,滴溜溜滚落在地。 噗通,尸体倒下,他也松了口气。 罗明子见状纵身而来,将周围火盆蜡烛迅速拿开,远离祭坛中央的炸药包。 地上还躺着十二个孩童,万一哪個突然苏醒,惊慌中打翻了火盆,那他们也得跟着陪葬。 李衍也迅速收刀回鞘帮忙。 但就在这时,他后背汗毛倒竖,一股寒意涌上心头,好似身后凭空出现一头野兽。 锵! 李衍连忙抽刀转身。 却见地上陈法傀的脑袋,正死死盯着他。 对方已死,但一股怨气却直冲而来。 “好胆!” 罗明子也已发现,从腰间卸下一枚镇魂铃,左手摇晃,右手掐诀,同时沉声道:“紧守心神,我替你除咒。” 却是陈法傀死前,凭借最后一丝意念,引爆自身存神楼观,对李衍进行诅咒。 镇魂铃叮当作响,罡气随着铃声扩散。 然而,终究是迟了一步。 李衍只觉眼前发黑,头痛欲裂,脑中似乎有陈法傀怨毒的嘶吼声回荡,同时眼前也出现幻觉: 陈法傀割破自己额头的六道口子,竟然缓缓睁开,变成六颗眼睛,看向不同方向,诡异至极。 就在这时,腹部传来一股剧烈灼痛感。 虽说疼痛难忍,却让李衍脑子恢复清醒。 再看陈法傀额头,哪还有六颗眼睛? 他忍着痛从腰间取出一物,正是吴老四的勾牒! 当时吴老四死后,此物便恢复正常,气息全无,好似普通令牌。 沙里飞胆小,不敢处理此物,李衍便将其收起,用红布包裹,放在腰间。 没想到,这时候又突生异变。 李衍握着勾牒,满头冷汗,感觉手中好像拿着块烧红的烙铁,甚至传来烤肉的焦臭味,却甩也甩不掉。 这股疼痛,好似利刃钻心,整条手臂都已麻木。 丹田中的大罗法身,竟开始自行修复。 手上的伤立刻消失,但转眼又被勾牒烫伤。 短短时间内,几次翻复。 终于,那股灼痛感消失。 勾牒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李衍也是两眼一黑,差点摔倒在地。 抬起手掌一看,上面赫然有个勾牒烙出的伤疤。 一片焦黑,宛如刺青。 旁边的罗明子也消除了陈法傀临死诅咒,先是在其额头贴了张黄符,这才收起镇魂铃。 他也同样看到了李衍手上的伤疤,顿时一愣: “勾牒?活阴差?” “怎么可能!” 呼! 就在这时,外面狂风大作。 社令兵马到来,狂风呼啸,阴雾笼罩,将整个山头包裹,那些躲藏在薄雾中的孤魂野鬼,好似被无形绳索拖拽,直接升上空中,消失不见… 这番景象,着实壮观。 李衍开启了嗅觉神通,感受更深。 怪不得城隍庙能镇压一地安稳,这社令兵马简直犹如军队,虽单个比不上曾经的冷坛猖兵,但数量众多,什么阴魂厉鬼看到,都要望风而逃。 李衍看了看地上的陈法傀尸体,忽然感叹道:“这些兵马,总是来最后收拾残局么?” “今晚情况特殊,换做以往可没这么费劲。” 罗明子摇了摇头,面色凝重看向李衍,沉声道:“别管这些,你麻烦大了。” “不是过阴人,却成了活阴差…” “这种事,我还从没听说过!” ………… 晨光透过窗棱照入,形成道道光柱。 王道玄两只眼皮不断抖动,随后缓缓睁开,看到了围着自己的一圈人影。 李衍、万掌柜、沙里飞,还有一名不认识的道人。 好似从长久的噩梦中苏醒,他一时竟有些迷茫。 “道长,你感觉怎样?” 沙里飞心急,连忙开口询问。 这一声,好似某种钥匙,令王道玄混乱的记忆迅速恢复,联想当时情况,已猜出发生了什么。 “多谢诸位搭救。” 他挤出个笑容,声音沙哑。 罗明子则快步上前,扒开王道玄眼皮,看了下眼白,点头道:“没事了,神识受损,修息两天便可恢复。” “那就好,多谢罗道长。” 万掌柜松了口气,摆手道:“咱们还是先离开吧,王道长你先休息,一切等好了再说。” 王道玄点了点头,似乎说这几句话已耗尽心神,眼睛一闭,便沉沉睡了过去。 出了门后,万掌柜连忙拱手,“此次多亏罗道长相助,在下备了薄酒…” 找到游魂罐后,为防意外,李衍请罗明子前来尚义村,出手帮王道玄回魂。 太玄正教弟子果然不一般,天亮前便轻松搞定。 “万前辈客气了。” 罗明子摇头道:“残局还未收拾,而且还另有要事,贫道和李小兄弟说几句话就走。” 说罢,拉着李衍来到僻静处。 众人也很识趣,纷纷避开。 罗明子对着李衍沉声道:“此时已经天亮,看看手上的印记是否还在?” 李衍连忙抬手,只见左手掌心处,勾牒的图案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明显,好似漆黑刺青。 “前辈,这到底怎么回事?” 见此情况,李衍也不由得心慌。 因为不仅是手上,就连丹田之内大罗法身的手上,也出现了同样的勾牒烙印! 第77章云雷神鼓 这种情况,还从没发生过。 大罗法身可是他最大的秘密,除了吸收天灵地宝进行修补,还是第一次有东西作用于其上。 并且,是来自神秘的阴司冥府! 这种感觉,就像被鬼神窥探到了隐秘。 李衍心中哪能不慌。 罗明子摇头道:“我也不清楚。” “阴司诸神虽是先天正神,且各地皆有供奉,但我太玄正教并未涉足,而且教令之一便是不得干涉阴司之事,顶多施破狱法超度阴魂。” “我唯一知道的,便是有勾牒烙印者,便是被阴司选中,成为活阴差,成为幽冥人间行走。” “但你又不是过阴人,许多阴魂藏于地下深处缝隙中,过不了阴,拘不了人,还怎么完成阴司之命?” “唉,我见你资质尚可,本想着回去上奏,让你加入执法堂,做个外围行走,这下不行了。” 李衍想起吴老四死前惨状,心有余悸道:“若完不成任务,是不是就会死?” 罗明子摇头道:“贫道也不清楚,毕竟涉及阴司,活阴差行事也大多隐秘,不为外人所知。” “这样吧,我回去后问问师尊,看他是否知情,而你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这勾牒来由。” 李衍眉头一皱,“晚辈不太明白。” 罗明子叹道:“阴司晦明难测,有人供奉北阴酆都大帝,麾下有五方鬼帝,有人供奉十大地狱主,轮流担任泰山府君,在我教典籍中,皆是先天正神,弄清楚勾牒是来自哪里,才好进行决断。” “还有,最好找个活阴差前辈询问。” 李衍正色点头,“多谢前辈,晚辈记下了。” 罗明子继续说道:“还有,你可知道乱葬岗山太岁一事?” 李衍回道:“知道一些。” 罗明子冷声道:“山神乃是正神,既然知道了消息,太玄正教又岂会任由那些人胡来,贫道急着回去,便是为此事。” “不日,几位师兄弟都会归来,由青阳子师伯主持,举行醮坛祭祀,助山神归位,以禳灾消弭乱葬岗阴气,到时朝廷也会出手,驱散西行丐子窝和那些江湖中人。” “你切莫因贪心参与此事,还有,若想涨一番见识,到时可前往山下观礼。” “多谢前辈。” 李衍连忙拱手道谢。 这种等级的科仪,必然有众多玄门高手参与,外人能够见识,对今后修行路都有帮助。 罗明子点了点头,叹道:“不用谢。” “玄门修行难,道行只是其一,更重要是守正。贫道自从进入执法堂,见过了太多道友误入歧途。沉迷眼前蝇头小利,蒙昧本心,身陨道消。” “我观你眉间隐含煞气,这条路,可千万走稳了!” 说罢,便拱手飘然而去。 李衍则恭敬拱手道别。 他之前对太玄正教有些想法,觉得这些人高高在上,而且身为国教,多半少不了利欲熏心之辈。 但现在看来,至少接触到的罗明子,就是个令人钦佩的有道之士。 想到这儿,李衍又看向手中勾牒印记,有些发愁。 活阴差,听起来很猛,就连太玄正教也得以礼相待,但从吴老四的表现来看,着实不是什么好差事。 对了,吴老四拜的就是北阴酆都大帝。 难道是这位抓了他的壮丁? 就在李衍沉思时,万掌柜又走了过来,微笑道:“李小兄弟,人已救回,还愁什么呢?” “你的战鼓已经做好,不如前来看看。” “哦,好了?” 李衍闻言,顿时眼睛一亮。 ………… 来到后院,一面战鼓已放在木架上。 正如万掌柜所言,这面战鼓进行了缩减。 原本的秦汉战鼓尺寸,有成人双臂长,分出征、交战、凯旋三部,还有鼓、铙、锣、锁呐、马铃、刀、枪、门旗等配合,演奏时百鼓齐鸣,气势雄壮。 而这面鼓不过脸盆宽,显得有些小巧。 然而,李衍却不敢小觑。 只见鼓身之上,雷击枣木经过桐油擦拭,已变成琉璃琥珀色,并且有一道道树杈状的雷击纹路,好似万雷落下。 鼓皮是上好的兕皮,颜色较暗,细密铜钉镶嵌,组成一道道云纹,结合下方雷纹,构成云中落雷图。 李衍已开启嗅觉神通。 他能闻到,鼓身上传来的炽热雷火罡气,比之老宅曾经的百战匾额,气势不知强了多少。 “好鼓!” 李衍心中欢喜,不由得出声叫好。 万掌柜抚须一笑,眉宇间满是自豪,“若小兄弟要炼制其他法器,咱没那能耐,但说炼鼓,咱闻声阁在整个关中,也不曾服过谁。” 他说的也是实话,否则也不会接下太玄正教的活。 见李衍跃跃欲试,想要上去敲击,万掌柜连忙拦下,“李小兄弟莫急,这鼓还没开光呢,随我搬入堂中。” 说着,让李衍将鼓端入祖师堂,放于供桌前。 万掌柜先是换了身行头,身着黑衣,腰系红带,随后面色肃穆,依次摆放贡品,又用红布将鼓蒙上。 做完这些,他又左手摇铃,口中念念不停。 李衍并未进屋,而是站在院外静静观望。 他知道,一切法器,从巨大的神佛像营造,到草人草人纸马敕令,甚至隐身用的蓍草,最后一步都是开光。 好似画龙点睛,唯有开了光,才能形成局势。 玄门匠人擅于此道,万掌柜没有避着他,何尝不是一种点拨。 只见万掌柜念咒摇铃,围绕法坛转了九圈后,又点燃四十九根香,对着神像一拜,又来到院中,对着家宅六神方向一拜,最后对天地叩拜,才返回堂中。 “恭请祖师临坛!” 一声低喝后,万掌柜将香插上,随后掀开蒙在鼓上的红布,拿起红笔,沾着朱砂鸡冠血,空中画符,结煞入讳,同时念诵道:“天地有八音,土曰埙,匏曰笙,皮曰鼓,竹曰管,丝曰弦,石曰磬,金曰钟,木曰柷。” “天地开泰,吉日良辰,吾奉祖师敕令…” “开你鼓身,满腹藏乾坤!” “开你鼓钉,星斗定寰宇!” “开你鼓皮,雷声震天地!” 随着念诵,万掌柜持笔,在鼓身各处点下印记。 李衍开了嗅觉神通,感受更深。 堂内祖师坛已成局势,以神罡为中心,周围香火环绕,配合家宅六神,形成一种阵势。 而那战鼓,便在一次次朱砂落笔后,罡气收敛凝结,逐渐成势,又慢慢回落。 开光结束,战鼓已如同凡物。 但李衍却知道,这云雷鼓,如今才算是真正成为法器,只要存神催动,便可发雷音震慑妖邪。 “哈哈哈!” 看到李衍迫不及待的目光,万掌柜抚须一笑,“李兄弟,试试鼓!” 李衍也不客套,直接将鼓搬出,放在院中架子上,扎紧马步,胸腹颤动,口中发出“吽”声的同时,拍击鼓面。 咚! 云雷战鼓不大,却发出轰鸣之音。 整个大院都清晰可闻。 院子里的木匠们,都是制鼓的行家,一听便知道出了好鼓,哪还坐得住,纷纷放下手中活计,跑向后院围观。 而李衍的眼中,则露出一丝惊喜。 他能感觉到,随着鼓声震颤,胸腔筋膜与之发生共振,好似雷击一般,浑身酥麻。 论效果,远超之前的大鼓。 但这,还不是真正的神鼓云雷音。 李衍有些犹豫,看向万掌柜。 万掌柜抚须笑道:“放心来,若是破了,老夫这招牌送给你砸!” “前辈说笑了。” 李衍深深吸了口气,再次拍向鼓面。 但这一次,他却用上了暗劲的阴劲。 轰! 一声巨响,周围人龇牙咧嘴捂住了耳朵。 李衍则浑身震颤,犹如电击一般,深吸了几口气,才缓过劲来,嘴角不自觉露出喜色。 这才是真正的神鼓云雷音! 鼓声震颤,不仅可以快速刺激筋膜,裹劲成圆,将一身劲道集中,增长功力,还能修炼暗劲。 刚柔、阴阳、震颤、缠丝… 暗劲劲道百转千折,若能连续不断使用,且将各种劲道完美配合招式,就算达到了暗劲巅峰。 有了这云雷鼓相助,一切都不是问题! 万掌柜微微点头,显然也十分满意,又高声吩咐道:“来人,把鼓架子抬出门外。” 众人连忙上前,将鼓架和云雷鼓抬出大院。 万掌柜这才面色肃穆,解释道:“这云雷神鼓可是法器,存神敲击,便可震慑驱邪,院内有祖师坛,为免不敬,且罡气冲突,只能抬出院外。” 李衍点头,存神配合暗劲,一掌拍出。 嗡! 这一次,鼓面震动,声音和之前差不多,但雷罡之气却随着鼓声迅速扩散。 哗啦啦! 远处树枝上,乱鸟惊飞,村里的狗都呜咽着夹紧了尾巴。 而其他人,只觉脑中一阵雷鸣,好半天才回过神。 李衍更是眼中狂喜。 此物连活人生魂都能震慑,弱一点的孤魂野鬼,怕是听到后便望风而逃,离得近了,便会魂飞魄散。 可惜,威力大,消耗也不小。 只是用了一次,他便感觉稍许疲惫。 万掌柜又凑过来,指着鼓身上一個小巧的铜兽口,低声道:“这里悬挂镇魔钱刀穗,威力更大,但以伱道行,恐怕难以催动。而且作为底牌,最好别当众展露。” “是,多谢前辈。” 李衍脸上喜色难以掩饰,再次拱手致谢。 就在这时,一骑从村口土路上飞奔而来。 马上是个身着武士袍的年轻人,来到院前,一个漂亮的翻身下马,便拱手道:“张氏武馆刘三,见过李少侠!” 张氏武馆,不是正和周家斗的欢么,来找自己做什么? 李衍有些疑惑,“阁下前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刘三沉声道:“师尊请您过去一趟。” “周蟠,要金盆洗手隐退!” “金盆洗手?” 李衍眼神变得阴沉,“恩怨不消,他想的倒美!” 第78章金盆洗手 “金盆洗手,可没那么简单!” 茶馆内,穿着羊皮褂子的老者,端起大烟杆子抽了几口,喷云吐雾中摇头晃脑道:“这金盆洗手,原是指给汉长安王宫送粮的船民,在渭河渡口上岸后举行的仪式,代表给官家的活干完了。” “金盆也不是真金,而是铜盆,到后来,扩散到各行各业,都学了这规矩。” 说话的是老驴头,一辈子的车把式,走南闯北见识颇多,老了便常年混迹于咸阳茶馆。 周围早围了一圈闲人,有不少对江湖规矩一窍不通,见状笑道:“老驴头,你金盆洗手多年了吧?” “唉~” 老驴头连忙摆手,“老头子我只是年纪大了干不动,平日还要教训小崽子们,可不是金盆洗手。彻底退出这行当,才叫金盆洗手。” “这金盆洗手,说来也简单,就是当众宣布不再吃这碗饭,通常还要邀请同行观礼。而同行少了个竞争对手,自然高兴,甚至会送上一份薄礼,以表祝贺。” “有资格金盆洗手的,都是本地行业大佬。咱球都不是的瓜怂,玩这出不是笑话么?” “哈哈哈,说的也是。” 围观众人顿时哄堂大笑。 其中一名公子哥有些好奇,“江湖里的金盆洗手,恐怕又是另一回事吧?” “那是自然。” 老驴头叹了口气,“有人就有江湖,有江湖便有恩怨。你若是个绿林豪强,杀人无数,那些个因果岂是说消就能消?” “就算苦主答应,官府也不答应!” “开武馆的同样如此,金盆洗手行,但有些账可得消了,只要有人不认,那就不算数。” “怎么个不认?” “江湖中人,话说不通,就动拳头呗,总之什么恩怨都得清了,这才算金盆洗手。” “过了这关,再有人寻仇,便是坏了规矩,但你若参与江湖之事,同样是破了誓言。” 周围人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怪不得闹得沸沸腾腾。” “周猴子想金盆洗手,恐怕过不去。” “怎么过不去,难道有人能打得过他?” “人家不会找人助拳么…” 众人议论纷纷,唯有那名公子哥摇头道:“这规矩真可笑,有仇报仇便是,难不成一个誓言就能挡住?” 老驴头抽了几口烟,意味深长道:“江湖规矩能传下来,自然有其道理。” “江湖易老,任谁,都有扛不住的时候啊…” ………… “姓周的不退也不行了。” 张氏武馆内,弟子端茶离开后,张师童便眉开眼笑低声道:“时运不济,周猴子便是有三头六臂,也只能自认倒霉。” 李衍喝了口茶,“长安那边有了结果?” 事发突然,也只可能是根子上出了问题。 “没错。” 张师童笑道:“李大人鸿运当头啊,好像是李家的船队立了大功,皇上亲自下旨提拔,将来还很有可能入朝。” “那位左参政卢康卢大人,是彻底没了希望,而且之前还用了手段,为求自保,只得请辞告老还乡。” “这人啊,百般谋划,终究不敌天命!” 李衍对这些当官的蝇营狗苟没兴趣,沉声道:“周蟠要金盆洗手,你们什么态度?” 张师童摇头道:“李大人之前同样吃了不少亏,但为彰显大度,并未追究,甚至上奏朝廷,给卢大人家里请了個牌坊。咱们这边,自然也不能太过分。” “漕帮和泰行车马行重利,只要周家老实退出咸阳,让他们接手一些地盘,便不会吭声…” “武行的几位前辈,主要是怕周家得势后受到欺压,眼下云开雾散,也懒得招惹恩怨…” “唯有罗士海前辈,坚持要周家交出当年凶手。” 李衍瞥了一眼,“你们张家呢?” 张师童嘿嘿笑道:“我父亲已被推举为下一任咸阳神拳会会长,哪能落井下石,自然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啧啧。” 沙里飞看到他那得意的模样,心中就来气,忍不住讥讽道:“你们得了好处,自然大方,周家害的别人家破人亡时,可没想过得饶人处且饶人。” “那些苦主呢,没人上门找茬?” 张师童也不气恼,沉默了一下,摇头道:“你也是江湖中人,岂会说出这种话?” “周蟠金盆洗手,要稳住的,只是咸阳各大势力,那些苦主上门,他正好出手了结恩怨,何惧之有?” “这江湖,终归还是拳头大才有资格说话…” 沙里飞被噎住,嘀咕着骂了几句,不再吭声。 而李衍则平静道:“既然你们已经有了决定,那么找我来做甚?” 张师童开口道:“你不是打残了周白么,就连其父周培德也已下狱,我父亲的意思,是趁着这机会说开,免得今后有麻烦。” “我父亲想让你进神拳会,历练几年后,开武馆或弄个镖局,给李家挣一份基业,也算全了老一辈情谊。” 李衍闻言有些诧异,但沉默了一下,还是摇头道:“多谢张前辈好意,但我恐怕不能从命。” 张师童愣住了,“为啥?” 李衍喝了口茶,面色平静道: “我拳头不大,但也是苦主之一!” ………… 九月初六,宜会亲订盟,忌安葬。 “快点,把灯笼挂上!” “鱼怎么还没送来?” “船头说这两日渭河有些古怪,鱼少的可怜,他们去了其他河道打捞,肯定能赶上。” “记得看一下,别让他们用死鱼糊弄。” “王姚师叔呢?” “说医馆人多,走不开。” “放屁,也不看今天什么日子,他分明是…” “唉,罢了,跟师傅说一声吧。” 周家武馆大院外,弟子们一片忙碌。 谁都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所有人忙来忙去,眼神中却都带着一丝迷茫。 树倒猢狲散,周家同样如此。 这些天,几乎大半的武馆弟子告辞离去,剩下的这些虽说忠心耿耿,但难免感到心慌,不知未来该怎么办。 犹记得上次周家如此热闹,还是中秋时节,八大金刚齐聚,城中大小武馆镖局,甚至衙门里的官吏,都要送礼上门。 那时候,戏班子是从长安请的。 明月朗照,高朋满座,一片欢腾。 谁能想到短短时间,就成了这样。 八大金刚之中,郑显怀满门皆死,周培德下狱,定了个秋后问斩,袁瞿和郑黑背逃跑,听说勾结妖人已经身死,家产全部充公。 医馆的王姚、镖局的刘金成,都推说有事来不了,分明是要和周蟠撇清关系,毕竟他们今后还要在咸阳城混。 今日,八大金刚竟只有两人到场,还都是周家人。 大厦倾覆,快的他们都反应不过来。 不少人心中已打起了小九九,周蟠金盆洗手后,多半就会带着周家人离开咸阳城,回到老家定居。 他们这些人,以前仗着周家权势横行霸道,没少得罪人,看来今日过后,这咸阳城也不能待了。 周家门外,更是聚集了不少闲人看热闹。 他们指指点点,眉宇之间满是幸灾乐祸。 武馆的弟子们看到,心中皆是恼火。 以周家的权势,往日里这些人连靠近都不敢,现在却敢做出这副鬼模样。 然而,却无人上前理论。 过了今日,周家一倒,他们也成了无根的浮萍,与人发生冲突后,也再没人会替他们出头。 多一事,自然不如少一事。 很快,良辰已到,鞭炮声响,观礼嘉宾如约而至。 有弟子在门口高声唱门: “清泉武馆刘馆主到!” “昌盛镖局李镖头到!” “泰兴车马行秦把头到!” “漕帮韩帮主到!” “张氏武馆张太爷到!” “衙门关捕头到!” 门口看热闹的也不意外。 周蟠金盆洗手,来者皆是咸阳道上有名的人物。 当然,交情不深,没什么恩怨的,也都会碍于面子,送上一份薄礼,这就叫人不到礼到。 他们要看的,是今天有没有人闹事! 第79章当堂对峙 “那小子还敢上门?” “哼,得意忘形,欺人太甚!” 周家大门内,有几名弟子低头耳语。 他们视线,都集中在张家的队伍中。 那里除了张家父子以及门下弟子,还有两个扎眼的家伙:一人黑布戎袍,眼神锐利,一人身形高大,光头络腮胡,正是李衍和沙里飞。 周家的弟子,都有些气不过。 其他势力还好说,都在咸阳城道上混,多多少少与曾经的周家有些瓜葛恩怨,今日要说个明白。 但你李衍算什么? 来了咸阳,打残周白扬名,甚至周培德还因此铤而走险,入了大狱,秋后问斩。 里里外外,就没吃过亏。 今日还要上门,这不蹬鼻子上脸吗? 当然,如今这局势,他们也没人敢多言。 愤怒过后,便是无奈与悲凉涌上心头。 李衍灵觉敏锐,自然察觉到一道道不善目光。 他也懒得理会,而是瞥向后方。 那里站了位中年人,一袭黑衣,头戴四方帽,身形高大,双鬓斑白,五官方正威严,身后还跟着两名衙役。 正是咸阳捕头关万彻。 旁边沙里飞见状,满眼不屑低声道:“看他作甚,见风使舵的小人而已,没必要搭理。” 沙里飞说的没错,关中道上不少人都知晓,这关万彻与他父亲李虎曾是生死之交,论关系,比这张老爷子近多了。 然而,父亲死的时候并未现身,多年来也不曾前往李家堡看望他爷孙,李衍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个人。 据张师童所言,关万彻调入咸阳当捕头时,不少人都以为他是来找周蟠麻烦,结果毫无动静。 唯一一次出手,还是之前郑显怀一家灭门案,有衙役想要拿他做替死鬼,结果被关万彻拦下。 什么人情冷暖,李衍并不在乎。 江湖上,人未走,茶已凉的事多了去了。 他奇怪的是,关万彻来此地做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关万彻直接走了上来,面无表情,打量了他几眼,淡然道:“你对我有怨?” 李衍平静道:“陌路之人,何来仇怨?” “那就行。” 关万彻点头冷笑道:“我与你父亲是八拜之交,但他却辜负了我妹子,人都跑到了太白山奉道,让我母亲整日以泪洗面,你见过这种兄弟吗?” 李衍脸色一僵,尬笑道:“这个…上一辈的事,我不太清楚。” 说到这儿,他又想起当初的事。 父亲大过年的没有回家,本就让爷爷气不顺,结果又来了两个美貌女子,在门口争风吃醋,大打出手,把爷爷气得够呛。 其中一個,就好像姓关。 而且听她们所言,父亲的风流债还不止这些… 念及此事,李衍有些无奈。 再看周围,不仅沙里飞瞪大了眼睛,就连旁边的张家父子和手下弟子,也都一个个竖起了耳朵,满脸的八卦。 “去去去。” 李衍一把将沙里飞推开,正色道:“老一辈的事,我不便多说,但有什么恩怨,尽管接着便是。” “接?” 关万彻冷笑道:“我妹子老实,吃了亏也往肚子里咽,但有些女人可不好惹,你接得住么你!” 说着,脸色稍缓,叹了口气,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总归是故人之子,你既入江湖,便好自为之,莫要学你父亲。” 随后直接转身,阔步进入周家大宅。 一旁的张元尚也抚须点头道:“看来这关捕头也并非无义之人,只不过心中有气。” “走吧,今日送送老猴子。” 说着,便带众人阔步进入大宅。 李衍故意落后几步,不动声色,从肩膀衣缝中取出一张纸条,看到上面的字迹,眼中顿时凶光一闪。 ………… 周家这座大院着实宽敞,里里外外好几个套院,每个院子皆有演武场,众多兵器陈列,听说往日仅弟子就有数百。 这还只是武馆弟子,不算八大金刚麾下外围。 可想而知,周家曾经的风光无限。 而如今,弟子跑的只剩下不到一百,许多院子空空荡荡,地面凌乱也没人收拾。 很快,周家正堂便坐满了人。 这座正堂同样不小,比张家武馆的大了三倍还有余,有头有脸的分坐两侧,弟子身后站立。 就这,大堂内还空了不少区域。 主持金盆洗手仪式的,乃是周蟠弟子,八大金刚之一周远山,同样是周家子弟。但与周培德不同,身形高大,一副木讷老实的模样。 他对着四方拱手道:“今日良辰吉日,是我师尊金盆洗手之时,诸位前来观礼,周家蓬荜生辉。” “少来这些虚的。” 一名身着青衣的汉子面色有些不虞,他喝了口茶,冷声道:“这么多江湖同道前来,周蟠不说在门口迎接,还让大家伙等,架子未免太大了些吧!” 说话的,是漕帮帮主韩昆。 漕帮可是真正的庞然大物,雄踞北方众多码头,凡河流所到之处,皆有漕帮弟子行走,堂口众多。 北方的漕帮、南方的排教、海上的四海帮,天下间凡是吃水上饭的,基本都跟他们有关。 咸阳漕帮,只是其中小小的一个分舵。 但即便如此,这韩帮主地位也着实不凡,而且本身也是和周蟠同等级的化劲高手。 正因漕帮和泰兴车马行的加入,才让周蟠心生忌惮,有了让收缩力量,保存实力的想法。 周远山见韩昆发火,顿时额头冒汗,刚想解释,后方就传来了几声苍老的咳嗽。 “韩帮主,老夫并非架子大。” 只见一老者从正堂侧门缓缓走入,正是周蟠。 但此时的他,已是满脸疲惫,须发枯白,好似短短时间内,就苍老了许多。 “让诸位见笑了。” 见众人惊异目光,周蟠自嘲笑道:“方才料理了些家事,徒弟不肯上门倒也罢了,就连我周家自己人,也闹着要分家,呵呵,当真可笑。” 在场之人,不少都是当家的。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而当了家,才知道柴米油盐只是小事,人心不齐,那才是让人糟心。 想起周蟠曾经的不可一世,众人不由得心有戚戚然,江湖难,谁知道哪天就会轮到他们。 周蟠似乎也没了心气,拱手抱拳,苍声道:“老夫这一生争强好胜,朋友少,敌人多。到如今才发现,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昔日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见众人沉默不语,他哑然一笑,摇头道:“如今累了,想要归乡当个农家翁,诸位有什么恩怨,今日便一起了了吧。” “是死是活,恩怨皆消!” 说罢,看向旁边,点头示意。 那边已准备了个铜盆,下方木架是上好的檀木,铜盆也是高档货,金光闪闪,雕刻五蝠,盛了半盆清水。 周远山拿起三根香,点燃后对着正堂祖师画像三拜,便插入香炉。 漕帮、泰兴车马行、以张氏武馆为首的各家武馆,事先都有了打算,自然不会为难。 当家的点头示意,立刻有弟子拿着红布条上前,绑在铜盆下方的架子上,代表没有意见。 而当三柱香点完后,还没人提出异议,便能开始金盆洗手,彻底退出江湖。 “有些事,确实该说道说道!” 罗士海将茶杯重重放下,冷声道:“老猴子,别在这儿装可怜,当初耀武扬威的时候,你可不会想这些!” 周蟠似乎早有预料,弯腰抱拳道:“罗老哥,以往是我对不住你,来人,把他押上来!” 话音刚落,便有两名弟子拖着一人走上正堂。 那是容貌英俊的中年男子,明明生得一表人才,但却眼泡浮肿,一幅酒色过渡的模样,满脸惊恐,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大伯饶命,大伯饶命!” 周蟠叹了口气,“家大了,许多事就身不由己,当初老夫母亲尚且在世,一声令下,我也只能得罪罗老弟。” “周洛海他还犯了些案子,老夫已经报官,关捕头今日前来,就会将其拿走,多半是个秋后问斩。” “罗老弟,可否满意?” “哈!” 罗士海岂会满意,嘲讽道:“你这老东西,倒是会大义灭亲,早干什么去了?” 话虽如此,但他也没了挑事的理由,恨恨看了周蟠一眼,让弟子上去绑上红带。 周蟠面色平静,又对周围抱拳道: “诸位,可还有人要了结恩怨?” 他虽说满盘皆输,但既然要金盆洗手,岂会没有准备,事先已和各方暗中联络,做了不少让步。 唯一难缠的罗士海,也有对策。 只待金盆洗手结束,便立刻离开咸阳。 但就在他心中得意时,李衍缓缓站了起来。 “哦?” 周蟠眼神变得阴沉,“小子,他人还好说,你打残了我周家子弟,有怨的可是我们!” “了结恩怨,可不是这么玩的…” 李衍面无表情,来到堂中,毫不客气询问道:“我只想问,我父亲当年的死,是否与伱有关?” 周蟠摇头道:“你父亲死得不名誉,若有机会,老夫宁愿堂堂正正击败他。” “好个堂堂正正!” 李衍眼中杀机闪烁:“安庆堂、陆公原,姓周的你别说你忘了!” 此话一出,周蟠立刻变了脸色…… 第80章恶客临门 “你在说什么,老夫不明白。” 周蟠脸色迅速恢复正常,淡然询问。 然而,在座之人皆是江湖老油条,岂会看不出蹊跷。 泰兴车马行阵营内,一名少年低声向同伴询问:“师兄,安庆堂是什么帮派?” “不是帮派。”那位师兄带着一丝笑意,低声道:“是长安城曾经最大的相公堂,陆公原就是其堂主。” “哦~” 少年恍然大悟,看向周蟠,脸色变得古怪。 所谓相公堂,便是男妓堂。 喜好男风、有断袖之癖者自古皆有,但以京城和闽州最盛,号称“京师相公”和“闽中契兄弟”。 例如京师,出了名的就有“春回堂”、“经义堂”等相公堂子。里面的相公,不仅要学习琴棋书画,还要精通四书五经,所以容貌还是其次,脑子不精明,说话不雅也不行。 拐人的西行丐帮、各地人牙子,一旦弄到容貌出众、谈吐不俗的少男,便会送往相公堂,售卖价格比那些名妓胚子还高。 但那是贵族豪门的怪癖,普通人,尤其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江湖中人,则不怎么瞧得上。 听说周蟠和相公堂扯上关系,众人眼神都变得有些不对。 好像这周猴子,确实一生无子… 不过此事是人家癖好,他们顶多喝酒闲聊时笑话几句,又怎会和李虎的死扯上关系? 堂上,见周蟠不认,李衍眼睛一眯,压住冰冷杀意,沉声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以为此事能瞒得住?” “当时我父亲接了个差事,替人寻找被拐走的小少爷,诸多线索直指安庆堂,始终一无所获。” “是你勾结陆公原,派人暗中通风报信,让我父亲前往青楼寻找线人,结果被害。” “事后,你又着急忙慌从咸阳赶往长安,配合衙门查抄安庆堂,追杀陆公原,没多久,就连那座青楼也无故失火,里面窑姐全部惨死。” “以为杀人灭口,此事就死无对证了么!” 此话一出,堂上众人皆惊。 张元尚老爷子脸色变得阴沉,狠狠一拍桌子,“周猴子,原来还有这事,可怜我那李老弟名声受损,十年不得安息。” “妈的,这事你不说清楚,今天没完!” 就连漕帮的那位韩帮主,也摇头道:“周蟠,若真是如此,手段也太卑劣了些,这么多人命,你还想安稳退隐江湖,没这种好事。” 其他人,也是义愤填膺。 李衍则立在堂上,眼中杀机已难以掩饰。 这些情报,都是方才关万彻暗中塞给他,虽不知对方为何不自己挑明,但看周蟠脸色,十有八九是真。 想起这些年爷爷心中苦闷,他只觉邪火冲心,恨不得立刻上前,把这周蟠狗头剁掉。 面对众人质问,周蟠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摇头道:“老夫只能说,当时是接了长安府都尉司命令,配合抓捕陆公原,此事过了许久,再说出来,想必都尉司也不会追究。” 说着,看了看众人,“陆公原的相公堂,还有那座青楼,都是弥勒教在长安的香堂,暗中行谋反之事。” “什么?” 堂上众人皆是一脸震惊。 这种事根本无法撒谎。 十几年前关中大旱,弥勒教趁机行风作乱,蛊惑乡民谋反,不仅杀官差,还强迫其他百姓和江湖中人参与,若不同意,便会放火屠村。 江湖中人,天然对朝廷心怀警惕。 但弥勒教凭邪说蛊惑人心,因他们而死的人更多。 周蟠叹了口气,看向李衍,摇头道:“此事关乎朝廷机密,老夫不敢多说,只能说你父亲倒霉,撞到了贼窝中!” “少打马虎眼!” 李衍冷笑道:“弥勒教的事另说,若非你故意引诱,我父亲又岂会中了埋伏?” 周蟠似乎已经有些不耐烦,面色微沉摇头道:“事情便是这样,是你父亲自己送死,难不成还要我拦着他?” “即便告到衙门,也与老夫无关!” 言语间已认了此事,却是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见李衍眼中杀意不减,周蟠扬起了脖子,眼神阴鸷,“你若不满,今日便可找老夫讨回公道。” “放屁!” 张老爷子怒了,缓缓起身道:“周猴子,耍赖欺负年轻人是吧,来,这公道老夫替他讨!” 嘭! 就在这时,堂外一声巨响。 只见几名弟子倒飞而来,滚在地上,嘴角流血,一边爬着后退,一边高呼道:“师傅,有人闯门!” 突如其来的变化,打乱了堂上气氛。 众人扭头观望,只见周家武馆的弟子们,好似被猛兽撞击,一个个从门口飞出,跌落院中,惨叫不止。 随后,院门处缓缓走来两人。 一名年轻人,约莫二十来岁,身穿普通的粗布黑衣,大半边脸全是烧焦的疤痕,身形矮壮,手中拎着个“骨朵”。 骨朵这兵器,类似锤子,乃是长柄前方套着小铁球,唐时为刑杖,后为仪仗,俗称金瓜,又名胍肫(gua hun)。 根据形状,又分蒜瓣骨朵和蒺藜骨朵。 戏剧中武将那些双锤,都是纸糊布包,实际在战场中,除了那些个天生神力之人和宗师,很少有人能用得了,毕竟太费力气,即便抡得动,也不能久战。 所以真正的战锤,前方锤子并不大。 而骨朵这玩意儿更小,劲道威猛,且便于隐藏,所以江湖中使用者颇多。 普通人一击下去,青石都能开裂。 在他身后,则跟了名中年人,青衣大氅,右手握虎撑,左手拎“行医救世”长幡,一幅皮门医者模样。 其面相普通,双鬓斑白,行走之间神色淡然悠闲,似在花园游走,明显是来压阵。 张老爷子见状,瞳孔一缩,缓缓坐下冷笑道:“周猴子,看来你的苦主不止一個啊。” 周蟠脸色也变得难看,沉声道:“伱们是什么人,来我府上作甚?” 那年轻人手中骨朵翻了个花,用沙哑的声音嘲笑道:“呦,不是金盆洗手么?” “怎么,摆平了江湖帮派,咱们这些泥腿子,就不能上门讨个说法?” 周蟠面带疑惑,“老夫不记得与你有仇。” “你当然不记得。” 年轻人笑得如同厉鬼,扭头看了看堂上众人,“你们这些个江湖中人,以武逞凶,欺软怕硬,得罪了江湖同道叫恩怨,老百姓死了就无所谓是吧?” 周蟠三角眼微眯,“要讨说法,总要说个明白吧。” 年轻人哈哈一笑,好似夜枭,“十年前,长安郊外坝子村,你那几个弟子,打着寻找乱匪名义,闯入我家搜索。” “他们见我阿姐漂亮,便动了贼心侮辱,我父母阻拦,便被他们活生生打死,又一把火烧了,说是贼巢,想不到还活下来我这么一只鬼吧?”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了然,皆是摇头。 周猴子御下不严,又纵容包庇,在咸阳城中干得坏事不少,弄出这种事,一点也不意外。 周蟠沉默了一下,“此事我着实不知,冤有头债有主,你找他们便是,找老夫作甚?” 年轻人嘿嘿笑道:“放心,他们已经死了,被我活生生扒了人皮,一家老小都没放过。啧啧,满门含怨人皮,还卖了个好价钱。” “这不,上门找你陪他们一程!” 众人一听,皆面面相觑。 复仇灭门,手段如此血腥,这已不是普通的江湖规矩能够解决了,官府都要插手。 果然,关万彻站了起来,伸手一挥,衙役们立刻从背后卸下弩弓,厉喝道:“停手,随我们走一趟,否则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年轻人满脸伤疤狰狞,眼神癫狂,“你们这些个鹰犬,果然,这世间皆妖魔,天都是黑的,当诛!” 此话一出,众人面色顿变。 这话,分明是有造反之意啊… 而此时的李衍,则满脸凝重,盯着后方老者。 他从对方身上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是之前见过的那条鸡冠蛇! 第81章新式火器 是毁了土匪山寨那人! 李衍心中顿时有了猜测。 古水村惨案,如今已显出大致轮廓。 陆员外一家,乃是从京城逃亡而来,背后身份绝不简单,更关键是他携带的一幅宝画。 此物绝对不凡,因此京城有人下令,组织关中和齐鲁两地绿林豪强,共同前来抢劫,还弄出屠村假象遮掩。 而且图谋此物者,不止一家。 陆员外小妾乃是燕门妖黑,里应外合,却又趁乱偷走宝画,而这老者更是紧随其后,驱妖蛇屠杀土匪寨子。 若非他机缘巧合得知,还真摸不着头脑。 这么多人命,那副宝画定有大秘密! 当然,这些对李衍都不重要。 关键是那中年人,绝对是个玄门高手! 若放出鸡冠蛇,在场无人能逃。 想到这儿,李衍一边不动声色向着沙里飞那边靠近,一边捏动阳诀,想要闻清楚对方还有什么布置。 忽然,那中年人若有所觉,看了过来。 这家伙能察觉到神通?! 李衍心中一惊,不敢再妄动。 他已经能确定,这是他目前所见最强悍术士,即便罗明子前来,恐怕也不够看。 而另一头,那疤脸年轻人也有了动作。 衙役们以弓弩威胁,似乎彻底激怒了他,一声低吼,便拎着骨朵直冲而来。 “放!” 关万彻毫不犹豫下令。 他已经确定,这二人来路绝对不正! 而且对方也亲口说了,将几个人剥皮灭门,放到哪个地方,都是足以提交刑部的大案。 咻!咻!咻! 三道弩矢呼啸而出。 弩这东西,与弓各有长短。 好的神弓手当然更强,放到哪个势力和衙门都是宝贝,但天赋与常年训练缺一不可,而弩则要求较低,且命中率高,杀伤力强。 对付一般江湖中人,弩更适合,所以成为大宣朝衙役捕快常规配置。 如此近距离射击,一般人都躲不过。 然而,那疤脸年轻人却丝毫不惧,他右手骨朵抬起,左挡右支,砰砰两声,直接将两枚箭矢荡开。 这种眼力与反应,已非寻常武者。 更绝的是,其左手也没闲着,一个反扣,类似擒拿缠丝手,竟直接抓住最后一根弩矢,身子顺势腾空而起,翻转,甩臂,手中箭矢便呼啸而出,射向周蟠。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啪! 周蟠什么人,直接抬手抓住射向眉心弩矢,用力一握,咔嚓一声,直接将其捏折扔到一边,眼中也泛起凶光。 随后双腿发力,直接窜出大堂。 同样是猿窜之法,周蟠用出来更加不凡。 密林高处,深山悬崖之上,常见猿猴嬉戏跳跃,所谓桂树千猿跃,窥天一线通,可见其敏锐不凡。 周蟠这一跃,双腿暗劲勃发,强大的力道,让其整個人原地弹射而出,直接跃出大堂。 猿猴跳跃,为攀爬树枝,常身子前倾,手臂探出。 周蟠同样如此,几乎是瞬间,已越过台阶,与冲来的疤脸年轻人相遇,右爪挠向其面庞。 这一下时机把握,已炉火纯青。 对方虽有武器,但对他没用。 若反应慢,就会直接抓瞎其双眼,或一掌拍碎头颅。 若是抵挡,那他就能顺势抓住其手臂或武器,用出分筋错骨擒拿之法,直接拿住对方。 周蟠倾向第二种选择。 无他,皆因对面站着的那名游医。 他虽没有神通,但武者灵觉不凡,同样能感受到那中年人威胁,正好拿住年轻人,作为要挟。 双方动作都迅捷如雷,只在呼吸之间。 堂上众人也已发现,这年轻人身手不凡,出手之间,暗劲运转自如,差不多暗劲巅峰。 但面对周蟠却不够看。 这老猴子已是化劲高手,劲力精神合一,与敌交手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内含乾坤,好似流水,遇圆则圆,遇方则方,关键就在于一个“化”字。 暗劲高手再强的力道,也能轻易化解。 然而,面对周蟠这一爪,那年轻人却丝毫不惧,直接身子一矮,低头含胸,将后背暴露给周蟠。 这又是什么古怪路数? 背部也是要害,周蟠一掌就能拍碎脊柱大龙。 功夫没这么用的,不纯粹找死么? 堂上众人诧异,周蟠却是面色大变。 他距离近,看得更清,年轻人背上鼓鼓囊囊,好似驼背,却方正有型,分明是藏了什么机关。 一股危机感涌上心头,可惜周蟠此时还在空中,无法变向,只得双手交叉,护住要害。 然而,一切都迟了。 那年轻人左手已暗中勾着袖中套环,使劲一拽。 轰! 一声巨响,硝烟弥漫,同时乱针飞出。 年轻人确实在背后藏了机关,下方镶嵌铁板,上方既有弹簧飞针,亦有少许火药,炸出大量浓烟。 “有毒,后退!” 李衍闻到不对,连忙提醒众人后退。 堂上众人也没见过如此凶残路数,皆脸色骤变,纷纷后退,而最近的那几名衙役反应不急,吸入毒烟,当即满脸赤红,捂着脖子拼命咳嗽,鼻血横流。 最倒霉的,无疑是周蟠。 他武馆出身,虽说闯荡江湖,但也都按着老一辈规矩行事,当上神拳会长后,更是养尊处优,很少再与人动手。 这种亡命徒的手段,也还是第一次见。 即便化劲高手,也依旧是血肉之躯。 如此近距离,绝大多数飞针,几乎全刺入他体内。 而且这些毒针上,不知抹了什么毒药,虽不致命,但却刺痛神经,如万千烧红钢钎插入体内。 “啊——!” 即便周蟠,也忍不住一声惨叫。 这声惨叫,泄了周身力道,更是吸入大量毒烟。 而那年轻人,也被震的口中溢血,但眼中却凶光更甚,两腿暗劲勃发,嗖得一声直冲而出,同时右手骨朵探出,用了个剑法中的追星赶月式。 没人注意到,他还按着骨朵杖上的一个机关。 嘭! 这一击,刚好击在周蟠胸口。 周蟠本就中毒泄了劲,年轻人这一击则带着暗劲,只听得骨裂声响起,周蟠胸骨已被击碎。 然而,这还没结束。 年轻人手中骨朵蒜瓣锤,受力后下陷,露出个黑乎乎的洞口,随后嘭的一声巨响,销烟弥漫。 周蟠身子一僵,不再动弹。 他不可置信看向胸口,赫然出现个拳头大的血洞。 “杀人者,长安火鬼!” 年轻人哼了一声,转身便走。 这种酷烈凶狠的手段,让堂上众人惊疑不定,虽然毒烟已经散去,却无一人敢追击,眼睁睁看着年轻人和那游医离去。 噗通! 周蟠直挺挺倒下,脸色乌青,没了气息。 张师童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看向旁边张元尚,“父亲,你可曾听说过这种路数?” 张老爷子白眉紧蹙,“不曾见过。” 而李衍,则面色凝重,从地上捡起了一个沾满血迹的铁球,眼皮微颤,嘀咕道:“特娘的,这玩意儿也出来了…” ………… “好家伙,你是没见啊!” 沙里飞唾沫横飞,绘声绘色描述道:“火药、毒针、毒烟,全是杀人技,靠着这些,一个暗劲武者,硬生生将周猴子打成了马蜂窝…” “周猴子算盘打得精,只想着买通各大势力,又耍赖糊弄衍小哥,却不曾想到会死于其他苦主之手。” 王道玄坐在炕上,虽说已经醒来,但面色仍旧有些苍白,闻言摇头叹道:“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啊…” 沙里飞不屑道:“就他手下那帮人,迟早出事。” 说着,扭头看向一旁,“衍小哥,你在看什么?” 李衍盯着手中铁丸,面色凝重,摇头道:“没什么,我还是小瞧了江湖险恶,看来今后要当心点。” 火器! 他早该想到的。 自朝廷开海之后,各地商队便在海上纵横,火炮使用频繁,有火枪火器自然不稀奇。 当然,一来火药禁止民间流通,二来这个世界武道昌盛,普通火器对江湖高手来说,和厉害暗器没什么区别。 但情况似乎有了变化。 那疤脸年轻人背上机关,只是寻常黑火药,但骨朵中所用火药,威力更大,味道也特殊。 与兵器武道结合,防不胜防,就连周蟠也没抗住。 看在场之人神色,他们也是第一次见。 说明这种新式火药,是最近才出现。 而且此事发生后,长安都尉司派了一大帮人前来,甚至紧急关闭城门大索,就连城隍庙的青阳子,也被要求用术法寻找。 可惜,那两人已踪迹全无。 种种情况来看,朝廷也知道这种新式火药,甚至很可能就是从内部流出,才如此警惕。 若真如他猜想,世道恐怕要变了。 能够打死化劲高手的火器,若朝廷大规模装备,对于江湖的控制,将更加强力。 而且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种东西已经流出,迟早也会被他人知晓,许多东西也会改变。 别的不说,就像之前救人。 陈法傀用了炸药包,而且还有精妙的傀儡机关术,若其有这种新式火药,塞入傀儡之中操控,恐怕最后死的就是他们! 还有真正出手害他父亲的真凶,弥勒教! 想想就头疼。 见李衍眉头紧皱,沙里飞连忙转移话题,哈哈笑道:“反正周蟠也死球了,咱们也能睡个安心觉,今日就回咸阳!” 第82章梦中异象 尚义村大宅内,工匠们日夜赶工,着实吵闹,王道玄喜欢清净,再加上神魂受伤需要静养,自然问道馆更合适。 李衍三人与万掌柜道别后,便直接回了咸阳。 “王道长,您回来了?” “李小哥,您还敲鼓的话,咱就报官了!” 老巷的居民,还是那么“热情”。 邻居阿婆颤颤巍巍取个铜钥匙,“造孽啊,那帮差人破了道长家大门,锁都坏了,老身怕招贼,便给锁上了。” “多谢刘阿婆。” 王道玄接过钥匙,打开大门。 正如阿婆所言,问道馆被衙役们一通乱翻,弄得乱七八糟,一些手脚不干净的,还把问道馆仅有的几个梅瓶给拿走了。 更关键,是祖师坛都被掀翻了。 沙里飞见王道玄脸色难看,连忙笑道:“道爷莫气,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咱们现在可是有钱了,给道爷你翻修问道馆也不在话下!” 他说的倒也没错。 三人这段时间麻烦事不少,但也发了笔横财。 土匪寨子里,找到一些金条,盘算下来,足够李衍和王道玄建楼观,还能剩下一些。 前往荒山老墓救人,袁瞿和郑黑背身无分文,但陈法傀却攒了不少银票,全被沙里飞给找了出来,约莫七百两,足够他们这段时间开销。 还有袁瞿和郑黑背的马。 罗明子他们看不上,就全归了三人。 总之,现在算不上富豪,却也吃喝不愁。 他们将问道馆大致收拾一番后,便已是夜幕降临,沙里飞也是个有钱就骚包的主,当即跑到庆丰楼,定了些上好的酒菜,让人送到问道馆,算是庆祝摆脱劫难。 几人边吃边喝,同时商量下一步计划。 “再过两个月,便是冬至大醮。” 王道玄微笑道:“到时太白山上各个道观庙宇,都有庙会,香客纷至沓来,甚至有外州的上香团。” “为防意外,太白山几個地脉灵窍都会关闭,一直到明年开春才会重开。” “咱们要建楼观,必须冬至前完成。” “也行。” 李衍略微沉思,“我答应了吴前辈,送他灵柩归乡,并且重新安葬他妻女,完事后便前往太白山。” “还有,过两日太玄正教要在乱葬岗举行科仪,助山神归位,罗明子前辈答应让咱们旁观。” “哦?” 王道玄眼睛一亮,“确实是个好机会,太玄正教的科仪天下首屈一指,贫道我也想涨涨见识。” 定下计划后,三人便各自回屋睡下。 似乎是心中重担卸下,他们很快便进入梦乡。 王道玄神魂受伤,沙里飞心大,二人都睡得死沉。 唯有李衍,睡着没多久,眼皮便一直颤动,额头渐渐渗出冷汗。 恍恍惚惚中,他猛然起身,却发现自己仍在问道馆,但周围薄雾笼罩,看什么都模模糊糊。 “道长,老沙!” 李衍察觉不妙,一声呼喊,但却无人应答。 他连忙手掐阳诀,但神通却并未出现。 这是…中了术法? 李衍心中警惕,小心推门而出,但紧接着便面色大变,寒意升起。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已多了一人,身着白袍,好似丧服,浑身被锁链缠绕,血迹斑斑。 对方低着头,凌乱黑发遮住了面孔,随后缓缓抬起那惨白的左手,指向院外… 呼! 李衍一个激灵起身,左右观望。 依旧是问道馆,对面厢房内,沙里飞的呼噜声,隔着小院都清晰可闻。 “原来是个噩梦…” 李衍手掐阳诀,没闻到什么异样,这才松了口气,继续躺下睡觉。 这一次,没再做噩梦。 然而,他却不知道,左手掌心上的勾牒印记,正缓缓散发幽蓝色荧光,黑暗中异常明显…… ………… 夜色寂静,咸阳西城一条破旧街道内。 黑暗中,伴着嘈杂脚步声,两队人影出现在巷头巷尾。 他们个个黑衣黑帽,手持长刀、长棍,还有几人合力抬着着铁钩子网。 这种铁钩子网,乃是细锁链编制而成,连接处皆有锋利铁钩,名叫“鬼见愁”,专为对付江湖中人使用。 他们,全是咸阳城衙门里的捕快。 一名中年人缓缓走出,双鬓斑白,五官方正威严,正是咸阳捕头关万彻。 他望着远处大宅,转身拱手道: “几位大人,暗桩说就在这里!” 衙役后方,又走出三人。 他们身着黑衣锦袍,胸前背后以银线绣着睚眦、狴犴两头凶兽,头戴官帽,就连皮质护腰护腕也很有讲究,敲打出精美花纹。 这身行头,一看便是都尉司。 都尉司有点像锦衣卫,只听皇帝一人之令,从刺探情报、镇压叛乱、到监视百官,什么都做,加之身手高超,擅长合击之术,在江湖上可谓是凶名赫赫。 为首之人,是名独眼中年人,右眼带着黑眼罩,左脸一道剑痕上下贯穿,显得异常狰狞。 “动手!” 他一声令下,身后两名都尉司的人便拎着弓箭冲出,到了附近高墙旁,暗劲勃发,噌的一下高高跃起,稍微脚踩借力,便无声无息落在墙上。 同时,他们已弯弓搭箭,弓弦嘎吱作响,瞄准了院子。 关万彻见状,也不惊讶。 这两个是都尉司小旗,皆是暗劲好手。 他摆了摆手,衙役们便从两侧暗巷冲出,守住所有必经之路,随后一脚踹开大门,冲了进去。 然而如此动静,里面却无人出来。 关万彻心中暗道不妙。 果然,很快有衙役跑了出来,抱拳道:“大人,人已跑了!” 关万彻脸色铁青,陪着都尉司的人进入院中,在各个房间搜索,果然空无一人。 “常大人,是在下失职。” 关万彻连忙抱拳请罪。 “无妨。” 那都尉司的独眼男子并不意外,平静道:“他们能从长安府衙偷盗,绝非一般人,你短短时间能摸着尾巴,已经不错…” 话未说完,眼神就忽然一凝。 随后,这独眼汉子走到墙角,拿起一个石罐。 关万彻也凑了过来,低声道:“大人,是药房用来磨药的罐子,寻找工匠询问,或许能找到线索。” 独眼男子没有说话,而是从罐子内扣出一点黑色粉末,放在鼻下闻了闻,眼神一凝,又轻轻弹飞。 他看了看周围,平静道:“关捕头,以你才干,待在这咸阳城确实有点委屈了,不知是否愿意加入都尉司。” 关万彻眼中一喜,连忙抱拳: “愿为大人效劳!” ………… 东城,牌坊街金宝赌坊。 后街暗巷中,矮胖的吴掌柜探头探脑,一脸焦急。 就在这时,两道人影沿着墙角阴暗处飞速走来,正是白天大闹周家的二人。 吴掌柜一喜,连忙转身开门。 二人闪身进入后,吴掌柜又看了看周围,确定没人跟着,这才将门紧紧关上。 后院的伙计,已全部被他打发走,几人顺着暗道进入赌坊夹角暗室内,二人才卸下头上斗笠。 那白衣小妾早已等待多时,见状大喜,和吴掌柜一起恭敬弯腰,做了个莲花绽放的手势。 “拜见香主!” 游医模样的中年男子将手摸向颈部,轻轻一搓,一揭,一张做工精巧的人皮面具便出现在手中。 面具下,是一张俊朗面孔,剑眉星目,颇有贵气,但眼睛内,却有一根明显的血丝贯入瞳孔,肤色也一片赤红,异于常人。 这两种面相,在相书上一个叫“赤脉贯睛”,一个叫“破败天罗”,都是命不久矣的象征。 而这男子,显然活得很好。 “二位不必多礼。” 男子声音似乎带着某种磁性,柔声道:“都是教中兄弟,我只不过先走几步,没有上下之分。” “多谢香主。” 白衣小妾和吴掌柜恭敬起身。 吴掌柜心有余悸道:“昨日听说香主和火鬼兄弟大闹周家,加上都尉司鹰犬也闻着味跟来,老朽担忧的一晚没睡。” “无妨。” 男子笑了笑,“我与那帮鹰犬纠缠许久,他们的路数一清二楚,早已做出离开假象,免得连累吴兄弟。” “火鬼兄弟大仇得报,就算被抓住,也值了。” “香主,都是我任性。”一旁的疤脸年轻人满脸愧疚,但望向男子的眼神,却越发崇敬。 男子也不在意,继续询问道:“咸阳城如今什么情况?” 吴掌柜连忙拱手道:“褚山那个叛徒,派了众多叫花子,一直在城中找王姑娘,还有白猿帮帮主袁瞿,对老朽这赌坊也是虎视眈眈。” “为求自保,老朽便放出了消息,褚山谋划的那山太岁,已被各路江湖中人得知,听闻太玄正教也要前往,他的老巢怕是不保,再加上周家已灭,香堂暂时安稳。” 男子眼神微冷,“放心,走之前定除了这叛徒!” 随后,他又望向二人,声音不自觉变得急切: “那副画呢?” 第83章余波未散 “香主,画在这里。” 听到男子询问,白衣小妾连忙从床下取出一个圆筒形的卷轴盒子,双手恭敬递上。 男子接过,小心打开,取出一幅画卷。 缓缓展开后,一幅山水古卷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只见画上群山连绵,横亘天际,若巨龙蜿蜒,气势磅礴,山间云雾缭绕,隐现峰峦叠嶂。 即便是俗人,也能看出此画不凡。 吴掌柜忍不住赞道:“好画功,香主,这东西到底有何蹊跷?” 那白衣小妾也有些纳闷,“属下曾拷问那陆太监,但他也不知原因,只知那福安公主最爱此画。” 男子仔细端详着画卷,开口道:“此画画工不凡,但作画之人却并不出名,叫焦法源。” 吴掌柜一愣,“法脉中人?” 男子点了点头,“嗯,他乃是大兴年间,赣州三山教一位术士,精通风水堪舆之道,亦是当时一位王爷供奉。” “当时大兴与金帐狼国对峙,后大宣夺权崛起,大兴将亡,焦法源奉了这位王爷之命,将国库部分银钱和兵器藏于秦岭山脉之中,以待日后复国。” “后来,此图辗转落入平阳王手中,私自隐藏。他参与皇储之争,被定谋反之罪,福安公主便带着此图兜兜转转,跑到了关中。” “可惜,她多年来参悟不透,还漏了风声,引来京城目光,我无意中得知此事,才暗中布置截胡。” “原来如此。” 吴掌柜眼中闪过一丝激动,“香主,有了这批东西,神教是不是就能重新起事?” “难!” 香主叹了口气,接过火鬼手中的骨朵,打开后盖,倒出一些黑色颗粒状粉末,“我之所以在长安耽搁了些日子,便是潜入府衙,盗取此物配方。” “火药?”白衣小妾有些疑惑。 香主摇了摇头,“威力远超普通火药,乃一位炼丹师无意中弄出,李家便是得了此物,不敢私藏,献给朝廷,才得了这封疆大吏之职。” “可惜,只拿到一罐成品,并未得到配方。” “大宣朝气势正隆,得了此物如虎添翼,恐怕不久后,整个江湖都要压制,再纠结乡民善信起事,也只是白白送命。” 吴掌柜听罢,眼神微暗,“那该如何是好?” 香主平静道:“大道自有平衡,若这天下只是拳头大就说了算,何来皇朝更迭?” “如今的大宣朝,百姓视法为尊,不敢有半丝逾越,小人以法为器,图一己之私利,长久以往,必生祸端!” “十几年前,教主急于起事,导致神教四分五裂,如今人才凋零,各怀鬼胎,实力也大不如前。我们要做的,只是积累力量,静待时机。” “我夜观天象,两年后,中原必有大灾,待去秦岭取出宝库后,便前往中原潜伏,到时便可趁机壮大神教。” “香主英明!” ………… 嘭! 一声巨响,惊醒酣睡的沙里飞。 “咋了,地龙翻身了?” 他吓了一跳,慌慌张张跑出门,却见院子里面,李衍正演练十大盘功,那方石槽被他丢在一旁。 沙里飞抬头看了眼天色,顿时抱怨道:“这大早晨的发什么神经,扰人清梦,练功练功,比你爹还疯…” 李衍白了一眼,“吃的就是刀口饭,不练功难道光练嘴皮子?” 沙里飞脸皮厚,哪在乎这点嘲讽,摇头晃脑道:“嗨,你别小看嘴皮子,用得好了,可抵百万兵!” 李衍缓缓收工,若有所思道:“沙老叔你多年来不曾突破,一是疏于习练,二是师爷去得早,没人帮你搭手过劲。如今我已踏入暗劲,帮你搭手,说不定能突破。” “这…有机会?”沙里飞明显有些心动。 李衍正色道:“说不定就是窗户纸,一捅就破。” “好,来过过手!” 过手这玩意儿,就是放慢速度,互相拆招,在拳脚相交的时候,仔细体会暗劲之变化。 嘭!嘭! 没一会儿,沙里飞连续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不玩了!不玩了!” 沙里飞顿时揉着屁股大呼小叫。 就在这时,王道玄也推门走了出来,展了个懒腰,看气色已和常人相差无几。 “道长,你怎么样了?”沙里飞连忙询问。 王道玄有些不好意思,“想吃碗水盆羊肉。” 李衍乐了,“胃气盈盛,看来道长是彻底好了。” 沙里飞连忙拽上二人,“那还等什么,走走走…” …… 依旧是魏家老街,吴氏老店。 这里羊肉做得一绝,却并非什么高档酒楼,一排排的长凳旁蹲满了人,三教九流汇聚,什么人都有。 三人一边吃,一边听着旁边人闲聊。 “听说没,昨晚又干仗了。” “是黑老三他们吧,哼,平日里不干人事,周家倒了,有些东西自然要找他们讨回来!” “周家那边,到底怎么回事啊?” “不清楚,但肯定是大事,没看到都尉司的人都来了么,听说所有在场的都被禁止向外透漏消息。” “张老爷子要接任神拳会长了吧?” “那是,听说本来弄得排场不小,长安那边也会有官员前来庆贺,但老爷子低调,说简单操办就行。” “看看人家,周蟠真是差远了,怪不得落个如此下场…” “这还不是最惨的,听说周蟠死后,周家就乱了,为争抢财产大打出手,周培德下狱问斩,周白和他那刁蛮母亲没人撑腰,被直接扔出了周家大门。” “啧啧,上个月还见他耀武扬威呢…” 听得众人谈话,李衍三人也不奇怪,继续埋头吃喝。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源头有变,随后波澜自起。 长安官场变动,传达到咸阳,周家与张家分出结果,下面跟着混饭吃的人,命运也会发生改变。 哗啦啦… 就在此时,街上跑过一大帮乞丐,個个惊慌失措,有的跌倒在地,要饭的破碗都碎了。 “别跑,都站住!” 几名如狼似虎的衙役紧随而至,挥舞手中水火棍,将乞丐们打得哭爹喊娘。 有人看不过去,高呼道:“差爷,出了啥事啊,这么大火气,何必为难这些苦命人?” “贼怂的,哪蹦出个你啊!” 满脸横肉的衙役扭头骂了一句,但见不少人义愤填膺,也没再继续骂,而是梗着脖子呵斥道:“你以为他们什么好东西?” “今早端了他们城里的窝子,发现不少被拐妇孺,都给糟践坏了,眼下那边正骂呢,还不赶紧去看看有没你家人?” “同知大人震怒,武骑尉樊大人已奉命前往乱葬岗,今日就会将那丐子窝给端了!” 话说的正义凛然,但众人显然不买账。 西行丐帮是个什么德行,这些走江湖的岂会不知道? 还有这些衙役,平日里没少收丐帮的孝敬,很多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是一些人牙子的靠山。 现在却来他们面前装好人。 而且这些挨打的乞丐,大部分都是苦命人,被西行丐帮控制,收缴每日乞讨所得,连饭都吃不饱。 话虽如此,却也没人再多管闲事。 他们知道,衙门突然动手,肯定另有隐情。 在衙役轰着乞丐们离开后,沙里飞啧啧摇头道:“西行丐帮完了,看来是太玄正教出手,要在祭祀前扫清障碍。” 王道玄点头道:“敕封山神可是大事,乱葬岗那边若任由他们胡来,迟早弄出妖孽,有了山神镇守,那边今后就能清净许多。” 说着,起身道:“咱们走吧,去看看那位吴道友,为救贫道搭上了一条命,想起此事,贫道就坐立不安…” 第84章冷坛游师 所谓义庄,乃是源于宋时风俗。 各地宗族之中,有的富,有的穷,富者便拿钱筹办义庄,里面不仅有祠堂、公田,甚至还有私塾先生教族里的贫苦孩子认字。 任何一个地方,有钱人筹办义庄,都是人人称赞的善举。 当然,维持这样规模义庄运行,费用也不少,随着家族衰落,很多义庄最后,只剩下一个作用,便是停放尸体。 尤其是咸阳这种大城,临近古渡口,南来北往商人众多,还有外地来讨生活的,难免有客死他乡者。 神州之人讲究落叶归根,这些人死后,往往被停放在义庄,等着同乡发善心,或族人到来运回家乡。 咸阳城义庄,便在城外西边。 这里古时曾是皇家狩猎场,因此地势宽阔,还有大片的山丘密林,以及一座药王庙。 通往义庄的道路,两侧皆是山林。 山林内也停着不少棺材,通常用砖石垒砌,弄个离地三寸的台子,又砌个圆形的遮罩,棺材就放在其中。 有的年代久远,砖石坍塌,长满青苔… 有的甚至没弄石台,只是用木架子垫起,早已腐朽坍塌,就连棺木都已破裂变黑… 见李衍二人张望,王道玄解释道:“这叫浮厝,按丧葬之礼,棺椁未入土时不可落地。有时子孙来不及破土,或客死他乡,就要先浮厝处理。” 沙里飞啧啧道:“看来这些都是无人搭理,生前犯穷,死后也无法入土为安,真是的…” “也不止是穷。” 王道玄摇头道:“有不少富贵人家也这样。” 李衍皱眉,“为啥?” 王道玄哑然失笑,“想找个满意的风水宝地,葬下先人福荫子孙呗,但上好的宝地难寻,所以不少富贵人家的棺椁,放了十几年都没安葬。” “造孽啊!”沙里飞骂道:“这些個不孝子,为了富贵,让长辈风吹日晒,没法入土为安,也不怕遭报应!” 王道玄也有些无奈,“此事朝廷屡禁不止,皆因朝堂贵胄如此,富贵人家效仿,就连平民百姓也跟风。” 听得他讲述,二人纷纷询问。 “道长,风水真有用么?” “自然是有用,葬于灵脉宝穴,罡气笼罩,后辈子孙也得福运,但每一代血脉稀薄,效果也就差一些,即便上好的宝穴,也不过能福泽三代。” “然百年时光,足以造就一个家族繁华,因此不少风水地师走遍大江南北,只要找到一处好穴,便可卖出个好价钱。” “但这些,终究是小势!” “你看那些个皇族世家,哪一个不是耗费大量人力钱财,寻找上好宝穴,但红尘人道大势下,皆为过眼云烟。” “还有那周家,周猴子母亲死后,也曾花费重金,从赣州找了江相派高手,找到一处吉穴,当时风光大葬,距现在也不过两三年。” “德不配位,再好的风水也没用…” 三人边聊边走,很快靠近了义庄。 毕竟是咸阳义庄,占地面积着实不小,但因年代久远,因此显得有些破旧,甚至一些土墙都坍塌了半截。 李衍也是学了乖,只要靠近这些地方,必定先掐着阳诀,运转嗅觉神通,看有没有异样。 霎时间,各种味道涌入鼻腔。 李衍脸色难看,差点被呛的翻个跟头。 不同年代腐尸所散发的味道,着实令他难以忍受。 王道玄见状,笑道:“咸阳义庄常年有人看守,城隍庙也会定期派人前来操办法事,清理污秽阴煞之气,不会有什么邪物作祟。” “但一些偏远区域的义庄,那是经常出现怪事,看守者也必须是玄门中人,才能压得住…” 说话间,几人已进入义庄。 因为李衍特意吩咐,沙里飞银钱也给的足,所以吴老四的灵柩也被照料的很好,单独存放,并没受到风吹日晒。 王道玄路上买了些贡品,三人挨个上香后,又和看守义庄的老头定了迁棺时间,这才离开。 刚出门,李衍就发现不对。 他猛然扭头,只见左侧密林深处,一个浑身血衣,被锁链穿透的人缓缓抬手,指向一个区域。 和那晚梦中所见一模一样! 他一个激灵,伸手握刀,同时掐住阳诀。 然而,什么异常的味道也没闻到。 一眨眼,那道人影又消失不见。 “怎么了?” 沙里飞见状,连忙询问。 李衍脸色难看,“我好像染了不干净的东西。” 随后,将昨晚梦境和今日所见讲述了一番。 “肯定眼花了!”沙里飞摇头道:“我和道长什么都没看到,再说你也没闻到什么。” “不对。” 王道玄则眉头一皱,“你说的这情况,我看过典籍中曾有记载。” “应该是冷坛游师!” ………… “呐,就在这里。” 回到问道馆,王道玄翻了半天,才从一本残缺的古册中,找到一页,指给李衍看。 只见上面写着:大兴之际,金帐狼国南侵。余梦中见先师,白昼亦复如此,惶恐不已。后得游方道士指引,方知冷坛游师之说,入终南山,于洞窟寻得冷坛,供奉陈天君,承西玄之脉… 王道玄耐心解释道:“这本是我西玄一脉记载,可惜不全,后来我又向青阳子前辈请教,方知冷坛游师之说。” “你也见过冷坛猖兵,冷坛游师有点类似,一些术法高深之人死时,因为没弟子延续法脉香火,便做法化为游神,只为寻找继承法脉之人。” “这东西也叫仙缘,唐末世道混乱,魔涨道消,不少法脉因此断绝,因此冷坛游师活动也最为频繁,一些传入民间,便有了仙人梦中传道的故事…” 李衍眉头微皱,“可有危害?” 王道玄若有所思道:“听青阳子前辈所说,碰到这种情况,只需按指示前往冷坛即可,若不愿继承,就代表这个法脉福缘彻底断绝,对方也不会再纠缠。” “而且这东西,往往要看缘分,你之前可否遇到了什么怪事?” “岂止是怪啊…” 李衍叹了口气,抬起掌心的勾牒印记,将当时洞中情况和罗明子的告诫讲述了一番。 “如此正好。” 王道玄沉声道:“罗明子不是说要先弄清来由么,或许跟着冷坛游师,就能找到根源!” …… 随后的几日,那冷坛游师又经常出现。 李衍不胜其烦,但也摸清了规律。 对方偶尔会于梦中现身,只需存神便可避免,但大白天出现,无论在什么地方,都统统指向南方。 而那里,正是秦岭所在! 好在正如王道玄所说,对方除了偶尔出现指路,便再没其他动作,李衍慢慢习惯后,也不再担忧。 当然,计划也多了一项。 送吴老四归乡后,便先进入秦岭。 毕竟是个机缘,若更合适他,那么建楼观的时候,就有了更好的选择。 就这样,不知不觉到了九月九。 重阳日,九九归真,一元肇始,大吉。 自上古之时,这一天,民间就有登高祈福、拜神祭祖及饮宴祈寿等习俗,某些地方还会举行丰收祭天仪式。 今日是和罗明子约好的时间,前往乱葬岗观礼敕封山神,因此他们都早早起床准备。 天未亮,便有人敲门作响。 李衍开门一看,正是邻居刘阿婆。 她挎着竹篮,里面放着十几枚柿子,滋粑糕,还有一小瓶酒,摆放整齐,煞是好看。 “李小哥,重阳日,你们怕是什么都没准备吧。”刘阿婆笑着将篮子递过来,“自家做的,尝尝。” “阿婆您太客气了。” 李衍还没说话,沙里飞就一把抢了过来,抓起个滋粑就往嘴里塞,还嘟囔道:“好吃,阿婆您手艺不错。” “吃,吃你个倒霉鬼!” 刘阿婆立刻变了脸色。 沙里飞则嘿嘿一笑,连忙从屋里拎了只荷叶打包的烧鸡,“阿婆您消气,祝您安康。” 刘阿婆接过烧鸡,脸色稍缓,又看了看他们,“穿这么整齐,是要登高吗?” 说着,便匆匆返回家,拿了三根茱萸枝,绿叶翠绿,红珠似火,递给李衍道:“都是大男人,什么都不懂,登高怎能不插茱萸,家里,没个女人还真不行。” “那是那是。” 沙里飞应付了一句,“刘阿婆,我们赶时间,就先走了!” 说罢,就带着李衍和王道玄匆匆关门离开。 “哎哎!” 刘阿婆拦不住,气得直跺脚,“坏心眼的大光头!” 李衍三人策马离了咸阳城门,沙里飞才笑道:“方才那种礼,是娘家给姑爷才会送,刘阿婆怕是想招你为婿。” 李衍懵逼,看着笑而不语的王道玄,又想起刘阿婆女儿那模样,额头冒出冷汗,拱手道:“多谢沙老叔救我。” “知道就好!” 沙里飞哈哈一笑,将刘阿婆送的茱萸枝分出,各自插在领口,策马向着乱葬岗而去…… 第85章乱葬岗下 “站住!” 距乱葬岗还有十里,三人便被拦下。 却是一队士兵在路口设了卡,远处平原草地间,还有骑兵牵着獒犬在巡逻。 沙里飞连忙下马,嬉笑着抱拳道:“这位兵爷,咱们是受了城隍庙执法堂罗道长邀请,前往观礼,还望行个方便。” “城隍庙…” 拦路的士兵满脸狐疑,“可有通行手令?” 沙里飞一懵,看向后方,李衍则摇了摇头。 罗明子只是口头邀请,回来后便忙得一塌糊涂,李衍前往城隍庙想询问冷坛游师一事,也没找到人,哪来的什么手令。 “没有?” 那为首的士兵顿时变了脸色,呵斥道:“武骑尉樊大人有令,今日乱葬岗戒严,以防有江湖宵小潜入作祟。” “你们几个一看就不像好人,识相点便速速离去!” 今日重阳日,他本向上官央求,回家看望老父,却被这临时调令打乱计划,心中本就不爽,说话自然也难听。 沙里飞依旧是笑脸相迎,偷偷取出一串铜钱,低声道:“这位兵爷行个方便,你若不信,派人问一下…” “闭上你的狗嘴!” 为首的士兵立刻变了脸色,端起手中长枪,“都给我下马,拦住他们,定是江湖匪类!” 话音刚落,远处一队骑兵便策马而来,远远地弯弓搭箭,锋锐箭矢瞄准三人。 李衍看到,顿时眉头一皱。 这些士兵都是来自咸阳地方卫所,归长安都指挥使司管辖,即便平日训练严苛,也比不上百战老兵。 就像眼前这小旗,看模样尚未踏入暗劲,即便有周围同僚相助,也拦不住他。 但与军队动手,事后想不逃亡都不行。 更麻烦的是,这些士兵已经上了头,若被他们拿住,少不了要吃一顿鞭子,碰到心眼坏的,连身上钱财都会被收走。 李衍刚要说话,忽然心中一动,看向后方。 “住手!” 马蹄声响起,一队骑士呼啸而来。 来者共有七人,皆身着黑色锦服,前胸后背以银线绣出睚眦与狴犴,各个气息深沉,骑术精湛。 都尉司? 李衍眼睛微眯,认出了这身衣衫。 都尉司和锦衣卫差不多,行事狠辣,肆无忌惮,在江湖上名声着实不好,春典中谓之“鹰犬、黑犬”。 更让他吃惊的,领头之人,赫然是关万彻。 他不咸阳捕头么,啥时候加入了都尉司? 李衍忽然想起,当时关万彻已查到周蟠坑害父亲证据,却并口不言,交给他去捅出。 行为古怪,这家伙绝没想象中那么简单… 就在李衍思索间,关万彻已策马而来,先是取下腰牌一亮,这才冷声道:“出了什么事?” 为首的士兵连忙抱拳,“总旗大人,这几人鬼鬼祟祟,我们正要将其拿下!” 沙里飞见到关万彻,顿时松了口气,嬉皮笑脸抱拳道:“关大人升官了,恭喜啊,我们是受了城隍庙罗道长相邀,前去观礼。” “观礼?” 关万彻一声冷哼,本要说什么,却硬生生忍住,沉声道:“这几人确实与城隍庙有关,我带他们去见人,若有谎言,亲自拿下给你。” “是,大人!” 那士兵虽说不甘,但也只能命人拉开拒马。 道路让开后,关万彻也没理会几人,带着几名属下当先策马离开。 李衍三人面面相觑,一抖缰绳,紧随其后。 十里的距离,着实算不上什么。 策马骑行没多久,便到了乱葬岗山下。 这里原本是一大片空地,周围有散落密林。 而如今,周围密林皆已清空,中央搭起一座三层法坛,呈正方形,红木为柱,上有旌、节、幡整齐排列,画着八卦、太极、北斗七星,甚至还有一幅幅巨大黄符垂下。 看上去花里胡哨,但李衍和王道玄却都屏住了呼吸。 王道玄是内行,心中不断与所学相印证。 李衍是外行,但神通却让他感受到不同。 那坛场所在之处,浓郁香火味盘旋,下勾地脉,上接苍穹,好似凭空出现一座宫观,肃穆压抑气息扑面而来。 仅是站在这里,他便觉得呼吸有些不畅。 三人之中,最轻松的反倒是沙里飞。 所谓无知者无畏,他只感觉到这里空气分外清新,加上正值重阳日,摆弄着手中茱萸枝,竟真的有种郊游的感觉。 李衍深深吸了口气,“这便是坛场?” “嗯。” 王道玄沉声道:“贫道用的那法坛,顶多是起了小‘势’,而太玄正教这坛场已然成‘局’,诸多百年法器供奉,仅这坛城,就是其他法脉几代积累。” “而这,只是咸阳一地城隍庙啊…” 王道玄感慨摇头,眼中满是羡慕。 李衍面色平静,并不意外。 太玄正教道统,自汉时流传至今,虽在一次次红尘王朝更迭中,也历经过不少劫难,但香火始终不曾中断。 历朝皇族皆封其国教,岂是等闲。 坛场周围,按八卦方位设有一座座帐篷,不少道人走来走去,有的焚香,有的清扫,还有一些在坛旁敲磬诵经,显得十分忙碌。 这些都是刚入门的道童,显然在做准备工作。 就在二人说话时,左侧帐篷内已走出一名道人,玄衣八方冠,身背长剑,正是罗明子。 他急匆匆走来,见面便苦笑道:“这些天忙昏了头,没料到朝廷兵马封锁了要道,让几位受委屈了。” “正事要紧,还要多谢前辈让我等观礼。”李衍连忙拱手客套。 罗明子旁边,还跟着一名都尉司的人,见状抱拳沉声道:“道长,既是误会,我这就回去禀告。” 却是关万彻派来核实的人员。 见其转身要走,李衍心中一动,拉过沙里飞耳语几句,让他跟了上去。 李衍在土匪山寨中,得知了古水村惨案经过,且答应赵统领临终遗愿,自然不会食言。 不过回来后便是各种蛮烦,因此没机会报官。 关万彻几次出手相助,又刚进入都尉司,正好用这个消息还其人情。 罗明子见状也没理会,抬手笑道:“咱们走吧,我已和青阳子师伯说了你的事,他很感兴趣,或许有办法。” 李衍眼睛一亮,“多谢前辈。” 说罢,便跟着罗明子向一座大帐走去。 ………… “唉,这位官爷走慢点嘛…” 沙里飞紧随着那名都尉司校尉。 “有什么事?” 校尉转身询问,眼神阴郁。 他们都尉司职责之一,便是监察江湖。 所谓官匪不同路,沙里飞虽不是土匪,但显然这校尉对他们这些江湖中人没什么好感。 沙里飞也不在意,嬉笑道:“这位官爷何必那么大火气,咱可是有個天大的功劳,要送给关大人。” 都尉司校尉眼睛微眯,冷哼道:“那跟着吧。” 说罢,转身便走。 沙里飞跟着他一路快走,没多久便来到一处小土丘下。 只见土丘上有几人策马而立,挥手间,巨大的鹰隼呼啸而起,争抢他们抛出的肉块,随后振翅而飞。 关万彻便在其中。 沙里飞看得一阵眼热。 他听说过这东西,大宣朝自立朝起,便搜罗天下奇人异士,有擅于驯鹰者,将这门手艺传给了都尉司。 借助朝廷庞大人力物力,都尉司将驯鹰的手段发扬光大,既有可扑杀猛兽的金雕,也有速度极快、擅于侦查的游隼,包括猎犬,同样种类繁多。 所以,都尉司又被江湖中人称为“鹰犬”。 但话虽如此,这猛禽对男人的吸引力可不是盖的。 沙里飞脑瓜子一转,便想用消息换一只鹰,但想起李衍吩咐,还有都尉司的凶名,还是将这个念头打消。 “你有何事?” 关万彻淡淡瞥了一眼。 他和李虎曾是兄弟,自然知晓对方这个不成器的师弟,从来就不怎么瞧得上眼,更没有交情。 沙里飞嬉笑道:“大人,还是借一步说话为好。” 关万彻一听,又看到旁边那独眼男子,脸色立刻变得不好,“关某行事坦荡,有什么事情不能当面说!” 都尉司什么地方,他刚加入,岂会落人话柄。 沙里飞本是好意,却莫名其妙挨了句训斥,心中也有气,心道你这瓜怂,也不怕功劳被别人抢了。 既如此,事后别后悔便是! 反正传达到消息,就是还了人情。 想到这儿,他也不隐瞒,将古水村的事、土匪山寨的事,还有鸡冠蛇和那神秘术士,全都说了一遍。 此话一出,在场都尉司的人,全都变了脸色。 独眼男子缓缓策马转身,阴沉道:“可有虚言?” “句句是真!” 沙里飞抱拳道:“这种事,咱哪敢胡说,本不想招惹是非,全为还关大人人情前来。” 事实上,他当众说完便有些后悔,毕竟关万彻已经高升,说不定将来还要用到,因此来了这句找补。 独眼男子点头道:“赏!”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手下从腰间摘下一个袋子,嗖得一声扔到沙里飞脚下,袋子口裂开,里面全是雪花白银。 沙里飞眉毛一挑,“人情道义,千金不卖!” 独眼男子目露赞赏,点头道:“不错,是条好汉,奉劝你们一句,此事回去便当做不知,以免引来杀身之祸。” 沙里飞抱了抱拳,转身便走。 走到一半,他便摸着胸口,满脸哭丧,暗道:心疼死爷爷了,瓜怂的,装个好汉太贵,以后不装了… 在他走后,独眼男子眼神又恢复平静: “万彻,你怎么看?” 关万彻抱拳道:“这些人,怕是弥勒余孽!” 独眼男子点了点头,沉声道:“和我想的一样,驱使鸡冠蛇那人叫独孤乾,有个诨号叫墓蛇,是弥勒六十四香主之一,多年前逃过围剿,如今看来已道行大进。” “弥勒余孽历代围剿,总会死灰复燃,如春风野草杀之不尽,神州各地皆有其踪迹,算不上什么威胁。” 说着,叹了口气,“此事真正的麻烦,在京城!” 第86章设坛封神 “京城?” 关万彻眼中幽芒一闪,却低头抱拳,“卑职鲁钝,不明白常大人之意。” 独眼男子名叫常煊,乃都尉司长安卫所百户。 大宣朝都尉司规模庞大,除了京城总部,在各个州府,都设有卫所,每个卫所设三名千户,每个千户手下有十名百户。 百户麾下两名总旗,一个总旗管五名小旗,一个小旗则指挥十個手下。 关万彻上来便是总旗,可见常煊对他的看重。 面对关万彻的询问,常煊淡淡一瞥,“是听不懂,还是装糊涂?” 关万彻眼皮一抽,额头顿时渗出冷汗。 谁知常煊却并不生气,反倒点头叹道:“装糊涂好啊,若你是个愣头青,本官还不敢把你放在身边。” “别人都看咱们都尉司威风,但个中滋味,你今后便会明白,朝堂凶险,进一步难上加难,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昔日平阳王谋反,满门抄斩,那福安公主不过一闺中女流,陆太监也是个蠢货,能平安逃离京城,若没人相助,说出去都是笑话!” “京城一道命令,竟能调动两州土匪,跑来关中抢东西屠村灭口,还瞒过了咱们眼线,是谁在布局?” “李大人献上新式火药配方,皇上严令保密,弥勒教却能得到消息,还潜入府衙盗取…” “长安卫所,千疮百孔啊!” 关万彻听得对方分析,只觉满身寒意,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大人,那咱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 常煊笑了,独眼中满是阴冷,“我就说呢,这么大的案子,一个个躲得比谁都快,全都甩给本官。” “若没这个消息,本官怕是会蒙在鼓里,稀里糊涂当了替罪羊,但既然知道了,就有的是手段。” “富贵便在眼前,后退就是绝路。” “诸位,可敢陪本官赌一把!” “愿听大人吩咐!” ………… “师伯,这位便是李居士。” “见过青阳子前辈。” 大帐内,罗明子为双方进行介绍。 王道玄本就和青阳子相熟,经常上门请教。 青阳子见其向道之心坚韧,虽与太玄正教无缘,却也十分欣赏,悉心指点。 而李衍,则是头一次见这位咸阳庙祝。 只见其天庭饱满,面容慈祥,长须白眉,李衍心中忍不住暗赞,好一个仙风道骨模样。 “哦,居士好面相。” 青阳子看着李衍,抚须微笑点头。 李衍一愣,“前辈说笑了。” 青阳子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开口道:“那勾牒印记,可否给贫道看看?” 李衍连忙上前,伸出左掌。 他从王道玄口中得知,这位青阳子是高道之士,若非其帮忙说情,王道玄还没机会前往太白山建楼观。 青阳子仔细看了几眼,抚须点头道:“没错,正是阴司勾牒,道友好福缘啊。” 李衍哑然,摇头道:“前辈说笑了,我并非过阴人,得了这差事,一旦完不成,便小命难保,何来福缘。” “缘分到了,福祸只在一念间。” 青阳子抚须笑道:“过阴人擅于沟通阴魂,因此得勾牒机缘者多,一旦有了此物,过阴之时,危险便会减少许多,还能作法召阴司兵马,威力不凡。” “玄门中人参真悟道,每日早晚课焚香诵经,不敢有丝毫懈怠,但能通神者却少之又少,招养兵马更是耗时耗力。” “这不是福缘,是什么?” “至于道路,过阴人并非唯一,晋时有人得勾牒梦入洞天,遍览桃花源盛景,唐时有宰相得勾牒斩妖龙,宋时有名臣得勾牒审阴阳,居士迟早也会找到自己的道。” 李衍若有所思道:“晚辈最近还遇到一件事…” 说着,将冷坛游师之事讲述了一遍。 青阳子听罢,沉思了一下,笑道:“无妨,既是游师,又与勾牒有关,顺其自然便是。” “我太玄正教有令,不得干预阴司幽冥之事,对此了解不深,顺着指引,或许就能开启机缘。” “多谢前辈指点。” 连青阳子都这么说,李衍更加坚定了自己的计划。 一番交谈后,青阳子便率人离了帐篷。 他刚离开,罗明子便带了几名道人进入帐中,手里还端着几盘瓜果糕点,点头道:“几位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垫一下,今日可没斋饭。” 沙里飞有些懵逼,“这…这是贡品吧?” “哈哈哈!” 一名脸蛋圆圆的年轻道人,直接拈起一块冷糕扔进嘴里,嘟囔道:“放心吃吧,师祖可没那么小气,大不了我设坛上奏,喊弟子肚子饿。” 罗明子也笑道:“没事,有些东西心诚即可,无需拘泥于规矩,但一些山野小庙,宗祠阴神,可没那么大方,可别乱吃人家贡品。” 既然人家都放话了,李衍三人自然不会客气。 太玄正教的贡品,做得十分精致,尤其是一种五色果子,乃是唐时流传至今的手艺,能做出来者少之又少。 这是一种半透明状的面食,有五种颜色,包裹五种不同馅料,象征五行。 滋味且不说,但这手艺就难得一见。 沙里飞狼吞虎咽塞了几个,见执法堂道人们好相处,顿时笑道:“几位道长,待事情结束了,我老沙请客,咱们去庆丰楼。” “今日重九,不喝菊花酒吃螃蟹怎么行!” 太玄正教不忌酒肉荤腥,除了“牛肉、乌鱼、鸿雁、狗肉”,什么都能吃。 毕竟是玄门执法堂,他们以后也接关于玄门的活,因此沙里飞想趁机打好关系。 “改天再说吧。” 罗明子摇头道:“敕封山神的科仪法事,从巳时开始,一直到过了午时,才会结束。” “科仪结束,这乱葬岗山神便会归位,到时建庙香火供奉,这满山孤魂野鬼也能安稳,接下来还好连续做法事超度阴魂,怕是要忙许久。” 王道玄正色拱手,“此举功德无量。” 罗明子平静道:“平衡阴阳,护佑一方,本就是我太玄正教职责,道友过誉了。” 说着,面色变得凝重,“但我们此举,却是让一些江湖匪类丢了机缘,其中不乏奇人异士。” “虽说武骑尉樊大人已派兵赶走了西行乞丐,又派人在外设卡,但这些人必想方设法潜入山中夺宝。” “都尉司的常百户带了一百人,再加上我执法堂三十位师兄弟,任务便是在科仪进行时,将这些人统统赶走。” “为免发生误会,几位就待在此地别跑。” “对了,你们要送亡人归乡?” “没错,是那位过阴人前辈遗愿…” 几人吃着东西闲聊,不时有道人来回替班。 不知不觉,便已临近巳时(09时至11时)。 咻! 远处,几道响箭忽然冲天而起。 一名圆脸道人立刻起身,捏动阳诀,耳朵一动一动,“有人闯山,都尉司正在追杀!” 罗明子眉头微蹙,“看来还是不死心,我们走!” 说罢,便带着一众师兄弟迅速离开。 帐篷内,李衍三人面面相觑。 “要不要去搭把手?” “算了,那么多高手,有人能闯进来才怪…” 三人商议了一下,也离开帐篷,向着法坛走去。 此时已到巳时,科仪正式开启。 道童们焚香诵经,还有一队鼓乐手,击鼓敲磬,吹笙敲木鱼,场面热闹中带着一丝肃穆。 以青阳子为首的几名老道,已换了庄重法袍,手端笏板,好似上殿朝贡一般,缓缓登上法坛。 坛场之上,高悬青铜照妖镜。 坛场外围,十二名执法堂弟子持剑而立,罗明子离开后,他们便要为坛场护法。 王道玄在旁边低声介绍道:“我对太玄正教科仪不太了解,但也大约知道,他们有三十真坛,六十真靖。” “‘坛’是法事科仪之所,‘靖’则是修行之地,无论哪种,都可自成局势,其他法脉同样如此。” “看这模样,应该是敕真通妙坛,专用于敕封地祇…” 李衍在旁听罢,心中也略有所悟。 这个世界没有灵气,却有罡与煞,这二者都有点像利用罡煞的阵法,不过一个是作法,一个是修行。 若顺利建楼观,再得传承,说不定也会有相应法门… 就在李衍思索时,忽然抽了抽鼻子,满脸狐疑看向周围。 他好像…闻到了火药的味道! 第87章声东击西 最新网址: 没错,确实是火药! 李衍一个激灵,后颈汗毛倒竖。 陈法傀用火药包威胁、周蟠亡于新式火器,自从经历了这两件事,李衍便对火药分外注意。 功夫要苦练,术法要勤修,但火药武器却是人人能用,一个不小心,便会身陨道消。 好在他鼻子足够灵敏。 很快,李衍便发现目标。 坛场附近,除了太玄正教的人,还有一些厮养卒。 所谓厮养卒,说白了就是后勤杂兵,他们不擅战斗,包揽喂马、砍柴、做饭、挖沟等杂活。 建坛场要平整周围土地,还需砍掉一些树木,城隍庙人手不够,因此从衙门请了这些人干。 科仪开始,有的厮养卒面带恭敬,肃穆而立,有的甚至直接跪下,烧香叩拜,蹭个机会给家人祈福。 唯有一人,推着木板车缓缓靠近。 那人体型粗壮,满脸胡茬,看上去憨头憨脑,木轮车上,也都是些渣土干草。 但李衍却隐约闻到,火药味正是从土中传出。 捏动阳诀细闻,果然更加清晰。 那汉子也是警觉,发现李衍看向他,立刻加快速度,眼神也变得阴沉凶狠。 “有人捣乱!” 李衍一声低喝,纵身直冲而出。 同时,他已弯腰捡起地上几块石头,以飞蝗石手法打出。 方才他已经听到,太玄正教敕封山神乃是一件善举,况且刚得了人家指点,自然要出手相助。 但那可是火药! 为免意外,他只得打出飞蝗石。 嗖嗖嗖! 三枚石头朝着那汉子脑门飞去。 那汉子也是身手不凡,扭身一侧,脑袋左晃右闪,便轻松躲过飞蝗石。 同时,他也不再伪装,手中火石在木板车上一磕,便有火星迸射,引燃一些干草。 上面还淋有火油,火势瞬间扩大。 “去你爷爷的!” 他双臂发力,一声大喝,燃火的木车便滚向祭坛。 与此同时,几名执法堂道人也已拔剑冲出。 “小心,是火药!” 李衍连忙出声提醒。 然而,那些道人虽目露震惊,却脚步不停。 他们镇守坛场,不会因危险而退却。 其中有两人,脚下暗劲勃发,身子便飞射而出,大袖翻飞,空中一个转身,同时踢中木板车。 哗啦啦! 木板车顿时倒飞而出。 但车上的土石碎渣也随之散落,掉下几个炸药包。 炸药包上,火绳已燃到尽头。 一声巨响,销烟弥漫。 同时,空中咻咻声不断。 李衍面色一变,直接翻身趴在地上。 却是那炸药包内还塞了不少暗器,爆炸一起,暗器便如天女散四溅。 距离最近的执法堂道人们首当其冲。 他们功夫了得,手中长剑挥舞挡下一些,但暗器太过密集,当即便有人中招,一声闷哼。 “哎呦,你个贼怂!” 同时,沙里飞也是一声惨叫。 他们离得远,李衍一声提醒后,沙里飞当即抓住王道玄扑倒在地,但屁股上还是中了一记飞镖。 那几名执法堂的道人,也纷纷拔出身上暗器。 对他们来说,没打中要害,根本算不上什么。 但有人取出暗器后,轻轻一闻,当场变了脸色。 “有毒!” 与此同时,那汉子转身就跑。 炸药包中还不知掺杂了什么,烟雾四起,并且带着刺鼻的味道,正好形成遮掩。 那汉子的身影,立刻消失于雾中。 李衍听到有毒,二话不说,直接翻身紧追。 他拔刀一横,几步狂奔后,忽然双腿暗劲勃发,蹭的一声跃起,挥刀劈下。 这一招,却是从周家身上学到。 红拳同样以身法灵活见长,他这一窜,在暗劲强大力道下,直接越出六米,同时施展关中快刀,如夺命追魂般劈下。 拥有嗅觉神通,夜战也和白昼差不多。 些许烟雾,对他来说如同无物。 那汉子身法不快,眼见后方利刃劈来,连忙扭身,双手交插护住脑袋。 一声脆响,李衍眉头微皱。 他的功力终究不行,双腿使用暗劲,一口气腾空,手上的劲道就差了许多。 但关中快刀,本就不靠力气取胜。 即便化劲也是血肉之躯,砍上一刀照样流血。 然而,对方手腕上竟多了铁器。 关山刀子已将其双手袖子割破,露出一连串铜环。 李衍眼睛微眯,“铁线拳?” 爆炸声响,远处已有马蹄声响起。 执法堂的道人们猝不及防,中了毒镖,但都尉司还有近百人马外围防守。 那汉子看着持刀而立的李衍,心知不击退此人,便再无机会逃走,于是一声冷哼,挥拳击来。 铁线拳属洪拳体系,南方盛行,讲究硬桥硬马,以十二桥手为经纬,阴阳并用,以气透劲,威力不凡。 这汉子身形强壮,手上九连铜环,同样是暗劲好手,虽未达到巅峰,却比李衍深厚许多。 呼!呼!呼! 其拳路刚猛,连环进手,一招一式,皆有风声呼啸,再加上铁线拳独有的七情吐纳声,威力着实惊人。 李衍只觉好似遇到兵家悍将,双拳如锤,连绵不绝,逼得他连连后退。 对方进招之间并不快,甚至有些破绽。 然而,李衍只是闪躲,并未着急出刀。 他父亲曾提到过,别看铁线拳威猛,却是守强于攻,擅长反弱为强。 这些招式全是桥手,所谓“有桥桥上过,无桥问有桥”,那些破绽全是陷阱,实则对方是疾而不乱,徐而不弛。 况且这汉子还用了铁线拳,这玩意儿用得好,抖手之间,便能应用铁环缝隙,锁住兵器。 只要他出招,便会被对方抓着机会,来一记狠的。 他只需拖住对方即可,拼那命干啥。、 “狡猾的小鬼!” 眼见李衍不上当,汉子啐了一口,扭头就跑。 “呦,拳这么硬,跑什么?” 李衍嗤笑一声,再次进步出刀。 他身法凌厉,关中快刀又以速度见长,呼吸之间,刀刃已递向对方后脑窝。 但这汉子似乎早有准备,身子同时一扭,双拳上抬,便是一击虎潜踪,铁环叮当,直接锁住了李衍的刀。 却是他见李衍闪躲,便佯装逃跑诱敌。 这下锁住兵器,便可进招杀人。 然而,他却低估了李衍。 李衍功力或许稍差,但心眼却更多。 这一刀砍出,早料到对方要干什么,直接松手放刀,侧身换膀,一记侧踹。 这一脚暗劲勃发,那汉子被直接踹飞。 他倒在地上,一声闷哼,嘴角已渗出鲜血。 这便是武者争斗,生死成败只在一线之间。 李衍功力稍弱,但心思灵敏,招式狠辣,再加上对方急于逃跑,因此落入下风。 就在这时,荡飞的关山刀子才翻转落下。 李衍看也不看,顺手接住,收刀回鞘。 他这一脚暗劲刚猛,对方脏腑受创,根本逃不远,况且已没了机会。 果然,远处马蹄声响起。 嗖!嗖! 两只狼牙利箭呼啸而来。 噗噗两声,血四溅,竟直接钉入那汉子双腿。 李衍眉头微皱,却没说什么。 来的是都尉司,这便是他们风格,为防敌人逃跑,先废了双腿再说,至于对方会不会留下残疾,全不在考虑当中。 那汉子也是硬气,虽忍不住惨叫一声,但随后便咬紧牙关,闭上眼睛,一幅等死模样。 忽律律! 战马嘶鸣,几人下马阔步而来。 为首者,正是都尉司百户常煊,他面无表情看了一眼,平静道:“拖下去拷问,拉远点,别扰了各位道长。” “且慢!” 就在这时,一道人快步跑来,却是方才执法堂的人,他面色阴沉道:“暗器上有毒,非常猛烈。” 话音未落,便蹲下在那汉子身上摸索。 “别费事了,我没解药。” 汉子疼得满头冒汗,嘴唇发白,却嘿嘿冷笑,“你们有能耐,便解了毒,没能耐,就跟老子好好说话!” 执法堂的道人眼神锐利,“无知无畏,不就是尸蛊毒么,科仪结束后,自有人能解。” 汉子哈哈一笑,“就怕伱们等不到!” 就在这时,关万彻忽然冷声道:“不愧是弥勒教狂徒,就是不知道你嘴硬,还是都尉司手段硬。” “弥勒教?” 汉子明显一愣,连忙摇头道:“你们莫要栽赃,我不过受人之托,和弥勒教无关。” 关万彻和常煊立刻交换了个眼色。 常煊平静道:“是不是弥勒教,已经无所谓,动用火药,已是死罪,话说利索点,能让你死个痛快。” 汉子深深吸了口气,笑道:“少吓唬老子,落到你们手上,是杀是刮,老子求一声饶,是你养的。” “不过,别人却托我带句话,他老人家无意与太玄正教为敌,但山里的东西,却非取不可。” “要么,你们停止科仪救人,解药自会奉上。” “要么,就死几个陪老子!” 与此同时,罗明子也已回来,见此情形沉声道:“不止一伙人行动,都是干扰视线,已有人趁着爆炸,防线空档,潜入了山中。” 关万彻点头道:“看来是个积年老贼!” 听几人说话,李衍已弄清全貌。 对方手段确实不凡,一开始就没想着硬冲,而是派人用爆炸扰乱视线,用蛊毒伤人威胁。 敕封山神的科仪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 太玄正教若停下敕封山神救人,那么他们取宝便不受影响,若是不停,也要损耗大部分围剿的力量,给他们脱逃创造机会。 还有,听关万彻意思,弥勒教也来了人? 一旁的罗明子沉声道:“科仪不会停止,如果我没猜错,一次妥协后,你们只会得寸进尺,提更多要求。” 汉子见谈不拢,也不再说话。 常煊冷声道:“你可知,这可是抄家灭族重罪!” 汉子嘿嘿一笑,“了无牵挂,无所谓。” 常煊道:“江湖无非混口饭,值得么?” 汉子面色平静,“救命之恩,就用命来抵!” 说罢,就闭上了眼睛。 常煊点了点头,“可惜了。” 一人上前,直接刺穿其心窝。 对方已有死志,再逼问也只是浪费时间。 众人回到坛场旁,果然,敕封科仪还未停止,青阳子和几名老道仍在坛上,面色肃穆,一板一眼进行着法事。 而旁边,受伤的人已全部搬回帐篷内。 他们一个个面色发灰,双目紧闭,呼吸微弱,短短时间内,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了尸臭味。 其中,也包括沙里飞。 所有人周围都点着一盏莲灯,胸口贴着符箓,并且帐篷内还燃着一种异香。 李衍能闻到,这香火味正不断压制众人身上尸臭。 “这是尸蛊毒。” 罗明子沉声道:“只有常年和尸体打交道的邪门术士,才有此手段,并且根据死尸所葬地穴情况,解法也千变万化。” “唯有青阳子师伯能施法强行驱毒,但一次只能一人,我们以术法压制,应该能撑到明日…” “诸位道长放心。” 常煊忽然开口道:“既然他们已入山,那咱们便来个瓮中捉鳖,抓到人,自然会有解药。” 李衍看了眼昏迷的沙里飞,沉声道:“我也去。” 事情紧急,罗明子也不客套,“也好,同样擅长鼻神通的师弟中了毒,有李小友相助,定能抓到这帮人。” 就在这时,一名都尉司小旗匆匆走入,抱拳道:“回禀大人,抓到了三个活口!” 众人出了帐篷,只见三人被扔在地上,皆腿部中箭,血流不止,满眼恐惧。 这三人,可没之前汉子硬气,不用逼问,便战战兢兢开口道:“大人饶命,我等只是受了胁迫。” “我是被莫老歪下了毒…” “他是谁?” “一个盗墓的老贼。” “我是被丐子头山爷逼迫…” 原来这些人同样是诱饵。 他们被下了毒,同时从四面八方引走都尉司。 据他们所说,动手的主要是两伙人,一个是关中有名的盗墓贼,另一个则是逃走的西行丐子头山爷。 双方原本还发生了冲突,后来见乱葬岗防守严密,便临时凑在一起,共同入山取宝,各凭机缘。 放毒的,正是那盗墓老贼莫老歪。 听到是这二人,常煊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而李衍则忽然想起去找赵驴子时,碰到的那个黑衣老者,沉声道:“那人还是寻幽一脉憋宝人,我有位好友,隐居在尚义村山神庙内,他也是憋宝人,或许能解毒。” “寻幽一脉,怪不得…” 罗明子对着旁边点了点头,当即便有一名道童策马离去。 而众人安排一番后,也向着乱葬岗而去… (本章完) 最新网址: 第88章草莽与朝廷 最新网址: 正午的乱葬岗,又是另一番景象。 满山阴晦被驱逐,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照入,撒下道道光柱,竟有种清幽雅致之感。 当然,前提是忽略路旁密密麻麻的荒坟枯骨。 上山者,共有三十多人。 都尉司留下一些人马在山下策应,由常煊亲自带队,除了他这个百户和关万彻,还带了五名小旗,皆是暗劲好手。 其麾下十几人,也都是明劲巅峰。 这些都尉司的精锐,显然对山林作战很是熟悉,不仅放了鹰隼在天空翱翔,还牵着两条獒犬。 至于咸阳执法堂,因为多人中毒,再加上要留人守护坛场,所以只有罗明子带了五人。 虽说人不多,但十几名暗劲好手,足以应对大部分情况。 “汪汪!” 獒犬凶猛,很快追踪到位置。 天上雄鹰盘旋,也指示出潜入者方向。 就在这时,其中一名道人耳朵颤动,开口提醒道:“小心,前面有埋伏。” 话音未落,密林中便传来怪异的笛声。 都尉司的獒犬也突然停下,朝着周围疯狂吼叫。 只见土沟下,密林间,一道道黑影从四面八方围来,全是乱葬岗上吃死人肉的野狗,个个眼冒凶光,獠牙狰狞。 李衍自然早已闻到腥味,却连话都懒得说。 这么多高手,根本用不着他。 果然,罗明子面色不变,迅速从腰间卸下令牌。 这东西,正是他上次登山时,用过的“上玄竹使符”,手诀一掐,念诵六甲秘祝,“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但与上次不同,咒法语调有所变化。 李衍在旁观看,心生羡慕。 他和王道玄讨论过,已知晓这叫“抱朴登山术”,并非太玄正教独有,而是在玄门广为流传。 王道玄的西玄一脉也有,但施展此法有两个条件,一是建两层楼观,二是要炼制贵重的“上玄竹使符”。 他俩都没资格修炼。 这法门虽说条件苛刻,但却极为方便,只需根据六甲秘祝的咒语变化,便可隐身避鬼神,禁山中猛兽。 果然,随着罗明子念咒,罡煞之气流动,一股如猛虎般的气势在身上汇聚而成。 那些野狗顿时受惊,趴倒在地,有的甚至吓出了尿。 当然,三才镇魔钱也能做到,却没这范围大。 与此同时,方才那开口提醒的道人,也从背后卸下大弓,闭着眼睛,耳朵颤动,弯弓搭箭,对准了右侧方天空。 弓弦震动,利箭飞射而出,没入密林。 紧接着,便是一声惨叫响起,笛声随之停歇。 周围野狗,顿时四散而逃。 “去看看!” 都尉司与太玄正教,显然并不是第一次合作,常煊并不惊讶,平静开口下令。 当即,便有两名校尉冲入密林。 没多久,他们便折身返回拱手道:“回大人,是丐帮的人,已中箭而亡。” 常煊听罢沉声道:“丐帮熟知地形,擅玩蛇驱狗,憋宝的术法诡异,我们小心点,莫栽了跟头。” 野狗拦路只是小插曲,队伍中擅长追踪之术的不少,众人很快便找到了一座老坟堆。 后方大树下,赫然有条地洞,黑不隆冬,阴气森森。 “下!” “且慢!” 常煊刚要命令手下探路,却被罗明子一把拦住,面色凝重摇头道:“里面有陷阱,别急。” 说着,看向旁边一位道人。 这道人发须灰白,显然年纪不小,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符录,左手掐诀结煞,右手夹着猛然一甩。 黄符无风自燃,射入洞窟后,虽火焰立刻熄灭,但却罡气四溢,好似巨石落入池水。 一阵阴风顿时从洞中喷出。 几条毒蛇惊慌窜出,且隐约有哀怨的哭泣声。 三名都尉司校尉拔剑,剑光闪烁,靠近众人的毒蛇全被砍成数截。 罗明子看了看天空,摇头道:“这些人倒是好算计,重九正五,一元肇始,乱葬岗孤魂野鬼全躲入地下,反倒成了他们护身屏障。” 李衍眉头一皱,“地下并无阳光,阴煞之气浓郁,可否招兵马进行搜索?” 这算是最省劲的方法,无论地下洞窟多么复杂,法坛兵马一出,不消片刻,就能将所有人抓住。 罗明子摇头道:“他们同样算准了这一点,眼下正敕封山神,而且这个山神本体又是天灵地宝,未得神位前一旦受惊,浑身福运便会散去。” 说着,扭头看向常煊,“常百户,下面已成鬼窟,虽说都是些孤魂野鬼,但你们最好别进去。” “洞窟狭小,人多反倒施展不开,你们找一下其他洞口,堵住别让人跑了就行。” 常煊犹豫了一下,“也好,我等便在外接应,诸位道长小心。” 罗明子点了点头,和李衍等人依次进入洞中,很快便在黑暗中消失不见… “大人,看来弥勒教没来。” 他们刚走,关万彻便忽然开口。 常煊眼中满是遗憾,摇头道:“能当疗伤圣品的天灵地宝,若非太玄正教下令,本官都有些心动。” “没想到弥勒教的人,竟然忍住…” 话音未落,远处密林中便有个冷漠的声音响起,“诸位大人是在找我吗?” “谁?!” 都尉司众人纷纷拔出兵器。 然而,顺着声音方向望去,却空无一人。 众人眼中升起一丝疑惑,牵着的两头敖犬并未示警,天上雄鹰也未发现敌踪,对方到底藏在哪里? 常煊刚要下令搜查,却心中一动,若有所思道:“敌人用了妖术,想诱咱们分散,莫要上当!” “结阵,莲华!” 他经验丰富,瞬间判断出对方目的。 一声令下,都尉司众人立刻弯弓搭箭,背对背瞄准四面八方,箭矢锋锐,好似一个刺猬。 对方仍未现身,常煊却露出一丝微笑。 他怕的就是对方不贪,只要觊觎那天灵地宝,就一点也不用着急,可以慢慢周旋。 “咦?” 远处密林中,响起诧异的声音,随后一道人影从树干后缓缓走出,身着道袍,白须白眉。 “大人,就是他!” 关万彻立刻辨认出,这老者便是那日闯周家之人。 常煊眼光毒辣,一下就看出来者戴了人皮面具,冷声道:“阁下既然来了,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老者微微摇头,但刚要说话,常煊就脸色一变,“放!” 咻咻咻! 霎时间,一道道利箭呼啸而出。 来者正是弥勒教香主独孤乾,他身手同样不凡,身子一闪,便藏身于树干后。 箭如雨落,钉在树干和地下,尾羽震颤,显然力道十足。 独孤乾却不在意,从脖子间取出挂着的骨笛,左手掐诀,放在口中轻轻吹响。 怪异的笛声,顿时在密林中响起。 都尉司众人背后丛林中,顿时草木摇晃,一股腥风扑面而来,令人头晕目眩。 然而,都尉司众人却毫不慌张,三人卸下腰间皮口袋抛向空中,另有三人则弯弓搭箭。 嘭嘭嘭! 皮口袋瞬间炸裂,刺鼻的黄色粉末散落各处。 “雄黄?” 树干后的独孤乾面色一变,当即停止吹笛。 然而,已经迟了。 密林中,一条碗粗的大蛇呼啸而出,似乎被雄黄刺激的癫狂,头上鸡冠血红,张开獠牙大嘴,扑向众人。 面对这传闻中的鸡冠蛇,都尉司众人毫不慌张,在关万彻带领下,拎起地上早已备好的铁网一把撒出。 铁网上布满铁钩,正是衙门专门用来抓捕江湖高手的“鬼见愁”。 那鸡冠蛇有些癫狂,直接被铺头盖脸罩住。 其蛇鳞坚韧,与铁钩摩擦,竟迸发出一道道火,只不过“鬼见愁”铁网巨大,越挣扎越紧。 即便有所准备,众人也看得心惊。 这玩意儿刀枪不入,气力强悍,剧毒无比,一旦冲入阵中,必然死伤无数。 怪不得能将满山土匪弄死。 关万彻二话不说,卸下腰间皮囊,将里面的黑狗血喷洒而出。 黑狗血中还掺杂了雄黄,泼到鸡冠蛇身上,顿时嗤嗤冒着白烟,鳞片也随之软化,被那铁钩尽数刺入。 鸡冠蛇吃痛,却也清醒过来,不敢再动,一双阴冷眼睛盯着众人,喉间毒雾翻涌。 始终背着手的常煊,终于拔出腰间长剑,手指轻轻一弹,顿时剑鸣声响。 他冷冷看了鸡冠蛇一眼,“这是朝廷赐下的宝剑,有镇邪之功,你可以试试,是本官快,还是伱快?” 鸡冠蛇颇通人性,闻言立刻闭上了嘴。 常煊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远处密林,微笑道:“墓蛇独孤乾,既然知道你来了,本官又岂会毫无准备?” 他说的轻巧,心中却暗自庆幸。 之前沙里飞传信后,他便察觉不对,立刻让手下快马前往周边村子进行准备,刚好在上山时将东西凑齐。 朝廷的力量,岂是民间能够相比。 尤其是他们都尉司,对于弥勒教的情报收集从未停歇,“墓蛇”独孤乾的信息也有。 鸡冠蛇虽罕见,但他们早已得知克制之法。 想到这儿,常煊嘴角露出笑容,“事已如此,不如…出来聊聊?” 独孤乾面色阴沉,缓缓走出,沉声道:“大人好算计,好身手,本座大意了,没想到区区一个都尉司百户,竟也是化劲高手。” 常煊叹了口气,“朝廷和江湖不同,看的可不只是身手,相比动手,本官更喜欢动脑子。” “我知独孤香主术法高深,凭咱们也拦不住你。但你也看到了,今日本官有所准备,你也别想讨得好,不如退去?” 独孤乾眼中阴晴不定,“都说龙蛇起于草莽,看来朝廷中才是藏龙卧虎,本座今日认栽,这就离去,快放了本座灵蛇!” “唉” 常煊眉头一皱,手指轻摆,“一码归一码,本官好不容易抓到的东西,岂会轻易交出。” “还有,让你那什么火鬼兄弟,别用火器瞄着本官,这么远的距离,那玩意儿顶多打伤我,但你的宝贝蛇儿也小命不保。” 独孤乾眼皮微抽,立刻抬手。 远处,一道身影从树上跳下,迅速消失。 独孤乾看着常煊,他着实没想到,在这咸阳城中,竟碰到了如此难缠的角色,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说罢,你想要什么?” 常煊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要一个名字。” “都尉司中,是谁向你泄的密…” 洞窟之中,阴暗潮湿。 里面有些狭小,地上不仅有积水,泥泞难行,上方也有密集树根垂下,蜘蛛毒虫在里面穿行。 一名执法堂道人摸了下洞壁,摇头道:“怪不得养了那么多野狗,竟是用来挖洞,看模样有些年头了。” 罗明子则盯着地上杂乱脚印,冷声道:“多年前,那丐子头山爷便接管了西行丐帮,想来就是谋划此事,若非有人走漏风声,谁能想到乱葬岗内竟孕育出山太岁。” 李衍若有所思,“泄密之人,恐怕也不怀好意。” 罗明子点头,“放心,有人暗中追查。” 说话间,又握着法印施展抱朴登山术。 哗啦啦…… 隐藏在暗中的毒蛇毒虫,全部惊慌逃窜,远处阴沉黑雾也没入地下,迅速消失。 显然,无论毒蛇还是阴魂,都拦不住众人。 李衍看到后,暗自摇头。 跟这些高手在一起,他显得有些无用。 嗅觉神通确实不凡,但这些执法堂的人,除了罗明子,那个年老的也是道行二层楼,剩下的年轻人同样建了楼观,神通远比他强悍。 有个擅用耳通,能听到数百米内动静。 有个擅用眼通,可辨阴阳,暗中视物。 剩下的三人都是身通,擅长战斗。 几人配合,根本没他发挥的余地。 估计一会儿就能抓着人。 不过,李衍这一趟也没白来。 无论都尉司的手段,还是执法堂的术法配合,都让他大开眼界,暗中记下学习。 他另一个强处,便是擅于举一反三。 武功招式如此,术法也不例外。 就像周家的猿窜,只是看过一次后,他便融入自己红拳和刀法中,想出各种暗劲配合手段。 这或许也是前世馈赠,能跳出框架看问题。 几人速度飞快,不知不觉已深入地下。 里面洞窟岔道众多,还有不少死路,但地下脚印却没法抹去,加上众人神通,根本没被迷惑。 终于,泥土洞穴消失,地面变成岩石。 众人抬头观望,只见眼前已出现一座石窟,周围有人工开凿痕迹,左侧还有条通道,被乱石堵死。 而在更前方,则再次出现几条分叉通道。 他们通过的土穴,正好从石壁另一侧开口而出。 石壁上,还有个人工雕凿而出的神龛,里面的神像已长满斑驳青苔,被腐蚀的模糊不清。 李衍有些诧异,“是座古墓?” 那些神龛一看就年代久远,并非丐帮手笔。 “不是。” 罗明子看了看周围,摇头道:“神州历史古老,自上古部落时期,便有人四处探索,加上当时蛮荒神异众多,故《山海经》中逢山便有神。” “这个习俗传承至今不曾断绝,每有神异之处,百姓便会焚香祭拜,此地古代便有人祭祀山神,山太岁得香火之力孕神罡,只不过后来出了问题,通道崩塌。” 李衍刚要说话,忽然左掌心一痛,随即眼前一,模模糊糊中,看到一幅景象: 黑乎乎的洞穴中,一名老者身着树皮衣,胡须长满青苔,满脸诡异苍白,嘴巴一张一合,眼中满是哀求… (本章完) 最新网址: 第89章山中灵穴 最新网址: “什么人!” 李衍一个激灵,眼前幻象顿时消失。 罗明子伸手一挥,旁边道人立刻侧耳倾听,那擅于眼神通者,也四处观望,随后微微摇头。 “出了什么事?” 罗明子这才开口询问。 李衍仍有些惊疑不定,连忙将事情说出。 他有三才镇魔钱护身,寻常迷魂术根本没用,而且在这种地方出事,可不能有半点隐瞒。 “这…是通了意根?” 他刚说完,旁边老道便目露诧异。 一名年轻道人也惊讶道:“怎么可能,建三重楼才有可能觉醒第二灵根,可这小居士还没建楼吧。” 罗明子则看向李衍左掌,若有所思道:“或许是勾牒作用,你这并非意根,而是通神!” “通神?” 李衍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罗明子点头道:“没错,通神。” “世间地祇,精魅、妖物…一切所属,皆有本体,并无民间所言化形之说,毕竟肉身为舟,能变化形体,便已超脱尘世规则。” “所以,他们与人沟通,多是以神念化人,有通意根者,偶尔能梦到异类人形,与之交谈,还有人被妖媚所惑,以为遇到美人风流,实则元阳被吸,醒来后发现睡在坟中…” “这或许便是勾牒作用,你将来建楼观后,可试着将其掌握,沟通鬼神,可是种了不得的能力。” 旁边那年轻道人羡慕道:“是啊,就比如憋宝,憋宝人要耗费多年学习,你若能与鬼神达成交易,说不定会告诉伱其中隐秘。” “勾牒竟有此能力,我怎么没这机缘…” “胡说八道什么!” 罗明子训斥道:“教令不得干扰阴司之事,既入太玄正教,便永远不会获得勾牒,同样,持勾牒者,也无法请箓兵天将。各有所长,莫生贪心。” 说着,又看向李衍,“如我猜测没错,是这乱葬岗山神见你有勾牒,便向你求助,可试着再沟通一下。” 李衍无语,“晚辈哪会啊…” 那年轻道人叫谷尘子,闻言眼睛一转,建议道:“肯定是你无意中做了什么,再仔细想想。” 李衍若有所思,回忆方才动作,“我也没做什么,就是跟着你们进来,又看了一眼那神龛…” 就在他看向神龛的刹那,眼前又是一。 方才景象再次出现在眼前: 老者坐在坑洞内,面对着他,嘴巴一张一合… 李衍这次稳住心神,看得仔细。 那老者确实不是人类,树皮外衣上,还有枝叶生长,胡须也长满苔藓,皮肤也很诡异,像是泡发的肉,白嫩灰暗。 尤其是其下半身,竟好似大树,一根根肉条好似树根般,插入周围地面。 好家伙,这就是山神? 李衍心中惊异,很快就发现异常。 老者脑袋上戴的帽子有些突兀,怎么看,都像是个破布口袋堆在头上,油腻腥臊。 原来是这东西! 李衍想起之前得到的情报。 凡天灵地宝,必有克制之物。 这山太岁的克制物,便是丐帮祖传布褡裢,那山爷正是有此物,才待在乱葬岗等着取宝。 思绪一乱,眼前幻象也随之消失,李衍沉声道:“咱们要快,他们已经得手了…” 说着,将看到的景象描述一番。 “这是征兆。” 旁边那老年道人若有所思道:“神藏于洞,谓之隐,对应神藏穴,山神是要告诉我们本体所在。” 年轻道人谷尘子愕然道:“神藏穴是人体穴位,和天灵地宝有什么关系?” 老年道人瞥了一眼,训斥道:“叫你平日不读书,还看不出么,《循经考穴编》曰:神藏合紫宫旁开二寸,紫宫又称紫微垣,其势在北!” 说着,从怀中掏出罗盘,看了几眼后,指向右侧岔路洞口,“在那边!” 李衍嗅了一下味道,“气味是往左蔓延,有点不对,好像是故意弄的,差点上当。” 话未说完,眼前便又现异象。 那锁链穿身,丧服血衣的游师再次出现,指向南方。 李衍无奈,嘀咕道:“一个个来行不行…” 见罗明子看来,他摇头道:“冷坛游师又出现了。” 罗明子若有所思道:“应该是勾牒刺激,你将来寻找冷坛时,或许可用此法令其现身指路。” “我们走吧,当心点。” 说罢,便带着几人向着右侧洞口而去。 对方已控制住山神,为防意外,他们皆加快脚步。 果然,又前行百米后,擅长耳通的那名道人耳朵微颤,低声道:“前方有弓弩埋伏,十来个人。” 众人提起警惕,小心前行。 很快,前方出现一个拐角,正好遮挡视线。 罗明子一个示意,那擅长眼通的道人立刻上前,从腰间摸出两个黑丸,点燃后反手一甩,顿时顺着夹角弹向右侧。 噗噗噗! 那黑丸并非炸药,而是剧烈燃烧,释放出大量刺鼻浓烟,同时刺目白光闪烁不定。 李衍连忙闭眼,暗自咋舌。 王道玄曾跟他说过,秦汉之时方仙道盛行,试图以外丹之法谋长生,虽经过历代验证,完全走不通,但也弄出许多古怪法门。 比如那用于守墓的“赤发红脸子”。 比如炼丹中无意发现的物质。 这类似闪光弹的玩意儿,应该掺杂有大量白磷,执法堂竟能将其用于实战,着实有趣。 洞窟黑暗,那些埋伏的人眼睛立刻被闪瞎,加上浓烟刺鼻,心慌意乱下,纷纷拉弓放箭。 砰砰砰! 箭矢如雨,不断撞击石壁。 有些力道惊人,竟插入石缝中,尾羽嗡嗡震颤。 然而,再快的弓箭,也有个间歇期。 第一轮箭雨刚过,罗明子和两个道人便持剑冲出。 他们皆擅长身通,感知力虽不如口眼耳鼻神通,但对于身体掌控力却极为惊人,且皆是暗劲好手。 唰唰唰! 三人纵身而起,借着墙壁反弹跳跃,左右穿插,身形快如奔雷,隐与闪光与浓烟中,呼吸之间便冲入敌阵。 他们配合也十分默契。 剑光闪烁,左劈右砍,一手道门剑法既飘逸又毒辣,惨叫声、利刃破开血肉声连续回荡。 “点子硬,快…” 噗嗤! 最后一人刚想逃跑,就被罗明子一剑穿喉。 只是几个呼吸,伏击者就被全部斩杀。 李衍等人这才跟着进入。 正如之前抓到的人所言,潜入乱葬岗的两帮人已经联手,伏击者既有相貌凶狠的江湖客,也有衣衫褴褛的恶丐。 他们中亦有暗劲好手,但面对执法堂手段,毫无还手之力。 李衍看着罗明子,心中动了念头。 太玄正教数千年积累,执法堂好东西着实不少,隐身诀所用蓍草、这用于致盲的黑丸,别看东西小,用得好了都是致胜关键。 看来走之前,要想办法淘弄一些。 不提他小心思,众人再次前行。 越往里,洞窟气氛越诡异。 周围寒气四溢,阴雾笼罩,地面弥漫着一层白霜,看不到人影,上面出现密密麻麻脚印。 即便有三才镇魔钱,李衍也能闻到,周围一团又一团的腐朽阴煞味,似乎有无数目光正盯着他们。 李衍甚至总感觉有东西在脑后吹凉气。 罗明子说的没错,因为重九正午,乱葬岗上所有孤魂野鬼全都藏入了地下。 若都尉司的人跟来,万一不小心被冲撞附身,以其武力,反倒是个大麻烦。 此地阴魂众多,即便他们也不想招惹,纷纷用了隐身法,从寒冷洞窟中穿过。 好在,阴魂聚集的这段洞窟并不长,他们很快又碰到一个岔道,对面两个洞口几乎一模一样,而且两侧石壁上,皆有古老石香炉和祭台。 “又是迷宫?” 那活泼的年轻道人眉头一皱。 年迈道人则沉声道,“两个都是真的!” 说着,指向两座洞窟中央。 李衍抬头望去,只见那里巨石凸起,呈现圆形,分外光滑,却似乎是天然形成。 更妙的是,隐约有股地脉罡煞流转。 “这是乱葬岗地脉灵窍。” 年迈道人解释道:“此地,也可视作紫宫中枢,神藏合紫宫旁开二寸,说明两个窍穴都是真的。” 李衍捏动法诀一闻,也点头道:“两边都有味道。” 罗明子若有所思道:“憋宝人的手段,咱们不懂,但神藏穴有二,多半是要两边同时动手,才能制住山神。” “分兵,谷尘子,谷垣子,你们和罗丰子师兄往左,剩下的人随我往右。” 李衍也看了出来,罗丰子便是那年迈道人,经验丰富,且两边都有擅于身通的战斗者,和擅于探查之人。 虽说陌生之地分兵是大忌,但眼下显然没得选。 如此分配,最为合理。 没有丝毫犹豫,几人顿时分兵钻入洞窟。 果然,没走多远,眼前豁然开朗,竟出现个天然形成的石室,面积不大,且燃着火把,情况一目了然。 占据此洞者,正是西行丐帮之人。 经过朝廷围剿,他们人手损失惨重,普通弟子全都逃走,只剩那些恶丐跟随丐子头山爷。 再加上之前损失,洞内如今只有不到四名恶丐,个个身强力壮,手持利刃,死死盯着他们。 而在洞窟底部,那丐子头山爷正盘坐在地。 他所在地面,与周围完全不同,赫然是一大块蠕动的肉块,表面已经石化,只在蠕动之时,露出纹理间白肉,且四周布满青苔。 山爷那肥硕庞大的身躯坐在上面,屁股下,正是那丐帮祖传,油腻发黑的布褡裢。 洞窟内还有不少毒蛇,见他们现身,几名恶丐立刻吹响口中蛇哨,同时摸出腰间飞刀甩出。 这一次,却是李衍等人没有防备。 此地有些古怪,竟能隔绝气息味道,直到进入石室,才看到毒蛇和恶丐。 就和之前见到的一样,凡天灵地宝所在之处,必然有先天形成的“局势”,隔绝气息隐藏。 话虽如此,但众人反应却不慢。 罗明子和另一名道人快步向前,将李衍二人挡在身后。 他们皆擅长身通,剑法高明。 李衍看不出其功夫根脚,但太玄正教所用皆道家剑法,行剑讲究一剑多用,变在动中,如龙之行,首尾相应,刚柔相济。 二人左抹、右撩,隐约画出几个圆圈,刚好将那些飞刀全部荡开。 而李衍身旁道人,则拿起腰间“上玄竹使符”,捏动法诀,念诵六甲秘祝,“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面对这种情况,抱朴登山术无疑很合适。 然而,对面四名恶丐也憋足了劲,不断手舞足蹈,吹动蛇笛,还从怀中撒下黑色粉末。 双方陷入僵持,蛇群来回游走,越发暴躁。 李衍当即拔出关山刀子,存神一念,三才镇魔刀穗微微颤动,散发冰冷杀机。 这一下,却是彻底打破平衡。 蛇群顿时折返,向着那些恶丐冲去。 “啊!” 有两人当即被咬中,惨叫着撕扯身上毒蛇。 就在这时,那丐子头山爷猛然睁眼,双手捏出个莲手印,胸腹鼓荡,大喝一声:“滚!” 这一声吼叫,如同雷鸣,在洞窟中回荡。 不仅群蛇四散逃跑,就连李衍等人也只觉脑中轰鸣,头晕目眩,差点站不稳。 “弥勒大梵音!” 罗明子身子一晃,又迅速站稳,眼中满是警惕,“原来你是弥勒教的人。” 那丐子头山爷缓缓起身,浑身肥肉震颤,细小的眼中寒芒闪烁,看着被毒蛇咬死的手下,冷声道:“都特娘的一帮废物!” 说话间,他已不紧不慢,拎起旁边狼牙棒。 狼牙棒这武器,大多是木柄镶铁钉,但其手中所持,却是纯铁打造,乌漆抹黑,布满发黑血痕。 一看这玩意儿,就重量惊人。 但在那肉山一样的山爷手中,却和小孩拎着棍子一般。 李衍也有些诧异,没想到这西行丐子头,竟是隐藏的弥勒教徒,多年来不曾泄露身份,却也能忍。 这丐子头也懒得废话,直接抡圆了手中狼牙棒,从下向上一撩。 前方一块巨石顿时被击碎,乱石呼啸,向着他们飞射而来。 石块力道惊人,以剑阻挡,不仅挡不住,兵器也会损毁,因此罗明子和身旁道人选择用拳脚荡开。 他二人皆是暗劲巅峰,举手投足间力道惊人,只听得砰砰声响,飞来乱石被击碎。 当然,也有顾及不到之处。 一块拳头大的石块,直接从二人身侧穿过。 那正在施展抱朴登山术的道人躲闪不及,被砸中脑袋,哼也没哼,晕了过去。 李衍嗅觉惊人,身子一闪躲过石块,同时捡起地上的飞刀,手臂一抖,甩了出去。 这一下用了暗劲,力道惊人。 丐子头山爷体型庞大,根本躲不过。 噗嗤! 飞刀直接插在其肚子上。 但令众人惊愕的事发生了。 对方浑身肥肉震荡,飞刀只没入半截,便无法再深入。 而且,只渗出少许血丝。 那肉山般的丐子头阴冷一笑,似乎毫无痛觉… (本章完) 最新网址: 第90章凶猛肉弥勒 最新网址: “这什么邪功?” 李衍目露震惊,忍不住开口询问。 没错,对方可不是单纯肥胖那么简单。 他甩出的飞刀用了暗劲,不说摧山劈石,但破开血肉之躯,绰绰有余。 对方肥肉震颤,应该是化去了飞刀劲力。 化劲高手也能轻松做到,却不是这么玩儿! 这种手段,简直是闻所未闻。 “是方仙道传下的术…” 罗明子眼中满是警惕,沉声道:“他会弥勒大梵音,肯定是六十四香主之一,普通术法没用,攻他下盘!” 他经验丰富,一下就看出山爷弱点。 执法当中不乏术法高手,对付这种敌人,可设坛斗法,发兵马擒拿,但都在山下受了伤。 这次跟来的,都是以术法为辅,擅近战之人。 他们的那些法术,弥勒大梵音可破,对方又肉身古怪,攻上盘没用,被抓住空档就是死。 唯一的机会,就是攻其下盘。 没有丝毫犹豫,罗明子和剩下道人当即持剑跃出。 那山爷身前的石块,已被全部打飞,但他却毫不在意,只是立在原地,不屑地望着几人。 两名道人的攻击,转瞬即至。 一人纵身而起,挥手挽出剑,向着山爷双眼直刺而去,剑光闪烁,令人眼缭乱。 此招叫仙人指路,但多了一丝变化,看似虚招,实则奇正相合,笼罩双眼、咽喉等诸多要害,随敌人反应而变化。 正所谓乱渐欲迷人眼,仙人指路,唯有其中一条真! 然而,他这凌厉剑法不过是幌子。 就在丐子头双眼被剑笼罩时,罗明子已紧随而至,身形恰好被前方道人阻挡。 这便是他们的合击之术,取自奇门遁甲。 即便对方目力非凡,也会因此出现视野盲区,罗明子这是以同伴为遮挡,使自己遁去身形。 这一套剑法就叫遁甲剑阵。 两人可用,三人威力更大,若人数足够多,甚至可借助法器,聚拢周围罡煞之气,形成“势”与“局”。 借着这巧妙的一遁,罗明子已压低身形,悄无声息从丐子头侧方绕过,同时反手一剑,划向对方脚筋。 丐子头山爷体型庞大,尤其那肚子,彻底遮挡视线,就算他此刻低头观望,也看不到罗明子身形。 然而,他的上身却异常灵活。 面对攻向上盘的仙人之路,他脑袋一扭,身子一侧,竟直接用硕大的左手抓住宝剑,毫不顾忌那锋锐剑刃。 同时,他右手已甩起狼牙棒,顺势向后一撩,伴着恐怖呼啸声,砸向罗明子。 罗明子面色顿时一变。 厮杀之时,人的本能反应都是躲避伤害,却因此而陷入更大危机,许多招式的原理便是这样,攻左打右,迫使对手因躲避而露出破绽空档。 但他没想到,对方直接便是以伤换伤。 他这一剑,固然能砍断对方脚筋,但那呼啸而来的狼牙棒,也能将他脑袋砸成烂西瓜。 罗明子无奈,只得脚下发力,临时变向,一个鹞子翻身,险之又险躲过狼牙棒。 而攻向上盘的那名道人,却没那么幸运。 他手中宝剑被丐子头抓住,本能向后一抽,想要借助宝剑的锋利,将对方手掌整个削掉。 然而,丐子头这一抓,却用上了暗劲,而且力道远超常人,直接就将剑刃捏的变了型。 上方那道人,只觉宝剑好似刺入岩石,任凭他如何发力,都无法抽出半寸。 随后,便是一股巨大拉扯力道。 若是再抓着宝剑,恐怕会被这巨人直接甩到墙上。 他面色一变,连忙撒手弃剑。 然而,已经迟了。 丐子头这一拽,终究是让他在空中失去平衡,而对方狼牙棒逼退罗明子后,竟顺势向上一撩,再次向他砸来。 但就在这时,丐子头身形一顿,直接放弃攻击,脑袋一扭,躲过射向眼睛的飞刀。 却是李衍瞅准时机,甩出飞刀,围魏救赵。 就是这下,令那道人躲过一劫,空中身子侧翻,暗劲爆发,直接踹在丐子头肚皮上,借力迅速后退。 再看那丐子头,挨了这重重一脚,却只是后退一步,肚子上肥肉如水波般荡漾,迅速卸去力道。 挨了这暗劲一脚,他竟跟没事人一样。 因为之前攻防,现在已变成罗明子在后,李衍和那道人在前,形成夹击之势。 然而,丐子头山爷却毫不慌张,伸出鲜血淋漓左手,啪的一拍肚皮,肥肉晃荡,李衍之前扎在上面的飞刀也被震出。 伤口内挤满油腻的黄色脂肪,已不再流血。 罗明子见状,眼神变得阴沉,“小心点儿,这家伙已入化劲!” 怪不得… 李衍恍然大悟。 这家伙本就是化劲,再加上一身古怪肥膘,堪比人肉堡垒,攻防俱佳。 若非速度慢了些,恐怕仅这一个回合,就会有人殒命。 逼退三人后,丐子头山爷并未追击,而是站在原地,手中狼牙棒晃来晃去,斜着眼打量几人,似乎在等着他们进攻。 就在这时,李衍眼中一,再次看到幻象: 之前看到的那老者,已是满眼绝望,头上破布搭脸又大了一圈,好像要将他整个脑袋包裹。 幻象一闪而逝,李衍却面色微变,沉声道:“小心,他在拖时间,快要取宝成功了!” 罗明子一听,再次攻上前。 不过这次,他的目标并非山爷,而是要将对方身后地下的布褡裢挑飞。 “滚远点!” 丐子头山爷脸上也没了笑意,肥肉狰狞,两只小眼冒着凶光,狼牙棒左右一轮,将罗明子逼退。 三人一看,就知李衍判断没错。 这家伙纯粹在拖时间,一旦取宝成功,就彻底没了顾忌,放手厮杀下,说不定他们也要身陷险境。 李衍身边道人,捡起旁边昏迷同伴的宝剑,再次冲了上去,和罗明子相互配合。 李衍也抽空骚扰,为罗明子争取时间。 然而,这丐子头山爷也是发了狠,浑身肥肉震颤,狼牙棒抡得飞起,彻底放弃防守,将众人一次次逼退…… 另一座洞窟内,却已刀兵停歇。 地上鲜血流淌,十几名黑衣人已气绝身亡,他们身形矮小,双手骨骼宽大好似犁耙,都是老贼头的徒弟。 而谷尘子等人,情况也不好。 他们脸上,全弥漫着一层红色苔藓,盘坐在地上,浑身无力,狠狠盯着对面。 对面洞窟靠墙处,同样有一块山太岁露出的地面,不过却是插着一根根红棍,又以红绳缠绕,绑着铜钱。 这分明是某种困宝之术。 寻幽一脉的憋宝人莫老歪也倒在地下,脸上布满同样的红色苔藓,但却显得神色悠然。 他摇头叹道:“几位何必苦苦相逼。” “老头子不愿得罪你们太玄正教,但常年下墓,体内阴毒积累过甚,若无此宝,根本活不过今年。” “放心,这‘地血衣’同样是天灵地宝制作而成,要不了人命,再等半柱香,就会自行消散。” 谷尘子等人气得够呛。 这老东西着实阴险,用弟子性命阻拦,又暗中下了天灵地宝制作的奇毒,无色无味,等他们发现时已全部中招。 年纪最大的罗丰子沉声道:“你是自寻死路,等我们的人破了那边布置,你以为自己能逃得掉?” “哈哈哈…” 莫老歪闻言哑然失笑,摇头道:“伱们以为凭老夫这身本事,随便来个什么阿猫阿狗,都会合作?” “那丐子头本名褚山,是弥勒教六十四香主之一!” “山魈?” 罗丰子显然听过这名字,面色微变,“你胡说,传闻褚山浑身黑毛,佝偻似猴,早已死了,那丐子头满身肥肉,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不怪你们。” 莫老歪摇头道:“老夫也差点看走眼,若非他用出弥勒大梵音破我术法,也不会想到是同一人。” “弥勒教当时如日中天,六十四香主以六十四卦象,分布神州各地发展,汇聚佛道巫各派秘术,若非朝廷内应挑动,怎会齐聚关中起事,被你们一网打尽?” 罗丰子眼睛微眯,“你知道此事?” 莫老歪冷笑道:“天下岂有不透风的墙,可怜关中多少百姓,到死都不知道这是个局。” 罗丰子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莫老歪吧唧着嘴,也不再谈论此事,继续开口道:“秦汉之时,方仙道钻研长生之术,弄出许多诡异法门。” “其中一个,是要吃死人肉和腐肉,汇聚阴毒之气,弄出一身肥肉,且可用武道暗劲操控,谓之肉弥勒。” “那褚山也不知经历了什么,竟修炼此术,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每逢初一十五,便会浑身腐毒爆发,长满脓疮,痛苦难忍。” “若非如此,怎会舍弃一切,躲在这乱葬岗?” “他已入化劲,加上这肉弥勒邪术,你们的同伴,恐怕此刻早死了。” “放屁!” 谷尘子满脸愤怒,破口大骂。 莫老歪笑道:“你们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吧,老夫不动手,不代表褚山会放过你们。” “但也别太担忧,老夫早料到你们会来,这‘地血衣’就是为你们准备。” “到时,还要借这诸位离开这乱葬岗!” “哈哈哈…” 罗丰子忽然睁眼,冷声道:“人心贪婪,天灵地宝在前,你以为褚山会放过你?” 莫老歪得意道:“若是之前,还会担心,老夫甚至准备好了对付褚山的法子,但进入此地,却不再担忧。” “这山太岁,比老夫想象中大多了…” 另一个洞窟内,李衍眼神越发阴沉。 那山太岁所化山神,之前又求救过一次,但现在已彻底没了动静,就连地面肉块也不再蠕动。 说明憋宝已临近成功。 而褚山功力强横,再加上一身古怪肥膘,只攻不防,虽浑身已出现密密麻麻伤口,却屡次将他们避退。 另一侧,罗明子也终于发现褚山另一个破绽,对方满身是伤,但散发出的却是腐肉气味,甚至血液也变成了黑绿色。 他心中一动,右手持剑骚扰,左手却在身后迅速捏动法诀,飞速变换。 这一招,他在对付郑黑背时也使用过。 此掌是道门掌心雷。 雷法是道门最强力量,种类繁多,汇聚阴阳机变,镇压天下邪祟,威力无匹。 当然,那种能引动天雷的雷法,往往需要举行醮坛,连续几日法事,还要占据天时地利,才有可能成功。 他这掌心雷只是入门手段,借助罡与煞气冲撞,形成阴阳机变,最大的能力,便是震散对方气机。 郑黑背中他一记掌心雷,浑身阴魂消散。 这丐子头的肥肉,明显是某种邪术,若能将其震散,便能为其他人争取时间。 幸运的是,褚山乃是觉醒身通,并未感受到罗明子背后气机变化。 再次攻上后,罗明子忽然甩手,竟将手中七星宝剑飞出,直奔地上的破布褡裢。 “好胆!” 褚山吓了一跳,忙用狼牙棒去阻挡。 一声脆响,宝剑被荡飞。 然而,却是中了罗明子之计。 褚山阻挡之时,已露出胸前破绽,罗明子顺势抢攻,一掌拍在其胸口。 这一掌,不仅拥有掌心雷,罗明子还用了暗劲。 正如他所料,褚山胸口的肥肉不再乱颤,只听得咔嚓一声,竟击碎对方胸骨。 褚山吃痛之下,后退两步,但左手也同时挥出。 “快!” 罗明子一声怒吼,便直接被暴怒的褚山拍飞,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口吐鲜血晕了过去。 而李衍和那道人,也同时攻来。 褚山知道,那执法堂的道人威胁更大,因此忍着剧痛,狼牙棒挥向对方。 而李衍则趁势一滚,翻倒右侧。 那里,有之前被褚山捏弯的宝剑,李衍一把拎起,脚踩趟泥步,瞅准方才匕首破开的伤口,直接捅了进去。 “吼!” 这一下,深入内脏,令褚山痛苦万分,狼牙棒顺势一捣,将李衍重重砸落在地。 李衍口喷献血,嘴角却露出冷笑,狠狠一脚,踹向那没入肚皮的剑柄。 霎时间,褚山肚皮上出现一道硕大口子。 铛啷啷! 扭曲的宝剑也被李衍踢飞,还勾出了半截肠子。 那执法堂道人也是杀红了眼,见罗明子和李衍纷纷受伤,哪会错过时机。 他侧身一滚,直接拎起弯曲宝剑。 原本宝剑锋利,会割断肠子,但他手腕抖动,用了太极缠丝劲,同时迅速后退,竟将褚山肠子哗啦啦拖出一大截。 即便如此,褚山也没死。 他彻底发狂,心知性命难保,竟拎着狼牙棒向那道人追去,要在死前拍死此人。 “快动手!” 那道人也是精明,一声怒吼,竟拉着褚山肠子,跑出洞窟。 一是要彻底弄死褚山。 二是为李衍争取时间。 转眼间,洞内只剩昏迷的罗明子和李衍。 李衍也不再遮掩,身上伤口迅速恢复,随后抓向地上布褡裢。 但随即,他便面色一变。 布褡裢内,一股股力量飞速涌入,原本胸口出现巨大裂缝的大罗法身,竟开始迅速恢复。 而且,这股力量似乎源源不断,没有尽头。 大罗法身上面的伤痕,转眼便消失无踪。 灵宝福运! 这脏了吧唧的布褡裢,竟如此不凡? 李衍眼前一,再次出现幻象: 那山神老头重新出现,抱拳作揖,望向他的眼神,充满恐惧与哀求…… (本章完) 最新网址: 第91章重新上路 最新网址: “急什么,我不正在救你么!” 李衍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 他刚经历一场生死,虽说有大罗法身恢复,但精神上的疲惫紧张却不曾消散,这老头催来催去,着实心烦。 尤其是这丐帮传家的布褡裢,竟好似长在地上,藕断丝连,拽也拽不掉。 李衍发狠,暗劲勃发,想要扯断布褡裢。 然而,越是发力,其中涌来的天地福运便越多。 与此同时,大罗法身左肩之上,原本熄灭的火苗,竟再一次被点燃,灵动跳跃,散发出幽蓝光芒… 这?! 李衍面露惊喜,有些难以置信。 自李家堡杀狼后,熄灭的第三把命火,终于重新点燃! 从大罗法身中得到的信息来看,吸收吞噬天灵地宝,作用各有不同。 如他在古水村得到的鼓槌,是增强法身强度。 李衍看着手中布褡裢。 难道这脏不拉叽的玩意儿,是能修补命火? 不对! 李衍很快便发现蹊跷。 随着他命火点燃,那老山神的气色是越发衰败,而望向他的眼神,也带上了某种绝望。 原来如此… 李衍欢喜之余有些尴尬,连忙放开布褡裢。 原来此物只是媒介。 他真正吞噬的,是老山神的福运! 重新点燃命火,已是好运。 若是贪心再吸收下去,不仅效果没多少,还会弄死这庇护一方的福神,那就罪过大了。 果然,他松手后,那老头的神色也放松许多,眼中带上了一丝感激。 李衍仔细观察,终于发现原因。 老山神传来的幻象中,布褡裢与其脑袋相连的区域,还有一根根尖刺和红绳,按八卦排列,好似将布褡裢和其脑袋缝到了一起。 原来还有布置! 应该是在另一个洞窟… 就在这时,洞外的战斗也有了结果。 那道人也是精明,根本不与濒死发狂的褚山纠缠,而是依仗速度,扯着其肠子到处乱跑。 这肉山般的弥勒香主,也终于支撑不住,轰隆一声,巨大身躯扑倒在地,彻底气绝。 那道人终于松了口气,丢掉肠子返回洞中。 刚好李衍察觉原因,连忙高声道:“快,道长,还要破了另一个洞的禁制!” 那道人也不废话多问,直接离开。 另一个洞窟内,莫老歪脸色异常难看。 两座洞窟相隔并不远,褚山临死前那绝望疯狂的嘶嚎声,似乎仍在回荡。 失败了…怎么可能? 随后,门口出现的人影彻底让他绝望。 罗丰子也是一脸惊喜,连忙提醒道:“师弟小心,洞中有这妖人布下的蛊毒!” 那道人瞬间了然,也不进洞,伸手一甩,宝剑便呼啸而出。 莫老歪还来不及求饶,便被一剑刺中脑袋,直挺挺摔倒在地,同时,也把身旁红棍红绳彻底压翻。 另一头,李衍也有所察觉,同时拽起布褡裢。 而这东西,也好似彻底失去灵韵,在他手中迅速变得焦黑,破破烂烂。 李衍直接将其扔到一旁,脑中再次出现幻象: 那老山神脑袋上,布褡裢已经消失,露出一顶冠冕,由树根扭曲而成,同样长满苔藓。 这老头神色明显好转,对着他微微拱手。 就在这时,山下法坛上,科仪也到了关键时刻。 青阳子点燃黄表上奏,正好到了午时,他挥舞法剑,步罡踏斗,又拿起法令在坛桌上连拍三下。 霎时间,周围平地起风。 法坛上燃烧的香火,好似被旋风卷动,向着乱葬岗飘去。 与此同时,他又拎起一面八卦铜镜,对着天上太阳一照,又调整方向,侧对着乱葬岗,似乎要将光线进行折射。 而在李衍幻象中,也同时出现变化: 空中忽有一道光芒落下,老山神抬头观望,眼中满是欢喜,随后周身苔藓缓缓剥落,又看向李衍,嘴巴一张一合。 虽没有声音,但李衍却能看清嘴型。 对方只是重复两个字:快逃! 李衍面色微变,想起了一件事。 罗明子曾说过,这老山神要想重新归位,首先就要散去百年来吸收的阴煞之气,汇聚地脉罡气,形成神罡。 乱葬岗多年积累煞气,岂是等闲,李衍二话不说,背起昏迷的罗明子就往外跑。 与此同时,另一座洞窟的罗丰子等人也已出来。 那“地血衣”蛊毒时间一到,已自行消失,他们之所以耗费些时间,是要从莫老歪身上搜寻解药。 听得李衍提醒,众人皆面色骤变。 最开始被褚山打伤的道人,或许是脑袋撞在墙上内出血,等他们查看时,已然气绝。 来不及悲伤,谷尘子背起尸体便往外跑。 即便如此,异象也已出现: 自山太岁那岩石状的褶皱缝隙中,阴煞之气喷涌而出,好似滚滚寒雾,沿途所过之处,皆冰霜覆盖。 乱葬岗上多年来的孤魂野鬼,也明显察觉到什么,纷纷钻入地下和洞穴缝隙之中。 众人脚步飞快,阴煞之气在后紧追不舍。 与此同时,整个洞窟也在颤动,土石哗哗落下。 李衍看到后并不意外。 这山太岁的福运,修补大罗法身后,又燃起命火,那山神依旧能抗住,可见山太岁本体有多么庞大。 他们看到的,只是其顶部一角… “什么情况?” 洞窟外,都尉司的人也察觉到异样。 关万彻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抱拳道:“大人,情况可能有变,要不属下带人进去查看?” 嗖!嗖!嗖! 不等常煊说话,李衍等人便飞快窜出,同时急声提醒道:“快避开洞口!” 都尉司的人虽不明所以,但也纷纷散开。 冰冷阴雾,裹着泥土尘烟喷涌而出。 地面瞬间凝结寒霜,周围也忽然变得阴冷。 看着这景象,关万彻等人心有余悸。 他们见多识广,知道这阴煞之气厉害,若被扑中,可不是冷得一哆嗦那么简单,至少大病一场。 李衍则抽了抽鼻子,面色微变,猛然起身看向周围,“小心,有鸡冠蛇的气味!” “无妨,人已走了。” 常煊摇头叹道:“那人是弥勒教香主独孤乾,术法身手高超,我等抓不住对方,只能将其逼退。” “哦?” 李衍眼中闪过一丝怀疑,却面色不变,点头道:“走了就好,大人厉害…” “好了,尸蛊已彻底消失。” 路旁大树下,赵驴子扒开沙里飞眼皮,看到下眼白处已没了黑线,又闻了闻其身上味道,这才点头道:“尸毒虽解,但难免有些残留。” “回去找些生糯米,每晚睡觉时铺在身下,每日正午晒半个时辰太阳,再有七八日,便能彻底清除。” 他接到李衍求援,当即从山神庙赶来。 憋宝一脉的手段,果然另有玄机,他看到罗明子等人布置,当即要求将所有人搬到正午太阳下,又三棱针点刺足三里放血。 等到黑臭脓血流干,众人已然清醒。 正好李衍等人回来,配合解药服下,替所有人解了尸蛊毒。 “那就好,那就好。” 沙里飞脸色还是有些发灰,哭丧着脸道:“老子今日出门一定没看黄历,道长,今后出门记得起一卦!” “行行!” 王道玄抚须微笑,明显也松了口气。 他为人和善,对任何人都以诚相待,但却不是傻子,否则这么多年江湖就白混了。 三人之中,李衍看似行事狠辣,但做事却有底线,且一诺千金,最值得信任。 他与沙里飞虽有的聊,但却暗自提防。 今日实在没想到,沙里飞在关键时刻,会用身体护住他,而且完全是本能反应。 这一刻,沙里飞彻底赢得二人信任。 赵驴子眼见三人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羡慕,憨笑道:“行了,你们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也要走了。” 李衍沉思了一下,开口道:“赵兄弟,一个人隐居荒山,总归有些无聊,我们送一位前辈落叶归根,会前往秦岭,不如同去,见识一番秦岭风光?” 他说这话,已是邀请之意。 赵驴子听罢,憨笑一声,抓了抓脑袋,“不了,父亲走时要我立下誓言,此生不入秦岭,不出关中。” “咱没那么大心思,这片土地足以养活我,再攒些钱,娶个婆姨,给赵家续上香火才是正事。” 李衍一声暗叹,抱拳道:“也好,到时记得通知,赵兄弟的喜酒可不能错过,即便天涯海角也会赶来。” 他对这老实憨厚的憋宝人很有好感,但人各有志,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游荡江湖,只能作罢。 “对了,这里有瓶菊酒,拿着路上喝。” 说着,从身后背囊中取出一瓶酒。 这是刘阿婆当时送的,反正这娘家酒他不敢喝,正好送给赵驴子路上解渴。 “好,一言为定!” 赵驴子满脸高兴接过菊酒,冲着众人抱拳离开。 没一会儿,人便已走远,但粗狂豪放的信天游歌声却悠悠飘来:“哎嘿哎嘿哟,羊啦肚子手巾哟,三道道蓝,见面不易哎呦,拉话话的难……” 王道玄感叹了一句,“人知足,便为乐啊。” “老沙我可不知足,哎呦!” 却是沙里飞翻身上马,一不小心又撞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嚷嚷道:“不管了,今日差点小命不保,道长,菊酒,满膏蟹,你得给管够!” “那是发物,伱这伤还没好,找死啊?” “这…反正你得请吃顿好的!” “行行,你说了算!” 重九一过,天气越发寒凉。 “请问,罗明子道长在吗?” 天尚未亮,城隍庙外,李衍一袭黑衣拱手询问。 “是李居士吗?” 道童点头道:“师伯已经吩咐过,差我在这儿等你呢,请随我来吧。” 说着,便转身在前引路。 李衍还是第一次进入城隍庙,却没跟随道童进主殿,而是来到后殿旁的偏院内。 院门打开,罗明子一脸惨白坐在藤椅上,看到李衍到来,便要起身相迎。 “道长慢点。” 李衍连忙上前搀扶,有些不好意思道:“若非急着走,也不好意思来打扰道长静养。” “无妨。” 罗明子缓缓起身,微笑道:“今日宜迁棺上路,错过时间,至少又得十几日,是不能耽搁。” 说着,带李衍进入房中。 桌子上,已放了一个小木箱,类似书生赶考背的书箱,甚至上方还有个竹帘子,可遮风挡雨。 “这是你要的东西,昨日快马从长安送来…”罗明子一边说,一边将木箱小抽屉依次打开。 “隐身法用的蓍草,备了二十根…” “雷火丸,备了十枚…” “避煞符、驱邪符、镇尸符…各五张,还有这是驱晦香,点燃后可清除晦气…” 零零碎碎,塞满了一箱子。 “这…太多了。” 李衍有些吃惊,“要多少钱?” 他当时见执法堂雷火丸犀利,便想着在走之前购买一些,罗明子一口答应,没想到弄了这么多。 罗明子哑然失笑,叹道:“执法堂也是有裁定的,斩杀弥勒教香主,可是大功一件。你把功劳让给了谷鹤子师弟,他那幼子可直接入玄门。” “师兄弟们都很感激,凑了这些东西,哪会问你要钱?你尚未建楼,符箓无法使用的话,可交给王道友。” “多谢!” 话说到这儿,李衍也不再客套,询问道:“道长,你的伤势无碍吧?” 罗明子微笑道:“需静养几月,还有,我功德已攒够,今后会调往长安任职。” “今年关中丰收,加上那位李大人刚当上布政使,十五灯会定然热闹的很。算算时间,你回来时刚好过年,可来长安城隍庙找我,到时再一醉方休。” 说罢,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太白山斗姆院内,有一位玉鳞子师弟,与我关系莫逆,到了太白山若有不便,可直接找他相助。” “多谢道长!” “嗯,一路顺风,我在长安等你。” 李衍恭敬接过,背上箱子抱拳告辞。 出了城隍庙,他便直接策马,穿过一条条街道,来到了南城城门。 此时城门正要开启,王道玄和沙里飞早已备好行囊,策马等待。 在他们身后,还有一辆马车,车上放着吴老四的棺材。 驾车的孟老汉是从泰兴车马行找的,把式不错,周围还跟了四个汉子,皆是从杠房找的杠夫。 这便是运棺回乡的整个队伍。 轰隆隆! 随着城门开启,王道玄一把纸钱高高抛起,念诵道:“亡人上路,落叶归根,阴人莫扰,阳人莫惊。” 说着,抱拳环顾四周,“诸位,还请担待。” 等待出门的人不少,虽然王道玄话说的客气,但周围百姓皆是一脸晦气,远远躲开。 “快点走!” 守城的一名年轻军士,也是满脸嫌弃,但刚开口训斥,就被旁边老兵一把拽开。 老兵满脸讨好,拱手道:“李少侠,您先走,这小子不懂事,您别计较。” 李衍不明所以,但还是拱手道:“多谢。” 说罢,便当先一步,带着队伍缓缓离开。 看着他们走远,老兵才训斥道:“你这小子,怎么没点眼力见,那可是李衍啊。” “李衍?” 小兵倒抽一口凉气,“一拳打死周白,还搬倒了周家的李衍?” “哪有那么夸张,都是百姓讹传。”老兵摇头叹道:“不过人家和张家、城隍庙甚至都尉司都有关系,可不是你我能够招惹啊。” 小兵听罢满脸羡慕,“听说他入城时,还是偷着进,短短时间便扬名江湖,我怎么没这运气…” “扬名江湖?” 老兵乐了,摇头道:“没见识的东西,咸阳城只是小地方,即便那死去的周猴子,也不敢说自己有多牛。” “这江湖,大着哩…” 五章已发,明天开始恢复正常时间,十点更新 (本章完) 最新网址: 第92章山雨江湖路 最新网址: 轰隆隆! 天色阴沉,雷声轰鸣。 没一会儿,小雨便淅淅沥沥落下,缠绵如丝,打在路旁树叶之上,沙沙声不断。 如今正是霜降时节,万物毕成,阳下入地,阴气始凝,天气渐寒,乃是一年中昼夜温差最大的时候。 雨一下,寒气就打脚底直往上窜。 “这倒霉催的…” 沙里飞站在屋檐下,打了个哆嗦便转身进门,竖着大拇指道:“还是道爷高,算到今日要下雨,提前带咱们躲避,可惜没个正经落脚地。” 这里是半坡上一座老宅。 老宅荒僻,据说是多年前一位豪商所建,计划让整个家族在此立足,没曾想刚建成就被土匪砸窑,就此荒废。 虽说大部分房屋都已坍塌,周围荒草萋萋,但留下的两间大正堂,却足够众人遮风挡雨。 屋内,王道玄烧了把干艾草,在各个角落挥舞,尤其是那些腐朽阴暗的犄角旮旯,用于祛除晦气。 车把式老汉给马儿喂饲料,四名杠夫劈柴垒灶,至于李衍,则嫌别人做饭难吃且不干净,因此亲自动手。 几日下来,众人已配合默契,井井有条。 沙里飞觉得无聊,便找话抱怨道:“那客栈老板也真不讲究,好歹是江湖同道,连门都不让咱们进。” “要不现在,早就吃上热乎的了…” 他们从咸阳出发后,一路前行倒也顺当。 几日过去,已来到秦岭脚下。 王道玄查看天色,发现有连日阴雨,若继续赶路,恐怕会淋湿棺椁,便带众人找了个地方休息。 此地距进山道路并不远,数百米外便有一座客栈,可惜人家不让进,只是指点了此地避雨。 杠夫领头的叫岳疤瘌,只因小时候贪玩从山坡上滚下,人没死,脑袋上却布满伤疤。 长大后剃了光头,满头疤痕加上一脸横肉,难免被人起个疤瘌的诨号,久而久之,已没人叫他本名。 别看长得凶,人却老实有担当,加上这满脸凶相,没几年就成了咸阳城有名的杠夫。 听得沙里飞抱怨,岳疤瘌抓了抓脑袋,憨笑道:“沙大侠,咱们可是送阴人归乡,人家客栈是接待阳人,去了不给人添乱么。” “我们这行有个规矩,不乱串门,免得给人带去晦气,以往都是露宿荒野破庙,习惯了。” 车把式老孟头来自泰行车马行,算是个江湖老油条,眼珠子一转,就吧唧着嘴道:“行路便是这样,哪个不是风吹日晒,老汉我唯一可惜的,便是那口喝的。” 沙里飞一听乐了,“好你个老孟头,拐弯抹角讨酒喝是吧,这乡野老店,能有什么好酒。” “唉” 老孟头眨了眨眼,“这你就不懂了吧。” “山下那间凤来客栈,可是长安店家里有名的字号,他们自凤翔那边起山,酿的柳林老秦酒可是一绝。” “醇香秀雅,甘润挺爽,诸味协调,尾净悠长…啧啧,论功夫,老头子我没混出头,但走南闯北,哪里的酒最好,那是一清二楚!” 沙里飞被他说的直咽口水,“你可别骗我。” 正在切菜的李衍也心中一动,“沙老叔,既是字号,江湖上的消息估计不少。” “反正今日走不了,伱去买些酒给大伙御寒,顺道打探一下消息,看秦岭道上太不太平。” “好勒!” 沙里飞一乐,披上斗笠蓑衣,便冲入雨。 论干活,他爱偷懒,但跑腿打探消息,那可是长项。 王道玄刚好除完晦,又点燃三炷香,插在棺材旁的小香炉内,这才微笑道:“放心,咱们走的这条路,乃是秦楚古道,刚好穿过终南山。” “终南山上道观庙宇如林,还有不少玄门高手隐修,常年有来自长安的香客团,基本没什么危险。” “不过如今是霜降,豺乃祭兽,山上的野兽要过冬,怕是会下山骚扰…” 话说一半,看到李衍愣愣望着门外,王道玄顿时眉头一皱,低声道:“又出现了?” 李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在他视野里,门外细雨中,那冷坛游师再次出现,依旧浑身血污,长发低垂,左手指着秦岭山脉。 虽青阳子说没事,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安。 无他,这游师的模样也太过凄惨。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凤凰于飞传佳信,宾朋满座话情浓…” 沙里飞望着客栈门上对联,嘀咕道:“贼怂的,江湖客栈,还文绉绉的,定是哪个小娘们开的!” 这座凤来客栈,面积着实不小。 高大木门贴着对联,两侧还有串葫芦灯笼垂下,与泥土墙相连,将整座客栈,连同周围野地,全都圈了起来。 沙里飞还没进门,便听得里面骡马嘶鸣。 进了院门,只见宽敞的院子两侧,都有牲口棚遮雨,两名伙计正忙来忙去,给骡马喂草料。 其中一名圆脸伙计看到沙里飞,连忙跑过来,连连作揖,苦笑道:“哎呦,这位客官,送阴人的队伍确实不让进,您就别为难小的了。” “看把你个瓜怂吓的。” 沙里飞瞪了一眼,“我来买点酒水,总让进吧?” “那是当然。” 伙计连忙弯腰抬手,“客官里面请。” 开店的迎来送往,什么人没见过,不讲理的,横着走路的,多了去了,沙里飞这架势,根本唬不住他。 沙里飞也懒得纠缠,一路小跑,跳过泥泞水坑,掀开布帘子进入客栈内。 江湖之中,客栈也分三六九等。 顶级的,往往开在那繁华大城,里里外外十几座院子,往来宾客都是贵胄豪商。 上档次的也差不多,只不过略小一些,常与城里有名的青楼酒肆毗邻,或开在书院等人多之处附近。 至于这些路上的,大多相对简陋。 这座凤来客栈,分前堂与后院。 前堂有两层,中间宽敞,摆满方桌以供来客饮酒吃饭,两侧皆有木栏砖梯,通向二楼房间。 至于后院,既有十几人一排的大通铺,也有单间独院,就看你身上银子足不足。 许是秋雨原因,客栈里头人不少。 “小二,来壶老秦酒,再弄点吃的。” 沙里飞叫了一声,便找了个无人角落坐下,从怀中掏出本《沙门红娘传》,装作翻阅,实则注意周围动静。 他是老江湖,很快就看清客栈来人底细。 靠近左边那群人,衣衫整洁,说话文雅,全都吃素,还有护卫站在身后,一看就是来自长安的上香团。 所谓上香团,便是结伴前往名山大川上香,一者表达心诚,再者,就是顺道游览一番风光。 他们通常薄有家资,合起伙来聘请一些护卫,毕竟路上有些地方不太平… 右边那些,则明显是车马店送货的把式们,喝的是浑酒,吃的是腌菜,兴致上头,甚至唱着划起了拳: “哎呦,烧酒本是五谷水,先软胳膊后软腿啊,酒坏君子水坏路呀,神仙出不了酒的够哇…” 他们嚷得大声,令旁边长安上香团几人面色不虞,但在护卫低声耳语后,也只能忍着不发作。 沙里飞心中暗笑。 别看这些车把式粗俗,但却从来不是好惹的,背后有车行撑腰,说不定还和路上山匪相熟。 若是起了争执,蒙上脸揍一顿还是好的。 万一有那心眼不正者,偷偷杀人越货,完事把尸体扔到林子里喂野兽,也不是没人干过。 受了通缉,大不了跑到他州继续干活。 这些长安上香团,还真是惹不起。 至于店内剩下的人,则大多是跑单帮的江湖艺人,有满身肌肉,耍把式卖艺的,也有背着柳琴三弦的鼓书艺人,满面风霜,面容凄苦,一壶浊酒哀世艰… 客栈便是这样。 普通百姓都忙着地里那点事,所以路上的,大多不是拉车送货,就是吃江湖饭的。 沙里飞看了一会儿,没什么碍眼的人物,刚好小二端来酒水小菜,便低声询问道:“小二,我问你,最近这路上太平么?” 说着,还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 “客官您算问对人了。” 小二将酒水小菜放下,再端起盘子,桌上铜子已消失不见,嘿嘿笑道:“这里可是靠近终南山,别说土匪,就是山里的野兽,都吃斋念佛,不会伤人。” “客官是要往商州那边去么?” 沙里飞点了点头,“去丰阳。” 小二看了看周围,低声道:“过了终南山地界,您可要小心点,昨日听回来的车把式说,那边有野兽伤人。” “还有,牛背梁那边,山上可是不少绿林好汉,最近似乎手头紧,还和定远镖局干了一场,听说闹得挺大。” “虽说您是送阴人的队伍,但也保不齐会动手。” “哦…” 沙里飞眉头微皱,“谢了。” 牛背梁的名头,他可是听过,地势复杂,山高林密,又是通往商州的必经之路,盘踞的土匪着实不少。 官府几次围剿,都没弄干净。 看来,要回去与李衍商量一番。 想到这儿,沙里飞当即高声道:“小二,把这些给包了,再给我打十斤酒。” “好勒!” 店小二满脸高兴,连忙去端酒坛子。 这些柳林老秦酒,那些个穷鬼可喝不起,多清一点是一点,说不定掌柜的一高兴,就能再赏他点。 沙里飞人高马大,抱起十斤的酒坛子,跟玩一样,但他刚准备离开,便从门外又进来一人。 来者是名中年男子,身着青衫,系着牛皮的腰带和护腕,腰间还配着一柄长剑,嘴角无笑,眉间含煞。 关键是脚下鞋子,虽沾满泥浆,却是黑色的靴筒,厚实的白底子。 这是厚底皂靴,乃是官靴,唯有官吏或官家子弟方可穿着。 他看了眼周围,眉头微蹙,沉声道:“小二,上好的独院可还有?” 店小二陪笑道:“这位大人,院子已包出去了。” 中年人随手抛出一串钱,“是谁?” 店小二连忙接住,憨笑道:“你这不为难我么,小的哪敢说…” 话虽如此,眼睛却飘到了一边。 那里,正是长安来的上香团。 中年人二话不说,直接来到上香团旁,拱手抱拳道:“诸位,叨扰,我家老爷受不得吵闹,想要个独院子,能否让出来,在下愿三倍赔付店资。” 上香团的几人,本就被车把式们吵得心烦,正准备离开,听得这话,顿时不乐意了。 “阁下有些霸道了?” “就是,莫非以为我们出不起钱?” 上香团中还有个公子哥,看到对方官靴,眼神微变,连忙拦住众人,微笑拱手道:“这位大人,家父张贤奇,在新任布政使李大人手下当差,不知您…” 这是试探,也是过手。 若对方来头不小,便直接让出,也能攀个交情。 若对方只是普通小衙门的人,自会知难而退。 而且话说的客气,也不会得罪人。 听到“新任布政使李大人”,中年人立刻变了脸色,沉声道:“罢了,不劳烦各位。” 年轻香客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又瞥了眼那些车把式,只觉和这帮粗坯在一家客栈,实在是污了自己身份。 另一边,那中年人已直接转身,对着店小二询问道:“附近可有清静一点,避雨的地方。” 店小二咽了口唾沫,眼睛又一飘。 “你个贼怂,再看把你眼珠子挖了!” 沙里飞直接骂了一句,随后开口道:“江湖赶路,总有不便,那边还有个房子,我们让出一间也没事。” “不过是送阴人的队伍,你若不怕就来,” 说罢,披上斗笠蓑衣,直接出了门。 离开客栈院门,沙里飞立刻看到路旁树下停了两辆马车,车轿宽大雅致,布门帘紧闭,旁边还有六名骑士,皆身着青衫官靴。 他不想惹事,抱着酒坛子便走。 而那中年男子也紧跟着出来,跑到第一辆马车前,恭敬拱手道:“老爷,没有独院,被一伙长安香客占了…” 听他说完,轿子里传来个苍老的声音,“奉平,你被骗了,虽说朝廷三令五申禁止,但官宦子弟出门,往往会讨个条子,路上进入驿站休息。” “这种说大话的人,你在长安还见的不多么?” “不过你也做得对,咱们无需惹事。” 叫奉平的中年人点了点头,“老爷,附近有间避雨的荒宅,不过还有一支送亡人的队伍。” 车架内,声音再次传出,“送亡人归乡而已,老夫又何尝不是落叶归根,没什么忌讳,走吧。” “是,老爷!” 中年人摆了摆手,队伍立刻进入雨幕之中。 就在这时,客栈二楼的木窗户露出条缝,一名满脸胡茬的汉子摸了摸下巴,盯着车队缓缓离开,沉声道: “海翅子(大官儿),火点(有钱人),行(七)个尖挂子(好手),是正主没错。” 说着,扭头看向屋里。 “三哥,点子有点硬啊…” (本章完) 最新网址: 第93章秦岭古道 最新网址: “点子硬又如何?” 温和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 随后,一人缓缓走到窗前。 他年纪不大,一袭青衫儒袍,皮肤白净,笑脸盈盈,看上去,仿佛外出郊游的士子。 望着这貌似无害的年轻人,络腮胡眼中却闪过一丝恐惧,低头讨好道:“那是,三哥你智计无双,对付这些人,必然是手到擒来。” 年轻人瞥了他一眼,摇头叹道:“我也不想受累,但没办法啊,眼看着冬日将至,寨子里的伙计要分红柜避冬。” “山上什么情况,你也知道,若是不凑足了银两,恐怕来年,寨子就要垮。” 说罢,看向窗外,“牛背梁山上,馋这家伙的可不止一家,但能不能成事,又是另一说。” “先想办法摸清底细吧。” “是,三哥!” “嗯?” “是,公子…” 阴雨连绵,秋日渐短。 等到沙里飞从客栈返回时,天色已显阴暗,破败正堂大房内,火光隐隐,空气中已飘散出香味。 沙里飞抽了抽鼻子,眼睛一亮,立刻加快速度,还没进门便高声道:“好啊,开饭了也不等我!” “急什么?” 李衍坐在砖石上,擦拭着手中关山刀子,“虽说秋日山鸡肥,但终究有些发柴,多炖一会儿更烂糊。” 上路后要说最不愁的,便是肉食。 寻常人赶路,都是行色匆匆,即便偶尔碰到路旁的野物,也不一定能逮住。 但这些,对李衍却不是问题。 他嗅觉惊人,有什么玩意儿靠近,根本瞒不过,又在咸阳城弄了些飞刀,往往走着走着,忽然一刀甩出,便有收获。 闻着大锅里飘散的香味,众人皆是口水横流,但却没人敢去掀开锅盖。 这位李少侠,对吃食很是挑剔,火候不够,提前掀开锅盖,便会发火骂人。 沙里飞自然也得忍着,将酒坛子和小菜放下后,凑到李衍身边,将打听到的消息讲述了一番。 李衍眉头一皱,“土匪们要避冬?” 沙里飞点头道:“多半是!” 一名杠房的年轻人有些好奇,“为啥要避冬?” 车把式老孟头已经忍不住,跑到酒坛旁给自己倒了一碗,美美喝了两口后,眯着眼睛道:“混江湖的,这你都不知道?” “山上的冬天,可没那么好过。尤其是这秦岭,到时大雪封山,缺衣少食,路也断了,土匪们什么也抢不到,继续窝在山上,不脑袋有病么?” “所以啊,每年这时候,他们都会大抢一把,分了银子四散下山。有的回去看望老娘,有的躲到窑姐老相好那里,有的则村里设赌当…” “总之,各忙各的。” “到了来年春天,土匪头子便会码人,按时不到者,三刀六洞,若是跟人冲突死了,便合伙跑来报仇。” “忙完这些,再继续拦路剪径。” 那年轻人愕然,“回看老娘?” 沙里飞在旁嗤笑道:“土匪又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自然有老娘,有的还养着一大家子呢。” “有时候,伱发现村里哪家不正经子弟,忽然说去外面做生意,只在过年回来,还能带笔钱,多半有问题!” “这样啊…” 年轻杠夫恍然大悟。 随后,众人目光都看向李衍。 杠夫们本以为,队伍里拍板的,会是江湖经验丰富的沙里飞,亦或是老成稳重的王道玄。 但这些日子下来,李衍将所有一切安排的妥妥当当,已让他们彻底信服。 李衍沉思了一下,“到终南山再说罢,牛背梁匪祸的事,肯定已经传开,看他们如何应付…” 就在这时,忽然眉头一皱,望向门外,“有人来了,还不少,大家伙当心点。” 沙里飞连忙拎刀起身,在门口看了一眼,摇头道:“是这帮官老爷,还真来了!” 说着,将客栈所见讲述了一番。 李衍没有说话,看向王道玄。 王道玄则摇头道:“都是赶路人,与人方便也没什么,咱们腾出一间便是。” 这便是三人小组的分工。 李衍负责撂狠话,王道玄做和事佬,沙里飞左右逢源,该硬就硬,该软就软,碰到什么事都有回旋余地。 果然,他们话刚说完,那名叫奉平的中年人,便在门口拱手道:“诸位,风大雨大,可否行个方便,让出一间屋子?” “行,咱们好说话。” 已做好决定,沙里飞自然要充一回好人,和杠夫们去将那边屋子的东西搬回,临了还问了一句,“这边有热乎饭,你们要不要来点?” “多谢,不了。” 中年人奉平面色冷肃抱拳。 沙里飞本就是客套一下,真开口要还不想给,耸了耸肩,便转身回到屋中。 看着他们离开,奉平才开始指挥其他人烧火,自己则掀开轿帘,小心扶下一名老者。 老者身形高大,却有些肥胖,白眉长须,眼神平和,莫名有一股子威严气势。 “夫人,小姐,我们到地方了。”奉平又掀开第二座轿子,从里面出来个容貌端庄的白衣女子,搀扶着一位老妇人。 几人进入偏堂,看着沾满厚厚尘灰的屋子,老者叹了口气,“行路难,总有诸多不便。奉平,给夫人和小姐把椅子端来。” “还有,拿一些糕点送给隔壁,以全礼数。” “是,老爷。” 中年男子先是从轿子上搬下两张小椅子,又从里面提了个漆盒,来到李衍他们屋内,拱手道:“多谢诸位,我家老爷让我送些点心给大家尝尝。” “四芳斋的糕点?” 沙里飞眼睛一亮,直接接了过来,“这多不好意思,替我们向那位老爷道声谢。” “不必客气。” 中年人奉平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啧啧,看人家这礼数,定是大户人家!” 沙里飞一边称赞,一边将漆盒打开。 黑底红纹漆盒,原本就是自汉流传下的手艺,古朴典雅,打开之后,里面五颜六色的点心整齐码放,更是让人赏心悦目。 “四芳斋的糕点啊…”沙里飞怀念道:“这玩意儿可不便宜,要十两银子一盒,上次吃,还是给个长安豪商帮忙白事,混了一口。” 李衍前世吃的好玩意儿不计其数,这玩意儿虽说漂亮,但也看不上,让众人分了,又上前掀开锅盖。 霎时间,热气升腾,香味扑鼻而来。 就是普通的大锅菜,鸡肉剁了,和带着的腌菜一起炒,添水熬煮,又随便放了点盐巴。 然而,他如今嗅觉惊人,普通食材也能处理的恰到好处,火候掌控精妙,激发出食材本味,因此也算是美味。 众人早已迫不及待,各自上前盛了一大碗,将干粮馍馍掰碎了泡热汤里,一口酒,一口饭,蹲在地上唏哩呼噜吃得满头是汗。 吃过饭后,众人便早早睡下。 虽因雨天暂留此地,但众人皆是老手,知道随后的路程艰辛,要抓紧一切时间休息。 唯有王道玄和李衍坐在篝火旁。 二人商议上下半夜,轮流打坐存神,闲着的则护法兼守夜。 李衍值守下半夜,因此等众人睡着后,便盘膝而坐,先是观想五脏六腑、随后将冥冥中那一点点灵光,全部汇聚于眉心,入定存神。 很快,眉心白光扩大,出现道人影。 经过数月修炼,存神轮廓越来越清晰,已能隐约分辨出形象,外表类似大罗法身,一袭道袍,端坐于莲台之上。 而眉眼五官,则与他一模一样。 这便是李衍观想出的神明。 刚存神,便有大罗法身守护,半点灵光都不会浪费,再加上没有与人斗法,神识没有损伤,所以李衍修炼进度惊人。 待到前往太白山时,他的道行已足够支撑建楼。 此事在他人看来,简直是奇迹。 要知道,普通人没有建楼观之前,即便每晚勤修不断,那一点灵光也总会流散,如同泳池,一边进水一边漏水。 仅这一点,便浪费许多时间。 李衍没此顾虑,更绝的是,一旦神识受伤,也能通过大罗法身换伤,不会因某次斗法便道行跌落,没有诸多顾忌。 然而,他此刻却毫无欢喜之意。 丹田之中,大罗法身左手掌心之上,“勾牒”印记越发明显,似乎已变成天然纹理。 这可是来自阴司的玩意儿! 那个神秘地方,就连太玄正教也有些忌讳。 成为活阴差后,他的秘密会不会被发现… 越靠近秦岭,李衍心中越忐忑。 不知不觉,每日存神观想结束。 李衍醒来后,已过子时,屋内几人睡得鼾声连天,篝火熊熊,却仍驱不散深秋雨夜凄寒。 看着王道玄入定,李衍又添了一些木材,坐在篝火前守夜。 当然,他也没闲着,而从背囊中取出两本书。 一本《劈挂拳拳谱》、一本《秦汉鼓韵》。 这两样,都是春风班周班主赠送。 云雷神鼓毕竟是法器,他随身携带,就挂在马背上,这些日子每日固定时刻拍打,锻炼暗劲,功力明显有所增长。 但要想将其作为法器使用,胡乱拍击肯定不行,存神配合《秦汉鼓韵》,威力才会更大。 还有,便是这劈挂拳谱。 这段时间几场恶斗,已让他发现自己问题。 功力上的差距暂且不说,拳法上的弱点,却已显现。 红拳身法灵活,擅长贴身刁打,因为父亲的熏陶,加上他前世见闻,在刁打上着实下了功夫。 所谓刁打,连刁带打,勾挂缠粘。 事实也证明如此,在与周白的战斗中,只要近身,他就毫不畏惧,甚至往往能以弱胜强。 击技之道,十分讲究距离。 按照他父亲的规划,远距离有关山快刀,近距离有红拳刁打,使得他战力迅速建立,并且闯出一番名堂。 然而,现在却有点不够用。 并非红拳不好,而是每个人性格体型不同,有了母拳,在吸收各种拳法,发挥自己潜力,将来才能走得更远。 比如在与那铁线拳汉子战斗中,他就毫无办法,只能凭借小聪明,和对方的心里破绽下手。 而且这几个月,李衍发现自己又长高了一截。 拳法,自然也要相应变化。 周蟠手臂奇长,选择通背猴拳。 而他的选择,则是这劈挂拳。 劈挂多用掌,故又称劈挂掌,擅长中远距离克敌。 讲究放长击远,远则长击,近则抽打,可收可放,可长可短,最擅对空间距离进行控制,足以弥补他缺点。 配合红拳中的炮拳,威力更甚。 选择这条路,还有个原因。 他之前锻炼暗劲所炼,乃是红拳穿丝劲,但如今修炼的是神鼓云雷音,霸道威猛,雷罡震慑四方,拳法也必须与之配合,将来才能凝聚拳意。 夜雨篝火旁,李衍翻看拳谱,时而陷入沉思。 当然,这只是初步了解。 所谓改拳如登天,他虽不是完全改拳,但形成自己特点,也非一朝一夕之功,少不了向名家请教。 长安高手汇聚,秦岭之行结束后,正好前往,找位精通劈挂的老师傅学拳…… 不知不觉,一夜过去。 正如王道玄所料,清晨秋雨还未停歇,稀稀拉拉下个不停。 运送棺椁回乡,中间有个忌讳,就是棺椁不能碰地,这种天气赶路,即便用油毡包裹,棺材也难免淋湿。 万一打滑翻车,那可就倒了霉。 众人又是劈柴烧水熬粥,一碗热腾腾的米粥,配合昨日剩菜下肚,即便身处荒宅,也感觉浑身热意上涌。 快到晌午时,秋雨终于停歇。 李衍和王道玄出门查看天色,刚好隔壁的人也出了院子。 只见那老者抚须看向远方,见青山环绕,白雾翻涌,心情不由得大好,开口笑道:“奉平,你可知咱们走的是什么路?” “秦楚古道。” “有何来历?” “这…属下不知。” 老者望着远方叹道:“这秦岭划分南北,乃是三大龙脉中龙,先秦修建,自咸阳起,终于秦岭南山,所以才有了终南山之称。后人继续修建,终使其贯通秦楚两地。” “原来如此。”那中年侍卫恍然大悟。 老者又摇头道:“从古至今,先民筚路蓝缕,终横跨天堑,沟通四方。” “有子午道,自长安通往汉中、安康及巴蜀…” “有骆谷道,南下经周至西骆谷,前往汉中…” “亦有褒斜道,传闻乃禹皇开凿,还有陈仓、蓝武、义谷、锡谷道…” “这个属下听过,暗度陈仓。” “没错,古之先民尚能如此,老夫我只是一时失意,又有何惧,待回到丰阳,卧薪尝胆,培养后辈族人,静待时机,三十年后,又何尝不是另一番光景?” 听这老者谈吐不俗,王道玄忍不住心生好感,“这位老居士好见识,我等也要前往丰阳,不知尊姓大名?” 老者沉思了一下,“既是同路,送亡人归乡,也无需隐瞒,老夫卢康。” 李衍和沙里飞一听,面色都变得有些古怪… (本章完) 最新网址: 第94章终南山下药王庙 最新网址: 左参政卢康! 准确点,要加上一个“前”字。 这家伙便是周蟠的后台。 李衍甚至和张师童建议,让他们出手宰了这老头。 此人可谓是关中巨贪,像周蟠那种弄钱的黑手,对方可不止一个,差点被其道貌岸然的模样骗过。 见几人神色古怪,卢康以为他们被自己身份所惊,微微摇头道:“诸位无需在意,老夫如今卸官归乡,再非什么左参政。” “哦,打扰了。” 李衍三人看了一眼,直接转身回屋。 卢康见三人反应,明显有些诧异。 中年侍卫奉平在旁低声道:“老爷,这些都是江湖粗人,不懂礼数,无需理会。” 卢康则看了看天空,点头道:“看样子,这场雨要提前停了,咱们这就出发,到了终南山官驿休息,正好带着夫人小姐上山进香。” “是,老爷。” 侍卫奉平恭敬拱手,随后进行安排,没一会儿便带着队伍离开了荒宅。 “噗嗤!” 他们走后,沙里飞终于忍不住嗤笑道:“这老东西,人模狗样的,下台了还在装,恶心!” 王道玄也哑然失笑,摇头道:“我观其面相,天庭饱满,地库敦厚,眼神清淡有神,乃富贵宽仁之象,没想到却是大奸似忠。”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他们要对付周蟠,卢康情报自然收集了一些。 这位左参政寒门出身,宦海半生,是出了名的心黑贪婪,短短时间,就让卢家成了商洛有名的大族。 关键对方还滑不留手,参与了不少事,都能轻松而退,甩干身上污泥,否则怎会让实力雄厚的李家发愁。 若非时运不济,恐怕已成陕州布政使。 沙里飞眼珠子一转,嬉笑道:“这老东西,为官多年,攒下不少家财,又得罪了新任布政使,堪称大肥羊。” “把他宰了,既能得钱,又能得个替天行道的名声,绿林道上的豪强恐怕会蜂拥而来。” “到时咱们可得离远点,免得溅一身血!” 李衍也笑道:“言之有理,正好有这卢大人吸引目标,咱们也能安稳通过牛背梁,早点前往丰阳。” “咱们等两个时辰再走。” 有了计划,众人自然更不着急。 等到进入巳时,天空彻底放晴,这才驱车上路。 下坡后拐过几条弯道,道路便开始艰难。 这秦楚古道年代久远,有些地方地面青石早已碎裂,与泥土交错,雨后坑坑洼洼,而且一路皆是上坡,马儿时常打滑。 这时候,几名杠夫便显出了能耐。 他们肩扛挑担麻绳,分列马车两侧,互相配合,一边推车,一边脚步变化,看似你左我右,但沉重棺椁却始终平稳。 即便是经过坑洼之处,也稳稳当当。 “好功夫!” 李衍看到,忍不住一声喝彩。 王道玄笑道:“那是,俗话说丧事有十,八杠二材。” “杠夫这行当,以京城那边最强,听说他们练习抬皇杠,要七十二人合力抬同等重量独龙木,上面放碗水,要练到无论沟沟坎坎,水都不能洒!” “那地方叫吉祥所。” 杠夫头子岳疤瘌憨笑道:“人家的手艺,可比咱强多了,还分目、旗、幌、跟、夫数职,不仅功夫了得,还有不少玄门中人。” 说着,神神秘秘低声道:“我听过一个传闻,十多年前北方大旱,黄河断流,又恰逢地龙翻身,震出一具石龙棺,天显异象,还死了不少人。” “就是吉祥所的人,配合太玄正教,一路做法,将石龙棺抬入王屋山镇压,才让其安定下来…” 王道玄也满脸好奇,“贫道倒也隐约听过,不过知情者寥寥,还皆闭口不谈,岳居士莫非晓得内情。” 岳疤瘌苦笑一声道:“咱只是个普通人,虽懂一些行里禁忌,但真碰到事了,也只能干瞪眼,哪会知道这种隐秘。” “我们这行祖师,拜的是穷神爷,毕竟是下九流,若非没办法,谁愿意干这个,勉强混口饭吃就行。” 王道玄见状,连忙转移话题,看向远处高山,笑道:“反正闲着,贫道也说个故事解闷。” “药王他老人家,常年在终南山隐居。一日夜里,忽有一老者上门求助,自称长安昆明池中一老龙。因近来天干物燥,数月无雨,便有一胡僧在池边做法求雨,引得百姓焚香跪拜。” “然而,这胡僧实则图谋不轨,欲借民怨杀龙取脑炼药。药王说,救你不难,但昆明池底龙宫中,藏有神仙药方三千首,借来一观,便替你解了此厄。” “老龙为难,说此方来自上天,天帝严令不得妄传。但药王坚持,老龙为求活命,只得答应。后须臾之间,昆明池水暴涨,胡僧气急攻心而死。” “此方便是《千金方》,后来活人无数。” 沙里飞嚷道:“我听过,药王伏龙嘛。” 李衍则若有所思,“这故事小时候也听过,但如今看来,却有点古怪。” “世间之人,皆是叶公好龙,昆明池中若有龙,恐怕天下玄门都要炸锅。还有那胡僧手段,怎么看都像是在憋宝,不过是借了求雨的名头。” “也有可能。” 王道玄笑道:“昔日长安光耀四极,玄门高人汇聚,甚至还有西域和南洋的术士前来,或许其中另有隐情,但已不是我们能知晓。” “贫道说这事,却是另有原因。咱们经过终南山,虽不能上山进香,拜访高人,但山下却有一座药王庙,香火旺盛,到时能去上三炷香。” 李衍点头道:“药王功德无量,自然要去拜一番。” 车把式老孟头也已跳下车辕,亲自牵马,凭经验避过那些湿滑险坡,闻言沉默了一下,“老头子我那外孙,也不知犯了啥病,生下来便呆傻至今,我也去上柱香。” 上山便是这样,有了目标,走起路来也更有劲。 刚过申时,众人已到了终南山脚下。 只见山势连绵,云遮雾绕,林静幽深,几条山道弯弯曲曲进入山中,又被密林白雾遮挡。 到达此地,人明显多了不少。 一来,上香团众多,来自关中的只是一部分,还有许多是不远万里从他州而来。 路途遥远,人困马乏,但这里却只是起点,进入山中还少不了一番折腾,因此选择先在山下休息,养足了精神再进山朝拜。 二者,凡秦岭古道,都是沟通南北的要道,沿途皆设有关隘、驿站、铺、店等配套设施。 像此地,便设有一座终南驿,周围还有几间客栈茶肆,甚至还有专卖香烛的铺子,人自然不少。 而李衍的感受,则更深。 他望着终南山脉,眼中满是震撼。 他前世也来过,但有了神通,却是另一番景象。 王道玄曾跟他说过,凡名山大川,洞天福地,下接地脉,上勾日月星,使得先天罡气汇聚,形成“局势”。 终南山并未列入洞天福地,皆因其并非一座单独的山,而是秦岭中段一段山脉,主峰之一的太白山,乃“玄德洞天”,翠华山乃“西城太玄极真洞天”。 也就是说,他还未到达核心区域。 但即便如此,他也能闻到一种清正罡猛之气,带着些许清醒,却又巍峨浩大,宛如巨人矗立天地间,压迫感扑面而来。 王道玄见状,哑然失笑道:“多习惯一下便好了,秦岭为大龙脉,类似区域不少。” “伱是鼻神通,才感受颇深,贫道就没这种福缘,还是曾今借助法坛,才体会到个中滋味。” “玄门修行,并非只为术法神通,仅见这苍茫天地,便不负人间一游…” “道长说的没错。” 李衍回过神来,一声感叹,对那洞天福地更加期盼。 他们这送亡人的队伍,显然到哪儿都不受欢迎,别说客栈,便是那茶肆店家,也不愿他们靠近。 众人也很理解,将马车远远停在路旁树林中,约定分批看守,前往药王庙祭拜,随后继续赶路。 反正看这情况,一路上除了破庙荒宅,他们只能露宿郊野,只要不下雨,白天夜晚都能赶路。 “衍小哥,快看!” 沙里飞忽然指向右侧。 那里是朝廷驿站所在区域。 驿站可谓是朝廷最重要设施之一,有大有小。 大型驿站,通常包括驿舍、邮公馆、驿丞宅、武官厅、马神庙、马棚、库房、监房、驿卒舍,外围修建城墙,再加上周围居住的百姓,堪称一座小城。 终南驿因地方受限,只算个小型驿,但也五脏俱全,隔着院墙,便能听到旁边马棚战马嘶鸣声。 而在驿站门口,驿丞满脸恭敬,送一行人离开,正是卢康一家和手下侍卫。 李衍微愣,随即摇头道:“失算了,早知他们要上山,还等那两个时辰作甚。” 事已至此,他们也不再多想,跟着王道玄离开。 “他们是要进山。” 王道玄看到卢康等人选择的路,摇头道:“上山一趟,至少要两日,看来这位卢大人是一点也不急啊。” “走吧,这里便是通往药王庙的路。” 正如他所说,药王庙距离并不远,顺着山道绕过一个弯便是,建于山坳之中,面积不小,环境清幽。 此时香客已然不少,来来往往,皆神色肃穆。 有位年轻人,应该是为亲人上香,焚香叩拜,眼中含泪,嘴里更是喃喃不停,“药王爷,家母久病卧床,日渐消瘦,求您保佑她早日好转…” 像他一样的上香者,还有不少。 似乎是被这种气氛影响,车把式老孟头眼角也有些发红,恭敬上香磕头,满脸虔诚。 见此情形,李衍也心生感慨。 说实话,他不知道上香有多少用,能于俗世汇聚神罡者,皆是地祇,能护佑一方,不受邪祟侵扰,已是福神。 生老病死,皆天地规律,要说上柱香就能让病人痊愈,恐怕连真正的神仙都忙不过来,天道也会失序。 或许能做的,只是抚慰人心。 无论怎么说,药王功德无量,活人无数,即便是缅怀,诚心叩拜也是应该。 想到这儿,李衍接过三炷香,点燃后,恭敬地插在香炉之上,再看药王神像,白眉慈祥,手持拐杖葫芦,俯视凡尘,似乎带着一丝怜悯。 好手艺… 像这种神像,都是玄门工匠铸造,又请人装脏开光,供奉于庙宇祭拜,久而久之,吸收香火之力,才会汇聚神罡。 雕像做得不好,香火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李衍心中暗赞一声,便准备叩拜。 他已从神像上闻到浓郁的香火味,这么多人供奉,自然早已凝聚神罡。 但就在这时,左手勾牒印记忽然发烫。 李衍眼前一,再次出现幻觉: 周围光线变得昏暗,原本的木质供桌香案迅速腐朽,化作尘烟消散,露出一方古老破旧石台。 石台之上,端坐着一名老者,和药王的装束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其面孔。 黄毛黑斑,獠牙阔嘴,白额吊睛。 额头上,还有个大写的“王”! (本章完) 最新网址: 第95章虎道人 最新网址: 虎妖?! 李衍瞳孔微缩,惊骇中升起一丝杀意。 在这终南圣地山下,药王古庙之中,竟有妖物窃居神位,偷飨百姓香火。 简直倒反天罡! 似被他杀意激发,三才镇魔钱忽然启动,随风摇摆,一道道冰冷杀机溢散。 神庙之中,本就被神罡所环绕。 在这种地方使用法器,若是祭拜神明,提前说清,便不会产生冲突,甚至会得到加持。 就像之前在李家堡土地庙一样。 但若肆意妄为,肯定会受到排斥,更别说他这杀意,针对目标还是神像。 霎时间,李衍眼前幻象消失。 不仅如此,他耳边还似乎传来一声虎啸,神魂震荡,如同脑袋被人砸了一锤子,眼前发黑,晕晕乎乎站不稳。 “快走!” 耳边传来个焦急的声音。 李衍听得分明,正是王道玄。 他强忍着不适,在其搀扶下,跌跌撞撞,迅速离开药王庙。 一路上,香客们纷纷侧目。 王道玄也顾不上搭理,搀着李衍离开山道,来到一僻静无人之地,这才松了口气,惊讶道:“你莫非撞邪了,怎么敢对药王出手” 李衍此时也已缓过劲来,仔细感受,存神并未受创,只是被虎啸声震慑,用不着大罗法身恢复。 “确实撞邪了。” 李衍脸色难看,将所见讲述了一番。 “这…不可能!” 王道玄倒抽一口凉气,难以置信道:“并非贫道不信你,而是此事太过离奇。” “阴物附身神像并不罕见,贫道便碰到过一件。” “但这只是百姓不懂,胡乱请个神佛雕像回家祭拜,且异常虔诚,却不知神像必须经过开光、装脏,才有机会形成正神神罡,庇护家宅,胡乱祭拜反倒会引来阴晦之物。” “这里可是终南山,药王庙历经千年,一次次重建,皆有玄门高手主持,怎会出现这种事?” 李衍沉声道:“我亲眼所见,不会错。” 王道玄自然知道他能通神,心中一动,开口道:“你不是曾在乱葬岗得山神求助么。” “庙神只是出手警示,并未伤人,或许…其中另有蹊跷。” “算了,由他去吧。” 李衍想了一下,摇头道:“我连人的事都没搞定,哪有空管鬼神之事……” 话音未落,眼前便再次出现幻象。 依旧是那石质祭坛,猛虎身着道袍,吊睛白额,气势凶悍。 李衍先是一惊,但很快冷静下来。 他此刻已离开药王庙香火范围,即便对方有恶意,他们也有时间防备。 再仔细一看,确实发现些异样。 这老虎颇显老态,甚至还长出了类似人的白须,虎眼威猛,但眼神却清正平和。 在其手中,还握了个铜环。 这家伙到底是何来头,莫非真无敌意… 就在李衍疑惑之时,只见那虎道人缓缓抬爪,眼前幻象似云雾消散,又再次汇聚,变了另一番模样。 那是座山沟,林木茂密,草丛中躺了一名道人,右腹带伤,双目紧闭,生死不知… 幻象消失后,李衍有些无语,将所见告诉了王道玄。 “这是请伱救人啊。” 王道玄哑然失笑,“虽不知因果,但应该是个福神,再说救人一命,也算积累阴德。” 李衍摇头,“问题是不知在什么地方。” 王道玄沉思道:“应该没有多远,而且如果没猜错的话,便是这药王庙道人。” “你且歇着,贫道去打听一番。” 说罢,便急匆匆往庙观而去。 李衍微微摇头,也不意外。 王道玄性子便是这,待人真诚,且是个热心肠,底线更高,有所为有所不为,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成为朋友。 他两世为人,冥冥中看透许多事。 沙里飞爱贪便宜,他性子寡淡中带着戾气,若只有他俩,恐怕这时候正跟人拼杀,或已被官府通缉。 很快,王道玄便从庙里出来,身后还跟着两名道童,皆是满脸急切。 “是庙祝。” 王道玄开口道:“听他们说,庙祝上山采药,已两日未归。” 其中一名道童急声道:“这两日求医的病人多,师傅说到白雾峡采药,有林师兄跟着,我们还以为…” 李衍摆了摆手,“别耽搁时间,路上细说。” 既然已决定救人,那就要有个结果,幻象中那道人情况不好,去的迟了,说不定人就没了。 路上,两名道童脚步匆匆,顺道说了情况。 原来这座药王庙,还是个玄门道医传承,虽说人少,但也有千年香火,始终不曾中断。 庙祝道号辰元,除了看庙修行,便是采药为附近乡民治病,且很多时候不收诊金,医术也高超。 药王庙香火,也因这一脉而旺盛。 前段时间庙会,药材消耗颇大,本来采药这种事,是由道童做,但辰元说有两味药难找,这才亲自上山。 以往辰元上山,也会几日才归来,况且这次还跟了一位俗家弟子,没想到还真出了事。 李衍和王道玄相视一看,皆心中了然。 怪不得庙中神明会显灵求助,这庙祝可是关系到香火,至于为什么占据药王神位,估计找到人便能知晓。 正如王道玄所猜测,出事的地点并不远,但却十分偏僻,早已远离山道。 众人又是爬山,又是顺着陡峭斜坡行走,连续穿过两道山粱,才来到一个悬崖旁边。 悬崖并不高,却异常陡峭,且云雾缭绕,根本看不清下方景象。 “你们等我信号。” 李衍吩咐了一句,便接过道童手中粗麻绳,绑在粗壮松树下,顺着崖壁慢慢下坠。 他虽说不会飞檐走壁,但毕竟是习武之人,眼力身手远超常人,顺着崖壁斜坡落脚之处,很快到达崖底。 此地,正与幻象中一模一样。 草丛之中倒着名道人,看模样还活着。 然而,李衍却没有妄动。 那道人身旁,还站着一头野兽。 大长脸、黑鼻头、白毛尖角、两眼乌黑,抬头盯着他,一动不动,看起来有些呆傻。 羚牛! 李衍当然认识这玩意儿。 问题是,这头羚牛身上,竟隐有罡煞之气。 是个生了灵性的家伙! 早听王道玄说过,名山大川,洞天福地,常有生出灵性的生物出没,借助先天罡煞局势修炼。 没想到让他给碰到了。 这羚牛虽有灵性,但依旧憨傻,歪着脖子看了看他,似乎毫无防备,随后从嘴里丢下一样东西,这才摇头晃脑,进入林中消失不见。 李衍松了口气,连忙上前,发现那羚牛口中丢下的,是半截草木根,还有一些则被嚼成糊糊,敷在道人伤口上。 “果然有些灵性…” 李衍啧啧称奇,摸了下道人脉搏,便将其缓缓背起,来到悬崖边,用麻绳打了结。 在众人合力下,道人很快被抬了上去。 “师傅!” 两名道童皆是面色慌张。 “别叫了,先把人抬回去。” 李衍吩咐了一声,又取出羚牛丢下的草根,“可认得这是何物?” “是土三七。” 道童回道:“又叫血山草,功能散瘀止血,宁心安神,解毒,师傅便是来寻此药…” “还真有灵兽救人?” 厢房内,沙里飞一声惊呼。 此时已然夜幕降临,将庙祝救回后,时间已经不早,道童们为表感激,便请他在庙内住下。 当然,棺材和马车都留在庙外空地上。 王道玄抚须笑道:“天生万灵,有灵性者并非都会作祟,这庙祝心存仁善,治病救人,冥冥之中,鬼神灵兽都在庇佑啊…” 沙里飞挠了挠脑袋,“现在当好人还来得及吗?” 正在几人说笑间,道童敲门而入,恭敬拱手道:“几位,师傅醒来了,请几位前去。” 三人也没多问,在道童带领下,来到后院厢房内。 烛火幽幽,床上道人已经苏醒,虽口唇惨白,眼中却有了精神,见三人进门,便强撑着要起床。 “道友先歇着。”王道玄连忙将其按住。 “多谢几位相救。” 辰元面露感激,“贫道此次以为必死,不知你们是如何找到了我?” 李衍淡然一笑,“自然是有人求助,虎道人…” 话音刚落,辰元就面色微变,沉默了一下,“巳空、巳玄,你们先出去,我与客人说些话。” 两名道童连忙退出,还关上了门。 辰元这才开口道:“几位道友,可有人是活阴差?” 李衍有些诧异,“你如何得知?” 辰元叹道:“祖师已十年未曾露面,上一次,也是位活阴差路过,为抓捕一妖魅,才现身协助。” “祖师?” 李衍和王道玄都有些诧异。 辰元点头道:“诸位也知道药王身边猛虎之事吧,我这一脉祖师,便是虎道人。” “先师曾跟随药王隐居杏林寺,留下虎守杏林传说,后与药王在终南山隐居修道,道行渐长,且得药王亲授医术道法,陪伴左右,直到药王羽化。” “哦,怪不得…” 李衍忽然想起,那虎道人手里握着个铁环,可不就是皮门医者的象征“虎撑”么! 沙里飞奇道:“既有这层缘故,哪又为何抢了药王香火?” “此事另有缘故。” 辰元摇头道:“据门中典籍记载,祖师日夜思念,曾在一位高道陪伴下,前往各地药王殿祭拜。” “然而,即便香火最旺的庙观,也只是得其形,而并非药王本尊。” 李衍眉头一皱,“这是何意?” 旁边的王道玄开口道:“此事有些复杂,不太好说,简单举个例子,你存想出神明,即便真有此人,那么存想出的神明,还是本尊么?” 话说的绕口,但李衍瞬间便了然。 庙观中的神,很多就相当于存神,不过是众生心中愿力,加上香火之力凝结而成,所以又有神罡之说。 他们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就是人造的罡气。 想到这儿,李衍越发糊涂,“不对啊,如果真是如此,那些传闻登天得神位的先贤,怎会留下道统?” “这是各宗门最大隐秘。” 床上的辰元忽然开口道:“此事我也了解不多,但有些确实能给予弟子回应,甚至正教箓兵,也是借助其力量,才会召来。” “但更深的隐秘,就非我等能够接触。” “总之,祖师归来后,便在终南山隐居,招揽弟子,传授药王所学,百姓感激,修建虎道人庙供奉。” “后来祖师仙去,一道真灵寄托于神像之上,做了阴神地祇,继续庇护一方,传授医道。” “唐末天下动荡,道消魔长,邪祟遍地,兵祸连天,祖师的虎道人庙,也在战火中焚毁,弟子全部死去。” “祖师一抹真灵化为游师,继续寻找传人,继承香火,但因兵祸一次次中断,致使祖师真灵损耗严重,已很少再出现。” “待到大宣朝兴起,天下太平,百姓重建庙宇,已没人记得虎道人,只是知道这里有药王一脉,便建造了药王庙。” “我老师公回来,发现不妥,要重建庙宇,却被祖师入梦阻止,于是就成了现在这情况。” “我想,祖师一直撑着,或许是在等药王回应吧…” 听得此事,众人皆沉默不语。 唐时距今已有千年,悠悠岁月,是如何熬了下来… 沙里飞见气氛不对,连忙岔开话题,“辰元道长,我们看你这伤势,可是刀伤啊,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是贫道误信了奸人。” 辰元苦笑道:“两年前,庙里来了个年轻人,叫林惠,自称仰慕贫道医术,想要拜入门下学艺。” “贫道见他聪慧,便暂且收留,做个俗家弟子,毕竟我这一脉的宗旨,便是弘扬医术,治病救人。谁知,他一心想着学玄门术法,但没通阳六根,怎入的了玄门?” “他倒也没什么怨言,除了平日练习拳脚,便是和贫道学医,虽未正式拜入我这一脉,但贫道想着,他即便今后离开,世间也多了名医生,也可多救一人。” “谁知其苦心积虑,是要谋我法脉宝物。” 沙里飞眼睛一亮,“什么宝贝?” 辰元摇头道:“却也没什么稀奇,乃是祖师仙去后所留遗骸头骨,打造的一面令牌,名叫神虎令。” “诸位,可知抱朴登山术?” (本章完) 最新网址: 第96章诺皋 最新网址: “那是自然。”李衍点头回应。 抱朴登山术,可是他学会的第一个术法。 术士觉醒神通,又存神成功,即便不会设置法坛,也能简单催动一些法器,或使用某些术法。 就像他的三才镇魔钱和云雷神鼓。 这“抱朴登山术”,乃是对付陈法傀时,执法堂道人罗明子所传,可根据六甲秘祝的咒语变化,躲避邪物,或震慑野兽,很是实用。 按陈法傀所言,此法乃葛仙翁所留,传于天下玄门弟子,用于进山时避灾,并不稀奇,因此能外传。 但事后询问王道玄,才知没那么简单。 确实,此法对太玄正教不算什么,但毕竟是真法,很多法脉门派,都要经过严格考核,才会传授。 就连王道玄自己,都还没学全。 也因如此,李衍对罗明子很是尊重。 施展此法唯一的麻烦,是要有法器配合。 即便都会“抱朴登山术”,因为道行高低和法器的品质,展现出的效果也完全不同。 像李衍用的蓍草,就远远比不上太玄正教弟子们用的“上玄竹使符”。 王道玄也来了兴趣,“听道友之意,莫非这神虎令,可配合抱朴登山术?” 辰元点了点头,“祖师遗蜕所炼,岂是等闲,威力远超太玄正教的‘上玄竹使符’,且蕴含虎威,持之入山,百兽不敢滋扰。” “除此之外,我这一脉还有药王传下的另一门术法,与抱朴登山术同源,因载于《千金翼方》,谓之千金护身咒,可伤人神魂,轻者昏昏沉沉,重者陷入幻象…” 李衍眼角一抽,“这术法,我今日刚领教过。” “道友莫怪。” 辰元苦笑道:“祖师一抹真灵支撑千年,清醒时少,大多时候沉眠,和普通庙神没什么两样,受到威胁会本能反击。” “我药王一脉,术法大多为治病救人,不擅攻击,唯有此术来源于先秦,擅长退敌,配合神虎令威力更甚。” 李衍眼睛微眯,“道长说这个,恐怕另有他意吧?” 辰元点头叹道:“药王传法,本是让弟子进山采药时,躲避邪祟猛兽山匪,因此外面流传的千金方,并未记录这些法门。” “那林惠并非玄门术士,伤人夺令,必是受人蛊惑,想售卖此物,若落于歹人之手,怕是后患无穷。” “贫道不擅争斗,弟子也术法不精,想以这‘千金护身咒’为酬劳,请李居士夺回神虎令。” “若是夺回,神虎令也赠送与你。” 李衍有些诧异,“神虎令是贵门至宝,道长也舍得?” 辰元摇头苦笑道:“我这一脉,又不是与人争胜负,原本留着神虎令,只是怀念祖师,终南山安全,也很少用到此物。” “既已被人得知,留下便是祸害,这次是贫道,下次说不定就是弟子,香火不断,悬壶不停,才更重要。” “而且,贫道也不想此物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中。” 李衍眼睛微眯,“道长不怕我也是歹人?” 辰元微笑道:“我相信师祖眼光。” 话说到这儿,李衍自然也不会含糊,抱拳道:“道长放心养伤,这活李某接了。” 说罢,三人便告辞出了门。 “这话不好干啊。” 回到厢房内,沙里飞便挠着脑袋摇头道:“差不多两日了,还下着雨,人说不定早跑了。若是往长安而去,你也不会千里追踪啊。” “而且咱们还有事,不能耽搁,若是秦岭山道下了雪,那可就陷路上了…” 王道玄也有些发愁,“可惜我道行不够,这终南山又有先天罡气笼罩,否则回到原地开坛做法,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李衍沉思了一下,“无论如何,先试试吧。” 说罢,他便找到道童,来到那林惠所居之处,记下气味,外出搜索。 可惜正如王道玄所说,一场秋雨,早将味道冲淡,捏动阳诀使用神通,又被这满山先天罡气遮掩。 李衍无奈,只得返回庙中。 他心中一动,又来到庙观正堂内,恭敬点燃三炷香,沉声道:“前辈,我帮贵门拿凶,您若有知,可否相告。” 可惜,等了半天都没回应。 李衍微微一叹,心中有所猜测。 这位虎道人真灵坚守千年,只因一丝执念想重见药王,若非救人,根本不会显灵,又岂会为了个身外之物上心。 事已至此,他们也没了办法。 杠夫和车把式都在等着,人家们办完事,还要立刻返回,赶在冬至前和家人团聚,岂能陪他们查案。 再说亡人在路上,也不能久留。 李衍无奈,只得将此事告知辰元,答应会时刻留意道上消息,一有机会,便将神虎令夺回。 次日天刚蒙蒙亮,众人便准备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道童急匆匆跑出庙门,双手递上个木盒,恭敬道:“几位居士,师傅让我将此物转交。” “师傅说,能不能取回东西,都是缘法,李居士无需太放在心上。救命大恩不能不报,可惜他身无长物,便以此术相赠。” 李衍心知盒子里放着什么,点头道:“多谢,还请转告道长安心养伤,有机会我们会来看望。” 说罢,抱拳告辞,翻身上马。 “上路!” 一声令下,队伍继续出发。 离开终南山时,远处天空已显鱼肚白。 李衍忍不住回首观望。 模模糊糊中,山下似乎有头老虎,口衔铜环,呆呆望着天空… 吱吱呀呀,马车艰难前行。 秦岭隔绝南北,气候多变,之前还云深雾绕,离开终南山一天后,天空便忽然放晴。 秋日最后一丝燥热,炙烤着山川,有些道路已经干透,但背阴处却更加泥泞,被车辙压出一道道深坑。 “这路可真破!” 沙里飞帮着杠夫们推车过坑后,便翻身上马,嘴里忍不住抱怨。 王道玄摇头道:“这秦楚古道,咸阳至终南那一段,乃是秦时建造,咱们走的一段,乃是汉时开凿,路途遥远,朝廷哪有钱维护。” “这里还算好的,若是西边那几条通往巴蜀的古道,栈道年久失修,腐朽坍塌,就会被困在路上,更难走…” 他们闲聊,也只为打发路途时光。 李衍则坐在马背上,看着手中布卷陷入沉思。 此物,正是辰元赠送的“千金护身咒”。 布卷之上,既有步罡踏斗图谱,也有手诀咒语,看上去极其复杂,令人眼缭乱。 若在以前,李衍肯定是看不懂。但他已入玄门,加上王道玄经常指点,对这些东西已有所了解。 更重要,是其和“抱朴登山术”很像。 尤其是两者咒语。 抱朴登山术是:诺皋,独开曾孙王甲,六甲青龙、六乙逢星、六丙明堂、六丁阴中… 千金护身咒是:诺皋,左带三星,右带三牢,天翻地覆,九道皆塞,使汝失心,以东为西,以南为北… 李衍若有所思道:“道长,‘诺皋’到底是什么?” “此事,贫道还真知道一些。”王道玄也来了兴趣,放慢马速与他并排,接过布卷仔细查看。 良久,他回忆道:“那是我游荡楚地时,无意在一户人家书房看到的古籍,乃秦简《日书·梦》篇之中,用于祛除噩梦的咒语…” “诺皋!敢告尔宛奇:某有噩梦,走归宛奇之所…宛奇,便是十二傩兽中的伯奇。” “可惜,只有咒语且竹简不全。后来询问一玄门前辈,他说有人研究过,‘诺皋’应该是一位上古时期太阴真神神名。” “但具体是什么,年代久远已无人知晓,好在此术依旧能用,且各种神明多如牛毛,也逐渐没人细究。” “按辰元道友所言,抱朴登山术与千金护身咒,同源而出,皆来自先秦,说不定与曾经秦宫方仙道有关。” “哦,原来如此。” 李衍略有遗憾,将布卷小心收起。 这千金护身咒,同样需法器配合。 当然,并非必须使用神虎令,只需生出灵性的山中猛兽骸骨,都能炼制。 若有机会,还是要请人做一个。 “啊—!” 就在这时,前方隐约传来惨叫声。 “小心!” 李衍面色一变,挥手示意众人停下,随后捏动阳诀一闻,沉声道:“前方有猛兽袭人,你们待在原地,沙老叔守护,等我信号!” 说罢,一抖缰绳,策马而出。 转过两道弯,惨叫声和野兽嘶吼声越发明显,并且血腥味和野兽腥臊味扑面而来。 李衍面色不变,压低了身子,夹紧马腹,双手在腰间一摸,便各自取出两把飞刀。 乱葬岗一战,让他看到了飞刀的好处。 他原本就练习过,离开咸阳这一路,没少拿路边野兽练手,加上神通辨位,虽比不上擅于此道的高手,但也勉强够用。 咻!咻! 刚转过弯道,李衍便抖动胳膊,左右手一甩,飞刀应声而出。 只见拐过弯道山坳处,有一队赶路的商客,在路旁空地扎了营地,约莫有七八人。 而在他们周围,则有十几条恶狼环绕,有的龇牙威胁,有的突然偷袭,一次次进行冲击骚扰。 这便是狼群的战术。 营地之中,有两人身手还不错,拎着朴刀将众人护在身后,左挥右砍,身前已倒下几具狼尸。 然而,就像曾经的李衍,双拳难敌四手。 他们只是勉强自保,已有两人被恶狼拖出防御,在地上撕咬,血肉模糊,早已没了气息。 噗!噗! 李衍的飞刀,直接刺入两头恶狼身躯。 当然,这纯粹是凭借味道盲射,更别说野狼本就灵活,根本没扎中要害。 不仅如此,狼群还被激怒。 秦岭的恶狼,原本就体型硕大,性情凶猛,为首的头狼更是气势凶残,一声低吼,便有数条恶狼扑来。 忽律律! 李衍身下黑马受惊,顿时甩着脑袋后退。 这只是普通马,性格温顺,相对也胆小许多。 然而,面对冲来的恶狼,李衍却毫不惊慌,他甩出飞刀,也只是为了打断狼群攻击。 对付这些东西,三才镇魔钱反倒很好使。 李衍早已手握刀柄,存神催动。 忽律律! 冰冷杀机四溢,身下战马竟吓得瘫倒在地。 那些冲来的恶狼,也一个个猛然停下,呜咽着掉头就跑。 这些野兽,对杀机感应更加灵敏。 三才镇魔前所散发的气势,令它们心惊胆战。 “吼——!” 一声狼嚎,却是那头狼在咆哮。 或许这家伙胆大,或许曾见过类似的事,总之并未惧怕,嘶吼着试图催动狼群,继续围攻。 然而这一下,狼群包围圈也出现破绽。 商队挡在前面的一名汉子,见状直接前冲,怒目圆瞪,一声嘶吼,抡着朴刀呼啸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 头狼没防备,脑袋竟直接被砍掉。 霎时间,鲜血四溅,狼头咕噜噜滚落。 这下,其他野狼再无约束,迅速四散而逃,窜入山林之中消失不见。 李衍见状,本已拔出一半的长刀也再次回鞘,摸索着瘫倒的战马脖子进行安抚。 好在这马儿有点憨,又吃了两根胡萝卜,很快就站了起来,打着响鼻舔李衍掌心。 那出手的汉子看到狼群离去,这才松了口气,来到李衍身前抱拳道:“多谢这位少侠相助…” 抽泣声不断,商队的人们开始收拾残局。 沙里飞等人也已赶来,帮着收敛尸体,王道玄又摇动镇魂铃,念了一篇超度亡魂的经文。 这个时代,不同于李衍前世。 行路难,相逢便是缘,虽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但该出手时也要出手,况且还能打听路上的消息。 别小看这个,可能别人一句无心之言,就能帮伱躲过一次灾劫,或者发一笔小财。 这个队伍,并非专职商队,而是商州柞(ha)水附近村民,拉了几大车捞皮纸,前往长安售卖。 王道玄看了看车上的货,惊讶道:“柞水捞皮纸品质上乘,整个陕州都排的上号,自有商队购买,你们何须自己动手?” 捞皮纸,也就是烧得土纸、火纸,各地叫法不同。 “还不是那帮土匪!” 使朴刀的汉子狠狠啐了一口,满脸愤恨。 (本章完) 最新网址: 第97章山贼阻路 最新网址: “哦?” 李衍眼睛微眯,“出了什么事?” 使朴刀的汉子骂道:“我们村子几乎家家做纸,原本有固定商家收货,每旬结账,可商队被土匪给抢了,连东家都丢了性命。” “贼怂的,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人家命都没了,咱们哪好意思要钱,可这眼看着就到年关,其他商队也不敢来,只能自己送。” “唉,可怜刘老二他们,一家老小该怎么活啊…” 沙里飞拍了拍他们的胸膛,安慰道:“放心吧,从这里到长安还算太平,我们一路行来,没什么危险。” “多谢。” 汉子抱拳道谢,又犹豫了一下,为难道:“实不相瞒,我等是十里铺的人,几位要过牛背梁,肯定路过十里铺。” “家里老小都等着吃喝,我等要继续赶路前往长安,计划留下一人驾车,送刘老二他们尸体回乡。” “路上怕再遇野兽,可否让他跟随诸位?” 李衍沉思了一下,点头道:“可以。” 牛背梁附近匪患严重,他们本就要停下休整,顺道打听消息,想办法离开,让人跟着也没什么。 “多谢”汉子一脸感激。 “无妨,顺手之劳。” 李衍面色平静,心中却生出疑惑。 土匪再凶狠,也很少对附近村子动手,一来没什么油水,二来难免有相熟之人。 有些土匪寨子,甚至最大的人手来源,就是附近村子,有那活不下去的,就膀子一甩,拎刀上山落草。 而如今,匪患闹得这么严重,既不怕引来官府围剿,也不惜得罪山下村民…… 牛背梁上,肯定出了事! 十里铺,神州各地几乎都有。 这个名字的由来,通常有两种。 一是大城周围的村镇,通常还有五里铺、七里铺等,到了这种村镇,就意味着距离大城不远。 还有一种,便是与驿站有关。牛背梁附近有座营盘驿,曾是曹魏屯兵防范汉中之所,后来改为驿站。 因为秦岭古道野兽肆虐,车队也就不再耽搁,日落后继续赶路,到达十里铺时已是深夜。 听报信的说死了人,漆黑的村里很快亮起火把,不少人赶来,随后便是妇女撕心裂肺哀嚎声。 旁人劝也劝不动,看着那残缺尸体,不少人更是心有戚戚然。 李衍等人也说不上话,只能在旁边干等着。 就在这时,一名老者拄着拐杖上前,对着他们抱拳道:“老朽十里铺村正郭福安,多谢几位相助,我已经听了,若非你们,怕是死的人更多。” “老朽差人备了些热饭,几位…” “不行!” 郭村正话音未落,便有几名汉子高声阻止,“村正,俗话说冷棺莫入村,热孝莫登门,他们可是送阴人的队伍,最近村里本就事多,万一染了晦气…” “闭嘴!” 郭村正一声怒斥,随后满脸尴尬道:“诸位莫怪,乡下人也没个礼数…” “不用了。” 李衍摇头道:“附近可有休息的地方,我等不进村便是,无需劳烦。” 这村正明显松了口气,指着东南方道:“那边有个白龙庙,本是祭祀河龙王,后来河水改道,也就荒废了下来,诸位若不嫌弃,可往那里暂住。” “多谢。” 李衍点了点头,也不废话,直接带着队伍离开。 离开村子没多远,沙里飞便冷笑道:“这村正也是会耍心眼子,那几个吵闹的,分明就是他的人,不想让进村就罢了,还玩这出!” 杠夫头子岳疤瘌苦笑道:“沙大侠,运送亡人,到了神州哪个村子,都不让进的。” “要不是咱们救了他们的人,那老村正抹不开脸,说不定会远远派人将咱们轰走。” 沙里飞显然也知道这习俗,懒得再说。 郭村正虽说狡黠,却也没撒谎。 队伍走了不到三里地,便看到了那座白龙庙。 这座庙临近河沟,旁边河水已经干涸,长满一人高荒草,月光下昏昏暗暗,夜风吹拂,沙沙作响,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 白龙庙也不大,就是村里合力修的小庙,仅有一间瓦房,砖砌的院子围起。 虽说已经荒废,连木门都塌了,但房子倒还坚固。 “先等等。” 李衍摆手叫住众人,捏着阳诀抽了抽鼻子,随后握着关山刀子,阔步进入漆黑庙中。 很快,一股冰冷杀机四散。 众人皆是一个哆嗦,好在他们晓得李衍这手段。 待李衍走出破庙后,沙里飞连忙上前询问,“怎么着,里面不干净?” 李衍随手将一根腐朽的麻绳扔在地上,摇头道:“没什么,应该是有个吊死鬼。” “啊?!” 沙里飞顿觉头皮发麻,“村正那老东西莫非想害咱们?” 王道玄哑然失笑,“别多想,尸体应该早处理了,村民或许不懂,没处理干净,衍小哥,就这些么?” 李衍点头道:“就这些。” 王道玄也不废话,从怀中取出一些盐和朱砂,洒在麻绳之上,又贴了张符箓,捏动法诀点燃。 麻绳潮湿腐朽,但被符箓点燃后,却燃烧的异常旺盛,噼里啪啦散发出一阵恶臭。 见周围人好奇,王道玄也不藏私,解释道:“在破庙上吊,要么是怨气深重,要么是懂得一些邪术。” “即便尸体被处理,怨气阴魂附着于麻绳之上,迟早也会出事。如果贫道没猜错,其会先入梦附身,让人祭拜老庙龙王,附着神像之上吸收香火。” “不少地方的邪神,都是这么形成,既然碰到了,就顺手消除后患。” “原来如此。” 车把式老孟头松了口气,叹道:“幸亏有道长和李少侠,咱们碰到这种事,怕是会糊里糊涂撞了客。” 只是一件小事,众人也没放在心上。 旅途劳累,又是深更半夜,李衍也没心思做饭,和众人燃起篝火,简单清扫一番后,便啃了些干粮,早早休息。 寂静黑夜,破庙火光隐隐… 远处山坡树林下,几人缓缓探出头来,盯着山下破庙,虽说没有千里眼,但这暗中的火光很是明显。 “黑婆怎么说?” “是送阴人的队伍。” “大哥,他们那马值俩钱,人手也不多,要不咱们直接干一票?” “瓜怂,抢送阴队伍,你也不嫌晦气。” “晦气个啥,趁散伙前能弄点是点,谁知道明年寨子还在不在…” 一席话,令众人沉默。 “好!” 阴沉的声音响起: “马无夜草不肥,可以试试!” “大侠饶命!” 火把熊熊,白龙庙前跪了一排人。 “你们这帮烂怂!”沙里飞眼泡肿胀,气得够呛,拎着长刀骂道:“老子好不容易睡个安稳觉,抢个劫而已,也不挑个时候,就那么着急么…” 土匪们缩头缩脑,不时偷眼打量。 这个大光头,相貌凶狠,又咋咋呼呼,但他们当土匪的,什么歪瓜咧嘴没见过,岂会害怕。 真正令他们畏惧的,是坐在那里玩刀的小白脸。 他们不过是趁夜偷袭,但这小白脸更像是黑暗中的鬼魅,动作迅捷,出手狠辣,许多人都还来不及反应,就被砍伤手脚。 到了后来,想点火把照明都不行。 没办法,碰到这种硬茬子,也只能跪地求饶。 他们当然不知道,对于李衍来说,只要进入黑夜,天时、地利便占据两项,哪会怕什么偷袭。 之所以留手,自然是想打探消息。 见这帮土匪全都望向自己,李衍淡淡一瞥,“沙老叔,喊十个数,谁先交代活命,剩下的全宰了!” “我说!” “我说!” “滚开,我先说…” 还没等喊数,土匪们就争先恐后向前,甚至还互相厮打起来。 李衍:“……” 沙里飞噗嗤一笑,挥刀指道:“伱们这帮蠢材倒也实在,真是一点义气也不讲啊,就你吧,先说!” “是!是!” 被点到的土匪欣喜若狂,张了张嘴却有些尴尬,小心赔笑道:“大侠,您要我们说什么?” 李衍沉声道:“牛背梁上的土匪,最近为何如此猖獗?可是山上出了什么事?” “对对,大侠说的没错,是出了事。” 根本不用逼问,那土匪就倒起了苦水,“大侠您或许不知道,这牛背梁山大的很,又占着秦楚古道,从来不缺油水,山上的大小寨子至少有十几个。” “原本大家也算相安无事,按地方划山头,肥羊到了谁的地界就归谁,而且也不会做得太火,以免引来官府围剿。” “但就在前几天,实力最强的老龙寨突然放话,让所有寨子归顺于他,如果不答应,就滚出牛背梁。” “按理说合并寨子,共插一炷香也没什么,但总得讲究个规矩,更何况这老龙寨不知发了什么疯,行事变得蛮横霸道…” “有位寨主不信邪,亲自带了几名好手摸进老龙寨,他可是暗劲巅峰的狠人啊,直接就被弄死了,唯有一个活着跑回来,结果人给吓疯了,一直说有鬼…” “出了这种事,大家伙也只能认栽,有的决定投靠老龙寨,但更多的决定离开,所以纷纷下山,想要趁着入冬前多干几票…” 听得此人唠叨,李衍若有所思。 王道玄则抚须道:“看这情况,不仅有高手,还有术士,暗劲巅峰都折了,以这本事,吃什么饭不行?为何要打土匪的主意?” “那肯定是另有所求嘛!” 沙里飞眼睛一亮,“我听闻一些厉害的土耗子团伙,在深山找到大墓,根本不加掩饰,往往要纠结大量人手挖掘,莫非这山上有宝贝?” “哪有什么古墓啊。” 跪在地上的土匪摇头道:“实不相瞒,有的寨子除了抢肥羊,也试图在这秦岭寻宝,手下会分金定穴的土耗子也不少,牛背梁上根本没有什么古墓。” 他这一说,李衍也来了兴趣,“哦,秦岭之中都有什么宝贝?” “那可是多了!” 这土匪似乎也来了劲,唾沫横飞道:“秦岭里埋藏的宝物,那是数不胜数。” “相传始皇一统八荒六合,收天下之兵,铸十二金人,神鬼莫测,后来秦乱时,就藏于这秦岭之中…” “还有上古华胥国,传闻那里是仙人居所…” “最可怕的是十绝凶坟,还有方仙道给始皇修建的秦王不死宫,埋藏着长生的秘密…” “还有秦岭白蟒神,曾有人看到,它身子绕了整个山峰一圈,喷一口气,霞光弥漫,吸一口气,天清地明,传闻得其蟒宝,便可立地成仙…” “行了行了!” 李衍越听越无语。 沙里飞也乐了,“你这憨货,真会胡说八道,你咋不说王母娘娘的蟠桃园也在秦岭。” 王道玄哑然失笑道:“十二金人早被董卓给融了,再说了,关中一些大墓,地址从未隐藏,但进去的土耗子却没一个能出来,即便有这些地方,也没人敢进。” “你所说这些,不过是百姓讹传罢了。” “是是,小人没什么见识,您别怪。” 那土匪连忙点头称是,但眼中却满是不信。 “算了,不说这些。” 李衍沉声问道:“现在牛背梁可否过得去?” “过不去了。” 这土匪连忙摇头,“如果是昨日,以大侠您的身手,偷偷从夜里过,还有机会。” “但现在,路是彻底不通了。” 李衍眉头一皱,“又出了什么事?” 土匪陪笑道:“就在今日,一个消息传来,原先的陕州左参政卢康要告老还乡,这老倌儿以自身为饵,吸引视线,实则暗中聘请了长安几个镖局,押送一批红货回家。” “因这批红货价值惊人,所以那些镖师都不敢声张,而是乔装打扮,走的暗镖。” “眼下,山上的寨子都已联合,想要吞了这笔红货再散伙,无论古道山道都有人守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过。” “商队就不提了,什么挑货郎、戏班子、甚至两只镖局都被挡在道上,大侠您带这么大一口棺材…” “想不引起怀疑,都不行!” 沙里飞骂道:“好家伙,堵官道,杀大官,你们的贼胆也太大了些吧。” 土匪尴尬一笑,“反正也要散伙,不如捞笔狠的。” 李衍沉声道:“那些人被堵在什么地方?” “七里铺,长风客栈!” 推朋友一本书,是一位真正学霸博士,成绩爆火,曾创造许多网络名梗,有趣又好看。 (本章完) 最新网址: 第98章长风客栈 最新网址: “啪!” 长风客栈内,汉子拍桌而起,对着四面八方抱拳,慷慨激昂道:“诸位同道,这牛背梁群匪猖狂,是彻底没了江湖规矩。” “要我说,咱们人也不少,还不如联起手来杀个痛快,说不定还能得到朝廷赏钱!” 客栈大堂内三教九流汇聚,每个桌子都坐满了人,甚至还有蹲在墙角的,但却没人回应。 众人看着他的眼神,就像在看傻子。 汉子见状,顿时脸红脖子粗,骂道:“一个个都是胳膊能跑马的汉子,怎如此胆小!” “哎呦,话说的可真难听。” 一名背着凤阳鼓的妇女不阴不阳道:“我是妇道人家,别人不好意思说,我可不怕你。” “谁不知道你们定远镖局吃了大亏,不仅货被截了,人手也损失不少,想报仇自己去,别拿着大家伙当傻子!” “就是!” “土匪没规矩,你也不咋地道!” 事情说破,周围人也毫不客气讽刺。 汉子气得两眼发黑,“都是一帮乌合之众!” 他这话,反倒激起了更多嘲笑。 “呦,这帽子给扣得,不愧是长安来的大爷!” “啧啧,比不上伱们呦,我们只是混口辛苦饭,有事就等等呗,何必玩命…” 一时间,客栈内吵吵闹闹。 东侧偏僻角落内,带着斗笠的李衍微微摇头,随后看向一边,微笑道:“周班主,您也去商州?” 得知路上队伍都给堵在七里铺,李衍他们天一亮动身,来到此地,看是否有办法过山。 然而,正如之前所见。 这里汇聚的江湖中人不少,一半是普通人,也有一些好手,但龙蛇混杂,且人心不齐,想联起手来过山,根本不可能。 唯一的惊喜,便是碰到了熟人。 正是咸阳皮影戏春风班。 这周班主的气色,比当时明显好一些,苦笑摇头道:“托李少侠和王道长的福,周家倒了,没人再逼债,我们接了些活,也闯出些名气。” “这不,有人给联系,说商州那边有个大活,酬劳丰厚,我们想着年前挣上一笔,就立刻上路去商州。” “谁曾想竟碰到这倒霉事,那可是大家族的宗祠建成典礼,万一误了时辰,可怎么办啊…” 沙里飞在旁低声道:“您也是老江湖,比我们来的早,有没有瞧出这帮人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 周班主笑道:“人在江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瞧这大部分人的意思,是想等山贼们办完事散伙,再继续上路。” “等一等,顶多亏钱,但命却只有一条…” 哗啦啦! 话音刚落,便有一人跌跌撞撞冲进客栈,正是车把式老孟头。 他脸上带伤,满脸焦急高呼道:“李少侠,快,有人要抢棺!” 李衍面色微变,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客栈。 送亡人的队伍,因为店家不允许,便停在数百米外大树下。 此刻,那里已是吵吵闹闹。 几名身高马大的汉子,正拳打脚踢揍着杠夫们,而有一人则一把推开阻拦的王道玄,手中拎着铁钎就要开棺。 “狗日的,不要命了!” 李衍一声怒喝,脚下暗劲勃发。 经过这些日子修炼,他功力渐长,暗劲使用越发纯熟,已能够连续使用。 嗖!嗖! 两腿连续发力,没跑几步便纵身一跃,好似八步赶蝉,转眼间便来到大树下。 “你谁啊…” 一名汉子刚扭头发火,便只觉劲风袭面,却是李衍一记迎风劈掌,直接拍在其鼻梁上。 鲜血四溅,那汉子哼都没哼,直接晕倒在地。 “是练家子!” “果然有问题,拿住他!” 剩下的几人纷纷四散,拔刀出鞘,将李衍围住。 而那正准备开关的汉子,也扔掉手中铁钎,仓啷一声拔出腰间关山刀子,斜撇一眼,冷笑道:“刀客,啥时候也替人走起了暗镖?” 李衍一听,便想明白怎么回事。 按照土匪所说,卢康是用自身吸引视线,然后请镖局的人乔装打扮,护送暗镖回商州。 看来这消息已经传开。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么多红货不仅引来土匪,就连一些凭刀子混江湖的都想分杯羹。 借棺材掩护,是镖局常用手法。 这帮人也是刀客,显然把自己当成了护镖者。 即便弄清楚原因,李衍也没什么好话,冷声道:“不长眼的东西,里面是我一位前辈,不是你们想要的东西!” 说话间,客栈内已涌出一堆人看热闹。 周班主怒斥道:“你们这帮人好没眼力,这位可是咸阳城李衍李少侠,他会骗你们?” “李衍,搬倒周家那个?” “听说还是病虎的儿子…” 江湖上的消息,通常走的很快。 人群中有不少关中道上的,咸阳城发生的事,闹得轰轰烈烈,他们自然有所耳闻。 那汉子一听,反倒是乐了,“李虎的儿子,老子装模作样,儿子也猖狂,毛都没长齐也出来混江湖。” “来,叔教你做人。” “做你爷爷!” 事已至此,李衍也不再废话。 他父亲在关中道上闯出字号,得罪过的人可不止一个,这帮刀客肯定也吃过亏。 “断他手脚!” 话音未落,旁边已有人挥刀冲来。 这帮人之中,唯有那准备开棺的汉子踏入暗劲,剩下几人功力一般,但配合却很默契。 都是关中快刀,分取李衍上中下三路。 转眼间,刀光便将李衍笼罩。 然而,李衍的刀更快。 他手中关山刀子出鞘,侧身进步,转身后撤,同时提、撩、抹、挡,且暗劲勃发,力道惊人。 铛铛铛! 众人只觉其周身刀光闪烁。 几声脆响,围攻之人手中的刀,便全被荡飞。 然而,李衍的动作还未停歇。 那些刀客还没反应过来,便觉眼前一片雪亮,紧接着惨叫连连,后退摔倒。 这时候,几只断手才掉落在地。 好狠的小子! 周围看热闹的只觉头皮发麻。 这些刀客,一辈子功夫都在手上,用刀的手被断,今后怕是再难吃这碗饭,下场凄惨得很。 这还是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 若在什么偏僻角落,恐怕一个都活不下来。 “找死!” 棺材旁的汉子顿时暴怒。 刀客皆是刀头舔血,有今天没明天,从不怕与人拼命,兄弟被砍断手脚,若不宰了对方,今后就没法混了。 更何况,他已看出李衍只是刚踏入暗劲。 跟他比也在伯仲之间,岂会害怕。 那汉子直接拔刀,身子左窜右闪,好似躺泥一般,三两步便来到李衍身前,手腕压低,刀子抬起,斜向上一捅。 八卦滚手刀! 李衍一下便看清了对方路数。 八卦滚手刀来自八卦门,融各种刀法为一体,强调腕上功力,即为滚手。走、转、翻、旋时,刀身合一,步随身换,人随刀走,连环多变。 所谓八卦手黑,是因其擅长贴身游走,避正击斜,加之变化多端,很有欺骗性,且专攻眼、喉、后脑等要害部位。 八卦滚手刀同样如此。 汉子这从下向上斜刺一捅,目的并非伤敌,而是逼人兵刃抵挡,打开空门,随后再用缠丝劲架着兵器游走,类似刁打。 一招便可抹喉致命! 李衍眼神冰冷,却依旧挥刀格挡。 果然,对方手腕一翻,李衍的关山刀子就好像被一股力道裹挟,不由自主向前。 而就在这时,那汉子猛然转身,卸去力道,贴身游走,同时长刀翻身一甩,抹向李衍喉咙。 “死!” 汉子一声低喝,心中得意。 终究是毛头小子,经验不足,刀子再快,若砍不中人且空门大开,还不是死路一条。 然而,话音未落,他便觉胸中一痛。 却是李衍早有防备,关山刀子猛然撤回,刚好挡住这招,同时左手一抖,在其心口摁了一下。 噗嗤! 刀光一闪,血流如注。 汉子咽了口唾沫,低头看着心口处喷血的裂缝,瞳孔扩散,喃喃道:“袖里刀…” 说罢,便直挺挺倒地,很快没了呼吸。 “杀人了…” 周围不少人顿时窃窃私语。 大宣朝王法森严,即便江湖中人有了矛盾,也很少大庭广众下杀人,否则就是一堆麻烦事。 当然,你若暗地里厮杀,朝廷也懒得搭理。 这一条线,便是朝廷、江湖与民间。 江湖若乱了套,百姓也会觉的王法不过如此,跟着肆意违反,但江湖中人又杀不绝,所以底线和规矩就很重要。 沙里飞自然也早已跟来,不过他自知身手一般,因此只是拎着刀子压阵,准备找机会捅冷刀。 眼见李衍当众杀了人,他眼咕噜一转,立刻大喝道:“好啊,这帮山匪竟混了下来,当众抢劫!” 说话间,已眼冒凶光。 噗!噗!噗! 那些断手倒地的刀客,还来不及求饶,就全被抹了脖子。 聪明!够狠! 围观之人顿时心中暗赞。 他们可不是傻子,自然看出沙里飞用意。 在这种关头,拦路抢劫,不是山匪是什么? 反正已死无对证,官府也不会为了几个掀人棺材的缺德货多事。 李衍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兵刃拼杀,比拳脚更狠,生死只在一线之间,哪敢有半点留手。 至于是非,活下来的才有机会说。 他擦去刀上血渍,收刀回鞘,也不理满地尸体,径直向王道玄等人走去,查看他们伤势。 还好,都是些皮肉伤,并无大碍。 王道玄苦笑道:“看来贫道也得弄点护身的法子了。” 他虽心善,但也知江湖凶险。 方才万一有人拿他做人质,李衍他们便会陷入被动。 “阁下是咸阳城李少侠?” 正在李衍查看众人伤势时,人群中忽然走出一名中年人,五官方正,浓眉大眼,看上去是个落魄艺人模样,还背着三弦,但眼中却神光隐现。 他抱拳微笑道:“我来自长安,张师弟没少提李少侠。” “哦。” 李衍顿时了然,“借一步说话。” 待来到人少僻静处,李衍才开口询问道:“你是长安神拳会的,接了暗镖?” “却是瞒不过少侠法眼。” 中年男子苦笑摇头道:“在下武茂,长安六合镖局镖师,得叫张老爷子师叔。” 李衍有些疑惑,“卢康的镖,你们掺这浑水作甚?” 武行、镖局,本就是一家,凭借开馆授徒的那些钱,哪够支撑开销,就比如张氏武馆,就同时经营着镖局和医馆。 “镖行规矩,不能不接。” 武茂也有些无奈,“我们镖局,这次只来了我一人,算是应付一下,免得别人说闲话,没想到还是遇了这麻烦。” 李衍也不客套,点头询问道:“你们计划怎么走?” 武茂看了看四周,低声道:“还有几家镖局,拿的是大头,不得不平事。” “过了营盘驿百里有个千卫所,朝廷驻扎了一千军队,毕竟是前任左参政,总不能看着被土匪杀死吧,不然会损了朝廷脸面。” “那些镖局已派出高手,从悬崖爬上,绕过牛背梁,向卫所报信求援,此刻,估计已有了消息。” 李衍眼睛微眯,“若卫所不出兵呢?” 武茂顿时了然,耸了耸肩。 “那就等着呗,大人们的事,咱可不敢掺和…” 卫所军营外,猛虎旗猎猎飞舞。 两名汉子等在军营外百米处,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士兵,不敢往前一步。 没多久,一名士兵策马从营中出来,冷眼看着两人,沉声道:“千户大人说了,卢大人遇难,咱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但擅自调兵乃是大事,正快马向商州那边请示。” 一名汉子恭敬抱拳道:“不知需要多久?” 士兵淡淡道:“谁知道呢,或许是今日,或许是三两天后。” “这…” 汉子一急,但刚想说话,就被旁边同伴拦住,转身就走。 离开军营后,他才叹道: “传消息吧,再说也没用。” “师兄,我不明白。” “或许…咱们都被当了棋子。” 很快,一只鸽子便腾空而起,向终南驿方向而去。 江湖中的飞鸽传书,当然比不上朝廷鹰隼,但也速度极快,没一会儿便来到了终南驿。 哗啦啦! 白鸽振翅,落在后院厢房窗前。 一只苍老的手,将白鸽握住,正是卢康。 他卸下鸽子腿上竹筒,取出纸条看完后,立刻陷入沉默,眼中先是不甘与无奈,最后化作坦然。 良久,一声叹息。 “老爷,怎么样?” 屋内,还有位衣衫华丽的老妇人,正是卢康发妻,见状心中不安,连忙询问。 卢康摇头道:“都说李家宽仁,但老夫却知道这些豪族脾性,一个小计,便已试探出来。” “李家还是恨意未消啊,若不解决此事,我卢家将永无宁日!” (本章完) 最新网址: 第99章以身设局 最新网址: “啊?!” 老妇人目露惊骇,“李嗣源要坐视不理,难道…那些消息便是李家放出?” “不是。” 卢康此时面色恢复如常,平静道:“夫人还不知老夫么,行事滴水不漏,方能走到如今,若要转移身家,根本不会有任何动静。” “暗镖的消息,是老夫暗中放出风声,只为确定李家态度。” 老妇人满脸震惊,“老爷,你为何…” 卢康挥断了她的话,看向窗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之前老夫用计,差点令李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他们岂会善罢甘休。” “一路上,前几番试探,李嗣源都按兵不动,老夫差点以为此事能够揭过,但他终究还是漏了陷。” “咱们只是第一重掩饰,暗镖是第二重掩饰,只为挑动群匪贪欲,即便牛背梁山匪没动心思,老夫也会想办法弄出险境假象,向卫所求援。” “都指挥使唐央早已投靠李嗣源,恐怕一路上都在留意老夫动向,李嗣源为彰显大度,没有清算老夫,但一个贪官携带银两归乡,被山匪所杀,他看来是乐见其中啊…” 老妇人有些难以理解,“老爷,既然他没有动手,咱们安稳归乡便是,悉心培养后代,卢家未必会衰落。” “糊涂!” 卢康摇头道:“李嗣源如今已封疆大吏,掌管陕州军政大权,杀人何须用刀?” “他甚至都无需说话,拍马屁者为求赏识,便会主动为难我卢家,老夫敢断定,卢家至少两代之内,连个秀才功名都得不到。” “没有官身庇护,再多的身家,很快就会散去。” 老妇人也是见惯了官场黑暗,知道那些个地方官,为求上进会如何不择手段,顿时有些心慌,“那…那该如何是好?” 卢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窗外,“夫人,你看这官驿如何?” 老妇人如实道:“已然破败。” 卢康点头道:“自今岁起,朝堂之上一直在为一件事争吵不休,便是开放官驿,供商人住宿,所收取银两,用于维护修整各地官驿。” “那些个豪商,出行奢华成风,岂会看上这破败官驿,其背后目的,乃是要抬高商人地位。” “如今朝堂争斗,一方代表地方士族,坚持以农为本,一方是沿海豪绅,认为商可兴国,不应抑商。” “老夫所依靠的王大人,属地方派,李家也是,但他们却中途改换门庭,押上全部身家出海,虽因此深陷险境,但也得天时之利,最终占据上风。” “事实上,即便老夫得位,恐怕也坐不稳…” 老妇人顿时了然,“老爷的意思,地方派会落入下风?” 卢康叹道:“有些事你不懂,朝廷缺钱啊,陛下志在四海,又岂会被祖宗规矩礼法所束缚。” “大势已改,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老妇人听得惊骇欲绝,颤声道:“老爷,朝堂上的事,我个妇道人家不懂,咱们卢家该怎么办?” 卢康平静道:“老夫自然早有计划。” “五年前,老夫还在任时,曾出手帮一位风水大师渡过劫难,为还恩情,他将一隐秘好穴透漏,老夫核实后,又暗中派人将他斩杀。” “那处宝穴极其不凡且隐秘,老夫死后,伱暗中将我埋入宝穴,若经营得当,可护卢家两代富贵…” “我随后会泄露风声,死在土匪手中,那些红货也会被抢,到时卫所自会出手。人死了,钱没了,李家消了气,便不会再为难你们…” “老夫这些年,已暗中在齐鲁布局,弄了些产业。夫人回去后,待事态平息,便立刻动身迁移家族…” “孝文年长,但随着老夫一路升迁,周围阿谀奉承者甚多,性情顽劣,色厉内荏,不堪大用。” “老夫在时还能镇着他,但老夫走后,必惹祸端,再好的风水也会败坏福运,夫人到时切不可心软!” “孝武聪慧过人,性格隐忍,是我卢家希望,老夫已托好友故交,到时你可直接将他送入泰山书院。雨儿性情温润,知书达礼,夫人可择海商佳婿嫁之,为孝武助力…” “济南府文气沛然,又占据海港地利,上通津门,下连江浙,必是我卢家兴起之地!” 听着卢康交代后事,老妇人只觉肝胆欲裂,垂泪颤声道:“老爷,何需如此,何需如此啊…” 卢康坦然一笑,“昔时,秦奋六世余烈,方一统神州,家族兴盛,又岂是一代之功。老夫这些年宦海浮沉,早已心力憔悴,回去后也时日无多,还不如以身入局,为卢家谋个未来。” 说着,将老妇人手握住,微笑道:“老夫出身卑微,幸得夫人垂怜,你没嫌我家贫,我便不负你一生,所以你安排的那些小妾,一个都没收。” “可惜,临老了还是要夫人劳心,老夫先走一步,卢家今后便交给夫人了。” “老爷…” 老妇人已是泣不成声。 卢康沉声道:“还有,昨日相遇的那书生,虽极力隐瞒,谈吐学识也不凡,但眼中却一股匪气,定是土匪探子。” “老夫会以其为棋,夫人务必当心。” 说着,看向窗外蓝天白云,笑道:“老夫出身不济,一生都在与人斗,可惜天命不在我。” “此次以身为棋,最后落子…” “二十年后,夫人记得烧纸告之结果!” 天色渐晚,空地上篝火熊熊。 李衍摆弄着罗明子赠送的小木箱,将里面东西一一取出,蓍草与王道玄平分,雷火丸则装在身上… 王道玄面带担忧,“要不,咱们先远离七里铺,避上一阵,等事情过后再说?” “避不开的。” 沙里飞刚好从客栈那边走来,摇头低声道:“刚得到消息,十里铺那边有只暗镖队伍被劫了,他们伪装成乡民,还是没逃过,几名好手全部被砍了脑袋。” “土匪们怕是早下了牛背梁,他们人多势众,见咱们拉着棺材,肯定要出手,还不如这里人多安全。” 就在这时,武茂也匆匆走来,坐在篝火旁,有些无奈道:“李兄弟猜得没错,卫所那边没有出兵…” 沙里飞乐了,“看来姓卢的必死,咱们得离远点。” 李衍没说话,而是看向武茂。 武茂尴尬一笑,“李兄弟放心,若山匪真找来,我会不小心丢镖,反正这事,也怨不着我们。” 李衍这才点了点头,“沙老叔,去把周班主他们叫来,咱们结阵自保,等事情结束。” 沙里飞点了点头,立刻跑回客栈。 没一会,春风班的人也全部离开客栈,他们这次出远门,妇孺在家守候,来的都会些拳脚,周班主也是暗劲好手,皆拿着棍棒兵器,一幅要拼命的样子。 这一下,队伍顿时壮大到了二十多人。 而其他的江湖客与行商,也纷纷找相熟之人聚拢。 他们当然也得到了消息,但眼下最麻烦的,是这里肯定也混进了土匪内应,只能找相熟之人结伴。 李衍他们围在篝火旁,皆沉默不语。 镖师武茂见气氛压抑,眼珠子一转,卸下背后三弦琴,铛铛铛随手拨弄了几下。 声音立刻引来众人目光。 他眉毛一挑,笑道:“李少侠,你们别绷着脸么,江湖便是这,风一程,雨一程,打打闹闹又一程,挨过这两日就完事了。” “愁眉苦脸也是过,醉酒当歌亦是活,该拼刀子就拼刀子,该乐呵就乐呵,何必为难自己?” “说的也是。” 李衍眼角稍缓,微笑道:“武老哥还会这个?” 镖师武茂眼睛一眨,“榆林的,学过一些日子,要不哪会这打扮,不一戳就露馅了么?” 说着,左手按弦,右手轻弹。 铛得勒铛得儿铛! 伴着三弦诙谐琴声,他挤眉弄眼唱了起来: “一更里那小尼姑稳坐禅堂啊, 怀抱上小木鱼儿拜佛敬香啊, 在庙中身受苦口念弥陀啊, 守泥台点孤灯好不凄凉啊…” 客栈周围,篝火点点,三弦声伴着陕北快书声飘向四方… 远处客栈二楼,一名矮挫汉子听得隐约来的歌声,啐了一口,“呸,瓜怂的还挺乐呵…” 油灯下,他正写写画画,上面全是怀疑走暗镖的对象,李衍和武茂赫然都在其中。 再次看了一眼后,他收起纸张,噗得一声吹灭蜡烛,随后顺着客栈窗户,纵身一跃,便跳到侧面大树上。 好似灵猫一般,他双脚一登粗壮树干,便借力翻滚落地,动作迅捷且悄无声息。 这里偏僻黑暗,根本没人发现,他穿过杂草丛,又顺着干涸河道向山上爬去,速度飞快,转眼便消失在黑暗中… 夜色渐深,终南驿。 “杀人啦!” 凄厉呼喊声,惊醒整个驿站。 “什么人?!” 侍卫奉平和同伴推门而出,刚好看到一个人影翻墙而过,脸色大变,却并未追击,而是冲向卢康房间,顿时呆立当场。 驿丞也已惊醒,带着人打着灯笼匆匆而来,待看到房内景象,顿时眼一黑,差点摔倒。 房间内,卢夫人和女儿哭得死去活来。 而卢康则瘫坐在椅子上,心口插着一枚匕首,脑袋半斜着看向窗外,早已没了气息,眼神无悲亦无喜… “是那个书生!” 奉平一声怒吼,想起卢康的知遇之恩,转身就要冲出,但一看哭晕过去的卢夫人,只得一咬牙,“成司、王大,你们去追,剩下的随我保护夫人!” “是!” 两名侍卫顿时冲入夜色。 奉平右手发颤,上前合住卢康眼睛。 他咬牙切齿,心中不断自责,暗道老爷精明了一辈子,怎么临了却被那书生迷惑,三言两语便引为知己,还要秉烛夜谈。 自己该在旁边守着的… “哈哈哈!” 古道夜色中,两匹快马如风。 马背上,赫然是客栈中的两个土匪探子。 “三哥,不,公子英明!” “哼,什么老狐狸,还不是被我玩弄于股掌之中,有了这份名单,暗镖一个都跑不掉!” “公子,那个…咱们可是杀了左参政啊,万一…” “没什么万一,姓卢的派人向卫所求援,可惜没人派兵,他心中苦闷,才醉酒向我吐露此事,要不我哪会提前动手?没看出来么…” “要他命的,可不是咱们啊…哈哈哈!” “快!放信鸽,告诉大哥今晚就动手!” 哗啦啦! 信鸽振翅飞入夜色。 一般来说,信鸽是白天活动,夜晚归巢栖息,凡是能夜飞传信的鸽子,都是经过特殊训练。 精通此法者,无一不是个中高手。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驿站后院马棚中,同样有一只信鸽,趁着夜色,向营盘驿卫所飞去…… 夜深人静,篝火噼啪作响。 此时已是丑时,长风客栈周围,很多人紧张了一晚,都已熬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当然,这种情况下没人敢大意,几乎每个队伍都留了守夜之人,甚至还在远处黑暗中布设了警戒陷阱。 都是江湖手段,唯一的作用,便是示警。 李衍上半夜已小睡了一会儿,此刻正精神抖擞,坐在火堆旁,关山刀子置于膝盖之上,闭目假寐。 忽然,他抽了抽鼻子,猛然站起,运用暗劲,一掌拍在云雷神鼓之上。 鼓声好似暗夜惊雷,惊醒所有人。 “土匪下山了,不想死的都拼命吧!” 李衍一声怒喝,随后示意队伍警戒。 锵!锵!锵! 不少队伍中的人一个激灵惊醒,慌忙拔刀,惊慌失措看向周围,“土匪在哪儿,土匪在哪儿?” 然而,四周山野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 远处队伍中,有车行的汉子紧张了一会儿,见没动静,顿时骂道:“没人啊,妈的,谁在那儿乱说…” 话音未落,暗中便飞来一箭,直接从眼眶入脑。 汉子哼也不哼,直挺挺倒地。 “土匪来了,当心暗青子!” 这一下,算是彻底炸了锅。 就像一个信号,凌乱箭矢从四面八方黑暗中射来,好似他们已被军队围困。 好在,很多队伍早有准备,有的拿起木板,有的顶着铁锅,抵挡黑暗中射来的箭矢。 李衍他们队伍,准备更加充分。 周班主带春风班拆了戏班装箱盖子,护住四面八方。 但眼下局势,他们只能被动挨打。 李衍眼睛微眯,低声道:“沙老叔,你们护住队伍,放暗箭的没几个,我去宰了他们!” 说罢便立刻后退,隐入黑暗中。 很快,对面便响起几声惨叫… (本章完) 最新网址: 第100章黑夜斗法 最新网址: 噗嗤! 黑暗中,鲜血四溅。 一名放箭的土匪,捂住脖子跌倒在地,两腿乱蹬,喉中嗬嗬作响,很快没了动静。 而在他身边,三名放暗箭的土匪已然死去。 李衍看也不看,拎着刀压低身子,脚下悄无声息,速度却又极快,向着另一片区域飞奔而去。 在那些客商和江湖中人看来,周围一片漆黑,土匪们隐于黑暗之中,到处都是箭矢,已陷入十面埋伏境地。 但李衍施展神通,场面一目了然。 土匪们来的其实并不多,只有不到二百人,五十多人分成十个小队,每五人一组,隐藏在各个区域。 客栈的队伍们比较分散,且都燃着篝火,目标明显,而敌人藏于暗处,才造成这般景象。 要说起来,被挡在路上的江湖中人并不少。 土匪们硬来是吃不下,只能用这种计策。 而短短时间内,李衍已宰掉三只小队。 并非他多事,而是任由土匪攻击,迟早大部分队伍都会崩溃,一旦逃散,埋伏在那边的土匪,就会如狼群一般撕咬上来,到时谁都好不了。 但有一点也令他奇怪。 根据情报,山上的土匪至少有七八百人,已经联合在一起,声势浩大,而且后路也已被截断,若非如此,他们怎会困于此地? 而现在,却只来了不到两百… 其中发生了什么,李衍已顾不上多想。 如今还是要尽快破局才是。 很快,他又摸到了另一支队伍身后。 嗖!嗖! 飞刀呼啸而出,两名土匪顿时捂着脖子倒下。 “小心暗青子!” 剩下的三名土匪慌忙躲闪。 然而,面对同样身处黑暗中的李衍,他们已毫无优势,只听得耳边风声、惨叫声、利刃砍中血肉声响起,便两眼一黑,没了生机。 连续四支队伍被绞杀,暗箭顿时变得稀拉,顶着木板的江湖客们也反应过来,高呼道:“他们人不多,大家伙稳住,别上当乱跑!” 而土匪那边,自然早有察觉。 “寨主,在那边!” 土匪队伍中响起个沙哑声音,随后便是几道火箭呼啸而来。 李衍身子一闪,及时躲过。 噗噗噗! 火箭扎入地面,顿时引燃荒草。 而李衍早已遁入黑暗,向着另一支队伍摸去。 但刚走一半,他便纵身一跃,躲入旁边树干后。 噗噗噗! 又是三只火箭插入地下。 对方有术士! 李衍立刻有所猜测。 眼通、耳通、鼻通。 无论哪一种,都能察觉他的位置。 并非他大意,而是离了咸阳城和终南山,才晓得术士有多么稀缺,一路上除了他和王道玄,竟没看到一个。 这才是玄门真实情况。 玄门中人不少,但放到人群里就稀缺得很。 大多数玄门中人,要么隐于山中清修,要么在大城讨生活,就连实力最弱的巫婆神汉,在附近十里八乡也是能人。 有些地方,甚至从未有术士现身,就像在李家堡,他若非亲身经历,恐怕还不知道有玄门这回事。 即便是江湖上,玄门也非所有人能接触。 这帮山匪之中竟有术士? 若有术士相助, 又为何会被老龙寨的手段吓到要跑? 李衍心中不解,但反应却不慢,口中含着的哨子立刻吹响,同时快速奔跑,以免被对方锁定。 啾!啾啾! 长短不一的口哨声,响彻夜空。 这是他们独有信号,只有王道玄和沙里飞知晓。 发出信号后,李衍便收起口哨,同时取出一根蓍草,缠绕左手,捏动法诀,脚踏罡步,低声念道:“诺皋,独开曾孙王甲,六甲青龙、六乙逢星、六丙明堂、六丁阴中…” 随着抱朴登山术施展,周身气息迅速收敛。 此术,李衍早已练习纯熟。 虽然罗明子说是登山术,所谓的隐身,也只是在阴雾面前隐去身形,但李衍却发现了更多妙用。 比如收敛气息,对方术士便无法探查。 而他,却依旧能闻到对方气味。 客栈各个队伍已有了警惕,土匪计策被破,李衍也懒得再找剩下放冷箭的人,而是小心隐藏。 他要等个机会,先干掉对方术士。 他知道,这个机会肯定会出现… “土匪中有术士!” 另一边,听到黑暗中的哨声,王道玄脸色立刻变得凝重,沉声道:“沙老弟,帮我设坛护法!” “好勒!” 沙里飞闻言立刻收刀,迅速帮王道玄布置简易法坛,同时不动声色将其护在身后。 几次战斗后,三人早已配合默契。 沙里飞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镖师武茂在旁边瞪大了眼睛,他听说过李衍既是刀客,也入了玄门,身边还跟了个道人。 但看这情况,竟是要临时斗法? 好么,他还是第一次见。 术士不是只会背后咒人么… 王道玄也顾不上理会他,对着旁边沉声开口道:“周班主,怕是要麻烦一下你们了。” “应该的。” 周班主顿时了然,恭敬地从木箱内端起一个神龛,上面还蒙着红布,正是之前乱葬岗请到的兵魂。 王道玄将其放于法坛上,先是点燃三炷香,绕着神龛转了三圈,这才插好香,将红布小心掀起。 霎时间,阴冷肃杀之气溢散,周围烛火飘荡。 王道玄忍不住赞道:“周班主做得不错。” 他知道,春风班将这位供奉的很好。 如无意外,会庇护很久,且不会作祟。 “老爷似乎很喜欢听戏…” 周班主脸上一乐,连忙点头。 关中人,一般尊称神明为老爷。 这位虽是兵魂化阴神,凶杀之气重,却似乎很喜欢听戏,安稳的很,正因如此,他们才稳住阵脚,唱了两场鬼戏打响名声。 “戏曲本就源自傩戏娱神…” 王道玄随时应付了一句,神色就变得凝重,手中桃木剑一顿,随即步罡踏斗,口喷噀水,启动法坛。 “敕令!” 王道玄拿起法令,对着空中一指,随后迅速侧身,在法坛上连拍三下,随后桃木剑一挑,坛上黑罐黄符破裂。 霎时间,周围阴风四起。 无论杠夫们还是春风班的老少,都咽了口唾沫,不敢说话,他们隐约知道,这是在操控兵马。 当然,他们不知道的是,王道玄没法脉撑腰,且道行低下,只收了一个可怜的小阴兵。 唯一能做的,便是望风打探消息。 正因如此,才请春风班的兵魂相助。 王道玄手中桃木剑微颤,口中迅速念咒,快得让人都听不清说了什么,随后对着夜空猛然一指。 阴风四起,众人只觉身子一寒,随后这股寒意便迅速消失。 树林中,李衍紧紧掐着手诀,不泄露一丝气机。 土匪中的那名术士,道行应该也不高,连他这最基本的隐身术都无法察觉。 此刻他已靠近土匪主力,不到百米。 忽然,他看向夜空,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王道玄阴兵的气味,他当然认得。 只要找到那土匪术士动向,待会儿土匪进攻时,他便能趁乱将其斩杀,免除后患。 很多术士,确实不擅武艺,一旦被高手近身,大多时候都是死路一条。 但真正踏入玄门后,他才清楚,术士若有人守护,设坛施法,杀伤力有多么可怕。 “哼,竟敢施法窥视!” 土匪人群中,响起个阴冷的声音。 随后,李衍就面色微变。 他闻到了三股阴冷肃杀的味道。 众多土匪当中,守护着一人,披头散发,额头有以朱砂画着太极图,正是曾经铁刀帮供奉的江左术士尤老四。 他藏身于铁刀帮,一方面是借助郑黑背的力量敛财,一方面是暗中图谋隆昌戏班即将成型的天灵地宝。 那天灵地宝,正是神像本身。 神像本就是不凡木材制成,隆昌戏班百年供奉,再加上位于阳宅风水灵窍处,秉咸阳城千年古韵,闻戏班人间喜怒哀乐,已成宝贝。 若非他偶然听戏,还发现不了这玩意儿。 到后来,神像更是隐去灵韵,无人知晓。 若得到此物,他以邪法炼制,便能得到一尊强大的护身阴将。为此,他不惜在咸阳城等待数年。 可惜,这消息还是被活阴差告知罗士海。 罗士海恼羞成怒,亲自去铁刀帮抓人。 尤老四虽借秘法躲过一劫,却也知道宝贝再难获取,加上没了铁刀帮掩饰,怕执法堂找到,因此连夜跑出咸阳城。 他通的是耳神通,正因如此,那晚才提前察觉袭击,方才李衍位置,也是他指点。 王道玄派出的阴兵,自然瞒不过他。 尤老四同样布置了法坛,但法坛之上,却放着草人、血盆、尸米、骨粉,甚至小孩头骨等玩意儿,一看就不是正法。 尤老四察觉到夜空中的阴兵,眼中满是不屑,阴恻恻一笑,拿起草人,对着天空拜了三拜,又顺手拿起一张黄符,直接贴在草人身上。 霎时间,草人变得冰冷,有了阴兵气息。 尤老四将草人放在法坛上。 草人身边,赫然放了三根小箭,箭矢上画满血色符箓。 他拿起一根符箭,捏着法诀,握在手中,念诵道:“天黑黑,地黑黑,神君命我来勾魂,左呼六甲,右呼六丁,前皇神,后越章,天锁魂,地锁魄,急急如律令!” 说罢,一下将箭插入草人。 李衍望着天空愣了一下。 上方盘旋的阴兵,竟瞬间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王道玄法坛上的游魂罐,也咔嚓一声碎裂… (本章完) 最新网址: 第101章忽现神虎令 最新网址: 不好,是拘魂术! 王道玄暗叫一声不妙,却已迟了。 他只觉胸中发闷,与阴兵断了联系。 王道玄脸色难看,知道对方用了某种术法,已把自己的阴兵拘魂镇压。 那只小阴兵虽说实力较弱,只能打探消息,但也是他第一个收服的阴兵,悉心培养,自然有感情。 没想到只是查个消息,就没了。 虽说心中难受,但王道玄心知此时已到紧要关头,他直接咬破中指,对着春风班神像额头一点,随后恭敬一拜。 “天兵地兵、日兵月兵、水兵火兵,六丁六甲随吾行,法旗招展请神兵,煞到宁行,风生雾起,神兵急急如律令!” 说罢,挥舞法旗,同时一口噀水喷出。 “敕!” 噗得一声,水雾翻涌,笼罩神像。 霎时间,周围阴风呼啸,地面火盆内燃烧的火纸,打着旋呼啸而起,又迅速消散。 不得不说,这阴神兵魂出动,声势更加不凡。 但与此同时,王道玄额头也冒出冷汗,手中桃木剑仿佛重若千钧,不停颤抖。 头一轮吃了亏,他已大致摸清对手底细。 对方道行应该和他一样,都是一重楼,但却擅用邪法咒术,威力不凡。 他所修行西玄一脉乃是正统法脉,讲究的是断吉凶,禳灾祸,镇邪祟,斗法害人并不擅长。 或者说得到的传承不完整。 既如此,王道玄便立刻改变策略,临时调兵,借助兵魂的力量,掀起阴雾,扰乱土匪视线。 黑夜墓地附近,常阴气森森,雾气蒙蒙。 这是因为阴魂自身吸收了阴煞之气,加之周围潮湿阴暗,很容易就能起雾,阴魂游荡于其中,便可惑人心神附身。 所以很多人撞客,往往是发现周围起雾,随后听到雾中有人呼唤,心神迷乱,从而被附身。 此法,便是因此而形成。 这算是高级一些的法坛术法,以王道玄的道行,施展起来很是勉强,再加上要驱动兵魂,自然难上加难。 但王道玄清楚,自己必须为李衍创造机会。 果然,随着兵魂裹着阴风吹过,那百名土匪埋伏的地方,很快有白雾升起,朦朦胧胧,将他们视线彻底遮挡。 秋雨刚过,空气湿润,此法效果更加明显。 “出什么事了?” “怪了,怎么凭空起雾!” 埋伏的土匪们,顿时惊慌失措。 “先生,怎么回事?” 土匪人群中,一人沉声询问。 他人高马大,光头无眉,面相凶狠,体型极其壮硕,身着锁子甲,虽显破旧,却也是正儿八经军中铠甲。 而双手,皆拎着钉刺蒺藜锤。 此人叫白严虎,乃是陕州绿林道上出了名的悍匪,原本是军中校尉,只因生性凶残,杀良冒功,被革职查办,判了个边疆充军。 但这厮也是悍勇,竟半路使手段,杀了押解自己的官差,又潜回家中,取了私藏的铠甲上山落草。 毕竟是军中出来,懂得一些战法,加上学了江湖手段,几次官府围剿,都被其轻松躲过,更是效仿北疆绺子,建白虎寨,立四梁八柱,算是牛背梁上最大土匪。 今晚伏击计划,便是他亲手布置。 在他身旁,赫然是正手忙脚乱的尤老四,闻言连忙抓起混了松明的骨粉,口中念咒,对着香烛猛然一甩。 轰!轰! 两团火焰散开,炽热之气升腾,周围雾气消散一些,但很快又将众人笼罩。 尤老四额头冒出冷汗,干笑道:“这,对方不知从哪儿弄的兵魂,还受了香火,不好对付。” “不过大当家的放心,对方还没能力操控阴神兵魂,只能兴雾,害不了人。” “而且用了此法,他肯定脱力,只需找到后杀了便是…” 尤老四一连串解释,皆因心中发慌。 他可是见识过白严虎的手段,杀人剥皮,剜骨挖心,活脱脱一个山中恶鬼,郑黑背给其提鞋都不配。 白严虎身旁,则传来个不屑的声音,“大哥,我就说这些江湖术士信不过,关键时刻就不灵光,有个鸟用。” 说话的,是个矮壮汉子,面黑如炭,狮鼻宽嘴,腰间配着关山刀子。 此人叫吕黑子,原本也是关中刀客,后来喝醉酒当街杀小贩,被官府通缉,上山落了草。 他是白虎寨四梁八柱中的“扶宝柱”。 这个职位,相当于白严虎的贴身侍卫长,心腹之人。 白严虎在老龙寨吃了术士的亏,便从其他寨子掳来尤老四,要将其抬上“托天梁”,也就是军师和阴阳先生的位子。 未立寸功,忽得高位,自然引得寨中老人们不满。 “唉” 白严虎摆手道:“都是自家兄弟,别说这种话,若非尤先生,岂能发现那躲在暗处之人。” 话虽如此,但尤老四却越发心慌,咬了咬牙,连忙道:“小术而已,寨主看我破他法门!”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白色令牌,呈虎头造型,雕工精美,后方还阴刻了密密麻麻符箓。 旁边一名细眼年轻人看到,连忙低头,掩饰眼中怨恨。 尤老四也没注意,只是握着令牌,捏动法诀,脚踏罡步,同时念诵道:“诺皋,左带三星,右带三牢,天翻地覆,九道皆塞,使汝失心,以东为西,以南为北…” 李衍借助浓雾掩护,刚好来到土匪附近,听到这咒语,心中顿时一愣。 这不是千金护身咒么?! 还没等他细想,浓雾中便升起一股神罡。 好似猛虎下山,群兽蛰伏,那阴神兵魂被震荡,伴着阴风迅速后撤,尽数落入神像之中。 王道玄却是倒了霉,同样心神受创,猛地喷出一口血,却咬紧牙关,迅速取出红绳,在神像上左绕右缠。 这驱动兵马被破,可不是单纯退回,尤其这兵魂凶猛,稍不留神便会反噬炸坛,到时周围人都要倒霉。 做完这些,王道玄才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道爷!” 沙里飞一惊,连忙将其扶住。 另一边,埋伏的土匪附近,白雾也尽数消散。 “哈哈哈!” 白严虎放声一笑,“尤先生干得好!” 此刻,他的暗箭策略已然失败,也懒得再遮掩,眼中冒起一股凶光,高呼道:“崽子们,火青子招呼,赶羊喽!” “杀!杀!” 土匪们早已憋得够呛。 他们这大当家,什么都好,唯独有个臭毛病,就是喜欢把自己代入名将,干什么都要用计。 上山落草的,都是无法无天的主,军队那一套,对他们来说简直是束手束脚,哪有直接冲杀来的爽快。 既要杀人,便离不开放火。 所谓火青子,便是火箭。 土匪们纷纷燃起火把,纷纷弯弓搭箭,在火把上点燃箭头后,便斜对着夜空射出。 咻咻咻! 一时间,火箭穿空似落雨。 最大的目标,自然是那长风客栈。 长风客栈虽也是江湖字号,但开在这偏僻地方的,哪会用上好材料,只求遮风挡雨即可。 因此,客栈是黄土为坯,焦木为梁,屋顶连瓦片都舍不得使,全是铺的干草防雨。 这一下风借火势,顿时将客栈引燃。 黑夜中,好似一个大火炬。 露宿在周围的队伍看到,都不意外。 这便是江湖经验,客栈里虽说能遮风挡雨,住的舒服,但一旦土匪火攻,是完全防不住,因此他们才在周围露宿。 有些贪图安逸的,就倒了霉。 火势刚起时,着急忙慌往外跑,立刻中箭,吓得躲回客栈… 有些脑子灵光,合力抬起方桌,当做盾牌向外冲,而有些则被烧成了火人,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一时间,火光熊熊,人呼马嘶。 “兄弟们,招子(眼睛)放亮,别让火点(有钱的目标)跑了!” 白严虎一声高呼,便拎着蒺藜锤前冲。 终究是土匪,这一跑,顿时乱哄哄一片。 路旁树干后,李衍捏着法诀不动。 他方才原本已经靠近,但王道玄术法被破,白雾消散,只得再次躲到树后。 没办法,他的抱朴登山术,乃是隔绝气息,不被术士和阴魂发现,还算不上真正的隐身术。 传闻葛仙师施展此术,才会真正隐身,外人只能看到一根蓍草飘荡,大摇大摆从人面前经过,都不会被发现。 李衍自然没这道行。 好在土匪们打起火把后,明暗对比,也看不清周围景象,更别提发现树后的他。 “快快!帮我收拾法坛!” 尤老四见状也是大急,连忙呵令周围人。 作为“托天梁”,还是拳脚不行的术士,白严虎自然调配了几名土匪,作为他的护法。 但即便众人手脚快,也已落在后面。 就是现在! 李衍眼中杀机升腾,立刻飞奔而出。 他这一动作,抱朴登山术也随之终止,立刻被尤老四发现,惊恐道:“快,拦住他!” 然而,李衍这一冲却是早有准备。 他双腿暗劲勃发,身子压低,关山刀子一横,脚下泥土飞溅,好似利箭般直冲而出。 不到百米的距离,两个呼吸便已赶到。 那些护法的土匪们点着火把,虽看不清李衍身形,却也能感觉到有人快速靠近。 锵锵锵! 他们纷纷拔刀,拦在尤老四身前。 有人刚抬刀,便见火光下一道黑影冲来,刀光闪烁,最前方土匪的脖子已砍开半截,鲜血喷射。 “杀!” 旁边两人连忙挥刀劈下。 然而,李衍已右手抬刀一架,挡住兵刃的同时,侧身换膀,左肘抬起,向着前方猛然一靠。 一记顶心肘,后方的土匪顿时胸骨尽碎,飞出三米远,倒在地上口吐鲜血,没了气息。 仅这一下,土匪们的阵势立刻被破。 李衍这才顺势转身,一脚侧踹,踢开左边土匪,同时扭身刀子向后一捅,直接插入右侧土匪腹部。 噗嗤! 顺势一挂,对方顿时被开膛破肚。 这几招,功夫差距还在其次,但出手之狠辣,已令周围土匪胆寒,不敢上前。 而尤老四也是慌了神,拿起手中白色虎头令牌,手忙脚乱施展起了千金护身咒。 他虽不擅拳脚,但术法却练的纯熟。 一旦咒法成功,就能令李衍神魂受创。 李衍自然早有防备,存神一念,就要发动三才镇魔钱刀穗,不求伤敌,只求能打断对方术法。 但就在这时,一名年轻人忽然窜出,将尤老四扑到在地,同时在其脸上狠狠咬下一块肉。 “噢!” 尤老四痛的一声惨叫。 “林惠,你干什么!” 旁边土匪也是大怒,一刀扎入其后背。 年轻人,正是辰元道长的逆徒林惠,他偷袭辰元,又抢了神虎令后,便立刻逃跑。 蛊惑他的人,正是尤老四。 然而,尤老四说能帮他入玄门,全是谎言,得到神虎令和千金护身咒后,便立刻给林惠喂了蛊毒,控制成为身边的乩童。 当乩童,从来就不是什么容易事。 尤老四所用,又全是邪法,什么乱七八糟玩意儿,都往他身上附,往往昏迷醒来,便满身是伤。 林惠性格隐忍,否则也不会在药王庙待两年才显出本相,他活得生不如死,却假意逢迎尤老四,如今终于抓到机会动手。 林惠? 原来就是这货! 李衍心中虽诧异,身形却毫不停歇,暗劲勃发,关山刀子左劈右砍,血四溅。 土匪们已经出动,那边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可没时间周旋,硬是凭借暗劲以力压人。 阻挡他的土匪,只觉巨力袭来,连兵刃都握不住,便被劈退,有的手腕骨折,有的肩膀血流如注。 虽然没死,却也失去战力。 而李衍,已经靠近尤老四,他一脚将上面的林惠踹开,手起刀落,直接抹掉尤老四脖子,又将其手上令牌抢走。 骨质令牌,前雕虎头,后刻符箓。 正是药王庙丢失的神虎令。 抢夺令牌时,李衍察觉尤老四胸口藏着东西,伸手一摸索,取出本发黄古籍,上面写着《七箭秘咒》四个大字。 来不及翻看,李衍直接将其塞入怀中。 正当他准备离开时,倒在地上的林惠沙哑道:“救,救我…” 李衍闻言立刻转身,噗嗤一刀,插入其心窝,沉声道:“这一刀,替辰元道长还你!” 说罢,转身冲入黑暗中。 对面火光熊熊,喊杀声乱作一团… (本章完) 最新网址: 第102章谁是赢家? 最新网址: 火光、刀光、喊杀声、惨叫声… 长风客栈周围,已彻底变成混乱战场。 事到如今,被挡在此地的商客和江湖中人,也只能选择拼命。 他们与熟人为伍,或背对山崖,或藏于树林,挥舞刀枪棍棒,抵挡土匪冲击。 说实话,双方战力不相上下。 商客和这些江湖人中,大多是略通拳脚,比普通人稍强一线,着急了就是乱劈乱砍。 而白虎寨土匪也好不到哪儿去,常年习武,身强力壮、明劲通透者,已能当个小队长。 踏入暗劲,便能成为四梁八柱。 至于剩下的,则是凭悍勇之气拼杀。 然而,土匪毕竟更有默契,且在白严虎调教下,懂得一些配合。 有人上前冲杀,便有人在后放冷箭。 一时间,客栈各个队伍只能被动防守。 “闪开!” 大树下,镖师武茂一把推开岳疤瘌,随后利箭呼啸而来,正好从岳疤瘌身旁射入树干。 有土匪见状,以为有机可乘,端起长枪便朝着武茂扎去。 武茂出自心意六合门,虽未踏入暗劲,但常年走镖,可谓是经验丰富,哪会中招。 他一个侧身,长枪顿时从腋下插过,随后胳臂一夹,吐气开声,直接将长枪夺下。 那偷袭的土匪,则被带的一个趔趄,还没反应过来,旁边沙里飞已一刀砍断他脖子。 长枪在手,武茂战力陡增。 他练的是六合大枪法。 此枪法广为流传,来历却极其不凡,传闻乃是六家枪法精粹所融合,有楚霸王、赵常胜、罗家枪、杨家枪、高家枪… 虽说有些夸张,但能流传至今,成为众多门派必练枪术,足见其不凡。 此枪讲究内三合为“精气神”,外三合“腰手眼”,以拦,拿,扎为主,极其实用。 武茂一枪在手,便是偷步三连枪,连着捅死两名土匪后,便后撤横枪一拦,挡住袭来的两刀。 “去死!” 沙里飞更会把握时机,直接砍伤来人。 二人配合,一个主攻,一个补刀,竟颇有默契。 当然,众人中最厉害的,还是周班主。 他早已踏入暗劲,手持两把短刀,且练得是小巧功夫,对付这些土匪简直手到擒来。 然而,此刻他却不敢乱动。 对面站了名土匪,坦胸露腹,满脸胡茬,头发也乱糟糟一片,和乞丐也差不多。 其扛着一炳朴刀,望向周班主的眼神,满是戏谑,“老东西,这把年纪了还出来拼命,也不怕把腰给闪了。” 说话的,是白虎寨“顶天梁”鲍铁。 “顶天梁”,就是土匪寨子里的行动头领,不仅要猛,还得无惧生死。 可以说,是白虎寨第二高手。 虽说双方都是暗劲好手,但拳怕少壮,且鲍铁还是身经百战的悍匪,周班主知道,自己一旦动手,恐怕几招之内就会殒命。 而鲍铁也没妄动。 他敢拼命,却不代表想拼命。斜眼看了看周围,高声下令道:“都退后!” 霎时间,土匪们纷纷后退,弯弓搭箭。 不仅是这里,就连围攻其他队伍的,也都停了下来,重新聚拢,手持弓箭结阵。 白严虎则黑着脸,从火光中走出。 他已得到消息,自家术士被人趁乱宰了,但此时也顾不上多想,看了看一脸警惕的众人,用沙哑的声音开口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诸位也都是道上混的,老子今日有要事,放过你们也行,但要做件事。” “你们当中,藏了些走暗镖的挂子,别给他们挡刀,把人交出来,老子扭头就走!” 这才是他真正目的,先冲杀一番,让这些江湖中人胆寒,到时便不会多管闲事。 果然,一个车把式队伍中,有人高呼道:“白寨主,不是咱要跟你为难,实则不知道走暗镖的都是谁。” “对啊,老子又不傻,替人拼命。” “特娘的谁是走镖的,赶紧把东西交出来,别拿我们当傻子玩!” 人群中,不满声越来越多。 白严虎说的也没错,他们都是混口辛苦饭,不论卢康死了,还是镖被劫了,跟他们有半毛钱关系! 武茂看了看身后之人,无奈上前一步,拱手道:“白寨主,我交出东西,望伱言而有信,放过这些无辜同道。” 说着,卸下背后三弦琴,直接掰断琴把,哗啦啦倒出一地拇指大的珍珠,火光下流光溢彩。 “东珠!” 人群中,顿时有人惊呼。 这种产自关外的上等珍珠,每一颗都价值不菲,他们辛苦奔波十余年,挣得银子,说不定都买不到一粒。 财帛动人心,不少人的眼睛顿时开始发红。 沙里飞也咽了口唾沫,暗骂道,好你个姓武的,有这好东西也不说,大家伙分了还闯什么江湖… 白严虎微微点头,顿时有一名土匪上前,将地上东珠小心捡起,装入皮口袋。 周围的江湖客们看得眼红,但也不敢动手抢夺,于是纷纷看向自己队伍,眼中满是怀疑。 “姓武的,你什么意思!” 终于,有走暗镖的镖师撑不下去,走出队伍怒骂道:“你们六合镖局的招牌不想要了!” 镖在人在,镖亡人亡。 这是镖行的铁规矩,谁要坏了,不仅是砸自家招牌,连同行也要和你为难。 因为这种行为,是砸所有人饭碗。 “诸位。” 武茂并不着急,而是摇头道:“你们还没看出来么,这趟镖有鬼,从咱们离开长安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人卖了!” 此话一出,不少镖师顿时沉默。 他们都是老江湖,怎会察觉不到蹊跷,只是猜不到是谁而已。 卢康? 这里可是他全部身家,丢了卢家就完了… 镖局内鬼? 这次行动的,可都是各家镖局精锐,没有外人… 想来想去,最大的可能就是布政使李嗣源,对方是最大受益者,但这种事又哪能乱说… 就在这时,白严虎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沉声道:“实话告诉你们,卢康已经死了,被我们白虎寨的‘插签柱’所杀,还拿到了暗镖名单!”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布卷,随意念了几个名字,听到的镖师,顿时面色难看。 卢康死了! 难道泄露风声的,真是布政使? 镖师们心慌意乱,但名单泄露,也算给了他们一个台阶,彼此看了一眼,满脸无奈开始交出暗镖。 这一趟镖,确实价值不菲。 即便是分成十几份,也足够骇人。 每当有人拿出暗镖,在场的江湖客们都会咽一口唾沫,眼睛也逐渐充血。 白严虎见状一声冷笑,也懒得搭理,而是看向沙里飞他们身后,狐疑道:“棺材里是什么?” 武茂眼神微沉,“白寨主,我东西已经拿出,棺材里是别人送江湖前辈遗骸归乡…” “废什么话!” 白严虎冷哼道:“打开看看,若是死人,老子扭头就走。” 沙里飞闻言没好气道:“阴人也不放过,你们缺不缺德!” “哈哈哈!” 土匪们顿时乐了。 其中一名土匪有些结巴,笑道:“我、我们抢了钱,再…再、再杀人,和和…何抢死人钱有什么不同?” 说话间,就要上前。 就在这时,黑暗中射来一箭,噗地一声,插在其腿上。 “哎呦—!” 结巴土匪顿时抱着腿在地上哀嚎。 “什么人!” “有人放冷箭,快找!” 土匪们顿时一阵骚动。 放箭者,自然是李衍。 他杀了尤老四归来,已对如今情况有了判断,他回到队伍中,只不过多一把刀抵挡。 但若隐入黑暗,威胁更大。 果然,白严虎瞳孔一缩,挥手令土匪们不要妄动,双眼凶光直冒,死死盯着远处黑暗密林。 他知道,便是藏在暗中之人,杀了自己不少好箭手,还宰了尤老四。 换做以前,定不会善罢甘休,但他如今时间紧迫,对方还是个会藏匿的术士,继续纠缠,难免坏了大事。 想到这儿,白严虎冷声道:“罢了,放你们一马,崽子们,带着红货,咱们走!” “走?!” “姓白的你这贼怂还想跑!” “妈勒个批的!” 远处,忽然传来几个暴怒的声音。 与此同时,乌压压的土匪也从四面八方冲来。 白严虎见状,脸色立刻变得难看。 来者,正是牛背梁剩下的土匪。 为首之人,同样是个满脸刀疤的凶狠汉子,抓着个人,一脚踹到地上。 正是杀了卢康的那年轻人! 那汉子踩着年轻人的脑袋,满眼血丝道:“姓白的,你特娘的真混球啊,收到消息就想吃独食,还给我们下蒙汗药。” “日你个球,幸亏老子留了个心眼,还正好抓到你白虎寨的‘插签柱’,你这龟孙还有什么话好说!” 他身后土匪们,个个衣衫不整,满眼血丝,显然都在气头上。 “说?” 白严虎一声冷笑,骂道:“有什么好说,东西就在这儿,你们这帮蠢货,有本事就来拿!” 说罢,一声怒吼:“崽子们,冲出去!” 霎时间,两帮土匪拼杀到了一起。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江湖客们错愕。 他们没想到,土匪们竟直接起了内讧。 有人心中动了小心思,但看远处杀红眼的两帮土匪,还是微微摇头,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有些,则偷偷跟了上去。 乱军之中,白严虎已杀红了眼。 他本就是暗劲巅峰好手,又穿了锁子甲,无惧普通刀兵,两只蒺藜锤舞动如风。 暗劲鼓动下,冲来的土匪,脑袋如西瓜般被砸烂,随后便是一声怒吼,和几个土匪头子战成一团。 面对这乱象,李衍再暗中威胁也没了作用,直接从密林中跑来,沉声道:“都别乱跑,待在原地,大的要来了!” “什么大的?”沙里飞一愣。 轰隆隆! 话音刚落,地面便开始震颤。 众人立刻抬头观望,眼中惊骇不已。 这是大股骑兵到来,群马奔腾的景象。 “杀!” 马蹄声,伴着震天的喊杀声响起。 只见一道火龙从牛背梁山谷拐角处冲来,赫然是朝廷卫所兵马。 军中战力,自然不是土匪可比。 虽比不上边疆百战老兵,但他们却训练有素,三骑为一队,有人举火把,剩下二人弯弓搭箭,射出火箭。 而在其箭头前,还有炸药竹桶。 霎时间,一道道火箭如雨瀑落下。 轰!轰!轰! 火光伴着爆炸声响起。 这当然不是新式火药,也没炸伤几人,但黑夜中轰然炸裂,却足够骇人。 土匪们顿时乱作一团,没了牛背梁险要地利,他们岂会是朝廷兵马对手,也顾不上什么红货财宝,纷纷四散,顺着山坡向上跑。 正所谓兵败如山倒。 土匪们只顾着逃跑,卫所骑兵们杀得更加顺当,端起长枪左扎右刺,身后留下一地尸体。 江湖客们,看得早已麻木。 今晚连番变故,令他们应接不暇。 朝廷兵马一到,更是人命如草芥。 好在,这卫所的骑兵们并未乱杀一通,而是派出一骑飞奔而来,拎着长枪大吼道:“牛背梁乱匪阻拦商道,杀害朝廷官员,罪不容恕!” “为防土匪潜藏逃遁,所有人不得妄动,等天亮后一一查验,擅离此地者,死!” 说罢,便策马离去,继续追杀土匪。 “李少侠,我们…” 岳疤瘌看向李衍,有些惊慌,今晚的事,差点让他吓尿了裤子。 李衍摇头道:“放心,等着吧。” “人家得偿所愿,还能杀匪立功,心情好着呢,不会为难咱们。” 岳疤瘌听得有些糊涂,旁边镖师武茂却是一脸苦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索然无味… 清晨,销烟混着血腥味,冷风中飘荡。 噗嗤! 一名土匪的脑袋被剁了下来,士兵们嘻嘻哈哈,将其直接扔到马车上。 车篓子里,人头堆积如山。 大宣朝以人头记功,昨晚虽说还有一半土匪逃入山中,但这四五百人头,已是不小的功劳。 “卢夫人,节哀顺变。” 牛背梁官道上,卫所千户抱拳正色道:“放心,山中土匪我们一个都不会放过,定将他们宰了,以告慰卢大人在天之灵。” “还有,接下来的路,本将会派人一路护送,定不会让贼人惊扰卢大人。” 旁边奉平,气得满脸通红,却不敢多言。 卢夫人则满脸泪痕,点头道:“老身多谢将军。” 此刻,她心中同样满是恨意,但却不敢让对方察觉,在人搀扶下,颤颤巍巍上了马车。 望着远去的车队,卫所千户眼角闪过一丝嘲讽,转身道:“给他们放行!” 一声令下,牛背梁关口再次开启。 困在此地多日的客商和江湖中人们,终于松了口气,排着队通过牛背梁。 送阴人的队伍,自然也在其中。 王道玄已然好转,苦笑道:“这趟路程,可真是不太平啊。” 沙里飞摇头道:“放心,过了前方营盘驿,便是一片通途,直达丰阳!” 李衍看了看身后牛背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后转身道:“走吧。” 哗啦啦! 王道玄一把纸钱抛向空中。 “阴人归乡,路途平安!” “什么…都别来扰!” (本章完) 最新网址: 第103章七箭书 牛背梁,奇峰林立,山势峥嵘。 此地为秦岭东南主峰,为关中与商州分水岭,山脉磅礴,却又分布着大大小小河沟。 高山之上,甚至常年有冰川覆盖,化作溪水流淌,从各条河沟穿过。 一旦下雨,又会爆发山洪,加上林木高耸茂密,云遮雾绕,外人进来便常会陷入其中。 正因如此,牛背梁才聚集众多土匪。 一条河沟西侧,壁立千仞,硕大的洞窟隐于其中,唯有一条栈道与外界相连,正是白虎寨所在地。 洞窟大厅内,火把熊熊,气氛凝重。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痛苦呻吟声不断响起,地上到处都躺满了伤员。 白严虎大马金刀坐在寨主宝座上,他脸色阴沉,上身铠甲已经脱掉,光着膀子,厚厚白布绷带上不断渗出血渍。 在他下首两排交椅上,坐着还存活的四梁八柱,以及各个山寨首领。 原本还喊打喊杀,但众人如今已没了心思,正因他们通力合作,才从卫所围剿中逃脱。 看着眼前惨状,之前与白严虎叫嚣的汉子,是越想越气,一巴掌拍折了椅靠,怒道:“好了,想吃独食,现在都别吃了!” 白严虎眼中凶光一闪,“怎么,你还想玩?” 他心中同样憋了口恶气。 若非这些蠢货阻拦,他怎会错失逃跑良机,更倒霉的是,半路上军中高手对他死咬不放,只得将劫来的红货全部抛下。 金蝉脱壳,才捡回一条命。 他原本计划拿了钱,便去沿海弄条船,带着兄弟们继续发财,但苦心谋划却弄个这结果,倚重的手下更是死伤惨重,此刻正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下方汉子还敢废话,已令他动了杀心。 “玩?你想怎么玩…” 那汉子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同样身手不凡,右手已缓缓摸向刀柄。 “诸位好兴致啊!”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却见洞口缓缓走来一老者,身穿羊皮袄,头戴狗皮帽,面容身形瘦削鹰钩鼻,虽面带笑容,但却更加瘆人。 他一出现,众人顿时紧张起身。 “龙老鬼,你来做什么?” 白严虎眼睛微眯,沉声询问道。 来者,正是老龙寨寨主龙三咎。 原本老龙寨实力就最强,这龙老鬼更是踏入化劲多年的高手,手段阴狠,众人都不愿得罪。 前段时间,老龙寨内更是多了不少神秘高手,甚至还有术士,要收服整个牛背梁土匪寨子。 众人不愿,才惹出这些事端。 如今突然上门,肯定不怀好意。 “诸位兄弟紧张什么?” 龙三咎淡然一笑,“事已至此,老夫哪会落井下石,这次不过是为诸位谋个前程而已。” 白严虎眼睛微眯,“什么前程?” “不急。” 龙三咎微笑道:“先给诸位介绍个人。” 说着,转身弯腰拱手,“恭迎香主!” 几道人影,从洞口出现,阔步而来,为首者正是弥勒教香主独孤乾。 龙三咎这才开口道:“诸位,这位便是弥勒教独孤香主,有他护着,朝廷就是再来更多的人,我等也无需畏惧。” 众人面面相觑,白严虎更是满眼警惕,“龙老鬼,伱什么时候入了弥勒教?” 龙三咎哑然失笑,“老夫一直都是。” 白严虎哼了一声,摇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咱们只是混口绿林饭,没什么野心,还请见谅。” 他们当山匪,图的是钱,若有了足够积蓄,说不定还要隐姓埋名,到江南富庶之地做个富家翁。 弥勒教动辄掀起动荡造反,如今大宣朝兵强马壮,跟着弥勒教,岂会有什么好结果。 龙三咎脸上没了笑容,声音也变得阴沉,“姓白的,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未说完,旁边独孤乾就挥断了他的话,微笑道:“诸位同道,现在你们已没得选。” “朝廷昏庸无道,那李嗣源为了不被人说闲话,肯定要调遣高手,将你们一网打尽。牛背梁山高林险,但若有法师调用兵马,诸位一个也逃不掉。” 众人听罢,脸色立刻变得阴沉。 他们知道,此人说的没错,恐怕此时长安正在调遣精锐,进山围剿他们。 白严虎冷笑道:“我若是不从呢?” 话音未落,他便面色大变,一把拎起旁边蒺藜锤,满脸紧张盯着周围。 腥风骤起,一道黑影忽然出现在洞中,沿着石壁角落黑暗处飞速盘旋。 “那是什么?” 不少土匪惊慌,连忙起身查看。 然而,这黑影快的惊人,他们根本看不清其模样,只能隐约看出是条大蛇。 白严虎的感受更强烈。 他只觉背后汗毛倒竖,一股冰冷凉意正死死盯着自己,比他见过的任何猛兽都可怕。 “死!” 白严虎突然扭身,暗劲勃发,双臂筋肉膨胀,青筋直冒,蒺藜锤呼啸砸下。 他练的,乃是军中八战式。 招式简单,却极其实用,直来直去,很是凶猛,再配合那身锁子甲,闯出一番凶名。 蒺藜锤砸中了目标。 但白严虎,心中却升起恐惧。 他身后,赫然是那条鸡冠蛇,似乎经过蜕皮,体型又大了一截,足有海碗粗。 蒺藜锤布满钉刺,但砸在其身上,却与黑色鳞片碰撞,喷发出火,又被一股力道弹飞。 这便是鸡冠蛇的可怕。 速度惊人,刀枪不入,再加上可怕蛇毒,普通的江湖高手,根本奈何不了对方。 乱葬岗上,若非都尉司常煊知道其弱点,早有准备,恐怕死伤惨重逃遁的,就是他们。 鳞片摩擦地面,发出沙沙声,鸡冠蛇高高抬起身子,已超过白严虎半个头。 而此刻的白严虎,已浑身颤抖,无法动弹。 鸡冠蛇低着头,一对冰冷蛇眼,似乎带着某种玄妙力量,令白严虎浑身僵硬。 他心中拼命嘶吼,但即便眼中都冒出血丝,也无法动弹半分,眼睁睁看着鸡冠蛇将他缠绕。 咔啦啦! 令人心寒的骨裂声响起。 白严虎很快全身骨折,没了气息,又被鸡冠蛇张开獠牙大口,先是脑袋,随后是身子,一点点吞入腹中…… 看着这可怕场景,山匪们皆浑身发毛。 独孤乾微微叹了口气,“诸位,本座也不想这样,但朝廷的人很快就来,已没时间与他废话,收拾东西随我走吧。” “去…去哪儿?” 一名土匪头领结结巴巴问道。 独孤乾看向洞外,眼中有些无奈。 “秦岭深处,本座要挖点东西,需要大量人手…” 过了牛背梁,向南地势渐低。 大多时候,都是一路下坡,因此李衍他们也加快了速度,又前行两日,便快到了丰阳县。 到了此地,山势逐渐变缓。 然而,道路两旁山崖之上,一个个蜂窝般的洞窟,却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嘶,道爷,那是什么?” 沙里飞看得惊疑不定,“不会是野兽吧,能在山上筑巢,还这么多!” “那是崖墓。” 李衍策马观望,笑着解释道:“自汉代时便有人修建,直到现在,仍有人选择这葬法。” 春风班周班主赞道:“李少侠好见识。” 李衍摇头道:“以前听人说过罢了。” 事实上,他前世曾来过此地,甚至进入过其中几个游览, 别看外面其貌不扬,但内里结构却相当复杂。 卧房、厅房、厨房、贮藏室分工明确,甚至还有水池、水井、厕所、灶台、壁龛等。 明明是墓,却好像有人曾生活在里面。 “建在山上?” 沙里飞有些无语,“这么明显,土耗子们还不乐死。道爷,建在崖上有什么讲究?” 王道玄哑然失笑,摇头道:“神州先人崇龙,认为有些地方,崖葬更能占据龙穴。一来能助祖先死后羽化成仙,二来可以助后代聚财聚运。” “这习俗,也是因秦汉方仙道而盛行。《后汉书》便有记载,凿崖石以室兮,托高阳以养仙。” “所谓葬者,乘生气也,你看此地,前有照、背有靠,三面环山,一面临水,龙脉、案台、一应俱全,藏风得水,自然是好穴。” 沙里飞嗤笑一声,“还不是被人刨个精光,特娘的,生前富贵不说,死后还想成仙,还想让子孙后代也富贵,哪有那好事!” “瓜怂,一个个比老沙我还贪。” 王道玄叹道:“谁说不是呢,这天地间的福运自有定数,可人心贪欲,却永无穷尽,万般杀劫因此而起……” 就在他感叹时,前方已出现岔道。 周班主见状连忙拱手道:“李少侠,王道长。沙大侠,我们要转道前往洛南,就此别过!” “周班主路上小心。” “回见。” 与众人告辞后,春分班便顺着另一条道离开,逐渐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李衍等人则继续前行。 没走多远,李衍便策马与王道玄并行,低声询问道:“道长,可曾参悟透?” “悟透自然不可能。” 王道玄微微摇头,从怀中掏出那本发黄古籍,正是李衍从尤老四身上搜来的《七箭秘咒》。 “钉头七箭书!” 沙里飞正好也凑了过来,看到书上名字,顿时倒抽一口凉气,“道长竟得了这厉害仙术!” 王道玄诧异,“你认得。” “谁不知道啊…” 沙里飞两眼发亮,“戏文里可讲过,陆压用这玩意儿钉死了赵财神,我还会唱呢!” 说着,便嗯嗯呀呀唱道:“缠海鞭打的他望风逃窜,从海外又来了陆压大仙。这妖道背七箭法力不浅,扶草人设法台祭我岐山…” “行了行了,都扯哪儿去了。” 王道玄哭笑不得,“封神戏乃是后人编纂,商周之时,玄门也确实有场大战,但只有一鳞片爪记载,真实情况,后人已不得而知。” “不过这《七箭秘咒》,却是有名的咒法,来源古老,广为人知,农妇们扎小人咒人,便是来自此术。” “哦,这样啊。” 沙里飞有些失望,询问道:“此法厉害不?” 王道玄面色凝重点头道:“自然是厉害。” “上古咒法,往往简单直接,此法只有两个咒法,一曰勾魂咒,可勾阳人生魂,阴人阴魂,二曰七箭神书咒,做法七日,可咒人致死。” 沙里飞乐道:“那不正好,有了此法,道爷便是如虎添翼,以后谁惹咱们,直接拜他七拜!” 然而,王道玄却没有回应,且有些犹豫。 李衍心中一动,“道长,此法有问题?” 王道玄点头道:“并非贫道迂腐,而是此法太过凶狠,且有伤天和,若用多了,恐怕会杀意缠身,陷入魔障。” 李衍闻言,哑然失笑,“道长,我闻佛陀亦有金刚怒目,刀子恶不恶,是看握在谁的手里。” “以道长为人,此法不会是邪法。” 王道玄沉默许久,点头道:“也罢,贫道曾被人勾魂,唯一的阴兵也亡于勾魂咒,或许真与此法有缘。” 说着,右手结印,摁着《七箭秘咒》念道:“贫道在此立誓,此咒只用于作恶邪祟,以及大奸大恶之人,乱用必死!” 李衍一愣,“道长何必如此?” 王道玄沉默了一下,坦然笑道:“是人皆有七情六欲,总会做错事,贫道是个俗人,自然不例外,还是有点约束好。” 说罢,便闭上了嘴,似乎不想再谈此事。 没多久,就又和沙里飞东扯西扯。 李衍看着王道玄背影,微微摇头。 他知道,这位道长肯定经历过什么,不是所有人,一开始都有如此坚定的向道之心,且始终为人宽厚仁善。 但王道玄没提,他也不愿多问。 待到日落黄昏时,队伍终于到了丰阳县。 这里官道上行人渐多,尤其是骡马车队,来来往往,远比其他县城多。 王道玄笑道:“丰阳再往南,便是楚地。” “此地有漫川关,乃著名的水旱码头,南通吴楚,北连秦晋,战国时早上还是秦地,插秦旗、穿秦衣、行秦礼、言秦语,晚上却归楚国管辖,易楚帜、着楚衫、行楚俗、说楚话,于是就有了‘朝秦暮楚’典故。” “这些骡马队,应该都是来自码头骡马帮,已到地方,咱们就不进城了,赶快送前辈归乡吧。” “我去问个路。” 沙里飞当即策马而去,找了个赶车老汉询问道:“老伯,吴家沟怎么走?” 吴家沟,正是过阴人吴老四老家。 可惜,这老汉应该是来自鄂州,方言浓重,和沙里飞说了半天,才弄清道路。 “哎呦,可真费劲喽。” 沙里飞回来后,便指向东南方,“吴家沟就在那边,天黑前应该能赶到。” 众人也不废话,直接上路。 他们却没发现,赶车老汉忽然扭头,看向他们的眼神有些古怪。 正如沙里飞所言,天黑时,他们终于找到一个村子,靠山而建,在个干涸的河道旁。 然而,众人却傻了眼。 这个村子已空无一人,荒草萋萋,宛如鬼村…… (本章完) 第104章在丰阳 最新网址: “这…出了什么事?” 沙里飞先是疑惑,随后脸色变得难看,骂道:“贼怂的,不会是方才那老倌儿故意指错道吧!” 车把式老孟头摇头道:“应该不是,老夫走南闯北,神州各地村落择地命名,并非胡来。” “这里原本应该背山靠水,是个上佳居所,或许是出了什么事……” 说着,看了看周围,来到路旁荒草堆中,扒拉几下,便拖出一块腐朽木牌。 借着月光,可看到上面吴家沟三字。 “你们待在此地,我去看看!” 李衍摆手示意队伍停下,他则缰绳一抖,骑着马缓缓进入村中。 深夜荒村,自然不得不防。 李衍左手摁住刀柄,准备随时启动三才镇魔钱,右手则捏着阳诀,深深一吸。 霎时间,朽木味、青草味、各种小动物腥味…尽数涌入鼻腔,李衍眼中警惕稍微散去一些。 虽不知此地发生了什么,但至少没阴魂作祟。 李衍策马转了一圈,便迅速来到村口,摇头道:“没事,村里的人已经搬走了,咱们进去吧,今晚先在这里休息。” 众人立刻驱着马车进村。 果然,沿途一户户农宅内,皆搬得空空荡荡,别说锅碗瓢盆,就连门框都已被拆走。 而且门框与砖石相连处,已长满斑驳青苔,说明村子搬走的时间不短。 村子中央,有一片不小建筑。 同其他地方一样,里面同样空无一物,连同门上匾额都被卸走。 王道玄点起火把,燃着干艾草,里外里转了几圈,又摸了摸供台,出来摇头道:“这里应该曾是村中祠堂,祖先牌位都是请人用了正规法子搬走,并非仓促而为。” “神州之人安土重迁,看来是出了什么大事,逼得他们不得不搬。” 沙里飞闻言挠头道:“这就麻烦了,咱们连吴前辈的家,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更别说其妻女坟地了,这事弄得…” 李衍沉思了一下,“先住下休息一晚吧,村子搬迁,这么大的事肯定有人知道,明日去打听一下,找到村中老人询问一番。” 事已至此,众人也只得先安顿下来。 劈柴烧火,搭灶煮饭,又将骡马喂了,不知不觉已到深夜。 之前在牛背梁的遭遇,使得杠夫们都身心俱疲,眼下虽是荒村,却也是安全的地方。 心神放松,一个个呼噜打的震天响。 李衍和王道玄,依旧是错时存神,互相护法守夜,牛背梁一战让他们清楚,江湖路险,他们如今还差得远。 子时后半夜,王道玄入定结束。 睁眼一瞧,只见篝火熊熊,祠堂外面夜风湿润,竟不知何时又下起了毛毛细雨。 李衍并不在篝火旁,而是背着他站在祠堂门口,一动不动望着外面。 此情此景,普通人怕是会吓一跳。 而王道玄却隐约有所猜测,来到李衍身旁,低声问道:“又看到了?” 李衍点了点头,面色凝重,“方向变了。” 祠堂外雨夜中,冷坛游师再现。 浑身褴褛,血衣斑斑,所指方向却已偏移。 王道玄看向李衍所指区域,“方向变动,看来离得不远了,吴前辈所言法脉在何地?” 李衍回道:“天竺山。” “哦…” 王道玄沉思了一下,又折身取出本古书地理志查找了一番,“怪不得,这个地方贫道隐约听过,虽未列入洞天福地,却也是玄门修士隐逸之地。” “传闻祖师洞、焦赞洞、孟良洞都在此山中,吴前辈法脉祖坛,应该也在那里。” 见李衍仍旧眉头紧缩,王道玄笑道:“无妨,车到山前必有路,等安葬了吴前辈,咱们就走。” “无论那里有什么,都会一清二楚。” 李衍点了点,心中却莫名不安。 望着那血衣斑斑,浑身被锁链穿透的游师,他隐约有种预感。 事情恐怕不会那么顺利… “诸位安心待着。” 沙里飞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哈哈笑道:“我与道爷去去就回,顺道给你们带些好酒菜。” 车把式老孟头乐道:“那老头子就不客气了,此地靠近鄂州,又有水旱码头,好酒不少。” “鄂州习俗,九月九要做黄酒,离重九不到一月,估计去年此时的黄酒刚开封,风味正佳啊…” “老孟头,佩服!” 沙里飞还能说什么,竖了个大拇指,转身就和王道玄离开祠堂,策马消失在秋雨中。 这是今早定下的计划。 沙里飞江湖经验丰富,王道玄熟悉各地风俗,要打探消息,二人结伴也能有个照应。 而李衍战力最强,留在荒村,万一出个什么事,也能护住众人。 二人走后,众人也闲了下来。 杠夫们尤为轻松,地方已经到了,只等王道玄择好风水宝穴,他们将棺材抬上山,好生安葬后,这趟活就能彻底结束。 因为牛背梁遇险,李衍已答应,给他们另加五成工钱。 而且时间还充裕,路上再找些活挣些小钱,那么今年,就能美美过个肥年。 心情放松下来,几人要么吹牛,要么听车把式老孟头讲那些江湖野闻,也算逍遥。 而李衍,则独自来到远离祠堂的一处废宅中,将鼓架摆好,又掀起云雷神鼓上防水用的油布。 咚!咚!咚! 很快,鼓声震动,房顶簌簌落灰。 因为李衍是练习神鼓云雷音,拍击时不仅运用暗劲,还要同时念诵“吽”字真言,所以鼓声异常响亮,整个村子都清晰可闻。 杠夫们和车把式,一路上已经习惯,根本不在意,甚至还听得津津有味。 神鼓有震魂之功,普通人听了,起初会觉得吵闹,但鼓声结束,心神欲望杂念消除,晚上反倒会睡得更香。 但令他们奇怪的是,今日鼓声明显急促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韵味。 慢三曲,紧三曲,不紧不慢又三曲。 “这是秦汉鼓韵啊!” 车把式老孟头琢磨出味来,抽了口旱烟杆子,给众人解释道:“这秦汉战鼓,在咱们咸阳可是大有名气,鼓乐团众多,但曲韵却相同。” “这头一曲曰出征,慢三火威武雄壮,次一曲曰交战,紧三火排山倒海,最后一曲曰凯旋,不紧不慢,奔腾欢快…” “还得是老孟叔,见识广。” “这算什么,你们可见识过长安鼓会,那场面,旌旗如海,群鼓如雷啊…” 不提众人闲聊吹牛,李衍却已进入状态。 咚咚咚! 鼓声急促缓慢,配合真言如雷霆震荡。 这股力道,在他浑身上下游窜,好似雷击,整个身体酥酥麻麻,浑身毛孔张开,汗水直流。 李衍咬牙坚持,动作没有丝毫变形。 一路风雨,他始终无法安心修炼。 历经几次生死,让他知道,自己虽年轻,在众人眼中已是天才,但江湖厮杀可不管伱年长年幼。 他的拳头还需更硬, 刀子还要更快! 如今得空,自然要想办法突破。 学习劈挂拳的事,不急于一时,况且若无名师指点,只看拳谱怕是会练偏。 但暗劲却是要每天修炼。 方才敲鼓时,李衍突发奇想,《秦汉鼓韵》配合存神催动,可以震慑驱邪。 若是用于暗劲,效果会不会更好? 想到就做,这便是他的底气。 有大罗法身换伤,让他比常人更大胆,一次次突破极限,出类拔萃的功夫,就是因此修炼而成。 果然,鼓韵配合云雷音,效果更好。 他能感受到,周身筋膜鼓荡,整个人好似化作神鼓,随鼓声节奏颤动。 不仅如此,秦汉鼓韵乃军阵之鼓。 鼓声韵律雄壮激昂,让他也进入一种奇妙状态,好似梦回秦汉,沙场征伐,龙血玄黄。 不知过了多久,鼓声猛然停歇。 李衍浑身都在发颤,肌肉有节律跳动,汗如雨下,不仅衣服湿透,就连地下也出现了两个湿漉脚印。 他胸中烦闷,喷出口鲜血。 吸一口气,顿觉胸腹刺痛。 李衍清楚,自己已经受了内伤,肌肉骨骼与筋膜,已达到极限,五脏六腑娇嫩,更是受不了这种劲道摧残。 大罗法身一转,内伤迅速恢复。 感受着周身那种臌胀酸麻,却又厚实有力的劲道,李衍眼中出现一抹喜色。 他赌对了! 这种方法,却是效果惊人。 抵得上平时数日苦修。 李衍心中欢喜的同时,又有一些犹豫。 这种方法自然好,但却是以损耗大罗法身为代价,就像用宝物的耐久度换修为。 天灵地宝,可不是想找就能找到… 然而,这丝犹豫也只是一会儿。 李衍很快便有了决定。 就用此法迅速增强功力! 天灵地宝,终究是身外之物。 碰到危险时战力不够,可是要用命来换。 当然,今日的修炼已达到极限。 武者的身体就像弓弦,即便有大罗法身,也需张弛有度。 将云雷神鼓收好后,李衍又取出神虎令,扣在手中,捏动法诀,脚踩罡步,念道:“诺皋,独开曾孙王甲,六甲青龙、六乙逢星、六丙明堂、六丁阴中…” 霎时间,周围凭空起风。 李衍浑身气息,迅速收敛于神虎令内。 神虎令,同样能用来施展抱朴登山术,而且效果更惊人! 天色阴沉,老宅光线昏暗。 李衍站在屋内,不仅气息全无,甚至有一股阴气笼罩,若有人从窗外看,便会出现错觉,发现他整个人变得模模糊糊… 这种状态,已和当时罗明子使用“上玄竹使符”时,相差无几! 当然,神念的消耗也惊人。 李衍只坚持了一会儿,便感觉到精神疲惫,眉心存神的白光,也开始暗淡。 李衍无奈,只得解除术法。 看来,还是要尽快建楼观才是。 神虎令虽强,但这种消耗可承受不住,平日还是要以蓍草为主,不会影响战力。 随后,他又扣住神虎令,开始修炼“千金护身咒”,同样捏诀踏罡,但罡步不同,口中法咒也不相同。 “诺皋,左带三星,右带三牢,天翻地覆,九道皆塞…” 咒法结束,毫无动静。 李衍也不气馁,术法修炼,本就没那么简单。 老屋之中,他一次又一次施展,默默体会着口诀罡步之间的变化…… 与此同时,沙里飞和王道玄也到了丰阳县。 “老丈,知道吴家沟么?” “不晓得不晓得!” “兄弟,问个事,吴家沟…” “问这干什么,别给我添乱!” 沙里飞原本以为不是什么大事,随便找个人就能问清,没曾想一个个都讳莫如深。 王道玄眉头微皱,“看来吴家沟搬迁,背后没那么简单…” “我就不信了!” 沙里飞有些恼火,“他们不敢说,总有敢说的,道爷随我来。” 说罢,便带着王道玄在城里乱逛。 商州地区也属于陕州,以上洛城为中心。 丰阳县因为有漫川关码头,为昔日秦楚边界,至今商贸发达,因此繁华仅次于上洛城。 秋雨绵绵,街道上骡马车往来不停。 “到了,就这家!” 沙里飞带着王道玄乱转,终于找到家茶肆,门柱石墩上刻着祥云与荷。 王道玄一看,就知道这是家江湖店。 所谓江湖店,不同于普通茶楼。 说白了,就是各种风闻消息传递之所。 这种店从来就不愁生意,普通人若来了,多半会稀里糊涂,看不懂别人在干什么,还会结结实实挨一顿宰。 “客官,里面请!” 刚进门,便有小二迎来。 沙里飞直接两手一掐,做了个手势,笑道:“相家(内行)初至贵宝地,不抿山(喝酒)、不啃牙淋(喝茶),找个撺儿亮的(明白江湖事理),听听风(打听消息)。” 店小二顿时会意,白毛巾一甩,搭在肩上,高声道:“风字二楼,两位,龙门茶!” 说罢,便领着二人上楼。 大厅内,一些偏僻昏暗的桌子上都坐了人,或独自喝茶,或低声交谈,不动声色打量二人,猜测他们身份。 王道玄假装没看到,跟着沙里飞和小二上楼,立刻看清楚,茶楼二楼东南西北,各有四个木匾额,分别写着“风林火山”四个大字。 他也是江湖中人,这种地方虽然没来过,但也隐约知道一些规矩… (本章完) 最新网址: 第105章漫川关吕三 最新网址: “风林火山”,指代各不相同。 所谓“风”,就是各种风闻消息。 双人成“林”,所以“林”就是寻找伙伴,江湖中有些见不得人的活,单枪匹马难以搞定,一时半会儿又叫不来同伴,就在这里请人搭线。 “火”在江湖中,通常意味着有货有钱,比如土匪砸窑(抢劫庄园),有油水的叫“火窑”,没油水的就是“水窑”。 在这风闻馆,“火”就代表各种委托,虽酬劳丰厚,但大多也是些抢劫、杀人、诈骗等见不得人的勾当。 至于“山”,即是不动如山,江湖中人出了事,如果需要藏匿或找人医治,都可以在这里搞定,当然价钱也不低。 这便是江湖五中的“店”,有些是开门广纳八方客,有些则做见不得人的生意。 若是抢劫杀人,便是“黑店”。 像这种有字号的店,通常是一个势力,分布不同区域,很讲江湖规矩,不会乱来。 “二位,里面请。” 小二打开一间房,将两人请入。 房间不大,也不雅致,除了椅子桌子,剩下的别无他物,就连窗户都已封死。 点了烛火,光线有些昏暗。 这种布置自然也有讲究。 一是隐秘,关上门后便自成天地,表明无人偷听,二则是安全,房内布置一目了然,说明没什么机关陷阱。 二人坐下后,小二当即出门,没一会儿就端着木盘进来,既有茶壶小火炉,亦有不少茶杯。 随后,便一声不吭出了门。 王道玄摇头道:“鄂州人喜茶,东家到西家,进门一杯茶,你说不要茶,人家也会给你上。” “道爷你这就不知道了吧。” 沙里飞笑道,“这是要盘道呢。” 咚咚咚! 话音未落,便有人敲门而入。 却是个身着粗布黑衣的老者,一脸沧桑,满脸带笑,开门就拱手道:“二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所谓见面道辛苦,必定是江湖人, 既在江湖中,便是薄命人。 老者看似普通,一出口就是老江湖。 他坐下后,也不急着开口,而是拿起盘中小茶杯,看了一眼二人,将茶壶和一个茶杯放入茶盘中,另一只杯子放在茶盘外。 王道玄一看,就知这是要摆茶阵。 所谓茶阵,也是江湖暗语之一。 一只茶壶、一个茶盘、数个茶杯,便能生出无数阵法变化,皆有其含义。 通常来说,有试探、求援、访友、斗法,四个大类别,其中又有诸多阵法。 每个阵法,又有相关破法。 别小看这个,更别觉得繁琐。 行走江湖,离不开人情世故,讲究多个朋友多条路,朋友多了天下游。 开了春典,熟知江湖规矩,就是身上一个铜子没有,也能闯荡三山五岳,至少有口饭吃。 当然,江湖中更讲究“说话只说三分真”,因为人情多,恩怨也多,指不定套伱话的,就跟帮派势力有仇。 上一秒,笑脸相迎,下一秒,抡刀就砍! 王道玄虽说也混迹江湖多年,但道不同,论对这一套的了解,别说沙里飞,就连李衍也比不上。 但即便如此,他也看出了这第一阵。 阵势很简单,名叫杨柳阵。 所谓杨柳阵中有乾坤,江湖义气无外人,意思最为简单,就是看你是否江湖同道。 这种小阵,对沙里飞自然不是事,直接将外面的茶杯放入盘中,又端起做了个饮茶姿势,随后又放回,抬手做了请。 那老者也不意外,继续摆阵。 随后的阵法,是越来越复杂,既要试探你根脚,也要试探你来意。 看似繁琐,但试探自有其意。 你若是个刚出江湖,只懂得一点规矩的棒槌,不好意思,有些消息的价格就会提升。 吃了亏,也得憋着,到哪儿都是这规矩。 但沙里飞什么人,那是满嘴胡扯,芝麻都能说成西瓜的人,又精通江湖规矩,唬得对面老头一愣一愣。 当然,老者心中也大致有了数,开始不紧不慢洗茶烹茶,又给二人倒上,这才开口问道:“不知二位,想知道什么消息?” 话说至此,已不需要暗语。 沙里飞也不废话,直接询问道:“我们送一位玄门前辈棺椁回吴家沟,但整村人没了,连家人坟头都找不见,那里出了什么事?” “吴家沟啊…” 听得事关玄门,老者面色顿时肃穆,沉思了一下,以手指沾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个字。 二人一看,赫然是个“虎”。 王道玄皱眉,“吴家沟闹虎患?” “不是真虎。” 老者叹道:“但有时候,人比虎更可怕。” “吴家沟本来没什么,普普通通,若不是二位提起,我还不知道那里竟有玄门前辈隐藏。” “但两年前,他们那里河沟里发现了金子,虽说少,却也引起本县县尉乔三虎注意。” “二位也知道,朝廷有规矩,金银铜铁矿不得私自开采,乔三虎为了遮掩消息,先是将知情者封嘴,又明着暗着耍招,硬是逼着吴家沟老少搬离故土…” 说着,冷笑道:“此事他做得隐秘,却又哪里瞒得过江湖同道?” “原来如此。” 王道玄闻言,一声感叹,摇头道:“这吴家沟的老少,都搬到了哪里?” 老者回道:“搬去了鄂州。” 沙里飞一愣,“怎么跑那么远?” “不跑怎么办?” 老者摇头道:“吴家沟有人发现蹊跷,要去长安告密,怎奈那乔三虎长安有人。” “得知消息后,直接请长安城火熊帮出手,在客栈里把人绑了,活埋在郊外。” “吴家沟得罪不起,只得远遁逃难。” 沙里飞听得,心中也升起火气,骂道:“这狗官也着实可恨,就没哪个江湖同道把他给做了?” 老者一声苦笑,“二位,这话在我这儿说说行,出去了可千万别乱提。” “乔三虎虽只是县尉,却没那么简单,他的一位表兄,乃是商山法脉高手,在长安颇有名气,还是王爷府上供奉。” “乔三虎也因此得了势,在商州黑白两道都混得开,还网罗一帮江湖败类,在漫川码头设赌档吃钱,家资颇丰。” “甚至连续几任县太爷,做事情也得看他脸色,人称‘丰阳虎’。” 沙里飞一听,尴尬挠头道:“这啊,那算了,惹不起。” 老者沉声道:“实不相瞒,外来的江湖同道,我都要提醒一下此事,免得丢了性命。” “二位既是送亡人归乡,就少招惹这些是非,至于找路,吴家沟的人虽已搬离,但老夫却知道还有一个江湖同道,在金钱河上摆渡,对吴家沟的事一清二楚。” “那人入了漕帮,名叫吕三。” “但要找此人,却有些麻烦…” 吴家沟荒村,老祠堂。 车把式老孟头和杠夫们正在喝酒,农家的黄酒并不值钱,菜也是腌菜盐豆,但众人却喝得爽快。 沙里飞回来后,便避开了他们。 几人也不在意,他们虽也是江湖中人,但也有自己规矩,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 “事情便是这样。” 另一个房间内,沙里飞将事情讲述了一遍,摇头道:“吴家沟就只剩一人了,但找那小子却有点麻烦,恐怕得你亲自出手。” 李衍眉头一皱,“什么麻烦?” 王道玄道:“老夫怀疑,那人是术士!” “按那风闻馆的情报所说,这吕三原本并非吴家沟人,幼时被人遗弃在荒山,随后被吴家沟守村憨憨捡到,养在村口土地庙。” “村中百姓见他可怜,就时常送来饭食,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等守村憨憨死后,便待在土地庙,每日清扫,由村里公田拨一份米粮过活。” “这人从小就古怪,沉默寡言,喜欢独自待着,时常对着大山自言自语…” “哦?” 李衍有些诧异,“风闻馆知道的这么多?” 沙里飞接着话茬开口道:“那当然是有原因的。吴家沟搬走后,这小子没跟着离开,而是跑到了漫川关,加入了漕帮。” “说来也怪,自加入漕帮后,这小子并未跟着行船,反倒是一直在金钱河上摆渡,而漕帮上下却对其恭敬有加。” “而且,他还和乔三虎的手下起过冲突,不知从哪里学的拳脚,竟已踏入暗劲,身手不凡。” “漕帮虽没有替其向乔三虎寻仇,却也明说了要照着,乔三虎手下视其为眼中钉,几次暗中下手都没成功。” “更麻烦的是,这小子居无定所,神神秘秘,就连漕帮中人,也不知他平日在搞什么。” “他谨慎的很,一有不对就跳河逃遁,我们去了,恐怕根本找不到人。” “原来如此。” 李衍抬头看了看天色,见已日落黄昏,沉思了一下,开口道:“也好,我这就出发。” 沙里飞愕然,“这么急,要不等明天?” 李衍摇头道:“咱们还有事,不能在这耽搁太久,对我来说,夜晚白天没什么两样。” 说罢,便收拾了一下东西,出门翻身上马,缰绳一抖,身影在夕阳中越来越远… 漫川关,在丰阳县城东南百里外。 李衍赶到时,已是夜幕降临。 只见群山之中,一座古镇被河流隔开,其面积不小,夜幕下,镇子里依旧灯火通明、河面舟辑如林,渔火点点,宛如繁星。 还未靠近,官道上已是热闹不凡。 由北方而来的骡马商队,千里迢迢而来,夜晚才到,几十辆马车排成一行,人员众多,皆是满面风霜。 像这种大型商队,都有自家护卫,看到李衍策马而来,顿时摁住刀柄,暗中警惕。 李衍随意瞥了一眼,便没在意。 道路拥堵,只能顺着人流前行。 商队内,有刚出江湖的毛头小子,看着前方繁华镇子,满眼星星,“师兄,这码头可真不小!” 那师兄明显在卖弄,“这是水旱码头,北方来的货,从旱路走,到了此地转向南方,又走水路,便叫水旱码头。” “这漫川关连通南北,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自然繁华。看见没这边是旱码头,那边是水码头,这半条叫‘秦’街,那半条叫‘楚’街…” “我知道,朝秦暮楚么!” “瓜怂,看把你能的!记住啊,进了镇子,可别胡乱惹事,这边汇聚南北江湖帮派,龙蛇混杂,每晚都死人。” “啊?!” “也别太怕,跟着师兄便是,到了这地,咱们就算交差了,待会儿带你去乐呵乐呵。” “去喝酒?” “傻子,去找姑娘困觉!” “哈哈哈!” 见少年满脸通红,周围人顿时一阵大笑,打趣道:“陆小子,今晚恐怕姑娘得给你钱。” “为…为啥?” “规矩,吃了雏鸡,咋能不给钱?” “哈哈哈…” 一帮人尽情调笑,说的那小子脸红脖子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李衍偷听了半截,便有些心不在焉。 风闻馆给的情报太少了。 正如方才马帮之人所言,漫川关三教九流汇聚,人多且杂,南北帮派皆有,加上往来的客商、码头脚夫…可以说,就是个浓缩的小江湖。 要想找人,还真没那么容易。 这线索,该从哪儿找… 就在李衍思索间,已通过漫川关巨大牌坊。 这里并未设置围墙,迎面便是一条老街,两侧茶楼酒肆、青楼赌坊灯火通明,人声喧嚣,比之前世的古街夜市都不差。 对面不远处,便是骡马商会。 这里是车行马帮的地盘,同时也经营一项业务,就是寄存马匹,根据马棚和饲料档次收钱。 李衍存了马后,便走向秦街。 他隐约有了想法,对你最熟悉的,除了亲人,恐怕就是仇人。 那吕三藏在漫川关,经常与乔三虎手下作对,恐怕就是等着机会,给父老乡亲出气。 而乔三虎的手下,估计也在时刻留意其动静… 就在他沉思时,忽然闻到一个熟悉的味道,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李衍连忙抬头,只见人群中,一名青衫中年男子阔步而行。 他面容清瘦,肤色泛黄,但身形笔挺,身后还跟着两名手下,气势不凡。 此人,他正好认识。 是咸阳漕帮帮主韩坤! (本章完) 最新网址: 第106章荒冢狐拜月 最新网址: 李衍有鼻神通,对味道感觉十分敏锐。 周蟠金盆洗手大会时,他与这韩坤有一面之缘,且有张元尚介绍,说过两句话。 虽然不熟,但味道却已记下。 李衍心中一动,便快步上前。 按情报所言,那吕三也在漫川关漕帮之中栖身,若有其引荐,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 “停下!” 听到脚步声,韩坤两名手下立刻警觉,猛然转身,将李衍拦下。 二人太阳穴微鼓,目露精光,显然也是好手。 刚好韩坤也转过身来,李衍连忙抱拳拱手:“晚辈李衍,见过韩帮主。” “李衍?” 韩坤先是一愣,随后迅速想起,微微点头道:“却也是巧,你也来漫川关参加祭典?” 李衍诧异,“什么祭典?” 韩坤微笑道:“漫川关每年十月初七,会祭祀诸葛武侯,同时也是我漕帮兄弟聚会之时,李小兄弟来此地做什么啊?” 他本来不怎么在意。 漕帮可不是普通帮会,别说李衍只是咸阳崛起的小辈,就是周蟠,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 对这种江湖小辈,应付一声便得了。 然而韩坤却忽然想起件事。 关万彻在金盆洗手大会上做的小动作,根本瞒不过他这老江湖。 而这关万彻入了都尉司,还和李衍在乱葬岗斩了弥勒教香主,这就不得不在意。 漕帮吃的是水上饭,免不了要与朝廷打好关系,因此对李衍说话也客气了一些。 “晚辈来漫川关,是…” 李衍刚要说话,却见韩坤摆了摆手,“不急,这里人多眼杂,我正好要见一位老熟人,那里安静些,去了慢慢说。” “多谢前辈。” 李衍无奈,只得跟在其身后。 几人一路前行,穿过秦街,又来到楚街,没走几步右拐,进入一条巷子。 巷子里安静许多,且宅院都是高墙大院,门口挂着硕大的红灯笼,看起来十分喜庆。 “韩帮主来啦!” 第二座院子外,站着两名壮汉护院,还有一名身着白衫的年轻人,看到韩坤,立刻点头哈腰上前,讨好道:“芳姨猜到您会来,已经等候多时了。” “哈哈哈…” 韩坤心情似乎很不错,“路上耽搁了点时间。” 李衍脸色有些古怪。 隔着院子,他也能闻到里面脂粉味。 什么老熟人,分明就是老相好。 众人在龟公带路下绕过照壁,进了院子,李衍一看,果然是窑子,还是那种档次不低的窑子。 建筑风格也有趣。 似乎是因为连通南北的原因,这宅子既有北方大宅的雄浑,亦有南方庭院的精致。 进门正院明显在摆宴席,左右厢房与正堂内全坐满了人,一看就是各个车马行的把头,行酒划拳,吆喝声把旁边姑娘的小曲儿都给盖住了。 他们顺着侧门进入后院,里面更是错综复杂,回廊、拱门、石子小路、竹林…将一个个小院隔开,既隐秘,又让空间显得更大。 韩坤看似脚步不停,实则暗中瞥了李衍几眼,见其面色如常,不卑不亢,顿时心中暗赞。 上次他带着一个子侄来这里,对方可是东张西望,甚至有点胆怯。 怪不得年纪轻轻便闯出名头,单这份养气功夫,就不是普通少年能够相比。 很快,几人便来到了一个雅静的院子。 院子里小凉亭内,早已备好酒席,既有屏风挡风,也有灯笼成排,夜风吹拂轻纱。 这种气氛下,来个佳人弹琵琶才对位,然而却有一名老者,怀抱渔鼓,手持简板,坐在亭旁淡然唱道:“天下要数忠孝贤,人间能有几个贤,在家只道江湖好,出外方知做客难…” 语调沧桑,满面风霜,且是吴地软语。 李衍只是隐约能听懂,知道这叫渔鼓书,唱的大概是劝世文一类。 然而韩坤却是身子一僵,半晌眼眶微红,幽幽一叹道:“琴芳有心了。” “知道就好。” 柔软声音响起,只见庭院侧面厢房内,一名身着白衣的女子缓缓走出,个子不高,年纪也不小,但却徐娘半老,别有一番风韵。 韩坤摇头笑道:“二十载未闻乡韵,如今骤然听到,心生感慨,让琴芳你笑话了。” 女子也叹了口气,“当年我们从家乡逃出,我只是个卖唱小娘,你只是个船伙计,谁能想到伱如今已是一帮之主?” 厉害! 李衍面色如常,心中却是暗赞。 他虽不知这二人真正关系,但也有所猜测。 这女子即便是老相好,韩坤常年待在咸阳,也不可能经常来,关系难免生分。 一曲乡音,一段回忆,已足够让人心软。 再谈什么事,也就变得好说话。 韩坤是老油条,自然也看出女子手段,微微一笑,扯开话题,“琴芳,我来介绍下,这位可是咸阳后起英才,姓李名衍…” “我知道。” 女子手中团扇捂着嘴巴一笑,“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乳虎初啸,便惊散了猴子窝,牛背梁上也是威风得很啊。” 这女子有问题! 李衍心中一惊,面色平静,拱手道:“让前辈见笑了。” 韩坤则哑然失笑,“琴芳,别吓了后辈。” 说罢,才解释道:“李衍,这位楚琴芳,乃是燕门长辈,陕州江湖道上的消息,没谁比她们更清楚。” 原来如此… 李衍再次拱手,用的江湖礼节,“见过前辈。” 暗八门中燕门,皆是女子。 既属暗门,肯定做的不是什么正经生意,但在这燕门之中,也有不少分类,比如专门借女色性行骗者,叫妖黑,还有风火黑等。 害了陆员外那白衣小妾,便是妖黑。 而眼前女子,则属于金燕子,往往借助青楼,做一些买卖情报,或牵线的活。 像丰阳县那种风闻堂,一般做的是本地生意,服务对象多为亡命之徒苦命人。 而金燕子们,多是与江湖豪客,官员豪绅做生意,要价更高,故称金燕子。 “坐下说罢。” 韩坤跟楚琴芳的关系明显不一般,说话和在自己家一样,在三人落座后,才扭头看向李衍,“还没问,你来漫川镇有何要事?” 李衍犹豫了一下,但心想此事光明正大,况且还有求于别人,便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当然,涉及到玄门的事,根本不提。 “哦?” 韩坤听罢,眼中多了一丝欣赏,点头道:“不错,忠人之事当尽力而为,千里送棺也算佳话,年轻人终究是要有几分侠气。” 说着,扭头看向对面女子,微笑道:“琴芳,这年轻人可比咱们那时讲究多了,此事,你可不能光想着钱。” 楚琴芳白了韩坤一眼,隐含风情,“你倒是会做好人,但贬低我作甚。” 看似责怪,实在有些打情骂俏。 她说罢,又看向李衍,正色道:“一个消息而已,倒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此事有些牵扯。” “一是乔三虎,他不过是暗劲修为,之所以能横行霸道还无人踩,皆因他那表兄岳法崇。” “听我一言,那人你得罪不起,办了事就行,千万别掺和吕三和他的恩怨。” “还有,漫川关漕帮张帮主那里,韩坤你也要去个信说明原因,吕三由他们照着,免得生出误会。” “哦?” 他这一说,韩坤也来了兴趣,笑道:“张白蛟可是光占便宜不吃亏的主,那吕三有何能耐,得他如此看重?” 楚琴芳低声道:“此事我也是听说,那吕三擅驯兽,手段神乎其神,漕帮有时遇到水蟒、大鳖作祟,就会请他出手。” 韩坤微楞,“竟有这能耐,好个张白蛟,我在洛水差点翻船,他都不吭一声,还整日跟我称兄道弟。” “他倒是想。” 楚琴芳笑道:“谁都知道吕三想干什么,但张白蛟又不想得罪岳法崇,此事便僵住了。” “如今吕三,勉强算是供奉吧,很难说话的那种。” 听到这里,李衍已有些迫不及待,连忙拱手道:“前辈,那吕三究竟藏在哪里?” 楚琴芳微笑道:“他有仇家,一向居无定所,但我却知道,他每晚子时,都会在镇外后山黑风沟修炼。” 韩坤奇道:“那里有何特别?” 楚琴芳意味深长道:“秦楚古战场,荒冢遍地,蛇狐成群,你若不是术士,去了恐怕连人都找不到。” “多谢前辈。” 李衍连忙起身拱手,“为免误了时辰,我先走一步,还望恕罪。” 见二人点头,他转身就走。 待他离开后,韩坤先是提笔写了个便签,交给旁边属下,“替我送去张白蛟那里。” “是,帮主!” 那属下立刻抱拳,转身离去。 韩坤又摆了摆手,示意周围人全部离开,等小院内空无一人后,他才面色凝重,沉声道:“琴芳,那件事可有了眉目?” “难!” 楚琴芳苦笑道:“长安那边,闹出了大动静,都尉司百户常煊回去后,设计擒杀千户余辰,并且抓到其与弥勒教勾结的证据。” “眼下,常煊已升任千户,专门负责火器保密一事,那人心机深沉,再想从长安打听消息,是没戏了。” 韩坤听罢,眉头紧蹙,“这东西的威力我亲眼见过,若是排教得了…” “这你倒是可以放心。” 楚琴芳摇头道:“京师那边,许多人也在打探消息,如今唯一清楚的,有两件事。” “一是这新式火药,可能要用到一种特殊天灵地宝为药饵,且配方复杂,恐怕不是江湖中人可以大量配置。” 韩坤脸色稍缓,“这还差不多。都没有,许多事情就不会改变。” “你错了。” 楚琴芳意味深长道:“就在前两日,听说皇帝已经下旨,命都尉司各卫所挑选精锐之才前往京师,并且工部侍郎韩墨突然升任工部尚书。” 韩坤一愣,沉默了许久,叹道: “江湖从此,怕是多事了…” 咕咕! 黑暗中,夜枭忽然鸣叫。 李衍挥舞棍子,将草丛中一条毒蛇挑飞。 他看了看天色,心中稍缓。 从漫川关镇子出来后,他便一路飞奔,向着后山爬去,总算在子时之前赶到黑风沟。 前方是一座山上沟壑,面积不小,地面还有硕大斑驳的青砖,年代久远,大多已经碎裂。 看模样,上方曾建有军堡,但或许是秦楚战争,如今连残垣断壁都已消失,通往山下的路更是被泥石流冲毁,只能攀爬。 这里,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不过那吕三躲到这里,又是在修炼什么? 正当李衍疑惑时,他忽然面色微变,立刻取出蓍草,捏诀缠绕,同时念诵咒文:“诺皋,独开曾孙王甲…” 抱朴登山术,他早已熟悉万分,很快便隐去周身气息,甚至头顶树上有飞鸟落下,都不曾察觉。 当然,他的嗅觉还很灵敏。 李衍能闻到,有不少狐狸腥臊味出现。 与普通野兽不同,带着冰冷煞气。 他左手掐紧手诀和蓍草,右手则捏动阳诀,嗅觉神通顿时开启。 施展抱朴登山术时,不可使用其他术法,运用暗劲也会扰乱登山术,但使用神通却不在此列。 霎时间,山顶味道尽数涌入鼻腔。 李衍眼睛微眯,缓步向前,不发出任何动静,随后躲在草丛中向前观望。 只见这黑风沟内,地势相对平坦,还有不少断裂墙壁,只剩一道道土坯。 大大小小的狐狸,或趴在地上,或立于土墙之上,视线全都盯着一座坟墓。 坟墓很普通,就是那种战场墓。 有时士兵们的尸体不易处理,且残肢断臂众多,便会挖个大坑一起埋葬。 很多时候,都是无名土丘。 讲究一点的,或许会立碑说明。 这种土丘,基本没什么价值,而且阴煞之气浓郁,很少有盗墓贼光顾。 然而,此刻那土丘内,却不断传来响声。 忽然,一个东西飞了出来,在地上咕噜噜滚过,赫然是一个头颅人骨。 随后,一个黑影慢慢从墓中爬出,沉声道:“就这个了,凑活用吧。” 一头白眉老狐听到,立刻上前,后肢站立,前肢小心翼翼端起头骨,戴在了自己脑袋上。 唧唧唧! 周围狐狸不断鸣叫。 而那老狐狸,则顶着头骨开始拜月…… (本章完) 最新网址: 第107章谨慎的吕三 最新网址: 果然是有了灵性! 李衍眼睛微眯,不敢有丝毫动静。 自古民间有不少传闻,生出灵性的动物会修炼、狐拜月、狼啸月、蛇吐雾、龟长息、鼠听经… 李衍询问过王道玄此事。 毕竟,这个世界可没所谓的灵气。 畜生再修炼,也难改生命本质。 按照王道玄的解释,动物修炼也不是化形,而是有点像人类存神,神魂强大后,就能借助煞气使用一些术法。 这种术法来自本能,有的强,有的弱。 弱一点的,像黄鼠狼跳舞,能迷惑兔子跟着跳,随后被它轻易捕食。 强一点的,则有老狐魅荒冢迷人,山君拘魂伥鬼,老蛇喷云吐雾。 而如鸡冠蛇那种东西,都是天生的异种,和天灵地宝一样,诞生于先天罡煞汇聚之地,最为可怕。 按情报所言,这吕三擅长御兽。 但就眼前所见,分明是懂鸟兽语! 这种通常是觉醒了耳神通,历史上并不罕见。 如昔日东夷小国国君介葛卢,访鲁时听闻母牛悲鸣,而知三只牛犊被用于祭祀…… 《周礼·秋官司寇》亦有记载,“夷隶,掌役牧人,养牛马,与鸟言……貉隶,掌役服不氏,而养兽,而教扰之,掌与兽言。” 也就是说,西周王朝曾设立“夷隶”和“貉隶”二职,夷隶管理牛马,可与鸟儿交谈,貉隶负责驯兽,能跟兽类对话。 觉醒神通,能力并非单一。 同样是眼神通,有的能望气,有的能辨阴阳。 耳神通,大多数能听到细微声响,而有的则能听懂鸟兽语,或听到鬼神低语… 这吕三确实有点不凡。 就在李衍思索间,吕三已彻底爬出坟墓。 他个子中等,秋夜寒冷,却只穿了一身单衣,肤色微黑,长相一般,双目有神,月光下微微一笑,便露出两个酒窝。 那笑容,像极了纯真的孩童。 他抖了抖身上的土,看到老狐拜月,顿时一乐,“二爷,你这装模作样的,心也不诚,怎么能成功嘛?” “那头骨煞气重,小心反被迷了神。” 话音未落,那老狐狸就摇头晃脑,好似喝醉了一般,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头骨也咕噜噜滚落… 霎时间,群狐上下乱跳。 吕三也被逗得呵呵直笑… 李衍看到后心道:看来狐拜月也没那么简单,野兽生出灵性,本就难得,还得用煞气浓郁的头骨。 一不小心,就会被冲了神魂。 他隐藏全部气息,因此吕三并未察觉,纵身一跃从坟包子上跳下,先是将老狐扶起放在一旁,随后又蹲下,做侧耳倾听状,同时口中自言自语: “哦,金钱河南岸有水鬼…” “西山有人厮杀…” “有商队将金银埋在地下?” 李衍看到后,暗自心惊。 好么,这神通却是不凡,与鸟兽打好关系,便有了一个天然的情报军团。 怪不得乔三虎手下拿他没辙… 李衍沉思了一下,撤去术法,抱拳高声道:“可是吕三先生,在下有一事相求…” 话音未落,吕三扭头就跑。 李衍脑子一懵,这小子咋这么胆小? 我这还离你远着呢… 来不及细想,他直接窜出树林,想要追赶。 唧唧唧! 那一大群狐狸们顿时着了急,围着他龇牙咧嘴,却也不敢上前。 眼见吕三跑远,李衍无奈,只得边跑边摁住刀柄,三才镇魔钱发动。 杀机四溢,狐狸们顿时吓得四散,吱哇乱叫的同时,还有几只噗噗连续放屁。 “我你妈…” 李衍恼火,差点被熏个跟头。 鼻神通虽好,却也有麻烦。 即便他可用阴诀阳诀控制神通开启,但平时嗅觉就远比常人强横,最不喜各种异味,甚至有了少许洁癖。 这狐狸臭屁,对他来说和暗器无异。 好在他速度飞快,直接冲过狐臭区域,脚下暗劲勃发,每跑三步便纵身一跃,速度越来越快。 而前方吕三,也似乎听到狐狸示警,越发紧张,竟直接四肢着地,好似野兽般奔跑,速度惊人。 不仅如此,他还顺手一抖腰间皮兜,哗啦啦沿途洒下一枚枚铁蒺藜。 这又是啥招数? 李衍自然不会被这小招挡住,轻松避过,却也好奇吕三所用身法,从未见过。 这山顶黑风口后方便是陡峭悬崖,李衍本以为要困住这小子,却没想到对方竟直接从草丛中取出一个玩意儿。 类似滑翔翼,不过却是木架兽皮缝制。 这小子未免太滑溜了吧! 眼见对方即将逃脱,李衍心中一急,连忙高声道:“我送吴老四尸体回乡,找伱问路,并无恶意!” 吕三身子一僵,猛然转身。 “你先停下!” 他一声冷哼,仍旧拎着滑翔翼站在悬崖旁。 月光下脸色木讷,眼神冷漠。 哪还有方才童真笑容。 “好,我不动!” 李衍连忙停下,并且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毫无恶意,随后迅速开口,将事情经过讲述了一番。 吕三听罢,眼中怀疑仍不消减,“你跑这么远,还千辛万苦找我,就是为帮吴叔安葬?” 李衍眉头微皱,“这世上并非人人都逐利忘义,我该做的自然要做,不行么?” 他看得出来,这吕三对动物能坦诚相待,但对人却极其防备。 吕三沉默了一下,“我告诉你地方,你自己去找,行不行?” “行!”李衍直接点头答应。 他又不是想找这吕三麻烦,弄清地点,尽快将亡人安葬才是正事,哪有时间跟他耗。 吕三似乎也有些意外,默默看了李衍几眼,开口道:“吴家沟族坟都在西南山上,看到山上的大松树,下方便是。” “吴老叔一家暴毙,当时村里有很多不好的传言,不让他们进祖坟,于是就葬在祖坟后面沟里。” 说罢便直接转身,纵身一跃,借着滑翔伞风力托举,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悬崖下方远处,漫川关灯火辉煌。 “怎么胆子跟老鼠一样…” 李衍有些无语,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在他走后,之前昏迷的老狐才偷偷睁眼,随后叼起头骨迅速逃走… 得了消息,李衍也懒得在漫川关逗留,此地虽说繁华,但他却没什么时间游览。 回到秦街骡马商会取了寄存的马匹,李衍直接离开漫川关,策马冲向茫茫夜色。 他没发现的是,官路两旁草丛中,几只老鼠钻了出来,一动不动,盯着他离去的方向… 清晨,天尚未亮,众人便被马蹄声惊醒。 沙里飞连忙出门,只见李衍策马而来,一身寒气风霜,斗笠上还有露珠滴落。 “这么快?” 沙里飞有些诧异,连忙上前牵马。 “运气不错。” 李衍跳下马背,拍了拍马脖子,有些心疼道:“这小东西累坏了,让老孟叔给多添点料。” 将马收拾一番后,李衍便和沙里飞二人大致讲述了昨晚发生的事。 沙里飞乐了,“这吕三说胆小吧,敢独自一人与乔三虎周旋,说胆大吧,稍有风吹草动就跑。” “幸亏是你去,否则我们还真找不到。” “他的情况,不谨慎不行。”李衍摇了摇头,“地方已经问出来了,事不宜迟,王道长,咱们这就上山找出位置。” “行!” 王道玄知道李衍在心急什么,也不废话,拎起早已备好的行囊,便随李衍上了山。 他们这次,是要找到吴老四妻女坟墓,顺道再择一处吉穴,为白事做准备。 沙里飞则和杠夫们留在村里。 按照那吕三所言,李衍和王道玄顺着干涸河道前行,果然在西南山上,找到那颗大松树。 孤立于山头,晨光下苍翠欲滴。 然而,在看到坟地后,二人却是一愣。 像这种村里的坟头,一般是以家族为中心聚集,算不上什么好穴,只能说风景尚可。 然而如今,大多数坟头已被破坏。 墓碑倒塌,封穴大开,还有尸骨曝露在外。 “造孽啊…”王道玄看到,顿时微微摇头。 李衍也是眉头紧皱,心中升起火气。 他隐约猜出是谁的手笔。 村民身无长物,坟头不会有土耗子光顾。 多半是乔三虎所为。 “刨你家祖坟”,可不止是一句骂人的话,为泄愤刨坟曝尸骸,这种事也不少。 看情形,动手时间并不长。 或许是在漫川关被吕三惹急了,又找不到人,乔三虎才用这下作手段来报复。 “咱们走吧。” 王道玄显然也有些生气,“这丰阳虎真是不当人子,原本还想着去丰阳找人风光大葬,现在看来,还是低调些好。” “墓穴也得隐秘点,不能选在这里,免得咱们走了,又被乔三虎的人前来破坏…” “嗯,就按道长说的办。” 二人边说边走,顺着山坡往下,去找吴老四妻女坟地。 他们走后没多久,吴家沟祖坟附近,便有一人从荒草中缓缓走出。 正是吕三。 望着被毁坏的坟地,他眼中震惊、悲伤,随后便是无尽怒火,双拳紧握,牙齿咬得嘎嘣作响。 吱吱! 几只耗子从土洞中钻出,连叫几声。 吕三沉默了一下,打开腰间皮囊,耗子们顿时窜出,顺着裤脚攀爬,一一钻入皮囊内。 他又看向李衍二人离开的方向,毫不犹豫跟了上去…… “这…到底在哪儿?” 山沟中,李衍找了几圈,面色难看。 他们按着那吕三所言,找到后方山沟,但里面荒草丛生,根本看不到什么坟头。 王道玄端着罗盘四处一看,摇头道:“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毫无生气,葬之不吉。” “而且这里地势低洼,一旦暴雨,便会有山洪经过,恐怕坟头早已被冲散。” “我来试试…” 李衍说着,便准备捏动阳诀。 他如今全力施展神通,低下七八米的一些味道,也能闻到,或许可以找到尸骨。 然而,刚发动神通,李衍就眉头一皱,看向西北侧山坡。 只见那里,一道人影越过山梁,顺着土石斜坡向下滑。 “那是谁?”王道玄好奇。 李衍一声冷哼,“那便是吕三,我多半被骗了,且看他怎么说。” 他如今也回过神来。 这小子真话假话各一半,又偷偷跟在后面,多半还是怀疑,要确定他们身份。 谨慎没错,但也谨慎的让人心烦。 果然,这吕三还是和昨晚一样,远远地便停下,木讷道:“尸骨不在这里,我骗了你们。” 李衍气乐了,“这么玩,很有意思。” 吕三似乎看不出他在生气,依旧面无表情闷声道:“你来找吴老叔,我以为还是上次那帮人。” 李衍眼睛微眯,“什么意思?” 吕三此时也不再隐瞒,开口道:“我一直都知道,吴老叔不是普通人,周围的鸟兽,都不敢靠近他家。” “但吴老叔对我很好,吴大娘也经常给我送吃的,那时出事后,是我帮我老叔埋的亲人。” 李衍心中一动,“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吕三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回忆道:“一个很凶的厉鬼,附身吴大娘,把全家人都刺死了。” “就在那夜,吴老叔回来处理了厉鬼,但他似乎很害怕,半夜叫醒我,把家人草草埋葬,就离开吴家沟,再也没回来。” 和吴老四说的一模一样。 那厉鬼,恐怕就是他那恩将仇报的好友… 李衍脸色稍缓,“你说又有人找他?” “嗯。” 吕三点了点头,“吴老叔离开大约三日,村里便来了两个外乡人,打听吴老叔一家,说是受其之托,要安葬家人。” “那两人身上杀气很重,我察觉不对,就赶快将吴老叔妻女尸骨转移,葬在东山洞窟中。” “你做得对。” 王道玄正色道:“一些玄门法脉中,有追踪术法,可借亲人血脉尸骨施展,若被他们找到尸骨,吴前辈恐怕跑不远。” 李衍若有所思,“那两个,会不会是吴前辈同门,毕竟他带走了那东西。” 他所指的,自然是勾牒。 看起来,这东西还是吴老四法脉宝物。 如果是那样,恐怕事情便有问题。 李衍曾答应归还勾牒,但现在却成了活阴差。 不对! 吴老四不是说法脉人定凋零么, 甚至还出现了冷坛游师。 这可是香火中断后,才会出现。 莫非那两个,并非其同门? 种种疑问,让李衍摸不着头脑,对着吕三无奈道:“我不知还有这回事,你做得对。” “带我们去找尸骨吧…” (本章完) 最新网址: 第108章寒衣节 洞窟中,火把熊熊燃烧。 “就在这里。” 吕三指着前方,闷声说道。 李衍顺着其所指方向看去,只见一大一小两座土坟埋在洞穴正中,也没立什么墓碑,很是简陋。 这是东山悬崖崖壁上的洞窟,位置隐秘,若无吕三带领,他们根本找不到。 李衍点头,上前恭敬抱拳弯腰,又插香烧了些纸钱,这才扭头,打着火把来到洞窟角落。 火把一照,只见上方有人工开凿痕迹。 “是崖墓!” 王道玄眼睛一亮,抚须道:“贫道正觉得奇怪,进入这洞窟后生气流动,并无腐朽阴晦之气。” “多半是哪家富贵人家开凿一半,突生变故,才荒废了下来。没想到吕兄弟也擅风水堪舆之道。” 吕三摇头道:“我不懂风水,是听到鸟儿说有这个地方才来的。” “那就没错了。” 王道玄笑道:“这里便是附近地气汇聚之所,打开后又没有封土,地气与生气相通,自然是好地方。” 说着,看了看周围,点头道:“不错,吉穴就选在这里,估计这附近,贫道也找不到更好的了。” 李衍也很赞同,“就依道长之言。” 吴老四一家,已经全没了,他之所以千里送棺,就是为完成当初诺言。 这崖墓,都是富贵人家才用的起,无论请人点穴,还是工匠开凿,都要耗费不小。 葬在此地,也不算委屈吴老四。 就在二人准备离去时,始终沉默的吕三忽然开口道:“道长,我想问一下,这里还能多葬人么?” 王道玄微楞,顿知其意,摇头叹道:“当然可以,此穴不小,做家族坟地也行。” “但恕贫道直言,吴家沟的那些祖坟被毁,先人尸骨曝于阳光之下,葬在这里恐怕也难以挽回。” 吕三似乎根本不在意,点头闷声道:“那就行,我去收敛尸骨。” 说罢,便出了山洞,顺着绳子爬上山,也不和二人说话,很快独自离开。 看着对方离去的身影,李衍有些无语,“这小子的脑袋,多半是有点不对。” 王道玄则叹了口气,“他有点像狗。” 李衍乐了,“道长,这小子虽不好打交道,但无需骂人吧。” “孤身复仇谓之勇,不忘恩情谓之义,我其实也是佩服的。” “贫道怎会骂人呢?” 王道玄摇头道:“贫道在齐鲁游历时,曾见一山村因地龙翻身而毁,其他百姓都搬走了,唯有一条老狗始终守着,后来为守护主人尸骨,被其他野狗咬死。” “当地人称之为义犬,建庙纪念。” “和这小子,真像啊…” 夜晚,吴家沟荒废祠堂内。 “诸位,可能要辛苦一下了。” 王道玄沉声道:“事情便是这样,原本贫道还想着些银子,到丰阳县雇人,但现在看来,此事还不能大张旗鼓操办。” “咱们听道长的!” 杠夫头子岳疤瘌骂道:“逼得整村人背井离乡,还把人祖坟给刨了,就没见过这么下作缺德的。” “怎么安排,道长您说话。咱们没多大本事,卖把子力气还是行的。” 王道玄点头抱拳道:“诸位仁义!” “吴前辈对贫道有救命之恩,虽说事急从权,不能风光大葬,但该有的流程,还是不能应付,也算贫道尽一点心意。” “明日十月初一寒衣节,为鬼日,宜祭祀,不宜安葬,且各家都要上山烧寒衣,难免会有麻烦,所以安葬之日,定在十月初二,正适合破土安葬。” “沙老弟。” “唉。” “麻烦你明日还要跑一趟丰阳县,买一些竹签白纸火纸,纸扎纸人招魂幡,贫道亲自来做,免得引起怀疑,还有香烛元宝等,恐怕要多跑几回。” “好勒,这事交给我。” “岳老弟,你们明日跟衍小哥上山,下棺的绳索、封土的泥石,都得提前备好,免得到时误了时辰…” 王道玄常帮人办白事,对此事极为精通,很快便安排的井井有条。 因为明日要忙一整天,众人都是早早睡下,李衍更是两日没合眼,简单存神后便进入梦乡。 西南山上,吴家沟祖坟处。 月光下,刨土声不断。 吕三弯腰躬身,一根根捡着尸骨,额头汗水滴答,嘴里还不停自言自语: “吴老伯,当初是你心善,想着收我为孙,虽说吴大哥不让,但心意我还记着…” “刘阿婆,伱嘴上说话难听,但冬天送的衣很暖和,那是我第一次穿新衣裳…” “吴三哥,你死的早,但我听说村里的混子欺负我和师傅,是你帮忙出的头…” “吴六叔,你可真是混球啊,整天骗我玩…” “都走了,家也没了,只剩我一个了…” 寒衣节,又称“冥阴节”、“秋祭”,与清明、中元、共称三大鬼节。 这天是十月初一,入寒冬后第一日。 上古之时,在这一日,妇女们要事先准备好御寒衣物,送给远方戊边、服徭役的亲人,谓之寒衣。 到后来,祖先和亡人也要送一份。 当然,送的可不是真衣,而是用纸剪成五颜六色的衣服,烧给亡故亲人,寄托哀思。 一大早,丰阳县城内便人流如织。 百姓们携老带幼,挑着祭品,拿着纸扎寒衣,出城到附近山上,烧纸祭祀祖先。 国之大事,在戎在祀。 祭祀祖先这回事,谁也不敢大意。 没钱的,也得凑钱弄点火纸,折成衣服烧了,免得自家过世亲人在下面受冻。 有钱的,那更是排场十足。 比如号称“丰阳之虎”的县尉乔三虎,仅各色纸扎纸人,就拉了十大大马车,更别说那林林总总的祭品,连烧猪烤全羊都有。 队伍最前面,有道士和尚诵经。 中央则是大批壮汉,各个五大三粗,身上描龙画凤,即便穿着孝衣,也是吹鼻子瞪眼,呵斥着街上行人让开。 而在最后方,则是几辆马车,拉着乔三虎的妻妾儿女,至于家丁什么的,自然更多。 这么一支庞大的队伍经过,整条街都安静下来,百姓纷纷躲避,就连混江湖的也不敢废话。 要论起来,乔三虎的后台,可比当初的袁瞿和郑黑背硬多了。 虽说他那表兄岳法崇,怕他在藏龙卧虎的长安城给自己惹事,禁止他前往立足。 但在这小小的丰阳县,却无人敢惹,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这支庞大的队伍离开后,百姓们才松了口气,原本凝滞的街道,也再次热闹起来。 “呸!” 人群中,戴着斗笠的沙里飞啐了一口,转身进入旁边的香烛店。 “老板,拿些白纸彩纸、竹签子。” “哎呦客官,您要现做啊,这可来不及了,不如买现成的,小店的手艺那可是…” “少废话,你拿就是了。” “对了,香烛那些也来点,就照着这个单子拿……” 送葬队伍,要用到引魂幡之类,谁知道这些店里有没有乔三虎的人,若直接购买,指不定就会被发现。 “赵魁!” 城外,庞大的祭祀队伍没走多远,后方豪华马车上,便传来个浑厚的声音。 “大人,我在。” 旁边,一名络腮胡汉子立刻跑到车前。 他叫赵魁,正是丰阳县捕头。 乔三虎有权有势,整个丰阳县上下,要害位置几乎全换成了自己人,历任县太爷几乎都被架空。 而这赵魁,原本就是个地皮无赖,只因练得一手好刀法,得乔三虎看中,收为走狗。 他也是兢兢业业,什么脏活都敢干。 丰阳百姓,私下里称其为“伥鬼”。 马车车厢帘子缓缓掀开,露出个宽厚面孔,额头宽,面部五岳皆起,眉眼细长,嘴宽唇厚,虽一只眼大一只眼小,但却颇有气势。 相书上说,这叫白虎相,天生野心极大,敢打敢拼,心狠手辣。 此人,便是乔三虎。 他轻轻抚摸着八字胡,淡然道:“找几个人,到吴家沟祖坟瞧瞧。” “伥鬼”赵魁一愣,讨好道:“大人放心,咱们办事利落的很,那帮泥腿子的祖坟,早就给掀了。” “蠢材!” 乔三虎瞥了他一眼,训斥道:“挖几个破坟堆有什么用,我要的是勾吕三现身。” “这小子觉醒神通,擅御兽,连漕帮都要以礼相待,虽说现在奈何不了本官,但留着迟早是个祸害。” “今日寒衣节,他说不定会回来祭拜,你带人去看看,若是发现了踪影,立刻回来告诉我。” “是,大人。” “等等!” 赵魁正要走,乔三虎忽然又叫住他,沉声道:“去,把鲁先生也请上,吕三毕竟会些术法,以免你们擒不住他。” “是,大人。” 赵魁抱拳离开,随后又来到队伍最末尾,在马车前恭敬拱手道:“鲁先生,大人请您跟我们去一趟,给压压阵。” “真是麻烦…” 沙哑的声音响起,一名黑衣男子掀开帘子,跳下马车,又拎起个长条形的黑布包。 他满头乱发,胡子拉碴,脸色却惨白的吓人,甚至有些发灰,好像死人肤色。 赵魁缩了缩脑袋,不敢多嘴。 这个人,几年前便投靠到了乔三虎手下,平日里很少出门,整日待在家中,不知鼓捣什么。 尤其是其身上,散发着一股死尸腐臭味。 赵魁始终觉得, 这不是个人! 哗啦啦! 吕三脸色苍白,背起最后一大包骸骨,最后看了眼吴家沟祖坟,便转身下山。 下山后,他直接向着东山崖墓而去。 经过一晚的收敛,吴家沟祖坟里,曝露在外和坟墓严重破坏的尸骸,他已全部收敛。 还有些年代久远,已经腐朽,甚至连坟堆都消失不见,因此躲过毒手,吕三也没有乱动。 他不懂丧葬习俗,但也知道这些尸骸不能直接放入崖墓,要趁着吴老四下葬时,一起搬入。 也算是有个流程。 当然,他生性孤僻,更不会开口请人帮忙。 干什么,都习惯一个人来。 “大人料事如神啊!” 吕三走后一个时辰,赵魁便带人从另一头上了山,看到消失的骸骨、明显平整过的坟地,顿时大喜。 但随即,就是满脸的懊恼,哀叹道:“看样子,人已经走了,早知道这两日就在这儿蹲守,肯定能抓到那小子!” 说着,小心翼翼看向旁边死人脸黑衣男子,恭敬道:“鲁先生,不知您有没有法子…” “鲁先生”瞥了一眼,“我只会杀人术,追踪这事不熟。” 赵魁无奈,只得四处搜索。 但他不学无术,为虎作伥行,公门里追凶查案的本事,是半点都不会,手下更是如此。 没找到人,他们只得下山复命。 “赵捕头,快看!” 到了半山腰,有名汉子突然指向前方。 从这里,远远能看到荒废的吴家沟。 来时他们并未进村,而是绕道直接来山上,毕竟一个荒弃的村子,实在引不起众人兴趣。 然而此时,荒村中央竟有一抹炊烟。 虽说只有一股,但从这里看去,却异常明显。 赵魁一看,顿时满眼激动。 “快,快下山!” “急什么!” 旁边的“鲁先生”,却突然训斥道:“我虽未与那吕三交过手,却知此人知鸟兽语,恐怕你还没靠近,就被其发现逃遁。” “对啊,这小子可是滑溜得很。” 赵魁恍然大悟,连忙拱手道:“依先生之见,咱们该怎么做?” “鲁先生”沉声道:“回去再多找些人手,守住村子各个出口,等到了晚上,我做法除他!” “先生高明!” 赵魁有些不情不愿,毕竟那样功劳就分摊了许多,但他知道,乔三虎对这“鲁先生”多有器重,他可得罪不起。 旁边有名汉子挠头道:“捕头,要不咱们先派人看看,说不定是路过的行人找地方露宿。” 赵魁直接一个巴掌,瞪眼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若是过路的,就怪他们倒霉,直接当成土匪关到县衙。” 至于“鲁先生”,则没有说话,而是走在众人后方,摸着胸口腐烂疤痕,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喃喃道:“是勾牒,是勾牒。” “吴师弟,终于等到你了…” (本章完) 第109章鬼夜鼓声急 最新网址: “道爷,好手艺啊!” 老村祠堂内,沙里飞赞叹不绝。 旁边的杠夫们也是啧啧称妙。 沙里飞一早出发,来回几趟,搬来不少竹签和纸张,王道玄则熬了锅浆糊,从早到晚手上不停,终于将所有纸扎完成。 当然,凭他一个也做不了多少。 但无论是那精美高大的招魂幡,还是金桥、纸圈,都一应俱全,丝毫不比店里的差。 “只是点皮毛罢了…” 王道玄明显有些疲倦,微微摇头道:“跟那些真正的纸扎匠比起来,贫道这算不上什么。” “道长谦虚了。”李衍看了看已准备好的东西,开口道:“诸位,吃过饭就早点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 “衍小哥说的对。” 杠夫们干过的白事不知有多少,虽说这次特殊了点,但也熟悉其中流程。 再加上他们今日往东山搬了不少泥沙石头,还打桩子缠绳索,一个个累得够呛。 随便吃了些干粮后,便一个个早点睡下。 天色渐黑,村子中心火光隐隐。 距此十里外山坡树林旁,赵魁带了四十多人隐藏,皆身着捕快衣衫,手持利刃。 他们在乔三虎手下,早习惯了这样。 穿着这一身官衣,就代表王法! 哪怕是那些江湖帮派,见面也得躲着走,虽非铠甲,但有时比铠甲还好用。 “城里有啥消息?” 望着远处村中火光,赵魁出声询问。 一名独眼汉子低声道:“咱们的人没发现吕三动静,至于风闻馆的人,也一问三不知。” “哼!” 赵魁冷笑道:“这些江湖中人,都他妈不识抬举,哪天火了,把他们全都赶出丰阳城。” 说罢,又对着旁边拱手,一脸讨好道:“鲁先生,大人有事要前往上洛,说今晚的事,全听您安排。” “嗯。” “鲁大师”盯着村子,沉声道:“待会儿你们就动身,在村子一里外停下,千万别靠近,等我做法与里面的人斗上一场。” “这边一旦发出信号,你们便冲进去,只要里面是活人,别管他是谁,直接斩杀!” “是,先生。” 赵魁恭敬拱手,眼中却有一丝狐疑。 他都没确定里面是不是吕三,但看这“鲁先生”的模样,似乎知道里面是谁,还准备斗法。 这家伙肯定有所隐瞒! 虽说心中有猜测,但赵魁也很识趣没有废话,万一惹恼这死人脸,哪怕宰了自己,县尉大人也不会在意。 就这样,众人躲在树林中等待。 不知不觉,已有人打起了哈欠,满脸无聊,眼中也有些不满。 他们这些人,领着乔三虎的钱,吃喝不愁,平日里作威作福,每到夜晚就喝酒赌钱耍女人,过得可谓是逍遥。 本以为杀个人而已,却没想到要等这么久。 当然,也没人敢有怨言。 又过了一会儿,树林中越发寒冷。 众人这才发现,地面不知什么时候,竟凝上了一层白霜,远处也影影绰绰,有几个森绿鬼火上下飘荡。 “捕、捕头,有点不对劲啊…” 一名捕快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 赵魁心中也有些发毛,扭头看向后方。 只见那“鲁先生”,正卸下背上黑布包,打开后,里面赫然是一根根哭丧棒。 柳木为杆,缠满白色纸穗。 见周围人目光惊疑不定,“鲁先生”冷笑道:“今日寒衣鬼日,好朋友们自然多了些。” “去吧,记住,每个路口都得守住!” 赵魁闻言,直接拔出刀,呵道:“走,就按之前吩咐,谁敢给我窜稀,老子扒了他的皮!” “捕头瞧好吧!” “一只耗子都别想跑!” 众人一声吆喝,纷纷冲出树林。 这帮人都是地痞无赖,乌合之众,但有不少手上都沾过人命,颇有一些杀气。 哗啦啦! 一时间,林中群鸟惊飞。 “蠢材!” 后方“鲁先生”见状,忍不住一声怒骂。 他带着这些人远远避开,就是怕惊动村子里的人,毕竟术士的手段种类繁多,说不定会有所警觉。 没想到,临走还给他来个这个。 不过如今也顾不上训斥,“鲁先生”看了看天色,眼中怨毒渐盛,甚至有些癫狂,喃喃道:“吴师弟,这么多年,帐该清了…” 说罢,将哭丧棒一根根插在地上,正好围成一圈,共十二根哭丧棒,代表十二地支。 而哭丧棒围成的圆圈中心,则已事先挖出三尺深坑,里面放着一口棺材。 “动手吧!” “鲁先生”吩咐了一声,便直接躺进棺材。 旁边还留了几名捕快打下手,见此诡异情形,他们背后皆是汗毛倒竖,但也不敢不听令。 一个个战战兢兢,先是将棺木合上,随后又铲起浮土,将棺材迅速掩埋。 霎时间,周围阴风四起。 那些鬼火越聚越多,竟环绕在棺材上空,随后又向着吴家沟村中飘去… 东山之上,吕三正躺在树下睡觉。 哗啦啦! 一群飞鸟从夜空中划过,落在树干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有夜鸟从林中升起。 吕三猛然睁眼,迅速起身。 所谓精通鸟兽语,并非会与之对话,而是通过耳神通,倾听到鸟兽之间传递的信息。 方才鸟语之意: 对面山、很多人、阴物、危险! 吕三望着远处,眼中惊疑不定,忽然想到什么,狠狠砸了下自己脑袋,二话不说,向着山下跑去。 他已隐约有所猜测,自己怕是中了计。 原本以他的谨慎,不会犯这错,但看到吴家沟祖坟被刨后的愤怒,令他出了纰漏。 村里那些是好人,不能因他而死… 吕三越跑越快,手脚着地,似野兽般纵跃,同时口中含着骨哨,吹响苍凉而古老的乐曲。 御兽术并没那么简单。 这个世界没有灵气,更没什么血脉契约,要操控动物听自己指挥,那是难如登天。 一般来说,无非是武的和文的。 武的就是以皮鞭抽打,配合药物控制,如一些耍猴人驯猴,还有丐帮耍蛇驱狗。 坏处是容易反噬,如乱葬岗一战,李衍等人使用术法惊扰,令几名恶丐丧身蛇阵。 另一种就是文的。 慢慢培养感情,或依靠术法传达善意,昔日有巫者,荒野睡觉时,百兽前来守护,便是御兽术。 吕三选择的是第二种。 他的师傅,便是那守村人憨憨。 没人知道,这个憨憨以前到底什么身份,又从哪里学的术法和武功,甚至没在外人面前显露。 唯独传给了吕三。 吕三被一会儿疯癫,一会儿清醒的守村人憨憨养大,又开启神通,懂鸟兽语,精通此道的同时,性子也和常人不同。 王道玄说得没错。 吕三就像一条老狗,吴家沟虽小,但这里的一切,就像气味一样,让他安心。 他收敛骸骨,也并非对那些乡民有多深的感情,只是家被毁了,茫然无措,想要做些什么。 甚至与乔三虎为敌,也是这个原因。 黑夜里,口哨沧桑怪异。 这片山川似乎也被唤醒,吕三所过之处,山上毒蛇钻出缝隙,沙沙游弋,獾子、狐狸一个个冒出脑袋,好似月下精灵…… 黑暗中,李衍猛然睁开双眼。 “都醒醒,出事了!” 他一声厉喝,睡在祠堂的众人纷纷苏醒。 “咋了?” “有狼进村了?” 众人原本还有些迷糊,但他们很快便发现了不对劲。 虽说入冬第一天,深夜寒冷,但借着篝火也能抗住,但不知为何,这股寒意却越来越盛。 门外漆黑一片,寂静的有些诡异。 “有很多不干净的东西!” 李衍死死盯着外面,沉声道:“道长,想办法护住大家。诸位,待会儿全都闭上眼,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怕。” 他这么一说,众人反倒更害怕,但这个时候,也只能听从吩咐,纷纷闭上双眼。 而王道玄,则连忙跑到供台前。 那里有事先准备好的五谷,盛放在木盒内。 原本是为葬礼准备,沙里飞不知深浅,多买了几斤,如今恰好派上用场。 大米(白),小米(黄),高粱(红),绿豆(绿),黑豆(黑),象征五行,名为五穀米。 哗啦啦! 王道玄默念口诀,脚踏罡步,在祠堂的东北方向、西南方向,将五穀米尽数洒出。 这两侧,一个叫表鬼门,一个叫里鬼门。 而这个术法,就是五谷辟邪术。 洒出五谷,王道玄还不放心,又取出罗明子送的镇宅、辟邪二符箓,捏动法诀,分别贴在祠堂两个立柱上。 他清楚,李衍如此警惕,绝没那么简单。 李衍也没闲着,直接取出云雷神鼓,放在鼓架之上,扎着马步,摆好了架势。 与此同时,门外也出现异象: 一颗颗绿色鬼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祠堂大门外,飘飘忽忽,游离不定。 “有人驱鬼作祟!” 王道玄一看,脸色顿时变得凝重,“今天寒衣鬼日,天地间阴煞炽盛,道观庙宇放焰口、做科仪安抚天地亡魂,也有邪道趁机作祟。” “是什么人盯上了咱们?” “不清楚。” 李衍摇了摇头。 他这一路,得罪的也不少,乱葬岗上的弥勒教余孽、江左术士尤老四,谁知道是不是他们的同伴。 王道玄也顾不上细想,叫着沙里飞,让其帮忙,配合自己迅速布置法坛。 他的阴兵小鬼被灭,没法外出探查,只能起一些简单术法,帮助李衍。 没错,要对付这些,李衍才是主力。 门外,阴风开始呼啸。 “道长,快、快看!” 沙里飞瞪大了眼睛,指着东南方。 只见地面上,寒霜开始蔓延,那一颗颗五谷,有的忽然焦黑,有的则噼啪爆裂。 “这么多…” 王道玄也是倒抽一口凉气。 他的神通,目前只能通过品尝辨别信息,自然察觉不到鬼物多寡。 但现在看来,数量远超想象。 就在这里,李衍忽然击鼓,同时念诵“吽”字真言,存神催动神鼓。 鼓声宛如惊雷,响彻夜空。 门外的那些鬼火,瞬间四散。 而洒在地上的五谷,也不再变化。 “衍小哥威武!” 沙里飞虽是外行,但跟着李衍和王道玄,多多少少也了解了不少,见状顿时叫好。 “闭上眼睛,别说话…” 王道玄连忙低声提醒,“活人七情变化,生气随之变动,最容易吸引阴物,他们也是在这变化之间找到缝隙附身。” 沙里飞一听,连忙闭上嘴巴。 但心中实在好奇,便眯着眼偷看。 果然,门外阴物再次开始聚集。 那些鬼火游荡只是表象,实则李衍能清晰的闻到,一团团或腐朽阴寒、或血性乖戾的味道在门外盘旋,甚至越聚越多。 见此情形,李衍哪还敢留手。 咚!咚!咚! 他同时运用暗劲,存神催动云雷神鼓。 先是缓,随后急,鼓声如雷,震动四方。 外面的大大小小的阴物,好似受惊的兔子般,迅速退散,但却似乎被什么驱使,并未离开村子,而是上下乱窜,掀起阴风。 在祠堂众人看来,外面风声呼啸,隐约有不少人悲泣哀嚎声传来。 王道玄面色微沉,“是勾魂术,诸位无论听到谁说话,都别回应!” 果然,那风声入了各人耳中,立刻改变,成了他们至亲之人的呼救声。 幸亏有王道玄提醒,加上众人都是老江湖,尤其杠夫们,知道不少禁忌,一个个都闭紧嘴巴。 但即便这样,也吓得够呛。 “给脸不要脸啊…” 李衍心中也升起一丝火气,从怀中取出三才镇魔钱刀穗,挂在了神鼓铜钉龙口上。 这一次,存神催动显得异常艰难。 两种法器配合,一个蕴含冰冷杀机,一个有阴阳之变,且鼓声能放大术法范围。 效果,可非简单的一加一。 万掌柜将鼓制成时,曾警告过李衍,以他如今道行,还无法使用这种配合,即便勉强催动,也会神魂受伤。 他却不知,这对李衍来说,并不是问题。 存神催动,神鼓顿时有了变化。 三才镇魔钱刀穗轻轻摇晃,冰冷杀机四溢,笼罩在神鼓之上,雷击木鼓身内,那一抹雷罡的杀机,也随之被激发。 一声雷鸣天地惊。 鼓声回荡,沿途弱小的阴物瞬间魂飞魄散… 推本朋友的书。 简介:苏泽,修行学院高三学子,正在努力修行准备考上高等修行学府,本来他这辈子最大梦想就是筑基成功。 直到他发现自己能登陆远古洪荒之后,他的梦想就变了 (本章完) 最新网址: 第110章诡术、血火、杀 最新网址: 雷罡杀机激发,神鼓威力得以彰显。 雷为阴阳变,是天下一切阴物、妖魅、邪祟克星,所以雷法也是玄门之中最强法门。 罗明子从小修道,乃执法堂精锐,但即便他也才初步学会掌心雷,威力只可震散气机。 李衍使用此法,自然非常勉强。 纵使借助法器,也是伤人伤己。 “吽!” 鼓声化作雷声轰鸣,李衍只觉脑中嗡嗡作响,两眼一片白芒,差点晕过去。 他身子晃了晃,血腥味便自喉头涌上。 好家伙! 李衍暗自心惊,连忙用大罗法身恢复。 此法威力惊人,反噬也更超出他想象。 只是一击,竟已受了内伤。 好在这声雷鼓,也将大部分阴物震散。 祠堂众人,也被震得头晕目眩。 沙里飞捂着耳朵,龇牙咧嘴,刚想说话,却瞅见旁边岳疤瘌有些不对。 他好似中风一般,脸上肌肉不断抽搐,配合那张凶恶面庞,显得极其狰狞。 “老岳,你…” 沙里飞刚要询问,却见岳疤瘌的眼神陡然变化,之前呆滞,现在却充满怨毒与癫狂。 岳疤瘌忽然抽出腰间匕首,纵身而起,刺向李衍后背。 李衍刚驱动神鼓,神魂震荡,此刻神通还没恢复,自然没察觉到身后袭击。 “小心!” 沙里飞却是眼疾手快,一下将岳疤瘌扑倒,握着其持刀的手腕,在地上猛然一磕,甩掉匕首。 “老岳中邪了,快帮我摁住他!”沙里飞死死摁着岳疤瘌,一声大吼。 他可不是傻子。 岳疤瘌虽长相凶狠,却是个顾家的老实汉子,对李衍更是尊敬的很,岂会动杀心。 唯一的可能,便是中了招。 然而,话音未落,沙里飞就只觉岳疤瘌身上传来一股巨力,竟差点将他掀翻。 好在其他杠夫也警觉,闻言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将岳疤瘌摁住。 即便如此,众人也是脸红脖子粗。 这岳疤瘌的力气,不知为何凭空涨了不少,几人感觉就像摁着一头猛兽,随时有可能挣脱。 “不可能啊…” 王道玄也是面色骤变,看了看地上毫无动静的五谷,还有柱子上的符箓,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虽不明白原因,但他还是再次取出一张驱邪符,捏诀掐印,启动符箓,准备贴在岳疤瘌额头。 符箓这种东西,大部分都是一次性,除非那种自成局势的宝符,一旦贴上,就不能妄动。 所以,他只能再消耗一张。 罗明子送的驱邪符,乃是正儿八经太玄正教符师书写,在祖师法坛前敕笔、敕墨、结煞、入讳,完了还要香火供奉。 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张。 王道玄虽说心疼,但现在也顾不上。 然而还没等他动手,躺在地上的岳疤瘌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众人刚松口气,却见摁着岳疤瘌的另一名杠夫,同样开始颤抖,眼神也变得凶狠。 他一把拎起地上掉落的匕首,直接向昏迷的岳疤瘌胸口刺下。 还没刺中,就被李衍一脚踹开。 那杠夫在地上滚了两圈,顺势站起,不再急着动手,而是直愣愣看着众人。 火光下,带着一丝诡异笑容。 尤其是其双脚,竟是踮着脚尖站立,踩在那些避邪的五谷之上,毫无反应。 沙里飞咽了口唾沫,“道爷,这啥妖魔鬼怪?” “不是阴物,是生魂。” 王道玄死死盯着对方,沉声道:“有术士生魂离体,附身杀人。” “道友,你到底什么人?” 那杠夫却没理会王道玄询问,而是眼睛不正常地转了一圈,忽然扭头,看到了祠堂内棺材,还有供桌上吴老四的临时牌位。 他脸上肌肉抽搐,顿时怒喝道:“吴老四死了?他怎么敢死,他凭什么敢死!” 说话颠三倒四,眼神也越发癫狂,似野兽般喘着粗气,“勾牒呢,勾牒呢,他把勾牒藏哪儿了?” “你找这东西?” 李衍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正是阴司勾牒。 他此刻神通已经恢复,能清楚的闻到,杠夫身上多了一股味道,但有点奇怪。 似生魂,却带着腐尸阴冷。 他心中已有猜测,这人多半就是当初来找吴老四的术士之一,没想到对方如此有耐心,竟等了这么多年。 勾牒这东西,难道另有玄机? 果然,拿出东西后,那人呼吸就变得急促,死死盯着勾牒,眼中既有畏惧,又有渴望。 他忽然抬起匕首,直接抵在自己喉头,喘着粗气颤声道:“把它给我,快,否则这里的人都要死!” 李衍眼睛微眯,升起一股火气。 此事某种程度上,也算他理亏在先。毕竟吴老四的嘱托,是将勾牒放回师门祖坛,北阴酆都大帝神像供桌前。 然而,他却误打误撞成为活阴差。 想着对方很可能是吴老四同门,因为误会才出手偷袭,所以李衍取出勾牒,想说明此事。 没曾想,对方竟用人命威胁。 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虽心中杀意已起,但面对这诡异手段,李衍还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交出勾牒。 “等等!” 见李衍要将勾蝶抛向他,被附身的杠夫似乎吓了一跳,慌忙怒吼道:“别耍样,扔到地下!” 李衍心中一动,有了计较。 活阴差到底怎么回事,他到现在还一知半解,但有件事,吴老四当时却隐约提过。 他们要抓的犯人,种类繁多,意外还阳者、为恶一方的厉鬼、施展邪术的活死人…有些实力极其强悍。 吴老四道行两重楼,虽说也算不凡,但跟这些犯人比起来,明显不够看。 所以他说过,勾魂之时只需打出勾牒,就能令对方直接沉入幽冥。 难不成,眼前这家伙也是囚犯… 但对方盯着自己,若有异动,恐怕会立刻出手害人。 想到这儿,李衍缓缓蹲下,将勾牒放在地下,一脚踢了过去。 他这一踢,却是用了巧劲。 哗啦啦! 勾牒在地上滚动,恰好从沙里飞旁边经过,在其前方不远处停下。 而此刻的沙里飞,正背对李衍。 李衍相信,作为老江湖,对面术士话中所露破绽,沙里飞肯定能发现。 当时吴老四谈往事,他也在场。 就是不知,能否猜中自己用意。 随着勾牒停下,那被附身的杠夫视线也随之下移,呼吸急促,眼中带着渴望与畏惧。 甚至,还有些癫狂和茫然。 李衍眼中精芒一闪。 他能肯定,这家伙精神状态有问题! 果然,其被勾牒吸引,竟忘了所处环境,缓缓蹲下仔细查看。 但很快,他就面色大变,低吼道:“怎么回事,没了,被人抢先了… “是方师弟,不对,我明明已经宰了他…” “去伱妈的!” 就在这时,沙里飞眼神骤变,一声怒骂的同时,上前一步,捡起地上勾牒,直接拍在那杠夫额头。 这一下,好似雷击。 被附身的杠夫,直接仰面倒地。 “吼!” 他浑身颤抖,发出野兽般绝望嘶吼,但那勾牒此刻,却如同定身符一般,让他难以动弹。 而沙里飞几人也同时上前,将他死死摁住。 “嘶!” 沙里飞倒抽一口凉气,骂道:“这小子做了什么,怎么身上冷得和冰块一样?” “是勾牒!” 李衍也快向前,面色凝重。 他能闻到,那勾牒在接触对方的瞬间,忽然有了变化,似乎有一种无形力量溢散,将对方直接困住。 但这种味道,只是一瞬。 随后,便什么也闻不到。 这种情况,像极了吴老四死时情形。 神通并非万能,若道行不足,有些等级更高的力量,低级的神通,便无法察觉。 这种力量,或许就是来自阴司! 当然,现在也顾不上多想,关键是要怎么破了这家伙的术法。 “道长,可有办法?”李衍连忙询问。 王道玄愁眉不展,微微摇头。 而此时,那被附身的杠夫听到二人谈话,先是错愕,随后便是狂喜,“哈哈哈…你不会用,你不会用!真是笑话。” 此时说话的声音,已完全变了一人,沙哑中带着阴狠,“识相点,赶快放了我,这勾牒只能困我一炷香,到时你们只会死得更惨。” 李衍眼中闪过一丝杀机,声音却和缓许多,“这位前辈,我们只是受人之托,送棺回乡,对你和吴老四的恩怨,完全不知啊。” 沙里飞也点头道:“就是,有什么事都能商量么,这玩意儿对你是宝,对我们可是麻烦,你说这咋闹得…” 附身的术士似乎也冷静下来,身子不能动,眼珠却瞥向了李衍,“你成了活阴差?” 见李衍点头,他眼中再次涌上愤怒,“阴司都是瞎了狗眼,先是吴老四,随后又是你这什么都不懂的蠢货,我们不服!” “不服有什么用。” 沙里飞阴阳怪气道:“人家阴司的大人,就是看不上你,拿了勾牒也没用啊。” 这一下,似乎触及了术士心中疤痕,怒吼道:“你懂个屁,只要活阴差犯了禁忌,就难逃一死,勾牒也会换主!” “哼,吴老四那蠢材,他恐怕到死都不知道,他那好友还阳化厉鬼的法子,都是我们传授…” “即便这次躲过,下一次就找他儿子…” 原来如此,李衍心中杀意更甚。 沙里飞也大呼小叫道:“你这人真是下作,连同门都暗中捅刀子。” “同门?哈哈哈…” 那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什么都比他强,凭什么是这最蠢的人被选中。” 李衍忽然开口道:“你在撒谎,既是同门,为何有冷坛游师指引我,你们一脉的香火早断了。” “什么?!” 那人眉头一皱,“你放屁,我还活着,小师妹还守着坛场呢,哪来的冷坛游师…” 这么一说,李衍也有些懵逼… 就在他们与术士纠缠时,守在村外的赵魁等人,却是越等越不耐烦。 村里阴物聚集,他们根本感受不到。 “咦,怪了,大半夜怎么还敲鼓?” “捕头,我见过,神汉就经常敲鼓驱邪。” “什么神汉,分明是秦汉战鼓!” “都特么给老子闭嘴!” “鼓怎么又停了?” “那边也没信号,捕头,不会出事了吧?”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赵魁眼中也是阴晴不定,随后一咬牙,“鲁先生那边怕是没弄成,点子已经惊动,万一跑了,咱们都要倒霉。” “兄弟们,跟我进村!” 一声令下,捕快们顿时点起火把。 这便是他们约定的信号,其他几路人马,也纷纷点起火把,从不同方向冲入吴家沟。 与此同时,正好李衍也问出冷坛游师和这法脉无关,虽心中有百般疑惑,但此时也顾不上多问,沉声道:“有人来了,数量不少,抄家伙!” 众人纷纷拿起武器,看向门外。 只见火把如龙,伴着密集凌乱的脚步声,四五十名捕快冲到祠堂前。 “围住,一个都不能跑了!” 赵魁见只有这么些人,心中顿时大为放松,先是一声吆喝,随后竖眉瞪眼道:“你们是什么人,半夜鬼鬼祟祟…识相点都放下武器,跟我到衙门走一趟!” 没看到吕三,他心中已有些不爽。 李衍没理会这小丑,而是看向沙里飞。 沙里飞则低声骂道:“见鬼了,我亲眼看着乔三虎那混蛋带着手下去祭祖,怎么又来找麻烦…” 他却不知,今日之事,是几方都有错判。 见祠堂内众人不理会自己,赵魁顿时眼睛一瞪,“怎么着,你们想造反?” 往日,此言一出,江湖中人多半都得忍着。 他却不知,此刻李衍也正头大。 他即便活过两世,也不过是个凡人,既不会神机妙算,也没有通天的本事。 身后那术士,随时有可能脱困。 如今,又跑来这帮蠢货找麻烦。 听得赵魁威胁,李衍心中一股邪火升腾,手中关山刀子一横,瞪眼道:“猪狗不如的东西,造反又咋滴!” 说着,便持刀直冲而出。 也就在这时,诡异的口哨声响起。 “啊,蛇蛇!” 站在后方的捕快们一阵大乱。 却是他们脚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条毒蛇,还各寻目标偷袭,直接咬伤十几人。 而李衍也已持刀而出,趁乱冲入捕快群中,刀光闪烁,已直接砍翻两人。 火光下,满脸鲜血,犹如修罗… (本章完) 最新网址: 第111章你来我往 最新网址: “当心!” “快躲开!” 这帮捕快们彻底慌了神。 他们没想到,李衍还真敢动手。 这些人不过是丰阳城的泼皮无赖,即便练过一些拳脚,也在日复一日的酒色中,掏空了身子。 乔三虎手下真正的硬茬子,全都派去了漫川关,毕竟那里油水丰厚,且南北帮派聚集。 陕州的帮派,还给他一些面子,而南方鄂州的帮派,那是完全不惧,暗地里也下过几次黑手。 这些人在丰阳城中,凭借着一身官衣横行霸道,说是捕快,实则连混子帮派都不如。 碰到真正的狠人,就彻底慌了神。 而李衍,也是毫不留手。 说好话是不可能的,被这帮混蛋抓入大牢,绝无生还之机,敌众我寡,哪能有半点犹豫。 关山刀子直接捅入一人胸腹。 这是个有些肥胖的汉子,两层下巴,三层后颈肉,捕快帽子跌落,露出满脑袋青皮。 加上他那满脸横肉,一看就是平日里走在街上,百姓都要绕道走的泼皮。 然而此刻的他,却是满脸恐惧。 “大侠,饶、绕…” 望着浑身鲜血,眼如寒星的李衍,恐惧和痛苦,让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完整。 李衍根本懒得理会,一声怒吼,腰臂发力,捅着人,就便将其推出三米远。 恰好躲过身后砍来的两刀。 李衍侧身一踹,将那胖子踢翻的同时,关山刀子猛然抽出,溅着血在空中一挡。 两柄长刀顿时被他架住。 “滚开!” 赵魁也是怒了,手持朴刀,猛然劈下。 朴刀这兵器,又名播刀,俗称双手带,始现于宋,钢刀带长柄,介于大刀与单刀之间。 因其双手可握,发力迅猛,故广为流传。 赵魁练得是水陆朴刀术。 此刀术一路为水船刀术,源自江浙,适用于在船上窜跳厮杀,一路为陆刀术,适合旱地使用。 因为漫川关为水旱码头,所以此刀术被漕帮传入后,便迅速扩散,流传至今。 赵魁自小在漫川关厮混,虽刀法尚可,也踏入暗劲,但那里龙蛇混杂,高手众多,他实在没混出个模样,便一咬牙投靠了乔三虎。 没想到今晚稍一疏忽,便已连折七八人。 想起乔三虎的阴狠,他心中恼火中,带着一丝恐惧,出手自然是全力以赴。 这一招跳步劈砍,势大力沉,而且李衍也被人逼住,若是砍中,能直接将人一劈两半。 然而,李衍的反应更快。 他手中关山刀子向下一沉,那两名捕快顿觉手中一空,脚步也随之踉跄。 而李衍则顺势一个转身,左手缠丝擒拿,扣着一名捕快肩膀向前一推。 这一下,动作凌厉迅捷。 赵魁的刀正好砍下, 那捕快脑袋也被直接剁掉。 而李衍早已脚下发力,连续两个贴身游龙步,再次找到那些功夫弱的捕快。 捕快们人多,实力却参差不齐,且被毒蛇袭扰,火把闪烁,乱成一团。 而李衍凭借嗅觉神通,周围情况了然于心,一次次闪躲,出刀,在混乱中收割人命。 “小子,别跑!” 赵魁也是气得够呛,提刀追赶。 而造成混乱的,不止李衍一人。 操控毒蛇者,正是赶来支援的吕三。 他原本就和这些人有仇,见李衍动手,自然也毫不留情,一边吹着口哨呼唤野兽攻击,一边在黑暗中游走,双臂不断挥舞。 这小子,竟也是个暗器高手。 他所用的,乃是一种梭子镖,加上暗劲勃发,力道惊人,或穿胸而过,或扎入脑袋。 挥手之间,便是一条人命消失。 而沙里飞也没闲着,带着剩下杠夫和车把式老孟头,拿着刀枪棍棒守在门口。 他们知道自己能耐,冲入敌阵只是添麻烦,因此只是互相配合,刀棍挥舞,将冲上来的捕快一次次逼退。 祠堂内,只剩下王道玄一人。 “哈哈哈……” 被附身的杠夫发出阴冷笑声,得意道:“时候快到了,这些都是我的人,到时你们都得死。” 他说的也没错。 有这种随意附身的术法,李衍他们又不懂得破解之道,再加上外面围攻的捕快,众人败亡也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王道玄却并未理会,而是取来一大叠火纸,放入火盆中,烧起一尺高火焰。 “给自己提前烧纸上路么?” 被附身的杠夫见状,一脸嘲笑。 谁知王道玄看了他一眼,竟直接取下勾牒,随后左手拿着,放在火盆上,沉声道:“你再用邪法附身,贫道立刻烧了此物。” “对我们来说,这东西并不重要…” 被附身的杠夫一愣,没想王道玄会来这招,顿时大急,“别,你想怎么做?” 王道玄沉声道:“不用附身邪法,能擒住我们,贫道自然认栽。” 他知道,此人不会放过他们,因为李衍得了活阴差一职,必须死去,对方才有机会。 而且事到如今,那些捕快也不会善罢甘休。 唯一能谈到的条件,就是逼对方不用附身法。 “哈哈哈…” 杠夫阴冷一笑,“罢了,就让伱们知道,不用附身,老夫也能轻松宰了你们。” 说罢,那杠夫顿时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王道玄微微一叹,这才翻起手掌。 掌心内,赫然扣着一张黄符。 驱赶对方只是第一步, 这才是他真正目的! 没能力破法,却不代表没能力反击。 王道玄来到法坛前,从怀中掏出一个草人,随后捏动法诀,将草人放在法坛上。 有件事,他没和众人说。 或许是求道路太长,学了不少杂术和知识的原因,《七箭秘咒》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甚至之前做了个草人,都是一次成功。 草人,规矩点的叫法是“刍灵”,乃古代送葬时用的茅草扎的人马。《礼记》有记载:涂车刍灵,自古有之,明器之道也。 咒法之道,首先要有目标。 就像牛背梁一战,他派出阴兵探查,被尤老四捕捉气息中了招,方才摘取勾牒时,同样用咒符得到了对方气息。 眼下,施展《七箭秘咒》的条件已经足够。 王道玄眉头紧皱,面色肃穆。 这种术法的可怕,他在书中已经看到,看似简单,却杀伤力惊人。 前三咒,普通术士皆可修成。 甚至一些百姓诅咒钉小人,也算是头一咒,不过大多数都是泄愤,根本不可能成功。 而第四咒之后,就越来越难,唯有天赋卓绝者,才有可能施展。 那附身的术士,残害同门,手段娴熟,对其施展此术,并不违反诺言。 王道玄只是没料到,这么快就会使用。 但现在,已由不得他多想。 没有任何犹豫,王道玄立刻手掐法诀,从旁边拿起几根筷子,咬破指尖,将鲜血涂抹在上。 咒法用的箭,也和威力有关,但事急从权,他只能用这个方法临时制作。 随后,王道玄又在眉心画了道血符,步罡踏斗,将朱砂红绳缠绕在草人之上。 这个便叫“紧箍圈”。 咒法坛成,一股阴气自地面升起。 王道玄只觉浑身如坠寒冰,却仍旧咬着牙,掐诀念道:“天黑地暗,日月无关,无形影黑罩,照定一切贼道,天罩地罩,神罩鬼罩,贼罩昏迷,收吾罩中,顶头七箭,日时钻心,急急如律令…” 伴随着咒语,阴气升腾,附着于筷子,但还没维持住,便瞬间消散。 王道玄也不气馁,再一次掐诀念咒。 与此同时,外面形势也发生变化。 “都散开!” 赵魁一声怒吼,挥舞朴刀,将地上毒蛇砍成两段,又猛冲向前,对着李衍一刀劈下。 此时的捕快们也回过神来,一边咋呼着挥刀驱赶蛇虫,一边聚拢,重新组织队伍。 待到众人结好阵势,这才发现,短短时间,内死伤竟已过半,有些身中蛇毒,倒在地上生死不知,还有些则彻底气绝。 空地上鲜血四溅,残肢断臂凌乱,火把熊熊,闪烁不定,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李衍此刻,已将赵魁逼退。 被这么多人围攻,即便他身手了得,也难免身中数刀,加上杀人时溅落的血渍,整个人都成了血葫芦。 妈的,遇到煞星了… 捕快们眼神惊惧,心中不由得暗骂。 早知今晚会如此麻烦,怎么想办法都要推脱,现在倒好,能不能活着离开,都是问题。 李衍刀子一横,眼中杀机越发浓郁。 大罗法身之强悍,如今彻底体现。 常人以寡敌众,即便是暗劲好手,拼杀一阵后也会泄力,更别说乱刀之下,难免受伤。 若不逃走,结果只能是被人围杀。 但他有大罗法身,只要不立刻送命,便可长时间久战,迟早把这些人全部斩杀! 吕三也从外围纵跃而出,站在李衍身边。 他的飞梭已然用尽,此刻拎着杆抢来的大枪,同样身中一刀,但手中长枪依旧稳如泰山。 “吕三,果然是你!” 赵魁看到后,不惊反喜。 今晚死了这么多手下,乔三虎肯定要发火,但若能除掉吕三,他便是有功无过。 想到这儿,赵魁看了看周围,冷笑道:“好啊,不管你们是哪条道上的,擅杀朝廷官差,等同于造反,天涯海角也跑不了!” 他一边放着狠话,一边掌心在后,做了几个手势。 捕快们顿时了然,有几人偷偷后退,跑到后方草丛中,合力拖出一团黑乎乎的物件。 铁锁为网,暗含勾刃,正是“鬼见愁”。 他们用这玩意儿,也算有经验,无论你多好的身手,一旦被这东西罩上,唯有死路一条。 曾有名过路的暗劲刀客,心怀侠义,想要替丰阳百姓除掉乔三虎,但最终也被他们合力围住,饮恨于这“鬼见愁”之下。 当然,这点小动作,自然瞒不过李衍,更瞒不过听力超绝的吕三。 二人只是一个眼色,便有了计较。 这“鬼见愁”虽凶狠,却有个致命弱点,一旦抛出罩不住人,回收起来就异常艰难。 就当二人准备动手时,周围再次阴风呼啸,就连火把都被吹得摇曳不定,好像随时都要熄灭。 马蹄声响起,一人策马从远处走来。 赵魁扭头一看,顿时大喜,“鲁先生!” 来者,正是那附身的术士。 王道玄以烧毁勾牒威胁,他也不敢赌,索性便提前出棺,亲自现身。 赵魁刚叫了一声,就发现不对劲。 “鲁先生”身旁还跟着几名捕快,正是他留下护法之人,但这些捕快却个个眼神呆滞,脸色惨白宛如死人,还是踮着脚走路。 “先生,他们…”赵魁心中察觉不妙。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话,“鲁先生”便翻身下马,手中哭丧棒上下挥舞。 赵魁等人看不到,但李衍和吕三却能清楚的察觉到,周围又有大量阴魂汇聚。 “鲁先生”哭丧棒指向谁,那捕快就浑身一僵,随后眼神逐渐变化,被阴魂附体。 短短时间内,就有四五人中招。 这“鲁先生”待在丰阳,完全是为了勾牒,如今有了线索,哪还会和赵魁这帮人废话。 “宰了他!” 捕快们也发现不对,就要抽刀冲出。 然而,让他们惊恐的事发生了。 他们刚想动手,那些被附身的人,就猛然暴起,将他们扑倒在地。 这些昔日同僚,如今个个气力惊人,任凭他们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 倒下的人,很快便被附身。 一传二,二传四。 短短时间,除了赵魁之外的捕快,竟全部被阴魂附身,眼神呆滞、脸色苍白、踮着脚尖,浑身散发阴冷之气。 “妈的!” 赵魁一咬牙,转身就跑,很快冲入黑暗中。 李衍沉声道:“吕兄弟,他今日不能活!” 吕三顿时会意,紧随而去。 他不清楚李衍会如何应付,但却知道,若不杀了赵魁,后患无穷。 而“鲁先生”,此刻也不再废话,手中哭丧棒一挥,所有被附身的捕快,便瞬间冲出。 他们神情呆滞,动作却不慢,好似僵尸般,脚下飞快,一起扑向李衍。 李衍毫不畏惧,一个侧踹,将距离最近的人踢开,但随后就是面色一变,迅速退后。 这些人,不仅力气变大,且无惧生死,那人已被他一脚踹碎胸骨,却仍旧吐着血继续扑来。 就在这时,王道玄终于成功。 他握着一根筷子,对着草人狠狠一扎。 “啊——!” “鲁先生”一声惨叫,顿时摔倒在地… (本章完) 最新网址: 第111章你来我往 最新网址: “当心!” “快躲开!” 这帮捕快们彻底慌了神。 他们没想到,李衍还真敢动手。 这些人不过是丰阳城的泼皮无赖,即便练过一些拳脚,也在日复一日的酒色中,掏空了身子。 乔三虎手下真正的硬茬子,全都派去了漫川关,毕竟那里油水丰厚,且南北帮派聚集。 陕州的帮派,还给他一些面子,而南方鄂州的帮派,那是完全不惧,暗地里也下过几次黑手。 这些人在丰阳城中,凭借着一身官衣横行霸道,说是捕快,实则连混子帮派都不如。 碰到真正的狠人,就彻底慌了神。 而李衍,也是毫不留手。 说好话是不可能的,被这帮混蛋抓入大牢,绝无生还之机,敌众我寡,哪能有半点犹豫。 关山刀子直接捅入一人胸腹。 这是个有些肥胖的汉子,两层下巴,三层后颈肉,捕快帽子跌落,露出满脑袋青皮。 加上他那满脸横肉,一看就是平日里走在街上,百姓都要绕道走的泼皮。 然而此刻的他,却是满脸恐惧。 “大侠,饶、绕…” 望着浑身鲜血,眼如寒星的李衍,恐惧和痛苦,让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完整。 李衍根本懒得理会,一声怒吼,腰臂发力,捅着人,就便将其推出三米远。 恰好躲过身后砍来的两刀。 李衍侧身一踹,将那胖子踢翻的同时,关山刀子猛然抽出,溅着血在空中一挡。 两柄长刀顿时被他架住。 “滚开!” 赵魁也是怒了,手持朴刀,猛然劈下。 朴刀这兵器,又名播刀,俗称双手带,始现于宋,钢刀带长柄,介于大刀与单刀之间。 因其双手可握,发力迅猛,故广为流传。 赵魁练得是水陆朴刀术。 此刀术一路为水船刀术,源自江浙,适用于在船上窜跳厮杀,一路为陆刀术,适合旱地使用。 因为漫川关为水旱码头,所以此刀术被漕帮传入后,便迅速扩散,流传至今。 赵魁自小在漫川关厮混,虽刀法尚可,也踏入暗劲,但那里龙蛇混杂,高手众多,他实在没混出个模样,便一咬牙投靠了乔三虎。 没想到今晚稍一疏忽,便已连折七八人。 想起乔三虎的阴狠,他心中恼火中,带着一丝恐惧,出手自然是全力以赴。 这一招跳步劈砍,势大力沉,而且李衍也被人逼住,若是砍中,能直接将人一劈两半。 然而,李衍的反应更快。 他手中关山刀子向下一沉,那两名捕快顿觉手中一空,脚步也随之踉跄。 而李衍则顺势一个转身,左手缠丝擒拿,扣着一名捕快肩膀向前一推。 这一下,动作凌厉迅捷。 赵魁的刀正好砍下, 那捕快脑袋也被直接剁掉。 而李衍早已脚下发力,连续两个贴身游龙步,再次找到那些功夫弱的捕快。 捕快们人多,实力却参差不齐,且被毒蛇袭扰,火把闪烁,乱成一团。 而李衍凭借嗅觉神通,周围情况了然于心,一次次闪躲,出刀,在混乱中收割人命。 “小子,别跑!” 赵魁也是气得够呛,提刀追赶。 而造成混乱的,不止李衍一人。 操控毒蛇者,正是赶来支援的吕三。 他原本就和这些人有仇,见李衍动手,自然也毫不留情,一边吹着口哨呼唤野兽攻击,一边在黑暗中游走,双臂不断挥舞。 这小子,竟也是个暗器高手。 他所用的,乃是一种梭子镖,加上暗劲勃发,力道惊人,或穿胸而过,或扎入脑袋。 挥手之间,便是一条人命消失。 而沙里飞也没闲着,带着剩下杠夫和车把式老孟头,拿着刀枪棍棒守在门口。 他们知道自己能耐,冲入敌阵只是添麻烦,因此只是互相配合,刀棍挥舞,将冲上来的捕快一次次逼退。 祠堂内,只剩下王道玄一人。 “哈哈哈……” 被附身的杠夫发出阴冷笑声,得意道:“时候快到了,这些都是我的人,到时你们都得死。” 他说的也没错。 有这种随意附身的术法,李衍他们又不懂得破解之道,再加上外面围攻的捕快,众人败亡也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王道玄却并未理会,而是取来一大叠火纸,放入火盆中,烧起一尺高火焰。 “给自己提前烧纸上路么?” 被附身的杠夫见状,一脸嘲笑。 谁知王道玄看了他一眼,竟直接取下勾牒,随后左手拿着,放在火盆上,沉声道:“你再用邪法附身,贫道立刻烧了此物。” “对我们来说,这东西并不重要…” 被附身的杠夫一愣,没想王道玄会来这招,顿时大急,“别,你想怎么做?” 王道玄沉声道:“不用附身邪法,能擒住我们,贫道自然认栽。” 他知道,此人不会放过他们,因为李衍得了活阴差一职,必须死去,对方才有机会。 而且事到如今,那些捕快也不会善罢甘休。 唯一能谈到的条件,就是逼对方不用附身法。 “哈哈哈…” 杠夫阴冷一笑,“罢了,就让伱们知道,不用附身,老夫也能轻松宰了你们。” 说罢,那杠夫顿时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王道玄微微一叹,这才翻起手掌。 掌心内,赫然扣着一张黄符。 驱赶对方只是第一步, 这才是他真正目的! 没能力破法,却不代表没能力反击。 王道玄来到法坛前,从怀中掏出一个草人,随后捏动法诀,将草人放在法坛上。 有件事,他没和众人说。 或许是求道路太长,学了不少杂术和知识的原因,《七箭秘咒》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甚至之前做了个草人,都是一次成功。 草人,规矩点的叫法是“刍灵”,乃古代送葬时用的茅草扎的人马。《礼记》有记载:涂车刍灵,自古有之,明器之道也。 咒法之道,首先要有目标。 就像牛背梁一战,他派出阴兵探查,被尤老四捕捉气息中了招,方才摘取勾牒时,同样用咒符得到了对方气息。 眼下,施展《七箭秘咒》的条件已经足够。 王道玄眉头紧皱,面色肃穆。 这种术法的可怕,他在书中已经看到,看似简单,却杀伤力惊人。 前三咒,普通术士皆可修成。 甚至一些百姓诅咒钉小人,也算是头一咒,不过大多数都是泄愤,根本不可能成功。 而第四咒之后,就越来越难,唯有天赋卓绝者,才有可能施展。 那附身的术士,残害同门,手段娴熟,对其施展此术,并不违反诺言。 王道玄只是没料到,这么快就会使用。 但现在,已由不得他多想。 没有任何犹豫,王道玄立刻手掐法诀,从旁边拿起几根筷子,咬破指尖,将鲜血涂抹在上。 咒法用的箭,也和威力有关,但事急从权,他只能用这个方法临时制作。 随后,王道玄又在眉心画了道血符,步罡踏斗,将朱砂红绳缠绕在草人之上。 这个便叫“紧箍圈”。 咒法坛成,一股阴气自地面升起。 王道玄只觉浑身如坠寒冰,却仍旧咬着牙,掐诀念道:“天黑地暗,日月无关,无形影黑罩,照定一切贼道,天罩地罩,神罩鬼罩,贼罩昏迷,收吾罩中,顶头七箭,日时钻心,急急如律令…” 伴随着咒语,阴气升腾,附着于筷子,但还没维持住,便瞬间消散。 王道玄也不气馁,再一次掐诀念咒。 与此同时,外面形势也发生变化。 “都散开!” 赵魁一声怒吼,挥舞朴刀,将地上毒蛇砍成两段,又猛冲向前,对着李衍一刀劈下。 此时的捕快们也回过神来,一边咋呼着挥刀驱赶蛇虫,一边聚拢,重新组织队伍。 待到众人结好阵势,这才发现,短短时间,内死伤竟已过半,有些身中蛇毒,倒在地上生死不知,还有些则彻底气绝。 空地上鲜血四溅,残肢断臂凌乱,火把熊熊,闪烁不定,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李衍此刻,已将赵魁逼退。 被这么多人围攻,即便他身手了得,也难免身中数刀,加上杀人时溅落的血渍,整个人都成了血葫芦。 妈的,遇到煞星了… 捕快们眼神惊惧,心中不由得暗骂。 早知今晚会如此麻烦,怎么想办法都要推脱,现在倒好,能不能活着离开,都是问题。 李衍刀子一横,眼中杀机越发浓郁。 大罗法身之强悍,如今彻底体现。 常人以寡敌众,即便是暗劲好手,拼杀一阵后也会泄力,更别说乱刀之下,难免受伤。 若不逃走,结果只能是被人围杀。 但他有大罗法身,只要不立刻送命,便可长时间久战,迟早把这些人全部斩杀! 吕三也从外围纵跃而出,站在李衍身边。 他的飞梭已然用尽,此刻拎着杆抢来的大枪,同样身中一刀,但手中长枪依旧稳如泰山。 “吕三,果然是你!” 赵魁看到后,不惊反喜。 今晚死了这么多手下,乔三虎肯定要发火,但若能除掉吕三,他便是有功无过。 想到这儿,赵魁看了看周围,冷笑道:“好啊,不管你们是哪条道上的,擅杀朝廷官差,等同于造反,天涯海角也跑不了!” 他一边放着狠话,一边掌心在后,做了几个手势。 捕快们顿时了然,有几人偷偷后退,跑到后方草丛中,合力拖出一团黑乎乎的物件。 铁锁为网,暗含勾刃,正是“鬼见愁”。 他们用这玩意儿,也算有经验,无论你多好的身手,一旦被这东西罩上,唯有死路一条。 曾有名过路的暗劲刀客,心怀侠义,想要替丰阳百姓除掉乔三虎,但最终也被他们合力围住,饮恨于这“鬼见愁”之下。 当然,这点小动作,自然瞒不过李衍,更瞒不过听力超绝的吕三。 二人只是一个眼色,便有了计较。 这“鬼见愁”虽凶狠,却有个致命弱点,一旦抛出罩不住人,回收起来就异常艰难。 就当二人准备动手时,周围再次阴风呼啸,就连火把都被吹得摇曳不定,好像随时都要熄灭。 马蹄声响起,一人策马从远处走来。 赵魁扭头一看,顿时大喜,“鲁先生!” 来者,正是那附身的术士。 王道玄以烧毁勾牒威胁,他也不敢赌,索性便提前出棺,亲自现身。 赵魁刚叫了一声,就发现不对劲。 “鲁先生”身旁还跟着几名捕快,正是他留下护法之人,但这些捕快却个个眼神呆滞,脸色惨白宛如死人,还是踮着脚走路。 “先生,他们…”赵魁心中察觉不妙。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话,“鲁先生”便翻身下马,手中哭丧棒上下挥舞。 赵魁等人看不到,但李衍和吕三却能清楚的察觉到,周围又有大量阴魂汇聚。 “鲁先生”哭丧棒指向谁,那捕快就浑身一僵,随后眼神逐渐变化,被阴魂附体。 短短时间内,就有四五人中招。 这“鲁先生”待在丰阳,完全是为了勾牒,如今有了线索,哪还会和赵魁这帮人废话。 “宰了他!” 捕快们也发现不对,就要抽刀冲出。 然而,让他们惊恐的事发生了。 他们刚想动手,那些被附身的人,就猛然暴起,将他们扑倒在地。 这些昔日同僚,如今个个气力惊人,任凭他们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 倒下的人,很快便被附身。 一传二,二传四。 短短时间,除了赵魁之外的捕快,竟全部被阴魂附身,眼神呆滞、脸色苍白、踮着脚尖,浑身散发阴冷之气。 “妈的!” 赵魁一咬牙,转身就跑,很快冲入黑暗中。 李衍沉声道:“吕兄弟,他今日不能活!” 吕三顿时会意,紧随而去。 他不清楚李衍会如何应付,但却知道,若不杀了赵魁,后患无穷。 而“鲁先生”,此刻也不再废话,手中哭丧棒一挥,所有被附身的捕快,便瞬间冲出。 他们神情呆滞,动作却不慢,好似僵尸般,脚下飞快,一起扑向李衍。 李衍毫不畏惧,一个侧踹,将距离最近的人踢开,但随后就是面色一变,迅速退后。 这些人,不仅力气变大,且无惧生死,那人已被他一脚踹碎胸骨,却仍旧吐着血继续扑来。 就在这时,王道玄终于成功。 他握着一根筷子,对着草人狠狠一扎。 “啊——!” “鲁先生”一声惨叫,顿时摔倒在地… (本章完) 最新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