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秘密被人知道吧》 1、秘密 青都毗邻大雍西北雄关,乃凉州都会,自古形胜,属匪亲勿居之处,虽比不得中原膏腴之地那般民熙物阜,却也不是中原人想象中黄沙漫漫的荒凉所在。 庆元十五年,秋。 一场夜半方歇的暴雨过后,青都满城的沙尘也随着仅存的几分炎热一起被冲刷殆尽。 常年蒙尘的青雀道街面难得显露真容,那一块块岁月打磨后的青岩板,如浸染花青一般,与碧空交相辉映,完美诠释了何谓青都。 恰巧今日是中秋佳节,也让这场润泽大地的秋雨多了几分庆贺之意。 “差点忘了,这个世界也有中秋节啊……” 林越靠坐在自家小院内的躺椅上,仰头望着院内这颗繁茂葳蕤的金叶榆树,眼神中有些怀念的惆怅。 前世的家门前,也曾种着这样一颗金叶榆。 可惜,树已不是那棵树,天地也不是那个天地了。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在交通发达的前世社会,他对这句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直到如今,发现自己不可能再回到故乡时,才真正有了深刻的体会。 “这么快就一年了……” 算算时间。 林越已经来到这个世界差不多一年之久了。 尽管前世生活的世界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但总比这個无聊且人权意识薄弱的古代封建社会,要好上一万倍。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 这里不是简单的古代世界,还存在着实打实的修行人。 这就很令人向往了。 只是,修行人的存在也导致这个世界的阶级更加森严和残酷。 而他,却穿越成了一个没有修行资质的凡人。 这就很无奈了。 “还好我有挂……” 林越咕哝一声,懒散地靠在躺椅上,“再等等,说不定以后就能得到改变资质的秘密方法了。”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院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接着,一个轻柔的少女声音从门外传来:“越哥哥,你在家吗?” “小桐?你等一下我开门。”林越闻言当即站起身,向院门走去。 一听就是隔壁王家的小女儿,在这条巷子里的几户人家中,也算是比较熟悉的人了。 “啊……不用,越哥哥你别开门。” 门外少女却是有些紧张地说道:“我就是来送一盒月饼给你,隔着门和你说几句话就走,你等会儿再开门,不然……子秋姐姐要误会了……” 林越哑然。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外人看来,还有一个未过门的‘妻子’。 若是私下与其他女子相见,确有不妥。 况且,他知道这少女心中对他的那一丝倾慕…… 想来她更多的是‘做贼心虚’。 “好吧。”林越脚步停在了门口,隔着门问道:“小桐伱刚才说月饼?” “对,是娘亲刚做的月饼,你可别不收。” 门外的少女说完,似是迟疑了少许,才问道:“越哥哥,子秋姐姐的病怎么样了?我很久都没见到她了呢。” “还是那样,每天都只能躺在床上,很久才醒一次。”林越叹了口气。 门外沉默了半晌,才传来一声轻叹。 “越哥哥,你和子秋姐姐的感情真好啊,这种时候也不离不弃地照顾她,好羡慕子秋姐……啊,不是……” 少女似乎察觉到自己失言,声音也变得有些慌张。 “我、我先走了……中秋快乐。” 默然少许后,少女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林越打开院门,门口正放着一个竹编食盒。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巷角,哑然一笑。 随即,提起食盒,回到院内,在树下的石桌前坐下。 打开食盒,林越不由得暗自嘀咕:“果然不是广式月饼,怎么和馕一样……我想吃莲蓉蛋黄的啊……” 撕下一块面饼尝了尝,新鲜出炉的,倒也别有风味。 今儿个也算是过中秋节了。 这时—— “唔……” 忽然间,身后的屋内传来了一声虚弱的低吟。 “这么快就醒了?”林越转头看了一眼,唇角泛起一丝弧度。 当即站起身,掀开门口防沙的帘布,走进了屋内。 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弥漫在屋内。 而药味的来源,则是床榻上的那名年轻女子。 她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透着病态的苍白,眉宇间尽是憔悴之色,尽管有些消瘦,气色也不太好,但也能看得出来,她曾经是一位颇有姿色的美人。 现在也称得上是病美人。 “才八个时辰,你最近醒的越来越快,看来你已经开始有药抗了。” 林越对她笑了笑,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随即,掀开被子,隔着薄薄的亵衣,在她瘦弱的身躯各处摸索游走起来,开始仔细检查她全身的骨骼关节。 而整个过程中,这瘦弱的年轻女子虽然没有反抗,或者说反抗不了,但始终都在用仇恨的眼神盯着他。 其中的恨意,仿佛恨不得生啖其肉,痛饮其血。 “别这么看我,我也觉得很恶心。” 林越自顾自地说着,同时耐心地按压检查着一处处骨骼关节,“但必须检查一下,防止你偷偷恢复。” 直到确认她的每一处骨骼关节都比寻常女子还要柔若无骨之后,这才停了下来。 随即,他微微颔首,赞叹道:“你这身子骨真不错,吃了这么多副化骨粉,居然还能活着,不愧是天下间最尊贵的血脉,确实非同凡响。” 年轻女子眼角的肌肉不断抽搐着,眼中的愤恨直欲喷薄而出。 但放在这张娇弱秀美的脸上,却显得毫无杀气了。 “对了,今天是中秋节,小桐妹妹还送了一盒月饼给我们。” 说话间,林越随手捏住床上女子的脸颊,熟练地从她口中拿出了一只核桃大小的褐色药球放在一旁,“可惜你现在的牙口吃不了月饼,还是继续喝粥吧。” 年轻女子艰难地张了张嘴,却是口舌麻痹僵硬,说不出半个字。 “饿了?还是想骂我?” 林越看了她一眼,平静道:“不用急,以你的体质,这乌麻散拿出来之后,药效也只能让你麻痹失言一时半刻而已,等会儿吧。” 片刻过后。 “喝快点。” 林越一只手端着一碗掺杂着药粉的菜粥,另一只手捏着年轻女子的鼻子,就往她的嘴里灌。 而女子似乎是饿极了,虽然口舌僵硬迟缓,但还是不断尽力吞咽。 不一会儿,一碗粥就喂完了。 林越将空碗放在一旁的桌上,拿起那褐色的乌麻散药球,就要重新塞进她的口中。 “等……等。” 年轻女子略显急促地出声,但麻劲还没完全过去,有些口齿不清。 林越停了下来,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想说什么?” 年轻女子死死地盯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这才略显口齿不清地说道:“我知道你恨我入骨,你为什么不折磨我,也不杀了我?这样废了我,养着我,把我变成这样又有什么意义?” “意义?” 林越笑了,笑容中满是愉悦:“看着你变成如今这幅模样,沦为等死的废人,我心里痛快得很,又怎么会没有意义呢?” 年轻女子一愣,随即咬着牙怒声道:“你这个卑鄙的贱民!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我……唔唔……” 她的话还没说完,林越就捏着她消瘦的脸颊,直接将那乌麻散药球塞进了她的口中,当即撑满了她的嘴,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很快,乌麻散的药力就麻痹了她的口舌。 “所有人都认为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苏子秋,我又怎么会杀你呢?况且这才两个月,你慢慢享受吧。” 林越嗤笑一声,有些嫌恶地在她的被子上擦掉了指尖的口水。 这才站起身走出屋子。 他来到屋外,重新在院内的躺椅上坐了下来,默然望着一碧如洗的天际。 半晌,无声地叹了口气。 “还能瞒多久呢,这样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风儿拂过院内的金叶榆树,顿时让树上的金色叶片沙沙作响。 忽然间—— “铛!” 一声如敲击洪钟大吕般的震响,在林越的脑海中突兀地炸开! 与此同时,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瞬间静止了下来,那被风儿拂动的榆树叶片彻底停止摆动,天地间也是一片寂静。 万籁俱寂。 只剩下那高亢宏大的钟声,在脑海中犹如雷霆般滚滚回荡。 “今天的总算来了,几响的?” 而林越早已习惯,并未惊讶,只是心中一喜。 当即仔细聆听起来。 “铛!” 又是一次高亢宏大的钟声过后,一个缥缈虚幻,分不出男女的低语声,紧跟着在脑海中响起—— “你知道吗?天地间虽然有种种修行路,但只有七条路有望破开所有天关,而七条路之中潜力最大的那条,唯有大雍皇族血脉觉醒之后才能修行……” 旋即,这虚幻缥缈的低语声便消弭无踪,眼前静止的榆树叶片也重新在风儿的吹拂下轻轻摆动起来。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七条路?潜力最大的修行路,皇族才能修炼?” 林越微微皱眉,随即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虽然是二响的秘密,但我连修行资质都没有,对我根本没什么帮助啊……” 这就是他的挂。 或者说,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觉醒的一种特殊能力。 用这个世界的说法,应该叫‘先天神通’。 每隔一到两天时间,他的脑海中就会忽然响起奇异的钟声,随后出现一个低语声,向他诉说一个他不了解的‘秘密’。 从这一年来的规律来看—— 那声音倾诉秘密之前,钟响的次数越多,他所听到的秘密似乎就越‘高级’。 一年时间,目前他已经得到了两三百个秘密。 最高级的秘密是一次八响级,其次是一次五响级,一次四响级,三响级也就两次,二响级也只有六次。 至于其他二百多个秘密,就全都是一响级别了。 一响级的秘密,基本上都只是身边普通人的小秘密而已。 比如隔壁王二叔天生没有生育能力,但有三个孩子。 比如醉春楼的晓月姑娘,在城北的一颗老槐树下埋了一百五十两银子。 比如广聚轩那个白白胖胖的掌柜张海,对女人一向是嘴上不饶人,身体却很谦虚,可称之为阮小二。 从二响开始,基本就是涉及到修行人的秘密了。 比如化骨粉配方。 就是他通过一次二响级秘密,所发现的一位道家修行人的遗物。 关于‘先天神通’的事情,也是他从一次二响级的秘密中得知的。 天下间的确有极少数人会觉醒先天神通,堪称亿万人一遇,但没什么规律。 而且,当朝大雍皇族血脉一旦觉醒,也有可能觉醒先天神通。 只是…… 像他这般奇特的先天神通,恐怕也是个异数。 到了三响级的秘密,已经是平民百姓永远也不可能接触到的层面了。 四响级的秘密,让他知晓了大雍皇族更多的神异之处。 而五响级的秘密,更是让他找到了一件连修行人都梦寐以求的珍奇异宝。 至于八响…… 他根本就不敢透露丝毫。 那是一个足以令天下震动的可怕秘密。 2、涂道长 日过中天,蹉跌而下。 约莫着到了未时,林越家的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是一个头戴幅巾、身穿道袍,不过十四五岁的小道士,一看就是在城内道院执役的道童。 林越见过对方很多次,知道是跟在道院那位掌印身边的道童。 大雍以神朝自居,海纳百川,对三教中人也向来是厚待有加,在各地都设有道院、僧院、书院,乃是用于记录招纳三教中人的官署。 能够在青都道院身居道官的道士,虽然算不上多厉害的修行高人,但也是有些道行在身的。 当初,林越为了学道,才特意去了收徒门槛最低的道院。 可惜他并无修行资质,最多只能当个俗家弟子,所以便交钱学了一种呼吸吐纳的养生锻炼法。 虽然身体确实变好了不少,但也只是聊胜于无罢了。 与真正的修行人相比,可谓是云泥之别。 “林居士,掌印有事通知,还请在申时之前赶到道院。”小道童的态度很是客气。 虽然这位林居士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但他知道那位经常酗酒的副掌印,对这位林居士还是颇为关心的。 “哦?有什么事?”林越好奇道。 “具体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因为最近有一位边关军中的大人物来了青都,似乎在搜寻什么人。”小道童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终于来了……林越心中一沉。 但他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恍若无事地微笑道:“好,我知道了,等会儿我就过去,你要进来喝点水吗?” “不用了,多谢林居士好意。” 小道童连忙说道:“掌印让我尽快通知诸位居士,我这还有几人没通知到呢。” “行,那你去忙吧。”林越点头道:“待我安顿好家眷便过去。” 小道童闻言往院内的屋子看了一眼,说道:“说起来,苏姑娘最近病情可有起色?” “没什么起色,过一天算一天吧。”林越叹了口气。 “林居士这般宅心仁厚之人,想来会有好报的。” 小道童轻声安慰了一句,这才转身离去。 林越关上院门,微微眯起眼睛,喃喃道:“好报么……” 半晌,他忽然嗤笑一声:“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偏找苦命人,哪有什么好报……” 随即,低哼一声,便转身进了屋内。 不一会儿,屋内传来一阵虚弱的呜呜声,很快便彻底安静下来。 片刻,林越才从屋内走了出来。 在关上屋门之前,他又将一根从床铺下撕扯出来的干草,似有若无地卡在了下方的门缝上,这才上了锁。 …… 青都,道院。 这道院与寻常的宅院相比,除了院子宽敞些,也并无不同,与那些豪奢府邸相比更是显得朴素简陋。 毕竟,青都只是一座边陲小城而已。 即使是青都道院的掌印,也不过是从八品的道官罢了。 真正修为有成的道家修行高人,本就不愿依附朝廷,更瞧不上这等小地方的道官。 起码得是州城,甚至是京都帝鸿城这等繁华之地的道院,才有可能吸引到真正的修行高人。 “涂道长,你又喝醉了?” 林越笑眯眯地提着一壶酒走进道院时,便看到屋前的空地上摆放着一张躺椅,躺椅上则是四仰八叉地躺着一个老道士,闭着眼睛假寐,姿态很是懒散。 一身朴素的道袍早已破旧发白,头上的混元巾也扎得很随意,身上还散发着浓烈的酒气,隔着丈余都能闻到味。 看上去不像是一位道家清修之士,而是一個醉醺醺的酒鬼。 这醉道士,便是青都道院的副掌印,人称‘涂道长’。 不过,一个个赶来的俗家弟子进了道院之后,即使见到这位副掌印,也没一个上来行礼问好或者打招呼的。 反而纷纷绕道而行。 或避之不及。 或懒得理睬。 能来这道院学习的俗家弟子,大多都是有些家底的,其中不乏富贵人家出身的。 很多人都能打听到,这位酗酒成狂的副掌印,在入道院时,并没有显露出什么道行,也不懂武,只有些微末本事,连教一些粗浅的道家呼吸法都颇为生疏。 只是,据说其与凉州城的某位修行高人似乎有些关系,所以才能坐上副掌印之位。 那位掌印也懒得管其整日酗酒的劣行,只是任由其拿着道院的俸禄,在此混混日子罢了。 起初,这位醉鬼道士还能从一些不知情的俗家弟子那里骗些钱财买酒。 但后来消息传开了,大家也都避之不及,甚至直接无视之。 毕竟,不少权贵人家府上的护院,或是随行的护卫,大多也都是颇有本领的武夫,自然不惧一个微末本事的酒鬼道士。 态度无礼些又能怎样? 一个混日子的副掌印罢了,不仅没什么实权,连掌印都嫌弃,又有何惧? 这就是道院绝大多数人的心声。 不过—— 林越并不在其中。 自从他进了道院,偶然间先天神通发动,听到了一个关于这酒鬼老道士的秘密之后,就明白对方的身份了。 那次秘密,乃是他这一年来仅有两次的三响级秘密之一。 “怎么大白天也喝的这么醉?涂道长?涂老头?老酒鬼?” 林越站在躺椅前喊了几声之后,却是发现这老道士已然醉得不省人事,叫了也没什么反应。 他见状也不再多费什么口舌,而是笑吟吟地拿起手中的那壶酒,打开壶盖轻轻摇了摇,任由其中的酒香味飘散开来。 很快,只见那躺着一动不动的醉道士忽然鼻子动了动,嗅着酒味,豁然睁开了眼睛,然后哗的坐起身来,双眼直勾勾地看向了林越手中的那壶酒。 “这酒……” 涂道长用力嗅了嗅清冽的酒香,随即赞叹道:“好酒!至少是窖藏了七年以上的竹叶青?” “果然瞒不过老酒鬼的鼻子。”林越啧了一声,又盖上了壶盖。 “原来是你小子。”涂道长似乎才注意到林越,几乎是垂涎欲滴地望着林越手中的酒壶,“你这酒是给老道带的?” “不然呢?” 林越嘿了一声,“我又不喝酒,当然是给你这个酒鬼道士带的,花了我六钱银子呢。” 自从听到这位涂道长的秘密之后,他自然是投其所好,如今与其关系也是极好。 对方本就不拘小节,骂一句酒鬼自然也算不得什么。 不过,他对这老酒鬼好,也是因为对方恐怕也活不了多少年了,就当是陪伴孤寡老人了。 “行,算伱小子有孝心。” 涂道长笑呵呵地伸出手,“酒拿来吧。” 林越正要将酒壶递过去,却是听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一个温雅的男子声音响起: “涂道长,许久未见,晚辈给您带了一坛好酒,您要不要尝尝?” 林越不由得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着墨色锦缎长袍的年轻公子,含笑走进了道院内,腰间的禁步很是显眼,且身姿挺拔,面貌颇俊,一看就是官宦人家出身的贵公子。 其身后还跟着一名武夫打扮的黑衣护卫,怀中抱刀,神色淡漠,面貌犹带几分风吹日晒的粗粝,俨然一副江湖高手做派。 林越认得对方。 虽然从未有过什么交集,但此人乃是青都郡守府的三公子,在道院一众俗家弟子之中的名气颇大,他自然听说过徐家三公子‘徐明礼’这个名字。 据传这位徐公子的护卫都是江湖一流武夫,道院的那位掌印虽然颇有道行,但也未必是这护卫的对手。 而此时,徐明礼的手中正提着一个封装精美的酒坛,面带微笑地向涂道长走来。 林越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退了一步,心中则是有些疑惑。 这位郡守府的三公子,虽然对谁都是以礼相待,但也只是家教如此,实则心高气傲,极少与人结交。 这一年来都未曾和涂道长打交道,今日怎么会忽然想着给涂道长送酒? 只见徐明礼走到了涂道长的面前,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林越手中的酒壶,并未说什么。 而是对涂道长揖了一礼,微笑道:“涂道长,听说您是爱酒之人,昨日晚辈家中翻修酒窖,发现了一坛年份颇久的竹叶青,据说窖藏了足足三十余年,闻着极为香洌,也不知品质如何,忽然想起您这位爱酒之人,想来应该是极为懂酒的,您可否帮忙品鉴一二?” “三十多年的竹叶青?”涂道长眉毛一动。 “是。” 徐明礼含笑点头。 随即他又微微转头,看了一眼林越手中的酒壶,温和地问道:“这位师弟也给涂道长带了酒?唔,也是竹叶青吧,不知是多少年份的?” 林越一听,就知道这位贵公子八成是想用他的酒当陪衬了。 装逼这种事情,当然要有对比,才能体现出差距嘛。 他也不在意,反而一脸惭愧地说道:“这是在下去福悦楼买的,仅仅窖藏七年而已,只花了六钱银子,与徐公子的三十年佳酿没得比,不值一提,惭愧惭愧。” “……无妨,师弟有这份心意已经很好了。” 徐明礼也没想到这位师弟如此识趣,倒是显得他有些骄横了。 他当即主动给了一个台阶下:“俗话说酒陈则香,七年份的竹叶青虽然不难买到,但也确实是难得的佳酿,想来涂道长也不会嫌弃。” “徐公子说得在理。”林越一脸真诚的假笑。 伸手不打笑脸人。 对于这种有权有势的公子哥,还是退让些比较好。 不然一旦矛盾闹大,处理痕迹还挺麻烦的。 徐明礼也不多说,当即拿起手中的酒坛,略微揭开上面的泥封,对涂道长微笑道:“道长不妨尝尝?” 而涂道长半眯着醉眼,看了徐明礼一眼之后,却是忽然懒洋洋地一挥袖袍,说道:“不必了,徐公子自己留着就好。” 徐明礼不由得一怔。 他精心准备了许久,没想到这位酗酒如狂的醉道士,眼看着三十年的陈酿在眼前,居然拒绝了? 徐明礼连忙说道:“晚辈并非爱酒之人,担心会白白浪费了这三十年的陈酿,只是想请涂道长帮忙品鉴一二罢了。” “拿走吧。” 涂道长懒散地靠在躺椅上,“竹叶青三十年早就淡得没酒味了,不兑上七八成的新酒,还有什么可喝的?兑这么多新酒,老道还不如直接喝新酒呢。” 说话间,他朝着林越伸出手,“林小子,把你那壶酒拿来,老道的酒虫可不喜欢那种淡出鸟的佳酿。” 林越眼角泛起一丝早有预料的笑意,将手中的酒壶递给了涂道长。 他嘴上还说着:“老酒鬼你还说我不懂酒,你不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吗?” 涂道长也不在意,只是接过酒壶,长长地喝了足足半壶酒进肚,这才舒爽地呼出一口酒气,“这酒才痛快嘛!” 徐明礼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手中的美酒,一时间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人家都自认山猪了,他能怎么办? 默然少顷,只好拱手揖礼道:“既然涂道长喜欢这种酒,晚辈下次有好酒了,再来请涂道长品鉴吧。” “走吧走吧。” 涂道长懒洋洋地敷衍了一句,显然不想多说。 徐明礼揖了一礼,又对林越微微颔首,这才带着护卫转身离开。 “徐公子慢走。”林越笑吟吟地道别。 他已经看出来了。 这位徐公子恐怕是不知从何处得知了老酒鬼的真实身份,所以特意投其所好,跑来献殷勤。 只是没想到涂老道虽然爱酒,但投其所好也是没用的,之所以会喝他的酒,也只是因为酒是他送的。 结果就这么碰了一鼻子灰。 待徐明礼走远了,涂道长手中把玩着酒壶,忽然似笑非笑地看着林越,开口道:“你这小子没几个钱还给老道买这么好的酒,无事献殷勤,说说你有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 林越也不绕圈子,直接说道:“还是那个问题……你每次都说没办法,难道没有资质,就真的没法修炼吗?” 涂道长无奈地叹了口气,摇头道:“我就知道你小子不死心。” 他迟疑了一下,说道:“你没有灵脉,自然无法修行,虽然也不是全无办法,但对你来说,就和不存在一样。” 林越眼睛一亮,立刻道:“什么方法?至少说说看,不然下次我不给你带酒了。” “比如,有些珍贵无比的天材地宝,能够帮人开辟灵脉。”涂道长慢悠悠地说道:“再比如,传说中那些修为通天的高人,也能以逆天之能帮你打通灵脉,甚至资质超绝都是有可能的。” 随即,他又泼了桶冷水:“但对你一个凡夫俗子而言,这些方法就和不存在一样。” 林越沉默了下来。 修为通天的高人,他不指望,也不敢想。 天材地宝什么的,他倒是想过。 但这一年来所听到的两百多个秘密之中,尽管其中五响的秘密让他得到了一件极其珍贵的异宝,但没有一个秘密是关于天材地宝的。 看来,还要继续等下去吗? “别想咯。” 涂道长瞥了他一眼,说道:“安心当个凡夫俗子不也挺好的吗?你看你这生活过得也挺滋润的,就乖乖练我教你的那个呼吸吐纳之法,比其他人学的有用多了。” 林越微微摇头,没说什么。 转而问道:“今天掌印叫我们这些俗家弟子来道院是做什么?我听说有一位边关军中的大人物,在青都找什么人?” 涂道长闻言,半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下,才说道:“来的是一位镇守西北关的大统领,至于要找的人嘛……” 他顿了下,才隐含深意地说道:“就是两个多月前,你最恨的那个外来的权贵公子。” 3、夏列 “哦?” 林越神色依然平静,只是故作疑惑地问道:“你是说,那个有武修当护卫的病弱公子哥?” “对。”涂道长看着林越。 “那个公子哥骄横跋扈,自然可恨。” 林越冷哼一声,又压低声音问道:“西北关边军来的大人物,找他做什么?难道那个公子哥是那位大人物的后代?发现他犯了事,打算带他回去?” 涂道长没有回答,而是又打量了他一下,问道:“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 林越一脸茫然地反问道:“我知道什么?” 涂道长满意地嗯了一声,轻声道:“挺好,就这样,不管你知道什么,不管别人问你什么,你都要记着,此事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林越略一沉默,随即摇头道:“老酒鬼伱喝多了吗?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就好。” 涂道长微微颔首,又说道:“如今那人已经失踪有两個月之久了,所以边关军的那位大人物才会来搜寻其下落,看架势,不把这青都掘地三尺,怕是不会停下啊。” “失踪了?”林越吃惊道:“真的假的?” 涂道长看了他一眼,叮嘱道:“切记,不管发生了什么,此事都与你无关。” “当然与我无关了。” 林越怪异地看着涂道长,“那位权贵公子可是有武修强者保护的,在这青都完全可以横着走,我一个草民怎么敢惹?” 他忽然顿了下,忍不住说道:“等等……老酒鬼,难不成你怀疑那个公子哥的失踪,与我有关?那可是武修都甘当护卫的人,我一个连武都没练过的凡人哪敢碰,你该不会是喝醉了吧?” 涂道长沉默了少许,忽然摇头一笑:“是喝醉了,你就当我在说醉话,随便听听就好。” 说着,他怀中揣着酒壶,往躺椅上一靠,随即便闭上了眼睛。 林越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口中则是咕哝道:“真是的,喝醉了怎么还说胡话呢?我先走了啊。” “等一下。” 涂道长却是忽然喊住了他。 “嗯?”林越停下脚步。 涂道长依然闭着眼睛,靠在躺椅上,沉吟了一下,说道:“有一句忠告和你说。” 林越不由得一怔:“忠告?” 涂道长自顾自地说道:“你这孩子虽然年纪不大,但为人处世却颇为成熟圆滑,也知分寸,看事亦很透彻,我挺放心。” 说到这,他睁眼看着林越,轻声道:“不过,你太过重情,也极其记仇,这是你的优点,亦是你的缺点,所以你不太适合斗争更加复杂的修行界,今后该忍则忍,莫要冒险出头,一生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林越听完,沉默了一下,随即忍不住说道:“你怎么和交代遗言一样?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心血来潮罢了。” 涂道长随意解释了一句,便再次闭上眼睛假寐,不耐烦道:“行了行了,你去吧,别在这打扰老道睡觉。” 林越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朝着道院内堂走去。 待他离开后,涂道长缓缓睁开眼睛,喃喃道:“难道是我猜错了?或许真的不是这小子?但除了他……还有谁会这么做呢?” …… 道院内堂。 此时堂内已经汇聚了数十名青都的道院俗家弟子,三五成群,谈笑风生,明显划分出了一个个小圈子。 其中徐明礼作为郡守家的三公子,在数十名俗家弟子之中,也算是家境最好的那个了,身边自然是围了不少人。 林越也融入了其中一个小圈子,随意交谈闲扯,倒也融洽。 这个小圈子里的几人家境都较为寻常,他在其中也显得很不起眼。 不多时,内堂后门忽然走进来了数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蓝色道袍的中年道人,头戴混元巾,胡须颇长,颇有些道家修行人的出尘气质,其身后还跟着的数名道院弟子。 这中年道人,便是青都道院的掌印。 虽然算不上什么修行高人,但在这青都也是颇有地位的人物了,许多权贵富商都争相结交,想请其指点养生法门,毕竟谁都想健健康康地多活几年不是? 不过—— 最引人注目的,则是走在道院掌印身旁的那名男子。 那男子身材高大矫健,脚下龙行虎步,有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皮肤可见风吹日晒的粗粝感,尽管神色平淡无波,但眉宇间却是隐隐凝着一抹煞气,可见凶悍之意,显然是战场杀伐之人。 虽然未着铠甲战袍,只穿着一件黑色大氅,但一看便知道此人乃是军旅中人。 而道院掌印对这男子的态度也是极为客气,与其说是并排而行,倒不如说是在为这名男子带路。 那身着黑色大氅的男子一到场,原本嘈杂的内堂很快便安静了下来,似乎为其冰冷的气势所慑,顿时无人再继续谈笑了。 内堂之中一片寂静。 道院掌印走到众人前方,扫了一眼在场的数十名俗家弟子之后,开口道:“诸位居士,今日请你等来此,是为了一件大事。” 随即,只听道院掌印介绍起了那名男子:“这位大人从西北雄关而来,乃是边关军统领大人身边的副将,此次来我青都道院,是打算调查一些事情,还请诸位居士尽力配合。” 边关军统领的副将? 内堂中的众多俗家弟子,顿时吃惊地看着那名男子。 由于青都本就毗邻西北雄关,所以在场不少人都知道,镇守西北雄关的十五万边关军之中,任何一个万夫长都是真正的武修! 而边关军统领的副将,便是从万夫长之中选拔出来的。 江湖武夫,即使武功再高明,炼劲入微,圆满如一,也一样只是凡俗的武夫罢了,无法与真正的修行高人相比。 而武修,则是以武入道的武道传说! 身如玄铁,力拔千钧,方可与修行高人一较高下。 也只有这样的人物,才有资格统御万军,位列万夫长之位。 即使是青都郡守大人,见了这等人物,也得客客气气的,放眼整个青都,也找不出一个以武入道的武修强者。 而林越在人群之中,无言地看着这位大人物,脸上也像众人一样,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吃惊之色,心中则是默默思索起来。 又一个从边关军来的武修? 上次死的那个武修,似乎也是边关军来的吧…… “诸位。” 那副将男子神色淡漠地迎着众人的目光,开口道:“本将姓楚,此次来青都道院,是奉统领之命,前来调查一个人的线索。” 说话间,他从袖袍之中取出了一只卷轴。 轻轻一抖,当即展开了一幅画像。 众人当即仔细看去。 画像上是一个颇为消瘦的年轻男子,着华贵锦袍,手中拿着一个折扇,略显局促不安地站着,神态惟妙惟肖,面容细节也是画得栩栩如生,还能看到额角的疤痕。 “此人名为‘夏列’,在两个多月前,曾经来青都游玩过一段时间,六月初一那日,此人还在道院讨要过一次养生法门,当时身边带着一个武修护卫。” 楚副将缓缓说完后,目光扫过众人,问道:“想来诸位应该是有印象的吧?” 在场众多俗家弟子闻言,纷纷默然颔首。 此事至今也只过去了两个月罢了。 即使当时有很多人都不在场,但事后闲聊时也都听说过此事,又怎么可能忘记? 六月初一那日—— 这幅画像上的那位权贵公子,高视阔步地走进了道院之中,一开口就是向道院掌印借阅院内的所有养生法,那种颐气指使的态度,犹如发号施令一般。 掌印当时自然不可能答应,当即下令让护院的武夫将此人赶出去。 但那权贵公子身后的护卫,仅仅身形一动,只是瞬间,在场之人几乎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围过去的三名武夫便都已倒地不起。 护院的武夫在江湖上虽然算不上顶尖,但也是一流好手,却在瞬间被击倒。 在场众人当时就猜到了,跟在这位权贵公子身边的护卫,竟然是一名以武入道的武修强者! 这等足以统御万军的大人物,却愿意给人当一护卫随从? 于是所有人都明白,这权贵公子的来头定然极大! 所以,道院掌印也不得不将道院珍藏的养生法门都拿出来,任由那权贵公子借阅,还被要求亲自指点教导。 又过了数日,那权贵公子似乎已经学会离去了,也没有再来道院了。 现在看来,似乎是失踪了? 在场众人想到这一点,不由得愈发心惊。 一位有武修护卫的权贵公子,竟然莫名其妙失踪了这么久,难道是遇害了? 到底是什么人,居然敢动这种一看就背景惊人的权贵公子? 而且,连同其武修护卫都一起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一念至此,在场有不少人都是心中一沉。 若是两方势力的恩怨,他们一旦搅到这种大人物引起的风波之中,就算帮上忙了,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统领大人有令。” 那姓楚的副将似乎猜到了众人所想,淡漠的目光一扫众人,说道:“凡是提供有用线索之人,可赏千金,若是找到夏列公子的下落,便可拜师统领大人,为大人亲传。” 此言一出,众多俗家弟子顿时纷纷震惊无言地看着楚副将,眼神中俱是难以置信之色。 单单是提供有效线索就奖励千金这一点,就已然足以让在场不少人动容。 虽然多数人都家境殷实,但也很难赚得千金财富。 而郡守府公子等几位少数不会因为千金就动容的人,在听到能够拜师那位边关军统领,成为其亲传弟子之后,也忍不住眼红了。 边关军的诸位万夫长,已然是地位极高的武修强者了。 而那位边关军的统领大人,能够统领十五万大军,镇守西北雄关,即使在武修强者之中,也绝对是少有的强者! 若是能够成为其亲传弟子,即使是一介布衣,青都郡守这等一方大员见了都得恭恭敬敬的,甚至家族也能被泽蒙庥,光耀百年乃至更久! 这是足以一步登天的大机遇! 这楚副将此言一出,道院堂内顿时止不住的骚动起来。 “诸位还请稍安勿躁。” 楚副将冰冷的声音在堂内响起:“接下来,我问几个问题,诸位若有详实可靠的线索,便可上前来说说,若是无人知晓,有不确定的线索,也可上来与我说说。” 众人这才默然。 “第一个问题。” 楚副将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众人,“夏列公子在这道院最后一次出现,是六月初五,那日有谁在道院外见过他?”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却是无人应声。 过了半晌,才有一个高瘦的男子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 只见他揖礼后,才斟酌着开口道:“楚大人,六月初五那一日,在下曾经在道院外,远远地看到过夏列公子的身影,虽然距离较远,并未看清正脸,但是看衣着,应该是夏列公子才对。” “哦?”楚副将闻言,当即问道:“在何处?” “就在风荷别院附近的街道上。”高瘦男子回答道:“不过有些奇怪的是,当时夏列公子的身边,并没有跟着那名武修护卫。” “没有护卫跟随?” 楚副将微微皱眉,冷然道:“这怎么可能?按照统领的命令,那名武修护卫应该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夏列公子才对,怎么会没有跟随保护?你确定看到的是夏列公子本人?” 那高瘦男子闻言,不由得一愣。 被一位统御万兵的武修强者这般盯着,那压迫感可想而知。 他顿时有些慌张,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在下也不是特别确定,但在下之前在书院见过夏列公子数次,衣着和背影应该……应该是不会看错的吧……” 楚副将沉默了一下,注视着那高瘦男子,缓缓道:“你当时为何在那里?” “这……在下当时刚准备去风荷别院的。” 高瘦男子有些紧张地说道:“只是在风荷别院外的街道上,远远看到夏列公子也从那边过来,就没敢再去了。” “为何不敢去?”楚副将冷声道。 高瘦男子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您是要听实话吗?” 楚副将皱了皱眉头,当即喝道:“从实招来!” “是!” 高瘦男子连忙解释道:“因为在下听说夏列公子来青都的这几日,为人似乎有些喜怒无常,行事也颇为乖张,当街就随意鞭挞抽打无辜路人,在下有些惧怕,所以……所以没敢上前……” 4、经过 道院内堂里一片寂静,没有人敢出声附和。 众人皆知,那位叫夏列的权贵公子,行事的确嚣张跋扈,且喜怒无常,一言不合就当街鞭挞殴打无辜路人。 即使是青都家教最差的公子哥,也没有这般猖狂。 但就算是事实,谁又敢在这位西北边关军统领的副将面前,当众出言指责其错误呢? “行事乖张?喜怒无常?” 楚副将闻言,也沉默了下来。 他对这位夏列公子的秉性,也是有所了解的。 起初,统领带着亲卫军,刚刚找到夏列公子的时候,那还是一个怕生怯懦的私塾学生,目光都畏畏缩缩的,不敢直视他人,遇事也一味低头忍让。 直到统领下了一道命令。 欺辱过夏列的那些学生,连同其背后的家族之人一起被抓了过来,他们一同瑟瑟发抖地跪在夏列的面前磕头求饶。 当夏列怔住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这个懦弱的年轻人要变了。 只是,到底会变成什么样,他也无法预料。 他在来道院之前,虽然也事先从青都的郡守和都尉那里了解过一些,但那些人都完全没有提过夏列公子的劣行。 或许是碍于他在场,不敢当面指责? 一念至此,楚副将扫了一眼众人,开口道:“还有谁能证明夏列公子的性子确实如此?” 而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却是没人出面,有些噤若寒蝉的意思。 毕竟,谁都不是楚副将肚子里的蛔虫,又怎么确认楚副将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万一强出头惹怒了这位大人物,那岂不是自寻苦吃? 一时间,道院内堂一片沉默。 楚副将微微皱眉,正要开口,却是听到一个年轻的男子声音响起: “大人,草民可以证明。”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個身穿粗缯布衣的年轻男子,从人群之中一步步走上前去,正容亢色,不苟言笑。 赫然是林越。 “你可以证明?” 楚副将略微打量了林越一下,问道:“此人说夏列公子行事乖张,喜怒无常,还当街鞭挞抽打无辜路人,可是真的?” 林越当即揖礼道:“大人,那位夏列公子的所作所为,已经不只是行事乖张、喜怒无常这么简单了,他迁怒无辜之人的次数也不止一两次,还请大人明鉴,此事只要派人去问问自然一清二楚。” 在场众人不由得有些吃惊地看着他,没想到他居然这般胆大,如此直言不讳,就不怕惹怒了这位楚副将吗? 而林越说完后,只是微微低头,沉默以对。 其实他明白,此时应该远离此事,不要牵扯进去最好。 但他也明白自己不可能逃得了干系,注定会被叫上来问话,所以倒不如主动站出来。 楚副将沉吟了少顷,随即看向了那提心吊胆的高瘦男子,说道:“下去吧,若是你所言非虚,事后自会有人奉上千金。” 那高瘦男子微微一怔,顿时露出一抹喜色,连忙又收敛起来,揖礼道:“多谢大人。” 待高瘦男子下去后,楚副将又看向了林越,微微颔首道:“你倒是有几分胆气,就在此候着吧,本将一会儿还有些话要问你。” 林越没说什么,只是拱手揖礼,便在旁边站定了。 楚副将的目光一扫众人,问道:“六月初五那日,还有人在道院之外见过夏列公子吗?” 见无人应答,楚副将微微摇头,又说道:“第二个问题,在这道院之中,伱们可知有何人与夏列公子有仇怨,或是发生过冲突?” “大人。” “大人。” 他这话一出,当即有好几人都开口应声,迅速站了出来。 楚副将淡淡道:“一个一个来。” 他当即看向其中一个微胖的男子,说道:“你先来吧。” 那微胖男子虽然立刻控制住了表情,但明显露出了一抹喜色,另外几人则是暗自叹息一声,无奈地退了回去。 “回禀大人。” 那微胖男子恭敬道:“六月初三那日,在这道院之中,有人曾经与夏列公子发生过一次冲突,以当时的情况来看,想来应该是会有仇怨的。” “哦?何人?”楚副将立刻问道。 那微胖男子闻言,当即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林越,正色道:“大人,六月初三那日,与夏列公子发生冲突的人,就是林越。” “林越?” 楚副将循着目光看去,发现赫然就是他刚刚认为有胆气的年轻人,不由得微微眯起眼睛。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难怪其他人都讳莫如深,不敢出言指责夏列公子,而这个年轻人不仅敢站出来,甚至还那般不加避讳,信誓旦旦。 原来,是因为此人本就厌恶夏列? “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楚副将沉声道。 “是。” 那微胖男子当即说道:“当日,我等一众俗家弟子,包括林越在内,都在道院里学习一套武炼养生之法,在午休时,一名年轻女子为林越送来了吃食,当时两人就在道院门口附近就餐,有好些人都瞧见了。” “然后,没过多久,夏列公子正好带着那位武修护卫来了道院。” 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林越,这才接着说道:“当时夏列公子在经过道院门口时,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忽然就打翻了林越的食盒,还对那女子大打出手,后来更是让护卫制住林越,刺了那女子一剑。” 楚副将微微皱眉,看了一眼林越,发现这年轻人的脸上满是冰冷,那种怒意根本无法抑制。 “后来……” 那微胖男子回忆着说道:“夏列公子刺了那女子一剑后,忽然大笑起来,还说要挑断林越的手筋脚筋,让他变成废人,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放弃离开了。” “什么?”楚副将皱起眉头,“忽然就放弃了?什么意思?” 那微胖男子迟疑了一下,说道:“在下也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当时那位武修护卫忽然放开林越,眨眼间就回到了夏列公子的身旁,好像还低声说了句什么,就直接带着夏列公子离去了。” 楚副将皱眉不语。 “大人。” 这时,只见一个身姿挺拔,穿墨色锦缎长袍的年轻公子忽然走了出来。 只见其拱手揖礼道:“在下当时离得近些,看得比较清楚,对当时的情况,心中也有些猜测。” 赫然是那位郡守府的三公子,徐明礼。 “哦,青都郡守的公子?”楚副将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说说看。” 徐明礼当即说道:“在下当时瞧见,那位武修护卫放开林越师弟之后,神色颇为警惕,还如临大敌地观察了一下周围,随后才带着夏列公子离去,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危险似的。” “察觉到危险?” 楚副将微微眯起眼睛。 他知道,那名武修护卫乃是统领大人的心腹手下,受命跟随夏列公子,自然是以保护夏列公子的安全为第一要任。 以武入道之后,对于杀意、危机的感知也极为敏锐。 恐怕是当时感应到了什么危险,才选择放开了林越,第一时间保护夏列公子的安全? 但究竟是什么危险的情况呢? 楚副将的目光忽然看向了林越,仔细打量了一下,却是察觉不到丝毫异常。 他很轻松就能感知到这年轻人的呼吸、心跳、气息等等,不过是一个连武都没有练过的凡人罢了。 危险,并非来自于这个年轻人。 那又是来自何处? 莫非是当时另有高人在场,被那护卫察觉到了……楚副将的心中闪过这个念头,随即看向了林越。 “林越,是吧?” 楚副将注视着林越,沉声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你最清楚不过,你说说看,夏列公子为何要对你动手?” 林越深吸一口气,才缓缓道:“为何?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仅仅是和她吃个饭而已,没有招惹任何人,那个疯子只是看了看我们,就突然发疯一样冲过来,还要拔剑杀她,说什么让我无需谢他……大人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他的语气很平淡,声音也不高。 但所有人都能听出藏在他心中的不甘和怒意,能够感受到他身体里那团未曾熄灭的火。 “无需谢他?” 楚副将闻言,却是忽然想起最初见到夏列时的情形。 统领派人将所有欺辱过夏列公子的人抓来之后,夏列先走到其中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面前,流着泪大声质问着她后悔吗。 随后,夏列便颤颤巍巍地拿起刀,杀了那女子身旁的富家少爷,鲜血溅得夏列满脸都是,那女子抱着夏列的腿痛哭求饶,夏列没杀她,只是扔掉刀,就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楚副将忽然隐隐有些明白了。 他看着林越,暗自叹息一声,又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或许你是无辜的,但本将也只是奉命行事,还请你仔细想想,当时那名护卫为何会突然放开你?” “我不知道。” 林越淡声道:“我只知道,只要是心中还有几分良知在的人,就不应该行那为虎作伥之事,所以……” 他最后一句话没有说。 ——所以,那护卫死了。 楚副将闻言,不由得微微一怔,心中生出一丝想法。 虽然他也不太了解统领大人的那位心腹,但既然是军中之人,应该多少是有几分良知在心的。 或许,还有一种可能性—— 那护卫也只是听命跟随保护夏列公子而已,或许是眼见林越和那年轻女子太过无辜,不忍心继续为虎作伥,所以故意装作如临大敌的样子,借此放过了林越? 楚副将心中如此一想,顿时有些豁然开朗。 但他还是不太明白,那护卫和夏列公子后来又怎么会失踪呢?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要将此事悉数禀报统领大人,由统领大人来做出判断。 毕竟,无论是他这位副将,还是其他万夫长,谁都不知道那位夏列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历,统领大人也只是以故人之子作为托词。 但谁都看得出来,哪怕是亲骨肉,统领大人也不可能那般百依百顺,甚至让心腹随身护卫其周全。 “林越。” 楚副将收敛起心思,看向林越,问道:“那女子与你什么关系?” 林越沉默了一下,轻声道:“以前是邻居,现在……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未过门的妻子?” 楚副将皱起眉头,也不知该说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该说什么,只好继续问道:“她叫什么?现在身在何处?” 林越微微拱手说道:“托夏列公子的福,拙荆苏子秋重伤未愈,整日昏迷不醒,现在人就躺在我家中,大人可要我将她带来审问?” 楚副将看了他一眼,说道:“不必了。” 他沉默了一下,又说道:“我知你心有怨气,但当下只要你能助我等找到夏列公子,统领那边不仅不会为难你,更会赏赐于你,介时你也可以想法子治好你妻子。” 林越没说什么,只是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寒意。 …… 不多时,这场注定没什么结果的问话已然结束,楚副将也离开了。 道院掌印嘱咐了众人一些没什么作用的废话之后,这才让众多俗家弟子离去。 林越离开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故意绕了一小圈,去买了些药草。 回到家中,打开挂在屋门上的铜锁时,他忽然注意到,出门前他特意夹在门缝间的那根干草,已经不见了。 ——有人来过。 但林越装作没有看到一般,如往常一样打开门锁,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依然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 那名年轻女子依然昏迷不醒地躺在床榻上。 林越又注意到,他在临走前特意压折起来的被角,此时也不见折角了。 ——有人掀开了被子,检查了她的伤势。 林越神色平静地走到床旁坐下,随手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她胸口被纱布裹着的伤口,隐约能闻到一缕陌生的淡淡药香。 略微揭开纱布,发现他割出来的那道伤口上,原本发炎化脓的地方,此时可见一层极淡的药粉。 看样子,就在不久前,有人来给她上了药。 林越忽然想到那楚副将最后的问话,心中有些明白来上药的人是谁了。 从那楚副将离开道院,到他回家的这段时间,足足有大半个时辰。 对于一位以武入道的武修而言,这点距离恐怕连半盏茶时间都用不了,完全可以在他到家之前,提前赶过来,检验他所说的是真是假。 至于这简陋的门锁,连手段高明点的窃贼都防不住,就更不可能难得住一位练劲如丝的武修了。 恐怕是那楚副将或是其派来的人,特意来检查了一番,顺便帮忙上了药吧。 而这也正是林越想要看到的局面。 所以,他在出门前特意再用了一次药,好让她彻底陷入昏迷,避免中途醒来露出破绽。 “这次,所有人都会认为你就是苏子秋了。” 林越眼神嘲弄地看着床上的年轻女子,嘴角微微翘起。 5、百里凤至 青都以北,十里外是一片颇为平缓的山坡,倚着密林与溪水,傍着夕阳与晚霞。 余晖下,可见山坡的南面高处,正驻扎着一座座大大小小的军帐。 而众多军帐簇拥的中央位置,则是盘踞着一座巨大的青灰色兽皮营帐,赫然是中军大帐。 大帐内。 “统领大人。” 楚副将站在帐内,恭敬道:“今日属下已将青都范围内,每一个有疑点的人都排查了一遍,详细之处也已让文书记录,但并未找到什么能够深查下去的线索。” 主位的几案后是一张硕大的卧榻。 而卧榻之上,则是一名身姿高挑的女子,她戴着一张遮住大半面容的银色面具,只露出一抹小巧的下巴和唇瓣,赤艳如火的战袍内衬紧贴于身,肩若削成,腰若约素,隐约可见其曼妙身形。 虽未披甲戴胄,但已是英气十足,犹如一团炽烈的火焰。 她赫然就是镇守西北雄关,统御十五万大军的边关军统领! 百里凤至。 这个名字,早已响彻凉州西北诸地。 此时,百里凤至略显慵懒地侧卧在榻上,静静地听着副将的汇报,面具下半眯着的丹凤眸颇为狭长。 待楚副将说完后,她缓缓坐起身,正了正脸上的面具,随即才淡声开口道:“方才你说的这些线索之中,有一条线索的疑点,已经足以确认了。” “已经足以确认了?” 楚副将微微一怔,不由得问道:“不知统领大人说的是哪一条?” 百里凤至淡淡道:“六月初三那日,夏列准备挑断那林越的手筋脚筋时,夏列的护卫突然放开了林越,如临大敌般迅速回到了夏列的身旁,随后就带着夏列离开了,是吗?” “是。” 楚副将颔首道:“青都这座小城的道院,只有几个有些微末道行的道士罢了,对武修毫无威胁,或许是您派的这位护卫觉得夏列公子的行为不妥,不忍祸及无辜,所以才装作发现了危险,趁机带夏列公子……” “你错了。” 百里凤至却是打断了他的话,缓缓道:“那护卫是我培养多年的心腹之人,我给他的命令是,面对夏列,就如我亲至,在保证夏列安全的情况下,听从其一切指令。” 楚副将不由得一怔。 他这才明白,不由得喃喃道:“如此说来,当时那护卫的确是发现了危险,才放开林越,优先选择保护夏列公子?” “正是此理。” 百里凤至微微颔首,淡漠道:“所以,如果不是那林越有问题的话,就是那座道院之中潜藏了一位高人,在那时以某种手段,让那护卫感受到了其存在和威胁。” 楚副将沉吟了一下,说道:“您派遣的那位护卫乃是武修,已然破开五行天关的桎梏,而对方尚未露面,就能让其感知到强烈的威胁,如此说来,那隐藏在道院之人,修为必然高深许多,说不定已经触及到更高层的天关了?” “更高也不是不可能。” 百里凤至明眸微眯,指尖轻轻点着卧榻的边缘。 “一個小小的青都,怎么会藏着这等人物?” 楚副将有些难以置信地摇头道:“这等人物就算不在福地潜修,也应该是在州城的聚灵之地吧?” “究竟如何,还未尝可知。” 百里凤至淡漠道:“但我派遣的那位护卫最擅长逃命和保护,却是悄无声息就不见踪影,只怕他已遭遇不测,下手之人要么修为远超于他,要么就是手段奇诡难防。” 楚副将微微皱眉道:“大人,我仔细感知过林越,他的呼吸、心跳、气脉、身躯都只是凡人而已。” “你感知到的就一定是真的吗?” 百里凤至缓缓道:“这世间种种修行法,有的是善于隐匿潜藏的手段,伪装成一凡人又有何难处?” 她顿了下,又说道:“不过,那林越的卷宗倒是挺干净,从小到大的经历也都对得上,或许真的只是一个凡人,所以问题最大的,应该是那座道院,夏列的失踪,与此绝对逃不了干系。” 楚副将迟疑了一下,说道:“大人的意思是,莫非是要派兵对那座道院动手?” 百里凤至神色平淡地颔首道:“是有此意。” “还请大人三思。” 楚副将忍不住说道:“那毕竟是青都道院,即使再小,也事关道家颜面,您带着亲卫军入青都,事后还能找些理由,但若是对道院动手,那恐怕……” “这些都不重要。” 百里凤至却是漠然道:“与夏列的安危相比,这些都不重要,即使这个统领的位置坐不了,也必须找到夏列,倘若他因此身死……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楚副将不由得愣了一下,没想到统领对那位夏列公子居然看重到这等地步? 连统领之位都可以不要? 他有些无法理解,不由得说道:“可是,大人您刚才不是说,那护卫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了吗?说不定夏列公子也……” 他的话没说下去,但意思也表达清楚了。 而百里凤至沉默了少许之后,则是缓缓道:“夏列并未身死,他若是死了,必然是天下皆知,杀他之人也必死无疑,所以他一定还活着,或许是被人软禁了起来。” “死了就天下皆知?” 楚副将越发无法理解了。 “此乃隐密之事,你莫要对外说。” 百里凤至沉声道:“只要能找到夏列,这小小的边关军统领之位又算什么?” 楚副将沉默了下来。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何统领大人如此看重那位失踪的夏列公子了。 恐怕,那位夏列公子的真实身份,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 “报——” 门外忽然有岗哨高声通报道:“青都郡守派人求见统领大人,说是有关于夏列公子的重要线索。” “青都郡守?” 百里凤至微微挑眉,也没犹豫,当即吩咐道:“带进来。” 片刻。 营帐门帘掀开后,只见一个身穿墨色锦缎长袍的年轻公子走了进来。 楚副将立刻认出了对方:“青都郡守的儿子?” 来人赫然是青都郡守府的三公子,徐明礼。 “在下徐明礼,见过百里统领。” 徐明礼虽然早就听过百里凤至的大名,但也是第一次见到本人,不由得怔了一下。 他也没想到。 这位镇守西北雄关多年的统领大人,居然并非是传说中粗野奇丑的悍妇形象,而是一个身姿仪态这般曼妙的女子? 而且单看面具下显露出来的部分容颜,也能看出这位统领大人不会是什么丑妇。 乍一看。 不太像是一位威严霸气的大统领,更像是一个有些慵懒的卧榻美人。 一时间他忍不住怔怔地多看了两眼。 “青都郡守的儿子?” 百里凤至懒洋洋地靠坐在卧榻上,看了徐明礼一眼,随意道:“若是言不符实,离开时便留下双目吧。” 徐明礼如遭雷击,脸色刷的惨白。 连忙低下头,声音发颤地说道:“在下并无不敬之意,只是向来敬仰统领大人以女儿身镇守一方的丰功伟绩,如今得见真容,一时失神,还请统领大人恕罪。” 百里凤至淡淡道:“本将言出如山,岂容更变?” “是。” 徐明礼额头上尽是冷汗,只好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中的恐惧,恭敬道:“在下代父前来,为百里统领献上一则消息,定会成为统领大人追查夏列公子的重要线索。” 他也不敢卖关子,当即说道:“就在前几日,家父偶然间得到了一个消息,是关于青都道院的那位副掌印,也即是涂道长的真实身份。” 百里凤至微微眯起凤眸,轻声道:“说下去。” “据家父所得消息来看,涂道长很可能是云州道家圣地‘神霄派’的道家高人,只是不知何故,竟被逐出了神霄派,成了神霄弃徒,还来了这青都小城。”徐明礼说道。 “神霄派?” 百里凤至闻言,面具下的眉尖似乎是蹙了起来,静静地思忖起来。 过了半晌,她才开口道:“青都郡守一个小小的地方官,又是如何得知神霄弃徒之事的?” “这……” 徐明礼迟疑了少许,还是说道:“家父年轻时曾有一远亲表侄,十数年前拜入了神霄派,今年此人下山行走,家父再三邀请之下,此人隐藏身份来青都做客数日,无意间瞧见了道院的涂道长,方才认了出来。” 百里凤至又沉吟了半晌,问道:“这位神霄弃徒,涂道长,是何修为?” “这……在下也不甚清楚。”徐明礼说道:“不过,据说涂道长在神霄派之时,乃是外峰的守山长老。” “外峰的守山长老?” 百里凤至微微颔首,说道:“还有其他消息吗?” 徐明礼有些心慌地颤声道:“没了……对了,涂道长在道院颇为孤僻,甚少与人交好,只有那林越与他关系不错,还常常买酒给他。” 他生怕自己的眼珠子被留在这里,所以能想到什么可能有用的线索,全都说了出来。 眼看着百里凤至听完没什么反应,他连忙又说道:“还有林越那个未过门的妻子,苏子秋,被夏列公子刺了一剑之后,林越抱着苏子秋离开没过多久,在下注意到涂道长也不见了,或许是去帮忙了。” 百里凤至眯着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在下……在下就知道这么多。”徐明礼有些慌张地揖礼,“还请百里统领恕罪,在下知道的一切都已经说了。” 百里凤至又看了他一眼,这才淡声道:“来人送客。” 徐明礼如获大赦,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只觉得背后全是冷汗。 既然是送‘客’,那自然就不需要留下他的眼睛了,有资格成为客,也说明这位统领大人算是承了他家的这个人情。 当即再次揖礼道:“多谢统领大人,在下就不多叨扰了。” 说完,徐明礼这才战战兢兢地后退着离开了营帐。 待徐明礼离去,楚副将不由得开口道:“大人,既然那涂道长乃是神霄弃徒,当时就隐藏在那道院之中,他与夏列公子的失踪,想来是逃不了干系的。” 他又有些担忧道:“不过,他乃是道家圣地的神霄派出身,他的道行恐怕……” “神霄派乃道家圣地之一,自然非同小可。” 百里凤至淡淡道:“但他不过是一个外峰的守山长老罢了,负责记录神霄派弟子下山这等小事,只是熬资历的长老而已,就算破开了五行天关的桎梏,顶天也不过是此境巅峰。” 她缓缓站起身,肃然道:“传我令,整装待发,今夜我便携亲卫军设伏,天罗地网之下,区区一个神霄弃徒,逃不掉的。” 这个中秋之夜,注定无法太平。 …… 次日。 林越推开屋门,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估摸着快到午时了,也该吃午饭了。 不过,昨天下的药有些猛,屋内的‘苏子秋’还在昏睡之中,只怕是得到中午,她才能苏醒过来了。 他也懒得起灶做饭,正好还有昨天没吃完的月饼和剩菜,用来当做‘生命维持餐’,果腹已经足够了。 “咚咚咚。” 在院中吃饭时,院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谁啊?”林越开口道。 院门外传来了楚副将的声音:“西北边关军,昨日才与你说过,或许还会再找你,请开门吧。” 又来了? 林越眼神微微一变,无声无息地从袖口摸出了一颗药丸,咽下肚中的同时,走过去打开了院门。 院门外,正站着一大队披甲士卒,个个都是孔武有力,身形矫健强壮,气血近乎盈体,显然都是武力不俗的军中精锐。 此时数十名甲士整齐排列,持枪鹄立,皆是正容亢色,犹如战场杀伐之势,无形的凶悍之意顿时扑面而来。 为首的两人,其中一个是楚副将,他昨天就已经见过。 而另一人身姿高挑,双腿修长曼妙,穿着赤烈如火的战袍,身披深红如血的披风,束着长发的垂冠饰有红缨,脸上还戴着一张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锐利的丹凤眸子,淡而薄的双唇,以及一抹小巧的下巴。 此人显然是一名女子。 但即使隔着面具,仅仅是那双眼睛和装扮,就让人感觉到那迫人的英气和威严。 楚副将就站在这女子的身后,显然是以这女子为首。 林越目光一扫,立刻猜到了这女子的身份。 传说中镇守西北雄关,统御十五万大军的那位大统领—— 百里凤至! “伱便是林越?” 百里凤至狭长的眸子扫了一眼林越,淡漠道:“涂道长在刑狱里等你,随我等来吧。” 6、演戏 “什么?” 林越闻言不由得一怔,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涂道长在刑狱? 这怎么可能? 老酒鬼这等道行刻意隐藏起来,怎么会被这位西北关统领发现? 他有些无法理解。 虽然林越也不清楚这世界上的修行人,到底是以何种境界来划分强弱的。 但他知道,涂道长的秘密乃是三响级的。 就连道院掌印、江湖一流武夫相关的秘密,也都只是一响级罢了。 二响级秘密,已经涉及到那些修行高人、武修这个层次了。 而三响级秘密所牵扯的修行人,层次显然只会更高! 所以,他对于老酒鬼真正的道行,也是有一定猜测的。 但—— 只是过去了一夜,百里凤至居然悄无声息地就抓住了老酒鬼? 这让他很是意外。 他知道老酒鬼不会出手反抗,但没想到老酒鬼这么快就被找出来了。 不管怎样。 只要这些人还没有找到夏列,一切就还有挽回的机会。 思绪只在转瞬之间,林越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位英气逼人的大统领,开口道:“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百里凤至微眯着眸子。 她在试探我,对我有怀疑……冷静,好好想想该怎么摆脱嫌疑……林越心思急转的同时,缓缓皱起眉头。 随即深吸一口气,低沉道:“我明白了,看来统领大人是为了那位夏列公子来的吧?” 百里凤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呵呵,我就知道……” 林越故意有些绝望地低笑一声,“那个叫夏列的疯子肯定是睚眦必报的性子,当时就想要挑断我的手筋脚筋,结果被老酒鬼吓跑,现在有了百里统领这座靠山,又怎么会不回来报复呢?” “嗯?”百里凤至微微蹙眉。 “怎么?” 林越低沉道:“我与统领大人无冤无仇,难道不是大人找到那位尊贵的夏列公子之后,他请大人来抓我的吗?” 说着,他忽然恍悟般哦了一声,随即有些嘲弄地说道:“我明白了,即使是夏列公子,至少表面上也是要遵守律法的,是吧?大人打算用什么理由抓我下狱?” “你以为是夏列让我来抓你的?” 百里凤至挑了下眉,也懒得解释什么,只是看了一眼身旁的楚副将。 楚副将见状,当即开口道:“林越,你想多了,我等来找你,并非是夏列公子的缘故,只是涂道长要求要见你。” “涂道长?”林越故作吃惊。 “我等并未找到夏列公子的下落。” 楚副将缓缓摇头,说道:“但涂道长说见了伱之后,就会考虑交代他所知道的一切,所以我等才来找你。” 这一点可以利用……林越心里一动,仿若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那夏列现身了,让你们来报复我和老道……” 说到这里,他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豁然脸色发白,再也说不下去了。 百里凤至却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林越沉默了一下,随即笑容有些苦涩地说道:“统领大人,我想知道你们抓涂道长的时候,他有反抗吗?” “并未反抗,当场束手。”百里凤至淡淡道。 林越尽量让脸色变得愈发苍白,自嘲道:“原来他没有暴露修为,反而是我的愚蠢暴露了他……” 百里凤至和楚副将对视一眼,眼神多了几分玩味。 看来,这个林越不仅什么都不知道,还自以为是因为他刚才的话,才暴露了涂道长的真实修为。 殊不知,郡守府那边早就将涂道长的真实身份告知她了。 楚副将摇头道:“林越,你无需多想,为了抓涂道长,连统领大人都出马了,难不成你以为我等没有提前查清涂道长的真实身份吗?” 我当然知道…… 林越心里暗松了口气,表面上就像是才想通这一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小子,别废话了。” 百里凤至也没了再说下去的兴致,当即说道:“涂老道要见你,你速速随我们过去吧。” 林越犹豫了一下,说道:“大人,可否稍微等一下?” “嗯?”百里凤至微微蹙眉。 “拙荆今日还没有喝药。” 林越恳切地看着百里凤至,请求道:“可否准允草民喂了药之后,再随你们去见涂道长?拙荆的情况一直都不太好,只怕……不能耽误太久。” 百里凤至也能感知到屋内的确有一道极为虚弱的女子气息,想必就是被夏列刺伤的那名叫苏子秋的女子。 她打量了一下林越,微微颔首道:“对未过门的妻子还能不离不弃,你倒是有心,去吧。” “多谢大人。” 林越拱手揖礼,当即转身快步走向屋子。 百里凤至和楚副将看着林越的背影走进屋内,倒也没有跟上去的意思。 别说百里凤至在场了,即使是楚副将,隔着墙面也能听到屋内的呼吸声,林越自然不可能跑得掉。 “大人,虽然这话不该说,但末将觉得林越和他那未过门的妻子,确实是遭了无妄之灾啊。”楚副将轻轻地叹息一声。 “这世上遭受飞来横祸的人还少吗?” 百里凤至眼神淡漠,随即又说道:“你觉得这林越真的与夏列的失踪无关吗?” “大人此话怎讲?” 楚副将疑惑道:“从这林越的表现来看,显然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感知了他的心跳呼吸,并无说谎的异常。” “只是一点灵觉罢了。” 百里凤至眯起略显狭长的丹凤眸,“虽然他看着确实是心思浅薄,还有些自作聪明的愚笨,但为何偏偏只有他能得到涂老道的青睐?” …… 屋内。 林越坐在床边,手中拿着一個盛着药的小碗,另一只手扶着‘苏子秋’的脖子,缓缓将药水喂进她的口中。 这药汁确实能用于清热去火,对炎症有些缓解作用。 但主要是他用来掩饰另一种药粉的伪装罢了。 这次去刑狱见涂老道,他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万一苏子秋醒过来,那就麻烦了,所以必须再喂一次化骨粉和困魂水。 这两者都是通过二响级秘密找到的奇药,即使是对寻常武修和三教的修行高人都能生效。 化骨粉对付驾驭天地之力的道家修行人作用不大,但对付纯炼身躯的武修却最是有效,钢筋铁骨也会被化掉,变得凡人还要脆弱些。 而困魂水的作用,就是单纯的‘昏睡’。 关键是无色无味,入体即会消失,只作用于心神,就算是医道高人也查不出丝毫痕迹。 喂药的同时,林越心中也在不断思索着接下来的对策。 刚才演的那出戏,不出意外应该是骗过百里凤至了。 上位者的缺点,就是自以为能够拿捏看穿别人。 亦是人性的傲慢。 方才他自作聪明,还暴露破绽的浅薄表现,只会让人觉得他很容易拿捏,增加可信度。 他还特意服用了一颗‘控心丹’,避免说谎时心跳、呼吸、血液流动露出破绽。 这丹药是通过某次一响级秘密找到的,本是一种辅助武夫修行的丹药,能够让人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气血流动,避免突破时心脏跳动过度,因此而受伤。 他没怎么练过武,得到这控心丹之后,也一直没用过,正好这次发挥了作用。 “虽然骗过了百里凤至,但疑点还是没有洗清。” 林越喂着药的同时,微微眯起眼睛,在心中不断思索。 “老酒鬼只对我一个人青睐有加,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现在他主动束手就擒,还指名要见我,恐怕是想撇清我的嫌疑……” “仔细想想,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还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地方……” 片刻,一碗药汁都喂完了。 林越小心翼翼地将‘苏子秋’放回床铺上,装作替她整理发丝和面颊的同时,顺便将一点药渣抹在了她的唇瓣内侧,同时如往常一样将被角压折,这才站起身来,走向屋外,顺便锁了屋门。 “统领大人久等了。” 林越来到院门前,对百里凤至拱手揖礼,说道:“草民已经喂好药了,多谢大人。” 百里凤至瞥了他一眼,忽然说道:“你妻子被刺了一剑,是伤了肺经和脊骨吧?虽然体堕难治,但热毒对于涂老道来说,只要他愿意帮忙,应该不难化解吧?” 林越明白她的意思。 体堕,也即是现代的截瘫。 热毒即是伤口发炎,单凭寻常的消炎草药也只能缓解,无法像现代的抗生素那样彻底祛除炎症。 但对于修行人而言,热毒并不是什么无解的难题。 所以,涂道长没有帮忙化解热毒,这就是一个无法逃避的疑点。 还好他早已想好对策。 “不难化解?” 林越闻言立刻露出茫然之色,喃喃道:“可是涂道长明明和我说,这热毒,即使是他也不好解,还让我尽早放弃。” 他忍不住追问道:“统领大人,您的意思是,涂道长能帮拙荆解掉那热毒,是吗?” 百里凤至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他乃是神霄派的道家修行人,在炼丹之术多少有些造诣,当然做得到,我听说他与你的关系不错,整个道院他也只青睐你一人,怎会不愿帮你?” “这……” 林越闻言,像是愣住了一般。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拱手揖礼道:“还请统领大人带我去见涂老道吧。” 百里凤至微微挑眉,没多问,只是淡淡道:“走吧。” …… 不多时,到了青都刑狱。 如今的刑狱已然被大批披甲戴胄的持枪士卒重重封锁,每一名披甲士卒都是气血近乎盈体的武夫,恐怕是百里凤至的亲卫军,才能有这般多的军中精锐。 穿过幽深的地下长阶,随着逐渐深入刑狱,在狱中巡逻的亲卫军就愈发严密。 再加上百里凤至本人在此坐镇,就算是十名二十名武修也不可能劫狱。 一路无言,来到了刑狱最深处的牢房门前。 这扇牢门完全由冰冷坚固的寒铁制成,包括四面的墙壁、天花板、地板也都来是极其厚实的钢铁浇铸而成。 如此绝地,即使是武修想要越狱,只怕都是难如登天。 只听锵的一声,沉重坚固的牢门缓缓打开了。 楚副将在门外守着,而百里凤至则是迈着修长的双腿,带着林越走入了牢房内。 一片冷寂。 林越也终于再次见到了涂道长。 涂道长正静静地坐在一张桌前,桌上还放着一杯早已冰冷的茶水。 他并未像其他犯人那样手脚都戴着镣铐,只是体表缠绕着一圈圈奇异的暗金色细线,看上去似乎根本不影响什么。 但林越大概也能猜到,这些细线应该是用来压制法力的。 “来了。” 涂道长对林越露出一丝笑意。 百里凤至略显懒散地双手抱臂,倚靠着关闭的牢门而立,淡然道:“想说什么就说吧,但只能在我的眼前。” 而林越却是忽然走上前,双眼盯着涂道长,沉着脸说道:“涂道长,我平日里待你不薄吧?” “怎么?”涂道长眼神微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林越深吸一口气,说道:“你当初为什么不肯救子秋?你明知道我要娶子秋,你为什么要骗我说你也没办法化解热毒?就因为她对你不太尊敬,你就见死不救吗?你知道她这两个月活得有多痛苦吗?” 他的质问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激动。 涂道长略显错愕地看着他,沉默了半晌,才叹了口气:“你都知道了?” 他又看了百里凤至一眼,皱眉道:“百里统领,我只是让你带林越来见我,没让你告诉他这些吧?” 百里凤至静立一旁,银色面具下的眼眸平静无波,只是说道:“本将也有些好奇罢了。” 涂道长看着林越,缓缓道:“不错,我是有私心,但不是因为那女娃对我不敬,而是因为觉得她不适合你,你性子太过天真,而她却过于心机,难道你看不出来她只是因为你能去道院,才特意去给你送饭吗?” 他声音微冷道:“连那个夏列都看出来她是这种女人,你居然看不出来吗?” 他看出来了。 看出了林越在演戏。 因为…… 他曾亲自救过苏子秋,当时已是全力施为,奈何回天乏术。 在那一日,苏子秋就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