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武器之嗜血乌金弩》


 第一章 恇怯一妇孺

    北风呼啸，如刀似斧，刮到脸上，彻骨冰寒。然，世间最冷莫过于人心！
    瀛洲城外，万马奔腾，杀声震天。高阳关都部署康保裔，扬起手中长剑将一名冲到近前的辽兵斩落马下。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身上的铠甲已多处破损。战甲染血，已分不清是辽兵所染，还是自己所流。
    将旗下，亲卫扈从一个个倒下，已所剩无几。众卫士纷纷聚拢到康保裔周围，一边护卫着自己敬重的主将，一边高声叫道：“将军，快突围吧！我等定当誓死护卫将军突围而去！”
    “小心！”康保裔一把将身前的护卫拉到身后，右手剑出如龙，将一名疾驰而来的辽将头颅削下。战马带着主人的无头尸身继续向前扑去，奔行出十几步才扑通一声跌于马下。
    康保裔抬头四望，漫天漫野的辽兵正自扑杀而来，而身旁的宋兵所剩已不过区区数百。他目光灼灼，望着身前亲卫朗声说道：“余自领兵以来，只知向前，今日正是我等报国之时！”
    他手持长剑翻身上马，纵马向着辽营飞驰而去，众亲卫对视一眼，目露坚定之色，纷纷跟随在康保裔身后，就像一支射向敌营的箭头，一点点向前推进。
    风越刮越大，卷起点点黄沙，黄沙染血，纷纷扬扬，弥漫起一股淡淡血腥味。
    康保裔身后的亲卫一个个倒在辽军的弯刀与弓箭之下。他身上铠甲早已破碎不堪，几支箭矢透过甲片刺入体内，点点鲜血顺着箭矢滴落于脚下的黄沙之中。
    北风夹杂着黄沙拍打在他脸上，身上一股寒意袭来，他嘴唇微颤，右手杵剑，奋力站起身来。他眼望西面定州城的方向一声大吼：“傅潜，你这无能小儿，手握十万雄兵却怯懦不敢应战，比之村中老妇尚有不如！”
    康保裔奋尽余力持剑向前迈出几步，周围辽军见他怒目圆睁，双目赤红，竟不敢向前，反向后退出几步。
    “范廷召，你今又在何处？杀贼！杀贼！”康保裔仰天一阵怒吼，踉踉跄跄向身前的辽军冲杀过去。
    众辽兵刚才被他气势所慑，此时纷纷恼羞成怒，纵马向他砍杀过去。一时间康保裔不知身中多少刀，缓缓倒下。
    咸平二年（999）十二月，契丹入寇河北，镇、定、高阳关三路行营都部署傅潜屯十万宋兵于定州而不敢出。以致辽兵肆意劫掠河北诸州百姓。
    副将范廷召领一万步骑，与高阳关都部署康保裔相约一同攻瀛洲。谁知范廷召前脚刚被辽国先锋大将梁王耶律隆庆所败，退往西南裴村。康保裔随即赶到，被辽军重重围困于瀛洲城外，以致全军覆没！
    “范廷召，你今又在何处？杀贼！杀贼！”康保裔临终前的怒吼伴着北风呼啸着四散而去，久久不息。早已从裴村撤离的范廷召，隐隐约约间仿佛听到他的呼声，脸上已是热泪滚滚。
    他走出庐舍，远望瀛洲城方向。瀛洲城外冲天的火光渐渐熄灭，仅余缕缕青烟。范廷召虎目泛红向着瀛洲城的方向双膝跪地，满脸愧疚地喊道：“慎昭兄，廷召对不起你，他日定为你报仇雪恨！”
    “嗒嗒嗒”祁州城外响起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快逃啊，辽贼又来啦！”村中百姓听到马蹄声纷纷四散而逃，逃得慢的赶紧就近隐藏起来。
    “环儿，切不可做声，静待辽贼退去再自己爬出来。”一名中年壮汉伸出满是老茧的双手轻拍了拍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将他扔到一个漆黑的地窖中。而他自己却紧了紧手中的长剑隐藏于门后，小心观察着屋外的动静。
    “啊......啊！”辽兵进入村子，见到青壮纷纷挥刀砍杀，随着一声声惨叫一个个熟悉的身影纷纷被砍倒在地，再也没了动静。
    张猛本是村长铁匠，据传祖上乃铸剑名匠欧冶子隔代传人张鸦九。传到他这一代，祖传的技艺虽然并没有丢掉，却哪有那许多人来找他铸剑，更多的只是为这张村的村民们打打农具，维系父子二人的开支倒也足够。
    张猛眼看着村民们一个个倒下，双眼渐渐蒙上一层血红之色。他奋力推开房门，一剑将一名追到铁匠铺外正准备挥刀砍杀村民的辽军透胸而过。张猛用力抽出长剑，一道血红的血箭从那辽兵胸口处喷薄而出，让他内心升起一股畅快淋漓之感！
    身旁的村民还未来得及道谢，便被身后一柄弯刀砍翻在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张猛心中一惊，右手挥舞手中寒霜剑，施展起祖传的寒霜剑法来。随着他右手轻挥，手中寒霜剑幻化出点点寒星，噗噗两声轻响，两名彪悍的辽兵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那个南蛮棘手，大家一起杀了他！”见两名辽兵在张猛剑下倒下，更多的辽兵气急败坏纵马急冲而来。
    张猛手中长剑如一条幽冷的毒龙，喷吐出朵朵剑花，将一名名辽兵斩落马下。而张猛也终因寡不敌众，身中数刀，扑倒在地，体内的鲜血慢慢浸透棉袄，将地上的黄沙染成赤红之色。
    一队队辽兵在将领的指挥下将村中财物劫掠一空，小孩和妇人则被当做战利品用一条长长的绳子捆缚起来，拴于马后。一众辽兵宽大的袍服内塞满了各式金银器物，有的甚至背上还背着村民们做饭的铁锅，喜笑颜开的拖着一众老小向北而去。
    张环在地窖中不知外面已过去多久，待到村中完全静了下来才敢一口气将地窖的盖子推开，爬了出来。
    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微微发暗，空气中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张环突然有些心悸，他一边轻轻向外走去，一边轻声叫道：“爹爹，爹爹......”
    他毕竟还是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叫了几声不见有人回应，眼中瞬间爬满慌乱之色。他跌跌撞撞向着门外跑去，看到外面的一幕顿时惊得呆立当场！
    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一具具已经略微有些僵硬的尸体，却唯独没有见到他的爹爹张猛。他心中带着一丝希望，薄薄的嘴唇有些微微颤抖，口中一边发出轻轻的呼唤，一边将一具具尸体搬开翻找起来。
    “柱子叔快醒醒，阿牛叔快醒醒，快醒醒！”张环翻找了一圈，村中的叔伯倒是找到不少，却依旧没能找到自己的父亲张猛。
    他抬头四望，就只有铁匠铺外的那一堆辽兵没有仔细翻找过。他突然感觉有一种心跳加速之感，心中揣测道：“莫不是我爹爹就在下面？”
    张环三步并作两步，快速向着那堆重叠在一起的辽兵尸体走去。他伸出双手，奋力将上面一名名辽兵推向一旁，果然，他的爹爹正被压在最下面，一探鼻息，早已没了呼吸。
    “爹爹，爹爹，你醒醒，你醒醒！我是环儿啊！”张环扑倒在张猛身上，双手轻轻摇晃着他冰凉的尸体，嘴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
    过了良久，哭累了，他才缓缓抬起头来，双眼的目光冷冽得就像天边缓缓飘落的白雪。张环左手轻轻覆上张猛怒睁的双目，右手握住他手中的寒霜，轻声说道：“爹爹安息，儿定会为你报仇！”
    他长身而立，手中寒霜遥指十几里开外的定州城，恨声说道：“你这狗官，身为主帅，却拥兵自守，置万民于不顾，比之妇孺尚有不如！他日我定当借你人头祭奠这满村青壮！”
    说完，他转身北望，眼中寒光烁烁，恨不能化作两柄飞剑将辽国君臣斩尽杀绝！

 第二章 孤冢少年郎

    北风呜咽，如诉如泣，以天为炉，以地为火，炼一炉苦丹。众生皆苦，又以河北诸州之民最苦！
    地上几根枯草随风飘飘荡荡，不知要飘往何处。空中飘起鹅毛般的白雪，飞飞扬扬，洒落在这张村荒废而寂寥的大地上。
    转眼三年匆匆而过，这祁州城外的小山村在时光的治愈下又平添了几分生机。但村中原本开阔的原野上却增添了许多新坟，如今坟头早已长满杂草。
    坟头上一株株的犬尾草在风中摇曳不定，一颗颗草籽随风飞扬去了远方安家。片片雪花跌落在犬尾草上，如同覆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待到放晴之日，白雪融化，就又成了沁润万物的养分。
    三年前，张村老幼妇孺原本已尽数被辽兵掳掠而去，却在莫州城东三十里处遭遇宋将范廷召、魏昭敏、秦翰等率军伏击。这一役，王师斩杀辽军一万余级，夺回瀛洲城周围被劫掠带走的老幼妇孺共计好几千人。战后，各村老幼又被送回到了各自的村寨生活。
    时光幽幽，逝者已逝，而生者如斯。张村青壮尽殁，村中的良田好地却是因此荒废了不少，很多地方更是已经杂草丛生，深可及腰。村中所存者皆为老幼妇孺，上需要有人养老送终，下有稚童嗷嗷待哺，以至于花甲古稀之年仍需终年勤耕不辍。
    张村中那座铁匠铺依旧静静矗立于村子一角，而铁匠铺的主人却早已成了一具冢中枯骨，就静静躺在铁匠铺的一旁，再也不能为村民们打造那些精巧的农具了。
    铁匠铺旁一座孤坟前，一位十七八岁的冷面少年正在坟前迎风舞剑。只见他时而轻柔，时而激昂。随着他手中寒霜轻轻翻转，卷起朵朵剑花，与身前的白雪交相辉映，分不清哪是剑花，哪是雪花。朵朵雪花飘洒在他的身上，又随着他体内升腾的热气沁入他的身体，他却仿若毫无所觉。
    他剑眉微挑，眼中冷芒一闪而逝，手中长剑发出一声轻鸣，如长龙般翻卷而出，将坟前一棵一人合抱的翠柏刺出一个前后透亮的细小孔洞。他眼中渐渐升起几分喜色，轻声呢喃道：“这寒霜剑法历经多年，终于大成，却不知何时才能为这满村孤魂讨回公道？”
    这少年正是三年前躲入地窖侥幸逃得一命的张环。他家虽世代为铁匠，却有一套祖传的寒霜剑法，精妙无比。张环勤修苦练多年一直进境缓慢，直到经历三年前那场大变，突然性情大变，变得冷酷如霜。谁知却恰好应了寒霜剑法的真意，苦练三年终于在今日得以大成。
    至于打铁，他自然也是会的，不过却并不如何喜欢为村民们打造那些农具，却更加热衷于打造一些刀枪剑戟一类的物件。因为在他心中，农具只能守护一家老小的生计，而刀剑却能守护胸中正义与民族大义！
    张环缓缓收式，将手中寒霜还剑入鞘。他轻轻走回屋内，取出一个酒葫芦，来到孤坟前双膝跪地，手指轻抚着自己亲手为父亲刻的灵牌轻声说道：“爹爹，孩儿今日已剑法大成，再过些时日便去吴山中将我张家祖传宝物取回，为爹爹和这满村孤魂报仇雪恨！”
    “咳咳咳......”张环深呼吸一口，感觉空气似乎都带着一丝苦涩。他打开葫芦嘴倾倒了一些在坟前，再自己仰头喝了一口。一股辛辣而温热的感觉顺喉而下，刺激得他轻咳了几声。
    自从爹爹去了以后，他便学会了饮酒。爹爹祭日饮上一口，清明再饮上一口，慢慢便成了欢畅时饮上一口，苦闷时还是饮上一口。虽饮酒多次，他却还是不怎么习惯那股辛辣苦涩的滋味，只不过却可以暂时忘却心底的伤痛。
    他直起身来，双手轻轻拔去孤冢上的杂草，却怎么拔也拔不干净，那杂草就犹如他此刻的思绪一般。
    不远处的农舍上面飘飘荡荡冒起缕缕的炊烟，村民们已经在准备着午后的食物了。突然，一名花甲老人疾步走了过来，冲着张环说道：“环哥儿，你让我们打听的消息，终于已经有了眉目啦！”
    张环眼中一亮，快速走到老人身前，握住他的双臂，急声道：“赵大爷快说，究竟如何？”
    赵大爷感觉双臂就像被一双铁钳给生生夹住，吃痛不住，急声说道：“撒手，快撒手！老汉我这双手臂都快被你捏折啦！”
    张环因为激动，故而用力有些过猛，听到赵大爷的痛呼声急忙撤回双手，连声道歉不已。
    赵大爷摇了摇头，缓缓说道：“今日我在茶馆听人议论，说那狗官三年前因畏敌不前已经被当今真宗陛下罢官夺爵下了大狱。后来更是全家被流放到了房州。”
    张环剑眉一拧，沉声说道：“如此说来，那狗官如今人在房州？”
    赵大爷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口气说道：“说来那狗官确是命好，去年冬月恰逢大赦天下，据说如今已举家搬迁到了汝州居住！”
    张环一听，双眼瞬间充血，恨声说道：“皇帝虽然赦免了他，却还要问问这满村的孤魂是否能原谅他？更要问问我张环这手中寒霜能否饶得了他！”
    他脑中不由回荡起爹爹当年给他讲过的故事。张家先祖乃是唐初铸剑名师鸦九公。当年，鸦九公因为机缘巧合而在吴山中偶得铸剑大师欧冶子传承，而走上了铸剑之路。
    鸦九公一生铸剑无数，所铸之剑皆享誉当世。便连太宗皇帝都曾请先祖帮忙铸一把锋锐无双的镇国神剑。鸦九公收集天外陨铁、万年乌金、龙涎、凤凰之羽等天下珍材，历时八年终于铸成鸦九剑。太宗命人试剑，鸦九剑一出，竟将一座山峰切为两半，引得天下惊叹！
    而天下只知鸦九剑，却不知昔日先祖闭关铸剑之时其实同时还铸就了一把乌金弩。只因弩成之后邪异而嗜血，险伤先祖性命，故而先祖将其封存于一口黑铁弩箱之内，使其终日不见天日，以消磨其魔性，如今已历时几百年。
    先祖曾留下遗训，此弩不可轻现于世，若寒霜剑法未曾大成亦不可使用此弩。
    张环缓缓抬起头，眼望吴山方向，目光冷冽而坚毅，轻声说道：“是到了该将乌金弩取回的时候啦！”

 第三章 飒沓如流星

    咸平五年（1002）腊月，祁州还在漫天飘舞着白雪，官道上的行人纷纷拉紧了衣袍，将手笼在宽大的袖筒之中。
    通往西南谓州的官道上，一匹矫健的白马驮着一名青衣少年郎疾驰而去，恍如那天边划过的流星一般。那马乃是当年辽兵入寇时因腿脚受伤而被遗弃之马，那人除了那张村中的打铁少年张环，还能是谁？
    张环出门之前早已为村民们打好了各式春耕所需的农具，虚掩上房门，房中留言若有需要让村民自取即可。
    他紧贴于马背之上，呼啸的北风逼得他有些睁不开眼，耳旁唯有呼呼不止的风声。他眯缝着眼帘，避开一位位行人向前奔驰而去。他眼望前路，心底轻叹一声，却不知何时才是归期！
    他一路奔行不止，差不多两个时辰，身下的骏马已累得气喘吁吁，张环也觉双腿内侧有些火辣辣的疼痛之感。他将身下白马放于一旁吃草，自己从包袱中取出一张麦饼坐于树下啃食起来。呼啸的北风如刀子一般袭来，手中的麦饼已是又冷又硬。他低头狠狠咬了一口，那神情，那眼神便像是在撕咬着仇敌一般。
    张环站起身来，取出脖间挂着的酒葫芦饮上一口，身上的寒意消退了许多。低头嚼着青草的白马，凑过头来，望着他手中的葫芦，不停打着响鼻。张环轻拍了拍马头，将葫芦中的酒液倾倒了少许到它冒着腾腾热气的马嘴中。那白马欢快地嘶鸣了一声，继续走到一旁啃食起野草来。
    张环遥望远方群山，虽路途尚且遥远，却仿佛已经见到吴山中满目的苍翠，听到山间潺潺的溪流与树上欢快的鸟鸣。
    吴山，位于秦凤路凤翔府，离着祁州有千里之遥。吴山又名西镇，乃是周秦两朝的龙兴之地，古之帝王常于山中祭祀吴、黄二帝。关于吴山的传说众多，至今已是真假难辨。张环也懒得去多做分辨，他只需确认他张氏先祖张鸦九确实曾于吴山铸剑，并藏有嗜血乌金弩于山中即可。
    张环历经多日疾驰，带着满面的风霜之色，牵着疲惫不堪的白马终于缓缓来到吴山脚下。他抬眼望去，只见那吴山奇峰并峙、犬牙交错，遍山滴翠，颇有几分灵秀险峻之美。
    他望着身前的吴山，眼中却是有些迟疑起来。这吴山有峰一十七座，却不知先祖铸剑之所究竟位于哪座山峰之上。若是要逐一查探，岂不是费时费力？
    奈何，先祖当年未曾留下详细的地图为后世子孙作为指引，而此时天色却逐渐暗淡下来，他只得硬着头皮朝着最高那座山峰行去。
    那山峰，不知其名，却为吴山十七峰之首。山下是一条铺满枯腐树叶的羊肠小径，蜿蜿蜒蜒，犹如一条盘山长蛇，向着山上延伸而去。那小径虽为青石板所铺就，却早已看不出其本来的面目，早已被层层落叶给覆盖得严严实实。脚踩上去，发出沙沙轻响的同时也传递回来一股软腻的感觉。
    张环漫步在这幽暗而潮湿的山间小径之上，林中投下的丝丝霞光竟显得格外的刺目。他一边抬手掩目，一边小心向前挪动，哪知没走出几步，突然脚下一个趔趄，向着左侧山底直坠而去。
    他人在空中，无法借力，却突然脑中灵光一闪，铮的一声拔出背上的寒霜剑，手上运劲向着身下用力一劈。张环下降之势为之一缓，双脚稳稳站于地面。
    他抬头上望，原来此处乃是一处凹进山崖的宽阔平台。平台距离山顶小径只有不过十几米高，难怪掉下能够安然无恙。然而由于树木遮蔽，从上方的小径却是很难看到此处平台的存在。此处平台大约有三四丈宽，平台上遍布松软的泥土，平台一侧有一面石壁，石壁上长满了绿莹莹的青苔。
    张环走到石壁前一看，那面石壁上隐隐约约刻有几个大字，却看不怎么分明。他伸出双手将石壁上的青苔除去，石壁终于恢复了其本来的面目。那湿润而泛着微光的石壁上用剑刻着藏剑壁几个大字。张环心中一惊：“难道我竟误打误撞到了先祖铸剑之所？”
    他凑近石壁，仔细向下打量，原来下面竟然还有几排小字，走近一看，第一排却是写道：
    余乃祁州张鸦九，因游历天下而入吴山。今不慎掉下悬崖，却因祸得福，于崖下石室偶得铸剑大师欧冶子传承。
    没错，此地确是鸦九老祖铸剑之所。张环面现振奋之色，双目下移，继续向下看去，第二排写着：
    贞观九年，太宗命吾集天下珍材以铸镇国神器。余穷尽天下，得天外陨铁十斤、万年乌金数十斤、龙涎一瓶、凤羽一支。余闭关八年终于石室之内铸就神剑一柄，弩箭一支。神剑献于陛下，弩箭封于石室之内，非吾血脉后裔不可入室。
    他一边查看当年先祖所述，一边心中暗自揣度：“想来先祖也是不想让这嗜血乌金弩流传于世，故而将其封存于石室达数百年之久。”
    张环继续向下看去，却见石壁底部刻有一排小字，若非仔细查看，定是难以察觉。上面写道：
    石壁之上有一小孔，若要入室，需吾血脉后裔将鲜血注于其中，血满而环出，扣环而室门洞开。
    张环缓缓沿着平台内侧的石壁小心搜寻起来。历经三百多年寒暑，靠山内侧的石壁上早已爬满藤蔓与野草，哪里还能看出有半点人工斧凿的痕迹。他又顺着石壁一寸寸用手摸索起来，差不多半个时辰过去，除了惊起几只山鼠，野兔之类的小兽，其他却是一无所获。
    他满面惆怅望着天边渐暗的夜色，心中暗自懊恼：“难道我好不容易到了此处，却不得其门而入，最终落得一个空手而归的结局？”
    天色越加昏暗，离夜晚降临已是不远。空中的余光透进平台之内，整个平台内侧的石壁皆黯淡无光，唯有藏剑壁上透出一抹朦胧的莹白光晕。
    张环霍然抬头，双眼渐渐明亮起来，轻声道：“难道石室竟是藏于这藏剑壁内？”

 第四章 乌光耀暗室

    他一瞬间感觉豁然开朗起来，剑藏于室内，室藏于壁中，岂不正好就是藏剑之壁？
    张环快步走到石壁之前，一寸寸仔细搜寻，终于在藏剑壁的壁字顶端发现那一点竟然未着笔墨，而是一凹下去的中空小槽。
    他右手执剑，将左手指尖刺破，置于凹槽之上，指端晶莹而带着几分温热的鲜血汩汩滴落而下。整个吴山寂静一片，唯有鲜血滴落的滴答声不绝于耳。直到张环面上浮现一抹苍白之色，石壁上的小槽才终于被流淌的鲜血注满。
    “锵”的一声脆鸣传来，小槽内弹出一个乌黑的小环，张环伸出染血的食指，扣动小环，向外拉动。石壁传出轰隆一声巨响，向着两旁缓缓开启，石壁上方的泥土与青草向下簌簌掉落不停。
    张环顺着豁口一步踏入石室，石室之内更显昏暗，除石桌之上一团莹莹的乌光，再无其余光源。他闭上双眼，过了片刻再次睁开眼帘，石室内的陈设依稀显现出来。室内宽不过几丈见方，石室内陈设极其简单，仅有一张石桌，一张石床和一些石锅、石灶、石碗之类的器物。
    此刻，石桌之上正乌光莹莹，在这暗室之内显得格外显眼。他缓步走到近前，凝目望去，原来是一个乌黑透亮的盒子，却不知里面装了何物。
    张环伸出双手一握，眉头微微一拧，再次加了几分力量，终于将盒子捧起于双手之中。这个盒子，长不过二尺，宽不过尺许，入手一片冰凉，却是略微有些沉重，也不知为何物所铸。他正欲将盒子打开，却未能触摸到开关。他食指上的鲜血仍在点点滴落，手中的盒子突然乌光大盛，吓得他赶紧将它放回桌面。
    夜已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能得见五指，张环慢慢摸到石床上躺下，心中暗自思忖：“夜晚多有不便，既已入得室内，且待明日放晓再做计较！”
    初春时节，正是春寒料峭之时，丝丝缕缕的寒风偶尔贯入室内，竟是彻骨生寒。张环紧了紧身子，蜷缩成一团，身下的石床突然传递过来一道温热，身前的铸剑炉也仿佛余温未散，能传递过来丝丝温暖，竟然就朦朦胧胧进入了梦乡。
    翌日，天边红霞划破天际，一轮红日冉冉升起。山中的兰花轻轻舒展着叶片，崖上的迎春花迎风怒放，山间的鸟雀叽叽喳喳飞上枝头，告诉着山民春天到来的喜讯。
    初升的朝阳洒下点点晨曦，将整座吴山镀上一层金黄的色泽。朝霞透过树上的枝桠，潜入石室之中，照射着张环微闭的双目。他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霍然睁开双眼，坐了起来。
    此时，他腹中一阵饥饿传来，才突然想起已是好久不曾进食。他缓缓解开一旁的包裹，包裹内的麦饼已经是所剩不多，看来得要想办法补充一些干粮才行。
    他啃食了两张麦饼之后开始仔细打量起石室内的布置来。石室之中的石床不知用何材质雕琢而成，伸手一摸光滑软腻，带着丝丝温润的触感。石床前，是一口高大的铸剑炉，炉中之火早已熄灭多年却仍有一丝淡淡的暖意。
    这口铸剑炉材质古朴应为青铜所铸，炉身上刻有花鸟鱼龙之纹，不似唐时的器物，却似先秦之前的器物。细看，炉身之上用小篆刻着欧冶子之宝几个小字。想来定是铸剑大师欧冶子上千年前铸剑时所用之器物。
    他轻抚了抚铸剑炉上的鱼纹轻声道：“谁又能知晓这口看起来其貌不扬的炉子居然曾铸出那么多享誉天下的名剑呢？”
    他脑中闪过一丝疑惑之色，这欧冶子不是越国人士么，何以却曾于这数千里之外的吴山中铸剑并且还留下了传承？而且还恰好就被自己张氏先祖鸦九公所得，而成就了鸦九剑之威名！
    张环思忖片刻之后摇了摇头，向着前方的石桌行去。那石桌为一方大青石削成，桌面平滑如镜，毫无半点硌手之感。石桌之上，平放着一个黑色的匣子，那匣子上沾染着点点血痕，想来定是他昨日食指上血液所染。
    他对着匣子看了半晌，却不曾看出这匣子该用何等办法开启。他再次伸出双手将匣子托举起来，偶然间见到匣子下似乎留有一段文字。他随即将匣子移于一角，举目望去，上面写道：
    能进此门者，定为我张氏血脉后裔。平台左近有先师欧冶子孤冢一座，凡我张氏后裔必先叩拜先师之灵，方可再入此间。
    张环年幼之时娘亲病逝，仅有爹爹张猛一人将其辛苦拉扯长大。他自幼聪慧懂礼，恪守孝道，此刻见先祖留言，也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反认为正当如此。
    他移步而出，走到平台左近，确实看到一座低矮的孤冢，坟冢前的石碑上刻着“先师欧冶子之墓”几个大字。他走到墓前，双膝跪地，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响头。
    哪知却顿生巨变，孤冢前的石板地面突然向着一旁裂开一道拳头般大小的缝隙，若不是张环退得快，脚险些陷了进去。那缝隙中斜躺着一个斑斓的陶瓶。他将陶瓶取出，地面上写着，瓶中有补血益气之丹药五枚，若无此丹辅助而妄用乌金弩者必气血两亏而亡。
    张环背上惊起一层冷汗，暗自想道：“先祖真是心狠，若非严格依照先祖留言所行，我这血脉后裔，他日岂不是得被这嗜血乌金弩吸尽气血而亡？”
    鸦九公数百年前似乎已经预料到张环所思所想，下面继续写道：贞观九年，鸦九借吴山地火与祖师宝炉，于吴山密窟之中炼制鸦九剑与乌金弩，历时达八年之久。剑成之日剑气直冲霄汉，引天外剑仙残魂没入其内，更显不凡，有劈山断海之能。
    世人只知鸦九剑，却不知有乌金弩。与剑仙鏖战之上古天魔循迹而至，被吸入乌金弩内，虽让乌金弩平添了几分威能，却也让其嗜血狂躁不已，弩成之时险些将吾这主人血液吞噬一空。
    此物大凶，若落入恶人之手必将危害天下。故而，吾将其封于匣中，非吾张氏之血不能开匣。弩藏于匣内，需血祭方出，此弩一出见血方回，若不见血必反噬其主，后辈子孙若用此弩，切记慎用之！

 第五章 报仇千里如咫尺

    张环将陶瓶纳于胸前，将石桌上的乌金弩与寒霜剑皆绑缚于后背之上。随着他缓缓启动机扩，石室轰然关闭，哪里还能找到石室的半点踪迹？一眼望去，仅余下一面光亮平滑的藏剑壁。
    他站于松软的平台之上，举目四望，却不知如何才能离开这小小的平台。向下张望，平台之外是幽深的山谷，稍不留神就可能摔个粉身碎骨。他不由得暗自庆幸自己的好运，若是昨日坠崖之时，稍往外几分，或许早就跌落崖底沦为了野兽口中血食。但是现在要如何离开，却同样是一件恼人的事情。
    张环仰头上望，上方一条弯弯的小径被棵棵大树环绕，若隐若现。一根粗大的南山藤缠绕在巨树枝桠之上，垂落到平台一侧。藤蔓上开着朵朵黄绿色的小花，正散发出点点淡淡的芳香。
    “看来得靠这根南山藤才能上去咯！”他一边低声咕哝，一边伸出双手，将藤蔓上的绿叶和小花统统捋去，双手用力向下拉扯了几下。抬手一看，头上的树桠稳稳当当，只摇下了几片淡黄的叶片。
    张环再次四处打量了一番，确认并无其他出路，只好双手紧握南山藤，用力交替着向上爬去。幸好，他常年习武与打铁，满身肌肉虬结，手臂上的力量更是远超常人。即便如此，仅凭双臂的力量支撑整个身体的重量也并非一件易事，当他爬到树顶，站于粗大的枝桠上之时额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坐于粗大的树桠上休息，缓缓恢复着体内消耗的力量，双手却还是牢牢握住一旁的藤蔓，并不敢有半分松懈。因为谁也不敢保证再一次掉落悬崖还是会掉落在那个小小的平台之上，而不是坠入幽深的谷底。
    他休息了片刻，双目如电，紧盯着树下的小径，一个纵跃，犹如一片轻盈的鸿毛，稳稳踩在脚下的青石小径之上。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他并不想继续向山上而去，随即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过了片刻，张环踏下山脚，突然远远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嘶鸣声。他循声望去，顿时露出满眼的惊喜之色。一匹雪白的骏马正快速向他奔驰而来，卷起一股疾风，将他满头黑发吹得向后飘扬起来。
    他伸手轻拍了拍奔行而来的白马，一手拉过辔头，翻身上马，如一道莹白的闪电，向着远处疾驰而去，只留下几声畅快的大笑。
    咸平六年（1003）正月，一匹健壮的白马沿着官道从凤翔府向着东南方向如电而去。马上一名青衣少年郎，目光烁烁，毫无半点疲惫之态，却反而充斥着兴奋与激动。
    张环从未如此急迫，凤翔府离着汝州不过千里之遥，想想过不几日便能抵达。若一切顺利，很快就将与仇人相见，若能亲口问一问他可曾对得起那祁州城外万千百姓自是更好。如若不能，也定要送其早登极乐。
    西京洛阳城外，成群结队的行人向着城东白马寺方向涌去。官道之上一辆辆马车向前奔行而过，四周百姓四散躲避，唯恐避之不及。有那村中黑面稚童手指其中一辆华贵而高大的马车问道：“爹爹，那马车如此高大迅疾，难道就不怕撞到行人？”
    稚童身旁壮年轻抚了抚他的鬓角答道：“哎......此乃城中勋贵车驾，行人自会躲避，若躲避不及也只能自认晦气！”
    稚童虽小，却小脸一肃，振声说道：“此乃天下之不公，他日我若做得大官，定要为天下百姓伸张正义！”
    “好好好！拯儿既有此志就当奋发图强，以期长大之后早日考取功名，做一个为民伸冤谋利的好官！”那青壮闻言颇为欣慰，一把将身旁稚童抱起，欢声笑道。
    张环奔行了四五日，到了这洛阳城外，见道上行人络绎不绝颇有几分好奇，待问过行人方知今夜将在洛阳东郊的白马寺举行上元灯会。他摸了摸已经空空如也的行囊，轻叹了一声，暗道：“看来只能先去白马寺中借宿一晚，顺带还能赏一赏灯。”
    一人一马向前奔驰而去，扬起点点尘埃。夜幕时分，张环已经入得庙中，在知客僧的引领下住进了一间偏僻的简陋禅房。过不片刻，小沙弥端来一些素斋，他匆匆用过之后，却听那小沙弥一边走出禅房一边与同伴说道：“哪里来的穷酸小子，不过捐了区区几钱香油钱，便占据了一间禅房。今夜造访的达官贵人定然极多，哪里有那许多禅房与他去住！”
    两人渐行渐远，远远传来另一名小沙弥的声音：“谁让师叔慈悲为怀呢！他总是说众生平等，不分贵贱！若真众生平等，无贵贱之分，为何有人绫罗绸缎，锦衣玉食，有人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张环轻轻摇了摇头，小声嘀咕道：“只道这世间乃是一个名利场，岂料这佛门清净之地也不外如是！”
    戌时，白马寺外的官道旁已靠满各式的马车，车夫们立于车旁遥望着寺内，虽职责所在不便离开，却也希望能一睹上元节千灯齐明的盛况。寺内更是早已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寺内，一棵需几人方可合抱的千年白果树下站着一对妙龄主仆。这主仆二人自幼一同长大，虽名为主仆，实情同姐妹。丫鬟玲儿对着身旁的小姐笑了笑说道：“又是一年的上元灯会，去年不巧，小姐恰巧错过了，今年也不知能否在这白马寺中相到一个如意郎君！”
    立于他对面的小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穿一件葱绿织锦的皮袄。她一张瓜子脸，柳眉弯弯，肤白如雪，拾起一片地上的黄叶，轻嗅了嗅，柔夷轻指对面的玲儿，发出几声轻笑道：“我看是你这妮子思春了吧？却来调笑我。”
    随着天色渐暗，白马寺中提前准备好的上千盏明灯由寺内众僧缓缓点燃，霎时之间竟亮如白昼。大雄宝殿前宽阔的广场上由莲花心灯汇聚成的巨大佛字，显得威严而肃穆。随着寺庙主持带着众僧念诵起祈福经文，善男信女们纷纷虔诚祈祷起来，在阵阵梵音之中慢慢透出几分神圣之感！
    白马寺内四处悬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有走马灯、兔子哥、莲花灯、圆灯，看得张环稀奇不已。他这乡野少年郎尚是第一次参加灯会，自然是看到什么都感觉新奇有趣。
    这上元灯会除了祈福赏灯却是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用途，那便是为了方便那些平日深藏于闺阁之中的妙龄女子挑选心上人。

 第六章 思为双飞燕

    张环漫无目的在寺中四处游走，观赏着各处造型各异的花灯。他一双剑眉微微皱起，突然感觉有些意兴阑珊，心中不禁感慨万千：“这寺中上千只花灯，这一夜却不知要耗去多少灯油，怕不是能抵得上平民之家多年所用！”
    丫鬟玲儿扶着小姐从白果树下轻移莲步向着他处缓步而去，寺中各色花灯数不胜数，直看得人眼花缭乱。突然，对面一名五短身材的中年男子轻撞了小姐一下，起身致歉后疾步向前而去。
    小姐柳眉微皱，内心隐隐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她看去虽显得文弱娇媚，实际却是将门之后，也曾练剑多年，内心的直觉一直不曾有错。她伸出纤纤玉指在腰上轻摸了一把，却发现悬于腰间的荷包不知何时早已不翼而飞。
    她摸了一下后背，那里却是空空如也，原来每日带于身旁的宝剑今日却被放在了家中。她伸手指向那名正疾步而行的中年男子，娇声喝道：“站住，可是你刚才趁乱盗去我腰间荷包？”
    那男子身着一件灰色棉袄，头上带着一顶毡皮小帽，尖嘴猴腮，一双小眼珠滴溜溜直转。他回头望了一眼，仿若未闻，伸手轻捻了捻右脸黑痣上的长毛，脸上浮起一丝冷笑，脚下疾步向着寺门而去。
    “那小贼休走，留下我的荷包来！”主仆二人眼看那中年男子将要趁乱逃出寺去，虽心中着急，却也无可奈何。今日出门换上这身装束，美则美矣，却有诸多不便。
    寺中观灯的众人纷纷回头张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荷包，随即松了一口气。一众男女老幼相互扶持退到一旁，却反而为那盗贼让出了去路。
    那中年男子心中一喜，刚要跨出寺外，突然却撞在了一个宽阔的胸膛之上，被震得摔坐在地上。他心中暗自恼怒，掏出腰间匕首，满脸的凶光，对着身前的张环恨声说道：“哪里来的毛头小子，竟然敢管你家大爷的闲事，想是活得不耐烦啦！”
    这中年男子乃是城东泼皮柳二，从来游手好闲，不事生产，只在城中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其父母尚在时，为其留了一份家业，娶了一房妻子，谁知这柳二实在是不争气，染上了烂赌的恶习。他父母去后，不久便将家中产业典卖一空，就连家中娇妻都被卖与他人偿还赌债。
    柳二今日见得寺中热闹，自是以为是个大捞一笔的好机会，随即一边在寺中四处闲逛，一边挑选着准备下手的肥羊。他刚才已经得手了几个，却都囊中羞涩，所获并不如何丰厚。好不容易相中一个肥羊，哪知却被其觉察，最为可恨的是眼看着就要顺利离开，却被身前这小子给拦了下来。
    他心中越想越气，手中匕首向前奋力刺去，恨不能将张环扎他个透心凉。
    “公子，小心！”妙龄女子见那盗贼凶狠，心中暗自吸了一口凉气，惊声提醒道。
    张环这些年武艺岂是白练？他快速向着右侧踏了一步，左手握住男子持刃的手臂，向前用力一摔，那中年男子向前飞扑出去，险些撞于庙门之上。他手中匕首早已摔飞出去，自己更是当场便被摔碎了几颗门牙，嘴中血水沿着嘴角滴落在地上。
    他一双贼眼滴溜溜转了几下，眼见张环不是易与之辈，正欲翻身爬起逃出庙去。谁知那张环却一把抓住他的后背，将他悬于空中。那柳二心中一阵慌乱，四肢乱抓乱动，随着几声啪嗒闷响从袍袖内掉出几个荷包来。
    围观的人群中瞬时走出几个人来，一边怒骂着将地上掉落的荷包取走，一边对着张环道谢不迭。
    张环一把将那柳二掼于地上，一边从地上拾起一个绣着大红牡丹的鼓胀荷包，向着主仆二人阔步走去。到得近前，朗声问道：“敢问这可是小姐遗失的荷包？”
    那小姐姓康名思华，取的是一弦一柱思华年之意。她眼望着身前健壮挺拔的身躯，隐隐能够感受到他鼻息之间喷出的热气。她感觉自己心中不知不觉间升起一股异样的情绪，白皙秀美的脸蛋上瞬间飘起一抹红霞。
    她对着身前的张环道了个万福，接过张环递过的荷包，轻声说道：“这正是小女子遗失之物。小女子这厢有礼，谢过公子援手之德！”
    张环何时见过女子如此美态？他此时却是看得有些痴了。他只觉手上传来一股软腻的触感，想来是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他心中一颤，快速收回双手，凑到鼻尖轻嗅了嗅，传来一股如兰如麝的淡淡芬芳。
    康思华脸上红霞更盛，眼中浮现一抹淡淡的羞恼之色，带着丫鬟玲儿快速转身离去。
    张环眼望佳人渐渐远去，轻摇了摇头，转身向着禅房所在的方向缓缓而去。他心中竟有些怅然若失，便好像空荡荡的心底突然间烙入了一道身影，带着几分期待与甜蜜。
    此时玲儿正一边将小姐扶上马车，一边放下帷幔，轻声说道：“那少年公子不知乃是何方人士，家世如何？长得虽然有些黝黑，倒也还算俊朗，身手更是不凡。就是有些无礼，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我家小姐看个不停！”
    康思华见她再次提起张环，心中又不由浮现起他那伟岸的英姿，小心肝砰砰跳动不休，轻啐了一口道：“你这妮子，怎不去与人做个媒婆？不过我看那位公子倒不像是那轻浮之人，兴许只是一时失态而已！”
    “哈哈哈哈......小姐您别说啦。我看怪只怪我家小姐天生丽质，太过美艳，便连我这女子坐于身旁都心动不已，更何况是一名翩翩少年郎？”玲儿眼中浮起一抹异色，哈哈大笑了几声，对着康思华打趣道。
    “吁......”随着车夫一声呼喝，马车缓缓停在了康府门前。一路上玩闹不休的主仆二人突然之间像是变了个人。玲儿轻轻搀扶着康思华缓缓向着府内行去，康小姐一路轻移莲步，娉娉婷婷，大家闺秀风范十足。

 第七章 心事诉与佛祖听

    次日一早，张环收拾好行李，骑上白马继续向着汝州而去，他伸手摸了摸背上的匣子，轻声道：“先祖将你封印了几百年，今日该是到了让你痛饮鲜血的时候啦！”
    奔行不过短短半日，张环牵着身后白马缓缓步入汝州城内。刚入得城中，就见前方传来一阵嘈杂之音，一辆高大的囚车轰隆隆向着前方而去。囚车前后各有一队军士簇拥着囚车缓缓而行，囚车四周传来一声声怒吼：“速速放了魏大侠，让那不顾万民死活的狗官傅潜滚出汝州城去！”
    张环正要打听傅潜踪迹，赶紧上前拉住一名老伯询问了一番才得知。那傅潜刚到汝州不过几日，恶名却不胫而走，城中百姓听闻他昔日所作所为皆暗自痛恨不已。今有汝州游侠，江湖人称旋风刀魏正雄，昨日夜间偷偷潜到城东傅府，将其房梁砍倒，险些将那傅潜压死在房中，谁知今日就被州府锁拿带走。
    城东傅府，院内一片狼藉，整个堂屋因为房梁断裂而垮塌了下来。傅潜望着身前唉声叹气的儿子和暗自垂泪的夫人也暗自心烦不已。院墙之外还围了一群稚子顽童，一边往屋内扔着泥土和石块，一边唱着不知何处学来的歌谣：“傅家有儿郎，早登天子堂；手握十万兵，不如一千金！”
    傅潜心中暗自叹息了一声，轻声嘀咕道：“虽蒙陛下恩赦，却不知何日方能再次得以启用，看来是该去拜会拜会这汝州知州才成啦！”
    汝州府衙，知州孙何正于内室奉茶。这内室之中虽不如外间大堂来得肃穆而威严，却是私密之地。孙夫人轻摇莲步走到孙何身后轻轻为他捶了捶肩，柔声说道：“老爷，这城东新近迁来的那户人家听说刚搬来不久就险些闹出了人命？”
    孙何摇了摇头说道：“可不是。怪只怪那傅潜咸平二年做的那桩事情太不光彩，以致犯了众怒，不但被罢官夺爵还被举家发配去了房州。若不是陛下大赦，尚不知何日方能得免！”
    孙夫人有些担忧地说道：“既然老爷也不喜那傅家，何故遣人将那姓魏的给捉拿归案？这是平白惹来了许多嫌恶！”
    “哈哈哈......妇道人家哪里懂得其中的道理！在朝为官岂能只凭个人好恶？我不但要将那魏正雄依律查办，还要去登门拜访这位傅老大人！”孙何有些莫测高深地对一旁的夫人笑着说道。
    “都怪奴家多嘴，奴家也是担心老爷交好那傅潜却因此坏了名声！”一旁的孙夫人虽然不明就里，却连忙赔着笑脸说道。
    孙何摇了摇头，轻笑着说道：“你家老爷又不是清贵名流，要这些虚名有何益处！你可知那傅潜乃是当今陛下潜邸旧臣，不然当日百官上奏将其斩首示众，为何陛下却只判了个流放房州？”
    孙知州望着夫人轻点着臻首，颇有些自得接着说道：“想那些年，这傅大人说不定还未必能瞧得上孙某。现虎落平阳，老爷我略施恩惠，他必然牢记。他日若陛下召其复出，自是好处不少！”
    话说这傅潜正欲到府衙拜访，孙知州却反带着拜帖先到了傅府。二人经过一番相互试探和攀谈之后，互相对彼此的意图早已是了然于胸。孙知州回衙不久就专程遣了几名工匠过来帮忙修葺堂屋，又派遣了一队军士驻扎于傅府旁，专门负责守卫傅府的安全。
    傅潜点了点头，对这孙知州的安排颇为满意。他望了望天边，见天色尚早，心中暗自思忖：“昨日原本打算去城东白云寺许愿，却因事耽搁了。趁着天色尚早正好去捐些香油钱许个愿，求佛祖保佑，陛下能早日想起我这潜邸老臣来！”
    张环在汝州城内随意打探了一下就获知了傅府之所在。他在傅府对面随意找了家茶寮，一边品着杯中凉茶，一边查看着府里的动静。不过片刻，就见一名锦衣老叟登上门前的马车，一路向着城东而去。
    待马车渐行渐远，他牵出白马翻身而上，紧紧尾随于后。行了约八九里远，见马车停在了城东的白云寺外。
    张环栓好白马，从侧门快速进入白云寺内，穿过右侧的天王殿和观音殿，进入大雄宝殿之中。这大雄宝殿正中塑着佛祖金身，两侧分列十八罗汉与诸天佛陀，显得庄重而肃穆。张环一个闪身，躲藏在佛祖金身之后，静静等待着傅潜的到来。
    寺外一株几人方可合抱的铁锅槐上，一名妙龄女子，正双目炯炯紧盯着停靠在外的马车。她一头青丝紧紧束于脑后，脸上戴着一张黑色的蒙面巾，身体绷直，显出婀娜的身段，却无人能见。
    傅潜下了马车，转身先朝四周望了望，见无人尾随，方阔步进入寺内。傅潜本为多年宿将，武艺自也不凡。虽如今已经年近花甲之年，却依旧精神矍铄。今日进得寺内，他却突然感觉有些心惊肉跳，内心隐隐有些不安。
    他一边摇了摇头，一边向着内堂大步流星走去。心中暗自一笑：“兴许是近日为那些小民所扰，故而内心有些不安，待多捐些香油钱与佛祖，自然佛祖保佑，逢凶化吉！”
    他在知客僧的引领下，进入禅堂，与住持见礼后掏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权当是捐给佛祖的香油钱。
    那主持虽八风不动，眼角却透着几分喜色。他快速伸手接过傅潜手中的银锭，拢入宽大的袖口中，一边命小沙弥领着傅潜直入大雄宝殿拜见佛祖，一边口称阿弥陀佛。
    傅潜的心中不安果然稍稍安定。他紧紧随着小沙弥朝着寺内大雄宝殿行去，虽年近花甲却颇有几分威势，颇有几分当年执掌千军万马的威严气度。
    树冠内的女子手中持一柄宝剑，轻轻一跃犹如一片槐叶飘落于寺庙琉璃瓦上。她一路如蜻蜓点水般于寺院顶上快速奔行，只留下一串串沙沙的声响，并不如何惹人注意。
    傅潜随着小沙弥步入大雄宝殿之中，当他双眼望向正中的佛祖金身，面上渐渐浮现起虔诚之色。殊不知对面的屋顶和佛祖金身后各有一双眼睛如怒目金刚注视着他！

 第八章 乌光一道诉恩仇

    小沙弥缓缓退出殿外，临走时轻轻将殿门掩上。他嘴角露出几分讽刺的意味，暗自想到：“这样的贵人我见得多了，心中阴私之事隐藏太多，以致惶惶不可终日。到得佛前一来是为求份心安，二来无非是祈求永保富贵！”
    傅潜站于佛前，双手合十轻声祈求道：“大慈大悲的佛祖在上，求佛祖保佑当今陛下能早日忆起我傅潜这个潜邸老臣来，若他日我傅潜成功复出，定到寺中多添香油！”
    傅潜许完愿，身体正自向下缓缓跪倒。恰在此时顿生突变，院墙上的蒙面女子瞅准时机，一跃而下剑锋直指傅潜的头顶百会穴。她手中宝剑寒光隐隐，带起一股凛冽的杀意，若一击而中，那傅潜自然魂归地府，一命呜呼！
    那傅潜也是积年老将，习武多年。此时虽心中大骇，脊背生凉，却顺势向着左侧一滚避开脑后的致命一击。他翻身而起，一脚将佛像前供桌上的贡品向着刺客踢去，趁着那名刺客左右躲避之际双手将供案抬起，准备当做盾牌使用。
    他一边手提供案，一边沉声问道：“你乃何人？竟敢行刺于我！我于这汝州之内并无仇家，你究竟是从何而来？”
    对面女子一边挥剑将一块飞过来的猪头肉劈为两半，一边轻笑道：“你这恇怯妇孺，可知当年因你拥兵自守，怯懦不前害死了多少无辜生命？你可知河北诸州，因你之故增添了多少新坟？河北诸州百姓皆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恨不能食汝之肉，饮汝之血！”
    “哈哈哈哈！无知小民，不识大体！我傅潜当年对大宋不但无过，而且有功。当年陛下初登大宝，若我贸然出击，胜自是一切休提，败必损兵折将，天下不稳！天下小民去了一茬又是一茬，算得什么？若那八万精锐尽丧，哪还有之日之大宋？”那傅潜一边暗自戒备，一边侃侃而谈，看那脸上神情反将自己当做拯救大宋的英雄一般。
    “呸，无耻之尤！照你所说，天下百姓之命就不是命，你等之命才是命？我大宋兵从何来？若无天下万民，何来朝廷万千精锐？”女刺客轻啐了一口，咬牙切齿骂道。
    她一边说完，一边继续挺剑就刺，唰唰唰一连几剑竟将傅潜手中供案刺出几个透明的窟窿。哪知随着方才一阵上下腾挪，她脸上的蒙面巾早已慢慢松动，此刻竟悄然滑落下来。
    “且慢！玉面将军康保裔与你有何干系？”那傅潜见到女刺客面容脸上一惊，大喊一声问道。
    “你当年拒不发援兵，害得我祖父被辽兵团团围困，力战而死！今何来颜面提起我祖父名讳？”那女刺客一听大怒，脸上因激动而涌起一抹潮红。
    佛像后躲藏多时的张环更是吃惊不小，险些叫出声来。他早已取下背上的匣子，那匣子上方有一个指头大小的小孔，张环将手指缓缓放入其中，感觉指端瞬间传来一阵刺痛，身体内的血液就犹如受到了某种牵引缓缓向着指端流去。
    “铮”的一声轻响，匣子上端的盖子突然滑动开去，现出一把乌光莹莹的小弩。他取出嗜血乌金弩，正欲瞄准傅潜射出，谁知那蒙面刺客就恰好跃了下来，使得张环一时之间无法准确锁定目标。
    他此刻手中乌金弩跳动不休，透出一股强烈的嗜血冲动。张环双手紧紧握住弩身，憋得满脸通红，他站出身来，朝着外面的女刺客喊道：“小姐，速速让开！”
    那康家小姐向着佛像旁循声望去，先是一喜，随即一惊，随即敛容赶紧向着另一侧躲去。
    那傅潜向后一看，瞬时惊骇欲绝。佛像旁一名青衣少年郎正手举一把乌黑透亮的小弩，缓缓向他瞄准。他一边鼓足全身力气，将手中供案向着张环奋力扔去，一边向着庙门外狂奔而去。他一边向外奋力纵越，一边高声呼喊：“快来人啊，有刺客！”
    张环扣住扳机的手指早已鲜血淋漓，不知被那乌金弩吞噬了多少血液。他脸上血色渐渐褪去，慢慢变得苍白。他一边狠狠扣动扳机，一边眼望着远去的傅潜高声喝道：“罔顾天下万民者，万民皆可杀之！”
    他手中的乌金弩犹如一条黑龙，发出一声长吟，向着殿内极速逃窜的傅潜激射而去。傅潜眼看就要奔出殿外，脸上不由自主浮现一丝喜色。他身体高高跃起，离着殿门不过一步之遥，却突然感觉后心传来一阵剧痛，随即跌落在地，抽搐了几下，没了动静。
    乌金弩箭后发先至，将空中的傅潜一击洞穿，随即划过一道弧线再次急速飞回，落入黑匣之内，随着铮的一声轻响，匣面又缓缓闭合拢来。
    “阿弥陀佛，佛门清净之地，谁人竟敢在内行凶！”大雄宝殿外突然响起几声大吼，几道矫健的身影向着殿内急速奔去。
    “来了几位高手，公子快走！”康思华已恢复了本来面目，此时见张环站着不动，急得赶紧高声提醒道。
    张环并不是不想走，只不过感觉身体传来一阵虚弱，刚已抬步就向前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他伸手从胸前掏出一个陶瓶，取出一枚丹药，脖子一仰，吞入腹中。
    康思华见状也顾不得许多，赶紧走到张环身旁，从身后将他扶住，提起全身内劲向着屋顶跃去。
    张环真气快速运行一周，缓缓将药力化开，身体一热，感觉力量又慢慢恢复了过来。他一时间只觉身后紧挨着一个柔软滑腻的身体，鼻端传来一道道熟悉的芳香。
    他转过身望着身后粉面微红的康思华轻声道：“有劳姑娘啦！我已无碍，我的马就在下方，我们速速离开！”
    “驾”张环与康思华如一青一绿两缕轻烟，从屋顶飘然落下马背，随着张环一声轻喝，座下的白马向着远处疾驰而去，扬起点点烟尘。
    寺内几名身形高大的武僧循着踪迹追行而至，却哪里还能见到半个人影。

 第九章 从此春闺梦里人

    白云寺众僧跟丢了刺客，索性也不再去管，径直去了汝州府衙中报了官。
    知州孙何高坐于堂上，听着司法参军的禀报，眉头不由的微微皱起。他一边眯缝着双眼，一边大脑飞速转动，权衡着其中的利弊得失。他暗自思忖：“这傅潜虽为白身，却曾为天子旧臣，若当今陛下过问起来当如何应对？”
    他揉了揉大脑，对着堂下吩咐道：“前几日那魏正雄方行刺傅潜不成，今日那傅潜便被人谋害于白云寺中，想来定是那魏正雄同党所为。定要对其严加拷问，供出其同党，方可对苦主有所交代！”
    傅府之内更是一片混乱，如天塌地陷了一般。傅潜之子傅从范原本便是纨绔公子，这几年受父亲所累流放房州，吃尽了苦头。他原以为父亲即将复起，又可以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谁知父亲却突然遇刺，顿时六神无主，呆坐于后堂。傅夫人妇道人家早就慌得没了主见，只知一边咒骂着刺客，一边守着夫君尸首啼哭不休。
    张环与康思华这对刺客却是听不到傅夫人的悲声咒骂，一击得手后早已溜之大吉。
    日渐西斜，洒下点点余晖，将大地妆点得美轮美奂。西京洛阳城外，一匹矫健的白马一边缓缓迈步而行，一边悠闲啃食着道旁的青草。马背上，一男一女静静依偎在一起，谁也不愿将离别的话语说出口！
    康思华一路从汝州轻轻环着张环的后背，闻着他身上传递过来的男子气息，渐渐变得有几分迷醉起来。可惜，却马上就要进入洛阳城，纵有千般不舍，终须一别。她轻叹了一声，低声问道：“还不知公子高姓大名，乃是何方人士，可曾婚配？”
    眼见离洛阳城门越来越近，她再顾不得矜持，轻声问了一句。她虽出生将门，又自幼习武，说到最后那句时也是红霞满面，声如蚊蝇。
    张环这一路感受着后背传来的温香软玉之感，鼻尖嗅着那丝丝缕缕如麝如兰的芬芳，虽未曾饮酒，却早已迷醉其中，脑中幻想丛生。他迅速摒除杂念，轻声答道：“在下乃是祁州城外张家村人士，姓张，名环，家中尚未婚配。”
    康思华松开张环，翻身下马，挥了挥手，向着洛阳城城门而去。
    张环心中涌起一股失落，高声问道：“小姐，不知何处方能再次见到小姐？”
    康思华眼中泛起一抹动人的神采，轻声笑道：“我乃城东康府之女康思华，到康府自然就能见到我！”
    佳人已去，余香犹存。张环深吸了一口气，想将这醉人的芬芳存进心底。他抬头上望，天边的红霞越加浓郁，竟似透着几分温柔与暧昧。随着嘎吱嘎吱一阵闷响，洛阳城门徐徐落下，佳人早已不见，张环调转马头朝着洛阳城东的白马寺而去。
    此时的白马寺，香客比上次少了许多，而知客僧脸上的笑容却真诚了许多。
    张环依旧捐了几钱银子，拒绝了知客僧好意安排的敞亮禅房，特意仍旧选了上次那间角落里的破旧禅房。禅房内的陈设与之前一般无二，除了一张老旧的椅子，就剩一张灰褐色的木床。
    随着傅潜的逝去，张环心中积攒的仇恨消散了许多，心境也在不知不觉间有了些许的变化。他此时吃着桌上寡淡的斋饭，竟也感觉出几分香甜。
    夜，悄无声息为城郊的白马寺披上了一件缁衣。寺内渐渐燃起点点灯火，却再也不复上元节时千灯齐明，亮如白昼的盛况。
    张环缓步行走于庙中，望着前方那棵巨大的白果树，眼底浮起一抹温柔，上元节那日所发生的一切如镜像般在心底一一重现。他摇了摇头，轻笑了一声，暗自想道：“这缘分果真是奇妙，几日之前刚在这白马寺中相识，几日后又一起携手杀掉共同的仇人。”
    他弯腰拾起一把黄叶，轻轻藏于衣内，聊寄相思。他轻声呢喃道：“也不知她是否已经归家。”
    康思华立于城内，双眼温柔如水，透过缓缓闭合的洛阳城门眼望着那道身影转身绝尘而去。她暗自叹息了一声，暗自思忖：“这一别，却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兴许只有在睡梦中才能每日相会了吧！”
    她缓缓转身朝着城东康府走去，刚到门前就听到门前传出一阵兴奋的大叫声：“大小姐回府咯！”
    她刚跨进府内，就见丫鬟玲儿已经疾步迎了过来。玲儿围着她看了又看，满脸的怪异。
    康思华轻笑道：“你这妮子，我出门不过短短几日，竟连我都识不得啦？”
    丫鬟玲儿一脸狐疑之色，轻声嘀咕道：“小姐出门不过短短几日，怎生就靓丽了几分？眼中更是多了几分温柔，难道？”
    康思华双颊升起一抹嫣红，假作未曾听见，径直朝着闺房行去。
    翌日一早，天刚拂晓，张环翻身上马，化作一道白线向着北方飞射而去。
    咸平六年（1003）三月，祁州城外白雪尚未完全化尽，张村中妇孺老人就已经在田中辛勤劳作。他们眼望着渐行渐近的张环，笑着说道：“原来是环哥儿回来啦？还多亏了你帮忙铸造的农具，这不正好派上了用场！”
    张环笑着答道：“乡里乡亲的，些许小事，何足挂齿？”
    田中的翠花婶轻擦了一下额上的汗珠，轻声调笑道：“转眼间环哥儿也到了婚配之龄，村东的二妞今年刚巧及笄，不知环哥儿可有意？是否需要婶儿为你说道说道？”
    张环朝着翠花婶行了一礼，心中却不由自主浮起康思华的身影，朗声说道：“谢过婶儿好意！家国不宁，何以家为？今辽贼肆虐，百姓朝不保夕，好男儿当上阵杀敌，保家卫国！”
    地中众乡亲闻言，面容一肃，齐声赞道：“环哥儿真好男儿也！”
    张环纵马入得院内，院子里短短几日早已沾染了许多烟尘。他将白马拴于屋后，拿出葫芦进屋灌了一些新酒，缓缓朝着屋旁的孤坟行去。
    他跪于坟前，将手中酒缓缓倾倒于前，脸上绽放出一丝笑容，轻声道：“爹爹，那怯懦贼人今已授首，只可惜未能取下首级，不能带于爹爹灵前。孩儿过些时日便去从军，定要杀尽辽贼为爹爹报仇！”

 第十章 威虎一小卒

    咸平六年（1003）四月，辽南府宰相耶律奴瓜攻定州，定州行营都部署王超遣副部署王继忠率军驻扎于望都县。辽兵集中兵力，从侧翼进攻，将王继忠所部团团围困，王继忠且战且退，突围失败，为辽军所擒获。
    张环回乡已是月余之久，他每日除了练习武艺，为村邻打些农具之外还利用省下的材料铸造了十余柄刀剑悬于堂中。但有村民进入室内不被杀气所慑，便任由其取走其中一柄，以备他日之用。
    今日，张环练剑之时听闻乡邻议起辽兵入寇定州之事，内心从军杀贼之心更甚。她缓缓擦去额上汗珠，摊开信纸，握笔疾书道：“思华小姐见信安好！近日，辽贼复侵我边关，杀我军民，我心难安，欲从征杀贼，望小姐勿念。待我杀贼归来定登门拜访！”
    他缓缓放下手中毛笔，从腹中掏出几片黄叶随着书信一起放入邮筒，骑着家中白马将书信投入驿站。他正欲纵马入城中投军，突然想起什么，再次拿起纸笔，留了一张纸条放于屋内，方向着城中军营而去。
    此时，河北富户皆携家带口举家南迁，祁州城外的官道上马车排成长龙，拥堵不堪。河北诸军镇一片肃然，皆于城中大肆招募乡勇，积极备战。
    威虎军驻扎于祁州城内，由于多番大战早已兵不足额，正在补缺。将官见张环身形健壮，孔武有力，且身负宝剑，料想武艺定是不凡，遂补为威虎军一小卒。
    多日之后，康思华方收到张环来信。她从邮筒内缓缓取出信纸，几片黄叶轻轻飘落而下，掉到地上。一旁的丫鬟灵儿一声惊呼：“小姐，你看那地上黄叶可像是上元节时白马寺中那棵白果树所遗？”
    康思华弯腰拾起地上几片金黄的白果叶，轻轻握于手中，仿佛还能够感受到上面残存的体温。她眼中浮起一片温柔，白马寺中发生的一切仿如昨日，缓缓在脑海中重现。她轻轻收回柔荑，指端微颤，脸上慢慢升起一抹嫣红，好像再次回到伸手接回荷包的那一瞬间。
    玲儿伸手去抢黄叶，却被康思华轻轻避过，她一个转身悄无声息将黄叶藏入衣内。
    她伸出纤纤玉指，将信纸展开。纸上虽着墨不多，却牵动着她的心肠。她一边看信，一双蛾眉却不由自主轻轻皱了起来。她眼中神情慢慢变得复杂起来，担忧、欣慰、欣喜各种情绪交替而生。她心中默念了一句：“奴家等公子得胜归来！”
    丫鬟玲儿见小姐脸上神情哪还有不知之理，轻声问道：“小姐可是有了意中人？可是上元节白马寺中所遇那位公子？”
    康思华小心将信纸叠起，拢入袖中，却并不答话，眼中温柔似水。
    “小姐既有意中人就该向老爷表明才是，玲儿听说府中正在为小姐物色门当户对的夫婿呢！”丫鬟玲儿与康思华情同姐妹，见她神思恍惚，有些担忧，轻声说道。
    “哈哈哈哈......门当户对？爹爹眼中只有门当户对，哪里管我这个女儿是否乐意？你可知道他们为我寻的是哪家的儿郎么？范家，竟然是那廷召公之孙！”康思华大笑了几声，脸上升起一抹悲色沉声说道。
    “据说那范公子人才俱佳，又是名门之后，也许老爷也是希望小姐能够安享荣华吧！”玲儿轻轻走到康小姐身前，握住他的纤纤玉手，轻声安慰道。
    康思华想到伤心处，双眼有些微微泛红，沉声道：“我看爹爹是见范家势大，寻思着引为奥援才是！那廷召公当年邀我祖父共击辽军，却独自背信而去，以致祖父陷入重围，苦战而不得脱，力竭而亡。我今不能报祖父之仇倒也罢了，岂能让我嫁入范府？”
    她说到动情处已是珠泪滚滚。只见她拿出纸笔，挥笔写就一封书信，缓缓放入邮筒，递与玲儿，让她送去驿站。
    她生于将门，虽外表温柔，内心却刚强如铁。待玲儿去后，她缓缓拿起桌上宝剑，一剑将桌上花瓶劈碎，轻声说道：“若不能嫁张郎为妻，我便如这桌上之瓶。”
    此时的张环，于威虎军中每日出操训练，却未能收到康思华寄回的书信。他本自幼习武，且从小跟随父亲打铁，自是武艺高强，臂力惊人，到了实力为尊的军中却是如鱼得水。
    时光荏苒，转眼之间三月已过，张环在威虎军中因为武艺出众已升任队正一职，领着一支五十人的铁骑。自他上任以来，这个骑兵小队每日就成了出操最早，回营最晚的一支队伍。众军士起初虽也有些怨言，但张环每日与众人同吃同睡，与大家一同训练，也渐渐获得了众人的敬重。
    这日晌午，张环带队训练完毕，正欲回营，就听说营门口有女眷求见。他先是一喜，随即心中一惊，快步向着营门外走去。
    到得营外，见一红衣妙龄女子正来回踱着步子，满脸焦急之色。她远远看见张环步出门来，疾步跑了过来，高声问道：“来者可是张公子？”
    张环入营许久，面色变得更加黝黑，脸上多了几分冷静与严肃。他望了望来人，与当初白马寺中康小姐身边丫鬟颇有几分相似，遂朗声答道：“在下正是张环，请问你家小姐可曾安好？”
    “呸，你竟有脸提我家小姐！我家小姐三月前寄来一封书信，你为何一直不回？莫不是已经变了心？”丫鬟伸手指着身前的张环，满脸的怒气，恨声问道。
    “坏啦！当日我寄完书信就入城从了军，至今并不曾回过家中，故而未能收到小姐书信。小姐莫不是错以为我张环已经变了心？”张环一听，脸上涌起焦急之色，朗声说道。
    “既是误会就赶紧随我去一趟康府，去得晚了，恐就来不及啦！我家小姐一直未能等到你的回信，想出门寻你当面问个明白，却又被老爷禁足闺中。我是不忍见小姐独自伤心垂泪，故而偷跑出来为你报信的。至今已出门多日，若迟迟不归，小姐伤心失望，切莫要做出什么蠢事来才好！”丫鬟玲儿知晓不过是个误会，先是脸上一喜，随即拉住张环的衣襟急声说道。

 第十一章 玉面范公子

    “你且稍待片刻，我先去告个假便来！”张环一听，更是心中大急，说完转身朝着营中奔去。
    须臾，张环出得营门，身骑一匹白马奔到玲儿身前，朗声说道：“速走！”
    玲儿翻身上了自己的枣红小马，向着前方的张环一路追去。她原本并不如何看好张环，此刻见他一脸急色，奋力驰骋的身影，突然感觉张环也并不是那么差劲。
    祁州与洛阳隔着千里之遥，两人一路并不敢多做停留，夜间稍事歇息，日间抓紧赶路，三日后方才远远望着洛阳城门。这一路行来，玲儿对张环的观感也是大有改观，他虽面容冷峻，不苟言笑，却有一副侠义心肠，想来小姐的选择也自有其道理。
    二人翻身下马，将手中路引交由城门军士查验之后，继续上马沿着城中官道向着城东奔行而去。
    康府位于洛阳城东，门前立着一对高大的石狮子，门楣之上“康府”二字发出熠熠金光，威严十足。康府门前，大门两侧各立着两名青衣健仆，斜眼望着府外经过的市井小民，面上颇有傲然之色。
    远远传来一阵得得得的马蹄声。一匹高头骏马随着主人吁的一声轻喝缓缓停驻于康府门外。马上一名玉面郎君翻身下马，稳稳落在地上，对着门前的健仆吆喝道：“速去禀报你家老爷，就说本公子听闻思华小姐茶饭不思，特来探望。”
    那位翩翩公子年不过双十，一张面容白嫩如雪，一头青丝梳理得一丝不苟。他一身紫袍华美之极，腰间佩有一块温润美玉，走起路来叮当作响，自带着几分贵气。
    这位公子说来家世自是不凡，他姓范名培英，乃是廷召公嫡孙，这西京作坊副使范守庆之嫡子。这范培英生得一副好皮囊，唇红齿白，肤白如玉，性喜流连于勾栏瓦舍之间，故有好事者称之为玉面郎君。范培英听闻，不以为杵反以为荣，从此时常以玉面郎君自居。
    府前的健仆眼见这位公子到来，一张脸上瞬时如盛开的鲜花，堆满了笑容。一名仆从飞奔入府中报信，另一名健仆小心走到跟前躬身问安后接过玉面公子手中的缰绳小意伺候着。
    那公子颇为满意，信手掏出几颗散碎银子向着众仆从扔了过去，轻声笑道：“公子赏你们的！”
    一众仆从见了双眼发亮，犹如那饿犬抢食，纷纷扑倒在地，捡拾起地上的银钱来。
    此时府门恰好嘎吱一声开启，那玉面公子哈哈大笑了几声取出一把折扇，轻摇了几下，迈入进府而去。这位公子一路在管家的引领下直入正堂对着堂上一位儒雅中年人士躬身拜倒道：“小侄培英拜见叔父！近日听闻思华小姐有些郁郁寡欢，故而专程登门拜访。”
    那中年文士正是这康府半个主人康继彬。为何称为半个，只因洛阳康府为康家老宅，康保裔去后就为继英、继彬兄弟二人共有。不过，兄长继英已出任顺州刺史，故而未常居洛阳，康府就由康继彬掌管。
    康继彬缓缓起身，走到那玉面公子身前将他扶起，轻笑着说道：“贤侄无需多礼，思华年幼无知，不知为何迷了心窍，放着你这样的好郎君不选，非要寻死觅活！你多劝慰着些，待她见到贤侄风采，兴许就同意了也未可知。”
    这范培英拜别康继彬后便随着管家入了后院，到了思华小姐闺房之外，只见房门紧闭，悄无声息。他刷的一声打开手中折扇，轻摇了几下笑着说道：“玉面公子范培英前来拜会，思华世妹还请开门一叙！”
    屋内，康思华侧卧于绣床之上，比之之前却是清减憔悴了许多。她满脸的幽怨哀思之状，正自默默垂泪。突然听闻门外传来那范培英的声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起身将桌上茶杯端起朝着房门上扔去，怒声道：“你这无耻之徒速速滚开，休要污了我的耳目！”
    屋外管家脸上憋着笑意，却不便笑出声来，只好悄悄走向一旁角落。范培英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讪笑了几声走到一旁的凉亭坐下，轻声道：“你这雏儿却是不识我玉面郎君好处！”
    康府之外，张环随着丫鬟玲儿一起缓缓勒住马缰，跳下马来。玲儿一把将张环手中缰绳一道接过，递给门子，沉声道：“且给我好生照料着，不然要你等好看！”
    她一边说完，一边领着张环就往康府侧门而去。府前的几名健仆赶紧围了过去，高声道：“玲儿妹妹，你入府便也罢啦，你身后这是何人，未经通传岂可随意乱闯？”
    “闪开！他是小姐特意让我去请的人，耽误了小姐大事，你担得起吗？”这丫鬟玲儿作为思华小姐贴身侍婢，在康府仆役心中颇有些威严，众仆从皆犹豫不敢上前。
    张环趁机跟随玲儿向着府中后院而去。不多时，闯入一处幽静的庭院，这院中景致颇佳，庭院四角遍植奇花异草，逸散出点点芬芳。
    庭院一侧建有亭台水榭，此时亭中正端坐着一位玉面郎君。
    玲儿提着裙裾，一路向前奔行而去，见过凉亭中坐着的范培英皱眉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小姐院中？”
    范培英轻笑了一声正欲向前见过，却见那丫鬟根本未曾停步，径直向着康小姐闺房而去。到得门前，轻轻拍打房门，急声道：“小姐，小姐快开门，你看我给你带了谁来？”
    那范培英何时受过这种冷遇，何况还是康府之中区区一个丫鬟。他眉头紧皱正欲上前理论，却见康小姐一直紧闭的闺房突然嘎吱一声从里面推了开来。
    他直勾勾望着门前，却见一名少女娉娉婷婷走了出来，那少女看去不过十七八岁，一身碧绿的翠烟衫，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身披翠水薄烟纱，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肌若凝脂气若幽兰。一张小小的瓜子脸，带着三分幽怨七分相思，正是将自己锁于房中的康思华。
    康思华扶住身前的玲儿急声问道：“可是张郎，他在何处？”
    “张环在此，累得思华受苦啦！只怪我太多疏忽，寄完书信就入了军营，至今不曾归家，故而未能收到小姐的回信！”张环满脸的歉疚，远远望着门前的康思华朗声说道。
    康思华循声望去，双眼顿时泛起点点水花，脚下不由自主向着张环身前行去。张环疾走几步，一把握住康思华的纤纤玉指，柔声说道：“小姐近来清减啦！”

 第十二章 康府剑如虹

    二人执手相望，眼中含情脉脉，一时之间哪里容得下旁人。所有的误会刹那之间通通消散得一干二净。
    范培英渐渐回过神来，怒声喝道：“哪里来的黑厮，还不速速放开康家小姐！”
    张环缓缓转过身来，沉声问道：“你又是何人？为何却在思华院中？”
    一旁的康思华闻言，怕张环有所误会，轻声开口道：“这人乃是廷召公嫡孙，名唤范培英。不过是洛阳城中一纨绔子弟而已，时常到府中搅扰，我从不曾理会过他！”
    对面的范培英哪里受得了这话，一张粉面上瞬时涌起一抹潮红，怒声道：“贱人，你称何人为纨绔子弟？亏得你乃保裔公子孙，竟不知廉耻，与人私定终身！”
    恰在此时，此间主人康继彬正缓步迈入后院，听到范培英之言心中怒急，暗怪其口无遮掩。他转头望向女儿思华，却恰巧见到她正与一名身披皮甲的小将双手紧握，顿时气得双眼泛红。怒声喝道：“何方小儿，竟敢如此无礼，还不速速放开小女！”
    张环心中一惊，不敢造次，赶紧放开康小姐，退后半步躬身一礼拜道：“祁州威虎军队正张环拜见叔父，环与小姐乃两情相悦还望叔父成全！”
    “哈哈哈，小小的一个队正算个什么玩意儿！你可知康大人有意将思华小姐许配与我为妻，你竟敢横刀夺爱，欲置我玉面郎君范培英于何地？置我范家于何地？”一旁的范培英双目赤红，一脸的癫狂之色，大笑了几声质问道！
    张环抬头目视范培英，沉声道：“我与康家小姐上元灯会相识于这洛阳白马寺中，后又于汝州相互倾心，并未曾听说思华与范公子有何瓜葛！”
    “婚姻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有私定终身之礼？今你横刀夺爱，我誓不与你干休！我见你身负宝剑，想来也是习武之人，既如此，可敢与我一决胜负？”范培英眼望张环黝黑的面庞，心中恨意大盛，怒声激道。
    张环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张环手中宝剑杀得是荼毒天下的狗官，杀的是劫掠嗜杀的辽贼，却从不与人比剑！”
    “哈哈哈......你若不从，我便当你是看不起我玉面郎君范培英，看不起我范氏一族，从此我范氏与你不死不休！若你能胜过我手中宝剑一招半式，从此我玉面郎君便成全你二人，绝不在纠缠康家小姐，如何？”那范培英已是满脸的杀意，望着身前的张环咬牙问道。
    康思华闻言，心中大急，上前一步，握住张环的双手，轻点了点头，示意他答应下来。
    张环轻捏了捏康思华的小手，示意她不要担心，转身对着已经擎剑在手的范培英沉声说道：“若你我比剑便可决定思华的归宿，那便是有辱思华对我的一片深情。今日，无论结果如何我定不会放弃思华小姐。你既想要比剑，想来定是武艺高强之辈，既如此，便让我张环领教一番！”
    对面的康思华听闻张环之言，满脸的感动之色，双眼又缓缓淌下幸福的泪水。
    张环缓缓解下背上宝剑，握剑在手，对着对面的范培英抱拳一礼，朗声说道：“剑长二尺六寸，剑名寒霜，请赐教！”
    对面的范培英并不回礼，趁机一招直刺张环胸前。张环左手抬起手中剑鞘，横于胸前，右手向外一抽，铮的一声将寒霜剑拔出剑鞘。
    那范培英自幼学习家传剑术，也颇有几分火候。兼且他手中宝剑乃他十岁生日时廷召公所赠，削金断铁，锋锐无比。此前他已不知仰仗此剑胜过多少剑术远高于他的人。故而，他才信心满满，提出当场比剑的要求。
    二人你来我往，转眼已是十几招过去，对面的范培英早已有些不耐，多次挥舞手中长剑劈斩张环手中寒霜。他本以为寒霜剑必然如往常所遇其他宝剑一般应声而断。谁知，张环手中寒霜非但未曾断裂，反将他手中宝剑崩出了好些豁口。
    范培英心中又急又气，手中的剑招渐渐变得凌乱起来。张环，轻笑了一声说道：“范公子进攻多时，也该轮到张某了吧？”
    他一边说完，一边荡开范培英手中宝剑。他突然高高跃起达两丈有余，一招寒霜盖地，一剑向着范培英胸前直劈而下。范培英霎时感觉一股杀意扑面而来，胸中慌乱，右手高举手中宝剑，格挡于前。
    “咔嚓”一声轻响，范培英手中宝剑应声而断。他仰头跌倒在地，一柄寒光隐隐的宝剑正悬于他胸前寸许之处，若张环手中寒霜再上前几分，他定会被刺破心脉而亡。
    一时间满堂皆寂，范培英一脸的木然，双眼无神望着手中的半截断剑。
    “好，恭喜小姐，张公子胜啦！”康思华身后的丫鬟玲儿激动地握住小姐的纤纤玉指，欢声笑道。
    康小姐反握住玲儿的小手，激动得不停点着臻首。对面的康继彬面上甚是难看，他一边望着地上默不作声的范培英摇了摇头，一边向着康思华主仆二人所在的方向冷哼了一声。玲儿吓得一个激灵，赶紧躲到康思华身后。
    张环还剑入鞘，转身朝着康思华走去。谁知此时却异变顿生，那地上的范培英满脸的狰狞一边举起手中断剑向着张环后心刺去，一边大声喊道：“我要你死！”
    “公子小心！”不远处的康思华与丫鬟玲儿一手掩住微张的小嘴，一边惊声叫道。
    此时便连一旁的康继彬都微微皱起眉头，暗自责怪这范培英毫无半分风度，心中继而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人！
    眼看断剑离着张环后心已不足半尺，张环突然转身一招神龙摆尾，一脚将那范公子踹飞出去半丈有余。
    那范培英落地之后也不知是伤得太重还是自觉没脸见人，头一歪便晕厥过去，没了知觉。
    康继彬一看，心中一惊，不论这范培英是否该死，若他今日死在康府，则府中干系自是不小，以后恐怕与范家就要从世交成了世仇！他狠狠瞪了康思华与张环一眼，对着管家急声喊道：“速速将范公子送回府中，并为其寻医问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