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虞长生》 第1章,乱世 世宗三十二年,虞国南境三州大旱,粮食减收,动乱渐起。 云州。 大泽府,常山县。 砰! 脆响之中,‘草芝堂’虚掩的门被踹开。 一个面色红润、络腮胡、三十来岁的男人,带着两个跟班进来:“哟,阿锐,在啊?这大白天的,关什么门哪?” “虎爷!” 对面是一个脸色苍白、下巴有着绒毛、十五六岁的少年,名叫方锐,这时见到虎爷,就连忙从柜台后站起,满脸笑容:“这不是午后歇個晌嘛,正等着您,交这月的例钱哪!” 说着,捧过来十二个外圆内方的大钱。 “这次交钱挺痛快么?” 虎爷接过大钱,在手上掂了两下,就知道数目:“少了,上面发话,从这个月开始,例钱加两成。” “两成?” 方锐面露苦色,肉疼地咬了咬牙,从怀中再度取出三枚大钱。 “这么爽利?本以为还要用些手段的。” 虎爷微微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道:“阿锐,近来可是发财了啊?” “虎爷说笑了,这一条街道上的事情,哪有您不知道的?我要是发财,哪能瞒得过您去?” “这不是想着,咱能好好开药堂,全靠虎爷照看、老虎帮照看,所以,就是再难,也要支持您的工作啊!” 方锐弯着腰,脸上满是恭维的笑容,最后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不敢瞒虎爷,咱也有些小心思:家父征兵去了,草芝堂没个主事的,想请虎爷多照看一下。” “不错、不错,阿锐,你很识时务。放心,我老虎帮就是吃这一口饭的,不会让人欺负了你去。” 虎爷笑着拍了两下方锐肩膀。 “那就多谢虎爷您嘞!” 方锐满是奉承地笑着,送走了虎爷。 是的,就是笑脸相送,没有什么‘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的狠话,也没有眼底闪烁冷芒。 ——如虎爷这般人,三教九流的人见得多了,最擅长察言观色,稍有怨恨、不忿,上去就是一顿毒打,可不会和你讲什么规矩。 前世今生,方锐深深明白一个道理:在能够主宰你命运的强者面前,要保持敬畏,无论对方是好是坏,是善是恶。 “当然,可以委曲求全,虚与委蛇,却不能断了骨头……这些账,还是要记着的。” 送走虎爷,方锐返回屋内,脸上的笑容这才消失。 “锐哥儿,人走了?” 这时,里屋帘布掀开,一个头戴木叉、身穿粗布襦裙、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走了出来,正是方锐的母亲:方薛氏。 “娘,走了!” 方锐脸上再次露出笑容,不过这次的笑容要发自内心得多:“我说过的嘛,这种交例钱的事情我来就行,您偏要在后面盯着。” “嗨,你这孩子,我这不是不放心嘛?以前都是你爹去打交道的……唉!”说到方锐的爹,方薛氏重重叹了口气。 “娘,您放心,爹虽然被征兵了,但是作为随军的医师,安全还是有保障的。再说,吉人自有天相……”方锐宽慰道。 “希望吧!” 方薛氏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了方才多交的三个大钱,不由满脸心疼:“以前还是‘白二黑三’,现在就成了‘白三黑四’……这世道啊!” 所谓‘白二黑三’,就是白道官府拿两成利,黑道帮派拿三成利;‘白三黑四’,自然就是白道官府拿三成利,黑道帮派拿四成利。 前者,抠抠索索一点,还能攒下一些钱;后者嘛,勉强过日子都难。 “是啊,这世道……越是大灾的年景,剥削越重哪!”方锐叹了口气。 “不说这些了。” 方薛氏摇了摇头,提着篮子就要出门:“锐哥儿伱守着家,我去买点粮食。” “棒子面不能买了,要全买高粱面……皂角也没有了……” 她絮絮叨叨咕哝着。 “娘,等下。” 方锐突然喊住了方薛氏,拉着她朝着里屋去。 “锐哥儿,又要弄那个?” “嗯啊!” “不弄行不行?感觉不舒服。” “哎,娘,你就听我的吧!” 方锐拉着方薛氏,来到里屋,摆弄起自己的工具,又给方薛氏脸上添了几颗痘痘、雀斑。 “娘!兄长!” 这时,一道声音从床上响起,是一个身穿襦裙、扎着两条辫子的丫头,名叫方灵。 “灵儿,午觉醒了?” 方锐扭头问道:“看看咱娘,丑不丑?” “丑。” 方灵诚实地点了点头:“越来越丑了。” “那我就放心了。” 方锐拍拍胸口,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对方薛氏道:“娘,现在您可以出去了……对了,身上再加一些碎布,看上去臃肿一些……这世道啊,打扮得丑一些,这样才安全。” 方薛氏虽然嘴里嘟囔着,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按照方锐说的做了,随后又叮嘱方锐兄妹两句,这才挎着篮子出门了。 这时。 方灵已经自己穿鞋、梳头发,从床上起来了。 咕噜噜! 她肚子叫了两声。 “我去喝水。”方灵说。 “等下,” 方锐掏掏摸摸,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半块高粱面饼子,递给方灵:“拿去磨牙吧!” 嘎嘣! 方灵接过去,在手里掰成两半,将大的一半给方锐:“兄长,你也磨牙。” 方锐低头,看着方灵一双乌漆漆、亮晶晶的大眼睛、还有泛黄的头发,笑了笑:“我是大人,不用磨牙。” “对了,你过来,我也给你脸上弄一些痘痘、雀斑。” “哦。” 方灵听话地过来。 方锐看着方灵一边费劲儿啃着高粱面饼,一边任凭自己摆弄,嘴角不由勾了勾,感觉自己这个妹妹有点呆呆的,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不过,他也理解:这个世道的人,识字都难得,不读书自然少智。 在这种环境下,什么腹黑、古灵精怪的性子,不大可能存在的。 而另一面,穷人家的早当家,方灵表现出来也的确是这样,听话、乖巧、懂事。 “好了。” 给方灵脸上又加了几个痘痘、雀斑,看上去又变丑了不少,方锐这才拍拍手,让妹妹在这里屋玩,自己去了外堂。 在柜台后坐下。 方锐揉了揉眉心,回忆起这一世的事情。 没错,他是个穿越者,不同于起点孤儿院的其它穿越者,有父、有母,有妹。 父亲方百草。 母亲方薛氏。 妹妹方灵。 前身方锐,从小就是一个病秧子,半月前一场大病,让地球方锐穿越而来,占据了此身。 “我所在的国家是大虞,具体一点,就是虞国、云州、大泽府、常山县……今岁夏季大旱,粮食减收,城外有太平教作乱,征兵……” 方锐想到这里,眼中有些复杂。 半月前,他穿越而来,一场大病初愈,当时正值征兵……可想而知,若是方锐充军去了,以他的体质,几乎是十死无生。 关键时刻,是此身的父亲方百草站出来,明明超过了征兵年龄五十岁,却以医师的身份疏通关系,代替了方锐。 “不仅是父亲,还有娘、妹妹……” 这些日子,在方百草走后,方锐就成了家里的一家之主:吃饭时,方薛氏让他先吃,吃稠的,她和方灵吃稀的……粮食紧着他吃,宁可自己挨饿…… 如此种种,让他感受到了温暖。 坦白来说,身为穿越者,在一开始的时候,要说方锐对方百草、方薛氏、方灵,对这个家有多深的感情,是不可能的。 可随着相处,他却打心眼里认可了他们。 毕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在这类似古代的乱世,要想带着全家人活下去,必须小心、谨慎……和这个世道的其它底层人相比,浑浑噩噩,全无希望,我却是不同!” “因为,我有金手指……” “啊——” 方锐正思索着,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惨叫,不由连忙起身,来到门前,从门缝向外小心看了一眼。 …… 第2章,人心 “原来是老楚家!多半是因为例钱的事情……” 方锐眼睛眯了眯,想了一下,出门去。 此时,在老楚家门外,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邻里乡亲。 “福泉叔!菜根嫂!大锤叔!小锤哥!” 方锐一个个打着招呼,问道:“这是怎么了?” “老楚家出事了。”菜根嫂叹息。 “还不是……” “小锤,闭嘴!唉,阿锐,你自己看吧!” 被称作‘大锤叔’、‘小锤哥’的,分别叫做王大锤、王小锤,是一对父子,家里打铁的。 这时,他们父子让开条缝,让方锐能上前看到里面。 只见: 老楚家门外,虎爷的两个跟班,押着两人跪下,正是老楚家的老楚与小楚! 都是乡里乡亲的,这两人方锐也认识,他还记得:自家和老楚一家的关系不错,老爹还给老楚治过病。 “大家伙儿都听着!” 虎爷站在一旁,身上的漆黑短打有些凌乱。 他也不禁止众人围观,或者说这正是他想看到的,以儆效尤:“老楚一家对抗上缴例钱,就是对抗我张黑虎!对抗老虎帮!特别是:他们还敢对我动手……” 听了这话,人群顿时哗然。 “老楚一家竟然这么大胆!” “还敢对虎爷动手?”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 “对抗老虎帮?对虎爷动手?以老楚一家的性子,不至于啊!” 方锐看向老楚家屋内:其中桌椅散乱,乱糟糟一片。 顿时。 他心中就有了些猜测:真正的事实,应该是:老虎帮加税,老楚家交不出,虎爷等人手脚不干净,就想要趁机抢、拿,然后发生了肢体冲突……这应该就是‘对抗老虎帮’、‘对虎爷动手’的真相了。 当然,虎爷肯定也有借题发挥,趁机立威的意思! 果然。 就见老楚头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辩解。 砰! 这個时候,虎爷却是狠狠一踹,直接将老楚头踢了一个跟斗:“今天,老子就要执行帮规帮法!拖下去,打!给我狠狠地打!” 两个跟班连忙跟上,连踢带踹,将老楚父子打得啊啊惨叫。 好一阵儿后。 虎爷才一挥手,让两个跟班停了下来,眯着眼睛道:“好了,帮规执行过了,例钱也不能少……给我搜!” 闻言。 两个跟班顿时如狼似虎地冲进老楚家,一通打砸翻找。 砰! 装水的大缸被掀翻摔裂。 哗啦! 一床席子直接掀开,被子、枕头散落一地。 这种抄家的惨象,再配合着老楚父子鼻青脸肿、一阵哼哼着惨叫,顿时令所有人都心中戚戚。 毕竟,都是邻里乡亲,知根知底的,见到老楚一家如此遭难,难免物伤其类。 可最多也就是心中同情了。 更多? 却是不敢的。 方锐看了看左右,心中暗忖:‘其实,邻居乡亲足有上百人,虎爷只有三人,若是人人都抄起家伙冲上去,虎爷之流就死无葬身之地,但没逼到那个份上,老实忍让,就是这种下场……’ ‘当然,虎爷背后还有‘老虎帮’,真要反抗……多半也是以悲剧收场!’ “找到了。” 这时,一个跟班惊喜出声,从装衣服的大黑箱子里,翻出一个红布包裹的银镯子出来,献宝般拿过来递给虎爷。 “不能……还给我……这是死去孩他娘的嫁妆啊!” 老楚头本来都已经被打得神志不清,但看到这银镯子,仿佛回光返照般,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老东西,滚!” 虎爷飞起一脚,将老楚头踢得额头磕在地面上,撞得满脸是血:“好家伙,两钱重的银镯子啊,老楚……你还说你交不起例钱?” “哈哈,我也不难为你,老楚,这就当做是你对我动手的赔礼了……走!” 虎爷说完,一挥手,带着两个跟班扬长而去,所过之处人群纷纷散开,如避蛇蝎。 目视虎爷等人离开的背影。 方锐联想起之前虎爷来到自家‘草芝堂’时的态度,心中突然有所明悟:‘我家在邻里之间,处于中上水平……爹征兵走了,我又是个病秧子,没有底气……完全就是最适合儆猴的那只鸡哪!’ ‘之前的时候,虎爷之流想必就是奔着挑事来的,也多亏我识趣……当时若是我多说两句,恐怕立即就是一顿毒打!’ ‘这般来看,老楚家倒是代替过我家受难了。否则,即便老楚家暂时交不齐例钱,虎爷也未必会做的这么过分!’ ‘当然,只要老楚家舍不得那个银镯子,交不齐例钱,就迟早是这个下场。’ 想到这里。 方锐深深一叹:“这世道……难啊!” 话虽如此,其实,横向对比的话,他家还不是最难的。 就如: 老楚家是做行脚商的,碰到今岁这个旱情,县城内消费下降,他家连例钱都凑不齐。 王大锤一家,是打铁的,生意也下降,不过好在承接了官府的订单,勉强能过活,可那个苦、那个累……不用多说。 福泉叔、菜根嫂一家,是做豆腐的,照样也难,起早贪黑,也同样是勉强过活而已。 …… 邻居之中,稍好一些的,是隔壁家的三娘子,开了个沽酒的铺子,听说还背靠一个军头,算是邻里乡亲中最好的一个。 “对了,三娘子似乎没来……” 方锐看向自家隔壁的三娘子家,门上上着锁,不在家,不由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综合来看,我家在邻里之中处于中上水平,不是最好的,但也不是最难的,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算是中庸……中庸好,中庸妙啊,不冒头,不引人注意。’ 方锐这般想着,看着被邻里扶起的楚家父子,也没去凑那个热闹,踱步回了自家‘草芝堂’。 至于主动去给老楚家父子救治? 不存在的。 交情没到那个份上——或许方父和老楚家关系不错,但那又不是他。 再者。 此刻,方锐若是主动去给老楚家父子救治,那就默认属于接济,不仅收不到一个大钱的诊费,还要搭上药材钱。 相反,若是对方来到‘草芝堂’,就是正常诊治,无论对方是以粮食抵诊费,还是欠着,那都要付钱的。 这不是过分算计,而是太穷了,穷到不得不计较这一点。 不只是方锐,其它人亦是如此。 就比如:此刻,其它人做的也就是搀扶一下,送老楚家父子回屋,这些惠而不费的事情,有人拿出鸡蛋、腊肉什么的补品,给老楚家吗? 没有! 别人都不大方,凭什么要方锐大方? 与其穷大方,还不如拿那点钱,买些东西,给娘、妹妹补补身体! 至于说什么没有格局? “呵!爹征兵去了,我若是‘穷大方’,不仅会惹来不必要的怀疑,还会让邻居们以为我是冤大头,来欺负我年幼!” 可不要以为这是天方夜谭,这是完全有可能的,而且还是大概率事件。 永远不要低估人性之恶! “就是这么个世道,” 方锐眼睛一闪:“对穷人来说,实在是……不允许有多余的同情心啊!” …… 下午。 ‘草芝堂’生意不错,来了两三波病人,诊费五个大钱,但刨去成本,其实也就两个大钱而已。 对了,老楚家父子也来了,方锐给做了正骨、抹了药酒,对方没钱,拿了十斤麦糠抵偿诊费。 夕阳西下的时候。 方薛氏挎着篮子回来了,却是满脸后怕的表情,一进门就道:“锐哥儿,多亏了你啊!” …… 第3章,劫运 “娘,怎么回事,可是出什么事了?”方锐连忙问道。 “抓走了!有个妇人被抓走了!”方薛氏激动地说着,脸色有些苍白。 方锐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方薛氏去买粮食的时候,目睹了一个有些姿色的妇人,被帮派大汉看中,直接当街给抓走了。 “当时,这事就发生在离我不远处……多亏锐哥儿你这些日子让我扮丑,不然,恐怕……” 方薛氏至今回忆起来,仍旧后怕不已。 “这可真是……侥幸!”方锐心中同样满是后怕。 若是方薛氏真的被抓走,那个后果……他都不敢想象! 对他们这种小老百姓来说,遇到那种事情,简直求告无门。哪怕他有金手指,在没有成长起来之前,暂时也没有挽回的力量。 万一去得晚了,发生不可言之事,那方锐……恐怕要心态炸裂,直接黑化了。 “那妇人被抓走的时候,大吼大叫,周围人却没一個人敢管……她的清白恐怕是……”方薛氏絮絮叨叨说着,发泄着心中的惶恐,语气中不乏同情。 “娘,” 方锐摇摇头,宽慰道:“我也同情那妇人,可这种事情,咱们也管不了……只能庆幸,没有发生在咱家头上……” “唉,这世道乱了啊!”他叹息。 记忆中,大旱以前的话,县城中虽然也有欺男霸女的事情,但绝对不至于如此光天化日,明目张胆。 现在,就连县城都是如此,可想而知,县城之下的乡下,该是何等秩序崩坏。 “是啊,世道乱了,连太平教贼人都出来了,不然,你爹也不会去征兵……”方薛氏说着,神色伤感。 “娘,不说这些了。” 方锐担心方薛氏过度惶惧、忧思,出现什么心理问题,连忙转移话题:“怎么样,娘,我给您扮丑的手艺不错吧?” 坦白来说,方薛氏如果去掉那些弄出来的痘痘、雀斑,十分颜值,能打七八分。 再搭配上那丰腴的身材,完全可以称得上一句美人。 当初,方锐穿越而来,了解到这是一个什么世道后,心中非常没有安全感。 故以,这才撺掇着让方薛氏扮丑。 不过。 方锐也没有鲁莽,直接让方薛氏变得‘丑’地邻居都认不出,而是慢慢来。 平常不出门的时候,就是今日增加两个痘痘,明日增加两个雀斑,潜移默化;等到有事要出门的时候,可以一次性多添加几个‘嘴泡’,别人问了就是‘上火’。 如今,在方锐的精心装扮下,方薛氏的颜值已经被掩盖下去了,而且,还被邻居们一点点改变印象接受。 可即使是这样,方锐仍旧不太放心,为了防止某些有特殊嗜好的奇葩——‘吹了灯都一样’,每次出门,他还让方薛氏往身上添加了碎布块,让身形变得臃肿。 “不错,锐哥儿有出息了。” 听到这话,方薛氏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以后家里的事儿啊,都听你的,你当家做主。” 显然,这次事情,方锐用自己的谨慎,成功躲过了一场灾祸,赢得了方薛氏的信服。 方薛氏说着话,回头一看,突然发现:方灵这丫头,正撅着屁股、趴在桌上,扒着篮子探头探脑。 “死丫头!” 她一把揪住方灵耳朵:“找什么呢?今个儿可没给你带零嘴吃!” “哦!” 方灵抿着嘴,委屈巴巴地被拎到一边。 “好了,娘!” 方锐打了个圆场,将妹妹从方薛氏的魔爪之下解救出来。 他知道:方薛氏看着严厉,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从前出门买菜、卖粮食,很多时候都会带回来一些零嘴,比如饴糖、板栗捎给两兄妹。 这次没有,也只是因为如今的日子难了。 而方灵这种‘翻篮子’表现,也没什么坏心思,让方锐情不自禁想起前世放学回家妹妹翻他的书包。 看着这一幕,他心中有着淡淡的温馨。 “日子过得越来越紧巴了。” 方薛氏叹息:“例钱涨了!粮食涨了!这次都没买棒子面,全买成了便宜的高粱面。” “不当家不知油盐贵,你娘啊,现在都恨不得一个大钱掰成两半花。” “对了,锐哥儿,” 方薛氏征求意见道:“看现在的情况,粮价应该还要涨,要不,将家里的存钱,都拿去买成粮食……俗话说得好,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啊!” “换成粮食是好,可娘您忘记了:现在,官府限量购粮,要凭户籍的。” 方锐皱了皱眉:“我想想办法吧!” 其实,他倒是有个办法:黑市! 不过,出于小心谨慎,现在没有实力,他也不敢去,准备等实力提升过后再说。 ‘金手指积蓄得差不多了,快了,也就在这一二日!’方锐暗忖道。 咕噜噜! 这时,他的肚子突然叫了起来。 “锐哥儿,饿了吧?我去做饭。” “娘,我帮忙烧火。灵儿,伱择菜!” “哦!” 方灵点了下头,脑后翘起的两条辫子跟着一晃一晃,乖巧地去了。 不多时后。 三人在小小的厨房忙活起来,昏暗的光线下,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温馨。 …… 夜色降临,在晚间的知了声、不知名的虫儿嘶鸣声中,粮食煮熟的香气散发出来。 一灯如豆。 晚餐摆在小木桌上,是高粱面野菜糊糊、高粱面饼。 高粱面野菜糊糊,一人一碗,方锐的是最稠的;高粱面饼,方锐独自一个,方薛氏、方灵每人半个。 这般的晚饭,在如今的灾年已经是丰盛了,城中七八成的人都比不上,县城外面就更不用说了。 “娘,灵儿,都吃吧!” 方锐先动筷子,方薛氏、方灵才开始吃。 ——方百草走后,他作为家中唯一一个男儿,自动享受了一家之主的待遇,哪怕和娘、妹妹说,也推辞不掉。 呼噜噜! 方锐一大口高粱面野菜糊糊吞咽下去。 其实,这高粱面磨得并不是很精细,即使做成饭糊糊,也有些呛嗓子。但不得不说,习惯真是一种强大的力量,大半月来,他已经从不适应,变成现在的习惯了。 方薛氏、方灵也是小口小口地吃着,非常珍惜。 饭间,方锐谈起楚家的事儿:“……下午时候,老楚家父子还来咱‘草芝堂’治病哪,给了十斤麦糠。” 主食分类,从高级到低级,依次是:白面、棒子面、高粱面、麦糠。 这世道,大户老爷、地主老财,也就是白面做主食,偶尔吃肉;百姓中顶好一些的,以棒子面做主食。 方家还要差上一筹,以前,主食是:棒子面、高粱面混杂,以高粱面居多。 现在,主食已经退化成全是高粱面了。 不过,这种水平,在邻居乡亲就算中上等了,大多数邻里乡亲,主食都是麦糠。 至于城外? 最没有营养的麦糠都吃不上,听说,早就开始吃树皮、草根了。 “唉!” 方薛氏听了楚家的事,叹息道:“老楚和你爹交好,说来和咱们关系还不错哩!吃过饭,你拿一斤高粱面去看看吧!” 她也没说方锐收老楚家十斤麦糠不对,知道方锐是有主意的,也支持,不过,认为还是要讲些邻居情分。 至于为何让方锐去? 自然是因为:方锐是一家之主,卖人情的事情当然要让他去了。 “好!”方锐答应道。 他不愿意为同情心让自家承担风险,但,对邻里的人情世故还是不排斥的。 再者,一斤高粱面,也不多。 “就算有邻里帮衬一些,以后,老楚家怕也是难了。” 老楚家的遭遇,让方薛氏又想起下午的事情,不由感叹道:“这世道,一家人平平安安就是福啊!” “是啊,平平安安就是福。” 方锐重复了一遍,看着娘,又看看埋头呼噜呼噜、像只小狗般的妹妹,感觉心里一阵踏实。 “方家嫂嫂!方家嫂嫂!”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道声音,是一道婉转悦耳的女声。 “是三娘子!”方锐心中一动,刚想起身。 “哎,来了!” 方薛氏已经去开门了。 吱呀一声。 门开了,扑面而来一股淡淡的馨香。 方锐起身看去。 只见那来人:年龄大概二十五六,鬓发微散,身材窈窕。 她,倒也称不上绝世美人,如果说她的样貌只能打八分的话,那么,那份成熟风韵的气质,却足以打十分。 前凸后翘,如一个锯葫芦,又如一个熟透了的水蜜桃,尤其是一身肌肤雪白生蕴,吹弹可破,在黯淡的夜色中似乎泛着光,再搭配着一双水汪汪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摇曳着令人迷醉的风情。 这人正是三娘子。 “方家嫂嫂、锐哥儿、灵丫头!” 三娘子未语先笑,冲三人各自打了招呼,这才晃了晃手,说明了来意:“我家得了些白面,做了些野菜馅饺子,送来一些给你们尝尝,数量有些少,也就是尝个味儿,不要嫌弃。” “这是说的哪里话,怎么会嫌弃?” 方薛氏拉住三娘子:“吃了没?没吃的话,在我家吃一些吧?” 她也没有推辞。 实际上,这个时代,自家做了什么好饭,给左右邻居送一些尝尝味道,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吃了,囡囡还在家里等着我哩,走了,等会儿你们吃过了,我来取碗。”三娘子说着,放下装着饺子的碗,已是袅袅婷婷地转身去了。 “哎,三娘,哪能让你来取,等会儿我让锐哥儿给你送去!”方薛氏在后边喊。 等三娘子走后。 方薛氏关上门,喜滋滋地回来:“这饺子可是好东西,来,锐哥儿、灵丫头!” 碗里的饺子不多,只有六个,她分给方锐五个,方灵一个,自己……没有。 ——这个时代,普遍重男轻女,相比较来说,方薛氏已经是轻的了,搁在大多数家庭,能将饺子全给家中男儿。 “谢谢娘,啊呜~” 方灵看着碗中的饺子,眼中似乎都冒出了光,这可是记忆中只有过年才能吃到的东西,不由吞咽着口水,啊呜一声就要咬下。 “等下。” 方锐拦住了方灵,夹起碗中的一个饺子,细细闻闻饺子皮,又拿筷子戳开一个孔,闻闻里面的馅儿。 谨慎来说,他其实是不想吃别人给的食物的,再次也要拿小动物试毒。 这次已经是特殊情况了。 一来,现在的他,包括方家,还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别人算计; 二来,这个时代,毒药是难搞的,一般就那少数集中,即使是最隐秘的砒霜,其实也是有极淡的味道,嗅觉敏锐的他可以分辨出来。 如此谨慎,完全是因为:在这个世道,方锐极度没有安全感,怀疑周围一切潜在危险。 “好了,吃吧!” 方锐细心检验了一番,没有发现问题,这才让妹妹动口。 旁边。 方薛氏看到方锐的动作,本想说他疑神疑鬼,可想到下午的事情,又憋进了肚子,没说出来。 “娘、妹妹,你们也吃。” 这时,方锐将自己碗里的饺子,给妹妹夹了一个、方薛氏夹了两个:“不许拒绝!娘,你说过的,我是一家之主,听我的,都吃!” “哎!”方薛氏听了这话,答应着,眼角有些晶莹。 “谢谢兄长!” 方灵这丫头倒是没心没肺,高兴地昂了下头,让脑袋后面的两条辫子一翘一翘的。 她在囫囵吞下了之前的那个饺子后,这下学会细嚼慢咽了,一点、一点小心珍惜地吃着。 昏黄不定的灯火下。 一家三口、三个人儿的影子缩在一起,仿佛彼此依偎。 …… 不同于娘、妹妹小口珍惜吃着,方锐草草吃了晚饭,向里屋走去:“你们吃着,我进去歇一会儿,等下再给老楚家送高粱面、给三娘子家还碗……记住,让我去啊,外面天黑,你们去着不安全。” 来到里屋。 方锐躺在床上,闭上眼,视线所及漆黑一片,唯有左上角亮着一颗光点,他意识沉寂其中。 顿时,一片光幕出现。 姓名:方锐 劫运:13八 功法:养身功(初学乍练)(+) 境界:无 技能:方氏医术(熟练) 神通:长生不老(灰色) …… 第4章,长生 没错,这就是方锐的金手指! “劫运,在我的理解中,度过劫数,自有气数加身,这便是劫运。” 乱世之中,最不缺少劫难,可能仅仅只是大人物的一个恶意,就能成为小人物的劫难,让一个家庭伤筋动骨。 度过劫数的方式吗? 可以实力破之,可以取巧借力,也可以:见微知著,将劫数消弭于萌芽! “大半月来,我小心谨慎,也带着娘、妹妹低调,无形中避免了一些麻烦,这就积攒了劫运。” 其实,方锐在理解了劫运的原理后,也试过演戏来钻空子。 但,不行。 可欺人,可欺心,可欺骗不了事情的本质——就如:没有博士的实力,即使买了一个博士文凭,照样还是没有博士的实力。 功法一栏的养身功吗?这個是家传功法,一本养生功法。它虽然品级不高,但依旧可以‘以武入品’。 不过就是:其它高等级功法,在初学乍练时,配合一些药膏,就可以入品;而养身功,必须达到‘初窥门径’,钻研到一定程度。 “可惜,我这具身体的资质、悟性不行,迟迟把握不到那一线窍门,进入门径,因而也就不能以武入品!” 技能栏目的方氏医术,这个是前身从小学习的本领,吃饭的家伙,不用多说。 神通一栏的‘长生不老’,是面板自带,方锐一开始看到,是非常激动的,可它处于灰色。 方锐感知到的信息是:可以耗费海量的劫运点,将‘长生不老’神通完全激活,之后每天消耗一点点劫运,将自身状态维持在最巅峰。 另一种方式,是耗费一定数目的劫运点,暂时激活,出现一次性返老还童的效果,之后依然会正常衰老。 对这一点,方锐其实挺理解的。 毕竟,维持长生不老,对抗岁月消磨的能量,该是何等庞大? 若是没有代价,只从冥冥中索取,反而让他从不安。 方锐深信一个道理:天下没有白吃的晚餐,所有命运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 “与其不劳而获,我更相信: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有了‘长生不老’神通,这就意味着:只要有足够的劫运点,方锐就能寿元无尽,老死不了! 当然,对如今不过十五六岁的他来说,考虑这些还为时尚早。 “之前大半个月,我的劫运点也只积累了四十多点,今日,避免了虎爷、娘两场劫难,直接就让我的劫运点飙升到了13八点……这倒也合理。” “养身功、方氏医术,两者后都出现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一下子就能提升两项了。” 方锐并没有被13八点劫运冲昏头脑,仍旧保持着清醒:“很可能在提升其中一项后,另一项就因为劫运点不足,后面的‘+’消失。” 相比方氏医术,自然是提升养身功更加迫切。 毕竟,乱世之中,武力为重啊! “下午的时候,我就发现劫运点够了,不过,正常突破需要的时间不会太长,但面板提升难保不会出现什么意外……所以,才等到了现在。” “是时候了!” 方锐眼中浮现出一抹期待:“我这具身体资质、悟性不够,那就外挂来补……不对,什么外挂?那都是我自己的努力!” “给我加点!” 意识在养身功后面的‘+’一点。 顿时。 面板上的劫运点如漏斗中的沙子一般减少。 与此同时,脑海中涌出汩汩清凉的气流,游弋全身,小部分被身体截留,大部分涌向全身皮肤。 方锐感觉:自己仿佛是在大夏日里洗了个凉水澡,凉而不冷,全身皮肤还有些痒痒的,好似有人拿着鹅毛在挠。 仅仅不到十个呼吸,脑海中的清凉气流就没了,这种感受也随之消失。 “结束了吗?” 方锐下意识再看面板。 姓名:方锐 劫运:八八 功法:养身功(初窥门径) 境界:九品(磨皮) 技能:方氏医术(熟练) 神通:长生不老(灰色) …… “突破了,‘初窥门径’级别的养身功!九品磨皮境界!” “只是,消耗了50劫运点吗?” 方锐看着技能一栏,眼中一闪:“果然,我之前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养身功突破后,方氏医术后面的‘+’消失了。也就是说,熟练等级之后的方氏医术,需要更多劫运点吗?” “罢了,剩下的劫运点,就先存着吧!” 他念头一动,这一片面板光幕重新化作了一个细小光点,不闭眼,根本无法发现。 然后,这才开始研究入品后的变化。 “强壮的感觉!” 方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身体中虚弱的感觉消失无踪,自己的力气,好像变大了许多。 想了一下。 他瞄准粗、大、笨的木床,双手抓住床檐,猛一用力,竟是倏地一下,将木床给抬起来了! 这在以前是绝不可能的。 “二百斤的力气,还是有的……这还是我底子不足,先天体虚,入品后增加的力气不如其它人。” “但也超过了吃不饱饭的普通人!” “而且……” 方锐放下木床,找了把剪刀,在手背上一滑,嗤地一下声音中,只留下了一条白印子。 “果然,九品磨皮境界,肤如牛皮!” 这时。 方锐眼睛一亮,突然想起一点:“比起其他人,我虽然先天体虚增加的力气不足,但也有优势:其它人的磨皮因为种种原因,总有罩门,我却是劫运点提升,周身无漏!” “总的来说,有优势、有劣势,战斗时,要尽力扬长避短。” 九品境界,也就是这样了,皮糙肉厚、力气大一些。 别看在全副武装的兵卒面前,不算什么,甚至,两三个普通人拿着大刀,都能放倒杀了。 但,也要看和谁比! 在这个世道,武器是那么好得到的吗? 大虞禁弓弩,不禁刀剑,可好一些的刀剑,直接是十两银子起步,普通人家根本买不起。 劣质铁制作的剪刀、菜刀,倒是买得起,但很难对九品武者的皮肤破防。 再者,普通人普遍吃不饱饭,力气能大到哪里去? 故以。 九品对上一般人,就如身强体壮、身穿布甲的人,打营养不良的普通人。 这般来看,九品武者,也是稀罕货了。 哪怕老虎帮,也只有数量稀少的精英帮众,才是九品——就如虎爷,是九品武者,再加上一些帮内关系,才能捞到对一条胡同收例钱的肥差。 “我爹方百草,养身功虽然在初窥门径这个阶段走得很远,但并没有达到登堂入室的境界,照样是九品,但也能庇护一个草芝堂。” “大半月前,他能走成功关系,代替我征兵,除了医师的身份外,九品武者的实力,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点。” 方锐心中泛起明悟:“另外,今天虎爷如此轻松放过我,除了我好言好语、交钱痛快之外,我那去了军营的九品武者老爹,恐怕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毕竟,老爹只是去征兵了,不是死了!” “如今,我也是九品了,有了这般实力,有些事情,就可以去做了。” 方锐眼睛一闪:“比如:去黑市……当然,那要等天色更晚一些,在这之前,先把别的事情办了吧!” 出了里屋。 方薛氏、方灵已经吃过饭,前者在厨房洗碗,后者撅着个小屁股、哼哧哼哧趴在那里擦桌子。 旁边椅子上,放着一个小麻布袋子,里面是给老楚家的一斤高粱面,还有洗干净的三娘子家的碗。 “娘,我出去了。”方锐拿起麻袋、碗,喊了一声,出门去。 “天黑,小心些。”方薛氏从厨房探头喊道。 “知道了。” …… 老楚家不远,出门转个弯儿,几步路就到了。 不同于别家一灯如豆,灯火摇曳,老楚家昏暗一片,方锐知道老楚家应该是不舍得点灯,费那个灯油。 “老楚叔!” 方锐敲了下门,没有回应,但却把虚掩的门给敲开了。 借着月色进去。 进门不远,就突然听到一阵‘哎呦’、‘哎呦’的低低痛苦呻吟。 “声音似乎是从里屋传来。” 方锐上前两步,就看到:老楚躺在床上,不断痛苦呻吟,眼睛浑浊,脸庞苍老,明明四十多岁正当年,却苍老的如七八十岁的老头子。 ——这是由于常年沉重的体力活,再加上营养不够,身体亏空,造成的未老先衰。 “老楚叔!”方锐声音大了一些,又叫了一声。 这次,老楚终于听到了,一双浑浊的眼睛看过来:“锐哥儿来啦?” 他尝试坐起身招呼,却牵动身上的伤,疼得脸孔扭曲,一阵急促地‘哎呦’、‘哎呦’叫着。 “不用起来,老楚叔,您歇着。”方锐道。 这时,似乎是听到了声音,后面厨房,小楚鼻青脸肿、一瘸一拐地出来,面孔稚嫩,其实也就比方锐大不了几个月。 他手中端着麦糠糊糊——那是比高粱面更加难以下咽,让人吃着嗓子痛,并且极没有营养的食物。 甚至,就连麦糠糊糊都不多,只有小半个碗底。 “老楚家难了,到了下月,恐怕……” 方锐心中这般想着,开口道:“我来看看你们,送些高粱面。” “多谢锐哥儿了,有心了。” 老楚呵斥如闷葫芦一般的儿子:“还不快去?倒腾一下,麻袋还给锐哥儿。” 在这时代,小小的一个麻袋,也是财产。 “哎!” 小楚这才放下碗,低着头接过了高粱面,从方锐手里接过高粱面的时候,他嘴角微动,极小声地道了声谢。 ——若非方锐听力过人,恐怕都听不到。 ‘这真是……’ 方锐看到这样的小楚,心底莫名有些酸楚。 在他记忆中,小楚从小跟着老楚走街串巷,东跑西走,性格开朗乐天,以前没少向他分享外边的趣事,说过‘哪天路过哪里见过的小姑娘有多漂亮’,还曾对他放过豪言‘以后要娶一个漂亮媳妇’…… 如今,却是如此消沉、寡言,判若两人。 这一幕,让方锐愈发坚定,要变得强大,掌握力量,主宰自己的命运。 给高粱面换了袋子,还了麻袋给方锐,之后,方锐也没有逗留,便告辞了。 小楚送方锐出去。 方锐察觉到:小楚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也没戳破,故作不知,离开了。 等离开一段距离。 方锐蓦然停下,再也忍不住,骂了一声:“艹,这世道……” …… 因为是比邻,三娘子家更近,很快就到了。 咚咚! 方锐敲门。 “谁?”屋内,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囡囡吗?我,你阿锐哥。” 咔嚓一声。 门栓拉动,里面叉着的门开了,露出一个五六岁大、眉心点了点朱砂、身穿襦裙的漂亮小姑娘。 “阿锐哥!”囡囡脆生生叫道。 “你娘呢?”方锐摸了下小丫头的头。 “打水去啦!” 囡囡道:“娘亲告诉我,一个人在家,陌生人不要开门,其它邻居也不要开门,阿锐哥要来还碗可以开门。” “真聪明。” 方锐刮了下小姑娘鼻子,没问她爹——三娘子是寡妇。 不过,据说,三娘子靠着城中的一个军头。 他认为大概率是真的,不然,以三娘子的姿色,在这个世道,不可能有现在安稳平静的生活。 “锐哥儿!” 这时,身后响起一道婉转悦耳的声音。 “三姐姐!” 方锐回过头去,正好看到:三娘子放下水瓮,一手掐腰,一手以手背抚着额头细密的汗珠,俏然立在如薄纱一般的朦胧月色下,明明只有二十多岁,如水蜜桃一般诱人的身体却流溢着成熟妇人的风韵,妩媚动人。 看到这一幕。 他都被惊艳了下,眼神呆滞了一个刹那,才恢复清明。 说实话。 前身是幻想过这个邻家大姐姐的,以往小楚和他讲走街串巷时遇到的漂亮姑娘,前身嘴上不说什么,心中却是嗤之以鼻的,认为都比不过三娘子去。 现在么? 方锐……也馋。 但他知道现实,县中普通兵卒不一定入品,但三娘子背后的军头,一定是入品的,极不好惹。 美色? 方锐固然喜欢,但要承担如此风险,那就抱歉,只能敬而远之了。 “锐哥儿,来啦?” 三娘子笑了笑,如一株怒放的水莲花,在月色中摇曳着独属于成熟妇人的迷人风情。 她心有些讶然,对以前方锐的心思,她还是知道一些的,却不以为忤。 毕竟,其他人看她的目光,她也不是不知道,龌龊多了,相比较之下,方锐一个俊美小少年畏畏缩缩的偷看、脸红的羞涩,并不让她厌恶,反而,证明自己的魅力,潜意识中是自豪的、得意的。 ‘锐哥儿……这些天似乎有些变了。’ 三娘子心中暗道。 就比如:此刻,方锐就没有像以前那样脸红地避开视线,反而大大方方和她对视,眼神清明,没有胆怯,也没有往不该看的地方看。 这让她对方锐的评价提高了两分,打算以后多卖些人情。 是的,之前送饺子,也不过是卖方家人情罢了,毕竟,方家医术传家,卖方家人情,也可以为女儿和她以备万一。 “三姐姐,我来还碗,你这是提水哪?我来帮你。” 方锐看似坦然,心中终究还是有少许尴尬的,这时就连忙转移话题,过来帮忙。 还没有等三娘子拒绝,他就一下子将水瓮搬起来。 可没想到:瓮中的水还挺多,连瓮带水,足有七八十斤,对女人来说很沉重,但对如今如品的他来说,却不算什么了。 只是,搬动如此重的水翁,却又不符合他以往的人设。 为了掩饰这个漏洞,方锐若无其事地解释了句:“近来,吃了个偏方,我感觉身体好了些,浑身都有劲儿了。” 其实,即使三娘子知道他入品,也没有太大妨碍,但他本能地想要隐藏底牌。 “是吗?那可真是福气,恭喜锐哥儿了。” 三娘子笑着,眼中闪烁。 在她印象中,方锐一直是一个病秧子,现在这般,可不像是好了一些。 “锐哥儿,坐,我给你倒水。” “谢谢三姐姐。” 方锐也没推辞,坐了下来,故意呼哧呼哧穿着粗气,维持人设,同时转移话题:“三姐姐,午后伱做什么去了,我看老楚家出事那会儿,你家锁着门?” 三娘子倒水的动作一顿:“买些东西,今天是囡囡的生儿。” “这样啊,小福星,生辰快乐。” 方锐刮了下囡囡鼻子,话锋一转,问出真正关心的事:“三姐姐,你消息灵通,我想打听一下,县城外如今怎么样了?” 这是关心自家老爹。 “我也不太清楚。” 三娘子摇头,犹豫了一下,又道:“不过,县衙中的后备兵也要出动了,就在这一两日……这消息重大,你切莫外传。” 本来,若是以前的方锐,她是断不会说出这个消息的,但,看到方锐这些日子的变化、以及方才表现,这才决定卖一个大人情。 ——毕竟,让外人知道她的靠山走了,或许会多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这也是风险。 三娘子没说消息来源,不过,方锐知道,应该是来自她背后那个军头,那么,这消息的准确性就非常高了。 “三姐姐,谢了,我晓得的,必然会守口如瓶。” 方锐答应着,心中却是一个咯噔。 什么时候,县衙中的后备兵才会出动,变相增援? 必然是局势不利的时候! 这就意味着:方百草随军出征,可能有危险。 尽管知道了这一点,可以方锐如今的力量,却是什么都做不了。 ‘帮不到老爹,不过,家里这边还是可以未雨绸缪的……去黑市买粮的事要抓紧了。’他暗忖。 之后。 方锐又和三娘子随意聊了两句,便告辞离开。 回到家,他当即找到方薛氏:“娘,家里的存钱呢,您给我拿些出来,我去买粮!” …… 第5章,反杀 “锐哥儿,你要去黑市?” 方薛氏皱着眉头:“那里乱糟糟的……” 显然是担心方锐安全。 方锐既然敢提出来去黑市,自然是有说服方薛氏的底气:“娘,我入品了!” 入品武者和普通人自是不同的,别的不说,饭量就要大上许多,朝夕相处,根本不可能瞒着家人。 与其过一段时间暴露,不如自己说出来,还能让方薛氏安心。 “真入品了?” 自家丈夫方百草就是入品武者,方薛氏自然是知道入品的概念的,闻言不由震惊问道。 “娘,我哪敢骗您?” 方锐说着,一手抓住柜台边缘,倏地一下就是抬起。 “我的儿啊!” 方薛氏眼睛瞪大,捂着嘴,又惊又喜:“这可真是老天保佑!神仙保佑!” 方百草曾经说过,方锐先天体虚,药石无医,唯有自强……只有入品,并在武道上一步步精进,才能弥补身体亏空。 如今方锐武道入品,不再是病秧子,自然让她开心不已。 更重要的是…… 自打方百草代替方锐征兵离开,家里没了主心骨……今天,虎爷来收例钱,老楚家的遭遇、下午目睹妇人被当街抓走…… 如此种种,让方薛氏心中极度没有安全感,方锐突破入品,才算是填补了这一块。 好一会儿,方薛氏都没有平静下来,满面红光,喜不自胜,连连重复道:“我儿出息了!我儿出息了啊!” 方锐也没有打断,任凭方薛氏发泄着开心的情绪,心中有着淡淡的自豪,等方薛氏平静下来,才道:“娘,您注意保密,这可是咱家的底牌。” “晓得的、我晓得的。就听我儿的!”方薛氏自是言听计从。 方锐又道:“我从三娘子那里得知,城中以后恐怕会更乱,咱家须得多存些粮,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啊!” “当然,这事不能操之过急,要慢慢来,即使去黑市,也要小心。” “我是打算着:咱家一次就买一部分,多去几次,老鼠搬家,以免被人盯上……” “好,锐哥儿,就听你的。”方薛氏也是有决断的,和方锐商量了一下,当即回屋拿钱了。 不多时后。 方锐带了一部分家中存钱,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 …… 黑市的位置,方锐是知道的,方百草替他从军离开前,交代了不少事情,其中就有关于黑市的。 从老爹那里,他得知了不少有关黑市的常识、经验,可即使知道这些,以前是个病秧子,没有一点自保能力,万一被盯上就完蛋了,也不敢去。 现在武道入品,就没有这个问题了。 当然,即使九品武者,在黑市也绝非顶尖,只不过有了一定自保能力罢了。 俗话说‘有多大的能力干多大的事’,方锐深知这个道理,只要不超出自己本分,二三十斤粮食,还是在他庇护能力范围之内的。 更别说,这二三十斤粮食,不过是高粱面,又不是什么白面、肉,连棒子面都不是。 九品武者所不能力的凶人、恶人,也看不上这点东西,犯不着盯上他。 黑市在南城的一個角落,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 入口处,一个络腮大汉守着,面无表情:“一个大钱入市费,进去后,禁止打斗,违者后果自负。” 方锐早知道流程,沉默地交了钱,就进去了。 黑市中大多数人都蒙着脸,还有戴着斗笠、挎刀佩剑的人。 方锐一见到后者就远远避开——他爹曾嘱托过,这些人基本都是狠茬子,在黑市见到了,有多远就躲多远。 他没有急着去买粮食,先慢慢看起来。 说是黑市,其实也没多神秘,只不过是另类的集市,摆摊的东西,也是杂七杂八。 最多的还是普通人家,拿公鸡、鸡蛋之类,来这里换东西——黑市的价格要高一些。 还有一点。 说来也是讽刺:黑市的秩序,竟然比正经集市好,在这里,几乎很少出现强买强卖、变相抢劫的事情。 故以,许多百姓宁可交一个大钱‘入市费’,也要来这里买卖。 卖粮食的也不少。 不要以为开玩笑,这是真的。 即使今岁大旱,物资匮乏,可粮商手里并不缺粮。官府又有规定:百姓凭户籍,限量、限价购粮。 这条法令,在这世道,竟然严格执行下去了——至少,明面上严格执行下去了。 原因? 很简单:罚款。 一道罚款政令,就能调动底层小官小吏的能动性。 这世道,老实规矩的商户,还要抽掉二两油;若是被抓住把柄,小吏岂能不狠狠趴下一层皮? 其实,即使有这条法令,粮商也是有赚的,可对商人来说,赚的少了就是亏了,所以才有黑市卖粮的铺子。 可以说:这黑市卖粮的铺子中,十个就六个是城中粮商,剩下四个,那也是城中大户。 在这里,可以较为大宗地采买粮食,当然,价格也要高出市面上高出不少。 “鸡蛋!黄豆!” 方锐看着眼馋,很想买一些给娘、妹妹补充营养,可最终还是放弃了。 毕竟,这是他第一次来黑市,下意识想要谨慎一些。 这时。 方锐正走着,忽然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拦在身前,就在他暗暗警惕的时候,这个瘦高个儿从怀中掏出本册子:“小郎君,要秘籍吗?” “呵!” 方锐嗤之以鼻,转身就走。 “哎哎,功法不要,武技也有啊!”瘦高个儿在后面追着道。 方锐走得更快了。 不是他不想要秘籍,而是对方的东西……都是假的。 这个时代,门户之见比前世重多了,即使一门手艺:木工、打铁、磨豆腐……都是看家、吃饭的本领,轻易不外传。 要传,也是传儿不传女,没有男儿的,收了亲传弟子,那也要‘考验’十几年,再藏一手。 ——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可不是说笑的! 普通手艺都尚且如此,武功秘籍就更别说了。 即使书写成册,其中的隐语、暗语也不知道有多少,这也就罢了,更坑的是:关键部分往往有缺漏,不记录在册,只口耳相传。 这样的秘籍,都算是上等货色,能卖出价格的——毕竟,即使不能练习,也可以观其大略,学习其中的理念,启发思路。 黑市中主动兜售的秘籍,方百草曾经说过,那都是次品中的次品。 上面内容,不需要辨认哪些是假的,应该问:有哪些是真的! 那些开头部分是真的秘籍,已经算是有良心的了,更严重者,除了名字,其它部分全是半真半假,那才是坑。 真要有人傻乎乎照着练,那绝对是非死即残! ‘我的面板非常呆板,缺漏、错误的秘籍,根本收录不了,所以,我要这些垃圾货做什么?’ 方锐根本不接话,走得飞快。 老爹曾告诫过他:这都是坑,切莫相信,最好连话茬都不要接,否则,暴露了菜鸟的身份,都可能会被盯上。 瘦高个儿望着方锐离开,摇了摇头:“可惜了,没坑着,找下一个吧!” 摆脱了推销秘籍的瘦高个儿。 方锐也不想多留,以免让家里等待的娘亲担心,当即在货比三家后,挑了一个性价比最高的铺子买了三十斤高粱面,就出了黑市。 出黑市时,络腮大汉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死人脸:“出了黑市,安全概不负责。” ‘这绝对是个狠茬子!’ 方锐不着痕迹瞟了一眼对方身边布包着的横刀,微微点头,提着粮袋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前脚离开,后面一个葛布蒙面、额头有一道疤痕,仿佛长了三只眼的矮瘦男子,跟着他离开的方向追去。 黑市出入口不远处,两个小贩看到了这一幕,在谈论着。 “嘿,三眼盯上之前那人了,那人有麻烦了!” “可不是,那人看着精瘦模样的,一看就是个好羊羔。不过,我看那人也就买了些高粱面,穷骨头一个,啥时候三眼这么饥不择食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三眼最近在赌场输了不少,手头正紧……” …… “还真有人跟来了!” 方锐余光向后一瞥。 以他的小心谨慎,又极度没有安全感,在离开黑市后,怎会不做好反侦察? 其实,方锐也想过,衣服内塞一些碎布,装胖一点,让自己看上去不好欺负一些。 可想了一下,又放弃了。 原因? 无它,太穷了。 本来,方家是有一些存钱的,但大半月前,方百草为了疏通关系代替方锐从军,花费不少,所剩已不多。 近来,官府、帮派的盘剥又加剧,‘草芝堂’入不敷出。 这种情况下,方锐想要用家中仅存不多的钱,未雨绸缪,积存粮食,就不得不冒一点风险。 所以,才有了这个愿者上钩的钓鱼计划。 当然。 他也担心钓到过江猛龙,故以,在黑市中,鸡蛋、黄豆、白面……通通都不敢买,连少量都不敢买,甚至,就连棒子面都放弃了,只买了三十斤高粱面。 说实话,这种粗糙的高粱面,有些卡嗓子,真正有点实力的人,都不会吃。 这就基本上就排除了钓到硬骨头的可能,即使有上钩的,也只会是小虾米。 “来吧!” 方锐眼睛一闪,装作仓皇地加快了速度。 “想跑?”后方,三眼当即跟着加速。 路过一个拐角。 三眼赫然发现:前方的方锐不见了! 他正疑惑。 这时。 呼! 一个硕大的粮袋从旁边砸来。 ——正是方锐! 三眼打架经验丰富,面对危险各种反应已经形成本能,身子下意识一低,躲过粮袋的同时,右腿向方锐绊出。 然而。 方锐却是先他一步,一脚踹来,势大力沉,带起破空声,直插三眼心口。 “不好!” 三眼连忙收腿,顺势扎作马步,双手交叉格挡。 砰! 一声爆响中。 方锐晃了下身体,稳住身形;三眼则是连连退开数步卸力。 ‘难缠的对手!这人战斗经验比我丰富得多,我偷袭都未能占得多大便宜……所幸,如我所料,只是个普通人。’ 方锐眼睛眯起。 孰不知,对面的三眼手臂已是一片发麻,心中大惊:‘好大的力气!这可不是羊羔,而是钓鱼的?!不过……能打!’ 力气比他大的,他又不是没见过,他自信:凭借着一股狠劲儿和丰富的打斗经验,能干掉对方。 ——是的,方锐因为先天体虚,入品后增加的力气不如其它人,这让三眼没有分辨出,方锐是个入品武者。 “杀!” 三眼也不逼逼,如一条饿极了的瘦狼凶狠扑出,袖中一动,一把张开的剪刀如蝴蝶刀般探出,身形飞快掠近方锐。 “我打!” 方锐也不甘示弱,将粮袋扔在一边,沙包大的拳头砸向三眼的太阳穴。 两人身形瞬间接近—— 这时,三眼却脚步一错,如一条泥鳅般伶俐地躲过方锐拳头,右手握着剪刀,狠辣划过方锐肚子,如燕子浮水。 嗤啦! 剪刀划破麻布衣服,切割在方锐肌肤上——若是一般人,这时,当即就会被开膛破肚。 然而,在方锐这里,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中,却只是留下了一道白痕。 “肌如牛皮,入品武者?!” 三眼瞳孔猛地一缩,又惊又畏,当即就想退走。 ‘现在想走?晚了!’ 方锐身子顺势一低,借着这个近身的机会,抱住三眼的身体连带他的双臂,束缚住他的行动,然后膝盖猛顶对方胯下。 砰!砰!砰! 直将三眼顶得翻白眼。 男人最脆弱的部位接连遭到重击,三眼痛的手中剪刀吧嗒一声坠地,挣扎更是渐渐无力。 哗! 方锐瞅准机会,将三眼猛地一掀,掀翻在地。 就在三眼捂着下肢痛哼的刹那—— 方锐捡起一块脚边早就准备好的石头,已是追了过来,对着三眼脑袋连连狠砸。 入品之后,他的力气本就超出一般人,这时狠砸之下,三眼哪能受得住? 砰!砰!砰! 方锐一通猛砸之下,直将三眼脑袋砸得一片血肉模糊,看不出人样,都不见喘气了,方才停手。 这时,战斗结束,感知着双手温热粘稠的鲜血,他才感到一阵恶心,胃中翻涌。 可理智告诉他:这里不是逗留的地方,必须尽快离开。 “呕……嗝!” 方锐压抑住呕吐的冲动,在三眼身上一阵摸索,找到一个装东西的褡裢,并确保其它地方没有隐藏,这才飞快起身离开。 …… 第6章,宁静 离开现场,一直跑出了两三条街道,又兜了大半个圈子,直到确认再没有人跟上来,方锐这才放缓速度。 呼哧!呼哧! 他大口喘着粗气。 这时,才有功夫,查看一下褡裢中的东西——提前检查一下,也以免带回去什么不好的东西。 打开褡裢。 入目,是:三个大钱、一个麻布小包、一個巴掌大小的小陶罐。 “三个大钱?” 方锐脸色有些难看。 单从钱方面来看,这次可是亏大了,完全不值得冒这么大的险,简单来说,就是:风险和收益不成正比。 再打开麻布小包,里面金黄黄一片。 “黄豆?!” 方锐脸色这才好看了些,用手一掂,察觉到是三斤多。 “这才像个样子。”他暗暗点头。 在这世道,黄豆可是珍贵,有营养,能榨油,炒着吃既香又方便。 之前,黑市中也有黄豆,不过,相比大宗粮食:麦糠、高粱面之类,数量稀少得多,而且死贵! 最后一个巴掌大小的陶罐。 方锐打开,闻了一下,脸上更是露出喜色:“猪板油!” 这可就更珍贵了。 他家做饭,只能用麻籽油一类的劣质植物油,还不敢多用,每次只放一点点,珍惜非常。 与植物油相比,猪板油可就好多了,味道香,吃了有劲儿,能带来饱腹的感觉。 可以说,这一罐的猪板油,给二十个大钱都不换。 “好收获!有了这黄豆、猪板油,可以给娘、妹妹补充营养了!” 方锐眼中一喜。 他想了一下,扔了这抢来的褡裢,将大钱、黄豆、猪板油都转移到自己的麻袋中,这才再度动身,飞快向着家里返回。 …… 方家。 方灵这个小不点,已经熟睡。 方薛氏却坐在堂屋,在一盏昏暗的油灯下,纳着鞋底,不时起身,向着窗外张望一眼。 显然,是在等待方锐。 某一刻。 咚咚咚! “谁?”方薛氏警惕地问了一声,放下针、鞋底,从簸箕中拿出剪刀。 “娘,是我。” 听到方锐的声音,方薛氏这才连忙去开门,让方锐进来,对门外张望了下,关上门、从里面重新叉上。 “锐哥儿,你可回来了?!我刚才从窗户中看,都没看到你……”方薛氏絮絮叨叨说着。 方锐笑笑,没说话。 他小心谨慎,行动自然隐秘,若是能被方薛氏看到,岂不是,也有可能被其它邻居看到? 当然,方薛氏这话,本来也不是要方锐回答,只是抒发内心等待的焦急罢了。 这时。 她就将方锐拉到身前,这看看、那看看,突然脸色一变,摸着方锐肚子处问道:“锐哥儿,你这里衣服怎么破了?看着像是被割破的……” “没事,被一个蠢贼盯上,我反将对方打发了。”方锐说得轻描淡写。 “锐哥儿!” 方薛氏听了,却一下子严肃地板着脸。 她岂能不知,方锐说的轻描淡写,事实上却哪有那么简单? 必然凶险无比! 这副严母的样子没维持多久,方薛氏就绷不住了,低下头,忍不住啜泣着,抹着眼泪。 “娘,您哭什么?” 即使面对凶狠的三眼,也能沉着应对的方锐,在这一刻却懵住了,如同无措的小孩,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赔出笑脸:“娘,您看,这是什么?三十斤高粱面,还有黄豆、猪板油……” 可是。 往日这每一样,都能让方薛氏高兴半天的东西,此时,她却看都没看一眼,只是哽咽道:“锐哥儿,你买粮就买粮,可……咱能不能不冒险啊?” 她并不笨,对自家儿子的了解,再加上一句‘反将对方打发了’,就能猜出:方锐多半是拿自己在冒险。 方锐沉默了。 面对这个样子的方薛氏,他说不出拒绝的话,想了一下,答应道:“娘,我答应您,以后不主动冒险了。” 其实,这次的事情,他也心有余悸,本来就在犹豫着,是否收手。 这般‘钓鱼’,本就收获不确定,运气不好,万一碰到打不过的强人,就真的完蛋了。 即使有劫运点补偿,也不太合算——方锐长生不老,时间无限,但命却也只有一条。 至于钱的问题,可以想别的法子,好好想一想,总有出路,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听到方锐的保证,方薛氏这才稍稍舒缓。 方锐连忙岔开话题:“娘,灵儿呢?睡了?” “嗯,睡了。她吵着要和你睡,在你那屋……现在已经睡着了……” 方薛氏整理着方锐带回来的东西,将高粱面、黄豆、猪板油一一归类,找地方藏起来。 她心思聪敏,也不再追问黄豆、猪板油这些好东西是怎么来的,只要方锐保证,以后不再冒险,就心满意足了。 “我去洗脚……” “等下。” 方薛氏叫住方锐:“衣服脱下来,我给伱缝补一下。” “娘,明天吧,时间不早了,您还是早些歇息……” “知道了。” 方薛氏答应着,却还是我行我素,拿起方锐的衣服,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缝着。 等方锐洗过脚出来,她依然还在缝,一针一线,针脚细密,在冒着烟的油灯下,眼睛吃力地眯起。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不知为何,方锐突然想起这句诗,心中有暖流在涌动。 “娘,不早了,睡了。” 他强硬地拿过针、衣服,吹了油灯:“娘,等明天吧,您早些休息!” “哎,你这孩子……好、好,我听你的就是!” 方薛氏拗不过方锐,这才无奈地摇摇头,趁着窗外的月光回屋了。 方锐望着娘亲进屋,笑了一笑,也回到了自己屋里。 床上,方灵睡觉又不老实,睡着睡着就变成了横着睡,盖住肚子的薄被,也被她踹到地下了,不过睡得倒是如小猪一般香甜。 “这丫头!” 方锐笑了笑,抱起方灵放正,给她肚子盖上被角,在脸蛋上吧唧亲了一下,这才在旁边躺下。 夜色深深,有不知名的虫儿叫着,他也随之进入了梦乡。 …… 次日,早上。 “娘,今天的菜好吃。”方灵道。 “好吃都堵不住你嘴?”方薛氏敲了下她的头。 其实,不过在炒野菜时加了一点点猪油而已,就香得很了。 “哦哦!” 方灵筷子扒着饭,呼噜呼噜,一双眼睛却盯着菜碗。 “好吃就多吃些。”旁边,方锐笑着给她夹了一大筷子。 最终,半碗炒野菜,三人吃得干干净净。 就连菜碗上的些许油渍,都被方薛氏用高粱面饼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最后,看上去干干净净,光可鉴人。 简直都用不着洗碗了。 …… 上午。 方家炒黄豆,诱人的香气飘出很远。 “兄长!”方灵吸着空气中的香气,飞快跑进来。 门外,还有三五个孩子,眼巴巴地盯着、吞咽口水,其中,三娘子家的囡囡也在。 “喏,拿去慢慢吃。”方锐给方灵抓了些,塞进她衣服兜里。 “谢谢兄长!”方灵高兴地蹦了下,迫不及待放进嘴里一颗。 咯嘣! 一颗炒黄豆咬下,那股醇香在味蕾上炸开,让小丫头一双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咕咚! 门外,齐齐的口水吞咽声响起。 对外面那些邻居家小孩儿,方锐也没小气,招招手:“来!” “铁子,你五颗。” “小山,你的。” “阿槐,吃吧。” “囡囡,乖。” …… 倒不是方锐舍不得更多,而是:这年头物资匮乏,又逢旱情,三五颗炒黄豆,已经算是大方了,更多就要被人背地里说‘傻大方’了。 唯独三娘子家囡囡,方锐特意悄悄地给抓了一小把。 “不要给别人说。”他小声道。 “谢谢阿锐哥!” 囡囡眨眨眼睛,蹦着跳着,跟其它孩子一起去玩了。 “锐哥儿,礼尚往来,给三丫头家也带些吧?”方薛氏将炒好的黄豆盛出来,对方锐道。 “好,我拿去给三姐姐。” 方锐带着小半碗黄豆去三娘子家。 “三姐姐,我来给你送些炒黄豆。” “这可是好东西。” “没多少,就尝个味道儿,三姐姐不要嫌少。” “锐哥儿哟!” 三娘子白了方锐一眼,风情万种:“拿昨个儿我的话,来堵我是吧?” “哪敢?”方锐拿回碗,笑着正要回去。 “等下。” 三娘子叫住方锐,从屋里拿出一双新布鞋:“这双鞋给你,锐哥,试试看。” 上面有着淡淡的香气,方锐接过,倒是没真的试。 他是男人,并无女儿家那般讲究,轻易不能被人看脚,也无脚气什么的……但在女人面前脱鞋,总归有些尴尬、不自在。 “三姐姐,看着挺合适的,倒是不用试了,一定挺适合我,谢了。” “怎么听着有些不对劲儿呢?” 三娘子倚门目送,怔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这小子……竟敢调戏我!” 随着她的嗔笑,妩媚的风情流溢,如盛夏怒放的果实,饱满馨香,令人垂涎欲滴。 只可惜,无人得见。 …… 午后,方家有睡午觉的习惯。 方灵有时跟方薛氏睡,有时过来和方锐睡。 床上,方灵侧着身子躺着,手上拿着一颗炒黄豆,用牙齿一点一点磨,就是咂着那个味儿,一颗能吃很久。 吃着、吃着,小丫头就睡着了。 旁边,方锐感到床上有什么东西硌人,伸手一抓,是三两颗从方灵兜里溜出来的炒黄豆,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透过门缝,能看到堂屋里,方薛氏在门口缝衣服。 窗外,知了、还有不知名的虫儿,一声接着一声声嘶力竭地叫着。 夏日悠长。 这世道的乱象、罪恶,都被阻隔在了外面。岁月时光,在这般的日头中,也仿佛被拉长变得绵软。 方锐眯着眼睛,一颗心也跟着宁静下来。 …… 时光如白驹过隙,从指缝中飞快溜走。 匆匆大半个月时间过去。 县城中,粮价依旧在涨,草芝堂的生意也没什么起色。 ——世道不靖,活着都难,哪来的钱看病呢?对大多数人来说,宁可硬挺着。 方锐当家‘草芝堂’,和邻居们见谁都有礼貌,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却都保持着一个距离。 唯独三娘子家,有时去坐坐,关系不错。 三娘子想卖方家人情;方锐想交好三娘子,打听消息,双方一拍即合,倒是比从前更亲近了不少。 方锐也从三娘子那里得知:县中的后备兵已经出动了,城外的具体情况,却是未知。 暗中。 方锐动用家中存钱,如蚂蚁搬家般从黑市买粮,也没有再‘钓鱼’。 有一点晦气的是:他去黑市,基本上五次中都有三次,碰到那个推销秘籍的瘦高个儿,看来对方也是黑市的常客。 除此之外,方家一片风平浪静,倒也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其实也对,像小说中,事情一个接着一个,矛盾冲突层出不穷,那是为了推动剧情发展。 现实中,对底层百姓来说,老实本分的话,一辈子中碰到两三次大灾大难,都是了不得了。 当然,他们抵抗风险的能力弱,碰到一次大灾大难,都会伤筋动骨,甚至破家灭族。 不过。 如今不是太平时节,世道将乱,比起以往,遇到乱子的概率,也的确是要大上一些。 唯一不好的是:草芝堂入不敷出,再加上去黑市买粮,方家已经没太多钱了,只剩下一些应急的钱。 那些钱,是万万不能动的。 想继续存粮? 就要想别的办法了。 …… 这日上午。 方薛氏在里屋缝衣服,方灵在一旁帮着搓麻线。 外屋。 方锐在柜台后拨着算盘。 就在这时,两个不速之客到了。 …… 第7章,了仇 “二狗子?!” 方锐眉毛一扬。 这是店中原本的伙计,方百草代他从军后,店中生意不好,就辞去了,没想到现在回来了。 看这情况,似乎来者不善。 “阿锐,” 二狗子挺直腰板进来,扬眉吐气,好似衣锦还乡的贵人,可一转身,就对另一人低头哈腰:“还不快过来?今个儿,我给你引见个贵人。” “好好表现,莫要不识抬举。”他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道。 方锐眼睛眯了眯。 以往二狗子在草芝堂时,哪次见了他,不讨好地一口一个锐哥——不同于方薛氏、三娘子口中的锐哥儿,更类似‘哥儿’、‘姐儿’之类的亲切词,二狗子口中的‘哥’,就是巴结讨好。 现在,已经换成阿锐了。 ‘这是长本事了啊!’ 方锐眉头一动,看向另一人。 只见这人:歪嘴、脑门上长着個小瘤子,身材矮小,不过一米五六,看模样三十来岁。 这人他也认识,名叫张豹,是虎爷的亲兄弟,仗着他兄长名头,没少作威作福,在附近几条街可是‘大名鼎鼎’。 当面,人们怕他畏他,叫他一声‘豹爷’,背后,就叫‘张歪嘴’。 就是不知,此人今天为何而来,不过,多半没有好事。 “哟,豹爷,您来了?坐!坐!” 方锐脸上露出笑容,搬了把椅子过来:“有啥事,还要豹爷您亲自来?吩咐一声不就得了!” 张豹没理方锐,一双三角眼打量着‘草芝堂’的布置,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表情,往后一仰,四仰八叉坐下,颐指气使地对二狗子一抬下巴。 “好事!大好事!” 二狗子连忙笑道:“阿锐,你不是有个妹妹,长得还挺水灵?我领豹爷来看看,相中的话,就定个娃娃亲……” “哦?”方锐闻言,眼睛一眯。 谁不知道,张豹的儿子是个傻子,这是把她妹妹往火坑里推啊! 方锐自问,当初二狗子在草芝堂,方家待他不错,这人也跟个哈巴狗一般,对着方家人恭敬讨好。 没想到…… 现在看来,这可不是哈巴狗,而是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头生反骨的二五仔啊! 方锐看了看张豹,又看了看二狗子,心下就知道:这事,多半是二狗子撺掇的……这是要拿他妹妹当做进身之阶,来讨好张豹! 他心中一冷,却没有表现出来。 “咋了?阿锐,可是不愿意?” 二狗子见方锐思索,似有踌躇,顿时声音一冷:“告诉你,这可是抬举你家,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福分……你可不要不识好歹!” 这人一改往日里的卑躬屈膝,此时狗仗人势,汪汪乱叫,当真是:一朝翻身起,便把权来使,将一个恶奴的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 方锐心中一动:‘今日,只要我表现出入品武者的身份,就能暂时解决此事。’ ‘不过,张老虎一家对我记恨,那是绝对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找到机会,落井下石!’ 这是治标不治本的方法。 除此之外,还会暴露底牌,以及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显然是极不明智的。 ‘乱世将起,最忌当出头鸟啊!’ 方锐心思一转,脸上再度露出笑容:“哪敢……只是,我妹妹……唉,我把她领来,让豹爷亲自看吧!” 说着,他转身去了里屋。 …… 里屋。 方薛氏、方灵自然是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 方灵还小,不懂这些,迷迷糊糊听着。 方薛氏听到二狗子来了,撺掇着要让方灵和张豹家的傻儿子定下娃娃亲,顿时又惊又气,紧紧抓住方灵的衣角,过度用力之下,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也就是知道方锐入品,心中还有些底气,这才没彻底乱了方寸。 “娘,放心,交给我就是。” 方锐进来,给了方薛氏一个安心的眼神,拉着方灵出去:“灵儿,没事的,乖!” …… 很快,方锐就将方灵领出来了。 只见方灵:泛黄的头发,一看就是营养不良——大半月来,方家伙食稍稍改善,虽然补充了些油水,但弥补身体,哪是那么容易的? 不提这个,方灵小脸蛋上,还有许多痘痘、雀斑,至少,和好看俩字完全撤不上什么关系。 张豹、二狗子俩人,看到这样的方灵,顿时傻眼了。 张歪嘴长得丑,但鉴赏美丑的审美能力还是有的,这时见到方灵,顿时脸色一沉:“二狗子,这就是你说的水灵灵的小姑娘?” “这……怎么……怎么就成了这样?” 二狗子额头冷汗都出来了,讷讷说不出话来,可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指着方灵,大声道:“假的!这一定是障眼法……” 说着,他三步并做两步上前,伸出手,就要用力揉抹方灵脸蛋,揭穿方锐的把戏。 可却被方锐一把抓住手腕:“二狗子,伱欺人太甚!” “看到了吗?心虚了!他心虚了!这一定是画上去的!”二狗子连忙大叫。 张豹也投来怀疑的目光。 “豹爷……哎,我哪有那个胆子唬您哪?也罢,为了自证清白,那就来吧!” “哼,二狗子,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方锐端来盆清水,将毛巾用水沾湿,对着方灵的脸用力揉了两下,揉的都有些微微变形。 旋即,他摊开手巾,上面没有半点异常。 方灵脸上,也是和之前一模一样。 显然,这些痘痘、雀斑都是真的,不是什么障眼法。 “这……这……” 二狗子愣住了,嘴巴一点点张开,大得几乎能塞进去个癞蛤蟆。 方锐心中冷笑:‘我的药膏,岂是等闲?’ 这可不是画上去的,而是真正长出来的,当然,因为是药膏造成的类似过敏反应,恢复起来也容易,用另一种药膏涂抹一两天,就可以了。 这时,二狗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可方锐哪会再给他机会,委屈地对张豹道:“豹爷,瞧二狗子之前说的,我怎么敢欺骗您?” “再说,我也不知道您今个儿要来,能提前做好准备啊!” “本来,这事也不好说,可既然牵扯到了豹爷,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这事啊,还要从我爹代我从军说起……” “自从我爹代我从军走了,我娘伤心之下就得了一种怪病,就是长这种痘痘、斑点,别的倒没什么影响,就是不好看……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传染了我妹妹……” “就连我自己……” 方锐说着,指了指自己脸上,上面赫然也有三五个痘痘。 “原来是这样!” 张豹看着方锐脸上的痘痘,顿时信了。 毕竟,方灵、方锐,两人的例证摆在这儿,方薛氏的情况,他也听闻过一些。 信了之后……就是心中发毛! 张豹彻底打消了和方家定下娃娃亲的想法,就连待在这里,都生怕被传染了。 ——虽然没什么别的影响,但他也不想变得更丑啊! “走了,不送!” 张豹腾地一下起身就走,仿佛在这里多待一个呼吸,就会被传染了一样。 “豹爷!” 二狗子连忙在后面跟上。 可张豹回身就是一脚,将二狗子踹得倒栽了个跟头,宛若一只四叉八仰的癞蛤蟆:“废物,滚!” 然后,就是头也不回走了。 二狗子在后面,想追又不敢追,欲哭无泪。 他可是好不容易才巴结上了张豹,可就因为今天这事儿,全完了! “呸!” 好一会儿,二狗子才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回头恶毒地盯着方家的方向,吐了口唾沫,才转身离去。 阳光下,方锐立在‘草芝堂’门口,盯着二狗子离去的背影,眯起眼,嘴角一点点勾起,露出了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 方家人有传染病的消息不胫而走,虽然只是长一些痘痘、雀斑,不好看一点,别的倒也没什么,但还是让‘草芝堂’的生意冷清了不少。 就是邻居们,也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唯独三娘子家,似乎不以为意,态度和以前一样。 …… 两天后。 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方锐黑布蒙面,从二狗子家翻墙出来。 次日,二狗子一家就突然开始厌食、呕吐;半个月后,一家人形销骨立,浑身浮肿而死。 ——显然,生前被病魔折磨不轻。 这年头,穷人稀奇古怪发病得多了,也没什么人关注。 除了吃绝户的邻居,也就官府登记一下,查都不会查,用官老爷们的话说,‘贱民的命不值钱’。 …… 当然,那是以后的事,时间回到这晚。 “黄曲霉素中毒的滋味,可不好受,二狗子,好好品味吧!” 方锐回望一眼,大步迈入黑暗。 前世,他好歹也是大学本科学历,这一世又是医术传家,故以,从淀粉含量高的作物中提取黄曲霉素,并不难。 至于二狗子家的妻儿老小? 这世道,可没有‘祸不及家人’的说法。 “更何况,二狗子你想毁了我妹妹的时候,可从来没有想过‘祸不及家人’啊!” 方锐眼睛一闪:“还有另一个……张豹!” 张豹此人,扯着虎爷的大旗,在邻近几条街欺男霸女,缺德事没少做,他本不想管,可偏偏不该惹到他的头上。 “不过,去张豹家里下毒,怕是行不通了……张豹并没有和虎爷分家,万一碰到那条死老虎,可就麻烦了。” 方锐入品后,未尝没有想过去找虎爷清算。 可对方照样是九品,经验丰富,说不准还有什么底牌,再加上力气不如人,多半打不过对方。 甚至,纠缠时间稍长一些,都可能引来麻烦 最重要的是:打掉一个虎爷,‘老虎帮’转眼就能给你另派一个‘熊爷’、‘猪爷’,于事无补。 “那针对张豹,在外面下毒?” 方锐想了一下,就放弃了。 张豹这人玩得花,经常乱跑,行踪不固定。 而且,在外面下毒,很容易波及一大片,成为大案,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尤其是:张豹、二狗子,若是两人都是同样的症状,那就有些巧合了。” “所以,就干脆一些吧!” 方锐想道。 …… 又三天后。 张豹从一家酒馆醉醺醺出来,路过一条阴暗小巷,突然一只手从背后伸来,锢住他的脖子,将他拖了进去。 “呜呜!” 张豹低低呜咽着,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他这个人,本就是矮萝卜,又酒色无度,身体虚得很,怎能抵挡得住入品武者的大力? ——别看那晚上的三眼,虽然同样精瘦,但实则是刀口舔血、狩猎羊羔的狠茬子,与张豹天壤之别。 “豹爷,该上路了!” 低低的声音中,方锐手中剪刀一转,割破张豹的脖子,顿时,鲜血哗哗喷涌。 砰! 张豹的尸体摔倒在地上。 第二次杀人,方锐发现,相比上次,自己心态要好得多了。 “变态?杀人狂?呸呸,我才不是,都是这世道逼的啊!” 摸尸。 二十多个大钱,只能说还行。 “张豹家中,应该有不少钱,稳妥起见,自然是不能去了,我可不是要钱不要命的主儿。” 方锐清理了下现场,确认没有暴露自己身份的破绽,就转身离开。 这个时代,可没有监控,许多命案,往往都成了无头公案,找到凶手的才是少之又少。 更何况,他就一个弱小的、先天体虚的病秧子,谁会怀疑到他的头上? 至于凶器剪刀? 那是黑市买的,随便找个地方挖坑一埋,谁能找得到? 当然,这个世界有武道,未必没有其它神秘力量,但,至少以前身十多年的见闻,从未听说过。 老爹方百草也没有提及过,大概是同样未曾听闻。 所以,即使有神秘力量,也不会是虎爷这种偏远县城帮派的一个精英帮众,可以使用得了的。 …… 张豹的尸体,是第二天早上被发现的——他经常留宿半掩门,彻夜不归,昨晚没被发现也是正常。 方锐听说:虎爷怒不可遏,四处追索凶手,可张豹仗着他的虎皮,得罪的人多了,简直怀疑不过来。 最终,自然是无疾而终。 张豹之死,附近几条街道的人倒是喜闻乐见,暗地里欢欣鼓舞。 事情越传越邪乎,据说,那杀张豹之人,黑面虬髯,身高七尺,刀法精湛…… 所以,这和方锐一个病秧子,有什么关系? 方家的生活,重新回归了平静。 这天晚上。 方锐躺在里屋床上,闭目,打开光幕面板。 姓名:方锐 劫运:179 功法:养身功(初窥门径)(+) 境界:九品(磨皮) 技能:方氏医术(熟练)(+) 神通:长生不老(灰色) …… “179点劫运点,养身功、方氏医术,又都可以提升了。” “上次提升的是养身功,按理说,这次该轮到方氏医术了。” “所以,这次我选……养身功!” …… 第8章,八品 “养身功,给我加点!” 方锐意念在养身功后的‘+’上一点。 顿时。 熟悉的清凉气流汩汩涌出,一小部分被身体各处截取,弥补先天不足,大部分则是游走于全身筋络,进行强化、微调,使之更适合人体发力。 和上次差不多,大概十个呼吸左右,突破便完成了。 方锐看向面板。 姓名:方锐 劫运:79 功法:养身功(登堂入室) 境界:八品(易筋) 技能:方氏医术(熟练) 神通:长生不老(灰色) …… “从九品磨皮到八品易筋,消耗了100劫运点吗?” “果然,方氏医术后的‘+’又消失了,我猜测,它从熟练提升到下一个等级,大概也是需要100劫运点。” 方锐暗自点头,关闭了面板。 “八品易筋之境!”他仔细感知着突破带来的变化。 “筋络强化,皮膜更坚韧了些,力气也增加许多,如今,我的力气……三百斤,应该是足足有的。” 可别小看了这个数字,这個世界:一斤足有将近七百克,三百斤力气,就是前世的四百二十斤! 在这九成九的人饭都吃不饱,营养不良的时代,也算是个大力士了。 “如今,我的力气,超出正常九品武者,但因为先天不足的缘故,却不如正常的八品武者。” “但也弱不了太多!” 突破九品磨皮、八品易筋的时候,有一小部分气流被身体截留,弥补了方锐的一些先天不足。 而且,他是劫运点提升,不比其它人,突破九品磨皮的时候,周身无漏,没有罩门;如今突破八品,那神秘气流也照顾到了身体的每一处细小筋络。 综合来看,方锐的真正战力,是和普通八品武者差不多的。 “和虎爷相比呢?” 方锐下意识拿自己和虎爷对比:“我的境界占优,力气大一些,周身无漏,但,劣势也很明显。” “虎爷虽不是那种经常游走身死边缘的狠茬子,但打斗经验丰富,也不是我能比,而且,还有兵器……再加上,料敌从宽,算上可能的其它底牌……” “嘶,这么一算,我还未必能解决得了他。” “甚至,只要被纠缠住,让虎爷呼朋唤友……我就危险了!” 还是那句话:下三品武者,也只是皮糙肉厚、力气大了一点。哪怕是普通人,只要不怕死,七八个围上一圈拿着刀剑一哄而上,照样能给你砍了。 当然,方锐也没想着,现在就去清算虎爷。 他有长生不老神通,寿元无尽,未来有大把的机会和虎爷算账。 “我是极有耐心的,不急于一时,三年不行,就五年,再不济十年……实在不行,等他个三五十年,再‘拳打北海幼儿园,脚踢南山敬老院’,也是可以的。” “虎爷的事先放一边,现在,我最大的问题是……没钱了!” 是的,就是没钱了。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方锐从没有像此刻,更深刻理解这句话。 草芝堂入不敷出……市面物价飞涨……要存钱购粮……他突破后,饭量大涨,吃得更多了…… 总之,就是没钱了。 “人生在世,难啊……还好,我早有打算。”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方家医术传家,方锐想搞钱,自然是靠医术了。 他的方法很简单。 那就是:成品药! 成品药,并不是多么高大上的东西,就是一个理念上的突破。 这个时代,门户之见严重,知识珍贵,医家同样不例外,可以说:只要会一两个偏方,都能成为游方郎中,走街串巷。 或许是为了保障医师的地位,或许是约定俗成,医师诊治普遍都是当面诊断,除了保持逼格,大概还有增加附加值的意味? 总之,成品药这个东西,方锐是没有听说过的。 “以我如今的医术,太珍贵的成品药也弄不出来,当然,即使能弄出来,也保不住。” 这也是方锐之前不提升方氏医术,一门心思提升养身功的原因。 像前世那种大治世界,有一门手艺,医术精湛,就能大肆搂钱,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 但在这个世界,这个世道,技艺再精湛,在有权有势的人眼中,也不过是一块抹布——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拿来即用,没用就扔掉,半点尊重也没有。 “如今世道,旁的都是虚的,只有拳头大,才是硬道理,才不会被人欺负!” “所以,我才矢志不渝地追寻力量啊!” 方锐叹息着:“我如今的实力,还远没有到从心所欲的地步,该苟着还是得苟着。” “像成品药这种出风头的东西,就不能出现在草芝堂,否则,铁定被盯上,麻烦不断。” “虎爷的觊觎、老虎帮的威胁、甚至邻居的羡慕嫉妒……都是隐患。” “所以,最好就是拿去黑市售卖。” …… 从里屋出去。 方灵已经被赶去睡觉了;方薛氏洗过碗,在堂屋坐着,正愁眉苦脸。 “娘,怎么了,可是有什么烦心事?”方锐问道。 “还能是什么?” 方薛氏苦着脸:“咱家没多少存钱了,储备应急的钱不能动……虽说已经存了些粮食,但坐吃山空,如何是好?” “我还以为是是什么事……娘,放心,交给我就是。” 方锐说了成品药的主意:“……两种成品药,一种是止血的‘止血粉’;一种是清凉下火的‘养身药’,拿去黑市售卖,自然就有钱继续存粮了。” “这是个好主意。” 方薛氏琢磨了一下,也觉得可行:“在黑市卖,也不至于让周围邻居眼红,比较好一些,只是……” “锐哥儿,全让你担着危险了。”她说这话时,语气中有着埋怨自己没本事的自责、愧疚。 “娘,你说的哪里话?爹去代我从军了,我作为家中唯一的男儿,就该承担起这份责任。” “总之,钱的事,您别担心,把心放肚子里,等着享福就是。” 油灯跳动的火苗下,方锐看着方薛氏眉宇间的淡淡皱纹,由衷地说出了这话。 “享福?” 方薛氏笑着摇摇头,眼中有着一股方锐此时所不能理解的情感:“与其享福,我只盼着你和灵儿过得好,就知足了。” 如此平淡质朴的话,却让方锐心灵触动,心头似有千言万语,却讷讷难言,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娘,夜色深了,我该走了。” 他望了一眼窗外,背上早已制作好的成品药包,嘱咐道:“娘,您不用等我,早些睡吧!” “哎!”方薛氏答应着,起身送出门外。 方锐却知道:方薛氏嘴上答应,却不会依从,还会在这里守着等他回来。 原因很简单:只有他回来了,方薛氏才能安心,才能睡得着。 “娘,走了!”方锐摆摆手,没入夜色。 方薛氏目送他的身影消失不见,才收回目光,关门叉上,来到窗前,在油灯下缝补着衣服,不时抬头,望向窗外一眼。 每个方锐去黑市的夜晚,她就是这么过来的。 无一日不是如此。 …… 第9章,卖药 黑市入口,依旧那个络腮大汉:“入市费一个大钱!” 这些日子,方锐没少往来黑市,也听到过一嘴,此人名叫袁达,绰号‘快刀客’。 “袁爷,” 方锐不着痕迹看了一眼这人旁边的横刀,赔笑道:“我今个儿想租個位置,做买卖,还请行个方便。” “要铺子,还是摊位?”袁达耸拉着眼皮。 “摊位就行。” “摊位费一晚两个大钱。” 方锐交了入市费、摊位费一共三个大钱,得了一块巴掌大小的方牌,上书‘庚辛二十九’,就被打发了进去。 方百草告知过他经验,再加上这些日子的观察琢磨,方锐倒也清楚流程,进入黑市,找到方牌对应的位置,将方牌摆在显眼的地方,以供黑市巡卫检查。 旁边,还立有一块大一些的木牌,上面可以写售卖东西的名称。 一些不识字的小贩,要弄这个,往往会求助他人,赔笑脸不说,还得给些好处。 方锐医术传家,自然是识字的,倒是不用。 他在木牌上写下:伤口止血‘止血粉’;清凉下火‘养身药’,然后,就取出一包包药粉在身前摆上。 成品药这种玩意,还是很新奇的,很快,就有过路识字的,被吸引驻足。 方锐见来了生意,主动介绍道:“两种成品药,一种‘止血粉’,受伤之时,将药粉撒在伤口上,可以止血;另一种‘养身药’,热水冲服,清热下火,养身健体。” “有了这药包,遇到对应情况,就不用去药堂,自行便可处理,方便快捷……一副只需两个大钱。” 围观的人也不是傻子,很容易便想明白了成品药的便利,只是这东西新奇,你看我、我看你,都在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这时,一个葛布蒙面、三角眼的男子,开口道:“贵了!你这药包成本,怕是还不到一个大钱吧?一个大钱卖不卖?我多买一些。” “这位客人说笑了。” 方锐摇头道:“成本是成本,一团药材混杂在一起,你也用不了啊?这就是秘方的价值。” “何况,你去药堂,就不要诊费?综合下来,比我这成品药还贵。” “更不用说,我这成品药随取随用的便利了。” 他敢定这个价格,自然是考虑过的:让自己有得赚,让客人也有实惠,双赢的事情。 听了方锐的话,围观的人暗自点头,觉得有理,纷纷意动,但还是没有急着出手。 毕竟,这三角眼男子还在,万一他能将价格给讲下去哪? 三角眼男子是个好面子的人,这么多人看着,脸上有些挂不住:“小郎君,便宜些卖了吧,这么多人等着哪?黑市中有规矩,但出去外面,可不太平。” 这话就隐隐有威胁的意味。 方锐瞥了这人一眼,没说话。 鶸鸡一个,若敢来,送走了便是。 这种不屑于争辩的态度,更让三角眼男子感觉侮辱,尤其是:周围人戏谑、调侃、看热闹的眼神,让他脸上火辣辣一片,窝火不已。 可这是黑市,哪敢动手? 三眼角男子也不是傻子,深吸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眼珠一转,突然道:“你这药包说得再好,可没试过,谁知道效果?” “若是伱拿一些不知道什么玩意儿,来糊弄我们,没用还好说,若是我们用出毛病,找谁说理去?” 是啊! 这话一出,顿时点醒了其它人,让他们陷入迟疑。 黑市,也只是提供一个买卖的场所,不保证东西真假、质量如何,全看各自眼力,盈亏自负。 真如三角眼男子所说,没用还罢了,若是用出问题,要了小命,那才亏大了哪! “你想如何?”方锐声音淡淡,波澜不惊问道。 “简单!” 三角眼男子眼中凶光一闪,咄咄逼人道:“那劳什子清凉下火的‘养身药’,就不说了,‘止血粉’倒是可以立马验证效果。” “你给自己来一刀,再拿你自己的‘止血粉’用上一用,让我们看一看效果,不然,我们不放心哪!” 图穷匕见,这是要挑事的节奏! “大家伙儿说,是不是这个道理?”三角眼男子煽动着众人。 围观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跟着起哄。 “是啊!” “来一个!” “试过我就买!” …… 方锐没说话,冷冷看着三眼角男子,直将对方盯得有些发毛,才开口道:“好!”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 ——这是方薛氏让他带上防身的,其实,对入品武者来说,普通剪刀并没什么用,但并不妨碍他接受这份好意。 “都看清楚了。” 方锐分开剪刀,以刀刃在手背上用力一割。 他自然不会愚蠢到‘给自己来一刀’,要想证明‘止血粉’效果? 一个小伤口足矣。 可尴尬的一幕发生了。 嗤! 令人牙酸的声音中,剪刀却只在方锐手背上留下一道白痕,根本没有割开皮肤。 “入品武者?!”有人惊呼。 在这一幕下,起哄的人纷纷闭嘴,场中一下子安静下来,看他们的神情,分明是畏惧。 这个世道,力量即是道理,拳头即是正义,入品武者或许在官吏大户眼中算不了什么,但却足以震慑这些普通人。 三角眼男子更是瞳孔一缩,张着手倒退,趁着众人震惊,没人注意到他,溜到人群后面灰溜溜跑了。 那速度,简直比兔子还快,好像后面有什么人撵着他一般。 显然,是怕方锐记恨,出了黑市截杀! 也是讽刺,之前三角眼男子威胁方锐的手段,现在返还在了他自己头上。 同时他也明白了,为何之前的威胁方锐如此不屑? 唯实力耳。 ‘果然,畏强凌弱,乃是人的本性!’ 方锐看着众人反应,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是一动。 他故意表露出入品武者的实力,就是为了震慑! 还是那句话: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普通人怀揣几十个大钱都可能被惦记上;入品武者却足以庇护一月三五银子的生意。 ——没人会为此出手,因为不值得! 当然,若是更多,一月十两、二十两的生意,即使是入品武者,那恐怕也会有人铤而走险。 方锐这成品药的生意,一天下来,刨去药材成本、入市费、摊位费,也就七八个大钱的利润,一月也就将近二两银子,还是可以保住的。(银子兑换大钱,比例不固定,要看银子成色、市价行情等因素,大概在一比一百多) 这个程度,甚至还不到他暴露出的九品实力,所能庇护的极限。 何况,方锐还留了一手,真正八品的战力,却只表露出九品,留有余地! 这一手,是他跟前世小说中的一个老苟魔学的,有十分实力,表现出七分,只做出三分的事。 如此行事,就不太可能会被人觊觎,即使出了意外,也有底牌,可以翻盘! …… 第10章,破家 嗤!嗤!嗤! 方锐没有停手,反复在手背上割了五六下,才出现一道浅浅的伤口,撒上‘止血粉’,当即止血,没一会儿就结出了血痂。 效果相当出色! 药效不错,再加上他的实力保证,成品药生意开张大吉。 “我要一包‘止血粉’。” “我要一包‘养身药’。” “我来‘止血粉’、‘养身药’各两包!” …… 不仅是‘止血粉’,就连‘养身药’也卖出不少,不过,相对‘止血粉’,‘养身药’的售卖速度要慢一些。 那个卖秘籍瘦的高个儿,今天也在,还过来和他打了个招呼,稍一试探,就放弃了向他推销秘籍的想法。 ——这大半月来,方锐来黑市的打扮胖瘦不一,他遇到过这人三五次,但,这人此时显然没认出他来。 这瘦高個儿是个自来熟,死皮赖脸和方锐搭话,显然是有了结交之心。 和他聊了两句,方锐得知:此人叫做高要,外号‘包打听’,也算是有了点头之交。 “哎,想不想知道,方才那个三角眼的是谁?” 高要没等方锐回答,自顾自说了:“那人叫做周处,有个入品武者的二叔,是东城野狼帮的精英帮众……” 这是看方锐年轻不大,就是入品武者,特意卖一个人情。 ‘周处,这名字……一听就是个祸害啊!’ 方锐暗暗记下这个名字:‘嗯,有意思,也在东城吗?我没记错的话,这个野狼帮,还和老虎帮是老对头了。’ 他倒不是要立即清算此人,仇恨没到那个份上,这周处也不是可以随意打发的货色。 不过,记小本本是肯定的。 方锐是长生之人,寿元无尽,有的是耐心和此人慢慢玩。 “谢了。”他开口道。 “不谢,走喽,继续去找肥羊了。” 高要摆摆手,径自离开。 他想要结交方锐不假,却也懂得过犹不及的道理——这种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人,很懂得分寸,能保持一个令人非常舒服的距离。 …… 前前后后,大概一刻钟,方锐准备的成品药包就卖完了。 由于开张大吉,再加上验证了这条财路,他的心情不错,除了三十斤高粱面外,今日还买了些棒子面、一斤鸡蛋。 或许是暴露了入品武者的原因,出去黑市后,也没被人盯上。 至于那个叫嚣的周处,更是没见踪影。 ‘没有麻烦事的感觉……真好!’ 方锐心中感叹一句,轻车熟路返回。 半路时,天空中飘起了小雨。 “下雨了,这旱情能稍稍缓解。不过,看样子下不大,而且……缓不济急!” “这常山县的乱子,恐怕还是会持续下去。” 风雨夜归人。 方锐回到家时,方薛氏果然还在堂屋等着。 “怎么样?”方锐一进门,方薛氏先是绕着他打量一圈,确认没受伤后,就急忙问起成品药的事。 “很不错,准备的药包全卖光了。”方锐笑道。 “我儿真有本事!” 方薛氏乐得一抚掌。 她这一辈的人,最怕坐吃山空,没有稳定收入来源,只看着家中的存钱减少,就心慌不已。 这几天晚上,她为了钱的事儿,可是经常睡不着觉,现在……终于解决了。 “娘,除了高粱面,我还买了些棒子面、鸡蛋,给你和妹妹补充营养,明早咱们仨一人一个煮鸡蛋。” 方薛氏也不知听没听到,乐滋滋地在那儿收拢东西。 或许是有饥饿的记忆、饿怕了,这个年代的人,对食物有一种特殊的情感,这些物资,哪怕只是摆在那儿看着,也安心踏实。 在这艰难的世道,方薛氏为数不多快乐的事情,就是收拢物资,看着粮柜里的粮食多多的,就高兴。 因为:这意味着,不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能不让儿女、丈夫饿肚子。 ——也算是:苦中作乐。 方薛氏将东西收起来,扳着手指算着家中的存粮,算了算后,高兴道:“锐哥儿,家中的存粮有小一千斤了,咱家还从没有这么多粮食的时候哪!” 她絮絮叨叨说着:“这日子是越过越好了……就是……就是……你爹要是也在就好了……” “是啊!”方锐闻言,动作一顿,也想起那个挺身而出代替自己从军的男人,心中一阵感激。 “唉!” “唉!” 两声长长的叹息。 “娘,您放心,爹吉人自有天相……时候也不早了,您早些睡吧!”方锐看方薛氏的情绪陷入低落,也不知如何安慰,只好如此道。 各自回屋。 里屋床上,方灵已经熟睡,今个儿,这丫头倒是没在睡梦中变得横七竖八,值得表扬。 吧唧! 方锐在她脸蛋上亲了一下,在一旁睡了。 窗外的不知名的虫儿叫着,凉风习习,吹去夏日晚上燥热的热气,时光也仿佛如水般被吹动,缓缓流淌。 …… 次日早上。 方家的早餐,是:棒子面粥,炒野菜,还有一个煮鸡蛋。 “哇,棒子面粥!” 方灵看到不是高粱面粥,顿时欢呼一声,等看到那个煮鸡蛋,更是眼巴巴地流口水,可却懂事地不张口。 她知道:这是自家兄长的。 以往,方百草当家的时候,家中遇到好吃的,顺序是:方百草、方锐、方薛氏、方灵。 这倒不完全是重男轻女。 ——方百草当家,要做最多、最重的活儿;方锐是家中唯二的男子,病秧子,先天体弱,需要食补;方薛氏是大人,同样也要干活;方灵这丫头,可不就只能排最末了么? 她已经习惯了。 果然,只听方薛氏道:“这是给你兄长的,他要干活,吃饱了才有力气养咱们这个家……其实,咱家的日子已经很好了,至少还能保证一日三餐,我见大多邻居为了节省粮食,都已经不吃午饭了。” “娘,我知道,我不吃。”方灵埋着头,呼呼噜噜喝粥,喉咙耸动,口水和粥一起咽下,强忍着不去看那个煮鸡蛋。 “娘!” 方锐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昨晚,明明说了一人一个煮鸡蛋,全家都补充一下营养,现在,却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有。 方锐也理解方薛氏的心思:鸡蛋这种珍贵的东西,尽可能想让他多吃一些,养好他这个方家的‘擎天白玉柱’。 从这种角度来看,方薛氏的做法,其实也没错。 至少,这种擅做主张的好意,他无法去埋怨……不过,却是可以主动将这特殊份待遇分享。 “灵儿,我不喜欢吃蛋黄,来。”方锐剥了鸡蛋,将蛋黄给方灵。 “锐哥儿,” 方薛氏板着脸,本该生气的,可看到这兄友妹恭的一幕,又生不出气来,只好摇头无奈道:“你就宠着她吧!” “娘,还有你的,咱们一人一半。”方锐笑道。 “我不喜欢吃蛋清,你自己吃!” 方薛氏连忙用手捂着碗,避开了去。 可方锐直接将蛋清塞到了她嘴边:“娘,吃吧,伱就让我这么举着?” 方薛氏无奈:“那我就吃一小块。” 她吃了一小块后,果然再也不肯吃。 方锐只好收回来,自己吃下,然后,抱着自己大碗,呼呼噜噜喝粥。 ——自从入品后,他的饭量就大增,换上了以前方百草的大碗;昨晚突破八品后,这一大碗粥都有些勉强了。 旁边。 方灵小口、小口地吃着蛋黄,异常珍惜。 她看着娘亲和兄长争来争去,非常奇怪,不明白:为什么蛋黄这么好吃,兄长却不喜欢;蛋清也很好吃,娘亲为什么也不喜欢吃。 真是奇奇怪怪。 啪! 方薛氏看着‘没心没肺’的方灵,没好气地用筷子敲了一下她脑袋,嘱咐道:“咱家吃鸡蛋的事,可不准出去说……” “哦。” 方灵认真点头。 在这方面,她非常值得信任,乖乖的,守口如瓶,十分听话。 …… 昨夜的雨飘了一阵,很快就停了,并没有如方锐所想的那般稍稍缓解旱情。 常山县的混乱,还在持续。 剿贼的官兵,一直没有消息;纵使官府限制,城中物价依旧还在涨,特别是粮价;县城内的百姓,在官府、帮派的双重盘剥下,日子越发艰难…… 可这一切,都被隔绝在‘草芝堂’之外。 方家的生活依旧平静,比之方百草在时,生活质量都没有下降多少——在这般大灾岁月,能维持住已是不易,对比其它邻居,方家人非常满足。 暗中。 方锐去黑市售卖成品药,一直在持续,每隔一天就去一次——这个频率,既可以节省入市费、摊位费,又不会让一次积存的药包卖不完,是他试探出来的最优解。 卖药所换来的钱,大部分都被方锐换成了粮食,偶尔还给家中改善一次伙食。 平静的日子,就这般慢慢过去,一晃就是小半月。 这天,又到了‘老虎帮’收例钱的时间。 …… 今个儿,虎爷一身漆黑短打,露出的精壮的腱子肉,身后跟着两个跟班,来到柳树胡同。 “怎么样,那方家小子可有异常?” 虎爷突然问道。 上月,方锐交例钱痛快,就被心思诡诈的他给盯上了。 ——如虎爷这种市井之人,三教九流打交道得多了,最是敏锐,稍有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警惕。 而面对这种情况,他向来是‘宁杀错,无放过’的。 所以,这才有了派人盯着方家的一幕。 这倒也不能怪方锐当初不谨慎,实在是:那个时候,方锐真要多说两句,恐怕就会被立成靶子毒打一顿。 总之,这世道,底层人横竖都不对,左右都没理,只能从下签中选择稍好一些的选择。 “虎爷放心,咱都盯着哪,没什么异常。真要说,也就是比以前方大夫在的时候,更老实本分了。”一个跟班道。 事实也的确是这样。 这一月间,除了晚上方锐去黑市,方家真的是老实得不能再老实,就连偶然改善伙食,都是偷偷摸摸、深深藏着掖着的。 “看来,的确是老方从军走了,方家没有底气。” 虎爷没头没尾地叹息了下:“可惜了,方家嫂子,原本还不错的,现在……” 显然,他也是听说了方家的‘传染病’。 方锐并不知道,自己的小心谨慎,让他和方家在无意中避免了很多麻烦。 …… 草芝堂。 方锐交了这月例钱,就轻松打发走了虎爷。 ——当然,虎爷‘闻病色变’,害怕沾染了晦气,也未尝不是一方面因素。 不多时后。 方锐正在坐堂,突然听到外面有哭声。 “怎么了?”方薛氏掀开里屋帘子,方灵跟着冒头,像个跟屁虫一般跟在后面。 “娘、灵儿,你们在家守着,我出去看看。”方锐心中有了些猜测,这般交代了一句,出门去了。 …… 如同方锐心中预料的那样,果然是老楚家。 “大锤叔、菜根嫂、枣槐叔……” 方锐一一打招呼。 这些人笑着回应,却不自觉避开了一些——显然是畏惧传闻中‘传染病’。 方锐看到这一幕,神色并无半点异样,无论这些人怎样对待,态度如何,每次见面,他都将礼貌给做足了,至少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当然,表面客气的背后,实则是疏离淡漠。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在这小小的常山县中,悲惨之事每一天都在发生,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就轮在谁的头上,方锐不图这些邻居帮些什么,也不想和他们建立太过密切的关系,以免在发生悲惨之事的时候,为之神伤,被情绪影响了判断。 唯有三娘子,态度一如往常,过来打了个招呼:“锐哥儿是愈发精神了!” “三姐姐也更漂亮了。” 方锐礼貌商业互吹了句,问道:“三姐姐,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老楚家……唉!” 三娘子叹息着,没继续说下去。 方锐从让开的人缝中看去。 只见: 老楚头被草席裹着,躺着地上,小楚跪在一边,挽着老楚头的手,身上满是凌乱的脚印。 方锐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无非是:老楚家交不出例钱,被虎爷拿房子,充数,给赶了出来。 “这可真是……” 他看向草席裹着的老楚头。 与上次见面相比,此时的老楚头形同枯槁,简直快没有了人形,就连意识,都是迷迷糊糊,干瘪枯涩的双眼塌在一起,嘴中无意识地喊着:“娃他娘嘞、娃他娘嘞,镯子……” 哪怕以往与老楚家不太对付的邻居,看到这一幕,也是不忍,心有戚戚。 不过,却没人帮忙。 这个时节,大家都艰难,都在勉强挨着过日子,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力量。 现实就是:除了同情,什么也做不了。 “唉!” “唉!” “唉!” …… 或许是不忍看,或许是怕小楚求到了自家头上,邻居们或摇头、或叹息,纷纷离开散去了。 方锐想了一下,也跟着回家,不过没一会儿,从家中拿出二斤的高粱面,放在小楚身边。 不是他拿不出更多,实在是:再多,就是祸非福了。 ——无论对老楚父子,还是方家,都是如此。 小楚埋着头,双手紧握,死死握着老楚头的手,眼睛浑浊,似乎都没注意到方锐。 方锐也没彰功,默默放下麻布袋,安静离开,没说话,也没打扰小楚。 …… 返回草芝堂。 约么一刻钟后。 屋外,突然响起一声悲呼。 方锐连忙起身,来到窗前看去。 只见:小楚抱着草席裹着老楚头,发出痛哭。 他知道,应该是……老楚头咽气了。 “爹!” “爹!” “爹!” 一声声沙哑的呼唤从窗外传来,撕心裂肺,好如寒冬腊月里哀嚎的沙哑的风。 旁边,方薛氏不知何时也过来了,透过窗户看着外面。 “老楚家……没了啊!”方薛氏这般道。 她没说再帮老楚父子什么。 之前,方锐拿出那二斤高粱面,就是她默认的,更多,方家却是无能为力了。 “是啊,老楚家没了。” 方锐喃喃重复着,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老楚头形容枯槁的脸,神志不清地一声声呼唤着‘娃他娘嘞,镯子……’ “艹,这世道……”他道。 …… 第11章,起高楼 老楚家的事情,在柳树胡同,就如一颗石头砸在了湖水中,惊起轩然大波,让整个胡同的人心有戚戚。 可这事总会过去,波澜渐消,这日子该过、还得继续过。 在这大灾年岁,普通人的日子愈发艰难,与其说是过日子,不如说是挨日子,挨过这苦难年景,就捡一条命;挨不过去,就草席一卷……如荒野中一茬茬生长的野草般,来得卑微渺小,去得无声无息。 方家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渺小的一员。 当然,如今方家的日子,相对还好。 有成品药生意支撑着,在黑市购买粮食,日子还能过得下去,方家人又低调,不出风头。 你不找事,事自不找你,生活也是风平浪静。 这晚。 晚饭过后,方薛氏、方灵在厨房洗碗,方锐在堂屋整理药包。 咚咚咚! 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谁?”方锐警惕问道。 同时,他不慌不忙将药包放入药柜,收拢起来。 “我!锐哥儿,我是你大锤叔!”门外响起声音。 “王大锤家?”方锐眼睛一眯。 王大锤家就是那一家打铁的,普通邻居而已,无论是方百草当家时,还是现在,都和王家没什么太深的交情。 ‘借粮?还是其它事?罢了,也无须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方锐开门:“大锤叔啊!来,进来坐,吃饭了没?” 方薛氏也听到声音,从厨房出来,倒了杯水。 “吃过了。”王大锤坐下,摆手道。 这年头不景气,粮食珍贵,真要趁人家吃饭的时候上门,那简直是人嫌狗憎,他这就是估摸着方家吃过饭了才来。 “方家嫂子,我过来,是有些事情要谈。”王大锤看向方薛氏。 “老方从军去了,我家的事儿都是锐哥儿做主,你有事和他说就行了……你们男人谈事,我去洗碗。” 方薛氏说完,也不待王大锤反应,就去厨房了,临出堂屋时,还带上了门。 方锐暗暗点了个赞。 这些日子,随着他武道突破、卖成品药挣钱、从黑市买粮养家……等一系列事,已经实际上当家做主,方薛氏此举,也是给足了他面子。 当然,这倒不是说方锐在意这点虚荣心,而是怕方薛氏来谈的话,被人套路了,平白掺和进一些麻烦中去。 “大锤叔,我娘说的没错,你有事就和我说吧!”方锐不动声色道。 “这……” 王大锤看着方锐略显稚嫩的面孔,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起话茬儿。 还是方锐主动开口,找了个话题:“大锤叔,最近,伱可看到过小楚?” 说来,自从老楚头死后,他就再没见过小楚了。 “没见过。” 王大锤摇头,也是叹息:“自老楚头去后,小楚不知道上哪了……” 有了这個开了头,他说话也流畅起来。 “……这日子难啊!现在,不少邻居们家里都快断顿了,两顿饭都维持不住,一天只吃一顿,还是麦糠……” 王大锤也不说具体什么事,反而诉起了苦。 ‘这是要借粮?’ 方锐心中道了句,也没让王大锤开口丢面子,主动道:“大锤叔啊,我家的日子也不好过,不过,既然你都来了,我家就借一斤麦糠……” 不是小气,而是这年景,太大方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再说,两家又没什么太深的交情,凭什么大方? “不是……锐哥儿,我不是来借粮的……” 方锐竟然猜错了,王大锤吭哧了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你家也难,就想着,有个挣钱的门路……” “大锤叔,不必说了。” 方锐直接开口打断:“我家的日子虽难,但半饿着肚子,也还能勉强过下去,不想掺和其它事……” 还真就是瞧不起对方,他就不信:王大锤能有什么门槛低、来钱快、还无风险的路子! ——真要有那种办法,其它人早一哄而上了,还能轮得到王大锤过来介绍? 所以。 方锐笃定:没好事。 知道了这点,后面王大锤要说的,他听,甚至都不想听! 谁知道,王大锤反而对方锐这种谨慎非常满意:“锐哥儿,别忙着拒绝,先听听……这事儿,是有一些风险,可都在我身上,你也知道,我家现在承接了官府的单子……你也不用做太多,只需要介绍一些路子……” 响鼓不用重锤。 方锐听到这儿,当即就明白了:‘原来是这条作死的路子……’ 当初,县中为了剿灭城外太平贼,大肆征兵,别家出人,王家则是接下了打铁任务代替兵役。 那时,自然是好事,可后续代价也重。 官府提供原材料,王家每月上交一定数目的兵器,可因为是代替兵役,再加上官吏上下其手,因此,给王家的手工费极低,让王家如今都撑不下去了。 王家这才动了心思,盯上了这些兵器。 这个时代,兵器之流,价格极贵。 纵然王家的手艺不行,只能制作‘制式兵器’,不比江湖中人的宝刀宝剑,但价格也远远超出了剪刀、菜刀之类。 具体操作,也很简单:通过工艺这里节省一点,那里节省一点,再多报备损耗一些原铁损耗……一月就能攒出一两把兵器,拿去卖的钱,足够王家过上不错的日子。 找上方家,自然是因为:方家医术传家,方百草又是入品武者,有不少人脉,可以介绍路子售出兵器。 什么,为什么不去黑市? 当然是因为:这种东西极为敏感,在黑市售卖,很容易被盯上。 而且,真以为官府在黑市没点眼线? 那也太天真了吧! ‘这事的确是有一定利润,不过,风险太大了!说白了,就是在挖官府的墙角。’ ‘万一真的出事,即使暴露我八品武者的身份,恐怕都担不下来。’ 而且,这点利润,方锐也看不上。 不是这个盘子小了,其实,真比较起来,和售卖成品药一月的利润也差不了多少。 只是,这是赌命的买卖,自然要王大锤要拿大头,剩下给他的,不过是汤汤水水。 如此高风险、低收益的事情,他岂能看得上? “大锤叔,这话我就当你没说过,你今天也从没来过方家。”方锐摆明了态度,不愿意掺和此事。 他又没疯! 安安稳稳做成品药的生意,过着自己的小日子,痛快舒服,为何要想不开,去掺和这作死的买卖? “锐哥儿……” 王大锤语气陡然变得不善。 也是,这种关乎妻儿老小、身家性命的事情,暴露给了对方,谁能放心? 万一方锐一个举报,他全家就死定了! 方锐看着面相憨厚的王大锤陡然面露凶光,眼睛一眯:“大锤叔,你想如何?” 今个儿对方说破了天,他也不会参与,若是想玩阴的……呵呵! ‘多年邻居,希望他不要不识趣。’他心道。 王大锤看着有恃无恐的方锐,稍稍冷静,暗忖:‘老方是入品武者,未必没有留下什么底牌……’ 不过,即使是有底牌,什么过硬的人脉关系,那也是要押后才能起作用,如今他可是人在这儿,不让方家也留下个致命把柄,绝不会轻易离开! 毕竟,他身强力壮,又是打铁的,力气比一般人大不少,而方家却是孤儿寡母,即使眼前的方锐,也是个出名的病秧子…… 这么一想。 王大锤顿时恶从胆边生:“锐哥儿,这事儿干系重大,叔一家的把柄都留在你这儿了,你是不是也给个把柄,才能让叔放心?是这个道理吧?” “呵呵,大锤叔,我给你个面子,叫你一声‘大锤叔’,不给面子,你算什么东西?!” 方锐气势一下子变得张扬,如同露出了爪牙的猛兽。 他实力在身,只是不想暴露,可不是不能暴露。 还想让他留下把柄?攥着他的命脉? 简直开玩笑! 方锐是穿越者,骨子里极度反感被威胁,被桎梏。 别的不说,他若是愿意当狗,只要暴露出真正实力,一月拿十两银子以上,轻轻松松。 可没选择这条路,就是不想受到拘束! 如今王大锤实却是在触碰他的逆鳞。 若非还维持着理智,方锐都想问上一句:‘我先宰了你,再杀你全家,这算不算是把柄?!’ “阿锐,你……”王大锤看到突然嚣张起来的方锐,也是怒气上涌,腾地一下就要站起身。 可方锐伸出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顿时。 王大锤感觉:自身被一股巨力压制,无论如何挣扎,始终动弹不了,起不了身。 这种变故,让他瞬间面色大变,眼中满是惊恐:“阿锐,你、你的力气……” 在他的印象中,方锐从来都是个病秧子,怎么可能有如此巨力? ‘唯一的可能,只有……入品武者?!’王大锤想到这一点,瞳孔猛地一缩。 他可是深知入品武者的厉害。 就如虎爷:若非是入品武者,怎么敢每次只带上两个跟班,就到处收例钱? 纵使有老虎帮的名头,难道就不怕:这群底层人被逼急了,狗急跳墙,兔子咬人? 唯实力耳! 王大锤慌了。 现在的情况是:他既打不过方锐,威胁不了方家,又有把柄落在方锐手上,简直是任凭揉扁捏圆,都反抗不了。 心中绝望的同时,更多的,却是后悔。 王大锤不只后悔之前威胁方锐,更后悔:平日里没有交好方家。 自从方家传出‘传染病’,一众邻居就有意无意疏远,只有三娘子家一如往日。 若是他有一双慧眼,明智地选择交好方家,说不定:就会被方锐提携一把,不必走上这条不归路了。 可一切都晚了,既然走上这条不归路,就回不了头了! “大锤叔,现在冷静下来了吧?” 方锐眼中一闪,突然收敛了全身气势,坐下,眯起眼睛,看上去人畜无害,可王大锤再不敢有半点轻视:“你也看到了,你打不过我,我拳头比你大,若想对你家不利,根本不必那么麻烦……” “我还是那句话,之前的事情我就当你没说过,你今天也从未来过方家。” 呼! 听到这么说,王大锤绷紧绝望的心神,瞬间放松。 ‘看来,锐哥儿还是讲邻居情面的,没打算将我家置之死地,不计较之前的事,甚至都不打算举报我家。’ 这一刻,他十分安心。 正如方锐说的那样,对方有着凌驾于他的力量,真要对王家不利,完全没必要如此麻烦,更无需欺骗他。 读懂了这个信号,王大锤连忙保证道:“锐哥儿,你放心,我知道好歹……今个儿,我压根就没来过方家。” 说完,他起身就走。 “等等!” 方锐叫住他:“我是不会举报你家,但你家万一出事,也别胡乱攀咬……” “不敢!我发誓,若是……”王大锤信誓旦旦。 方锐知道:王大锤此时或许不敢,也没那个想法,但,事到临头,未必就不会改变主意。 人性本恶,有些人,当自己溺水的时候,可是会想着拉人下水,将无辜者一起带走。 “别废话,听我说。” 既然撕破了脸,方锐也没给这王大锤留面子,当即喝止住了他:“大锤叔,你听我分析分析。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你东窗事发,官府本着废物利用的原则,多半也不会让你全家死绝……但,我却是有这个本事!” “别不信,就如你之前,不是也不知道我的实力吗?” “这么说吧,” 方锐眼睛眯起:“从始至终,你都对我的能耐一无所知!” 王大锤眼皮狠狠一跳,瞬间,脑补出什么隐藏组织……阴谋…… 顿时吓得瑟瑟发抖。 他这种小老百姓,是最具软弱性的,若非被逼到那个份上,实在过不下去,怎敢倒卖兵器? 此时,也是如此。 王大锤脑补太多,自己将自己吓住了。 他深信:若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方锐是真有能力,让自家全家死绝的。 如此威胁之下,王大锤再次保证:“锐……不,锐爷,您放心,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会牵连别人……” 望着这人离去的背影。 方锐眼睛一闪:“可惜……不太好杀了此人!” 三眼、二狗子、甚至张豹之流,他都可以处理,但,如王大锤这般的邻居,就不太好…… 毕竟,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哪! 当然,真要狠下心弄掉此人,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就要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现在,这般选择就很好。” 经过方才的一番话后,即使留着王大锤,对方也不是威胁了,出事与否,都不会牵连到他的头上。 至于是否太过便宜了王大锤? “呵呵!这王家,也未必没有报应,只不过不是我亲自出手罢了……” 方家讥讽一笑:“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我看他起高楼,我看他楼塌了啊!” …… 第12章,楼塌了 王大锤离开后。 方薛氏进来:“锐哥儿,怎么了,我好像听着,你们发生了争吵?” “没事,一些小误会,说清楚了就好了。” 方锐说守口如瓶,就是守口如瓶。 好吧,其实是这件事情,止于他这里最好,若是告诉方薛氏,反而会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风险。 见方锐如此说,方薛氏点点头,也不再问。 又在家逗弄了会儿方灵,见时候不早了,方锐带好药包起身:“娘,时候差不多了,我该出去了。” “哎,去吧,一路小心。”方薛氏送出门外,目视方锐的背影消失不见,才返身回来,在昏暗的油灯下,一边等着他,一边做着些针线活。 …… 黑市。 方锐照例租了个摊位,售卖老两样‘止血粉’、‘养身药’成品药包。 他这生意,不说有多红火,但也不时有人就来购买,络绎不绝。 其实,黑市中早就出现了仿品。 成品药生意,说白了,有门槛,但也高不到哪里去。 普通人模仿不了。 但对权贵来说,不过是一个思路的问题,找一个差不多的医生,就能研制出类似的东西,甚至更加优异的成品药。 当然,也正因为如此,才没有大人物盯上他。 若是香皂、香水之类,即使方锐再低调,恐怕也要有麻烦——那些权贵大户又不是傻子,自然是有眼光的,如那般玩意儿,在方锐手中卖不出多少,但若是利用他们的路子摊开,那就是暴利。 所以,什么生意能做,什么生意不能做,他心里也是有杆秤的,相当有自知之明。 话说回来。 成品药这玩意儿,城中大户虽然也能弄出来,但人家根本看不上黑市中的小打小闹,真要想搞,直接令下面药铺加一個成品药的分类就是。 因此,黑市中出现的仿品,基本都是如方锐一般的医师。 不过。 方锐作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最先售卖成品药,卖出的药又从没听说出什么事故,信誉不错,生意自然比黑市中别家好上不少。 他又是入品武者,这点利润,不至于被盯上,这就代表着稳定,又是一大优势。 总之,方锐目前的成品药生意,还算可以。 没一会儿。 “来啦?” 高要转悠过来,打了个招呼,一屁股在旁边坐下,将怀中的假秘籍放在一边。 这些日子,他和方锐都是黑市中的常客,见过不少次,打打招呼聊聊天,一来二去就有了三分交情。 “生意怎么样?” “还行。”方锐惜字如金。 “嗨,白问了,看着就知道。我就不行了……” 高要骂骂咧咧:“娘的,这些人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你那些秘籍,但凡错漏少些,都不至于到现在这地步……少卖些假东西,积点阴德吧!” 方锐想起第一次来黑市时,这家伙向自己兜售秘籍的情景,忍不住吐槽了句。 “瞧你这话说的,我倒是想卖一些上等货色的秘籍,可弄得到吗?”高要叫屈。 方锐突然想起一个笑话。 问:你为什么制作假钱? 答:因为我制作不出真钱。 ‘这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方锐心中好笑,摇头笑了下。 这边,高要却打开了话匣子:“至于,你说我害人,这我可不认!” “那些穷鬼,总是异想天开,幻想自己天资过人,练武有成了,报复这个、打翻那个,简直认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货色……” “就几个大钱的秘籍,他们难道就不知道是假的?当然知道!只不过不愿意相信罢了,自己骗自己……或者说,抱着自己是话本中主角的心思,想撞大运。可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冰雹!” “这些都怪我喽?” 方锐默然。 这些话,倒也是事实。 “话说回来,” 高要继续道:“即使有秘籍传承,练武之时,也得配合药膳、药浴,穷人根本供应不了,没那个条件。” “那些人从我这儿买的假秘籍,反正也练不成,倒是好说,要是真东西,他们照着练,才是害人哪!没有食药滋补的情况下,早衰折寿都是好的!” “我这也是积德行善了吧?”高要不要脸地道。 “这……” 方锐葛布下的脸皮微微抽搐。 倒不是为这家伙的厚脸皮。 而是…… 他本以为,高要的‘假秘籍’是半真半假,却没想到,这家伙直接坦言练不了,恐怕上面是九假一真,甚至全篇胡编也不是没可能。 简直过分。 不过,这高要所言,也未尝没有道理。 这个世道,底层人越是绝望,就越是渴求力量,但,逆天改命岂是容易? 俗话说:穷文富武,可不是开玩笑的。 习武,在有秘籍的情况下,的确也要配合药浴、药膳,补充营养……就算这些都不说,习武人的饭量,也不是一般家庭能够支撑得起的。 也就是方锐有面板,可以直接靠劫运点提升,否则,以当初方家的状况,根本供养不了他入品。 说了会儿话,高要起身,准备继续去兜售假秘籍。 他家日子也不好过,要讨生活啊! “等下。” 方锐喊住高要:“我有个提议:我提供货源,你替我售卖药包,分伱两成利润,干不干?” 他想得很清楚,自己有必要将销售分包出去,邻居不行,太知根知底了,容易出事,反观黑市认识的这个家伙,就很合适。 如此做的原因有很多: 现在,隔一天就要来一次黑市兜售,往来出门太过频繁,有被邻居注意到的风险…… 晚上出门,家中没人看着,不太安心…… 不耐烦兜售时与人打交道,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这就需要一个中间商,分担方锐的一部分工作,也是分担风险。 至于,让高要卖货,给他两成利,会不会太多? 这个倒不至于。 两人说白了,也不过泛泛之交,直到今天,两人甚至连真面目都没互相看过,给的太少了,也留不住人。 再者,论经营售卖的天赋,方锐自认不如这高要——此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嘴皮子溜得很,靠卖假秘籍都能养家糊口,让这人卖成品药,或许可以给他一个惊喜。 说不定,合作之后,他不但节省了精力,避免各种麻烦,还能因为加大供货量、出货量,赚的不比以前少哪! 这是非常有可能的事情。 “干,不干是傻子。”高要当即道。 他也是兴奋。 如此费心思,和方锐结交,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看中方锐潜力,希望等方锐发达了,提携他、给他一个机会吗? 只是没想到,这份投资回报得这么快。 “好,一言为定。” 方锐和高要商量了一下:“……那就暂定三天一次给你供货,到时,正好结上一次账、分一次利,若是卖得好,还可以加大供货量。” 他也不怕高要背叛,卷药跑路。 毕竟,一边是细水长流的利润,一边是一次捞一笔,得罪他不说,还不过是苍蝇肉的小利…… 孰轻孰重,方锐相信,高要还是能够拎得清的。 退一步说,即使高要脑子发昏,真的背叛跑路了,他也不过损失三五天的药包罢了,承担得起。 这点代价,能彻底认清一个人,也是值得的。 …… 从这日开始,方锐就和高要开始了合作,正如他所料的那般,合作之后,利润并不比他以前单干的少,反而要更多。 按他估算,以前一月约么二两银子的利润,合作之后,就攀升到了三两多,并且还有上升的趋势,估计最后能稳定到四两银子。 不过也就这个程度了,毕竟,盘子就这么大。 方锐知足了。 当然,这个程度的利润,以他目前暴露出来的九品的实力,还是能护住的,问题不大。 有了成品药的生意持续提供钱财,方家的生活质量提高了不少,仿佛回到了大灾以前,主食已经由之前的基本全是高粱面,变成了:一半高粱面、一半棒子面。 ——在这个大灾年岁,已经是相当难得。 这还是在方锐突破八品易筋,饭量大增的情况下,除此之外,方家甚至可以隔三差五改善一下伙食,买一二斤鸡蛋补补营养。 方家低调,闷声发财。 周围邻居们的日子,却还是一如既往地艰难,许多家庭连每日一顿饭都快保证不了了,可以说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 不过,这其中却不包括王家。 方锐暗中留心,观察到:王大锤家的生活改善不少,相比别家人满面菜色,他家至少能吃饱。 ‘看来,王家在那条不归路上,还是走下去了!’他暗道。 当然,这不关他事。 方锐也没有抱着去踩一脚的想法,只是安心过着自家的小日子,尽可能地低调。 …… 平静的日子如白驹过隙,一转眼间,又是半月时间过去。 直到这日—— 当当! “大家伙都出来!” 当当当! 一阵铜锣声从外面传来,令方锐皱起眉头,知道出事了。 “锐哥儿,怎么了?”方薛氏牵着方灵的手,来到堂屋问道。 “娘、灵儿,你们守着家,我去看看。”方锐交代了一声,出门去了。 来到外面,已经有不少人先他一步,围拢了过去,不过这次不是在老楚家门外——老楚家早已破家。 这一次是王家。 “大山叔!翠花嫂!茂子哥!”方锐一如既往,客气地打招呼。 这些邻居们也热情回应,只不过脸上,有着些许的尴尬。 原因? 方家的‘传染病’,传扬了这么久,也没真见到传染谁,就连和方家最亲近的三娘子家都是,他们也就不害怕了。 私下里都在传:方家的‘传染病’传染性不强,只有在一起生活,非常亲近,才可能会被传染,普通的接触却是没关系。 没有了这个因素,大家也愿意和方家亲近了。 ——方家医术传家,在没有外部因素的影响下,这些邻居当然愿意和方家交好了,以防有个万一,去‘草芝堂’看病的时候,赊欠、或者拿粮食抵账,也好说话不是? 他们脸上的尴尬,自然是因为之前一段时日的疏远,有些不好意思。 方锐心知肚明,却也没在意这些人之前的‘势利’。 他深知:人之天性,趋利避害,这些邻居所为,也无可厚非。 当然,话虽如此,方锐也不是‘以德报怨’的人。 既然这些邻居选择了淡漠,那么,他也不会交心,和这些邻居们,最多也就是泛泛之交。 实际上,方家也一直是这么做的,表面上,对这些邻居们哪个都客客气气,真正却是独立疏远。 “三姐姐!” 方锐来到一边,捏了下囡囡脸蛋,看向愈发风韵动人的三娘子:“这是……怎么了?” “王家出事了……唉,锐哥儿,你自己来看吧!”三娘子叹息着,让开半个身位。 方锐站到旁边,鼻尖缭绕着一股兰花的馥郁香气,这个时代没有香水,可三娘子身上的香味,却比前世最顶级的香水还要撩人。 让他不由心思一荡。 不过,转瞬间,眼神就恢复清明。 ‘饱暖思淫欲,古人诚不欺我……要不,找个时间,去领略一下这个时代的风俗文化……再不济,去买一两个俏丽小丫鬟,也可以啊!正好这年岁,人贱粮贵,也不用多少钱……甚至,我听说,县城外面,三五斤麦糠就能换一个媳妇来……’ ‘咳咳,想远了,低调,要低调!’ 方锐克制杂念,收敛心神,向着里边看去。 只见: 王家一家人:王大锤、王小锤、和方灵年纪差不多大,五六岁的铁子、王唐氏,都被反手绑着跪下。 旁边,两个身穿灰衣、胸口画着一个大大的‘差’字的皂吏,揉动着手中鞭子,跃跃欲试。 “打!” 最前方,缁衣捕头一挥手。 顿时。 两个皂吏手中鞭子呼呼落下,鞭打得王家人惨叫连连,哭声戚戚,让围观的一种邻居们,都有些不忍地别过头去。 ‘果然,我看他起高楼,我看他楼塌了!’ 方锐心中有了猜测,同时,不由想起了当初的老楚头父子,心中暗叹一声:‘何其相似也!’ ‘这个时代,官府、帮派,就是百姓头上的两座大山啊!’ 周围的邻居们也在低声议论。 “王家这是犯什么事了?” “连孩子都……这真是……” “嘘,噤声!” …… 将王家人打得皮开肉绽,浑身鲜血淋漓。 “停!” 缁衣捕头才一挥手,上前两步,向四方抱拳:“各位父老乡亲,王家父子手脚不干净,克扣矿石,私铸兵器,高价贩卖……这是对抗官府……抄家……全家打成奴隶……” 话音落下。 当即,身后两个灰衣皂吏出去,如狼似虎冲进王家,翻箱倒柜,一阵折腾后,最后在门上贴了封条。 最终,王家被抄家,房屋查封,全家人扭送带走。 在官府的人走后,噤若寒蝉的一众邻居们,才敢开口。 “我就说王家,最近怎么好过了不少,原来竟是这般……真是胆大包天哪!” “王家父子也就罢了,自作自受,可怜王家嫂嫂,还有那么小的小铁子……” “唉,若非被逼到那个份上,实在活不下去了,谁会干这种买卖哪?都是苦命人啊!” …… 或幸灾乐祸,或同情可怜,或物伤其类…… 不一而足。 方锐眼睛一闪:‘果然如我所料,官府也没有斩尽杀绝,而是将王家人打成了奴隶,废物利用!’ ‘王家大锤、小锤父子,恐怕要进奴隶营,专门打造兵器……这世道的奴隶营,活不了多久的……’ ‘而王唐氏、小铁子,多半是发卖……当然,能不能卖出去就不一定了,结局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这不关他事,也懒得去管,摇摇头,回自家‘草芝堂’了。 …… 其后几日,王家的事情都是邻里间的吃瓜话题,三娘子消息灵通,通过她这里,方锐也得知了更多的消息。 原来,王家通过亲戚牵线,找到了一个买家,可谁知道,买家就是官府的帮闲。 那买家为了博一个前程,举报了王家、以及王家亲戚,让王家人、王家亲戚都被打成了奴隶。 “这可真是……” 方锐摇摇头,想到了‘狼人杀’:“不到最后一刻,你永远都不知道对面是人是鬼啊!” 他彻底打消了购买俏丽丫鬟的打算。 高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如今方家宅子太小,若是加一两个人,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以后吧!我长生不老,寿元无尽,这世上能享受的,终有一日都会被我享受到……此刻的压抑,是为了来日更好的释放……’ ‘不急、不急,我不急,急乎哉?不急也!事缓则圆啊!’ 方锐目光悠悠,抱住扑过来的方灵,刮了下这小丫头的鼻子。 门槛处,午后的阳光下,方薛氏坐在小凳子上,正在纳鞋底,不时从老簸箕里取出针、剪刀。 暖风穿堂而过,让柜台上的账簿簌簌颤动。 平静的日子如酒,让方锐微微醺然。 ‘这样就挺好。’他心道。 …… 第13章,异心 日落月升,夜幕笼罩了大地。 方家。 一灯如豆,火苗欢快地在灯盏上跳跃着,驱散了屋子中的黑暗。 桌上,是香喷喷的饭菜。 今日晚饭: 棒子面粥,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这些棒子面磨得比较细,份属上等; 棒子面馍,色泽金黄,浓香酥脆,方薛氏手艺过人,将其烙得焦而不糊,不仅不卡嗓子,而且还味似锅巴,可口美味; 一小盆兔肉,上面洒着青翠的葱花、野菜,鲜香四溢。 说来也是运气,方锐上次在黑市中碰到了卖野兔的,这才好运买下——这个年岁,在黑市中,粮食还好说,肉食、鸡蛋、黄豆之类,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也要看运气。 野兔买回来后,方薛氏都舍不得吃,直到今天,才在方锐的催促下,炖了改善伙食。 这一桌子的食物,在这个年岁,尤为显得丰盛,纵然是城中不太顶尖的富户,也不是能日日吃到。 吱呀! 方锐推开门,端着空碗回来。 他方才去了哪? 自然是送了一小碗兔肉给三娘子家。 回来却看到:方薛氏、方灵两人,围着桌子都没动筷子——纵然方灵这小丫头,已经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不断咽口水了,也照样没有动筷子。 “娘、灵儿,我都说了,让你们先吃。” 方锐无奈坐下,拿起筷子,给她俩一人夹了一大块兔肉。 “我吃馍就行……哎,怎么还给我夹?!你这孩子!”方薛氏没好气地白方锐了一眼。 纵然方锐灌输了不少‘及时享乐’的思想,经常说‘粮食就是用来吃的、不必那么节俭’,可方薛氏还是依旧如故,舍不得吃,遇到好东西,总想着留给儿女。 相比起来,方灵这丫头就‘没心没肺’多了。 “谢谢兄长!” 她道了声谢,就迫不及待地低下头,烫的哈着气也不松口,啃得满嘴流油,眼睛放光。 可吃了一口后,又舍不得大口吃了,改为小口,一点肉、一点馍、一口粥,吃得小心翼翼,珍惜而满足。 每一块小骨头上的肉,都吃得干干净净。 ‘这丫头,看她吃东西,真是胃口大开!’ 方锐笑了笑,也夹了块兔肉,尝了尝。 或许是这个时代的兔子天然,也或许是方薛氏的手艺,总之,这兔肉比他前世吃过的都要好吃,绵香劲道,还有野菜的鲜味,令人口舌生津。 “哎,吃过的骨头都放一边,还能熬骨头汤,都是油水,可不能浪费了。”方薛氏絮絮叨叨道。 方锐也不感觉厌烦,只觉温馨。 这时,见方灵吃完一块兔肉,自己不敢再夹——怕被方薛氏骂,可耸动着鼻尖,小眼神直往盆子里瞟。 “想吃就自己夹呗!” 方锐看着好笑,摇了摇头,又给她夹了一大块。 “哇!” 小丫头开心得不行,若非方薛氏在这儿,她恐怕都要欢呼了,不过,还是凑过油乎乎小嘴对着方锐脸蛋吧唧了一下,惹得方锐故作嫌弃地连连摆手。 “你就宠着她吧!” 方薛氏心疼不已,嘴里嘟哝道:“太大手大脚了,这些省着吃,能吃好几顿哪!” “娘,做出来就是吃的嘛,咱家如今也不缺这点,灵儿要吃,就让她一顿吃個过瘾……反正,最近咱家补充了不少油水,也不怕贸然吃多了肉拉肚子。” 方锐笑道:“娘,您也是,再来一块!” “哎哎,不用,我不喜欢……好好,我自己来……我吃小的那块就成……你这孩子……” …… 一顿丰盛的晚餐,在温馨的氛围结束了。 吃过饭。 方灵帮着方薛氏洗刷了碗筷,又玩了一段时间,就开始打瞌睡,乖乖地自己洗漱过后,就去睡觉了。 方锐看着夜色渐深,时候差不多了,也背着药包起身:“娘,我出去了。” “嗯,去吧,一路小心。”方薛氏送出门外。 …… 黑市。 方锐来到约定好的地点,发现到了时间,高要却没来。 “卷款跑路了?不太可能啊,这些天接触,我看那高要,也不像是利令智昏的人。” “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方锐皱眉。 他决定:在这儿等一炷香时间,若是对方还不来,那就离开,等明日这个时候再来。 约么一刻钟功夫后。 一道葛布蒙面的高瘦人影急匆匆赶来了,不是高要,又是哪个? “晚了,抱歉、抱歉,方爷,实在是有点事情耽搁时间了!” 高要呼哧、呼哧喘着口气。 显然是真遇到了事,紧赶慢赶来的。 “没什么事吧?”方锐问道。 “没事……不,有事,好事,大好事!” 高要眉头一挑,忍不住炫耀道:“虽然耽搁了些时间,不过……不亏!方爷,你猜怎么着?我弄到了一本真家伙!” 虽然和方锐合作卖成品药,但他自家的老本行——卖假秘籍,也没放下,这些天他卖完了成品药,就行头一换,继续去卖假秘籍。 不得不说,这家伙也是个人才。 “哦,武功秘籍吗?功法还是武技?”方锐眼睛一亮。 “哟,方爷,您可真敢想?!武功传承,哪是好得的?” 高要摇头道:“一本旁门杂术罢了。” “也是。” 方锐冷静下来,知道自己方才是自己想多了。 就说他家传的养身功,在功法之中也不过下品,方家历代就看得极严,秘传不宣,传儿不传女,不记录文字,只口口相诵,其中还有大量暗语解读。 方锐当初学习时,都学了个把个月。 ‘草芝堂’以前的伙计二狗子,方家对他不错,也只是体现在伙食上、钱财上,其它的就别想了,别说养身功,医术上的本事,方百草连皮毛都没教给他。 当然,这也有和二狗子是伙计,不是正经学徒有关,但话说回来了,即使是学徒,那也要先学个十年八年的规矩,才可能教一些真本事。 这不是方家特例,而是社会的大风气,就是如此。 管中窥豹,可见这个时代门户之见的严重。 至于高要说的旁门杂术? 这包括的可就多了,涵盖许多手艺:吹糖人、磨豆腐、动物杂耍、戏法表演、风水堪舆、偷盗开锁、打井建筑……等等都算。 “你得到的旁门杂术,是哪一类?”方锐问道。 “杂耍,更具体点说,就是驯兽。那人祖上就是耍这个的,据说也是阔过,后来才破落了……今岁这个年景,方爷您也知道……那人一家实在是活不下去了,若非如此,我还真不一定能成。” 高要说完,面上喜色稍退:“东西是好东西,可恐怕不太好卖。想买的,付不起那个钱;真正能付得起钱的,多半又看不上。” 这话不假。 真正的底层人,确实眼巴巴想要学一门手艺吃饭,可买不起; 稍微好过一点的,比如方锐家这种的中层人家,基本都有着自家手艺,可自家手艺学好就够讨饭吃了,要别的传承,也没什么用; 而权贵大户人家,更是看不上。 不过,不好卖归不好卖,可听高要的说法,得到代价也不大,只要能卖出去,总归有得赚。 再不济,就留着呗,等年景好了,说不定,运气好就能卖出一个不错的价钱哪! “伱确保是真的?”方锐眼睛一闪,突然问道。 “当然,我听那人口述,补全了所有缺漏,还有暗语注解,最重要的是……” 高要说着,不自觉露出一丝煞气:“我知道那人是谁,家住那里,他若敢骗我,我自有法子治他,让他全家吃不了兜着走!” 这家伙可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想想就知道,一个卖假秘籍的,这么些年都没出事,能是什么简单货色。 “怎么,方爷,您想要?”高要很快回过味了。 “嗯。” 方锐颔首:“想看看,技多不压身。再者,即使练不成,留给后辈子孙,也是个压箱底的底蕴……” 以上,自然全都是借口! 他不可能说出自家面板的事。 “怎么样,卖我一份吧?” “哟,方爷,” 高要眼珠子一转:“本来,以咱们的交情,送给方爷您一份,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这话听听就行了,方锐直接打断他:“生意归生意,交情归交情。你说个价?我听听。” 指望着高要大方,记着当初拉对方入伙卖药的情分,直接送他一份? 只能说是:异想天开! 当初方锐提及合作的时候,高要可能确实感激了一下,但,人心最善变,这些日子早都被消磨差不多了。 对高要这种市井之人来说,情分?什么东西?几个大钱一斤? 是!他们接人待物,自有圆滑的一面,很有分寸。 可另一面么? 正因为看得多了、见得多了,都是老油子,信钱不信人,从不相信什么情分。 对这一点,方锐看得很清楚。 同样,他也没把当初拉着高要卖药,当成提携——本来就是合作的事,谁也不欠谁。 之前合作的事明明白白,现在驯兽术的事情,自然也要讲得清清楚楚。 “方爷您敞亮!” 高要竖了个大拇指:“那我就开口了,二两银子!” 这个价格,若是在正常年景么,倒也不贵,但,要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大灾年岁啊! 在这个背景下,就相对很贵了,可以说是狮子大开口。 方锐自然不是冤大头。 “五十大钱。” 他还价道:“这个价格,差不多你够保本了,而且,这东西不比其他,可以重复售卖。” 据方锐估算,高要弄到这东西,大概也就花了几十斤麦糠,甚至更少,绝对远不到五十个大钱。 “哎哟,方爷,账不是您这么算的。” 高要叫屈:“为了这东西,我可是没少使劲儿,花了不知道多少精力,缠了那家人,不知道多长时间……这样吧,方爷,我退一步,一两九钱银子!” “六十大钱。” “一两八钱。” …… 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价格定在了一两银子。 高要接过钱,喜色掩盖不住都从眼睛中流溢出来,显然是:不但回本了,还已经赚了些。 方锐也没多说什么,买卖罢了,接过驯兽术后,看也没看,就直接揣进了怀里。 他也不怕东西有问题,只要面板收录不上,直接找这高要就是——在他这里,既然卖了,自然就要负责售后。 做成一单生意,高要尝到甜头,忽然问道:“方爷,您还要它的旁门杂术不?我认识一人,有风水堪舆传承,您要不要?” “怎么不要?” 方锐眼睛一闪:“你能弄来,我就要。” “好嘞,那我可记住了。” 高要答应一声,略过这茬儿,忽然欲言又止。 方锐眼睛一眯,暗道一声:‘来了!’ 自合作后,两种成品药销售量直线攀升,方锐节省了精力,利润几乎翻了一倍;同样,高要也没少赚。 不过,方锐隐隐感觉:这家伙最近有点飘了,觉得自己出力不小,试图商量提高利润分成。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他也不避讳这事,高要真要提了,那就摊开来讲就是。 可没想却猜错了,高要说的是另一件事:“方爷,您看,‘止血粉’、‘养身药’,这两种成品药咱们卖这么久了,市面上也出现了不少仿品……虽然没咱们的质量好、信誉佳,但终归是有影响……” “你有事直说,不用东拉西扯!”方锐打断他。 “那个,我就想问,方爷,您还有没其它的成品药方?” 高要保证道:“若是您弄出来其它新药,我保证,咱们必然利润大增,若是药方稀罕一些,甚至,利润翻倍都不是难事。” “没。” 方锐摇头:“若是有,我早弄出来,兜售发财了。” 他这话不假,现在手中确实没有其它成品药方,不过,却也可以有——提升方氏医术等级,再研制出一二种成品药方也不是难事。 那般情况下,两人合作,方锐大概率还真能分到一月八九两银子的利润,不过,就有些太显眼了。 方锐在黑市中暴露出来的实力,只是入品武者,目前一月三五两银子的利润,还在他庇护范围之内…… 可若是直接翻倍,一月十两银子的利润,就风险大增,指不定,会被有心人盯上。 ‘除非,我直接暴露出八品实力……’ 可这太不稳健了,方锐还想藏一手底牌,不取也。 因此,别看他直接占据八成利润,但提供成品药之外,也提供了保护伞的作用,顶着外界压力。 ——若是换个医师,没这个实力,却占着这么大份额的成品药生意,恐怕早就被当成肥羊宰了。 高要也是沾了他的光。 “也是!” 高要满脸失望,小眼睛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方锐看到高要的反应,越发肯定自己的判断:“这家伙是尝到了甜头,心野了、飘了,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啊!” 试问:高要询问新药,预见到了可能利润翻倍,那么,就没想过他可能庇护不住,风险大增吗? 怎么可能?! 如高要这般市井之人,三教九流打交道过了,要说他没这个心眼,方锐是不信的。 ‘那就是:抱着我挡在前面,有事我抗,他享受好处,有万一就溜的心思。’ 方锐洞若观火。 不过,他也理解:自己不是小说中的龙傲天,不可能让人见到就纳头便拜,安心听话,当一个工具人。 ‘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啊!’方锐暗暗警醒自己。 两人分账、交货,最终,高要也没说提高分成。 高要不说,方锐也就当做不知道。 当然,即使高要说了,方锐也是断然拒绝。 今日让一寸,明日高要就敢要一尺,他可不会惯着对方。 什么,高要找别家医师合作? 可以。 分账算清楚,事情说明白,以后也别打着他的旗号,切割干净,那就可以; 但若是动什么小心思,想耍花招,那就别怪他了! 至于,两人间的交情? 有这个东西吗? 真要来说,他和高要,两人之间连泛泛之交都算不上,彼此之间,不过是合作,或者说,彼此利用罢了。 两人一直都是黑市见面,高要只知道他姓方,他也只知道对方这一个名字,真假都未知。 彼此之间,甚至都没见过真面目,说什么情分,也确实有些搞笑。 ‘合作归合作、买卖是买卖,分开?就要断舍离,断个干干净净!’ ‘我不想算计别人,却也不想被人算计,如果真有人想称量一下,看看我的脾气,那我也会让对方如愿!’ 方锐目光一闪。 和高要分开,他在黑市中采买了些粮食,就匆匆离开。 …… 第14章,七品 夜色深深,火苗在灯盏上滋滋跳跃。 昏暗的灯光下,方薛氏歪着头、吃力地眯着眼,不时用口水抿湿麻线,或者用牙齿咬断线头,缝制着衣服。 方锐、方灵,兄妹俩人从小到大的一身身衣服,都是这么来的。 别家邻居的孩子,一身衣服,破了打补丁、小了改长,一直就是那么一身。 兄妹两人却几乎没穿过打补丁的衣服,这都源于方薛氏的一双巧手,拆拆补补,加上一些新布,就连碎布拼接都能弄得看上去是点缀…… 在她的巧手下,兄妹俩出门从来都是干净爽利,在同龄人面前极有面子。 即使方家如今好过了许多,也远没到奢侈地去买成衣的地步。 前些日子,方锐去黑市时正好扯了几尺布,带回来后,方薛氏就想着,赶在秋冬来临前,给兄妹俩一人做一身新衣服。 至于她自己? 她不用。 ‘我穿旧衣服习惯了。’方薛氏总是如此道。 结束了一只袖口的缝制,方薛氏放下针线,活动着酸麻的指节,扭头下意识向窗外张望去。 “快了,往日里这个时候,锐哥儿差不多就快回来了。” 方薛氏估摸着时间,起身去到厨房,烧了一锅热水。 每次,方锐从黑市回来,都习惯用热水洗脚,有时,还擦一擦身子。 自从第一次之后,方薛氏就记住了他的这个小习惯,每次都估摸着时间,提前一些时候烧水,让方锐能方便些。 烧上了水。 方薛氏又来到了窗户边,巴巴向外张望着,等待着方锐回来。 这就是方薛氏的一个晚上。 或者说,只要方锐去黑市,每一個夜晚,她都是这么过来的。 今晚,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已经过了往日方锐回来的时间,可方锐今个儿……仍旧没见人影! “锐哥儿不会是出什么事……不会的!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方薛氏嘴上说着,脚步却是焦急地个不停,双手合十,口中低低地咕哝着:“祖宗保佑!神仙保佑!”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 半盏茶。 一盏茶。 一刻钟。 …… “锐哥儿,莫非……真的出什么事了?!这可怎么办?!如何是好?!” 方薛氏脸色发白,双手死死攥住,手腕都攥出了青筋,额头更是冷汗涔涔,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光。 她很想出去找方锐,可又理智告诉她:不能去! ——她一个妇道人家,并无什么武力,出去了反倒是累赘。再者,万一她前脚出去,后脚方锐就回来了,那才是让方锐担心哪! “可怜我就是个没本事的妇人!” 方薛氏从没有像此刻,怨恨自己没本事。 她内心煎熬折磨的同时,更是后悔,后悔不该让方锐去黑市。 虽然方家现在的日子好了,可若非是大灾年景,实在过不下去,方薛氏本心来讲,是极不愿意方锐冒险的。 她宁愿自己苦一点、累一点,不愿意方锐担着风险。 可方灵是一方面因素,另外……她也劝不住方锐。 此刻。 方薛氏只有一个念头:希望方锐平安回来! “若是锐哥儿平安,我愿意拿家中千斤粮食换取,要我阳寿也行,哪怕是以‘一命抵一命’……” 方薛氏双手合十,低低咕哝着,闪烁着泪花的眼中尽是虔诚。 可以预想:如果真有那般机会,她一定会是义无反顾答应的。 或许是精诚所至。 下一刻。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伴随着方锐的声音:“娘!” 在方薛氏眼中,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锐哥儿!” 她内心一下子被巨大的喜悦充满,扑过去开门,大忧大喜之下,剧烈情绪起伏,让整个人都有些虚脱,脚下一个踉跄。 “娘!” 方锐连忙搀扶住方薛氏,看着娘亲苍白如纸的脸色,当即询问起原因。 “没事,锐哥儿,你安稳回来就好……”方薛氏苍白着脸,笑着摇了摇头。 之前的担心、忧切、赌咒发誓,只字未提。 但方锐何等敏锐之人,略一思索,就明白了,明白之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他知道自己去黑市,方薛氏会担心,却没想到,对方竟是如此提心吊胆。 这一刻,方锐心中突然明悟。 或许,每一次去黑市,最受折磨的,不是:谨慎小心,备下各种后手,思索各种情况,劳心劳力的他; 而是:在家中等待、提心吊胆、度秒如日的方薛氏。 “娘!” 方锐吸了下发酸的鼻子,没说什么煽情的话,让方薛氏再消耗心神,只是转移话题,说了些轻松的:“娘,您看,我带回来的东西,嘿,足足五十斤高粱面哪!” “您说,不要买棒子面,全要高粱面,耐吃,这回我可是听您的。” 在和高要合作后,成品药生意利润倍增,方家的主食就换成了:一半棒子面、一半高粱面,为此方薛氏没少说他不会过日子。 这次,他可总算是‘会过日子’了一次。 当然,这也不是方锐的本意,只不过花了一两银子买驯兽术后,要想供他如今这个大胃王吃饱,就只能紧巴巴地买高粱面了。 也没买小部分棒子面,让方灵、方薛氏吃——因为,根据他对方薛氏的了解,真要买上一小部分棒子面,方薛氏也只会让他吃了。 “是不错。” 方薛氏果然注意力转移到了这些琐事中去,不过,等看到了还有一斤鸡蛋时,就皱了皱眉,又絮絮叨叨地说他‘大手大脚、不会过日子’了。 方锐也不还口,任凭方薛氏说着他,心中更无什么不耐烦的情绪,只有温暖。 同样,他也没瞒着驯兽术的事,给方薛氏说了。 “锐哥儿,这事你做得对。” 方薛氏表示支持:“你爹以前就经常说,咱家虽然穷,却不能像其它邻居那样只看眼前,过一天算一天,也要考虑将来。” “那传承买了,就是咱家的底蕴,为此苦一点,多吃些高粱面算什么?现在这个时节,别家高粱面都没得吃,就连麦糠,都要省着吃哩!” “是啊!” 方锐附和赞同着,看到方薛氏脸色好看了些,催促道:“娘,时候不早了,您早些休息吧!” “哎!” 方薛氏答应着,却径直去了厨房,端来了一盆热水:“锐哥儿,给你烧的水,来烫烫脚。” “谢谢娘!”方锐连忙起身接过。 夜凉如水,风声吹动林木萧萧,屋内灯火摇曳,明灭不定,却自有着一股温馨。 …… 洗过脚,热水擦了擦身子,回屋。 今个儿,方灵这丫头倒没有在他这屋睡,吃过饭玩累了,直接就在方薛氏那屋睡了。 方锐正好就着烛火,阅读驯兽术。 哗啦啦! 他取出来,放在油灯前,一字一句,认真看着。 记录驯兽术的草纸廉价,上面的字迹也不好看,狗爬似的,只能勉强辨认清楚,再加上灯光昏暗…… 方锐只能吃力地眯着眼。 他这时才感受到:每个晚上,方薛氏一边等着他,一边做针线活,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煎熬。 甚至,更多的不在肉体上,而在心里。 通读一遍过后。 方锐闭目,在一片漆黑之中,意识沉寂在眼角的光点,顿时,熟悉的光幕出现。 姓名:方锐 劫运:196 功法:养身功(登堂入室) 境界:八品(易筋) 技能:方氏医术(熟练)(+)、驯兽术(未入门)(+) 神通:长生不老(灰色) …… “收录成功了,果然,东西是真的!” 方锐心中一动。 不过,他也觉得理所当然,高要说认识卖传承的人,那人只要畏惧高要、心有顾忌,就不敢耍花招,拿假货糊弄。 “记录成功了,可想要让驯兽术真正破限,却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方锐感知到的信息:技能一栏,等级为:入门、熟练、精通、小成、大成、圆满…… “再之后,就是破限!” 方锐眼睛一闪:“据我感知到的信息,技能破限,就会发生质变,化腐朽为神奇,衍生一项神通。” 当然,同样是神通,也有天差地别,那衍生出的神通肯定远远比不上‘长生不老’,说是神通其实都有些抬举了,其实更类似于专长,可也是极为了不得的东西! “这驯兽术,也是正好遇到了……一两银子,买下一门将来的‘神通种子’,还是很值得的。” 若非如此,方锐怎么会出手如此大方? 要知道:一两银子,对现在的他来说,也不是一个小数字。 ——与高要合作后,一月利润约么四两银子的利润不假,可这才不合作半个月么,对方就生出了小心思……换句话说,方锐还没来得及完成原始积累。 当然,方锐目前,也不打算提升驯兽术,将它提升到圆满,都不知道要多少劫运点,破限更是海量。 “就先放着吧!长生不老的我,有的是时间。” “急乎哉?不急也!” 不说驯兽术,即使是方氏医术,他暂时都不打算提升。 还是那句话:如今世道,一切皆虚,唯有拳头、力量,才是硬道理! “据我猜测,突破七品需要200劫运点,也就两三天的事情了。下一次去黑市前,应该就可以凑到。” “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睡觉!” 方锐吹了灯,伸了个懒腰,躺到床上入睡。 …… 平静的日子就如指缝中的沙,看去很有质感,可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就悄悄溜走了,只剩下空空如也寡淡的回忆。 可如果能选择,大部分人都不会选记忆深刻、刻骨铭心的活法,更喜欢无波无澜、清平宁静的生活。 匆匆两日过去。 这晚。 方锐吃过晚饭,回到里屋。 他躺在床上,闭目,意识沉寂眼角的光点召唤出面板。 姓名:方锐 劫运:200 功法:养身功(登堂入室)(+) 境界:八品(易筋) 技能:方氏医术(熟练)(+)、驯兽术(未入门)(+) 神通:长生不老(灰色) …… “200劫运点,养身功后面也出现了‘+’,刚刚好吗?果然如我所料。” 方锐眉头一动:“今日,我就要以一己之力突破七品,踏入锻骨……面板,给我加点!” 他意念在养身功后的‘+’上一点。 依旧是熟悉的清凉气流,由劫运点转化,自冥冥中涌出,一小部分被身体各处截取,大部分则是淬炼全身骨骼。 具体感受? 大概是伤口愈合时,那种痒痒的感觉,很轻微,又如在隆冬里晒暖,舒适得全身细胞都仿佛舒张开来。 和之前两次差不多,大概十个呼吸左右,突破便完成了。 面板更新。 姓名:方锐 劫运:0 功法:养身功(已有小成) 境界:七品(锻骨) 技能:方氏医术(熟练)、驯兽术(未入门) 神通:长生不老(灰色) …… “七品锻骨境界,成了。” 方锐暗自点头,关闭了面板,仔细感知着突破后的变化。 “皮膜愈发坚韧,筋络也得到了强化,最重要是:锻骨如钢!” 当然,这只是个比喻,骨骼毕竟不能和真正的钢铁相比,不过,却更适合人体发力,力气再增,这却是真的。 “如今,我的力气……五百斤,大概是有的。就是抗大包,都比别人能抗一些。” 当然,这纯属开玩笑,扛大包赚的工钱,大概率,都不够他吃的。 “还是那个问题,因为先天不足的缘故,气力增长不如其它七品武者……” “不过,每次提升时,身体截留了小部分能量,弥补了一些先天不足……再加上,九品磨皮无漏,八品易筋、七品锻骨,因为是劫运点提升,都照顾到了全身每一处……” “所以,综合来看,我的力气,是不比正常的七品武者小多少的,真正战力,也可相媲美,甚至犹有过之。” 当然,还是不能飘。 依旧是那句话:下三品武者,也不过皮糙肉厚、力气大了一点。即使普通人,不怕死、手持兵器、多个一哄而上,照样能给砍了。 “听爹说,到了中三品,会有一个较大的提升,那时,面对手持利刃的普通人围攻,也不是太怕了。” “不过,六品啊,我估计所需的劫运点,比之突破七品翻倍都不止,至少需要500点!” “短时间内,恐怕是提升不成了,要不……转向方氏医术?” 方锐脑海中刚浮现出这个想法,就被他狠狠掐灭了:“不,还是积攒着,争取早日到达中三品吧!” 这个世道,武力为重,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想分心其它,除非……万不得已。 …… 第15章,散伙 劫运点自有神妙,用它提升境界,方锐也没有不适应暴增力量的情况,仿佛天生便是如此,如若本能。 甚至,比自行修炼而来的力量,都更加得心应手。 方锐自然也好奇,可也知道,其中原理不是现在的他可以理解的。 他感受了下七品变化,就从里屋出来。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天色却还没黑,落日的余光渲染了漫天的火烧云,那一个个黄澄澄的云朵板块,如同今岁旱情下城外鱼鳞状龟裂的土地。 方灵和小伙伴们,在门外路上,做着游戏。 这些娃娃们脸上普遍的菜色,不少邻居家的孩子都有些跑不动,只有他家方灵、三娘子家囡囡,以及其它为数不多的两三个孩子,相对稍好一些。 也就是小孩儿活泼,还有无处发泄的精力,来做游戏,大人们也吃不饱,却更习惯躺着节省力气。 “哇!” 这些孩子们看到方锐,口中喊着‘方家哥哥’,围了过来。 “方家哥哥,我们要听故事!” “对,听故事!” “方灵、方灵,快求求你哥哥,让他给咱们讲故事!” …… 这些孩子们过来,身边仿佛来了一窝麻雀,叽叽喳喳。 方灵被簇拥在中心,这個呆萌的小丫头,却被选为了孩子们的大姐头,这时可怜巴巴地拉了拉方锐袖子:“兄长!” “好了,好了,今个儿有故事。”方锐笑道。 他闲来没事,会给这些孩子们讲一两个故事。 这个时代,不但物资匮乏,精神娱乐更是匮乏,识字的人极少,可并不妨碍雅俗共赏的故事的魅力。 能从方锐口中听到一两个故事,这些孩子们就很满足、很过瘾。 有时,方锐身上会揣着少许黄豆,讲故事时,会大方地分到这些孩子一两颗,就更让他们围着他转。 如果说,方灵是大姐头,那他就是这群孩子中的‘无冕之王’。 方锐倒也乐在其中。 如此做…… 无聊是一方面,在这干巴巴的世道,总要找些乐子。 另一方面。 前些日子,方家的‘传染病’甚嚣尘上,固然避免了一些麻烦,可也让邻居们疏远,方锐乐得和其它邻居保持距离。 可大人间也就罢了,方灵只是一个孩子,玩伴疏远的冷暴力,实在不该是她这个年纪,应该承受的。 方锐看到方灵孤孤单单,没人和她玩儿,可怜巴巴的,出于对妹妹身心健康的考虑,就出手了。 分化拉拢、故事吸引、黄豆诱惑……一套组合拳下来,事情就解决了。 当然,‘传染病’最终证明是乌龙,邻居们重新接触方家,在孩子间,就更没什么影响了。 而因为方锐的原因,方灵也成了孩子中最受欢迎的,被其它人围着转,开心不已,每天都高高兴兴的。 也因此和方锐愈发亲近。 ‘草芝堂’生意萧条,可有黑市成品药的生意,方锐也不太在意着些,他有一段时间的乐子,就是观察研究妹妹。 他发现:这种被小伙伴当做中心的感受,比给方灵吃一些好东西,要更让她感到快乐。 ‘果然,‘精神上的饱满’是比‘物质上的丰沛’更加高级的快乐……怪不得前世先烈,在那般贫穷困苦的环境下,依然保持着乐观主义精神。’ 方锐一边思维发散着,一边信手拈来地讲着小故事。 天色渐晚,慢慢黑下来了。 “山子!” “阿槐!” “大春!” …… 一声声悠长的呼喊在柳树胡同中响起,是大人们在喊自家娃娃回家。 孩子们却是一脸依依不舍。 “好了。” 方锐拍拍手:“今天就讲到这儿,小萝卜头们,回去吧!” 孩子们离开。 方灵也有些累了,小脸上红扑扑、汗涔涔的,让她洗漱了下,又自个儿玩了会儿,就去睡觉了。 方锐又等了些时候,见天色不早,带上药包起身:“娘,我出去了。” “哎!” 方薛氏答应着,却下意识想起了上次的经历,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道:“去吧,锐哥儿,路上小心。” 她送方锐出门,注视着方锐的背影消失不见,才返身回屋。 灯盏上,火苗在一顿一顿地跳跃。 “唉!” 方薛氏叹息一声,有些神思不属,显然是担心方锐。 她只好让自己忙起来,打扫屋子、擦桌子……好长时间,才终于平静下来。 可不时下意识扭头望向窗外,却暴露了真实的心绪。 …… 黑市。 这次见面,高要没迟到,反而还先到一些。 两人分了这三天的成品药利润,方锐正准备提供这一次的药包。 高要却没有接,欲言又止后,终究还是提起了利润分成:“方爷,两成利润太少了,实在养不了家,家中妻儿老小,都指望着我吃饭哪!您看……” 方锐瞥了一眼高要,拒绝道:“这事,恐怕没得谈。” 养不了家? 这话,他是不信的。 高要虽然只拿了两成纯利,但,只他一人的话,棒子面管饱、油水丰沛绰绰有余。 哪怕一家三五口人,只要没有入品武者,高粱面管饱也还是足足的。甚至,隔三差五还能改善伙食。 这个待遇,在这个年岁,已经是常山县城中,最顶尖20%家庭中的一小撮了。 如此,仍不满足,那还想怎么样?每天白面配肉?是不是还要上天哪? “哎,方爷!方爷!算我求您嘞!” 高要连连作揖,弓着腰,曲着腿,似乎就要下跪了,看上去实在可怜:“您就看着,再多赏口饭吃呗!我老高感激不尽!就再加一成利润?一成就好!” 两人所谓的位置并不太偏僻,也有过路人看到,纷纷侧目。 当然,也只是侧目——方锐前世做好事都可能被讹上,这个年头多管闲事,可能就是要命。 方锐面无表风情,眼中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冷淡吐出俩字:“不行。” 若是看他年轻,欺他心软,或者好面子,抹不开脸…… 那可就是大错特错! 两世为人,方锐非常现实,答应不了的事情,就是答应不了,从不会因为好面子打肿脸充胖子。 再者。 ‘呵呵,这个老油条子,我今日让他一尺,明日,他就敢要一丈。’方锐心中哂然。 “方爷,您可真是铁石心肠!” 高要佝偻着腰,似乎神色落寞,突然叹了口气,拍着胸口,仿佛交心道:“方爷,不瞒您说,这两天,也有别家医师找我合作,开出五成利的许诺,您看……” 这话,就暗含威胁的意味。 “好,既然你都这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阻挡你的富贵。那就好聚好散!” 方锐一口答应。 诚然,高要是一个好的销售员,成品药生意能有如今的利润,对方功不可没,他不否认高要的贡献,但,也绝不可能被要挟了。 扪心自问,他给高要两成利润的分成,少么? 不少了! 还是那句话:方锐除了供货商的角色外,还起到保护伞的所用,没有他,高要能躲在羽翼下安稳收钱? 做梦吧! 高要此人,不知是欺他年轻,还是故作不知,有意无意忽略了后一点。 若是散伙后,高要和别的医师合作,不赚什么钱也就罢了,若是真有现在和方锐合作这个利润,那才有得好看哪! “这……方爷……” 听闻方锐说好聚好散,高要一下子懵了。 他说起别家的待遇,是有隐隐威胁的意味,但,更多的是:货比两家,想要趁机抬价。 在高要预料中,方锐的反应,应该是:纠结、不舍,到时,他再趁机一鼓动,提高利润分成的事,多半就能成了。 可,方锐直接敲定散伙,这是什么鬼?! 甚至,他如果没听错的话,方锐的语气中,似乎是有一丝欣喜? 这就好比: 你去找上司,要求提高工资,上司不答应,你就拿出辞职砝码。本以为,上司会不舍,会挽留…… 可没想到,上司一口答应:一言为定! 这个时候,你又拿出去对头企业工作,作为威胁…… 可上司更是一脸笑嘻嘻:双喜临门! 就问:这该是何等卧槽的心情? 万万没想到现场版。 其实,高要的感觉没错,敲定散伙,方锐心中,的确是有一丝欣喜、轻松。 ‘高要此人,有小聪明,却无大智慧,可合作利用,却不可深交。’ ‘同时,此人利益至上,得志猖狂,这个性子,若是继续合作下来,极有可能惹来麻烦,牵连到我……所以,趁这个机会,和他顺势切割干净也好!’ 方锐虽然舍不得翻倍的利润,但,更希望稳妥、宁静。 “咱们之前的合作很愉快,一清二楚,明明白白。分开之后的事情,也要摊开来讲!” “分开之后,伱和其它医师合作,这个我没意见,也管不着。毕竟,人各有志嘛!” “但,” 方锐声音陡然一沉:“你不能打着我的旗号,如:成品药鼻祖,给我做事之类……这些,就都不要再说了。” “咱们终究合作一场,我也不想以后不太好看。” 方锐不是小孩,闹翻了,就不允许其它人和对方玩;他是成年人,是讲道理的。 但,讲道理归讲道理,却绝不想吃闷亏。 正如他所说:万一在分开之后,高要依旧打着‘成品药鼻祖’的名号,就会影响他的生意;扯着他的虎皮,就可能招灾,给他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现在丑话说在前头,将来,如果真的出问题,那也怨不得他! “哪能?!” 高要尴尬地笑笑。 他的确是被戳中了心思——是有想着,含糊不清,让人误以为他还在和方锐合作,借着方锐的虎皮……即使出事,等方锐找来,也可说自己不知情,都是别人误会。 但,方锐这么摊开一说,就不可能了。 若是再敢狐假虎威,高要有预感:等方锐找上门,可能真的会发生不忍言之事。 ‘这小子,年纪轻轻,怎么心思如此老道?’ 高要心中暗骂。 他心中隐隐有些后悔: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不是错了。 “你……好自为之!”方锐深深看了高要一眼,不再多言,扭头离开。 “哎,方爷,等等。” 高要一拍脑袋,仿佛突然想起什么,连忙喊住方锐:“您之前提过一嘴的风水堪舆传承,我找到了,您还要不要?” 本来,这个是作为他提高利润分成的筹码的,可没想到方锐说不玩了就不玩了,现在这个,也只能当做生意来谈了。 不过,他下定决心:‘反正以后也不合作了,这最后一次,我要赚一笔大的!’ “一两银子,能成就交易。”方锐驻足,淡淡开口。 “我……哎,不是!方爷,这份传承,比上一个难搞多了,我花了更大的代价……” 高要诉苦道:“不瞒您说:就为这份传承,我不但前两天从您这儿赚的一两银子搭出去了,自己还倒贴上了一些……您这个价格,我真的很难办……” 他这话,倒也不假。 只是。 方锐闻言,二话没说,抬步就走。 ‘一定是欲擒故纵,在和我比耐心……’ 高要心中暗道。 他死死盯着方锐: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就眼睁睁开着:方锐径直离开了。 “我艹!” 高要欲哭无泪:“这的……方爷……呸,姓方的如果不要,这东西岂不是就砸我手里了吗?!” 这份风水堪舆的传承,和那份驯兽术一样,同样难卖,若是自己留着,简直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本。 可他现在,急需用钱啊! “这可真是晦气!” 高要恨恨地骂了一声。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老油条,今天竟然连连吃瘪。 本来计划得很好。 软语相求,吃准年轻人好面子;提出别家拉拢,隐隐威胁;拿出风水堪舆的传承,作为砝码…… 一套组合拳下来,就不信方锐不给他加薪,只要开了头,打开缺口,还怕以后没得寸进尺的机会? 可谁知道,方锐不按套路出牌,一板一眼,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直接谈崩了! 不但增加利润分成的事情,吹了;就连这份费尽心思弄来、想要当做筹码的风水堪舆传承,都有可能砸在手里。 熟不知:方锐两世为人,年纪却都不大,知道:自己若是玩套路,不一定玩得过高要。 所以,在来之前,他早就给自己定好了底线,能成就合作,不能就散伙。 这份克制力,在年轻人身上,的确不多见。 “唉,现在的年轻人哪,可真行!” 高要唉声叹气:“罢了,罢了,这东西总不能砸在我自己手上,得,等会儿还得去找那位爷!” …… 第16章,大败 和高要分开,方锐脚步不停。 高要的确猜错了,他不是欲擒故纵,对那本风水堪舆的传承,也没有志在必得的想法。 ——反正现在利用不上,短时间内也不会用劫运点提升。 如果便宜,能存下自然最好;如果不能,那就以后再找机会! 他是长生者,有的是时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租了个摊位,回归以前老本行,自行售卖成品药包。 生意嘛? 还行。 方锐估摸着,一月下来,应该有二两多一点银子的利润。 虽然要比和高要合作少上不少,但或许是高要近来打出了‘成品药鼻祖’的名声,还是比一开始的时候要好上一些。 一刻钟后。 方锐将没卖完的药包收起,去采买了五十斤高粱面,途中,还运气不错地遇到了个卖黄豆的,买上了一斤。 随后。 他正准备离开黑市,却被一道熟悉的人影拦住了去路。 “方爷,可找着您嘞!” 高要舔着脸:“那个……您走之后,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成人之美。就依您,一两银子,风水堪舆的传承就卖了!” 方药淡淡看了一眼:“早这么办不就好了?何必呢!” 他倒不会负气耍性子,说什么不要。 作为长生者,虽然只要有耐心、肯搜罗,未来总有机会得到。 但,若是过了这個年景,即使遇到合适的门路,价钱肯定也要高上不少,三五两都打不住,七八两银子都有可能……除此之外,还要忧心东西的真假。 与那般相比,现在早早就落袋为安,不香吗? 高要也没有尴尬,脸皮颇厚,仿佛没听到似的,他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可说好了,一两银子,您可不能变卦啊!” “呵,放心。” 方锐现在,作为占据主动权的一方,却也没有出尔反尔。 一则,即使能谈,顶天了,再砍下来一二十个大钱……这点钱,还不值得搭上信誉,再加上还要费口水,又浪费时间、精力。 二来,他今天对高要的打击已经够猛烈,这人是精明、市侩不假,可万一再讲价,激起对方逆反心理,也会有不必要的变数。 还是那句话:对他来说,一两银子买一个未来的‘神通种子’,绝对不亏。 两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干脆利落地完成了交易,各自分开。 离开黑市。 方锐绕了个弯儿,走出一段距离后,蓦然从一处小巷钻出,看向后面,并无什么人影。 “没意外啊!”他声音淡淡。 “也对,那种突破之后,事情立马找上你,送上临头让人装逼的,也只存在于小说中。” “可这是现实,哪有那么巧的事呢?” 方锐摇摇头,加快速度,向着家中赶去。 他可没忘了,家中,方薛氏还在等着他哪! …… 方家。 烛火闪烁,点点微芒如同萤火透出窗外,在微凉的夜色中,绽放出点点温暖,指引游子归处。 吱呀! 方薛氏开门,迎向归来的方锐:“锐哥儿,回来啦?今晚挺早么!” “回来了。” 方锐笑着回答道。 不得不说,这种有人等着、守候着的感觉,着实让人心中安宁。 至于今晚回来比寻常早些? 自然是因为:他只卖了一半多的成品药,就估摸着时间,匆匆收摊,及早回来了。 毕竟,方锐事先也不知道,今晚会和高要散伙,此事出发前他也未向方薛氏提起过,怕耽搁时间回来晚了,又让方薛氏提心吊胆。 当然,这些考虑,他没说出来。 因为方锐知道:若是说了,方薛氏会认为自己让他耽搁了事情,平白自责、愧疚。 ——就如:方薛氏从来都没说过:每个夜晚方锐出去,她是如何担忧一样。 “对了,” 方锐说起了和高要散伙的事情:“……我观那人,不是个安稳性子,将来恐惹出什么祸患,牵连过来,就趁机断了。” “对,不是好人,就及早断了来往,咱一家人平平安安啊,比啥都强!” 方薛氏非常理解,支持方锐的做法。 “是啊,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方锐重复了一遍,苦笑道:“只是,断了合作后,成品药生意的利润大减,要连累娘、妹妹跟着我一起过苦日子了。” 成品药利润缩减、他突破七品,饭量再次增长、还要存粮……关键是:买传承的二两银子支出…… 种种因素综合,方家真的是:要回归高粱面当主食的日子了。 “傻孩子!” 方薛氏笑着摇摇头:“只要你和灵儿平安,娘就不苦。” 闻言,方锐心中一暖。 他自认:不是什么情绪敏感之人,可此时却被这简单的话触动了心灵。 方薛氏没注意到方锐的反应,扳着指头,在盘算道:“咱家存粮不少,有一千多斤呢!先紧着你吃,我、灵儿少吃一些也没什么……” “再不行,就全部换成麦糠……别家都是这么过的……” “娘,您这就是想多了。” 方锐摇摇头:“远没到那个份上……再怎么说,高粱面管饱,还是绰绰有余的,偶尔,也还能改善伙食。” 一月二两多银子的利润,养一家三口,哪怕他是个大胃王,也不至于到那种程度,仍旧是常山县最顶尖20%家庭中的一小撮。 说着话,方薛氏已经从厨房,将热水打来了。 “谢谢娘。时候不早了,您也早些歇息吧!” 方锐洗过了脚,擦了下身子,也回屋了。 方灵这丫头,今个儿依旧没在他这屋睡——近些日子,她已经养成了习惯,每当方锐晚上去黑市时,就跑去方薛氏那屋,和方薛氏睡了。 烛火摇曳。 方锐借着微光,取出从高要那里得来的风水堪舆传承,粗糙的草纸上,字迹潦草,封面上是周氏风水堪舆六个大字。 通读一遍后,果然被面板收录。 面板: 姓名:方锐 劫运:3 功法:养身功(已有小成) 境界:七品(锻骨) 技能:方氏医术(熟练)、驯兽术(未入门)、风水术(未入门) 神通:长生不老(灰色) …… “风水术吗?又一门‘神通种子’啊!” “不过,还是那句话,现在还远不是提升的时候,和驯兽术一样,暂且放着吧!” 方锐心情不错,伸了个懒腰,在夏夜的虫嘶中入睡了。 …… 次日,清早。 方家早餐:高粱面糊糊,再配上一碗炒野菜。 相当简陋。 但搁在这个年景,在大多数邻居们眼中,就极为丰盛了。 “今个儿的菜,没以前好吃。”方灵吃了一口,这般道。 “哦?” 方锐夹了一筷子,尝了尝,感觉口味寡淡:“娘,您是不是没放油?” “放了啊!” 方薛氏顿了下,反应过来:“锐哥儿,你那次给我的猪板油,昨个儿用没了,今早炒菜,放的是麻籽油。” “我怎么说……” 方锐点点头:“看来,要想法子,再弄些猪板油了。” 方灵闻言,在一边使劲点着头。 然后,就被一筷子敲在了脑门上。 “你这丫头,嘴养刁了是吧?” 方薛氏对方锐道:“猪板油贵着呢,一罐要好多大钱哩,锐哥儿,你可别惯着她。” “这怎么能算惯着?” 方锐摇头笑道:“不过正常补充营养罢了……再说,我在武道上又有突破,也需要油水……肚子里有油水,粮食就相对少吃了些,人也有劲儿……” 一边说,他一边在心中感叹,这个世道不易。 前世,物资丰沛,牛奶随处倒、剩菜剩饭堆积如山,大量浪费……这个世道,却连一块猪板油,都是难得的奢侈。 一顿早饭就在闲聊中结束了。 虽然麻籽油炒菜的味道确实没有猪板油好,但方家都是过过苦日子的,十分珍惜粮食,就连经常被方薛氏说‘嘴最刁’的方灵,夹的野菜、粥碗都是吃得干干净净,光可鉴人。 一大锅粥,方薛氏和方灵只一人吃了一碗,剩下都被方锐吃了,即使如此,仍旧有些勉强。 武者食补,需要高能量食物,没有油水,通常要吃几个普通人的份量,才能勉强提供身体所需。 即使以量补质,也不太舒服,感觉浑身不得劲儿。 孰不知:其它七品武者,都是好吃好喝滋补身子,也就是方锐特殊,以劫运点强行提升……突破后,大量粗粮供养身体,也非常勉强,自然就难受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方锐叹息:“这样下去不行,还是要想法子,弄些猪板油啊!” 黑市中,相比肉、黄豆等稀缺货,猪板油相对更罕见,并且价格非常高,每次出现,都会引起哄抢。 “要想个法子,多赚些钱了!” “有些生意赚钱,却不能做;有些生意能做,却不赚钱。” 方锐思来想去,自己最好的选择,竟然还是成品药。 “这已经是万不得已的情况了,罢了,等劫运点攒够了,就提升医术,研制出新的成品药配方吧!” “到时,必然利润大增,可能会达到一月七八两银子。” “正好,我如今突破七品,在黑市中,也可以暴露出八品境界……那般,即使一月十两银子,甚至十五两的利润,都能庇护住。” 方锐突破七品后,虽然暂时没有机会出手,但身怀伟力,胆气自生,也有了更大的野望。 当然,他追求稳妥的心,始终未曾变。 还是那句话:有十分的实力,只展露七分,做三分的事,遇到意外也有余力翻盘。 …… 午后,方薛氏、方灵在里屋睡午觉。 方锐守在外面堂屋。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如碎金般洒落进来,落在古色古香的药柜上,极其细微的光尘在空气中飞舞,草药的清香也在这温暖中愈发弥漫开来。 哗啦啦! 方锐捧着一本医书,手不释卷。 劫运点提升功法、技能,也和他自身的熟练程度相关,自己努力些,所需的劫运点,也会相应降低一部分。 方锐正看得入神。 咚咚咚! 敲门声中,虚掩的‘草芝堂’大门,直接被敲开了,来人是一身襦裙、俏丽妩媚的三娘子。 “三姐姐?”方锐起身。 “锐哥儿,伱娘呢?罢了,这事儿和你说,也是一样的。” 三娘子也没卖关子,直接说出了消息:“一月前,出城剿灭太平贼的官军,先是小胜一场,后中了伏兵,全军覆没……县中一日三惊,县尊震怒……若非后备军去了,如今还不知道成什么样哪!” “现在想来,当初县中后备军出城,恐怕也是发现了什么苗头。唉,到了现在,才是彻底捂不住了!” “那我爹……” 方锐心头一跳。 自穿越此身后,方百草和他相处的时间不多,但对方毅然代替自己从军,他心中是感激的、怀有敬意的…… 本心来讲,他是极不愿意方百草出事的。 “你爹吉人自有天相,又是医师、入品武者,纵然兵败,也必然不会有事的。” 三娘子安慰道。 她心中同样忧心忡忡,之前一批剿贼的官军败了,那后备军呢?谁又敢保证,不会出问题? 而她背靠的军头,可是就在后备军中。 ‘若是有个万一……’ 三娘子思及此处,心中一个咯噔。 她倒不是多喜欢那军头,而是:对方若是倒了,她一个女人家,在这世道,如何能抵挡外界的恶意? ‘到时候,我又能依靠谁呢?’ 三娘子下意识看了方锐一眼:‘再看看、再看看吧……’ …… 三娘子说过这个消息,卖了人情,就匆匆离开。 “锐哥儿,” 方薛氏从里屋出来:“我方才似乎听到三丫头的声音了,她来什么事啊?咱们两家关系不错,一些事若是能帮,还是要帮的……” 方锐犹豫了一下,将三娘子带来的消息说了。 这事也不好瞒着,关键是:很快就会传开,也瞒不住。 “你爹他……” 方薛氏听闻,脚下踉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 悲惨之事,发生在别人身上,总如隔靴挠痒,感受并不真切,只有不幸降临到自己头上,才会真的感同身受。 如老楚家、王家,当初事发之时,方薛氏也同情,但要说多么悲伤,也是假的。 现在听闻事关方百草,就不同了,事关己身,切肤之痛,骤然听闻,她确实有五雷轰顶的感觉。 “娘!” 方锐连忙搀扶住方薛氏,拿出三娘子安慰自己的一套话来安慰她:“爹是作为医师身份,随军出征,一般都在后军,纵然兵败,也比别人安全得多……再者,爹是入品武者……” “我知道、我知道……” 方薛氏勉强一笑。 若只是她自己一个人,她当然会痛哭一场,发泄出来。 可还有方锐、方灵,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作为方家唯一的大人,需要做好表率,不能乱了方寸——至少,不能在孩子面前乱了方寸。 因此,她强忍着悲伤,故作无事。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啊! 呼! 方锐松了口气,方薛氏的反应,比他预想中的要好。 要问:他就不悲伤吗? 悲伤。 但相比方薛氏,要少上许多,毕竟,他穿越而来,和方百草的相处时间相对较少。 不过,方锐认可了方百草,希望对方安全,也是真的。 最重要的是…… 他知道悲伤也也无济于事,现在更应该考虑的,是应对接下来的乱局。 方薛氏也想到了:“锐哥儿,你说,咱们现在要不要出去再买些粮?” 方锐认真考虑了一下,拒绝了:“娘,咱家能想到,别人也能想到,即使此时出去买,应该也买不到多少粮食了。” “再者,消息扩散后,想必外面是乱糟糟,一片兵荒马乱,十分不安全……此时不宜出去!” “也是,咱们已经存了不少粮食,不至于这个时候冒险。” 方薛氏想了一下,也打消了出去买粮的想法,转身进了里屋,叫醒午睡的方灵,叮嘱这丫头待在家里,不要出去乱跑。 …… 第17章,呜咽 果然如方锐所料。 下午时,第一波剿贼官兵大败的消息,就在城中传播开来,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发轩然大波。 若非有消息传出,县尊大人早有布置,后备军已经出动,扛起剿贼大旗……恐怕就不只是轩然大波这么简单了。 不过,由此引发的连锁反应,依旧恐怖。 粮价再次猛涨一截,百姓纷纷抢购,即使有限购令、限价令,也无济于事,听说多处粮铺都发生了打斗、踩踏事件。 街道上,小偷小摸、抢掠之类的事件,也变得多了。 官府强力弹压,效果却不尽如人意。 …… 傍晚,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将整片天空渲染成血一般的颜色。 草之堂外,路人行色匆匆,不时,可见身穿皮甲的捕快、衙役经过,巡视不法。 “世道将乱啊!”方锐坐在柜台后,望着门外,发出一声叹息。 当当! “都出来啦!” 当当当! 铜锣声从窗外传来,令方锐眉头一皱,站起身来。 “锐哥儿!”方薛氏拉着方灵,从里屋探出头来。 “娘,你和灵儿待在家里,我出去看看。”方锐交代一声,出门去了。 这个时候,柳树胡同在家的邻居们,也纷纷出门。 外面,一眼就可以看到: 虎爷一身漆黑短打,手上握着柄朴刀,大马金刀站着,旁边两个跟班敲着铜锣,召集胡同的人家。 “怎么了?今个儿没到交例钱的日子啊,老虎帮的人怎么来了?”有人嘀咕。 “难道又有人家犯事了?”这是勾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 “也用不着猜来猜去,等着看虎爷怎么说吧!不过……多半没好事……”后半句声音压得极低。 …… ‘来者不善哪!每次见到这死老虎,准没好事……’ 方锐瞟了虎爷一眼,不动声色收回视线,表面热情地和邻居们打着招呼,混入其中,丝毫不惹眼。 “大家伙儿都到了吧?如果有不在家的,那也无妨,等回来了转告一声就是。” 虎爷看人来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大声道:“老虎帮有令,原来一月一交的例钱,改成一旬……也就是十日一交……” “另外,鉴于这個年景,物价飞涨,例钱再提高一成……” ‘果然没好事。’ 方锐心中暗叹一声:‘十日一交,这是缩短回款周期,看来老虎帮对城中局势也有隐忧;例钱增加一成,这就是……丧心病狂了啊!’ 如果说:老虎帮以前的例钱分成,是割韭菜;那么,如今连续增加例钱,就是快要将韭菜挖断根了。 ‘前一点还好说,无非是朝三暮四,还是朝四暮三的事情;后一点,那就真是雪上加霜了!’ 方锐看向周围。 果然,一众邻居们哗然,顿时吵翻了天。 “不是上上月才提高两成吗?这又提高一成,可让我家怎么过啊?” “就是,日子本来就难熬,这还要加例钱……” “这是要逼死咱们哪!” …… 叹息者有之;诉苦者有之;啜泣者更有之…… 甚至,互相打气、彼此壮胆着,营造出了三分群情激愤的架势。 “难啊!” 方锐也是唉声叹气,装作满面苦色。 沉浸式演出嘛! 诚然,有黑市成品药的生意支撑,方家当然拿得出这点钱,不过,财不露白啊! “肃静!” 虎爷猛地暴喝一声,抽刀出鞘,明晃晃的寒芒在夕阳余晖下晃得人心中一寒。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噤若寒蝉。 ‘好刀!’方锐目光一闪,同样随大流地低下头去。 “规矩就是规矩,容不得讨价还价,谁有不服?站出来!” 虎爷怒目圆瞪,逼视众人,目光所及之处,众人人纷纷避开视线,不敢与之对视。 更不用说,站出来了。 方锐更是老神在在,脚步如同扎根,心中腹诽:‘哪个傻的,会撞枪口上,以自家人头试一试此刀的锋利?’ 半晌,无人作声。 “好,既然没人不服,那就是都同意了。” 虎爷满意地点了点头,收刀入鞘,神色也随之和缓了些:“我老虎帮不是不讲情理,这样吧,今日通知大家,好歹也给大家些准备时间,那就明日再来收这一旬的例钱……” “交不起的,也没关系,可以向我们借贷嘛,按个手印、画个押,大家都是朋友,也不会怎么着……” 不少人暗暗撇嘴。 这话,谁信谁是傻子,老虎帮的钱,是好借的吗?! 九出十三归的利息,很难还得起;真要还不起,房子必然没了,甚至,全家人都得搭上,卖身成奴。 ‘秀儿啊!想出这主意的人,可真n的是个人才……明着抢钱,抢的少了,还要让受害者写欠条……不,准确的说,是拿少抢的钱对受害者放高利贷……’ ‘这可真是……敲骨吸髓!’ 方锐心中发冷。 每次,他以为自己对这个世道足够了解的时候,都会被现实再一次教做人。 虎爷离开后。 柳树胡同的一众人家,也三三两两、愁眉苦脸地散了。 “锐哥儿,家中钱可够?可要借一些?”三娘子喊住方锐。 “谢过三姐姐好意,不过,我家还有一点积蓄,就先不用了……”方锐婉拒。 “那就好。” 三娘子拉着囡囡,笑盈盈道:“如果有需要,和姐姐说一声就是……” …… 回家。 方锐说了再度加例钱的事情:“……娘,就是这样,咱家又要多一笔支出了。” 方薛氏听了,也是气愤:“这是把人绝路上逼啊!” “咱家还好说一些……搁在别家,恐怕不用多久,就又有人家要像当初的老楚家一般,破家了……”她叹息道。 可生气归生气,感慨归感慨,过后,她还是准备好了明日要交的例钱。 和这个世道的大部分人一样,方薛氏性子偏软,不被逼到绝路上,不会有勇气,奋起反抗的。 当然,妻儿老小是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有家室的人,不能冲动,不敢豁出去啊! 炊烟袅袅升腾,晕染开来,便是人间烟火气。 方锐望向窗外,知道:这个晚上,各家各户中,将会有许多不平静。 不过,这不关方家的事。 有他在,便可如山岳大坝,将一切风浪阻挡在外,让这个小小的家里,还能保持着难得的宁静。 今日晚饭:高粱面粥、高粱面饼,一碗炒野菜。 饭菜简陋,气氛却是温馨。 饭后。 倒也没别家的,来方家借钱。 一则,这柳树胡同中,大多数人家抽调出未来一部分吃饭的钱,拆东墙补西墙,暂时还拆补得过来; 二来,除了三娘子家,其他人家都和方家都相对疏远,就是借钱,人家也会选择关系好,相对有把握的。 否则,借不到钱不说,还闹得尴尬,以后,双方岂不是都不好来往了? …… 今晚,方锐倒也没去黑市,吃过了晚饭,早早洗漱了,上床睡觉。 方灵这丫头,过来他这屋睡。 吱呀! 方锐来到窗前,打开窗户,想让室内通风,却听到了随风传来的、不知哪户人家的低低啜泣声。 他动作一顿,暗忖道:‘应该是哪户凑不齐例钱的人家……’ “兄长?”方灵见他呆住,咕噜一下从床上爬起来,喊道。 “哎,来了。” “兄长,我想听故事。” “好,那今个儿,就讲一个孙大圣的故事……” 方锐目光一闪:‘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这个世道,也不知何时才能出一位如东方初升红日之人,拯救万民于水火……’ 他? 他是个没出息的,只想过宁静的生活,或许将来某一日,这个想法会改变,但至少暂时没有。 方锐摇摇头,不再多想,将一个大闹天宫娓娓道来,各个角色活灵活现,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幅幅画面。 在这般的声音中,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户投进来,洒落在床前,如水般流淌。 窗外,夏夜里不知名虫儿嘶鸣的声音,混杂着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低低啜泣声,就在这般环境中,方灵沉沉睡去了。 …… 次日。 虎爷再来,柳树胡同,大部分人家都交了例钱。 交,还能苟延残喘;不交,当即就要破家……这个选择题,还是很好做的。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方家,不过,方锐满面笑容地将例钱奉上的时候,心中暗暗又给这死老虎记上了一笔。 除此之外,也有三五家没凑够钱……虎爷带着俩跟班,在他们家中翻找一通,确认敲掉骨头,也榨不出二两油了,才给出一张欠条,让他们按手印、画押…… 躲过了这一劫。 柳树胡同的一众人家,非但没有高兴,反而更是愁眉苦脸。 这日子本就难熬,过不下去,他们本想着熬到入秋,等旱情缓解,可没想到……老虎帮来了这一出。 将来一段时间的日子,可以料想:会更难、更苦啊! …… 时间如白驹过隙,匆匆而过,转眼又是小半月过去。 方家的日子么? 倒也还好。 有成品药生意的利润供应,方家的存粮不但没消耗,反而还增加了一些。 黑市中,如黄豆、肉、猪板油一类的东西,愈发罕见了,有两次方锐运气好碰到,可都没竞价抢过别人。 总的来说,方家人能吃饱,只是没油水。 以大量粗粮勉强供应身体所需,方锐一开始也不太好受,现在么,倒是慢慢习惯了。 柳树胡同的其他人家,那可就难了。 一天一顿都保证不了,而且,可能仅有的一顿,也是连麦糠都不敢多加的稀粥糊糊。 方锐敏锐观察到:周围邻居们,就连大人们都是有气无力,一天天里,能不动就不动,能躺着就不站着;孩子更是面黄肌瘦,连玩耍的活泼劲儿都没了。 柳树胡同的情况,也不是特例,而是如今常山县城中最大多数人的缩影。 甚至,情况更糟糕者,都不在少数。 方薛氏现在已经不让方灵出去了,外面越来越乱。她可是知道:饿疯了的人,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外面乱归乱,方家倒还算是风平浪静。 这晚。 “……谢谢方家妹子啊!” 菜根嫂提着装有二斤麦糠的麻袋,口中感激的话不要钱地说出,千恩万谢地走了。 等她离开后。 方锐关上门,和方薛氏相对坐下,神色凝重道:“娘,咱家不能再往外借粮了,不然……” 菜根嫂可不是第一个来方家借粮的。 这小半月里,柳树胡同中,不少人家都打过这个主意。 虽说方家和一众邻居相对疏远,关系并不是多好,可人家都快饿疯了的,还要脸做什么? 来方家借粮,也就是有枣没枣打两杆子。 这么多年的邻居,人家串门来了,方薛氏也不好往外赶,特别是:人家不直接说借粮,一阵东拉西扯、拐弯抹角…… 方薛氏也有法子:对那些关系淡淡、基本没来往的人家,就装傻,相对诉苦,反正就是没粮;关系稍稍近一些,有一二分香火情的,倒是心软借出去了一些。 当然,她也不傻,高粱面不舍得借,只借出去麦糠,数量也不多,都只是一二斤。 不过,迄今为止,也借过三五家了。 “……这个数量,已经濒临了警戒线,甚至,可能引起了有心人注意。” 方锐目光一闪,道:“娘,您发现没,这两天,来咱家借粮的,都比往日多了一些?” “确实。” 方薛氏听方锐说得认真,也是重视,非常严肃答应下来:“好,娘不借了,以后说啥都不借了。” 还是那句话:除了三娘子家,柳树胡同的其它邻居都和方家相对疏远,关系也就那样。 心善是一回事,一二十斤麦糠也不算什么,可牵扯到自家安危,那就万万不能允许了。 “那就好。” 方锐松了口气。 他说的严肃,其实也未必会有事,目前风险也不算多大,只不过是想引起方薛氏重视,掐灭危险于萌芽之中。 话虽如此,方锐也不敢大意,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些许可能他都不敢去赌。 ‘其实,我在家的时候,倒也不怕出什么意外;只是,隔三差五去黑市时……’ 在方锐看来,锁门都不保险。 对此。 他也有办法:近来,晚上去黑市时,就让方薛氏、方灵俩人,躲进地窖,外面搬一块大石头堵住,非天赋异禀者,或者入品武者,根本搬不动。 这就相对安全多了。 商定了这事。 方薛氏感慨道:“前两天,再一次交例钱,之前借贷老虎帮的人家,都像当初的老楚家一般,破家了……” “这世道啊,什么时候是个头?”她似乎是在问方锐,又似乎是在喃喃自语。 “谁知道呢?”方锐也是叹息。 乡下的农户,早就大面积破产了;如今,也该轮到城中了。 “都难、都苦,慢慢熬着吧!相对来说,咱家已经是好的了。” “是啊!” “唉!” “唉!” 两道长长的叹息,传出窗外,在深沉的夜色中淹没无声,犹如时代的呜咽。 …… 第18章,贼来 夜幕降临,巨大的黑暗笼罩下来,常山县城中,亮起的万家灯火如风中残烛,摇曳挣扎。 柳树胡同,往日里这个时候,到了晚饭时间,已经是炊烟袅袅,可这些日子,却变得稀疏许多。 ——官府、帮派双重盘剥下,许多人家已经连一天仅有的一顿饭,都保证不了了。 方家倒是还好。 一如往日,炊烟袅袅升腾,混杂着高粱面饼子的淡淡清香,在暮夜微凉的风中四散开来,人间烟火便化作了红尘喧嚣。 …… 呼!吸!呼!吸! 二蛋趴在窗前,眼巴巴望着方家的方向,不断深呼吸,呼吸着风儿带来的五谷清香,下意识咕咚咕咚吞咽着口水。 啪! 一巴掌落在了他脑门上。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我借来了二斤麦糠,咱家今晚吃麦糠糊糊,也不用眼红人家……”菜根嫂掐腰道。 “真的?”二蛋瞪大了双眼,喉咙不自觉耸动。 “嘿,小兔崽子,我还会骗你?” 菜根嫂哼了一声,扭着腰转身出去了,嘴里还在咕哝道:“要说,咱柳树胡同,哪家开火最多,方家肯定算一个。” “算来,方家都借出去了小十斤麦糠了。人家方家,肯定还有更多存粮,不然怎么有粮食借出去哟!” “也就是老方留下的底子厚……不过也指不定,暗地里,方家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买卖……” 门口,福泉叔坐在门槛上,用竹条编着筐,一言不发。 菜根嫂絮絮叨叨了半天,却没人搭理,扭头道:“哎,当家的,你在听着嘛?说句话啊,跟个闷葫芦似的!” “说什么?” 福泉叔瓮声开口:“咱过好自己的就行了,盯着别人家干什么?有这個功夫,还不如多编个筐、纳个鞋底,卖钱换粮……” …… “大前天,去方家串门,我眼尖,还从他家粮缸里,看到了高粱面……好家伙,从缝隙看去,估摸着也都有一二十斤哪!这要是换成麦糠,至少也能换四五十斤……” 菜花婶一边说着,一边拿着装粮食的麻袋,小心翼翼地往大锅中小心加了极少量的麦糠:“可惜,咱两家关系处的不好,也就见面打个招呼的交情,我实在不好意思张口借粮……” “哇,高粱面!” 小花听到菜花婶提到高粱面,一双大眼睛中亮晶晶的,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忆,如小小只的袋鼠一般,高兴地蹦了下。 小丘也吞咽着口水:“我记得,高粱面饼子可香甜了,咱家好久没吃到过了哪!” 俩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七岁,都是小萝卜头,在这年景下个个面黄肌瘦、瘦的可见骨头。 “唉!” 大山叔坐在门槛上,望着屋外如巨兽一般吞噬下来的黑暗,沉沉叹了口气,浑浊的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 “爹!娘!” 阿槐从外面跑进来:“方灵家都开始做饭了,咱家什么时候做饭啊?” 枣槐叔坐在门口,半边脸沐浴在月光下,半边脸笼罩在阴影中,他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没说出,回应的是长久的沉默。 “皮孩子!” 祥林嫂抄着擀面棒子,在阿槐屁股上捶了一下:“吃什么吃?少出去溜达,节省力气,比什么都强!” “哦,我知道了。”阿槐悻悻然去喝水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自家娘亲转身去的时候,吸着鼻子抹了抹眼角。 …… 方家。 今日的晚餐,其实比邻居们想象中的还要丰盛:高粱面粥、高粱面馍、麻籽油炒野菜、一人一个煮鸡蛋。 “娘,吃啊!” 方锐看着方薛氏将鸡蛋放在一边,舍不得吃,只好自己给剥了,放她碗里。 ——若非方锐擅做主张,直接拿了三个鸡蛋放锅里煮,哪会有三个鸡蛋?让方薛氏自己来的话,她只会给方锐煮一个,最多再给方灵加一个。 她自己? 是万万舍不得吃的。 ‘我不喜欢吃。’方薛氏总是如此说。 最有意思的是:方薛氏说的次数多了,方灵这蠢丫头,竟然真的信了。 ‘或许,等这丫头再稍微再长大一些,才会明白吧!’ 方锐看着这不过才五岁的小萝卜头妹妹,有些无奈。 说她聪明,也是真聪明:交代的事情从来都是守口如瓶;能干的家务事也完成得很好,从不叫苦;挑食?更是从来没有的事情,家里做啥她吃啥…… ——好吧,最后一点,在这世道,算不上什么优点,因为方锐迄今还没发现过哪家孩子挑食的。 以这个时代的目光,方灵也能算得上是乖孩子;若放在方锐前世,那就更是‘别人家的孩子’,超级无敌贴心小棉袄。 可说这丫头笨,许多时候,她也确实是呆糊糊的,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偶尔还找不到东西,有时候反应总慢一拍…… ——方薛氏说她不喜欢吃鸡蛋,说的次数多了,又装作呕吐,还真将方灵给骗住了。 不过,方锐也理解。 这个年代,识字读书的人都少,更别提女孩儿了,这般环境下,指望一个才五岁的孩子有多聪慧、多通晓人情世故,也实在是难为她了。 ‘以后,等有了条件,识字读书都要给这丫头补上才是……’方锐暗忖道。 最终,方薛氏还是没吃那个煮鸡蛋,又从碗里捞了出来,分给了兄妹俩一人一半,方灵吃蛋黄,方锐吃蛋清。 然后,她又拿起方锐剥过的鸡蛋壳,将上面残留的蛋清剥了下来:“哎,你这个孩子,也不剥干净!” 只有这些星星点点的碎渣,她才自己吃了。 方锐笑笑,也没说话。 他对方薛氏的性子也渐渐了解,不如此,怎么能让她吃上一些呢? “我剥干净了!”方灵在一边举起小手。 “哈,你厉害。” 方锐笑着点了下方灵额头。 她何止是剥干净了啊? 这小丫头珍惜非常,剥鸡蛋的时候小心翼翼,连鸡蛋壳上一点点蛋清都不会剩下,吃得干干净净,甚至,外面那层薄膜都没放过。 就这,在剥过以后,还要在蛋壳内部舔上一圈。 真真是:节省极了。 滋啦啦! 火苗在灯盏上一下一下地跳跃,绽放出暖色调昏黄的光线,充盈了小小的房间,一家三口的影子也在地面上微微摇曳,簇拥在一起。 温馨而宁静。 …… 晚饭过后。 方薛氏收拾房间,方灵帮着去洗碗。 方锐则坐在油灯前下,手中捧着医书,自己努力的同时,也在等着劫运点积攒,他一颗改善生活的心从未改变。 收拾好房间、洗过碗筷,方薛氏就吹灭了油灯,用她的话说,就是‘既费灯油、又费眼睛,早早睡了最节省’。 方锐也不争辩,洗漱过后,和小丫头一起回屋睡了。 黑市? 前天才去过,今日倒也不用去。 “兄长,我还想听孙猴子的故事!”黑暗中,方灵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迫不及待道。 “好啊,昨天讲到哪里了?” “火焰山,孙猴子去借芭蕉扇……”这方面,小丫头倒是记得清楚。 “好。” 方锐笑了一下,声音渐渐响起。 夜色静谧,一轮皎洁的明月在窗前探出脑袋,仿佛也在安静听着。 不知何时,方灵沉沉睡去了。 方锐也随之进入梦乡。 …… 方锐是被惊醒的。 嘎吱!嘎吱! 夜色如墨,门外,却有细微的脚步声响起。 唰! 方锐警惕地睁开眼睛:‘不是娘,她的脚步声我熟悉,不符合,而且,也不会如此做贼心虚……’ 入品武者,增加的可不只是力气,而是全方面的增幅,比如:感知。 再加上,近些日子城中治安下降,以他的谨慎小心,睡觉都不踏实,分出了一部分心神。 种种原因综合,这才会如此警觉。 ‘厨房的方向,是有人偷粮食?窃贼么?也对,这个年景……’ 方锐没再继续想下去,一个翻身起床,向外面冲去。 艺高人胆大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担心:方薛氏突然从房间出来,撞到那贼人。 毕竟,从距离来说,方薛氏的屋子离厨房更近,万一,她也听到声音,真的出来…… 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但以方锐的小心谨慎,绝不会去赌这个概率。 咚咚咚! 方锐为了加快速度,也没有掩饰,脚步声急促地响起,顿时惊动了厨房的一道黑影,扭头就往外跑。 “谁?” 方锐速度更快,先一步堵在了厨房门口。 几乎就在下一刻,那道黑影撞了过来。 砰! 方锐晃都未晃;反观那道黑影,如同撞上了一座巨石,被反震的力道蹬蹬蹬后退几步。 不见对方回答,方锐也懒得废话,一步跨出,伸手抓向这人,如老鹰抓向小鸡仔。 黑影肩膀被抓住,半点挣脱不得,慌乱之下,眼中闪过一抹狠厉,袖中一闪,剪刀刀刃割向着方锐手腕。 “拿来!” 方锐却不闪不避,反手迎着剪刀刀刃抓去,在嗤地一声令人牙酸的声音中,握住剪刀刀刃,劈手夺了过来。 同时。 他右腿向前狠狠一踹。 砰! 黑影直接被踢出去两三米远,跌坐在地,抱着自己的肚子,痛苦呻吟着,再也站不起来。 这番打斗极快,不过发生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但动静却不小。 屋中已有灯光亮起,传来方薛氏的声音:“锐哥儿?” 邻近人家也纷纷亮起灯光。 此时,因为之前的打斗,动作太大,那道黑影脸上蒙面的麻布掉落,露出真容。 “大山叔?!”借着窗外的微光,方锐认出了这黑影身份,目光一闪。 …… 不多时后。 方家厨房外,各家的灯火,将这里照得一片亮堂堂。 许多邻居们披着衣服而来,围成一圈,对中间的宋大山指指点点。 “这宋大山真是不像话!” “过分了,竟然来方家偷粮食……” “唉,咱再穷、再苦,可也不能偷啊!” …… 在一众邻居们的声讨中,宋大山埋着头、捂着脸,不时抽搐一下,发出痛苦的呻吟,显然是没脸见人了。 “咳咳!” 方锐咳嗽两声,在众人目光下道:“大山叔来我家偷粮,这事我也不好擅自处理,劳烦大家做个见证,就……报官吧!” 人群顿时一静。 自从第一波剿贼官军大败的消息传出,城中治安就急剧恶化,官府也开始从严打击犯罪,若是报官,这宋大山绝对讨不了好! “锐哥儿,” 听到报官,宋大山身子一颤,也不羞愧掩面了,挣扎着爬起身,磕磕绊绊道:“是我糊涂……放过我,放你大山叔一马……咱们这么多年的邻居啊……我还和伱爹一起喝过酒……” ‘这个时候,还在依仗辈分,倚老卖老!’方锐眼中厉芒一闪。 其它人见到宋大山这副可怜的样子,却是面露不忍,纷纷当起了和事佬。 “锐哥儿,得饶人处且饶人哪!” “是啊,都是这么多年的邻居,报官就算了吧!” “让宋大山道个歉也就是了,毕竟,锐哥儿你也将人家打得这么惨,宋大山也受到教训了……” …… 或许真有人是考虑邻里情分,劝说方家息事宁人。 但更多的人,却是出于羡慕、嫉妒方家过得好,心中不平衡,刻意地在为宋大山说话,拉偏架。 要问:就不怕方家记恨? 还真不怕! 有一个词就做‘人多势众’,还有一个词叫做‘法不责众’。 听到大家的话,宋大山脸上闪过一抹喜色,连忙道:“锐哥儿!方家嫂嫂!大家伙儿说的没错,你们就行行好,给我个机会吧!” “你……你……” 方薛氏指着宋大山,气得脸色发青。 这些人当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或者说,谁家的孩子谁心疼。 之前,方薛氏一到,就关心地拉着方锐,检查他有没有受伤,自然发现了方锐夺过来的剪刀,还有他被割破的衣袖、手腕上的白痕。 显然,宋大山对方锐动剪刀了! 这是奔着要命来的啊,就这,还要放过宋大山?若非方锐是入品武者……方薛氏都不敢想象。 她是心软,但绝不是‘是非不分’,不管别人如何想,至少她,是绝不愿意就这么放过宋大山的。 还有一点,更令方薛氏生气:其它人也就罢了,有两三家她借粮的人家,竟然也在向着宋大山说话! “娘,您别气,交给我。”方锐压低声音说了句,目光一闪,正要开口。 这时,站在一旁的三娘子,突然对着他眨了眨眼睛。 …… 第19章,斩首 “咦,锐哥儿,你这袖口怎么破了?是宋大山割的么?可曾受伤了?”三娘子拉着方锐袖口,惊讶问道。 方锐会意:“是,被大山叔用剪刀划了一下,留下道白印子,不妨事。” “呀,只留下了一道白印子吗?刀割不伤,肤如牛皮,这是入品武者啊!锐哥,你突破入品了?” “前两天,侥幸突破了。” 两人一唱一和。 其它人听到方锐成了入品武者,惊讶之余,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再也没有人劝说方家大度、息事宁人了,反而,场中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尴尬氛围。 他们自然知道入品武者意味着什么。 入品武者,在这常山县城中,也算是不大不小的角色了,可以说,一步脚跨出了底层。 无论哪个帮派,都不会不收入品武者,甚至,只要确定身家清白,一般都会直接提拔为精英帮众。 退一步讲,即使不加入帮派,也能比其他人家多获得一些尊重,无论是在帮派人员,还是官府衙役面前,都是如此。 从前的时候,方百草靠着入品武者的身份,就足以庇护着一个‘草芝堂’。 也是在第一波剿贼官军大败的消息传回,方百草生死不明,一众邻居们才对方家的忌惮减少,纷纷借粮…… ——这也算是变相地欺负孤儿寡母了,不过比较隐晦而已。 如今,方锐成为入品武者,撑起了方家,其它人心态变化,自然不敢再如往常视之。 就算不说生死未明的方百草,仅仅一个入品武者的方锐,就足够震慑他们了。 ‘果然,人性本恶,欺软怕硬!’ 方锐心中暗道。 之前,这些邻居敢劝方家息事宁人;可当初,虎爷对老楚家动手、官府对王家抄家,他们可曾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没有! 前后差别,不过是拳头大小罢了。 老硬虎帮拳头大,虎爷手腕硬,他们不敢反抗;方才,在方锐表现出入品武者实力之前,方家看上去比较‘软’,所以他们敢道德绑架。 而如今,当他暴露出入品武者的实力,他们就立刻噤声了。 可以说:此时的方锐,就算比不上虎爷,也至少有半個虎爷的威慑力了。 这也正是方锐主动暴露出九品实力的原因:震慑邻里,减少一些麻烦。 人群中心。 宋大山看着方才帮他说话的邻居们,此刻噤若寒蝉,方才脸上的欣喜顿时化作了惊慌,颤抖着身子,竟是扑通一声跪下,大耳光啪啪扇着自己的脸:“锐……锐爷,不要报官……我再也不敢了……” ‘早干嘛去了?’ 方锐心中冷哂一声,不为所动,目光游移,扫过那些方才劝和的‘好邻居们’,他们一个个尴尬地避开视线,恳求地看向方薛氏,希望她说两句话转圜关系。 可方薛氏心善不假,却不是老好人,她还没忘了之前这些邻居是如何道德绑架的,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去看他们。 此时,她可是出气了,看着这些邻居们前后不一的反应,心中畅快,脸上也有光。 “咳咳!” 这些邻居们尴尬的同时,心中更是后悔不已:早知道方锐是入品武者,他们说什么也不会掺和进来啊,就算不交好方家,也万万不会得罪了。 三娘子瞥了一眼这些人,好看的一双秋水明眸中闪过淡淡的不屑、嘲讽,俏脸上露出看好戏的神色。 今天方锐的表现,可以说远超她心中预料,让她更加坚定了交好方家的决心。 “这边怎么了?怎么都不睡觉?”突然,一道洪亮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在这道声音中,两个身穿灰衣、胸口上画着一个‘差’字的衙役进来了,正是巡夜的官府中人。 …… 当两个衙役询问情况的时候,这些邻居们抢着说了,争相作证。 事情经过本就不复杂,众人说了一遍,他们就心中有数,这些日子,这样的事情也发生了不少…… 尤其是:听到方锐如此年轻,就是入品武者时,态度更是和善了三分。 “那……方兄弟,这人我们就带走了?” 这衙役话语中带着客气。 还是那句话,身为入品武者,无论是在帮派人员,还是官府衙役面前,都有三分面子。 “那就麻烦两位老兄,为兄弟做主了,改日请两位喝酒。”方锐借着贴近的机会,各自送出了一把大钱。 “好说、好说,方兄弟放心。”两个衙役暗自掂量了下,脸上笑容顿时更加真诚,暗赞方锐会做人。 于是,在一众邻居的注视下,宋大山面如死灰地被带走了。 “大山!”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悲戚呼喊。 原来是宋大山家的菜花婶来了! 宋大山出来偷粮,也没告诉菜花婶,而且,他家距离方家有一段距离,听到外面隐约的动静,本来也没想出门的。 ——就如柳树胡同的人家,也不是所有邻居都来了,就像其它稍远一些的人家,就没过来多少。 直到…… 菜花婶发现宋大山不见了,本以为是去了茅房,可始终等不回来,又突然想起傍晚的事情,心中一个咯噔,这才出门过来,现在才赶到。 “两位差爷,等等!等等!”菜花婶在后面大喊。 可这两个衙役哪有那份耐心,更别说还得了方锐的关照,自然是理都不理,强硬拖着宋大山,直接带走了。 见菜花婶回身,方锐也懒得多费口舌,和三娘子道了声别,就拉着方薛氏回屋了,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这些邻居们倒是没走,和菜花婶说了事情经过,纷纷指责起宋大山。 “你家大山,实在不像话,这大半夜的,来方家偷粮食,还对锐哥儿动剪刀……” “是啊,太过分了!” “我都看不下去……” “确实是你家宋大山做得不对……这天色已晚,也别打扰人家了,真想求情,明早再来吧!” …… 这些人大声指责着宋大山,一个个义愤填膺,仿佛受害者不是方家,而是他们自己一样。 屋里,方薛氏还在愤愤不平:“呸,这群见风使舵的,锐哥儿你可不要被他们骗了!” “放心吧,娘,我知道的。” 方锐明白:这些人的确是在向方家卖人情,或者说,补偿之前的不好的表现,唯恐他记仇、报复。 其实,这些人想多了。 方锐恩怨分明,却也不是睚眦必报之人,一些道德绑架的话而已,也没造成什么恶劣影响,他自然不会去刻意追究、报复。 当然,他们要想凭借这些表现,和他搭上关系,占什么便宜,却也是痴心妄想。 …… 回屋。 “兄长,” 方灵不知道什么时候,半醒来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外面出啥事了啊?” “一个偷粮贼,被抓走了……没事,你继续睡吧!” 方锐笑了笑:这丫头也是心大,外面那么大事,都没彻底吵醒。 不过,他也理解:小孩子睡性大,不说方灵,就是三娘子家囡囡、别家的孩子,也没见有谁来的。 “哦!”小丫头梦呓般答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一夜匆匆而过。 …… 次日。 清早,方家开伙做饭,高粱面烹煮的清香随着炊烟袅袅升腾。 不同于以往的小心翼翼、尽量遮掩,今后,哪怕方家吃的稍好一些,别家也不敢说什么了。 这就是入品武者的威慑力。 “娘,宋家婶婶,还有小丘、小花,在咱家外面跪着哎!”方灵趴在窗口,撅着小屁股,探头探脑道。 一大早,菜花婶就领着宋小丘、宋小花,这一对儿女,来到方家外面跪着,显然是想为宋大山求情。 可方薛氏气还没消,砰地一声关上门,将他们晾在了外面。 即使这般,菜花婶和一对儿女也没走,仍在方家门外跪着。 “就伱管得多?”方薛氏冷着脸,哼了一声。 “哦!” 方灵见方薛氏生气,连忙跑开,不敢触霉头,来到方锐身边,小声问道:“兄长,他们为什么要跪着啊?” “因为做错事了,要求咱家……”方锐刮了下小丫头的鼻尖。 方家关起门,吃完了一顿饭。 早饭过后。 菜花婶领着宋小丘、宋小花,三人还在外面跪着。 方薛氏从窗口向外看去,脸上露出一抹不忍。 大人也就罢了,两个小孩:宋小丘、宋小花,和方灵年龄差不多,跪了这么久,让她有些看不下去。 方锐看到方薛氏的反应,想了想,这事确实不好放着,需要做一个了结,便开口道:“娘,我去处理吧!” “哎!”方薛氏自然答应。 方家早就是方锐当家做主了,她也习惯了,有大事都让方锐做主。 吱呀! 方家门开了。 外面,等候良久的菜花婶,脸上顿时露出一抹喜色。 她拉着俩孩子起身,想凑上前,可跪得久了,腿脚僵硬酥麻,脚下一个踉跄;旁边,小丘、小花也是站不稳,差点栽倒。 方锐搭了把手,搀扶住他们。 他注意到:无论是菜花婶,还是小丘、小花,穿的麻布裤子似乎质量不太好,这时已经被磨破,可以看到通红的膝盖。 “锐……爷,” 菜花婶抓住方锐袖子,啜泣着哀求道:“是我家大山不对,对不住方家……我们可以赔偿,暂时凑不齐钱,也会慢慢给……只求,放我家大山一条活路啊!” ‘这才是道歉么,有认错、有商量赔偿,不像是昨晚的宋大山,只想着靠邻居情分,道德绑架。’ 他们的态度,方锐感受到了,是认可的,可却不能答应。 “叫什么锐爷?和以前一样,叫我锐哥儿就行。” 方锐摇摇头,说起了正事:“菜花婶,不是我心狠,而是……你试想一下:昨晚,大山叔若碰到的不是我,是我娘亲、妹妹,或者,我不是入品武者……后果会怎样?” 菜花婶哑口无言。 若真是那般,多半会发生不忍言之事。 “大山叔也是成年人,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所以,菜花婶,你想让我去向官府求情、撤案,这种以德报怨的事情,我是不可能答应的。” 面对菜花婶绝望的表情,方锐无动于衷,只是语气稍稍缓和了些:“这样吧,官府审案的差役若来询问,我就实话实说,不会添油加醋,官府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然后,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以后,咱们两家该怎么处,还怎么处,我也不会刻意记恨……” 话虽如此,方锐却知道:因为他的关照,宋大山此人,大概是不会回来了。 “至于什么赔偿,就不要再谈了,我家也没什么损失,再说,这个年景大家都不好过……” 这纯粹是漂亮话,方锐即使想要赔偿,宋家也拿不出什么,否则,宋大山又何必来偷粮呢? 远处,一些邻居不敢光明正大地围观,却也在竖起耳朵偷偷听着,听到这番处理,纷纷都夸方锐做事敞亮。 当然,这其中有几分真心、几分讨好、几分畏惧,就只有各人自己知道了。 “谢谢!谢谢锐哥儿!” 菜花婶知道这个处理,已经是她能争取的最大程度了,也不敢再纠缠,领着一双儿女,落寞转身离去了。 …… 上午的时候,一个衙役来到方家,方锐认出,正是昨夜两个衙役中的一个,叫做江平安。 “方兄弟,判下来了,那个宋大山今日午时斩首……”江平安来‘报喜’。 “谢了,江兄中午留下,我请江兄喝酒!” 方锐有心结交此人。 毕竟是官府衙役,披着一身官皮,探听消息、或者一些小麻烦,都可以轻易解决。 这就是一条路子啊! 以前? 方锐倒不是不想经营关系,只是入品武者的身份没有暴露出来,即使他想结交,人家也看不上他啊! 若是刻意为之,反而会弄巧成拙,被当成肥羊盯上。 现在,在暴露出入品武者身份后,两人地位相当,这才可以平等相交。 当然,这只是一个基础,想要关系更进一步? 就要看手腕本事了! “不了,下次、下次!方兄弟也知道最近城中的情况,我这边忙得脚不沾地……就连老兄这边,还是我特意抽时间来的……” “好,那我就不留江兄了,不过,这顿酒,我可记着!” 方锐下定决心:即使江平安不来,他也要主动上门,带些礼物多跑几次,一来二去,这不就熟了吗? 交情是慢慢处出来的啊! ‘老爹也留下了一些关系,以前,地位不对等,倒也不太好贸然上门,如今,却是可以活动起来了!’ 方锐心道。 …… 出门,江平安召集柳树胡同的人家,顺道宣读对了宋大山的判决,就离开了,却留下一片哗然。 “宋大山竟然要被砍头了,这可真是……” “我听说:最近,城中犯人太多,监牢都装不下了,也没那么多粮食……同时,也为了震慑不法,这才量刑从严的吧!” “或许还有方……” “嘘,噤声!这话是能说的吗?” …… 邻居们议论着,在对方家愈发敬畏的同时,无形中也疏离了许多。 方锐也不在意。 或者说,这种威慑力,正是他想要的,有了宋大山被杀鸡儆猴,想必日后方家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 第20章,柳叶 午后,灿金色的阳光笼罩大地,柳树胡同那棵巨大的柳树屹立着,将阳光分割成碎金子般的光影,在微风中闪烁。 福泉叔坐在门槛上,编着竹筐;菜根嫂在稍里边一些,纳着鞋底;二蛋则被菜根嫂以‘躺床上歇着,节省力气’为名,打发去午睡了。 “宋大山午时行刑,菜花姐去收的尸,草席一卷就拉去城外埋了……咱们柳树胡同的人家,去送的都没几个……” “多少年的老邻居啊,就这么走了,谁能想到?方家那锐哥儿,也是心狠,我瞧着,宋大山判斩,多半就有他在背后使劲儿……” 菜根嫂絮絮叨叨:“不过,方家锐哥儿也的确是出息了,入品武者啊!咱们高攀不上喽!” 如闷葫芦一般、只是静静听着的福泉叔,突然开口说了句:“那你昨晚还得罪人家?” 啪!啪! 菜根嫂扇着自己的嘴,脸上满是懊悔:“当家的,你说起这事儿,我就后悔啊!昨晚一个嘴快,就跟着附和说出口了……不过,心里嫉妒方家过得好,也是真的……” “唉,早知道锐哥儿是入品武者,我说啥也不敢哪!” “你这人……” 福泉叔摇头:“方家给咱家借过粮,这是情分,咱家得记着。昨晚那时候,无论方家对错,你都不该向着宋大山说话的……” 这种行为,真要说来,已经有些恩将仇报的意思了。 “所以我才后悔。不过,方家也不至于记仇吧?那么多人呢!” 菜根嫂越说,越有底气,咕哝道:“即使如咱家这样,借了方家的粮,又偏帮宋大山说话的,也有两三家……方家锐哥儿不至于来找咱们,不至于……” 正说着。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方锐的声音:“福泉叔!菜花嫂!” 他并没叫错。 ——两家并无什么亲戚关系,福泉叔的‘叔’,只是代表对方和他父亲同辈;而菜花嫂的‘嫂’,在这时代,年龄不太大的已婚妇人都可以称一个‘嫂’,也显得对方年轻,大家都这么叫的。 至于宋大山家的菜花婶? 那是因为:菜花婶,比菜根嫂,足足大了快十岁,才称呼的‘婶’。 “那啥,锐哥儿啊,来了?坐啊,我给你倒水。”菜根嫂脸上表情僵硬了下,挤出個笑容。 明显有些心虚。 方才还在信誓旦旦得说:方锐不会来,可刚说完,方锐就真的来了,说不定就是为了昨晚的事情秋后算账呢! 某种意义上说,方锐此来,也的确是为此。 如其它邻居,本来就是点头之交,昨晚道德绑架两句,他也无所谓,不至于睚眦必报。 可借粮的两三家,却不一样。 方锐不可能允许:‘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事情,在自家头上发生。 “菜根嫂,我家日子也不好过,前天借的二斤麦糠可能还了?”方锐也不磨蹭,直接说出来意。 菜根嫂满脸尴尬,却还是道:“那个……锐哥儿……能不能宽限一些日子?” 方家日子不好过? 这话,她是万万不信的。 谁不知道,方家的情况,在柳树胡同属于最好的一批。 事实上,方家也确实没有缺粮。 方锐这么说,是在清算昨晚菜根嫂帮腔宋大山,道德绑架方家,以‘日子不好过’为名,不过是给对方留最后一丝面子罢了。 菜根嫂自然也懂,可借回来的麦糠已经吃了一些,凑不齐二斤…… 即使能拿其它东西补上,那也绝对不好受,别的不说,就问: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全家饿肚子吗? ‘这是彻底不要脸了!’ 方锐脸色一冷。 是,对方可能有难处,可这关他什么事? 今个儿,方家借出去的粮,这菜根嫂一家,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既然不要脸,那就不用给脸了,直接撕破脸吧!’ 方锐目光一闪,正待说话。 “锐哥儿,” 这时,福泉叔突然开口了:“昨夜的事情,是我家做得不地道……孩他娘,剩下的麦糠还有一斤多吧?拿来……还有,我这两天编筐的钱卖的两个大钱,也一并拿来……” “当家的……”菜根嫂欲言又止。 “去!” 福泉叔语气加重了些,不容置疑。 毕竟是一家之主,菜根嫂虽然万般肉疼、不舍,但还是去了,将剩下的麦糠,以及两个大钱,都拿了过来。 那麦糠还有一斤多,用了不到二三两,少了这点麦糠,却补偿两个大钱,本来是远远不至于的。 可近来,粮食价格疯涨,一天一个样儿,再加上补偿做错事的心理,倒也在合理范围内。 ‘这福泉叔,还算是比较明事理。’ 方锐坦然收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 道谢? 大可不必,这不过是拿回自家借出去的东西罢了。 “行,福泉叔、菜花嫂,那你们忙,我就先走了。” 方锐也没再多说什么,拿着东西起身,直接离开了。 两家本就不是一路人,从此分割清楚,桥归桥、路归路,对谁都好。 方锐离开后。 菜根嫂再也绷不住,抹着眼泪,啜泣道:“当家的,咱家接下来这日子,可怎么过啊?都怪我……都怪我……” 此刻,心中悔恨的情绪如毒蛇一般噬咬着她的心,让她无比自责、煎熬。 ——就因为她的一时嘴快,说了不该说的话,让方家直接要回去借的粮食,由此导致,一家三口都要跟着一起饿肚子。 如果只有她自己也就罢了,可还有丈夫,还有孩子,要知道:二蛋不过是一个七八岁的半大孩子啊! 他们都要为她一个人的错误买单。 怪方家? 也完全没道理。 人家也只是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真要说,也是她家先对不起人家。 门外,大大的太阳下,暑气蒸腾,蝉声虫嘶混杂在一起,吵嚷着让人心烦。 福泉叔手中编着竹筐,沉默良久,才沉沉叹息一声:“唉,就当……长个教训吧!” …… 其它两家,方锐也没忘记,相继去把借出去的粮要了回来。 这两家人倒也识趣,就算吃了一些,也拿其它等价值的东西,或者野菜,或者麻籽油,补偿齐了。 拜访过菜根嫂三家,方锐手上,多了:五斤麦糠、一斤野菜、半斤麻籽油、两个大钱。 这些东西,对别家来说,那就是救命的物资,可对方家来说,却不算什么。 方锐索要回来,也只是不想喂白眼狼,同时,和这些人家做一个彻底的切割罢了。 这些东西他也没带回去,脚步一拐,去往枣槐叔家。 前些日子,方薛氏一共借了六家邻居粮食,都不多,全是麦糠,每家也就一二斤。 在昨夜,如菜根嫂,有三家坐歪了屁股,帮宋大山说话;有两家沉默;只有一家,站在方家这边说了话。 这唯一的一家,就是枣槐叔家——虽然他们的声音淹没在众人‘劝说’中,并没起到什么作用,但方锐还是记住了。 恩怨分明。 六家人中,参与道德绑架、拉偏架的,将借的粮食要回来;沉默的,不做处理,保持原样,等待自己归还;帮方家说话的…… 这份情,他也要有所还报。 …… “爹、娘,咱家的饭什么时候好啊?”阿槐跑过来。 “快了,小兔崽子,急什么?”祥林嫂的声音从厨房中传出来。 “哦,我再去喝水!” 咕咚!咕咚! 阿槐喝了一大陶碗的水,喝得直打嗝。 可只喝水,确实不饱肚子,不一会儿,肚子又咕咕叫了,他吞咽着口水回来。 “娘,好了么?”阿槐又问道。 “好了!好了!”祥林嫂终于道。 她将‘饭’盛出来。 那是青绿色的汤水,其中悬浮着一片片叶片——是的,这不是什么高粱面、麦糠煮出来的粥,只是加了一点糙盐的煮柳叶。 枣槐叔是一家之主,碗里最多;然后是阿槐;最后是祥林嫂自己,只有寥寥一点。 “吃吧!”祥林嫂分筷子。 呼噜噜! 阿槐坐下,对碗里的煮柳叶并不惊讶,甚至,还有些期待,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汤水连带着一片柳叶入嘴。 其实,柳叶在嫩的时候最好吃;若是老了,便又苦又硬,难以下咽。 枣槐叔家的这柳叶,便是如此。 入口,是非常苦的,但阿槐知道,只要继续慢慢地一直嚼,就会发现……它越来越苦! 没有最苦,只有更苦。 那味道,苦到了胃里,苦到了心里,苦到了骨子里,苦得眼泪混杂着鼻涕一起哗啦啦流出来了。 “咳咳!咳咳!” 阿槐咳嗽着,抹了抹脸,却还是不住地往嘴里吞咽。 因为:这煮柳叶汤,它虽然苦、硬,可是也能垫垫肚子,比饿着的滋味好啊! ——饥饿,是真能将人逼疯的,那种滋味,只有亲身体味过的人才知道,和那种刻苦铭心相比,吃这煮柳叶,却是又算不得什么了。 “枣槐叔?祥林嫂?” 这时,外面响起一道声音,是方锐。 枣槐叔一家下意识捂住碗口——毕竟,不好看、不体面。 可方锐来得太快,没掩盖住,还是被方锐看到了。 方锐看到一家人碗里的东西,沉默了一下,取出带来东西:五斤麦糠、一斤野菜、半斤麻籽油、两个大钱。 阿槐望着这些东西,猛地吞咽着咽口水,不敢说话;祥林嫂看了一眼枣槐叔,也不敢没开口,等着枣槐叔做决定。 “锐哥儿,前些日子,我家就借了二斤粮,还没归还……” 实在是,眼前这份‘馅饼’太大,让枣槐叔不敢收,甚至,不敢借。 “我知道。” 方锐明白对方的不安,直接说明白了:“……为我家说话的,只有伱们一家……这些东西,不急,等年景好了再还,都可以。” 他没说给。 可话虽如此,太平年景和大灾世道,这些物资的价值,能一样吗? 这人情……太大了。 大到枣槐叔还是不敢接受,摆手道:“本分而已,再说,也没起到什么用……” 方锐笑了笑,没再在这一点上纠缠,只是强硬将东西放下:“枣槐叔,你能忍,可祥林嫂、阿槐哪?收着吧!” 枣槐叔沉默了。 第一波剿贼官军大败,受影响的绝不只是方家,他家中,阿槐上面的哥哥,同样没了消息。 所以,阿槐就是他家仅剩下的一颗独苗了,若是再挨饿出事,那就真是绝后了,死了都没脸见列祖列宗。 “好。” 枣槐叔终于答应。 他也不是善谈的人,只说了这一个字,其它……都记在心里。 “若是过不下去,可以再来借……”方锐道。 只要有良心,不是白眼狼,借一些粮食,对方家来说,还真没什么。 现在方家的情况,和之前又有不同。 如果说以前,方家吃好一点,稍微接济别人家一点粮食,都要顾忌邻居眼红嫉妒的话; 那么,在方锐暴露入品武者后,就完全不至于了。 不说自家吃好一些,就是借出去十斤二十斤粮食,甚至,去黑市的事情宣扬出来,都不算什么。 也就是成品药生意揭破,可能会带来一些小麻烦。 方锐离开后。 “这次,咱们可欠大了方家大人情,要记住,记心里。” 枣槐叔严肃叮嘱着,在祥林嫂、阿槐认真点头后,才道:“收起来吧!” “哇,终于不用吃煮柳叶了。” 阿槐发出一声欢呼:“娘,咱家今晚做麦糠饼子吧?” 啪! 一巴掌拍在他脑门。 祥林嫂掐着腰,啐道:“小兔崽子,不当家不知道油盐贵,还麦糠饼子?你咋不上天哪?” 在看到阿槐耸拉着脑袋、满脸失望后,她顿了下,终究还是不忍道:“吃麦糠糊糊吧!麦糠糊糊用粮食少,这就就够好了……” “哇,谢谢娘!”阿槐变脸一般,瞬间再次开心起来。 空气中,洋溢着快活的气息。 …… 第21章,了结 落日的霞光晕染亿万里穹空,绵绵无垠的云朵化作炫彩,绮丽的晖光穿过千山万水,笼罩了整个常山城,将一切景物变得金黄澄澄。 每当这个时候,柳树胡同,那棵巨大的大柳树下,总会聚集许多妇人,缝缝补补的同时,闲话家长里短。 今日也不例外。 柳树胡同藏不住事儿。 下午时候,方锐从菜根嫂等三家要回借粮,以及:接济枣槐叔一家,就传的沸沸扬扬了。 这件太阳底下的新鲜事,自然成了今日的八卦主题。 “菜根嫂,方家锐哥儿,可真是去你家要回了借的粮食?”一个年轻小妇人问道。 ‘这不是往伤口上撒盐吗?’ 菜根嫂脸色变了变,感觉坐着浑身不自在,不由道:“那啥……我家里还有些事,就先回去了。” 她走后。 噗噗噗噗! 身后,传来一阵憋笑的声音,半是玩笑,半是嘲讽。 “我听说,不仅是菜根嫂家,还有其它两家的借粮也被要回去了。” 菜根嫂离开后,这群妇人谈起这件事,就更加肆无忌惮。 “是真的!我家就住在枣槐家不远,那会儿正好看到……” 另一個妇人羡慕道:“好家伙,足有:一小袋麦糠、野菜,还有油,都被接济了枣槐家……方家锐哥儿可真是大方啊!” “听说是借,不是给……”有人语气泛酸。 “说是借,等年景好了再还,可这和白给,有什么区别?这也叫借的话,姐姐妹妹,都借我家些粮呗?” “是啊,我也借,越多越好,多多益善。” “哈哈哈哈!” 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笑过之后,才又有妇人开口,感慨道:“唉,枣槐家原本都快过不下去了,我瞧着都似要饿死人,现在,却是又能撑下去了……” “这就叫:本分做人,自有福报!” “是啊,那几家嘴上不说,现在,恐怕心里都后悔死了……没看方才菜根嫂的那个脸色吗?” “活该!我瞧着方家锐哥儿,也是个敞亮人,恩怨分明,有恩必报……” …… 不仅是这些妇人八卦,晚上吃饭时,家里的男人也在说。 更有明白人,看清楚了方锐的手腕:对那几家不同的做法,区别对待,拉一批、打一批。 报仇的同时,竖起来了知恩图报的标杆。 大家都会想:枣槐叔家帮助方家,都没起到作用,就获得了巨大回报,那我们呢? 真要和方家亲近,万一帮上了忙,自家遇到事情,方家会袖手旁观?一定会更大方吧? 出于这种心思。 各家男人都交代自家媳妇儿,多和方薛氏多联络感情,就连家中孩子,也被叮嘱,和方灵处好关系。 …… 接下来一段时间,方薛氏发现:自己人缘变得极好,邻里热情,有点小事情,大家就争相帮忙。 方灵也是沾光,俨然成了柳树胡同的孩子王。 就连方锐,哪怕有宋大山斩首后的威慑,其它邻居见面也多三分亲近。 这些东西,方锐倒是不在乎,可方薛氏、方灵不同。 宋大山斩首的事情,可能会让邻居疏远方家,连同薛氏、方灵一起遭受冷暴力,可这种可能,还没出现就被化解了。 或许,还有更多的小麻烦,被消弭于无形,劫运点的反馈,就是最好的证明。 总之,要回菜根嫂三家的借粮,了仇;接枣槐叔一家,还情……此举,让方锐赢麻了。 …… 时间回到这晚。 晚饭过后。 “娘、灵儿,老规矩,你们躲去地窖。”方锐道。 “哎!” 方薛氏习惯了,答应一声,领着乖巧的方灵,进去了地窖。 外面。 轰! 方锐搬动一块特意寻来的巨石,将地窖门堵住。 这巨石极重,不是天赋异禀、天生大力,或者入品武者,根本搬不开,这就最大程度上保障了两人安全。 至于里面空气? 也不用担心,自有通风口。 其实,宋大山一事后,柳树胡同的邻居就不太可能作妖了,但,不是还有胡同外的人吗? 保险起见,方锐还是让方薛氏、方灵躲进了地窖。 在她们进去后,他重新回屋,不过,并没带药包,去往黑市。 反而,葛布蒙面,径直去往了宋大山家。 ‘宋大山已死,他家,却还有:菜花婶、小丘、小花……’ 方锐在犹豫,是否斩草除根。 是,今天早上,他是对菜花婶说过,以后不会记恨,该怎么处,就怎么处。 可事实上,怎么可能?! 别的不说,宋大山是因方家而死,若是菜花婶,或者小丘、小花,心存仇恨,一意报复,那就是极大的不稳定因素。 什么,她们是妇人、小孩儿? 可只要拿着剪刀,找准机会,妇孺照样能袭杀成年人。 ‘我是不怕,可娘亲、灵儿呢?’ 方锐目光一闪。 他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贴身保护两人,万一,真被宋家妇孺偷袭,出什么意外,那绝对是不可承受之痛! ‘以我的性格,习惯于消灭危险于萌芽……可对妇孺动手……特别是,她们还未真的表露出敌意……’ 方锐眼中闪过挣扎之色:‘罢了,先去看看,再决定下一步如何做吧!’ …… 宋家。 夜色微凉,清冷入水的月光缓缓流淌进来,让屋内格外孤寒。 “娘,呜呜,爹死了!”小花哇哇哭着。 “是不是方灵家做的?我听见了,他们说,是方灵兄长……” 小丘才七岁,可已经有些许懂事了,这时就咬着牙,攥紧拳头,眼中充满了仇恨的目光。 “不是,不关方家事。” 菜花婶拉过两个孩子,喃喃着:“不要恨、恨不得,更别学你爹害人……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小花哽咽着答道。 小丘却不说话,哼了一声,偏过头去。 “小丘……” 菜花婶神色一下子变得严厉,将小丘搬正身子,加重了语气,几乎是咆哮般地问道:“记住了吗?” “记住了。”小丘终于道。 “唉。” 菜花婶看着小丘的反应,失望地叹了口气,知子莫若母,她怎么会看不出,小丘是口服心不服。 “罢了!罢了!” 一瞬间,她整个人,如抽去骨头般瘫软了下来,摇了摇头,平静道:“也罢,既然你们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们,原原本本告诉你们,说给伱们听……” “……你爹偷方家粮食,这世道,粮就是命……而且,你爹动了剪刀,那是要杀人的,只不过,方家锐哥儿有本事,没成就是了……再者,这是官府判的……” “你们就算要恨,也该恨老虎帮,恨这个世道,又关方家什么事呢?都是苦命人罢了。” 这般交心的话,摊开了讲,一时让小丘眼中满是迷茫,他听进去了,可也不知道该恨谁了。 菜花婶继续说下去,也不管两个孩子能不能听懂,或者说,遭逢大变,他们必须要听懂了,必须要早熟了。 “其实,说什么仇恨、报复,都是没影儿的事情,现实是:娘带着你们,该怎么活下去……” “你们爹不在,没有当家的,粮食也快见底了……这就是要破家……可怎么办?” “而且,还要向老虎帮交例钱……” 菜花婶像是在对两个孩子说话,又像是喃喃自语。 这般问题,她都无法解决,两个孩子自然更不可能给出答案。甚至,这般苍白的现实,一时将他们吓懵了。 小花吓得停下了啜泣;小丘更是两眼空洞,打击得都没了心气。 “这柳树胡同是不能留了!” 菜花婶沉默半晌,终于下定决心:“城外兵荒马乱,也是万万去不得的,只有去东城,投奔你们姥姥家!” 当然,这个选择未必多好,丧夫的女儿领着孩子回门,不用想,就知道要受尽白眼。 那边的日子同样不好过,领着两个孩子过去,也未必能活下去。 可终究是一条路啊! 菜花婶的执行力很强,当即就开始收拾东西:“你们也帮着,咱们连夜收拾……等明天,天不亮,就离开柳树胡同……” …… ‘走了也好,不用让我为难。’ 方锐暗忖道。 是的,他站在窗外,从头听到了尾。 菜花婶不让两个孩子记恨方家——或许是真心,或许只是不想两个孩子生活在仇恨中; 他们全家要离开柳树胡同——更多,只是为了活下去。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这两点因素,让方锐打消了杀心。 否则…… 没有否则——这世上,不事到临头,谁又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选择呢? ‘这吃人的世道,总是能将人逼得‘人不人、鬼不鬼’……这次或许过去了,可下一次,我又会如何选择呢?’ 方锐没有答案。 他心中幽幽叹了口气,隐入阴影中,悄无声息离去了。 …… 次日,上午。 邻居们赫然发现:宋家的门大开着,菜花婶,连同两个孩子:小丘、小花,都不见了 甚至,连一些被褥之类稍微值钱的东西,都没了。 一群邻居在外面围着,议论纷纷。 “宋家人去哪了?” “谁知道?看样子,像是打包东西,主动离开的……估计,是去投奔亲戚了吧?” “也对,宋家没了顶梁柱的男人,还要交例钱……” “离开柳树胡同,又能好过到哪儿去?不说寄人篱下,就说,咱们常山县城中,哪里没有帮派?” “唉,都是苦命人……” …… 其中有一些人,心怀阴暗心思,猜测可能和方家有关,当然,不敢说出来。 方锐心知肚明,可也不在意。 看完了热闹,曲终人散,他和三娘子结伴离开。 三娘子突然问道:“锐哥儿,宋家这般下场,你可解恨了吧?” “解恨?” 方锐怔了一下,旋即才明白过来,摇头苦笑:“都是苦命人,恨个啥啊?” 他没说谎,真不恨,无论是将宋大山送官,震慑邻居;还是昨晚,去宋家偷听,防备危险…… 从始至终,都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也是。” 三娘子微微颔首,也不知是信了没信。 “还有一件事,不解释一下?” 她翻了个好看的白眼:“锐哥儿,你早在月前帮我搬水瓮那次,就入品了吧?还说得了个药方,治好了身体?真是瞒得我好苦!” “哈哈,那啥,也是不得已。” 方锐尴尬地摸了下鼻子:“这世道,不隐藏些手段,怎能安心?” “别的不说,” 他忽然看向三娘子:“三姐姐,你不也是吗?世道如此之乱,你就没有什么后手?” 那个身在县中后备军的军头,离城这么久,凭三娘子的姿色,却没人骚扰,显然也不是那么简单。 三娘子自是不会正面回答,拿出了女人特权,耍赖道:“姐姐哪有什么后手?遇到困难,还要指望着锐哥儿你拉扯一把哩!” “当然。”方锐痛快应下。 话虽如此,他还是会权衡,若是力所能及,不会惹上大麻烦,帮就帮了。 其它,就算了。 这还是和三娘子家关系不错……若是柳树胡同的其它邻居,不过点头之交,方锐管他们去死? 不是没有同情心,实在是:这个世道,不平事太多了,管不了啊! 社会大风气,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信? 出去逛逛,外面街道上,每天都在上演着多少不平事,路人经过,都是快步躲开走了。 …… 第22章,新药 夏日的阳光跨过树梢,在窗前投落圈圈错落的光影,空气中有极细微的光尘飞舞。 蔚蓝的天空下,知了声声鸣叫,混杂着不知名虫儿的嘶声。 这是一个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后。 叮哩咣当! 厨房,方薛氏收拾着锅碗瓢盆。 方灵一个人翻花绳,不时打一个哈欠。 方锐读着医书。 小小的屋子里,充满了生活气息,时光都仿佛被拉得绵长。 “灵儿,睡午觉!” “哦!” 方薛氏洗好碗筷,拾掇好屋子,拉着不太情愿的方灵,回屋睡午睡了。 外堂,只剩下方锐一個人,在柜台后读着医书。 蓦然。 “呕!” 方锐拍了拍胸口,将涌到喉咙的酸水咽下。 没有油水,吃多了粗粮,就是这样:心里发慌,肚子发胀,胃里发酸。 这些日子,他已经慢慢习惯了,可习惯归习惯,还是不喜欢,不舒服,总感觉浑身不得劲儿。 “在这个年景,我家的日子,比起别家,已经好了不知道多少……毕竟,再没油水,也比饿肚子的滋味好多了。”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方锐目光一闪:“没油水、没营养,终究是亏空身体,一时的节省,将来十倍的代价,都未必能弥补。” “妹妹正在长身体;娘亲倒是不用长身体,可这么下去,营养不良,也容易短寿。” “就连我自己,能忍受是能忍受,可毕竟在练武,不说别的,也影响实力发挥。” 方锐倒也不是想大鱼大肉,奢侈享乐,只不过想保证营养跟得上罢了。 “是时候改善处境,提高生活质量了。” “正好,这些日子来,劫运点也积攒得差不多了。” 方锐这般想着,望向门外。 门外门可罗雀,即使偶尔一两个路人经过,也是行色匆匆。 在这年景,草芝堂显然是没什么生意的,或者说,他如今,已经不在乎草芝堂这点汤汤水水。 继续开业,也不过是做做样子,应付外界罢了。 方锐起身去,关了‘草芝堂’大门,旋即,返回柜台后坐下,闭目,意识沉寂在左上角的光点。 面板: 姓名:方锐 劫运:92 功法:养身功(已有小成) 境界:七品(锻骨) 技能:方氏医术(熟练)(+)、驯兽术(未入门)(+)、风水术(未入门)(+) 神通:长生不老(灰色) …… “92点劫运点,方氏医术已经可以提升了,我这些天手不释卷,节省了八点劫运点么?” “方氏医术,提升!” 方锐意念在方氏医术后的‘+’上一点。 伴随着面板上的劫运点飞快减少,脑海中,熟悉的清凉气流出现。 这一次,或许是提升技能的原因,不比提升功法之时,那些清凉气流并没有游弋全身,而是萦绕脑海不散。 方锐感到:自己的思维仿佛拉长、加快,下意识回忆起方氏医术的内容,字字句句从眼前闪过,无数明悟从心头泛起。 许多疑惑,以前吃不懂的,在这一刻,如开了窍一般,茅塞顿开; 许多东西,以前自以为懂了,实际上并没有彻底吃透,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许多医理,以前经过方百草鉴定吃透的,在这一刻,却从不同角度,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感悟丛生; …… 一二十个呼吸后,才从这种顿悟状态,退了出来。 方锐眼底闪过一道精芒:“怪不得,老爹告诉我:‘这方氏医术,要一遍遍读,每读一遍,都有一遍的收获’。” “此言不假!” 他看向面板,劫运点再次清零,与之相对应的,面板上的技能一栏,方氏医术已经变成了‘精通’,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将面板关闭。 “精通等级的方氏医术啊,我爹几十年苦心孤诣,也差不多就是这个程度了。” 实际上,精通等级的技能,已经是常人努力所能达到的极限! 方氏医术精通,在这常山县城,已是最为出类拔萃的一小撮儿,哪怕大户人家的坐诊医师,一般也就这个地步。 下一个等级,小成,小有所成,不仅要一些天赋,还要名师教导。 方氏医术小成,就足以名动一方。 再之后的大成,已经不是一些天赋那么简单了,那需要绝顶天资、悟性,除此之外,还需要一些机缘。 方氏医术大成,可称一代名医。 技能圆满,则代表着:超越了创始者,超越了一代代增添删减的所有先祖,其中一切精妙,都信手拈来。 方氏医术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一窍通、百窍通,可称泰山宗师,即使面对皇宫太医,都不遑多让。 “当然,那等级别的医术,距离我还很遥远……不过,精通级别的方氏医术,也足够我钻研新的成品药配方了。” 不同于以往,苦思无门,这一次尝试,方锐脑海灵光频频迸现,各种思路纷纷涌现。 他连忙拿起纸笔,飞快记录下来。 一时间,小小的屋子安静非常,只有毛笔在草纸上书写的极细微的声音。 沉浸投入一件事,忙碌起来,时间就会过得飞快。 方薛氏午睡醒来了,看到方锐在专心写写画画,特意放缓脚步,不去打扰。 甚至,为此还叫醒了方灵,交代不要出声。 …… 一下午时间匆匆而过,‘草芝堂’在这个下午也没再开门。 傍晚时分。 方锐才回过神,从专注的状态退出,第一感觉就是饥饿。 “我这是……研究了一下午?” 他看了看外面的漫天的暮色,伸了个懒腰:“所幸,不辱使命,成果斐然!” 两种新的成品药,已然成功。 生肌粉:加快伤口愈合。 去疤膏:能够祛除一些轻度疤痕。 因为不是从无至有,而是由原本的药方,直接改良成‘成品药’,在不影响效果的前提下,能够较长时间保存……再加上经过药理验证…… 所以,倒也不用长时间临床试药,这就算可以了。 “晚饭后,我配置一些两种新药……今晚就拿去黑市售卖,看看效果,不过想来不会太差……” “若是卖得好,有钱了,就可以:买肉、买油、买蛋!” 方锐下意识吞咽了口口水。 是!这个年景很差,大多数人吃不起饭,粮价涨到了天上……即使黑市中,肉、蛋、油之类,也比较少见。 可只要有银子、肯花钱,多逛逛转转,守候一些时候,运气不错的话,还是买上一些好东西的。 甚至,若是不嫌贵,可以去找二手贩子……再阔气一点,更是可以去大户人家的粮铺,只要给足了价钱,要啥东西,人家也能想办法给你弄到。 所以说:物资匮乏是事实,但也是相对的。只要你有钱,有力量,一切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晚饭过后。 方薛氏让方灵去洗碗,她在一边整理药材,辅助帮忙,方锐亲手配置,制作出来一些‘生肌粉’、‘去疤膏’。 等时候差不多了。 方薛氏、方灵去地窖,方锐交代一声,告知可能晚些回来,让她们不要担心,便搬上巨石堵住地窖出门了。 …… 黑市。 入口处,守着的依旧是那个‘快刀客’袁达,方锐照例交了‘入市费’、‘摊位费’,领过一个号牌,轻车熟路找到位置摆摊。 摊位旁边的木牌上,他用带来的木炭,添加了‘生肌粉’、‘去疤膏’两样新货,并加大加粗。 不一会儿,就有客人来问。 这些日子,方锐的摊位,可是积攒了不少老客。 毕竟,他是第一个吃螃蟹的,成品药鼻祖,卖得药包又质量好、口碑高,准时出摊,还是入品武者,稳定…… 综合下来,黑市中做成品药生意的,就属他生意最好。 “……‘生肌粉’能加快伤口愈合……‘去疤膏’能够祛除一些不深的疤痕,还有一些美白肌肤的效果,送女子最讨欢心……” 方锐推销道:“今日推出新品,正在做活动……满十个大钱减一钱,满二十个大钱减三钱……不容错过!” 新品+活动,果然威力非凡。 “‘生肌粉’、‘去疤膏’,给我各来一包,还有……” 这客人听了,一咬牙,竟是连带‘止血粉’、‘养身药’,一口气要了二十多个大钱的药包。 随后,客人络绎不绝,就没断过。 特别是:‘生肌粉’、‘去疤膏’,别看贵一些,相反比‘止血粉’、‘养身药’卖得更快。 总之,方锐的摊位,可以称得上一句是生意火爆了。 …… “艹,姓方的摊位,今天生意怎么这么好?!” 远处,高要抱着假秘籍溜达过来,看到方锐摊位火爆的景象,眼睛瞬间瞪大,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上月,自从和方锐散伙,和其他医师合作,一开始的时候,因为惯性影响,生意还相当不错。 毕竟,买家又不知道:高要和方锐有没有散伙,买药包的时候也不会特意问上一句,这还是不是成品药鼻祖的药包。 可方锐也在黑市卖药包,经过他的澄清,高要就慢慢借不到光了,又因为方锐之前的警告,也不敢主动扯虎皮。 ——毕竟,方锐不时来往黑市,万一被逮到……高要也怕方锐追杀他啊! 这也就罢了。 更糟糕的是:最开始那三两天的火爆生意,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被盯上了! ——黑市中,那些专门黑吃黑、宰肥羊的家伙,消息可灵通得很,方锐和高要散伙的次日,他们就得到消息了。 结果么? 那个和高要合作的医师,合作两次之后,就再也没来过黑市了,可想而知,多半是出事了。 就连高要自己,那两天都被人盯上——若非他警惕,又有两手压箱底的本事,摆脱了盯梢,又连着几天没去黑市,恐怕早就完蛋了。 随后,高要和第二个医师合作。 可随着时间推移,没了‘成品药鼻祖’的旗号,没人庇护,成品药质量又下降,生意断崖式下跌。 ——毕竟,之前方锐和高要合作的成功,核心在于:高要的口才营销+方锐的药包质量,现在失去了一半,高要纵使口才再好,也回天乏术啊! 当然,因祸得福,生意不好,也不至于被盯上,之前盯上高要的人都懒得继续寻他晦气了。 这些日子,高要收入大降,不止一次后悔。 也就是:偶尔溜达到这边,来方锐摊子看看,看到方锐同样利润下降,这才好过一些,有个心理安慰…… 可今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要连忙去打听,这一打听,自然得知了新药的消息。 “我艹!我艹!艹艹艹!” 他眼都红了:“那姓方的,之前还糊弄我没有新的药方,现在这是什么?!按照这个推出的时间,恐怕那个时候,姓方的已经在研制了!” 气愤、嫉妒、悔恨…… 此刻,高要的心中,复杂无比。 毕竟是成年人。 左思右想之后,他心中做下决定:“还是得回去找姓方的!” 其实。 这些日子,高要已经不止一次产生这个念头,但,他还是要点脸的,面子上不太过得去…… 可现在,这么大利益,足以击破他的脸皮了。 别说回去道歉、认怂,只要能重新合作,下跪都行! 挣钱嘛,不丢人。 “好马不吃回头草?我呸!” 高要啐了声,揉了揉脸,露出个讨好的灿烂笑容,弯下腰身,向着方锐摊位走去。 …… 方锐想过,有了两种新的成品药,今天生意可能会好上不少,却没想到,会这么好。 两种新药:‘生肌粉’、‘去疤膏’极为畅销,甚至,还带动了两种老药的销量。 不到一盏茶时间,所有药包就全部卖完了。 方锐心情不错,开始收摊。 这时,却有一个不速之客来了。 “方爷……”高要舔着笑脸。 “打住!” 方锐眉头一皱,直接打断了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免了吧,给自己留些面子。” 说罢,他立刻转身离开,丝毫不拖泥带水。 ——对这种麻烦家伙,方锐既然铁了心断个干净,又怎么会愿意重新沾染上?话不投机半句多,多听此人说一个字都是浪费时间。 目送方锐背影消失不见。 高要脸上青红交加,种种情绪:屈辱、嫉恨、恼怒……最终化作了一个字:“艹!” …… 第23章,期待 打发了高要。 方锐自己在黑市中逛荡起来,逛了一圈,猪板油、蛋、肉,一样都没遇到,只买了三十斤棒子面。 是的,就是棒子面——成品药利润大增,他也阔起来了,方家重回棒子面当做主粮的时代。 “肉、蛋、油、黄豆……这些总得买上一二样,改善生活,闲散农户买不到的话,就只能去找二手贩子了。” 方锐目光一闪。 如果说到处游逛,向闲散农户买肉、蛋、油……这一类东西,要碰运气的话; 那么,去找二手贩子,就不需要了。 ——他们就是吃这碗饭的,每晚守在这里,碰到闲散农户卖家,就去抢购过来,加价出售。 所以。 二手贩子手里,一般都有货,猪肉、鸡肉、兔肉、黄豆、猪板油、鸡蛋……至少也有一两样。 对客人来说,基本都是有啥,就买啥。 不多时后。 方锐提着麻袋,从一个二手贩子那里离开。 收获不错。 他将对方那里的东西扫货了,计有:一小罐猪板油;三斤干蘑菇;一只大公鸡。 足足九十个大钱,快一两银子,才买下来。 “虽然将今天的卖药利润全花出去了,甚至,还倒贴了十多个大钱……但,不慌。” 方锐很淡定:“之前,我家其实也存了一些钱,只不过,卖药收入不增加,不敢动用。” “现在,研制出了新的成品药方,生意火爆,利润大增,一月少说也有十多两银子……这就是底气,没必要再节省了。” “就是这些东西的质量……真亏!” 方锐嘴角抽搐。 他看了:那猪板油还好,并没什么问题;干蘑菇就有些发碎;大公鸡也比较老了。 二手贩子那里的东西就是这样,种类不全,质量也参差不齐。 就这,方锐还是货比三家,选了一家性价比最高的。 想要更好的服务? 也可以。 去大户人家的粮铺,在那里,可以订购市面上买不到的东西,猪肉、鸡肉、驴肉、猪板油、牛油、鸡蛋、鸭蛋…… 甚至,宝刀宝剑,人家都能给你弄来。 种类齐全,质量上乘,服务绝对让你没话说……不过,相对应的,价格就要高上许多,比二手贩子那里贵多了。 方锐还特意问了一下,发现低于二两银子的买卖,人家恕不接待。 这让他深深感叹:自己是個穷鬼。 离开黑市。 方锐一如既往保持着警惕,在一阵狂奔后,蓦然从后方一个胡同钻了出来,前后观察,并没人跟来。 “也是,这才一开始,新药出来的第一天……” “再者,今日我准备的药包比较少,利润还不算太起眼,等以后稳定下来,那可是一月十多两银子利润的买卖!” “以我之前暴露出来的九品实力,想要护住这个盘子,怕是都极为勉强。” 方锐早已突破七品,但在黑市有心人的眼中,却还是早前表现出来的九品。 这个实力,对这种程度利润的生意,威慑性还是差了点。 当利益大于风险,就会有人铤而走险……这个世道,这个年景,从不缺乏亡命之徒! “不过,若是我暴露出八品实力,护住自家买卖,就绰绰有余了……只是,这东西我总不能自卖自夸……” 否则,人家还会以为他虚张声势哪! “所以,最好就是来一个靶子,被我打掉,踩着对方立威……这个不急,总会有利欲熏心之辈伸爪子的……” 方锐目光一闪:“到时,我再剁了它就是!” 见到天色不早,他也不再磨蹭,加快速度,向着家里返回。 …… 回到家,方锐直奔地窖,将巨石搬开,领着方薛氏、方灵回屋,点燃油灯。 火苗跳动,散发出昏黄的暖色调光芒,充斥了整个小小的屋子。 方锐放下麻布袋,将其中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棒子面、猪板油、干蘑菇、大公鸡……” “哇哦!” 方灵呆呆看着,眼睛都直了。 方薛氏更是捂着胸口,每拿出一样,眼角就抽搐一下:“怎么全是棒子面?!还有:猪板油、干蘑菇、大公鸡……” “我……你……锐哥儿,咱家这是不过日子啦?” 显然是为方锐的奢侈心疼不轻。 在她看来,这些东西,在这个年景,要花多少钱?若是换成高粱面,能吃多久了啊?! “今天研发出两种新药……生意火爆,利润大增……这点东西不算什么。娘,您的想法该变一变了。” 方锐说出成品药利润大增的事情,总结道:“咱家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越过越好!”方灵拍着小手。 “我……我试着改变吧!” 方薛氏不是泥古不化的人,毕竟若是可以,哪个母亲会不愿意自家孩子吃得好一些呢? “还有:锐哥儿,以后家里这些事情,采买之类,都由你做主……” 她说着这话,神色有些落寞——那是儿女成长了、懂事了、自己不再被需要的失落。 同样。 与之一同滋生的,还有欣慰、自豪。 方薛氏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锐哥儿,无论怎样,苦日子也好,好日子也罢,娘陪着你们就是。” 方锐心中一动,被这般朴实的话触动心灵,让他胸中有暖流在涌动。 方薛氏让方灵烧水,自己帮着方锐收拾大公鸡,开膛破肚,拾掇干净,除了鸡肉腌制,鸡爪、鸡心、鸡肝、鸡肠……都收起来放好。 随后,各人洗漱。 清冷的夜色如水,方家小小屋子内,随着烛火跳跃,呼吸哈气,渐渐温暖起来。 有着一股别样的温馨。 …… 洗漱过后,方灵蹬蹬蹬跑到了方锐这屋,显然是要和他一起睡。 “兄长,咱们什么时候吃鸡啊?” “明天中午。” “哇,明天中午吃好的!”方灵欢呼。 “咋了,今天不听故事了?” “要听!要听!”方灵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用力点头。 “这就讲……” 方锐声音响起。 一如往常,月亮从窗口探出头,散发出澄澈皎洁的光芒。 半晌过去。 方锐讲完了一章节故事,小小屋子内陷入安静,他约么着,平常这个时候方灵都睡着了,习惯性地去给她盖一下小肚子。 可这一动,方灵立刻扭头看过来,一双大眼睛在不算昏暗的光线中亮晶晶的。 “怎么还不睡呀?” “兄长,我一想到明天吃肉,就睡不着!” 方灵诚实回答,吞咽着口水:“我在等天亮哩!” “这么馋么?!上上个月底,咱家不是才吃过肉?兔肉,忘了?”方锐道。 “哦,我想起来了。” 方灵翻个身子,转过来,面对方锐:“兄长,可我还是感觉,好像很久很久都没吃过肉了呀!” “哈哈!”方锐笑了下。 这种感受,他其实非常能理解的。 这一二月间,家中油水太少,还都是麻籽油,搭配的主食都是粗粮,肚子里没点油水……这种情况下,任谁见了肉,都会眼睛冒红光的。 小丫头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有精力得不行。 方锐就继续讲故事:“……孙猴子偷人参果……” “兄长,” 方灵突然问道:“人参果有鸡肉好吃吗?” 方锐无语了下,心中恶趣味发作,调侃道:“应该没有吧!毕竟,果子哪有肉好吃?” “我想着也是。”方灵煞有其事点头。 方锐:…… 这给他整不会了。 又是讲了很长一段故事,直到很晚,方灵才迷迷糊糊睡着。 方锐给她盖小肚子的时候,发现这丫头,在睡梦中都嘀咕着‘肉’,还流口水,把枕头都打湿了。 他给丫头擦了擦嘴角,笑着摇了摇头,自己也睡去了。 …… 次日。 约么早上五六点钟,方灵就醒了,说话倒是也不说话,也不打扰方锐睡觉,就是不时翻一个身子。 方锐睡得很轻,自然跟着醒来:“灵儿,今个儿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兄长,我想着吃肉呢!” 方灵的声音带着初醒来的娇嫩,脆生生的,让人忍不住想到春天第一场春雨后冒出头的嫩笋。 “我做梦……一群公鸡追我……后来,它们都跳到了碗里……我一大口一只鸡……” ‘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方锐好笑,揉了揉小丫头脑袋:“今天中午吃鸡,鸡肉就让你吃个过瘾……” 他是能理解小丫头心情的。 前世,方锐小时候,每当要过年,到了腊月里、年跟上,每晚都睡不着,扳着手指头数日子…… 那种期待,是没过过苦日子的人,无法体会的。 嬉闹了一阵。 到了起床的时候,方灵赤脚站在床上,望着窗外一轮圆彤彤的红日,突然问道:“兄长,伱看那像不像一个大肉丸子啊?” 方锐好笑非常,拍了下她额头:“是不是看到啥东西,你都能联想到肉啊?” …… 早饭。 今日是:棒子面粥,比起卡喉咙的高粱面粥,可是好多了。 半上午,方薛氏早早炖上了鸡肉,方锐在一旁帮着——倒不是不信任方薛氏手艺,只是担心她不舍得放油。 香气开始升腾。 方锐也不怕,甚至,都没有特意关着门。 他身为入品武者,吃点好的怎么了?以他的实力,足以庇护,倒也不必太藏着掖着了。 …… 日当正午。 方家的香气愈发浓郁了,不知道多少人家吸着鼻子,不时望向这边。 “锐哥儿,差不多了,加一把野菜,可以出锅了。”方薛氏道。 “好咧!” 方锐答应一声,过去出锅。 方灵连忙跟上,像一个小尾巴似的,在一边眼巴巴守着。 哗! 锅盖揭开,白烟蒸腾,香气扑面而来。 只见: 大锅中,一锅鸡肉炖蘑菇在浓油汤汁中汩汩翻滚,鸡肉被冒着泡顶起,淌下金黄色的油滴;一块块蘑菇吸足了油水,丰润饱满,勾人垂涎…… 出锅之前,再加一把野菜,野菜的鲜嫩激发肉的香气,顿时更加浓郁,香得令人口舌生津! 方锐夹起一小块鸡肉,吹了下,尝了尝味道。 入口…… 香! 一口咬下去,油润滑腻的鸡肉,连同其中鲜美的汤水一起在味蕾上炸开,还混杂有野菜的鲜味,满口留香。 继续咀嚼下去,鸡肉劲道,越嚼越香! ——大公鸡本身是有些老的,可不知道方薛氏怎么处理的,已经不太能感觉到了,甚至,那种鸡肉的‘老’变成了劲道的口感。 方锐瞧着小丫头在一旁眼巴巴瞧着,笑了笑,又夹了一块鸡肉喂给她:“慢点,小心烫!” 呼!哈!呼!哈! 方灵烫得哈气,在口中不断翻滚,可舍不得吐出来。 等鸡肉稍稍凉了一些,一咬、一嚼,那种滋味……顿时,让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如一只冬日太阳底下晒暖的猫。 这一刻,柳树胡同中,不知道多少人家将脑袋从门、窗探出去,望向方家的方向,大口吞咽着口水。 “娘,我给三娘子家端去半碗?对了,枣槐叔家,要不也送一点?”方锐问道。 “也行。” 方薛氏答应着,突然想到什么,压低声音道:“锐哥儿,要不把两家人喊过来吧?这么端去,容易被人看到,影响不好。” 方锐想了一下:“还是算了。枣槐叔家三个、三姐姐家两个,再加咱们三个……一起吃的话,就……” 他没说完,但方薛氏也明白,这般好东西,让关系亲近的别家尝尝味道可以,可大头,肯定要先紧着自家吃。 当然,以方锐对三娘子家、枣槐叔家的了解,即使将他们喊来一起吃,他们也不会哄抢,让方家少吃了。 可,那般拘束,让大家都吃不好,何必呢?还不如分开,各自在家痛痛快快地吃。 “还是我送去一些吧!” 方锐道:“至于其它邻居看到,说影响不好,是有一些,可其实……也没什么。” 这个世道,也有一些好处,力量、拳头至上,他一个入品武者,家里偶尔吃一顿好的,怎么了? 又不是某个不可言说的时代,这个世界,可不怕什么举报。 “那行,锐哥你心里有数就行。”方薛氏答应了。 …… 第24章,美味 柳树胡同。 正午的阳光在枝叉跳动,穿过树梢,投落一圈圈闪烁的光影,照射在地面上,就成了一地碎金。 方锐来到三娘子家。 囡囡撅着屁股,手上拿着一根秸秆,在墙角戳蚂蚁窝。 一个人玩着,自得其乐。 “囡囡?”方锐喊了声。 “阿锐哥?!” 囡囡扭头看了下,连忙起身,面对方锐,开心地蹦了下,脸颊上浮现出两个甜甜的小酒窝:“阿锐哥,你找娘亲什么事哩?还有:阿锐哥,你手上拿的什么东西啊?” “我家做了鸡肉炖蘑菇,端些给你家尝尝……你娘呢?” 方锐蹲下身子,用没拿着碗的左手,捏了捏囡囡软乎乎的小脸蛋。 “我娘在屋里洗头发哩!” 囡囡说着,偏头看了一眼碗里,顿时惊呼出声:“哇!肉,还有蘑菇……阿锐哥,这真是给我家的吗?” 她吞咽着口水,像方灵一样,看得眼睛都有些发直了。 “那还有假?!” 方锐笑了笑,直接将小半碗鸡肉交给她:“罢了,给也是你一样的,拿去吧,等吃过后,再将碗送过去就是了。” 说着,他抹了抹囡囡的丸子头,转身离开。 ——家里还有一顿丰盛的大餐等着,方锐不回去,方薛氏、方灵不会动筷子的。再者,还有枣槐叔一家要去送哪! “锐哥儿!” 这时,身后响起一道婉转的声音。 方锐扭头看去。 三娘子从屋里出来,刚洗过的长发舒展,散发着水润气息,白皙水嫩的皮肤在正午阳光下熠熠生辉,袅袅婷婷过来。 她接近后,一股如兰花般的淡雅香气顿时氤氲散开,混杂着皂豆的清爽气息,沁人心脾,撩人心弦。 ‘这个时代,竟也有这般的清丽动人的人儿!’ 方锐心中暗叹。 三娘子姣好的容貌、细腻白皙的皮肤,放在美女辈出的前世,也能算中上。 当然,她身上最迷人的,还是如水蜜桃般饱满的成熟妇人的风韵气息,摇曳生姿,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 方锐定力不错,并没再失神,只是欣赏地多看了两眼……嗯,雪子。 三娘子若有所觉,似笑非笑盯着方锐眼睛,直将他看得偏过视线,才略过这茬儿,开玩笑道:“半上午的时候,就闻到你家传来的香气了,勾动馋虫,若非锐哥儿伱主动送来,我都要带着囡囡过去打秋风哩!” “三姐姐说笑了,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三姐姐家这一份。”方锐摸了摸鼻子。 “娘,看!阿锐哥送的鸡肉……”囡囡雀跃地跑过来。 “小心些。” 三娘子扶住囡囡,接过她手上的小碗,看了一眼,抬头讶然道:“鸡肉、蘑菇……锐哥儿,这都是好东西啊,弄来不容易吧?” 饶是她,都觉得有些惊喜。 毕竟,年景摆在这儿,就是她家也有些艰难,能存下一些麦糠,高粱面吃饱也不难,偶尔混杂一些棒子面,可同样没油水。 “还行。”方锐打個哈哈,也没细说。 三娘子就聪明地不再问,只是道:“谢谢啦!” …… 给三娘子家送过后,方锐再次出门,去往枣槐叔家。 不比送三娘子家的有小半碗,这次,送给枣槐叔家的,就要少一些:一个鸡头、两三块鸡肉、汤水,再加一些蘑菇。 ——三娘子家、枣槐叔家,虽说都和方家相对亲近,但也是有区别的。枣槐叔家,不过就是前两天说过一句的情分;而三娘子家,自方锐穿越以来,和方家的人情交流、交通往来,都远不是前者可比。 枣槐叔家。 正值午时,正是吃饭的时候,堂屋里,枣槐叔、祥林嫂、阿槐三人面前,各自摆着一碗麦糠糊糊。 这麦糠糊糊不稠,很稀,甚至,可以说是光可鉴人,上面还漂浮着少许柳叶。 一家人吃起来,却好如珍馐美味,珍惜非常。 他家虽说得了方家接济,但也不能胡吃海喝,自是要算着过日子。哪怕方锐说过‘没粮可以再借’,可那不过是:实在过不下去的下策。 真要是不知节制、三五天就胡吃海喝吃完了,就是他们自己,都不好意思,再去向方家借粮。 呼噜噜! 阿槐咀嚼着,咽下一片柳叶,再喝口汤,那嘴中一点点麦糠的味道就中和了苦味,让口中稍稍有了滋味。 “枣槐叔、祥林嫂!”方锐的声音响起。 他方一进门,枣槐叔全家都站起身,来迎接。 祥林嫂连忙去搬椅子,招呼道:“锐哥儿,过来了?坐!快坐!” 她下意识想邀请方锐吃饭,可邀请的话到了嘴边,却没好意思说了,张了张嘴,又重新咽下。 ——倒不是舍不得这点粮食,而是:方家情况不是他家能比,拿这种饭菜招待人,反而有些得罪人的意思。 “不坐了,我就是来送些东西。” 方锐笑道:“我家侥幸得了一只老公鸡,今个儿做出来,拿来些给你们尝尝,也不多,莫要嫌弃。” 咕咚! 阿槐眼睛发直地看着一小碗小鸡炖蘑菇,喉咙下意识耸动。 “这是哪里话?我……” 祥林嫂说了一半,突然停下了,看向枣槐叔——家里是枣槐叔当家做主,她不好擅自应下。 “这太贵重了……那个,锐哥儿……”枣槐叔下意识想拒绝,可嘴笨,不知道该怎么说,表现出来,就有些语无伦次, “一点东西而已,枣槐叔,收下吧!我放这儿了,吃完后碗送过去就行。”方锐说完,也不给枣槐家拒绝的机会,转身就走。 “哎!” 枣槐数没喊住方锐,见他走了,沉默了一下,才道:“做人,得讲良心,咱家要记恩。” 祥林嫂、阿槐都是认真点头。 这时,阿槐眼睛冒光盯着那个小碗,双手擦着衣服,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忍不住开口道:“爹、娘,我吃一块肉吗?就一小块!” “吃什么?!” 祥林嫂一筷子敲了过来,絮絮叨叨道:“这汤汁都是油水,分次倒入锅里,能吃好几顿……煮粥的时候,加一块肉进去,煮烂了就是一顿,也能吃好几顿……鸡头最大,更是能分开,煮两三顿……” “总的来说,对付对付,这些东西,可是能吃好几天哩!” 这话毫不夸张。 这个世道,一块猪皮,做饭前在锅里擦一擦,当做油水,都能用好久,更不用说这肉了。 “哦!” 阿槐闻言,有些失望,耸拉着脑袋,却也懂事,不再提吃肉。 枣槐叔突然开口:“肚里没油水,吃肉拉肚子,一人一块蘑菇吧!” 这个时代,即使疼爱孩子,也不太可能紧着孩子一人吃。 一则,大人是劳动力,要干重活;二来,家家户户普遍孩子多,孩子多了,也就不可能‘三辈疼爱于一身’。 有了枣槐叔开口,祥林嫂才动手拿起碗,分蘑菇,一人一块,枣槐叔的最大,阿槐次之,她的最小。 “谢谢爹、娘!”阿槐顿时欢呼一声,高兴极了,这蘑菇丰润饱满,一看就浸润足了油水,绝对好吃。 他小口、小口,极其珍惜地吃着,等枣槐叔、祥林嫂吃完了饭,催促着洗碗的时候,才不舍地将还剩下的一小块一口吞下。 即使这样,阿槐也舍不得匆匆吞咽下去,一小块蘑菇在嘴角咀嚼了半天,让那个味儿浸润到嘴里、胃里,直到心田里,才能稍稍驱散这日子的苦。 …… 方锐给三娘子家、枣槐叔家送肉,自是有眼尖的邻居看到,引起一片议论。 …… “这年岁,方家竟然还能吃肉?也不知道从哪弄来的?” “黑市吧?不过,其它路子也有可能。方家锐哥儿不是和那个江姓衙役关系不错吗?还有:老方也有些朋友,我看锐哥儿昨下午拎着东西出去了,多半是捡起那些关系……” “是啊,入品武者就是不一样,人家路子广着哩!” …… “咱家上次吃肉,还是在前两年的过年吧?那滋味,都回忆不起来了哟!” “谁说不是哪?这人和人,没法子比、没法子比啊!” “行了,这些酸话,在家说也就算了,出去可兴不得……我瞧着那方家锐哥儿,是个记仇的……” “人家也记恩,不然,哪会大方地送肉?” …… “这方家锐哥儿,可真是大方,那可是肉啊,说送就送!” 菜根嫂从窗口向外偷瞄着,絮絮叨叨道:“三娘子家也就罢了,毕竟和方家一向关系好,可枣槐家竟然也有……” 咕咚! 二蛋站在旁边,眼巴巴地向外张望着,下意识吞咽口水。 看到自家儿子这副可怜样子,菜根嫂脸上满是自责,悔恨如同毒蛇一般噬咬着她的心:“若是……若是当初,不图一时痛快,帮上方家说上一句……枣槐家现在的待遇,就是咱家的了……” 人往往对飘在天上、摸不着的事物,没太大感觉,却对:曾经近在咫尺,从手边溜走的机会,无比遗憾。 孰不知,性格决定命运——菜根嫂的嘴快、小性自私;枣槐叔的沉稳、讲良心,不同的性格,在冥冥中,早就注定好了一切。 “行了。” 福泉叔放下一个编好的藤筐,瓮声道:“眼馋别人家有什么用?咱过好自家的日子就行了。昨晚我拿回来的麦糠,还有柳叶,混杂着一起煮着吃吧!”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中,菜根嫂转身去了。 …… 其实,后悔的又何止是菜根嫂,当初的其它两家,受过方家接济却又偏帮宋大山的人家,亦是悔青了肠子。 …… 方家的这一顿肉,让柳树胡同的邻居门,或是惊叹眼红、或是羡慕嫉妒、或是悔恨难当……不一而足。 人间百态。 …… 方锐从枣槐叔家返回,果然,方薛氏、方灵等着他,都没动筷子。 方薛氏还好,在这个闲晌儿,还闲不住地缝制着衣服。 方灵就…… 这小丫头闻着满屋子的香味,屁股坐不住,扭来扭去,如同椅子上长了钉子一般,可一双大眼睛,始终发直地盯着桌子中央的鸡肉炖蘑菇。 有趣极了。 方锐好笑地摇了摇头,洗手坐下:“娘、灵儿,吃饭吧!” 他没再说‘下次两人先吃、不用等他’的话,因为知道没用,即使说了,她们下次还是会这样。 “哇哦!” 方灵欢呼一声,却依旧不敢动筷子,看了看方薛氏,又看了看,想吃肉、却不太敢夹。 “瞧我做什么?吃吧!吃吧!”方薛氏没好气地哼了声。 昨个儿方锐说的话,她听进去了,也不太抠抠索索、太过节省了。 “是啊,灵儿,我答应过你的,让你今个儿吃个过瘾,就吃呗!娘,您也吃!” 方锐给方薛氏夹菜。 “哎,慢点、慢点!” 方薛氏倒是没拒绝,反而还主动将碗迎了过去,生怕油水滴下来浪费一滴。 “肉吃干净,骨头也要留着,聚拢一起,煮着炖着,都是油水哩!”她絮絮叨叨说道。 方薛氏尝试改变,让儿女在吃的方面,不用太吝啬、太节省,但对食物的珍惜,却是一点都没变。 这是铭刻在这个时代人们骨子里的基因,改不了的。 方锐也没苦着自己,同样夹了一块鸡翅,吮吸汤汁,嚼着翅尖肉,感受美食的滋味在味蕾上炸开。 小小屋子内,盛放小鸡炖蘑菇的陶碗热气腾腾,烟火气息笼罩了三人,桌前,正午的阳光穿透过麻布帘子打下碎金子般的光影。 温馨而又宁静。 这一顿饭,方锐、方薛氏、方灵,三人都吃得很开心、很满足。 特别是方灵,当真是吃了个过瘾,满嘴油光光的,肚子圆滚滚的,肚皮撑大薄薄的都似乎透明起来。 饭后。 叮哩咣当! 方薛氏收拾厨房;方灵舔着嘴角,摸着肚子,一脸满足。 方锐坐在窗前,手中捧着本医书,却没读,看了看厨房中忙碌的方薛氏,又看了看满脸满足的方灵,会心笑了。 ‘即使山珍海味,一个人吃的话,也是没有太多滋味。只有家人聚在一起,在那种烟火味中享受美食,才是最香啊!’他心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