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月亮见闻录》 001 月亮每天升起两次 周游醒过来的时候,巨大的月亮依旧高悬在窗户边上,像是一个,盯着自己看的惨白的人头。那月亮占据了整个窗户的面积,仿佛要把窗户玻璃打碎,挤进房间里。 看了一眼手臂上的智能手表,中午,十一点二十。 周游叹了口气,他想继续睡下去,但他的身体告诉自己,你应该吃点东西。胃里隐隐约约地传来灼烧的感觉,喉头也有些泛酸。 他已经连续睡了十二个小时,从夜里一直睡到第二天的大中午,但这巨大的月亮依旧高悬在空中,惨白的月亮表面发着淡蓝的光,只有光照的强度有了些许的变化,像是从万里无云的深夜来到了乌云密布的阴天。 “如果我没猜错,现在的我,应该来到了传说中的异世界吧。” 水龙头里传来放水的声音,周游在卫生间里冲洗着自己的脑袋。他让自己保持清醒,去思考现在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 “巨大的月亮高悬在天边,比穿越之前的世界至少大上十倍有余,太阳虽然还还挂在天边,但在月亮的衬托下毫无存在感。面对着巨大月亮的时候,我的心里不由自主地会产生一些烦躁与焦虑的情绪,即使睡过十二个小时,这种情绪依旧没有消失……” “也许是面对未知的自然表现,又或者是确实地收到了月光的影响。” 周游擦了擦头发,对着镜子端详起自己的样貌。 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很重,湿漉漉的头发耷拉在脑袋上,像是浸泡过的海草。黑色头发,五官并不立体,但倘若以周游穿越之前的审美来评价…… “比穿越之前的我要帅上一些,勉强打个九分吧。” 周游叹了口气,一些诸如肉身穿越的幻想就此破灭了。另一个世界的他,有着美好的生活,父母健在,刚刚大学毕业的他还找到了一份收入不菲的工作。倘若是肉身穿越,那么按照自己以前看过小说的发展路线,最终主角大概率还能回到原有世界的,但现在自己显然是魂穿…… 那么问题来了,上一个我,是怎么死的? 他尝试回忆起过去,最终记忆来到他在上一个世界最后一次闭眼之前的瞬间。 新买的游戏头盔,电源,熔断,跳闸,而后贯穿颅脑的剧痛感。 “原来是新买的游戏头盔充电的时候没接地线,导致了触电吗……” “这还真是,有些意外啊……” 周游本以为自己的上辈子会死得更有尊严一点的,比如拯救落水儿童最终筋疲力尽被河水冲走,又或者见义勇为之后被持刀歹徒残忍杀害,没想到自己的结局竟然这么普通吗? 但不管怎么说,一切都过去了,接受事实大步向前吧。 一个游戏玩家,因为触电,转生到了拥有巨大月亮的奇怪世界。 “冰箱里有面包和可乐,手臂上有智能手表,房间大概有六七十平,卧室里还有一台个人电脑,说明如今的这位仁兄,至少是一个体面人。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我得花时间搞清楚,我如今扮演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三两下啃完了面包,周游把可乐打开,而后踱步回到了卧室的书桌前。 巨大月亮被他用窗帘遮起来,书桌上摆放着一台触屏手机,一台智能手表,和一台个人电脑,这是目前周游能够找到的所有个人设备。 好消息是,所有的个人设备都可以通过指纹解锁,这一来就不用去琢磨旧主到底设了什么样的密码了。电脑内登陆着一个通讯软件,个人账户名字叫谢治,这就是自己的新身份了。 但与此同时周游也发现了一个坏消息,那就是,他完全没有谢治的记忆,脑子里所有的记忆都是自己作为周游时的所见所闻,但那些记忆内容并没有丝毫的作用,毕竟全是自己上辈子的事儿。 “这下有趣了,我应该以什么样的身份面对谢治的亲朋好友呢?一个失忆症患者?” “在那之前更重要的问题是,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哪些亲友。” 谢治的目光看向电脑上打开的通讯软件,这是一个叫做“真聊”的通讯软件,软件里有三十几个好友,细细地翻下来,没找到自己的父母,都是些完全不知道辈分亲疏的亲戚,以及一些上一次聊天记录都在两年前的实名朋友。 但很快他又发现一个叫做鸥鸥的软件,登陆时海鸥头在桌面上勤勤恳恳地转着圈。在这个软件里,谢治有四百多个好友,他的名字叫做“往事随风”。 “???” 这么有年代感的网名吗?这个世界里今年是几几年? 谢治瞟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2050年3月1日,比穿越之前的世界时间线还要向后三十年。 “难道三十年过去了,网友的取名审美又倒退回去了?” 随口吐槽一句,谢治发现自己的鸥鸥上竟然有99+条未读信息,其中发言最多的人,备注名称叫王大摆。 王大摆:“谢治你跑哪儿去了?开学才几天啊就逃课?孙老头上课点名了!” 王大摆:“兄弟我尽力了啊,帮你喊了到,但是被认出来了,你平时分没了这不怪我。” 王大摆:“兄弟你去哪儿了?一天了,人呢?” 王大摆:“再不回宿舍你要夜不归宿了啊!在哪个网吧通宵呢?” 王大摆:“宿舍检查我跟老陆还有熊瞎子帮你混过去了啊,明天回来记得请哥儿几个吃饭。” …… 从2月27日到3月1日,两天多的时间里鸥鸥产生了一百来条留言,其中王大摆的消息记录有足足七十余条,剩下的几十条,大部分则来自备注名为陆川和熊安穗的两个朋友,留言大意基本也和王大摆相同。 “这位谢治,原来是大学生……吗?看起来异常的成熟啊……” “这么说来,王大摆、陆川、熊安穗就是我的舍友了?” 谢治陷入了沉思,上辈子刚刚大学毕业的他这辈子又要体验一次大学生活,目前还不知道具体是大几,万一是从大一重新开始,那不就是又要经历四年大学? 正思索着,摆在书桌上的智能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来自王大摆的来电,没有电话铃声,也许是原先的谢治把手机设成了静音。 谢治把电话接了起来,尝试着说了一句, “喂……” 电话那头传来巨大的声响, “卧槽你活了啊!我打你二百多个电话了!” 谢治瞄了一眼未接电话记录,二十三个,这孩子有点乘十。 电话那头,王大摆的声音依旧洪亮, “老陆,瞎子,谢老板活了活了,不用打电话给警察了!” 而后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草,真的活了?你没骗我?” 这时候一个较为稳重的声音突然出现在电话旁边, “三天两夜没消息了,电话那头的不会是个假的吧?大摆你让让,我来问他几个问题。” 王大摆又怪叫起来, “这还能真的假的?又不是科幻小说,还能被抓取做人体实验不成?” “哎哎哎,你别拽我衣服啊,我让你说话还不成吗?” 于是那个较为稳重的声音又更清晰了一些。 “谢老板,是我,瞎子。你这几天是一个什么情况?” 谢治握着手机的手迟疑了一会儿,而后决定相信自己的舍友。 “我失忆了,只记得我叫谢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认真的?” …… 王大摆带着舍友们找到谢治的时候,谢治正用自己的电脑搜索着有关这个世界的相关资料。 首先是窗边的巨大月亮,这个世界并非从一开始月亮就如此巨大,月亮的变化产生于五十年前,变化出现的原因众说纷纭。 一些科学家怀疑,月亮变重了,月球表面多出来一些特殊的物质,这些物质造成了月球大小、重量以及轨道的变化;另一些怀疑,也许这是某一种第三类接触,地外生命通过操控月球轨道的变化,试图将地球改造成它们的宜居环境。 总之,从某一个夜晚开始,月球的运动偏离了正常轨道,它从3八万千米外的高空逐渐往地球靠近,最终在全体科学家都认为世界末日即将来临之前,在距离地球5万千米左右的位置重新找到了平衡。 月亮变大了,自转与公转的速度也几乎变成了过去的两倍,这也是谢治从半夜睡到正午,却依旧能够看见月亮高悬于天空的原因。 月亮每天升起两次,而它的大小,在地球人看来,是过去的十倍。 十倍于过去大小的月亮,每次升起与落下都伴随着剧烈的潮汐,而潮汐的变化,又影响了更深层次的地质活动。 一些人们耳熟能详的岛国很快消失了,因为它们所处的火山与地震带频繁产生超级灾害,无论是土壤还是空气都难以支撑人类生存;沿海的国度与城市也因为月亮的变化面临巨大的挑战,骤升的海平面,以月计算的海啸与台风;即便是内陆城市,也因为巨月事件遭受了难以想象的冲击,水循环变快了,所有的河流与水系都变得泛滥……一切的一切都让世界变得不同。 人口迁徙、科技进步、技术爆炸,以及小规模的战争,巨月事件之后的五十年,世界的走向与谢治记忆里上辈子的世界迥然不同。世界人民为了拯救自身最终决定联合,比如亚洲地区的大禹联盟,与大洋彼岸的诺亚联邦。 由于河流与海洋的变化,小型城市很快被放弃,巨型城市的诞生成为必然。新兴的人类聚落被称为“群”,人们居家迁移到新兴的巨型城市群中,成为新城市的一份子。 比如谢治所在之地,便是位于大禹联盟东二群的盐水市,城市的南边有一条巨大的咸水河,河流一路往东通向海啸区。 更准确地说,是在大禹联盟,东二群,盐水市,白石区,振兴路号天光大厦的2八楼2八05室。 谢治从手机上的鸥鸥软件里找到自己的定位,而后把位置信息发给了王大摆。 大摆又开始咋咋呼呼, “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离学校十万八千里啊!” “我也不知道,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这儿了……也许是我租的房子?” “别逗了,不打申请夜不归宿被查到扣学分,你怎么可能在外面租房子?” “这……” “果然是遭遇了人体实验吧!站着别动,哥儿几个这就报警!” 王大摆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熊安穗按到了一边,电话那头传来瞎子的声音, “要报警吗?” 谢治想了想, “不用,我醒过来的时候没觉着自己腰子被噶了,应该是安全的。” 他有点担心,这个世界连巨大的月亮都有,技术爆炸的现在,是否也有仪器能够检测自己其实不是谢治,只是一个魂穿到谢治身上的倒霉蛋。 所以如果非必要情况下,还是尽量不要与有关部门产生联系好了。 …… 房间外面传来拍门的声音,然后还有几个人叽里呱啦的说话声。 谢治把门打开,门外站着三个体态各异的青年人,虽然自己失去了作为谢治的记忆,但眼瞅着几个人都有些面善。 为首的一人穿着卫衣,皮肤偏黑,生着一张大嘴,叽里呱啦地怪叫个不停, “哎呀,兄弟你这个脸都瘦脱相了啊,黑眼圈怎么这么重?是不是被绑架了?” “卧槽这套内面积可以的啊,天光大厦二十八层,我查了一下有七十个平方呢!” “你真的失忆了?你还记得我是谁不?你还欠我五百块钱呢!” 那穿着卫衣的青年上来就勾着谢治的肩膀乱说一通,谢治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仿佛是进了养鸭场。 “我猜你是王大摆,但是我敢肯定我没有问你借过钱。” “切,被发现了。” 这时候谢治又注意到王大摆旁边的两人,左边的一位穿着皮夹克,带窄框黑边眼镜,斜挎一个单肩包;右边的一位穿灰绿色迷彩大衣,身高比其余两人高上一个头,双手插兜,兜里鼓鼓囊囊。 这两位,大概一位是陆川,另一位就是熊安穗了吧。 谢治犹豫了一会儿,想着如何和王大摆以外的两人打招呼。 穿迷彩大衣的青年从大门打开时便一直盯着谢治看,这时看见谢治犹豫,突然笑了起来,把右手从大衣兜里伸到谢治面前, “初次见面,我是熊安穗,他是陆川。” 谢治愣了愣,然后也笑起来,伸出手去,与熊安穗握手。 “初次见面,我是谢治,其他内容还需要兄弟们一起帮忙回忆。” 这时候一旁戴窄框眼镜的青年人也摇了摇头, “你果然失忆了,或者说,现在的你,根本不是谢治。” 谢治的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这是什么桥段展开?才穿越第一天,就要被发现自己其实不是本主了? 他尴尬地笑了笑,但还是有些侥幸心理,于是顺着陆川的发问接着问下去, “为什么这么说?” 陆川“啧”了一声,说, “如果你是谢治,应该会说,儿子们,帮爹好好回忆回忆爹的性格。” “原来我们是这种关系吗???” 谢治摸了摸鼻子,失策了,没想到这群舍友和自己是共轭父子的关系,早知道这样,之前的说话应该更放肆一些的。 …… 昏暗的客厅,三张沙发,一台茶几。茶几上的遥控器正对着电视,三张沙发上坐着四个人,每个人的身前,开着一罐可乐。 戴眼镜的青年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 “那么,从我开始吧,我们交换一下目前彼此的身份信息。” “陆川,21岁,盐水负清大学二年级学生,负清指挥专业,304宿舍舍长,左眼近视300度,散光150度,右眼近视200度,散光120度。” “熊安穗,20岁,盐水负清大学二年级学生,场地维护专业,304宿舍社员,健身协会与长跑协会成员。” “王大摆,20岁,盐水负清大学二年级学生,污染清理专业,304宿舍社员,校话剧社成员,业余演员。” 从东到西,三人依次报上了自己的名号,他们的神情非常地严肃,即使是之前最为咋咋呼呼的王大摆,也显得有些肃穆,这让谢治意识到,他们之间,是有一套专业的交流话术的。 现在的自己应该说什么?自己今年几岁?从事什么专业? “谢治,二十……兄弟们,我现在是真的失忆了,我什么也不记得。” “不,你一定记得。” 陆川再次推了推他的眼镜, “你的眼神很清澈,失忆的人从不会这样。” “现在的你,一定不是谢治,你的体内存在一个新的人格。” “告诉我你是谁。” 谢治感觉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就凝固了,而自己的三位舍友,此时都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十指交叉着把两条手臂撑在茶几上。 我应该怎么办?逃跑吗? 太搞笑了吧,穿越第一天就被身边的人认了出来,并且毫不留情地拆穿。 现在是什么情况,三堂会审吗? 谢治看着坐在另外两张沙发上的三位舍友,大脑飞速思考着,没过多久,他觉得自己的脸变得滚烫,他开始冒汗,一滴汗水从他的鬓角流过脸颊。 三打一,不一定打不过,但是打过之后呢?自己以什么身份生活在这个存在巨大月亮的世界?自己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而倘若连自己的同学舍友都可以轻易看出自己并非谢治的这一层关系来,亲戚朋友乃至自己的父母,一定能够更加轻易地判断出,这具身体里存在另一个灵魂。 谢治下意识地捏着自己的手指,但突然之间,他又注意到陆川与熊安穗的眼神。陆川的眼神盯着自己的鬓角,谢治记得很清楚,那里先前有一滴汗水滴落;而熊安穗的眼睛则瞄着自己的左手,直至刚才,自己握着拳头,紧张地捏着手指。 于是谢治叹了口气,把身子狠狠地向后靠了过去,半个人埋进沙发里。 “随便吧,毁灭吧,怎么样都行,我认了。” “周游,24岁,应届毕业生,刚刚找到工作,一觉醒来就出现在了这个名叫谢治的朋友的身体里面。有关谢治的记忆我一概不知,年方几何,家住何处,又或者是学了什么专业,住在哪个宿舍。” “我唯一知道谢治这个名字,还是通过真聊软件上的个人备注了解的。” 周游瘫坐在沙发上仰起脸去,好让自己的脖子尽可能地放松。 “我知道你们可能会觉得我在开玩笑,但是你们也发现了,我不是谢治。” “我瞒不过你们。” 说罢,周游又叹了口气,静候事情的发展。 但事情的发展却与他想得远远不同,自己的三位舍友,在听完自己的这一番话之后,沉默了片刻,竟然都不约而同地鼓起了掌来。 “???” 不是,你们为了消失的朋友当场报仇我都能理解,你们鼓掌干嘛? 002 人格分裂很奇怪吗 还有什么比穿越第一天就被身边朋友识破穿越者身份更让谢治意外的吗? 有的,那就是你费尽口舌想让你的朋友相信你是穿越者,但他们却只会哈哈大笑。 “你们的意思是,我不是人,我是谢治幻想出来的一个身份?” “不是,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我是一个穿越者啊,我从平行世界的过去穿越到现在,穿越到了你们面前!” “什么啊对对对,我没有开玩笑,我真的不是谢治,我的名字叫周游,星期一二三四五六的那个周,游戏的游!” “你说拥有自己的名字代表我更加稀有更加完善,更具有发展价值?不是,在你们眼里我是什么?奇珍异兽吗?” “能沟通的奇珍异兽?你们在说什么?我是人啊!活生生的人啊!” …… 谢治惊恐地发现,坐在自己面前的三位舍友,没有一位被自己说出的事实给吓到,当自己对他们说出,自己并非谢治而是穿越者周游的时候,他们都以一副“你怎么说都对”的表情和一副哄孩子的姿态,一面严肃认真,另一面又毫不在意地应对自己。 “所以你们就丝毫不为谢治的消失而担心?我现在可是完全没有谢治的记忆,只有我作为周游的记忆啊。你们完全不担心你们消失的朋友吗?” 坐在他正对面的王大摆拿起面前的可乐罐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担心什么,他反正在你的思维殿堂里,现在只是你作为主人格跑了出来而已。” 思维殿堂,主人格,那是什么? 谢治觉得自己的脑子突然有点不够用了,怎么又和人格扯上关系了? 王大摆抿完一口可乐,而后继续说, “倒不如说,现在如果你有谢治的记忆,才比较难办。” 他张开大嘴打了个嗝, “那样就说明,你作为周游的副人格与谢治的主人格开始混淆,而一旦人格产生混淆,基本上最后只能保留其中的一个,这个时候,另一个人格才算死了。” “我听不懂。”谢治老实地摇头。 “那就让我们的舍长学霸讲给你听吧。”王大摆把话匣子丢给陆川。 陆川这个时候正在巴掌大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闻言把自动水笔摁了回去,放进自己的夹克口袋里。 “从哪里开始讲呢……” “从人格分裂开始吧,我来说。” 自从进入房间以后一直一言不发的熊安穗终于开了口,他一直盯着谢治的左手看,即使到了现在,谢治的左手也依旧在不由自主地捏着指骨。 “首先,你不要紧张,人格分裂是正常现象。” …… 人格分裂,一种在五十年前极少发现,并且总是被传得玄之又玄的精神疾病,在巨大月亮发生之后,逐渐地出现在更多人的生活。 也许因为月亮引力改变了潮汐节律,也许是巨大月亮高悬于天空本身所带来的心理压迫,随着月亮与地球距离的拉近,越来越多的人们发现自己的体内存在自我以外的隐藏人格。 巨大月亮发生之前,人格分裂群体在总人群中的占比为万分之一,而巨大月亮发生以后,人格分裂群体在总人群中的占比,一路升高,到2050年最新一次普查时,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一。 来自大禹研究院的报告显示,副人格是人类面对存在高度刺激的外部环境时,响应环境所展开的防御性措施,人类会从无到有地幻想出一个,在他们的设想中,能够完美应对周围极端环境的新人格,这样的人格会替代主人格在极端环境里生存,而主人格此时则会陷入沉睡,直到下一次醒来。 “你的意思是,我这个周游,是被谢治从无到有地幻想出来的?” “我的出生,我的成长,我过去二十四年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谢治在他过去的二十一年里,不断填充完善出来的虚构记忆?” 谢治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和人生观都再一次地收到了冲击,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假的?那谢治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毗湿奴吗?自己的过往经历不过是梵天一梦? “不对,你们让我捋一捋。” “你是一个学生,对吧,一个大学二年级的学生,没有什么特殊身份,也不是什么发现新科学的疯狂科学家。” “确实。”熊安穗耸耸肩。 “你,熊安穗是学生,王大摆是学生,陆川也是学生。按照这个逻辑,谢治,是不是也应该是个学生?” “有点道理。”王大摆若有所思。 “对吧,这可太有道理了!” 谢治此时终于发现逻辑上的漏洞, “我记得我从小到大发生过的所有事儿,每个年级结交到的每一个朋友,每一桩难以启齿的黑历史,每一部喜欢的电影和电视剧,动漫和游戏……” “我甚至记得我上个星期去找工作的时候,被连着问的那些尖锐问题,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毕业生,竟然上来就让我解决服务器高并发!” “如果我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些事情,光靠一个大学生的幻想,能够完美地脑补出这样的所见所闻吗?” 谢治显得有些激动,他已经不在乎自己被不被发现是穿越者的事儿了,他得为自己正名,至少证明一下自己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一个刚刚上大二的普通学生,怎么可能从无到有地把自己幻想出来? “你说得有道理啊,怪不得你的专业课成绩是我们宿舍的第一。” 陆川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我在进行人格观想的时候,总是觉得哪里有所欠缺,原来在进行人格隔离的时候,还要同时为新人格的建立构建一个足够真实的外部环境,形成新旧人格的环境隔离吗……” “你在说什么?” 谢治的眉头深深地皱起来,陆川说的每个字自己都能听懂,但加在一起,就好像是来自外星的语言。 “他的意思是,这些经历,确实都是你亲身经历过的,” 熊安穗接过话来,他从自己的迷彩大衣里也掏出了一个本子,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熊安穗用的自动水笔有些高级,有红蓝黑三支笔芯。 “我在这里画了个小黑人,他是谢治,或者说,谢治的身体。” “小黑人的外面,一圈蓝色的笔迹,代表我们所处的真实环境。” “那么,由于蓝色环境的影响,在小黑人成长的二十一年间,在小黑人的体内,就诞生了一个,小蓝人。” “这个小蓝人,就是谢治本人,也就是谢治的主人格。” “而你,是一个,小红人。” “你这个小红人的诞生,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小蓝人,在小黑人的脑壳里,幻想出了一个红色的环境。” “在幻想出这个环境之后,小蓝人就藏了起来,他让一个小黑人在短暂的时间里,快速经历一个,多重的红色外部环境,” “于是就诞生了你,一个小红人。” “你这个小红人经历的一切,都是你自己经历的,并非小蓝人操控着你去经历的。小蓝人所做的,只是构建出了形成你的一个脑补环境,把你放进了这个环境中。” “等到有关你的一切都已成熟,小蓝人,再把小红人所在的虚构环境打破,” “于是你这个小红人,就来到了小蓝人所在的世界。” “你觉得你在上一辈子的世界死了,魂穿到了现在的谢治身上。实际上恰恰相反,是你所在的虚构世界死了,而你还活着,你来到了真实的世界。” “……” 谢治听明白了,说到底,他们还是觉得自己是被幻想出来的。 而且他们还说的煞有介事,从抽象说到具象,从心理说到科学,甚至从理论说到实践。 “按照你们的说法,我是假的,我的诞生是因为谢治构建出了……” “不,你是真的。” 这次打断对话的是王大摆, “你是真的,是自然形成的,千真万确的,有记忆有感情的,活的人格。” “但是你们刚刚才说,我是被幻想出来的。” 谢治显得更懵了,他感到有些烦躁。 “你没有被幻想出来,被幻想出来的,是你所在的那个世界。” “这和我是假的又有什么区别???” “不是,哈哈哈哈哈哈,哎呀这个我该怎么说,” 王大摆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伸出一只手悬在半空打算比划点什么,但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得出来, “我不好说,总之你这个情况,很特殊,但是是好事。” “好事?” “哎,对,好事。” “怎么个好事?” “孙老头会很高兴,说不定你学期末课程设计和社会实践能拿个a+。” “搞不好还能加学分呢,2分起步。” 谢治感到愈发的迷茫了,孙老头是谁?自己现在的这个穿越状况,怎么又和课程设计社会实践扯上关系了? 不是,你这个世界里的大学这么玄幻吗,穿越还能加学分的? “你们……哦不,咱们读的这个大学,它正经吗?” “你这话说的,怎么不正经,盐水市负面情绪清理大学,盐水负清,咱们可是标标准准的名校学子,还是特殊专业名校,毕业了能直接进负清体制的。” 完了。负面情绪清理大学,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学校,不是野鸡就是传销。 要不还是直接打电话报警吧,救一个是一个,救两个是一双。 “咱们这个世界的报警电话是多少,还是妖妖灵吗?” …… 三位舍友与谢治的交流最终以失败告终,王大摆在沙发上躺成一个大字,陆川摘下眼镜捏起了鼻梁,熊安穗也在一旁撑着额头,示意图写满了半个本子。 “你这儿还有可乐吗?” 沉默良久,熊安穗发出沙哑的声音,说话太多,他觉得嗓子有些冒烟。 “怕是没了。”谢治摇摇头。 “那我们出去找个馆子吧,边吃边聊。” 熊安穗把笔记本关起来,收回大衣兜里。 “你请客吗?”王大摆突然精神了起来,他从沙发里一个鲤鱼打挺。 熊安穗摇了摇头,指了指谢治。 “他请。” “我请客?” 谢治眨了眨眼睛, “我连我身上有多少钱、这些钱在哪儿都不知道。” 一旁的陆川把眼镜戴回鼻梁,笑了起来,露出整齐的白牙, “没事,我来教你。” “你手机里有一个叫做联盟信用的app,对,就是那个蓝色的,咱们世界里的人吃饭付钱都用这个,点开它,再点击个人页详情,你就能看到自己目前身上有多少信用分了。” “哦,信用分就是咱们这儿的钱。” “第三方支付软件?那种过时的东西我们早就不用了,现金啊,银行卡啊,第三方软件啊,都是在我们出生的时代就被扫进垃圾堆的玩意儿。” “点击个人页详情,对,需要你验证一下自己的瞳孔信息。” “很简单,对着你自己的手机照个镜子做个脸部采集就行……” “卧槽,你身上怎么有这么多钱???” 陆川的声音突然震惊了起来, “个十百千万,十万……你身上有三百多万大禹信用分???” 而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卧槽声,王大摆和熊安穗“刷”地一下冲到了谢治的手机跟前,一遍又一遍地数着信用分余额的位数, “三百多万分,足够在市中心买一套一百来个平方的商品房了!” 王大摆看看手机屏幕,又看看谢治的脸, “没想到啊没想到,谢老板你竟然瞒了我们一年,直到这次主人格沉睡,才让我们发现了你是一个隐藏的大土豪!” 熊安穗也有些惊讶, “三百多万啊,我爹妈几十年的存款加起来估计也就这个数,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也许是谢治……我是说我的父母给我的?” “这不可能,私人和私人之间,超过五万的大额信用分是无法转让的,你可以让你的父母帮你买东西、交学费甚至买房子,但是你没办法让他们打五万信用分给你。” “或许是每次打款四万多,打个七八十次呢……” 谢治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他自己也觉得这不现实。 与此同时,他又想起了之前自己搜索真聊软件时,找遍软件也找不到备注为父母的联络人。 谢治觉得,盘旋在自己头顶的谜团越来越大了。 从他醒来,疑问像是潮水一般接踵而至,有关世界的疑问还没有解决,学校的疑团扑到自己面前,人格的问题才抛出来,信用分的问题又变成了自己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身上的钱,实在是太多了啊。 我,究竟是谁? 或者说,谢治,究竟是谁? 我真的是一个大学生吗? 作为一个大学生,我的身上为什么会有三百万信用分? 为什么谢治的真聊账户里找不到谢治父母的联系方式? 又为什么,自己明明是个大学生,却会从天光大厦的2八楼醒来? 这间房子是我租的或者买的吗? 我被人绑架了吗? 我……到底是谁? …… 谢治的思绪不断地盘旋,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螺旋桨飞速旋转的直升机,但却始终没办法从原地起飞。 这时候,谢治的耳旁突然响起了陆川的声音。 他的思绪重新回到现实。 “这么看,我们暂时不能去吃饭了啊。” 谢治听见陆川这样说。 “为什么?”王大摆突然一愣,他已经摸到门边,准备穿鞋了。 陆川推了推窄边眼镜, “既然谢治是在这间屋子里苏醒的,又没有被限制任何的人身自由,而他的信用账户里还有三百多万信用分,那么我们完全有理由推断,这间屋子,2八05室,即使不是我们的好哥们儿买的,也至少是一间长租房。” “此刻沉睡的谢治,在失踪的三天两夜里,到底经历了什么?又到底在谋划着什么?我想,所有谜团的答案,都在这间七十平的房屋当中。” “密室,谜团,未知,失忆的当事人,三百万的惊天巨款……难道你们不想知道这背后的真相吗?” “但那和我们先去吃饭有什么关系?”王大摆一脸匪夷所思。 “万一我们一旦离开这间房屋,所有我们想找的线索都会消失呢?” “万一我们一旦离开这栋大楼,这栋大楼里所有的活物都会被摧毁呢?” “万一如果我们无法解开谜团,天光大厦就会变成情绪污染场呢?” 陆川的表情一脸严肃,他的句子里夹杂着一些谢治听不懂的短语,但他的大意谢治明白,自己想找的答案,也许就在这间房屋当中。 “需要这么严肃吗哥们儿!” 王大摆忍不住张大了嘴,欲言又止, “我们只是四个大二学生,哪里会遇到这样的这么巧的巧合?天光大厦离市中心也就二十来公里,这里再怎么想都不可能会出现污染场吧!” “大摆,听舍长的,我觉得舍长说得有道理。” 声音有些沙哑的熊安穗也折返回来, “还记得我们入学后的第一课学的什么吗?” “在巨大月亮照耀之下,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003 三百万富豪的房间 存款三百万的年轻富豪竟是我自己。 谢治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一亮一熄地按着手机的息屏键,看着联盟信用软件里七位数的存款余额一言不发。 过去的十几分钟,自己与三位舍友一起把整个2八05室都翻了个底朝天,然而翻来翻去,除了一早就发现的个人电脑、智能手表和目前手上的这台手机以外,整个房间里,依旧是没有找到任何可以称之为线索的内容。 个人电脑里没有任何个人文件,手机备忘录里也没有保存任何的日记和线索,只有真聊一类的软件里,记录着谢治的真名,但除此而外,依旧没有任何的有效信息。没有父母的联系方式,仅有的几个看起来像亲戚的备注,也都是叔叔、阿姨之类的称呼,众人推测之下,认为即便不是路人,也大概率是仅有过一面之缘的远房。 一筹莫展。 “这间房子干净得就像是从没有人住过一样。” 王大摆从卫生间走出来,甩了甩刚刚洗完的双手,而后坐到了谢治身边, “衣柜里没有衣服,厨房里也没有厨具,毛巾架上没有毛巾,甚至卷纸箱里都没有卷纸。” “没有卷纸……” 谢治挑了挑眉毛,看了一眼王大摆湿漉漉的双手,而后默默地往远处挪了挪。 王大摆双手的甩动突然顿了顿,他注意到谢治的动作了, “额,我想你理解错我的意思了,我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 “好的你不用说了,我理解,我完全理解。” “你理解就好……你理解了就不要再挪远啊喂!” 这时候陆川的身影出现在卧室的门口,他的眼镜戴得有些歪,两只手上沾着灰尘,显得有些狼狈, “来个人,我在卧室的床底下发现了点东西,但是手太短了,够不到。” “我来。” 王大摆双手一撑,从沙发上站起来。 “你发现了什么?” 熊安穗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在先前的调查中,他发现厨房里装着净水器,于是用可乐罐子接了一些净化水喝。 谢治则是盯着陆川的脸看,他从陆川的脸上看到一种焦虑。 这种焦虑是之前未曾有过的。 “我发现了,一张面具。”陆川说。 …… 一张面具,准确地说是一张破碎的白色面具,摆在三张沙发正中的茶几上。 白色的面具上有两个窟窿,分别开在左眼和右眼的位置,嘴巴的部分则是一个黑色的向上括号,看起来像是微笑。 面具的破损从嘴角开始,裂痕一路划过鼻骨,直到左眼处停下,像是被用剪刀从旁边剪开,但剪到一半,又收了手。 谢治从面具上感受到两种情绪,一种情绪是满足,而另一种则是诡异。 诡异的情绪自然很好理解,一张奇怪的面具出现在失忆之人的房间,不管怎么想,这样的面具一定与自己有关系。 但谢治同时又感觉到一种满足的情绪,只要他的目光投向面具,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一种可能存在的满足,仿佛只要他戴上面具,就可以收获全世界最令他满足的成就,走上前所未有的人生巅峰。 一个声音从他的心底响起,“戴上它,你将拥有一切。”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但手伸到一半,却碰到了同样向面具伸去的另一只手。 那只手来自王大摆。 谢治与王大摆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震惊。 那之后不到一秒的时间,王大摆与谢治又瞟了一眼另外两名舍友,发现熊安穗与陆川也处于一种迷离的状态,他们同样对着面具伸出手去。 于是双方十分默契地点了点头,各自推搡了一下离自己更近的舍友。 熊安穗从迷离中悠悠地醒转,才发现自己竟然在恍惚之间失去了自我意识,不禁自言自语, “这究竟是什么……” 而同样从迷离中清醒的陆川却显得有些释然,他紧绷的肩头舒缓下来, “它的名字,叫做满足面具,经常出现在情绪污染场当中。” “这就是教科书里说过的满足面具?不像啊?” 王大摆皱起了眉毛, “我记得教材里提到的那个,是一个开怀大笑的表情,书里还提到,所有人见到满足面具之后都会不由自主地想把面具带到脸上,再也不与面具离开。” “但是这个,显然没那么大的魔力,我只是和谢治的手稍微碰到了一起,就从他的影响里挣脱开了,而只这么一挣脱我就好像有了抗体,再看它的时候,它已经没那么吸引人了。” 王大摆说话期间,陆川则从皮夹克的内兜摸出一副皮手套,戴在手上,而后把面具拎起来仔细观察, “他确实不是教科书里的b级污染物满足面具,倒不如说,如果他是的话,我们从进入这个房间开始,就会感受到面具里负面情绪的影响了。” “对面具的渴求和占有欲会让我们发了疯地去寻找面具在哪儿,我们会下意识地觉得这个房子里有我们毕生所求的那个终极目标,如果找不到,便会后悔一辈子。” “但我们显然没有,直到面具被摆上桌子,近距离地被观测,我们四个人才被它影响。” 陆川眯着眼睛端详着面具,但他的说话很快被王大摆打断了。 “怪不得呢,我就觉得你之前不对劲,嘴里嘀嘀咕咕说什么,如果我们离开这个房间,不去寻找这个房间里的秘密,就会后悔一辈子,原来是受了这张面具的影响。” “确实。” 一旁的熊安穗也点点头, “在刚才对整个房子的搜查当中,也是你搜查得最彻底,连柜子背面和床底下这种角落都完全不放过。” 陆川老脸一红,哂然一笑,借势把面具又放回了桌面上, “我这不是关心舍友吗?怎么就是被面具影响了。” 陆川脱下自己的皮手套,盖在破碎的白色面具上,继续讲解道, “如果我没猜错,这张面具,应该是b级污染物满足面具的仿制品,我们暂且叫他,破损的劣质满足面具。” “什么奇怪的网游命名法。”王大摆不禁吐槽。 “噤声,让我继续讲。” 陆川推了推自己的眼镜, “根据污染物分类专业课上学到的知识,级污染物在拥有一定程度上摄人心魂的力量,能够近距离地影响能够观测到他的正常人,但意志坚定者仍能够通过自己的精神力从污染影响里挣脱,因此,这个破损的劣质满足面具,目前的评级,应当是级。” 谢治若有所思,也许这就是自己醒过来之后不愿意离开这个房间的原因?自己就睡在面具的正上方不到五十厘米处,受到的面具影响必然是有些强烈的。 “这个我懂。” 王大摆点点头, “上交给负清部,可以拿到至少五千信用点。属于小发财的范畴。” “这可不是小发财的范畴,” 陆川托了托眼镜架子,打断了王大摆的发言, “绝大多数情况下,污染物只有在状态良好造型完整的情况下,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影响力场,但如今我们手里的这个面具,破损程度,至少是百分之七十。也就是说,如果它完好无损,其诱惑能力,至少是目前水平的两到三倍。已经是标标准准的级污染物范畴了。” “你的意思是,这张面具,交到负清部,至少值五万?” 王大陆试探性地发言道。 “不,我的意思是,如果这张面具没破损,我们今天的四个人,都得死。” 陆川往后一仰脖子,靠到沙发的背垫上, “我们四个大学狗显然是没有赚这五万的能力的,如果真的遇上了级污染物,恐怕是只能在墓碑上追订一个二等功了。大学还没毕业,还没进入负清体制,就因公殉职了,负清师的命运,很神奇吧?” “你这话说的可真不吉利。” 王大摆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 “所以按照你的推理,这张破损面具,又是如何从级变成级的呢?而他,又和我们正在寻找的,谢治失忆之谜,又什么关系?” “那就得问,谢治谢老板本人了。我觉得最大的可能是这样的,跟我们日夜相处一年多的谢老板,实际上的身份却是某种隐士豪侠,他总是致力于穿梭在城市之间,解决各种各样的情绪污染问题,这个级破损面具,就是他的杰作。” 陆川转过头,看向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谢治,而后又把头转向熊安穗, “不过在此之前,还得麻烦我们当中最有教育家天赋的瞎子同志,来把目前的所有情况汇总给谢治,至少能让他明白,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局面,我们又将经历什么。” 坐在一旁默默喝水的熊安穗忍不住叹了口气,而后把水杯放下来, “那我们,就从污染场开始讲起吧。” …… 情绪污染,一个巨大月亮发生之后诞生的概念。 月亮引力带来的巨大能量,以传统科学难以解释的程度冲击着普通人的生活,地质活动的加剧只是表面,对人类生存影响更剧烈的,是月球引力所深刻影响的人类情绪。 几乎每个人,在巨大月亮的照耀之下,都不可避免地会陷入负面情绪——焦躁、烦闷、恶心只是最基础的,仇恨、憎恶、恐惧乃至抑郁厌世则更为高级。 巨大月亮照耀之下的世界,负面情绪与人类活动如影随形。在最开始的战栗与恐惧之后,人们很快适应了负面情绪与人类的共生,心理咨询与心理治疗成为新时代的热门职业,而这些职业也有了一个新的大类称呼,那便是负面情绪清理。 而这,也是盐水市负面情绪清理大学建立的原因。 大禹联盟一共有十六所负清大学,分别坐落在从南到北的十六个巨型城市群当中,盐水负清便是其中之一。 每年,盐水负清大学为社会输送上百名优秀的青年毕业生,这些毕业生,绝大多数都会走上负面情绪清理的岗位。他们中有的会成为社会人才,前往咨询所与病院,成为优秀的心理医生;而另一部分,则会走上战斗的岗位,加入负清部体制,成为与情绪污染作战的特殊人才。 而污染物与污染源,就是情绪污染案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 “我有点没听明白,这个污染物与污染源,是两个不同的东西吗?” “确实,污染物,一般情况下是没有生命的物体,而污染源,则都是人类,是那些在体内聚集了过量情绪能量,难以控制最终泄露形成污染场的,活人。” …… 情绪,是一种能量。 这种能量在巨大月亮事件发生之后,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情绪污染案件逐渐为世人所知。 负面情绪随着时间与环境的改变在人体内堆积,倘若不及时清理,堆积的负面情绪就会超出它的临界值。我们把这种临界值称作情绪聚合界限。 一旦超过聚合界限,负面情绪的堆积速度就会陡然加快,倘若你置身其中,你会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来自世界的恶意,所有的黑暗绝望都涌向你。 这时候,你就会成为一个负面情绪的黑洞,你会自发且迅速地从外部环境里吸收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能量,直到自己到达又一个临界点。这个临界,我们称之为泄露临界。 人体内的负面情绪超过泄露临界,你就会从一个不断吸收负面情绪的情绪黑洞,变成一个开始无意识释放负面情绪的传染源,而这,就是污染源的由来。 所有在污染范围里的人类都会被你的情绪所影响,这种影响并非基于他们的本意或者你的本意,而是你无意识污染的结果,而情绪的传染又增大了污染场内的负面情绪能量浓度,各式各样的负面情绪充盈在你的周围,就像泄露的瓦斯逐渐充满封闭的房间。 这之后不久,第三临界点就到了,我们称之为,爆炸临界,情绪的爆炸。 人体对负面情绪的承载负荷达到极限,污染场内的负面情绪浓度也达到极限,这之后,只需要一点点火星,情绪爆炸就会把整个污染场炸得天翻地覆。 而最好的火星,就是人性。 在第三临界点到达以后,只需要小小的火星,只需要那些没有被污染的,乐观开朗积极向上的人类们,稍稍踏足到情绪污染场当中,便会引发堪比导弹袭击的巨大灾难。 也许是被爆炸连根拔起的城市,又或者是直径上千米纵深五十米的半球形废墟……有关情绪爆炸的诸多惨案,都被记录在负清部的档案与爆炸发生当地的历史陈列室中,它们,是全人类都需要铭记的灾难。 …… “我又有问题。” 谢治继续举手, “按照你的意思,污染物与污染源,是一定会出现在污染场当中的?” 熊安穗点点头, “大多数情况是,但不绝对。” “污染源的出现一定代表着我们身处污染场中,但污染物的出现并不一定。尤其是我们手里的这张面具破损严重的情况,我更愿意推测,这张面具是失忆之前的你,从污染场里缴获并带了出来,而不是我们正身处一个正在发生的情绪污染场当中。” “……” 谢治突然有些哑口无言,按照你这意思,合着这都是你美好的猜测吗? 他刚要开口,王大摆却急不可耐地抢过话头, “不是,按照你的意思,就是你啥都不知道,但是你凭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就觉得这里肯定不是污染场呗?” “那我还能怎么办吗!” 熊安穗突然也急了起来, “我总不能说,现在我们就处在一个巨大的污染场当中,甚至可能整个天光大厦都已经变成了污染场,嘿,兄弟,我们死翘翘啦!一个宿舍团团圆圆!” 眼见宿舍里两兄弟就要吵起来,谢治毫无办法,只觉得自己的心里也越来越急,却想不出任何的解决途径来。 一旁的陆川却腾地一下突然站了起来,一左一右,两个巴掌打在了熊安穗与王大摆各自的脸上。 刹那间,整个客厅寂静无声。 “你打我……”王大摆涨红了脸,“我爸爸都没……” “都安静!” 陆川的声音骤然间高了八个分贝,而后又低下去, “我们已经被感染了!就在刚刚!你们没有发现自己的不对劲吗!我们四个人,每一个,都变得异常地焦躁!” 谢治一惊,随即发现了自己的异常。他猛然转头看向桌上的破损面具,只见破损的裂口周围,面具上那原先是微笑的表情,此刻正逐渐地将自己的嘴角咧开! 他的神情逐渐又迷离起来,但这种迷离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因为一只手掌很快出现在破损面具之上,抓着面具和面具上的皮手套就开始奔跑起来。 是陆川! “陆川你要做什么?!”王大摆大惊,整个人还有点游离在状况外。 “开门!”陆川大喊。 反应过来的是熊安穗,他从沙发背上翻了过去,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拉开房门。 这之后,陆川也冲了出去,把面具和手套一起,顺着走廊,扔下了二十八楼的阳台。 谢治看着破损的面具与两只皮手套上下翻飞,逐渐缩小成蚊子大小,落进小区的绿化带里。 “卧槽!五千块钱!”王大摆此时才反应过来,腾地一下就扑出了门,更是要跟着那面具一起跳下楼去。 但他一瞬间便被身高一米九的熊安穗从身后一把抱住,又以一种擒拿搏击的姿态摔到了地板上。 “你疯啦!命不要啦!” 王大摆的眼神这时候才恢复了清明。 004 原来我是这样的人 天光大厦,二十八层,2八05室门前。 四个刚刚劫后余生的大学生八目相对,从各自的眼神里感受到对方的迷茫。 他们不理解,为什么几分钟之前还只有级污染能力的破损面具,在数分钟之后,就仿佛是解开了什么封印一样,让他们四个都无法控制自己。 熊安穗此时还紧紧地抱在被摔倒在地的王大摆身上,他缓缓地把王大摆松开,看向在阳台边上大喘气的陆川, “现在怎么办?” 陆川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 “报警。” “打哪个电话?” 王大摆依旧有些游离在状况外。 陆川叹了口气, “打咱们的专线,直通负清部的那个,井号键加一。” “噢噢噢噢!” 王大摆这时候才突然醒悟过来,他从地上把自己撑起来,而后掏出手机开始拨号。 几声忙音之后,电话很快被接通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冷冽的女声, “负清部专线,工号幺二七,齐曦。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 “我我我我要报警,我们在天光大厦看到了满足面具!”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顿,而后骤然提高了一个级别, “请详细描述目前情况!人员伤亡情况如何?污染场状态如何?你们确定你们看见的是满足面具吗?” “我们是……” 王大摆组织起语言,却看见陆川朝他伸出手去。 “电话给我,我来说。” “我们是盐水市负面情绪清理大学的四名大二学生,我叫陆川,指挥专业,学号20501504。我确认我们正在经历一场情绪污染事件,目前已经探测到的污染物疑似仿制品满足面具,面具有破损,危险等级至少在+。” “污染特征为,心跳加快,占有欲增强,希望把面具带到自己的脸上,以及自我意识的消退。我们把破损面具扔到了楼下绿化带里,目前暂无人员伤亡,行动能力均无影响。” “我们的位置是,盐水市白石区振兴路天光大厦,我们现在在2八层。”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应该是接线员一边接听着汇报,一边在做着有关案件现场的相关记录。 听见陆川的汇报告一段落,键盘敲击的声音也随之慢了下来,齐曦在电话那头开了口, “汇报已接收,我们将在二十分钟内安排最近的专业负清师前往支援,负清小队到场之前,请尽可能地远离污染场,并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 “远离污染场……好的,我们了解了。” 陆川看了一眼舍友们,然后点了点头。 “好的,那么接下来保持电话信号的畅通,在与负清师取得联系后,我会第一时间通知到你们。” 与负清部的电话暂时终止,陆川把手机还给王大摆。 “所以现在咱们是怎么个状况?” 谢治忍不住发问,直到现在他依旧有些在状况外,就好像近距离地观看了一场剧情紧凑节奏感强烈的悬疑电影,但自始至终自己都好像是个局外人。 “负清部接管了,说二十分钟内会联系到专业的清理师来处理天光大厦的问题。负清师到来之前,我们需要抓紧时间撤离这座大楼。” “走电梯吗?” 问话的是王大摆。 “你是在问废话吗?” 回答的是熊安穗, “当然是走楼梯。” …… 消防楼梯里,四位大学生排成一字队,蹑手蹑脚地向楼下走去。 谢治背着双肩包,包里装着笔记本电脑,走在队伍的中间。 王大摆在队伍的最前头,因为他手脚最长,跑得最快,遇到危险也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陆川则走在队伍的最后头,负责观察全局,同时也应对未知的威胁。 从2八05室走到消防楼梯入口是经过电梯门的,王大摆一开始还依旧不死心,想着坐电梯下楼,而后被陆川拉住卫衣帽子,生拉硬拽地拽进了楼梯通道内。 “我还是搞不明白,为什么有电梯不走,偏偏要走楼梯?” 王大摆的声音从队伍前头传来。 “两个原因。” 陆川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追过来, “一方面,情绪污染场形成的同时,场地内的电磁场与其他的能量力场都有可能发生紊乱,如果我们坐电梯下楼,有一定的概率会被困在电梯内,还有相当的概率被错乱的电磁场安排到错误的楼层。” “你也不想电梯门打开,明明按的是一层,却直接跑到了33层顶楼吧;或者停在某个怪物横行的楼层,电梯门一打开尸横遍野,完全变成了自投罗网的口粮。” “污染场里会出现怪物?” 谢治终于找到话题加入了进来, “什么样的怪物?” “什么样的都有,” 回答的是熊安穗, “会动的血肉团块,散发腐臭气味的僵尸,手里拿着鲜艳气球的小丑,五官都被缝起来却能跑能跳的巨大布娃娃……” “污染场里的怪物都是因为污染源对场地的污染而出现的,它们是污染源负面记忆与负面情绪结合的怪物,会疯狂地攻击所有进入污染场的人。” “我还是觉得不应该叫他们怪物。” 王大摆的声音又从队伍前面传来, “他们只是被重度污染的正常人而已,只要能够脱离污染场,并且解除身上的污染,依旧是能够回归正常生活的。所谓的怪物,更像是来自污染源的,一件强加在他们身上的皮套。” “就像是商场促销会请的毛熊人偶表演吗?” 谢治举了个例子。 “差不多吧。”王大摆耸了耸肩,“总之我觉得每个人的生命都是生命,我们来学负清专业,就是为了将来能尽可能地从污染场里救出更多的普通人来,平时的交流里,还是不要把那些被重度污染的情绪病患者叫做怪物为好。” “你会吃亏的。” 这次说话的是陆川, “它们在污染场里大肆攻击普通人,做着怪物才会做的事情,说着你完全听不懂的,它们长得奇形怪状,所作所为也毫无底线,但是你却要坚定地把它们排除出怪物的行列,说它们也是你想拯救的人。” “现在是你还没遇到过污染场怪物所以才这么说,等你真正因为这些怪物的攻击受伤甚至失去生命,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熊安穗接着陆川的话继续说, “污染场里变成怪物的情绪病患者,自然可能有痊愈的希望,但那也是在污染被解决之后,又熬过致死率超过百分之五十的康复治疗之后,才有一定着一定的可能。他们在污染场里的时候,就是杀人的怪物,我们不能在这种时候心存仁慈之心。” 谢治走在队伍的中间,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是经历了一场舍友辩论,心想,我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但当前剑拔弩张的氛围似乎让自己完全找不到时机发言,即使发言,也全然不知道说些什么,于是欲言又止了半天,想想还是做个听众好了。 “唉,随你们的便吧。” 王大摆突然大手一摆,交叉到自己的脖子后面, “我有我的信念,反正我是不会伤害污染场里那些被污染的陌生人的。” 于是一段争论到此为止,只留下谢治略感疑惑,这就结束了? 也是,大学舍友的感情本就如此,观点不合扯两句,过个三五分钟又全当做无事发生。 谢治一边在内心感慨着,一边突然想起了自己上辈子的舍友,不知道当时的舍友们如今身在何方呢?有没有找到工作,又有没有建立自己的家庭? 他自然是听明白了如今的舍友们在2八05室与自己说过的那些对话,自己穿越之前所处的世界是原先的谢治幻想的,自己的那些舍友也可能是被那个谢治幻想出来的,但谁又能说,如今的世界一定不是一个幻想世界呢? 谢治抬起头,看了一眼楼梯吊顶上的照明灯, 也许我们现在的世界同样是假的,也许我正处在一本小说当中呢? 因此是真是假其实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的感觉与记忆,在这一刻是真实的。 我的身边围绕着三个新的舍友,他们为了各自的理念而争执,甚至吵到我耳朵疼,因此,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在此时此刻的我看来,是真的。 实在不行,就当做一场游戏嘛。 反正在我看来,上辈子的自己已经死了,那么穿越之后的这一辈子,活着的每一分钟都是赚的。 “呼——”谢治一边继续走下楼梯,一边突出一口浊气。 他突然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这个举动让王大摆、熊安穗与陆川都显得有些疑惑。 “你怎么了,又被满足面具影响了吗?” 王大摆转过头来抬头看向谢治,露出一个额头的抬头纹。 “我想明白了,过去的我是否存在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的我,每时每刻的感受都是真实的,我真实地生活在这个世界里。” “哈?” 王大摆张大了嘴巴,他完全不理解自己的舍友在讲什么。 “不是,兄弟,你是在污染场里感悟人生参透哲学吗?” “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 陆川点点头, “大摆说得对,有关哲学的话题未来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交流,但是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从这座天光大厦里走出去。” 他瞥了一眼楼梯间墙壁上的楼层号码,谈话之间,他们已经走了十二个楼层,楼梯号码从二十八变成了十六。 “加把劲吧,还有十六层爬一下就到底。” 谢治点点头,表示理解,于是不再言语,只是跟着队伍一起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然而,四个人还没走过一层,楼梯间里却突然响起了手机铃声。 “就像阳光穿透黑夜,黎明悄悄划过天边……” “谢治,你的手机。” 熊安穗指了指谢治的衣服口袋,智能手机在里面一边震动一边唱歌。 谢治眨眨眼睛,这个时候,会是谁给自己打电话呢? “骚扰电话吗?” 谢治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发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井1”。 “负面情绪清理部门?” 王大摆的脑袋凑过来, “他们和负清师联系上了?可是为什么不是给我打电话?” 陆川也觉得有些奇怪, “谢老板,负清部刚刚留了你的电话吗?” “好像是没有。” 谢治摇摇头,然后又更快地摇摇头, “不管这么多了,总不能晾着负清部的人,有什么疑惑接了电话顺手问问呗。” 谢治把电话接起来,顺手开了一个免提。 “喂,您好,我是谢治。”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甜美的女声, “您好,尊敬的疯狂剪刀先生,这里是盐水市负清行动组!我是工号幺零六号的白水!您的专属接线员!” “我们查询到您目前的所在位置距离一个级污染场所非常接近,距离不到一公里,于是非常抱歉在饭点打扰您,不知道您现在是否方便,如果您方便的话,我就不再联络其他负清师,直接在超载人格上为您派发任务!” “……”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而后是谢治试探性的发言, “您说的这个级污染场所……是位于白石区振兴路的天光大厦吗?” “天哪!您已经在污染场所了吗?竟然对场所情报了如指掌!” “额……我现在在天光大厦的……十六楼。” “您的责任感一如既往地像冬天的暖手炉一样温暖!那我明白了,我这就为您挂载这个任务,相关的任务情报我会在三分钟内传到您的超人软件里!祝您马到成功,如过去一样剪断一切负面情绪!白水先不打扰剪刀先生工作了,任务结束后再见!” “啊……不是,我……” 电话那头的甜美女声说话速度很快,在谢治还没反应过来上一句的时候,下一句已经像连珠炮一样接了过来,而当谢治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应该和电话那头说一下自己的状况时,白水已经说完了结束语,并且把电话挂断了。 屏幕上显示出五个大字,“通话已结束。” “……” 谢治握着手机的右手莫名地颤抖起来,久久沉默不语。 他的周围,三位舍友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与巨大的震惊当中。 最终还是性格最活泼的王大摆微微地举起了手,试图发言, “就,我刚刚听见,负清部的电话里,称呼你叫,疯狂剪刀先生?” “好像……是这样。” 谢治抬起头,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还有一个叫做白水的小姑娘,是你的专属接线员?” “好像……是这样。” 谢治的左手从自己的头发上滑下来,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我还听到电话里说,要把这次天光大厦的污染案件,直接派到你手机上的一个app里?那个app叫什么?” “超人。”熊安穗插进话题里。 “超载人格。”陆川听全了。 “好像……是这样。” 谢治叹了口气,他真的什么也不理解,但是恍惚之间,他又好像什么都理解了。 为什么自己的联盟信用账户里有三百万,为什么自己的床底下会有破损的污染物面具,为什么自己会隔三差五地逃课离开校园,又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情绪污染场的中央…… 通了,这样一来就全解释得通了。 “疯狂剪刀,大禹联盟负清师排行榜排行第三百七十六位,东部第二城市群负清师排行榜十九位,出道三年,破解类污染场案件八十二起,类污染场案件二十四起,b类污染场案件九起,上缴各类污染物一百一十五件……” 陆川站在高于众人数级台阶的楼梯上,一字一顿地读着刚刚从搜索引擎上搜来的“疯狂剪刀”相关讯息。 “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疯剪……” “我早该想到的,那张满足面具的仿品上的破损裂痕,分明就是剪刀的痕迹,而盐水市里满足条件的负清师只有一个,那就是排行第十九位的疯狂剪刀……” 熊安穗此时也显得有些激动,但他的激动却与王大摆和陆川有所不同。 自从负清部的电话挂断,比谢治还高一个头的熊安穗就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站在原地不停地搓手,脸上露出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最终,熊安穗还是开了口, “那个,我能不能要一张你的签名……我是你的粉丝啊,我可太喜欢你了!” “停!都给我打住!” 谢治突然抬起了手,把喧闹的众人压了下去。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兜里,又搓揉起自己的脸。 “疯狂剪刀的事情先放到旁边,按照你们说的,我现在是谢治的另一个人格,我并不知道疯狂剪刀这个人格发生的任何事情。我可以是疯狂剪刀,我也可以因为疯狂剪刀这个身份赚到三百万,但至少现在,那些事儿都不重要。” “换句话说,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我,谢治是疯狂剪刀,在遇到你们之前,我失踪的三天,和主人格的沉睡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王大摆恰到好处地接了上来。 谢治重重地叹了口气, “意味着,这栋大楼里,存在着连疯狂剪刀都打不过的东西啊。” 话音未落,下方的楼梯通道里传来巨大的闷响声,像是一扇门被重物撞开。 而后是密密麻麻的脚步声,那些脚步声,从下而上,朝着谢治四人奔涌而来! 005 脖子往上,是月亮 “见鬼,是情绪怪物!” 熊安穗撑着栏杆往楼梯下看,只看见黑压压的一片,全是穿着黑色西装的人,但那些人与普通人又有着极大的不同,他们的脖子上长着的并非正常人类的头颅,而是表面坑坑洼洼的巨大圆球头套,足足有两倍正常人类头颅的大小! “它们的脖子上长着月亮!” 王大摆大喊起来,他看见楼下的那些黑西装们张牙舞爪着,其中的几个黑西装朝着自己的方向抬起头来。 那些黑西装头上的月球头套,赫然长着五官!它们的眼睛足足有正常人的四倍大小,而嘴巴更是从一只耳朵咧到另一只,占满了近乎半张月亮头! “他们能看到我们!” 王大摆身形一颤,而后迅速从楼梯上缩回头来。 但不管他缩不缩头,那些黑西装月亮头们显然已经发现了位于他们头顶上的四只大学狗,又或者说,他们从冲进消防梯开始,所寻找的,就是这四个敢于在此时此刻逃往楼下的羔羊! “不一定是看到的,也许靠听,也许靠闻。” 陆川此时却显得异常冷静, “他们一开始撞门的时候,是绝对看不到我们的,所以看到我们的可能性不大,我更偏向于是通过某种其他的方式感知。” “往上跑。” 谢治突然开口。 “往哪儿跑?” 陆川看向谢治,只见他眉头紧锁,但眉眼间却有种确信的表情。 “往回,回到我们一开始的地方。” 谢治这样说,而后转过身去,开始狂奔。 …… 天光大厦,二十八楼,2八05室。 谢治四人奋力狂奔,终于在黑西装月亮头们即将到达二十七楼时,成功逃回了二十八楼,而后七拐八拐,成功地在黑西装们到达二十八楼之前,跑回了2八05室,又把2八05室的大门反锁。 此刻,四人正坐在客厅里的三张沙发上喘着粗气,而大门之外,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那些脚步声显得有些拖拉,仿佛一只脚才抬起到一半,另一只脚就已经往前又迈开半步。 “他们失去追踪目标了。” 陆川把窄边眼镜从鼻梁上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果然,回到2八05室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只要我们回到房间,关紧房门,他们就感知不到我们。” “你是怎么想到让我们跑回来的?” 陆川转过头看向谢治。 “在你们来到这栋大厦之前,我曾在2八05室睡过一整个晚上,并且成功地见到了第二天的……月亮。” 谢治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指骨,缓缓说道。 “既然我能够在2八05室睡上十二个小时,那么不管那些黑西装月亮头们是如何感知到我们的,2八05室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个感知的盲区。” “所以,他们为什么会感知到我们?” 王大摆把更多的身体陷进沙发里, “如果恰如陆川所说,他们不是靠看到的,那到底是靠听的,还是靠闻的?” “我猜是靠听。” 熊安穗转过头去看向房门, “刚刚是我最后关的门,我注意到,我们发出的声音越大,这些黑西装们就显得越激动,往我们这里跑动的速度也越快。” “这么说,我们从现在开始不能大声喧哗了?” 王大摆若有所思, “好家伙,还是群文明人。” 谢治此时却没有接着参与到舍友们的讨论中去,他把个人电脑和手机一起摆到茶几上,在其中寻找之前与负清部的那通电话里提到的“超人系统”。 “超载人格……找到了,电脑和手机里都有。” 那是一个暗红色底层的软件图标,图标里有左中右三张人脸,正面的人脸面无表情,左右两边,一边哭泣,另一遍大笑。 王大摆又把脑袋凑了过来,谢治索性往旁边去了去,让他能够更好地看到屏幕内容。 “你看见过这个app吗?” 谢治问王大摆。 “没有。” 王大摆老老实实地摇头, “一直都是听说,职业负清师和心理医生有一个专属的任务app,可以在上面自行接单,通过负清部发布的清理任务以及各类有钱人发布的私人任务赚钱,但是见还是第一次见。” “这个app,普通人不能下载吗?” 谢治一边打开超载人格软件,一边问道。 “说是只有拿到了职业资格证书,才能申请下载安装,每一次和系统的连线也必须检测使用者的瞳孔数据,以确保是本人在使用。” 王大摆撇撇嘴, “没有拿到职业证书的情况下下载这玩意儿,一旦被查到,就是三年不能考职业资格证的下场,这种耽误人生的事情我们可不愿意做。” “原来是这样。” 谢治点点头,此时他的超载人格软件已经打开,在短暂的加载界面之后,软件进入到自己的个人数据页,已经完成的115件过往案件收纳在“已完成”的收纳菜单里,“正在进行中”的任务列表里则显示着一个数字“1”,点开一看,是图文并茂的当前污染场数据。 也许是磁场被干扰了,2八05室里的手机信号并不好。内容加载了数秒,才最终展现到谢治的面前。 但也正因如此,谢治得以看到超载人格的内容加载动画。 在内容加载的同时,手机屏幕中间出现了与软件图标相同的三个人头,它们互相拉扯纠缠,时而分成三张脸,时而融合成一个,不停地做周期运动,如同围绕原子核不停转圈的三个电子。 看起来像是被多重人格困扰的精神疾病患者,体内的三个人格不停变幻,无时无刻不在尝试脱离这具身体,但却始终不能与之分离。 谢治心想,制作这个动画的设计师,一定是个天才艺术家。 “哦!加载成功了!” 王大摆指着屏幕喊出了声,而后又自觉自己的声音喊得太大了,于是低头抬手示意, “不好意思,我尽量克制。” 于是二人一同查看有关污染场的具体情报。 “天光大厦,级污染场,目击者称场景内存在破损的+级污染物,疑似b级污染物满足面具的仿品。考虑到+级污染物表面有严重破损,初步判定,污染物实际等级为。” “天光大厦为商住两用型写字楼,拥有三层地下楼层与三十六层地上楼层,共计楼层三十九层。其中,地下三层均为停车场,地上三十六层中,一到十八层为商用写字楼,十八到三十六层为住宅楼层。” “负清部工作人员在接到报案后迅速拨打了天光大厦内的所有公司前台电话,均能正常接通,但不正常的是,似乎所有公司的前台工作人员,都处于一种异常亢奋的工作状态当中。在电话中,他们表现出对工作的异常热爱,他们对升职加薪的渴望达到了一种病态值。” “由于级污染物的影响范围无法超过附近五十米的距离,负清部判断,当前场景内,除目前已经被丢弃的级伪造面具以外,应该还存在一个至+级别的污染源。因此,进一步判定,当前污染场的实际污染等级为+。” “根据目击者介绍,场景内污染物所存在的污染表征为,能够激发目击者心中的占有欲和抢夺心,综合天光大厦内前台接线员所表露出的旺盛进取心与竞争欲望,负清部推断,污染源可能为,天光大厦内的某公司管理层人员。负面情绪通过公司管理层链式传播到全公司,最终传播到整个天光大厦。” “天光大厦一至十八楼共计容纳大小公司二十五个,负清部对所有公司的管理人员都进行了电话连线,其中有五个电话无法接通,分别是位于十八楼的叶美生物,位于十七楼的长恩医药,位于十六楼的顶峰培训,位于十五楼的尖客培训,以及位于十四楼的雅皮士培训。负清部判断,本次污染的核心污染源,就在这五个楼层的高管当中。” …… 谢治聚精会神地看着白水发来的负清部报告,一边感慨着,不愧是普通民众赖以生存的专业组织,情报的收集效率和工作的动员效率都出奇地高。 回过神来的时候,谢治发现三位舍友都聚集在了自己身边,王大摆倒是从开始就在,也不知道其他两位是什么时候跑过来的。 “真详细啊……” 陆川发出了啧啧的惊叹声, “不愧是负清部,竟然在十分钟不到的时间里就收集到了这么多的资料,甚至还给我们划出了五个楼层的可选范围。” “如果谢治体内的疯狂剪刀人格没有陷入沉睡的话,在这样的远程协作下,应该很快就能把污染场的问题解决了吧……” 熊安穗趴在沙发背上,一只手托着自己的下巴, “只要一个楼层一个楼层地打过去,用他的无敌的疯狂剪刀开出一条路来,最多一个小时,就能够把造成污染场的罪魁祸首绳之以法了吧。” “我有那么强吗?” 谢治眨了眨眼。 “当然强啊,要不你以为我是怎么成为你的粉丝的。” 熊安穗叹了口气,追忆起往昔来, “你的第一次大众意义上的出名,就是因为你在污染场里的清理过程被当时在场的一个自媒体博主录了下来,传播到了网上。” “自媒体博主?” “是啊,拍短视频的那种,可能意志力比较坚定吧,竟然没有在污染场里变成怪物,还能有闲工夫来拍视频。” “这样说确实是意志比较坚定了,为了蹭热度悍不畏死到如此地步吗……那疯狂剪刀具体又是一个怎么样的表现呢?” “我想想啊,当时你在视频里左摇右晃,完美闪避过众多血肉怪物的攻击,疯狂剪刀则是一个两人多高的半身像模样,青蓝色,悬浮在你的身后。” “具体的细节视频拍得太糊了,逐帧去看也难以看清,但是能看得清楚的,是你身后的虚影头上是类似击剑运动员的面具,右手握着一柄硕大且细长的剪刀。” “硕大且细长的剪刀……” 谢治琢磨着这样的剪刀究竟应该长什么样,但毕竟没有切实地见过,怎么也想不出来,于是索性便不想了。 “可惜啊,现在的我,完全没有任何疯狂剪刀的记忆,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才能像你说的那个视频里一样,把疯狂剪刀召唤到自己背后,随我一起作战杀敌。” “那我们现在在这儿看这些资料干什么?” 王大摆端详着屏幕里五家公司的具体资料,闻言突然转过头来对着谢治露出抬头纹。 “那些月亮头现在还在外面游曳,我想我们总得找点事儿做做?” 谢治挠了挠自己的脸颊, “而且也不一定要有疯狂剪刀才能解决情绪污染问题吧,我看外面的那些月亮头也就正常人类体型,和我们的体格差距不大。” “所以,理论上,如果我们四个人一起行动,应该还是存在很大的可能性,直接解决污染源的?” “我想我们还是应该再打个报警电话,让负清部的人再派一个疯狂剪刀以外的负清师来。” 陆川此时却给出了不同的意见, “五个楼层,乐观估计也有至少百八十个个月亮头,如果是疯狂剪刀自然能够出入无人之境,但现在我们四个大学生,哦,三个大学生加上一个认为自己是失忆大学生的疯剪,我觉得肯定是没办法闯过去的。” 陆川掰着指头细数, “我肯定是不会打架的,王大摆应该能打一些,但最多也就以一敌三,熊安穗算作以一敌五甚至以一敌十吧,这样加起来,我们也只能打过十四五个人。谢治你能打架吗?” 谢治摇摇头, “上辈子没学过,这辈子全忘了。” “你看。” 陆川摊了摊手, “依我看,最好的办法,还是再打个电话给负清部,让他们多联系一位专业负清师来收拾残局。” 众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当中,但这种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王大摆的电话响了,手机屏幕上显示,“井1”。 “是负清部的电话。” 王大摆看了看三位兄弟, “要说吗?让他们加派增援?” “说吧。” 陆川点点头,示意王大摆把电话接起来。 “唉。” 熊安穗则是叹了口气,把脸别过去。 “如果别的负清师参与进来的话,疯狂剪刀的排行评分会往下掉的。” “但是至少得我们四个有命活着吧。” 陆川把熊安穗的脸掰正过来。 谢治也点了点头,说, “我同意陆川的意见,现在的我,肯定是没办法在这样的环境里发挥疯剪的威力的,强行疯狂,做不了疯狂剪子,只能变成疯狂傻子。” 于是王大摆最终把电话接起来,电话那头依旧是那个冷冽的女声,谢治记得她叫齐曦。 “这里是负清部,您汇报的污染案件已经被负清师疯狂剪刀受理。疯狂剪刀当前排名大禹联盟第三百七十六位,污染案件解决成功率为,百分之百。” “疯狂剪刀目前已经抵达您所在的天光大厦,请您与您的同伴不要紧张,在负清师解决问题之前,尽量保证自己处于安全的人身环境当中,不要外出,注意保暖。” “这里是负清部,期待您的下次来电,祝您生活愉快,再见。” “嘟,嘟,嘟……” …… 电话,断了。 没有一丝一毫的废话,仿佛只是例行公事,齐曦说完了这些话之后,就立刻结束了通讯。 也许是对疯狂剪刀的信任,觉得仅仅是一个级污染场,对于完美解决一百一十五起污染事件的疯狂剪刀而言简直不值一提;又或者是因为在之前的通讯中了解到在场的四人行动能力完好,并且还是负清大学的相关专业学生,对于如何面对污染场,教科书与专业课上已经讲得够多。 总之,在接通电话不到一分半钟之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只留下面面相觑的四个人。 “现在咋办?” 王大摆看看自动熄屏的手机,又看看熊安穗、谢治与陆川。 “要不,再打回去?” 谢治试探性地问道。 “打回去怕是不现实。” 陆川叹了口气, “百分之百成功率的负面清理大师就在我们当中,疯狂剪刀就在天光大厦,而且还和我们在同一楼层,我们打回去,也会被认为是无理取闹,是不信任专业负清师的表现,他们最多在电话里对我们进行一些安抚。” “如果是我打电话过去,告诉他我失忆了呢?” 谢治琢磨了一会儿,然后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觉得我们还是得打电话回去,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 负清部的电话再一次响起,这一次是谢治主动拨过去的。 电话那头传来之前听到过的甜美女声。 “您好,这里是负清部幺零六号专属联络员白水,疯狂剪刀先生有什么需要白水帮忙的吗?” “额……” 谢治组织了一下语言,最终还是在一定程度上把“实情”说了出来, “我失忆了,按照在场朋友的说法,现在的我是谢治体内诞生的另一道人格。” “现在的我没办法承担得起疯狂剪刀的责任,如果有可能的话,希望能够额外安排一位新的负清师来解决这场级污染。” “诶?” 电话那头传来了白水诧异的声音, “可是……谢治先生您早就觉醒了次生人格啊,疯狂剪刀就是你用利用次生人格构筑的情绪化身……” “我的意思是,您没有可能因为觉醒了次生人格从而陷入失忆的症状当中……” 不知为何,谢治从电话里听出来一种语无伦次,似乎白水在电话那头很焦急, “您……您失忆到了什么程度?” 谢治叹了口气,诚恳地说道, “全忘了,我只记得我的名字,除此而外,什么也不记得。” 电话那头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而后很快另一头的听筒又被重新接起来, “资料撒了,不,没关系的,我这边没事。” “我……” “您……” 电话另一头的接线员欲言又止,组织了半天的语言,最后终于深吸一口气,而后重新开口, “不,什么都没有,我失态了。” “我去转接新的专属联络员,让其他负清师来负责本次案件。” “漆黑键盘可以吗?地图显示东部城市群排名第二十二名的漆黑键盘目前也在天光大厦附近,不过他的手机上似乎装了信号干扰装置,我没有办法准确定位到他的具体位置……” “漆黑键盘……” 谢治默念了两声这个奇怪的名字,心想,这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像网名? “那,如果是这位漆黑键盘来救援的话,需要多久?” “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这位负清师记录在案的出勤速度跟您比起来低上很多……不过您放心,他的污染场治理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二,本身的实力还是非常强劲的……” …… “漆黑键盘会来救我们,负清部的人说,需要我们等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 电话挂断,谢治把白水的话复述给舍友们听。 不知为何,无论是陆川还是熊安穗甚至王大摆在听到这个名字以后都露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漆黑键盘啊……” 熊安穗苦笑了两声, “不,应该说他还是很有实力的,就是有点不着调。” “喔,疯狂剪刀都解决不了的场子,他们指望比疯狂剪刀排名还低三名的漆黑键盘来救场?” 说话的是王大摆,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话不能这么说。” 陆川摆了摆手, “虽然漆黑键盘比疯狂剪刀在本市的排名低三名,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一定比疯狂剪刀弱上许多。我看过漆黑键盘的战斗录像,这个不着调的键盘侠还是有一定的真本事的,他的治理成功率也高过百分之九十……” “随你怎么说吧,” 王大摆呵呵地笑了两声, “总之吧,我觉得漆黑键盘不行,还不如咱们宿舍四个人自救,说不定都比那个键盘侠来得靠谱一点。” “王大摆说得对,漆黑键盘的每次出勤速度都至少得半个小时,中间还不一定有多少变数。” 熊安穗跟着王大摆一起点头, “而且那个人,每次救了人之后都疯狂嘲讽,极尽恶毒之能事,我真的很难想象,咱们四个名校学子要是被他救了,会被嘲讽成什么样……” “毕竟次生人格是键盘侠嘛,一副键盘侠做派也是少不了的……” 陆川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过你说到那漆黑键盘的嘴臭,确实,想到他每次把人救出来都要嘲上一嘴,我就浑身难受。” “就是,漆黑键盘太坏了,不能让他来。” 王大摆也在一旁疯狂摆手, “想到他那个欠揍的样子我就不舒服,与其听他在我耳边逼逼赖赖,倒不如你一刀杀了我。” “我觉得吧……” 熊安穗走到卧室的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 “咱们姑且也算是名校学生,不一定就打不赢这个污染场。” 时钟指向七点半,窗外,巨大的月亮再一次悬挂到低矮楼房的顶头。 “咱们自救吧,在漆黑键盘赶来之前。” 006 你打碎了它们的梦 熊安穗从自己的笔记本里撕下五张纸,从左到右于茶几上排成一排,而后在五张纸上面,分别写下五家被负清部怀疑是本次污染场元凶的相关公司。 “十八楼,叶美生物,十七楼,长恩医药,十六楼,顶峰培训,十五楼,尖客培训,以及,十四楼,雅皮士培训。” “刚刚攻击我们的那些月亮头怪物,是从十五楼窜出来的,它们的攻击欲望很强,集群行动,能够撞开大门,也会爬楼梯来追击我们。” 熊安穗在代表十五层的纸上画了个圈,又在圆圈下面画了个方块。 “这是什么?” 王大摆一时间没看明白。 “哦,这是黑西装。” 熊安穗把方块涂黑,又在方块周围加上画上四肢。 “离污染源越近,被污染影响的怪物表征就越为严重。我们从二十八层走到十六层,途径十八层和十七层时,都没有注意到对应楼层的情绪怪物,而即使到达了十六层,也并非被当前楼层的月亮头所察觉,注意到我们的,是第十五层的黑西装们。” “当然,也许这是因为我们还没有走到十四层情绪怪物们的侦测范围,所以试图袭击我们的只有十五层的黑西装。因此,我们可以简单推理,叶美生物、长恩医药和顶峰培训,并非天光大厦污染场的中心。” “我们要找的污染源,不在十五层的尖客,就在十四层的雅皮士。” 熊安穗把靠右的三张纸抹到一边,而后把剩下的两张,推到茶几中央。 “巧合的是,都是培训机构。” 谢治双手环抱,思索着熊安穗的话语,他踱步到2八05室的门前,透过猫眼往外看去,之前从十五楼一路追击到二十八楼的月亮头们已经所剩无几了,走廊上只剩下一只黑西装,绕着大门漫无目的地游荡。 黑西装的左胸挂着胸牌,谢治注意到胸牌上写着公司名字。 尖客培训,王经理。 “门口还剩几个月亮头?” 王大摆又把脸凑了过来。 “还剩一个,你亲戚。” “我亲戚?!” 王大摆一愣,而后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谢治注意到门外游荡的月亮头身形顿时停了下来,而后冲到2八05室的门前开始挠门。 看起来是个听力好的。 “嘘,注意分贝。” 谢治比了个食指, “只是姓氏一样,他也姓王。” 谢治盯着门外的王经理看了一会儿,心里默数着秒数。 大概一分半钟之后,月亮头王经理仿佛忘记了自己从2八05室里听见过声音,又开始了新一轮漫无目的的游曳。 于是谢治回到茶几旁,进行总结。 “根据刚刚的试验,月亮头的感知方式,很大程度上是靠听觉。它们的听觉很敏锐,即使隔着一层隔音墙,王大摆的声音也会被轻易地听见,并且作为猎物目标。” “月亮头会对它们听见的目标做出反应,但如果没有办法持续地听见目标,它们的反应行为会在一分半钟之后消失。” 陆川摸了摸太阳穴旁的眼镜腿,若有所思, “会对王大摆的声音做出反应吗……那如果是非人声呢?也会做出反应吗?” 他走去门前,咚地一下敲响了房门。 门外的月亮头游曳的身形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捕捉声音来源的方向,但很快便放弃了。 于是陆川又敲了两下,这次敲击的声音更大。 门外的月亮头又一次停下了脚步,他往门的方向挪了几步,而后又再一次的失去了行为目标。 “对非人声的内容也有反应,但是反应并不敏捷。初步判断,在听到非人声的内容时,月亮头会用眼睛辅助定位,等确认目标后再进行活动。” 陆川摩挲着下巴,而后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你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吗?” 谢治注意到陆川的举动。 “还需要尝试。” 陆川摇摇头,手里却不闲着,从手机里找到一个应用。 应用的名字叫做录音机。 他把手机的音量开到最大,接着打开了一条昨天晚上刚录的录音。 “呼噜——呼噜——呼噜——” “卧槽,你又录我打呼!” 王大摆眉毛一抬就冲到陆川面前,却被陆川伸出右手直接捂住口鼻。 “不要吵。” 陆川说。 他透过猫眼继续观察着门外的月亮头,发现那只月亮头王经理在听见手机里传出的呼噜声之后,月亮头上的五官表情立刻丰富了起来。 它在录音播出的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方向,而后迅速地冲到门前,用两倍于之前的挠门速度开始挠门。 即使隔着厚实的门板,谢治一行人依旧能察觉到门的震感。 陆川点了点头,把录音机关掉。 这一次,月亮头对于目标的标记定位能力明显更为强烈,在手机里的声音消失以后,足足过去两分钟四十秒,挠门的声音才停止。 “差不多三分钟左右的时间。” 陆川坐回沙发上,沉思起来。 沉默良久之后,却是谢治率先开了口。 “我们现在其实可以确定,污染源就在十五层,或者十四层对吧。” 谢治把茶几上的两张纸片拎起来, “十五层的尖客培训,十四层的雅皮士培训,按照负清部发来的资料所说,只要解决了正确的污染源高管,天光大厦的污染场,就可以迎刃而解。” “那么,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各位好兄弟。” “这里的解决,是什么意思呢?” …… 解决的意思,是让对应的行为人在短时间内失去意识。 从陆川的解释中,谢治得知,污染源的本质是高能量强度的负面情绪人格,污染场则是该负面情绪人格的情绪外显。 因此,只要让陷入疯狂的负面人格主体失去行动力,失去自我意识,那么,污染场就会随着污染源自我意识的消失,而被解除。 一般情况下,专业负清师会选择击晕污染源,从而解除情绪污染场,这之后联络负清部,在污染源苏醒之前,通过特殊玻璃与硅胶材质的收容服对污染源进行收容,送去专业医院治疗。 特殊情况下,负清师也可以根据现场状况,自行决定是否对具有重大威胁的污染源进行击杀。污染源被击杀后,污染场同样会自动解除。 “所以污染源在本质上,其实还是人咯。” 谢治捏了捏左手手指骨, “他们的人格变成污染源人格,但是身体机制上,即便收到来自污染源人格的加强,但也难以超出正常人类的范畴。” “月亮头这样的情绪怪物也是如此吗?我是说,他们的行为方式和弱点,其实还是会和正常人类一样?” “那得看被污染之后所形成怪物的具体形象。” 陆川解释道, “也存在那种很特殊的污染场,污染场里的情绪怪物都变成八爪乌贼或者血肉团块的情况。这种情况,正常人类的弱点就不太管用。” “但是天光大厦这边,应该还是属于正常人类范围的。” 谢治若有所思,而后猛然起身, “既然这样,让我们开始行动吧!” “嗯?” 王大摆一愣,是可以行动,但是你行动方案还没说啊。 “我完全理解了,就按谢老板说的做吧!” 回应谢治的是熊安穗,他也跟着谢治一起站起了身。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么干了啊。” 陆川也站起身,他叹了口气,把窄边眼镜摘下来,重新戴整齐。 “不是,你们怎么都懂了?” 王大摆一脸惊愕,我不理解啊,我刚刚有漏听什么内容吗? 熊安穗拍拍王大摆的肩膀, “兄弟,轮到你为我们宿舍事业做贡献的时候了。” “什么贡献?” 王大摆眨眨眼睛。 “我要把你送进电梯。” 陆川笑起来,眼镜镜片和一口白牙都在灯光下反光,像是恶魔。 …… 巨大月亮照耀盐水市的夜晚。 七点五十九分,天光大厦的电梯缓缓运行,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二十八,二十七,二十六…… 而后逐渐下降到十开头。 电梯下行到十八层的时候,时钟恰好来到八点,十八层的月亮头情绪怪物们听见电梯里传出瓮声瓮气的说话声,于是开始攻击电梯门。 但电梯并未在十八层停下,它继续下降,而电梯里的说话声,也随着电梯的下降,分贝一路提高。 到十六层的时候,电梯里的说话声,已经可以听得非常清楚了。 那声音是, “陆川,你个王八蛋!你不是人!我们同学一场,你竟然要我去送死!” 那声音哀转久绝,即使称不上鬼哭神嚎,也至少是个撕心裂肺。 王大摆的声音一声声地从电梯里传出来,每说一次,分贝就抬高一次。 最终,电梯停在了天光大厦十三层。 而王大摆的声音响度,也到达了顶峰。 电梯门缓缓打开,半栋大楼都回响着王大摆的哭嚎声,而半栋大楼里的月亮头们,也都随着王大摆的哭嚎声,聚集在了电梯的门口。 电梯门终于打开,然而,电梯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台设置了闹铃的手机,带着王大摆的哭嚎声响彻整个夜空。 “陆川,你个王八蛋!你不是人!我们同学一场,你竟然要我去送死!” 电梯门外,那些穿着黑西装白西装与蓝西装的月亮头们纷涌着冲进电梯,而后又像没头苍蝇一样,一边听着王大摆的哭嚎,一边面面相觑。 …… “好吵。” 谢治叹了口气,摸着墙壁在楼梯间里蹑手蹑脚地向下行进。 “好吵。” 陆川也叹了口气,跟在谢治的后面往下走。 “真的很吵。” 熊安穗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队伍最末的王大摆,而后继续盯紧脚下的台阶。 “唉。” 王大摆也叹了口气,他什么也没说。 又走过几个楼梯,自己的声音依旧响彻整个楼梯间。 王大摆又叹了口气, “确实。” 谢治带着三位舍友朝着十五层进发,一边在心里继续打磨着自己的计划。 如果恰如舍友们和负清部传来的资料里所说,那么污染场,污染源,以及被污染的情绪怪物之间,就是一个蜂巢、蜂后和工蜂的关系。 被污染的情绪怪物们会在污染场里游曳,捕捉并攻击他们见到的正常人类,直到情绪病从它们身上传播到对应的猎物身上,从而壮大自己的族群,并从这一过程中,收获更多的负面情绪,回馈污染源和整个污染场。 而污染源之于污染场,就好像蜂后和蜂巢,绝大多数情况下,蜂后是绝对不会离巢的,即使遇到了生死存亡的大敌,蜂后也只会派遣更多的工蜂去解决问题。 换句话说,在所有的情绪怪物都被引走的现在,正是天光大厦这座蜂巢防御最为薄弱的时机!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几乎没有任何月亮头游曳的十五楼与十四楼,找到那个藏在幕后的蜂后,而后,解决它。 “老板们一般出现在公司的什么地方呢?” 谢治突然喃喃自语起来。 “大概是经理室吧。” 回答他的是陆川,陆川把自己的窄框眼睛推高到鼻尖。 谢治一行人从消防楼梯进入十五层,楼层里空无一人,看起来游曳的月亮头们全部被手机铃声吸引去了十三楼。 但仔细观察之下,谢治却发现,楼层里并非空无一人,那些被材料、讲义和个人电脑堆满的工位上,数十个月亮头正趴伏着奋笔疾书! “见鬼,不是说所有的月亮头都会被吸引去十三层吗?” 王大摆用肩膀推了推陆川, “这在你们的计划内吗?” 陆川也只能摇摇头,承认计划出现了失误。 而熊安穗却摆了摆手,示意两个舍友不要起争执,一边尝试靠近其中一个正在奋笔疾书的月亮头。 “他好像,完全看不到我们,也听不到我们。” 熊安穗走到月亮头的工位前,但月亮头对他的到来置若罔闻,连抬个头的功夫都舍不得给他。 谢治也走了过去,同样没有任何的反应。 “奇怪……” 谢治皱起了眉,他尝试在其他的月亮头面前也走动了一会儿,见那些月亮头依旧没有反应,甚至在办公室里跑了起来,然而一切依然如常。 所有的月亮头,都在专心致志地忙着自己手里的活儿。 “他们好像确实看不见我们。” 谢治有些惊奇。 “我明白了。” 陆川从墙角站起身来,恍然大悟, “他们不是看不见我们,是对他们而言,我们完全不重要。” “先前追着我们跑的那些月亮头,应该都是公司里的销售人才,那个耳朵最好眼睛最灵的王经理,应该是销售部门的销售经理,所以他们才会追着我们跑,在听到我们在2八05室之后锲而不舍的挠门。” “因为想要推销公司的产品……吗?” 谢治若有所思,而后看向熊安穗, “那熊安穗你把人家打晕了还用他自己的皮带绑起来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叫我瞎子就行,熊安穗这个名字我从小到大都觉得是个女孩子,要不是爹妈不让,我早就去改名了。” 熊安穗瘪了瘪嘴, “我又不知道他是个销售员,你是不知道他力气有多大,不把他打晕了绑起来,万一醒了之后直接追过来怎么办?” 王大摆则是一脸傻乐, “这么说,这个办公室里的二十来个月亮头,我们不用打了?他们看起来完全不会攻击我们啊。” 他走到其中一个月亮头跟前,左看看右看看,发现确实自己不管怎么在他跟前晃悠都没有反应,于是更为大胆,甚至从后脑勺弹了一下月亮头的脑瓜崩。 “卧槽别……” 陆川伸出手去想要制止,但是为时已晚。 值得庆幸的是,即使被结结实实地弹了一个脑瓜崩,那专心工作的月亮头也依旧没有攻击王大摆的念头。 “真专心啊……对它们来说,工作就这么重要吗?” 王大摆感慨道,而后他又想到新的主意, “哎,你们说,如果我把他桌上的这堆材料或者他正在写的讲义给拿走会怎么样?” “我猜你会体会到什么叫培训老师的铁拳。” 熊安穗摇了摇头, “别搞事,污染源更重要。” “哪里是搞事嘛,万一这些对自己工作陷入狂热的培训老师们就是污染源呢?” 王大摆一脸正直,但熊安穗分明从他的正直表情里看到了一种名为跃跃欲试的表情。 紧接着,他猛然间伸出手去,把月亮头手里的自动水笔抢了过来。 “咚”! 一声巨响。 谢治、陆川和熊安穗都吃了一惊,只见被抢走自动水笔的月亮头,在水笔被抢走的瞬间,就跟着水笔移动的轨迹站了起来,而后突然转身,身处双手,“咚”的一声就把王大摆按在了他身后的资料柜上。 “嘶——” 王大摆只觉得自己的腰背都被资料柜撞了个散架,而两个肩膀则被月亮头死死地箍住,难以动弹。 “来,帮忙……我挣不过他……” 王大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然而依旧没办法从月亮头的禁锢里逃出来。 熊安穗上前帮忙,一时间却也无法撼动那月亮头分毫,甚至不能拉开他的任何一个指头! 眼见王大摆被月亮头箍得越来越紧,他的背部顶着资料柜,身体被抬得越来越高,谢治突然发现了问题的关键, “快松手,把那只笔扔了!扔回桌上!” 王大摆咬着牙,一边把自动水笔甩回了桌面上。 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箍住自己的力量消失了。 月亮头放下了自己,它的目光跟着那只自动水笔又回到了桌面上,而后迅速地坐下来,继续撰写工位上的讲义。 谢治瞟了一眼,讲义上的内容,是一些高中生需要用的学习资料。 “他在备课。” 陆川也注意到了讲义的内容, “他是一个高中补习班的老师,也许是面向高三。” “真敬业啊……” 王大摆咬着牙,揉了揉差点被捏碎的两条胳膊, “难道说天光大厦里的污染场,会让所有的被污染者,都变成工作狂?” “疯狂追逐业绩追赶我们的黑西装月亮头们,把全部的时间都贡献给工位的备课讲师月亮头们……还会有其他种类的月亮头吗?” “也许吧。” 谢治把目光从月亮头的讲义上移开, “照这个情况看下来,天光大厦的污染场,就是放大人们心里的某种对事业的追求心了。销售经理的业绩需要拉客,所以他们疯狂地追赶我们,补习班老师的业绩需要备课,所以他们疯狂地做着讲义……” “我还是搞不明白。” 王大摆此时终于感觉胳膊上的疼痛消退了,自己的两个胳膊重新属于自己,他甩了甩胳膊,又发出了新的疑问, “他们工作得再努力,也无非是给他们的老板创造收入,那赚钱的是他们老板,关他们什么事儿?他们再努力工作,还能自己变成老板不成?房贷不还是得一天天地还?柴米油盐不还是得一天天地买?” 办公室里的所有写字声突然间都停止了。 “卧槽,大摆你做什么了?” 谢治、陆川和熊安穗都瞪大了眼睛,他们看见所有的月亮头都在这个瞬间站了起来,所有的月亮头,都把五官转向了王大摆! “不好!大摆快跑!” 谢治突然反应了过来,喊出了声, “你打碎了它们的梦啊!” 007 第三只手握着键盘 王大摆从窗户里跳出去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都在震颤。 他破窗而出,带走了办公室里所有的月亮脸。 “我现在该怎么办???” 王大摆一边怪叫着,一边用窗台上的花瓶砸晕离他最近的月亮脸怪人,但剩下的二十来个月亮脸很快又围了上去,王大摆只得继续逃窜。 “要不你往回走吧,去2八05把自己锁起来!” 谢治叹了口气,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锁起来,锁到什么时候?” 王大摆的身影越来越远。 “锁到我们解决问题为止!” 谢治把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地抬高,以便几乎跑到走廊另一头的大摆能够听清。 “我——明——白——了——!” 王大摆继续高喊着。 此时的他已经跑到了走廊的另一头,从一个消防楼梯走到另一个。 而后王大摆深吸一口气,站在消防楼梯的入口处,朝着对他锲而不舍地追赶过来的月亮脸们用尽全力大喊, “你们工作得再努力!” “也不过是给自己的老板赚钱而已!” “你们再努力工作!” “把命给卷没了!” “还是要还三十年房贷!还是要一天一天地给黑心高管搬砖!” “醒醒吧,做卷王是没有前途的!为了自己而活才是真的!” 王大摆的声音穿透整个楼层,而后谢治只觉得连同自己脚下的地板都发生了震颤。 整个楼层的工作狂月亮脸都被调动起来,它们从各自的工位上离开,发了疯似的向着王大摆所在的位置冲锋过去。 十个,二十个,四十个! 王大摆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他铆足了劲儿往上跑去,他要趁着那些月亮脸还没抓到自己之前,跑回2八05,把房间反锁起来,一直反锁到自己的舍友们把问题解决。 “妈耶,天光大厦里的月亮脸有这么多的吗?” 熊安穗看着一个又一个的黑西装怪人朝着王大摆消失的方向追过去,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被手机铃声引走近百只以后,剩下的月亮脸数量,依旧能够堆满整个走廊……” “问题解决之后我们要好好地请大摆吃顿饭。” 陆川收回眺望消防楼梯的目光,耳朵里,十三层的王大摆依旧呼号着“陆川让我去送死”,而另一个王大摆则一路高喊着“你们这么卷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一路披荆斩棘,向2八05室努力窜逃。 “既然那些月亮脸能被王大摆引走,说明它们都只是普通的情绪怪物,依旧不是我们要寻找的目标。” 谢治则转身回来,看向办公室墙壁上挂着的“经理室”牌子, “我们得在那些怪物放弃追杀大摆之前,找到正确的污染源。” 陆川明白谢治的意思,大摆能为我方一行人争取的时间有限,并不只有十五层才有月亮脸,按大摆咋咋呼呼边走边喊的战术,保不齐高楼层的月亮脸们会在楼道里对大摆来个上下夹击。 但其实…… 陆川有些迟疑,他想到一些有关王大摆的传闻。 “不能耽误时间了,我们得赶快解决问题。” 谢治这样说,而后拧动经理室的门把手。 纹丝不动。 “经理室被反锁了。” 谢治与陆川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里察觉到自己的震惊。 高级的月亮脸,竟然还会锁门? “我来。” 熊安穗推开两位舍友,他弯下腰,双手抵到经理室的铁皮防盗门上。 “你要把这道门撞开吗!” 谢治显得有些惊讶,撞门而入这种事情,上辈子他还只在电视里看过。 “怎么可能。” 熊安穗诧异地看了谢治一眼。 “这种防盗门,即使三五个壮汉一起撞,没有个十来分钟,也是绝对撞不动的。” “那你是想……” 谢治有些尴尬,接着就看见熊安穗从自己的迷彩大衣兜里掏出一盒回形针。 “我会开锁。” 熊安穗露出一口大白牙。 …… 楼梯间里的王大摆同样露出一口大白牙来。 这边熊安穗正在两位舍友的注视下轻车熟路地把回形针扭成需要的模样,另一边,被一众月亮脸追杀的王大摆,此刻也在楼梯间里疯狂向上逃窜着。 王大摆一边手脚并用地爬着楼梯,一边嘴里也不闲着,依旧高喊着, “员工吃得苦中苦,老板天天开路虎!” “自愿加班搞得热,老板换辆迈巴赫!” 话音未落,又是“咚”的一声闷响。 只看见王大摆头顶的楼梯口被另一组月亮脸撞开,他们穿着白西装,百忙之中王大摆抽空看了一眼西装上的工牌, “叶美生物。” 懂了,我这是跑到十八层了。 太可惜了,差点就能跑出商用楼层范围了。 王大摆叹了口气,他对自己的长跑能力与闪转腾挪的能力还是非常有自信的,只要能成功跑出商用楼层,接下来的十层楼,这群月亮脸绝对别想追到我。 但现在…… 眼见那些白西装的月亮脸朝着楼下的自己纷涌而至,楼下的黑西装们又朝着楼上的自己纷至沓来,黑白夹击之中,全无一点自己继续逃跑的机会,王大摆深吸一口气,而后坚定地继续向上跑去。 他拨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白西装,而后挤进更多白西装月亮脸构成的潮流里。 数十穿着白西装的手掌朝自己抓来,抓住王大摆的袖口,抓住王大摆的兜帽,抓住王大摆的裤脚。 但王大摆浑然不觉,只是坚定地继续上前。 终于,他走不动了,那些穿着白西装的月亮脸们死死地抓住自己,他再难往前移动分毫。 而此时,他也只是刚刚到达十八层的消防梯入口而已。 “我说你们,够了啊。” 白西装的月亮脸堆里突然传来这样的声音。 那声音源自王大摆, “我这件卫衣,是上个星期才买的,你们稍微给我注意一点行不行?” 话音未落,只见白西装月亮脸人群里一道黑色光芒闪过,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彻整个楼梯间。 这道光芒打退了足足五个销售型月亮脸,而月亮脸的退后,则让王大摆的四周,多出一个一米左右的无人区。 无人区的正中央,王大摆凭空生长出三条手臂,他的第三条手臂如墨水一般漆黑,从卫衣兜帽的位置伸展而出,悬浮在半空当中。 第三只手里,握着同样漆黑的键盘。 那漆黑的颜色,仿佛即将从毛笔狼毫处低落而下的,充盈的墨水。 “一天天的,净给我找事儿做。” “本来我还想这周搞定一个污染场把排名挣一下就行了,剩下的时间都在宿舍里躺尸,现在倒好,疯狂剪刀干不了的活儿也得我干,我成什么了,清道夫吗?” “更可气的是,这人竟然和我在一个宿舍里同居了一年多,我都没有发现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这哪里是赤裸裸的羞辱啊,这分明是在我的头上拉屎啊!” “一想到疯狂剪刀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晃悠了一年多我还一无所知我就来气,他怎么敢?而且他的排名还比我高,他凭什么?凭他入行早?凭他的攻击方式更帅一点?” 此时的王大摆,与一分钟之前那个阳光开朗傻里傻气的王大摆截然不同,他的背后高悬着一具举着漆黑键盘的漆黑手臂,那手臂足足有正常人的两倍大小,而那键盘,长四尺宽一尺半,这哪是键盘,分明是一块漆黑的门板! 王大摆的五官扭曲着,仿佛遇到了不可饶恕的仇恨与罪恶,甚至连同他的眼睛里,此刻也同样是漆黑一片,完全没有分毫的眼白。 “还有你们……” “原本我只需要顺理成章地跑到2八05室,顺理成章地反锁房门,再顺理成章地等到那些连变身都没学会的三脚猫们解决问题,因为你们的关系,我竟然要浪费宝贵的精力在你们身上,甚至还要卧床一天……” “你们说,这个仇,我是找白西装报呢,还是找黑西装报呢?” …… 遥远的楼梯口传来连绵不断的惨叫声。 “发生什么了?” 谢治转过头去眺望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知道,” 熊安穗聚精会神地捣鼓着经理室的防盗门, “也许是追捕王大摆的那群月亮脸们,被大摆包围了吧。” “被大摆包围了?” 谢治觉得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陆川终于笑起来,他又想起那个传得沸沸扬扬的校园怪谈。 据说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某个一向以阳光开朗著称的大男孩,因为对方在图书馆里说话吵到了自己,一个巴掌把高年级的学长扇进了医院呢。 真好奇啊王大摆,你说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陆川觉得王大摆一定在上一学年的下班学期偷偷地预习了情绪化身变化部分的学科内容,甚至在寒假期间每天刻苦锻炼,背着舍友们疯狂内卷。 只不过陆川万万没有想到,那王大摆,其实与谢治一样,同样也是一个传奇负清师。 东二群排行二十二名,大禹联盟排名第四百一十五,漆黑键盘。 “盐水负清大学的大二学生,寒假里偷偷预习了幻化也很正常。” 他拍拍谢治的肩膀。 “不要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是超人啊。” “额……” 谢治突然感觉有些尴尬,照陆川和熊安穗的语气,难道自己这整个宿舍的舍友,其实都能够把情绪召唤成化身,像熊安穗描述的那个疯狂剪刀视频一样在污染场里百人敌千人敌? 那自己现在岂不是四个人里最弱的? 我连疯狂剪刀到底长什么样都不清楚。 “那你们为什么不在最开始的时候就用这个什么,幻化?” 谢治终于忍不住问起来。 “因为累啊。” 熊安穗停下手中的开锁动作, “那种职业负清师咱们抛开不谈,就我们这种普通学生变身,变身一分钟,多吃一碗饭,变身三分钟,昏迷一整天。” “这样啊……” 谢治若有所思, 等等,他是怎么知道的? 果然这一整个宿舍的人,其实都会变身吧! “别想那么多,门开了,让我们收个尾吧。” 熊安穗把铁丝从门锁里抽出来,而后重新拧动了门把手。 经理室的门打开了。 门后,空无一人。 “没人。” 谢治伸过脸去看,经理室里只有一张真皮沙发,一面墙的柜子,和一张带着老板椅的办公桌。 “也许是我们开门的方式不对。” 熊安穗把门关起来,又重新打开。 还是没人。 “一个反锁的经理室,怎么会没人呢……” 谢治百思不得其解,只能任由穿堂而过的冷风吹过自己的发梢。 等等,穿堂风? 他突然抬起头,看向经理室老板椅的背后。 “窗户开着。” 陆川也注意到了那扇窗。 “不会吧,我没听说过污染源还会跳窗逃跑的???” 熊安穗感到十分地惊诧,在确认经理室里是确实没有人以后,他们终于来到了这扇打开的窗户旁边。 向下看,车水马龙,川流不息,那是市区繁华而喧闹的夜景。 向上看,天朗气清,巨月高悬,那是远离人世的清冷和寒凉。 “快看,排水管道上有个月亮脸!还是个女的!” 熊安穗探出头去,突然间他指着头顶的方向大喊起来, “她在爬水管!她在顺着墙壁外缘往上爬!” “卧槽,不会吧,这可是十六楼!” 陆川也探出头去,那月亮脸果然顺着排污管道在不断地向上攀缘着,也许从她们开始尝试撬开经理室的房门开始,也许是更久之前。 那月亮脸穿着高跟鞋和窄腿裤,攀爬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有些缓慢,但她就是坚定地向上攀爬着,一段水管一段水管地攀爬,不知要爬向何方。 “她要爬到哪里去?” 谢治也探出头来往上看去,恰好看见那攀爬水管的月亮脸一只高跟鞋从脚上掉了下来,只差一丝就砸中自己的脑袋。 “卧槽,高空抛物!” 谢治躲过坠落的高跟鞋,目测着那高跟鞋的后跟至少有八厘米,而后心有戚戚地把头缩了回来。 “她好像在,一边往上爬,一边看着月亮。” 陆川眯起眼睛注意着细节, “怪不得天光大厦里的所有情绪怪物,都长着一副月亮脸,难道说是因为始作俑者内心深处的渴望,是渴望去到更高处拥抱月亮?” “但她为什么要渴望月亮呢?” 熊安穗想不明白,他觉得自己的头老是仰着,脖颈有些发酸,于是把脖子缩回了经理室当中,恰好看到谢治正坐在老板椅上,手里翻着一本棕褐色的真皮本子。 “这是什么?” 熊安穗揉着脖子问道。 “董事长的日记。” 谢治一边说着,一边又翻开新的一张。 “呵,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熊安穗搓揉着脖子,转过脸去朝向还在观察月亮脸董事长的陆川, “你写日记吗?” “我写啊。” 陆川淡淡地回答道, “既能记录生活,又能发泄情感,为什么不?” “啊这……” 熊安穗眨了眨眼,一时间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沉默片刻,只好默默地把停在脖子上的手放了下来,又把头转向谢治, “你写吗?你肯定是不写的吧。” “嗯……我不写,但是我可以写。” 谢治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一边又把董事长的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那就是现在还没写!” 熊安穗终于是找到了台阶下,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谢治跟前,搂住谢治的脖子摇了起来, “好兄弟!不愧是我粉的疯狂剪刀!” “别摇了别摇了,赶快来跟我一起看这本日记……” 谢治叹了口气,把熊安穗的手臂挣脱开, “这本日记本就放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上。我的直觉告诉我,天光大厦的污染场形成原因,和我们解决污染场的办法,都在这本老板日记当中。” “那你没必要从头翻到尾啊。” 陆川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谢治的耳边,抬眼一看,不知什么时候,他也来到了老板椅的近前, “从后往前翻,从最近的一次日记开始看起。” 谢治点点头,把日记本翻到有字迹的最后一页。 摊开的两页纸上,记载着五天的日记内容。 “2050年2月24日” “囡囡下个月就开学了,今天我七凑八凑地把五十万学费给凑了起来,给囡囡汇了过去,希望她能好好学习吧,不要浪费了妈妈和爸爸的一片好心啊……” “2050年2月25日” “囡囡又问我要钱了,说五十万全交了学费,自己的生活完全没有着落。我问她要多少,她说至少一个月五万。她说那边的人都看不起她,嫌她是穷地方来的,住在小房子里,都不愿意和自己玩,她想住大一点的房子,离学校也近一点。” “这些我都理解,可是妈妈现在哪里来的钱呢,钱都给你交学费了啊,家里的房贷也要还,每个月又是大几万的固定出账……” “2050年2月26日” “囡囡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我明白,我理解,我知道,但是我真的拿不出钱来了,公司的现金流卡着,那些难缠的大客户嘴里说着要把好苗子签给我们,拓宽我们的培训生源和市场,增加我们的订单,但都是千年的老狐狸,没有个十七八次的谈判根本谈不下来。我只能跟员工们去施压,让他们和我一起共创更加美好的未来,加班,加班,加班,天天加班,但是不加班又能怎么办呢?我给他们钱了啊,我也算是个好老板吧……” “2050年2月27日” “我接到老同学的电话,说知道我现在正在遇到的烦心事儿,让我不要着急,坏日子总会过去,好日子还在后头。他说给我从加利佛利亚寄了一个被大师上过祝福的面具,只要戴上面具就会拥有好运气,想要做的事情都会成功。” “神神叨叨的,要是面具真的有用,我们天天戴面具就好了,还要努力工作干什么……” “2050年2月2八日” “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 ……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上,一整张纸上,都被黑色的钢笔写满了月亮。那字迹越写越潦草,从清秀到粗犷,从工整到疯狂,最后甚至把墨水都泼到了日记本里。 “她在日记里提到的面具,就是我们在床底下找到的那个吧。” 看完日记,谢治的眉头深锁着。 “我想是的。” 陆川点点头, “你2月27号离开学校,应该就是从什么特殊的渠道知道了这位女董事长收到奇怪面具的消息。” “尖客培训的女董事长叫什么名字来着?” 谢治摸出手机,想打开资料查一查。 “王丽丽。” 熊安穗接过话来, “这么说,其实疯狂剪刀已经帮我们解决了一半的污染场?那张面具明显破损很严重了,恐怕在陷入沉睡之前,疯狂剪刀在天光大厦里,经历过一场恶战。” “恶战啊……” 谢治默默地把手机放回兜里,在脑海里尝试勾勒出一张属于疯狂剪刀的经历脉络图。 疯狂剪刀2月27号离校,王丽丽2月27号收到从加利福利亚寄来的快递…… 不对,这个快递不一定是从加州寄来的,也可能是这个所谓的老朋友以此为幌子诓骗王丽丽,实际上送货地址就在国内,甚至就是他本人送来的…… 那这么说,原先的我在2月27日离校,紧接着就和这个送货员大战了一场,在击败送货员后,又把伪造面具给摧毁了…… 不对,时间线不对,是伪造面具先被戴到王丽丽的脸上,然后我才和送货员遇上,我来晚了,因此以一敌二,最终受了重伤。但是我在受重伤陷入昏迷之前,还是解决掉了送货员,并且把面具从王丽丽的脸上抢来摧毁了…… “我真强啊……” 谢治忍不住发出这样的喃喃自语。 “什么?” 熊安穗在一旁没听清楚。 “哦,我想是说,如果王丽丽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反复提到月亮,那她一定会前往这栋大楼的最高处,也就是天台,因为那里,离月亮最近。” “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去天台堵她?” 陆川捏了捏太阳穴旁的眼镜腿, “但高层建筑的天台入口,应该都是锁着的,并且没有直接通往天台的楼梯。要去天台,我们首先得有钥匙,然后还需要一台手扶梯。” “钥匙的事情我来。” 熊安穗突然笑了起来, “至于梯子,我也有办法。” 008 月亮头颅飞向天空 “这就是你所谓的办法?” 谢治感受着胳膊上传来的压力,一边叹气道, “让我和陆川用胳膊搭成梯子,把你送上去开天台的锁?” 谢治和陆川各自抓住对方的手臂,在互相之间形成一个八字形的胳膊桥,而此时的熊安穗,就踩在这座胳膊桥上,仰着头,用弯曲铁丝撬着天台的锁。 “哎哎哎,别说话,快好了!” 随着谢治的说话,手臂桥靠谢治的那头微微低了下去,熊安穗的身体缓动了一下,而后很快又站稳。 “唉。” 谢治深吸一口气,又把手臂给架过肩头。 这之后又过去一分钟,通向天台的挂锁终于被打开,熊安穗掀开盖子爬出天井,而后伸出手去,对着下面的两人说, “你们俩谁先上来?” 谢治看看熊安穗从天井伸下来的两只手,又看看地面,而后再看看跟自己差不多高的陆川, “我看这儿至少有三米三。你能跳吗?” “原地起跳的世界纪录我记得不到两米。” 陆川也抬着头,张着嘴看着从天井伸手下来的熊安穗,而后把语调太高, “熊瞎子,看我像能破世界纪录接近一倍的样子吗?” “我也没要你们原地起跳啊。” 熊安穗摇晃着自己的两条胳膊,一边说, “你们抓着绳子爬上来不就行了?” “绳子,哪里来的绳子?” “我就是啊。” 熊安穗面带微笑,而后身上的气场陡然抬升,只看见鹅黄色的精神能量从他的周身奔涌而出,而所有的能量最终于他的心口聚集,幻化成了一条缓缓垂落的结实麻绳! 那麻绳从熊安穗的心口一点点生长,一直垂落到离顶楼地面只剩半米的位置,而麻绳的直径更是足足有五厘米粗细,千头万绪的麻线交织纠葛在一起,形成了一根即使谢治与陆川两人一起攀爬,也绝对不会断裂的攀援绳! “这是……” 陆川张大了嘴巴,他的眼镜片下透着震惊。 “我叫它,安全准绳。” 熊安穗继续微笑。 谢治此时也感觉无比的震惊,这还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到所谓的“情绪幻身”。 与此同时,不知是谢治的错觉,确实如此,谢治总觉得,安全准绳出现以后,熊安穗的性格变得无比的温柔,又充满了令人信服的力量。 他此刻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温柔似水,但他那些柔软的话语,却又在此时此刻,让所有听到熊安穗说话的人,都感到安心。 难道这就是之前他们说过的副人格吗?或者说,人格实体? “你……” 谢治感觉自己有很多问题想问熊安穗。 “有什么问题待会儿再说,你们再不上来,我就要从多吃一碗饭,变成昏迷一整天了。” 熊安穗却只是继续微笑,一边又把已经垂落两米半的麻绳伸得更长。 …… 谢治与陆川最终还是花了两分钟的时间从顶楼爬上天台。 熊安穗拉扯着从心口延伸出的麻绳,把运动能力欠佳的两名队友从顶楼边拖边拽地终于拉上了岸,而后一个翻身,仰躺到天台的水泥地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那根足有两米半长短的幻化麻绳,也随着熊安穗的翻身,骤然散开,消失在月光中。 “你……没事吧。” 谢治站定身子,而后第一时间蹲下来查看熊安穗的情况。 “没关系,只是消耗精力过度而已。” 熊安穗喘着粗气,像是刚刚经历一场马拉松赛跑一般,他感觉自己的喉头有些甘甜,胸口与心脏都闷闷地疼。 “还好你们时间卡得准,要是再来三十秒,我就得原地昏过去了。” 熊安穗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挣扎着想要站起身,但此刻的身体完全使不上力气,他挣扎数次,最终只得作罢。 “看起来,寒假里大家都在拼了命地预习下半学期的新课程啊。” 陆川蹲在天井的旁边,一边扶了扶有些歪斜的眼镜,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上一个脑袋的舍友, “天天听你们夸我学霸,要不是知道我的舍友们到底是个什么性格,还真的差点被你们给骗了。” “我也是这个冬天刚刚才学会,人格同调的比率还非常低,可能都不到百分之十。” 躺在地上的熊安穗一边喘气,一边露出一口大白牙。 “你肯定比我强,我不信你寒假里不预习。” “预习了,根本学不会。” 陆川摇摇头,伸出食指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 “你看,还在谦虚。” 熊安穗侧过脸去面朝谢治,而后对着陆川指指点点, “他要是人格同调率比我低,我回去打扫宿舍一个星期。” “我真的学不会。” 陆川摇头的幅度更大了一些,脸上却露出自嘲的笑容, “算了,这些话回宿舍再说吧,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解决。” 他抬起头,看向天台的排水渠。 一个硕大的月亮头,正从天光大厦外侧的排污管道攀爬而上。 不,不是爬上! 月亮头顺着天光大厦外侧缓缓升上天台,是的,升起! 它的动作没有一丝攀爬的痕迹,它分明就是在漂浮着上升! “这只月亮头……是不是比我们在十五层看到的时候,变得更大了?” 谢治眨了眨眼,发出自己的疑问。 “恐怕不只是变大吧。” 陆川站起了身。 他的笑容缓缓收回,神情渐渐严肃。 他目不转睛地看向那颗足足有四倍于普通人头颅大小的月亮头颅,月亮头颅越升越高,直到那件女士西装与窄腿西装裤出现在月亮头颅的下方。 那是一颗,漂浮着的,巨大月亮头颅。 它的眼睛占满半张脸孔,而嘴巴则占满另外半个,它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月亮,而它的嘴巴,则不断地一张一合,发出整个天台都能听见的呓语呢喃。 “月亮,月亮,月亮,月亮……” 巨大的月亮头颅呢喃着,一边往上飞去,朝着真正的月亮飞去。 它脚上的高跟鞋在十五楼掉了一只,而现在,终于又掉了另外一只。 “真……诡异啊,这个场面。” 谢治看着不断升空的月亮头颅,心头莫名地泛起一阵怜悯与悲戚,巨大月亮下的世界里,努力生活的人们每天都要和这样的怪物作斗争吗? 稍有不慎就会变成污染源,一不留神就会被情绪病所感染,化身为这种诡异的情绪怪物…… 他把头转回来看向陆川,王大摆下落不明,熊安穗丧失战斗能力,现在只能寄希望于陆川的“变身”了。 但陆川,真的能解决这样诡异的情绪怪物吗…… “不要用这种期待的眼神看着我啊。” 陆川叹了口气, “我可是指挥系啊。” “你怎么能寄希望于一个负清指挥专业的大学生,对一个级污染场里的处处透着诡异的巨大污染源,打出最后一击呢?” “那种事情,是你们污染清理专业的事儿啊。” 陆川这样说,与此同时往靠近月亮头颅的天台旁边走去。 “我们?” 谢治指了指自己。 “你,还有王大摆,你们都是污染清理专业。” 陆川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缓缓地把鼻梁上的眼镜摘下来,又用另一只手,从夹克衫里摸出一张眼镜布,默默地擦拭起来。 “污染清理专业,才是永远奔走在污染场案件一线的负清人员啊。我们这些污染清理以外专业的学生,即使再有学习上的天赋,也永远无法拥有你们的才能。” “才能?什么才能?” 谢治只觉得自己从之前到现在一点用处都没有,既回忆不起疯狂剪刀的相关细节,又完全没办法参与到目前这种完全超出正常人理解范畴的诡异事件之中。 “治病救人的才能啊。” 陆川缓缓闭上眼睛,而后又把眼睛睁开。 “谢老板,帮我一个忙。” 陆川突然这样说。 “你说。” 谢治逐渐意识到了什么,他看见陆川的脑袋上,升腾的精神能量慢慢幻化成两只眼睛,两只,红色的,闭合着的眼睛。 “接下来我会吸引王丽丽,让她认为,我,才是月亮。” “所以,她会向我冲来。” “但由于我人格实体的特殊性,我的情绪化身,没有任何防御能力。” 谢治一惊,“那你岂不是……”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需要在这颗月亮头颅冲到我面前之前,击晕它,或者击杀它。” “我……” 谢治欲言又止,但看着舍友坚定的表情,突然间,又明悟了什么, “我有多少时间?” “三分钟。” 陆川说。 他头顶的红色眼睛骤然睁开, 在那一瞬间,谢治只觉得周围的一切景色,都发生了变化。 就好像一道冲击波以陆川为圆心震荡开去,那之后,天上的月亮变成了陆川,而陆川的位置,则变成了那颗巨大月亮。 “王丽丽!看着我!” 那颗巨大月亮突然间开了口,而后,四面八方,都回荡起陆川的声音。 “王丽丽!看着我!” “王丽丽!看着我!” “王丽丽!看着我!” 飞向高空的月亮头颅终于停下了它的步伐。 王丽丽缓缓转过身,低下头来,看向天台上的那个月亮。 “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 月亮头颅停在原地大概五秒钟,五秒钟后,它的喃喃自语声又再次响起,这一次,“月亮”的叫声比之前更加高昂,仿佛梦想成真就在眼前! 巨大的头颅,朝着陆川所在的位置,加速漂浮而来! “见鬼,这东西该怎么打……我要怎么才能打晕她?” 谢治赶忙冲上前去,拦在月亮头颅与陆川的中间,但一时间,他却也无法想到什么好办法,只能一边嘴里飞速念叨着,一边思索着自己到底应该如何是好。 “月亮头,黑西装,情绪病,污染场……” “疯狂剪刀,安全准绳,红色眼睛,月亮头颅,月亮头颅的弱点究竟是什么……” “月亮头颅,月亮头,月亮怪物,月亮污染……” 电光石火之间,谢治的脑内如流星划过夜空。 他想起王大摆与舍友争吵时曾说过的一句话, “他们只是被重度污染的正常人而已,只要能够脱离污染场,并且解除身上的污染,依旧是能够回归正常生活的。所谓的怪物,更像是来自污染源的,一件强加在他们身上的皮套。” “就像商场促销时会请的人偶表演吗?”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这样追问。 “皮套表演,人偶表演,无论多恐怖的情绪病怪物,它们的本质,其实都是被污染的人而已……” “那么,只要是人……” “就一定会有,作为人的弱点!” 谢治抬起头,他的目光刹那间无比地坚定。 他伸出手去,抓住几乎下降到天台上的巨大月亮头颅! 更准确地说,谢治抓住了月亮头颅之下,属于王丽丽的身躯! “人,是离不开氧气的。” 月亮头颅缓慢但不可阻挡地,飞向操控着红色眼睛的陆川,而谢治则咬着牙,用自己的两条胳膊死死锁住王丽丽的咽喉。 “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 巨大的月亮脑袋逐渐感到缺氧,它的五官开始闭合,它的眼珠不再灵动,它的嘴角开始收缩,甚至它的月亮头颅,都隐隐有缩小的迹象。 但谢治不敢松手,他知道,倘若王丽丽没有完全晕厥,自己一旦松手,月亮头颅与整个天光大厦的污染,又都会回到濒临爆炸的危险边缘。 月亮头颅的大小开始收缩,它从四倍于正常人类头颅的大小逐渐向着三倍靠拢。 但这种收缩并没有持续太久,就好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使命即将终结,自己的生命也将要走到结尾,王丽丽突然爆发出生命中最为洪亮的一声喊叫,而她的月亮头颅大小,更是暴涨到了正常人类的五倍! “月亮!!!” “铛”的一声,那是天光大厦高层玻璃集体碎裂的声音。 而陆川的欺骗力场,也随着这一声喊叫,骤然散开。 红眼睛消散在夜空之中,而陆川本人,则晕倒在天台之上。 一旁本就力尽的熊安穗,则更是在这声尖叫之下,昏迷不醒。 月亮头颅重新朝着真正的月亮腾空而去,而月亮头颅之下,谢治的两条胳膊,依旧紧紧地扼住月亮头颅的咽喉。 “不能……松手……” “不能……松……” 锁喉,扼紧,持续的挤压。 月亮头颅的脖颈坚硬得如同钢铁,谢治只觉得自己的两个胳膊都硌得生疼。 而随着月亮头颅越飞越高,它身上的污染气息也变得越来越严重,无比充盈的负面情绪从月亮头颅里扩散开来,首当其冲的,就是挂在月亮头颅身上的谢治。 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从月亮头颅里爆发开来,涌进谢治的眼睛,涌进谢治的耳朵,涌进谢治的嘴巴与鼻子! “我想给我的儿女美满的成长环境,有错吗?!” “我想让我的家庭不要像我的过去一样没有未来,有错吗?!” “我想让我认识我的人以我为荣,我想要让所有知道我的人都有求于我,有错吗?!” “我想往上爬,把我的家庭和未来都带到诺亚联邦,让我最爱的人们再也不要像我一样每天像个狗一样的活着,有错吗?!” “我想往上爬,有错吗?!” “我想往上爬,一路往上,一直上到月亮上去,有错吗?!” “月亮,月亮,月亮,月亮,月亮!” …… 谢治只觉得无边无际的负面情绪如潮水一般向着自己涌来,它们攻击自己,撕扯自己,摧毁自己,又试图重建自己。 它们试图将自己改造成和它们一样的情绪怪物,它们试图让自己和它们一样,一路往上爬,一直爬到与月亮肩并肩。 那些潮水般的负面情绪像海啸一样在谢治的脑海里翻涌着, 突然之间,它们像是打翻了什么东西。 明明谢治与月亮头颅都在半空之中,但谢治分明听见,一声厚重的轰鸣声传到了自己耳边。 像是撞开了一扇门。 那是什么? 谢治看到了一个落满蜘蛛网的宫殿,宫殿里空空荡荡,只在中间的位置,摆有一张长桌和若干张铺缀着金丝绒垫的椅子。 那长桌有无尽长,椅子,也有无尽多。 谢治此时正站在那无尽长的长桌的首座位置,在他的正对面,无尽远的地方,站着一个青蓝色的模糊人影。 当谢治看过去的时候,青蓝色的人影就消失了。 与此同时,天光大厦天台以上的高空,谢治的五官逐渐变得平和平静,而最终,变得面无表情。 “你错了,你从一开始,就错了。” 面无表情的谢治从月亮头颅的背后,再一次缓缓地勾住它的脖子。 明明两只胳膊都已经箍在了月亮头颅的脖子上,但不知从何处,又勾来两只。 “你知道你错在哪儿吗?” 月亮头颅自然不会回应,它只会一边往更靠近月亮的高处飞,一边发出更急更密的呢喃。 “你错在,不该这么着急地,觊觎我抱以厚望的温床啊。” 面无表情的谢治再次收紧了自己的胳膊。 “月亮!!!” 月亮头颅发出比前一次更激烈的号叫,与此同时,头颅的大小再次暴涨,径直涨到八倍于普通人头颅的大小,与天空中那颗真正的巨大月亮双月同辉! 但这种同辉只持续了片刻。 月亮头颅缓缓落下,它的直径慢慢缩小,巨大的月球头套也慢慢地从王丽丽的身上消散开。 王丽丽晕倒在天光大厦的天台上,她身后的谢治也同样如此。 污染场消失了。 在月亮头颅彻底消失之前,其中一部分化为闪光,钻进了谢治的心窝。 009 思维宫殿里的博弈 谢治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灰色的宫殿门前,宫殿的大门虚掩着,只需要轻轻一推,自己就可以把这座宫殿的大门给推开。 谢治往四周看去,宫殿的周围被浓雾笼罩着,那些浓雾厚重得如同有实体一般,翻滚着下沉,在地面铺成厚厚的雾海。 灰色的宫殿就孤零零地伫立在这雾海的最中间,而自己也在这雾海的最中间。 “你在犹豫什么呢?” 谢治的背后突然一个尖锐的声音。 这个声音像是一个变声期的男孩,无论怎么想也说不上好听。 “谁?” 谢治猛地回头,但自己的身后什么人也没有。 他又把头转回来,对着眼前的宫殿和四周仔细观察,依旧是空无一人。 “这儿呢,这儿。” 那声音又出现了,这次谢治意识到声音传来的方向在偏下方的位置。 他感觉到自己的裤腿有些震动,有东西在拉扯自己的裤腿。 “什么东西在拉我??” 谢治一惊,而后下意识地一个后跳。 他的双手撑住那扇虚掩的大门,其实他的本意是绝无打开大门的意思的,只是想为自己突然的后跳找一个支撑点,但没曾想,一个后跳,就让他把这座灰色宫殿给撞了开来。 而谢治本人,也跟着这个后跳,一个屁股墩摔进了灰色宫殿的内部。 谢治摔坐到了地板上,而他的面前,翻涌的雾海里,缓缓滚出一个圆润的月亮头颅。 “你很不尊重人呢,小伙子。” 谢治这才注意到说话的就是这个月亮头颅,它没有手臂,更没有四肢,与其说是一个生物,不如说那就是一个坑坑洼洼的圆球体,只是这个球体长得跟天上的月亮有七八分像,圆石头上还雕刻着夸张漫画一样的巨大五官。 月亮头颅从雾海里慢吞吞地滚动着,它像是惧怕着什么,小心翼翼地滚进了宫殿的大门,发现似乎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以后,又滚得欢快了一些。 月亮头颅滚到了谢治的小腿跟前,它又一次开始说话。 而当月亮头颅开始说话,它头颅上的五官都会变得灵动,眼珠滴溜溜地转,嘴角咧到后脑勺,上下嘴唇一张一合,然而嘴唇里并没有牙齿,只是黑漆漆的,像一个黑洞。 有一种……怪诞的惊悚感。 谢治心想。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的名字是,玛尼。我是月亮的儿子。” 自称月亮之子的石球一边说话,一边从谢治的小腿边滚到了与他的腰带平齐的位置,谢治看到一张鲜活而诡异的石头脸随着石球的滚动慢慢升起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石球的五官扭曲着,很明显,它在说话。 “我说老实话……” 谢治斟酌着自己的用词,然后双手撑地,让自己爬起来。 “你长得有些,病态的可爱。” “病态?这是一个很少见的词,它是什么意思?” 石球玛尼晃动着自己的大脸,开始了新一轮的五官扭曲。 “但可爱我知道,可爱的意思是,我很讨人喜欢。” 谢治从那五官的扭曲里看出思考,又看出一点欣喜。 看起来这个奇怪的“生物”所有的情感都会写在脸上,它那无时无刻不在乱动的五官很容易表露出自己的心情。 “病态的意思就是……” 谢治组织着语言, “看到你和我说话,我就会感觉,自己是不是精神病犯了,否则无法解释我正在一个灰色的宫殿里与一个同样灰色的、会说话的圆形石头做交流。” “我懂了,你的意思是,我是你的唯一,你不敢想象我会出现在你的世界里,你见到可爱的玛尼很激动,以至于觉得这一切只能存在与你的幻想,并且还是在你罹患精神疾病的前提下。” 石球玛尼左右摇摆的幅度更大了一些,它甚至开始前后摇摆。 它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圈,嘴巴也一张一合地露出里面的漆黑。 “你没有得病哦,你——好——得——很,玛尼知道你现在好得很。” 谢治则眨了眨眼,他觉得自己好像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啊不……我的意思是……算了。” 他叹了口气,这样的事不重要,眼下有更重要的要解决。 既然眼前的生物看起来能够沟通,又对自己比较友善…… “所以,玛尼,如果你知道的话,我现在在什么地方?我的梦里吗?” 姑且这么试一试吧。 谢治环顾四周,灰色的宫殿里摆放着一张长长的桌子。 那桌子靠近自己的地方最窄,一张铺着红绒坐垫的高脚椅子矗在桌前,而远离自己的两条边则很长,同样空荡荡的椅子摆在两侧,延伸到远方。 谢治抬起头试图往远处看去,他看不见桌子的尽头,也看不清椅子的数量,他只知道,桌子很长,椅子也很多,仿佛这宫殿无尽长一般。 谢治眺望着远方,他觉得自己的思维有些飘忽。 “你现在正在,拥有十四张椅子的思维宫殿里哦。” 突然,玛尼的声音在他的裤腿边响起,把谢治从飘忽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也就在这一瞬间,谢治感觉自己眼睛里的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这宫殿不再变得无尽远,拉远的墙壁与立柱都在这一瞬间被重新拉近了; 眼前的桌子也不再无尽长,椅子同样不再无尽多,谢治注意到这是一台放着白色餐布的长餐桌,自己所在的位置,是餐桌的主位,而自己面朝的方向,则摆放着十三张椅子。 六张椅子在自己的左手边,六张椅子在右手边,而第十三张,则在正对着自己的,遥遥相对的长桌子另一侧。 “思维宫殿?” 谢治听说过这个名词,他意识到自己新认识的同学曾经说过这个概念。 思维宫殿是……主人格与副人格交流的地方? “我有很多疑问。” 谢治揉了揉太阳穴,他回忆起天光大厦之上的战斗,好像是自己晕了过去,醒来后就来到了这里…… 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于是谢治索性在面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可以一一地问你吗?” “可以哦,玛尼知道一切。” 于是石头玛尼又滚了起来。 谢治盯着玛尼看,也不知它是怎么做到的,这块没有四肢的月亮圆球竟然顺着椅子腿滚到了坐垫上。 玛尼坐到了谢治左手边的第二个座位。 月亮头颅的额头抵着桌子的边缘。 “哦,有点矮!” 玛尼叫起来,它张大嘴,做出吸气的动作。 而后“卟”的一声,它的圆球身体就涨大开来,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圈。 这下抵着桌子边缘的就变成了月亮头颅的鼻梁。 “还是不够!” 它又尖锐地叫起来,然后再次深吸一口气。 于是一个更大的月亮圆球坐到了椅子上。 这下子抵着桌子边缘的地方变成了玛尼的嘴唇。 “哦!现在可以了!” 巨大的月亮头在高脚椅子上扭来扭去。 好在椅子没有靠背,否则以玛尼圆润的身子,是绝对坐不住的。 谢治看着这一幕,脑子里不禁回忆起不久之前在天台上月亮头颅飞向天空的场景。当时的月亮头颅同样也是不断变大,和现在自己眼前玛尼的变化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谢治一边看着左右摇摆的月亮头玛尼,一边回忆着当时在天光大厦顶楼发生的一切。他记得月亮头颅越飞越高,自己勒住月亮头颅的手臂逐渐无力,而自己也似乎是在高空缺氧的作用下最终陷入了昏迷。 那之后,自己就不记得发生什么了。 而醒来之后,自己就已经出现在了这座宫殿的门前,玛尼也在自己的脚边。 “你……和天光大厦的月亮头颅是什么关系?” 谢治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那就是我哦。” 玛尼摇晃着大圆脑袋,眼睛一眨一眨。 “所有的月亮人都是我哦。” “勤奋的玛尼,上班的玛尼,想飞上天空的玛尼,都是玛尼。” 玛尼的嘴巴咧开到后脑勺,于是谢治看到硕大且漆黑的笑容。 不知为什么,当谢治看到这咧到后脑的月亮头笑容,从背部到手臂顿时竖起了一阵寒毛。就像冬天夜里听到鬼故事一样,从头到脚激起一阵冷意。 但他很快就压住了自己的不适感,因为他并没有从面前的月亮头玛尼脸上看到危险,相反,虽然整个场景看起来分外诡异,但谢治却从这诡异里找到了一丝平和与亲近。 “听起来有些恐怖呢,所有的你都是你的一部分,但还挺酷的。” 谢治打趣道。 “他们不是我的一部分。” 但玛尼却摇了摇头, “每个玛尼都是独立的,都是在妈妈目光下诞生的孩子。” “我们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因为我们的根源是相像的。但我们都不是彼此的一部分,我们只是妈妈的一部分,我也是你的一部分。” 谢治捏了捏自己的鼻尖, “所以,妈妈是谁?” “妈妈就是妈妈啊,妈妈就是天上的月亮。” 玛尼又摇晃起脑袋,它又开始笑了。 谢治听不明白,他只听明白,眼前的这个“小家伙”,好吧,如果它能称得上“小”的话,眼前这个自称月亮之子的小家伙,似乎与天光大厦上的月亮脑袋同属一个“物种”,它们都是因为情绪病的影响诞生出来的某种副产物。 情绪病的来源,也许就是人们头顶的这颗巨大月亮。 而自己身边现在的这颗月亮头玛尼诞生的原因,也许是自己当时离那颗飞向天空的月亮脑袋太近了?因此被巨量的负面情绪能量给近距离地剧烈影响到了? 因此,月亮头玛尼其实是,某种情绪病的实体化? 这种实体化的情绪病如今出现在我的思维殿堂当中,是否意味着,实体化的情绪病,实际上也是一种,可以与之对话的“人格”? “我消化一下你的发言啊。” 谢治捋了捋目前玛尼给出的情报和自己的一些猜想, “你的意思是不是这样的。每个情绪病患者的体内都会产生一个你,然后你们会不断地吸收情绪的养分,变得越来越完整。而当你们变得足够完整,你们这样的玛尼就会占领情绪病患者的身体,操控着它们去完成你们的终极目标,比如说飞到天上,回到月亮上去?” 月亮头玛尼的摇动更剧烈了一些,它的五官变得更加地鲜活, “不是哦,玛尼不是情绪病,玛尼就是玛尼,玛尼是独一无二的。玛尼是月亮的孩子,玛尼是来帮你的。” 帮我。 谢治注意到这些短句里有一个关键词。 “你会帮我做什么?” “玛尼来帮你对抗罪蝇。” 月亮头玛尼张开大嘴,在它漆黑的口腔里,一柄淡蓝色的剪刀渐渐露出形状。 而随着这柄淡蓝色的剪刀逐渐显现,整个思维宫殿的颜色也逐渐地从灰色转变为半透明的青蓝色,桌子和椅子都开始摇晃起来。 于是玛尼又闭上嘴去,把淡蓝色的剪刀虚影重新包裹住。 地震与颜色的转变也瞬间消失了。 “……” 谢治看着那柄消失在玛尼口中的剪刀虚影,沉默良久。 “罪蝇是什么?” “罪蝇就是罪蝇哦,罪蝇会把谢治吃掉,让自己变得更完整。” “疯狂剪刀就是你说的罪蝇吗?” “疯狂剪刀不是罪蝇哦,疯狂剪刀只是失控了。” “疯狂剪刀为什么会失控?” “因为谢治的灵魂死了,谢治死了,属于灵魂的疯狂剪刀就会失控。” “谢治死了,那我是谁?” “你是周游哦,你是占领谢治身体的周游。” “我是周游……” “是的,你是周游,你是拥有玛尼的周游。” “所以我不是谢治幻想出来的吗?” “不是哦,谢治死了,所以你就是谢治。” “我就是谢治……” “是的哦,你是谢治,你是玛尼拥有的谢治。” …… 思维宫殿里,谢治逐渐趴伏到桌面上,他的脑袋与那颗名叫玛尼的月亮脑袋越来越近,而他们的对话也从对答逐渐变成梦呓一般的私语。 谢治每答一句,精神上的困意就浓郁一分,而他的脑袋离桌面越近,坐在他近旁的月亮头玛尼脸上的表情就越鲜活一分。 照这个趋势,只要谢治在这个殿堂里沉沉地睡死过去,月亮头玛尼脸上的表情就会鲜活到极致,到那时,思维殿堂外的真正属于谢治的那部分身体,就会变成和天光大厦里的西装月亮人一样的情绪怪物!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我是谢治……” “不对哦,你是玛尼,你是谢治的玛尼哦。” “我是玛尼……” “是的,你是玛尼,我是谢治。” “我是玛尼,你是谢治……” 谢治的眼皮沉沉地闭上,就在这一刻,月亮头玛尼脸上的表情鲜活程度达到了极致!它脸上的五官发生了新的变化,开始变得与谢治的五官有七八分相像起来! 但也就在这一瞬间,从那月亮头的嘴巴里,传来一阵悠悠然的叹息声。 “你错了,你从一开始,就错了。” “谁?谁在说话!?” 正朝着谢治样貌变化的月亮头玛尼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叹息声吃了一惊,它四下寻找,但思维殿堂里除了自己与昏睡过去的谢治以外,再无第三个人。 而最终它震惊地发现,这叹息声竟是来源于自己的嘴巴。 “你错在,不该这么着急地,觊觎我抱以厚望的温床啊。” 玛尼的嘴,被一双大手,从内而外地撑开了。 那是一双青蓝色的手,说是“手”其实并不准确,准确地说,只有一只左手是淡蓝色的手掌,而那只右手,则生长着刀锋一样的手指,五根手指,如同长短不一的青蓝色剪刀。 青蓝色剪刀剪开了玛尼的石头嘴。 那之后,戴着击剑运动员面罩的青蓝色身躯,从巨大的月亮头颅里破体而出。 月亮头玛尼脸上的表情就此定格。 灰色的宫殿开始变得恍惚起来,碎石和瓦砾从虚无的宫殿顶部开始坠落,而坠落之后却出现了新的宫殿,新宫殿是钢铁的颜色,那颜色中透着一点湛蓝。 “我铺的床,只有我能睡。” 月亮头玛尼逐渐消散成散发着光辉的碎屑,随着灰色宫殿的坠毁消失在整座思维殿堂当中,而在银色光辉弥散的长桌旁,那青蓝色的人影这样开了口。 这之后,它也逐渐消散,化作青蓝色的光辉。 唯一没有消散的,是一把带有五个剪刃的剪刀。 那五刃剪刀是青蓝色身影的右手,它从半空中缓缓坠下,像一只青蓝色的特殊钢铁手套。 青蓝色的人影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而后又看了看昏睡不醒的谢治,好似在思考着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在人影即将彻底变成光辉消失之前,青蓝色人影终于下定了决心。 它的右手朝着昏睡的谢治飞去,而后如同利刃切开粘土一般,切开了谢治的右手。 “啊!!!!!” 剧烈的疼痛将谢治从昏迷中唤醒。 他握着自己的右手,一边仰天大喊,一边发现自己好似从一场睡梦里惊醒。 手臂好好地长在自己的胳膊上,没有断手,也没有伤痕。 唯有手腕的地方,多出一圈淡蓝色的印记,但当他准备仔细地去看,那印记又消失了。 “我在哪里?” 谢治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身上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左手上吊着点滴。 头有些疼,像是昏昏沉沉地睡了很久。 更重要的是,肚子又饿了。 谢治揉着太阳穴让自己清醒一点,一边打着哈欠从病床上坐起来。 但就在坐起来的瞬间,他发现似乎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自己的背后,冰凉而湿润,好像…… 贴着一个冰冷的人。 010 我背后的冰冷幻影 谢治感觉自己的背后冰凉而温润,就好像一个冰冷的人紧贴着自己的后背。 它的前胸贴在谢治的后背,而它的左右手也紧紧地贴住谢治的左右手。 谢治做什么动作,它也做什么动作,谢治伸出右手去揉着太阳穴时,太阳穴上除了自己本身手指的触感,来自背后那人的冰凉触感也抵到了谢治的额头。 只在一瞬间,谢治的身上所有的寒毛都倒立起来。 他上辈子看过的所有小说和电影这一刻都在他的脑海里变成了走马灯,那些惊悚的恐怖的场面,那些骇人听闻十死无生的民间故事,统统涌进了他的脑海当中。 我背后的……是什么? 是僵尸吗?还是某种……鬼魂? 谢治抬起的手还按在太阳穴上,他感觉背后那冰凉的触感与自己胳膊与手指弯曲的幅度极度贴合,就好像自己做什么,背后那具冰冷的“人”也会跟着做什么,它就像贴在自己背后的某种背后灵一般。 谢治看不见那只贴在自己背后的灵魂,他把抬起的右手慢慢放下,左右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自己的面前。 什么也没有。 手背上空空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种冰冷的触感确实存在,当谢治弯曲手指,谢治能够感觉到贴合在手背上的那只冰冷手掌同样也在弯曲,而当谢治用右手抚摸左手,谢治也能够清楚分明地感觉到难以用常理解释的一种抚摸触感。 当谢治用一根手指轻抚过皮肤,皮肤上传来的触感,却是两根。 一根手指温热,而另一根冰凉透骨。 谢治并不清楚自己遭遇了什么,但随着这种自我实验的展开,他心中的恐惧感在短短的十几秒钟里已经被消除了大半。 不管自己背后的冰冷人形到底是什么,也不管自己为什么看不见它,至少,它并不是一个害人的玩意儿。如果它想害人,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它有无数可以出手的时机,即便是自己清醒以后,它也可以在刚才的十几秒里,反反复复地杀死自己几十次。 万事万物的出现都有其原因。 自己背后这个看不见却摸得着的冰冷人形,出现的原因是什么呢? 谢治皱起眉头开始回忆起来,自己在天光大厦顶楼锁住月亮头怪人王丽丽的脖子,而后被腾空而起的王丽丽带上了天空…… 之后发生了什么? 记忆模模糊糊,像是散落一地的碎片。 谢治只能依稀地想起之后自己来到了一个灰色的宫殿。 那是什么,王大摆他们提到的思维宫殿吗? 宫殿里出现了一只只有头颅的月亮头怪人,它自称玛尼…… 我和玛尼聊天,但玛尼似乎想通过聊天来占有我…… 是的,它在试图更改我的意识,让我认为我是玛尼,而玛尼是我。 再然后……横空出现的青色人形用剪刀撕碎了快要得逞的月亮头…… 谢治回忆起来了。 在思维宫殿里,在自己即将彻底昏死甚至陷入死灭时,那个从月亮头怪人嘴里破体而出的青色人形,疯狂剪刀撕碎了月亮头玛尼,从一场占有仪式中把自己救回。 与此同时,这场发生在灵魂与意识之间的厮杀,极大程度地消耗了无论是自己还是疯狂剪刀的能量。在月亮头玛尼被撕成碎片消散的同时,属于疯狂剪刀的青色人形和自己的意识体,也都面临着无法逆转的消散。 而在一切都无法挽回之前,疯狂剪刀选择了将它仅剩的能量注入自己的体内。 它变成了谢治的右手。 谢治举起自己的右手,在病房灯光的照耀下,手腕处微不可查地闪着蓝光。 那是一道略显透明的蓝色花纹,像是一卷丝带,但丝带深深地嵌进皮肉里。 谢治伸出左手去尝试握住那圈蓝色花纹,紧接着,背后的冰凉感消失了。 松开手,再次握住蓝色花纹,背后的冰凉感又出现了。 谢治意识到,这具出现在他背后的冰冷人形,就是疯狂剪刀。 更准确地说,这具冰冷的人形,是疯狂剪刀的……遗骸。 谢治从床头柜上找到自己的手机,将摄像头调成自拍模式,屏幕里,坐在病床上的谢治一脸憔悴,自己的背后空无一物,但谢治知道,那里是有东西的。 他拍下一张自拍照,打开编辑模式,将亮部调到最暗,又将暗部调到最亮。最低曝光度的情况下,谢治的身影逐渐变得灰黑,但谢治背后的空白处,却逐渐显现出一个,半透明的青色幻影。 青色幻影紧贴着谢治的后背,头上的剑道家面罩和身上的衣服都破破烂烂,面罩的左半边不知为何碎裂消失,露出面罩下的能量体脸庞。 那张脸长得和谢治一样。 那张脸闭着眼睛,仿佛永远不会睁开。 …… 谢治终于明白过来如今的局面。 疯狂剪刀再次陷入了沉睡,这一次的沉睡,比之前在思维殿堂里更彻底。 趴伏在谢治背后的疯狂剪刀没有任何意识,它就像是一块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又像是柔弱无骨的冰冷橡皮糖,紧贴在谢治的背后,当谢治抬起手来,疯狂剪刀才能抬起手,当谢治转过身去,疯狂剪刀才能转过身。 更重要的是,现在的疯狂剪刀,与其说是疯狂剪刀,不如说是“冰冷的青色人形幻影”更为贴切,无论是左手还是右手,疯狂剪刀的手掌都不再是剪刀,而是和谢治一样的人类手型。 谢治感觉到疯狂剪刀里有自己的一部分,而自己的身体里也有疯狂剪刀的一部分。这种相融的感觉来源于自己的右手,从那道嵌入皮肉之中的蓝色花纹开始到自己的整个手掌,整个右手的部分,谢治和疯狂剪刀的紧贴感不再是紧贴,而是有一部分重叠到一起。 谢治回忆起在思维殿堂的最后记忆——疯狂剪刀切断了自己的右手,而后将他的右手安装到自己的右手上。 …… 谢治还想继续思考,但腹中传来的巨大饥饿感让他不得不停下来。 他意识到即便只是濒死沉睡的疯狂剪刀,被召唤出来以后每分钟的能量消耗,也是远远高于通常状态之下的。 当然,自己的饥饿也有可能是因为自己沉睡了太久。 谢治握住右手手腕,将背上趴伏的疯狂剪刀收回自己的思维空间。 而后打开手机,待机界面的时间显示,3月2日,早上6点。 距离天光大厦事件的解决,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个小时的时间。 从病房的窗户里可以看到太阳和月亮一同出现在天空的东边,日月并行,但月亮比太阳走得要更快一些。 谢治明白这是这个世界的独特景观,也许因为月亮和地球之间的距离远小于自己上辈子所在的世界,在这里,月球围绕地球一周所花费的时间,几乎等于地球自转时间的一半。月亮每天升起两次,早上八点和晚上八点,巨大的月亮都会出现在天空的正中央。 与此同时,不知为何,上辈子被认为是科学常识的“月有阴晴圆缺”在这个世界里竟是不存在的,在这个世界中,月亮每天都是规整的正圆。满月每天升起两次,无论刮风下雨,还是雾霾雪天。 晚上的月亮看起来光芒惨淡,如同一颗硕大的,年久失修的白炽灯,白天的月光与阳光相比也不逊色,即便日月共行,月亮的身影被强烈的日光挤压到暗淡,那可巨大的月亮依旧清晰可见,环形山组合成诡异的笑脸。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月亮升起七百三十次,每一天,这颗散发着诡异光泽的月球,都高悬在所有人的头颅。 “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啊……” 谢治叹了口气。 即便到现在,他还是觉得昨天发生的一切,甚至在自己身上到目前为止所发生的一切都好像是一场梦境。但腹中的饥饿感让他明白,这并非梦境,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拔掉吊瓶,从床上爬起来。 衣服和裤子都被堆叠在床头柜上,除此而外床头柜上还摆放着一瓶鲜花。 他不知道是谁送自己来医院的,也许是负清部的人,也许是王大摆或者自己的其他舍友,又或者是路过天光大厦的某个陌生人。 但怎样都好,谢治在心里谢过,而后把自己的衣服和裤子穿起来,又把病号服折叠好放在病床上。 既然醒过来,那自己差不多就该走了。 医院啊,研究所啊,或者其他这样那样的官方组织,如果自己有得选,还是尽量不要和他们扯上关系为好。 谢治心里思索着,毕竟自己的身上有着太多的秘密,无论是从上辈子来到这辈子的穿越也好,还是身体里原先人格的消失也好,又或者是自己的情绪化身疯狂剪刀和自己融合到一起,变成了类似背后灵的冰冷人形幻影…… 保不齐一个全身检查下来,自己就要被送去切片观察。 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吧。 谢治一边这样想,一边往病房的门外走去。 刚打开门,就和门外准备推门进来的王大摆撞了个满怀。 “哎,卧槽,这门怎么自己开了?” “王大摆?你怎么在这儿?” 王大摆和谢治同时出声,谢治闻见空气中传来饭菜的香味,低头一看,王大摆的手上大包叠着小包。 “东坡肘子五花肉,猪排盖饭酸辣粉,样样都有!想吃什么自己挑!” 王大摆露出爽朗的笑容,说负清部发钱了,宿舍里每个人都分了一万块钱奖金,官方的朋友说是为了鼓励预备役负清师们见义勇为。 他大大咧咧地拎着食物就往病房里面走,一边走还一边把左右两只手上的方便袋拎得高高的,让美食的香气更好地闯进谢治的鼻子。 “你疯狂剪刀的大禹联盟排名也涨了,从376名涨到了372,不过东二群这边的城市排名没涨,暂时还是19名……” “卧槽!谢治你怎么了!” 谢治突然撑在门边上吐了起来。 他吐得无比凶猛,连胃里的酸水翻涌出来,吐了一地。 011 所有的食物都腐烂 “胃功能正常,与其说没什么问题,倒不如说意外地很健康。” 眼前的医生叫做司马喜,是盐水市第三综合医院知名的综合科室医生。白大褂里隐约能看见西装和领带,细框眼镜边框镶着金丝。也许是因为职业身份的原因操劳过度,明明是三十来岁的样貌,头顶上却搀着一些细碎的白发。 “很健康?” 王大摆有些震惊,他再一次和医生比划起来,说自己的朋友在不久之前刚刚抱着墙角一顿暴吐,连胃里的酸水都要吐出来,这再怎么看也不能算是健康吧。 但无论是胃功能三项检查还是胃镜都做了,报告单摆在众人面前的桌子上,谢治的胃功能确实一点问题都没有,他甚至没有这个年纪熬夜人常有的胃溃疡。 坐在看诊桌侧边的谢治也很震惊,但这种震惊很快转化为思索。 “如果胃功能正常,那么为什么我闻到食物的味道就会吐呢?” 谢治抛出了自己的疑问。 “你刚刚说,闻到食物的味道就想吐。那如果吃下食物呢?” “吃下食物会吐得更厉害。” 谢治摇摇头,一开始他觉得呕吐可能只是自己苏醒以后的这段时间里饿得太狠了,陡然间再见到食物以后的应激反应。但缓过神以后再尝试王大摆带来的食物,每种食物都难以下咽,甚至刚刚用筷子夹起食物送到自己的嘴边,自己就已经忍不住胃里翻涌的酸水,而当那些食物,哪怕是一小块,进入自己的胃里,胃里便翻江倒海,仿佛五脏六腑都要被吐出来。 “无论荤菜,素菜,哪怕是清汤素面,都会让我的胃里一阵痉挛。” 谢治补充。 司马喜推了推自己的金丝眼镜,镜片里反射出诡异的光, “那既然这样,我猜就不是生理问题了。” “不是生理问题?” “大概率是心理问题,比如因为某种刺激而造成的应激性厌食症。你在近期收到过刺激吗?” “近期的刺激……” 谢治摇摇头,他唯一能想起来的近期也就是天光大厦上发生的事情了,再往前发生的事情在自己的记忆中都是一片空白。 “我们昨天晚上还一起吃过面包,当时还没有任何问题。” 王大摆突然开口说道。 谢治也想起来,在天光大厦2八05室的时候,自己和舍友们共享过面包和可乐。 那么问题就出在……昨天傍晚到今天的这十几个小时之间? 这十几个小时之间发生的事……也就天光大厦上的月亮怪人和思维殿堂里的三方博弈了。 “情绪污染病毒会导致这种厌食症吗?” 谢治琢磨了片刻,问出一个可能性看起来更高的原因。 “什么样的情绪污染病毒?” “月亮头,那些被污染的人头颅会变成和月亮一样的坑陷圆球,五官张牙舞爪地长在脸上……” “月亮头病毒应该不会。” 司马喜医生缓缓摇头, “据我所知月亮头病毒应该是一个,偏向于欲望放大的病毒表征。被感染的情绪病患者会专注于某种内心的渴望,为了这种渴望放大自己的行为。” “那满足面具携带的满足病毒呢?” 站在一旁的王大摆也补充,他提及当时天光大厦事件前期众人所预见的仿制品满足面具。 “满足面具……应该也不行。那也是欲望放大类的病毒,被感染者会服从于自己的即时满足,为了这种达到即时满足不择手段。如果是满足病毒后遗症的话,更多的患者可能会出现暴食症的症状。” 司马喜再次排除了这一选项,而后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如果是情绪病毒的话,能够产生应激性厌食症的情绪病毒,也一定得是偏向于压抑绝望的负面情绪,比如前几天寒山市刚刚被破解的负面情绪污染场里,转运出来一批带有锁链病毒的情绪病后遗症患者,他们当中大部分都有厌食和厌世的症状。” “但正如我刚刚说的,厌食和厌世、想要了结自己的症状通常是并发的,如果只有其中的一个,那也很难判断为情绪污染后遗症。谢先生很明显并没有厌世的症状,他只是闻到食物就会吐而已。” 谢治点点头,比起那些在情绪污染场里被重度污染,后遗症伴随终生的情绪病患者们,自己的症状虽然奇怪,但严重程度却要轻微很多。 “除了污染场里的情绪病毒,谢先生还受到过什么别的刺激吗?” 谢治犹豫起来。既然情绪病毒并非呕吐的原因,那么看起来,原因就只有一个了,那就是自己身上陷入沉睡的疯狂剪刀。 但这样的“原因”,在医院这样的公开场合说出来,真的好吗? 自己身体里,无论是前一任谢治的死亡,还是疯狂剪刀的沉睡,都显得扑朔迷离,保不齐这些事情背后潜藏的幕后黑手此刻正看着自己,但敌暗我明,自己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 自己应该怎么开口呢?说自己的情绪化身身受重伤陷入沉睡?还是说自己和自己的情绪化身部分融合到一起,目前处于一种诡异的共生状态? 谢治沉默许久,最终还是觉得,吃饭比较重要。 虽然导致上一任谢治死亡的幕后黑手依旧潜藏在暗处,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伺机而动,但倘若自己连一顿正常的饭都吃不了,那么可能即便幕后黑手不趁着疯狂剪刀虚弱给我来一刀,自己也会不明不白地饿死在寻找真相的旅程之前。 “我的情绪化身受了重伤,它现在几乎要完全消失了。” 谢治装作不经意地握住右手手腕的蓝色花纹,将趴伏在自己背后的冰冷人形幻影召唤出来。 半透明的疯狂剪刀双目紧闭,趴在谢治的肩头,只有凝神静气努力观察,才能从谢治背后的空气中找出这具淡蓝色的人形来。 谢治听见茶杯破碎的声音。 原来是王大摆不小心将桌脚的茶杯蹭到了地上。 “疯狂剪刀怎么会变成这样!?” “也许是因为天光大厦那一战太过凶险了吧。在我们解决月亮头怪人之前,疯狂剪刀就已经因为单枪匹马地解决了仿制品满足面具而陷入了沉睡。解决月亮头怪人的时候我又强行调动了一次疯狂剪刀的力量……” 与王大摆的大惊失色不同,另一边的司马喜医生却显得十分镇定。 他缓缓点头,眼睛里也露出神光来。 “总算找到病灶了,问题出在你的化身。” “如果我没猜错,在你产生现在的这种厌食症症状之前,应该经历过一场非常激烈的战斗,乃至于是精神与意志方面的搏杀吧。能和我讲讲这场搏杀吗?” “别担心,第三综合医院和负清部是官方合作机构,有关负清师们的秘密我们是绝对不会透露给外部人员的。” …… 谢治最终还是向医生和王大摆细说了月亮头病毒和疯狂剪刀在自己的思维殿堂里发生的一切。 故事的最后,以疯狂剪刀与自己融合结尾,谢治隐去了有关自己右手手腕出现蓝色花纹的事情,但这样的小秘密并不重要,因为故事本身已经足够司马喜医生做出判断了。 “我该说你是幸运好,还是不幸好呢……” 司马喜医生叹了口气,谢治注意到他的坐姿从一开始的放松倾听,到后来的正襟危坐,再到靠坐在椅子上做放弃思考状,最终医生还是开了口, “你这种症状,学名叫,灵体纠缠。” “灵体纠缠?” “灵是指,你的情绪化身,也就是你一部分灵魂能量的实体化;体呢,指的就是你现实中的身体,也就是这个现在完全吃不下饭的你本人。” “极小概率的情况下,负清师们会遭遇发生在思维殿堂的致命事件,诸如实体化病毒入侵思维殿堂,守护思维殿堂的情绪化身奋起反抗,这样的事情,我从业十年,见过的次数也只有五次。” “这其中,又有极小概率,你的情绪化身和入侵思维的情绪病毒实体打得五五开,情绪化身勉强打过了情绪病毒,但自己也处于崩溃的边缘。” “而这,就是要产生灵体纠缠的充分必要条件。” “倘若情绪化身无法打败情绪病毒实体,那么负清师就会在情绪病毒入侵思维殿堂的过程中丧失自我,沦为无法挽救的情绪病怪物;但倘若情绪化身太过强势,对于负清师们来说,情绪病毒的入侵也就像一场普通感冒,稍微挺一挺就过去了。” “所以我说,你很幸运。” “但不幸的地方也在这里。” “灵体纠缠,正如它的字面意思,你的情绪化身为了保全自己与你本人的稳定,迫不得已将两个濒临破灭的个体组合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现在的你,既是谢治,又是疯狂剪刀,对你而言,疯狂剪刀已经不仅仅是你的情绪化身,它成为了你身体的一部分。与此同时,你,也成为了疯狂剪刀的一部分。” “这也是为什么,疯狂剪刀会紧贴着你的后背,与你的一举一动保持一致。” “因为你就是它,它就是你啊。” 谢治终于明悟过来自己背后的人形幻影究竟是什么情况,但恍然之余,对自己为什么无法进食,依旧还有很大的疑惑。 “所以,灵体纠缠和无法进食之间,又有什么样的联系呢?” 司马喜摇摇头,说, “你并不是无法进食,你只是因为灵体纠缠,身体变得逐渐和灵魂能量实体构成相同罢了。” “我听不明白。”谢治眨了眨眼睛。 王大摆倒是听明白了,他挠挠头。 “医生说,你现在变得跟鬼一样。人吃的菜,你不能吃。” 012 你要相信现代医学 因为灵体纠缠,我的身体变得和灵魂构成相似。 所以,人能吃的饭菜我不能吃? 那我要怎么解决吃饭问题?难不成跑到庙里或者坟头去偷人家贡品? 谢治的眼神逐渐变得危险起来。 “您的意思是,我应该去庙里……” “您可千万不要做这种封建迷信的事。” 司马喜似乎意识到了谢治想说什么,连忙叫停打断了谢治的发言。 “且不说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就算是有,您的这套灵体纠缠结构和传统鬼魂的结构也有着很大的不同。” 司马喜说,传统小说里的那些鬼魂和神仙,都能通过香火为食,传说里它们光是闻闻饭菜的味道就饱了,这种事情在科学上是完全没有依据的。 “饭菜的味道是怎么产生的?其实还是饭菜里面的化学物质分子挥发出来的结果。这种东西怎么可能让人吃饱呢?” “而且说到底饭菜的味道依旧是饭菜的一部分嘛,你看你光是闻闻你朋友带过来的饭菜味道就吐了,这也说明了灵体纠缠和传统鬼魂状态并不一样。要不就是传统小说里对于鬼魂的记载出现问题,要不就说明,灵体纠缠并非鬼魂。” 司马喜医生似乎对灵体纠缠的定义很讲究,他十分在意王大摆与谢治将灵体纠缠和鬼魂传说结合到一起的行为,认为这种行为是对科学的不尊重。 谢治摸摸鼻子,这头顶月亮的大小快有自己上辈子的十倍大,人的背后都能看见次生人格的灵魂实体了,现在可能不是我不尊重科学,而是您口中的科学有点不尊重我。 “所以我的这种症状,应该怎么解决?” 谢治叹了口气,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展开。 “当然是开药让你回家去吃。” 司马喜医生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诧异为什么谢治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啊!这样的疑难杂症原来是有药可治的吗?” 谢治一愣,一时间有点搞不清状态。 “有学名,有过往病例,也知道病情的产生原因和发展方向,为什么不能治?” 司马喜医生也一愣,自己有说这种病情是什么不治之症吗? “诶???” 谢治忍不住发出惊讶的声音,他看看医生,又看看舍友王大摆,更是惊讶地发现,似乎只有自己一个人对“灵体纠缠能治”这件事情抱有极大的震惊,除自己以外的俩人都一副“这样的事情很正常”的表情,王大摆看向自己的眼神里甚至还流露出一丝悲悯。 谢治认识这种悲悯,自己上辈子从乡下小镇第一次前往大城市求学,面对从未吃过的日料店天妇罗大呼“好吃”的时候,也见过这样的表情。 “就……真能治?” 谢治还是忍不住再问了一句。 正在写处方的司马喜医生叹了口气,一边把写完的处方撕下来放到谢治面前, “这位小同志,你要相信现代医学。” 谢治低下头看司马喜递过来的处方单子。 很好,看不懂,看起来这个世界和自己上辈子的世界还是有共通之处的,比如医生写的字在病人眼里永远是毫无规律可言的波浪线。 “抱朴子灵魂颗粒,一天三顿,一次一袋,饭中食用。” 司马喜的声音传到谢治的耳边。 “饭中食用是什么意思?” 谢治一愣,自己听说过饭前饭后,还从没听说过饭中。 “茶泡饭吃过吗?就是那种在米饭上撒调料然后连同调料和米饭一起的吃法。” 司马喜解释了两句,然后一拍脑门, “哟,瞧我忘了,现在的小年轻都不吃岛国料理了,毕竟大月亮出现以后,所有的岛国都沉到海里去了,没有办法依存于国家的文化,又有什么存在的价值呢?” 司马喜的话说得谢治迷迷糊糊,但茶泡饭的描述谢治是听懂了。 “也就是说,这玩意儿是让我直接拌饭吃的?” …… 谢治最终吃上了饭。 他拿着司马喜开的处方,从医院的药房里接过来一大袋“抱朴子灵魂颗粒”,打开后是灰黑色的粉末,一天三顿,吃饭的同时和饭菜一起吞服。 “这玩意儿……真的能够拌饭吗?” 谢治皱着眉头端详着包装袋里的灰黑色粉末,这粉末看起来颗粒并不均匀,部分细腻,部分又板结在一起,看起来就像…… “有一说一,兄弟,这看起来就像从锅底?下来的锅灰。” 真的能吃吗? 谢治狐疑地把袋子里的说明书打开,上上下下地看了好几遍,终于确认这玩意儿当真是直接拌在饭上就行,并且说明书上写明了“没有已知的副作用”。 谢治终于犹犹豫豫地把灵魂颗粒撒到了饭菜上。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灵魂颗粒撒在饭菜上的同时,谢治心中那股压抑不住的呕吐感就消失了,东坡肘子红烧肉,猪排盖饭酸辣粉,食物的美味在灵魂颗粒的覆盖之下重回正常,谢治从碗里挖出一大勺盖饭放进嘴里,忍不住泪流满面。 这是他穿越两天以来吃过的第一顿饱饭。 毫无美感地抱着饭盆,面朝人海坐在医院一楼的问询大厅,但谢治全然不在乎。 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自己嘴里的饭菜是如此的香甜。 “抱朴子灵魂粉末……” 谢治一边咀嚼着饭菜,脑子里一边思考着和灵魂粉末有关的事情, “抱朴子,抱朴子,听起来像是某种道家的东西。” “巨大月亮照耀之下,也依旧有道家的存在吗?” “我记得上一辈子自己所在的世界里,道士们占卜测算所依托的,很大程度上都是日月星辰的运行轨迹。如今的世界月亮变大到过去的将近十倍,每天升起落下两次不说,就连基本的阴晴圆缺都不知为何消失了……” “这样的世界里,道家学说里起作用的又能剩下多少呢?” 谢治一边琢磨着,往嘴里送饭菜的动作却没停下,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嘴里已经包得满满的了。 “转念一想,说不定这月亮的变化对于道家这类的传统学说来讲也是好事呢。” “毕竟既然连缓解灵魂纠缠症状的灵魂粉末冲剂都能做出来,说明在月亮发生变化以后的这些年,不管道家的基础学说受到多少影响,在理论化与工业化上反倒都有了长足的进步,甚至和现代医学互相结合起来了……” 唯一可惜的是,这种灵体纠缠即便是这种变异道家与现代医学相结合之后,目前也是无法根治的,因为客观来说这并非是一种病症,而是负清师的人格拟态和负清师本人之间的另一种和谐共存方式。 而“无法正常吃饭”的状况,与其说是一种病症,不如说是灵体纠缠这种共存方式所存在的弊端。吃饭前先撒上一包“异界特供板蓝根”,才能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 一大袋抱朴子灵魂颗粒里有四十二包,一天三顿各吃一包,恰好能抵两个星期,司马喜医生给谢治的处方上开了两袋,嘱托谢治药剂吃完以后再来医院复查。 “说起来,这药还挺贵的。” 谢治正沉浸在穿越后的第一顿美食当中,王大摆的话突然闯进了他的沉迷。谢治睁开眼睛看向王大摆,对方的手里正拿着本次就诊的账单。 “一万两千五百块信用点一袋,光是两袋灵魂冲剂的价格就高达两万五啊……” 嘴里咬着勺子的谢治顿时眼睛就瞪圆了。 他把勺子吐出来,又把王大摆手里的账单抢过来。 “多少钱?” 账单上分条罗列着本次综合医院就诊的消费项目: 全身检查一千六,胃镜和胃功能检查八百,住院和护理费用一千八…… 抱朴子灵魂颗粒,一万两千五百……乘以二…… “总计,两万九千八百信用点,有负清师从业资格证书或者其他特殊危险行业从业资格证书可抵扣百分之六十……抵扣百分之六十还要交多少?” “算下来大概一万二,灵魂颗粒正好一万块钱。” 王大摆掰着手指头心算。 谢治看了看不远处的结账台,又看看自己手机里的信用点钱包。 他突然间意识到,从今天开始,每个月的固定支出,光是要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就超过一万块了。 三百万,能撑多久?最多三百个月? “咦,等等,三百个月是多少年?” “二十五年,怎么了?” 那没事了。 谢治一扫之前的阴霾,自己还不一定能活到二十五年以后呢。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巨大月亮世界里,多活一天都算是赚到,自己竟然还有能活二十五年的存款。 笑死,根本用不完。 …… 酒足饭饱,谢治一顿饭吃完了王大摆带来的四人份套餐。 谢治惊讶于自己的食量,王大摆则说这是负清师召唤拟态化身后的正常食量水平。 每个负清师的身体里都相当于同时住着好几个人,而召唤拟态化身进入战斗状态又相当于用一个人的身体同时进行了多个人的剧烈运动,能量的消耗增多,需要补充的营养成分自然也就成倍地提高。 “说起来我有个问题,天光大厦事件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谢治擦擦嘴,站起身来把餐盒和方便袋扔进垃圾桶。 “我还想问问你。” 王大摆看向谢治的眼睛, “陆川发消息跟我说,污染源往天台逃跑了,你们三个准备跑到天台去围堵它。但当我赶到天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你们仨外加一个女人筋疲力尽地躺在天台上,七歪八扭着。” “大楼里的其他月亮头呢?” “中心污染源解除,污染场就会快速瓦解的。王丽丽昏过去以后,天光大厦里还在游荡的月亮头们很快就都变回了人样。负清部的朋友们跑过来收拾残局,有后遗症的感染者分一组,拖到第一第二综合医院去了,没有后遗症的感染者也有一部分需要住院观察,一二两院床位紧张,于是就和咱们一起被拉到了三院这边来。” “咱们?陆川和熊安穗也在这边住院?” “老陆和熊瞎子早上就回去上课了,今天讲高等负面情绪清理方法论,孙老头的课,几个专业的人都得去上。算算时间……” 王大摆掏出手机看一眼时间,早上九点。 “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开始上课了。” “我们不去上课没事吗?” “害,没事,逃个课而已,咱们可是合法合规。” 王大摆拍拍谢治的肩膀,让谢治放轻松。 “合法合规?逃课还有合法合规一说的?” 谢治有些疑惑。 此时谢治和王大摆一起走到靠近医院正门的空处,两人的右手边有一台自动贩卖机。王大摆在贩卖机的操作面板上轻点两下,而后又对着摄像头露出一个健康的笑容。 两罐可乐一前一后从贩卖机里滚落,操作面板里则提示您已支付成功,本次消费信用点,10点。 “给,可乐。” 王大摆扔给谢治一罐,红色的锡罐在空中划过一个弧线。 谢治接过可乐的时候,王大摆已经扭开拉环,仰起头咕噜咕噜地喝起来。 三两口可乐下肚,王大摆打了个响嗝,而后眯起眼睛,握着可乐罐的左手指指谢治,又指指自己。 “对于普通人来说,逃课当然不合规定,但你我可不是普通人。” “你是东部城市群排名第十九的疯狂剪刀,而我……” 王大摆左手捏着可乐罐,右手伸进兜里把手机摸出来。 他单手将手机屏幕解锁,又在屏幕里滑动一阵,点开一个暗红色的app,之后将手机翻转过来,屏幕对着谢治。 “重新认识一下吧,东部城市群第二十二名,漆黑键盘。” 谢治认识这个app,应用打开以后左中右三张人脸,一张大哭,一张大笑,而面朝自己的第三张面无表情。 三张神态各异的脸庞如同原子核里纠缠的电子一样,围绕一个看不见的中心毫无规律地扭曲转动着。 超载人格app,专业负清师的认证和接单平台。 自己的舍友竟然也是超人吗?!谢治手里的可乐罐差点没拿稳。 “可是我记得昨天你不是刚刚说过,从没见过超人app吗?” “哦,那是骗你的,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为了瞒着老陆和瞎子。” “那专业负清师资格证书……” “自然也是考过的。” 谢治一时间不知道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直到这时,他才突然意识到,其实王大摆的身份其实隐藏得并不是很妥善,比如他突然间想起当时在天光大厦里拨打负清部电话时,王大摆所拨打的电话另一头,接线员的工号。 王大摆对面的接线员工号是一二七,而疯狂剪刀的专属接线员,工号不过是一零六。 同样是一开头的三位数工号,说明接线员在负清部里的职位相近,没有理由一零六号接线员专属对接“成功率百分之百的传奇负清师疯狂剪刀”,而一二七号接线员却来对接“平平无奇的预备役负清师大学生”。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个平平无奇的大学生,实际上的排名和实力,其实和疯狂剪刀相似!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马后炮一般的分析之上了。 思索之余,谢治注意到王大摆举起来面朝自己的手机屏幕里,超人app依旧卡在加载界面,一时间场面有些尴尬。 “就,该怎么说?兄弟你手机网不好啊。” 谢治指了指屏幕。 王大摆瞪大了眼睛,表情有些慌张。他把手机重新翻回来开始摆弄, “小插曲,啊,小插曲。总之咱俩一样,都是专业的负清师。我不知道你为啥要来负清大学就读,不过我这里是为了调查一起发生在盐水负清大学里的陈年旧案,由于案件的特殊,我必须以学生的身份加入其中。” “你知道的,我失忆了。” 谢治挠挠自己的脸颊, “我也很想知道我为什么在负清大学就读,甚至很想知道在我这辈子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原先的谢治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很可惜,这些事情对我来讲都是一个谜。” “啊对,害,你失忆了。” 王大摆叹了口气,打算绕过这个话题。 他继续摆弄起自己的手机来, “不应该啊?我开学之前刚买的无限流量套餐,三月才过去两天,怎么信号就这么差了呢?” “恐怕不是流量套餐的问题。” 谢治突然拍了拍王大摆的胳膊,把自己的手机也递到他的面前。 手机屏幕的右上角,代表信号强度的信号格数快速下降着,两三秒内,信号格就从五格降低到一格不剩,到最后,信号格上甚至出现了红叉。 王大摆身形一愣,而后陡然抬头环顾四周,才发现,原来不止自己一个人的手机信号出现了问题,周围所有摆弄手机的路人,似乎都遇到了一样的问题。 信号,消失了。 不,不只是信号的消失…… 王大摆环顾四周,偶一抬头,却在医院的五楼看见了一个鸟头。 那是一只伯劳,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带着伯劳头套的人。 王大摆看见“伯劳”的时候,“伯劳”正把手中散发着粉色烟雾的六棱柱棒状物体抛向天空。 “快散开!是恐怖袭击!” 013 起爆器与人类天平 王大摆发出警告的时候,被抛向天空的黑色六棱柱正从五楼快速坠落。 谢治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思维还停留在上辈子的安定生活中,即便已经经历过天光大厦事件的洗礼,他也下意识地认为,污染和袭击对于巨大月亮照耀下的世界,应该也只是偶然。 但身边路人的反应,让他意识到,也许自己之前还是把这个世界看得太“正常”了。 天空中快速坠落的黑色六棱柱,翻滚着散发着诡异的烟气,与此同时一阵阵低频刺耳的声波从六棱柱里不断传出,侵入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 那些在医院一楼就诊看病排队等待的陌生人们,在王大摆发出警告的同时,下意识地看向低频声波传来的方向,而下一刻,看见六棱柱的他们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又或者说,什么样的事情即将发生。 “快跑!是人类天平!” 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这样的喊声。 “戴面具的是屠夫鸟!屠夫鸟又要审判人类了!” 人群开始骚乱,但混乱之中却又带着一种秩序,似乎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他们中的一些向有遮挡的边缘地带快速散开,防止自己被飞速下坠的黑色六棱柱砸伤,而另一些则双手抱头就地卧倒,把脸庞深深地埋在两条胳膊下,让后背直面天空。 几乎所有的路人脸上都挂着一种恐惧与厌烦交织的情绪,那种情绪,就好像是学生时代自己做了错事害怕被老师上课点名批评,却又觉得这样的错事人人都做,又对是否会被老师上课点名这件事情心存侥幸。 “发什么呆!来不及散开了,快卧倒!” 王大摆狠狠地拍了下谢治的后脑勺,剧烈的疼痛感将谢治从思考中打醒。 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周围的景色已经开始天旋地转起来,原来是王大摆看不过去,直接一个勾脚,顺势抓住谢治的一条胳膊,给谢治来了个过肩摔。 “学着我的动作!趴下!头朝地!千万别看起爆器!” 王大摆的声音在谢治的耳边响起,谢治转头一看,对方已经双手抱头,尽可能笔直地趴在了地面上,他的脸庞同样深深地埋在胳膊肘里。 趴下?为什么? 起爆器?哪里来的起爆器,难道是那个黑色六棱柱吗? 谢治有太多的事情想不明白,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散的散逃的逃,为数不多没有散开的人也都和王大摆一样,双手抱头趴伏在地,于是索性放弃思考,也学着王大摆的动作,转过身来,把头颅埋进自己的胳膊肘里。 “所以到底发生了……” 完成了这一系列动作的谢治打算开口询问,但话刚说到一半,他的问题就不需要再问出口了。 因为那个从五楼快速下坠的黑色六棱柱,在这一刻终于砸到了一楼的地面上。 双手抱头的谢治无法看向六棱柱,但他清晰地感知到了坠落的结束,因为就在这个瞬间,那种让人不适的低频噪音,随着六棱柱砸到地面,骤然炸开! 蜂鸣!高亢的蜂鸣! 震荡波从爆炸的中心点传来!转瞬之间就扩散到整个医院! 那是声音的爆炸!那是力场的爆炸!那是所有的负面情绪只在一瞬间骤然的迸发! 谢治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推力,这种推力将自己推动,挤压! 犹如手持重锤的巨人将锤子重重地砸下,又如同一台压路机从天而降碾压过自己的背脊! 不,不只是背脊! 它碾过了自己的五脏六腑! 谢治张开嘴来,但嘴巴里却难以发出任何的声音,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啊啊声,来表达自己的痛楚。他转头一看,此刻的王大摆也紧闭双眼,眉头深皱着,他也忍受着强烈的痛苦!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谢治用尽全力,终于打开了自己的声道,他对着王大摆大喊道。 “是人类天平!我们遇到了人类天平!” 人类天平?人类天平是什么? 来自六棱柱的爆炸并没有卷起建筑的破片,谢治感受不到任何身体上的损伤,但从爆炸的中心扩散开来的巨大声浪和持续不断的力场,却如同翻涌的海浪一般不断地冲击自己的灵魂。 谢治只觉得从大脑到小脑再到身体里的每条神经都陷入急剧的战栗,那道不知名的力像是一只老虎钳,一寸一寸地夹断自己身体里的每一颗神经元。 谢治还想接着问王大摆,但此时的他发现,即便自己用尽全力,也再难以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能够说出的话也只剩下寥寥的几个音节。他的耳朵里听到的蜂鸣声也越来越高亢与尖锐,像是老式电视机接收器损坏以后显像管里无以为继的噪点雪花。 谢治只能转回身来默默忍受,一边用胳膊肘堵住自己的耳朵,试图抵挡这种来自听觉的剧烈不适感。 这当然是无效的,声浪依旧穿透谢治的耳膜,直达他的大脑根源。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三分钟,又也许过了整整一个世纪,谢治终于感觉到这种爆炸推力的消散。 此刻的他衣着整齐,但他分明地感受到从自己的背部开始到自己的五脏六腑,全部火辣辣地疼痛,即便是简单的呼吸也让他感觉肺部如同被火灼烧,而头脑里则昏昏沉沉的,像是在硬核金属摇滚演唱会里蹦迪了一整天。耳朵里的蜂鸣声消失了,但幻听还在,一阵接着一阵,如同远近不一的海浪。 谢治拍了拍自己的脑壳,想让自己清醒一些,而后他注意到,王大摆也在摇晃着自己的脑袋,仿佛要把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从头脑里驱逐出去。 “结束了吗?” 谢治张开嘴尝试出声,他发现自己又能说话了。 “可以站起来了。” 王大摆一边晃动着自己的脑袋,一边双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立起来。 谢治也想站起身来,但即便双手撑地,身体上的疼痛感与疲惫感也还是让他无法起身,于是他只能翻了个身,把自己的状态从趴伏在地变成了仰躺在地上,再用两条手臂把自己的上半身抬起来。 转过身来的同时谢治就抬起头去看向医院的五楼。 意料之中的是,那个带着鸟面具的男人已经消失了。 而在谢治和王大摆面前不远处的空地上,黑色的六棱柱歪斜地躺在地面上,六棱柱的一头还在缓慢地冒着粉色烟雾,之前的声浪与爆炸感,都是这根六棱柱所造成的。 “人类天平是什么?” 谢治劫后余生地喘着粗气,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黑色六棱柱,问话内容却是之前在爆炸余波中没有能够说完的内容。 “人类天平是一个绝望组织。它们致力于……通过各种手段,在公开场合激发更多人内心的负面情绪,来人为地催化更多污染场的诞生。” 王大摆的眉头深锁着,谢治从他的眼神里看到厌烦与担忧, “它们已经不把自己当做是人了,组织里每一位成员都带着逼真的鸟类面罩,它们把自己当做人类的审判者。” “人类的审判者?”谢治重复了一遍,有些讶异。 王大摆嗤笑起来, “是啊,人类的审判者,审判罪恶,审判道德,审判所有他们看起来觉得需要审判的事。” “那他们怎么不去当警察?法官也行。” 谢治苦中作乐,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王大摆摇摇头,眉宇间的担忧并没有减少分毫, “它们并不做裁判,它们认为世间的所有人为规则都不应当作为人的裁判,无论是大禹联盟还是诺亚联邦颁布的各种法律,又或者是几千年来社会不断发展的群体道德。它们认为唯有天空中的那颗巨大月亮才是公正的裁判,于是它们致力于把一切罪恶都带到巨大月亮面前。” “带到月亮面前?” “是啊,最常见的办法就是这样小小的一个情绪起爆器,只要砸到地上,就能够让一定范围里所有人的负面情绪被成倍地扩大开,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吧,那种突然的冲击力,纯粹的负面情绪像是搅屎棒一样搅动你的脑子。” “……” 谢治感觉这个比喻不太行,就像是把自己的脑子比作一个马桶。 “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意思,但这个比喻未免也有些恶心。” 王大摆则叹了口气,说, “这样的比喻一点也不恶心,这就是情绪起爆器的原理。” “它们就是在用沾了屎的搅屎棒搅动所有人的脑子,然后让所有人都犯恶心。如果其中恰好有尤其犯恶心的,那么这个尤其犯恶心的人,就会变成新的情绪污染源。” “情绪污染源?” 谢治心头一紧,他回想起天光大厦上九死一生的战斗,和那个无比诡异的巨大月亮头。 “是啊,情绪污染源。” 王大摆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的目光在医院的众多楼层里穿梭着,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在巨大月亮的照耀下,身心绝望的人内心的负面情绪就会指数级抬升,直到抬升到情绪泄露的程度。情绪起爆器是一种催化,如果医院里有……不,医院里肯定会有。那些深陷绝望的、即将不久于人世的病人,都是装满炸药的火药桶啊……” 话音刚落,一股巨大的尖啸声从医院四楼传来! 那声尖啸,苍老而沙哑,但却震慑所有人的耳膜! 仿佛是临终之人的巨大怨气,唯有在这一刻,迎来了此生仅有的迸发! 王大摆和谢治同时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正巧看见那颗熟悉的鸟面罩从走廊里一闪而过,径直地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疾冲而去。 “在四楼!伯劳和污染源都在四楼!” 王大摆拉着谢治的胳膊开始往电动扶梯上狂奔, “太他妈的该枪毙了这群人!疯狂剪刀快追!我们要抢在伯劳得手之前把催化成功的污染源打晕!” “要是我们做不到呢?!”谢治一边跑,一边思考着自己背后那个一动不动的疯狂剪刀在这种场合里到底还能派上多大的用场。 “做不到?!做不到的话!整个医院都会变成一个巨大的污染场!” “从一楼到顶楼,所有心存绝望的患者,哪怕他们心里的绝望只有一点,都会被无限放大,形成情绪污染的裂变!!!” “那这哪里是污染场,这他妈的是原子弹啊!!没有人管管吗!我是说,如果医院对于这个世界这么重要,应该24小时都有人看着的吧!” “别管那么多了!救人要紧!要是这颗原子弹在我的手里升起来,咱们俩的负清师生涯就全完了!” 014 绝望就像光的折射 谢治和王大摆在自动扶梯上向五楼狂奔着,与此同时,他们又听见了一声尖啸,像是一只老鹰对着闯入自己领地的另一头凶兽示威。 “伯劳找到感染者了,这个声音,是感染者体内的绝望实体在向入侵者示威。” “那个带着鸟面具的人,我是说伯劳,他要做什么?” “他要催化污染源的感染过程,把情绪炸弹的开关握在自己的手里。天平的惯用手段,通过在污染源还没有彻底成型之前,通过心理暗示的手段对绝望感染者的观念进行微调。” “微调?” “对,就像为吉他调弦一样,绝望的情绪是可以进行调整的,绝望就像光的折射,只需要对入射角和折射面进行微调,就可以精确地调整光的出射角。” “说人话,别打比喻了。” “你这种无法理解比喻之美的……唉算了,跟一个失忆的人我也不计较什么了。说人话就是,如果绝望感染者是因为周围的小家庭环境而绝望的,那就通过心理暗示让他将他对于小家庭环境的绝望扩大到整个社会大环境,如果对方是因为某一个极端个体产生的绝望,那就通过心理暗示让他对这个个体属于的某种群体都产生绝望。” “这是……滑坡谬论?” “哎!对!你这理论基础学得挺好啊,原生人格消失了次生人格还能记得?” 王大摆一边夸奖,一边扭过头来诧异地看了谢治一眼。但与此同时他的脚下却没有闲着,扭头之余,一个转身又跑到了新的自动扶梯,往楼上跑去。 谢治没好意思说这是他自己上辈子看闲书看到的理论,而看这些闲书的原因,还是为了了解互联网上的杠精喷子们到底是什么个心态。 挠了挠头,谢治跟上王大摆的动作,一边把话题不动声色地转移开, “你知道,按照你们的理论,之前的谢治给我构建了一整套社会环境让我在里面成长学习,能够学到这样的理论名词也正常。我们继续聊心理暗示,这种心理暗示对于绝望感染者来说真的有用吗?” “那可太有用了……唉,百试不爽。” 王大摆忍不住叹了口气,连爬楼梯的速度都慢了一截, “治安部和负清部几十年里全大禹联盟的联合演练做了无数次,什么滑坡谬论、概念偷换、假设因果、诉诸非逻辑,每次社会演练都会讲,但污染源该感染还是会感染,污染场该泄露还是泄露,情绪爆炸的数量每年也都完全减少不了。” “指望普通民众能够了解逻辑谬误还是太为难他们了。” “不,其实是有效果的,就好比我们小时候学文言文,学古诗,这些东西学了你懂吗?其实懂的人不多。但是真的遇到事儿了,诶,那些东西就从脑子里出来了,表面上看起来填鸭教育一无是处,但只要把东西填进脑子里,总是有能用到的可能的。” “嗯……”谢治陷入了思考,“那你这么说不就前后矛盾了?科普演练每年都会进行,但绝望污染场数量依旧没有减少……” “没有大面积增多就是最大的成功了啊,兄弟!科普工作的目的不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变成高等知识分子,而是让整体的社会认知层面提高,让大家的工作都能够更好地展开。虽然联合演练没有让感染案例减少,但是每一场污染场事件里,绝望感染者能够支撑的时间整体来讲都是越来越长的。” “能够支撑的时间是指,从感染状态变成污染源状态展开污染场的时间吗?” “还要更进一步,变成污染场以后,再到污染场坍塌引发情绪爆炸的时间。从绝望感染到污染扩散,再到最后的情绪爆炸,咱们负清师治理污染场拥有的时间,是越来越……” 王大摆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往上跑。 谢治跟在王大摆身后认真听讲,这些有关巨大月亮世界的常识内容,对他来讲都是无价的宝藏。 但听到一半谢治突然发现了不对劲,因为王大摆的话还没有说完,整个人就像卡住了壳,话说到半截,人也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不说话了?” 谢治只顾听王大摆讲常识,没注意看路,直接撞上了在前面停下来的王大摆。 被撞以后,谢治下意识地抬起头往前看,但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却让他心头猛然一惊! 王大摆的后背,从衣服到裸露的皮肤,再到摆动的两只手,不知何时,竟然都变成了木头! 那些深色的木头纹理,一圈一圈地从衣服和人的身体上长出来,它们好像凭空出现一般,多点开花,只一瞬间,就从王大摆的脚底扩散到头顶,就连头发的末梢,都变成了木头! “大摆!” 谢治陡然一惊,下意识地喊出了声。 “谢……” 王大摆的眼珠往谢治的方向偏了一下,但只这一下,就连眼珠都转动不了了,因为他连瞳孔变成了木头,整个人,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就从一个活人变成了木雕! 见鬼,发生什么了?这是……污染场吗? 谢治心头大惊,此时的他已经跟随王大摆的脚步来到了靠近医院五楼的入口,王大摆的半只脚刚刚踏进五楼的区域,就变成了木头,而环顾四周以后,谢治更是看见了整个楼层里那些本应活动着的路人,也都变成了木头! 他们就像是……深色的木雕…… 整个楼层,都像是木雕的展览室! 谢治突然间感觉有点恐惧,他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想要远离五楼,但下一秒他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上有些发痒。 不好!这个污染场会扩散!他扩散到我身上了! 谢治只觉得四肢百骸里瞬间血液倒流,加速地往后退去,但自己退后的速度显然没有污染场扩散的速度更快。那种发痒感,一开始只是手臂,但仅仅几个呼吸的过程里,就从手臂蔓延到前胸,紧接着就连脚后跟和头皮都有了刺痒的感觉! 那种感觉,就像是……树木生长!万物复苏! 谢治惊恐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和王大摆身上一样的木纹已经出现在了自己的手臂上,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木纹的颜色快速地变得更深。 它们,正在侵入我的毛孔,从我的皮肤侵入我的血肉! 我该怎么办…… 谢治的大脑飞速地运转起来,但这种运转同样也变得越来越慢。 身体……大脑……都开始变成了木头…… 谢治感觉自己的思维不断地下沉,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不断地坠入到更深的泥沼里。 不能就这么放弃…… 谢治的眼珠子开始转圈,他突然发现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是的,不对的地方,自己的变化和王大摆的变化,不同的地方在于木质化的时间! 自己变成木头人需要的时间明显比王大摆来得更长! 原因……原因是什么? 见鬼,谢治,你快想!你快想想!一定有原因! 谢治不断地催促着自己的脑子,一边在生死边缘,懊悔起自己刚刚开始的新生活也许就要终结在这里。 下沉,不断地下沉…… 看不见的沼泽,越来越深…… 等等! 新生活! 谢治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我明白了!答案是情绪化身!在之前吃饭的时候,我召唤过疯狂剪刀,直到伯劳在医院里扔下情绪起爆器之前,我的疯狂剪刀都是打开的状态!与此同时我又是罕见的灵体纠缠症状,所以每次召唤化身,我的身体都会被化身同化一部分!” “所以!现在的我,体内还留有少量疯狂剪刀的灵体粒子!这,就是我没有第一时间变成木雕的原因!” “我明白了!破局的方法是召唤化身!” 谢治张开嘴来,打算喊出那个名字。 但污染已经侵蚀到他的五脏六腑,他只感觉从毛孔到血液再到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要变成木头! 他缓缓地张开了嘴,但是他发不出声! “见鬼……发不出声……” 谢治的心头涌起一股绝望。 但下一刻,他感觉到自己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里,有什么东西回应了这种绝望! 那个东西,从他的心脏迅速蔓延到他的……后背! 谢治重新感觉到了自己的五感,而在五感恢复的第一时间里,他就感觉到了,自己后背,那个冰凉的幻影人形正紧贴着自己的皮肤! 木质化的危机,解除了,谢治感觉到自己的四肢的颜色从深色木纹逐渐变浅,衣服也迅速变得柔软。 “能动了!” 谢治心头一松,手脚重新能动起来,嘴里也重新能够发出声音,好险,差一秒就死了…… 是真的要死了啊…… 谢治咽了咽口水,那种从光明里坠入无底沼泽的感觉,那种在黑暗里缓慢溺亡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 “不行,不能松懈,还没有结束,污染场才刚刚开始……” 谢治看向身前已经变成深色木雕的王大摆,不由得泛起一阵苦笑。 “话是这么讲,但是现在的我疯狂剪刀就像个尸体一样躺在背后,我一个人又能做什么呢?” 谢治拍了拍自己的脸,环顾四周。 五楼已经全员木雕化了,犹如一个陈列着深棕色人形木雕的博物馆展厅,四楼的路人们也木雕化了一半,深色的木纹从他们的头顶迅速向下蔓延…… 等等! 谢治的脑中突然闪过一道闪电。 也许还有救! 如果眼前的一切都是因为负面情绪的污染场导致的,那么所有变成木雕的人,就都是污染场里的情绪病感染者。虽然失去意识变成完全无法活动的木雕,但这并不一定意味着这些人死了……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双手环抱,把面前已经完全木雕化的王大摆,抱着两条大腿给抱了起来! “兄弟,咱们能不能活,就靠你了!你一定要比污染场扩散得更快啊!” 谢治暴喊一声,一把劲抬起王大摆,从靠近五楼的自动扶梯直接扔了下去! 015 闭上眼睛才能看见 快速下坠的王大摆能否摆脱污染场的控制? 老实说,谢治也不知道。 谢治只是在电光石火之间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又从中选择了唯一可能的那个。诚然,从五楼把木雕化的王大摆扔下去,倘若离开污染场无法解决木雕化的问题,又或者木雕化的问题能够解决但是王大摆没办法在中途醒过来,极速下坠的王大摆砸到地上都会对收到很大的损伤,甚至直接砸出个好歹来。 但除了这个可能的办法以外,谢治也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是站着等死还是拼死一搏? 谢治选择了后者。 王大摆木雕在空中旋转着,不停地变换着下坠的角度。 谢治盯着木雕看了一会儿,但他只来得及从五楼看到三楼,这之后他的耳膜就被五楼传来的第三声尖啸震得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第三声尖啸与之前两声不同,显得有些外强中干,又有些困兽犹斗的意思。 谢治猜测那个带着伯劳鸟面罩的男人应该快要得手了。 “把楼层上所有人变成木雕的那个感染者打不过伯劳鸟。” 谢治心想。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谢治发现四周的真人木雕竟随着这第三声尖啸发生了变化。 那些没有神采的木雕在第三声尖啸之前还显得有些表情空洞,但这声尖啸以后,所有的木雕脸上,表情仿佛都活了过来,而当谢治往它们的脸上更仔细地看去,惊讶地发现,所有人脸上的表情,竟然都是痛苦的挣扎! “木雕活了……不,它们正在活过来的过程中!” 谢治心中大惊,而后当机立断,不管王大摆能不能从木质化的过程中恢复过来,他自己好赖得先做些什么,至少从五楼的这些木雕里突围! 谢治一边想着,一边冲出电动扶梯,朝着五楼的深处跑过去。 “显而易见的是,在五楼不断尖啸的感染者,每一次尖啸都是奔着那只伯劳鸟去的,三声尖啸过后,虽然活人木雕化的过程变得越来越诡异,但五楼深处的真正战况,恐怕绝望感染者还在被伯劳鸟压着打。” 谢治决定去找它们。 在战局尘埃落定之前,哪怕只是站在旁边丢上一颗小石子,也可能对参战的任何一方产生决定性的影响。 但谢治刚刚这么想,脚步还没有跨出几步,就发现,那些表情灵动的木雕此刻非但表情灵动,就连它们的四肢也慢慢地化开! 就像被冷冻的章鱼须逐渐软化,而后犹如藤蔓一样在空气里肆意招展! 见鬼,这又是什么变化! 它们在变成什么?树人吗! 谢治心头警铃大作,下一秒就看见,那些木雕的表情灵动到一种极致,带有深色木纹的四肢也软化成飘摇的藤蔓,不断地变长,变长,再变长,直到拖到地上!直到扎根到地板里面! 但,如果仅仅是这样,还不会让谢治觉得诡异至极,真正让谢治觉得诡异的,是那些活人木雕的眼睛! 那些活人木雕的眼睛,从瞳孔到眼白都变成了同色的木纹,理论上来说,这些瞳孔和眼白在木雕化解除之前都不会再变化,但随着木雕们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灵动,木雕们,竟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是的,睁开! 那些木纹化的活人眼白和瞳孔此时此刻竟然变成了木雕们的眼皮和眼睑! 而睁开眼睛以后,新的眼窝里空空如也,却有一团黑气在木雕们的眼窝里流转,这团黑气分明就是木雕们新的眼睛! 谢治从那团黑气里感受到疯狂与绝望!好像临死之人汹涌的不甘之心! 木雕!活了! 它们不再是被污染场木质化的路人们,而是变成了,诞生与活人身上的情绪怪物! 谢治下意识地想到了天光大厦上的那些月亮头怪人们。 “月亮头怪人产生的过程也是这样吗?” “先是活人被污染场覆盖,负面情绪将它们的人格淹没,而后再在被感染活人的基础上,通过它们的身体孵化出完全由情绪影响的绝望怪人!” 谢治捏了捏手心,不知何时,他的手心里已经满是手汗。 四周活人木雕变成木雕怪人的过程太过诡异,而伸出其中的谢治,除了感受到诡异以外,更是感觉到了极度的危险…… 往五楼深处跑?往楼下跑? 谢治捏紧了拳头,但脚下跑动的步伐却犹豫起来。 环顾四周,楼上楼下都有怪人,随着一双双用黑气代替眼眸的木雕迅速活过来,谢治注意到越来越多的木雕怪人将它们的目光投向了自己。 低吼声从离自己最近的木雕怪人嘴里传来,好像是看到食物的野狗。 而它们柔软的手臂藤蔓无风自动,不知是不是谢治的错觉,谢治觉得所有的手臂藤蔓都遥遥地锁定了自己,它们摇摆着,像是吐着杏子的毒蛇。 不!不是错觉! 谢治感觉到地板一阵震动,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开地面! 谢治下意识地向一旁偏了半步,下一秒,拳头粗细的藤蔓就从冲破地板,直奔谢治的脚踝而来! 倘若谢治没有往一旁歪那半步,此刻这拳头粗细的藤蔓和藤蔓上密布的尖锐倒刺就会深深地刺进他的右脚! “这些藤蔓,它们想缠住我!不,它们想杀了我!” 谢治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在一瞬间跳上一百三,他的双眼快速转动着,想要找到攻击的来源。 但周围的所有木雕怪人都依旧招展着自己的柔软手臂,好像在浅海随着海水流动自然摇摆的海草。 一秒钟内,谢治环顾四周环顾了两轮,所有的木雕怪人都有攻击的动机,但它们藤蔓手臂又都“无辜”地摇摆着,诉说着清晰的不在场证明。 它们是怎么攻击到我的…… 谢治咽了咽口水,眉头紧皱着把目光从四周重新投向自己的脚底。 此刻,那直奔谢治而来的藤蔓一击未能得手,竟直接脱离,它快速地原路返回,只留下一个被翻出来的小块建筑废材。 但谢治却丝毫不敢松懈,那藤蔓能破地而出,攻击自己一次,就一定会攻击自己第二次…… 来了! 谢治感觉到了与之前类似的震动,他迅速地一个后跳,离开了自己先前站立的位置,而仅仅半秒钟以后,原先谢治站立的位置就出现了一个新的孔洞! 藤蔓如同地刺,笔直而迅速地向上猛冲! “找到了!” 就在藤蔓攻击空气的同时,谢治快速转动的眼眸终于找到了这两次攻击的元凶,藤蔓攻击自己的同时,离自己最近的那棵“树人”的双脚清楚分明地颤动了一下! 攻击方式不是手臂,是双腿! 谢治眯起了眼睛,更加仔细地快速观察起这些木雕怪人,随着第三声尖啸的影响,这些木雕怪人虽然活了过来,但它们的双腿却也都如同树木的根系一样扎根进地面里,变成游走的、汲取养分的树木组成部分。 而自己,就是它们的养分。 谢治越观察越是心惊胆战,所有的木雕怪人都被固定在原地,但它们的根系却在地板以下疯狂的游走着。不但如此,所有的藤蔓都好像有着千斤的力道一样,医院的地砖一截一截地断裂,地面本身也随着藤蔓的游走变得凹凸不平。 这些木雕的力量怎么会如此之大…… 我应该怎么对付它们…… 不,说对付还是太高看自己了,我应该怎么避开它们? 谢治的拳头捏得更紧,他一边防备着随时可能出现的第三次藤蔓袭击,脑袋里一边飞速转动着,然而无论他怎么绞尽脑汁,却都像撞在灯罩上的无头苍蝇,明知道光源就在灯罩里,却只能一次次地撞到头昏脑涨。 “谢老板!你他妈的可真敢想啊!”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从远处响起,直冲谢治的耳膜。 谢治精神一震,这声音,是王大摆! 谢治陡然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投出目光! 那方向,在自己的下方! 谢治冲到自动扶梯旁边朝下看,在靠近二楼护栏的位置,一张漆黑到快要滴出墨水来的硕大键盘,正卡在钢结构的栅栏里。而那巨大的漆黑键盘之后,则是一支同样漆黑的手,那只手足足有常人的两倍大小,从王大摆的背后生长出来,将王大摆吊在医院的二楼与一楼之间。 “漆黑键盘!” 谢治精准喊出了王大摆化身的名字, “兄弟,你这个化身真的太酷了!” 回答他的是王大摆的高喊, “兄弟,你是真的敢推我下楼!我再晚醒半秒,咱们俩都得见阎王!” 谢治刚要继续回答,背后的冰冷触感突然从普通的冰凉变成了极度的严寒!这是疯狂剪刀对自己的预警!有东西正朝着他的背后疾冲而来! 谢治心中一凛,迅速地一个侧身,但依旧避让不及,带着倒刺的藤蔓只一个照面,就把他左肋处的衣服扯出一个大口子,就连皮肤都被蹭掉一块,刹那间,鲜血淋漓! “妈了个……我被打中了!” 王大摆的声音再次从下方传来, “闭上眼睛!闭上眼睛看它们!我马上就到!” 谢治强忍着疼痛,倚着护栏向下看去,却看见王大摆背后的漆黑右手突然间完成了一个弯曲,带着与漆黑右手连接着的王大摆从二楼的护栏翻进楼层。 “闭上眼睛我怎么看它们!?” 谢治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左肋的疼痛朝着王大摆大喊。 王大摆的回应也是一声大喊, “当然是,用化身的眼睛看它们!” 016 万事万物终有规律 闭上眼睛看?用化身的眼睛去看它们? 谢治还想继续追问,但来自木雕怪人的下一轮攻击已经迫在眼前。 两根藤蔓从地板破空而出,一根瞄准谢治的左手,另一根则直冲谢治的右脚而来! “它们的速度变得更快了!是污染场内的绝望因子浓度不断增加的原因吗?” 谢治咬着牙齿,强忍左肋的痛意避让攻击,但只堪堪躲开针对手部飞来的藤蔓,瞄准右脚的那根直接将谢治脚上的鞋子蹭掉了半块鞋面! “这到底是藤蔓还是砂纸?!” 左脚传来空气流动的触感,谢治朝脚面看去,好消息是除了鞋面破损以外,脚上的皮肤并没有损伤,但这双鞋,怕是要直接报废了。 “闭眼睛,闭眼睛,这个情况下谁还顾得上闭眼睛?” 谢治在心里骂骂咧咧,但还是趁着两轮攻击之间的空隙赶忙把自己的眼睛闭上。 一片漆黑。 漆黑中带着光圈,那是医院灯光所在的位置。 狗屎,完全不行。 谢治睁开眼睛,他完全不知道如何才能达到王大摆所说的“用化身眼睛去看木雕怪人”的状态,但下一轮攻击再次降临,谢治必须做出回应。 新一轮的藤蔓攻击比之前的两轮更猛,谢治连续后退了五六步,终于在穷追不舍的藤蔓攻势之下堪堪保住了自己的衣服和皮肤。 但不退不要紧,这一退之下,非但没有摆脱对自己穷追猛打的前一位木雕怪人,又引来了新的木雕怪人的视线。 谢治注意到自己的右侧投来一阵贪婪的视线,那空洞眼窝中的黑气瞳孔所投射出来的视线有如实质,看得谢治头皮一阵发麻。 “视线的来源是右手边靠走廊入口处的木雕怪人,和我之间的距离大概有……十米。” 谢治用肉眼迅速丈量着自己和木雕怪人之间的大致距离,与此同时向前一个跨步,离开怪人的攻击圈。 谢治惊喜地发现,自己的后脚跟刚刚抬起,那道投向自己的视线就消失了,右侧的木雕怪人虽然还是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但是他眼窝中的那团黑气却是涣散的,就好像自己直面的是一个木头做的瞎子雕像一样。 “起作用了!它们的观察范围是五米!” 谢治心头大定,虽然暂时没能找到用化身的眼睛观察这些木雕怪人的办法,但是找出这些怪人的攻击方式和攻击范围,就能够为自己的尝试争取到更多宝贵的试错时间。 “五米……五米外的地方在……” 谢治迅速地转动着自己的眼眸,他环顾四周,试图找到一个和所有的木雕怪人都间隔五米的安全距离。 “找到了,答案是角落的值班医生表!” 此时的谢治无比地庆幸第三综合医院的五楼并不是一个人多的地方,在下一次的藤蔓攻击来临之前,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了值日医生表格的下面。 终于,一直窥伺自己的贪婪目光消失了,所有的怪人都像是失去了攻击目标,无法观察到自己。 谢治终于来得及咽了咽之前来不及咽下的口水,右手撑着墙角,左手捂住生疼的左肋,闭着眼睛喘起气来。 这些木雕怪人,太诡异了…… 它们既不像天光大厦的月亮头怪人那样能够到处走动,它们的根系深深地插进地板里;又几乎找不到任何的攻击模式,唯一能够找到的攻击方式就是,在入侵者闯入它们的五米范围内时,藤蔓飞速地从地面以下游走到入侵者脚下,而后再从入侵者的脚下直直地捅穿…… 谢治闭着眼睛,他终于有时间开始回忆起王大摆说的话来。 “闭上眼睛,用化身的眼睛看他们。” 用化身的眼睛去看…… 谢治感受着背后传来的凉意,疯狂剪刀一动不动地趴在自己的背后,它的双手与自己的双手十指相扣,仿佛在用自己的整个身体给谢治降温。 即使闭上了眼睛,谢治也能够感觉到疯狂剪刀的身影,他的脑中开始勾勒出趴在自己背后的疯狂剪刀的身形,有关疯狂剪刀的画面感也逐渐地出现起来。 等等,难道闭上眼睛是这个意思? 也许我应该闭上眼睛的同时,放空我自己的脑子,让我的脑子里什么都不去想,连幻想中的眼睛也丢开? 谢治闭着眼睛,再次咽了咽口水。 王大摆还在从二楼往五楼赶的路上,要不,我姑且试试? 倘若这种方法行不通,那我等王大摆跑上五楼,再来问他。 谢治深吸一口气,而后开始强制自己的脑子里什么也不去想。 这自然是困难的,谢治越是想让自己什么都不去想,他感觉自己脑子里的杂念反而越来越多,那些无关紧要的无意义的事情仿佛是杂乱的麻草团,平时并不显现,但越是需要安静的时候,它们就和各种无关的情绪一起充斥自己的意识。 穿越的谜团,原先谢治死亡的原因,疯狂剪刀和灵体纠缠…… 不行,不能发散,什么都不能去想…… 千奇百怪的意识在谢治的脑海里形成团块,却又在即将成型的瞬间被谢治打散开。如果有人现在站在谢治的身边,会发现此时的谢治仿佛是发了癫的偏头痛患者,他闭着眼睛的头颅一会儿往左偏转,却又在即将转到最左边的时候瞬间回正,而后又缓缓向右偏转,却又在即将彻底转到最右侧的时候继续回正过来。 三十秒过去了,谢治依旧无法进入冥想的氛围当中,他感觉自己逐渐焦躁起来,放空的脑海里也逐渐变得灼热,而灼热的同时,所有的意识团块又像是即将沸腾的一锅热水里翻涌的气泡,它们在脑海里越变越多…… 谢治更加焦虑起来,但这时他的焦虑已经不是有实质的针对某种事情的焦虑了,而是变成了去幻想那锅正在逐渐烧开的热水,去幻想自己正在一个一个地戳破那些热水里的气泡。 热水越来越烫,谢治分明地感受到这锅热水正在逐渐变成沸水。 是的,热锅里的气泡越来越多,它们从绵密的小气泡变成越来越大的不规则大气泡,从锅底翻涌上锅面,而后骤然炸开! 炸开在自己的后背上! 气泡炸开的瞬间,谢治骤然睁眼,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的灼热感如同灼烧的火焰,仿佛有一千根烧得通红的细小银针正被石板压着,从自己的后背刺进自己的皮肤! 那是……疯狂剪刀吗? 疯狂剪刀从冰冷的人形变成了灼热的人形? 谢治心头涌上一丝疑虑,但下一刻,这种疑虑就变成了莫大的震惊! 不,那不是疯狂剪刀! 那是谢治! 那是我自己! 谢治环顾四周,他感觉此时的自己看向四周的任何事物,眼睛里都带着一种诡异的蓝色,这种蓝色是疯狂剪刀的颜色! 而当谢治看向自己的手臂,他又赫然发现,自己的手臂乃至前胸,肉眼可见的范围里,竟然全都变成了冷冽的蓝色! 谢治抓向自己的手臂,左右手抓抱在一起。 冰冷,凛冽,就像是三九寒冬里最冷的那串冰棱。 我变成了疯狂剪刀! 而我背后感受到的这阵灼热,则是片刻之前的我自己! 我把自己背在了背后! 背后的触感从刺痛逐渐变得温润,像是……炭火正在逐渐熄灭的火炉。 谢治并不知道王大摆所说的闭上眼睛用化身的眼睛看世界是什么意思,但此时的他明白,不管王大摆说的是什么意思,自己做到的一定比他所说的更进一步,因为自己已经不是用化身的眼睛去看世界,他直接变成了化身! 此刻的他,就是疯狂剪刀! 谢治打算深吸一口气舒缓一下心里的压力,但这时的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呼吸! 不,不是无法呼吸,是不用呼吸! 是啊,疯狂剪刀是谢治的情绪化身,是一种能量的实体,又怎么需要呼吸呢? 来自背后的灼热感为自己提供着生存所需的一切能量,谢治感受到这种灼热感正在逐渐和自己身体的冷冽变得趋同。 这是……“变身状态”的倒计时吗? 谢治猜测,等到自己身上的冷冽感和背后的灼热感在温度上趋同,自己就会从这种奇特的化身状态里脱离出来。 而在这种倒计时结束之前…… 谢治握了握自己的左拳,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在他的身体里迸发出来。 至于右手的部分…… 谢治看向自己此刻的右手,右手的五根指头上,犹如带着五根指套,而指套的形状则是长短各异的刀刃。 谢治记得这些刀刃,这是疯狂剪刀的“刀”。 那么答案只剩下一个了…… 谢治骤然抬头,看向了之前攻击过自己的木雕怪人,与目光范围内的所有怪人! 他赫然看见,在那些怪人的身边,出现了一条条黑色的细线! 那些细线隐没在地板以下,不断游走,不断运动着…… “是啊,万事万物终有规律……” 浑身变蓝的谢治笑了起来,此刻的他,身上包裹着蓝色的火焰,而在谢治的背上,一个与谢治有七八分相似的躯体正趴在他身上。 那具身体,被蓝火烧得通红。 017 蓝火燃烧的一分钟 来自后背的温度变化正从灼热逐渐变得温暖,谢治明白,这是情绪变身的倒计时。 时间每过去一秒,离蓝火形态的终结就更近一些。 谢治能够感受到来自“分离”的召唤,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正在尝试把他和疯狂剪刀抽离,而后背的灼烧感对抗着这种力量。 “我的变身能持续多久?像光之巨人那样的三分钟?又或者更短?” 谢治一边紧紧地盯着眼前的木雕怪人们,注视着木雕怪人身边黑线的游走轨迹,一边努力感受着后背的温度变化与自己身体中那股抽离感的关系。 “一秒,两秒,三秒……” 谢治再次闭上眼睛,他尝试把自己的身体想象成是一个沙漏,沙漏的顶部是灼热的细沙,而底部则是冰冷的海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样的能力,也许是两世为人导致的精神力充盈,他能够轻易地在脑中脑补出一件事物的形状,比如现在他想象自己的身体是一个沙漏,带着刻度的沙漏就确实地出现在了自己的脑中。 “……四秒,五秒,六秒!” 谢治的眼睛再次睁开。 “每过去六秒钟,沙漏里的细沙都会下坠十分之一左右!” “也就是说,我拥有一分钟的时间!” 不,现在是五十四秒了。 五十四秒,够用! 谢治重新看向那些诡异的木雕怪人,他的心里涌起充沛的信心。 此刻的他虽然依旧是谢治的模样,但是谢治的心里明白,现在的自己,已然不再是那个什么也做不到的“无用的失忆穿越者”,来自情绪化身的力量让他在这短暂的一分钟内,有了能与怪人们抗衡的力量! 代表藤蔓运动轨迹的黑线,在游走,但谢治的眼珠子同样也在眼白里游走。 “我能看见那些黑线……不,我能看得比它们的动作更快!” 谢治左脚蹬地,飞速地朝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木雕怪人冲去。 藤蔓从地板里破空而出,但却轻易地被谢治躲过。 那藤蔓非但被躲过,谢治甚至还拥有充足的时间来转身,右手化指为刀,朝着藤蔓的方向一掌劈下! 在医院天花板的灯光照射下,谢治的右手手指处闪着寒光,那是疯狂剪刀的刀刃!还在空中来不及收回的藤蔓被这一掌直接劈断! “欺负普通人很带感是吧!” 谢治突然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是笑之前的自己太弱,还是笑这些木雕怪人实际上都是一些外强中干的废物。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木雕怪人一击未中,第二道藤蔓也转瞬即至,但第二道藤蔓也被疯狂剪刀轻松解决。 而此时,距离疯狂剪刀的变身解除时间,甚至只过去了不到三秒。 在解决了这神出鬼没的藤蔓以后,看起来恐怖且诡异的木雕怪人就好像是黔驴技穷了,两条手臂依旧无风自动地飘摇,但如今的飘摇怎么看怎么想是无计可施了以后的投降旗。 “让我看看你究竟有多少本事吧!” 谢治调整右手剪刀的方向,而后往眼前木雕怪人的位置直直地冲过去。 此时的木雕怪人已经没有根系可供驱使,无计可施之下,只能下意识地将两条藤蔓手臂挡在自己的胸前。 但谢治却并非奔着那两条藤蔓手臂而来,他的目标,是木雕怪人的后颈! 只见谢治一边抬着右手冲向怪人,脚步却一个虚晃,迅速地转身晃过了怪人的防御,而后转而用左手化掌为刀,狠狠地打在了怪人的后颈上! 下一刻,木雕怪人眼窝里的黑气瞳孔就四散开来,绝望的情感逸散到空气中。 它们空洞的眼窝也开始颤抖,属于活人的瞳孔和眼白缓缓落下,虽然木纹化的污染还未解除,但木雕怪人姑且算是重新回到了人的形态里。 “有效果,就这么办!” 谢治喜出望外,他的本意只是想试试木雕怪人能否像之前天光大厦里的月亮头怪人一样昏倒以后就回归正常,没想到竟然真的可以做到。 于是谢治环顾四周,细数着周围极目远眺的范围里还有多少能够拯救的怪人。 “……七,八,九,十!还有十个人!” 谢治的身形再次加快,此刻的他内心涌起一阵使命感。 上辈子的自己普普通通,活到二十来岁大学毕业,也只能在电子游戏里拯救世界,没想到这辈子竟然还能在这个诡异的巨大月亮世界里当上一回英雄。 这感觉…… “真是用一百头牛都不换啊!” 谢治感觉自己找到了人生的新意义,这种能够帮助到别人的,又被别人需要的感觉,这种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就能够拯救世界的感觉…… “爆发力比没变身的时候强了一大截,短跑的速度也快了很多,我感觉即便我面前的人是苏炳添,我也能和他在短跑上有一战之力……” “一掌下去的攻击力也远比普通人强,如果是现在的我回到天光大厦,在最后面对变成月亮气球的王丽丽时,可能在地面上就能把她绞杀……” 谢治感受着空气在自己身边的流动,随着自己的跑动,流动的空气变成风。 谢治不断地突进木雕怪人的攻击范围,一边手起刀落,闪转腾挪之余,右手对腾空而起的藤蔓进行一次又一次精准的切除,而右手则看准时机,在即将跑到木雕怪人身边的时候,猛然伸出手臂,往怪人们的脖颈处奋力一敲! 只需要一下,木雕怪人眼窝中的黑气便如同轰然倒塌的巨树下逃窜的猢狲! 一个,两个,三个…… 谢治用不到三十秒的时间解决了落单的七只木雕怪人,而剩下的三个则聚在一起,一胖两瘦,也许在变成怪人之前,它们是来五楼看诊的一家三口。 “三个木雕怪人,能躲开吗?” 谢治飞速思考着,但脑子里还没思考出头绪,身体已经先于他的脑袋行动了,他直接跑进了三个木雕怪人的包围圈里! “见鬼,下意识地就跑进来了,脚动得比脑子更快……” 木雕怪人一家脚下,六条游走的细线在谢治闯进包围圈的一瞬间就快速运动起来,在地板以下拱起凸起的“青筋”! “六只触手!它们之间甚至还会亲密合作!” 谢治心头警铃大作,眼眸飞速观察着六只藤蔓触手的运动轨迹,试图在藤蔓们攻击到自己之前找到破局的办法。 但即便这一分钟里的自己变成了疯狂剪刀,自己只有两只眼睛,也没有可能同时看向六条触手! “来了!” 谢治迅速后撤,而他的脚下,先前站立的位置,赫然出现了两条孱弱的触手,那触手看起来像是女人的脚,也许是一家三口里的妈妈! 紧接着,谢治的后背又传来一阵预警,但在前有藤蔓一时间难以清除的情况下,谢治只能往侧面偏移,去尝试躲开这一击! 又是两条藤蔓!细弱但有力,那是一家三口中的小孩! 谢治的身形腾挪之间,快速抬脚,但即便如此,他那只已经被霍霍掉鞋面的跑鞋,此时还是被藤蔓上的倒刺再一次勾掉了……半块鞋底。 “得,这双鞋这下是彻底不能穿了。” 谢治的眼角跳了跳,正想无奈地叹口气,而后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能够叹气了! “卧槽,时间!” 谢治陡然地瞪圆了眼睛,一分钟? 不,不到一分钟,也许只有四十几秒! 此时的谢治终于发现,原来在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感觉不到后背的灼热感了,自己的后背已然从灼热变得温暖再变得和自己的体温一致,而它还将继续降温,直到那道冰冷的人形重新出现在自己的背后! “我明白了,一分钟是我变身彻底消失的时间,但在四十五秒左右,我的变身就会逐渐解除,直到最后的十五秒结束,我的力量在这十五秒里会逐渐衰弱!” 谢治心中咯噔一下,而下一秒,他的耳旁响就起了新的破风声! 两条粗壮的触手!破土而出,直冲谢治的心窝! 谢治浑身的寒毛瞬间炸开,他双脚蹬地原地跳起,又一个踢脚踢在先前腾空的几条藤蔓上,这才堪堪地躲过最后的两条藤蔓! 而即便如此,属于一家三口中“父亲”的藤蔓,其中的一条还是蹭着他的衣角划了过去,在谢治的前胸的风衣上破开一道口子,直接将衣服的内胆暴露在空气中! “好险……” 谢治的头上冒起冷汗来,半秒钟以后才意识过来自己应该挥动右手用疯狂剪刀的武器对这些“情绪藤蔓”进行铲除。 但挥动的右手撞到藤蔓时,谢治才察觉到,那锋利的疯狂剪刀此刻好像突然变钝了,即便自己用尽全力,也只能勉强砍断六条藤蔓其中的五根,而在砍到最后一根的时候,自己的右手更是深深地卡进藤蔓里,右手上,更是隐隐地传来一阵疼痛感! 不好,蓝火形态要消失了! 谢治咽了咽口水,他察觉到了属于“普通人”的感觉正在回归。 孱弱的身躯,柔软的血肉,缓慢的速度…… “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眼看一分钟倒计时即将归零,谢治深吸一口气,趁着最后一点疯狂剪刀的形态还附着在自己身上,大喝一声,全身发力,直接用右手把最后一根藤蔓给撕扯了下来! 刹那间,谢治的右手,鲜血淋漓! 但那群木雕怪人的最后一根藤蔓触手,也在这一声暴喝之下,被撕成了两半! “谢治!” 谢治的双眼逐渐闭合,他感觉自己的眼帘里,蓝色的世界正在消失。 而在蓝色的世界彻底消失之前,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是长着三只手的王大摆从四楼狂奔上五楼。 王大摆的第三只手里握着漆黑到颜色几乎沁出来的墨色键盘。 “见了鬼了,你这是觉醒了什么力量?!” 谢治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感觉自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脱力。 一分钟的时间,对他来说,却好像是跑完了一整场马拉松。 又累又饿,连一根手指也不想动弹。 “我困了……兄弟……” 难以置信,谢治的眼睛完全闭合之前,竟然还能对着王大摆露出一个苦笑来。 而下一秒,谢治的脸上就结结实实地捱了一个巴掌。 这一巴掌把谢治抽飞出去两米,谢治的眼睛顿时就瞪圆了。 018 你就像天上的月亮 谢治的脑子被这一巴掌打得清醒过来,而他的眼睛也瞬间瞪圆了,心里盘算着王大摆这一下是不是为了报自己推他下楼的仇。 但紧接着王大摆说的话则让他觉得自己也许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千万别睡!现在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王大摆从兜里掏出两个带着包装纸的棒状物品来,扔到谢治的怀里。 “这是什么?” “花生巧克力,热量炸弹,先吃两口顶顶。” 懂了,土力架。 谢治撕开巧克力的包装袋,绵柔的口感还没在他舌尖停留一秒,饥饿感就促使他把整根巧克力都嚼碎了吞进胃里。 让谢治觉得有些奇怪的是,花生巧克力进入嘴巴的瞬间,谢治并没有感觉到之前吃饭时遭遇到的恶心干呕感,也许是自己太饿,又或许是十几分钟之前自己配餐吃的抱朴子颗粒还在发挥作用,虽然花生巧克力在自己的嘴里味同嚼蜡,但至少能够完整地吞咽下去补充营养。 两根土力架下肚,谢治终于觉得饥饿感缓解了一些,但类似于马拉松跑完之后的脱力感却还是没能恢复,谢治只能倚在墙角,用一个让自己能舒服一些的姿势坐着。 他组织起语言来。 “我刚刚……按照你说的,把眼睛闭了起来,然后就进入了那个状态。” “我的身上冒起蓝色的火焰,无论是爆发还是力量,我的全部身体机能都在那一分钟里得到了全面的提升。” “那感觉就像,在那一分钟里,我成为了疯狂剪刀一样。” 谢治一收一放地握着自己的拳头,重温着那样的力量感。 “这种状态我前所未见过。” 王大摆摇摇头,他赶到的时候,恰巧赶上最后一秒谢治用尽全力去撕扯木雕怪人的藤蔓脚,而那时,最后一缕蓝色的火焰正像飘散的细线一样,从谢治的身体上消失。 “你现在还能回到那种状态吗?” 王大摆问道。 谢治闭上眼睛尝试了一下,而后睁开眼睛摇摇头。 “我做不到,太饿了。只一分钟,就感觉消化掉了我体内的所有能量,外加上一刻钟之前吃的那碗饭。” “这种反常的能量消耗,倒是和我召唤出漆黑键盘的完全体相似。” 王大摆蹲到谢治身旁,又从兜里摸出一根土力架来给自己补充营养。 谢治看见王大摆背后的第三只手此刻已经消失不见了,也许被他收回了体内。而之前注意到的漆黑键盘,此刻正被王大摆抓在手里,这让王大摆看起来像是一个闯进医院的机械键盘爱好者。 这是一种低能耗的召唤状态,能够让王大摆最低限度地召唤出自己的化身,又可以让自己不至于饿得太快。 “漆黑键盘的完全体?” “嗯,你看到我背后的第三只手了吧,那只是漆黑键盘的一部分。我真正的情绪化身,其实也是和你的疯狂剪刀类似,是一个完整的人形。” “召唤漆黑键盘也会消耗很多食物吗?我是说能量。” “可能比你现在的状态还要再差一点,让我完全召唤漆黑键盘一分钟,我可能得当场饿得厥过去,哈哈哈哈。” 王大摆摆了摆手, “你知道……哦,你不知道,总之,情绪化身的能量消耗速度是一个很玄学的论题。理论上来说,本体和化身之间的认同度越高,情绪化身的消耗就越少。但大家的化身说白了都是负面情绪人格产生的能量实体,如何让你的负面情绪人格认同你?这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解决的事儿了。” “你的意思是……我其实很强?” 谢治眨了眨眼睛,他从王大摆的言语当中听出了一种羡慕感。 “毕竟你是全联盟排名三百七十二的疯狂剪刀啊,虽然失忆了,但是身体素质那不得吊打十个我?” 王大摆把手里的最后一截土力架咽下去, “开玩笑的,比起觉得你强,可能我更羡慕你的天赋吧。你的失忆是明摆着的,天光大厦之前的事情你完全不记得了,原先那个谢治的人格此刻在不在你体内都两说。” “但即便这样,你光是听我说了一句,用化身的眼睛去看世界,就自己领悟了怎么才能做到,甚至做到了用化身的身体去看世界,这种玄之又玄的状态,连我都没有进去过,只是道听途说。” 王大摆摇了摇头,他确实没有见过这种负清师本人变成情绪化身的状态,即便是现在让他召唤出情绪化身的完全体,漆黑键盘的人形幻影也是漂浮在他的背后,就像志怪小说里的某种背后灵。 “也许这是灵体纠缠体质的独特能力?” 谢治回忆起之前闭眼之后的感觉,那感觉就像自己的躯干和灵魂在一瞬间与背后的疯狂剪刀完成了交融,接着背后的触感就从冰冷感变成了灼热,二者之间已经完成了挪移与切换。 “确实,你这么一说我好受多了。毕竟这是你拿一辈子不能好好吃饭换过来的,每个月光是吃饭都得比别人多花一万块钱。” 王大摆站起身来,朝谢治伸出手, “休息了两分钟,现在能动了吗?” 谢治拉住王大摆伸过来的手,把自己拖起身,重新站立。 “唉,你这人,比资本家还要资本家。” “主要我看你背后的疯狂剪刀还没消失,人也没变成木雕,说明还有一战之力,对吧。” 王大摆笑起来,谢治从他的笑容里看见了狡黠。 谢治又叹了一口气,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如果我想坐在这儿再休息一会儿,就得把情绪化身的召唤状态解除了,把自己变成不能动的木雕。” “污染场里只有三种人。负清师,患者,还有敌人。你既不是敌人,又不想当负清师,那就只能当患者了。” 谢治摇摇头,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 他明白,在这种巨大月亮笼罩的诡异世界里,负清师确实是一个分秒必争的职业,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换句话说,少一个人,剩下的那个人生还的概率也会瞬间降低。 “接下来去哪儿?” “搜。” “搜?” “一个一个房间去搜,直到我们找到那个该死的罪魁祸首,和那个被情绪起爆器影响深陷情绪感染无法自拔的病危老人。” 王大摆狠狠地啐了一口,谢治注意到他抓握着键盘的左手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打着,仿佛在虚空里快速地打字。 “这是……” “哦,你不用管,这是我负面情绪实体的某种……怪癖。” 王大摆摆了摆右手,让谢治不要注意自己左手近乎抽搐的打字行为, “每个负清师都有自己的小怪癖,这些怪癖都是我们在对抗负面情绪实体的时候被影响到的……应该说某种黑暗面吧,如果你见到别的负清师,最好不要在他们的怪癖上过多停留。” “过多停留会怎么样?” 王大摆左手上的动作实在有趣,谢治一边说着,一边实在挪不开自己的目光。短暂的时间里,谢治甚至注意到,王大摆的左手并非在无意义地敲击,相反,左手敲击键盘是有频率有节奏的,似乎在用单手敲击着某种语言。 “过多停留的话可能……” 王大摆叹了一口气,正想继续解释,但突然之间他的瞳孔就变了颜色,谢治注意到王大摆的瞳孔从棕色变成一片漆黑,而这种漆黑还在不断地从瞳孔外扩到眼白, “我让你……别看啊!” 谢治突然间心头大惊,只在这一瞬间,王大摆就连声音都变了! 他的声线,瞬间从一个阳光开朗的在校大学生,变成了一个暴怒暴躁的地痞混混! 而在王大摆的背后,一双巨大的左手正迅速地从脊椎上生长出来! 王大摆左手上的漆黑键盘正在消失,而消失的同时,王大摆背后的漆黑左手上,却以同样的速度浮现出一只巨大的新键盘来! 漆黑左手在王大摆的背后飞舞着,噼里啪啦的敲击声传进谢治的耳朵,而随着这些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响起,那只巨大的漆黑键盘也被王大摆背后的第三只手高高举起,朝着谢治狠狠地砸了过来! “卧槽,什么情况!” 谢治心头一万个无法理解,为什么王大摆在半秒钟之前还和自己友善交流甚至细心解释有关这个世界里的各种常识,半秒钟之后,它的情绪化身就要抓着巨大的漆黑键盘朝自己砸过来? 王大摆的话语在他的脑子里组合,情绪化身是负清师的负面能量实体……负清师在对抗自己的负面能量时,会留下各种各样的怪癖…… “见鬼,我明白了!” 漆黑键盘砸下的一瞬间,谢治突然间明白过来。 负清师和他们的情绪化身是一体的,情绪化身是负清师们的负面情绪体现。 那么负面情绪是怎么来的?要产生负面情绪,必然会有一些负面的想法! 因此,负清师们与自身的情绪化身磨合的过程,就是他们克服内心中负面想法的过程…… 这就好像是一个人的阴暗面和他的光明面,所谓负清师们的战斗,其实就是用他的光明面强行驱使那些,扎根在他们最心底的黑暗力量! 因此…… 如果我过分注意那些“负清师们的怪癖”,就好像是当着他们的面,去掀开他的黑历史? 那么王大摆的黑历史是什么? 难道是……键盘侠? 谢治看向砸向自己的那块巨大的漆黑键盘,王大摆的动作势大力沉,谢治毫不怀疑,如果这一下被砸中了,自己的脑壳瞬间就会变成开瓤的西瓜! 但现在的自己,全身脱离,就算是脑子里想躲开,身体动作真的跟得上吗? 谢治咽了咽口水,他决定不管怎么样都先往右边躲两步试试。 但谢治还没来得及动作,一阵狂风突然先于漆黑键盘,从侧边撞上了谢治的身体! 谢治被这一撞,直接撞飞到五楼的护栏边上! 而当他转过头来看向狂风呼啸的方向,却看见,他和王大摆这一路来寻找的目标,竟堂堂正正地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那是一只毛茸茸的伯劳鸟头套,被戴在穿燕尾服的男人头上。 谢治看向伯劳的同时,那只伯劳头套也对着自己笑。 而伯劳的背后,一个穿着围裙的裸衣肌肉虚影,左手拿钩,右手拿菜刀。 拿钩的左手撑在空中,举重若轻地抵住正在下坠的漆黑键盘。 “你怎么能死在这里呢,灵体纠缠的小可爱。” “你就像天上的月亮,你就像……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里,刺眼的一道光。” 019 我问你什么是正义 穿着燕尾服的伯劳鸟眼睛里透露出一股神光,谢治从伯劳的眼神里看出迷醉与贪婪。 他是从哪里来的?从隔壁的房间里突然冲了出来? 谢治的目光越过伯劳,投向伯劳来时的方向,所有的门窗都紧闭着,但伯劳就是从这看起来藏不住任何人的走廊通道里出现。 就像凭空闪现一般。 “很多年没见过这么纯净的纠缠者了,光是闻闻,就感觉到了美味啊……” 伯劳鸟的声音传到谢治的耳朵,谢治的目光焦点从伯劳鸟背后的墙壁回归到伯劳鸟本身来。 谢治看见,伯劳鸟的眼睛里,迷醉与贪婪的感觉更深了。仿佛自己是一杯醇厚的甜酒,而他就是那个品酒的人。 太恶心了,他还舔舌头…… 谢治的心里泛起一阵恶寒,在离他五米的不远处,伯劳鸟的鸟嘴里吐出人的舌头来,那舌头甚至围绕鸟嘴转了两圈。 谢治觉得应该说点什么给自己壮壮胆,但话还没有想清楚,伯劳鸟就对着自己张开了嘴巴。 “喂,小可爱,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蛊惑而具有穿透力,就像是知心电台的主持人,让你在月光的沐浴下下意识地向他吐露心声。 谢治看着伯劳鸟的眼睛,他的眼帘里渐渐蒙上一层粉色。 “我叫……周游……” 谢治下意识地想说出自己的名字,但由于自己是从上辈子穿越过来的,直接就按照上辈子的记忆把周游的名字给抛了出去。 “周游?” 眼帘里蒙上一层粉色的谢治看见,伯劳鸟的头颅往旁边偏了偏,似乎在思考自己的印象里有没有叫做周游的人,这个人也许是记录在案的专业负清师,又或者是各大负面情绪清理高校里比较有天赋的新生人才。 但答案显然是没有。 伯劳鸟摇摇头,也就是在这时谢治突然感觉到了精神力上的某种松懈,他从对面的情绪控制中逃了出来,眼帘里的粉色遮罩消失了。 “糟糕,我刚刚说了什么……” 谢治心中咯噔一下,自己在短暂的几秒钟里被控制了? 不,是被伯劳鸟的眼神蛊惑了。 伯劳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展现出来的能力和自己的舍长陆川比较相像,都是某种欺骗的能力,只不过他的欺骗能力更专注于欺骗对方按照自己的提问去回答,更像是某种吐真剂…… “咦,逃开了吗?” 伯劳鸟眨了眨眼睛,而后张开鸟嘴发出一阵笑声来。 “嗨呀,这次的纠缠者很有天赋呢!我记住你的名字了呀!周游,周游,孔夫子周游列国,真是一个具有非常好象征寓意的名字呀,你的父母一定是两位非常知书达理的人吧!” 谢治心中一愣,整颗心顿时悬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害怕眼前诡异的鸟面具男人对自己的父母做些什么,他相信这个“伯劳鸟”完全做得出,也做得到…… 等等,他做得到? 他做得到个屁。 谢治突然想笑,但面对如此严肃的场景,自己还是要忍住。 我都穿越了,你要是还能顺着我上辈子的名字找到我的父母,那我当场投敌。开玩笑,这可是能跨越两个世界的力量,我逞什么英雄,投降不丢人。 但是很明显,在这个世界里,你完全不可能通过周游这个名字找到我的出身,更加找不到我的档案。 因为……在这里,我叫谢治啊。 谢治紧紧地盯着对面的伯劳鸟,为了忍住心中的笑意不断地把眉头皱的更紧。而这种皱眉在对方看来却变成了担忧与害怕的表现。 是啊,谁见到绝望组织会不害怕呢?人尽皆知的“天平”组织,在东部城市群说出它们的名号,甚至能止小儿夜啼! “对,就是这种表情……再多一些,再多一些,我能感觉到你的恐惧,来自纠缠者的恐惧,真是美味的食粮……” 谢治的眉毛皱到了极限,他只能把头偏过去不去看伯劳鸟,一边伸出右手去捂住自己的嘴,防止自己笑出声音来。 “哦,不用害怕,更加不用捂住自己的嘴巴,叫出声来吧,把你的情绪都展现出来……” 伯劳鸟的声音还在谢治的耳朵里叽叽歪歪,谢治感觉对方用鸟头做面罩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真的是太烦了,翻来覆去这么几句话就想要刺破自己的心防,让自己陷入被看穿内心的恐慌和绝望中。 倘若自己真的被看破内心了还一说,但现在对面连自己的一点心思都没有看穿,还在这里叽叽歪歪,就很难让人不产生烦躁的心思。 巧合的是,当谢治这么去想的时候,一直高举着键盘的漆黑键盘化身也很明显地不耐烦起来。 王大摆的声音同样从不远处传了过来,只不过这一次王大摆的声音里传来一丝清明,而这一丝清明以外则是九十九分的不屑与傲慢感! “叽叽歪歪逼逼赖赖,你他妈的带着鸟头面具了不起啊?你傲慢,你清高,你加入了人类天平,就自以为可以审判人类了?” 谢治惊讶地转过头来看向王大摆,此时的王大摆,已经全然没有了盐水市高等学府优秀学子的样子,反而像是一个拿着板砖天不怕地不怕的地痞流氓来! 而为什么是板砖?自然是因为,此时的王大摆背后,第三只手不再是紧紧地握着键盘,而是把键盘抛上又接起,如同板砖一样在手里把玩! “你知道在你眼前,被你忽略的这个人是谁吗?” 王大摆的嘴角露出笑意,他的笑容歪到一边,隐隐地露出一丝邪意来。 “你爹我啊,是这个东部城市群最大的键盘侠!” 漆黑键盘抛上高空,在这一刻黑色的光芒突然大作!数十个键帽从漆黑键盘上喷涌而出,如同过江之鲫一般朝着离王大摆不到二十厘米的伯劳鸟冲撞过去! “哦?有点意思。” 伯劳鸟却丝毫不惊慌,只是露出一个好奇的眼神,然后暂时把与谢治有关的事情抛到一边,转头回来。 伯劳鸟的背后,带着围裙的肌肉屠夫,左手的挂肉钩和右手的屠刀同时挥舞起来,抵住不断奔涌而来的漆黑键帽。 只刹那之间,谢治就感受到了一左一右两股完全不同的负面情绪,将自己夹在了中间! 左边的那道,带着汹涌澎湃的桀骜与偏见,如同一团漆黑的燃烧的火焰;而右边那道,好奇的外表之下却是极度的冷漠,那是一种蔑视,仿佛把所有无关紧要的一切都视为蝼蚁! “喂,那个谁,哦,周游。” 眼见自己的好舍友和造成污染场的罪魁祸首就要打起来,谢治刚想趁着这个机会开溜,但随即伯劳的声音又传到他的耳边。 谢治的身形顿住了,转头一看,却发现虽然伯劳鸟的嘴里喊着自己的名字,手上和背后的虚影却没有闲着,专心地对抗着来自王大摆的情绪压制。 见谢治转过头来看向自己,伯劳鸟又笑了起来,伸出右手的中指和食指,指指谢治的眼睛,又指指自己, “我会去找你的,小可爱,在我找到你之前,别死哦。” 谢治浑身一个哆嗦,伯劳的发言仿佛某种小电影里的反派发言,而接下来剧情就要进入某种不可描述的环节一样。 太恶心了,还他妈舔舌头。 谢治又是一阵恶寒,心里想着要不要拼着用完之后直接陷入昏迷的风险,再次把之前的那种蓝火形态召唤出来,和漆黑键盘一起一打二,但看了看王大摆此时一脸六亲不认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样子,默默地又摇了摇头。 不行,王大摆这种状态太危险了,即便我真的能再召唤一次,也只是让自己陷入一场三方混战当中。 现在的我应该做什么? 谢治深吸一口气,飞速思考起来。 而就在谢治飞速思考的时候,他意外地发现,王大摆的眼睛竟恢复了片刻的清明。 二十四秒。 谢治的心底有一个声音对他说。 什么? 二十四秒,从王大摆失去理智到他理智恢复的时间是二十四秒。 谢治发现那个声音属于自己。 是自己在心底对着自己说话。 “我都说了让你别盯着那玩意儿看……” 眼神恢复了清明的王大摆的力道看起来并没有之前疯狂状态下的时候更大,他背后的第三只手握着漆黑键盘朝着伯劳鸟背后的屠夫狠狠砸下,却被钩子和屠刀架在半空,不断地被屠夫的两只手撑着往上抬。 “大摆你醒了?!” “别管我,我这边没事儿!伯劳我顶着,你赶快去找人!” “找谁?!” “你他妈的是在说废话吗?当然是找那个被感染的老人!” “不是……我找到他我能做啥啊?” “开导他!让他对人生不要放弃希望!只要绝望褪去,污染场就能解决!” 王大摆觉得自己的这个队友简直是榆木脑袋完全不开窍,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还要自己翻来覆去地讲上好几遍,但考虑到他刚刚失忆恢复,又不好敞开来骂他。于是只能暗自叹了口气。 但就这叹口气的功夫,王大摆就发现对面的伯劳鸟的眼中闪过一缕精光。 “你不专心哦,小孩儿。” 王大摆发现伯劳鸟张开了鸟嘴,舌头从鸟嘴里伸出来,在唇边舔了一圈。 这也太恶心了卧槽…… 王大摆心里也是一阵恶寒,但旋即他就发现,对面明显抓住了自己分心的这个契机,背后的屠夫虚影转守为攻,挂肉钩向上用力一抬,将漆黑键盘瞬间顶开,而另一只手的菜刀,则一个上挑,往自己的方向劈来! 见鬼,太快了!他怎么能抓得这么准确! 王大摆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第三只手刚刚做出反应,将被挑飞的漆黑键盘重新拉扯过来防在自己胸前,屠夫虚影右手上的菜刀已经重重地击打在了键盘上,将王大摆硬生生逼退数步! 还好…… 王大摆心里舒了一口气,但口气才舒到一半,他的面色却又凝固起来。 不对!他的目的不是用菜刀砍我! 王大摆这样想的同时,就发现自己胸前的菜刀触感骤然一松,仿佛那菜刀虚影向后收力了一半,而紧接着,他便感觉到了自己的面前挂起了一阵狂风! 伯劳鸟的身影骤然靠近!一个眨眼的功夫,伯劳鸟面罩已然和王大摆的头颅平齐! 紧接着王大摆就感觉到了一股遒劲的拳风,一只结实有力的拳头击打到了自己的小腹! 不是来自情绪化身的攻击!是伯劳鸟本人的拳头! 双脚……离地了…… 王大摆的嘴角咳出口水来,那一瞬间,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慢了,自己的身影变得轻盈。 世界正在前进…… 不,是我在倒退…… 王大摆被这一拳打飞,腾空了数十厘米,又摔落回地面上,砸到墙角。 “大摆!” 已经往医院五楼深处跑了十几步的谢治听到这巨大的坠落声陡然回头,却正好看见了王大摆被打飞到墙角的画面。 谢治骤然一惊,闭上双眼就准备再次强行召唤疯狂剪刀进入蓝火状态来。 “不用管我!” 回答他的却是来自王大摆的一句暴喝。 谢治睁开眼睛,发现王大摆已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哦?竟然还能站起来吗?有点意思了。” 伯劳鸟面罩下传来一声轻咦,仿佛感觉自己的这一拳就应该能够结束战斗一样。 “可是你被一拳打飞了啊!” “我说了,不用管我!做你该做的!” 王大摆站直身体,他的声音逐渐平稳,甚至开始舒展起自己的脖子来。 “天平组织的伯劳鸟是吧?你爹我今天记住你了。” 谢治眼神一凝,他注意到,王大摆的眼睛里重新扩散出黑气来,而在他的背后,那条巨大的黑色手臂也在这一瞬间变得愈发凝实。 不,不只是凝实! 谢治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王大摆背后的第三只手臂,正在…… 向外生长! 从第三只手臂的背后,缓慢地出现了肩膀!锁骨!然后是脖颈! 接着,是头颅! 那些新增的人体器官如同与王大摆的后背藕断丝连一般,又如同是从黏鼠板上将一只活蹦乱跳的老鼠缓慢分离! 就像从一片淡黄色接近白色的沼泽中,缓缓地抓出某个人的半个身子来! 而更让谢治震惊的事情还在后头! 随着王大摆背后的漆黑人形如同从沼泽里伸出手来一般缓缓出现,那漆黑人形的头颅也逐渐从王大摆的背上浮了上来。 那头颅,竟然是一颗,完全由键盘组成的键盘脑袋! 无数的键盘键帽在王大摆背后的漆黑人形头颅上扭曲着,像是在不规律扭动的蛆虫,而那些键盘键帽的每一个部分,又仿佛无时无刻不在被一个看不见的人按动着,在虚空中疯狂地敲击! 随着这具扭曲到癫狂的漆黑人形在王大摆的背后缓缓出现,即便此时的谢治离王大摆甚至有二十米的距离,他都隐约感觉到,空气里的负面情绪往上蹭蹭蹭地涨了一大截! 不,不单是负面情绪…… 谢治震惊地看着那具状若癫狂的漆黑人形,漆黑人形头颅附近的空气中,甚至都出现了小范围的扭曲! 就好像在盛夏三伏天里地面升腾的热气,将离地三尺的空气都变得扭曲起来! “理智这种事情,从来不是打架的时候应该考虑的啊。” 谢治看到从瞳孔到眼白已经完全变黑的王大摆笑了起来,而在他的背后,那道漆黑人形的半具身体,已经不再继续生长。 此刻王大摆的状态变得极为诡异,在他的背后,多出来一只密布键盘键帽并且不断扭曲蠕动的键盘脑袋,而这键盘脑袋又连着漆黑的脖颈、锁骨和肩膀,以及漆黑人形的半个前胸。 此时的漆黑人形,就像是一个从王大摆背后伸出一个脑袋和一条手臂的…… “正在破蛹而出的蝉。” 谢治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这样的一句话。 而后这种思绪就被王大摆的声音打断了。 定睛一看,此刻的王大摆,所有的头发都如同布满了静电一般炸毛,而他的表情,愤怒中带着癫狂,癫狂里又带着一点绝望! “什么是键盘侠?!我问你什么是键盘侠!!!?” 这句话……是在问我吗?还是在问……伯劳? 不!他是在问他自己!他在用这种层层设问的方式撕开自己的内心! “什么是键盘侠?!我问你,什么,他妈的是,键盘侠!???” “真正的键盘侠,他妈的从不应该只会躲在键盘后面维护那个自己都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正义!” “真正的键盘侠,应该走到线下来,走到真相中来!你不是正义吗!你他妈的就来给我维护!维护这个世界的和平!” “我!就是键盘侠!” “你爹我!他妈的!就是!东部城市群最大的键盘侠!” 王大摆的卫衣帽子无风自动,下一秒,谢治就只能看见一道残影! 一道漆黑的残影,瞬间从墙角,暴起!直冲伯劳鸟而去! “想要杀人犯法!先从你爹的尸体上跨过去!” 020 键盘侠大战屠夫鸟 王大摆的身形只在一瞬间就冲了出去,谢治看见那道穿着白色卫衣的身影骤然暴起,下一个瞬间就已经和伯劳的黑色燕尾服缠斗起来。 王大摆背后的漆黑键盘化身虽然只有一只手和一个扭曲的头颅,但仅有三只手的王大摆此时却和四只手两把武器的伯劳打得有来有回。 巨大的漆黑键盘被漆黑人形仅有的一只手臂挥舞得虎虎生风,而键盘上的所有键帽都按照诡异的律动疯狂翻飞着,每一秒,至少有十几个键帽从漆黑键盘上弹射出去,笔直地朝着对面的屠夫虚影展开猛烈的攻势。 而伯劳的屠夫虚影只能被动挨打,它本身的反应力并不如漆黑键盘,在先前的战斗当中,也只是通过抓破绽的形式抓住了王大摆意志骤然分散的瞬间发动了攻击,而现在的王大摆全部的精神力都集中在这场战斗上,他的耳朵里只有键盘打字的声音,每打下一串字符,他的战意就会高亢一分,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这种暴虐的键盘攻击之中。 破绽,到处都是…… 但所有的破绽都抓不住! 王大摆的三只手臂如同狂风暴雨一般朝着伯劳鸟攻击过去,三只手臂甚至打出了六只手臂的效果!而与此同时漆黑键盘上的键帽飞舞也带来了堪称饱和式攻击的密集炮火,如同不停发射子弹的驳壳枪……不,这个描述不贴切,如同不停迸发出蓝色火焰的加特林一般,没有片刻停歇! 但王大摆的攻击还不仅仅如此,随着三只手臂的轮番轰炸,王大摆的嘴皮子也没有闲着。谢治甚至怀疑,王大摆键盘上不断被敲击弹射出去的键帽所组合出来的语言,其实就是王大摆嘴里现在正在逼逼赖赖的那些垃圾话。 是的,垃圾话,狂轰滥炸的垃圾话! 这些垃圾话在王大摆的发动攻势的同时,仿佛是围绕在每一次攻击动作之外的拳风,又仿佛是每次攻击的额外补充!上一次谢治看见这样的垃圾话,还是上辈子打竞技游戏的时候在公屏上看到的一秒五喷! “你不是很强吗?只有这点本事?你爹你妈当年就不应该把你生下来!哦,我忘了,你爹是我啊,你爹我有你这个垃圾儿子真的很伤心啊!” “你这个孬种,废物!打我啊!用你的钩子和菜刀打我啊!不是很狂吗?不是很叼吗?朝我的脸打啊!乐色!” “哎呀,你猜我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是人类天平的排序啊!你们天平内部全都是鸟的排序,那你这只伯劳一定很强吧!什么?伯劳鸟只是一种小型食肉鸟?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人愿意放弃老鹰秃鹫游隼这样高贵的称号吧!连啄木鸟的头套都拿不到,那你这个屠夫到底该有多废物啊?!” “你怎么不还手呢?鸟崽子,正面上我啊!你知道伯劳为什么叫做伯劳吗?让我告诉你千度百科上怎么说?哦!原来是因为这种小型的食肉鸟平时会把抓到的虫子挂在荆棘上看它们挣扎!我的天哪,真的有这种垃圾连自己的同类都欺负不了只能去欺负体型比他小一百倍的小虫子吗?那可是小~虫~子!” “你的老大是谁?老鹰吗?还是企鹅?都不重要啦,重点是他们在抓鱼抓兔子,你却只能来医院抓点小虫子,真的是太可怜了呢!可怜啊!没人在乎你,你唯一存在的意义只有来这个偏僻的第三医院,对着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打工仔和在校大学生开刀!” “什么?你问谁是在校大学生?我啊我啊,我今年大二啊,我大二才开学啊大叔!你问我为什么知道你是大叔?因为你这种废物手段和废物能力放在任何一个同龄人身上我要是你的话我是绝对活不下去啊废物点心!” …… 谢治在一旁听得眼皮狂跳,解放更完整形态疯狂键盘的王大摆和变身之前的他完全不是一个人,那种狂风暴雨一般密集的拳法,那种犹如实质一般狂轰滥炸的垃圾话在空中甚至变成了实体,谢治亲眼看见那些一句一句直戳伯劳鸟内心的垃圾话在半空中变成半透明的能量实体,一柄一柄的利刃,如同旋转着的小刀,直接往伯劳鸟的燕尾服和背后的屠夫虚影里插! 而伯劳鸟,一开始还能保持置身事外的优雅感,如同一个优雅的变态,但仅仅数秒之后,那种优雅感就荡然无存,无论是自身的拳法还是背后屠夫虚影的出招都失了方寸,从一个一板一眼甚至能够预估到王大摆大部分攻击动作落点的状态直接变成了一个和王大摆攻击频率类似同样不管不顾的“地痞流氓”! “这一招我见过……” 谢治在心里自言自语,这一招分明是上辈子那些互联网喷子常用的手段,是把对手拉到和自己一样的情绪和智商里,再用丰富的经验去打败他! 卧槽,我的舍友他妈的真的是键盘侠!还是浸润互联网多年的那种顶级喷子??? 谢治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而就在这短暂的一会儿功夫里,战局竟然发生了变化。 只能说伯劳不愧是伯劳,即便真的如同王大摆所说,伯劳在人类天平里的地位只是一个级别不高的小角色,但这样的小角色也是同样身经百战见得多了,王大摆的精神攻击和狂轰滥炸的拳头与键帽只在最开始的十秒钟里对让伯劳丢尽了脸,等到伯劳反应过来自己正在被王大摆的节奏拉着走以后,就迅速地调整了回来。 “差点被你拉着跑了,小孩儿!不得不说,作为一个普通的负清师,你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 伯劳的燕尾服上此时已经出现了很多破洞,他背后的屠夫虚影上,带着血污的白色围裙也变得破破烂烂,这些,都是王大摆在先前的十秒里的杰作。 “你的攻击固然很快,我固然没有办法破开你的防御。但为什么你要用言语激怒我呢?” 伯劳的语速越来越慢,从一开始与王大摆的争辩语速逐渐回归那种不急不缓的优雅声调, “为什么我破不开你的防御,但你又要用言语来激怒我呢?因为你很着急啊。” 王大摆的攻势骤然一顿,紧接着又以更快的速度打起拳来。而在他的背后,第三只手上握着的键盘上,键帽也同样以更快地速度一个接着一个地弹射出去。而每弹射出去一个键帽,从那漆黑人形的脑袋上就会幻化出一个新的键帽重新安装到漆黑键盘上,仿佛漆黑键盘是子弹无穷无尽的机关枪! “怎么?废物鸟,没招了?用这样的激将法来激你爹我?你知道吗?像你这个样子在你们天平组织里永远也上不了档次,哦,我错了,就是因为你们天平组织里有你这样不上档次的垃圾鸟,才限制了你们组织的发挥!” “看看隔壁,什么奇迹什么原初,哪个组织不比你们强?为啥?不是因为老大比不过别人,恰恰问题就是出在你的身上啊!你自裁吧!哦不行,你自裁都浪费土地啊!” 伯劳的拳头上又一阵一阵地爆出青筋来,但这一次伯劳并没有因为愤怒而打乱自己的节奏,而是深呼一口气,又吸气,重新把鸟嘴张开,狞笑着舔了舔舌头。 “你急了,漆黑键盘。” “让我猜猜你为什么着急?是因为时间快到了吗?” “你们负清师的情绪化身召唤技巧,本质上是用截然相反的理念去驱使那些负面情绪为自己战斗,你们从来没有接纳它们,所以,和我们相比,你们最大的弱点,就是时间。” “你还能坚持多久?三分钟,两分钟,一分钟,甚至,更短?” “你急了,你的眼角在跳。我看穿了你的弱点,你现在在想你要怎么对付我,我说的对吗?” “你放心,你已经对付不了我了。只要我对你的激将法无动于衷,我就能等到你的能量耗尽。而等我把你杀了,我一定会把你挂在我的收藏室里。” 接下来,无论漆黑键盘如何挑拨伯劳的心弦,如何围绕伯劳薄弱的意志部分发动攻击,伯劳也再也不为所动。王大摆每说一句话,伯劳都只会回复三个字,那就是“你急了”。 不出所料的是,随着时间的不断流逝,王大摆确实变得越来越急,就仿佛是应了伯劳的话语一般。王大摆的动作变得越来越快,但这种快显然也超过了他的极限,因为在这种极高的攻击频率中,王大摆的出拳出现了瑕疵,那些细微的漏洞与缺口,仿佛倾盆大雨中的一个窄小躲雨点,某个便利店门口的小小角落,但伯劳恰好就在那0.01秒钟里抓到了那个瞬间。 “你又分心了哦,小孩儿。” 伯劳鸟的嘴角突然露出一丝诡异的笑,那笑容从面罩的鸟嘴里延展到鸟嘴外面,也许是王大摆的幻觉,王大摆觉得这只伯劳鸟的头套在笑。 那是一种,嘲笑。 伯劳鸟背后千疮百孔的屠夫虚影抓住了那个瞬间,它的挂肉钩卡在了漆黑键盘与漆黑左手的交界线处,而右手的菜刀,则高高举起,朝着王大摆的漆黑左手,直直地劈了下来! “嘶——” 王大摆顿时瞪大了眼睛,他在最后一瞬间把漆黑键盘和漆黑左手从肌肉屠夫的攻击范围里抽离,但即便如此,那笔直落下的屠刀,也直接切开了漆黑人形胳膊上的皮肤! 而与此同时,王大摆又听见了一声轻咦。 “咦,那个叫周游的小可爱不在了,是去找那个快死的老头儿了吗?” “真可惜啊,我还以为他会安静地在一旁等我结束的。” 王大摆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却发现伯劳的肌肉屠夫虚影攻击自己的同时,他也同时分心去看了一眼周遭的环境,而一开始在附近旁观两人战斗的谢治,此时已经消失不见了。 要加油啊,兄弟…… 王大摆在心底为谢治默默地加油打气, 兄弟我能不能活,可就全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王大摆这样思索着,一抬眼却看见伯劳的攻击突然停止了。 不好,他要去找谢治! “喂!栽种!直视我!” 王大摆速度减弱的身形突然再次暴起,他再次挥舞起漆黑键盘,朝着伯劳鸟的方向猛冲过去!三只手臂再次同时以最高的频率输出起来! 不,这次的频率比之前更快,力量也更猛! 与此同时,王大摆用整栋楼层都能听得到的声音大喊起来, “谢治!还有两分钟!我只能坚持两分钟!” 靠你了!兄弟!你一定要在这两分钟里解决问题啊! 021 满是藤蔓的监护室 “谢治!还有两分钟!我只能坚持两分钟!” 王大摆的高亢的声音传到谢治耳朵里的时候,只剩下低沉的呜咽声。 这并不是因为谢治在短短的几十秒里已经跑得够远,事实上这点时间只够谢治从五楼的护栏跑到离他最近的那间重症监护室。 但恰恰是这间重症监护室里出现了问题。从谢治踏进眼前这间小小的重症监护室开始,他的四面八方,墙壁上的所有位置,都被疯长的藤蔓紧密包围了起来。 那些疯长的藤蔓从重症监护室的深处快速蔓延,从深处的那张病床蔓延到地板,蔓延到墙壁,蔓延到天花板,更是在谢治走近这间房子之后瞬间蔓延到了那扇半开合的门扉上,又如同拉丝的粘合剂一般,将木门与墙壁之间的空隙补全。 而当谢治朝那些藤蔓仔细看去,却发现层层叠叠的藤蔓里,满是木纹的人脸如同海浪里的船只碎片一样,浮浮沉沉! “两分钟……两分钟我能做啥?” 谢治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的运气到底算好还是算不好。运气好的地方在于,同楼层六个重症监护病房,他只开了第一间,就找到了污染源的所在地;但运气不好的地方则在于,眼前的状况,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第一二三声尖啸还只是影响到了医院里的路人们,把路人们的身体和精神改造成会无差别攻击附近之人的诡异活化木雕,如今的局面却是直接影响到了医院里的环境,那些绝望的情绪附着在天花板墙壁和地板上,直接对周围的一整个环境都进行了常人无法理解的改造! 谢治捏了捏自己的鼻子,让自己清醒一点。 两分钟,好好想,两分钟自己能做什么…… 但这种清醒没过多久就变成了烦躁。 两分钟!两分钟我能做什么??? 谢治叹了口气,重重地敲了敲自己的脑子,把烦躁感从脑子里赶出去。而后抬起头来环顾四周。 藤蔓,藤蔓,还是藤蔓。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重症监护室里并没有活性木雕,这里拥有的仅仅是两张监护病床,靠近自己的那一张空无一物,而远离自己的那张,摆放在重症监护室深处,病床上,是一个……正在盯着他看的老人。 是的,一个盯着谢治看的老人。当谢治看向老人的时候,发现老人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盯得他浑身发毛。 谢治注意到,老人的头发已经掉光了。 老人的眼神里传来一股复杂的情愫,那样的情绪中,有仇恨,有愤怒,有委屈,又有无尽的酸楚。 它们并非绝望的本意,但它们夹杂混合在一起,最终形成了绝望的集合。 谢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从一个眼神里分辨出这些,但当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拉远,从老人的眼眸拉远到老人的全身,却发现所有的藤蔓都是从老人所在的这张重症监护病床上扩散延展开来的,而老人的身体上正包裹着厚重的色彩。 是的,色彩,那些厚重的,五彩斑斓的黑色。 谢治还是第一次见识到上辈子网络笑话里那种五彩斑斓的黑色,更准确地说,并非是五彩斑斓,而是各种各样不同浓度的黑色,每一种黑色在灯光的照射下都会有不同程度不同颜色的反射,最终形成了都是黑色,但黑色里面却掺杂着其他色彩的效果。 虽然没有任何有关这种“包裹在老人周身的黑气”的知识积累,但谢治明白,那些黑气,就是情绪能量的外显。那些深浅不一的黑色,分别代表着老人身上的不同负面情绪,随着情绪起爆器的影响,负面情绪被极度地激发,最终撑破老人的身体,变成身体外的包裹物。 谢治捏了捏拳头,他在思考,是否要拼尽全力把蓝火模式打开,在老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给他的后颈猝然地来那么一下,让他陷入昏迷。但思考一阵之后谢治放弃了这个想法。 一方面是因为下不去手,另一方面,谢治觉得即便自己下得去手,可能也打不过对方。 谢治看向老人的头顶。 他知道那种秃头意味着什么。 老人的身形枯瘦,形容枯槁,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看。 谢治叹了口气。 是啊,那意味着化疗。 一次又一次的化疗,最终还是无法抗拒癌症的侵袭,时间又一次将老人送到了重症监护室里。 这里是重症监护室,也是老人生命终末的倒计时。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谢治站在原地,心里思考着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到底能够做什么。 但突然之间,令谢治惊奇的一幕发生了。 谢治明明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点动作也没有,但自己和重症监护室深处的那个老人之间,距离却越来越近。 而谢治一低头,才发现了这一幕发生的原因。 在他的脚下,那些涌动的藤蔓,竟如同海上的波浪,它们一层一层地翻涌,而这种翻涌又像是自动扶梯一般,将谢治的距离传动得离老人越来越近! 谢治思考着要不要逃离,但紧接着他发现藤蔓并没有捆住他的双脚,而这种藤蔓传送带的传动也显得额外地轻柔,仿佛在捧着一颗……掌上明珠? 谢治离老人越来越近了,谢治甚至能够看清楚老人脸上连绵的老人斑。 “嗬嗬……” 老人的喉管里传来声音,但这种声音却如同某种轮胎的漏气,谢治定睛一看,心里却因为这一看顿时觉得不是滋味起来,因为谢治分明看见,老人的喉管上贴着一个管子…… “您是……喉咙上出现的毛病?” 谢治小心翼翼地组织着措辞。 但老人的回答却只是某种嗬嗬声。谢治意识到这样的嗬嗬声和之前自己与王大摆在外面听到的尖啸声有某种相似,他们一样的苍老,也一样地沙哑,又仿佛喉管里充满了异物。 谢治有些于心不忍地闭上了眼睛,但想想又觉得自己这其实是一种逃避,于是还是把眼睛睁开。 但这时,令谢治意想不到的事情又发生了,眼前的老人,缓慢而无力地抬起手来。 谢治一惊,并不清楚老人想要干什么,但他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双手放到了老人抬起的左手上。老人的左手握住谢治的双手,谢治只觉得老人的手掌苍老而冰凉。 “您是要嘱托我做什么吗?” 老人的喉管里传来新一轮的嗬嗬声,令人惊讶的是,随着谢治的双手搭到老人的左手上,被老人的左手握住,谢治竟然能听得懂那些嗬嗬声里是什么样的意思!就仿佛声音通过老人的手掌传达到谢治的手掌,又从谢治的手掌通过血肉与经脉直接展现到谢治的脑海! “您……” “您一定是来救我的医生……” “救救我……” “我不想变成……情绪怪物……” “让我走吧……” “我已经活得够久了,让我去死吧……” “不要再救我了……化疗很……痛……” 汹涌的绝望顺着老人的左手在顷刻之间灌注到谢治的身体里! 那些来自老人的念头,老人身上深浅不一的黑色,都在这一瞬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一般,冲垮谢治的意识! 谢治的眼睛顿时瞪圆了! 但这种瞪圆并非是因为看到了什么,事实上,在这种灌输开始的一瞬间,谢治的眼睛里,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谢治只看见,老人,病床,病房,遮天盖地的藤蔓,都在瞬间被拆开,拉远,只一瞬间,就被不知名的力量拉扯到无尽远! 谢治的眼睛里唯一剩下的,只有无穷的黑色。 那是一种,空旷的虚无。 什么也没有。 而这种空旷的虚无并没有持续多久。 就好像一只篮球被扔上天空,在它所能到达的最高点停留了片刻,又愈来愈快地下落,从一个人的手上,坠落到另一个人的手上。 在无尽的黑暗和虚无里,谢治看见了一束光。 这束光离自己越来越近,仿佛谢治正从黑暗的高空坠落到光明的地面上。 那是一间屋子。 谢治坠落到屋子里。 “我在哪儿……” 谢治重新睁开了眼睛。 这种感觉很奇妙,上一秒他能够感受到自己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甚至有些干涩,而下一秒,他的眼睛又从紧闭的状态里睁开,看见了全新的世界。 不…… 最紧要的问题不是我在哪儿…… 而是…… “我是谁?” 谢治感觉到,自己背后的冰凉感消失了。而当他看向自己的双手,自己的双手,此刻也变成了一双苍老的手臂。 谢治的皮肤松弛着,手臂上没有一点肌肉,老人斑到处都是。 “我……嗬,嗬,嗬嗬……” 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谢治的尾椎骨冲上天灵盖。 谢治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了,他的喉管里像是……卡着东西。 我变成了……病床上的那个老人…… “嗬,嗬,嗬……” 谢治努力说话,但无论如何努力,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气声。 是的!我在病床上!我变成了那个老人!!! 022 我对世界充满恨意 谢治发现自己变成了老人,他的身躯变得苍老,稍微一动就觉得浑身疼痛,而他的喉咙里更是插着硬物无法出声,仔细一看,那哪里是什么“硬物”,那是一只粗大的管子,从他切开的喉管里直接插进去,连接到病床旁边的氧气机上! 谢治尝试转动自己的脑袋,但他发现自己的脑袋即便是轻微的转动,也会带动脖颈上的氧气管,而倘若稍微再动一动腿脚,更是会在自己的下身也感觉到一根细细长长的管子,那根管子弯弯曲曲,通向一个在自己病床下面的尿袋。 那是……导尿管…… 谢治眨了眨眼睛,他怀疑自己进入了某种梦境,但从没听说过在梦境里还能感受到疼痛的,这样真实的疼痛感,真实的苍老,以及,真实的……液体从自己身体里流出的感觉…… 缓缓地转动脖子,谢治让自己喉管上的伤口尽可能不被拉扯的情况下环顾四周。 没有藤蔓,没有木雕,也没有在病床旁边拉着老人左手的自己…… 窗外的阳光刺眼而迷幻,仿佛自己正身处某种幻境。 片刻之后谢治终于明白过来,不是幻境,也并非梦境。 自己所处的,是一段记忆。 自己正处在那老人的记忆当中,在这段记忆里,谢治的意识附身在老人身上。 这是……灵体纠缠者独有的能力吗? 通过与情绪病患者的接触,就能够进入到让患者感到绝望的那段记忆里。 所以自己才被老人叫做“医生”? 不对,病房里的普通老人,又怎么会知道我是医生? 难道说他之前见过和我状态类似又能够进入到他梦里的人? 又或者说这个巨大月亮世界的基础教育覆盖足够广泛,灵体纠缠者能够进入别人记忆的这件事情已经是众所皆知的事情了? 还是不对…… 谢治还想继续琢磨,但从重症监护病房外走进来三位护士,打断了谢治的进一步思索。 护士们的手里拿着病历卡,对着各种指标打钩,代表指标正常。通过几位护士的穿着和行为不同,谢治辨认出来,其中的两位应该是实习医生。 就读学校是……盐水市第三医学院。 谢治想起来了,第三综合医院是第三医学院的附属医院。 那么走到自己病床前的那两位实习护士,应该是第三医学院护理专业的学生了。医学院的学生经常会被导师带着来到学院的附属医院进行实战训练,针对重症病人的各项数据监护自然也在训练范畴中。 “3月1日早上9点,记录。” “心率正常,血压有点偏高,血糖也有点偏高……” 谢治听着来自护士们之间的交流,内心里不由得嘀咕起来。 3月1日早上9点? 今天几号? 哦,对,今天是3月2号。 这么说,是昨天的记忆。 谢治若有所思。 所以说,老人的“绝望情绪”,其中的大部分都来源于昨天? 那么昨天的这个时间点,又发生了什么? 谢治无法出声,所有发出声音的尝试在他嘴巴张开的瞬间就变成“嗬嗬”的气声。 突然间他想起上辈子在电视上看见过的某种腹语教学,据说一部分喉癌患者喉管切除以后会通过学习腹语和食道发声的形式来重新学会说话…… 不行,果然这种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完全摸不到头绪。 谢治在心里叹了口气,而后默默地把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放到一边,继续跟着老人的记忆继续观察。 他发现自己现在的状况很奇特,四周的光线像是扭曲的线条,从窗外照射进来,又在照射进来的瞬间变成了某种绵柔又看得见的线段,那些线段像是窗帘一样盖在自己身上,又盖在整个病房里,把病房变成某种光的气泡。 时间在这里变得没有标度尺,墙上的钟表一会儿走得飞快,一会儿又仿佛半个世纪也不会跳一下秒针。 而护士、医生、隔壁的病友、看望的家人,各式各样的角色像是舞台上唱大戏的角色,你方唱罢我方登场,仿佛按照某种既定程式走的机器人。 流水。 谢治的脑子里突然闪过这样的词。 展现在自己眼前的一切,就像是流水。 而那些突然变慢和突然变快的时间,就像这条记忆河流里的某种浪花。 浪花在老人的脑子里留下印象,这样的印象就会变得时间缓慢,而在浪花无法留下击打礁石的痕迹时,记忆的河流便会加速,一泻千里。 突然之间,这条河流沸腾了,平静的河流里,浪花被不断地推高。 谢治看见病房里的光线气泡突然破开了一个口子,在破开的那道口子里,虚无缥缈的彩色光罩变成黑色,那些如同黑色尾气的绝望情绪从撕开的口子里扩散开来。 谢治朝那道口子望去,发现对床的病友死了。 那张床离病房的门口很近,从重症监护室进来,第一时间就能看见。 “赵姐!不好了!1号床的病人没了!” “拉去抢救室!赶快!” “来不及了!看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心率和血压都归零了!” “家属联系了吗?” “在门口呢!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 谢治从那些扩散的黑气里听见护士们的交流,那些交流在黑气的扩散中形成模糊的人像,又转瞬间打了个旋,湮灭在虚空里。 紧接着就是高低起伏的哭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高亢的嚎叫,有无法遏制的呜咽…… 整个重症监护室,瞬间被此起彼伏的哭声所淹没,而老人,就在这哭声的边缘,所有的哭声全部经过他的耳朵,在他的心里留下痕迹。 时间又开始加速了。 进来的还是那几个护士,但在那些护士的身边,又跟着两个男人。 其中的一个穿着白大褂,眼镜整齐地戴在鼻梁上。 而另一个男人脸色焦急,眉头紧锁,脚步也很急躁。 “刘局,您父亲的身体挺好的,再养养啊,就可以让您接回去了……” “您要多来和他聊聊天,他这个病其实就是一个情绪的事儿,心情好了就很快就能从重症转到普通病房了……” “哎!谈钱做什么?不谈钱不谈钱,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都是为人儿女的,能够理解看着爹妈受苦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中午对床的事儿真的不凑巧,唉,这种事情我们也不想的,对床的老爷子昨天刚送进来,今天就……” “但是您放心,令尊和对床的情况完全不一样,最多再一个月,令尊老人家肯定能出院,绝对不会耽误您的大事儿……” “我知道,我知道,现在出事儿对您的仕途不好,您就放一百个心,今天就是把我的脑袋搁在这儿放狠话,喉癌和淋巴癌而已,令尊再撑十年,不是问题……” 不知为什么,谢治只能听见医生的声音,而那个被医生称作“刘局”的人,不但听不见声音,当谢治打算撑起头颅往“刘局”看去的时候,却只能看到一张不断蠕动开合的嘴,而那张嘴巴之上的部分,全部被刺眼的阳光笼罩起来,变得模糊而虚幻,看不真切。 那个叫刘局的,是老人的儿子? 谢治在心中思索。 时间又开始加快。 刘局并没有在医院待多久,很快就行色匆匆地又离开了。接着是一些激发不起老人半点情绪波澜的小辈,他们带着果篮来医院,而后把果篮放在病床的床头柜上,对着护工和医生护士满脸堆笑,又装得悲痛。 送果篮,给谁吃啊? 谢治在心头翻了个白眼。 老人的喉咙从中间被切开,估计是半点水果也不能碰,这个时候送果篮来,怕不是在医院门口的小店里买了顺路带了过来,来的时候连老爷子具体得的是什么病也没搞清楚。 显然老爷子也对此不屑一顾,加速的记忆碎片并没有随着来访者的到来和寒暄而减慢,反而越来越快,快到记忆里的每个角色动作都挥舞起残影。 转瞬之间,太阳就从窗户外面落了下去,而后一天之中的第二轮月亮升了起来。 谢治知道,这个时候已经来到了3月1号的晚上。 看月亮升起的高度,也许是晚上6点或者7点。 时间又放缓了。 从病房外面走进来一高一矮两个女人,像是母女。 不知道为什么,医院里的医生护士对这一对母女的态度有些冷淡,至少没有白天见到刘局的时候那样热情。 又或者……这并非是某种冷淡,而是一种,畏惧感? “李总,您来了。” “您带媛媛来看看爷爷,应该的,应该的。” “刘局白天的时候来看过……” “我理解,我理解,我不应当提……” “老爷子的状态挺好,院长特别交代过了,要用最好的药,最好的……” “您这是什么话!我们怎么可能给病人瞎用安定?” “我误解了您的意思?那您的意思是……” 与白天的记忆碎片一样,谢治同样无法看见那个被称为“李总”的女人的具体相貌,只能看见涂着口红的嘴唇微微张合,而女人的脸上也和白天的刘局一样带着圣光。 只不过,这次的光芒来自月亮。 那轮缓缓升起的巨大月亮,正缓缓地从窗户边缘爬上中央。 “李总”的嘴唇张合着,但谢治却听不见她说出任何话来,就好像在这个记忆片段里,有关她的记忆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干扰了。 谢治只能听见与“李总”交谈的那位护士长所说的话,而护士长说着说着,声音也逐渐低矮下来。 “李总”拉着护士长走出了病房,于是有关护士长的声音就只剩下听不清楚的窃窃私语。 “这怎么能……” “这不是……” “我理解您……” “唉……” “这种事情……” 这些没头没尾的窃窃私语离谢治很远,从病房外零零散散地传来一些,但统统词不达意,无法组合成能够让谢治脑补出大意的段落。 谢治侧耳倾听无果,转头一看,却发现重症监护病房里还有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的脚上穿着小白鞋,再往上则是一套碎花洋裙,肩膀上背着小小的学生背包,靠近肩膀的背包左侧背带上,还贴着一只毛茸茸的蜜蜂图贴。 但奇怪的是,当谢治准备从碎花洋裙继续往上看,却同样只能看到脖颈、下巴、一只小小的嘴唇,从嘴唇再往上看,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谢治只能看到一个鼻尖,而鼻尖往上,都是柔和的月光。 月光像是泡泡一样笼罩在小女孩的脸上,不断变化形状,也遮挡起女孩的面容。 但谢治依然从小女孩的身上感受到一种亲切感,他知道,这种亲切感并不是来源于自己,而是来源于自己所附身的这个老爷子。 之前听护士长说,李总带小女孩来看爷爷,这样看来,小女孩就是爷爷的孙女了。 谢治感觉到自己的手臂不受控制地缓缓抬起来。 他明白,这是老爷子看到了孙女儿来看自己,心里高兴,想要抬起手来摸摸孙女的脑袋。 而不远处的小女孩看到爷爷的手掌抬起来,也第一时间跑了过来。 谢治看见小女孩脸上升起笑容,那种笑容一眼看上去便可爱而纯净,即便谢治从未有过女儿,在这一刻也觉得,倘若有这么一个懂事又乖巧的女儿,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老爷子的手掌缓缓落到小女孩的头上。 谢治的嘴里发出“嗬嗬”的气声,谢治知道,这是老爷子心情愉悦,不由自主地想要说些什么。 只可惜,喉管切除以后,确实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了。 老爷子的手掌缓缓摸着小女孩的脑袋。 谢治能够感觉到,此时的自己,眼神里一定充满柔光。 小女孩被爷爷摸着脑袋,脸上带着笑容缓缓地抬起脑袋来,开口说话。 小女孩的声音和他的面容一样甜美,即便她的面容都被柔和的月光笼罩着,无法看清,但谢治能够感觉到,那一定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 “爷爷……” 小女孩的声音传到谢治的耳朵里,谢治感觉自己的骨头都酥了。 但紧接着,小女孩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浑身上下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爷爷……你快点死好不好呀?” “爷爷……你快点死好不好呀?” “爷爷……你快点死好不好呀?” 明明只是一句话,但这一句话却如同惊涛骇浪一般,瞬间炸响! 明明只有一句话,但这一句话却像是无限增殖的病毒,只一个瞬间,就从一句,变成了三句,五句,千千万万句! 它们挤在这个重症监护室里,拥挤,浓密,厚重!无法躲避! 又像千千万万把突然出现的屠刀! 每一朵屠刀上都开满笑脸和鲜花! 泡泡,碎了。 小女孩脸上的笑容依旧还在璀璨,但甜美的笑容却仿佛固定死在脸上的微笑面具,而那凝固的笑容之上,则变成了充满黑气的一道涂鸦! 那道涂鸦,就好像是用黑色的蜡笔在纸上作画,蜡笔的痕迹涂满小人的整张脸一般,凌乱,纷杂,毫无规律可言! “爷爷,妈妈下午接我放学还和我说,说爷爷你总是不死,明明得了癌症,但每一次都能挺下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去死……” “爷爷,我还听到爸爸和徐阿姨晚上偷偷说呢,说爷爷你老是影响他的计划,他因为身份关系又必须要用最好的资源来救你,最近的选举他也不太顺利呢……” “爷爷……” “爷爷……” “爷爷……” 谢治感觉自己的身子越来越僵,而在他眼前,在他病床之前,那可爱甜美的碎花洋裙女孩儿,此刻却像是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她的头颅消失了,嘴巴以上的部分,都变成了漆黑的涂鸦! 而即便如此,女孩儿的嘴巴还张合着,不断地张合! 漆黑的涂鸦越来越多,从涂鸦里还扩散出无数根黑色的线段来,那些线段飞向病房的四面八方,仿佛烧得通红的烙铁,只一瞬间就把整个病房烫出数十个同样不断扩大的黑色孔洞来! “爷爷……” “爷爷……” “爷爷……” 所有的黑色孔洞里,都出现了一个小女孩! 不,更准确地说,只出现了小女孩的半个脑袋! 病房的墙壁上,病房的天花板上,乃至病房的地板上! 那一张一合的红唇!随着孔洞的增多,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 谢治的瞳孔不断挣扎,仿佛溺水之人在水中不断地蹬腿和扑腾! 而谢治病床边上的心率检测仪,也出现了剧烈的波动,提示声,警报声,不绝于耳,炸响在巨大月亮升起的诡异夜晚! “爷爷……你今天晚上死好不好呀?” “滴——” 连绵不绝的警报声,与此同时,谢治眼前的整个病房,从天花板到墙壁再到地面,都如同龟裂的瓷器一般,出现了裂纹! 下一个瞬间,所有的裂纹都炸裂开来!朝着四面八方弹射而出! …… 记忆幻境,破碎了。 就像碎裂的镜子。 谢治喘着粗气,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后退,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又无法抗拒的巨大推力推动着,一直后退到五六米外的另一张病床边上。 “嗒”的一声。 谢治的双腿撞到了病床,膝盖一软,谢治直接坐了上去。 而下一秒,谢治又下意识地一个哆嗦,从混乱的记忆中清醒过来。 病床,记忆,刘局,李总,以及……小女孩…… 清醒过来的谢治突然发现自己坐在一张病床上。 他摸了摸床的质感,又看了看四周。 我这是…… 在……死过人的床上…… 谢治瞪大了眼睛,“噌”的一声从床上站了起来。 不远处的刘老头此刻已经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从老人的脸颊上流下,但还没流下几厘米,就被龟裂的皮肤全部吸收。 谢治注意到,那龟裂的皮肤,像是……深色的木纹。 “医生,我控制不住自己……” 谢治听到,喉咙里插着氧气管的老人在说话。 但那声音却不是从老人的喉咙里传出的。 在老人的身体背后,那张不断扩散出藤蔓的床上,缓缓地长出一张嘴来。 不,不只是一张嘴…… 谢治抬起头,被藤蔓包裹的天花板里,缓缓打开两个硕大的漆黑孔洞,而天花板上的吊灯就是孔洞里的……白色眼珠。 整个重症监护室,都变成了一个……会说话的怪物! “医生,我……我对这个世界充满恨意……” 023 但你还是热爱生活 重症监护室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谢治站在那张死过人的病床旁边,而在他的面前,天花板上的“黑洞”与“黑洞”里的白色灯箱组合成眼睛,地板上的病床与病床上的老人则组合成难以用文字形容的怪异嘴巴和牙齿。 老人的身躯与被褥变得柔软,仿佛是这张诡异大嘴的舌头。 长久的沉默以后,谢治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巨大月亮照耀的诡异世界…… 真是没有一分钟不带给我“惊喜”。 谢治的脑子此时已经不再转动了。 他不再去思考“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应该怎么办”,也不再去思考王大摆能够撑住的两分钟到底还剩下多久。 我还能怎么办?你看看眼前的这景象,多吓人? 一个重症监护病房整得有鼻子有眼的,一张血盆大口里行将就木的老人还变成了舌头! 这哪里是重症监护病房?我上辈子看过的最恐怖的恐怖电影里,也从没见过这样的! 两分钟让我解决问题,他王大摆打伯劳都打得那么吃力了,让我一个人过来打这个快有我二十倍大小的“藤蔓人脸”,我能打吗?打不了!没这个能力你知道吗? 你要我怎么办?开蓝火模式上去找这藤蔓人脸的运动轨迹? 开什么玩笑?它需要运动吗?它就站在那儿,嘴巴一张,稍微一吸气!我就算穷尽手段,也没办法从他的嘴里逃出去!我现在就在它的嘴边! …… 谢治重新睁开自己的眼睛,他静静地看向对面的巨大人脸,藤蔓人脸也静静地看着他。 终于,谢治叹了口气。 谢治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一个什么样的心态,就好像那种在硬核游戏里明明已经来到了最终bss面前,却发现最终bss是目前的自己怎么提高手速提高操作意识都近不了身的存在,它甚至不给自己亮血条,一个手指头就能把自己碾碎,而任务系统里还给你提示,你要在两分钟里把这个bss给收拾了。 还能怎么办呢?要不就双手离开键盘吧。 我摆烂了,你随意。 打什么打?有的打吗? 爱咋样咋样,下一秒被吞了拉倒,要是不吞我我就耗着,随便了,我认了! 谢治挠了挠自己的头皮,把原本还有些造型的头发弄成鸟窝。 但奇怪的是,虽然面前的藤蔓人脸看起来造型诡异,并且压迫感十足,绝望的黑气从人脸上逸散到病房的每个角落,仿佛下一秒整个病房就都要被这张人脸给吞噬,但谢治等待了靠近十秒,却怎么也等不到那个“结局”。 这时候谢治的脑子才重新转动起来。 “奇怪,他怎么不攻击我……” 谢治看向那张巨大人脸,巨大人脸上没有脸皮,用藤蔓当做血肉,用绝望的黑气与天花板上的灯箱当做双眼、用病床当做嘴唇和牙齿,但那张人脸虽然看起来面目可憎,谢治从巨大人脸上,却看不出任何的攻击性,只看出无法自拔的…… 矛盾与纠结。 “医生……” 藤蔓人脸的声音再次回荡在病房里,谢治看见灯箱眼睛里的光芒,那是一种暗淡的白色,而白色“眼眸”此刻正在周围的黑气中,苦苦挣扎。 “医生……救救我……” 谢治突然笑了起来。 连他自己也不清楚此刻的自己为什么笑。 也许是两世为人突然从一个老人身上找到了被人需要的感觉,又或许是因为在自己的面前,有一个正在承受苦难的人正在呼唤英雄的降临。 而那个充满绝望的人所呼唤的英雄…… 是自己啊! 谢治想到了上辈子看过的某种广告标语, “你想当一辈子的懦夫,还是一分钟的英雄?” 谢治自己也不明白。 有时候人们为什么要用尽浑身解数去做那些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为什么那些成功几率无限接近百分之零的事情,无数的仁人志士们却都义无反顾地为之献身? 我能做什么?他让我救他,我怎么救? 但谢治的思索纠结百转千回的同时,他的嘴巴却不由自主地张开,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慢,谢治感觉到一种精神的加速,这种加速让周围的所有事物都变得虚幻缥缈。 “疯狂剪刀!我需要你的力量!” 谢治最终还是把这句话喊了出来。 他的左脚蹬地,右脚已经瞬间蹬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以及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在这种巨大藤蔓人脸的压迫下又能做些什么,但…… 我无法视而不见…… 更加无法拒绝…… 我无法拒绝一个充满绝望的老人对着自己说,“救救我”…… “疯狂剪刀!!!” 谢治又喊了一声,他的身形在半秒里已经越出去两三个身位,而随着又一声暴喝,谢治终于重新感受到了那种被蓝火覆盖的感觉! 饥饿感出现在他的腹中,而灼烧感出现在他的背上! 谢治的浑身上下重新被虚幻缥缈的蓝色火焰所覆盖,而他的背上也重新背起那个被灼烧的红色人形,那个红色人形,恰恰是谢治自己! 谢治感觉到自己背上那个被烧红的自己,另一个自己的双手与冰冷的自己十指紧扣,冰冷和灼烧感在指缝里交缠,而锋利的剪刃也重新出现在了自己的右手上! 一分钟! 我不知道这一分钟我能做些什么,但我知道,如果在一切尘埃落定以前,我不把自己的一切拼到山穷水尽,我不让蓝色的火焰将自己燃烧到烧无可烧,接下来无数个日日夜夜,我的心里都会重复来自绝望老人的绝望呼救声! 即便我死在一分钟之后,在这一分钟里,我也要去做一个英雄! 谢治抬起头,他无法解释自己此刻的心理变化,为什么一个已经决定摆烂的年轻人在听到求救声之后愿意将生死置之度外,为什么明明自己什么也做不到,却依旧无法忍受自己在原地什么也不做,一定要尝试着做些什么…… 也许,这就是年轻人的热血吧…… 世界再残酷,命运再绝望,也许在某个瞬间我们确实会摆烂,但片刻之后我们又会重燃起对生活的斗志,与生活中无穷无尽的绝望进行抗争! 谢治的眼帘里重新被蓝色覆盖,在他的眼中,整个重症监护病房里的事物都变成了蓝色,而那张巨大的藤蔓人脸上,更是出现了数条粗壮且巨大的黑色线条! 不,那不是黑色线条,那是五根黑色的锁链! 五根黑色锁链,从天花板五个方位的黑色孔洞中投射而出,以一种万剑归宗的姿态戳进老人的心窝!而那五个方位,赫然是藤蔓人脸的眼窝、鼻梁和耳朵! “救救我……” 巨大人脸的声音再一次传来,这一次,谢治终于看清楚了,那哪里是天花板在说话?说话的依旧是病床上绝望的老人,只是那些布满黑气的漆黑锁链,把老人的声音从心脏传达到了天花板的各个方位,这才让声音听起来像是天花板上的巨大人脸在说话! 巨大的藤蔓人脸,是病床上绝望老人的某种情绪投影!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老人的喉咙明明已经被切开,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但谢治仍然能听见老人的求救声。 因为老人的求救,从一开始就不是“说”出来的,而是用他的内心,朝谢治“喊”出来的! 谢治眯起眼睛。 五条锁链,连接老人的心脏和天花板的五个方位,这些锁链上布满绝望的情绪,老人的心脏每跳动一下,锁链上的绝望情绪就更浓郁一分,而所有的绝望情绪又通过锁链向病房的天花板运输,最终传达到了那张藤蔓人脸里。 “那些锁链!就是造成老人内心绝望情绪越来越严重的元凶!” 谢治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活动着右手手指幻化而成的蓝色剪刀。 他的心里涌上一种确信,只要自己能够把五条锁链全部剪断,老人就能获救,医院的污染场就能解除,医院里那些木雕化的“活尸”就能够回归正常! “医生……我好恨这个世界……我想把所有的东西都摧毁……” 巨大人脸又一次说话了,谢治看见病床上的老人胸膛起起伏伏,一旁的心率监测仪器上,代表心率的波形骤然陡峭起来! 而那些锁链,在这一刻,在谢治的眼中,赫然变成了一颗诡异的绝望之树! 五条锁链逐渐靠拢,漆黑的锁链之上,更是迅速地长出了木纹! “医生,我好恨这个世界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谢治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听见了来自老人的第四声尖啸! 那声音并不来自老人,而是来源于老人头顶,天花板上的那张巨大藤蔓脸! 只这一瞬间,巨大的藤蔓人脸从平面变得立体!藤蔓人脸啸叫着,仿佛要挣脱天花板的束缚,顺着五条漆黑的锁链,挣扎着向老人靠拢! 它要吞下病床上的老人! “我恨这个世界!我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 第四声尖啸在重症监护病房里爆开,巨大的声浪从病房穿透而出,扩散到整个第三病院! 但与此同时,病房里却出现了一道截然不同的声音。 那声音来自谢治! “你在骗人!!!” “你喜欢根雕!对那些根雕的喜爱甚至胜过你的生命!!!” “即便你恨这个世界的所有!你依然热爱生活!!!” “所以,醒过来!!!!!” “给我,醒过来!!!!!” 谢治的身上,蓝色的火焰突然暴涨! 他的身形在这一瞬间向前飞扑过去! 谢治高举起自己的右手,高举起右手上此刻已经变成两倍大小的蓝色剪刀,朝着老人胸膛上的五根黑色锁链,用尽全力地剪了过去! “想想那些根雕!想想你即便陷入绝望也无法忘怀的那些作品!” “绝望覆盖了你的双眼!你的生活并非你现在看到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