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 1、女主角 五年后,云南边境某医院。 这间位于云南某边境城市的综合性医院,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如临大敌过。凌晨两点时分,一长列军用吉普车队突然从大门处驶入。汽车发动机的响声安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楚,几乎把住院部的病人从睡梦中吵醒。 值班医生在半个小时前就接到了电话,会有一位级别相当高的重症患者送来这里接受手术。整个医院顿时鸡飞狗跳,大小医生护士麻醉师都严阵以待,走廊里脚步声此起彼伏,每个人脸上都是严肃而紧张的表情,听到汽车开进大院的声音时,大家都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打头的一辆suv还没停稳,旁边就冲上来几名战士,直接打开后备厢的大门,将里面的担架抬了出来。他们的步伐非常迅速,直奔一楼手术室而去。长长走廊上灯光打得极亮,照得担架上的病人脸色惨白。那些还在渗血的绷带颜色鲜红,看得人触目惊心。 病人被一路送进了手术室,主治医师跟在后头,刚要踏进手术室的大门,旁边一个副官模样的人一把拉住了他,几乎将他整个人拽倒在地上。医生狡猾地趔趄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听那副官在他耳朵边恶狠狠道:“子弹擦过头皮,有碎片卡在头骨中。小心一点,一定要全部清除。身上左胸处两颗子弹,腹部一颗腿部一颗。” 说到这里,副官停顿了一下,主治医师有点好奇,抬头看了他一眼,便被他眼中迸射出来的骇人目光吓得一哆嗦。 “一定要保住他的命,他要是死了,后果是什么,你比我清楚。” 那医生后背立马凉湿一片,惊得他差点腿软跪下去。他太清楚这事儿的后果了,这不光关系到他一个人的前途,整间医院的未来,都系在了现在躺在手术室里的那位病人身上。 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颤颤巍巍道:“是是,我清楚,我一定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那副官突然一声怒吼,然后用力将医生往手术室里一推。医生的身体撞在了门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进了手术室。手术室前的那扇大门,随着一定的幅度来回摆动,渐渐地平息了下来。 头顶上的手术灯一下子亮了起来,温暖的红色看在副官的眼里,却觉得有如鲜血一般。 时间过得飞快,仿佛就在眨眼间,昨天还是酷暑炎夏,一转眼的功夫,就已经冷风逼近了。 距离那场手术三个月之后,段轻锋已经由云南搭专机回到了北京。在京郊的某间疗养院里,开始了他闲得发霉的生活。 他是那种一出生就闲不住的人。小的时候就比别人好动,三四岁的时候,就敢领着家属院里的其他小孩子,到处“打打杀杀”了。但他这个人也有个特点,那就是从来不闯祸,或者说,不闯大祸。一般的事情大人们睁只眼闭只眼的也就过去了,很少会有人直接告到他老头子那里去。 他们段家,从他爷爷那一辈起,就已经是戎马生涯荣耀满身了,到了他出生的时候,家里条件已是相当优越,应该说,他就是那种所谓的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 因为是长子的关系,家里的老人们就对他格外宠爱,又因为他母亲生了他没多久后就去世了,所以大家就更疼惜他是个没娘的孩子。所以家里但凡有好的东西,从来都是先紧着他,从上到小,从老到小,人人都宠着他让着他,把他当尊金佛一般供了起来。 可是奇怪的是,这样一个受尽万般宠爱长大的孩子,却没有养成一般官二代的那种骄傲奢侈的作风,反倒是非常地随兴,从不跟人扎堆去胡吃海喝,也不喜欢在会所里搂着那些漂亮女人乱搞男女关系。 他是那种视金钱和名利如粪土的人,从小一心想要做的事情,就是进部队去当个好兵。从他十八岁入伍至今三十五岁,他的生活一半的时光,都是在部队里度过的。 沿袭了从小好打好闹的性格,段轻锋一入部队就表现得相当抢眼。一路从新兵蛋子摸爬滚打起,从枪林弹雨里捡了条命回来,混到了现在的大校级别,已经是相当扎眼了。 其实像他这样的人,什么样的军衔并不重要。在别人看来,他这都只是走形式的罢了,以他老子的级别,就算他没有立过那么多功,在军队里混个一官半职也是很轻松的事情。只有那些长年累月和他相处,跟着他一起生死冲锋的兄弟们,才知道他混成现在这样,是当之无愧的。 段轻锋本人对这些事情更是毫不在乎。他现在最在意的是,自己什么时候能够出院。上一次的任务中,他受了很重的伤,消息传回北京家里,差点把他那个已年过六旬的老爹吓得住院。于是老爷子不高兴了,不乐意了,不想自己的宝贝长子再在外面挨枪子儿了,私自动用了关系,直接把他弄回了北京。美其名曰:养伤治疗。 于是在这间布置豪华犹如五星级宾馆的疗养院里,段轻锋每天除了看书就是吃饭,偶尔想出去溜达一下,还要找人多方掩护,堂堂一个特种兵,硬是要穿着拖鞋翻围墙,想起来就觉得特别憋曲。 但是,上级领导说了,鉴于他此次立功极大,受伤极重,特准许他回家休养一年。一年之后具体职务再做安排。 换句话说,曾经叱诧风云的段家大公子,现在成了社会闲散人员,不需要工作,不需要赚钱,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一年,把身上大大小小的积年旧伤养好了,再考虑要不要回部队继续卖命的事情。 好在父亲还算没有做绝,把一直跟着他的那个副官小高给留下了,每天陪着他在疗养院里大眼瞪小眼,顺便替他跑跑腿,做点他现在没办法做的事情。 那天他二弟段轻哲拎着一篮子水果来看他的时候,一推门就看到他在那里跟小高商量着什么。当时段轻锋坐在床边,两只脚赤脚踩在地板上,一身棉质的睡衣睡裤,看着完全没有一点杀气,斯文得就像个读书人一样。 他手里拿着一份资料,一面看一面说道:“这些内容都真实吗,百分百可靠?” 小高一脸讪笑地站在那里,半开玩笑道:“大少,你这不是为难人嘛。都过去五年了,谁能保证这些材料百分百真实。您就随便看看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段轻锋听闻立马抬头扫了他一眼,只那轻飘飘地一眼,就把小高看得身体发冷,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这一后退,立马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笑眯眯的段轻哲了。于是立马如获大赦,热情地迎了上来:“二少来了,好久不见了,二少赶紧屋里坐。”一面说一面接过了段轻哲手里的果篮。 段轻哲走到哥哥身边,指着小高笑道:“他这是怎么了,平时见我也没这么热情啊。怎么感觉我像是进了天上人间,他没吃错药吧。” “吃错了,拿我的药给吃了。”段轻锋说着把手里的资料随便地往床上一扔。这些资料他并不打算让别人看到,但他也清楚弟弟的为人,知道他不是那种八卦的人。你在他面前越是坦荡,他越不会怀疑你什么。 不过就算他真看到了,段轻锋也不会在意,反正他是哥哥,又是格斗好手,关键的时候还可以用哥哥的名头和武力逼迫弟弟乖乖听话。当然,这种手段越少用越好,他这个二弟精得跟猴似的,论打架他不是自己的对手,论耍心机,很明显他们全家都不是他的对手。 段轻哲今天是来探病的,纯粹就是来探病的。他把果篮给小高后,就不客气地往沙发上一坐,下巴朝刚才段轻锋扔资料的方向抬了一下:“这么认真做什么,都病得住院了,还看什么报告。这些事情就交给别人去做吧,你就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一下,顺便解决一下个人终身大事吧。知道吗,妈已经给你找了至少三十个姑娘的相亲资料,让人做成了厚厚的一撂文件,准备过几天让我给你送过来。你闷的时候就翻翻姑娘们的资料,就算看不上,打发时间也是好的。” 段家老大的结婚问题,已经摆到了目前最为迫切的议事日程上来,几乎全家都在围绕着这件事情展开各自的工作。有负责找新娘候选人的,也有负责来做老大的思想工作的。段轻哲很不幸,就被托付了思想工作这一重任。而他的三弟则借口给大哥找女朋友,连夜飞去了其他城市,逃得那叫一个干净。 帮人做媒,吃力不讨好。尤其是帮一个特种兵做媒,哪家的姑娘长了这么大颗胆子,敢往火坑里跳,就不怕以后夫妻两个吵起来,直接被他一拳头夯死。 段轻锋听了弟弟的话,却出乎意料地没有拒绝,反倒认同地点了点头:“是啊,也该赶紧给你们找个嫂子了。三弟都当爸了,你都结了两次婚了,我怎么能不抓紧一点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就落到了身边的那份资料上。这是一份关于京城某位千金的资料,这位千金长得很漂亮,还有个不错的名字:凌珠颜。 2、相遇 凌珠颜下班回到家里的时候,只觉得气氛有点儿古怪。北京的天气干燥缺水,她一个不注意嘴唇就有些起皮。张着嘴想要说话的时候,发现喉咙也有些发紧的感觉。 她跟父母是这几年才搬来北京定居的。早些年父亲的生意大多在南方,家也安在了那里。近几年家里的生意重心才转移到了北方,为了方便做生意,也因为哥哥最终娶了个北京姑娘做媳妇儿,他们全家就都搬迁来了此处。 凌家在北京算不上根基很深,政府方面的关系是没有多少的。但因为一直做生意的关系,家境相当殷实,甫一来北京就花大价钱买下了这套市中心上下三层的豪华大别墅。一家四口人住在里面,还雇了几个佣人钟点工随时侍候着,日子比起一般的北京劳动人民来说,真是好得太多了。 来北京没过多久,凌珠颜的哥哥凌晋文结婚搬出去后,家里就只剩下她跟父母三个人。偌大的一个家里只住了这么点人,总给人一种空空荡荡的感觉。 这种在别人看来非常欣羡的生活,凌珠颜却并不喜欢过。相比于在家里待着,她倒更喜欢去公司上班。她的工作环境不错,活儿也不重,办公室里没什么复杂的人事斗争,也没什么极品人物整天阴魂不散。所以她的班上得,比一般人要轻松很多。 倒是每次回到家里,她就有一种压抑的情绪笼罩在心头。父母对她虽然不如对大哥那么好,但也算不错了。花钱方面从来不小气,尤其是父亲,经常还会关心她工资够不够用,时不时就塞点零花钱给她。 但是在这个家里,凌珠颜却有一种得不到认同的感觉。这种感觉在哥哥在家的时候,就会变得特别明显。每当看到父母和哥哥三个人坐在那里有说有笑时,她就觉得自己像多余的那一个。明明看小时候的照片,一家人的合照上也是其乐融融,为什么长大之后,反倒越来越融入不了这样的家庭呢? 凌珠颜的妈妈慧萍是个完全的家庭主妇,从丈夫年轻时做生意起,就一直在操持家里。因为生活优越没有压力,保养得相当漂亮,当她从家里的木质红纹旋转楼梯下款款走下来的时候,真像是电视里演的贵妇人一般。 她看到女儿的时候,脸上不由露出了几分笑容,很难得地主动招呼她:“珠颜下班了?过来坐,吃饭前要不要先喝点茶?” 妈妈是很少对自己这么温柔客气的,凌珠颜不禁愣了愣,像是着了磨一般就把屁股挪到了沙发上。她刚一坐下,凌妈妈就开始招呼佣人给她泡茶,同时又不忘转过头来,笑眯眯地问她:“这个周末,你跟家栋约好见面了吗?” 凌妈妈嘴里说的“家栋”,是凌珠颜最近的相亲对象。姓贺,是个企业家的富二代,家境跟凌家挺相配,生意上也有点往来。无论从哪方面看,他们两个的结合,对两个家族都是有好处的。 凌珠颜跟贺家栋见了几面后,对彼此的印象都不错,于是就这么慢慢地交往了起来。平时两人都有工作,见面的机会不多,所以周末的时候就会约着一起吃饭看电影什么的。 本来这一周,凌珠颜是不和对方见面的,因为贺家栋说,要去医院探望朋友,不太方便带着她,觉得刚恋爱就去医院这种地方不好。但现在一听母亲的这个话,凌珠颜本来地就嗅到了什么。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答母亲的问题,反问道:“怎么了,周末家里是不是有客人要来?” 凌妈妈的脸上就显出那么几分不自然的味道了。她两手搭在腿上,右手有意无意地摸着左手上的红宝石镶钻戒指,笑了笑道:“没什么,就是你哥哥一家会来。你嫂子怀孕了,说想吃家里福嫂做的菜,我就让他们过来了。你也知道,你嫂子这人脾气有点大,又加上怀了孕,全家都得让着她。妈怕你在家里,她会给你气受。” 凌妈妈这番话说得真可谓是漂亮至极。由头至尾听上去都像是完全在为女儿考虑。如果让外人听去了,一定会觉得这妈做得真不容易,又要照顾怀孕的儿媳妇,又要体谅女儿的情绪,可真是一个难得一见的好母亲。 但凌珠颜心里很清楚,这话意味着什么。母亲大人是在向她下逐客令呢。哥哥嫂子一回来,她这个小妹就得让道儿了。其实说起来,哥哥是不会介意自己在家的,不但不介意,他还很喜欢看到自己。但嫂子就不一样了,都说小姑子和嫂子不好处,跟婆媳一下是天生的仇人。凌珠颜对此就深有体会。 她跟她那个嫂子,从一开始就没相处好过。她自认不是个刁蛮任性的千金大小姐,却搞不懂为什么嫂子永远看她不顺眼,恨不得把她从这个家里择出去才好。是忌讳她在家里争父母的宠爱,还是担心以后的家产会让她分去一大半? 其实对于这两点,凌珠颜觉得嫂子完全是多心了,在父母的眼里,哥哥永远是最好的,是他们最宠爱的孩子。家里无论有什么,都是要先给哥哥的,哥哥用不上了,才会轮到她这个妹妹。 以后分家产也肯定是这样,哥哥拿大头,她能拿到一小点就不错了。说不定这一点部分也不会给她。她是女儿,迟早是要出嫁的,父母为她寻个好人家嫁了,也就算是对得起她了。把她锦衣玉食养到这么大,就算一分钱遗产不给,也不算是虐待她了。 凌珠颜觉得嫂子是个很聪明的女人,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点她似乎总也看不透似的。每次来家里都想着法子地针对自己。每每闹得不欢而散。 所以她这次来,就算妈妈不提,凌珠颜也是要想办法出去避一避的。自己总不能跟个孕妇置气吧,万一气得她动了胎气,自己的罪过可就大了。哥哥结婚好几年了,好不容易才让嫂子怀上这个孩子,可不能让她这个做妹妹的,一下子给气没了。 想通了这一点后,凌珠颜就开始琢磨自己周末该去哪里。恰好那天晚上在网上遇到个老朋友,说是最近好久没联系了,想约她见面逛街。凌珠颜一想这样也好,就答应了下来。 两人周末的时候在约定的地方见了面,少不了要好好聊一聊。吃午饭的时候她那朋友提起,说要去郊区的一家疗养院一趟,说是奶奶在那里住院,爸妈让她送点东西过去,还问凌珠颜介不介意陪她走这一趟? 凌珠颜这人脾气向来是不错的,对方又是玩得很好的朋友,自然是答应了下来。两人吃过饭后,提着朋友为奶奶采购的一些补品,坐上了她的车,就往市郊开去。 说是在郊区,一路开过去倒也不太费时间。通往那里的公路修得很不错,既宽敞车道又多,那个地方人口也不密集,去那里的车子不多,不像市区那么拥挤。她们的车在公路上一路狂奔,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那里。 凌珠颜就这么陪着朋友去到了疗养院,两人去了朋友奶奶的病房送东西。老人家一个人住在这里,平时寂寞得很,一见到孙女到来,自然很是高兴,便拉着她说了会儿话。凌珠颜陪在旁边,只觉得气氛相当温馨,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暖在心中流淌。 其实很久以来,她都渴望能有一份这样的感情摆在自己的面前,有一个人能够真正的、不计较任何回报地关心她。 当时正值午后,屋外阳光明媚空气清新,凌珠颜陪着朋友推着轮椅带奶奶出去院里散步。这里的环境极为人性化,让你感觉不到身处医院之中,反倒有一种度假屋的轻松惬意感。 她们一路推着老奶奶来到花园里,边走边说笑着什么。不时有走过的护工和病友凑过来打招呼,老人家都一一和他们介绍自己的孙女和朋友。不知怎么的,凌珠颜就产生了一种感觉,如果以后老了,身边没有人陪着的话,其实来这里住着也不错。 不过当时的她并不知道,这间疗养院是什么级别,要通过多少关系才能占得一个床位。在北京这样的城市,很多地方并不是在钱就可以进去了,那里盘根错节的关系,足以把一个有钱的富翁给绕晕掉。 说说笑笑期间,凌珠颜的朋友接到了个电话,于是便把轮椅交给了她。凌珠颜看了看四周的环境,正巧一排花坛边有一张空着的长椅,她便推着轮椅走了过去。她把轮椅固定在自己的旁边,开始和老人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此时正是暖冬时分,阳光洒在身上,只觉得周身暖融融,心情似乎也随着这样的温度,而变得温暖起来。凌珠颜看着面前的一棵不知名的植物,轻声细语地回答着老人家的问题。 不知为什么,凌珠颜在那里越久,越觉得周身的温度越来越高。就像是有一束阳光,撇开了其他人,单单只照到了她的身上一般。这种被关注被注视的感觉,令到她有些迷惑。 她忍不住转过头来,在自己的周围张望。就在这一回头间,一个男人的身影便蹿进了她的眼中。他们两人四目相接,彼此都打量着对方。 时间就像被定住一般,再也无法向前走动。 3、捉奸在床 那是凌珠颜印象中,第一次见到段轻锋。和她以往认识的所有男人都很不一样,既不故作深沉,也不假扮斯文。他望着自己的目光热烈而自然,整个人给她最大的感觉就是一个词:直接。 当了半辈子大兵的段轻锋,平生最不会做的事情就是装腔作势。一个从男人堆和枪林弹雨里成长起来的男人,他对于自己感情最真实的表现,就是直接。 他甚至毫不掩饰自己的目光,在与凌珠颜对视上了之后,依旧这么不管不顾地盯着她看。幸好他的眼神真诚而没有下流气息,要不然以凌珠颜的性格,应该会直接从长椅上跳起来,推着轮椅直接扬长而去。 她平生最讨厌陌生男人讨好地搭讪,正因为如此,条件并不差的她,一直要靠相亲才能认识异性。但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她居然没有逃跑,而是这么安静地坐在那里,用一种探询的目光望着段轻锋,甚至忘了身边还有一个正在与她聊天的老人家。 不过那时候的她并不知道,这个男人叫什么名字,在以后的日子里会和自己有怎样的纠葛。当时她只觉得,这个男人的目光不仅直接,而且还带了几分压迫的感觉。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强行不让她起身离开似的。 他们两人就这么坐在那里,仿佛对望了十几秒后,段轻锋才主动出击,打破了这种僵局。 他客气而淡定地伸出手来,冲凌珠颜道:“你好,我是段轻锋。”这个自我介绍,一如他的目光,直接到令人愕然的地步。 凌珠颜终于微微地恍了下神,但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却惊奇地发现,自己已经伸出手来,并且自然地开口道:“你好,我叫凌珠颜。” 然后,她便礼貌地握住了段轻锋的手。在接触到那只手的一刹那,她才真正地被震慑了一下。因为工作的关系,她平时接触男性客户的时候,也需要握手致意。她握过的手就算没有一千,一百也总有了。 但在这些手中,没有一只手,像眼前这只一样,充满了力量和沧桑的感觉。这显然不是一只普通的手,这么说起来,它的主人应该也不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才是。 段轻锋几乎没用力,只是微微晃了晃凌珠颜的手,就主动放开了。如果按照他平时和弟兄们握手的力道,凌珠颜的手这会儿,大概已经废了。 把手收回来之后,他又冲对方微微地笑了笑。身为一个特种兵,段轻锋是不怎么笑的,不过他偶尔笑起来倒也并不如人们想像地那般凶悍。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他的眉眼长得比较温和,虽然常年累月的军队生涯培养了他一身的悍气,但归根结底,他还是一个符合现在审美的英俊男人。 长得漂亮的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总是更容易博得人们的好感。他这么一笑,凌珠颜刚才还有些懊恼的心,一下子就释怀了很多。 她之所以懊恼,是气自己没有原则。平白无故跟个陌生人握手,还互换了名字。要知道她不过是偶然来这里罢了,和这个人也许永远都不会再见面。那又何必把自己的信息透露给人家呢? 但当她看到段轻锋友好的笑容时,她又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小心眼。就算只有一面之缘,只要对方心存善意,就没什么可避讳的。 段轻锋早就练就了一双识人的利眼,几乎一眼就看出了凌珠颜的心理变化。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眼坐在一旁的老人家,问道:“是来探望奶奶吗?” “不,不是。”凌珠颜解释道,“是陪朋友来探望奶奶。你呢,来看朋友?” 当时段轻锋穿着一身休闲装,下身是深色牛仔裤,上身一件相同色系的衬衣,外面就套了件羊绒背心,显得有些单薄。在这样的时节,穿这么少坐在露天,一般人都受不了,不过对段轻锋来说,似乎还穿得有点多了。太阳照在身上的时候,他只觉得热得想出汗。 他这一身打扮,让人看不出他到底是住在这里来,还是来探病的。这里毕竟不是综合性大医院,作为一个疗养院,病人们很少穿病号服,一般都是穿自己带来的衣服,既自在选择又多。 段轻锋扫了眼自己的衣服,说道:“不,我住这里。” 对于他的回答,凌珠颜显然有些吃惊。因为从外表上来看,面前的这个男人实在不像是住在这里的。他的脸色比一般人都要健康得多,精神也不错,不像是个常年需要休养的病人。跟身边朋友的奶奶相比,段轻锋真可以算得上是精力充沛了。 一想到这里,凌珠颜就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这时候的段轻锋,却已经把目光移开了。他似乎在看不远处的某个地方,看得还有些出神,微微眯起眼睛里满是锐利的神色,甚至连眉头都有细微的褶皱。 他这样的表情实在有些令人好奇,凌珠颜不由自主地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一片的花园很大,很多病人都在这里晒太阳或是散步。凌珠颜透过几个病人和家属的身影,目光一下子落到了不远处某棵大树那里。 那棵大树的背阴下,正站着两个男人。两人身形差不多高,年纪也相仿,不同的是,一个身型宽厚一点,一个则单薄一些。那个单薄的看上去面色不太好,偶尔转过身有阳光照在侧脸上的时候,就让人觉得他皮肤显得有些苍白。不过从五官上来看,这个男人长得倒是颇为好看,有一种中性之美的存在。 凌珠颜一看到这两个男人,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倒不是因为两个男人站在那里风景独好,而是因为其中的一个,她居然认识。 那个身形略微宽厚点的男人,正是最近跟她打得火热的相亲对象贺家栋。在他们两人的心里,如果不出现什么意外的话,大约以后结婚就是跟对方了。贺家栋这个人,在富二代中算起来是很不错了,没什么不良嗜好,也没有狐朋狗友,为人爱干净脾气又好,无论从哪一点看,都是做丈夫的不二人选。 他们两人之间虽然谈不上有多热烈的感情,但就凌珠颜来看,自己并不讨厌贺家栋。没有浓烈的爱意,也没有强烈的厌恶情绪。这样的人结婚正合适,以后可以细水长流地过日子。在婚姻这方面,凌珠颜从来没有幻想过要找一个多爱自己或是自己多爱的男人,轰轰烈烈生死不渝的爱情,只存在于小说中。 能找个像贺家栋这样的男人,她已经很满足了。 但现在,她却有些怀疑起来了。今天的贺家栋,看上去和平时有些不太一样。不是说他穿着打扮上有什么不同,而是整个人的状态,就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的他,从容优雅自信,一派绅士风度,从来都是自信而沉稳的。但今天在面对另一个男人的时候,他看上去却有些慌乱。 他们两个似乎是在争执些什么,说话的时候还在那里拉拉扯扯。那个单薄的男人显然是在发脾气,甩掉贺家栋的手就要走。贺家栋却一把扯住了他,显然并不愿意放他走。 这样的一幅画面,看中凌珠颜的眼里,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奇怪。好像没什么不对劲儿的,但自己的心却依然受到了强烈的震动。 这样的贺家栋,是从来不曾在她面前出现过的。一个人有另外一面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一面竟然从来不为人所知。 凌珠颜就这么默默地看着,甚至忘了下一步应该怎么办。直到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一个深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那两个男人……” 这声音吓了凌珠颜一跳,她转过头来的时候,就发现段轻锋正在望着自己,眼神里似乎有着探询的意味。 凌珠颜一下子就有些慌了,像是做错事情被人发现一般。她在想,如果段轻锋问起来,她要怎么说。她甚至忘了,自己根本没有义务向这个人交代什么。 就在她慌乱掩饰情绪的时候,贺家栋已经带着那个男人离开了。凌珠颜的朋友也终于打完了电话,走回到了她们身边。她一看到一同坐在长椅上的段轻锋,就不由愣了一下,本能地开口问:“珠颜,这是你朋友吗?”问这话的时候,她的眼里已经绽放出了光彩。 凌珠颜被问得语塞,一时不知要怎么介绍段轻锋。没想到对方却突然站了起来,二话不说拉着她的手腕就往病房走去。他走得是如此匆忙,以至于凌珠颜都来不及惊呼一声。 那个朋友和她的奶奶,就这么默默地看着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带走了凌珠颜。 他们两人一路往前,直接拐进了病房大楼。段轻锋熟门熟路地按了电梯,上了七楼,果断而严肃地将凌珠颜带到了一间病房前。 病房的门虚掩着,只露出一要缝。段轻锋相当不客气地推开了房门,砰地一声房门撞在墙上的声音,把屋子里的两个男人同时吓了一跳。 只是他们两人的惊吓,加起来都不如另一个人大。凌珠颜茫然地站在病房门口,目瞪口呆地欣赏着两个男人搂在一起拥吻的画面。 这比她人生中看到的任何一个场面,都来得香艳动人。 4、骗婚 有那么一瞬间,凌珠颜的脑子其实是空白的。思维神经好像被人拦腰斩断了,眼神接收到的信息被传递到了大脑,却只停留在了表层,没有传递到身体的四肢,以至于她什么也做不了,整个人就像是石化了的雕塑一般。 她眼里看到的,是一幅充满情/色意味的画面。两个男人紧紧地贴在一起,一个身体靠在墙壁上,另一个则把整个身子都贴了上去。两具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只隔着两层薄薄的衬衣布料。 凌珠颜的目光一路往下,最终停在了两个男人下半身的某个关键部位。虽然身处她的位置看不太清楚,虽然她还是个不经人事的年轻女子。但那里微微鼓起的画面,还是让她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 这一切足以说明,这两人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他们对于彼此有多么难舍难分。即便是在医院这种非私人的环境里,也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对方。 凌珠颜的脑子“嗡”地一下就大了,面红耳赤地呆在原地,完全没有了思考的能力。那一刻,她感到了深深的难堪。不是因为被人欺骗,而是因为撞破了别人的好事,而且还是和另外一个刚刚才认识的男人。 这是多么诡异的一幕,当时在场的四个人中,除了段轻锋一脸淡定死人也不管的模样,其他三个人全都尴尬到了极点。 那两人被撞破□□后愣了大约有两秒,然后同时向后退去,迅速分开了。贺家栋显然是这些人里情况最糟糕的一个,一方面是他真心喜欢的同性男朋友,另一方面则是他准备骗回家当老婆给父母撑门面的女朋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两人有一天会碰上面。他今天之所以不跟凌珠颜约会,就是因为要来看望这个生病疗养的小男朋友。他们两人最近为了他相亲的事情闹了好几回别扭了,贺家栋为了让对方安心,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来过二人世界。 打死他也想不到,在医院病房里接个吻,居然也能让人撞破。他原本打算的一个老婆一个爱人的完美生活模式,就这么被硬生生地打破了。 凌珠颜站在那里足足愣了有两分钟,然后才猛得反应过来。当她清醒的那一刻,第一件想到的事情就是拔腿就跑。她实在没有勇气再看下去了,无论是自尊心也好,羞耻心也罢,都逼得她不得不走。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贺家栋脸上的表情,就这么转头跑掉了。鞋跟在医院走廊里嗒嗒嗒地响着,显示出主人此刻的心情有多么慌张。 段轻锋站在病房门口,从容地打量了屋子里的人两眼,然后也转身走掉了。所不同的是,他走得相当悠闲,不急不徐,仿佛一点儿也不担心凌珠颜会就此不见似的。 他们都走了之后,屋子里的两人还尴尬地站了一会儿。过了片刻后,贺家栋忍不住摸摸鼻子叹了口气,随即又苦笑了起来。他转头冲那男人一耸肩:“好了,这下如你的意了。我这个婚,是铁定结不成了。” 那人满不在乎地冷笑两声:“哼,这是你活该。谁让你整天围着她屁股后头转,连老天爷也看不过去了,被她发现了吧。” “当初也不知道是谁劝我去找个女人结婚的,结果我真的找了,你又不高兴。你说,你这又是何苦?” 那小男人听到这话,不由脸一红,又有些扭捏起来:“本来是想让你成家的,好给你父母一个交代。可是,可是一想到你要跟那个女人整天在一起,我又不高兴了。我也控制不住我自己,怎么就去跟个女人吃醋呢。” 贺家栋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头疼得揉着眉眼。看起来,这次又要费点唇舌解释一通了,搞不好还得吃几记大小姐的耳光。没办法,就算真的要挨打也得受着,毕竟是他骗婚在前,让人骂几句乌龟王八蛋之类的,也是不稀奇的。 凌珠颜这会儿心里倒是一点打人骂人的心思都没有。她一路快跑着离开了医院大楼,转眼间就跑进了花园里。看着眼前人来人往的景象,她突然有些迷茫,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刚刚是被人给带走的,她的朋友估计还在哪里等着她,好带她回市区。可是她现在要怎么去见朋友呢,该如何解释这复杂而狗血的一幕呢。现在的她,真想找个地方清静一下,什么也不想见。 凌珠颜在花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朋友期间打了个电话过来,她也想不好要怎么说,犹豫了半天也没接起来。过了大约五分钟,朋友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她拿着叮当乱响的手机,始终没勇气去按那个接听键。 段轻锋就在这个时候,像幽灵一样地闪了出来。他扫了眼亮眼的屏幕,淡淡说了句:“接了吧,告诉你朋友,晚上你有约,不能陪她了。” 凌珠颜觉得,那种被人控制着手脚身体不由自己控制的感觉又冒上了心头。她甚至来不及细想,就果断地按下了接听键,然后照着段轻锋刚才的说辞,跟朋友解释了一番,然后挂断了电话。 这一切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前后不过也就一两分钟的事情。凌珠颜挂了电话之后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沉默了半晌后,才惊奇地抬起头来,一脸见鬼似的盯着段轻锋。 她刚才到底做了什么,她居然回绝了她的朋友,然后一个人待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郊区,想不好要怎么回家去。看起来,她今天是得自己打车回去了,也不知道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有没有出租车。 一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恼火。她终于开始回过神来,重新打量起面前的这个男人来。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是从遇到他开始的。如果不是他用眼光提醒自己,她就不会看到贺家栋和个男人在大树下。如果不是他强行带自己去病房,又怎么会看到那么香艳的一幕。现在,又是这个人,居然撺掇自己打发走了朋友。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家伙,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凌珠颜突然觉得一股莫名的危险感,本能地就往后缩了缩。刚才她没发现,这会儿才突然看清段轻锋的长相。这个男人,远没有想像中的那般温和。他的尖锐和锋芒是很内敛的,初见面时大约不觉得,但看久了就会发现那隐藏在眉眼间的气势。 这样的一个男人,和贺家栋或是自己哥哥那样的白面书生不同。凌珠颜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转身又要跑。 可惜,段轻锋不是贺家栋,不会由着她在自己面前跑掉。他直接伸出手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把她给拉了回来。 这下子,凌珠颜可有点急了。虽然这时阳光尚好天色还好,身边人来人往不少人,不用担心这男人来硬的。但和这样的人待在一起,从心理上来说就有一种极大的压迫感,令她忍不住想要尖叫出声。 段轻锋怕吓着对方,收敛了一点神情,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不好意思,刚刚我太急了,没考虑到你的感受。这样吧,我请你吃饭,就当是赔罪?” 段轻锋说话的时候用的是商量的口气,但他表现出来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跟人商量的。没办法,他平时命令人成习惯了,虽然极力克制,一个不小心本性还是露出来了。凌珠颜人虽然单纯善良,但基本的自我防犯还是有的,当下就连连摇头表示拒绝:“不用了,我还有事情,我先走了。” 她一面说,一面大力地挣扎。按照他们两人的力量对比,凌珠颜是约计挣脱不了的。但段轻锋不想为难她,打算放长线吊大鱼,所以当下也没太用力,稍微博弈了一下就放开了她。 凌珠颜一挣脱他的钳制,就撒丫子狂奔,仿佛身后有凶恶的大狗在追她似的。她平生很少跑得这么快,但这一次真是豁出去了。她只想快点逃离这个令人不愉快的地方,永远都不要再来了。 段轻锋看着她那落荒而逃的样子,脸上不由就露出了笑容。他目送着凌珠颜离去,然后冲像鬼影子一样贴过来的小高道:“我长得很凶恶吗,看起来像是要吃人吗?怎么人家小姑娘一见到我,就吓得逃走了呢?” 小高听到这个问题,顿时满脸黑线。他心想就您这样的,十个姑娘有十个得被吓跑,要是知道您这些年来杀人的记录,估计会有一半直接犯心脏病。但心里这么想,他嘴上却不能这么说,只能尽量委婉道:“凌小姐比较害羞,你们毕竟是第一次见面,要给她一点时间适应的。” “是吗?”段轻锋回头扫了小高一眼,一脸莫测高深的表情,“是啊,确实需要适应一下。不过,我是不会由着别人,无止境地慢慢适应的。该来的总要来,倒不如早点接受的好。” 小高一听这话,不由就替凌珠颜捏了把冷汗,然后又转移话题道:“您怎么想到来这么一出的,您知道那个贺家栋准备骗婚?” “关于她的事情,我以后都会知道的。这个贺家栋,成天跟个男人不清不楚。这样的男人,还是早早踢出局的好。 5、恋妹情节 凌珠颜那天又惊又气的,当晚回到家里就得病了。其实她生病倒也不能全怨别人,主要是她从疗养院逃出来后心情沮丧,一个人跑到市中心去吃晚饭。吃饭的时候贪嘴多吃了点冰淇淋,又跑到外面吹了会儿风,一来二往的,晚上睡觉的时候就觉得有些头疼了。 她以为情况不严重,洗个澡就裹了被子睡了。没想到第二天一起来,就发现鼻子给堵住了,喉咙也疼得厉害,找出体温计一量,赫然是38.5。这一下,搞得凌珠颜直想骂娘,瞧瞧自己这日子过的,好端端的去探望个老人家,还染这么一身麻烦回来。 一想到这里,她就气得想找贺家栋出来吵一架。要说这男人可真不是个玩意儿,居然想拉自己一起跳火坑。幸亏让她婚前给发现了,如果结婚后再看到这一幕,凌珠颜真不敢保证,自己会当场做出什么举动来。 和一个男人抢另一个男人这种事情,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这种狗血到只有tvb才会拍的剧情,现实生活中居然血淋淋地上演了。凌珠颜不禁打了个寒战,随即又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于是乎,她是真的感冒了。 幸好那天是周日,她不用上班,就一直窝在家里。凌妈妈知道她病了,就让她待房里休息,哪里都不准她去,还让人找了药给她吃,每过几个小时就要量一□□温。 虽然凌妈妈做这一切的时候都没太大的激情,但凌珠颜看着她忙前忙后使唤佣人的样子,还是有一丝感动的,毕竟是自己的亲妈,再怎么偏爱儿子,女儿生病的时候也不会把她当陌生人看待的。 只是凌妈妈做完这些事情后,转头又对女儿嘱咐了一句:“这事情别告诉你哥哥,别让他两头跑,太累。” 凌珠颜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腹腓。她自然是不会去跟哥哥说的,她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姑娘了,不会什么事情都找哥哥帮忙了。但他们家的事情倒真有些说不准,如果这事情让哥哥知道了,他百分之百是会跑回家来的。 全北京城的人大概都知道,凌珠颜有个恋妹控的大哥,自己老婆生孩子在他眼里未必是大事情,但妹妹只要打个喷嚏,就够他紧张半天的了。 拥有一个这样的哥哥,在很多人看来是羡慕的事情,但在凌珠颜看来,这里面却有很多的无奈。每当她想要尽力和哥哥保持距离的时候,又总担心会伤到他。而且哥哥在这方面也有点强势,不是那种你不理他他就不会凑上来的人。他要是真想要关心你,哪怕被你骂得狗血淋头,也照样会我行我素。 凌珠颜很清楚她大哥的脾气,所以那天生病的事情,一句话也没有说。可是到了下午的时候,大哥却主动给她打了电话。这个电话有点奇怪,她接起来后就听得对方在那里东拉西扯,半天也没说到正点。这完全就不像她大哥的做风。 凌珠颜觉得奇怪,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哥,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事情要找我?” 凌晋文一改往日有话就说的脾气,变得吞吞吐吐起来:“珠颜,你没事儿吗,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愿意和大哥说?” 凌珠颜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心想这么快就走漏了消息?她握着手机的手不由有些颤抖,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对方就又主动开口道:“如果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不要憋着,要跟大哥说。就算不告诉哥哥,也要跟爸爸妈妈说,知道吗?” 这话越说越玄乎,到最后凌珠颜已经完全听不懂了。她挂了电话之后想了半天,也不明白哥哥这通电话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结果想着想着,感冒药的效果上来了,她便又重新躺回了床上,补了个午觉。 事情原本到了这里,凌珠颜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没想到那天吃晚饭的时候,哥哥居然回家来了。他来之前也没打电话,进屋之后就一脸严肃地往客厅的沙发上一坐。家里的佣人赶紧给他倒茶,其他正在吃饭的人也都放下了碗筷,过来招呼他。 凌妈妈一见他的模样,脸色立马就变了,斜着眼睛瞪了女儿一眼,那目光里明显带上了责备的意味。凌珠颜知道妈妈肯定是误会了,赶紧在那里摇头否认,撇清自己的立场。 凌晋文转过头来扫了妹妹一眼,难得地一脸严肃,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道:“珠颜,你过来坐下,我有事情要问你。” 听他的口气,似乎是跟感冒的事情没有关系。全家人顿时都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明显和缓了许多。凌珠颜这会儿已经退烧了,如果不说的话,没人能看出来她之前感冒过。 只是她不知道哥哥要跟自己谈什么,不免有些胆颤心惊,挪着半个屁股坐进了沙发里,身体还特意朝向了外边,随时准备开溜的模样。 凌晋文待她坐下后,又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特别留意看了看她的脸,然后问道:“珠颜,你跟家栋之间,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贺家栋虽然是凌珠颜的男朋友,但说起跟凌家人的关系,最亲密的莫过于就是她这个大哥了。凌晋文替家里管理生意,凌家又跟贺家有生意上的往来,所以这两人就走得很近,平时一起应酬聚会什么的,经常凑那里喝酒。 对于凌晋文来说,把妹妹交到自己的至交好友手里,是最让人放心不过的了。所以凌珠颜当初跟贺家栋相亲,也是他一手促成的。在他的眼里,贺家栋绝对是个可以让女人幸福的好男人,他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宝贝妹妹和他在一起,还会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他今天之所以连晚饭都没吃,就急匆匆地跑过来,就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选择也许是错的。男人在男人面前是一个样子,或许在女人面前,又会变成另外一个样子。 凌珠颜听到哥哥的质问后,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关于贺家栋的性取向问题,她还没对一个人说过。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说出来会有几个人相信。但看大哥现在这副架式,自己今天要是不说出来,是铁定过不了关了。 于是她定了定神,深吸了一口气,点头道:“是,我们之间确实发生了点什么。我想我们已经分手了,以后也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为什么?”这话不是凌晋文问的,而是凌妈妈问的。作为母亲,她比别人更紧张女儿的终身大事。贺家栋这人无论怎么挑,都挑不出毛病。女儿突然说不能跟他谈了,显然其中发生了很大的问题。 凌妈妈一想到种种可能性,不由皱起了眉头。在她的潜意识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就是女儿太挑剔,嫌弃人家了。虽然大多数母亲都把自己的孩子看得很高,但在凌妈妈眼里,凌珠颜这个女儿,显然并不具备挑三捡四的条件。 凌珠颜刚把这话说出口,立马就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无形的压力。家里其他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落到了她的身上。那表情显然都是疑问里带着探询的意味,逼视得她简直不敢抬头。 “珠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是不是和家栋那孩子吵架了?”凌爸爸对女儿相对温和一点,他往沙发里一坐,就开始苦口婆心地劝了起来,“好了,小孩子家的吵几句嘴,别动不动就说分手的。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们是要过一辈子的人,为几句话就闹分手,也太儿戏了。” “不是的爸爸,我跟他真的没办法在一起。我们也不可能有什么一辈子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凌妈妈有些不耐烦了,提高了嗓门追问道。 凌珠颜的目光在父母和哥哥三人脸上都转了一圈,尴尬地脸都红了。沉默半晌之后,她才喃喃道:“贺家栋他,他不喜欢我。” “他怎么会不喜欢你?你们每次约会都很愉快,他对你也很积极,你怎么会觉得他不喜欢你?” “他真的不喜欢我,他,他有喜欢的人。” 这话一出,就像是往凌家扔了个□□,“轰”地一声就把众人给炸懵了。凌家爸妈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多少都表现出了一些难以置信。 至于凌晋文,则直接否决道:“不可能,我跟家栋认识这么久,他要是有喜欢的人,早就公开了,何必藏着掖着。以他家的条件,什么样的姑娘娶不了。再说了,他要真有了喜欢的人,何必费劲巴拉地跟你相亲,闹着好玩吗?” “真的哥哥,你相信我,他真的有喜欢的人了。我昨天亲眼看到的,他,他都吻了对方了。” “你在哪里看到的,是不是眼花了?” 于是凌珠颜就把昨天去疗养院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说的过程中她特意省略了段轻锋这个人物,那时的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跟这个男人有什么瓜葛,也没打算让家人知道他的存在。 她简略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之后,最后还不忘给目瞪口呆的全家人以一记最致命的打击:“那个,他吻的那个人,是个男人。” 6、相亲 贺家栋知道,自己这次这件事情办得不地道,挨揍是迟早的事情。他一直在那里乖乖地等着,等着凌珠颜找上门来,拿大耳刮子抽自己。他也曾给对方打过电话,想要当面说清楚。可是每次一打过去,凌珠颜一看到他的号码,就直接把电话给摁了,根本连说话的机会也不给他。 在凌珠颜的心里,这事情就这么了结算了。她也没心情像个泼妇一样打上去门兴师问罪。说起来,这事情真是怪丢人的,她都不好意思跟朋友讲,那些个知道她正在恋爱的女同事们每每追问起来,她都只能在尴尬的笑容里解释说他们性格不太合,已经分手了。然后又在别人无限惋惜的目光里,自己默默地生闷气。 说到底,她还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轻易不跟人翻脸,也不喜欢跟人争执,看起来有那么点无欲无求的味道。她刚进公司的时候没人知道她的家境,以为她就是普通的女大学生,还曾被老员工暗地里欺负过。 在她很多朋友的印象里,凌珠颜完全就不像一个千金大小姐,身上没有一点那样的人应该有的臭脾气,甚至比一般的女孩子还要好相处。 当然,凌珠颜脾气好受欺负,不代表他们凌家全是好脾气的人。贺家栋那天在办公室里忙着处理一份文件,还没到吃饭的时间,办公室大门就让人强行给推开了。 他抬起头一看,正想发几句脾气,一看到来人和站在旁边一脸为难的秘书小姐,刚刚升起的那股子脾气就烟消云散了。 他冲秘书摆了摆手,又让人去倒两杯茶来,就把秘书打发走了。屋子里就剩下他和来人两个人,一个站在门口,一个站在办公桌后,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遥遥相望,眼神里很有点挑衅的意味。 贺家栋和他对视了十几秒后,主动举手投降:“好了,别瞪了,再瞪眼珠子就该出来了。我知道今天过来干什么,为了你妹的事情来的吧。先坐下来,咱们好好谈谈。” 凌晋文的脸上露出了不易察觉地一丝冷笑。他一面挽着自己的衬衣袖子,一面向贺家栋走来:“是啊,确实该好好谈谈的。不过我觉得用文谈太慢了,不如就武谈吧。” 说到这里,凌晋文一个用力,直接揪住了贺家栋胸前的衣领,然后在对方还没有回过神来时,一记利落的勾拳直朝贺家栋的面门招呼去。伴随着拳头与脸颊相撞时的声音和贺家栋的一声闷哼,凌晋文将心里的不快一股脑儿全都发泄了出来。 贺家栋挨了这一记打后,身体一下子重心不稳。他踉跄了几下扶住了一旁的皮转椅,大口喘着粗气,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不得不说,凌晋文下手非常狠,一点兄弟面子也没给。这一下把他打得真是眼冒金星,疼得他呲牙咧嘴:“真够狠的,好兄弟也这么重的手。” “就因为是兄弟,才更要揍你。我这么相信你,把我唯一的宝贝妹妹交到你手上,你他妈给我来这一手。你还有把我当兄弟看吗?” 凌晋文这个人,平时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发起脾气却是一点少爷架子都没有。看他刚刚出手那一拳,那狠劲倒是跟街边的小混混小流氓有得一拼,手法干净利落还不乏一点优美的姿势,让端着茶盘准备进来送茶的秘书小姐都看直了眼。 当然,秘书直眼更大的原因是在于看到她的顶头上司给揍了。更奇怪的是,他家上司挨揍之后也不生气,既不回手也没让人叫保安。在看到她手里的茶盘后,就随意地一指茶几道:“放那儿,你出去吧。” 秘书被这诡异的气氛吓得什么也不敢说,放下茶杯后就灰溜溜地跑了,转身又去了办公室,把这刚看到的八卦大肆宣扬了一番。他们未来的公司老总在自己办公室让人给打了,这件事情说起来,是多么地令人激动万分哪。 贺家栋没空理会手底下那帮人的八卦。他靠在那里喘了半天的气,又开始安慰起好兄弟来:“好了好了,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是坐下来喝口茶吧。”一面说一面扯着凌晋文的手臂往沙发那边拖。 凌晋文一脸的不情愿,一副傲娇别扭受的模样。他推开贺家栋的手,自己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杯子放到嘴边正准备抿一口,抬头一看贺家栋笑得一脸无赖的嘴脸,恨恨得又把杯子给摔在了茶几上。 贺家栋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放心,茶里没毒。我知道这次是我不对,是我该死,确实不应该这么骗你妹妹。其实说真的,你妹妹人挺好的,娶回家做老婆真的不错。如果我是个喜欢女人的男人的话,我一定会爱上她了,婚后也会对她很好。” 凌晋文仔细打量了贺家栋半天,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你小子怎么会是个同性恋呢?我认识你这么久,居然没发现这一点。你隐藏地未免也太好了吧。” “因为你不是同道中人,嗅不到我们这种人身上特有的气息,所以一般发现不了。其实很多像我一样的人,平时生活里根本看不出来,就算是跟他们恋爱的女人也发现不了。不少女人结婚之后也和他们的丈夫育儿生子,很多年后都没有发现。” “你们这群人,真是可怕,简直就是一群禽兽。” “确实是。”贺家栋对此竟毫不避讳,“我和你妹妹约会的时候,也觉得满心都是罪恶感。我也希望有一天我能光明正大地带着我的男朋友上街去,可以合法地结婚生活,可以让父母接受。但我想在我这一代是不可能实现了,除非避到国外去。可是我们家就我一个儿子,家里的生意以后必然要落到我头上,我要出国跟同性结婚的事情,我爸妈一定不会同意。有时候我就想,索性眼一闭心一横,找个姑娘结婚算了。最好她是冲着我的钱来的,婚后她过她的富太太生活,我过我自己喜欢的生活,彼此不要干涉,这样是不是会好一些。” 贺家栋说到最后,语气里难免带上了几分悲凉的感觉,临了还不忘轻轻地叹了口气,把整个气氛营造地恰到好处。凌晋文本来满肚子的火气,听他这么一讲,不由又有些同情起他来:“你爸妈知道这个事情吗?” “你觉得能让他们知道吗?我还起过几年清净日子呢。我以前就一直这么打算,不结婚也不捅破,他们要是逼得急了,我就出国去避几天再回来。等他们年纪再大一些,脑子也没这么清楚了,到时候估计就不会惦记着让我结婚的事情了。没想到这一次,还是招惹你妹妹。你妹妹最近怎么样,是不是很生气,是不是气得想要杀了我?” “那倒也没有。我妹这个人性子很好,一般不跟你这种奸险小人计较。我看她已经把你忘得七七八八了。” 贺家栋听到这里,便又开始装腔做势:“唉,没想到你妹妹居然没看上我。我还以为就我这条件,你妹妹一定会爱死我的。唉,最近女人缘下降了,难道是老了的缘故?” “你少他妈给贫嘴。”凌晋文伸手甩了他一巴掌,不过没怎么用力,“我警告你,以后离我妹远一点。还有,也别祸害别家姑娘了,既然不喜欢人家,就不要和人结婚,别人又不欠你的。” “是吗?不喜欢人家就不要结婚。这话从你嘴巴里说出来,可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你这话什么意思?” 贺家栋意味深长地扫了他一眼:“你小子结婚也有好几年了吧,听说你老婆最近怀孕了,不容易啊。这么长时间才有孩子,你们两个谁有问题吗?还是说,你们身体都没问题,是某人的心理出了问题,才一直拖到现在?” 此言一出,凌晋文立马就陷入了沉思中,好半天都没有再开口说话。其实贺家栋说得对,迟迟没有孩子确实是他的问题。和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女人结婚,本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又怎么轻易能和她有孩子? 细细回想起来,他们结婚这几年,夫妻生活一直不太和谐。凌晋文在老婆身上找不到那种发泄的欲望,他太太呢,对他充满了怨恨和仇视。虽然当初两人是出于家族利益结的婚,本身没什么感情。但作为一个女人,又有谁忍受丈夫完全不把自己当回事情呢? 所以说,他太太一直和凌珠颜作对,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丈夫对自己不怎么样,却对妹妹很是关心,这让她高傲的自尊心非常受挫。 其实对于他们夫妻的情况,凌珠颜并不太清楚内情。她也懒得去理会这种事情。自从和贺家栋分手后,她便重新被推进了相亲的洪流中,开始了新一轮的征战。 很快,凌妈妈手里就有了一个很不错的人选。跟这样的人家攀亲家,倒是她从未想过的事情。主要是对方太过高高在上,完全不是他们这样的人家可以高攀得起的。 令凌妈妈意外的是,他们没奢望去勾搭人家,对方倒是主动递来的橄榄枝。凌妈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种时来运转的感觉,突然就在她的心头冒了出来。 7、中国会 凌珠颜这次的相亲,和以往相比起来,有很大的不同。首先凌妈妈的态度就不一样,以往的人家条件再好,和他们凌家总算还在一个水平线上。凌妈妈心里不存在高攀的想法,姿态上也就没放得那么低。 这次的人家显然不在她的预料之中,再富裕再无忧的人,突然被块大馅饼砸中,心理上还是有很大的不同的。就跟突然中了大奖似的,凌妈妈对自己的这个女儿,又有些令眼相看起来了。 除了态度上的转变外,行动上凌妈妈也和以往不太一样。以往相亲,凌妈妈最关心的就是打听家世背景工作还有相貌。但这一次,她基本上什么也没打听。那家人只要是在北京混的,基本上就没有不知道的,她完全不必要急猴猴地去打听什么。 凌珠颜被通知去相亲的时候,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更不用说有什么照片资料之类的讯息了。她对自己的相亲对象,了解率为零。仅仅知道对方约了周五晚上去东长安街的中国会见面。 那地方凌珠颜以前听说过,不过从来没去过。像她父亲和哥哥这样的生意人,偶尔会去那里消费。她有时候听他们提起,也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能去那里的人,大多数非富即贵,相亲相到那样的地方,实在可以说是绝无仅有了。 对方如此来势汹汹气势不凡,倒显得凌家有些弱势。不知道名字,不清楚长相,说不好是男是女都搞不清楚,就这么被半强迫着去与人相亲了。凌珠颜心里其实是相当不乐意的。 更何况她还听说,对方家里似乎还要了一些她的资料过去,像是要全面考核她适不适合当这家的儿媳妇。平常挑剔别人或是互相挑剔的时候,倒也不觉得怎么样,这会儿被人单方面地挑剔起来,脾气再好者如凌珠颜,心里也多少会有些不痛快。 但她再不痛快,相亲还是得去。凌妈妈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这次的相亲,她必须去,而且必须成功。对方既然主动找上门来,就证明对她很有点意思。她要是再抓不住的话,不是智商有问题,就是人品有问题了。 凌妈妈是个说话很有策略的女人,她很少大呼小叫吵吵嚷嚷,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生活,让她在外人看来,有一种贵太太的优雅。她跟女儿说话的时候也是这样,慢条斯里细声细气的,哪怕说的话里有刀子飞出来,听上去也绝对动听悦耳。 她当时劝女儿去相这个亲的时候,是这么说的:“珠颜,你的年纪现在嫁人正合适。认识个不错的男人,谈一段时间恋爱,再结婚生个孩子。你爸和我都会特别高兴。你看你哥哥家,现在你嫂子怀孕了,大家都很高兴,过几年你也给妈添个外孙什么的,妈就没什么可求的了。再说你哥为了你的婚事,也整天发愁。上次贺家栋的事情他就一直自责,说是自己没给你把好关。这次你因祸得福,有个不错的人家主动提出要相亲,你可要抓紧了。别再让你哥为你操心了。你看他最近,都瘦了。” 凌妈妈太了解自己女儿的心理了,对付凌珠颜这样的,用软的方法是最好不过的,加上抬出了她哥哥这面大旗,基本上是百试不爽的。家里人谁都知道,凌珠颜不喜欢哥哥的那种掌控欲,她一直想要脱离哥哥的控制,过上自己的生活。 现在,相亲结婚就是她最好的出路。把利益和优势都摆在她面前,就不用担心她不会乖乖听话。 凌妈妈使了这一招后,效果非常好,凌珠颜几乎立马就抛弃了一切顾虑,答应了相亲的安排。凌妈妈见女儿听话,心里自然十分高兴,赶紧给她安排了一系列的活动,包括去美容院保养皮肤,采买新衣服以备相亲时用,甚至还请了专门的化妆师到了家里,给凌珠颜化了一个淡雅清新又不失女人味儿的妆容。 可以说,这场相亲在凌妈妈的心里,就跟一场战斗一样。她所需要的,就是用女儿这颗棋子,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以堵住那些因女儿和贺家栋相亲不成而看笑话的三姑六婆们。 凌珠颜被妈妈这样的架式有些吓住了,但又说不出反对的理由,只能像个洋娃娃,任凭她摆布。到了晚上,离对方约定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时,凌妈妈已经派了专职的司机等在门口,专车接送她去中国会了。 凌珠颜去的时候,对那个男人有很多的想像。听说他是个官二代,家里有权有势,还有至亲在做生意,属于那种既有权又有钱的人物。一听到这样的名号,凌珠颜脑海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景象,就是一个胖子的形象。 在她的印象里,家境好点的男人,胖的丑的居多。帅气多金的白马王子,只存在于小说中,现实总是很残酷的。既想要帅哥,又指望对方有钱有势,基本上是很难的。所以她一直认为,像她哥哥和贺家栋这样的男人,已经属于非常稀有的品种了。 她对自己的这个相亲对象,完全没有抱任何幻想,只希望对方长得过得去,脾气性格好一点就可以了。 但一想到这个,她窝在后排的座位里,不由又觉得有些天真。这样人家出来的孩子,不能说个个没出息,有本事有能力的也是大把。不过听上去似乎败家子更多一点,小小年纪就花钱如流水,玩女人跟吃白菜似的,甚至还有人跑去玩男人,私生活极其淫/乱不堪。 对他们来说,相亲和结婚都只一个形式,一个应付家里走个过场的形式罢了。就算真的最后娶了你,也不代表就会收心跟你好好过日子了。婚后玩得更凶的人也比比皆是。只是这样的婚姻,一旦缔结之后,就很难离婚了,这样的家庭好面子是肯定的,锦衣玉食的背后,往往有着很多的不如意和委曲求全。 凌珠颜自认为过不了这样的生活,所以车子还没开到长安街,她就已经满是灰心失望了。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相亲后回家要怎么跟父母说,怎么委婉而坚决地表示她不嫁给这个男人的决心。 而事实很快就证明,她所想的一切概括起来可以用三个字来描述:想太多。她胡思乱想了好半天,设想了各种情况和可能性,结果在推门进入装修古雅极富中国韵味的包厢,看到段轻锋坐在中式沙发里喝茶吃点心的样子后,刚才一切的幻想,就像一个肥皂泡一样,瞬间变成了空气。 甚至有那么一刹那,凌珠颜真心觉得胃疼。这个男人从来出现得就很稀奇古怪,他就好像不是这个星球的生物,搞不清楚什么时候就从地底下或是石头缝里蹦了出来,然后以一种极其淡定的姿态,出现在你面前。 凌珠颜看了眼身边领路的女服务生,眼里显然有些疑惑。她很担心是对方搞错了包厢带错了路,但段轻锋已经放下茶杯在那里主动招呼她了:“凌小姐,请过来坐。” 毫无疑问,这就是今天要和她相亲的主角了。凌珠颜在受到巨大的震惊之余,总算还有一点点略微的安慰,至少这男人长得不丑,甚至可以说非常好看。至于他是不是那种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纨绔子弟,此刻下定论显然为时过早。 凌珠颜那一天穿得很是漂亮,内里一件暗红色的及膝礼服裙,配外面一件淡色的羊毛大衣,手里还攥着一只缀满深色亮片的小礼服包,整个人往那里一站,就有一种令男人想要变身成大灰狼,直接把这个小红帽拿下的冲动。 段轻锋看到她这一身打扮的时候,也忍不住略微失了下神,然后才指了指身边的单人沙发道:“过来这边坐吧。屋子里很热,把外套脱了吧。” 当时包厢里除了他们两人外,还有两个女性服务生,清一色的绣金旗袍精致妆容,安静而端庄地立在一旁。一听得段轻锋的话,其中一个就主动走了过来,替凌珠颜脱下了外面的大衣,顺手挂起来收进了包厢的衣柜里。 凌珠颜本来觉得有些热,大衣一脱之后又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这微妙的动作一下子就被段轻锋收入了眼底,不由微微一笑。他发现凌珠颜真是个很有意思的姑娘,似乎随时都会表现出女性特有的柔弱的一面,令大男子主义的他不由升起几股怜惜的意味来。 他看了眼屋里站着的另外两人,吩咐道:“你们先出去吧,有需要我会叫你们。对了,把空调调高两度。” 两名训练有素的女服务生立马答应了一声,手脚利落地忙完一切后,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一直到她们都离开后,凌珠颜才慢慢地挪到段轻锋手边的椅子里,慢慢坐了下来。 屋里的温度暖暖的,让人觉得很舒服。凌珠颜坐立不安了片刻后,也慢慢地定下神来。她转过头来,望着段轻锋的脸,轻声道:“你病好了吗,出院了?” 段轻锋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失礼笑了一下:“没有。” “那你今天是……” “为了见你,从医院里逃出来了。” 8、娶妻标准 如果凌珠颜当时手里有双筷子的话,一定立马“啪嗒”就掉地上了。她很想掏掏自己的耳朵,以确信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不过良好的教养让她忍住了自己的欲/望,只是脸上的笑容明显有些僵硬化。 段轻锋只当没看见,扫了眼面前茶几上摆着的八色小点心,招呼凌珠颜道:“你肚子饿不饿?我让人上菜吧。先吃点点心填填肚子。”说着,他自己先捏了一块,放进了嘴巴里。 对于吃的东西,段轻锋一向是不在乎的。长年在部队的人,想矫情也矫情不起来。从来都吃大锅饭,今天炊事班的心情好一点,没准饭菜味道就好点。明天要是失恋了心情不好,那东西难吃得不能下咽,也是常有的事情。 其实他这个人,不仅对吃的随便,对什么都挺随便的。就说今天来相亲这件事情吧,虽然人选是他挑的,但除了相亲对象外,其他的基本上都不是他在忙活。 身上的这套衣服,是他三弟特意让人从国外定制回来的,完全符合他的身材,可是穿的身上怎么就是觉得那么的不舒服,还没有部队里的军装穿着舒服。 来时的车和司机是家里给安排的,虽然段家现在的女主人不是他的亲妈,但因为从小把他养大,对他的感情还是很深的。他们段家年纪最大仅有一个单身汉终于下定决心要结婚了,当爸妈的怎么能不欢欣鼓舞。别说是派车派司机了,就算他说要去别的城市相亲,估计也会立马给他找架私人飞机来。 至于今天的相亲地点,也是他二弟给挑的,提前找人预定了包厢,甚至连菜品都替他决定了。像是生怕他这个当兵的大老粗不懂得风雅,平白无故把人家富家千金给吓跑了似的。 段轻锋对于这个包厢没什么感觉,装修非常精致奢华,低调中处处透露着富贵的气息。但是像他这样人生经历丰富的人看来,这一切就如同浮云一般。一个经历过多次生死考验的人,是不太会把这些虚幻的东西看在眼里的。 换句话说,段家大少爷的境界已经跟别人很不一样了。不过在外人看来,他挑老婆的标准倒是跟普通男人没什么差别。年纪、漂亮,家境不错。凌珠颜本人看上去也相当有气质,绝对是个拿得上台面的名门淑女。 跟北京城很多根基很深的官家小姐比起来,凌珠颜似乎还差了点什么,但从男人娶老婆的方面来评价,她也绝对不算是高攀了段轻锋了。 至少从年纪上来讲,她就非常有优势。凌珠颜今年27岁,正是北京城里最适合谈婚论嫁的年龄。而段轻锋已经三十有五,比凌珠颜足足大了八岁。要不是他家里有权势,加上本人也相当能干,这样的岁数在相亲市场上,可就有点让人望而生畏了。 三十五岁的男人,从来没有结过婚,难免就会让人产生这个男人很爱玩的错觉。也许过往情史非常丰富,交往过的女朋友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了,说不定私生子都有好几个了。和这样背景复杂的男人交往,除非有坚强的心脏和过人的意志力,否则最好不要轻易尝试。 凌珠颜这样的姑娘,一看就是情史简单心思单纯的,真要落到个三十五岁的花花老男人手里,这一辈子可就算完了。 幸亏段轻锋的背景干净地像一只白纸,甚至连恋爱都没有谈过,要不然就算凌家爸妈不管女儿的死活非要送她进火坑,凌珠颜和她那个大哥也是万万不会答应的。 段轻锋坐在那里慢慢地喝着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凌珠颜,看她小心翼翼地叉起一小块糕点,放进了嘴巴里,又细嚼半咽了半天才咽下去。 他们两人吃东西的风格是截然不同的,但这并不防碍段轻锋想要把人娶回家的决心。 凌珠颜吃完一块糕点后,才发现对方一直盯着自己看,不免就有些不好意思。她想起刚才那个话题,忍不住又问道:“你就这么从医院里出来了,不要紧吗,你的病好了没有?” “已经休养了三个月了,基本没问题了。不过部队给了我一年的假,最近这段时间我比较闲,可以在那里多待上几天。” 一直到这会儿,凌珠颜才想起来一个关键的问题。那就是,她对面前的这个男人,几乎是一无所知的。除了知道他的名字叫段轻锋之外,凌珠颜几乎什么也不了解。不知道他是哪里人,是做什么的,那一次匆匆一别后,她甚至都快把这个人给遗忘了。 现在听他自己提起了,凌珠颜才明白了他的身份:“原来你是当兵的。” “是,几乎半辈子都在部队里。你来之前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不知道。”凌珠颜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不知道你的名字,不知道你的背景,也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 段轻锋听到这里,不由皱起了眉头。他相亲这件事情,不是通过自己手下的人办的,而是让段妈妈出面找人给联系的。他希望由母亲出面,给女方一种尊重的感觉。但很显然,他有些高估了他那个名义上的妈,她显然并没把凌家这种小生意人家放在眼里,甚至连资料都没跟对方提,一副太子选妃的架式,就把人姑娘给诳来了。 这事情说小了,不过是介绍人一时粗心大意,但往大了说,就可以看成是他那个妈对他未来娶的媳妇并不重视。别看这次相亲,段妈妈忙前忙后很是积极,但段轻锋心里清楚,她并不是喜欢凌珠颜才这么积极,她不过是想赶紧把自己的终身大事给办了。 以往他从来没有这方面的意愿,偶尔流露出了那么点结婚的意思,家里人就给乐翻天了。但他敢肯定,如果有朝一日他真把凌珠颜给娶进门了,他妈未必会高看这个儿媳妇。看他对三弟的老婆那副样子就知道了,嫌弃人家是普通人家的女儿,以前不过是个医院的检验师,就成天不给人好脸色看。 亏得他三弟非常给力,把老婆护得滴水不漏,丝毫不让她受任何委曲。段轻锋一想到这个,心里就有了主意。他娶的老婆,无论他自己是怎么看的,也是绝对不会允许别人来欺负的。关起门来他会对她做什么,是他们夫妻间的事情,但是外人,尤其是家人,绝对需要尊重他的太太。 不过凌珠颜的回答也令他觉得有点好笑,他握着拳头遮嘴边轻咳了一声,压抑着笑意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跟我来相亲?你不怕我是只大灰狼,直接把你给吃了?” “应该不至于,会找人到这种地方来相亲的人,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这种地方?这地方也不是我选的,是我二弟选的,你喜欢这里吗?” 凌珠颜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包厢,最后微微一笑道:“还可以,不过来这种地方很有压力。我一直觉得,只有需要涉及利益交换的应酬,才需要来这种地方。我爸和我哥哥有时候就会来这里谈生意。” “确实是,这地方待久了让人不舒服。下次我再找个休闲一点的地方,今天就先在这里吧。你穿得这么隆重,去那些随便的地方,也不太合适。” 凌珠颜看了眼自己的打扮,又扫了眼对面的段轻锋。他穿着件深紫色的暗条纹衬衣,显得整个人非常儒雅,把他多年当兵的气质完全给掩饰了下去。所以凌珠颜当时也没太往那方面想,以为他只是个在部队里有点官职的大兵罢了。 两个人正在那里说着话,外面服务生就开始敲门进来送菜了。凌珠颜本来已经放松了下来,一看到这么多鱼贯而入,个个手里托着白瓷描花的碟子,里面装的那些菜,晃得她眼睛发晕,没来由地就又害羞了起来。 幸好那些人上菜速度极快,将各色菜品摆上桌后,就默默地退了出去,没人多说一句话,也没人敢多看他们一眼。段轻锋伸出手来,本来想拍拍凌珠颜提醒她去吃饭,见她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突然心念一动,直接就抓着她白嫩的手,把她从椅子里给“拎”了起来。 “过来吃饭吧,边吃边说,你不是对我不了解嘛,吃饭的时候想问什么我都会回答你的。” 凌珠颜脚上踩着七八公分高的细跟鞋,冷不防被段轻锋这么一拉扯,差点整个人直接摔倒在地毯上。这一幕是如此地熟悉,令她想起了当初在疗养院时初次见面的情形。只是短短的两次见面,她就有些摸清了这个男人的习惯。 这是一个习惯掌握主动权,事事都有自己想法的男人。 凌珠颜尴尬地被拖到了餐桌边,就着段轻锋身边坐了下来。为了缓解自己的情绪,她主动没话找话道:“你这个人,平时在部队也这样吗,什么都是你说了算?” “基本上是,反正底下的人不听话,我是不会给他们好果子吃的。干我们这一行的,服从命令是天职,如果不听从指挥瞎胡闹的话,就不是受处分那么简单了。搞不好,连命都会丢。” “你是什么兵种的,怎么这么危险?” 段轻锋随意地替凌珠颜布了一筷子菜,轻描淡写道:“我是特种兵。” 9、特种兵 和个特种兵出身的男人吃饭,凌珠颜平生是头一遭。在段轻锋自己说出这个答案之前,她倒真没往那方面想过。 一方面是因为她从来没接触过这类人,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段轻锋从外表上来看,与她想像中的特种兵,有很大的不同。他身上没有那种兵痞子的气息,也不像想像中的大兵那般粗鲁。除了他做事情比较果断之外,整个人看上去倒有几分斯文的气息。 这样的一个人,很难把他联想成手里抓着把□□,冲上一个高地疯狂扫射,嘴里还说着不三不四话的那种人。他的脸上没有经年累月的沟壑,眼角没有皱纹,皮肤也比较白净,不像一般当兵的那种,一脸的小麦色皮肤。 这样的一个男人,说他是特种兵,凌珠颜是不愿意相信的。如果是熟一点的朋友,她大概当场就要笑起来了,不过和段轻锋面对面的,她却不好意思笑出声来,听了之后只是点了点头,略有些敷衍地“哦”了一声。 段轻锋多聪明的人,一耳朵就听出了她的想法:“不相信吗?是不是觉得我不像个风里来雨里去的大兵?是不是觉得当兵的一定是脏兮兮黑乎乎,就没个干净样儿的?” 凌珠颜喝了口茶,不好意思地笑了:“电视里演的,好像都是这样的。” “所以说,拍电视的全是糊弄人的。不过你想的也对,在部队的时候,又要拉练又要学习的,确实也就是那么副见不得人的样子。不过今天不一样,我稍微收拾了一下,比较能见人了。” 凌珠颜打量了他几眼,心想这何至于是能见人啊,根本走出去就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嘛。就冲他敢这么大手笔地请人在这里相亲,就能知道他不是个简单的人。现在的小姑娘,眼睛一个比一个尖,谁有钱谁没钱,看见眼对方的穿着谈吐就全知道了。碰上像段轻锋这样的主儿,肯定一个两个地粘上去献殷勤了。 凌珠颜心想,也就她这种不识货的,还在这里质疑人家说的话是真是假,换个机灵点的小姑娘,肯定早就一脸崇拜的表情,在那里大呼“好帅啊”之类的了。 段轻锋知道对方在偷瞄自己,但面上儿一点没表现出来,依旧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面前摆的这些个菜,他也不怎么常吃,就挑了几件看上去不错的替凌珠颜布了几筷子,一面往她碗里放东西,一面说道:“你平时就吃这么少吗,难怪看上去这么瘦,风一吹就要倒似的。” “会吗?”凌珠颜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明明挺胖的,我妈还总说我能吃,怕我吃太胖了嫁不出来。聚餐的时候同事们也常说我很能吃。” “那你这会儿怎么吃这么少,是觉得和我在一起,有拘束的感觉,不能像和同事家人一样,放开肚子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吗?” 凌珠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本能地想要否认,又觉得没必要撒谎,犹豫了片刻后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段轻锋就喜欢她这种老实又害羞的样子,冲她友好地笑了笑:“不用这么拘束,既然来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你以前相过亲吗?” “相过。”加上贺家栋,她一共相了三回亲。前面两个都没缘分,第三个嘛,大约是有缘无分了。 “既然相过,相亲的流程你大约也很清楚了。我也不是个喜欢拐弯抹脚的人,你想要知道什么,就尽管问好了。比如我的年纪,我的家人,甚至是我的收入,你都可以问。只要不涉及保密协议,我都会回答你。” 段轻锋说得很认真,可是语气里又有几分幽默的味道,凌珠颜听着脸上就露出了笑意,人也变得轻松了许多。段轻锋让她有什么问什么,这倒是让她有些犯难。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问什么。 前几次相亲之前,对方的家世背景她妈妈早就打听得一清二楚了,她去不过就是看看对方的外表和脾气,相处一下看合不合适,其他的她就不用管了。 可是这一次,段轻锋的具体条件她什么也不知道,潜意识里觉得似乎是要问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了,又不好意思问出口了。她不是个势利的女人,因为从小娇生惯养,也不怎么在乎钱,当面问人一个月赚多少的问题,她是问不出来了。 凌珠颜在那里想了半天,只是婉转地提了一下:“你在部队多少年了?” “十八岁当兵,今天三十五岁。算一算,半辈子都是在部队里过的。” 初听到对方的年纪时,凌珠颜略微愣了一下。她也长眼睛,看得出来段轻锋比自己大了一些。不过大了整整八岁,倒也出乎她的意料。关于段轻锋的资料,凌妈妈其实是知道一些的,但她什么也没跟女儿说。因为她觉得没必要说,这样的人家,只有他们挑自己的份儿,没有自己挑他们的理儿。她怕来之前说多了,女儿会有抵触心理,所以就索性什么都不说了。 于是乎,凌珠颜每问段轻锋一个问题,就会吃上一惊,好像这个人有无限的可能性,总能说出一些令人意外的讯息来。 凌珠颜当时就意识到,这个男人和贺家栋很不一样。他的人生经历比起许多人来,都要丰富得多。他的见识他的能力,都不是自己能够驾驭的。她越来越觉得好奇,这样的一个男人,怎么会主动找上自己呢?北京城里比她漂亮比她有钱比有她气质的姑娘可以塞满整个中国会,他们两个本就是没有交集的人,现在莫名其妙坐到了一张桌子上,开始讨论婚嫁的问题,怎么看怎么有些奇怪。 凌珠颜迟疑了很久,还是决定问出心中的疑惑:“段先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随便问。” “我听我妈妈说,这次相亲是你家人安排的?” “是,确实是我父母出面找的介绍人。不过和你结婚不是我父母的意思,是我本人的意思。所以你放心,我不是被逼来和你相亲的,我是主动来找你的。换句话说,我现在其实是在追求你,你明白吗?” “我明白。”凌珠颜嘴上这么说,心里可不这么想,“可是你为什么要追我呢,我们之前,好像也只见过一次面。” “见过多少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对你这个人有感觉。我今年三十五岁了,不再是那种风花雪月的年纪了。当然了,我这个人年轻的时候也不喜欢做梦,我一向很现实。这些天我一直在考虑,我发现你确实是适合我的人选,所以我才决定要和你结婚的。当然,你不用怀疑我的目的,我娶你,不为了别的,不因为你的家世,也不因为你的背景,只是因为你这个人罢了。” 段轻锋这么说,凌珠颜是相信的。这个男人确实没什么好贪图自己的,但就是因为这样,才更令她奇怪。她还没那么花痴,自信到认为是自己的美貌吸引了对方。而且段轻锋看起来,也不像是个会被容貌吸引而牵着鼻子走的男人。 有那么一瞬间,凌珠颜很想直接问他,找自己相亲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但鉴于她多年的良好教养,她还是把这个话题给忍住了,生生吞回了肚子里。 段轻锋见她不说话,就自顾自地问了下去:“那天不太好意思,搅黄了你和那位贺先生的恋情。” “没关系,早点知道也好。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们两个在谈恋爱?” “其实我跟贺家栋,也算是认识的。他跟我三弟有生意上的往来,大家一起吃过一顿饭。不过他大约是不记得我了。我不是生意人,和他们说不到一块儿去,对他们来说,不能带来财富的人,就不能做深交的朋友。那天的事情也是凑巧,如果他没来疗养院探望那位‘朋友’,如果你没有凑巧来的话,大约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了。” 段轻锋说这段话的时候,完全脸不红心不跳,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一点儿也不像是撒谎扯蛋。事实上,他根本就是有意这么做的,他所做的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就算那天凌珠颜没出现,过不了几天,贺家栋和别的男人接吻拥抱的照片,也会直接寄到她手里。 这就是段轻锋的做事原则,既然做了,就一定要做到彻底。他不喜欢拖泥带水,也不喜欢给对手任何的机会。执行任务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果断而坚决。连人命都可以轻易解决的人,又有什么事情,是会令他放在心上的呢? 凌珠颜哪知道这里面的门道,还真以为自己运气好,及时看穿了贺家栋的真实面目。因为这个事情,她对段轻锋一直抱着一种感激的情绪。今天这顿饭,即使不是为了相亲,她也应该请人吃一顿。 想到对方有恩于自己,凌珠颜的心情就释怀了很多。接下来两人的谈话也一直很是愉快,屋里的气氛一直很轻松。 也不知怎么的,凌珠颜突然就想到了个问题,借着两人正谈得高兴的时候,就趁机问了出来:“段轻锋,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好,你问。” 凌珠颜停顿了一下,踌躇片刻后才开口:“你当特种兵这么多年,杀过人吗?” 10、回家 段轻锋是个不怎么爱笑的人。他从小就是这样,大约是因为一出生就没有母亲的关系,他比一般的孩子都要早熟,好像天生就懂得人世间的不如意似的。后来进了部队,笑的机会就更少了。他早年当兵的时候表现出众,很快就被调到了特殊部队,整天被安排去执行一些秘密的任务。 这些事情,总是很难让人高兴得起来,看多了人世间的生死离别,他除了一颗慢慢变硬的心之外,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极为难得。 通常他回家的时候,家里的气氛就会变得不一样。有种说不出来的压迫的感觉,每个人都会变得小心翼翼,连高高在上的段爸爸,有时候也要顾忌儿子的情绪。 这样的一个人,在和凌珠颜一起的时候,脸上却一直难得地保持着淡淡的笑容,显得有几分亲和力。当然,再怎么亲和,多年养成的严肃性子也是轻易改不了的。但在听到凌珠颜的那个问题时,段轻锋却再也忍不住,在安静的包厢里,放声大笑了起来。 凌珠颜问了那个问题后,本来就有些忐忑,听到他放肆的笑声后,吓得立马从椅子上蹿了起来,一副准备要落跑的架式。段轻锋一手虚掩着嘴,一手直接抓住凌珠颜的手腕,把她强行拉了回来,按进了椅子里。 “放心,我不吃人,你不用害怕。”说着他又拿起手边的青花瓷壶,给凌珠颜倒了杯茶,还给自己也倒了一满杯。他把茶杯捏在手里,吹了吹表面飘浮着的茶叶末儿,漫不经心道:“是,我是杀过人,杀过多少我自己也记不清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杀你,我今天也没带枪来。工作和生活,我会分得很清楚。” 在这样的和平年代,在一个持有枪械违法的国度里,如果有一个人面无表情地向你承认,他杀过很多人,他和法持有枪枝,并且他还一副对你很有兴趣,想要和你过一辈子的表现,一般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凌珠颜自认也只是一个一般人,在面对这样的情况时,心慌和害怕是难免的。更为关键的是,段轻锋的那只手,还一直捏着她的手腕不放。虽然力道并不大,但在心跳加速的情况下,凌珠颜只觉得,那只粗糙有力的手,在自己的皮肤上,滚烫的就像要烧起来了一般。 段轻锋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和紧张,这才留意到自己的手还一直捏着人家没放。他把手挪了开来,说了句“抱歉”,转而又继续刚才的话题:“我不想有什么隐瞒你的事情,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今天我是很坦诚地想要和你聊一聊的,所以你问什么,我就会回答什么。不过我刚才的话可能说得有点重了,或者让你产生了误会,以为我是个杀人恶魔。其实,很多人对特种兵有误解,以为我们就像他们在美国大片里看到的一样,整日里端着重型武器胡乱开枪,动不动就打爆别人的脑袋,搞得脑浆鲜血满地乱流的那种。” 段轻锋说这话的时候,凌珠颜正巧扫到了桌面上的一道菜。那菜是用上好的嫩牛肉做的,淋上了这里秘制的红色酱汁,摆成漂亮的一盘。凌珠颜刚才尝了一块,觉得味道还不错。结果现在听了段轻锋的话后,这一盘子在她嘴里曾经的美味,一下子就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那些红色的粘稠的酱汁,多么像对方口中说的那些脑浆之类的东西。凌珠颜一个没忍住,就有了想吐的冲动。她飞快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有些埋怨地瞪了段轻锋一眼。 真是的,没见过情商这么低的男人,跟女人约会,居然聊什么杀人脑浆之类的,是嫌自己的职业还不够惊悚,想要彻底把人给吓跑吗? 段轻锋说的时候也没在意,经历地太多,他早就对这种事情看得淡了。一直到接收到凌珠颜的那记白眼之后,他才明白自己的失言,赶紧解释道:“抱歉,说得兴起,忘了是在吃饭。不过有一点我很想说明,其实我们的工作和你们想像的不太一样,没那么多血腥的东西,大部分时间都是很平和的。至少是不用流血牺牲的。真正涉及到开枪杀人的,只是极少数恶性事件。” 凌珠颜把目光从那盘血淋淋的菜上移开,却也不敢去看段轻锋的眼睛,只能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看:“看来我是误会了,我刚刚真以为,你是个杀人狂。那你们平时都执行些什么任务呢?” “特种兵其实也分很多种,每支部队都有自己的职责范围。像是洪水泛滥的时候,地震发生的时候,或者是出了恶性伤亡事故的时候,其实都会派一部分特种兵前去。还有一些是在部队里训练的,比如说坦克特种兵,真到打仗的时候才用得上。不过和平年代,大家也只是演习一下罢了,不用真的上战场去搏命。” “那你呢,你属于哪一种?” “我属于机密部队。”段轻锋莫测高深地说了一句,显然不能多谈,“我隶属的机构比较特殊,因为保密协议的关系,我不能说得太多。不过你放心,打家劫舍的事情我们是不做的,我们都是正规部队的军人,受国家的直接领导,服从上级的命令,生活中很多事情都需要按照规章制度来办。当然,娶老婆这种事情,我们还是有自主权的,但是有一点我必须说明白。国家对军婚的政策你是知道的吧。” “嗯,知道,嫁给了军人,是不能轻易离婚的。如果军人一方不同意的话,就离不了。”凌珠颜想当然地就说了出来,说完了才觉得不太对劲儿,像是钻进了别人精心设的圈套里,“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嫁给你。” 段轻锋就当没听出她话里的不友善,自顾自地说道:“头一次相亲,确实也不能说什么嫁不嫁的事情。不过咱们时间还长,可以慢慢来。要不打个赌怎么样,看最后你到底会不会嫁给我?” 凌珠颜简直目瞪口呆,她完全搞不懂段轻锋的出招套路。这个人自说自话的本事真是比谁都强,认准了的事情好像就没有他不能办成的。当着女主的面,居然就这么直接地打起了赌。凌珠颜很想一口就应了他这个赌,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妥当。 她现在当然还没有嫁给对方的意思,但感情的事情不好说。她不讨厌段轻锋,如果相处下来觉得这男人还不错的话,真的谈婚论嫁也未可知。现在可是在气头上应了,一转眼自己又动了真情,到时候到底是赌气非不嫁给他好呢,还是灰溜溜地服输好呢? 无论怎么看,这个赌,也是不能够答应下来的。 凌珠颜于是就没接他的话茬,借着点评桌上的菜色,就把这个问题给带了过去。这一顿饭吃得,真是风声水起暗潮汹涌,比她以往所有的相亲宴加起来,都要精彩得多。 两个人边吃边聊的,不知不觉竟也吃了近三个小时。等到酒足饭饱之后,抬头一看墙上挂着的仿古式铜钟,竟已过了九点。 凌珠颜心里不由暗暗咋舌,自己还是头一回跟个相亲对象吃这么久的饭,感觉似乎也没说几句话,自己甚至都没打听对方太多的消息,但就这么被段轻锋牵着鼻子走的,一路陪了他一晚上。 段轻锋对今晚的见面十分之满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暂时没有什么出格的事情。吃过饭后他就提议要送凌珠颜回去。凌珠颜本来想拒绝,但段轻锋说北京夜里不太安全,出租车鱼龙混杂,怕她路上有危险。又说第一次相亲男方必须有点风度,不能让女生一个人回家。 反正好说歹说的,就把对方给骗上了车。他今天开的车也是别人的,从他三弟公司借来的一辆别克enclave。这车虽然不太贵,空间却很大,停在那里倒是相当气派,夜色中段轻锋高大的身影往这车子旁边一站,很有那么点男人味儿。 凌珠颜一直到上了车才想起一个问题。她来的时候是家里的司机开车送来的,回去的时候,那车儿却已经没了影儿。她以为家里有事情,临时把司机给叫了回去,一直到相亲后的几天里才知道,原来那晚上,那车和司机,是被段轻锋给打发回去的。 看起来,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从让人上门来提相亲的事情,到后来安排见面,再到把她的司机打发走,亲自送她回家。一切的一切,都是按照他的想法在进行。凌珠颜在这场相亲会里,所要做的就是配合的角色。当然,她也可以提出异议,但在对方处处安排妥当又不失礼的情况下,她还真说不出一句反对的话来。 那天晚上段轻锋一直把她送到了家门口。当车子停在凌家的别墅门前时,凌珠颜不经意间就瞥见了屋内客厅亮着的灯。很明显,家里有人还没有睡,正在等着她回去。她望了一眼身边的段轻锋,刚要开口说声“谢谢”,对方就主动下了车,替她开了车门,把她扶了出来。 两人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凌珠颜听得对方在她耳边轻声道:“今天太晚了,我就不进去了。下一次,一定当面拜访伯父伯母。” 11、独处 段轻锋这个人,为人处事有很多原则,算得上是个严于律己的人。在他众多的原则中,最精辟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就是一个“快”字。 多年高强度的工作已经让他养成了极好的习惯,遇事反应极快,几乎能在瞬间就做出决定。他平时总是对手下的士兵说,要他们随时保持高度的警惕,一旦出了任务,如果你动作比对方略微慢一点,也许死的那一个,就会是你了。 所以在段轻锋的处事手法里,一旦事先做好了详细的调查,真正实施的时候就会以迅捷的速度抢占先行,在敌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是一通“狂轰滥炸”。通常对方还没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儿,事情就已经结束了。 这一制胜的法宝一直跟了他很多年,到最近追求女孩子这一事情上,段轻锋也采取了同样的策略。 凌珠颜的背景资料,他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对方还没醒过味儿来的时候,就把人给拐进洞房。一旦结了婚,以后的事情就好办了。段轻锋虽然在感情方面经验不多,却是个极其自信的男人。他很清楚自身的条件,也知道一旦女人嫁给他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这个世上,没有多少女人能抵抗得住一个英俊有魅力的男人,更何况这个男人要钱有钱要权要权。如果他还一心对老婆好的话,还会有女人对他说“不”吗? 他这如意算盘打得非常圆满,以至于他二弟只听了个大概,就忍不住摸着下巴嘲讽道:“哥,我到现在才发现,我们段家真正的老狐狸,应该是你才是。” 段轻锋窝在沙发里看报告,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比你多吃的几年饭,不是白吃的。” 就因为多吃了八年饭,段轻锋和凌珠颜在过招时,就处处占先,完全抢占了有利地形。凌珠颜本来就是个有点糊涂的女人,生活中的事情她都不怎么愿意想个明白,往往事情发生了,要过很久才会回过味儿来。 和段轻锋的交往速度又发展得太快,对方根本不给她思考的时间,就已经擅做主张地安排好了一切。在第一次相亲见面之后,他们又陆续见了几次面,每次时间地点都是段轻锋安排的,凌珠颜唯一要做的,就是打扮好自己,准时赴约就可以了。 头几次凌妈妈还总派司机送她去,发展到后来,段轻锋每次都开车上门来接,虽然不进屋,但那准姑爷的架式已是相当明显。凌妈妈那么聪明的人,自然懂得轻重,于是立马借口家里的司机有事情要办,顺水推舟就把女儿“送”上了段轻锋的车子。 凌珠颜在两方面的推动下,就这么稀哩糊涂地跟段轻锋见了好几次面。幸好段轻锋这个人,虽然看着有点严肃,在对待女性方面倒是相当绅士,不像她以前听说的有些兵痞子,一见面就喜欢来强的。不是夸夸其谈就是霸王硬上弓,搞得跟流氓抢媳妇似的。 他们两人见面的时候,做的事情也跟普通的情侣没什么两样。吃吃饭,逛逛待,偶尔也看场电影。不同的是,段轻锋没再带她去像上次那样的高级会所,而是专门找了一些比较有特色的小店请她去尝一尝。用他自己的话说,吃了一辈子部队里的大锅饭,也很希望有机会尝试一下不同的风味。 至于逛街什么的,他们倒是很少去买衣服。凌珠颜是个不怎么追求打扮的人,平时家里的衣柜,也是由母亲打理的。凌妈妈对这个女儿有些冷淡,但面子上的工程却是从来不落下的。每到换季的时候,当季的名牌新款就会一批批地送进凌家,凌珠颜要做的就是试穿一下,留下不错的,把那些不适合的退回去。 所以她每次上街,都没什么买衣服的欲/望,家里很多衣服都还没来得及穿一次,再买就有些浪费了。 至于段轻锋,就更不是个会购物的人了。平时在部队自然有统一的制服,这次难得休假,他那两个弟弟早就弄了一批四季衣服塞进他的衣柜里,还特意教会了他的副官小高怎么搭配各色衣服,好方面他出门约会的时候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的,不至于在女生面前出洋相。 因为对服装都没有什么兴趣,他们约会的时候,大多就去一些人少的地方。比方说商场里开着的书店,艺术品店之类的。段轻锋虽然自嘲是个大老粗,却是个喜欢读书的大老粗,每次去书店总要买几本书回去,闲着无聊的时候打发时间看。 甚至有一次还把凌珠颜约到了疗养院见面。两人在病房外的小阳台上各搬一张椅子,段轻锋躺在那里半眯着眼睛休息,凌珠颜就在那里轻轻地给他读书。 当时他们两人,都有一种老夫老妻的感觉。好像已经携手走过了很多年,彼此都有了一种相濡以沫的情意。阳光洒在身上温暖而朦胧的感觉,就像是穿越了时空将他们带到了多年以后,亲身感受那种平静而安宁的生活。 凌珠颜的声音很好听,轻轻的柔柔的,有着女性特有的磁性。加上她的性子比较柔和,念起来就别有一番韵味。段轻锋平时在部队里,跟人说话都是用吼的,一帮大老爷们也没几个声音好听的,全都是破锣嗓子。像这么柔美的声音,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他当时躺在靠椅里,被这声音搞得有些昏昏欲睡,半睡半醒之前,以前发生的种种就慢慢地浮现在了脑海里。五年前在海边的那一次事故,一直在他的心里留下了深重的阴影,几乎难以抹去。 他花了五年的时间来适应这个事实,但真的到他以为释怀的时候,他才发现,其实他还没有真正走出来。一点小小的细节就可以勾起对往事的回忆,心头的那根刺一直扎在那里,抹不去也拔不掉。 他也不知道自己眯了多久,只觉得身边的凌珠颜一直在念着什么。她淡定从容的声音一直在耳边萦绕,似乎并没有发现听书的人已经睡了过去。段轻锋醒来的时候,侧目向身边一望,就看到凌珠颜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依旧捧着那本书。 他们两人之间隔了一小张圆形茶几,上面摆了两杯水,一杯清茶,一杯清水。凌珠颜每念几分钟,就会很自然地拿起她那杯水,喝一口润润嗓子,然后继续往下念。她的整个思绪,似乎已经沉浸到了书中,完全被书中的内容所吸引。 一直到现在,她已经不单单是在为段轻锋念书,同时也是在为自己念书了。 当时大约是下午三四点钟的样子,日头渐渐西斜,冬日的午后,虽然阳光还算温暖,但也有了几分凉意。段轻锋眨了几下眼睛,透过眼里的水汽,安静地端详着凌珠颜的侧脸。她看起来和几年前没什么分别,虽然年纪大了几岁,但依旧是一脸稚气的模样。跟她不熟悉的人很容易就被这张脸给骗了,以为她就是个什么都不想,完全单纯到底的女生了。 段轻锋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也被这张脸给骗了。甚至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判断。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失算过,他向来都是目光如矩,无论别人想搞什么玩样,都逃不过他锐利的眼睛。 但是在女人这个问题上,他平生第一次失算了。他不仅看走了眼,而且因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那个巨大的打击,在别人看来可能无足轻重,但在他的心里却造成了犹如□□爆炸一般的威力。段轻锋生平第一次,开始对自己的判断有了怀疑,开始变得不自信,开始质疑自己的判断力。 这种脆弱而迷茫的心理,段轻锋一向隐藏得很好,轻易不会让人知道。他一直觉得自己在这方面做得很成功,直到这一天的午后,看到认真读书的凌珠颜时,他才重新品尝到了这种感觉。 他静静地盯着凌珠颜看了很久,突然就伸出手来,绕过了小茶几,摸到了她的耳边,轻轻地抚了下她过肩的长发。 凌珠颜正在专心盯着书本上的铅字,冷不防让人摸了一把,身子就微微地颤抖了一下。刚才那一刹那,她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很久以前曾经熟悉的触感,一下子又回来了。明明和段轻锋才相识没几天,为什么总是时不时会冒出这种相似感呢? 不过她并没有太过失态,只是转过头来,冲对方微微一笑:“怎么了,睡醒了?” 段轻锋这才知道,她其实早就发现自己睡着了。他收回了手,比躺椅里坐了起来,伸展了一下四肢,点头道:“嗯,已经醒了。午后稍微眯一会儿,精神就恢复得很快。你呢,没有睡午觉不要紧吗?” “没关系,我没有这个习惯。”凌珠颜放下书,看着段轻锋慢悠悠地喝茶,琢磨着要不要替他换一杯热茶。 段轻锋却不在意地饮了大半杯,像是在那里自言自语:“嗯,睡醒了,可以好好考虑婚礼的事情了。” 12、火冒三丈 明明阳台上还有残阳笼罩,凌珠颜却没来由地觉得周身一冷。段轻锋说到“婚礼”两个字的时候,态度平常到甚至有些散慢的地步,就像在那里随便提议晚上吃什么似的。 他的这种随意的态度,显然令凌珠颜觉得很不满意。一来她根本没有想过要和段轻锋这么快就讨论结婚的事宜,对方什么都没提,甚至都没用商量的口吻的,就直接斩钉截铁奔着结婚去了。这令凌珠颜觉得很不被尊重。 其二就是段轻锋的这种无所谓的态度。睡个觉醒来就决定要讨论婚礼的细节了,简直比在公司做个提案还要随便。这世上无论是什么样的女人,对婚姻多少都有些向往,都希望能被捧在手心里,珍而重之地筹划一场独一无二的婚礼。谁也不喜欢对方像买大白菜一样,就把自己给买了回去。别说段轻锋这么有钱有势,就算是一穷二白的男人,哄女人结婚时都要装着出点血,至少也得意思意思。 看段轻锋这态度,似乎是不准备再打什么商量,直接就开始安排各项事宜了。凌珠颜再怎么好说话,也不是二傻子,一听他这话,火气“蹭”地一下就冒了出来。虽然面上不太好发作,心里却像是着了一团火,正在那里熊熊地燃烧着。 段轻锋放下茶杯后,等了半天也不见对方开口,就好奇地偷瞄了凌珠颜一眼。一看她那神色,他心里便知道她肯定是误会了。他本想马上就开口解释,却又有点恶作剧心理,明知对方此刻正生着闷气,却很想再逗她几句。 于是他又重新躺回了椅子里,双手随意地交叉在胸前,目光直直地盯着远方重叠繁茂的小树林,似笑非笑道:“怎么了,一谈到婚礼的事情,你好像不太高兴?” 凌珠颜岂止是不太高兴,简直是不高兴透了。她克制了好半天,才强迫自己用一种尽量平缓的语气道:“我觉得我们两个还在了解的阶段,目前谈结婚的事情太早了些。我对你不太了解,你对我可能也不太清楚,我们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磨合一下。结婚的事情,还是以后再说吧。” 阳台上突然陷入了一阵沉默中,好半天时间里,两人谁都没有开口。凌珠颜本来说这番话的时候,心里底气是很足的,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是随着沉默时间的越来越长,她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大。 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段轻锋不是那么轻易好打发的人。如果三两句话就能说服他的话,自己也不用如此战战兢兢了。凌珠颜早就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掌控欲极强又非常果断的一个男人,无论处理什么事情,永远都有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 他此刻默然不语,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却令凌珠颜猜不透。越是这种时候,越令人觉得难熬,因为你摸不透对方的底,也就不知道接下来要接什么招。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黄昏时分,晚霞慢慢爬上了天际,蕴染出了一片金红色的光芒,将整个疗养院都柔和地包裹了起来。 空气里渐渐有了些凉风的意味,冬日的傍晚,天暗得很早,冷风也吹得比较萧瑟,一个不留意,刚刚还是暖意满身,几分钟后就已经是四肢发凉了。 段轻锋是常年当兵的人,身体比一般人好了许多。很多冰天雪地的环境,常人根本无法忍受,他穿一身迷彩套装就能抗下来。所以他的身体对冷的感觉要相对低很多。 但凌珠颜显然反应更强一些,加上心里对段轻锋态度的担心,一阵冷风吹过来,她就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有了点打喷嚏的意味。 段轻锋一眼就捕捉到了这个细节,直接从躺椅上站起来,拉起凌珠颜的手,就往房间里走。屋子里有些暗,他顺手打开了一盏灯,又把通向阳台的落地玻璃门给合上了。 一瞬间,屋外的冷气都被隔绝了开来,连带着鸟儿归巢的声音也一并隔绝在了外面。屋子里瞬间温暖而安静了下来,只剩两个人默默对视的眼神,配合着交错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 凌珠颜本来还觉得身上有些发冷,这样被人看了几眼后,身体又不由自主地燥热了起来。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她赶紧转过身去,装做要去拿杯子倒水喝的样子,快步往前走了几步。 段轻锋住的是这里规格最高的单人套间,除了卧室、阳台和独立的洗手间外,还有客厅餐厅厨房会客厅之类的一应设备。他本来在医院待了几个月后,就可以搬回家去住了。但他嫌跟父母住在一起太麻烦,总有种拘束的感觉,又要定期去医院检查各项指标,就索性在这里一住到底了。 凌珠颜来了几次后,对这里已是比较熟悉,当下就走出房间,进了外面的客厅,去到饮水机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她把杯子捏在手里,才突然想起来外面阳台上的那两个茶杯。 恰巧这时候段轻锋也跟着跨进了客厅,凌珠颜有些害怕和他独处,便又放下杯子找借口道:“阳台上还有点东西,我去收拾一下。” 她说着便要走,段轻锋却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一把扯住了她的手臂,直接把她拉到了沙发边:“不用忙,外面的东西有人收拾。你还是先坐下来吧,这么走来走去的,你不累吗?” 确实有点累,但再累也比对着你尴尬来得好。凌珠颜心里这么想着,默默地向旁边挪了半米,和段轻锋保持一定的距离。 段轻锋真心觉得凌珠颜是个有意思的人,小心谨慎地就像一只宠物小狗,大眼睛狡黠地注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就怕他突然兽性大发,把她直接推倒在沙发上似的。 “关于刚刚提到的婚礼的事情,我想你是有些误会了。”段轻锋玩笑开久了,也就见好就收了,“这个月中旬有个朋友要结婚,想请我过去当伴郎。我就在想,要不要把你带过去,给人当伴娘。” 这个话题有些跳跃,距离刚才他们谈论的时间,至少过去十来分钟了。而且谈话的地点也变了一个,凌珠颜的脑子就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这一变化。她略微沉默了几秒后,才想明白过来:“所以你说的婚姻,不是指你和我的?” 说到这里,她已经有些不好意思,两边脸颊都红红的,尴尬到恨不得挖着地洞钻进羊毛地毯里算了。 “不是。”段轻锋强忍住笑意,一本正经道,“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们认识的时间毕竟还不长,马上谈婚论嫁不太合适。虽然我们两家的情况彼此都清楚了,但关系到一辈子的事情,还是再谨慎一点比较好。” 听到他这么说,凌珠颜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了回去。然后她便又关心起那场婚礼来:“你朋友的婚礼,我去参加合适吗?我一个人也不认识,当别人的伴娘不太好吧。” 这个段轻锋也有考虑过。说起来他跟新郎新娘都是很熟的朋友,但凌珠颜却是第一次在他们面前亮相,确实不太合适当伴娘这一职务。但他本身是伴郎,就希望能把女朋友带在身边,贴身照顾得好。 现在听对方这么一说,他也觉得自己的想法过于想当然,便又换了一种说法:“当伴娘确实有点不妥。而且伴娘也很累,要帮着新娘忙这忙那的。这样吧,那天你跟我去参加婚礼,至于伴娘就不做了。我尽量抽时间陪你,你也别到处乱跑。” “怎么了,想把你拴在身边吗?” “没这个意思,只不过我那些朋友很多是大老粗,万一跟你乱开玩笑,我怕你会吓着。你连跟我在一起都总是担惊受怕了,见了真正的兵痞子,你还不得吓昏过去。” 段轻锋说的是实话,他的大多数朋友,为人都很仗义,但确实也在部队里沾染了一些不太好的习惯。平时大家都是兄弟,彼此间没有忌讳,但很多事情在女人们看来,就有些不合时宜了。凌珠颜是个敏感而脆弱的女人,搞不好会让她有负面的情绪。 凌珠颜听了他的解释后,也有些释然:“婚礼上一个人也不认识,我自然不会乱跑。”这话的意思就是,已经同意跟他一起去参加婚礼了。 说完这话后,她又忍不住问了另外一个问题:“段轻锋,你朋友多吗?” 段轻锋仔细想了想,回答道:“朋友不算太多,毕竟我的交友面很窄。不过兄弟很多,都是生死之交的朋友,跟你们嘴里说的朋友,大概不太一样。” “朋友也分三六九等吗?” “难道不是吗,有些朋友只是泛泛之交,有些可以深谈,还有些可以把性命交托到对方手里。你没有经历过部队生活,不太会明白这最后一种的情谊。” “我确实不太明白。”凌珠颜实话实说,“有时候看到一些男的为了兄弟,连老婆孩子都不顾了,我就特别想不明白。” 段轻锋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突然伸出手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不用担心,我不是这样的人。兄弟如手足,老婆如衣服,并不是我的人生准则。” 13、叮嘱 段轻锋带凌珠颜去参加朋友婚礼的事情,一切都显得非常顺理成章。两家的大人都没有表现出反对的意思。尤其是凌家爸妈,非但没有说“不”,还颇有些兴高采烈。要不是顾着自己家的脸面,真有点恨不得直接把女儿送到段家的意味。 任何一户像凌家这样的人家,能攀到段家这样的高枝,都会有些迫不及待。凌珠颜作为当事人还有些稀哩糊涂,但背后的父母很明显都已经行动了起来。 这次段轻锋带她出席朋友的婚礼,就是向外人发出了一个明显的讯号,凌珠颜已经被他视为正牌的女朋友,并且非常有可能嫁入段家了。 京城里对段家大少爷的为人做派一向是云里雾里的。他本人不怎么在北京待,从事的又是极为保密的工作,平时来无影去无踪的,连他的父母都很难抓到他的一片衣袖儿。这次要不是他受重伤回北京调养,很多人也没有机会得见他的庐山真面目。 那些个家里有适龄女儿的贵太太们,整天削尖了脑袋想要跟段家攀上关系,托人做媒说亲的络绎不绝,几乎要把段家的门槛给踏破了。段太太整天忙着应付这些人,也是不甚头疼,所以她虽然对凌珠颜算不上太满意,但一想到儿子坚决的态度,也就不说什么了。 毕竟不是她亲生的儿子,总没有自己的孩子来得上心。更何况段轻锋的性子那么古怪,她老人家也完全吃不透,轻易还是不要招惹他的为妙。 于是段轻锋这边一宣布要带凌珠颜去参加婚礼,那一边段太太就向各户递上橄榄枝的人家表达了歉意,宣布自己家的大儿子已是名花有主。 一时间,京城里不少官太太富太太都在暗自神伤,怨恨自己手脚太慢,没能及时抓住这只大金龟。同时也有好事之人开始猜测,到底是哪家的女儿这么有本事,才没几个月的时间,就把段家老大拴得紧紧的了? 凌妈妈有时候去参加朋友们的聚会,听得大家有意无意谈论这件事情,脸上的笑容就有些难以掩饰。她还没有向外宣布这件事情,所以大多数人并不知道是凌家拔得了头筹。虽然少了许多人的恭维之词,但每每听到大家羡慕又有些嫉妒的谈论,凌妈妈还是打从心眼里感到得意万分。 到底是她凌家的女儿,别看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甚至还有点傻气儿。但关键时刻还是很靠得住的。就算自己创造不了上佳的机会,但一旦机会送上门来了,还是很能抓得住的。 一时间,凌妈妈看女儿的眼神,就柔和了许多,把对儿子全心的关注,也分了几分到女儿身上。 凌珠颜却像她妈想的那样,浑身还冒着傻气儿,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中了什么样的大奖。她这几天为婚礼的事情,倒是颇为头痛。 这是女人的通病,哪怕嘴上说得再不在乎,去参加婚礼之类的隆重场合,也要多少纠结一番。穿什么衣服就成了这几天头疼的问题。 婚礼和别的场合又有些不同。既不能穿得太寒酸,被别人比下去,也不能打扮得太花枝招展,抢了新娘子的风头。这里面的度就需要好好把握一下。 偏偏她是个不怎么会打扮自己的人,衣柜里那一水儿的礼服,在她看来都没有什么分别,花了一下午试了半天,也没挑出件特别满意的。 凌妈妈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女儿一脸纠结地会在那里,就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想不好穿哪件衣服去?要实在不满意,咱们过两天再去买几件。” “不用了。”凌珠颜本能地拒绝了,“衣服够多的了,也都挺漂亮的。就是我长得太普通,再好看的衣服穿在我身上,也有点怪怪的。” 她这倒也不是谦虚,凌珠颜的长相是漂亮的,属于清秀佳人这一类型的。但却并不是北方姑娘那种高挑明艳型的。那些个长裙摆摆的礼服,穿在她的身上,就有些撑不太起来,很难穿出气势来。 凌妈妈却是一脸的不以为然,走到床边随意挑了件桃红色的礼服,一面往自己女儿身上比,一面笑道:“怎么会不好看,在妈妈看来,你穿什么都好看。你现在没做头发没化妆,当然穿不出味道来,等妆容发型都配上了,就好看了。你想想你哥结婚的时候你的打扮,多少年轻小伙子的目光,都在你身上来回打转。” 凌珠颜“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我记得有个哥哥的朋友,拉着我不放要我喝酒,哥哥还差点和他打了起来。幸好让人给拉开了。” 凌妈妈的脸上,就闪过了一丝不快。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只是把那条裙子扔回了床上,伸手摸着女儿的脸孔,若有所思道:“珠颜,妈妈希望这一次,你也能顺顺利利地嫁出去。这样我跟你爸爸也就安心了。我们凌家,现在什么都不缺,儿媳妇有了,孙子也很快就要有了,缺的就是一个体面的女婿了。段轻锋这个女婿,妈妈是很满意的,你可千万要抓紧了,别让人给抢走了。”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有些凝重起来。凌珠颜一时不怎么该怎么回答,又怕自己辜负了母亲的叮嘱,站在那里尴尬地笑着,想不好要不要轻易下这个承诺。 好在凌妈妈也没有逼她的意思,只是给她提个醒。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凌妈妈也就出去了。 她人虽然走了,女儿的事情倒还放在了心上。第二天就让人送了几件短款的礼服过来,让女儿试穿着。凌珠颜个头不高,穿长裙不好看,倒是有一件粉色的抹胸小短裙非常衬她的皮肤,化上淡妆挽了头发之后,看上去真是娇艳欲滴。 凌妈妈在旁边忍不住啧啧称赞,看女儿的目光里也带上了几分欣赏和嫉妒的神情。不管多大年纪的女人,见到年轻漂亮的姑娘时,总会有些羡慕,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女儿。 既然凌妈妈如此满意女儿的打扮,段轻锋见到的时候,自然没什么可挑剔的。他那天一大早就来凌家接人,开的还是那天送她回来的那辆enclave。车子停在凌家门口的时候,凌妈妈忍不住在楼上的房间里隔着窗帘偷看了几眼。眼看着段轻锋一身黑色的西装挺拔地从车上下来,礼貌地替女儿拉开了车门,又用手挡着门沿,直到凌珠颜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后,才又绕回到司机位上。 整个这一过程也不过就一分钟左右,但凌妈妈已经对这个未来的女婿看得着了迷,心里原本对他十分的满意,一下子上升到了十二分。 本以为三十五岁的男人了,脸上多少要带了几分沧桑了,没想到段轻锋本人看上去这么年轻,一点儿也不像是在部队里风吹日晒十几年的样子。所以说,有些人就是得天独厚,家世好也就罢了,本人还这么争气,连长相都这么讨喜。这样的人,怎么能不获得大家一致的喜爱? 凌珠颜坐在他的旁边,也忍不住悄悄多看了几眼。今天的段轻锋显然跟平时不太一样,穿着打扮正式了很多。就算上一次相亲的时候,他也没有打领带,今天却是西装领带衬衣全套上身,看着很有点伴郎的派头。 凌珠颜就忍不住笑了:“你那个朋友长得帅吗?” “还可以,怎么了?”段轻锋扭头问了一句,看到凌珠颜大衣里抹胸小礼服的上头露出的一片皮肤,忍不住多扫了一眼。说到底,他也就是个普通的男人罢了,对于女人的身体,都有一种本能的欣赏和冲动。 凌珠颜却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还在那里解释道:“我在想,你今天打扮得这么帅气,又是去当伴郎,万一把新郎的派头给比了下去,那怎么办才好呢?” “今天的主角应该是新娘,男人都是陪衬的,新娘才是最闪耀的一个。不过我看你也够闪耀的了,记得一会儿离新娘远一点,要不然人家真以为我是去砸场子的。” 这种变相的夸奖没有女人不爱听,凌珠颜当时就掩着嘴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自嘲道:“穿得有点少了,这么冷的天,一会儿非冻死不可。” “那你就在屋里待着,有暖气不要紧,别往外头跑。或者外头的大衣不脱也没关系,反正你今天不是主角,里面的光景让我一个人看也就够了。” 凌珠颜一听这话,脸“轰”地一下就红了起来。她孩子气地瞪了段轻锋一眼,转眼间自己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心里终于有了一点谈恋爱的幸福滋味了。 车子在清晨的马路上飞速前行,没过多久就赶到了新郎家。当时大约是早上九点的模样,新郎正准备出门去接新娘子。一大群人闹哄哄地夹在其中,除了几个伴郎外,大部分都是新郎家的亲戚朋友。 凌珠颜跟着段轻锋下了车,客气地和新郎官打了声招呼,正准备退到一旁去看热闹,就感觉身后有人拍了她一下,同时一个声音在耳边轻声地响起:“珠颜,你怎么在这里?” 凌珠颜只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转头一看,就见贺家栋西装笔挺地站在她身后,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惊奇。 14、巧合 在这样的场合碰上贺家栋,确实出乎凌珠颜的意料。说起来自从上次在疗养院撞见了那一幕尴尬之后,他们两个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贺家栋倒是有意找凌珠颜谈谈,当面向她道歉的。但被她那个妹控的大哥给拦了下来,让他少去烦他妹妹,这件事情就没没发生过,悄悄地过去算了。 凌珠颜也是个好脾气的,虽然当下气得不轻,过了几天也就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两个人刚分手,段轻锋就插了进来,又是相亲又是约会的,分走了她全部的心思,每天光想着怎么对付段轻锋了,哪里还有心思去琢磨贺家栋的事情。 这下子两人再一见面,距离上次的事情也过去一个多月了,当时的那点子尴尬也就慢慢地消散了。凌珠颜见到对方,就像是见到个寻常朋友,忍不住就多嘴问了句:“你怎么也在这里,你跟新郎认识,是来做伴郎的?” 贺家栋穿的倒也是一身名牌西装,头发梳得不一丝不苟,全身上下都是一副富家公子的派头,很像是给新郎来撑场面的。 “新郎是我家亲戚,过来帮忙的。”贺家栋笑着解释了几句,还想再说什么,突然间就听得屋里屋外都热闹了起来。出发接新娘子的时间到了,门口已经有了点起了鞭炮,一溜儿装饰齐全的婚车也准备要开动了,大家叫着闹着的,声浪一波接一波,倒是把贺家栋的话头给盖了过去。 一群伴郎已经拥着新郎出了门,准备上车去新娘家接人了。段轻锋跟在最后面,猛然间回过头来,就看了凌珠颜一眼。这一看,就扫到了站在她身后的贺家栋。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阴霾,还是很容易就落入了贺家栋的眼里。 贺家栋是什么人,虽然作为gay他骗婚在前,是个挺不地道的人,但他在商场上也算是摸爬滚打了几年,察言观色还是很有一套的。接收到这一眼神后,他很自觉地就往后退了两步,和凌珠颜保持安全的距离,同时又冲段轻锋友好地一笑,明明白白地表示,他的东西,自己没兴趣也绝对不会去沾。 段轻锋虽然有一丝的不悦,但很快也淡了下去。跟个喜欢男人的男人也没什么好计较的,贺家栋要真喜欢凌珠颜,也不会和别的男人搅和不清。说起来能在这里碰上他,倒也算是缘分,眼下他正忙着陪朋友去接新人,无暇照顾凌珠颜,想把她带上车又觉得不合规矩,权衡之下便转身上前几步,冲凌珠颜道:“我去去就回来,最多一小时我就回来了。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吃点东西再说。一会儿去了酒店,我再介绍朋友给你认识。” 凌珠颜听话地点了点头,目送着段轻锋上了伴郎车,在轰天响的鞭炮声中,看着长长的车队向新娘家进发了。 新郎家门口吵吵闹闹了十多分钟,也渐渐地安静了下来。大家都觉得屋外有些冷,纷纷回里层去休息。新郎家的七大姑八大姨的聚在一起,忙着招呼客人,虽然几乎没有人认识凌珠颜,但因为贺家栋陪在她身边,一时间,气氛倒也不显得尴尬。 贺家栋领着凌珠颜找了个长沙发坐了下来,又拿了一堆水果点心茶水什么的招待他,俨然是新郎娘家人的派头。凌珠颜一边喝水,一边没话找话道:“你和新郎是什么关系?” “算是表兄弟吧。”贺家栋琢磨了一下,才回答道,“父母一辈的亲戚,我其实跟新郎也不太熟。不过我妈今天闹着要来帮忙,就死活把我给拖来了,当个免费司机来了。”说着他就往人群里一指:“看到没有,那个穿紫色礼服的中年妇女,就是我妈。” 说起来,凌珠颜跟贺家栋约了几次会,也算是男女朋友关系了,却是第一次见到贺妈妈。这是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中年妇女,身材略微发福,倒是没有凌妈妈精于保养,眼角眉梢已现出了几分老态。混在一群同样的中年大妈中间,正和人聊得起劲。看起来心情倒是很不错。 凌珠颜就不由地想,当初要不是段轻锋横插一杠子,挑破了贺家栋的性取向,没准儿她最后真会嫁进贺家。如果真这样的话,那这个平平无奇的阔太太,可就是自己的未来婆婆了。 想到这里,凌珠颜不由瑟缩了一下,心里不禁感叹世事无常。命运有时候,还真是喜欢捉弄人,兜兜转转的,有缘的人似乎总能碰上。而无缘的人,就算硬凑也凑不到一块儿。 看着贺妈妈那忙活劲儿,凌珠颜就忍不住跟贺家栋开玩笑:“你妈心态倒是不错,看着别人家娶媳妇,就没想着催催你?” 一说到这个,贺家栋就忍不住翻白眼:“还说呢,整天唠叨得我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要不然我也不会出此下策,想着去祸害某家姑娘了。珠颜,上次的事情真是不好意思了,你哥来找我,结结实实把我给揍了一顿,算是给你出气了。我今天在这里,再向你郑重地赔个不是吧。” 贺家栋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也没什么扭捏的态度。虽然他做的事情很不地道,但不知道为什么,凌珠颜却对他恨不起来,甚至也能体会到他的一些无奈。整天被人催着结婚,确实是件难受的事情,别说他年纪比自己大了几岁,就是她自己,前几天让妈妈这么话里话外地暗示了几句,都觉得胸口闷得有些呼吸不过来。 婚姻大事,父母和儿女似乎总是没办法好好调和,不闹两三个别扭,就没办法修成正果。不过她倒是不知道自己哥哥上门打人的事情,听了贺家栋的话后,倒也有些吃惊:“我哥还打你啦,没把你打伤吧?” “那倒没有。你哥也就是个文弱书生,能有多少力气。说起来他也是快当爸的人了,做事情倒还冲动得很,也不知道在家里,跟他那个老婆,整天是怎么过日子的。”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凌珠颜说得有些尴尬。她哥哥凌晋文和大嫂一向感情不怎么样,为了家族的利益才联的姻,彼此都对对方没什么感情。结婚之后大约是女人的虚荣心起了作用,她大嫂倒是慢慢的对她哥有了几分真感情,但凌晋文还是那副模样,整天不冷不热的,才生生把他老婆刺激成现在这副模样。 说起来,凌珠颜对哥哥是有几分抱怨的。既然娶了人家,就好好过日子,这么不情不愿的,怀个孩子都像是上刑场似的,倒不如就不要结婚了,害人终究还要害到自己。 但这番话她也不能对贺家栋说,毕竟是家丑,跟个不相干的人说了,万一回头哥哥怪自己多嘴,跑回家来一闹,可就够她喝一壶的了。 贺家栋显然也是个识相的,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主动提起了段轻锋:“我听说,你最近在跟段家的大少爷相亲?” 说到这个,凌珠颜就有些不好意思,半红着脸承认道:“嗯,是见了几面。” “只怕不是见面这么简单吧。都把你带来参加朋友的婚礼了,由此可见,你在他的心里,还是很有分量的。这个段家大少爷,行为做事倒是有些让人琢磨不透。当初要不是他,我的事情你也不会知道。现在一转头,他又来追求你,珠颜,你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因果关系吗?” 这个事儿倒确实透着几分蹊跷,前后联系起来一看总觉得巧合得有点过头了。但凌珠颜怎么想,也抓不到段轻锋的什么把柄。毕竟是贺家栋自己跑到病房里跟男病人搂搂抱抱,他要不这么做,段轻锋也没办法把这个屎盆子扣他脑袋上。至于后来两人相亲的事情,段轻锋倒是承认得非常自然,直接说是那天在疗养院对她一见钟情,既然搅黄了她的恋情,就再赔一段给她。 段轻锋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现出了少见的无赖神色,让人完全拿他没有办法。人家都这么实在了,你还能说什么呢?总不能硬说他有什么目的吧,爱情这东西,有时候来得就是这么稀哩糊涂的。凌珠颜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跟段轻锋见过几次面后,也对他产生了几分好感。 既然如此,对方对她一见钟情,也没什么可令人吃惊的吧。 想到这里,她便冲贺家栋笑了笑:“这事情,我想是没什么关系的。毕竟那一天也是巧合,我是陪朋友去的疗养院,你大概也料不到,我会在那里出现吧。” 一提到那天的事情,贺家栋脸上就满是尴尬的神情。他轻咳两声,敷衍道:“确实没想到,确实有点意外。”这么一想,也就把对段轻锋的怀疑,扔到了脑后。 两个人坐在那里,一时间气氛就有些尴尬,谁都想不好接下来要说什么。凌珠颜拿了半杯热水捂手,时不时地喝上一口,消磨着等待的时间,就盼着段轻锋快点回来。 贺家栋也沉默了片刻,突然又笑了起来:“也好也好,这样也不错。” “什么不错?”凌珠颜就有些好奇。 贺家栋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有些狡黠:“这不正应了那句老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15、生死之交 那一天的婚礼,表面上倒很是波澜不惊。段轻锋妥善地履行了伴郎的职责,陪着新郎把新娘给接了回来,又在旁边帮着两位新人完成了一系列的礼节,敬茶、换称呼、封红包之类的零零碎碎的小事情。 最后又是一大帮子人簇拥着从新郎家出发,浩浩荡荡去了一早就定好的酒店。 这一系列事情,凌珠颜都只是旁观。这还是她第一次从头到尾参与一场婚礼。以往有朋友结婚,她最多就是出席一下酒宴,封个红包吃顿饭罢了,今天是第一次见识到,娶媳妇到底是个怎么一回事儿。 她和段轻锋搭同一辆车去酒店的时候,忍不住就感叹了一句:“结婚可真是件累人的事情。你看新娘子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了。我们看着是喜气洋洋,没准备人家早就累得半死不活了。” 段轻锋就不由轻笑了起来。他看了眼前排认真开车的司机,凑到凌珠颜耳边轻声道:“如果你觉得太累的话,咱们结婚的时候可以不办酒席。” “你觉得这可能吗?” 段轻锋愣了下,立即明白了过来:“确实不太可能。就算我们两个都愿意,双方父母也一定会有意见。我们家是没什么,就怕到时候会有人对你们家说闲话,男方连场像样的婚礼都没给女方的话,多少会惹人说三道四。” 凌珠颜赞同地点着头,想像一下如果自己提出旅游结婚不摆酒席的话,凌妈妈的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光是想想就觉得不寒而栗。对凌妈妈来说,脸面是尤为重要的事情,嫁个女儿婆家要是连个像样的婚礼都不给的话,简直就是当众在煽她耳光。 更何况,找的还是段轻锋这样的人家。本来就是高攀了,如果再被对方公然看不起的话,凌妈妈大约宁愿不要结这门亲好了。 凌珠颜一心只往这里头想,一时倒是疏忽了段轻锋话里占她便宜的意思。等到回过味儿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开出了好几公里远。 她习惯性地想要辩解几句,又觉得话说多了也没意思。每次段轻锋有意无意提起婚礼的时候,她就总是急于否认。她越是这样,对方就越是不当回事儿,好像她说的都是废话似的。 结婚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一个人就说了算的。她就算每次都急于否认,说多了也会让人觉得无趣,好像她多么高高在上,非看不上段轻锋似的。 事实上,段轻锋的条件真可以算得上不错的了。除了比她大几岁之外,从个人到家世,都挑不出一丁点不如意来。要不是他常年在部队没时间认识姑娘,现在大概孩子都可以打酱油了。 凌珠颜也仔细看了看新郎身边的几个伴郎,从身材到长相再到气质,也就数段轻锋最出挑。要不是他刻意地低调,不显山不露水,大概早就抢了新郎的风头了。但就算这样,凌珠颜也隐约听见几个年轻姑娘在那里议论段轻锋的长短。 出乎她意料的是,那些姑娘嘴里说的,倒不是关于段家如此家大业大,如何有权有势,从头到尾都围绕着段轻锋本人在那里评价。可以想像得出,即便没有段家这样的背景,段轻锋的个人魅力,也不是容小视的。 难怪刚才她被段轻锋搂着上车的时候,背地里就射来了好几束羡慕嫉妒恨的眼光。女人都有虚荣心,连凌珠颜这样自认淡定的女人也不例外。她总在想,如果段轻锋只是空有家世,而本人是滩烂泥的话,她也不会像今天这样,对对方产生不一样的好感了吧。 车子还在快速地向前开着,因为前方有挂军方牌照的车辆开道,长长的车队在北京城拥堵的大街上,居然一点儿都没有遇到障碍。一路上简直是通行无阻。 凌珠颜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景色,想起了刚才注意到的一个细节:“你跟新郎是很熟的朋友吗?”她转过头来问段轻锋,话里显然有话。 “嗯,很熟,怎么了?” “新郎的腿,是不是有点问题啊?”凌珠颜用手比划着解释道,“我刚刚留意了一下他出门时的样子,总觉得像是有点问题,走路不太利索,看着,看着好像是……” “你是不是在想,他是个瘸子吧。” 凌珠颜一下子就不好意思起来了:“没,我没这个意思,我本来以为,他是不是鞋不太合脚,走路才不利索的。” “看起来,他能有现在这模样,已经算很不错了。”段轻锋脸上难得地闪过几分阴霾,伸手摸了摸凌珠颜的头发,“别误会,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的眼眼还是挺毒的,一下子就看出他的问题了。不过,他训练到现在,能让人误以为他只是鞋不合脚,已经很不容易了。我还记得他刚装上义肢的时候,连站都站不起来,根本没办法灵活走路。一晃几年过去了,他现在应该也适应了这样的生活了。” 凌珠颜越听越惊奇,到最后就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这个新郎居然是个残疾人。单看他的外表,倒也是英挺青年一枚,好好的少了一条腿,真是可惜了。 “他是我的战友,一个部队的,当年一同入的伍,感情一向不错。我们两个从新兵蛋子一路往上爬,后来还分到了同一个特种部队。虽然不是亲兄弟,但从感情上来说,彼此都把对方当作是亲兄弟了。换句话说,我们两个是可以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把背交托给对方的人。” 凌珠颜虽然不太明白把背交托给对方是什么意思,但看到段轻锋严肃认真的表情,也可以品出其中的一些道理。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情谊,有时候和女人闺蜜之间的感情又不太相似,说到底,还是男女性格差异的问题。 “有一年我们去边境执行一个任务。边境有些什么,我不说你也知道,少不了是要动刀开枪的。当时我是他们这一组的队长,负责带着一小股先头部队探路。你没去过边境吧,不知道那边都是些怎么穷凶极恶的家伙吧。土枪、土炮,还有自制的土雷,那是永远少不了的。我们出发之前,已经有扫雷组先行排查过了。不过人毕竟不是机器,总有错漏的时候。这事情写到报告里,也不过就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但对于个人来说,却是关系到一辈子的事情。阿亮他运气不好,就踩到了漏扫的那颗雷上。总算还是命大,只是炸断了一条腿,保住了性命。这件事情对很多人来说不过就是昙花一现,但对于阿亮和我来说,却是人生里一个不愿意想起的污点。” “这事儿跟你有关系吗?这种事情,也怪不到谁的头上,最多就是怪扫雷组的人不够细心。” “当然和我有关。我是队长,整个队里只要出一点事情,都和我有关系。照顾好这帮兄弟是我的职责,阿亮没了一条腿,就是我的失职。”段轻锋说到这里,倒是微微笑了起来,“傻瓜,你以为队长是这么好当的吗?当荣誉来临的时候,什么都是队长的。同样的,如果有了处分,也应该有由队长来背。人不能永远只占便宜,而不吃亏。” 凌珠颜心里暗想段轻锋这个人真是实在。在这个世界上,有的是只想占便宜从来不肯吃亏的人。有功劳的时候抢在前头比谁都积极,等到要捏责任的时候,两脚一抹溜得那叫一个快,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什么屎盆子都只扣在别人身上。 像段轻锋这样的人,更应该生活在古代,当个劫富济贫的大侠什么的。在现在社会里,到处充满了尔虞我诈,他要不是背景实在太硬,没人撼动得了,只怕早就哪凉快哪待着去了。 段轻锋说完那番话后,又自嘲了起来:“所以说,这也是我欠阿亮的。我能做的就是替他找一个不错的媳妇儿,安排一个轻松的活给他,让他下半辈子生活无忧。其他的,我也给不了他了,行动上的不便只能靠他自己克服了。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人生无常?” 他问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带了几分戏谑,凌珠颜本来还想安慰他几句,没想到他倒是自己先排解了开来。 两人正说着话,车已经开到了酒店门口。又是一阵热闹的鞭炮声,夹杂着吵吵嚷嚷地说话声。一对新人已经提前到场开始要迎宾了,段轻锋就趁着这个机会,带着凌珠颜四处见人,把她介绍给自己的朋友,尤其是自己的战友们。 阿亮和他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他的朋友大多也是段轻锋的朋友。大家已经好几个月没见着自己的顶头上司,此时一见之下,自然是拥抱的拥抱,说笑得说笑。当兵的嗓门都比较大,也顾不得是在婚礼现场,就开始拉拉杂杂地谈笑起来。 段轻锋俨然是把凌珠颜当成了未婚妻的模样,拉着她到处见朋友。他那些大头兵战友也都是很有眼力劲儿的青年才俊,一见凌珠颜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就开始毫无顾忌地夸奖起来。话虽然说得不是文诌诌,意思却是表达得非常明显。就是羡慕他有福气,找了个这么漂亮有气质的女朋友,做兄弟的看得眼睛都要直了,将来一定要请嫂子帮着多多留意,身边有合适的也想着给他们介绍一个。 凌珠颜被他们闹得有些不好意思,借口要上洗手间,赶紧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段轻锋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现出了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 人群里一个不太起眼的男人走了出来,顺手递了杯酒到段轻锋的手里,一双倒三角的小眼睛微微一眯,冲着凌珠颜离去的方向沉思片刻,压低了嗓子道:“大少,你可都想好了?” 段轻锋漫不经意地饮干了手里的那杯酒,淡然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16、落水 中午的婚宴进行得有调不紊,除了新郎身体有些缺陷外,整个婚礼和普通人的婚礼并没有什么不同。又因为有段轻锋在背后出钱出力,把整个场面都搞得相当热闹。 新郎阿亮看起来也是相当高兴,整个人容光焕发。自从少了一条腿之后,他便有些无可抵制的自卑,一直到今天手边挽着年轻而漂亮的美娇娘后,整个人才又重新恢复了生气。 阿亮的这个妻子,是段轻锋亲自替他挑的。新娘子阮玫今年二十八岁,比凌珠颜稍微大了一点,却是比阿亮小了五六岁,整个人看上去年轻而富有朝气。被层层的白纱珠宝装点起来,带了几分羞怯的神色,怎么看都是个美人胚子。 段轻锋之所以选定她给阿亮做老婆,自有他的用意。以他的人脉和资源,别说阿亮断了一条腿,就是阿亮没有了生育能力,他也有办法搞个环球小姐这样素质的女人给他。但他心里很清楚,阿亮要的并不是这样的生活。他和普通的男人一样,只是希望有一个贤惠漂亮而又温柔的妻子,能够包容他身体上的一些缺陷,真心实意地喜欢他爱护他,愿意和他白头到老,这样就足够了。 阮玫就完全符合了这样的特质。她自从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小学当老师,平时只接触一些小朋友,让她少了几分都市女人该有的算计和心机。加上从小一路顺遂,没怎么吃过苦,所以对人心没有那么多险恶的想法。 当初段轻锋是通过一个朋友介绍认识的她,那时候他那个朋友正在追求阮玫,对方却不怎么接招。见到传说中的段大少爷后,她也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兴趣,一点儿攀附权贵的意思都没有。段轻锋就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几次接触下来,就有意无意地总把阿亮带在身边。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这双锐利的眼睛看人特别准,阮玫竟是跟阿亮擦出了爱情的火花。在其他人明里暗里的推波助澜之下,两个人最终修成了正果。 这一结果是段轻锋非常乐意见到的,好像多年来压在他肩膀上的重担,终于可以略微卸下来一些了。阿亮的工作也都安排好了,虽然不能像以前那样东奔西跑四处执行任务,生活因此平淡了许多。但少了一条腿的阿亮却真正喜欢上了这种平静的生活。他也没想过一大把年纪了还要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搏命,简单而安逸的生活,正符合他现在的需要。 段轻锋在私底下也跟凌珠颜坦承过,这就是他向往的婚姻生活。不计较金钱,不计较家世,只是因为两人倾心相爱,过一段平淡而珍贵的亲密生活。 凌珠颜当时正坐在席面前喝茶,听到这话之后,倒是有些意外:“那你不准备回部队了吗?你舍得放弃枪林弹雨的生活,回归到正常人的生活中来?” 段轻锋听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最终也没有说什么。事实上他自己也没有想好,以后的路要怎么走。结婚是在他计划中的一件事情,但这只是他生活的一部分。值不值得为这个人生的插曲放弃一些奋斗了许久的东西,他还真没有想过。 趁着凌珠颜起身去洗手间补妆的当口,段轻锋扫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酒杯溜到身边的那个倒三角眼男人,脸上似笑非笑:“你怎么了,今晚好像特别魂不守舍,遇到什么烦心事情了?” “大少……”那人一开始,声音就显出了几分干涩,“你真的想好了?” “连俊,这个问题你今天已经问过了。” 连俊并没有显出尴尬的神情,反倒有些执着:“就是因为您没给出确切的答案,我才又问了一遍。大少,有些事情还是想想好再做,为了一个楚昭,是不是值得您这么做?” “你忘了楚昭是怎么死的?”段轻锋扫了连俊一眼,满眼都是不屑,“他是死在我手里的。我欠他一条命,自然也得还他点什么才是。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欠人什么。” “可是……”连俊望了望着通往洗手间方向的那条路,“这姑娘,真的就是你要找的人?当初咱们可以沿着那片海域搜索了好些天,什么都没搜着。那么冷的海水,跳下去还能有命活吗?” “你们不是什么也没找到吗?既然没找到尸体,一切就都有可能。你觉得她是不是当年的那个人?” 连俊咬着牙细细想了想:“像,真像。我咋一见到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了,还以为那女人真从海水里爬出来找我来了。” “你怕成这样干什么?她跳海是自愿的,就算要怪也只能怪到我头上,跟你有什么关系。就算她真死了,变成鬼要□□,肯定也找不到你的头上。” 连俊被一番抢白,脸色就有些灰白不定。不过他跟着段轻锋混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对这位大少爷的脾气是很清楚的,也就没放在心上,只是依旧不肯松口:“当年楚昭的死,和您也没什么关系,也算不到您头上。你这又是何必呢,你真娶了那姑娘,又打算怎么办,折腾几年后给……” 说到这里,连俊突然住了嘴,眉头紧锁地盯着段轻锋的侧脸看个不停。段轻锋一开始还没品出味儿来,慢慢的才回过神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娶了她,是想要她的命?连俊,你真是想多了,我不过就是找到了个故人,想要谈场恋爱结个婚罢了。你别忘了,当年我们两个就是情侣,她是我的初恋。可惜跳了海生死未卜,现在既然让我找到了,我再续前缘,有什么问题吗?” “如果真是这样,当然没问题。不过,这个凌小姐的背景您都调查清楚了?” “小高早就把资料都给了我。家里一父一母一兄,人口简单,生意人,没什么复杂的。” 连俊一听这话,手一哆嗦,差点把杯子里的红酒给洒出来:“有父有母,还有兄弟?大少,你是不是搞错了,当年,当年那个人,她可是个孤儿。” “孤儿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父母兄弟算什么,凭她的本事,给自己搞个亲卫队出来,你以为就是难事儿?” 连俊沉默不语了。这女人的本事他是见识过的,当初能把段轻锋和楚昭两个男人玩弄于手掌之间,就知道她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说实话,他也不相信当年她跳海之后就死了,总觉得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更何况是这样的红颜祸水。现在她要真是改头换面地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连俊一点儿也觉得吃惊。 只是看段轻锋的意思,是准备和她好好过过招了,这才是连俊不舒服的地方。因为在他的心里,段轻锋根本没必要这么做。一个年轻小姑娘,再怎么有本事,也大不过天过。段轻锋真想要收拾她,有的是办法。现在他这么兴师动重的,甚至不惜要闹到结婚的地步,怎么看都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味道。 但连俊却不能多说什么,他只能点到即止,提醒过几句就算了。接下来要怎么做,还得看段大少爷的心情。没准儿今天他还把凌珠颜当未婚妻看,明天就已经出手把她给弄死了。 想到这里,连俊就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又提醒一句:“您行事一切小心。有什么要我做的,您尽管开口。” 段轻锋拿起桌上的酒杯,和连俊碰了一下杯,吐出几个字:“婆婆妈妈。” 说完这话后,他又忍不住往洗手间的方向看去。凌珠颜去了有一会儿了,时间长的已经超过一个补妆该用的时间了。她看起来也不像是在乎自己外表的人,难道是吃坏了肚子? 台上的司仪还在那里热情洋溢地说着什么,两位新人站在镁光灯下,脸上的笑容益于言表,看着处处透露着喜庆幸福的气氛。段轻锋合着人群不时地鼓几下掌,一边还琢磨着要不要派人去找一找凌珠颜。 就在他思量这个事情的时候,一个新郎家的中年女亲戚匆匆地走了过来,客客气气地和段轻锋打了声招呼,就弯下腰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脸上的神色明显带了几分慌张。 段轻锋面无表情地听完她的话后,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此时宴会厅里还没亮灯,所有的灯光都集中在舞台上,黑暗里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离席,匆匆的脚步声被厚实的地毯无声地吸走,谁也不曾注意到,宾客席里少了这么一位重量级的人物。 段轻锋出了宴客厅后就直奔楼梯而去。酒席为了方便新郎的出入,只设在了三楼,他也没空去等电梯,直接三步并做两步下到一楼,朝着酒店后面的游泳池走去。 刚刚那个中个妇女告诉他,说是凌珠颜去了那边,不知和谁发生了纠缠,仓皇间,不小心掉进了游泳池。 这会儿正是十一月中旬,天气冷得跟什么似的,凌珠颜就穿了件抹胸小礼服,要真掉进了游泳池里,那可是有得受了。 段轻锋走到游泳池边上的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酒店的保安出动了好几批,里里外外地维持秩序。泳池里面已经没有了人,段轻锋顺着大部分人的视线向旁边望去,果然就见到浑身湿偷牧柚檠照驹诜缋铮兜酶湟端频摹 17、前女友 段轻锋穿过层层人群,耳朵里还不时听到身边人的议论纷纷。看来很多人也不清楚刚才的状况,只知道是两个女人掉进了泳池里,现在都上了岸,没有发生溺水事件。 段轻锋快步走到凌珠颜身边,一把将她拉进了自己怀里。凌珠颜身上只穿了那件抹胸的小礼服,外面还披了块毯子,从头到脚都滴着水珠,冷得直哆嗦。 一看到段轻锋,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结果动了半天的唇,到最后只是大大地打了喷嚏出来。 段轻锋赶紧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给她披在外面,然后抹了把她额头上的水珠,就要把她往屋里带。 “先跟我进去洗个澡换件衣服,这么冷的天别着凉了。” 凌珠颜听话地跟着他往前走,来不及回答的当口,却又连着打了两个喷嚏。她抬起头来,有些抱歉地望着段轻锋:“不好意思,我……你朋友的婚礼怎么办?” “仪式正在进行,少了我们两个没关系。”段轻锋一点儿也没有追问她怎么会从三楼的宴会厅跑到一楼的游泳池来,急急地只是想要把她带进屋去。一面搂着凌珠颜一面就开始打电话,让副官小高去订一间套房,顺便替他向阿亮说一声,说他这里发生了一点紧急情况,要先离开一会儿。 旁边围着的人还在那里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不少人都将目光落到凌珠颜身上,还有酒店的工作人员跑过来了解情况,都被段轻锋一一地给挡了过去。 凌珠颜缩在段轻锋怀里,一副小女人的姿态,身体还有些不由自主地颤抖,但整个人看上去情绪还算稳定,似乎没受什么惊吓。 两人绕过越来越多围观的人群,正准备进酒店大堂,就听得身后有个尖利的女声由远及近追了过来:“段轻锋,你给我站住!” 段轻锋回头看了一眼,不由皱起了眉头。面前站着一个大约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狼狈的样子跟凌珠颜倒是有几分相似,也是全身上下没一处干的地方,衣角发梢都滴着清水,脸上的妆再就花得不成样子。身体裹在一条薄毯子里面,说话的声音虽然中气十足,但细细听,还是带了几分颤音。 段轻锋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听说有两个女人掉进了游泳池,除了凌珠颜外,面前的这位应该就是另一个了。 这女人看着很瘦弱,气势却相当强悍,冲过来二话不说就要从段轻锋手里抢人,被对方伸手轻轻一推,踉跄着差点跌倒。 “段轻锋,你还是不是人,你居然护着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你还认不认得我是谁,你还有脸见我吗?” 段轻锋其实一早就认出她来了,只是一直装着不认识罢了。现在听了这话,才做出一副沉思地表情,略微思考了片刻,假惺惺地道:“原来是小和,好几年没见,倒真有点认不出来了。” 那个名叫小和的姑娘听了这话,脸上顿时现出一丝的不屑,冷笑道:“装什么装,从前你可不是这样的人。我还真以为你好个好人,没想到……算了,我也懒得跟你多说什么,你把这女人给我,我跟她的恩怨你比谁都清楚,你别想一笔就给带过去。今天我必须得把话跟她说清楚!” “她现在没空,有什么话以后再说。”段轻锋显然不想再跟她纠缠下去,扔下这句话后,就要带走凌珠颜。 小和姑娘却是相当蛮横,也不顾身上冷得跟冰水里捞出来似的,冲上来又想要抢人,一面抢一面还大骂:“段轻锋,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把她带走!” “那你又以为你是谁?”段轻锋猛得站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盯着小和瞧。他的目光看起来非常平静,以至于身边的人都没有觉察出不对劲来。但小和却被这目光吓了一跳,本能地住了嘴,甚至还往后退了几步,一副对方要吃人的模样。 没有和段轻锋四目相交的人,是体会不到这目光里隐藏的威胁与摄人的恐惧的。就像是一颗射入身体的子弹,在器官肋骨之间飞快地绞了起来,把整个身体里的五脏六腑都搅和在了一起,没来由地就疼得浑身发颤起来。 段轻锋瞪了那一眼后,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又把凌珠颜给带走了。这一次,小和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再叫嚷什么。底下一堆人吵吵闹闹的,见没好戏看了,没过多久也就散了。 两个人一走进酒店大楼,小高就忽匆匆地迎面赶了过来。一见到凌珠颜这模样,他也不禁吓了一跳,但却识相地什么也没说,只是告诉段轻锋在酒店的七楼开了间套房,又把房卡给了他,自己就忙着去处理别的事情了。 段轻锋搭了电梯往上,一路到了七楼,把凌珠颜带进房间后,就去浴室里给她放洗澡水。他动作麻利手脚利索,放水的间隙还不忘给凌珠颜倒杯热水喝。又打开衣柜,拿出了被子开始铺床。 等到一切都做完之后,浴缸里的水也放得差不多了。他便又招呼凌珠颜去洗澡。凌珠颜从进屋之后就没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听着吩咐,见水放好之后,她就放下手里的杯子,把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来还给段轻锋,随即就闪进了浴室,轻轻地把门锁了起来。 段轻锋就坐在客厅里等着,既不抽烟也不喝酒,连水都没喝一口。凌珠颜洗完澡吹干头发,换上浴袍出浴室的时候,就看到对方像尊雕塑一样坐在那里,心里不由地就一惊。 今天的事情,她自认没有做错什么,甚至到现在还没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但不知怎么的,一看到段轻锋这么沉默的子,她不禁就有了几分心虚,好像自己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了似的。 段轻锋见她出来了,就从沙发上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往房间里走,一面走一面说:“要不先睡一觉吧,你饿不饿,刚才酒宴你什么都没吃着,我让人送点东西进来给你吃吧。” 凌珠颜还真有些饿了,酒宴开始没多久,她就去上了厕所,一口东西还没吃呢。但当着段轻锋的面,她也不好意思直说,只能客气地回道:“不用了,我不饿。我也不睡了,大白天的我也睡不着。” “睡不着就躺一会儿,精神这么差可不行。一会儿还得把你送回家,要看到你这副模样,你爸妈还以为我欺负你了。你的礼服在哪里,我让人拿去干洗一下,本来想给你买套新的,又怕你爸妈怀疑,问起来今天发生了什么,你还得费力解释。” 段轻锋的话平缓而柔和,完全不像是个常年当兵的人嘴里说出来的。凌珠颜听在耳朵里就觉得很舒服,也就有点鬼使神差,不由自主就照着他的话去做了。 一直到她钻进被窝里,靠在床头休养生息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她看着段轻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又是给她倒水又是打电话订餐的,就觉得这个男人还真是不错。碰上某些脾气大的男人,只怕根本没有耐心等到她洗完澡,劈头盖脸就要追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可段轻锋都过了这么久了,居然一句都没质问她,从头到尾就只是关心她的身体状况。这样的男人,令凌珠颜有些目眩神迷,一时竟分不清,他这么做是出于真心,还是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段轻锋打完电话后又折返了回来,坐在床沿边仔细地观察着凌珠颜的气色。凌珠颜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就主动没话找话聊:“你不用担心,我挺好的。我游泳还不错,水性也很好,这么个小小的游泳池,还难不倒我。” “想不到你还会游泳,看你平时那样子,我还以为你是个旱鸭子。” “那你可就小瞧我了,我不仅会游泳,游得还不错。要不然今天那位小姐可就有麻烦了,她才是不会游泳的旱鸭子,要不是我救她,她说不定还得多喝半肚子的水。” “你救她?”段轻锋不由皱起了眉头,“能跟我说说是怎么一回事情吗?我还以为你是被她推下去的。” “她倒是有这个意思来着。”凌珠颜忍不住苦笑了起来,“不过运气不太好,没把我推下去,自己倒是绊倒跌进了泳池里。我本来也不想管的,可我看她像是不会游泳的样子,怕闹出人命来,所以才跳进去救她的。说起来那池水还真有点凉,差点没把我给冻僵了。” 段轻锋就伸手去摸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揉搓着她已不再冰冷的双手:“你干嘛跳下去救她。既然是她自己跌进去的,你叫保安来也就行了。这样的酒店肯定有识水性的保安,这种事情要让男人做。万一你救她的时候被她抓着不放,自己呛着就麻烦了。” “也没想这么多,我也真怕她会淹死。她看起来年纪也不大,虽然做的事情有点古怪,但我也不想看着她淹死。我没想到你们居然是认识的。不过这样一来,我倒是明白了,她对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敌意。” “明白,你能明白什么?” 凌珠颜难得调皮地眨巴了几下眼睛,有点打趣段轻锋的样子:“我在想,她是不是你的前女友啊。所以对我这么不友好,该不会是吃醋了吧。段轻锋,这个问题,你可要处理好哦,我可不和跟前女友纠缠不清的男人谈恋爱哦。” 18、代沟 跟段轻锋相处久了,凌珠颜慢慢地也就习惯了。虽然这男人面容看起来冷峻了一些,就算是微笑的时候,也总给人一种蒙了层冰的错觉,没来由地就会被他凌厉的眼神给吓到。 但总体来说,段轻锋这个人还挺温和。对待别人的时候或许还有几分强势与凶悍,但在和凌珠颜相处的过程中,他一直都是一个绅士般的存在。 所以到了现在这样的境地,尽管下水事件令凌珠颜有些尴尬,但她还是毫无顾忌地把心里的想法给说了出来。她对恋爱的要求其实并不高,对方就算看不上自己也没关系,唯一的一条就是要诚实。彼此欺骗的感情,终归是不能长久的。 她和贺家栋,就是前车之鉴,大约也是被骗怕了,所以这一次,凌珠颜决定要先问个清楚。至少在步入婚姻的礼堂前,得让段轻锋把以前的烂摊子收拾了才是。要不结了婚,三天两头有人找她来闹,她可受不了。 段轻锋听了她的问题之后,意外地沉思了片刻,然后才抬起头来。他抬头的一刹那,凌珠颜只觉得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但很快就闪了过去,让她觉得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凌珠颜,你知道我今年几岁?” “三十五。”凌珠颜愣愣了答了,不太明白他的用意。 “是,我今年三十五,你今年二十七,我们两个差了足足有八岁。你觉得和我相处的时候,会不会有代沟?” 这个问题凌珠颜倒真没怎么想过。一来是因为段轻锋长得比较嫩相,虽然三十过半了,又整日里风里来雨里去的,但架不住人家“天生丽质”,看上去就是要比同龄人来得年轻些。二来是因为段轻锋虽然年龄有点大,但想法并不迂腐。至少两人在三观上是很合的,相处至今也没有发生什么原则性的冲突。 和段轻锋在一起,让凌珠颜很有安全感,就像一个坚实的肩膀,无论发生什么,总会在后面支撑着她。一个人心里有了底气,说话做事就会爽快很多。自从认识段轻锋后,凌珠颜甚至觉得,自己平时上班做事情,都自信了很多。 代沟这种年轻人嘴里常说的词儿,她倒真没在自己和段轻锋身上找到过。充其量就是偶尔会觉得自己有些没用,跟不上段轻锋的思维,感觉他像是个经历过很多的人,而自己在他面前,幼稚得就像个小学生。 想到这里,她便讪笑道:“代沟倒是不觉得,就是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有点幼稚,好像在你面前,平白无故智商情商就变差了一般。” “你太谦虚了。”段轻锋半开玩笑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就像在安抚自家的小狗,“虽然有时候反应慢了点,整体来说还是不错的。你看今天,你就想到利用这个事情来打听我以前的情史,女人都喜欢这么干,你其实也不笨。” “我要连这个都不问的话,那我真成个笨蛋了。段轻锋,别转移话题,老实告诉我,那姑娘跟你什么关系。” “那姑娘叫楚和,今年大约二十三岁。算起来,她跟我是一个属相,比我足足小了一轮。你觉得我跟她会是那种关系吗?就算她不嫌弃我太老,我大约也会嫌弃她太小。和差了好几代的小姑娘恋爱,她们嘴里蹦出来的新奇名词我大概都不知道几个,这个恋爱要怎么谈法?” 这话听上去倒是挺在理的。虽说现在的男人年纪一往上走就喜欢找小姑娘,但那大多是找情人包二奶,越年轻漂亮越好。但说到找老婆,却有很多人不愿意找年纪差太多的,没有共同话题,还得成天哄着。老婆和情人不一样,老婆是要负责的,不能说甩就甩。情人就不同了,看着不顺眼了,给点钱也就打发了。只有少数笨蛋才会让自己在这种游戏里陷得太深,想要脱身都找不到好法子。 “可是,你们要是没关系,她干嘛揪着我不放?而且她还认识你,那气势汹汹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是前女友来找麻烦。” “这你可就说错了。你也听到她刚才说的什么了,她一直要我把你交给她,还说我凭什么把你带走。怎么听都觉得她要找的人是你,跟我没什么关系。而且我敢打赌,她一开始根本不知道我们两人的关系。我跟你根本没有同时出现,她要找的人,应该就只是你而已。” 段轻锋这么一说,倒更让凌珠颜迷惑了。因为他说得都是对的,刚才情况太乱,事情发生地太急,凌珠颜也没细想。现在冷静下来回忆起这一系列的事情,从碰到楚和到最后被段轻锋带走,这里面都透露出不同寻常的气息。 段轻锋还在那里摸索着凌珠颜的手背。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很明显,显得就很有力。指尖上层层叠叠的老茧,也不知道有多厚。在凌珠颜细嫩的手背上划过的时候,一开始还有点发疼,但慢慢的却让人有一种舒服的感觉,就像是在做按摩一般。 他一面吃豆腐,一面问道:“你们两个是在哪里遇到的,你明明在三楼的洗手间,为什么会跑到一楼的游泳池去?” “说起这个,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本来是在三楼的洗手间里,结果碰上了这个楚小姐。她一看到我,就跟见到鬼似的,先是尖叫了一声,随即就立马扯着我往外走。我还以为她认错人了,想要甩掉她解释几句。没想到她看着小小的,力气却很大,我怎么甩也没甩掉。还被她硬是推进了电梯,莫名其妙就给带到了一楼游泳池那边。” “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她是不是骂你了?” “是,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说我怎么还没死,说我这种人怎么还有脸活在这个世上。说让我以后出门小心点,她是绝对不会放过我的,一定要把我弄死为止。”说到这番话的时候,凌珠颜显然也有些动气。她再怎么好脾气,让人指着鼻子咒骂去死,心里怎么会没有火。只是当时情况太乱,她脑子转得有点慢,没来得及反驳几句。现在想起来却是气得胸闷,硬生生挨了一顿骂,连个嘴都没回,真是蠢到家了。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倒真觉得她像跟我有私仇似的。一般前女友找女友麻烦,最多也就是骂几句狐狸精什么的,要不就是讽刺几句,说你根本不爱我,就是玩我罢了。再不然就是表个态,说要把你抢回去什么的。可她骂了我这么久,从头到尾就没提到你。好像完全是针对我个人的行为。我就有些想不通了,我根本不认识她,什么时候得罪了她,会让她如此恨我,恨不得要我去死的地步。” 凌珠颜只顾自己在那儿抱怨,却没留意到段轻锋的神色,已经从刚才的温和,转在了冰冷。很显然,楚和的话起到了作用,令他大为光火,有一种自己的东西被人侵犯的错觉。要不是顾念着凌珠颜受了惊,也许这会儿,段轻锋已经打电话给小高,让他把楚和带过去,亲自同她谈一谈了。 他可以容忍小女生偶尔的无理取闹,但如果闹过头了,他也绝对不会手软。人都杀过这么多,还会在乎对付一个黄毛小丫头吗? 但这会儿,段轻锋却只能暂时克制住自己的脾气,出声安慰凌珠颜道:“不用理会她说什么,这种话,就当是没听见,睡一觉就全忘了。你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今天是我不好,不应该把你带来参加婚礼,本来想让你高兴一下,没想到倒让你受了委曲。” “这也算不上是什么委曲,工作中被骂得更惨也不是没有。我就是有些奇怪,这楚和到底是什么人,我完全不记得她的长相,对她的名字也没印象,她怎么就这么执着,非要揪着我不放呢?” “那你当时就不应该救她,让她在水里多喝几口,说不定水喝多了,脑子也就清醒了。下次就知道,为人处事不应该这么冲动。不过她年纪毕竟还小,不吃点苦头大概是不会意识到这一点的。” “她到底是谁,你们认识对不对?” “嗯,她是我一个朋友的妹妹,见过几次面,也算是认识了。她一向是这个脾气,被家里宠坏了,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得宠着她让着她,一点不如意就乱发脾气。我们一帮子都是男人,也没人跟她计较。没想到几年不见,她非但没有收敛,反倒变本加厉了。” 说到这里,段轻锋不由摇了摇头。凌珠颜就觉得他的情绪转变得有些快,甚至还在不经意间,听到了对方一声极为轻微的叹息。那一刻,段轻锋的眉头甚至微微地皱了起来,让这张平时总是云淡风轻一切尽在掌握的脸孔,也有了些凡人的味道。 凌珠颜就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段轻锋川字型的眉头:“怎么了,朋友的妹妹让你很为难吗?是不是怕下次见面会尴尬,可又想替我出口气?其实没关系,她不过是个小女生,我不会和她计较的。而且她今天大概也冻得不轻,估计也受到教训了。” 段轻锋就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望着凌珠颜。他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门铃却响了起来。于是刚才的谈话就这么暂时告一段落。段轻锋起身去开门,把送餐的侍应生让进了屋里,看着对方仔细地把各色食物摆放在餐桌上,等一切都完备之后,他就掏出钱包付了小费,把人给送了出去。 再然后他便折返回来,招呼凌珠颜下床来吃东西。凌珠颜走到餐厅一看,满桌子的中式热炒,还在那里泛着阵阵的香气。又见桌上摆了米饭和开胃小菜,一下子就来了胃口。 说真的,她确实很饿了,酒宴上的东西一口没吃着,还费大力气下水救人,又说了这么一会儿话。说句开玩笑的话,她现在一个人,就能把桌上的东西干掉一大半。 段轻锋也没犹豫,直接把她拉到餐桌边,就陪着她一起吃起了午饭。两人暂时都把婚宴的事情放到了一边,解决自己的五脏庙问题。 凌珠颜也没顾得上形象,就着白饭吃了好几口饭菜,才算是把精气神给缓了过来。她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喃喃自语道:“说来有些奇怪,楚和骂我的时候,管我叫了一个名字。那名字我没听过,可看她那架式,好像那就是我的名字。你说她是不是认错人了,把我和别人搞混在一起了。” 段轻锋听了这话,脸上丝毫没有慌乱的表情,只是淡淡地问道:“她管你叫什么?” “她叫我方亦可。你认识这个人吗?” “不认识。”段轻锋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回答了这个问题,眼里的神情淡然到,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19、提亲 十一月的北京,已经进入了冬季。这几天天气不大好,早上起来的时候天就一直阴阴的,到了半上午的时候云层依旧遮得满满当当,透不出一丝阳光来。整个北京城就被这样的阴霾笼罩了起来,尽管人潮涌动熙熙攘攘,但总觉得透着几分沉重的味道。 路上的行人已经开始套上厚厚的毛衣和羽绒服,缩着脖子抵挡着寒风。偶尔一阵大风刮过,吹得路两边的常青树哗哗作响,也把行人的头发吹乱了几分。 在这样的天气里,段轻锋出门的时候,显然穿得有点少。疗养院位于北京的郊区,气温比起市区来更要低了几度。大清早很多人拉开房门的一瞬间,单凭着走廊窗户里透进来的风,都觉得浑身一颤,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但段轻锋出门的时候,却只穿了件衬衣,外面再套一件深灰色外套,整个人看上去刚毅而沉静,又有那么点模糊的感觉,好像隐隐地就会混入人群中,再也找不见似的。 他出门的时候小高已经等在外头了,一见到他便迎了上来,像是汇报工作似的:“大少,车已经准备好了,您吃过早饭了吗,要直接去还是先吃点东西。您要嫌麻烦,我给您带了点东西在车上吃。” “直接出发吧,早去早回。”段轻锋一面说一面下楼,走出楼下大厅的时候,一阵冷风吹来,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他也不在乎,随手把拉链一拉,直接就上了旁边停的一辆银灰色轿车里。 小高替他把门关上,自己则绕到了副驾驶的座位上,冲司机点了点头,车子便在清晨的迷雾中缓缓启动,很快就开出了疗养院的大门。 段轻锋一路上都很安静,既不吃东西也不看报纸,而是靠在后排座位上眯着眼睛休息。乍一看像是在休养生息,但以小高对他的了解,就知道他此刻心中一定在思考着什么。 似乎每次出任务之前,段轻锋就喜欢这么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沉思。他很少在本子上写什么东西,所有的数据都保存在了他的脑中,只消这么想上一想,就可以有一个清晰的行动计划完整地浮现在眼前。而每每沉思过后,执行任务的时候就会特别顺利,像是一切皆在段轻锋的掌握之中了。 只是今天这情况,小高却有些看不透。因为他们只是出门去办点事情,而不是执行什么任务。一点小事情罢了,值得段轻锋花这么大的心思去琢磨。还是说,其实休假以来,他一直有在布置些什么,只是自己没有看透罢了。 小高透过后视镜频频地扫着段轻锋的脸,直到对方突然睁开眼睛来,与他四目相接了一下,才把他吓得缩回头去,目视前方不敢再偷看一眼。 段轻锋也没说什么,思考到此为止。他问小高了瓶矿泉水,一面喝一面看着窗外闪过的风景。车子已经开到了市区,正准备横穿整个北京城,去到城市的另一处郊外。这个时候正是人们起早上班的时候,路上车来车往人流湍急,长长的车流夹杂着成堆的人群,慢慢地向前涌去。 车子一进入市区,速度明显就慢了下来。小高还有点心虚,就忍不住讨好道:“大少,要不要吃点东西?或者把车停在一边,我给你去买点?” “不用了,有饼干的话给我一包就是了。”段轻锋说话的时候,已经把手伸了出来。小高低头翻找了几下,递了一包咸饼干过来。段轻锋也不计较,就着矿泉水就吃了几块。 他们以前在野外训练或执勤的时候,经常整天整天地饿着肚子。很多人已经被饿习惯了,饥饿对他们来说就和呼吸睡觉一样平常,往往饿了一整天下来,也就是饼干面包充饥,对于食物的渴求已经降低到了最低限度。 像他们这样的人,平时把欲/求强行压抑在了身体的最深处,常年累月地过着苦行僧一般的生活。过度的压抑让很多人或多或少都患上了精神类疾病,而这些人一旦休假回到了城市,接触到这个花花世界,心中的不满与冲动就会爆发出来。 所以像他们这样的人,行为出格的不在少数。在部队里看上去人人都是严于律己听命于上司,一旦放开了拘束,疯起来比普通人还要严重。 段轻锋想到这里,眼前不由就闪过了一个人的脸庞。只是这脸孔已依稀有了些模糊的影子。他原本以为自己能一辈子记住这张脸,现在才发现,时间是可以洗去一切的,包括对一个人清晰的记忆。 车子还在不紧不慢地向前移动着,时间已快逼近九点,上班高峰显然即将过去。车子越往郊区开就越顺畅,终于在九点半的时候,到达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车子停在了一片山头下面,抬头向上望去,郁郁葱葱景色怡人,谁也不会想到,这座山头竟是北京郊区一片有名的墓地。这里的私人墓地价格都不便宜,平常老百姓是葬不起的。但北京自古就是皇城,有城有权的人多得是,所以即便价格贵得离谱,这里也是满山满野葬满了人。 段轻锋走下车来,抬头扫了一眼山头的绿荫,冲正准备上前来的小高道:“你在底下等着,我一个人上去就可以了。”说完,也不等小高回答,就一个人拿着事先让人准备的一束白菊,慢慢地向山顶走去。 他今天是来探望一个老朋友的,纯粹是私人事情,所以除了小高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朋友已经去世好几年了,但他却是第一次来探望他。这里对他来说有些陌生,慢慢地沿着台阶往上走的时候,还有意无意地看了眼四周的风景。 这会儿的风吹在脸上,已经不像清晨那般凛冽了,倒是带了几分柔和的味道,还夹杂着淡淡的植物香气,让人不由为之精神一振。 段轻锋大约走了有十几分钟,才停在了一座大理石墓碑前。这座墓看上去不是特别大,和这里某些豪华的墓地比起来,略显单调。不过碑上刻着的那张年轻人的照片,倒是很吸引人的注意力。 这是一个还不到三十岁的男人,长得眉目姣好容颜清秀,唇边淡淡的微笑让人看了也忍不住和他一起微笑起来。只是一想到这里的环境,想到这个人已经化作了一堆尘土,笑容就很难从面上浮现出来。 段轻锋盯着那照片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一直非常淡定,既不悲伤也不愉悦,让人猜不出他和这墓的主人是什么关系。 大约过了五分钟后,他才想起来手里的那束花,微微弯下身来,把花放在了墓前,冲着照片轻声说了句:“兄弟,好久不见了。” “确实是很久没见了。”一个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 在这种满山墓地的情况下,如果你对着一个墓碑说话,而居然能听到回答的话,无疑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若是胆子小点的人,大概当场就要吓瘫下了。 但段轻锋显然不是这类人,亲手杀过这么多人的特种兵,从来都不信那些鬼神报应的说法。更何况现在是大白天,鬼也不会跑出来,而且那个人的声音明显是个女人,并且这声音他很是熟悉,前几天才刚刚见过面。 段轻锋于是又直起腰来,依旧一动不动地望着墓碑,却冲身边的女人道:“难道,居然在这里碰见你。” “很难得吗?我来看我哥哥,不是很常见的事情。倒是你有点稀奇,我哥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也没见来捎来过一片儿纸。今天是怎么了,突然良心发现了吗?” “楚和。”段轻锋开口,打断了对方的话语,“我这个人,良心是没有多少的,道德也是没有多少的。你跟我谈这些东西,就是在对牛弹琴。我杀了这么多人,要是每天都要被良心和道德折磨的话,我大概早就疯了。你以为我会怎么样,每晚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出现那些被我杀死的人的画面?你果然还是太小,太天真了。你以前就没问过你哥哥,他横行霸道欺负了别人之后,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不会产生一丝丝的愧疚?” “段轻锋,你凭什么污蔑我哥哥!”楚和显然被气到了,一张白嫩的脸胀得通红,要不是实力悬殊,搞不好她真会冲上来踹段轻锋几脚。 “楚和,我说的是不是实话,你自己心里清楚。别说你哥哥生前是什么样的人,就是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我也清清楚楚。在你们的心里,人命从来是按等级来计算的。只有被你们看在眼里了,才能算是一条人命。除此之外的生物,大约都跟猫猫狗狗差不多,是可以随便欺负的,是不是?” 楚和站在那里,抖得比那天从游泳池里出现时更为厉害。段轻锋的话尖刻而恶毒,直指要害,让她找不到反驳的话。而更令她恼火的是,段轻锋本人就是那种属于不好惹惹不起的人物。在她的概念里,是需要特别尊重和小心的人物。 如果换了个人,来个寻常老百姓这么指着她的鼻子骂的话,她大概早就打电话叫警卫来,把那人活活打残了。这种事情她不是没有干过,只是她也很清楚,如果拿这种手段来对付段轻锋,自己会死得多么难看。 学会低头,是他们这种喜欢高高在上仰视别人的富家子弟,第一件需要学会的事情。 她站在那里咬了半天的唇,最终还是没有发作,只是冷冷地问:“那个女人你打算怎么办?”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是害死我哥哥的元凶,怎么能和我没关系。段轻锋,别的好说,但杀兄仇人我不能放过。就算拼不过你们段家,我们楚家也绝不会善罢甘休。那个姓方的女人,我一定会要她的命!” “她不姓方,她姓凌。她家在北京有点背景,生意做得挺大。上头也有个哥哥,爹妈都还活得好好的。你想对人家下手,就算我不管,人家父母兄弟也不会不管。你还是考虑清楚再说吧。” 楚和显然有些被这番话吓到了,因为得到的数据和她已知的内容相差太大,以至于一时间无法消化。 而段轻锋已经转身往山下走了,一副事情已了的模样。楚和愣了一下,忍不住冲他叫道:“喂,姓段的,你去哪里?” “去提亲。”段轻锋背对着楚和,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那一刻还真有点潇洒和飘逸的感觉,有了点仙风道骨的味道。 20、上门 段轻锋去凌珠颜家提亲的事情,就像是往凌家凭空扔了一个□□,不仅把凌家人炸得尸骨无存,就连他们家后院那个专门管花草修剪的园丁,都被炸得有些晕头转向。 这种事情,虽然是好事情,但在没有足够心理准备的时候听到,还是会让人有一种气血涌上心头,想要猛烈咳嗽一番的冲动。 段轻锋上门之前,冲谁都没有打招呼。他甚至都没带东西上门,就晃荡着两只手,直接去了凌家谈结婚的事情。 那是段轻锋第一次踏进凌家的大门。当未来姑爷闪亮登场的时候,凌家大大小小包括几个佣人老妈子,全都看傻了眼。甚至还有人在那里窃窃私语:“我们家小姐是中什么奖了,这样的男人居然会看上她?” “小姐哪里不好了,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 “关键是,这男人哪里是用鼻子眼睛来分辨的,这人是混黑道的吧,他走过的时候你有感觉到一阵风吹过吗?” “风,有吗?就是觉得脖子里有点凉凉的。你说,这男人是不是杀过人啊。” “像,真像,浑身上下那股子杀气。咱们小姐要是不答应的话,他会不会把凌家全给杀了啊。” 下人们随口胡说八道的话当然当不得真。不过当段轻锋带着一阵如风般的气场走进凌家客厅的时候,厅里坐着的那几个人,真的就在同一时间产生了“要是不答应这人就会被杀吧”这样的错觉。 当时凌家正在吃晚饭,餐厅里除了凌珠颜外,只有凌家父母在场。段轻锋本来还想会会凌珠颜那传说中有妹控癖的大哥,可惜来的时间不对,没有碰上。 对于他的突然到访,凌家人的反应也是各不相同。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凌爸爸。这人在生意场上混久了,眼神自然是好的,一眼就能看了来人是善是恶。虽然没跟段轻锋打过交道,但在女儿一开始与此人相亲时,凌爸爸就已经找了他的照片来看过了。 对于他的突然出现,凌爸爸难免会有几分震惊,但短暂的震惊过后很快便又平静了下来。他慢慢地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段轻锋身边,客气地伸出手来:“段先生,初次见面,来坐来坐。” 一边说,一边就把段轻锋往客厅的沙发上让,同时又不忘给旁边的佣人使眼色,让人赶紧上茶来。 只听得客厅里响起略微凌乱的脚步声,很快被段轻锋搞得有些僵硬的气氛,又和缓了下来。 “伯父你好,贸然前来,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段轻锋这种大老粗,平时是很讨厌和人应酬说客套话的。但对方毕竟是凌珠颜的父亲,该有的礼貌还是要有的。他跟着凌爸爸进了客厅,往沙发里一坐,整个人显得非常自然,一点儿也没有即将提亲的尴尬和紧张。 倒是还坐在餐厅里的凌妈妈,整个人却有些绷不住了。她盼着见未来女婿不是一天两天了,打从凌珠颜开始相亲时,她就已经在幻想未来的女婿是个什么样儿了。每次拿到相亲对象的照片,她就会在心里自问一句:“这个就是我未来的女婿吗?” 曾经,她将贺家栋看成了最为合适的人选。在得知他的性取向后,还颇为郁闷了一段时间。这男人真是什么都好,配她家女儿相当合适。只可惜的是,世上的事情总是不能事事如人意,长得好家世好本事好的男人,偏偏却不喜欢女人。要不是有这个致命的硬伤,搞不好凌妈妈真会劝女儿不要太计较,忍一忍就过去了。 毕竟这个世界上,完美的男人是不存在的。女人在寻找丈夫的时候,想的应该是如何实现利益最大化,其他的细枝末节,都可以忽略不计。 这就是凌妈妈为人处世的哲学,她一向将它视为真理,并且严格地执行着。所以当段轻锋这样的大馅饼砸到他们凌家时,她怎么能不欢欣鼓舞,怎么能不激动难捺。说句惹人笑话的话,最初那几天,她甚至激动得都没睡好觉。整晚整晚在床上翻来覆去,想像着跟段家联姻是怎样荣光的一件事情。 平时她跟她那些富太太朋友们喝茶逛街的时候,嘴里谈的无非就是谁家儿子娶了有钱的媳妇,谁家女儿嫁了有钱的老公,明着暗着地较着劲,生怕被人给比下去了。 说起来她家凌晋文,娶的老婆也算不错了,说出去相当有面子。但这也只是平均水平而已,说出来大家无非就是跟着捧场几句,夸她有福气罢了。 但如果有一天,她能向众人宣布,她家女儿嫁给了段家的大少爷,那她可以肯定,在场所有的太太们,眼珠子都会从眼眶里直接掉出来。别说捧场夸奖几句,估计没一个人能说出半个字来,那嘴巴大得,能塞得下完整的一个鸡蛋。 这就是差距,这就是现实,这就是在财富和权势面前,人们不得不赤/裸裸地低头。 那种扬眉吐气羡煞旁人的感觉,一辈子大概也就这么一次了。错过了段轻锋,凌妈妈相信,她是绝对不会再有这样的金龟婿了。 所以在凌妈妈的心里,段轻锋其实已经算是她家的女婿了。这个人,她志在必得,无论花费多少精力,都必须让他属于自己的女儿。从情感和理智双方面来说,这都是一个太诱人的饵,由不得凌妈妈不上钩。 但想像是一回事儿,现实却又是另外一回事情了。这个她幻想了无数遍,梦想了千万次的金龟婿,当他真的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那种巨大的冲击还是让人无法招架。 凌妈妈坐在那里,一时间几乎忘了怎么呼吸。平时八面玲珑能说会道的嘴,就跟吃了哑药似的,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她怔怔地望着刚才段轻锋站立的地方,仿佛那一团空气可以凝结成人形,仿佛段轻锋还没有离开,依旧那么带着点淡笑地站在那里,向大家轻声说着“晚上好”。 幸福来得实在太快,又太过猛烈,凌妈妈那久经沙场考验的强劲心脏,一时间也有些承受不住。她愣了足足有几分钟,这才想起来要做点什么。但却没有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而是拿起手边的清水喝了大半杯,又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待到心跳略微恢复正常之后,才尽力拿出平时优雅的姿态起身去迎接尊贵的客人。 尽管这种事她平时已经是做惯了的,但一想到对方是什么人,凌妈妈还是不由有些紧张,连走路的时候姿势都有些僵硬,要不是家里根本没人注意到的话,说不定还会笑话她几句。 凌妈妈一离开,餐厅里就只剩下了凌珠颜。她是这件事的直接关系人,也是最大的受益者。按理说,段轻锋上门来提亲,她应该是最高兴的那一个。但她毕竟只是个年轻小姑娘,还体会不到在这个世界上,权势和财富到底有多重要。对她来说,段轻锋是一个不错的对象,但还不是一个能让她下定决心托付终身的男人。 更何况,就这么趁着别人吃晚饭的当口,一个招呼都不打就跑上门来谈结婚的事情,未必也太荒唐了。那一刻凌珠颜甚至在想,是不是几个月前他脑袋里卡住的那块碎弹片没有取出来,或者在他脑子里停留得太久,以至于引起发炎,让他的脑子全成了一团浆糊。 要不然,一个正常的男人,哪会干这样的事情?这跟土匪上门抢亲也没啥太大的差别了,他要是腰里再别把枪那就更像了。充其量就是他比土匪态度稍微好一点,没那么咋咋呼呼罢了。但那股子自以为是的做作,还是相当神似的。 凌珠颜知道,段轻锋是有枪的。像他这样级别的军官,是被允许配枪的。虽然他从来没在自己面前耍过枪,但凌珠颜相信,他的枪法一定非常精准。如果今天他真在腰间插一把枪来上门逼亲的话,凌珠颜相信,自己这会儿肯定早就跳起来了。 她会直接把这个男人赶出家门,从此再也不见他,让他有多远滚多远好了。这种强势到令人害怕的男人,是她根本不需要的。 可是段轻锋却没有这么做,他很好地把握了这个尺度,虽然积极但并不嚣张。好像有点让人讨厌,可是又不会厌恶到想要永远把他列入黑名单。 这真是一个令人头疼的男人! 凌珠颜无力地扶着额头,坐在桌边连连叹气,简直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了。说真的,她跟段轻锋绝对不是一个层次上的对手。对方太强大,相比之下她就显得太弱了,往往对手一出招,别说招架,她甚至都分析不清对方这么做的用意到底是什么。 凌珠颜从来没有这么挫败过,感觉自己在段轻锋面前,蠢得就像个幼儿园的小朋友,甚至还没有小朋友的那股子机灵劲儿。她就像是个提线木偶,被段轻锋轻易掌控在手里,他让她做什么,她就会乖乖地配合做什么。 她也不是没有想过要反抗,可是每次还没行动,就已经掉进了对方预先挖好的坑里,所有的行动总是在段轻锋的预料之中,并且永远都能做得令他满意。 嫁给一个实力如此悬殊的男人,应该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吧。 不知怎么的,一想到这个,凌珠颜就忍不住身体微微发抖,说不清楚是害怕还是别的感觉。但那种深深的无力感,还是迅速席卷了她的身体,尽管屋子里打着暖气,但她还是觉得森森发冷。 凌珠颜在餐厅里坐了很久,久到客厅里面都传来了爸妈和段轻锋寒喧的声音了,她才猛然间回过神来。她看到一个佣人端了茶水的拖盘从客厅里出来,突然就很想抢过去用那东西猛敲段轻锋的脑袋。 当然,她也只是想想罢了。她最终做的也不过就是站起身来,踩着虚浮地脚步走进客厅,然后摆出一张冷淡的脸孔,冲段轻锋道:“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21、最佳生育年龄 冬天夜里的冷风,吹在人的脸上格外地刺痛,就像是有砂皮纸在不停地摩挲着脸皮,一下下地来回割着。 凌家的这套别墅前后都带有院子,前头的院子被一条车道分割成了两半,种了一些低矮的草木,将整座房子点缀得富有生气。而后院则要宽阔得多,除了移植了许多高大的观赏性树木之外,还搭建了凉亭桌椅等休闲设施,甚至还别有童真地装了一架秋千。闲来无事的时候,凌珠颜就喜欢上去坐坐,看看眼前的红花绿树,让脑子彻底地放空一会儿。 这儿是她很喜欢的地方,既能亲近大自然,又具有很好的隐蔽性。有时候她一个人在这里待上一下午,都不会被人发现。苦闷的时候,失意的时候,或者是工作上遇到了不顺心的事情时,她都会来这里坐一坐。 就像现在,当她搞不定段轻锋的提亲要求时,她也会来这里小坐片刻。不过与以往不同,今天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当她坐在秋千上晃来荡去的时候,段轻锋就陪在她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推着秋千的吊绳。 从被凌珠颜叫出来到现在,已经过去近五分钟了,但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昏黄的路灯拖长了彼此的背影,纵横交错在了一起。 每当这种安静的时刻来临,凌珠颜就会觉得特别惊慌,尤其是和段轻锋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沉默越久,对方的心思就越难把握。而原本还底气十足的她,到最后也会渐渐式微下来。 想到这里,她不由地长叹了一口气,虽然轻微,但还是让段轻锋耳尖地捕捉到了。于是他终于主动开口道:“怎么了,心里不高兴吗?找我出来要说什么,总不至于就是拉我来这里吹冷风吧?” 段轻锋自然是不怕冷的,再恶劣的环境他也待过,这点冬日里的冷风,对他来说就像是和煦的春风一般温暖。但他有点担心凌珠颜,看上去细胳膊细腿的,肯定挨不了冻,晚饭又没吃多少。当她抬起头来望着自己的时候,很明显能看到冻得发红的双平颊。 凌珠颜冲他抱歉地一笑,喃喃道:“你今天先回去好不好,有什么事情我们改天再谈?” “我可以回去。”段轻锋答应地很爽快,但语气瞬间又转折了一下,“但你得告诉我,为什么要我回去。是不希望我见到你父母吗?” “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你事先也没有通知我。贸贸然就跑来提结婚的事情,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段轻锋把头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道:“凌珠颜,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我不相信这么些天来,你从来没有考虑过和我结婚的事情。这个问题我们也不止一次提到了,我相信你心里早就做好了一些准备,只不过我来得有点突然,让你接受不了罢了。但你要知道,这一天总是要到来的,从我决定和你相亲起,这一天其实就已经写在了我的日程安排中了。” “非得是今天吗?”凌珠颜突然有些孩子气起来,望着段轻锋的眼神既天真又无辜,看起来还真具有几分迷惑性。 “为什么就不能是今天呢,难道今天有什么特殊的?还是说,其实哪一天对你来说都不重要,无论我哪一天来你家,你都会感到不知所措。既然如此,我今天来和明天来,有区别吗?” 凌珠颜被问得哑口无言。她说不出话来的原因是因为,段轻锋说的全都是事实。确实和今天或是明天没有关系,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她一直在逃避结婚这个事情,从来没有将它摆到台面上来认真思考过。她每天都这么得过且过着,没有计划也没有目标,遇到纠结的事情就暂时先放一边,抱着一种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想法。 但这船,终究也是要驶到桥头的,它不可能永远都在河中漫无目的地漂荡。段轻锋就是这个开船的人,他以极快的速度把船开了过来,然后就这么直直地望着岸边的自己,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你到底要不要上船来? 要不要上这条贼船,是凌珠颜目前最大的困扰。她本以为这事情还能再拖个几个月,没想到段轻锋根本没有给她拖延的时间,单刀直入杀上门来,逼得她必须立马直视这个问题。 真是个让人讨厌的家伙! 凌珠颜不由这么想着,就带着几分挑剔地扫了段轻锋一眼,反问道:“你来我家提亲,就这么空着手来吗?按理说,不应该让你爸妈一同上门来,带点礼物什么的。还有,求婚的话,是不是还应该有戒指和鲜花?” 她明明不是个市侩的人,可现在被逼到了绝境,也只得鸡蛋里挑骨头没事儿找事儿了。 段轻锋却淡然一笑,像是早就料到了她会有这么一招,漫不经心地接嘴道:“我要是真带了父母上你们家来,只怕现在你已经吓得晕过去了吗?你觉得这种事情,是我一个人来比较好,还是父母一起来比较不尴尬?” 凌珠颜想了想,两家父母在客厅里正襟危坐,认真而严谨地讨论她和段轻锋的婚事。期间你来我往暗藏玄机,她却得陪坐在一边挤出一脸虚伪的笑容,如坐针毡。这样的情景实在太过考验人心,倒还不如段轻锋一个人前来压力会小一些。 段轻锋一面说一面注意着凌珠颜脸上的神情,虽然刚才的问题并没有得到答案,但对方的脸色显然已经回答了一切。于是他便又继续了下去:“至于戒指,我已经派人连夜赶制了。我对首饰这种东西一向没有概念,就去请教了我三弟。他介绍了一个知名的珠宝设计师给我,为我们度身定做了一对结婚戒指。工序有点复杂,你知道,漂亮的东西总是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所以戒指还要待一段时间才能拿到。当然,如果你很介意的话,我也可以现在就带你去挑戒指。你喜欢哪个品牌的首饰,我们马上就去买。你现场挑我现场付钱,你若不满意我们就一家家挑过去,我相信,总有一款能让你动心。” 段轻锋说到这儿,还特意抬手看了看表:“还没到八点,商场都还开着,不如我们马上就去吧。顺便把鲜花也买了,你想要多少朵,九十九太少了,九百九百九朵怎么样?可以把你整个房间都半点起来了。” 段轻锋一面说,一面就伸手去拉凌珠颜,把对方吓了一跳,死赖在秋千上不起来,拼命摇头拒绝:“不用了不用了,我就是随口说说而已,你千万别当真。” “我自然是要当真的,你是要做我老婆的人,你说的话,我怎么能不当真。只要能让你满意,多花点时间我无所谓。” 虽然明知道对方是在信口可河逗自己玩,但凌珠颜还是忍不住地紧张。她绷了几下还是没绷住,终于举手投降:“好了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的。你就当我没说过吧。戒指什么我不在意的,鲜花我也不喜欢,你不要费心思了。现在这样挺好,我挺满意的。” “真的满意吗?”段轻锋又凑了一些过来,双唇几乎都已经抵到了凌珠颜的唇边。这一举动把她吓了一跳,赶紧把头别到了一边,露出了一脸的不情愿。 “为什么要闪开,就这么讨厌我吗,真的很不愿意嫁给我吗?”段轻锋的语气里有微微的受伤,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被伤到了。 凌珠颜就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解释道:“我没有讨厌你,其实我挺喜欢你的。只不过我还没有想好,到底要不要结婚。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呢,再相处几个月不好吗?” “凌珠颜,我这个人是什么性子,你应该很清楚吧。” 凌珠颜仔细地扫了他几眼,点头道:“嗯,直接又果断。” “你既然清楚我的性子,就该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快就上门来提亲。既然已经认定了你是我要娶的人,我就觉得没有浪费时间的必要了。更何况,很重要的一点是,我今年已经快三十六岁了,难道你认为,我不应该抓紧时间赶紧找个老婆?” “应该,很应该。”在他咄咄逼人的气势下,凌珠颜已经有些找不到自己的话头了。 “像我这种年纪的男人,早就应该成家立业了。因为工作的特殊性,为了国家和人民我付出了长时间的精力和体力,我想到了现在,我很应该为自己的将来考虑一下了。那些每天无所事事吃喝玩乐的人,尚且有资格娶妻生子。像我这样的人,难道不配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段轻锋说这番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一直有些硌应。他不是这种喜欢歌颂喜欢说空话的人,这种政治意味浓烈的话,一直是被他唾弃的。但他发现这一招用来对付凌珠颜却相当好用,她是个感情用事的女人,很容易感动也很容易被情绪影响。戴高帽、讲感情,很容易就能把她说服。 果然凌珠颜听了之后,脸上就露出了几丝羞愧的神色,好像自己做了多么对不起段轻锋的事情罢了,完全没有意识到,对方是在给自己使绊子下套子。 “还有一点……”段轻锋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凌小姐,你今年也快二十八岁了。我年纪不小了,你其实也不年轻了。女性的最佳生育年龄是23至30岁。二十八岁,已经是站在尾巴尖尖上了,再不抓紧一点,就要错过了。” 22、逐客令 段轻锋说得那样理直气壮,倒把凌珠颜闹得很是尴尬。作为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她是很少跟人谈论生孩子的事情的。平时在公司里,遇到些个怀孕的女同事,她最多也就是摸摸人家的肚子,跟着关心几句罢了。至于她自己生孩子当妈这件事情,则完全不在她的议事范围之内 她连恋爱都没怎么好好谈过呢,还在那里幻想着跟自己的白马王子好好谈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呢,哪里就会想到生孩子那么辛苦而又有些血腥的事情上去呢? 于是她的脸,很自然地就红了起来,低下头去嗫嚅道:“这个,这个以后再说吧,不着急。” “你不急,我可有点急。我两个弟弟都赶在我前面当爸爸了,我这个大哥反而成了老末,说起来真是有点不爽。再说你爸妈也该急了吧,等你哥的孩子生下来后,他们就该催你了。与其到了那个时候成为他们的重点关注对象,你倒不如趁现在,赶紧把事情都解决了。迟早都要做的事情,为什么不在最好的年纪里,把它给做了呢?” 凌珠颜听着听着,不由就有些烦燥起来:“你这个人,平时做事情都这么有计划性吗?决定要做什么了,就一定要这么着急地全都订下来吗?” 段轻锋突然伸出手来,一把捏住了凌珠颜的下巴,把她的脑袋慢慢地抬了上来,强迫她与自己直接对视:“这件事情,不是我太急,而是你太慢了。也不能说是慢,应该说,你一直在刻意回避这个事情,用一种消极的态度来处理。其实恋爱结婚是很简单的事情,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你若觉得我不行,大约早就离开了。你既然跟我进行了这么长时间,就代表我们两个是可行的,至少是合得来的。有些事情,越是考虑越容易举棋不定,趁着感情正浓的时候不做决定的话,难道要等到感情都慢慢耗尽了,才开始慎重考虑问题?凌珠颜,你老实告诉我,你之所以不愿意考虑结婚的事情,是不是因为你哥哥?” 凌珠颜被他这么强迫着抬头,难免有些不舒服。她本来想挣脱段轻锋那只讨厌的手,刚想要甩头却听到了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已经开始的动作立马就停了下来:“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听说,你和你哥哥感情很好。不,应该说,是你哥哥对你的兄妹之情很深。这本来是一件好事情,不过有些事情,过犹不及,这里面的度还是需要控制一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当然明白。”凌珠颜这下才用力一甩头,甩掉了段轻锋的钳制,将头别向了另一边,故意不去看他,“你放心,我对我哥哥没什么特殊的感情,就是纯粹的兄妹之情罢了。这点你不用担心。” “希望这只是我的担心。”段轻锋的声音从凌珠颜的头顶慢慢飘了下来,听起来似乎云淡风轻。但不知道为什么,钻进耳朵里的时候,却令人觉得异常沉重。 凌珠颜知道,自己这么说,多少有些掩盖的成分。她对哥哥当然是没什么非分之想的,纯粹到不能纯粹的兄妹之情了。至于哥对她嘛,就不太好说了。总觉得那不是什么男女之情,也无关于爱情,但凌晋文的那种妹控欲却是满北京城都有名的。难怪段轻锋会听到些什么风言风语,又拿来明里暗里的暗示自己了。 虽然自己一时给糊弄过去了,但这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总有引爆的一天。那一天之后过不了多久,凌珠颜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那天段轻锋没有多说什么,跟她谈了一番后就先行告辞了,只是约好了时间过几天再来,郑重地向凌珠颜父母提出和他们女儿结婚的请求。 这么大的事情,在凌家自然是瞒不了人的,从一家之主到底下的佣人,人人都在谈论这个事情。凌晋文作为哥哥,自然也很快知道了这件事情。 所以到了段轻锋约好见面提亲的那一天,凌晋文特意一早就回到家里,准备好好会会这个准妹夫。这是第一个明确提出要娶他妹妹的人,他自然是要好好把把关的。别说他对妹妹心存愧疚,就算是普通感情的兄妹,未来妹夫上门前,也该出席才是。 段轻锋是个很有时间观念的人,到了那天就准备提着大包小包上门了。和上一次的特立独行不同,这一次他倒是很按传统规矩来,各色礼物提了一大堆,甚至手里都拎不下,还要小高帮着他一道儿拎进来。 当然,段家父母依旧没有上门来。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也没有计较和点破。如果段爸爸真的来了,这事情反倒是难办了。那简直就不是商量而是来下命令了,任何了见了段爸爸,还敢不乖乖把女儿送上门吗? 所以虽然凌家大哥有那么点龟毛,存心想来挑准妹夫的错儿,但在这一点上,他却很识相地没有提出,只当这个习俗本来就不存在似的。 段轻锋把东西摆满凌家偌大的客厅后,就把小高打发回了车上,自己单枪匹马应付凌家上上下下四口人的审视。换作一般人,大概早就心慌意乱了,这么多双眼睛在自己身上打转儿,心跳加速冷汗直流是难免的。 但段轻锋明显不是一般人,他经历过的风风雨雨太多,很多时候他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在那样危急的情况下,他尚且能做到临危不乱,更何况只是面对一场小小的“审问”,自然是对他的心理承受能力毫无冲击力。 倒是凌珠颜,整个人紧张到不行。特别是听说哥哥回来了,心情一下子就当到了谷底。用脚趾头也想得出来,哥哥回来是干什么,也就能想像一会儿的场面将会是怎样的尴尬。 几个人在客厅里分散坐下,上场茶讲过开场白后,真正的高/潮也就到了。凌晋文在心里已经憋了好几天了,虽然按道理并不应该由他这个未来小舅子先开口,但他已是按捺不住,直接就和段轻锋攀谈了起来。 “段先生,我听说你是在部队工作的?” “是,我隶属于特种部队,平时都在军队里。最近休了一年的假,才有时间在北京待上一段时间。”段轻锋像是已经知道对方要出什么招了,一面喝着茶一面回答着问题,毫无掩饰的意思。 “恕我冒昧问一句,你这次休假是因为什么原因?” 段轻锋透过白瓷茶杯的边缘瞥了眼坐在斜对面的凌晋文,突然心中涌起了一股笑意。看起来,传说与现实还是有差距的。再悚动再细致的流言,也比不上亲眼所见来得直击人心。凌晋文现在的行为,虽然还说不上心急火燎,但那种关心与紧张的情绪,已经流露彻底。就算是坐在一边的凌家爸妈,也没他这么着急。甚至在听到他这个问题时,凌爸爸还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开口打断了儿子:“你小孩子家的,这种事情你不要管。” “爸,我什么时候成小孩子了。事关珠颜的幸福,有些事情,还是问清楚的好。” “你!”凌爸爸一脸的尴尬,转而向段轻锋赔罪,“不好意思啊小段,我这个儿子全让他妈给惯坏了,一点礼貌也不懂。” “没关系,其实这个事情,我一早就跟珠颜提过了。我们俩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我现在住的那个疗养院里。几个月前我在执行一次任务的时候,头部和身上多处中枪,被送回北京治疗之后就一直处在疗养阶段。部队给了我一年的假,让我好好休息一下。” 段轻锋说到头部中枪的时候,还下意识地举手摸了摸当初受伤的位置。隔着一片浓密的头发,现在还能隐约摸到伤口的位置,如果扒开头皮的话,应该能看到一片黑发中有一块头皮还没长出头发来,粉嫩的颜色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 那个伤口,他只给两个弟弟看过,连他爸妈都没有看过。虽然他本人觉得这只是小伤,但难保亲人看到了,承受能力弱一点的会觉得很不适应。至于凌珠颜,自然也是没有看过的,女孩子普遍胆子小,要让她看到这个,指不定就给吓跑了。 现在他一做这个动作,凌家人自然就很好奇,目光全都注视着他放在后脑勺上的手。段轻锋露出一个笑容,收回了手,淡淡道:“早就好了,已经看不出来了。” 除了凌晋文外,其他三人都露出了了然的表情,没有再追问的意思。凌晋文似乎不太相信的样子,但也没多说什么,转而又问了一句:“那你一年的假结束之后,还要回部队吗?” “自然要回去,军队跟在公司上班不一样,既然入了伍,就不能说走就走。” “那你回去后,还是回特种部队吗?” “晋文……”这下子,连凌妈妈也有点受不了了。儿子的语气里,盘问的意味太明显了。她虽然很宠儿子,把他当宝一样捧在手心上,但她同样看重段轻锋这个姑爷,不希望得罪他。更何况,段轻锋要真娶了她家女儿,以后还能为儿子谋点好处,何乐而不为。何必现在就把彼此的关系给搞僵了。 凌晋文却根本不理他妈,径直又说了下去:“如果这样的话,我觉得我妹没必要跟你结婚。我不能让她一嫁给你就守寡。你们俩的事情,还是拉倒吧。” 23、尴尬 如果说,段轻锋突然上门来提亲是往凌家扔了一颗□□的话,那么现在凌家大哥如此不客气地下逐客令,简直不亚于火星撞地球。虽然大家都知道,他那张嘴里今天是不可能说出好听话的,不过谁也想不到,他居然会如此直接。段家大少爷这个钟头在他眼里看起来简直一文不值,丝毫不能让他有任何妥协。 凌珠颜不知怎么的,就有些不高兴了。她自己拒绝段轻锋是一回事儿,哥哥这么擅做主张替她回绝了,那是另外一回事儿。人有时候就是这么矛盾,自己都拿不定主意的事情,却也很讨厌别人替她拿主意。就像是自己的权利被人生生侵犯了似的。 不过心里虽然不快,凌珠颜也只是在面上略微了表现了一点,倒是没说什么。反而是凌爸爸,不悦的神色越来越明显,索性直接训斥儿子道:“这个事情你别管。现在是你妹妹嫁人,这得让她来决定,你瞎掺和什么。你要是没事情,就回家去吧。你老婆还在家儿吧,好好的周末你乱跑什么,也不在家陪陪她。她过几个月可就要生了!” 凌晋文一听到老婆和孩子,盛气凌人的脸色才算是和缓了一些。他虽然和太太感情一般,但对于即将出生的孩子还是很有感情的。那毕竟是自己的骨肉,谁又会不喜欢自己的亲生孩子呢? 只是妹妹这里的情况,在他看来同样重要。他并不反对妹妹嫁人,但却不能容忍看到妹妹所托非人,婚后过着不幸福的生活。他自己的婚姻已经是一团糟了,自然不希望凌家的第二个孩子也赴他的后尘。 在他看来,爸妈想把妹妹嫁给段轻锋的意图很明显,那已经不能说是嫁了,简直就是卖女儿了。一看见对方有权有势,就恨不得把女儿打包送到段家去,以求取荣华富贵。 凌晋文相当看不上这一点,但那毕竟是他的爸妈,他也不能说什么,所有的怒火就可能冲着段轻锋发了。在他看来,段轻锋就是一头大尾巴狼,正笑眯眯地张开嘴巴,准备把他纯洁又傻气儿的妹妹,一口吞进肚子里去。 段轻锋看着凌家一家几口人在那里暗暗地博弈,不由觉得好笑。他早料到今天来这里,肯定要费一番唇舌,这些困难对他来说根本都是小意思。凌晋文的顾虑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一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说辞。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头就让凌爸爸给抢了过去。父子两人你来我往了几句后,气氛就有搞得有点僵。凌妈妈在一旁不停地向儿子和丈夫使眼色,偏偏这两人还真是亲父子,脾气是一模一样的倔,居然就为了这个事情给杠上了,谁也不肯先让步。 这下子,不仅凌妈妈不好意思,连凌珠颜都有些恼了。一家人当着段轻锋的面争锋相对的,让她觉得异常尴尬,顿时有些坐立难安起来。 段轻锋眼角一瞥就注意到了她了局促,主动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凌珠颜的右手,主动打破了这个僵局:“其实大哥提出的这个问题,我早就已经想过了。我想大家对于特种兵可能有点误会了,以为我们就一定是枪里来炮里去,整天活在死亡的威胁里。事实上现在是和平年代,特种兵的伤亡率是相当低的。从我进入分队开始,到现在也有快十年了,整个编制里的人员死亡人数只有一个,伤残人数五个。说起来,这个数据可要比交通事故低得多了。” 每次段轻锋一开口,屋子里就会特别安静。大家总是很容易就被他吸引了注意力,不自觉地就想要听他讲下去,好像这个人天生就有一种做演说的魅力,一开口就能抓住人心似的。 段轻锋见没人说话,就继续往下说:“我有个朋友在交通局工作,他说去年一整年,全国道路交通事故死亡人数大概在十一万左右,平均一下,大概每五分钟就要死一个人。所以说,对比一下,做军嫂也不是那么高危的职业。这几年我也打算从一线上退下来了,如果以后搞行政工作的话,应该也不至于太忙。” 段轻锋这话说得相当冠冕堂皇,但实际上他会不会从一线退下来,现在还真不好说。就算他有心要退,上头会不会放人也说准。毕竟培养一个像他这样的人才不容易,他一走,就得找差不多的人顶上去。找个人替补不难,关键是找个像他这么出色的,可就太难了。 这一张空头支票,段轻锋算是先开在这里了。不过他确实也有这个打算,年轻的时候喜欢往前冲,喜欢事事亲力亲为。年纪大了之后,却也有些向往安静平淡的生活。尤其是这几个月,他实在过得太舒服,以至于身体里的懒虫,似乎也有抬头的迹象。 没有人天生喜欢累死累活,常年处于那样紧张的环境里,段轻锋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但一旦被糖衣炮弹所侵袭,头脑里那根紧绷的弦也会有松动的时候。特别是和凌珠颜接触越久,他就越有这样的感觉。 明明只是在演戏,不是吗?为什么到了现在这个阶段,他却已经有了种入戏太深,无法自拔的感觉了? 难道他真的想安定下来,过一过正常人的生活,娶个老婆生个孩子,从此像个好丈夫好父亲一样地活在这个世上? 段轻锋对于这个假设是持保留态度的,但他开的这张空头支票却是相当有用。他刚刚把这个意思表达出来,凌爸爸和凌妈妈脸上就同时现出了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毕竟他们也不希望段轻锋整天活在刀尖上,随时随地有送命的可能。他们希望女儿安定下来,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军嫂本来就不好当,一个随时会当寡妇的军嫂,自然是更不好当了。 现在段轻锋表达了希望退下来的意愿,对凌家来说自然是好事一件。段轻锋这样的家世背景,其实早就不需要他用命去搏什么了,就算整天坐着什么都不干,金钱、名誉、权势这样的东西,也都会围绕在他的身边。 都说投胎是门技术活儿,很显然,段轻锋的投胎技术,绝对是一流的。 相对于凌家爸妈的反应,凌珠颜倒是有些将信将疑:“你真的准备退下来了?我还以为,你要一直干下去呢?” “一把老骨头了,你还想让我端着枪整天去杀人吗?”段轻锋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凌珠颜的眉眼间明显显出了几分暧昧的神情。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个陷入热恋的男人该有的样子。看到他如此的表现,凌家爸妈自然非常满意。 凌妈妈甚至忍不住想,虽然这个女儿不得她的欢心,却总算是招人喜欢的。能让这么优秀的男人为她倾心,着实有些本事儿。 凌珠颜也捕捉到了他目光里的意味,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默默地把头低下,喃喃自语道:“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随便你好了。” 说完这话后,她才注意到,自己的手一只被段轻锋握着。当着父母的面,这样的举动实在太过亲密,她想也没想就挣扎着,想要把手给挣脱出来。 可段轻锋是什么人,这个一向什么事情都讲究主导的男人,哪里是会轻易放手的人。他既然做了这场戏,就一定要做足才行,半途而废这个词,在他的字典里不是存在的。于是他非但没有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甚至在不经意间把凌珠颜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让两人离得更近了些。 凌妈妈一看这情景,就忍不住偷偷地乐,还不住地用眼睛去瞟儿子,示意他看明白了。他妹妹和这个男人,是真的有感情的,而不是他们父母做主,硬把他们凑在一块儿的。 凌晋文对段轻锋,却始终抱有一种怀疑的态度。对于他会不会退下来这个事情,他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眼看到这个男人起,他就觉得这是个掌控欲非常强的人。哪怕他不是有意的,但潜手投足的那股子气质,总令人觉得不得不臣服于他。 同样身为男人,凌晋文自然很不喜欢这种感觉,有一种同为雄性而被迫屈服的感觉。他看着家里人一个两个地为段轻锋这个男人倾倒,心里就止不住地烦燥。想要再说几句反对的话,也觉得没啥意思。索性就找了个借口,说要回家陪老婆,起身告辞走人。 他一走,凌家的气氛反倒立马变得融洽了起来。凌妈妈一面招呼人给段轻锋续茶,一面又让人端了各种点心出来请他吃。大家似乎都对凌晋文的离去保持了一致的意见,谁都没有提起他。 到了下午时分,凌妈妈又嘱咐人去做饭,晚上留段轻锋一起吃饭。那一天剩下的时光,似乎谁也没再提起结婚这个事儿,大家都把它当作是一件默认的事情,好像一切都已经谈妥了似的。 只有凌珠颜,晚上躺在床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壁纸花纹时,心里才会冒出一点小小的疑问:她这样,就算是答应和段轻锋结婚了吗? 24、离家出走 凌晋文从凌家出来后,没有直接回家陪老婆,而是去了酒吧喝酒。这是男人的通病,一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就喜欢往酒吧里跑,借着酒精麻醉自己的神经,以获得暂时的平静与快/感。 凌晋文不是个嗜酒的人,平时除了应酬也不怎么喝酒,所以酒量也就一般般。去了一家常光顾的酒吧坐下来点了几杯威士忌灌了下去,没过多久人就有些晕晕乎乎起来。 这时候时间尚早,酒吧还没到正式营业时间。吧台边上稀稀拉拉地坐了几个熟客,有在聊天的,有在打牌的,还有的在商量晚上去哪里happy吊马子的。 凌晋文有一耳没一耳地听着那些闲话,心里空落落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者说,他根本什么也没在想,就这么呆呆地坐在那里,木然地端着酒杯把烈酒往嘴里灌。全身的感觉都像是被剥离了似的,也就是当酒灌进嘴里的时候,才能尝到一丝丝的苦味儿。 他这么情绪低落,其实也不全是为了妹妹。他心里也清楚,段轻锋是个不错的对象,妹妹真要嫁给他,是不会受委曲的。一个果断坚毅头脑清楚又不愚孝的男人,是不会让自己的老婆受委曲的。他比北京城里那些个腐败堕落的富二代官二代好太多太多,如果连这样的男人都不满意的话,可能再也找不出其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凌晋文真正烦心的,其实是自己的婚姻。他知道他的婚姻出了错,却不知道该怎么去纠正它,一开始就走错的一条路,想要再走回来,哪里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这也是他为什么最近一直情绪不佳的原因。喝酒或许是最好的办法,至少可以暂时忘记烦恼,过一点逍遥的日子。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世上有些烦人的东西,并不是靠酒精就可以驱散的。比如说吵人的苍蝇,一直绕在耳边嗡嗡直叫的那种,挥不掉拍不死。 那只吵人的苍蝇名叫贺家栋,也不知道是缘分还是故意的,大白天的凌晋文一个人喝着闷酒,贺家栋就突然像鬼似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和他点一杯一模一样的威士忌,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不时斜着眼睛打量他几眼,却是一言不发。 凌晋文本来想要无视贺家栋,可是他一坐在那里,自己就浑身不自在,尤其是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总在自己身上打转的时候,他那种不爽的情绪就变得越来越高涨。 终于,他借着酒劲儿推了对方一下,不满道:“你在这里干什么,走开!” “和你一样,喝酒。”贺家栋反手打掉了凌晋文的手,一脸的理所当然,“酒吧开门营业,我就进来了。怎么,你今天包了全场?” 这种无聊的问题,凌晋文甚至都懒得回答,直接赏了对方一个白眼,又重新把视线落到了酒杯上。贺家栋倒也不生气,陪着他在那里喝闷酒,居然真的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他越是这么沉得住气,凌晋文就越是浮躁,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最后还是开口道:“你到底在这里干什么,来看我的笑话吗?” “那倒不至于,我这个人虽然算不上个好人,对朋友倒也没那么恶劣。就是见你心情不太好,想要安慰你几句罢了。” “呵,你连我为什么心情不好都不知道,还想安慰我?” “那你不妨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贺家栋说着就站了起来,伸手去拉凌晋文的胳膊,又冲侍应生使了个眼色,让他把他们点的东西送到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去。 两个喝了酒的男人就这么晃荡着步子缩进了角落的沙发里,凌晋文已经是有些站不住了,身体一靠到沙发边上,几乎是整个人跌了进去。贺家栋没料到他力气那么大,被他扯着差点儿一起跌进去。好不容易站稳了步子,又付小费打发走了侍应生,这才坐到了一边儿,把酒杯儿往自己面前一搂,将零食推到了凌晋文面前。 “吃点东西吧,空肚子喝酒容易醉。” 酒吧里光线本来就不好,他们又是在角落,更是有些暗得不见天日。贺家栋甚至看不清凌晋文脸上的表情,只觉得有两束哀怨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很快,就听得对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今天,我未来的妹夫上门提亲来了。” “你妹夫?”贺家栋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过了几秒后才笑起来,“是那个小子吧,坑了我一把的那个。说真的,这人还真是个人才,心狠手辣做事果断,一般人不是他的对手。就你妹妹那个小天真的样子,连我都对付不了,更何况是他,肯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你就别想了,你们家这几个人,联合起来也不是人家的对手。既然他都上门提亲了,就赶紧把你妹妹打包扎上蝴蝶结,送他家去得了。” 黑暗中,凌晋文瞬间赏了贺家栋好几个白眼,但对方却是视而不见,继续自顾自地往下说:“你别瞪我,瞪我也没用。我说的也是事实,现在情况是明摆着儿了,你们家这是高攀了,人家肯娶你妹妹,你们就不应该再说什么了。放心,段轻锋这个人我还是知道一点的,人品挺不错,既不拈花惹草,也不仗势欺人,除了比你妹大了几岁外,算是相当不错了。说实话,我还真有点怀疑了,他怎么会看你们家,别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吧?” “我们家怎么了,我们家哪里配不上他段家了,娶我妹妹很丢人吗?” “那倒不至于。珠颜也算是漂亮了,行为举止都很得体,你们家也有点儿小钱,娶回家当老婆是再合适不过了。但你心里也清楚,那不是普通的人家,段家,放在古代那大概就是王爷侯爵之类的人物。他家的长子要娶亲,那还不得挑花了眼儿。北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钱有势的人家多了去了。你们家珠颜放在一堆背景雄厚的小姐堆儿里,也就不出彩了。” 凌晋文虽然喝得晕晕乎乎的,却不得不承认贺家栋这话说得实在。他妹妹在他眼里看着再好,拿出去也就是泛泛之辈,远远攀不上段轻锋这根高枝儿。但你要说对方有什么企图,似乎也看不出来。 他段轻锋能贪图他们家什么呢?权,人家比自己多多了,钱,人家明面上虽然不显,但暗地里肯定也是富得流油了。就看段轻锋那两个弟弟的生活模式,就可以想像他们家的人过的是怎样富足的生活。 至于说他要贪图容貌,就更可笑顾。他妹妹又不是天仙,美得冒泡儿的那种。充其量也就是小家碧玉,在北方这种大家闺秀遍布的地方,偶尔还能让人眼前一亮。但也仅限于一亮了。段轻锋要找这类的女人,太好办了,更漂亮更高贵的论麻袋计,完全找不到他们家头上。 思来想去,能解释段轻锋这种怪异举动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那货眼睛长歪了,居然真的看上了他家珠颜,抱着一种非卿不娶的态度了。 凌晋文,这人该不会是在部队里黄沙吃多了,脑子有点不太好使了,所以才有了这般异于常人的喜好,大美女不要,偏偏就喜欢一个长相单纯头脑简单的傻姑娘? 想到这里,凌晋文不由有些烦燥。他狠狠地甩了甩脑袋,像是要把段轻锋这个人从脑子里甩出去,然后又伸手去拿杯子喝酒。贺家栋却眼明手快,直接把杯子推到了一边,似笑非笑道:“我算是明白了,你为什么心情不好。敢情是因为段轻锋上门来了,要把你妹妹抢走了,你心里不爽是吧。” “放你妈的x!”凌晋文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别把老子说成是恋妹的变态。我对珠颜从来只有兄妹之情,没有其他的,你少听外面那些人胡说八道。” “就算不听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你对珠颜的态度也太亲密了点。你看你,人家不过是有人上门提亲,你就一个人跑出来喝闷酒,搞得像失恋了似的。你说你正常,别人怎么能相信?” “我本来就很正常。我来喝酒,不是因为珠颜的事情,是因为自己的事情。我看着我妹妹终于找到了幸福,再想想自己,真觉得活得憋曲。我明明也可以找个喜欢的人过一辈子的,偏偏现在被束缚住了。每天回家面对一个我不喜欢,也不怎么喜欢我的女人,而且我们俩还即将有一个孩子。你说这事儿,怎么搞得这么狗血。以后我要怎么办,就这么认命地过一辈子吗?” “不至于吧。”贺家栋凑近了一点,沉思了片刻道,“你老婆对你不是挺好的,整天紧张你,生怕你跟别的女人跑了。这也叫不爱你?” “这叫控制,这不叫爱。因为我是她老公,所以她才会这么紧张我。她是怕自己的老公跑掉,而不是怕我这个人跑掉。换句话说,如果今天你是她老公的话,她一样会这么紧张你。”凌晋文越说越烦躁,恨恨地解开了衬衣上的第二个扣子,深吸了几口气,又跌回了沙发里,“贺家栋,去开个房间,老子今天不回家了!” 25、惴惴不安 凌晋文一夜未归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凌家上下。电话自然是凌晋文的老婆小美打来的,说是老公一晚上没回家,手机关机打不通,问了朋友也都说没见过他,愁得她在家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打电话回凌家来求助。 凌家爸妈一听说这个事情,同时脸色一变,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凌妈妈在电话里安慰了小美几句,匆匆把电话给挂了。之后夫妻两个就是长时间的对视,目光里都带着对对方的埋怨之情。 凌爸爸显然是不满老婆太过娇宠儿子的做法,把他宠得无法无天,动不动就闹离家出走的把戏,三十来岁的人了,行为举止还如此幼稚。凌妈妈心里也有气,觉得昨天丈夫话说得太重,不懂得转圜,一看到女婿眼睛就转不过来了,直接忽略了儿子的感受,才导致他现在彻夜不归。 总之这一对夫妻,一遇到儿子的事情就总是在对方身上找原因,总把火气发到对方身上,每每搞得家里气压极低,闹得凌珠颜很多时候都不愿意在家里待。 凌妈妈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趟,不禁又气又急:“你说这小子到底跟哪里去了。老婆还有两个多月就要生了,他居然敢一夜不回去,他到底想干什么!” 说到这里,她又露出了几分焦急的神色,走到丈夫面前说道:“这样不行啊,不如派人出去找找吧。万一出了什么事儿……” “他能出什么事!”凌爸爸相当不耐烦,一口打断了老婆的絮叨,“这么大个人了,有车有卡有现金,他能有什么事情!他朋友多着呢,没准儿去谁家里通宵打牌去了。小美未必知道他所有朋友的联系电话,没找到人也很正常。你慌什么慌,这里是北京,安全得很,还怕他一个大活人给弄丢了啊。” 凌妈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心里也明白自己是多虐了。但她那一颗娇宠儿子的心总是放不下来,又在那里踱了几步,转而抓走电话,去查儿子的信用卡记录。如果他真的如丈夫所说的,找朋友玩去了,十有八九是要刷卡消费的。查到信用卡记录,也就大致能知道他昨晚到底干了啥了。 但凌妈妈查了半天,却发现什么也查不到。凌晋文昨天没有任何刷卡消费记录,一晚上不回家,还能一分钱不花,这倒是出了奇了。凌妈妈越查越觉得担心,到最后甚至觉得儿子一定是遭人绑架了,急得上蹿下跳,就差去公安局报案了。 家里气氛如此压抑,凌珠颜自然是待不下去了。好在她现在有的是借口,说一句段轻锋约她出去吃饭,还没到中午就已经溜出了家门,彻底远离了暴风骤雨圈。 不过她没有撒谎,段轻锋今天确实约了她。据说是定做的戒指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需要她亲自去试戴一下,如果不满意的话,还可以修改一些细节部分。 凌珠颜虽然对婚姻不甚向往,但也跟所有的女人一样,对闪闪发亮的钻石很是喜欢。一听说是去试戒指,那股子小小的虚荣心就这么升了上来,二话不说就答应前往。挂了电话之后才忍不住孩子气地吐吐舌头,心里琢磨着自己这么好上钩,就算段轻锋是个穷光蛋,也能凭一枚戒指就把自己给骗到手了。 幸好段轻锋并不是穷光蛋,而是真正的有钱人。他预订的戒指光设计费就高达六位数,再加上材料制作什么的,百万是逃不掉的。 他们段家三兄弟都有个习惯,不计较吃不计较穿,偏偏在给老婆办婚礼的时候,相当舍得用钱。恨不得掏心掏肺把全部的家当全摆在老婆面前才好。 段轻锋平时在部队里自然是挣不到这么多钱的,他既不贪/污也不受/贿,没啥来钱的门路,挣的全是拿命换来的钱。但他名下的资产却不少,大多是家里给的,还有很大一部分是他亲生母亲当年的嫁妆,过世了之后就全转到了他的名下。 所以他虽然是个苦哈哈的大兵,钱财却比一般的富二代要多得多,加上他这么多年来吃政府的穿政府的,省下来的钱都可以堆成金山了。别说买一枚小小的戒指,就算办个世纪婚礼,也是绰绰有余了。 在不计较钱的情况下,那枚求婚钻戒设计得相当华丽。除了切割完美成色上乘的超大形主钻外,光是用来烘托陪衬的小钻就多达六十多颗,而且颗颗都是顶级品质。整个钻戒镶嵌好了之后,放在灯光下一转,那夺目耀眼的光芒,几乎闪得人睁不开眼来。 在一片艳羡的目光下,凌珠颜戴上了那枚为她度身定造的戒指,心中说不出是喜悦多一些,还是感慨更多一些。这戒指漂亮到已经超乎了她的想像,但同时也在她心头重重地压上了一个负担,就像是感觉自己的一生就这么被一枚戒指给圈了起来,从此套牢再也跑不掉了。 段轻锋一直注意着她的目光,看着她从最初的惊喜变成后来的满足,到最后又带上了一丝丝惆怅,便忍不住问道:“怎么,对哪里感到不满意?” “没有,挺好的。”凌珠颜一面说一面往下拨戒指,“就是太大了,好像不太能戴出去的样子。” “确实是,出席重要的场合戴比较合适,平时我再给你买个低调的,省得你一出门,就有被人砍手指的危险。” 他这么一说,在场的其他人就忍不住笑了起来。不少年轻的女助理围在那里,对着那枚奢华到了极致的戒指表现出了明显的羡慕嫉妒恨,顺带着也就多看了凌珠颜几眼。 凌珠颜知道那些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转儿,也知道她们在想些什么。她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还远没到能让人如此青睐的地步。正因此清楚自己的斤两,她才对这比预期来得多得多的收获,有些诚惶诚恐,生怕自己受不住,一下子跌到地上打碎了似的。 那天两个人除了试戒指外,也没干别的啥重要的事情。戒指看完之后,就留在了设计师那里,做最后的修改与定型。凌珠颜则被段轻锋安排着,去附近的餐厅吃饭。 吃饭的时候,段轻锋隐隐就感觉出了不对劲儿,总觉得凌珠颜闷闷的,像是有什么心事似的。他倒是没往凌晋文身上去想,还以为对方是在纠结戒指的事情,便主动说道:“如果你不喜欢这么复杂的款式,也可以让他们再做个简单点儿的。我事先倒是也没有问你,总觉得对女人来说,结婚戒指越隆重越好。不过也难保你这样的小女人喜欢推陈出新,越简单的越觉得漂亮。” 凌珠颜随便拨拉了几下面前的那碟子干炒牛河,强迫自己堆出满脸的笑意:“谁说我不喜欢了,我挺喜欢的。这么大这么亮,就算摆在家里看看,夜里都会美得笑出声来的。” “如果真这么喜欢,怎么你现在笑得这么难看?” “有吗?”凌珠颜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你胡说,我明明笑得挺高兴的。” “我这双眼,通过狙击枪上的瞄准镜可以准确地爆掉两公里外一个人的脑袋。就算现在没有瞄准镜,要看透一米以内的你的心,对我来说还是很容易的。你是要自己坦白呢,还是我替你说?” 凌珠颜顿时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像是正躺在手术台上被人剥皮抽骨似的。她权衡了片刻,低下头去喃喃道:“我哥他,昨晚一晚上没回家,我有点担心他。” 段轻锋忍不住笑了出来,又觉得不太合适,伸手挡了挡嘴巴:“你担心他什么,怕他被人劫财还是劫?你哥这么大个人了,还需要你操心吗?” “不是我操心他,是我爸妈操心。家里今天气氛很怪异,幸好你约我出来了,要不然我还得找借口自己跑出来。每次我爸妈为了我哥的事情闹别扭,我就觉得家里待着特别难熬。” “一个被宠坏了的小孩。全家人就知道围着他转,一点点事情就闹得鸡飞狗跳。你哥听说也是个做生意的,怎么行为举止如此幼稚?稍有不如意就如此不负责任,你爸妈到底是怎么把他给养大的。” 段轻锋心里怎么想,嘴里就怎么说了,说完之后才觉得这话当着凌珠颜的面说得有点重了,想要改口再说点好听的,又实在说不出口,索性就一股脑儿全都说了出来。 “不用管他,过几天自然就会出来了。像你哥这样的富家子弟,遇到烦心事儿十有八九是喝酒去了,等酒醒了就好了。他应该还知道分寸,不至于闯出什么大祸来。” 段轻锋对凌晋文的评价倒是相当精准,一下子就把他分析得透透的。如果他再深入思考下去的话,也许都可以想像得出凌晋文在五星级酒店的大床上睁开眼睛的时候,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 那一幅画面真是堪称经典,可惜的是,除了跟他躺在同一张床上的贺家栋外,没有第二个人有这个福气得见。 用贺家栋的话来,那天早上的凌晋文,整天个看上去就像条喷火的爆龙,恨不得一张嘴就把整个房间连同他这个外人一并烧得一干二净,连渣都不要剩下。 贺家栋靠在床头悠闲地点燃了一根烟,就看着宿醉过后头痛欲裂的凌晋文,像只蚂蚱似的在房里跳来蹿去,不由就笑了起来:“你在干什么,能不能安静一会儿。你不觉得头疼吗,难道不应该很疲倦地躺在床上才对吗?你怎么看起来精神这么好,难道昨晚喝多了的人是我不是你?” 凌晋文顺手抄起一个枕头就砸在了贺家栋脸上:“王八蛋,你在这里干什么!” “睡觉。” “你没地方睡啊,跑老子的地盘上来睡什么睡。” 贺家栋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钱包,掏出里面的付款单据,揉成一团往凌晋文的脸上砸去,边砸边笑骂道:“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房间是谁掏的钱。老子付了钱,自然能在这里睡觉,你小子沾了我的光,不赶紧过来感恩戴德,还有脸在这里冲我发脾气。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踢出门去,连衣服都不让你带!” 凌晋文让那个纸团砸了一下,稍微冷静了一点。他也没打开细看是谁付的钱,倒是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装束。然后他才发现,他的上半身居然是赤/裸的,下身就套了条内裤,整个人跟全/裸也没啥太大的差别了。 这下子,他才真正感觉到了五雷轰顶是什么滋味。看着不远处贺家栋那一张似笑非笑的脸,他终于忍不住怒吼道:“姓贺的,你昨晚对老子做了什么!” 26、争执 贺家栋悠闲地靠在床头,慢慢地深吸几口烟,看着凌晋文气极败坏的样子,突然很想跟他开个玩笑。于是他略微坐直了身体,故作深沉地问道:“你觉得昨晚我能对你做什么?” 凌晋文本来还像只四处乱蹦的跳蚤,一听到这话就跟被雷劈了似的,猛然间顿在了那里。他的身体微微地晃了晃,嘴巴不置信地张了又合,发出了类似于梦呓般的吱唔声,最终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如同瞬间炸裂的玻璃杯一般,一刹那爆发了出来。 “贺家栋,老子跟你拼了。你他妈的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还是人吗,对朋友也敢下手?老子是男人,纯粹是男人,你以为跟你那些个娘c软蛋男一样,随便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吗?”凌晋文一面说一面冲到床边,两手握拳冲着贺家栋的脸毫不留情地猛砸下去,丝毫没有手软的迹象。一副要把对方活活打死在酒店双人大床上的气势。他是真的被气到了,虽然他一早就知道贺家栋是个gay,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对方搞上床。 贺家栋曾经跟他说过,像他们这样的人,能嗅到同类间的气息。如果对方也是同道中人的话,只消一个眼神便能看透。所以他一向出手非常谨慎,只有在确定对方也好这一口后,才会真正出手。 凌晋文虽然对当gay没兴趣,但也尊重朋友的选择,性取向这个事情在他看来就属于性格的一部分。两个人做朋友,合则来,不合则去,没必要纠结太多。他要是早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失身”于对方,打死他也不敢跟这样的人走得太近。 作为一个男人,心里的雄性自豪感一直主导着他,又怎么能容忍另一个同性骑在自己的身上为所欲为?所以凌晋文的怒火来得愈加猛烈,几乎已经到了井喷的程度。 在他那套毫无章法的打狗乱拳法下面,贺家栋一时还真有点难以招架。他早就扔掉了手上的香烟屁股,双手护住脸,一面往床下跳,一面抵挡着攻击。 他本来以为,凌晋文打两下也就罢手了,没想到对方竟有些收不住,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虽然命中率不高,但也有好几下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贺家栋的脸上和手上。 这下子,贺家栋也有些受不住了。本以为开个玩笑罢了,对方竟然认真了,还一副要跟自己拼命的样子,于是赶紧脚底抹油开溜,用力推开了凌晋文,向着厕所方向退去,边退还边解释道:“行了行了,你想到哪里去了。咱们就在同一个床上挤了一晚上,啥事儿也没干。” “你放屁,鬼才信你!” “信不信自己检查去。昨晚我要真干了啥,你这会儿只怕连床都下不了了,还能这么生龙活虎地揍我?动动脑子吧,姓凌的!” 凌晋文的脑子这会儿还真有点不够用了,他本来还想追上去再打几拳,无奈昨晚光顾着喝酒没吃什么东西,刚才又消耗过度,颇有些吃不消的感觉。于是他停下手来,一脸不相信地盯着贺家栋扫了又扫,从喉咙里憋出了几个字:“你是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贺家栋也有些来气了,“姓凌的,咱俩认识这么久了,我是这么随便的人吗?你以为像我们这样的人,只要是个男人就要吗?老子也是有节操的,又不是身边没有伴儿,犯得着找你吗?你这种既有老婆又要有孩子的男人,鬼才会沾你。没事儿还要惹一身骚,白当这个好人了,早知道昨天晚上,就该让你在酒吧喝死算了。” 被这么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凌晋文终于有些隐约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事情。他的脑海里还残留着一些影像,像是在酒吧一个人喝闷酒的情景,后来贺家栋来了,自己跟他发牢骚吐苦水的事情。但他是怎么到了酒店里这一件事儿,他却着实想不起来了。 “我怎么会来这里的,是你带我来的,你干嘛不送我回家啊?” 贺家栋转身钻进了旁边的洗手间,一面用凉水泼脸,一面大声地回答:“是你自己说不要回家的。我要送你回去,你死活嚷着要住酒店。我没有办法,只能带你来开房了。” “那你送我来了之后,自己怎么不回去?”凌晋文也把脑袋钻了进来,身子则倚在了门框边上儿,话里话外的语气透露着不屑与不满。 “你还有脸说。进了房间你就开始拉着我继续喝,你没看到茶几上的空酒瓶吗,全是你跟我喝的。我没你喝得多,可也喝了不少,醉醺醺地懒得叫车回家,就在你旁边窝了一晚上。我说你这人睡相怎么这么差,这么大个人了,半夜里还抢被子,差点没把我冻你。你老婆怎么忍受得了你,居然还要跟你这样的人过一辈子。” 凌晋文一听他提到老婆,这才想起家里的小美来。因为一晚上没回,怕对方担心,也顾不得跟贺家栋闲扯,匆匆穿好衣服就往家里赶。 一路上他也没想到往家里打个电话,等回到家推开门的时候,才发现家里气氛异常凝重,已经到了让人无法呼吸的地步了。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小美正低着头,似乎是在抽泣,间或还抽张纸巾擦眼泪。旁边一左一右坐着自己的父母,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凌爸爸一脸的恼火,蹭地站起来似乎要往门外走,一下子就看到了站在客厅门口的儿子,气得血压顿时升高,二话不说抄起旁边的一本杂志,就冲过来往儿子脑门上抽。 “你昨晚死到哪里去了!你还有没有点责任感了,老婆怀着孕在家里一个人,你电话也不打一个,居然关机彻夜未归。你小子想干什么,是不是不想过了!” 凌妈妈一见儿子被打,原本一肚子的怒火立马消了下去,转而又开始心疼起儿子来。她冲过来拦住了丈夫的手,劝解道:“你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就打人。孩子可能是有事情耽误了,所以才没有回来,干嘛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 “你就知道护着他!我倒要问问他,他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情,必须关了手机一晚上不回家,连个电话都不打。你说,你倒是说说看!” 凌晋文看着一脸憔悴坐在那里的老婆小美,心里也有些愧疚,就扯了个谎道:“我手机没电了,又喝了点酒不能开车,就在酒店里睡了一晚上。” “胡说八道,你妈查过你的信用卡记录了,你昨晚根本没有消费过。哪家酒店这么好,开房还不收钱?” “是贺家栋付的钱。我在酒吧里撞见他了,两个人喝得都有点多,就在附近开了个房间。忘了打电话了,是我不好。小美你别生气,别气着了孩子。” 小美抬起头来扫视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现出了几分冷笑:“谢谢你的关心,没想到你还知道孩子。凌晋文我问你,你有在乎过我和孩子吗?我们算你什么人啊,是不是要想就要,不想要就可以扔?” “我没这个意思,你别误会。我就是喝多了,忘了打电话回家。” “你是真的喝多了,还是假的喝多了?贺家栋,呵呵,借口倒是找得不错,跟所有一夜未归的男人一样,都说跟兄弟在喝酒。你装什么装,你以为我不知道昨晚干什么去了吗?像你们这种男人,手一招就有大把的女人粘上来,你会不要吗?” “吴小美,你嘴巴放干净点!”凌晋文的火气一下子冲上来,推开拦在面前的凌妈妈,冲到老婆面前,“你要不相信,就去查一查。酒吧里有的是人认识我,你倒是去问问他们,我是跟什么人在一起?或者你直接去酒店调监控录象,看看我是不是扶着个漂亮女人进去的。我告诉你,你自己脏别把别人想得跟你一样。你喜欢贴着男人不放,还以为全世界的女人全跟你一样!” “凌晋文,你!”小美气得直接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整张脸涨得通红。当着公公婆婆的面,丈夫这么不给自己脸,她简直觉得丢人到了极点。 凌妈妈本来还有些想要劝架的意味,一听这话倒是愣了一下,揪住儿子追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小美她做了什么事情了?” “老婆,你少在那里掺和。”凌爸爸一脸头疼地走过来,将妻子拉到了一边,示意她闭嘴别多话。 小美又羞又恼,气得口不择言:“姓凌的,你简直不是人,居然还反咬我一口。现在是谁夜不归宿,你居然还有理了。你不把话给我说清楚,今天我就死给你看!” “去吧,赶紧去吧,没人拦着你。你这要寻死的话,说了没有一千也有五百了,我都听腻了。像你这样的人,也舍得去死?你那些男朋友怎么办,你那些男性友人怎么办,你要是死了,他们得多伤心。谁再去和他们搞暧昧,谁帮他们买这买那儿,吴小美,你还别说我。我凌晋文一辈子见过的女人,还没你玩过的男人多,我哪里是你的对手。” 小美的身体忍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因为怀孕而略显浮肿的脸上,现出了惊恐而恼怒的神情。一种扭曲的神态瞬间展现了出来,几乎要从她的头脑喷涌而出。 “凌晋文,我今天跟你拼了,孩子我也不要了,我现在就去打掉!” “孩子?呵呵,说起这个我倒是给忘了,这孩子出生后我还真得去做一下亲子鉴定,谁知道你跟这么多男人搞不清楚,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我虽然有钱,但也绝对不帮人养便宜儿子。” “姓凌的,你……你……”小美已经有些说不出话来了,结巴的语气里透出了几分心虚,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现在的心跳到底有多快,“你,你这个浑蛋。你既然这么恨我,当初又为什么要娶我!” “你以为我很想娶你吗?”凌晋文终于失控地吼了出来,“要不是为了我妹妹,你以为我会娶你这样的破鞋吗?” 27、允诺 下午大约六点的时候,凌珠颜的手机突然尖利地叫了起来。 当时正值晚饭时分,她正跟段轻锋在商场里闲逛,商量着去哪里解决晚饭问题。她从包里摸出手机,像往常一样接了起来,刚轻声了说了句“喂”,对面就传来了父亲略显焦急的声音。 “珠颜,你在哪里,有空来医院一趟吗?”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你跟妈妈哪个不舒服吗,要不要紧?” “不要紧,你别担心,不是我跟你妈出事了。”凌爸爸的话有着欲言又止的味道,他停顿了大约三秒后,又继续道,“是你嫂子,大概要早产,家里乱成一锅粥了,想让你过来,先把你妈带回去。” 凌珠颜当时愣在那里,呆愣了足足有十多秒,然后才结巴着答应了,抖抖索索地挂掉了电话。然后,她就有些不知所措,瞬间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到底该干什么了。 段轻锋在旁边已经听得七七八八了,当下就拉起凌珠颜的手,直接往地下停车场走去。两个人匆匆上了车,一路飞速赶到了医院,在手术室门口找到了面色难看的凌家爸妈。 凌妈妈一见女儿,满肚子的话就要冲口而出。幸好丈夫眼明手快,看到了跟在后面的段轻锋,立马扯了扯她的衣角,示意她注意言辞。凌妈妈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冲着女儿苦笑了两下,拉着她到一旁坐了下来。 段轻锋就向凌爸爸打听里面的情况:“听说是早产,大哥人呢?”他倒是非常不客气,尽管比凌晋文大了几岁,但还是跟着凌珠颜一起管他叫大哥,辈分关系搞得相当清楚。 “在手术室里陪着呢。”凌爸爸扫了一眼手术室的门,有些尴尬地解释道,“小两口吵了几句嘴,结果动了胎气,只能送医院来了。医生说大概是要早产,不过情况还好,应该问题不大。” 段轻锋一下子就听出了弦外之音。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吵嘴,平常夫妻拌两句嘴,无论如何也不会引发早产。只怕凌晋文他们夫妻两个,不是起个口角这么简单,有没有动手不好说,但当时的情况一定是天雷勾动地火。 尽管心里有所怀疑,段轻锋面上却依旧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安慰了凌爸爸几句,又说有什么事情就找他帮忙。凌爸爸自然是很高兴,一方面觉得有人分担了自己的烦恼,另一方面也觉得这个未来女婿很是懂事,是个办事牢靠的人。 准翁婿两人站在那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那一边凌珠颜则是被凌妈妈按着坐在椅子里,两人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凌珠颜自然很好奇发生了什么,一坐下就开口问道:“妈,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会早产,是不是嫂子在家里摔倒了?” “没有,她这么小心的人,怎么会摔倒。”凌妈妈说到这里,突然收了口,悄悄地瞥了眼段轻锋所站的位置,见他正跟丈夫在说话,这才转过头来跟女儿咬耳朵,“是你哥,昨天晚上一夜没回,今天回来的时候小美就冲他发脾气,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你哥说话太重了,把她给气着了,所以才来的医院。唉,要我说也真是的,吵什么吵,明知道自己大着肚子,还要发脾气,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嘛。” 亏得凌珠颜是她的女儿,这要是让女方家里人听见了,肯定会立马气得蹿起来。凌妈妈这话里话外,全是帮着自己儿子的,听得人简直火冒三丈。即使好脾气如凌珠颜,心里也多少有些不舒服。同为女人的她虽然没生过孩子,却也知道怀孕对女人意味着什么,没有女人会故意拿自己的身体来当斗争的工具,无论怎么闹,最后受伤的都是自己。 在这一点上,她更倾向于是哥哥的责任,只是这话当着母亲的面不好说,于是只能扯着嘴角安慰了几句:“别太担心了,大嫂不会有事情的。七个多月的早产儿,存活率还是很高的,就是照顾起来会比较辛苦。” “辛苦倒是不怕,就是现在这个事情吧,实在太让人烦心了。” “怎么了,是不是还出了别的事情?大哥和大嫂,到底为什么吵架,就为了大哥一晚上没回家?” 这话一问出口,凌珠颜立马注意到母亲脸上的表情一变,瞬间就有些阴晴不定起来。她知道自己问到了关键点,于是摒住呼吸,静听接下来的回答。 凌妈妈也知道瞒不过去,就索性告诉了女儿:“是你哥,他怀疑你嫂子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唉,你说这个事情,明明挺高兴的,怎么会搞成这样?” “哥怎么会这么想?” “还不是你嫂子结婚前惹下的风流债太多。当初让他们结婚,是觉得两家门当户对,两个孩子也很相配。没想到你嫂子结婚前,交过好几个男朋友,据说还同居过。这些事情本来我们也不太在意,毕竟是年轻人,过去了就过去了,以后好好过就行了。可是听你哥话里的意思,好像结婚之后,你嫂子还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的。当然这个事情咱们没有证据,也不能胡说八道。不过我这心里啊,总是有些不安,要是你哥说的是真的,那要怎么办。离婚吗?珠颜,你知道,咱们这样的人家是不能轻易离婚的,一离婚就是伤筋动骨,名声难听也就算了,钱财上也会牵扯不清,到时候两家都受损失。所以你妈我现在,真是烦心透了。” 婚姻问题,总是牵扯太多,小的时候想得太过单纯美好,以为只要有爱情就可以了。等长大以后才发现,婚姻往往跟爱情是没有关系的,它更多的牵扯到的是金钱、地位、名誉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不能说是致命的,却具有足够的诱惑力,让人轻易不愿放下。所以这世上才多了那么多貌合神离的夫妻,才有那么多有名无实的婚姻存在。 一想到这里,凌珠颜不由叹了口气,抬头望了不远处的段轻锋一眼,心里顿时迷茫了起来。 “哥还是想多了吧,嫂子以前虽然交过男朋友,但结婚后我看得出来,她挺紧张哥哥的,应该不会做这种事情。妈,你劝劝他,让他别胡思乱想,这会影响夫妻感情的。” “谁说不是呢。可你哥的脾气你也知道,谁能劝得动啊。他刚刚还悄悄跟我说,孩子生下来要去做亲子鉴定。我这心啊就七上八下的。这鉴定无论做出来结果是什么,他们两个以后都很难好好过下去了。这要证明孩子不是晋文的,没得说,肯定得立马离婚。可要是孩子真是他的,你嫂子能咽得下这口气?就算不离婚,也得三天两头地跟他吵。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凌珠颜很想说,过不下去就别过了,勉强也没有幸福。可当着她那一切向钱看的老妈的面,她还是说不出来。哥哥的这段婚姻走到现在这么扭曲,她这个妈要负很大的责任。但如果她意识不到是自己的错的话,那旁人就算说再多,也是没有意义的。 手术室门口的灯还一直亮着,不进有产妇被推进推出,耳朵里时时听到心惊的痛喊声。凌珠颜是年轻小姑娘,没有经历过生育的痛苦,总觉得这是很恐怖的一件事情。每每听到那些女人疼得哭喊的声音,她就会忍不住微微地发抖,不忍心看她们扭曲的面容,只能把脸默默地扭到了一边。 凌妈妈还打算再跟女儿说几句,这时候吴小美的父母却是接到消息,匆匆赶了过来。凌妈妈立马起身迎了上去,凌爸爸也暂时扔下段轻锋,去应付亲家公亲家母去了。走廊里立马传来了焦急而烦躁的声音,四个爸妈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说个不停,倒是把手术室前搞得相当热闹。 凌珠颜一个人默默地坐在那里,心里乱乱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段轻锋就慢慢地踱到她身边,坐下来搂着她的肩膀,安慰着道:“别担心了,你爸说了,情况不太严重。孩子生下来就好了,现在医疗技术很好,早产儿也不用担心,会好起来的。” 凌珠颜抬头看他一眼,忍不住微笑道:“你整天在部队里,也知道这么多医疗方面的情况?” “我虽然身处封闭的空间,该知道的常识还是都知道的。要不然我怎么会跟你谈恋爱,怎么懂得哄你开心。平常男人会干的事情,我也都会干。也许不太熟练,不过也算是凑和了吧。” “你太谦虚了,你干得可比一般人好多了。”就凭那个结婚戒指,凌珠颜就可以看得出,段轻锋绝对不是传统意义的大老粗兵痞子,他是个有想法的人,而且相当熟悉一些社会规则。 而他冷静处事的态度,也是凌珠颜非常欣赏的。刚才在商场里,他果断地拉着自己上了车,陪着到了医院里,一路上都保持着镇定的状态。这样的人,是个干大事的人,跟他在一起,总觉得很有安全感。 凌珠颜自己是个没什么主意的人,胆子小脑子转得也不快。说好听点是单纯,说难听点,应该算是愚蠢了。她也想过要让自己变得精明一些,学着身边那些女人圆滑世故,周旋于许多人之间,还能活得游刃有余。 可惜她空有一颗向学的心,却偏偏没有这个天赋。于是模仿了半天还是东施效颦,依旧傻得冒泡儿。如果不是段轻锋一直在旁边照顾着她,现在她会走到哪一步,还真不好说。 也许真的就被贺家栋给骗着结婚了,婚后才发现丈夫其实并不爱自己,不仅不爱,身边还有一个同性伴侣。到时候她要怎么办,如果不幸还有了孩子,生活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女人这一辈子,选择很重要。第一个选择是投胎,找一户好人家生活。第二次选择大概就是婚姻了,选对了,一生幸福无忧。选错了,轻则伤筋动骨,重则可能会丢掉性命。 于是她抬起头来,盯着段轻锋的脸看了片刻,第一次主动伸出手来,轻轻地握住了对方的手,开口道:“段轻锋,我想过了,我答应你的求婚,我要嫁给你。” 28、丑媳妇见公婆 段轻锋听到这话后,表现得竟意外地平静。既没有惊奇也没有过分的喜悦,甚至于脸上的笑容都只是淡淡的,一闪而逝。只是那只搂住凌珠颜的手稍微地用了用力,把她的身体往自己这边搂了搂。 大约在手术室这么严肃的环境里,他也不能过于表现出心中的喜悦吧。 但即便如此,他淡定的反应还是令凌珠颜小小地吃了一惊,甚至一刹那间产生了一种错觉,像是求婚这个事情,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幸好段轻锋并没让她疑惑太久,很快就解释道:“我在想,你做这个决定是一时冲动,还是已经经过深思熟虐了。” “说实话,这确实是我刚才一瞬间的想法。”凌珠颜的回答竟也非常老实,“不过我并不后悔。当我决定这么做的时候,就已经下定决心了。你是不是对我的诚意有所怀疑?” “说不怀疑是假的,毕竟之前你的态度我也清楚,一直处在犹豫期。不过没有关系,就算你犹豫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有动摇过娶你的决心。更何况你现在已经亲口答应了我们的婚事,我更没有理由拒绝才是。不过我有点好奇,是什么让你突然下了决定,能告诉我吗?” 凌珠颜抬起头来,看着不远处正在絮絮叨叨的两家老人。手术室的门开了又关,放眼看到的全是神色匆忙的护士。其他产妇的家属也都待在那里,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偶尔有一个产妇被推了出来,所有家属的脸上都会浮现出紧张的神色,纷纷探过头去,想看看是不是自己的家人。 这种景象多少让人感到心焦,但凌珠颜看在眼里,却觉得别有一番温情。她慢慢地把头靠到了段轻锋的肩膀上,柔声道:“我在想,有一天我也怀了孩子,到了生产的时候,你就这么陪着我进产房,然后一起迎接我们的孩子。这事情虽然目前说还有点远,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我就觉得很温馨,一点儿也不排斥。我想一辈子能找到一个愿意让自己为他生孩子的男人也不容易吧。既然这个人现在已经出现了,我没理由放走他的。自然应该牢牢抓在手里才是。我们公司里那些年轻的女人,整天想的就是找一个好男人结婚,你的条件比她们找的任何一个男人都要好,我若是不抓紧的话,岂不是要便宜别人了。” 凌珠颜很少说这么直接这么现实的话,段轻锋听了却觉得别有一番意思,颇为新鲜:“想不到你也有这样的一面。我还以为你一直接活在童话里的,心里还在想着什么王子公主之类的事情,所以才会觉得我不够浪漫,还不能成为你的白马王子。” 凌珠颜伸出手来,掰过段轻锋的脸仔细端详了一番,下了个结论:“你确实还不够白。虽然跟一般的当兵的比起来,算是细皮嫩肉了。不过跟那些勤于保养的男人相比,还是太粗犷了。白马王子是不行了,黑马王子大约还能勉强凑和吧。” “让我像那些男人一样,整天在脸上涂涂抹抹什么的,我可真是做不到。部队里什么都从简,很多人早上起来除了用水冲一冲脸外,什么都不会涂。” “所以我说,你能长成这样真是不错了。你们段家三兄弟,是不是都像你这么得天独厚,有钱有势也就罢了,长得也特别帅?” “怎么,对我的两个弟弟产生兴趣了?行,改天让你见见他们。顺便也见见我爸妈吧。到时候我们商量一下,把婚期给定了,也该在这之前让我的父母见见你才是。” 一提到见未来公婆,凌珠颜刚刚燃起的结婚欲/望,一下子就被浇熄了不少。和天下所有待嫁的姑娘一样,她对见公婆也有着一种自然的恐惧心理。总是担心自己表现得不够得体,会失礼于人,害怕对方的父母看不上自己,或者对自己产生偏见和误会。这种忐忑不安的情绪一旦生根发芽,就会大大地冲淡结婚的喜悦。 就在她紧张害怕的时候,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凌晋文一脸疲惫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向大家宣布了医生的决定。因为早产的缘故,医生决定要做手术取出孩子,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手术正在进行中。而他则被护士赶了出来,要跟大家一起静待手术的结束。 他交代完医生的这番话后,就开始去跟吴小美的父母交谈。走过凌珠颜身边的时候,他还下意识地低下头来看了她一眼。当看到妹妹和段轻锋两手紧握的时候,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松了开来,快走几步闪了开去。 凌珠颜也没多说什么,静静地盯着手术室的门,等待手术的结果。幸好手术时间不算太长,大家在这种难熬的时光里静候了大约一个小时,吴小美就被护士们推了出来。孩子因为早产的缘故,已经送进了暖房特别照顾。 大家于是又忙忙乱乱地照顾起产妇来了。吴小美被推进了病房,因为麻药的关系,一直处于昏睡的状态。她的父母坚持要留下来陪女儿,凌晋文当晚自然也是要陪着的,其他人也没待多久,就告辞着离开了。 段轻锋是开车来的,于是便负责把凌家三口人送回了家。回去的路上大家难得地沉默,谁都没有主动开口,几乎是一路无言到了家。段轻锋把三人送进门后刚要回去,就听得凌妈妈开口相邀请他进去喝茶。 若是放在平常,他肯定就进去了。但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此刻天色也晚,他便没有打扰,说了几句话便在门口告辞。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叮嘱了凌珠颜几句,让她注意身体,晚上早点睡之类的。所以的表现都像是热恋中的男人特有的,看着让人极为窝心。 凌家爸妈虽然因为儿子儿媳的事情心情很糟糕,但一看到女儿女婿如此恩爱,心里也是止不住的高兴。当天晚上就没有多说什么,也没人发脾气,几个人各自回房,洗了澡就上床休息了。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凌家都处在一种忙乱而愉快的气氛里。一方面是小孙子出生了,凌珠颜的父母顿时升级做了爷爷奶奶,高兴得脸上每个细胞都在笑。整天就张罗着给孩子买这个买那个,一提起那个奶娃娃,话里话外就全是得意的神情,连吃饭都觉得特别有胃口。家里的气氛顿时变得相当愉悦。 至于亲子鉴定的事情,似乎也没人再提起。凌珠颜也不知道爸妈是不是跟哥哥谈过了,打消了他的怀疑,这个事情就这么被搁置了下来。那天他们夫妻的一顿大吵似乎也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而暂时消弭于无形,人人都遗忘了这个不愉快的插曲,转而开始为新生命的到来而忙碌喜悦着。 另一方面,凌珠颜的婚事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这会儿已经是十二月了,一般人如果这时候决定结婚订酒席的话,至少也得订到明年下半年了。不过段轻锋自然不是一般人,他既然决定要办了,一切就会进行得很快。 婚礼的地址很快就选好了,就定在段轻锋三弟名下的一间超豪华星级酒店里。时间定在了明年的三月,正是百花盛开的时节。那时候的北京天气也正好,唯一有点遗憾的是,段轻锋的假到那时候也就过得差不多了。结完婚后大约过不了多久,就要回部队去了。 不过这个事情目前还没有成为太烦恼的事情。凌珠颜对结婚都一无所知毫无概念,更别说什么婚后暂时分居之类的事情了,完全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她现在最担心的,是去段轻锋家见公婆的事情。尽管这事儿在段轻锋嘴里说得相当轻松,简直跟吃白菜没什么两样,但她心里的担忧还是如野草一般,疯长得漫山遍野。 段轻锋偶尔就会露出不解:“真不明白你到底在紧张什么。我第一次见你爸妈,也没觉得怎么样,怎么你整天有这么多要担心的呢?我爸妈又不吃人。” 凌珠颜就很无语。她心想我跟你那是同一类人吗?你这种人,杀人都跟吃菜一样,裤腰带里整天别着把枪进进出出的,上门见女方父母这种事情,还不跟捏死一只蚊子那么简单,又怎么会在意呢? 更何况,段轻锋的厚脸皮凌珠颜是彻底领教过了,这个人,大概就不知道什么是害怕。想到什么就会马上去做,看他第一次上门时那种从容不迫的状态,凌珠颜就觉得这人的头脑构造一定跟自己的不一样。 所以尽管段轻锋不停地开解她,甚至不惜美化自己的父母,把他们说成是慈悲的佛祖下凡,凌珠颜还是忍不住紧张了很久。她细心地挑选了上门送给二老的礼物,连带着段轻锋的两个弟弟弟媳妇以及侄子们的礼物都挑了老半天,东西多得几乎装满了那辆enclave的后备箱兼后排座位。连段轻锋都难得地被惊了一下,觉得凌珠颜隆重得有点过头了。 “只是去我家吃个饭,有必要带这么多东西吗?” 凌珠颜当时正往车上搬东西,不屑地扫了他一眼,心里想着“礼多人不怪”这句至理名言,两只手一刻也没有停。虽然已经买了足够多的东西,但她还是总觉得少点什么似的,就怕到时候分东西的时候漏了什么人,害她当众出丑。 段轻锋又好气又好笑,又不能放着不管,只能从她手上抢过东西,替她放进车里。等东西全都塞进车里以后,凌珠颜又忙不迭地让对方送自己回家。 她这几天一直在调整作息,每天都早睡早起的,希望自己能以最好的精神面貌出现在未来公婆面前。她还特意请妈妈帮她买了条新裙子,准备到时候穿去见人。 凌妈妈还是第一次见女儿如此积极地面对一件事情,不由得也是又惊又喜。段轻锋到最后,忍不住发出了这样的感叹:“我真有点糊涂了,知道人的吧知道是我主动上门向你提亲的,不知道的人看你这架式,还真以为是你上赶着追求我,非死巴着我不放似的。凌珠颜,你是不是其实心里很在乎我?” 29、当众晕倒 凌珠颜去拜访段轻锋的父母那一天,恰好是元旦。这个日子是段轻锋特意挑的,为的就是在家人团聚的这一天,带女朋友上门,好让他的父母兄弟全都见见凌珠颜。 全家出动的景象无疑给了凌珠颜更大的压力。尽管她那天穿得不少,羊毛裙外面套了厚厚的大衣,从车上下来到走进客厅不过只有几米的距离,但她依旧紧张得双手发抖,捏着皮包的手指僵硬得几乎无法展开。 这是她人生意义上,第一次见家长。上一次跟贺家栋恋爱的时候,还没等到见家长,两人就吹了。而且在她的潜意识里,贺家栋的父母并不令人害怕。毕竟都是生意人,她也经常见一些这样的叔叔伯伯,早就习惯成自然了。 但段轻锋的父亲,显然是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一类人物。关于他的传说有很多,大多数人在提到他们这个家族的时候,脸上总是带了一种讳莫如深的表情,既想要探寻八卦,却又有些说不得的意味。虚虚实实夹杂其中,更令段轻锋的父亲变得格外神秘。 别说凌珠颜,就连凌妈妈,临出发的前一晚也紧张得睡不好觉,一大清早就去了女儿的房间,亲自指导她如何打扮,又叮嘱了好些话,这才放她出门。 这样子,倒不像是去见未来公婆,更像是被国家领导人接见似的。 段轻锋感受到了她的紧张,一路上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两人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还特意停了一下,半开玩笑道:“你这么紧张,要不要先吃颗速效救心丸?” 平时不怎么开玩笑的人一旦说起了笑话,就会令人觉得特别好笑。凌珠颜尽管心里七上八下的,但此刻也忍不住露出了浅浅笑意。段轻锋见状,又在后面补了一句:“不用担心,即便我爸妈看不上你,我也一定会娶你的。不用担心见了公婆后会被退货。” 凌珠颜听到这话,就想抬手捶他,正好这时候门从里面被推了开来,一个老妈子样的中年妇女站在那里,热情地冲他们打招呼:“大少爷,你回来啦,快进来。” 凌珠颜举到一半的手就这么停在了半空,片刻后才讪讪地收了回去。段轻锋心里很想笑,脸上却依旧装出淡定从容的模样来,生怕自己的笑容会刺激到凌珠颜。 段家的房子是那种旧式的四合院,整套房子都按照旧式的风格装修,客厅里摆放着传统的中国式家具,显得冰冷而坚硬。两边下首的几张椅子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两男两女,还有两个孩子。一个已经会跑会跳,依偎在一个年轻女人的身边,正在喝饮料。另一个还是个奶娃娃,被抱在母亲怀里,睡得正香。 当凌珠颜走进客厅时,这几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向她看了过来,对她的好奇表露无遗。这也怨不得他们,毕竟他们曾经都以为,段家老大是准备打一辈了光棍了,或许自己的孩子都娶老婆了,他还在那里过着单身生活,枪林弹雨里拼杀来拼杀去的。 他那两个弟弟甚至还一度怀疑过他的性取向,私底下向他求证过,甚至还热心地拍着胸脯打包票,如果他真要出柜的话,他们一定全力支持他。搞得段轻锋当时很想掏出枪来,对他们进行一阵狂轰滥炸似的扫射。 现在,这棵万年老树终于也开花了,而且还是跟个年轻姑娘擦出了火花,怎么能不让人感到惊奇。出于对大哥的尊重,他们此前一直没有打听过关于凌珠颜的任何消息,甚至连照片都没有看过,就是想保持这种神秘感。 尽管心里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但当凌珠颜出现在大家面前时,段轻锋的两个弟弟,还是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头。两兄弟同时对视了一眼,目光交流之间,已经读懂了对方的意思。但他们都极有涵养,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面露微笑看着这一对即将结婚的新人,态度礼貌而和善。 至于段轻锋的两位弟媳妇,则完全是抱着一种欣赏的态度在看凌珠颜。能把段家的老大降服的女人,她们的内心是相当佩服的。段家的男人是个什么德性,她们都是领教过的,没有过硬的心理素质,是很难跟他们“斗”下去了。很容易三两下就让对方吃得死死的,从此永世不得翻身。 所以本着惺惺相惜的态度,她们从一开始,就对凌珠颜表示出了极大的友好。脸上的笑容真诚而热情,两人同时从椅子里站了起来,等着段轻锋给做介绍。 段轻锋于是便拉了凌珠颜过来,将双方都介绍了一遍。凌珠颜也就在稀哩糊涂间被人叫了几声“嫂子”,虽然觉得怪怪的,但也没提出抗议。 介绍完毕后,大家又重新坐下来喝茶聊天。凌珠颜是个在陌生面前不怎么放得开的人,不过段轻锋的弟弟弟媳们给她的感觉相当好,既不盛气凌人,也不高傲冷漠,说话条理分明又不乏幽默感,三两句话就把气氛炒得很热闹,一下子就让她融入了其中。 加上大家年纪也差不多,比较有共同话题,你一言我一语的,就像在跟朋友聚会一般,凌珠颜初进门的担忧与紧张,就在这样的气氛下慢慢地淡了下去。 凌珠颜甚至有些忘了要见段轻锋父母的事情,看着段轻锋二弟家的小儿子在面前跑来跑去,不时地卖乖邀宠就觉得很有意思,几次伸手招呼他过来给他东西吃,还跟他聊了好几句天。小家伙口齿清楚表情生动,长得更是眉清目秀,越看越讨人喜欢。 凌珠颜心里的母爱就这么被激发了出来,完全沉浸在了和小朋友的互动中,以至于段爸爸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她都没有察觉到。 倒是段轻锋一见到父亲出来,就从椅子里站了起来,客气地打招呼道:“爸,您来了。”段轻锋说话的语气相当尊敬,不清楚的人还以为他是有多敬仰父亲。但只要听过他跟军区领导的客套后,大家就会明白,他对父亲远谈不上亲密,甚至客套地有些疏远。 段爸爸简单地“嗯”了一声,目光在几个儿子儿媳脸上扫过,虽然谈不上慈眉善目,倒也有几分平和的气息,不像是一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 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扫视着众人,最终将目光落到了凌珠颜的身上,定定地看了几秒。凌珠颜明显反应慢了半拍,被的瞧了老半天,才觉察到屋子里气氛的怪异。大家突然都不说话了,二弟家的小子也安静了下来,缩到了她的身后,视线越过她的身体,朝着前方窥探。 她下意识地抬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这才看见正襟危坐的段爸爸,正在那儿打量着自己。一刹那间,她就觉得心脏像是停跳了半秒似的,完全感觉不到周围的世界。好像屋子里其他人都成了摆设,只剩下她和面前这个充满了威严感的老人。 凌珠颜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行动,她明明已经站起来了,嘴巴微张想要说话,可是奇怪的是,她居然一点儿都没有感觉到,好像五感突然消失了,周围只剩下沉闷的感觉。唯一能听到的,大约就是自己快如擂鼓的心跳声了。 段轻锋一直注意着她的变化,虽然已经知道她胆子小,但也没料到她一见父亲会如此紧张。他颇为无奈地笑了笑,然后拉起凌珠颜的手,走到了父亲面前,介绍道:“爸,这是珠颜。第一次见你,大概有点紧张。您冲她笑一笑,大概会好一点。” 整个段家,大概也就段轻锋会用这种语气跟父亲说话了。他的两个弟弟,比他还要内敛矜持,与父亲更喜欢公事公办。倒是段轻锋,虽然跟父亲不亲密,但因为在部队久了,倒是比较放得开,在这种未来媳妇见公婆的时刻,也敢随口开个玩笑什么的。 凌珠颜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虽然她也知道段轻锋这个人行为做事没什么章法,但这么跟他的父亲说话,真是出乎她的意料。而更令她意外的是,段爸爸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相当配合地冲她微微一笑,主动伸出手来:“你好小凌,来家里不要拘束,就当是自己家好了。” 凌珠颜目然地伸手,握住了段爸爸的手,感觉到那温暖的手温和手掌间粗糙的老茧,倒是跟段轻锋的手有几分相似。果然同样是从军队里出来的人,手部特征相当明显,细看之下甚至连脸部轮廓都有几分相似之处。 但凌珠颜没握多久,很快就收回了自己的手,跟段爸爸客气了两声,转身又回到了刚才的座位上。屋里的气氛似乎又回复了正常,段家的几个儿子都开始与父亲攀谈起来,几个弟媳妇则忙着照顾孩子,似乎并不打算参与其中。 凌珠颜也没有插话,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仔细地听着他们父子几个的对话,努力想要分析出这几个男人的性格来。同时她也有些好奇,那个一直没有露面的段妈妈,有可能成为她将来婆婆的中年妇女,到底什么时候会出来。 段妈妈其实就在旁边的屋子里,正跟人商量着什么,顺便往脸上又涂了一点粉,修饰了自己一下,这才走出屋来,摆出一副好婆婆的慈祥脸孔,来迎接她的两个儿媳妇和凌珠颜这个未来的大儿媳妇。 她走路的姿态既稳重又优雅,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人。身后还跟着个老妈子,显然是她的心腹,脸上那种讨好又高傲的神态,虽然极力隐藏着,但还是隐隐地透露了出来。 段妈妈端着一张脸往客厅走去,脸上的笑容熟练却有点缺乏人情味儿。她和丈夫举动十分相似,一进客厅也是先扫视了儿子儿媳们一眼,最后才把视线定在了凌珠颜的身上。 凌珠颜今天穿着一件红色的毛呢外套,衬得她皮肤更为白皙,整个人看上去又年轻了几岁。淡淡的妆容令她的五官分明地展现在了段妈妈的面前,那模样几乎能印刻进对方的眼里。 段妈妈前一刻还在虚伪地笑着,下一秒身体却突然顿了一下。她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呻/吟声,竟是在众人都没有察觉的时候,猛然间向后一倒,直接晕了过去。 30、坦诚 段妈妈晕倒这个事情,在段家引起的轰动不大不小。基本上被吓到的只有凌珠颜一个,其他人倒是相当镇定。段家二少爷是她唯一的亲生儿子,当下就冲上前去,一把扶住了她,拦腰抱起来送回了房。 两个儿媳妇面面相觑,显然都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段轻锋则是扫了他的三弟一眼,对方立马心领神会,开始打电话叫段家的私人医生过来。 段轻锋又转头去看父亲:“爸,要不要送医院?” 段爸爸还是一脸的云淡风轻,尽管心里也有些疑惑,但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他挥了挥手,回答道:“先别忙着送医院,待范医生来了检查一下再说。你妈最近这几天血压一直有点高,可能前几天饭局太多,有点累着了。你就别管了,照顾好小凌就是了。” 凌珠颜显然是被吓到了,站在那里目瞪口呆,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来之前曾经设想过无数的情节,琢磨着如果段轻锋的父母不喜欢自己,会是怎样的表现。她想过也许会遭到冷遇,也许会话里有话,也有可能直接无视她,当她不存在。 但她怎么想也不会想到,她的未来婆婆会来这么一出。很显然,她是见到自己后才晕倒的。难道说,自己吓着她了?凌珠颜下意识地摸了摸脸,她今天就化了点淡妆,模样肯定不会吓人,她的五官说不上倾国倾城,但也能算是漂亮了。段妈妈这突然的一晕,还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她无奈地望着段轻锋,向他投去了求助的目光。段轻锋看着家里乱糟糟的一团,也没心思再留下来吃饭,索性就过来拉过凌珠颜的手,向父亲和两位弟媳妇告辞,离开了段家。 一走出段家偏阴暗的客厅,凌珠颜就觉得肺里顿时充满了新鲜空气。她有些为难地转头看了看大门,问道:“就这么走了,不要紧吗?你妈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应该不要紧,如果有事儿,我爸会处理的。我也不是大夫,留着也没有用,还是不要添乱了。还是说你想提前当个孝顺媳妇,在床前侍候我妈?” “还是不要了,我也不是专家,留下来只会给你们添麻烦。”凌珠颜很识相地拒绝了这个提议,跟着段轻锋钻进了车里,“我们现在去哪里,回我家吗?” “不用了,你爸妈知道你今天上我们家,这么早回去,他们肯定有所怀疑。还是先去外面吃点东西吧,看你吓得,脸都白了。” 凌珠颜就苦笑了起来:“我还真被你妈给吓到了,她,她不会有什么严重的病吧?” “不用担心,不会有问题的。”段轻锋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直接发动车子,就把凌珠颜带离了段家。 他心里多少有点数了,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有些话他不方便对凌珠颜说,只能把这个事情暂时压下去。 两个人在外面晃荡了一整天,因为元旦的关系,市中心非常热闹,各大商场都在做促销活动,放眼望去,都是颜色鲜艳的打折标牌,挂得满满当当。很多商场门口还摆出了扩音喇叭,循环播放各种促销信息。走在路上不时就会被发广告的人拦住,强行把宣传纸塞进行人手里。 除了这些外,节日里卖花的人也多了不少。段轻锋在泡妞方面经验颇少,但也知道女孩子都喜欢花,于是不能免俗地掏了几百块钱,买了一大束红玫瑰塞进凌珠颜的手里。 虽然很多男人嫌红玫瑰俗气,但却很少有人能不随大流。很多女人心里也未必有多喜欢这种花,但每每收到的时候,脸上的喜悦还是掩饰不住的。因为红玫瑰代表着一种讯息,可以向世人证明自己是被人爱着的。有时候,什么花并不重要,让人知道自己有人爱,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凌珠颜也没有拒绝,一整天就这么捧着那捧硕大的玫瑰花,穿梭于北京的大街小巷,接受着旁人羡慕的目光,极大地满足了虚荣心,也暂时忘记了在段家发生的不快。 一直到晚上两人在餐厅里用餐,柔和的灯光下,凌珠颜望着坐在对面的段轻锋,感觉他整个人被一层光晕笼罩着的时候,才小心翼翼地下了个结论:“我觉得,你跟你爸妈好像不太亲。” “确实一般般。”段轻锋倒也不隐瞒,实话实说道,“我十八岁去了部队,一直待到去年才算回了北京。这期间我大概几年才会回一次家,一年也不跟家里通几次电话。十几年过去了,我跟父母就算有很深的感情,也肯定会变淡了。更何况,我们原来感情也谈不上多深厚。” “怎么了,你爸妈对你不好吗?是不是更关心你的两个弟弟?” “那倒也不至于,其实在家里,处境最尴尬的不是我,而是我的三弟。我们三兄弟有三个妈这个事情,你应该还不知道吧。” 关于这个事情,凌珠颜还真不是太清楚。她是个不太管事儿的人,跟段轻锋恋爱也就只关心他这个人,很少去打听他家里的情况。反正她心里清楚,她妈妈是一定会打听得清清楚楚的,但凡有一点点问题,都不会放过。这个事情她虽然不知道,但妈妈一定知道。她大概早就把段轻锋家的祖宗十八代都调查过了。 “这个我倒是不太清楚,你们家的事情,我很少打听。” “你妈没跟你说过?” 凌珠颜一下子就听出了话里的言外之意,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我妈她很少跟我说这种。她和朋友之间八卦的事情,一般不会告诉我。” 段轻锋也不在意,点点头继续道:“我爸这一辈子,娶了两个老婆。头一个是我亲妈,她生下我后没多久就过世了。于是我爸就又娶了现在的这位太太,也就是你今天见到的这一位。她是我二弟的亲妈。所以她刚刚晕倒了,是我二弟背进去的,其他人都没有插手。至于我三弟……” 段轻锋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仔细观察着凌珠颜脸上的反应:“他妈妈是谁我不太清楚,我也没有见过。他一出生是跟着母亲生活的,后来才被我爸带回了家。那时候我已经记事了,一开始还有些排斥这个突然出现的弟弟。不过运气不错,我们三兄弟感情倒是很好,没有一般人家兄弟之间互相算计争夺家产这种事情发生。说起来也算是很幸运的。我那两个弟媳妇你也看到了吧,都是很好相处的人。感觉跟你是同一类人,单纯、善良,大概还有点傻气儿。” “谁说我有傻气了!”凌珠颜立马轻敲桌面抗议,“别以为我听不出你话里话外的意思啊。” “你们要不傻,怎么能上我们三兄弟的钩?我那两个弟弟,可不是省油的灯,你看到我二弟了吧,那脑子一转儿,就有十七八条的歪主意。我那三弟大概因为是私生子的关系,从小话就不多,家里人都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这么一说,凌珠颜眼前就出现了那两个男人的模样,一个斯文一个稳重,怎么看也不像是段轻锋嘴里那样儿。不过她毕竟只见了他们一面,对他们还不甚了解。也许他们和段轻锋一样,也是人不可貌相之辈,外表平和内心邪恶,也是很有可能的。 两个人边吃边聊,一直到晚上九点钟,段轻锋才把凌珠颜送回家。然后他又驱车返回了自己家,去探望母亲的病情。 范医生已经来过了,给段太太做了全身检查,确定无误后才离开的。段妈妈在床上躺了大约两个小时后,慢慢地就苏醒了过来。醒来之后一言不发,只是喝水吃药,又吃了点东西,又接着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一直睡到傍晚时分,才重新醒过来。人已经精神了不少,坐起身来歪在床头打听段轻锋人在哪里。听说他带着凌珠颜离开了,不由就微微皱起了眉头,重新陷入了沉思之中。 段轻锋回到家后,第一时间就去母亲房里探病。当时屋子里除了一个老妈子外,也没有其他人。他一走进去,就见那老妈子非常识相地站起身来,打了个招呼就退出了屋子,把房间留给了他们母子二人。 段轻锋看着房门被轻轻关上,扭过头来借着台灯的光观察了母亲几眼,问道:“您觉得怎么样,好一些了吗?” “好多了,吃了药已经没事儿了。阿锋,你过来坐,妈有话要问你。”段妈妈拍了拍床沿,示意儿子过来坐。 段轻锋却直接走到床边,在刚才那个老妈子坐过的椅子里坐了下来,目光澄澈地望着段妈妈,安静得等着她开口。 段妈妈拿起床头柜的水杯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后,带着一脸忧郁的表情问道:“这个姑娘,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凌珠颜?” “是,就是您出面给我安排相亲的那一位。”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你妈我虽然年纪大了,眼睛还是没问题的。这世上真会有长得这么相像的人?” “您觉得呢?” 段妈妈神色复杂得盯着儿子看了半天,喃喃道:“我是觉得,这世上没这么巧的事情。当年那个姓方的女人是不是没死成,她又回来了,又来缠上你了?这人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呢。儿子,你打算怎么办,还要继续下去吗?” “嗯,我已经定了结婚的日子,这您都知道了。既然定了,我就不准备再改了。” “阿锋,你是不是疯了!”段妈妈突然激动起来,坐起身子凑过来抓住了儿子的手,用力之大,几乎要将对方的手掌骨生生给捏碎。 31、暗示 段轻锋感觉到手骨传来的隐隐阵痛,心里明白母亲现在到底有多焦急。他和这个名义上的妈,感情一直是不咸不淡的,虽说她从来没有亏待过自己,他母亲的去世和这个妈也没有关系。但两人毕竟没有血缘关系,加上二弟的及时出世,自己多少要受到了一些忽视。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段轻锋才养成了果断独立的性格,从小就喜欢独自处理自己的事情,一般情况下不会跟父母做过多的交流,总是把事情解决之后才会告诉爸妈。 段妈妈也曾因为他的疏远而做过来努力,希望尽量和这个大儿子保持好关系。这么多年下来,他们母子两人虽说算不上亲密无间,倒也是客客气气没有矛盾,大事小事彼此都很迁就,不曾发生过激烈的争吵。 所以现在,段妈妈这么激动的反应,足以见得她心中的忧急究竟有多深。这个叫凌珠颜的女孩着实是把她给吓着了,一直到这会儿想到她那张脸,心口还砰砰砰地直跳。 “阿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你可得跟妈说清楚了,这事情可大可小啊。” 段轻锋把手从母亲手里挣脱出来,反手又覆上了她的手背,安慰着拍了几下:“我就是结个婚而已,您不用太担心。珠颜人很好,会是个好妻子的。” “她真的叫凌珠颜?她不是姓方嘛。” “那个人已经死了。当年跳海的事情,您也知道不是吗。都过去这么些年了,有些事情就不要再想了。” “妈怎么能不想呢!”段妈妈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一下子又激动了起来,“这些年,其实也没有几年不是吗?不过才五年时间,楚家哪里会善罢干休。楚昭是他们家唯一的儿子,当年跟你关系多好啊。这下子说没就没了,楚家二老一直咽不下这口气。你他们是没办法动的,也动不了。但那个女人就不同了,如果让他们知道她还活着的话,是一定不会放过她的。阿锋啊,妈妈不介意你娶谁家的女儿,穷也好富也好,都没有关系。但你也不能娶个定时炸弹回家啊。到时候被楚家知道了,万一要对付那小姑娘,搞不好还会连累到你,这值得吗?” “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值得不值得的。我就是想跟个喜欢的女人结婚罢了,至于楚家会有什么行动,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楚昭当年的死和我有关,如果他们真要发难,大概早就来找我了。不过归根结底,楚昭是死于意外,从这一方面讲,这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至于凌珠颜,她既然嫁给了我,我就会尽最大的可能保护她。我段轻锋的老婆,不是别人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的。” 段轻锋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里已经闪现了一股冰冷的寒意。那眼神看得段妈妈心里一凛,竟是不敢再说什么了。这话听起来是在针对楚家说的,但她很清楚,这也是对自己说的。她之前一直对凌珠颜不太上心,态度总是不冷不热的。儿子这是在暗示自己了,要她在儿媳妇过门之后,要做一个和善的婆婆。 在这一方面,段妈妈确实做得不怎么样。先前的两个儿媳妇,跟她关系都一般。小儿媳妇是她看不上眼,嫌弃她出身低。二媳妇倒是她亲自挑的,本身相当满意。可惜性子跟她也不太合,两人也总说不到一块儿去。 现在这个大儿媳妇,段妈妈是更不敢去招惹了。本来她跟大儿子关系就不亲热,加上这女的来历又奇奇怪怪的。虽然段轻锋没有说明白,但她已经听出来的,这女的只怕就是当年那个姓方的女人。一想到和楚家的关系,楚家独子的去世,和这个女人在背后捣的鬼,段妈妈就不寒而栗,本能的就想要离凌珠颜远一点。 她知道,儿子是不会听自己的劝的,于是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倒是段轻锋又插了句嘴:“您好好的怎么突然晕过去了,还以为你之前已经见过她的照片了。” 段妈妈一听到这话,脸上又显出了几分尴尬的神情。相亲的时候是以她的名义去联系女方家的,但事实上,她一直没看过凌珠颜的照片。凌家的家世在她看来还薄了一些,配她大儿子显然是高攀了,她可没料到这两人还真能走到最后。 由此可见,儿子对这个女人执着到了什么样的地步。当年为了她搞出了人命,现在又不管不顾地娶进门来。这个婚结的真是让人越看越觉得心惊,以后会怎么样,段妈妈实在说不好,总觉得有种悬在半空中的不安定感。 不过有这种不安定感觉的人,除了段妈妈外,也就没有其他人了。段爸爸是个不为家里事情操心的人,当年段轻锋谈过一个女朋友的事情,他居然还是在楚家独子死了之后才隐隐听说的。至于段轻锋的两个弟弟,虽然清楚这段往事,但出于对大哥的信任,谁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帮着一起筹备婚礼,出谋划策,无条件地支持他到底。 至于凌家,自然也是忙活得很起劲。凌家的背景虽然不比段家雄厚,但钱还是不差的。替女儿准备的嫁妆非常丰厚,从各色名牌衣服到镶钻首饰,再从豪车到名下不动产,七七八八准备了好几百万,搞得像大富豪娶媳妇似的。 对于凌家来说,这些嫁妆是必须的,即便都在女儿的名下,是她的婚前财产,也必须要带到婆家去显摆一下,这样日后女儿在婆家才会受到尊重,才不会让人看不起。说起来也是现代社会了,但几千年来门当户对的想法还是左右着大部分人的思想。 高攀的一方总要想方设法拿出更多来撑门面,以堵住悠悠之口。以段轻锋的条件,即便段家娶儿媳妇一毛不拔,凌家也不能单单送个女儿过去。这些繁文缛节的东西,在凌珠颜看来颇为头大,但却无法阻止爸妈的疯狂行为。 在凌妈妈看来,这是一笔一本万利的买卖。拿出去的这点嫁妆根本算不了什么。几百万就能跟段家攀上名头,以后赚回来的只有更多。这会儿才刚放出风声说女儿要嫁入段家,丈夫公司里的生意一下子就好到爆。 北京城里想跟段家套关系的人家岂止一家两家。无奈段家门槛太高,又总是端着架子,轻易接近不了。现在透过凌家这一层关系,向段家示好就容易得多了。反正生意跟谁都是做,既能赚钱又能攀关系的生意,不做白不做。 于是乎凌家那付出的几百万,在凌珠颜的婚礼还未举行之前,就已经收了回来,还外带着多赚了几百万,乐得凌妈妈眉开眼笑。 她用一个女儿做了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从此以后就能为儿子捞取更多的好处,何乐而不为呢。在旁人看来,她这个做妈的对女儿是尽心尽力,花钱丝毫不手软。但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这么做最后受益的究竟是谁。 她的儿子,她的孙子,就是她这一辈子的念想。至于其他人,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女儿是泼出去的水,丈夫是个随时可能躺在别的女人身边的男人,只有儿子才是血缘亲情最近的延续。 这种内心深处的想法,凌珠颜自然是不知道的。她那脑子还没这么高明,能想得如此深远。在她看来,妈妈是真心对自己好的,为自己准备了这么多,即便母女两个之前一直关系不咸不淡,到了即将出嫁的时候,她也对这个家,产生了一丝眷恋的情绪。 今年的新年,是她在家里过的最后一个新年了。过年的时候,哥哥带着嫂子和小侄子也回到了家里。几个月下来,小侄子已经长大了不少,虽然还不会说话,但那一双灵活的小眼睛,总是骨溜溜地转着,显然特别生动可爱。 凌珠颜就忍不住抱过来玩了几次。出乎她的意料,嫂子对她的态度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没有了以前那种敌对的态度,反倒变得温和起来。当她和小侄子玩耍的时候,嫂子也没有反对,相反还坐在一边不厌其烦地介绍儿子的生活习惯,每个动作表达出来的意思。两个女人凑在一起,难得地有了话题。 凌晋文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时地接接电话或是拿东西吃,看到妻子和妹妹和睦相处的时候,总觉得这种情景像是在梦里。他本来以为这一天是永远不会到来了,没想到妹妹的出嫁,反而缓和了他和妻子的矛盾。 只是他们两个人的矛盾,毕竟是根深蒂固的,到底能不能化解,他自己也说不好。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糟心的事情。忽略妻子做风不太正派这一点来说,他的小日子过得还是很和美的。 这颗定时炸弹,就这么被暂时地掩埋了起来,谁也没有再提起过。 热热闹闹的新年很快就过去了。今年过年比较晚,二月上旬才过的除夕,等到正月十五过完后,整个二月也就要过去了。 而一迈进三月,凌珠颜和段轻锋的婚礼就已经迫在眉睫了。这场轰动了北京城官二代富二代圈子的联姻,终于在某人有心的推动下,上演到了最高/潮的部分。 32、结婚 在正式婚礼举行之前,凌珠颜和段轻锋抽空,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那一天是婚礼前大约一个星期的某个周五,凌珠颜特意跟公司请了假,而段轻锋的假期还有得剩,两个人什么也没有准备,就拿了户口本身份证等必要材料,就开车直接去到民政局。 到了那边段轻锋在门口绕了一大圈,好不容易找到个停车位。车子刚停稳,凌珠颜就伸手去拉车把手,准备下车去。没想到段轻锋却突然伸出手来,一把捏住了她的手腕,整个人凑过来道:“想清楚了吗,这个事情如果做了,就没有后悔药可吃了。” 凌珠颜扭过头来,头一次用一种看小孩的无奈眼神望着段轻锋,半晌才轻声道:“想清楚了。就算我现在反悔,难道你就会放过我吗?你应该会用枪顶着我的脑袋进去,强迫我跟你领证吧。” “那倒还不至于,不过可以想点其他办法。仗势欺人什么的,其实也挺容易做的。” 凌珠颜就笑了起来,挣脱了段轻锋的钳制,反问道:“难道说,你想反悔?” “我倒是随时随地可以反悔,不过你就不同了。一直忘了提醒你一件事情,跟我结婚是要冒很大的风险的。一旦领了证想离就难了,国家对军婚是个什么政策,你应该清楚吧。” 这个问题,倒是一直没在凌珠颜的考虑范围之内。因为她从来就没有想过,结了婚还要离婚的事情。在她的传统观念里,既然结婚了,那就是奔着过一辈子去的。 所以这个问题,她一直没有放在心上。一直到这会儿段轻锋明确地提出来了,她才在脑子里沉思了一会儿,继而回答道:“国家的政策我知道。不过结婚本来就是赌博,本钱下得重才能赢得多。我赌你不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不会对我做出什么发指的事情来。当然,如果你真的做了什么,我相信组织上也会替我做主的。” “想不到,你这个人赌性还挺大。”段轻锋做了这么一个评价,转而跳下车来走到副驾驶门边,替凌珠颜开了门,“行,既然如此自信,那就大胆地往前走吧。我们拭目以待,看看这场赌局,赢的人到底是谁。” 凌珠颜拿着材料走下车来,略微整了整衣服:“一定要分出个输赢吗,双赢不是更好吗?” 他们两人并肩走进了民政局的大门,往结婚登记处走去。段轻锋再怎么大牌,领证这种事情还得自己来。就好像领导什么事情都有人帮忙准备好,但厕所总是要自己上的一样。 对于这种事情,他也很陌生。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走进这个地方,无论平时再怎么淡定从容,面对这种人生大事的时候,总还有几分紧张。 其实,他也曾经来过这个地方。只不过在门口逗留了一段时间,最终却没有走进来。来这里办事情,无论是结婚还是离婚,都需要两个人一同来。而当时他却只是孤单单的一个人,在冷风里站了很久,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的存在,就好像一座即将风化的小山一般,变为无数细碎的粉尘,消散在风里。 那种感觉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他都快遗忘了。就算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来,也没有那种噬骨剜心般的疼痛感,就好像只是电影里一幕令人有些印象深刻的画面,被烙印在了记忆的深处一般。 没想到,事隔几年之后,他竟然真的走进了这里。并且还是拉着同一个人的手,兜兜转转之下,一切似乎又回归到了原点。他的目的即将达到,但他有些迷惑的是,接下来的计划到底要怎么进行? 他想得一连串的安排,到底该以何种方式呈现出来,段轻锋自己也不清楚。或许在那一刻,他已经想到了放弃。他看着身边凌珠颜白皙的侧脸,突然忍不住问道:“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没有。”凌珠颜本能地回答了一句,又反问道,“干嘛突然这么问,怀疑我是结过婚的人?” 段轻锋在那一刻,突然有了一种说点什么冲动。凌珠颜的脸看上去是如此地美好,和她原本城府极深的模样有着天壤之别。她就像是自己当年初次见到时一样,带着几分少女的稚气,以一种清纯到勾人心魄的面目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抛去那些虚伪狡诈做作的面具,将最真实的一面完整地呈现了出来。 这就是他深深爱着她的原因吧。一直以来,他爱的就是现在这样的凌珠颜。不管她曾经叫什么名字,这种最真实最原始的状态,一直以来都萦绕在他的心头。 她明明就应该是这样的人,不是吗?为什么一转眼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陌生到让他看不分明。段轻锋有时候甚至在想,那样的一个女人,他怎么会对她产生爱意?当她选择跳海自尽的时候,段轻锋的心里除了惋惜之外,竟还有些许的痛快。好像那个令他幻想破灭的女人就此死去,而一个纯真美好的她,又重新活了过来。 凌珠颜,到底是你伪装得太好,还是曾经的你,才是真正的伪装高手? 段轻锋望着那张脸,心里不禁如此琢磨着。因为他的表情过于深邃,以至于凌珠颜被看得十分之不好意思,红着脸推了推他,催促道:“想什么呢,不进去吗?” 他们当时,正站在等待处的大门口。放眼望去,里面全是一对对等着领证的情侣。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满足和幸福的笑容,即便身份背景不同,有人贫穷有些富裕,但大家对婚姻的向往却都是一样的。 这种愉悦的气氛似乎是会传染的,即便真有人是不情不愿来领证的,但看到大家脸上的笑容时,似乎也会被这种幸福感染,以至于产生一种自己也会永远幸福一生的错觉。 凌珠颜本来能结婚这个事情,一直没有太强烈的感觉。一直到这会儿,坐在等候室里心情起伏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对于这桩婚事,有多么期待。 似乎是在不知不觉间,她就已经认定了段轻锋,决定要让他陪伴自己走过这一辈子了。 他们明明才相识不久,明明在相处中没有太多的激情,两人都很少说情话,甚至也没有太多亲昵的举动。交往到现在,他们除了牵手外,也就是接过几次吻罢了。那种轰轰烈烈生死纠缠的爱情,好像从来都没有在他们身上发生过。 他们对于彼此也从来没有那种肉体上的渴望,谁都没有主动提起要去开个房间做点什么。在这一方面,凌珠颜是完全后知后觉,而段轻锋却是一直在克制自己。一个成年正常男人该有的欲/望他都有,但他又有一般人不一样,懂得将自己的渴求完全地压制下去,只在适当的时候发泄出来。这需要很大的定力,同时也需要很大的耐心。 就像是捕鱼的人,总要经过长时间的耐心等待,才能最终收获一般。凌珠颜的这条大鱼,现在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了。 凌珠颜却并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她只是对自己的心境感到相当惊奇,就像是温水煮青蛙,总是处在一种不冷不热的状态下。一直到这会儿,她才感受到汹涌的爱情在胸口里横冲直撞是什么样的感觉。 原来,她并不是只想找个肩膀,才会答应段轻锋的求婚。原来,她是真的爱上了他。 等待的时间虽然有点长,但因为心情愉快,大家似乎都很有耐心。两个人手拉着手坐在那儿等了快有一个小时,才轮到他们办理手续。拍照、填表、签字、交费,最后由工作人员在结婚证上敲上钢印儿,把红通通的两个本子递到他们两人手上,这个证才算是真正给领到手了。 段轻锋虽然没有结过婚,倒像是很有经验的样子,还带了点喜糖过来请工作人员吃。凌珠颜看到他掏出糖果来的时候,简直快要愣住了,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小声地问道:“你怎么还知道要带糖啊?” “虽然我没有结过婚,但我有两个结过婚的弟弟,其中一个还是离了再结的。有这么多人在背后指导,你还担心我搞不定这点小事情吗?”段轻锋说着把喜糖留在了工作台上,跟工作人员们打了招呼之后,就拉着凌珠颜走了出去。 如果说,进来的时候两人的脚步多少还有些滞重的话,那么离开的时候,他们两人简直可以用行走如风来形容了。人一旦有了喜事儿,精气神就会表现出来,那股子洋洋得意的味道即便再怎么掩饰,也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段轻锋那么沉稳内敛的人,这一刻也有些喜上眉梢,走起路下脚下带风,连带着觉得空气里树叶的清香都是那么的好闻,让人不由神清气爽。 两个人出了民政局的大门,直接就上了段轻锋的车。凌珠颜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要做什么。就在刚才,她成为了身边这个男人的老婆,而为人妻子应该做什么,她却是一无所知。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凌珠颜忍了忍,还是问了出来。 段轻锋已经在启动车子,甚至连看都没看凌珠颜一眼,直接回答道:“去婚房。” 33、两人世界 段轻锋给凌珠颜准备的婚房,并没有如人们想像中的那般豪华梦幻。地段虽然不错,处于内环黄金位置,但婚房并不大,整个面积加起来大约一百五十平米,对于他们两个来说自然是住得绰绰有余了。不过以段家的名声来说,这房子自然是小了。 这一处房产是完全在段轻锋一个人名下的,是他早些年趁房价低的时候,用自己的工资买的。他这些年没怎么做过这方面的投资,所买的房子除了这一套外,也就是一间临街的小店面罢了。 他手底下自然有更多更好的房子可以拿来当婚房,但他却唯独看中了这里。因为在他看来,这里才是他凭自己的本事买下来的房子,是可以让两人住得完全没有负担的地方。其他的那些,不是父亲给的,就是母亲的遗产,和他关系并不太大。 在领证之前,他从来没有跟凌珠颜商量过婚房的事情。他们两个都是不缺房子的人,随随便便一伸手,名下也能拿出好几套房子来。不像那些需要自己奋斗的小年轻,买套房子就是整个婚姻里最重要的事情,往往要倾尽两家的所有,才能在北京这个房子贵的邪门的地方勉强凑出一个首付来。 因为没有商量过,段轻锋也不知道凌珠颜的喜好,以及她看到这套房子时的第一个反应。当他们到达那里时,天色还是大亮的。段轻锋在地下车库停好车,两人便搭电梯上了楼。这套房子位于17层,视野相当好,采光也很不错,又不是临街的位置,平时门窗一关,就显得非常安静。 段轻锋早在几个月前就请了一位资深的女性室内设计师,请她按照凌珠颜的性格特别设计了整套房子的装修。所以当他把门打开时,呈现在凌珠颜面前的,就是一套充满了温馨甜蜜风格的小屋。里面的女性气息浓郁的,令凌珠颜简直产生了错觉,怀疑这里其实一直住着一个单身小女人。 于是乎,她的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段轻锋转身去牵她的手,一边把她往里带,一边说道:“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房子太小了,不符合心中的想法,所以有点失望?” “怎么会呢,这房子一点儿也不小吧。”虽然不能跟家里的别墅相比,但两个人住的话,实在是太宽敞了些。凌珠颜虽然不领行情,却也知道现在北京的房价是个什么样子,这么一套房子,市值起码在五百万以上,对于很多人来说,就是奋斗一生的梦想,她又哪里会嫌弃呢? “还担心你住惯了别墅,会不喜欢这样的公寓。” “别墅公寓都是住的地方,关键不在于住什么,而在于怎么住、跟谁住。我们家虽然大,成天冷冷清清的,住着一点儿也不舒服。”凌珠颜说着就脱鞋光脚走进了客厅,踩在油光发亮的实木地板上,慢慢地走到沙发边,整个人就窝了进去,满足地晃了两下,摸着柔软光滑的真皮布料,满足地笑了,“这里挺好的,装修很漂亮,是你请人弄的?” “嗯,根据你的喜好让人特别准备的。好像有点太粉了,要不是做婚房的话,我是绝对不会住的。” 凌珠颜就抬起头来打量整间屋子的摆设。这房子的设计主要走田园温馨路线,到处可见巧心思的可爱装饰品,屋内的色调也是暖色系为主,粉红、粉黄、粉蓝之类的。连凌珠颜这样的小女人看了都觉得有点太粉了,更何况段轻锋这种男人中的男人,自然是不会习惯这样的环境。 “其实不用弄得这么女性化,房子不是我一个人住的,你整天住在这里,会不会觉得不舒服?感觉整个屋子就像个儿童房似的,小朋友应该会非常喜欢。” 段轻锋转身在饮水机上倒了两杯水,递了一杯到凌珠颜手里,似笑非笑道:“那你就努力给我多生几个孩子好了。喜欢的话,生一个篮球队也没问题。” “这么多,你当我是什么啊。再说了,我们都不是独生子女,政策上不会允许的。你是军人,应该要严格遵守国家政策吧。” “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为国家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救回来的人和财产都无法计算清楚。现在我想多生几个孩子,国家又怎么会阻挠?” 段轻锋的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实际情况凌珠颜心里也有数儿。就算段轻锋是个什么也不会的纨绔子弟,以他家的能力他也可以想生几个就生几个。有些规矩是为大部分人定的,但总有一小部分人,享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权。 凌珠颜本能地就排斥这种特权,但在生孩子这件事情上,她却也有些犹豫。毕竟作为一个个人来讲,她也希望能享有足够的生育权,可以想生几个就生几个。这种想法偶尔蹿过她脑子的时候,会令她觉得有点羞愧,但一想到满屋子可爱的小朋友们,她又会立马变得幸福起来。 现在段轻锋既然能解决这个问题,那就再好不过了。说到底,她也就是个普通小女人,希望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一个深爱着自己的丈夫,还有几个活泼可爱的儿女。每天过着衣食无忧没有烦恼的生活,这就是她这一辈子最大的心愿了。 凌珠颜的面前一下子就出现了这么一幅美好的场景,令她觉得这整间屋子都瞬间变得生动起来。她慵懒地往沙发背上一靠,满足地笑道:“从很久以前起,我就希望能有这么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了。不用太大,不用太豪华,温馨一点就可以了。没想到梦想这么快就实现了。” 段轻锋半眯着眼睛盯着她看:“为什么你会有这样的想法。你从小家境不错,一直住得很宽敞,在你的梦想里,难道不应该有一座靠海带游泳池的大房子才是。这才应该是你这样长起来的好孩子该有的梦想吧。”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一直以来,我就是这么想的。只想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小房子,我就是房子里的主人,每天按照自己的想法安排生活,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也不用担心有一天会被赶出去露宿街头。这种想法是不是很奇怪,一点儿也不真实。” “确实有点奇怪,感觉只有从小生活艰难的人,才会有这样渺小而卑微的想法。凌珠颜,你实话告诉我,你在家里是不是过得不太如意,跟父母关系一般般?” “确实不太好。”关于这个,凌珠颜并没有隐瞒,就如同段轻锋没有隐瞒他们家三兄弟有三个母亲这个事实一样,“爸爸太忙了,忙着赚钱没空管我。妈妈呢,又一心扑在哥哥身上。她大概就是那种最传统的女人的想法,觉得有儿万事足。人生的希望都要寄托在儿子身上,而女儿呢,迟早是要出嫁的。我也不能说我妈对我不好,和很多女人比起来,我过得可是相当不错了。但总觉得没办法跟妈妈靠得太近,我们之间,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似的。” 段轻锋安静地听着,这期间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凌珠颜的脸上,想看看这张脸会有什么样的变化。但凌珠颜说起这番话来非常坦然,既不遮遮掩掩,也不故作神秘,完全就像是在聊家常一样。段轻锋原本以为自己会发现些端倪,但到最后却是一无所获。 那一天他们两人在婚房里待到很晚,段轻锋提前在冰箱里准备好了食材,两个都不太会做饭的人在厨房里折腾了大半天,最后搞得满身鸡蛋面粉烂菜叶子,做了一桌子味道一般般样子奇奇怪怪的饭菜出来。 两个人对着那一桌子菜看了半天,最后都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 凌珠颜于是便转身去洗手间,想要冲个热水澡,把全身上下腻腻的感觉都洗干净。结果走到浴室后才想起来自己在这里还没有换洗衣服,于是便转身向段轻锋求救。 段轻锋冲她了然地一点头,随手拉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件嫩黄色带斑点狗的浴袍来,搭在了凌珠颜手臂上:“先凑和着穿吧,衣服放洗衣机里洗一下,有烘衣功能,应该很快就会干了。” 凌珠颜接过那件浴袍,脸色微微一红,赶紧把浴室门关上,然后就拧开了水龙头,似乎是想借着哗哗的流水声,以掩饰内心深处那一抹小小的尴尬。 其实,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跟段轻锋已经是合法夫妻了,现在即便真的发生点什么,也没人可以说闲话了。但她还是小女人心性作祟,连带着脖子根都红透了。 凌珠颜在浴室里忙活了近一个小时,洗了澡吹了头发,又把换洗衣物扔进了洗手机里,顺手搓掉了换下来的内衣,然后同其他洗好的衣服放在一起,打开了烘衣功能,这才摸着还有些微湿的头发,走出了浴室。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屋子里开着不太亮的几盏灯,段轻锋来回走动的身影就在灯光下显得特别朦胧。他似乎是叫了外卖,正在往桌子上摆碗筷,那些经他们的双手做出来的杰作,已经不知去向。 凌珠颜站在那里怔怔地望着他忙碌的背影,一直都没有出声。直到对方自己感觉到了,才转过身来,打量了她几眼,微微摇头道:“我又何必叫这么多吃的呢。跟你一比,桌上的那些东西,突然就让人没有胃口了。” 34、婚礼 段家大少爷和凌家次女的婚礼,正式定在了农历二月十二日。那一天正是传统意义上的百花生日,顾名思议,全北京城的春花都开始慢慢地次第绽放,尽管天气乍暖还寒,但午后温暖的阳光,已是让人有了几分春的气息。 凌珠颜对这个结婚日期没有异议,只是略微有些担心那天天气还不够暖和,自己这个全场穿最少又需要表现得最漂亮的新娘子,最后会冻得瑟瑟发抖。 不过她显然是想多了,因为作为婚礼当天最忙碌的一个人,她注定是全场的焦点,也注定没有那么多闲功夫来思考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 大约早上四点钟,天还全黑的时候,凌珠颜就已经被人从被窝里挖了起来。前一天晚上凌妈妈几乎是一夜没合眼,每过几分钟就要翻身看一下闹钟,深怕起晚了耽误正经事儿。 等到四点一到,她就带着预先定好的跟妆师们,齐刷刷进了凌珠颜的房间,直接把她从床上拖了起来,推进浴室里催促着赶紧洗澡。然后又把头发还半湿的她从里面拉出来,开始化妆做发型。 凌家这一次为婚礼可是下足了血本,光跟妆师就请了三个,还都是北京婚庆圈里有名的人物。一个负责妆面,一个负责发型,另一个则负责礼服首饰的搭配,三个人又各带了一个助手来,把凌妈妈特意准备拿来当化妆室的小会客厅里挤得满满当当,热闹非凡。 凌珠颜就像一个提线木偶,完全被人操控在手里。别人让干嘛就干嘛,既不反对也不提意见,整具身体都交到了别人手里,随便她们怎么折腾。 虽然洗了一个澡,但她混沌的意识显然还没有清醒,整个人还处在半晕乎的状态里,连眼皮子都睁不开。化妆的时候她就在那里旁若无人的大打呵欠,搞得化妆师好几次不好下手,无奈地冲着她苦笑。 凌妈妈也没空管女儿的精神状态,她手头上还有不少事情要忙。今天家里会非常热闹,亲戚朋友过会儿就要来一大堆,她虽然提前几天就安排好了一切事情,又多雇了几个钟点工来帮忙,但心里总还是放心不下,趁着客人来之前又上上下下各处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才又转上楼来看看女儿的进度。 那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凌珠颜的妆容已经定好,发型也做得差不多了,出门的齐地婚纱也早就穿好了,一身雪白长纱加上胸前点缀的珍珠水钻,在屋里吊灯的光照下,将凌珠颜整个人衬托得闪闪发光。 凌妈妈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女儿竟也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了。她之前一直想不通段轻锋的眼睛是怎么长的,为什么偏偏就看中自家女儿了。这会儿她倒也是有些明白了,自己这个女儿,虽然算不上娇艳亮眼,但仔细一看五官还是很清丽的,比那些化着大浓妆甚至做微整形搞出来的所谓的美女清纯多了。那些女人看着明艳不可方物,卸了妆之后只怕还不如她家珠颜来得漂亮。 这么说起来,段轻锋倒是个识货的了,懂得在一堆庸脂俗粉里挑出真正的宝石来。到底是长年拿枪搞射击的,关键时刻懂得挑对自己最好的女人。 凌珠颜坐在那里,看着镜子里有些变了样的自己,一时间竟有些感慨。今天出了这个门,以后她就很少会再回来了。再来也是以客人的身份回来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和这个家,渐渐的也就要没有关系了。 心里多少会有些难过的,但这种难过竟然非常轻微,只是一闪而逝的感觉。紧接着她就想到了那套充满温馨意味的三室两厅,想到里面有些过于童话式的装修,再搭配上段轻锋那张朦胧中带点微笑的脸,她的心里竟生了满满的期盼。 很快她就有属于自己的家了,在那里,她是绝对的女主人,可以随心所欲地安排一切。没有人会对她的生活指手画脚,这种无拘无束的生活,简直是太美好了。 她突然又想起了领证那天在那间房里发生的事情。她洗完澡出来,看着餐厅里段轻锋忙碌的身影,刚刚被热水泡开的毛细孔似乎都活了过来。那一刻,看着段轻锋的眼睛,她本能地觉得是会发生点什么的。 现代都市的男女,对性这个东西,已经持相当开明的态度了。别说他们已经领了证,是被法律承认的合法夫妻了,就是很多年轻的恋人,刚确定恋爱关系就会马上滚到一张床上去了。 这种事情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了,平时说起不管是当事人也好,听众也罢,都不会对此表示什么惊奇。反倒是婚前守贞这种行为,已经惹来很多人的不屑了。 所以凌珠颜以为,那天晚上段轻锋就会提出那方面的要求了。没想到吃过饭后,他竟然又开车把自己送回了家。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过半句关于上/床的事情。凌珠颜心里既感动又有些失望,好像被高高吊起的胃口最终落了空,竟有丝丝的遗憾萦绕在心头。 看来自己果然也被同化了,舆论的力量还真是不能小视。凌珠颜对着镜子露出了一个自嘲的微笑,很快就把这个事情扔到了脑后。 凌妈妈让人隔天准备好的甜品已经被端了进来,一堆人就开始坐下来吃东西。虽然化了妆,但凌珠颜还是得吃点,今天她日子不会太好过,也许都没有正经吃饭的时间,只能风缝插针逮着机会就往嘴里塞东西。她现在要是端着架子不吃,等一会儿想吃却没机会吃的时候,会饿得她想抓狂的。 凌珠颜漫不经心地拨动着碗里的燕窝银耳之类的炖品,心情慢慢的开始紧张起来。旁边的人大声地说着笑,尽情地享受着婚礼的乐趣。唯独凌珠颜这个女主角心情却是跌宕起伏。随着接亲时间的慢慢临近,她原本平静的心情也开始波动起来。 她请的两个好朋友来当伴娘,一左一右围着她转,结果其中一个是个急性子,动不动就抬头看钟,小声嘀咕着新郎怎么还不来,会不会路上堵车之类的问题。她的情绪迅速地感染到了新娘子,凌珠颜虽然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两只手已经开始微微地发起抖来。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以前看过的电影和小说的情节。每每到了这种关键的时刻,男女主人公总要经历一些磨难,不是半路车子坏了,就是开在路上被别人给撞了,或者前一天晚上新郎喝多的酒,第二天起不来床了。 种种坏结果在凌珠颜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闪过,因为想得太过投入,以至于当段轻锋派来的车队都到凌家楼下接新娘了,凌珠颜还在那里默默地出神。 接下来的一切其实都很顺利,没有她预想中的坏事情发生。段轻锋打扮一新地站在她面前,脸上的笑容真诚而克制,在一大堆人的起哄声中完成了一系列的仪式之后,就顺利地把凌珠颜接出了家门。 两人一直到钻进了车里,才有了一点私密的空间说悄悄话。段轻锋一面伸手替凌珠颜整理有些凌乱的头纱,一面问道:“怎么,是不是等急了,是不是又开始胡思乱想,怕我临时跑路了?” 凌珠颜就忍不住笑了出来,掩着嘴点了点头:“这么大的场面,来了这么多亲戚朋友。你要是临时悔婚的话,我以后就不用做人了。” “彼此彼此,你担心我,我也不放心你。领了证还是安定不下来,大概得到洞房之后才能彻底把心给放下了。” 凌珠颜的脸顿时红了一片,当着司机的面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外面震天响的鞭炮声被车玻璃隔绝了起来,只看到眼前一片烟雾缭绕,车队很快发动了起来,沿着预先设定好的路线,往段轻锋家开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凌珠颜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这段明明重要却很混乱的记忆,就这么模模糊糊地留在了她的脑海里。隐约间只记得她又一次变成了提线木偶,只知道听旁边的人吩咐,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让说什么就说什么。 段家上上下下挤满了人,人人都在那里看新娘子,凌珠颜脸皮薄,要是放在平时早就从头红到脚了。但那一天她却连脸红的时间都没有,忙忙乱乱在段家拜见完公公婆婆后,就又风一般地赶去酒店参加喜宴了。 一直到进了酒店的化妆间,将吵吵闹闹的声音都隔绝在门外后,凌珠颜才算是回过神儿来。她需要在很短的时间内换上迎宾的拖尾婚纱,再改变妆容和发型,以另一种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在那里忙着这一切的时候,段轻锋正在另一间休息室里等待。作为新郎,他其实很舒服,最多换套西装就搞定了。此刻他正忙着接一个电话,安排接下来的一些事宜。 就在这个时候,小高突然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作为段轻锋的副官,他今天也是伴郎之一。一身簇新的银色西装套在身上,显得特别精神帅气。 段轻锋本来也没有在意,等放下电话后才注意到小高脸上怪异的神情。当时休息室就他们两个人,段轻锋便直接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小高快走几步到他身边,弯下腰来凑近到他耳边,眉头紧皱道:“大少,有人送了份礼过来,很奇怪的一份礼物。” 35、阴魂不散 婚礼那一天的天气相当不错,尽管风还有些凉意,但时至中午,阳光已经相当耀眼。透过休息室的窗玻璃铺天盖地地洒了进来,照得大理石地面上一片片的光晕。 小高站在休息室中间的一张桌子边上,却突然觉得像是兜头被浇了一盆冷水,冰冷刺骨的感觉透过皮肤渗透进了细胞、血管,乃至是心脏,让他有一种难以呼吸即将死去的感觉。 他就知道,段大少的这个婚,结起来没那么顺利。表面上看起来风光无限的光景,暗地里总要隐藏些波涛汹涌。自从五年前方亦可跳海之后,她就像是一个梦魇,时时刻刻萦绕在他们这些相关人等的心头。每次看到凌珠颜那张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脸也时,小高的心就会一紧,就像是被只爪子一把揪过,狠狠地拧了一下似的。 段轻锋当时就站在他身边,脸上竟没有一点慌乱的神情。他颀长的身材被阳光照出了一个长长的背影,而他本人则背阳而站,整张脸隐藏在阴影之中,目光森然地盯着桌子上的一个小盒子看。 那是小高从外面拿进来的一份结婚贺礼,包装得极为精致,淡粉色的礼品纸盒上印着淡淡的凸起的花纹,上面还扎了漂亮的粉蓝色丝带。怎么看,这都是一份宾客为新娘精心准备的礼物。 它被当成一份普通的贺礼,和一堆其他的礼物堆到了一起,收在酒店特别准备的一间屋子里。小高是在拿其他礼物进去的时候,无意间发现它的。 当他第一眼看到这个粉色的小盒子时,身体就瞬间僵硬了起来。那一刻他简直觉得,死神突然从天而降,张开它那巨大而深沉的翅膀,完全把他整个人包裹了进去。 如果是不了解的人,一定不会被这么个不起眼的小盒子吸引。它就这么安静地躺在礼物堆里,渺小地简直让人注意不到它。 但小高却对它上面的花纹太熟悉了。那上面印的不是常见的玫瑰百合之类的,而是一种叫君影草的小花,也就是俗称的铃兰。这种植物花店里比较少见,因为很难做成一大束捧花卖给客人,大多数人都是去花卉市场买盆栽的,抱回家自己养。 小高对花花草草并不感兴趣,但他却清楚地记得,当年方亦可有多喜欢这种花草。小小的、一串串如同灯笼一般的铃兰花,总是摆放在她家的窗台上,好像风一吹过就会响起风铃的声音似的。 小高跟着段轻锋去过她家几次,每次都会被这漂亮的小花所吸引。久而久之,铃兰在他的心里就留下了特别的印象,每每看到这种花,小高就会想起方亦可这个人。 其实今天来参加婚宴的客人很多,段家凌家喜结良缘,拉拉杂杂办了一百多桌。这一千多位宾客中,难免也会有喜欢铃兰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小高一看到这个盒子,本能地就心跳加速,几乎想也没想,就把它拿到了段轻锋面前。 段轻锋伸手拿起那个纸盒子,轻轻摇了两下,里面非常安静,一点声音也没有。他又用手捏了捏,感觉这里面包的像是一个首饰盒,眉头不由就皱了起来。 通常来吃喜宴的人,送的礼物都是比较用心思的,但价格不会太贵。如果真要送首饰什么的,一般不会留在接待台上,而是会直接送到新人手中。毕竟钱要花得值当,送了贵重的礼物总要让人知道,要不然别人一个不小心忽略了,送礼的目的就没有达成了。 段轻锋抬头扫了小高一眼,问道:“就这些,有没有礼品卡之类的?” “没有,找过了。” “有没有查过是谁送来的?” “已经查过了,接待处那边登记得有点乱,人太多了。一般都记录人名和送的东西。这盒子里装的是啥也不知道,有点不太好查。不过大少,我觉得这东西有点怪,你要打开看看吗?” 说实话,小高也有点好奇,急于想要印证一下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 段轻锋看他一脸期盼的模样,不由有些好笑,故意吓唬他道:“你这么想知道,不如你来拆吧。万一是什么神神鬼鬼的东西,或是下了蛊之类的,我也可以躲过一劫。” 说着他就把礼品盒往小高面前递。小高像是被吓到了似的,脸色瞬间发白,平时天不怕地不怕连杀人都敢的大兵头子,这会儿却跟个迷信的老太婆似的,连连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大少您的礼物还是自己拆吧。” 小高这个人,虽然跟着段轻锋出身入死的时候勇猛无比,但平时心理上还是有些脆弱。他早些年跟着段轻锋在云桂边境驻扎过一段时间,也常听人说起巫蛊之事,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听得多了,心里总觉得毛毛的。 方亦可这个女人,本来就是一种逆天的存在。她能把段家楚家两位少爷玩弄于鼓掌之间,懂得利用借刀杀人的技俩除掉楚昭这个仇人,本身就是不能小看的。当年她跳海自杀之后一直没有找到尸体,小高就总觉得她其实并没有死。而是一直躲在暗处窥探着他们这些知情人,随时会从黑暗中跳出来,张开她那满是尖刺的双手,把人生生扼死。 现在这份神秘的礼物,在小高的眼里就是她发出的第一击,自然是能躲则躲,说什么也不敢沾。 段轻锋见他拒绝也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多想,随意地扯开了上面的蓝丝带,拆下包装纸,然后端详着面前的这个深紫色的丝绒盒子。 这盒子段轻锋并不陌生,他甚至记得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那是一枚戒指和一条手链,是他送给初恋女友的礼物。当时他还整天在部队里出生入死,难得有空休假回北京,就去商场买了这套礼物来。这里面本来是一对戒指,一个男款一个女款。男款的戒指他一直收着,放在某家银行的保险柜里。 所以他如果没猜错的话,现在这里面躺着的,应该是那枚女款的戒指和同样设计的一条钻石手链。 小高却没有见过这个盒子,有些好奇地凑了上来:“大少,这什么东西?” “定情信物,我送给方亦可的。”段轻锋语调平静地说了这么一句,随即就打开了盒子。不出他的所料,里面的东西跟他想的分毫不差。虽然已经有些年头,但里面的东西依旧保存得很好,在阳光的照射上,金属和钻石发出了亮闪闪的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为。 段轻锋的眼前一下子就出现了方亦可的脸,以及那天他把戒指和手链戴到她手上时,她脸上的表情。那时候的她,看起来就和现在的凌珠颜没什么两样。笑容天真而单纯,表情无辜而美好,谁都不会把这样一个女人,和一个处心积虑想要杀掉一个男人的狠毒女人联系在一起。 段轻锋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栽在一个女人的手里。心高气傲如他这样的人,已经把方亦可看成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一场失败。而今天,当他迎娶回凌珠颜后,他才会真心地觉得,自己又打了一场翻身仗,重新在两人的关系里取得了主动权。 小高一听到“定情信物”这几个字,已经吓呆了,抖抖索索地问道:“大、大少,这是谁寄来的。是不是,是不是有人跟咱们恶作剧啊?” “我当年送这东西给方亦可的时候,没有其他人在场。这世上除了她和我之外,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你觉得会有这么巧的事情,有人挑了份一模一样的首饰送过来,而且还是用过的旧货?” “那,那这人是什么意思啊?”小高愣了一下,突然怪叫了一声,“大少,这,这不会就是方亦可送来的吧!” “是不是,看看不就知道了。”那丝绒盒子下面还附了一张小卡片,打开一看,上面清秀地写了一行小字:to凌珠颜,希望你会喜欢这份结婚礼物。 而落款的地方,明明白白地写了三个字:方亦可。 那字迹段轻锋相当熟悉,尤其是这个签名,几乎就和当年那人写的一模一样。他们两人恋爱的时候,每当段轻锋回部队去,方亦可就会给他写信。虽然当时手机已经非常普遍,两人也时常能用电脑联络,但方亦可却还是喜欢给他写信。买漂亮的信纸,花很多心思,一字一字地写满整张信纸,有时候甚至是两张三张。然后再放进信封里,贴上邮票,花个几天时间等它落到段轻锋手里后,再由他亲自打开。 对于像段轻锋这种在感情上一片空白的男人来说,这样的举动不可谓不浪费。在这个信息爆炸什么都讲究快捷的年代,有人愿意这么费心思地来向他表达爱意,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感动的事情。 段轻锋后来总是想,自己能这么深地爱上方亦可,这一封封轻薄的情书,大约也起了不小的作用。 如今,这熟悉的字体再度出现在眼前,事隔五年之后,又清晰地直扎他的眼球。就算聪明如段轻锋,也有些想不明白这里面的门道儿了。 这个方亦可,到底想搞什么花样? 就在他沉思凝神的时候,休息室的门突然让人敲响了,凌珠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阿锋,你在里面吗?我要进来了。” 36、撞破 小高的脸色瞬间就惨白一片,死死地盯着段轻锋手里的首饰盒,说话的声音都有点发抖了:“大、大少,现在怎么办,她,她要进来了。” “镇定点,你这么慌做什么。这件事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有什么好害怕的。把东西先收起来,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脸上能不能有点笑意?”段轻锋一面说,一面把手里的东西塞进小高怀里,同时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小高向来视段轻锋为神,他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当即就勉强地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目送着他走到门口,气定神闲地打开了大门。 凌珠颜当时正穿着抹胸长拖尾的婚纱门在门口,整个人闪亮得就像是钻石一般,刺得人目眩神迷。段轻锋当时就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便漾开了满意的笑容:“想不到你今天会这么漂亮。早知道应该告诉化妆师,稍微收敛一点。把你搞得这么漂亮,我怕我那些兄弟们见了,会忍不住失态的。” 这天底下的女人,是没有一个不爱听人拍马屁的,但凡有人夸自己漂亮,十个里有十一个会头晕目眩分不清东南西北。凌珠颜今天虽然已经受到不少人的夸奖,但是这话从段轻锋嘴里说出来,意义自然是大为不同的。她当即就有些红了脸,把头慢慢低了下去,盯着下面铺洒开来的锦缎裙摆,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别开玩笑了,赶紧出去迎宾吧,人都快来了。” 说着便抢先转过了身,让身边的伴娘帮她提着裙摆,慢慢地往楼下大厅走去。这前前后后大约一两分钟的时间,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屋子里的小高一脸紧张地望着自己,以及他藏在身后那份见不得人的爆炸性礼物。 段轻锋转过头来,面沉似水地盯了小高一眼,随手关上了休息室的大门,紧接在凌珠颜身后一并下了楼,瞬间就把那份礼物忘到了脑后。 这会儿已经过了十一点,来参加宴席的宾客们也就陆陆续续地来了。两位新人自然要站在大厅显眼的位置迎宾,在他们的身边还特别搭了个漂亮的迎宾台,鲜花、汽球、拱门是少不了的,两人的巨幅婚纱海报规格也远比一般的新人来得气派,直接从酒店三楼的旋转楼梯口放下来,足足有六七米高。每个走进酒店的人,略一抬头就能看到两人巨大的身影,正带着甜蜜的微笑望着他们。 这套婚纱照前几个月就已经拍好了,后期制作却是花了不少功夫,虽说结完婚也就会被束之高阁,但凌珠颜小女人心性大发,对各个细节都要求甚严,光是拍照的婚礼和礼服就是特别定制的,绝对不和别人撞衫。 说到底,她也是养尊处优过惯了的人,虽然一直与人为善心性平和,到了这种一生只有一次的时候,花钱也有些收不住了。更何况段轻锋又是一副宠老婆宠上天的样子,有时候凌珠颜的某些要求还在嘴边儿,他就已经想到了,主动提出要做这做那儿的,并且说做就做,毫不含糊,付钱的时候从来不见皱一下眉头。这样的气派这样的大方,把凌珠颜的胃口也是越喂越大,整个婚礼也就向着奢华高调方面发展了。 这一间酒店今天就接了他们这一桩婚礼,余下的散客都进包厢吃饭,从另外的偏门进。所以但凡是从大门口走进来的,全是被邀请来参加两人婚礼的。 凌珠颜手里捧着淡紫色捧花,端出一脸最甜美的笑容,看着人陆陆续续地进来,随即便和段轻锋一起打招呼、点头、致意,说上几句客气的话。旁边自然有伴郎伴娘递烟递糖什么的,然后就有专门的人上来,负责把宾客引到楼上的正厅去入席。 来的人里既有凌家的人也有段家的人。但不管是哪方面的人,凌珠颜对他们都不熟悉。他们家请的人大多是生意场上的伙伴,跟凌爸爸和凌大哥是很熟悉的,但凌珠颜却没有见过他们。这个伯伯那个阿姨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客套的微笑,嘴里说着“恭喜”“恭喜”,目光一直在段轻锋身上打转。 当初,他们听说凌珠颜要嫁给段家大少爷的时候,都着实吃了一惊。也一直对这个男主角相当之好奇。今天终于亲眼得见,极大地满足了他们的好奇八卦心理。一时间,每个人心里都开始打起了小算盘。 男的大多数想法都比较单纯,觉得是时候跟凌家好好打好关系,以后说不定就可以借他们家姑爷的背景一用。至于那些董事长总经理的太太们,心里自然有别的想法。家里有儿子的倒也没怎么样,最多就是欣赏一番罢了,或是琢磨着要给自家儿子也说一门不错的亲事,改天挣回点面子来。 最难受的就要数家里还养着待嫁女儿的太太们了。她们平日里就没什么太多的娱乐活动,最大的乐趣无非就是为女儿找一个好夫家,寻一门好亲事,看着女儿风光出嫁,也可以借此扩展一下人脉。 每次听说哪家的公子又要结婚了,她们心里多少就有些失落,羡慕那些女方家的父母有福气。但再怎么羡慕,毕竟双方又不认识,也就是随便谈一谈罢了。 但凌珠颜显然并不一样,她是她们所熟悉的一个晚辈,亲眼见到她嫁得这么好,心里受到的冲击自然是很大的。羡慕嫉妒恨是不用说了,有几个嘴巴比较碎的还忍不住在这种场合给凌妈妈心里添堵,拉着她在那边笑着耳语道:“慧萍啊,要我说你真是好福气呢。谁能想得到你家珠颜有这样的好姻缘。这个女儿从小就让你操了不少心,为了她你可是受了不少委曲。现在终于苦尽甘来了,我可真要恭喜你了。” 凌妈妈那一天可算是春风得意了,那脸上的笑容自打起床后就没有散过,尽管脸上的肌肉已有些酸痛,却还是因为心情太好止不住地想要乐。可是一听这人说的这番话,她的脸上立马就铺上了一层阴霾,笑容虽然没有淡去,但明显看着已经有了些尴尬。 说这话的人跟她的关系可不一般,算得上是她的闺中蜜友,还有些远房亲戚的关系。对于他们家的很多私密的事情,都略有耳闻。她这么说,明显就是在提醒凌妈妈心里不愿意去想的一个事实。那个事实是她这一辈子最为耻辱的一件事,她总是尝试着要将它忘掉,甚至恨不得自己得了失忆症才好。 偏偏老天爷就是不让她如愿。她这么想失忆的人,该记得的事情一件也没忘记,倒是女儿这么个没心没肺的人,居然就让她把以前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凌妈妈有时候望着女儿怔怔出神的时候,总会有一种冲动,想要拿起身边的某个花瓶,直接砸到她的头上去。 明明该消失的人,却总是在自己的眼前晃荡,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的某一次失败。每每想到这一点,凌妈妈总是恨得咬牙切齿。 如果放在平时,她大概早就拉下脸来甩手走人了。但今天她却不能这么做,她是女方的妈妈,是绝对不能缺席的。非但不能走,还得一直留下来等到宴席结束,热情地招待所有的宾客,这才是她一个当妈的人该做的事情。 凌妈妈盯着她那朋友的笑脸看了半天,心里尽管已经恨出血来了,面上却很快恢复了镇定,随口附和道:“谁说不是呢。我们当妈的,还不都显儿女当牛做马的命,辛苦是谈不上,就算有也是应该的。我们最大的心愿,也就是看他们有个美满的婚姻。珠颜如今已经做到了,我也可以放心了,以后的日子就再没什么不舒心的啦。” 这一下,倒轮到她那朋友脸色不好看了。凌妈妈自然知道,他们家还有个快三十的女儿没出嫁,自身条件一般般,虽然家境还算富裕,但在北京这种地方,这种家世根本算不了什么。小门小户的他们看不上,想高攀高门大户,俏媚眼都做给了瞎子看,至今也没有找着合适的。 也难怪她一参加朋友女儿的婚礼就满嘴冒酸气儿。凌妈妈反击了这么一招后,看着对方讪笑的表情,心里就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也没空再跟人置气,马上叫了人过来,把她的朋友往楼下领,自己则已经转身,去招呼别的宾客了。 这暗潮汹涌的一幕不过是浮光略影,对正忙着跟人打招呼的凌珠颜来说,完全不值得注意。倒是站在她身边的段轻锋,好几次将目光投了过去,默默地记住了那个跟凌妈妈说话的中年妇女的长相,回过头来的时候还忍不住在脸上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 如果是熟悉他的人,看到这样的笑容,心里多半是要“咯噔”一下的。段大少是怎么笑的,除了面对凌珠颜的时候,他的脸上很少会有笑意。而每当他这么似笑非笑时,就意味着他肯定又想到了什么。 幸好这会儿他正在迎宾,脸上带点笑意也是正常的,根本不会有人在意这一点。段轻锋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这件事情记在了心头,转身重新开始招呼客人。 他们两人在楼下迎了一个多小时的宾,一直快到十二点半了,人才算陆续来齐了。婚庆公司的负责人也跑过来催促他们准备上场了,热热闹闹的婚礼转眼间就要开始了。 凌珠颜虽然没结过婚,但对婚礼的流程倒也挺熟悉。无非就是学西方人的样子,在婚礼进行曲中挽着父亲的胳膊上场,然后由父亲将自己交到新郎手中,接下来对方会单膝下跪求婚,然后两人再挽着一起上台,在闹哄哄的司仪的指导下,交换戒指喝香槟酒。然后就是点蜡烛切蛋糕之类的仪式。这期间新人们还要互相说些甜蜜的话,保证爱对方一生一世之类的。 当然,双方父母也会被请到台上,分别讲话给予新人祝福,还要有证婚人发言,多半就是德高望众的长辈上来说一番好听的话,大家在底下坐着听着,心里却盘算着这繁琐的仪式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什么时候才能动筷子开吃。 凌珠颜和段轻锋到了这个时候,就完全听由别人摆布了。一整套仪式完成下来,又拖了大半个小时,等到两人终于可以喘口气吃点东西时,已经过了下午一点了。 凌珠颜早上吃的那点东西早就消化掉了,这会儿就觉得饿得慌。她坐在主桌上,身上还套着那件华丽的大拖尾婚纱,只觉得束手束脚的,根本吃不痛快。到现在她才发现,新娘真是一个累人的活计儿。别人眼里看着风光无限,其中的痛苦却只有自己才能感觉到。 幸好段轻锋还算体贴,一直在旁边替她夹菜倒水,甚至还亲自动手给她剥虾,虽然没有做出当众喂她吃东西的肉麻举动来,但举手投足间对她的关心,还是让同桌的伴娘们艳羡不已。 两个人匆匆吃了点东西,凌珠颜又被抓去换衣服,准备来敬酒。她脱掉沉重的主婚纱,换上了轻薄修身的改良式旗袍,然后便跟着段轻锋去一桌桌敬酒。 对他们来说,敬酒是今天整个婚礼最累人的一个阶段。一百多桌的酒席,就算每桌只敬一次,那举着杯子的手也非要累瘫了不可。更何况敬酒的过程中少不得要跟长辈打招呼,给小辈送红包,还要被逼着喝酒。凌珠颜是女人,为难她的人倒是不多。段轻锋可就不一样了,一杯又一杯的红酒下肚,眼看着脸就慢慢地红了起来。 好在他天生酒量很不错,在部队的时候就常跟人拼酒,一早就把酒量给练了出来。但就算是这样,这一百多桌敬下来,他也觉得肚子发胀,两腿有些发虚,看着身边笑颜如花的凌珠颜,隐约就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知道是酒精在起作用,虽然还不至于醉倒,但神智已是有些不清不楚了。他伸手搂住了凌珠颜,看着已经走了大半宾客的宴会厅,忍不住在她耳边问道:“怎么样,累不累?” 凌珠颜还真有点累了,换了几身衣服,敬了上千个人的酒,已经把她累得都说不出话来了。当时已经快下午三点了,两个人又累又饿的,恨不得面前立马有张大床,扑上去就好好地睡个够。可他们那些好朋友们哪里肯放过他们,又起哄着要去闹洞房。段轻锋平时高高在上满脸的威严,到了这会儿却已经摆不出架子来了。 二十多个男男女女叫着嚷着,不由分说就把新郎新娘拱进了酒店一早就准备好的婚礼套房中,又把两人推到了床上,就开始玩各式各样的小把戏。 新郎新娘没有办法,一辈子一次的事情,也只能配合着他们做各种小游戏,这一闹又闹了一个多小时,等到最后一批人送出房门的时候,时钟都快划过五点了。 段轻锋衣衫已有些凌乱,拍着战友的肩膀把他们几个人送了出去,长长的走廊里除了他们之外一个人影也没有。他跟几个朋友又说笑了几句,看着他们走进了电梯,这才转身往回走。 走出去没有几步,他就听得身后有开门的声音。段轻锋下意识地就回头扫了一眼,却意外地看到凌珠颜的嫂子吴小美从里面走了出来。 段轻锋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仔细一看却发现并没有看错。吴小美身上还穿着参加婚礼时的那套蓝色长裙,脸上带着一点怒意,像是刚跟人发生争吵似的。 她显然没有料到会在这里碰上段轻锋,整个人微微一怔,后退几步的时候甚至踩到了长长的裙摆,差点儿摔倒在地。 气氛微妙到了极致。 段轻锋正琢磨着要不要当作没看见,却又听得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阿锋,你那几个朋友落了点东西在我们房里,要不要追上去还……” 凌珠颜的话只说到一半,就嘎然而止。很显然,她也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吴小美。三个人六只眼睛,在瞬间睁得极大,每个人眼里都放射出不一样的光芒,有惊奇、有不屑,还有的则是深深的恐惧。 38、旖旎 激情的时分总是过得特别快。明明时钟已经转了一圈有余,但段轻锋只觉得在凌珠颜的身上奋战了不过十来分钟。等到回过味儿来的时候,外面早已天色大暗。 屋子里一直弥漫着一股旖旎的风情,虽然春寒料峭,屋外冷风直吹,但屋内却是温度激升,火热地像是要把整幢房子都给点着似的。 段轻锋和凌珠颜两个人光着身子,已经被汗水全都浸透。凌珠颜从一开始的羞涩到最后的放开,整个过程非常自然,没有一点扭捏。她自己都觉得很奇怪,原本以为会要经历一番心理斗争,没想到到最后,她竟是主动迎合起了段轻锋,就像是干旱已久的土地恰逢甘淋,通体舒畅到令她都羞愧的地步了。 段轻锋的身体,对她有着致命的诱惑。以至于她可以抛开一切伦理纲常矜持自制,完全跟着身体和心灵的感觉走,非常自然地就把自己交到了对方的手中。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就像曾经经历过一般。她对段轻锋的身体一点儿也觉得陌生,曾经想像中会有抗拒根本未曾出现。好像他们两人天生就是一对儿,从被制造出来的时候就是等着对方来贴合的,其间没有不和谐,也没有障碍,紧紧贴在一起的时候,就像是一具身体一般。 凌珠颜为此深深地感到疑惑,但她还来不及细想,就被身下传来的一波波快/感完全吞没,大脑瞬间短路,只能由着身体的支配,去感受那种美妙的滋味。 当一切终于结束的时候,凌珠颜躺在那里大口地喘着粗气,心里不禁暗暗窃喜。原来和喜欢的人做这种事情是如此地愉快,非但不会排斥,而且会很享受。以前她总是故作矜持,从潜意识里拒绝发生这种事情。现在看来那不是因为她不喜欢这种事情,只是因为没有遇到对的那个人。当那人出现的时候,一切就会顺理成章地发生。 凌珠颜一直到那一刻,才真正地觉得,自己这个婚是结对了。段轻锋就是属于她的那个人,不会再有错了。她不是为了家庭或是哥哥才嫁给他的,她是为了自己,因为爱他,才愿意和他生生世世相守的。 这一点微妙的变化她虽然不曾说出口,但当她转过头去看着身边的段轻锋时,眼神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不再带有丝毫的防备,而是毫无保留地敞开了心扉,望着这个同样完全属于自己的男人了。 段轻锋却没有留意到她眼神里微秒的变化,而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虽然相对于一般男人来说,他的体力还是相当不错的。但这种事情毕竟不同于演习拉练,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被充分地调动了起来,所消耗的体力远超寻常运动。甚至因为心理上面的变化,而给身体带来更沉重的负担。 段轻锋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种事情了,久得他都有点不太适应了。幸好这并不需要太多的经验,身体会自动做出反应,只要跟随心里的节奏继续下去就可以了。 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清雅的花纹,回忆起了第一次见到凌珠颜的情景。在疗养院午后的阳光里,这个女子周身被笼罩在了明亮的光线里。她的脸上带着单纯而明媚的笑容,对自己礼貌而客气的态度,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成为他人的猎物。 当时的段轻锋总以为,一切会进行得很顺利。事实上,他确实也很顺利,几个月的时间里,就将两人的关系进行到现在这一步,不得不说是神速。只是当他再次进入这具身体时,往事却像潮水一般涌上心头,好几次都将他的思绪拉离了现实,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活在当下。 他甚至有些搞不清楚,这个躺在自己身下的女人,究竟是凌珠颜,还是方亦可。时光一下子倒流到五六年前,将当时的情景与现实的景象融合在了一起,真真假假似是而非。一向心性极其坚定的段轻锋,竟也在那一刻变得迷惘起来。 自己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段轻锋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问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同时把头转过去,想要看看凌珠颜。却发现对方也正在凝视着自己。两人默然无语了半晌,最终同时笑了起来。 段轻锋一把将凌珠颜搂进怀里,半开玩笑道:“怎么样,要不要我陪你去洗澡?或许我们可以换个地方,换个姿势,体会一点不一样的感觉。” 尽管已经对这个男人完全敞开了心房,但薄脸皮的凌珠颜在听到他的提议后,还是羞怯地低下了头去。她挣扎着从段轻锋的怀里出来,慢慢坐起身来,将地上的薄被捞起来拉到了胸前,不好意思道:“不用了,我自己洗就好。我很快就好了,你等我洗完了再进去吧。” 她一面说,一面走下床去。身体略微有些行动缓慢,但并没有太大的不适。她随手扯了件浴袍披在身上,闪身走进了浴室里。很快里面就响起了哗哗的水声,像是在提醒着他们刚才在这个屋子里所发生的一切。 段轻锋也坐了起来,却并没有下床,而是半支着脑袋靠在床头,盯着雪白的床单看了半晌。刚才的激烈运动已经把床上所有的东西都扔到了床下,包括被子、枕头和浴袍。虽然凌珠颜拉起了一个被角,但大部分床单还是暴露在了眼前,一览无遗。 那上面有很多汗渍,一块块像斑点似的分布在各处,说明了他们刚才在整张床上来回折腾的位置。还在几滩比较厚实的乳白色液体沾在各处,那是段轻锋和凌珠颜的体液。 他刚才一共射了两次,因为无所顾忌,那东西沾得满床都是,此刻看起来还颇为情/欲。但段轻锋所看的并不是这些。他在那白色的床单上搜寻了一番,很快就得出了一个结论。 今天,凌珠颜没有流血。 没有流血可以有好几种解释,或许是因为她体质比较异常,天生属于那种不会流血的类型。也有可能以前做过激烈的运动,不小心弄破了那层膜。当然,最有可能的还是因为,凌珠颜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有过经验的女人,自然就不会流血。 不知道为什么,段轻锋明明知道对方不会流血,但在确认了这一点后,心里竟有些莫名地兴奋。好像有个声音在耳边不停地向他确认:是的,那就是她,不会再有错了。 这个答案让段轻锋非常满意,以至于凌珠颜洗完澡出来后,就见到他微眯着眼睛侧躺在床上,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容。 凌珠颜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还以为他是享受到了才如此愉悦。她走过去轻轻推了推段轻锋,催促道:“快去洗澡吧,会着凉的。” 段轻锋光着身子跳下床来,伸手捏了捏凌珠颜的脸颊,然后满意地走进了浴室。待到他冲洗干净出来后,发现凌珠颜已经换掉了那床肮脏的床单。 “怎么样,要不要带回去留作纪念?”段轻锋走到沙发边,指着那一团白色的纺织物问道。 凌珠颜不禁白了他一眼:“会发臭长虫的。” “再脏也是咱们新婚的纪念。”段轻锋从后面抱住了她,说话间又把她给放倒在了床上。凌珠颜吓了一跳,推着他的胸膛问道:“你,你还要干什么,今天就到这里吧。” 段轻锋本来没这个念头,听她这么一说就故意笑道:“你倒是提醒我了。两次是远远不够的,不如休息一下咱们再来一次?” “不用了,我,我会累。”凌珠颜说到最后,已经是有些羞涩难当了。她扯过被子盖上身上,提议道,“还是睡一会儿吧,你不累吗?睡不着的话躺一会儿也好。咱们这个婚还没结完呢,后面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咱们去做呢。” 这倒是大实话。酒宴虽然结束了,但两个新人接下来还有得忙。过几天得回门儿,少不得又是一番吃吃喝喝。接下来亲戚朋友各路长辈会连番出手,争着抢着要请他们吃饭。两个人光赶饭局都会赶得头大,完全没有属于自己的私密新婚空间。也就只能趁着今晚这段空闲时间,好好地说说悄悄话了。 段轻锋也就收起了干坏事的心思,跟凌珠颜两个盖着棉被纯聊天。他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后天就要回门儿了吧,准备带点什么东西去看望你父母?他们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吗?你哥哥和嫂子呢,要不要带点礼物给你刚出生的小侄子?” 段轻锋这话一出,倒让凌珠颜刚刚忘记的事情又想了起来。她抿着唇默然不语,心头升起了一股阴霾。段轻锋见她不说话,就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问道:“怎么了,突然不说话了?” “阿锋,我有点担心。”凌珠颜把身子向段轻锋那边靠了靠,犹豫着道,“我担心我嫂子背着我哥,跟别的男人好上了。” 39、处/女 段轻锋心想,这不是秃子头顶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情嘛。但当着凌珠颜的面,他却不能这么说。他跟吴小美根本不熟,跟凌晋文也没有什么交情。虽然他娶了凌家的女儿,但他却从没想过插手凌家内部的那些事情。 凌家对他来说,就是因为有了个凌珠颜,才让他花了点心思关注。否则这样的人家,他是不会与他们有什么交集的。 他沉思了片刻,回答得模棱两可:“这个事情不好说,也许有,也许只是你瞎操心。” “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凌珠颜喃喃自语,“你比我早一步出门,是不是比我看到的更多些。我嫂子是一个人吗,身边有没有其他人,比如男人什么的?” “我见到你嫂子的时候,她就一个人。” “那她在干什么,就这么站在走廊里?” 段轻锋有些犹豫了。他不想对凌珠颜撒谎,又觉得现实有些残酷。权衡了半天后,他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她从某间房里走了出来,身边没有其他人。这是我看到的全部,至于其他的,我没看到,也不能胡乱猜测。” 说出这番话后,段轻锋忍不住微微叹息了一声。他以为凌珠颜一定会被这个事实伤到,继而激动起来。没想到等了片刻,凌珠颜却是一声不响,既不吵也不闹,甚至连惊奇都没有。好像这个答案已在她的意料之中,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凌珠颜安静了片刻后,也学着段轻锋的样子,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只是她的叹息声比较大,听上去颇有几分无力。等到她开口时,这种无力的感觉就变得更为明显了。 “我哥跟我嫂子,中间就像埋了一颗定时炸弹似的。我总觉得这颗炸弹有一天会爆炸。只是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会来到。或迟或早,他们总是要解决这个问题的。” 段轻锋的手微微一用力,又把凌珠颜搂得紧了些:“他们之间有什么问题,很严重吗?” “阿锋,单从外表来看,你是不是觉得他们两个挺相配的?” “你哥是个生意人,你嫂子呢,我虽然不熟,但我也听说过,家里条件不错。如果单从两个人的个人条件来说,他们确实是挺相配的。应该算得上是门当户对了。” “嗯,他们确实是门当户对。当初我妈给我哥挑媳妇儿的时候,最看重的就是这个门户的问题。她总说,小门小户的女儿家她看不上,小家子气,没见过世面。一旦跌进了凌家这个米缸,可能会乐得找不着北儿。所以这样的女儿家,她是坚决不要的。害怕娶回来后家里的钱会被媳妇儿拿出去贴补娘家,到时候两家面子上闹得都很难看。” 段轻锋虽然不喜欢凌妈妈的市侩,但在这个问题上,倒是难得地赞同了一回:“你妈这么想也不算错。毕竟现在是个物欲横流的社会,人心浮躁,发生这种事情的可能性还是有的。她作为你哥的亲妈,自然要为他多考虑一些。宁愿婚前把关严一些,也好过婚后再出什么大乱子。” 凌珠颜一听到这话,倒是乐了。她转过身来,支愣着脑袋望着段轻锋,伸出另一只手捏捏他的鼻子,问道:“那你怎么不听你妈的呢?不让她给你把把关什么的。” “我妈已经不在了,所以我的婚姻由我自己做主。”段轻锋故意耍了个花枪,避开了凌珠颜问题里的锋头,“再说,我年纪比你哥大,经历的也比他多。我们两个对世事的看法是不一样的。寻常女人想从我身上捞到便宜可不容易。你哥就不同了,一看就是温室里长大的花朵,没有经历过人世间的险恶,太容易掉进某些有心机的女人的彀里,而且一旦陷入就很难自拔。到时候再想救出来,可就困难了。” 段轻锋说这番话的时候,其实是有些心虚的。他虽然比凌晋文成熟许多,但在感情上却没什么经验。而且从目前的事实来看,凌晋文至少没被骗过,而他却是在女儿的问题上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次亏,孰优孰劣可不好说。 好在凌珠颜并不知道他以前的事情,只觉得他分析得有些道理,便也没再追究,而是把问题重新绕回到了她哥哥身上。 “你妈的想法倒是跟你很一致。她是绝对不相信我哥领回去的女人能是善茬儿的,所以就亲自挑了又挑,最终就把目标定在了我嫂子身上。我嫂子家境挺好,她们家跟我爸的公司也有生意上的往来。成了亲家后,自然就更好办事情了。而且我嫂子这个人看着也还可以,结婚前她来过我家几次,看着知书达礼成熟稳重的,倒是很像个贤妻良母。不过人的外表总是具有欺骗性的,这一点我妈没看出来,我哥也没看出来。” 段轻锋心想,他倒是看出来。至少现在吴小美,通身上下是没有一点贤妻良母的姿态的。这个女人从小养尊处优,绝不是居家过日子的典型。她当时表现出来的那点点贤淑,只怕也都是装出来的。临时装的,总是有许多破绽的,不懂女人的凌晋文没看出来也就罢了,老奸巨滑的凌妈妈居然也被她骗了过去。可见凌妈妈对这桩婚事有多满意,即便真的看出了一星半点儿,估计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毕竟对凌家来说,娶儿媳妇要的是撑门面,娶回来能不能干家务,倒是其次了。 “你嫂子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其实也算不上大问题,就是结婚前有过几个男朋友。听说她在眼我哥恋爱的时候,其中一个男的还总找上门来,要求复合什么的。当时事情没闹大,我哥也没说什么。但我听我妈说,这个男人一直到我嫂子结婚了还不死心,还是三天两头的来找她。我哥这样的人,怎么受得了这口气,夫妻两个人的感情自然就不好了。” 段轻锋倒是有不同的看法:“只怕他们夫妻感情不睦,那个男人不过只是冰山一角。归根到底还是一条,你妈给你哥找对象的时候,什么都考虑到了,唯独没有考虑到的,就是感情这一条因素。” “感情?” “是,男女双方结合,抛开其他的物质条件,最重要的难道不就是感情吗?你哥跟你嫂子,一看就是没有感情的,是为了利益凑和着过的。感情基础如此薄弱,几乎可以算得上是零,那么这时候出现一个搞破坏的男人,他们之间还怎么可能好得了。夫妻之间最重要的信任荡然无存,他们的婚姻也就名存实亡了。” 段轻锋虽然不是情圣,但说起这些来倒颇有些心得。凌珠颜看他滔滔不绝地讲着,一面点头一面附和道:“你说得对,没有感情的婚姻确实很不牢靠。物质固然是一部分,但精神也是不能少的。要不然也就没必要结婚了,两个有钱人各过各的就行了。” “你从前也是这么想的?”段轻锋低下头来,盯着凌珠颜乌黑的眼睛,问道,“你一直相信两人之间要基于感情基础结合,还是说你以前也相信你妈那一套,觉得只要门第相当,其他的都不重要?” 凌珠颜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以前真没想这么多。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婚姻是离我很远的事情,我都没怎么考虑过它。而且我总觉得,我是很难爱上一个人的。既然谁都不爱,那倒不如也像我哥那样,找个有钱男人嫁了算了。” “想不到,你以前也这么世俗。” “是吗,我很俗吗?”凌珠颜的手在段轻锋胸前结实的肌肉上打着圈圈,总觉得那里相当美味,忍不住想要凑上去咬一口。 “吃五谷杂粮的人,自然都是俗的。幸好你在俗这条道上儿没走多久,就被我给拉回来了,真是可喜可贺。恭喜你凌小姐,从今以后你就脱离俗人的行列,开始往高雅方面走了。” 凌珠颜被他的玩笑逗得直乐,把头靠在他肩窝里笑了半天,才猛然间想起了什么,犹豫着问道:“阿锋,你刚刚是不是说,夫妻之间要有信任?” “是,我是这么说过。怎么,你对我有什么怀疑吗?如果有,尽管提出来就是了。今天是新婚之夜,我可以免费倾情大放送。过了今天,我说不定会有所保留哦。” “不,不是问你,而是我有点事情,想跟我说说。” “哦,你想向我坦白什么,就说吧。” 凌珠颜从段轻锋的怀里坐了起来,坐在床头发了一会儿呆,才继续道:“我刚刚整理床铺的时候看了一下,发现那床床单上没有血迹。” 段轻锋没料到她会主动提这个问题,倒是愣了一下:“怎么,你觉得没有血迹不正常?” “难道你觉得很正常吗?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我本来以为会有的,可是现在没有,搞得我很紧张。” “有还是没有,这个事情你应该比我清楚才是。珠颜,对于自己是不是处/女,难道你一直不清楚?” 40、失忆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洒进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连拐角处靠墙的座位那儿,桌面上也被铺了星星点点的一堆光斑,不仅把屋内照得暖融融,连带着人心里也被照得暖暖的。 凌珠颜坐在靠窗的一个位子前,面前摆着一杯热咖啡,手头正翻阅着一本店里提供的免费杂志。在她身边的椅子上,放着几个购物纸袋,里面装着各色礼品,都是她今天出来采购的,准备过几天带段轻锋回家的时候,用来孝敬父母的。 凌珠颜结婚也已经有一周了。这一周的时间过得非常快,也非常忙乱。他们夫妻两个简直是分/身乏术,整天不是这个朋友请吃饭,就是那个亲戚约出去玩,从早到晚不停地赶饭局,几乎没有歇息的时候。 一开始的时候,凌珠颜还觉得挺新鲜,尤其是去见段轻锋的亲戚朋友们,令她有些激动。毕竟在结婚前,她几乎没在公众的视线里出现过,除了去段家见过他父母和兄弟弟媳外,其他人都是在酒宴上见到的。 但当时的环境实在太纷乱,敬酒的时候她整个脑子都是晕的。酒店明亮的水晶吊灯照得她目眩,完全分不清楚哪个是哪个。大家对于她也相当陌生,只记得穿着礼服的她,完全没有一种真实的感觉。 一直到请客吃饭的时候见到,那些人和凌珠颜才有机会打量彼此,默默地在心里给对方一个评价。 而凌珠颜也正式以段轻锋太太的名义出现在各种社交场合,接受很多种目光的洗礼。这些目光里,不乏羡慕、嫉妒或者是怀疑、不屑。但归根结底,还是没有人会对她的身份提出异议。 一种被承认的感觉令她觉得相当满足,明明不是贪慕虚荣的人,但凌珠颜也相当享受这种过程。 但这毕竟只是一时的快/感而已。当生活渐渐被打扰得混乱时,凌珠颜的心里便会出现抵抗的情绪。小小的虚荣心已经吸引不了她,而越来越多的不便却让她相当困扰。 这一个礼拜的饭局赶下来,凌珠颜已经有些害怕去酒店了。每次听到谁谁谁明天又要请他们在哪哪的酒店吃饭时,凌珠颜就会本能地觉得反胃做呕。那些明明平时吃起来味道还可以的菜肴,也会令人产生厌恶的感觉。 段轻锋有时候会在旁边开玩笑:“不知道的人,看到你这一脸反胃的表情,还以为我们中了头奖,才结婚你就有了孩子。说不定还会有人想,大概结婚前你就已经怀了,咱们算是奉子成婚了。” 凌珠颜每次听到这话,都忍不住送他一记白眼,然后又会紧皱眉头,为即将到来的饭局头疼。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折磨,今天下午的这段空闲对于凌珠颜来说,就显得尤为珍贵。 今天段轻锋要回部队一趟。没有男主角,自然也就没有人请他们去吃饭。是以凌珠颜就得了半天的空闲,一个人跑出来逛商场买东西,坐在这家她以前常来的咖啡店里喝咖啡,整个人变得格外悠闲。 她想起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一个多月前。当时她还是未婚。一转眼的功夫,店铺依旧这间店铺,咖啡也依旧是这份咖啡。但她却已经变了一个身份,从一个未婚女青年,瞬间变成了成熟的少妇了。 短短一周的婚姻生活,已经在潜移默化中改变着凌珠颜生活的方方面面,特别是她的心境,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 她翻过一页杂志,眼睛瞟到了左手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不由愣了一下。她今天戴出来的,并不是婚礼是那枚引人注目的大鸽子蛋,而是她拉段轻锋去珠宝店挑的一枚小钻戒。主钻虽然不大,才七十多分,但造型相当漂亮别致,也很适合平时戴出来购物,而不会引起别人的关注,发生被抢的事情。 一看到这枚戒指,凌珠颜就想起段轻锋对她的评价:一个适合生活适合做妻子的女人。 她就像是这枚钻戒,看着虽然不太起眼,却跟主人的手指相当协调,是适合长久陪伴在身边的事物。而那枚特别定制的钻戒,则更像是段轻锋,锋芒毕露引人注目,无论他走到何处,人们的视线总是禁不住会落在他身上。 大概在一年前,凌珠颜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嫁一个这样的丈夫。段轻锋和她想像中的丈夫人选,实在是天差地别。她原本想要的,不过是贺家栋这样的平凡男人罢了,有点出众却不会令人感到压力。 而段轻锋,无疑是一个会令人备感压力的大人物。光听听他干的这份工作就能知道,他跟一般人是不一样的。凌珠颜连只鸡都没杀过,段轻锋的手上却已经沾满了他人的鲜血。而他却没有长成一个变态,依旧心理健全,甚至比普通人更为敏锐平和。 凌珠颜有时候就禁不住想,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长成的。或者说,这确实是他的本来面目吗?还是说,这只是一个伪装。那么,现在婚都结了,是不是就意味着,伪装可以结束了,因为已经没有再装下去的必要了。 想到这里,凌珠颜不由打了一个冷战。明知道这是一个荒唐的想法,她却还是忍不住要往那方面想。想到新婚之夜段轻锋对她是否是处/女的反应,凌珠颜就深深地觉得,这个男人城府深得实在可怕。 那一晚,当两人云雨过后躺在床上,谈起床单上没有血迹这件事情时,凌珠颜完全是抱着一种诚惶诚恐的态度的。而段轻锋却相当轻描淡写。在她无力解释的时候,他只是轻轻地挥了挥手,甚至都没有追问,就说了这么一句:“这个事情你现在说不清楚也没关系。我可以给你时间,等到有一天你想明白了,就亲自告诉我吧。” 这世界上有几个男人能做到像段轻锋这样?虽然现在婚前性行为已经相当普遍。一个像她这样快三十的女人,以前有过男朋友,经历过那种事情也是相当正常的。但寻常男人多少会追问一下,哪怕是用开玩笑的语气,也会略微提及一下。甚至很多人在婚前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另一半滚床单,顺便把伴侣以前的情史挖得干干净净。 哪有像段轻锋这样的,婚前从不逾矩,新婚之夜也不打听这个事情。凌珠颜敢肯定,如果不是自己提起血迹的事情,他大概会绝口不提,只当女人根本没有那层膜。 凌珠颜也是个实在人。换了其他女人,如果段轻锋不提的话,她肯定是乐得不说,就这么稀哩糊涂地混了过去。 但凌珠颜实在不是这种有心计的女人。事实上,她对于这一点,一直也是糊哩糊涂的。段轻锋说让她自己想明白了再说,或许他是认为,自己以前有过一段不堪的历史,因为太过伤痛而不愿意提起。他愿意给自己时间去调整心态,等到哪天时机成熟了,等她完全放下芥蒂了,再主动向他坦白。 但这正是凌珠颜最为头疼的地方。因为她根本不是有什么却不愿意说,而是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 她当时觉得,如果向段轻锋坦承自己曾经失忆这一事实的话,对方大概会觉得她是在糊弄他。毕竟现实生活中,失忆这种事情是很少发生的。只有在小说或电视剧里,这一招才会被当成万能灵药,在有必要的时候来这么一下,以推动情节的发展。 如果她真这么说的话,段轻锋一定不会相信,反而更会怀疑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过去,所以急于找个借口来掩饰。 因为想到了这一层,凌珠颜当时没敢说出来,只能含糊着答应了下来。这几天因为太过忙乱,她一时也把这个事情给忘了。一直到这会儿空闲下来了,她才重新把这个事情给捡了起来。 该如何向对方坦白,确实是一件头疼的事情。关于她失忆的事情,她自己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某一天醒来的时候,以前的记忆就消失了。 当时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睁开眼睛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哥哥凌晋文。虽然已经不记得他了,但凌珠颜的潜意识里却觉得这个人非常熟悉,好像就是自己的亲人,就应该陪在自己的身边似的。 一开始的几天里,凌珠颜除了哥哥外,并没见过其他人。在医院待了大约一个星期后,爸妈才赶了过来,把她接回了家。 从此以后,她便在凌家住了下来,学习怎么做一个凌家大小姐。她看着身边从小到大用惯的东西,一页页地翻着相册,希望能从中唤回一点记忆。这么多年来,她也想起了一些零星的片断。比如小的时候,爸妈带着她和哥哥去游乐场。和哥哥争抢一件玩具,一个不小心却撞得屁股开花。 再比如父母之间的争吵,内容虽然记不得了,但他们彼此脸上那种震怒的表情,却很清晰地出现在她眼前。 她的记忆里,一直就有这几个人出现。这也让她坚信,她就是凌珠颜。只不过像哥哥说的那样,发生了一点意外,伤到了头部,所以才会忘记以前的事情。 这些年来,她一直是坚信这一点的。而在她所有的物品中,也从来没有蛛丝蚂迹显示,她曾经交往过男朋友。所以凌珠颜也总是默认为,自己还不曾开始初恋,也就想当然地把段轻锋当作是她的第一个男人了。 那一夜过后,凌珠颜起初还有些怀疑。她也在网络和报纸上看到过这样的报导,有些女人的那层膜天生比较难破,需要多经历几次才会落红。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和段轻锋几乎天天晚上都要办事儿,但床单上从来没有出现过令她欣喜的红色。她的心情变得越来越沮丧,就好像那雪白的床单证明了她是一个轻浮的女人。她的贞操,早已被奉献给了另外一个男人。而最令她感到郁闷的是,她甚至都不知道,那个该死的男人是谁。 她要怎么跟段轻锋说明这一点,难道真的告诉他,自己小时候做运动太激烈,不小心把膜给弄破了? 即便真是这样,小心眼的男人心里都要怀疑几分。更何况她是个不擅长撒谎的人,段轻锋又是个眼神过于锋利的男人。她随便扯的这点小谎在对方面前简直不堪一击。她可以肯定,段轻锋甚至都不用开口说话,只消一个眼神,就可以让她灰飞烟灭,自己恨不得咬掉舌头才好。 面对这样的一个男人,凌珠颜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无论是说实话还是撒谎,似乎都无济于是。她想不出一个完美的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而拖延,显然并不是上策。 凌珠颜顿时有些烦闷起来,她胡乱地翻着那本杂志,不时地还习惯性地转转手上的戒指。面前的咖啡早已冷掉,她却想不起来要喝。杂志上花花绿绿的产品介绍,也引不起她的兴趣。尽管她现在是个不大不小地富婆,却完全没有了购物的欲/望。 刚才明明还暖意融融的阳光,一刹那间也显得燥热起来。凌珠颜忍不住扯了扯并不紧的领口,然后“啪”地一声合上杂志,无力地靠在了椅背上,透过玻璃望向商场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想像着段轻锋此刻在做些什么。 她的丈夫,是一个她无法掌握的男人。在面对他的时候,凌珠颜总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就像是他的名字一样,显得特别锋利,仿佛都割破一切伪装,直达人心的最深处。 凌珠颜觉得,即便自己穿戴整齐地站在他面前,也跟全身赤/裸没有两样,甚至就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小羊羔,虚弱得不值一提。 这样的男人,真是讨厌死了,自己为什么偏偏非要选这个男人呢? 凌珠颜支着下巴出起了神,眼神渐渐变得迷离。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在某个安静的时刻,一个女人已经拉开了她对面的椅子,安然地坐了下来。 她望着凌珠颜的眼神显然充满了不屑与鄙视,甚至都懒得做点表面功夫,来掩饰内心的这股情绪。 41、往事 凌珠颜第一眼看到坐在自己对面的女人时,习惯性地愣了一下。她在记忆里快速地搜寻着关于这个人的讯息,想了半天却没有想起来。但她知道,这女人确实是来找自己的。看她那架式,绝对不是来跟她拼桌喝咖啡的。更何况咖啡馆里人并不多,有的是空位子。 那女人见凌珠颜一脸的茫然,不由眯缝着眼睛,似笑非笑地打量了她几眼,说道:“果然是贵人多忘事。我都忘了,你如今是飞上枝头成了凤凰,眼界儿自然就高了。以前唯唯诺诺的穷女人,现在成了段轻锋的太太,眼睛就长在头顶上了。” 这种阴阳怪气的语气凌珠颜觉得似曾相识,她使劲努力一想,终于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啊,我还以为是谁呢。怎么,这一次不再把我往游泳池带了?” 不知道是不是结了婚有人撑腰的缘故,凌珠颜说起话来,竟比以往更有底气。她初见楚和的时候,还曾被这个女人泼妇一般的气场给震到过。但现在顶着段轻锋太太的名头,凌珠颜竟觉得她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只纸老虎,完全不足为惧。 楚和原本带着一肚子的挑衅而来,以为凌珠颜还像上次那样好拿捏。没想到对方竟意外地强硬,像是故意在印证她所说的“眼界高”,还特意提起那天的落水事件,刺了刺楚和。 那次的事件对楚和来说还真是个忌讳。她从小到大就千人宠万人爱的,什么时候出过这样的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像只落汤鸡似的被人从泳池里捞起来。上万的礼服泡了汤,不停地滴出水来。而她则在风中抖个不停,这种落魄的样子如果让她那帮尖酸刻薄的姐妹淘看到了,还指不定要怎么嘲笑她呢。 凌珠颜好死不死,偏偏点中了她的死穴,呕得楚和直想吐血,却还要故作镇定,挺直地腰板坐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瞪着凌珠颜,仿佛随时会化身成凶猛的野兽,一口将对方吞进肚子里。 “嘴皮子倒是挺利索,跟以前一模一样。那天在段轻锋面前装得那么柔弱,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露出本来面目了?你这个女人,是不是一直这么会装腔作势。” “楚小姐。”凌珠颜拿起咖啡想喝,发现已经凉了,便又放了下来,随手招呼了侍应生过来,笑着道,“麻烦再给我一杯咖啡。楚小姐要不要也来一杯?” 这下子,轮到楚和笑了:“你要请我喝咖啡?你就不怕我一时兴起,把热咖啡泼你脸上?” “没关系,我这不也要了一杯吗。” 楚和愣了一下,显然是有些回不过味儿来。沉默半晌之后,她的脸上才浮起浓浓的怒意:“你果然是她,虽然改了名字,脾气性格可是一点儿也没改。当年你也是这样,完全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玩弄了一个又一个男人。我哥真是个蠢货,居然会喜欢你这样的女人,最后还死在你的手里。方亦可,你还有什么花样,倒不如都使出来吧。我哥是已经死了,斗不过你了。怎么,你还不肯放过段轻锋,想把他也一起送进地狱?” “楚小姐,我想你误会了。我必须重申一遍,我姓凌不姓方。你说的那个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过,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至于我的脾气,其实我这个人向来是这样的。别人对我和善,我自然也很和气。如果别人一次次针锋相对的话,我也不会客气。就算是泥人也有三分脾气,我看你一副要吵架的样子,就算我忍气吞声好好跟你说,想来你也是不会给我好脸色的。” “那是自然。”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要对你客气呢?”凌珠颜打断了楚和的话头,继续往下说,“至于段轻锋,他这么聪明的人,如果我是在玩弄他的感情,凭他的智商是肯定能看出来的。我还没这个本事在他面前耍心机。更何况,我也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他这样一个男人,很多女人都会动心。我喜欢他,所以嫁给他,这是很自然的事件。楚小姐你实在是想多了。” “我有没有想多,你心里最清楚!”楚和的情绪处在失控的边缘。她本来是想趾高气昂地教训凌珠颜一番的,没想到一上来就让对方占了先机,不由就有些急了。 就在这个时候,服务生送来了咖啡,拿走了凌珠颜的那杯冷咖啡,顺便又给了楚和一杯清水。然后才带着一脸好奇的神情,慢慢地转身离开。很显然,她们两人如此针对的态度,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楚和原本要爆发出来的怒气,因为服务生的打断而略微熄灭了一些。她把身子凑了过去,几乎是咬着牙,低声道:“姓方的,你别太得意。我不会让我哥白死的。你装疯卖傻也好,耍诈使坏也罢,就算有段轻锋做靠山,我们楚家也绝对不会放过你。一命偿一命,总有一天,你要为你以前的行为付出代价。” “楚小姐,你这样我也很为难。”凌珠颜突然觉得有些头痛。她勉强支撑着脑袋,一脸无奈地望着楚和,“我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你才会相信,我是凌珠颜,我不是方亦可。我有父母有哥哥,他们全都可以证明这一点。你为什么非要把我往一个不相干的女人身上推呢?” “你觉得你跟方亦可真的不相干吗?如果真是这样,段轻锋又为什么要娶你。你以为他是什么人,就你这样的女人,他随随便便就能看得上?要不是因为你跟那个姓方的长得一模一样,段轻锋根本不会多看你一眼。像你们这样小生意人家出来的女人,浑身上下都冒着俗气,段轻锋会看得上你才怪了。” 凌珠颜的脑子“嗡”地一声就大了。长久以来一直在脑中紧绷的那根弦,随着楚和话音的落下,瞬间断成了两半。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这个叫方亦可的女人非常神秘。她就像是一根刺,扎在她和段轻锋两人之间,尽管不会致命,却总能让人隐隐觉得疼痛。她无数次地想过,段轻锋为什么会喜欢上自己。一开始她是茫然无知的,随着楚和的出现和方亦可这个名字的提起,她开始起了怀疑。 段轻锋的过往她其实一点儿也不清楚,他有没有谈过恋爱,有没有过刻骨铭心的感情,心里是不是还惦记着一个人。这些凌珠颜通通都不知道。 而她本能地觉得,这个叫方亦可的女人,跟段轻锋有点关系。至于是什么关系,这也非常好猜。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纠结来纠结去,最有可能的就是恋人关系。 段轻锋谈过恋爱凌珠颜并不意外,一个三十好几的男人,如果在感情上纯洁地如同一张白纸,那显然不正常。但令凌珠颜感到不安的是,尽管她掌握的线索并不多,却还是强烈地感觉到,这两人之间的恋情相当不简单,绝对不是善始善终。 这样的一份感情搁在段轻锋的心里,对他们的感情多少会有些影响。加上凌珠颜和方亦可又长得如此相像,他会不会真的只把自己当成一个替代品呢? 每当想到这一点时,凌珠颜都会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她借着月光望着身边这个熟睡的男人的侧脸,想像着他对自己的一举一动。如此深情,如此呵护,好得简直让世界上大部分女人都要嫉妒。 而如果有一天,这份感情被揭破,让她知道这不过是一场戏,那又该如何?她有些不敢再想下去了,因为这个结果令她感到害怕。她宁愿当鸵鸟,把自己的脑袋埋进沙堆里,也不想去认真思考可能的结果。 她有点担心,自己会承受不起。 这个叫方亦可的女人,令她心中的恐惧越来越放大,尽管从来没见过,但她的影响力已大得惊人。 凌珠颜看着对着的楚和,突然忍不住道:“楚小姐,你是不对那个叫方亦可的女人很熟悉?可不可以讲点她的事情给我听?” “呵,看你这样子,不像是装的,倒真像是失忆了。你是不是当年跳海脑子被水泡坏了,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凌珠颜心想,你还真说对了。她确实失忆了,但她却不能直说,只能打着哈哈道:“就当是这样吧,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洗耳恭听。” 楚和有点摸不透凌珠颜的套路,她犹豫地望了对方几眼,终于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一般直接道:“你知道吗,你一开始并不是段轻锋的女朋友,事实上,你是我哥的女朋友。” “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他叫楚昭,跟段轻锋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六年前死了。差不多在他死了一个月后,你就跳海自杀了。” “你哥哥是怎么死的,是被我害死的?”为了诱使楚和说得更多,凌珠颜不再否认,索性当了一回方亦可。 这一招果然有效,楚和一下子就上钩了:“哼,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为我而死。方亦可,你真不是个普通人,有时候我简直都佩服你。你为了除掉我哥,居然勾引了段轻锋,借了他的手来把我哥杀掉。你是多么地聪明啊,你知道我们楚家虽然有权有势,却得罪不起段家,拿段大少爷当自己的挡箭牌,即可以达成目的,又可以全身而退,简直是一举两得的美招。不过你大概漏算了一点,没想到段轻锋这么漂亮,居然没被你迷得失去理智,而是看破了你的陷阱,出手要对付你。你当时跳海,与其说是自杀,倒不如说是逼不得已吧。没想到你这人命还真大,那么冷的海水,居然没把你淹死。” 凌珠颜听得已经有些呆了。楚和说了很多话,但她却只记住了其中最关键的一点:“你说,是段轻锋杀了你哥哥?他亲手杀的?” “你怎么又变得这么天真了,刚刚不是还很牙尖嘴利吗?这世上要杀人的办法太多了,何必非要亲自动手。他段轻锋是什么人,根本都不用出动他的手下人,他只需要把我哥派去执行一个艰难的任务,让他永远回不来就是了。事实上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六年前,我哥被他派到了东北边境,然后就没再回来。他变成了一具尸体,一具冷冰冰的尸体。方亦可,你的目的终于达到了。我哥死了,你如愿以偿了。唯一有点遗憾的是,你跟段轻锋撕破了脸。不过没关系,这不几年一过,你又卷土重来了,依旧当了段轻锋的太太。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是有真感情的,要不然不会几年不沾一个女人,一见到你就迫不及待地娶进门了。有时候我真想向你讨教几招,你到底是修炼了什么法术,能把男人迷得这么晕乎乎的。” 楚和的讽刺听在凌珠颜的耳朵里,已经没有什么效果了。她的话里传递出了太多的信息,一下子击中了凌珠颜的软肋。如果说之前她还有些自欺欺人的话,那么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她觉得答案已经非常明显了。 不管段轻锋是不是真心爱她,可以肯定一点的是,他主动来追求自己,绝对和方亦可有关。这世上果然没有什么童话故事,美好纯真的爱情总是存在于幻想中。现实生活中,感情再纯洁,也无法不沾染一点杂质。 凌珠颜心里有着淡淡的失落,却也并不像想像中的那般伤心难过。楚和似乎还有拉着她絮叨的意思,但凌珠颜已经懒得去听什么了。她拿起旁边椅子里买的东西,主动去前台结了账,连道别都没跟楚和说,就大步离开了商场。 走出商场手,她直接拦了辆的士回家。她也不知道回家要干什么,甚至不知道段轻锋有没有办完事情回来。但她还是急匆匆地往家赶,仿佛一踏进家门,世界就变得安定祥和了。 凌珠颜回到家时大约是下午四点半钟,当时天色尚早,她推开门的时候,阳光还照亮了半边客厅。 段轻锋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似乎在看着什么。他是如此地投入,以至于凌珠颜都换了鞋进了屋子,站在了他身边,他还没有反应过来。 凌珠颜清楚地看到,段轻锋手里拿着一只手机,屏幕上已经暗了,看不清楚上面有什么内容。但段轻锋的神色却清楚明白地告诉她,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屋外阳光满布,屋内却瞬间阴霾了起来。 42、临时任务 凌珠颜在段轻锋身后站了大约五秒后,对方才反应过来。 不同于一般人的反应,段轻锋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惊慌。他自然地把手机收起来,塞进了裤子口袋里,然后站起身来迎接凌珠颜。一面从她手里接过大包小包的东西,一面说道:“这么早就回来了?还以为你们女人购物都会忘了时间,不逛到商场关门是不会罢休的。” “我没有这么喜欢逛街。”凌珠颜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在沙发里坐了下来。她满心的好奇心都在膨胀,忍着想不打听,但最后还是没忍住。 “你刚刚在干什么,想什么事情这么入神?”凌珠颜问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微微地发抖,头也低垂着,不敢与段轻锋的目光对视。 段轻锋却很坦然,他先是去厨房给凌珠颜倒了杯牛奶过来,然后往她身边一坐,微微皱起了眉头:“刚接到个电话,要我过两天回部队一趟。可能有个任务要出,不过不危险,时间也不长,最多一个星期我就回来了。” “你要走?”凌珠颜愣了一下,瞬间把方亦可的事情扔到了脑后,“我们才刚结婚,你就要回部队吗?” 此前她对军嫂一直没有很深的概念,觉得跟一般人没什么不同。丈夫不过是在部队上班,和普通男人在公司上班是一样的。但直到现在,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军人的妻子。这个男人不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他出了这个家门后会去哪里,她并不清楚。他在做什么,去哪里办事情,要离开多久,这些都不是她能控制的。 她甚至都不能随心所欲地给他打电话。因为段轻锋经常执行高度机密的工作,出任务期间是不允许与家人联系的。他的手机凌珠颜打不通,他也不能随时随地打电话回来。甚至于他执行任务的目的地,凌珠颜也并不清楚。也许今天还在南面儿,明天已经跑到西面去了。 这样一个居无定所的男人,就像是一阵风。从你眼前飘过的时候,也许除了一点淡淡的气息外,什么也不会留下。 凌珠颜感觉,自己抓不住这个男人。这种感觉令她心慌,也终于体会到当一个军人的妻子,有多难熬。 段轻锋一眼就看出了妻子的担忧,拍拍她的手道:“就去几天,任务完成就回来了。我的假还没有休完,要不是这次事情紧急只能我去,上头是不会临时让我回去一趟的。” “是不是很危险?”凌珠颜紧张地反握住段轻锋的手,眼里写满了焦急。 “不危险,一点儿都不危险。之所以找我回去不是因为任务棘手,而是因为这个任务以前就一直是我在处理,别人没有我熟悉程序。上头怕出纰漏担责任,这才找我去的。放心,不是杀人放火的事情,不会有危险的。” 段轻锋说得相当轻描淡写,就像是公司派他出个差似的。但凌珠颜的心却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好像段轻锋这一走就永远不回来了似的。 她刚刚在回来的出租车上还胡思乱想,琢磨着如果段轻锋真把她当个替身的话,自己要不要潇洒地转身离开。但不过就半个多小时,她就完全改变了想法。有时候,相爱很难,一旦爱上了要放手更是千难万难。连他临时出个任务自己都这么舍不得放他走,更别说一拍两散从此各不相干了。 女人果然都是感性的动物,轻易硬不起心肠来。 段轻锋揉着眉心,颇有些后悔道:“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横竖还有两天才去,提前让你担心也没什么意思。” “早担心晚担心,不一样要担心。” “你放心,我这个向来运气很好,福大命大。算命的说我能活过一百岁,至少要有三个孩子。我还没享福呢,轻易死不了。” “你也会相信算命的说的话?”凌珠颜倒是被他给逗乐了。虽然明知道对方是在胡扯安慰自己,但她确实也被安慰到了。 她伸手到茶几上去拿牛奶,目光不经意间就落到了茶几上的一件东西上。她转而拿起那件东西,笑着问段轻锋道:“你这是从哪里找出来的?这是我小时候的相册,怎么到你手里来了。” “不知道,整理家里的时候发现的。应该是你带过来的。我想看看你以前的模样,就随手翻了几页。看不出来你小时候还挺调皮的,有几张拍得很搞笑。” 说着段轻锋就翻开相册,往后翻了几页,指着其中的一张道:“你这是在干什么,扮鬼脸吓你哥哥?” “这是五岁的时候,爸妈带我们去香港玩,我缠着爸爸买了个鬼脸面具吓唬哥哥,可把他给吓惨了。” 这个事情凌珠颜其实早就忘了,这还是她失忆之后,为了唤醒她的记忆,父母和哥哥拿着相册一张张讲述过去发生的事情,她才知道一些。有时候她看着这些照片,脑海里也会出现模糊的影像,但真正说能想起什么,还是相当渺茫的。反正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就是这样,不好不坏地过着,过去的记忆慢慢的也就不重要了。 段轻锋却对此作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评价:“看起来,你父母很早就开始从商了。” “为什么这么说?” “二十多年前能去香港的人可不算多。你们家如果不当官的话,也只能经商了。那时候香港没有回归,去一趟香港就相当于出国,手续非常繁琐,价钱也不便宜。这么说起来,你从小家境就很不错。” “大概是吧,我也不是太清楚。小时候哪懂这么多,只知道有饭吃有新衣服穿有玩具玩就可以了,家里钱多钱少,我们小朋友是不关心的。你呢,你是不是特别早熟,很早就知道你家的情况跟别人家不一样?” “倒也没有太大的不同。”段轻锋靠在沙发背上,目光直视着前方,视线有些模糊,像是在回忆过去,“小时候我就住在部队大院里。身边的小朋友也都跟我一样,是军属。接触到了长辈们也都是穿军装的,大家也没觉得彼此有什么不一样。其实和你们是一样的,小孩子对军衔这种东西像和对金钱一样,是不敏感的。只要看到穿军装的,就知道是当兵的。至于级别高低什么的,我们是没有概念的。所以小孩子之间也不分阶级,大家都是凭兴趣爱好玩在一起。一直到过了十岁,慢慢的才开始有早熟的孩子明白这里面的差别,对我的态度也有了一些变化。不过我并不喜欢这种变化,那令我觉得很拘束。” 想像一下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突然对你点头哈腰起来。说话都顺着你的心意,做什么事儿都听你的吩咐。这种感觉有多么奇怪。更何况这个人还有可能是跟你从小玩到大的,以前总跟你抢零食玩具,彼此不服气,时不时吵几句嘴。现在却变得趋炎附势起来,任凭哪一个小孩子,都会不喜欢这种感觉。 凌珠颜一边听一边点头,顺手又翻起了那本相册,看着上面一张张有些褪色的照片,脑海里满是凌晋文等人跟她描述过的情景。 她并不知道,段轻锋坐在旁边的时候,一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她。刚刚谈起往事不过是偶然,但是在这偶然之中,段轻锋却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尤其是当他也一并回忆的童年之后,这种差异便显得更为明显。 凌珠颜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情时,神态和眼神与自己明显不同。她没有那种回忆的过程,谈起照片上的趣事时,不像是在回忆,更像是在讲述一件别人的事情。她的眼神里没有对过往的留恋,仿佛那件事情只停留在照片上,而不曾停留在她的心上。 相比之下,段轻锋则显得自然多了。他说起童年趣事时,眼神会迷离,面前会出现那些熟悉的画面。画面里的人物也像是一一走了出来,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这只是一个细微的对比,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段轻锋还是留意到了。他对凌珠颜,毕竟没有熟悉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小高找来的资料并不全面。事实上一直到现在,段轻锋也不能百分之百肯定,凌珠颜就是方亦可。 他一开始追求她,确实是抱着探询的目的,想要搞清楚这里面的真相。他也曾有过打算,如果发现自己找错了人,他会及时撤退。他不希望伤到一个无辜的女人。 但感情的事情是不受控制的,一旦进入了,想要抽身就很困难了。段轻锋以为自己能控制得住,但最后竟也做了感情的傀儡。当他娶了凌珠颜,和她发生了肉体上最亲密的接触后,他愈加想要找出真相,想要从方方面面证明自己的判断并没有错。 所以他才会翻看凌珠颜的相册,所以他才会留意凌珠颜的一举一动,哪怕只是一个细微的眼神。 他是多么希望,凌珠颜就是方亦可。希望他曾经深爱过的那个女人并没有离开。她只是暂时离去,而现在,她又带着曾经的纯真回到了自己身边。 一时间,段轻锋的心里也有了些彷徨。他想起了凌珠颜进门前自己收到的那条短信,还有结婚当天小高从礼物堆里翻找出来的那个首饰盒。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了裤子口袋里,摸到了自己的手机,然后牢牢地握在手中,紧了又紧。 43、身世 在段轻锋离开去执行任务之前,凌珠颜拉着他又回了一次娘家。这一次凌家人到的比较齐,除了凌家爸妈、嫂子和小侄子外,连上次借口去国外办事情的凌晋文也回来了。 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了顿丰盛的便饭,期间虽然人人心中各怀鬼胎,但从面孔上看起来,还是相当和睦的。 当着妹妹的面,凌晋文居然没给老婆脸色看,而是难得地当了一回好丈夫,偶尔也有些体贴的举动做出来,就像是在跟标准好老公段轻锋较劲儿似的。段轻锋看得心里直想笑,面上却什么也没说,继续按照一贯的做法“侍候”自己的老婆大人。 段轻锋这样的举动,自然很讨凌家爸妈的喜欢。尤其是凌妈妈,看到女儿如此受宠,简直是喜上眉梢。因为这就代表着,段家对凌家的重视程度。 一个女人在夫家有没有地位,受不受尊重,她的家世固然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丈夫对她的态度。如果丈夫把她捧上了天,公婆自然不敢低看她。而如此丈夫把她踩进了泥里,那么即便她带去一座金山当嫁妆,婆家的人也不会拿她当盘菜儿。 凌妈妈并不关心女儿在婆家过得如何,但女儿受不受尊重,直接关系到她们家的利益,关系到她丈夫公司的营利和儿子的前途。这两个男人是她在世上最重要的两个人,他们过得好不好,她自然是相当关心的。 每每想到这里,她就忍不住偷偷拿眼去瞧段轻锋,看他对珠颜的举止态度。他们表现得越恩爱,凌妈妈脸上的笑意就越大。 吃过饭后,一家人又聚集到客厅里喝茶聊天。凌珠颜便把带来的礼物一一分发给家人。在看到那几人熟悉的购物袋后,她猛然间就想起了昨天在商场里碰到楚和的事情。 那女人看起来是特意来找她的,一有机会就逮着她不放,滤敌┮郧暗氖虑椋雌鹄床2幌嘈潘揭嗫刹皇且桓鋈说氖率怠 想到她说的那些话,想到当年方亦可和段轻锋的关系,凌珠颜原本晴朗的心情,一下子就覆上了一层阴霾,笑容也变得僵硬了许多。 凌晋文在这种热闹之中,一眼就捕捉到了妹妹脸上的不悦,当下虽然没有说,却是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他向来关心这个妹妹,又不像父母一门心思巴结段轻锋。本着鸡蛋里挑骨头的想法,自然能抓出不少错处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当他一门心思观察妹妹和妹夫的举动时,却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妻子正抱着孩子,冷眼旁观着自己。吴小美本来见到凌珠颜还有些心虚,这下子心虚顿时化为乌有,眼神里满是不屑的神情。 丈夫这个狗改不了吃屎的习惯她也早就不在乎了。既然不在乎,也就没什么可计较的了。她现在是有子万事足,这个她不爱也不爱她的男人,在她心里已经起不了任何作用。 婚礼那天她私会情人被凌珠颜夫妻撞见,本来心里还有些担心,连着打了好几天的鼓。结果后来见他们谁都没有提起这件事情,慢慢的忧虑也就随之散去了。这个圈子里肮脏的事情司空见惯,就算凌珠颜过于单纯不了解这种潜规则,段轻锋也一定会教会她的。 她偷空扫了段轻锋几眼,发现对方正一脸从容地应付凌家爸妈热情的款待。冷不防间吴小美只觉得有一股冰冷的目光从那个方向扫射到了自己的脸上。明明屋内温暖明媚,她竟意外地打了个冷战。抱孩子的手不由紧了一紧,默默地将脸别了过去。 如果自己的丈夫是段轻锋这样的男人,她在外面偷人的事情只怕很快就会被对方发现。而一旦事发,她就会死得很惨。段轻锋这样的男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会要人性命。若是给他戴了绿帽子,说不定他会立马拔出枪来,一颗子弹爆了你的脑袋。 吴小美本来还是有点羡慕凌珠颜的,觉得她找丈夫的眼光比自己强。但一想到段轻锋的职业和性子,这点子羡慕也就烟消云散了。 屋子里还是和乐融融的样子,凌妈妈脸上的笑容浓得,就是用水泼也泼不开。凌珠颜尽管心里很是忐忑,但当着父母的面,她也不好表现什么。一直到礼物都分发完了,她借口去洗手间洗手,才算是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假和睦的场合,偷偷地躲到一边儿去透气。 她拧开水龙头,胡乱地洗了一下手,然后便举着两只湿淋淋的手站在洗手池前发呆。镜子里映出了她略显疲累的脸,这是一个多礼拜应酬下来的结果。她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正准备去擦手,就听得耳边响起了哥哥的声音:“怎么了,过得不开心,需要强颜欢笑吗?” 凌珠颜愣了一下,甩着两手的水滴回过头来,冲哥哥笑道:“哥,我都结婚了,你还不放心吗?还是觉得阿锋不是个好人?” “他是个好人。”凌晋文没有犹豫,直接下了这个结论,“但是这世上好人有千千万万,却不是每个好人都适合你。珠颜,平心而论,你跟他之间有差距。你们接受的教育不同,走的路也是千差万别。更何况他是一个铁血军人,当军嫂不容易,你觉得自己具备这样的能力吗?” “我也不知道,好像一直以来,我的能力都挺差的。在家总要靠你和爸妈照顾着,如果离开了你们的庇护,我能不能顺利找到工作都成问题。不过既然我已经嫁给阿锋了,成不成我都得试一试,总不能半途而废。哥,你就不要担心了,我过得幸福,你应该高兴才对。” 凌珠颜眯着眼睛倚在门框边上,双手抱胸呈一种思考的状态:“如果你过得好,我自然高兴。不过你若只是装出来的幸福,哥哥我是不会开心的。” “哥哥,你,你不要总是太担心我,我会好好的。” 凌晋文看着妹妹欲言又止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你放心,哥哥不是老古董,不会希望永远把妹妹拴在身边照看着。当适合你的男人出现时,哥哥也就放手了。只是现在我还有点不太确定,段轻锋是不是那个真正适合你的男人。” “那只能交给时间去证明了。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阿锋的为人。他,他不会让人失望的。”凌珠颜这句话,既像是在安慰哥哥,又更像是在安慰自己。从目前的种种迹象来看,段轻锋确实不像个始乱终弃的男人。不过以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好说。就算现在爱你爱得愿意掏出心肝来,几年以后变心的男人也是比比皆是。 想通了这一点后,凌珠颜就觉得豁然了很多。她抬起头来望着哥哥,忍不住提醒他道:“哥,我的事情你就不要操心了,我已经长大了。你也应该多花点心思在自己的家庭上了。毕竟你都有孩子了,宝宝需要你这个爸爸,嫂子也需要你这个丈夫。” “你前面这半句句话倒是说对了,孩子确实需要我这个爸爸。至于你嫂子,需不需要我这个丈夫,倒并不好说。” “哥,你别这么说,嫂子还是很在乎你的。你应该多关心关心她,别总是吵架。” 凌晋文两手一摊,一脸的无奈:“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别人劝几句就解决得了的。根上面出了问题,施再多肥也没用。珠颜,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没,没有。”凌珠颜吓了一跳,赶紧否认,顺便找了个借口道,“哥我先出去了,一会儿阿锋得找我了。” 凌珠颜忙着拉段轻锋当挡箭牌,却不知道段轻锋并不在客厅里。他为了接一个电话,跑到了外面的院子里。电话是朋友打来的,也没说什么正经事情,不过又是请他吃饭罢了。他匆匆回绝之后,正准备回头去找凌珠颜,耳朵里却听到旁边的花圃里,有两个大妈正凑在一起悉悉嗦嗦的讲话。 一个声音轻浮一些,语调明显透着嫉妒的意味:“想不到咱们家小姐命还真好。平时看太太对她也不怎么亲热,找的姑爷居然这么宠她。我女儿啊,要是能找这么个姑爷,我可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另一个声音就略微老成了一些:“你做什么梦呢,就你女儿那样子,别说找姑爷这样的,找少爷这样的也是白日做梦。他们有钱人娶老婆,不光看长相,还要看家世。你家女儿啊,还是找个普通男人嫁了算了,高攀了也没意思,就算嫁进去了,还不是要受人白眼。不像小姐啊,天生是有福气的人,当年她被带回来的时候,我就瞧出来了,她可不是普通的好运气的人。” “什么,带回来?从哪里带回来。怎么听你的意思,好像我们家小姐不是亲生的,难不成还是收养的?难怪我看太太对她总是不冷不热的,到底不是亲生的,就是不贴心。” “你别胡说八道。”另一个赶紧打断她的话头,“什么收养的,让老爷听见了,立马就把你给赶出去了。小姐是亲生的,我在凌家这么多年,跟着他们从南面到了北面儿,她从小可是我看着长大的。怎么可能不是亲生的?要不是亲生的,就太太这种性子,能让她在家里待着?早就想办法撵出去了。” “那你刚才又说带回来,什么带回来,从哪儿带回来啊?” “你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那一位就压低了声音,跟同伴解释道,“这不是大约六年前,小姐被少爷和老爷从外面领了回来。当时你还没来,凌家也不在北京安家,这里面的事情你不清楚。” “六年前给领回来的?你不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嘛。难道中间她被送走了几年?” “不是送走的,是……”那个老成的声音才讲到一半,横刺里就冲出来一个尖利的声音,扯着嗓子冲她们喊,把两人喊过去干活儿。 段轻锋站在那儿听得出神,一直到尖利的声音划破周围的宁静,整个人才回过神儿来。 他的嘴角不由浮起了一抹笑容。果然,凌珠颜的背后还有许多有趣的故事,正等着他慢慢发掘。 段轻锋一时,竟觉得这个游戏变得相当有趣。 44、针锋相对 段轻锋离开家后,凌珠颜就过起了一个人的生活。她原本也就跟公司请了两个礼拜的婚假,此刻既然丈夫不在身边,她也懒得在家里待着,索性消了假回公司上班。 现如今公司里的人都知道了她跟段家大少爷结婚的事情,顿时都对她殷勤了起来。原先凌珠颜进公司的时候相当低调,连她们家是做生意的这种事情,也从来没有跟朋友提起过。她平时既不爱好买奢侈品,也不喜欢去娱乐场所消费。也就是穿着打扮上面略显高级一点。在人人争奇斗艳的北京职场上,显得并不出挑儿。 人人都当她只是从小康家庭出来的普通女生罢了,一直到有同事参加完她的婚礼,参观了她们家在北京寸土寸金的地盘上住的豪华大别墅,大家才知道,这位千金小姐平时一直不显山不露水。 公司里好几个跟凌珠颜年龄相当的未婚小伙子都懊悔不已,直呼当初没有积极一点。要是把凌珠颜拿下,光靠她那些陪嫁,都可以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了。 不过这种话现在说已经迟了。几天不见,凌珠颜已经成功晋升为美丽少妇,手指上光灿灿的戒指说明了一切。那些男人就算再眼馋她的家产,也不敢再对她出手。毕竟她现在的老公是拿枪的,得罪了就不是挨打那么简单了,送命都是有可能的。 但不管怎么说,大家对凌珠颜的态度都比以前和气了许多。连带着她的顶头上司,那个以前时不时就喜欢找她麻烦的龟毛的中年女上司,见到她的时候脸上也多了几分笑容,还在那里假惺惺地客气:“哎呀小凌,你怎么婚假都没休完就回来了。要是公司里人人都像你这么爱岗敬业,我这头啊也可以少疼几天了。” 凌珠颜有点接受不了她态度上如此大规划的转变,一时只能尴尬地站在那里干笑。女上司对自己的肉麻表演一点儿也没有不适应,非但没有收敛,还愈发亲密起来。她拉着凌珠颜谈了老半天工作上的事情,最后交给她一个新接到的任务。 凌珠颜在公司里隶属于公关部,主要负责接一些大型的项目做公关安排。这个工作看起来光鲜亮丽,整日里出入各大高级酒店会所做场地安排布置,实际上工作起来却是相当烦琐。当一个工程交到你手中后,接下来事无巨细就全是你的活儿。大到场地选择人事安排,小到订餐送花卡片印刷,什么事情都要顾上。 凌珠颜进公司几年,虽然干得不算特别出彩,但她有女性特有的细心和耐心,事情交到她手里,总是让人特别放心。所以女上司尽管并不怎么喜欢她,在工作上倒也不曾亏待过她。 凌珠颜这次接了这么个在五星级酒店开宴会的项目之后,整个人就忙碌了起来。当然她并不是最大的负责人,只是承接了其中一个项目,专门负责宴会现场布置和食物安排。这对凌珠颜来说并不麻烦,更何况还有一个团队的人与她通力合作,工作起来自然得心应手。 凌珠颜收到任务后,就开始马不停蹄得操作起来。最初的两三天,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没想到到了第四天大清早,她手下的小杨一早就来找她,说是他们定出的设计文案被主办方给退了回来。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凌珠颜的预料,她做这一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递出去的方案能不能通过,她心里多少有点数。更何况这个项目在她接手之前,大家已经做了一些前期工作,当时跟对方沟通的时候,情况一直很顺利,从来没有听到反对的声音。 要么什么都不说,要么直接就打了回来。凌珠颜对这一情况很是不解。她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望着小许,微微皱眉道:“对方怎么说的,有说原因吗?” “没有,就说不喜欢这个方案,要全部推翻重来。” “他们不知道时间很紧张吗?如果只是局部修改的话应该来得及,但要我们重新做,时间就太紧张了。你有跟他们解释这一点吗?” 小杨一脸的哭相,显然也是相当郁闷:“我解释了,嘴皮子都说干了。客户方的那个徐总一向很好说话的,之前跟他沟通的时候什么都说好。结果到最后定方案了,他居然翻脸不认了。说是他们的老板不满意不喜欢,一定要让换。真不知道那个老板是个什么人,眼光这么奇怪。我们的会场布置一向是很精致的,就算在细节上有些不满意,也没理由全盘否定的。” 这种情况确实不多见。凌珠颜工作几年来,还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事情。要知道主办方这么做,固然是令他们公司手忙脚乱,但也是在给自己找麻烦。重新设计会场布置方案,耗时又耗力,万一赶不上最后的截止日期,主办方就会有大麻烦。 明知道会有麻烦还要这么做。凌珠颜不由对这个幕后老板,产生了一点兴趣。她转着手中的笔想了想,对小杨道:“这样吧,你给我约一下他们的徐总,我亲自跟他谈一谈,看具体问题出在哪里。” “他会说吗?我觉得他变得好奇怪,刚刚在电话里,无论我怎么问,他都不肯说具体原因,只说要我们抓紧时间赶紧再设计一个出来,好像在故意耍我们似的。” “如果他真的要耍我们,那我们更应该搞清楚他这么做的目的了。或许他正等着我们上门找他呢,既然如此,自然是要试一试的。” 凌珠颜的推测没有错,客户方的徐总似乎真的是在等她上动上门。小杨这边一打电话约吃饭,电话那头立马就同意了,时间定得还挺紧,约了当天晚上在某酒店一起吃晚饭。 凌珠颜也不管对方在搞什么花样,到了约定的时间就去了酒店,连衣服都没换一身。那身剪裁合体的套装穿在她身上,倒是衬得她有几分干练的意味,不再是平时那个单纯冒傻气的小妞了。 凌珠颜带着一脸的自信,走进了对方预定好的包厢里。偌大的包厢里灯火通明,照得极亮,徐总正坐在那里慢悠悠地喝茶,见到凌珠颜后便客气地站起身来迎接,把她迎到了桌边落座。 凌珠颜摆出一张职业化的笑脸来,正在思虑着先说点客套话还是抓紧时间说重点,却不料徐总突然站了起来,一脸紧张地接了个电话,然后就走到包厢门口,恭敬地把门打了开来。 随着门外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凌珠颜一下子就明白了方案被打回的真正原因。她没有站起身来迎接这个在徐总眼中看来极为重要的人物,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只是脸上的笑容里,已经带了几分哭笑不得。 等到徐总和服务生离开,包厢里只剩她和对方时,凌珠颜才忍不住开口道:“楚小姐,我真没想到,你这个人还挺幼稚。就为了难为我,不惜浪费大把的时间,把自己的宴会扔在一边。你这算什么,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吗?” 楚和妆容精致的脸上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神情:“哼,别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就算自损一千只杀一人,只要能杀得了这一人,我楚和就不会在乎。” “你这个人,倒是也很固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说的大概就是你这样的人吧。你跟段轻锋应该是在差不多的环境里长大的,怎么他身上就没有你这种不可一世的姿态呢?” “凌珠颜,你拐着弯骂人的本事,倒也是越来越强了。” “过奖过奖。” “好了,你也别跟我耍嘴皮子,反正你说什么,我也不会听的。”楚和露出一脸的不耐烦,随意地挥了挥手。 “那这个项目,你是不打算好好做了,就这么让它荒废着吗?我知道你有钱,不过为了我弄黄这么一个项目,值得吗?” 凌珠颜说得很对,楚和家确实很有钱。虽然不能跟段家相比,但在北京城里,楚家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了。就凭楚昭和段轻锋是好兄弟这一点,就可以知道楚家跟段家走得有多近。楚和虽然不像哥哥一样去部队升官发财,但她一样有办法捞钱。只有她父亲的权势还在,她随便做什么生意,都不愁没有钱赚。 像她现在开的这个公司,别看没几个人听说过,实际上相当赚钱。油水丰厚的项目一个接一个地从她手头上过,别人比着赛着地往她这里塞好项目,为的自然不是从她这里赚钱,而是变相讨好她的父亲,以谋取更大的利益。 别说搞黄凌珠颜这一个项目,就是搞黄十个二十个,楚和也不在乎。所以在听了凌珠颜的问题后,楚和脸上明显露出了不屑的笑容。 “是啊,我就准备搞黄它了,又怎么样呢?完不成项目你们公司自然有人会来找你麻烦,我何乐而不为呢。” 这下子,就轮到凌珠颜笑了:“楚小姐,你这个人还真是涉世不深,天真得有些可爱。是啊,这个项目做不好,我自然要挨骂,说不定还要丢饭碗。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对我来说,这个工作做还是不做,根本没什么差别。我也不靠这点工资吃饭,如果我真的丢了工作,那就在家待着让段轻锋养我好了。反正他也养得起,也愿意养,到时候我还得谢谢你了,让我有了明正言顺当家庭主妇的借口。” 楚和捏着瓷杯的手因为气愤而止不住地发抖,到最后她悠悠地吐出一番话来:“凌珠颜,你最好悠着点。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的。你以为段轻锋真能对你一心一意,别哪天自己怎么死的,都搞不清楚。” 45、独守空闺 因为楚和的从中做梗,凌珠颜的这个项目做得相当不顺手,甚至可以说是举步维艰。但她并不在乎,反正现在公司里上上下下都忙着巴结她,没人敢给她脸色看。连大老板都想着要讨好她,一个项目做得好不好对公司来说并不算什么。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楚和虽然是个有钱没处花儿的败家女,关键时刻还保持了最后的一点理智。尽管处处跟凌珠颜为难,她却并没有撤回这个项目,反倒还派了一个女助理过来帮凌珠颜的忙。 说是帮忙,实则就像是监督。楚和揪不到凌珠颜的小辫子,却也不打算轻易放过她。所以在她身边安插了一个眼线,时时刻刻监视着她,一有什么风吹草地不对劲儿的地方,她的助理就会向她汇报。 因为在楚和的心里,始终认定了凌珠颜就是当年的方亦可。而且她压根儿不相信对方失忆这种破烂借口,哪怕凌珠颜表现得再自然,在她眼里也不过就是演戏。 她当年可是见识过这个女人的演技的,同时在两个高智商的男人之间周旋,把他们骗得团团转,为了她争风吃醋。因为这个女人,哥哥甚至不惜和段轻锋这个多年好友翻脸,据说私底下还打过几次架。 如果有本事有心机的女人,伪装成一个天真烂漫的人一点儿也不是个难事儿。楚和希望借这个机会彻底揭开她的真面目,把事实甩在段轻锋面前,好让他清醒一点,别再陷在感情的漩涡里给人当枪使。 凌珠颜跟楚和派来的女助理接触了几次,虽然明知道对方是来监视自己的,但却意外的没办法讨厌这个女人。 这个名叫叶姿的女人,给她的感觉非常特别。明明跟在楚和身边,却一点儿也不像她的主子那么强势不讲理。她是那种长得特别扎眼的女人,身材高挑气质出众,五官更是精致到挑不出一点儿毛病。就算是扔进美女如云的娱乐圈里,她的长相也绝对能够吸引众人的眼球。 这样一个外貌条件如此出色的女人,却去做楚和那个千金大小姐的助理。初一见到此人时,凌珠颜甚至在内心里替她惋惜了半天。 这个女人,绝对有资本成为某个高官的情妇,每日里锦衣玉食花天酒地,而不需要出来抛头露面受委曲挣这么一份在北京只够糊口的工资。在这个浮华的都市里,有的是像叶姿这样长相出众的女人,为了贪图享乐出卖自己的身体,每天活得潇洒惬意,人前人后饱受非议,却并不妨碍她们花钱如流水,活得比谁都滋润。 在金钱的诱惑下,像叶姿这样坚持底线的女人,确实已经不多见了。正因为如此,凌珠颜从一开始就对她抱有一种好感,一种敬佩的感觉油然而生。 更何况这个叶姿也不难相处,非但不矫情,还非常随和。她面对凌珠颜的时候,既不会卑躬屈膝地讨好她,也不会趾高气昂地命令她。两个人在合作中更像是有默契的好搭档,明明只认识了没几天,却让凌珠颜产生了一种这个人很熟悉的感觉。 而且叶姿是个相当聪明的人,对很多事情都有独到的见解。楚和是个没脑子的,凭着家里的关系才能把生意做起来。所以她身边就需要一个真正有头脑的人时刻指点她,以防她一时兴起,犯错误走弯路。 叶姿正是充当了这种幕后军师的职责,在关键的时刻能给楚和最精准的建议。正因为如此,虽然楚和是个眼睛长到头顶上的败家女,但对于叶姿却一直很看重。 凌珠颜自己搞不定楚和,就对能搞定楚和的人相当感兴趣。有时候她们工作的时候,楚和总想插进来找她的麻烦。神奇的是,每每叶姿出面,只消稍微劝上两句,刚刚还盛气凌人的楚和,一下子就会安静下来。最多赏凌珠颜几个白眼就会走人。 凌珠颜每次都是忍不住感慨:“你一定得教我几招,怎么制住楚和这个爆竹脾气。我真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软也不是硬也不行,她大小姐还真是什么也不吃。” 叶姿拿着杯热茶坐在书桌前飞快地看着文件,连头也没抬就回道:“其实楚和这个人一点儿也不难哄。她想法单纯,有点儿一根筋。只要找准了方法捏住她的软肋,就什么都好办了。说白了她就是小孩子脾气,小孩子要怎么哄,她就可以怎么哄。” “这一招只怕对我来说没用。我跟她之间,有不可调和的矛盾,是怎么也……”说到这里,凌珠颜突然住了嘴,不再往下说下去了。 叶姿便抬头冲她笑笑:“你不想说不用勉强,不过我看得出来,楚和对你有点偏见。” “确实是。她觉得我跟她以前的一个仇人长得很像,所以一直把我当成是假想敌。” “怎么,那个人是不是抢过她的男朋友?” “那倒没有。”凌珠颜笑了起来,“楚和的品味,我想大部分人都不会喜欢的。”像她这样的女人,交的男朋友一定是忠犬型的。能无条件地包容她的坏脾气,做牛做马任打任骂。方亦可是跟段轻锋这种强势的男人交往过的女人,又怎么可能看得上哈巴狗一样的男人呢? 叶姿却没有追问下去,依旧埋头做自己的事情。这也是她讨人喜欢的一个方面,有点小八卦,让人跟她能聊得起来,但又不会太八卦,不会揪着别人的隐私穷追猛打。 凌珠颜有时候看着她就会觉得奇怪,好像两个人早就认识一样,那种默契的程度,不像是新认识的朋友。她发现自己甚至有点依赖叶姿,觉得若是生活中有一个像她这样的大姐姐,倒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她出嫁之前,其实没什么说得来的朋友。跟父母关系不亲密,哥哥呢,虽然对她很好,她却不太敢跟他多接触。至于朋友同事什么的,也很难完全交心。说起来真正能让她坦露心声的,也就段轻锋一个了。 没想到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叶姿,毫无征兆地闯入了她的生活。就像是老天爷特意为她安排的一个闺中好友似的。只是这个人不是别人,却是她的死对头楚和亲手送来的。明知这只是巧合,但凌珠颜还是不得不相信命运这种东西。 段轻锋不在家而引发的小小的失落,因为叶姿的出现,而显得淡了许多。凌珠颜有了一种心理上的充实感觉,她甚至很想跟叶姿说点悄悄话,一些从来没有跟别人谈起过的悄悄话。 只是每次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对方毕竟认识不久,尽管谈得来,但还没到无话不说的地不。更何况凌珠颜对叶姿也是一无所知,对方似乎从来不谈自己的事情,以至于两人合作了快半个月,凌珠颜连她家里有几口人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叶姿不是本地人,是个北漂一族,在北京没有亲人朋友也不多,就像是大海里的一叶浮萍,不知飘到何处才会停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听叶姿这么形容自己的时候,凌珠颜竟也有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她虽然有家人有朋友甚至还有丈夫,但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望着窗外暗淡的月光,她竟也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她并不是现在的自己,而是一粒细小的微尘,在尘世间飘飘荡荡,却不知要飘去何处。 她觉得自己的根不在这个城市,但是在哪里,她却又想不起来。 每当这个时候,凌珠颜就特别想念段轻锋。特别是回到他们共同的家,那个充满了童话色彩的温暖的家,想起前一段时间两个人在这里相依相偎的甜蜜情形。如今家里却空荡荡的,只剩她一个人窝在沙发里,连走路都像是能听到回音似的。 军嫂的日子不好过。凌珠颜不由想起了这句话,以及结婚那天段轻锋问她的那个问题:“嫁给我,就不能后悔了,你想好了没?” 想好了是一回事情,真正做起来就又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凌珠颜不由暗自嘲笑自己说大话,事到临头到底还是没办法完全释怀。为了排解这种孤身在家的寂寞,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收拾家里。把结婚前搬过来的东西一一整理出来,把东西重新分门别类放好,又找出一堆没用的东西来,收拾收拾准备扔掉。 她在房间里忙活了半天,无意间打开了一边的床头柜。这个柜子因为靠着段轻锋睡觉的这一面,平时她从来没有打开来过。那抽屉里东西也不多,除了一两本小册外,只有段轻锋的手机安静地躺在那里。 段轻锋出去执行保密任务,是不能带自己的通讯工具的。部队里为他安排好了一切,甚至是贴身穿的衣物。所以他走的时候,就没把手机带走。 这本是一样再普通不过的东西,这个手机凌珠颜不止一次见段轻锋用过,早就见怪不怪了。可是那一天,她的脑中却突然闪过了一个画面。就是婚后第一次逛街回家,段轻锋一个人坐在沙发里的情景。 当时他的手里就捏着这个手机,整个人安静到不像话,和平日里的模样很不一样。这个画面深深地印刻在了凌珠颜的脑海里,刺激得她想也没想就拿起了那个手机,盯着黑色的屏幕一眨不眨地看着。 要不要看里面的内容?凌珠颜一时陷入了迷茫之中。 46、恐惧 凌珠颜一直从黄昏坐到了天黑。当整座城市被黑暗笼罩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心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黑布,密密麻麻没有孔,连一点光线也透不进来。 她甚至忘了开灯,就这么一直坐在黑暗里,手里还捏着段轻锋的那只手机。只是手心已不像一开始那般用力。 她的手指微微松开,最终手机从手掌心里滑落了出来,“砰”地一声摔落到地板上,弹起来的时候甚至还砸到了她的脚背。 凌珠颜冷不防打个了激灵,从浑浑噩噩的情绪中清醒了过来。她像是不记得发生了什么,站起身来茫然地望了望四周的情况,然后就拧亮了手边的台灯。 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随着灯光的出现,慢慢地在她的面前浮现了出来。凌珠颜弯下腰捡起了那只手机,又一次按下了几个键,调出了那条短信来看。 短信发来的日期,就是那一天她发现段轻锋有些失礼的日子。从时间上来判断,段轻锋收到这条短信大约是在她进家门前的十分钟。 十分钟,段轻锋为一条短信居然失神了十分钟。这在以前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一向果断坚毅的段轻锋,对任何事情的判断都不会超过三十秒种。她从来没见他为什么事情伤过神,更不用说突然间的意识放空了。 他从事的是需要高度集中精神的工作,长年在部队的训练早就让他养成了习惯,随时随地让自己处于清醒冷静的状态。可是那一天,他居然被一条短信搞得失魂落魄,这实在太不像他了。 这样的段轻锋令凌珠颜实在太过好奇,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偷看了手机里的这条短信。 短信的内容并不长,寥寥数语,透着几分嘲讽的意味。甚至隔着冰冷的手机屏幕,凌珠颜都能感觉到对方话语里怨恨的情绪。 我以为你会一直记得我,原来说到底,我也不过就是个过客罢了。祝你新婚愉快。方亦可。 如果单看前面这几句的话,跟普通的前女友生气前男友结婚的短信并没什么两样。凌珠颜也早就想过了,就算段轻锋以前真有女朋友,哪怕是婚礼当天还砸场子,她也不会在乎。谁还没有点过去呢,有些人分手了能走出阴影,也有一些人喜欢钻牛角尖,怎么也走不出来,这都是正常的。 但是,这条短信给她的冲击,却远远不是前女友这么简单。落款名字那三个字,就像梦魇一样萦绕在她的心头。她最害怕的就是方亦可这个名字,可是偏偏就是她发来的短信。 凌珠颜脆弱的心理防线,在看到短信的一刹那几乎要崩堤。她的头脑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 同时她也觉得有点恐怖。从楚和零零碎碎的描述里凌珠颜已经知道,这个名叫方亦可的女人,六年前已经跳海自杀了。汹涌的海水吞噬了她的身体,在那样的情况下,她还有可能生还吗? 即便段轻锋没有找到她的尸体,但她生还的可能性也是非常渺茫的。一个很有可能已经死掉的女人,却发来了这样的短信,令她有一种身处恐怖片的感觉。更令她心惊的是,从目前的剧情走向来看,她显然就是那个女主角。如果这世上真有鬼的话,很可能方亦可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随时准备伸出枯瘦的双手,紧紧地掐住她的脖子。 凌珠颜被这种莫名的恐惧深深地包裹着,以至于在暗夜里坐了几个小时都不自觉。这几个小时是她人生中最难熬的一段时光。她拼命地想着要如何应付,设想了一系列最坏的打算,比如说段轻锋真的不爱好,他娶她不过是为了怀念另一个女人。如果那样的话,自己要怎么办? 离婚吗?段轻锋是军人,离婚这件事情,她是没有话语权的。如果对方不愿意,要拖着她一辈子的话,她几乎没有任何办法。就算真的被她侥幸离了婚,段轻锋会轻易放过她吗?一个杀过这么多人的男人,对待背叛者会采取什么残忍的手段呢? 凌珠颜一想到死亡,本能地就觉得害怕起来。 可是,更令她害怕的却是另外一种情况。如果她提出离婚,段轻锋要答应了,这可怎么办?她细想了一下这种可能性,才惶恐地发现,相对于离不了婚,她竟更害怕对方轻易答应离婚。 如果说他们两人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段轻锋采取主动的话,那么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凌珠颜已经彻底地陷了下去,再也脱不了身了。 爱得太深,想要再抽身,谈何容易? 那一夜,凌珠颜失眠了。她躺在偌大的双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她甚至想不好要怎么面对段轻锋。是拿这条短信质问他的过去,还是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自欺欺人地继续过下去? 都说前女友是婚姻道路上最大的绊脚石,凌珠颜以前不觉得,现在才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更何况对这个前女友,段轻锋显然并没有释怀。要不然第一次见楚和的时候,凌珠颜在酒店里提起方亦可这个名字,段轻锋何必要这么坚决地否认? 正因为放不下,正因为心里有鬼,他才会隐瞒这个人的存在。活人有时候,还斗不过一个死人。因为死去的人,留在人们心中的,往往是最美好的一面。而活人在几十年的柴米油盐中,难免会跟另一半磕磕碰碰。就像是白玫瑰与红玫瑰的关系。 凌珠颜发现,自己的这朵白玫瑰,还未来得及怒放,只怕就要迅速地枯萎下去了。 一整晚的失眠让凌珠颜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许多,以至于第二天碰到叶姿的时候,对方吃了一惊,脱口而出道:“你怎么了,昨晚熬夜工作了吗?别太辛苦了,楚和反正是存心跟你作对,无论你怎么做,她都会挑出毛病来,差不多点就可以了。” 凌珠颜一面冲咖啡一面苦笑道:“你到底是谁的人?知道的呢,知道你是她的助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的人呢。” “我这个人,向来对事不对人。就算当着楚和的面,我也一样会这么说。不过她这个人,虽然大小姐脾气重了点,倒也不算太坏,至少不会来阴的。是那种一眼就能让人看穿的人,倒也不难相处。” 凌珠颜跟楚和打过几次交道,也知道叶姿说的都是事实。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一般都跟她一样。眼高于顶自以为是,虽然嚣张跋扈让人讨厌,却并不喜欢耍心机。或许对她们来说,要做成一件事情太容易了,以至于根本不需要费心思去筹划什么。 凌珠颜也很想过这样的生活,什么都不用去想,甚至都不用去争取些什么。只是平平淡淡地过着每一天,这样就足够了。 可是世事往往不能如人所愿。她一心希望摆脱哥哥的宿命,找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男人,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可是当她真的做到了之后,她却又发现,原来一切都只是假像。幸福永远不会这么轻易就降临到你的头上。 结婚就像是为她设的一个局,婚姻不过是这个局的开始,而远远不是终结。 凌珠颜被这种虚幻而痛苦的感觉折磨了一整天,到了晚上下班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有些筋疲力尽。 她搭车回到了家里,走进空荡荡的房子,看着满屋子粉嫩的颜色,明明是那么鲜亮,现在看起来竟像是蒙上了一层灰。 她一点胃口也没有,也懒得做饭,翻出电话本里附近的外卖店家正准备打电话叫点什么东西来吃,门铃却响了起来。 门外传来了快递员的声音,凌珠颜过去开了门,只见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站在那里,把一个大大的邮包塞进了她的手里,并问道:“请问段轻锋先生在吗?” “不好意思,他不在,出差去了,我是他太太。” “那麻烦您签收一下邮包。” 凌珠颜接过对方递上来的纸和快递单,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抱着邮包进了屋子。她有些好奇是谁寄来的东西,就在纸盒上贴的快递单上寻找。可是寄件人那一栏居然是空的,没有留下任何资料。 越是这种反常的情况,却能勾起凌珠颜的好奇心。在看过段轻锋的手机短信之后,凌珠颜对这个男人有了越来越浓厚的兴趣。尽管背后的真相可能很伤人,她却还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查出一切。 死得明明白白,总比死得不明不白要好。 凌珠颜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个箱子里,会有她想要的东西。至少那些东西,能告诉她一些讯息。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凌珠颜跑去厨房拿了把剪刀出来,迅速地拆开了箱子外的包装,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拿了出来。 那是一些女孩子都会喜欢的东西,毛绒玩具,精美饰品,还有装订考究的精装书籍,零零碎碎装满了一整个箱子。 而当凌珠颜把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后,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厚厚的信封。那信封并不太重,最多不超过两百克。可是凌珠颜拿起来的时候,却觉得手里像是有千斤重,几乎快要拿不住了。 47、借酒浇愁 凌晨两点,正是北京这座城市慢慢进入梦乡的时分。街道上的车辆明显减少了很多,高楼大厦的办公用灯也都一一熄灭。电视节目只剩一些无聊的深夜节目,大部分人都选择了关掉电视上床睡觉。 整座城市没有了白日里的喧嚣和热闹,除了各大商场外挂着的霓虹灯依旧闪烁不停外,也就只有酒吧这种地方,还依旧充斥着精力过剩的男男女女,在酒精的迷醉和炫目灯光下面,进入一个完全不同于白日里的世界。 凌珠颜从来没有想过,像她这样的女人,有一天也需要来酒吧这种地方借酒浇愁。她一向是出了名的乖乖女,虽然家境富裕从不为金钱烦恼,却也不是那种追求奢侈享受的年轻女人。别说来酒吧胡闹,就算是平时,她也很少沾酒精。 就拿她结婚的那天来说,敬酒的时候她也是用饮料,碰到实在喜欢起哄的,混不过去才会小小地喝上一口。酒精对她没有致命的吸引力,她也曾坚定地认为,靠酒精麻醉神经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 每当看到电视里或是小说中出现主人公靠喝醉来遗忘一些事情,她就觉得很不现实。即便一时糊涂了又怎么样,清醒了之后还不是要去面对?既然迟早要面对,倒不如早点想清楚,找到解决的办法,也好过用酒精来伤身。 但现在凌珠颜终于明白了那些人的感受。原来这世上有很多事情,不是说忘掉就忘掉的,也不是你想振作就振作得起来的。说别人的时候都是很轻巧的,什么快刀斩乱麻,什么长痛不中短痛,什么走过这个坎前面就有一片新天地了。 劝人的话说起来总是很容易,但作为当事人,要真正想明白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凌珠颜也不过就是一个心理脆弱的小女人,她远没有自己想像的那般坚强,所以在遇到烦心事的时候,她选择了一条她曾经最为唾弃的道路。在凌晨两点的时候,选了一家热闹的酒吧,拉着叶姿陪她一起买罪。 叶姿是那种一走进酒吧就会吸引无数目光的女人。只要她愿意,勾勾手指头就有一大堆男人拥上来抢着给她买单。但事实上,她却不是一个喜欢夜生活的女人。 凌珠颜打电话约她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上床了,正准备关了笔记本睡觉。没想到对方居然约她来这种地方,而且一喝就是几大杯啤酒,还不到一个小时,人就有些晕晕乎乎了。 叶姿实在有些看不下去,就夺下了凌珠颜手里的啤酒杯,半责备半关心道:“你少喝一点吧,对身体不好,明天还要上班。一会儿我送你回去吧。” 凌珠颜把头靠在沙发椅背上,抬起迷蒙的眼睛望着头顶的射灯,那刺目的光芒闪得她睁不开眼睛,加上酒精的催化作用,她整个人已经有点意识模糊,分不清楚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幻。 “不,我不回去,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房子空荡荡的,住着特别渗人。这里好,这里热闹,有很多人陪着我,我一点儿也不用害怕。” “这些男人不是好东西,他们不过是想打你的主意罢了。你来这里是讨不到便宜的,只会吃亏。咱们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我看得出来,你不是喜欢来这里的女人。珠颜,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不妨说出来听听。” 凌珠颜挣扎着坐直了身子,慵懒地拍了拍叶姿的肩膀,酒意朦胧道:“叶姿,你这个人真够朋友。是啊,我们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不过我却觉得和你特别投缘。你不要笑话我,其实我朋友真的不多,说得上来的人没几个。” “不会吧,你脾气这么好,长得也很讨人喜欢。我看你们公司跟你关系不错的女同事不少啊,看得出来,她们是真心喜欢你的,你怎么说没有朋友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凌珠颜慢慢地把头低了下去,她把双肘支在大腿上,手指深深地插进了头发里,将一脸的痛苦和纠结隐藏在了长发里,“其实不是她们的问题,而是我的问题。很早以前我就发现了,我没办法跟人真正的交心。不管对方人有多好,似乎永远也少了点什么。我不敢向对方完全展露自己的内心,好像我总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不愿意让人知道似的。这种感觉很奇怪,可是我完全找不出原因。所以我没有真正交心的朋友。倒是你叶姿,我发现很多时候,我更愿意跟你聊聊。好像和你说话不会有负担,也不用担心被你看破内心,可以完全地放松。” “难怪你会找我出来喝酒。这样也好啊,反正我也没什么朋友,我们以后可以经常联络。不过酒吧还是少来的为妙。喝酒伤身体,也解决不了烦心事。更何况这么晚了,你不回家不要紧吗?你是结了婚的人,彻夜不归什么的,可不太好哦。”叶姿说着就举起了凌珠颜的一只手,对着她无名指上的钻戒看了又看,还在灯光下晃了晃,“这么漂亮的戒指,你老公一定很爱你。我听说他是段家的大少爷段轻锋,这么出色的一个老公,你还有什么可烦的呢?” “就是因为他太出色,所以我更要心烦了。”凌珠颜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了下来。她原本浑沌不清的头脑一下子就清明了起来,脑中一一闪过傍晚时分收到的那个包裹里的东西,还有那封厚实的信。 她知道私拆别人信件是很不地道的事情,尤其对方是自己的丈夫,这摆明了就是不信任对方。可是当时的她,实在抗拒不了这巨大的诱惑,挣扎再三之后,她还是选择打开了那封信。 一看到那粉嫩的信封,凌珠颜就判断出,寄信的应该是个女人。那信纸的颜色就像他们家的装修一样,粉嫩得有点小女生的味道。再看信纸上写的那一手娟秀的字体,凌珠颜更加肯定,这绝对是个女人。 一个女人,洋洋洒洒写了十来张信纸的一封信,给她最亲爱的丈夫。即便不看里面的内容,她也知道这信意味着什么。凌珠颜当时脑子混乱到了极致,根本没心思细看里面的内容。粗略扫了一遍之后,她只记得这认里全是一些往事的回忆。一些关于段轻锋和那个叫方亦可的女人的恋爱的回忆。 从他们第一次相识到说的第一句话,第一次眉目传情,第一次暧昧动情。再到后来第一次约会,第一次拉手,第一次接吻,甚至是第一次上床。 看到那一段的时候,凌珠颜再也忍受不住,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即便这世上有无数的女人,她们的丈夫在婚前都跟别的女人发生过性行为,但像这么亲眼见证这一过程,就像那两人赤/裸裸地在她面前演了一出床/戏的情景,凌珠颜敢打赌,一万个女人里也未必会有一个有她这样的遭遇。 那信上寥寥数语却又活色生香的描写,简直那两人在她面前表演来得更有冲击力。那种欲说还休的语气,那种朦胧暧昧的情节,就像男人看着一个穿着白衬衣刚从水里站起来的女人一样,比完全的一丝不挂更令人浮想联翩。 凌珠颜就这么被这封信给勾了进去,整个人的情绪不由自主地随着写信人的笔触高低起伏。她看到最后,甚至都有点同情这个叫方亦可的女人了。她原本才应该是陪在段轻锋身边的人,就因为曾经的一点误解,两人分开至今。 如今她是准备回来了吗?是要从她这个替代品手中,把段轻锋抢回去了吗? 凌珠颜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也不想面对这个问题。所以她选择跑出来喝酒,想要暂时寻求一个安稳的世界。可是喝了老半天,她却发现自己想错了,酒精非但不能麻醉她的神经,反倒让她忘了所有不相干的事情,独独把那封信记得格外清楚。 她转过头来,痛苦而无奈地望着叶姿,忍不住把心里的苦闷给说了出来:“我老公他,以前有一个女朋友。” 叶姿听到这话后,脸上并没有出现什么吃惊的表情,反而相当淡定。她甚至还微微一笑,拍拍凌珠颜的手道:“这有什么稀奇的呢?你老公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在认识你之前有过一个女朋友,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一个男人到了三十岁,如果还没有谈过恋爱的话,这才是不正常吧,会让人忍不住去猜测,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或是怪癖,才会这么多年从来不谈恋爱。” “可是,我老公这个女朋友,跟别人的情况不太一样。一开始,我以为她死了,我还在想,我跟个死人争什么呢,再争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倒不如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更好。可是最近我才发现,她似乎没有死,她又重新出现了,而且就在我们周围,像是用她那双眼睛,时时窥视着我们。这种感觉令我觉得窒息,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叶姿听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你,你说得太玄了吧。明明死了的人,怎么可能再出现呢?是不是有人故意恶作剧,想要破坏你们夫妻之间的感情?” “不可能,不会是别人。一定是她。除了她之外,不会有人知道她和我丈夫曾经发生的这么多亲密的事情。她根本没有死,她又回来了,而且打算把我老公重新抢回去。” “那,那你老公是什么意思?” “他?”凌珠颜仔细回忆了一下段轻锋最近这段时间的一举一动,终于无奈地下了一个结论,“他对她,一直余情未了。他之所以娶我,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我跟他前女友长得很像。他不过是拿我当一个替代品罢了。” 叶姿漂亮的脸上现了几分尴尬的神情,像是听到了朋友的私密而相当不好意思。酒吧里震天响的音乐吵闹不休,每个人脸上都是疯狂而放肆的笑容。可是在这一片喧闹的气氛里,凌珠颜的表情却显得格外孤单,就像一只被主人遗弃了的小狗。 叶姿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对凌珠颜说。到最后,她只能试探性地问了这么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要跟你老公离婚吗?” 48、爆发 凌珠颜这一觉睡下去,直接睡到第二天下午才醒过来。她不仅错过了当天的上班时间,连早饭午饭也没吃,以至于起来的时候,肚子里连唱空城计,整个人饿得头晕眼花。 其实前一天晚上她就没吃什么东西,收到那个包裹之后,她就一直在看那封信和箱子里的小东西,心情糟糕到了极点,根本什么也吃不下。 后来她拉着叶姿去酒吧喝酒,虽然吃了几口东西,但也不算多。等到整个人醉成一滩烂泥后,除了睡觉她已经干不了其他事情了。 她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想着大概是叶姿送她回来的,凌珠颜就非常不好意思。她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更何况还是在一个刚认识不久的朋友面前。幸好叶姿是个女人,为人也很不错,名义上虽然是楚和派过来监视她的人,实际上却跟她相当投缘。想来她昨晚失意喝醉酒的事情,叶姿是不会大嘴巴地告诉楚和的。 要不然以楚和的性子,只怕早就开车过来看她的洋相了。 凌珠颜喝了一晚上的酒,起来的时候酒劲儿还没有完全过去,头痛的感觉一波波地袭来,折磨得她连眼睛都睁不开。她疲倦地靠在床头,随手拿起床头柜前的水杯喝了几口水,只觉得嘴巴里淡而无味,虽然肚子饿得要命,却是一点食欲也没有。 她安静地靠在哪里,脑子里一直回响着一句话,那是昨晚她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当时叶姿离她很近,几乎是凑在她耳边问的:“那你打算怎么办,要跟你老公离婚吗?” 她听到这句话后,意识就渐渐模糊起来,后面发生的事情已经完全不记得了。所以这个问题,她也没有回答叶姿。现在清醒过来后仔细想一想,她竟找不出答案。 这种事情,劝别人的时候总是很轻松,轮到自己的时候,才知道难以抉择。难怪很多女人在离婚上面总是优柔寡断,离了一次又一次,总也离不掉。实在是因为女人多愁善感,又容易心软,念在过去的那一点好上面,轻易下不了决心。 更何况段轻锋对她,比一般男人对老婆,更要好得多。除了隐瞒了前女友这个事情外,他几乎没有任何缺点。单从两人的条件来说,知情人十个里有十一个会说,是凌珠颜走了大运,高攀了人家。这么出众的个人条件,只要他想找,全中国的女人可以站成排任他挑。 就是这么样的一个男人,却是主动来追求凌珠颜,花费了不少心思讨好她取悦她,甚至非常尊重她,最后办了一场隆重而盛大的婚礼把她娶进门。从相识到相知的点点滴滴,一一在凌珠颜的面前浮现。她发现自己真的挑不出段轻锋半点毛病,这个男人对她,实在是用情至深。 这么好的一个男人,她怎么舍得放手?以前没得到的时候,也不会太过奢求。但一旦得到了,拥有过,再想放弃就难了。段轻锋就像是一剂毒品,已经让她深深上瘾,再也戒不掉了。 凌珠颜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挣扎着想要下床去吃东西,放在床头的手机却响了起来。她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不知怎么的,心跳瞬间就加速了起来。她其实也不知道这个号码代表了什么,但是在昨天收到一个奇怪的包裹之后,她就下意识地觉得,这个号码像是来找自己麻烦的。 凌珠颜拿着手机犹豫了好几秒,才最终按下了接通键。出乎她的意料,电话那边竟然不是陌生人的声音。那人的声音她非常熟悉,熟悉到几乎立马就脱口而出,叫了起来:“阿锋!” “嗯,是我。”段轻锋的声音听上去非常平静,似乎完全不知道她昨晚经历的一切,“你怎么了,听上去有气无力的。这个时间你应该在公司上班,应该很有精神才是。” 当时大约是下午三点钟,确实应该是精力充沛的时候。但凌珠颜刚从床上爬起来,连牙都没刷呢,声音慵懒绵软,听着倒像是在撒娇似的。段轻锋那在部队里经过锤打的冷硬心肠,不由也软了下来。 连他自己也没发现,他说话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柔和的色彩:“是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我今天没去上班,刚刚才起床。” “为什么不去上班,你辞职了?” “没有,昨晚喝了点酒,早上睡过头了,就没去上班。” “你喝酒?”段轻锋不由有些乐了,“什么事情搞得你这么心烦,要去喝酒解闷?是不是因为我不在你身边,你一个人睡不着?” 凌珠颜听着这透着几分亲呢的情话,不由红了脸:“没有,跟你没关系。新认识了个朋友,跟她去酒吧喝了几杯。我酒量一向不怎么样,喝了几杯啤酒,就醉了,还是她送我回来的。”说到这里,凌珠颜还忍不住补充了一句:“我这个朋友,是个女生,工作中认识的。” “就算认识了男生也没关系。不过如果哪个男人敢把你半夜拐进酒吧喝酒,还喝得大醉回来,那我一定不会饶过他。” “就知道你没那么大方,幸好我这个朋友是个女生。” “你希望我很大方吗,可以把老婆借给别人分享?我在为国为民奔波,都没享受到新婚生活,难道要容忍别的男人撬我墙角?” 段轻锋话虽这么说,语气却很轻松,摆明了是在开玩笑。凌珠颜的情绪也渐渐放松了下来,甚至暂时遗忘了那令人不愉快的方亦可的存在。 凌珠颜虽然初为人妇,却已经懂得跟老公撒娇,当下就放柔了声音,半撒娇半开玩笑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在家等你回来的。你为国为民的,我也不能落后啊。至少要让你没有后顾之忧,可以一心打拼事业。” “嗯,几天不见,口才见长,已经会说好听话了。” “是啊,你不在身边,我凡事都得靠自己,自然是历练出来了。对了,你这是什么电话,从哪里打过来的?” “这是部队专用的内线电话,只能向外拨,外面的人是打不进来的。你现在看到的号码只是一个总机号码,直接打过来会被电脑拦截,而且过一段时间这个号码就会变一下。所以以后不用尝试打这个号码,找不到我的。” “那我要找你怎么办,根本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所以你最好不要尝试来找我。有时候事情实在搞不定的话,你可以找我二弟和三弟,他们都很有本事,基本上没什么他们解决不了的事情。至于我这方面,只能通过单线跟你联系。你就乖乖在家等我的电话好了。不要胡思乱想,我很安全,过几天任务完成了,我就回来了。上头说了,会把这段时间的假期补给我的。” 段轻锋说“胡思乱想”只是随口一说罢了,他并不知道凌珠颜现在确实正处于乱想的状态下。在这段通话时间内,凌珠颜好几次忍不住想问他关于那条短信的事情,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也想老实坦白交代,说自己拆了他的邮包,可是勇气却偷偷地溜到了别的地方,她无法想像段轻锋震怒的模样,也担心自己承受不了,所以坦白的念头起了几次,最终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段轻锋并没有怀疑什么,依旧只是温言细语地和她说着话,主要就是要宽她的心,让她相信自己在外面一切都好,并且很快就能回家。 凌珠颜挂了电话之后起床洗漱,然后拐到厨房里去倒了杯牛奶喝。出来的时候路过客厅,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散开一桌的包裹,还有那封厚厚的信。信纸摊在了桌上,来不及收拾。 凌珠颜走过去把信纸收进信封里,又把东西都放进纸箱里,拿到了段轻锋的书房,放在他的书桌上。她没有把包裹重新封起来。反正信都拆了,肯定瞒不过段轻锋的眼睛,现在再做这些补救工作,显然已经太迟了。 那一刻,凌珠颜已经打定主意,等段轻锋回来后,她会主动承认自己所做的一切。但同时她也要问个清楚,不管方亦可是死是活,那段曾经的往事,她觉得自己有权力知道。 等到忙完这一切后,凌珠颜又去洗了个澡。刚吹干头发换好衣服,家里的门铃居然响了起来。凌珠颜过去一开门,就发现叶姿拎了几个袋子站在那里,一见到她就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笑着道:“怎么样,你是不是饿了,我带了晚餐来,要不要一起吃点?” 她不说还好,一说凌珠颜还真是饿得不行,肚子还在这个时候,适时地响了起来,尴尬得她满面通红,赶紧把叶姿让了进来。 叶姿昨晚送她回家的时候已经来过一次了,不过当时匆匆忙忙的,也没有好好打量这屋子。这会儿她便仔细观察了一下屋子的环境,一面把食物放在餐桌上,一面解释道:“我看你昨晚喝得这么多,肯定得睡到下午才起来。就买了点吃的过来,正好让你塞塞肚子。你怎么样,头还疼吗,要不要喝点醒酒茶之类的东西?” “不用了,已经好多了。不过我还真饿了,你可真是及时雨,来得正是时候。我现在啊,饿得能一个人把满桌子的东西全吃掉。” 凌珠颜一面说一面进厨房去拿了碗筷出来,正在那里摆放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不在意地接了起来,却意外地听到了母亲的声音,慌张地响了起来:“珠颜,你现在人在哪里,赶紧回家来。” “怎么妈,出什么事了?”印象中,妈妈很少这样失态。除了上次嫂子早产的时候,她有些慌乱外,其他的大部分时间里,她总是保持着优雅的姿态。 但这会儿,凌妈妈整个人,已经有些情绪失控,她在电话里的声音听上去断断续续,几乎说不成一句完整的话:“珠颜,你哥哥他,他不见了。孩子,孩子也不见了。你赶紧回家来!” 49、风暴来袭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凌珠颜自己的事情还没有搞定,正在那里焦头烂额的时候,哥哥居然又给她出了这么大个麻烦,好端端的玩什么失踪,还是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一起玩失踪。 凌珠颜赶到哥嫂家的时候,家里早就乱成了一锅粥。嫂子吴小美已近乎疯狂,不停地吵嚷着要打电话报警。好几个佣人拉着劝着,几乎都拉不住她。凌珠颜这才知道,一个做了母亲的女人,为了自己的亲生孩子,会爆发出多大的能量。 凌妈妈则是坐在沙发里,不停地揉按着太阳穴,眉头皱得都快能夹死苍蝇了。她颇为无奈地望着儿媳妇疯狂的举动,几次站起来想要劝她冷静一些,却直接被吴小美骂了回去。凌妈妈自知理亏,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顺着她的心意,生怕刺激到她。 而一旁的凌爸爸则一直在打电话,给凌晋文所有的朋友一个个打电话,询问他们是否见到过自己的儿子。可惜的是,那些人给他的答案都令人失望,没有人见到过凌晋文,甚至没有人发现他有任何不对头的地方。似乎前几天还好好的,大家一起吃饭喝酒,一眨眼的功夫,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凌爸爸挂了电话后,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到了可以享福的年纪了。儿子结婚生子,还接管了大部分生意,让他轻松了许多。女儿又嫁了个好人家,不仅家世显赫,还给他们间接带来了不少生意。 在外人看来,他们凌家也算是风光无比了。就在几个星期前,他们还是众多亲戚朋友羡慕的对象。可是一转眼的功夫,儿子就出了这样的事情,实在令人揪心不已。 他转过头来望着女儿,老半天才吐出一句有气无力的话:“你哥这几天,有没有跟你联系过?” “没有,我没见过他,也没跟他通过电话。爸,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哥和孩子去哪里了?” “我要是知道他去哪里,就不用这么心烦了。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都当爸的人了,做事情还这么冲动。他以为他还是三岁小孩吗,简直胡闹!”凌爸爸越说越生气,恨不得把手机直接扔掉。他颇为怨恨地瞪了老婆一眼,那目光明显是在指责对方:都是你,都是你把他给宠坏了,才让他如此无法无天。 吴小美本来就情绪激动,听得公公数落自己的丈夫,心里的悲愤愈加强烈。她原本已经让佣人按进沙发里,正在那里喝水平复情绪。此刻一下子像是被点燃的爆竹,砰地一声把手里的杯子往地上一砸。 玻璃砸在地板上,顿时摔得粉碎。碎片到处乱飞,差点溅到旁边的凌妈妈脚背上。那巨大的撞击声吓了所有人一跳,原本还有些闹轰轰的客厅,瞬间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把目光落到了吴小美的身上。 吴小美整个人已经有些气糊涂了,她原本漂亮的脸孔变得狰狞而恐怖。凌珠颜甚至觉得,如果此刻哥哥就站在她面前的话,她或许会扑上去,直接咬下他的一块肉来。那是一种野兽发狂时的神情,恐怖而骇人,凌珠颜看得不由心跳停了半拍,下意识地就向后退了一小步。 她跟这个嫂子,从来就不对盘。即便她不去惹对方,对方也不愿意放过她。自从她结婚之后,嫂子对自己的态度有了明显的好转。似乎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像是终于把情敌送出门了似的。 但此时此刻,凌珠颜突然觉得,那种久违了的敌对感,又在吴小美的脸上浮现了出来。凌珠颜真心希望段轻锋此刻能陪在自己身边。只要有他在,一切就都会没问题。偏偏他这会儿根本找不到人,完全处于失联的状态。 凌珠颜头痛地皱起眉头,还没有反应过来,她那个凶猛的大嫂已经跳起来冲到自己面前,指着她的鼻尖破口大骂道:“你还来干什么,是嫌事情还不够乱吗?你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为什么整天横在我跟你哥之间。你这是做人妹妹应该有的姿态吗,你这哪里是凌晋文的妹妹,你根本就是个狐狸精,第三者,你从来就不想让我们好过!” 吴小美一面说一面挥舞着双爪,就像大奶面对着小三,恨不得把对方的脸抓花似的。凌珠颜连连手退,一直到撞上身后的一个装饰橱,才迫不得已地停了下来。望着面前已经疯癫的吴小美,凌珠颜心里直喊救命。对方的拳头已经扑天盖地朝她身上招呼了下去,有几下还打到了她的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感激起了她的本能。凌珠颜也开始伸手阻挡这种攻击。 无奈吴小美情绪失控,常人完全不是她的对手。面对一只疯狗,你怎么可能打得过她?尽管凌珠颜拼命抵抗,几个佣人也冲上来拉着吴小美,但凌珠颜的身上脸上还是挨了好几十下,疼得她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吴小美一面在凌珠颜身上发泄着自己的怒气,一面嘴里还在破口大骂。她语速太快,声音又尖又细,让人听不清她在骂什么。但凌珠颜还是能感觉到她对自己的指责。她把婚姻的失败完全归究在自己的身上,好像她这个做妹妹的总是横插一杠子,时时刻刻想着破坏哥嫂的感情似的。 凌珠颜真心觉得自己很冤枉,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任何辩白都会显得苍白无力。吴小美听不进任何人的劝,她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把自己的想像当成了既定现实,别人说什么,在她听来都是跟自己作对。尤其是凌珠颜,不管她说还是不说,对她的判断都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客厅里再次限入了巨大的混乱中。吵闹声、哭泣声,还夹杂着摔东西的声音,闹得简直不像话。凌妈妈头疼地捂住了耳朵,想要暂时逃离这种嘈杂。凌爸爸也是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到最后终于忍不住,把手里的手机狠狠往地上一摔,怒吼道:“你给我闭嘴!” 吴小美顿时愣了一下,就在她这一恍神间,几个女佣人一拥而上,架着她拖回了沙发边,强行把她按了下去。 屋子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连凌妈妈都有些吃惊地望着丈夫,不明白他这突然的爆发是为了什么。 凌爸爸一脸的怒气冲冲,他踩着地上的手机碎片走到吴小美身边,语气严肃地说道:“好了,你也别闹了。你跟晋文的事情闹到今天这个地步,有些话我也不得不说了。没错,晋文这次做的是不对,私自抱走孩子,无论有什么原因,都是不可原谅的。不过小美,你自己做过些什么,你心里也清楚。你跟晋文的这个孩子,到底是不是我们凌家的种,还真不好说。晋文本来是坚持要等孩子生出来就去做亲子鉴定的,是我跟你妈强行把他给劝住了。不过,亲子鉴定没做也不代表我们就百分百承认了这个孩子。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如果这孩子真是晋文的种,那么他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将来无论你想怎么办,我们二老都支持你。不过,如果……” 凌爸爸说到这里,目光里射出了商人特有的精明和老辣,语气却依旧沉稳如水:“如果验出来这孩子是有问题的,那么,我们凌家也绝不会吃这个哑巴亏。我跟你爸爸是多年的好朋友,大家生意场上一向是客客气气的。不过再怎么客气,这顶绿帽子,我儿子也是不能戴的。到时候,别怪我心狠手辣,要你付出应付的代价。” 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敲在了吴小美的心头。她原本盛气凌人的情绪,瞬间冷却了下来。像是受了某种惊吓似的,瞪大了双眼望着面前的公公。在这一刻,凌珠颜突然明白了过来。联想起结婚当天在酒店的走廊上撞见吴小美的情景,凌珠颜一下子猜到了问题的关键。 那个孩子,只怕真的不是哥哥的。他应该是发现了这一点,情绪激动之下,才会抱着孩子消失。对于这个他倾注了大量心血,一直当亲生儿子养育的孩子,他的思想一定也非常矛盾。他到底会去哪里,又会做什么,凌珠颜一点也猜不透。她只觉得心跳正在加速,一种不详的预感在心里蔓延开来。 明明是和自己没关系的事情,她在这次事件里只是一个局外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凌珠颜的心里却涌起了一股第六感,她深深地感觉到,这次的事情,自己似乎也会被牵涉其中。 这种奇怪的感觉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也折磨得她一夜未眠。到了第二天早上,凌珠颜在半梦半醒间,被一个电话声吵醒。她接起来一听,居然是久违了的贺家栋的声音。 贺家栋在电话那头听起来有些疲惫,他哑着嗓子冲凌珠颜道:“珠颜,你现在有没有空,来我这里一趟吧。你哥在我这里,还有你侄子也在。你哥说,有些话他想要对你说清楚,请你务必来一趟。” 50、面对面 凌珠颜连着两天没睡好,整个人又累又困,完全处于脱力的状态下。接下贺家栋的电话,她不敢迟疑,匆匆跟公司请了电话,就跳上了一辆的士,往贺家栋家赶去。 那是贺家栋自己名下的一套私人别墅,位于北三环以内,这会儿又是早上上班的高峰时间,凌珠颜在路上堵了一个多小时,才算赶到了目的地。 来给她开门的是贺家栋,两人甫一见面,凌珠颜就觉察出了不对。贺家栋看上去竟也是相当疲倦,眉头深锁眼窝凹陷,像是熬了一整夜没睡,连唇角边和下巴上,都长出了稀稀拉拉的胡茬子。不知道的人,一眼看到他这副模样,还以为现在要闹婚变的人是他。 他一见到凌珠颜,颓唐的脸上立马露出了一丝喜悦,重重地松了一口气:“珠颜,你可算来了,你要再不来,我就要被你哥给折磨死了。” 凌珠颜一面往里走,一面质问道:“我爸昨天不是给你打过电话吗,你怎么不告诉他我哥在你这里,让我们全家白担心了一晚上。” “你哥不让说。”贺家栋无奈地摊开两手,不住地摇头,“他说了,如果我出卖他,就跟我绝交,还把我的性取向捅到我爸妈面前。你说你哥这人是有多可恶,自己倒霉也就算了,还要拉我做个垫背的,简直就是没人性。” 凌珠颜还来不及对此做出什么评价,就听得旁边的屋子里传出了一声醉汉的怒吼声:“姓贺的,你他妈又说老子坏话,信不信,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找你爸妈,把你的好事儿全给抖落出来。” 凌珠颜一下子就听出那是哥哥的声音,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她还没走进屋子,紧接着就又听到一个孩子尖利的哭声,像是受到了惊吓似的,哭声里带着让人揪心的颤抖。 跟在凌珠颜后面的贺家栋立马跳了起来,快走几步冲进屋子,从婴儿床里把个小孩子抱了起来,竟是熟练地开始哄起了孩子。那孩子被他轻轻地颠了几下,居然很快停止了哭泣,甚至还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凌珠颜在旁边看得直眼晕,第一次见个大男人哄孩子如此有效果,真让她觉得汗颜。 她这个小侄子,一向是千人宠万人爱,养成了一身的坏脾气。别人家的孩子一天也就饿的时候哭两下,他可是相当有脾气,稍一不顺心就扯着嗓子在那里嚎,非要嚎到别人趁他的心才做罢。 久而久之,这个坏习惯便养成了下来,动不动就哭,让原本很喜欢小孩子的凌珠颜也直呼吃不消,几乎不敢去碰他。 没想到贺家栋看上去高高大大的,哄孩子这么有一手,看他抱着那孩子轻言细语的模样,凌珠颜突然觉得,他可比自己这个女人要厉害多了。 贺家栋哄了一会儿孩子,又转过头来招呼凌珠颜:“快去看看你哥,折腾一晚上了,比这孩子还要闹腾人。你说他一个三十来岁的大男人,怎么比个孩子还要难侍候,我真快被他给搞疯了。” 凌珠颜的目光这才落到了一旁的沙发上。她那个闹得全家鸡飞狗跳的哥哥,这会儿正歪在沙发里,整个人晕晕乎乎,一看就是酒还没醒的模样。凌珠颜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脸,不悦道:“哥,你跑这里来干什么,快跟我回去。” 凌晋文有些烦燥地挥了挥手,摇着头道:“回去,回哪里去?是回爸妈家还是回我那个家?算了,这两个地方我全都不想去,还是这里好,安静、没人吵我,睡得也舒服。” “你把我这里当酒店啊,有人侍候有人照顾,你当然舒服了,老子都快被你给累死了。凌晋文,你赶紧给我起来,滚回自己家去。实在不行你就住酒店去,别在我这儿要死要活的。” 凌珠颜有些抱歉地看了贺家栋一眼:“对不起家栋,我哥他真是喝多了。能不能让我跟他单独谈谈,我会劝他回家的。” 贺家栋看了一眼沙发上一滩烂泥似的凌晋文,又扫了眼旁边的凌珠颜,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真不像个男人。珠颜你好好劝劝他,我先抱孩子出去,给他泡点奶粉什么的。你要不要喝点什么?” “不用了,谢谢你了家栋,孩子就麻烦你照顾一下了。” 贺家栋点点头,抱着孩子出了屋子,顺手还把门给轻轻地关上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也暗了下来。凌珠颜闻着那满屋子的酒味儿,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地恶心。她走到窗边,一把拉开落地窗帘,顺便又打开了窗户,把新鲜空气放进了室内。 然后她才返回到哥哥身边,拖了把椅子过来,往他对面一坐,开始苦口婆心地劝说:“哥,你还是先跟我回家去吧。有什么事情总要摊开来说清楚,你跟嫂子是分是合,说出来大家才能帮你做决定。你这样一味的逃避,根本解决不了问题。更何况孩子还这么小,还没有断奶,你怎么能私自把他抱出来呢?你知不知道嫂子有多担心,她急得都要报警了。” “那就让她抱去吧。”凌晋文的酒虽然还没有全醒,眼神也有些迷离,但说起话来却是意外地冷静淡定,“报了警之后,事情就要闹大了。我固然是没脸,她也不见得长脸。就让更多人知道她做的好事情吧。” 凌珠颜一下子陷入了沉默,她结合起这些日子以来的点点滴滴,终于下了一个艰难的结论:“哥,这个孩子,是不是嫂子和别的男人生的?” 别的男人一听到这话,大概早就气得跳起来了。对男人来说,什么最重要?不是身高也不是长相,更不是能力钱财之类的东西,对他们来说,男人的自尊才是最重要的。尤其是妻子对自己的态度,那是至关重要的东西。公然指出孩子不是他的,简直就是在往他们的脸上当众抽巴掌,是个男人都会忍不了。 可是凌晋文对这话的反应却是相当淡定,嘴角边甚至还浮起了一丝苦笑:“看吧,这就是报应。我当初就不应该娶这个女人,明知道她不是好东西,还拿自己的婚姻去做赌注,搞得现在这么狼狈,完全是我咎由自取。” “哥,你不要这么说,这不是你的错。” “不,这就是我的错。人生啊,真的是不能做错一点事情。所谓一步错步步错,如果当年我没有把你弄丢的话,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说到底,这全都是我的错。珠颜,是哥哥对不起你。哥哥一直想要尽力补偿你,没想到到最后,非但帮不了你,还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团糟。” “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凌晋文慢慢地从沙发里坐了起来,理了理凌乱的略显过长的额发,又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半杯水,才像是回忆般慢慢地诉说道:“珠颜,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在医院见到我时的情景吗?” “记得。”凌珠颜慢慢地低下头。那其实是她记忆里最久远的一段,她的人生其实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在那之前的事情,她完全都不记得了。 “那时候你刚被人救起来,在医院里住了一段时间。以前的事情你都不记得了,爸爸、妈妈还有我这个哥哥,对你来说都成了陌生人。我把你带回家,开始跟你讲述你小时候的事情,希望你尽快融入这个家庭。但我看得出来,其实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没能真正融入这个家。这里面固然有妈妈的因素在,但你的主观能动性也是一个原因。我总觉得你把自己当成是一个外人,无法真正接纳我们成为你的家人。” “哥哥,我……”凌珠颜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过了半晌她才重新开口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以前记不起来的那些事情,似乎对我很重要。如果没办法想起来的话,我就一直没办法把自己当成完全的凌珠颜。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有个疑问想要问你,可是又问不出口。” “什么问题,你问。只要哥哥知道,一定不瞒你。很多事情你也确实应该知道了,以前我认为瞒着你是为你好。现在我才知道,不能进城相待的人生,注定会让自己和别人都觉得痛苦。” 凌珠颜抬起头来盯着凌晋文,那双眼睛里居然充满了光彩,有种即将知晓真相的兴奋:“其实哥,这些年来我一直怀疑,我是不是你们收养的。其实,我不是爸妈的孩子,是不是?” “不,你是我们凌家的孩子,是跟我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妹。”答案出乎凌珠颜的预料,凌晋文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可以说是斩钉截铁。 “可是,可是妈妈一直不太喜欢我。虽然我知道,有些母亲会偏爱儿子一些,但她对我,真的不像对待亲生女儿那样。我总觉得有点奇怪,这里面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妈妈不喜欢你,原因有两个。一,你确实不是她生的,你是爸爸和别的女人生的。二,那是因为,你曾经走失过。你不记得了,你小的时候,大概十岁左右,曾经跟家人失联过。一直到六年前我在医院找到你,这中间的十几年,你一直生活在福利院里。就是因为这十几年的亲情缺失,才会让如今的你产生跟我们不是一家人的错觉吧。” 51、真相 此刻正是暖春时分,贺家栋的这套房子位置很好,房间向南阳光充足。凌珠颜甫一走进这间休息室,就只觉得春意盎然,照得人通身暖洋洋的。 但她没有料到,很快就有一盆冰水从天而降,兜头浇了她满身满脸。那冰冷的感觉,几乎要将她的血液完全凝固起来。 她的目光虽然还落在哥哥的身上,但视线明显已经没有了焦距。她又想起来过去的点点滴滴,结合哥哥说的那番话,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她的妈妈跟平常的母亲不太一样。为什么她在溺爱哥哥的同时,却不愿意对自己温情一些。她们两个之间,永远没有正常母女间应有的亲热与贴心,表面上装着和和气气,暗地里却是冷淡疏离。 曾经有一段时间,凌珠颜也尝试着想跟妈妈搞好关系。她扮过可爱,也讨好过她,但都收效甚微。她总以为是自己的性别造成了这一切,甚至颇有点怨恨自己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 一直到此刻,她才如梦初醒。原本母亲对自己的态度是有原因的。一个不是她亲生的女儿,她能接纳她成为一家人,已经是很不容易了。想让她把自己捧在手心里宠着爱着,无异于是痴人说梦。 想通了这一点后,凌珠颜反而有种释怀感。以前总是妄图要得到的东西,在现在看来根本就是奢望。那本就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就不应该强求才是。追求一件以为属于自己的东西而不得,是一件痛苦的事情。而放弃一件本就不是自己的东西,却是轻而易举的。 凌珠颜的脸上,非但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反而显出了淡淡的笑意:“没想到,我竟不是妈妈生的,难怪她不怎么喜欢我。想来她一看到我,就会想到爸爸曾经对她的背叛。她能对我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换作其他女人,大概早就把我赶出家门了。眼中钉肉中刺,不拔掉怎么睡得安稳。” 凌晋文的脸上顿时露出不屑的笑容:“你不用太感激她,她愿意让你留在家里,自然也是有原因的。一来是父亲的坚持。我们家说到底,还是爸爸在当家,钱都是他挣的,自然家里也都是听他的。妈妈要是不愿意让你进家门,只怕她跟爸爸就过不下去了。以她的本事,上哪里赚这么多钱锦衣玉食去,所以,当时爸爸说要让你进家门,她自然也不能反对。” 凌晋文的语气里透着深深的不以为然,对这个从小视他若珍宝的女人,他并没有太大的在意。或许人就是这样,长期从别人那里接受了关爱,就觉得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了,反倒没了感激之情。凌珠颜甚至从哥哥的话里听出了几分怨恨的意味,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当然,光是爸爸的坚持也不够。其实说到底,妈妈对你也是有几分真感情的。毕竟你小的时候,她是一手把你带大的,就算不是她亲生的,多少还有点感情。不过你十岁那年,跟家人走散了,从此失去音信十几年。这些年里,妈妈对你仅有的感情已经很淡了,我知道,她一直不希望找到你。所以几次三番在暗地里阻挠我们寻找你。说得也是,你的消失对她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她自然不希望你再回到这个家里。不过很可惜,六年前我们终于找到了你,重新把你带回了凌家。我想妈妈当年,应该非常不高兴。所以才会如此激烈地反对你再进凌家大门。一个她以为永远消失了的人,居然又回来了,她的心情可想而知。” “那,当年是妈妈故意把我遗失的吗,为的就是让我永远消失在她的生活里?” “不是,当年的事情,不是妈妈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照顾好你,私自带你出去玩,结果我们被人流冲散了,我找到了回家的路,而你去被拐走了。我们后来有去问过附近的居民,有人说看到你被人抱走了。我想那个人或许是个人贩子。但不知道为什么,你被带到另一个城市后,却没有被卖掉,而是进了福利院。我在想,大概你从那个人贩子手里逃了出来,又说不清楚自己从哪里来,所以只能进福利院了。” 对于这段往事,凌珠颜一点印象也没有。虽然偶尔也会有些细小的零碎片段在脑海中出现,但因为太过细碎,总是很难拼起一个完整的概念来。她就这样在记忆的缺失下活了六年,永远只能从别人的口中得知自己的过去。 “难怪一直以来,哥哥你对我这么好。你是不是对当年的事情很愧疚,所以总想补偿我?” “是的,我确实有这样的想法。当年要不是我,你不会吃这么多苦,是我让你失去了家庭的温暖,在福利院里长大。你本来不应该活得这么辛苦的。后来你不知怎么的,昏迷后被人送进了医院,碰巧我们小时候的一个邻居哥哥,在那个城市的这家医院上班。他竟然认出了你,辗转找到了我。如果不是他的话,或许到现在,我还没办法把你找回来。对不起珠颜,这些都是哥哥的错。” “其实那时候我们都还小,谁都没有错,不,应该说,我们都有错。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哥哥你就不用耿耿于怀了。只是有件事情,我一直不太明白,哥哥,你为什么要娶嫂子,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凌晋文抬起头来,胡茬满脸的面孔上满是苦涩的笑容。他伸手到兜里摸出半包烟来,琢磨着想要抽一根。但想了想又把烟扔到了茶几上,继续开口道:“我会娶你嫂子,是因为我跟妈妈达成了一个交易。如果我娶吴小美,妈妈就会认你,把你当亲生女儿般对待。” “哥哥!”凌珠颜急得大叫一声,甚至从椅子里跳了起来,“你怎么能答应这种交易呢?那是你一辈子的幸福,应该慎重才对。怎么可以为了我,牺牲自己一生的婚姻呢?” “是牺牲吗,其实也未必吧。至少在当时的我看来,这也算不了什么。反正我总是要结婚的,既然我没有什么非娶不可的姑娘,那么娶吴小美也好,张小美也好,都是一样的。吴家家境和我们相当,你嫂子长得也算漂亮,其实从外表来看,我们很相配。当然,很多时候婚姻并不只是这些。只是这个道理,我也是结了婚才明白的。我当时只想着你能回家来,我们像从前一样生活。至于其他的,我没有想太多。现在想想,或许我当年真的错了。既没有经营好自己的婚姻,妈妈对你也依旧是不冷不淡的。即便真的生活在凌家,我也看得出来,你过得并不开心。” “哥哥……”凌珠颜重新坐了下来,伸出手握住了凌晋文的手,喃喃道,“谢谢你哥哥。至少你给了我一个家,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现在会过得怎么样。我没有了以前的记忆,也没有谋生的本领,大概会活得很辛苦。在凌家虽然说不上事事如意,至少衣食无忧,人生是没有十全十美的,能有一两件称心如意的事情,就很不错了。只是委曲了你,经历一场这么痛苦的婚姻。还,还养育了一个不是自己的孩子……” 凌珠颜的话说到最后,声音变得非常轻,几乎已经听不到了。虽然哥哥没有明说,但从最近发生的事情她也已经明白了过来,这个孩子,十有八九是嫂子跟别人生的。只是哥哥这样把他带走,多少有些不妥。 “哥哥,你还是把孩子还给嫂子吧。不管怎么说,孩子总是无辜的,你这么把他带走,嫂子一定很着急。她或许不是一个好妻子,但还算是一个好妈妈。孩子太小了,离开妈妈的话,生活会很辛苦的。” 凌晋文用目光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妹妹,想要从她的话里听出些弦外之音。严格得说起来,妹妹从来没有见过亲生母亲,从小没有享受过真正的母爱。对任何人来说,这都是一个遗憾。 他确实恨吴小美,但却并不恨这个孩子,相反,他很喜欢这个孩子,真心把他当作亲生儿子来抚养。也正因为如此,在亲子鉴定结果出来后,他才会情绪失控,做出如此激动的举动来。 “哥哥明白了。”凌晋文放柔了语调,轻声道,“今天我就会回去,把孩子还给你嫂子。你说得对,没有母亲的孩子人生总是不完整的。真不知道你在福利院的那几年是怎么过的,既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一定过得很辛苦。我总觉得你像是有两段人生,一段是名叫凌珠颜的人生,还有一段是另外一个人。” 凌珠颜的脑中突然闪过一道光芒,像是什么东西提醒了她。虽然只是一个隐约的感觉,却让她忍不住冲口而出道:“哥哥,我在福利院的事情,你知道多少?我以前是不是不叫这个名字?” “是,你在福利院的时候,有另外一个名字。他们告诉我,你在那段时间,名叫方亦可。” 52、失去意识 当“方亦可”三个字在凌珠颜的脑中划过时,她突然有种人生真是可笑的的错觉。那不过是她灵光一闪的念头而已,问题一问出口,她就后悔了,觉得这种可能性实在微忽其微。 可是世事永远都不在人的掌握之中。哥哥给出的答案让她既意外又愕然,甚至原本该有的喜悦也被冲淡了许多。 她坐在那里,茫然地盯着面前地板上的某一个小黑点,老半天才吐出一个字:“哦。” “珠颜,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凌晋文望向妹妹的脸孔上,写满了期待。事实上,他对于妹妹在福利院里的那几年生活也相当好奇,只是苦于调查不到什么情况。他也曾去那里找人打听过,可是奇怪的是,妹妹的档案资料却都不见了。负责人含糊其词、互相推托,都说不知道去了哪里。再打听以往的一些事情,他们也都避而不谈,似乎很不愿意提起方亦可这个人似的。 凌晋文对此一直持有疑问,总是怀疑福利院当年对妹妹做了什么,或许有虐待她也说不定。现在既然当事人自己不记得了,他们自然也就不愿意提起,想要把那些事情抹过去。凌晋文追查不出来,心里那根刺就一直扎在那里,总是期盼着妹妹有一天能想起以前的事情。 可是凌珠颜没有给他任何希望,立马就摇头否认道:“没有,什么也想不起来。哥,除了我的名字外,你还打听到别的事情没有?” “没有,你的事情大家知道的都不多,你离开福利院也有几年了,上了大学之后就没回去过。了解你情况的人很多都离开了,我也没问出什么来。” 凌晋文的回答并没有令凌珠颜起疑。她现在的全部心思都落在了方亦可这个名字上面。本以为是自己情敌的人,突然摇身一变,变成了以前的自己。这种心理上的落差实在太大,大得她简直接受不了。 难怪楚和死揪着她不放,口口声声咬定她就是方亦可。原本她说的竟都是真的。这么说起来,楚和的哥哥楚昭当年就是被自己害死的。自己同时周旋于楚昭和段轻锋两个男人间,把他们玩弄于鼓掌之中,最后达到借刀杀人的目的? 一想到这里,凌珠颜对自己是方亦可的事情,又开始怀疑起来。这么有心机的人,会是曾经的自己吗?这两个人似乎完全对不起来,一个心机深沉,一个天真单纯,除了长得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孔外,她们几乎没有相似之处。 如果硬要说什么相似的话,那就是,她们都曾爱上过同一个男人,和一个叫段轻锋的大头兵有过感情纠葛。如果她们真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么先后爱上段轻锋倒是不觉得奇怪了。可是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段轻锋不肯承认自己认识方亦可。 如果他真的是把自己当作方亦可来爱的话,为什么从来不曾试探过自己?在他们两人的相处模式中,凌珠颜从来没有感觉到,对方有把自己当作另一个女人来爱过。他从来都只把自己当成凌珠颜,当成是个一见钟情的女人,走的是传统的相亲追求恋爱的道路。他隐瞒了太多的事情,以至于到了现如今这个地步,凌珠颜非但不觉得庆幸,心里反而升起了一丝丝的不安。 那条以方亦可的名义发给段轻锋的短信。那个寄到家里的邮包。那封描述如此详细的信件,一切的一切,都在默默地提醒着凌珠颜。在她的背后,正网罗着一张大网,准备把她和段轻锋一起套进去。 她突然很想找到段轻锋,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可是现在她根本找不到他,上次通电话的时候他说,大约明后天就会回来。离别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漫长,明明只是几十个小时,对凌珠颜来说却是寂寞难耐,心情浮躁不安,总觉得度日如年。 她又坐在那里和哥哥聊了几句,贺家栋就抱着孩子推门进来了。孩子喝了奶粉,已经睡着了。贺家栋把他放进了婴儿床里,转头又冲凌晋文抱怨了几声:“酒醒了吗,醒了就赶紧走人吧。或者给你老婆打电话,让她来把孩子接回去。你们两个也该好好谈一谈才是。凌晋文,你总说我是个逃避现实的人,在我看来,你比我更像个胆小鬼。” 凌晋文被数落了一通,却并没有生气,反倒对贺家栋露出感激的笑容。然后他便开始给孩子收拾东西,顺便叫了辆车过来,连人带东西装上了车。凌珠颜向贺家栋道谢后,跟在凌晋文屁股后头上了车,听得他对司机说回父母家,她也没有多表示什么。两兄妹就这么一路无言地回到了凌家的别墅里。 在回去之前,凌晋文已经先给父母和吴小美打了电话。当他们到达的时候,所有当事人已经聚集在了客厅里,焦急地等待着孩子的出现。 凌晋文刚抱着孩子出现在家门口,吴小美已经冲了出来,一把将孩子抢进自己怀里,随即就是一通哭骂。凌晋文随她打骂,既不还嘴也不还手,只是冲父母抱歉道:“对不起爸妈,让你们担心了。”说着就要进屋去。 吴小美还在那里又哭又闹,揪着凌晋文不肯放,一定要他对此做出解释。凌晋文此刻却是相当淡定,他微微扫了妻子一眼,语调平静道:“你进来吧,有什么事情我们今天都解决了,省得以后麻烦。” 吴小美一听这话,立马停止了哭泣,带着泪痕的脸怔怔地望着凌晋文。她似乎感觉到了不妙,正想转身开溜,却被凌晋文一把揪住,直接把她怀里的孩子给抱了过去。 孩子一到对方手上,吴小美立马就老实了,也舍不得走了。只能跟着一大帮凌家人进了屋子,开始开家庭会议。 凌珠颜本想回避,哥哥却扫了她一眼,直接发话道:“珠颜你留下,今天索性把话都说清楚。” 他这么严肃,倒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凌爸爸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要骂他,这会儿却选择了沉默。老奸巨滑的他已经意识到,儿子这么做肯定有他的深意。于是便安静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凌妈妈却是有点急躁,刚坐下就迫不及待得问:“出什么事了,晋文?” 凌晋文示意大家都坐下,然后从容地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了一份文件,递到了父母面前,同时又看向一旁的吴小美,解释道:“这是我给孩子做的亲子鉴定报告,结果是什么,不用我多说了,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吴小美一听到“亲子鉴定”这四个字,立马脸色大变,整个人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她甚至不敢去看那份文件,好像那就是头野兽,随时会张开大嘴,把她一口吞下去似的。 凌妈妈反应慢了半拍,还在那里出发愣的时候,凌爸爸已经拿起了那份文件,仔细地阅读起来。他那张世俗而老辣的脸孔上波澜不惊,看不出一丝情绪。但当他看完整份文件后,他却露出了一丝讥笑:“吴小美,我早就告诉过你,你却不听我的劝。我儿子虽然谈不上有多话,配你也不算委曲了你。你现在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让我们凌家替你养别人的儿子,你说,这笔账,咱们应该怎么算?” 生意场上的精明人开口说要算账了,那自然是要好好地算一算了。吴小美毕竟年纪小资历浅,面对凌爸爸这样的老狐狸,她哪里是对手。更何况现在是在凌家,除了她之外,其他人都是一伙儿的。她就算想要狡辩,也找不到机会和理由,除了蒙脸哭泣外,似乎也说不出什么。 凌晋文见她这样,不知是不是起了点恻隐之心,反倒没有咄咄逼人:“吴小美,咱们离婚吧。这个婚姻本来就是错的,也该结束了。” 这个提议倒是正中吴小美的下怀,她立马抬起头来,反问道:“真的吗,你愿意离婚?” “没什么不愿意的。我们两个都知道,对方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又何必再继续痛苦下去。” 吴小美布满泪痕的脸上,居然露出了几分笑意。但她还没发表意见,就听到凌妈妈充满怒意地声音响了起来:“不行,这算什么。离婚这么丢人的事情,我们凌家怎么能做?” “有什么不能做的。妈,你不是一向很疼我吗?跟我的幸福相比,是不是你的面子来得更重要?当年你逼我娶小美,已经自私了一回,我为了珠颜忍了。今天,我已经把话跟珠颜说清楚了,她什么都知道了。怎么,你还想用她来威胁我,逼我接受你对我人生的安排吗?” 他这话一出,众人的视线又都落到了凌珠颜身上。凌珠颜很显明地从母亲的眼睛里看到了怨恨的目光。似乎是忍耐了多年,秘密一旦揭破,她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了。 有些事情压在心头久了,就会变成一种积怨。就算凌妈妈曾真心想对这个便宜女儿好一些,到现在这种地步,她也没办法再做到了。在她看来,凌珠颜成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明明与整件事最没有关系的人,却一下子成了背黑锅的那一个。 凌妈妈的眼神深深地刺痛了凌珠颜。她突然觉得有种窒息的感觉,一刻也不想再在这个家里待下去。她甚至没说半句话,只是突然站起身来,拿起自己的皮包就匆匆离开了凌家。脑子里混乱的感觉让她头疼不已,像是受到了某种电波的刺激似的,凌珠颜突然很有一种尖叫的冲动。 她走出凌家的时候整个人昏昏沉沉,既没有打的也没有坐公交,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后竟无意识地走到了她和段轻锋的家门口。 她抬起头来,望着这栋既熟悉又陌生的建筑,想像着那里有一套装饰得很粉嫩的三室两厅,里面有着她短暂而快乐的婚姻回忆。 但此时此刻,她却有些害怕走进那间屋子。 她站在大楼前,迎着阳光仰望着自家的窗户。迷迷糊糊间,只觉得鼻尖闻到了一点药品的味道。随即她便失去了意识,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来。 53、绑架 凌珠颜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双人大床上。当时屋外阳光正盛,明媚和煦的光线透过薄薄的纱质窗帘照进屋里,瞬间就给整个房间增添了一种温暖柔和的气氛。 不知怎么的,凌珠颜看到这一幕时,就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那是她刚和段轻锋恋爱时的情景。当时段轻锋还住在京郊的疗养院里,他们约会的时候,通常会在阳台上小憩片刻。段轻锋喜欢窝在躺椅里喝茶,偶尔闭目养神一番。而她则会搬个椅子坐在旁边,轻声细语地给他读书。 读书的内容千奇百怪,有时候是报纸,有时候是杂志,也有时候就是浏览一些网上的内容,读一些八卦笑话之类的。 那大概还是大半年前的事情,当时正值深秋时分,午后的阳光虽没有此刻炙热,却也是相当厚重,紧紧地将人包裹在其间。凌珠颜念书的时候很喜欢偷看一边的段轻锋,尤其是当他闭目养神完全放松的时候。 那一刻的段轻锋,完全没有长年当兵的捩气,整个人非常柔和,甚至带有几分孩子气。女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一种母性的光辉,在那样的环境下,凌珠颜内心的母爱,被完全地激发出来。 她想,或许就是在那样的时刻,她才慢慢的对这个外冷内热的男人,产生了不一样的感情吧。 人的感情总是非常微妙,一点环境的改变,或是几句不一样的话语,都会勾起人内心深处最真挚的情谊。在此时此刻想到段轻锋,凌珠颜不免又有些感慨,许久未见的那个人,当他们重逢的时候,彼此会以怎样的面目面对对方呢? 凌珠颜想到这个就觉得头疼,下意识地就去摸自己的额头。就在这刹那间,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头,扶在额上的手一下子停了下来,随即便快速地从床上爬起来,靠在床头打量起整间屋子来。 很明显,这不是她家。这间屋子的陈设和装修,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从卧室的主色调和各种摆设来看,这似乎是个女人的房间。精致而不失可爱,显示出主人良好的口味和修养。 凌珠颜不由愣住了,随即又开始回忆之前发生的一切。她似乎是从家里跑了出来,茫然间踱步回到了她和段轻锋的新家。就在她抬头望着自家窗户时,似乎有什么东西捂住了她的口鼻,然后她便失去了意识,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处这个房间。 虽然凌珠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她以往看过的电视小说里分析,她觉得自己似乎是被人给迷晕了,然后强行被带到了这里。 这一想法刚划过她的头脑,她的身体便禁不住瑟缩了一下。一种对于危险的本能驱使着她的头脑飞快地运转着,想要想出一个逃跑的计策来。 可是她还来不及想太多,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打了开来。来人慢悠悠地踱了进来,手里还端了个托盘,上面摆着一杯水,似乎还有点别的东西,但从凌珠颜的这个角度望过去,看得并不太清楚。 那人的出现令凌珠颜大吃一惊。在她还没回过神来时,对方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把手里的托盘放到了床头柜上,然后拉过来一张椅子坐了下来,一脸关心地问道:“珠颜,你觉得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吗?” 这种温和而善意的举动,极大地消除了凌珠颜的戒心,她提到嗓子眼的那颗心又落了回去,只是喃喃道:“叶姿,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我家,你晕倒了,我就把你带到这里来了。” “我晕倒了?”凌珠颜皱起了眉头,“我怎么好好端端地会晕倒呢。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大概就要倒在小区里没人发现了。” 话说到这里,凌珠颜只觉得哪里有太对头。她细细地品味了片刻,脑中的那根弦一下子又绷紧了起来:“你说你看到我晕倒了,就把我带回了你家。可是,可是我记得我是在自己家门口晕倒的,你、你为什么不直接把我送回我家呢?还有,你当时怎么会在那里,那个时间,你应该在上班才是啊。你这样跑出来,楚和知道了,会发脾气吧。” 叶姿的脸上,依旧维持着云淡风轻的笑容,但她一张嘴,说出来的话却能在瞬间把人彻底冰冻住:“知道就知道吧,反正她迟早都是要知道的。对我来说,她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哪里比得上你重要呢?我倒是有点惊讶,你的恢复能力比我预期的要快。我还以为我用的量足够大,你这会儿可能还醒不过来。没想到你非但醒了,头脑还很清醒,早知道,我应该多倒点药在手帕上才是。” “叶姿,你……”凌珠颜的声音一下子卡住了。望着叶姿笑颜如花的脸孔,凌珠颜只觉得恐惧感一阵阵地顺着脊椎爬上自己的头顶。她忍不住向里挪了挪身体,再开口时声音已带了几分颤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你把我迷晕了,故意带到这里来的?” “那当然,要不然光天化日之下,你怎么可能突然晕过去呢。这一切自然是我精心设计的。不过你别害怕,我带你来这里,并不打算立即杀了你。所以你还能安然地活上一段时间,直到我要等的另一位客人到来为止。” “你还要等谁来?难道说……” 看着凌珠颜瞬间睁大的眼睛,叶姿满意地笑了起来:“是啊,你猜对了,就是那个人。他不到,我的好戏怎么能上演呢。你放心,他应该很快就到了。据我了解到的情况,他的任务已经执行完毕,最快明天早上就可以回北京了。到时候,咱们三个人一起坐下来,好好聊一聊。等聊完了,咱们再一起上路,你说好不好?” 凌珠颜突然发现,自己其实一点儿也不了解叶姿。这个女人隐藏在面具下的另一张面孔,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或许,这才是她的真实面目,而以前那个善解人意美丽大方的叶姿,不过是她的伪装罢了。可是,她这么处心积虑,接近自己和楚和,究竟是为了什么? 脑子里现有的一些混乱的讯息瞬间都涌了上来,凌珠颜也来不及细细分析,就脱口而出道:“你,你这么做是为了谁,难道是为了方亦可?” 叶姿刚刚还和煦如风的脸,一下子就变得阴云密布起来。她二话不说,抬手就给了凌珠颜一巴掌,在对方震惊的目光里,慢条斯里道:“是啊,你还真是聪明,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怎么什么都让你给猜中了。没错,我这么做,自然是为了方亦可。当然,也不完全是为了她,还为了我自己,和一个叫做叶数的男人。当然,叶数是谁你肯定不知道,你也没有必要知道。” 凌珠颜被那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晕头转向,眼泪几乎就要流了出来。可她却强行忍了下来,只是捂着脸盯着叶姿,那目光说不清是怨恨还是无助。 叶姿看到这样的凌珠颜,不禁愣了一下。她沉默片刻后,突然伸出手来,摸了摸凌珠颜的另半边脸颊,喃喃自语道:“你这样的眼神,和当年的小可还真有几分相似。以前她在福利院,如果被管事阿姨打了,就会摆出这样一种眼神来。既倔强又可怜,让人倒不忍心再打第二下了。这么说,你们两个不仅长得像,神态也有几分相似。你再这么楚楚可怜下去,倒让我不忍心下手杀你了。” “你为什么要杀我,还要杀阿锋。我们两个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吗?” “对不起我的事情你们倒是没有做。不过,你们两个太不应该了,不应该做对不起小可的事情。这个段轻锋,我还以为他是个大情圣。当年为了小可能间接害死自己的好兄弟,我还真以为他是个重情义的人。没想到,男人终究还是男人。一遇到别的女人,就能把以前的感情抛之脑后。你有什么好的,你除了长得跟小可一样以外,你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他就为了你这一张脸孔,说什么都要娶你吗?我这里好心,一次又一次地警告他还有你,没想到你们两个都没什么反应。那么,也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那条短信是你发的,还有,还有那箱东西也是你寄来的,对不对?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想要干什么!” “冷静一点,冷静一点。”叶姿伸出手来,把正准备跳起来的凌珠颜又按回到了床上,“这么激动做什么,还是省点力气吧。是啊,那些事情都是我做的。我做的还不止这些呢。你们结婚当天,我还寄了份礼物去,怎么,你没收到吗?看来,段轻锋是故意想要隐瞒一切了,连他送给以前女朋友的定情信物,也可以视而不见。这么说起来,他倒真是该死了。” “你搞这些花样,就是希望我们分开。你就这么讨厌我们两个在一起?就算你真的杀了我,也不可能杀得了阿锋。他是什么人,你应该也清楚。你觉得你有胜他的把握吗?” “没有吗?”叶姿脸上的笑容绽放得愈加灿烂了。她伸手到腰间,撩起一小片衣角,露出了藏在那里的黑色枪套。她的手摸着手枪的把手,反问道,“你说,是段轻锋的手脚快,还是我的子弹快呢?” 54、 凌珠颜大约昏迷了五六个小时,所以她醒来的时分,太阳已渐渐西斜,暮色不知不觉间已将整个房间包围。 当她跟叶姿说话时,屋外的日头已越来越淡,她却完全没有注意到。等留意到的时候,屋内已是一片朦胧,连叶姿的身影看上去,都蒙上了一层青灰的色彩。 这样的感觉,令凌珠颜更产生了一种恐怖的心理,叶姿完美的五官在暗夜里,显得有些许狰狞。配上她咬牙切齿冷漠而冰凉的话语,更给人一种刀尖捅上心头的刺痛感。 她不自觉地拉起手边的被子,往身上掖了掖,呢喃道:“叶姿,你冷静一点。如果我说,我就是方亦可,你会不会好过一些?” “啪!”屋内的吊灯瞬间被拧亮。叶姿锐利的目光直射到凌珠颜脸上,将她看得几乎无法呼吸。她走到床边,凑近到凌珠颜的耳边,一反常态地轻言细语:“哦,是吗?那你倒说说,我们当年在福利院,是怎样生活的。你为什么要故意接近段轻锋,又为什么要跟楚昭谈恋爱?当年你跳海之后都发生了些什么,居然让你成功地活了下来?凌珠颜,这些问题,只要你能回答上一个,我就相信你是小可,你说啊,说啊!” 叶姿的声音,最终转化成了骇人的歇斯底里。她拼命地晃动凌珠颜的身体,似乎要将她活活晃散架儿,以发泄她心中的怨恨与不满。曾经的优雅高贵,此刻已是荡然无存,留下的只有惊涛骇浪般的怒火。 凌珠颜被她晃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拼了老命才挣脱出来,趴在床头上拼命地喘着气,努力分辨道:“你若是不信,可以去福利院问。我哥跟我说,他当年去那里查过,他们告诉他,说我以前叫方亦可。你去查一查,就全清楚了。” “你以为我没去过吗?当我知道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你的存在后,我第一时间就去了福利院。可是,没有人知道这里面的情况,所有人都跟我说,小可当年离开福利院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你们两个是同一个人。我不知道你哥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个消息,但我可以肯定,你不是她!如果你是她,你不会忘记当年的点点滴滴,忘记和我弟弟的深情厚意。一个愿意用自己来做赌注,也不惜要为我弟弟报仇的女人,轻易就忘了和他的感情,我不相信!” 凌珠颜突然意识到,叶姿整个人已经陷入了完全的偏执与疯狂中。除非自己能想起以前的事情,证明自己是方亦可,否则她根本不会相信自己的任何一句话。哥哥当年去福利院调查,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几年过去后,叶姿再去追查,情况或许已有改变。 但改变地如此彻底,几乎将方亦可这个人完全从档案上抹除这种事情,似乎里面还有隐情。谁会在意一个孤儿院的小孤女,谁又会故意安排人手,去销毁那些档案。能这么做的人,必定能力极高,而想这么做的人,也必定会和方亦可有莫大的联系。 这个人会是谁?凌珠颜在错乱而纷杂的思绪里,猛然间想到了一个人。在她现在的了解中,也只有这个人,有原因也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段轻锋,销毁了一切和方亦可有关的东西,又处心积虑地接近自己,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一刹那间,凌珠颜只觉得段轻锋,是个比叶姿更令人有恐惧感的家伙。 叶姿却像是被勾起了回忆,在情绪到达姐姐之后,又慢慢地平复了下来,继而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中。她坐在床边,开始讲述过去的事情:“我跟小可,还有弟弟阿数,都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小可跟我们有点不同,她是十来岁的时候才来的。刚来的时候,她真可以说是乱七八糟。大概是受了惊吓的缘故,她把以前的事情记得颠三倒四,又跟很多别人的事情混杂在了一起。院长经常找她谈话,想要问出她家在哪里,可是每次听她说完,院长就变得更糊涂了。久而久之,全院上下,似乎也都放弃了帮她寻找家人的努力。她就这么,在福利院里待了下来,一待就是很多年。直到考上大学之后,才离开了那个地方。 “我弟弟阿数和她差不多年纪,因为我们两个都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已经非常适应那里的生活。所以小可一去到那里,我们就担负起了照顾她的责任。除了记忆有些混乱之外,人还是非常可爱的。阿数从十来岁就和她在一起长大,慢慢的,自然就对她产生了感情。我知道,小可也挺喜欢阿数的。作为姐姐,我一直很祝福他们,也总是以为只要我们长大了,通过自己的努力,就可以摆脱福利院贫困屈辱的生活。我一直是这么以为的。到时候阿数和小可结婚,我们三个人可以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从来没有想过,一件不起眼的小事情,竟会毁了我们三个人的生活。” 凌珠颜听着她的叙述,慢慢的对方亦可这个人物,有了比较全面的认识。而对叶姿嘴里的“阿数”,更多的却是一种陌生的感觉。如果哥哥说的是真的,那这个阿数,就是自己曾经的恋人。可她竟是完全不记得他了,不知道他泉下有知,会不会怨恨自己? “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不是和楚昭有关?” 听到“楚昭”这个名字,叶姿的脸上不屑的神情瞬间浓烈了起来:“那个富家公子,大概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最痛恨的人了。是他亲手夺走了阿数年轻的生命。说起来真是可笑,那一年阿数才念大二,放假的时候去加油站打零工,不过是因为加油的时候不小心蹭脏了他的衣服,他居然直接指使他的狐朋狗友,把阿数痛打了一顿。他大概以为,打一顿不算什么大事情,就算追究起来,也不过就是赔钱罢了。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他那些兄弟都是部队里面出来的,这些人下手有多重,跟平常人根本不一样。阿数被他们打了之后,当天就被送进了医院,最后因为颅内出血抢救无效,连那一晚都没有捱过,就去世了。” 叶姿说到这里,痛苦地用手蒙上了眼睛。提到自己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的惨死,她那高傲尖利的气质,瞬间都收了起来,竟变成了一个无助的小女人。 凌珠颜看着她那样子,心里也泛起了一股酸涩的味道。她忍不住插嘴道:“所以,方亦可才会想要去报复,是不是?她和楚昭在一起,是为了替叶数报仇,借段轻锋的手,除掉楚昭,是这样吗?” “没错。其实这个计划,是我们两个共同策划的。本来我想自己出马的,可是出乎我的意料,楚昭他不喜欢我这种类型的,反倒对小可这样的比较感兴趣。我虽然不忍心让小可去冒险,可是没有办法。楚昭身后的势力太强大,硬拼我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只能采取这种迂回的战术。那时候,我跟小可心中唯一的信念就是要报仇,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哪怕赔上性命,也一定要报复。借段轻锋之后杀掉楚昭,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办法。既不用担责任,风险也很小。可是,我们错估了一点,那就是段轻锋这个人,实在太难琢磨。我一直以为,他已经死心塌地地爱上了小可,一切都已经搞定了。可是我没有想到,他居然看穿了我们的计划,翻脸无情。他把小可软禁了起来,不知道想要干什么。最后小可逃了出来,却被逼得跳海自杀。我对段轻锋,本来还存了几分感激的心情。毕竟没有他,楚昭死不了。可是我没有想到,计划到了最后一步,竟会功亏一篑,连带着赔上了小可的性命。所以说,段轻锋他也必须死。他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凌珠颜心想,如果这么说的话,那么方亦可当年的死,也是在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这一环扣一环的复仇之路,走到最后,已经分不清谁对谁错了。似乎谁都有错,却也似乎都有理由。最无辜的叶树是最早逝去的那一个,他一定想不到,自己年轻的生命竟会引出如此一连串的报复行为,最终在几年之后,将整个事件推向了最高潮。 叶姿说出这些之后,心情似乎好了很多,又恢复了之前的精明与强悍。她抬手看了看表,忍不住摇头叹息道:“看起来,段轻锋一时半会儿还来不了。既然如此,你不如再睡一觉吧。省得这几个小时提心吊胆的。” “我、我不想睡。” “我这是为了你好。你醒着也无济于事,不要妄想能逃出去,我既然做好了同归于尽的打算,自然把一切都布置好了。与其做无用功,你倒不如睡得饱饱的,到时候在黄泉路上,也能走得快一些。” 她一面说,一面走到床头柜前,拿起托盘里放着的两样东西,在凌珠颜面前晃了晃:“你是想要吃药呢,还是打针呢?这两种效果都不错,随你挑。我保证你可以乖乖睡到段轻锋过来救你。等你一觉醒来,你们两个就可以重逢了。” 55、血流成河 细长的针头在凌珠颜的眼前闪过,意外地激起了她的求生欲/望。在那一刻,原本有些发软的身体瞬间变得充满了力量。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二话不说就抬手,趁叶姿不备,一把夺过了她手里的针筒。 她拿着针筒的手微微颤抖,看着里面半截透明的液体,以及还在微微滴水的针头,直接插进了床垫里,用力往下一按。药水顺着针管流进了床垫里,很快就一滴不剩了。 叶姿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迅捷地反抗,不由愣了一下。随即舒展了一下刚刚还拿着针筒的那只手,满不在乎道:“没关系,这种药我有得是。你毁得了一支,还能毁得了一箱吗?如果你不想打针的话,吃药也可以,不过吃药效果会慢一点,你可能反而会比较难受哦。” 叶姿说着,又拿起托盘里的那瓶药,轻轻拧开了盖子,带着一脸笑意慢慢地逼近了凌珠颜。尽管她笑容灿烂,看在凌珠颜眼里却是一个十足的魔鬼。她有着一种同归于尽的凛然,一个已经做好了赴死准备的女人,似乎是无所畏惧的。 凌珠颜的耳边,响起了刚才叶姿说过的一句话:“有你和段轻锋陪我一起死,我也不算死得冤枉了。到了地底下,说不定还会碰上阿树和小可,到时候大家可以好好聊一聊。” 想到她说这番话时的表情,凌珠颜不由打了个激灵。恍惚间,叶姿已经把药端到了她面前,用一种吩咐的口气道:“吃了它。” “不要。”凌珠颜紧闭双唇,拼命摇头,转身往床的另一边跑去。可是她刚迈出半步,就只觉得腰间一凉,似乎有一个硬物抵在了那里,带着一种强势的压迫感。 她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她慢慢地转过头来,视线落到了腰间,只见一管黑漆漆的枪管,正顶着她的细腰,大有发射的意味。 叶姿的耐心大概已经被耗到了极点,终于忍不住对她拔枪了。死亡的阴云瞬间密布在了凌珠颜的头顶,她不敢再往前跨一步,因为叶姿的声音已经在那里警告她了:“你要是再跑的话,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虽然很想看着你和段轻锋一起死,不过如果你想要提前去见阎王的话,我也愿意成全你。” 凌珠颜死死地咬着下唇,一言不发。身体却已经听话地转了回来,慢慢地坐在了床上。随着她的屈服,叶姿的脸上重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点了点头,把枪收回了枪套里,重新拿着那瓶药哄凌珠颜:“来,你乖乖地把药吃了,先睡一觉再说。” 那一刻,凌珠颜的思绪混乱到了极点。她既不愿意就此听命于叶姿,却也害怕她说到做到,直接把自己杀了。白色的药片在眼前晃来晃去,像是被放大了很多倍,又像是产生了重影,变得模糊起来。 求生的本能和对死亡的恐惧同时萦绕在她心头,就在药片即将沾到她嘴唇的那一刻,她再一次选择了反抗。她伸出手来,捏住了叶姿的手腕,拼命想要把她的手推开。叶姿却分毫不让,依旧要将药片强行灌进她嘴里。 两人你推我攘,小小的药瓶在叶姿的手里晃来晃去,最终凌珠颜一个用力,将叶姿的手推到了一边,叶姿手一松,药瓶从她手里飞了出去,摔在了床上。里面的药片全都散落了出来,落得满床都是。 看到这一情景,叶姿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她甚至忘了拔枪威胁,直接伸手抓起一把药片,就往凌珠颜的嘴里硬塞。 凌珠颜拼命躲闪,却被叶姿一手按在了床头。她胡乱地蹬着双腿,挥舞着双手,拍打着叶姿的手和脸,对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依旧咬紧着牙关,狰狞的面孔越来越向凌珠颜贴近。 两个女人在那一刻,进行了近乎野蛮的肉搏。一个为了生存而战,另一个却是千方百计要取对方的性命。凌珠颜在身高上不占优势,力量上也比叶姿要来得小。但她强烈的求生欲/望在这一刻完全爆发,她几乎使上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总算把叶姿推搡到了一边,随即便跳下床来,不管不顾地冲着门口跑去。 但她还没跑出几步,叶姿就从后面追了上来,一把揪住了她的长发,将她整个人向后一扯。剧大的疼痛逼得凌珠颜大叫了一声,身子随即踉跄了几步,跌跌撞撞间她后退了好几步,整个人直接撞到了叶姿的身上。 叶姿此刻已经完全情绪失控,她的双眼喷发着强烈的怒火,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更用力地扯着凌珠颜的头发,生生把她从门口拉回了床边。 头皮撕扯的疼痛让凌珠颜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她拼命扭过头去,想要抓掉叶姿留在自己头发上的那只手。可无论她怎么用力抓扯,叶姿就是不松手。挣扎间,凌珠颜脚下踩到了不知什么东西,重心一个不稳,直接摔倒在了地毯上。她倒下的时候,双手本能地想要寻找借力点,便拉扯着旁边的叶姿,一同摔了下去。 叶姿摔倒之后,大约有五秒的动作停顿。凌珠颜抓住这个机会,一把将她推开,半爬半走地向门口逃去。但她实在没有多少力气,药力过去之后,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加上刚才的打斗,着实让她腿软。这一次,她甚至都没跑出去一米,就直接被叶姿拉了回来。 叶姿扯着她的衣服,将她整个人往后一拉,凌珠颜身子往后一倒,随即一个转身,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让叶姿一把揪住了后脑勺的头发。之后,她便只觉头脑不受控制,随着叶姿手里使力的方向,额头重重地磕在了茶几尖角上。 剧痛传来的一刹那,鲜血也随之涌了出来。血液混合着汗水从额角流淌下来,很快就糊住了她的一只眼睛。随即,鲜血又继续往下流,布满了她半边的脸颊。这一幅情景看起来相当恐怖,连刚才凶神恶煞一心想杀了凌珠颜的叶姿,都忍不住当场呆住了。 她跪在凌珠颜身边,心里的刹意正在随着鲜血的流淌而慢慢消失。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凌珠颜受伤的那一刻,叶姿的心竟意外地揪紧了一下。往事顺着打开的闸门,瞬间喷涌而出。 记得那是凌珠颜刚到福利院不久的时候,有一次他们三个人一起在院子里玩。打闹间,叶姿不小心伸手推了方亦一把,对方便头朝下摔了下去,额头正好磕在了凸起的小石块上。当时方亦可便是这样血流如注,把几个孩子都吓得不轻。 从那以后,方亦可的额头就留下了一条淡淡的疤痕,随着年月的流逝,已经不太看得清楚。但每次摸到那里,却还是能清楚地感觉到皮肤的凸起。 叶姿的心忍不住一颤,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在她的头脑中闪过。她竟然忘了这一点。这么多年来执着于报仇的她,怎么会忘了检查这个叫凌珠颜的女人的额头?或许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认定了方亦可已死,或许是因为凌珠颜一直留着刘海,让她忘了去检查她的额头。也或许是因为年代实在久远,儿时的记忆在头脑里已经渐渐模糊,只留下那刻骨的仇恨,还在一遍遍地吞噬着她的内心。 叶姿顿时慌了手脚。她一把扶住凌珠颜的肩膀,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可是凌珠颜满脸都是血,她除了摸到一手血红外,根本什么都摸不到。 凌珠颜被满头满脸的血搞得晕晕乎乎,恍惚间只觉得眼前出现了模糊的景象。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画面,像幻灯片快速地在眼前闪过。她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最终虚弱地倒在了地毯上。 但她的意识并没有完全抽离,反而变得越来越清晰起来。头顶的吊灯闪着刺眼的光芒,她忍不住轻轻阖上了眼睛,嘴里说出了一句连她自己都备感意外的话:“小姿,你又把我弄伤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惊雷,瞬间在叶姿的心头炸开。尽管还没有摸到凌珠颜额头的那个旧伤痕,但她心里已有一个强烈的声音在那里呐喊:这个人,就是方亦可。她没有死,带着从前丢失的记忆,她又回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叶姿已经完全慌了神。她伸手想要去抹掉凌珠颜脸上的血迹,可是伤口处还是不停地向外涌出红色的液体,她的手上身上沾满了鲜血,却怎么也抹不干净。 她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冲到隔壁的卫生间,拿了几块毛巾过来,胡乱地盖在凌珠颜的额头上。淡色的毛巾很快就被鲜血渗透,露出刺目惊心的红来。叶姿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到最后,连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狂抖起来。 此刻的她,内心一片空白,往事混杂着现实,狂风暴雨般向她袭来。她想要开口去叫醒对方,却发现喉咙口被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就在这一块混乱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响声。像是有人强行踢开了她家的大门,随即便像是吹起了一阵狂风,裹挟着一个人影快速地冲到了她的面前。 一顶冲锋枪的枪口,瞬间抵在了叶姿的脑门上。 56、思想汇报 北京某医院的特护病房内,凌珠颜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军事杂志。那些专业的术语和枯燥的解说看得她脑门直发涨。最终她带着一肚子火气,将杂志重重地摔到了旁边的沙发里,靠在床头直喘粗气。 她住进这家医院已经有三天了。三天前,段轻锋将她从叶姿的手里解救了出来,随即就把她送进了这里,然后他大少爷便潇洒地挥挥衣袖转身离去,一连三天都没有再出现。 在这三天里,除了医生护士之外,凌珠颜没有见过其他生物,连只苍蝇蚊子也没见着儿。更别说她的父母和哥哥,这些人非但没有露过面,连个电话也没有打过。 直觉告诉凌珠颜,造成这一结果的原因,一定跟段轻锋有关。就算爸妈不关心她的死活,哥哥总还是关心的。虽然他目前也是焦头烂额,有个离婚官司要打,但对妹妹的关心,他从来不会落下。 凌珠颜能感觉得到,她现在有种被软禁的意味。似乎是有人故意将她和其他有关人员都隔离了开来,不许他们接触,甚至不许他们交谈。从法律上说,她还是一个自由人,但从实际来看,很显然她已经完全丧失了这种权力。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人,这世上还不多,段轻锋无疑就是其中最有可能“犯案”的那一个。 凌珠颜额头上的伤口不算很大,入院后缝了四五针,这两天已经渐渐好转。医生护士每天轮流来检查,各种进口药品不间断地往她身上用。别说她只是磕破了个头,就算是做了个全身大手术,在这么细心的照顾下,也肯定飞速地康复起来了。 除了额头上的伤之外,凌珠颜并没有其他外伤。体内的药物已经代谢干净,不会留下副作用。总算叶姿对她手下留情,没有给她下慢性毒药之类的东西。而被她扯过的头皮,除了略微红肿发炎外,也没太大的创伤。 所以三天下来,凌珠颜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已经快要闷出病来了。她现在急需一个亲人朋友出现,好让她积聚在心里的秘密,一股脑儿有个发泄的地方。 拜叶姿所赐,凌珠颜已经成功地想起了几年前的事情,想起了她以方亦可这个名字活在世上的那些年月,以及十岁以前模糊但又不可或缺的那段记忆。 她那断成三截零碎不堪的记忆,在经历了头部的重创之后,终于成功地连成了一条直线,有了起承转合的完整性。在过了几年不知以前是何人的生活之后,凌珠颜迫切地想要宣泄心中的郁闷和诉说的欲/望。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一个能让她说说心理话的人都不出现,搞得她更为郁结,天天在病房里诅咒段轻锋这个浑蛋,诅咒他早死早超生,快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段轻锋自然是不会轻易消失的。他非但不会消失,还很喜欢做些违背别人意志的事情。比如说他把凌珠颜晾在医院里三天之后,终于带着一脸欠扁的严肃神情,跑来招人讨厌了。 凌珠颜刚把那本军事杂志扔到一边,段轻锋就推门走了进来。他今天穿得很正式,一身簇新的军装,脚上蹬一双锃亮的军靴。手里空空荡荡,什么东西也没有提,一点儿也不像是来探望病人的。 不知怎么的,明明心里恨他恨得要死,可是在见到的一刹那,凌珠颜却产生了些许心虚的感觉。她不自觉地将目光转到了一边,死死地盯着那本扔得七零八落的军事杂志,抿紧双唇一言不发。 段轻锋大剌剌地走了进来,不客气地拉过张椅子往床边一坐,身体正好挡住了凌珠颜的视线,完全遮住了那本杂志。 随即,他便开口道:“怎么,突然对军事感兴趣了,这么喜欢看,又为什么要扔掉?” “谁会喜欢看这种东西。”也不知道为什么病房里会有这种杂志,凌珠颜思前想后,都觉得是段轻锋刻意安排的。房里的电视打不开,杂志全是这种无聊的类型,又不让人来探望她,好像存心要把她闷死似的。 段轻锋回头扫了那本杂志一眼,再次开口道:“既然不是喜欢看杂志,那想必是不想见到我了。跟杂志一比,我是不是更令你感到讨厌?” 如此地开门见山,倒令凌珠颜心里一惊。她望着段轻锋面无表情的脸,心虚的感觉更明显了。虽然已经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但毕竟过去这么多年了,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充满仇恨的年轻小姑娘了。她的仇已经报了,欠段轻锋的却没有还,怎么算她都没有在对方面前趾高气昂的资本。 面对凌珠颜的沉默,段轻锋并不在意:“不愿意回答也没关系。那我们就谈点别的好了。你这几天想得怎么样,我给了你三天来理清思路,是不是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向我做思想汇报了?” “思想汇报?你以为是在部队里吗?” “你既然嫁给了我,自然要按我的一套来办。名称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确实欠我很多解释,是不是应该找个时间,好好地谈一谈,把那笔糊涂账,彻底理清楚才是。” 凌珠颜依旧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想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那个,叶姿她怎么样了,你没对她下毒手吧?” “你觉得我应该对她怎么样?刚把你救出来的时候,说实话,我还真想送她一颗子弹算了。不过看在你的面子上,顶着一脸的血还不忘求我不要杀她。所以我留下她一条性命。不过她接下来会怎么样,这全部取决于你。” “我?” “对,这得看我们接下来的谈话结果。谈得好呢,我可以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如果谈得不好,她的罪可就大了。非法禁锢人身自由,蓄意谋杀、伤人,还有非法持有枪支罪。光这几条罪名,哪一条都不是小罪,就算判她死刑,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你知道,我有这个能力,决定她的生死。” 段轻锋的话不假,非但不是在吹牛,甚至还很谦虚。别说叶姿犯了这条那条的罪,她就是什么罪也没有,只要段轻锋想,他就可以置叶姿于死地。法律这种东西,只是用来管束某一部分没有实权的平民的,至于像段轻锋这种人,已经完全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把别人的性命玩弄于鼓掌之间了。 凌珠颜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脱口而出道:“别,你别杀她。” “好,我不杀她。但你要乖乖地听话,接下来,我问什么,你就得回答什么。如果你撒谎的话,我很难保证自己会不会情绪失控,做出一些不可预料的事情来。毕竟,你欠我很多。有些债是不用还的,而有些,是怎么也逃不掉的。你说对不对?” 凌珠颜沉默半晌,最终默默地点了点头。段轻锋似乎很满意她的表现,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笑意:“好,那接下来我要问第一个问题。你觉得你到底是凌珠颜,还是方亦可?” “我……”凌珠颜喃喃开口,却发现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其实这两个名字只是代号而已,我就是我,你遇到的不过是不同时期的我罢了。不管我那时候叫什么名字,我其实都是同一个人。” “嗯,说得有道理。叫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个人。我已经回过家,看过叶姿寄来的那个邮包。里面有一封信,我看了之后一直很疑惑。那里面很详细地提到了我们之前曾经发生的一些事情,甚至是第一次上床的情景。我说凌小姐,你跟这个叫叶姿的女人真的关系这么好,连这种事情也要跟对方事无巨细地汇报?” 一提到那个,凌珠颜的脸“轰”地一声就涨得通红。她居然把这个给忘了。当初看这封信的时候,她以为里面谈到的是段轻锋和另外一个女人的情事。所以虽然觉得不好意思,但还不至于感到羞愧。 但现在,她已经知道了,那里面描述的,居然是她和段轻锋曾经的往事,这便令她感到相当不安。像是表演了一场av秀,完完整整地播放给叶姿看了。 “这个,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当初我年纪太小,什么事情都是叶姿帮我安排的。虽然在台前出面的人一直是我,其实背后很我主意,都是她教我的。我们、我们两个第一次之后,我很紧张也很害怕,大概就是那时候,向她吐露了一些细节。我、我也没想到她还记得,居然还写到了信里。那封信,你赶紧处理了,快点烧了吧,千万别让别人看到了。” 段轻锋颇有些头疼地拍拍脑门:“以后这种事情,你跟我私底下回味就可以了,就不必再告诉第三个人了。不过那封信,倒是很有收藏价值,毕竟里面记录的事情,是我们的第一次,是值得纪念的东西。更何况叶姿模仿你的笔迹很有一套,那字不细看的话,真的很像你写的。我想我大概会珍藏起来,以后时不时拿出来回味一番,倒也不错。” “段轻锋,你!”凌珠颜气得结巴起来,用手指着段轻锋的鼻尖,张口结舌。 段轻锋却毫不在意,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凌珠颜的那根手指头,放在掌心里揉搓,嘴里还在继续说着:“接下来我要问的一个问题,至关重要。你一定要想好了,才能回答我。” 凌珠颜被这突然转变的气氛弄得措手不及,也忘了追究那封信的事情,点头道:“哦,你问。” 段轻锋抬起头来,目光深邃眼神凝重,连声音都变得比方才厚重了很多:“我想问你,这么多年来,不管是作为方亦可也好,凌珠颜也罢,你有没有真心爱过我?” 57、大结局 凌珠颜出院的那一天,段轻锋并没有现身。来接她的人除了哥哥凌晋文外,还有凌爸爸。自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后,凌珠颜还没有机会跟父母好好聊上一聊。对于她的这个父亲,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一方面觉得他很陌生,似乎永远也不贴心的样子。但另一方面,当他们两人视线交错的时候,那种属于父女血脉中的天性,似乎又在时时刻刻地发挥着作用。 对于这个商场上奸诈,生活里冷漠,甚至有些自私的男人,凌珠颜很难做到百分百地讨厌。说到底,他毕竟是自己的父亲,是给了自己生命以及富裕生活的亲生父亲。 至于凌妈妈,凌珠颜对她的感情则要复杂得多。一直以来她都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并不是母亲亲生的。她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疏离,让她实在无法相信自己是这个女人所生的。 现在事实证明,她的猜测是正确的。这反而让她松了一口气,对凌妈妈也就没有了以前的那种怨恨。只是以后究竟要以何面目面对她,凌珠颜一时却想不好。 这些人中间,大概也只有哥哥凌晋文,是真心让凌珠颜感到放松的一个人。哥哥看上去情绪还不错,没有了之前那个萎靡不振的感觉,虽然还能看出淡淡的忧伤,但脸上的笑容也让人看了非常舒服。 他帮着凌珠颜把个人用品搬上车后,便顺口问道:“先回家好不好?你这两天在医院肯定没吃好,让家里佣人给你做点好吃的。” 凌珠颜一听这话,脸上立刻露出讪讪的笑容:“不用了,我还是回自己家好了。其实医院里面的伙食不错,我吃得挺好的。” “什么自己家别人家的,那个难道不是你家吗?” “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毕竟结婚了,应该要回家去的。”这确实是凌珠颜的心理话,但她心里想的另一层意思,却没有明确地表达出来。她这么急着回家,还是想要去找段轻锋。他应该还在休假,却没有来接自己,可以见得他还在闹脾气。 对于这桩婚姻,凌珠颜心里很没有底,但她却不想逃避,只想好好地跟段轻锋谈一谈。是离是合,总得有个说法才是。 凌晋文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凌爸爸出声打断道:“晋文,你妹妹说得对。就送她回自己家好了。我还有个会要开,先走一步。你记得把珠颜送进家门安顿好了再回来。另外,你自己的事情,也要抓紧解决才是。” 凌爸爸说完这话,就顺手招了辆的士,离开了医院门口。凌珠颜目送着他离去,也钻进了凌晋文的车里。凌晋文没再坚持,启动了车子后,就直接往凌珠颜的小家开去。 一路上,兄妹两个都有些沉默,似乎是在刻意回避谈起某些问题。一直到车子停在凌家楼下,凌晋文拎着东西送妹妹上楼,才忍不住开口道:“阿锋这几天不在家。他打电话给我,说部队里要进行全军联合军事演习,他已经赶过去了。他让你乖乖在家等他,一切事情等他回来再说。” 凌晋文说这话的时候,极力压制着内心的好奇心。他虽然不太清楚妹妹妹夫之间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两人之间是有点什么的。他们跟自己的情况不同,他们是有感情的。所以这一次,他不打算插手太深,把主动权交到妹妹的手里,希望她能凭自己的力量,把事情圆满地解决。 凌珠颜听了哥哥的话后,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落。段轻锋没来接她是有理由的,这固然令她感到高兴,但潜意识里,她总觉得对方是在回避自己。 自从那一天,段轻锋问了那个问题,而自己没有给出明确答复之后,他就再也没有露过面。或许自己伤到了他高傲的男性自尊,让他对这段感情失去了信心。 想到这里,凌珠颜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干笑两声,避开这个话题:“哥,要不要进去坐坐?我家啊,你还从来没有来过哦,想不想见识一下?” “自然是要进去坐的。你哥我累得要死接你出院,你想一杯茶都不给就打发我走人吗?” “不会不会,我哪里是这么无情的妹妹。你当然要坐一会儿,而且要多坐一会儿,因为我还有事情要问你。” “想问我什么?先声明,关于你男人的事情呢,我知道的不多。反正他是这么对我说的,我就这么对你说,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不是关于他的,是关于你的。”凌珠颜边说边倒了两杯果汁来,摆在茶几上,随后往沙发里一窝,抱着个抱枕舒服地扭了扭脖子,“我是想问你,你跟嫂子的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除了离婚也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 “那孩子呢?我知道,你一直很喜欢那个孩子,现在这种情况,孩子很难判给你吧。” “我没跟她争孩子。毕竟她是孩子的妈妈,小朋友跟着妈妈生活要好一些。而且吴家家境也好,孩子跟了她也不会吃苦。” “是啊,不管怎么说,那也是嫂子的亲生孩子,她不会不疼他的。只是哥……”凌珠颜的眼神一暗,“以后你还会去看孩子吗?就算离婚,你作为父亲,也有探视权的吧。” “我没打算再去看孩子。既然分开了,就没必要再藕断丝连了。就让以前的事情都过去吧,我也应该开始新的生活了。找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人,过一些舒心的日子才好。” 凌珠颜忍不住拍拍他的肩膀鼓励道:“你放心,我一定帮你留意漂亮的女生,找个比嫂子更漂亮的。” “谁说我喜欢漂亮女人的。你看我什么时候眼睛停在美女身上移不开过?” “那倒是。”凌珠颜皱起眉头细细思索,“印象里,你好像真的没对美女动过心。连我走在街上看到长腿美女都要多看几眼的,可你好像从来不在乎似的。哥,你该不会有别的癖好吧?” 凌晋文瞪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别话里有话的!” 凌珠颜顽皮地吐了吐舌头:“没什么,其实我就是想问问,你是不是跟贺家栋,有一个的嗜好啊?” 她最后的几个字,说得已经相当轻。但凌晋文还是一耳朵就听了进去,白了她一眼道:“你觉得你哥是这样的人吗?放着好好的女人不爱,去爱男人?不过话说回来了,我现在算是想明白了。什么男人女人,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感情。如果你跟对方有感情,同性异性都能过得长久。如果没有感情,像我跟你嫂子那样硬凑在一起,是不会有幸福的。珠颜,你明白哥哥的意思吗?” 凌珠颜没料到,话题突然转到了自己身上。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轻声道:“我,我明白的。” “你明白就好。你跟阿锋之间不管发生了什么,有一点一定要记住。你要搞清楚自己到底爱不爱他。同样一件事情,爱与不爱做的决定是不同的。这个基础没有搞清楚,做决定的时候就很容易出现偏差,知道吗?” 这个道理,凌珠颜其实也懂。但在实际操作的时候,却还是遇到了难以解决的问题。她送走哥哥之后,就打开了电视打发时间。她的眼睛虽然落在电视屏幕上,思想却一直在走神。她在想那天医院里发生的事情,想她和段轻锋的那场对话。虽然简短,却包含了很多内容。 段轻锋问她是否曾经爱过他时,她选择了沉默。随即,她又提出了一个自己的问题:“你可不可以回答我,你为什么要娶我?对于一个曾经欺骗过你的女人,你觉得我们还有必要在一起吗?” 段轻锋的表现显然比她坦率许多。他叉开两腿坐在椅子里,双手抱胸,一副睥睨天下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坚定而有力:“老实说,我一开始接近你就是抱有目的的。不可否认,我对你是还有感情,但除了爱你外,我还有些恨你。你应该知道,你是我人生里唯一的一次失败,而且败得相当彻底。我的自尊心不容易这个污点的存在,所以一开始我甚至有过打算。我要重新接近你,让你爱上我,然后像你欺骗我一样骗你一次,再把你彻底甩掉。这个想法一直在我脑海里来回地转,当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想想,还真是幼稚。” “确实很幼稚,这一点儿也不像是你的风格。” “所以说,一物降一物。我再厉害再强硬,老天爷也会派个克星来制住我。你就是那个克星,不管我是为了报复也好,找回自尊也罢,其实到最后,我还是跌进你的彀里出不来。我不得我承认,我还是爱你的,也做不出那种抛弃你的事情。以前的事情,我很想找你算账,但当我真的娶了你之后,我才发现,其实我只是单纯地想要和你结婚罢了。过一些平常的夫妻生活,再生几个属于我们的孩子,凌珠颜,你明不明白?” 凌珠颜当时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叫:我明白,我当然明白。可是她几次张嘴,却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口。就像一根刺一直扎在心头,在没有拔掉之前,似乎很难放开心结。 凌珠颜窝在沙里看着电视,新闻里正在直播全军军事演习的内容。当演习告一段落后,记者照例要上前采访一些相关人物。凌珠颜意外地发现,段轻锋的身影在镜头前一闪而过。 当时那个美女记者似乎是想把话筒递到他的面前,但他却不动声色地扬了扬手,轻轻推开了话筒,顺势把身边另一位负责人推了上来。随即他便大步地走了开去。他的背影干净利落,即便感觉不到,都让人有一种冷风拂面的感觉。 凌珠颜看着看着,脸上就忍不住露出了笑意。无论从哪方面看,她挑的这个丈夫,还是相当不错的。哪怕是拒绝人,都拒绝得这么有魅力。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凌珠颜一直在忙着自己的事情。她先去公司把工作给辞了,去到公司的时候还听人说楚和栽了。似乎是有人搜集了她一些不法商业行为的证据,悄悄把她给告了。现在楚家应该是鸡飞狗跳,忙着替她擦屁股补漏洞,竭力想要保住这唯一的孩子。 听到这些后,凌珠颜的眼前就跳出来楚和那趾高气昂的样子。说实话,她已经快忘了楚昭的模样了,也就是想起楚和的时候,能隐约感觉到楚昭曾经的存在。这个被她间接害死的男人,已经像是一阵轻烟,彻底地飘散开去,从此远离了她的生活。 办完离职手续之后,凌珠颜又去了趟看守所,探望了一下叶姿。段轻锋还没说要怎么处理她,只是先把她关起来。凌珠颜见到叶姿时,眼前不禁一亮。此刻的叶姿,似乎又回到了记忆中的模样。漂亮而带有几分清纯,双眼不再被仇恨所蒙蔽。 她见到凌珠颜时,表情也相当意外,话语里满是抱歉的感觉:“小可,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我一直以为你已经死了,所以才想拉你和段轻锋一起死,和我一起下去找你和阿数。是啊,这世上哪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你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是我自己太过执着,才会一直陷在幻觉里出不来。所以说,人有的时候不能太过执着,要学着放开。当你往后退一步,或许能看到更广阔的风景。你当年为了给阿数报仇,也曾经把自己陷入极端的境地。现在事过境迁,你是不是也该走出来了?” 凌珠颜离开看守所很久之后,眼前还一直浮现出叶姿当时的笑容。她像是一夜清醒,整个人彻底成熟了起来。原来一个人心里装的是仇恨还是爱,是会直接影响一个人的面容的,即便是同一张脸,不同的心理状态,也会给人不同的感觉。 凌珠颜一个人的时候,也会静下心来回忆,回忆她做“方亦可”的那段岁月,回忆那个被欺压和生活折磨得满心仇恨的小姑娘,是怎么一步步走上借刀杀人之路的。 她在做那些事情的时候,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没有错。当时她的眼前,除了楚昭外,已经看不到别的东西了。这个人,就像一座大山一样横在那里,她极力想要去搬开他。当她发现自己的力量不够时,就把目标对准了段轻锋。她当时一点儿也没觉得不好意思,也没想过这样做对段轻锋是否公平。 因为在当时的她看来,段轻锋和楚昭是同一类人,既然都是她的敌人,她自然没必要心慈手软。 她在想着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书桌上的段轻锋的照片看,看着看着,就忍不住笑了出来,摸着相框轻声道:“难怪你这么恨我。当时的我,连我自己都觉得讨厌,更何况是你呢。真是委曲你了。” 忙完了这些事情之后,凌珠颜就给自己放了个大假。她准备了一个月的时间,进行了一次背包游,想到哪里就玩到哪里,全国各地到处跑。有时间又有钱,虽然单身一个人有点危险,但她还是玩得非常尽兴,几乎都快忘了段轻锋这个丈夫的存在。 当她再次想起来对方来的时候,她离开家已经二十多天了。已经从北京跑完了中西部城市,来到了江南临安一带游玩。她报了当地的一个一日团,跟着一大帮男男女女一起去漂流。 当橡皮伐在湍急的河面一路向下狂奔的时候,凌珠颜只觉得压抑在心头多日的郁结,也像是被水一起冲走了似的。她跟着大家一起笑一起叫,不顾身上被溅得透湿,赤着脚在河边的石头上脱鞋子拧袜子,还卷起了裤脚管,完全一副村姑的模样。 旅行团里的单身男团员,有好几个都把目光停在了她身上,都觉得这是一个值得泡的大美女,于是便一个接一个地上来献殷勤。凌珠颜几次笑着回绝了对方的好意,无奈有些人装聋作哑,怎么也不肯放过她。 凌珠颜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晃了晃左手,把上面的钻石戒指递到了对方面前:“不好意思,我已经结婚了。” 那个缠男明显没料到这一点,身体僵硬了片刻,但又很快恢复了常态:“没关系,大家交个朋友嘛。看你一个人出来玩就知道,肯定是跟老公吵架了。既然他不怎么样,你就别惦记着那个人了,不如我们好好轻松轻松,怎么样?” 那人边说边伸出手来,想要去拉凌珠颜,趁机占点便宜。可他的手还没碰到凌珠颜的皮肤,整个人就像被根线扯住一样,直接往后面飞了出去。他那硕大的身体“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溅起了一片水花,引得旁边的人惊呼侧目不已。 凌珠颜也被这突发状况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叫,就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森冷地道:“知道她是别人的老婆,还敢动手动脚。你以为,自己有几条命?” 那人在河里吃了好几口水,挣扎着爬了起来,刚游到岸边想上来,就被一双军靴死死地踩住了头。身体再次没进了水里,水面上浮起了一串泡泡,两只手拼命地扑腾,却没办法露出头来。 凌珠颜眼见这情景,吓得面无人色,上前拉住岸边的男人,焦急地叫道:“喂,段轻锋,你快放开他。你想当众谋杀吗?” 段轻锋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我本来只想教训他一下。不过你的提议也不错,杀了他,或许能更好地解决问题。” “你疯了,杀人是犯法的。虽然你有权有势,也不能当众杀人啊。你以为你是皇帝吗?” “我自然不是皇帝,我要是皇帝的话,还用得着给你考虑的时间。直接把你抢进皇宫,一辈子把你关在宫殿里,永远都不许出来。你每天除了太监宫女,就只能见到我一个男人,哪怕你心里还装着别人,也永远只能和我在一起。” 凌珠颜已经没功夫听他耍嘴皮子,她蹲下身子,开始去推段轻锋的那只脚,她知道,要是再不挪开的话,那个倒霉蛋可能真的会没命的。段轻锋这种人,向来心狠手辣,别看他有时候说话会开几句玩笑,但当他的眼神中露出杀意的时候,就意味着他是相当认真的。 “段轻锋,你快放开,快点,他要不行了!” “好,那我问你,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这,这两者有关吗?”凌珠颜愣了一下。 “有关,我说有关就有关,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回、回,我马上跟你回去。” “好,你要不要继续做你的段太太?” “做做,我从来也没说不做嘛。” “那你以后是不是什么都听我的?” “听,我都听你的,你快点放开,他真的要死了!” “那我们马上要个孩子?” “好,要要,马上要,立马生!”凌珠颜已经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什么了,她使出了浑身的力气,终于在最后一刻推开了段轻锋的脚,想把那个男人从水里拉出来。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已经脸色发白,纷纷跑过来帮忙,把那个半死不活的男人从水里拉了出来,开始急救措施。好在那人也就喝了几口水,吐了之后就恢复了正常,躺在地上脸色惨白直喘粗气。 凌珠颜凑过去想要看一看那人的情况,却被段轻锋二话不说直接拉离了现场:“不用看了,死不了,走吧,我定了回北京的飞机,现在赶去机场,应该来得及。” 凌珠颜简直有些迷迷糊糊,一直到下了山,被架上车,坐稳了之后,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你,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进行演习吗?” “早就结束了。我在部队里累得半死,回到家一看,老婆居然不在家,跑得连人影都不见。没办法,只能跑出来自己找。其实想想,我还真是命苦,我的老婆,为什么总是不听我的话,喜欢到底乱跑呢?” “部队里很累吗,你不是很喜欢那种生活吗?过了这么多年,应该习惯了才是。而且,不是有美女记者来采访吗,你可以跟她们多聊聊,就不会这么闷了。” 段轻锋不屑地一笑,摇头道:“你来江南别的没买,是不是买了不少镇江老陈醋。是不是打翻了一瓶,闻闻这醋味儿,整个车厢里都是,只怕外面的人也闻到了。” 凌珠颜被他一调侃,脸上顿时一红,气得别过脸去不看他。沉默了半晌后,她又有些忍不住,主动开口道:“你,你来找我做什么?” “做什么?刚刚不是说了吗,你也答应了。” “我答应什么了?” “生孩子啊。既然你没有意见,那我们就赶紧回北京生个孩子。省得你整天到处乱跑,到时候有了孩子,你就哪儿也不能去了,可以整天待在家里相夫教子。想想看,其实也不错。” “段轻锋,你这完全是趁人之危!” “对,我就是趁人之危。我发现我以前就是太绅士太讲游戏规则了,才会整天被你牵着鼻子走。所以我决定,从现在起,我要让你跟着我的节奏走。以后我们家,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不得有异议。不管你爱不爱我,你都得乖乖当我的老婆。什么爱情不爱情,什么得到人得不到心,这种狗屁话我再也不想听第二遍。对我来说,得到人才是最重要的,至于你的心,迟早也是我的。” “你就这么自信?”凌珠颜歪着脑袋望着对方,笑得有点坏。 “人要是连这点自信都没有,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凌珠颜,这些天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我不会再去纠结以前的事情,也不会再去探究你到底爱不爱我。生活的意义不在于嘴巴上说什么,而在于行动间做什么。我会给你几十年的时间,来让你证明你到底爱不爱我,这大概比说几千几万句‘我爱你’,来得更有说服力。” 凌珠颜身上湿了大半片,被空调一吹就有些发冷。她看着身边段轻锋宽厚的身体,不自觉地就靠了上去,嘴里还忍不住呢喃道:“其实有些事情,是有两面性的。那天你的问题我没有回答你,你就觉得答案是否定的。其实也不一定啊,有个词不是叫默认吗?我不说话,也可能代表答案是肯定的,你说对不对?” 段轻锋伸出手来,环住了她的肩膀,完全无视前头开车的司机,点头微笑道:“是啊,如果这么一想的话,心情果然就好了很多。凌珠颜,我发现我还真是被你吃定了。听说女人怀孕的时候会变笨,看来我得努力一点,尽快让你怀上孩子。到时候说不定你变得笨一些,我在你面前才有几分胜算。” 凌珠颜把脑袋埋在段轻锋胸前,笑得脸色通红,双肩止不住地抖动。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一路向下行驶,渐渐地越变越小,变成一个黑色的小点,直至消失在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