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子很凶》 第一章 入京 惊蛰。 电光如乱蟒,揉碎阴沉云海,化大地为河泽。 狂雷急雨间,一朵黑色油纸伞,随着乌篷船,飘过京城临河坊的水门。 沿河两岸,满城风雨撩拨三千杨柳。 左凌泉站在船头,眺望京城参差错落的建筑,觉得眼前之景,很像记忆中那幅清明上河图。 来到这个世界十七年,往日记忆早已模糊不清,但左凌泉可以确认,这不是那个只有士子风流的世道。 这里是东华城,大丹王朝国都。 十七年前,左凌泉出生在大丹王朝青合郡,是当地大地主左家的嫡子,家财万贯,良田千顷,算是很幸运地投了个好胎。 刚来到这里时,左凌泉以为此生可以当个地主家傻儿子,衣食无忧纵情声色;但蹒跚学步的时候,却发现这个世界有些与众不同。 这里的人很厉害,佼佼者能飞天遁地、搬山移海;动物同样不俗,狐狸报恩、精怪化形的奇谈广为流传。 左凌泉长这么大,虽然从未见过这些奇人异事,但从古籍的只字片语间,还是能一窥这个世界的玄妙与浩渺。 两世为人,左凌泉何曾不想扶摇直上九万里,去山巅看看这个世界的究竟。 可惜的是,他纵有万贯家财傍身,却因天生经脉不通,成了这个不寻常世界的寻常人。 此次入京,还是因为相貌过于出众,被点名来竞选当朝公主的驸马。 呱呱坠地便此生无忧,大道在前却无门可入。 左凌泉也不知自己这出身,是幸运还是不幸了。 转念之间,乌篷船在街畔靠岸。 左凌泉收回思绪,屈指轻弹,丢给船公一锭白银,踏上了临河坊的青石小街。 船公接住银锭,受宠若惊: “公子,给多了。” “赏你的。” 左凌泉随意摆手,径直走入雨幕。 船公攥着银锭,满眼感激之色,正欲把乌篷船推离河岸,忽然又听见岸边响起‘哗啦—’泼水声,继而是女子的惊叫。 抬眼看去,却见街畔酒肆门口,站着个珠钗布裙的小妇人,手中端着木盆,满眼惶恐。 街上水雾弥漫,刚走出不过几步的左凌泉,呆立在雾气中。 船公眼神错愕,没想到这公子帅不过三步,怕双方起冲突,连忙打起了圆场: “汤掌柜,人公子刚到京城,你就泼人家一身洗澡水,瞧人公子俊俏想打招呼,也不是你这么打的。” 此言一出,茶肆酒肆里的客人,发出一阵哄笑。 左凌泉抬起伞遮住头顶,转眼望向酒肆。 酒肆挂着发黄的酒幡子,上面只写了个‘汤’字。 端着木盆的小妇人,站在屋檐下,珠钗布裙,简朴干净,衣襟鼓囊囊,白豆腐般的脸蛋儿,配上因惶恐而瞪大的眼神儿,更添了几分别样韵味。 不过,小妇人好像挺泼辣,听见船公的调侃,当即回瞪了一眼: “瞎说什么,没看到我这是不小心?” 说完,小妇人望向左凌泉,眼中带着歉意: “公子,实在不好意思,雨这么大,我以为街上没人。这是煮酒的开水,不是洗澡水。” 开水? 还不如洗澡水。 左凌泉看着满地白色水雾,本想训两句,可见对方是个妇道人家,想想还是道: “下次注意些,若泼的是寻常妇孺,当场就得毁容。” “公子教训得是。” 小妇人尴尬颔首,抬眼瞧去,却见眼前的年轻公子,身着茶青色长袍,腰带挂着块双鱼佩,长发以黑色发带束起,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面容端正硬朗,腰侧还悬着青皮鞘佩剑,模样俊的祸国殃民。 只是方才移开伞遮挡泼来的水,导致脸颊和锦缎长袍上,沾了不少雨珠。 小妇人眨了眨眼睛,把人家这么俊的公子弄成落汤鸡,心里不好意思,又开口道: “公子要不进店来,我找毛巾给您擦擦?” 左凌泉舟车劳顿过来,尚未吃午饭,见铺子里酒香扑鼻,没有拒绝,在屋檐下收起雨伞,走进了汤家酒肆。 酒肆不大,四张小酒桌,角落放着酒缸和温酒的火炉。 里侧酒桌上,已经坐了两位客人,身着黑色鱼鳞甲,佩刀放在身侧,一老一少,看起来是临河坊的巡捕。 左凌泉进入酒肆,在靠窗的酒桌旁坐下,小妇人连忙跑进后院找毛巾。 邻桌的老捕快,见状开口道: “静煣,以后可得把风风火火的性子改改,今天多亏人家公子脾气好,不然让你赔这身云中锦的袍子,你上半年都白忙活了。” 名为汤静煣的小妇人,拿着白毛巾走出来,没好气地道: “人家公子温文儒雅、知书达理,一看就是讲道理的读书人,你以为都和你这老不死一样,满嘴荤话还爱占小便宜?是吧公子?” 左凌泉对于这番吹捧,客气回应: “大婶儿过奖了。” 大婶儿? 汤静煣灿烂笑容一僵,嗫嚅嘴唇,明显是想骂两句,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转而稍显不满的道: “公子,我还没嫁人,婶儿哪里能乱叫。我叫汤静煣,你叫汤姐即可,要是不想叫姐,叫小煣也行。” 左凌泉稍显意外,瞧面前小妇人的模样,风风韵韵熟得似是能滴出水来,在这世道绝对不小了。 不过,妇人家事,左凌泉也不好多问,改口道: “老板娘,你这有什么吃的?” 汤静煣面带笑意,连忙介绍起酒肆的下酒菜。 老捕快见没啥事,饮尽杯中酒,排出五枚大钱放在桌上,带着小捕快往外走去。 汤静煣见此回头招呼道: “老张,不喝了?” 老捕快提着刀鞘发黄的老刀走出酒肆,摆了摆手: “罢了,在你这儿喝了十来年酒,别说屁股,手都没让摸过一回,生意做得不厚道。” 汤静煣听见这混话,不见半分羞臊,当场就还嘴骂道: “呸——我这儿又不是窑子,想摸你去前边巷子,就怕你年纪大了……” 说到这里,发觉左凌泉坐在跟前,汤静煣又连忙收起了泼辣言语,腼腆笑了下: “老张是临河坊的巡捕,人不错本事也大,就是长了张破嘴,公子别介意。” 左凌泉觉得挺有意思,自是不介意。 片刻后,汤静煣取来一壶酒,两碟小菜后,放在了桌上。 左凌泉刚拿起筷子,酒肆外的码头,便又有船只靠岸。 这次来的是大船,甲板上丫鬟家丁云集。 随着踏板放下,十余位风华正茂的年轻公子,从上面下来,皆是穿着华贵,其中几个凤眼娥眉、男生女相,引来不少打量的目光。 酒肆中没有其他客人,汤静煣站在门口看热闹,发现这些外来的公子哥后,开口道: “南方四郡的船,这些公子都是来争长公主绣球的吧?” 南方四郡是大丹朝富甲天下的粮仓,左凌泉出自四郡中的青合郡,本来也该坐这条官船入京。他扫了眼窗外,点头道: “是的,本来前几日就该抵达,连日大雨江面涨水,耽搁了几天。” “哦?” 汤静煣见左凌泉这般了解,心有所思,回过身来,坐在了旁边的酒桌上,手儿撑着下巴,好奇询问: “后天长公主选驸马,各地适龄的世家公子都被叫来了京城,我瞧公子气质不俗,莫非也为这个而来?” 左凌泉受长辈之命,确实是为此事而来。 但他坐拥万贯家财,这辈子即便不能云游万里,酒池肉林、纵情声色也轻而易举,岂会对不能纳妾的驸马爷感兴趣? 左凌泉迟疑了下,才模棱两可地回应: “我一个人过来,连个随从都没带,像是争驸马的样子?” 汤静煣在左凌泉身上认真打量几眼,也不知是不是恭维: “那公主殿下没福气了,公子若是后天到了场,哪有外面那些人的事儿,公主铁定选你。” “……” 左凌泉放下酒碗,看向汤静煣: “为什么?” 汤静煣抿嘴轻笑,指了指外面那群斯斯文文的公子哥: “姐姐我还是有点眼力劲儿,你瞧瞧那些个公子,斯斯文文浑身脂粉气,上个马车还要丫鬟搀扶,比千金小姐都金贵,无半点男儿气概,要是让我选夫婿的话,肯定不会选他们。” 左凌泉不和那些人一起坐大船,便是因为受不了那帮子娘娘腔,见汤静煣这么说,含笑打趣: “汤大姐若是选夫婿,会选我这样的?” ?? 汤静煣笑容一僵,才发现把自己给绕进去了,面对忽如其来的调戏,她倒也没做出反感模样,只是站起身来走向后院,轻哼道: “公子年纪不大,心思倒是不少,算姐姐方才看走眼了。” 左凌泉付之一笑,自顾自吃起了酒菜。 窗外暴雨噼啪作响,汤静煣回到后屋准备酒菜,未曾再有言语。 只是壶中酒未尽,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好像是房子塌了的动静,在雨幕中极为醒目。 轰隆—— 汤静煣被惊得一抖,差点把手指切了,连忙从门帘后跑出来: “怎么了?谁家出事……诶?” 酒肆里空空如也,方才就座的左凌泉,已经从窗口跃了出去,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临走前,还不忘在桌上放了一张官票,足足有百两面额。 汤静煣眼前一亮,连忙把银票收进领口里,然后探出窗口,准备问问还找不找银子。 不曾想瞧见的场景,却让风风韵韵的小妇人,脸色猛地煞白…… 第二章 血溅五步 “啊——” “跑,快跑……” 河岸骚乱骤起。 左凌泉提剑冲出酒肆,却见远处房舍接连垮塌,沿街行人四散奔逃,街边避雨的妇孺惊叫哭嚎不断。 暴雨之下,身长近两丈的不知名凶兽,忽然从河岸冲出。 凶兽形似水鳄,浑身披着黑色鳞甲,短壮四肢在街面上翻腾,撞过暴雨中的房舍,势不可当。 老捕快持着刀跑向河岸,大声呼喝,试图吸引凶兽的注意力,让百姓得以疏散: “畜生,看这儿……” 可惜,巨兽并未被引走,反而直接扑向了发懵的年轻捕快。 年轻捕快已被吓得失了神,拿着佩刀胡乱挥舞,转瞬间就被巨兽追上,一口咬住了双腿。 “啊——” 惨叫声响彻街巷。 临河坊的坊正,带着几个力夫,持着木棍榔头,想拍打驱逐,可此时此刻哪里能近身。 “老张,老张!” “快救人……” 老张不过一介武夫,又哪里来的法子救人,全凭一身凶性,扑到了巨兽后背上,左手扣住鳞片,用手中刀猛砍背部。 铛铛—— 巨兽背上鳞甲犹如铁铸,在刀刃劈砍下爆出火星,无丝毫破损迹象。 “插眼睛!插眼睛!” 老张见此,只能心急如焚呼喊年轻捕快。 年轻捕快腿骨粉碎,濒死之迹爆发出的求生欲,让他疯狂地用刀捅向那只猩红兽瞳。 噗—— 刀刺进去了,但也仅此而已。 巨兽左眼血流如注,也彻底激发了凶性。 不过一个甩头,便把年轻捕快撕成了两截,凄厉惨叫传遍整个码头集市。 巨兽发觉老捕快趴在背上,当即就往左边倾倒,准备翻滚压死背上的肉虫子。 眼见庞大身躯压下,老张无力脱身,只能拼尽最后力气,用刀尖抵在鳞甲上,试图凭借巨兽体重,把手中刀刺进血肉。 命悬一线,坊正带着力夫,拼命用棍棒丢向巨兽,却于事无补。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左凌泉狂奔到了近前,抬起双手全力撑着了巨兽背部的鳞甲。 嘭—— 翻滚巨兽戛然而止,斜着半躺在了街面上。 不敢靠近的坊正和力夫见状一愣,抬眼细看,才发现巨兽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个浑身湿透的年轻公子。 暴雨之下,年轻公子额头青筋暴起,高举双手,用力撑住了巨兽后背。 咔咔—— 巨兽何止千斤,翻滚压下,致使年轻公子脚下长靴,直接踩裂了雨水下的青砖。 但年轻公子双臂犹如擎天玉柱,纹丝未动。 “好大的力气……” “老张快出来!” 坊正震惊之余,急忙呼唤凶兽底下的老捕快。 老张已经被庞然巨物压住,但并未压实,发觉有人搭手,急忙从巨兽身下爬了出来。 左凌泉咬紧牙关,见状迅速后撤,一个飞身跃上了旁边的围墙,急声询问: “斩罡刀怎么杀不死?” 老张也不知道,他手中的斩罡刀,是朝廷请高人以秘法锻造,刀身带毒,从眼睛捅进去,不死也再无战力,这只凶兽怎么会越挫越勇? 形势紧迫,根本没有时间交流。 负伤凶兽,发现有人阻拦,又撞向了街边持棍棒的百姓。 左凌泉腰间只是寻常兵刃,根本奈何不了这条大鳄鱼,眼见凶兽在街面肆虐,他猛踩屋檐跃至半空,朗声道: “刀给我。” 老张没有半点迟疑,把佩刀丢给半空的左凌泉,身形往前扑出,抱住了凶兽右腿。 凶兽察觉腿上缠住了东西,回首一口便咬向了老张。 而也是在这一瞬间,左凌泉凌空接住官刀,双手持刀柄落下,精准刺入巨兽仅剩的右眼。 噗—— 刀柄直接没入眼眶,继而猛地一拧。 轻微声响后,巨兽身体一僵,往侧方软倒,摔在了地面上。 左凌泉稳稳当当落在两丈外,死死盯着凶兽。 几个冒死帮忙的力夫,早已被吓得脸色煞白,见凶兽双目插刀再无动静,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眼中皆是惊魂未定之色。 暴雨夹杂闷雷,凶兽倒在血迹斑斑的街面上,看起来死了。 良久后,周边百姓也都探出头来。 汤静煣躲在很远的石桥旁边旁观全程,着实被左凌泉的武艺和胆识惊到了,此时小心翼翼走出石桥,遥遥呼喊: “公子,老张,你们没事吧。” 左凌泉不敢大意,腰间三尺青锋出鞘,摆手示意周边百姓退开。 老张坐在雨水中,许久才回过神,连忙爬起来,跑到了左凌泉身旁: “少侠好武艺,这凶兽应该是死透了。” 左凌泉见此,暗暗松了口气,转眼看向街边的半截身体。 老张也反应过来,连忙跑向年轻捕快。 只可惜,年轻捕快被撕烂了整个下半身,几乎被腰斩,连哀嚎的力气都不剩下,气若游丝地躺在地上,看着跑来的老张,喉咙里夹杂着血沫,沙哑道: “头……头儿,我捅到眼睛了没?” “捅到了捅到了,好样的,是条汉子!” 老张方才那种情况下都没露出惧色,此时却慌了起来,跪在地上,用手试图按住血肉模糊的下半身,可哪有半点作用。 小捕快瞪着眼睛,眼底全是求生欲念,无助抽搐间,眼神逐渐涣散。 左凌泉不忍看下去,转而走到凶兽的头颅位置,抬手拔出了年轻捕快的佩刀。 此刀和老捕快的斩罡刀一样,刀身淬火呈暗蓝色,看起来并无异样。 左凌泉打量片刻,偏头询问: “这刀为什么没用?” 老张跪在地上,满手鲜血,眼见小捕快气息渐无,哀声道: “是啊,已经刺进眼窝,刺那么深,怎么会一点用都没有?若是有用,最多断两条腿……” 左凌泉见此皱了皱眉,知道问不出结果,也不再多说。 闹事出了乱子,消息传得很快,不久后,驰援迅速抵达,街口跑来大批捕快,驱开了围观的人群。 左凌泉抬眼看去,捕快队伍后方,还有一辆马车,在街边停靠后,下来个锦衣男子。 临河坊的坊正,抬眼瞧去,见来的是钦天监的灵台郎崔善英,快步跑到跟前,拱手一礼: “崔大人,您可算来了。方才这里出现了一只不知名的凶兽,多亏那位少侠出手,才得以斩杀。” 崔善英瞥了眼地上的凶兽尸体后,微微颔首,吩咐跟随而来的捕快: “伤亡不大就好,四处搜查一下,没有其他凶兽就散了吧。尸体搬回去,我研究一下,过几天给司里汇报。” 话说完,崔善英转身上马车,看模样准备离开。 刚刚便有一名捕快惨死,左凌泉对崔善英淡漠的态度很不满,正想开口叫住,旁边的老张,倒是先跑到了跟前阻拦,询问道: “崔大人,小王手上的斩罡刀,是您刚送过来的新刀,方才刺入兽瞳,却没有半点反应,这是怎么回事?” 崔善英顿住脚步,皱了皱眉: “刀在哪儿?” 左凌泉走到跟前,抬起手中的斩罡刀: “就是这把。” 崔善英看了一眼刀身:“确实是师门上个月送来的斩罡刀,不可能没用,应当是新来的人刺偏了。” 说着准备把刀拿回去。 左凌泉听见‘师门’,便知晓这个崔善英,是修行门派‘栖凰谷’的人。 栖凰谷就在京城外,谷主受封国师,在大丹朝地位超然。 左凌泉向往修行之道,本来对栖凰谷的高人颇为仰慕,但崔善英的言行,着实让他不顺眼。 左凌泉并未还刀,而是微微抬手,让崔善英抓了个空: “刀自眼窝刺入,入肉两尺有余,这都算偏的话,什么算准?” 这个动作和语气,明显很无礼。 但事实摆在眼前,街坊百姓此时也插话道: “这位公子说的话在理,那小捕快多英勇,被咬着腿还插进了眼睛,怎么不准?” 崔善英脸色稍显难看,周边百姓众多,不好说重话撵人,只能看向左凌泉: “你什么人?” 左凌泉看得出崔善英在打马虎眼,想把话题从刀上移开,他声音微冷: “你管我是谁,我问这刀为何没用?” 老张见左凌泉语气很冲,怕其年轻气盛惹祸,清醒了些,连忙打圆场: “少侠,这是我缉捕司的事儿,这次多谢你出手相助……” 崔善英对左凌泉的态度很不满,抬手制止老张的话语,冷声道: “你个黄毛小子懂什么?这刀送来之前,本官都会过目,绝无问题,定是刺偏了……” 嚓—— 崔善英话未说完,暴雨中刀光一闪。 周边十余名捕快暗道不妙,却来不及阻止。 左凌泉距离五步,双脚重踏街面,身形原地暴起,眨眼就来到了崔善英面前,手中单刀如游龙探海,凌空刺过雨珠,直指崔善英腰腹。 崔善英脸色骤变,往后退出半步,右手摸向腰间剑柄。 呛啷—— 长剑出鞘,斩碎雨幕。 这一剑声势惊人,骇得周边捕快连退数步。 只可惜,左凌泉已经退回了五步外,毫发无伤,手中单刀斜指街面。 雪亮刀尖上,一滴滴血珠滑下,落在了老旧青石地砖上…… ------- 萌新新书,各位兄弟姐妹们记得收藏投票哦~ 第三章 天生丽质难自弃 手起刀落,动作太快。 周边百姓直至此时,也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发现崔善英声势骇人的一剑过后,腰腹上反倒多了个血窟窿。 而那青衣公子,依旧在原来的位置,似乎连手都没抬一下。 崔善英脸色涨红,往后飞跃至马车顶端,腰间血流如注,抬剑指向左凌泉,惊怒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边的捕快,也是满眼震惊: “好快的刀!” “少侠你……” “遭了,你怎能伤崔大人?” …… 左凌泉静立雨中,对周边嘈杂视而不见,稍微等了片刻后,才抬起斩罡刀,用拇指划过带血刀身: “姓崔的,莫非我这刀,还是刺偏了地方?” 众捕快听见这话,又回过味来,转眼看向站在轿子上气势如虹的崔善英,皱起了眉。 斩罡刀带毒,能阻塞经脉气血流转,是朝廷配给捕快,专门对付修行中人和奇门凶兽的东西。 崔善英腰间被捅了个窟窿,却生龙活虎,明显不像是气血阻塞的模样,那只能说明刀确实是假货。 念及此处,捕快们都看向了手中的佩刀,眼中不乏狐疑,毕竟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儿。 事发突然,崔善英完全没准备,近百人望着,朝廷的人也在场,再表现出无力倒地的模样,显然是欲盖弥彰,他只得瞪了左凌泉一眼,咬牙道: “此刀确实无用,我自会向师长询问清楚。本官在钦天监任灵台郎,是为朝廷命官,当街对朝廷官吏动刀,形同谋逆!你好大的胆子,给我拿下。” 灵台郎虽然只是七品闲职,但也是货真价实的官吏,而且有栖凰谷的背景,在京城地位很高。 当街捅崔善英一刀,周边捕快不可能当作没看见,但左凌泉仗义相助在先,他们一时间都为难起来。 老张连忙插在中间说好话打圆场: “崔大人息怒,这位少侠也是一时冲动,大人身为栖凰谷高人,神通广大,这一刀想来伤不到根本……” 崔怀英腰间被捅了个洞,虽说没伤及脏腑要害,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怎么可能没事?他怒急道: “愣着做什么,此子胆大妄为当街行凶,众多街坊百姓在场,你们还想徇私枉法不成?” 左凌泉听见要抓他,心念一动,倒是想到怎么躲过驸马大选了。 他非但没有认怂的意思,还抬起刀指向崔善英,做出桀骜不驯的游侠模样: “你抓我试试?” “嘿,少侠你……” 捕快和百姓都急了。 崔善英肚子上血流如注,还被明目张胆地威胁,气的是青筋暴起,持剑催促捕快: “给本官拿下,你们想看着他把本官当街砍死不成?” 捕快们虽然感谢左凌泉的仗义相助,但此刻的所作所为实在太过分了,也只能调转刀锋,示意左凌泉别反抗,不然不好收场。 左凌泉倒也没反抗的意思,把官刀一收,便准备束手就擒。 只是就在这关键时刻,街道上忽然传来一声: “住手!” 众人转眼瞧去,却见数十名护卫,从街头快步跑来,前面是辆马车,挂着‘左’字木牌。 京城是天子脚下,王侯将相随处可见,捕快们认出这辆马车,是礼部侍郎左寒稠的车架。 礼部侍郎是正三品的官吏,在京城算不得顶流,但放在寻常捕快面前,那也是货真价实的朝堂重臣。 老张和坊正见状,连忙示意百姓退开,抬手行礼迎接。 左凌泉则暗暗叹了口气,知道想进局子躲两天是没戏了。 马车在满是断壁残垣的街道上停下,车帘掀开,走出一个慈睦富态的中年人,身着紫色官袍,腰悬银鱼袋,正是礼部侍郎左寒稠,也是左凌泉亲爹的弟弟。 左寒稠下车后,扫了眼人影密集的街道,瞧见左凌泉提着刀站在街心,崔善英浑身是血站马车上,表情微变了下,知道侄子惹事儿了。 不管是啥事儿,首先得清场,不然众目睽睽不好操作。 左寒稠尚未打招呼,便看向周边人群,字正腔圆地道: “凶兽作乱,岂能让百姓围聚街头,缉捕司怎么办的事儿?让人都散了。” 众多捕快自是领命,连忙驱散周边围观的百姓。 崔善英瞧见左寒稠出面清场,便猜到了这年轻游侠儿和其有关,脸上的怒色稍微收敛,不悦道: “左侍郎,此子当街对朝廷命官动刀,可不是小事。” 左寒稠下了马车,提着袍子走到崔善英旁边,抬眼看去,脸上露出敬佩之色,夸赞道: “崔兄当真勇武,为除凶兽保临河坊百姓太平,舍生忘死不惜身负重伤,实乃国之栋梁,此事本官明日必然上奏圣上,给崔兄请功。” 今天斩罡刀出了纰漏,崔善英本就理亏,真得理不饶人闹到朝堂上,最后估计也是各打五十大板的下场。 崔善英见左寒稠这么说,也不能给脸不要脸,当下便准备大人不记小人过,顺便敲一笔赔偿。 只是站在街上的左凌泉,为了躲后天的驸马大选,很想去牢里待两天,此时很认真地开口道: “三叔,这一刀是我捅的,我看这姓崔的睁眼说瞎话,所以……” “凌泉!!” 左寒稠差点被这话气死。 崔善英脸色铁青,肚子上又渗出不少血水,抬剑指向左凌泉,显然想骂人。 左寒稠瞪了侄子一眼后,转而看向崔善英,笑眯眯道: “凌泉年幼,说话当不得真。敢问崔兄,方才到底发生了何事?” 说话间,左寒稠还眨了眨眼睛。 崔善英气得恨不得两剑戳死左凌泉,但京城里面低头不见抬头见,伤了和气对大家都不好,而且医药费肯定大打折扣。 崔善英咬牙许久,终是收起长剑,冷声道: “方才不小心,除凶兽时滑倒,摔在了凌泉侄儿的刀尖上,让左侍郎见笑了。告辞。” 话落跃下轿子,转身就走。 左寒稠满眼笑意,抬手恭送道: “崔兄慢走,好好调养,改日本官必然亲自登门探望。” 崔善英捂着肚子,一言不发,消失在雨幕中。 左寒稠打法走了崔善英后,转过头来,看向诸多捕快: “方才崔大人把话说的很清楚了,今日各位与凌泉、崔大人合力除凶兽,护得百姓周全,本官必然禀明圣上,为国捐躯的壮士,朝廷更不会亏待,各位收拾好周边,都散了吧。” “谢大人!” 在场捕快自然不会多说,抬手行礼后,便开始收拾遗骸…… ----- 入夜。 东华城内,阵阵雷光并未影响城内的喧嚣,风月之地笙歌繁盛,酒楼茶肆行人如梭。 明德桥南岸,侍郎左寒稠的府邸内,灯火通明。 几十个清丽可人的丫鬟,躲在游廊转角,偷偷瞄着书房方向,小声窃窃私语: “七公子真俊,比我们家少爷俊多了……” “嘘,让少爷听见,非炸毛不可……” …… 书房灯火清幽,窗口处,可见一个青衣公子负手而立,欣赏着庭院里雨打芭蕉的夜景。 雨夜中,还能隐隐听到侍郎左寒稠的言语: “能耐啊!让你进京当驸马,官家安排好了船你不坐,非得一个人上路。来就来吧,刚到京城就当街砍人,你以为这是青合郡?这是京城,天子脚下……” 书房里,左寒稠换上了常服,背着手在书桌前走来走去,满肚子的恼骚不知该从何说起。 左寒稠在京中为官,路途遥远,十几年也就回去了两三次。 幼年见左凌泉,印象都是聪慧伶俐、知书达理,和自己蠢儿子一对比,他都恨不得把左凌泉过继过来。 这次长公主招驸马,左寒稠还抱着到时候各家公子一露面,左凌泉一鸣惊人的美好期盼。 却没想到左凌泉刚到京城,就给了他这么大个惊喜。 今天他要是去晚了半步,左凌泉真被抓进大狱闹了笑话,明儿个肯定人尽皆知,即便能捞出来,还选个什么驸马? “你以前多乖巧一娃儿,斯斯文文不吵不闹,左家十几个晚辈里面,我就觉得你日后有出息。现在可好,也不知你爹怎么教的……” 左寒稠喋喋不休。 左凌泉站在窗口,面对‘恨其不争’的三叔,表情随和,听了半天唠叨后,才回过身来,开口道: “今天的事儿,是崔善英无礼在先,我又没下杀手,只是验证一下斩罡刀真伪。” 左寒稠在书桌后坐下,一拍桌案: “验证真伪需要捅人?后天长公主点驸马,你进京是来当驸马的,闹出乱子,后天难不成让长公主去天牢里面点你?” 左凌泉还真就这意思,不过这话当着长辈的面,自是不好直说,他在书桌对面坐下,摇头一叹道: “三叔,这驸马不好当,再者,来抢驸马的人如过江之鲫,我也不一定被选上。” 左寒稠自然知晓驸马不好当,特别是长公主的驸马。他严肃道: “选不选得上,是长公主的事儿,轮不到你我考虑。你我该考虑的,是想不想当。” 左凌泉干净利落回答: “不想。” “你不想也得想。” 左寒稠抬手指了指皇城的巍峨城墙: “圣上年幼,长公主代为摄政,说白了就是我大丹朝的事儿,都是长公主一人说的算。现如今按照礼法招驸马,全天下的世家大族,都削尖了脑袋往进挤,我左家能不去?” 左凌泉端起茶杯抿了口:“我左家有些田地不假,但也算不上豪门,也就在南方四郡有点影响力……” 左寒稠摆了摆手,靠在太师椅上,语重心长道: “可三叔在京城当官。如今长公主以妇人之身摄政,本就颇受宗室微词,朝堂上有异议者也不在少数,但异议谁敢明着说? 想当驸马,说白了也是表忠心,证明自己想和长公主上一条船。满朝文武的世家公子都去了,就我左家自命清高不屑一顾,这是什么意思?我左寒稠瞧不上长公主?” 左凌泉这次明白了——关乎站队的问题。他想了想: “我在家中排行老七,左家未婚配的公子,还有四五个,五哥六哥也没婚配,为何先让我……” “谁让你长得俊?” 第四章 男不情、女不愿 左寒稠指了指左凌泉的脸: “整个左家十几个少爷,就你长得最俊,还爱四处逛,弄得南方四郡人尽皆知。这就和圣上选妃,家里有个待字闺中的美人一样,人人都知道,你敢送个次一点的进宫?” “……” 左凌泉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左寒稠见侄子不反驳了,面色缓和了些: “我知道你喜欢逍遥自在,不爱被人管束。这次挑驸马,你只要尽力而为,让所有人看到我左家的立场,就足够了。 能被选上,也算你的福气,长公主倾城之容,和你相配可谓是郎才女貌;若是竭尽所能,依旧落选,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左凌泉不好再拒绝,当下只能微微颔首: “知道了,我尽力而为,如果没被选上,三叔可别怪我不争气。” “公主殿下慧眼如炬,只要你不消极应对,岂会不选你。天色已晚,回去好好休息准备吧。” 左寒稠嘱咐完,起身相送。 左凌泉点头,抬手告辞后,走向书房外,直接飞身上了屋顶。 左寒稠瞧见此景,来到窗口疑惑道: “凌泉,大晚上的不回房睡觉,上房作甚?” 左凌泉初来乍到,待在三叔家里不太自在,想出去找个地方落脚,但这话不好明说,只是在飞檐之上含笑道: “第一次来京城,出去随便转转,选驸马之时,我会准时到场,三叔不必担心。” 左凌泉毕竟是男子,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待嫁小姐。左寒稠虽然不想侄子失踪,但也不好强行关起来,想想只是叮嘱道: “出门在外注意仪表,别和莽夫一样,动不动就抽刀砍人。还有,千万别去青楼勾栏,至少这两天不行。” 左凌泉撑着伞站在雨幕中,稍显无奈: “三叔,我不好女色。” 左寒稠微微皱眉,左右看了几眼,见夫人不在,才做出一副过来人模样: “不好女色能叫男人?你别在三叔面前假正经。对了,好男色可不行,城里的相公馆千万去不得……” ?? 左凌泉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摇头叹了口气,几个起落间便隐入了雨幕…… ----- 同一片夜色下。 巍峨宫城肃立在京城东侧,风吹宫灯、雨打飞檐,让偌大皇城犹如处于云雾之间,朦胧中透着华美。 天子寝居的长乐宫内,灯火通明,太监手持拂尘,安静站在御书房外,宫女捧着书卷来回进出。 年仅十二岁的小皇帝,身着黑红相间的龙袍,坐在小书案后昏昏欲睡,面前抄到一半的书籍,也变成了歪歪扭扭的蚯蚓爬爬。 书房里侧,宽大御案上堆满了奏折,女官在旁边认真整理。 同样身着红黑配色宫裙的女子,端端正正坐在书桌旁,手里拿着缉捕司下午刚送来的卷宗认真查看。 女子双十之龄,发髻间斜插金簪,眸若红杏,眉如弯月,曲线曼妙的身段儿,已经显出了几分专属于女人的成熟。 虽然不施粉黛,眉宇间的柔艳却无丝毫消减,特别是一张樱红小口,带着些许天生的春意。 不过女子眼神专注的如同利剑,哪怕没有任何动作,那股骨子里的居高临下也透了出来,不容外人直视,以至于让这双灯前美眸,看起来没有半点柔美,反而有些冷冰冰的味道。 能让皇帝在旁边抄书,自己坐在龙案上批折子的女子,自然是龙离公主姜怡了。 龙离公主年近二十,在这世道已经算老姑娘了,因为要辅佐年幼的弟弟,她其实并不急着嫁人。 但身为女子摄政,又不是皇帝的生母,史上从无先例,也不合礼法,宗室和朝臣异议颇多。 这次招驸马,便是因为宗室那边意见太大,迫不得已作出的妥协。 嫁了人之后就是外姓人,按规矩得出宫去婆家,不能留在宫里,自然也就远离了权力中心。 龙离公主和小皇帝是亲姐弟,年龄相差悬殊,感情却深厚,岂能放心年仅十二的弟弟,独自留在宫里,被朝臣、宗氏架空,心里肯定不想嫁人,此时也在为招驸马的事儿头痛。 御案上青灯摇曳,龙离公主借着灯火,看着手上的卷宗,有些无趣的揉了揉眉心: “这些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御案旁的女官冷竹,听见龙离公主开口,放下了手中卷宗,好奇询问: “公主,怎么了?” 龙离公主将卷宗推到冷竹面前,指了指上面的字迹: “你自己看。” 冷竹拿起卷宗,却见上面写的是——今天中午,青合郡左家的嫡子左凌泉初入京城,在临河坊偶遇凶兽作乱,为保全街坊百姓,悍不畏死与凶兽搏杀的事儿。 卷宗写的很详细,把左凌泉‘为国赴死、义不容辞’的决然全写出来了,甚至还添了笔,做完好事后,不愿意透露姓名,准备离去,却被同乡认了出来。 冷竹从头看到尾,也不好乱说,想了想道: “这个左凌泉,若真是如此侠肝义胆,确实值得夸赞。” 龙离公主眼底带着三分不屑: “一招驸马,这些年轻侠士全冒出来了。金塘郡的李沧,在白鹿江上勇救落水同窗、北崖郡的赵槐安,在杏花街冒死强停受惊烈马等等,还恰巧都不爱虚名,然后被在场的人认出来,送到了本宫桌子上,唉……” 这一声轻叹,大概是觉得骂这些公子哥虚伪都是浪费口舌。 冷竹轻勾嘴角,打趣道:“为了博得公主的青睐,这些公子哥算是铆足了劲儿,目前看来,左凌泉最有诚意,跑去杀凶兽,别的不说,胆量够了。” 龙离公主对于下面人这一套,早就司空见惯,摇头道: “左凌泉年不过十七,又不是修行中人,拿什么杀凶兽?今天崔善英也在场,缉捕司更是去了不少人,凶兽又恰巧出现在码头上。恐怕是左凌泉刚刚靠岸,就撞上了缉捕司围杀凶兽,顺手让缉捕司把名字添了上去。左家财力雄厚,侍郎左寒稠又八面玲珑,做这事儿不要太简单。” 冷竹也觉得是如此,发现龙离公主对驸马人选抱有负面情绪,她也不好多说,揭过了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了正事儿: “上面说,斩罡刀又出了问题,今年已经是第三次了。而且从去年开始,京城都闹起了凶兽,栖凰谷一直没有给出满意答复。会不会是和公主的猜测一样,栖凰谷里面真出了问题?” 栖凰谷距离京城不过三十里,受一国香火供奉,自然要护的大丹朝国泰民安。如今京城都开始闹凶兽,等同于眼皮子底下屡出纰漏,说栖凰谷里面没出问题,公主是不信的。 但这事儿牵扯很大,龙离公主觉得和宫女说也没意义,没有回应,转而看向了趴着睡觉的小皇帝: “来人,圣上累了,送去歇息吧。” “是。” 外面等候的嬷嬷,闻声走了进来,把呼呼大睡的小皇帝抱了出去。 龙离公主合上了卷宗,起身离开御书房,本想回自己寝宫,可走到半途,又在游廊里停了下来。 冷竹跟在背后,瞧见龙离公主看向皇城外,稍显疑惑: “公主,怎么了?” 龙离公主迟疑了下,想到今天临河坊闹凶兽的事儿,终究心里难安,吩咐道: “我出宫一趟,你们回寝宫,不必跟着。” “是。” 冷竹虽有疑惑,但不敢多问,微微欠身后,带着宫女悄然退去。 ------ 多谢矫情猫a慕剑漓两位大佬的盟主打赏,以及其他大佬的海量打赏。 大佬比较多,先致谢一下,过几天汇总开个单章感谢。 至于加更规则,上本书欠了300章左右,抹个零就算3章……大家肯定打死我,所以就按三百整算吧。 欠的已经很多,许诺太多加更有空手套白狼的意思,所以还是和上本书后期一样,三万赏加一更来算吧,关关会仔细统计着,如何后期扛不住修改规则,会提前告诉大家。 另外,这是一本仙侠文,作为一个仙侠萌新,关关不敢说写的怎么样,但肯定和其他仙侠文写的不一样,不知道大家能不能适应。 写了好几本书,老读者应该也了解关关,不管写成啥样,都会在力所能及之下做到最好,希望大家能多多支持,拜谢了。 第五章 夜泊酒家 从文德桥南岸的宅邸出来,左凌泉撑着油纸伞,站在纸醉金迷的京城街巷间,举目四顾,想找个地方喝酒,排解稍显烦闷的情绪。 京城人多眼杂,却没熟人,三叔还叮嘱不能去喝花酒。 左凌泉思索了下,走向京城外侧,依照记忆,来到了水门附近的临河坊。 水门是京城进出船只装卸货物的地方,聚集的人多是三教九流,其中以靠力气吃饭的脚夫最多。 已经到了深夜,码头附近的小集市上,大半铺子都打了烊,被凶兽毁坏的房舍附近更是人迹罕至,只剩下赌坊和远处的小巷子,还响彻着欢闹声。 左凌泉沿街行走,来到小街中间的酒肆外。 酒肆里黑漆漆的没有任何声响,写着‘汤’字的幡子,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咚咚—— 左凌泉站在酒肆门口,抬手敲了两下拴上的大门,里面没有反应,便又抬手敲了两下。 片刻后,酒肆的后院里响起开门声,女子困倦的嗓音传来: “眼睛瞎?没看到打烊了?要喝酒明早来……” “是我。” “你谁啊你?说清楚,让街坊听到,还以为老娘偷男人呢,找姘头去前边的巷子……” “我是小左。” “左什么左,不认识,快滚,我汉子待会就回来了……” “……” 左凌泉见对方认不出他的声音,想了想又道: “我是早上来你铺子喝酒,叫你大婶儿那个又高又俊的年轻人。” “嗯?” 老板娘对这个明显记忆犹新,没有再说话,转而响起进进出出的脚步声。 片刻后,酒肆大堂的门栓拉开,汤静煣从里面瞄了眼,旋即露出几分惊喜: “左公子,你怎么来了?白天没受伤吧?” 大门打开,汤静煣露出半个身形,长发如瀑披在肩上,衣裙穿的很严实,却难以遮掩衣襟的宏伟,脸上没有点妆,在莹白月光的照耀下,白如羊脂软玉,一双丰唇更添了几分天然的柔媚。 左凌泉勾起嘴角:“没受伤,事儿忙完了,想找个地方喝杯酒,不知道汤姐这方不方便?” 汤静煣刚从被窝里爬起来,衣服都没穿整齐,肯定不方便,但又不好直接拒绝。 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稍显尴尬: “嗯……我刚已经睡下,下酒菜也都没了……” 左凌泉也不强人所难,伸出手来: “那行,汤姐把银子给我,我去别处喝。” 汤静煣一愣,继而眼神谨慎起来,上下瞄了瞄: “公子要什么银子?” “白天事情紧急,给了汤姐一百两,没来得及找零。一壶酒两碟小菜,加起来最多三钱银子,汤姐得找我九十九两七钱。” ? 那不是打赏的吗? 汤静煣眨了眨眼睛,见左凌泉神色认真不似作假,眼神纠结起来,手儿掩着衣襟,嗫嚅嘴唇,显然不好意思直接黑了,又有点舍不得,想了想小声嘀咕道: “是哦,我还以为那是公子打赏的呢。” 左凌泉咧嘴一笑:“汤姐做的是正经生意,我冒冒失失打赏一百两,你不仅不会收,还会把我当浪荡子打出去,你说是吧?” 是个锤锤,我高兴还来不及…… 汤静煣终究不是黑心肠的女人,纠结了下,还是转身从衣襟里取出了刚暖热乎的银票,咬了咬银牙,递给左凌泉,做出大方模样: “多谢白天公子仗义相助,那顿酒,就当姐姐请你的吧。” 这看似大方却无比肉疼的模样,看的左凌泉颇为有趣,他接过银票,左右看了看: “那就多谢汤姐款待了。街上的铺子都打了烊,汤姐要不给我介绍一家能晚上开门的,这一百两就当是酒钱。” 啥? 汤静煣并非愚笨女子,听见这话自然明白了左凌泉的意思。 虽然有点不满左凌泉的戏弄,但人总不能跟银子过不去,她稍作犹豫,还是微微侧身让出路来,含笑道: “大晚上的,街上好像没能开门的酒肆,你真想喝酒的话,反正姐姐也被你叫起来了……” 左凌泉顺势就进了酒肆,勾了勾嘴角: “那就叨扰汤姐了。” “唉,开门做生意,哪有叨扰一说,公子坐吧。” 汤静煣来回一折腾,反倒把自己弄的有点不好意思,转身点燃了油灯,又把窗户撑开,从酒缸里打了一壶酒,来到了酒桌前: “酒是凉的,不过这天气也不冷。下酒菜没了,我去给公子准备。” 左凌泉单纯是想喝酒,对其他没什么要求,摇头道: “天色晚了,不必这么麻烦,我自己喝两杯即可。” 后院没什么新鲜菜,汤静煣也不好准备,见此自是顺势点头。 窗外细雨绵绵,残灯空堂,独留一双男女。 汤静煣站在铺子里,不去准备吃食,总不能傻愣愣看着左凌泉喝酒,更不可能陪着喝,她想了想,拿了一张小板凳,坐在了酒肆门口处,柔声询问: “白天看,公子好像是左侍郎家的人,怎么大晚上跑来临河坊喝酒?” 临河坊位于码头附近,三教九流混杂,算不得好地段,正常情况下,没有哪个富家子到这里来潇洒。 左凌泉端着酒碗抿了口,摇头道: “过几天就要选驸马,家里催的紧,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 汤静煣奇怪道: “长公主选驸马可是好事,多少人争先恐后,你怎么借酒消愁?是怕选不上?” 左凌泉略显无奈:“汤姐不是说,我要去了,公主肯定选我吗?” 汤静煣心里其实真这么想,特别是白天左凌泉拔刀相助后,她觉得公主要是不选这侠肝义胆的俊公子,简直是眼瞎。 “那就是不想当?” “驸马有什么好当的,汤姐长住京城,难道不知道驸马是啥模样?” “……” 汤静煣皱起眉儿,回想了下,她见过的驸马爷,地位很高,出门都是前呼后拥,谁见了都得客气招呼。 不过,左凌泉好像本身地位就很高,今天过来的随从也不少,长辈还是正三品的大员。 汤静煣虽然不了解驸马的生活,但夫妻之间的关系还是能联想出来。 公主位高权重,肯定不会按男尊女卑的世俗规矩算,妻强夫弱,娘家强婆家弱,当丈夫的必然会受窝囊气,抛开驸马的尊崇身份,好像和入赘没什么太大区别。 这么一想,汤静煣有点理解了,她站起身来,走到酒桌对面坐下,用手儿撑着脸颊,唏嘘道: “也是,你年纪轻,长的俊,武艺高,长辈还官居要职,放在其他地方肯定出人头地,跑去当驸马,哪怕是长公主的驸马,也太委屈了。” 左凌泉总算听了句暖心的话,不过这事儿已成定局,必须得去,拉着人吐苦水不太好。他轻笑了下,岔开话题,说起了别的: “汤姐谬赞了,想当还不一定被选上呢。对了,汤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开铺子?” 汤静煣听到这个,摇头一笑: “还能如何,父母早故,就剩我一个,请人搭手不放心,也没搭手的地方。” 左凌泉笑意隐去,稍显歉意: “不好意思,是我多言。” “没什么的,街上都知道,亲戚们以前还刁难我呢,多亏老张热心肠,骂了那些人一顿,后面才安稳下来。” 汤静煣抿嘴一笑,抬手指了指远处的一片建筑: “老张就住在那边,别看他嘴里没个正经,其实人不错,今天在街上差点出事,多亏公子仗义出手,救了他一命。” 左凌泉不过是力所能及之下帮忙,没什么好自豪的,对此付之一笑,又问道: “汤姐年纪应该比我大,怎么不找个靠谱的相公?” 汤静煣眉儿一皱,见左凌泉眼中没有轻薄调侃的意思,才用打趣的语气道: “你一个十几岁的小娃儿,问姐姐是否婚配,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左凌泉单纯好奇,真没其他意思,见此抬了抬手: “是我得罪,只是汤姐看起来不像嫁不出去的模样,好奇罢了。” 汤静煣露出些许得意的模样,挑了挑眉毛,便站起身来,又坐回了门口,看起来是不想说话了。 左凌泉知道不小心把天聊死了,也不好再多嘴,准备喝完这壶酒,便起身告辞。 只是汤静煣坐在酒肆门口,看着雨幕中的街道,隐隐约约间,忽然发现白天凶兽作乱的废墟旁,有个黑影在动。 !! 汤静煣白天被吓惨了,心有余悸,连忙站起身来,脸儿煞白跑到了左凌泉身边,抬手指向外面,连声音都不敢出,只是挤眉弄眼示意,就差把左凌泉拉起来挡在面前。 左凌泉脸色微变,以为又有凶兽作乱,抓起了桌子上的佩剑,小心翼翼从窗口探出头去。 小街上雨势颇大,白天出事儿的地方有些距离,看不仔细,只能瞧见一道黑影,处于凶兽撞毁的房舍外,沿着痕迹缓慢移动,从轮廓上来看,不是凶兽,更像是一个缓步行走的人。 左凌泉暗暗松了口气,为了保险起见,他让汤静煣熄灯栓门,然后无声无息的跃出了窗口,朝那个人影走了过去…… 第六章 原来是你啊 夜雨连绵。 白天凶兽肆虐,河岸边几栋房舍坍塌,没有受损的房舍也不敢住人,致使废墟之间漆黑一片。 左凌泉提着剑,无声无息穿过巷道,来到白天凶兽肆虐的街面侧方,在院墙转角后瞄了一眼。 凶兽和捕快的尸体已经被运走,地面上残存着大量摩擦痕迹和些许黏稠兽血。 身着黑衣的高挑人影,手撑黑色油纸伞,站在兽血旁,借着远处微光,低头仔细打量。 左凌泉从侧面暗处观察,可见此人穿的是黑色武服,带有护腕,布料名贵质地上乘;腰间悬着一把乌鞘长剑,鞘上布满云纹,剑穗以金玉点缀,造型颇为精美,看起来价值不菲。 半夜跑来探险的富家子? 左凌泉稍微放松警惕,眯眼仔细观察,想探清对方虚实。 光线太暗看不清脸,但凭借身体轮廓,能瞧见此人身材偏瘦,双腿修长紧绷有力,腿功想来不错;腰在腰带的束缚下,比较纤细,没有丝毫赘肉,身法必然灵活;再往上至胸口…… 好健硕的胸肌! ?? 左凌泉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他从三岁开始练武,十几年下来,都没把肌肉练到这个地步,这是练什么功夫练出来的胸肌? 胸口碎大石? 左凌泉正思索之时,并未注意低头的动作,带起了衣服布料的细微摩擦声。 声音虽小,在雨夜中可以忽略不计。 但此地刚闹过凶兽,街上的黑衣人,一直保持着百分百的警觉性。 就在这一瞬间,雨幕中响起‘呛啷’剑鸣,剑光从雨夜中暴起,直指左凌泉站立的院墙转角。 左凌泉在对方动手时,便心知不妙,迅速显出身形,退开两步开口道: “等等,别冲动。” 听见是人声,黑衣人谨慎的动作顿住,剑锋指向左凌泉,借着朦胧火光观察一眼后,开口道: “你是何人?” 声音刻意压的粗重低沉,但听起来还是有点娘。 左凌泉听见这声音,明白对方是个女人,怪不得胸肌如此发达…… 他将佩剑挂在了腰间,抬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然后才上前道: “我刚在附近喝酒,瞧见这边有人影,便过来看看情况。白天这里闹了凶兽,嗯……兄台怎么大晚上一个人过来?” 黑衣女子站在背光处,看清了左凌泉的穿着和长相——模样俊俏,衣着得体,谈吐也和气,看起来不像是歹人。她见此也长剑归鞘,随口回应: “听说了白天的事儿,过来随便看看,让兄台受惊了,请回吧。” 这是不想交流的意思。 只是左凌泉方才瞧见这女子拔剑的招式动作,和崔善英白天那一剑大同小异,好像是同出一门,应该也是修行中人。 左凌泉武艺很好,但说白了只是拳脚把式,和修行天差地别。他虽然家境优越,却一直不得其门而入,此时遇见了修行中人,自然得聊两句。 “大晚上也没事,不急着回去。方才兄台的剑着实漂亮,莫非是栖凰谷的高人?” 黑衣女子不太想暴露身份,见左凌泉不走还跑来搭讪,没法强行撵人,只得不冷不热地回应: “嗯。” 左凌泉轻笑了下,天上雨大,他也没凑到跟前,站在屋檐下温声道: “那可巧了,我也准备去栖凰谷拜师学艺,日后,说不定还得叫兄台一声师兄。敢问兄台贵姓?” 黑衣女子听见这话,似是有点疑惑,上下打量左凌泉: “免贵姓龙。你今年多大了?” 无灯无火,又有雨伞遮挡,左凌泉看不到对面的长相,便也不去看了,转而望向河面上的渔火,回答道: “十七。” “十七?” 黑衣女子迟疑了下,好似是在酝酿措辞,最后才开口道: “修行一道博大精深,虽说每个人都能尝试,但能入门者寥寥无几。无论男女,想要跻身修行一道,六岁时就得开始勤学苦练,九岁时不能通气海,这辈子都入不了门。你……看你穿着不似穷苦人家,怎么现在才来?” 左凌泉沉默稍许,叹了口气: “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尝试,我三岁时,家里就请栖凰谷的高人来摸过骨,说我天生经脉不通,没法修行,不然早就来了。” 黑衣女子明显有点意外,比听见左凌泉十七岁才跑来拜师学艺还意外。 修行一道虽然高深莫测,有所成就者寥寥无几,但门槛并不高。哪怕是路边的野狗,机缘巧合之下摸到门路,都能修成正果,更何况人了。 这就和开弓射箭一样,不管射不射得准,只要肯勤学苦练,再笨的人都能练到把弓拿起来,除非天生是个残废。 黑衣女子念至此处,询问道: “你天生是个废材?” “……” 这句话不是一般的难听。 左凌泉眨了眨眼睛,都不知该怎么回应。 黑衣女子也发觉这形容不太礼貌,马上又道: “在栖凰谷,对于不努力修行、不开窍的弟子,都是这么形容的,兄台勿怪。嗯……天生经脉不通,虽然罕见,但也不必为此自怨自艾,读书考取功名,同样能光宗耀祖,成就一番事业。” 左凌泉拍了下腰间佩剑:“天下这么大,知道世上有高人,岂能当一辈子井底之蛙。” 黑衣女子不太喜欢这话:“人不能好高骛远,修行没什么意思,你真到了栖凰谷就不会这么想了。不过你天生经脉不通,也去不了,听我一句劝,古来弃武从文成大事者不在少数,你还年轻,老实回去读书吧。” 左凌泉对此自是摇头: “可以不修行,但怎么能弃武。我从三岁起开始习武,每天一千剑,至今十四年,出剑不下五百万,江湖上能打过我的可没几个。” 黑衣女子听见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语,眉锋紧蹙: “小兄弟,不要太狂。江湖上不乏入了门的修行中人,你天生经脉不通,再刻苦也是钻牛角尖,最多练一身蛮力。人力终有穷尽时,怎么和借天地之力的修行中人斗?” 左凌泉偏过头来,眼神桀骜: “兄台可能出于好意相劝,但我长这么大,还真没怕过谁。修行中人也只是借天地之威,增加些杀力罢了,底子大半不扎实,至少没我这么扎实,真要分生死,我可半点不忌惮。” 好狂的小子! 黑衣女子可能是第一次遇见这么不开窍的愣头青,她握住腰间剑柄: “要不你试试?” 左凌泉摇了摇头:“你拔剑太慢,打不过我,我不欺负人。” ?! “呵……” 黑衣女子硬是给气笑了: “我年纪比你大,习武的时间不比你少,你当真以为闭门造车练了十来年,就能目中无人?” 左凌泉不是傲慢,而是自信,仅凭方才女子拔剑的动作,他就知道没什么好打的。他摊开手道: “我只是不想毁了兄台的剑心。” 黑衣女子没听懂这话的意思,但听得出其中的蔑视,她眼神冷了下来: “拔剑,不然你就拔不出来了。不说胜过我,只要你能在我剑下撑过一盏茶的时间,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要什么给什么? 左凌泉心念一动,还真来了兴致,他上下打量着身段儿极好的黑衣女子,含笑道: “我想入栖凰谷,兄台也能帮忙?” 黑衣女子眸中傲意尽显: “只要你能撑过一盏茶,我就给师长说情,破格让你入栖凰谷,说到做到。” “兄台,你可别唬我。” 黑衣女子淡淡哼了声: “你以为世上人,都和你一样满嘴胡说八道?” 左凌泉点了点头,反正现在也没啥事,无论真假试试都无伤大雅。 “那行,在下就陪兄台玩玩。” 左凌泉伸了个懒腰后,抬步走入雨幕中,在青石街面上站定,抬手抱拳: “青合郡左凌泉,请兄台赐教。” ??? 左凌泉…… 怎么这么耳熟? 黑衣女子稍作回想,有些气恼的表情微僵了下,继而油纸伞抬起些许,露出朱红双唇和洁白下巴。 左凌泉淋着雨等待,发觉了对方的异样,询问道: “莫非兄台还听过我的大名?” “……” 原来是这厮,怪不得在这里。 天生经脉不通还杀凶兽,滑天下之大稽…… 黑衣女子没有回答,只是更加轻蔑的哼了声,撑着伞在左凌泉十步外站定,随口瞎编了个名字: “东华城龙台,请兄台赐教。” 话落。 双方安静下来。 雨幕细密,长夜清幽。 两道人影在满是断壁残垣的长街上站定,周边无灯无火,气氛渐渐生出几分肃杀。 左凌泉自傲,但不自负,嘴上狂,动作可半点不大意。 他长剑出鞘,斜指地面,雨珠随雪亮剑锋滑下,身形如同凝滞,似乎连呼吸都已经停止。 黑衣女子眯眼仔细打量,此时才发现,左凌泉的剑比较古怪,是单刃剑——除剑尖外单侧开锋,虽然损失了双刃剑的部分杀力,但能做到剑没法施展的劈、砍、砸等招式,刺击破甲也不会弯折,适合以力量见长的武人。 黑衣女子看出大概门道后,右手抚上剑柄,神色认真起来,油纸伞微低,双目盯着左凌泉的长靴,蓄势待发…… 第七章 你服不服? 霹雳—— 春日雨夜,一声闷雷响彻京师,大地化为白昼。 青石长街,万朵雨花在街面绽放,两个人影对立,安静的如同两尊雕塑。 但就在雷光照亮街面,又陷入黑暗的瞬间,雨幕中响起长剑出鞘的‘呛啷’声。 两人同时动身,在雨幕中带出两抹寒芒。 可黑衣女子往前踏出一步,愕然发现十步外的左凌泉,似乎随着雷光一起消逝,竟然不见了。 !! 黑衣女子不是庸手,心中寒气顿生,当即手持长剑改刺为横扫,在没有任何目标的情况下旋身一周。 油纸伞的木制伞杆,难以承受如此迅捷的旋身,伞杆扭曲,直至从中断裂。 而游移至女子身侧左凌泉,悍然爆发劈下的长剑,也被女子这无死角的一剑格挡。 叮—— 几点火星在雨夜中爆出。 双刃剑不适合劈砍,尤其是对砍,力量上必然处于下风,刚性不足也容易变成‘面条剑’反伤自身,按理说左凌泉的单刃剑,在这一招上占了大优势。 但修行中人的非人之处,也在此体现。 左凌泉单手持剑全力猛劈,剑锋落在轻飘飘的剑刃上,从手臂上反馈回来的,却是排山倒海般的强横力道。 黑衣女子的剑依旧笔直,左凌泉手中的剑,却肉眼可见地产生了几分扭曲。 左凌泉只觉虎口发麻,整个人被这一剑给扫了出去,往侧方倒飞,撞碎了本就满目疮痍的房舍。 哗啦—— 一击过后,街边房舍的木墙出现一个破洞,带起一片瓦砾碎裂的轻响。 黑衣女子单手持剑立在雨中,占据上风却并未第一时间追赶,因为她也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方才左凌泉动作太快,身形随雷光消失的一瞬间,她还以为这小子扮猪吃虎,故意装作不是修行中人阴她,心中都生出了命悬一线的寒意。 不过双刃相接过后,她也明白左凌泉没骗人。 如果是修行中人,以自身真气灌注兵刃,方才那一下她就算能挡住,也会被气劲震得失去平衡,哪里会反过来把对方劈出去。 虽然没有修为傍身,后劲儿稍显不足,但左凌泉不动如山、动若雷霆的迅捷身手,还是让黑衣女子感觉到了压力。 毕竟这厮太快了,她竟然看不清动作。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绝不会相信有寻常人能快到这一步。 不过,这同样也激发了黑衣女子的斗志,若真是个只会满嘴大话的绣花枕头,那打着才没意思。 黑衣女子迟疑不过转瞬,便双脚重踏地面,持剑跟着冲入了房舍,还不忘嘲讽一句: “你就这点本事?!” 剑锋凌厉,势不可当。 只是冲入撞出来的破洞后,黑衣女子一眼扫去,左凌泉竟然又不见了踪影。 对战时失去对手的踪迹,下一刻往往就是自己身死道消的时候。 黑衣女子眼神微变,破旧房屋家徒四壁,没有藏人的地方,只可能在上方,她毫不犹豫后仰倒地,抬剑上挑。 左凌泉摔进黑灯瞎火的房屋,便已经猜到对方会跟进来,高高跃起靴尖勾住了房梁。 但黑衣女子持剑冲进来的一瞬,左凌泉并没有发起突袭。 这导致了黑衣女子过人的反应,化为了一个人的独角戏,抬剑往上刺了个寂寞。 黑衣女子预判对方出招,却刺了个空,心里暗道不妙,迅速以左手猛拍地面,想要把身体弹起来再次攻向上方。 但两人搏杀,一步走错便是满盘皆输,对手岂会给你重整旗鼓的机会。 左凌泉等待对方尚未收力的间隙,双腿猛蹬房舍横梁,把老旧横梁蹬出了裂纹,身形化为从天而降的炮弹,直接砸向了尚未起身的黑衣女子怀里。 这一次自上而下,速度快过了方才街面的悍然爆发。 黑衣女子收剑直刺,却被左凌泉挡住了剑刃。 左凌泉单手倒持长剑,压着黑衣女子的剑刃滑下,直至两人贴身,一膝盖砸在了黑衣女子腰腹,左手小臂则压在了女子脖颈,以下落的力道,强行把女子砸在了地面上。 嘭—— 两人倒地,破旧房屋里发出一声闷响。 左凌泉顺势压着长剑,把剑锋放在了女子脖颈上。 雨夜中的刀光剑影,也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幽静房间中,只剩下两道呼吸声。 左凌泉眼神平淡,低头望着待宰羔羊般的黑影女子,勾了勾嘴角: “兄台,你输了。” 彼此近在咫尺,此时没有雨伞遮挡,左凌泉才发现这女子长的挺不错。 杏眼娥眉,唇似朱漆,脸蛋儿如同羊脂美玉,显然平时养尊处优,连太阳都不常晒几次。 此时平躺下来,胸脯的宏伟程度没有丝毫消减,只是稍微摊开了些,变成了扁团子,足以证明里面没有任何填充物,货真价实。 不过女子的脸色,现在可不怎么好看。 黑衣女子被左凌泉结结实实压在身上,剑锋在喉,非但没有服输的意思,反而脸色涨红满眼怒色,连声音也顾不上伪装,斥道: “你卑鄙,偷袭使阴招!” 左凌泉听见这话,自是没松手,他取胜靠的是智商碾压和江湖经验,这本就是个人实力的一环,何来卑鄙一说?他有些好笑地道: “生死相搏本就是如此,难不成你还想,我喊一句招式名字,打你一下,你再喊一句招式名字,打我一下?” “你就是卑鄙,胜之不武!” 黑衣女子有些气急败坏。 不过,如此愤怒,也并非无理取闹。 黑衣女子地位太过超然,以前和人切磋,给她喂招的人,都是规规矩矩按章法来,哪里敢和左凌泉这样,硬碰硬打不过,就迂回拉扯玩套路? 更别说还胆大包天,把她按在地上嘲讽! 她从小到大何时受过这等屈辱? 第一次遇上这种阴险的对手,黑衣女子真本事一点都没发挥出来,肯定憋屈,哪怕被左凌泉按在地上,依旧没有服输的意思,左手撑着地面,右手持剑上抬,竟然强行起身,把左凌泉给推了起来。 左凌泉锤炼肉体十多年,力量惊人不假,但往下压,力量再大也不会超过自己体重,还真按不住。 “小贼受死!” 黑衣女子怒容满面,强行从地面上站了起来,抬手就是一剑劈向左凌泉。 这一剑速度比方才威势大了许多,凌空竟然发出一声剑鸣。 左凌泉见对方打出了真火,笑容敛去,抬剑格挡的同时不满道: “兄台,切磋归切磋,别死皮赖脸不认账。” 铛—— 话音未落,双刃相接,左凌泉再次倒飞出去,撞穿木质墙壁,来到了另一侧的小巷。 “谁不认账?有本事堂堂正正和我打!” 黑衣女子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这种亏,和发狂的母豹子似的,冲出房舍,提剑连刺。 叮叮叮—— 小巷中金铁交击声连在一起。 左凌泉被气势汹汹的女子逼的连连后退,对方明显失了智,他又不能下死手直接杀人,一时间难以招架。 眼见对方和泼妇似得提剑乱砍,左凌泉也没兴趣缠斗,一剑逼开女子后,转身就越过了小巷围墙。 “小贼休走!” 黑衣女子既对左凌泉胜之不武不服气,又对被按在地上感到耻辱,岂能放左凌泉离开。 见左凌泉越过围墙想落荒而逃,黑衣女子娇斥出声,想也不想就飞身越过了围墙追击。 只是黑衣女子越过围墙,凌空眺望,却发现参差错落的屋顶之上,并没有左凌泉的身影。 ?! 遭了…… 黑衣女子转瞬恢复清醒,心里暗道不妙,但为时已晚。 等在墙角下的左凌泉,见对方跳过来看向远方,毫不客气地抬手抓住了女子脚踝,用力猛拉的同时,右手抓在了女子持剑的右手上。 “啊——” 黑衣女子凌空无法腾挪,又措不及防,直接失去平衡摔了下去,手中佩剑也掉在了地上。 左凌泉为防她再挣扎,反拧右手,同时左腿锁住了女子的双腿,把她直接按在了右腿上,手肘抵住了后颈。 如此一来,黑衣女子刚落地便被锁得结结实实,能动的只有左手,连头都抬不起来。 左凌泉靠着院墙,尽全力才把力大如母老虎的女子锁住,冷声道: “第二次了,你服不服?” 天上暴雨淋漓,黑衣女子趴在左凌泉腿上,鼓囊囊的衣襟都压扁了,发带散开,三千青丝贴在了脸上,浑身被雨水浸湿,看起来十分狼狈,姿势更是难以入目。 她双眸血红,拼尽全力挣扎,几乎把银牙咬碎,却挣脱不开,只能怒斥道: “混账,你大胆,放开我!” 左凌泉怎么可能放开,放开又得耍赖皮砍他,他瞪着眼道: “我问你服不服?” 黑衣女子气得脸色铁青,没法挣脱,便用左手拍向后方。 虽然趴着用左手拍背后,发力姿势和角度都不对,但这一掌力道依旧不小。 左凌泉双手锁住女子来不及格挡,只能偏开头以肩膀硬接了一下,结果肩膀剧痛传来,差点把骨头拍断。 “嘶——” 左凌泉倒抽一口凉气,见这女子如此胡搅蛮缠,也是怒从心起,松开了一只手,拿起腰间剑鞘当戒尺,抬手就抽了下去。 啪—— 清脆响声,在雨夜中尤为醒目。 虽然听不清打的是哪里,但弹性肯定极好。 全力挣扎的黑衣女子,身体猛地一颤,挣扎动作也僵了下来,双眸瞪得老大,满眼难以置信。 左凌泉乘黑衣女子发懵的机会,把她左手也反拧至身后,用胳膊压住,彻底让她没法再动弹,然后手持剑鞘当戒尺,作势欲打: “你服不服?” 雨夜中寂静了许久。 黑衣女子瞪大美眸,眼睛里全是震惊,懵了不知多长时间,才渐渐回过神,眼神转为了羞愤欲绝,然后是怒不可遏。 “你……你……无耻小贼,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啪—— 剑鞘落在被雨水打湿的布料上,紧绷的黑色绸裤肉浪阵阵,甚至飞溅起些许雨雾,用赏心悦目形容可能不合适,但事实确实如此。 左凌泉没注意这些细节,只是拿着剑鞘,如同教训不听话学生的夫子: “你服不服?” 黑衣女子话语戛然而止,吃疼之下,身体轻颤,娥眉微蹙,不过马上就反应过来,双目几欲喷火,涨红与铁青交相在脸儿上浮现,歇斯底里道: “你放开我,我要杀……” 啪—— 黑衣女子刚开口,左凌泉又是一下: “你服不服?” “我……我……” 黑衣女子气得不知该如何言语,奋力扭动想要挣脱,结果…… 啪—— “你服不服?” …… 啪啪啪…… 第八章 你完了我跟你说 周而复始,雨幕中的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半刻钟。 黑衣女子很硬气,从头到尾都没软过半分,有怒骂、有威胁、有歇斯底里,但就是没说过一声‘服’字。 左凌泉也不信邪,他讲规矩讲道理,但面对输不起还无理取闹的人,就得教教对方什么叫‘武德’,不然没完没了的,总不能他先认错? 两个人脾气撞一块,谁都不肯让步,不过也不可能永远这么持续下去。 黑衣女子受制于人,终究是占了下风,被体罚很多次后,渐渐不说话也不挣扎了,只是趴在左凌泉腿上,咬着银牙,呼吸急剧起伏。 左凌泉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见对方不再挣扎,轻声道: “和人单挑,就得赢得起输得起,不然人家能赢你,就能杀你。还好你遇上的是我,若是在江湖上你这么胡搅蛮缠,活不过三天。你不挣扎,我就当你认输了,把你放开,你要是还没完没了,那咱们继续,看你疼还是我疼。” 黑衣女子趴在左凌泉腿上,没任何回应,只是深深吸了口气。 左凌泉见此,松开了手脚。 黑衣女子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弹了起来,不顾背后火辣辣的痛处,转身从地上捡起了佩剑。 左凌泉眉头一皱,握住了剑柄。 只是脾气再倔的人,也没有送上门让人打的道理,黑衣女子满眼羞愤屈辱,却没有再攻向左凌泉,而是提着剑快步往巷子外走去,还冷声来了句: “你给我等着。” 左凌泉起身收剑,拍了拍袍子: “兄台若是不长记性光记仇,那以后也别习武了,容易早夭。心里不服的话,要单挑随时来找我,你讲道理我就讲道理。” “呸——无耻。” 黑衣女子气得牙痒痒,哪里听得进去,转身把一块碎砖踢向左凌泉,然后连忙往外跑去,似乎是怕被逮住。 左凌泉侧身躲开碎砖,也懒得再计较。 不过目送女子渐行渐远,左凌泉忽然又想起了很重要的事儿,遥遥开口道: “对了,兄台说我只要撑过一盏茶,就介绍我进栖凰谷,这说出来的话,还算不算数?” 已经走远的黑衣女子,脚步猛地一顿,显然是想回头骂人。 不过上位者当言出法随,对方无耻,她总不能跟着耍无赖。 黑衣女子迟疑片刻后,还是在腰间摸索了下,取出一块玉佩,回身丢给左凌泉: “拿着玉佩去栖凰谷,自会有人带你进去。还有,今天的事儿不会就这么算了,你给我等着,我会让你明白,你这几板子惹了多大的麻烦。” 左凌泉接过玉佩,圆形玉佩上刻着一颗青竹,背面则是个‘吴’字,当是身份牌,随身携带还残留着余温。他摩挲了两下,含笑抱拳一礼: “多谢龙师兄。若师兄真怨气难消,我站这里让龙师兄打回来便是,都是一家人,何必这么大火气。” 打回来? 黑衣女子忍着身后痛处,想了下她打左凌泉那里的模样…… 不忍直视! “呸——无耻小贼,你死定了我跟你说……” 黑衣女子回头啐了口,才脚步极重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左凌泉嘴角轻勾,掂了掂手中玉佩后,心满意足走向了远处的酒肆。 至于黑衣女子会怎么报复他,左凌泉倒是不担心,能把玉佩给他,说明这女子心里还是讲规矩的,只是脾气有点刁蛮罢了,大不了以后进了栖凰谷,被师姐刁难扔去刷马桶。 大丈夫能屈能伸,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只要能走上长生大道,这点刁难算什么? 不过,想起后天选驸马的事儿,左凌泉又暗暗叹了口气。 这要是真被选上,以后自由自在修行的梦想肯定泡汤了。 此时此刻,他也只能希望长公主眼瞎,看不上他,不然岂不白白浪费了今天遇上的大机缘…… ----- 夜色已深,连小街上的赌坊都安静了些,只留下风月小巷还继续着欢声笑语。 汤家酒肆大门紧闭,左凌泉来到大门前,拿起了靠在门边的油纸伞,知道汤静煣不敢睡,抬手在门上敲了敲。 咚咚—— 大门后面,响起了些许动静,好像是偷偷摸摸拿起菜刀的声音。 左凌泉见状,半开玩笑道: “汤姐,凶兽已经被打跑了,不用担心。” 听见左凌泉的声音,大厅里响起看脚步,很快,大门打开,汤静煣小心翼翼的从门缝了瞄了眼,眸子里稍显紧张: “左公子,你没受伤吧?” “没受伤。汤姐早点睡吧,记得关好门窗,我先回家了,告辞。” 说完把酒钱递给汤静煣。 汤静煣对白天的事心有余悸,更何况方才那边又出了‘凶兽’,凶兽神出鬼没不知道时候来,她一个妇道人家住在这里,光关门有什么用? 看着左凌泉递出的一百两银票,汤静煣眼神有些焦急,实在不好意思说出让左凌泉帮她守夜的话,犹豫了下,支支吾吾道: “公子帮街坊除害,岂能连口茶水都没有。嗯……要不进来歇歇,等雨小些再走吧?” 左凌泉从汤静煣的脸色,看出她一个人害怕。他想了想,抬步进入了酒肆: “那就麻烦汤姐了。天色这么晚,汤姐先去休息吧,等雨小了我自己离开即可,帮你把门带上。” 店里有客人,汤静煣自是不好意思跑回后院睡觉,也不敢睡。 她取了壶酒放在桌子上,又拿来毛巾递给左凌泉。 左凌泉擦干身上水渍,坐在窗户旁喝酒,也没盯着汤静煣看,把眼神放到了远处的皇城上空,思索着今后的计划。 汤静煣坐在了温酒的火炉旁,举目四顾,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怕左凌泉走了,表情颇为尴尬。 左凌泉也没什么话头,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很久,左凌泉忽然听到后院里响起几声鸟叫,和在笼子里飞来飞去的声音。 叽叽喳喳—— 左凌泉转眼瞧了下,有布帘遮挡什么都看不到,便顺势问道: “汤姐还养着鸟?” 汤静煣正愁没话说,连忙微笑回答: “是啊,以前晒米的时候,有只蠢鸟天天跑来偷吃,久而久之还不肯走了,我就养了起来,闲时解解闷。现在估计是醒了,发现我不在,叫我呢。” 左凌泉点了点头:“一个人住着,是挺难熬,有个宠物作伴也不错。” “其实一个人还好啦,街坊们人都不错,没人管自由自在,只要不闹凶兽,日子挺好过的。” 汤静煣话如此说,但表情明显不怎么自在,双瞳倒影着小火炉的微光,带着几分伤感。她不想在这事儿上多聊,转而岔开话题道: “听说后天就要选驸马,驸马该怎么选?和选花魁一样,站在台子上让公主挑。” 左凌泉端着酒碗,想想还真是如此: “差不多,一帮子人聚在一起,互相比拼一番,最出彩的人就是驸马。” “比些什么?弹琴唱曲儿?” “骑马射箭比武之类的。” “又不是考武状元,比骑马射箭武艺作甚?” 左凌泉喝了点酒,可能有些上头,顺口就回答道: “这些都是考验体力的项目,驸马又不能身居要职,唯一的职责就是伺候公主。俗言道: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坏……坏了……” 话至此处,左凌泉猛然反应过来,觉得自己有点飘了,端起酒碗小抿一口,以掩饰尴尬。 汤静煣在三教九流混杂的临河坊开酒肆,自是听过这俗言,也明白意思。 这小子,懂得还真多…… 她眉儿微蹙,眼中有意外有古怪,转了个身,背对着左凌泉拨弄火炉,明知故问道: “什么意思啊?” “嗯,没什么,就是驸马得身体好,不能早死让公主守寡。” 左凌泉随口解释了一句,不好意思再瞎扯,自顾自地看着窗外的雨幕。 汤静煣经历这个小插曲,也不好再说话,看着火炉发呆,心里也不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东西。 夜色已深,两个人再未言语,酒肆里又安静了下来。 汤静煣起初是靠在火炉旁的酒桌上,慢慢脑袋一点一点,继而趴在了桌案上。 左凌泉也不是不眠不休的世外高人,坐在窗口,想着明天先去栖凰谷看看的事情,不知何时困意来袭,也趴在了酒桌上面。 迷迷糊糊间,只感觉一闭眼的工夫,外面就响起了些许嘈杂人声。 “包子……” “卖煤咯……” “嘿?你有完没完……” 左凌泉猛然惊醒,看向窗口,才发现外面已经东方发白。 转过头来,汤静煣依旧趴在火炉旁的小桌上熟睡。 或许是觉得睡着不舒服,汤静煣还换了个姿势,背对着他,从后面看去,肩窄臀圆、臀宽过肩,场景十分引人遐想。 “……” 常言‘君子不欺暗室’,左凌泉连忙转开了无心的目光。 他没有吵醒汤静煣,将银票用酒碗压着,轻手轻脚站起身来,把窗户关上,然后从外面带上了大门。 时值二月,阴雨停歇,虽然尚未出大亮,小街上已经有了些行人。 左凌泉关上酒肆大门后,稍微整理衣衫,转身准备离开。 只是他刚走出几步,忽然瞧见街尾一个包子铺外,有个中年妇人端着蒸屉站在门外,正目不转睛看着他。 左凌泉有所察觉,抬眼望去,那妇人便回身进了铺子。 左凌泉目露疑惑,不过他外貌出众,走街上被人盯着看也不是稀罕事,当下也没在意,快步离开临河坊,前往京城三十里外的栖凰谷。 ———— ps:不写朝堂,纯正修仙,剑侠世界。 第九章 小气包子 雨后初晴,风吹杨柳,参差错落的大丹皇城,在春日下熠熠生辉。 早朝结束,身着各色官袍的朝臣,从正元殿鱼贯而出。 礼部侍郎左寒稠,孤零零站在殿外的白石台阶下,垂首而立,茫然看着围着紫色官袍飞来飞去的一只彩蝶。 同僚时而经过,都会望上一眼,眼神中有损友的调笑,也有好友的同情,但更多的官吏,是和左寒稠一样茫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站在这里,或者说为什么被公主殿下罚站。 今天清晨时分,左寒稠如往日一样,天不亮就入宫上朝。 因为对自己侄儿很有信心,左寒稠路上甚至哼着小曲,开始琢磨给未来的侄媳妇准备什么礼物。 到了皇城,左寒稠和百官一起入了正元殿,却意外发现龙离公主并未第一时间出现在殿中。 龙离公主垂帘听政近四年,执政能力不好评价,但绝对称得上勤奋。往日上朝,都是第一个到正元殿,等着群臣和小皇帝过来。 但今天却一反常态,往日最后来的小皇帝,都已经规规矩矩坐在了龙椅上,旁边的珠帘后却依旧空空如也。 满朝文武和小皇帝当时都尴尬了。 开始上朝吧,怕龙离公主觉得朝臣不敬,没人敢挑头。 继续等吧,皇帝都在龙椅上坐着了,再等岂不是乱了礼法? 好在龙离公主没忘记今天有早朝会,虽然迟了片刻,最终还是到了场。 左寒稠当时还松了口气,可万万没想到的是,龙离公主入了正元殿,没等太监开口喊上朝,就语气严厉的来了句: “子不教,父之过。左寒稠,你给本宫出去站着。” 然后,侍郎左寒稠,就站在了殿外,一直到现在。 左寒稠为官多年,处事圆滑,在朝中算是好好先生的角色,官职不低,背景干净,也没什么盘根错节的派系,算起来是比较亲公主的朝臣。 龙离公主忽然来这么一出,满朝文武都在揣摩龙离公主此举背后的深意。 当然,谁都没揣摩出来个所以然。 左寒稠起初也在琢磨,公主殿下是不是另有用意,用他来敲山震虎什么的。 可最后发现,真的只是让他站了一早上,其他一切照旧,散朝后似乎还把他给忘了。 既然不是另有深意,那就是公主真在罚他。 只是罚站,说明事儿不大。 ‘子不教、父之过’,说明事儿出在儿子身上。 左寒稠好几个儿子,次子左云亭最没出息,整日花天酒地附庸风雅,经常闹笑话。 左寒稠思索一圈儿,觉得只能是次子又做了什么蠢事,传到了公主耳朵里。 念及此处,左寒稠脸色微沉,觉得回家得把儿子好好收拾一顿。 凌泉刚到京城,明天就要参选驸马,这种紧要关头,岂能惹事,败坏了凌泉的完美印象怎么办? 白石御道上,群臣逐渐散去。 左寒稠孤零零站在殿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表情越来越尴尬。 好在最后,一名腰悬金鱼袋的老者,从殿内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几个官吏,遥遥和煦开口: “寒稠,回去吧,公主方才商议政事太过入神,当是忘了你这茬。” 左寒稠回头看去,来的是当朝宰相李景嗣。 李景嗣官拜相位,是百官之首,又历经三任帝王,资历人脉皆雄厚,某些时候甚至能压公主一头,在大丹朝算是威望最高的朝臣了。 见李景嗣发了话,左寒稠连忙抬手一礼: “谢过李相,今日当是我那犬子又做了蠢事,让李相见笑了,下官告辞。” 李景嗣年近古稀,须发花白但气色极好,抬手示意后,便目送左寒稠先行离去。 待左寒稠走远后,宰相李景嗣的身旁的一名官吏,才轻声调侃: “明日长公主选驸马,听说左寒稠也把一个侄子,从千里之外的青合郡叫了过来。哼,想和皇室攀亲戚,也不看看自己身份。” 李景嗣走在前方,方才的笑容转为了平淡: “左寒稠为人圆滑,公主选驸马,无论选不选得上,他都得表个忠心。烈王和宗氏上书催婚,长公主虽然答应了选驸马,但以我所见,长公主不会太早放权。驸马是公主的身边人,位置很重要,人选可安排好了?” “李相放心,这次入京的年轻才俊,有近二十人可为李相所用,无论品貌才学,皆为其中佼佼者。驸马之选,必出其中。” 李景嗣缓缓点头,还未言语,另一名出自南方四郡的官吏,倒是蹙眉道: “昨日下官那外甥入京,下官问其南方四郡入京的人中,可有出类拔萃者。我那外甥,说南方四郡过来三十余人,出身、才学难评高下。但论外貌,青合郡左家的左凌泉,无人能出其右,评价其‘凤目剑眉、明眸皓齿,文能提笔、武可挥锋’,关键人品还不错。这个左凌泉,好像就是左寒稠的侄子。” 李景嗣闻言眉头一皱,不过马上就恢复了正常,摇头道: “青合郡左家半农半商,世代扎根南方,京城根基浅薄,出类拔萃者就一个三品侍郎。长公主代天子执政,本就阻力重重,挑选驸马是拉拢一方势力的机会,不会以貌取人随便选。再者,你们手底下,又不是没有才貌双绝的人,半国之地的年轻俊才,难不成还比不过一个小小的青合郡?” 周边官吏想想也是,当下也不再多言,跟着李景嗣离开了宫城。 ------ 皇城东侧,龙离公主寝居的福延宫内。 百余宫女噤若寒蝉,待在各自的位置上,偌大宫殿内没有丝毫声响。 贴身宫女冷竹,茫然站在寝殿的雕花木门外,想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却什么都听不到,心里不由更加疑惑。 昨晚公主让她先行回福延宫,冷竹听从吩咐回来后,一直在殿内等待公主折返就寝。 没想到的是,公主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头发也乱七八糟,就好像被人不知怜惜地糟蹋过一样。 脸色更是吓人,冷竹陪着公主长大,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瞧见公主,露出那般可怕的表情。 冷竹以为出了岔子,本想询问,公主却一言不发,把门一关就开始砸东西,还说些个什么“无耻、混账……”之类的言语。 这么大火气,冷竹也不敢往枪口上撞,在偏殿凑合了一夜,早上还不敢吵醒公主,直到快上朝了,才壮着胆子敲了敲门。 公主醒来后,少有的没第一时间洗漱赶去正元殿,而是站在书桌后,拿着毛笔酝酿许久,然后眼神凶狠的写了封信,送去了栖凰谷。 站着写信,看起来挺古怪,冷竹多嘴问了句为什么不坐着写,结果就被罚站到了现在。 散朝后,公主还得去御书房帮小皇帝批阅奏折,不能一直待在屋里。 冷竹等了许久后,还是壮着胆子,开口道: “公主殿下,该去御书房了。” 寝殿内,龙离公主姜怡,身着朝服,站在书架旁,翻着几年未曾看过的功法秘籍,眼中火光若隐若现,脸色时青时红。 姜怡是修行中人,被戒尺打屁股,自是不会受伤。 但修行中人也是人,被打也会疼。 她昨天夜里,被那无耻之徒摁在怀里抽了二十来下,回宫后依旧是火辣辣的,不用想都知道打红了。 姜怡千金之躯,长这么大都没挨过打,而且堂堂垂帘听政的长公主被男人打屁股,心里上的屈辱不予言表,她趴在卧榻上怨气难消,凌晨才勉强睡着。 早上起来,痛处虽然恢复如初,如同剥壳的鸡蛋般白腻丝滑。 但那终身难忘的记忆没法抹去,姜怡到现在都不想坐下,怕又感觉不舒服,回想起那屈辱难堪的场面。 听见冷竹的呼唤,姜怡放下武学秘籍,转身出了宫门,前往御书房。 一路上,穿着华美的姜怡脸色冰冷,杀气几乎写在脸上,吓得冷竹和众宫女保持了将近十步的距离,才敢在后面悄悄跟着。 走了一截后,姜怡忽然停下了脚步。 冷竹连忙停步,小心翼翼询问: “公主,怎么了?” 姜怡深呼吸,压下心里的羞愤和火气,才开口道: “明天在起云台选驸马,你过去给本宫安排些事儿,有个人要好好‘照顾’一下……” 姜怡抬手让其他宫女退开,然后凑在冷竹耳边,咬牙切齿,说起了安排。 冷竹侧耳聆听,表情有点疑惑,张了张嘴,看起来是想询问缘由,不过瞧见公主的表情,还是识趣地闭了嘴…… 第十章 栖凰谷 离开临河坊,左凌泉在车马行买了匹品相不错的黑马,和当地人打听好方向后,便独自一人往栖凰谷疾驰而去。 栖凰谷距离京城仅有三十里,位于城郊,背靠长青山。 左凌泉沿着笔直大道飞驰,不出半个时辰,便在道路尽头发现了一座小镇。 小镇尾端是一座八角牌坊,上书‘栖凰谷’三字,牌坊后方是十里柳林,遥遥可见其中些许建筑的檐角和视野尽头的山岭。 清晨时分,小镇上人影稀疏,只有些许挖到药材过来兜售的药农。 左凌泉驾马穿过小镇,来到八角牌坊前。 牌坊下站着四个年轻人,当是看守,瞧见左凌泉行来,其中一人上前半步,抬手一礼: “公子请留步,栖凰谷外人禁入,阁下可有路引文书?” 左凌泉从怀里掏出玉佩,递给对方:“在下左凌泉,青合郡人士,心中向往栖凰谷已久,今日特来拜会,不知兄台可否代为引见?” 为首的年轻人接过牌子,瞧见背面的‘吴’字,又抬眼看了看左凌泉,含笑道: “原来是你,方才谷里打过招呼,说有人持着牌子过来,直接带你去丹器房见吴师叔,走吧,我带你过去。” 左凌泉见此没有多言,和年轻人一同翻身上马,进入了八角牌坊。 栖凰谷在山岭内部,外围的十里柳林,只是为了隔绝外人,并未住人,更像是一座风景秀美的山水园林。 两人并驾齐驱,约莫一刻钟的功夫,来到横隔大地的山岭脚下。 长青山山脉绵延千里,横跨大丹朝西侧,面前的山岭只是其中一部分,名为栖凰岭。 山岭绵延至此处时,不知是不是因为地质活动裂开,致使山岭之间出现了一条开口,两侧绝壁如利刃削切而出,依稀能看到深处有一道瀑布落下,在春日阳光的朝霞下泛起一道彩虹,风景绝秀美不胜收。 左凌泉翻身下马,与年轻人徒步进入谷口,眼前景色也豁然开朗——廊台亭榭连绵成片,连峭壁之上都修建了不少凌空的房舍;中间有一座巨型广场,上面能看到数百人晨练的场景;广场周边阁楼、绿植环绕,还能瞧见几只白鹤在上空盘旋,打眼瞧去,还真有几分桃园仙境的味道。 左凌泉初来乍到,对栖凰谷不熟悉,跟着带路的年轻人左兜右转,走了不知多远,来广场侧面的一个小湖旁边。 小湖里种满了荷莲,中间是一个四面悬挂竹帘的学社。 学社中摆着蒲团,几十号人围成一圈盘坐,其中最长者十七八,最幼者五六岁,都是兴致勃勃的听着书案后的一个长者说教: “……当年,师伯我曾在大燕国临渊城,瞧见一奇女子御风而至,悬与皇城之上,大燕国皇帝亲自出城相迎。那场面,你们这些娃娃不好好修行,一辈子都看不到……” 左凌泉行走间侧耳旁听,他对修行中人的印象,全来自于市井间的说书郎,除开知道北方关外有个大燕王朝外,其他一无所知。 此时到了栖凰谷,听见这些奇人异事,左凌泉自是好奇,开口询问旁边带路的年轻人: “我自幼在青合郡长大,对大丹朝以外的事儿少有听闻,兄台可否给我讲讲?” 带路的年轻人,年纪不大但为人亲和,听见言语,脚步放慢些许,与左凌泉并肩而行: “叫我王锐就好。我六岁进栖凰谷,十年间也未曾离开过,对外面也是一知半解,不过,以前也曾听师长说起过。” 左凌泉见此,也放慢脚步,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王锐脸上明显带着憧憬向往之意,稍作回想,才认真道: “大丹朝说起来只是小地方,东南临海、西边有长青山脉隔绝,放在天下间只能说是穷乡僻壤。 关外的大燕王朝则不同,一个州可能都比我们这里大,不过俗世朝堂的事儿,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晓得外面有九个修行宗门,并称‘南方九宗’。我们栖凰谷的老祖宗,就是从九宗之一的‘惊露台’出来的。 如今我们栖凰谷若是有出类拔萃的弟子,师长们也是凭着这层香火渊源,将人送去大燕朝的惊露台进修,方才讲学的郑师伯,年轻时就去过一趟,只可惜外出历练负了伤,不然现在还留在那边。” 左凌泉微微点头,认真记下这些话后,又问了个所有初入修行的人,都会问的问题: “那边的人,都会飞天遁地?” 王锐摊开手来,摇头道: “我没去过,怎么知晓。不过师长说,修行一道,分‘炼气、灵谷、幽篁、玉阶、忘机’五重境界,一步一登天。 入幽篁者,可凭借器物飞天遁地,入玉阶者,可肉身御风凌空。我们栖凰谷,就掌门和几位师伯入了灵谷,这种高人在我们这儿是看不到了。” 左凌泉若有所思的点头,略微琢磨,又看向自己的长剑: “这些宗门之中,可有用剑特别厉害的?” 栖凰谷都是学剑的,王锐对这个问题自然兴趣甚浓,他看向左凌泉的佩剑,略显自傲的道: “我们栖凰谷师出惊露台,让我说外面用剑厉害的,肯定是惊露台了。不过,掌门曾经讲过,九宗之外还有个‘剑皇城’,特别厉害,敢和九宗叫板,那边的修士被专门称之为‘剑修’,还有个什么‘九宗八尊主,中洲十剑皇’的说法。只可惜掌门也只是有所耳闻,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两人闲谈间,过了湖畔,约莫又走了一刻钟后,终于在一片竹林旁停了下来。 竹林靠近山谷后侧,从外围能瞧见半山腰上有一栋建筑,位于进来时看到的瀑布附近。 “吴师叔就在上面,我就不进去了,你到了下面和人打个招呼说明来意即可。” 王锐送到竹林入口,也不再多言,抬手一礼转身离去。 左凌泉意犹未尽的送别后,提着剑踏入竹林间的小道,沿途瞧见了几间竹舍,不少风华正茂的姑娘家围聚竹舍里,或是捣药凉晒,或是凝神盘坐,他经过之时,都会好奇望上一眼。 左凌泉来到了崖壁之下,正想询问在远处捣药的几个姑娘家,让人代为通报,崖壁的上方,便探出了一个人的上半身。 左凌泉抬眼望去,却见春日暖阳下,瀑布轰鸣带起朦胧彩虹,身着淡绿长裙的女子站在崖壁边缘,探头俯视。 女子一眼看不出年纪,但杏眼娥眉、身段儿风韵,气质容貌都较为成熟,用女人来形容或许更合适。黑发挽起,未插珠钗仅以发带绑缚,一张脸洁白无痕、不施粉黛,衣裙单薄没有任何配饰,看起来异常干净,在春日与瀑布的承托下,甚至有种仙气飘飘的感觉。 左凌泉眨了眨眼睛,不太确定这个女人是不是‘吴师叔’,对视一眼后,很有礼数的抬手一礼: “在下左凌泉,敢问前辈可是吴师叔?” 说完等着回复。 只是上方的女子,并没有开口说话,俯视了一眼后,身形便从崖壁旁消失了。 左凌泉以为对方要下来面谈,自是端端正正站在崖壁下安静等待…… ----- 悬崖上方,瀑布轰鸣。 自岩壁开辟出来的平台,宽三丈,长约十余丈,左侧弯绕石梯通向悬崖底部,右侧则直通瀑布正下方。 石梯入口处,修着一间木制房舍,靠近瀑布的方向则是一个空旷石坪,想来是习武的场所,崖壁边缘还有一个供人盘坐的石台,往外望去,则是风景如画的栖凰谷全貌。 身着淡绿长裙的吴清婉,从石台边缘收回目光,又看向手中的书信,如水双瞳中显出些许不解。 吴清婉是国师岳平阳的小徒弟,在栖凰谷师长中排行老五,掌管五房之一的丹器房;龙离公主的武艺,便是她教的,算是姜怡的师长。 不过,龙离公主并不把吴清婉叫师父。 一是因为皇子皇女身份特殊,按规矩拜师只能拜国师。 二来龙离公主的生母刘皇后,和吴清婉同出金塘郡,幼年便相识,情同姐妹,所以龙离公主自幼把她叫‘小姨’。 龙离公主六岁到栖凰谷修行,由吴清婉亲手带大,算是公主半个娘。 虽然姜怡回宫近四年,一直聚少离多,但她对公主的性子还是很了解——外表强势主动,天生带着皇族的傲气,内心却又不失细腻体贴,知道‘自省’。 以前在栖凰谷,姜怡一直帮着吴清婉管教众多师姐妹,哪怕受了再大的气,也会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行事,绝不会因为个人主见而偏袒谁半分,更不用说找吴清婉告状了。 可此时此刻,吴清婉看到手中的信,完全弄不懂姜怡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写出这些东西。 什么‘别透漏我身份,先晾他半天,他什么时候安耐不住左顾右盼,就说他心不诚让他滚’‘他要是不走,就让他去起居房洗衣裳’‘洗完衣裳去兽圈给白鹤洗澡’…… 这不欺负人吗? 吴清婉自幼在山上清修,喜欢独居不理外事,连弟子都没几个,对于这种折腾人的事儿,既没兴趣也没做不来。 不过,姜怡把她叫‘小姨’,能一反常态写出这种‘字字泣血’的书信,说明是真被下面那个小孩惹毛了,要是什么都不做,姜怡下次过来,她也不好交代。 吴清婉收起书信,稍微犹豫了下,还是按照龙离公主的吩咐,没有第一时间搭理左凌泉,想着让左凌泉站个半天意思下,之后再说其他。 于是乎,竹林上下就此寂静下来,再无任何动静…… 第十一章 丈母娘看女婿 左凌泉身形笔直站在崖壁下,等待了片刻,发现对方久久不现身后,心里生出几分疑惑,不过最后又化为释然——估计是昨晚那个‘师姐’打了招呼,故意为难他。 左凌泉打了人家屁股一顿,这点刁难自然不放在心上,耐心等待。 而山崖上的吴清婉,一直在关注着左凌泉的动静,想等左凌泉不耐烦的时候,按照公主的吩咐让他回去。 可等了半个时辰,下面那娃儿就和木头人似的,连眉毛都不带动一下,不说其他,这超凡定力都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两个人就这么耗了半天,竹林里的女徒弟都开始窃窃私语,有几个以为吴清婉没注意到这俊俏公子,还专程跑上来通报了一声。 吴清婉等了半天,再不露面她脸上都挂不住,只能摆出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再次从悬崖上探出头来: “你叫左凌泉?” 左凌泉暗暗松了口气,抬手一礼: “正是,见过吴前辈。” 吴清婉看着石崖下方的竹林,本想问‘你怎么得罪了姜怡,她要这么折腾你?’但这话不好出口,迟疑了下,转而道: “你的来意,她已经和我说了。嗯……她为何给你帮忙,引荐你拜入栖凰谷?” 左凌泉方才罚站了半天,知道那姑娘对昨晚的事儿肯定有所提及,开口如实说道: “不打不相识,我和令徒江湖偶遇,互相切磋了一番,她没打过我,愿赌服输,就给了我牌子。” “哦?!” 吴清婉面露意外之色,不太相信龙离公主会,输给下面那没什么名声的小孩子。 不过仔细一想,又有点理解了——怪不得姜怡要引荐对方入门,却又为难人家,只能是比武输了不服所致。 念及此处,吴清婉心中的疑惑消减,目光也温和了些许,询问道: “你以前师承何人?为何改投我门下?” 左凌泉自幼习武,请教过不少江湖前辈,但从未拜过师,一直都是自己练,此时认真回应: “自学成才。” 话语听起来有点傲。 吴清婉双眼微眯,打量左凌泉许久,见其身形笔直毫无愧色,才半信半疑地道: “你自学成才,在武艺上胜过了她?用剑?” 左凌泉点头:“没错,用剑。” 吴清婉从石台上站了起来,站在悬崖边缘,低头仔细打量。山风吹拂淡绿裙摆,修身长裙勾勒出近乎完美的曲线。 左凌泉站在悬崖正下方,本来抬头坦然对视,可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两个倒扣玉碗般的大团子,挡住了大部分视线。 “……” 左凌泉是男人而非圣人,察觉不对,怕目光不正,迅速持剑抱拳,低头道: “在下绝无虚言,吴前辈若不信,可以考校在下。” 吴清婉没发现左凌泉有什么异样,只是觉得这小娃娃有点狂,她略微思索,目光转向了林间一栋竹舍,开口道: “小花,你过来试试。” “好的师父。” 左凌泉转头看去,一个正在竹舍里看热闹的姑娘,闻言跃跃欲试的拿起佩剑,来到了石崖下面,目光先是在他脸上转悠了下,才像模像样的抱拳道: “我叫小花,公子当心了。” 左凌泉看着面前的小丫头片子,光从气势上就知道,比昨天那姑娘差远了,完全是个没打过架的雏儿。 不过为了在栖凰谷高人面前证明自己,左凌泉还是认真抱拳: “青合郡,左凌泉。” 自报家门后,小花姑娘站在十步外握住剑柄,只待吴清婉说了声“开始”后,身形猛然前冲,同时长剑出鞘。 可让她意外的是,原本十步外毫无动作的俊俏公子,不知怎么的就已经来到了跟前,利落抬脚踢在她的剑柄上,把出鞘大半的长剑又给踢了回去。 左凌泉提着未出鞘的青皮鞘佩剑,轻描淡写放在了小丫头脖子上,抬眼看向石崖上方。 小花姑娘满眼茫然,看着脖子的剑鞘,开口道: “公子,我还没拔剑呢……” 吴清婉把一切看在眼底,静若处子、快若奔雷,这架势一看就下了苦功夫,没十多年练不出来,对左凌泉把姜怡打趴下的话算是相信了些。 不过,左凌泉所用的功法,吴清婉并未看出来,感觉像是根本没动用自身真气,仅凭技巧和身体素质就碾压了对方。 若真是如此,看左凌泉的年纪不过十七八,年纪轻轻能练到这一步,在修行一道上,足以用‘天纵奇才’来形容了。 思索至此,吴清婉眼中显出赞许,展颜一笑道: “好了,小花,你下去吧,以后多和你左师兄学学。” 小丫头剑都没拔出来,有点闷闷不乐,认真点头后,就跑了下去。 左凌泉则是神色微喜,开口道: “吴前辈肯收我为徒?” 吴清婉神色和睦,微微摇头: “拜师收徒是大事,岂能三言两语定夺。你和其他人一样,先在谷中修行,等熟悉了再挑选师父也不迟。以你的天资,我恐怕还教不了你。” 天资? 左凌泉听见这话,有点迟疑,想把自己经脉不通的事儿说出来;不过转念一想,在栖凰谷多呆几天也不是坏事,现在说出来被劝退,不就白跑了一趟。 “那就多谢吴前辈了。” 吴清婉颔首示意,抬起手来,指向瀑布下方靠近水潭的一栋竹舍: “你以后就住那里吧,今天刚来,先收拾安顿下来,熟悉环境,明天再让人带你去起居房入籍记档。” 新入门的弟子,都得去起居房登记造册、领取衣裳牌子,然后住在集体宿舍里,只有各掌房、执事的入门弟子,才有资格住独门独栋的院子。 吴清婉上来就给左凌泉安排了个位置极好的小院,竹林里的几个姑娘,无不露出惊讶之色,不过看到方才比试的场景,倒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左凌泉的身手配得上这待遇。 只是左凌泉听到这话,脸色尴尬了,他开口道: “吴前辈,我在京城还有点事儿没处理完,入门修行的事儿,可否缓上几天?” 吴清婉倒也理解:“修行是大事儿,可能这辈子都会呆在栖凰谷,或者去更远的地方。你可是要去和亲眷道别?” 左凌泉如实开口道: “晚辈家在青合郡,此次入京,是受长辈安排,竞选长公主的驸马……” “嗯???” 此言一出,吴清婉微笑聆听的表情一呆,继而微微偏头,眼神疑惑中带着古怪。 左凌泉瞧见吴清婉神色转变如此之快,话语顿住,还以为吴清婉不满,他解释道: “嗯……只是选驸马,此次入京的年轻才俊不下两百,我只是其中之一,选上的机会渺茫,等明天完事,我就入门安心修行……” 叽里呱啦,说了半天。 可惜,吴清婉半点没听进去,心思百转,也不知飘到了哪里。 选驸马? 姜怡的驸马? 姜怡和他认识,明天就选驸马了,还把他安排到这里来做甚? 让我这个当小姨的看看人咋样? 我觉得人不错呀…… 长得真俊…… 和姜怡配起来的话,嗯…… 吴清婉愣愣看着左凌泉,眼神从古怪,渐渐化为了莫名,就好似丈母娘看待未过门的女婿,越看越顺眼,又带着几分怀疑和审视。 左凌泉则是从尴尬,渐渐变成了茫然,对方不回应,他话也不知怎么说了,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看了半天后,吴清婉回过神来,轻轻咳嗽一声,收敛所有情绪,摆手道: “去吧。” “嗯?” 左凌泉摸不清意思,询问道: “那明天完事儿后,我再过来拜师学艺?” 吴清婉也摸不清龙离公主的意思,不过无论选不选的上,左凌泉进栖凰谷,都是公主一句话的事儿,已经开了口不会出尔反尔。她想了想道: “你明天办完事后,再过来即可。” 左凌泉心中大定,本想再问句‘若是选上了驸马怎么办’,不过他马上就把这不吉利的念头打消了。 都已经入了门,就差在名册上签字画押了,老天爷岂会这般作弄他? ----- 水了些设定,所以加更一章…… 第十二章 身世浮沉雨打萍 收拾好瀑布下的小院,左凌泉与吴清婉告辞,离开了竹林。 时间刚到正午,左凌泉好不容易到了栖凰谷,也不急着返回京城,以熟悉环境为由,请小花师姐带路,在栖凰谷内转转。 栖凰谷四面环山,只有谷口供人出入,内部面积不小,约莫五里方圆。 经小花师姐讲述,栖凰谷最大的是掌门,也就是国师岳平阳。下设执剑房、戒律房、丹器房、典籍房、起居房五房,由五名师叔担任掌房,吴清婉便是丹器房的掌房。 栖凰谷弟子近三千人,五名掌房肯定教不过来,因此五房之下各有数名执事,负责给管理弟子及传道授业。 大概把栖凰谷能去的地方参观了一遍后,天色也逐渐转暗,一声春雷响彻云海,细细密密的春雨又落了下来。 左凌泉明天还得去起云台参选驸马,事先需要准备,没有久留,答谢小花师姐后,骑马回到了东华城。 二月春雨如酥,白鹿江上千帆汇聚,自临河坊水门鱼贯而入,河畔小街自也热闹非凡,街边檐下随处可见避雨的行商走卒。 左凌泉进入城门后,刚好路过临河坊,回来路上尚未吃晚饭,便直接进入坊门,来到了汤家酒肆外。 傍晚时分小雨连绵,临河小街光线稍显昏暗,发黄的酒幡子在风雨中摇曳,酒肆里的四张酒桌上都坐了客人,昨天遇见的捕快老张也在其中。 左凌泉见客满,便在窗前驻足,从窗口可见妇人打扮的汤静煣,坐在小火炉旁温酒。 汤静煣昨晚趴在桌子上睡了一宿,也不知是不是没睡好,看起来有点发蔫儿,手儿撑着下巴没精打采。 虽然不晓得汤静煣的具体年龄,但从面向上来看,约莫二十五六,珠钗布裙的市井打扮,并未遮掩骨子里的柔艳,此时没精打采的模样,还平添了几分‘病酒起来迟,娇慵懒画眉’的慵懒美人味道,与昨天泼辣健谈的形象截然不同,但又同样勾人。 酒肆客满,左凌泉本欲无声离去,但又想打个招呼再走。 稍作迟疑的间隙,汤静煣没瞧见他,坐在里侧酒桌的捕快老张,倒是率先注意到了他: “哎哟,左公子来了,快快进来,静煣,别打瞌睡,贵客来了……” 汤静煣闻声转过眼帘,瞧见窗口的左凌泉后,眸子微亮站起身来: “小左,你怎么又来了?不对,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语无伦次,显然没睡醒。 左凌泉摇头一笑,收起雨伞靠在门边,进入了小酒肆: “闲来无事,过来坐坐。” 昨晚帮忙守夜,早晨又不辞而别,还不忘给酒钱,汤静煣都没送别感谢,心里觉得不好意思,忙跑进了后屋,招呼道: “公子先坐,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准备酒菜。” 酒肆没有空位,左凌泉提着剑来到捕快老张的桌前坐下来,推杯换盏闲聊了片刻,汤静煣便端着两碟热乎乎的小菜走了出来,放在了酒桌上。 捕快老张知道酒菜是给左凌泉准备,也没蹭饭的意思,拿起佩刀告辞道: “公子先喝着,我出去巡趟街。” 左凌泉送别后,又坐回了酒桌旁,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小菜,含笑道: “有劳汤姐了。” 汤静煣从小火炉旁取了温好的酒,直接在左凌泉旁边坐了下来,给他斟满了酒碗: “有什么劳,你吃饭也是要给银子的,又不是让你吃白食。” 左凌泉取了酒碗放在汤静煣面前,也给她倒了一碗酒: “我还以为凭我和汤姐的交情,可以白蹭一顿。” 汤静煣看着面前的酒碗,稍微迟疑了下,才端起来和左凌泉碰了碰,小抿一口,轻声道: “什么交情,你可别瞎说。这街上有些长舌妇最是讨厌,整天盯着别人门户说闲话,生怕别人家不出事儿……” 汤静煣说话间,清丽眉宇显出恼火之色,眼神儿还瞄向街尾,显然话有所指,不是随口抱怨。 左凌泉端着酒碗稍作回想,忽然想起早上离开的时候,街尾包子铺有个妇人看着他。 他收起了脸上的调笑,询问道: “难不成有人说汤姐的闲话?我早上离开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街尾那边的包子铺里……” “就是她。” 汤静煣听见这个,蹭的一下就火了,竟然抬手在左凌泉的胳膊上轻拍了下: “你明知我一个妇道人家独居,喝了一晚上酒,早上要走,就偷偷摸摸走嘛,还光明正大从正门出去。你是不知道,今天早上我一开门,就瞧见那婆娘在和人嚼舌根,还跑来问我是不是找了相好……” 左凌泉早上离开时,确实没想这么多,他问心无愧道: “这是酒肆,我过来喝酒,和汤姐清清白白的,要走自然走正门,哪有偷偷摸摸的道理,那不是做贼心虚?” “……” 汤静煣想了想,好像也是,便把怨气又发现在了那个妇人身上: “那个死婆娘,是我四舅的姘头,本来是个勾栏窑姐儿,别的不行,就喜欢背后损人。” 左凌泉没想到那妇人还和汤静煣有亲戚关系,一时间不好接话。 汤静煣和左凌泉抱怨,自是想左凌泉和她一起数落对方没德行,见此又解释起来: “我娘是姓陈,陈家在京城也算是大户人家,御史台的监察御史陈茂德,算是我二姥爷。” “哦?” 左凌泉稍显意外,他还以为汤静煣是个孤苦无依的小家碧玉,没想到家里还有人在朝中做官。 只是,汤静煣对这些亲眷,并没有感到丝毫自得,甚至很反感: “当年,我姥爷是陈家老大,打理着家中生意,临河坊有十几家铺子是我姥爷的,可惜我姥爷只有一个闺女,没有儿子。后来我爹进京赶考,遇上了我娘,两个人成了亲。 我出生的时候,莫名发生了一场大火,把半个临河坊都快烧没了。 我叫‘静煣’,就是因为‘煣’是被火烤弯的木头,本来是‘禁煣’,为了好听才改成现在这样。 那场大火过后,我娘刚生下我又受了惊吓,不久后就走了;我爹为此得了心病,在我还没学会走路的时候也走了;我被姥爷姥姥带着,起初还好,可自从姥爷姥姥驾鹤西去后,一切都变了。 我二姥爷,也就是陈茂德,有好几个儿子,都不怎么争气。我姥爷一走,陈家人自然就看上了我家的产业,说我娘是嫁出去的外姓人,要把产业都收回去。 我自是不乐意,跑去告官,官府也不好管,因为产业确实是陈家祖业;后来还是老张看不下去,跑去找了缉捕司的主官出面说和。 那主官说,我娘是陈家人,我即便不姓陈也有陈家血脉,没出嫁又无长辈,无立身之本,陈家作为亲眷就得尽抚养之责,不能收回家产,否则有违公序良俗。 缉捕司主官,官比陈家大,陈家就此倒是敢不来强占了,但背地里还是不要脸,从十四岁起就四处给我张罗婚事,想让我嫁出去,好顺理成章把产业占了。 这些产业都是我姥爷和我娘的,凭什么给他们?所以我就不嫁人,死也要把这些产业守着……” 这些委屈事儿,也不知在汤静煣心里憋了多少年,端着小酒碗絮絮叨叨,说到最后眼睛都红了。 左凌泉认真听着,渐渐也明白了汤静煣的境遇,对陈家也有不耻和鄙夷: “这个陈家,真不是东西,明目张胆吃绝户,也不怕遭报应。” “我是外孙女,理就不站在我这边,能有什么办法?我反正是和他们耗着了,就不嫁人,反正我年纪小,死也是他们先老死……” …… 落日黄昏,河畔小街行人如织。 汤静煣在酒肆里吐露心声,左凌泉坐在旁边认真聆听。 两个人都未曾注意到,一艘乌篷船从门外的河道上飘过,船篷里探出两双眼睛。 “就是那个小子,我早上亲眼瞧见他从汤静煣屋里出来……” 船篷里,早上卖包子的妇人,小心翼翼藏着臃肿身形,和旁边的中年男人说着话: “汤静煣肯定有了男人,咱们把陈家兄弟叫过来,现在就捉个现行,我看她还有什么理由不还房契地契……” 中年男人是陈家老四,长年在京城混迹,再不学无术也有了些眼力劲儿,并未听妇人的怂恿。他三角眼微眯,仔细打量酒肆中的左凌泉: “这小子身上,穿的好像是云中锦的袍子,看质地少说上百两,家里肯定非富即贵,你可知道身份?” 昨天凶兽闹那么严重,中年妇人就在街上,自然知道,她连忙道: “听人说,好像是礼部侍郎家的亲戚,叫什么左凌泉……” 陈老四眼角一抽,跑上门捉现行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骂道: “你这蠢妇,礼部侍郎正三品,比我爹官都大,这敢闹?” “官大也不能不讲理啊,这是我陈家的产业,让她出嫁后再还已经是发善心,她现在有男人了还不还房契地契,这不是不要脸吗……” 陈老四摆了摆手,让妇人别聒噪,仔细琢磨了下: “左侍郎可是朝堂重臣,而且听说家境好的很,京城的宅子比宰相家都大,这家里公子娶妻纳妾,彩礼想来不会吝啬……” “意思是不闹,上门说媒撮合他们俩?” “静煣只要嫁人,产业自然就收回来了,我陈家还能顺手拿一笔彩礼。一举两得的事儿,为什么要撕破脸?” 陈老四略一琢磨,觉得这主意不错,便也不再停留,让船公靠岸下了船: “我这就去和爹说一声,明天选驸马,当官的都得去起云台,刚好就这机会,私下里和左侍郎聊聊这事儿……你确定他们昨晚睡了一晚上?” “千真万确,我早上看着那小子出来的,还提了提裤子……” …… 第十三章 起云台 暮鼓响彻京师,千街百坊间笙歌如潮、灯火绚烂。 左凌泉告别汤静煣,驱马回到文德桥南岸,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青合郡左家沉淀几代人,别的不说,家底十分殷实,左寒稠的宅邸放在文德桥也是少有的豪宅,门口摆着两尊石狮子,年关时分挂在飞檐上的红灯笼,此时尚未撤下。 左凌泉把马交给家丁,进入大门绕过影壁,本想直接回自己的房间,结果抬眼就瞧见正厅外的房檐下有个人。 准确来说是吊着个人。 抬眼瞧见此景,左凌泉着实惊了下,还以为三叔家里有人上吊,仔细看去,却又发现不对。 正厅里面亮着灯火,旁边的游廊里站着两个家丁,正厅外的屋檐下,一条麻绳穿过横梁,麻绳下方是个五花大绑的贵公子,被吊在半空,生无可恋地摇摇晃晃。 看其习以为常的模样,好像还不是第一次被这么吊着了,墙边还靠着根鸡毛掸子。 ?? 左凌泉对三叔左寒稠有所了解,三个儿子中,老大和老三都踏实本分,在外读书,唯独次子左云亭没出息,整日寻欢作乐流连风月,名声都传回了老家青合郡。 左家人教导晚辈的时候,都是说: “多学学你凌泉哥,可千万别像三叔家的云亭一样,好吃懒做,什么都不会……” 而面前被吊起来打的贵公子,除了左云亭好像没别人了。 左云亭比左凌泉年长,在整个左家排行老五,所以左凌泉还得把其叫五哥。 面对兄长,左凌泉自是不好露出嘲笑的眼神,缓步走到跟前,抬手一礼: “五哥?” 房檐下方,被吊在半空的左云亭,看到左凌泉走过来,虽然是初次相逢,但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个如花似玉的堂弟。 左云亭被五花大绑,没法下来相迎,只能面带兄长的慈睦微笑,招呼道: “凌泉,你回来啦。” 别说,虽然被吊着,但表情端正不骄不躁,还真有几分世家公子温文儒雅的风范。 左凌泉也不好让对方难堪,站在下面,询问道: “五哥这是?” 左云亭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绳索,稍作酝酿,平淡一笑: “近日翻阅古籍,学了一门独门功法,正在练功,你想来没见过。” 我肯定没见过…… 左凌泉眨了眨眼睛,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 “原来如此,是我孤陋寡闻,嗯……要练多久?需不需要我把五哥……” “不用!” 左云亭面容严肃:“时辰未到,贸然收功,恐怕会伤了筋骨。你明天要选驸马,先下去休息吧,到了时辰,我自己会下来。” “五哥确定自己能下来?” “……” “哦,是我多言,嗯……那凌泉先告辞了,晚安。” 左凌泉不知五哥为何会被吊起来打,为了照顾五哥面子,还是识趣地抬手告辞。 左云亭虽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吊起来打,但看到这个堂弟如此善解人意,知道照顾他这个堂哥的面子,心,不由暖了几分…… ------ 风尽灯灭,不知不觉到了清晨。 窗外青竹叶尖挂着晨露,倒印出远方的璀璨黎明。 装饰清雅的厢房内,左凌泉尚在睡梦之中,游廊里忽然传来了密集脚步,继而房门打开,十几个清丽可人的妙龄丫鬟鱼贯而入。 “七公子~” “穿衣洗漱啦……” 左凌泉猛然惊醒,从床榻上坐起,用薄被遮住少年气。 丫鬟们眼中带着嬉笑,不给左凌泉撵人的机会,便跑到了跟前,手儿很不老实地帮忙梳头穿衣。 左凌泉不喜欢别人伺候,但这群小丫头太过热情,推拒几次无果后,便也只能任人鱼肉了。 长公主挑选驸马,参选之人打扮自然不能随意,一群丫鬟折腾了将近半个时辰,直到天色大亮才收手。 左凌泉从房中走出,已经变成了一个身着雪白长袍,脚踏云纹长靴的翩翩公子,把本就满眼垂涎男色的小丫鬟看得眼睛都直了。 在起云台选驸马,公主自然要到场,没了公主也开不成朝会,朝廷索性给文武百官都放了一天假。 此时左府宅内,三叔、三婶儿、五哥左云亭,正在吃早饭。 左凌泉过去一起吃了早饭后,便和左寒稠一起上了马车,前往皇城东侧的起云台。 起云台是个庄园,位于皇城侧面,马车在繁华长街上前行,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附近。 大丹朝治下三十六郡,各郡都派了出身世家的公子过来,此时起云台外车马如云,街边茶楼酒楼的窗口,还有不少官家千金看着热闹。 左寒稠嘱咐了一路,待马车停下后,正衣冠出了车厢。左凌泉跟随身后,尚未走到起云台的入口,忽然一阵齐刷刷的惊呼声: “哇!快看……” 左凌泉听到破风声,下意识望向街边房舍顶端,却见一名身着书生袍的公子,手持黑鞘长剑疾驰而来,衣随风动、长发飘飘,只需几个起落便来到了宽阔长街上,平稳落地说不出的潇洒,引起街边无数喝彩。 左寒稠瞧见此景,轻哼道:“尽会搞些先声夺人的把戏。那书生应当是金塘郡的李沧,和当朝李相是远亲,你这次最大的对手估计就是他,多注意些,可别在外人面前被压住了。” 左凌泉看那些油头粉面的公子书生,就和看小孩儿一样,根本没放在眼里,正想点头,忽然察觉有人在远处盯着他。 左凌泉迅速转头,望向起云台内部的高楼,但高楼上人影来回,并未看到向他这边眺望的人。 左凌泉皱了皱眉,察觉有些古怪,但此地人多眼杂,出现错觉也正常,他没有放在心上,和左寒稠一起进入了大门…… ———— 晨曦初露,繁花似锦的起云台庄园雾气未散,自高楼上瞧去如坠云海。 起云台是皇室打马球的地方,周边有看台,中间是球场,已经搭建好了各种设施;看台上达官显贵云集,不少王公贵子已经在台上就坐。 正中三层高楼的顶层,外有露台,已经摆上了珠帘和座椅,太监宫女站在围栏旁躬身等待。 高楼内部供帝王嫔妃休息的雅间内,龙离公主姜怡,身着大红色宫裙,冷着眼站在窗口,刚刚把窗户关上。 宫女冷竹,坐在旁边的小案后,整理‘秀男’的名册,见公主殿下咬着下唇面壁思过,她好奇开口: “公主,怎么把窗户关上了?人都来齐了?” 姜怡胸脯起伏,深呼吸了几次,才压下前天晚上那不堪回首的记忆,她在软塌上坐下,询问道: “让你安排的事儿,可都安排好了?” “禀公主,已经准备好了。今天选驸马,考骑射、武艺。武艺没法作假,骑射倒是好下手,待会公主等着看笑话即可。” 姜怡先是点头,不过想了下,又觉得背后使袢子阴人很下作,不合适。 可想到左凌泉在临河坊,两次用阴招胜之不武,还按着她打屁股,这点仅有的负罪感也消失了。 谁让你不仁在先,这可是你自找的…… 姜怡如此想着,待人差不多来齐后,起身走出雅间,来到了露台上的珠帘后就坐。 冷竹不认识左凌泉,但是通过姓名,知道是侍郎左寒稠的侄子,她在周边看台扫了一圈儿,果然在一根廊柱旁,发现了左寒稠旁边白衣如雪的俊俏公子。 左凌泉自幼习武,身材修长匀称,着儒雅文袍却丝毫不显纤弱,即便不做任何动作,骨子里的精气神还是展现无遗,和旁边的书生官吏一对比,宛若鹤立鸡群。 冷竹眼睛亮了下,见公主也望着那边,神色好似被情郎欺骗的深闺怨妇,小心翼翼询问: “公主,那个穿白袍的俊公子,就是左凌泉。” 姜怡手儿捏着裙摆,眼神恨恨,听见这话,脸色一沉: “俊什么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没半点君子之风,白瞎了这长相。” “……” 冷竹眨了眨眼睛,感觉这话半骂半夸,公主还是承认了长得好看嘛…… ———— “时值二月,万木逢春。今日天子设席,广邀诸位公子莅临起云台……” 随着人陆续到齐,正中高楼露台上,年迈的老太监声音洪亮,念着开场词。 所谓点驸马,和考状元不同,说白了就是公主在台上坐着,在台下众多年轻公子中物色,看谁顺眼选谁,各种比拼,无非是给在场公子一个展现自我的机会。 左凌泉坐在三叔身侧,心思一直放在栖凰谷拜师的事情上,偶尔也会看一眼远处高楼的露台,但长公主的座位有珠帘遮挡,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轮廓,扫过一眼后便不去看了。 等露台上的老太监念叨完,各项比试也正式开始,第一项是马术。 世家大族的公子,君子六艺是必修课,‘骑射’中的骑,本来是考驾战车,但随着骑兵兴起战车被淘汰,如今都改骑马了。 赛马对马匹优劣的考验,大过骑手的技术,因此不可能比赛马,起云台本就是马球场,今天比的是大丹朝王公贵子都喜欢的娱乐项目‘打马球’,恰巧长公主也喜欢玩这个。 马球又称‘击鞠’,本是两队近百人,男女同台互相竞技。但选驸马注定只有一个优胜者,因此规则改了下,四十人同时上场,争夺一个马球,有人抢到击入花篮,便又再抛下一颗,击入花篮多者胜。 这种比法,相当于每个人都得面对三十九个对手,还得注意气度仪表,免得让公主殿下嫌弃,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不过,左凌泉不想当驸马,自然不担心成绩,他要做的,只是稍微出点风头,不让三叔失望即可。 参选的有两百余人,分成了五队,比赛也就一炷香的工夫,等第一队人下场,露台上的老太监拿着名册,又开始念起了名字: “北崖郡赵槐安、澎峪郡……青合郡左凌泉、梨花郡……” 最靠近高楼的看台上,一众高官在其中就座,宰相李景嗣作为朝堂元老,坐在最前方的位置。 听见左凌泉的名字,李景嗣挑开茶叶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走下看台的左凌泉: “那个穿白衣裳的娃儿,就是左寒稠的侄子?” 户部尚书王峥,是李景嗣的心腹,闻言点头道: “从左寒稠身边起身,想来是的,看相貌着实俊俏。” 李沧是李景嗣的远房侄孙,距离李景嗣很近,听见长辈们夸其他人相貌,也跟着打量一眼,开口道: “入京的人中,我都私下里打听过。这个左凌泉听说武艺极好,在青合郡那边很出名。” 李景嗣手指摩挲着茶杯,转头询问: “修行中人?” 李沧恭敬摇头:“凡夫俗子,没有修行底子,只是市井功夫不错罢了。” 李景嗣听见这话,轻声嗤笑: “不是修行中人,岂配与你同台相争?你还比不过一个市井武人?” 李沧对没有修行背景的左凌泉,自是不放在眼里: “叔公教训的是,晚辈自当尽力。” 几人闲谈,后方就坐的官吏,都是李景嗣一脉的亲信。 其中一个面相富态的官吏,本来只是垂首默默聆听,可听见左凌泉的名字后,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 “相爷,下官有事禀报。” “嗯?” 李景嗣回过头来,瞧见是御史台的小御史陈茂德,稍显疑惑: “有何事,直说即可。” 监察御史陈茂德,连忙躬身一礼: “禀相爷,昨天晚上,我那不争气的犬子回到家中,说是在临河坊,遇见……” 第十四章 凡夫俗子左凌泉 暖阳高照。 左凌泉在小吏的带领下,来到了球场边缘的马厩旁。 马厩里停放了近两百匹马,小吏唱名上前领马,接着去球场边缘等待开始即可。 长公主在上面看着,所有人安静等待,本来也没出现什么意外情况。 可随着名册念到‘左凌泉’的名字,那分发马匹的小吏,却没有就近牵一匹过来给左凌泉,而是专门跑到了马厩的后方,牵了一匹马过来。 众多等待的世家公子定眼一看,好家伙! 只见此马匀称高大、腰背滚圆,浑身漆黑如墨,无半根杂毛,四蹄翻腾间,有腾空入海之状。 在场的公子皆出身不凡,岂能没点眼力,一看这马就知道是千里良驹,两相对比下来,感觉他们手里的马和骡子没什么区别。 “这是什么意思?” “凭什么呀?” …… 马厩外霎时间窃窃私语不断,不服全写在眼睛里。 管马的小吏得了上面的命令,知道不公平,也只能硬着头皮照办,摆了摆手,示意左凌泉赶快把马迁走。 只是左凌泉也颇为尴尬,他还以为是三叔背后做手脚,发动‘钞能力’买通了管马的小吏。 他有真本事在身,也不想当驸马,自然不屑占这种小便宜。 就在左凌泉想换一匹正常的马时,身后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忽然开口道: “兄台,在下赵槐安,我这体格大,骑寻常马小了些,要不咱俩换一下,待会我让你一球?” 左凌泉回头瞧去,自称赵槐安的年轻人,此时笑容爽朗牵着寻常马匹,眼神一直在高头大马上徘徊,明显是眼馋。 左凌泉见此,顺水推舟把缰绳丢给了赵槐安,又接过了对方的马。 管马的小吏懵了,抬起手来想要制止,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制止,总不能强行让左凌泉骑好马,在场可都是王公贵子,那么搞非得引起民愤不可,他只能把目光转向露台上方。 露台上的姜怡和冷竹也懵了。 冷竹站起身来:“诶诶诶,不对啊,他怎么把马给别人了?他是不是傻呀,这么好的马不骑?” 姜怡同样心急,想开口让俩人把马换过来。 但她要是现在开口,指定左凌泉骑好马,那这驸马也不用选了,估计所有人都明白意思,直接钦定左凌泉为驸马即可。 于是乎,主仆两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精心准备的马匹,被偷着乐的赵槐安,雄赳赳气昂昂迁到了球场上。 ------ 铛—— 一切有序进行,高楼露台上响起锣声,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到了露台上方的老太监手上。 高楼下方的球场上,四十人骑乘骏马,手持球棍,目光灼热的等待,也在提防着周边的人,其中赵槐安站在最前,高头大马配上伟岸身躯,打眼看去比所有人都高出一头。 左凌泉没有争抢位置,骑马站在靠后地方,单手持着球棍扛在肩膀上,姿势稍显散漫,感觉有点不上心。 三叔左寒稠坐在案间,瞧见此景急的一拍腿,正想出言提醒左凌泉上点心,露台上的老太监,已经抛出了手中马球。 竹藤编制绑有彩带的藤球,在暖阳高照的晴空上画过一道弧线,落入球场的中心位置。 球场上所有人都开始躁动,迅速往马球的落点疾驰,争先恐后,不时还仗着过人骑术,以马匹阻挡左右之人前进的步伐。 可就在所有人纵马飞奔,抢夺马球落点的时候,前方几人忽然瞧见绿茵地上,出现了一道迅速移动的影子,周边也传来惊呼声。 “哇……” “这公子真是……” 前方几人回首望去,愕然发现,马群后方有一道白色人影冲天而起,衣袍招展如鹰击长空,在马背之上一跃近丈,硬生生在半空之中截住了马球。 嘭—— 马蹄翻腾的球场上传出一声闷响。 只见那白衣公子跃至半空,双手持齐肩球棍,凌空暴力抽射。 白蜡杆支撑的球棍,被巨力拉扯成一道弯月。 末端触及藤球,藤球瞬间化为脱弦之利箭,朝球场对面激射而去,正中挂在半空的花环! “嚯——” 满场哗然。 还在纵马疾驰的世家子们,长大嘴巴,看着那个潇洒落回马背的白色身影,眼中全是震惊。 还能这么玩? 这不耍赖吗这? “漂亮!不愧是我侄子……” 侍郎左寒稠见侄子果然一鸣惊人,喜形于色,若不是腿脚不好,非得跳到桌案上,来一段又骚又浪的宫廷舞。 姜怡见识过左凌泉无与伦比的爆发力,瞧见这个有震惊,但并不意外。 冷竹则是红唇微张,手里的毛笔都掉在了地上,难以置信道: “这……我的天啦,这场面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也太俊了些……哎呦~” 姜怡脸色微沉,抬手就给了冷竹一个脑瓜崩: “让你办事,你办的这是什么?” “我……我……” “以为仗着武艺出点风头,就能当驸马?他想得美,本宫就是眼瞎都不会选他……” 高楼下方,宰相李景嗣,显然也被左凌泉一飞冲天的模样惊了下,回头看向李沧: “沧儿,你管这叫凡夫俗子?” 李沧也是满眼茫然,不太确定: “嗯……传言是没有修行背景,具体的,晚辈也不是太清楚。” 李景嗣正想叮嘱李沧多注意,余光忽然发现高楼下方起跑的地方,还有一匹马孤零零的站在那里。 周边的看客,从左凌泉身上回神,渐渐也发现了赛场边那道截然不同的身影。 只见那匹威武非凡的骏马,昂首挺胸站在球场上,四蹄如同扎根大地,稳如山岳纹丝不动。 但作为一匹马,纹丝不动显然不是什么好的形容词。 赵槐安右手球棍左手马鞭,如同铁塔似得坐在马背上,面色涨红发紫,没有任何动作,浑身却被汗水全数浸湿。 很显然,赵槐安的马,刚才根本就没动。 眼见起云台的王公贵子把目光都投了过来,再不做点啥非得传为笑谈。赵槐安连忙收起球棍,抬手拍了拍,喝彩道: “左公子好身手,赵某已经让了一球,接下来可要动真格的,公子小心了。” 左凌泉方才没注意赵槐安,还真以为赵槐安不动是故意让着他,抱拳道: “赵兄承让。” 赵槐安爽朗一笑,目光却看向坐下的烈马,额头豆大的汗珠往下滚,显然心里在求爷爷告奶奶,祈求这匹马别坏事儿。 进球之后,按规矩露台上的老太监,马上就会抛出第二颗,只是方才被左凌泉惊到了,导致比赛暂停了一会儿。 此时露台上的老太监,拿着藤球准备再次抛出,但尚未出手,又回过头去,侧耳聆听,当是长公主说话了。 众人安静等待,老太监再次转过头时,便和煦开口道: “左公子功夫着实了得,但击鞠意在强身健体、人人参与,您这么打,其他公子都得回看台当看客,以老奴所见,有仗着武艺欺凌弱小之嫌。要不咱们把规则改一下,藤球落地再次弹起,方可夺球,如何?” 球场上下的人听见这话,皆是一愣。 这是长公主责备左凌泉仗着武艺欺负人? 这可是个好消息! 已经被左凌泉惊的失去信心的世家子们,眼神又热烈起来,就差感激流涕,高声赞许长公主深明大义,为他们出头。 左凌泉听见这话,也是松了口气。 他方才出风头,只是为了先表现一下,不让对他满怀期待的三叔失望,心里其实也担心被公主瞧上。 既然长公主对他强出风头的举动不满,那就说明肯定不会选他了,接下来只要悄悄摸鱼即可。 所有人各怀心思间,老太监再次抛出了藤球。 球场上的世家子纵马飞驰,朝藤球落点奔去,左凌泉也汇入其中,认真摸鱼划水。 而就在形势焦灼,所有人目光集中到花篮附近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后半场的起跑线上,赵槐安依旧稳若泰山。 高楼下方,赵槐安脸色铁青,一直在想方设法催动坐下骏马。 眼见时间过半,马匹依旧没有听话的意思,赵槐安不由心急如焚。 赵槐安的长辈,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趁着没人注意这边,跑到看台边缘怒声呵斥: “槐安,你发什么愣?快过去啊!” 赵槐安汗如雨下、如坐针毡,使出浑身解数依旧没法奈何这匹马后,心中一横,从发髻间拔下簪子,直接刺入马臀。 “嘶嘶——” 烈马高抬前蹄,一声哀嘶。 黑色骏马在锥刺之下,终于动了,但这一动,可不是什么好事。 剧烈刺痛,使得本就倔脾气的黑色烈马直接炸了毛,原地翻腾跳跃、左右乱窜,想甩下背上的人。 “遭了,惊马了。” 周边小吏听见嘶鸣,转眼看去,都是心中一惊。 马匹受惊可不是小事,轻则把人摔下来,重则横冲直撞殃及无辜,不是老骑手根本就拦不下来。 而眼前的高头大马,发起疯来常人连靠近都不敢,更别说把马拦下来了。 赵槐安就知道此举会让马匹受惊,为的也只是给自己个台阶下罢了,事后说此马受惊,说不定还能进入下一场比拼,但他没想到这匹马这么烈。 黑马在球场边缘疯狂翻腾,把赵槐安甩的球棍都落了地,趴下抱住马脖子,试图强行停住马匹,却无丝毫作用,只能勉强保证自己不被甩下去。 黑马来回翻腾没把赵槐安甩下来,转头竟冲出了球场,跃入了停放马匹的马厩。 马厩规模很大,里面全是木制围栏、拴马桩,黑色烈马发了疯般在围栏之间跳跃冲撞,不过片刻身上便被化了些许口子,背上的赵槐安则更加凄惨,被木刺划的皮开肉绽。 高楼之上,龙离公主也发现了异样: “怎么回事?这马怎么会发疯,你怎么安排的?” 冷竹也是莫名其妙,这匹马是她专程从缉捕司借来的,追杀过的凶兽都不知有多少,听话又护主,谁能想到忽然变成这样? “我只是让这匹马别动而已……” 姜怡眼见再闹下去得出人命,抬手叫来护卫,想让护卫下去帮忙。 可护卫还没跑下楼梯,球场上便有一骑飞驰而来,朝马厩冲去。 姜怡抬眼瞧去,不由一愣: “这厮跑过来作甚?” ———— 左凌泉在球场上摸鱼,自然也发现了马厩的动静。 在他看来,黑色骏马是三叔给他准备的,马匹受惊若是伤了人,他有责任。 而且打马球比的是骑术,落马或者离场自然出局。 左凌泉本就不想当驸马,有个名正言顺落选法子摆在眼前,他自然没迟疑,飞马来到了马厩外,翻身下马,徒步跑到了横冲直撞的烈马附近,从小吏手上夺过了套马索,一个箭步跃上围栏,抬手抛出套马索,准确无误套住了烈马脖颈。 马匹力量极大,左凌泉双手拽住套马索,长靴踩在泥地上,被拽的在地上蹭出了两条凹槽,手掌也被粗糙麻绳擦出了血丝。 不过左凌泉力量同样不小,此举也把烈马拉停了一瞬间,他见此迅速开口: “快下来。” 赵槐安浑身是血,都快被吓傻了,见状迅速扑倒了地上,一个翻滚后,爬起来就往外跑。 烈马被激起了凶性,想要踩踏赵槐安,却被拽的踩偏了位置,见赵槐安逃掉,转头又撞向了拉绳子的左凌泉。 烈马显然比前几天遇见的凶兽小一些。 左凌泉不躲不避,贴身之时抬手就是一记冲拳,轰在了马脑袋上,继而转身错开了冲撞的烈马。 发疯的烈马跑出几步后,便在重击下晕厥,四蹄踉跄摔在了地面上,马厩里的混乱情况,也就此戛然而止。 “好身手……” 附近的小吏,见烈马被停住,发出几声陈赞。 露台上,姜怡瞧见左凌泉顺利把马拦下,蹙着眉儿,表情有点复杂。 冷竹坐在旁边,也在探头望着,见公主久久不做声,她开口道: “公主,上次左凌泉在临河坊杀凶兽的事儿,恐怕是真的。他有这本事,也有这胆子,更重要的是有这份侠义之心,驸马都不争了,也要铤而走险救人,真是个好人啦。” 姜怡脸上没有表情,但心里也觉得确实是如此,她沉默了下,才轻哼道: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不要被表象骗了。” 冷竹抿了抿嘴:“下马离场,便已经出局了,还怎么骗公主?你看他都往看台上走了,好可惜……” 姜怡抿了抿嘴,看着左凌泉离去的背影,眼神犹豫。 她向来赏罚分明,再记恨左凌泉,方才那种因救人而弃权的场合,她都不应该剥夺对方机会,这和爱恨无关,而是为人处事的原则。 姜怡沉默片刻后,还是开口道: “看在他出手救人,有点良心的份儿上,再给他个机会……” 姜怡话至此处,稍微顿了下,又道: “准备的七石弓,换成和其他人一样的吧,免得又出了岔子。” 冷竹在骑术和射箭两项做了手脚,还给左凌泉准备了一把需要千斤之力才能拉开的七石强弓。 公主让左凌泉回来,冷竹在意料之中,毕竟公主行事向来如此,也应该如此。 但把弓也换掉,就让冷竹意外了。 让左凌泉回来是出于公正,那换掉弓出于什么? 公主方才可还咬牙切齿要为难左凌泉,看到左凌泉救人后又不为难了,以左凌泉目前的表现,不使绊子的话还不得起飞,难不成公主…… 冷竹眼前一亮:“公主果然深明大义。要是左凌泉接下来的项目,都拔得头筹,您是不是驸马就点他了?” 姜怡听见这话,顿时回神。 点左凌泉当驸马? 他想得美! 被按着打屁股的仇还没报,岂能再被按在身下…… 姜怡毕竟未经人事,脸色猛地一红,继而又是一沉: “瞎说什么?就他那样还想当本宫的驸马?当太监还差不多。我让他留下来,只是秉着公正,给他个机会罢了……” 秉着公正,怎么昨天在马和弓上面做手脚? 现在换成正常的,还不是因为心里有想法了…… 冷竹和公主一起长大,了解公主嘴硬的性子,心中暗叹一声,又劝道: “宗室那边已经推不过去了,搞这么大场合,把所有合适的年轻俊杰都叫来,就是逼公主做决定,必须选个驸马。公主不选那左公子,莫非还中意其他人?” 姜怡知道和她不是一条心的朝堂势力,必然在参选之人中埋了不少暗桩。 驸马是姜怡日后朝夕相处的枕边人,不慎选了个内鬼,可不光影响日后的朝堂局势,她这辈子都毁了。 姜怡如果不想选到别有用心的内鬼,那就只能从那些背景干净的世家公子中选,而这些人中,左凌泉无异于鹤立鸡群。 左凌泉方才救人,还有上次在临河房帮忙除凶兽,都说明左凌泉品行端正。 大德无损、武艺比她高,相貌还俊俏,几乎挑不出毛病,她要是脑子正常,根本就没得选。 可这厮前天用下三滥的招数阴人,还按着她打…… 姜怡抿了抿嘴,瞪眼道: “反正就是不想选他,他想得美。” “哦……” 冷竹有点为左凌泉抱不平,但是公主挑人,她一个宫女没资格做主,当下也只能暗暗道一声可惜了…… ------ 铛—— 烈马被制服不久,球场上的争夺也到了尾声。 大部分人的目光,还是放在球场上,起云阁太大,马厩里的混乱情况,大部分人没注意到,注意到了也没在意。 随着下马结束,老太监在上方念着名字。 左凌泉已经下马弃权,本以为没自己事儿了,拍了拍衣裳准备回看台,不曾想老太监在上方说了句: “青合郡左凌泉进一球,虽下马离场,但事出有因,不做追究……” 左凌泉脚步一顿,摊开手无话可说。 得,还得继续演了…… ----- 这段剧情有一点点长,所以加更两章,这章二合一,目前还债三章了哈。 多谢百歌缭乱大佬的盟主,以及海量大佬的投票打赏,致谢章节和欠债数量,过几天汇总好发一起,不然大伙儿翻页麻烦~ 第十五章 人生如戏 接下来的三场,很快就比完了,并没有太多可圈可点之处。 骑术考验完毕,原本的两百多号世家子弟,被刷下去四分之三,只剩下五十多人。 射箭的项目比较简单,就是骑马在跑动中射靶,中箭多者胜。 能过第一关的人,都不是庸手,这个比拼等同于剧烈活动后的放松,满场下来只有六人脱靶了一两次,其他全中。 左凌泉弓箭练的不多,也不想再出风头,六人之中还有他一个。 比完这轮稍作休整后,朝廷开始整理名册,安排接下来的比武。武艺比拼只能单挑,不可能混战,因此对手的挑选很重要。 左凌泉第一场展现的弹跳力,已经让大部分人忌惮,背后的达官显贵,都在暗中运作逮软柿子捏,连李沧等有修行背景的,为了保险起见都没第一个捏左凌泉。 结果左凌泉就连战了两轮菜鸡,想‘尽力之后惜败一招’都不好意思,莫名其妙就进了前十。 前十之中,除开左凌泉之外的九个人,都是宰相李景嗣一脉的后辈,围猎驸马之位基本上已经成功了。 看台之上,李景嗣瞧见这形势,心中稍安,偏头嘱咐道: “务必先把左凌泉挤出去,不能让他拿到太高的名次,否则被公主记住,我等包揽三甲都不稳。李沧,你对付左凌泉,可有把握?” “叔公放心,此战必胜。” “好,那你第一个上,打不过也务必击伤,给其他人创造机会。” 李沧欣然领命。 高楼的露台上,姜怡瞧见左凌泉顺风顺水走到了现在,心中越来越古怪,毕竟她马上就要开始选人了,下面十个人,怎么看都是那个最讨厌的最顺眼。 “十人中有三个是修行中人,李沧已步入炼气第四重,虽然不如本宫,但也绝非泛泛之辈,只要左凌泉不用阴招,应该打不过……吧……他要是敢用下三滥的招数,就把他撵出去……” 冷竹听着这些自言自语,竟然感觉公主有点心虚和纠结,她疑惑询问: “左凌泉不是修行中人,武艺很高吗?” 姜怡连忙坐直几分,摇头道: “不高,非我一合之将,就是下三滥的招数多。” “哦……” 冷竹真感觉公主心虚,她想了想又问道: “要是左凌泉,真的一夫当关,把所有人打趴下拿了头名,公主……” “拿了又如何?我选驸马又不是选状元,武艺高有什么用,选谁还不是看我喜欢谁,他以为他武艺高,就吃定了驸马之位?” “公主不是说他武艺不高吗?” “……” “咳……是婢子多嘴……” ——— 比拼武艺,场地移动到了球场外搭建的擂台上,擂台四面挂有彩带,刀枪剑戟则放在周边。 刀剑无眼,互相切磋误伤是常事,打擂台的裁判,也换成了几个身着武服的长者,看起来是朝廷的御用教头。 高楼上的老太监,拿着名册出现在露台边缘,看着站在下方的十名年轻公子,开口道: “第一场,青合郡左凌泉,对阵金塘郡李沧。刀剑无眼,各位只需尽力,无需强求;若有违背武德之处,直接出局,予以严惩。” 最后这句,是姜怡临时加上,专门针对左凌泉。 只可惜,左凌泉最讲武德,也没准备赢,丝毫不觉得这话是在针对他。 而其他九人,则是脸色微变,眼神互相对视了一眼,心中感觉棘手。 他们受了父辈之命,打不过左凌泉也要击伤,但胜势追击不留手、败局急眼下死手,都属于不讲武德,感觉长公主好像看出了苗头,在故意针对他们。 转念之间,金塘郡的李沧,已经上了擂台,手持黑鞘长剑,安静等待。 左寒稠知道侄子会武艺,但也知道李沧的底细,开口叮嘱了一句: “尽力即可,别伤着了。” 左凌泉颔首示意,从阶梯走上了擂台,转眼一圈,取了一杆亮银枪,站在了擂台对面。 姜怡瞧见左凌泉取了一杆枪,眼中略显意外: “他怎么用起枪来了?不是用剑的吗?” 冷竹对左凌泉观感极好,接话道: “嗯,一寸长一寸强,说不定左公子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为了取胜,才挑选能克制对手的兵器。” 姜怡觉得有可能,便不再多说,认真观看。 随着双方站定,起云台也寂静下来,都在拭目以待。 左凌泉手握丈二银枪,枪尖斜指地面,抬起左手勾了勾: “青合郡,左凌泉。” 不得不说,白袍如雪、手握银枪,再配上淡漠的表情,派头十足。 李沧稍微有点心虚,不过万众瞩目之下,他还是做出风轻云淡的模样,抬手抱拳: “金塘郡李沧,请左兄赐教。” 话落,满场寂静。 万众瞩目的擂台上,两个风华正茂的年轻公子,持械而立。 铛—— 小吏敲响了铜锣。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擂台之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喝: “呵——” 左凌泉气势一变,率先发难,拧转枪身抖了个枪花,继而枪如游龙前刺,大步奔向李沧。 中气十足的爆呵传遍全场。 左凌泉势不可挡的架势,让在场不少会些武艺的看客,都目露赞许,而不会武艺的看客,更是暗暗心惊。 “好大的嗓门!” “好枪法……” 常言‘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左凌泉用的是真功夫,不管外行内行,都看不出什么问题。 除开珠帘后的长公主! 姜怡本来紧张兮兮的盯着,想乘着旁观的机会,分析分析左凌泉,下次交手的时候好把场子找回来。 可瞧见左凌泉的动作,她眼神一呆。 怎么跑这么慢? 擂台之上,两人相距也就十步。 左凌泉持枪前冲,看似气势如虹,但在姜怡眼里,和乌龟爬爬没什么区别,这时间都够她来回跑三趟了,左凌泉才跑一半,和上次天差地别。 姜怡莫名其妙道:“这厮在作甚,怎么跑这么慢?” 冷竹觉得没啥问题:“左公子并非修行中人,这已经很快了。” 这也算快? 姜怡可是和左凌泉交过手,左凌泉不动则已、动如雷霆,快的连她都看不清,即便换了兵器,也不该慢成这样吧? 姜怡还来不及深思,擂台上便已经接敌,她只能放下心思,继续认真打量。 擂台之上。 持剑而立的李沧,瞧见左凌泉大步冲来,挑了挑眉毛,方才的忌惮荡然无存。 修行中人,在炼气初期,战力不高,有时候是打不过江湖武夫,但前提是遇上了极为强横的江湖武夫。 李沧炼气四重的修为,足够在世俗江湖占据一席之地。而以左凌泉的速度来看,放江湖上也仅能排到中游,最多与炼气二重的修士相当,而且没有真气傍身,无论持久力还是爆发力,都没法和修行中人相提并论,这他要是打不过,那以后也不用练剑了。 眼见左凌泉冲至身前,李沧屈指轻弹,三尺青锋出鞘,准确无误扫在了枪锋之上。 叮—— 金铁交击,爆出火花和脆响。 只是让李沧没想到的是,剑锋接触长枪,反馈回来的力量相当惊人,他一剑竟然只把长枪扫偏了些许。 左凌泉眼神一凝,见长枪刺偏,猛拧枪身便是一记横扫八方。 “哈——” 丈二银枪大开大合,扫的擂台劲风猎猎。 李沧低估对手,回防动作稍显仓促,但并未失去章法,他竖起长剑格挡,以手指抵住剑锋,挡住了扫来的长枪。 叮—— 用力横扫的长枪,砸在轻飘飘的剑刃上。 剑刃并未弯折,但枪身传递的力量,还是让李沧往“腾腾腾”后退了三步。 “好——” 周边看台上喝彩声一片。 左凌泉一击得手,双手持枪平举眼前,还学着临河坊那胸大无脑姑娘的口气,颇为嚣张的来了句: “你就这点本事?” 戏演的很足,连身为对手的李沧都看不出毛病,还皱眉哼了声: “空有一身蛮力罢了。” 所有人都很入戏,唯独露台上的姜怡,眸中满是茫然和不解。 她和左凌泉交过手,知道左凌泉强在惊人的爆发力和速度,力量放在普通人里面,或许算天生神力,但面对有真气傍身的修行中人,就显得不够用了。 这一点,从姜怡一剑把左凌泉劈飞出去就能看出来。 而擂台上的左凌泉,虽然打的大开大合、有板有眼,但姜怡明显能看出,只是靠蛮力在打,技巧、身法一塌糊涂,完全是在以短击长。 姜怡皱着眉儿,短暂迷茫后,不悦道: “争夺我的驸马之位,岂能如此托大,若是输了,我看他找谁哭去。” 冷竹也看出左凌泉的身手稀松平常,就是力气大,听见公主的话,她疑惑道: “左公子没发挥全力?” 姜怡眉头紧锁。 左凌泉现在何止是没发挥全力,完全就是打王八拳。 李沧本身修为也不算高,和她比起来相差甚远,那晚她和左凌泉交手的时候,左凌泉什么反应? 距离十步,唰的一下就不见了,绕到侧面抬手就是一剑,差点把她吓死。 现在这算什么? 慢腾腾跑半天才到跟前,抬手一枪还刺偏了,然后就开始乱打。 左凌泉要是能用那晚一半的水平,李沧估计剑都拔不出来。 这不是托大这是什么? 争夺她的驸马之位,多郑重严肃的事情,不是应该全力以赴吗? 不全力以赴,输了怎么当她的驸马? 难不成这厮还不想当驸马…… ?! 忽然闪过这个念头,姜怡娇躯一震,张大嘴唇,有些难以置信: “这厮还不想当我的驸马?” 声音近乎颤抖。 冷竹听见这话,也回过味来,知道出事儿了。 公主殿下自幼傲气好强,最忌讳有人觉得她比别人差。 如今公主选驸马,她喜不喜欢是一回事,但明明能当驸马,却不想当,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这表明人家看不上她这倾国倾城、位高权重的大丹朝长公主。 冷竹暗道不妙,连忙拉着姜怡坐下,急声解释: “公主息怒,世间男子无人不钦慕公主,岂会有看不上公主的瞎子。左公子隐藏实力,说不定另有隐情……” “他能有什么隐情?他打我一点都不留手,三两下就把我收拾了,打个李沧却慢慢吞吞……” “嗯?” 冷竹表情一呆,瞪大眼睛望着姜怡。 她好像明白,公主为什么要针对左凌泉了! 我的天啦! 把公主打一顿…… 姜怡不小心说漏了嘴,闭嘴不再言语,只是气哼哼盯着擂台上的左凌泉。 冷竹暗暗缩了缩脖子,脑中急转,解释道: “那什么……嗯……或许左公子是不想对手输的太难看,给对方留点面子?” 姜怡其实也这么觉得,主要是她不相信左凌泉,会对她这个长公主不感兴趣。 她可是出了名的艳满京城,哪里不好了? 她本就必须选一个,刚才都开始纠结,要不要先不计前嫌,让左凌泉顺利当选,然后露面吓死左凌泉。 结果到最后,发现她自作多情纠结了半天? 姜怡越想越气。 但可惜的是,擂台上的左凌泉,根本不知道珠帘后的长公主是她。 左凌泉想要拜入栖凰谷,根本不想和驸马扯上关系,此时只想输的好看些,早点打完收工,去栖凰谷拜师学艺。 一枪扫开李沧后,左凌泉气势如虹,双脚猛踏地面高高跃起,双手持枪,以开山之势劈下。 啪—— 丈二银枪在空中扫过一道圆弧,砸在擂台木制地板上,两块木板当即从中断裂。 李沧已经‘摸清’左凌泉的实力,表情稍显讥讽,身若柳絮随风,轻描淡写侧身躲避,未伤一分一毫。 “哪里跑!” 左凌泉一枪落空,顺势又是一记横扫,抽在了擂台便的廊柱之上。 碗口的柱子被银枪直接从中抽断,碎木飞溅到了几丈外的擂台下方,尚未落地,左凌泉便又是一枪! 啪啪啪—— 擂台上碎木横飞,枪风不断。 李沧游刃有余躲避,为了给长公主留下好印象博得欢心,姿势还弄的特别潇洒,时而挽个剑花、勾勾头发,引得看台上的观众满眼惊叹。 左凌泉则截然不同,气势如虹如脱缰的野马,手持一杆银枪,大开大合,抡圆了就是砸,见到什么砸什么,就是不砸李沧,用最大的力气打最少的输出。 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原本装饰华美的擂台,就被左凌泉砸的满目疮痍。 神挡杀神的气势,骇得边上就坐的裁判,都站起身来护住胸口,生怕这疯子一枪抡歪,砸在他们身上。 而周边观众,瞧见这勇猛无双的模样,也是赞叹连连,大呼过瘾: “好霸道的枪法……” “这也太莽了……” “霸气侧漏!” …… 惊呼声不断,所有人都沉浸在‘激烈’的交锋中。 全场看的不过瘾的,恐怕就只有珠帘后的姜怡了。 姜怡越看越气,咬着牙耐心等待,不停暗中念叨: 这厮不是看不上我,只是想给李沧留个面子…… 打太快外人看不清,出不了名,所以才这么打…… 肯定是这样的,待会就把李沧收拾了…… 打赢了我也不选你当驸马,我馋死你,哼…… 可最后的结果,还是让姜怡失望了。 左凌泉在擂台上横冲直撞老半天,没摸到李沧的衣角,好像也‘力不从心’了,怒声呵斥了一句: “给我受死!” 然后就持着长枪冲向李沧,一枪直取中门。 李沧也觉得差不多了,轻描淡写抬起长剑,指向左凌泉胸腹。 如此一来,连外行都看出这是最后的全力相搏,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姜怡胸脯都快气炸了! 以她的眼力,左凌泉这一下和直接往人家剑上撞没什么区别,宁死不当驸马的心意,就差写在脸上了! 欺人太甚! 姜怡柳眉倒竖,实在忍无可忍,猛地一拍茶案站起身来,娇斥出声: “你有完没完!” 全场本就憋着气鸦雀无声,这一嗓子十分醒目。 高楼附近的王侯公卿,听到了这声怒不可遏的斥责,但战局实在焦灼,都不舍抬头移开目光,只是疑惑长公主怎么突然吼这一嗓子。 擂台上,正准备撞进李沧怀里‘一招惜败’的左凌泉,自然也听见了这道熟悉的嗓音。 这声音好耳熟…… 好像是从珠帘后传来的…… 完了…… 第十六章 同归于尽 左凌泉还在抬枪直刺,脑子里却瞬间不知想了多少东西,心也一瞬间跌到了谷底。 怎么会…… 堂堂长公主,大半夜跑去断壁残垣逛荡,有病吧? 左凌泉耳力过人,百分百确认珠帘后出声的女子,是临河坊遇上的那个姑娘,先不管为何会出现这场面,当前局势可谓危险到了极点。 既然是她,那肯定已经看出了自己在演戏。 自己为什么演戏?因为不想当驸马。 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男人求而不得,会让她满足女人的虚荣心。 但若是男人能得而不求,表现出没兴趣的意思,那后果可不是一般的严重! 更何况他还打过长公主屁股…… 要死要死…… 转瞬之间,左凌泉心思百转,知道这戏不能这么演下去了! 嗙—— 几乎就在姜怡出声的下一瞬,擂台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起云台上下数千人,全神贯注盯着擂台,却愕然发现方才那个气喘如牛的白衣公子,身如风驰电掣,化为了一道白色残影,只在原地留下了两块被踩断的木板。 而看的最清晰的,莫过于同样站在擂台上的李沧。 李沧手持长剑本欲一击制敌,半途却脸色骤变,光是看左凌泉奔跑间微微屈膝的动作,他便知道大事不妙,提前抬剑回防。 可李沧反应再迅捷,也还是小看了左凌泉的爆发力。 左凌泉练剑十四年,练的只有一剑,而这一剑也很简单——用最快的速度,刺在最准的地方。 因为世间武学招式,目的都是为了杀人,要杀人,练好这一下就足够了! 左凌泉没有用全力,也没必要,但这也不是李沧能招架的。 左凌泉手持丈二银枪,眨眼已到李沧近前,怕把李沧打死,弃枪便是一记掏心掌,直击李沧胸口。 嘭—— 李沧后背衣袍骤然鼓涨,继而双脚离地,整个人化为弓腰的虾米。 身形尚未腾空,便咳出了一口血水。 一切不过转瞬。 满场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方才还片叶不沾身的李沧,就化为了一块破麻袋,从擂台上横飞而出,直至飞出两丈有余,才摔在了地面。 台下等着的八人,猛然瞧见这一幕,只觉头皮发麻,差点被吓死,脸都白了几分: “这厮竟然扮猪吃虎!” 刚刚站起来斥责的姜怡,声音猛然一收,捂住嘴知道露馅了。 但姜怡马上又把手放了下来,瞪着眸子,一副‘你完了!接着演啊你?’的凶狠模样。 左凌泉未等李沧落地,便已经收手站定。 为了能顺利进入栖凰谷拜师学艺,不被公主骚扰,他还真的只能继续演。 左凌泉硬着头皮装作没听见姜怡的声音,负手而立,摆出桀骜姿态,看向台下的八个对手: “一群乌合之众,也配与我相争,方才随便打打逗你们玩罢了。驸马之位,我今天拿定了,你们要是不服,一起上即可。” 说这话,自然是为了亡羊补牢。 但姜怡又不傻! 一处通处处通,方才看出左凌泉不想当驸马故意放水,现在自然也能看出,左凌泉在尝试挽回局势,免得被自己记恨。 不想当驸马? 姜怡眼神微冷,起身把珠帘掀开,一袭大红宫裙出现在了露台边缘。 “拜见公主殿下!” 起云台上下,满朝文武尽皆起身,躬身行礼。 左凌泉眼皮挑了挑,强行做出‘怎么是你’的吃惊模样。 但姜怡已经看透了左凌泉,双手扶在雕花围栏上,居高临下,咬着银牙道: “左公子好身手!既然你这么想当驸马,本宫就……” 别啊姐!你这就没意思了…… 左凌泉连忙抬头,眼神示意,希望姜怡别一时冲动,拿双方的终身大事开玩笑。 但姜怡可不管左凌泉的感受,她今天必须选一个驸马给宗室那边交代,也知道和她不是一条心的王侯公卿,肯定安排了不少人在里面,想借机接近控制她。 所以今天选驸马,选的人注定是她不喜欢的,她能挑的,只能是稍微靠谱点,没有什么后台背景,以后不会在背后捅她一刀的‘夫君’。 左凌泉家室背景不是一般的干净,这符合了首要条件。 大德无损、长得好看、武艺不错,也符合了次要标准。 最重要的是,左凌泉不想当驸马! 不想当就对了。 你想当,我还选你,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你不想当我偏让你当! 我气死你! 种种原因综合在一起,姜怡还用选吗? 只要左凌泉当了驸马,以后就任她揉圆捏扁,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特别是现在,看到左凌泉眼中那‘我错了、你别乱来’的无助模样,姜怡只觉这几天压在心里的那口恶气通了一半,整个人都快飘了。 姜怡阴森森的看着左凌泉,说话还故意停顿,吊了左凌泉一会儿胃口,让他觉得有转机后,才眼神一冷道: “就你了。接下来不用比了,各位爱卿退下吧。” “哗——”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当然,不是吃惊公主选左凌泉当驸马,而是吃惊公主这么利索就把驸马定下来了。 他们还以为公主不想出嫁放权,会找借口推脱一番,他们连苦口婆心劝说的台本都准备好了,没想到这么直接。 一时间,朝臣都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参选驸马的世家公子,则对左凌泉投去了羡慕的眼神。 而左凌泉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化为了僵硬,他站直身体,摊开手来,抬目望着上面的长公主,意思很明显: 你有病吧? 你图个啥? 姜怡斜依着围栏,毫不示弱的与未来同床共枕的夫君对视,意思也很明显: 你奈我何? 你不想当我就选你,气不气气不气? 左凌泉无可奈何。 不仅没法生气,而且还得感激流涕! 两个人含情脉脉对视片刻后,左凌泉吸了口气,抬手恭敬一礼: “谢公主殿下厚爱。” 姜怡看着左凌泉不情不愿的模样,心情极好,她居高临下,正想抬手示意免礼,下方却忽然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 “公主殿下,臣有异议!” 姜怡眉头一皱,转眼看去,是坐在席间的户部尚书王峥。 嘈杂的起云台也安静下来,望向王峥。 姜怡面色平静:“王尚书,本宫选的驸马,你有何异议?” 王峥俯身一礼,恭敬道: “微臣不敢质疑公主殿下的决策,只是怕公主殿下受小人蒙蔽。这个左凌泉,微臣的下属有所接触,平日私德有亏,当驸马万万不合适。” 姜怡微微眯眼——把她按着打屁股,还阴她,毫无君子之风,私德能不亏吗? 但这事儿是私人恩怨,放在台面上也算不上什么,大德无损就行了。 仅凭左凌泉在临河坊拔刀相助,又在球场上跑去冒险救人,姜怡便看出左凌泉品性不坏,而且算是很优秀的一类人,只是有点凶而已。 姜怡知道有人不满她没有选提前安排好的人,才在此时挑刺,沉声道: “哦,是吗?” 侍郎左寒稠,官职比王峥低,对方丝毫不留情泼脏水,他也是神色温怒: “王大人,话可不能乱说,凌泉前天才来的京城,在青合郡一直安分守己,我都不知道他私德有损,岂会被王大人下属知晓?” 王峥面色严肃,转眼看向身后: “茂德,你把事儿和公主叙述一遍。” 监察御史陈茂德,连忙起身走到跟前: “禀公主,下官有一外孙女,名为汤静煣,常年住在临河坊。昨日清晨时分,天色未亮,家中犬子的妾侍,曾瞧见左凌泉左公子,从静煣家中出来,还代为关上了房门。孤男寡女共度一宿……” “陈大人!” 陈茂德话未说完,擂台上的左凌泉,冷声开口: “汤静煣是大人已故兄长的外孙女,这般以流言蜚语辱其清白,不合适吧?” 陈茂德听见这话,非但不愧疚,还笑了一声: “公子对静煣的家事,了解的真清楚,我问你,昨日清晨,你可曾从静煣家里出来?” 姜怡眉梢微蹙,她就是前天晚上在临河坊被打的,左凌泉当时也说在附近喝酒…… 姜怡看向左凌泉,想看看他怎么回答。 左凌泉面色坦然: “前天临河坊闹凶兽,我协助缉捕司扑杀,入夜担心凶兽再犯,在临河坊汤家酒肆坐了一宿,直至昨日凌晨时分离开。” 户部尚书王峥严肃道:“那就是说,你确实和陈御史的外孙女,共处了一晚上?” 左凌泉点头:“没错,门窗未关,一直坐在窗前,沿街百姓可以作证。” 王峥摇了摇头:“你刚被选为驸马,为了前程着想,自然会找借口解释。试问若无其他关系,素不相识的女子,岂会留宿男子一夜?” “事实就是如此,驸马我可以不当,但不会让谣言,坏了我与那位姑娘的清白。” 王峥轻轻哼了声:“长公主点了你为驸马,岂是你相不当就能不当的?你如此说,不也是为了做出不贪权势的模样,给自己开脱,你可有真凭实据?” 真凭实据? 这哪儿来的真凭实据。 左凌泉眉头紧蹙,无话可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说了也没用。 姜怡不清楚具体情况,但她知道左凌泉不想当驸马,犯不着找借口证明自己的清白。 念及此处,姜怡脸色一沉: “够了!本宫选的人,自是知晓其人品,说没有便是没有。” 王峥躬身劝阻道: “殿下,招驸马是终身大事,我等身为朝臣,自当为公主尽心。如今他已经承认了留宿女子家中,岂能再……” 姜怡眼神微冷:“本宫说过信他,他说清清白白就是清清白白。再者,即便留宿女子家中又如何?本公招驸马,又不是圣上选妃,要求秀女完璧之身。男人有红颜知己有什么稀奇的,王峥你自己说说,你有几房妻妾?” 此言一出,全场鸦雀无声,连参选的世家公子都低下了头,唯独左凌泉眼神坦然。 王峥脸色微僵,没想到公主来这么一句,他转了转眼珠,又道: “按规矩,驸马不能纳妾,抛弃糟糠之妻,更为人不齿……” 姜怡眉头紧蹙: “本宫的驸马,能不能纳妾,是本宫说了算,还需要你给定规矩?要不你王峥给本宫做主,在这里重新给本宫选一个?” “微臣不敢。” 王峥连忙垂首,表情尴尬:“只是,只是此子的人选,确实不妥……” 姜怡见这些朝臣揪着不放,只得轻拍围栏制止话语,转眼看向左凌泉: “左凌泉,本宫今日特许,那位汤姑娘若是你红颜知己,今日即可让她入门为妾侍,满朝文武可以作证,本宫日后以姐妹相待,不会亏待她半分,你可愿意?” 满朝文武听见这话,满场哗然。 连姜氏宗亲都觉得不妥,这也太便宜那小子了,哪有这么舒坦的驸马,还让公主两女共侍一夫? 但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左凌泉的反应。 左凌泉也没料到姜怡能说出这话,不过仔细一想,明白姜怡是相信他的话,让他顺势自证。他本就清清白白,自然认真道: “我与那位汤姑娘萍水相逢,清清白白毫无瓜葛,此事没法答应。” 此言一出,其他自然无需再解释。 是就是,不是就是不是。 千金在前、美人在榻,都不会改口。 满朝文武闻言皆是点头,眼中再无怀疑和猜想,只剩下赞许。 姜怡差点给自己找了个妹妹,心里其实也挺紧张,怕这不要脸的顺口答应。见左凌泉如此回答,姜怡也完全放下心来,看左凌泉的眼神儿都在不知不觉间柔和了几分,她冷眼望向王峥: “王尚书,你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脏水,要往左驸马身上泼的?”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王峥还能说什么?他连忙躬身一礼,然后又对左凌泉抬手一礼: “左公子,是老夫道听途说,误会了,还请公子见谅。” “无妨,王大人也是为公主着想,事儿说清即可。” 左凌泉对王峥等人没半分好感,但三叔在朝中做官,该给的台阶还是要给。他说完话后,拱手告辞,转身下了擂台,准备回到左寒稠的身边。 只是刚骂完臣子的姜怡,转眼瞧见左凌泉想跑,又开口道: “站住,你去哪儿?” 左凌泉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姜怡,稍显茫然。 我回家啊我去哪儿,难不成一直站这里? 姜怡抬手勾了勾:“过来,本宫有话和你说。” 语气十分霸道。 左凌泉暗暗叹了口气,只觉‘自由’二字渐行渐远。 常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长公主就相当于大丹朝的女皇帝,他也不可能不搭理扭头就走,当下只能转身来到高楼下,等着长公主下来…… ----- 9千字,加起来还债四章了…… 第十七章 晓之以理 起云台内,王公贵子陆续散场。 高楼下方的出入口,御林军左右持刀而立,宫女站在驷马并驱的车辇旁,眼神儿不时瞄向站在门口的白衣公子,表情古怪中带着好奇。 左凌泉负手而立,眺望着晴空云卷云舒,等待不过片刻,背后的大厅里便响起了脚步声。 回过身来,大厅楼梯的转角,出现一袭红裙的下摆,步履轻盈带起裙摆涟漪阵阵,裙下的红色宫鞋和洁白脚踝时隐时现。 如果素不相识的话,左凌泉会觉得这轻罗漫步的场景很美,但一想到这双长腿的主人是谁,便没了欣赏的兴致。 踏踏踏—— 姜怡步伐不紧不慢,带着宫女下了楼梯,目不斜视,直至擦肩而过时,才示意左凌泉一起上车。左凌泉也想私下和姜怡聊聊,并未拒绝。 冷竹扶着姜怡上了车架,本想跟着进去,却不曾想姜怡回头来了句: “冷竹,你下车在后面跟着。” “嗯?” 冷竹一愣,暗道‘孤男寡女共处一个车厢,这是……’,但公主的吩咐她不敢不听,连忙下了马车,还很识趣地把护卫宫女都撵到了后面跟着。 咯吱咯吱—— 马蹄轻抬,奢华车辇起架,缓步朝皇城移动。 长公主乘坐的车架,内部装饰自然奢华,茶案、软榻一应俱全,金玉装饰遍布眼帘。 姜怡脸色微沉进入车厢,在雕花软榻上就座,心中正酝酿着‘恐吓’左凌泉的措辞。可让姜怡没想到的是,左凌泉进来反手就关上了车门,方才彬彬有礼的模样也荡然无存,自顾自走到她旁边坐了下来,拿起茶案上的杯子和茶壶,慢条斯理倒了杯茶,半点不把自己当外人。 软榻可供躺下休息,两个人坐绰绰有余,但姜怡什么时候和男人同坐过一张椅子?她连忙站起身,不过马上又觉得不对——堂堂长公主,岂有她站着,外人坐着的道理? 姜怡又连忙坐下,坐在软塌的另一头,眼神如同两柄利剑: “谁让你坐了?” 左凌泉充耳不闻,自顾自倒了两杯茶:“上次在临河坊,不知姑娘是长公主,举止可能有不敬之处,还请公主殿下见谅。” 姜怡腰儿靠着扶手,离左凌泉远远的,只觉如坐针毡,但又不想起来落了下风,强撑气势道: “你给本宫起来!” “据传长公主代圣上摄政三年,勤政爱民、处事公正……” “你再不起来,可别怪本宫不留情面!本宫有的是人能治你!” “只是没想到,公主殿下也有不足之处,是我以前把公主想的太伟光正了。” 姜怡听见这放肆言语,杏眸一瞪,坐直身形道: “本宫有什么不足?你和人切磋用阴招损招胜之不武,还好意思说我?” 左凌泉把话题带过来后,和姜怡坦然对视: “公主殿下代圣上处理朝政,想来明是非。前夜在临河坊,我与公主殿下偶遇;谈论到武艺,公主殿下先提议切磋;我起先并未答应,公主殿下再三要求,我才应战。” “我是主动开口要求切磋,但你好意思说你赢得堂堂正正?那些阴人的招数……” 左凌泉抬起手来,打断了姜怡的话语: “公主殿下既然习武,可明白切磋的初衷是什么?” “武人之间互相切磋,目的在于通过实战互相精进技艺,又不至于像真正厮杀那般弄的非死即残,讲究分寸,点到为止。” “那我问公主,和我切磋之后,公主武艺可有精进?” “嗯?” 姜怡一愣。 左凌泉觉得说的不够明白,又道:“如果公主以后与人对敌,还会不会吃上次那样的亏,在视野死角被人阴了?” 常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姜怡上次和左凌泉打一场被阴两次,恐怕这辈子都忘不了,再与人搏杀,肯定会防着这一手。 姜怡眼神变换了些许,没有再与左凌泉对视,声音依旧倔强: “我岂会重蹈覆辙,以后肯定会防着。可……可你在切磋时,不堂堂正正搏杀,而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公主能挑切磋的对手,难不成还能挑生死仇敌?万一以后遇上的仇人,专精下三滥的招数,公主殿下中招命悬一线,还能骂人家无耻不成?” “我……” 左凌泉本就问心无愧,姜怡自然说不过,但骨子里的傲气,还是让她不肯松口: “切磋是切磋,和实战有区别……” “切磋如果不接近实战,只是规规矩矩你来我往,那切磋还有什么意义?再者,切磋讲究点到为止,我和公主殿下交手时占尽上风,可曾伤到公主分毫?” 那天晚上打的很激烈,但姜怡确实毫发无伤,说明左凌泉注意着分寸。最后反倒是她不服气,起身追着左凌泉乱砍。 要按这个逻辑来算的话,确实是她不对在先…… 姜怡抿了抿嘴,吵架吵到一半,发现自己错了,气势一瞬间弱了很多。 不过姜怡性子傲气,也不甘心就这么认错,她脑中急转,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谁说她没受伤? 屁股都被打肿了好吧! 左凌泉一直观察着姜怡的神色,未等姜怡开口,他先道: “我最后以剑鞘为戒尺,打公主屁股……” “啐——” 姜怡脸儿霎时间涨红,也不知怎么想的,抬起宫靴就一脚踹向左凌泉。 左凌泉反应极快,用手抓住红色宫靴,略显不满: “如果不是公主殿下胡搅蛮缠,没轻没重追着我砍,我岂会打你?再者以剑鞘为戒尺,未曾有丝毫轻薄逾矩之处。先生以戒尺体罚,意在教导,让学生铭记在心,公主殿下觉得这是欺辱,难不成还要把幼年教读书识字的先生全砍了?” 左凌泉用手抓着姜怡踹过来的左脚,因为角度问题,说话之间,大红裙摆滑到了膝盖上方,显出洁白修长的腿儿。 姜怡本就脸色涨红,发觉走光,急忙用力抽了下脚,却没抽回来,她又连忙拉起裙摆挡住,羞愤道: “呀——无耻小贼,你放手!你好大的胆子……我叫人了啊!” 左凌泉目不斜视,只是盯着姜怡的双眼: “心里不干净,看谁都是脏的。我对公主未曾有一丝一毫不敬,公主却接二连三在暗中算计我,谁是无耻小贼,公主心里难道不明白?” 姜怡用裙摆挡着腿,抽了几下,却发现左凌泉根本没偷看,还眼神孤傲冷淡,就差把‘你别自作多情’写在脸上了。 姜怡脸上的羞红微微僵了下,继而心里五味杂陈,不知是该骂左凌泉色胚,还是骂他眼瞎,这么白的腿都不知道看。 不过,面对左凌泉略显刻薄的言语,姜怡心思再多,也不可能服软,她挺直腰背,瞪着双眸: “你还敢说本宫无耻?我怎么无耻了?我和你切磋,你那般欺负人,我还如约引荐你去栖凰谷拜师……” “公主殿下可曾给栖凰谷打过招呼,对我多加‘关照’?” “……” 姜怡神色一僵,想了想道: “栖凰谷重地,弟子想要入门本就困难重重,能让你入门已经不容易,你还想怎样?让国师掌房都出来恭迎你入门?” “好。” 左凌泉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事儿上多追究,继续道: “今天考马术,那匹与众不同的‘骏马’,是公主安排的吧?” 姜怡只要身份一暴露,那暗中做手脚的事儿肯定瞒不住,傻子都能猜出来。 姜怡听见这个,表情是真的僵住了,暗中使绊子被抓了个现行,心中理亏根本没法反驳。 左凌泉松开了姜怡的宫靴,摇头道: “我行事堂堂正正,对公主未曾有丝毫不妥之处,公主却以此法暗算,还差点把赵槐安害死。今天如果是我坐在马上,先丢人现眼,再落马被踩死,公主出了口恶气,想来心里会很高兴,可惜,左某让公主失望了。” 这话冷嘲热讽俱在,等同于骑在姜怡脸上输出。 姜怡脸色变幻不定,她也知荣辱,不是没脸没皮的小人,当面被点破理亏的事儿,心中哪里好意思。 姜怡紧咬银牙,半晌才回应道: “我……我没想把你摔死,只是让马不动弹,开个玩笑罢了。你本事那么大,不一定会出丑,今天不还一鸣惊人了吗?” 左凌泉淡淡哼了一声:“我就当是开玩笑。那公主最后冒出来,指明我为驸马,明知我向往长生,却故意阻拦断我大道,这记仇记得有点过了吧?” 姜怡听见这话,起初还不好意思,不过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嘿?这话说的,当我驸马委屈你了? 姜怡气势顿时上来了,坐姿笔直毫无愧色,冷眼望着左凌泉: “你这厮别身在福中不知福,我选你当驸马怎么了?亏待你了?” 呃…… 左凌泉胜券在握的表情微凝,上下打量姜怡一眼——前凸后翘、眉目如画,倾城之貌名不虚传,好像还真不怎么亏待…… 第十八章 我吵赢了,却开心不起来 这可能是左凌泉首次用欣赏美人的目光,打量姜怡的容貌身段儿。 姜怡本来很抵触这种目光,特别是左凌泉的,但话说到这份上了,好不容易找回点话语权,岂能再把话语权推回去。 姜怡不躲不避,还刻意坐端正了些,摊开双臂,展现自己的傲人身段儿: “本宫身为长公主,全天下不知多少男子想当本宫的驸马,本宫都不屑一顾。今天在起云台,当着满朝王公贵子的面选你,给足了你和左家的面子,你还觉得这是算计你?本宫犯得着拿自己终身大事算计你?” 姜怡这番话说得信誓旦旦,不带半分愧疚,完全忘了起初选左凌泉,就是为了把左凌泉揉圆捏扁。 左凌泉自是不好反驳这话——他不想当驸马归不想当,但姜怡选他当驸马,对他乃至对左家来说,绝对算不上恶意,而且还是他左家高攀了。 想到这里,左凌泉也有点语塞,犹豫了下,才道: “那公主选我当驸马,是因为喜欢我?” 喜欢?姜怡不知该怎么往下编了,为了掩饰自己出于报复心理,她眨了眨眼睛道: “这和喜不喜欢无关。点驸马,本就要选最出彩的一个,你是两百人中最优秀的,我只能选你,不是我想选你,明白吗?” 左凌泉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态度缓和些许,但还是不太满意: “嗯……那天晚上,我对公主如实相告,说我想去栖凰谷拜师学艺,公主既然不是喜欢我,又明知我的心意,为何还选我?” 姜怡占据了上风,自然不给左凌泉反手的机会,双眸一瞪: “本宫没让你去栖凰谷吗?” “去倒是去了,但现在成了驸马……” “当了驸马就不能去栖凰谷?两件事有牵扯?大丹朝是本宫说了算,还是栖凰谷说了算?” 一连串的质问,问的左凌泉哑口无言。 左凌泉眼神变了些,感觉怪怪的——这么说的话,那当驸马好像也没什么坏处,还白嫖一个如花似玉的未婚妻…… 他想了想,抬手一礼: “大丹朝,自然是公主殿下说了算,方才是我冒昧了,还请公主见谅。” 姜怡瞪着眼睛,见终于把架吵赢了,心里也松了口气……但她绝对没有半点成就感! 姜怡吸了口气,缓和情绪后,才抬手虚扶: “知道就好,免礼。” 之后,车厢里就安静下来。 安静得有些可怕。 左凌泉和姜怡,手里端着茶杯,坐在雕花软塌的两头,后脑勺对后脑勺,眼中都有点茫然。 左凌泉是莫名其妙,不明白长公主图个啥? 他在临河坊把长公主吊打一顿,长公主非但不计前嫌,还把他送进栖凰谷,还以身相许,还不介意他继续去栖凰谷。 这以身饲敌,赔了自己又折兵的事儿,长公主到底是怎么干出来的?抖?果然胸大无脑的第一印象没错…… 姜怡则是搞不懂现在的处境。今天早上她还和左凌泉势不两立,想要在选驸马的时候,把场子找回来,结果恨着恨着,发现左凌泉最合适。 合适就合适吧,招左凌泉为驸马,先报复发泄一通,再说其他也行。 可吵了一架后,又发现左凌泉有理有据,错的竟然是自己。 错在自己,那就理亏了,日后彼此相处,别说报复,还得被左凌泉以此事压一头! 她堂堂长公主,岂能被左凌泉压在下面? 但她也说不过左凌泉,好不容易找回场子,还是她仗着身份倒贴才找回来的,这事儿怎么想怎么亏…… 姜怡沉默半天后,心里有一丢丢后悔。但驸马已经定了,宗室那边逼的太紧,她今天必须选一个,即便撵走了左凌泉,也得在今天参选的人中,重新挑选一个驸马。 如果不谈个人恩怨,仅仅是选一个合适的驸马的话,姜怡也没得选。 左凌泉家室清白、相貌俊秀、品行端正、武艺还比她高。她放着左凌泉不选,跑去挑一个不知底细、不知品性,未来还有可能背后捅她一刀的陌生人,不是拿自己的命运开玩笑嘛。 念及此处,姜怡心绪也平缓了下来,反正驸马已经定了,她也不可能对左凌泉服软,其他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姜怡理清楚头绪后,神色恢复如常,又带上了几分上位者的气度,放下茶杯,斜靠在了软塌上: “左凌泉,往日恩怨,本宫不计前嫌、一笔勾销。从今往后,你只要踏实务实,本宫不会亏待你。” 这话是在宣示以后谁在上面。 左凌泉也推不掉这么大个道侣,只要能继续修行就好,对此倒也不介意: “公主明事理即可,明日还要去栖凰谷,我就不打扰公主了,告辞。” 姜怡今天受的刺激有点多,也想左凌泉赶快消失,不过回想了下,又抬手叫住了起身的左凌泉: “等等,嗯……我有点事儿,需要你注意一下。” 左凌泉顿住身形,回头道:“长公主直说即可。” 姜怡收起了居高临下的表情,酝酿稍许,才认真道: “近些年京城周边凶兽频出,而且年年激增,弄得百姓人心惶惶,向本宫问责的折子,都快把御书房塞满了…… ……这些事,本该栖凰谷去追查堵死源头,可我沟通几次,栖凰谷都是满口答应,事后该闹凶兽还是闹。这也就罢了,如今连给朝廷造的斩罡刀,都能出现残损无用之物,我怀疑栖凰谷把朝廷给的香火钱,用在了其他地方。” 左凌泉不知底细,顺着话询问: “莫不是栖凰谷内部的人自己贪了?” “我在栖凰谷呆了近十年,对几位师伯的品行都知晓,不会干这事儿。能出现如今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我朝的国师岳平阳。国师乃栖凰谷掌门,已经有两年未曾露面,栖凰谷对外说是闭关。寻常闭关不会这么久,我怀疑是国师修炼出了岔子,导致体魄受损,需要大量白玉铢调理伤势,才导致栖凰谷入不敷出、屡出纰漏。” 白玉铢是修行中人用的货币,左凌泉有所听闻,他思索了下: “国师可是我朝撑门面的高人,若此事属实,被敌国知晓……” “都不用等敌国。” 姜怡轻轻叹了口气,指向北方: “北崖郡还有个扶乩山,食烈王的供奉,近百年都想顶替栖凰谷的位置,只是碍于国师之威,不敢擅动,如今见京城频繁出现兽患,才上了几封折子请缨。若是换做以前还好,父皇在,换个国师也无非一句话的事儿;可如今圣上年仅十二,本宫以妇人之身摄政,已经让宗室颇有微词,这时候撵走栖凰谷,调烈王供奉的扶乩山入京,要是烈王一起过来,栖凰谷帮谁?” 左凌泉眉头一皱,这才感觉到形势的严峻。他沉思了下,又询问道: “国师修为深不可测,出问题的几率想来不大。第二个原因是什么?” 姜怡耸了耸肩膀,再次指向北边:“北崖郡的扶乩山,精善驯兽之术,靠养各种奇门兽类起家。凶兽也通灵性,不会莫名其妙跑到城镇里送死,而各地闹的凶兽,无一例外都凶悍异常,专朝人多的地方跑,直至被斩杀,这不符合常理。我怀疑背后有人,故意驱使凶兽作乱。” 左凌泉听到这里,明白了姜怡的意思——这哪是怀疑,挑明了在说,是扶乩山在暗中驱使凶兽作乱,逼迫朝廷撵走栖凰谷,让他们取而代之。 “让我做什么?去查扶乩山?” “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还没走到北崖郡人就没了,查不了。而且,只要国师安然无恙,给扶乩山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招惹栖凰谷。你不是刚好要去栖凰谷拜师学艺嘛,借机多注意下,只要确定国师大人安然无恙,其他事情都不值一提。” “栖凰谷就在城外,公主没派人打探过?” “打探过,但一无所获,栖凰谷没了国师,五名掌房根本撑不起偌大家业,事情败露必然被鸠占鹊巢,他们也不敢让我和外界知道。你看起来机灵,品性也不错,想来很讨几位师伯喜欢,说不定能探清虚实。” 左凌泉少有地被姜怡夸奖,勾起嘴角笑了下:“明白了,我尽力而为,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公主。” 姜怡缓缓点头,犹豫了下,还是起身相送。 只是两人走到车门旁时,左凌泉忽然顿住脚步,认真询问道: “对了公主,我们什么时候成婚?” 姜怡眨了眨眼睛——什么时候成婚?宗室和部分朝臣,恨不得今天选驸马,明天就举行婚礼,把她从宫里撵出去。 还政出宫可以借由弟弟年幼拖些时日,但作为妥协,成婚的时间肯定没法拖,按照宗氏的安排,很快就得…… 就得被这个小贼按在被窝里认真糟蹋! 她还不能还手! 姜怡平静的眼角猛地一抽,只觉浑身不自在,心绪微乱,又连忙压下,瞪着双眸道: “你很着急吗?” 左凌泉一时语塞,他说着急,会显得色急攻心。说不着急,又有不垂涎公主美貌的嫌疑,让姜怡多心。想了想含笑道: “我是怕公主着急举行婚礼,想提前安排好行程,免得耽误了时辰。” “本宫着什么急?你先忙你自己的,等我确定了日子,再通知你。” 左凌泉不再多言,抬手一礼后,转身下了车辇。 姜怡目送左凌泉离去,见其下车后,连忙把车门关上,长长地松了口气…… 第十九章 煽风点火 二月春光明媚,临河坊沿街河道上千帆云集,南来北往的商客走卒在此靠岸,稍作停留,又很快奔向人生旅途中的下一处。 面朝河岸的小酒肆,幡子在春风中摇摇晃晃。 身着深色罗裙的汤静煣,双臂环着胸脯,稍显无聊地看着门前人来人往。 一人独处,门前来往的人再多,也不会给人留下太多印象,‘过客’的意思,想来就是如此。 酒肆里没客人的时候,汤静煣经常这样发呆,看落日西斜,看云卷云舒,思绪也随着天上的云朵般神游万里、变幻无常。 但今天不知为何,发呆的时候精神有点集中,总是想着一个人。 汤静煣见过的人很多,熟悉的人却很少,和左凌泉有所交集,聊得也算投机,知道他今天参选驸马,心思难免放到了东城的起云台里。 虽然左凌泉不想当驸马,但汤静煣心底里,还是觉得左凌泉当驸马很合适。 因为左凌泉的品性、相貌、家世都太好了,她实在想象不出,除了倾城之姿的长公主殿下,还有哪个女子配得上左凌泉。 “唉……” 汤静煣幽幽叹了口气,有点想去起云台看热闹,只是以她的身份,显然去不了,此时也只能朝东边街道望上一眼,聊以慰藉。 不过,这一眼瞧去,倒是发现小街中间,有个提刀的老捕快慢悠悠走来。 汤静煣神色一喜,来了精神,回到酒肆取了壶温好的酒,待老捕快从门口经过,脆声招呼道: “老张,大中午巡什么街,进来坐坐,请你喝两盅。” 捕快老张本就是冲着酒来的,自然没有婉拒,顺势进入酒肆,在窗口坐下,呵呵笑道: “静煣,你这小财迷的性子,今天咋这么客气?” 汤静煣确实有点财迷,毕竟一个人独居过日子,要是不会精打细算,还怎么开门做生意?不过,被人说财迷,汤静煣肯定不乐意,把酒壶重重往桌上一放: “嘿?以前请你喝酒请得少了?你带同僚过来,我哪次没给你打折?” “那倒是。” 老张早已习惯了这口气,呵呵一笑,端起酒壶倒了一碗。 汤静煣轻哼了声,在温酒的火炉旁坐下,眼珠转了转,询问道: “老张,起云台那边选驸马,你晓得不?” 老张和汤静煣的父亲是老友,从小看着汤静煣长大,对这妮子的性格太了解。他端起酒碗,做出随意模样: “老张我干的是巡街的差事,起云台那么多贵人,我自然在场。这不刚忙完,过来歇歇。” 汤静煣眼前一亮,连忙起身,又取了一碟花生放在桌上,在桌子对面坐下: “结果呢?哪家公子成了驸马?” 老张喝了口黄酒,砸吧砸吧嘴:“这可就说来话长了,没两壶酒说不完。” “嘿——” 汤静煣一瞪眼儿,有点想骂人,但想着左凌泉的事情,心里实在痒痒,最后还是起身又拿了一壶,放在了桌上: “快说快说。” 老张这才满意,开口道: “还能选谁,前儿个遇上的左公子,家世清白、品貌兼优,公主殿下慧眼如炬,自然是选他。” 汤静煣虽然早料到左凌泉会当选,此时确认,还是有点惊讶。她缓缓点头后,脸色又是一变,把刚放下的酒又拿了起来: “一句话也值两壶酒?半壶我都觉得亏……” “诶,等等,没说完呢。” 老张抬了抬手,示意汤静煣把酒放下,继续道: “驸马没什么悬念,但选完驸马后发生的事儿,可有意思了。” 汤静煣眨了眨眼睛,把酒放了回来,询问道: “怎么?左公子不想当驸马,当场退了长公主的婚?” 说到这里,汤静煣一急,站起身来: “他不会被拖出去斩了吧?” “想啥了你?左公子又不傻。” 老张嗤笑一声,摇头道:“左公子终究是布衣之身,公主殿下点他,他拒绝不了。不过,你那老不死的二姥爷,今天又跑出来嚼舌根了。” 汤静煣听见这话,脸色微沉,联想到昨天那妇人嚼舌根的事儿,她猜到了些什么: “那个老不死的,胡说八道坏左公子的大事?” 老张就住在临河坊,当年争家产的事儿,还是他帮汤静煣找人说的理,对陈家自然没好感: “是啊,说你和左公子共度一宿,不清不楚,不能当驸马。” 啪—— 汤静煣手儿轻拍桌子,气得是柳眉倒竖,想骂几句,但又担心外面真传出流言蜚语。连忙问道: “左公子怎么回应的?” “还能怎么回应,左公子的人品,你还不晓得?” 汤静煣缓缓点头,她虽然和左凌泉接触才几天,但很明白左凌泉的为人,绝不会任人污蔑。 “那就好,陈家肯定不依不饶吧?公主有没有误会?” 老张呵呵笑了下,眼神有些古怪: “孤男寡女呆了一晚上,左公子即便有一百张嘴,又哪里解释得清。公主也弄不清虚实,不过,公主殿下倒也没误会,还……” 汤静煣认真聆听,结果发现老张卖关子,她又是一瞪眼: “还什么?再不说我把酒倒了。” “还发了话,说左公子若是愿意,可以把你一起接进门,公主以后和你姐妹相称,免得左公子为难。” 汤静煣表情一呆,半天才捋明白这话的意思,有点难以置信: “公主殿下这么大方?若是我和左公子有私情,愿意把我也接进门?” 老张点了点头:“是啊,静煣,你愿不愿意?” 汤静煣眉儿一皱,还真考虑了下,不过回答也很快: “开什么玩笑,我和左公子清清白白的,真答应了,岂不是坐实了我和他有私情,他答应我也不会答应……不过我一个市井女子,好像也拒绝不了哈……” 想到这里,汤静煣眼神一急: “左公子不会真答应了吧?他怎么能这样!我才不嫁。” 老张脸色全是笑意,打趣道:“那哪儿能啊,左公子为人刚正、说一不二,岂会拿自己和你的名节开玩笑。” 汤静煣暗暗松了口气——这还差不多…… “再者,你就一市井女子,长得虽说不错,但比人左公子大了好几岁。人家世家出身的贵公子,俊的又不像话,估计也看不上你,自然没答应。” ? ‘看不上’对女人的杀伤力,不是一般的大。 汤静煣脸色微僵,坐直了些:“你别胡说八道,我哪里差了?也就年龄比左公子大点,他要是看不上我,岂会三番五次跑到门上喝酒?” 老张就知道会是这反应,毕竟女人家都是如此。他继续煽风点火道: “三番五次上面喝酒的人多了,那是酒好,不是你好。今天公主殿下都开口了,左公子点个头就能把你接回去,人家就是不点,这不是看不上你是什么?” “他……” 汤静煣瞪着眼睛,还真就被老张给绕进去了,心里很气,竟然有点埋怨左凌泉。 不过,汤静煣也不是傻姑娘,正想找证据证明左凌泉看得上自己的时候,忽然又回过味来——我这是在作甚?还想证明左凌泉中意自己? 想到这里,汤静煣便明白老张是在故意调侃她,她一拍桌子: “你这老不死的,没事干是吧?人左公子和我毫无瓜葛,自然不会答应这荒唐事,和看不看的上有什么关系?” 说完后,汤静煣不再搭理老张,起身拿起扫帚扫地,想把老张扫出去。 嚓嚓嚓—— 老张本就是开玩笑,见汤静煣不上当,便也不说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出了门。 汤静煣虽然没上当,但不得不说,老张一席话还是很气人——她一个女儿家,不嫁人是因为要守着家业,可不是觉得自己嫁不出去。 左凌泉能把她接近门都不接,汤静煣知晓左凌泉是性格刚正才这么说,但心里面就是有点古怪念头——万一有一丢丢原因,是因为左凌泉真看不上我呢? 看不上总得有个理由,姐姐我虽然对你没其他心思,但也没什么不好的地方……吧…… 汤静煣拿着扫帚,在酒肆里来来回回,很想把这莫名其妙的念头抛去一遍,但女人的小心思活跃起来,那是真压不住。她还没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门口便又传来脚步响动,以及一声熟悉的: “汤姐?” 汤静煣浑身一僵,本能的就站直身体,有点做贼心虚。不过好在很快反应了过来,回头看向门口,露出一抹微笑: “小左,你来啦?” 酒肆外,刚刚从左府出来的左凌泉,站在门口观望,发觉了汤静煣的异常反应,还以为汤静煣知道了早上的事儿,对传出‘绯闻’的事儿心有不满。他解释道: “早上起云台出了点误会,不过已经说清了,我过来是和汤姐道个歉,事情因我而起……” 汤静煣从老张哪里听说了,自然不需要左凌泉复述。方才被老张一番煽风点火,汤静煣心里难免狐疑‘左凌泉看不看的上她’,以至于望着左凌泉的眼神都变了些许。 但两个人萍水相逢、清清白白,汤静煣心里再好奇,也不可能当面问‘你看不看的上我?’,问了没事儿也得出事儿。 汤静煣沉默半天,怕小心思被看出来,最终做出了不冷不热的模样: “无妨,说清楚就好,以后别老往姐姐这跑,让人想歪了怎么办,我可没老牛吃嫩草的习惯,对你没什么意思。” 左凌泉稍显莫名:“我和汤姐清清白白,本就没什么意思,公主都帮忙澄清了此事,我若是不敢来,岂不显得做贼心虚?” 汤静煣一时语塞,心里暗暗骂了句老张碎嘴子后,凝神静气,压下思绪,脸色缓和了些: “嗯……我是说,这两天别来,你我清清白白,也不能硬着头皮让人找话头。你刚当选驸马,风头正盛,注意你的人肯定多,等过些日子风头过去了,在来关照姐姐生意也不迟。” 左凌泉也是这意思,见此也不多说,抬手告辞道: “我得去栖凰谷几天,那就过些时日再来喝酒了。” 汤静煣含笑点头,走到门前目送,待左凌泉走远后,眉梢又皱了起来,拿着扫帚重新来来回回。心中这个不好说出口的疑问,看模样要憋很长一段时间了…… ------- 推荐一本女帝妄想私自占有我,后宫向,qqs,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看一下。 ------- 多谢听眠qaq大佬的盟主打赏! 目前欠债(5/300+) 第二十章 一窍不通 二月初春,京城郊野百花齐放,十里柳林内更是春意盎然。 左凌泉轻车熟路来到栖凰谷,凭借丹器房的牌子入了门,无需带路,便直接来到了栖凰谷后方的竹林内。 在城里忙了大半天,过来时已经是傍晚,栖凰谷内的人影多了些,遥遥可见不少身着栖凰谷服饰的年轻男女,在远处规模盛大的圆楼上下行走,还有几人在楼外的空地上切磋技艺。 左凌泉来过一次,知道那边是栖凰谷弟子的集体宿舍,吴清婉给他安排了个单人小院,他也没过去混个脸熟,遥遥远观几眼后,便来到了竹林深处。 竹林清幽,隐约能听见几声女子的嬉笑,左凌泉从小径之间走过,抬眼望去,可见悬崖上方的房舍里,已经亮起了灯火。 他来到石崖下,正想让小花师姐代为通报,上方的吴清婉便已经察觉,从崖畔探出头来,开口道: “凌泉,你上来。” 吴清婉依旧是一袭淡绿长裙,但较之昨天不同的是,眼角带着古怪笑意,目光也不再带着距离感,就好似长辈看着比较亲近的晚辈。 左凌泉成为了驸马,自是明白吴清婉为何用这种目光看他,他颔首示意后,从瀑布旁边的蜿蜒石梯,爬上了悬崖上的平台。 平台从崖壁开凿而出,规模不大不小,除开一栋木屋便再无其他建筑。 此时落日西斜,崖底竹林已经昏暗无光,但悬崖上方还能看到半轮红日,落日余晖把瀑布飞溅的水花点缀成了金黄色,场景如梦似幻。 左凌泉踏上石坪,便瞧见吴清婉侧坐在悬崖边的石台上,坐姿说不上正式,却又不显懒散,身侧还放着一壶清茶、两个竹杯,配上背后的山水美景,还真有几分世外仙子的出尘之感。 左凌泉自幼向往修行中人,对这位目前来说见过最厉害的高人,心中自然带着敬意,不紧不慢来到石台附近,抬手一礼: “吴前辈。” 说话间抬眼瞄了下吴清婉。 昨天过来,左凌泉只是站在石崖下,距离较远并未看仔细。 此时彼此距离不过三五步,能看到这位栖凰谷的掌房师叔,眉若柳叶眼似秋水,艳红朱唇更透出成熟女人该有的婉约与韵味,但最让人注意的地方是,其面白似羊脂软玉,肌肤如婴儿般细腻,比寻常人看起来要‘干净’很多。 这个‘干净’不光是表象,而是干净到骨子里,浑身上下不染半点风尘,以至于让人感觉,用来点缀的胭脂水粉,都成了亵渎这份纯净的俗物,抹在这张脸上只会成为瑕疵。 左凌泉出生富贵之家,美人自然见过不少,但这么‘出尘’的确实是第一次见。而且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这位吴前辈…… 好大…… 左凌泉本身并无轻薄亵渎之意,但这就和男人长得太高,站在人群中必然会吸引目光一样;吴清婉穿的还是较为修身的裙子,侧坐的姿势,使得衣襟上的布扣都给绷出了折痕,呼之欲出,让人想不注意都有点困难。 左凌泉只是惊鸿一瞥,便自知有些无礼,迅速偏开了无心的目光。 吴清婉目光也放在左凌泉身上,见他抬眼瞄了下便把目光偏开,还以为这小娃儿害羞,不由勾起嘴角笑了下。 吴清婉六岁起便呆在栖凰谷,身上没有那么多市井气,也不讲究这些世俗客套,抬手在石台旁拍了拍: “你是姜怡的驸马,都是自家人,不必这般拘谨,过来坐下吧。” 左凌泉见此也没有客套,在石台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茶壶。 “吴前辈消息真灵通,早上才定下驸马,吴前辈便已经知晓了。” “我和姜怡她娘是同乡,也是姐妹,姜怡管我叫小姨,她六岁起便由我带着,招驸马这么大的事情,我岂会不知晓。不过我确实没想到,姜怡这么直接就选了你当驸马,你们莫不是以前便已经暗生情愫?” 吴清婉给左凌泉倒了杯茶后,稍显好奇的看向左凌泉。 左凌泉摇了摇头:“就初五那天晚上见过一次,当时不知道公主身份,冒冒失失还得罪了公主。公主为什么选我当驸马,其实晚辈也不得而知。” 吴清婉只当左凌泉不肯说这些儿女情长的私房话,微笑道: “你天赋极好,喜欢修行,和姜怡差不多,她选你也不奇怪。不过,我有点担心她追不上你,你如今走到哪一步了?” 左凌泉端着茶杯,还以为吴清婉问他和长公主走到哪一步,有些尴尬: “呃……刚被选为驸马,什么都没干。” ?? 吴清婉稍显茫然,片刻后才明白过来,眼神竟然显出几分嗔恼意味,蹙起眉儿道: “想什么呢?我是问你修炼到哪一步了。” “修炼?” 左凌泉从小习武,练的都是拳脚把式,对修炼的了解大多来自说书先生,面对这个问题,自然语塞。他想了想道: “我自幼在家琢磨,对修炼一道从未涉猎,也不知道自己具体走到哪一步。吴前辈,可否先讲解一二?” 吴清婉听见这话,神色间显出疑惑,显然不明白左凌泉连什么是修炼都不知道,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不过,世上无师自通的天才也不是没有,吴清婉斟酌片刻,还是认真解答道: “人之窍穴,你应该懂吧。” 左凌泉习武不可能不了解人体窍穴,点头道: “懂。” “修行中人,说白了就是‘炼气’,集天地之灵气,炼化为自身真气,所以修行也被称作‘修真’。 炼气的第一步,是得在身体里找一个存放‘气’的位置,也就是寻常人所说的丹田气海。” 吴清婉以前经常教导弟子,说道这里,顺口就问了句: “你可知气海在什么地方?” 左凌泉对这个自然信手拈来,抬手指了指小腹。 吴清婉满意点头,继续道: “气海穴,属于任脉二十四处窍穴之一,等气海打通,便算是初步跻身修行一道,正常人只要不笨,九岁时就能完成这个步骤。” 左凌泉眨了眨眼睛,欲言又止。 吴清婉根本没想到左凌泉连门槛都没摸到,还以为他修为不错,这些基础的东西没有细讲,继续道: “修行中人最初的炼气期,就是打通任督二脉。二脉通成小周天,身体如同一个山谷般,天地灵气自行往内流淌,直至八脉全通趋于完美成大周天;所以炼气之后的修士,被称为‘灵谷境’修士。” 左凌泉昨天过来,听带路的王锐说起过,修行中人分‘炼气、灵谷、幽篁、玉阶、忘机’五重境界,此时微微点头,稍微明白了些。 “但修行一道,是逆天而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想要在体内自成周天,得先打通任督二脉全部窍穴;任脉有二十四处穴位、督脉二十八,其中有十二处,很容易成为瓶颈,分为任脉中的‘气海、神阙、鸠尾、中庭、紫宫、璇玑’,督脉中的‘悬枢、至阳、灵台、神道、风府、神庭’。” 吴清婉说道这里,看向左凌泉: “这十二重关,每过一重,修行中人就会强一些,到第七重时可真气外显,也就是江湖上说的‘剑气’。 正常修士,六岁开始修行,修炼刻苦再顺风顺水的话,能三年过一关便算是好天资;姜怡属于天赋极佳的一类,十五岁便入了五重‘紫宫’,只用了九年,可惜近些年耽搁了。你能胜过姜怡,修为至少到第六重‘璇玑’了吧?” “璇玑……” 左凌泉听的云里雾里,面对吴清婉颇为期待的眼神,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吴清婉等了片刻,见左凌泉不说话,眸子显出惊讶之色: “莫非你已经到了炼气第七重?” “……” “第八重?” “……” “第九?” “……” 吴清婉坐直了几分,有点难以置信: “我修炼三十多年,才到炼气十二重‘神庭’,你别说你都快赶上我了!” 左凌泉实在装不下去,端起茶杯抿了口,尴尬一笑: “嗯……晚辈六岁时想入门,家里专门找了高人过来给我摸骨,说我天生经脉不通,没法修行,所以……所以一窍不通。” 第二十一章 十四年的功力 一窍不通? 吴清婉愣了下,还以为左凌泉开玩笑,和他对视片刻,确定他表情不似作假后,才意外道: “那你怎么把姜怡打趴下的?” 左凌泉摊开手来: “我三岁起开始练剑,每天一千剑,至今练了十四年,武艺还是不错的。修行中人虽然能借天地之力增强杀力,但经验、技巧借不来,公主一直闭门造车,打不过我很正常。” 吴清婉目光狐疑,显然不太相信。 灵谷境之下的修士,都属于炼气初期,重在温养经脉窍穴,确实没有搬山移海、飞天遁地的通神杀力,但也绝非寻常人能媲美的。 姜怡已经在炼气第五重‘紫宫’站稳了脚跟,即便什么招式都不用,一跳也有丈余高,随便一剑劈下去数百斤力道,而且耐力持久能劈小半个时辰。 江湖常言‘一力降十会’,这让只锤炼体魄的寻常武人拿什么打? 吴清婉蹙眉思索良久,还是不相信左凌泉‘一窍不通’,她从石台上起身,站在了瀑布旁的空旷石坪上,开口道: “你尽全力对我出手,不必藏着掖着,我得先确定你的真实水平,才能给你安排修炼方向,我想你也不愿意,和那些六七岁的小娃儿一样,从采药抓虫子开始吧?” 左凌泉知道吴清婉肯定是高手,对这个自然热衷,他站起身来,提着佩剑站在了十步外,抬手抱拳: “多谢吴前辈指点,不过晚辈还是提前说一句。我的剑很快,从小到大没遇见过一合之将,我全力出手可能收不住,吴前辈切勿大意。” ? 吴清婉听见这包含‘关切’的话语,眨了眨眼睛,硬是给气笑了: “小友,我是栖凰谷五房长老之一,战力在栖凰谷排第五,整个大丹朝前十,你是在担忧我的安危?” “呃……” 左凌泉确实很自傲,但还没傲到这种地步,稍显歉意的颔首后,抬手握住了剑柄。 落日西斜。 轰鸣瀑布旁的石坪,在这一瞬忽然安静下来。 山风撩拨黑色长发,衣袍随风猎猎,手握剑柄的左凌泉,纹丝不动。 吴清婉本来双手叠与腰间,站姿优雅,但瞧见左凌泉的架势,心中略显讶异。 方才左凌泉交流,只感觉左凌泉知书达理,完全没感觉到半点锋锐。 但此时此刻,面前的左凌泉,却好似完全变了一个人。 身如千年古木立于山巅,任凭狂风侵袭,我自纹丝不动。 眼神锐利如剑,锋芒毕露的剑,甚至让吴清婉觉得刺眼! 吴清婉没有感觉到左凌泉身上的气息流转,但这份锋芒在背的穿透力,却又能实打实的切身体会。 她完全搞不懂,一个年纪这么小的晚辈,是怎么在她面前展现出这种气势。如果是个定力低一点的人,恐怕光看到这个眼神,就已经想避其锋芒了。 相较于吴清婉的惊异,对面的左凌泉,并没有这么多想法。 因为他心无杂念! 左凌泉在蹒跚学步时,知道这个世上有飞天遁地的高人后,便立志要去山巅看一看那从未见过的风景。 修行一道无门可入,那就自己练。 即便一辈子成不了仙,也要凭借手中剑,杀的世上无人敢称‘仙’。 这种想法或许钻牛角尖,但世上恐怕没有人,会在两世为人后,还甘心趋于平凡。 左凌泉自幼便抱着这样的想法,所以他不遗余力的挖掘着自身潜力。 每天一千剑,听起来很简单,但左凌泉并非每天简简单单的刺一千剑,他只练一手‘中平刺’。 中平刺是剑技中最简单的剑招,抢中线直刺,剑、手、肩呈一线即可,但简单并不意味着低级。 相反,简单意味着破绽少,简单意味着直接。 左凌泉家底殷实,也看过不少武学秘籍,最后自己总结了一个道理——武学是杀人技,无论多繁复精妙的招式,目的都是为了杀人。 而杀人一剑就够了,只需要用最快的速度,把剑刺在最准的地方即可。 那些剑谱上虚虚实实的招数,其实都是为了给这终结战局的一剑做铺垫。 所以,左凌泉只练这最后的一剑,每一剑都苛求比上次快一点、准一点,每天这样练一千剑,日复一日练了十四年。 如今自己的剑有多快,左凌泉其实自己都不知道,因为他出剑的时候,根本不关注其他,全身心都放在了手中这一剑上。 山风猎猎,瀑布轰鸣。 时间很短,但好像又很长。 吴清婉感觉到了左凌泉的不同,她把自己当师长,想做出考校的姿态,并不想做出正面应敌的模样,但本能还是让她下意识松开的交叠的手掌,换成了适合发力的站姿。 而就在吴清婉姿势转变的一瞬间! 飒—— 未曾看到剑如何出鞘,锐利剑锋便已经到了身前。 剑鸣如龙吟,似乎压过了背后的轰鸣瀑布,让天地都为之寂静。 吴清婉瞳孔猛然收缩,心中杂念也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左凌泉身随剑走,袖袍几乎被劲风撕裂,剑刃和目光都未曾有丝毫颤动,直至剑尖刺破吴清婉衣襟的布料。 吴清婉是修行中人,但不是得道高人,同样肉体凡胎,被这一剑刺穿胸口,即便不死也是重伤。 但左凌泉会停手吗? 不会。 因为他自己都反应不过来,只是拼尽全力一展所学,出剑的本能早已经快过了思绪,哪有机会收剑。 如果吴清婉挡不住,等左凌泉察觉,恐怕已经是一剑穿心之后了。 不过,吴清婉修炼几十年,身为栖凰谷五大掌房,也不可能死的这么随便。她确实有些轻敌大意,但十步距离,足够她做出应对。 就在左凌泉悍然发难,剑尖刺入衣襟的刹那,吴清婉双手已经合十,准确无误夹在了剑刃之上。 方才还势不可挡的长剑,在双掌之间骤然凝滞,就好似全力刺在了铁板上,再难寸进半分。 前刺的力道太大,剑尖难以寸进,导致细长剑刃瞬间弯折,绷出一个圆弧。 吴清婉轻描淡写旋身侧移,右腿如同一条钢鞭,抽向左凌泉侧脸,长腿带动裙摆,在半空撒开,如同一道青色水帘,最前方的白靴,直接踢出了一身爆响。 啪—— 这一腿若是踢中,左凌泉的脑袋毫不意外会变成烂西瓜。 好在左凌泉收不住,吴清婉倒是可以。 石坪之上,悍然爆发的两人又同时戛然而止。 第二十二章 好深的城府 左凌泉拼尽全力一剑出去,等反应过来,便发现剑锋停在了吴清婉双掌之间。 而方才还站在面前的吴前辈,不知何时变成了侧踢的姿势,修长笔直的右腿,停在自己脑袋跟前,带起劲风刮得脸颊和耳朵生疼,不用想也知道其中蕴含着多大气劲。 如此凶险万分的场景,自是把左凌泉惊出了冷汗,连忙松开剑柄退出半步,心有余悸地看着吴清婉。 吴清婉其实也惊了一下,但晚辈面前,自是不能露出失态的一面,她压下心中惊讶后,行云流水地收腿站定,把左凌泉的长剑握在手中,目露赞许: “好快的剑,我在栖凰谷待了几十年,能出剑这么快的寻常人,还是第一次瞧见。” 方才虽然刹那便分出了胜负,但其中门道吴清婉还是看的清清楚楚——左凌泉剑快的匪夷所思不假,但其本身确实没有真气流转的痕迹,这一剑靠的是日积月累苦练,沉淀下来的经验和肌肉反应,把最简单的招式用到了最极致。 在没有修为傍身的情况下,这一剑便恐怖至此,如果跻身修行一道,体内有澎湃真气支撑,这一剑出去有多恐怖,吴清婉都不敢想,恐怕姜怡的水平出剑,她都不好招架。 因此,吴清婉眼中的赞许没有半点虚假,全是发自心底。 而对面的左凌泉,心有余悸地退开一步后,心神也收了回来,听见吴清婉的赞许,他正想谦虚摇头,表情忽然一变,眼神也古怪了起来。 ?? 吴清婉瞧见此景,顺着左凌泉的目光低头看去,却见自己的衣襟上多了条口子。 方才左凌泉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剑,已经刺破了吴清婉的衣襟,刺的位置是胸口正中,虽然吴清婉城府很深,没有伤到皮肉分毫。但她双手夹住剑刃,旋身侧踢,把剑尖顺势带去了身侧,这也使得本来刺出的小洞,被拉开了一条口子…… 落日余晖之下,石坪上鸦雀无声。 身着修身长裙的风韵女子,提着剑愣愣低头,只觉胸口凉飕飕的。 轻柔呼吸之间,淡绿衣襟上的口子忽大忽小,借着夕阳,明显能看到里面的藕色内衬,和白花花两大团儿的边缘轮廓,深不见底…… !!! 吴清婉瞪大眼睛,迅速抬手掩住了胸脯,望向左凌泉。 左凌泉也是懵了下,反应过来后,脊背发凉,只觉长生大道断了一半,不过他表情很正常,如同什么都没看到,自顾自走向石台: “吴前辈过奖,转瞬被前辈反制,前辈留手才没被踢死,哪里称得上快字。” “……” 吴清婉定力着实过人,右手掩着衣襟,脸儿都没红一下,眼底神色也迅速恢复如初,摇头一笑道: “切磋之时,身体摩擦在所难免,不必放在心上。你以寻常体魄,能做到这一步,确实让我意外,如果能跻身修行一道,用天纵奇才来形容也不为过了。” 吴清婉说话之间,走进了旁边的木屋,话语一直未曾停下。 至于回屋里做什么,左凌泉自然没胆量跟进去看,只是望着天边斜阳,平静道: “不说天赋,我觉得自己毅力应该够了,至今不得其门而入,说起来觉得挺不公平的。” 吴清婉身处木屋之中,当是在换裙子,柔声接话道: “不必怨天尤人,修行一道门槛不高,可能没有建树,但绝不可能没法入门,或许是方法不对。” 左凌泉听见这话,倒是来了兴趣: “修行中人,一般是用什么方法修炼?” 吴清婉动作挺快,两句话的工夫,便换上了一袭暖黄色长裙,从屋里走了出来,手中还拿着一本书册。 她表情和方才一样温婉亲和,勾了勾耳边的发丝,在石台另一侧坐下,将书册递给左凌泉: “这是栖凰谷弟子的修行法门,你拿去好好看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来问我。” 左凌泉见吴清婉恢复正常,自然也忘了方才的小插曲,抬手接过书册,却见上面写着养气决三个简单小字,书册不厚,上面画着人体经脉图,重要窍穴以红点标注,旁边有极为详细的注解,连如何呼吸、有什么感受都写得清清楚楚。 左凌泉看得很入神。 吴清婉端起茶杯抿了口,又想起方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剑,心中实在想不通左凌泉为何没法入门。她迟疑稍许,把手放在了左凌泉的手腕上。 左凌泉感觉手腕触感温润,迅速从书册上回神,瞧见吴清婉给他号脉,坐直身形把手腕放平,让其得以仔细查看。 不过,吴清婉的号脉,和寻常大夫天差地别。 左凌泉感觉到吴清婉指尖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试图往他体内渗透,朝胳膊蔓延。 吴清婉指尖贴在手腕上,蹙眉仔细探查,渐渐眉头紧锁,半晌后才睁开眼帘。 左凌泉神色认真,询问道: “吴前辈,如何?” 吴清婉蹙眉深思了下,才缓缓摇头: “好古怪,经脉未见阻塞,但真气入体沿着经脉游走,不出几步便消散殆尽,感觉像是漏气,你幼年受过殃及肺腑的创伤不成?” 左凌泉摇头:“自幼养尊处优,没受过伤。” “幼年可误食过不知名的花草瓜果?” “我记事早,饮食自律,从不贪嘴。” “身上可带有什么古怪物件?戒指、吊坠等自幼贴身相随那种?” “没有,嗯……剑是我请名匠铸造,材料尽皆过目,不会有问题。” “……” 吴清婉眨了眨眼睛,显然想不出可能的‘病因’了,她沉默了下,摇头道: “你先下去休息吧,我仔细想想,若是有解决的法子,再找你印证。” 左凌泉已经被这个问题折磨十多年,也不急着一时半会。 眼见太阳已经落山,天都黑了下来,他站起身来,告辞道: “天色已晚,叨扰吴前辈这么久,实在惭愧,我先下去了。” “嗯。” …… —————— 多谢肉真好吃啊天堂小门ningningning三位大佬的盟主打赏! 欠债(6/300+) 第二十三章 浮生恰似冰底水 栖凰谷内,明月幽幽。 寒潭旁的小院,虽然环境清雅,但窗外瀑布轰鸣,让在这里住下的左凌泉有些难以入眠。 院落被竹林环绕,环境素雅,房间内除开床铺、书桌、衣柜,便再无其他陈设。 桌上青灯一盏,佩剑放在床头,左凌泉盘坐在床榻上,翻看着吴清婉所给的养气决。 各家宗门的炼气法决,都是最核心的立身之本,不可能全记在一本书上,正常都是分成很多本。 就比如栖凰谷修炼的养气决,最高只能修炼到灵谷六重,关键时刻断章。 如果想学后面的,就得去惊露台拜山头。 而栖凰谷也是同理,典籍房的作用就是保存炼气法决,把养气决分成了十八份,到了境界才会给下一本。 这样一来,离开师门的弟子,私自传给徒弟,徒弟修炼到的最高境界,也只能和师父齐平,想晋升还得来栖凰谷拜师。 这算是各大仙家豪门,维持垄断地位的一种方式,放长线广撒网,既节省前期投入,还能博取底层修士的感激。 吴清婉对左凌泉很欣赏,给的养气决,记载了第一重‘气海’到第三重‘鸠尾’的修炼之法。 左凌泉翻看了片刻,闭目凝神在床上盘坐,用心去感受天地间那虚无缥缈的‘气’。 只可惜,这样的尝试,哪怕有功法图谱的指引,结果也毫无区别——一无所获。 在床榻上坐了半天,除开觉得外面的瀑布有点吵外,左凌泉什么都没感觉到,闭目坐得太久,还有些出神,莫名其妙又想起,下午划破吴清婉衣服的事儿。 两个大白团儿挥之不去,还下意识和汤精煣、姜怡对比了一番。 知道自己心生邪念,左凌泉停下来无意义的冥想,提起佩剑走出院落,来到水清如镜的寒潭旁,开始日复一日地练剑。 飒—— 飒—— 瀑布上方的崖壁上,吴清婉同样没休息。 见识过左凌泉的剑术后,吴清婉翻遍了收藏的书籍,想寻找炼不出真气的答案,只可惜找不到任何头绪;最终她也只能跑到石台上盘坐,低头看着那个年轻人,用近乎死板的方式,往前出着一剑又一剑。 练习的方法很死板,但吴清婉看得却很专注。 因为修行便是如此。 正如姜怡所说,修行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栖凰谷中的所有人,求的都是‘长生’,但长生大道可望而不可即,三千人的宗门,真正能长生不死、容颜永驻的,恐怕一个都没有,所有人都走在一条不可能抵达终点的道路上,还不能有丝毫懈怠。 在栖凰谷中,无论是掌房师叔还是初入门的弟子,天不亮就得起床,按照师长制定的修炼计划,吐纳冥想、精进修为,之后完成宗门交付的任务,扫地除草、采药巡逻等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样的日子,和左凌泉近乎死板地刺出一剑又一剑,没有任何区别。看似生机勃勃,实则死气沉沉,终其一生都不敢偷懒,也不会有变数,直到一朝得道扶摇直上,或者坚持不住心灰意冷为止。 吴清婉看着左凌泉练剑,其实明白他为何如此固执地坚持——因为她也一样,希望有朝一日,能见识到‘朝抵南山、夜宿北海’的世间真逍遥。 走不走得到不重要,至少她现在还在路上。 飒—— 飒—— …… 同一片夜空下,东华城内灯火如昼。 起云台的事情结束,左凌泉的名字,也在一天之内家喻户晓。 相较于京城的王侯公卿,隐于山野安心练剑的驸马爷,在这个夜晚,反而像个局外人。 浮生恰似冰底水。左凌泉的目光,自蹒跚学步起,便放在了冰面之上,对日夜东流的冰底水并不感兴趣;但冰面之下的水流,不管你是否注意,总是在日夜不停地悄然流淌。 京城状元街,宰相李景嗣的府邸,华灯初上,来访宾客刚刚散去。 相府后宅内,书房内亮着烛火,窗纸之上倒影出两个剪影,细密言语,在无人院落间隐隐响起: “……长公主定下驸马,姜氏宗族,必然会快马加鞭准备公主的完婚。驸马非我等可用之人,得想办法让长公主换个人选,若是等婚典举行完,以长公主的性子,守活寡也不会再选他人……” “……公主心意已决,换人恐怕不容易,属下今天已经查过,那个左凌泉从小到大还真就毫无污点,为人刚正、心怀仁善、敬老爱幼、知法守礼,属下挑了一天毛病,挑到最后,自己都想把闺女嫁过去……” 啪—— 书桌被轻拍了下。 “人无完人,左凌泉年不过十七,又不是圣人,岂会没半点毛病?前几日当街刺伤崔善英,便是出格之举,虽然事出有因没法给他定罪,但也说明此子侠气过重,容易以武犯禁。派人仔细盯着,找到机会再稍加引诱,即可让其酿下大错……” “李相,此子绝非莽撞之人,刺崔善英那一刀,虽然狠,却没伤到半点要害,分寸把握极好。事后左家派人过去赔礼道歉,崔善英还乐得合不拢嘴,看那模样恨不得让左凌泉再来一刀。这说明那小子了解形势,惹得起的才作风狠辣,惹不起的哪里会上钩……” “王峥,你尽给他说好话,是真想把闺女嫁过去?” “唉~李相言重,我今天那番话下来,想嫁闺女人家也不一定要……” 啪—— “属下知罪,这就去想办法,李相敬候佳音即可……” …… 与将相庭院里的暗流涌动相比,皇城之内,气氛则要愉悦很多。 长公主定下驸马,是举国同庆的大喜事,皇城里歌舞不断,年仅十二岁的小皇帝,带着内侍在御书房外放起了烟花,那欢天喜地的模样,也不知是为姐姐祝贺,还是窃喜管家婆似的姐姐终于嫁了出去。 御书房内熏香缭绕,桌案上是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奏折。 龙离公主姜怡,身着黑红相间的宫裙,坐在御案之后执笔批阅,对窗外的喧闹声颇为不满,时不时想开口呵斥皇帝回去写字,但最后还是停下了话语。 无论如何,驸马定下来,她便真的快要嫁人了。 嫁人后迟早会离开皇城,再找借口拖延也拖不了太久,和相依为命的亲弟弟,终究会成为两家人。 以前对弟弟严厉,是想让他早点长大成人,但姜怡也不想让弟弟只记得她的严厉,所以最后的一段日子,该放松的时候还是要放松些。 桌上青灯一盏,火光照亮了奏折上工整的字迹,但姜怡今天晚上,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选驸马之前,姜怡只把这当成一件麻烦事,但选驸马之后,心态终究还是会变的,哪怕她不愿去想这些,‘左凌泉’这个刚刚熟悉的名字,还是挥之不去的环绕心头。 冷竹拿着折子,站在旁边搭手,瞧见公主抬手揉了揉眉心,关切道: “公主,是不是乏了?要不回宫休息吧。” 姜怡放下批注的金笔,靠在了椅背上,脸色确实有些疲倦。她转眼望向窗外的圆月,沉默片刻,才询问道: “左凌泉在什么地方?” “我让缉捕司注意着,中午时分便出了城门,去了栖凰谷方向。” “这厮还真是积极……” 姜怡轻轻嘀咕了一声,休息片刻后,又拿起笔,同时吩咐道: “给小姨写封信,让她注意着左凌泉,要是他敢调戏师姐师妹什么的,随时告诉我,我去收拾他。” 冷竹和左凌泉仅有一面之缘,但对左凌泉的为人已经有所了解,她柔声道: “左公子哪里会做出这种事,他又不是京城里那些流连风月的纨绔子弟。” 姜怡被左凌泉先打服,再说服,听见身边人冷竹还给人家说好话,斜了冷竹一眼: “怎么?本宫还没嫁人,你这贴身宫女的心,就已经跑到驸马那边了?现在这么夸他,是想日后随本宫进了门,让他多怜惜你?” 冷竹和姜怡同岁,也是未经人事的姑娘家,闻言脸儿一红: “怎么会呢,我说实话罢了。” 姜怡知道是实话,但不想听,她琢磨了下,又想起汤静煣的事儿,开口道: “本宫反正不觉得他有看起来那么好,他不是在临河坊的酒肆待了一晚嘛,正人君子,岂会在孤身女子的屋里过夜……你去帮我查查,那个汤静煣是个什么样的女子,相貌如何,和左凌泉到底是什么关系……” 冷竹眨了眨眼睛,好奇打量着姜怡,有些不确定的道: “公主,你……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吃醋?! 埋头写字的姜怡动作一僵,继而抬起眼帘,有些气急败坏地道: “你这死丫头,我吃什么醋?我会为左凌泉那厮吃醋?我没得选,才选他,我又不喜欢他,他外面有十个八个女人,我都不在乎……” “不在乎,公主查汤静煣作甚?” (→_→) “咳,是婢子多嘴。公主可以不在乎,但驸马有私情,不能瞒着公主,我这就去查……” “算了算了,查什么查,弄得我真吃醋一样……” ?? 第二十四章 巡山 月朗星稀,山谷寂寂。 瀑布轰鸣承托着剑鸣,东方不知不觉发白,新的一天到了。 左凌泉早早起床,跟随着小花师姐,来到了栖凰谷的起居房,领取衣服、门牌,正式成为了栖凰谷的弟子,因为是吴清婉招进来的,理所当然也被分在了丹器房。 丹器房顾名思义,管理着宗门的丹药和修炼器物,平日里的主要职责,是采摘、晾晒药物,入门早的师兄师姐,则是负责炼药、制造器具等等。 左凌泉并没有仰仗自己的驸马的身份,让吴清婉对他太过优待,按照寻常弟子的步骤,每天跟着师兄师姐们一起打坐冥想、做些简单的事务,同时求知欲很强地了解修行的各种门道。 而吴清婉对左凌泉有所偏爱是必然的,闲暇时分都在钻研书籍、询问同辈师兄,对左凌泉的问题也知无不答,想让左凌泉顺利入门。 左凌泉心思聪慧、性格沉稳,也不缺大毅力,对于吴清婉的叙述过目不忘,甚至能举一反三,稍加点拨便明白其中的门道和后续路数。 但可惜的是,左凌泉的身体,就好似一块会走路的石头疙瘩,明明一点就通,就是没法付诸实践,弄得吴清婉都开始疑神疑鬼,怀疑左凌泉在故意装学不会逗她玩。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事情最后还是出现了些许转机。 一晃七天过后,时间来到了二月中旬。 左凌泉在丹器房落户,七天下来也熟悉了栖凰谷的环境和各位师兄师姐。 按照师门的安排,弟子不可能只在谷内闭门造车,每隔几天,都会跟随谷内执事或实力强的师兄,前往山脉深处巡逻,沿途采集药材、驱逐凶兽,以保证山外居民区的安危。 长青山脉横跨大丹朝西侧,入门早修为高的弟子,会巡视整个大丹朝沿线,一出去就是个把月,而刚入门的,自然没本事跑那么远,只需要出去三天。 左凌泉刚来不久,又没有半点修为,本来没机会去巡山,但他已经不是六岁幼童,自保能力也有,吴清婉便打了招呼,让他跟着出去历练。 清晨时分,左凌泉身着栖凰谷制式的黑色弟子袍,手持佩剑带着干粮,来到了栖凰谷的中心广场上。 广场的正后方,有一座大殿,是栖凰谷的宗门正殿,平日常年关闭,也就在遇到重大事情时,才会开启。 殿前广场上,出去巡山的队伍很多,一队二十人,都在正殿外的广场等待出发,大部分都是炼气一、二重的小修士,年龄参差不齐。 左凌泉在偌大广场上寻找了下,来到了吴清婉所说的队伍旁,带队的是执剑房的执事佘玉龙。 佘玉龙是大师伯的亲传弟子,年仅二十四,已经过了十二重关中的第七重‘悬枢’。 天赋好的修士,六岁开始修行,顺风顺水不遇瓶颈,三年通一窍,到第七重也得二十七岁,佘玉龙二十四便入七重,足可见其天赋之不俗,因此在谷内很受师长的重视。 左凌泉来到队伍旁,背负长剑的佘玉龙,便和气开口: “凌泉,你第一次出去巡山,无需和其他师兄弟一样轮班值守探路,跟紧步伐不要走丢即可,否则,我没法和姜师姐交代了。” 左凌泉虽然没有刻意宣扬,但他相貌太出众,身份又比较特殊,栖凰谷也不是太大,个人事迹短短几天,便被丹器房的几个八卦师姐传得人尽皆知。 面对佘玉龙的调侃,左凌泉付之一笑,和一帮年轻男女站在了一起。 这次出去的人中,还有初来时在大门口遇上的王锐。 王锐是戒律房的弟子,十八岁入炼气三重,放在栖凰谷算中等偏上,为人乐观外向,和各房师兄弟的交情都不错。 瞧见左凌泉过来,王锐提着剑走到了跟前,打趣道: “左师弟不用担心,山里面也没多少凶兽,即便有,有我王锐在,必然也护得左师弟周全。不过作为报酬,以后我在栖凰谷混不下去出了山,左驸马可得给我安排个好差事。” “哈哈……” 一众年轻男女,都是轻笑出声,不过马上就被行事严谨的佘玉龙压了下去。 左凌泉身手肯定不弱,这些个小娃娃当成保护的对象,他心里有些好笑,不过他也没有刚来就抢师兄师姐风头的意思,也没说什么。 待所有人到齐后,佘玉龙点完名册,带着一行二十人出发,自栖凰谷后山的出口,进入了绵延无际的山脉之中。 竹林旁的瀑布上方,一袭暖黄长裙的吴清婉,也在崖旁遥遥眺望。 谷内弟子出去巡山,并非百分百安全,否则这山也不用巡了。 山脉内凶兽繁多,虽然大部分不会跑到外围,但每年总有几只迷路的跑错地方;巡山的弟子遇上,需要斩杀或者驱逐,不能让其跑出山脉祸及百姓,搏杀之中难免出现伤亡。 吴清婉虽然相信佘玉龙的身手,但凶兽可不会按照弟子的战力来,万一遇上个没法对付的,没有师长施以援手肯定出事。 姜怡刚选完驸马,若是左凌泉出事儿,吴清婉作为长辈不好交代,她犹豫再三,还是折身回到了屋里取出佩剑,自悬崖畔一跃而上,遥遥跟随在了队伍后方…… ------- 二月春日悠悠,又到了万物复苏的季节。 绵延无际的长青山内,二十名青年男女排成一线,在山岭间蜿蜒曲折的道路上缓慢前行。 周边虽然绿树成荫、草长莺飞,但地处深山老林,树冠遮天蔽日,也没什么可看的风景。 巡山的事儿很枯燥,左凌泉巡视的区域,又是自栖凰谷至百里外的黑瞎子岭这一片,距离栖凰谷很近,不知被师兄师姐们踩过多少遍,别说遇见凶兽,遇见只松鼠都能让人瞅半天。 随行的二十名弟子,身上大多有宗门安排的任务,每到特定的地方,就会结伴爬上山岭、下到溪涧,采摘已经长成的草药,余下人就原地等待休息;到了夜晚,所有人就在前人搭建好的营地里休整,到了天亮继续出发。 左凌泉起初还有所提防,但走了一天一夜后,渐渐也发现这就是普通的巡逻,心中的谨慎也稍微放松了些许,一直在和走在旁边的王锐闲聊。 到了第二天下午,天空乌云密布,又下起了绵绵春雨。 佘玉龙为保险起见,没有强行赶路去黑瞎子岭,直接提前在鸡冠岭下的营地里停了下来。 鸡冠岭的营地,位于山坳之间,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以前过来的师兄师姐,已经在石洞外搭建好的土灶,石洞里面甚至用木头、茅草搭建了临时的床铺,后来者只需维护一下便能使用。 连续走了近两天山路,栖凰谷的年轻男女大多疲惫不堪,进入山洞放下随身物件后,便靠在了石壁上休息吃干粮。 左凌泉体魄强健,跑了两天并不累,但难免对修行中人的日常生活有所失望。 两世为人,在左凌泉的想象里,修行中人应该是不动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动法宝满天飞那种。 可栖凰谷的修行中人,在他看来更像是一群药农,不能说虚度光阴,但做这些琐碎小事确实有点浪费时间。若不是吴清婉认真在帮他探寻没法修行的问题,左凌泉恐怕还真就对栖凰谷没了兴趣,回京城练自己的剑了,陪长公主吵架,也比在这地方躲雨强啊。 山洞外阴雨绵绵,左凌泉站在山洞入口,拿起水囊抿了口,心情由最初进入栖凰谷的欣喜,又变成了往日无门可入的迷茫。 王锐站在左凌泉身旁,或许是感觉到了他的无聊,开口道: “修行就是如此,九成九的时间都枯燥无味,熬不住这条路也就断了,我刚来也和你一样觉得没意思,不过习惯了之后,感觉还挺不错,毕竟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 身后的一个小师弟,也是初次巡山,腿都快走断了,听见言语,抱怨道: “王师兄,这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王锐呵呵笑了下,抬眼望向在营地周围仔细巡视的佘玉龙: “好好修炼,和佘师兄多学学。听师伯们说,明年给惊露台送香火钱的时候,要把佘师兄一起带去,到了外面,就算是熬出头了。” 师弟妹们听见这个,眼中都露出绝望神色,毕竟佘玉龙在谷内的表现太优秀,全身心沉静在修炼之上,就像是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从小到大都没偷过懒,寻常人根本没法比。 左凌泉也在旁听,他没法修行,能进栖凰谷都是走后门,尚未想过去外面的事儿,反而对王锐所说的香火钱比较好奇: “咱们栖凰谷,还得给大燕朝的宗门进供?” 王锐靠在石洞旁,摇头道: “这可不能说是进供,想拜入南方九宗的修行中人如过江之鲫,哪怕是入外门也难比登天。人家不缺栖凰谷这点香火钱,咱们能给惊露台供奉香火,还是看在咱们祖师爷,师出惊露台的份儿上,人家才勉为其难收下。像是北边的扶乩山,旁门左道的野修出身,有再多神仙钱都找不到门路送。” 左凌泉听说过所谓的神仙钱‘白玉铢’,但白玉铢俗世用不了,他即便万贯家财也没见过,稍显好奇道: “王师兄所说的神仙钱,可是白玉铢?” 王锐知道左凌泉出生世家,家里富得流油,但肯定没见过白玉铢,他眼底显出几分嘚瑟,转过身来,当着诸多师弟师妹的面,从怀里取出一个木盒子: “正是,白玉铢可不是普通银钱,只有南方九宗能铸造,想要用俗世银钱去兑换的话,一枚价值不下百两纹银;不过,大丹朝不产这玩意,一般没人愿意换成寻常银两,多是以奇珍异草来换取。我这一枚,便是去年在山中采药,找到了一株百年灵芝,吴师伯奖励给我的。” 说话间,王锐把木盒打开——木盒里面垫着绸缎,放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雪白钱币,通透晶莹如软玉,不用摸就知道手感极佳,正面刻有两字: 铁镞 在场的都是修为低微的年轻弟子,最小的不过十一二岁,可能见过白玉铢,但自己肯定没有,眼中都露出艳羡之色。 左凌泉第一次瞧见这玩意,听闻价值百两纹银,还不够他一顿酒钱,自然没有太客气,抬手就拿了起来,仔细观摩。 白玉铢触感也和玉器类似,但重量很轻,除此之外便再无特别之处。 左凌泉扫了一眼后,询问道: “王师兄,这东西有什么用处?” 王锐见左凌泉毫不客气的拿起白玉铢,眼皮都跳了下,不过想到对方家室,怕被觉得太吝啬,犹豫再三还是没抢回来,只是有些纠结的道: “嗯……白玉铢是以秘法封存灵气而成,蕴含的灵气,约莫能让一重气海的修士,把气海补满,捏碎后便能以炼气之法吸收;不过,灵气无处不在,一般没人这么奢侈……诶诶,别捏,我可就这一枚。” 左凌泉只是开个玩笑罢了,把白玉铢完好无损的放回了盒子,正想开个玩笑,石洞外面,却忽然传来一声: “禁声!” ———— 过渡两章,铺一丢丢设定,再不铺就成历史武侠了…… 第二十五章 剑气 黑云遮天蔽日,鸡冠岭下枯藤老树盘结。 细细密密的雨珠从天空落下,整个山坳间只能听见远处溪涧的流水声。 随着佘玉龙的一句‘禁声’,石洞内的话语戛然而止。 左凌泉按住了腰间的剑柄,王锐则是收起木盒,同时看向外面。 石洞外的密林间,身着黑衣的佘玉龙,已经拔出了背上的佩剑,剑锋之上,显出若有若无的白色微光,这是入了炼气七重,真气外显的表现。 左凌泉耳力过人,侧耳仔细聆听,密林间并没有什么动静,他犹豫了下,无声无息走出石洞,靠近佘玉龙。 王锐在这次巡山的师兄弟间,算比较厉害的,见外面有情况,也提着佩剑,走在左凌泉身侧,沿途谨慎打量周边。 佘玉龙察觉左凌泉和王锐到了身后,抬起左手示意停步,轻声开口道: “东南方向有动静,必然藏着东西。凌泉,你回去呆着;王锐,你随我来。” 王锐微微颔首,跟着佘玉龙,一前一后进入了密林。 左凌泉虽然没有修为傍身,但本身武艺不低,跟着出来,总不能打酱油,迟疑片刻,还是跟在了后面。 佘玉龙见此微微皱眉,但也没有多说,带着两人进入了密林。 密林间满是枯藤老树,没有任何道路,走到深处,树冠把本就阴暗的光线遮蔽,连身前五步都难以看清。 三人手持长剑,在林间无声前行。 左凌泉知道凶兽的厉害,并未托大,仔细分辨雨声之外的一切动静,约莫朝着东南方向走了百余步后,终于听见些许细微的声响。 斯斯—— 吸气的声音。 左凌泉和佘玉龙同时转头,看向山林深处一堆杂草丛生的灌木,见灌木距离他们仅有两丈,心中都是一惊。 跟在旁边的王锐,察觉动作,也转身看向灌木丛,但脚步刚刚一动,脸瞬间白了,颤着嗓音低声开口: “你们跑吧,我好像踩到大家伙了。” 左凌泉和佘玉龙迅速低头,才发现躺在脚下的杂草间躺着一根‘圆木’。 圆木上布满青色鳞片,足有男子腰身粗细,往前一直延伸到前方的灌木丛里。 左凌泉还没来得及细看这是什么东西,前方的灌木丛便骤然炸开,碎叶横飞间,探出一个三角蛇头,双眸猩红,血盆大口布满倒刺似得獠牙,如蛇捕鼠般朝三人冲来。 “退!” 佘玉龙抬眼瞧见此景,脸色骤变——他巡山多次,认得出这是猩目蟒。猩目蟒多出现在生长蛇吻草的地方,长年取食蛇吻草,时间越久体型越大。眼前这条猩目蟒,少说也有三丈长短,没个三十年时间长不到这么大。 猩目蟒以皮糙肉厚、动作迅捷著称,以佘玉龙炼气七重的战力,提前发现或许能击杀,但走到跟前才发现,还被猩目蟒突袭,想要招架谈何容易。 眼见猩目蟒急袭而来,佘玉龙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飞身往后退去,长剑竖在身前以防不测。 左凌泉自幼习武,虽然没有修为,但肉体反应比佘玉龙还夸张,在猩目蟒冲出草丛的瞬间,已经准备躲避。 可就在左凌泉准备后撤的时候,余光却发现,旁边的王锐往前‘滑去’。 王锐已经被吓得面无人色,显然不是自己脑袋一热往前冲。 左凌泉往下扫了眼,才发现王锐的双腿已经被蛇尾卷住,被拖向扑来的蛇头。 左凌泉眼神微变,不假思索便一把抓住了王锐的肩膀。 佘玉龙也瞧见了王锐的境遇,但并未伸出援手,而是后撤间厉声道: “顾自己!” 只是,左凌泉在初来乍到的临河坊遇见凶兽,力所能及之下都不会袖手旁观,此时有些许交情的王锐即将落入蛇口,又岂会冷漠到看着对方死? 左凌泉也没想过依仗佘玉龙,抓住王锐的肩膀后,在巨大的拉扯力下,整个人被一起拽向蛇口。 他先是一剑劈下,试图将蛇尾劈断。 只是蛇尾也有碗口粗细,表皮覆盖鳞甲,仓促一剑只劈出寸余深的口子,并未阻止巨蟒的拖拽。 眼见已经被拖到蛇口之前,腥臭气息扑面而来,左凌泉再次抬剑,想以长剑卡住蛇口。 这些仓促之间唯一能做出的举措,在佘玉龙看来,和送死无异。 猩目蟒是带毒的,即便卡住蛇口,毒牙喷出的毒液,同样能让王锐尸骨无存,而左凌泉若是不慎沾染毒液,非死即伤。 佘玉龙并非无情之人,也在乎师弟们的性命,但修行一道何其漫长,任何一个冒险的决策,都会让人大道断绝。 佘玉龙踏上这条路的那天,便知晓一个真理——活着才配修行,死人皆归尘土。 所以,佘玉龙这种时候不会搭手,他可以为此愧疚一辈子,但不能死在这里连愧疚的资格都没有。 沙沙沙—— 密林间枝叶横飞,不过眨眼之间,猩目蟒便将两人拖到了面前,一口咬下。 左凌泉长剑刺入了蛇口,但也看到了蛇口中蓄势待发的毒牙。 千钧一发之际,左凌泉知晓很难救下,毫不犹豫反手一剑斩向王锐被缠住的双腿。 便在此时,三人上方遮天蔽日的树冠间,忽然响起一声剑鸣。 飒—— 剑鸣声带动风雨,似乎搅碎了整个树冠。 哪怕目标不是左凌泉,左凌泉也感觉到了那势不可当的杀力。 左凌泉剑锋骤停,余光抬眼看去,却见树冠之上,一名身披蓑衣的女子从天而降,手持三尺利刃,剑锋上有青光流转,靠近剑光的雨珠和枝叶,尽皆化为齑粉。 灵谷境修士,能真气离体而不散,具象化在眼前,便是那道似乎能斩碎世间一切的青色弯月。 吴清婉距离灵谷还有一步之遥,出体的剑气,远不及灵谷境修士稳固,但震住尚未入门的左凌泉,足够了。 剑起剑落,不过在一瞬之间。 左凌泉只瞧见一道丈余长的青色寒芒,自巨蟒头上划过,密林间的纷扰便戛然而止,又尘埃落定。 三丈长的庞然巨物,倒在了密林之间,蛇头被整齐劈成两半,掉在地上血水横流。 王锐吓得面无人色,摔在了地上后,尚未回神,只是呆呆看着面前的蛇尸。 佘玉龙心思沉稳,瞧见吴清婉来了,迅速收剑站定,抬手一礼: “吴师叔。” 左凌泉剑锋骤停,又迅速弹了起来,先是看了看地上的蛇尸,又看向站在树枝上倒持长剑的吴清婉,意外道: “吴前辈,你怎么来了?” 吴清婉眉锋紧蹙,完全没有在栖凰谷时的温婉,看起来更像是个严厉的师长。她扫了一眼下方境况后,沉声道: “佘玉龙,方才为何见死不救?” 佘玉龙听见这带有斥责的质问,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认真回应: “救不了。” 左凌泉知道佘玉龙说的是实话,方才那种突发状况,他和佘玉龙联手都不一定能救下,但佘玉龙近乎冷漠的平静,还是让他眉头紧蹙。 树杈上的吴清婉,同样对佘玉龙的回答心有不满,这是一个人正常的反应。 但吴清婉心里同样知晓,佘玉龙的做法没有任何问题。 师长们曾经教导过,修行一道,本就是‘大道独行’,漫长岁月里要面对多少抉择,常人难以想象,一旦走错半步,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以栖凰谷师长的见解,世俗的仁义道德、礼义廉耻,甚至血脉亲情,对修行中人来说,只会成为累赘,因为一旦求了长生,你所知的一切,都会在漫长岁月中成为过客,只剩你一人在世间独自前行,没有铁石般的心肠,根本没法在这条道上走到最后。 而佘玉龙是天生的修行中人,在困局面前的取舍,或许会受人诟病,但他的抉择确实是正确的。 吴清婉一直记得师长们的教诲,因此虽然不满佘玉龙近乎冷血的平静,但沉默片刻后,还是轻轻点头: “不错,带着王锐和其他弟子回栖凰谷吧。” 佘玉龙躬身一礼,上前扶起绝处逢生的王锐,往石洞走去。 左凌泉没想到吴清婉会夸奖佘玉龙,他站在大树下,待佘玉龙走远后,才摇头道: “这个佘师兄,有点冷血。” 和左凌泉独处,吴清婉依旧没露出那副温婉的模样,而是问道: “左凌泉,方才明知救不了,为何还要冒险上前?” 第二十六章 突发奇想 方才吴清婉一直站在树上,甚至连这条猩目蟒,都是她故意引来的。 这么做,自然是借着机会,考校出来巡山的弟子。 如果说佘玉龙的做法,是毫无人性,但应对得当的话,左凌泉的反应,就截然相反了——饱含人性光辉,但根据实际情况来看,单纯地是在犯傻。 吴清婉喜欢左凌泉的性格。 相信世间很少有人不喜欢,一个浑身侠气,敢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的人。 但栖凰谷的师长,曾无数次叮嘱过——修行一道不是江湖,追求的是‘长生’,修行说白了就是‘劫掠天地而肥自身、死道友莫死贫道、活到最后我就是老祖’。‘侠’这个字,在修行一道上只是个笑话,百年千年之后,你曾经做过什么事,还有谁会记得? 因此,吴清婉即便喜欢左凌泉的性子,此时此刻,还是没说出夸奖之语,反而追问其缘由。 左凌泉听见吴清婉的话,回答得同样干脆: “尽力而为,再说我也不知道救不下来,总得尝试一下。” 吴清婉眨了眨眼睛,又问道: “如果你明知救不下来,方才会不会出手?” 左凌泉思索了下,点头:“救是行事准则,救不下来是结果,两者不牵扯。相识之人落难,是个人都会施以援手,至少会尽力而为。” 吴清婉从树上跳了下来,稳稳当当落在左凌泉面前,严肃道: “你这是犯傻,修行一道何其漫长,明知救不下来,还舍身犯险,总有一天死在路上,还求什么长生大道?” 左凌泉两世为人,不管哪一世,都没人教过他‘见死不救’。 听见吴清婉说他犯傻,他很干脆地回应: “吴前辈,我这是犯傻的话,我也没见栖凰谷有多少大聪明,求得了长生大道。” ('–').... 吴清婉哑口无言。 左凌泉知道吴清婉在教他修行中人的处世之道,但为人处世的道理,他从不需要外人教。 见吴清婉没话说了,左凌泉又柔声道: “不说这个了。吴前辈方才那一剑,当真华丽,那青光便是剑气?” 吴清婉心里面其实特别满意左凌泉的回答,别的不说,这品性当姜怡的相公,她一百个放心。 不过作为师长,吴清婉还是违背心意,摆出了稍显不满的模样,转身往山岭外围行走: “修为达到一定境界,便可以离体而不散,‘剑气’只是形容,其实刀枪剑戟都可以。真气也不光是用来搏杀的,外面还有高人,可以用真气来施术、画符、炼丹等等,栖凰谷不教这些罢了。” 左凌泉似懂非懂地点头,连他真气都炼不出来,其他花活了就更别想了。他稍微琢磨了下,询问道: “吴前辈,在我看来,自天地炼化而来的真气,看似玄妙,但实质就和血液一样,流淌在身体脉络之间。我曾经听说过‘输血’的说法,如果你把真气,直接灌注到我体内,那我能不能直接用?” ?? 吴清婉脚步一顿,稍显怪异瞄了左凌泉一眼: “修行中人,体内真气皆是以滴水穿石之功,从天地间炼化而来,一分一毫都是无价之宝,哪有随便给别人道理?” 言外之意——你脸皮真厚。 左凌泉明白意思,呵呵笑了下:“我也就随便一说。” 吴清婉顶着斗笠继续行走,又道:“这法子早已有之,但用处不大,副作用不小,一般只在绝境之时,身边没有任何丹药,才会用此法给同伴治伤。传功之类的事儿,你想都别想。” 左凌泉冒着细密小雨跟随,询问道:“为什么?” 吴清婉轻轻叹了口气,孜孜不倦解释道: “万物皆分五行,人同样如此,灵气由五行之气混合而成,没法直接入体。炼气之法,就是把自身所需要的‘气’,从灵气之中剥离出来,去芜存菁取其精华,再纳入体内;不能用的,就按照五行相生之法,炼化为自己可用的…… ……修士炼化而来的真气,和自身五行之属匹配,浓郁而纯粹,贸然接受他人真气灌注,如果五行相克,相遇后当场就得爆体而亡。” 左凌泉微微点头,倒是明白了大概意思——这就和输血一样,随便找个人把血输进去,若是血型不一样,当场就得暴毙。 “即便五行相生,或者彼此五行所属一致,炼化而来的真气,也不会毫无区别,这就和世上没有两个相貌完全一样的人同理…… ……两种真气混在一起,想要让其合二为一,还得把得来的真气,再炼化一遍,否则会影响自身真气的精纯,不仅不会实力暴涨,下跌都是常事;所以只有在濒临绝境的时候,才会用这种方法给同伴治伤。” 左凌泉算是明白原理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好笑地道: “我本身没有半点真气在身,相当于空瓶子,是不是就不会出现五行相克的情况?” 吴清婉翻了个白眼: “经脉窍穴本就连在一起,修行中人所谓的‘打通’,只是以未炼化的灵气刺激,让经脉窍穴坚韧稳固,得以承受自身真气的游走。你都没修行过,体内经脉窍穴如同纸糊,我探查时都得小心翼翼,直接把大量真气强行灌注入体,你觉得你是什么下场?” 左凌泉这么多年下来,一直找不到自己的‘病因’,心里何尝不着急,他想了想: “正常来说会爆体而亡,但吴前辈不是说,我体内漏气嘛,要不试试?这样或许还能找到漏气的地方。” 吴清婉眼神微动,在雨林间停下脚步,倒真觉得这是个法子。 不过这种做法,危险性不言而喻,稍有不慎,便是经脉窍穴受创的下场,留下后患也不无可能。 左凌泉注意着吴清婉的细微表情,知道有戏,反正他无门可入,就当死马当活马医了,含笑道: “前辈真将自身真气全灌进来,我也不敢接。咱们可以循序渐进,我承受不住,就告知前辈,绝不会逞强。” 吴清婉这些时日,也被左凌泉的‘疑难杂症’弄得毫无头绪,此时有了些许方向,稍作犹豫后,还是点了点头: “也行,反正你也没法逞强,经脉承受不住的感觉,犹如被五马分尸活活撕成几块,你会叫的。” 这句话不知是恐吓还是开玩笑。 左凌泉迷茫这么多年,即便真的痛不欲生,也会尝试,当下自然没有退缩。 两人打定主意,也没有挑个良辰吉日的意思,吴清婉对附近熟悉,带着左凌泉,来到了山岭之间的一处溪涧旁。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深山老林无灯无火,安静得只有溪水流淌的轻微声响。 左凌泉来到小溪边,取出火折子放在雨水淋不到的位置,又找了个大石头,冒雨在上面盘坐,询问道: “吴前辈,我该怎么弄?” 吴清婉把佩剑放在石头上,并肩坐在了左凌泉身侧,柔声道: “把衣服脱了。” “嗯?” 左凌泉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劲,特别是孤男寡女待在深山老林里面。 不过想到吴清婉修为这么高,真要对他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他也反抗不了,想也没用,这个念头很快就抛去了一边。 左凌泉借着昏黄火光,褪去了身上的黑色长袍,露出结实的上半身,然后低头看去: “呃……前辈,裤子应该不用脱吧?” 吴清婉眉梢轻蹙,懒得回答这个没意义的问题,抬起纤白手掌,按在了左凌泉肚脐下方的气海穴上,体内澎湃真气,一丝一缕地缓慢灌入。 左凌泉端正盘坐,闭目凝神,耐心感受。 只是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未传来,肚子下贴着一只柔滑玉手,除开有点痒痒,半晌不见其他动静。 左凌泉等待许久后,忍不住询问道: “吴前辈,你开始了?” 吴清婉小心翼翼地运气,闻声抬起眼帘,关切道: “疼吗?” “不疼,有点痒。嗯……前辈可以动作大些,我感觉受得住。” “是嘛,那我用力了,受不了你就开口。” “嗯。” …… 第二十七章 十年苦修无人问,一朝剑出四海平 长夜漫漫,夜雨绵绵。 左凌泉赤着上半身盘坐,总觉得两人的对话有点古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古怪,想想还是抛去杂念,认真感觉。 随着吴清婉加大力道,左凌泉很快感觉到,肚脐下传来灼热之感,体内也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好似一股热流,在肚子附近游蹿。 第一次亲密接触,不舒服的感觉肯定有,但远没有到痛不欲生的地步,他便没有说话。 雨夜之下,吴清婉透过昏黄火光,已经能瞧见左凌泉胸口发红,雨水淋在肌肤上,冒出丝丝缕缕的雾气。 吴清婉起初只是在小心尝试,但渐渐就发现了不对劲。 上次在栖凰谷探查,她灌入的真气如石沉大海后,便没有再继续探查。 这次她大胆了些,源源不断的往左凌泉体内灌入真气,却发现左凌泉的身体好似个无底洞一般,还真就摸不到边际。 吴清婉抬起眼帘,看向左凌泉闭目的侧脸: “你确定你没事?” “确定没事,就是有点烫,嗯……好像还在自下往上蔓延,感觉其实挺舒服,就和刮痧差不多。” ? 吴清婉眉宇间显出疑惑,她现在灌注的真气,已经超过炼气第一重所能承受的最大范围了。 按理说,左凌泉未曾修行,经脉从未受过淬炼,应该扛不住才对,怎么会和没事人一样? 吴清婉确定左凌泉没事后,没有停手,继续源源不断的往其体内灌注。 左凌泉闭目感觉身体的情况,能清晰察觉到,有一股热流在体内壮大,经过最开始的不适应过后,渐渐觉得特别舒服,浑身都充斥着力量感。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小溪边的石头上,不知不觉便过去了一个时辰。 吴清婉的表情,也从最开始的疑惑、惊讶,慢慢变成了不可思议。 吴清婉修行多年,从第一重‘气海’到第十二重‘神庭’都走过一遍,很清楚的知晓各阶段修士,体内最多承载多少真气。 任督二脉五十二处窍穴,在炼气期,每处窍穴能承载的真气相差不会太多,如果以气海修士为例的话,二重神阙,约莫比一重多五倍;三重鸠尾,则比气海修士多十倍;四重十五倍,以此类推。 她把真气灌注到左凌泉体内,从最开始的第一重、第二重,渐渐到了第五、第六、第七…… 慢慢的,吴清婉都开始心惊肉跳,就和手儿贴着炮仗似得,生怕旁边的年轻人,直接在她面前炸开。 可前面的左凌泉,浑身笼罩在白色水雾之间,一直纹丝不动,好像并没有感觉到吃力的样子。 这种反应,甚至让吴清婉担心起自己来——别弄到最后,把自己榨干了,都满足不了左凌泉。 不过,这个想法显然有点夸张。 人从六岁起开始修炼,一年通一窍,跻身十二重神庭也得十八岁,这种天资,放在南方九宗,或许都是少有的天纵奇才。 左凌泉今年才十七,而且从没有练过正儿八经的炼气法决,怎么可能比她强。 能出现目前的反应,在吴清婉看来,只能是左凌泉的体制比较特殊。 既然左凌泉能承受,吴清婉也一直没停手,源源不断灌入真气,直到又一个时辰过去,灌入的真气已经是炼气十重所能承受的极限,左凌泉才皱起眉来: “吴前辈,等等,感觉……我也说不清楚什么感觉,反正不大对……” 吴清婉听见这话,竟是暗暗松了口气——她任督二脉五十二处窍穴全稳固,体内蕴含的真气,约莫就是一重气海修士的五十多倍,方才一下就耗出去七八成,重新炼化填满都得个把月,她都不敢想左凌泉是怎么抗住的。 吴清婉收回手掌,额头上也蒙上了一次细汗,她抬手擦了擦,起身站在左凌泉的面前,询问道: “感觉如何?” 左凌泉体内藏着吴清婉灌输而来的澎湃真气,感觉非常奇怪,就好像多动症般,身上憋着一股劲儿,随着真气灌入停止,充斥全身的热流,又迅速在消退,如果不出意外,很快就会消散一空。 左凌泉站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红的身体,想了想道: “感觉全身都在漏气。” “全身?” 吴清婉莫名其妙,连忙抓住左凌泉的手腕探查,果然发现,本来还如江河般澎湃的真气流动,在迅速衰减。 其实不用号脉探查,左凌泉浑身雾气弥漫,在雨幕之中迅速化为虚无,肉眼都能瞧见,场景就和修行中人自行散功一般。 “怎么会这样?不应该呀。” 吴清婉围着左凌泉转了一圈儿,既不解,又心疼这好不容易炼化而来的真气,想收回来都没法收。 左凌泉好不容易体会到了修行中人的力量感,马上又要跌回原地,心中的沮丧可想而知。他感觉着体内飞速流失的真气,有些不甘心的道: “吴前辈,我现在能不能用这些真气?” 吴清婉蹙着眉儿,柔声道: “既然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按理说能调用。不过剑技、术法都有特定的运气脉络和心得,你都没学过这些,怎么用?” 左凌泉身上的真气都快跑光了,心疼也没用,还不如跑光之前爽一把。 他从三岁起开始习武,练剑练了十四年,练的是同一剑,目的便是为了有招一日踏入修行之门,凭这一剑让世人看看,什么才是剑客! 左凌泉可能没法修行,但对自己这一剑很自信,自信到不把修行中人放在眼里,也不觉得栖凰谷的剑招,比他这一剑强。 如今有真气傍身,他就不信自己这引以为傲的一剑,还能比没真气的时候弱。 念及此处,左凌泉没有在犹豫,提着青皮鞘长剑,来到了溪涧外的树林旁,距离五步,把手放在了剑柄上。 吴清婉见识过左凌泉的剑法,也觉得那一剑很厉害,反正不按照剑技、术法的固定方法运气,就和俗世武夫不按照正确方式发力一样,根本玩不出什么花样,看看也没什么。 吴清婉如此想着,来到了左凌泉附近,双手叠在腰间认真打量,但接下来瞧见的一幕,却让她终身难忘。 霹雳—— 夜幕之下,春雷在乌云密布的苍穹炸响。 雨幕潇潇而下,赤着上身的左凌泉,手按剑柄站在河滩上,长发随雾气飞散,天地在这一刻骤然寂静下来。 吴清婉和上次一样,感觉到了那锋锐无比的穿透力,说不清道不明,但真真实实存在与眼前。 而和上次不一样的是,左凌泉身上雾气弥漫,明显能看到雨水蒸发而来的水雾,在左凌泉周身化为了一个气旋,朝持剑的右手上聚集。 闭塞的山坳,在这一刻起风了! 不过风是朝左凌泉吹的,连自九天之上落下的雨线,也在这无形夜风的吹拂下,朝着左凌泉手中那把青皮鞘长剑聚集。 “这……” 吴清婉修行半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在师父岳平阳身上都没见过。虽然不明所以,但她感觉的出,这一剑有点厉害。 吴清婉下意识的退开几步,眼睛都不敢眨,想要看清左凌泉的一举一动。 可惜的是,哪怕她全神贯注盯着,依旧没能全部看清。 嚓—— 剑起! 苍茫夜色笼罩的山坳,在一瞬之间闪耀出炫目青光,压过了云海间的春雷。 长剑出鞘,三尺青锋前刺。 剑刃被青色剑气萦绕,和吴清婉如出一辙。 但不一样的是,比吴清婉那一剑要璀璨太多。 下一刻,两条游龙般的剑气浮现,在剑锋上缠绕盘旋,又随着剑锋破空而去。 咻—— 剑鸣空灵澄澈,如泪珠落入深谷寒潭,压下天地杂声。 剑气席卷风雨,似龙行于野,以摧枯拉朽之势,摧毁前方密林。 古树花草,都在这一剑下同时化为齑粉! 一切不过须臾之间。 剑光过后,山河尽皆死寂,只剩下赤着上身的左凌泉,在寂静夜色中持剑而立。 三尺青锋斜指地面,被气浪震散的雨幕,又落了下来,顺着剑锋点点滑下,滴落在了河滩上…… ———— 多谢谪仙x大佬的盟主打赏,以前众多大佬的海量打赏! 欠债(7/32八+) 开书十天,正常情况下应该才4万字,这都快9万字了,新书期字数要超了…… ———— 不好意思,定时时间出错了,25章已经改回来了。 第二十八章 剑一 咔咔咔—— 大树拦腰而断,树冠倒下,砸在了河滩上。 吴清婉被大树倒地的巨响惊醒过来,抬眼看去,才发现大树后方的密林,出现了一条两丈长的凹槽,中间沿途树木花草全数被搅碎,余下切口光滑如镜面。 “这……这怎么可能?” 吴清婉缓步走到近前,满眼难以置信——这一剑,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要知道在炼气期,只有到了十一重‘风府’,才能勉强让真气离体。 左凌泉即便真有第十重的修为,也最多让真气外显清晰可见而已。 先不说真气离体的问题,在吴清婉所见之人中,没有任何一人能出剑这么稳。 正常来讲,真气离体便很难掌控,把控力再强,也无法避免出体真气分散流失,而真气分散流失,杀力自然也随之降低。 但吴清婉能清晰瞧见,地上被剑气斩出来的木桩、断枝,切口连成一线、光滑如镜面,这说明真气出体后聚集成束,没有一丝一毫分散,直至末端力竭。 要做到这一步,对修士自身的把控力要求有多高,吴清婉难以想象。 她师父岳平阳,修为已至灵谷六重,在大丹朝乃至周边地区,都是当之无愧第一人,已经掌握了‘剑气成罡’‘真气化形’等通天手段,但出体真气也没有稳到这种程度,总是会流失一些。 在没看到这一剑之前,她都不相信世间有修士能做到这种程度,更何况是没修炼过的寻常人了。 这是化为人形的妖怪不成? 与吴清婉惊为天人相比,左凌泉自己的反应,反而要平静许多。 左凌泉对自己剑很有信心,他若是有修为傍身,本就该展现出这样的杀力! 出完剑后,左凌泉身上流淌的真气,也消散殆尽,骨头都轻了几两,甚至有些疲惫。他挽了个剑花把长剑归鞘,转眼看向旁边张着小嘴的吴清婉,展颜一笑: “吴前辈,我这一剑如何?” 如何? 我的天啦! 吴清婉眸子在发光,她回过神来,围着左凌泉转了几圈,如同看着一方无暇美玉,又惊又疑的道: “你方才这一剑,是谁教你的?” 左凌泉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把袍子捡起来穿上: “不是和吴前辈说过吗,我从小就练剑,每天一千剑,练了十四年,说起来也就会这一下。” 自己练的? 吴清婉有些不信,但看左凌泉的表情也不似在骗人。她虽然不明白左凌泉如何悟出来的这一剑,但知晓这一剑的分量。 修行中人,炼气法决是往体内积攒真气、稳固经脉,而武技、术法、符箓、炼丹等等,则是使用体内真气的法门。 分辨这些法门是否优劣的方法,最简单的就是看对自身真气的利用效率。十成真气施展出来,只有一成起实际作用,不用想都知道是废物;而左凌泉这剑技,真气出体无丝毫分散,便相当于十成真气施展出来,发挥了十成效果,速度更是夸张,在同境界中基本真无敌,用上乘武技形容都偏低。 上乘的武技、术法,往往比立宗之本的炼气法决还珍贵——炼气慢点无所谓,修行中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用来御敌的武技、术法,则是性命攸关的东西,搏杀之时谁强一分就是生死之差。 左凌泉这等通神剑技,若是传出去,有多少人眼红不言而喻,恐怕连高高在上的南方九宗,都会起窥伺之心。 修行一道,说到底还是强者为尊的莽荒之地,弱便是原罪,吴清婉深知这个道理。她严肃开口道: “你这一剑,可万万莫要在外人面前施展,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在修行一道也适用,那些个‘世外高人’,想抢走你的剑法再弄死你,可不是一般的简单。” 左凌泉并非不懂江湖险恶的雏儿,瞧见吴清婉神色郑重地叮嘱,他略显无奈的道: “我身上半点真气没有,以后想显摆也显摆不出来,怎么让人眼红?” 吴清婉才想起这个,方才捡到宝的暗自窃喜,在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皱起眉来: “倒也是哦,光会剑术,炼不出真气也没用,以后总不能随身带着我,打架前先给你传两个时辰真气,这还不如让我直接出手。” 吴清婉眼中满是不解,抬手在左凌泉胳膊上捏了捏: “怎么会呢?你方才明明能承受第十重的修为,证明‘神道穴’已经稳固,能用出此剑,更证明从里到外都没问题,怎么可能炼不出真气?只要炼出真气,我可以肯定,你能直接入炼气第十重,凭借十七岁入第十重的天赋,当南方九宗内门弟子的轻而易举。” 左凌泉也疑惑自己为何炼不出真气,不过此时的迷茫,已经比方才消减太多——既然自己身体能承载真气,也能施展所学,就证明自己并非与大道无缘,只是方法没找对罢了。以后只需要继续练自己的剑,说不定哪天茅塞顿开,就什么都通了。 “吴前辈,咱们回栖凰谷吧,这些事慢慢来。” 吴清婉也知道急不得,回头看了眼被破坏的密林,眼中仍有惊叹之色,驻足片刻后,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 春雨细密绵长,一旦落下,便好像永远不停歇。 也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东方亮起晨光,鸡冠岭附近的山野寂寂无声,原本在此落脚的栖凰谷弟子已经折返,而在溪涧旁的孤男寡女,早已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下一片被摧残殆尽的密林留在原地。 溪水安静流淌,随着天色亮起,一只野兔从洞口探出头来,谨慎左右观望许久,才快步跑过小溪,路过密林时停下脚步,有些奇怪地打量,似乎是在好奇,这片树林是被什么摧残成了这样。 一只不通灵性的野兔,自然弄不懂缘由,看了片刻后,继续朝前跑去。 但让野兔没想到的是,方才还毫无阻碍的河滩上,不知何时多了两根木桩,使得它一头撞在了上面,摔了个跟头。 “叽——” 野兔原地滚了一圈爬起来,抬眼看去,才发现两根木柱是人的腿,吓得一蹦三尺高,迅速钻进了密林里。 河滩上,身材中等的男人安静站立。 男人身着灰衣、头戴斗笠,背负双手,可见背后披散下来的长发,头发呈花白之色,恐怕上了年纪。 打眼看去,男人像是个上了年岁的猎户,不过寻常猎户根本不会来这凶险之地,腰上悬挂的也并非柴刀,而是一把造型古朴的长剑,没有花纹,平平无奇,浑身上下唯一值得注意的地方,就是腰间挂着一块白玉牌子,牌子正面刻着一把剑——插在城头的剑! 雨幕之下,男人并未搭理冒冒失失的野兔,背着手走到密林之前,探出干枯手指,抚过树桩上光滑如镜面的切口,又转眼看向身后的地面,那是左凌泉站立的位置,发力时地上踩出了两个脚印,已经积蓄了雨水。 “老陆,看出什么没有?” 山林寂寂,好似只有一个人,但声音传出,才让人惊觉,上方还有一人。 溪涧上方的百丈高空,差不多打扮的年轻人,侧坐在一柄长剑之上,手里拎着个黄色酒葫芦,略显无聊地瞧着周边山野。 被称为老陆的老人,看起来有些古板,目光集中在毁坏的密林间,沙哑道: “剑意冲天,方圆数里鸟兽至今不敢啼鸣;观其剑痕,切口光滑如镜,聚力于一点无丝毫分散。虽说修为太低,但这一剑的火候,我一辈子都赶不上,你或许也一样。” 年轻人听见这话,御剑缓缓降下,停在老陆身侧,扫了眼密林间十丈左右的凹槽,嗤笑道: “老陆,你别开玩笑,一剑出去就砍了几棵树罢了,也当得起你这般称赞?” 老陆抬起手来,指向旁边的密林: “你用不到灵谷的修为,往那边出一剑,若是有这一剑的水平,我把剑送你。” 剑客佩剑,如同发妻,哪有送人的道理。 年轻人见老陆这么说,神色才认真些许,来到近前仔细观摩,点头道: “好像是有点火候,这是什么剑法?” 老陆眼神郑重: “剑一!” 年轻人表情一凝,一副‘你逗我’的模样: “同境一剑破万法,方可称得上‘剑一’。我剑皇城内剑仙如云,自行领悟‘剑一’的天纵奇才也是千年不遇;而且‘剑一’出手必然天地变色,这玩意才砍几棵树,就配称‘剑一’?” 老陆斜了年轻人一眼:“九盟八尊主、中洲十剑皇,有谁生下来就能气动九霄?我辈剑客,都是从砍木桩爬起来的;这一剑虽说修为太低,但其火候,同境内无人能敌,只需百年磨砺,成为一方尊主也不无可能,我练了一辈子剑,不会看岔。” 年轻人半信半疑,见老陆如此笃定,他也只能顺着话道: “这里可是南方九宗的地盘,若老陆你此言当真,百年之后,九宗之中冒出个用剑比我剑皇城厉害的,我们岂不是成了笑话?” “此子恐怕年不过三十,能用出‘剑一’,悟性实属罕见,如果不出意外,日后羽翼丰满,压我剑皇城数百年也不无可能。” “那怎么办,找出来宰了以绝后患?” 老陆听见这话,眉头一皱,眼中带着不屑: “踩死再多襁褓中的天才,也改变不了身为弱者的事实;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只能挥剑向更强者。你这种想法,是心术不正,心不正则道不坚,一辈子都别想有大建树。” 年轻人呵呵笑了下:“开个玩笑罢了,灵谷境不到的小娃娃,让我出剑我都嫌脸红。那你说怎么办?” 老陆沉思片刻:“此地位于荒山南侧,太过偏远,我也得顺路去惊露台,发觉周边安静得有些诡异,才找到这处剑痕。这种荒芜之地,如果任其留在这里自生自灭,很可能荒废天赋或者早夭。” “老陆,你是想把此人找出来,传承衣钵?” “年纪轻轻便领悟‘剑一’,当我师父还差不多,我教不了。找出来,只是怕名剑蒙尘罢了。” 年轻人微微点头,看向周边山野:“这地方虽偏远,但外面人可不少,我瞧山边上那小门派都有几千号人,你一个不知底细的仙门老祖,贸然跑过去问,我估计会先把人家吓死。而且惊露台若是知晓,我们在他家后花园,光明正大挖苗子,也伤感情不是。” “低调些即可。以脚印大小深浅来看,此人当是男子;观其杀力,至少炼气八重;残留真气,五行属木。满足这三点的人,在这小地方应当很好找。你先去惊露台,我多留两天,找到人再过去。” 年轻人叹了口气:“也行,真把人领回来,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天才,值得老陆你这般夸赞,竟然连我都抛下不管了。” 话落,年轻人御剑凌空,眨眼已至天际。 老陆扫了眼周边,转身朝栖凰谷方向徒步行去…… ———— ps:这不是白胡子老爷爷…… 第二十九章 英雄迟暮、美人白头 咚—— 咚—— 浑厚钟声,自山巅传出,与金色晨曦一起,落入四面环山的幽谷。 清晨雾气未散,连绵成片的亭台楼阁,如处于云雾之间,如梦似幻。 身着制式黑袍的栖凰谷年幼弟子,在钟声之下陆续走出房门,三两结伴,赶去山谷中心的广场。 稍长一些的师兄师姐,则开始忙活各自的事务,或是去典籍房借阅书籍,或是去执剑房报到完成每月执勤的任务。 广场后侧的竹林附近,是一大片冒着青烟的房舍,丹器房的数百弟子,在其中打磨器具、炼制药物。 休整一夜的吴清婉,从瀑布后方的石洞里走出来,站在崖畔的石台旁,眺望远方金光璀璨的晨曦,稍显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新的一天开始啦! 吴清婉是丹器房的掌房,每天的事情,肯定不光是待在山崖上看风景。 丹器房作用在炼制药物、制造各种器具,其中比较简单的交给弟子即可,但有些比较繁琐的还得吴清婉自己动手。 不过,大丹朝是小地方,栖凰谷也不是大宗门,获得的天材地宝有限,能下金蛋的丹方、炼器图谱更是没有,寻常器具、药物,再繁琐也繁琐不到哪里去,吴清婉平时倒也不忙。 吴清婉每天主要的任务,就是去下面的竹林里,指导自己的亲传弟子。剩下的时间便是打坐炼气,吴清婉五行亲木,金木水火土,对应西东北南中,水生木,所以修炼之地在栖凰谷最东方的瀑布下面。 闲暇时分,吴清婉也会自己做个饭。 修为到灵谷境,体内自成周天,可源源不绝吸纳天地灵气反哺自身,不食五谷也无妨,但她还未曾入灵谷,饭还是要吃的,需求量不大罢了。 旭日东升,天色刚亮。 吴清婉在悬崖边站了片刻,便瞧见下方水潭旁的院落里,左凌泉走了出来,换掉了身上的弟子袍,改为了世家公子的装束。 前几天两人从长青山里归来,吴清婉看到左凌泉那一剑的风采后,对左凌泉的观感,已经从‘年纪不大的笨娃娃’,变成了‘难以琢磨的修行奇才’。 吴清婉本就欣赏左凌泉的品性,如今自然更加欣赏,看左凌泉的眼神,比侍郎左寒稠还亲近: “凌泉,你准备出去?” 左凌泉这几天都没睡好,辗转反侧都在想着自己那一剑的风采,恨不得现在就练出真气。不过想归想,事实也摆在眼前,根本急不来,身边事还是要去处理的。 自从上次入门,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多天,左凌泉出门前只和三叔打了个招呼,十天半个月不回去显然不合适,趁着今天没事,便想着回去看看。 “是啊,回京城待一天,明天再过来,吴前辈有安排吗?” “也没什么安排,回来后,我给你针灸刺激经脉穴位试试,说不定能有转机。还有,你是姜怡的驸马,要是想去见她的话,可以带一只杏花街的王家烧鸡,她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嗯……还有仙芝斋的胭脂‘红花蜜’,价钱比较贵,不过你应该买得起……” 石崖下方的竹林里,小花师姐在内的几个姑娘,闻言来了精神,开口嬉笑道: “左师弟,我们的也别忘了啊。” “是啊是啊……” 吴清婉脸色一沉:“没规矩,有这么要东西的?” “我们就说说嘛……” 左凌泉摇头轻笑,说起姜怡,他还记得过来前,姜怡交代的差事;他这几天连栖凰谷的路都没认全,自然也没见过闭关的国师,这次回去没打算向那个有点刁蛮的未婚妻复命。不过,吴前辈这么认真嘱咐,他也记在了心里: “谢前辈指点,前辈可要我带什么东西?” 吴清婉天生丽质不施粉黛,也不会让晚辈给她买东西: “不必了,早点去吧。” 左凌泉拱手一礼,又和诸多师姐告辞后,转身离开了竹林。 栖凰谷的环境,数十年都不会有太大变化,进出的道路左凌泉早已经熟悉,轻车熟路走出谷口和十里柳林,来到了八角牌坊外的小镇。 小镇修在栖凰谷门口,名字自然叫栖凰镇,镇子上多是在外的‘散修’,也有不少栖凰谷的弟子,兜售自己制作的物件赚外快。 大丹朝的修行中人不多,但也不算少,栖凰谷开宗立派两百余年,弟子即便十年一轮,如今来来去去也轮了二十余次,出山的弟子师传徒、父传子,世代累积下来,已经有了些规模。 除栖凰谷之外,各地郡县也有些小门派、道观,大到数百人、小到两三人,这些势力虽然和俗世江湖人已经没有区别,但本质还是算修行中人。 大丹朝虽然修士不算太少,但修为高深的不多也是事实,普遍都在炼气四重以下。造成这个原因,除开修行难度太大外,最重要的还是大丹朝地理位置封闭,修行资源太少,有机会的基本都去外面闯荡了。 修行一道,可没有衣锦还乡的说法,一旦出去,要么位列仙班,要么死在路上。能半途归来报答宗门的人,上一个还是国师岳平阳,其他人即便回来,也是心灰意冷落叶归根的。 虽然修为低微,但修行一道可没有躺平等死一说,在外散修向道之心还是有的。 朝廷和关外通商,换来的白玉铢和各种修炼相关的器物,都会给栖凰谷。而这些编外散修,想得到栖凰谷这些东西,就只能来栖凰谷碰运气,久而久之下来,大门外面就变成了现在的栖凰镇,京城的郎中和百姓,也会到这里来买卖药材。 左凌泉骑马经过小集市,路边随处可见在摊子上挑挑拣拣的人,至于是不是修行中人,有多高修为,凭外表他也看不出来。他没有在集市上停留,穿过集市后,便朝着京城方向飞马而去。 而就在左凌泉快走出小镇的时候,一个头戴斗笠的江湖客,也在沿着街道,朝着外面行走。 ———— 一人一马擦肩而过,转瞬已经分开很远。 头发花白的江湖客,背负双手在街上停步,稍加沉默,抬起斗笠看了一眼。 飞马离去的公子哥已经跑出些距离,虽然气宇轩昂、体魄强健,但江湖客能看出,目前还只是个凡人,和镇子上的贩夫走卒区别不大。 他之所以会停步打量,单纯是想起了尘封已久的年轻岁月。 修行也好,江湖也罢;无论剑客,还是剑仙。只要是用剑的,可能都经历过‘腰悬宝剑、纵马扬鞭’的意气风发。 毕竟‘仙’也是从人修来的,没有人天生就会御风凌空。 只可惜,那段岁月太过久远,久得已近有点记不清了。 江湖客目送那公子哥远去后,撩起自鬓角垂下的花白头发看了看,眼中显出几分怀念。 世间最悲事,无非‘看英雄迟暮、看美人白头’。 比这还悲的,是体会到了这种感觉,却连个能与之诉说的身边人都没有。 江湖客驻扎良久后,转眼望向街边的商贩: “小友,你这马怎么卖?” “嘿——本道今年六十有二,看你这娃娃最多五十出头,怎么这般没礼数?” “仙长,你这马怎么卖?” “马卖了本道怎么回去?驴子要不?就这头,栖凰谷老祖亲手开过光,上治百病、下佑子孙,白天保五畜兴旺、晚上护不倒金枪;看在道友有缘的份儿上,给你个人情价,只要五十两,童叟无欺。” “唉……” …… 第三十章 有没有那种…… 快马回到文德桥南岸的左府,时间还没到正午。 三叔左寒稠忙着公事尚未回来,偌大府邸之中,只有三婶儿和五哥左云亭在。 左凌泉先行来到主院,和三婶儿报了个平安,然后准备出门逛街,给各位师姐们买胭脂水粉。 给女人挑胭脂的事儿,左凌泉不太好告诉三婶儿,但他对京城不熟悉,出了门总不能挨个找人问,正想挑个水灵丫环陪自己出门的时候,五哥左云亭打着哈欠,懒洋洋从后宅里跑了出来。 已经日上三竿,家中丫鬟家丁都快吃午饭了,左云亭明显才刚起床,此时揉着眼睛直接往饭厅走去,衣裳都没穿好。 丫环家丁对这场面早已经习以为常,瞧见左凌泉从游廊里走来,连忙弯身一礼; “七公子。” 左云亭睡眼惺忪根本没注意,听见声响才发现堂弟站在旁边。作为兄长,不修边幅的模样自然不能被弟弟瞧见,左云亭连忙咳嗽一声,站直身形拍了拍衣服,故作老成地道: “凌泉,你回来啦?方才在收拾屋子,衣服弄得乱了些。” 左凌泉看破不说破:“五哥还真是勤俭,我也才刚回来,正准备出去转转。” 两人虽是堂兄弟,但往年并未见过,随着左凌泉成为驸马,左寒稠近些日子整天唠叨‘些什么: “逆子!你要是有凌泉一半本事,哪怕是有一半好看,硬饭吃不着也能吃上软饭……” 左云亭耳朵都快听得起茧子了,也想好好认识一下这个堂弟。 听见左凌泉要出去转,左云亭来了兴致,走到跟前拍了拍左凌泉的肩膀: “你刚到京城不久,对街巷恐怕不熟悉,要不要五哥带着你出去转转?五哥号称‘文德八寸枪’,京城上下无人不知,对外面熟得很。” 八寸枪?左凌泉眼皮跳了跳,硬是没笑,和煦回应: “那正好,五哥若是不忙的话,带我出去认认路。” “我能有什么忙的,饭少吃一顿又不会死。” 左云亭说走就走,正了下衣冠,带着左凌泉出了府门,朝最繁华的杏花街行去。 东华城共有三十六坊,人口不下三十万,阳春二月天气极好,出来透气的百姓极多,街面上行人如织,沿街的铺子里也是琳琅满目。 左云亭说自己无人不知,显然也不是吹嘘,走到青楼酒楼扎堆的杏花街,时常能听见一句: “五爷,进来玩啊~” “五爷,刚从长青山里抓来的蛐蛐……” …… 左凌泉走了一路,逐渐满头黑线,但毕竟是同族兄长,他也不好说什么,等到了杏花街中段,才开口道: “五哥,你不会想带我去青楼吧?” 左云亭听见这话,眼神微动,左右看了看后,凑近小声道: “凌泉啊,你不会还是雏儿吧?要不要五哥带你去……” 左凌泉向来洁身自好,肯定是雏儿,他眼神示意远处的巍峨皇城: “五哥,你确定公主殿下知道后,不会把我们兄弟俩送去宫里当太监?” 左云亭身下一寒,连忙打了个哈哈: “开个玩笑罢了,五哥我从不去那种不干净的地方。嗯……赌坊去不去?去的话你借我点银子,嗯……五哥比较勤俭,银子都给你三叔置办文房四宝了。” 左凌泉叹了口气,直说道:“赌坊就不去了,我最近在栖凰谷住着,那里的师姐让我带点胭脂,五哥可知仙芝斋在哪儿?” 左云亭恍然,拍了拍胸口: “走吧,我带你过去。嗯……顺便给我也挑几件。” “五哥还用这个?” “怎么会呢,送我娘的。” “是吗?那肯定得我掏银子,入京的时候,还未曾给三婶儿带礼物,说来惭愧……” “一家人,不计较。” 两人闲聊间,来到了杏花街正中的三层高楼里。 高楼名为‘仙芝斋’,其中首饰珠宝、胭脂水粉、衣裙布匹应有尽有,买的都是夫人小姐用的物件,但顾客并不全是小姐夫人,过来给心仪之人挑选礼物的公子员外也不在少数。 左凌泉进入其中,抬眼就瞧见站在大厅里的老板娘,双眼直冒金光,就好似看到一块大肥肉似的,手上的客人都不顾,连忙跑了过来: “哎呦喂~什么风把五公子给吹来了?稀客稀客,快请进,这位是?” “我堂弟,外号青合财神,你可得招待好了。” “哎呦喂~双喜临门!快请进!” 身段儿富态的老板娘一拍手掌,就好似看见了两块肥肉,连忙把左凌泉带进了大厅旁的雅间就坐,茶水瓜子一应俱全。 左凌泉也没在意这些,在椅子上就坐后,便安静喝茶,让左云亭先挑东西。 只是,左凌泉还是低估了左云亭的不靠谱。 左云亭往椅子上一坐,被老板娘一番吹捧后,直接飘了,拿什么要什么,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桌子上就放了一大堆。 左凌泉银子多不假,给三婶儿买东西也不在乎这一点,但铺子伙计拿过来的东西,显然不是一个持家夫人该用的——什么花枝招展的珠钗、颜色很艳的胭脂,用在小姑娘身上都显得不合适,给勾栏窑姐儿还差不多。 左凌泉看了片刻后,放下茶杯,抬手打住左云亭的话语: “五哥,你确定这些东西,都是送三婶儿的?” 左云亭见好就收,打了个哈哈: “有点多哈?那就这些吧。你要买什么?” 左凌泉暗暗摇头,也没有多说,转而看向掌柜:“听说你们这有一种叫‘红花蜜’的胭脂?” 老板娘看得出谁是出钱的大爷,满眼笑意点头: “红花蜜是我仙芝斋的招牌,当今公主殿下都喜欢,公子要多少?” 左凌泉算了下人数,要了十来盒胭脂,虽说价钱有点贵,但和左云亭那挥金如土比起来,实惠多了。他让掌柜打包好送去府上,起身准备离开,只是走出雅间,瞧见有两个官家小姐,在大厅里挑选衣裙。 上次在栖凰谷,左凌泉和吴清婉切磋,不小心把吴清婉衣服划破。虽说吴清婉不介意,但吴清婉对左凌泉照拂有加,这份情左凌泉不可能不记,既然遇上了,便开口道: “你这可有质地上乘的裙子?” 老板娘巴不得左凌泉直接把铺子买了,连忙点头: “有,只要是女人用的东西,我们这儿都有,我带公子上去看看?” 左凌泉微微点头,回头看去,左云亭又遇上了熟人,正在攀谈,便没有打扰,直接和老板娘去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大厅安静许多,招待的人也都是女子,显然平日里有不少夫人小姐在这里挑选成衣、布料。 左凌泉来到一个宽大房间内,抬眼便瞧见墙壁上挂着不少衣裙,有上衣和裙子分开的,也有一体成型的连衣裙,无论款式、质地,在大丹朝恐怕都找不到能媲美的。 左凌泉眼光不差,对吴清婉的相貌三围有所了解,自然晓得穿什么样的裙子好看;他转了一圈儿后,挑了件云白色的连衣长裙,布料是南方四郡出产的云中锦,上有银丝勾勒的云纹,既不缺年轻姑娘的灵通,又带着成熟婉约的大气,很适合吴清婉这种摸不清年龄的女子。 “公子眼光是真好,这件裙子绣娘刚刚做出来,花了将近三个月的工夫,就这一件儿……” 左凌泉没兴趣听这些忽悠人的废话,选好裙子后,又看向周边。 老板娘连忙询问:“公子还要选什么?” 左凌泉上次划破的,可不止吴清婉的外裙,里面的衣裳也破了,要赔肯定赔全套。 虽然送内衣不太合适,但以左凌泉接触来看,吴清婉很有世外高人的风范,对世俗规矩不怎么讲究,他稍微犹豫,还是准备买一件儿赔给吴清婉。 不过大男人买这个,古往今来都不太好开口。 好在老板娘眼神极为毒辣,瞧见左凌泉有所迟疑,便明白了意思,眼中露出笑意: “公子是想买亵衣吧?还真是心疼女人。” 亵衣就是贴身衣物,肚兜是其中一种,带个‘亵’字是因为寻常百姓觉得不干净,一般很少有男人会买。 左凌泉倒是不计较这些,询问道: “有吗?” “有。” 老板娘连忙跑到房间侧面的柜台,从里面去了几个木盒子,打开后让左凌泉挑选。 左凌泉略微扫了眼,盒子里的亵衣,款式很保守,用料和外衣差不多,虽说贴身,但造型极为难看,看起来就好似一块布口袋。 左凌泉知晓这世道,大部分市井妇人都穿这种亵衣,但他实在看不上,问道: “嗯……有没有那种……就是那种……” 左凌泉也不知该如何形容。 但老板娘常年做这门生意,岂会不明白意思,询问道: “骚一点的?” 骚?! 左凌泉一个趔趄,完全没想到老板娘能说出这种形容词。 这个形容词很贴切不假,但用在吴前辈身上,显然太过放肆无礼,好歹也是他半个丈母娘…… 左凌泉犹豫了下,认真纠正: “是好看点的,嗯……给比较成熟、端庄的女子穿,女性长辈。” 老板娘眨了眨眼睛,表情稍显古怪,暗道:给长辈买肚兜?男人买肚兜,不就是为了让女人穿给自己看…… 不过京城这地方,喜欢成熟女子的公子哥不在少数,特别是那种带点禁忌关系的。 成熟女人可不似小丫头那般口味淡,看来一般的骚还不行…… 老板娘暗暗点头,明白了左凌泉的‘意思’,不出片刻,便拿来了一个做工精美的荷包,递给左凌泉。 赔给吴清婉的东西,左凌泉并未触碰,只是让老板娘打开扫了眼,觉得做工不错后,便让老板娘拿了件新的,包好放进了白裙里…… 第三十一章 相逢即是有缘 “两位公子慢走,以后常来啊!” 不久后,左凌泉走出仙芝斋的大门,老板娘在门口笑眯眯欢送,买的一大堆东西,没法拿的都由伙计送去了左府。 左云亭出来一趟,刮了这么厚的油水,嘴角都快拉到了耳根,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折扇摇着,笑眯眯的道: “凌泉,你还想买什么,我带你过去。” 左凌泉已经买好了东西,不想再被当肥羊宰了,转了半天也想找个地方坐坐:“五哥喝酒吗?” “废话,不喝酒能叫男人,走,去哪儿?” 左凌泉转眼看了看,杏花街距离临河坊并不算远,转身朝着临河坊方向走去。 左云亭只是散漫懒惰,并非痴傻,选驸马那天,便晓得左凌泉和临河坊的一个酒娘认识,他爹还专门派人打点过临河坊的黑白两道,免得那酒娘出岔子,惹毛了脾气比较硬的左凌泉。 因此要去什么地方,左云亭心知肚明,也是看破不说破。 兄弟两个在街上走了约莫两刻钟,便进入了临河坊的坊门。 左云亭身为三品侍郎的嫡出子,在京城算是顶流的公子,平日里不会来三教九流混杂的临河码头,此时走走看看,还颇有兴致。 左凌泉缓步行进,来到临河小街之上,抬眼便看到了在酒肆里转悠的汤静煣。只是他还没走到附近,旁边的左云亭,就一惊一乍地来了句: “呦呵!凌泉,你看那个江湖人,骑着头驴子,这扮相着实少见。” 左凌泉顺着折扇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见小街河岸上,站着一个头戴斗笠、腰悬佩剑的人,左手放在腰后,右手牵着一头黑驴,正眺望着沿河两岸的景色。 临河坊三教九流混杂,江湖人不少,这打扮太过常见,左凌泉方才还真没注意到。 彼此距离不远,随着左云亭开口,那边的江湖人好像听到了声音,转眼看向这边。 左云亭方才的轻佻言语有些无礼,左凌泉见此抱拳道: “方才出言冒犯,还请阁下见谅。” 左云亭出身官宦之家,自然懂礼数,方才只是以为对方听不到罢了,他见状也有模有样地抱拳: “得罪得罪,阁下这一看就是高人,我方才也是好奇。” 江湖人身着灰色麻衣,看起来暮气沉沉,他望了左凌泉一眼后,声音沙哑道: “遇见便是缘分,行走江湖不计较这些。” 左凌泉爽朗一笑,抬手抱拳行了个江湖礼,转身进入酒肆。 只是旁边的左云亭,天生外向自来熟,还真就对那驴子感兴趣,走到跟前好奇打量: “老壮士,你这行走江湖骑着头驴子,真跑得动?” 江湖客笑了下:“路走不完,迟早都有停下来的一天,快点慢点,没什么区别。” 左云亭琢磨了下,觉得这是屁话,摇头道: “这能一样?走得快肯定跑得远些,不然花大价钱养马作甚?都养驴了。” 左凌泉站在酒肆门外,觉得这俩聊天还挺有意思,便开口道: “阁下要不进来坐下说?我请客,算是为方才的言行赔不是。” 江湖客兴许是闲着无聊,并未拒绝,把驴子留在原地,和左云亭一起进入了酒肆。 汤静煣自然看到左凌泉过来了,表情有些古怪,悄悄走到跟前,拉了拉左凌泉的袖子。 左凌泉见状,跟着汤静煣走到了酒肆里侧的布帘后面,疑惑道: “汤姐,怎么了?” 汤静煣皱着眉儿,眼神示意外面: “小左,刚才那个老头,古怪得很。早上忽然骑着驴跑过来,坐在酒肆里喝酒,时不时打量我一眼……” 左凌泉微微一愣,他没感觉那江湖客像个老色胚,蹙眉道: “目光不正?” “也不是,言行举止都很正派,和你差不多,但眼神儿没你这么柔,感觉怪渗人的。好不容易把他熬走,你又把他给招进来了……算了算了,来者是客,你多注意些就是了。” 左凌泉微微点头,不再多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汤静煣,便掀起帘子走了出去。 汤静煣想着事情,下意识抬手接过,等左凌泉走了才反应过来,低头看去,竟然是一盒装饰精美的胭脂。 ?! 汤静煣目光一凝,胡思乱想刹那间烟消云散,她急忙抬起头来,想开口说什么,可瞧见左凌泉已经出去了,又连忙止住话语,有些羞急的跺了跺脚,也不知想到了哪里…… ------ 河畔小街酒香扑鼻,市井嘈杂不绝于耳。 靠窗的小酒桌旁,江湖客取下斗笠放在桌上,露出一头束起的花白长发,整个人看起来虽然暮气沉沉,一双带着鱼尾纹的丹凤眼,却如月下寒潭般深邃清澈,一看便是个走了很多路的过来人。 左凌泉从布帘后出来,拿着一壶温好的酒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含笑询问: “阁下怎么称呼?” 江湖客神色平静,沙哑开口: “叫我老陆就好,两位小友,怎么称呼?” 左云亭坐在二人之间,可能是被酒香勾起了馋虫,拿起酒壶给三人都倒了一碗,笑呵呵道: “我叫左云亭,这是我堂弟凌泉,在京城并称‘左氏双雄’。看陆老打扮,不像是本地人,刚到京城?” 左凌泉听了汤静煣的言语,对这个自然在乎,抬眼观察着对方的神色。 可惜,老陆脸上根本没有表情,始终带着平淡微笑,端起酒碗抿了口后,才道: “外面来的,早上刚到。” 大丹朝很封闭,只有北方一个关口,所以‘外面’在大丹朝一般都指北方。 左云亭端着酒碗,有些好奇地询问: “北崖郡?” “还要外面些。” 左凌泉闻言心中稍显意外,从北崖郡再往北走,可就是关外了。 大丹朝地势封闭但自给自足,外来人只有些许商客,一个江湖人从关外跑到京城来,实在太过罕见。 左凌泉暗暗思索了下,询问道: “陆老是修行中人?” 老陆晃荡着酒碗,看向左凌泉: “小友觉得我像?” 左凌泉思索了下——修行中人常年修身养性,只要稍微有点修为,看起来都会不同,主要体现在精气神上面,最直观的例子就是吴清婉,和姜怡她娘平辈,看起来却比豆蔻之龄的小姑娘还水嫩。 而面前的老伯,暮气沉沉和半只脚快要入土似的,实在没有修行中人的卖相,即便真是修行中人,估计也是修为不高,又大限将近那种…… 左凌泉心中如此想着,还没来得及回应,旁边的左云亭,倒是笑呵呵先开了口: “像,就陆老这扮相,一看就是那种大隐隐于市的绝顶高手,嗯……在修行中人里面,应该叫‘仙门老怪’‘仙家老祖’,我听说书先生讲过。要是正经江湖人的话,谁会牵着头驴到处跑,也就高人会干这种沽名钓誉的事儿,是吧老陆?哈哈哈……” 说完,还抬手在老陆肩膀上用力拍了下…… 第三十二章 哥多给你烧点纸 左凌泉被五哥的话逗得直摇头。 老陆也被逗笑了,端着酒碗,颇为赞许地道: “小友好眼力,马屁还拍得行云流水,这要是在外面,有大出息。” 左凌泉闻言一愣,端起酒碗敬了下:“陆老还真是修行中人?” 老陆平端酒碗回敬:“修行过一段时间,不过已经放下了,路太长,走不完。” “哦?” 左凌泉认真观察几眼,自是没看出什么特别,便直接问道: “陆老有多高的修为?” 老陆晃荡着酒碗,顿了片刻,才唏嘘一笑: “路走了不少,境界没多高,曾经到过炼气五重吧。” 左凌泉对此倒也没怀疑,毕竟他一重都没有,是真是假也看不出来。 左云亭对修行一知半解聊,询问道: “老陆,你说你是关外之人,跑大丹京城来作甚?莫不是我们这还有啥好东西来寻宝的?” 老陆笑了下,暗道还真是如此,不过不是寻宝,而是寻人。 老陆炼了一辈子剑,都未曾领悟到专属于自己的‘剑一’;剑一并非单指某一个招式,而是剑客习剑一生的总结,是‘大道至简’,是自己所行之道走到极致的象征。 没能悟出剑一,就代表自己的剑道走偏了,或者尚未走到顶端,这对从山村穷小子一步步爬起来的老陆来说,是死不瞑目的遗憾和不甘。 所以老陆想来看看,能悟出这一剑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许还能观他人之道,给自己带来些许感悟。 早上转遍了栖凰谷,他把每个人都瞧了一遍,所有人中,也就左凌泉算得上少有的好苗子。 但左凌泉年纪太小,不大可能这么小就把自身剑道走到极致,其他条件也相差太大,所以便到附近的城镇里接着找。 走到这里后,他觉得周边有点古怪,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哪里古怪,就又遇上了这兄弟俩。 这些事情太玄乎,自是不好对两个蹒跚学步的小娃娃讲。老陆想了想回应道 “以前路走得多,却光顾着修行,没注意过外面这山、手里这酒,如今年纪大了,想在入土之前,多走走看看。” 左凌泉在栖凰谷,听过很多入门修行半辈子,最后心灰意冷回老家的事情,对老陆的话倒是理解: “修行无非是想活得长些、看得多些。最后即便没求得长生,只要走过看过,那也不算白走一趟。” 老陆挺满意这话:“小友心气不错,修行本就是如此,没几个人能真得长生,急于求成,反而事事不成。你抱着这种想法,日后修行路上,会少很多磨难。” 左凌泉略显意外:“陆老怎么知道我是修行中人?” 老陆抬了抬眼皮:“正常人谁会聊这些修行感悟?你看你哥聊了吗?” “……” 左凌泉哑口无言。 左云亭则是哈哈大笑,端起酒碗和老陆碰了下: “陆老眼力也不差啊。我这堂弟,最是痴迷修行,为了长生大道,连貌美如花的公主都能不搭理,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始终不得其门而入,不然指不定现在都跑大燕去了。” 老陆听见这话,眼底稍显疑惑,扫了左凌泉一眼: “看小友这面相,不是愚笨之人,何来不能入门一说?” 左凌泉说起这个就有点无奈:“幼年高人摸骨,说是经脉不通,没法修行,至今也没踏进门槛,其实还算不上修行中人。” 修行中人都知道‘藏锋’以求自保,老陆也不确定左凌泉此言真假,没犯‘交浅言深’的忌讳,只是摇头一笑: “天地最是公正,没有生下来就不给机会的。炼不出真气,就先把身体底子打好,常言‘天道酬勤’,指不定哪天灵光一闪就会了。想修行就得有耐心,急不来。” 左凌泉本就是这般想法,抬起酒碗道: “那就借陆老吉言了。” 两少一老,就这么坐在酒肆里闲聊了半天。 左凌泉最初还有怀疑,但聊到最后,发现老陆也就是个性格随和的老人家,不像心怀叵测之辈,戒心也放了下来。 而左云亭天生自来熟,比左凌泉会唠嗑,两碗酒下肚便有点飘了,勾着老陆肩膀称兄道弟各种瞎扯,最后还非得骑人家驴子。 老陆也是有兴致,站在旁边打量,还不时和看戏的街坊百姓一起笑上两声。 这种场合,左凌泉实在不好挤进去一起凑热闹,站在窗口旁观。 只是他还没看上几眼,背后就有点发毛,好像有一道冷冷的目光盯着他。 ? 左凌泉回过头来,却见后屋门口的布帘外,汤静煣双臂环着鼓囊囊的胸脯,板着小脸,一副‘你有朋友在,我就不骂你了’的管家婆模样。 左凌泉放下酒碗来到了汤静煣面前,奇怪道: “汤姐,怎么了?” 汤静煣压着眼底的莫名情绪,做出一副很不满的模样,摊开手掌: “你这是什么意思?” 左凌泉看了看掌心包装精美的胭脂盒,勾起嘴角道: “送汤姐的,喜欢吗?” 喜欢吗? 你还真问得出口! 我喜欢归喜欢,胭脂是你能送的? 汤静煣眉梢紧蹙,酝酿了下话语,才沉声道: “左凌泉,姐姐我可给你打声招呼,你在我这喝酒,我招待你是本分。我可不是水性杨花的女人,你别以为自己长得俊、家世好、人品好、会来事儿,就能乱来!要不是看在你年纪小的份儿上,我早就把你打出去了,小马拉大车,你不嫌害臊啊?……”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 左凌泉表情平静,认真听完后,才摇头解释: “汤姐别瞎说,我什么为人你还不知道?方才去仙芝斋给公主和栖凰谷的师姐胭脂,买了十几盒,刚好过来喝酒,便给汤姐也带了一盒,没其他意思。汤姐要是觉得不妥……” 左凌泉伸出手,想把胭脂盒拿回来。 汤静煣只是不敢要,可没说不喜欢,连长公主都在用的胭脂,京城哪个女子不喜欢? 听见左凌泉的解释,汤静煣连忙把手掌合上,让他抓了个空,脸上却依旧做出审视模样: “你此言当真?不是专门给姐姐我买的?” 左凌泉眨了眨眼睛,目露疑惑: “我为什么要专门给汤姐买?难不成汤姐还以为我图谋不轨?” 不是吗? 汤静煣眸子眨了两下,觉得左凌泉说的是实话,心里竟然有点莫名的挫败感。不过她表情还是缓和下来,轻轻哼了声,拿起胭脂盒打量: “看在你好意的份儿,姐姐我就不计较收下了。不过我还是要叮嘱你一句,胭脂、簪子、梳子这些东西,轻易不能送女儿家,那是示好的意思,让人误会怎么办?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左凌泉点头一笑,又抬起手来: “汤姐觉得不合适,那我就不能送,还是拿回去吧,免得汤姐误会。” “诶诶……” 汤静煣连忙把手放在腰后护住胭脂盒,瞪着眼生怕被抢,还理直气壮地道: “小左,你怎么这么不懂事?送出手的东西能往回要的?传出去你名声不就坏了?” 左凌泉知道汤静煣喜欢,故意逗她玩罢了,抬手又抢了两下,把汤静煣追得原地转圈圈。 不曾想刚闹两下,外面就传来一声: “咳咳——” 酒肆里没其他客人,汤静煣才敢和左凌泉说胭脂的事儿,听见咳嗽声,汤静煣还以为有客人来了,连忙又转了一圈儿,做出找东西的模样。 左凌泉背对门口,闻声回头打量。 但这一回头,看到站在门口的高挑身影,左凌泉便愣了下。 酒肆外面,老陆依旧在看傻子骑驴。 骑在驴上的左云亭,不知什么时候酒醒了,双手捂着嘴一副见鬼了的模样,小心翼翼往街道远处移动,还给酒肆里的堂弟,投来一个‘哥多给你烧点纸’的眼神…… ------ 欠债(八/32八+) 第三十三章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正午时分,早朝会刚散去不久。 姜怡如往常一样回到福延宫,准备休息用膳,之后去御书房批折子。 只是饭刚吃到一半,一只鸟儿忽然落在了窗台上,扇着翅膀叽叽喳喳,鸟腿上还绑着一只竹筒。 京城距离栖凰谷三十里,并不远,但姜怡近些年帮忙处理朝政,忙得不可开交,极少有时间回去。 姜怡自六岁起便跟着吴清婉修行,对亦师亦母的吴清婉,感情不可谓不深,离开栖凰谷后,也经常用飞鸽传书的方式拉家常。 瞧见熟悉的小鸟,姜怡知道吴清婉来信了,放下筷子起身,取出纸条看了眼,上面只写着左凌泉回城里了,再无其他内容。 姜怡稍显疑惑,不过很快,便明白了吴清婉的意思——小姨肯定是操心她的婚事,才在左凌泉回来时,提前告知她一声,免得左凌泉进不了皇宫,她又公务繁忙,两个人没法增进感情。 我又不喜欢他,又没正事儿,见那厮作甚…… 姜怡收起纸条,一副不在意的模样,继续吃饭。 可是吃了两口,就开始回想在临河坊被打、还有吵架没吵过的事儿。 这一想,自然越想越气,饭都吃不下了。 姜怡放下筷子,独自沉默良久,还是开口询问: “冷竹,左凌泉回了城,现在在哪儿?” “我这就去打听。” 宫女冷竹闻声连忙跑了下去。 整个京城都是姜怡的,遍地眼线,左凌泉又没隐藏行踪,找起来自然容易。 过了约莫两刻钟,冷竹便跑了回来,瓜子脸上带着些古怪,开口道: “禀公主,下面人说,左公子半个时辰前去了仙芝斋,好像是一掷千金,买了那里的招牌胭脂‘红花蜜’。公主,左公子怎么知道你最喜欢红花蜜?” ? 姜怡抬起眼帘,脸蛋儿上全是意外,方才心里的记仇,不知为何也在不经意间消散了些。 她抿了抿嘴唇,想了下才轻哼道: “肯定是小姨告诉他的,哼,一个大男人跑去买胭脂,成何体统。” 冷竹自幼陪伴姜怡,些许心思还是看得出来,眉眼弯弯笑道: “左公子也是好意吗,再者,给女子买胭脂有什么,那说明心里在乎,京城那个世家公子没给心怡之人买过,公主说是吧?” 姜怡表情冷冷的,也不知在想什么,稍许又问道: “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和左云亭一起,去了临河坊,现在应该还在那边吧。” 姜怡有些嫌弃地道:“他怎么和那不学无术的混在一起?” “那是他哥。” “哦,也是。” 姜怡才想起这个,抬手揉了揉额头,改口道: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丘之貉,哼……你先下去吧,我乏了,睡会儿,折子晚上再批。” 冷竹用吹弹可破的臀儿,都能猜到公主要做什么,也不说破,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 姜怡待宫女退下后,起身来到寝殿,准备换身衣裳,按照小姨的意思出宫看看,不过想到胭脂的事儿,又有点犹豫——左凌泉既然买了胭脂,那肯定要送她,她虽然不喜欢左凌泉,但她亲手点的驸马,不收的话好像不太好,还可能被小姨唠叨;收的话,又显得关系太近了,容易被那厮得寸进尺…… 姜怡犹豫片刻,觉得还是折中一下,她也送个东西给左凌泉,这样双方就扯平了,谁也不欠谁,也能避免小姨唠叨。 念及此处,姜怡觉得可行,转身来到侧殿,打开了墙壁上的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个宽大石室,里面摆着很多案台,上面陈列着各种修行相关的奇巧物件——法器、符箓、丹药、书册等等,还有一大堆放在箱子里的白玉铢。 大丹朝虽说物资贫瘠,但好歹也是一个王朝,和大燕通商百年,再穷也有些家底。 不过世代积累的好东西,大半给了栖凰谷,余下放在国库以备不时之需,姜怡贵为摄政公主也不能乱动,石室里的这些,都是她这几年想办法搜罗来的。 姜怡来到石室的里侧,取来一个鹿皮制成的符夹,打开案台上的小木箱。 木箱质地精良,上方刻有盘龙徽章,里面整整齐齐罗列着十张白色符箓。 大丹朝的修士,九成是栖凰谷的徒子徒孙,栖凰谷又只从惊露台学来了剑术,因此整个大丹朝都没几个会画符炼丹的,即便有也没材料,品阶更是也低得可怜。 而箱子里的一套符箓,是南方九宗之一伏龙山所制的‘无忧符’。 无忧符是中品符箓,用自身真气激发后,会受用符之人真气牵引,自行环绕周身;遇到袭击自行炸开,以气浪冲击周边,炼气六重以下的修士基本破不了防,破防也能必然削减破坏力、拉开距离;只要带一张基本上性命无忧,名字也由此而来。 哪怕是在地域广阔的大燕王朝,修行中人提到南方九宗出产的东西,印象就两字,一个是好,第二个是贵。 箱子里的十张符箓,在外面的仙家集市购买,价格是十枚白玉铢。 十枚白玉铢听起来不多,但一枚白玉铢,如果找到地方兑换,均价约莫百两纹银。一两银子在大丹朝,能买一百二十斤米,一百两就是一万两千斤,十枚白玉铢就是十二万斤大米,够五百人吃一年。 而且,银子多半换不到白玉铢,十枚白玉铢的价格,寻常散修和小宗门也抢不到,都被各大宗门预定了,能流出来的寥寥无几,价格自然也会翻番。 姜怡这一箱‘无忧符’,还是她小时候入栖凰谷,父皇母后太疼爱她,才想办法给她弄来的,有多珍贵不言而喻。 姜怡看着木箱,稍微犹豫了下,从里面取了一张,想想又觉得太小气,不符合她长公主的气度,最后还是拿了三张,放在符夹之内,又从箱子里拿了三枚白玉铢放入其中…… ———— 片刻后。 皇城外的宽阔长街上,姜怡身着黑色公子袍,骑乘骏马朝水门行去,很快来到了位于城角的临河坊。 穿过坊门,姜怡直接来到了上次被打的地方,然后在周边开始寻找。 汤家酒肆就在码头附近,姜怡走了没几步,便瞧见京城有名的大聪明,骑着头黑色小毛驴在街上闲逛,旁边还跟着个江湖打扮的糟老头子。 姜怡眼神微沉,都懒得骂左云亭这未来堂哥,翻身下马,徒步走到了小酒肆外。 姜怡知道汤静煣是这家酒肆的老板娘,不过上次左凌泉自证了清白,而且大白天过来,还带着左云亭,怎么看也不像是来找相好私会,她心里也没多想。 可姜怡万万没想到的是,她刚走到窗口,就瞧见一个衣冠楚楚的俊美公子,站在酒肆的角落,面前是个巧笑嫣然的女子。 女子虽然珠钗布裙,但身上简朴干净,脸颊白皙眉眼动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女人的韵味,特别是鼓囊囊的衣襟和好生养的腰下,看得女人都能眼红。 狐媚子…… 姜怡眉头一皱,不知道脑海中为什么会闪过这个词,她眼神微沉,走到门前轻咳了两声。 酒肆里,和左凌泉打闹的汤静煣抬起头来,本以为来的是个身着黑色袍子的俊美公子,不过往下一扫,便发现了那颇具规模的衣襟。 好俊的姑娘,怎么穿着男人衣裳…… 汤静煣暗暗嘀咕了一句,还以为是来喝酒的客人,连忙和气招呼道: “客官进来坐吧,方才忙着没注意,倒是把客官怠慢了。” 说话间,汤静煣把胭脂盒放进了怀里,转身去取温好的酒水。 姜怡目光如炬,自是瞧见了胭脂盒,也认出了是哪一款胭脂,眼神顿时一呆——我的天!他怎么敢?这不是给我买的吗?那我现在过来,岂不是显得和傻子一样? 姜怡瞪着大眼睛,有些难以置信,抬手想去摸腰间的佩剑,可方才过来的时候,为了显得淑女些,剑挂在马侧,根本没拿。 左凌泉回过头来,瞧见站在门口的姜怡,微愣了下后便恢复如常,含笑道: “龙兄,你怎么来了?” 姜怡恨不得一脚踹死左凌泉,但在外人面前,她还是得保持气度仪表,只是冷冷道: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左凌泉尚未接话,取酒的汤静煣便脚步一顿,又扫了姜怡一眼,询问道: “左公子,这是你朋友?” 姜怡吸了口气,余光注意着汤静煣,也不知是不是出于攀比心理,下意识挺起胸脯,抬步走进酒肆: “不是朋友,认识罢了。” 女人心思本就细腻,汤静煣更是如此,光从一个挺胸的动作,就看出这个女人和左凌泉关系不一般。 汤静煣可不觉得当朝长公主,会孤零零到市井间遛弯,还醋海翻波把她当成狐媚子。只当是左凌泉以前的红颜知己,她目光稍显古怪,取了壶酒放在桌上后,便拿着一叠瓜子,坐在旁边看起了戏。 左凌泉来到姜怡跟前,偏头打量一眼: “龙兄,你心情好像不太好,怎么了?” 你说呢?姜怡在酒桌旁坐下,皱着眉不悦道: “左公子在起云台,表现可谓刚正不阿,没想到我刚来,就瞧见……” 说着瞥了眼坐在远处嗑瓜子的汤静煣——这个老女人,被抓个现行还这么嚣张,真是欺人太甚…… 汤静煣瞧见姜怡的眼神儿,便明白她在想啥,大大方方地调侃道: “姑娘,我和左公子可没什么,你别乱吃飞醋。” 吃醋?! 姜怡脸色微沉,不满道: “我什么吃醋?你这妇人怎么口无遮拦?” “嘿——妇人?你比我小几岁啊?这么大姑娘话都不会说?” “你说谁不会说话?” “小左你看看,她凶起我来了!脾气这么差,你怎么和她认识的?” “你……” 两句话的工夫,酒肆炸了。 左凌泉话都插不上,只得挡在两人之间遮蔽视线: “怎么吵起来了。龙兄,我们出去聊聊吧。汤姐,承蒙款待,我先走了。” 汤静煣不太喜欢那脾气贼冲的女子,都不带送的,起身走向后屋,摆了摆手: “以后常来,这位姑娘就免了,姐姐我这小店容不下。” “你以为我想来不成?” 左凌泉连忙抬手,示意姜怡往出走: “好啦好啦,周围都是街坊邻居,有什么可吵的。” 姜怡胸脯起伏不定,抬起靴子就在左凌泉脚上踩了下,转头脚步很沉地走了出去。 左凌泉收脚很快,没被踩到,回头和汤静煣告别后,跟着出了门。 第三十四章 谁家醋坛子翻了 临河坊内行人如织,原本在小街上骑驴的左云亭,早已经不知逃到了哪里。 姜怡出了酒肆,快步从马侧取下佩剑,转身就拐入了街边的小巷子。 天上春日悠悠,小巷轻风徐徐。 姜怡走到四下无人之处,拔出长剑,回身指向跟随在身后的左凌泉。 只是刚刚转身,就瞧见左凌泉把手伸了过来,手心躺着一个胭脂盒子。 ? 姜怡稍显意外,愣了片刻,才重新眼神微冷: “你准备得倒是周全,还知道一碗水端平,你把本宫当什么人?” 左凌泉已经成了未来的驸马,理所当然回答: “当未婚妻啊。” 姜怡被这句话怼得哑口无言,想反驳两句,但左凌泉说的又是实话——左凌泉本来就是她亲自选的驸马,不把她当未婚妻当什么? 姜怡表情变幻莫测,憋得十分难受,半晌才憋出一句: “哼——,既然知道,你为何还在外面勾三搭四?你真当本宫不存在不成?” 左凌泉神色风轻云淡:“什么勾三搭四,公主言重了,我上次都说了,和汤姐没有私情。” “没有私情,你送人家胭脂?送的还是和本宫同款,你当本宫没看见?” “我今天买了十几盒胭脂,不光是汤姐,栖凰谷的师姐们,还有吴前辈,只要是我在京城认识的女子,我都给买了一盒。送胭脂就是有私情的话,难不成我和吴前辈也不清不楚?” 姜怡眉儿微皱,倒是想起以前在栖凰谷,因为她是公主财大气粗,每次买胭脂,师姐师妹都闹着让她给带一盒的事儿。 这么说来,他好像没骗人…… 姜怡手中的剑缓缓放下,不过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把剑重新抬起: “你送栖凰谷的师姐妹也罢,为何要送那个女人?市井百姓最讲究这个,只有男子心怡对方,才会送胭脂,女子也只有喜欢才会收下……” “我给所有人都买了一盒,又不是别有用心,朋友之间礼尚往来罢了,为何不能收?” “别人可以,她就是不能收,你上次还和她传出过流言……” “公主殿下莫不是吃醋了?” ?? 姜怡神色一震,瞪着左凌泉: “谁吃醋?我会吃你的醋?你以为本宫是你什么人?” “未婚妻。” “……” 得,话题又回到原点。 左凌泉微微偏头,把胭脂递给姜怡: “公主吃醋,我和汤姐也没啥,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姜怡微微蹙眉,略一回想,发现自己今天的言行,好像是有点不对劲。她肯定不会吃醋,也不该吃醋,思来想去,觉得应该是左凌泉身为驸马,却在外面沾花惹草,不把她这个公主放在眼里又骗她,所以她才生气。 姜怡捋清楚头绪后,把剑慢慢放下来,静气凝神,开口道: “本宫选你当驸马,只是因为你最合适,你别以为本宫会吃醋。我上次在起云台便都说了,你有相好接回来当妾侍即可,你坦陈相告,本宫能包容,但你若是瞒着我骗我,哼……” “那行,我以后要是有相好,第一时间告诉公主。” “嗯?” 姜怡放下的剑又抬了起来。 左凌泉微微摊开手: “嗯?” “……” 姜怡抿了抿嘴,咬牙道:“本宫是说上次,汤静煣!” “哦。” 左凌泉微微点头:“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你? 姜怡觉得不大对,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天坑。 但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再强调不是明说自己吃醋,但要是不强调,这厮真得顺水推舟,她岂不是还得和那个狐媚子躺一个被窝被欺负? 姜怡心中急急思索了下,觉得还是得委婉暗示下,她收起长剑,换成了长公主的威严模样,严肃道: “明白就好,只要你安分守己、洁身自好,记住驸马的本分,本宫自是不会亏待你。” 说完之后,姜怡抬手拿过了胭脂: “这次既然买了,那我就收下了,免得你心生不满,觉得本宫看不起你。” 左凌泉瞧着姜怡一个人唱独角戏,心里觉得好笑,收手沿着巷道行走:“公主不嫌弃就好。这些天在栖凰谷,国师的事儿没查到头绪,等有消息第一时间告知公主。” 姜怡提着长剑,想聊正经事儿,但根本没心思聊这些。她握着手中的胭脂,犹豫了下,还是从腰后取出鹿皮夹,丢给左凌泉: “你记着正事儿就好,本宫行事向来公正,来而不往非礼也,这是赏你的。” 左凌泉接过鹿皮制成的皮夹,打开瞧了眼,脚步便是一顿: “这是符箓?也太贵重了些。” “只要你老实本分,这点算什么。” 姜怡瞧见向来风轻云淡的左凌泉,露出惊喜的眼神,心里有点小得意,不过得意并未表现出来,只是如同上位者看待晚辈般,询问道: “在栖凰谷感觉如何,修炼方面有头绪没?” 左凌泉知道几张符箓的贵重,合上皮夹后收进怀里,微笑道: “还在尝试。公主最近如何,看你火气好像有点大。” 姜怡出门时还没火气,但过来就有了,她斜了左凌泉一眼: “本宫火气大,还不是因为你。只要是个正常女子,哪怕没有半点情谊,看到名义上的未婚夫,跑去送其他女人胭脂,你觉得她会欢天喜地?本宫送其他男人东西,你会心平气和?” 左凌泉负手行走,抬起头来抽了抽鼻子: “公主,你闻到什么没?” “嗯?” 姜怡眉头一皱,还真傻乎乎的闻了几下,除了一巷春风什么都没闻到,蹙眉询问: “什么?” “没什么,好像是哪家醋坛子翻了。” “你!” 姜怡顿住脚步,觉得和左凌泉就没法心平气和的聊天,她懒得再说,转身就跃上了院墙,几个起落不见了踪迹。 左凌泉目送姜怡远去后,心满意足,走出小巷,找起了失踪好久的五哥…… -------- 转眼已是下午,杏花街上笙歌不断,沿街青楼妓坊内欢笑如潮,随处可见凭栏招邀的妖艳女子。 富家公子扎堆的街面上,左云亭牵着黑色小毛驴行走,酒意早已经清醒,举止也稳重了些,认真四处介绍: “老陆啊,这里就是杏花街,东华城最值得游乐的地方,比那些个山啊、水啊有意思多了,酒更是不错……” 戴着斗笠的老陆,负手缓步走在身侧,目光并未放在周边世俗女子身上,只是观赏着黄昏时分的街景。 走出一截后,老陆回过头来,看向后方: “你那堂弟,走丢了?” 左云亭轻声长叹,面容唏嘘: “如果不出意外,我堂弟恐怕已经入土为安。那可是我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年纪轻轻便遭逢此劫,我这当哥的,心中实在抑郁难消。走,咱们在找个地方喝两盅,一起缅怀一下。” 说完就拉着老陆往青楼大门走。 老陆看尽人生百态,知道左凌泉遇上了啥大劫,不过对于去青楼缅怀酒友,他自然摇了摇头。 左云亭也是心细之人,察觉之后,关切询问: “老陆,你是不是不行?” 面对这个灵魂拷问,老陆沉默了下,还是和所有男人一样否认: “老了,看淡了。” 左云亭啧了啧嘴,凑近几分小声道: “不行也没事儿,就凭咱俩这关系,我不会笑话你。再者这是清场,喝酒听曲儿的大雅之地,又不做皮肉生意,也用不上。你不是走累了想停下来看看吗?这地方能不回味一下?” 盛情难却,老陆见此,倒也不再拒绝,不过往里走的时候,还是拉了拉斗笠。 这个举动,可能也是怕被某个神通广大的道友,不小心瞧见吧…… 第三十八章 仙鹤衔书 咚—— 咚—— 晨钟九响,巍峨皇城内的正元殿,文武百官分立左右。 盘龙影壁之前,小皇帝穿着黑黄相间的龙袍,已经规规矩矩坐在龙椅上,眼神不时望向旁边的珠帘。 珠帘之后,姜怡安静就坐,朱红唇妆颇为艳丽,用的是前天刚收到的胭脂,与庄重大气的衣着稍显不符,不过有珠帘遮挡,倒也没人能瞧见。 虽然妆容精致,但姜怡的面色,看起来并不怎么好。 前天晚上,杏花街又出现了凶兽,事情不过半个时辰就传到了姜怡的耳朵里。 虽然凶兽莫名暴毙,没有伤及百姓,但这事儿显然不能当作没发生。 这两天早朝会上,朝臣一直揪着这件事不放,基本上从上朝一直说到散朝,今天也同样是如此。 姜怡坐下不过片刻,朝堂上站着的官吏,便有人陆续站了出来: “陛下,杏花街出现的凶兽,虽未伤及百姓,但杏花街乃京城腹地,距离皇城仅半里之遥……” “缉捕司由长公主亲自管辖,本该尽巡防之责,却屡出纰漏……” “陛下,凶兽屡犯不止,百姓惶惶不安,栖凰谷享万民香火,岳平阳受封国师,却无所作为……” …… 上书启奏的朝臣络绎不绝。 姜怡安静聆听,也只能安静聆听,根本做不出解释。 缉捕司她亲自管辖,用的人也是自己心腹,早已经勒令严防死守,但这些凶兽,就和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事前根本无迹可寻。 至于栖凰谷,她也曾问过多次,但得到的回答也没有头绪。 姜怡在栖凰谷修行多年,心底相信几位师伯,更相信自己的小姨,不会玩忽职守放任凶兽作乱,但这些话和朝臣说没有,他们只看事实。 每次到这种时候,姜怡便感觉心力憔悴,但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因为她坐在这个位置,责任扛在肩上,根本没法像寻常女孩一样和人哭诉抱怨,也没人听她抱怨。 朝堂上的臣子,说了半天后,站在最前的宰相李景嗣,压下群臣聒噪,上前开了口: “陛下,长公主殿下,国师至今已有两年未曾露面,如今京城周边凶兽屡犯不止,栖凰谷几位掌房也毫无作为,如此下去,必然人心涣散。不知公主殿下,可否请国师出山,与臣等商议此事?如果真有难处,群臣集思广益,也好过坐视凶兽祸害百姓却无能为力。” “李相此言有理,还望公主殿下,能请国师出山,到殿一叙。” “还望公主殿下,请国师出山……” 附和声不断。 姜怡攥紧裙角,想要回应,却不知该怎么回应。 她已经请了很多次,栖凰谷以闭关不能打扰为由婉拒。 姜怡起初还用这个借口解释,但到如今,连她自己都不怎么信了。 可姜怡也不敢证实国师身体有恙,因为栖凰谷是她最大的靠山,如果没了修为强横的国师,几位师伯守家业都是问题,更不用说护住她们姐弟了,万一群臣逼宫、藩王造反怎么办? 听着群臣的附和,姜怡娥眉紧蹙,正想继续以国师闭关为由强行搪塞过去,庄重大殿之外,忽然传来了一声鹤鸣。 “唳——” 叫声清亮空灵,犹如九天之上传来,隐隐还能听到展翅声。 正元殿内的文武百官,霎时间鸦雀无声,宰相李景嗣更是哆嗦了下,有点难以置信。 姜怡也是一愣,眼中满是喜意。 国师岳平阳,虽然是灵谷六重的高人,但还不能御物飞行,有一只专门当作坐骑的白鹤。 姜怡还以为两年未曾露面的国师真出山了,连忙站起身来挑开了珠帘,群臣也是回首望去。 只是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巍峨大殿的门口,只落下了一只小鹤,毛色洁白、黑羽如墨,虽然灵气十足一看就不是凡品,但肯定没法骑人。 白鹤展翅而行,鹤足之上,还抓着一个小包裹,径直飞入大殿,来到龙椅前的御案上,将包裹放下后,便折身飞出大殿,一去不返。 “……” 满朝文武愣愣看着,一时间鸦雀无声。 李景嗣见来的不是国师,暗暗松了口气,他上前一步,疑惑道: “这只仙鹤,好像是惊露台的仙兽,先帝时期老臣曾见过一次,可是仙家高人,送来了什么消息?” 姜怡年不过二十,对栖凰谷的老祖宗早有听闻,但肯定没亲眼见识过,第一次接到惊露台的传讯,还有点惶恐。她连忙走到弟弟跟前,把包裹打开,却见里面放着一个木盒,上面刻有惊露台的标志——‘仙鹤衔书’。 姜怡小心翼翼打开盒子,落入眼帘的是三块玉牌和一封信,玉牌上同样有仙鹤衔书的标志,造型和栖凰谷的身份牌如出一辙,但材质天差地别。 姜怡拿起信封,展开看了眼后,神色先是惊喜,继而又有点失落。 群臣察觉到了长公主的神色变化,询问道: “长公主,信上说了什么?” 姜怡认真看完信件,开口道: “惊露台来信,说九宗在临渊城交换门生,我朝近甲子不生战乱,有教化百姓之功,所以给了我朝三个名额,让我朝尽快择优选取良才,送去惊露台,随弟子一起前往。” 在场都是管理世俗百姓的臣子,知道临渊城是大燕帝都,但对这些仙家豪门的事情,了解还真不多,一时间不明白这是多大的恩赐。 姜怡作为修行中人,在栖凰谷待了多年,却是从师长口中了解过些许。 南方九宗都是仙家豪门,修炼路数各不相同,辖境内总有些好苗子,不适合自身宗门的功法;为了不让资源外流或者荒废,九宗会定期彼此交换门生,顺便给小宗门和散修开条上岸的门路。 九宗的势力范围何止万里,辖境内想入门的人更是难以计数,栖凰谷起居房的郑师伯,便是当年想入门,在争取时身负重伤就此消沉。 而本就是九宗门生的话,可以跳过层层筛选,直接进入最后环节,让九宗前辈挑选;因为是彼此交换,所以必然会收下,结果再差也是九宗内门。 要知道栖凰谷往年花钱攀关系,送去惊露台的弟子,也只是从外门开始熬,这次直接给三个名额,不亚于直接给了大丹朝修士三条通天大道。 姜怡也是修行中人,对这个消息眼红至极,连摄政公主都不想当了,毕竟她要是成了九宗内门,以后艺有所成,还有谁敢动她弟弟? 只可惜,信上还提了要求,而且很苛刻,必须是‘男性,不满三十岁,境界超过练气八重’。 三个条件中,姜怡只达到了一个不满三十岁,肯定去不了,此时此刻,也只能用还要帮弟弟处理朝政来自我安慰了…… 第三十五章 福祸相依 东华城沿江而建,作为一国都城,又是南北交通枢纽,白鹿江航道昼夜不息,时时刻刻都有船只进入临河坊的水门。 月上枝头,码头小街的汤家酒肆里,几个熟客推杯换盏,汤静煣日复一日地在其中兜兜转转,没人注意到,一艘小商船,无声无息地飘过了门外的宽阔河道。 商船不算大,但吃水很深,上面无灯无火,用麻布遮盖了整个船舱,看起来是满载着货物。 船尾站了个身披蓑衣的船公,手持竹篙,将船驶向了京城深处。 东华城内河道四通八达,能抵达任何一座坊市。 商船在河道内前行很久,最终来到最繁华的长宁坊,在僻静处停靠了下来。 夜色幽幽,远处杏花街的青楼酒肆里,隐隐传来推杯换盏的欢声笑语。 身披蓑衣的船公放下竹篙,走到船首盘坐,安静等待了片刻,一辆小马车便在岸边停了下来。 马车上的车夫,腰间佩刀,下车后便开始在周边巡视。 车厢内,户部尚书王峥,弓腰走了出来,身上穿的是寻常员外袍,下车先是在周边看了两眼,才快步走下河畔阶梯,来到了商船上,在麻布遮盖的船舱上打量: “赵泽,这次是什么东西?” “金毛吼。” 船公打扮的赵泽,腰间插着根笛子,面容普普通通,看起来四十上下,皮肤极好,和栖凰谷内常年炼气修身的修士如出一辙。他走到船舱外,抬手拍了拍: “这玩意不是一般的厉害,吼声如雷、爪能碎石,寻常修行中人都招架不住,虎骨还有壮阳奇效……” 王峥负手而立,略显不满: “你哪次不是这么说?上次那什么‘四脚土龙’,你说百八十人拦不住,结果在临河坊大闹一场,就死了个小捕快,第二天我等在朝堂上提及,长公主轻描淡写就给揭了过去。” “毕竟是畜生,不通灵性,被人弄死很正常。这只厉害些,前面那条街人又多,发起疯来,咬死几十号人想来问题不大。” “别‘想来’,要万无一失。京城不出大事,烈王和宗氏便不会弹劾长公主和栖凰谷;公主不还政,李相如何掌权?栖凰谷没压力,你们如何摸清国师的虚实?如何把栖凰谷的牌子换成‘百圣谷’?” “王大人息怒,我等不也在想办法。你们国师岳平阳,好歹也是灵谷六重的老祖,比我们天尊道行还高,不知其境况,我等哪里敢肆无忌惮地暗中运作。万一岳平阳突然冒了出来,天尊可以拍屁股走人,我们这些徒子徒孙全得身死道消,这事儿急不来。” 王峥轻哼一声,倒也没反驳。 赵泽思索了下,看向远处的皇城: “王大人,你们逼着长公主选驸马,结果如何了?” “驸马是选了,不过还政于小皇帝,长公主必然会拖一段时间。” “那就好,只要李相掌权,岳平阳又如我等所想的那般修为受损,我们天尊入主栖凰谷,就毫无阻碍了。” “说得倒是简单,京城不出大事儿,我等如何逼国师现身?相爷千辛万苦给你们开路,把这些畜生运进京城,可不是让你们给朝廷进贡天材地宝的……” 王峥说到这里,又看向船舱: “对了,这金毛吼真能壮阳?” 赵泽咧嘴一笑:“别名‘金枪吼’,出了名的霸道,用来泡酒,八十岁的老头都能再起雄风。” “那行,待会缉捕司斩杀了,弄些过来,嗯……孝敬给李相。李相年纪大了,有时候力不从心很,正常……” “明白。” 赵泽心领神会,转身就要去掀开遮盖船舱的油布。 王峥正想离去,不过又想起了什么,抬手道: “等等。这次选驸马,本想在公主身边插个眼线,结果公主选了个外人,李相一直催促我想办法换成自己人,这事儿有点难办。” 赵泽听见这话,便明白了意思: “王大人是想让我等出手摆平此事?这个简单,姓名住处告知我即可,保准消失得干干净净。” 王峥露出一副看白痴的眼神: “你们这些修行中人,做事都直肠子。公主刚选的驸马,死得不明不白,公主必然会警觉,若是以此为由,不查清驸马死因不还政,岂不坏了大事?” 赵泽想了想,又看向船舱:“要不把这金毛吼,放那驸马家里面?死于横祸,你们公主总找不到借口吧?” 王峥抬手摸了摸胡子,觉得这法子不错,他斟酌了下: “这次就算了,放人家里太突兀,也不一定弄得死。我回去注意着,等有机会再通知你。” “那行,王大人慢走。” 赵泽目送马车离去后,解开了遮挡船舱的麻布。 麻布下是一个大铁笼,里面隐隐显出一只巨兽的轮廓。 赵泽左右看了看,取出腰间玉笛;清幽笛音传出,与街上的笙歌汇在一起,不过片刻,沉睡巨兽,便睁开了猩红双瞳…… ----- 残云遮月。 杏花街上花灯满楼,莺声燕语彻夜不休。 青楼之中,暮气沉沉的老陆,目光停留在手中酒杯里。 杯中残酒,倒影出婀娜多姿的舞姬;琴箫鼓瑟,在耳边谱出一曲人间极乐。 老陆曾经看遍仙家风景,对这些场景早已忘却,此时重新体会一遍,并未体会到年轻时乐趣,反而让心中风烛残年的萧索,加深了几分。 人都年轻过,老陆也一样。 老陆本是农家少年郎,偶然在深山撞见仙人渡劫,知晓世上有仙。回到家未曾和父母道别,便带着一根行山杖和一腔热血,踏上了漫漫修行路。 路很难走,兜兜转转十余载,才找到了一座能入门的仙山。 入外门,挑水扫地、做饭淘米…… 一本炼气法决,从一腔热血,炼到白发苍颜。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寿元将尽之前,摸到了一丝长生的契机;之后,便是意气风发的百年。 杀人夺宝、皇城问剑、四海擒妖、遨游九天…… 他把一个修士能经历的事儿都经历了一遍,可最后才发现,他终究是人,还是没修成仙。 再次走到大限的尽头,他回首往昔,忽然发现,来的路上,错过了很多东西。 老娘临死前,依旧望向村口的眼神,和道侣‘携手同行’的约定…… 以前他觉得自己生而为仙,一人一剑足矣,当断绝红尘。 行将就木却发现,他只不过是一个孤独终老的可怜人。 想去找曾经的红颜知己,看到的只是孤坟一座。 想回老家和父母道个别,却发现连坟头都不见了踪影。 找来找去,这浩瀚天下,竟然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是老陆第一次觉得自己该死了,毕竟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已经去了另一边。 有了这个想法,本就再难寸进的长生道,在心中彻底断绝。 这也是老陆为何坐在这里,陪着一个小屁孩喝花酒的原由——除了随遇而安,他还能做什么呢? “老陆,你……你发什么呆呀……再来一杯……” 青楼雅间之内,妖娆歌姬弹着琴曲。 醉醺醺的左云亭,躺在桌子上,手里拿着酒杯,摇摇晃晃地和老陆碰了下。 老陆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窗口,看向了外面的俗世城池。 要说此生唯一的遗憾,就是腰间这把剑了。 老陆之所以在这里停下,只是想找到在山里出剑的那个小辈,看看这等天纵奇才,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而且那个小辈待在这种小地方,见识太少,再好的悟性也终将蒙尘。 世上没有剑客忍心看到一把名剑蒙尘,老陆也一样。 只可惜,老陆找遍的栖凰谷,都没找到能与条件匹配的人。 老陆不知道是自己看走眼了,还是那个小辈早已离开,这样找下去肯定没了意义,为了节省时间,得引蛇出洞才行。 念至此处,老陆自袖袍中翻出刻剑玉牌,唇口未动,仅以心声道: “齐甲,帮我办件事儿。” 真气灌注,玉牌内暗藏的法阵亮起微光,不过片刻后,便传来回应; “哎呦,老陆,我正陪惊露台的仙子喝酒呢。咋样?你说的那个天才找到没?” “一无所获,好苗子倒是有一个,年仅十七岁,体魄接近炼气十二重,破境只差临门一脚,感觉未来成就比你高。” “嘿——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就那么大点破地方,还能出现俩比我厉害的,你当我是路边上的白菜不成?不用找了,肯定就是那小子,直接带回来即可。” “条件相差太远,不像,还得再看看。” “唉,从人家花园里挖苗子,等同于白嫖,还看个啥看?老陆啊,你这年纪大了,性子怎么也变得婆婆妈妈,一点不像个剑客。算了算了,要我办啥事儿?” “年底九宗交换门徒,你想办法走动,让惊露台给此地三个名额,看能否引出那个剑客;顺便也刺激一下那好苗子,看能不能助其破境……” “知道啦,唉……都说了肯定是一个人……” …… 片刻闲谈后,玉牌流光消失。 老陆收起玉牌,回过身来,却发现躺在桌案上的左云亭,已经钻到了桌子底下打起了呼噜。 老陆走到跟前蹲下,在左云亭脸上拍了拍: “云亭小友,你家在何处?老夫送你回去。” 醉成烂泥的左云亭,晃晃悠悠睁开眼,然后爬起来,勾着老陆的脖子: “我没醉,继续继续……方才说到哪儿了?” 老陆倒也不介意小辈的勾肩搭背,从袖中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桌案上,撑着左云亭下了楼梯。 左云亭醉得站都站不稳,还不忘跟老鸨儿道别,然后摇摇晃晃,在小厮的搀扶下爬上了毛驴。 老陆戴上了斗笠,转眼看向了杏花街的阴暗处,牵着毛驴往那边走去。 虽然已经到了深夜,杏花街上的行人依旧密集,两人一驴从行人间经过,还引起了不少嗤笑声。 不过,笑声很快就戛然而止。 “嗷——” 毛驴走出没几步,远处的街道旁边,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直接惊得不少行人摔在了地上。 趴在毛驴上的左云亭,浑身一个激灵,也摔了下来,手忙脚乱爬起来看向远方,却见百丈外的街面上,突然窜出一只毛色金黄的大老虎。 大老虎身长两丈有余,四肢如同梁柱,其尾如钢鞭,随意扫过街边房舍,便带起一片碎石瓦砾。 “妈耶——” 左云亭瞬间清醒,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老陆故意往这边走,便是想让左云亭醒酒,此时目的达成,便以手指做剑,想顺势碾死祸害平民的小老虎。 只是老陆正欲悄然出手之际,忽然天旋地转。 吓得面无人色的左云亭,竟然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扛着他就往后跑,还来了句: “你这老不死的,吓傻了吧你?还不快跑,你活够了我可没活够……” 言语间双腿飞腾,眨眼便是十几步。 老陆被扛在肩上,深邃如泉的眼睛里,少见了显出几分意外: “胆儿挺大,还以为你小子吓傻了。” 只是左云亭慌不择路地逃窜,哪里有心思听这话。 老陆不再言语,手指微动。百丈外翻腾的巨虎,也在同一时间摔在地上,浑身无伤,只在额头留下一个针眼大小的血痕…… 第三十六章 宗门隐忧 走亲访友结束,已经入了夜。 上午和五哥一起出门,半道却找不到人,左凌泉自是担忧其安危。找了大半天没找到后,只能回到左府告知三叔。 三叔左寒稠对儿子太过了解,得知消息半点不着急,和管家吩咐了一声,不出两刻钟,管家就找到了下落,说是在青楼喝酒不肯回来。 左凌泉见此自是放心下来,没有再久留,带上买好的东西,连夜驾马出城,返回了栖凰谷。 栖凰谷有戒律房专门管束弟子修行,纪律十分严格,到了夜间整个山谷没有任何声息,即便不睡觉,也只能在自己屋里活动,不允许串门。 左凌泉走过寂寂无声的谷内道路,回到瀑布外的竹林。 谷内月明星稀,竹林曲径之间,万千竹叶沙沙作响,隐约还能听见竹舍里传来姑娘的窃窃私语声,估计是有的师姐睡不着,缩在一个被窝里唠嗑。 左凌泉脚步很轻,把十几盒胭脂放在小花师姐的小院门口,走向了瀑布下的寒潭。 抬眼看去,石崖上方没有灯火,但是透过月色,可以瞧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盘坐在石台上。 左凌泉手里拿着装有裙子的木盒,想打个招呼,却又担心惊扰了睡觉的师姐妹。 好在吴清婉感知敏锐,在左凌泉走进石崖的时候,便已经听到了脚步声,在上面抬手勾了勾。 左凌泉见此,走上了蜿蜒石梯,很快来到了崖壁之上。 银白月色下,吴清婉从石台上起身,瞧见左凌泉手里外观精美的木盒,脚步微顿,柔声道: “还给我买了东西?” 左凌泉把木盒递给吴清婉:“上次不小心划破了吴前辈的裙子,今天给师姐们买胭脂的时候,顺手买了件。” “你倒是有心。”吴清婉自幼修行,没有世俗女子的烦琐讲究,大大方方接过,并未打开,拿到木屋里放下,然后又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里放着一排银针,还有几个不知名的药瓶,明显是提前准备好的。 “凌泉,你跟我来,我给你针灸试一下。” 吴清婉端着托盘,沿着石坪走向了瀑布下方。 左凌泉知晓瀑布下有个‘水帘洞’,是吴清婉平日修炼之所,但从未进去过。此时跟在背后,随着吴清婉一起进入轰鸣瀑布后方,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宽大石室。 石室三丈方圆,干净素洁,上方镶嵌着一颗不知名的明珠当作光源。 墙上挂着几幅老头的画像,看落款应该是栖凰谷的历任谷主,其中一幅便是岳平阳的,从画像上看只是个很平常的中年男子。 左凌泉扫了眼画像,顺势问道:“吴前辈,国师大人在哪儿,我怎么一直没瞧见过?” 石室中间是一张白玉石床,吴清婉侧坐在上面整理器具,闻言动作顿了下,稍加迟疑,才回答: “在闭关,修行中人到了灵谷便可不食五谷,修为越高闭关的时间越长,几年不出来是常事。你过来趴下。” 左凌泉若有所思地点头,没有细问,走到了白玉石床的旁边,抬手摸了下,玉石质地坚硬,触手温润并不冰凉,也不知具体材质。 吴清婉身着鹅黄色的长裙,侧坐在石床边缘准备银针,侧影看起来就像个熟练的女护士。 虽然孤男寡女,左凌泉倒也没什么异样心思,脱去上衣,端端正正趴着等待。 吴清婉准备好银针后,取来托盘里的小瓷瓶,将里面的药液点在指尖,轻柔涂抹在左凌泉后背的穴位上。左凌泉趴在石床中间,吴清婉只得微微俯着身子,自肩膀垂下的如云长发,在宽厚脊背上扫来扫去,带着淡淡的清香。 左凌泉安静趴着,并未心猿意马,只觉得吴前辈温柔又体贴,但他还没来得及感谢无微不至的吴清婉,一股钻心剧痛,便从后背传来。 “嘶——”左凌泉双手猛然攥紧,脸当时就白了几分,硬是心智过硬,才没惨叫出声。 吴清婉左手按着左凌泉的肩膀,让他没法动弹,右手慢慢拧动银针,还明知故问道: “有点疼哈?要不要拔出来缓缓?” 左凌泉额头滚下豆大的汗珠,咬牙道: “嗯……还好。” 吴清婉眉毛抬了抬,知道左凌泉在逞强,柔声来了句: “忍着些,这才刚开始,更疼的在后面。” 左凌泉后背疼得几乎失去知觉,脸色又白了几分,不说话了。 “嗤——”吴清婉少有瞧见左凌泉吃瘪的模样,嗤笑出声,也不再吓唬人了,询问道: “逗你的。感觉如何?” “疼得钻心,其他没感觉。” 吴清婉微微颔首,把银针拔出来: “你起来运功试下。” 左凌泉起身盘坐,闭目按照养气决记载的路数,气沉丹田,用心感受天地间那虚无缥缈的灵气。 石室内安静下来。 吴清婉坐在旁边,安静等待了片刻,目光从左凌泉的俊美侧脸,移动到了石墙上的画像上,眼底深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墙上的画像,是国师岳平阳,也是吴清婉的授业之师,整个栖凰谷的顶梁柱。 方才左凌泉问起国师,吴清婉心思细腻,岂会看不出左凌泉神色间的那点‘若有所思’。 吴清婉把姜怡视作女儿,姜怡也曾经多次问过国师的境况,但她真的不敢说。因为国师确实修炼出了岔子,至今在密室中昏迷不醒,硬靠省吃俭用扣下来的白玉铢,和各种天材地宝,才稳住国师的体魄,什么时候能醒来,谁也不知道。 栖凰谷不算大宗门,但周边不缺环伺的群狼。先不说扶乩山这种,天下间难以计数的野修,没人不窥伺小王朝的供奉香火,以及栖凰谷这样灵气稍微充裕些的风水宝地。 让外面得知栖凰谷不复往昔,哪怕姜怡出自栖凰谷、掌控着大丹朝,也没法给予栖凰谷庇护,因为朝廷不可能供养一个没了战力的打手,每年那么多香火钱,是从百姓税赋而来,不是白给的。姜怡得知后如果还刻意偏袒着栖凰谷,那姜怡估计都得跟着一起失势。 吴清婉如今能期望的,也只能是师父忽然醒来,或者再出现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 不然包括她在内的五位掌房,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两百年的基业拱手送人,他们也从一宗长老,变成寄人篱下被排挤的外人。 吴清婉自幼在栖凰谷长大,哪里受得了…… …… 神游万里,时间不知过去多久。 左凌泉睁开了眼睛,有些沮丧地摇了摇头: “还是没什么感觉。” “唉……” 吴清婉也不知道说什么,她已经无计可施了,但也不想让左凌泉失去信心,想想还是含笑道: “没什么的,又不是第一次了,回去休息吧,我再想法子。” “好,吴前辈早点休息。” 左凌泉穿上了外袍,拱手和吴清婉道别后。 吴清婉独自在石室中坐了片刻,温婉娴静的面容上显出愁色,苦思冥想良久,才收起了银针器具,起身离开石室,回到了石坪上的木屋。 木屋是吴清婉寝居的地方,只有一间屋子,除开一张摆放剑匣的长案,陈设和寻常女子的闺房没有区别。 吴清婉已经炼气十二重,可以不眠不休很久,但睡觉是养精蓄锐最快的法子,能睡总不能硬熬着。她关上了房门,走向闺房里侧的床榻,路过圆桌时,瞧见了上面摆放的木盒。 方才心绪不宁,吴清婉还忘了这茬,她在桌前坐下,打开了做工精良的木盒…… 第三十七章 吴前辈真是…… 木盒之中,是一件白如霜雪、以银丝勾勒云纹的长裙,折叠整齐,仅看做工就知道价值不菲。 “这小子,眼光不错。” 吴清婉勾起嘴角,把长裙拿起来,走到铜镜之前,展开在身前比划了下。 左凌泉眼力不俗,挑的裙子自然分毫不差,不用试就知道非常合身。 吴清婉眨了眨眸子,满意点头,反正漫漫长夜也无事可做,便解开了身上的暖黄色裙摆,露出线条柔润,没有半点瑕疵的身段儿。 只是吴清婉刚把白裙展开,裙子里面忽然掉下一个荷包。 吴清婉反应过人,未等荷包落地,便以白皙足尖勾起,踢毽子似的把荷包踢到了手中,打开一看,里面是云白色的布料。 吴清婉眨了眨眸子,本以为是一块手绢,但展开之后…… “咦~啧啧啧……” 吴清婉温婉的眉儿微微一皱,表情十分古怪,把手上的肚兜离远了几分,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 吴清婉天生资本比较雄厚,平日里练剑不方便——倒不是说影响身手,而是颤颤巍巍影响师长的威严——所以她身上穿的是抹胸,款式方面没什么特别,就是一块包在胸前的白布。她没准备给男人看,自然也谈不上好看,甚至有些呆板。 而手上的这件儿云白色的肚兜,和吴清婉身上的显然天差地别——入手好似握着云雾,没有半分重量,做工更是精美到了极致。 云白布料上,以针线勾勒出了一朵荷花,荷花之间藏着一尾锦鲤,栩栩如生就好似活的一般。整件肚兜看起来端庄大气,但观其细节,又能体会到暗藏其间的那股婉约至极的妖媚。 吴清婉极少出栖凰谷,但并非一直不出门,在京城附近住了几十年,也曾经历过活泼好动的年纪,光是从肚兜的做工和刺绣,便认出这是仙芝斋的招牌‘花间鲤’。 据传‘花间鲤’穿在身上,稍微运动,荷花间的鱼儿便会产生游动的错觉,看起来极为玄妙炫目,深得京城王侯夫人的喜爱。 吴清婉也算出身名门,但当年想买的时候,怕长辈责骂不敢买,等敢买的时候,又早已潜心修行,对这些俗物没了兴趣,倒还是第一次拥有‘花间鲤’。 “这小子,真是没大没小……” 吴清婉轻声嘀咕一句,眉儿微蹙,也不知怎么说左凌泉。 她走到铜镜前,解开缠绕上身的抹胸。 木屋里灯火昏黄,窗纸之上透出女子的侧影,绝秀峰峦丝毫不受重力影响,只在抬手时颤了两下。 片刻后,云白色的荷花藏鲤穿在了吴清婉身上——大小合适,但用料不算太多,从侧面显出曲线完美的半圆,看得她自己都有点害臊,还稍微拉了拉想要遮挡;只可惜拉了左边,右边露的更多,最后还是算了。 吴清婉站在铜镜前,原地转了一圈儿,又轻轻跳了两下——镜子里波涛汹涌,可惜鲤鱼游动,只是视觉上的错觉,并没有传闻中那般玄妙。 吴清婉认真研究了片刻,又把配套的白色长裙穿在身上看了看——白裙如雪、长发如墨,配上毫无瑕疵的温润身段儿,仙家豪门的仙子,恐怕就是这副扮相了。 吴清婉眼底有些自得,欣赏片刻后,才重新换回了衣裳,把肚兜装起来,转身走出了屋子…… -------- 瀑布从山崖坠入寒潭,流水声千年不歇,在竹林间清晰可闻。 水潭旁的小院,青灯在房间中摇曳。 左凌泉盘坐在床榻上,看着手里的鹿皮符夹,符夹外形和钱包类似,应该是姜怡自己用的,角落还刻有一个小小的‘怡’字。 瞧着姜怡送的小礼物,左凌泉的眼角,带着外人很难看到的莫名笑意。 左凌泉自幼便想踏入修行之门,因为一直找不出没法修行的原因,生活极为‘克己、自律’;所有可能影响修行的事情,他都尽量克制,比如说女色;因为在前世的印象里,修行中人都是遵守清规戒律、不近淫邪。 不过,常言‘食色性也’,左凌泉一个正常男人,守身如玉不代表无情无欲;三叔说“不好色能叫男人?”,不能形容所有男人,但他确实属于被形容的大部分。 他修行的目的,只是想在这个有人能移山填海的世界里,成为一个能把剑握在自己手中的‘人’,而不是某些人眼中的‘蝼蚁’。说简单点就是: 剑我可以不用,但我不能没有。 说杀的世上无人敢称仙可能杀气太重,但至少要杀到天上仙人不敢低头看他为止。 这个目的的初衷,其实还是为了能自由自在生活,不必某一天受制于人;如果为了修行而放弃生活,甚至变成无情无欲望的和尚,那就本末倒置了。 姜怡是一国公主,长得又如花似玉,或许性格有点小刁蛮,但总的来说还是个很好的姑娘。 如今成了未婚妻,左凌泉现在还不敢说彼此喜欢,但肯定是把姜怡当成‘自己人’。 收到未婚妻的礼物,左凌泉心里还是很暖的。 不过,就是这礼物送得有点不走心。 这玩意儿怎么用? 说明书怎么都没有…… 左凌泉拿着符箓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别说作用,连名字都没看出来,也不敢乱碰,怕符箓出现些莫名其妙的效果。 正在翻来覆去研究的时候,院外忽然响起了鞋子踩过竹叶的轻微声响。 嚓嚓嚓—— 左凌泉抬起眼帘,未曾开门便已经知道谁来了,他收起符夹,起身整理了下衣袍,打开了房门。 院落只有篱笆做围墙,借着皎洁月光,可见外面的竹林里,身着暖黄色长裙的吴清婉,表情严肃快步走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戒尺。 ?! 左凌泉一愣,走出房门温声道: “吴前辈,你怎么来了?” 吴清婉面色端庄而肃穆,就好似长辈面对做错事的小孩一样,快步走到齐腰的篱笆墙外,用戒尺轻拍掌心: “凌泉,你过来。” 左凌泉来到跟前,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篱笆墙。 “吴前辈,你这是……” 吴清婉身段儿匀称,肯定没身为男子的左凌泉高,相对站着还得抬眼看向左凌泉。 不过,吴清婉常年教导弟子,气势上可半点不弱,她严肃而认真,沉声道; “凌泉,你可知错?” 左凌泉知道一些,他询问道: “吴前辈,可是我送的东西,你不喜欢?” 我敢喜欢吗?臭小子…… 吴清婉微微眯眼,从怀里取出荷包: “你送我这东西,是什么意思?” “上次出剑不慎划破了前辈的衣裳,所以今天顺手买了。” 吴清婉做出不喜的模样: “你陪我裙子,我自会收下,也不会说你唐突,但亵衣是能随便送的?特别是你送我!你是姜怡的驸马,我把姜怡一手带大,算是她半个娘;女婿能给岳母送肚兜?还送这么妖里妖气的?” 妖里妖气? 左凌泉回想了下,他买的时候并未细看,觉得这肚兜挺庄重精美就买了,也没想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关系。 见吴清婉面色愠怒,左凌泉解释道: “上次划破前辈的衣裳,要陪自然得陪全套。至于款式,我让老板娘代为挑选、打包,并未细看或者触碰,嗯……不合适?” 何止不合适,闷骚死了…… 吴清婉半信半疑,审视左凌泉片刻,见其言语不似作假,眸子里的威严才消去了些: “肯定不合适,我可以不在意世俗规矩,但你不能不在意,因为你是姜怡的驸马,要把我当长辈看待;即便没有邪念,这种会让人误会的事情,以后还是不能做。裙子我很喜欢,收下了,但这个不可能收,你拿回去退了吧,挺贵的,钱再多也不能大手大脚。” 左凌泉见此,微微颔首,接过了荷包: “是我唐突,还请吴前辈见谅。” “无妨,以后注意即可,早点休息吧。” 吴清婉表情缓和了些,夜色已深,她也没有久留,转身离开了小院。 左凌泉送别后,回到了屋里,瞧见手中的荷包,倒是觉得有点不好处理。 肚兜毕竟性质特殊,退货的事儿他干不出来,随地乱扔也不合适。 至于留在手里,他一个大男人,随身带着件肚兜,那不是变态吗? 左凌泉思索了下,把笔筒拿过来,准备点燃烧掉;只是他刚取出肚兜,动作忽然一顿,觉得有点不对。 怎么有香味? 左凌泉眉头一皱,借着昏黄灯火,仔细打量手中的云白色肚兜,没看出异样,又稍微凑近闻了闻。 暗若幽兰,沁人心脾,是吴前辈身上的味道…… ? 左凌泉眼神古怪,以为是吴清婉拿在手里沾的,便又拿起荷包闻了下,但荷包上面并没有这股淡淡的幽香,只有肚兜上才有。 ?! 左凌泉站直了几分,冷峻眉宇间显出莫名,沉默半晌后,才暗暗摇头: 穿了还让我退货,吴前辈真是不讲究……烧了恐怕不吉利…… -------- (9/32八) 第三十九章 骑鹤而行 下午时分,阳光和煦,栖凰谷内岁月静好。 左凌泉忙完了丹器房搬运药材的任务,回到瀑布下的小院,在屋里继续尝试炼气。 屋子里收拾得很整齐,佩剑和姜怡送的符夹放在身侧,符夹旁还有个小木盒。 前天收到了姜怡的礼物,左凌泉询问吴清婉,才知晓是‘无忧符’,极为贵重,姜怡自己都只有几张,从小到大都舍不得用那种。 因为没有真气,无忧符只能用白玉铢激发,姜怡还附赠了三枚白玉铢;如此心意,左凌泉自然记在心里,同时也觉得自己顺路送的胭脂,有点太随意,得准备个像样的东西。 不过,左凌泉家财万贯,也不可能比姜怡有钱,珍珠翡翠什么也太市侩;修行方面一穷二白,更是没什么拿得出手。 左凌泉思来想去半天,最后自己动手刻了个吊坠,虽然不怎么值钱,但至少能代表些许心意。 窗外春日幽幽,左凌泉正认真盘坐,外面忽然传来叽叽喳喳的声响: “听说了吗……” “真的真的……” 左凌泉略显疑惑,走出房门看了眼,却见竹林里的师姐,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凭什么只要男的?这也太不公平了!” “是啊……” 左凌泉正想询问,却见远处有只鹤飞了过来。他本以为是栖凰谷养的小鹤,结果等飞到竹林上方,翅膀带起的大风压弯了成片绿竹,他才惊觉这只鹤有多大——双翼展开近三丈,两条腿站直了估计比房子高,脖子和长颈鹿一样。 左凌泉知道起居房有个兽圈,养着各种奇珍异兽,但从未去过,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只大鹤,不过他也听说过,这是国师岳平阳的坐骑。 白鹤稳稳当当落在左凌泉的院落之前,看起来挺温顺,安静站着也没其他动作。 左凌泉略显疑惑,直到白鹤的背上探出一个脑袋,他才发现上面有人。 吴清婉身着华美的云白色长裙,与白鹤几乎融为一体,她侧坐在白鹤背上,看向下方的左凌泉,勾了勾手: “凌泉,你上来,和我去东华城一趟。” “好嘞。” 左凌泉瞧见吴清婉穿着他买的裙子,勾起嘴角笑了下,回身取来随身物件,快步走到跟前,一个健步高高跃起,便准备落在白鹤背上。 但让左凌泉万万没想到的是,方才还纹丝不动的白鹤,大长腿行云流水地往侧面移开了一步。 左凌泉弹跳力惊人不假,但毕竟不会飞,腾空之时又无处借力,一脚踩空当场就摔了下去。 吴清婉就知道会这样,她连忙探身,一只手抓住了左凌泉的肩膀,把他拎到了白鹤背上,有些好笑地道: “你跳个什么?这么大力气白鹤肯定躲。” “是我莽撞了。” 左凌泉落在白鹤宽大后背上,尚未坐稳,白鹤便展开了羽翼,轻煽几下扶摇直上,来到了栖凰谷的高空。 左凌泉曾经梦想有朝一日遨游九天,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突然。他没半点心理准备,白鹤背上的绒毛又十分光滑,还没安全带,他下意识便抱住了旁边唯一能抱的东西,谨慎看向下方的山谷。 吴清婉心里有点激动,完全忘记了左凌泉第一次骑乘位。忽然被抱住了肩膀,倒在左凌泉怀里,她才想起来。 “喔……” 虽然被搂住,吴清婉熟美脸颊上并未显出异样,马上回神,如同贴心长辈般,把左凌泉的胳膊移开,然后扶住了他的后背: “无妨,掉下去它也会把你接着。” 左凌泉察觉到了方才的动作不合适,见吴清婉理解,他笑了下: “第一次坐,是有点吓人。” 彼此近在咫尺,左凌泉目光在吴清婉的裙子上扫了眼——白色长裙穿在吴清婉身上可谓严丝合缝,浑身上下无半点褶皱,将身体原本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银丝点缀的云纹,更是添了几分出尘于世之感,特别是现在坐在白鹤背上御风而行,三千青丝随风舞动,如果说世上有仙女,恐怕也就是这副模样了。 吴清婉察觉了左凌泉的眼神,并未扭捏避让,只是淡然一笑: “很合身,你眼光不错。” “吴前辈满意就好。” 左凌泉目标并未多作停留,转而放在了下方草长莺飞的郊野之上,询问道: “怎么忽然这般着急去东华城?看师姐妹挺激动,有什么好事吗?” “是有好事。上午惊露台送来信件,说是南方九宗招弟子,给了我们大丹朝三个名额,这可是前所未闻的大好事。” 左凌泉一愣,自幼向往修行,对这个兴趣不是一般地大,又把头转了回来: “是吗?所有人都有机会争取?” 说到这个,吴清婉眼中也显出几分失落,摇了摇头: “我本来也以为所有人都能争取,我做梦都想去九宗,我有个亲戚二十多年前就去了。只可惜,这次要的人,必须是男子、三十岁之下、修为在炼气八重之上。” “啊?” 左凌泉脸上的喜色顿时消散:“还有性别和修为要求?” “是啊,我也搞不懂为什么只要男的,你们男人在俗世便占尽便宜,到了修行一道竟然还占便宜,说好的阴阳平衡、女修也顶半边天呢?” ? 左凌泉对此唯有摊手:“我是男的也去不了,都一样。” 吴清婉抿嘴笑了下:“你还要娶姜怡,怎么能往外跑,要跑也得把姜怡带着,可不能做负心人。” “那是自然,我修行只是想去天上看看罢了;父母养育之恩大于天,手足发妻重于地,岂能因一句‘太上忘情’,就堂而皇之弃之不顾?” 吴清婉也是这般想的,但师长们不是这样教的,她怕随意一句夸赞,变成了左凌泉日后修行路上难以逾越的心结,犹豫良久,还是只露出一个温婉微笑,以作回应。 两人骑鹤而行,跨越脚下秀丽山水。 左凌泉鸟瞰大地,心底也想象着凭借自身遨游长空的那一天,不过想着想着,淡淡香风扑鼻,把他的思绪从万里之外勾了回来。 白鹤后背地方不大,吴清婉坐在前面,和左凌泉仅有咫尺之遥。白鹤疾驰间,清风拂面,吴清婉身上那幽兰暗香,也自然而然传到了左凌泉的鼻尖。 左凌泉眨了眨眼睛,想起了什么事情,有些莫名地瞄了吴清婉衣襟一眼,眼神一触即收,很快转向了下方的山水…… 第四十章 未婚妻和吴阿姨 白鹤速度很快,稍微出神的工夫,便来到了繁花似锦的东华城上空。 从上往下看去,京城被分成无数个大小不一的豆腐块,临河坊处于角落位置。为了避免扰民,白鹤飞得很高,左凌泉眯眼仔细打量,才找到了河畔小街上摇摇晃晃的酒幡子。 本以为看不到汤静煣,不过仔细寻找了下,还是在酒肆后面的院落里,看到了一个来回忙碌的倩影。只是飞这么高,显然没法打招呼,还没看仔细,白鹤便来到了大丹皇城。 白鹤熟门熟路地飞到福延宫,落向殿外的花园里;有宫女发现后,便迅速跑进了宫殿之中,想来是去禀报了。 左凌泉从未进过皇宫,从天上看下去,皇城四四方方,也分不清哪儿是哪儿。他在白鹤上观赏着皇城建筑,未等白鹤落地,便瞧见宫殿的飞檐下跑出一个身着红裙的女子。 女子手里拿着一个木盒,跑到花园后便开始招手,脆声道:“小姨!”模样看起来,就好似许久不见娘亲的少女。 左凌泉探出头来招了招手: “公主殿下!” “嗯?” 姜怡站在花园里,抬眼瞧见上方的左凌泉,先是一愣,继而反应过来,笑容一收,恢复了长公主该有的沉稳模样。 她正想问“你怎么来了?”,不过马上就想到了更重要的事情,摆手道: “等等!小姨,这里是我的寝宫,你岂能把他带进来?” “凌泉是你以后的驸马,带着他来这里不是很正常吗?” 吴清婉眼角笑意盈盈,待白鹤落下后,落在了花园里,抬眼看向姜怡的嘴唇,点头道: “红花蜜,是凌泉昨天送你的吧?真好看。” 姜怡瞧见左凌泉也在,自然不会承认: “他昨天是送了一盒,我随手丢给冷竹了。宫里的胭脂太多,都是宫女管着,我向来不注意这些。” 冷竹恭恭敬敬站在背后,暗暗嘀咕了句‘公主你不要,我哪里敢随便拿盒胭脂……’,不过这话绝不敢说出口,她只是颇为懂事地给未来老爷使了个眼色。 左凌泉从白鹤背上下来,对未来通房丫环的眼神儿心领神会,也没在意姜怡的死要面子,来到跟前,看向她手里的木盒: “公主殿下,这是惊露台送来的?” “看盒子应该是的,进屋里说吧。” 吴清婉熟门熟路,把木盒接了过来,带着两人往寝殿里走去。 姜怡还以为小姨要自己查看,把盒子交了出去,没想到的是,小姨转身就给了左凌泉。 姜怡想说些什么,但面对如师如母的小姨,她还是比平日温柔得多,只是斜了左凌泉一眼,然后搂着吴清婉的胳膊,看向她身上的裙子: “小姨,你这身裙子真漂亮,合身又得体,仙气飘飘看得我都眼馋。” 吴清婉也斜了左凌泉一眼,倒也没说谁送的,只是柔柔一笑。 两个女子年龄相差二十多岁,但姜怡气质故作知性,早已没了小女孩的青雉;吴清婉修为高深,从外表上又看不出年纪。 两个人站在一起,身高相差不远,同样长发披肩,看起来既像是姐妹,又像是母女。 要说唯一区别明显的地方,就是吴清婉身段儿丰韵成熟些,轻柔如水,而姜怡则要稍显高挑纤细,带着几分年轻人的灵动与朝气。 两道背影缓步行走间,腰肢轻盈如柳、臀线摇曳生姿,光是举手投足间的韵味,便足以让男人难以移开目光。 不过,左凌泉走在两人身后,还真没去注意到眼前的绝美景色,只是拿着木盒里的玉牌翻看,又把信纸拿起来扫了一眼。 纸张并非寻常纸张,摸起来手感极佳,带着几分冰凉,他也看不出质地。信上的内容倒是简单——年底九宗交换门生,让大丹朝送三个人去惊露台,路途遥远要尽快出发,过期不候。 一封信看完,三人也进入了寝殿的茶亭,茶亭十分宽大,装饰得颇为清雅,四周放着些许摆件。 姜怡没有招呼左凌泉,挽住了吴清婉的胳膊,把吴清婉拉到了软塌就座,开始商议正事: “惊露台给三个名额,全送栖凰谷的弟子,难以服众。小姨觉得该怎么选?” 吴清婉在雕花锦榻上侧坐,没有接话,而是先在身侧拍了拍: “凌泉,你也坐下吧。” 左凌泉了解姜怡的性子,可没兴趣往枪口上撞,在茶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给吴清婉倒茶。 姜怡抿了抿嘴,做出一个‘还算有点眼色’的眼神儿,搂着吴清婉的胳膊继续询问。 吴清婉专程为此事而来,看过信件后,她想了想: “送到皇城,意思已经很明显,若是想让栖凰谷独占,可以直接送去栖凰谷。福缘来之不易,切不可再得寸进尺,还是公平些,公之于众,让大丹朝符合条件的人尽快赶到京城来吧。至于怎么选,打一场就行了,所有人都服气。” 姜怡想的也是这个办法,叫吴清婉过来沟通,也只是提前打招呼,免得栖凰谷多心罢了,当下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月底之前所有人抵达,过时不候,免得一个都去不了。” 大丹王朝不算大国,但东西两千里、南北一千里,地盘也不算太小。 左凌泉给未婚妻和吴阿姨倒了杯茶后,开口道:“今天已经二月二十,会不会太急了些?” 姜怡接过茶杯,也不好不搭理左凌泉,便解释道:“修行中人,没有‘只争朝夕’的觉悟,如何在长生大道上快人一步?能入九宗内门这等天降福缘,别说十天,给一天时间,下面的修士都能想方设法,从千里之外的青合郡跑到京城来,不用为他们操心。” 左凌泉想想也是,不再插话,安静聆听两个女子,聊起选人的细节。 吴清婉过来商量事情,顺便把左凌泉带着,为的便是给未来的夫妻俩创造点共处的时间。待正事儿聊得差不多后,她放下了茶杯,起身道: “姜怡,我去你娘的旧居逛逛,你们先聊。” 说完,吴清婉还给左凌泉使了个暧昧莫名眼色。 “诶?”姜怡见此有些茫然,想跟着一起过去,吴清婉却眼神示意她待客,出门时,还把冷竹等宫女给带了出去。 顷刻之间,宽大素洁的茶亭里,就只剩下男女两人。 左凌泉待清婉阿姨离开后,稍微大方了些,靠在椅子上,目光在姜怡的唇上打量。 姜怡等小姨走了,也摆出了常见的长公主模样,斜依软塌,用杯盖挑着杯中茶叶,察觉左凌泉目光,她斜了一眼: “你看什么?。” “不错,这唇脂挺适合公主的。” 姜怡轻轻哼了声,看着茶杯里的倒影: “别自作多情,我胭脂多得很,用的可不是你那盒。” 有冷竹眼神通风报信,左凌泉早已心知肚明,看破不说破: “既然公主不缺胭脂,那下次给公主带一只王家烧鸡。” 姜怡表情微凝,继而抬起眼帘,不屑一笑: “本宫自幼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会吃那种市井间的东西?” “吴前辈说的。” “……” 姜怡表情一僵,暗道:小姨怎么啥都和这厮说……她心中急转,摇头道: “那是小时候,现在不爱吃了。还有,小姨让你买什么,你就买什么,你一个大男人,自己不会拿主意?” 左凌泉听见这话,顺势把怀里的木盒拿出来,放在了茶案上。 ? 姜怡张了张嘴,感觉自己在被左凌泉带着走。她瞄了木盒一眼,没有询问是什么,也没说要或者不要,直接当作没瞧见,说起了别的: “这次惊露台招弟子,你很眼馋吧?可惜,眼馋也没用。要是没要求,我就和小姨一起去了,怎么也轮不到你……” 左凌泉对这种小嘲讽自然不介意,毕竟大家都去不了。他靠在椅子上,询问道: “等公主还政于圣上,还要继续修行对吧?” “那是自然,本宫天赋很好,近几年荒废了而已,我还想去外面看看呢。话说你经脉不通的事儿如何了?要是一辈子都没法修行,以后就好玩了。本宫位列仙班,依旧青春貌美,你却成了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到时候彼此碰面……唉~” 姜怡做出怜悯模样,轻声一叹,端起茶杯抿了口。 只是左凌泉听见这话,没体会到半分伤感,反而心思微动,顺口就接了句: “到时候彼此碰面,就是‘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噗——咳咳咳……” 姜怡一口茶喷了出来,胸脯乱颤差点呛死。她抬起脸颊,难以置信地瞪着左凌泉,不知是想骂‘臭不要脸’,还是夸一句好文采。 左凌泉从软塌旁拿了张手绢,递给姜怡,玩笑道: “以前从市井间听来的。若真如公主所言,男人能活到那个份儿上,也算不枉此生。” 姜怡被呛得半天没说出话,夺过来手绢擦了擦唇角,才沉声道: “你和我即便成了亲,也是世俗夫妻,我要是真修成了仙子,你以为我还会记得你?还‘一树梨花压海棠’,啐……你想得挺美。” 左凌泉勾起嘴角:“既然彼此仙凡永隔没了情分,公主还在我七老八十的时候,跑回来看我作甚?” 姜怡一愣,觉得自己这逻辑,是有点不合理,不过她说着玩罢了,又当不得真,便继续道: “我回来落井下石不行吗?到时候你卧床不起,我就在你面前溜达,再来句‘本宫还得活好几百年,你怎么就马上入土了呢?’,保证你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左凌泉设想了下那场景,摇头道: “若真是如此,我恐怕不会生气。死的时候,有个人陪在身边送终,总比孤身一人活活老死强。” “切~我才不信,你做梦都想求长生,到时候肯定气死……” 姜怡说到这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犹豫了下,又看向左凌泉: “修行一道举步维艰,本宫也不一定真能活几百年。如果哪天,你走大运修得大道,我还是个凡世的小公主,寿命不过甲子,你怎么办?” 姜怡显然不是随口一问,眼底偷偷注意着左凌泉的神色。 左凌泉的回答,也没有半点迟疑: “在公主面前溜达,再来句‘你马上就入土了,我还得活好几百年,唉~真是愁死个人’……” 啪—— 姜怡猛拍茶案,深吸一口气,几乎把衣襟布扣撑开,看得人心惊肉跳。 她瞪着眼左凌泉,想来句‘你无情无义、没心没肺’,但左凌泉的话,又是她刚才的原话。 姜怡憋了半天,还是压下了火气,冷声道: “那行,咱们就比谁活得长,看谁先把谁熬死。” 这应该也算变相的‘共许白头’,左凌泉没拒绝这个必然很漫长的比拼,含笑点头。 两人没头没脑地聊了半天,吴清婉从外面回来,见时候不早,和姜怡告辞。 左凌泉也起身离去,回到京城,不可能不去三叔家一趟,便没有和吴清婉一起折返,由宫女带着徒步出了皇城。 姜怡目送白鹤腾空而去,待两人都离开后,转身回到了茶亭,目光放在茶案上。 “献殷勤倒是积极,我还以为你真不想当本宫的驸马,哼……” 姜怡闲庭信步来到茶案前,拿起木盒看了两眼,打开后,取出里面的小吊坠。 吊坠是由栖凰谷的青竹刻成,打磨得十分光滑,造型只是寻常的椭圆,也没有太多可圈可点之处。 “手艺还行。” 姜怡指尖摩挲吊坠,微微点头,发觉一面刻的有东西,便翻过来看了一眼——小巧吊坠上,刻着一幅微雕图画,雕得十分精致,场景是两人初次相逢的那条小街后巷,也是改变两人一生轨迹的起点。 图画上,身着长袍的俊美男子靠在墙边,手里拿着剑鞘;女子趴在男子腿上,下围曲线完美…… “嗯???” 姜怡双眸猛然瞪大,眼底全是错愕,愣在当场。 啪啪啪—— 图画似乎有声音,火辣辣的感觉也回来了。 往日那不堪回首的记忆和屈辱,一股脑地涌上心头。 …… “你服不服……” “我……我……” …… “这个混蛋!我……本宫打不死你!姓左的,你给本宫回来!” 姜怡脸蛋儿通红,胸脯都快气炸了,她撸起宫裙的袖子,握着吊坠儿左右查看,似乎在找趁手的兵器,却忘了罪魁祸首,早已离开了宫城…… ----- 感谢橘子没熟大佬的盟主打赏!太后宝宝死忠粉大佬的五万赏!以及其他大佬的海量打赏! (10/32八+) 第四十一章 心不死,则大道不灭 忽如其来的三枚玉牌,让京城周边的修士陷入躁动,虽然也有人疑惑,这份福缘为何来得如此突然,但肯定没人能作出解答;毕竟仙家老祖的想法,没人能摸得清楚。 选取三名修士去惊露台的事儿已经敲定,但这件事儿和左凌泉无关,他也没放在心上。离开皇城大内,已经落日西斜,文德桥南岸参差错落的建筑,沐浴在赤色夕阳之间。 左凌泉回到左府,前往后宅和三叔三婶儿报平安,途径游廊时,忽然听到东边院墙后面,传来‘唰唰唰……’的轻响——挥剑的声音! 左凌泉脚步一顿,练剑十四年,他对这声音太过熟悉;声音来源是公子居住的东宅,他转身穿过游廊,来到左云亭居住的院落里。 院落有家丁收拾,倒还算整洁,不过此时院子中间杵着一头黑驴,优哉游哉地啃食着盆景里的花卉,破坏了院落本来的清雅意境。 左凌泉进入院子,抬眼便瞧见正屋的台阶下,左云亭穿着一身公子袍,手里拿着把木剑,在毫无章法地耍着王八剑。 左云亭既然号称‘不学无术’,那肯定是文武一样都不行。不过这并非愚笨,而是单纯的好吃懒做,从小就不肯学。 瞧见左云亭竟然太阳打西边出来的开始练剑,左凌泉心中自然意外。转眼瞧去,才发现刚认识不久的老陆也在院里,端着个茶碗坐在屋檐下,看着左云亭耍剑。 左凌泉没有打扰左云亭耍剑——主要是毫无章法,根本没法预判下一步动作,难以靠近。 他来到西厢屋檐下,拖了张小板凳在旁边坐着,称赞道: “陆老好手段,三叔他们以前请名师过来传授武艺,五哥都不肯好好学,这么认真地练剑,还是头一回瞧见。” 老陆斗笠挂在背上,长剑横于双膝,端着茶碗沙哑一笑: “引人入门,要对症下药。你哥性格散漫、好吃懒做,但喜欢听说书,对仙门侠义、废物逆袭的故事很有兴趣。前晚上喝完酒后,我拉着你哥闲聊,说我其实是中洲剑皇城的十三城主,半步玉阶,剑术通神;只要学了我一成剑术,他就能扬眉吐气,把你这家族中最才华横溢的堂弟按着打,让你明白什么叫‘莫欺少年穷’。你哥那是热血沸腾,昨晚觉都睡不着,爬起来就开始学剑……” ?? 左凌泉眼神错愕,上下打量老陆一眼,觉得语气是在开玩笑,便又凑近些许,轻声道: “五哥他真信了?” “你觉得以你哥的脑子,我这高人做派一摆,他能不信?” “陆老这么忽悠人,恐怕不太合适,若是五哥以后察觉被骗……” “等发觉被骗的时候,已经学了点东西在手上,总比现在不学无术的好。” 左凌泉想了想,还真是这个理。他抬眼仔细观摩五哥的王八剑,片刻后又道: “就这乱七八糟的剑法,真能学到东西?” 老陆不太喜欢这话:“你第一天学剑的时候,就能耍得有板有眼?” 左凌泉生下来就记事,第一次耍剑的时候,还真就有板有眼。不过这事儿不好乱说,他点头一笑: “倒也是。” 老陆端起茶碗抿了口,笑道:“可别小瞧你哥,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手里也藏着些绝活,只要你哥好好学,未来成就,不一定比你差。” 左凌泉对这个并未反驳:“五哥要是能炼出真气,超过我也正常;我从三岁练到现在也毫无建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摸到门槛。” 老陆瞧见了左凌泉眼中的迷茫,其实一番接触下来,他也看出,左凌泉是真不知道自己早已踏上修行路。 老陆对此,倒也不奇怪,毕竟左凌泉的修炼路数,确实与众不同。 人在修行之初,所做的无非是强化经脉窍穴,以炼化、容纳蕴含天地之力的真气。 强化经脉窍穴,最常见的法子,是封闭气海成为容器,然后用少量真气,滴水穿石般刺激尚未打通的穴位。 这种法子相当于修建塔楼,修一层用一层,一层层往上修建,循序渐进、简洁明了,是宗门修炼法决的主流。 而左凌泉这种,是属于一体成型的法子——经脉窍穴,本就与天地相通;竭尽所能压榨体魄,加快气血流转,灵气在体内出入的速度,也会随之加快。 真气本就是从天地灵气凝炼而来,区别是灵气属性混杂且稀薄。 这些入体的灵气,也会刺激任督二脉,效果和第一种大同小异;区别是速度很慢,人几乎感觉不到,需要日积月累滴水穿石,直至小周天成型才会产生质变。 这种方法,就好似在石胚上雕刻一栋高楼,没成型前用不了;靠天地灵气出入来刺激,自然周身门户大开,即便炼出真气也装不住。 初期没有真气傍身,便与画符、炼丹、施术等法门无缘,仅能靠肉体发挥些许战力;日复一日把身体逼到极限,如果没有名师看护,自己无法确切感知境界,根本不清楚还要练多久。 而小周天成型后,两种方法殊途同归,修炼之法再无区别。 世上大部分人,一辈子都走不完炼气期,第二种方法,比第一种多付出百倍的努力和风险,炼气期却和凡人没有区别;即便走完炼气期,优点也仅仅是一体成型,根基坚如磐石,身体底子很扎实。 这种走极端又太考验毅力的修炼路数,很容易坚持不住竹篮打水,所以需要专人看护,各家仙门一般只有在培养接班人的时候才会采用;大范围使用的话,没那么多精力看护,没法立竿见影产生效果,也没人学。用得少,知道的人自然也少,只有极少数世俗武人,误打误撞走这条道,不靠炼气法决硬莽进了修行之门。 老陆猜测,左凌泉应该是锻炼体魄太早,三岁习武,六岁才摸骨。 摸骨时全身门户大开已经有一段时间,真气入体漏成筛子,所以才被评价为‘天生经脉不通’。 这也不怪此地的修士目光短浅,毕竟这种情况,在外面也很少见——试问世上有几个三岁孩童,能在没有师长指点的情况下,抱着‘向道之心’把自个往死地练? 只能说左凌泉懂事太早,又太过勤奋,加之缺乏高人领路,才误打误撞走上了与常人不一样的路。 不过,老陆虽然知晓缘由,但并不打算把这些告诉左凌泉。 修行一道,高人随意点拨是大忌,因为没人知道前路如何。 若是左凌泉在这条道上坚持不住会放弃,说明道心不坚,他帮了这一次,未来的路上迟早还会放弃,因为高人不会一直守在身边。 而有了自己走出迷雾的经验,下次再遇到类似的困境,信心和毅力必然比常人大很多,这是心境上的成长和蜕变。 而且现在告知也没啥意义。 他观左凌泉的体魄,强健程度能与十二境武修相媲美,说明小周天已经趋于圆满,应当很快能迎来那临门一脚。 他让惊露台在此地招收弟子,其实也是想间接刺激一下左凌泉,看能不能激起左凌泉的争取之心,从而助其破境。 直接告知的话,大喜之下必然心急,急于求成则事事不成,反倒可能耽搁人家的修行。 因此,老陆现在能告诉左凌泉的,也只有一句过来人的叮嘱: “修行一道,如长夜无灯而行、激流无桥而渡。没人能看到前面有什么、脚下是凶险还是福缘。我辈修士,能做的唯有坚守本心。心不死,则大道不灭;心一死,则万事成空。” 坚守本心…… 左凌泉仔细回味了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多谢陆老指点,晚辈一定铭记在心。” 老陆轻笑了下,不过笑完之后,又暗暗叹了一声——他能把这个真理告诉晚辈,自己却已经心如死灰,有时候铭记在心,也没什么用啊…… 第四十二章 良禽择木而栖 惊露台收弟子的消息,由朝廷连夜送往各地,不出意外,从明天起便有人陆陆续续抵达京城。栖凰谷作为大丹朝最大的修行宗门,在此事中自然担当东道主,谷里恐怕还会忙上几天。 在三叔家休息了一夜,天色刚亮,左凌泉骑着马出了府门,路上想起昨天在天上瞧见汤静煣的事儿,便先到码头小街上瞧了眼。 临近三月,东华城内南来北往的商客多了些,沿河两岸的小街上人头攒动。酒肆大门早已经打开,酒幡子在春风中飘曳,不过大早上来喝小酒的终是少数,铺子里没有客人,时常站在门口的汤静煣也不见了踪影。 “汤姐?” 左凌泉在门口呼唤了一声,并未收到回应,反倒是后院里,响起‘叽叽喳喳’的雀鸣;以为汤静煣在后院忙活,他穿过大厅挑了布帘,往里面瞧了一眼。 后院不大,院墙旁边有一口水井,西边是睡房,东边是厨房,正屋的门上着锁,看痕迹很久没打开过了。西厢的窗户拉着一根晾衣绳,另一端系在院角老桂树的枝丫上,挂着几件花花绿绿的衣裙。 除此之外,西厢的屋檐下面,还挂着个竹质鸟笼,里面关着只小鸟——鸟和鹦鹉一般大,头、腹绒毛雪白,两只眼睛和鸟喙却是纯黑色,翅膀和尾巴也带着些许黑羽,膘肥体壮,从正面看去,就好似一个糯米团子,圆溜溜的小眼睛还有点蠢的感觉。 “喳喳——” 发现进来了陌生人,小鸟叫得更凶了。 左凌泉知道汤静煣养了只小鸟解闷,但瞧见还是第一次,觉得挺可爱,走到跟前‘啧啧’嘴想逗逗这蠢鸟。 不过没想到的是,鸟儿很聪明,察觉有人凑近,竟然用鸟喙挑开了鸟笼的卡扣,直接往外飞去。 左凌泉一愣,怕鸟儿飞没了,抬手抓向小鸟;担心将小鸟抓死,他力道用得很轻,但依旧非常快,只是没想到一爪子过去,竟然给抓了个空。 “叽——” 长得和圆团子似的小鸟,看起来好像飞不动,动作却十分迅捷。可能是受到了惊吓,在小院里乱窜,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左凌泉目露意外,担心小鸟真飞走,汤静煣回来怪罪,他拿起个大箩筐上前捕捉,还和颜悦色道: “别跑别跑,哥哥不是坏人……” 清雅小院里,霎时间鸡飞狗跳。 小鸟可能是被左凌泉吓到了,在桂花树、鸡笼、瓜架之间来回乱窜,各种眼镜蛇机动,甩开后面的箩筐,小翅膀都扇出了残影。 左凌泉两三下扑空,也是有点上头,但也不敢太用力,只能在后面追逐,用箩筐压制,避免小鸟飞出围墙。 一人一鸟追了半天,小鸟最终无路可逃,被左凌泉拿着个大箩筐堵在了鸡笼角落,藏在两只下蛋的母鸡背后瑟瑟发抖,母鸡也被吓得‘咯咯’直叫。 左凌泉松了口气,猫着腰手持箩筐慢慢靠近,但还没来得及把小鸟框柱,外面的酒肆大听里,就响起一声泼辣的娇斥: “哪个王八蛋偷老娘的鸡……” 话音刚落,珠钗布裙的汤静煣,便从酒肆大厅冲了进来;手腕上挎着个竹篮,装着刚买来的青菜、瓜果;右手是一根烧火棍,眼神凶神恶煞。 不过瞧见高举箩筐,如饿虎扑食的左凌泉后,她眼神又是一呆。 (⊙_⊙;)? 被堵在鸡笼里的小鸟鸟,瞧见汤静煣,如同瞧见了救星,唰的一下就飞了过去,从领口钻进了汤静煣的胸脯之间,然后拱来拱去,探出圆圆的小脑袋,凶巴巴的: “叽叽喳喳——” 左凌泉把箩筐放下,有点尴尬地道:“嗯……方才看这鸟跑出来,怕飞跑了,所以……”转眼瞧了下被他弄得有点乱的院子,连忙给整理起来。 汤静煣晓得自个这破鸟胆小如鼠,见来得是左凌泉,脸上的凶神恶煞自然烟消云散,抬手就在衣襟上拍了下,训斥道: “以后再偷偷乱跑,我就把你扔了,你找别家给你喂东西吃去。” 小鸟缩在领口,巴掌自然没往鸟儿身上拍,而是拍在大团子下面;鼓囊囊的衣襟霎时间弹了好几下,把小鸟颠得连忙闭了喙,点头如捣蒜。 左凌泉余光瞧见了这引人遐想的场景,心中暗道了一句‘真是虎’;这话自是不好说出口,他装作没看见的模样,把院子里的物件收拾好后,询问道: “汤姐,这鸟挺聪明,是什么品种?” 汤静煣背过身,把衣襟里的小鸟提溜出来,塞进了鸟笼里,有些嫌弃地回答: “山里飞来的麻雀吧,我也不晓得品种,起初还觉得好看乖巧,给喂些米粮,结果后来发现贪吃又调皮,还赖上我了,轰都轰不走,我便养着了。长得和糯米团子似的,我就给起了个‘团子’的名儿。” 长青山脉就在东华城附近,里面有凶横残暴的猛兽,当然也不乏温和安分的小动物,遭遇捕捉或者自个跑出来,被人饲养当宠物也不是稀罕事。 左凌泉看了两眼,除了觉得这鸟飞得快,也没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后,回应道: “常言‘良禽择木而栖’,团子估计也是觉得汤姐心地好,为人亲和,才黏着汤姐。” “哼~你嘴倒是挺甜的。这叫‘人善被人欺’,我就是对它太好了,它才赖着不走,吃我的喝我的……” 汤静煣把鸟笼关好,将买来的蔬菜瓜果放进厨房,询问道: “小左,你怎么大早上过来了?不去修行了?” “正准备去,顺路过来打个招呼。对了,昨天我坐着国师的白鹤飞回来的,途径临河坊的时候,还在天上瞧见你了。” “嗯?” 汤静煣拿毛巾擦着手,抬眼看向房顶: “飞回来的,从天上?我咋没瞧见。” 左凌泉挑开布帘,和汤静煣一起进入酒肆大厅: “飞得比较高,从这里看起来估计和鸟没什么区别。” 汤静煣没体会过在天上飞的感觉,自是有点好奇: “飞上天是什么感觉?是不是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我以前做梦的时候飞过,摆摆手就从山脚飞到山顶了……” 人在长个子的时候,确实会做飞起来的梦,左凌泉对此也不奇怪,解释道: “其实和骑马乘车差不多,也就天上看到的风景,和地上不一样。想要自由自在地飞,那得是真神仙才行。” “真神仙?” 汤静煣常年待在市井,对修行不是很了解,询问道:“神仙还有假的?” 左凌泉倒是不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了,想了想道: “就是道行比较高的人,才能飞。” 汤静煣琢磨了下,似懂非懂地点头,拿了一壶酒过来,坐在酒肆的窗口,给左凌泉倒了一碗: “要学会飞,恐怕很难。我在码头开酒肆十几年,见多了兴冲冲带着孩子来拜师学艺的人,但能飞的一个没见过。几乎所有人,都是在栖凰谷待上几年,等长大些就心灰意冷走了。感觉就是在做无用功。” 这句话,左凌泉倒是很赞同。 修行一道,如大浪淘沙,门槛低不假,但往上爬的难度堪比登天。这就和出家当和尚一样——人剃了头发就可以当和尚,但最终又有几个人成了佛? “是啊,大多数人都是在做无用功,不过涉足修行,即便不能飞或者长生不老,养生驻颜、延年益寿的好处还是有的。” 汤静煣听到‘养生驻颜’,倒是来了兴致,手儿撑着侧脸,好奇询问: “倒是听过这说法。我还想熬死陈家那群不要脸的,小左,你说我要是修行的话,能活多少岁?” 左凌泉刚端起酒碗,听见这话又放了下来,意外道: “汤姐想修行?” 汤静煣倒也没这意思,话题聊到这儿罢了,她幽幽一叹道: “是不是姐姐我年纪太大了?” “怎么会,年轻着,和我同辈能大到哪里去。” 左凌泉行云流水地躲过了这道送命题。 对于修行年龄的问题,左凌泉曾经问过吴清婉,毕竟他也算是大龄选手。 人在六岁开始修行,是因为六岁时,智力和身体发育处于最完美的平衡点;太早智力发育不健全,太晚又过了温养身体的最佳时期,超过六岁并非修行不了,只是年纪越大越困难罢了。 “修行比较难,我十四年都没摸到门槛。你要是想试试的话,我可以教你,至于有没有收获,我还真不敢保证,这谁都保证不了。” 汤静煣常年独居,本就没太多事儿,见此笑眯眯道:“那行,你教下姐姐呗,你这么厉害的人都学不会,我倒要看看有多难。” 左凌泉的养气决只能炼到三重,并非不可外传,他倒也没吝啬,从怀里取出来递给汤静煣: “汤姐有兴趣,拿去看看即可。” 汤静煣接过小册子,翻看了一眼后,瞧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便合上收紧了怀里: “我估计也只能看看。对了,上次来找你那姑娘呢?” “她啊,估计在忙着吧。” “那姑娘长得真漂亮,胸脯都……咳,就是看起来像个小醋坛子,她是你什么人呀?不会是你以前的相好吧?” 左凌泉知道汤静煣想说“胸脯都快赶上姐姐我了”,目测来看确实如此,但当着他说明显不合适。他也是心智过硬,才没有露出异样,风轻云淡道: “不是我以前的相好,嗯……说来话长。” “呵呵……” 汤静煣只当是左凌泉不想聊这种敏感的私事,说错话也有点尴尬,抿抿嘴说起了其他琐碎小事…… ----- 多谢阿白你站住大佬的盟主打赏! 这两章铺了些设定,感觉写的有点繁琐,本来还有一段儿,删掉了,放在作家的话吧。 主角三岁就开始修炼,如果不算的话,那就六七章后开始。 注:凤凰生于南极之丹穴——山海经。 第四十三章 我行事向来稳健 时到正午,栖凰谷内人头攒动,所有弟子都聚集在中心广场上,听着四师伯郑玉封,讲述过几天选人去惊露台的事儿。 不过,能站在广场上的弟子,和这场天降福缘已经失之交臂,郑师伯说这些,只是借着机会激励一下弟子罢了;真正被重视的弟子,都在广场后方的大殿里。 左凌泉陪静煣喝完小酒,从京城归来,本想去广场上,听见多识广的郑师伯讲段子;走到半途,小花师姐却跑了过来,遥遥招手道: “凌泉哥哥,师父叫你去大殿,师伯师兄他们都在那里。” “是嘛?” 左凌泉不明所以,询问了下缘由,小花师姐也不甚清楚,只是带着他来到了正殿外。 有大丹朝以举国之力支撑,栖凰谷的正殿十分气派,规模不下于皇城里的正元殿。 左凌泉从侧门进入,抬眼便瞧见空旷大殿里,左右整齐摆着数张桌椅,已经有几十人就座,都是五房的掌房、执事和嫡传弟子。因为国师岳平阳不在,大师伯岳恒坐在大殿正中的主位上,面向所有人说着过几天的安排。 大师伯岳恒,是国师的养子,以至灵谷二重,算是在场修为最高的,但年龄也最大,卡在瓶颈多年不见动静,如今头发胡子都白了。二师伯、三师伯,坐在大殿两侧,余下嫡传弟子,平日都在闭关修炼,左凌泉认识的不多。 正对大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像,但并非栖凰谷历任掌门。 左凌泉心中疑惑,仔细瞧去,才发现画像下有香火,但并无牌位,说明这是‘生祠’,供奉的是活人。 连栖凰谷历任掌门都不挂,把外人供在宗门正殿里,这画像之人的身份有多高,就不用说了。 左凌泉没瞧见画像上有落款,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吴清婉的背后坐了下来,悄声询问: “吴前辈,墙上挂的是何方神圣?” 吴清婉性格恬淡不爱参与事务,坐在第二排,手儿撑着侧脸,听大师兄罗里吧嗦。见左凌泉来了,她后仰靠在了太师椅上,解释道: “我们祖师爷的祖师爷,荒山尊主,惊露台老祖。直呼其名,据说人家能听到,所以没人告诉我叫什么名字。” “哦……有多厉害?” “整个大丹朝都在长青山东边,而长青山是荒山的分支,荒山尊主就是荒山之主,你说有多厉害?” “……” 左凌泉还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境界的高人,便也不问了,目光转向坐在前面的两个年轻人: “这两位师兄是?” “坐在你二师伯身后的是许志宁,今年二十七,炼气九重,和我当年差不多厉害。三师伯后面的是姚和玉,也是二十七,炼气八重。” 左凌泉缓缓点头,资质不错的情况,三年通一窍,到九重也得三十三,能二十七岁入九重,在大丹朝确实算得上天赋惊人。 “这次去惊露台,就他俩机会最大,其他人要么修为差了、要么年纪大了,就看佘玉龙能不能及时破镜,你大师伯把自己这么多年都舍不得用的‘固元丹’都给他了……” …… 两个人窃窃私语间,大师伯岳恒,总算说完了罗里吧嗦的废话,开始说正事: “这次惊露台,给我朝修士三个名额去临渊城,是甲子不遇的大机缘,你们务必珍惜。我往年去过临渊城,没记错的话,九宗交换门徒,十年才有一次,每次都在阴极之至、阳气始生的冬至开始。虽说在年底,但路途遥远,会遇上什么情况也尚未可知,你们从现在起就得开始准备。” 三师伯的嫡传姚和玉,抬手一礼道: “弟子届时,必然全力以赴,不辱师门栽培。” 二师伯晓得外面的残酷,摇了摇头: “别说大话,能活着走到临渊城,你们就已经不负众望了。九宗交换的是内门弟子,咱们大丹朝去三个人,包揽倒数一二三都是好事,就怕人家觉得碍眼,直接撵出了门。” 话是实话,但确实不好听。 大师伯脸色一沉:“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二师伯轻咳一声,不再言语。 大师伯扫了眼众人,又道: “这次想抢名额的人很多,栖凰谷外面不乏天资卓绝的年轻人,你们切勿大意,能全占三个名额最好,占不了也不能让外人压了风头,特别是扶乩山。” 大殿众人皆是点了点头。 “还有,过几日来京城的人很多,切不可在这时候出乱子。玉龙他们要筹备,没法带队巡山,这个重任就交给不参加争取名额的弟子,务必扫尽周边山野,不放一鸟一兽出长青山……” 吴清婉听到这里,开口道:“大师兄,巡山的队伍,让凌泉带一支吧,他武艺很好,能担此重任。” 在场众人听见这话,都是转过头,看向吴清婉——左凌泉是未来驸马,名字众人都听说过,但印象嘛…… 好像除了俊得不像话、家里银子多,其他并不是很出众,特别是在修行方面。 大师伯迟疑了下,还是询问道:“清婉,你确定凌泉能胜任?这次来客众多,巡山可不是小事,稍有疏忽,我栖凰谷便颜面尽失……” 吴清婉回过头来,看向左凌泉: “凌泉,你行吗?” 左凌泉知道吴清婉对他无微不至,能给他安排事儿肯定是出于好意,而且这也不是什么苦差事,对此自是点头: “凌泉定不负诸位师长厚望。” 大师伯见此,也不再多说,分配起了巡山的路线…… ------ 许久后,掌房师伯讲完了话。 左凌泉被安排巡视熊瞎子岭一带,等同于顶替佘玉龙的职位;他对此没有异议,散场后,陪同吴清婉一起出来,走向丹器房的竹林。 去正殿参加议事,吴清婉穿的是栖凰谷的制式黑裙,比较庄重,及臀长发,缓步行走间涟漪阵阵,优雅中不失那份自带的风韵美感。 左凌泉走在身后,目光打量着栖凰谷美轮美奂景色;但风景再美终究是死物,怎么对比,也没前面的人好看。 两人穿过殿前广场,吴清婉让小花她们先去忙自己的,等周围没人后,才和左凌泉并肩行走,说起了方才的安排: “凌泉,我给你安排差事,你可别多心。” “吴前辈言重了,我也是栖凰谷弟子,为宗门办事是应该的,哪有多心一说。” “这可不光是为宗门办事。在栖凰谷,带着师弟师妹巡山是个香饽饽差事,给的奖励丰厚,还能在师弟妹间树立威望、给师长们也能留下好印象;一般都只有表现好的弟子,才会被委任这个差事,以视宗门的重视。” 吴清婉偏过头来,看向左凌泉的侧脸: “栖凰谷一直都在想办法把弟子送进惊露台,本来明年准备把许志宁他们送去,惊露台忽然给了这么个机会,他们肯定先走了,明年的位置也空了下来。我知道你的天赋,如果实在找不到没法修炼的原因,明年就让你随着师兄他们去惊露台拜访,看能不能找个得道高人瞧一眼。这种事儿,师兄他们必然犹豫,毕竟我们和惊露台不在一个层面上,人家能接待我们都算客气,哪里好意思带太多人去。所以你得在师伯面前留个好印象。” 说到底,还是在为左凌泉修炼的事情操心。 左凌泉早已经感受到了吴清婉的无微不至,都觉得不好意思了,含笑道: “我明白了。多谢吴前辈提点……嗯,吴前辈这么照顾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答谢。” 吴清婉打心眼里喜欢左凌泉,当然,是长辈对晚辈的喜欢。 她从未考虑过回报的事儿,只是想看着一个天才,从她手底下横空出世罢了。 “这都是我这当长辈应该做的,有什么好谢的;真要答谢,就以后好好对姜怡,我可是把她当亲闺女看,你要是敢负了她,我这当丈母娘的,可饶不了你。” “丈母娘……” 左凌泉眨了眨眼睛,觉得这关系有点怪,想了想道: “听起来怪怪的,还是前辈舒服些。吴前辈和公主长得和姐妹似的,看起来也不像。” 吴清婉对于这句夸奖,倒也没有谦虚的意思,抿嘴一笑道: “好啦,带着王锐他们去准备吧。对了,遇事儿要分析局势,自保为主,心怀侠义也得有自知之明,可不能太莽了。” “吴前辈放心,我行事向来稳健。” “嗯,去吧。” …… 第四十四章 锁妖镇魂盅 接下来几日,左凌泉带着十几个同门弟子,在长青山内巡视,路线是到黑瞎子岭的老路。 巡山的差事极为枯燥,没有可圈可点之处,唯一的收获,就是跟着丹器房的两个小师姐,认识了不少草药,还有‘蛇信草’‘萤根草’之类的等常见灵药。 按照原本的安排,巡山的任务会持续到名额竞选结束,不过左凌泉刚巡了三天,吴清婉便送了消息过来,让他回京城一趟,姜怡找他;他便带着队伍返回了栖凰谷,休息一天隔日再继续。 三四天过去,栖凰谷的中心广场,便已经大变样,无数弟子在上面搭建起了各种设施,周边廊台亭榭里也在搞大扫除。 左凌泉去执剑房复命后,骑着马穿过十里柳林,来到了大门外的小镇。 随着惊露台的消息八百里加急放出去,大丹朝各地修士赶来的速度,比想象中还要快许多;基本上都是首日得知次日达,连远在大丹边陲北崖郡的扶乩山,都已经走到了半途。 这些底层修士,修为九成不过六重,肯定没资格争夺名额,他们来京城,都是碰运气寻机缘的。 左凌泉骑着马走出八角牌坊,便瞧见大门外的小镇上人山人海,连镇子外面的官道两旁,都被人圈地摆上了摊子。 从各地赶来的修士,围聚在各个摊位之前讨价还价,偶尔有道行‘高深’的前辈经过,便能引起不少惊呼,甚至还有当场磕头拜师求收徒的。 小镇上聚集了不下几千人,根本没法骑马,左凌泉下马牵着步行,沿途也在看大丹散修兜售的物件。 六重以下的修行中人,和寻常人区别不大,高端的天材地宝,拿到了也用不上——当然,在大丹朝一般也找不到——街上卖的都是寻常物件,偶尔才能看到几株灵草。左凌泉走马看花似地逛了一圈,竟然还看到一个卖斩罡刀的。 斩罡刀其实也是寻常兵刃,只是在上面涂了一种灵草的粉末而已。修行中人使用的物件,一般被称作‘法器’,以真气灌注便能产生某些作用,栖凰谷有一些,都在掌房、执事手上,据说国师还有一件从外面带回来的‘灵器’,左凌泉炼不出真气,见过法器也用不了,知道的不是太具体。 法器在栖凰谷都是稀罕物件,放在散修之间更是命根子,寻常都不会轻易拿出来,更不用买卖了,小镇上一般看不到。 左凌泉从街尾走到街头,没瞧见入眼的物件,慢慢来到了栖凰镇入口。镇口是人来人往必经之地,摊位最多人也最多。入口旁边有一个茶摊,如今已经被租用,变成了杂货摊子,桌上摆着乱七八糟的物件,一群人凑在旁边挑挑拣拣。 左凌泉走到跟前,一眼扫去,入眼的物件没瞧见,倒是看到了一个熟人——头戴斗笠的老陆,腰悬佩剑背着双手,正低头打量摊子上的一个小瓷碗。 左凌泉略显意外,牵着马来到近前,招呼道: “陆老?你怎么也来了?” 老陆听见左凌泉的招呼,似是才发觉,沙哑一笑: “这边热闹,过来随便看看。” 离开宗门的修士想要淘物件,多半都得来这种‘仙家集市’,左凌泉对此也不奇怪,他顺着老陆的目光,看向摊子上的瓷碗。 瓷碗只有巴掌大小,上面蒙着纱网,透过纱网,能瞧见一只黑色小甲虫,在瓷碗里爬来爬去,除开漆黑如墨,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地摊的摊主,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修士,闭目凝神很有高人风范。瞧见一老一少光看不买不说话,有点着急,开口道: “两位道友,此虫名为‘夜煞’,乃上古神兽血脉,只需百年即能长成,有搬山移海之大能……老夫去年孤身杀入长青山千里之地,机缘巧合之下,才偶然遇见……” 逼逼叨叨…… 左凌泉根本懒得听,凑到老陆跟前,询问道: “这小虫,有说法?” 老陆摇了摇头: “我在看碗。” ? 摊主表情一僵,不过反应也快: “当时这虫王,便封印于此碗之中,此碗名为‘锁妖镇魂盅’……” 左凌泉微微偏头,看不出所以然,便询问道: “老伯,什么价钱?” 摊主做出一副忍痛割爱的模样,犹豫半晌才道: “看两位道友有缘,老夫也不多要,只需两枚白玉铢,连虫带碗……” 左凌泉就三枚白玉铢,还是未婚妻送的,肯定不想用;他回忆了下白玉铢的换算价格,伸出两根手指: “二两,不卖就……” “成交!道友痛快。” 摊主一拍手掌,把瓷碗拿起了递给左凌泉,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 左凌泉话语戛然而止,张了张嘴,感觉血亏。 不过二两银子,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银锭丢给摊主,接过了瓷碗。 “哎呦~道友,给多了,找不开。” “算了,赏你的。” 左凌泉拿着瓷碗,和老陆一起离开摊位,有些不确定道: “陆老,这瓷碗怎么看都普普通通,有说法?” 老陆摇头一叹,把瓷碗接过来,小甲虫丢给左凌泉,然后翻过瓷碗,示意碗底‘景崇三年制’几个小字。 景崇三年,就是今年。 ?? 左凌泉捏着黑色小甲虫,摊开手来,欲言又止。 老陆笑了下,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个小瓷瓶,丢给左凌泉: “以后别在这种地方买东西,世上哪有那么多天材地宝让你捡漏。这小虫是毒虫,不怎么值钱,不过十两银子也不算太亏,带回去养着,就当长个记性。” “受教了。” 左凌泉钱都花了,也只能当作长记性,他把黑不溜秋的甲虫塞进瓶子,放进了袖中。 老陆回头看向人头攒动的栖凰谷,问道: “这次去惊露台降下大福缘,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年纪尚轻,不准备争取一下?” 左凌泉挺想出去见世面,但也不会强求,他想了想道: “有修为要求,去不了。再者,我是大丹的驸马,公主还在这里,真能去也不会现在走。我想修行就是为了能自由自在,被福缘牵着走,岂不是本末倒置。” 老陆听见这话,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话不错。仙路漫漫,不管前面是福缘还是劫难,都不忘初心走自己的道;能守住这本心,你以后的路短不了。” “那也得能上路再说……” …… ------- 各郡修士陆续抵达,千帆汇集的江面比往日又繁华了些,一艘满载京城达官显贵的游船,缓缓驶过江畔,观赏着沿岸秀美山水。 游船上欢笑与笙箫交织,京城权贵在船楼里推杯换盏。 船楼二层的雅间窗口,户部尚书王峥,手里拿着酒杯,眺望视野尽头的无尽山脉,缓声道: “扶乩山窥伺栖凰谷这块风水宝地多年,对国师的安危也有猜测,只是碍于国师之威,不敢妄动。此次朝廷召扶乩山入京,山主程九江亲自过来,恐怕也是抱着探查国师虚实的意思……” 雅间内,坐着上次放出金毛吼的赵泽,不过打扮已经变成了员外郎,他回应道: “我们天尊,就忌惮一个岳平阳,程九江虽说修为高深,但比起我们天尊还是差了些,只要刺探出岳平阳的虚实……” 王峥听见这话,有点不满了,回过身来坐下: “赵大仙长,你整天说你们天尊厉害,也没瞧见有多大本事。上次你在杏花街放只老虎闹事,胸脯拍得震天响,还什么‘金枪吼’‘能壮阳’,到头来真只吼了一嗓子就当场暴毙,尸体完完整整被栖凰谷拖走壮阳了,连根毛都没留下。你说你是来图谋栖凰谷的,还是过来资敌的?” 赵泽炼气九重,也算有点道行,但‘仙长’二字肯定当不起。 提起上次金毛吼暴毙的事儿,赵泽也有点疑惑,勉强解释道: “人怕凶兽,凶兽其实也怕人。那金毛吼从山里捉来,忽然放进闹市,被满街灯火吓死,也不是没可能……” “你别扯,事儿办砸了就是办砸了,李相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你们天尊要真想要入主栖凰谷,就拿真本事办点实事儿。” “那是自然。” “公主和栖凰谷,已经对扶乩山起疑,这次只要趁机会从中挑拨,让双方掐起来,国师必然会出来稳住局势;若是国师不露面,说明身体确实出了岔子,扶乩山必然会先动手;到时候你们坐收渔翁之利即可,李相也能借公主识人不明的由头,把公主撵下台掌权。” “我是修行中人,这些个阴谋诡计,比不得王大人,你安排即可。” “什么阴谋诡计,这叫谋划!” 王峥靠在椅子上,思索了下: “这次那什么惊露台收人,栖凰谷和公主都很重视,所以得闹个大的。李相得知了消息,长公主的驸马,近些日子在长青山里巡山,若是驸马在长青山里暴毙,既能让栖凰谷颜面尽失,又能栽赃扶乩山、挑起双方恩怨,顺便还可以把驸马人选换掉,可谓一举三得。” 赵泽缓缓点头,询问道:“那驸马是修行中人?什么道行?” “没道行,就是武功不错,得长公主恩宠,才在栖凰谷里修行。你别说你们连个普通人都对付不了?” “普通人自是能对付,王大人放心即可。” “你别跟我提‘放心’,腻了。事先给你打好招呼,那小子家里富得流油,虽说是普通人,但真打起来,法宝肯定不要钱地往外扔……” 赵泽脸色微变,坐直几分: “法宝?!王大人此言可否属实?” “我咋知道?你们修行中人打架,对手能把压箱底的东西先告诉你?” “呵呵,原来是开玩笑……” “我开什么玩笑?” 王峥说到这里,有点来气: “你们这些个修行中人,都不知道怎么活到这么大岁数的。人会死,从来都不是因为愚蠢,而是因为自大。再蠢的人,都不会往坑里走,但自大的人会,因为他觉得自己摔不死。你明白这话意思吗?” 赵泽琢磨了下:“王大人此言有理。” “有理你得记心上。事无大小,都得以狮子搏兔的态度来应付。对方一个人,你派两个杀手,看似合理,但能万无一失吗?不能。什么叫万无一失?对方一个人,你派一万个杀手,你能失手我把脑袋剁下来给你。” 赵泽认真点头:“明白意思了,我这就去联系京城周边的人,管他是谁都全力以赴。” “哼——,我估摸你这次还得把事儿办砸,记得让他们身上带点扶乩山的东西,尸体处理好;杀不了人,你也得把脏水泼出去,别他娘一通谋划下来,自己暴露把人扶乩山洗白了。” “王大人,你这话就有点太瞧不起人了……” “看,不信邪是吧?真出事儿,死的是你又不是我,我瞧得起你有啥用?到时候多给你烧两把纸,痛心疾首来句‘赵仙长智勇双全,却死在山沟沟,实乃憾事’,你开心吗?要不再给你烧俩纸扎的姑娘过去?” 赵泽吸了口气,微微点头,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不说了,办事儿去了。” …… 第四十五章 欢喜冤家 下午。 临河坊的码头上,来往船只多了些,不过下船的行人都是行色匆匆往城外赶去。 汤家酒肆的后巷,姜怡靠在墙角,双臂环着胸脯,安静等待着左凌泉的到来。 过几天要选人去惊露台,虽说是仙家的事儿,和世俗朝堂无关,但姜怡身为长公主,也不可能不关注。 姜怡一直猜测,京城频繁闹凶兽,是善于驯兽的扶乩山在背后搞鬼。 扶乩山马上就要到京城,说不定又会在这种重大场合弄出动静,让她和栖凰谷下不来台。左凌泉带队巡山的事儿她已经知晓,若是凶兽又跑出来闹事,左凌泉身负巡山之职,肯定也会担责,所以她得提醒一下。 本来一句话的事儿,可以让吴清婉转告,但扶乩山只是姜怡的猜测,而且上次吊坠的‘仇’还没报,姜怡思来想去,还是得见上一面,顺便给左凌泉准备了个‘礼物’。 至于为什么把接头地点选在汤家酒肆,原因就比较复杂了,可能姜怡自己都说不清楚。 也不知等了不知多久,街上终于传来了马蹄声。 姜怡从墙角探出眼睛瞄了下——身着公子袍的左凌泉从远处过来,正在街上左右打量。 姜怡并未现身,而是迅速隐了回去,无声无息地站在了酒肆侧面的窗户旁,侧耳倾听。 马匹很快在酒肆外停下,熟悉的清朗嗓音,也在酒肆门口响起: “汤姐?” 片刻后,酒肆后院里传来回应: “小左,你来啦?!我正有事儿要问你呢。” “是嘛……” …… “臭小子,你往哪儿看了你?” “哦……我在看团子,汤姐别误会。” “差点把这个忘了,小破鸟,还不出来?” “叽。” …… 姜怡双臂环胸,眸子里显出几分狐疑——从语气来看,不是一般的熟悉,还有点嗔恼意味,可不像是普通朋友…… 她侧耳继续聆听,酒肆里传来倒酒的清澈声响,和左凌泉的询问: “汤姐,你要问什么事儿?” “就是你上次说的修炼,我看了一下你给的书,完全看不明白,就是经脉穴位。” “这个确实比较难记,哪个地方不懂?我给汤姐说在哪儿。” “曲骨穴在什么地方?你给我指指。” “曲……曲……” “嗯?” …… 姜怡眸子瞪大了些,表情稍显古怪——曲骨穴约莫在‘肚脐下五寸’的位置,左凌泉哪里往女子那地方指;那女人也傻,这都敢问,晓得了还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只是姜怡没想到的是,酒肆里很快响起了左凌泉的声音: “曲骨穴就在这里。” “咦~怎么在这地方……” …… 姜怡表情猛地一僵,嘴角笑意迅速消失,眼神儿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这厮竟然真敢往女子那地方指? 姜怡心里燃起无名之火,想都不想转身来到窗口,娇斥道: “姓左的,你……” 酒肆之中,左凌泉和汤静煣面对面坐着,趴在桌上,看着摆在中间的书册;小鸟团子蹲在书本上方,也在低头看着上面的人体画像。 左凌泉正用手指着画像上的红点,听见声响,两人一鸟同时抬起头来看向窗口。 (⊙_⊙;) _(^_^)? ?! 姜怡常年处理朝政,临场反应并不差,察觉不对,语气没变,脱口而出的话已经改成: “你怎么来这么快?” 很凶。 左凌泉稍显莫名,左右看了看: “我早点来等你也有错?” 姜怡瞪着双眸,暂时没找到合理的解释。 汤静煣被吓了一跳,抬眼打量,才发现是上次那个姑娘。不过这次没穿男装,而是轻薄的修身褶裙,唇红似火、眉目如画,明显是精心打扮过,此时美人薄怒的模样,还真有艳压群芳的别样美感。 这妮子,怎么说话不过脑子,肉全长胸脯上了?汤静煣蹙着眉儿,下意识瞄了下自己;她年龄到了,肯定比不满二十的小姑娘丰润些,眼底又闪过一丝得意。 不过这些小心思,汤静煣自是没表露出来,只是笑眯眯道: “哟~稀客啊,姑娘不是说不想来吗?忽然从窗户旁边跳出来,想吓唬谁啊?” 姜怡正找机会揭过刚才的事儿,闻言脸色微冷: “和你有什么关系?” 左凌泉有些无奈,起身走向酒肆外: “来了就好。汤姐,我先出去了。” 汤静煣感觉这两人关系不大对劲,可能是怕左凌泉闯祸,叮嘱了句: “小左,你可是长公主未来的驸马,有些事要知道轻重,可别乱来,把自己和别人都害了。” 叮嘱也是说给窗口的姑娘听的。 但姜怡听见这话,心中恼火反而消了些,抿了抿嘴也不说话了,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 ———— 片刻后 小巷清幽,前后皆无人迹,只有一男一女,并肩缓步行走。 男子偏头看着女子,女子却是看向墙壁,留给男子一个后脑勺。 “公主殿下,你方才怎么忽然发火了?莫不是在外面偷听?” 姜怡确实是在偷听,但当着左凌泉的面,她哪里会承认,平淡道: “碰巧路过听到了而已。你也是闲着没事干,教一个市井女子修行,她连曲骨穴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学?” “初入修行,不知道很正常。我照着图画指一下公主就吃醋……” “谁吃醋了?” 姜怡站直几分,语气很不满:“左凌泉,你越来越放肆了,本宫是大丹长公主,你是没过门的驸马,你这般言语放肆,真以为我不会治你?” 左凌泉和姜怡接触这么些天,早已经弄明白了她的脾气;他也不在吃醋的事情上多做争论,转过身来,面向姜怡: “公主忽然把我叫回来,不会就是为了凶我一顿吧?” 姜怡表情严肃,强撑气势: “你是本宫手底下的人,我就算把你叫回来训斥一顿,又如何?你不服气?” 左凌泉微微眯眼,抬起手来,撑在墙壁上,居高临下看着姜怡。 忽如其来的动作,逼得姜怡靠在了墙壁上,虽然她个儿不低,但也只到左凌泉的鼻尖。靠着墙只能仰起脸看人,姜怡自然感觉到了压迫力;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也让她心中猛地跳了下。 姜怡性格傲气,贵为长公主,从小到大都是下巴看人,何时体验过这种姿势? 她本能地想把左凌泉推开,可手儿一动,又觉得打不过左凌泉,怕惹毛这厮又被打,便往左边躲闪。 只是让姜怡没想到的是,左凌泉得寸进尺,另一只手又撑住左边的墙壁,把她给堵在了中间。 “你!” 姜怡总不能从胳膊下面钻过去,她抬手推了下: “你放肆,你做什么?” 左凌泉堵着姜怡,挑衅道: “我不服气,公主能奈我何?” ?! 姜怡仰头看着有点横的左凌泉,还真有点心虚。但心虚肯定不会表露出来,她脸色一冷,沉声道: “你别太放肆了,上次送吊坠的事儿,本宫都没找你算账,你真以为本宫不敢治你?” “我送的吊坠有什么问题?” “你刻的那些……” “我只是刻下彼此会铭记一生的画面,公主若是不喜欢,大可还我。” 左凌泉伸出手来勾了勾。 姜怡自然没给,她冷哼了一声,有些嫌弃: “那种东西,本宫会喜欢?早就扔了,你下次再敢……啊——” 话没说完,清幽小巷里传出女子惊慌失措的尖叫。 左凌泉在姜怡瞪着眼说话之时,手指迅雷不及掩耳地挑开了她的衣领,捏着衣领下的系绳,往上轻轻一提。 红色系绳被提起来,藏在两团儿之间的竹青色吊坠,也从领口里滑了出来,显出了原貌。 姜怡只觉胸脯之间一空,惊的她一个激灵,急忙用双臂抱住了衣襟。她张着嘴儿,难以置信地看向左凌泉,显然没想到,这厮竟然敢上手! 左凌泉方才就瞧见了姜怡脖子下的吊坠系绳,此时人赃俱获得以证实,气势自然上来了,含笑打趣道: “公主不是不喜欢,丢了吗?” “你……” 姜怡脸色赤红如血,肩膀和睫毛都在微微发抖,想骂几句,可被逮个正着的窘迫更让她无地自容。 姜怡想把吊坠扯下来丢掉,可这么做无异于掩耳盗铃,她憋了半天,才咬牙把竹青色的吊坠握住,冷声道: “你敢打本宫,我要记一辈子,把这东西带在身边,是为了随时提醒自己……你以为我喜欢这破玩意?” 左凌泉微微点头:“原来如此。” 姜怡瞧见了左凌泉眼底的笑意,性格傲气的她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可她也打不过左凌泉,这厮敢从她衣襟里扯出吊坠,指不定还敢干其他丧尽天良的事儿…… 姜怡紧咬银牙许久,还是少有地选择忍气吞声,扭头往外走去。 只是左凌泉,可没有放她走的意思,抬手挡住道路: “公主叫我来,不会就是为了秀一下我送的吊坠吧?” 姜怡脚步一顿,攥着小拳头,强压下心底的各种情绪,迟疑稍许还是冷声道: “本宫过来,是警告一下你这厮。扶乩山明天就到京城,如果我的猜测属实,他们可能会在这种大场合,放凶兽捣乱,让本宫和栖凰谷难堪。你最近在巡山,身负要职,可别出了差错。” 左凌泉认真点头:“多谢公主提醒,我定会提防。” 姜怡抿了抿嘴,可能是实在气不过,从怀里掏出个物件,砸向左凌泉: “有仇不报非君子,你要是敢把这个扔了,我弄死你。” 说完掉头就跑,似是怕被左凌泉逮住。 左凌泉抬手接住,低头一看,躺在手心的是一枚玉佩。 玉佩正面刻有图画——夜雨连绵的小街上,一个风华绝代的女侠持伞而立,旁边的屋檐下,站着一位……一只……半兽人? 左凌泉眨了眨眼睛,看着玉佩上猪八戒似的男子,不用想也知道刻的是谁。 他用手指摩挲两下,微微点头:“手艺不错。” 姜怡快步跑出好远,才敢停下来回头查看;她显然是想看到,左凌泉拿到吊坠后气急败坏,又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左凌泉半点不生气,还顺手就把玉佩挂在了腰间,挥手送别: “公主有心了。” ? 姜怡愣在原地稍显茫然,很想问一句“你怎么不生气?”。 可这话问了估计也是白问,姜怡沉默半天,也只能心有不甘地瞪了左凌泉一眼,脚步很重的跑出了巷子…… 第四十六章 吴阿姨的担忧与期盼 随着时间推移,入京的修士越来越多,栖凰镇上人头攒动,场景不下于年关时分的庙会。 栖凰谷内也是人满为患,大丹朝稍微有点名望的修士,基本都出自栖凰谷;回师门叩见师长,不可能住外面,客房满后,些许辈分小的弟子还得腾出房间,和师兄弟挤一个屋。 虽然没了往日的清净,不过这‘万宗来朝’的盛况,还是让谷内弟子觉得与有荣焉,再怎么说,鸡头也比凤尾强嘛。唯一美中不足,就是天公不作美,又下起了绵绵春雨,栖凰谷不似仙家豪门有护宗大阵,一帮子‘仙长’‘道友’在谷内淋着雨客套,稍显不体面。 吴清婉是丹器房的掌房,三十年前学艺之时,也是从弟子辈混过来的,这次过来凑热闹的人中,还有不少是她同届的师姐妹。旧友重逢免不了回忆往昔,这几天都没能闲下来。 中午时分,吴清婉好不容易送走了过来探望的师妹,便接到大师兄的传唤,撑着油纸伞离开竹林。 虽然下着雨,山谷内的廊台亭榭间,依旧能看到不少人打坐修行,有些人甚至冒雨露天坐着。 栖凰谷内的灵气,自是比不上那些大宗门,但也是一块能支撑几千人修行的风水宝地,比谷外浓郁得多;这些人往日进不来,此时也是趁着机会蹭灵气。 修行皆不易,东道主也得有东道主的气量,吴清婉自然也没表现出不满的地方,偶尔遇上认识的师兄,还会颔首打个招呼。 殿前广场上已经搭建好了很多席位,雨幕之下人头攒动,不少年轻修士在广场上切磋,也有长者在旁指点。 修行一道,不全以战力论高低,一辈子不杀生只救人的‘医仙’也不是没有;但大丹朝修士九成都出自栖凰谷,说起来都是武修,这次挑选优秀弟子去惊露台,唯一能服众的方式,也只有比拼战力了。 吴清婉缓步穿过广场侧面,沿途也在打量着这次过来的年轻人,看有没有能和左凌泉媲美的。 只可惜看了一圈儿,无论相貌、身材还是气度举止,没有一人能摸到左凌泉膝盖。 对此,吴清婉心里还有点小得意,不过她还没得意多久,就听见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我那堂弟是真傻,跟老陆你学多好,非跑来这地方拜师。你看看这些个绣花枕头,剑耍得还没我好看……” “唉……” “老陆你叹啥气?我这是在说你教得好,你听不明白?” “?” …… 大丹朝用剑的修士,基本全出自栖凰谷。吴清婉听见这话,自是有点不满,转眼看去,才发现广场边上站着一老一少。 老的腰悬佩剑,戴着斗笠背着手;少的勾着老的脖子,抬手在指指点点。 吴清婉随意打量了下,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也不认识,便也没搭理,直接进入了正殿。 正殿之中已经有不少人,都是大丹朝各地的长者。栖凰谷的四位师伯,在最前方就坐;正对大门的巨幅画像下,站着的却是个身着黄袍的中年男子,手持三炷清香,正恭恭敬敬地给画像敬香。 吴清婉瞧见此人,眸子便微微眯了下,认出了这是扶乩山的掌门程九江。 扶乩山建宗的年月,只比栖凰谷晚一些,在大丹也算历史悠久的修行宗门。不过其祖师爷是关外的散修出身,功法传承得自九宗之外的宗门,所以一直不被朝廷和修士看重;扶乩山也只是一座灵气充裕些的小山,难以供给太多弟子,人数也常年维持在六百人左右。 虽然人少资源少,但当代掌门程九江也算个厉害人物,甲子之龄比栖凰谷大师伯还年轻,修为却入了灵谷四重,是整个大丹排第二的强者。 大丹朝灵气稀薄,即便是在栖凰谷内,灵谷中期的修士修行也是龟速,一般入灵谷的都去了外面,只有几位掌房这样不上不下的修士,知道大道无望,才会偏安一隅留下来图个安稳。 本来以程九江的年龄和修为,应该去外面闯荡继续往上爬,但程九江和国师岳平阳差不多,志向和寻常修士不同。 岳平阳出身大丹将门,修行那天就想着‘学得文武艺,报于帝王家’,修到灵谷中期直接回来报国了。 程九江则是‘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去外面逛了圈儿发现杂牌宗门出身混不开后,就跑回扶乩山当掌门,心心念念的就是取代岳平阳的位置,成为一朝国师。 无论程九江志向如何,目前已经成了大丹朝第一人。吴清婉清楚这个现实,瞧见程九江在,心中咯噔了下,低头默默走到了后面坐下。 栖凰谷四位掌房师伯,脸色倒还正常,待程九江拜见完惊露台老祖后,大师伯岳恒开口道: “程掌门,你不是惊露台出身,这香上了怕也没啥用。” 程九江面色和煦,看起来只像个普通员外郎,来到大殿一侧就座,含笑道: “岳老还是这般风趣。我朝乃至周边诸国,都受惊露台庇护,此次惊露台招收内门,扶乩山也从其中受益,上柱香应该的。” “这次惊露台给三个名额,是因为栖凰谷坐镇大丹,让我朝甲子不生战事。惊露台一视同仁,是惊露台心胸宽广;扶乩山从中受益,程掌门可不能忘记沾了谁的光。” “诶。我扶乩山帮着烈王守卫边关,在蛮荒戈壁杀的凶兽马贼也不在少数,沾光这词就有点伤人了。” 程九江说到这里,转眼看了看: “对了,上次和国师一别,已经数年未见。这么大场合,国师大人怎么没露面?” 吴清婉听到这个,心儿一紧。 大师伯眼神平淡:“恩师闭关已经近两年,想是在破境的关口,我们这些当徒弟的,也不敢打扰,诸位若是想拜见恩师,等出关后再过来吧。” 程九江手指轻敲椅背,想了想,也没有再多说,转而道: “近些年,京城凶兽频出,不知岳老可查到了源头?若是没查到,我扶乩山对御兽有些研究,既然过来了,顺道帮个忙也无妨。” “程掌门心操得太多了,这种小事还要外人搭手,那我栖凰谷也不配开宗立派,直接让恩师把国师袍子给你程掌门你得了。” “唉,岳老言重。国师坐镇我朝以来,立下的汗马功劳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程某资历浅薄,哪里敢和他老人家相提并论。罢了罢了,还是说名额的事儿吧……” “哼……” …… 大殿中言语和气,暗中却交锋不断。 吴清婉看得出程九江在用话语试探,甚至挑衅;但师兄们却无可奈何,只能强撑气势,做出不心虚的模样。 可这装模作样能撑一天两天,还能撑一辈子? 只要师父不会恢复修为,栖凰谷便迟早会被鸠占鹊巢。 吴清婉自认不是程九江的对手,此时也只能在心中暗暗期望,栖凰谷再出现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了。 胡思乱想间,吴清婉脑海中忽然闪过长青山里的那一剑。 “唉……” 吴清婉偏过头来,看向大殿之外的雨幕,眼底有几分失落。 可惜凌泉现在还炼不出真气,即便找到缘由,要成材也得一二十年后,不然,说不定还真有转机呢…… 第四十七章 狮子搏兔 栖凰谷西侧百里开外的地域,名为熊瞎子岭,此地也是左凌泉巡山路径的终点。 雨幕之下,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茂密树冠一直绵延到天的尽头,远处传来的兽嚎鸟鸣,让人迹罕至的雨林更显死寂。 栖凰谷弟子往日搭建的简易茅棚外,两只毛发乌亮的黑豹,趴在茅棚门口,啃食着新鲜血肉。 交谈声响,从茅棚里隐隐响起: “赵泽,你准备杀栖凰谷的掌房不成?随手把本座招来这荒山野岭,若是不给个合理解释,本座非得教教你什么叫长幼尊卑!” “以后进了栖凰谷,大家都是师兄弟,野修脾气都改改。赵泽既然这么安排,肯定有他的道理,听安排即可。” “屠前辈,安排归安排,也不能瞎使唤人。以后‘百圣谷’的牌子立起来,咱们六个可都是长老执事,现在倾巢而出,跑来埋伏栖凰谷一个弟子,屠前辈觉得这合理?” “此言有理,在场炼气八重往上的就五个,千藤老祖更是十一重的修为。这还不算南宫前辈的奇门符箓,赵泽自己的几只灵兽。就这阵仗杀栖凰谷五房长老都有机会,跑来杀个小娃娃,也不怕损阴德日后生心魔……” …… 身披蓑衣的赵泽,半蹲在茅屋外,用手揉着黑豹的脑袋,对于后方同伴喋喋不休地抱怨,他也只能解释一句: “以前失手几次,大丹朝的李相已经心生不满,没有李相的支持,大丹朝廷不可能让我们入主栖凰谷。这事儿很重要,李相那边叮嘱过此事不能失手,几位就体谅一下。” “哼——那是你失手。为防有失也罢,叫一个过来足矣,犯得着兴师动众,把所有人全叫来?” …… 喋喋不休的茅棚之中,有五人或站或坐。 两人站在门口,一持剑一携盾,双臂环胸,看着黑豹吃肉。 两人盘坐在草榻上。 年长者身着锦袍,须发皆白,身边放着一面布满铭文的铜镜;身旁之人稍显年轻,但也是不惑之龄,双膝上横放一根法尺。 最后一人,坐在木制小台旁,手持金笔,在黄纸上书写着晦涩难懂的咒文。 一直在抱怨的,是年纪最大的锦袍老者。 赵泽对此倒也不奇怪,毕竟他后面这五人,可不是路边随便找来的打手。 锦袍老者号‘千藤老祖’,炼气十一重的高人,随身还有法器‘金光镜’和法袍‘锦羽衣’。 旁边盘坐的范成林,虽说炼气六重,但和师父千藤老祖一样,皆是大丹朝罕见的‘游方术士’,同样有法器傍身。 门口站着的两个,持剑的剑无叶,炼气八重的武修;带盾的屠阳,更是到了炼气十重,出自九盟霸主铁镞府的下宗。 而坐着画符的南宫信,虽然才炼气八重,但会自个画符的野修,在大燕朝都少见,论地位能和千藤老祖平起平坐,两人的法袍也是同款,只是花纹稍有差别。 至于赵泽自己,他曾和惊露台出身的师父修行,学了一身御兽的本事,炼气九重道行同样不低。 起初他们六人,都是天南海北的野修,后来遇上了道行高深的‘八宝天尊’,拜入‘百圣谷’门下,才互相认识;此次一起过来打头阵,为占下栖凰谷做准备。 本来对付个小驸马,赵泽自己足以胜任,可王峥劈头盖脸地一顿讥讽,还真把他说得心里发毛,回去就把打头阵的人全叫来了。 此时此刻听着千藤老祖唠叨,赵泽也有点后悔,但人都齐了,总不能啥都不干让人回去,他也只能和和气气地道: “老祖想骂晚辈尽管骂,咱事儿办好,不让天尊动怒即可。也就一会儿工夫,事毕后我给各位单独赔礼。” 在场终究是无依无靠的野修,一起抱团儿取暖,为的都是能在各大仙门的夹缝间讨口汤喝。千藤老祖虽然有怨言,但骂赵泽一顿也没意义,想想还是算了。 埋头画符的南宫信,在几人中才智最高,本来是正统仙门的弟子,犯了事儿潜逃才沦为野修。 他画好符后,分发给在场几人,询问道: “赵泽,这次对付的人,底细可了解?把这么多人请过来,必有缘由,别说得不清不楚,最后踢了个铁板。” 赵泽接过符箓,语气轻松:“祖宗十八代都查清楚了。出自南边的一个小郡县,祖上没出现过什么人物,这个月初才入栖凰谷。” “可有与众不同之处?天赋过人,或者遇上过什么机缘?” “天赋……长得俊,成了俗世的驸马,会些世俗武艺,其他没了。对了,好像非常有钱。” “有钱?” 五人听见这话,都皱起了眉头。 修行一道,有两种人最可怕;一种是天赋惊人的‘修行鬼才’,另一种就是财大气粗的‘多宝仙师’。 这两种人,遇事儿半点不讲道理,寻常人根本猜不到,人家能从裤裆里掏出什么玩意儿怼你嘴里。 赵泽知道他们担心什么,摆手道: “银子多罢了,这地方银子再多,也买不到什么。不过身为一朝驸马,法器符箓可能会有两件,待会得手后,几位拿去即可,就当我赔不是。” 五人听见这话才微微点头,南宫信道: “一起办事,何来赔不是一说,真得了法器,按老规矩,谁能用归谁,补偿兄弟们几颗神仙钱即可。” “这小地方,恐怕也没几件法器……” …… 闲聊片刻,一只小雀忽然从密林间飞来,落在赵泽的肩膀上。 几人知道猎物到了,同时禁声,取来黑色斗篷披在身上,拿起随身器具。 “走吧,速战速决。” 赵泽抬了抬手,从茅棚里提起一个黑布包裹的木匣,带着两只黑豹,无声隐入雨林…… ———— (11/32八+) 第四十八章 有时困龙沾化雨 霹雳—— 闷雷阵阵,如九霄之上神人擂鼓。 深山老林间,十几个青年男女,背着竹篓,在被杂草淹没的小道上行走。 左凌泉手持佩剑走在最前,沿途砍断枯藤杂草清理道路,时而抬头看向阴沉沉的天色。 “还有二十里,都加把劲儿,到地方可以休息一晚,继续给你们讲倩女幽魂……” “左师兄,你别讲那么恐怖嘛,吓得周师妹老想往你怀里钻……” “哈哈哈……” “哎呀你们……” 熊瞎子岭到栖凰谷,直线距离约百里,但一路翻山越岭、绕路渡河下来,少说也得三百多里山路,三天一个来回,每天都得走两百多里地。 路程虽然有点远,但一行人都是修行中人,走走停停沿途休息,倒也吃得消。 眼见距离黑瞎子岭还有十余里,到了便能休息一晚折返,不少弟子都松了口气。 走在左凌泉旁边身侧的王锐,甚至开起了玩笑: “左师兄,方才采药的时候,我听师妹几个说私房话,好像是准备晚上梦游,躺你被窝里去,你可一定得把持住,不能对不起公主。实在把持不住,你就咳嗽一声,我把师弟们带出去先避避……” 上次在长青山里遇险,王锐差点命丧蛇口,好在最后有惊无险,只受了点擦伤。 不管栖凰谷如何看待冒险救人的行为,王锐作为当事人,自是把这份情记在了心里;虽然差点一刀把他两条腿剁了,让他现在还心有余悸,但感激不会因此削减半分。 从那之后,王锐对左凌泉印象,就剩下两个,一个是‘仗义’,一个是‘狠’,称呼也自然而然变成了师兄。 面对王锐的胡说八道,左凌泉勾起嘴角: “你这话被公主听见,以后正元殿外就得多个小黄门了。” “这不是私下闲聊嘛。其实依我看,公主殿下性子应该不是传闻中那般强势,对左师兄也是真动了情……” …… 随意闲聊间,一行人走进地势平坦的小盆地,熊瞎子岭也出现在了雨林的尽头。 巡山的路途很枯燥,可能来回跑十次也遇不上值得一说的事情。一路顺风顺水,即将抵达折返点,十几个弟子都有些放松警惕,甚至提前在树林里,寻找起未被雨水浸湿的枯藤树枝,用以待会生火做饭。 王锐比较话痨,见左凌泉不愿意聊儿女情长,便又转身调侃起了师妹。 左凌泉埋头练剑十四年,已经让他养成了做事心无二物的习惯,虽然偶尔也会插几句闲话,但目光一直都放在雨林的阴暗处。 密集树冠遮蔽的大部分视线,周边一片死寂,除了弟子的说话声便只剩下雨声,仿佛整片茂密雨林没有任何活物。 左凌泉起初并未察觉什么,但走着走着,感觉不太对,抬起手来: “禁声。” 弟子经常出来巡山,早已养成令行禁止的习惯,男男女女同时屏息凝气,摸向了随身的佩剑。 如此一来,整个盆地里便只剩下雨声。 王锐握住剑柄,靠到左凌泉身边,扫视周边密林: “左师兄,怎么了?” 左凌泉没听到任何动静,但也是因此才觉得古怪: “太安静了,整片树林都没声音,不符合常理。” 王锐经此提醒,才察觉是有点不对。 长青山是荒山野岭,凶兽虽然不常见,但蛇虫鸟兽遍地皆是,哪怕下着雨,也不可能安静到一点声音都没有。 能出现这种情况,一般都是山林之间有什么猛兽,让在此生息的鸟兽不敢啼鸣。 巡山的目的,除开采集天材地宝外,还有就是捕杀驱赶跑到长青山外围的凶兽,如果对付不了就回去通知师长。眼见有情况,王锐开口道: “要不要我去探探路?” 左凌泉手持长剑,仔细侧耳聆听周边的风吹草动,等待许久,依旧不见任何动静,便抬手道: “王锐随我前去探路,其他人停步戒备,如果有风吹草动,立即后撤。” 十余名年轻弟子,都被前辈师兄教育过如何应对险情,闻言围成一圈儿,提防四面八方。 左凌泉带着王锐,轻手轻脚地沿着林间小路前行,姜怡送给他的无忧符也拿出来。 不过,无忧符只有用真气激发,才会受用符之人真气牵引,环绕周身;用白玉铢激发,没有吸附目标,只会停在原地,因此不能提前用出,只能握在手中伺机而动。 雨林中光线昏暗,繁盛的树木又遮蔽了大部分视线,两人走出不过十余步,便离开了诸多年轻弟子的视线。 王锐对上次的事儿还心有余悸,小心翼翼行走间,开口小声道: “别又遇上猩目莽,这次可没有吴师叔……” “别插旗子。” “嗯?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待会真遇上,左师兄直接走即可……” “我自有分寸,别说话了。” “哦。” 王锐笑了下,没有再言语,持着剑仔细巡视周边。 两人谨慎往前走了近百步,周边依旧寂寂无声,没有任何异样。 常言‘事出反常必有妖’,左凌泉性格谨慎,也想起了姜怡的叮嘱,发觉摸不清缘由后,没有再继续往前探路,开口道: “不去熊瞎子岭了,回去禀报师伯,让师伯们过来处理。” 王锐也发觉有些诡异,对此自是点头,但就在两人准备折返时,后方忽然传来嘈杂声: “东北方有动静……” “是墨彪,快跑……” 王锐听见遥遥传来的言语,脸色微微一白。 墨彪是罕见的灵兽,‘凶兽’和‘灵兽’虽说都是兽类,但凶兽多是指食用奇珍异草后,身体发生变化的兽类,只会捕猎的本能,智力并不高。 灵兽则是天生的奇珍异兽,便如同栖凰谷那只体型巨大的白鹤,智力和成长性都远超寻常禽兽。 虽然灵兽的身体素质不一定比凶兽好,但论危险程度,野生的灵兽肯定比凶兽高,因为灵兽懂得思考和分析局势。 “遭了,调虎离山,快回去。” 王锐连忙转身往来路跑去,试图驰援被兽类突袭的师弟师妹。 左凌泉身为巡山队伍的领队,自然也迅速回援。 但就在两人大步奔行,在雨林中跑出十余步时,侧面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看这里!” 声音比较苍老,但肯定是人声。 左凌泉和王锐闻声心中惊觉,本能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左侧十余步外,一棵参天大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影。 人影左手掐诀,右手高举,手中是一面红木边框的铜镜。 就在左凌泉转头的一瞬间,铜镜骤然亮起刺目白光,照亮了周边地带。 暮雨笼罩密林,林中本就光线昏暗,铜镜亮起的璀璨白芒,就好像黑夜中忽然出现一颗太阳,把树木花草化为炽白之色。 白光虽然一闪而逝,但左凌泉和王锐在密林行走多时,已经适应昏暗环境;措不及防之下,被刺目白光入眼,霎时间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雪白…… “操——” “遭了……” …… ------- 噪杂声响,一瞬间密布昏暗雨林。 百圣谷六人众,身披黑色斗篷,分散站在阴暗处。 南宫信手持符夹,犹如手捧书卷的教书先生,瞧见赵泽驱使凶兽,把栖凰谷余下弟子赶走,不解询问: “一起杀了即可,何必费这么大工夫把人分开?” “不能暴露我百圣谷的存在,此子要死于凶兽之手,栽赃给扶乩山,待会还得处理现场痕迹,人太多容易留下马脚。” 南宫信见此,不再多说,任由赵泽前去驱赶,他则观望着密林深处的动静。 另一侧。 千藤老祖手持法器‘金光镜’,闪瞎两人双目之后,藏在树冠之间的剑无叶显出身形;虽说才炼气八重,但剑刃上已经可见青色剑气。 屠阳左手持‘象王盾’,右手是一把‘打神锏’,这也是铁镞府门徒的标准配置。十重武修,足以让真气清晰外显,圆盾之上泛着黄光,依稀可见一个象头。 山泽野修,可能平均修为,比不上苗正根红的道上仙师,但持强凌弱的经验,绝非在宗门庇护下长大的仙门弟子可比。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必然是雷霆万钧之势,哪里会给对方反手的机会。 瞧见两人被金光镜闪瞎,屠阳手持象王盾,率先大步冲向了左凌泉。 左凌泉双目被白光闪得暂时失明,但中招的一瞬间便心知不妙。 踏踏踏—— 沉重脚步迅速接近,犹如一只从侧方冲来的蛮牛。 左凌泉听声辨位,确定了屠阳的位置,毫不迟疑捏碎包裹白玉铢的无忧符,往侧面抛出。 雪白符箓刚刚出手,便凌空展开,碎裂的白玉铢,吸附在繁复咒文中间,五色流光汇入其中,咒文也同时亮起。 左凌泉这反应,出手不可谓不快,但百圣谷六人围杀,早已料到左凌泉会有保命物。 屠阳根本就没攻击,而是以圆盾护在身前,故意声势惊人前冲,吸引对手亮护身宝具。 上方的剑无叶,则隐匿声息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瞧见左凌泉往侧方扔出无忧符,剑无叶再无迟疑,自树干之上借力,速度暴涨一剑直刺左凌泉后脑。 屠阳则直接撞向无忧符,避免符箓自行格挡上方的剑无叶。 两人合击,起手就是必杀之势。 但可惜的是,两人还是低估了左凌泉的反应速度。 左凌泉扔出无忧符的瞬间,听见后上方传来破风声响,脑中未曾思考,双腿已经绷直,继而整个人拔地而起,非但没有躲闪,反而是抬手一剑,刺向了上方落下的剑无叶。 左凌泉的剑有多快,恐怕只有吴清婉知道。 炼气十二重的修士,在有准备的情况下,都措不及防被刺破衣服;炼气八重的剑无叶,即便经验再丰富,又哪里能和吴清婉媲美。 特别是这一剑,还是左凌泉命悬一线之下的反扑。 兽穷则啮,绝境之下连兔子都能蹬死鹰,更何况是左凌泉。 剑无叶手持长剑从上方奇袭,身体尚在半空,便觉得眼前一花,方才还站在地上的黑衣年轻人,骤然倒着跳到了他面前! !! 剑无叶眼神骤变,只见那黑衣年轻人脑袋后仰,看向他所在之处;眼睛被金光镜闪瞎不能视物,但双目却依旧锁死了他的位置,眼神冷冽又锋芒毕露,好似看着一个死人。 更让剑无叶震惊的是,黑衣年轻人右手的长剑,比他后出手,却后发先至,等他看清这一切时,剑锋已经穿过了胸口。 噗—— 嘭—— 一大一小的两道声音,在密林中同时响起。 屠阳持盾大步猛冲,接近左凌泉所在位置时,悬浮在半空的白色符箓自行炸开。 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冲击周边,地上花草被压平在了地面上,从天而降的雨珠,则被反推回了天空。 以无忧符为中心的周边三丈,瞬间化为真空地带,持盾前冲的屠阳,也被冲击的止住了前冲之势。 无忧符炸开的同一时刻,半空的剑无叶,被一剑灌入胸口。 剑锋自后背透出,血水飞溅落下,又被气浪弹起。 凌空的两道人影也被气浪冲击,霎时间飞往密林各处。 站在地上的王锐,双目被闪瞎,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被气浪推了出去,摔进了密林的另一侧。 所有的一切,不过在白光亮起后的转瞬。 等雨珠重新落下,剑无叶也摔在了地上,胸口一个窟窿,嘴里全是血水,连滚带爬滚向千藤老祖。 左凌泉尚未落地,便凭借记忆扣住了旁边的大树,把身体扯向王锐的方位。 屠阳没看清怎么回事,剑无叶便差点暴毙,惊的他连退三步,急声道: “当心,此子绝非善类!起符。” 剑无叶滚到千藤老祖脚下,开口道: “剑很快,但没有真气傍身,是世俗武人。” 说话之间,百圣谷六人周身,都飘起了一张符箓,看咒文和无忧符大同小异,但符纸为草黄色,质地差了很多。 千藤老祖右手持金光镜,左手按在剑无叶肩头,青光流淌而下,剑无叶胸口喷涌的鲜血便迅速止住。 见左凌泉逃遁,千藤老祖开口道: “屠阳快去助南宫信,别被此子近身,本座随后就到。” 屠阳无需千藤老祖指挥,便已经追向左凌泉。 另一侧,左凌泉从空中落地,凭借王锐的惊呼,锁定了王锐摔出去的位置,抓起王锐的肩膀,便往栖凰谷弟子所在的方向狂奔: “快逃。” 王锐晕头转向,被拖行几步才稳住身形,爬起来往外飞奔。 金光镜的刺目白光,虽然闪瞎了两人双眼,但终究不是真瞎,持续时间很短暂。 左凌泉落地跑出几步,双眼便逐渐恢复,能看清周边树木花草,但眼神正中依旧残存着白点,只能偏着头看路。 王锐也差不多,忽然遭遇几人伏击,脸色已经化为煞白,不过绝境之下反而没心思恐惧,只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提防周边,询问道: “左师兄,这些是什么人?” “不知道,修为极高。小心!” …… 两人跑出不过十余步,左凌泉便发现,前方又有一个人影,从大树后显出身形。 人影周身环绕一张符箓,双指间也夹住一张黄色符箓,符箓上亮起红色微光,抬手一挥间,符箓便朝两人激射而来。 左凌泉知道五行之火为红,但不清楚符箓底细,不敢贸然劈砍,拉着王锐便往身侧飞扑,再次捏碎了包在无忧符中的白玉铢。 符箓穿过雨幕,速度极快,眨眼已经到二人附近。 符箓上的咒文红光暴涨,继而滚滚烈焰,从符纸上喷涌而出,化为一道火环席卷周边,枝叶树皮触及便化为焦黑之色。 轰—— 就在火环即将抵近两人身后之时,无忧符再次炸开,一道气浪冲散了火焰,也把两人推进密林。 “好大的手笔,我倒要看看你有几张无忧符。” 南宫信手持符夹快步接近,行走间再次夹出一张符箓,但尚未出手,密林间忽然传来“沙沙”急响,继而一道黑影,如同突袭的猎豹般,从幽暗密林冲出。 南宫信脸色骤变! “给我死!” 左凌泉在被无忧符推开的瞬间,便已经翻身滚入密林。 趁着火焰余光尚未消散遮蔽视线,他弹起后以树木为遮掩,往南宫信狂奔,待近身后飞扑而出,一剑直取南宫信心门。 南宫信和千藤老祖都是游方术士,和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的武修不同,主修内里而不注重体魄。 专精一道的修行之法,虽然在修行速度和对真气的操控上远超武修,但体魄不如武修是必然的。 南宫信和剑无叶同为八境,剑无叶还能看清左凌泉些许动作,南宫信则只看到一道影子冲出,剑锋便已经来到了身前。 嘭—— 三尺剑锋距离南宫信尚有一丈,环绕周身的黄色符箓便自行炸开。 虽然也是无忧符,但自己画的无忧符,比伏龙山的要差太远,倾泄的气浪,最多应付三四重的修士。 左凌泉没有真气傍身不假,但体魄远超寻常修士,全力以赴之下,手中这一剑的刚猛迅捷,连剑无叶都措不及防,一张劣质无忧符显然挡不住。 气浪推开了从天而降的雨幕,三尺青锋却依旧一穿而过,只是稍微阻碍了左凌泉的身形。 噗—— 左凌泉抱着必杀之心,强行冲过气浪,把剑刺入对手胸口。 但让左凌泉意外的是,手中陪伴多年的长剑,好似刺入了一块坚硬实木,入肉寸许,便再难前进。 不过即便没刺穿胸口,这一剑的力道依然不小。 南宫信猝不及防,被这一剑‘撞’地往后倒飞出去,剑尖拔出,带出一条血线,也露出了黑色斗篷下的法袍锦羽衣。 左凌泉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岂会放过对手,当即提剑再刺,只可惜驰援的屠阳已经冲来。 “喝——” 屠阳一声暴喝,手持象王盾,从三丈外一跃而起,如同神人天降,手中打神锏白光刺目,全力砸向出剑的左凌泉。 打神锏并非法器,只是按照铁镞府弟子手中金锏的外形铸造而成,但即便是寻常铁器,放在十重修士的手中,破坏力也不容小觑。 左凌泉听见声响,未曾转头,便抬起长剑格挡。 铛—— 金铁交击,声响震彻雨林。 长剑虽然挡住了铁锏,但铁锏上蕴含的澎湃气劲,轻而易举砸弯了剑刃,几乎是毫无停滞地砸向左凌泉胸口。 不过,左凌泉上次接姜怡一剑,便知晓有真气傍身的修士,力量有多恐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硬接。 在双刃相接的瞬间,左凌泉顺势后仰倒地,以巧劲儿卸力的同时,双腿猛蹬地面,把身体滑向后方,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这一下。 屠阳铁锏砸在地上,顺势便推着象王盾往前猛冲,不给左凌泉威胁南宫信的机会。 倒地的南宫信,瞧见屠阳过来心中大定,翻身站起擦掉嘴角血水,便又御出一张符箓。 “师兄,快跑!” 王锐不过炼气三重,刚刚从火环肆虐之处爬起,见状急声呼唤。 左凌泉看得出这些莫名出现的敌人修为高深,他孤身一人没法应付,当即一脚踹在压过来的圆盾上,把自己推向王锐,半途翻身而起。 而与此同时,南宫信手中的符箓再次出手。 左凌泉察觉不妙,只能迅速躲在了一颗合抱粗细的大树之后。 嘭—— 火环再次炸开,炽热烈焰席卷周边丈余地带。 左凌泉紧贴树干,即便没有直接接触火焰,炽热的温度依旧烤弯了头发,以袖袍遮挡脸颊,袖袍化为焦黄之色,露出的双手刹那间被灼伤。 “小心脚下!” 火环尚未消失,王锐的急声呼喊再次传来。 其实不用提醒,左凌泉便有所察觉——他本来双脚扎根大地,脚下却忽然一软,好似陷入泥泞沼泽,刹那间下沉三寸有余。 左凌泉心中微惊,转眼扫去,才发现旁边的大树后多了个人影,手持黑色法尺插入地面,左手掐诀,右手按在法尺上,周边地面肉眼可见的在震颤软化。 彼此距离很短。 左凌泉目光一寒,五指直接扣入树干,借力把自己硬拔了出来,想要提剑击杀旁边做法的修士。 但就在这一瞬间,紧贴的树干竟然轰然炸裂,闪耀白光的象王盾出现在了眼前。 “破军!” 屠阳一声暴喝,浑身肌肉高耸,如同蛮牛般推着圆盾,撞在了树干之上。 嘭—— 这一下力道之大,把和抱粗的树干直接拦腰撞断。 左凌泉措不及防,被碎木和圆盾撞在后背,感觉好似被攻城锤直接砸在了身上。 左凌泉闷哼一声,脸色瞬时涨红。 后背衣袍被气劲尽数搅碎,身体被撞得往前飞去,化为一颗出膛的炮弹,刹那飞出去近十丈,又撞断一颗碗口粗的树干,才摔在了地上。 “左师兄!” 王锐瞧见左凌泉遭受如此重击,脸色骤变,提剑大步飞奔过去驰援。 左凌泉从小到大,可能是第一次吃这种亏,喉头涌上猩甜,后背几乎没了知觉;知道没法应对,他咬牙用剑撑起身体,朝密林深处跑去。 屠阳全力一击后,没有第一时间追赶,抬眼看向飞奔而去的左凌泉,眼中满是惊异: “竟然还能爬起来?” 南宫信眼中也有错愕——屠阳的‘破军’,是铁镞府门徒看家本领之一,哪怕同境的对手,正面中一下也得掉半条命;而前面的年轻人,虽然跑得有点踉跄,但速度可半点不慢。 “凡人的体魄,不可能强横到这种地步,炼气十二重的武修,体魄也不过如此。若是有真气傍身,刚才那一剑屠阳都得死。” 千藤老祖距离这边并不远,给剑无叶护住心脉后,他快步来到近前,开口道: “此子当是修炼之法特殊,身上说不定有大机缘。” 剑无叶被一剑穿胸,虽然有千藤老祖救治,但伤得依旧不轻。他脸色发白,询问道: “怎么办?若是背后有高人庇佑,便捅了大篓子,追还是不追?” 千藤老祖在众人中年纪最大,阅历也是最高,他拿着金光镜往密林深处走去,只说了一句: “你以为今天放过他,他以后就能饶了我们?” 余下几人互视一眼,都明白意思。 野修是无根浮萍,没有任何依仗,不想动手,就得见人三分笑,夹着尾巴委曲求全;一旦动手,必须斩草除根,不能有丝毫迟疑心软。 否则,你在路边随手扇一耳光的山村野小子,百年后都有可能御剑而来,让你明白什么叫‘君子报仇、百年不晚’。 屠阳提起象王盾,往左凌泉逃离的方向追去,开口道: “跟我后面,别被此子钻空子偷人。” 南宫信看了看胸前的伤口,摆手道: “剑无叶,你把赵泽叫回来,此子逃去了长青山深处,跑不了多远。” 说完后,四人前后进入密林,朝长青山深处追去…… 第四十九章 何愁无路上青天 踏踏踏—— 踏踏踏—— 细密雨珠,落在无穷无尽的密林间,急促脚步在雨幕中时隐时现,还有后方遥遥传来的兽嚎和呼喊: “别跑了,给你个痛快。”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在没有尽头的林间穿行,不知道跑到了哪里,也不知道要跑多远,皆是汗如雨下,气喘如牛。 渐渐地,跑在后面的人,有点跑不动了,速度开始放缓。 但速度放缓的人,并非修为浅薄的王锐,而是已经快到强弩之末的左凌泉。 左凌泉自幼习武,强在无与伦比的爆发力,但爆发力再好,终究是肉体凡胎。 一个凡夫俗子,哪怕是在逃生的情况下,又能全速跑多远? 正常情况下,全速冲刺跑半里都是猛人,左凌泉跑了近五里。 而王锐哪怕只有炼气三重,也有一身真气为依仗,只要真气未耗尽,体内真气源源不绝反哺身体,跑多远都累不死,后面追杀的六名修士同样如此。 人力终有穷尽之时,但天没有。 左凌泉以前不相信这句话,但现在发现,确实如此。 不服也好、不甘也罢,都没法摆脱身体的逐渐脱力;想鼓起一口气,这口气却越来越短。 左凌泉眼神依旧锐利如剑,但青紫的脸色和擂鼓般的心跳,一直在提醒他该停下来休息了。 但是停不了,停下来得死! 王锐呼吸同样粗重,埋头往前狂奔寻找着生路。 自从上次被救,在王锐心里,左凌泉便比他强太多,从未想过左凌泉会跟不上的问题。 但跑着跑着,王锐也发现了左凌泉距离在拉远,直到后面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左师兄?!” 王锐连忙止步,回头用最小的声音询问。 左凌泉站在了原地,手里提着长剑,雨水从剑锋点点滑下;他背对着王锐,身上汗气蒸腾。 王锐不明所以,谨慎望着后面,小声道: “左师兄,快跑,这些人马上就追过来了。” 左凌泉看着后方森林的深处,全力调整呼吸,抑制肌肉的颤抖,声音平静: “跑是死,不跑也是死。剑客,岂能背对敌人活活跑死。你先走吧,我杀出去。” 王锐其实知道跑也是死。 后面的六名修士,其中有五个至少都是炼气八重往上,无论拼耐力还是战力,都毫无悬念地碾压他们。 现在拉开些许距离,只是因为几个游方术士跑不快,持盾的武修怕左凌泉埋伏偷人,刻意放缓速度抱团罢了,有两只兽类在后方追踪痕迹,跑再远也甩不掉。 但继续跑,至少有一丝丝生机,万一师长们赶过来了呢? 栖凰谷在百里开外,其实指望师门,还不如指望山里冒出一只大妖,把几名野修吓跑。 但再不切实际,总是有点指望的,回去可是必死无疑! 王锐快步走到跟前,正想劝左凌泉别意气用事,但看到左凌泉青紫的面色,明白左凌泉为何停下了——再跑就得活活跑死。左凌泉唯一的生机,只有趁着还有点力气,回去杀掉六个对手。 王锐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应对。 “你走吧。” 左凌泉深吸了口气,提着剑往前走去。 王锐迟疑了下,回头看了看长青山深处,又看了看左凌泉的背影,最终还是咬牙,跑到跟前,一把拉住左凌泉: “师兄,别这么莽,要智取,我有办法。” 左凌泉顿住脚步,转眼看向王锐,眼底也有一丝期盼。 毕竟局面已经无解,若是有一线生机,又有谁愿意破釜沉舟回去送死。 王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左右看向茂密雨林,然后指向一棵大树的树冠: “师兄,你在那里埋伏好。我小时候得过一份大机缘,学了一招秘术,以前在栖凰谷都不敢亮出来。现在不用也不行了,你看我的即可。” 说话间,王锐从腰间取出水囊,递给左凌泉: “对了,施术需要人血,师兄你滴几滴血在这里面。” 绝境之下,再不靠谱的法子,都得试上一试,总比搏命强。 左凌泉迟疑不过转瞬,还是相信了王锐,接过水囊灌了口后,以剑刃划破手指,将血液滴在其中,然后递给王锐: “够不够?” “够了,把伤口处理好,别被追踪的兽类提前发觉。” 王锐接过水囊,快步跑向后方,而后方的兽类低吼也愈来愈近。 左凌泉处理好手指的伤口,隐匿行迹,轻手轻脚来到远方的大树旁,爬上大树,在树冠间隐匿好身形。 很快,六名身着黑色披风的人影,在视野尽头的树冠下露出身形,快速朝这边行来。 透过密集的树冠,隐隐能瞧见持刀盾的人走在前方,其余五人走在后面,分别注意着周边,而两只通体乌亮的黑豹,在前方追寻着踪迹。 左凌泉屏息凝气,在树冠间等待着机会,同时也注意着王锐消失的方向,想看看王锐到底藏着什么样的东西,能在这种绝境之下翻盘。 可惜,左凌泉等了很久,也没能瞧见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出世。反而是远方几个野修愈来愈近,最终走到两人方才停留的地方,隐隐的话语,从夜雨间传来: “脚印消失,好像没跑了……” “没有真气傍身,跑这么远已经很不可思议,估计是隐匿行踪慢慢走了……” “小心埋伏,赵泽,找到踪迹没有……” “等一下……豹子闻到了血腥味,两个人的,往西南边去了……” “追。” …… 密林之间,六名修士提防着四面八方,朝西南方移去,渐行渐远。 左凌泉如遭雷击! 他死死盯着远去的六人,呼吸已经停滞,眼珠却无法抑制的微微颤动。 …… “施术需要人血,师兄你滴几滴血在这里面……” “学过一招秘术……你看我的即可……” …… 方才的言语还历历在目,现在左凌泉看到了。 什么狗屁秘术,诱敌之术,以命换命罢了! 他是救了王锐一次,但没想到王锐竟然以这种方式还他! 左凌泉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缠绕黑绳的剑柄,似是要被捏碎。 方才还走投无路,现在一条生路,就这么摆在了面前。 理智告诉左凌泉,他应该把握这个机会。 不要出声,不要莽撞,有任何意气用事的地方,两个人都会白死,白白浪费了他人的付出。 敌人已经走远,他现在只需要等上片刻,再小心些往反方向遁去,便有机会逃出生天。 左凌泉在这样做,也应该这样。 但他不甘心这样! 他从三岁起起早贪黑练剑,练了十四年,从未懈怠过哪怕一天。 他近乎严酷地压榨自身潜力,近乎固执地刺出一剑又一剑,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此生不弱于人。 为的是在这个有人能搬山移海的世界站稳脚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人为你而死,却无能为力。 因为这种事,有第一次,以后便有第二次、第三次。 今天领了这份情,以后可能出现比着还钻心的局面,到时候难道还继续苟且偷生? 这次的敌人确实强大,强大到看不到任何机会,但敌人什么时候不强大? 人只能挑选朋友,而不能挑选敌人,如果每次都指望敌人弱于自己,那练这剑还有什么意义? 霹雳—— 电光划过苍穹,雨林化为白昼。 左凌泉攥紧陪伴十余年的长剑,盯着几名野修远去的方向。 敌人已经走远,远处传来兽嚎,还有奔跑和呵斥声。 王锐已经被发现,跑不了多久。 胜算几尽于无,破釜沉舟杀过去是莽夫行为,不可取! 现在不走,就来不及了…… ———— 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浩瀚天威之下,绵延无际的雨林间,六人结队快速行进,跟随两只黑豹,追寻在树林间逃窜的敌人。 雨势忽然变大,雨珠如黄豆,砸在树冠之上,发出的噼啪声响,甚至压住了兽嚎和交谈声。 千藤老祖被几人护在中间,追逐间抬眼看向树冠上方,脸色略显凝重: “雨怎么突然下这么大?” “深山老林,本就是如此,速战速决,拖太久当心栖凰谷的人赶来。” 屠阳手持象王盾,跟随两只黑豹,追寻着泥泞地面上微不可闻的血迹。 六人走了没多久,两只黑豹便同时停下身形,把目光望向了山坳间的一个水潭。 赵泽背着黑布包裹的匣子,抬手示意道: “在水潭里。” 众人交换个眼神后,屠阳和剑无叶两名武修,便小心翼翼靠近水潭,在水潭边缘设防。 千藤老祖眼神示意,徒弟范成林微微点头,手持黑色法尺来到水潭边缘,将法尺插入对面,右手掐法决,左手按在法尺之上。 嗡嗡嗡—— 瓢泼大雨下的幽深水潭,肉眼可见地开始震荡,水潭表面掀起涟漪,潭底的淤泥砂石,也开始翻滚,霎时间把水潭变成了一潭粘稠泥浆。 震荡持续不过片刻,水潭便翻涌起来,走投无路的王锐,从泥浆里冲出,掉头往水潭另一侧跑去。 但六人早有准备,岂会给逃离的机会。 南宫信手中符箓蓄势待发,眼见泥潭中有人冲出,当即便想打出一道符箓镇杀。 可就在南宫信准备出手的时候,站在身旁的千藤老祖,黑色披风骤然鼓涨,整个人往侧面飞速横移;南宫信从未撤下的无忧符,也迅速移动到了后方。 “当心!” 屠阳察觉不对,从水潭旁转身,抬眼便瞧见后方密集中,冲出一道黑色残影,长剑带着一点寒芒,直刺南宫信后背。 南宫信和千藤老祖,为了安全起见,本就站在最后方。 被人突袭,南宫信正面都躲不开,后面自然也一样。 嘭—— 无忧符炸开,依旧没能阻碍剑锋。 南宫信察觉不妙,手上翻出一张雪白符箓,但尚未激发,就瞧见双目之间,透出一截剑尖! 嚓—— 剑锋一触即收。 百圣谷众人刚反应过来,南宫信就扑倒在地上,后脑血流如注,手中符夹也摔了出去。 剩余五人如临大敌,同时转身看向身后。 后方被狂风急雨席卷的密林间,一道黑色影子站在苍天古木之下。 手中三尺青锋,依旧往下滴着血珠。 霹雳—— 惊雷在头顶响起,雪亮电光照亮大地,在扭曲盘结的密林间拉出千重迷影。 影子的面容一闪而逝,给所有人留下印象的只有那双眼睛。 那眼神锐利如剑! 从水潭里爬出来的王锐,跑出老远距离,发现自己没死,连忙回头看了眼;只是看清情况后,他先是一愣,继而有些焦急: “左师兄,你回来做甚?” “杀人。” 左凌泉吐出两个字后,长剑斜指地面,走向仅剩的五人。 屠阳本来注视着左凌泉的身体,可瞧见那把剑,表情忽然一凝: “不对劲。” 其实无需提醒,千藤老祖等人便已经察觉。 方才出剑太快还没看清,此时仔细看去,明显能瞧见,左凌泉右手的长剑上,有黑色雾气时隐时现。 天上落下的雨线,也受到了无形牵引,飘散方向皆指向左凌泉,如同高处河流,汇入低处山谷。 赵泽五行亲水,他感觉体内真气在躁动,再看周边天象变化,有些错愕的道: “这是灵谷?” 千藤老祖到了炼气十一重,阅历深厚,眉头紧蹙解释道: “打破境了。任督二脉全通,小周天已成,天地灵气自行汇聚,不是灵谷,也差不了多远。” “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要不道个歉我们走?” “……” 众人不再言语,缓缓摆开了阵型。 屠阳手持象王盾,大步狂袭压向左凌泉,剑无叶紧随其后。 千藤老祖师徒同时后撤,再次掏出随身法器。 赵泽取出一根玉笛,放在唇边吹响,雨幕下的密林间霎时间万兽奔逃,朝这边汇聚。 而另一侧。 左凌泉持剑缓步行走,面容霜雪无丝毫表情,心底里其实也有点疑惑。 他全力以赴奔袭而来,因为对手太厉害,只能心无二用分析局势,竭尽全力压榨自身潜能。 但跑着跑着,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累。 这种感觉,就好似疲惫至极的人,忽然走进清爽凉快的房间,猛灌一口凉茶,身边还有几个年轻貌美的姑娘揉揉捏捏,四肢百骸都霎时间透彻了几分。 本来左凌泉以为这是身体崩溃前的回光返照,但一剑刺穿南宫信的脑袋后,他心里就只剩下自信了。 我的剑,本该如此! 左凌泉感觉到了肚脐下的气海穴,有一股薄弱却明显存在的热流,沿着胸前一线的任脉上升;再沿着脊柱附近的督脉折返,最终回到气海。 流转的速度极快,每循环一次,那股热流就要清晰一分。 这股热流,随着他持剑蓄势待发,便具象化在了眼前——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在雪亮剑刃上若隐若现,每一分一秒都在增加。 五行之水色黑,这是真气! 左凌泉感觉到了体内忽然出现的真气,但心中并未狂喜、庆幸,觉得这是老天爷终于开眼。 因为这是他应得的! 埋头苦修十四载,他从不奢望天降福源、不劳而获;他靠的是一剑又一剑,靠的是滴水穿石日积月累,从未懈怠过一天。 体内出现的真气,不是老天爷发善心恩赐给他,而是他早该凭本事拿到,却来晚了的东西! 霹雳—— 电蟒流窜过云海,天空响起一声雷鸣。 屠阳持着象王盾,大步冲到近前。 左凌泉轻拧剑锋,抬起了眼帘。 狂风急雨肆虐的雨林,在这一刻肃然一静。 被唤兽笛吸引来的万千鸟兽,同一时刻鸦雀无声。 紧随屠阳的剑无叶猛然止步,眼中满是惊愕。 他也是习剑之人,明白扑面而来的压迫力和穿透力是什么,那是剑道强者才会有的‘剑意’。 剑意是个很玄妙的说法,看不见摸不着,没人能说清楚是什么东西,但都能感觉到。 如果非要找个形容,那就是前面的那个眼神——居高临下、锋锐无双,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你马上要死了! 剑无叶咽了口唾沫,难以直面这锋芒,缓缓往后退去。 屠阳走的是一往无前的霸道路数,也感觉到了前方有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等着他撞上去。 但屠阳不能退。 铁镞府门徒,从来都是有进无退,进则生、退则死。 “破军!” 屠阳一声怒喝,手中的象王盾白光大绽,浑身肌肉高耸,可以清晰瞧见白色真气,从四肢百骸透体而出,汇入手中象王盾。 也是在这同一时刻,左凌泉速度暴涨,手中三尺青锋,未见如何出剑,剑尖已经点在了象王盾正中。 咚—— 狂风急雨间响起澄澈剑鸣! 这一剑远没有上次那般气势骇人,声音却纯净透彻了很多,因为这是左凌泉自己的真气! 剑锋上丝丝缕缕的黑雾,在剑尖触及圆盾的一瞬间倾泻而出,如同一道剑刃粗细的墨流,贯穿了势不可当的象王盾,正中屠阳心口。 嚓—— 大步前行的屠阳,瞧见了圆盾后出现的剑痕,身形依旧在前冲,却没能撞到任何东西。 左凌泉长剑一触即收,飞身从上方越过,稳稳当当停在地上,抬眼看向剩下的四人。 扑通—— 背后的屠阳,冲出去三丈有余,才扑倒在地面上,后背有一处剑创,剑创规则整齐,就是剑条的切面,甚至没有伤到旁边衣袍分毫。 “屠阳!” 千藤老祖几人,甚至没发现屠阳遭遇了致命重创,急急开口呼唤了一声。 这呼唤,显然没有任何回应。 左凌泉持剑而立,本想一鼓作气,解决剩下的四人,但一剑过后,忽然发现有些力不从心——他体内虽然忽然有了真气,但身体炼化真气需要时间;方才那点儿时间恢复的真气,出一剑都是滋水,出完剑后就不用说了,一滴都不剩。 ! 面对四名强敌,真气枯竭显然是很严重的问题。 左凌泉反应也快,在四人面前停步,倒持长剑背负双手,在袖袍里捏碎了仅剩的白玉铢,眼神依旧冷冽,扫视着四人: “你们是什么人?” 千藤老祖发现屠阳死透了,心中也是惊涛骇浪,不敢贸然上前,站在剑无叶身后,沉声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左凌泉肃立雨中,平淡道: “大丹驸马,你们来杀我,难道不知道?” “你为何有如此修为?” “好奇?那我今天就让你们死个明白,十四年前……” …… 罗里吧嗦。 王锐怕被对手逮住,小心翼翼站在敌人的后方,离得极远,连动都不敢动一下;瞧见英明神武的左师兄,忽然停下来唠嗑,急得是直跳脚: “左师兄,话多死得早,做事要速战速决干净利落。” 左凌泉面容冷峻,心里却是一颤,暗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反派死于话多?不说话怎么拖延时间? 左凌泉没有搭理眼力劲儿不行的师弟,继续自说自话,讲起他刻苦练剑的过往,和对未来的伟大憧憬。 千藤老祖在修行一道混迹近百年,阅历肯定不低,听左凌泉罗里吧嗦了半天,也渐渐回过味来: “快,他刚破境,体内真气临近枯竭,正在暗中凝气,速战速决!” 剑无叶本以为今天必死无疑,听见这话也反应过来,没有放过这仅存的生机,身形暴起,眨眼就来到了左凌泉近前。 赵泽善御兽之术,本身战力不强,直接跃入了水潭旁的密林,在暗中指挥虫兽。 千藤老祖和徒弟范成林都是游方术士,遇上左凌泉这种爆发力惊人的武修毫无胜算,只要剑无叶死了,他俩连跑都没得跑,当下也都掏出了压箱底的本事。 左凌泉背后握着白玉铢,以栖凰谷的养气决炼化吸纳,但炼化灵气是个精细活,养气决也不是上乘功法,盘坐入定的情况下都速度缓慢,更不用说这种一心二用还得打嘴炮的时候了。 眼见剑无叶舍命一搏,左凌泉只能将捏碎的白玉铢放在袖袍中,提剑再度上前。 左凌泉虽然真气稀薄没法用剑技,但体力在真气滋润下已经恢复大半,真气再少也比没有强,论战力比往日只强不弱。 不过,剑无叶搏命之下拼死反扑,也不容小觑,抬手便是一式惊露台的看家绝技‘余霞成绮’。 惊露台在九宗之中,以‘剑术’和‘御兽’最为出名。剑术中可以传外的有五式杀招,国师岳平阳学了三式,其中最强一式便是‘余霞成绮’。 只见剑无叶把速度拔升到极致,青色剑芒透出剑尖两尺有余,一剑出手,剑锋之前却出现三道剑影,直指左凌泉眉心、心口、气海。 惊露台的剑术以鬼魅著称,虚中有实最是难防。余霞成绮练至大成,可百剑齐出,其中有虚有实,挡错地方当场暴毙。 左凌泉在栖凰谷中,对此招有所听闻,应对的方法也很简单——避而不战一剑都不挡,凭借身体的爆发力跃至半空,待三剑从身下擦过,反手一剑犹如蜻蜓点水,点在了剑无叶的眉心。 叮—— 剑锋一触即收。 剑无叶一剑刺出,未曾反手,便跪倒在了地上,再无声息。 左凌泉在空中潇洒收剑,落回地面,本欲继续上前。 但抬眼却发现,前面的千藤老祖,已经在剑无叶前冲时,举起了铜镜。 左凌泉吃过亏,当即闭眼偏头,可他等来的却不是闪光弹,而是王锐的一句: “小心!” 左凌泉心中一沉,知道中计,迅速后撤,但脚踝却被东西莫名缠住。 他低眼看去,愕然发现,一道青色波纹,笼罩千藤老祖方圆近十丈的地带。 波纹所过之处,树木花草尽皆伸出扭曲藤蔓,缠住了所有能缠住的东西。 低境修士,真气出体便难以掌控,正常情况下,灵谷二重的武修,才能让自身真气波及十丈外的目标;内修即便专精术法,也不可能在练气十一重,影响这么大的范围。 左凌泉了解过这些,抬眼看去,却见站在水潭边上的老者,身上黑色斗篷已经落下,衣袍鼓涨、须发飘散,面白如苍纸不见丝毫血色,就好似被一瞬间榨干了元气。 不过刹那之间,方圆十丈的茂密雨林,便被扭曲藤蔓覆盖。 左凌泉跑再快,也不可能闪出十丈,而且旁边持法尺的范成林,在师父出手时,也冒死前冲至左凌泉附近,将手中法尺插进泥地;地面霎时间震颤翻腾,在雨水下化为稀烂沼泽,连借力落脚之处都没有。 两个游方术士不计代价倾尽所学,带来的效果超出了左凌泉的认知。 左凌泉只觉双脚一软,便下陷两寸有余,未来得及拔出双脚,浑身便被藤蔓覆盖。他挥剑斩断了几根,但怎么也不可能转瞬扫清方圆十丈的藤蔓。 便在这危急之时,左凌泉的耳边,又响起一声如雷贯耳的呵斥: “震!” 千藤老祖双手高举铜镜,浑身真气灌注其中,明黄铜镜,片刻后便闪耀出丝丝电光。 震为雷,雷属五行之木! 左凌泉听到一个‘震’字,心中寒气顿生,毫不犹豫将为数不多的真气,灌注在了仅剩的无忧符之上,同时强行扯断藤蔓,扑倒在地面。 霹—— 随着‘震’字出口,铜镜之上光芒爆绽,继而一道碗口粗细的扭曲电蛇,从铜镜之间冲出,落在千藤盘结的雨林之间。 无忧符虽然炸开,但无忧符顶多应付下六重的修士,面对十一重修士不留余力的一击,和没有区别不大。 轰隆—— 电光一闪而逝,盘结的藤蔓炸裂,飞溅出无数遭受雷击变为焦黑的碎木。 碎木散落在林间,方才惊天动地的动静戛然而止。 “左师兄!” 躲在远处的王锐脸色煞白,急声呼唤,却不敢上前。 “咳咳咳——” 千藤老祖强行施术后,咳出一口黑血,跪倒在地上,死死盯着化为废墟的雨林。 透过微光,可见被雷击的中心地带,躺着一个人影,已经陷入被软化的泥地。 “快去补一刀,别让他缓过来。” 千藤老祖终究只有炼气十一重,强行施展雷法,想要把十二重武修直接劈死有点难,不过正面击中,劈晕肯定没问题。 徒弟范成林,闻言连忙拔出法尺,冲向焦黑地带。 只是他刚跨出一步,就瞧见地上那个人影动了下。 !! 范成林脸色骤变,连忙后退,仔细看去,却见地上的人影‘翻了个身’,露出了浑身焦黑但依旧能看出原样的法袍。 “南宫信?遭了……” 话音未落,左凌泉便从泥坑里爬了起来。 “咳咳——真他娘狠……” 左凌泉浑身衣袍破破烂烂、满是泥污,连头发都卷曲冒烟,不过有南宫信的尸体和法袍格挡,倒也没有受到致命伤。 左凌泉被雷劈得晕头转向,借着雨水抹了把脸,才缓过气来,抬眼看向后退的两个敌手,冷声道: “还有招没?没招该我了。” 千藤老祖本身就不是善杀伐的修士,只有这一手压箱底的绝活,徒弟就更不用说。 眼见屠阳、剑无叶全死,千藤老祖自知在劫难逃,转眼怒吼: “赵泽!你狗日的还不出来?他重伤之下撑不了多久!” 徒弟范成林,也在后退间,寻找着赵泽的身影——赵泽虽然本身不善杀伐,但驯养了几只灵兽,战力还是有的,此时出来,说不定还能逃出生天。 随着千藤老祖绝望呼喊,密集树林里很快传来了动静,但来的并非赵泽。 嗡嗡嗡—— 密集响动传来,犹如漫天蝗虫过境,遮天蔽日从林间压来。 左凌泉眉头一皱,察觉不妙,当即冲向千藤老祖和范成林。 范成林听见声响,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师父,好像是食人蜂,赵泽跑了,想毁尸灭迹。” 千藤老祖自然听出了是什么,双目血红怒骂道: “赵泽,你不得好死!老夫即便化为厉鬼,也……” 噗—— 一剑枭首! 左凌泉动作快若奔雷,斩杀再无余力的千藤老祖后,反手一剑刺死了炼气六重的范成林。 而密林之间,黑压压的蜂群也显出身形,远看去犹如一片黑色云雾。 左凌泉剑术再高,也不可能乱剑砍蝗虫,他跑到了王锐跟前,急声道: “食人蜂怎么对付?” “食人蜂有毒,雨势太大没法生火,躲水里等蜂群过去……” 王锐被浩浩荡荡的蜂群惊得面无人色,一头就扎进了水塘里。 左凌泉体内真气几近于无,皮肉也不是刀枪不入,眼见蜂群扑来,当即跟着跃入了水潭。 噗通—— 下一刻,蜂群组成的黑云,便从上方盖了过去…… -------- 一万五千字,这算七更吧~ 为了不断章,新书期字数已经超太多了r (15/32八+) 第五十章 雨夜摸尸 栖凰谷笼罩在暴雨雷鸣之下,浩瀚天威,并未阻挡大丹朝修士围观年轻翘楚比拼的热情。 宗门正殿外的广场上摆开了擂台,周边立着灯烛,穿着各异的年轻修士冒着大雨切磋技艺。 不过最后时限没到,角逐名额尚未开始,在擂台上切磋的,都是有实力但不符合这次条件的年轻弟子。 广场周边设置了坐席,但时间短暂没法搭建遮雨棚,广场上的数千修士,多是撑着油纸伞围观,只有各宗的长者,在正殿飞檐下就座。 吴清婉是丹器房的掌房,如此场合,自是不好独自回去清修,不过她也没有掺和人情客套的兴趣,只是坐在靠边的位置,观望着擂台上的比拼。 敢上台献艺的弟子,都有些许本事;围观修士不时喝彩,或者作出评价。 吴清婉作为大丹朝的修行翘楚,自然也沉浸其中,暗暗分析登台弟子的优点和缺点,但场下杂乱的声音,总是干扰她的思绪,特别是其中一对胡说八道的老少: “老陆,这是不是就叫花拳绣腿?” “嗯。” “我看着也像……” 登台的弟子,已经是各家宗门很出彩的小辈了,不少人吴清婉看着都暗暗点头,听见这种评价,很想来一句:“你行你上?”,但作为一宗掌房,她得保持气度,只能当作没听见。 可下面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还没完没了地胡说八道: “这些人谁最厉害?” “都差不多。” “我也觉得,比我差远了。对了,修行中人,怎么分辨别人道行高低?” “对手不显山漏水的话,一般看不出来,如果要应对提防,只能从外在方面着手。一般来说,对手‘年纪越小,天赋越高;年纪越老,剑技越妖’,两种人应对方式也有所不同。” “哦,此言何解?” “天赋过人者,必然剑势如火、盛气凌人,要防止被对方突袭瞬杀;经验老道者,则剑势如影,鬼魅莫测,要避免与其缠斗被找到破绽……” “那我属于哪一种?” “剑势如疯狗,既鬼魅莫测,又盛气凌人。” “好眼力!” …… 吴清婉斜靠椅子扶手,用手掌掩住小口,明显憋得很难受;想要专心看打擂台,但打擂显然没听相声有意思,思路慢慢被带偏。 也不知就这么听了多久,天色完全黑透,今天的比拼快要散场了,后方忽然传来脚步声,以及一声略显焦急的: “师父。” 吴清婉回头看去,却见弟子小花从侧面廊道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只传讯用的鸟儿,走到跟前小声道: “左师兄带队巡山,好像在熊瞎子岭一带遇到的厉害凶兽……” 吴清婉脸色猛然一变,急忙起身走向了栖凰谷后方的兽圈。 而擂台周边,左云亭正兴致勃勃地点评台上的弟子,说了半天不见人接话,转头看了眼,却见方才还在身边的老陆,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跑去了哪里。 “嘿?上茅房也不打个招呼……对了,这位道友,仙人要上茅房吗?” “我又没成仙,咋知道。不过应该是不用,不然一想到九天之上的仙子,也得……” “那仙人长个屁股有啥用?” “你长个脑子,不照样和没有一样。” “道友,你说话客气点,知道我师父是谁吗?” …… ----- 天色漆黑如墨,雨林间伸手不见五指。 已经恢复清澈的水潭之中,左凌泉平躺在潭底,屏息凝气,观察着水面之上的动静。 河湖之间五行之水浓郁,只要不停炼化天地灵气,左凌泉基本上憋不死,但有伤在身,也没法撑太久;更何况王锐只有炼气三重,五行也不亲水,体内真气入不敷出,渐渐脸色开始涨红,有点憋不住了。 时间已经过去半个时辰,水潭外伸手不见五指,水中也听不见声音,左凌泉安静等待,直到一道电光亮起照亮大地,水潭表面守尸的食人蜂消失后,他才猛然起身冲出了水潭。 哗啦—— 雨幕中水花四溅,雷光消失的一瞬间,左凌泉冲天而起,眼神迅速扫过周边雨林——周边一片死寂,食人蜂不见了踪影,除了地上的几具尸体,再无其他动静。 确定没有危险,左凌泉落在地上,脚步不稳一个踉跄,直接坐下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方才一番搏杀,衣袍早已经破破烂烂,虽说在水潭里洗清了淤泥,但皮肉之上的淤青也全部显现了出来,明显能瞧见雷击后,皮肤表面的扭曲纹理。 左凌泉后背正中一记盾击,本就受了内伤,最后又被雷劈了个正着,虽说有尸体格挡,但体内窍穴经脉,还是被汹涌之际的雷法冲击,出现了损伤。此时安稳下来,左凌泉只觉浑身上下都是刺痛、灼烧,就好似被扒了层皮一样。 哗啦—— 很快,背后再次传来出水声,王锐从水潭里爬出来,直接躺在了地上。 王锐劫后余生,还觉得有些难以置信,瞧见左凌泉在旁边坐着,他气喘吁吁地道: “左……左师兄,你真厉害……我都没想过今天能活着出来。” “别高兴太早,跑了一个,搬来救兵还得死。” 左凌泉休息片刻,怕敌人折返,不敢再停留,杵着剑撑起身体,往外走去: “收拾东西,先离开这儿。” 王锐也觉得此地不宜久留,连忙爬起来,帮忙收拾地上的物件。 食人蜂如蝗虫过境,方才搏杀的水潭周边,已经不剩下任何活物。 左凌泉低头查看尸体,黑色斗篷下面,除了衣服布料,便只剩下白骨和毛发,连一点肉渣都不剩。 彼此虽然追逐厮杀很久,但左凌泉并不知道这几人的身份,只隐约听到了几个名字,至于面容,除开那个须发洁白的游方术士,其他人都没能看清。 暂时弄不清底细,左凌泉不敢久留,没有仔细探查,第一时间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铜镜。 方才一番搏杀,哪怕是最后惊天动地的雷法,留给左凌泉的印象,都没有这面铜镜深。 他现在总是明白,算计姜怡之后,姜怡为何会生那么大的气了。 因为这真的很气人。 方才那不要脸的老匹夫,一句“看这里”加上一道闪光,气得左凌泉恨不得把他妈杀了。 但气归气,正如他对姜怡说的,被阴了只能说自己道行不够,总不能骂对手无耻,吃一堑长一智,才是修行中人该有的应对方式。 此时好不容易击杀了对手,这等阴损至极的物件,以左凌泉的行事风格,自然得……得好好珍藏。 左凌泉把铜镜拿起来,确定没有受损后,用袖子仔细擦干净,以黑色斗篷的碎布包好。 左凌泉不清楚这世道有没有储物袋类似的东西,但炼气期的修士肯定没有。 因此即便是野修,也不可能把家底全背身上,一般只会带随身的必需品;至于家底藏在哪儿,道上仙师多半寄存在宗门,野修估计就是在没人知道的地方挖个坑。 这名游方术士的身上,除开铜镜,便只有三枚白玉铢和些许丹药,身上的衣服看起来也不错,左凌泉刻意斩首没损坏,此时把衣服也拔下来了。 摸完一具尸体后,左凌泉又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符夹。 左凌泉第一次使用无忧符,便明白了符箓是多么好用的物件,对得起‘无忧符’这个名字。 他打开符夹看了眼,里面有一只金笔和厚厚一沓不下二十张符箓,大部分是草黄色的符纸,看起来品阶不高,白色符箓只有三张,但背后有伏龙山的徽章,想来也是好东西。 左凌泉把符夹拿起来收好,因为衣服已经被刺穿,便没有再捡破烂,又去摸下一具尸体;虽然头晕目眩身体难受至极,但摸着摸着,左凌泉还真体会到了点‘杀人夺宝’的快感,连疼痛都缓解了几分。 王锐在旁边,自然也没闲着,和左凌泉一起从另一头开始摸。左凌泉只摸修行相关的物件,不要世俗银钱,王锐则是恨不得把骨头都摸回去,在左凌泉摸完后还要摸第二遍。 两个人虽然摸得仔细,但时间紧迫动作很快。 一趟下来,除开方才所获,还摸到了十三枚白玉铢、一把剑、一根法尺、丹药若干,说不出名字的杂物些许;铁锏是俗物没要,盾牌看起来是个好东西,可惜被打坏了,便也没拿。 收拾好战利品,左凌泉背着一堆物件,准备离开,后面还在摸骨的王锐,忽然开口道: “左师兄,我好像摸到宝了。” “嗯?” 左凌泉身体很虚弱,不过听到这个,还是眼前一亮;走到跟前低头察看,却见王锐拿着符师被刺坏的法袍,在袖袍位置摩挲: “这个地方比其他位置厚,应该是缝了夹层,里面肯定有好东西。” 左凌泉连忙蹲下身来,用剑割开袖袍。法袍极为坚韧,他没真气的情况下全力一剑,也才戳一个小窟窿,此时割了半天,才把袖袍切开,里面露出两页纸张。 纸张雪白,如果不是太薄,看起来都像是玉器,但上面并没有文字,只在纸张角落有一个徽记,看起来像是宗门的标志。 玉瑶洲南部所有宗门,都能追溯到南方九宗,而九宗又是同盟,所以各大仙门所用物品的格式,基本上都大同小异,栖凰谷的养气决便是这种款式。 左凌泉虽然看不出这是什么东西,但通过联想,也能猜出这是功法、法技、丹方、符谱之类的东西,这些物件价值几乎没上限,再低,看纸张品质,上面的东西也比养气决价值高。 左凌泉遮住雨水,小心翼翼将两张白纸收好,又转头和王锐一样,把所有尸体摸了一遍,只可惜,这次没有再找到特别的东西。 收拾完战场后,两人不敢再多作停留,快步隐入了雨林深处。 ------- 夜雨无休无止,深山老林的水潭旁,只剩下五具白骨暴尸荒野。 时间过去不知多久,收获颇丰的左凌泉早已走远,天空忽然响起一声“霹雳——”,照亮了雨林间的满地狼藉。 电光一闪而逝之间,水潭旁莫名多了一道头戴斗笠的身影,刚刚出现,却又好似一直站在那里。 老陆背负着双手,走过五具尸骸,深邃眼底带着几分笑意;看他的模样,应该是想起了第一次与人搏杀的场景——搏杀的过程早已忘却,但打完后摸到宝贝,恨不得把地都翻一遍的激动,至今还停留在心底。 “呵,摸得真干净……” 厮杀波及的范围不大,老陆仅是扫了一眼,便把周边尽收眼底,目光最后停留在屠阳的骸骨之上。 骸骨的胸骨和脊椎之上,有一道剑痕,虽然很小,却很清晰。 老陆甚至不用探查残存灵气,便能看出这是谁留下的——因为剑痕太过规则,甚至能看见只有一面开锋,而大丹朝用单锋剑的,恐怕只有一人。 老陆蹲下身来,手指抚摸白骨上的剑痕,良久后,轻声一叹: “任你千般法术、万般神通,我有一剑足矣。好剑……想教都没得教……” …… 第五十一章 地之上、天之下 密林中群兽环伺,夜色漆黑不见东南西北。 左凌泉以佩剑做支撑,在密林中小心翼翼前行,身体的伤痛随着疲惫愈演愈烈,渐渐感觉到头晕目眩。 体内真气虽然在修补着伤势,但没法打坐炼气,自行疗伤的速度聊胜于无;到最后只能很奢侈地捏碎白玉铢,放在袖子里,增加周边灵气的浓郁程度,来提升真气恢复的速度。 再次回到熊瞎子岭下,栖凰谷的弟子应该已经撤到安全地带,空无一人。 王锐也累得不轻,不敢喊叫,只能和左凌泉一起注意着周边,往栖凰谷的方向慢慢走。 好在两人走出七八里后,远处慢慢传来鹤鸣,由远及近。 左凌泉知道是栖凰谷的白鹤,提着的一口气放松下来,直接靠在了大树上,想喊也没力气喊了。 王锐没经历搏杀,还稍微强些,急忙跑到树冠空旷处,大声喊叫: “我们在这里——” “王锐?凌泉在吗?” “在,左师兄没事……不对,好像有事儿……还没死!” 天空高处第一时间传来吴清婉焦急的回应,白鹤也降低了高度。 左凌泉靠在树上,抬眼看向上方,可见巨大白鹤的背上有亮光,三个女子站在上面,最前方的应该是吴清婉。 终于逃出生天,靠意志强撑的身体也到了极限,左凌泉头晕眼花间,瞧见一个人影从天上跳了下来,跑到了近前。 脑子里天旋地转,看不清是谁;身体没有感觉,却在往前倒去,视野也陷入黑暗。 残存的最后印象,是脸颊陷入了软绵绵的东西之中,还有一股熟悉的暗香…… 好像是吴前辈…… 真软…… ------ “凌泉?凌泉?!” 吴清婉站在白鹤背上,早已经急不可待,未等白鹤落地,便从高空一跃而下,落在了雨林之间。 瞧见左凌泉浑身破破烂烂,还有皮肤上青紫的雷击伤痕,吴清婉瞬时花容失色。 她快步跑到跟前,刚想抬手搀扶,便发现左凌泉眼神涣散,直接往前倒去,明显晕过去了。 吴清婉眼神焦急不加掩饰,张开胳膊挺起上半身,以身体为缓冲,接住了比她高一头的左凌泉。然后把埋进她胸脯里的左凌泉推起来,免得憋死,柔声呼唤: “凌泉?凌泉?” 说话之间,白鹤也落在了地上。 丹器房两个执事师叔,持着佩剑从上面跳下,瞧见左凌泉身上的痕迹,也是吓了一跳。 她们接到传讯,本以为只是遇上了凶兽,还没觉得多严重。但瞧左凌泉身上的伤痕,光能在外的,就有灼烧、雷击、藤蔓缠绕的勒痕、钝器撞伤,如果猜得没错,恐怕‘金木水火土’挨个受了一遍。 些许灵兽也会喷火放电,但栖凰谷周边不可能有,她们顿时明白是遭遇了伏击。 吴清婉见左凌泉彻底晕过去了,只得看向王锐: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伤成这样?” 王锐身上多是摔伤,还不怎么狼狈,只是累得坐在了地面上。师长抵达,他心中也放松了些,连忙道: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一队修士,共有六人,道行极高,其中有两三个都至少炼气十重往上,还有会用符箓的、用术法的、御兽的……” 两个执事师叔一听,都是脸色微变: “六个?炼气十重往上?” “你们怎么活着逃出来的?” 王锐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活着出来了,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左凌泉: “左师兄把人杀干净,然后我们就走出来了。” “杀干净?” 两名执事眼神莫名,只觉得这弟子被吓糊涂了。 吴清婉也是不相信,但瞧见左凌泉的伤势,还有背上的大包裹,她又半信半疑,开口道: “先治伤,你们去看看王锐。” 说话间,吴清婉用肩膀撑着左凌泉,把手放在左凌泉的手腕上,蹙眉仔细探查了下…… “嘶——” 吴清婉触电似的缩开了小手。 两个正欲治伤的丹器房执事,听见抽凉气的声音吓了一跳,还以为敌人来了,唰唰拔剑回头,却见一向稳重端庄的吴清婉,露出‘见了鬼’的失态表情,眼神都是莫名其妙: “师姐,怎么了?” 吴清婉瞪着眸子偏着头,眼底满是错愕和不解,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她迟疑片刻后,又把手放上去探查了一遍,才确定自己的感觉没错——入体真气沿着经脉游走,很快从另一端折返,这是任督二脉全通,已经成了小周天的迹象! 吴清婉自己就是十二重神庭的修士,对这个太清楚不过了。 十二重以下的修士,任督二脉未打通,入体真气走到某处之后,因为窍穴未稳固自行封闭,所以没法再往前。 左凌泉起初身体和无底洞一样,真气有去无回摸不到边,是因为漏气。 现在不漏气了,顺顺利利就走了一圈儿,这绝对是十二重神庭才有的迹象! 十七岁和她一个境界?! 吴清婉张着嘴,双眸中一片茫然,愣愣地望着怀里的左凌泉,似乎在怀疑这是不是个化为人形的妖怪。 王锐坐在地上,瞧见吴清婉张着嘴一脸见鬼的表情,犹豫了下,开口道: “吴师叔,左师兄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听见这话,吴清婉回过神来,眼中有激动有焦急,反手就把左凌泉横抱了起来,跃上了旁边的白鹤: “你们去鸡冠岭和弟子会合,我把凌泉带回去医治,让师兄来接你们。” 两名执事都是丹器房老人,和吴清婉平辈,修为并不差,因为白鹤五个人坐不下,她们也没有多言,带着王锐往鸡冠岭折返。 ———— 吴清婉飞身跃上白鹤后背,白鹤便腾空而起,朝着栖凰谷飞去。 天上暴雨倾盆,密集雨珠很快打湿衣裙,吴清婉也顾不得在意,把左凌泉放在腿上枕着,以身体挡住雨珠;然后在腰间摸索,取出了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了一枚‘愈体丹’,掰开左凌泉的嘴唇放了进去。 “凌泉,凌泉,起来吃药了。” 左凌泉嘴唇动了两下,但愈体丹只是寻常丹药,没法入口即化,无意识状态下咽不下去。 吴清婉见此,倒也没有过多迟疑,从左凌泉腰间取下水囊,灌了一口后,便俯身凑向左凌泉的嘴唇。 吴清婉以前从未这样对待过男子,但事急从权,她也没有多想,只是握着左凌泉的手腕,仔细察看经脉窍穴的情况。 但就在她俯身低头,快要凑到左凌泉嘴边的时候,近在咫尺的冷峻双眸,忽然睁开了! “……” 四目相对,天地好似都寂静下来。 左凌泉先受内伤又遭雷击,伤得有点重,方才确实晕过去了;但他自身警觉性很高,察觉有人凑得太近,身体的本能便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不过,清醒持续时间很短暂,左凌泉对吴清婉没有任何敌意,发现近在咫尺的是吴清婉,自身处于安全位置,神识便再次陷入浑浑噩噩;方才的情形可能记得,也可能不记得,但现在肯定反应不过来。 吴清婉瞧见左凌泉睁眼,吓得整个人都抖了下,连忙把水咽了下去,坐直身体摆出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 “凌……诶?” 吴清婉刚想开口解释,便发现左凌泉又晕了过去。 她眨了眨眼睛,抬起手儿,在左凌泉脸上拍了两下,试图把左凌泉唤醒。 结果自是毫无反应。 吴清婉蹙起眉儿,犹豫了下,又灌了一口水,小心翼翼低头,凑到了左凌泉的嘴唇上。 这次左凌泉没醒。 双唇相接,触感温凉。 白鹤展翼划过雨林,风声雨声交汇,反而让天地更显幽静。 吴清婉侧坐在白鹤背上,吻着略显冰冷的唇儿,眼底倒没有异样情绪,只是有点小心,怕左凌泉忽然又醒了。 男子轻柔的呼吸喷在侧脸上,吴清婉脸颊始终未出现红晕,认真用香舌,将丹药推服。 时间很短,但好像又很长。 待左凌泉喉咙动了几下,吴清婉抬起头来,舔了舔唇角,低头看着俊美无双的脸颊,柔声道: “醒了就起来,还想躺到什么时候?” 左凌泉确实晕过去了,闭着双目毫无反应,只是身体本能地吸收着天地灵气。 确定没醒,吴清婉暗暗松了口气,让左凌泉枕着腿躺好,用上半身遮挡雨幕,免得雨水落在他脸上。 栖凰谷距离此处百里,即便飞回去也要些时间,左凌泉尚未苏醒,吴清婉除了探查伤势也无事可做,便帮忙整理起衣物。 左凌泉一番搏杀下来,衣服先被火烤焦,又被屠阳撞碎,再被雷击。他穿的也不是法袍符甲,只是栖凰谷的寻常弟子袍,此时上半身早已经成了布条。 吴清婉认真整理了片刻,把随身的物件收好免得掉落,但触到一件东西时,动作忽然一顿。 “嗯?” 吴清婉转过头来,有些古怪地瞄了左凌泉一眼…… ----- 多谢书友202102101005210八5大佬的盟主打赏! 多谢太后宝宝天下第一大佬的盟主打赏! 欠债……算了,不提就没人记得…… 第五十二章 糟老头子坏得很 雷云之下,白鹤划过无尽山野。 吴清婉在空旷天地之间俯身喂药,自以为无人知晓,却不知云海之上,一直都跟着一双眼睛。 雷霆滚滚的云海之上,可以看见星空与明月。 头戴斗笠的老陆,背负双手悬于高空,低头看着从云层下飞过的男女,深邃双眸中显出几分古怪。 注视良久后,老陆终是偏开了目光,轻声念叨了一句: “现在的年轻人,真乱……” 方才在水潭旁看到尸骸上的剑痕,老陆便彻底确认了那个天才,就是他刚来时便注意到的左凌泉。 哪怕早就猜到有这种可能,老陆心里还是生出了几分意外——因为左凌泉年纪太小了。 哪怕是在南方九宗这种仙家豪门,自幼用天材地宝培养,十七岁半步灵谷,也是极其罕见的好苗子。 左凌泉没有凭借任何外力,在大丹朝这种穷乡僻壤,硬靠着自身大毅力走到这种地步,还自行悟出了自己的‘剑一’,未来成就有多高,老陆都不敢想。 老陆幽篁巅峰的修为,也算玉遥州有名有姓的剑仙,但说实话,他打心眼里觉得自愧不如。 不如的地方,并非修为,而是‘为人’。 他方才查看过周边所有痕迹,已经反推出了这次搏杀的过程。 左凌泉遇到伏击,绝境之下,从始至终都未曾抛弃同伴,不遗余力地在寻找生机。 敢向更强者出剑,对手再强,都未曾怀疑过自己的剑;差距再大,只要还有半分余力,也得把手中剑刺出去。 后来同伴舍身换取生机,左凌泉没要,反而提剑再次冲入绝境。 这个做法并不是鲁莽,而是出于埋头苦练十四年沉淀下来的自信,和‘只要一剑在手,便不会让亲朋为自己流一滴血’的责任心。 仅凭这两点,老陆便知道自己教不了这样的徒弟。 一是因为他若是设身处地,面对同样的对手,绝没有左凌泉这样近似‘莽夫’的自信。 二是因为,他幼年离家出走弃双亲、痴迷剑道负红颜,连当人都不配,更不用提责任心,他拿什么教一个,敢为亲友不顾长生舍身犯险的人? 老陆在此地停留这么久,目的是想看看悟出‘剑一’的天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和自己区别在哪里。 现在他看到了,也没太多特别,就是心性好罢了;不是天道站在左凌泉那边,而是‘道’在左凌泉心里。 …… 老陆孤身一人,在苍茫天地间悬停了许久,直至白鹤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本想就此悄然离去,但心里还是有点念想——教不了归教不了,稍微提点一下总行吧? 这就和一个剑客瞧见一把仙剑一样,即便用不了,摸一下也能过把瘾不是。 老陆蹙眉沉思——以左凌泉目前的情况来看,缺的东西无非一把好剑,和一本修炼功法;身怀一剑破万法的‘剑一’,其他东西都是锦上添花之物。 剑客佩剑,犹如手足发妻。 老陆终究还没死,随身佩剑是不能送人的,那能给的东西,就只有修炼功法了。 老陆能跻身幽篁,所修的功法,肯定是世间第一等;但传给左凌泉的话,有点不合适。 因为上乘法决放在左凌泉手上,境界攀升肯定极快,而身边人没法跟上。到最后,很可能重蹈老陆往日覆辙——获得功法境界飙升,很快和身边道侣‘仙凡两隔’,一心求道负了红颜,等回过头来后悔时,已经成了此生难以抹平的心劫。 老陆想提携左凌泉,但不想害了左凌泉,所以他的功法不能给,得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两全其美…… 老陆在云海上斟酌了良久,忽然灵光一动,倒是想起了一种可以不离不弃的修行法门,非常适合目前的左凌泉! 他从袖子里翻出了剑皇牌,心念微动: “齐甲。” 玉佩亮起微光,片刻后,传来回应: “老陆?咋地啦,找到那个天才了?” “找到了,就是上次说的那个好苗子。” “我就说嘛。感觉如何,和我比起来孰强孰弱?” “云泥之别。” “谁是云谁是泥?” “你以后就知道了。” “我是泥?老陆,你这就有点过分了……” “别废话。以你的名义,去仇封情那里,把青莲正经残卷讨要过来。” 仇封情是惊露台执剑长老,又是荒山尊主的子孙,在惊露台地位超然;齐甲听见这个,有些为难: “老陆,讨要功法倒是没啥,但你当好人,凭啥让我欠人情?” “你不去,就让你爹给你换个护道人,我留在这里养老了。” “老陆,你这就没意思了……算了算了,我去问问,你稍等。” 玉佩流光消逝。 老陆收起玉牌,在云海之上安静等待,心中也在思量。 世间修士,因为各境的修炼目标不同,修行法决自然不会前后皆通。 普通功法只能通十二重关,灵阶炼八脉、地阶炼五行、天阶炼三魂、仙阶炼阴阳。 分别对应的,就是‘炼气、灵谷、幽篁、玉阶、忘机’。 能用到的境界越高,功法品阶自然也越高。 青莲正经是天阶功法,最高能炼到玉阶;不过仇封情手中这本,和世间其他功法一样,都是残本,只记载了前期的修行法门;好在全本功法没有失传,日后可以追溯源头。 这本功法,还是老陆‘年轻’时,和仇封情一起斩妖除魔,偶然之下得来;当时一起分赃,老陆没要,如今想来,倒是正适合左凌泉现在的境况。 老陆在云海上盘坐,等待约莫半个时辰,玉佩微微颤动,随着心念微动,声音再次响起: “老陆,你这糟老头子坏得很!还青莲正经,呸——,名字起得正儿八经,怎么是本双修功法?” 老陆面色古井无波:“修行功法,好用即可,哪有正经不正经的说法。” “嘿?!那也不是我用啊。我方才跑人仇大长老座前,神色端正、眼神诚恳地讨要功法,说我想学。你是没瞧见人仇前辈那眼神——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先是眼神古怪地摇头,后又意味深长的一笑。心中指不定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老陆对此毫不意外,毕竟这和向长辈借阅房中术没啥区别,他让齐甲去要,便是因为自己不好开口。 “行啦,记你个人情。” “光记人情不够啊,我形象崩碎,还拿出压箱底的珍藏,才和仇前辈换来,给别人也太亏了。要不你让我先学会,然后再取走?” “你剑心不稳,学这个会入魔道。” “唉~……算了算了,你来拿吧。话说仇封情那么正派的人物,没想到私底下,还藏着这种不正经的东西,啧啧……” …… 老陆收起玉牌,手放在腰间,屈指轻弹。 只听一声‘呛啷’剑鸣。 腰间三尺青锋出鞘,未曾看清长剑真容,长剑便化为一道白色流光,穿过雷云密布的云海,朝西方疾驰而去。 惊露台位于荒山西侧,栖凰谷在荒山东侧,其实两者之间就隔了一个荒山山脉,距离并不算太远;不过荒山主峰太高,山脉深处又妖兽横行,一般不会有人从山里面横穿过去;大丹朝的人要去惊露台,得先去大燕,兜很大一个圈子,才能抵达。 老陆能发现左凌泉留下的剑痕,也是因为从大燕过来,走这里去惊露台比较近。 老陆在云海之上等待个把时辰后,一剑西来,眨眼返回了老陆的剑鞘之中,剑柄后方悬浮着一枚玉简。 老陆抬手接过玉锏,稍微察看了下,微微点头。 双修法门讲究‘阴阳相衡、阴阳互补’,因此双修道侣最好境界同等、五行相生。 如果相差悬殊,境界高的也可以自我牺牲反哺道侣,让其得以跟上自己的步伐,最适合左凌泉这种重情义的人。 不过,左凌泉修行以来,都是稳扎稳打自食其力;随手赠与机缘,会让左凌泉‘一夜暴富’,觉得自己福缘深厚,从而影响了自幼养出来的好心境。 因此这本功法,还不能直接给左凌泉。最好的法子,是交给左凌泉的道侣,让道侣间接传授;这样福缘是道侣的,左凌泉处于被修的一方,即便有所庆幸,也不会太干扰自身心境。 至于功法该给谁…… 按理来说,该给左凌泉的未婚妻。 但老陆之所以灵光一闪,想到找一本双修功法,便是因为瞧见左凌泉身边,有个近乎完美的修行对象。 虽说是左凌泉的师长,但事急从权嘴都亲了,为了大道双个修,想来也不会太为难那丫头…… 第五十三章 灵谷八重楼 浑浑噩噩持续了不知多久,也不知经历了什么,只能感觉到周身真气滋润时带来的舒适,还有雨滴打在身上的清凉。 后来雨没了,身体也温暖了些许,等再次醒来之时,已经置身于栖凰谷后方的水帘洞内。 左凌泉睫毛颤动,略显困乏地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山洞顶端发光的石头,继而外面瀑布的轰鸣声也传入了脑海。 左凌泉眼睛眨了眨,依光线来看,现在还是晚上,估计晕了没多久。 身上灼烧般的刺痛,在伤药的作用下,已经消退大半,体内真气依旧稀薄,但已经不似在山里那么难受了。 “呼……” 左凌泉吐了口浊气,听见侧面有响动,便转过头看了眼右边——石床边缘,身着云白修身长裙的女人,背对着坐着,俯身在地上摆弄着什么。 因为是坐在石床边,整理地上的东西,俯身的幅度极大,臀儿把裙子崩得很紧。 从左凌泉的视角看去,只能看到一个云白的玉团子,线条圆润而又充满张力;裙子的质量很好,看不到布料下的光景,但严丝合缝贴在身上,又把熟美女人该有的曲线,毫无遗漏地展现在了眼前。 场景看起来,就好似一幅写意的水墨画,明明线条简单、色泽朦胧,却又让人能体会到简单线条下,那让人惊心动魄的壮丽风景。 圆…… 左凌泉脑海里下意识闪过这么个念头,马上就反应过来,想把目光移向别处…… 不过面前好像也没什么能转移目光的东西。 左凌泉一愣神儿的工夫,面前的女子便已经察觉。 吴清婉直起腰来,回身侧坐,看向左凌泉,双眸依旧如往日那般带着长辈的柔和: “醒啦?身体怎么样了?” 左凌泉身体还有些酸痛虚弱,但已经没有特别难受的地方了。他慢慢坐起身体,抬手揉了下额头: “没事儿,嗯……我怎么回来的,都记不大清了。” 话至此处,左凌泉眼睛微微眯了下——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从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又想不起来,似乎和吴前辈有关…… 吴清婉神色未见异样,把手按在左凌泉手腕上,嘴角带着笑意: “没事就好。十七岁,炼气十二重,你差点把我吓死。” 左凌泉被打断了思绪,也没再去苦想,他低头看了看: “十二吗?我咋感觉这么弱。” “任督二脉全通,肯定是十二重神庭,只是真气枯竭罢了。” 吴清婉瞧了下左凌泉的表情,稍显奇怪: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左凌泉有点激动,但也不是特别激动,他笑道: “我自己练出来的,又不是天上掉馅饼,在山里面已经激动过了。” 吴清婉知晓左凌泉以前炼剑有多刻苦,至少比她刻苦百倍,听见这话,倒觉得是这么个理,她点头道: “天道酬勤,这也是你应得的。不过,十七岁入十二重,锋芒太盛;不知藏锋,很容易惹来眼红的鼠辈。你身体的事儿,我没告诉任何人,这些事儿你自己拿主意。” 左凌泉以前没真气的时候,都知道藏着杀招,如今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还是吴前辈想得周全。” 吴清婉柔柔一笑,只是仔细检查着左凌泉经脉窍穴的境况。 左凌泉稍微坐了片刻,思绪逐渐清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没了,但裤子还穿着,就是有点破,上面盖着薄毯。 左凌泉把毯子拉好,又转眼看向地面。 地面上是他的随身物件,在水里泡了许久,都沾了水,被吴清婉整整齐齐平摊开来晾着,其中有银票、符夹、装着虫虫的小瓷瓶…… 荷包呢? 左凌泉一眼扫去,发现少了件东西,心里咯噔一下。仔细回想,也不确定是搏杀的时候掉了,还是其他。 吴清婉侧坐在石床旁,发觉左凌泉表情的眼神变化后,低头看了看: “少了东西?” “方才打得太激烈,估计是掉了些,没什么。” “那就好。” 吴清婉检查完身体,起身从石室的案台下,取出了一本书册,递给左凌泉: “到了炼气十二重,普通炼气之法已经无用,这是跻身灵谷的炼气法决,整个栖凰谷就这一本,你先看看。” 左凌泉体内真气临近枯竭,对这个自然重视,在石床上盘坐好,接过了法决,认真查看。 炼气期的修士,修行之法是打通任督二脉,稳固五十二处窍穴。 而灵谷境的修士,则是打通奇经八脉,使八脉和人体十二正经相通,境界攀升以打通八脉交汇穴为基准。 任督二脉本就是八脉之一,所以灵谷一、二重比较简单,只需要打通八脉交汇穴即可,但提升也有限。 而自灵谷三重开始,每一重都是打通一整条脉络,修为的增长也极为夸张。 左临泉拿着法决翻阅,第一页上面,就简单描述了各境界的明显特征: 一重列缺:不食五谷。 二重后溪:气抵十丈。 三重内关:六识皆通。 四重外关:刀枪莫入。 五重照海:剑气成罡。 六重申脉:真气化形。 七重公孙:隔空御物。 八重临泣:御剑凌空! 养气决是武修用的炼气法决,因此这些特征只代表常见武修,游方术士等修炼路数,肯定有所不同,但大抵上还是大同小异。 左凌泉瞧见‘御剑凌空’四个大字,眼前微亮,询问道: “吴前辈,我听说幽篁境的高人才能飞,灵谷八重就可以?” 吴清婉瞧见左凌泉好奇宝宝的模样,眼角带着笑意,解释道: “灵谷八重,大周天成型,已经能初步操控天地,可以御物凌空,但是只能操控自己五行所属之物;就比如你,如果你到了灵谷八重,就能踩着冰块飞;我呢,就能踩着桌子、木剑、床铺……” “床铺?” 左凌泉张了张嘴,忽然觉得灵谷八重的修士,好不体面。 吴清婉也是开玩笑罢了,瞧见左凌泉当真,她含笑道: “逗你的。外面卖的有五行所属的飞剑,等你到了灵谷八重,去买一把就是了。” “我就说嘛……” 左凌泉这才松了口气,低下头仔细查看运功路数后,闭目凝神,开始尝试炼气。 灵谷三重六识皆通后,才能‘内视’,左凌泉此时只能凭感觉查看体内情况。 他本想去试探一下跻身灵谷的关口‘列缺穴’,但稍一感知,就发现体内真气太稀薄,便又先行炼气。 他按照炼气法决的指引,凝神冥想,很快就感觉到,身体周边有很多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朝自身汇聚。 五行之中,水生木,水帘洞后的石室,水木之属的灵气最是浓郁。 左凌泉将灵气吸纳入体,气沉丹田,在气海内去芜存菁、压缩凝炼;然后再把其他五行之属的灵气,按照‘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的顺序,以炼气法决炼化为自己所需的灵气。 属性转变越多,炼化的过程越繁琐,时间也越缓慢。 左凌泉认真吐纳一刻钟,气海内也才多了一丢丢真气,按照他的预估来看,想让真气充斥全身,至少得炼一个月。 左凌泉尝试了下,便睁开了眼睛,有些难以接受地道: “炼气这么慢?那我上次的一剑,岂不是浪费了吴前辈近一个月的劳动成果?” “是啊,差点把我榨干了。” 吴清婉幽幽叹了声:“炼气本就是滴水穿石的事情。这间石室,还是灵气较为充裕的地方,如果在外面,你十二重的修为,以养气决填满周身五十二处窍穴,至少得三个月。” 说话间,吴清婉取出了一枚白玉铢,准备捏碎: “想要快些,就只能用白玉铢,增加石室内的灵气。只要灵气充足,速度会快上许多。” 左凌泉知道一枚白玉铢,只能填满炼气一重修士的气海,他连忙抬手拦住吴清婉: “我要把真气炼满的话,岂不是得五十二枚白玉铢?” 吴清婉点了点头:“因人而异,不过大抵上是如此,你底子打得好,可能还要超过一些。” “……” 左凌泉心中略一盘算: 一枚白玉铢,等于一张无忧符;一张无忧符,等于一条命…… 这还算个锤子! 左凌泉抬手摆了摆:“算了,这也太奢侈了,我有的是时间,慢慢修炼吧。” 吴清婉就知道会如此,她把白玉铢收起来,打趣道: “你家财万贯,还心疼起钱来了?” “唉,白玉铢买不到。姜怡送的三张无忧符,被我一次性用光,现在心一揪一揪的……” 这可能是左凌泉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肉疼。 吴清婉笑意盈盈,闲聊片刻后,还想指导一下左凌泉炼气的要点;瀑布外的石崖下,忽然传来声响: “姜师姐!你怎么来了?” “左凌泉人呢?” “在上面……” …… ------ 第一次上三江,还是挺激动的,多谢兄弟姐妹们的支持! 第五十四章 清点战利品 时间已经过了子时,栖凰谷内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灯火。 踏踏踏—— 身着宫裙的姜怡,飞马穿过谷内的廊台亭榭,惊动了不少弟子和执事;不过瞧见是长公主后,他们也不敢训斥,又默默退了回去。 姜怡方才已经就寝,收到了吴清婉的消息后,火急火燎赶了过来,连伞都没来得及打。 抵达山谷后方的竹林,姜怡已经浑身湿透,乌黑长发有些凌乱地贴在脸上,看起来有些狼狈。 她在石崖下翻身下马,没来得及招呼过来的师妹,便快步跑上了石梯,来到了瀑布旁的石坪上。 吴清婉从石室里走出来,瞧见姜怡的模样,心里一阵心痛,连忙上前拉住姜怡,用袖子擦去脸上的雨水: “姜怡?你怎么现在来了?凌泉没有大碍,你别这么着急。” 姜怡听见左凌泉没事,才稍微放松些,拉着吴清婉往石室里走,沿途低声斥责; “肯定是扶乩山搞的鬼,这群混账,敢动本宫的人……呀——” 姜怡刚刚进入石洞,就瞧见左凌泉坐在石床上,上身什么都没穿,胸肌、腹肌一览无余。 姜怡作为大丹朝的金枝玉叶,肯定没有男子敢在她面前不穿衣裳。猛然瞧见这刺激场面,惊得她连忙转身,羞恼道: “你这厮怎么不穿衣裳?” 左凌泉瞧见姜怡顶着大雨跑过来,心中说不出的感动,把毯子拿起来裹在身上: “遮住了,我没事儿。” 其实不用遮挡,姜怡也已经转过了身,她快步走到跟前,扫了眼左凌泉的身体,发现雷击伤痕和瘀青后,眸子里涌现怒容: “这群混蛋,真是……你怎么不跑呀?都和你说了不要逞强,被打成这副模样……” 语气依旧居高临下、凶巴巴的。 但左凌泉能感受到的只有温柔,他把伤痕遮挡起来,微笑道: “小伤罢了,我还因祸得福,能修行了,别担心。” 姜怡肯定想不到左凌泉‘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直接跳到半步灵谷。她以为只是通了气海,点了点头: “能修行就好。埋伏你的那些人呢?跑什么方向去了?” 左凌泉见姜怡头发上还在滴着雨珠,实在不好坐着,但身体也确实虚弱,便移到了石床边缘正坐,抬手指向石室角落的包裹: “人我杀了五个,还有一个跑了。尸体身上的东西大半带了回来,你和吴前辈看看能不能确认身份。” 打包好的战利品,吴清婉方才治伤,也没时间查看。 听闻此言,吴清婉转身把黑斗篷包裹的物件拿了过来,放在了石床旁边。 姜怡脾气本来就比较大,身边人被刺杀,心里如何能忍。她也没多说,提起裙子,蹲在地上解开包裹。 为了蹲着方便,姜怡把裙摆提得很高,直接提到了膝盖上方,夹在腿和小腹之间。 本来这么弄没事,但姜怡方才已经就寝,得知消息出门太急,里面只穿了很短的白色小睡裤。 左凌泉坐在床铺边缘,本来也准备清点自己的战利品,可一眼瞧去,就看到蹲在正对面的姜怡…… ?! 左凌泉冷峻双眸微凝,一口气走岔,让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体,又伤得更重了几分。他惊鸿一瞥后,迅速偏开目光,不曾想正好瞧见,吴清婉眯眼瞄着他。 →_→ 眼神儿的意思,约莫是‘臭小子,好看吗?’。 好看…… 左凌泉脸色罕见地一红,想开口解释,但好像解释也没意义了。 吴清婉蹲在旁边,瞧得一清二楚,倒也没有责备左凌泉下意识的目光,只是抬手把姜怡的裙子往下拉了些。 姜怡此时才反应过来,连忙并紧腿,脸色也红了下;抬眼瞧去,见左凌泉认真盯着地上的物件,好像没注意到,她才暗暗松了口气,默默移动到了侧面。 左凌泉见两个女子都蹲着,他坐着也不对,便靠着石床坐在了地上。 姜怡把包裹打开,里面乱七八糟的物件映入眼帘,刚想翻找,她忽然一愣: “法器?” 吴清婉是丹器房的掌房,自然看得出品质,也是稍显意外: “是法器,一、二、三……还有这么多符箓和丹药……” 姜怡方才的思绪荡然无存,盘坐在了地上,把长剑拿起了看了看,又把目光转向左凌泉,莫名其妙道: “你杀了些什么人?三件法器,还有这些符箓,打死你十回都够了。” 法器在栖凰谷也是稀缺物件,只有掌房、执事和嫡传弟子有,无一例外都是炼气七八重往上的修士。 姜怡知道左凌泉武艺惊人不假,但这明显是灭了一个队,也太夸张了些。 “打着打着,体内忽然出现真气,就把人杀干净了。” 左凌泉简短解释一句,把他最看重的铜镜拿起来,递给吴清婉: “吴前辈,你帮我看看这是什么法器。十分厉害,我今天在这上面吃了大亏。” 吴清婉接过铜镜,直接翻过来,看背面的铭文——铜镜背面有一个城池的标志,以及些许符号。 姜怡身为公主,见识并不低,眸子微亮道: “还是天帝城炼制的法器,那最少也是上品。” 南方九宗,都有为宗门敛财的产业,天帝城也是九宗之一,位于大燕之外的帝诏王朝,以炼器著称于世;其炼制的物件,就和伏龙山的符箓、药王塔的丹药一样,品质和价格都不低。 吴清婉查看片刻后,柔声道: “还上了禁制,真是小心。我得把禁制解开才能知道作用,不过既然是天帝城炼制的,作用肯定不简单。” 左凌泉已经用肉身体验过一次,点头道: “确实不简单,能发光,还能用雷劈人,非常恐怖。” 姜怡心思被一麻袋宝贝勾走,连找仇人的事儿都忘了,继续在地上翻找。 只可惜,除开金光镜是天帝城炼制,法尺、剑、法袍,都出自寻常宗门;而找到的丹药,也只是‘愈体丹’‘凝气丹’之类的常见消耗品,没有值得一谈的。 两个女子和数钱的管家婆似的,把所有宝贝翻了一圈儿,姜怡拿着法尺,发现上面没禁制,还灌入真气尝试了下。 法尺品阶不高,应该预设了术法,真气灌入后开始震动。 左凌泉没用过法器,也接过来拿着手中,调动真气尝试了下。 “嗡嗡嗡——” 黑色法尺震动极快,都抖出残影了,因为注入真气比较少,倒也没其他效果。 ?? 左凌泉脑海里不知道为何,闪过一道灵光。 他眨了眨眼睛,看着手中法尺,忽然觉得有点像……像……像什么来着…… 左凌泉研究了下,确定没什么危险后,先是放在自己腿上试了下——酥酥的、麻麻的感觉传来,很是舒服。 …… “嗡嗡嗡……” 姜怡正在埋头寻宝贝,忽然感觉有东西凑在她的胳膊上,异样感觉传来,惊得她一个激灵,偏头怒目道: “你做什么?” “没什么,试一下,挺舒服的。” 左凌泉嘴角含笑,拿着“嗡嗡嗡——”的法尺,又凑到姜怡的胳膊上: “感觉用来放松筋骨挺不错。” 姜怡又好气又好笑,觉得左凌泉和小屁孩似的;她体会了下,是有点舒服的样子,便把法尺拿过来,凑到了吴清婉的后腰上。 “啊~” 娇喉婉转,声音很是旖旎。 吴清婉猛然挺起腰身,有些没好气的瞄了姜怡一眼;然后把法尺抢回来,还给了左凌泉: “用法器来来放松颈骨,太奢侈了。你想要的话,我给你做个差不多的。” 左凌泉接过法尺,意外道:“吴前辈会制作法器?” “只是这么小的震动,研究上面的法阵铭文,应该可以仿制。不过肯定没法施展术法。” “哦……” …… 第五十五章 家庭地位发生了变化 幽静石室中,三人围聚在满地宝贝前,两个女子挑挑拣拣,男子则拿着一根黑又长的棒棒,在自己身上按来按去,缓解激战后的疲惫。 收集的战利品挺多,但亮眼的没几件,两个女子,最后都把目光集中在了符夹上。 吴清婉打开扶符夹,瞧见里面金笔,抬了抬柳眉: “还是个符箓仙师,这笔很少见,只有符箓山才出产,不过一般人用不了。嗯……都是些自己画的寻常符箓,就这三张伏龙山的符箓是好东西……” 姜怡把雪白符箓拿过来,仔细查看: “两张五雷符、一张龟甲符……这可都是上品符箓,怎么一张没用,就被你捡回来了?” 左凌泉厮杀之时,便发现敌人中最厉害的就是那个用符箓的,理所当然也把那人当成了第一击杀目标。他解释道: “找机会偷袭一剑爆头,没让他用出来。” 姜怡见此,也没有多问。 虽然收获了一大堆东西,但值钱的也就几件。 两个女子把好东西放在一边,又开始整理余下的杂物,吴清婉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最下面的两张纸。 “这……” 吴清婉这次是真的眼前一亮,急忙把两页纸拿起来,不过仔细观察后,又有些泄气。 左凌泉知道这两张纸不简单,见状询问道:“吴前辈,这个是?” 吴清婉拿着纸张,有些可惜地道: “这应该是符谱。” 左凌泉虽然知道的少,但对丹方、符谱、炼器图谱这些还是知道的,都是下金蛋的鸡,有一张符谱,就能源源不绝的量产符箓,无一例外都是各大仙门的至宝。他奇怪道: “这不是好东西吗?难不成用不了?” “用倒是用得了,但是没人敢用。” 吴清婉指了指符谱上的宗门徽记:“这应该是外面一个大宗门的东西。丹方、符谱都是各大宗门的命根子,一旦遗失必然不择手段追回;我们栖凰谷即便得了符谱,也不敢教,不然被人家知道,很可能就被灭门了。” 左凌泉略一琢磨,觉得也是,又问道: “那自己偷偷学没事吧?” “自己偷学,不被发现肯定没事儿,不过很难学。这符谱只有两页,应该是偷来的……” …… 两人交谈之际,姜怡一直在包裹里翻找,最后在一堆杂物之间,找到了一块玉佩。 姜怡把玉佩拿起来看了看,脸色猛地一沉: “这是扶乩山的执事腰牌?” 吴清婉听见这话,也蹙起了眉儿,接过来看了看: “是的。我就说长青山里面,怎么忽然冒出这么一堆修为高深的杀手,如果说是扶乩山,那就说得通了……” 左凌泉亲手和伏击的敌人搏杀,对这个说法倒是不怎么赞同: “那些人所学之法五花八门,几乎没有重样的;彼此关系并不亲密,配合也不是很到位,不像是同门师兄弟。而且行事作风狠辣,感觉更像是常年刀口舔血的野修。” 左凌泉虽然接触的修士不多,但对江湖了解一些,低境修士也就比凡人强些,以江湖经验类推的,很容易看出那些人,不是正经门派的弟子。 姜怡听见这话,面露疑惑:“野修?大丹朝哪儿来这么多厉害的野修?” 吴清婉倒是觉得有道理,她看着满地的战利品: “扶乩山和我们同处大丹,如果是他们派人伏杀,带法器和符箓足以,没必要把符笔、白玉铢带着,根本用不上,特别是这张符谱。能把这些命根子随身携带,确实是野修的作风。” 姜怡眨了眨眼睛,有些弄不懂了:“野修为什么带着扶乩山的腰牌?难不成是扶乩山从外面请来的杀手?” 这个可能性有一点,但还是有点牵强。 三人围坐在一起,暂时也没弄懂。眼见天色太晚,吴清婉把东西收了起来,起身道: “明天再说吧。姜怡,我先回房了,你多陪陪凌泉。” 说完,还给左凌泉使了个很暧昧的眼色。 姜怡还在思索,闻言本能点头,不过马上又觉得不对: “诶,小姨……” 等她抬起头来,吴清婉已经走了出去。 幽静石室内,只剩下孤男寡女两人。 ———— 外面漆黑一片,瀑布的水流遮盖了雨声,只有偶尔响起的一道闷雷,传入幽静的石室。 吴清婉忽然起身离开了石室,姜怡稍微愣了下,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左凌泉,想起身告辞,又觉得直接走不太好,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左凌泉靠在石床上,神色倒是很放松,眼神在姜怡身上来回打量着。 姜怡五行亲火,龙离公主的‘离’字,便是由此而来;有真气傍身,姜怡身上的裙子已经大半干了,不过头发稍显凌乱,还没来得及打理。 此时姜怡侧坐在地上,身段儿曲线曼妙,和吴前辈比起来也不遑多让。发髻间斜插的金簪有些歪斜,出来的仓促也没点胭脂,但眸若红杏、眉如弯月,眉宇间的柔艳却无丝毫消减,特别是一张樱红小口,在冷白光线下红润柔滑,显出几分晶莹之感,十分诱人。 姜怡心不在焉地整理着地上的东西,发觉左凌泉一直看她,渐渐有点受不了,双眸微瞪,抬起眼帘: “你看什么?” 左凌泉勾起嘴角,坐近了些,抬手帮忙整理姜怡头上的金簪。 姜怡本能后退了一步,不过发现左凌泉的动作后,抿了抿嘴,也没说什么。 “公主殿下三更半夜地冒雨跑过来,也太急了些,是担忧我的安危?” 姜怡大半夜爬起来就往栖凰谷跑,自然是担忧左凌泉的安危,她待左凌泉把发簪整理好后,往外坐了些,轻哼道: “怕你死了。你是本宫钦点的驸马,又不是街上随身买的马;即便是随手买的马,死了也会心痛。这次的事儿,你放心即可,我肯定找出幕后黑手,给你出气。在本宫手底下做事,这点我还是能保证的。” 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口气。 左凌泉倒也不介意,还很认真地点头: “公主有心了。” 姜怡方才经历的情绪变化太多,刚刚安静下来,思绪有点混乱,也不知道该聊什么。她回想了下,想起左凌泉炼出真气的事儿,开口问道: “你炼出真气了?” “是啊。也不知怎么就开悟了。” “炼出来就好,以后好好修行,说不定还能多熬几年才死。等圣上能处理朝政了,本宫说不定还能带你去外面见见世面。” 姜怡说话之间,把手放在左凌泉的手腕上,想看下五行之属、气海是否稳固。 但稍微探查过后,姜怡就触电似的一缩小手:“嘶——!”瞪大眸子,有些难以理解的看着左凌泉。 左凌泉就知道会是这反应,轻轻点头: “没看错,任督二脉忽然就通了,就是真气还没补满。” ?! 姜怡瞪着眼睛,愣了好半天,眼底才露出些许神色——有震惊、有不信、有疑惑。 彼此接触这么久,姜怡心里其实觉得左凌泉很厉害,如果能修行肯定也不是寻常庸才。 但不寻常归不寻常,这也太逆天了吧? 十七岁,炼气十二重…… 姜怡脑子里一片混乱:“凭什么呀?还有没有天理啦?” 左凌泉嘴角含笑:“我没修为就能把公主吊着打,有修为后,总不能还比公主弱;直接入炼气十二重,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姜怡连生气都忘了,脸上全是难以置信,又把手放在左凌泉手腕儿上探查,结果自然没区别,实打实的任督二脉全通,半步灵谷。 “怎么可能?你……你凭什么炼气十二重?我都才五重紫宫……” 姜怡向来傲气,特别是面对左凌泉的时候。此时忽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无是处的修行雏儿,心里如何能接受。 她正想无理取闹几句,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表情微微一僵。继而抿了抿嘴,不再说话了,最后连眼神也偏到了一边儿,以遮掩眼底的失落和些许莫名情愫。 左凌泉发觉了她的神情变化,偏头瞄了眼: “姜怡小友,怎么啦?” 炼气十二重遇上炼气五重,确实可以摆高人做派叫‘小友’,左凌泉这么说,也是想逗逗姜怡,让她和以前一样炸毛。 但姜怡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攥着手沉默不语。 姜怡有这种反应,其实也不奇怪——她和左凌泉有婚约,如果彼此差距不大,自是可以在修行道上携手同行。 但左凌泉忽然变成半步灵谷的高人,如果想继续晋升,肯定会去外面寻仙问道。 她目前根本就走不了;能走,跟着也没用;有用也微乎其微,左凌泉也不大可能带着她这样的累赘。 大丹朝修士不多,但也不是没有走出去的;一旦前往北方,无一例外都是永别,即便能回来,也是垂垂老矣的时候,往事早已成了秋风。 姜怡虽然经常和左凌泉吵架,但从一开始就把左凌泉当作自己未来的驸马,如今这种事儿忽然落在自己身上,她心情如何好得起来? …… ------- 本来想再更一章,但字数实在超太多了(新书期一个月二十万字,一个月内字数超了曝光就没了)。三江走完,下周应该可以上架了,大佬们体谅一下吧~ 太后宝宝的卡牌,今天上线了~ 第五十六章 情到深处自然…… 左凌泉坐在姜怡身侧,观察片刻后,渐渐明白姜怡为何变得沉默不言,他笑道: “公主莫不是担心,我修为高深后,跑去外面不搭理你这未婚妻了?” 姜怡本就是这么想的,也应该如此。她攥紧手儿,偏头看向别处,平淡道: “修行一道何其不易,既然有机会肯定要走出去,你难不成还准备一辈子待在栖凰谷?这次惊露台招收弟子,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刚好跻身炼气十二重,肯定能占一个名额,要……要好好把握才是。” 姜怡说到这里,声音都变得有气无力。 毕竟惊露台要求立刻过去,选完人就会出发,左凌泉要把握这个机会,那彼此可能过两天就得‘永别’了。即便以后能出去找,等她修炼到炼气十二重的时候,谁知道左凌泉又到了什么境界、去了哪里? 左凌泉瞧见姜怡委屈吧啦又不想露出失落的模样,心里有点好笑,坐近几分,摇头道: “我们还没完婚,去惊露台作甚?” ? 姜怡听见这话愣了下,反应过来后,非但没有感动,还有点恨铁不成钢: “九宗交换门生,进去就是内门子弟。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面前,你不去不是傻吗?有你这么修行的?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时值不迎、反受其殃。这话你没听说话?” 左凌泉抬起手来,勾了下姜怡的下巴,让她正视自己: “你未婚夫我,今年十七岁,炼气十二重,剑术天下无敌。你说南方九宗,要是知道大丹朝,有这么一号人物,是个什么反应?” 姜怡被挑着下巴,也来不及生气。她听见这话,微微愣了下,仔细一想——十七岁,炼气十二重,若是被南方九宗知道……怕不是九宗长老亲自跑来求收徒! 姜怡坐直了几分,忽然发现自己方才的境界实在太低,完全忘记了面前坐着的,是个什么样的怪物。她张了张嘴,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左凌泉挑了挑眉毛,稍显得意: “该怎么修行,是你男人我自己说的算。即便要拜师学艺,也是我挑宗门,不是宗门挑我。惊露台给三个名额,别人视若珍宝不假,你觉得我会稀罕?” “……” 姜怡觉得这话好狂,听起来就想抽这厮两下,但也不得不否认,这是实话。她脑子微麻,憋了片刻后,才轻声嘀咕一句: “什么‘你男人’,你说话注意点。” 左凌泉眼神认真:“姜怡小友,你选我当驸马,订下了婚约,我既然没拒绝,那就不会背弃承诺。而且有仇不报非君子,这次伏击我的人还没找出来,岂能放心就此离开?” “可是……可是修行一道只争朝夕,你不抓紧时间走的话,以后……” “不管别人仙怎么修,我的路我自己走。对我来说,要做仙,先得做好‘人’;人都做不好,即便得了大道,有搬山移海之大能,也不配称‘仙人’,那应该叫妖魔鬼怪。” 人都做不好,也配称仙…… 姜怡眸子眨了下,觉得这个说法很有道理,却不知该怎么接话。 石室沉默下来,只剩下对视的男女。 左凌泉本来没什么想法,但气氛好像哄到位了,便也没迟疑。 他右手挑着姜怡的下巴,目光灼灼,慢慢凑向面前的如花娇艳。 姜怡愣愣看着面前俊美无双的男子,竟然有点窒息,心跳也一瞬间拉升到极致。 咚咚——咚咚—— 眼见左凌泉越来越近,姜怡猛然反应过来,后仰几分,瞪着眼睛道; “你做什么?” “嗯?” 左凌泉嘟嘴的动作一僵,恢复了认真的表情,有些茫然: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亲一下都不行?” 亲一下?! 姜怡眸子瞪得圆圆的,脸儿也逐渐涨红。她憋了半天,还是没压住心里的羞恼,咬牙切齿道: “你不是不好女色吗?以前整天装作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连腿都不看,现在怎么……怎么这么不要脸?” 左凌泉半点不脸红,微笑解释道: “我是正常男人,以前没法修炼,怕近女色会影响以后入门,所以一直克制;现在能修炼了,自然不用再守清规戒律。再者,我为了公主,连外面都不去,留在大丹朝等你;公主作为未婚妻,连亲一下都不让?” 这什么歪理? 姜怡衣襟起伏,想顺着脾气要驳斥几句,可不知为何,又有点不太敢——毕竟她和左凌泉差得有点远,万一把这厮惹毛,真气跑了咋办…… 左凌泉抬了抬下巴,示意姜怡别躲。 姜怡手儿紧紧攥着裙摆,脸红得似是要滴血,心跳极快,甚至从衣襟上都能看到颤动。 石室内寂寂无声,一男一女相对而坐,气氛稍显诡异。 彼此僵持许久后,姜怡还是率先败下阵来,咬了咬银牙道: “仅……仅此一次。事先说好,本宫不喜欢你,只是因为……因为你会做人,才破例在没成婚前,奖励你一下。你……你可别得寸进尺,也别自作多情胡思乱想……诶诶,让我把话……呜呜——” 四唇相合。 男子迎身而上,堵住了女子喋喋不休的话语。 一袭红裙的姜怡,身体猛然紧绷,有些手足无措。 她把双手张开,却不知道放在哪里;如杏美眸努力做出威严稳重的模样,但眼底的情绪却只剩下了局促和窘迫。 左凌泉眼神温柔,搂着姜怡的后腰,眼角带着笑意。 姜怡憋着气不敢动,眸子里雾蒙蒙的,时而闭上时而睁开,渐渐有些失神。无处安放的手,也慢慢搭在了左凌泉的肩头。 只是…… “嘶——” 相拥片刻后,左凌泉猛然抬起头来,退开些许,有些吃疼: “咬我作甚?” 姜怡脸色红得和苹果似的,连睫毛都在颤抖。她按着左凌泉的手,有些错愕加羞怒地瞪着左凌泉: “你……你还好意思问?你手……手……” 话语语无伦次,也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说出来。 左凌泉手还放在鼓囊囊的衣襟上,被姜怡用力捉住。 软…… 左凌泉眨了眨眼睛,他情到深处,手自然而然就放上去了,还真没怎么注意。 “呃,习惯了……呸!不是不是……” “你说什么?!” 姜怡听见这话瞬间炸毛,羞恼变成了怒火中烧,和发火的母豹子似的,抬手就想打人。 左凌泉连忙握住姜怡的手腕,做出严肃认真的模样,诚恳道: “别冲动,我发誓,我以前洁身自好,也是第一次……次……” 话至此处,左凌泉思绪忽然闪了下,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飘了过去。 虽然没能抓住,却也让左凌泉问心无愧的话语,出现了迟疑。 姜怡瞧见左凌泉‘心虚’的模样,张着嘴气得话都说不出来;怒火中烧之下,实在忍无可忍,起身把左凌泉按在了石床边缘,抓着肩膀用力摇晃: “混蛋,你把话给本宫说清楚……是不是汤静煣那个狐媚子?……” 左凌泉本就有伤,体内真气也空空如也,还真对付不了发飙的姜怡,被摇得晕头转向,急忙道: “嘶——有伤有伤,我真没骗你,别这么大劲儿……” 姜怡摇晃了两下,瞧见左凌泉的脸色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了手。 但她的气可半点没消! 姜怡脸色时红时白,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眼神说不出的后悔。她站起身来,咬牙道: “行!今天本宫先饶了你,等你伤好了再收拾你。” 放完狠话后,心乱如麻的姜怡再难待下去,转身就跑出了石室,脚步很重。 左凌泉身体确实虚弱,也没法起身相送,只能说了声:“晚安,跑慢点。”待姜怡身影消失后,他才撑着地面,坐回了石床。 怎么回事…… 左凌泉抬起手来,摸了摸嘴唇,心中确认自己,是第一次和姑娘亲密接触。 但为什么这么心虚呢…… 难不成小时候被抱娃的丫鬟亲也算…… 不对,那亲的是脸蛋儿,小娃娃又不算数…… 左凌泉绞尽脑汁思索片刻,越想越想不起来,也只得先把心思放下,认真盘坐,开始认真炼气。 亲嘴虽然说不准,但打坐炼气肯定是头一回。 左凌泉心神专注之下,不过片刻便进入了入定状态,周身只剩下虚无缥缈的天地灵气…… 第五十七章 闺房密语 瀑布从石崖上方落下,轰鸣声遮掩了大半声息。 姜怡气冲冲从水帘洞里走出来,刚刚转过墙角,脸上的薄怒便霎时间转为羞红,咬着下唇,连站都站不稳,靠在了墙壁上。 刚才…… 这个色胚…… 姜怡只觉腿都是软的,忍不住地发抖,心跳得更是和小鹿乱撞一样,那双唇相接的触感,到现在还挥之不去。 姜怡抬起手来,摸了摸红润的唇瓣,为了压下心中的莫名情绪,不停暗暗告诫自己:别胡思乱想,只是看在他会做人的份儿上,稍微牺牲一下,才不是喜欢他……那个混蛋,感觉好熟练的样子…… 吱呀—— 正胡思乱想之际,石坪上的小木屋打开了房门,穿着白色睡裙的吴清婉,从屋里探出头来,望向了这边。 姜怡浑身一震,连忙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整理了下耳边的发丝,柔声道: “小姨,还没睡啊?” 吴清婉亲手把姜怡带大,对姜怡的性子实在太了解;瞧见她神色拘谨的模样,便晓得方才肯定做了些不该做的事情。 吴清婉眉眼弯弯带着柔和笑意,没有说破,只是招了招手: “天色太晚,就在这里歇着,明早我送你回去。” 姜怡好不容易回栖凰谷一趟,心中何尝不想念自幼相伴的小姨,她走到了木屋前: “嗯……左凌泉已经休息了,我和他……也没什么好说的。睡觉吧。” 吴清婉勾了勾嘴角,把房门关上后,便来到绣床旁铺开被褥。 姜怡从六岁起便呆在栖凰谷,身为大丹长公主,栖凰谷的师长们肯定是不敢管姜怡。有无微不至的小姨作伴,姜怡的童年可以说是无忧无虑,自然也养出了些大小姐脾气。 其实在姜怡心底,栖凰谷才算是温暖的‘家’,而京城之内的巍峨宫阙,不过是一座烦事缠身的冰冷牢笼罢了。明明是活泼好动的性格,却不得不做出沉稳大气的模样,应对俗世朝堂的那些勾心斗角,也只有在冷竹、左凌泉这些身边人面前,才敢表现出自己真实的一面。 此时回到栖凰谷,远离了那个暗流涌动的朝堂,姜怡看起来就像是上了很久的班,忽然回到家里的寻常姑娘,端着的架子随着房门关上便放了下来,还有些幼稚地走到绣床旁边,大大咧咧倒头躺了上去。 因为姜怡方才淋过雨,哪怕有修为傍身不会染风寒,吴清婉还是贴心的端来了热水,放在床铺旁边,用毛巾给姜怡擦脸,瞧见姜怡眼底的疲倦,柔声道: “在宫里的日子不好过吧?” 姜怡眨了眨眸子,摇头道:“不说这些了,还是这里自在。” 她翻身坐起来,接过毛巾自己梳洗,把身上的红裙也褪了下来,顺便擦擦身子。 方才过来得太仓促,姜怡只来得及随便套上外裙,里面直接就是肚兜和贴身底裤。 此时裙子一脱,身段儿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出来,昏黄烛光下,修长的腿儿如同两个玉柱,紧绷有力没有丝毫赘肉,线条优美又能感觉到一股狂野的爆发力;纤腰盈盈一握,腰下的臀儿曲线圆满,倒扣玉碗般的白团儿,也从肚兜侧面显出了轮廓。 吴清婉把姜怡带大,对姜怡的身体发育自是关注,坐在跟前上下打量一眼,微微点头: “好久不见,比以前大多了。” 姜怡听见这个眼神有点古怪。不过自幼跟着吴清婉,私下闺房闲谈,她倒也没露出害羞的模样,还微微挺胸,和坐在身旁的吴清婉比了比。 吴清婉身段儿属于丰韵柔美的类型,看起来要比姜怡肉感一些,但并不显胖。 此时穿着贴身小衣,衣襟绷得很紧,明显能看到衣襟布扣,被藏在其间的团子崩出了些许折痕,不必丈量尺寸,便晓得规模很吓人。 姜怡对比了下,有些悻悻然:“唉,还是比不得小姨。” 吴清婉面对晚辈,肯定不会害羞,还抬了抬眉毛,柔声安慰道: “你还小,还在长身体,以后说不定就超过我了。” “唉,我长那么大作甚,多不方便。” “凌泉说不定喜欢。” “哎呀~小姨!” 姜怡顿时嗔恼,也不和吴清婉说这些了,洗漱完后,自己起身来到衣柜前,准备找一件睡裙换上。 吴清婉端起水盆准备倒掉,不过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正想开口制止,姜怡便已经打开了衣柜。 姜怡抬手在叠好的裙子里面寻找睡裙,刚翻两下,忽然发现叠着小衣的格子里,放着一个荷包——荷包上有仙芝斋的标记,看起来挺名贵。 ?? 姜怡和吴清婉相处多年,可是知晓吴清婉生活比较清淡,从来不买首饰、胭脂之类的物件。她稍显疑惑,抬手拿起荷包,打开看了眼…… “花间鲤?!小姨,你怎么忽然穿这种骚里骚气……喔~” 话没说完,姜怡的后脑勺就被吴清婉敲了下。 吴清婉今天在左凌泉身上发现了这个肚兜,左凌泉一个男人家,把肚兜带在身上显然不合适,她怀疑左凌泉是看出她试穿过,才没有处理掉,于是便顺手拿回来了,反正这也是送她的。 见姜怡发现,吴清婉倒也没显出异样,走到跟前打趣道: “怎么?小姨老了,不能穿好看点的衣裳?” “没有,小姨看起来比我还年轻……只是小姨平日端庄淑雅,裙子下面却穿得这么……唉,挺好看的,要是被男人瞧见,估计眼珠子都能瞪出来。” “又不给男人看,我自己看看罢了。” “也是。这肚兜颜色选得真好,我看着都觉得勾人。改天也去买一件,不过估计穿不出小姨这效果。” “可以呀,你也不小。真想穿,让凌泉给你买一件儿就是了。” “切~左凌泉那呆头呆脑的模样,哪像是会送女子肚兜的人;而且即便送,也不可能挑这么好看的。小姨你是不知道,上次他送我一件吊坠,自己刻的,刻得乱七八糟,一点都不了解女子心思,差点把我气死……” “呵呵……” …… 夜色幽幽,随着灯火熄灭,话语渐小,直至再无声息…… 第五十八章 朝凰 长青山里的搏杀与温情,很难传到数十里外的东华城里,雨幕之下的京城,依旧宁静祥和。 时间刚刚入夜,临河坊的小巷勾栏隐隐传来欢声笑语。 下着小雨,街面上没有行人,街边的汤家酒肆,也早早地打了烊。 酒肆后院,西厢睡房还亮着昏黄灯火,素雅整洁的睡房内,小桌上放着做到一半的刺绣,妆台上摆着几盒胭脂,红兰密摆在正中的位置。 绣床之上,汤静煣身着白色小衣,双手平放于膝上,凝神盘坐,旁边放着翻开的养气决。 虽然初入修行,汤静煣的动作却很认真;挺胸端坐,及腰长发垂下,披散在背上,熟美脸颊温温润润,依旧带着勾人的风韵。 但较之平时不同的是,汤静煣身上多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哪怕身着市井女子的装束,也再无往日的市井味道。 外面雨声噼啪作响,房间里却寂寂无声。 糯米团子似的白色小鸟,规规矩矩地蹲在汤静煣双腿之间,乌溜溜的眼神很专注,盯着妆台上的油灯。 黑亮的鸟瞳里,倒映出两道火苗。 屋子里密不透风,火苗本该笔直向上,可小鸟团子却有些奇怪地发现,灯台上的小火苗,好像在动。 “叽叽——” 团子叫了两声,可能是想让主子查看,但主子没有任何反应。 很快,火苗的晃动更加清晰了。 呼——呼—— 就好似有一道无形的风在吹拂,灯台上的火苗,在往绣床的方向晃动,一闪一闪,直至彻底倾斜,火苗还在被渐渐拉长,朝着床铺延伸。 “叽叽喳喳——” 小鸟团子眼见火苗朝着它飘来,非常害怕,在主子怀里拱来拱去,想要提醒主子,只可惜依旧没有回应。 油灯的火苗,已经变成了尺余长的火舌,团子惊慌失措地飞起来,来到烛台旁,想要用小爪爪把火踩灭。 只可惜刚凑近,洁白的绒毛便被烤焦了些。 眼见火苗越来越长,快要触及到床铺的幔帐,会把房子点着,团子急得在屋子里乱飞,叽叽喳喳叫着提醒,最后干脆一头撞在了汤静煣的胸脯上。 噗—— 便是在这一瞬间,油灯上的火苗好似失去了牵引,两尺长的火舌消散,油灯恢复如初。 汤静煣睫毛动了下,继而睁开眼帘,眼底的茫然很快恢复清明,低下头看向团子。 “叽叽——” 团子摔在被褥上,胸口的绒毛被火苗燎了下,有一块黑乎乎的痕迹,委屈吧啦地煽着小翅膀,不停示意旁边的油灯。 “蠢鸟,谁让你乱飞的?被火烧了吧?” 汤静煣显然不明白团子的意思,心里又气又心疼,忙把团子捧起来,用手摸了几下烧焦的绒毛,瞧见小鸟很无辜,抬手在脑袋上轻敲了下: “瞧见是火还往上扑,现在知道委屈了?傻乎乎的。” “叽叽——” 汤静煣轻声训了几句,见小鸟实在委屈,便也不说了,把旁边的养气决合了起来,吹灭了状台上的油灯。 窗纸上的灯光熄灭,雨夜渐渐安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才传出一句小声嘀咕: “感觉炼气挺简单的嘛,小左咋就学不会呢……” “叽。” “等他过来,你说我是不是该装作学不会的样子,然后多请教他要好些?男人家都好面子,要是我一下就学会了,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叽。” “你听得懂吗你?叽叽叽叽叽。” “喳。” …… ------ 同一时刻,文德桥南岸。 户部侍郎王峥的府邸,距离左府仅有两条胡同。已经到了熄灯就寝的时候,府邸内外都安静下来,只有书房亮着灯火。 书房之内,王峥穿着睡袍,借着烛火打开一个木盒,里面放着一截虎鞭。他小心翼翼地把虎鞭拿起来,来回观摩一二,微微点头,取来了书架上的酒坛。 酒坛掀开,虎鞭尚未放进去,书房外面便传来了轻响: 踏踏—— 王峥眉头一皱,转眼看去,窗户忽然打开,一个黑影猛地蹿了进来。 王峥吓得一抖,刚想开口呼唤护卫,进来的人影便急声道: “王大人,是我,赵泽,别喊别喊……” 王峥到嘴边的呼喊戛然而止,定眼看去,才发现面前浑身狼狈的人影是赵泽。他暗暗松了口气,又脸色一沉: “你大晚上来这做甚?外面有缉捕司的眼线,走漏消息怎么办?” 赵泽脸色发白,把窗户小心关上后,回身扑通跪在了地上,拱手一礼: “王大人,您就是我亲爹,再生父母。要不是您上次那番话,我今天准交代在山里面……” 忽然被行如此大礼,王峥还愣了下,不过马上就回过味来: “你又把事儿办砸了?” 赵泽此时还心有余悸,跪在地上都不想起来,他正想开口,忽然瞧见王峥手里的虎鞭。 王峥低头看了下:“嗯……给李相准备的,你知道,李相年纪大了……” “明白!王大人无需多言,下次我给李相准备点猛的,由您亲手带给李相。” “唉,你有此心意,李相必然心中甚慰。” 王峥微微摆手,不过马上又脸色一沉: “真把事儿办砸了?!” 赵泽站起身来,脸色有点无辜: “这可真怨不得我,我把京城附近的道友全叫来了,一共六个人。我虽然心有忌惮,一直在旁边游走,但他们五个可是拿命去拼,结果王大人你猜怎么着?” “命拼没了?” “尸骨无存!” 赵泽一拍巴掌,扶着王峥在太师椅上坐下: “王大人是没瞧见那场面。本来那小子身上还没修为,结果打着打着破境了,抬手刷刷刷,一剑一个,要不是我跑得快,现在都已经重新投胎了。” 王峥听见这话,眉头一皱: “破境,啥意思?” “就是忽然有修为了,看起来还挺高,我怀疑那小子深藏不露,在扮猪吃老虎……” “你别扯这些没用的,脏水泼出去了没有?” 赵泽点头:“全听您老的安排,我专门让他们带了扶乩山的牌子,不出意外肯定看到了。至于能不能祸水东引,这还说不准,死的人太多,只处理了尸体,没时间处理其他痕迹,肯定留得有疑点。” 王峥摆了摆手:“唉,罢了罢了,也不指望你们,这几天低调些,别真把自个暴露了。探明国师虚实的事儿,我去给程九江透个口风,让他们去试探。” “那敢情好,王大人阴谋诡计信手拈来,只需稍微挑拨离间……” “会说人话?” “呵呵……” 赵泽被左凌泉天神下凡的场景吓得不轻,他想了想又道: “对了,那个左驸马,王大人可得当心,年纪轻轻修为至此,若是不乘早除掉,日后必成大患……” “这事儿你给你们天尊说去。你手底下的‘仙师’都死干净了,让我一文官怎么除?我用嘴说死他?” “呃……倒也是,那我去禀报天尊?” “你自己不会拿主意?” “我自己拿主意,感觉活不过下个月。” “……” …… ———— 多谢姬叉大大的章推! 鸡大新书这是我的星球,目前已肥可宰,没看过的兄弟们不要错过哦~ 欠债(16/32八+) 第五十九章 言传身教 翌日。 狂风急雨,转为如酥小雨,天色依旧阴沉。 栖凰谷的殿前广场上,人头攒动,大小修士围聚在擂台周边,观摩清池剑庄的一名弟子,和扶乩山李应甲打擂。 细密雨珠洒在油纸伞上,沙沙作响,但并未消减围观群众的热情。 左凌泉黑衣佩剑,来到广场的外围,也在观摩着擂台上的动静。 今儿早上,等左凌泉从入定中醒来,姜怡已经回了京城开早朝会;不辞而别,想来还在为他昨天手不老实的事儿生闷气。吴清婉送完姜怡,然后便去宗门正殿忙起了事务。 昨天遇到伏击的事儿,已经传回了谷里。但因为他忽然跻身炼气十二重,走漏风声可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吴清婉并未全部汇报给几位掌房师兄,只说他在长青山里遇到了不明对手伏击,因祸得福通了几处窍穴,并未提及左凌泉和对手的具体修为。 至于昨天收获的战利品,自然不会上交给宗门,左凌泉都让吴清婉拿着私下研究去了;当然,也没忘记让吴清婉给王锐留几样好东西,毕竟彼此也算同生共死了一场。 凝神炼气一夜,左凌泉体内真气,约莫能填满两处窍穴,虽然依旧缓慢,但比预想的要快一些。身上的伤经过吴清婉的医治,此时虽说还有痛感,但已经无伤大雅了。 左凌泉在广场外围看了片刻,菜鸡互啄,也没甚意思,便在广场上闲逛;还未走过一圈儿,便瞧见身着黑衣的吴清婉从宗门正殿里走了出来。 左凌泉刚入炼气十二重,正想找吴清婉请教修炼的事情,快步走到了游廊里,呼喊道: “吴前辈。” 游廊另一头,吴清婉手中拿着一本书册,其实也准备去找左凌泉。 昨天的风波已经暂时平息,吴清婉经过最初的震惊和狂喜,此时心绪也慢慢平静过来。 作为修行几十年的‘老人’,吴清婉知晓一个修士该怎么安排修行计划。修行一道只争朝夕,左凌泉既然已经炼出了真气,那接下来肯定是要为下一步晋升做准备。 而且,吴清婉心里也有点自己的小心思——栖凰谷如今没有独当一面的人,左凌泉若是能尽快在修行道站稳,说不定能帮栖凰谷度过目前的危机。 吴清婉了解左凌泉的为人,不会弃身边之人不顾,哪怕不在乎栖凰谷,至少不会弃她和姜怡不顾。 当然,她也不会拖累了左凌泉修行的步伐,央求左凌泉呆在栖凰谷当个小掌门。只要左凌泉有庇护栖凰谷的心意,以他夸张的天资,哪怕去了外面远离万里,整个大丹朝乃至周边的修士都会忌惮他回来那一天,这就足够了。 不过这一切,还是得建立在左凌泉尽快恢复伤势、步入正途的基础上。 吴清婉瞧见游廊中的左凌泉,快步走到了跟前,柔声道: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伤没事了?” “伤好得差不多,坐太久还不习惯,出来随便走走。” 左凌泉和吴清婉并肩往丹器房行去,两个人很快走出了游廊,他把油纸伞撑开,遮在了两人头顶。 两人共撑一伞,离得很近。 吴清婉对此也没有避让,还走近了些许,袖子和左凌泉几乎贴在一起,拿起手上的书册道: “你如今有修为傍身,道行和我差不多,但是境界攀升太快,其他方面都没跟上,有些东西我还得教教你,你可得认真学……” 吴清婉个头约莫和左凌泉嘴唇齐平,如此一凑近,淡然香风也飘了过来。 左凌泉并未心猿意马,只是把伞往吴清婉头上多移了些,避免雨水打湿吴清婉腰下的裙摆,含笑道: “吴前辈把我当弟子看就好,该打手板也别客气。我修为再高,吴前辈也是我的师长,肯教我,我求之不得。” “哼~你嘴倒是挺甜……” 吴清婉说到这里,睫毛忽然动了下,轻舔唇角,没有再言语。 左凌泉没察觉这细微异样,他看向吴清婉手中的书册——虽然鼓囊囊的衣襟遮挡了半截书册,但还是能瞧见上面的几个小字——藏剑诀。 除此之外,左凌泉还发现吴清婉的衣襟,随着步伐行走,在很细微地上下颤动,好像失去了束缚一般,和往日稍显不同。 但这点细节,左凌泉也不好仔细观察,很快就偏开了目光,询问道: “吴前辈,这是剑谱?” “这是国师从惊露台带回来的剑谱,上面记载了三式剑技,也就是我们栖凰谷的看家绝技‘流风回雪’‘震风陵雨’‘余霞成绮’。藏剑诀本来有七剑,但国师只学到了其中三剑,想学后面的,只能去惊露台拜师。” 左凌泉轻轻颔首:“名字倒是挺好听。” 吴清婉知晓左凌泉剑术通神,肯定看不上这惊露台最基础的东西,她抬起眼帘,望向左凌泉: “这三式剑技,在我看来,和你那一剑比起来还是差之千里,但你也不能只会那一剑。修行一道难免遇上针锋相对的时候,若是对方修为不上不下,不用武技打不过,用那一剑又消耗极大、会暴露压箱底的东西,你总不能跑吧?” 左凌泉听吴清婉这么一说,还真觉得是如此: “明白了,藏锋嘛。” 吴清婉轻轻点头,略微琢磨了下,又道: “对了,你的剑招叫什么?老是‘那一剑、那一剑’的,说起来都不方便。” 左凌泉练了这么多年剑,练的都是世俗武学中的‘中平剑’,听见这个,他摇头道: “我这一招就是‘中平剑’,也没啥特别名字。” 吴清婉晓得中平剑是什么,她微微蹙眉:“你这一招,早已脱凡入圣,哪能直接叫‘中平剑’,传出去会误人子弟的。嗯……我想想,那天你一剑出去,剑鸣似龙吟,剑气似龙行于野,五行又属水,要不就叫‘水龙吟’?” 左凌泉知晓‘水龙吟’是俗世词牌名,反正他也不准备在打架的时候,把招式名字吼出来,对此轻轻点头: “吴前辈觉得适合,我自然没意见。” 两人闲谈之间,来到了丹器房的主楼。 栖凰谷约莫五里方圆,丹器房作为五房之一,规模还是很大的。丹器房外表看起来像是个圆楼,里面有百余个大小房间,里面放着各种器械。 此时丹器房内,有很多不去广场看热闹的弟子,在各自的房间里熬药、打磨器具,声响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大药房。 左凌泉收起雨伞,跟着吴清婉来到圆楼后方的宽大房间——房间是吴清婉平日忙活的地方,里面有几张案台,上面摆放着各种器具,还有一个丹炉。不过丹炉只是寻常物件,并非炼丹师用的丹鼎,只能炼制一些很基础的药物。 外面下着雨,要教剑技只能选择室内。 吴清婉进入房间后,在案台上取了两根木棍,丢给左凌泉一根: “我先给你演示下,具体的你看剑诀自己学,以你的天赋,应该很快就能学会。” 左凌泉把随身物件放下,拿着木棍站在了吴清婉的对面,身形笔直站定: “好。” 双方站定后,吴清婉也认真起来,以木棍作剑,斜指地面,一袭修身黑裙也同时静止。 她面容很是认真,开口道: “藏剑诀,重点在于一个‘藏’字,对阵时讲究‘出其不意、虚中有实’。第一式‘流风回雪’,属于反手的招式,你现在对我出剑。” 左凌泉面色同样认真,正准备出剑,面前的吴清婉忽然又退开一步,加了一句: “不许用真气,规规矩矩刺过来就行。” 说这话,显然是怕左凌泉刚跻身炼气十二重,没轻没重乱来,把她这师长按着蹂躏一顿。 不过左凌泉肯定舍不得打婉婉,都不用提醒,提着木棍以寻常武人的速度,慢吞吞刺向吴清婉。 吴清婉并没有提剑对冲,而是手持木棍转身就跑。 左凌泉知道‘流风回雪’是反制敌手的招式,对此倒也不意外,继续抢攻,直取吴清婉后背。 而就在左凌泉手中的木棍,快要触及吴清婉后背的时候,吴清婉的袖袍之下,忽然蹿出一根木棍。 吴清婉身体依旧在往前逃,手中木棍从胳肢窝下往后刺,角度极其刁钻,眨眼就捅在了左凌泉的胸口。 咚—— 左凌泉胸口中招,自然就停了下来,微微点头: “示敌以弱,攻其不备。不错,就是有点……嗯……” 吴清婉知道左凌泉想说‘有点阴险’,她收剑起身,认真道: “生死搏杀,招式好用就行。这只是流风回雪的一种用法,实际打起来还得活学活用,等学会了运气窍门,威力还是不容小觑的。” 演练完了第一招,吴清婉又演示了‘余霞成绮。这一招左凌泉亲自体验过,倒也没什么可说的。 等到了第三招‘震风陵雨’,吴清婉把木棍横着在手中,讲解道: “这一招是‘震剑诀’,用来退敌拉开距离,你刺我一剑试试。” 左凌泉认真点头,还是和方才一样,以寻常武人的速度,一剑刺向吴清婉心口。 吴清婉横举木棍,以‘剑脊’格挡住了刺来的木棍,继而运转剑诀,木棍猛然震颤。 嘭—— 左凌泉只觉一股巨大的推力,从吴清婉手中的木棍上传来,整个人直接被震的往后退出数步。 这招是和敌人拉开距离的招数,吴清婉自身也被震得往后飞退,两人霎时间分开,退到了房间两侧的墙壁跟前。 左凌泉专心注意着剑技,本来没关心其他,可吴清婉这一招用出来,忽然感觉有点不对。 只见一袭黑裙的吴清婉,往后倒飞的同时,黑色长裙随风猎猎,衣襟前的团儿,也被这一下震得能明显看到‘波纹’。 落地站定之时,还弹了两下。 (⊙_⊙)! 如此‘惊心动魄’的场景,让左凌泉落地差点没站稳。 吴清婉没穿裹胸,用这种震退敌我的招式,自是此等效果。她落地后也有察觉,但脸上并未露出异样,行云流水收剑后,还眯眼望向目光看错地方的左凌泉,意思约莫是——臭小子往哪儿看了你? 左凌泉自知方才目光有些无礼,但他也不是故意的,方才那阵仗,是个男人都管不住眼睛。他连忙收剑站定,认真道: “嗯……好剑法,多谢吴前辈指教。” 吴清婉倒也没责怪左凌泉,把木棍放在台上后,转身开始研究起昨天搜罗来的几件法器,柔声道: “看完了就回去好好练吧,打坐炼气要静心,没事别乱跑了。” “好。” 左凌泉觉得吴清婉好像有点不满,想开口道歉,又觉得会更尴尬,想想还是没多说,从案台上拿起剑诀后,拱手告辞。 第六十章 福缘天降 接下来的两天,连日阴雨逐渐停歇,前往惊露台名额的竞争,也愈演愈烈。 不过这次比拼的结果,老陆和左凌泉都已经不怎么关心了。 左凌泉这两天,都待在水帘洞里炼气,坐久了就起来练剑,练累了继续炼气,如此周而复始地刻苦修行。 而同居在一个石坪的吴清婉,则要忙碌得多;白天要在宗门正殿担任主持比赛的长老,闲暇时分还得抽空研究得来的法器,晚上也不能忘记了修行。 虽然有点忙碌,吴清婉倒也没任何怨言;修行便是如此,有事做就比碌碌无为的好,作为在底层挣扎的修士,没有福缘傍身,就得靠‘勤能补拙’。 长青山风波已经过去了两天,入夜时分,广场上的比拼刚刚结束,吴清婉来到了丹器房的办公室内,继续研究起金光镜等法器。 因为宗门正在举办大会,各房的弟子都给批了几天假期,到了晚上,偌大的丹器房空空如也,只有吴清婉的房间里亮着灯火。 夜风吹拂窗外的竹叶,吴清婉坐在案台前,研究得很是入神。 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后,窗户外面,忽然传来煽翅膀的声音。 吴清婉还以为是栖凰谷传讯的鸟儿,抬起眼帘瞄了下,不曾想这一看,就愣住了。 只见月光之下,一只浑身散发微光的五彩小鸟,在郁郁葱葱的竹林间飞来飞去,似乎是在采摘野花的花粉。 栖凰谷就在长青山边上,又没有护宗大阵,往日经常便有小兽迷路跑到宗门里。起居房的兽圈,就养了不少山里跑来的奇珍异兽,其中也有几只灵兽。 但地处长青山外围,能跑到这里的灵兽,品阶多半很低,和寻常野兽没什么区别,别说发光了,毛色能好看点的都很少。 而眼前这只小鸟,浑身都流光溢彩,不用猜都知道是罕见的灵兽,仙兽都有可能,品阶绝对不低。 修士撞见天材地宝,那都是天赐的福缘。吴清婉在栖凰谷待了几十年,这么漂亮的小兽还是第一次见,此时哪里敢怠慢;她小心翼翼站起身来,从窗口跃入竹林,慢慢朝着小鸟靠近。 捕捉灵兽是个技术活,最好的方法是吸引灵兽,让其自行亲近跟着走;最忌讳的就是强行捕捉,因为灵兽智力都很高,若是惹毛了很可能宁死不屈,最后毛都捞不到一根。 吴清婉小心翼翼走到附近,嘴里‘啧啧啧’地学鸟叫,却也不敢太大声。 发光的灵兽注意到了吴清婉,并未落荒而逃,但也没有过来,而是很谨慎地慢慢往外飞。 吴清婉一看有戏,连忙跟在后面,很有耐心地诱捕,不时掏出丹药、白玉铢等富含灵气的物件,甚至捏碎白玉铢来吸引。 只可惜小灵兽很谨慎,一直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回头谨慎察看。 丹青房竹林,在栖凰谷的最后方,吴清婉追了不过片刻,便离开了宗门的范围,来到了后面的荒山野林里。 “啧啧啧……别怕……” 吴清婉很有耐心,在后面跟了约莫有四五里的山路,渐渐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坳里。 小灵兽到了这里后,速度骤然加快,刷的一下就钻进了灌木丛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诶?!” 吴清婉眼神一急,连忙跑到跟前,扫开灌木瞧了眼,没瞧见灵兽,反倒是在灌木丛后,发现了一个垮塌的洞口。 此地距离栖凰谷不过四里多,虽然是人迹罕至的山坳,但栖凰谷常年巡山,并非没来过,以前这里并没有山洞。 吴清婉稍显疑惑,仔细探查,才发现这个洞口,好像是连日阴雨冲垮的,刚刚出现不久。 以为小灵兽钻进了洞里,吴清婉想了想,从腰间取出一颗珠子,真气灌注后发出白光,照亮了周边。 她举着珠子,弯身进入石洞;洞口并不深,约莫只有两三丈,好像是天然形成,岁月看起来非常久远。 吴清婉走到石洞尽头,脸色忽然变了下——只见石洞深处,竟然有具骷髅;骷髅身上的衣袍早已经风化,只剩下白骨盘坐在原地,看姿势还是个修行中人。 山泽野修,挖个洞闭生死关是很常见的事情,但宗门后面有这么个石洞,显然有点不合理;要知道栖凰谷都建宗两百年了,除非这个修士两百年前就已经在这里闭关,不然不可能没半点察觉。 吴清婉念及此处,小心翼翼走到跟前,确定没有布置法阵陷阱后,才在骸骨周边查看。 石洞不大,周边空无一物,只有一具骸骨。 吴清婉可不相信,能在此闭死关的修士,会不带任何值钱物件。她蹲下来寻找了下,很快在被灰尘掩面的地面上,摸到了一件玉简。 ! 吴清婉心跳快了几分,连忙用手扫开灰尘,把手指大小的玉简拿了起来。 玉简是仙家豪门记载重要信息,才会动用的器具,多半都是密不外传的功法等物,大丹朝根本就没有这等物件。 吴清婉从未见过,但是听说过,她仔细检查过后,尝试把真气灌注其中——随着玉简亮起,脑海中马上显出了一卷长书,能清晰‘看’到,卷首有青莲正经四个大字,以及功法的基础信息。 吴清婉刚刚看了一眼,就给惊得丢掉了玉简,站起身来退开几步,惊异道:“天阶功法?” 这句话自然没人回应。 吴清婉娴静淑雅的性子,都难以抑制心中的颤动。她强行静气凝神,才冷静下来,连忙俯身对着骸骨行了一礼: “晚辈贸然闯入,实乃不敬,还请仙长见谅。” 骸骨毫无反应。 吴清婉犹豫了片刻,这么大福缘摆在跟前,总不能被吓跑。她想想还是蹲下捡起玉简,却又瞧见地面的石头上,好像有刻痕,扫开一看,才发现地面刻着一行字迹。 吴清婉清开泥土,从头到尾看了遍,明白了大概意思——这是一个三百年前的幽篁境修士,大限将至在此闭关,知道破境无望,便把所学功法留在这里,待有缘人拾取。 不过,因为此功法得来的途径特殊,传出去会引来杀身之祸,拾取之人切不可用以开宗立派、也不可赠与他人或售卖,除道侣外,更不可告知道外人来源;如有违背,必受其害,切记。 吴清婉看完字迹后,温婉脸颊上也显出几分郑重;福缘已经拿到手,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的道理她还是懂的。当下站起身来,对着骸骨附身行了一礼: “仙长叮嘱,晚辈必定铭记在心。” 祭拜完后,吴清婉把玉简郑重收起来,也顾不得仔细查看,快步来到石洞外,以佩剑破坏了入口,将石洞就地掩面,又用泥土杂草把痕迹遮掩得天衣无缝,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山坳…… -------- 夜色已深,月明星稀。 吴清婉快步回到栖凰谷,手里一直攥着玉简,感觉就像做梦一样,时而掐下自己,才确定方才的经历是真的。 虽然不敢相信,但事情确实发生了。 饶是吴清婉风轻云淡的性子,也难免有点激动,她快步回到石崖上,直接走向水帘洞,想和正在修炼的左凌泉说说此事。 可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又是一顿——仙长告诫,不可转赠,不可外传,只能告知道侣…… “唉……” 吴清婉抿了抿嘴,倒是觉得有点可惜——天阶功法,她只在传闻中听说过,左凌泉这么好的天资,若是能用,那还不得起飞咯! 不过有高人告诫在前,吴清婉终究只是个炼气境的小修士,也不知晓那些高人有多大的神通,万一乱传把两人都害了,反而是弄巧成拙。 吴清婉犹豫了下,还是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木屋里,把门关上,然后坐在圆桌旁,仔细查看玉简。 真气灌注其中,神识再次浮现长卷。 吴清婉闭目凝神,阅读功法的内容,本来还神色郑重,但看着看着,就眉头一皱! “阴阳相合……阴阳互补……双修?!” 吴清婉没想到是这种功法,表情十分古怪;但好歹也是天阶功法,她想想还是继续查看。 玉简上记载的东西很多,九成是修炼的细节,从炼气一直记载到幽篁初期,看来也是残本。 除此之外,上面还记载了修行此法的各种要点。 双修之术,要点在于阴阳平衡、互补,所以修炼此法的道侣,最好境界相等;不然境界高的一方会止步不前,只有境界低的一方受益。 而且要把修炼的速度提升到极致,最好按照‘五行相生’之法选择道侣;就比如她五行属木,水生木,道侣以五行亲水最佳;木生火,五行亲火次之;其他五行之属再次之。 吴清婉眨了眨眼睛,蹙眉想了下——同为炼气十二重、五行亲水为最佳…… 凌泉?! 这不正好…… 呸呸呸! 忽然想到这个,吴清婉一愣,继而连忙“啐——”了口,又在自己脸上拍了拍,暗道:什么烂七八糟的,凌泉是姜怡的驸马,我是姜怡的小姨,半个丈母娘,脸不要了? 能第一时间想到左凌泉,其实也不怪吴清婉,毕竟这功法不停明示暗示,就差把‘左凌泉与吴清婉专用’写在封皮上了。 吴清婉风韵脸颊上满是古怪,还带着少见的羞恼,握着玉简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步,方才那伤风败俗、胆大包天的想法,很快被压了下去。 但货真价实的天阶功法拿手上,总不能随手扔了,放在手上不用也是暴殄天物。 吴清婉自己没道侣,除开左凌泉,她也想不到别人,但她肯定不敢和左凌泉那什么…… 想把功法给左凌泉和姜怡,但那位仙长的告诫,只能告知道侣,不然必受其害。 即便不顾警告,偷偷把功法给左凌泉,左凌泉想快速精进,唯一的选择和她没区别。 万一那凌泉动了歪心思怎么办? 即便不动歪心思,万一凌泉来句‘为了宗门未来着想’怎么办…… 万一姜怡也想让凌泉快点修行,逼着她这个小姨……这怕是想多了…… 唉…… 吴清婉越想越不敢往下想,只觉这天降福缘,变成了烫手山芋,来回踱步间,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 编辑通知这周五中午12点上架,希望兄弟姐妹们到时候能支持一下~ 第六十一章 家底 晨光亮起。 瀑布后的水帘洞里,寂寂无声。 左凌泉盘坐在石床上,双手平放于双膝,闭目凝神,运转炼气法决。 吴清婉保持同样的姿势,坐在他的身边。 左凌泉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和女人,在一张床上过夜。 这种事放在世俗,可谓伤风败俗,好在修行一道不讲究这些。 当然,左凌泉即便讲究,也没什么办法——因为这里是吴清婉的地盘,事前可不会征询他的意见。 昨儿个晚上,左凌泉正在盘坐炼气,刚沐完浴的吴清婉,忽然穿着修身长裙走了进来;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脱鞋爬上了床铺,侧坐在跟前,偏头望着他,阵仗和准备上钟似的。 左凌泉当时就懵了。 好在左凌泉定力过人,装作入定没发现的模样,闭眼观察了片刻——吴清婉虽然盯着他看了半天,但最终也没对他做什么,只是盘坐在了身侧,和他一起修炼,他才暗暗松了口气。 虽然觉得有点古怪,但也没多想。 两人静坐一夜,随着外面钟声响起,同时睁开了双眼。 左凌泉长长呼了口浊气,稍微感觉了下,经过三四天的潜心修炼,体内真气恢复了约莫十分之一。 虽然还是很少,但比往日没真气的时候强横太多了。 吴清婉手儿撑着石床,挪动到石床边缘,洁白晶莹的赤足,挑起了地上的绣鞋。 左凌泉余光瞧见,又连忙偏开了无心的目光,张了张嘴,倒是不知该说什么。 吴清婉余光也在瞄着左凌泉,神色自然未见异样,俯身用玉指勾好鞋子,柔声询问: “凌泉,身体如何了?” “好多了,嗯……今天去惊露台的人就选出来了对吧?” “是啊。许志宁和姚和玉估计稳了,就看佘玉龙能不能抢下最后一个名额。” 吴清婉穿好绣鞋,起身伸了个懒腰,回头望向左凌泉: “今天场面比较大,比拼的人虽然不如你,但也是大丹的佼佼者,旁观他们彼此搏杀,自身也能受益,你也去看看吧。” 伸着懒腰回头的动作,慵懒中带着三分柔媚,腰下的曲线也拉伸到了极致。 左凌泉不好乱看,只是俯身穿着鞋子,含笑回应: “好啊。” 很快,两人相伴走出石室。 吴清婉路过木屋的时候,倒是想起了什么,从屋里取出来一个木盒,递给左凌泉: “上次拿回来的几样法器,我已经研究过了。铜镜是件好东西,里面预设了两个法术——‘金光术’和‘玄雷术’;都是雷法,五行亲木的修士使用最合适,水生木,你用也可以,但施术会慢很多。” 左凌泉上次收获那么多物件,就对其中的‘闪光弹’和白玉铢感兴趣,听见这话,自然有点遗憾: “金光术施术慢了,就没了出奇制胜的效果。吴前辈你五行亲木,还是你拿着用吧。” 吴清婉嘴角轻勾,倒也没有拒绝: “那行,谢谢啦。” “我是晚辈,承蒙吴前辈照顾,孝敬一下也是应该的。” 吴清婉知道左凌泉对铜镜感兴趣,想了想又道: “金光术只是很基础的术法,没有任何杀伤力,法阵的结构也简单;我这些日子研究一下,看能不能给你临摹一个替代的。” 左凌泉眼前微亮:“那就辛苦吴前辈了,最好做成鞋子、护腿之类的。低境修士彼此搏杀,最先注意的就是脚步,把这玩意放脚上,肯定防不胜防……” 吴清婉挑了挑眉毛,有些好笑:“我还以为你是堂堂正正的君子呢,没想到坏心思这么多。” “唉,生死搏杀活着才配讲道理,谁会管这么多。” “炼器太麻烦,哪怕是最基础的物件,也不是那么容易临摹。我只能尝试,能不能产生效果,可不敢保证,本来想做个能震动的棒棒给你,到现在都没琢磨出来。” “呃……吴前辈你还真研究了?” “看你感兴趣,自然研究了。” “呵呵……” …… 两人闲谈之间,来到了下方的竹林。 吴清婉还得去宗门正殿,便先行走了。 左凌泉回到自己的院落里,先换了身干净衣裳,又把姜怡送的符夹拿出来看了眼。 符夹里的无忧符已经用完了,如今换成了上次得来的两张上品符箓,除此之外,还有五张劣质的无忧符;其中一张‘五雷符’和其他杂门符箓都给了王锐,用来保命。 画符的金笔和符谱,左凌泉拿着暂时也没用,和法尺、法袍一样,都交给吴清婉研究了。 至于那把法器长剑,左凌泉倒是用得上。 但剑客佩剑,犹如手足发妻,即便不用也是封剑于匣妥善保存,随意更换或者丢弃都是很忌讳的事情。 在没有找得更适合的剑之前,左凌泉不准备随便挑一把,因此也没要,送给了同样爱剑的王锐,也算是王锐‘以命换命’的报答;除此之外,还给了几枚白玉铢,自己就留了十枚白玉铢放在符夹里。 左凌泉检查了下自己的家底后,把符夹收了起来,想了想,又取来了小瓷瓶。 瓷瓶里装着上次在大门口买来的小虫虫,左凌泉近些天也没注意,有点担心虫虫饿死,哪想到打开后,小甲虫‘嗡嗡——’地飞了出来,生龙活虎地围着左凌泉飞了两圈,然后又钻回了瓷瓶。 “嗯?” 左凌泉本来想放生,瞧见小甲虫好像把瓷瓶当窝了,便也由它去了,权当是养个小宠物。 他记得甲虫喜欢吃叶子,从窗外的竹林里揪了几片草叶,放在瓷瓶旁边。 小甲虫很快从瓷瓶里钻了出来,爬到叶子跟前,啃了一口,然后就爬回去了,看起来是有点嫌弃。如果不是个头太小,估计还会‘呸’一口。 左凌泉摊开手,他也不会养虫子,干脆选择散养,盖子都不盖,想吃什么自己去找,跑了就跑了吧…… ------ 雨过天晴,春日暖阳透过淡薄的云层,洒在白石广场上的擂台上。 正殿外的飞檐下,坐着栖凰谷五位师伯,以及扶乩山、清池剑庄的长者,思绪都被擂台上的角逐牵引,表情各异。 吴清婉依旧穿着宗门制式黑裙,坐在靠边的位置,发髻也收拾得庄重严肃。 比拼尚未开始,吴清婉靠在太师椅上等待,坐姿看起来端正,但心思哪里能集中在擂台上。 吴清婉的右手一只放在袖子里,摩挲着捡回来的玉简,暗自思索,该怎么处理这求之不得的烫手山芋时,忽然又听到了那已经有点熟悉的声音: “老陆,南方九宗,凭啥只有八个尊主?还有一个死啦?” “嘘嘘,云亭兄可别乱说……” 吴清婉眉头一皱,转眼看去,却见广场边的树荫下,满嘴胡说八道的老少依旧在一起;而王锐竟然也莫名其妙地凑到了跟前,正兴致勃勃地听着那糟老头子瞎扯。 王锐以命换命的事情,左凌泉已经和她说了。吴清婉作为栖凰谷的师长,对王锐自然重视了些,本想叮嘱一声,让王锐别和这些不正经的人混在一起,但那老头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九宗并非同时出现。铁镞府、天帝城、伏龙山三家,开宗最早。惊露台、掩月林、桃花潭、定海楼、云水剑潭五家,是后来居上…… ……本来八宗已成定局,谁也奈何不了谁,但后来冒出来个杏林圣手,开辟了药王塔。修行也好、俗世也罢,脑子正常的都不会得罪郎中,所以八大仙家一番商谈,给药王塔让出了一块地盘……” 吴清婉眼中略显意外,她知晓南方九宗是哪九家,但对于各宗的具体情况并不了解,至少了解得没这老头详细。 这老头见识还挺多…… 吴清婉眨了眨眼睛,便打消了撵人的念头,侧耳继续聆听。 那老头见识确实过人,从九盟八尊主,说到中洲十剑皇,最后竟然还聊起了‘剑修’的大概路数,虽然都是道听途说得来的信息,但不可否认也有可取之处。 吴清婉听说过‘剑修’这种杀力通天的修士,左凌泉用剑那么厉害,她自然也想过让左凌泉成为剑修,只可惜她半点路数都不了解。 此时听见那老头闲扯,说什么‘南方九宗中,云水剑潭最精通剑修法门’‘登门问剑赢了,就能取走一把名剑’之类的,吴清婉虽然不确定真假,但还是记在了心里。 吴清婉侧耳聆听,也不知过了多久,背后忽然响起一声: “吴前辈。” 吴清婉回过头来,却见一袭黑袍的左凌泉,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背后。她收回心思,靠在椅背上,眼神示意远处的三个老少: “凌泉,那边的那个老头,懂得挺多,就是旁边那个傻蛋儿……” 左凌泉方才都看着吴清婉,听见话语,才注意到广场角落的三个人影,微微一愣: “五哥?” “?” 吴清婉‘傻蛋儿’刚出口,听见这话自是话语一噎,她不太相信的道: “那个穿白衣裳的,是你哥?” “对啊,我三叔的儿子。旁边那个是老陆,外面来的修士,懂得是挺多。” 吴清婉眨了眨眸子,有点怀疑: “不太可能吧,兄弟两个,差距怎么这般大?不说别的,长得还没你一半好看。” “堂兄弟嘛。其实人不错,就是大大咧咧了些。王锐怎么和他们凑一块了?” “不知道。那老头挺有见识,方才还说起剑修什么的……” …… 第六十二章 剑拔弩张 两人闲谈不过几句,正殿外的大师伯岳恒站起了身,嘈嘈杂杂的广场也安静下来。 吴清婉停下话语,坐正了几分,和左凌泉一起转眼看向擂台。 今天的最终角逐,和左凌泉关系不大,他并不是很在意结局。但此次前往惊露台人选,依旧是牵动大丹朝所有修行者心弦的头等大事。 随着两天比拼过去,能留到现在的年轻修士,只剩下五人,无不是大丹朝最杰出的年轻人。 栖凰谷底蕴尚在,现存五人中占了三人,刚刚破境的佘玉龙也在其中;剩下两人则出自扶乩山、清池剑庄。 栖凰谷的许志宁已经炼气九重,境界一枝独秀,因此已经提前入选。而剩下的两个名额,便要由四人互相角逐产生。 栖凰谷作为东道主,不可能让弟子内战,因此今天的比拼,相当于扶乩山、清池剑庄,挑战栖凰谷。 直接成为九宗内门的机会百年难遇,随着角逐开始,四名年轻弟子,可以说压榨了自身所有的潜力,而结局也确实出人意料。 左凌泉在吴清婉身旁观看,本以为刚刚破境的佘玉龙根基不稳,会被同境的对手按下去,却没想到清池剑庄的嫡传更废,空有境界毫无根基,一套剑法耍得破绽百出,大好局势被佘玉龙一记回首掏给送回了老家。 佘玉龙是大师伯岳恒的徒弟,瞧见这结果,大师伯激动地猛拍了下椅子扶手,若是不清池剑庄的庄主就在跟前,说不定都能冲上去把佘玉龙抱下来。 吴清婉作为栖凰谷的掌房,见此眼中露出几分喜色,俏声道: “佘玉龙都赢了,那这次我们栖凰谷,恐怕能包揽三个名额。” 左凌泉对这种菜鸡互啄的比拼毫无兴趣,只是微笑点头。 等第一场打完,第二次很快开始,也是今天角逐的重点——扶乩山李应甲,对阵栖凰谷姚和玉。 李应甲是程九江的嫡传弟子,论天赋和努力都不输姚和玉,但扶乩山是野修出身,修行的功法和武技,都和惊露台出身的栖凰谷有差距,在两人全力以赴的情况,这点差距足以影响比拼的结局。 左凌泉和吴清婉,起初都很看好自己这边的姚和玉;而姚和玉也没让所有人失望,一套剑法耍得行云流水,刚刚开始就压得李应甲节节败退,差点将其逼下擂台。 眼见能将三个名额包揽,栖凰谷五位掌房都是面露喜色,旁边就坐的各地长者,也连连称赞起栖凰谷教导有方。 但就在姚和玉提剑连刺,要将李应甲逼下擂台之时,旁观的左凌泉,忽然眉头一皱: “不对。” 吴清婉闻声有点茫然,但下一刻,擂台上的场景就让她勃然大怒。 擂台之上的形势已经是一边倒,李应甲被逼到了擂台边缘,半只脚已经出了擂台;姚和玉只需要再往前逼一步,就能占下此次比拼的最后一个名额。 姚和玉自然是抓住了机会,抬手便是一记‘余霞成绮’,三道剑影直逼李应甲三处要害,让其避无可避。 但让所有人意外的是,被逼到绝路的李应甲,并未像预想的那般被逼下擂台,而是以命换命,双拳白光爆绽,一记炮锤就轰向了刺过来的姚和玉。 这一下速度很快不假,但也是一个八重修士极限的速度。 按理来说,这样做没有意义,因为姚和玉的剑必定先到李应甲的身上,这样反击和送死没区别。 左凌泉之所以察觉不对,是因为他发现李应甲的眼神并没有乱,根本不是打急眼失了智的模样。 而事实也如他所料,李应甲双拳出手,距离姚和玉还有一尺半,尚未碰到身体的情况下,攻击便起了效果。 姚和玉措不及防,胸口瞬间下陷,被砸出一个圆坑,继而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摔在了擂台上;落地后便喷出一口血水,当场爬都爬不起来。 “这……” 满场哗然。 擂台下的修士境界都不高,还以为李应甲后发先至,绝境之下反击取胜。 但在座的诸多长者,可不乏灵谷、十一二重的修士,把这一幕看得是清清楚楚。 眼见姚和玉满嘴鲜血爬不起来,作为师父的栖凰谷二师伯,当即一拍扶手站起身来: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当着诸位师长的面舞弊!” 吴清婉也是满面怒容,她半步灵谷的修为,自是晓得炼气八重的巅峰战力——炼气八重,只能真气勉强外显,再厉害也不可能真气离体,能让真气延伸两三寸便很厉害了,威力也不大。 而李应甲这一下,双拳距离姚和玉还有一尺半,便砸断了姚和玉的胸口的肋骨;以李应甲的境界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能完成这样的反击,只能是李应甲身上藏了法器,暗中使用法器攻击了姚和玉。 此次选拔,比拼的是修士本身的硬实力,法器、符箓、丹药这些影响公平的物件全部禁用,否则就变成了拼爹大会,根本体现不出修士本身的天资。 李应甲这种行为,可以说是当着栖凰谷众长老的面作弊! 随着姚和玉吐血倒地,热热闹闹的栖凰谷,气氛在一瞬间变成了剑拔弩张。 栖凰谷五位掌房,皆是站起身来怒目而视。 就座的诸位长者,也是眉头紧蹙,或是交头接耳,或是看向坐在旁边的程九江。 程九江手里端着茶杯,对这个结果没有丝毫意外——因为这就是他刻意安排的。 昨天下午,户部尚书王峥,忽然私下里找到了程九江,给他说了一番话: “凶兽频繁祸害百姓,栖凰谷向公主谏言,怀疑是扶乩山窥伺国师之位,暗中驱使凶兽……” “满朝文武猜测国师大人身有恙,无力再担任国师之职,朝臣有意推举程仙长为国师,但公主心有猜忌,不允……” “要强行换国师,得确认国师是不是真的身体有恙。本官今天过来,就是想请程仙长出个力,试探一下国师的虚实……” …… 程九江对朝臣的有意扶持并不在意,但栖凰谷暗中泼脏水,却让他难以忍气吞声。 国师受大丹百姓供奉,行庇护百姓之责,本来就该是强者居之。 只要岳平阳不在,位置本就该是他程九江的,何来‘窥伺’一说? 更何况还把凶兽作乱的屎盆子往他头上扣,当他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不成? 既然栖凰谷暗中使袢子,那也别怪他不讲情面,今天就把事情挑明了,放在台面上。 国师在,他认罚;国师不在,栖凰谷五个小掌房就不配待在现在的位置,他有实力,凭什么不能拿? 程九江见五位掌房起身,怒斥他的弟子,他也放下了茶杯,沉声道: “岳老,大庭广众之下,责骂污蔑一个小辈,不合适吧?” 大师伯岳恒满眼怒色,看向程九江: “程掌门,你当在场诸位长者都眼瞎不成?李应甲不过炼气八重,能拳不沾身,把姚和玉打得倒地不起?” “李应甲是我的嫡传,本就天赋异禀,危急之下超常发挥,也在情理之中。你们几位也是长辈,岂能当众污蔑应甲舞弊?” 程九江说完后,看向擂台上的李应甲,询问道: “应甲,你自己说,方才可否以卑鄙伎俩取胜?” 擂台之上,李应甲拱手抱拳,认真道: “禀师父,徒儿堂堂正正,绝无舞弊之处。” “你放肆!当我等都是瞎子不成?” 岳恒怒发冲冠,看向程九江: “程掌门,你堂堂灵谷境界的高人,莫非也眼瞎?” 程九江脸色微冷:“我旁观全局,自认毫无问题。应甲是我嫡传弟子,他开口说堂堂正正,便是堂堂正正。我程九江为他担保,几位掌房莫非还信不过我程九江的为人?” “你……” 大师伯岳恒,见程九江死不要脸硬保徒弟,脸色微冷,抬手一挥道: “搜身。找到随身法器,我看你还如何狡辩。” 几名栖凰谷执事,闻言抬步要上前,但就在此时,正殿外忽然传出一声爆响。 啪—— 广场众人转眼看去,却见程九江把身旁的茶案拍得四分五裂,起身道: “放肆!应甲乃是我嫡传弟子,岂能当众受辱。我程九江为他作保,尔等还要强行污蔑,是不把我们师徒放在眼里?我今天倒也看看,我不答应,有谁敢上前半步!” 此言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第六十三章 深藏不露左驸马 岳恒眼皮跳了跳,寒声道: “程九江,这是我栖凰谷的地盘,你也敢在此造次?别说老夫不给你留情面,若是惊扰了恩师……” 程九江目的就是探国师的虚实,对此半点不怕,抬起大袖指向栖凰谷后方: “那就去请国师出来做主。我扶乩山堂堂正正,岂能因为一句污蔑之言,便唯唯诺诺把前往惊露台的名额拱手让人。国师大人出来,自会还我等清白;若国师说应甲有不妥之处,我程九江甘愿受罚。但你们几个,还不配妄加指责我师徒二人!” 整个殿前广场,陷入了寂静。 栖凰谷五位掌房,面色怒火中烧,但心底都咯噔了一下,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妙——程九江这是在故意胡搅蛮缠,逼国师现身! 这种场合,国师若是都不现身,那证明国师身体有恙,程九江再无忌惮。 若是退一步,放弃追责,承认李应甲清白,不仅会失去一个名额,还暴露了栖凰谷的外强中干,同样说明国师身体有恙。 如果不想暴露,就只能摆出强硬状态,和程九江硬碰硬,强行搜身。 但国师不在,在场几个掌房,谁是程九江的对手? 不敢打或者打输了,被程九江当着面舞弊抢走名额,国师都不出来主持公道,照样证明国师身体有恙。 这是死局! 大师伯岳恒察觉之时,便已经入套,当前局面根本无解! 吴清婉脸色都白了下,但她也没办法,国师昏迷不醒,而且哪怕现在醒过来,都打不过程九江。 只要此事暴露,栖凰谷必定易主。 五位掌房都察觉到了形势的危急,但他们技不如人,无论怎么选,今天国师只要不露面,程九江都赢定了。 程九江话说到这份儿上,沉默太久,也会暴露栖凰谷的外强中干,但他们根本没法应对,怎么走都是死路。 吴清婉咬了咬银牙,手儿摸向了腰间的剑柄,准备拔剑恐吓,拖延时间想办法。 但就在此时,她的手被一只暖和的大手握住了。 吴清婉一愣,回过头来。 一直坐在身后的左凌泉,已经察觉到了不对,但他心向着吴清婉,不可能旁观看戏。 左凌泉压下吴清婉持剑的手,从背后站起身来,开口道: “几位师长,此等小事,岂能惊扰国师大人闭关。方才李应甲是否舞弊,在场前辈都看在眼里;程仙长在我大丹朝也算德高望重,既然一时不慎看走眼了,再争论只会伤了彼此和气。我栖凰谷并非不讲道理,既然程仙长没看出异样,那我等再让程仙长看一遍,如何?” 程九江望向声音来源,见是个俊得不像话的小辈,沉声道: “这有你说话的份儿?” 吴清婉倒是明白了左凌泉的意思,冷声道: “我栖凰谷地界,能不能说话还轮不到程掌门做主。既然程掌门没看清方才的比拼,此等小事,也不必劳驾恩师出关,让李应甲和我徒弟打一场即可。不管李应甲用什么手段,只要能赢,全当我栖凰谷看走眼,三个名额全送你扶乩山。若是李应甲输了,只要他能自证清白,名额还是归他,我栖凰谷五位掌房亲自给他赔礼道歉,如何?” 栖凰谷四位师伯,听见这话都愣了下,回过头来,显然想说吴清婉胡闹,这不把名额白送给扶乩山吗? 这个法子,对扶乩山没有任何坏处,确实彰显了大宗门的底气,又不用劳烦国师出关,但也得打得过啊! 四位师伯知道左凌泉武艺过人,也炼出了真气,可毕竟才十七岁,打炼气八重的对手,还偷偷藏着法器,怎么打? 而对面的程九江,听见这话暗暗皱眉——这个解决法子,对扶乩山有百利而无一害,只要他自身没问题,肯定该答应。即便自身有问题,只要赢了,就能得三个名额,也该搏一搏;毕竟作弊的情况下,胜算是很大的,对方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辈罢了。 但程九江今天的目的,是咄咄逼人,探清国师的虚实。如果答应下来,国师肯定不用再露面,虚实还是存疑。 程九江犹豫了下,开口道:“打完了就是打完了,程某不屑于几个名额,只想向国师大人讨个公道。” 吴清婉轻哼了一声:“赢了给你三个名额,没赢名额也在,只要你徒弟自证清白罢了,这给足了你程九江脸面,还不够公道?此等小事,有了妥善解决法子,还要惊动闭关的恩师,程仙长觉得合理?” 众目睽睽之下,程九江确实没话说,再不答应就是胡搅蛮缠了。 坐在旁边的清池剑庄当家,看出李应甲手上有猫腻,栖凰谷底气很足,给的法子也确实合理,当下也开口劝道: “程掌门,大家都是师长,在场晚辈众多,可都看在眼里;此法无不妥之处,对扶乩山也已经仁至义尽,在场所有人都无异议,你若是再不答应,就说不过去了。” 程九江只要没见到国师,那就觉得国师身体有问题。但话说到这份儿上,他只能拿规则说事: “此次竞选名额,要求三十岁以下、炼气八重以上的男子,此子……” 吴清婉微微转身,示意旁边的左凌泉: “程掌门觉得凌泉,是不像三十岁以下,还是不像男子?” 此言一出,本来还挺严肃的场合,顿时笑场。 左凌泉长得俊不假,但面容很英气,半点不娘,听见这话有点无奈。 程九江被吴清婉这话弄得有点恼火,不过听见‘凌泉’,倒也明白了这个俊后生是谁,他冷声道: “左凌泉是当朝驸马,我从未听说过其在修行一道有建树……” 呛啷—— 话音未落,殿前响起一声空灵剑鸣。 程九江话语戛然而止。 所有人闻声侧目,却见一袭黑衣的左凌泉,反手拔出腰间长剑,斜指地面。 剑锋纹丝不动,雪亮剑刃之上,稍显暗淡的黑色雾气显现,清晰可见。 广场上不下数千人,瞧见剑锋上的黑色雾气,皆是满眼错愕,连殿前诸多长者都愣在了当场。 真气清晰外显,可是炼气八重才有的标志! 他们虽然不了解左凌泉的修为,但是没人不知道当朝长公主的驸马,是个十七岁的倾世美男子。 十七岁炼气八重? 这是什么怪物?! 第六十四章 你管这叫炼气八重? 苍天白日之下,三尺青锋墨龙萦绕! 此情此景,不光是广场上的众人,连栖凰谷自己人愣在当场。 许志宁和还在吐血的姚和玉,都是抬起头来,面露不可思议。 要知道许志宁天赋在栖凰谷一骑绝尘,也是二十四岁才入的八重,左凌泉如今才十七岁,这等修行速度,只能用匪夷所思来形容! 栖凰谷四位师伯,知道左凌泉在山中遇险,炼出了真气,但他们只以为通了气海。 这突然冒出来个炼气八重,把四位师伯惊得不轻,连当前的危机都忘了,都转过头来看向吴清婉。 程九江也愣了下,看着左凌泉剑上的黑色剑气,有些不太相信: “这……他既然有炼气八重的境界,为何此时才显山露水?” 吴清婉在左凌泉身边坐了下来,翘着二郎腿,坐姿优雅中不失霸气,微微偏头: “凌泉什么修为,难不成还得时时公之于众?程掌门莫非没听过‘藏锋’这个词?” “此次前往惊露台的名额……” “你觉得凌泉十七岁炼气八重的修为,需要在这种场合,费心费力和师兄弟争抢名额?” 程九江一时语塞。 十七岁炼气八重,放在九宗也是上游,别的不说,入内门的门槛肯定够了,确实没必要和其他小杂鱼争抢。 吴清婉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抿了口: “我栖凰谷扎根两百年,藏的可不止这点东西。程掌门非要水深水浅,我给你这个机会,要是程掌门还担心打不过,我让凌泉换根竹子和你徒弟打?” 左凌泉觉得婉婉的模样很膨胀,含笑道: “其实空手也行,我不占令徒便宜。” 程九江摩挲着手指,倒是有点不好招架——吴清婉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他想要继续找借口逼国师出来,也确实找不到了。 程九江扫了眼左凌泉的长剑——以真气密度来看,似乎刚刚跨过炼气八重的门框,而李应甲跻身八重已经两年,还带着一件法器,胜算极大。 好歹也是三个去惊露台的名额,份量还是有的。程九江斟酌稍许,也只得坐了下来,冷声道: “既然学剑,那就用剑,程某不占你这点便宜。不过事先说好,若是应甲取胜,尔等可不要食言。” 四位掌房师伯其实是有点担心的,但此时只要有半分底气不足被程九江逮住,不光名额没了,栖凰谷都跟着没了,当下也只能做出成竹在胸的模样。 广场上的修士自然目光热切起来,左右分开让出了通往擂台的道路。 李应甲脸色不太好,不过法器在身,倒也没多说什么,得到程九江眼神示意后,便站在了擂台另一头等待。 左凌泉从腰间解下佩剑,放在吴清婉手里,抬步下了大殿的台阶,走到半途时,把外袍也脱了下来。 这么做,是为了证明自己没带法器,因为左凌泉也不清楚八重修士的各方面数据,怕待会力道太大,被误认为作弊。 左凌泉将外袍丢在小花师姐手中,一个大步跃上擂台,在十丈外站定,拱手抱拳: “栖凰谷,左凌泉。请赐教。” 李应甲并未大意,拱手道: “扶乩山,李应甲。” 话音落,担任司仪的执事师叔,抬手示意开始。 数千道目光也集中起来,都是屏息凝气,注视着左凌泉的一举一动,想看看这个深藏不露的驸马爷,到底有多高的道行。 吴清婉则要悠闲的多,只是慢条斯理的喝着茶水,半点不担心战局的结果——因为炼气八重的修士,和有真气傍身的炼气十二重单挑,正常情况下都破不了防。 而程九江和栖凰谷四位掌房,显然就没这么轻松,皆是全神贯注盯着擂台。 在他们眼中,左凌泉哪怕天赋惊人,胜算也是不大的,这应该是一场关乎宗门荣辱的‘恶战’! 只是…… 晴空之下,春风徐徐。 赤着上半身的左凌泉,在一声令下之后,未曾有片刻停顿,身如猎豹奇袭,眨眼就来到了李应甲面前。 李应甲反应同样不慢,双拳真气显出流光,一拳轰出。 左凌泉同样抬手,和李应甲对了一拳。 电光火石之间,双拳相接,擂台上爆出一声闷响,夹杂着骨裂的清脆响声。 擂台周边的修士皆是错愕,没想到这看似俊美儒雅的驸马爷,起手就这么莽。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说左凌泉硬碰硬不合适,就瞧见气势如虹的李应甲,在双拳接触的瞬间,右手出现了扭曲变形。 咔—— 气旋在双拳之间崩开,继而李应甲整个人化为了出膛的炮弹,被一拳轰飞了出去。 左凌泉未等李应甲飞出擂台,抬手抓住了李应甲的脚踝,猛地一拽,把他又给拖了回来;右手顺势肘击,砸在了李应甲腰腹;然后抬手一撸,便把李应甲右臂袖子下的护卫给摘了下来。 嘭—— 一套动作快得出奇,却又行云流水。 李应甲甚至没能叫出声,就摔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秒躺! 全场鸦雀无声。 大部分人都没看清是怎么回事,望着擂台,眼底全是茫然。 程九江的目光,则由凝重一瞬间转为错愕,猛拍椅子扶手,怒声道: “这他娘是炼气八重?” 四位师伯也是满眼震惊,方才左凌泉前冲的速度和反应,看起来和寻常八重修士没太大差异。 但双拳相接的那一下,就有点太匪夷所思了。 李应甲用的是程九江的看家绝技‘奔雷拳’,以刚猛迅捷著称,正常八重修士,都很难正面接下这一拳。 而左凌泉抬手对轰的这一拳,怎么看也是——普通的一拳! 武技之所以成为武技,便是因为有特定运气脉络,能瞬间把杀伤力拔升到极致。 再下品的武技,至少也是随手一拳两三倍的杀伤力,同境之下普通一拳岂能相抗? 四位师伯眼神错愕,竟是被程九江质问的有点心虚,若非左凌泉脱了衣裳,他们都能怀疑左凌泉也藏了法器。 吴清婉就知道会露馅,毕竟左凌泉什么武技都不会,就只会一手自己悟出来的剑法。 眼见几位长者难以置信,吴清婉端着茶杯,做出轻描淡写的模样解释: “凌泉底子打得牢靠,有此威势不足为奇。天之骄子,岂能以常理揣摩?” 这话也不无道理。 四位师伯觉得应该是这样,毕竟他们可不敢想象,一个十七岁的小娃娃,能到炼气九重、十重。 随着李应甲一个照面秒躺,擂台下方的数千修士,在短暂沉默后,爆发出了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嘈杂声四起,都在惊叹于左凌泉匪夷所思的修行速度: “十七岁炼气八重……” “底子还这么扎实,这是什么天赋,也太吓人了……” “关键还长这么俊,人比人气死人……” “怪不得长公主指明他为驸马,眼光真准……” 左凌泉殴打一个小朋友,心里自是没什么成就感,婉拒师姐妹们含情脉脉的眼神儿后,把手里的护腕,丢到了正殿大门外的坐席间: “程掌门这次可看清楚了?” 程九江内心同样震惊于左凌泉的天资,不过当前局面,又把心思拉了回来。他攥着双拳,没去看地上的法器护腕,沉默良久后,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向广场外。 大师伯岳恒好不容易找回场子,也顾不得夸奖左凌泉,将护腕丢给程九江: “程掌门慢走,东西别忘拿了。” 程九江虽然丢了个大人,但气势并未消减,抬手接住护腕,冷声道: “我在栖凰谷正殿外当众舞弊,尔等也只能靠一个晚辈出头,事后我还能安然无恙离开,栖凰谷何时沦落至此?若是国师大人在,我今天非得去正殿里跪上三天不可!” 五位掌房听见这话,脸色都微微僵了下。 大师伯岳恒,对此也只能回应: “程掌门运气好,若非恩师闭关,你今天走不了。” “是吗?” 程九江冷哼了一声,把徒弟从擂台上拎了起来,扬长而去。 吴清婉瞧见这场景,本来稍显喜悦的脸色,又沉了下来,抿了抿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左凌泉目送程九江离开,眉头也皱了起来,转身下了擂台,穿上衣袍走到了吴清婉身边,柔声道: “吴前辈,咱们去后面走走?” 吴清婉知道左凌泉看出了国师的异样,幽幽叹息一声,脸色依旧温柔娴静,却没和左凌泉对视,转身走向了正殿后方的游廊…… 第六十五章 你有这个心就足够了 阳光洒下,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漏到青石小道上,变成了随风摇曳的斑点。 黑衣男女,相伴走向林园深处,远处广场的喧嚣仍在继续,彼此两人却已经久久未曾言语。 吴清婉气质依旧端庄知性,但柔雅的脸颊上的愁色却遮掩不住,眉梢紧锁,也不知转瞬间考虑了多少东西。 左凌泉走在身侧,幽兰暗香随着春风飘到了鼻尖,却也没心思欣赏眼前的美人美景。 他方才已经察觉到国师出了问题,姜怡和他说过此事的严重性只要国师有恙,栖凰谷的五位师长必然失去目前的位置,更有可能把姜怡,甚至是小皇帝都给一起拉下台。 这些事和左凌泉没有直接关系,但牵扯到了他的身边人,他不可能不关心。 跟着在青石小道上走了一截后,左凌泉还是先开了口,柔声道: “吴前辈,国师大人到底如何了?” 吴清婉抿了抿嘴唇,只是摇了下头,并未言语。 她加快脚步,把左凌泉带到了园林之间的一处假山旁;抬手按在假山的青石上,面前的石头缓缓移开,露出了一条通向地底的道路。 左凌泉见此没有多问,跟着吴清婉一起进入了地底。 地底通道,位于栖凰谷正中,其内灵气浓郁,但空气中也弥漫着些许药味。 左凌泉跟在吴清婉后面,来到通道的尽头,入眼看到了一间石室石室和水帘洞造型一致,墙上挂的是栖凰谷历任祖师。 正中的石床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平躺在上面,瘦骨如柴、皮肤蜡白,老得已经看不出面貌,如果不是皮肉尚在,被误认为骸骨也不足为奇。 石床周边悬浮这几张白色符箓,彼此串联显出青色流光,旁边还放了一堆白玉铢,想来是一个阵法。 虽然看不出原本面貌,但能躺在这里,必然是国师岳平阳。 左凌泉神色郑重了几分,走到跟前,抬手先行了一礼。 国师岳平阳,左凌泉自幼在青合郡便有所听闻据传至今已经快一百五十岁,守护了大丹朝近百年,无论功勋还是威望都无人能及,这点从岳平阳消失两年有余,至今都没有修士敢妄动,就能看出一二。 吴清婉走到石床旁边,在地面的蒲团上侧坐,眼神示意左凌泉也坐下。 左凌泉坐在蒲团上,看着已经是风中残烛的国师,也不知该作何言语。 吴清婉眉宇间带着哀意,酝酿稍许,才柔声说起了过往: “师父是大丹将门出身。当时栖凰谷传承不到百年,谷内就只有一个灵谷修士坐镇,时长便有野修、凶兽入境祸害百姓。师父心怀大义,为了根绝祸患,踏入修行之门,二十岁出大丹,拜入了惊露台,一去就是四十年…… ……师父的天赋其实很好,甲子之龄便到了灵谷六重,步入幽篁毫无悬念;但师父修行之初就不是为了长生,哪怕惊露台长辈再三挽留,还是决定出师,回到了大丹…… ……大丹朝灵气稀薄、物资贫乏,根本没法支撑灵谷六重修士修行;师父也不愿朝廷以举国之力,供养他一个人,修为就此停滞不前,一停就是近百年…… ……在此期间,师父收了五个徒弟;本来四师兄有机会接班,但四师兄出去一趟,不小心得罪了人,在九宗挑选门生的擂台上,被打成了残废…… ……眼见四师兄大道断绝,师父又收了我为弟子,想让我继承衣钵;但我还没出师,师父的身体便每况愈下…… ……师父搏杀一辈子,留下暗伤无数,修为又停滞太久,已经快到了大限;我们几个都不成器,师父怕他死后,大丹再起乱局,只能闭关强行破境延续寿数,可惜……” 吴清婉说到这里,不再言语,眼中只剩下伤感。 左凌泉早听说过国师的事迹,心中一直钦佩,此时自然也一样。 但敬佩是一回事儿,实际情况又是一回事儿只要国师不在,就没人能震住四方宵小,如果不想办法解决,而是这样瞒着狐假虎威,迟早毁了国师往年攒下的清誉。 左凌泉虽说有点不忍,但还是说道: “此事,为何不告诉姜怡?” 吴清婉摇了摇头,幽声道: “不想让姜怡为难。师父不如往昔,朝廷哪怕念着师父的功勋,为了太平着想,也会另请高明换人…… ……我知晓姜怡的性子,于公,她必须换人。但于私,姜怡由我带大,和栖凰谷感情深厚;只要国师换成外人,从上到下基本上都会换一遍,我们几个师长、还有嫡传弟子等等,都会沦为外门,在别人手上讨口饭吃;我们落到这般境地,姜怡心中肯定不忍,若是告诉了她,她无论怎么做都会生心劫,以后大道可能就断了。” 左凌泉明白意思,国师换人,可不光是换个掌门那么简单。一朝天子一朝臣,新掌门上位,像是白玉铢、天材地宝等等资源,肯定优先给自己人。而修行中人没了这些资源,还怎么往上晋升? 左凌泉思索了下,摇头道:“可是纸包不住火,这样瞒下去迟早会瞒不住。今天程九江如此放肆,必然已经猜到了国师大人身体有恙,几位师长可有解决的法子?” 吴清婉忧心忡忡,便是因为这个,她幽然一叹: “程九江连前往九宗的名额都不要,也要试探国师虚实,可以说是料定师父不如往昔,即便今天逼走了他,过些时日肯定还会来找茬。我们师兄妹几个,都不是程九江的对手,他什么时候硬来,我们估计就什么时候被扫地出门,能有什么法子。” 左凌泉琢磨了下,却也无可奈何。国师本就该强者担任,已经才不配位,还站着位置不走,大义上便说不过去,程九江自己过来合情合理,姜怡都没理由徇私护着栖凰谷。 吴清婉手儿叠在腰间,犹豫了下,看向左凌泉: “现如今,想要保住栖凰谷,只能是再出现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往日送出去的弟子,要么修为不够,要么早已失联;即便修为够、能联系上,人家不愿放弃大道回来,我们也不能强令,这样反而坏了彼此的香火情。” 左凌泉瞧见吴清婉稍显幽怨的眼神儿,沉默了下,略显无力: “我才炼气十二重,再厉害也坐镇不了大局,如若不然,谁敢在栖凰谷造次。” 吴清婉侧过身来,和左凌泉面对面: “其实也不用你在栖凰谷当掌门。你只要努力些,修行快些,在外面打出自己的名声,大丹朝的修士便会忌惮你。这样一来,栖凰谷即便被强占了,你以后还是能把祖宗基业拿回来,就怕你没这个心意。” 左凌泉一愣,他坐正了些,认真道: “我的为人,吴前辈莫非还不知晓?只要入了栖凰谷,力所能及之下便会不留余力照拂;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是空口白话,我修行再快也需要时间,解决不了目前的问题。” “你有这个心就足够了。” 吴清婉眼神稍显柔弱,手儿放在袖子里,犹豫了许久,才慢吞吞地拿出来,手里放着一枚玉简…… 第六十六章 善良的小姨 “这是?” 左凌泉看着晶莹剔透的玉简,有些疑惑。 吴清婉神色平静,如同态度亲和的长辈,把玉简交到左凌泉手里: “这是我在山中偶然得来的一本功法,一直未曾告诉过外人,你天赋好,又有这个心,我便给你借阅。但拿到这卷功法的时候,上面有叮嘱;你切勿告知外人,哪怕是姜怡都不能提及,学了只能自己用,否则会遭天谴的。” 左凌泉见吴阿姨如此慎重,也严肃了几分,握着玉简来回打量: “这……这怎么用?” “真气灌注其中,自然就知道了。” 吴清婉说完后,柔柔叹了一声,起身来到石室侧面的案台旁,拿起香火,给栖凰谷的历任祖师进香。 左凌泉握着玉简,尝试查看。 真气注入的一瞬间,左凌泉发现脑海里多了一幅长卷,略微扫了一眼,脸上便显出惊异: “天阶功法?” 吴清婉拿着三炷香,恭恭敬敬站在祖师画像前作揖,似乎没听到。 左凌泉见此,便又继续查看。 双……双修? 左凌泉方才还想问吴清婉为什么不学,现如今倒是明白了,怪不得这么神神秘秘地传给他。 他向来信奉‘剑无正邪,只有持剑的人才有正邪之分’,因此对这种比较私密的功法并不抵触,仔细查看上面的要求。 同境为最佳,否则高境停滞不前,反哺低境道侣…… 双修讲究阴阳相衡、互补;因此双修道侣,最好五行相生…… 左凌泉简略查看完,微微点头,倒是明白了些——他目前炼气十二重,五行亲水,所以想要快速精进,双修对象最好找个炼气十二境的女修,五行亲金最佳,亲木次之…… 亲木…… 十二…… 这还用找? 左凌泉猛然坐直了几分,转眼看向吴清婉,觉得吴前辈此举‘另有图谋’。 不过吴清婉依旧是往日的长辈姿态,没有任何异样,他又连忙把这大逆不道的念头扫开了。 吴清婉持着三炷香,回过头来,眼神如往日一样亲和: “怎么啦?” “呃……” 左凌泉肯定不好把想法表述出来,也不敢。他拿着有点烫手的玉简,眨了眨眼睛,神色正常地询问: “这卷功法,若是我要使用,得找一个境界同等、五行相生的女修,对吧?” 吴清婉微微点头,柔声道: “你有认识的吗?” 我肯定有认识的,我又不瞎! 但这我哪敢说…… 左凌泉摩挲着玉简,想了想道: “大丹朝十二重往上的女修,好像不多。嗯……五行相生的,估计不好找。而且,我是姜怡的驸马,另找一个道侣的话,恐怕……” 吴清婉在对面的蒲团上侧坐,面色如同叮嘱子侄的长辈: “你有这个心,自是好的。但长生大道步履维艰,有一套上乘的功法实属不易,只要能用就得好好珍惜。你为了大义才如此,像是这些世俗讲究,其实不必在意。这功法你学了,以后还能反哺姜怡,姜怡能理解的;即便不能理解,我亲手把她带大,她最听我话,我一劝她自然就理解了。你放心用即可。” 左凌泉是想用,但这得某人配合啊!他沉默了一下: “有吴前辈这句话,我自是放心。但此等功法,需要一个合适的道侣,我暂时怕是找不到,嗯……吴前辈可有认识的?” 吴清婉叹了一声,有些无奈: “我自幼就在栖凰谷,认识的人你都认识,十二重的女修没有,九重、十重的师姐妹倒是有两个,但都嫁人了,年纪也四十往上。这双修道侣,还是得你自己找。” 左凌泉仔细观察吴清婉的神色,实在看不出异样,也只得张了张嘴: “呃……这就有点麻烦了……要不先放着,等找的合适的人,再说?” 吴清婉缓缓点头,抬手把玉简拿了回去: “也行,等你找到合适的人了,和我说一声,我再把这卷功法给你。这功法来之不易,你一定要郑重对待,快点找一个人;你未来能否快速精进,从而庇护栖凰谷,就全靠它了。还有,今天的事,切勿外传,只能你知我知,否则会遭天谴,不是开玩笑的。” 左凌泉认真点头,酝酿了下,倒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吴清婉收起玉简,起身道:“你回去修炼吧,我还得去正殿,就不陪你了。” “好。” 左凌泉脑子有点乱,起身和吴清婉一起,离开了石室。 等假山的入口关闭后,吴清婉便步履轻盈地走向了殿前广场,表情自始至终都没什么异样。 左凌泉目送吴清婉离去,目光不知为何,总是往吴清婉摇曳生姿的臀儿上看。 知道自己心生邪念,他摇了摇头,快步走向竹林间的小院。 “双修……五行亲木……十二重……唉……” 左凌泉一路上,一直在琢磨方才的场景。 他有点怀疑吴清婉把功法拿出来,是有其他意思。 但观察许久又不像,好像只是给他功法,让他找个合适的人修炼。 左凌泉自幼走的正道,他不避讳双修,但对方若不是两情相悦的女子,再好的功法他也不会接受。 如果为了求长生大道,把个人感情当成工具,强迫自己或者对方,来例行公事般的亲密接触,那就和他修行的目的相违背了。 至于能不能接受吴清婉…… 念及此处,左凌泉连忙静气凝神,示意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亵渎了对他无微不至的婉婉。 这要是被吴前辈知道,彼此关系就被毁了…… 不过吴前辈肯定也知道他俩最合适,她把功法拿出来,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事儿咱也不敢问,唉…… 一路胡思乱想,很快便回到了居住的小院。 左凌泉有点出神,打开房门,才想起该去水帘洞修炼,正准备转身离开时,却见房间的桌子上,一只黑不溜秋的小甲虫,钳着一大片蛇信草的叶子,慢吞吞地往小瓷瓶移动。 蛇信草的叶子约莫有半个巴掌大,应当是丹器房晾晒的。 小甲虫不到指甲大小,举着大叶子,看起来还有点滑稽。 房门打开,桌子上的小甲虫,还顿了一下,叶子转了个向,似乎是在打量门口,然后举着叶子摇摇晃晃。 咿呀咿呀…… 左凌泉眨了眨眼睛,觉得这小甲虫挺有意思的,也没干扰它偷吃东西,把房门关上后,转身离开了小院…… 第六十七章 地火焚城 入夜。 月光透过轻薄窗纸,洒在堆满奏折的御案上,偌大书房里,只有纸页翻动是发出的沙沙轻响。 冷竹手里抱着一沓奏折,眼神儿困倦,时而悄悄打个哈切,胸脯也压在了奏折上面,脑袋如同小鸡啄米般,时不时点上一下。 姜怡依旧眼神清明,右手翻阅着桌上的卷籍,左手则夹着一枚小小的竹质吊坠,五指灵巧翻转,足以铭记一生的画面在指尖时隐时现。 “炼气八重……人前显圣……欺负小辈有意思?死性不改……” 轻声呢喃响起,很小,但在御书房内却很清晰。 冷竹顿时清醒,以为公主方才下了吩咐,连忙点头道: “我马上去办……对了,公主说什么来着?方才走神儿没听清。” 姜怡微微蹙眉,自幼和冷竹一起长大,倒也没和这傻丫鬟生气,轻声道: “我方才说,你也老大不小,该嫁人了。这次送三个人去惊露台,姚和玉被打了个半死,缺个人照顾,要不……” 晴天霹雳! 我的泉泉公子…… 冷竹呆立当场,未等姜怡说完,便噙着眼泪儿道: “公主,冷竹舍不得公主,若是没了公主,冷竹活着也没意思了……” 叽里哇啦一大堆。 姜怡轻轻哼了声,待冷竹委屈吧啦哭诉完,才摆了摆手: “好啦。在我跟前打瞌睡没什么,以后跟我进了驸马府,你在驸马面前打瞌睡,以左凌泉那暴脾气,不把你屁股打烂。” 打屁股…… 冷竹脸儿一红,羞羞地道:“冷竹知错啦。对了,公主好像几天没见左公子了。” 姜怡把吊坠儿一收,脸色也不易察觉红了下,眼神稍显古怪。 自从上次在石室中有过亲密接触,姜怡便发现自己脑子很乱,理智上觉得自己不是喜欢左凌泉,只是奖励那厮一下;但午夜梦回之时,却总想起那相拥一吻的场面。 不过,不管喜欢还是不喜欢,左凌泉的驸马都当定了,双方都接受了这个事实。 姜怡干脆也不去想了,按照自己的脾气来,还是和往常一样,不悦道: “我见他作甚?他有什么好看的,折子这么多,批都批不完。” 冷竹把奏折放下,走到背后,给姜怡揉捏着肩膀上,柔声道: “听说左公子今天在栖凰谷大展神威,一下就打趴下了扶乩山的那个谁,公主没亲眼瞧见,好可惜。” 姜怡是长公主,代表朝廷,肯定不能到场。不过相较于左凌泉人前显圣,她此时更关心的是程九江的态度。 姜怡沉默了下,有些发愁地揉了揉额头: “今天程九江当众撒野,明显是怀疑国师大人身体有恙,想取而代之的心思都写在了脸上。好在左凌泉聪明,出面化解了此事。” 冷竹最是了解姜怡的心思,听见这句‘好在左凌泉聪明’,便明白公主心里,已经认为国师出问题没法再露面了。 冷竹小时候也待在栖凰谷伺候姜怡,本身也算是栖凰谷弟子,她犹豫了下,询问道: “公主,若是国师大人真的……您怎么办呀?” 姜怡摇了摇头——她都不敢去想这些,作为执政者,她不可能养一群没有作用的饭桶;但作为一个寻常人,栖凰谷里又都是她的师长。她根本没法选择,只能寄希于栖凰谷能自己扛过劫难,给朝廷一个说得过去的答复。 冷竹见公主不答复,便也不问了,天色太晚,想劝姜怡回寝宫休息,但隐约之间,忽然听到御书房外有些许喧哗声: “看那边……” “糟了,好像是走水了……” 姜怡眉梢一皱,还以为皇宫里起火,转眼看去,却见通过窗纸,都能瞧见一大片昏黄光斑。 姜怡和冷竹一惊,连忙起身跑到了御书房门口,抬眼看向外面。 只见视野尽头的城池一角,整座坊市在夜色下火光冲天。 千间房舍上方窜出火苗,浓烟遮天蔽日,场景看起来,就好似一个被火神降下天罚的修罗炼狱! “是临河坊?怎么又起这么大的火?” 冷竹目光惊愕,之所以要说有,是因为二十多年前,临河坊便莫名出现过一场大火灾,把整个坊市都差点烧没了。 姜怡身为摄政公主,瞧见天子脚下出现这么大的火情,自然心急,沉声道:“火光刚出现,快让周边捕快、潜火队去救人……” 说话之间,未等冷竹回应,姜怡便自己跑了出去。 文德桥南岸,左府。 东厢的院落里,左云亭在屋里跑来跑去,收拾着各种随身物件,沿途不停念叨: “老陆,我够意思吧?听说你要走,专程和我爹要了辆马车送你。我爹让你把你送出关即可,我没答应,送人就得有诚意,说好了给你送终,就给你送终……” 房间外,黑驴依旧在嚼着依旧快被啃干净的盆景。 老陆戴着斗笠,坐在屋檐下乘凉,对于左云亭的言语,非得不生气,还很欣慰地道: “你有这个心意,我便知足了,就怕我这命太长,到头来先把你送走。” “嘿——会不会说话?对了,栖凰谷那个王兄,好像明天也跟着队伍去外面,咱们刚好和他们走一块儿,路上还能做个伴。有栖凰谷三师伯带队,路上也安稳……” 老陆呵呵笑了下,没有回应。 老陆已经找到了左凌泉,功法也交到了左凌泉手上,已经把能做的事儿都做完了,剩下的交给天意,他该走了。 此行虽然没能收下左凌泉这样的天纵奇才为弟子,但心性不错的晚辈倒是遇上了两个——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却临危不忘老弱;一个是修为平平却不惜以命报恩。 两人的资质都属于下等,但品性都是世间甲等。 老陆教不了左凌泉,这两个小娃娃还是能教教,大限将至之前,也能过把当师父的瘾。 至于能教多少、走多远,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即便没法成材也无所谓。 以前老陆觉得修行是为了长生,现在才发现,所谓求长生,不过是为了多看看路上的风景罢了,只要走过看过不留遗憾,走多远都一样。 两人闲谈之间,远处的夜色下,亮起了红色火光,远处也传来了锣声。 老陆转眼看了下,微微皱眉;他摇头一叹,放下茶碗,靠在了椅背上,袖中右手暗掐法决。 下一刻。 万里晴空之上,响起霹雳雷光,继而乌云滚动,以压城之势汇聚…… 第六十八章 废墟之间 夜色渐深,栖凰谷内早已到了熄灯的时刻,诸多弟子已经就寝,只有明天要启程出发的弟子,还在正殿里接受师长们的嘱咐。 瀑布旁后的石室之中,左凌泉闭目盘坐,认真炼气。 吴清婉身着修身长裙,保持同样的姿势,坐在左凌泉的身边。 两人并非第一次共同修炼,但此时此刻,显然没法入定,彼此都在神游万里。 左凌泉泉闭目盘坐,一直在想着那枚玉简,以及吴清婉的‘意思’。 而吴清婉,也在想着自己的‘意思’,因为她也摸不准。 如果只是单纯的一本双修功法,她没有合适的对象大可放着,岂会因为贪恋那一点点修行速度,而委身于一个毫无感情的男人。 但偏偏这卷功法,左凌泉也适用,而且以天资来看,很需要。 吴清婉已经年过四十,对位列仙班的事情早已不奢望;但左凌泉才十七,未来前途无量,她有一本适用功法在手上,可以帮到左凌泉,她也只能帮这一点;若是寻常功法,她毫不犹豫就给了,可这为什么会是一本双修功法…… 吴清婉内心很纠结。 她承认自己欣赏左凌泉的性格和为人,左凌泉在长青山冒险救王锐,甚者和她顶嘴的场景,让她印象深刻,她喜欢这种有情有义,敢为身边人舍身的‘剑侠’;她也在心底里欣赏左凌泉的毅力、天赋、相貌…… 可以说,在她眼里,左凌泉近乎完美,除开偶尔会眼神乱瞄一下,根本挑不出瑕疵——这点也可以理解,毕竟还小嘛。 如果左凌泉只是一个外地的富家公子,跑来栖凰谷拜师学艺,吴清婉可以肯定,她会做出‘肥水不流外人田’的荒唐事儿。 毕竟彼此‘男未婚、女未嫁’,她欣赏对方的一切,凭什么不更进一步?她又不是真师父,只是年龄大些罢了,修行一道又不在乎年龄,也没有不能找道侣的清规戒律。 但可惜的是,吴清婉未嫁,但左凌泉并非未婚。 左凌泉终究是姜怡的驸马,而她是姜怡的小姨,哪怕没有血缘,这层关系还是在的。 吴清婉都不敢深思自己内心的想法,理智上她应该避免这种事,要克己,不能被难以捉摸的小心思左右,而走错了路。 可理智同样告诉她,这本功法就她和左凌泉最合适,就像是天注定的一般。 特别是今天程九江咄咄逼人后,宗门陷入朝不保夕的困局。 她知道左凌泉会不离不弃地帮她,而这卷功法又刚好能让两人精进修为,来应对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她要是藏着掖着,等宗门大势已去,或者耽搁了彼此的修行,难道就不会抱憾终身? 吴清婉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选,感觉走哪条路都是犯错。所以干脆就地躺平不选了,把功法给了左凌泉,让他自己做决定。 左凌泉想要修她,她不管心里怎么想,有情还是无情,都能找到一个正当的借口说服自己,从而接受。 接受是迫不得已也好,心甘情愿也罢,都不用去考虑了。至少结果是双方都能接受的,而且未来对左凌泉、对她,甚至对姜怡,都有不可估量的好处。 可她没想到,左凌泉看起来聪慧过人,竟然是个榆木疙瘩…… 吴清婉盘坐之时,微微吸了口气,又呼了口气,不知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境地。 她都把功法拿出来了,左凌泉却正儿八经地装糊涂,还不停试探她的意思。 她要是敢摸清自己的意思,还会把主动权交给左凌泉? 她就是不敢深思自己的动机,才让左凌泉做决定。 如今左凌泉揣着明白装糊涂,连个‘为了大道、迫不得已’的借口都不会找;她作为长辈、作为师长,总不能主动把这些话说出来。 既然左凌泉不主动,吴清婉也不想废神儿了——反正左凌泉不要这大机缘,便说明心术很正,也不算坏事;她也不用再冒险做傻事,没这本功法,宗门危机不照样得解决。 就这样吧,爱咋咋地…… 吴清婉胡思乱想,也不知持续了多久,石洞外面,忽然响起一声‘轰隆’的闷雷。 外面月朗星稀,只有些许薄云,忽然打雷显然有点古怪。 吴清婉也有所察觉,睁开了双眸,看向外面,疑惑道: “大晴天的,怎么打雷了?” 左凌泉也没入定,此时已经起身,走到了石洞外,抬眼看去,却见栖凰谷上方明月幽幽,而视野及远处,却出现了一大片乌云,雷光闪动,似乎下起了暴雨。 “京城那边好像下暴雨了。” 阴阳雨并非罕见现象,但毫无征兆这么突然,确实少见。 吴清婉打量几眼后,摇头道:“老天爷的脾气,常人弄不清楚。” 左凌泉觉得这雨来得太突然,反正今天心有点乱没法入定,干脆开口道: “吴前辈,我有些时间没回京城了,刚好回去看看,明天再过来。” 吴清婉对此并无异议,想了想道: “记得顺路去看看姜怡。对了,给她卖点东西,你上次不是买了件花间鲤吗,我觉得姜怡穿着挺合适,你给她买一件儿,她想来会喜欢。” “呃……” 左凌泉心思本就有点乱,此时更乱了,颔首示意后,独自下了阶梯。 吴清婉重新凝神盘坐,可心哪里静得下来,沉默良久后,有些无力地揉了揉眉心…… 东华城上空雷霆滚滚,豆大的雨珠瓢泼而下,从远方看去,就好似有人捅穿了天河,在往下倾泻着洪水。 左凌泉骑着大黑马,飞奔三十余里,不到两刻钟就来到了京城外围,刚刚冲入雨幕,便被雨水淋的睁不开眼睛。 官道之上廖无人烟,连城门卫都躲在了城门洞里面,看着莫名而来的暴雨。 从城门进入京城,位置刚好在临河坊的外面。 左凌泉本以为这么大的雨,街上应该没人,抬眼瞧去,却发现街边屋檐下,密密麻麻站着男女老幼,怀里还抱着些财物。些许人还在地上跪拜,喊着些什么:“老天爷开眼。”之类的话。 左凌泉略显疑惑,顶着大雨前行不过数步,便发现坊墙后的房舍,屋顶都有焦黑灼烧的痕迹,些许房舍还在雨幕下冒着青烟。 有灼烧痕迹的房舍并非一两栋,一眼扫去,好像整个临河坊乃至周边,都被火烧过一遍。好在烧得不是很严重,应该是突降暴雨把火浇灭了。 左凌泉心中微惊,连忙掉转马首,朝着汤家酒肆行去。 河畔街之上,也聚集了不少百姓,还有官差冒着雨扑灭些许余火。 左凌泉飞马来到汤家酒肆外,却见酒肆大门紧闭,窗户上有火烧的痕迹,原本的酒幡子已经化为了焦黑布条。 “汤姐?” 左凌泉未曾下马便飞身而起,直接跃上了酒肆房顶,从屋脊看向后院——后院中同样一片狼藉,厨房和西厢的睡房损毁最是严重,窗户都已经烧没了。 左凌泉脸色一白,从房顶上跃下,正想跑进睡房里察看,忽然听见院子角落的大桂树下,传出“哇——”的一声啼哭。 哭声极为悲泣,带着几分沙哑和颤抖。 就好像压抑太久不敢出声,忽然瞧见救命稻草,心弦瞬间放松了一般。 虽然哭声很心酸沙哑,但左凌泉还是听出了是汤静煣的声音。 “呜呜……” 左凌泉急忙用手扶住汤静煣的肩膀,手上的触感却是一片湿滑,借着雷光看去,才发现汤静煣身上只穿着白色小衣和睡裤。 白色小衣本就轻薄,被暴雨浇灌许久,已经近乎透明贴在了皮肤上,明显能瞧见小衣下鹅黄色的肚兜。 白色睡裤也好不到哪里去,粘在身上严丝合缝,近乎透明,都显出了骆驼趾的轮廓。 左凌泉哪有心思想其他,扫了一眼后,急忙把身上的外袍脱下来,裹在汤静煣的身上,柔声安抚: “汤姐,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呜呜……小左……” 汤静煣方才正在打坐,被雷声惊醒察觉火情时,闺房里已经是一片火海,当时就吓蒙了,能顶着被褥从大火冲出来都靠的是本能。 此时死死攥着左凌泉的袖子,不停呜咽连话都说不清楚,显然还没回神。 左凌泉知道汤静煣刚出生时便经历过一场大火,几乎烧了整个临河坊,死了很多人,她的娘亲也是在那场大火受到了惊吓,间接故去。 临河坊的百姓,哪怕过了二十多年,还对那场大火心有余悸。汤静煣被吓成这幅模样,便也不奇怪了。 左凌泉此时,只能扶着汤静煣,让她躲到没有被烧过的正屋房檐下,用袍子把她裹严实,轻声安慰: “没事了没事了,天上下暴雨,火已经灭了……” “叽叽——” 左凌泉说话间,还没把袍子裹严实,忽然听见汤静煣的衣襟下面,传出鸟叫声。 他低头看去,才发现汤静煣的肚兜里面在动,继而从小衣的领口,钻出了一个黑煤球,脑袋胸口的白色绒毛都快被火燎没了,看起来瘦了一整圈儿…… 多谢兄弟姐妹们的鼎力支持,目前首章订阅4103,实在超出了阿关的预期,都被吓到了。 截止明天中午12点,还有17个小时,首订过万的徽章虽然不大可能了,但一本书就这24个小时的机会,机会再渺茫,总得尝试努力争取一下。 所以,还是想请没订阅的兄弟姐妹们,点个订阅支持一下,拜谢了r2! 再撅一个r2! 1秒:.bxx. 第六十九章 大仇得报 左凌泉虽然看不清小鸟团子的模样,但明显能感觉到它很委屈,在衣领里转着小脑袋,不停蹭汤静煣的脖子。 “呜……” 汤静煣恢复了点神智,连忙把团子拿起来,捧着手里轻轻抚摸安慰,话语也清晰了些: “刚……刚才好大的火……什么都没了,什么都烧没了……呜呜……” 说着说着,哀从心起,汤静煣又哭了起来,转身想去睡房里。 左凌泉知道汤静煣孤苦伶仃一个人住,所以家当恐怕都放在睡房,此时大火把窗户都烧没了,还在冒着烟,金银恐怕都能烧化,哪里还能剩什么东西。 他连忙拦住汤静煣,柔声劝慰:“别急别急,待会我给你找,等雨停了再找。” 汤静煣有点魂不守舍,脸上再无往日的开朗热情,只剩下委屈,呢喃道: “都是爹娘留的,全在屋里,一把火全烧了,我……我……” 汤静煣独居这么多年,宁愿熬到老也不嫁人,就是为了护住家人留下来的产业,不被陈家人巧取豪夺;如今被一场大火下来,什么都烧没了,让她如何能接受。 左凌泉用袖子擦了擦汤静煣摸了些污迹的脸颊,把贴在脸颊上的头发扫开,柔声道: “没事,不就几间房子嘛。等明天我找人给你盖起来就是了,花不了多少银子。” “不是……” 汤静煣抽泣了下,眼神说不出的委屈:“爹娘留下来的家当……兑成了银票,好几万两,都装在首饰盒里……烧没了……呜呜……” 好几万两?! 左凌泉张了张嘴,眼神微呆。 不过转念一想,汤静煣继承了外公一家的祖业,有这么多家底也不出奇。 那这损失是有点大了…… 汤静煣本就有点小财迷,忽然一贫如洗,越想越是委屈,都不怎么想活了。 不过她还没呜咽几句,手里的黑煤球,就叽叽喳喳叫了两声,用鸟喙指向院墙角落。 汤静煣抽着鼻子,转头瞧了眼,却见方才她躲着的墙角下,除开掉在地上的湿被褥,还有个倒在地上的首饰盒子,看位置,方才应该被她抱在怀里。 “诶?……” 汤静煣哭声一噎。 左凌泉也是一愣,有些难以置信: “汤姐,人都吓蒙了,你都没忘记把首饰盒子抱出来?银子哪有命重要。” 汤静煣看到安然无恙的首饰盒,脸上的哀意竟然消减了几分,想跑过去捡起来。 左凌泉怕她被暴雨淋出病来,抬手拦住,过去捡起了首饰盒,递给了汤静煣: “好啦好啦,银子都在。十几万两银子的大富婆,怎么能为几间房子哭哭啼啼。” 汤静煣接过首饰盒抱在怀里,情绪也逐渐恢复,轻声道: “修房子,也要花银子的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披上的,感觉自己下面穿着小衣,倒也没有太窘迫,只是疑惑道: “小左,你怎么来了?” 左凌泉抬手指了指天上的暴雨: “在栖凰谷,看这边打雷下雨有点古怪,就跑过来了。没想到这里着火了,还好雨下得及时。” 汤静煣眼中也露出几分庆幸,抱着首饰盒对老天爷鞠了个躬: “还好老天爷保佑。要是不下雨,不知道要烧死多少人,整个临河坊估计都没了……” 左凌泉虽然觉得这场大雨来得古怪,但大火来得更古怪,两相中和下来,反倒是没出什么大事儿。 天象这类东西太过玄乎,左凌泉一个道行浅薄也弄不懂,便也不去探究这些了。他左右看了看: “汤姐还有衣服没?我带你出去找个地方先住下,衣服湿透当心着了风寒。” 汤静煣紧了紧身上的袍子,见左凌泉也被淋成落汤鸡,也觉得站在这里不行。她左右看了下,后院和酒肆都被火过了一遍,被说衣裳,连块完整的布都找不到,当下只能摇头: “没了,去客栈再找吧。” 左凌泉方才瞧见,汤静煣袍子下面等同于没穿,街上人多眼杂,就这么出去会毁了名节,他便想着让汤静煣等等,他先出去找几件衣裳。 不过左凌泉还没开口,就听见院墙外面响起小跑的声音,还有熟悉的嗓音: “汤姑娘?汤姑娘?” 姜怡的声音,听起来还有点焦急。 左凌泉没想到姜怡能跑到这里来,连忙开口道: “姜怡?” “左……诶?” 两句话间,一道人影就从院墙上跃了过来。 姜怡身上穿着黑红相间的宫裙,外面却是披着捕快制式的蓑衣斗笠,身上也湿了大半。她翻墙而入,抬眼看去,发现左凌泉没穿外袍站在屋檐下;汤静煣浑身狼狈披着袍子,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还挂着泪珠。 因为刚才的大火太吓人,姜怡此时倒是理解,并未吃醋,只是奇怪道: “你怎么在这里?” 左凌泉招手让姜怡过来,站在屋檐下面,解释道: “方才栖凰谷月明星稀,这边却下暴雨,就跑过来看看。外面怎么样?” 姜怡也察觉了这场雨古怪,不过把大火浇灭了,她心中也只能庆幸: “还好下了场暴雨。二十多年前闹过一次大火,百姓有经验,火势一起就跑了,灭得也快,倒是没死人,就是伤了不少。” 姜怡来到二人跟前,看了看汤静煣,没发现损伤后,又道: “方才忙着让官吏救火,没注意这边,忙完了才想起来汤姑娘,好在安然无恙。” 左凌泉明白姜怡是关心他的亲朋好友,轻轻笑了下: “有心了。” 汤静煣听见‘让官吏救火’,再联想姜怡和左凌泉的关系,自然明白面前的大姑娘是谁了。想起以前和姜怡斗嘴,还说姜怡脾气不好,汤静煣稍显惶恐,小声道: “姑娘原来是公主殿下……嗯……上次……” 姜怡也不在意这些小节,只是道:“没事就好”,她看了看汤静煣的模样,转头道: “我在附近有个宅子,长年空着,先去那边安顿下来吧。” 姜怡是长公主,姜氏皇族的产业在京城遍地皆是,有个宅子也正常。 左凌泉也没多说,帮忙把汤静煣的首饰盒拿着,走进雨幕。 暴雨太大,短时间没有停歇的意思,慢吞吞走过去显然是受罪。 姜怡也没问汤静煣的意见,抬手就把汤静煣给扛在了肩膀上,一个飞身就上了屋檐,吓得小鸟团子都叽了一声。 汤静煣眼神错愕,没想到当朝公主这么虎。她也不好抵抗,只是趴在肩膀上,头晕目眩的道: “公主殿下,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啪—— 雨幕之中,传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左凌泉一个趔趄,觉得这声音好有弹性,他回过头来,眼神错愕。 姜怡可是很记仇的,于公不会为难汤静煣,私底下该报仇还是得报。她一巴掌抽在汤静煣臀儿上,沉声道: “老实点。” 汤静煣衣衫尽湿,都贴在身上,姜怡手劲儿又不小,拍得她背后都麻了。 汤静煣性格泼辣,从来不是能委曲求全的女子,这点从孤苦伶仃也要和陈家死磕就能看出来。 忽然被打一巴掌,下手还这么重,汤静煣“啊”了一声,本能地就怒目道: “你这婆娘……咳,公主你……” 姜怡不敢收拾左凌泉,还不敢收拾一个小酒娘了?她摆出威严模样,沉声道: “你再出言不逊,信不信本宫把你拖出去打板子?” “我……” 汤静煣委屈急了,不敢还嘴,只能看了看左凌泉。 左凌泉知道姜怡没恶意,也不好插话,只能笑了下: “雨太大,快走吧,免得受了风寒。” 姜怡能欺负一下汤静煣,左凌泉还不敢护着,心里竟然有点神清气爽的感觉。她轻哼了一声,几个大步就越过了房舍。 汤静煣受制于人无依无靠的,对方还是个公主,小左也不帮她说话,除了受着还能作甚? 她抿了抿嘴,只能揉了揉煤球似的团子当发泄。 “叽?” 1秒:.bxx. 第七十章 沐浴更衣 临河坊的火情扑灭,天上的暴雨也转变为了小雨。 左凌泉站在宅院游廊中,眺望着阴沉云海。黑乎乎的小鸟团子,缩在他肩膀上,眼巴巴瞅着院落对面的厢房。 西厢的两间房屋,都亮着昏黄灯火,窗纸上偶尔能瞧见手儿挥动的光影,水花声时起时伏,还有两个女子隔墙的交谈声: “公主,您千金之躯,怎么一个人往外跑?以前我都没认出来……” “微服私访,体察民情。” “是吗?” “是。” “哦……我和小左,其实没什么,公主别误会吃醋什么的……” “我吃什么醋?!他是本宫随手选的驸马,说实话在外面有几个女人,我根本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他不能瞒着我,你明白吗?” “哦……那我也和小左没什么,公主别误会……” 宅院是姜怡外公家的产业,用作进京时落脚,平时常年闲置。 方才三人跑过来,左凌泉收拾了下屋子,然后在厨房起火烧水,把热水倒进浴桶;前前后后忙活大半天,还没来得及进去泡泡,就被姜怡给撵出去找衣裳。 身为男子,总得懂得谦让,左凌泉也不能进去陪着一起洗;任劳任怨去杏花街买来了衣裳和饭菜,本以为回来两个女人该洗完澡了,现在听这动静,估计还得洗很久。 小鸟团子蹲在肩膀上,浑身的绒毛都烧黑了,模样十分委屈,也没以前那副凶劲儿了,不时还用脑壳蹭蹭左凌泉,显然是想让人摸摸求安慰。 左凌泉挺喜欢这小鸟,抬手摸了摸,又取了个买来的包子,咬上一口,递到跟前让团子吃里面的肉馅。 团子遭这么大罪,估计也是饿了,跳到手腕上站着,低头啄着包子馅,还不时停下来‘叽叽’两声,虽然听不懂,但看起来像是边吃饭边抱怨主子。 左凌泉心中暗暗一叹,觉得没毛的团子太可怜,抬手又摸了两下,触景生情,忽然又想起方才在酒肆后院的场景…… 没毛…… 虽说是雷光下惊鸿一瞥,但湿透的白色布料近乎通明,除开白如羊脂软玉,好像确实没看到…… 毛…… 记忆涌上心头,左凌泉眉头一皱,觉得这是心术不正,连忙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扫到了一边儿。 在屋檐下等待许久,对面厢房里的水花声逐渐减小,姜怡声音也传了出来: “姓左的怎么还没回来……” “是啊,我……我没衣裳。” 左凌泉见此,遥遥开口道: “早回来了,这就把衣服拿过来。” 厢房之中同时沉默了下。 汤静煣虽说受了些惊吓,但大体无碍,现在已经恢复如初,先开口道: “小左,你帮我放门口吧,我待会自己取。” 左凌泉自然不能送进去,答应一声后,来到西厢的屋檐下,把装有衣服的小包放在了门口。然后又来到隔壁的房间外,抬手敲了敲: “公主,要不要……” 吱呀—— 房门猛地拉开。 左凌泉本来想逗一下姜怡,措不及防之下,本能偏头移开目光,不过一想觉得不对,又把头转了回来。 姜怡已经穿好了黑红长裙,衣服有些潮湿,脸蛋儿倒是水嘟嘟十分粉润;她偷偷来到门后,把房门忽然拉开,是想瞧瞧左凌泉有没有在偷看。 发现左凌泉本能移开目光躲避,很有君子之风,姜怡还愣了下;只可惜她好感还没生起来,左凌泉又把目光转了回来,还往下扫了眼。 姜怡眉儿一皱,都不知道怎么评价这行为,她冷声道: “头都转开了,还转回来做什么?伪君子都不会装。” 左凌泉勾起嘴角笑了下,也没给自己辩解,把装有衣裙的小包递给姜怡: “身上衣裳淋了雨,穿着不舒服,换件儿干净的吧。” 姜怡瞄了眼布包:“我马上就回宫了,没必要给我买,你会挑什么衣裳?” 话虽然这么说,但姜怡还是接过了布包,打开看了眼。 布包做工精良,防水的,里面装着红色连衣裙、打底的衣裤,还有…… 姜怡一眼扫去,就瞧见了放在里面的荷包,上面有仙芝斋的印记,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 “你……” 姜怡脸色一红,有些羞恼,连忙把布包合起来,抬眼道: “你怎么买这种东西?” 左凌泉微微摊手:“衣服都湿了,既然买干净的,肯定得买一套。总不能让你里面什么都不穿吧?” 这个缘由姜怡倒是能理解,但还是有些羞恼:“买衣裳就买衣裳,谁让你买这么骚里骚气……不体面的?” 左凌泉摇了摇头:“我让仙芝斋老板娘拿店里最贵的,没看也没用手触碰,公主若是嫌弃,不要即可。” 姜怡抿了抿嘴,琢磨了下,倒也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而是眼神示意隔壁: “你给那女人也买了?” 左凌泉上次送吴清婉肚兜,是因为觉得吴清婉不会生他的气。汤静煣是正儿八经的市井女子,他自然不会太过火: “没有,买了汤姐也不敢穿。” 姜怡暗暗松了口气,微微点头,不过马上又蹙眉道: “你觉得本宫敢穿?” 左凌泉觉得敢,但说出来姜怡肯定不穿了,他只是道: “若是不喜欢,我再跑一趟?” 姜怡张了张嘴,还真不好说什么,她拿着布包,把房门关起来: “算了,事急从权,本宫也不和你计较这些。下不为例。” 左凌泉勾了勾嘴角,转身回到了对面的屋檐下,继续给团子喂饭。 片刻后,两个女子从厢房里走了出来。 汤静煣身着青布白花的上衣,下身是深色褶裙,裙摆下露出青色缎鞋,本就肤色极白,打扮又和往日的市井酒娘截然不同,连气质都发生了变化,让人一看便觉得是个干净而又美艳的小妇人。 姜怡身上则是一套红色连衣裙,裙子上以金丝勾勒花瓣纹饰,灵动中不失贵气,感觉比姜怡平日里自己选的裙子,还要契合自身的气质。 虽然两人的衣裙截然不同,但胸脯和臀腰都是严丝合缝,感觉就和量身定做的一般,不差一毫不少半分。 汤静煣怕把裙子弄湿,还用毛巾包着头发,有些疑惑地前后打量: “小左,你怎么知道我穿衣裳的尺寸?” 姜怡对此也很奇怪——左凌泉抱过她、摸过她、打过她,知道上中下的尺寸不奇怪,汤静煣也这么合身,莫非…… 姜怡微微眯眼,显出几分狐疑。 左凌泉左右打量几眼,满意点头,解释道: “我自幼练剑,力求快和准,说戳上眼皮就不会碰到眉毛,所以眼神练得很好,扫一眼就知道了。” 姜怡释然,觉得也是。 汤静煣前后瞄了几眼,眼底满是赞许: “眼神儿真好,用的还是云中锦的料子,怕是贵得很……” 左凌泉自然不在意一件衣裳的银子,他把买来的饭菜放到了客屋的桌上: “忙活大半晚上,你们先吃点东西。我也洗一下。” 说完就准备进姜怡洗澡的房间。 姜怡一愣,还以为左凌泉要用她的洗澡水,连忙抬手拦住,羞恼瞪眼: “要洗自己烧水!” 左凌泉脚步一顿,有点莫名其妙: “烧水那也先倒水,不倒怎么洗?要不劳驾公主自己倒?” 姜怡表情一僵,无言以对,悻悻然把手放了下去。 汤静煣虽然惹不起公主,但还是没忍住,噗嗤笑了下,连忙把团子捧起来,跑进的饭厅…… 1秒:.bxx. 第七十一章 受气包子 躺在残留着香气的浴桶里一番洗漱,再换上一身干爽的袍子,只觉浑身都舒坦得轻了几两。 左凌泉把洗澡的房间收拾完,转身来到饭厅,两个女儿家已经吃完了东西。 姜怡在房间里,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听见开门的声音,未曾转头便闪到了视野死角;汤静煣家被烧没了,今晚得在这里睡下,此时在屋里收拾着床铺,瞧见他出来后,探头看了眼,看起来有话要说。 左凌泉跻身半步灵谷,可以不吃不喝很久,也没有用餐,直接来到了汤静煣的房间之中。 房间是宅子的客房,并不算大,不过陈设齐全,装点也颇为雅致。 汤静煣擦拭着落了些灰尘的桌椅。姜怡不在,她心底的郁闷也显露在了脸上;蹙着眉儿,和丢了银子似的,虽然没唉声叹气,但比往日泼辣又乐观的模样要消沉太多。 左凌泉瞧见此景,柔声劝慰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汤姐也别太在意铺子的事儿,明天我找几个人一翻修,过几天就可以重新开业了。” 汤静煣把椅子擦干净,示意左凌泉就坐,自己坐在另一边,轻声一叹: “哪里能这么快想开。待了十几年的铺子,一把火就给烧没了,桌椅还好说,里面的酒,上年份的都有好几坛,这一场火下来肯定没用了。酒肆没酒,还怎么开嘛,从别处置办也不是这个味道……” 絮絮叨叨。 汤静煣一个人精打细算过日子,在乎这些,左凌泉自然也理解。他在旁边坐了下来安静聆听,顺便揉了揉缩在桌上的小鸟团子。 汤静煣唠叨片刻后,话语慢慢停了下来,眼神也有些躲闪,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是不好开口。 左凌泉勾起嘴角笑了下:“汤姐有话直说即可,可是缺什么东西?” 汤静煣摇了摇头,稍微紧了下衣裳: “方才着大火,我好像吓懵了,嗯……你进来的时候,我在做什么呀?” 左凌泉神色平和,解释道: “天上下着暴雨,我跑进来,天太黑什么都看不清,听见汤姐在墙角哭,就把袍子脱下来给汤姐披上了。当时汤姐好像裹着被褥,具体的我也没看清。” 汤静煣回来洗澡的时候,才发现里面就穿着睡衣睡裤,虽说没露什么肉,但被雨一淋,肯定啥都能瞧见。 左凌泉看起来没什么异样,汤静煣暗暗松了口气,微笑道: “今天谢谢你了,让你和公主殿下费神费力帮忙,我都不知道怎么答谢。” “朋友一场,没必要说这些客气话。” 左凌泉看了下天色,时间恐怕已经过了子时,便起身道: “时间太晚,汤姐早点休息。我今晚就在宅子住着,有什么事儿叫一声即可。” 宅子很大,里面也没有丫鬟仆役,大晚上一个人住肯定有点害怕。见左凌泉留下来给她守夜,汤静煣心里自然放心了些,起身送别…… 相距不远的房间内。 烛火清幽,姜怡在茶榻上盘坐,闭目凝神看似在修炼,耳朵却仔细注意着远处的动静。 只可惜姜怡目前修为不高,隔得又有些距离,说话声时隐时现,具体的也听不大清。 大晚上的,在聊什么呢……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说话声音都不知道大点,莫非是怕我听见…… 姜怡脑子里胡思乱想,渐渐地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她连忙坐正了几分,装作认真修炼的模样。 很快,脚步声进入了屋里;继而,关门的声音响起…… 吱呀—— 姜怡急忙睁开眼睛,看向正在关门的白衣俊公子,沉声道: “你关门做什么?” 左凌泉动作一顿,有些好笑: “关起门说话啊,还能作甚?” 他并未停手,把门关上后,来到茶榻的另一边就座,端起茶壶倒了两杯白水。 姜怡不知为何,心跳快了几分,有点慌。她从盘坐变成了侧坐,往远处挪了挪,稍显戒备: “你要说什么?” 左凌泉端起茶杯茗了口,瞧见姜怡的模样,有点好笑: “公主不回宫,大晚上在屋里等我,不是有话和我说,难不成还要干别的?” 姜怡眨了眨眼睛,好像还真是如此——她确实有话和左凌泉说,才在这里等着,只是方才偷听了半天,给搞忘了。 姜怡轻咳了一声,摆出了长公主该有的沉稳大气,斜靠在茶榻上,稍微酝酿措辞: “今天程九江的事儿,本宫听说了;你今天在会场上帮栖凰谷出头,可知晓栖凰谷如何应对此事?” 左凌泉并不傻,听见这话,自然明白意思——今天程九江当众挑衅栖凰谷,国师没露面,得靠他来摆平,事后程九江还能扬长而去;虽然未能证明国师身体有恙,但也能说明很多问题。 姜怡早就猜测国师身体有恙,此时恐怕已经在心中确认了。问栖凰谷的应对方法,而不是向他求证国师的虚实,恐怕也是担心从他口中得到确切答复后,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心底里还是盼望栖凰谷能争气些,自己把这当前困局解决掉。 但栖凰谷根本没有应对之法,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和等死没什么区别。 左凌泉心里向着吴清婉所在的栖凰谷,也不想让姜怡陷入两难的境地,犹豫了下,回应道: “谁当国师,对公主和朝廷来说都一样。这些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即可,没必要为此烦心。” 国师这个位子,说到底只是朝廷请来的打手,朝廷是雇主的身份,应该站在中立的立场;岳平阳也好、程九江也罢,甚至是外来的修士,朝廷都应该一视同仁,给的钱一样,谁厉害用谁。 左凌泉这话的意思,是让姜怡别去管,让栖凰谷和扶乩山自己斗法,谁输谁赢看自己本事。 姜怡明白这个道理,她是觉得没有国师,栖凰谷毫无胜算,才会如此发愁;不过,她发愁也没什么意义,作为公主,她根本帮不上忙。 姜怡沉默了下,终是摇了摇头: “你要好好修行才是,只要你成了真仙人,本宫哪里会为这些俗事烦心。” 提到修行,左凌泉又想起了吴清婉的《青莲正经》,他和姜怡是可以名正言顺双修的,就是对自己没效果,只能帮姜怡提升修为罢了。 左凌泉本来想提一句,可念及吴清婉的叮嘱,最终还是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点头道: “知道啦。” 姜怡没什么可说的了,觉得气氛有点怪,她看了看窗户后,移到软塌边缘准备穿鞋,同时告辞道: “我先回去了。你今晚若是住这儿,可得注意知晓分寸……寸……” 姜怡正俯身说着话,忽然瞧见眼前出现了一双靴子,还有袍子的下摆。 她惊得一哆嗦,连忙起身往后靠了下,紧张道: “你做什么?” 屋内灯火昏黄,身着红衣的柔艳美人,略显紧张地往后缩着,嘴唇嗫嚅眼神慌乱,恐怕没有哪个男人瞧见了不会动心。 左凌泉站在面前,微微俯下身,双手撑在了扶手和小案上,锁住了姜怡的去路,含笑道: “才聊两句就走,急个什么?” 咚咚——咚咚—— 心跳如擂鼓。 姜怡眼底难掩慌乱,往后又缩了些,努力做出威严的模样,沉声道: “你放肆!你给本宫让开!” 左凌泉勾了勾嘴角,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眼: “让开也行,有条件的,公主知道怎么做吧?” 姜怡睫毛轻轻颤动,明显很羞恼,却又有点不敢发火。她尝试性地用手在左凌泉胸口轻推了下: “左凌泉!你给我让开,我……我发火啦。” 左凌泉居高临下,望着怕怕的姜怡,挑了挑眉毛: “要不我自己来?” 姜怡胸脯起伏了几下,打不过左凌泉,便拿左凌泉没任何办法。她咬了咬银牙: “你怎么这般不讲信用?说好了仅此一次……” 左凌泉眼神坦然: “我又没答应。” “你!” 姜怡本就受不得委屈,被左凌泉这般戏弄,心中如何能忍?她一言不发,低头就想从左凌泉胳膊下面钻过去。 只可惜她刚有动作,左凌泉便把手放在了她肩膀上,还有往下推倒的意思。 姜怡顿时急了,连忙道: “好好好,我亲我亲!你……你不要脸!” 左凌泉停下动作,笑眯眯望着姜怡,眼神示意。 姜怡脸色涨红,恼火和憋屈都写在了眼底,她咬牙许久,才慢吞吞地、慢吞吞地往前,凑向左凌泉的脸颊。 左凌泉特别喜欢姜怡这模样,也没太为难她,抬手捧着姜怡的脸蛋儿,低头就狠狠嘬了口。 “呜呜……” 姜怡吓得一哆嗦,手儿拍打左凌泉的肩膀,好半天才挣扎出来,如受惊的兔子般从胳膊下面钻了出来,跑到了门口。 被欺负成这样,姜怡也没忘记放狠话,把门打开的瞬间,冷声道: “你给本宫等着!我……我和你没完!” 说完怕被逮住,快步冲出了房间,一个大跳就过了院墙,消失得无影无踪。 左凌泉心满意足,不过大晚上的,让未婚妻一个人往回跑,他还有点不放心,准备出门把姜怡送回皇城。反正都是修行中人,来回速度很快,也要不了多久。 只是左凌泉没想到,他出门飞身跃上房舍,抬眼就瞧见已经跑掉的姜怡,躲在一栋房子的屋脊后,鬼鬼祟祟地看着他这边。 四目相对,场景十分尴尬。 姜怡本来准备偷偷盯梢,看她走后,左凌泉会不会跑去汤静煣屋里。猛然瞧见左凌泉追出来,吓得她花容失色,转身又开始逃跑。 左凌泉眼神无奈,倒也没吓唬姜怡,只是远远跟在后面,目送姜怡逃进宫城后,才折身返回了宅邸…… 谢谢兄弟姐妹们的鼎力支持,阿关二十多个小时没睡觉,先趴下了r2! 第七十二章 江湖路远 晨曦初露,阳光洒在庭院之间,枝叶上的露珠反射出晶莹微光。 左凌泉在茶榻上盘坐一夜,听见窗外有响动,收功静气,起身走出房门。 缺乏修整的院落里,长着些许嫩绿杂草,小鸟团子蹲在台阶上,跟着墙头上的麻雀一起叽叽喳喳;身上被燎黑的绒毛,已经被汤静煣修剪掉了,看起来白了些,但也瘦了一整圈儿。 庭院里拉起了一根晾衣绳,汤静煣正在旁边凉着衣裳,白豆腐般的侧脸迎着阳光,搭衣服的同时还哼着市井小调,从侧面看起来就好似一个持家有道的小家碧玉。 左凌泉见汤静煣从昨晚的打击中走了出来,心里也松了口气,走到跟前看向木盆,却见姜怡换下来的衣裙都给洗好了,他夸赞道: “汤姐真是勤快,起这么早洗衣裳。” 汤静煣搭着衣裳,恢复了往日的开朗性子,打趣道: “每天开铺子,天不亮就起来,早都习惯了,你以为都和你们这些贵公子一样,能太阳晒屁股了再起床。对了,这是公主家的宅子,我又不好给银子,一直住着不好意思,待会去临河坊看看,若是还有房子没烧掉,我就回去住着。” 汤静煣拿着父辈的家业,在临河坊有十来间铺子,不过昨天一场大火下来,恐怕能住的也没几间了。 左凌泉昨天和姜怡打过招呼,摇头道:“在这里住着即可,公主殿下岂会在意这点小事儿,等临河坊收拾好了再回去也不迟。” 汤静煣笑了下,稍微琢磨,又道: “小左,我感觉公主人很好,就是脾气有点大,而且……而且对我有意见的样子。昨天打姐姐屁股一下,到现在还有点疼,估计是把我当成狐媚子了。你可得好好和公主解释下。” 左凌泉微微摊手:“早解释过了。公主性格如此,看起来凶,其实刀子嘴豆腐心,昨天晚上不还跑来看望你了吗,不会为难你的。” 汤静煣心思活络着,见姜怡不在,小声道: “公主和我又不熟,以为我和你有关系,才过来查看我的安危。这就和大户人家的后宅一样,大妇即便讨厌老爷的得宠小妾,小妾真出了事儿,也不能不闻不问,否则老爷生起气来,自己也讨不着好……” 汤静煣说着说着,感觉这个比喻不大对,又连忙道: “姐姐我就打个比方,小左你别当真。反正公主对你是真的好,你可不能负了公主殿下。” “明白。公主没那么多心思,汤姐也别瞎想。” “我能不瞎想吗,你是不知道那巴掌狠的,就和大妇教训偏房似的,我长这么大还没挨过打呢……” 两人闲聊片刻,汤静煣把衣裙收拾好后,和左凌泉一道出了宅子,前往附近的临河坊。 昨天一场大火,来得快去得也快,临河坊及其周边,大部分房舍都有损伤,但并未出现大的伤亡。街巷间的百姓,前前后后收拾着东西,铺子全部没开业,码头倒是照常进出着船只。 汤静煣一路走到河畔小街,抬眼看着酒肆熏黑的墙壁,脸上又出现了几分心疼: “年关时刚修整一遍,这下可好,银子白花,早知道不修了。” 她本想推开大门,不曾想手一碰,大门就倒向酒肆大厅里。 左凌泉探头看了眼,酒肆里乌烟瘴气,房顶出现了个破洞,地上全是水渍,一片狼藉。 “唉” 汤静煣在这里住了好些年,哪怕是独居也有感情,想进去看看,又担心房子垮塌,最后只是站在门口干望了片刻,便转身去打量街坊邻居的情况。 左凌泉只和汤静煣相熟,没有跟前过去客套,只是站在小街上等待。还没等到汤静煣和邻居说完后,小街上便传来马蹄和车轮声,以及熟悉的嗓音: “呦这不是凌泉姘头的铺子嘛,咋也烧成这样……” 左凌泉转头看去,却见挂着左字木牌的马车,从街头一头行来。左云亭背着把剑做侠客打扮,坐在车厢外打量酒肆;老陆手持马鞭,在旁边驾车。 从扮相上来看,两个人是准备远行。左凌泉稍显疑惑,走到跟前招了招手: “陆老,五哥,你们这是?” “哎呦,凌泉!” 左云亭闻声便露出笑容,从马车上跳下来跑到跟前,稍显激动的道: “你在这儿正好,我正想去找你。老陆在京城待够了,想跟着栖凰谷的队伍,去那什么惊露台看看,我送他一趟,你不是想修仙吗?走走走,带你一起去开开眼界。” 左凌泉目露意外,拉住左云亭: “去惊露台可是好几千里路,少说走几个月,五哥你这怕是……” 左云亭摆了摆手:“唉年轻人读不了万卷书,也得行万里路,我待京城也是混吃等死,还不如出去逛逛。我和家里打过招呼,我爹说不过我,答应了,还给了我盘缠,你要不要一起去?” 左凌泉见此,便也不拦着了:“五哥打过招呼就好,我还得等着和公主完婚,想去暂时也去不了。”他转眼看向马车上的老陆:“陆老怎么忽然就要走了?昨天我还在栖凰谷瞧见你们,只是没来得及过去打招呼。” 老陆依旧是往日的打扮,不过暮气沉沉的气色比往日稍好了些,靠在车厢上,沙哑一笑: “趁着还能动,多出去走走;栖凰谷送人去惊露台,正好跟着过去,路上安稳些。” 左凌泉想了想,觉得也是。他来到跟前,抬手一礼; “临河坊刚出了事儿,没法送太远,还请陆老见谅。以后有机会,多来大丹看看,这地方虽说比外面小了点,但山清水秀不比外面差多少。” “有机会,肯定会来。” 老陆微微点头,不过天下太大,左凌泉往后也必将离开,至此一别,往后还能不能遇上,谁也说不准。 老陆犹豫了下,开口道:“我这人老了,话也比较多,临行前,还是当回长辈,告诫一句:修行一道,修心为上,修力为下;你小子昨天在栖凰谷让人大开眼界,以后肯定有大出息,但本心可得守住了,外面的花花世界,比你想象的精彩,福缘和凶险也让人难以琢磨,这本心守不住,一旦走错一步,这辈子也就算完了。” 左凌泉点头一笑:“晚辈定然铭记在心。” “还有,外面道行通天的高人遍地皆是,为人处世,要稍微那什么一些,过刚易折的道理,你想来懂得。” “陆老不必担心,晚辈行事向来稳健。” 我呸! 老陆张了张嘴,知道这些东西说也没用,便也不多说了,扬起马鞭轻抽了下马背,往街道另一头行去:“有缘再会。” 左凌泉拱手一礼,然后和左云亭一道前往城门,送别的同时顺便叮嘱一下大大咧咧的五哥。 站在街边的汤静煣,也发现了马车,微微颔首行了个礼。 老陆转头看了汤静煣一眼,深邃双眼中,和初到临河坊时一样,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疑惑。 不过世上看不透的人与物太多,老陆也不是真神仙,略微扫了眼后,便继续踏上余生最后的一段漫长旅程…… 第七十三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临河坊的大火已经扑灭,但这场大火带来的余波,并未就此停歇。 在左凌泉安顿汤静煣的时候,三十里外的栖凰谷,也收到了京师大火的消息。 这个消息,对于目前的栖凰谷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雪上加霜,因为栖凰谷的职责便是注意这些反常事件,一旦波及范围过大,国师不出面都不行。 吴清婉得知消息后,便暗自思索对策,还未想出解释的理由,朝廷召见的御令,就不出所料地送了过来。 几位掌房师伯,都来不及送别出关的弟子,连忙启程赶往京师,吴清婉作为掌房之一,师父没法露面,自然也跟在了后面。 来到皇城大内,天色已经大亮。 吴清婉身着宗门制式黑裙,走在三位师兄的后面,未曾抵达正元殿,便听见朝堂之上,传来宰相李景嗣的声音: “天宝十四年初夏,临河坊无端燃起大火,焚毁房舍八百余间,伤亡两千余人,火势起因至今未曾查明……老臣当年亲历这场大火,据坊正所述,火焰是同时出现,波及整个临河坊及其周边;而些许百姓,曾看到灯台、炉灶中的火苗,无端延伸数尺……” 吴清婉在大殿外停步,和几位师兄对视一眼后,也只能安静等待召见。大殿之中的讨论声,陆陆续续传入耳中: “常言‘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栖凰谷受万民香火供奉,本应履行庇护百姓之责。往日凶兽横行,终究影响不大;如今又发生这么大一场火情,栖凰谷若是还无所作为,微臣敢问,我大丹朝供养其内数千修士,到底有何用处?” “是啊。养一帮不通道法的道士和尚,婚丧嫁娶都知道露面作法念个经;临河坊的火势,动辄死伤千人,栖凰谷即便解决不了,露面个在坊市里做场法事,也能安抚民心不是。” “对啊,现在临河坊的百姓有家不能回,都露宿街头……” 这些话听在耳中,吴清婉只觉心里难安,却又无可奈何——她栖凰谷修为最高的国师,也才灵谷六重,尚不能操控天地,哪有本事开坛做法,要知道神魂之术,是玉阶境的真神仙才能接触的领域,她又不能和江湖方士一样装神弄鬼骗人。 煎熬许久后,大殿里终于传来了姜怡的声音: “宣岳恒进殿。” 站在前面的岳恒,见此连忙正衣冠,进入了大殿之中。 吴清婉也跟着进入大殿,但并未上前,只是站在后方旁观。 宰相李景嗣站在最前,瞧见他们后,开口道: “岳老,此乃朝堂重地,本相正和圣上商讨政事,只有你过来恐怕不合适,国师何在?” 岳恒和煦回应:“恩师正在闭关,未曾传唤,我等身为徒弟学生,实在不敢打扰。临河坊之事,我等必然查明缘由……” “国师大人,未露面已有两年之久,您确定只是闭关?” “恩师修为高深,在恩师那个境界,已经不食五谷,闭关两三年也是常事……” “修行中人的事儿,我等凡夫俗子不懂。但岳老别忘了栖凰谷的职责。朝廷每年从百姓头上征收税赋,包揽栖凰谷弟子吃穿用度,未曾向栖凰谷索取过半分。每年和大燕通商,哪怕大燕商贾坐地起价,依旧按时按点,给栖凰谷送去一千枚白玉铢;岳老可知,换来一千枚白玉铢的银两,够一城百姓吃多久?要春种秋收多少年,才能挣来那点银钱?” 这番质问太过刻薄,吴清婉听不下去,欠身一礼,上前道: “栖凰谷食百姓供奉,未曾有一日忘记肩负之职。每日都会安排弟子巡山驱逐妖兽,行医施善也不在少数……” 李景嗣转眼看向吴清婉:“吴仙长说的这些,是个修行中人都能做。扶乩山、清池剑庄,甚至市井间的江湖方士,都能完成这些职责,朝廷为何单单把供奉银钱,全给你栖凰谷?” 吴清婉哑然。 李景嗣看着栖凰谷的几个掌房,沉声道: “朝廷不遗余力供奉栖凰谷,是希望栖凰谷能在危难之际,护得百姓太平,而不是以举国之力,供养尔等修自己的长生大道。凶兽屡禁不止,可以说是波及不大,不该惊扰国师。但如今临河坊大火席卷千间房舍,若非天公作美,恐怕又得死伤千百人…… ……这时候国师还在闭关,修自己的长生大道;试问国师大人该什么时候出关?大燕朝派兵打过来的时候?依老臣所见,若大燕朝真派兵打过来,国师大人恐怕也挡不住。那百姓用这么多的血汗钱,供养国师修行,图的是什么?” 这番话说得很重,吴清婉紧紧攥着手,却无话可说。 坐在珠帘后的姜怡,一直在旁观,此时开口道: “李相。修行中人闭关,若非生死存亡之际,确实不便打扰。国师坐镇大丹近百年,立下多少汗马功劳,在场诸卿想来都心知肚明;先帝也曾指明国师为新君帝师,是先帝的托孤之臣。李相这番话,说得太重了。” 姜怡之所以能上位,成为摄政公主,很大原因来自岳平阳的支持。 李景嗣之所以暗中谋划先探明国师虚实,也是因为李景嗣资历再老,也压不住活了两个多甲子的国师岳平阳,只要国师在,就很难架空新君独自掌权。 不过今天这场合,李景嗣站在‘大义’的一边,自然义正词严: “公主殿下。国师劳苦功高,满朝文武无人不心中钦佩,但朝臣也有个‘告老还乡’的年纪,国师已经两年未曾露面,京城又乱象四起,国师闭关也好、其他也罢,既然难以履行职责,就该退位让贤,把职责交给能掌事儿的人…… ……朝廷不会亏待有功之臣,日后封赏照旧,国师还能落个清闲静心修行。国师如今迟迟不露面,总不能坐视京城乱象横生,公主殿下看得下去,我等当臣子的也没法坐视不理,还请公主殿下三思。” 满朝文武不管派系如何,对李景嗣的说法,都表示赞同,毕竟事情摆在眼前,总得想办法处理。 实际上在吴清婉心里,都觉得这说法没问题,但她终究是栖凰谷的掌房,身上扛着传承两百年的家业,哪里甘心把栖凰谷拱手让人。 姜怡沉默了下,开口道: “国师坐镇大丹近百年,未经通报便撤换国师,不妥。” 李景嗣点头:“未经通报便撤换,确实不妥;但国师一直不出关,臣等连人都见不到,总不能让满朝文武乃至圣上,都在这里不明不白地等着。还望公主殿下能下令,让国师大人到殿一叙,是换是留,总得当面把话说清楚。” 姜怡看了看吴清婉,斟酌良久,还是道: “国师尚在闭关,昨天的大火,也没酿成大患,强行召见,会让国师寒心。岳恒,你回栖凰谷,想办法和国师通报一声,让国师出关后,到殿一叙。” 岳恒连忙俯首:“草民遵命。” 李景嗣见姜怡强行保栖凰谷,倒也没反对,开口道: “公主既然开口,臣等也不便多言。不过,还是得叮嘱岳老一句——修行中人的事儿,朝廷向来不馋和;国师之职,本就该道行高深者担任,岳国师若是迟迟不出来主持大局,其他人想自荐入主栖凰谷,朝廷可不会偏袒谁,还望岳老心里有个数。” 吴清婉闻言脸色稍稍一白,她明白这话的意思——程九江若是想当国师打进栖凰谷,朝堂不会管,一切后果自负。 这话相当于直接支持程九江夺取国师之位,要是传入程九江的耳朵里,恐怕很快就会带人打进来。 栖凰谷目前只有几个老弱病残,不可能对付正值当打之龄的程九江,若是朝廷袖手旁观不从中调停,把他们几个打死都有可能。 大师伯岳恒也听明白了意思,但祖宗基业在身,此时也只能做出胸有成竹的模样,拱手一礼: “我栖凰谷懂规矩,若是连家业都守不住,也不配坐在现在的位置。” 李景嗣见此,轻哼了声,不再言语。 吴清婉和几位师兄一起躬身告退,心绪不宁,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正元殿,心中不停思索着应对之法。 栖凰谷内,三师伯已经带队去了惊露台,目前栖凰谷剩下的战力,就只有大师伯、二师伯是灵谷境的修士,余下尽皆炼气,四师伯郑玉封,更是早已成了废人,连炼气都不如。 仅凭两个灵谷一二重的修士,对付灵谷四重的程九江,没有任何胜算。 至于炼气境的执事,连真气离体都勉强,打起来碰不到程九江的衣角,人再多也没有;更何况他们也没必要死守宗门——此事对栖凰谷大部分弟子来说,只是换个掌门,受影响的只有几个掌房和亲传弟子,其他人各司其职,以前干啥以后还是干啥。 左凌泉重情重义,不会袖手旁观,但即便多了个十二重修为的战力,也是杯水车薪,因为程九江又不是一个人来。 要是凌泉能和上次一样,直接跳到灵谷八重就好了…… 这个想法,明显不切实际,不过哪怕是再强一分,胜算也会大上一分…… 变强的法子倒是有,可这臭小子不开窍啊,难不成还真得她主动? 吴清婉眼神纠结难言,手一直放在袖子里,摩挲着那枚玉简,心思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1秒:.bxx. 第七十四章 山外青山楼外楼 将老陆和左云亭送出城门,左凌泉回到街畔酒肆。 汤静煣站在酒肆的后门外,手上拿着不知从哪儿借来的围裙,冲着他招了招手: “小左。” 左凌泉来到跟前,陪着汤静煣一起进入后院,稍微扫了眼: “还要找什么东西?我帮你找。” “姐姐自己来就行,你也不知道地方,在外面待着吧,里面脏兮兮的。” 汤静煣套上围裙,免得衣裙弄脏,提着裙摆来到西厢的睡房门口,朝里面扫了几眼。 睡房起了火,里面又有大量被褥、幔帐、衣裳,火烧起来基本上啥都不剩,连做工不错的架子床都被烧成了空架子,房顶支撑瓦片的木板也断了两根,掉下来不少碎瓦。 汤静煣踩着焦木瓦砾,小心翼翼进入闺房里,在架子床旁边的妆台附近搜寻。 左凌泉跟在后面,护着汤静煣安危的同时,也在帮忙找着没把烧坏的重要物件;只可惜一眼扫去,并没有什么完好的东西,倒是汤静煣好似发现了什么,弯下腰把手儿伸进妆台和床铺的夹角。 汤静煣身上穿的是左凌泉送的褶裙,本就身段儿丰润多汁,此时弯下腰来,呈现在眼前的便是一个曲线完美的玉团儿,尺寸和吴清婉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左凌泉也不好乱看,扫了一眼便把目光偏向了别处;只是他刚刚转头,就听见‘咔’的一声脆响。 汤静煣把手伸进夹角,够不着掉在地上的东西,便用手推了下旁边的架子床,架子床早已被烧脆了,只是一碰便散了架,哗啦啦地垮塌,连带着上方屋顶又掉下几片碎瓦。 “呀” 汤静煣吓得一抖,连忙闭上眼睛用手挡住脑壳,不过瓦片还没落在身上,她便觉得身体一轻,被人抱着腰拖开了些,整个人都被按进了宽厚的胸膛之下护着。 左凌泉反应很快,把汤静煣抱回来躲开了瓦片碎木,护着汤静煣快步出了睡房。 汤静煣被抱在怀里跑,脸色猛地红了下,不过也没乱挣扎,等到了院子里,才急忙起身站直了身体,有些不好意思的勾了勾头发,半开玩笑道: “怎么说塌就塌了,还被你占了个便宜” 左凌泉摇头轻笑,抬眼看去,倒是发现汤静煣手里拿着个胭脂盒。胭脂盒做工上乘,是白瓷质地,并未被大火烧坏,只是落了些灰尘,从花纹上来看,还是他送的那盒红花蜜。 “这有什么好拿的,再去买一盒就是了。” “看起来是好的,就拿着了,挺贵的,家业再大也不能乱花银子。” 汤静煣把胭脂盒揣怀里,又看了下房间: “对了,你给我那本书,好像彻底烧干净了,不会有事吧?” 左凌泉的《养气诀》只记载了一到三重的修炼法门,属于烂大街版,对此自是无所谓: “烧了就烧了,栖凰谷多得是,改天再给你拿一本。对了,汤姐学了没有?” 汤静煣自是学了,而且学得很好,不过她以为左凌泉还没练出来,便很含蓄地道: “学了点,也就随便练练。” 左凌泉其实对这个还挺关心的,他想了想,抬起手来: “我给汤姐号个脉看看?” 汤静煣犹豫了下,倒也没拒绝,拉起袖子,露出皓白手腕,伸到左凌泉跟前: “你还会号脉?” 左凌泉不会号脉,但是怎么探查经脉气穴的情况,他还是和吴清婉学了点。 他把双指按在汤静煣的手腕上,指尖接触豆腐般细腻的肌肤,小心注入丝丝缕缕的真气探查。 进入汤静煣的身体后,很快就传来了反馈很烫,有一股细微的阻力…… 汤静煣的眉儿也皱了皱,好像有点吃疼。 这是彼此五行相克,真气没法迅速融合,才会出现的现象。 左凌泉微微一愣,连忙把手松开,惊讶道: “汤姐,你……” 汤静煣摸了摸手腕,把袖子拉了下来,瞧见左凌泉和见了鬼一样盯着她,倒是有点提心吊胆: “我什么都不懂,怎么啦?不会得不治之症了吧?你别吓唬我。” “没有,怎么可能。” 左凌泉方才感觉了下,汤静煣体内明显有真气的痕迹,五行应该亲火;以澎湃程度来看,当是刚入一重气海;能让他感觉到阻力,真气恐怕纯净度很高。 虽说只是炼气一重,但汤静煣从接触修行到跨出第一步,满打满算也没几天,这根本就不该是人能完成的事情。要知道左凌泉自己,练到十二重也用了十四年。 这是什么修行怪物?我还以为我够厉害了……左凌泉有点弄不懂,他想了想道: “汤姐,你确定你是这几天才接触修行?” 汤静煣也不知道自己厉害与否,见左凌泉挺重视,仔细回想了下: “就是这几天才开始练你给的那本书,不过弄懂书的内容后,感觉挺简单的,上面写的那些什么‘滋养刺激窍穴’之类的,我根本没感觉到,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左凌泉琢磨了下,弄不清缘由,开口道: “要不你和我回栖凰谷,我让师长给你看看?若是能修行,还开什么酒肆,长生不老青春永驻多好,熬死陈家的孙子辈都没问题。” 汤静煣听说要去几十里外的栖凰谷,有点犹豫她常年独居开铺子,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京城几次,跑去几十里外的城郊,还是跟着一个火气正旺的小伙子…… 把她强了怎么办…… 不过,汤静煣对左凌泉的为人还是信得过的,若是有歹心,昨天晚上就进她房间了。她回头看了眼变成废墟的酒肆,想了想道: “我都没去过栖凰谷,人生地不熟的……算了,反正一时半会也没法收拾好,过去看看也无妨。不过我谁都不认识,听说里面的高人都讲究多,你可得注意着我,要是丢了人,我……我就自己回来了。” 左凌泉呵呵一笑:“放心,我的为人汤姐还信不过?只要我在,没人敢为难汤姐。” 汤静煣见此,也不在多说,和左凌泉回到暂住的宅院,取了随身物件后,一起出城前往栖凰谷……—— 昨天更太多,存稿空了,稍微存亿点点稿子保证质量…… 第七十五章 凌泉,你跟我来 不过一天之内,栖凰谷的气氛,就从全占三个名额的喜悦,变成了山雨欲来的沉寂。 宗门正殿,几位掌房和执事,彼此相对无言。 其实几个掌房师伯,若是愿意退位让贤,受到的影响也不大,以后还是长老。但把传承近两百年的基业拱手让给外人,他们哪里敢做这种欺师灭祖的决定? 死在宗门前面,都不可能寄人篱下当一条丧家之犬! 吴清婉是岳平阳的关门弟子,平日里不太参与宗门事务,此时想参与,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心里有多无奈可想而知。 今天回来之前,她还在皇城等了片刻,想找姜怡说说情,可最后还是算了姜怡今天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还能求她做什么呢?想保住宗门传承,只能靠自己。 正殿内的寂静持续了很久,最终还是一句话没说,大师伯岳恒起身离开了正殿,其余人也沉默散去。 吴清婉走出殿门,眺望着自幼生长的栖凰谷,一个人站了很久;秋水双眸中情绪万千,但汇成一句话,也仅仅是想再多看两眼因为有可能明天,这就不再是她的家了。 “吴前辈!” 神游万里间,殿前广场的尽头,出现了一男一女,遥遥呼唤传来。 吴清婉神色微动,很快压下了沉闷情绪,露出那副亲和动人的微笑,缓步走过广场,来到两人的近前,柔声道: “凌泉,这位是?” 朝堂的事情,几位师伯担心闹得人心惶惶,并未广而告之;左凌泉还不知道当前的情况,脸上带着明朗笑意,介绍道: “这位是汤静煣,我在京城认识的朋友。汤姐,这位是吴清婉吴前辈,栖凰谷的掌房,你叫姐姐就行。” 汤静煣站在左凌泉身边,手里抱着首饰匣子,小鸟团子蹲在肩膀上,好奇地看着天上的白鹤和彩虹。 汤静煣第一次进入栖凰谷,对陌生的环境还有点局促,不过她天生外向,在码头上也成天和陌生人打交道,局促并未显现出来,很客气地欠身一礼后,打趣道: “什么姐姐,看起来比我年纪还小,叫清婉妹子还差不多。” 说话间,汤静煣仔细打量了眼,却见面前的‘清婉妹子’,眉若轻烟、眸似秋水,干净的和从小没沾过烟尘一般,身段丰润却不显胖,整个人就好似玉石里雕出来似的完美无瑕,让自视甚高的她都忍不住暗叹一句胸脯真大。 吴清婉收回了心神,闻言也打量了汤静煣一眼肌肤天生白皙如凝脂,肩窄臀圆身段儿极为风韵,举手投足间带着些市井气,但却不显粗俗,反倒是平添了几分不一样的味道;让人一眼看去,便觉得是个好生养的小狐媚子…… 吴清婉看起来和汤静煣年龄相仿,但实际比汤静煣大一轮儿还要多些,面对汤静煣的调侃,她莞尔一笑,颔首道: “静煣姑娘不嫌弃,叫我吴姨即可,叫姐姐的话,凌泉该叫你婶儿了。” 汤静煣听见这个,倒是撇了左凌泉一眼: “他刚来京城,就是把我叫汤婶儿。” 左凌泉摇了摇头,没在称呼的事情上计较,带着静煣,和吴清婉一起走向竹林: “吴前辈,我今天给汤姐号了下脉,发现她体内有真气游走;我几天前才教她炼气,不可能这么快就学会,你帮她摸摸骨,看我是不是看岔了。” “是嘛?” 吴清婉略显意外,放慢脚步和汤静煣并肩行走,把手放在了汤静煣手腕上查看。 两个身高相仿、同样风韵,但气质又截然不同的两个女人,行走间裙摆律动,摇曳生姿,背影说不出地勾人。 左凌泉走在背后,有点不知该往哪儿看,便望向了路边的绿植花卉,安静等待。 吴清婉五行亲木,木生火,真气进入汤静煣的体内,可谓如鱼得水,汤静煣除了舒服没任何不适。 吴清婉认真探查许久后,微微点头:“是通了气海穴,从窍穴稳固程度来看,恐怕不是近几天才开始修行;二重神阙穴依旧封闭,尚未打通,目前确实是炼气一重。” 汤静煣看过炼气的书籍,对此也懂一些,疑惑道: “前几天小左把书给我,我才开始炼气,以前从未接触过。” 吴清婉也只是炼气境的修士,连左凌泉都摸不明白,哪里摸得懂汤静煣。她沉思了下,也只能解释道: “修行第一道,门槛也不是很高,误打误撞通气海的人并非没有。汤姑娘可能是以前,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气海穴打通了,但一重修士和常人没区别,所以没发现。” 左凌泉也是这么想的,不然几天通气海,那还不得一个月灵谷、三个月幽篁,实在有违常理。他询问道: “吴前辈,你觉得汤姐的天资如何?” 吴清婉缓缓点头:“真气很精纯,我都感觉不到半分混杂,说明学得快,体质也很好,适合修行。不过就是学得晚了,恐怕要比常人多下些苦功夫。” 汤静煣还没准备在栖凰谷扎根,听见‘下苦功夫’更是有点怂,她回头看了左凌泉一眼: “有多苦?不会还要干重活儿吧?我……我……” 汤静煣孤身一人常年开酒肆,有重活儿累活肯定是请码头上的脚夫,又不常走动,好不容易把自己养得又白又美,重活儿还真干不来。 左凌泉笑了下,走到跟前安慰道:“不干重活儿,就是锻炼下身体。我从三岁开始练,都吃得消,到时候我教汤姐即可。” 吴清婉听见这话,微微抬了下眉毛,暗道:按照你的方法练,非得把这姑娘练得爬不起来。不过人是左凌泉带来的,她也没乱安排,只是微笑道: “修行一道,走通了受益无穷,汤姑娘若是没俗事缠身,尝试一下并无不可。我先给姑娘安排个院子住下,等适应几天再做决定吧。” 汤静煣根本没心理准备,只是跟着左凌泉过来看看,忽然就要留下,有点犹豫。 不过铺子都给烧没了,回去了还是得住在公主家里,与之相比,在栖凰谷呆着还稍微轻松些,大不了就当是出来散心了。 汤静煣迟疑了下,还是点头:“那就多谢吴姐姐了。” 吴清婉对这个称呼,也没在意。带着两人回到竹林,让小花收拾了一栋空置的小院,给汤静煣落脚,然后转眼看向左凌泉: “凌泉,你跟我来,我有些事儿和你商谈。汤姑娘,你就先在这里住下,若是有需要的,和小花说一声即可。” 汤静煣见此,自然没有在跟着左凌泉,来到了自己的院落里,左右打量。 左凌泉和汤静煣指明自己的住处后,先行告辞,跟着吴清婉走上石崖的阶梯,询问道: “吴前辈,怎么啦?” 吴清婉回头看了左凌泉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她并未回应,默默走上石坪,进入了瀑布后的石室。 左凌泉心中茫然,也摸不清吴清婉的意思,想想还是跟着走了进去…… 又码出来一章…… 第七十六章 前辈请自重 石室顶端的明珠常年不熄,冷白的光线洒在中心的白玉石床之上。 吴清婉步伐轻盈走进石室,肩头耷拉下来,看起来有些疲倦,直接爬上了石床,在上面侧坐,抬手拍了拍身边: “凌泉,你过来。” 左凌泉是准备过去,但瞧见吴清婉手儿撑着石床半躺的姿势,倒是不太敢了。 他迟疑了下,缓步走到跟前,在边缘正坐,含笑询问: “吴前辈,怎么啦?” 吴清婉斜撑着石床,目光在左凌泉身上打量,虽然姿势稍显懒散疲倦,不过眼神还是和长辈一般端庄。她扫了几眼后,才道: “今天去皇城,因为昨天大火的事儿,师兄他们都被朝臣骂了一顿。朝廷给下了最后通牒,让国师现身,若是还不露面,栖凰谷被人打进来,朝廷不会管我们的死活。” 左凌泉眉头一皱,认真了些,侧身看向吴清婉: “话说这么重?” 吴清婉微微颔首,手指搅着耳边垂下的一缕发丝,眼神满是愁色: “是啊。如果不出意外,程九江很快就会打进来。谷内只有两位师兄入了灵谷,根本不是对手;其他人毫无作用,恐怕也不会插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左凌泉近日,对灵谷境修士的本事已经有所了解;程九江是灵谷四重的高人,无垢之躯刀剑难伤,炼气期的修士,根本没法近身,近身了也毫无威胁性。栖凰谷里能勉强挡一挡的,估计也就两位师伯,还有他和吴清婉。 左凌泉想了下:“我既然入了栖凰谷,便会和吴前辈同进退,四打一的话,不一定没机会。” 吴清婉摇了摇头:“程九江又不傻,岂会单枪匹马杀进来?为了不让朝廷动怒,可能不会倾巢而出,但肯定会带上大长老蓝英,甚至拉拢清池剑庄;我们四个加起来,都不一定能奈何程九江,怎么打?” 左凌泉皱了皱眉:“打群架?那我们能不能多上点儿人?” “都是大丹朝的修士,规矩还是要讲的,朝廷也不会允许两宗杀得血流成河。我和几位师兄是当事人,和程九江动手说得过去,但带上弟子搏命的话,朝廷就直接下令驱逐我们了,到时候连打一架的机会都没有。” 吴清婉幽幽叹了口气,坐近了些:“好在程九江也不敢兴师动众,最多叫两个帮手。你若是能跻身灵谷,凭借你的剑法,说不定还真能逼退程九江。” 左凌泉对自己是挺有自信,但还没自负到炼气打灵谷四重。 “我才刚在炼气十二重站稳,还没开始攻关破境,短时间入灵谷,恐怕不太可能。” “想办法嘛。” 吴清婉移到左凌泉旁边,并肩坐着,偏头望向他的侧脸: “我让你找人双修,你可有目标了?” 左凌泉坐直了些,心里异常古怪,他转头看向吴清婉,确定吴清婉神色和往日没区别后,才摇头: “这才一天,哪里找得到。” 吴清婉眼底显出几分失落,轻轻点头:“也是。那就没得法子了,我想办法强行破境试试,若是能入灵谷最好,入不了伤了经脉也无妨,反正结果都一样……” 左凌泉听见这话,连忙劝慰: “吴前辈,你别冲动。强行破境不是小事,稍有不慎就是大道断绝的下场,即便成功也会根基不稳,给未来留下隐患……” “那你说怎么办?” 吴清婉双眸幽然,瞄着左凌泉: “你没法破境,那就只能我来。有三个灵谷,说不定还能挡住程九江,我若只是炼气十二重,上去也是送死,还不如拼一把。你也别劝我放手,宗门两百年基业,交在我们师兄妹手上,岂有不战而拱手送人的道理?我这一步要是退了,必生心魔,以后也没法修行,还不如死在宗门外面,九泉之下祖师爷想来也不会怪罪。” 左凌泉见向来温柔娴静的吴清婉,连寻死的念头都有了,眼神微急: “吴前辈,做事不能这么莽,没办法可以想办法,心生死志岂不是更没机会了。目前想入灵谷,也不是没法子,我想想……嗯……” 吴清婉望着左凌泉的眼睛,微微皱了下眉儿: “你莫不是还想和我双修?” 左凌泉表情微僵,见吴清婉有点反感,严肃道: “吴前辈,我绝无此意!” “呵……” 吴清婉摇了摇头,眼神带着三分薄怒: “我知道我们境界合适,五行更是合适,只要一起修行,说不定能一起入灵谷。你有这个念头,也只是想帮宗门渡过危局,心意是好的。但我毕竟是姜怡的小姨,虽说没血缘,但也是叫小姨的,还是你的师长,你……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左凌泉被这古怪眼神看的有点坐立不安,他摊开手道: “吴前辈,我的为人你还不了解?前辈对我无微不至,我岂会打这种大逆不道的主意?” 吴清婉眉梢不易察觉地皱了下,柔声道: “真的?” 左凌泉迟疑了下,还是认真道: “我为人处世有底线,不是无所不用其极的人。先不说师长、姨啊什么的,哪怕我和吴前辈萍水相逢,遇上同样困局,若是吴前辈不愿,我也不会做出违背原则的事情。” 吴清婉眨了眨眼睛:“是吗?” 左凌泉认真点头:“举个例子。我和王锐同时掉坑里,弹尽粮绝快要渴死饿死,救援还得半个月才会抵达,我要是把王锐吃了,能活,但王锐也不想死,所以我肯定不会那么做,因为做了我一辈子睡不着觉。” 这个例子举得有点恐怖,但很到位。 吴清婉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左凌泉继续道:“再者,吴前辈愿意,我也不会答应。这就和王锐眼见活不下去,想让我吃了活命一样,我不想那么做,饿死都不会答应,这是原则,人活着就是为了这个,没了活着也是行尸走肉。” 吴清婉听见这话,表情稍微变了下,坐直了身体,眼底稍显复杂: “嗯……我没说会答应,也不可能答应。不过,你为什么不答应?” 左凌泉摇了摇头:“在别人眼里,双修什么的是一种功法,为了大道,甚至可以当作一件事儿来做,但我不行。在我眼里,那种事就得‘两情相悦、情投意合’。吴前辈若是为了宗门、或者为了大道,在违背自己意愿的情况下,跑来和我一起修炼,我答应了是犯罪。” 吴清婉微微点头,眸子里露出几分赞许,然后又道: “可事急从权的道理,你明白吧?就比如一个姑娘不小心中了奇毒,只能和你双修才能解。她和你素不相识,但是为了活命求你解毒,你难不成也不帮忙?” 左凌泉有些无奈:“生死攸关、无路可走的情况下,我肯定不会看着人家死。但现在并非无路可走的情况,也不是生死攸关的时候。先不说打不打得过的问题,即便打不过程九江,栖凰谷易主,也不过是暂时的,我有十成把握再拿回来…… ……吴前辈对我照拂有加,在我心里,分量比栖凰谷重太多。若是真守不住,我肯定会选择暂避锋芒,想办法日后夺回栖凰谷;而不是在没有两情相悦的情况下,让吴前辈做出那么大牺牲,一起双修来应对。为了守个小宗门,伤了身边人,对我来说是本末倒置。” 吴清婉目如清泉,注视着左凌泉,似是在确认此言真假。 左凌泉问心无愧,他并非不近女色,但原则还是有的,为了大道、宗门,和一个不喜欢他的女子勉为其难合体,是对自己和女子的不尊重,他也没那么廉价。 吴清婉注视了片刻,又转开了目光,幽然一叹: “你不守,我得守。反正我死在宗门外面,也不会放任宗门易主。” 左凌泉也是叹了口气:“吴前辈,你别这么莽。若是真守不住,我不可能看着你送死,会拉着你撤下来,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我都不管,以后想办法把宗门拿回来即可。为了这种事死人,我怎么想都觉得亏,不可能让你如愿。” 吴清婉无话可说了,她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一丝欣慰笑意: “我果然没看错人,你以后能成大事。” “吴前辈过奖。” 吴清婉笑容一收,抬了抬手: “行了,我乏了,睡觉了。” 左凌泉眉头一皱,觉得这话有点疏远,他犹豫了下: “嗯……吴前辈,你若是心里有话,可以直言……” “我能有什么话?都说完了,你还想留在这儿陪着我睡不成?想欺师灭祖?” 左凌泉话语一噎,站起身来,看了看外面: “那我走?” “回你自个院子去吧,我想静静,累了。” 吴清婉神色疲倦,似乎掏空了心神,她转身直接趴在了石床上,手儿抱着脑袋,留给左凌泉一个后背,再无声息。 左凌泉张了张嘴,又摊了下手,实在摸不准吴清婉的心思,也不敢妄动,只能一步三回头,慢慢走出了石室…… 春风扫过竹林,阳光透过密集竹叶洒在院落之间。 汤静煣送别小花师姐,回身叉着小腰,打量眼前的篱笆小院,眼底神色稍显复杂。 栖凰谷的独栋小院,住的都是嫡传弟子和各房执事,环境比集体宿舍好太多,但也仅此而已。 篱笆墙的院子里,就三间小房子——吃饭睡觉的主屋、放杂物的侧屋,以及生火做饭的小厨房。 房子以木料搭建,简朴素雅,院子中间就是个小平地,如果再翻一块儿地种点小菜,和乡野间的农家院子没任何区别。 修仙的人,住的地方怎么这般简朴,我还以为多玄乎呢…… 汤静煣如果父辈不出意外,也是家财万贯、又白又富又美的大小姐,虽说常年自食其力并非养尊处优,但面前的院子确实有点太简单了,连个乘凉的地方都没有。 小鸟团子蹲在肩膀上,倒是挺喜欢这亲近大自然的地方,扇着小翅膀在院子里飞来飞去,似乎是在打量新家的环境。 汤静煣本来只是想和左凌泉到栖凰谷来看看,没准备下半辈子都待在这里,但被留下来了,临河坊的铺子没收拾好,一时半会也走不了,当下也只能随遇而安,开始收拾起院子。 小院长年无人居住,院坝里长了些杂草,房间里也落了些灰尘,小花送来了新的被褥床单,都整齐叠好放在床板上。 汤静煣撸起袖子,在院中来回忙活,刚把床铺整齐,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她探头看了眼,却见左凌泉走了过来,神色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 汤静煣人生地不熟的,就认识一个左凌泉,连忙走出门招了招手: “小左小左。” 左凌泉还在琢磨吴清婉的话语,闻声回过神来,快步走入院中,露出明朗笑容: “汤姐,怎么啦?” 汤静煣走到跟前,左右看了看,见周边竹林里没人,才有些纠结的道: “小左,我就准备过来看看,怎么就住下来了。我半点准备都没有,也不认识人……” 左凌泉抬手接住团子摸了摸: “我刚来也不适应,习惯就好了。能修行便算是福缘,尝试下没有坏处,汤姐先适应几天,我刚好给三叔打个招呼,安排人把酒肆收拾好;若是汤姐实在住不惯,到时候我送你回去即可。” “这多不好意思……唉……” 汤静煣左右看了两眼,又道:“我方才瞧了下,柴米油盐酱醋茶,就有点柴火,要起火做饭的话,该去哪里买米粮?外面的镇子有点远……” “起居房有饭堂,不想做可以过去吃,不过汤姐恐怕不习惯,我待会去起居房领些米粮,给汤姐送过来。” 左凌泉说着,从怀里取出一本《养气决》和一块牌子,递给汤静煣: “这本养气决是刚领的,汤姐先拿着看看。若是觉得无聊的话,可以随时叫我,我带着汤姐四处转转散心,就当是出来踏春了。” 汤静煣接过书册和身份牌:“以前都是一个人住,倒是耐得住寂寞,习惯就好了,你先忙你的吧。” 左凌泉也没啥事,当下跑去了起居房,搬来些许蔬菜米粮,又帮忙把院落里的杂草除干净。 汤静煣虽说在陌生地方有点局促,不过天生性格开朗,适应了下也就习惯了。 两个人忙活的时候,左凌泉也和汤静煣讲了些修炼的细节;汤静煣听得似懂非懂,但都认真记下了。 不过快收拾完小院的时候,左凌泉忽然发现,蹲在窗台上的团子跑不见了。 他转眼扫了一圈儿,才发现门外的院坝里,小鸟团子在地上蹦跶,好像在踩什么东西。 左凌泉略显疑惑,走近一看,才发现他十两银子买来的‘记性’,被团子踩在爪爪底下蹂躏,都被按进了土里。 “诶诶诶……吃不得吃不得!” 小甲虫可是有毒的,左凌泉吓了一跳,连忙跑到跟前,把凶神恶煞的团子捧起来,从爪爪下面救下了黑色甲虫。 团子见状,张开鸟喙,一副‘快喂我’的模样,眼巴巴瞅着小甲虫。小甲虫则是憨憨的,在左凌泉掌心转圈儿,也不跑。 汤静煣瞧见黑不拉几的甲虫,还有点害怕,把团子接过来,训斥道: “什么都吃,刚才没喂你啊?再贪嘴把你烤了。” 团子连忙闭喙,委屈地叽叽了一声。 左凌泉院子距离此处并不远,散养的小甲虫被抓住并不奇怪,他怕团子贪嘴真把甲虫弄死了,也没再久留,告辞道: “汤姐,我回去把虫子关起来,你要是有什么事儿,叫我一声即可。” 大半天忙活下来,太阳已经落了山,汤静煣也没挽留,只是奇怪道: “你养什么不好,怎么养只虫子,看起来好怪。” “这可是‘锁龙镇魂蛊’,上古神兽,很凶的,汤姐可不要小瞧了。” 左凌泉随口开了句玩笑,便和汤静煣告辞,拿着小甲虫离开了院落。 汤静煣目送左凌泉背影消失,回到了屋里,坐在了小床上。 家徒四壁,孤苦伶仃,干坐着实在有点无聊。 汤静煣想了想,点起油灯,翻开左凌泉拿来的养气决,查看几眼后,按照上面的描述,开始炼气。 小鸟团子瞧见主子又盘坐在了床上,明显有点慌,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却换来汤静煣一个凶巴巴的眼神。 “叽” 团子有点委屈,在被褥上挪动几下,等着汤静煣入定后,才壮着胆子飞起来,把桌上的油灯踩灭,然后稍显安心地落回了汤静煣怀里…… 另一侧。 左凌泉穿过竹林,回到瀑布下的小院。 进入院子前,先是抬眼看了下上方的石坪。 石坪上没有吴清婉的踪影,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左凌泉脸上的笑容消去,茫然和莫名再次涌上心头,回到屋中把小甲虫装起来,在床榻上盘坐,想要静心修行,扫开乱七八糟的想法。 可这躁动的心神,哪里扫得开。 左凌泉闭目凝神,眼前却总是浮现在石室中对谈的一幕幕——他总觉得错过了什么,有点后悔,但理智又告诉他得坚守本心,不要胡思乱想。 心神左右互搏,渐渐月上枝头,窗外除开瀑布轰鸣,再无声息。 素洁的小屋里没点起灯火,左凌泉安静盘坐,实在无法入定,便点起了油灯,取来佩剑,借着灯火给佩剑擦‘剑油’。 剑油是保养佩剑避免生锈的东西,修行一道还有更高级的剑油,不过左凌泉只是寻常铁剑,倒也用不上保养法器、法宝的剑油。 月下挑灯看剑,不知擦了多久。 左凌泉神游万里,也未曾听到周边有动静,房间的木门忽然发出轻响,好像是被风吹开了一般。 吱呀—— 左凌泉放下擦剑的手帕,准备起身栓门,不承想抬眼一瞧,整个人都震了下。 “吴前辈,你……” 夜色已深,窗外的青竹都在无声中沉静下来,白月光从天空洒下,透过打开的木门,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曲线曼妙的影子。 影子的主人白衣如雪,手儿扶着木门,安静地站在门口,如同一尊玉质的雕塑,纹丝不动。 白皙的脸颊,一侧迎着月光,可见修长睫毛下,秋水般温润的眸子;丰润唇角,火红如夏日玫瑰,明显点了胭脂;神色依旧冷清,好似远离尘世的冰山;但整体看起来,偏偏就只能让人感觉到一股难以描述的春意。 白色长裙勾勒着肩窄臀圆的身段儿,腰似杨柳盈盈一握,莹白月光照映着裙摆下更加白皙的脚踝。 场景看起来,就好似农家小院之中,忽然出现了一只报恩的白狐,又或者降下了一位九天之上的仙女。 左凌泉呆坐在床榻上,放下佩剑的手定格在半空,愣了不知多久,才回过神来: “吴前辈,你……” 吴清婉妆容艳丽中不失淑雅,表情依旧如探望晚辈的长辈。她抬起纤纤玉足进入屋里,回身关上房门,又插上了门栓。 咔—— 左凌泉坐直身体,有点慌: “吴前辈,你栓门作甚?那什么,大晚上的……” 吴清婉把门栓好,步履轻盈地转过身,走到了床榻跟前,低头望着有些紧张的左凌泉: “凌泉,我今天考虑了下。无论你怎么想,我还是要守栖凰谷,哪怕死在宗门外面,也不会放手。” 左凌泉想起身,却被近在咫尺的吴清婉挡住起不来,他和吴清婉对视,稍显尴尬: “呃……守就守,我陪着吴前辈一起守即可,只是现在……” 吴清婉神色端庄严肃,不带半点异样: “守归守,但我也不想死。要守住栖凰谷,至少需要灵谷的修为,才能发挥作用。所以,在程九江打进宗门之前,我得跻身灵谷。” “话是这么说,但是……” “我在十二重卡了好几年,短时间不可能顺利破境,想要跻身灵谷,就得依靠那卷功法。但是那卷功法,需要一个合适的人配合。” 吴清婉又走近了一步,在床榻上跪坐了下来,和左凌泉面对面,近在咫尺: “你和我五行相生,境界相等。所以我需要你帮个忙。” 帮个忙…… 左凌泉被堵住了,只能在床榻上坐着,幽兰暗香扑鼻,昏黄灯火照耀着灯前美目,勾魂夺魄的场景让人有点窒息。 左凌泉看着面前跪坐的风韵佳人,强压心头悸动,询问道: “当炉鼎?” 吴清婉心智不是一般地过硬,直至此时,眼神都不带半分异样,就好似只是在说修炼的事情: “对。不过也不是炉鼎,这事儿对你也有益无害,如果能一起入灵谷,胜算会更大一分。” 左凌泉正欲开口。 吴清婉又道:“除此之外,还有姜怡。姜怡的天资不差,但比你差太远,不出意外,以后会被你甩到很后面,直至阴阳两隔。如果你不练这门功法,就没法帮姜怡提升修为。” “我和姜怡练就是了……” “那你想看到我老死的那天?” 左凌泉话语一噎,张了张嘴,这次没说出话来——他肯定是不舍得的。 吴清婉眼神动了下,继续认真道: “你只和姜怡修炼,境界会止步不前,姜怡也不会答应,她恐怕比你还着急,会推着我来帮你修行;这么做,对我们三个人都好,你不必带着负罪感,觉得愧对了姜怡,你这是为了我们以后着想。” 左凌泉有点难以招架,往后退了些,靠在了墙上: “吴前辈,我肯定希望你们长生不老,至少得死在我后面。嗯……我也准备娶几个媳妇,但媳妇再多,也得两情相悦。白天已经聊过了,这种事情不是修炼那么简单,至少得你喜欢我、我喜欢你,才能那什么……” 吴清婉双膝跪在被褥上,又往前移了些,柔声道: “凌泉,我是姜怡的长辈,便也是你的长辈,所以你我不能有男女之情,你喜欢我,我也不能答应。我为了姜怡能跟上你,为了你不原地踏步荒废了时间,还有栖凰谷,才和你一起修行这门功法。” 左凌泉并非不近女色,但他把吴清婉当身边人看,不可能因为美色而忘了尊重。他认真道: “吴前辈,这不是一件事情,而是两个人的姻缘。吴前辈对我无微不至,我知晓,也记在心里,甚至对吴前辈有点歪心思……准确说是喜欢,偷偷地喜欢。如果吴前辈对我有好感,不用吴前辈说这些,我巴不得和吴前辈一起修炼。但吴前辈如果对我没半点心思,单纯把这当成一件事,为了修行才如此,我答应不了;没办法可以想办法,却不能答应这种类似于‘乘人之危’的办法。” 吴清婉安静听完,也是没办法了,她心一横,干脆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几分,如花娇艳几乎凑在了左凌泉脸上,呵气如兰吹拂着左凌泉的脸颊: “凌泉,我好看吗?” 我的天…… 左凌泉差点岔气,抬起手来,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认真道: “好看。我没说不好看,吴前辈哪怕点个头,或者一个眼神……” 吴清婉蹙起眉儿,眼神毫无变化: “觉得好看就行。我是你的师长,不能对你生情愫,双修也是为了宗门、为了姜怡和你。此事你知我知,也不会告知外人,你不必想那么多。” 左凌泉经过最初的冲击后,心思慢慢压了下来: “话不能这么说,君子慎独,哪怕没人知道也不能乱来。吴前辈不喜欢我,那我说什么也不会答应这种事儿,这不仅会害了吴前辈,还会坏了我的道心,还……还请吴前辈自重。” “小孩子有什么道心?乖,听话。” 左凌泉拨浪鼓似的摇头。 吴清婉对视片刻,心里也有些无奈了。 她把功法给左凌泉,便是想让左凌泉主动提要求,她‘迫不得已’接受,给自己个台阶下。 左凌泉这榆木疙瘩认死理,她无奈之下,只能选择主动。 但主动归主动,吴清婉不会表明情意——因为一旦两人是‘两情相悦’才双修,那性质就变了,她身为师长怎么做人?以后怎么坦然面对姜怡? 况且吴清婉自己都摸不清自己的心思,也不敢去摸清,反正现在就一条路可以走,既能帮左凌泉又能帮她和姜怡,她也不去想那么多了。 眼见左凌泉还是认死理,吴清婉微微吸了口气,如同严厉的师长,眼神示意旁边的枕头: “凌泉,你给我躺下!” 左凌泉心乱如麻,他可能从小到大,都没经受过这么残酷的考验;练剑十四年再迷茫,本心都纹丝不动,此时却难以抑制的在左右摇摆。 左凌泉被堵在墙边上,和眼神澄澈的吴清婉对视许久,还是勉强笑了下: “吴前辈,你别这样。我话说明了吧,我对吴前辈是有非分之想,不然也不会找借口送肚兜。但吴前辈若是不喜欢我,只是为了修行例行公事,那我接受不了。嗯……你只要对我有一丢丢心意……” 吴清婉认真摇头:“我是你师长,有情也是爱护之情,你不能多想。快点躺下。” 左凌泉眼神纠结,咬了咬牙道: “既然这样,我……晚辈实在不敢对吴前辈不敬,我出去静静。” 左凌泉小心翼翼挪动身体,连鞋子都没穿,快步走向房门。 可是他刚把手放在门栓上,背后就传来一声: “凌泉~” 声音柔婉,销魂蚀骨。 左凌泉脚步一个趔趄,还是没抗住,回过头来。 灯火清幽,床榻之上,身着白裙的吴清婉,变成了侧躺,手儿撑着脸颊,左手轻轻挑来了衣襟的布扣。 布扣本就绷得很紧,随着手指挑开,立刻被团儿撑得散开了些。 云白衣襟散落,雪白的脖颈显现在灯火下,还有光洁细腻的锁骨。 白色系绳,绕过耳边垂下的发丝,一直延伸到锁骨下。 云白色的肚兜,被撑得很立体,上面的荷花和鲤鱼好似都胖了几分,因为侧躺的动作,大团儿叠在一起,荷花之间出现了一道沟壑。 灯火朦胧,衣衫半解。 明明面容端庄知性、不食人间烟火,却又摆出这种撩人的姿势,相信世间没有那个男人,能经受住这样的残酷考验。 左凌泉愣了下,先是迅速偏开了目光,不过马上又觉得不对。 花间鲤…… 不是丢了吗,怎么在吴前辈身上…… 那晚…… 左凌泉心念一动间,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幅画面。 雷雨夜,天之下。 脑袋枕着软软的东西,面前是一张凑过来的脸颊。 那双眼睛如盈盈秋水,认真间又饱含担忧,慢慢凑向他…… 冰凉的雨点消失,温润的触感回到了嘴边……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此时回想起来,却是那般地清晰,就好像发生在上一刻。 左凌泉身体微微僵了下,回过头来,看向手指搅着一缕青丝的吴清婉: “吴前辈,上次你给我喂药……” 吴清婉搅头发的动作顿了下,眼神依旧没什么异样,认真道: “事急从权,那是为了救你,你不必放在心上。” 左凌泉转回了身形,打量着吴清婉身前鼓囊囊的花间鲤: “穿着我送的肚兜、特地点着胭脂,也是事急从权?” 吴清婉温润脸颊稍微红了下,抬手拉起了松散衣领,眼神平静: “要你配合修行,自然得考虑你的感受,总得让你满意些。” 左凌泉缓缓点头,他琢磨了一下,干脆反其道而行,劝道: “吴前辈,你哪怕骗我也行,假装对我有情意,我不就从了吗?” 吴清婉现在都是装的,还怎么假装?说了就是真的了。 “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但你今天要是敢走,咱们肯定恩断义绝,再无往来。” 左凌泉听见这话,总算是明白意思了——肯用嘴给他喂药、肯和他双修当道侣、肯找一大堆义正词严的理由解释、肯穿他送的肚兜,就是不肯承认喜欢他。 如果只是为了修行或者其他,根本没必要如此纠结‘喜欢’两个字,不肯说只能是因为不敢承认。 不敢承认喜欢,那就是喜欢。 扯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只是因为能接受他,但是不敢,或者不好意思罢了。 理清楚头绪后,左凌泉豁然开朗。 两人四目相对,没有言语,但恐怕都明白了意思。 吴清婉察觉到左凌泉态度转弯,忽然有点怂了,放开了指间的头发,摆出了稍微正经的姿势。 左凌泉虽然想清楚了头绪,但还是有点迟疑——他刚明白吴清婉的心意,就一起滚床单,有点太快了,感觉还是不尊重吴清婉。 左凌泉念及此处,走到床铺边缘坐下,柔声道: “吴前辈,其实没必要,这种事可以慢慢来……” 吴清婉看着近在咫尺的左凌泉,眼底有点紧张了,不过还是摆出长辈模样,认真告诫道: “我对你没有其他情愫,你别瞎想。你我只是共同修行,平日还是师长和弟子的关系,不牵扯其他。” 左凌泉点了点头:“明白。” 吴清婉抿了抿嘴,觉得左凌泉口是心非,但她好不容易把这头倔驴拽回来,也没法再强调纠正了,继续道: “程九江随时可能打过来,所以等不得,你现在就得和我修炼。” 左凌泉起初心智坚定,是觉得婉婉不表白,他就不能那么做;现在忽然想通,就有点把持不住了。他回过头来,认真道: “婉婉,我……” “叫吴前辈,没大没小。” 吴清婉训了一句,心其实跳得很快,裙下的赤足都弓了起来,脸色却依旧严肃庄重。 左凌泉其实最喜欢看吴清婉这副师长模样,眨了眨眼睛,没有再说话。 屋子里寂静下来,气氛先是诡异,渐渐又化为旖旎。 吴清婉慢慢不再和左凌泉对视,想了想,闭上双眸,躺在了枕头上,端端正正,手里拿着那枚小小的玉简: “你别说话,认真修炼即可,来……来吧。” 1秒:.bxx. 第七十七章 花月夜 门窗紧闭的房间里,一盏青灯摆在案头。 衣襟解开些许的吴清婉,端端正正躺在枕头上,手儿交叠放在腰间,闭目凝神等着被修。 云白色的长裙紧贴在身上,躺下的姿势,使得身段儿山峦起伏,团儿哪怕被衣襟束缚住,依旧能显出本身过人的规模。 最让人注意的是一张脸颊,明明很紧张,却又刻意做出认真稳住的模样,只要稍有风吹草动,睫毛都会颤一下。 左凌泉看着面前难以形容的场景,心底的百种情绪,渐渐转为了有点好笑。 他想了想,倒头在吴清婉身侧躺下,也闭上了眼睛。 孤男寡女共处的房间里,沉默了很久,只能听到外面的水流和屋里的两道呼吸声。 呼——呼—— 呼吸一道平稳,一道时急时缓,偶尔还凝一下。 吴清婉活了几十年不假,但终究是未经历人事的女子,和人同床共枕都是第一次,表面装得再稳重正经,心里又哪里会不紧张。 她闭目凝神等待着左凌泉猴急压上来的那一刻,还想着训斥几句‘不许亲嘴、不许乱碰,只能修炼’之类的话。 可等待了大半天,旁边半点动静没有,感觉就和受刑前的时光一样难熬,既想速战速决长痛不如短痛,又想时间再过慢点,别这么快开始。 这些情绪反映在脸上,就是吴清婉的脸蛋儿,时而红时而白,眉头也时而舒展,时而紧蹙。 度日如年地等待了不知多久,吴清婉再好的性子,也有点熬不住了。她眼睛睁开一条缝,往旁边瞄了眼,却见左凌泉和她一样端端正正躺着,看表情似乎也有点紧张。 吴清婉愣了下,稍作犹豫,侧过脸来,看着近在咫尺的侧颜: “凌泉?” “嗯?” “你……你怎么不开始?” “呃……” 左凌泉睁开眼睛,脸色露出几分尴尬,解释道: “那什么……我才十七,以前不近女色,所以……” 吴清婉呆了下,侧过身来,手儿撑着床铺,低头看向面前的小娃娃,声音也有点尴尬: “你……你不会?” 左凌泉会,花样还挺多,但是吴清婉故意装作对他没兴趣,演了好几天戏,还想让他主动,他有点不满。所以认真点头: “是啊。我没碰过姑娘,吴前辈你会吗?” 我会个锤锤…… 吴清婉都懵了。她自幼待在栖凰谷修行,栖凰谷又戒律严苛,对这方面的了解,还不如寻常市井女子;她可能从书籍上看过原理,但实际怎么操作,她哪里知晓? “这种事,男人不都是天生就会的吗?这就和给灵兽配对一样,放一起自然就那什么了……” 左凌泉睁开眼睛,看着满眼茫然的婉婉: “我又不是灵兽,反正不大会。吴前辈不照样不会。” 吴清婉觉得也是,她抿了抿嘴,把手里的玉简拿起来,放在左凌泉手里,柔声道: “嗯……你按照这上面的,运功就行了。” 左凌泉稍显无奈:“这上面只写了那什么的时候如何运气,没写怎么那什么。” 这说的是实话,再基础的炼气法决,都不会教人穴位这种最基础的东西,《青莲正经》好歹是天阶功法,若是还需要手把手教人怎么阴阳相合,那这智商估计也学不会。 吴清婉眨了眨眸子,千算万算没算到能被这个难住了。她犹豫了下; “那……那怎么办?” 左凌泉微微摊开手:“吴前辈是师长,问我,我怎么知晓。要不找个人问问?” 吴清婉表情纠结,慢慢重新躺下,嗫嚅嘴唇,欲言又止,显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左凌泉偏过头来,看着风韵怡人的侧脸,轻声道: “要不,先抱着找下感觉?” 吴清婉眼神转了转,微微颔首,不过还是叮嘱了一句: “凌泉,你别乱来,我们只是修行,那什么就行了。不能亲嘴,手也不要乱碰,因为那和修行无关。” “我就抱抱,不乱来。” 左凌泉往跟前躺了些,抬手环住了吴清婉,把软若无骨的丰盈身段儿搂进了怀里。 “喔……” 吴清婉明显抖了下,身体绷得很紧,表情却强自镇定,闭上了眼睛。 左凌泉心跳同样很快,也有点燥,不过定力过人,并未表现出猴急的模样。他把吴清婉搂在了跟前,让她靠在肩头,柔声道: “要不,先聊聊天?” 吴清婉心乱如麻,根本不知道说什么,不过在晚辈面前,还是得表现得稳重些,她抿了抿嘴: “说什么?” “吴前辈……我叫你婉婉行吗?叫前辈怪怪的,总感觉自己在欺师灭祖。” 吴清婉呼吸一凝,又轻轻呼了口气: “不行,我们只是修炼,名义上我还是师长。” “唉……” 稍微沉默了一会儿。 吴清婉睁开眼睛瞄了下,见左凌泉纹丝不动,兴致缺缺,又闭上了眸子: “你想叫,随你,不过只能修炼的时候叫。” 左凌泉满意点头,手放在吴清婉的腰上,慢慢摩挲: “要不讲讲以前的事儿?” 吴清婉身体微微往前靠了下,显然想躲避腰后的手,不过往前靠就紧贴着左凌泉了,她还是忍了下来,温声道: “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在金塘郡出生,六岁便来了栖凰谷,和姜怡她娘是一波的。一起在栖凰谷修来,每天日子都一样,后来姜怡他娘嫁人了,生了姜怡,我把姜怡带大……这么多年,三成的时间在睡觉,五成的时间在修炼,剩下的两成都是忙着杂七杂八,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你呢?” 左凌泉搂着温润软玉,把薄被拉起来,盖在二人身上,回想了下: “我三岁开始练剑,每天一千剑,练了十四年,然后就来了京城,更没什么可说的。” “修行本就是如此,动辄几百年的寿命,短短几十年经历不了多少事情,我们都属于刚刚起步,还没出山的那种……凌泉!” 吴清婉话到最后,眼神微冷,语气突然重了些。 左凌泉动作一顿,稍稍把被褥下不老实的左手,从吴清婉后面移开,含笑道: “怎么啦?” 吴清婉脸上的红晕难以再克制,便吹了口气,把远处的油灯吹灭了。她轻声道: “你要记得我们彼此的身份,能做的可以做,不能做的就不能做,明白吗?” 左凌泉微微点头,问道:“哪些是能做的?哪些是不能做的?” 吴清婉红唇轻启,却无言以对。 左凌泉又把手放了回去,右手得寸进尺,挑开了衣襟,柔声道: “不管吴前辈喜不喜欢我,我是喜欢吴前辈的,否则不会答应这种事。至于什么时候喜欢上的,我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吴前辈无微不至,很暖心。如果硬要说个时间,那应该是第一次去长青山,吴前辈从树上落下一剑灭了大蛇的时候,当时真的把我惊艳到了,觉得天上仙子也不过如此……” 吴清婉咬着下唇,压着声音道: “只是修行,你别说这些……” 左凌泉摩挲着花间鲤上的莲子,询问道: “吴前辈什么时候对我有好感的?” “我对你没好感,只是师长。” “哦……那是什么时候欣赏我的?” 吴清婉脚步弓起,闭上眼睛,霞飞双颊,连呼吸都乱了起来,红唇张合半天,才吐出一句: “看到你的第一眼。” 话语轻柔,可能今天说了这么多,就这一句是发自最心底的言语。 左凌泉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着半眯着眸子的吴清婉,脸颊上的一抹红云近在眼前。 “呃……那是我晚了。我第一眼瞧见吴前辈,倒真没歪心思,只是觉得好壮观……” “什么壮观?” “嗯哼。” “喔……你!你要杀要剐快点,再口无遮拦,我走了!” 左凌泉眉眼弯弯全是笑意,他呼吸也有点不稳,想了想,凑近吻在了红胭脂上。 “呜……” 吴清婉本来被折腾得意乱神迷,脸颊上的红晕已经扩散到脖颈,她又抖了下,微微偏开头躲避: “不……不许亲,要听话,不然……” 左凌泉挑了挑眉毛:“不然怎么?要不算了?” 吴清婉脸上红晕消退些许,睁开眸子,眼神一冷,意思约莫是‘想死就直说’。 “咳。” 左凌泉表情一僵,还真有点怂,收起了居高临下的神色,很有礼数地笑了下,然后又不顾告诫凑了上去。 吴清婉清水双眸再次软了下来,手儿按着左凌泉的肩头,想要抗拒,但此时此刻,又哪里躲避得开。 身上微沉,吴清婉感觉周身全是左凌泉,根本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薄被下的脚儿弓起,在被单上轻轻磨蹭,手儿紧紧攥着左凌泉的袖子,双眸渐渐涣散失神,脸上的红晕也越来越深…… 沙沙沙—— 不知何时,窗外又起风了,吹着万棵青竹在春风中摇曳,发出细微声响。 无灯无火的小院里,寂寂无声,似乎没有任何动静,但隐约又能听见若有若无的低吟。 苍茫月色笼罩山谷,日月星辰流转,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夜色中忽然响起一声稍显清晰的:“喔”有些吃疼,但声音很短暂,似乎马上把嘴捂住了。 之后便再无声息,只留下丝丝缕缕的春风,从窗户缝隙间透出,与春意盎然的天地融为了一体…… 这加起来是六章,本来想发成一个大章,但是怕后面这章失踪,所以分成两章。 1秒:.bxx. 第七十八章 姜怡在宫里、静煣在修炼 火红宫灯挂在飞檐角落,昏黄灯火与月光交织在一起。 福延宫寝殿内,姜怡躺在宽大的凤榻上,望着墙上摇曳的光斑,哪怕已经过了子时,依旧没有半分睡意。 身着白色小肚兜的冷竹,规规矩矩地躺在旁边,睡眼惺忪,但怕被公主嫁出去,又不敢比公主先睡着,只能眼巴巴瞅着姜怡的侧脸。 两个年龄相仿的姑娘,名义上是主仆,但自幼一起长大,私底下其实与姐妹无异。 冷竹察觉姜怡有心事,侧过身来,手儿垫在脸颊下,询问道: “公主,睡不着吗?想左公子了?” 姜怡眼神动了下,闭上了双眸:“我想那厮作甚。今天早朝会,李景嗣咄咄逼人,说得栖凰谷哑口无言,还放了狠话。恐怕过不了几天,程九江就会借机打进栖凰谷。”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国师迟迟不露面,京城又老出事儿,被朝臣逮住了尾巴,公主也帮不上忙。” 姜怡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幽幽叹了一声: “小姨自幼在栖凰谷长大,对师门感情极深,性格表面温婉,其实性子很烈,即便是死也不会放任宗门拱手让人。今天她本来想见我,后来又走了,我也不知该怎么帮她。现在小姨估计也睡不着,也不知难受成什么样子……” “唉是啊。” “我担心小姨想不开,会做傻事,万一冲动了,跑去和程九江拼命可怎么办。” 冷竹犹豫了下:“应该不会,左公子也在栖凰谷,肯定会帮忙劝的。” “他能劝个什么?不把小姨惹哭都是好的,除了欺负人,什么都不会。” 姜怡想起昨天被左凌泉堵住,威逼恐吓让她主动亲亲的事儿,心中有点不满,又道: “左凌泉这厮,现在估计陪着汤静煣那狐……那女人,没时间搭理小姨,哼没心没肺……” 冷竹见姜怡心神不宁,劝道:“公主要是真担心,就明天私下里过去看看吧,顺便还能见见左公子。” “我见他作甚,见一次被气一次,我吃饱了撑着才去见他。你是不知道,那厮最近越来越放肆,完全不把我这公主放在眼里……” “要不要我先安排好行程,明天一散朝,公主直接过去?” “……,我去看小姨,才不是去看他。” “知道啦” 月色悠悠,皎洁月光洒在郁郁葱葱的竹林之间。 瀑布旁的小院里,轻微呢喃已经持续很久,任在继续,好在瀑布的轰鸣声,遮掩了所有声息。 相距不远的另一间房屋中,灯火早已经熄灭。 汤静煣盘坐在床榻上,对小左欺师灭祖的行径浑然不觉,闭目入定,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梦境之中,还是处于现实。 周边依旧是无数雪花般的东西无声飘舞,不过今天,雪花比京城里密集得多。 汤静煣甚至可以‘看’见,这些无影无形的雪花,都缓慢地落向了地面。 以前看到的雪花,都是向着她汇聚,今天显然有些不同。 汤静煣不明白缘由,只能跟随着雪花运动的方向,‘看’向了下方。 入定状态,周边天地都是漆黑一片,没有任何人与物,但她却发现,脚底下好像有东西。 那是一个白点。 距离很远,在地底的最深处,看不清全貌,只能看到一个发光的东西,在有规律的闪烁,就好似人的心跳。 汤静煣第一次瞧见,却觉得这个白点有些熟悉好像是她曾经遗失的某样东西,却又想不起来是什么。 汤静煣仔细注视,想尝试着离近些,可惜她下不去。 好在白点似乎能感受到她,微微闪烁了两下,继而一道金色流光,从下方盘旋而上,来到了她的跟前。 汤静煣观察一眼,感觉流光像是一根‘鸡毛’的虚影,靠近后便汇入了她的身体。 汤静煣觉得身上舒服了些,玄妙难言;她‘看着’下方一闪一闪的光点,想要仔细探究,却忽然心生感应有一道目光,看向了她。 窥探的目光来自北方,离得很远;闪烁的光点,也在一瞬间隐匿,消失得无影无踪。 “嗯?” 汤静煣清醒过来,睁开了双眸。 周边依旧是素洁的小屋,地下也没有任何东西,方才发生的一切好似只是梦境。 她抬眼看向北方,窗户外面是幽静竹林,没有任何人影,眼底不禁露出几分茫然……—— 同一时刻。 万里之外,大燕朝中岳,恒山。 银月当空,皎洁月色洒在云海之上,万丈峰峦高耸入云,峰顶如在云海间随风前行的孤岛。 孤岛之上,看不到一丝人间烟火,唯有劲风吹拂松涛的呼啸声,和一座悬浮于山巅之上的宫阁。 宫阁百丈方圆,通透晶莹,犹如整块玉石雕琢而成;周边垂下五色霞光,探入云海,水波般的纹路朝外扩散。 四海八荒的灵气,如同云海间的鱼儿,被霞光吸引,朝宫阁汇聚,直至汇入宫阁正中的莲花台。 莲花台上,一名女子闭目盘坐。 女子周身霞雾萦绕,看不清面容,只能瞧见背后悬浮着一面墨色大盾。 盾高三丈,正面有‘龟蛇合体’的图画,初看只是浮雕,但细看却能发现,龟首和蛇口都在吞吐着黑色雾气,就好似在有韵律地呼吸。 女子两侧,悬浮着两件兵刃。 一把金色长锏,和铁镞府弟子手中的‘打神锏’的造型一致,不一样的地方是,金锏上缠绕着一条金色蛟龙。 一把青锋长剑,平平无奇。 山风扫过女子墨黑长发,似乎也唤醒了盘旋在锏上的金蛟。 蛟龙抬首,看向极南之地。 女子也睁开了双眸,眼神平淡如一汪清泉,倒影出天上星海、脚下山河。 天地在这一刻寂静下来,连云海和霞雾也停止了流动,就好似世间万物,都在这双眼睛下屏息俯首。 女子注视南方良久,只可惜,方才感觉到的那一丝气息,已经隐匿于天地之间,再难追寻踪迹。 “去。” 轻声低语后,女子合上了双眸,天地恢复如初。 缠绕在金锏上的蛟龙得令,化为一道流光,坠入云海,朝南方游去…… 第七十九章 忘记修炼了 意乱情迷、神魂颠倒,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等再次清醒过来时,窗外的月亮,已经移到了天的另一头。 吴清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帘,看着灰白色的墙壁,眼底显出茫然。 我是谁……我在哪儿…… 清醒不过片刻,肢体的酸麻涌上脑海,吴清婉脸颊上显出三分疲倦,她微微皱起了眉儿,各种记忆片断,洪水般地涌入了脑海: “凌泉,你……你做什么?” “别……那里……” “好姐姐,乖……” 吴清婉眼神微微凝了下,慢慢又想起了更多的东西——趴着坐着站着侧着被抱着…… 这个臭小子! 吴清婉彻底清醒过来,面红如血。 她稍微动了下,却发现身上环着一条胳膊,腿还架在男子的腰杆上,脸颊贴着结实的胸膛,能听见平稳的心跳。 吴清婉急忙撑起身体,身上的酸意又让她差点栽回去。她转眼看去,近在咫尺的左凌泉已经熟睡,旁边的小案上还放着两人的衣衫,和一方叠好的手帕。 “凌……臭小子,你给我起来!” 吴清婉温润脸颊上难掩窘迫,哪怕努力保持师长的气度,眼底还是少有地显出了火气,她咬牙抬手,在左凌泉身上摇了下。 左凌泉睡得很甜,可能这辈子第一次睡得这么深,直到被摇了下,才慢悠悠睁开眼睛。 瞧见佳人薄怒,左凌泉思绪瞬间清醒,坐起身来扶着吴清婉的肩膀,柔声道: “好姐姐,怎么醒啦?不舒服吗?” “你……” 吴清婉被这句‘好姐姐’气的不轻,正想斥责左凌泉没大没小,又发现左凌泉眼神不对;她低头瞄了眼,才发现自己门户大开,忙把薄被拉起来,挡在自己身前。 终究是初承雨露,饶是吴清婉稳重娴静的性子,也有点发懵。左凌泉看着心疼,帮忙拉了拉薄被,柔声道: “再睡会儿吧,方才累坏了!” “你……你还有脸说?!” 吴清婉思绪慢慢清醒过来,以过硬的意志力,压下了心中百感交集。她咬着银牙,摆出师长模样,训斥道: “你还敢说你不会?你……我都没见过你这么过分的,让你别亲你非得亲……” 左凌泉脸皮很厚的笑了下: “嗯……情不自禁。” “情不自禁?!” 吴清婉被欺负惨了,见左凌泉还不知错,她忍不住往前移了些,用纤手捏住左凌泉的耳朵,蹙着眉儿道: “你那是情不自禁?我都把好话说完了,你……你亲也就罢了,还乱亲,从……从……” 从头到脚、从前到后之类的话,吴清婉实在不好意思说出来,她都想不起哪儿没被左凌泉祸害过。 吴清婉回想起昨晚的场景,便觉得浑身发麻;她捏着左凌泉的耳朵,压抑着嗓音道: “你……你属狗的?不嫌……不嫌……” 左凌泉任由婉婉揪着耳朵,也不反抗,和颜悦色道: “我属虎。嗯……挺甜的……” “啐——” 吴清婉哪里听过这浑话,她心中一气,恨不得把左凌泉耳朵揪几个圈儿。 但罪已经遭了,把左凌泉打一顿也起不了实际作用。 吴清婉瞪了左凌泉片刻,终是松开了手,捂着薄被,强行静气凝神,想把方才的荒唐场面忘掉。 可这怎么忘? 那场景能记一辈子,不堪回首! 吴清婉头都是晕的,想起身回去一个人静静,可刚想起身,又想起了今天过来遭罪的目的——修炼! 想到正事儿,吴清婉神色认真了几分,也暂时压下心中的百感交集;她闭目凝神,感觉身体情况: 除开难以描述的感觉外,好像没有任何变化…… 吴清婉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疑惑道: “怎么修为没半点变化?连真气都没多一分一毫,不可能呀。” 左凌泉本来面带温柔笑意,听见这个,表情一僵: “呃……忘了。” 吴清婉抬起温柔脸颊,蹙眉道: “什么忘了?” 左凌泉有点尴尬,左右找了找,才在床底下找到了被丢下去的玉简: “那什么……刚才太投入,所以……” “你忘记运功了?!” 吴清婉张大嘴儿,瞪着左凌泉,眼底满是错愕。 左凌泉躲开了吴清婉的目光,尴尬道: “嗯……嗯。” 吴清婉呆在当场,嗫嚅嘴唇,半晌没说出话来。 没修炼《青莲正经》,那她方才和左凌泉是在做什么? 私通? 下这么大决心、遭这么大罪,还被一个小她好多岁的小屁孩翻来覆去折腾,到头来就单纯被折腾了一顿? 这不作孽嘛! 吴清婉嘴唇张合,饶是向来沉稳恬淡的性格,也克制不住情绪,眼底隐隐显出晶莹泪光,不知藏了多少委屈。 “婉婉……” “婉什么婉?我……我打死你这臭小子……” 吴清婉回过神来后,再也忍不住,起身反钳住了左凌泉的胳膊,把他摁在了被褥上。 左凌泉方才是故意把玉简丢一边的,目的只是想给彼此留下一个完美的回忆,不掺杂任何功利性的东西。见把婉婉惹毛了,他连忙劝慰道: “没事没事,别生气。我方才也是晕头转向……” 吴清婉多温柔的女人,可能是第一次这般激动,她直接骑在了左凌泉后腰上,武松打虎般摁着他,巡斥道: “你那叫晕?你都快飘了你,还让我趴下,还……还……我弄死你这臭小子!” 左凌泉感觉后腰软软的,甚至能感觉到某些轮廓,但现在肯定不敢用心体会,他认真道: “吴前辈,我错了,这次肯定好好练,绝对打起十二分精神。” “这次?” 吴清婉动作微顿,居高临下看着左凌泉的侧脸,呼吸起伏不定,冷声道: “什么意思?” 左凌泉尝试着转过头来,眨了眨眼睛: “好好练功嘛,就是不乱来,认真那什么……” “你还想来?” 吴清婉蹙着眉儿,也察觉彼此姿势不对,她连忙起身,缩到了床铺角落,用被子挡住了自己,欲言又止。 左凌泉坐起身,拿着玉简含笑道:“都已经那什么了,肯定得练这功法,不然不是白给了。” 吴清婉心乱如麻,刚刚遭罪,她还没冷静下来,肯定不想再修炼一次。但这不靠谱的臭小子说得也没错,若是不练,那方才的苦更是白吃了。 吴清婉咬了咬银牙,静默良久后,终究还是先压下了心底的情绪,摆出了往日的长辈态度: “凌泉!你这次再敢胡作非为,我就废了你的修为,你别以为我开玩笑!” 左凌泉认真点头:“好好好,这次一定认真修炼。” 吴清婉表情再威严端庄,心中也慌得很,她攥着薄被,眼见左凌泉凑近,偏过头去闭上了眸子…… “你……” “吴前辈,认真些,别胡思乱想,修炼呢,来跟着我,气沉丹田……” “你……唉……” 第八十章 比翻书还快 四方天地皆为无边无际的白色,相拥在一起的男女,成了这个世界的唯一。 左凌泉按照《青莲正经》运转体内真气,感觉进入了一片温暖狭紧的地带,双方体内的真气也融为了一体。 这种感觉,和真气在自身体内流转截然不同,就好像两个人合二为一,变成了一个更大的周天,集两人之所长,循环往复间,互相滋润着双方体内所有的窍穴脉络。 除此之外,左凌泉这才发现,两人竟然可以分工合作。比如一个人负责炼化天地灵气,一个人负责刺激尚未打通的窍穴等等,一心二用同时忙活两件事儿;或者齐心协力,一起解决彼此遇到的瓶颈或难题。 虽说这样没法缩短彼此要走的路,但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注意的细节多,只要彼此配合足够默契,事半功倍也是有可能的。 不过,两人终究是第一次修炼。 左凌泉很快就进入了状态,但明显能感觉到,吴阿姨有点不走心似乎很抗拒,配合的时候,你往东我往西,或者直接退出状态,根本练不到一块儿去。 两个人就这样修炼了不知多久,直至天色微亮,日复一日的钟声,从山谷上方响起。 房间中安静下来,只剩下两道轻柔呼吸。 吴清婉睁开眼帘,脸上红晕未散,慢慢坐起身来,压下乱七八糟的身体反馈,在床榻上盘坐,闭目凝神,感受经脉窍穴的状况: 一番修炼下来,体内真气还少了些,都被左凌泉拐走了…… 两人新炼化的真气很精纯,但数量太少,微不足道…… 卡了多年的‘列缺穴’,毫无打通的迹象,甚至没有半点变化…… 没了。??? 就这?! 吴清婉睁开眼帘,愣了片刻后,眼底的委屈再难抑制。 她千辛万苦得来的天阶功法,练完就这? 遭这么大罪,又是不顾礼法,又是忍辱负重,到头来就这点效果? 这和在水帘洞里用养气决有什么区别? 吴清婉愣了半晌后,温柔娴静的脸颊,渐渐染上了一抹隐怒。她一言不发,默默套上肚兜、穿上白裙,然后起身,从屋子角落,拿了根除草的小锄头,往房门走去。 左凌泉正闭目查看身体情况,听到动静,睁开眼睛看了下,茫然道: “婉婉,你做什么?” “掘坟!” 吴清婉提着锄头,压抑着胸腹间的火气说道。 左凌泉稍显莫名,起身拉住吴清婉,柔声道: “别激动。你没效果吗?我感觉挺好啊。” “嗯?” 吴清婉一愣,听见这话,方才的火气,倒是消散了很多她没效果,只要左凌泉有效果,那也没什么了,至少能帮左凌泉修行,她受些罪也不算亏…… 吴清婉稍作犹豫,放下小锄头,转头打量左凌泉一眼,又眉儿微皱,把袍子丢在左凌泉身上: “把衣服穿上。你真有效果?” 左凌泉套上外袍,认真点头:“比养气决厉害太多了,这才多久,炼化的真气比往日三五天都多。” “只是多了些真气?” “嗯……好像是的。” 吴清婉听到这个,方才的委屈又涌上了心底,稍显恼火: “你多出来的真气,都是从我身上弄过去的,能没效果吗?我……我……” 吴清婉转身又往出走,准备把那死野修挖出来挫骨扬灰。 左凌泉仔细回想了下,又把吴清婉拉住: “不对,我感觉挺有用,而且吴前辈五行亲木,我亲水,你修行速度应该比我还快才对。是不是你方才没投入的原因?” 吴清婉说掘坟终究是气话,她也觉得天阶功法,不至于这般差劲儿。见左凌泉好像有些见解,她压下了心头情绪,询问道: “什么投入?” 左凌泉拿着玉简,解释道:“这个功法,要双方全身心投入,不能有抵触。我方才运功的时候,感觉你有点抵触,似乎在压抑着自己,放不开。” 这不废话…… 吴清婉一个女人家,怎么可能像左凌泉一样,百无禁忌随心所欲,想换什么姿势换什么姿势。 “什么意思?还要我怎么配合?” 左凌泉把吴清婉拉到床铺跟前坐下,认真解释: “就是得投入,嗯……享受,明白吧?就和入定差不多,全身心放松、投入,不去关注外物,想叫多大声就叫多大声,很饥渴……” “啐” 吴清婉本就不染烟尘,哪里听过这等乱七八糟的混话,被口无遮拦的左凌泉气的不轻。她抬手就把玉简抢了回去,起身道: “不可能。我吴清婉不是那种女人。这功法是邪功,会影响心智,我不练了,你以后也不准练了。” “诶?” 左凌泉站起身来,拉住吴清婉:“好姐姐,别激动。我只是比喻,意思……约莫就是那个意思。” 吴清婉听到‘好姐姐’,顿住脚步,回头望向左凌泉,冷声道: “你再乱叫一声试试?” 左凌泉连忙摆正姿态,认真点头: “好好好,吴前辈,你相信我……” 吴清婉昨晚被骗的很惨,说什么也不想相信男人的嘴了。她不想继续呆在这地方,强压心中情绪,转身走向屋外: “到此为止。我回去了,你没事别来打扰我。” 左凌泉也不敢拦,只是询问道: “那下次什么时候……” 下次? 吴清婉攥了攥手心,回过头来,尽量心平气和地道: “凌泉,我是师长,这事儿不是你说了算,明白吗?” 左凌泉感觉婉婉火气很大,只得点头: “明白。” “哼” 吴清婉稍微整理了下衣裙,确定外面没人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左凌泉目送吴清婉离开后,回到屋里看了眼。 原本素洁整齐的小屋,如今已经乱七八糟,桌子上的东西都给扫到了地上,连装虫虫的小瓷瓶都滚到了墙角,凳子也翻了,看起来就像被狂风暴雨席卷过的战场。 左凌泉在屋里站了片刻,感觉和做梦一样。他拿起了放在案台上的白手帕,打量一眼后,认真收进了怀里,然后着手收拾屋子,把有些湿的布单卷了起来……—— 欠债(30/364) 爆更太多,质量有点下滑,又得给这一卷收尾,得缓几天补充灵气了…… 第八十一章 你是我弟 篱笆小院炊烟寥寥,小鸟团子站在窗台上,仰头看着瀑布上方的彩虹。 汤静煣在刚起灶的小厨房里,拿着汤勺,将刚熬好的肉粥,装在食盒之中,眉宇间稍显出神。 出神并非源于昨天晚上似梦非梦的场景,而是在想着前天晚上大火的事儿。 汤静煣外表开朗热情,但内心并非像表面那样乐观;相反,汤静煣比寻常女子更多愁善感,只是常年独居,心中情绪无人倾诉,只能笑脸见人,藏得比较深罢了。 忽然经历大变故,汤静煣内心的波澜,到今天才彻底安定下来,也渐渐回想起前天晚上的场景。 她当时睁开眼帘,看到的是满屋的火焰,不知怎么出的屋子,也不知何时躲在了院子角落,在瓢泼大雨中无声呜咽。 自幼孤苦伶仃,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有也是一帮子贪图她家业的饿狼,在这世上她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 当时她很恐惧,脑子里一直想着娘亲、爹爹、外公、外婆,这些早已经离她而去的亲人。但无论她当时有多恐惧,这些人都不可能再回来,把她抱到安全地带,柔声安抚,说一句“静煣,别怕,没事了”。 汤静煣现在想来,如果当时不出意外,她会孤零零缩在墙角,一直到天亮,火灭了、雨停了,才会回过神来,然后自己起身,披着被褥,在满地狼藉的院子里开始收拾,能抱怨的人只有老天爷,能倾诉的人也只有老天爷。 那是刻骨铭心的孤独。 汤静煣以前独自开着小酒肆,凭的是心中一口气,还不觉得独居有什么。但真发生的大事儿,才发现自己真的好可怜,整个世上就只有她一个人,没有任何人在乎——或许有,陈家人得知她出事后,应该会大喜过望,开开心心地来接手她的家产——但这比没人在乎她更让人难以接受,死都死不瞑目。 好在,世上并非没人记得她。 汤静煣不明白在那种时候,第一个跑到她跟前的,为什么会是远在几十里外的左凌泉。 但那一声“汤姐”入耳,当时的感受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就像是一个人走在黑暗无光的迷雾之间,上不见天、下不见地,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该往哪里去,正在绝望之际,前面忽然亮起一道光,光的后面,是世间最美的桃园。 汤静煣曾经失去太多,自从父母离世后,这么多年可能是第一次重新体会到这种感觉——那是被爹娘护在羽翼之下的感觉,或者说是家的感觉。 汤静煣想不通让她体会到这种感觉的,为什么会是左凌泉,但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不想再失去这种感觉,这辈子都不想再失去一次。 不过,她比左凌泉大,显然不能认左凌泉当爹。 反正左凌泉把她叫姐,那她把左凌泉当亲弟弟对待,应该还是可以的…… 胡思乱想间,食盒里的粥碗装满了。 汤静煣用手捏了捏耳垂,然后把食盒的盖上,走向了寒潭旁左凌泉的小院。 两人居住的小院并不远,汤静煣思绪稍显飘忽,拐过竹林,抬眼望向院落,却见吴清婉从小道上迎面走来。 吴清婉身上穿着一袭极为修身的云白长裙,头发只是简单地以木簪盘着,看起来稍显凌乱,不过其本身气质出尘,这般素朴的打扮并不影响艳丽的姿容;温润的脸颊,看起来甚至比昨天瞧见的模样还要动人,特别是鼓囊囊的衣襟,随着行走轻轻颤动,打眼看去就像是竹林间忽然冒出来个身段儿过人白衣仙女。 汤静煣微愣,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打扮,确定不输给对方后,才暗暗松了口气。她和吴清婉不熟,本想暂时避开,但林间小道不宽,直接躲开会让对方多心,她便停下来准备打招呼。 不过吴清婉好像也有点走神儿,手儿放在腰间,十指搅在一起,低头行走,根本没注意到她。 “吴姐姐?” “嗯?” 吴清婉肩膀明显抖了下,不过她向来沉稳娴静,倒也没露出太多异样,脸上露出一抹笑容,缓步上前道: “静煣妹子,你起来啦。” 汤静煣挎着食盒,笑道: “是啊。吴姐姐起得真早。” “我是修行中人,昨晚修炼有点闷,趁着早上天气好,随便出来走走。这鸟真漂亮。” “叽!” “路边捡的,除了吃什么都不会。” “叽?” “嗯……我还得上去一趟,就……” “好,那吴姐姐慢走。” “好。” 两个女子尬聊几句后,彼此擦肩而过。 汤静煣感觉吴清婉有点古怪,不过她也不认识吴清婉,自然也没关心这么多。 提着食盒来到瀑布旁的小院,院子里的门开着,可以瞧见一袭黑衣的左凌泉,正在里面收拾着桌椅。 汤静煣提着食盒走进篱笆小院,开口道: “小左?” 左凌泉正在收拾床单,闻声直接将床单卷了起来,回身稍显意外: “汤姐,你怎么来了?” “早上没事做,熬了点粥,我一个人吃不完,就给你端来了。” 汤静煣进入屋子,把手中的食盒放下,正想让左凌泉过来尝尝,只是她抽了抽鼻子,忽然眉头微皱,朝窗外看了几眼: “小左,你这儿种了石楠花不成?味道……嗯……” 左凌泉表情古怪,忙把窗户打开通风,含笑道: “院子上了点年头,下雨水一泡就有点味道,正准备清扫一遍,汤姐要不在外面等着?” 汤静煣只是觉得味道怪,并非不好闻,她含笑道: “没什么,挺好闻的。你先吃东西吧,刚出锅的粥,凉了就不好吃了。” 左凌泉自然不会婉拒汤静煣的好意,把窗户和门都打开,在桌旁坐下,打开了食盒。 食盒里除了白粥,还有一碟小炒肉,色香味俱全,哪怕他不饿,看着也食欲大动。团子也跳在了桌子上,张开鸟喙嗷嗷待哺。 “一边去。” 汤静煣瞪了一眼团子,把它捧过来握着,在小桌对面坐下,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看着左凌泉认真吃她做的饭菜,又觉得那些心里话没必要说了。她想了想,聊起了别的: “小左,你修炼是什么样子的呀?” 左凌泉喝粥的动作一顿——什么样子……把吴阿姨的膝盖摁在肩膀上亲嘴…… “嗯……就是打坐,入定之后,吸纳天地灵气,按照法决路数炼化,应该和汤姐差不多吧?” 汤静煣揉着团子的小脑袋,有些疑惑地看向地面: “我修炼起来,感觉怪怪的,就是和做梦一样,以前都是感觉周围和下雪似的,昨天倒是瞧见地底下,有个亮点,一闪一闪的,然后又没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修炼的时候睡着了在做梦,所以过来问问你。” 左凌泉肯定没同样的感受,他琢磨了下: “可能是刚炼气,还不习惯,容易走神儿。等以后熟练自然就好了。” 汤静煣觉得也是,她毕竟才练几天而已。 随口聊了两句,汤静煣瞧见床铺上放着卷在一起的被单,心中一动,起身走到跟前,直接抱了起来,走向屋外。 左凌泉见此连忙放下筷子: “汤姐,你这是作甚?” “反正没事儿,我帮你洗了。”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这……” “你一个男人家,洗什么衣裳。你把我叫声姐,就是我弟,我连这点忙都帮不了的话,还当什么姐姐?也不好意思住在这儿了。” 汤静煣抱着被单,从墙边拿起一个木盆,走向瀑布下的小溪。 左凌泉在被单上操劳了吴阿姨一整夜,那有脸皮让汤静煣过来洗被单,他一口把滚烫的白粥灌干净,跑出门争抢: “真不用,汤姐太客气了,我自己来……” “你把手撒开!” 汤静煣脾气还挺大的,又把左凌泉当小弟弟,哪里会客气。她见左凌泉抢夺,还抬手在左凌泉手腕上拍了下: “一个男人家,和女人家抢着洗衣裳,你这贵公子怎么当的?以后当了公主的驸马,还不得被丫环笑话死……” 小院就在瀑布下方,汤静煣两句话的工夫,就来到了小溪旁,在师姐妹平时洗衣的石头旁坐下,麻利地开始清洗。 左凌泉抢不过,只得在旁边坐下来搭手,说起了些琐碎小事…… 瀑布正上方的石坪,正好迎着朝阳。 吴清婉拿着个木桶,在瀑布旁接水,低头瞧见在小溪边洗床单的汤静煣,脸颊也红了下,但更多的则是恼火。 这个臭小子,竟然还使唤别人洗,脸皮怎么这般厚?吴清婉瞄了眼后,怕被发现,收回目光,提着清水回到屋里。 吴清婉炼气十二重的修为,早就可以避免风尘入体,又可以不食五谷,哪怕个半月不清洗身上也不会有半点尘埃。 可今天显然不行,吴清婉感觉全身都是左凌泉的味道,这要是不洗一遍,她都不敢出门见人。 吴清婉终究是初尽人事,心底各种情绪自是有的,不过她也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心智成熟,把这些情绪压制得很好,只是认认真真的洗着胳膊腿。 此时一个人独处,吴清婉眼神稍显复杂,不敢去回想昨晚的细节,但大抵上还是记得,总觉得自己看错了人。 凌泉以前多儒雅随和的娃娃,怎么忽然变成那般模样…… 和老色胚似的,花样一套接着一套…… 是以前看走眼了,还是男人都这样…… 吴清婉没见过其他男人‘修炼’时的模样,也摸不清楚是不是自己见识太少,此时已经上了贼船,想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能带着三分幽怨默默承担着这苦果。 前前后后忙活许久,吴清婉总算把自己洗白白了,刚刚把水倒掉,就瞧见竹林间的小道上,一个身着红裙艳丽少女,鬼鬼祟祟的走了过来。 姜怡?! 吴清婉脸儿都白了下,不过马上就恢复如常,她走到石坪边缘,如同端庄柔雅的长辈,开口道: “姜怡。” 1秒:.bxx. 第八十二章 我是你姨 太莽雏凤鸣第八十二章我是你姨!竹林之间,正准备偷偷跑去视察左凌泉的姜怡,听见呼喊,连忙站直,然后快步跑上了石坪。 抬眼瞧见吴清婉浑身水嘟嘟的,姜怡一愣: “小姨,你刚洗过澡吗?大早上的……” 吴清婉神色娴静,和往日没任何区别,带着姜怡往里屋走去: “是啊,晚上打坐有些乏了,洗个澡精神些。” “真香。” 姜怡挽着吴清婉的胳膊,凑到跟前闻了下,眼神却在往石崖下面打量。 水潭旁边,左凌泉也听见了动静,正手遮凉棚朝上面望着;洗衣服的汤静煣,不知是不是怕被看到,低着头装作自己不存在。 只是汤静煣身上的裙子,还有过人的风韵身段儿,姜怡哪里会认不出来,她连忙躲开了左凌泉的视线,疑惑道: “怪不得方才去宅子,没瞧见汤静煣,这狐媚……她怎么跑这里来了?” 吴清婉感觉到了姜怡的醋味儿,眉眼弯弯笑道: 网址.9ique “汤姑娘能修行,凌泉带着她过来,让我看看天资如何。放心,我没安排他们住一块儿。” “唉,小姨,你瞎说什么,我又没问这个。那汤静煣天资怎么样啊?” “一般般吧,肯定没你好。” “那就好,咳……是嘛。” 闲谈之间,两人进屋,在小桌旁坐了下来。 姜怡今天过来,是为了程九江的事儿,她本以为小姨会一筹莫展心情烦闷,但现在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发愁的地方。 国师的安危,是两个人都不好当面谈的事情,姜怡便也不开口了,说起了家常闲话: “左凌泉那厮,特没心没肺。小姨你是不知道,往日我想见他,还得提前打招呼约地方,结果前天大火,我就出个宫的时间,他就已经到汤静煣院子里了。这也是我脾气好,看在事出有因的份儿上,大人大量不计较,不然非得收拾那厮一顿……” 吴清婉把姜怡带大,最是疼姜怡,做了理亏的事儿,即便有正当理由,心里也不可能无波无澜。她拉着姜怡的手儿,顺着话柔声道: “凌泉有时候,是有点过分。知人知面不知心嘛,大抵上人还是不错的。”?? 姜怡一愣,她还是第一次见吴清婉不向着左凌泉说话,心里反而古怪了。她眨了眨眸子,询问道: “左凌泉什么地方过分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听起来挺严重,他犯错了?” 吴清婉心绪有点乱,话顺口就出来了,见姜怡询问,只得道: “嗯……你不说他火急火燎去见汤姑娘吗?” 姜怡恍然,含笑道:“我就随便说说。唉~他认识汤静煣,比认识我还早,我选他当驸马的时候,他就和汤静煣传出过不清不楚的风声,他当时否认,我便也相信了。不过我十次见他,有九次他都和汤静煣在一起……不对,我好像除开上次来栖凰谷,其他时间他都和汤静煣在一起……” 姜怡说到说着,眼神儿就狐疑了起来。 吴清婉暗暗叹了一声,想了想道: “凌泉是个男儿家,年轻气盛,本身相貌又都不差,招女子喜欢是正常的。你要是吃醋,和他说一声,他自己就明白了。” 姜怡听见这话,老毛病又犯了,坐直身体道: “我吃什么醋?我又不喜欢他……当时看他老实本分,才选他,谁知道他忽然变这么厉害。他以后本事大了,我这小公主也管不住他,估计要找一大堆狐媚子;我修为这么低,说不定哪天就把我忘了……” 吴清婉就知道姜怡会这么说,她摇头道: “凌泉最是重情义,不会忘记旧人,他要是敢对不起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姜怡抿了抿嘴:“小姨,他那暴脾气,我现在都管不住他,小姨以后肯定也管不住……” 吴清婉眨了眨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凌泉脾气很大吗?” 姜怡抿了抿嘴,反正是闺房里闲聊,便也没藏着,轻声道: “不是脾气大,是又凶又坏。小姨,你是不知道,左凌泉表面看起来儒雅有礼,背地里坏透了,他……他竟然逼着我……” 吴清婉坐直了些许,眼神意外: “他把你那什么了?” 姜怡点了点头,脸儿发红,又带着些怒气: “他竟然亲我。” 吴清婉抬起手来,勾了勾耳边的发丝,柔柔笑了下。 姜怡满是羞恼神色:“还没完婚,他死皮赖脸软磨硬泡,非得亲我一下。我要不是看在他留下的份儿上,哪里会如他所愿。结果小姨你猜怎么着?” 吴清婉手儿撑着侧脸,斜依在桌子上: “他还摸你了?” 姜怡脸儿又红了些,有些不好意思: “是啊。而且他特别熟练。” “是有点熟练。” “嗯……嗯?” 姜怡抬起眼帘。 吴清婉睫毛颤了下,含笑道: “我是说凌泉年少老成,懂得多也正常。” 姜怡摇了摇头,凑近几分: “这种事儿,和为人处世不一样,他要是没亲过其他姑娘,不可能那么熟练。我怀疑他是和汤静煣练出来的,但是不好意思问。” 吴清婉心里其实也抱着同样的疑惑,因为左凌泉懂得实在有点太多了。她想了想道: “富家少爷出生,家里有几个陪床丫鬟也正常……对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和凌泉圆房?”?! 姜怡一愣,有些古怪地瞄了吴清婉一眼: “小姨,你怎么忽然问这个。这种事……怎么也得完婚以后吧,我选他才不到一个月。” 吴清婉摇了摇头她之所以能接受双修,抛开内心不敢探究的心思外,最重要的两点,就是宗门的困局,和左凌泉、姜怡以后的修行。 以凌泉的天资,以后必然把姜怡甩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就此仙凡两隔也是常事。 而有了这本功法之后,则不一样了。 凌泉和她一起提升境界,回过头完全可以拖着姜怡走,都是炼气期修士,只要互相帮扶一起攀升,未来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小,三个人都能受益无穷。 所以她在把功法给凌泉的时候,没有太大的心理负担,因为这确实也是为了姜怡好。 不过,现在还没确定功法的具体功效,宗门事务又有点多,吴清婉还不敢直接开口坦白说‘你男人把我修了’之类的话,只能先打个预防针。 吴清婉拉着姜怡的手,柔声道: “我近些日子翻阅书卷,倒是看到个说法。两个修士圆房之后,如果一方天资卓绝,阴阳结合之下,另一方也会受益。凌泉天资世间罕有,你和他圆了房,修为速度肯定也会快得多。” 姜怡听见这话,半信半疑道: “还有这种说法?” 吴清婉柔柔点头:“那是自然。不然那些真仙人,找道侣为什么要找境界差不多的,肯定也是有这部分原因在其中。” 姜怡的修行知识,都是由吴清婉教授,见吴清婉这般笃定,自然信了几分。她脸儿红了下,想了想道: “我还没准备好……也不急这一两天。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姜怡沉默了下,摇头一叹: “左凌泉天资太吓人,以后肯定前途无量。我要是真能搭上了顺风车,指不准还真成仙了。” 吴清婉稍显疑惑:“那不是好事儿吗?” 姜怡想了想,握着吴清婉的手,幽幽一叹道: “小姨,我从小都待在栖凰谷,自从父皇母后走后,世上亲近的人就剩下你和弟弟了。弟弟以后当皇帝,倒是不操心,可小姨你……你已经四十岁了,和我娘一个年纪,从小把我带大,和娘亲没什么区别。我若是跟着左凌泉出去,一晃就是几十年,回来后成了仙人,小姨恐怕……” 吴清婉微微愣了下,继而眼中显出几分温柔与溺爱,搂着姜怡的肩膀上: “都是命。你有机会,就要好好把握才是,小姨已经走到这步,能有什么办法呢。你们能多活百年千年是好事,别把我忘了就好,偶尔回来上炷香,就没枉费我拉扯你十几年。” 姜怡性格强势,最喜欢护着身边人,否则也不会连大道都不修,跑回去扶持自己弟弟。她听见这心酸话语,心中也是一阵惆怅,搂着吴清婉,柔声道: “修道修得身边人都老死了,半个亲人也没有,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小姨……” 姜怡说话之间,忽然心中一动,抬起眼帘: “小姨说圆房能提升修为,没限制年龄吧?左凌泉天资那么好……” 话一出口,姜怡又察觉不对,连忙闭嘴,呸呸呸了几下。 吴清婉早料到姜怡会往这方面想,但姜怡真说出来,她脸儿还是红了下,抬手在姜怡脑门上戳了戳: “想什么呢?我是你姨!” 姜怡怪不好意思的,轻咳一声坐直身体: “我就随便说说……反正我要是成仙,肯定不会让小姨在这里孤独终老。我……我以后和左凌泉试试,若是法子可行,再想办法,又不是非得让小姨和那厮混一起,小姨美得和仙女一样,他哪里配得上。大不了重新给小姨找一个厉害的道侣。” 吴清婉咬了咬下唇,心里倒是有点愧疚了。 她抱住姜怡,下巴放在姜怡肩膀上,柔声道: “你有这个心,我就足够了。我守在你身边就行,能陪你走多远是多远,能死在你前面,也不愧对你娘了。” “小姨,你别说这些不吉利的。你又不是我亲姨……唉,越说越怪,我先和那厮……那厮完婚后再说,也不急这两天。” 吴清婉抿了抿嘴,眸子里有些晶莹,嗫嚅嘴唇想说很多话,但沉默良久,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第八十三章 死性不改 汤静煣洗完了床单,知晓公主抵达,也不敢在左凌泉跟前杵着,小跑回了院子。 姜怡和吴清婉说私房话,左凌泉也不好跑进去凑热闹,在下面等着姜怡。久久不见下来,就折了个竹枝,在瀑布旁练起了剑法。 上次吴清婉教授的三式剑技,左凌泉看过运气脉络后,基本上就会了。 这倒也并非左凌泉天赋异禀,而是他本身剑术就走到了极致,一法通则万法通,学这些基础剑招,不需要和寻常栖凰谷一样打底子,明白原理就能耍得有模有样。 不过,埋头苦练十四年,自身的剑道已经根深蒂固,副作用也有——那就是学什么剑技,都会往自身剑道核心靠拢。 左凌泉的剑,核心就是‘快、准’两个字,走的是一击暴杀流,不给对手反应的时间。 惊露台的剑术,核心则是‘鬼魅’,走到是变幻莫测的路数,让对手难以摸清虚实。 剑太快,对方根本就看不清,还怎么摸虚实? 因此,这两条路是相驳的。 左凌泉用惊露台的剑技,要用出鬼魅莫测的效果,就只能放慢速度专注于技巧;否则,就会出现下面这样的场景。 竹林间春风徐徐。 左凌泉手持竹条闭目凝神,在微风扫过竹叶,竹叶从身前落下的一瞬间,身形随风而逝,又出现在了三丈外的青竹旁。 半空落下的竹叶一分为二,作为目标的青竹,也被竹条刺了个对穿。 这一招,怎么看都是弱化版的‘剑一’,但实际上左凌泉用的是惊露台的余霞成绮。 余霞成绮练至大成可百剑齐出,左凌泉目前能同时用出三道剑影,两虚一实。 但方才出手的三道剑影,寻常对手连一道都看不见,等同于白白浪费施展虚招的真气,还不如把真气全用在提升速度上。 左凌泉拔出竹条,拿着手上看了看,感觉自己把剑技练歪了;但让他舍本求末,放弃自身优势搞虚的,还不如不练这剑技,当下也只能讲究着用。 独自在竹林间练了很久的剑,随着日头西斜,石崖阶梯上才响起了脚步声。 左凌泉收起竹条,回头看去——姜怡缓步从上面走了下来,火红裙摆随着行走荡起阵阵涟漪,脸颊威严而肃穆,就好似体察民情的公主。 姜怡眼神不冷不热,扫过竹林间的些许剑痕,询问道: “左凌泉,你方才用的什么剑技?” 左凌泉把竹条插在地上,含笑道:“余霞成绮,如何?” 姜怡根本就没认出来,皱着眉儿道: “余霞成绮哪儿是你这么练的,亏你还炼气十二重,一道剑影都用不出来。” 左凌泉用出来了,只是姜怡看不清而已,他倒也没有打击自个未婚妻的剑心,缓步上前,询问道: “刚才和吴前辈聊什么呢?聊这么久。” 姜怡微微蹙眉,那些私房话自是不好开口,她摆出长公主的架势,不满道: “怎么?还没进门,就摆起驸马架子来了?驸马也没资格管本宫的私事,我和小姨聊什么,能告诉你吗?” 左凌泉摇头笑了下:“就是好奇,也没其他意思。” “哼” 姜怡带着左凌泉,缓步走过竹林小道,酝酿了下,轻声道: “程九江得了朝臣支持,估计很快就会打过来,你这些日子多注意着小姨,别让她做傻事。这件事我不好插手,到时候也不好出面,你一定得护着小姨,如果实在守不住,也得把小姨拉住,听到没?” 左凌泉不必提醒,也知道怎么做,他点头道: “明白。” 姜怡行走了片刻,或许是有些心事,脸上少有的隐去了傲气,露出了几分无力,轻声道: “其实我公主当得也不怎么好,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了。要是父皇在,一句话放出去,管他烈王还是扶乩山,或者是朝臣,谁敢啰嗦半句?即便国师真出事儿,父皇指个人当新国师,也没人敢啰嗦。若是我有这本事,小姨也不会为了宗门的事儿发愁了。” 左凌泉其实早发现姜怡的性格,不适合坐镇朝堂,毕竟朝堂可不是‘勤能补拙’的地方。 而且姜怡自幼待在栖凰谷,在朝堂上没有半点根基,能代弟弟处理朝政,还是源于国师岳平阳的支持,如今岳平阳不在了,肯定是压不住各怀心思的朝臣和宗室。 左凌泉琢磨了下,安慰道:“公主好好在宫里忙政务即可,这里交给我,等把事情忙完了,局势稳定下来,我就跟着公主一起出去游历;只要我能在外面闯出点名堂,自然就没人敢打圣上的主意了。” 姜怡抿了抿嘴,她性格傲气,虽然不想靠男人吃饭,但左凌泉实在太香了。犹豫了下,还是点头: “算你有点良心。到时候我带你去外面闯荡,把小姨也带着。不过事先说好,你是我选的驸马,你要是死性不改,到处勾搭仙子什么的……” 左凌泉有些无奈,摊开手道: “什么死性不改,我像那样的人吗?” “像。” 姜怡毫不客气地回了句,可能是怕左凌泉生气收拾她,说完就加快脚步,准备离开四下无人的小竹林。 只是来都来了,想走哪有这么简单。 左凌泉微微眯眼,摊手挡住去路,站在了姜怡的面前。 姜怡顿住脚步,手儿蜷在了胸口,有点儿怂地左右瞄了两眼。 本想说句“你做什么?”,可以前说过好多次都没用,反而被得寸进尺地欺辱。 姜怡抿了抿嘴,知道躲也躲不过去,想想还是认命了,沉声道: “你给我等着。” 然后就踮起脚尖,主动在左凌泉嘴上波了口。 双唇相接,左凌泉微微一愣,退开半步,捂着嘴道: “公主,你做什么?” 姜怡本来脸色微红想走,闻声不由一呆,蹙着柳眉,莫名其妙的看着左凌泉: “你……你什么意思?” 左凌泉眨了眨眼睛:“公主说我死性不改,我正想把话说清楚,你怎么忽然占我便宜……唉算了,我也不和公主计较这些小节,下次注意。” 姜怡眼神错愕,没想到左凌泉竟然还恶人先告状! 她张了张嘴,继而脸色猛地一沉,抬起绣鞋就踩了左凌泉一下,羞恼道: “有毛病啊你?” 然后闷着头离去,跑出几步,实在气不过,又从竹林里捡了块小石子,砸向左凌泉。 左凌泉眼角含笑,侧身躲开石子,目送姜怡远去。 等姜怡离开后,左凌泉又转过身来,看向石崖上方。 石崖上,吴清婉双手叠在腰间,正眼神古怪地看着这边,瞧见他回头,迅速隐入了石坪…… 这章是重写过的,原版已经写了,就发在后面。 后面节奏会加快点了…… 1秒:.bxx. 番外:练功 白天中午十二点就要上架了。 这是阿关上架的第四本书,回过头来一看也写了好久了。 以前上架的时候,都会说写书的目的,是想让读者记住书中的某个角色,然后在未来某一天午夜梦回之时,会想起一个名字,想起曾经还和一个其他世界的知己,有过一段独一无二的旅程。因为角色被记住才算是活着,没被记住就只是个名字。 今天就不重复说了(虽然还是说了),因为光说不算数,把说的做出来才算。写了好几本书,走在路上这么久,一起跟着走过来的兄弟姐妹们,想来也看到了。 虽然书成绩有好有坏,但在阿关对所有书都是一视同仁,也一直在尽全力把故事写好,不管成绩多差,都没破罐子破摔过一天。至于大伙们能记住几个角色、能记多久,阿关也不知道,但相信总会有几个人会一直记着的。 从19年11月开始写逍遥小都督,至今已经过去了一年零八个月,时间不长,但三本书四百万字,经历得起起落落有点多。 记得当时刚开书友群,群里只有不到十个人,而如今书友群里已经不下四五千兄弟姐妹了;不过让关关很满足的是,当时的人都还在群里,从最初一直支持关关走到了现在。 也是承蒙兄弟姐妹们的支持,阿关扛过了吃了上顿儿没下顿的日子,如今可以两耳不闻窗外事认真码字。 能有现在的境遇,阿关已经非常满足了,能回报大家的也只能是想方设法把书写的更有意思,不让支持这么久的兄弟姐妹们失望。 如今新书马上上架,阿关心里挺紧张的,不过,写这么多本书,也稍微有了点经验。 写书说到底还是给读者看的,认真把书写好了,读者看的有意思,就不会在意每天多花几毛钱订阅,成绩自然就好了。 如果书写的不行,说什么都是白搭,哭穷也好卖惨也罢,或者刷票、造假数据,哪怕一时有效,也改变不了书没写好的事实。每个人都是靠本事挣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哪怕是一分钱,也不该花在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上。 所以阿关能说的,只能是竭尽所能把书写好,水准到了成绩自然会有,水平不够扑街也是应得的。 至于首订目标,小都督定的500,实际60;世子定的500,实际1300;这本书就定1300吧,总不能定的比上本书还低,得有点往上走的志气! 希望兄弟姐妹们能支持一下~ 最重要的加更。 阿关汇总算了一下,三万赏加一更,开书至今的打赏加更,约莫是51章更新,加上上本书欠下的300更,一共是351章,已经还了16章,也就是: (16/351) 数字其实也不算太大,上本书六百多更都换了一大半,这本书还完应该没问题……吧。 这本书新书期,为了让大家看满意,阿关更的速度很快,20多天更新了近20万字,实际上是没几章存稿的,为了质量着想,今天只能爆发六更。 (三更刚发了,三更中午上架后发) 不过阿关的更新速度,大家应该是知道的,竭尽全力往死的爆更,基本上不会请假一天,源源不绝的小爆发,又能兼顾质量,肯定比一次性爆发十几章要好,所以还是希望兄弟姐妹们理解一下。 能欠这么多,首先得感谢‘书友202102101005210八5、百歌缭乱、太后宝宝天下第一、天堂小门、阿白你站住、听眠qaq、谪仙x、慕剑漓、矫情猫a、肉真好吃啊、橘子没熟、ningningning’大佬的盟主打赏! 感谢‘太后宝宝死忠粉、书友20200013503八八97、方方狮子、这本书真不错qaq、长枪熄烽火、豆豆豆仔、不似多情苦、我们的幻想乡、画桥东风、飞在天上的猪头三、十七爱吃鱼、撩而不娶最为渣、你的回答并不重要、平安新年、eerpenguin、老马品小说、鲲大锅不大、炖鱼啊、取个没人用的网名、下雨了_、e蕈’大佬的万赏。 以及其他兄弟姐妹的海量打赏,名单太长就不全列出来了,还请大伙儿见谅,如有遗留下次致谢单章再补上。 同时,感谢鸡大的章推;感谢幽祝大佬的章推;幽祝大佬的姑娘你不对劲啊,没看过的兄弟姐妹一定得去瞧一眼,就俩字——够劲儿。 最后,阿关一路写到现在,都是在写出自己喜欢的东西,无论风向怎么变化、流派怎么变化、会不会被和谐,我都是在写自己想写的东西,为了随大流而抛弃本心去写不感兴趣的东西,还不如找个轻松点的班上。 以前没有一个读者的时候,都是这么写的,不签我写到签为止,没人看写到有人看为止,以后也是一样。 不过没有读者是孤独的,好不容易在茫茫人海里遇上了这么多志同道合的兄弟姐妹,肯定不想再孑然一身;希望以后漫长的道路上,能不让大伙儿们失望,一直沿着这条道走下去。 谢谢大伙们一直以来的支持r2! 第八十四章 反客为主 转眼入了夜。 瀑布旁的石坪上,吴清婉身着初见时的淡绿长裙,不施粉黛,安安静静的盘坐在崖畔石台上,凝神静气,好似又变成了往日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仙子。 这两天经历的事情太多,又被左凌泉糟蹋了,饶是吴清婉的娴静淑雅性子,也有点心神不宁,一会儿担心宗门、一会念着修行,但更多的时候还是想着左凌泉的一举一动,根本就静不下心。 眼见落日坠入山峦,月亮从天边升起。 吴清婉觉得有点乏了,难以入定便不再打坐,起身回到屋里,想睡上一觉,逃避这紊乱的心神。 只是她刚走进屋子,还没解开腰带,石坪上便响起脚步声,以及一声: “吴前辈?” 吴清婉不知为何,听到这声音,腿竟然软了下,她抿了抿嘴,没有开门,只是平淡道: “凌泉,有事吗?” “那什么……” “我乏了,要睡觉……” 吱呀—— 话没说完,房门从外面推开,一袭黑色长袍的左凌泉,从外面走了进来。 吴清婉睫毛颤了下,转身从剑台上拿起了佩剑,回身看着左凌泉。 虽然没有太多表情,但看意思当是——你碰我试试? 左凌泉倒也没有猴急的意思,缓步走到跟前: “吴前辈,天色还早,我感觉你好像心事,要不聊聊?” 我能没心事吗?吴清婉呼吸稍显紊乱,见左凌泉没扑上来,才暗暗松了口气。她稍微犹豫后,没有撵人,而是握着长剑,走到圆桌旁坐下,表情如同看待犯错小孩的长辈,眼神示意: “凌泉,你过来。” 左凌泉拖了张圆凳,坐在吴清婉的身侧,两人虽然跨越了底线,但从表象看起来,好像比往日的亲密无间还要疏远了些。 吴清婉握着佩剑,没有直视左凌泉,声音不急不缓: “凌泉,你想修行,我会帮你。但是,有些事情咱们得先说清楚。” 左凌泉本想说“明明是吴前辈你硬修我”,不过这话说出来,吴清婉肯定撵他出去,当下只能认真点头: “吴前辈直说即可。” “你可还记得,我事前叮嘱过你什么?” “只是修行,不牵扯其他,不能做过火的举动。” 吴清婉眸子动了下,转过头来:“你原来还记得?” 左凌泉勾起嘴角笑了下:“那时候,情不自禁,真的不好克制。” “你就没想克制。” 吴清婉吸了口气,眼神带着三分教训意味: “即便情不自禁,我能理解,你还小嘛。可你做了什么荒唐事,你自己可还记得?” 左凌泉记忆犹新:“做了很多,不过,吴前辈当时好像也不是很……” 吴清婉手儿轻拍桌子:“你以为我是姜怡那般羞答答的小姑娘,不敢和你说这些事儿?我现在问你,你让我叫‘凌泉哥哥’是什么意思?” 左凌泉没想到吴清婉敢说这话,他坐直了些许,也是心智过硬,才没笑: “就是想让彼此亲近些。” “我是你的师长。” 吴清婉瞪着秋水双瞳,继续道: “这也就罢了。你亲一下,我当你年纪小克制不住欲念,但你亲的都是什么地方?不对,你什么地方没亲?头发你都没放过,我当时制止你没有?” 左凌泉轻咳一声,微微点头。 “你听到了,为什么不停手?” “我……” “还有,我看过医书,阴阳相合,应该男上女下,你把我当木头人似的摆弄,是什么意思?” “嗯……” “你心里就没把我当师长。我当时说了好多软话,你半点不在意;你是觉得我对你好,就可以肆意妄为?” 吴清婉脸上带着三分怒意,但眼底更多的明显是羞恼。 左凌泉知道吴清婉对他有情意,自然不会把吴清婉当师长。不过吴清婉硬要装作师长的模样,他也只能陪着装,含笑道: “怎么会呢,我……嗯……” 吴清婉吸了口气,继续道: “我给你功法,陪你修炼,你不说感激,至少知道谦让吧?师长好心给你喂招,你能反手把师长打一顿,还乐在其中?” 左凌泉倒了杯水,递到吴清婉手上: “好啦,我知错啦,别生气。” 吴清婉哪是生气,她是在叮嘱左凌泉,免得待会又被乱折腾。她接过茶杯,很严肃的道: “你给我如实交代,那些不着调的东西,你从哪儿学来的?” 左凌泉对这个倒是问心无愧: “无师自通。” 你还挺得意? 吴清婉瞪着眸子,都不知该怎么说左凌泉了。 左凌泉坐近几分:“真是无师自通,吴前辈不是说过吗,灵兽配对,扔一块儿自己就会了。” “你不是说你不是灵兽吗?” “后来发现,天道之下万物平等……” “你……” 吴清婉叮嘱警告了半天,渐渐没话说了,把剑放在桌案上,严肃道: “我对你印象很好,希望你知道自重。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有人能那般……那般脸皮厚……” 左凌泉点头:“下次一定注意。” 吴清婉深呼吸几次,表情稍微缓和了些,偏过头去,看着门外,不再言语。 左凌泉见此,自是明白意思,眼角弯弯笑了下,俯身胳膊穿过婉婉的腿弯,一手搂着后背,把她横抱了起来。 “喔……” 吴清婉本能地缩了下,却没有制止,瞧见左凌泉把她抱向绣床,才扭动几下,自己跳下来,走向门外。 左凌泉见此,关上了房门,跟着来到瀑布后的石洞里,刚刚进入其中,吴清婉便把手按在了门口的石头上。 只听‘哗哗’的响声,石洞侧面横着移出来一道石门,把石室入口封死,外界的水流和些许鸟兽夜鸣,刹那间隔绝的一干二净。 石室顶端散发着冷白光线,洒在下方的白玉石床之上,室内极为幽静,只能听到两道呼吸声。 吴清婉双手叠在腰间,默默走到石床边缘坐下,始终不去看左凌泉,就好似一个被迫和夫君上炕的小媳妇。 左凌泉明白吴清婉的心意,该主动的时候自然会主动。他走到石床旁,半蹲在吴清婉面前,抬手握住脚踝,取下了质地精良的绣鞋。 洁白脚丫显露在冷白光芒下,晶莹剔透,隐隐能瞧见皮肤下的血管,脚趾微微弓起,在轻轻挣脱着。 左凌泉捞起另一只绣鞋,柔声笑道: “婉婉……” “你再乱叫一声试试?” “吴前辈,《青莲正经》的修行之法,真的需要全身心投入,你若是心怀拘谨或者抵触,两个人都没什么效果,等同于浪费时间。” 吴清婉被握着脚儿揉弄,缩不开也就不缩了,她认真道: “不可能,我不会叫的,更不会做出放浪行径。大不了不修行了。” 左凌泉揉着稍显冰凉的脚丫,低头亲了口:“吴前辈若是没法接受,稍微放松些也行,其他的交给我,你跟着感觉走即可。” 吴清婉微微缩了下,想说左凌泉几句,但想想还是算了,只是道: “看在你为了宗门的份儿上,我听你一次,不过你别想让我主动做那些难堪的事儿。” “好好好,听你的。” 左凌泉把两只脚儿拖起来,放在石床之上,俯身凑向面前的风韵脸颊。 吴清婉往后躲了下,最后躺下了,两只手儿交叠在腰间,挡住自己的腰带: “不许脱衣服。” 左凌泉微微摊开手,想了想,也没说什么,把裙摆撩起来,盖在了吴清婉脸上。 “呜……臭小子……” 吴清婉脸上盖着东西,自然慌了,连忙用手把裙摆按下来,愠怒道: “你做什么?” 左凌泉很无辜:“吴前辈,我总不能隔空修炼吧?” 吴清婉眨了眨眼睛,可能是对昨晚的事情心有余悸,迟疑了下,又坐起身来: “算了,你躺下,不准动,我……我来运功。” 你来? 左凌泉眨了眨眼睛,有点受宠若惊,确定婉婉没看开玩笑后,询问道: “吴前辈,你确定?” 吴清婉心里肯定不太乐意,但在她看来,自己运功总好过被左凌泉乱来。她摆出师长模样,跪坐在跟前,拍了拍身边,严肃道: “过来躺着。我们只是修行,你要是乱动,这辈子都别想再碰我一下。” 左凌泉有点想笑,但一笑今晚就得出去睡了,当下做出认真模样,点头: “凌泉明白,我要是动一下,我就是小狗。” 吴清婉半信半疑,待左凌泉老实躺下后,她抬起手来,伸向左凌泉的腰带,不过手很快停在了半空。 左凌泉抱着后脑勺悠闲躺着,见此眨了眨眼睛: “吴前辈,怎么了?” 吴清婉抿了抿嘴,掩饰的再好也抑制不住脸上的火烧云和睫毛的颤抖,她纠结片刻,掏出一张手绢,蒙住了自己的眼睛,然后才开始动手。 左凌泉都不知说什么,只觉得婉婉真会玩情趣,当下也不阻住,老老实实的躺着被修。 石室之内,风韵佳人蒙着双眼,强自镇定做出一副师长模样,很是生涩地解着衣衫,忙活了片刻,发现蒙着眼不行,又把手帕解开,盖在了左凌泉的脸上。 左凌泉实在憋不住,“嗤——”地笑了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嗯……吴前辈继续就好。” “不许把手帕取下来,敢乱看……” “明白,我要是取下手帕,或者动一下,我就是小狗。” 吴清婉见左凌泉看不到,脸上的严肃才彻底变成窘迫和羞怯,不过也稍微放松了些,她咬着下唇,慢吞吞地开始修炼…… 1秒:.bxx. 第八十五章 百圣谷 月亮好似又大又白的玉团儿,起起落落间,时间便到了三月底。 三月二十七,夜,城郊白鹿江畔。 波光粼粼的江面上,目之所及,只有远处星星点点的渔火。 户部尚书王峥,身着员外袍,站在江畔的鹅卵石滩上,举目眺望江面: “栖凰谷一直没动静,国师必然已经出了问题。程九江已经召集齐了人手,明日便会强入栖凰谷……” 赵泽站在身侧,手持折扇,给王峥扇着风: “程九江召集了多少人?” “朝廷虽说袖手旁观,但不会放任两宗血拼,更不会让朝廷培养的栖凰谷弟子插手。双方为了顾及影响,栖凰谷能动的就几个掌房。程九江自己,加上大长老蓝英,还有清池剑庄的吕明州,总共就这么几个人。” “蓝英和吕明州皆是灵谷一重,最多牵制两人。不过程九江灵谷四重,一个人打栖凰谷剩下的四个掌房都足够了,胜算挺大。” 王峥眉头一皱:“又来。忘记上次和你说的了?对方一个,你派两个,看似胜算大,实则不保险,要么不动,要动就得狮子搏兔,让对方根本没法反手。” 赵泽呵呵笑了下:“还是王大人老谋深算。” 王峥背着手,有些不满:“为了等你们那什么天尊过来,我硬拖了程九江这么久,要是你们过来几个小鱼小虾,那事后可别怪李相不讲情面。李相能让你们过来,便能再去大燕朝请一个高人……” 赵泽连忙点头:“王大人放心即可,我百圣谷的牌子虽说还没挂起来,但实力可不容小觑……诶,到了。” 闲谈之间,波光粼粼的江面上飘来一艘商船。 商船上无灯无火,只能隐约看到甲板上站着几个人影。 王峥负手而立,在商船缓缓靠岸时,往后退开了几步,抬目打量。 随着商船在江畔停靠,月色下刮起一阵阴风,吹动了周边的柳叶。 商船放下踏板,白色烟雾从甲板流淌而下,在河滩上聚而不散,渐渐整艘商船都被白色烟雾包裹,如同瑶台仙境一般。 王峥微微挑眉,正想说话,忽然瞧见烟雾之间,亮起一轮白色圆月,照映出一道人影的轮廓。 人影身上的斗篷无风而动,白色雾气也在周身旋转,从白雾中看去,就好似立在圆月之前。 踏踏踏 人影不紧不慢走下踏板,后方随从分列左右,同样身着黑色斗篷,手上持着阴阳旗等物,左摇右晃。 赵泽表情郑重,连忙抬手一礼: “弟子赵泽,拜见天尊!” 走在前方的人影,手上抱着一杆拂尘,斗篷遮盖全身,看不清相貌,只是微微颔首: “免礼。” 声音空灵,似是从九天之上传来! 王峥瞧见这仙人落凡尘般的场景,愣了好半晌,才缓步上前。他围着天尊转了两圈,点头称赞: “这扮相着实不错,能糊弄不少人。”? 八宝天尊手持拂尘,沉声道: “放肆,区区一介凡夫俗子,也敢在本尊面前……” 王峥抬起手来,打断八宝天尊的话语: “行啦,这没外人。国师大人生死不明,都吓得你们藏头露尾不敢入境,你道行再高能高到哪儿去?国师出来都没你这么大排场。” 八宝天尊话语戛然而止,偏头望向赵泽。 赵泽连忙上前,恭敬道:“这位是大丹朝的户部尚书王峥王大人,自己人。我本来想安排些百姓迎接,但王大人说事情未成,不便大张旗鼓,所以……” 八宝天尊无言以对,把拂尘丢给后面的小童子,抬手取下披风的兜帽,露出面容看面貌约莫四十余岁,长着鹰钩鼻,气色很好,与其说是修行中人,倒不如说更像个中年儒生。 “原来是王大人,失敬。在下许元魁,久闻王大人算无遗策之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王峥舒服多了,低头看向脚下的白雾: “这玩意收了吧,京城离这儿不远,被察觉不好解释。” “市井百姓,都信这些,倒是让王大人见笑了。” 许元魁微微抬手,后方甲板上,举着发光圆镜的年轻人,把铜镜放了下来;正双手掐诀做法的一名修士,也停下动作,地上白烟也逐渐消散,露出了甲板真容。 甲板上约莫站着十余号人,除开前面的仪仗队伍披着黑斗篷,其余人都装束各异,还有几只兽类趴在甲板上,规规矩矩地听候吩咐。 王峥略微扫了眼,蹙眉道:“你们号称‘百圣谷’,就这么点儿人?” 许元魁含笑道:“手下在精,而不在多。我虽是山泽野修,但也是掩月尊主的徒子徒孙,若是没有一技之长,想拜入我门下都没机会。” 掩月尊主是九宗之一掩月林的老祖宗,王峥从赵泽嘴里有所耳闻,摇头道: “不管是大丹还是大燕,只要是修行中人,往上追溯祖宗,都能追溯到九大仙家,栖凰谷满门都出自荒山尊主门下,这有什么可吹嘘的。” “王大人此言差矣,像是栖凰谷这些,连下宗都算不上。我当年,可是掩月林的入门弟子,正儿八经的‘道上仙师’,比你们国师岳平阳出身还正统。” 王峥半信半疑,转眼看向后方几人:“你确定这点人,能解决明天的事儿?栖凰谷和烈王供奉的扶乩山不除,李相便没法扶持你们这帮外来人上位……” 许元魁负手而立,眼神平淡: “国师岳平阳不在,大丹朝便没有我一合之将,我一人足以踏平栖凰谷;但王大人提前打过招呼,我这次也带了帮手。这三人是我结识的道友,郑元,燕九,张见龙,皆是灵谷境的修士,实力比栖凰谷几个掌房只强不弱。” 站在许元魁身后的三人,抬手行了一礼。 王峥颔首回礼,他不是修行中人,不明白道行高低,只是叮嘱道:“希望你别和赵泽一样,光嘴上功夫厉害。明天栖凰谷和扶乩山打起来,你们先按兵不动,等两败俱伤了,再出来收尾即可。” 许元魁点头,不过又道:“王大人想来也知道,大丹朝灵气稀薄,不适合灵谷境修士修行,我等也是在外面实在找不到坑了,才会来这里当国师。如果以后没法继续修行,我即便能留下,手下人也呆不住,所以这供奉香火,可得事先说好。” 王峥皱了皱眉:“每年一千枚白玉铢,都不够你们修行?” “若是够的话,岳平阳岂会原地踏步百年?要想养手下的徒子徒孙,再加上栖凰谷原有的门生,每年少于三千枚白玉铢,宗门的牌子就立不起来。” “三千枚?” 王峥皱了皱眉头:“栖凰谷扎根两百年,每年一千枚不也过得好好的?” “两百年下来,栖凰谷除开岳平阳,出过几个有名有姓的修士?” 王峥斟酌了下:“我回去和李相商量,能满足,自是会满足许仙长。” “那就先行谢过王大人了。” 第八十六章 乖巧懂事的婉婉 清晨时分,东方亮起金色晨曦,洒在山谷内的亭台楼阁之间,数千弟子陆陆续续走出房舍,开始忙活起各自的职务。 瀑布后的石门打开,左凌泉穿着黑色长袍,面向远方金光璀璨的晨曦,张开胳膊伸了个懒腰,只觉骨头都轻了几两。 近一个月的时间,是左凌泉入京之后,最长的一段平静时光,发生的事情屈指可数,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被婉婉当炉鼎。 自从上次在石室中,被蒙着眼睛收拾一次,他真的听话没动后,吴清婉好似找到了‘好法子’,后来的修行中,都是让他蒙上眼睛不准动,然后自己来。 左凌泉可能做梦都没想过,还有这种好事! 虽说看不到吴清婉的表情,吴清婉也不怎么出声,但其中滋味,想来不需要用言语描述。 这种方法好处不言而喻,《青莲正经》需要全身心投入,并非左凌泉刻意折腾吴清婉编出来的言语。吴清婉把他眼睛蒙上后,明显要放松得多,修炼起来掌握主动权,再也不会抗拒抵触。 更重要的是,吴清婉起初还有点生涩,但几次下来领悟得很快,都知道怎么扭腰省力了。发现他很‘听话’后,对他的态度竟然还亲和了几分,有时候还会问一句“凌泉,你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会?”。 面对这么懂事聪明的婉婉,左凌泉自然不会点破,老老实实躺平被修,说不动就不动,只用心去体会。 这种方法,虽然让吴清婉放松了心态,可以认真修行,但缺点也是有的。 左凌泉不能动不能说话,没法上手或者动口;两个人缺乏交流,感情进展止步不前。每当他脸上的遮挡物拿开,吴清婉就变回了那个端庄淑雅的吴阿姨,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 但这点小瑕疵,和婉婉的自学成材比起来,就微不足道了,毕竟感情可以慢慢培养,技术这东西,他肯教婉婉也肯定不会学。 默契配合修行十余次,天阶功法加上灵气浓郁的石室,效果自然也不小。 吴清婉在灵谷的门槛卡了好几年,除开功法的品阶低以外,还有师父岳平阳出事儿带来的心结在其中。经过一个月的认真修炼,昨晚总算打通了‘列缺穴’,正式踏入灵谷。 左凌泉刚刚跻身炼气十二重,虽然早已站稳了脚跟,但想破镜肯定没吴清婉快,目前还没摸到破境的契机,不过体内真气早就补满,也在尝试突破‘烈缺穴’。 除开修行之外,其他事儿也没发生几件。 临河坊在朝廷的牵头下开始重建,左凌泉给三叔左寒稠打了招呼,安排管家返修汤静煣的铺子,其间陈家的人过来聊过几次,但官大一级压死人,最终也没闹出什么矛盾。 汤静煣在栖凰谷暂住,也曾让他带着回去看过几趟,但过火的房子,都得推到重建,一个月的时间修不好,汤静煣去过几次,便也不再探班了,认真在栖凰谷内被操练。 汤静煣天赋是极好的,至少在左凌泉看来是如此,虽然没有根基,但是一点就通,教起来很省心。唯一的缺点,就是不想学剑法,觉得打打杀杀不好,宁可被逼着体力训练,也不怎么想碰兵器。 左凌泉对此也不强求,修行终究是求‘长生’,而非‘杀生’,长生为主、战力为辅;只要肯认真炼气,把体格锻炼好,不会武技也无伤大雅,他也不想汤静煣接触打打杀杀。 而姜怡这些日子,知道他和吴清婉在准备应对扶乩山,没有过来打扰过。 左凌泉好多天没见姜怡,心中自然有点想,不过这段时间修行要紧,谈情说爱的事情只能等这件事情过去之后了。 左凌泉瀑布外站了片刻后,转身回到了石室之中。 石室内,冷白光线照亮角角落落,身着白色云纹长裙的吴清婉,盘坐在石床之上,神色娴静,正认真地稳固刚打通的列缺穴。 不算大的石室之中,有些不好描述的味道,石床之上还残留着些许水渍,一个黑色眼罩,放在吴清婉的身边,是吴清婉亲手缝制的。 左凌泉嘴角含笑,把眼罩拿起来,放进了石墙边的抽屉里,然后拿起手巾,擦拭干净石床,也不忘把地上的绣鞋摆整齐。 这些事情,前几次都是吴清婉做的,所有东西收拾好后,才会让他拿下眼罩。不过昨晚忽然破境,吴清婉只来得及穿好裙子,把这些都给忘了。 收拾好石室,左凌泉在旁边坐下,安静等待,直至吴清婉收功静气。 “吴前辈,怎么样了?” 吴清婉睁开眼帘,先是看了下衣着和周边,发现都收拾好后,柔柔笑了下: “没什么问题,辛苦你了。” 左凌泉都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摇头: “我不辛苦,辛苦吴前辈才对。” 吴清婉蒙着左凌泉的眼睛,虽说是掩耳盗铃,但心里的窘迫终究小得多。此时表情温婉如常,挪动到石床边缘,用脚尖勾起绣鞋。 左凌泉很长眼色,俯身拿起靴子,帮忙套在了白皙的脚丫上。 以前都是吴清婉先起来,被穿鞋还是第一次,她微微缩了下,不过念在左凌泉这几天听话的份儿上,也没开口斥责,只是轻声道: “你倒是孝顺。” “呃……应该的。” 左凌泉认真穿好绣鞋,又从案台上取来一个小册子和毛笔,递给吴清婉。 小册子是记事簿,用来记载修行途中的各种感受、心得,目的是为了完全记住各种细节,以后好给姜怡讲解。 吴清婉接过册子,先是瞄了左凌泉一眼: “你没偷看吧?” 左凌泉没有偷看日记这种陋习,摇头道: “吴前辈放心即可,你不给我看,我是不会看的。” 吴清婉对于左凌泉的人品,还是信得过,她没有多说,把册子翻开,提笔写下: 三月二十七,晴,微风,石室内,戌时至辰时,第十三次修炼…… 写到此处,吴清婉抬起眼帘,眼神微眯。 左凌泉虽然没看过记录,但以他对吴清婉行事风格的了解,恐怕连修炼了多少下、该怎么扭腰抬腿都记着,各种感受和‘心得’,也必然记得仔细,他其实很想看看吴清婉那时候是什么感觉、自己厉不厉害。 见吴清婉不让他看,左凌泉连忙偏开目光,走向石室外: “我出去转转,先告辞,吴前辈慢慢写。” “哼” 吴清婉这才满意,继续书写起昨晚的修炼记录…… 这三章过渡,感觉写的不太满意…… 1秒:.bxx. 第九十章 雏凤鸣 天空飘过残云,遮挡了东方的晨曦,寂静无声的城郊小镇,光线随之暗淡了下来。 吕明周和蓝英身负重伤,在毒雾的作用下昏死在地;程九江断掉右臂,失去大半战力;尚且完好的栖凰谷四人,背对背注视着前后四名修士。 左凌泉等人看似人多势众,但数量并不能弥补质量的差距。 许元魁说只要岳平阳不在,自己孤身一人就能踏平栖凰谷,可不是玩笑话。 许元魁曾经是九宗之一掩月林的弟子,哪怕被逐出师门,所学艺业可还在身上;自身又在野修之间摸爬滚打近甲子,无论所修功法、身体底子,还是搏杀经验,都比大丹朝的杂门修士高太多。 整个大丹朝,许元魁只忌惮一个惊露台出身的岳平阳,程九江之流,哪怕和他同境,也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 吴清婉只是稍一打量,便知晓今天凶多吉少,毒雾吹进了柳林,栖凰谷的弟子短时间过不来,即便过来了也没用——面前这个许元魁,要杀光他们,可能只需要几个呼吸的功夫,根本没有时间驰援。 白发苍苍的岳恒,持剑看着后方三人,沉声道: “怎么办?” 程九江失去一臂,哪怕不想死,此时也已经心如死灰,开口道: “只有四人,我们五个分开逃,总能跑出去一两个。” 抱团都不一定能打过许元魁,当前情况下,这是唯一的对策。 五人不再言语,谨慎盯着前后,寻找脱身的机会。 左凌泉站在吴清婉身侧,从始至终都盯着许元魁。 许元魁从赵泽口中,已经听说过左凌泉,方才也一直在旁观,知晓其天赋惊人。今天任何人都可以逃,但左凌泉绝不能放虎归山,因此目光也始终锁在左凌泉身上。 横风扫过长街,九人皆是屏息凝气。 “受死!” 便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吴清婉率先动手,抄起一样物件,直接砸向左凌泉的脑袋! 出乎意料的举动,自然让所有人错愕。 许元魁和后方三人的目光,都被此举吸引,集中在了吴清婉拍向左临泉的右手上。 便是在这一瞬间! 飒—— 刺目白光,从吴清婉手中的金光镜上绽放。 青石长街刹那间化为炽白。 左凌泉拦腰抱住吴清婉,毫不犹豫往侧方猛冲。 岳恒和二师伯出来时已经沟通过战术,根本没去看吴清婉,同一时刻往左右房舍飞奔。 程九江捂着断臂,措不及防被闪瞎,和许元魁等人异口同声怒斥了声:“干你娘!”但脚步丝毫不慢,掉头就往左侧猛冲。 许元魁闭眼的速度很快,但再快也不可能快不过光,还是短暂失去了视野。 他仅凭听声辨位,锁定了左凌泉的位置,手中双刀白光爆绽,猛劈之下,两道弯月般的刀光,扫向了左凌泉前行的方向。 嚓嚓—— 刀风如浪潮! 灵谷五重的武修悍然爆发,杀伤力可谓骇人。 左凌泉抱着吴清婉飞扑,刚刚跃上房舍,就见整栋茶楼,被刀光斜着劈成三节。 武修在不能‘剑气成罡’之前,防御手段只有肉身硬抗,但面前这刀光,若是抗一下必然被一刀两断。 不过好在剑气出体没法控制,劈砍的方向固定。 左凌泉猛地按住吴清婉,趴在茶楼房顶之上,下一刻刀光便从背后擦过,直接削断了袍子的下摆。 刀光划过的转瞬,许元魁视野已然恢复,他身形拔地而起,双刀以开山之势劈向房顶上的左凌泉: “喝!” 许元魁同样是以速度见长的武修,这一下用快若奔雷来形容也不为过,只是在刀光从背后划过的一瞬间,便已经来到左凌泉上方。 以左凌泉的反应速度,足以跳开,但他身下是吴清婉,根本没法两个人同时躲闪。 眼见避无可避,左凌泉双眸一寒,滔天剑意冲天而起! 三尺青锋尚未完全抬起,剑刃上便黑雾爆绽。 咻—— 剑鸣似龙吟,响彻寂静小镇。 继而一条剑锋粗细的墨流,从茶铺上方升腾而起,以长虹贯日之势,直刺从天而降的双刀许元魁。 左凌泉以十二重修为,满状态用出自身最强一剑,声势可谓骇人听闻。 吴清婉躺在左凌泉身下,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压力从上方袭来,明明真气没有外泄半分,目标也不是她,依旧惊得她脸色微白。 而半空中的许元魁,眼见一个炼气十二重的武修,将自身真气聚集成束,顷刻间爆发出比他还恐怖的声势,眼中也显出几分震撼。 不过,震撼归震撼,这并不影响许元魁的反应。 左凌泉在长青山中,真气濒临枯竭的情况下一剑直接瞬杀屠阳的事儿,赵泽已经告知了许元魁。 许元魁知道左凌泉藏着一招杀力惊人的剑技,方才也大概摸清了左凌泉的境界,在抢攻之前,已经做好了被对方反手的准备。 眼见左凌泉抬手,许元魁浑身衣袍鼓涨,白色流光爆绽,化为罡气环绕周身,从头到脚滴水不漏,用的正是灵谷五重照海的标志性招数——剑气成罡! 武修护身罡气虽然消耗极大,但攻守兼备同样极为霸道,修为弱于自身的修士基本上没法破防。 只见许元魁周身犹如白色狂风席卷,飞溅的碎木瓦砾,接触到汹涌飞旋的白色罡气,顷刻间被搅碎为齑粉。 而就在罡气形成的一瞬间,墨流般的剑影便撞在了白色罡气之上。 轰隆—— 长街半空发出一声巨响。 许元魁身形被撞得在空中停滞,无坚不摧的墨流撞入护身罡气,刹那间被搅得四分五裂。 按理说炼气十二重修士吗,哪怕是搏命一击,也不可能破许元魁的护身罡气。 但许元魁却愕然发现,剑锋粗细的墨流,哪怕被罡气撕碎,还是有一小部分穿过了护身罡气,直刺他的心口。 嚓—— 剑光一闪而逝! 吴清婉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瞧见半空之中气浪宣泄,彻底震塌了被斜着劈开的茶楼,他和左凌泉一起落入茶楼内部。 许元魁挡住剑气后,罡气消散,身形则往侧方飞去,落在了两人逃遁的必经之路上,胸口的衣袍上,出现了一道血痕,深约寸余,鲜血染红了衣襟。 无垢金身加上护身罡气,都没能挡住这惊世骇俗的一剑,许元魁眼中显出难以置信之色。 他事前有提防,依旧被此剑击伤,这一下如果换成没有护身罡气的程九江,恐怕直接当场暴毙,连反应的几乎都没有。 不过,灵谷五重便是灵谷五重,境界压制太多,剑技再通神,也难以弥补硬实力的差距。 许元魁压下胸口剧痛,眼中露出武人的狂傲,冷笑道: “好小子,小瞧你了。” 房舍坍塌,碎石瓦砾尚未落地,左凌泉和吴清婉便从窗户冲了出来,落在了巷道之中。 左凌泉见能打伤许元魁,当即把吴清婉推向后方,持剑拔地而起,冲向了拦路的许元魁: “你以为老子只有一剑?” 话落,左凌泉手中三尺青锋黑色剑气暴涨,一剑再取许元魁面门。 咻—— 这一剑的威势,不比方才弱上半分! 许元魁瞧见此景,眼中又显出错愕。 修士施展武技术法,威力越大,从经脉气府抽取的真气便越多;真气储存在全身各处,要抽调必然需要时间,正常情况下威力越大,施展起来就越慢。 左凌泉方才顷刻间爆发出那么强的威势,可以说是调动右臂附近的气穴;但此时毫无间隔的再来一次,就太过匪夷所思,这小子全身经脉都长在手上的不成? 但吃惊归吃惊,许元魁终究是灵谷五重的修士,即便左凌泉的剑快若奔雷,依旧能提前做出了反应,身形一闪,险之又险的移动了侧方三步外。 飒—— 墨流般的剑气刺空,刺入后方房舍。 墙壁之上出现一个剑刃大小的剑孔,直到穿透三间房舍后,聚集成束的剑气才散开,炸穿了一面墙壁。 轰隆! 房舍坍塌,烟尘滚滚! 这种神仙打架,吴清婉看的目瞪口呆,持着剑都不知道该怎么帮忙;她破不开许元魁的护身罡气,也跟不上左凌泉的速度,当下只能转身,冲向了同样被拦住的岳恒和二师伯。 左凌泉一剑落空,并未回头,掏出了一张符箓,扔到了吴清婉身上。 土黄色符箓凌空便展开,化为了一道龟甲似的虚影,环绕在吴清婉周身。 吴清婉见状一愣:“凌泉你……”但符箓已经用出来了,也收不回去,当下只能咬了咬银牙,杀向拳风如虎的光头郑元。 许元魁躲开一剑,瞧见左凌泉的动作,冷声道: “自身难保,还想着护着女人,你倒是心大。不过这龟甲符,也防不住我的掩月刀……” “你他娘哪儿这么多屁话?” 左凌泉一剑出手,并未有片刻停留,奔行如雷再次冲向许元魁。 不过这次,左凌泉并未用剑气。 剑气离体很难改变方向,双方速度相差无几的情况下,剑气飞行越远,对方反应的时间就越长,只要许元魁有准备,剑气根本打不到,对方甚至连护身罡气都不用开。 方才那两剑,耗费了左凌泉近四成的真气,而许元魁明显消耗不大,不近身的情况下,刮痧都刮不死许元魁。 许元魁手持双刀,瞧见左凌泉直接冲向他,抬手便是两刀交叉劈下。 嚓嚓—— 白色刀光再显,巷道左右两侧的墙壁,霎时间出现四道刀痕。 刀光将砖石墙壁切断,两道刀光交汇之处,正是前冲的左凌泉。 此刀若中,左凌泉必然被劈成四节。 只是左凌泉本身就以速度见长,不用护着吴清婉,要躲开这刀光也轻而易举。 眼见刀光袭来,左凌泉双脚轻点地面腾身而起,从刀光上方越过,继续冲向许元魁。 距离迅速拉近! 许元魁见两刀落空,也知晓两人保持距离对劈没意义,他双膝微曲,继而巷道地面炸开,整个人化为一道白色残影,闪到了左凌泉面前。 这一下速度太快,左凌泉都难以看清,只能凭借身体本能抬剑前刺,墨色剑气凝聚于剑锋,骇然威势顷刻间爆发而出。 飒—— 许元魁双刀劈向左凌泉胸腹,还真没料到左凌泉能反手,他不敢以命换命硬接,迅速变招,双刀劈向刺来的长剑,护身罡气也再次浮现周身。 嗙—— 倒塌的砖石,在罡气出现的一瞬间被搅碎飞溅。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左凌泉手中的凡品长剑,被灵器品级的双刀劈成三节,落入汹涌罡气又直接粉碎。 剑身蕴含的澎湃真气,失去束缚爆发出来,把即将贴身的左凌泉直接炸开。 嘭—— 左凌泉胸前衣袍被气劲当场搅碎,胸口出现数道血痕,整个人也往后倒飞出去,在巷道里弹了一下,又摔在了街面上,滑行数步才堪堪停下。 碎石纷飞的巷道之内,许元魁纹丝未动,震退左凌泉后,他双手旋转着银月双刀,快步走向街面,冷声道: “半步灵谷,能打成这样,着实让本尊开了眼界。不过你好歹找一把好剑,寻常铁器,实在浪费了这通神剑技。” “咳咳——” 左凌泉停下后翻身站起,手中只剩下一截剑柄,胸口满是血痕,体内真气也消耗过半。 他看着游刃有余的许元魁,心也沉到了谷底。 左凌泉自幼习剑,为的就是‘一击必杀’,所有的一切都堆在那决定胜负的最后一剑上,爆发力惊人,同境直接无敌不假,但短板也很明显——只要这一下打不死对手,那后续就很难再打死。 如今连剑都没了,左凌泉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转身就跑向吴清婉: “走!” 左凌泉还能说打的有来有回,而另一侧,岳恒等人对上百圣谷三位灵谷境的修士,场景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栖凰谷三名掌房,都常年待在栖凰谷清修,上次和人生死搏杀,可能还是年轻时出门游历的时候,吴清婉更是连和人生死相搏的经验都没有。 而百圣谷的三人,则是关外刀口舔血的野修,能修到灵谷,手上不知有多少条人命,还占了年富力强的便宜。 双方交手不过一个照面,年事已高的大师伯岳恒,便被同境的拳师郑元,一记伏龙山的‘降龙’打得倒地不起。 二师伯只有灵谷一重的修为,还没冲到跟前,就被善奇门术法的燕九,一扇子冻在了原地;张见龙抬手一记紫色雷光劈在身上,当场生死不明。 在场唯一能打得有来有回的,反而是断掉一条胳膊的程九江。 程九江凭借灵谷四重的无垢金身,硬抗三人合击,还一拳打伤了同样用拳的郑元,但也难以撑太久。 吴清婉不过出入灵谷,所修剑技比两个师兄强不了多少,过去帮忙不过一个照面,便被张见龙破去了身上的龟甲符,只能拉开距离,拖着满嘴鲜血的大师伯岳恒后撤。 双方交手不过十几息的工夫,左凌泉这边便只剩下个程九江还能硬撑。 栖凰谷的弟子,即便过来驰援,也最多从八脚牌坊跑到这里,更何况柳林间的毒雾尚未散去,整个栖凰镇都没有其他人影。 孤立无援之下,吴清婉眼中显出绝望,正急急思索对策时,背后忽然传来巨响,以及一声: “走!” 吴清婉回头看去,却见左凌泉胸口衣衫尽碎,刚刚从地上翻起,朝她这边冲来。 “凌泉!” 吴清婉脸色煞白,起身想要过去驰援,但下一瞬就瞧见,许元魁手持双刀从巷道里冲了出来,两刀直取左凌泉。 双方距离约莫十余丈,吴清婉全力飞奔都过不去,过去了估计也是被许元魁一刀秒,她只得丢出随身佩剑,扔向左凌泉: “接剑!” 左凌泉眼见许元魁从侧方拦截,避无可避,他手无寸铁,总不能用手去破许元魁的护身罡气,当下只能冲向丢来的佩剑。 可惜,许元魁当了近一甲子的野修,岂会给对方取兵器的机会? 许元魁随手便是一道刀光劈出,正中飞在半空的长剑,把长剑击向了别处。 叮—— 左凌泉反应极快,趁着许元魁分神击飞长剑间隙,直接转向一个暴跳,拼尽此生所学,一记鞭腿扫向许元魁脑门。 啪—— 鞭腿在空中发出一声爆响。 只可惜世俗武学的招式,放在修行一道根本没用。 这一记鞭腿,只是灌注自身真气,以‘一力降十会’的方式扫出,没有任何运气法门;看似声势骇人,还带着一条黑色的尾迹,但实际杀伤力,还没走鬼魅路数的‘余霞成绮’大。 许元魁一刀击飞佩剑,察觉侧方气势暴涨,下一刻护身罡气便笼罩了全身。 左凌泉用自身最强一剑,才能堪堪破掉许元魁的罡气,普通的一腿踢上去,效果可想而知。 左凌泉的右腿,刚刚接触到势如龙卷般的罡气,靴子和裤腿便化为飞灰。 腿上皮骨有自身真气包裹,没有被罡气搅碎,但也是血痕累累。 巨大的拉扯力下,不过接触的一瞬间,左凌泉便被甩向罡气旋转的方向,砸穿了房舍的墙壁,又撞到另一面的墙壁,才停住了身形。 许元魁连手都没抬,看向被甩出去的左凌泉,皱了皱眉头: “你脑子有毛病不成?用凡世拳脚破我护身罡气,当自己是幽篁老祖?” 左凌泉自然知晓寻常拳脚没法破灵谷五重修士的防,但他浑身上下能发挥战力的,就只有一张连灵符都不是的五雷符。 上品符箓的威力最大,也才相当于炼气十二重修士施展同样术法,估计符箓都近不了许元魁的身,除了靠寻常拳脚又能如何? 左凌泉撞入房舍,摔在地面上又迅速爬起,知道赤手空拳不行,便想随便找件铁器当剑用,只要能承受住自身真气,那就能用出剑技。 摔入的房舍是一家酒肆,里面倒着几个围观被毒翻的修士。 左凌泉一眼扫去,本想捡起其中一人的佩剑,但余光却发现,酒肆的桌子上,放着一根铁锏! 铁锏长四尺,分三十六节,每一节四面,上面都刻着繁复铭文,锏鐏为龙首造型,口中含着一颗珠子。 铁锏只是看外形,和上次遇到的屠阳所用的大同小异,虽然不知道是谁落在这里的,但左凌泉此时也顾不得这么多,觉得这玩意很结实,抬手拿起酒桌上铁锏就冲出了酒肆。 许元魁提着双刀,见左凌泉再度冲出,手持双刀再度前冲,抬手便是两刀劈下: “你以为找把打神……” 话未说完,许元魁便是一愣。 只见打红眼的左凌泉,手持铁锏一记直刺,用的招式是方才的那一剑,铁锏之上墨色雾气暴涨,刺向了许元魁的胸腹。 许元魁故技重施,两刀劈在铁锏之上,想要把铁锏劈断,化解这一招。 但他没想到的是,刀锋劈在铁锏上,铁锏毫发无伤。 铛—— 金铁交击的脆响后,化为墨色的铁锏,强行刺穿了护身罡气。 虽然有阻碍,但兵器没被罡气搅碎,其内蕴含的气劲,大部分还是宣泄到了许元魁身上。 距离太近,罡气被破,许元魁又措不及防,躲闪再快,还是没能全部避开。 铁锏刺在肋下,墨流般的剑气贴身激射而出,只听‘噗’的一声闷响,许元魁后背爆出一团血雾,剑气透体而过,直接将许元魁的无垢金身打了个对穿。 左凌泉一触即收,一击得手后便飞身疾退,落回酒楼屋檐下。 许元魁肋下遭受重创,脸色白了下,连退数步到了街道的另一面,背后也出了一身冷汗。 他强行提气,止住肋下喷血的伤口,眼底显出怒色,冷声道: “好小子,你以为找把打神锏,今天就能活着出去?” 左凌泉见许元魁正中一下,依旧没有倒下,心中不由一沉——他体内的真气只剩下不到两成,最多还能出一剑,这一剑再杀不掉,连逃跑的机会都没了。 左凌泉扫了眼远处根本没法插手的吴清婉,咬牙道: “快走。” 说完再次提着铁锏,冲向了许元魁。 另一边,程九江在合击之下,已经遍体鳞伤,也是杀红了眼,几乎不再设防,逮着拳师郑元往死的打,看起来是抱着打死一个不亏的架势。 左凌泉拖住许元魁,吴清婉现在逃还有机会,但吴清婉此时哪里能跑? 跑了下半辈子也没法活! 吴清婉眼中满是血丝,也顾不得彼此差距,大步奔行捡起佩剑,继而飞身跃起,抬手便是一记余霞成绮,刺向许元魁后背。 吴清婉虽然境界比左凌泉高半筹,但方方面面的水平都相差太远,许元魁甚至都没心思搭理,直接展开护身罡气。 吴清婉手中显出九道剑影,已经算是自身最高的水准,但护身罡气滴水不漏,她的剑气刚刚靠近,便被迅速搅碎化为虚无。 左凌泉眼见吴清婉冲来帮忙,没有丝毫犹豫,怒喝一身把速度拔升到极致。 这一下近乎抽空的体内的真气,脸色化为蜡白,额头青筋暴起。 “给我死!” 一声爆喝,响彻栖凰镇。 左凌泉单手持铁锏,快若奔雷的冲到了许元魁近前,抬手一记直刺,直指许元魁胸正中。 许元魁没有丝毫分神,已经交手几个回合,他也看出眼前这小子,就只会一手杀力通天的剑技,只要躲开,对方便再无余力。 许元魁见左凌泉以同样方式袭来,没有以命换命的意思,身形以惊人的速度侧方躲闪。 咻—— 尖锐剑鸣过后,铁锏刺透护身罡气。 只可惜,许元魁躲闪及时,只被穿透了袖袍,剑气往后激射,打穿了后方房舍。 许元魁连续受伤,早已打出真火,眼见左凌泉搏命一击落空,眼中显出狰狞之色,顺势反手一刀就刺向左凌泉胸口。 噗—— 左凌泉既无罡气护体,又无无垢金身,体内真更是又临近枯竭,这一刀根本躲不开,只是错身的一瞬,背后便透出血红刀尖。 吴清婉瞧见此景,目眦欲裂。 而远处的柳林中,一直抱着脑袋偷看的汤静煣,遥遥瞧见此景,也是发出一声尖叫,疯了似的往小镇跑来。 许元魁并未关注这些外物,刀锋刺入左凌泉胸口后,便想一刀横拉直接将左凌泉腰斩。 但也是刀锋入肉的一瞬间,他看到了左凌泉的眼睛。 那双眼睛充满血丝,却冷静得没有半分波澜,不像是将死之人,反而像是看着一个死人! 许元魁心中一寒,暗道不妙,但为时已晚。 左凌泉一剑刺空的瞬间,左手看似是抬起格挡刀锋,实则根本没在弯刀前停下,而是把身上最后的一缕真气,灌注在左手之上,直接探入了尚未消散的白色罡气。 有最强一剑破开护身罡气,罡气已经薄弱很多。 左凌泉的胳膊虽然霎时间血肉模糊,但还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过,抓住了许元魁的喉咙。 许元魁灵谷五重的修为,有强横真气支撑,外加无垢金身,脖子不可能被随手拧断;即便被拧断也暂时死不了,因为他不需要和凡人一样呼吸。 但左凌泉以最强剑技破开罡气,以胸口中刀做诱饵,想的根本就不是拧脖子那么简单。 在左手抓住许元魁脖颈的一瞬间,左凌泉五指之间,爆发出青紫雷光。 握在手心的五雷符,直接贴在许元魁的脖子上被激发。 许元魁眼神骤变,抬起左手刀,劈向了左凌泉的胳膊。 下一刻! 轰隆—— 青石长街之上,爆出一道晴天霹雳。 碗口粗的电蛇,从雪白符箓中喷涌而出,沿着胳膊与脖颈,窜入近在咫尺的两人身体。 左凌泉用血肉模糊的左手,死死掐指许元魁的脖颈,雷光在手心炸开,左手皮肤瞬间化为焦黑之色,从胳膊往身体蔓延。 许元魁亦是如此。 上品符箓,相当于练气十二重修士施展同等术法。练气十二重修士,可能摸不到许元魁的衣角,但五雷咒摁在脖子上释放,许元魁再强横,也不是真的金刚不坏,岂会半点不受影响。 不过一瞬之间,许元魁的脖子便化为焦黑之色,电光在经脉窍穴之间流窜,连双目之中,都显出电光,身体也当场麻痹。 轰轰轰轰轰—— 五道雷光同时炸出,两人也在巨大的冲击下分开,往左右飞去。 左凌泉半边身体,几乎都化为焦黑之色,往后摔在了街面上,即便如此,双目依旧死死盯着许元魁。 许元魁整个脑袋和胸口都化为焦黑,往后退开几步,身体麻痹失去了控制,直接摊倒在了地面上,不过手中刀依旧没松开。 吴清婉脸色煞白,愣神不过转瞬,便疯了似地跑向倒地的左凌泉。 后方激战的几人,也发觉了这边的动静。 郑元燕九等人,完全没料到灵谷五重的许元魁,会在这种地方遭受重创,三人当即放弃合击,冲向许元魁。 程九江也是满眼震惊,发觉许元魁被打伤,眼底再次爆发出求生欲,疯狂攻向试图救援的三人,怒喝道: “先杀人!” 吴清婉刚跑出一步,也觉得不对,眼中杀意暴涨,提着剑就刺向瘫坐在地的许元魁,准备补刀。 许元魁眼中同意杀意滔天,死死和左凌泉对视,余光发现吴清婉杀来,他不知用了多大的毅力,手指微动,从袖袍间御出了一张金色符箓。 金色灵符腾空自行展开,咒文亮起流光,霎时间化为一个金钟,罩在了许元魁身上。 咚—— 吴清婉一剑刺出,落在金钟虚影之上,发出浑厚钟鸣,却难以寸进半步! 吴清婉眼神错愕,但毫无迟疑,抬手又是三剑。 咚咚咚—— 金钟虚影,毫发无损,连晃都不曾晃一下! 左凌泉瞧见此景,眼中充满血丝,咬了咬牙,手指动了下,继而握住了铁锏,然后以铁锏支撑身体,竟然慢慢从街面上又站了起来! 虽然身体半边焦黑,但站姿笔直,眼中杀气冲天,犹如从阴曹地府爬出来的厉鬼! 许元魁没料到左凌泉浑身遭受雷击麻痹,恢复速度竟然这么快,眼中露出震惊之色。 但震惊只持续了一瞬间,因为他看出左凌泉油尽灯枯,站起来全凭毅力,体内已经没有丝毫真气支撑。 许元魁虽然连话都说不出来,但胸口和下巴的焦黑,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恢复,他眼中的震惊渐渐变为了狞笑。 不过,狞笑也只持续了一瞬间。 只见仅靠斗志从地面站起的左凌泉,眼神疯狂如厉鬼,似乎在竭尽全力的压榨着身体,想再压榨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力量。 很快,左凌泉脸色变为青紫,浑身青筋暴起、血管扭曲,体表渗出了红色血雾,汇入持锏的右手。 许元魁瞧见此景,满眼难以置信! 他作为九宗门生,曾经听说过某些武疯子,在走投无路油尽灯枯之时,能强行‘以血化气’,榨取身体最后一丝潜力,把自身精血化为真气,不计代价以命搏命。 精血是人之根本,没了人就死了,更不用提修行长生。常人即便陷入绝境,也无法随意操控;想要做的这一点,需要极强的意志力,得把体魄压榨到极限,对身体的操控也到极限,直至压下身体求生的本能,才能自残般的榨取身体的潜力。 此举是舍命一搏,虽然只是榨取身体最后的一丝力量,战力比不上自身满状态之时,但也得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许元魁身上的灵符,足以支撑到他恢复伤势,但他可以确定,这道灵符挡不住左凌泉那一剑;只要灵符一碎,他必死无疑。 眼见左凌泉眼神越来越疯狂,许元魁眼神也锐利了起来,刚恢复的脸色又转为蜡白,手动了下,强行想要站起。 而就在双方准备以命搏命抢时间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地方,响起一声悲戚的哭嚎! 八角牌坊下,一个市井妇人打扮的女子,摔倒在了地上,眼神绝望而无助地望着远处浑身是伤的男子,似乎是因为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发出了一声委屈至极的哭声。 哭声痛彻心扉、肝肠寸断,绝望到骨子里,却又在混乱的小镇上显得那么微弱和无力。 哭声很凄凉,也很愤怒,似乎是在抱怨老天的不公,又在咒骂老天为何如此对她。 而老天爷,好像也在下一刻,作出了回应。 晨光下的大地,响起了一声凄厉悲鸣。 悲鸣犹如来自九天之上,亦或是幽冥地底。 凄凉和尖锐,传出不知多远,连远在东华城的市井百姓,都在同一时刻,看向了栖凰谷的方向。 栖凰谷内,数千还在混乱中的弟子,同时停下动作,茫然看向了四周。 很快,第二声悲鸣响起,这次声音很近,好似在耳边响起。 左凌泉正死死盯着金钟内的许元魁,忽然听到震彻九霄的啼鸣,明显愣了下,疯狂神色化为茫然,转眼声音传来的方向,首先看到了瘫坐在牌坊下痛哭的汤静煣,但眼神马上又被后方的天地吸引。 只见视野尽头的山谷之内,忽然冒出一道红色流光。 流光从地底冲天而起,覆盖了整个五里方圆的栖凰谷。 山谷上方,首先出现一个鸟首,向天而鸣! 继而两双遮天羽翼的虚影,出现在山谷两侧。 羽翼轻挥,红色海洋般的虚影,便冲天而起,直至千丈高空,在背后拖出九条长尾! 悲鸣再次响起。 令天地变色的巨大虚影凭空出现,遮天蔽日。 栖凰谷内的数千人,只能看到红色流光从地底升腾而起,根本看不清全貌,直至红色虚影飞到九天之上,在云海之间盘旋,鸟瞰大地上的一切,他们才看清这是一只巨鸟。 所有人都呆立在当场,愣愣看着天空的巨大虚影,可能从未见过,但所有人只是看到的第一眼,就明白了那只巨鸟,是什么东西。 凤凰起于南极之丹穴,大丹的‘丹’。 栖凰谷之所以叫栖凰谷,便是传言上古时期,曾经有一只在此栖息。 但没人会想到,这个给自己宗门脸上贴金的传说,竟然是真的! 清澈的凤鸣传遍天地,声音悲凉而无助,似乎是在宣泄着自己心底的情绪。 长青山内,数以万万计的鸟儿,在同一时刻展翅而飞,朝栖凰谷的汇聚。 连呆在竹林里的团子,都扇着小翅膀,叽叽喳喳地望着天空——它认出了那是谁,那是它的祖先! 左凌泉手持铁锏,眼神呆滞,愣愣地看着天上的凤凰,连身上的麻痹和灼烧刺痛,好像都给忘了。 栖凰镇上的其他人,亦是如此。 但呆滞并未持续多久。 吴清婉愣神间,忽然听见身边响起凄厉惨呼。 她惊得回过神来,却见躲在金钟里的许元魁,双眸中冒出赤色火苗。 火苗似是能焚尽世间一切的业火,连魂魄也在赤色火苗下化为虚无。 许元魁倒在地上翻滚惨嚎,先是口鼻七窍,偶尔火苗烧穿体表皮肤,彻底化为了一个火球。 不过转瞬之间,许元魁便在从内而外化为了虚无,连飞灰都不曾剩下。 惨叫声不止一处! 吴清婉回头看去,远方围杀的三人,也倒在地上翻滚,就好似被火神降下天罚,烈焰瞬间吞噬了全身,不过刹那间便消失在了原地。 而愣在当场的程九江,发觉动静后,扑通就跪在地上,举起仅剩的左臂朝着天空讨饶: “诶诶诶!我是好人!别乱烧啊,我站凤凰这边的……” 好在天上的凤凰,并非一通乱烧,在烧死几个恨之入骨的人后,便停在原地盘旋,好似也失去了意识。 八角牌坊前的汤静煣,停止了哭泣,愣愣地瘫坐在地上,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左凌泉也回过了神,望着天上的凤凰,良久后,化为了一句: “我……我去……” 铁锏掉落在地上,早已难以支撑的身体,也倒向了地面。 噗通—— 吴清婉听到声响,猛然回过神来,丢掉了手中的长剑,跑到左凌泉跟前,抱住遍体鳞伤的左凌泉,急声道: “凌泉,老天爷开恩了,你别死……你要去哪儿?别着急……” 左凌泉从震撼中恢复了些,没有再看天上的救星,转而望向旁边的吴清婉,张了张嘴: “呃……” 吴清婉心急如焚,连忙贴在唇边,带着哭腔急声道: “你说你说,我听着……呜呜……” “药……药啊……再哭……真死了……” 吴清婉一愣,继而惊得一抖,急忙从怀里掏出丹药,塞进左凌泉的嘴里。 左凌泉强行咽下丹药,重新看向天上的凤凰,正想研究这是什么东西,但抬眼看去,却又愣在了当场。 只见凤凰盘旋的高空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金色长锏! 金锏有蛟龙盘旋其上,爆发出璀璨电光,在空中自行飞舞。 金锏所过之处,留下一条金色尾迹,不过刹那间,便在千丈高空,画出了一个巨大的法阵,亮起白色流光。 下一刻。 轰—— 晴空响起巨大轰鸣,却不是雷声,更像是天塌了的巨响——或者说是天真塌了。 左凌泉和吴清婉一起看向天空,却见碧蓝苍穹之上,出现了一条裂缝。 漆黑如墨的闪电,出现在裂缝周边,周边的一切都开始扭曲。 浩瀚天威之下,整片天地都在雷光下闪烁。 左凌泉仅仅是直视了雷光一眼,双眸便传来刺痛,霎时间失去了视野。 轰隆—— 雷声响彻不过片刻。 左凌泉视野恢复,便发现万里晴空之上,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裂缝,周边再无雷霆,好似稳定下来。 他盯着那条撕碎空间的裂缝,能清晰瞧见,裂缝的后方,是一座宫阁! 宫阁悬浮于空,犹如天上仙宫,周边垂下五色流光,不知通向何处。 很快,一道人影,从宫阁中现身,来到裂缝之前。 女子御风在云海上前行,背后悬浮着一面影壁似的黑色巨盾,看似不快,但下一瞬,便已经穿过了裂缝,来到这边天地之间! 裂缝消失,苍穹恢复如初,但浩瀚天威并没有隐去。 女子身着金色长裙,背靠黑色巨盾,与整片天地比起来很渺小,还不及凤凰虚影的一根羽毛。 但左凌泉却感觉,这片天地好像就只有女子一人,连云海与晨曦,都随着女子的出现,停止了流淌。 排山倒海的压力,从天空之上倾泻而下,就好似一条真龙,忽然落在了狭小池塘,池塘难以容身,以至于池水四溢,鱼虾都被压进了淤泥。 方圆百里之内,无论是人还是鸟兽,都在这难以形容的巨大威压下,失去了对四肢的控制,软倒在了地面上。 左凌泉感觉到周身被钉死在了地面上,连动下手指都是枉然;身侧的吴清婉也倒在了地上,用力撑着胳膊,却根本没法坐起。 女子在千丈高空悬停,并未说出什么震惊世人的言语,只是抬起右手。 金色长裙的袖口展开,天地之间忽然起风了。 呼—— 风不大,但连远在天边的云朵,都开始肉眼可见地往女子的袖口移动。 巨大的凤凰虚影,似乎被无行之力拉扯,身上的红色流光,化为一道红色长虹,进入了女子的袖中。 速度很快,不过眨眼的时间,天上的女子,就把巨大的凤凰虚影收入袖中,转眼看向了及远处的西方。 万里晴空,也在此时雷云大动。 霹雳—— 滚滚黑云,不知从何处出现,往四海八荒扩散,很快席卷了整片天空。 狂风四起,天地从白昼化为黑夜。 电光在云海间流窜,隐隐约约间,好像有一条庞然巨物,出现在了天空之上,在云海之间游动。 随着一道霹雳电光,照亮整片云海,左凌泉终于看清了那道虚影是什么: 一条盘踞整个云海的蛟龙! 蛟龙在滚滚雷云间翻腾,只能看到偶尔露出云海的墨青鳞片和龙尾。 两条金色龙须在云海间飘荡,荡起水波似的涟漪。 蛟龙在云海中环绕,直至用难以看清首尾的巨大龙身,将女子围在了正中。 压迫所有人的那股威压,也同时消失,但却没人敢在这种浩瀚天威下站起。 “我……去……” 左凌泉张了张嘴,此时此刻,除开抬眼望着,也说不出其他话语了。 随着乌云彻底覆盖整片苍穹,一道浑厚的男子声音,也从九天之上响起: “上官前辈,这是惊露台的地界,您此举,越界了。” 吴清婉失去威压的压制,得以坐起身来,愣愣望着天空的雷云,听见这道声音后,她稍微懵了片刻后,继而激动起来: “荒山尊主!祖师爷!凌泉,我们祖师爷来了!” 左凌泉人都是懵的,躺在地上看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两个神仙,也只能回应一句: “是嘛……” 本来已经半死不活的岳恒和二师伯,听见吴清婉的声音,硬是打起了几分精神,急忙翻起来跪在了地上,高声呼喊: “拜见祖师爷!” 连发懵的程九江,也反应过来天上的是谁,连忙跪下行礼。 程九江往日在大燕游历过,虽然只是野修,但些许仙家传闻还是听过。他悄悄看向旁边的岳恒,问道: “荒山尊主都称‘前辈’,这位仙尊,莫不是九盟至尊、铁镞府的老祖?” 南方九宗,既然并称联盟,肯定就有领头之人。 本来八尊主都是以各自所在地为尊称,并无高下之分,铁镞府在落魂渊附近,因此其老祖的尊称是‘临渊尊主’。 不过因为临渊尊主是九盟第一人,所以九盟修士,慢慢就把其叫成了‘九盟至尊’。 岳恒也去过外面,对于南盟八尊主有所听闻,但那些都是传说中的人物,亲眼瞧见还是头一回,他小声道: “能被我们祖师爷叫前辈的,除开九盟至尊,还能有谁?” 程九江经过最初的震撼后,眼神慢慢露出惶恐,感觉两位仙家老祖好像有火药味。 他本想偷偷离开,不过一想又算了——天上这两位打起来,大丹朝还在不在都是个未知数,他们一帮子灵谷境的小修士,再跑能跑到哪里去?还不如死之前开个眼界。 随着荒山尊主开口,被称为上官前辈的女子,抬手轻挥。 滚滚雷云退散,最终形成了一个‘台风眼’似的空洞。 空洞之间可以看见碧蓝天空,金色晨曦洒在滚滚雷云上,也洒在了女子的身上。 女子的对面,出现了一条蛟龙的头颅,但开口说话的,显然不是这条体型巨大的蛟龙。 龙首之上,一个身着长袍的男子,站立在龙角之间。 男子还没有龙头上的一片鳞甲大,手上提着一把剑,整个人的气势,不弱于对面的女子。 两个人相对而立,整片天空,也好似被分为了阴阳两半。 女子悬浮在黑色巨盾之前,自现身之后,第一次开了口: “天造之物,先到先得。仇泊月,你也岁数不小了,莫非不明白这个道理?” 声音空灵缥缈,居高临下,就好似九天之上的仙人,在对着地上的一只蝼蚁说话。 荒山尊主仇泊月,平淡回应: “这是我惊露台的地界,哪怕一鸟一兽,没有惊露台的首肯,便没人能带走,上官前辈也一样。” 女子看向面前的巨大蛟龙: “就凭你和这条四脚蛇?” 蛟龙明显通灵智,天上雷云躁动起来,开始围绕女子旋转。 仇泊月纹丝未动,声音冷了几分: “上官前辈真要倚老卖老?” 此言过后,双方再无言语。 悬浮于空的女子,轻轻抬了下手。 铛铛铛—— 天地开始震颤。 左凌泉正望着天空,却发现吴清婉插在地上的佩剑,忽然腾空而起,朝着天空飘去。 飘起了的剑不止一把,周边全是金铁颤动的声音。 转眼看去,栖凰镇落在地上的兵刃,同时离开地面,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往高空飞去。 连同他方才捡来的铁锏……诶? 左凌泉扫了眼,忽然发现他捡来的铁锏,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不过此时,左凌泉也顾不得这么多,因为视野的及远处,栖凰谷内,也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雨点’。 远看去,就好似栖凰谷出现了一场自下而上的铁雨,所有兵器,无论是法器灵器,还是寻常铁器,都在同一时刻飞上天空。 铁雨波及的范围有多广,左凌泉根本看不到,只能瞧见东华城的方向的铁雨最是密集,直接变成了一片乌云。 万剑归宗般的场景,让左凌泉发自心底震撼,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很快。 漫天兵器组成的密集乌云,从阴沉云海下飘过。 女子手边的金锏,停在半空,无数铁器朝着金锏汇聚,渐渐化为了一个龙头,继而是龙骨、龙身、龙爪…… 雷云之下,很快集结不下数十万铁器,以刀剑为麟、以金铁为骨,出现了一条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蛟龙。 “吼——” 金铁蛟龙完全成形后,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龙吟! 金铁蛟龙在雷云之间游动,大小不输于身旁那条墨青色长龙半分。 女子缓缓降下,落在了金属蛟龙的头顶,抬手握住了悬浮在身侧的青锋长剑,和对面的荒山尊主,变成了同样的造型。 从这阵仗上来看,女子是想用荒山尊主的路数,在惊露台门口打趴下荒山尊主。 荒山尊主衣袍也开始飘动,墨青巨龙也发出了一声龙吟,雷霆响彻云海。 左凌泉察觉不对,张了张嘴,想带着吴清婉和汤静煣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过想想还是算了——看天上这阵仗,估计躲回青合郡老家都不安全。 不过,两个仙门老祖气势汹汹对峙,眼看就要天崩地裂,但到最后也没打起来。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遥远的东南方,传来了一道声音: “上官前辈,天造之物,虽说先到先得,但上官前辈此举,也确实坏了此地灵脉,泊月是荒山之主,不可能坐视不理;九宗结盟,意在同仇敌忾一致对外,上官前辈身为九宗长者,若是先坏了规矩,在同盟地界动手,那这盟约自毁,还请上官前辈三思。” 大燕王朝周边的九宗豪门,就惊露台、铁镞府、云水剑潭三家,能在这种场合开口的,只能是云水剑潭的老祖青渎尊主,寻常人也不敢拉架。 天上的女子,听见这话后,并未言语。 不过寂静片刻后,在女子周身盘旋的金属蛟龙,开始无声分解,显然也是听了劝告。 不过蛟龙解体,数十万把铁器也从天空落下,变成了一场真正的铁雨。 “我……操……” 左凌泉瞳孔猛然放大,手动了动,想示意吴清婉和远处发呆的汤静煣赶快找地方躲避。 只是兵刃铺天盖地,笼罩整个天空,除非钻到地底下去,不然躲在房舍之中都没啥用,非得被这几十万把铁器砸死。 不过,所有人正惊恐之际,又发现那些落下来的兵刃,并不是自由落体,而是沿着飞上天的路径,原路返回。 兵刃折返的速度极快,如同几十万把飞剑,刹那间返回了原本所在的位置。 嚓嚓嚓—— 刀剑归鞘的声响不绝于耳。 吴清婉的长剑,插在了原本所在的青石街面,连剑锋插的位置都不错一分一毫。 如果说方才把几十万把铁器吸上天空,让左凌泉震撼的话,那现在看到的场景,就只能用神迹来形容了。 左凌泉完全没想到,天上那个女子,控制难以计数的兵刃,竟然还能记住每把兵刃的位置,这就和一个人随手抓起一把沙子,又把每粒沙子放回原位一样,得是什么样的掌控力,已经超出了凡人的认知。 凡人眼中的神迹,对天上的女子来说,显然是信手拈来。 所有兵刃物归原主后,女子收起了青锋长剑,抬手轻挥,袖子里飞出五根白玉柱,落在了栖凰谷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 玉柱高约三丈,刻满了繁复咒文,落地后亮起五色流光,彼此串联为法阵。 随着法阵成型,天地间无影无形的灵气,自行开始朝栖凰谷汇聚。 栖凰谷上空,出现了一道波光粼粼的影子,肉眼看不见实体,只能通过光线折射的折射发现其存在;每当有鸟儿穿过屏障时,空中也会荡起圈圈涟漪,范围刚好笼罩五里方圆的栖凰谷。 地上无数凡夫俗子,看着天上仙人随手抛下的神迹,眼中都带着茫然。 程九江愣了片刻后,惊声道: “这是护宗大阵?” 岳恒都惊呆了,张着嘴连话都说不出来。 天上的女子,布下聚灵大阵后,没有再搭理仇泊月,转身面向北方,抬手再次撕裂虚空,身形消失得无影无踪。 站在龙首之上的荒山尊主,也没阻拦,待女子走后,才往下看了眼;继而抬手轻挥,丢下了一块石碑——石碑上面刻着‘仙鹤衔书’的宗门徽章。 之后,笼罩天际的滚滚雷云,以极快的速度消散,不过几息的时间,便又恢复了晴空万里。 等晨光再次洒在栖凰镇上,苍穹之上再无任何东西,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只是所有人的幻觉。 左凌泉躺在地上,和吴清婉一起处于发蒙状态,直至天地恢复如初,周边又变成了寻常小镇,他心弦才放松下来,耳边也传来乱七八糟的话语: “凌泉?凌泉……” “那死婆娘怎么跑了……小左,小左……” “多谢祖师爷开恩……” “这好像是惊露台下宗的石碑……” “岳老,我胳膊都断了一条,长老的位置得给我留一个吧……” “还不找胳膊,现在接上还来得及……” 声音越来越模糊,左凌泉隐隐瞧见汤静煣也跑了过来,和吴清婉一起把他抱住,脸颊被夹在四个软团子之间,尚未来得及感受,意识便陷入了黑暗…… 一万四千五,这算七更吧,求点 第八十七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栖凰谷内岁月静好,五房弟子各司其职,竹林间随处可见晾晒药材的师姐妹。 左凌泉走下石崖,来到汤静煣的篱笆小院外,遥遥便瞧见汤静煣坐在院落里,旁边放着个小簸箕,里面的是晾晒好的萤根草。 萤根草是最常见的灵草,用药碾子捣成粉末,再加工成各种器具,便可以在灵气充足的地方自行发光,水帘洞里使用的就是这类物件。 捣药的活儿不重,但是繁琐,汤静煣和左凌泉关系匪浅,吴清婉并没有给她安排活儿干;但汤静煣天生热心肠,是个闲不住的人,和小花师姐混熟后,便把小花师姐的任务揽了一部分过来,左凌泉不操练她的时候,便自己在小院里忙活打发时间。 左凌泉走到篱笆院外,尚未开口招呼,一只又白又圆的大胖球,便从地上扑腾了起来,落在肩膀上,亲昵地蹭着他的脖子,嗷嗷待哺。 在山谷里安家的团子,经过个把月的相处,发觉这里的人都很友好后,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汤静煣稍有不注意,便跑得没影了,或是去兽圈找大白鹤聊天,或是去师姐妹的院里讨要松子吃,原本快被烧没了的绒毛,又重新长了出来,看起来比往日还更肥了一圈儿。 左凌泉取出两颗松子喂给团子,打了声招呼: “汤姐。” 其实不用招呼,左凌泉每天从吴清婉住处出来的时间都一模一样,汤静煣不用回头都知道他来了。 汤静煣放下手里的捣药杵,起身用毛巾擦着手,先是凶了团子一眼: “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再吃过年就不用杀鸡了,还不下来。” 团子连忙闭喙,又蹦到汤静煣的肩膀上蹭来蹭去。 左凌泉走到跟前,含笑道:“汤姐你别管这么严,团子虚胖罢了,圆滚滚的多好看,真瘦下来反而不好看了。” “叽” 团子点头如捣蒜。 汤静煣把团子往后一丢:“它就是个小貔貅,不管着能把米缸吃干净,万一撑死我连个伴儿都没了。” 说话间,汤静煣走进了厨房,端出了两碟小菜:“刚做好的饭菜,我一个人吃不完,你也来吃点。” 左凌泉见状心中暗叹,都有些不好意思。自从来了栖凰谷后,汤静煣一日三餐都会给他做一份儿,衣服被子也会抢着洗,他起初几次不好拒绝,但一直这样脸上就有点挂不住了,感觉和吃软饭一样。 左凌泉跟着走进屋里,摇头打趣道: “汤姐,我其实可以好多天不吃东西,你没必要专门给我做一份儿。” 汤静煣放下碗筷,微微皱眉: “怎么,姐姐做的饭不好吃?” “不是,就是觉得太麻烦汤姐了。栖凰谷也不是我的地盘,你在这里住下,其实和我没什么关系,你帮忙做饭洗衣的,我受之有愧。” “瞧你这话说得,怪生分,我做饭用的也不是自己的米粮,顺手多做点,花的力气还不是一样的。你要是不想吃,那便算了。” 口腹之欲也是一种享受生活的方式,左凌泉可以很久不吃饭不假,但品尝世间美食,自然也不会故意不吃。他见汤静煣这么说,便也不客气了,在桌子旁边坐下,吃起了精心准备的饭菜。 汤静煣坐在桌子对面,小口细嚼慢咽,瞧见左凌泉认真吃饭的模样,抿嘴偷偷笑了下,想了想,夹了一块肉放在左凌泉碗里,询问道: “对了小左,我看其他人修炼,都是找个凉快的地方打坐,你怎么每次都和吴姨躲在山洞里面修炼,还关着门?感觉怪怪的。” 左凌泉大快朵颐的动作一僵,眨了眨眼睛道: “山洞本来是吴前辈修炼的地方,在里面修炼快些,吴前辈对我很好,让我也在里面呆着,嗯……就是修炼,也不干其他什么。” 汤静煣展颜一笑:“你还想干什么?人家可是公主的小姨,肯定看得紧,待在跟前不好受吧?” “确实很紧,我动都不敢动一下,不然就挨训。” “呵呵我就知道,习惯就好了,长辈管得严,也是对你好,可不要往心里去。” “这我自然知晓……” 闲谈之间,两人吃完了饭。 汤静煣收拾好碗筷后,觉得京城的铺子应该收拾得差不多了,便准备回京城看一下。 吴清婉性格有些保守,不肯白日宣淫,只有晚上的时候才会配合修炼;左凌泉白天也没太多事儿,回来再练剑也无妨,便跟着汤静煣一起出了山谷,往栖凰镇行去…… 朝阳出生,坐落在十里柳林外的栖凰镇,被朝阳染成了金黄色。 小镇上建筑参差错落,无数向往长生大道、却注定此生无缘的底层修士,沿着街道摆开摊子,等着比他们更底层的雏儿光顾,赚上一两顿饭钱。 自栖凰谷开宗立派,八角牌坊立起来那天起,栖凰镇便没有发生过太大的变故;唯一的变化,可能只是房舍越来越多,镇子上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 但再大的建筑,有修建好的一天,便有倒塌的一天。 这一天的来临,事前可能有种种迹象表明,比如‘国师消失两年’‘凶兽频发’,甚至是一把出现瑕疵的斩罡刀,都在暗暗预示着表面金碧辉煌的建筑,内部早已经腐朽不堪。 但哪怕很多人都早有猜测,建筑真正倒塌的速度,还是会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而倒塌的时间,往往就是这种一切如常、风平浪静的日子里,只听‘咔——’的一声轻响,而后便是势如山崩! 踏踏踏—— 清脆马蹄声在镇子口响起。 镇子口的茶肆中,几个闲谈的小修士,抬头看了眼,继而脸色微变,都是站起了身;小街行人,也连忙左右让开了道路。 晨光之下,三匹马踏上了青石小街,栖凰镇从镇口很快寂静到了巷尾,所有人都回头看向马上的三人。 大丹朝不大,道上高深的修士更是屈指可数,而马上的三人,镇子上的人,恐怕从小都有所听闻——扶乩山程九江、蓝英,清池剑庄吕明周。 程九江不必多说,灵谷四重的无垢金身,刀枪难近;一手奔雷拳更是杀力无双,战力仅在岳平阳之下。 剩余两人,虽然都是灵谷一重,放在关外掀不起浪花,但在大丹,就是排名前十的顶尖修士。 三人身上都带着兵刃,提刀上门,明显不是过来做客。 至于来做什么,镇子上的人都能猜到一些,所以噤若寒蝉,只是远远观望。 程九江穿着明黄长袍,双手之上套着虎头拳套,站在镇子口,沉声道: “今日闭市,闲者退散。” 声若洪钟,传遍镇上小街,也传到八角牌坊之下。 镇上贩夫走卒、修士武夫,无人敢聒噪半句,四散而走,迅速隐入周边巷道或者房舍。 熙熙攘攘的大街,霎时间人去楼空,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站在镇子中间的两道身影。 程九江抬眼望去,却见是一男一女。 男子身着黑色长袍,面容俊朗,腰悬佩剑,身若苍松纹丝不动。 女子市井小娘打扮,躲在男子身后,紧张地拉着男子的袖子…… 1秒:.bxx. 第八十八章 栖凰镇剑仙 微风卷起青石街面上的残叶,让寂寂无声的小镇带上了几分肃杀。 茶楼酒肆大门紧闭,门缝之间透出一双双眼睛,盯着驱马从长街上走过的三匹骏马,以及站在长街中心拦路的男女。 左凌泉黑衣仗剑,站在青石长街中心,看着迎面而来的三骑,清冷眉宇微微蹙起。 汤静煣躲在身后,已经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手儿攥着左凌泉的衣袖,小声道: “小左,这几个人好凶,我们回去吧。” 左凌泉并未回头,只是抬了抬手: “都是熟人,汤姐,你先回去,待会我再陪你回京城。” 汤静煣有些犹豫,不过她一个妇道人家,这种场合除了坏事也没有作用,想想还是轻声道: “小左,你可得注意些,年轻气盛和人打架,出事儿的我见过太多了,这些事儿交给栖凰谷的长辈去处理,你别强出头。” “我知道。” 汤静煣抿了抿嘴,左凌泉不走,她也不好再劝,只能提着裙摆,小跑回了八角牌坊,边走边回头。 察觉栖凰镇的异动,在八角牌坊下看门栖凰谷弟子,往这边跑来,也不乏弟子跑回柳林,向山谷内的师长禀报消息。 踏踏踏—— 铁蹄踏过青石街面,骏马缓缓来到街心,三人翻身下马。 程九江看着前方拦路的年轻人,沉声道: “左驸马,你是朝廷的人,不该插手此事。” 左凌泉抬起下巴:“我该怎么做事儿,不需要外人教。” 吕明周和蓝英,皆是灵谷一重的武修,在大丹朝也算德高望重,见左凌泉如此轻狂,都是皱眉。 程九江闻言,倒没有显出怒色,走到距离左凌泉十丈之处,继而抬起右手。 呼—— 黄袍鼓掌,街上罡风骤起,带着拳套的右手上绽放出扭曲电蛇。 下一刻。 拳头落在街面的老旧青砖之上,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 青石炸裂化为碎石,龟裂纹路波浪般往外扩散。 两侧药铺茶肆,在气劲之下墙壁崩裂,不过眨眼之间,青石长街中心,便出现了一个圆环,圆环内砖石尽数碎裂,不剩完整的一砖一瓦。 程九江置身圆环的中心,而青石龟裂的纹路,在左凌泉的鞋尖戛然而止。 如此骇人的威势,把刚刚跑过来的栖凰谷弟子惊得连连后退,惊呼出声。 藏在房舍里旁观的修士,也被吓得破窗而逃,再不敢停留在周边。 背负长剑的吕明周,退开几步,脸上难掩敬佩。同出扶乩山的蓝英,对此倒是习以为常,只是看着寸步未退的左凌泉,眼中稍显讶异。 一拳过后,青石街面上又安静下来。 程九江站直身形,看着纹丝不动的左凌泉: “说‘不该插手’,是因为你是朝廷的驸马,给你三分薄面;非要我说,你连我身都近不了,你才明白意思?” 左凌泉炼气十二重,哪怕天资卓绝,剑气离体也最多三五丈,在这个距离,确实摸不到程九江的衣角。 不过对于这句‘连我身都近不了’,左凌泉并不认同。他抬眼看着程九江,声音平淡: “我不出手,程仙长怎么知晓?” 程九江见其不停劝阻,懒得再搭理一个小辈,抬眼看向后方的八角牌坊,等待栖凰谷诸位掌房的到来。 蓝英脾气暴躁,见这小辈如此无礼,上前一步冷声道: “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有炼气八重的修为,就敢在这种场合……” 嚓—— 话音未落,青石长街上响起一声‘呛啷’剑鸣! 寒光一闪间,似乎连东方的晨曦都被一分为二! 程九江望向八角牌坊,眼角余光却见站在前方的黑衣年轻人,腰间长剑不知何时出鞘,剑锋之上墨龙萦绕。 程九江目露错愕,但错愕并非来自左凌泉骇人的速度,而是左凌泉竟然敢拔剑! 他们三个灵谷站在这里,人都没来齐,嘴炮还没开始打,就一个人提剑往上冲,你他娘脑子有毛病? 不过,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瞬间,程九江眼中的错愕,就变成了震惊。 因为剑太快了! 眨眼就来到了近前! 程九江虽然措不及防,但武者本能还是让他抬起了手,虎爪拳头之上流光暴涨,护住了全身要害,同时往回飞退。 但程九江马上就发现,面前的黑衣年轻人,剑锋指的并不是他,而是正在开口说话的蓝英。 只见那柄化为墨色的长剑,在出手一瞬间显出三道剑影,用的正是栖凰谷的看家绝技‘余霞成绮’,瞬息之间就到了蓝英面前,连他都只能看见三道残影。 余霞成绮练至大成,可百剑齐出,三道剑影显然不多,是栖凰谷修士的正常水平。但程九江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瞧见,有人能把‘余霞成绮’用出这种夸张的速度。 飒—— 左凌泉身随剑走,三道剑影直指蓝英全身上下,不过程九江一愣神的功夫,便已经来到蓝英身前。 蓝英灵谷一重的修为,再厉害也是个走杂门路数的修士。 左凌泉埋头苦修十四年,求的就是个‘快’字,此时还是以半步灵谷的修为,第一次满状态出手;打个相差不远的杂门修士,如果还能让对方反应过来的话,他这剑也就白练了。 蓝英还在张口说话,瞳孔却猛然收缩,但手指刚动了一下,便觉胸口钻心之痛传来。 左凌泉距离蓝英尚有丈余,墨流般的剑气,便灌入蓝英的胸口,毫无阻碍地把蓝英的胸口打了个对穿。 嘭—— 蓝英后背爆出一团血雾,身形随后倒飞而出。 程九江误判了左凌泉的攻击目标,往回飞退再往前驰援,速度明显慢了半拍,抬手一拳轰出,一道带着雷光的拳影,砸向尚在前冲的左凌泉。 左凌泉眼神锋锐无双,一击得手后没有半分停留,旋身一剑,刺向了还在望着前方的吕明周。 吕明周有反应时间,虽然没转头,腰间佩剑却已经出鞘三寸,但这显然来不及。 轰—— 拳风在左凌泉身上炸开。 左凌泉御出了一道无忧符,不过劣质无忧符,对上灵谷四重的修士,和没有区别不大。整个人刹那间被一拳锤飞了出去,把街道侧面的药铺撞了个对穿。 哗啦—— 喧嚣戛然而止! 一切不过电光石火之间,连程九江差点没反应过来,闲杂人等更不用说。 从牌坊跑过来的栖凰谷弟子,只觉眼前一花,相对而立的四人,就躺下一个、不见一个,旁边的房舍也垮了,都是惊得停住脚步,急声道: “左师兄?!” 在犄角旮旯围观的散修,直接是没看懂,但他们看出是左凌泉先出手,眼中此时才显出错愕,都在想——这小子疯了不成? 全场最清醒的,恐怕只有能看清一切的程九江。 程九江一拳出手后,硬是在原地愣了片刻,才想起回头查看两名帮手。 蓝英被一剑穿胸,往后倒飞出去摔在街面上,捂着胸口满眼震惊,都忘记了身上的剧痛。 吕明周把剑拔了出来,低头看着胸口横切而过的血痕,眼神茫然,现在还在思索发生了什么事情。 片刻后,佩剑掉在地上。 叮叮当当—— 佩剑在青石上弹了几下,响声惊醒了所有人,却也让栖凰镇陷入了彻底死寂。 围观的修士,此时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个黑衣年轻人,方才一人对三灵谷出剑,还转瞬灭俩? 这是天上的剑仙转世不成?! 跑过来的栖凰谷弟子,手中剑都掉在了地上,张着嘴巴不知道该说啥。 程九江也是懵了片刻,才弄明白目前的情况,他看向被撞出破洞的药铺,不可思议道: “你入了灵谷?” “咳咳……” 碎石瓦砾之间,一袭黑袍的左凌泉,胸口衣袍粉碎,胸膛上留下了一个乌青拳印。 不过程九江仓皇之下在远处出手,力道不大,并未伤及要害肺腑。 左凌泉咳嗽两声,从瓦砾间站起身来,剑锋斜指地面: “没那么高,半步灵谷。” 程九江面露难以置信——即便不是灵谷,也是炼气十二重,否则不可能有这么强的杀力。他可是知晓左凌泉才十七岁,上次炼气八重,都把所有人吓得不轻,如今又来个炼气十二,这是神仙不成? 相较于程九江的震惊,左凌泉则要放松得多,他走出破房子,开口道: “早知道你们这么菜,那天在栖凰谷就该把你打趴下,害得我白担惊受怕一个月。” 这句话并非狂妄。 左凌泉长这么大,交手过最厉害的敌人,估计只有长青山里的屠阳。 对灵谷境的‘高人’,左凌泉还抱有敬畏之心,只在和吴清婉切磋时,确定自己有十足的把握,能一剑瞬杀灵谷一重的修士,对付灵谷四重的程九江,他其实心里没底。 方才左凌泉敢出剑,是发现程九江拳风的压迫力,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强;不过程九江终究是灵谷四重,他也不敢贸然刚正面,所以选择了先对付两个灵谷一重的菜鸡试探佯攻。 此时一剑出完,左凌泉也摸清了大概——以程九江的反应速度来看,他有一战之力,虽说不一定能打过,但他后面可还有三个灵谷境的帮手没到场。 左凌泉拍了拍胸口的灰尘,从药铺里走出来,示意地上的蓝英,和即将倒下的吕明周: “留他俩一条命,是给程仙长三分薄面,你知难而退,过去的事儿栖凰谷既往不咎;如果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估计程仙长,撑不到师伯他们过来给你解围。” 此言一出,全场寂寂。 些许旁观的修士,想说左凌泉太狂妄,但瞧见街面上的情况,硬是不敢开口。 程九江听见这目中无人的言语,没有回应,只是双眼微眯,双拳一张一合…… 1秒:.bxx. 第八十九章 刀光如银线 栖凰谷内,气氛一片肃杀。 所有弟子,或是群情激愤,或是人心惶惶,都围聚在一起,说着扶乩山打过来的事儿。 栖凰谷四位掌房,此时已经无心管束弟子,取来随身的佩剑和各种家底,快步跑出山谷,朝着栖凰镇行去。 大师伯岳恒走在最前,脸色阴沉,急声道: “程九江拉着吕明州和蓝英前来,是料定了师父身体有恙。老二,你待会对付蓝英;清婉,你刚入灵谷根基不稳,对付吕明州想来没问题。我拖住程九江片刻,你们务必速战速决……” 吴清婉面沉如水,再无往日的柔婉,她提着长剑道: “此行未必没有胜算,我就怕程九江不讲武德,对晚辈出手,先打伤了凌泉。” 二师伯崔振宇,奔行间摇头道: “凌泉是当朝驸马,程九江想坐稳国师,不会得罪公主。清婉,你年纪最小,若是待会打不过,就先行离开,我和老大都老了,大不了就死在这儿,你还年轻,以后栖凰谷还得靠你拿回来,切不可意气用事。” 吴清婉抿了抿嘴,她虽然相信左凌泉的实力,但程九江修为太高,他们四人联手也不一定能打过;她说是要死在宗门外面,但也明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岂会真的拉着左凌泉和她一起送死,此时也只能点头。 三个掌房大步飞奔,很快来到八角牌坊附近。 大师伯岳恒,虽然知道不是对手,气势还是很足,遥遥就怒斥一声: “何方宵小,敢在我栖凰谷外放……放……放……” 话语突然卡壳。 但身边的师弟师妹,并未感到疑惑,因为他们也愣在了当场。 吴清婉本来心急如焚,但跑到八角牌坊下抬眼望去,却瞧见围了好多散修,正一惊一乍的交头接耳;两个人影倒在街面上,几个郎中正蹲在旁边包扎伤口。 而气势汹汹跑来砸场子的程九江,竟然拿着一坛酒站在街道中央,右手端着个酒碗,声音爽朗地说着: “常言‘不打不相识’,今天是哥有眼无珠,江湖规矩,自罚三杯……” 程九江的前面,是看起来有些灰头土脸的左凌泉,胸口衣袍粉碎,手中也拿着个酒碗,正和程九江对碰。 吴清婉和栖凰谷两个师伯满眼震惊,第一个反应就是——凌泉投敌了? 不得不说,光从两个人的表情上来看,说是在结拜都不过分。 好在吴清婉,已经伺候左凌泉好多次,知道左凌泉不可能抛弃她。她眼中带着茫然,快步跑到跟前: “凌泉,你?” 正在罚酒的程九江,闻声连忙回头,笑容满面,上前道: “岳老,吴仙子,你们怎么还亲自出来迎接,太客气了,没必要,今天都是误会,全当我走错道……” 三个掌房眼神茫然,都给搞懵了。 左凌泉已经收起了长剑,对于程九江的突然示好,其实也有点意外。 不过程九江此举,仔细想想也能理解。 左凌泉是当朝驸马,程九江想当国师就不可能得罪死公主;不敢杀左凌泉就是放虎归山,以左凌泉展现的天资,过不了几年就会回来让他明白什么叫残忍。程九江野修出身,深知修行一道为人处世的道理,既然很难在栖凰谷站稳,果断放下身段儿结交留下一点香火情,也在情理之中。 左凌泉虽然对程九江没什么好感,但程九江知难而退对所有人都有好处,他自然不会不给面子。见吴清婉走过来,他笑道: “吴前辈,已经没事了,方才小打小闹了下,误会都说清楚了。” 吴清婉走到跟前,看向半死不活的两个大丹朝长者,眸子里有些不可思议。 大师伯岳恒还提着剑,被程九江拉着敬酒,明显有点不知所措,看着地上的两个旧相识,询问道: “他们这是?” 程九江能屈能伸,他倒也豪气: “没啥大事儿,就是和凌泉老弟过了两招。” “凌泉打的?” 岳恒眼神微呆,转向看着左凌泉,没搞懂到底发生了什么。 左凌泉见宗门危机化解,心里自然也松了口气,便想着随口解释两句。 只是他尚未开口,身旁的吴清婉,忽然瞳孔微缩,看向了栖凰镇入口的方向: “那是……” “什么东西?” “看那边……” 远处传来嘈杂,含笑闲谈的几人转头看向镇口方向,愕然发现一片粉色烟雾,从巷道之间升腾而起,随风急速压来,犹如一片浪潮,瞬间淹没了大片房舍。 “有毒……” “快跑!” 镇子上看热闹的散修极多,房舍间很快响起惊呼声,但只是一瞬之间,又声息全无,传来身体倒地的声音。 岳恒脸色微变,还以为程九江暗中捣鬼,拔剑怒目: “这是什么东西?” 程九江也满眼茫然,不过他修为最高,以前在关外当过野修,见识不少,察觉不对,二话不说抓起蓝英就往栖凰谷内部跑: “桃花瘴,迷乱心神的术法,境界绝对不低。有埋伏,快逃!” 左凌泉不明缘由,被人埋伏总不能傻等着,拉起吴清婉便向着栖凰谷跑;两个师伯紧随其后,倒也没忘记带上重伤的吕明州。 程九江灵谷四重的武修,又提前动身,自是跑在最前面,而且栖凰谷的弟子,也在往柳林深处退散。 所有人都关注着后方的毒雾,避免被隐藏其间的敌人偷袭。 但左凌泉奔跑之时,忽然发现跑在最前的程九江急急停步,毫不犹豫丢下了蓝英,抬起双臂格挡,一张白色符箓,也从袖中飘了出来。 左凌泉暗道不妙,迅速拉住了还在前冲的吴清婉。 下一刻。 嚓—— 只见青石长街上刀光一闪。 一条银色光线,从右侧的茶楼,划到左侧药房的房顶上,在街面留下一串血珠。 位于银线之间的程九江,在无忧符的冲击下往后倒飞回来,但带着虎爪的一条胳膊,却往另一个方向飞去。 “啊——” 惨叫声中,吴清婉和两位师伯急急停步,表情满是惊愕;显然没料到,能把他们逼得无路可走的程九江,竟然一个照面,就丢了一条胳膊! 左凌泉眼神同样震惊,因为这一刀快到他都没怎么看清。 几人同时看向药房的屋顶,却见上面多了个鹰钩鼻男子。 男子身着儒衫,手持两把银色弯刀,雪亮刀锋之上,挂着几滴血珠,眼神平淡盯着他们。 程九江连退数步,来到岳恒身前才敢停下,脸色紫青捂住喷血的断臂,眼神惊恐地盯着上方。 连程九江都不是对手,岳恒等人自不用说,都是拔出了佩剑,如临大敌。 左凌泉手持长剑,盯着屋顶男子的一举一动,连呼吸都凝滞,提防着对方下次出手。 长街之上,气氛刹那跌至冰点! 几人停步不过几息,粉色毒雾便从身上盖了过去,好在在场都是灵谷境左右的修士,体内自成周天,短时间还不会受影响。 岳恒知道几人不是对手,趁着对方尚未动手,咬牙问道: “阁下是何方神圣?可是我栖凰谷有得罪之处?” 屋顶上的男子,倒持这两把弯月似的的弯刀,声音平淡: “八宝天尊许元魁,你们以后的国师。” 岳恒等人听见这话,有点莫名其妙。 遭受重创的程九江,则是敢怒不敢言地道: “阁下要当国师,直说便是,我等又拦不住,为何不闻不问出手伤人?” 许元魁倒持着弯刀,扫视聚在一起的五人: “大丹朝就你们几个有些道行,我没心思提防几个反骨,自是得全杀了。” 程九江自知不敌,咬了咬牙:“我等没有冒犯的意思,还请阁下手下留情,大不了我等自行离境,把大丹朝给阁下让出来。” 吴清婉眉梢紧蹙,忽然想起了什么,冷声质问: “京城的凶兽,是你驱使的?” 许元魁并未回答,从房顶上跃下,站在了长街中心,眼神微冷: “问够了没有?” 程九江咽了口唾沫,转身就往栖凰镇外逃遁,只可惜没跑出几步,又退了回来。 踏踏踏—— 后方传来脚步声。 左凌泉不敢把目光从弯刀男子身上移开,只能扭转佩剑,以剑身反光看了下后方,却见后方毒雾中,出现了三道人影——一个光头持虎爪的壮汉,两个穿着法袍的中年人。 三人中的长者,收起手中的香囊,粉色雾气便不再增加,顺着风往栖凰谷内部飘去。 随着毒雾移开,阳光再次洒下,偌大的栖凰镇,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人影,连远处的柳林内,都倒下不少栖凰谷弟子。整个栖凰镇陷入死寂,除开在场双方,便再无一个能站着的人…… 求几张 第九十一章 九凤残魂 惊露台位于荒山西侧的邙山之上,作为南方九宗之一,惊露台的山门,凡人自是难以踏入,不过大概的位置,寻常修士还是知晓一二。 邙山外侧,是一个叫攀云城的大型城池,和大燕王朝接壤,但由惊露台自治,名字来自国都附近的攀云峰,修行中人,一般把这里叫‘攀云港’。 四月初,一支远道而来的队伍,缓缓来到攀云峰下。 队伍十余人上下,骑马乘车,浑身都是凡世物件,不说飞剑,法器都很难瞧见;随行人员见人就让道,街边一块破石头都得瞅上半天。 刚踏入修行一道的雏鸟,来到攀云峰,都是这般反应,街上的仙师散修,本来未曾在意,不过车队经过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聒噪: “老陆啊,这破地方就是惊露台?看起来还没凌泉他家茅房气派。” “呵呵,还远着,上了山,坐船才能到门口,那地方才叫气派。” “老陆,你不是说在惊露台有熟人吗?我们跑了几千里,怎么连个过来接的人都没有?这待客之道也太小家子气了些……” 说话的是队伍后方的一辆马车,上面坐着一个暮气沉沉的老头、两个吊儿郎当的小屁孩。 街上的散修仙师,闻声不禁暗暗摇头,觉得这些外乡人,太不知天高地厚。不过心中这点讥讽,很快就被远处的动静吸引。 只见天边一道流光,从群山之间飞了出来,刹那便到了集市上方,剑上还站着个身着长袍的年轻人。 集市上散修仙师众多,御剑从人群头顶上飞过去,在修行一道是大忌,稍一不慎就可能被某个老祖拽下来,教导什么叫‘长幼尊卑’。 不过御剑而来的年轻人,好像背景比较大,对这些规矩并不在意,直接飞过集市,落在了马车之前。 马车上,随行过来长见识的王锐,瞧见有高人御剑在面前停下,明显是有点怂,小声道: “陆老,这是接我们回去的,还是送我们上路的?” 左云台摇着把扇子,抬眼一打量: “看起来比我大,天赋肯定没我好,不用怕。” 显然,左云亭把那句‘年纪越小,天赋越高;年纪越老,剑技越妖’还真给记在了心里,不过就是忘了后面还有一句‘同境之间’。 老陆把马车停下,抬手示意栖凰谷的三师伯,带着弟子继续走。他抬起头来: “齐甲,你怎么来了?” 一袭白袍的齐甲,从长剑之上跃下,笑呵呵道: “我过来可不是接你,只是想看看那和我‘云泥之别’的天纵奇才,到底是个啥模样。” 说话间,齐甲看向马车上的两个年轻人,随意扫了眼,便看出了谁是‘云’,眼神一愣。 齐甲乃是中洲世家的少主,天资放在南方九宗之间,也算是罕见的好苗子。这次到南方来,他不是没瞧见过九宗的天之骄子,但今天确实是开了眼界。 只见马车上的两个年轻人,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其中一个最多炼气三四重,只能算是小杂鱼,而旁边这一个,不得了! 齐甲自认有些眼力和见识,但一眼扫去,竟然没看透这个手持折扇的年轻人。 此人看起来年不过二十,浑身上下察觉不到半点气息流淌,举止破绽百出,好像风吹既倒,怎么看都是个凡世纨绔子。但偏偏就是这么个寻常人,敢说出那句‘天赋肯定没我好’。 在齐甲看来,敢在他面前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把他看透了,就是脑子有毛病。 能被老陆看中的苗子,应该不会是后者。 齐甲打量片刻,实在看不出门道,心中更加郑重,上前一步,开口道: “这位兄台,在下齐甲,幸会。” 左云亭摇着扇子,倒也没失礼,抬手还了一礼: “幸会,在下左云亭,左氏双雄之凤雏,初次见面……” 齐甲不卑不亢认真聆听,丝毫不敢怠慢。 老陆实在看不下去,摆了摆手,示意两个傻蛋儿自己去逛街,下车来到齐甲近前,询问道: “老夫收的徒弟如何?” 齐甲眼神此时还停留在左云亭身上,稍显惊异: “这苗子有点厉害,我怎么看都是个凡人,这气息掌控,绝了!听这位仁兄自称‘ 凤雏’,莫非还有个‘卧龙”?” 老陆走进茶铺,丢给店小二两枚白玉铢,含笑道: “卧龙没来,不然你剑心就崩了。” 齐甲见老陆不似作假,有点难以置信: “比这位还厉害?” “云泥之别。” 齐甲琢磨了下,有点不信了: “外面那个都是泥巴,我是啥?” 老陆摇了摇头,露出一副让齐甲琢磨不透的表情后,在茶肆里坐了下来,转而询问道: “前几天,临渊尊主和荒山尊主在大丹朝那边现了真身,我也没敢过去,具体发生何事,你可知晓?” 齐甲端起惊露台特产的仙茶‘惊露鸣春’抿了口,一知半解道: “好像是那俩老祖宗,抢九凤残魂,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你去问仇大长老,他肯定晓得。” 老陆听见这话,眉头稍稍一皱——九凤他倒是略知一二。天之四灵,镇地之四方。朱雀是四灵之一,主南;天下分九洲,所以世上还有九只后裔,并称九凤,分属各洲之南。这些神兽是应运而生,代天地维持秩序,只要天地不毁,便永恒存在于世间。 虽说九凤不死不灭,但并非不会更替。 神兽拥有灵识,又太过强大,某些时候就会挣脱天道束缚追寻自我;镇压四方天地的东西擅离职守,对天地带来的影响自然是毁天灭地。 便如玉瑶洲南方的上一只九凤‘窃丹’,上古时期莫名其妙挣脱了束缚,化为焚尽天地的业火,差点把玉遥州南方烧干净,整个玉瑶洲的修士合力,才将其封印,压在荒山之下;九宗之中的‘铁镞府’‘天帝城’‘伏龙山’,也是在那个时期建立。 天之四灵不可能缺失,因此在老凤凰快死之时,天地会自行孕育一只新的九凤,取代‘窃丹’的位置。 老陆的年龄和这些上古传说比起来,显然算是新生代,本以为时间过去这么久,那只老凤凰早就被封印耗尽真元换了代,没想到还能冒出来一缕残魂,闹出这么大动静。 这些事情,问齐甲显然没用。 老陆迟疑了下,闪身离开了茶肆,身形出现在集市上空,继而穿过山峦与云海,来到了一座高峰之上。 惊露台宗门规模很大,其内仙山楼阁无数,山峰位于中心地带,上方修建有一座镇剑阁。 镇剑阁虽然封闭,但身处其外,都能感觉到那如同刮骨刀般的森然剑气。 老陆御风而行,来到镇剑阁之外,已经有一人,站在剑阁的大门外等候。 其人身着云纹长衫,腰悬一把佩剑,面貌其实只有三十岁左右,相貌还颇为俊朗。 老陆认出了此人,在面前落地,沙哑笑道: “仇封情,多年不见,你倒是没啥变化。” 惊露台执剑长老仇封情,和老陆是同时代的人物,年轻时一起游历天下同生共死,交情极好。瞧见老陆过来,仇封情上前呵呵一笑: “陆剑尘,你怎么老成这德行?光看面貌,我还以为哪家的老祖过来抢剑,把我吓一跳。” 老陆脸上有点唏嘘,在镇剑阁外寻了个石桌坐下,把斗笠取了下来,露出花白头发: “我一散修,哪有你这宗门子弟福缘大,不出意外,过几年你就能过来给爷送终了。” 仇封情对这话也不生气,在石桌对面坐下,摇头道: “早死早投胎,下辈子说不定还能遇上。对了,上次你让齐甲过来要双修功法,莫不是入土前还想留个香火?这是好事,生了可得告知一声,我这岁数,当个干爷爷倒是合适。” 老陆摇了摇头,没有再和这鳖孙儿对骂,说起了正事儿: “前几天,你祖宗跑去山那边,和上官老祖吵了一架,据说是为了九凤残魂,到底是咋回事?” 仇封情是荒山尊主的子孙,前几天荒山尊主没动手,说实话感觉有点窝囊。不过老陆是故交,他也没隐瞒,开口道: “山下面封印的‘窃丹’,按时间来算应该是快寿终正寝。不过老祖没料到,封印的凤凰,留了一缕残魂在外面。” 老陆微微点头,琢磨了下:“传言凤凰可浴火重生,那失控的老凤凰,莫非是想借这一缕残魂涅槃重生?” 仇封情摇了摇头:“据老祖说,老 凤凰挣脱天道束缚,便也失去了不死不灭的天赐神通,要重生,生的也是新凤凰,不会是它。在出生之地留一缕残魂,估计是知晓新凤凰会在附近出生,想趁着雏凤年幼,以夺舍之法鸠占鹊巢。” 老陆有点懂了,询问道:“既然是准备夺舍,这么多年都没被发觉,为何会被上官老祖找到?” “老祖说,小凤凰已经诞生,老凤凰一直在设法夺舍,以前怕被察觉,动静很小,但彼此神魂纠缠在了一起。那天估计是新凤凰遭遇了什么变故,反过来压制了老凤凰,还把老凤凰给招了出来,残魂暴露在天地间无所遁形,就被先知先觉的上官老祖给逮住了。” 老陆听见新凤凰已经出现,稍微愣了下,稍作回想,倒是想起了在大丹朝遇见的那个小酒娘。 那小酒娘他根本看不透,当时就觉得应该是一种比较恐怖的存在,他也没敢招惹。此时联系仇封情的话语,倒是猜出那小酒娘是什么了…… 老陆暗暗琢磨,也没有明说,转而笑道: “原来如此,那人家上官老祖,是在斩妖除魔,顺手收点天材地宝;九凤残魂出现在你家门口,你们都跑得没上官老祖快,被抢了能怪谁?” 仇封情也有点无奈:“上官老祖那本事,出了名的霸道;老祖其实有察觉,一直都在盯着,只是没想到上官老祖跑那么快,过去慢了一步。上官老祖收了九凤残魂,估计修为又要更进一步,以后在九宗,怕是没对手了。” 老陆缓缓点头,又问道:“那新凤凰,你们可曾找到?” 仇封情摆了摆手:“没事儿招个祖宗回来作甚?那玩意又没法据为己有,只能供着;若是没供奉好,整个南方九宗估计又得灭一次,我惊露台可不接这黑锅。天道自有安排,等它自行归位即可。上官老祖估计也是担心,有蠢货打起拐走四方之主的馊主意,已经遮掩了气机,连老祖都找不到,知道的人恐怕都被灭口了。” 灭口…… 老陆坐直了几分,往天上看了看: “是吗?” “那是自然,上官老祖在九宗元老之中,暴脾最是火爆,这种关乎九宗安危的大事儿,肯定不会心慈手软。那天我都没敢过去混脸熟,你怕也是没敢过去。” “我一中洲野修,哪敢过去凑热闹……算了算了,不聊这些神仙事儿,你近些年如何,听说还生了闺女?” “唉别提那死丫头,辛辛苦苦折腾几十年,才弄了个闺女出来,结果倒好,不认我这爹……” “哟!这么有眼光的姑娘,我可得见见,说不定还能认个干孙女……” “呵呵……干聊没意思,边打边聊吧……” 话落。 镇剑阁外,剑气冲霄! 稍等几分钟,正在精修…… 第九十二章 吴前辈,我想…… 苍穹之上惊天动地的场景,对仙门老祖来说,只是一场小恩怨。两位仙家老祖一番对峙后,相继离去,但留下的痕迹并未消失,对凡夫俗子的影响更是难以估量。 铁镞府老祖在惊露台的家门口降服九凤残魂,斩断了长青山和荒山之间的联系,坏了长青山的山根,作为补偿,给栖凰谷布下了一个聚灵阵。虽然是随手为之,但九宗老祖出手绝对不是凡物,直接把栖凰谷变成了一块小福地,足以让少数幽篁境的修士在其中修行。 荒山尊主慢了一步,但天造之物先到先得,很难抢回来,最终也只能接下了这份补偿,还赐给栖凰谷‘仙鹤衔书’石碑,把栖凰谷纳入了惊露台的下宗。可能是发现栖凰谷太弱,惊露台事后还专门外派了长老过来当师长,帮忙扶持栖凰谷走上正轨。 下宗与上宗的关系,就相当于宗门之外的分舵,学的东西和上宗一脉相承,想跑来拜师或者镀金的修士有多少可想而知。 距离风波结束不过几天时间,关外御剑而来的修士就来了好几个,后面估计还有一大波步行而来;大丹朝内部的修士更是为之沸腾,几天之内便挤垮了十里柳林外的八角牌坊。连那天被九盟至尊拿去借用的寻常兵刃,都涨成了天价。 除开修行一道,此事对凡世的影响同样不小。 栖凰谷是姜氏祖宗扶持建立,栖凰谷成为惊露台的下宗,姜氏皇族自然也弄了块免死金牌,只要栖凰谷不倒,姜氏就倒不了,连往年不搭理这弹丸之地的大燕王朝,得知消息都已经派了使臣前来。 而宰相李景嗣,谋划多年便是为了取代姜氏改朝换代,此事过后,往日谋划自然成了竹篮打水。 姜怡坐镇朝堂,以前压不住臣子,如履薄冰不敢妄动;如今有栖凰谷在背后撑腰,可以说再无忌惮,直接大刀阔斧给满朝文武换了波血,以前位高权重的王侯将相,在浩瀚天威之下,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便被卸去官职撵回了老家。 原本的保皇派,则一飞冲天成了天子近臣,礼部侍郎左寒稠,靠着如花似玉的侄子取悦长公主,直接连跳三级官拜相位,都没人敢说啥。 不过这些变化,作为芸芸众生一员的左凌泉,目前还并不知晓。 在栖凰镇一番血战,又看过神迹之后,身负重伤的左凌泉,便晕了过去。 经过吴清婉不眠不休地医治,直到七天后的黄昏时分,才慢悠悠醒来…… 四月初三,小雨。 栖凰谷的廊台亭榭之间人影嘈杂,不少外来的修士,在雨幕中奔走,回味着几天前仙门老祖的大神通。 虽然有了护宗大阵,但尴尬的是栖凰谷的几个小掌房,根本不会用,也没能力操控。 因此聚集在山谷内的数千修士,还是冒着雨互称‘道友’‘前辈’,稍显不体面。 山谷后方的竹林依旧清净,石崖上的小木屋里亮着灯火,照映出两个女子的侧脸,隐隐的交谈声,从其中传出: “……惊露台的仙长,明天应该就过来了,听说是个幽篁境的老祖,担任代理宗主,帮我们培养接班人。说起来丢死人,都成惊露台下宗了,宗门里修为最高的才灵谷二重,昨天关外有两个仙师莫名而来,都是半步幽篁的高人,想当宗门供奉,踩着飞剑在护宗大阵外面求见,结果等了半天,才发现你大师伯在地上站着,当时还来句‘不愧是惊露台下宗,扫地大爷都是灵谷境的修士,瞧瞧这排场’……” “刚起步嘛,有什么好丢人,祖师爷亲手赐的石碑,哪怕都是炼气,也没人敢瞧不起咱们……” “姜怡,朝廷的事儿处理得怎么样了?” “没啥事儿了。那天李景嗣带着朝臣正逼我还政,天显异相把所有人震住了……有祖师爷当靠山,我把他们都下了大狱,朝臣屁都不敢放一个;以后只要栖凰谷在,没人敢动我姜氏……” “那就好,以后安心修行,不用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素雅整洁的房间里,弥漫着些许药香味。 床榻上,左凌泉浑身包着白色绷带,盖着薄被,只露出一张俊美脸颊。 圆桌旁,吴清婉身着云白色的长裙,墨黑长发披散在背上,温润脸颊带着三分忧色,不过依旧风韵动人,拉着姜怡的手儿,小声说着宗门琐事。 几天前的栖凰谷一战,吴清婉亲历其中,除开看到仙人降世的震撼外,感受最多的就是‘无能为力’。 以前吴清婉对自己的修为还是有自信的,但一场大战打下来,她几乎和不存在一样,连搭手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左凌泉搏命,甚至最后连刀都补不上,心里有多自责可想而知。 如今都想弃武从医了,当个仙家医女,即便打不了架,以后至少也能帮左凌泉疗伤,总比站在旁边看戏强。 不过,吴清婉终究是女子,自己‘道侣’超乎想象的厉害,也冲淡了她心中的那丝失落。 和姜怡闲谈之间,吴清婉的眼神,时而望向床铺,双眸中依旧如往常一般温柔,但此时此刻,明显又多了点东西,很难察觉,但硬要形容的话,应该是‘依恋’吧。 姜怡穿着左凌泉送的红色长裙,如今不用再担心弟弟的皇位,头上的金簪也取了下来,彻底变成了一个看起来稍显傲气的大小姐。 她坐在吴清婉的身侧,目光也放在左凌泉的身上,眼底带着隐隐的担忧。 姜怡那天没参与栖凰谷的战乱,只从吴清婉口中,得知了左凌泉的事迹,心中自是震撼。 不过姜怡跑过来的时候,左凌泉已经半死不活地躺在了床榻上;之后要处理朝堂上不是一条心的臣子,忙得焦头烂额,左凌泉也没苏醒,到现在都没能说上一句话。 姜怡望了几眼后,又把目光收了回来,继续说起上次的事儿: “小姨,你说左凌泉那天,剑被打断了,从酒楼里摸出来一把‘打神锏’,破了那野修的护身罡气。我觉得那至少应该是把灵器,只可惜派人把栖凰镇翻了个底朝天,也未曾找到。” 吴清婉对上次的事情记忆犹新,许元魁所用的刀,事后她捡回来查看,才发现是出自掩月林的‘掩月弯刀’,中品灵器,寻常刀剑一碰即断,法器也很难扛得住劈砍。而左凌泉随手摸出来的铁锏,既然能抗住劈砍,显然不是凡物,她也想寻找来着,可惜等想起来,早不知掉在哪里了。 “可能是被镇子上的散修捡走了吧,这也没办法,那天动静太大,凌泉又受了伤,我都忘记了。” “唉左凌泉剑也断了,得想办法给他找一把好剑。上次若是有把宝剑在手,以他的本事,哪里会吃这么大的亏……” 姜怡闲聊片刻,见左凌泉没有苏醒的迹象,坐的有点乏了,站起身来: “小姨,我去广场上看看,要是左凌泉醒了,你叫我一声。” “好。” 吴清婉起身走出房门,目送撑着油纸伞的姜怡,走下蜿蜒石梯后,目光移动到了天空上。 天上阴云密布,下着小雨,雨珠穿过无形的大阵,在高空上荡起圈圈涟漪,微不可觉,只是让大阵外的云层看起来有些模糊。 这场雨,是聚灵阵刚形成,强行聚集方圆数百里的灵气,导致的天象变化,已经连续下了好几天,也不知何时才能稳定下来。 吴清婉能感觉到周边的灵气每一刻都在增加,瀑布上方的那根石柱附近,已经隐隐出现了朦朦胧胧的雾气,水帘洞正处于石柱的正下方,她怕出现什么意外,都不敢把左凌泉放在里面。 吴清婉注视片刻后,又把目光移到了石崖下的竹林里。 竹林间的房舍内外,有很多盘坐修行的弟子。瀑布附近,汤静煣的院子里,从窗口能看到一个女子在里面来回踱步;白色小鸟鸟,没精打采地趴在窗台之上,变成了一个扁团子。 前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吴清婉并未注意到太多细节,只在事后安定下来,才发现汤静煣好像有点心事,问也不和她说,她也只能当做是担心左凌泉的安危了。 吴清婉和汤静煣不熟,这些事情只能等左凌泉醒来后自己处理。她在石崖旁站了片刻,便转身回到屋里,进入房门时,忽然听见一声: “呃……” “凌泉?” 吴清婉眸子猛地一亮,快步走到床榻跟前,看着睫毛微动,但并未睁眼的左凌泉,有些紧张地把耳朵凑到左凌泉的唇边: “凌泉,怎么啦?你说,是不是渴了?” 左凌泉看起来很虚弱,声音有气无力,嘴唇张合许久,才说道: “吴前辈,我想……” 窃窃私语。 吴清婉本来脸色急切,可听着听着,眉儿便是一皱! 捧着……喂? 吴清婉眼底显出几分古怪,坐起身来,抿嘴看着半死不活的左凌泉,手儿还掩着规模宏伟的衣襟。 左凌泉眸子睁开一条缝,望向吴清婉,气若游丝的道: “不行……就罢了……” 1秒:.bxx. 第九十三章 没毛的凤凰 吴清婉眼底有些嗔恼,面色端庄如师长,蹙眉盯了左凌泉片刻,本想说几句,但瞧见左凌泉都这样了,实在不忍,只能小声道: “都这样了,你还……” 左凌泉很勉强地笑了下,似乎无力支撑,又闭上了眼睛。 “唉……” 吴清婉柔美的眉儿微微蹙着,迟疑良久,终是没办法。她左右看了看,还是抬起纤手,慢慢解开了布扣。 吴清婉穿的是左凌泉送的云白长裙,极为修身,让本就资本雄厚的衣襟,看起来带着难言的张力。她解开布扣,衣襟弹开了些,露出下面云白色的花间鲤。 花锏鲤上面绣着的鲤鱼,鼓囊囊地被撑成了胖头鱼,在烛火微光下,看起来还有点可爱。 吴清婉抿着红唇,稍微侧坐了些,把花间鲤的边缘挑到中间,用手托着,俯身凑到到了左凌泉面前。 “喔……” 吴清婉咬了咬银牙,手肘撑着左凌泉耳边的枕头,低头看向左凌泉: “满意了吧?” 长发自耳畔散落,撩拨着左凌泉的额头,淡淡的温热扑面,带着幽幽的腻香。 左凌泉没法呼吸,自然也没法说话。 吴清婉咬着下唇,想起身却又不想让左凌泉这时候还失望,犹豫了下便没动。 随着时间推移,吴清婉呼吸也乱了几分,想再问一句,却发现自己的腰后,多出了一只手,把她往下搂。 吴清婉一愣,继而反应过来,猛地坐起了身。 房间里一声轻响。 吴清婉眼底带着三分恼火,抬手就在左凌泉的胸口轻拍了下: “你给我起来!” “嘶——” 装死的左凌泉,吃疼之下睁开了眼睛,一头翻了起来。 抬眼看去,却见吴清婉摆出师长的模样,正蹙眉盯着他,身前…… 左凌泉忽然觉得身上不疼了,还挑了挑眉毛。 吴清婉也察觉不对,但眼底更多的是恼火,不动声色地合上衣襟,柔声斥道: “凌泉,你怎么可以这样?我是你师长,你用这种方法……不是乘人之危吗?” 左凌泉本就是乘自己之危,不然吴阿姨哪里肯满足他的口舌之欲。见吴清婉有点生气,他摆出知错的模样,含笑看向窗外: “吴前辈,我昏迷多久了?栖凰谷没事吧?” 吴清婉呼吸起伏几次,很想责骂左凌泉几句,但经历上次的事儿,又实则不忍心,最终还是压下心中的羞恼,当作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吴清婉恢复了长辈的神色,把衣襟扣好,柔声道: “今天初三,你昏迷六七天了。栖凰谷没事儿,还因祸得福了呢……” 吴清婉认认真真,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儿,都给讲了一遍。 事情虽然很振奋人心,但和左凌泉个人关系并不大,他安静听完后,微微点头,和吴清婉讨论了下宗门的事儿后,又看向清雅的房间: “姜怡呢?我方才好像听见她的声音了。还有汤姐,她没事吧?” 吴清婉方才有点激动,倒是把这个忘了,她轻声道: “姜怡到广场上看热闹去了。汤姑娘那天应该被吓到了,人倒是没事儿,就是有点闷闷不乐,好像有心事,小鸟团子也蔫了吧唧,松子都不肯吃了,谁碰啄谁……姜怡这两天可担心你了,睡觉的时候都得过来看两眼,方才说你醒了让我叫她一声,我都给你忘了,我去叫她一声。” 吴清婉说到这里,站起了身,快步出了房门。 左凌泉目送婉婉走出门,在床榻上缓了片刻,回想方才的滋味,摇头笑了下。 虽然还有伤痛在身,但在床上躺了七天,着实有点难受。 左凌泉稍微扭了扭脖子后,从床头上拿起袍子披在了身上,撑着膝盖起身,想去看看栖凰谷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 只是左凌泉晃晃悠悠起来,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窗户外的石坪上,响起‘踏踏踏——’的急促脚步。 左凌泉一愣,还倒是姜怡火急火燎的跑来了,抬眼看去,却见身着蓝底白花裙子的汤静煣,冲进了房门。 汤静煣提着裙摆,跑得比较急,以至于跨过门槛的时候,鼓囊囊的衣襟上下乱颤,看得人都有点眼晕。 外面下着雨,汤静煣上来也没打伞,鹅蛋般白皙的脸颊上,挂着些许雨珠;整张脸虽然看起来依旧风韵勾人,但比前些日子稍微憔悴了几分,看起来精神头不是特别好。 左凌泉瞧见颤颤巍巍的场景,连忙抬起手来: “汤姐,别急,小心摔着。” 汤静煣急急慌慌跑上来,发现浑身绷带的左凌泉,竟然起身站在屋里,双眸顿时一急: “你这臭小子,谁让你起来的?伤这么重,不要命了?” 说话之间,汤静煣小跑到跟前,不由分说扶住了左凌泉的胳臂肘,往床榻上扶。 随着汤静煣进来,后面又响起煽翅膀的声音,一个白团子飞了进来,看起来有些不搭的小翅膀都煽出了残影,飞快地落在了左凌泉肩膀上,‘叽叽叽叽——’叫个不停,看起来特别委屈。 左凌泉被汤静煣扶着,连忙含笑道: “我没事,就是起来走走,再躺得发霉了。” 说着用脸颊蹭了蹭团子。 汤静煣才不管这些,硬把左凌泉扶着坐到了床铺上,又拿来薄被披在背上,才蹙眉道: “外面大下雨的,着凉了怎么办?修为高不也是人,让你别打架别打架,一晃眼的功夫就差点被人打死,要不是……” 汤静煣说道这里话语顿住,眼神动了下,又显出几分火气。 左凌泉上次只注意到汤静煣在八角牌坊那里哭,最后又帮忙扶着他,具体的也不清楚。发现汤静煣神色有点异样,关切询问道: “怎么啦汤姐?” 汤静煣神色稍显迟疑,她自幼无依无靠,懂事的也早,晓得有些东西不能乱告诉外人。 不过自从上次大火,左凌泉跑来后,汤静煣的心思就发生了些变化,这世上唯一能信得过的人,也就左凌泉了。 汤静煣犹豫了片刻后,还是没隐藏眼底的恼火,在床铺边缘坐下,和左凌泉肩并肩,数落道: “那死婆娘,真不要脸,平白无故抢我的东西……” 左凌泉稍显莫名,还以为汤静煣在栖凰谷被人欺负了,他脸色严肃了些: “谁这么大胆子抢你东西?汤姐你不用怕,直说即可,我帮你出气。” 汤静煣抿了抿嘴,眼底满是窝火: “就是那天那个穿黄衣裳的女人,飞在天上,背后还背着个黑锅底那个……” 团子蹲在汤静煣腿根儿之间,也是跟着‘叽叽喳喳’,似是和主子一起数落。 黄衣服? 黑锅底? 飞在天上…… 左凌泉稍作回想,脸色一白,好像明白这朴素的形容指的是谁了! “那死婆娘……呜呜……” “嘘嘘……” 左凌泉急忙抬手,捂住了汤静煣很甜的小嘴儿,急声道: “别乱说话,人家说不定听得到,会死人的。” 汤静煣措不及防,被左凌泉摁在胳膊肘上捂住了嘴,直接靠在了左凌泉怀里。 她脸色猛地一红,眼底的恼火并未消散,她‘呜呜’两声,想把嘴上的大巴掌挪开。 左凌泉搂着丰润多汁的汤静煣,只觉手上的触感十分细腻,皮肤嫩得和白豆腐一样。他先是举目四顾,确定没九霄雷动之后,才小心翼翼把手放开: “汤姐……” “那死婆娘……呜呜……” 左凌泉捂着汤静煣的嘴,有些生无可恋: “汤姐,你别这么喊,我打不过那婆……呸,那位上仙。” 汤静煣就是气不过,不过瞧见左凌泉满眼惊恐,还是暂且压下火气,眨了眨水润的眸子,示意她不乱叫了。 左凌泉这才松了口气,把手放开,询问道:“那位上仙抢汤姐东西了?” 汤静煣双手叠在腰间,表情十分窝囊,点头道: “那只大凤凰,是我的,那婆……那不要脸的抢走了。” 团子也叽叽两声,满是委屈。 左凌泉一愣,确定汤静煣没开玩笑后,有点难以置信: “那凤凰是汤姐养的?” “也不是养的。” 汤静煣蹙着眉儿,回想了下:“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很熟悉,感觉从小就在跟前,那天之后就没感觉了……嗯……我那天好像飞到天上去了,看谁谁着火,然后你就得救了。” 左凌泉坐直了些许:“汤姐是凤凰?” 汤静煣连忙摇头:“我是人,我才不是妖怪。” “凤凰不是妖怪,是神禽。” “呸——神禽也是禽兽,我是爹生娘养的东华城人,怎么可能是只鸟。” 汤静煣表情很认真,把团子抓起来: “我要变成这蠢蛋模样,你还把我当姐吗?” 左凌泉琢磨了下,觉得也是,他好不容易投胎成人,那天忽然变成老虎大乌龟什么的,他肯定也不乐意。 汤静煣把团子放下,又道:“再者,你没听说过‘没毛的凤凰不如鸡’?我要真变成凤凰,肯定会浑身长毛,那模样多吓人,我还怎么出门见人?” 没毛的凤凰…… 左凌泉听见这话,眼神下意识往团子蹲的地方瞄了眼,忽然有点明白,汤静煣为什么没…… 不对,那不是白虎嘛…… 三章万字,能不能求张 稍微解释一下。 白天中午十二点就要上架了。 这是阿关上架的第四本书,回过头来一看也写了好久了。 以前上架的时候,都会说写书的目的,是想让读者记住书中的某个角色,然后在未来某一天午夜梦回之时,会想起一个名字,想起曾经还和一个其他世界的知己,有过一段独一无二的旅程。因为角色被记住才算是活着,没被记住就只是个名字。 今天就不重复说了(虽然还是说了),因为光说不算数,把说的做出来才算。写了好几本书,走在路上这么久,一起跟着走过来的兄弟姐妹们,想来也看到了。 虽然书成绩有好有坏,但在阿关对所有书都是一视同仁,也一直在尽全力把故事写好,不管成绩多差,都没破罐子破摔过一天。至于大伙们能记住几个角色、能记多久,阿关也不知道,但相信总会有几个人会一直记着的。 从19年11月开始写逍遥小都督,至今已经过去了一年零八个月,时间不长,但三本书四百万字,经历得起起落落有点多。 记得当时刚开书友群,群里只有不到十个人,而如今书友群里已经不下四五千兄弟姐妹了;不过让关关很满足的是,当时的人都还在群里,从最初一直支持关关走到了现在。 也是承蒙兄弟姐妹们的支持,阿关扛过了吃了上顿儿没下顿的日子,如今可以两耳不闻窗外事认真码字。 能有现在的境遇,阿关已经非常满足了,能回报大家的也只能是想方设法把书写的更有意思,不让支持这么久的兄弟姐妹们失望。 如今新书马上上架,阿关心里挺紧张的,不过,写这么多本书,也稍微有了点经验。 写书说到底还是给读者看的,认真把书写好了,读者看的有意思,就不会在意每天多花几毛钱订阅,成绩自然就好了。 如果书写的不行,说什么都是白搭,哭穷也好卖惨也罢,或者刷票、造假数据,哪怕一时有效,也改变不了书没写好的事实。每个人都是靠本事挣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哪怕是一分钱,也不该花在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上。 所以阿关能说的,只能是竭尽所能把书写好,水准到了成绩自然会有,水平不够扑街也是应得的。 至于首订目标,小都督定的500,实际60;世子定的500,实际1300;这本书就定1300吧,总不能定的比上本书还低,得有点往上走的志气! 希望兄弟姐妹们能支持一下~ 最重要的加更。 阿关汇总算了一下,三万赏加一更,开书至今的打赏加更,约莫是51章更新,加上上本书欠下的300更,一共是351章,已经还了16章,也就是: (16/351) 数字其实也不算太大,上本书六百多更都换了一大半,这本书还完应该没问题……吧。 这本书新书期,为了让大家看满意,阿关更的速度很快,20多天更新了近20万字,实际上是没几章存稿的,为了质量着想,今天只能爆发六更。 (三更刚发了,三更中午上架后发) 不过阿关的更新速度,大家应该是知道的,竭尽全力往死的爆更,基本上不会请假一天,源源不绝的小爆发,又能兼顾质量,肯定比一次性爆发十几章要好,所以还是希望兄弟姐妹们理解一下。 能欠这么多,首先得感谢‘书友202102101005210八5、百歌缭乱、太后宝宝天下第一、天堂小门、阿白你站住、听眠qaq、谪仙x、慕剑漓、矫情猫a、肉真好吃啊、橘子没熟、ningningning’大佬的盟主打赏! 感谢‘太后宝宝死忠粉、书友20200013503八八97、方方狮子、这本书真不错qaq、长枪熄烽火、豆豆豆仔、不似多情苦、我们的幻想乡、画桥东风、飞在天上的猪头三、十七爱吃鱼、撩而不娶最为渣、你的回答并不重要、平安新年、eerpenguin、老马品小说、鲲大锅不大、炖鱼啊、取个没人用的网名、下雨了_、e蕈’大佬的万赏。 以及其他兄弟姐妹的海量打赏,名单太长就不全列出来了,还请大伙儿见谅,如有遗留下次致谢单章再补上。 同时,感谢鸡大的章推;感谢幽祝大佬的章推;幽祝大佬的姑娘你不对劲啊,没看过的兄弟姐妹一定得去瞧一眼,就俩字——够劲儿。 最后,阿关一路写到现在,都是在写出自己喜欢的东西,无论风向怎么变化、流派怎么变化、会不会被和谐,我都是在写自己想写的东西,为了随大流而抛弃本心去写不感兴趣的东西,还不如找个轻松点的班上。 以前没有一个读者的时候,都是这么写的,不签我写到签为止,没人看写到有人看为止,以后也是一样。 不过没有读者是孤独的,好不容易在茫茫人海里遇上了这么多志同道合的兄弟姐妹,肯定不想再孑然一身;希望以后漫长的道路上,能不让大伙儿们失望,一直沿着这条道走下去。 谢谢大伙们一直以来的支持r2! 第九十四章 说婆娘婆娘就到 汤静煣正抱怨着,发现左凌泉眼神看向她腹下腿间,也低头看了看: “你看什么呢?” “咳——看团子。” 左凌泉顿时回神,扫开了杂念,认真道: “汤姐不用担心,我觉得吧,即便真变成了凤凰,如果是人形,也不会浑身长鸟毛……” “长什么毛都不行。” 汤静煣气鼓鼓的,瞪着眸子道: “我就是人,不是妖怪,活了二十多年,忽然变成鸟,我图个什么?” 左凌泉思绪有点乱,他稍微梳理了下,把话题拉回原点: “汤姐不是说,那凤凰就是你吗?” 汤静煣抿了抿嘴,仔细琢磨了下: “我也弄不清楚,反正我不是鸟,但那凤凰和我很熟,应该是我的东西。那个婆娘,把凤凰抢走,好像给吃掉了。” “嗯?” 左凌泉一愣:“汤姐怎么知道?” 汤静煣摇了摇头:“我也不晓得,就是前两天,脑子里忽然多了些东西,好像看到自己飞来飞去,然后就跑到那个黄衣裳女人的身体里去了,那地方……嗯……好像是一座很高的山,有个宫殿飘在天上,那女人就坐在里面……” 左凌泉和听天书似的,他琢磨了下,问道: “然后呢?” 汤静煣眼神很是恼火:“然后就没了呀,好像被吃干抹净了。不过我感觉那只凤凰还在,只是被关起来了,那个死婆娘,招呼都不打,就把我的鸟抢走……” 左凌泉相信汤静煣的话语,不过那种级别的真仙人,他此时还没办法。瞧见汤静煣和团子都有点委屈,他安慰道: “汤姐人没事就行。我知道那个人是谁,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等我修行到一定境界,到时候把凤凰抢回来就是了。” 汤静煣其实也知晓很难拿回来了,她也只是心里气不过,和左凌泉抱怨。见左凌泉夸下海口,她转过眼神,有些没好气地道: “你以后不准瞎逞强,一只破鸟罢了,没了就没了,那个死婆娘看着就厉害,你别乱招惹是非。” 左凌泉呵呵笑了下:“我自有分寸。再厉害也是人,现在拿不回来,以后总有一天能拿回来,汤姐的东西,岂能让人随便抢……抢……汤姐?” 左凌泉正说话之间,忽然发现面前气鼓鼓的汤静煣,表情定住,眼珠微微晃动,水润双瞳之内,出现了金色的微光,很是亲切的表情,也慢慢发生变化,逐渐冷了下来。 左凌泉有些莫名其妙,但这份莫名其妙,很快就变成了心惊。 只见原本小家碧玉似得汤静煣,随着双瞳中金光闪动,气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温柔亲和的气息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雄踞九天之上的浩然于缥缈,明明近在眼前,却好似身高万丈的神祇,屹立在一只蝼蚁面前。 等到双眸中的金光消失,眸子依旧是那双眸子,但神色天然之别,就好似双瞳之间,藏着瀚海星海与万里山河,穿透力极强,带着一股睥睨众生般的压迫力 左凌泉仅仅是惊鸿一瞥,心中差点骤停,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被这道眼神震慑了心神;他根本没法与这双眼睛对视,但同样没法移开眼神。 女子还是保持着汤静煣的姿势,侧坐在左凌泉的床边,不过腿间的团子,已经惊恐的瑟瑟发抖,不知用了多大的勇气,飞了起来,钻进了被褥下面,连叫都不敢叫一声。 等眼底的金光完全消散后,女子站起了身,居高临下,如同在万丈高空,俯视着左凌泉: “是吗?” 这句话,显然是在回答左凌泉那句‘现在拿不回来,以后总有一天能拿回来’。 左凌泉根本没法动弹,眼睛都只能随着女子的目光移动,他咬牙想动一下,但却发现面前的女子,双眸微微一眯。 下一瞬间,左凌泉便感觉整个世界,就只剩下那一双深不见底的双瞳。 瞳孔在眼前无限放大,里面倒影出星河与山海,向他压了过来,只是一瞬间就将他吞噬其中。 之后,左凌泉就处于了一种奇怪的状态,脑海中回想起在栖凰镇搏杀的一幕幕。 这些记忆近在眼前,他却不是身处其中,而是如同第三人般,看着自己在与许元魁搏杀。 每一剑、身上的每一道气息流淌、甚至每一个眼神,都完完全全地尽收眼底。 回忆的速度极快,左凌泉未曾察觉,便又往前追溯到了和吴清婉双修的当晚。 他躺在石台上,蒙着眼睛,却能亲眼瞧见吴清婉磨磨蹭蹭地坐在身上,有些疲惫的用手儿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再往前,他站在栖凰谷的竹林中,往前刺出一剑又一剑。 然后他回到了青合郡的左家大宅,规模庞大的宅院中,摆放着无数坏掉的木头人。 年不过十四五的少年郎,手里拿着铁剑,气喘吁吁,咬牙往前刺出一剑又一剑,一剑比一剑快,哪怕累瘫在地,也要咬着牙爬起来,刺完今天的最后一剑。 时间回到十一二岁,只有成年男子齐腰高的孩童,手里拿着铁剑,往前刺出一剑又一剑,比十四五岁时要慢上许多,但眼神没有丝毫变化,动作也没有丝毫变化,坚毅得让左凌泉自己都觉得心惊。 之后是九岁、八岁……五岁、四岁…… 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都在重复着同样的过程。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时间,就好似一台只会往前出剑的机器,唯一变化的只是铁剑变成了木剑、出剑的速度随着年纪变小越来越慢…… 左凌泉看到了曾经的每一天,但每一天都好似是同一天,看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觉得枯燥到了极点。 记忆终有尽头。 在同样动作重复十四年后,只有三岁的小娃娃,停了下来。 那是一天下午。 三岁小娃娃,趁着看管的俏丽丫鬟不注意,偷偷跑出了房间,找了一把柴刀,来到了院子里,砍倒了一棵小树。 三岁小孩,力气太小,足足砍了一刻钟,才把手腕粗细的小树砍断。 之后小孩把树拖进了屋里,用有点重的柴刀,一点点地削掉树皮,将结实的小树,削成了一把两尺长的木剑。 小孩握住了木剑的剑柄,拿在手上看了一下,黑亮的眸子,眼神灼灼! 有些人练了一辈子剑,也是随波逐流,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远。 同样有些人,第一次握住剑柄,就知道自己终将站到世界之巅。 小孩属于后者!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左凌泉回过神来,所在之处还是床榻,身段儿丰润的汤静煣依旧站在眼前,身形笔直,鼓囊囊的衣襟挺起,就好似两座这辈子都难以逾越的高峰。 女子望着左凌泉,微微点了下头: “毅力不错,看来有些机会。” 这句话同样是在回答那句‘以后总有一天能拿回来’。 左凌泉发现自己能动了。 女子眼神太过锐利,仅仅是直视便让人觉得神魂都在刺痛,但左凌泉却没移开目光。 左凌泉踉跄了下,眼底显出怒容: “你是什么人?” 女子神情平淡,回应道: “死婆娘,你不是听她说过吗。” 1秒:.bxx. 第九十五章 飞凤展翼 左凌泉咬牙下地站起身来,与女子对视: “你把汤姐怎么样了?” 左凌泉的个头,比汤静煣高一些,但即便站起来,依旧感觉在仰视万丈高峰。 不过感觉终究是感觉。 女子显然不喜欢抬眼看人,缓步走到圆桌旁坐了下来,平静道: “她没事,本尊只是借用一下她的躯壳,待会就会还给她。” 左凌泉知晓女子是谁,因为彼此差距太大,反而没了害怕或者忌惮。他眉头紧蹙,直接道: “阁下是九宗老祖,跑来这地方欺负一个弱女子,很有成就感?” 女子端端正正坐在圆桌旁,回应道: “方才听见,有人想挑战本尊,说的还是实话,所以过来看看,是什么样的人。” 左凌泉岿然无惧:“准备把我掐死在襁褓里,免得日后受到威胁?” “铁镞府修士,向来有进无退,不会用这种方法逃避。不过,你也不配当我的对手。” 女子直视左凌泉的双眼: “前几天在山谷外,你与人搏杀,悍不畏死、有进无退,很切合铁镞府的武道。打神锏觉得你是根好苗子,所以帮你了一把,不然你已经死了。” 左凌泉微微皱眉,心中倒是恍然——怪不得他找到了一根铁锏,事后又不见了。 “阁下的意思,是抢了我朋友的东西,还想让我为铁镞府效力?” 女子摇了摇头:“是给你挑战的机会,你天生是个莽夫,九宗之中适合你的只有铁镞府,去其他地方,你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到本尊近前。” 左凌泉对于这般狂傲的话语,微微抬起下巴: “我是剑客,路怎么走自己知道。” “本尊只是告诉你一条可能走到本尊面前的路,想不想走、能不能走过来,看你自己。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你在惊露台,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本尊的对手,仇泊月那天的反应,你想来看到了。” 左凌泉对这句话,心里倒是赞同——他已经感觉出,自己不适合学惊露台的剑,而且荒山尊主仇泊月,那天和面前的女子对峙,明显处于下风。 左凌泉沉默了下:“你就不怕养虎为患?” “一代新人换旧人,仙人也一样。本尊不怕养虎为患,怕的是魂归天地那天,都没有一个人敢取代本尊所在的位置。可惜,本尊曾经养了很多虎,都没有一只成为后患,其中不乏比你更有毅力和天赋的人,走到山腰就死了。” 女子说完话后,站起身来,走到了左凌泉面前,抬起右手,纤白五指之上,红色流光萦绕,化为五条红色丝线,缠绕在了左凌泉的左臂之上。 左凌泉左臂全是绷带和雷击伤痕,在流光接触的一瞬间,白色绷带脱落,皮肤上的雷击伤痕迅速消失,皮肤恢复了原本的颜色,直至整个左边身体都恢复如初。 流光速度很快,左凌泉甚至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完全恢复。红色丝线并未消失,而是环绕手腕,自行编织成了一个红色护臂,和手臂紧贴,严丝合缝。 随着丝线消失,护臂彻底成型,上面有‘飞凤展翼’的浮雕,颜色也从红色变成了寻常皮具的颜色,连触感也一模一样。 变化只发生在一眨眼的时间。 左凌泉察觉后,护臂已经戴在了手腕上,他蹙眉道: “我的路自己会走,不必阁下帮忙。” 说着抬起手来,想取下护臂。 只是…… 左凌泉撸了两下,护臂取不下来,表情不禁一僵。 女子站在面前,摇了摇头: “凤凰精血,是她的东西,本尊慷他人之慨,你不必感激。” 左凌泉听见是汤静煣的东西,脸色微沉,抬起手来: “你还给汤姐,我不像阁下一样,会不告知物主,擅动别人的东西。” 女子没有动作:“不想要,就自己还给她。顺便,铁镞府的几样法门也放在其中,你想拿回属于她的东西,现在就得往山上爬。当然,学不学随你。” 说完后,汤静煣的表情定格下来。 左凌泉还想说话,却瞧见汤静煣的双目之间,再次闪烁金光。 原本排山倒海般的压迫力,如同潮水般消退,风韵熟美的面容,也恢复了往日的亲和。 随着女子离去,汤静煣身体一软,失去了控住,倒向了地面。 “汤姐?” 左凌泉心中一急,连忙上前,一把抱住了柔弱无骨的汤静煣,胳膊托着后颈,柔声呼唤。 小鸟团子,也从被褥里钻了出来,飞到门口叽叽喳喳骂了两句,又落在汤静煣胸脯上,焦急呼唤。 汤静煣眼神缓缓恢复了过来,短暂茫然过后,便浮现出窝火和怒意,也没起身,就冲着天上骂道: “死婆娘,你给老娘回来,谁让你鬼上身的?!” 从语气上来看,方才汤静煣应该也有意识,只是没法控制身体。 左凌泉见汤静煣恢复,心底的大石头也落了下来,怕汤静煣乱喊又把那女阎王招来,连忙捂住汤静煣的嘴儿,轻声道: “别喊别喊,那人真听得到,刚才差点把我弄死……” “呜呜……” 汤静煣胸脯都快气炸了,掰着左凌泉的手指,就是要骂人。 两个人抱在一起扭了片刻,未曾把那女阎王招来,反倒是木屋的门口,传来了两声: “呀——” “你们!” 左凌泉正把汤静煣摁在怀里捂嘴,动作和欺辱良家妇女似得,听见两道女子的惊呼,自然表情一僵。 汤静煣本来怒不可遏,听见声响也是一僵,发现自己面对面被左凌泉搂着腰抱着,脸色瞬时涨红,连忙扭动几下,从左凌泉怀里挣脱了出来。 木屋门口。 吴清婉和姜怡站在石坪上,都是瞪大眼睛。 姜怡听见左凌泉苏醒,喜极之下连伞都没得打,冒着雨跑过来,还没走到附近,就听见木屋里传来“别喊、别喊”和“呜呜呜——”的声音。 姜怡当时就觉得不对,放轻脚步走到门口一看,果不其然! 仅穿着裤子的左凌泉,左手紧紧搂着汤静煣的腰儿,右手捂着人家的嘴,搂的特别紧,似乎想把汤静煣挤进自己身体里。 而汤静煣后仰着腰,长发几乎垂到地面,被抱着也不挣扎,只是用手指着屋顶“呜呜呜——”。 姜怡本就有点爱吃醋,特别是面对汤静煣时,此时此刻瞧见此景,只觉晴天霹雳,霎时间醋海翻波。 姜怡气的跺了跺绣鞋,快步跑到门口,又急又恼的娇声斥道: “左凌泉!你……你这厮竟敢欺负良家妇女!本宫弄死你……” 左凌泉已经和汤静煣分开,正想开口解释,瞧见姜怡杀过来,连忙抬手: “别激动,姜怡,你听我解释……” 吴清婉也挺震惊,她也没想到,左凌泉刚吃完她的团子,转头就按着汤静煣欺负。 不过吴清婉毕竟年长,性格稳重一些,抬眼一瞧,发现左凌泉身上的伤痕不见了,她眼中微奇,走进屋里询问道: “凌泉?你怎么回事?身上的伤……” 姜怡正抓着左凌泉的肩膀用力摇晃,闻言先是一惊,连忙松手,发现左凌泉毫发无损后,又是一愣,眨了眨杏眸,显然有点难以理解。 汤静煣被人捉奸在房,面红耳赤连方才的事儿都忘了,听见这话才想起来。她连忙开口道: “公主殿下,我没和小左那什么,方才有个死婆娘鬼上身……唉……小左,还是你解释吧。” 吴清婉和姜怡听见这话,知道方才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儿,都安静下来,看向左凌泉。 左凌泉心思也有点乱,看了看胳膊上的凤凰护臂,在圆桌旁坐了下来,把方才的事儿又重复了一边;汤静煣也在旁边补充,三句话不离‘死婆娘’,把吴清婉和姜怡听得满眼惊恐,差点抱在一起。 左凌泉说到回忆往日修炼的时候,心里还惊了下,因为他也回忆过婉婉坐在他身上修来。 好在汤静煣只看到了屋里的情况,并不知道他回忆过去的事儿…… 注:临渊尊主用的不是搜魂之术,而是根据左凌泉身上的修行痕迹,带着左凌泉一起追溯曾今的修行之路。 第九十六章 青魁 三女一男一鸟,围聚在圆桌旁,叽叽喳喳说了老半天,总算是说清了方才的情况。 吴清婉皱着眉儿,仔细消化了下,才柔声开口: “铁镞府的老祖,怎么这般霸道……嗯,静煣,你的凤凰被抢走了,暂时好像也没什么办法,只能依人家的意思,等凌泉日后厉害了,再去想办法拿了。” 姜怡坐在汤静煣对面,听完经过后,表情怪异,还有点不服气,轻声道: “汤姑娘还是神兽?这……这……” 看语气,是想说‘这凭什么呀’。 姜怡性格最是傲气,本来还有个高高在上的长公主身份,结果混着混着,身边一个个不是天纵奇才就是天赋异禀,连最亲近的小姨都比她高一大截,心里的落差可想而知。 不过,汤静煣还是把姜怡当金枝玉叶的公主看,对凤凰的事儿也有点抵触,摇头道: “我是人,在京城有户籍的,才不是什么鸟啊兽的。如果我和人不一样的,那死婆娘绝对把我也抓走了;不搭理我,肯定是觉得没了凤凰,我就是个寻常人。” 这话十分有道理,三个人琢磨了下,微微点头。 吴清婉想了想道:“唉,福祸相依,福缘太大,没实力拿住反而会因其送了性命。现在我们都没事儿,已经很不错了。” 姜怡梳理了片刻思绪,又把目光放在了左凌泉的左臂上,抬起手来,摸了摸皮质护臂上的凤凰浮雕,询问道: “这是那个老祖给的?” 汤静煣作为当事人,对这个最是清楚,恼火道: “才不是那个死婆娘给的,她鬼上身,好像从我身上抽走了什么东西,给小左弄了个袖套。不过给的是小左,伤也治好了,这事儿我就不骂她了。” 左凌泉也不想拿汤静煣的东西,但他的修为,都取不下来护臂,当下只能关切询问: “好像是什么凤凰精血,她抽走了多少?” 汤静煣皱了皱眉儿:“只剩一丢丢,感觉人都被掏空了,不过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感觉用不上,你拿着就是了,别记那死婆娘的好就成。” 左凌泉自然不会记那女子的好,对此也只能点头。 姜怡杏眸里有点眼馋,瞄着护臂,询问道: “这东西有什么用啊?” 左凌泉也不清楚,不过法器的大概用法还是知晓,他站起身来,面向了木屋门口,尝试灌注真气。 胳膊上的护臂,亮起了红色微光,继而上面的凤凰浮雕,和活了一般,化为实体的黑红丝线,从护臂上蔓延开来,在胳膊之前编制出了一面带有飞凤展翼浮雕的盾牌。 盾牌的造型并不规则,边缘甚至还在时刻变化,左凌泉感觉应该是可以自己控制形状,只是他不会控制,才展开得比较难看。 除此之外,随着真气灌注,左凌泉脑海里和查看《青莲正经》一样,出现了几样武技,目前能瞧见的有《破军》《冲城》,后面还有些没法查看的。 护臂显然不是凡品,消耗极为夸张。 左凌泉不过是展开了几息的时间,体内本就不多的真气就见了底。他停止灌注真气,盾牌便迅速收起,恢复成了护臂模样。 姜怡眼巴巴望着,询问道:“如何?这是什么东西?” 吴清婉见识多些:“能随意改变形状大小,肯定不是灵器,有可能是法宝。” 左凌泉回到桌前坐下,摇头笑道:“就是一面盾牌,看起来也没什么特殊的。里面有几样武技,铁镞府那老祖给的,其中的‘破军’我见过,光看名字都知道是些莽夫武技,不适合我这种走一剑封喉路数的飘逸剑客,也不想领这份情。” 汤静煣虽然听不明白意思,但听见那死婆娘留了东西,还是开口道: “小左,你可别这么说。你领她什么情?她把我东西抢走,给你东西那不叫人情,那叫还利息,你若是不要,那更亏了。你们说是吧。” 吴清婉和姜怡,可是知晓九盟一霸铁镞府的厉害,对此自是点头: “对啊,不学岂不是白被抢了东西。” 左凌泉琢磨了下,好像也是这么个理,轻笑了下,倒也没有多说…… 万里之外,恒山。 云海孤岛之上,宫阁安静悬浮。 身着金色长裙的女子,安静坐在莲花台上,金锏和长剑依旧悬浮于身侧,这次没有云雾环绕,可以瞧见真容。 女子身上的金色长裙,由无数金色鳞片连接而成,看起来很像是上次在天上见到了龙鳞;长发如墨,没有束起,直接披在背上,头发上有金色云纹发饰,看起来透着骨子里的仙气。 女子脸颊从外表上看不出年纪,身侧曲线比例完美,除了太高之外,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瑕疵。气质较为成熟,眉若远山眸似春水,整张脸如无暇美玉,带着惊心动魄的美感,不过美中不足的是,眼神穿透力太强,带着睥睨众生般的压迫力。 随着双瞳之中金光消散,女子收回目光,开口道: “你觉得如何?” 声音平淡而清澈,听起来其实和寻常人没有区别,和九天之上的空灵截然不同。 宫阁之中只有一个莲花台,没有其他人影,但并非没有活物。 世间万物皆能诞生灵智,仙兵同样如此。 不过有些仙兵,是铸成之后,纳生灵魂魄为器灵,比如说女子左侧的这把盘龙金锏。 还有一种仙兵,是铸成之后,历尽万世沧海桑田,纳天地日月之精,自生灵智,比如说女子身体右侧这把青锋长剑。 盘龙金锏,似是听到了女子的话语,环绕锏身的蛟龙虚影,睁开了双瞳,开口发出小姑娘般的声音: “和你一样,天生的莽夫。” 女子对于这句难分褒贬的话,只是轻轻笑了下,并未评价。 金蛟虚影离开了锏身,化为长龙,在大殿顶端盘旋: “虽然道行太浅,不过上次与其并肩一战,那股有进无退、睥睨苍生的战意,有你当年的影子,真是让龙回味呀” 女子沉默了下,可能也是在回想自己炼气期时,和一条小母蛇,从莽荒之地杀出一条通天大道的朝朝暮暮。 稍许后,女子开口道:“你是闲太久了,一把仙兵,竟然跑去掺和炼气修士的搏杀。” “本龙不插手,那个小子捡一把铁剑,也打得过,只是会伤得重些罢了。” 金蛟虚影盘旋了几圈,又道: “既然有心栽培,为何不告知实情?你不降服九凤残魂,那只新生的小彩鸡,就被夺去了魂魄躯壳,方才那般话语,若激起了那小子的斗志,就真的养虎为患了。” 女子神情平淡:“置身羽翼之下,会让人懈怠;只有仇恨和屈辱,才会让人一往无前。我终将坠入轮回,被谁杀死都无所谓,独独不能老死,而后继无人。” 金蛟悬停在莲花台前:“你准备把那小子,当接班人培养?” 女子摇头:“站在最顶端的人,永远不是被人拉上去的,何来培养一说?” “任其自生自灭的话,那小子若是被别的宗门挖走,岂不是便宜了外人?” “先把消息告知九盟,不报真名,只说铁镞府多了个青魁,等其他宗门拿‘先到先得’讲道理的时候,再告知实情即可。” “给个未来少主的身份,又不管不顾散养,算不算你们人所说的‘占着茅坑不拉屎’?他要不认怎么办?” “给了他铁镞府的法门,他敢学,就得认这层香火传承。” “哦,原来拉了。” 嘭—— 山巅之上的宫阁震颤了一下,又再无声息…… 明天第一卷就结局了。 1秒:.bxx. 第九十六章 游子与剑 四个人聊到大半夜,时间太晚,汤静煣有点瞌睡了。 左凌泉伤势痊愈,不好继续赖在吴清婉的房间里,起身和姜怡一起,把汤静煣送回了竹林间的小院。 夜雨淅淅沥沥,竹林间除开雨声便不再有其他声响。 左凌泉撑着油纸伞,目送汤静煣进屋后,转眼看向了站在一把伞下的姜怡。 姜怡这两天其实很忙,担心左凌泉的伤势,才会每晚跑过来;晚上在竹林间住下,第二天又得回去交接。 不过这些事情,以姜怡的小脾气,肯定是不会告诉左凌泉。 姜怡站在伞下,还在想着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待汤静煣走后,才悄声道: “没想到竟然是只鸟,我初见还以为是狐狸精,唉妖精就是妖精……” “啵——” 姜怡一句话没说完,就发现脸蛋儿被嘬了一口,话语顿时止住,脸色也迅速化为了赤红和恼火。 左凌泉自然而然地拉住姜怡袖子下的手掌,沿着林间小道行走: “什么妖精,汤姐是人,还没弄清楚,可别乱说。” 姜怡被拉着走出好几步,才回过神来,她恢复了长公主的神色,用力想抽出手,冷声道: “左凌泉!你放肆,谁让你……你还没完没了了你?” 左凌泉顿住脚步,偏头看着姜怡: “你以后就不是摄政公主了,再凶我试试?” 姜怡双眸一瞪,本就比较傲气,被左凌泉这般居高临下地威胁,哪里能忍气吞声。 “你……” 啵啵啵…… 左凌泉低下头,在姜怡的脸上亲了好几下,最后一下直接含住了红润双唇。 姜怡措不及防,心里又气又羞,但她现在哪里是左凌泉的对手,被搂着腰避都避不开,最后只能用手拍打左凌泉的肩膀: “呜呜——你住嘴!……好好好,我不和你斗,到此为止行不行?” 姜怡明显有点怕了,推着左凌泉的脸颊,被迫做出服软的表情。 左凌泉这才心满意足,拉着小媳妇,继续行走,柔声道: “这还差不多。这几天让公主担心了。” “谁担心你……诶!我错了……没事就好。” 姜怡瞧见左凌泉又要硬来,连忙咬牙切齿地认错,被握着手也挣脱不开,只能采用鸵鸟战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两个人沿着竹林间的羊肠小道走了一截,姜怡也慢慢适应了,觉得太过安静,又说起了别的: “你以后准备做甚?就留在栖凰谷修到幽篁?” 左凌泉思索了下,轻轻摇头: “我修行的目的,其实也是想看看天下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坐井观天的话,也没什么意思。而且惊露台的剑法,不太适合我,有机会的话,还是想出去看看。” 姜怡其实也很想出去看看,只是没机会罢了。她琢磨了下: “关外传来消息,大燕朝派了使臣过来,看起来应该是准备和我大丹建交、开商道什么的。按照礼尚往来的规矩,我大丹也得派人去临渊城朝见大燕君主。我身份挺高,也最合适,要不趁着这个机会过去,把你也带上?” 左凌泉听见是公费出差,自是点头: “那正好,我给公主殿下当大内侍卫。” 姜怡轻轻“哼”了声:“算你识相。国与国之间,不能失仪,你只要跟在我身边,大燕朝为了国威着想,会护得使臣周全,你不用担心出去被欺负。对了,年底九宗交换门生,我们估计还能赶上,到时候还能一起去看看热闹。” 左凌泉笑了下:“把吴前辈也带上,吴前辈没去过外面,其实也挺向往的。” “那是自然。” 姜怡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转眼道: “上次打架,小姨什么忙都没帮上,挺自责的,她前两天和我说,想转行去学医术。小姨五行亲木,其实很适合走医道,只是在大丹学不到罢了。咱们出去后,想办法给小姨弄一本医道的法门,这样以后受伤,就不用提心吊胆了。” 左凌泉眨了眨眼睛,脑海中忽然闪过‘奶妈’这个词,他略微琢磨,婉婉别的不说,奶量是真足,对此自是点头: “吴前辈性格温柔,本就不适合走杀伐之道,出去的话,我一定给弄一套法门。嗯……公主呢?你剑法那么烂……” 姜怡表情一僵,继而又是一沉,抬起胳臂肘就给了左凌泉一下: “你说什么?” 左凌泉说快了嘴,连忙打了个哈哈:“嗯……比我差些,公主也知道,在我眼里,别人的剑法都烂。” 姜怡心中恼火,但也没法否认这个事实,犹豫了下,还是没和这色胆包天的计较。她想了想道: “我出去再看。常言‘三千大道’,世上修行法门五花八门,又不是只有杀伐一条路,我听说种地都能成圣。” “那叫‘农家圣人’,以一己之力造福苍生,本就当得起‘仙’字,自是能得大道。不过公主五行亲火,学种地有点不搭,要不也学医?” 姜怡一愣,蹙眉道:“胡说,五行亲火怎么走医道?一套下去直接火化?” 左凌泉摇了摇头:“拔火罐,活血化瘀……嘶——” 姜怡抬起手儿就在左凌泉腰间拧了圈儿。 左凌泉连忙停下打趣的话语,想了想,又道: “临渊城有点远,出去一趟,等看完九宗交换门生,回来最快也明年了。我明天回青合郡一趟,和家里道个别,你要不要跟着一块儿回去?” 回……回婆家…… 姜怡眨了眨眸子,表情不变,但心里肯定怂了,轻咳了一声: “我们……还没完婚呢。嗯……京城事儿有点多,要不……” 左凌泉就知道姜怡不敢和他回去,见此轻笑了下,也没多说。 姜怡抿了抿嘴,还想多说两句,忽然发现两人走到了寒潭旁的篱笆院里,马上就进屋了。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 姜怡一愣,急忙顿住脚步: “你把我带这儿来做什么?” 左凌泉把姜怡带这儿来,安的肯定不会是好心,他含笑道: “天色已晚,公主回去怕也不方便,要不……” 姜怡哪儿能不明白意思,她心里一慌,连忙“啐——”了口,掉头就跑,还急声道: “小姨就在上面,你敢放肆,小姨饶不了你……” 话都没说完,人就跑没影了。 左凌泉摇头笑了下,倒也没去追,抬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简朴小屋,依旧是往日的模样,不过桌子上,摆了两把弯刀,是许元魁的兵刃,因为是左凌泉的战利品,吴清婉放在了这里。 左凌泉自幼习武,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只是专精剑道罢了,并非不会其他。他走到跟前,拿起两把掩月弯刀,稍微试探了下重量,觉得挺顺手,但也没什么出奇的,便又放在了一边,开始查看自己的家底。 栖凰镇一战,左凌泉本就不富裕的家底,直接一贫如洗,连佩剑都断了,就剩下几颗白玉铢。 虽说得了个凤凰护臂,但那终究是汤静煣的精血所化,左凌泉心里只当是借用,并没有当成自己所有的东西。 左凌泉点燃了烛火,来到床榻旁,却见自己被搅碎的佩剑,碎片都收集了起来,放在一个剑匣里。 剑客佩剑,本就分量极重,更何况这把剑,还陪伴了十余年,左凌泉心底哪里会不心疼。 左凌泉轻轻叹了口气,打开剑匣看了几眼,又认真合上,将剑匣端端正正摆在了案台上。 ‘封剑于匣’是一种江湖仪式,剑客退隐江湖,或者佩剑没法再使用,如果没有传承人的话,都会把佩剑妥善存放。 因为一把剑,就是一段人生的记忆,爱恨情仇都藏在其中;老来醉里挑灯看剑,回忆往昔,其中有多少酸甜苦辣,也只有剑知道。 左凌泉放好剑匣,来到床榻边坐下,看着身边的青皮剑鞘,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不过真正属于他的下一把剑,恐怕只能以后慢慢找了。 在床榻上坐了片刻,左凌泉又想起了自己的‘灵宠’。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好久没拿出来过的小瓷瓶,还担心小虫虫已经饿死了,不过刚刚打开瓶塞,里面就传出‘嗡嗡’的声音,憨憨的小甲虫从里面飞了出来,落在了他的手指上,‘嗷’的就是一口。 “嘶——” 左凌泉连忙甩了甩手,把小甲虫甩到了一边,抬起手看了看,都给咬出血了,有些恼火: “不就关了你几天,这么大火气?” 小甲虫确实被关得有些恼火,自个嗡嗡嗡地飞出去,看模样去找吃的了。 左凌泉怕中毒,避免查看了下身体的情况,好在只是被咬得很轻,手指上的气血有轻微阻塞,很快就消失得一干二净,再无异样。 看来毒性不大…… 左凌泉松了口气,也没去管小甲虫,在床榻上盘坐,开始炼气。 雨夜寂寂无声。 左凌泉在床榻上盘坐,习惯了《青莲正经》的高效率,再回头练《养气决》,显然有点不适应;思绪也慢慢飘忽,满脑子都是吴阿姨波涛汹涌的场景。 有点想把吴阿姨膝盖按在肩膀上糟蹋了…… 左凌泉睁开眼睛,左右看了看,站起身来,无声无息地走出了房门…… 1秒:.bxx. 第九十七章 神威 窗外细雨沙沙,木屋里早已经熄了灯火。 床榻上,吴清婉身着白色小衣,在床榻上盘坐,但今天发生那么多事儿,又哪里静得下心,最终还是倒头躺在了枕头上,听着外面细细密密的雨声发呆。 上次一战,吴清婉从小到大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绝望,不过这也激发了她努力提升修为的斗志;以前她想的是怎么帮助凌泉修行,现在的想法,已经变成该怎么修行,才能不拖凌泉后腿了。 想到修行,吴清婉的思绪,自然而然就跑到了那来之不易的‘福缘’之上。 天色这么晚,姜怡当是睡下了,凌泉估计在修炼…… 用《养气诀》打坐炼气,太慢了,不是浪费时间吗…… 时间可是很宝贵的东西,作为师长,是不是得…… 他怎么也不知道过来,我又没事儿,难不成还得去找他…… 找他好像也行,反正是为了他好,又不是去送…… 吴清婉水润双眸动了两下,轻咬嘴唇,慢慢从绣床上坐起身来,用脚尖勾起了绣鞋,然后来到衣柜前,换了一身衣裳,又拿起了胭脂。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点妆,窗户之外,就响起了很轻微的脚步声。 踏踏?? 吴清婉动作一顿,无声无息地倒回了枕头上,闭着双眸,假装熟睡。 房门打开,人影走了进来。 吴清婉眸子睁开些许,瞧见左凌泉穿着黑色袍子,轻手轻脚的插上了门栓,走到了床铺跟前,在她身上扫视,眼神有些燥。 吴清婉暗暗叹了口气,晓得这臭小子肯定憋坏了,并没有醒,想着让他先过过眼瘾,再让他隐藏欲念,认真修行。 只是吴清婉主意刚打好,就瞧见左凌泉抬起手来,握住了大团子,开始揉面。 “喔……” 吴清婉自是装不下去了,睁开眼帘,微微蹙着眉,如同瞧见晚辈犯错的恼火的师长: “凌泉!你做什么?” 左凌泉侧坐在床榻边缘,手并未松开,柔声笑道; “婉婉,我还以为你会继续装睡。”?! 吴清婉脸色严肃,把左凌泉的手推开,认真道: “凌泉,你忘记我说过的话了?你要修行,我会帮你,但是得我做主……” 左凌泉凑近了几分:“上次我为了宗门,被打了个半死,吴前辈就不能奖励我一次?” 吴清婉愣了下,想了想:“只是修行罢了,哪有什么奖励不奖励的……” 左凌泉呵呵笑了下:“就是第一次不运功,单纯那什么。” 吴清婉眉儿微皱,没想到左凌泉会提出这要求。单纯那什么,不修炼,不就成男女偷情了吗?她严肃了些,认真道: “凌泉,我是你师长,怎么能用这种事当奖励?” 左凌泉脸上显出几分失望,轻轻叹了口气,微微点头。 吴清婉瞧见左凌泉失落的模样,心里一揪。她沉默了片刻,终是舍不得让不惜性命护着她的左凌泉太失落,犹豫了下,还是坐起身来,从枕头下摸出眼罩: “算了,你年纪小,我也不说你了……仅此一次,你不能动歪心思,我……我是看在你那么拼命的份儿上才答应,可不是对你有其他情愫。” 左凌泉勾起嘴角,点头:“好。” 吴清婉保持着师长面容,把眼罩递给左凌泉,往里侧移了些,抬手解开了白色小衣,露出了下面的淡绿色的花间鲤,看起来是自己新买的。 左凌泉稍显意外,不过婉婉自己懂事换着穿情趣衣裳,他当然不会不满,他把眼罩扔到了一边,凑到了吴清婉跟前。 吴清婉一愣,连忙把衣襟合上,蹙着眉儿道: “凌泉,你做什么?你……你躺下……” 左凌泉袍子已经扔到一边,看着脸色渐红的吴清婉,认真道: “不是说奖励吗?还不能动不能看,那叫什么奖励?”?? 吴清婉总算明白过来,凌泉是想和第一次那样,变着花样折腾她。 她眼神微微慌了下,摇了摇头,还没说话,就瞧见左凌泉失落的叹了口气: “唉……吴前辈不愿就罢了……” “你……” 吴清婉见状咬了咬牙,却无可奈何,不想让左凌泉失望,只能暂且忍了下来,认真道: “算了,仅此一次。不过事先说好,你不能乱亲……喔” 吴清婉话都没说完,就被左凌泉饿虎扑食似的堵住了嘴。 布料撕开的声音。 吴清婉有些慌乱,抬手在左凌泉肩头拍打了两下,却毫无作用,最终只能闭上雾蒙蒙的双眸……—— 沙沙沙 细雨绵绵,长夜无心安眠的,不只是瀑布旁的木屋。 石崖下方,竹林间的小院里,同样有两双没有丝毫困意的眼神。 素雅整洁的小屋里,首饰盒放在小案上,旁边摆着一个胭脂盒。 汤静煣和衣躺在软枕上,望着窗纸上的斑斓,时不时便幽幽叹上一声: “我怎么会是只鸟呢……” 又软又白的团子,没精打采地趴在枕头的旁边,鸟喙之前放着几颗剥好的松子,却没有食欲,只是跟着“叽”了一声。 虽然没法说话,但看团子的意思,应该在说: “鸟鸟也是鸟,鸟有什么不好的。” 汤静煣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显然没法像团子一样接受现实,她侧过身来,扒拉着团子的小翅膀,眼底有些嫌弃: “长成这模样,除了好吃估计没啥用处,连衣裳都没得穿,还不如死了算了。” “叽?” 汤静煣揉了片刻团子,又想起了方才被鬼上身的事儿,心里更是恼火: “你说那死婆娘,不会一直看着我吧?” 团子自然是不晓得,趴在旁边,忽然听到了扇翅膀的‘嗡嗡嗡’声,它黑溜溜的眸子一亮,连忙煽着小翅膀,从窗口飞了出去。 “回来!” 汤静煣顿时恼火,本想起身收拾团子,但天色太晚又不想起身,最终还是算了。 汤静煣叹了一声,闭上了双眸,想继续感受一下那只大凤凰,被吃干净没有。 自从那凤凰被抓走后,汤静煣便能感觉到那只大凤凰离开了她的身边,但并没消失,而是处在极远的地方,偶尔做梦也能出现一些场景。 她闭着眸子,静心凝神,仔细感受了下,慢慢找到了那只大凤凰。 这次的感觉比以前清晰了,眼前甚至出现了一幅画面通体晶莹的宫阁,屁股下面是一个莲花台,左边是一把奇形怪状的金棍,右边是一把剑…… 汤静煣不明所以。 她低头瞄了眼,却见‘自己’穿着金闪闪的裙子,胸脯好像比往日大了一丝丝,形状也有些许变化,很挺,好似两座万丈高峰…… “镇!” 汤静煣还未曾看仔细,忽然发现自己开口说出一个字,然后脑袋微晕,眼前的场景消失得干干净净。 “额” 汤静煣一头翻起来,揉了揉有点晕的眉心,茫然看向左右,所处之地还是竹林间的小屋。 怎么回事? 方才睡着了做噩梦不成…… 不对,做噩梦怎么会胸脯变大?不该是变小吗…… 汤静煣蹙着眉儿,正琢磨刚才的事儿,却见团子,又从外面飞了回来,小爪爪上抓着一只黑不溜秋的虫子,落在了她的跟前。 汤静煣瞬间回神,连忙抬手把团子轰开: “诶你要死啊!快拿开,别往我床铺上扔!” “叽叽” 团子落在了床头小案上,踩着小甲虫,不停点头撒娇,显然想让汤静煣帮忙,把吃不下去的小甲虫弄碎喂它。 只是汤静煣哪里会碰不知名的甲虫,更何况她还认出,这是左凌泉养的东西,表情一凶道: “不许吃,敢吃我把你炖了!” “叽?!” “什么东西都吃,米没吃够啊?以后不许抓这只虫子,听到没?” “叽……” 团子踩着小甲虫,有点委屈吧啦,最终还是在汤静煣凶巴巴的目光下,依依不舍地松开了爪爪,然后‘啪’的一脚,把小甲虫给踢桌子底下去了。 “咦” 汤静煣眼神儿又气又恼,连方才的事儿都给忘了,找了个扫把和小铲子,把小甲虫给送出了屋子…… 第九十八章 浮云游子意(全卷完) 天蒙蒙亮,窗外细雨未停。 幽静房间里残留着淡淡的旖旎味道,连夜的喘息刚刚结束。 左凌泉靠在床榻之上,偏头看着躺在胳膊上的吴清婉。 被折腾了一夜,饶是吴清婉的体格,也软成了一团儿棉花,眯着眸子微微喘息,表情虽然还做出师长的模样,但也没心力挣扎了。 可能是发觉一直被盯着看,吴清婉歇息了稍许,思绪慢慢恢复,翻了个身,面向了床铺里侧,留给他一个光洁的后背,柔声道: “凌泉,已经满足你了,现在该收心了。以后……以后不准再那样了。” 虽然还是抗拒,但语气明显没第一次那般硬了。 左凌泉勾起嘴角笑了下,心里其实还挺感动。昨天吴清婉那是真的逆来顺受,再过火的举动都不反抗,只是咬着手指紧闭双眸受着,偶尔还会自己调整下位置,让他亲得更舒服些,其中安慰的心意不言自明。 左凌泉索取无度的少年心气,经过细致入微的呵护,自然压下去不少。他坐起身来,把薄被盖在了吴清婉肩头,摆出了端正的表情: “吴前辈,姜怡说是要去朝见大燕皇帝,我回青合郡和家里道个别,等回来的时候,咱们一起去大燕。” 吴清婉已经听姜怡说起过这想法,她转过头来,柔声道: “一旦出关,没人知道会遇上多大的机缘,想要回来可能都没时间,也不知要出去多久。你在家里多住几天,免得一去十几年,或者几十年,让父母想念。” 左凌泉摇头笑了下:“肯定会回来的,父母在不远游,哪有一去一辈子的道理。” 吴清婉也只是修行道上的雏儿,对这些也一知半解,当下只是柔柔点头,起身相送。 片刻后。 左凌泉换上了一袭青衫,腰悬‘女侠猪头人’玉佩,提着一把剑鞘,走出了寒潭旁的小院。 时间尚早,弟子们都去了殿前广场,竹林里空空如也没有人影。姜怡要回去交接,半夜就冒雨折返回了京城。 左凌泉来到汤静煣的院子外,小鸟团子扑腾着翅膀飞到了他的肩膀上,毛茸茸的脑袋磨蹭他的脖颈,爪爪上还抓着一直小甲虫。 左凌泉有些无奈,摸了摸了下团子:“这可是我的灵宠,吃不得,以后出去了给你找些真正的天材地宝吃,乖。” 说着把小虫虫取了下来,收进了瓷瓶里。 汤静煣向来起得早,正在厨房里做饭,见左凌泉过来,她端着热粥走出门,打量一眼装扮,好奇道: “小左,准备出门吗?” 左凌泉熟门熟路来到屋里坐下,拿起了递过来的碗筷: “回去几天,过些日子就回来了,汤姐要不要一起去南方四郡转转?” 汤静煣自幼生活在京城,心里挺想出去走走,不过她哪好意思和左凌泉一起回家。 汤静煣蹙着眉儿,有些没好气地笑道: “我又不是你什么人,和你跑回家作甚,被公主殿下晓得,非得把我的家产没收了。” 左凌泉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勾起嘴角笑了下,便一起吃起了早饭。 栖凰谷改头换面,今天惊露台的外派长老会过来,谷内的弟子都待在广场上冒雨迎接,连跑来谋取供奉职位的两个关外散修,都站在大殿外等待,胳膊打着绷带的程九江,在旁边殷勤客套。 左凌泉吃完了饭,也到广场附近瞧了眼。不过他的伤忽然恢复如初,贸然露面不好解释,只是很低调地在远处旁观。 左凌泉以前很向往御剑而行,因此特别注意了下两个御剑而来的修士——两个半步幽篁的修士,一男一女,当是一对儿道侣;年纪都比较大了,想来也是境界止步不前,在外面混得不太好的修士。 两个人随身可见各种物件,显然没有储物袋;男的背着把通体朱红的长剑,造型很漂亮,不过没开锋,想来就是只能用来飞的飞剑;女的倒是毕竟特别,背的是一张七弦琴,琴首之上雕刻的纹路,和那把飞剑类似,估计也是用来御空而行的东西。 除此之外,两人腰间都挂着块玉牌,看起来是一对儿,但并非宗门腰牌。 左凌泉本以为是定情信物之类的东西,可很快就瞧见,男子腰间的玉牌亮了下,然后男子就把玉牌拿了起来,走到正殿一角的空旷处,把玉牌放在耳边: “喂……喂?这地方有点偏,荒山把惊露台的天遁塔挡着了,为师听不太清……你入关后沿着江往南走……对对……” 左凌泉满头黑线,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言语,憋了半天,才暗暗说了句:“仙人就这?” 不过一想到对方只是灵谷八重的修士,便也释然了。 上次云水剑潭那老祖,隔着万里之遥在天上喊话,估计才算真仙人。 左凌泉暗暗感慨了片刻后,也没有再久留,牵出了已经快养出肥膘的大黑马,持着伞缓步离开了栖凰谷。 栖凰谷内部人满为患,外面的栖凰镇自不用说。 除开来朝圣的底层修士,周边郡县的百姓听说‘神仙下凡’,也跑了过来,在镇子上烧香祈福;甚至还有些乡绅员外,在镇子上盖起了两间祠堂,正在给两个神仙塑金身神像。 左凌泉虽然对铁镞府的老祖举止不满,但那算是私人恩怨,站在大丹百姓的角度来说,两个老祖都没有伤及无辜,还给大丹降下了大福缘,间接让朝堂稳定、商道打通,带动了周边旅游经济,百姓香火供奉确实受得起。 左凌泉恩怨分明,自然不会跑去拆人家的金身,打量几眼那金裙女子已经快完成的神像后,便驱马奔向了二十多里外的东华城。 来时初春二月,归去依旧是满城烟雨。 白鹿江畔的临河坊,经过一个多月的重建,大半房舍已经复原。崭新的小酒肆又出现在了街边,只可惜上面没挂酒幡子,里面也没了日日抱着胳膊在门口发呆的小酒娘,只有一块左凌泉亲手写的‘汤家酒肆’匾额,挂在了门头上。 街上人来人往,老张挎着腰刀,走过酒肆时砸吧了下嘴,显然肚子里的酒虫又开始作祟;背后跟着个小捕快,正疑神疑鬼地看着河边,估计听说了前任的惨剧。 不过随着栖凰谷改头换面,京城周边应该永远也不会再闹凶兽了。 左凌泉看了几眼梦开始的地方后,持着油纸伞,来到码头边,等待渡人的小船。 河面上乌篷船很多,一个船公用竹篙把船过来,笑呵呵开口道: “公子准备走啦?在京城逛得咋样啊?” 左凌泉俊朗面容浮现笑意,点头: “收获颇丰。” “那就好。公子是有大本事的人,心肠也好,其实该往外面走,咱大丹这一亩三分地,说实话也没啥看头。” “外面再大,也是外面,家就一个,总是得落叶归根,哪儿能当一辈子游子。” “倒也是。” 左凌泉闲谈两句,抬步跨上了乌篷船,持伞站在船头。 乌篷船缓缓离岸,驶向临河坊水门,刚刚走出不远,街边之上却多出了一个身着红裙的女子。 左凌泉转眼看去,抬手准备让船公靠岸。 站在岸边的姜怡,刚刚接到吴清婉的消息,连交接的事情都放下,从宫里跑了过来。 不过这些心思,姜怡自是不会表露出来,见左凌泉要过来,估计是想‘吻别’什么的,她连忙抬手示意: “走吧走吧。本宫过来,只是看看临河坊重建得如何,可不是来送你的。” 依旧是带着些傲娇的小模样。 左凌泉站在船头之上,露出明朗笑意: “明白,公主殿下再见。” 姜怡表情不苟言笑,似乎真的只是顺路。 但如杏双眸,却一直放在船头之上,直至那个手撑油纸伞的青衣公子,随波而下,隐入雨幕的尽头…… (本卷完) 推挤一本《请仙》,仙侠新书,有兴趣的兄弟姐妹可以先收藏养着哦 1秒:.bxx. 第一章 边城浪子 ,太莽 铁索横江。 狂风裹挟黄豆大的雨粒,砸在锈迹斑斑的铁索桥上,桥下浑浊浪涛汹涌,遮掩了桥面的噼啪作响。 桥的一头是无边荒野,另一端是大燕王朝南方最后的一座小镇——无名岗。 名为无名,是因为大燕王朝舆图上并没有这处地标,这也是常人不该涉足的地方。 暴雨之下,有一青衫剑客,缓步走过了铁索桥,来到了道路泥泞不堪的小镇上。 小镇仅有十余间房舍,其内百十号人,但五脏俱全;有商铺、有医馆、有妓坊、有客栈,和一群饥肠辘辘的饿狼。 镇上没有人声,无数道目光从老旧的酒楼茶肆里透出,往青衫剑客身上打量。 青衫剑客手里只有一把剑,看不到一丝值钱的物件,能给他们看的只有一身血迹。 所以那些目光收了回去。 青衫剑客对此习以为常,这世道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莽荒炼狱,只要你能吃人,人家就不敢吃你;原本杀机四伏的无名岗,也能变成野修的温柔乡。 青衫剑客提着剑,走到镇子中心的客栈,要了一壶酒,在窗口看着铁索桥头。 客栈之中,摆着四张老旧桌椅,遍布刀剑痕迹,都已经坐了客人;客人和青衫剑客一样,望着雨幕下南方的荒野。 不过不一样的是,其他人等都是贸然踏入无名岗的雏鸟,青衫剑客只是在告别自己的故乡。 修行一道,为了长生而修行的人很多,但真正能求得长生的没几个,所以修到最后,大部分人还是被卷入了世俗的爱恨情仇,从‘求长生而护苍生’,变成‘求杀生而肥自身’。 青衫剑客是其中之一,他本来也向往与世无争的长生大道,但父母横死荒野后,修行的目的就只剩下了血债血偿。 其实不光是他这样的野修,大燕朝及其周边,仙家宗门无数,除开铁镞府、惊露天、云水剑潭御三家,是正儿八经求长生,余下的宗门,都在求杀生。 丹药功法、天材地宝、洞天福地…… 种种机缘,无论野修还是宗门,都趋之若鹜。 只要能让自己在长生大道上更进一步,那就没有不能杀的人,没有不能做的事,哪怕血流成河、浮尸千里。 青衫剑客知道这是道走歪了,但身处这么个世道,你不杀人,人会杀你,你又能如何? 踏踏踏—— 浊酒一坛,尚未见底,铁索桥上,又行来了一人一马。 马是好马,四肢健壮腰背滚圆,背上套着马鞍,马鞍一侧挂着两把弯刀;马匹背上,则堆满了各种杂物,拂尘、法袍、铜镜等等,甚至还有两只死透了的小兽,远看去就像是个塞外脚商。 牵马的人,是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身着黑色长袍,头上戴着斗笠,左侧腰间挂着把青皮鞘长剑,右侧则是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侠女和一个猪头人共处小街的画像。 青衫剑客只是看了一眼,便晓得此人是个剑客,但也是一个涉世未深的雏鸟。 无名岗距离大燕朝南方最后一座仙家渡口‘栓龙港’,仅有三百里。 从南荒之地过来,想去栓龙港,需要渡过青渎江,正常人不会在这里渡江,因为不远处便有好走的新桥;只有迷路的雏鸟,和刀口舔血不敢走大道的野修,才会走这里,这也使得无名岗,成了雏鸟的乱葬岗。 青衫剑客端起酒碗抿了口,并未出声提醒,因为这世道便是如此,脚下路太长,走错道的机会却只有一次,等需要被人提醒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回头了。 踏踏踏—— 年轻人并未停步,牵着骏马,踏上了泥泞不堪的道路。 酒肆里悄声无息,所有人都看着那一人一马,就好似一群饿狼,在嗅着猎物的味道。 人影走近,青衫剑客仔细看了眼。 年轻人年纪最多十七八,境界想来不高;骑马出行,腰间没挂宗门腰牌,不是宗门子弟;衣着质地精良挂着玉佩,说明家底殷实。 这是最完美的猎物。 果不其然,酒肆里的几桌客人,都在交换眼神,其中几个武修,把兵刃都从桌上放了下来,避免惊扰到了‘贵客’。 有人的地方就有规矩,无名岗也是如此,雏鸟进哪家铺子,便归哪家铺子。在外行走遇上城镇,第一个去的地方多半就是客栈,因此客栈里守株待兔的人,数量是最多的。 年轻人显然和大部分人一样,来到了客栈的大门外。 酒肆里的群狼,也恢复如初,继续攀谈起琐碎小事。 小二应勤上前,接过了缰绳: “客官,里边请,打尖儿还是住店?” “歇个脚,来壶酒。” 年轻人言语随和,取下两把弯刀,跨入了酒肆大门,斗抬起笠,露出了面容。 青衫剑客扫了一眼——剑眉如墨,双目如泉,俊得不像是蛮荒之地的人,反倒是像个私自出门云游的富家子。 年轻人也在看他! 酒肆里桌子都有客人,每桌留着一两个位置,或许是觉得他比较面善,年轻人走到了他的桌前,露出一个明朗笑容: “兄台,客满了,借个地方。” 说罢,两把刀、一把剑,放在了桌案上。 青衫剑客扫了一眼,刀是好刀,剑是好剑,人看起来也像是好人。 青衫剑客终究和客栈里的其他人不一样,手指摩挲着桌面上的刀剑痕迹,提醒道: “小友,你不该来这里。” 年轻人好似没听懂,爽朗一笑: “我也不想来,没座位了,兄台将就一下。对了,栓龙港距离这儿还有多远,兄台可否知晓?” 青衫剑客暗暗一叹,也只得回敬一笑: “三百里,往北走。” 年轻人微微颔首,接过小二递来的酒壶,目光看向旁边正在随意攀谈的其他酒客。 那桌守株待兔的散修,演得很像,正在说着大燕朝最近发生的大事儿: “听说九宗霸主铁镞府,近日又出现了一名‘青魁’,神龙见首不见尾,据说还是铁镞府府主司徒霸业的关门子弟……” “叫什么名字?” “不清楚,铁镞府讳莫如深,没有任何人知晓,恐怕是个千年不遇的奇才。因为太神秘,九盟雏龙榜,直接把其排在了第九,不知姓名,所以暂且尊称其为‘上官九龙’……” 年轻人明显没见过大世面,听得十分入神,等聊完这一茬后,才回过头,给他倒酒: “兄台,这青魁和雏龙榜是什么东西?” 青衫剑客暗暗摇头,抬手把下了药的酒坛推开,用自己的酒坛,给年轻人倒上了一碗。 此举让其他桌的客人皆是侧目,不过青衫剑客并不在意这些,他解释道: “青魁,是南方九宗未来的继承人,多半都是宗主嫡传;九宗太大,不会押宝在一根苗上,所以每个宗门,都有两到三个青魁,都是各宗弟子辈最具天赋的修行奇才。雏龙榜,是好事儿的修士,给九宗青魁排的名次,只有九个位置;铁镞府原本上榜的,是少府主上官霸血,最近才被那忽然出现的‘上官九龙’挤下去。” 年轻人恍然,端起酒碗道: “才知道还有这说法,受教了。” 青衫剑客微微摇头,斜眼看去,临桌的一个武修,已经握住了桌下的刀柄。他把手也放在佩剑上。 不过,让青衫剑客意想不到的是,面前的年轻人,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后,站起身来: “兄台先喝着,我杀几个人,待会再聊。” 说完拿起了桌上的两把弯刀。 青衫剑客眼神第一次露出意外,附近酒桌的十余名野修,也都拍桌而起: “好狂的小子……” 嚓—— 便是在下一瞬,客栈大厅里刀风如黑潮! 只见那坐在酒桌对面的黑衣年轻人,身形一闪便出现在了大厅中央。 手中两把银月弯刀,刀锋萦绕着墨黑雾气,未等周边野修抽刀拔剑,带着黑色尾迹的弯刀,便以肉眼难以看清的速度,扫过了桌案。 嚓嚓嚓—— 利刃砍断血肉与骨头,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鲜血喷涌,三颗头颅尚未落地,化为墨黑的双刀,已经来到另一张桌案前。 “八重老祖?!” “掩月双刀?” “是掩月林的人,快跑……” 客栈外惊呼声四起,大厅内的人夺路而逃。 但在密不透风的刀锋之前,何人能迈出三步?! 嚓嚓嚓—— 风平浪静的酒肆,霎时间化为万刀加身的修罗炼狱。 “啊——” “饶……” 黑衣年轻人双刀急舞,那双眼睛冷得没有人性,不理会任何哀嚎与恳求,刀刀毙命! 大厅里的狂风暴雨,似乎比窗外还猛烈! 年轻人所过之处碎肢横飞,却血不沾身,不过几息的功夫,大厅里十余只野狼,便在刀锋之下化为了碎尸。 青衫剑客眼中的意外,渐渐变成了错愕,待到刀锋停下,黑衣年轻人洒去双刀上的血迹,他才回过神来,张了张嘴: “呵……没想到是个用刀的莽夫。” 年轻人站在满地碎尸之间,回头露出一个明朗笑容: “我叫左凌泉,是一名剑客。不过我的剑,一般人受不起。” 青衫剑客摇了摇头,也不知是不信还是不屑,他放下酒碗拱了拱手: “南荒赵无邪,幸会。” “幸会。” 第二章 垃圾佬 时间到了六月。 左凌泉四月初回青合郡探亲,等抵达时已经是四月中旬。 原计划是在家里住一段时间,等大燕朝使臣到京城,姜怡带队去朝见大燕天子的时候,再一起出发前往大燕朝。 但天算不如人算。 左凌泉乘船回到家乡,见到双亲,刚住下不到半个月,京城的书信就送了过来——大燕使臣到了。 临渊城距离大丹,直线距离约莫一万六千里,骑马跋山涉水过去,至少小半年,左凌泉都不明白那百余号人是怎么过来的,但人家确实到了。 使臣在京城待了两天,正式交换国书后,没有多作停留,又启程折返。 姜怡从使臣口中得知,大燕王朝的‘二圣’即将到了寿辰,要去朝见天子的话,最好赶在寿辰之前抵达,时间紧迫。姜怡去朝见天子,不可能一个人空着手,会带着依仗队伍和贡品,因此出使大燕的队伍,只能即刻启程先走,并给左凌泉送去了信件,让他赶快追上来。 左凌泉收到消息,提前和双亲道别,孤身骑着马在后方追赶队伍;彼此相距一千多里,大丹朝从南到北也才两千里,追着追着,自然就追到了关外。 经过二十多天的跋涉,总算追到了使臣队伍附近,从来往的商队口中,得知使臣队伍停留在大燕朝南部的‘栓龙港’,距离目前位置约莫还有三余里。 大丹朝和大燕朝,没有完全接壤,中间还隔着一个蛮荒戈壁,因为在荒山之外,被大燕朝称之为‘南荒’或者‘南蛮’,里面散落着些芝麻大的小国,大丹朝是其中之一。 左凌泉出了北崖郡后,第一次见识到关外有多乱——独自跑过千里蛮荒,用了将近七八天时间,其间遇到马匪打劫十余次、野修杀人夺宝七八次、进黑店三五次,甚至还遇到过仙人跳讹钱的。 结果嘛…… 都在马背上放着,还把卡了三个月的列缺穴给打通了。 江畔暴雨如注,无名小镇上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客栈里站着两个人影。 左凌泉站在酒桌旁,认真贯彻从王锐那里学来的‘摸骨’之法,搜寻着这些劫道野修身上的物件儿。 赵无邪抱着剑靠在门前打量,起初他还以为左凌泉有什么特别发现,但看了许久后,终于明白这个看起来不差钱的少侠,是在认真捡破烂。 赵无邪忍了许久,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道: “左兄,你这把金银扔一边,专挑不值钱的拿,难不成是在下眼拙,没看出底细?” 左凌泉确实是在捡破烂,但这也怪不得左凌泉。 大丹朝太过闭塞,能流进去的修行物件本就不多;左凌泉才接触修行几个月,身边又没个向导,自然是不认识的东西全收着,避免错过了大机缘。 听见赵无邪的话,左凌泉笑了下,眼神示意桌子上的一堆杂物: “这些玩意儿都没说法?” 赵无邪眼神怪异,都不知道这俊哥儿,是怎么练出现在境界的。他走到桌前,拿起几样物件: “这是‘润腑茶’,作用是通便、祛身体污秽,栓龙港集市,三十两银子论斤称;这是祛暑符,下品符箓,可以让屋子里凉快些,集市上十两银子一套;这东西还行,‘金枪丸’,金毛吼的虎鞭入药,服之夜御十女依然金枪不倒,不过我瞧左兄这修为,好像也用不上……” 左凌泉站在跟前认真聆听,短短一盏茶的工夫,桌上的东西便全扔去了一边,就只剩下一堆金银。 左凌泉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凡世金银,眉头自然皱了起来。 赵无邪挑拣完东西,摇了摇头: “无名岗全是黑店,在这混迹的野修都知晓‘财不露白’的道理,家底多半藏在自个老巢,或者寄存在栓龙岗集市,没几样好东西;我瞧你那马背上,倒是有两件像样的法器,不过仅此而已,左兄,嗯……倒是个勤俭之人。” 左凌泉对这番调侃,倒也没在意,毕竟没人天生就全知全能。他坐回酒桌前,笑道: “也罢,就当为民除害了。” 赵无邪对左凌泉身份挺好奇,不过在修行一道闯荡,规矩他还是懂的,只是开口道: “此地已经入了云州,有官府管辖,多半不会再遇到拦路的山泽野修,不过也并非百分百安全;敢在官府地盘犯事儿的野修,道行都不低,左兄尽量跟着商队走,别专门往荒山野岭跑;山外青山楼外楼,再大的本事,不谨记‘从心’二字,也迟早踢到铁板。” 左凌泉方才没对赵无邪动刀,便是看出这个剑客品性不错,面对这番过来人的叮嘱,他自是点头; “受教。赵兄准备去哪儿?不顺路?” 赵无邪端起酒碗抿了口,才摇头: “我去青云城,办点私事儿。” 左凌泉初来乍到,沿途打听除开知道大概方向,其他都是一知半解,询问道: “青云城是什么地方?” 赵无邪有点无奈,继续解释: “云州南部的一座大城,里面有三大姓,祖上都出自云水剑潭,擅长铸剑;最近那边在选‘剑雏’,三大姓彼此争抢,谁家拿了头名,事后会开剑阁赠剑,过去碰运气的人挺多的,我瞧左兄用剑,连这都不知道?” 左凌泉眨了眨眼睛:“第一次来,确实没听说过。话说选剑雏,是个什么说法?听起来怪有意思。” 赵无邪显然也觉得这词儿不怎么好听,他摇头道: “剑胚意思是剑仙胚子,入幽篁者方可称‘剑仙’,所以没把握入幽篁的人,不能称‘剑胚’;那些个世家,为了蹭个名头,就整了个‘剑雏’,其实本来叫剑种,太难听改了。” “呵呵……这玩意好像没什么好争的。” “诶,虽说不好听,但分量不低。年底九宗交换门生,青云城也给了一个,抢到就是九宗内门,三大姓为此可是打得头破血流……” 彼此闲聊了片刻,窗外的暴雨渐小,变成了滴滴答答的小雨。 两人都有事,这又是个是非之地,自然不再久留。 赵无邪拿起酒碗一饮而尽,站起身来,走到客栈外,开口道: “有事在身,左兄想来也不用我送,先告辞了。” 左凌泉看出赵无邪身手不低,萍水相逢也没追根问底,从马棚里迁出马匹后,拱手一礼: “江湖再会。” 赵无邪抬了抬手,但并未回一句“再会”,提着剑飞身往东方行去…… 1秒:.bxx. 第三章 栓龙港 修行求是长生,而非杀生。 修士自然也不会所有人,都把一身通天修为,堆在提升战力之上。 特别是在南方九宗这种上层相对稳定的环境之中,境界太高,想杀人夺宝都得顾忌八大尊主;九大宗门互相制衡,谁也奈何不了谁,灭宗大战也打不起来,久而久之,专属于仙家的‘规矩’,也就产生了。 在没法靠强取豪夺占据修行资源的情况下,各大宗门就诞生了副业,比如伏龙山的符箓、药物塔的丹药、天帝城的练器等等。 有商品便有商路,修行一道同样如此,大燕朝最南端的栓龙港,便是仙家商贾的停留地之一;不过此地不算主要航线,每个月只有两条大船从这里经过,都是从惊露台和云水剑潭的大渡口而来,终点是万里外的国都临渊城。 仙家渡口旁边,必然有大量修士逗留,逐渐形成集市;往日大丹朝商队,收购各种修行物资,也是在这里。 左凌泉从无名岗离开后,顺着大江往北行进三百里,翌日下午,总算赶到了这座早有听闻的渡口。 落日西斜,江面上波涛阵阵。 进入大燕朝辖境,修行中人明显多了起来,位于青渎江东岸的栓龙港,无数商客修士进出,从表象上来看,就是一个寻常的港口,除开规模比大丹朝的港口大些,其实没有太大区别。 因为在人群头顶上御剑而行是大忌,港口上方并没有修士满天飞的场景,左凌泉骑着马过来的路上,倒也瞧见了几个御剑而行的高人,不过在接近城镇之前,就落地步行,这一来可能是因为修养,二来则是出门在外低调没啥坏处。 左凌泉在港口外翻身下马,还未从走进港口,便瞧见沿江的柳林处,站着一个身着寻常裙子的女子。 女子头上带着个遮掩面容的帷帽,手持长剑,做江湖女子打扮,正踮起脚尖往道路上眺望。 近两个月不见,左凌泉还是一眼认出了这是他朝思暮想的吴阿姨。他加快脚步,走到跟前招呼道: “吴前辈。” “凌泉,你怎么才来呀。” 吴清婉出门在外,打扮的颇为低调,连胸脯都缠的小了些。自从左凌泉回乡探亲来不及赶回来,使臣队伍提前出发,吴清婉心里便有些过意不去,瞧见风尘仆仆的左凌泉赶来,她连忙走到跟前,柔声道: “我们本来是想等你的,可时间比较急,使臣队伍走得慢,只能提前先出发,结果到了这里,才发现船还得六七天才来,早知道就和你一起走了。” 左凌泉见周围没人注意,走到身边不动声色的在吴清婉臀儿上捏了下,触感紧绷绷的又不失弹性,让人心中一荡。他含笑道; “赶上来就行,姜怡她们呢?” 吴清婉忽然被偷偷揩油,身体哆嗦了下,本来还有点久别胜新婚的雀跃,这下直接没了。她眉儿微蹙,摆出师长模样,抬手就在左凌泉胳膊上打了下: “没大没小,你怎么回事?回去探个亲开始飘了?” 左凌泉憋了两个月,严格来说是有点上脑。见吴清婉严肃起来,他笑了下: “凌泉知错。” 吴清婉抿了抿嘴,大庭广众也不好说左凌泉,也不再多言,走在前面带路,一副‘你不听话,我不开心’的模样。 左凌泉见此也不得寸进尺,只是走在身后,感受着好些日子没感受过的暗兰幽香。 姜怡带队去朝见大燕天子,不可能孤身一人,随行带了几十号官吏和随从。 除此之外,姜怡随行也带着保镖,是栖凰谷外派的几个供奉长老,除开新来的柳春峰、兰芝夫妇,程九江也跟了过来——这倒也不是程九江死皮赖脸,而是因为没了岳平阳,程九江就是大丹朝境界最高的本土修士,不带他总不能带着扫地长老岳恒出来撑门面。 汤静煣因为凤凰的关系,身份有点特殊,姜怡便把她也带着了。虽说姜怡心里有点吃醋不乐意,汤静煣也舍不得自家产业,但最后两个人都默契的什么都没说,老老实实的出了发。 左凌泉跟着吴清婉在陌生集市上左兜右转,前往落脚的客栈,很快来到了港口东北角的一条长街。 长街沿江而建,街上人群摩肩接踵,大部分都能看出是修行中人,中间的一处三层高楼,甚至排起了长队。 吴清婉这两天都待在栓龙港,也算逛熟了,她放慢脚步走在身侧,柔声道: “这里就是仙家集市,听咱们的供奉仙师说,这只是个小地方,比不上别处,不过在我看来已经很大了。前面那栋三层高楼,是铁镞府的产业,我们整个大丹朝的白玉铢,都是从哪里出来的。” 左凌泉过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铁镞府的厉害之处——南方九宗境内所有宗门使用的神仙钱,都是由铁镞府统一铸造;能掌控铸币权,信誉、资历、实力缺一不可,其影响力有多大可想而知。 左凌泉顺着话语看向规模极大的高楼,可见门口挂着‘沉瑰楼’的牌子,外面的修士派起了长队,旁边的巷道里,还有些修士凑在一起,好像在交易着什么东西。 左凌泉询问道:“从这里,就能把银两兑换成白玉铢?” 吴清婉步履盈盈行走间,点了点头: “是啊,不多不少,一百两银子一枚。不过兑个几万枚白玉铢的注意,你就别想了。” “为什么?关外的银子不好往这里运?” “有限制。每天限制一枚,想要多的,要么拿天材地宝去估价,要么就只能从那些黑商手里换,越多越贵。” 左凌泉看了眼巷道,疑惑道: “弄这么多限制作甚?” “还不止这些,用凡世金银兑换,还得去当地的官府开文书。铁镞府是仙家豪门,需要金银不假,但需要的不多,换那么多银子没用;再者,听说以前不设限的时候,有好多修士,跑去劫掠百姓获取金银,哪怕铁镞府杀了不少,又设下诸多限制,现在还有野修铤而走险。如果不是为了照顾低境散修,我估计铁镞府都想把兑换的渠道停了。” 左凌泉一听这解释,自然明白了,点头道:“那这限制肯定越多越好……不过银子没法兑的话,修士怎么挣神仙钱?” 吴清婉微微耸了下香肩:“大宗门有宗门担保,可以和九宗私下商谈。小修士就只能当苦力了。和在栖凰谷一样,要么出去挖天材地宝,要么去给大户人家跑腿当护卫,修为高点的,能混个供奉位置,就舒服多了。如果不想出力,那就只能去荒郊野外杀人夺宝;不过干这种事儿,若是被附近的宗门发现,会被当场诛杀,本事大的上了九宗诛杀名录,基本上就只能逃出九宗辖境了。” “要是不被发现呢?” 吴清婉微微眯眼,偏过头来: “凌泉,你要走正道,可不能敢那种事儿。不过,九宗之下看似秩序井然,实则还是弱肉强食的无法之地,背景够大,闹得人神共愤也是宗门自己处置,若是没人发现,那基本死了白死。” 左凌泉一路过来,也看出了些,微微点头,不再多说。 两个人沿着街道行走,很快来到了使臣落脚的归尘客栈。 左凌泉抬起眼帘,遥遥便瞧见了客栈二楼,姜怡和冷竹站在临街游廊里;汤静煣也站在旁边。 姜怡瞧见他望过去,脸儿一板,又摆出了长公主不冷不热的模样。宫女冷竹则十分激动,站在背后挤眉弄眼,一副“泉泉公子你可算来了”的陪床丫鬟模样。 汤静煣脸上也全是欣喜,不过怕被姜怡误会,只是抬手挥了挥,并未出声;倒是团子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左凌泉久别重逢,自是露出了笑容,快步进入了其中…… 开始修仙,开头几章铺了点设定…… 1秒:.bxx. 第四章 月下闲谈 月上枝头,栓龙港内灯火通明。 常言‘和气生财’,作为天材地宝随处可见的仙家集市,如果没半点规矩,再繁华也没人敢来;栓龙港内有九宗高人重镇,港内禁动兵戈,违者格杀勿论。 坐落于栓龙港中心地带的归尘客栈,属于大燕王朝官家的产业,不对外开放,只用作使臣落脚和接待来往的官吏封爵。 客栈之中,除开姜怡携带的人,还有两只从其他小国过来的使臣队伍,都在等着七天后才会途经此处的船只。 左凌泉来到客栈后,直接到了姜怡的房间里。 大丹虽说是小国,但好歹也是国,长公主亲自来大燕朝见君主,大燕王朝的待客之道自然不会差,房间不仅宽阔,装饰也极尽奢华,唯一的缺点就是面向俗世官吏,没有配套聚灵阵之类的物件。 久别重逢,左凌泉和三个女子坐在一起,先聊起了路上过来的见闻: “……这一路过来,我进了四家黑店,其中一家最是恐怖,你们猜遇到什么了?” “什么?” “仙人跳!” 房间之中灯火通明,姜怡穿着一袭以金丝勾勒纹饰的宫裙,头戴金簪,斜依着软塌,摆出长公主的威严模样,表情好似聆听侍卫汇报行程。灵气可人的宫女冷竹,坐在旁边帮姜怡剥着产自桃花潭的仙家贡橘。 汤静煣和往日有点不同,可能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人生地不熟的又在公主跟前,连往日热情外向的性子都收了些,规规矩矩地坐在桌子旁,还不时瞪一眼想讨橘子吃的小鸟团子。 吴清婉也在给左凌泉剥着橘子,听到此处,疑惑询问: “凌泉,仙人跳是什么意思?” 左凌泉轻笑了下:“就是美人计,先让姑娘敲门进屋,云雨之时,汉子再跑来捉奸讹钱。” 姜怡杏眸微动,连橘子都不吃了,坐起身来,怀疑的瞄着自个未婚夫: “美人计?你这厮不会中招了吧?” “怎么会,只要我够快,仙人都跳不起来。” 吴清婉一愣,明显被左凌泉带歪了思路,顺口就问道: “你很快吗?” 话一出口,吴清婉便察觉不对,动作未变,脸猛地红了下,继而又唰地一白。 好在姜怡和汤静煣都是雏儿,并未听出其中门道,只是疑惑吴清婉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左凌泉晓得明白他长短的婉婉想歪了,含笑道: “那是自然。我本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在房间里等着仙人跳我,等敲门声一响,只用了十几息的功夫,就把客栈上下的人全打趴下了,不过仙人跳罪不至死,只是收缴了他们随身的物件。” 说话间,左凌泉又把沿途搜刮而来的战利品拿了出来显摆。 只是姜怡在这里等了几天,也算是见过了大世面,对大丹朝都有不少的法器,自然是不稀罕。她轻轻切了一声: “这些东西有什么可稀罕的,大铺子都不收,拿去黑市上面,最多能卖个十几枚白玉铢。” 话落,姜怡站起身来,从屏风后的随身箱子里取出一个木盒,放在了圆桌上。 左凌泉瞧见姜怡得意的小模样,就知道是好东西,打开盒子看了眼,却见里面放着四块玉牌。 “这是天遁牌?” 姜怡在桌旁坐下,稍显得意:“这东西可不便宜,市面上根本不卖,只能去拥有天遁塔的各家宗门买;栖凰谷成了下宗,惊露台的长老过来带了些贺礼,其中有十块天遁牌,被我拿走了一半。若是离开惊露台的辖境,要用这东西千里传音,还得再去当地的宗门交一次钱,不然就只能传几里路,没点本事的修士都用不起这个。” “是嘛。” 左凌泉对修行物件本就兴趣颇浓,拿起四个牌子看了眼,却见牌子正面刻着‘仙鹤衔书’的徽记,代表产地;背面则各不相同,刻着些风花雪月的美景,想来是用作区分。他仔细打量几眼,没瞧见按键,询问道: “这东西怎么用?” 姜怡专门等左凌泉过来,才把这些宝贝拿出来,她在桌子旁边坐下,拿起一枚天遁牌: “上面的法阵,在第一次真气灌注后会认主。修士的真气,就和人的相貌一样,每个人都有细微的差别,想要两块牌子之间产生联系,就得在对方的牌子上留下一缕真气做标记,这样激活法阵的时候,对方就能收到消息。” 姜怡解释之间,拿着天遁牌,将自身真气灌注其中,玉牌亮起微光,之后恢复如常。她弄完后,又把剩余的三块牌子,递给在场三人。 汤静煣有点惶恐,不太敢接: “我也有吗?这多不好意思。” 姜怡给汤静煣牌子,是因为汤静煣可能是只神兽,虽然尚未确定,但好歹也是只有几个人知道的大秘密,说不定还是以后位列仙班的大机缘;她这次出门,非把汤静煣带着,也是怕汤静煣出了岔子,有个东西能保持联系,自然得给配一个。 见汤静煣有点不好意思,姜怡很是大气: “本宫赏你的,你拿着就是了。” “哦,谢公主殿下。” 左凌泉轻笑了下,也没插话,只是研究起未婚妻送的牌子…… 归尘客栈二楼,交谈声断断续续。 声音没法传出窗户,只能从打开的窗口,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 集市上行人如织,天南海北的修士,在沉瑰楼外排起了长队,拿着各种天材地宝,在其中换取几枚神仙钱。而沉瑰楼的三层,正对客栈的一个房间,窗户也敞开着。 房间是沉瑰楼的账房,一个花甲之龄模样的老者,坐在书桌之后,把玩着楼里刚收回来的奇巧物件儿,目光放在窗口的壮汉身上。 站在窗口的壮汉,脑袋比窗户还高半头,身上穿着一套黑色铠甲,满脸络腮胡子,正目不转睛盯着客栈里的那个俊美公子打量。 只可惜归尘客栈是世俗朝堂接待外宾的地方,为了防止修士窥探,里面布置有阵法,会扰乱声音和景物,连口型都看不准确,强行窥探会触动阵法,也坏了规矩,汉子只能在这儿干瞪着眼儿。 书桌后的老头儿,是铁镞府坐镇此地的外派执事,见状开口打趣道: “震撼师兄,你在这儿用眼睛看,看到明天也看不出个结果,要不您吩咐一声,我安排人帮你打探?” 被称为震撼师兄的汉子,全名司徒震撼,他闻言连忙抬手: “打探不得,这事儿非同小可,你当作没看见我就好。” 老头儿有些无奈:“我是老,又不瞎,师兄你这体格杵着窗口,我连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都瞧不出来,想看不见实在有点难。” 司徒震撼正想说话,忽然有所察觉;他身形一闪,出现在了沉瑰楼的房顶,确定周边无人窥探后,才掏出铁镞府的腰牌。 黑色牌子亮起微光,里面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子嗓音: “如何,可找到人了?” 司徒震撼盯着远处模糊不清的窗口,小声道: “师叔果然料事如神,找到一个比较像的,但不确定是不是。” “什么样的人?” “年纪约莫十七八,看步伐气息,修为恐怕不低,在此地万中无一;人长得很俊,不过有点文绉绉,不像是我铁镞府男儿的风格,老祖好像不喜欢这种苗子,所以看起来不像。” “可试探过深浅?” 司徒震撼闻声脸色一变,连忙道: “师叔,我还想多活几年,要真是老祖宗亲手挑的人,那就是少府主,我招惹了,您都保不住我。” 天遁牌沉默了下,才道: “罢了。你先注意着,等确定了再说。” 司徒震撼点了点头,又疑惑道: “师叔,您怎么知道老祖挑的人,会出现在这里?” “老祖刚去过南荒,就多了个青魁,那人很可能出自南荒;从南荒出来,就三个港口,安排人盯着自然能找到。以后问话,先过一遍脑子。” 司徒震撼恍然大悟,笑道:“师叔果然算无遗策。不过我铁镞府修士,有进无退、不战则死,靠的就是一身虎胆;有脑子的人,都会瞻前顾后,所以有脑子我也不用!师叔你也得把这坏毛病改改,不然难成大器。” 牌子没有回应。 “喂?师叔,你还在吗?常言‘忠言逆耳’,你可别多心……师叔?……” 1秒:.bxx. 第五章 婉婉发火啦 夜色渐深,姜怡久别重逢再想念,也不可能把左凌泉留在房间里过夜,闲聊过后,几个人各自回房。 左凌泉没有睡意,初次抵达正规的仙家集市,先是在吴清婉的带领下,在港口上转了一圈儿。 集市上有各式各样的铺子,里面的东西也琳琅满目,不过栓龙港也算偏远之地,里面的东西品阶大多不高;左凌泉逛了半条街,在黑市把得来的几样法器卖掉了,总共也才得了二十枚白玉铢。 从长青山来捡回来的符谱,不清楚底细,左凌泉还是先留着,只把那根画符的金笔卖了,得了五十枚白玉铢;加上左凌泉本身累积而来的三十余枚,手里将近有一百枚白玉铢,然后买了一颗可以护住经脉的‘固元丹’,和两张灵符品阶的‘金钟符’后,兜里只剩下十几枚白玉铢,再次回到原点。 左凌泉地主家少爷的出身,看着满街的宝贝不能买,心里有点唏嘘,都想把铁镞府的钱庄劫了。 不过无论在哪个世道,抢银行都不是什么好主意,这个想法也只是随便想想。 左凌泉转了几圈后,干看也没意思,和吴清婉一起回到了客栈。 客栈中都是小国使臣,以凡夫俗子居多,此时大半睡下,只有几个朝廷的供奉仙师,还在大厅里面闲谈;栖凰谷的供奉柳春峰和兰芝也在其中。 吴清婉和两名供奉打了个招呼后,带着左凌泉回到了楼上,打开廊道里的一间屋子: “凌泉,这间房是专门给你留的,我提前给你收拾好了。” 左凌泉进入房间扫了眼——陈设相对简单,并没有姜怡的房间那般宽敞,不过也不寒酸,该有的都有——他点了点头,转眼看向了吴清婉。 吴清婉身着云白色的长裙,墨黑长发及臀儿,哪怕出门在外刻意打扮得很低调,步履盈盈间依旧透着股端庄淑雅的美感。 吴清婉缓步走到桌案旁,把灯台点燃,尚未来得及回头,便觉得腰间一紧,继而炽热的鼻息出现在耳畔,浓郁的男子气息包裹了全身,上面下面都出现了一只手。 吴清婉惊得一抖,腿儿也软了下,她蹙着眉儿摆出严肃面容,压低声音训斥道: “凌泉!你做什么?” 左凌泉环着柔弱无骨的婉婉,手很不老实,柔声道: “吴前辈,都两个月没修炼了。” 吴清婉脸色难掩红晕,但更得多还是懊恼,她并紧腿,掰着左凌泉手指,认真道: “凌泉,你太放肆了,以前说好的,你再这样……” 左凌泉贴着吴清婉的面颊,轻轻磨蹭,声音富有磁性: “不行吗?” 吴清婉其实也想和左凌泉修炼,但不能修得这般放肆;她微微偏头,秋水双眸带着三分薄怒: “你先放手。” 左凌泉只得松开双手,无奈道: “我前几天刚打通了列缺穴,感觉需要认真修炼,把根基打牢固。” 吴清婉转过身来,和左凌泉面对面,眼神意外: “你入灵谷了?” 左凌泉走苦修路数,根基坚如磐石,打通经脉窍穴本就比寻常修士容易;栖凰镇一场血战触发了破境契机,又被凤凰精血恢复伤势滋润经脉,一路过来几番搏杀,顺理成章就破境了。 见吴清婉疑惑,左凌泉解释道: “我走的好像是杀伐证道的路数,搏杀越多越凶险,对身体的提升也越大,三个月才打通烈缺穴,其实我都感觉慢了。” 吴清婉觉得快得有点超出常识,不过左凌泉本就不是能以常识判断的人物,她惊异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 “破境就好。不过真气充斥窍穴才能冲击关口,破境就代表窍穴稳固,你还打什么根基?当我没修行过不成?” 左凌泉确实是满状态,他微笑道: “修行一道不能有片刻懈怠,跻身灵谷自然就得着手攻关二重‘后溪’,总不能到了一重就不练了。” 吴清婉眨了眨眼睛,觉得也有道理,她迟疑了片刻,偏头瞄了眼姜怡房间的方向: “你……你也不能想着光让自己修行,得帮姜怡,不然,不然我就不帮你了……” 左凌泉自是想帮姜怡,他叹了口气道:“姜怡太腼腆,我现在过去肯定把我打出来,得循序渐进。” 吴清婉晓得姜怡脾气,想了想道: “那,那我想办法去劝劝姜怡,你也主动些……现在……这里的房间倒是隔音,不过……” 吴清婉嗫嚅嘴唇,倒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想走又有点迟疑。 左凌泉听到‘隔音’,明白了意思,上前一步,抬手托住吴清婉的腰,把她托起放在了圆桌上坐着,然后就凑了上去。 吴清婉一愣,手儿撑着桌面,往后躲避,恼火道: “凌泉,你做什么?” 左凌泉同样撑着桌子,居高临下看着面前的婉婉: “修炼呀。” 在桌子上修炼? 吴清婉双眸有些错愕,眼神看了看不远处的床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堵住了嘴。 “呜呜——” 吴清婉眼神一急,小心拍打着左凌泉的肩膀上,想要挣脱开。 只是左凌泉分别了两个月,有点克制不住情绪,软硬兼施还是把吴清婉按倒了。 吴清婉的裙摆在桌子边缘洒下,绣鞋凌空晃荡,哪怕明知客栈的房间都有隔绝窥探的阵法,动作还是非常小心,不敢挣扎得太厉害。 两个月的分别,又早已食髓知味,吴清婉表面再端庄稳重,心里又岂能没有半点思念? 她挣扎了片刻,便被折腾得意乱神迷,眼神逐渐朦胧,手儿也软了下来,勾住了左凌泉的脖子。 早就准备好的眼罩,已经拿了出来,不过最后还是在头晕目眩间扔到了地上…… 许久后。 幽静房间里,两道呼吸起起伏伏。 吴清婉额头挂着些许汗珠,躺在圆桌上,咬着一缕发丝,眯着眼轻声哼唧,正失神之际,忽然感觉脸颊旁边亮起了微光。 负责‘运功’的左凌泉,得保持一定清醒,瞧见亮光后,暂停功法,轻声道: “天遁牌怎么亮了?” 吴清婉眼神迷离,半天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本就发红的脸颊更红了几分。她咬着下唇,把天遁牌拿起来,有些晕地摆弄,结果刚研究两下,玉牌里便传来人声: “小姨小姨?听得到吗?” “公主,好像听得到,我听见有吸气的声音……” 两个人同时僵住。 左凌泉眼睛瞪大了几分。 吴清婉则是瞬间清醒,吓得差点把左凌泉踢出去,不过姿势原因没成功;她脸儿一白,强行静气凝神,开口道: “姜……姜怡,呜——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试下这牌子怎么用。小姨,你在做甚?我怎么听到‘啵’的一声?” 吴清婉压着气息,很恼火地瞪了左凌泉一眼,才柔声道: “我在研究药瓶子,嗯……要不你试试凌泉的牌子?” “我试他作甚,他肯定在打坐,大晚上找他,他想歪了怎么办……算了,这牌子消耗还挺大,我扛不住,不说了。” 玉佩需要消耗自身真气驱动阵法,对姜怡来说却是消耗大,牌子的亮光很快消失了。 吴清婉松了口气,抬手就在左凌泉胸口锤了下: “你这没良心的,疯了不成?” 左凌泉也有点不好意思,他方才只是想退出修炼罢,结果退得有点快了。 他正想解释,忽然发现自己放在旁边的牌子,也亮起了流光。 房间里霎时间鸦雀无声。 吴清婉用手掩住嘴唇,窘迫的都不想活了,却毫无办法,示意左凌泉赶快回应。 左凌泉心智过硬,倒也没慌,拿起牌子注入真气,里面便响起了女子的声音: “小左?” “叽叽!” 左凌泉一愣,松了口气,笑道: “汤姐,你作甚?” “我就试试,原来真的能说话,好神奇……” 吴清婉本来也松了口气,不过马上就仰起脖颈,发出一声腻人的闷哼,眼泪霎时间都憋出来了,狠狠瞪了左凌泉一眼。 “小左?你哼什么?” “没什么,我也觉得挺神奇。” “哦,那就这吧,公主那边我不敢试,我去找吴姐姐聊聊……” 吴清婉生无可恋,晕乎乎之下,竟然焦急开口: “不用了。” “嗯?” “叽?” 牌子另一头,一人一鸟沉默了下来。 吴清婉心乱如麻,憋了半天,才道: “我正在教凌泉修炼法门,汤姑娘想聊天的话,要不我到你房间来?” “哦,是嘛。那不打扰了,我就随便试试。” 牌子流光消失,房间里也彻底安静下来。 短暂沉默后…… “我打死你这臭小子!” “好姐姐我错了……嘶——真打啊?……” 一顿暴锤…… 1秒:.bxx. 第六章 还有这种好事? 翌日。 晨曦初露,栓龙港不分昼夜的仙家集市,喧闹声比夜间大了些。不过归尘客栈隔音效果极佳,能听到外面的鸟语和风声,却听不到半点嘈杂。 姜怡往日每天上朝,已经养成了天不亮就起床的习惯,在冷竹的贴心伺候下穿衣洗漱,来到临江的游廊里。 此次随行的礼部官吏不少,也都是初次踏入大燕,不少老臣子还站在游廊中酝酿诗词,瞧见姜怡过来,都是恭敬地行礼: “参见公主殿下。” “出门在外,不必行礼。” 姜怡微微颔首示意后,来到二层的围栏旁眺望江景,却见青渎江的江面上,多了几艘渡人的船只,有不少修士正在往上走,身上大多带着佩剑。 姜怡不明所以,转身来到了栖凰谷的供奉旁边,询问道: “这些人去哪儿?” 柳春峰和兰芝是散修道侣,担任惊露台下宗的供奉,也算是走运谋了个美差,对大丹朝的长公主自然敬重。 兰芝来到近前,柔声道: “好像是青云城那边选人去参加九宗会盟,我往日不在那边走动,程道友恐怕知道得多些。” 程九江能当供奉,全靠栖凰镇上脑子转得快,论修为说实话不够格,态度自然非常恭敬,闻声连忙走到跟前,解释道: “禀公主,青云城在东边六百里开外,在云州也算小有名气,城池由张、王、林三大家族自治,擅长铸剑,每次遇上大事儿,三大家都会开剑阁赠剑,吸引各方道友前去观摩,给青云城增添声望;九宗交换门生是大事儿,这次恐怕也会赠剑,这些修士应该都是去碰运气的。” 姜怡一直在为左凌泉没好剑发愁,见此询问道: “赠什么剑?品阶高吗?” “青云城三大家,祖上都是云水剑潭的门生,虽说不是下宗,但铸剑的水准挺高,以前还铸出过法宝品级的宝剑,献给了大燕朝廷,青云城划给三家自治,便是因为赠剑之功。不过法宝品阶的宝剑极难铸成,总共也就出了一把,青云城的剑阁里面,灵器品阶的剑肯定不少。” “怎么赠?抽签?” “规矩和云水剑潭一样,凭本事拿。剑阁是存放宝剑之处,剑气极重,寻常人没罡气护体,站都站不住,想取剑得自己走进去拿。” 姜怡眼神意外:“还有这种好事?那兰前辈他们这种高人进去,岂不是随手就搬空了吗?” 程九江连忙摇头:“有限制,得灵谷四重以下的修士;四重修士有无垢金身,进去基本上随便拿,青云城又不是云水剑潭,哪敢让高境修士进去搬家。” 姜怡明显动了心思,但尚未说话,旁边的兰芝,就开口提醒: “宗门自治之地,便是国中之国,我和春峰职在护卫公主安危,所以最好别偏离路线。” 程九江对此倒是不甚在意: “青云城我去过,也算是大地方,只要不主动惹是生非,青云城也不会砸自己脸面。” 姜怡微笑了下:“兰前辈,我们过去看热闹罢了,岂会惹是生非。” 兰芝是供奉仙师,说白了就是拿钱办事,按照既定路线走是职业操守,还是认真道: “公主还是待在港口比较好,能铸出法宝品阶的宝剑,至少有一名幽篁老祖坐镇,我和春峰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便不能让公主涉险。” 姜怡抿了抿嘴,虽说很想去,但也不好由着性子瞎使唤供奉仙师,只得点头。 正说话之间,游廊后方的一道房门打开,身着黑衣的左凌泉,从里面走了出来,伸了个懒腰,又揉了揉胸口,瞧见几个人站在这里,连忙正了下衣冠,招呼道: “公主殿下,柳前辈、兰前辈,程老哥,你们也在啊。” 姜怡瞧见左凌泉动作有点古怪,蹙眉道: “左凌泉,你怎么了?” 左凌泉被吴清婉骑着一顿小拳拳锤胸口,舔了半晚上才哄好,现在胸口还疼着。 不过这些不太好明说,他笑道: “没什么,初来乍到,还有点不习惯。” 姜怡正琢磨着赠剑的事儿,也没多想,走到跟前,把方才的见闻说了一遍,然后道: “你不是没趁手的剑吗?本宫觉得这是个机会,不能去有点可惜。” 左凌泉从赵无邪口中听说过此事,有点意动: “过去一趟大概多久?” 程九江自从栖凰镇一战,都想认左凌泉当义父了,闻声走到跟前,殷勤道: “渡船是栓龙港的仙家船只,顺流而下过去只要两个时辰,回来得半天,现在走中午就能到,晚上估计就能回来。” 左凌泉一听这么快,自是没犹豫: “我过去看看吧,公主和吴前辈都没好剑,说不定还能撞大运弄几把好剑回来。” 兰芝知晓左凌泉天赋不错,但并不知道确切底细,开口叮嘱道: “公主出使大燕,不能偏离路线,我和春峰只能陪在公主近前,你要去的话,可得小心。” 左凌泉摇头一笑:“前辈放心即可,我行事向来稳重。” 姜怡眨了眨眼睛,忽然有点不想让左凌泉去了。 程九江为了抱住雏鹰的大腿,颇为热络: “那我给凌泉老弟带路,青云城我还算熟悉。” 程九江战斗力其实很猛,左凌泉肯定没意见,两人说走就准备下去出发。 吴清婉昨夜就没睡,心里有点气,不想见到左凌泉,也不好意思见姜怡,一直躲在拐角偷听;汤静煣同样在附近瞄着。 见两人要走,吴清婉担心左凌泉的安危,显出身形道: “凌泉,我和你一起吧。” 左凌泉还未说话,旁边的程九江,就连忙摆手: “吴师妹,你就别凑热闹了,好好在客栈修炼。我和凌泉老弟出去,出了事打不过还能跑,把你带着,跑都跑不脱。” 吴清婉温婉表情一僵,抿了抿嘴,竟是没法反驳。 左凌泉心里自然想把身边人放在绝对安全的地方,吴清婉没有学会医术前,遇事儿很难插手,他想了想还是柔声道: “吴前辈,你在客栈陪着公主吧,我出去一趟,晚上就回来。” 吴清婉护不住左凌泉了,心里其实有小小的失落,不过她也明白事理,迟疑了下还是点头: “那你早去早回。” 汤静煣把左凌泉当唯一的亲人,自然也担心左凌泉的安危。她迟疑了下,还是走了出来: “小左,我和你一起去吧,真出了事儿我说不定能帮忙。” 左凌泉晓得汤静煣不简单,也没完全怀疑,只是有点疑惑: “汤姐,你确定?” “我感觉可以,也不是很确定。” 汤静煣笑了下,抓着小鸟团子转身道: “走吧走吧,船都快满了。” 左凌泉其实对汤静煣还要放心些,斟酌片刻后,还是点头: “好吧。” 很快,三人离开了客栈,走向江边的渡船。 姜怡眼神很不是滋味,盯着和左凌泉独处,明显放松很多的汤静煣,小声嘀咕道: “不就是只鸟吗,嘚瑟个什么呀……” 吴清婉也挺不是滋味,她还把自己当师长看,但目前除了下面给左凌泉吃,竟然完全发挥不了作用了,只能幽声道: “唉到了凌渊城,怎么也得弄一本医道的法门,不然……”不然和炉鼎有什么区别,没敢说出来。 姜怡也是点头:“是啊。对了小姨,杏林一道,有拔火罐没?” “好像没有,不过大道都是人走出来的,你可以研究一下……” 1秒:.bxx. 第七章 青云城 江风簌簌,渡船随波而下。 左凌泉长剑背在身上,左侧腰间挂着两把弯刀,站在船头,眺望波光粼粼的江面。 大江名青渎,也是云水剑潭青渎尊主的尊号,自大燕朝北岳而起,直至云水剑潭入海,白鹿江也是其支流之一。 而栓龙港名字的来历,倒也简单。 走江大蛟,入海为龙。 栓龙港附近的江道,拐了一个急弯,很多年前有一只老蛟携洪流走江入海,至此处不小心一头冲上了岸,尚未回头,就被荒山尊主仇泊月热心‘搭救’,捆着带回了荒山,拴龙港就此得名;那条倒霉老蛟,也正是上次在大丹朝上空露头的那一条。 严格来说,这份大机缘应该属于青渎尊主,但修行一道就是如此,天造之物、先到先得,跑慢一步便怨不得谁。 渡船破浪而行,速度极快,却十分平稳,沿江两岸的景色飞速后退,不过片刻间已经远离了栓龙港。 甲板之上,基本全是武修,和左凌泉一样,满身都背着兵刃,也就几个走拳脚路数的武修稍显洒脱,不过腰间也挂着符夹、腰牌等杂物。 土匪赶集似的场景,和左凌泉幻想中的仙人世界天差地别,他扫了几眼后,又问出了那个心中藏了很久的疑问: “程老哥,修行一道,有没有那种……嗯……储物袋,就是外表只有荷包大小,却能把兵刃法器放进去的东西。” 程九江迎风而立,灵谷四重的修为,站在一群小修士之间,也算鹤立鸡群。他闻言思索了下: “凌泉老弟形容的,恐怕是在大天地之间开辟一个小洞天,这等神通,估计只有上官老祖那种级别的仙人才能做到,有也见不着。不过存放东西的物件,我倒是听说过…… ……幽篁巅峰的修士,能掌控五行,万物皆分五行,所以能掌控万物。听说天地城的高人,能将掌控万物的神通,放在一种名为‘玲珑阁’的宝物之中,这样随身物件就能缩小放入其中。那些个真正的仙人仙子,出门在外都是轻装简行,不会背包裹行囊,想来就是带着类似的物件。” 左凌泉听见真有,自是询问道: “这种物件,哪里能弄到?出门在外带一堆兵器,感觉一点都不仙。” 程九江呵呵笑了下:“我等本就不是仙人,自然仙不起来。那种宝物,估计九宗内门弟子才有,临渊城或许也能弄到,不过在这里肯定买不到了,估计也买不起……” 汤静煣站在左凌泉身侧,身着蓝底白花的褶裙,做市井小娘打扮,手里捧着毛茸茸的团子;团子迎着江风,白色绒毛被风吹得飘飘荡荡,看起来很是惬意。 听见两人闲谈,汤静煣似懂非懂,插话道: “听起来好方便,估计也不怕火烧,装银子肯定合适;银子多了就带不走,只能兑成银票,银票一烧就没了,而且跑到外面来,票号这边的钱庄不认,用都用不了。” 左凌泉轻轻笑了下,凑到跟前,抬手摸了摸团子的脑壳: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次出来,家里给我装了三马车现银,结果根本带不走,最后还是只能带了点碎银子出来,捡了一路破烂。” 汤静煣不在姜怡跟前,又恢复了往日的开朗与亲和,轻轻切了声: “嘚瑟~姐姐知道你家大业大,我一个市井酒娘,肯定和你比不得。” 左凌泉有些无奈,稍作回想,询问道: “对了,汤姐方才说能帮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汤姐入灵谷了?” 汤静煣近几个月一直在修行,自从九凤残魂离开后,身上的限制好像也没了;天赋异禀之下,修行速度比左凌泉这些凡人夸张得多,根本没有瓶颈关口,真气炼满就破境,两个月下来已经冲到了炼气六重,和刚刚有所突破的姜怡齐平了。 不过这些事情,汤静煣也知道轻重,从来没告诉任何人。见左凌泉问起,她只是把袖子拉起来,露出洁白皓腕,伸到左凌泉面前,让他查看。 左凌泉瞧见汤静煣不声不响,把手偷偷伸到他的跟前,自是想歪了,自然而然的握住了柔滑温热的纤手: “怎么啦?” 汤静煣表情错愕,稍微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眼神恼火,连忙抽手在左凌泉肩膀上打了下: “臭小子,你做什么?我让你号脉,你还占起姐姐便宜来了?你……你信不信我告诉公主?” “呃……” 左凌泉表情一僵,连忙做出正经模样,按住了汤静煣的手腕: “我看看哈……咦?!” 左凌泉眼神震惊! 汤静煣抽回小手,把袖子拉了下来,她就知道左凌泉会惊讶,轻声道: “凤凰被抢走后,我就发现炼气特别快,唰唰唰就成现在这样了。除此之外,我还感觉有点怪怪的,那个死婆娘,吃了大凤凰好像噎着了,还剩一点吞不下去,然后我就能顺着那一点,感觉到那死婆娘的位置,那死婆娘还不让我看,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左凌泉听着轻声诉说,感觉和听天书似的,琢磨半晌才捋清楚意思,他抬眼看了看天空: “她在什么地方?不会在附近吧?” 汤静煣感觉其实也模模糊糊,而且时有时无,她摇头道: “在好远的地方,天涯海角一样,她看我,我能感觉到,已经好多天没注意我了。” “哦……” 左凌泉似懂非懂地点头,听见这话也稍微放心了些,轻声道: “汤姐,你别老叫死婆娘,怪吓人的。” “我就叫,谁让她抢我东西,她要打我早打我了,光脚不怕穿鞋的,我才不怕她……” “唉……” “小左,你是不是害怕?” “我怕什么?光脚不怕穿鞋的……” 琐碎闲谈间,渡船顺流而下划过青渎江,逐渐来到沿江而建的青云城附近。 青云城的规模和东华城相差无几,附近的江面上还飘着白色云雾,乘船划过江面,周边云雾缭绕,还真有几分身处云海之上的玄妙之感。 程九江不是第一次来,凑到跟前介绍道: “别被这花里花哨的表象骗了,也就是普通的‘化雾术’,青云城没有护城大阵,只能搞这些虚头八脑的撑门面。咱们栖凰谷的护宗大阵,才是真厉害,只要会操控,把整个宗门隐匿于山野间都没问题,凡人走到跟前都看不到。” 左凌泉和汤静煣一样初来乍到,看什么都觉得很玄妙,闻言倒也没显出不屑之色,只是询问道: “青云城听说有幽篁老祖坐镇?” 程九江点了点头:“里面的张家有个老祖,尊号‘赤发老仙’,本身是铸剑师,那把法宝品阶的宝剑,也是他铸出来的,修为也高,很多年前已经踏入‘一元境’,不知道如今跻身两仪境没有。” 幽篁境修士分五重,修士各自五行所属不同,炼化五行的顺序也不同,因此幽篁五境,被称为‘一元、两仪、三才、四象、五行’,代表掌控五行之力的数量。‘一元境’便代表炼化了一种五行之属的本命物。 左凌泉近些日子,也了解过这些,微微点头: “既然是铸剑师,那估计是能掌控五行之火了。” “赤发老仙确实是控火的修士,在这片地带也算一方霸主,不过年纪有点大,早已不问世事;青云城坐镇的,应该是三大家的家主,最厉害的是赤发老仙的儿子张寅烽,灵谷七重的高人,已经能隔空御物,战力同样不容小觑……” 几句话的工夫,渡船穿过云雾缭绕的江面,在青云城外的码头上停靠。 码头旁边站着不少身着制式袍子的年轻子弟,待踏板放下便上前迎接,还有管家之类的人物在旁边唱名: “十里剑狂胡逸到!” “狮子山主柳真人到!” 渡船之上的人,闻声也都是笑意盈盈,下船与迎接的人客套,想来都是青云城周边有些名望的修士。 左凌泉没半点名声,自然没这等待遇,带着汤静煣,和程九江一道,从小道进入了青云城…… 1秒:.bxx. 第八章 南荒剑无意 世间宗门,皆设剑阁。 剑阁又称镇剑阁,其内并非只存放剑,一切无主兵刃,都要存放其中。 兵刃是凶器,存在便是为了杀伐;修行中人的兵刃,以天材地宝铸造、纳日月之精华,本身就蕴含天地之威;品阶越高,威力便越大,若是无主人掌控,很容易误伤旁人。 集中存放于剑阁,不仅能确保安危,兵刃之间互相争锋,也能自行淬炼兵刃,算是‘养剑’的一种方式。 像是云水剑潭,专门有一座‘洗剑池’,池内沉残剑百万,剑气直冲九霄;寻常宝剑,只要承受得住,在池中洗上一次,既能变成一把杀力不错的法器。 青云城三大世家,以铸剑成名,铸成的宝剑都放在一起;剑阁内储藏宝剑的品阶,肯定比不上九宗的镇剑阁,但其内藏剑也有万余,数量堆上来,同样不容小觑。 剑阁修建在青云城东侧的张家庄园正中,是一座七层高塔,每层飞檐之上,都蹲着一尊镇宅瑞兽。 庄园面积很大,正中修建有演武场,就在剑阁的正前方,周边亦有供人观摩的游廊楼阁,其内已经聚集了近千人,正在观摩这三大家族子弟比武。 剑阁后方的祖宗祠堂内,墙上挂着青渎尊主的画像,历任家主牌位则放在祠堂的侧面。 时任张氏家主的张寅烽,手持香火,对墙上的画像俯首作揖;身后站着二弟张城,正低声说着话语: “大哥,昨天晚上,有人潜入庄园之内,杀了三个巡视的偏房子侄,看路线是想去你寝居的院落;我赶过去击伤了那人,但未能看清长相,只晓得剑法,有点像是以前南荒赵平的剑法。” “赵平?” 张寅烽听见这个名字,眼神微动,直起身来,轻轻摩挲了下腰间的剑柄。 腰间长剑,长三尺六寸,剑柄末端,嵌着一颗红色宝珠,名为‘红叶’,中品灵器。 张寅烽记得此剑的来历。 二十年前,他还是张家的少主,在栓龙港行走,结识一位散修剑侠。 两人都是剑客,意气相投,听闻南荒之地有一野修作乱,结伴前去诛杀。 战时,剑侠拔出了这把剑,却也被击伤。 事后,张寅烽带着这把剑回来了。 还给那剑侠立了个衣冠冢,受周边修士和百姓瞻仰祭拜。 那个剑侠,名号就是‘南荒赵平’。 张寅烽松开剑柄,平静道: “严加巡查,一旦找到,就地格杀。” 张城接住佩剑,并没有询问缘由,转身便走出了祠堂…… 张家庄大门外,是一条繁华长街,也算是个小仙家集市。 青云城周边有名望的修士,都在三大家族的迎接下,走正门进入了庄子。慕名而来的无名散修,自是没这种待遇,在侧门外排起了长队。 左凌泉坐在街上的一家酒楼里,陪着汤静煣吃午饭,小鸟团子站在桌子上,鸟喙都没闭上过,眼巴巴瞅着左凌泉的筷子。 程九江早已不食五谷,自是没兴趣坐下来吃饭,站在窗口眺望,介绍道: “张家在青云城德高望重,家主张寅烽往年在周边斩妖除魔,重情重义,并肩作战的身故道友,都会妥善安葬,年年祭拜,无论在修行一道还是凡事,都是人人敬仰的剑侠……” 左凌泉用筷子给团子喂肉肉,听见这些故事,正想回几句话,眼角余光,却察觉熙熙攘攘的街面上,好像有个熟悉的影子。 左凌泉上次遇见的赵无邪,目的地便是青云城,到了这里,自然也想‘江湖再会’,一直注意着周边。只是他转眼看向街道远处的一间药堂,门外有几个佩剑的武修,但无一人是和赵无邪相符。 汤静煣坐在左凌泉身侧,瞧见左凌泉转头打量,凑近询问道: “小左,怎么啦?” “没什么。” 左凌泉盯着药堂,还在想着赵无邪的事儿,手中的筷子,顺着声音就移到了汤静煣的嘴边。 团子:“叽??” 汤静煣瞧见筷子伸过来,正想张开接住,不过马上就反应过来,连忙后撤了些,脸色蹭的一红: “你作甚?” 左凌泉出手就察觉不对,连忙把筷子收了回来,转眼看去,却见汤静煣脸色涨红,胸脯鼓鼓,正古怪瞪着他。 “走神了,没注意。” 汤静煣差点被男人喂饭,脸有点红,想想还是没多说什么,不动声色坐远了一丢丢。 青云城三大家族争夺‘剑雏’名额,比拼已经开始。 左凌泉过来时也打探过,发现外面的标准和大丹朝不同,得三十岁以下炼气十二重以上,才有资格参与九宗会盟,当然,也不限制男女了。 这个要求,整个大丹朝除开左凌泉,没有第二个人可以达到;青云城虽说在山外面,但也不可能多如牛毛,三大家族加起来,一共也才五个人,年龄也都接近三十岁,大半都是自幼靠天材地宝堆起来的。 修士搏杀都在瞬息之间,五个人争一个名额,加起来也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左凌泉陪着汤静煣吃完饭,里面的菜鸡互啄也打完了,他离开酒楼,和程九江一起进入庄园,参加今天的重头戏——赠剑。 顺带一提,没有名望的散修进庄子,还得掏一枚白玉铢当门票钱。 左凌泉本就不富裕,还带着两个人,总不能让当小弟的程九江出门票,说实话有点肉疼,但来都来了,最后还是忍痛给了门票钱。 随着人流在庄园里左兜右转,很快来到了七层剑阁之外。 左凌泉在游廊里挑了个好位置,站在汤静煣背后,眺望着剑阁外的演武场。程九江负手而立,介绍着在场人物: “坐在剑阁正下方那个,就是张寅烽,站在后面的应该是张家老二;左右两席,是林家、王家的人,剑雏儿被张家抢了,看起色不怎么好……” 程九江观摩之时,演武场正中,也有个白发长者,朗声说着话: “今日承蒙各方道友前来,为我青云城捧场,实乃荣幸。常言来而不往非礼也,我青云城也不能让各位道友白跑一趟,三位家主特地开剑阁,赠各位道友宝剑一把。至于赠给谁,老规矩,各位道友想来知晓……” “知道规矩,直接开始吧。” “不愧是十里剑狂,果然豪爽,那张某也不多言,场地让出来,想登台者,自行下场。” 话语一落,演武场周边嘈杂起来。 开口的十里剑狂,灵谷三重刚好卡着门槛,今日可谓势在必得,直接就从坐席上起了身。 而周边游廊里的散修瞧见此景,皆是望而兴叹。唯有宾客的坐席之间,站起了两名修士,忽视一眼后,互相开始推让: “陈道友先请!” “还是宋兄先上吧……” 抢剑不是打擂,没不能车轮战的规矩,打得所有人不敢上场才能夺魁,后上台站大优势;众修士见此,自然响起了喝倒彩的声音,但坐席之间的两人还没争论出结果,游廊之间就响起了嘈杂: “还真有人上去?莫非没听过十里剑狂的名声?” “看身形好像年纪不大,怎么蒙着脸?” “眼睛长得是真俊……” 推让两人闻声停下动作,转眼看去,却见演武场的另一侧,一个身着黑袍的男子走向了演武场中央。 男子身材挺高,四肢肌肉匀称,背后背着剑,手上倒持两把弯刀,头戴斗笠,脸上以黑巾蒙蒙,只露出一双凌厉剑眉和如墨双眼,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特别饰物。 十里剑狂胡逸,瞧见这扮相,脸色就严肃了几分——修行一道,跑来公开场合却又藏头露脸的,只有两种原因;一种是身份不干净,一种是不想暴露身份。这两种人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就不会走出来;走出来,就说明人家志在必得。 胡逸松开了双臂,面向走来的黑衣人,抬手抱拳: “临南郡胡逸,阁下是?” 倒持两把弯刀的黑衣人,走到演武场中央,斗笠轻抬,声音清亮地开口: “南荒剑无意,请赐教。” 第九章 开剑阁 张家庄内,议论声起起伏伏,所有人都看着演武场中央。 剑阁之外,张寅烽手指轻敲着椅子扶手,回想着那些陈年往事,经人提醒,才抬起头,蹙眉道: “剑无意?周边有这号人物?” 灵谷三重放在天下间不算高,但只要是本地人,总是有点名气。 二当家张城,回想了下,摇头: “没听过。估计是从南荒里面来的,遮遮掩掩,不知年龄修为。” 旁边的林家家主,开口道: “气势很盛,年纪恐怕不会太大,至于修为,动手就知道了,在场这么多长者,不会看走眼。” 王家家主道:“胡逸内关境巅峰,距离四重仅一步之遥,师承也正统,此人敢上来,要么有所依仗,要么就是人生地不熟不知深浅。” 剑阁外的言语,演武场周边围观之人也在重复。 一住://.9biqu 胡逸听见名号,眉头皱了下,不确定对方底细,便开口试探道: “阁下既然登台,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难不成还怕青云城为难阁下?” 左凌泉身处他乡,自是不会当众报姓名住址,他提着双刀,声音清冷: “话真多,不打就下去。” 话落,满城哗然。 剑阁外的三名家主都愣了下,没想到这个外乡人,狂到这般地步。 诸多当地散修,七嘴八舌道: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可知胡前辈是谁的传人?” “师承云水剑潭下宗流云山,连三位家主都得称一声‘师弟’……” 胡逸明显被这句目中无人的话给惹恼了,手腕剑柄冷声道: “刀剑无眼,阁下……” 嘭—— 话音未落,演武场上发出一声爆响。 左凌泉身形不见蓄力,整个人已经飞扑而出,两把弯刀如同圆月,刹那间染上黑色雾气,在背后拖出两道黑烟似的尾迹。 胡逸反应丝毫不慢,腰间长剑出鞘,一式‘拔剑斩’,自下往上劈出。 演武场青石地面,被红色剑气尽数斩断,如同一道火浪,劈向冲来的左凌泉。 云水剑潭的剑,精髓在‘轻快’,同样是‘快’,但与左凌泉走的路数截然不同。 左凌泉的剑很重,要点在于用最快的速度,打出最刚猛的一击,让人不及反应便被斩杀于剑下。 云水剑潭的剑,要点在快捷灵巧,剑势如潮水,环环相扣、连绵不绝,用最快的速度出最多的剑,让对方招架不及。 这点具象化在眼前,就是胡逸拔剑斩之后,顺势斜劈再横拉,三道剑气首尾相随,几乎封死所有避让的路径。 此剑一出手,演武场周边便传出赞叹之声,连三位家主都是微微点头。 只是很快,所有人又同时失声。 只见正对三道剑影的黑衣刀客,速度再次暴涨,未曾有半点避让,往前飞扑从三道剑气的空隙之间冲了过去,两刀交错,直取胡逸脖颈。 这一下速度太快,近乎恐怖的爆发力,让大部分人都未曾看清。 剑阁外三名家主,同时坐直了身体,开口道: “好快。” “灵谷五重也不过如此。” “这厮敢坏规矩……不对!没到五重。” 演武场上,胡逸眼见对方化为一道残影扑来,只觉脊背发凉,不过三重修士六识皆通,云水剑潭又重身法,在剑气出手之时,胡逸已经本能开始腾挪,察觉不妙便是脚尖轻点地面,把身体横移了数步,再次挥出三剑。 飒飒飒—— 左凌泉根本不会刀法,只是靠着非人的爆发力用刀硬砍,一刀劈空后,往前翻过躲避,但并未完全避开,而是故意让剑气在肩膀上拉了一条小口子。 赤色剑气划破黑色衣袍,霎时间在肩头拉出一道寸余长的血口,伤口不深,只是皮外伤,但这也足够了。 灵谷境的武修,一、二重区别不明显,但再往上,每境区别都很大——三重六识皆通、四重无垢金身、五重真气成罡、六重真气化形、七重隔空御物、八重御剑凌空。 四重修士外关穴一通,便是无垢金身,寻常刀剑难以入体,和低境修士区别极大;这点从灵谷五重的许元魁偷袭也只能劈断程九江一条胳膊,但捅左凌泉,随手就捅了个对穿,就能看出来。 胡逸灵谷三重的修为,以剑气末端擦到四重修士,最多划破衣服,根本伤不到皮肉,能划出一条口子,必然不是无垢金身,在场灵谷境修士众多,自是能看出门道。 不过,发觉左凌泉不是四重以上修士之后,所有人心里并非松了口气,而是有点难以置信——灵谷三重能有这爆发力? 所有人压力最大的,莫过于身处战场的胡逸。 胡逸瞧见这速度,还以为对方扮猪吃虎阴人,三剑劈出正想骂人,瞧见划破皮肉,眼中就只剩下震惊了。 他看得出这下是对方故意为之,速度这么快,还能把身体掌控得这般准确,绝对是九宗内门的水准。 眼见左凌泉落地再度扑来,胡逸往后拉开距离,急声道: “你是掩月林的人?” “你猜。” 左凌泉大步狂袭,两把弯刀拖在身后,眼神锐利锁住胡逸,不给任何喘息的余地。 胡逸瞧见两把‘掩月弯刀’,自是把左凌泉当掩月林的弟子对待。 掩月林走的确实是高爆发的路数,刀法刚猛迅捷,硬碰硬必然吃亏。 胡逸迅速改变打法,身形游移如风,来到左凌泉的侧面,抬手便是一记云水剑潭的招牌绝技‘风卷残云’。 飒—— 一剑横削,胡逸面前出现一道赤色剑气,将地面砖石卷起,如同潮水般往左凌泉压来。 浪潮左右范围约莫两丈,范围太大杀力必然薄弱,左凌泉抬手一刀就劈向浪潮正中,试图破开一个缺口。 而所有人瞧见这一幕,都是呼吸一凝。 游廊上的程九江急声道: “遭了!” 话语说出的同一时刻。 左凌泉一刀刚破碎压来的砖石浪潮,就瞧见砖石后方是一道由剑气交错而成的‘渔网’! 剑网上下左右密不透风,扑面而来近在咫尺,根本没有躲避的余地。 左凌泉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不过也仅此而已。 眼见无处避让,左凌泉双刀交错于身前,真气在刀身之上骤然爆发,用的是惊露台的‘震剑诀’。 嘭—— 刀身接触剑网的瞬间,一道气浪冲开。 左凌泉整个人被震得往后飞退数丈,剑网也被冲散,再无杀力。 瞧见此景,程九江暗暗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青云城三位家主则是愣了下,开口道: “无忧符?” “不是,无忧符挡不住。” “好像是惊露台的震剑诀。” 场外可以交涉,场内却没有机会。 云水剑潭讲究剑如潮水,连绵不绝。 胡逸一剑出手,还以为左凌泉用无忧符破的招,心有疑惑,但手速没有片刻停留,追击之际又是三剑出手,封死左凌泉躲闪余地。 胡逸也看出剑气能被对方轻易躲开,因此出手之后,身随剑气而走,一剑直取左凌泉胸口。 左凌泉被震得往回飞退,尚未落地,胡逸便已经提剑压来。 左凌泉眼中露出几分‘惊慌’,落地瞬间竟是转身就往后飞奔,看起来是想凭借爆发力,跑出胡逸的攻击范围。 胡逸见此眼中露出几分讥讽——他先手占据主动,对方仓促躲闪,这若是能被跑出去,那他也不用练剑了——他抓住机会,一剑直刺左凌泉后背。 演武场周边看见这一幕,大部分人都是为左凌泉捏了把汗;但行家都看出了门道。 程九江挑了挑眉毛,如释重负。 三位家主同时摇头,靠回了椅背,发出一声轻叹: “唉……” 万众瞩目之间,演武场中追击两个人,戛然而止。 胡逸一剑出手,还未刺到左凌泉后背,瞳孔骤然一缩,发现背对他奔逃的左凌泉,腋下竟然钻出了一把裹挟黑雾的弯刀。 弯刀速度极快,角度同样刁钻至极,不给任何反应的机会,刀尖已经到了他喉头之上! 胡逸惊得三魂去了七魄,强行把身体拉住,硬生生定在了刀尖之前,体内汹涌崩腾的真气被强行压住,让胡逸经脉近乎撕裂,鼻孔里都淌出了两道血柱。 “嚯……” 演武场周边的人都没怎么看清,瞧见刀尖忽然指在了胡逸喉头,皆是惊异出声。 左凌泉用一个古怪的姿势,左手撑住地面,右手从左臂胳肢窝下出刀,指在胡逸咽喉,同时也俯身躲开了即将刺到背后的长剑。 见胡逸强行停住身形,左凌泉起身面向胡逸,微微抬了下斗笠: “这一下出手,你看到刀尖就死了,没机会停步。” 胡逸强行停步,被剑气反噬受了点内伤,他看着喉头的刀锋,开口道: “好一式流风回雪,阁下是惊露台的人?” 左凌泉眼神平淡: “散修。” 胡逸看着也像——惊露台的弟子,出门在外拿掩月林的刀乱砍欺负人,等同于败坏掩月林门风,被掩月林的高人发现,是会被拎着后衣领,跑去找师门算账的。 胡逸虽然觉得左凌泉这打法有点无耻,但惊露台的剑本就是如此,他一个离开宗门的武修,可不敢诋毁九宗豪门的剑法,当下也只能退开一步,拱手道: “剑兄好剑术,胡某心服口服。” 说完便收起剑,揉着胸口走下了演武场。 演武场周边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左凌泉持着双刀,转眼看向宾客席间方才起身的两个修士,朗声道: “来吧。” 两个修士满头冷汗,打胡逸就用了一招半,纯靠技术碾压,估计没啥消耗,他们比胡逸还弱些,上去不是找打,当下都是颔首示意,表明不打了。 左凌泉微微点头,转眼看向周边游廊: “还有谁不服的?!” 声音有点嚣张。 演武场周边鸦雀无声,三重以下修士,只要不是九宗弟子,不可能打过下面那黑衣年轻人,自是没人敢上场讨打。 左凌泉等待片刻后,见无人上场,看向剑阁外的三名家主。 青云城本就要赠剑,谁拿都一样。 万众瞩目之下,张寅烽自然豪爽,拍了拍手道: “道友好身手,既然无人应战……” 张寅烽站起身来: “开剑阁!” 第十章 万剑共主 一声“开剑阁”,张家庄园内的气氛热切起来。 三大姓的家族管事,来到大门之前,各自把手按在大门的铭文之上。 咔咔咔—— 剑阁内有机扩响动,很快,大门打开,露出大门后无数剑台。 一股腊月霜雪般的刺骨寒气,从大门内部冲出,霎时间密布整个演武场,让人感觉温度都下降了些许。 周边围观的诸多用剑的修士,眼神热了几分,并未去看底层,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最上面几层。 青云城剑阁之内,藏着万余把法器品阶以上的宝剑。 一层为下品法器、二层中品、三层上品,再往上也是同理,第七层本该放着法宝品阶的宝剑,不过青云城总共就炼出一件法宝,第七层是空的。 随着每层的窗户打开,剑阁外也出现一个法阵,罩住了整座剑阁。 从窗口看进去,越往上的楼层,放置的剑越少。 第四层还有百余把,第五层就只剩下十余把,而第六层,只放着三把剑;这三把剑,代表青云城三大铸剑世家最高水准的,皆为上品灵器,幽篁境修士拿出去都不丢人。 瞧见三把平日难得一见的宝剑,在场无数用剑的散修,无不是露出看待倾城美人般的眼神。 可惜,上去选妃的只能有一个。 三名家主站起身,让开了通往剑阁的道路,林家家主还开口道: “三家所铸宝剑,皆在剑阁之内,道友仍取之。不过剑阁内剑气太重,修士无宝具护体,会伤及经脉气腑,道友切不可强行登楼,要量力而行。” “谢三位家主提醒。” 左凌泉扫了几眼后,走上了台阶,来到了大门前。 三个灵谷境的家族长者,跟在身后,御出了一张符箓,散发土黄色光芒罩在身上;手里还拿着法器‘探灵镜’,可以照出修士体外的真气流转情况,避免暗中使用宝物护住全身,从而作弊。 左凌泉倒也不介意这些,将双刀收起挂在腰间,抬步进入了大门。 人群之间,汤静煣揉着小鸟团子,见周边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盯着,询问道: “他不会有事吧?” 程九江伸长脖子旁观,就和自己进去选佩剑一样,紧张开口道: “剑阁内剑气太重,没有无垢金身,很难走过三层,能到第四层都算底子打得好。不过左老弟不一样。灵器之所以称之为灵器,便是因为有最基础的器灵,虽然不像法宝那样会自行认主、护主,但遇到良主,也会产生亲近的反应,至少不会太暴躁,左老弟那通神剑术,进去还不是随便挑。” 汤静煣似懂非懂地点头,又继续盯着进入大门的左凌泉。 程九江虽然说得轻巧,但剑阁内的左凌泉,并没有那么轻松。 剑阁内万余把宝剑,没了外面的法阵遮挡,身处其中,就好似进入了冰窖,刮骨寒气从四面八方压来,直入骨髓,连体内真气都为之侵扰,导致气息乱了几分。 左凌泉进入一层,根本没去看满地的下品法器,直接往楼梯上走,三个监督的灵谷境修士也跟在身后。 剑阁很大,楼梯还算宽阔,但左凌泉每上一级台阶,便能切身感觉到周边的压力大了一分;就好似上面悬着无数把利刃,要硬着头皮从利刃之间挤过去,连头发都在发麻。 不过左凌泉的身体底子,比寻常武修强横太多,虽然有压力,但也没有到站不住的地步,他吸了口气,咬牙硬顶着蚀骨寒意,‘腾腾腾——’往上跑。 三个监督的人一愣,眼神惊异,完全没料到有人在剑阁里面还能跑起来。 外面的三名家主,见状感觉到了不对劲,心一时间提到了嗓子眼。 围观的散修,则是躁动起来;他们花一枚白玉铢进来,看得就是高手进剑阁白嫖,嫖的越贵越舒坦,哪怕不是自己拿,看青云城把门票钱亏出去也不虚此行。 所有人又惊又疑,看着窗口里的那道人影,在楼梯上不停来回,气氛也越来越热烈。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左凌泉就跑上了四楼,然后撑着膝盖停了下来。 四楼就是放的是下品灵器,一把少说千枚白玉铢上下,相当于以前栖凰谷一年的供奉香火,其价值不言自明。不少人都开始叫嚷起来: “拿张家的,张家的剑最好……” “挑赤发老仙铸的剑,别看走眼了……” 三名家主瞧见左凌泉停下,虽然有点肉疼,但还是暗暗松了口气——灵器虽说铸造材料高昂,但他们是铸剑世家,自己铸总比买的便宜,再加上今日从散修手上收来的入门钱,给把灵器出去也不算太亏。 不过三家的家主,显然都不想左凌泉拿自己家的剑,另外两家,就差给叫喊的散修竖起大拇指。 只是很快,演武场的嘈杂声又戛然而止,三名家主表情也是一僵。 左凌泉走到四楼,万刀刮骨般的感觉席卷全身,浑身经脉窍穴都被无形寒气渗透,刺痛着身体内外每一寸的皮肉。 左凌泉撑着膝盖,被万余把宝剑的气息压得都有点直不起身,他咬了咬牙,抬手握住了剑柄。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剑阁之内倏然一静。 锋芒毕露的万余把宝剑,好似被更强的锋芒压住,无孔不入的寒气消散一空,三层以上的所有宝剑,都寂静下来,如同死物。 跟在身后的三名监督之人,眼神皆是错愕。 哪怕他们没有面对左凌泉,但依旧感觉到一股无与伦比的穿透力铺面而来,让人锋芒在背,就好似一把利剑指在眉心,未曾触碰,也让人不由自主地为之心惊胆战。 “好强的剑意!” “这……” 三名长者,也算是剑道的行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剑意是很玄妙的说法,也可以说是气场,没有实际杀伤力,但偏偏就能让人感觉到。 就好似一个人站在一只猛虎面前,哪怕彼此隔着一道铁栅栏,明知猛虎不会伤到你,依旧会让人觉得腿软。 三名长者完全没料到,面前这个‘剑无意’,能爆发出这么强的剑意。 这剑意前所未见,连他们老祖赤发老仙,也没有这么强的剑意。 这感觉就好像‘剑无意’面前站着一个真神仙,他也能杀给所有人看。亦或者说: 苍生如蚁、唯我如仙! 第十一章 我可以不要,但你不能抢 剑阁之外,有镇压万把宝剑的法阵隔绝,倒是感觉不到那股剑意,但三名家主见左凌泉站起身,眼中皆露出惊讶: “怎么可能?” “他不会还要往上……” 话没说完,左凌泉就继续往上走了。 这次走得很轻松。 四五六层放的全是灵器,加起来也才一百多把,但其蕴涵的天地之威,比下面的法器加起来都多。 随着剑意冲天而起,一百多把剑全部安静下来,就好似美娇娘被打动了心扉,躺在床榻上敞开腿,任君采摘。 人挑选剑,剑同样会挑人。 被弱者持在手中,对剑来说是侮辱;被强者持在手中,对剑来说同样是莫大的殊荣。 所以这些剑安静了下来。 左凌泉感觉再无压力,松开剑柄,继续往楼上走去。 跟在身后的三个监督之人,眼神明显有点纠结,却不好开口阻止——毕竟能靠自身剑意让宝剑臣服,那宝剑本就该属于人家;而且规矩在先,哪怕云水剑潭,也没有剑意太强不能取剑的说法,剑意可比修为难练,真能靠剑意压住云水剑潭的镇剑阁,恐怕青渎尊主都得露面看稀奇。 左凌泉再无停步,直接来到了六层。 剑阁之外的演武场周边,已经鸦雀无声。 三把剑摆在六层正中的高台上,也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位置。 三把剑,剑名‘墨渊’‘金昼’‘红娘子’,造型配色都很常见,但其做工之精美,连左凌泉都目露赞叹。 许元魁的掩月双刀,虽是中品灵器,但那是掩月宗批量制造的兵刃,和金光镜、打神锏之类的物件一样,算是‘量产版’,不算差,但也不算稀有。 而面前这三把剑,每把都是铸剑师独一无二的杰作,虽然比专门找铸剑师量身打造的定制版差一些,但能找铸剑师量身打造的修士,世上能有几个? 左凌泉知晓这三把剑的价值,拿了三大家族肯定肉疼,并未直接动手,而是转眼看向下方: “三位家主,真能随便取?若是有难处,我取下面的剑也行。” 镇剑阁外的所有人,听见这话都是满眼意外,目光也集中到了剑阁外的三名家主身上。 林家家主眼皮都在跳——他看出左凌泉五行属水,而他家撑门面的‘墨渊’,便是取青渎江水精铸成,要拿肯定拿他家的。 林家家主想开口赔笑,说两句好话,但在场这么多人盯着,旁边还有俩其他家的家主,实在拉不下这脸。 另外两家则是要放松得多。 张寅烽负手而立,朗声道: “我青云城,既然在场广邀天下道友赴会,说出去的话自不会食言。三把剑,道友随意挑选,不必心怀疑虑。” 满场众人,没想到青云城真敢给,皆是目露惊异和羡慕,称赞之语也不绝于耳。 林家家主虽然心如刀绞,但张寅烽话都放出去了,他再不舍,也不好大庭广众食言,迟疑良久,还是点头。 左凌泉见三大家族确认,再无疑虑,回身就拿起了剑鞘上有一缕红色痕迹的宝剑,剑名‘红娘子’,至于为什么拿,不用想也知道是送娘子的。 随着长剑入手,演武场周边响起一片喧哗,直呼“好眼力”。 而三名家主皆是愣在当场。 负手而立的张寅烽表情猛地一僵,眼角都抽了下,身后的双拳也攥紧了几分。 林家家主则是一愣,脸上露出喜色,不过马上又隐了下去。 也就在此时。 演武场角落无人注意之处,一个旁观的青衫剑客,瞧见左凌泉拿其长剑,微微皱眉,从人群中移开了一步,死死盯着左凌泉的侧脸。 左凌泉拿起长剑正在打量,余光被人用阴冷眼神注视,自是有所察觉,转眼瞄了下,却瞧见游廊的一处角落,赵无邪站在那里,微微摇头。 左凌泉和赵无邪仅仅一面之缘,但彼此也算了解,他知道赵无邪这是在提醒——他闯祸了。 左凌泉并非愚笨之人,没有和赵无邪对视,很快就移开了目光;他看了看手中的长剑,先是抬起手准备放回去,不过最终还是停住了手——他掏了白玉铢进来,靠真本事走到这里,方才开口问一句,已经仁至义尽。 舍不得剑就直说,他不会强人所难。 想要面子就痛快给。 规矩自己定的,事后又想要面子,又想要里子,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左凌泉吸了口气,提着剑快步走下了剑阁。 监督之人面面相觑,也不用跟着了,只是看向空落落的剑台。 三名家主,都等在剑阁之外,神色各异。 人群中的赵无邪,瞧见左凌泉不肯放手,揉了揉额头,快步隐入了廊道。 程九江野修出身,过人的机警让他感觉好像不对,小声道: “汤姑娘,通知公主殿下,让两位供奉仙师过来接一下。” 汤静煣还在为左凌泉高兴来着,闻言眨了眨眼睛,疑惑道: “怎么了?” “感觉不对劲儿,有备无患,先摇人吧。” 汤静煣虽说不明所以,但还是拿出了小牌牌,灌入真气,凑到了耳边。 左凌泉来到剑阁一楼,提着长剑‘红娘子’,脸上满是笑意,开口道: “得此重器,实在有点惭愧,多谢三位家主了。” 其他两名家主只是含笑,但没有言语。 张寅烽眼底的神色已经隐去,爽朗一笑: “道友好本事,如果哪天方便露面,一定要来青云城做客。” 张寅烽并未邀请左凌泉留下来做客,因为明知对方遮掩面貌,还留人意图太明显。 左凌泉拱手一礼:“若是方便,必然到青云城答谢。剑某先告辞了。” 张寅烽含笑点头:“有宾客在场,张某便不恭送,道友慢走。” 满场散修瞧着宾主尽欢的场景,眼神全是羡慕;左凌泉急着走,他们也不稀奇——谁拿了这么大机缘,都会先跑到安全地方躲几天再说,在场散修众多,保不住有几个眼红的。 左凌泉拱手一礼后,没有停留,直接快步来到演武场边缘,一个飞身跃上游廊顶端,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房舍间。 众人目光还停留在左凌泉消失的方向,张寅烽已经把目光收了回来,面向在场所有修士,朗声笑道: “今日吾子当选剑雏,得以参加九宗会盟,实乃幸事;诸位道友能来捧场,我青云城也不能失了待客之道,今日便在府上设下宴席,流云山的‘云山仙酿’管够,渡船也会停留至明日再走,费用由我张家包揽。” 满场散修听见此言,自是惊喜万分,连忙称赞客气起来。 张寅烽含笑和诸多熟识的道友打过招呼后,转身走向后方的宅邸深处;转过游廊的瞬间,脸色便沉了下来…… 1秒:.bxx. 第十二章 大战将至 左凌泉身形矫健越过游廊,给人群间的汤静煣使了个眼色,很快绕开了张家族人的视线,落在院墙外。 刚刚落地,便瞧见赵无邪抱剑站在屋檐下。 “赵兄。” “赵个锤子,快跑吧,我就知道你小子要钱不要命,什么东西都敢拿。” 赵无邪眼底有点急,提剑打量四周的动静,示意左凌泉快走。 左凌泉落地后便开始换装,开口道: “我凭本事拿的,没偷没抢,也给过他们机会,为什么不敢拿。” “张家能在修行一道立足,岂会是真善人。” 赵无邪瞧见左凌泉换装,又摇头道: “上品灵器的宝剑,必然留有印记,除非把剑扔了,不然你打扮成小姑娘都没用。” 左凌泉见此,打消了换装的想法,转而道: “赵兄和张家有私仇。” “说来话长,先出城。” 两人交谈之际,汤静煣走出大门,来到了街边的巷道里。 汤静煣小跑到跟前,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左凌泉一把搂住屁股,背在了背上,朝城外跑去。 “呀!” 汤静煣趴在左凌泉背上,本能用手抓住肩膀,感觉臀儿被大手捏变形了,脸色猛地一红,身子都软了几分。不过她也发现情况有点不对,也没捣乱,只是看着旁边忽然多出来的人。 程九江紧随其后,灵谷四重六识皆通,一直在感知周边风吹草动,发现旁边多了个剑客,疑惑道: “凌泉老弟,这是?” 赵无邪没想到左凌泉还带着帮手,那背着的市井小娘显然靠不住,他只能望向程九江: “南荒赵无邪。阁下莫不是左兄的护道人?” 护道人? 程九江快步奔行间摊开手: “阁下见过用两条腿跑路的护道人?” 赵无邪无话可说。 程九江其实还有点懵,询问道: “我们跑这么急做甚?应该没有散修敢打剑的主意,我们几个好像也不怕寻常散修。” 三人都是灵谷境的修士,逃起命来速度自不用说,转眼之间就从东城的城墙上翻过去,落入了城外的郊野。 赵无邪回头注意着动静,开口解释道: “散修自然不怕,但张家绝不会放任你们把剑带走。那把‘红娘子’,是赤发老仙亲手所铸,被张家视若珍宝;张家也不是外面所传的那样仁义无双,背地里做了不知多少天怒人怨的勾当……” 汤静煣被搂着大腿趴在左凌泉背上,不清楚具体情况,倒也没有太紧张,闻言还来了兴致,从袖子里掏出一小把瓜子,接了句: “是吗?我瞧着挺正派的,说来听听。” “叽。” 左凌泉虽然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人心险恶’的道理还是懂的,也在聆听经过。 赵无邪稍微沉默了下,才如实开口道: “修行一道,哪有什么大仁大义,至少张家没有。张家能坐镇青云城,靠的是铸剑之功,但那把剑可不是张家想送给朝廷,而是铸出来后动静太大,瞒不住,为求自保,只能宣布赠与大燕皇室,换取了青云城的自治之权…… ……张家表面仁义无双,为的只是兜售自家铸造的法剑,因为剑侠都认这个;私底下,张家和南荒野修毫无区别,我爹当年是南荒的剑侠,在栓龙港和张寅烽结识,一起前往南荒诛杀作乱野修;当时我爹受了伤,张寅烽看中了我爹的佩剑,便以护送为由,把我爹送回了家里,之后……” 赵无邪说到这里,眼中现出愤恨之色。 左凌泉不用想也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眉头紧蹙。 汤静煣磕着瓜子,听见这话也吃不下去了,把瓜子收起来,柔声道: “唉那张家真是不得好死……” 程九江对此倒是没什么感触,只是摇头道: “修士杀人夺宝,动了手就必然斩草除根,你能活下来挺不容易。” “我当时随着师父在山上练功,侥幸躲过一劫,等返乡探亲,才发现整个村落都被屠戮干净,尸骸焚烧一空,连双亲遗骸都没能找到。我追查几年,才查到是张寅烽下的手,只是我境界不够,很难向张家讨要血债。” 赵无邪说到这里,转眼看向左凌泉: “我身负血仇,左兄能过来陪我一起赴死,哪怕初衷并非如此,我还是先说一声谢了。”?? 左凌泉可没有陪着赵无邪赴死的意思,连忙道: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撤再说。” 赵无邪示意前方的江面: “跑不掉了,仙家渡船已经被青云城扣下,各条大道出入口,必然已经接到消息开始封锁,张家的人随后既至;张家此举已经和你结仇,你把剑丢下也会斩草除根,唯一的法子是让他们两个没露脸的先走,你和我带着剑绕道突围,看能不能找机会杀掉张寅烽。” 左凌泉看向江面,果然发现视野极远处的渡口,人影在跑动,仙家渡船上的船工,都被邀请去了青云城内部。 程九江见状,转头沿着陆路往远离青云城的方向飞奔,开口道: “已经通知了栓龙港的两位前辈,只要能汇合,打不过也能脱身;不过两位前辈御剑数百里,比渡船快不了多少,过来也得一两个时辰。” 赵无邪摇头道:“来不及,必然被追上,打还是分头走,你们自己看;我反正得找机会报仇。” 左凌泉背着汤静煣,稍作分析,询问道: “赵兄什么境界?” “灵谷四重,你呢?” “我灵谷一重,他灵谷四重,和你同境。”?? 赵无邪一愣,偏头看着左凌泉: “你才初入灵谷?!” 左凌泉知道自己境界有点低,惭愧道: “没办法,年纪太小。不过我战力还是有的。” 程九江跑在身侧,点头道:“你把他当灵谷四重看就行了,反正比我厉害。张家估计会追来多少人?” 赵无邪方才在演武场已经见识过左凌泉的大概战力,对此也没太怀疑,开口道: “三大姓并非铁板一块,张家做暗中做的脏事儿,也不会让其他两家知晓;张家高境修士不少,不过能追上我们的,恐怕只有张寅烽本人和老二张城,一个七重一个六重;赤发老仙也在城中,若是我们打得过张寅烽兄弟二人,他感觉到儿子出事,御剑而来要不了多久,幽篁老祖一来,我们必死无疑。” 左凌泉听见这话,眉头皱了起来。 程九江还是惜命的,不过扔下左凌泉自己跑,他位列仙班的梦想可能就碎了,此时还是咬了咬牙: “凌泉老弟,你说怎么打。” 左凌泉稍微思索,开口道:“先跑,跑不过就只能打,短时间解决不掉,你带着静煣先走,我和赵兄拦截,然后想办法脱身。” 当下唯有此法,三人再无异议,观察周边环境的同时,开始商谈起对战策略…… 第十三章 一剑制敌 残云遮住落日,天色暗了下来,簌簌江风吹拂着寂静郊野。 各处道路已经被张家族人封死,严禁出入,四处皆有张家人巡逻,致使郊野之下不见半个人影。 张寅烽背着剑匣,在江畔快速奔行,速度快过烈马,眼神在江面与山林之间扫视。 老二张城,紧随其后,手里拿着一方罗盘,根据指示追寻这宝剑的踪迹。 “大哥,好像停下来了,在东南方的江边。” 张寅烽身形放慢,看向东南方的江滩——江滩上是一望无际的芦苇,齐腰高;往年江面涨水会冲刷沿江两岸,因此没有任何树木和土丘,看起来很平整。 “当心有埋伏,我走前面,你注意周边。” 张寅烽抬了抬手,快步走向江滩。 张城拔出腰间佩剑,和张寅烽保持十丈的距离,询问道: “那个剑无意,剑术不像是寻常散修,会不会是九宗门生?” 张寅烽背上的剑匣自行打开,其中飘出三把长剑,悬浮于背后,表情平淡: “九宗讲究大宗门风,来青云城取剑,不会藏头垢面,即便不给补偿,口头香火情总会留下一线;此人隐姓埋名连相貌都不敢露,剑术虽然不错,但连‘风卷残云’这种外门剑招都应对仓促,绝不是九宗教出来的弟子;一身修为,恐怕是在南荒深处靠杀伐累积而来,刚刚出山。这种人一旦结仇,务必赶尽杀绝,否则后患无穷。” 张城微微点头,不再多说,压低了声息,缓缓走进密集的芦苇,目光锁定在百丈外的江畔。 张寅烽灵谷七重,可以隔空御物,虽说比不上正儿八经的九宗子弟,但长年搏杀的经验和境界带来的硬实力也不容小觑;像是这种野外遭遇战,从小到大不知打了多少场,他走到距离江水十余丈外,左手扣住右手手腕,右手双指竖起,指尖显出一缕火苗。 火苗呈现赤黄之色,源于张家铸剑地炉中万世不灭的‘地心火’,只要焚烧够久,足以把法宝融化,哪怕只有这一缕,也绝非凡世物件能抗衡。 “离!” 张寅烽轻呵出声,浑身衣袍鼓涨,继而手掌拍在地面。 轰—— 芦苇荡之间,响起一声爆燃的闷响。 张寅烽右手按在地面,一道火焰从掌心之间出现,化为一道火环,沿着地面往四方扩散,刹那间将齐腰的芦苇清空,露出下方焦黑的泥地。 寻常武修,真气离体哪怕呈现红色,也只是真气凝聚的虚影,而非实体。 但张寅烽掌下拍出的火焰,是正儿八经的烈火。火焰扩散很快,刹那间蔓延出去十余丈,所过之处万物无所遁形。 待火焰蔓延入江水,江水接触的瞬间便化为白色水雾,难以阻挡火焰继续往外蔓延。 也是在这一时刻,江面之下出现一道背着长剑的黑衣人影,从水中迅速往远处窜去。 “去!” 张寅烽眼神微冷,迅速抬起手,以双指做剑,往前一指。 飒飒飒—— 背后悬浮的三把宝剑,如同活物一般,化为三把飞剑,刺入滚滚浪潮。 而也在这一时刻,后方忽然响起一声剑鸣! 咻—— 剑鸣如龙吟,空灵而澄澈。 直冲九霄的剑意,让被火光照亮的芦苇荡化为死寂。 张寅烽脸色骤变,只觉后面忽然出现了一把钉在后脑勺上的利刃! 他不假思索,护身罡气已经笼罩全身,又以真气凝为赤色铠甲护在体表,用的正是六重修士的标志性绝技——真气化形。 张寅烽反应极快,两层防护刹那成型,密不透风护住了全身。 但可惜的是,预料之中的突袭并未到来。 后方二十余丈外。 张城为了躲避无死角的火环,往后退出些许距离,但火环尚未消失,便发现脚下传来动静。 张城灵谷六重,虽说家族出身,但硬实力也和九宗出身的许元魁相差无几,境界带来的神通和浩瀚气海,使其在底蕴上还比许元魁厚一些,绝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察觉被偷袭,张城未曾低头察看,便想腾空而起,展开护身罡气躲避,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左凌泉等人奔逃之时,发觉甩不掉,就已经商谈好了对策。 赵无邪为了潜入张家报仇,身上带着能遮掩气息的‘隐灵符’,只要屏息凝气不调用真气,便很难被敌手发觉。 虽说赵无邪自己潜入张家时用了一张,只剩下两张,但这也足够了。 程九江整个人埋在泥土之中,待张城走到附近之时,右拳上的虎头拳套电光爆绽,体内气海汹涌奔腾,抽干了此时能调用的所有真气,竭尽全力的一拳轰出,砸在了张城的脚下。 张城措不及防,反应再快,面对四重修士不遗余力地一击,也不可能信手化解。 虽说护身罡气能笼罩全身,但护身罡气只有腾空时才会护住脚底,站在地面会被站立之处阻塞,没法完全展开,因此正下方是有破绽的。 张城知晓这一点,展开护身罡气的同时,想把真气凝结为覆盖全身的铠甲,挡下这一击。 但六重修士将真气凝结为实体,消需要的时间比开护身罡气慢得多。张城的靴子上,只来得及覆盖些许红色虚影,快若奔雷的一拳便震碎了地面,砸在了脚底板上。 轰—— 江畔传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 程九江浑身肌肉虬结,虎头拳套砸在张城的靴子上,汹涌气劲宣泄而出,霎时间把靴子连同裤腿震了个粉碎,拳套裹挟的雷霆之力,化为电流窜入张城体内,传导至全身经脉。 张城脚底遭遇这刚猛至极的一拳,虽说不至于重伤,但短暂的凝滞和麻痹在所难免,刚刚展开的护身罡气失去支撑,消散了一瞬。 也是在这一瞬间。 埋在附近的左凌泉早已蓄势待发,只待程九江一拳击中,整个人气势暴涨,冲碎了地面,手中通体雪白的长剑,未曾见如何出鞘,剑尖已经到了张城的后脑。 飒—— 雪白长剑是赵无邪的佩剑,中品灵器,名为‘白鹤’,铸造时添加有少许精金,与五行亲金的修士相辅相成。 左凌泉五行亲水,没法将此剑的威力发挥至极点,但再不适合,中品灵器,也比寻常铁剑圣强百倍。 只见左凌泉一剑出手,雪白剑刃之上被黑雾侵染,滚滚大江蕴含的灵气,同一时刻往剑锋聚集。 左凌泉剑锋接触张城后脑的瞬间,墨龙般的剑气,毫无保留的倾泻而出,以剑刃为载体,刺入张城的无垢金身。 机会只有一次,近乎舍命一搏。 这一剑的威力,强出往日任何一剑,连长剑的剑刃,都难以承受地发出的‘嗡嗡’蝉鸣。 张城身体短暂的麻痹尚未消失,他在背后剑意冲天而起之时,就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来不及用任何方式躲避。 速度太快,张城连恐惧都来不及生出,只是在眼中露出了些许的狰狞,发出了一声: “哥……” 嘭—— 斗大的脑袋被聚集成束的剑气炸开。 而张城的身体,也在同一时刻炸开,全身窍穴蕴含的澎湃真气,冲破血肉皮肤,带着能搅碎一切的骇人威势,往周边倾泻而出。 张寅烽以真气护住背后,发觉张城被伏击,手指勾回三把飞剑驰援,但显然来不及。 等他回头,便已经瞧见张城被一剑搅碎头颅;张城毙命之前,唯一能做的只有强行让真气逆流挤压,冲碎自己的经脉窍穴,给予敌手最后的一击。 “老二!” 张寅烽眼神暴怒,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在远处炸成了一团血雾。 六重修士体内的真气储量,接近左凌泉的二十倍,不在死后自行散功,而是以这种方法冲碎身躯,哪怕没有任何玄机术法,威力同样不容小觑。 程九江没料到张城这么凶悍,脸色骤变,但他处于脚底,也没得躲,他只能以双臂遮挡胸腹,以无垢金身硬抗。 张城身体炸开,赤色真气裹挟着碎骨皮肉,霎时间席卷程九江身体,即便有无垢金身硬抗,依旧被刮出了一身血痕,胸口衣袍粉碎,整个人也被重新压入地底。 而左凌泉灵谷一重,没有无垢金身硬抗,又在张城的正背后,受到的冲击有多大自不用说。 张寅烽眼中杀气冲天,没有放过张城用命换来的机会,三把宝剑化为白虹,带着无与伦比的穿透力,刺入了血雾之中,目标直指出剑的左凌泉。 赵无邪已经从江面露头,瞧见此景眼神微变,或许是觉得左凌泉死透了,提着宝剑便杀向张寅烽的背后。 所有的一切几乎同时发生。 张城身体爆开的闷响尚未消去,三把宝剑已经刺入血雾。 但就在张寅烽也认为左凌泉必死之际,血雾之间,忽然传出三声轻响: 叮叮叮—— 响声清脆,就好似长剑刺在了坚不可摧的金铁之上。 张寅烽眉头猛地一皱,下一刻便瞧见三把宝剑弹飞了出来,其中品阶稍低的一把,剑尖直接崩断了一小块。 张寅烽有些难以置信。 赵无邪也是错愕,没料到灵谷七重的修士含愤一击,竟然被这么轻松地挡住了。 江风猎猎,芦苇荡之间的血雾刹那间散去。 身着黑袍的左凌泉,从血雾中显出身形。 手中雪白宝剑斜指地面,身上毫发无损,衣袍上甚至连血迹都没染上,唯一的损伤只有左臂的袖袍被撕碎,露出了一个黑色的护臂。 程九江被这一下炸得不轻,浑身伤痕无数,抬眼瞧见左凌泉安然无恙,也有点错愕: “你这……” 左凌泉没有片刻停留,提剑朝张寅烽疾驰而去,沉声道: “还剩一个,速战速决。儿子死了,赤发老仙肯定马上就到。” 程九江闻言迅速回神,爬起来就跟着左凌泉冲了出去…… 第十四章 七星剑阵 ,太莽 青渎江宽达数里,江畔几个人的搏杀,哪怕声势再大,和辽阔江面比起来,动静也可以忽略不计。 战场对面的江岸,一片灌木林间。 身材魁梧的司徒震撼,蹲在灌木之后,仔细盯着江对面的搏杀,开口道: “以气推剑,以剑带气。紧要处手一抖,看不见剑出鞘,剑尖已击中敌手。师叔,这一剑好快,而且杀力大得有点过分了。” 司徒震撼身侧,悬浮着一面铜镜;镜面正对芦苇滩,但镜子里面的景色,却不是对面的江景,而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内部。 宫殿雕梁画栋,摆有铜鹤熏香,正中是一张奢华软榻,榻前垂下珠帘,隐隐透出一个贵妇人侧躺的轮廓,打扮似是宫里娘娘,曲线曼妙,却又迷迷糊糊看不太清。 宫里娘娘也在观望着这场万里之外的搏杀,听见司徒震撼的言语,声音从铜镜里传出: “好像是‘剑一’。” 司徒震撼有点疑惑:“我看起来也像剑一,不过这是哪家的流派?不像惊露台的,也不像云水剑潭的,难不成是中洲剑皇城那边的?” 铜镜中沉默了下:“这份剑意独一无二,九宗的流派,没有一家与其相符。难不成是老祖独创的?” “老祖独创的流派,也教不了他‘剑一’,剑一得自己悟。方才那护腕又是什么东西?老祖给的法宝仙兵?” “铁镞府库藏的法宝中,没有这件护腕,当是老祖的私藏,连我也不知晓。” “老祖对这小子真好。” “哼……” 镜中淡淡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江对面,搏杀仍在继续。 赵无邪冲上江岸,手持长剑冲向张寅烽,眼中杀气冲天,怒声道: “狗贼,还我全家命来!” 左凌泉和程九江从左右突袭,把孤身一人的张寅烽围在了江畔。 张寅烽眼见弟弟暴毙,又被三个敌手围杀,眼中有愤怒,却无半点畏惧。 灵谷境修士,每高一重,可不光是数字变大一个那般简单,每一重都有专属的天赋神通。 张寅烽灵谷七重,无垢金身比程九江强横太多,又有罡气护体,外加真气化形和隔空御物;叠加在一起,光是天赋神通,都不是几个四重以下的修士能随便招架的。 眼见三人从各方袭来,张寅烽眼神冰冷,手掐法决,背后的剑匣中再次飞出六把宝剑;身上衣袍鼓涨,赤色真气喷涌而出,在身上凝结出了一套半透明的红色铠甲;与此同时,一张符箓也从袖中飘出,化为一个巨大的金钟,罩在了周身。 咚—— 一声闷响之后,张寅烽浑身流光璀璨,连人影都有些难以看清;连同先出手的三把宝剑,一共九把宝剑,悬浮金钟之外,面向四面八方,蓄势待发。 左凌泉尚未冲到近前,瞧见此景便停下了脚步,冷声道: “懦夫,有种出来!” 程九江连上前破防的心思都没生起,停在了原地。 赵无邪身负血海深仇,提剑飞奔至近前,手中长剑出手,白色流光化为一道鹤影,带着尖锐剑鸣,撞在了金钟之上。 咚—— 浑厚闷响,震彻江畔。 金钟符晃动了下,但也仅此而已。 张寅烽甚至都没反击,只是冷眼看着赵无邪。 赵无邪见没法破防,只能围在周边,怒声道: “张寅烽,你这小人,可敢出来与我一战!” 张寅烽站在两层防护之内,已经从赵无邪的面容上,认出了他是谁,开口道: “你双亲,乃至同村亲友,都死在我剑下;今天是你报仇唯一的机会,想杀我,尽管来便是。” 赵无邪咬了咬牙,他心怀血仇不假,但并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 中品‘金钟符’,可画地为牢,虽然其内修士没法出来,但外面的修士想要打破,也得竭尽全力。而且即便打破了,真气化形凝结出来的铠甲,可比金钟符坚韧,只要没法一次打死,张寅烽体内真气源源不绝补充,就永远破不了。 程九江知道没法破防,开口道: “真气化形消耗巨大,只能硬拖,看他能支撑多久。” 张寅烽眼神轻蔑,抬起双手,金钟外的九把宝剑,同时升高些许: “我能撑多久,不必你们操心,先问问你们自己能撑多久。” 话落,张寅烽双手一推。 九把宝剑,同时往前激射而出,刺向周边三人。 左凌泉修行以来,第一次见识到这么无耻的打法,他飞身侧移,抬起手臂,凤凰护臂刹那展开,如凤凰展翼,挡在了他和程九江面前。 叮叮叮叮叮叮—— 凤凰盾上火星四溅。 赵无邪飞身急退,提剑格挡间拉开距离,被三把剑合击,招架明显有点力不从心。 程九江瞧见对方在乌龟壳里面操控飞剑杀人,气的七窍生烟,没有法宝护体,根本不敢硬接七重修士操控的利剑,只能躲在左凌泉的背后道: “打不了,太无耻了,再拖赤发老仙过来,跑都没得跑。” 左凌泉以展开的凤凰护臂遮挡环绕周身的六把利刃,开口道: “金钟符不能动,撤。” 赵无邪自知很难击杀张寅烽,再拖命就没了,只能往远方撤离。 只是张寅烽并没有放虎归山的意思,见三人想跑,冷声道: “想来就来,想来就走,把我青云城当自家院子?” 说话间,张寅烽抬手掐剑诀。 追击三人的九把宝剑,其中七把抽身而出,飞到周边芦苇滩之上,剑尖向地悬停,赤色火焰,从剑尖喷涌而出,落在地面后迅速往左右扩散,与其他宝剑的火焰汇合。 轰—— 不过刹那之间,七把宝剑便在周边结出一个七边形的剑阵,形成了一道丈与高的火墙,把三人围得水泄不通。 左凌泉急急止步,正准备跳过去,却见头顶上方,七把剑彼此串联,形成了一个火海般的盖子,把最后的出口也彻底堵死。 滚滚热浪袭来,剑阵之内的草木皆化为飞灰,连景物都开始扭曲。 程九江脸色发白:“云水剑潭的七星剑阵,以地心火为引,我肯定冲不出去。” 张寅烽结完剑阵后,右手高举控制剑阵,眼神轻蔑如同看着三只蝼蚁: “你们这些年轻人,从说书先生嘴里听了几段越境搏杀的仙门故事,就忘了自己有几斤几两。真以为埋头练剑十几年,就能胜过别人苦修数十年得来的道行?” 赵无邪被剑阵封死退路,只能快步迂回到了左凌泉身侧: “七星剑阵,阵眼便是张寅烽,没得跑了。” 左凌泉扫了一眼周边:“他就两把剑,我们三个人……” 话没说完,三人便瞧见剑阵上方落下四团火焰,在半空凝结为长剑,悬停于金钟之前。 张寅烽左手控制飞剑,眼中显出讥讽: “小子,你还想看什么神通?死之前,我给你开个眼界,下辈子别说这种会让人笑掉大牙的蠢话。” 左凌泉无话可说。 灵谷七重修士,已经能初步操控天地,就是这么霸道。 程九江扫视一眼后,咬牙道: “硬破吧,他维持剑阵难以分神,七重修士隔空御剑,威力也没有剑在手中那么强横;即便破不了剑阵,咱们能死在幽篁老祖手中,也算不枉此生了。” 赵无邪根本不怕死,提着剑便往金钟急冲: “一起上,我们俩破防,你找机会一剑斩杀。” 左凌泉面沉如水,身形暴起冲在最前,抬手展开了凤凰护臂,遮挡刺来的六把剑。 程九江冲在左凌泉身后,待距离拉近,浑身气势暴涨,双拳闪耀电光,从左凌泉头顶跃出,怒喝道: “奔雷!” 轰隆—— 双拳落在金钟之上,金钟虚影晃动,飘在上方的符箓出现几道裂痕。 赵无邪剑锋之上白光近乎刺目,在左凌泉收起护臂的瞬间,一剑直刺金钟,剑光如白虹,霎时间冲碎了已经动摇的金钟虚影,余势不减,又刺向站在其中的张寅烽。 张寅烽眼神冷冽,操控六把剑折返的同时,身上赤色真气化为汹涌剑罡,把赵无邪剑上蕴涵的剑气搅了个粉碎,但护身剑罡也被削减。 左凌泉趁此机会,抬手便是一剑刺出,剑阵内响起一声龙鸣,化为墨色的剑刃,刺透护身罡气,落在了张寅烽的胸口。 嘭—— 墨色剑气倾泻而出。 张寅烽胸口凝结的铠甲,瞬间炸裂,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缺口;身上的衣袍被剑气搅碎,刮烂了胸口的血肉,可见白骨。 张寅烽没想到左凌泉真能一剑破甲,眼中显出几分错愕! 但也仅此而已。 张寅烽的护身铠甲虽然被击碎,但强大的防护力,还是化解了左凌泉剑上大半的威力,无垢金身又坚不可摧,能刮烂皮肉已经不容易。 三人合击的力道,把张寅烽打得后退出去几步,七星剑阵也晃动了下,不过张寅烽很快就稳住了身躯,袖中再次飘出一张符箓,化为金钟罩在了头顶。 真气凝结的铠甲,被打出了一个窟窿,但眨眼之间就恢复如初,连胸口的伤势,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张寅烽高举右手稳住剑阵,眼底显出狰狞之色: “好霸道的剑法,但又能奈我何?!” 程九江都来不及追击,瞧见此景不禁绝望: “这还怎么打?” 赵无邪也没了法子: “想办法冲破剑阵,跑吧。” 三人现在就是在想办法破阵,这话等于屁话。 左凌泉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铁皮王八,他终究只有灵谷一重,用剑破甲,就没法杀人;想杀人就得先破甲,即便两剑连出,张寅烽也有足够的时间,在间隙之间重新设防。 拼气海储量,他们三个加起来恐怕都比不过张寅烽,局面霎时间成了死局…… 第十五章 请神 芦苇荡远处,一里之外的小土丘上。 汤静煣趴在茂密的芦苇从里,手里握着一张金钟符;团子也躲在草堆里,只露出一个白色小毛球般的脑袋,目不转睛地观望。 汤静煣瞧见远处升起火墙,左凌泉等人被关进去,半天没冲出来,自是心急如焚;她想起身过去,又不知该怎么帮忙,咬了咬牙,只能小声道: “天灵灵,地灵灵,死婆娘快显灵……” “叽叽?” 汤静煣念叨半天,感觉不到那个死婆娘,又怒声道: “死婆娘,我知道你在,快出来!该上身的时候你不上,不该上身的时候乱上,小左要是出事,我追到天涯海角也把你弄死……” 依旧没有任何感觉! “好姐姐,你出来帮个忙,我不找你要凤凰了……” “你这死婆娘,你到底出不出来?” 无意义的呼喊,除了团子偶尔‘叽’一声,便再无作用。 视线回到剑阵之内。 眼见局势陷入僵局,三人却没有时间喘息。 时间每过去一瞬,赤发老祖抵达的几率便大一分。 左凌泉咬了咬牙,看向手上的护臂他虽然不想学铁镞府的招式,但命都快没了,哪里计较得了这些。 眼见张寅烽再次变成铁皮王八,左凌泉咬牙往前急冲,按照护臂中武技的运气脉络,调动全身真气,汇集与左臂和双腿。 左臂抬起护在身前,凤凰护臂展开,化为凤凰盾,体内真气汹涌灌入,盾牌上的飞凤展翼浮雕,化为凤凰虚影,发出一声尖锐啼鸣: “锵” 左凌泉大步奔行间,气势暴涨,整个人化为了一颗势不可当的黑色炮弹,刹那冲过几丈距离,手上凤凰盾,撞在了金钟虚影之上。 江畔地动山摇! 惊天动地的巨响,就如同撞城锤砸在了城墙之上。 气劲从凤凰盾上扩散,化为黑色浪潮倾泻而出。 金钟触之即碎,赤色护身罡气展开,却难以伤到凤凰盾分毫。 在势不可当的冲劲儿下,凤凰盾撞在张寅烽体外凝结的铠甲之上。 铠甲出现些许裂纹,并未被撞碎,但这并不代表不会受到影响。 左凌泉的剑聚力于一点,有着无与伦比的穿透力,能破甲但没法撼动张寅烽。 盾击则不然,张寅烽被凤凰盾撞在身上,感觉就像是被一头巨象正中胸口,身上铠甲未粉碎,脚下却站不住了。 张寅烽眼神错愕,只在碰撞的一瞬间,就被撞到往后倒飞出去,悬浮御空剑阵,也失去控制往地面跌落。 左凌泉撞上张寅烽后,身形停滞,但气劲并未消散,身前出现了一道扇形余波,往外蔓延,烤焦的地面龟裂粉碎,冲出剑阵的火墙,直至抵达江畔,掀起江面上的涟漪,瞬间扩散了半道江面的距离。 江对面,旁观的司徒震撼,瞧见这惊天动地的场景,用力一拍巴掌: “对嘛,我还以为这小子真就只会硬莽,破阵多简单个事儿,撞得站不稳就完了,害得我紧张老半天。” 铜镜内的娘娘,只是察看,并未作出回应。 而赵无邪和程九江,瞧见难以撼动的张寅烽被撞飞出去,惊得是目瞪口呆,齐声道: “冲城?!” 左凌泉也有些难以置信,扫了眼手上的护臂。 张寅烽往后飞出近三丈的距离,才止住身形,他迅速抬手,把失控的剑阵重新稳住,眼神错愕道: “你是铁镞府的人?” 左凌泉懒得回应。 赵无邪发觉攻击有效,想起了什么,偏头有些恼火的道: “你会这招不早用?拿剑戳半天,我还以为你就会那一剑。” “我怎么知道这招有用?” “你自己会什么你不知道?” 程九江见有办法破防,眼中焕发出生机,急声道: “铁镞府一锏一盾,专门就是用来对付这种王八壳子的东西。‘震甲’能隔着铠甲震伤经脉肺腑,你会不会?” 左凌泉以前并没有学过,方才还是现场学的武技,此时查看,护臂之内并没有找到‘震甲’,只多了个‘斩罡’,从名字来看是破护身罡气的。 “不会,就会冲城。” “也行,一起上!” 左凌泉方才老虎吃天无从下口,被打得十分窝火,此时有了法子,提着剑再次飞驰而上,冲向如临大敌的张寅烽。 张寅烽用剑阵只是为了困住三人,发觉三人回头反打,哪里敢站着让左凌泉撞,迅速收起了剑阵,驾驭九把宝剑,往后拉扯保持距离。 三人大步飞奔,左凌泉提盾挡住刺来的飞剑;程九江和赵无邪分头包抄,给左凌泉创造近身的机会。 踏踏踏 芦苇滩上脚步密集如暴雨。 程九江快若奔雷,双拳之上电光环绕,刹那间就闪到了张寅烽左侧。 赵无邪飞身上前,击开刺来的飞剑,刺向张寅烽右侧。 张寅烽不敢被横冲直撞的左凌泉撞上,四处游走间面对三人合击,自然没法专注御剑,咬牙收回了一把宝剑握在手中,抬手便是一式风卷残云。 赤红剑刃之上,火焰喷涌而出,掀起了焦黑的泥土,化为海浪压下冲来的左凌泉,紧随其后的是一道剑网。 左凌泉没有丝毫避让,抬起左臂的凤凰护盾,硬从剑网之间撞了过去,密集剑气落在凤凰盾上,连丝毫划痕都未曾留下。 张寅烽身为灵谷七重修士,全力一击之下,竟然被对手顶着剑网一穿而过,眼中难掩震惊: “这是什么东西……” 话没说完,左凌泉就已经冲到了近前,凤凰盾再次撞在张寅烽身上。 张寅烽左右被锁死,避让不及之下再次被撞得站立不稳,双脚离地。 而也就是在张寅烽身体腾空的下一刻,左凌泉右手长剑急刺而出,正中已经密布裂痕的护身铠甲。 墨流般的剑气近乎无坚不摧。 张寅烽尚未稳住身形,胸口的铠甲虚影便炸裂开来,尚未完全恢复的皮肉,被剑气搅碎,连肋骨上都出现裂痕。 “受死!” 赵无邪自幼背负血海深仇练剑,剑术可能比不上钻牛角尖的左凌泉,但也绝非庸手;不需要人提醒,便在护体铠甲被击碎的瞬间,拼尽毕生所学,将一道白光灌入张寅烽胸口的伤痕之处。 张寅烽哪怕灵谷七重,被这样合击,体魄也再难承受,胸口肋骨粉碎,肺腑被搅烂,后背衣袍上千疮百孔,喷出一片血雾;护体的铠甲,失去真气支撑,也开始土崩瓦解。 程九江早已蓄势待发,紧随其后两拳递出,怒喝道: “你们他娘打头啊!” 话落,两拳先后正中张寅烽的左侧太阳穴。 汹涌雷光窜入脑袋,刹那间让张寅烽失神,变成了一块破麻袋,往侧方横飞出去。 左凌泉一剑得手,迅速追击: “你以为我不想打头?” 赵无邪复议:“能打中胸口就不错了,你一个用拳的莽夫懂个啥?” 另一边。 张寅烽终究灵谷七重,体魄比常人强横太多,哪怕遭受此等重击,还是在落地前恢复了神智,抬手驾驭把八剑射向追来的三人,转身就往青云城方向狂奔。 “休走!” 赵无邪身负血海深仇,岂能让张寅烽逃脱,扫开长剑后,拼尽全力在后方追击。 不过赵无邪再快,也快不过左凌泉这种专精爆发的剑客。 不过眨眼之间,左凌泉便冲到了张寅烽背后。 张寅烽身负重伤,根本跑不过左凌泉,只能咬牙把手中挚爱的佩剑丢向后方,同时把所携的全部符箓,一把全扔了出去。 左凌泉只见面前飞来一把纸片,五色流光闪耀,迅速展开凤凰盾护在身前,从侧面快步迂回,只听一顿噼里啪啦爆响,左凌泉便又追到了张寅烽身后,一剑递出: “给我死!” 可就在此时,天空上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竖子尔敢!” 下一刻,滔天杀意从天上压来,接踵而至的是一条火蟒。 火蟒从九天坠下,最前方是一把赤红利剑,目标直指前冲的左凌泉。 幽篁境修士含愤一击,足以牵动天象,这一剑之下,方圆百丈的芦苇全部燃烧起来,连大地都被烤得干裂,火蟒未曾落地,草木便化为了飞灰。 左凌泉汗毛倒竖,只觉得头顶上有一座火山压了下来,他毫不犹豫放弃追击,袖中御出金钟符,凤凰盾牌整个展开,化为了一个半圆,罩在了头顶。 芦苇滩炸裂,火浪四溢。 赤红长剑如同重达万钧的山峦砸在地上,瞬间把站在原地的左凌泉砸进了地底,留下了一个方圆近三丈的圆坑。 赵无邪和程九江身形急停,瞧见此景骇得是脸色煞白,又被宣泄的气浪冲击得往后倒退数步。 两人抬眼看去,却见高空之上,一个满头红发的老者,站在飞剑之上,须发皆张,脸色被气成了青紫。 汹涌火焰环绕老者周身,不再是真气,而是实打实的烈火,从地上看去,就好似天空又出现了一轮烈日。 “赤发老仙……” 赵无邪和程九僵立原地,自知在劫难逃…… 第十六章 天神下凡 天空被烈焰席卷,炙烤整个大地。 赤发老仙站在飞剑之上,瞧见一个儿子化为了满地碎肉,一个倒在地上疯狂往外爬,可谓目龇欲裂,解决一个人后,转眼看向赵无邪和程九江: “敢杀吾儿!吾今日……” “咳咳……” 话没说完,下面的土坑里,响起咳嗽声。 赤发老仙一愣,低头看去,却见大坑之中,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从焦黑泥土之间爬了出来,身上衣服都没破,但明显被砸得有点晕头转向,提着剑先是左右看了下,才抬头。 赤发老仙眼中现出错愕,显然想不通,他含愤全力一剑,为何没把这灵谷境的小蝼蚁打死。 赵无邪和程九江见左凌泉没死,先是一喜,不过马上又恢复了绝望——张寅烽的剑阵还能想办法破,赤发老祖是真没半点法子,人家站在半空,距离约莫四五十丈,他们叠罗汉,真气都碰不到衣角,左凌泉能挡一剑,还能挡住十剑百剑? 左凌泉被砸得晕头转向,抬眼瞧见天上的真剑仙,心也凉到了谷底,连打的心思都没有,转身就往汤静煣反方向跑,能把人引多远是多远。 而远处的山丘上,汤静煣瞧见左凌泉还活着,越跑越远,心急如焚,咬牙骂道: “死婆娘,你到底出不出来?你信不信我把你衣服扒了,跑到山下面跳舞,让你那些徒子徒孙看看你有多骚?” 没有反应。 “你不信是吧?好……你等着……” 汤静煣又急又气,脸都憋红了,眼见左凌泉随时可能暴毙,只能闭上眼睛强行凝神,试图跑到万里之外的山顶上,自己控制那死婆娘跑过来,打完再把左凌泉睡了,气死那死婆娘…… 河滩上。 张寅烽嚼着丹药在地上连滚带爬,瞧见亲爹过来,也算是松了口气,急声道: “爹,这小子身上有件法宝护体,十分霸道。” 赤发老仙正在错愕,听见这话,心中顿时恍然,眼神也化为了狂热。 能挡住他全力一剑而毫发无损,法宝品阶必然不低。 至于下面之人为什么会有法宝护体,是不是有靠山,赤发老仙已经不用去想了。 打到这一步,死仇已经结下,彼此必然不死不休。 哪怕对方真的背景通天,今天也得灭口,若是惹了九宗,那就更得杀,不然事情传出去,可不是青云城能承受的。 能得手一件法宝,大不了杀完人就躲起来;有人过来算账就外逃,没人算账就白得一件法宝。 赤发老仙眼神狂热却又杀气冲天,抬手再次勾起赤色长剑,刺向左凌泉: “给我死!” 左凌泉大步飞奔,眼见利刃袭来,只能展开凤凰盾格挡。 盾牌虽然不会被打破,但力道尚在,只是接触的瞬间,左凌泉便被撞飞了出去。 幽篁一重打灵谷一重,就相当于左凌泉打炼气一重的修士,根本没有任何反击的余地,能用盾牌挡住飞剑,都算左凌泉反应逆天。 赵无邪和程九江除了跑别无他法,唯一能攻击到赤发老仙的,估计也只有赵无邪的怒骂: “老不死的狗东西,有种下来!” 赤发老仙眼神冷冽,闻声收起飞剑,直接落在地面。 环绕周身的烈火,落地便往四方蔓延,化为火海,尚未近身便能感觉到那股能焚尽世间一切的炽热。 左凌泉被一剑撞飞摔在地面,举起凤凰盾刚起身,火海就烧到了眼前,别说进去杀赤发老仙,恐怕碰一下火苗就能被烧成飞灰;他毫不迟疑往后飞奔,冲向江水。 赵无邪见对方真下来了,脸色一白,话都不说便和左凌泉一起,扎入滚滚江水之中,程九江紧随其后。 赤发老仙掌控五行之火,哪怕修为再高深,也没法把整条青渎江蒸发成水汽,只要入江,再汹涌的火焰都会受到极大限制,各种神通术法也会大受削减;而左凌泉亲水、程九江亲木,哪怕不能掌控五行,在江水之中也会受益,这也是三人把战场选在江边的理由。 左凌泉跃入江水之中,直接潜向江底,虽然江水限制不住一个幽篁境修士,但至少能托一些时间;姜怡已经安排两名半步幽篁的供奉前来,按时间算应该不久就会抵达,只要后援一到,三人并非没有机会逃出去。 赤发老仙飞身来到了江面之上,看着水里的三个人影,知晓对方有法宝,也没必要冒险往水里跑。 他抬起大袖,取出了一座拇指大小的玲珑宝塔,心念一动间,宝塔底部亮起法阵,继而一串雨点从其中飞出,穿过法阵的之时,化为一把把三尺长剑,落入江水之中。 左凌泉瞧见此景,目光一凝,暗道不妙。 赵无邪和程九江早就心如死灰,倒也没有太激动,只能继续往江底深处游去。 长剑如同下饺子般地落入水中,触及江水发出‘呲呲——’声响,如同一把把烧红的洛铁,使得江面水雾四起。 赤发老仙抛出七七四十九把长剑后,双手掐剑诀,江水之中的长剑,如同游鱼般移动到各自的位置,形成的一个巨大的圆环。 “离。” 轰隆—— 江面炸开,四十九把剑,在水中爆发出赤色火苗,蒸发周边江水,彼此串联为一个更大的‘七星剑阵’。 火焰集中在剑阵内部,隔绝水流进出,致使左凌泉等人所处的江底,直接成为了一口大锅。不过刹那之间,水面就翻腾出气泡和水雾。 左凌泉身处江底,明显感觉到周身热浪袭来,江水在迅速升温至沸腾,他只能强行以自身真气护住体表,避免被直接煮熟;程九江和赵无邪有无垢金身,不怕开水烫,倒是没啥影响,只是用拳头和剑,试图破开封死去路的剑阵。 赤发老仙把鱼儿锁死后,并没有停下来看戏,抬手勾回赤色宝剑,抬手就是一记‘风卷残云’。 飒—— 十余丈长的火浪,劈开了沸腾的江面,后方是密集剑网,铺天盖地笼罩整个剑阵,不留丝毫空隙。 左凌泉瞳孔微缩,知道挨打没意义,展开手中凤凰盾,对着封路的剑阵就撞了过去: “咕噜!” 轰隆—— 水底炸开,形成一个方圆丈余的空洞,又迅速收缩。 剑阵要抵御滚滚江水,封锁的火墙并不是很牢固,被撞出了一个缺口。 三人趁机冲出火墙,再次顺水逃向下游,而也在同一时刻,背后的江底,被剑网直接切成了无数豆腐大小的碎块,直入地底三尺有余。 赤发老仙见左凌泉用那件可以变形法宝撞出剑阵,眼神越发火热,抬剑准备追击,却听见后方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啊——” 是张寅烽的声音。 赤发老仙神色骤变,回头看去,却见江畔芦苇荡中,不知何时多了个市井小娘打扮的女子,左手抱着九把剑,右手抓在张寅烽的头顶。 重伤的张寅烽发出厉鬼般的惨嚎,体内真气如同沸水,冲破全身七窍,汇入女子白皙的五指;整个人如同缩水一般,四肢先化为皮包骨的干尸,继而是躯干和头颅。 “尔敢!住手!” 毕竟是亲儿子,境界也不低,赤发老仙岂能不在乎,飞身往江岸驰援,但才移动不过几丈,活生生的人,就在女子五指之下变成了干尸。 而身着湛蓝褶裙的女子,抽干一个灵谷七重修士后,气势节节攀升,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就从炼气六重,直接跳到半步灵谷,多余的赤色真气,环绕周身而不散,化为了一团红雾。 江对面,司徒震撼瞧见这骇人听闻的一幕,哪怕是九宗内门,也被震撼得无以复加,失声道: “这是什么鬼东西?妖术?” 铜镜之中侧躺的贵妇人,也猛地坐起了身,声音同样难以置信: “夺灵之术?怎么会有人会这种禁忌之术?” 司徒震撼听见禁忌之术,瞬间恍然——在九宗未建立之前,玉瑶洲是一盘散沙,天下修士为了长生无所不用其极,创造了很多歪门邪道的术法,比如为了跻身玉阶境,掠夺数以百万计凡人魂魄炼化为‘人魂’的秘术等等。 这等术法威力巨大,但往往也太伤天害理,与天道想驳,不用想就知道不该存在于世间。 在九宗建立后,铁镞府、伏龙山、天帝城三元老,联合下达了禁令,让一批连名字都不能透漏的术法彻底消失;其他洲的大势力,基本上也都有类似禁令,发现有人私自修行,轻则囚禁至死,重则以妖魔论处,打的灰飞烟灭。 这么多年下来,司徒震撼还以为这些不存在的术法,早就消失在岁月长河之中,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瞧见。 不过,即便是禁术,那个女子的境界攀升也太过反常,就不该是人能有的速度。 司徒震撼正想开口询问,但马上就又闭上了嘴。 因为和接下来的场景比起来,一个小小禁术,好像也算不得什么了! 1秒:.bxx. 第十七章 赤发老仙大战临渊尊主 赤发老仙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化为干尸,双目血红近乎疯狂,御剑飞驰间,浑身火焰翻腾,刹那间已经回到了芦苇滩之上。 市井小娘似的女子,面对幽篁境的老祖,没有丝毫退缩之意,松开五指间的干尸,身形暴起变成一道红色残影,怀中的九把宝剑抛洒而出,插在地面之上。 女子用嘴咬破指间,一滴晶莹剔透的红色血珠,落在其中一把剑的剑柄,娇斥道: “镇!” 嗡嗡嗡 九把宝剑,开始在地面迅速颤动! 下一刻,周边尚未被火焚烧的芦苇,霎时间被压平在了原地。 赤发老仙身上的滚滚烈焰,也在往下方飘动,脚下的飞剑则是瞬间失去控住,掉在地上,再难御起。 赤发老仙脚下失去飞剑,身形直接从空中落回了地面,眼中难掩错愕: “这是……” 女子并未言语,身形继续飞驰,血珠从指间滴落,在地面上拉出一条血线,不过顷刻之间,就围着赤发老仙转了一整圈儿。 赤发老仙已经被天地异象震住,看着市井小娘环绕周身,竟是不敢妄动。 左凌泉察觉赤发老仙跑回岸上,还以为汤静煣跑出来帮倒忙,惊怒之下飞身冲出了江水,抬眼瞧见被压平的芦苇荡和火焰,愣在了当场: “静煣……” 其他两人也是呆若木鸡。 司徒震撼比三人差不了多少,不可思议道: “这又是什么东西?” 铜镜里的贵妇人,已经站起了身,沉声道: “封魔剑阵、囚龙阵,好大的手笔……她才炼气十二重,怎么可能用出这种仙术?” 司徒震撼张着大嘴,肯定是没法给出解释。 也就这两句话的时间,囚龙大阵已经成型。 地上的血迹连成一圈儿,随着女子双手飞速掐诀,轻斥道: “镇!” 血迹亮起微光,继而半空出现一座高塔的虚影。 塔高九层,呈乌红色,每层上面都有繁复铭文,直接从半空砸下。 地面下陷,赤发老仙就好似被山岳压在头顶,身形瞬间矮下去一大截,弓腰扛着高塔,没法掌控宝剑,只能抬手掐诀: “离!” 言出法随,被压向地面的熊熊烈火,往中心汇聚成一条火蟒的雏形。 但火蟒尚未完全形成,女子便抬手掐诀,轻描淡写道: “解!” 话音落,刚凝聚的火蟒分崩离析,重新化为火焰被压在了地面。??! 左凌泉和赵无邪一起瞪大眼睛,有些看不懂了。 不过左凌泉并未发呆,见赤发老仙被困住,没有丝毫迟疑,提剑冲了过去。 司徒震撼倒是看懂了,开口道:“师叔,这个我知道,世间有施术之法,便有反向破解之法,这是‘火龙术·解’。” 铜镜中的宫装美人,声音难以压住心底的震惊: “不可能。不说在掐诀时看透术法底细,炼气修士,怎么可能反向拆解幽篁修士的术法?” 司徒震撼自然不晓得。 赤发老仙方才还是震惊,现在眼底只剩下茫然,以为施术出错,迅速抬手又道: “离!” 脚下火焰汹涌升腾,化为一道火环席卷周边。 但火环尚未跑出高塔的范围,女子再次抬手掐诀: “解。” 火环荡然无存,消失得干干净净。 “离!” “解。”!!! 我打你娘! 赤发老仙老脸上茫然与错愕交汇,愣愣地看着比他弱将近十个境界的市井小娘,竟然不知该干什么了。 虽然看起来是单方面碾压,但女子炼气十二重的修为是真的,术法再通天也难以弥补真气储量稀薄的短板,短短几个仙法出手,身上的红雾便消散得一干二净,脸色也白了几分。不过那张冷酷的面颊没有丝毫变化。 在压住赤发老仙后,女子抬起左手。 江岸上,疾驰的左凌泉,手腕上的黑色护臂刹那间拆解为红色丝线,飞往女子的右手,化为了一把通体赤红的长剑。 女子握住剑柄的一瞬间,杀气直冲九霄。 江岸之上骤然陷入死寂,似乎连滚滚浪涛都为之凝滞。 地面翻滚的火焰,被五行之力牵引,汇聚在了剑锋之上。 左凌泉感觉到手中剑在颤鸣,竟然有一种难以抬步的感觉,仿佛前面就是永世不得超生的刀山地狱,敢往前跨出一本,就会被万刀加身劈成肉泥。 这是剑意! 感受最明显的,莫过于成为目标的赤发老仙。 赤发老仙只觉前方剑意冲天,就好似一把能斩断世间万物的利刃,在面前升起,难以直面,难以避让,尚未劈出,他就已经成了一个死人! 女子眼神无波无澜,抬起烈焰产生的长剑,身形刹那到了赤发老仙面前,一剑横削。 剑鸣近乎刺耳。 火焰化为半月,带着无坚不摧的锋锐,劈在赤发老仙胸口。 赤发老仙已经被通天剑意震住心神,但求生的本能尚在,抗住高塔的同时,体表真气凝结的厚重铠甲,护身罡气同时罩住全身。 结果…… 剑锋落在铠甲之上,留下一道剑痕。 赤发老仙毫发无伤!?? 左凌泉和赤发老仙瞧见这雷声大雨点小的场景,同时呆了下。 剑意终究是剑意,没有任何实际杀力。 女子再厉害也只是炼气十二重,以通神术法困住赤发老仙已经属于神迹,彼此硬实力的差距太大,这惊世骇俗的一剑,面对高出近十个境界的敌人,能劈出一道剑痕已经不容易。 司徒震撼目不转睛盯着,瞧见这一幕有点泄气: “嗨我还以为多厉害,搞了半天还是炼气,可惜了。” 铜镜中的宫装美人,似乎明白那个市井小娘是谁,坐回了软榻。平淡道: “这是剑一‘斩龙’,屠龙之剑,老祖的剑一。” “这是老祖的剑一?那这个小姑娘是……我滴娘诶!” 司徒震撼忽然反应过来这个市井小娘是谁了,不可思议道: “老祖亲自当这个小子的护道人?” “不然呢?” “师叔你都没这福气……” 宫装美人声音淡漠:“她想偏袒谁,还需要过问我等的意思?” 司徒震撼话语一噎,知道师叔生气了;直呼老祖宗为‘她’,明显是大不敬,他连忙收起铜镜就跑,生怕被江对面的老祖宗听见。 另一侧。 女子一剑出手后,左凌泉并未干看着,冲到跟前抬手便是一剑,直刺赤发老仙身上剑痕,试图劈碎护身铠甲。 只可惜墨流般的剑气出手,还未落在铠甲上,赤发老仙身上的剑痕已经恢复如初,长剑刺上去,也只是留下一处剑痕,根本没法破防。 赤发老仙被各种前所未见的神通吓得面无人色,不过连接好几套后,发现除开不能御物,被压的直不起腰,好像也没什么特别难受的感觉。 眼见两个人联手,连他衣裳都没碰到,赤发老仙眼中的惊恐,慢慢变成的疑惑,继而明白过来,化为狰狞: “还以为你们有多大本事,吓老子一跳!” 说着强行扛起高塔,全力往女子冲去。 女子以练气境的体魄,放了一大堆不该放的术法,再出一式剑一,体内真气枯竭,脸色都化为了病态的苍白。 左凌泉提着剑站在身侧,眼见赤发老仙冲来,哪怕知道身旁女子是谁,还是开口道: “要不跑吧?” 女子持剑而立,没有搭理旁边的左凌泉,只是看着赤发老仙,眼神里有几分回味回味弱者的感觉。 毕竟已经不知多少个甲子,没遇上过难以战胜的对手了。 赤发老仙没法御剑用术法的情况下,直接赤手空拳,杀向了明显真气枯竭的女子: “给我死!” 左凌泉眼见赤发老仙跑过来,速度并不是很快,只能咬牙,转身准备扛起女子跑路。 只是他刚刚转身,身体便被定在了原地。 赤发老仙同样如此。 女子躯壳太弱,靠肉体不可能打死幽篁境的修士,她也没了陪小孩过家家的兴致,眼底显出金色微光,直视赤发老仙的双眼。 无声无息,没有任何动静。 赤发老仙眼中还带着狂怒和戒备之色,但接触到眼神的一瞬间,眼底的生机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身上的护身罡气、凝结铠甲,形同虚设,根本没法抵挡源自神魂的攻击。 不过目光接触的一刹那,赤发老仙的三魂七魄便泯灭于世间,没有任何征兆地变成了一具奔跑的尸体。 表情狰狞的赤发老仙,身体本能跑出几步后,趴在了地上,周身火焰消散,再无动静,就好似忽然被阎王在生死薄上忽然勾去了名字。 站在附近的赵无邪等人,眼神茫然,还以为赤发老仙表演了个平地摔。 左凌泉有心理准备,也没料到一个幽篁境的老祖,会死得这么无声无息,眼中稍显惊愕。 女子眼神恢复了睥睨众生的平淡,转眼看向左凌泉,开口道: “你可知,你和本尊差距有多远?” 左凌泉又能动弹了,虽然和上官老祖有过节,但对方出手相助也是事实,他还是拱手一礼: “阁下道法通天,在下心服口服。” 女子示意地上的赤发老仙:“本尊未曾动用自己的修为,未借用法宝仙兵,只以炼气十二重之躯,就把他逼到这种地步;如果你与本尊对敌,你觉得你能在本尊手底下撑多久?” 左凌泉有点意外:“如果阁下真是以炼气十二重,用出方才的神通,我恐怕撑不过三招。” “三招?” 女子表情显出了些许轻蔑:“你太高看自己了,你我同境对敌,你看不到我就死了。你以为悟出‘剑一’,就真能一剑破万法?” 左凌泉对于这句话,其实有点不服气: “阅历也是实力,你我若是同龄……” “本尊出身蛮荒之地,无依无靠,十七岁时,孤身在南海屠龙;你十七岁时,在做什么?” 左凌泉无话可说。 “不要给自己找借口,弱者就是弱者。” 女子抬起手来,手中长剑化为了红色丝线,重新缠绕在左凌泉手腕上: “你练的是最后一剑,那就只能最后出手,出手就要杀人,否则就得藏在匣中;起手就是那一剑,却杀不了人,无坚不摧的剑意,就会慢慢消减,直至平庸,你明白意思吗?” 左凌泉论阅历和对剑道的理解,肯定比不上铁镞府老祖,他稍微琢磨后: “多谢前辈指点。” 女子微微摇头:“本尊只是不想一个可能成为对手的人,最后连山脚都没走到,你已经让本尊失望了。” 说落,双眸中的金光消散。 随着临渊尊主离开,汤静煣脸上的平静,霎时间化为痛苦和青紫,闷咳一声,嘴角渗出血丝,还没来得及痛呼出声,就被难以忍受的剧痛冲击而晕厥。 左凌泉瞧见汤静煣身体一软,连忙上前搂住汤静煣: “汤姐?” 汤静煣脸色青紫,气若游丝。 左凌泉连忙把手放在手腕上查看,才惊觉汤静煣全身筋脉窍穴,都有损伤痕迹,身体近乎崩溃,明显是强行压榨体魄带来的副作用…… 第十八章 杠精龙 搏杀过后,芦苇滩上一片狼藉,四处皆是未熄灭的火苗和浓烟。 赵无极愣愣站在江边,直到汤静煣倒下,才回过神来,大半飞奔至附近,抬手一剑刺向倒地的赤发老仙: “受死!” 长剑精准无误刺中后脑,一穿而过直至插入地面。 程九江丝毫不满,飞身而起便是一记肘击,砸在赤发老仙后背之上: “拿命来!” “阿打!” 噼里啪啦叮铃桄榔…… 左凌泉抱着汤静煣,回头瞧见两人在如临大敌的鞭尸,沉声道: “死透了!赶快收拾东西撤。有药没?” 说话之间,左凌泉取出买来的‘固元丹’,放入汤静煣嘴中。 本想嘴对嘴喂药,只可惜‘固元丹’是灵丹,入口既化不用喂,只能悻悻然作罢。 赵无邪刺了好几剑,才确定赤发老仙真死了,眼中震撼不加掩饰;他从腰间取来一个药瓶丢给左凌泉,询问道: “这位仙子是何方神圣?” 程九江在栖凰镇已经被震惊过一次,此时反见怪不怪了,转身跑去捡插在地上的宝剑,开口道: “知道太多小心被灭口,赶快捡东西,待会张家族人赶过来就完了。” 赵无邪觉得也是,把父辈的佩剑捡回,跑到了张寅烽的干尸旁,一剑枭首,然后又搜罗起身上的物件。 小鸟团子飞了过来,落在汤静煣的胸口,见主子伤成这样,明显有点委屈和心疼,冲着左凌泉叽叽喳喳吼了两声。 左凌泉给汤静煣吃了丹药,确定经脉窍穴稳住后,才暗暗松了口气,瞧见汤静煣风中残烛般的面色,心中自然怒不可遏。他把汤静煣背在了背上,托起赤发老仙的一条腿往栓龙港方向跑去: “先与援兵会合,待会再找青云城算账。” 程九江抱着一堆长剑,已经跳进江水之中,在江底搜罗布阵的法剑,闻声只能忍痛放弃。他转身跑到跟前,帮忙背起赤发老仙的尸体,从袖子里摸出玲珑阁,丢给左凌泉,然后回头道: “走啦,尸体背上,到了安全地方再摸尸。” 赵无邪闻声也不在摸尸,抬手把张寅烽的干尸夹在了腋下,跟在后面飞奔。 搏杀时间其实持续得很短暂,也就一盏茶的时间,没了两位修为高深的家主老祖,张家人肯定追不上三人。 左凌泉跑了大概十余里地后,天上终于出现了柳春峰和兰芝的身影。 左凌泉瞧见两名供奉仙师,连忙停住脚步招手示意。 赵无邪瞧见两个能御剑的高人过来,还是自己这边的,紧绷的心弦也彻底放松,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万里之外,云海孤岛之上。 通体流光的宫阁,安静悬浮于天地间。 蛟龙虚影,在穹顶下盘旋,看着莲花台前的一方水幕。 水幕里,是一幅江景,对面有几个人在小打小闹。 身着金色长裙的女子,盘坐在莲花台的中心,闭着双目。 不久后,司徒震撼收起了铜镜,水幕消失,金裙女子也睁开了那双倒影星海与山河的眸子。 小母龙落在了莲花台一侧,询问道: “过瘾吗?” 金裙女子脸上永远没有情绪,平淡道: “没意思。” 小母龙陪伴了金裙女子一生,对这句话不怎么信: “一眼就能瞪死,非得用那么多神通刮痧,打玉阶境的大妖,都不需要那么大的手笔,还不是闲得太久,手痒了。” 金裙女子微微摇头:“只是教训一下那只小凤凰罢了,不然以后遇事便在耳畔聒噪,我没那么多心思搭理。” 蛟龙对这个,倒是有点好奇: “你已经炼化了九凤残魂,虽说掺杂有一丝新凤凰的神魂,但以你的修为,没能炼化也罢,怎么会被那只新生的雏凤反过来干扰神魂?” 金裙女子的眼中,也有淡淡的疑惑。 老凤凰早就开始夺舍,残魂已经与新凤凰有部分融合,没法剥除。 新凤凰是天道所生,不可能炼化,但以她的修为,应该能镇住。 但不知为何,已经和她神魂融合的那一缕雏凤魂魄,超乎想象的强大。 哪怕设下千重封印,只要汤静煣被逼急了,还是能影响到她;虽说不能真的扒光她的裙子跑去睡左凌泉,但能动摇神魂影响心智。 金裙女子知晓天道的强大,听见小母龙的言语,也只能解释道: “天威不可测,天之四灵生来就是神祇,未被天道排斥,镇不住也理所当然。” 小母龙境界再高,也只是一条龙,和天之四灵中的‘青龙’是仙凡之别,对这个解释也唯有颔首。它看了看金裙女子,又开口道: “方才的一战,那小子以灵谷一重之躯,连斩两个灵谷六七重的修士,别的不说,杀力世间独一档,你方才说大话了…… ……你十七岁的时候,明明才半步灵谷,差点被野修拐去买了,才抱头鼠窜逃进南海,然后被龙屠;那时候,你若是和他单挑,本龙觉得你扛不住他一剑。” 小母龙说的是实话,‘剑一’就是同境之间一剑破万法,管你是天之骄子还是神魔转世,在‘剑一’之前都和芸芸众生无异,否则就还不配称为‘剑一’。 而金裙女子在灵谷一重的时候,是不会剑一的,所以哪怕会千般术法、万般神通,单挑也是必输。 方才她能以练气压住幽篁,是因为以凤凰精血为引,以血化气,强行施展了灵谷修士都不该会的大神通,才打出那般恐怖的效果。 如果只是个正常的炼气十二重,封魔剑阵没放出来,就被抽干精血元气暴毙了。 对于小母龙的‘鄙夷’,金裙女子并不在意,只是道: “没有难以企及的压力,哪有勇攀高峰的动力?只有让他明白自己与强者的‘差距’,他才会不甘于平凡,想方设法逼着自己往前更进一步。不过,你也太小瞧我了,我灵谷一重时,杀他易如反掌。” 小母龙对这个,倒是没反驳: “本龙也看出他有弱点,比较贪恋红粉美色;你灵谷一重时想杀他,可以用美人计,趁他交合之时没防备,把他弄死;不过,你不会用这种法子,所以就是打不过。” “想不想用,决定权在我,那他的生死,就掌握在我手上;所以他不是我的对手。” 小母龙琢磨了下,觉得好像有道理,于是改口道: “你们人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你真跑去用美人计弄死他,本龙估计他也不会觉得很亏。” 金裙女子闭上了双眸,懒得和杠精龙再讨论……—— 一万五千字。 多谢山中书事大佬的盟主打赏! 欠债(50/364) 感觉还的挺快的样子 第十九章 一人压一城 入夜。 青云城内依旧歌舞升平,些许人可能察觉了城外郊野的变故,但确切消息尚未传回城内。 张家庄园内灯火通明,演武场上摆开了百余张圆桌,装着‘浮云仙酿’的酒坛,在剑阁外堆积成山。 近千修士在桌旁盘坐,推杯换盏间互称‘仙长’‘道友’,场景就好似赤发老仙新纳了一位小妾,在办着大喜事。 十里剑狂胡逸,和两名家主坐在一席,手里端着酒杯,还在回味着与‘剑无意’的对战;虽然输了,但与强者对敌,虽败犹荣,胡逸脸上也没有羞愧,只是不停称赞‘剑无意’的剑术出神入化,从而也拔高自己这个对手的地位。 林、王两家的家主,和张家祖上同出一门,在青云城扎根多年,对私底下的那些脏事儿,即便没亲眼瞧见,也早有猜测。此时两位家主,都是神色沉默,不时看向张家的后宅,等待张寅烽重新出现。 只要张寅烽再回来,那就说明,刚刚崭露头角的南荒剑侠,已经在世间销声匿迹了。 而等待许久后,张寅烽如同两位家主预料的一样,回到了演武场;不过不一样的是,回来的方式有点不同。 咚咚—— 胡逸正仰头豪饮,忽然瞧见天上掉下来两个黑色物件,如西瓜大小,砸在满是佳肴的桌面上,发出两声闷响。 桌边诸多有名望的长者,皆是蹙眉,不过尚未开口,看清桌上的两个物件是什么后,又同时僵住,脸色化为苍白。 那是两颗人头! 一颗皮肉干枯如骷髅,只能从骨骼轮廓勉强看出面貌。 一个满头红色长发,后脑上有一个剑孔,从眉心穿出,此时仍然睁着双目。 “赤发老仙!” “这……” 桌上所有人都认出这颗红发头颅属于谁,自然也认出旁边那颗人头是谁! 瞧着‘父子同席’的场景,所有人都僵立在当场,几个张家老人,更是倒在了地上,惊恐往后缩去。 桌上的动静,引起了周边宾客的注意,继而整个演武场近千人,都沉默下来,气氛陷入死寂。 啪啦—— 胡逸手里的酒壶,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或许是酒瓶碎裂的声音,惊醒了两个被震住的家主,两人抬起头来,看向正剑阁上方。 银月悬空。 七层高塔的顶端,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影。 人影身着黑衣,头戴斗笠,以黑巾蒙面,安静站在高塔顶端的檐角;锐利双眸,俯视着满城修士,双手负于身后,腰间挂着一把剑鞘乌红的古朴长剑。 夜风吹拂高塔,人影黑色衣袍随风轻轻飘动,稳若山岳,就好似站在塔顶的一尊神像,鸟瞰芸芸众生! “剑……剑无意?!” “你……” 几位家主和长者,抬头看向剑阁顶端的黑衣剑客,皆是错愕,也明白发生了什么。 黑衣剑客没有言语,左手微动,握着了腰间的剑柄。 便是在这一瞬间,死寂的演武场,在此刻又安静了几分,好似连灯笼里的烛火,都停止了飘动。 冲天剑意,压向在场的所有人,就好似一把利剑指在每个人的眉心,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你们马上要死了! 偌大演武场乱了起来,却无人敢吱声。 所以长者皆是退开了几步,面露惶恐和难以置信。 胡逸眼神震惊,此时此刻,才明白白天和什么样的人交了手。 塔顶的黑衣剑客握住剑柄,但并未出剑,只是看着下方的所有人,冷声开口: “我按规矩取剑,并无伤人之心;但事后这两个小辈,言而无信,在城外拦截伏杀,想置我于死地。你们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话语饱含杀意,让人毛骨悚然。 胡逸摸不清对方境界有多高,但赤发老仙都被斩了首级,再低也比他高;他察觉不妙,连忙抬手: “仙长,我是外人,只是与仙长一样过来赴会,无论何事,都与在下无关;白天是晚辈得罪,还望仙长冤有头债有主,不要伤及无辜。” 说完抬起手来,往演武场后方退去。 其他过来白吃白喝的散修,瞧见这场面自不用说,连声都不敢出,齐刷刷往演武场外散去。 张家族人瞧见老祖和家主暴毙,虽然心里有悲愤,但悲愤哪有命重要,只是如临大敌僵立在原地。 两位家主脸都白了。 林家家主瞧见是来寻仇的,连忙拱手一礼: “仙长,我等不是张家人,只是都在青云城扎根……” 塔顶上的黑衣剑客,眼神冷冽: “我赴的是青云城的会,你觉得一句‘不是张家人’,就能撇清关系?” 两位家主同时语塞,瞥了眼死不瞑目的赤发老仙,连拔剑的胆子都生不起,只能拱手赔礼道: “张家是青云城龙头,私下所为,赤发老仙和张寅烽从不告知外人,我等确实难以察觉,有错也罪不至死;还望仙长大人大谅,能法外开恩,我等愿赔偿仙长,只要仙长开口……” 黑衣剑客淡淡哼了一声: “如何赔偿?” 两位家主见此如蒙大赦,有的谈就好。林家家主赶忙上前: “青云城只会铸剑,能拿出手的,也只有那三把宝剑,仙长已经取了一把,另外两把,就当是我青云城赔罪之礼,仙长觉得如何?” 黑衣剑客没有言语,沉默片刻后,才松开了剑柄。 林家家主如蒙大赦,连忙给后方之人使眼色。 三个家族长者,哪里敢多言半句,上前把手按在了剑阁大门之上。 七层高塔,窗户和大门缓缓打开。 放在六层的两把宝剑重新现世,在满场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微微颤动了一下,继而悬浮起来,飞出窗口,落入了黑衣剑客的手中。 两位家主瞧见‘隔空御物’的神通,眼中更是敬畏,连忙又拱了拱手。 黑衣剑客接住两把宝剑,低头看向满场诸人: “日后,青云城若再有半点违背侠义之处,我保证,青云城上下寸草不留,不光张家,还有你王家、林家。” 两家家主连忙拱手:“仙长教诲,晚辈等必然铭记在心。” 黑衣剑客不再言语,缓缓隐入飞檐。 很快,一道红色流光从塔顶飞出,朝远方激射而去,眨眼已经隐入云海。 “呼——” 满场众人,瞧见仙人御剑而去,皆是松了口气,不少人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两名家主转眼看向赤发老仙的头颅,心有余悸,久久不敢言语…… 明月当空,云海间劲风猎猎。 供奉仙师柳春峰,踩在赤红飞剑之上,衣袍随风而动,穿过无边云海。 头戴斗笠的左凌泉,怀里抱着三把剑,站在细长剑刃上,扶着柳春峰的肩膀,看着下方的江河山野。 柳春峰半步幽篁的散修,战力不能说低,但没有五行本命,也说不得高。 方才去青云城装了个大的,柳春峰同样心有余悸,走远了才开口道: “你小子真是不要命,在场灵谷中后期的有七八个,又身在主场,真打起来我都挡不住,你放狠话也罢,还敢要人家撑门面的宝剑。” “光杀人,治标不治本,拿剑是其次,警告他们以后别胡作非为才是要事。” 左凌泉轻笑了下,把赤发老仙的佩剑拿出来,递给柳春峰: “柳前辈五行亲火,此剑想来用得上。” 柳春峰作为供奉仙师,在任务之外冒着风险出门办事,肯定要收报酬,左凌泉不给,事后栖凰谷还得给,不过肯定不会给这么好的剑。 柳春烽稍显意外,开口婉拒道: “左小友,我就跑个腿罢了,这怕是受之有愧。” “柳前辈不冒险过来接我们回去,我们现在还在被追杀;不带我回青云城,我也拿不走另外两把宝剑;这点答谢,应该的。” 柳春峰见此,宝剑当前也没有太扭捏,接过佩剑道: “此剑实在是受之有愧,算我夫妇欠你一个大人情,日后若是有需要之处,尽管开口便是。” “柳前辈客气了。” 1秒:.bxx. 第二十章 江湖路远 御剑而行,很快来到了青渎江畔的无名岗。 两个半步幽篁的修士,御剑没法带走四个人,七百里山水路,还是要靠脚走回去,至少得一天,因此几人在半途的无名岗落脚。 铁索桥头的无名小镇,刚折返回来拦路的野修,又被杀了一波,这次真是‘八重老祖’,恐怕以后也不会有人在这里来当拦路虎了。 镇子中心的客栈里,汤静煣服下丹药,在二楼的房间之中休息。 大厅之中,四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放着一排长剑,还有剑匣、衣服裤子等杂物。 左凌泉落在客栈前,抬眼就瞧见程九江拿着一条裤子,在灯火前仔细打量,还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好像是玉织楼的货,据说有护阳润阴之功效……” 赵无邪坐在对面,给每把剑仔细擦着剑油,满脸嫌弃: “男人穿过的裤子,你还拿着看,就不怕染病?” 左凌泉抱着剑进来,把两把宝剑放在桌上,笑道: “是啊,赶快扔了。” 赵无邪瞧见两把新剑,连忙拿过来打量。 程九江见左凌泉回来,抬手把裤子扔去了一边,开口道: “我数了一下,加上这两把刚到手的,桌子上面,上品灵器的宝剑三把,其中红娘子是凌泉老弟自己拿的;中品灵器的宝剑一把,是赵老弟家传佩剑;下品灵器十件,八把宝剑、一根腰带、一个剑匣;飞剑一把;剩下的都是法器,多半是上品,符箓没有、寻常丹药若干。这一桌子,恐怕能值数万白玉铢,真肥。” 左凌泉扫了一眼,桌子上大部分都是张寅烽的东西,赤发老仙的物件,恐怕都放在玲珑阁里。他将玲珑阁取出来,真气灌注,想要打开,却发现根本打不开。 赵无邪见此,摇了摇头:“玲珑阁有禁制,需要找高人破除,才能自己使用;东西你们拿着即可,不用分了,我过来只是为了报仇,拿回家传宝剑足矣。” 左凌泉肯定没有独占的意思: “报仇归报仇,分赃归分赃,都是拿命去拼的,岂能什么都不要。” 程九江倒是干脆,把通体墨黑的‘墨渊’丢给左凌泉,带着白色云纹的‘金昼’丢给赵无邪: “分赃本来就是谁能用给谁。我们是四个人,汤姑娘头功,玲珑阁给汤姑娘;‘墨渊’是水剑,我们拿去总不能卖了,自然给凌泉老弟;赵老弟五行亲金,适合这把‘金昼’;我是用拳的,一件都用不了,剩下的下品灵器和法器,全归我,不算贪心吧?” 这个分法,非常的合理,赵无邪是剑客,能拿一把适合的宝剑已经心满意足,自然没异议。 不过剩下所有灵器法器加起来,也没一件上品灵器值钱。 左凌泉想了想,把自己的‘掩月双刀’,丢给了程九江: “现在公平了。” 程九江倒也不客气,接过双刀,和乱七八糟的物件放在一起,开始仔细观摩。 左凌泉也是爱剑之人,抽出宝剑‘墨渊’,借着灯火仔细打量。 墨渊剑通体纯黑,剑柄以黑色水玉打造,作用在于真气灌注时不会有损耗,且速度比铁剑木柄快一些,变相加快施展武技的速度和威力。 剑刃为乌金锻造而成,呈亮黑色,铸剑时添加有青渎江的水精。 ‘水精’是五行之本,也是江河之源,幽篁修士炼化五行之属为本命,最常见的选择就是五行之精,水精便是其中之一。 青渎江是入海大江,孕育的水精,虽然比不得四海之精,但也绝非凡物;只需一二两放在湖泊之中,便能让湖泊变成水运浓郁的小福地,源源不绝万世不歇。 墨渊剑是灵器,所含的水精肯定没一二两那么多,但终究是有;只要在剑鞘之内,剑在水精的作用下会自行积蓄‘剑气’,相当于蓄力;蓄得越久,第一次出剑威力自然越大,时间够长,十成功力,打出二十成效果也不是不可能。 当然,要发挥这效果,只能是五行亲水的修士持剑,其他五行之属用起来,可能会出现剑气尿分叉的情况,威力大减;而且这个效果,不太适合经常拔剑的剑客。 但修行中人求的是长生,与人搏杀终究是少数时候,总体来讲,还是一把难得的好剑。 左凌泉从上到下欣赏了大半天,微微点头,收起长剑,转头看向赵无邪: “赵兄办完事儿了,准备作甚?” 赵无邪仔细擦着雪白宝剑,就如同欣赏一个绝世美人,回应道: “以前就想好了,报仇若是没死,就回去跟着师父游历,争取成为剑修,然后去中洲剑皇城,在城墙上刻上自己的名字。” 左凌泉听到此言,心中一动——赵无邪年不过三十,便跻身灵谷四重,今日一战,其剑术和他比是差了些,但也远超寻常修士一大截,能教出这种徒弟的,想来也不是泛泛之辈。 左凌泉迟疑了下,好奇询问: “令师是剑修?” 赵无邪摇了摇头:“不是。我师父只是散修剑侠,修为不太高,生平喜欢走南闯北,打听过这方面的消息。” 左凌泉心里不大信,不过也没有追根问底,只是转而询问: “剑修是怎么个修法?” 赵无邪有点意外: “你剑术这么霸道,还不知道剑修是啥?” 程九江也算了解左凌泉的出身,摇头笑道: “凌泉老弟在弹丸之地练剑十几年,除了人俊、钱多、剑术好,其他方面懂得还没我多。” 左凌泉确实懂得不多,自然没反驳这话。 赵无邪两次接触下来,也看出了这点。他回忆了下,才解释道: “所谓剑修,算是武修的变种,但比武修更加极端。武修内外兼修,目的还是求长生;剑修则求的是‘人间无敌’,战力为主、长生为辅,等同于主次调换。至于如何成为剑修,师父说关键在于两点,一个是‘剑心’,一个是‘本命剑’。” 赵无邪说到这里,看向左凌泉: “左兄可知剑心是什么?” 左凌泉想了想,含笑道: “以我的看法,估计是:老子的剑天下无敌,但‘行必有正、求必有义、动必有道’。” 赵无邪略显意外,笑道: “每个人剑心都不一样。当年我问起剑心是什么,师父告诉我是‘为天道铸剑,斩尽凡世妖魔’,我心里想的则是‘老子要当剑仙’;左兄的格局比我大多了。” 左凌泉摇头一叹:“漂亮话谁都会说,守住本心并付诸实践,才是最难的地方。” “是啊。本心守不住,路自然而然就断了。师父说世上大部分剑修,都倒在心劫之上,所以修心比练剑还重要。” “哦……那第二个要点呢?” “剑修的第二个要点,就是跻身幽篁境后,将剑炼化为‘本命剑’。幽篁境修士炼化五行之属,一般都选择‘水精、火髓’等五行本源之物,虽说也有高低之分,但这些东西会随着修士一起成长,理论上没有上限…… ……把剑炼化为本命物,战力是提升到了极致,但缺点就是剑的品阶,决定了未来成就的上限,等同于用长生的机会,换取了现在的战力。” 左凌泉听到这个,皱了皱眉: “这么极端?” 赵无邪点头:“是啊,严格来说都是一群武疯子。世间九成九的剑修,都卡在幽篁境,便是因为找不到好剑。剑修想要求得长生,本命剑必须是自生剑灵的宝剑,因为这些宝剑可以成长;但自生剑灵的宝剑,多半都是仙兵,玉瑶洲的仙剑,加起来都没几把,大部分还是后天铸造而成,你可以想象一下难度有多大。” 左凌泉微微点头,倒是懂了些:“如果实在找不到好剑会怎样?” “如果本命剑跟不上其他五行本命,就会五行失衡,境界直接卡死,唯一的法子只能散功重修。” 左凌泉恍然,想了想道: “听起来,剑修好像也不是特别好的路数。” 赵无邪摆了摆手: “有多大投入,就有多大回报。剑修虽然太极端,但所有修行路数中,剑修的战力独一档,幽篁境有了本命剑,都是提一个小境界来算战力。而且剑修求的不是长生,自然也不惜命,寻常修士遇上都是躲着走;若是再能领悟出‘剑一’,那就直接无敌了,见谁杀谁,半点不讲道理。” 左凌泉还是第一次听说‘剑一’,好奇道: “剑一又是什么东西?” “一剑破万法,方称‘剑一’。会的多半都是玉阶境往上的天仙,一剑出去山河变色,我们差得远,就别去想了……” 三个人坐在客栈大厅里,不知不觉聊了很久。 赵无邪说到最后,知道左凌泉还得赶回栓龙港,也没有再多聊,转眼望向外面的青渎江: “不聊了,这次是瞒着师父偷跑出来的,大仇得报,再无牵挂,得回去了。” 左凌泉还在琢磨剑修的事儿,闻言意外道: “这么着急走?” 赵无邪笑了下:“修行便是如此,永远都在路上,迟早要走的。” 程九江站起身,开口道: “好歹相识一场,以后怎么联系?” “等你们哪天,在外面听到‘南荒赵无邪’名号的时候,自然就能找到我了;若是闯不出名声,找我也没什么意义。” 赵无邪走出客栈,看了北方一眼后,朝着铁索桥行去,摆手道: “有缘再会。” “再会。” 左凌泉站在客栈门口,目送赵无邪远去,轻轻叹了口气。 作为出山以来遇到的第一个朋友,左凌泉肯定想挽留。 但赵无邪说的也对,修行一道路太长,总是要走的,短暂挽留,哪有来日御剑重逢相视一笑来的痛快…… 1秒:.bxx. 第二十一章 汤不热 无名岗处于无法之地,不能停留太久。 左凌泉送别赵无邪后,在小镇上找了辆马车,朝着三百里外的栓龙港行去。 天色已经黑透,荒野之上只有一条大道,没有半个行人。 御剑消耗不大,但终究是有,柳春烽和兰芝夫妇得途护送,只是在道路上步行;程九江同样如此,背着一大捆包裹,不时还用布把露出来的剑柄遮挡住,免得得来的横财漏了白。 马车跟在三人后方,里面亮着烛火。 汤静煣靠在车厢里的被褥上,气色依旧虚弱,不过脸颊上已经恢复了些许血色,修长睫毛微微颤动,也不知在做着什么梦。 小鸟团子蔫了吧唧,蹲在汤静煣鼓囊囊的胸脯之间,连松子也不吃了,不时用脑袋蹭蹭汤静煣的胸脯,“叽叽”叫两声。 左凌泉在身侧席地而坐,握着汤静煣的手,盯着那张虚弱的熟美脸颊,久久不曾移开眼神。 车厢摇摇晃晃,也不知前行了多远。 汤静煣眼皮动了动,继而慢慢睁开双眸,有些茫然地看向车厢顶端。很快一张俊美的脸庞,凑到她面前。 一住s://. “汤姐?” “呜……” 汤静煣清醒了几分,柔美的双眉也蹙了起来,只觉浑身酸痛,和被左凌泉用力糟蹋过似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发觉胸脯有动静,汤静煣低眼瞄了下,却见小鸟团子正用小爪爪在她软软的胸脯上踩来踩去,蹙眉轻声道: “一边儿去。” “叽……” 团子在胸脯上跳了跳,很听话的落在了被褥上,继续用毛茸茸的脑袋蹭汤静煣的手。 左凌泉放松了许多,轻轻扶着汤静煣的后背,让她做起来,柔声道: “伤势稳住了,养些时间就好,我们都没事儿。” 汤静煣被鬼上身的时候,其实有意识,她靠在左凌泉的胳膊上,眸子里显出几分恼火: “那个死婆娘,真不是东西,不是自己的身子不心疼,明明一眼睛就瞪死了,非要一通乱打;我感觉骨头都断了,和被凌迟一样,唉……” 左凌泉心里很愧疚,却也没办法,安慰道: “也是为了救我们,虽然有点霸道,但至少没伤到汤姐根本……” 汤静煣微微摇头,瞪着左凌泉: “你可不准记她的好,才不是她救你,是我逼着她过来的。” “嗯?” 左凌泉有些不明所以。 汤静煣虽然很虚弱,眼底还是露出几分大仇得报的解气: “当时,我看到你们被打的抱头鼠窜,就请她鬼上身,结果那死婆娘说什么都不回应……” “然后呢?” “然后姐姐也不惯着她,警告她要是不过来,我就过去,把她衣服扒干净,在她徒子徒孙面前跳舞……” 左凌泉表情一呆。 汤静煣可不是肯受窝囊气的女子,轻哼道: “不仅如此,我还准备把她的身子弄过来,和你睡一觉,让她当你小妾;我看她男人出事儿了,她着急不着急……呜……” 左凌泉用手捂住汤静煣的小嘴,轻声道: “汤姐,这话说不得。” 汤静煣眼睛瞪了下,示意左凌泉把手拿开,然后不满道: “我才不怕她,这些话,她当时绝对听得到,最后乖乖过来,还不是被我吓的。” 左凌泉可不相信上官老祖会被这又白又虎的话吓住,叹了口气道: “威胁可以,但怎么能拿这种事儿威胁……” “怎么不行?你难道不想弄个那么厉害的女人当小妾?白天让她去打架,晚上让她给你倒洗脚水,想想都解气。” 左凌泉听得心惊胆战,有些无奈的解释道: “这不是解气的事儿。汤姐你想想,你上她的身,然后跑来和我睡觉,当时在她身上的,是你对吧?” 汤静煣眨了眨眼睛,心里忽然觉得是有点不对。 “汤姐用她的身体,跑来和我睡觉,那我睡的不还是汤姐……” “啐——” 汤静煣回过味来,脸色猛地一红,坐直些许,古怪的瞪了左凌泉一眼: “小左,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我是你姐。” 左凌泉坐在旁边,很是无辜: “我是给你解释道理,不是真想那什么。” 汤静煣蹙着眉儿,确定左凌泉眼神毫无邪念,不是想睡她后,才缓缓点头。她琢磨了下,又摇头道: “小左,你这么算也不对。要是那死婆娘上我身的时候,和你睡觉,你觉得睡得是她的话,那我身子也……也被玷污了,我岂不是白吃亏?” 左凌泉眨了眨眼睛,觉得这个逻辑是不对,他想了半天,才不确定的道: “嗯……汤姐不是有意识吗……那什么……” “哦,也对,那就是一次睡俩……唉,姐姐说着玩的,你别当真……” 汤静煣越聊越奇怪,也不敢再往深的聊了。她坐了片刻,力气慢慢恢复,抬手把白团子捧过来揉了揉,岔开话题道: “以后打架的时候,你就把我带着,打不过的时候,我就让她鬼上身,保证你横着走。” 左凌泉今天的遭遇着实凶险,也明白了外面的水有多深,对于这个说法,自然不会答应。 先不说汤静煣能不能每次都把人家请来,即便请来了,人家也不是白来的。 他首先欠人家一个大人情,其次汤静煣今天被折腾得半死不活,直接疼晕过去,下次来估计还是这样,他把汤静煣当身边人,又哪里忍心? “以后我少惹事,汤姐可别再请她过来了。汤姐又没有亲眷,我把你带出来的,弄成现在这样,我都不知该和谁交代,若是真出了事儿……” 汤静煣倒是无所谓,摇头道: “我是你姐嘛,你叫我一声姐,我就得给你撑腰。我又没其他人需要护着,你要是没了,那我就算没事,感觉活着也没啥意思……” 左凌泉听着柔声言语,心都揪了下,看着汤静煣的侧脸,迟疑良久,柔声道: “放心,以后都是我护着汤姐,不会再让你孤苦伶仃了。” 汤静煣抬眼瞄着左凌泉认真的模样,勾起嘴角: “晓得啦。” 左凌泉也笑了下,略微回想,从怀里掏出玲珑阁,递给汤静煣: “今天打架得来的物件,我们四个人分赃,这是你的一份儿,就是装银子的‘玲珑阁’,不过需要到大地方找人打开,才能用。” 汤静煣拿起玲珑宝塔看了看,发现不会用后,就闭着眼睛开始请神: “死婆娘,过来把这个打开……” 左凌泉一惊,连忙把汤静煣的嘴儿捂住: “别别别,我们自己想办法,她过来了,用的还是你的修为,你都伤成这样了,再动真气非得出事儿不可。” 汤静煣见左凌泉不允许,只得悻悻然作罢,摸了几下小塔后,又塞回左凌泉手里: “我暂时又用不上,先借给你用吧,等你找到自己的,再还给我就是了。” 左凌泉暂时也打不开,拿着也用不了,还是塞进了汤静煣的怀里,然后道: “今天她施展了一个古怪术法,直接把汤姐变成了炼气十二重,我方才探查,境界好像还在,汤姐你自己感觉怎么样?有什么副作用没有?” 汤静煣修炼几个月,大概的东西都知道了,不过对于修为的事儿还是看得很淡,在她心里,或许和学做饭、酿酒没啥区别。她感知了下,微微点头: “任督二脉是通了,不过感觉有啥东西挡着,好像没法往上走。” “列缺穴卡住了?” “不是,我也说不清,就好像头上有堵墙,过不去。” 汤静煣观察了片刻身体情况,倒是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儿,询问道: “对了,我修到十二重,岂不是不用吃饭了?” 左凌泉勾起嘴角:“可以长时间不食五谷,彻底不吃饭,还得更进一步。” “那一年怕是能省好多粮食……也不对,不吃饭的话,攒那么多银子总不能全买衣裳……” 团子听到这里,连忙“叽叽”两声,示意可以给它加餐呀。 汤静煣眉头一皱,用手指让团子强行闭喙,训道: “就知道吃,你什么时候也弄个炼气十二重,不用吃东西,那家里省得更多。” 团子摇头如拨浪鼓,显然觉得不能吃东西,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左凌泉看着一人一鸟打闹,有些好笑,抬手取了几颗松子,喂进团子嘴里。 汤静煣回想今天发生的事儿,又奇怪问道: “小左,你今天出那么大风头,怎么报了个‘剑无意’的名字?这样一来,不就没人晓得你的名声了?” “修行中人在外行走,名声太大不是好事儿;若是靠山不大,又和人结仇,很可能被人顺藤摸瓜找到凡世亲眷,用化名和外号方便些。” 汤静煣恍然,轻轻点头: “哦……倒也是。那我现在也是修行中人,是不是也得弄个化名或者外号?叫什么好?” 左凌泉有些好笑,想了想道: “汤姐长得白,又有凤凰血统,要不就叫‘白凤凰’?” 埋头吃松子的团子,闻声抬起了毛茸茸的脑袋,然后张开小翅膀,摆了个胖凤凰展翅的姿势: “叽~” 只可惜汤静煣完全没搭理团子,摇头道: “我才不要,本来就不是鸟,叫着叫着真成鸟了。你再想一个。” 左凌泉见此,也只得作罢,想了半天,又灵机一动道: “汤不热?” “嗯?”汤静煣皱蹙道:“什么汤不热,我还给你做过冷饭不成?” “煣就用火烤木材,让木头变弯,禁煣反过来讲,不就是‘不热’。” “是吗?那这么说,好像有点道理……就是有点难听……” “叽……” 第二十二章 媳妇的抱怨 淅淅沥沥—— 夏日小雨,落在栓龙港参差不齐的楼宇之上,街上行人持伞而行,景色与凡世水乡大同小异。 归尘客栈的二楼,姜怡身着火红长裙,站在游廊中眺望青渎江的下游,望眼欲穿。 昨天青云城的事儿,已经传到栓龙港。 即便是地大物博的大燕王朝,几百里地域内,一个幽篁境的老祖暴毙,也不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儿,更何况赤发老仙还是远近闻名的铸剑宗师。 父子两人的脑袋,被丢在自家剑阁之外,这等嚣张之际的举动,自然引得栓龙港众修士争想议论,‘南荒剑无意’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名号,也在一夜之间人尽皆知。 有天遁牌无视距离的传递速度,此时消息传到云水剑潭,姜怡都不会太意外。 而此次事件的始作俑者,到现在还坐在马车上,慢吞吞的尚未跑回来。 作为未婚妻,姜怡自然担忧左凌泉的安危,哪怕有两个半步幽篁在身边当护卫,也觉得不保险。 不过,经过一天的等待,马车已经走到栓龙港附近,很快就会回来了,目前看来没出什么岔子,姜怡心里的石头也放下去了些。 在二层观景游廊里站了片刻后,姜怡收回眼帘,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宽大房间中很安静,能听见沙沙细雨,却听不见街上的嘈杂人声。 吴清婉身着云白色修身长裙,侧坐在窗口的茶榻上,秋水般动人的双眸,时而也会瞄一眼青渎江下游。 旁边的茶案上,放着几样东西,靴子、衣袍等。吴清婉手上,拿着一只白色长鞋,鞋子表面有银色云纹,纹理之间暗藏着‘金光术’阵法,是她专门找炼器师定做的。 冷竹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个白玉雕琢而成的圆棒棒,造型精美圆润,以真气灌注便能‘嗡嗡嗡……’的颤动,但也只有这个功效,连法器都算不上。 冷竹自幼跟着姜怡在栖凰谷长大,自然也是修行中人,境界其实和姜怡差不多。她拿着震动的棒棒,贴在吹弹可破的脸蛋儿上,只觉脸颊酥酥麻麻,有些好奇道: “这是做什么用的呀?” “也没什么用,随便做着玩儿罢了。” 吴清婉把靴子放下,看向走过来的姜怡,柔声道: “凌泉他们带会就回来了,咱们有惊露台当靠山,不会出事儿,你别担心了。” 姜怡很担心不假,但当着小姨和冷竹的面,可不会表现出操心左凌泉的模样。她在茶榻对面坐下,从冷竹手里抢过棒棒,拿在手里把玩,轻哼道: “一天尽闯祸,早知道就不让他出去。他也是厉害,跑去青云城碰运气拿剑,人家不给就走嘛,非得和人家硬碰硬;被人追杀不知道跑,还反过来把人家儿子宰了,宰了儿子还宰人爹,宰了人爹还把父子俩脑袋丢人家里,还问人家要赔偿,我的天……他才初入灵谷就这样,等修成幽篁玉阶,还不得把九宗祖师堂点了?” 姜怡话说这么说,不过眼底里明显都是崇拜和‘与有荣焉’,和小媳妇数落自家男人‘只会挣钱也罢,晚上技术还好,真是愁死人’差不多。 吴清婉心中暗笑,倒也不点破。把靴子放下,看向姜怡,柔声道: “姜怡,凌泉都已经灵谷了,你才炼气六重,这样下去不行,时间长了,你们差距会越来越大,哪怕凌泉不离不弃,帮不上忙是真的,就比如这次,咱们俩干看着,连过去解围的本事都没有,是得想想办法了。” 姜怡性格傲气,自誉为一家之主,但目前都快混成‘肩不能挑、手不能抗’的偏房小媳妇了,心里自然觉得窝囊又无力。她沉默稍许,幽幽叹了声: “小姨,修行是日积月累的事情,我着急也没用,我这些日子已经很用心修炼了,我又不能和那厮一样,灵机一动,就变成了半步灵谷。再说了,也不是我一个人不行,汤静煣不也和我差不多。” 吴清婉看出了姜怡心底的失落,暗叹了一声,起身坐在了姜怡的跟前,握着姜怡的手儿,柔声道: “上次我和你说的那事儿,你可还记得?” 姜怡杏眸眨了眨,疑惑道: “什么事儿?” “就是道侣的事儿。我以前翻阅书卷,看到一些说法,修为低的人,和修为高、天资好的人那什么……” 姜怡脸色一红,表情严肃中带着古怪: “小姨,你怎么又说这个?我……我和他还没成婚,再者……再者这说法我也没听其他人提起过,万一是道听途说,岂不是……岂不是白白便宜那厮了?” 吴清婉蹙着眉儿,有点不悦: “什么白白便宜凌泉?你和他本就是定下婚约的夫妻,迟早要被他……那什么的,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区别?” 冷竹侧坐在两人身后,偷偷摸摸的听了下,明白了吴清婉的意思,凑近几分: “公主,这个法子也不知真假,总得试上一试。嗯……我记得公主的驸马,有‘试婚’的说法,要不……” 吴清婉和姜怡,同时眨了眨眼睛,回头看向羞答答的冷竹。 冷竹表情一僵,连忙坐直了几分,摆出忠心丫鬟的模样: “公主别误会,我也是为公主着想,我没说我当试婚的人,嗯……可以让汤姑娘……啊——公主我错了,我瞎说的,不让汤姑娘……” 姜怡微微眯眼,把冷竹摁在了茶榻上,抬手就在臀儿啪啪啪打了几下: “死丫头,出来一趟飘了是吧?礼法规矩全忘了?” “公主轻个些,我再也不敢了……” 啪啪啪…… 吴清婉瞧着两个打闹的姑娘,眼神儿一阵无奈,想要继续把话题拉回去,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能无奈叹了声…… 黄昏时分,街上细雨连绵。 左凌泉回到了栓龙港,抵达安全地带,两名供奉仙师便先行回了客栈,和姜怡通报。 程九江扛着一麻袋战利品,到了人多的地方怕被察觉,还乔装打扮了一番,弄成车夫模样,在前面驾车,东西则放在车厢里面,等进入了客栈的后院,才手脚麻利的扛着跑回了自个暂住的房间。 左凌泉横抱着汤静煣,从车险里出来,刚刚走到客栈后方的屋檐下,便瞧见吴清婉和姜怡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才回来呀。” 姜怡放缓了脚步,知晓汤静煣受伤,瞧见汤静煣被抱在怀里,倒也没太吃醋,只是走到跟前,查看汤静煣的情况。 汤静煣休息了一天一夜,虽说丹药作用下恢复了些,但经脉受损不是小伤,短时间还不能起身。她靠在左凌泉怀里,瞧见姜怡过来了,连忙想要跳下去,可心有余而力不足,最终还是只能尴尬笑了下: “我没事,公主殿下不用担心。” 吴清婉是丹器房出身,会些医术,连忙走到跟前,把汤静煣接到了怀里。虽然心里有很多话,但几个人大体上都没出事儿,这些担忧的话语她还是暂且压下去。 左凌泉把汤静煣交给婉婉,转眼看向神色不太高兴的姜怡,安慰道: “回房再说吧,外面没阵法隔绝,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偷听。” 姜怡知道外面的高人神通广大,也没有多言,和吴清婉一起回了客栈。 左凌泉返回马车,把两把黑布包裹的剑取着,跟在身后,回到了二楼的房间里。 吴清婉带着汤静煣,到了隔壁的房间医治;姜怡来到自己的房间,把眼巴巴瞅着的冷竹撵出了门,然后关上门窗,才有些恼火的开口: “你怎么回事?说好的行事稳健,出去才半天,就把人青云城给端了,你当这里是大丹不成?” 左凌泉其实现在也有点后怕,但并不后悔。他来到房间的茶榻旁坐下,摇头道: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又不是故意惹事,按照规矩跑去拿剑,不偷不抢还给了白玉铢,结果到头来被追杀抢剑,我遭了无妄之灾,总不能不还手和人讲道理。” 姜怡已经通过天遁牌得知了大概细节,训两句也只是维持自己的家庭地位罢了。她在旁边坐下,告诫道: “以后不许你出门了,这次若不是人家上官老祖兴致好,过来帮你了一把,你们几个全得交代在外面;不就是一把剑嘛,有什么好拿的,察觉不对就该走,一点面子罢了,唉……都不知道怎么说你……” 左凌泉对于这种媳妇的唠叨,自然不会介意,他把缠绕剑身的黑布打开,露出里面的宝剑‘红娘子’,递给姜怡: “我就是因为这玩意,被一个幽篁老祖、两个灵谷后期的大佬追杀,拼了命才带回来,公主你看看值不值。” 1秒:.bxx. 第二十三章 红娘子 窗外细雨沙沙,男女坐在茶榻之上,彼此隔着一个茶案。 姜怡接过左凌泉递来的宝剑,仔细打量了一眼。 红娘子全长三尺三寸,剑柄缠绕的系绳为红色,用的自然不是寻常丝线,而是桃花潭所产的‘火蚕丝’。 剑鞘底色为黑,上有一线红痕,用的是千年雷击木,木生火,红痕便是预设在剑鞘内的养剑法阵,可自行吸纳天地灵气,滋养剑鞘内的佩剑。 仅仅是从这两样配件,便能瞧出此剑的堆料有多奢侈,而类似的细节还有很多处。 姜怡哪怕身为公主,也是第一次瞧见如此精良的宝剑,瞬间把其他乱七八糟的思绪全忘了。 她小心翼翼拿着宝剑,剑出三寸,雪亮剑刃便呈现在眼前。 剑刃通体银白,只在剑脊正中有一线红痕,从剑柄一直延伸到剑尖,仔细查看可以发现这道红痕并非铭文,而是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来回流淌,散发着暗淡的光泽。 “这……” 姜怡就如同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杏眸盯着剑刃,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左凌泉回来时已经研究过:“此剑铸造之时,里面掺杂了地心火的火髓,武技施展出来,剑气会裹挟烈火,附带灼烧效果,温度能轻易融化寻常铁甲,专为五行亲火的修士打造,亲木也能用,不过效果差些。” “嗯?” 姜怡闻言一愣,抬眼眼帘:“你不是五行亲水吗?用此剑的话……” 左凌泉摊开手:“我用此剑,十成功力出去,先被火髓耗去两成,最多打出八成效果,还不如寻常铁剑。” 姜怡莫名其妙:“那你冒死拿这把剑作甚?” 左凌泉勾起嘴角笑了下:“剑名‘红娘子’,你觉得是用来作甚的?”?! 姜怡眨了眨眼睛,继而坐直身体,脸儿也红了起来,有些难以置信: “你给我拿的?” 左凌泉站起身来,坐在了姜怡的身侧,彼此紧挨着: “怎么?不喜欢?” 姜怡怎么可能不喜欢,都恨不得抱着左凌泉亲两口,但傲气的性子不允许她如此失态。她合上佩剑,表情有点古怪,瞄了左凌泉两眼: “嗯,你倒是有心,就是……就是有点傻,怎么不拿把自己能用的剑?” 左凌泉勾起嘴角笑了下: “和公主定下婚约,却一直未曾给聘礼,说起来惭愧;这把剑就当做我给的定情信物,如何?” 姜怡瞧着面前俊美的容颜,心都跳了下,握着手中剑,迟疑良久,才稍显吞吞吐吐的道: “嗯……本宫……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儿上,就……就收下了……以后可不能再意气用事……” 说着说着,话语渐小,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左凌泉直视姜怡的双眸,凑近几分: “常言来而不往非礼也,公主就不表示下?” 表示? 姜怡心跳有点快,左右扫了眼四下无人,孤男寡女,好像气氛有点不对她往茶榻后面缩了些,艳丽动人的脸颊上稍显紧张,小声道: “你……你要什么表示?本宫……我没太好的东西送你。” 左凌泉有些好笑,又凑近了些,含情脉脉道: “在我眼里,公主就是最好的东西,不对……公主不是东西……呃……我的意思是,公主是无价之宝……” 情话说到一半,人麻了。 姜怡瞪着眸子,硬是被左凌泉温柔说蹩脚情话的模样给逗笑了,她蹙着眉儿道: “你到底会不会哄女人?” 左凌泉表情有点尴尬,他是行动派,肉麻情话还真说得不怎么好,想了想干脆摊开手: “东西都收了,公主总得意思一下吧?” 姜怡瞄了左凌泉两眼后,声音少有的很软: “本宫又不能把自己送你……要不,让你亲一下?” 左凌泉索然无味,挪动身体,和姜怡肩并肩坐着,靠在了茶榻关闭的窗户上: “这可是我拿命拼来的,公主殿下要是觉得心里过意的去,不表示也行。” “你……” 姜怡本就性子强势,听见这暗退实进逼她就范的话,自是不满,她跪坐在身侧,望着左凌泉: “你别得寸进尺,信不信我不要了?” 左凌泉挑了挑眉毛,抬手去拿红娘子: “不喜欢也罢,汤姐五行亲火……”? 姜怡连忙把剑收到了背后,有点恼火: “送人的东西,你还好意思往回拿?” 左凌泉开玩笑罢了,重新靠在窗户上,含笑道: “公主总不会想白嫖吧?” “什么白嫖……” 姜怡眼神颇为纠结,她想了想,把剑放在茶案上,坐直了几分: “算我欠你个大人情,行不行?” 左凌泉摇头,抬手在腿上拍了拍: “过来。”?! 姜怡瞧见这么放肆的举动,表情错愕: “左凌泉,我是公主,你以为送把剑,就能对我呼来喝去?” 左凌泉轻轻叹了口气,坐起身来: “那我自己来。” 说着把姜怡往软塌上摁。 “诶?!” 姜怡威严的表情顿时憋不住了,露出紧张神色,急忙推了下左凌泉: “等等,我……我……” 左凌泉停下动作,眼神示意: “嗯?” “你……” 姜怡表情不停变幻,知道今天躲不过这一劫,最终还是咬着下唇,做出十分不甘心的模样,翻身跨坐在了左凌泉腿上,彼此面对面: “满意了吧?” 左凌泉只觉腿上一沉,被柔软和火热包裹,重量十分合适,他眼角含笑,抬起手来,去拉姜怡红裙的系带。 姜怡见状微急,连忙把左凌泉的手按住,羞恼道: “你这厮别得寸进尺,这……这里是驿站……” 左凌泉一愣,没想到姜怡不是拒绝,而是觉得地方不对。 驿站是有点随便,一点纪念意义都没有,他含笑询问道: “公主觉得在哪里合适?” 姜怡修为太低,被吴清婉说了两次,其实心思也有点动摇了。但那毕竟是女人一辈子最重要的事儿,哪里能找个客栈开间房就交代,她迟疑了下,轻声道: “我……我们要在临渊城待好久,我……本宫想好了,再通知你。” 那就是在临渊城。 左凌泉点了点头,修行是一辈子的事儿,婚姻也是一辈子的事儿,他自是不急这一两天,点头道: “全听公主安排。那现在怎么办?” 姜怡一个未出阁的公主,岂会知晓怎么办?她坐在左凌泉腿上,琢磨半晌后,凑近趴在了左凌泉怀里,抱着左凌泉脖子,下巴放在肩膀上,有些不乐意的道: “行不行?” 左凌泉抬手搂着姜怡的腰,嘴唇顺势磨蹭着姜怡的耳垂,微笑道: “不够。” 炽热鼻息吹拂耳垂和脖颈,姜怡骨头都差点酥了。 她咬了咬牙,抱紧了几分,转头在左凌泉唇上蜻蜓点水般的啃了下: “行不行?” 左凌泉没有回应,手慢慢移动到了团子上,揉圆捏扁。 “呜” 姜怡眼中一阵恼火,却没和第一次那样躲避,只是闭上眼睛,做出眼不见心不烦的模样。 但左凌泉显然不允许姜怡不参与,用力捏了捏,还颇为不满的“嗯?”了一声。 姜怡无可奈何,只能如其所愿,偏头吻住了双唇。 淅淅沥沥的小雨,击打着窗沿,房间之内,是两道起伏不定的鼻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再次响起: “你……你揣着什么东西?” “怎么了?” “硌得慌,老是顶我……” “是嘛,那公主自己拿开一下,我双手都忙着。” “你这厮……唉真是的……啊” 一声惊慌失措的尖叫,响彻在房间里! “嘶轻点,别掰断了……” 第二十四章 闲谈 嘭—— 房门猛地关上,客栈的廊道里传出一声闷响。 左凌泉站在门口,颇为无奈的摊开手,想哄上两句,但房间隔音听不到,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作罢。 亲亲半个时辰,全身上下摸了个遍,出去一趟受到的惊吓算是压了下来,外面天也黑了。 左凌泉转身走过游廊,来到了汤静煣的房间里,打开门,却见吴清婉侧坐在床铺旁,手里拿着玲珑宝塔,正在翻看;汤静煣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薄被,已经闭目睡了过去。 团子回到家活泼了很多,在桌子上跳来跳去,瞧见他进来,便飞到了肩膀上求摸摸。 左凌泉抬手摸了摸团子,只正想开口,吴清婉就把玲珑阁放回了汤静煣的枕边,起身做了个嘘的手势。 左凌泉见状,轻手轻脚走到跟前瞄了眼: “睡下了?” “刚吃完药睡下。” 吴清婉帮忙把汤静煣的被子拉起来,正想说什么,目光忽然停留在了左凌泉的脸上,神色古怪。 左凌泉稍显疑惑,转头看向旁边妆台的镜子,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红胭脂,连忙抬手擦了擦: “嗯……方才被姜怡啃得……呵呵。” “你这小子,都不知道擦一下。” 吴清婉蹙着眉儿,都不知道说什么,递给左凌泉一块儿手帕,转身就走出屋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左凌泉自然跟在身后,等进屋关上房门,便也不在擦胭脂了,反正吴清婉也点了胭脂,待会还要亲上。 吴清婉走到圆桌旁坐下,抬手在旁边拍了拍,示意左凌泉坐下,询问道: “凌泉,方才那个小塔,是玲珑阁?” 左凌泉端起茶壶,倒了两杯富含灵气的‘龙港春’,点头道: “赤发老仙的物件,上面有禁制,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幽篁老祖的玲珑阁,里面好物件肯定不少,可惜我也打不开。” 吴清婉随意闲聊了两句,目光放在左凌泉脸上的胭脂上,想了想,说起了正题: “凌泉,我方才和姜怡聊过了,让她和你修行,但是她和冷竹打闹给搪塞了过去,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都和她亲成这样了,怎么没直接那什么?” 左凌泉摇头笑了下:“这种事儿,哪里急的来,姜怡说等两天。而且,我出去打一架,真气所剩无几,即便能修行,这时候也没法帮姜怡提升修为。” 这话的意图,实在太明显了。 吴清婉刚端起茶杯,又放了下来,做出师长模样,盯着左凌泉,酝酿措辞。 左凌泉很长眼色,知道婉婉要说什么,点头道: “我晓得,吴前辈是师长,我得当长辈看待,不能有歪心思?” 吴清婉吸了口气,衣襟鼓了几分,暗道:你这叫没歪心思?胭脂都不擦就跑我屋来,还不是在姜怡那边摸出火气了,想找人泄火…… 不过这些话,说了好像也没意义,毕竟这臭小子食髓知味,越来越放肆,她也管不住了。 吴清婉犹豫了下,还是没说左凌泉,只是幽幽叹了一声: “我如今修为平平,除了陪你修炼,也帮不上什么忙了,唉……” 左凌泉知道吴清婉和姜怡心里都不好受,起身走到了吴清婉背后,按着柔软的香肩: “修行一道,求得是长生,而非杀生;吴前辈性格温婉,本就不适合走剑道,没必要为此失落。等过些日子到了临渊城,我去找一套医术加雷法,只要学会,自然就厉害了。我从大丹过来的时候,遇见了好几波野修,那里面的修行郎中,都是亲爹,得配两个武修护着;而我这样的武修,则没啥地位,打起架来,永远第一个上,最后一个撤,说起来挺悲催。” 吴清婉轻轻叹了口气,倒也没反驳这话。她这些天在栓龙港,也瞧见过不少结伴游历的修士。 半步玉阶以下的修士,没法完全掌控五行,所以没法全能,无论是宗门弟子还是野修,若是要结伴出门降妖除魔,都得分工合作,地位也一目了然。 医师自不用说,是再生父母、第二条命,而且多半五行亲木,能掌控威力最大的雷法,一般都是队伍里的话事人。 其次是专精奇门八卦的阵师、符师,控场寻踪杀敌布防全能胜任,都是是队伍里的主力。 专精术法的修士,因为得幽篁境掌控五行之力后才厉害,在练气、灵谷境,基本上没啥地位,多半都是兼职上面这两样。 最垫底的就是武修了,除了皮糙肉厚能抗能打,没啥特点;而且大燕王朝三个大宗门,都是武修宗门,低境武修遍地走,根本不缺人,往往都是出最多的力,拿最少的钱。 不过,修行一道专精的方向并非定死,修到幽篁巅峰后,五行皆通,再无限制,一个人就能包揽所有路数。 吴清婉被按了片刻肩膀,慢慢靠在了左凌泉的身上,柔声道: “以后再说吧,即便找不到法门,能帮你快点修行,也足够了。” 左凌泉摇头笑了下,手顺着肩膀,慢慢滑下,落在了很大的团子上: “怎么可能找不到,得了这么多好物件,若是连本上乘的法决都换不来,那这世上也就没人学的起医道了。” “嗯……” 吴清婉轻咬下唇,有点受不了了,低眉瞄了眼被拖起来轻轻掂着的衣襟,迟疑了下,还是摆出了师长的模样,在左凌泉手背上打了下: “凌泉,你越来越过分了。我只是为了帮你和姜怡修行,看在你前两次受累的份儿上,才让你放肆了两次,你这般得寸进尺,让我以后怎么面对姜怡?” 左凌泉有点不舍的松开手,摆出认真模样: “好啦,我老实点。” 吴清婉抿了抿嘴,也没有再多说那些她自己都不信的借口,坐直了身形,从袖子里取出眼罩,站起身来,蒙在了左凌泉的眼睛上。 左凌泉知道要被修,但心里面还是想主动修婉婉,柔声道: “嗯……青莲正经,是一个人运功、一个人被动接受,老是吴前辈运功的话,我就没法熟练掌握运功的法子……” 吴清婉把左凌泉的眼睛蒙好,端庄师长的表情就隐了下去,脸颊染上了一抹红晕,眸子也软了几分,轻哼道: “你还不熟练?准备熟练到什么地步?” 左凌泉老脸一红,无言以对。 吴清婉也不再言语,拉着左凌泉的手,走到自己的绣床旁,把他推到在了被褥上。然后不紧不慢的解开了衣裙和左凌泉的袍子,仅穿着花间鲤,慢慢爬上了床铺。 窗外细雨沙沙,房间里光线微暗,但能清晰瞧见幔帐之间,粉雕玉琢的丰腴团儿,随着爬动摇曳生姿,就好似对着床榻外侧的一轮白月亮。 俯身的动作使得花间鲤在重力的作用下不堪重负,系绳在羊脂雪背上勒出浅浅的痕迹,似乎随时都可能崩断。 风韵熟美的佳人这般姿态,恐怕连圣人都会忍不住动凡心,只可惜左凌泉被蒙着眼睛,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 片刻后,左凌泉身上微微一沉,温软坐在了腰间,敏锐的触感,能让他清晰感觉到唇儿印在肚子上的轮廓…… 水…… 吴清婉上次主动修炼已经过去很久了,正拿着修炼记录,回顾前十五次修炼的细节;瞧见左凌泉纹丝不动躺着,却咽了咽唾沫的模样,她无声叹了口气,想了想,从妆台上取了个棒棒,放在左凌泉手里: “自己拿着玩吧,免得无聊。” “我怎么会觉得无聊……” 左凌泉有些好笑,正想聊两句,却发现手上的东西有点不对。 灌入真气试了下…… “嗡嗡嗡……” 左凌泉嘴角抽了抽,欲言又止,他迟疑了良久,还是没忍住…… “呀?!臭小子,你做什么?” “呃……看不到东西,我也不知碰的那儿。” “看不到你指这么准?” “我……” “算了,不修炼了,你给我出去。” “好姐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吴清婉秋水双眸里满是羞恼,抬手把棒棒抢过来,扔去了一边,又在左凌泉胸口打了下,才重新认真翻看起修炼记录…… 第二十五章 登船 甜蜜的时光总是短暂,稍作停留后,终究还是要继续启程。 六月初十,清晨时分,天上还下着蒙蒙细雨。 客栈的房间之中,汤静煣稍显吃力的坐起身来,拿起床头的衣裙慢慢穿戴,不时探头看看窗外的青渎江畔。小鸟团子不能出去找吃的,有些无聊地在被褥上面打滚儿,如同一个滚来滚去的白色小毛球。 今天又要远行,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起身,姜怡忙着把随行的物件收拾好送上船,偶尔也能从窗下的道路,瞧见几个熟悉的背影。 汤静煣在窗口瞄了两眼,房门便被敲响,继而房门打开,左凌泉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 左凌泉换了套新的行头,一袭白袍,脚上踩着云纹长靴,腰间挂着一把青皮鞘铁剑,背上还背着一把剑,用黑布包裹了起来,是上次在青云城得来的墨渊,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个行走江湖的侠客。 汤静煣坐在妆台之前,抬手系着鹅黄褶扣,转眼看向门口,左凌泉连忙又退了出去,稍显歉意的道: “汤姐,你怎么自己起来了?” 汤静煣休息了四五天,身体虽然还很虚弱,不过下地走动没太大问题了。她把裙子系好,低头打量,确定没有走光的地方后,才打趣一笑: “我穿着衣裳呢,想占姐姐便宜,该早来一会儿,” 左凌泉摇头笑了声,重新进屋,来到床榻跟前,帮忙收拾着随行的物件: “渡船已经到了,特别大。大燕朝已经安排好房间,姜怡她们先过去收拾好了,汤姐直接上船住下即可……” 汤静煣坐在妆台前,用木梳打理着发髻,身子比较虚,也没起身,只是偏头看着男人帮她收拾行李,赞许道: “小左,你这身衣裳真俊,比黑袍子好看。” “是吗?吴前辈给准备的,我也觉得好看。” “吴姨对你是真好。” “呵呵……” 汤静煣随身物件不多,除开装着命根子的首饰盒,就只剩下几套换洗衣裳。 左凌泉打开衣柜,把叠好的裙子拿出来,放进小箱子里,刚拿两件儿,却见裙子下面压着几件五颜六色的小衣,上面绣着凤凰、鸳鸯、团子等图案,看起来是自己绣的,做工精美。 左凌泉抬起的手一顿,瞄了眼梳头的汤静煣,正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放进箱子,但汤静煣想起了这一茬,连忙起身,用肩膀把左凌泉挤开,自己拿起来放进木箱里: “还是我来收拾吧,也没几样东西。” 左凌泉见此自然没搭手,等到汤静煣偷偷摸摸把贴身小衣放在箱子下面,才上前抱住了叠在一起的木箱和首饰盒,下楼放在了姜怡携带的随行物件一起,然后又跑上来,扶着汤静煣出了客栈。 渡船抵达,栓龙港上修士倍增,码头上站满了登船的人,其中也不乏身着制式衣袍的大小宗门子弟。 九宗会盟,是在外散修上岸的通道,涉及范围囊括半个玉瑶洲,有多少修士参与可想而知。 虽然冬至才正式开始,但初步的筛选,在去年就已经开始,港口上的修士,大半都是为了九宗会盟而来,不过九宗内门弟子万里挑一,其中有几个能真的进入九宗,就不得而知了。 汤静煣走在左凌泉撑起的油纸伞下,抬眼望向江畔。 青渎江的沿岸,停泊了一艘巨大的船只,船楼高五层,雕梁画栋线条极富美感,船楼顶端的掩月林宗门徽记,恐怕都有一栋楼大小;甲板上人影密集,穿着各异,汤静煣也分不清是寻常人还是修行中人。 汤静煣出生在东华城的市井,来往的船只见得很多,但这么大的船还是头一次见,仰着脸颊打量,询问道: “这船怎么造的?也太大了些,我看装个几千人都没啥问题。” 左凌泉早上刚见到时也被惊了下,不过这几天在栓龙港转悠,对修行一道的基础知识也大概了解了,瞧见这艘巨型渡船也算见怪不怪,他解释道: “渡船往返于云水剑潭和临渊城之间,全程两万四千余里,一个月只往返一趟,船自然很大,满载的情况下,能坐三千余人,不过大部分人都没房间,只能站在甲板上;这船厉害的地方不光是大,早上过来的时候,从青渎江逆流而上,整艘船直接悬浮在江面上,就和地效飞行器一样……” 汤静煣自是不明白这些古怪词汇的意思,只能似懂非懂地点头。 一行人走走看看,很快从使臣的特别通道,登上了掩月林建造的仙家渡船。 虽然是仙家渡船,但渡船并没有不拉凡夫俗子的规矩,只要掏得起神仙钱,仙凡之别有时候也没有那么明显;渡船之上密密麻麻全是人,不少小修士都站在了甲板上,而船楼顶层的观景台上,偶尔也能瞧见几个衣着不俗的男女修士,从气度来看恐怕是正儿八经的仙师或仙子。 左凌泉随着使臣队伍上船后,被带到了船楼的三层,左兜右转穿过数条走廊,来到了一排可以欣赏沿岸江景的房间外。 虽然环境不错,但渡船上的房间,肯定不及客栈那般宽大,就是个陈设简单的单人间,除开床榻、桌椅,和一个供修士打坐的蒲团,再无他物。 汤静煣走了一大截路,身体虚弱有点累了,进了屋子就在床榻上坐了下来。 左凌泉把随身物件放在桌上,半蹲着帮忙脱去了绣鞋: “汤姐你躺着休息会儿,有什么事儿叫我一声即可,我随时过来。” 汤静煣脚儿忽然被握住,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微微缩了下,脸色发红道: “我自己脱就行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哪能让你帮忙脱鞋。你去忙你的吧,我有事叫你就行了。” 左凌泉见此,悻悻然松开了柔若无骨的脚丫,站起身来: “那我先出去了。” 汤静煣‘嗯’了一声,稍作犹豫,把团子放在左凌泉手上: “你带着它出去溜溜,不然晚上不好好睡觉,吵得我也睡不着。” 团子这几天足不出户陪着汤静煣,早就憋疯了,连忙“叽叽”两声,跳到了左凌泉的肩膀上。 左凌泉抬手摸了摸,也没看着汤静煣脱衣裳睡觉的意思,转身从外面带上了房门。 渡船在拴龙港停泊,出门透气的人极多,走廊里随处可见三两闲谈的修士。几个小国的使臣,也站在窗口、观景游廊里欣赏着沿岸江景。 左凌泉刚把房门关上,转身就瞧见程九江小跑过来: “凌泉老弟,我刚转了一圈儿,下面大厅里有意思,走一起过去看看。” 左凌泉第一次坐渡船,也觉得新鲜,扛着肥嘟嘟的团子,和程九江来到了船楼的一层。 船楼一层是个大厅,里面站着密密麻麻的修士,有个身着长袍的老者手持折扇,在其中说着些什么,不过从外面听不到声音。 程九江往年当过一段时间野修,未曾跑太远,渡船却坐过,熟门熟路的给门口的管事掏了两枚白玉铢,带着左凌泉进入其中。 大厅规模颇大,里面恐怕站了近百修士,年纪普遍不大,以宗门弟子居多,其中不乏年轻貌美的小仙子;不过长得漂亮的,都被同门师兄弟围成了一圈儿人墙,想挤一块二去显然不可能。 左凌泉肩上蹲着小团子,在人群中挤了片刻,来到大厅靠前的位置。 前方的台子上有一方水幕,水幕上呈现出两个人在擂台上切磋的场景,手持折扇的老者,在认真讲解: “……这伏龙拳火候够了,可惜时机把控差了点,降龙出手太早,一拳出去反被人家钻了空子……嚯——好身法……” 这是…… 左凌泉表情古怪,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程九江瞧见左凌泉‘愣在当场’,丝毫不意外,做出过来人模样,认真解释: “这是天地城打造的灵器‘水中月’,原理和天遁牌类似,只要开启便能瞧见千里之外的景色,我们一般把这玩意称作‘千里眼’,上面应该是伏龙山的弟子在切磋……” 左凌泉自然不需要程九江给他讲原理,在人群中站定,颇有兴致地看着两个九宗内门弟子切磋。大厅里的年轻修士,也都看得津津有味,几乎没有人出声。 团子站在左凌泉的肩膀上,对于上面老头子的瞎扯不感兴趣,蹭了左凌泉片刻,发现左凌泉不带着它继续遛弯儿后,有些失落,目光转向了大厅里面的其他灵兽。 惊露台扎根在玉瑶洲南部,以御兽的本事闻名天下,栓龙港距离惊露台也就一站地,船上的修士,随身携带灵兽的并不少,其中最常见的就是能用来侦查的小鸟,蜈蚣蝎子蛇之类的也不在少数,因为通灵性,多半不会随意伤人,周边的修士倒也见怪不怪。 瞧见这么多色香味俱全的灵兽,团子黑豆豆似的眸子渐渐亮了起来,感觉就和进了自助餐厅一样!歪着小脑袋,最终把目光锁定在了一条亮晶晶的小蛇上——小蛇通体赤红,盘在一名修士手腕上,明显是有主的。 “叽叽” 团子用脑袋蹭了蹭左凌泉,想让左凌泉给它抓来当午餐;只可惜左凌泉听不懂鸟语,全神贯注看着比赛,只是抬手摸了它脑袋两下安慰。 团子见此,也只得趴下,直勾勾瞄着不远处的小蛇…… 1秒:.bxx. 第二十六章 卧龙雏凤小麒麟 修士切磋,多半十几息的时间就能定胜负,水幕之中的比拼很快结束。 讲解的老者,复盘完方才的比拼后,开始说起最近的见闻: “……十年一届的九宗会盟将近,往日深藏不露的好苗子,最近是扎堆地出现;九宗青魁名声赫赫,各位想必都耳熟能详,老夫也不多做赘述,就聊聊那比较神秘的几位。首先要提的,莫过于前两个月刚出现的‘上官九龙’……” 大厅里的修士,对这些天才的传闻很感兴趣,交头接耳也在讨论。 程九江抱着胳膊,站在左凌泉身侧,怕左凌泉听不懂,还给讲解起青魁雏龙榜之类词汇的意思。 “上官九龙能成为铁镞府青魁,天资修为必然一骑绝尘,说不定还在同门师兄上官霸血之上……” “……除开名声最大的上官九龙,九宗青魁之外,也不乏天之骄子。最近风云际会,更是连出四人,而且都来历神秘。四人中的三人,都出自荒山的惊露台,并称‘中洲三杰’,各位可知,这中洲三杰是哪三位?” 左凌泉第一次听见这说法,见说书郎卖关子,询问道: “惊露台有这三号人物?” 程九江负手而立,表情郑重: “惊露台上宗卧虎藏龙,其内天之骄子必然不在少数,我……我也不知道。” 左凌泉无话可说。 大厅里的修士,消息显然比左凌泉等人灵通,老者发问,马上就有个宗门子弟,回答道: “这‘中洲三杰’,好像是惊露台新冒出来的三个天才,自号‘卧龙雏凤小麒麟’,据说都是从中洲剑皇城而来,战力惊人。其中的‘小麒麟’,名为齐甲,是中洲一个世家的少主,年仅二十七,半步幽篁,没跻身幽篁,是因为还没找到好剑。” 大厅里的修士,听见这话顿时哗然: “二十七岁半步幽篁?” “听起来还是剑修?” 左凌泉也惊了一下,没想到九宗的天骄这么夸张。 程九江有点不信,开口问道: “从称号看,小麒麟还排在最后,前面两个莫非更厉害?” 说书郎要的就是这气氛,轻摇折扇,看向程九江: “这位道友说得没错。既然是‘卧龙雏凤小麒麟’,那前面两位,自然比小麒麟厉害;只可惜,那两位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没人晓得具体情况,只从‘小麒麟’齐甲透漏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小麒麟和其中的雏凤,是云泥之别;而雏凤,和卧龙又是云泥之别。” “嘶——” 大厅诸多修士皆是难以置信,抬头看了看天,似乎是在琢磨那是个什么境界。 左凌泉也是表情郑重,小声道: “半步幽篁都有两个云泥之别的差距,这个‘中洲卧龙’,莫非是半步忘机?” 程九江琢磨了下,微微摇头: “应该没那么高,不过半步玉阶应该是有了。九宗这些天之骄子,确实让人望尘莫及。” 大厅里议论纷纷,有些性子急的,见说书先生不继续往下讲,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最后一个天才是谁?莫非比前面的中洲三杰还厉害?” 说书先生闻言呵呵笑了下: “这位道友倒是有点着急。这最后一位吗,厉害了,是所有人中,唯一有实战记载的人,而且就发生在前几天,栓龙港的附近。” 左凌泉表情一僵,暗道不妙。 程九江也是眼角一抽。 大厅里的不少修士,都是从栓龙港上的船,自然明白是谁,七嘴八舌回应道: “是不是‘南荒剑子’剑无意?!” “肯定是,那剑侠是真心狠,宰了赤发老仙父子三人,还把人脑袋扔剑阁门口……” “还不是张家自作孽……” 左凌泉眼神古怪,回忆了半天,也没想起自己报过‘南荒剑子’的名号,这谁给乱取的名字? 程九江倒是挑了挑眉毛,小声道: “这混号挺霸气。” “嘘……” 大厅众人议论纷纷,说书郎等待了片刻,才抬起扇子压下嘈杂,含笑道: “青云城的事儿,确实是张家赠剑后又杀人夺剑在先,被枭首示众也是怨不得谁;这个剑无意,刚刚才冒头,我掩月林的渡船遍布九宗辖境,确定以前没有这号人物;应该也是一个刚出山的天才,说不定就在这艘船上。” 大厅诸多修士,皆是左右四顾。 左凌泉和程九江,也跟着茫然四顾,寻找‘剑无意’的踪迹,避免被怀疑。 找了半天没瞧见有人露面认领这名声,几个好事的修士,询问道: “您说的这五个人中,雏凤和小麒麟,没卧龙厉害;那中洲卧龙、上官九龙、南荒剑子三人比起来,谁更厉害一点?” 说书郎摇头笑了笑:“上官九龙是铁镞府青魁,中洲卧龙在惊露台学艺,南荒剑子出现在青渎江附近,说不定还是云水剑潭未出世的青魁,刚好一家一个,谁更厉害很难说。既然都是最近露头,那必然是为了九宗会盟提前打响名声,等九宗会盟开始,三人孰强孰弱,各位自然就知道了。” “三人到时候都会到场?” “中洲卧龙肯定来,其他两个不晓得……” “是嘛……” 左凌泉听不下去,是非之地不敢久留,无声无息地隐入人群,想和程九江一起离场。 只是左凌泉刚走出几步,忽然看向空空如也的肩头。 汤姐又白又大的团子呢? 左凌泉方才听得很入神,团子又一向很怂不会乱跑,他还真没注意。此时转眼看去,才发现团子不见了。 左凌泉心中微惊,连忙转眼在熙熙攘攘的大厅里寻找,刚环视一周,就听见大厅的角落里,传来几个宗门女弟子的惊呼: “哇——这鸟好漂亮。” “就是有点凶,看把这小蛇欺负的……” “哟还会喷火……” 左凌泉挤过人群,来到大厅角落,抬眼就瞧见,一条红色的小蛇,满眼惊恐地抬起上半身,靠在大厅拐角,吐着蛇信一副御敌的架势,蛇瞳之中隐隐有火光闪动。 肥嘟嘟的团子落在地上,张开和身形不太搭的小翅膀,把小蛇堵在墙角,‘叽叽’叫着,还不时喷出一道小火苗恐吓,只可惜喷得不远,约莫也就手指长短,看起来和打火机似的。 台子上的说书郎,显然也发现了大厅角落的异动,手持折扇来了句: “哟好一场龙凤斗,体型小了点,架势倒是挺足。各位道友还请管好随身灵宠,不小心走丢或者被吃了,渡船概不负责……” 红色小蛇的主子,闻声也发现了灵兽失踪,挤过来一看,连忙道: “这是哪位仙长的鸟?怎么这般不懂规矩,瞧把我家红红吓得……” 左凌泉没想到团子还会喷火,走到跟前呼喊道: “团子,回来,这玩意吃不得。” “叽!” 团子煽着小翅膀,用鸟喙指向瑟瑟发抖的小蛇,意思应该是‘我好不容易抓到的’。 “快回来,听话,不然以后不带你出门了。” “叽……” 团子见左凌泉态度很严肃,只能恋恋不舍地放弃捕猎,垂头丧气迈着小碎步,走到了左凌泉的鞋子上蹲着,不动弹了。 周边看戏的修士,见状皆是嗤笑出声,几个姑娘还打趣道: “这鸟真聪明,恐怕品阶不低……” “好胖,一看就是精心养的,都长圆了,不知道还飞得起来不……” “叽?!” 团子抬起小脑袋,有点不高兴,只可惜还没来得及展示自己能飞,就被生无可恋的左凌泉,捧着离开了大厅…… 现码的全是水,感觉节奏不大对,正在精修细纲,两更几天,顺便存下稿子再爆更,实在抱歉了r。 1秒:.bxx. 第二十七章 百年修得同船渡 渡船在栓龙港停留了半天,至暮色时分,缓缓起航,沿着青渎江航道,驶向万里之外的临渊城。 船只上九成是修士,以散修居多,彼此不熟识,来往甚少,大部分人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渡船房间的规格不可能一样,姜怡作为一朝公主,有所优待,房间比其他人宽敞许多,里面陈设也多了些,算是一个环境清雅的套间儿。 此时宽大房间之中,三女一男,在圆桌旁围了一圈儿,神色严肃地打量闯了祸的小鸟团子。 团子规规矩矩地站在茶杯旁边,黑溜溜的眸子望着汤静煣,不时‘叽叽’一声,应该是在说‘鸟鸟知错了’。 汤静煣身体虚弱,坐着有点累,往前趴了些,把沉甸甸的胸脯放在了桌面上,手儿撑着脸颊,有些不信的道: “小左,这小破鸟真会喷火?” 左凌泉坐在姜怡和吴清婉之间,神色严肃地点头: “真的,方才好多人都瞧见了,差点把人蛇烤熟。” 姜怡双手捧着脸颊,仔细打量肥嘟嘟的团子:“它嘴这么小,能吃蛇?” “叽”团子点头如捣蒜。 吴清婉姿势端庄一些,并未把更沉甸甸的胸脯放在桌上减轻负重,只是坐在圆凳上,用手背撑着侧脸: “真聪明,是有点像灵兽。不过灵兽都有天赋神通,团子有什么神通?” 左凌泉道:“喷火应该算神通,就是火苗太小,估计只能点灯用。” 汤静煣让团子白吃白喝这么多年,知晓这好吃懒做的小破鸟终于有点本事了,还有点‘望子成龙’的感觉;她把桌上的灯台移过来,又抓起团子凑到跟前: “能点灯也行,至少能省些火石。来,把灯点燃。” “叽?” 团子有点委屈,看起来不像做这么丢鸟的事儿,不过汤静煣一瞪眼,它还是老老实实地凑到灯芯前,张开鸟喙。 一道赤色小火苗出现,只有半截手指长短,还喷歪了,没把灯芯点燃,反倒是把铜质的灯台给烧化了些。 房间里的物件,都是给俗世官吏准备的,灯台只是黄铜质地,但能一口烧化,这火苗显然不简单。 吴清婉坐直了些,凑近仔细打量: “还真能喷火,黄铜都扛不住,不像是普通的火,要是喷得久一些,寻常法器灵器恐怕都经不住烧。” 左凌泉也觉得是如此,疑惑道:“以前咋没瞧见它喷火?” 姜怡猜测道:“可能和寻常鸟兽一样,捕猎的时候才会亮爪子,火焰温度这么高,消耗自然不小,怪不得它一天就知道吃。” 汤静煣瞧见团子连灯都点不燃,有些兴致缺缺,翻来覆去打量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一拍桌子,训道: “团子!临河坊的大火,是不是你乱跑放的?” “叽?!” 团子一呆,有些不可思议地瞄着主子,继而拨浪鼓似地摇头。 左凌泉摇了摇头,替团子解释道:“第一场大火是在汤姐刚出生的时候,团子当时还没跑到酒肆,肯定不是它放的,我估计是和地底下的凤凰有关。” 姜怡听到这里,心中一动,开口道: “这鸟不会和静煣一样,是凤凰吧?” 团子又张开小翅膀,摆出飞凤展翼的造型,只可惜胖嘟嘟的模样,说是只鸟都有点不搭边。 汤静煣自是不信,抬手把团子捧起来: “我又不是没见过凤凰,上次栖凰谷上面那个大凤凰,九条长尾巴,头上还有鸟冠,要多漂亮又多漂亮,你看它这蠢样,像吗?” 三人仔细打量,缓缓点头,觉得是不大像。 “叽?” 左凌泉见团子可怜巴巴的模样,轻叹道:“它还小,说不定长大就成凤凰了,不过以后可不准乱吃东西,也别乱跑,要是被人抓走了,可就出大事儿了。” “听到没有?再乱跑就找根绳子把你套起来。” “叽……” 吴清婉秋水双眸中带着笑意,瞧了片刻后,倒是想起左凌泉也有宠物,询问道: “凌泉,你那只小虫子,不会也是灵兽吧?” 左凌泉这些日子,每隔几天都会让小甲虫透气,再喂些不值钱的丹药什么的,除开会放点不痛不痒的毒,也没看出有啥神通,对此摇头道: “只是一只小毒虫,不像是灵兽,还没团子厉害。” “哦……” 四个人围着团子打量,除了觉得可爱,也没看出特别的地方。 吴清婉瞧见船只起航,秋水双眸微动,似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打了声招呼后,起身独自离开了房间。 左凌泉和吴清婉相识这么久,察觉到了吴清婉表情的细微变化,思索了下,也起身走出了房间—— 渡船起航,走道里空空如也,所有人都在房中休息。 左凌泉寻找了一圈儿,最终在船楼外的观景游廊拐角,瞧见了独自眺望沿岸江景的吴清婉。 青渎江很宽,哪怕是规模庞大的渡船,在其中也如同一叶扁舟。天色渐暗,沿江山水在后退间逐渐变得模糊,最显眼的景色,是山水尽头的落日余晖,以及天空之上火烧一般的晚霞。 雨过天晴后的红色霞光,洒在精心雕琢的观景游廊里,吴清婉身上的云白长裙,也和天边的晚霞一样染上了淡淡的红色,随着江风轻舞。 吴清婉站在围栏旁,如玉娇颜迎着晚霞,秋水双瞳眺望远方,愣愣出神,也不知在想着什么东西。 左凌泉缓步走到身侧,先是眺望了下江景,又把目光移到比江景更美的侧颜之上,询问道: “吴前辈,怎么忽然一个人跑出来了?” 吴清婉双手叠在腰间,眺望远方良久,才柔声道: “凌泉,你说咱们这一趟出去,还回来吗?” 左凌泉勾起嘴角:“肯定回来呀,怎么问起这个?” “以前大丹出来过好多人,走之前都想着来日衣锦还乡,可到了外面,见了大世面,就瞧不上大丹那小地方了,一去不回,有心的还知道托商队带一封信,大部分人都是泥牛入海,再也找不到了。” 左凌泉出来一趟,虽然还没走到大燕王朝中心地带,却已经瞧见了外面的花花世界和随处可见的机缘,与之相比,大丹朝和不毛之地真没什么区别。他以前听吴清婉说过,有个亲戚在外边,瞧见吴清婉心情不太好,询问道: “我记得吴前辈以前说过,有个亲戚在这边?” 吴清婉眨了眨眼睛:“我以前说过?” “说过呀,就是我送你肚兜的第三天,我们俩一起坐着白鹤去东华城,在天上的时候你说的。” “你记性倒是好。” “当时带着肚兜,想问问吴前辈是不是穿过,又不好开口,所以记忆犹新。” “唉……” 吴清婉抬手紧了紧衣襟,没有接这个话头,稍微回忆了下,才开口道: “我以前进栖凰谷,是长辈的引荐。我二伯也是修行中人,以前是栖凰谷的弟子,你和四师伯他们,当年一起去了临渊城;你四师伯,在参加选拔的时候,被人下黑残了,为了安危着想,只能提前离开…… ……我二叔倒是运气不错,听说遇上了贵人,被一个大宗门挑走了,但从那以后就没了音讯;我爹他们都担心着,我都不敢把这事儿告诉家里,只说修行一道和凡世不一样,闭个关好几年很正常……我也不知道二叔他是和其他出去的人一样,把俗世忘了,还是……” 吴清婉说到这里,眼中有些担忧,可能心中已经有猜测,但事关亲眷生死,在没有确认消息前,肯定也抱着一分侥幸。 左凌泉虽然对修行一道接触不算深,但早已明白修行的残酷,出门在外没个依仗,出事儿实在太正常了。 他想了想,站近了几分,抬手搂住了吴清婉肩膀,柔声安慰道: “九宗会盟这么大的事儿,既然是被宗门挑走,必然留有蛛丝马迹。等到了临渊城,我想办法去查。还有四师伯的事儿,有机会也想办法把账算了。” 吴清婉被搂住肩膀,少有的没抵触,只是偏头看了眼观景游廊,确定无人注意后,才柔声训斥: “人肯定要找,不过你可别抱着给你四师伯报仇的想法,这里又不是江湖,事情过去这么多年,连你四师伯都看开了,哪里需要你去找场子。” “我是说有机会,没机会的话肯定不乱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性子?没机会创造机会也要乱来。” 左凌泉还真没法反驳,轻轻笑了下,没有再多说,只是搂着佳人,眺望远方的落日和夕阳。 吴清婉保持着长辈的端庄神色,可站了片刻后,也不知是不是站的有点累了,有意无意的靠近了些,脸颊靠在了左凌泉的肩膀上。 簌簌江风吹拂着火红的流云,同着白衣的男女,迎着霞光靠在一起,同乘一舟驶向远方的未知。 常言‘百年修得同船渡’,其他人是否如此,吴清婉不知晓,但她自己确实是修了四十年,才修来了这还不能与人明说的一刻…… 第二十八章 笼中雀 临渊城地处大燕王朝中部,得名于京城附近的‘落魂渊’。 落魂渊是一条大裂谷,最窄处不过半里,最宽处已经变成了盆地,横贯玉瑶洲东西,几乎把玉瑶洲撕成了两块;而这条裂谷的始作俑者,便是挣脱天道束缚的南方之主‘窃丹’。 在全玉瑶洲修士齐心协力之下,灭世天灾早已经平定,落魂渊也稳定下来,变成了和荒山类似的秘境;虽说大战时遗落的法宝仙兵早已被九宗搜刮殆尽,但总会遗留两件,在某些前人未曾涉足的地方等候良主,引得各方修士趋之若鹜。 落魂渊太长,临渊城的位置,处于落魂渊的中段,距离裂谷还有数百里的距离;落魂渊中不乏凶兽、灵兽,大燕王朝在京城和落魂渊之间修建了关卡,百姓禁止涉足避免出事儿,只有修行中人能入内,关卡的名字久而久之,也就变成了‘临渊港’。 相较于仙人满天飞的临渊港,距离不算太远的临渊城,看起来要平静很多,除开规模庞大,其他与凡世城池无异。 临渊城修建有一百零八座坊市,横贯全城的正街有八条,宽约十六丈,沿岸植三千杨柳;纵向长街三条,正中的青龙街,直通城池正南的巍峨皇城。 偌大城池人口不下百万,每当落日沉入山峦,万家灯火亮起,临渊城就好似盘踞在辽阔天地之间的一只巨兽——纵横交织的街巷是巨兽的血管,川流不息的行人是巨兽的血液,而这只巨兽的心脏,便是处在凡世顶端的大燕皇城。 青龙街尽头,层层叠叠的楼阁宫阙,堆砌出了整个玉遥洲最大的一座皇城。 皇城东侧,还有一座稍小的宫城,名为兴燕宫,原来是大燕皇城未扩建前的旧址,后来改为东宫;如今帝都之内的仙人凡人,一般把这里称作‘太妃宫’或者‘太妃殿’,大燕王朝的‘二圣’,皇太妃上官灵烨,便居住在这里。 虽说是皇城旧址,但太妃宫的规模依旧很大,没了皇城的各种内务机构,只住着一个人,致使偌大宫城看起来罕有人迹,只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月上枝头,太妃宫正中的大殿内,四根盘龙巨柱,支撑着金碧辉煌的穹顶。 一名宫装美妇,坐在大殿正中的雕花软榻之上,目光透过面前的珠帘,眺望着视野尽头根本看不到的恒山。 宫装美妇从外貌上看不出年纪,墨黑长发自肩头垂下,披散在华美宫裙之上,容色晶莹如玉,淡金色的坎肩搭在肩头,绣着祥瑞纹饰的腰带,将腰肢束起,头戴金色珠钗,清雅高华,看起来就好像只是一位美艳不可方物的俗世贵妃。 但宫装美妇的眼睛和凡世女子不同,不带半点烟火气,澄澈双瞳之间,好似含着浩瀚星海,空旷而寂寥,如同从九天之上,看着身前的形形色色,明明近在咫尺,给人感觉却像是隔着万里之遥。 这个眼神很像恒山顶端的金裙女子,不过如果有人凑近仔细打量,还能看出二人的区别——恒山的金裙女子,眼中是天上星海与脚下山河;而宫装美人的眼底,只能看到苍天的浩渺,却没有大地的厚重。 可惜,世上很少有人,能同时见到这两个女子,更没人能把两个超然于世的女子,并排排放在一起观摩亵玩,自然也就没人发现这一点。 暗含星河的澄澈美眸,让宫装美妇身处皇城,却隔绝于凡世,在檐角宫灯的映衬下,犹如三千宫阁之间的一树梨花。 这份与生俱来的出尘,配上俗世贵妃的妆容,就好似九天之上的仙子不慎坠入凡尘,美艳之中又带着几分笼中雀般的凄楚。 宫装美妇便是上官灵烨,也是这座太妃宫的主人。她之所以被称之为‘二圣’,倒不是因为凭借铁镞府的超然背景,架空了大燕君主自己掌权,而是因为劳苦功高,辈分又太大,才得来了这么一个尊称。 上官灵烨在这座宫城住下,至今已经有八十年,先后经历三任帝王,现在的大燕皇帝,都得叫她奶奶。 八十年的时间,对修行中人来说,也是很漫长的一段日子。 上官灵烨是当年的铁镞府青魁,生而为仙,天资卓绝横冠九宗。当时她有一个特别的尊号,叫‘小上 官’,整个天下的所有人,都把她视为上官老祖的继承人,连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 可忽然有一天,坐在恒山之巅的那个人,丢给她了一封俗世的婚书,让她入宫当大燕王朝皇帝的妃子,没有任何理由,甚至都未曾亲自露面。 上官灵烨觉得老祖如此安排,定有深意,自己离开铁镞府,进入了这座巨大的牢笼。 这一来,就是八十年。 八十年的春秋交替,上官灵烨看着自己名义上的夫君,从正值壮年,变得垂垂老矣,最终死在病榻上;再到新的君主,重复一样的生死轮回;然后又看着牙牙学语的小孩,重新成为坐镇万里山河的君主,生生死死仿佛没有尽头。 而她待在这座凡世城池,整日处理无关紧要的凡尘俗事;修行一道如陆上行舟、不进则退,上官灵烨眼睁睁看着曾经不放在眼里的弱者,成了各宗的核心人物;看着一轮又一轮的新人,从背后追上,走到了她的前面。 八十年时间,上官灵烨自信能走到这座天下的最顶端,甚至走到老祖的前面,但她就这么在一个俗世牢笼里,寸步未进待了八十年。 上官灵烨起初还认为,老祖是在磨砺她,但八十年下来,再好的璞玉,也被磨没了,这样的磨砺,有什么意义? 大殿内没有侍候的宫人,只有燃着袅袅熏香的几尊铜鹤,侧面香案上,挂着一幅金裙女子的画像,燃着三炷香火。 鸦雀无声的寂静,持续了不知多久,一方水幕,缓缓从珠帘之外浮现,渐渐凝聚成了一幅画面——辽阔江面上,渡船逆水疾驰,船楼顶端,蹲着个身材魁梧的络腮胡汉子。 “师叔?看得到吗?喂?……” 粗犷的声音,回响在大殿里。 宫装美妇收起心神,靠在了软榻之上,柔润却又清冷嗓音,传出了翠玉珠帘: “如何?” 水幕后的司徒震撼,蹲在渡船顶端的掩月宗徽记之后,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四周: “少府主已经上船了,十天后就会抵达临渊城,老祖化身的凡人小姑娘,一直在他跟前,寸步不离。我本来不想坐一条船,但不坐这条船,下一条得等半个月,不知道老祖发现我没有……” 宫装美妇轻轻抬起手,水幕在殿内消散,又恢复了往日的死寂。 她从软榻上起身,挑开珠帘,来到燃着三炷香的画卷之前,抬眼看着上面的女子。澄澈双眸中,情绪不停变幻,偶尔也会露出愤懑、不满等负面情绪,毫无遮掩,毕竟画卷上的人,已经很多年未曾看过她了,可能早就把她给忘了。 她不明白,往日居于九天之上,近乎无所不能的老祖,怎么会选那样一个普通的凡人成为铁镞府的青魁,甚至不惜自降身份,亲自给那人护道。 她没看出那人有任何强于她的地方,从头到尾唯一的亮点,可能就是会一手‘剑一’。 但这点亮点,和当年的她差之万里;她生而为仙,从出生开始就和凡夫俗子天差地别,只有她不想做的事儿,没有做不到的事儿,她若是走剑道,不会比那个凡夫俗子差半分,甚至会做得比他还好。 可老祖偏偏就选中的那个人,把她放在这俗世深宫之中,整整熬了八十年;她不服气,却连和老祖对话的资格都没有…… 宫装美妇在画像前站了良久,眼底情绪变幻,最终没忍住,开口询问道: “那个南荒的野小子,到底哪点比我强?” 大殿中寂寂无声,带着愤然和不公的语气,却好似一个人独处时稍显疯癫的自言自语。 久久未曾得到回应后,宫装美妇抬手从供奉数十年的香坛上,拔出了三炷香,砸在了金裙女子的画像上: “我在临渊城八十年,兢兢业业辅佐君王、监督朝臣,未曾有一天懈怠,未曾做错过一件事,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 “你把我在这里关了八十年,至少给我一句解释,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也是你徒弟,你凭什么如此待我?” “我知道,你怕我,你怕我超过你,取代你的位置,才把我放逐于凡世,是不是?” “你说话啊!” 逐渐歇斯底里的言语,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能听宫装美妇诉说的,只有宫灯照耀下,在地上拖出很远的影子。 影子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宫装美妇紧紧攥着手,双眸发红,盯着画像女子许久后,又拿起香坛砸了过去。 咚咚—— 铜质的香坛,在大殿里弹了几下,发出几声闷响。 宫装美妇努力克制情绪,却抑制不住心底的委屈与不公,她咬牙道: “好,你断我大道,我也不让别人好活,你信不信我把那小子……” 话语戛然而止。 哪怕画像上的女子毫无反应,只是死物,后面的气话,宫装美妇终是没敢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那个人肯定听得到,只是不想回应她罢了。 咕噜噜—— 香炉滚了好几圈儿,最终停在了大殿中央。 宫装美妇愣愣站了很久,等着画像的回应,哪怕是一句责骂也行。 可惜得到了结果,和往日数十年如出一辙。 随着时间推移,宫装美妇的情绪逐渐平复。 她吸了口气,转身捡起香炉,重新放在画像下,又取了三炷香,点燃插在其中。 等青烟袅袅燃起,宫装美妇又恢复成了方才那个雍容华贵的太妃娘娘,认认真真行了一礼: “徒儿失态,还请师尊勿怪。” 可这句话,同样也只是说给自己听罢了…… 第二十九章 抵达目的地 渡船沿江而上,窗外山水不停变换,不知不觉已经是十天后。 汤静煣身上的伤势,经过多天足不出户的修养,恢复的七七八八,等抵达临渊城附近时,已经看不出异样;因为和姜怡待在一起比较局促,汤静煣平时除开修炼,就和冷竹一起绣花或者准备膳食,哪怕已经是半步灵谷的高人,市井小娘的性格依旧没有改掉。 姜怡得知汤静煣的修为后,心情自不用说,修炼的决心用‘头悬梁锥刺股’来形容也不为过,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打坐炼气,十天以来基本上就没出过门。 左凌泉倒是要清闲些,白天的时候陪着汤静煣走走看看散心,或者跑去一楼的大厅里,听些各地仙门刚发生的故事;晚上就和清婉一起探讨修炼的法门,比如什么姿势修炼最快之类的。 清婉虽然还是每次都装作师长的模样,但滴水穿石日久生情,如今的抗拒越来越弱了,只要不乱说骚话,清婉全当是眼不见为净,逆来顺受任左凌泉折腾,偶尔兴之所至,还会配合一下,打下他的肩膀,说句‘哎呀你讨厌死了……’之类的话;当然,这得晕乎乎的时候。 认真修炼,自然得有效果;灵谷一二重比较简单,都只用打通一个关键穴位,只要底子牢固、心境无暇,其实突破并不难。 左凌泉身体底子打得坚若磐石,天资悟性同样不差,如今在青云城发了笔横财,也不心痛白玉铢了,在《青莲正经》和充裕灵气的作用下,进过日积月累的努力,打通了督脉的八脉交汇穴‘后溪穴’,走到了清婉前面。 清婉修炼也很认真,但一直都抱着‘舍己为人’的心思,全心全意的帮着左凌泉稳固窍穴,根本没给自己练,进度稍慢,不过《青莲正经》讲究阴阳平衡,距离突破想来也快了。 临近目的地,渡船速度逐渐放缓,行驶到距离临渊城还有几十里的江道时,整艘渡船直接冲上了江岸,在密林上方飞了片刻,来到了一个看不见百姓炊烟的湖泊之上。 湖泊名为‘红叶湖’,得名于沿岸的红枫林,约摸十里方圆,北岸楼阁街道无数,停泊的巨型仙家渡船有十余艘,不停来往的小船更是数不胜数,岸边还有大龟、白鹤等用来当坐骑的灵兽。 临渊港是大型仙家集市,其中有多少高人来往难以预料,左凌泉仅是从窗口扫了眼,就瞧见了不少人御剑而下落在红叶湖周边,也有人从集市外冲天而起,往日在大丹很难瞧见的御剑而行,在这里随处可见。 到了这种高人遍地走的地方,渡船上的人都很低调,默默下船就隐入了人群。 左凌泉挺想去仙家集市逛逛,但跟着使臣入京,大燕王朝已经派了官吏在码头上接待,他们刚下船,就被接上了准备好的车辇,启程前往附近大燕国都。 姜怡是一国公主,车辇按照大燕公主的规格准备,驷马并驱车厢很大;左凌泉是御前侍卫的身份,自然坐在车厢外面,吴清婉和汤静煣,则挂名嬷嬷和宫女,和冷竹一起,待在姜怡的车厢里。 车架从红叶湖北岸的仙家集市穿过,可见沿街上开满了各色铺子,九宗产业配制齐全,街上的修士也是摩肩接踵,连地上都摆满了各种天材地宝,不过品阶高的不会摆地摊,都是些常见的灵草、小兽。 左凌泉和几个姑娘,如同好奇宝宝似的左右打量,走到铁镞府的钱庄‘沉瑰楼’外时,瞧见成堆的男女修士在街道上或者周边茶肆里等着,偶尔有人在停下,便会上前攀谈,谈好了价钱,就一起走向南边的小树林…… 左凌泉靠在车厢上,看了半天不明所以,好奇询问: “兰前辈,这些人是做什么的?” 女修兰芝担任供奉,自然寸步不离车厢左右,此时闲庭信步走在车厢外,柔声回应: “去落魂渊当苦力。” “苦力?” “修行皆不易,天资不够被师门清退的修士,没法稳定获得师门的配给,想要天材地宝和神仙钱,就只能去各种宝地碰运气。落魂渊和荒山的规模不相上下,里面机缘无数,宗门弟子或者高境修士进去都得拉帮结派,低境散修难以涉足,只能给人当向导或者打杂,混个辛苦钱。” 左凌泉明白了,他询问道:“落魂渊里面机缘很多吗?” 兰芝轻笑了下:“机缘再多,也轮不到我们这些散修。落魂渊归临渊尊主所有,和荒山一样,好东西刚冒头就被铁镞府取走了,剩下的都是些九宗看不上的物件,九宗都没发现的好东西,我们更别想找到;这些小辈进去,也只是为了找些灵草和灵兽,出来换个好价钱。” 吴清婉以前在丹器房当掌房,手下弟子的主业就是进山采药,她询问道: “这种盛产灵草的宝地,九宗会随便让外人进去?” 兰芝摇了摇头:“对我们来说是宝地罢了,九宗都有自己的灵田、兽园、灵矿,哪里会和我们这些散修一样,在外面挖泥巴掘树根。” “这进去一趟能挣多少白玉铢?” “春峰年轻时去过,结伴进去,所获均分,运气好一趟能得个十余枚白玉铢,运气不好就挖几棵草回来,一起去喝顿酒完事儿,想挖好东西,得往别人不敢去的地方走,但是可能回不来……” “哦……” 走走看看间,使臣队伍慢慢离开了临渊港。 只是走出红枫林的瞬间,背后的街景便消失不见,化为了寻常荒野湖泊,想来是设置了障眼法,避免惊吓到误闯的百姓。 左凌泉靠在车厢上,随着车队走过被六月烈日炙烤的秀丽山水,路上的行人和商队越来越多,嘈杂声渐起,就好似从世外之地再次回到凡世。沿着笔直官道前行约摸个把时辰,才来到临渊城附近,瞧见了这座听闻已久的巍峨雄城。 姜怡是一国公主,往日也算身居高位眼界高,可穿过城门,抬眼瞧见城内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林立高楼,还是被大燕京城的繁华给惊了下。 汤静煣还是对市井感兴趣,和小鸟鸟一起趴在窗口,看着沿街气派整齐的酒楼茶楼,开口道: “小左,这街上人真多,比杏花街繁华多了,要是能弄间铺子,开一家酒肆,估计能日进斗金。” 左凌泉笑道:“要在这里待大半年,找机会买一栋楼就是了,等走的时候再打出去即可。” 姜怡听到这个,倒是心中一动——她准备和左凌泉等着年底的九宗会盟开始,但使臣队伍没法逗留半年,朝见完大燕皇帝后,就会由来两位供奉护送折返。她不可能在大燕接待外宾的四夷馆白吃白喝半年,还是得找地方落脚。 念及此处,姜怡开口道:“反正要常住,要不先买一栋宅子吧,住在四夷馆不方便,而且蛮夷什么的也不好听,我不喜欢住那儿。” 吴清婉也要一起留下来,对这个提议自然赞同: “最好请大燕的官吏帮忙物色,买在安全的地方,房间里再加个的法阵,嗯……就是隔音那种……” “呵呵……” “小左,你笑什么?” 姜怡和几人商量过后,也没犹豫,把随行的礼部官吏叫来,吩咐了一番,官吏便跑去了使臣队伍前方,和大燕朝的官吏交涉起来…… 第三十章 拜见师尊 使臣队伍在太妃宫外的四夷馆落脚,姜怡所携的臣子,被安排在一处环境雅致的园子里,各种接待应酬轮了一遍,天色也黑了下来。 姜怡忙活了一整天,明天早上就要和其他国的使臣一起去朝见皇帝,按理说该早点休息,可第一次跑到大地方来,面对外面的繁华城池,姜怡又哪里睡得着,刚忙完应酬,就跑回了房间,换上了左凌泉送的红色长裙。 吴清婉看着姜怡长大,自是晓得她要去做什么,开口道: “姜怡,你可别乱跑,这地方不比大丹,是别人的地盘。” 姜怡换好裙子,在妆台前点着胭脂,含笑道: “赶了一个月的路,都快憋疯了,出去转转罢了,有左凌泉和柳前辈跟着呢。” 吴清婉见带着保镖,自然不阻拦了。她初来乍到,其实也想跟着出去走走,但又不想打扰了姜怡和左凌泉出去私会,犹豫了下,还是以累了为由,留在客栈里休息。 姜怡打扮得漂漂亮亮后,摆出公主的架子,走出白墙青瓦的小院,想去找未婚夫约会。 只是姜怡刚出门,就瞧见一对男女站在花园里,共同欣赏着月色,还闲聊道: “走了几万里,怎么月亮还是这样?感觉和在临河坊看起来没啥区别。” “月亮不会变,不是有句诗嘛,嗯……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哟还念起诗来了?你们这些年轻公子,就喜欢这调调,姐姐可不吃这套……” 姜怡瞧着花前月下的俊美公子和风韵小狐狸,杏眸微凝,淡淡醋味儿涌上心头,轻轻咳了一声。 “咳咳——” 汤静煣闻声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一眼: “公主准备出门吗?” 姜怡隐去了酸酸的眼神儿,走到跟前平静道: “刚过来,准备和左凌泉出去转转,汤姑娘要不要一起出去?” 汤静煣出身市井,人情世故熟得不能再熟,自然明白看出了姜怡的心思,她轻笑了下: “我跟着做什么呀,跑这么远得歇几天缓缓。” 说着把团子丢给左凌泉: “顺便带着它出去溜溜,它敢乱跑你就把它丢了即可,反正也没啥用。” “叽?” 团子本来还挺雀跃,闻言顿时老实了下来,规规矩矩地蹲在了左凌泉肩膀上。 左凌泉刚到临渊城,自然也想看看外面不一样的风景,把汤静煣送回房间后,就和姜怡一起出了四夷馆,把柳春峰和程九江带在了后面。 晚上出去逛街,在预定行程之外,兰芝本来想劝阻,但柳春峰收了一把好剑,该行程之外陪着逛个街自然不会拒绝。 不过四个修行中人,走到市井街面上,走走看看的好像也没啥意思,程九江跟在身后,开口道: “凌泉老弟,你是俗世公子出身,肯定比我们俩会玩儿,你以前大晚上逛街,一般怎么消遣?” 左凌泉走在姜怡身侧,闻言道: “逛青楼花舫,点姑娘弹琴唱曲儿什么的。” 程九江眼前微亮,不过瞧见前面的公主殿下,还是识趣儿地摆了摆手。柳春峰有道侣管着,自然也是摇头。 姜怡听见这话脸色一冷,转过头来: “你挺熟哈?” 左凌泉笑了下:“开玩笑罢了,要不找个地方喝酒?” 柳春峰以前来过临渊城,见两个小辈找不到门路,开口道: “去集市上看看吧,临渊港是大地方,寻常修士想买的东西都能找到,我刚好也去挑两样东西。” 姜怡其实就是想去仙家集市逛,方才怕供奉不答应,不好开口罢了,柳春峰自己提议,她自然赞同。 临渊港在城外,距离约莫三十余里,几个人不会御剑,跑过去有点不体面,左凌泉转身回四夷馆借了一辆马车,才一起前往城外…… 四夷馆就在太妃宫的宫墙外侧,周边各种官署衙门扎堆,身着铠甲的御林军在其中来回巡视。 太妃宫的角楼飞檐下,身着华美凤裙的宫装美妇,怀里抱着一只碧眼狸奴,澄澈双眸望着街道之间的马车渐渐远去,又把目光移到了四夷馆的内部。 身材彪悍的司徒震撼穿着铠甲站在身侧,可能是觉得自己太高,低头看着小师叔很不敬,就原地蹲了下来,恭恭敬敬地开口: “师叔,您交代的事儿我可算办完了,我可以走了吧?要是让老祖知道我偷偷盯梢,指不定就把我逐出师门了,就算老祖不把我逐出师门,被少府主知道,我以后也没好果子吃……” 上官灵烨轻轻抚着白色狸奴的毛发,声音不冷不热: “你很怕他?” 司徒震撼刚想起身,又蹲了下来: “师叔,我的意思是事儿做完了,师叔还有没有什么要安排的?只要师叔开口,得罪少府主算什么?把我师父打一顿,我都不皱下眉头。” “那就继续盯着,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随时告诉我。” 司徒震撼叹了口气,起身准备跃下宫墙,不过想想又问道: “师叔,你到底想把他怎么样?若是想收拾他,我可得劝您一句,老祖若是动怒,我师父都不敢吱声……” “我能把他如何?只是想看看他哪点比我强罢了。” 司徒震撼听见这个,也有点抱不平: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小子就会个剑一,天资过人不假,但肯定比不上师叔你当年;要说莽吧,铁镞府比他莽的一抓一大把,论脑子,和师叔比起来更是天壤之别,除开长得俊得不像话,我实在不明白他有什么优点,能被老祖如此偏爱。” 上官灵烨沉默了下,平淡道: “老祖此举,必有缘由。” “唉……” 司徒震撼知道摸不透老祖的心思,也不多说了,翻身跃下城墙,尚未落地,便不见了踪影。 上官灵烨在角楼独自站了片刻,待司徒震撼离开后,稍作犹豫,放下了怀中的白猫,身形随风而逝,下一刻,出现在了四夷馆的白墙青瓦之间。 院落是汤静煣的住处,院墙外有仆役交谈和走动的声响,院子里很安静。 上官灵烨透过厢房的窗户,能瞧见一个身材丰韵的女子,坐在圆桌旁,手持针线,借着灯火绣着一件袍子,嘴里还哼着市井小调: “嗯哼哼哼哼……” 昏黄灯火,照映在白豆腐般的脸蛋儿上,神态举止都像个在家等着夫君回来的市井小娘,漂亮而又贤惠,似乎与置身事外的仙人毫无瓜葛。 上官灵烨看了一眼,看不透。她想了想,走到了厢房之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师尊。” “咦~……” 正在绣花的汤静煣,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一哆嗦,把手指都给扎了。她把渗出血珠的纤白玉指放在唇间吮了下,转头看向窗外,眼神微微一呆。 只见银月之下,花红柳绿的院落里,站着个宫里娘娘打扮的美人,虽然从面相上看不出年纪,但挽的是妇人髻,看起来比较成熟;皮肤和她差不多白,又有略微的不同,就好似白豆腐和白雪的区别;容貌极美不假,但缺点是美得不带半点人气,就好似白玉雕出来的美人,润如珠玉不假,却没有风韵美人那股又端庄又媚的暗骚韵味儿。 汤静煣左右看了看,还以为是四夷馆内,其他小国的嫔妃走错道了,起身有点茫然的道: “呃……这位姐姐是?” 上官灵烨眉梢微蹙,看着汤静煣的双眼,有点疑惑。虽然她知道老祖术法通天,能变化成任何模样,甚至能夺舍重生逆转轮回,但面前这个女子,绝对不可能是老祖的伪装,因为任何东西都可以伪装,眼神却骗不了人,老祖不可能露出这种傻白甜的眼神。 上官灵烨心念暗转片刻,收起了行礼的动作,抬眼看向汤静煣,询问道: “你和老祖是什么关系?” 汤静煣虽然不清楚这宫装贵妇的身份,但通过那双似乎含着浩瀚星海的眸子,勉强猜出了什么,毕竟这眼神和那个死婆娘的眼睛有点像。 汤静煣反应过来后,脸色一沉: “你是那死婆娘的人?” 上官灵烨无波无澜的双眸,不易察觉的动了下。她迟疑稍许,询问道: “什么死婆娘?你在说谁?” 汤静煣见此,有点疑惑了,蹙眉道: “你不是那死婆娘的人?” 上官灵烨明白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在说谁了,眼底有些许震惊,抬眼看了看天空,似乎是在疑惑脾气出了名暴躁的老祖,为何没生气。 上官灵烨沉默了一下,又盈盈如水的行了一礼: “不好意思,是我好像走错院子了,抱歉。” 说完,上官灵烨转身离开了院落。 汤静煣莫名其妙,目送身段儿很勾人的宫装美妇离去后,重新回到圆桌旁坐下,蹙眉想了想,想不通,便开口道: “死婆娘,在不在,这个女人是谁?感觉和你有点像,是不是你闺女?” 房间里寂寂无声,但很快,汤静煣便抬起了头,侧耳聆听,好像是有人在耳畔低语。 “你徒弟?她不会威胁到小左吧?” “和我们没关系就好,话说我怎么觉得她和深闺怨妇似的,有点神叨叨,是不是你这当长辈的亏待人家了?我一看你这德行,就知道你不会养丫头……” “嘿——好奇问问也不行?……对了死婆娘,过来把这个玲珑阁打开……” “喂?还在吗?……不说话是吧,我烦死你你信不信?……” “天灵灵,地灵灵……” 1秒:.bxx. 第三十一章 蠢团子 修行中人能不眠不休,仙家集市自然也不分昼夜。 左凌泉驾着马车,来到城郊的临渊港,马车穿过红枫树之时,眼前迷雾散去,灯火通明的集市出现在了眼前。 集市上人头攒动,天上御剑而行的也不在少数,五色流光拖出的长尾,看起来和天上划过的流星一般。 姜怡走在左凌泉身侧,抬起头打量天空,开口道: “这么看来,五行亲水的修士占便宜,五行之水色黑,晚上看不到,便于隐藏行踪。” 左凌泉摇头道:“晚上是占便宜,白天别提多显眼,十几里外都能瞧见一个黑点。” 柳春峰有飞剑,对于这番新手言论,轻笑道: “飞剑本身就能隐匿灵气流转痕迹和破风声,真要偷偷潜入,不走近看不到。” 左凌泉觉得也应该如此,不然踩着把荧光棒满天飞,也别想追杀或者逃命了。他抬眼看着天空,好奇道: “那为什么天上的高人,都踩着这么亮的飞剑?” “此地修士太密集,天上乌漆麻黑,飞剑速度又快,若是隐匿行迹,即便不被人撞死,把人吓到也会被打死。” 左凌泉恍然大悟——原来是避障灯。 姜怡琢磨了下,又觉得不对: “那五行亲水的修士怎么办?晚上不飞了?” “价钱高的飞剑,可以变色。正常情况下,五行亲水的修士,喜欢踩着白色飞剑,这样对手会误判为五行亲金,然后亲火的修士恶从胆边生,结果就踢上了铁板。” 姜怡一愣:“这么阴险?” 程九江当过野修,对此习以为常: “修行中人在外游历,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就不会动手,动了手就必然是死手,因此眼力和心机,比修为重要,大部分时候都是心理博弈,若是被人看透,基本上就死透了。” “没错,你们俩刚出山,这些东西得多学学……” 琐碎闲谈间,左凌泉跟着柳春峰,来到了一间大铺子里;铺子名字就叫‘掩月楼’,掩月林造渡船往返大洲各处,顺道也运货,各地的奇门物件最是齐全,只要出得起神仙钱,基本上没有买不到的物件。 柳春峰在其中购置丹药和些许修行用的材料,左凌泉和姜怡则在里面闲逛。 左凌泉想给婉婉找一本合适的功法秘籍,但这类物件代表着师门传承,正规铺子拿来当商品卖会惹来麻烦,铺子里根本没有,想要只能去各家宗门求取;最后还是在柳春峰的带领下,来到了集市偏僻处的黑市,从散修手中找到了一本‘驭雷术’。 《驭雷术》是成体系的法技,全套有很多雷法,适合五行亲木的修士;但和世间所有功法秘籍一样,在外面能找到的都是残卷,不可能有全本,秘籍上记载的术法不多,黑市价格还死贵,三百枚白玉铢,相当于一件儿灵器了。 左凌泉虽然肉疼,但婉婉什么都不会也不行,最终还是砍了半天价,用程九江得来的灵器腰带,以物易物换取了两本法决。 至于程九江,自然是先欠着,以后再还了。 买完东西后,本就兜里空空的左凌泉,还欠上了外债,自然没有再淘宝贝的心思,只是沿街闲逛,打量以前在大丹朝根本见不到的稀奇物件。 姜怡只有炼气六重,连真气外显都做不到,在整个集市中都算垫底的,如杏双眸情绪复杂,越看越是委屈窝火,但又莫得办法,只能和汤静煣一样揉着小鸟团子当作发泄。 团子跟着出门溜达,被汤静煣警告一句,还真就乖乖的不乱跑了;但嘴馋的毛病显然改不掉,走了一路,都直溜溜盯着街边修士贩卖的各种小兽,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在路过一家名为‘御兽斋’的铺子时,团子再也忍不住,跳到了左凌泉的肩膀上,“叽叽”叫了两声,脑袋磨蹭左凌泉的脖子,用小翅膀示意。 左凌泉停下脚步,抬眼看了三层楼的大铺子——里面有很多修士在其中走动,随身都带着灵宠,看起来是专门给御兽的修士服务的地方。 柳春峰没有灵兽傍身,但见多识广,解释道: “世间灵兽都有爱吃的东西,而且比人更依赖天材地宝的滋补,御兽斋专门做这行生意,本事好像是从九宗之一的望海楼学来的,在此地挺出名。” 左凌泉以前说过出来给团子找好吃的,瞧见有这种地方,自然没有让团子失落,和姜怡一起进入了铺子的大厅。 铺子四周的柜台之上,放着很多托盘,里面有‘蛇信果’等灵果,和一些晒干的小虫、肉干;不少有主的小兽,都围在托盘下面流口水。还有一只通体雪白的松鼠,咬着一名女修的裙摆往后拖不肯走,差点把女修的裙子拽下来,引起一阵嗤笑声。 姜怡兴致勃勃的扫了圈儿,询问道: “鸟喜欢吃什么来着?团子这么好看,吃虫子感觉怪怪的。” 左凌泉也不了解团子的食性,以前是只要能下嘴的,都能被它吃干净,他抬手摸了摸团子的脑袋: “你想吃啥?” 团子歪着小脑袋看了半天,目光最终锁定在了蛇信果旁边几条嗷嗷待哺的小彩蛇上: “叽叽” “那是人家的灵兽,不能吃,挑盘子里的东西。” “叽……” 团子索然无味,但有的吃总比没有强,它煽着小翅膀飞起来,在各个托盘上转来转去,从徘徊不定的态度上来看,是都想吃,但也没有特别合嘴的东西。 左凌泉跟在后面,想了想把自己的小瓷瓶也拿了出来,打开盖子,让小甲虫也挑一点吃的。 小甲虫憋了好几天,从瓶子里摇摇晃晃飞出来,毫不客气地就飞到了一盘干虫子堆里,抱起一只毒虫就飞回瓷瓶,然后又飞出来往回搬。 团子瞧见此景,可能是觉得饭还是别人家的香,也跑到跟前准备开吃。 铺子的掌柜是个半百老头,瞧见此景,连忙把团子抓了起来,摇头道: “这是裂脉蜈蚣,剧毒,我吃了都得当场暴毙,你咋这么笨,啥都敢吃。” 左凌泉闻言一惊,走到跟前把团子接过来,轻声训道: “有毒的东西你怎么也吃?把自己放翻了咋办?” “叽叽” 团子摇着脑袋,用鸟喙指向还在搬运的甲虫,意思明显是: ‘它吃得,鸟鸟为何吃不得?’ 老掌柜瞧见此景,轻‘咦?’了一声,凑近仔细打量团子: “你听得懂人话?” 团子迟疑了下,拨浪鼓似的摇头。 听不懂你摇什么头? 这反应虽然有点傻乎乎,但能明白意思并知晓在陌生人面前藏拙,智商比不少人都高了。 左凌泉瞧见了老掌柜惊异的眼神,把团子收到了袖子里,含笑打岔道: “从小教得好,懂些人言。” 老掌柜见此,呵呵笑了下:“道友养得真好,这聪明劲儿,老夫看着都眼馋,若是能买来作伴……” 左凌泉摇头道:“鸟是家师养的,不敢随意处置,还请前辈见谅。” 老掌柜微微点头:“不知道友师承何方高人?老夫有机会的话,倒是想请教一番御兽之术。” “不是什么名人,老前辈想来没听说过……” 左凌泉知晓交浅言深的忌讳,不想和铺子掌柜聊太多,随随口瞎扯几句,买了几样鸟食后,转身出了门。 老掌柜走出柜台,把几人送到了铺子门口,直至人影消失在人海中,才微微皱了下眉。 稍微琢磨片刻后,老掌柜转身来到铺子的三楼。 御兽斋三楼是一间账房,几只灵气逼人的小兽在其中跑动,御兽斋的少东家陈愠秋,负手站在窗前,也在眺望远去的四人。 老掌柜来到帐房内,抬手行了一礼,开口道: “少主,那只小胖鸟,我本以为是白山精,但这么聪明的白山精,我在这儿待了一辈子都没见过;才这么小,便能通晓人言,长大了能化形也不无可能。” 幽篁巅峰修士能操控万物,自然也能变化身形,灵兽同样如此;哪怕是在南方九宗,幽篁修士也是不可小觑的战力,能有一只幽篁境的灵兽傍身,其价值可想而知。 陈愠秋思索了下,开口道: “白山精出自荒山腹地,相传是朱雀后裔,但不可考证,除开长得好看,连灵兽都算不上。这只白山精太聪慧,估计是得过大机缘,开了灵智。” “以前从未遇上过类似的鸟兽,机缘恐怕不小。方才探口风,那个年轻人不愿割爱,背景也摸不清;不过看几人扮相,不像是背景雄厚之人……” “先去查查背景来历,确定了再说。” “明白了。” 1秒:.bxx. 第三十二章 花前月下 月上枝头,太妃宫里青灯摇曳。 宫城正殿的后方,有一座稍小的宫殿,殿外布置着千重法阵,身着铠甲的禁卫军来回巡视。 大殿名为‘天玑殿’,皇太妃刚入宫时用作办公之处,至今已有八十载,其内卷宗层层叠叠,摆满了近百个两丈余高的书架,身着彩衣的宫女,踩着梯车在其中穿行查阅,也有宫女坐在桌案后,把天遁石刚传来的消息记载下来,整理成册放入书架内。 身着贵妃裙的宫装美妇,端坐在宫殿正中的书桌前,面前放着玉瑶洲的舆图,上面画着几大王朝的国境线,以及各大修行势力的标注。 上官灵烨嫁到皇城之时,老祖只是让她来当贵妃,不过她认为自己是大燕王朝的供奉,因此一来就揽下的钦天监和缉妖司的大半职责。 大燕王朝辖境内仙门林立,野修和各种妖魔鬼怪更是数不胜数,虽说大半都是附近的宗门负责解决,但总有些宗门不好处理的事儿,会影响到俗世朝堂,而王朝供奉的作用,便是处理这些琐碎事情。 上官灵烨本以为做好供奉的职责,时间差不多就会叫她回去,但不承想,这一做就是八十年,把自己做成了周氏皇族敬爱的皇太妃、朝臣敬重的‘二圣’,曾经的宗门却越来越远,好像真的成为一个俗世的妃子,而不是仙家宗门的弟子。 上官灵烨早已明白,做这些琐碎小事,不会让老祖改变心意,也回不去铁镞府。但她至今还是在忙着这些事情,毕竟已经做了八十年,比她往日修行的时间还长几倍,已经成了习惯;而且不做这些,她又能做什么呢? “喵” 毛发雪白的狸奴,趴在宽大的书桌上,用爪子拨着笔架一角悬挂的金铃铛。 上官灵烨看着舆图,眼神有点走神儿,还在回想着那个古怪丫头和那句‘死婆娘’。 尚未想通其中缘由,书桌上的麒麟镇纸便亮起了微光,继而一方不大的水幕在书桌上浮现,呈现出了临渊港内的街景。 上官灵烨收回思绪,靠在了椅背上,白色狸奴也跳进了她的怀里。 水幕中,司徒举着铜镜,对着街道远处的‘御兽斋’,小声道: “师叔,这家铺子贼胆包天,在我铁镞府的地盘派人去查我们少府主,估摸着是打少府主灵宠的主意。” 上官灵烨捋着狸奴的毛发,不急不缓道: “御兽斋背后有望海楼的影子,生意越做越大,最近是有点飘了。” “那我管还是不管?师叔委屈归委屈,但这是宗门家务事,若是我铁镞府的青魁,在自家地头被打了,传出去多丢人。” “杀伐对修行有益无害,能主动送上门讨打的人都是贵人,不要耽搁了人家的修行;让他们查吧,事后也能借此事敲打一下御兽斋。” “晓得啦……” 明月如玉盘,高悬于满城灯海之上。 皎洁月光洒在四夷馆外的清幽巷弄里,在地上映出两人一鸟的影子。 左凌泉表情严肃,手里捧着委屈吧啦的小鸟团子,认真训话: “以后不许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很聪明的模样,要装作和普通鸟一样,明白没有?” “叽。” “知道普通鸟是什么样子吗?” “叽。” “不许‘叽’,我问普通鸟问题,普通鸟是不会‘叽’的。” “喳。” “咕?” 姜怡身着火红长裙,双臂抱着胸脯,瞧着一人一鸟对话,有点想笑: “我都不知道它是聪明还是笨,说笨吧,听得懂人话;说聪明吧,又不完全懂。” “毕竟是这么小的鸟,就当聪明的小孩子看就是了。” 左凌泉拿出一粒干果,放进团子嗷嗷待哺的喙里,抬手一丢: “行啦,自个回去吧。” 团子叼着酥脆可口的干果,不大想走,又用小爪爪在左凌泉的手里抓了两颗,才扑腾着小翅膀飞进了四夷馆的院墙。 左凌泉拍了拍手,目送团子回家后,才转过身来,看向旁边的姜怡。 姜怡正抱着胳膊缓行,发现团子和两个保镖都回去了,巷子里只剩下一个左凌泉,表情微变,双手放了下来,拍了拍裙子,低头往前走: “咱们也回去吧。” 刚走出一步,就撞在了男人的胸口。 姜怡连忙停步,抬眼看向面前含笑的俊美公子,眼神有点慌: “你做什么?” 左凌泉也没想做什么,抬手从红色水袖之下,拉起姜怡的左手,十指相扣,沿着巷道缓行: “出来逛街,公主怎么越逛越不开心?” 姜怡心情是有点不太好,手被大手握着,也跑不掉,想了想还是轻哼道: “出来的时候挺高兴,结果一到集市,发现整条街就我最弱,连路边摆摊子的都比我厉害,哼……本宫天资也不差,就是在宫里待了几年荒废了而已,不然的话,和你比也差不了多远……” 左凌泉知道姜怡性子傲气,不服输,他拉着手轻轻摇晃,含笑道: “修行要顺其自然,不是有句话嘛,‘急于求成则事事不成’,心放宽些,修为自然就慢慢上来了。再者和集市上的人有什么好比的,你修为不高,但是带着三个保镖,一看就知道是名门贵女,你瞧今天在街上,有人敢轻视你吗?连敢正眼打量的人都没有。” 这个倒是实话,姜怡轻轻哼了声,也不多在这上面多聊了。 彼此手拉手走了一截,姜怡转眼看向旁边的巍峨宫墙,想了想道: “我听大燕的官吏说,大燕朝的二圣就住在这里,明天朝见完大燕皇帝,还要到这里来朝见。” 左凌泉听过好多次‘二圣’的说法,但世俗朝堂的事儿他也没仔细解过,此时抬头看了眼,询问道: “二圣是大燕朝的什么人?” “听说是前前任大燕皇帝的贵妃,美貌冠绝大燕,德行也极好,如今成了皇太妃,在大燕朝德高望重,现在的皇帝和大燕的先帝,都是她培养出来的,嗯……反正听起来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前前任……那得多少岁?” “过了今年寿辰,应该就百岁了,放在俗世,算是罕见的老寿星,不过听说皇太妃是仙家出身,能这般高寿,也不出奇。” 左凌泉缓缓点头,看了眼宫墙: “一百多岁的老奶奶,在深宫里辅佐君王一辈子,还能得一身贤名,说起来也挺不容易。” 姜怡知道宫里的妃子是什么生活——衣食无忧,却又和笼子里等人投食的金丝雀没有任何区别,特别是失宠或者皇帝驾崩后,那日子便只剩下凄苦了。 “是啊,也不知怎么熬过来的。我在宫里当了三年长公主,都有点受不了;每天的日子一成不变,没法逃避,也不敢松懈,有时候急得晚上觉都睡不着,却连个诉苦的人都没有,还好……” 左凌泉安静聆听,发现姜怡话语戛然而止,偏头道: “还好什么?” 姜怡杏眸眨了眨,偏过头去,不让左凌泉看: “没什么。” 左凌泉勾起嘴角,抬手在姜怡吹弹可破的臀儿上拍了下。 姜怡一个激灵,用肩膀撞了下左凌泉,怒目道: “你这厮……你打我作甚?” 左凌泉眼睛满是笑意,柔声道: “公主是不是想说‘还好我那一顿巴掌,把公主殿下从一成不变的日子里给解救出来了?’” “你瞎说什么?我才没想这些……我是说,还好我眼光毒辣,看出你不想当驸马,没让你得逞!” “这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不是你把我解救出来,是我选的你,我自己把握住的机会,你不想答应都不行。” 姜怡强行纠正了下家庭地位后,怕被左凌泉反驳,说完就快步往四夷馆大门走,左凌泉不放手,便拖着左凌泉走。 左凌泉被拉着手快步往前走,有些好笑,也没挣扎,任由牛似的未婚妻,把他拖回了四夷馆…… 第三十三章 玲珑阁 夜色已深。 在四夷馆落脚的万国来使多半已经就寝,只能听见外面兵甲来回巡逻时,铠甲发出的‘夸夸’声。 左凌泉进入四夷馆,本想送姜怡回房,抬眼却见汤静煣站在走道里,正探头张望等着他。 左凌泉走到跟前,疑惑道: “汤姐,怎么还没睡?团子把你吵醒了?” 汤静煣风韵脸颊稍显得意,没有明说,只是勾了勾手: “你们快进屋,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姜怡不明所以,不过四夷馆人多眼杂,她也没多问,和左凌泉一起,跟着来到了吴清婉的屋子。 吴清婉的房间外,冷竹站在门口左右望风,有法阵隔绝窥探,听不到屋里的声音,只能瞧见昏黄的灯火洒在窗纸上。 左凌泉推开房门进入屋里,抬眼就瞧见房间的地板上,摆着一整排长剑;吴清婉跪趴在地面上,仔细整理地面的杂物。 吴清婉方才应该是沐浴过,身上穿着墨绿色的贴身长裙,跪趴在地上整理东西的姿势,说实话不太端庄。薄裙紧紧束着腰,与腰下的风景一起画出个葫芦般的曲线;墨绿的布料紧紧包裹着臀儿,随着身体移动,圆满的曲线微微晃动,诱惑力十足的女人味儿展现得淋漓尽致,看的人很有一种扑上去拍一巴掌的冲动。 左凌泉过硬的心性,让他压下了心里的悸动,转眼看向了地面。 姜怡就跟在后面,进门发现小姨摆出这么骚的姿势,微微一愣: “小姨,你在做什么呀?” 吴清婉听见开门声已经回过头来,顺势侧坐在地面上,秋水双眸中带着些许欣喜: “汤姑娘把玲珑阁打开了,里面装了好些物件,你们把门关上,过来看看。” 左凌泉眼神意外,看向旁边有点得意的汤静煣: “汤姐,你怎么打开的?” “还能如何,我唠叨了那死婆娘半个时辰,她受不了,就过来帮我打开了。你们先看看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是吗?” 姜怡眼前微亮,连忙跑到了跟前,蹲下来和吴清婉一起查看。 左凌泉本来也想过去,但汤静煣却拉着左凌泉的袖子,来到了房屋的隔间。 左凌泉见状,凑近询问道: “怎么啦?” 汤静煣犹豫了下,小声道:“小左,今天那死婆娘的徒弟,把我当成了那死婆娘,跑过来喊我‘师尊’,吓我一大跳。” “嗯?”左凌泉眉头一皱,低声道:“然后呢?没把汤姐怎么样吧?” 汤静煣摇了摇头:“就是认错人了,我问过死婆娘,和我们没关系,人已经走了。是个女人,长得很漂亮,和我差……和公主差不多。” “女人?” 左凌泉回忆了下,并未听说过上官老祖的徒弟名号,临渊城就在铁镞府大门口,遍地都是上官老祖的徒子徒孙,他现在肯定猜不透是谁,有什么目的。 汤静煣瞧见左凌泉眉头紧锁,柔声道:“可能是和我们没关系,那死破娘没必要专程和我解释一句,又说谎骗我们。本来我不想告诉你的,就是怕你担心。” 左凌泉想想觉得也是,他好奇道:“汤姐随时都能联系上官老祖?” 汤静煣摇了摇头:“她好像弄了很多东西挡着,我平时感觉不到,一直叫她才能找到,她要找我的话,估计随时都可以。” 这些东西涉及了玉阶境修士才能掌握的神魂之术,左凌泉自然弄不明白,闲谈几句后,也只能暂且搁置在了一遍,转身来到房间之中,看向地面上的物件。 房间的地板之上,整齐摆放着各色杂物,其中最多的是剑,剑的造型和赤发老仙丢江里的一样,想来是用作结剑阵的道具,品阶不高。 余下的,还有一堆白玉铢,约莫有两百余枚,不算多,但是旁边有十枚不一样的神仙钱,造型和白玉铢大同小异,同样刻着‘铁镞’二字,钱币内暗藏着金色细线般的纹路,看起来呈淡金色。 左凌泉在栓龙港闲逛时,已经听说了神仙钱的品级,金缕铢和白玉铢的比例同样是一比一百,再往上还有五彩铢。眼前这十枚神仙钱,看起来和金缕铢很像,他半蹲着拿其一枚仔细打量: “这是金缕铢?” 姜怡也拿着钱币,对着灯火仔细查看,点头道: “九宗辖境,敢铸假币的宗门早被杀绝了,应该是。不过怎么才十枚?好歹是幽篁老祖,还是个铸剑师,这带的钱也太少了。” 吴清婉开口道:“不少了,我方才看了下,玲珑阁能装的东西有限,肯定优先装需要随时取用的东西,神仙钱大可放在青云城里,全带身上又没啥用。” 左凌泉闻言拿起旁边的玲珑阁,注入真气探查了下——就和查看玉简一样,脑海里浮现出了一座塔楼内部的场景,墙壁上有天帝城的徽记,以及些许文字注释,大概的意思是可以把物品缩小放入,但设有禁制,不能放置活物和玲珑阁类似的物件。活物会因为体魄没法承受暴毙;玲珑阁套娃,会因为物品过度压缩无法承受炸开。 左凌泉打量片刻会,觉得颇为玄妙,把玲珑阁放下,转眼看向其他物件。 吴清婉方才已经挑选很久,见状拿起几本书册: “除开神仙钱,还找到了几本秘籍。有一本剑经,里面记着惊露台的前三式剑技,你可以学;《七星剑阵》的阵图也在,你也可以学;还有一本《火龙决》,全是火法,你没到幽篁,倒是学不了。” 左凌泉今天专门给吴清婉买了本雷法秘籍,只是让柳春峰验过货,还未曾研究过。他见此把雷法秘籍拿出来,递给吴清婉,又接过《火龙术》翻开看了两眼。 奇门术法,都得幽篁境炼化五行之属后才厉害。 便比如火法,没有法器傍身的情况下,低境修士用自身真气施展,出来的只是普通火焰,而赤发老仙出来的就是能熔炼万物的地心火,破坏力天壤之别。 左凌泉没学过法术,看了片刻后,按照功法秘籍的指引,运转自身真气,抬手迅速掐出‘燎原术’的法决,轻喝道: “离!” 嗤—— 左凌泉的指尖,冒出些许黑色雾气,和放了个屁没区别。 吴清婉见状翻了个白眼: “你五行亲水,没炼化五行之前,要是能放出火法,自己肯定先爆体而亡,这些东西可别乱试。” 姜怡眼巴巴瞅着,见左凌泉吃瘪,一把将秘籍抢了过去:“我来。”她站起身来,仔细记住运气法门,然后双手掐诀,调转体内真气: “离!” 嗤—— 姜怡白皙的指尖,冒出一缕小火苗,和团子喷的火差不多,刚出现就随风而逝。 姜怡半点不觉得脸红,还有点得意,收手气沉丹田,轻哼道: “看到没有?我第一次练都比你好。” 汤静煣本来不感兴趣,不过瞧见两人玩得开心,也跑到跟前: “我也试试。” 她拿起秘籍看了看,然后有模有样的抬手掐诀。 左凌泉本来含笑旁观,不过在汤静煣抬手的一瞬间,脸色便猛地一白: “别别……” 汤静煣半步灵谷的修为,又五行亲火,加上天赋异禀,用火法的效果不言自明。 只是刚开始按照法决运转体内精纯到极点的真气,房间中的灯火便开始倾斜,一股燥热凭空而生,让清凉房间迅速升温。 小鸟团子满眼惊恐,飞起来就往窗外跑,可惜撞在了窗户上,发出了“叽!”的一声惊叫。 ‘燎原术’就是张寅烽在芦苇荡拍出来过的火环,如果不出意外的,汤静煣这一巴掌下去,整栋房子肯定化为火海。 吴清婉吓了一跳,连忙抬手制止;左凌泉则是站起身来,一把抱住了汤静煣,把她手按了下去: “别别,汤姐别冲动……” 汤静煣终究初学,掐诀施术的速度并不快,被左凌泉抱住打断,还被汹涌调动的真气憋了下,眉头皱了起来,茫然道: “怎么啦?” 左凌泉脸都是白的,紧紧抱着汤静煣没松手: “汤姐,术法放出来不分敌我,你境界有点高,以后千万别乱试。” “是吗?” 汤静煣显然不知道自己的危险程度,见几个人脸都被吓白了,悻悻然笑了下,正想说什么,忽然发现左凌泉从背后抱住她,右手按住的位置很刁钻,把她左边胸脯都按扁了,一只手还没掌握住,陷进去几分…… 1秒:.bxx. 第三十四章 吴前辈辈辈辈…… 汤静煣脸色一红,不过发现左凌泉只是焦急之下无意为之后,并未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把手按下去,从怀里挣脱了出来。 左凌泉手被按下去,才反应过来自己抱姑娘的手法有点熟练,连忙收了手。 吴清婉和姜怡被吓了一跳,倒是没注意这点小细节,见汤静煣施术被打断,两人都松了口气。 吴清婉见几个人都尝试过了,她也有点手痒,柔声道: “这雷法基础的威力不大,我修行多年,知道怎么控制,应该没啥,我也试试吧。” 左凌泉还是很相信婉婉的,对此没有制止,找了个凳子放在屋子中央,然后让两个姑娘退到隔间,他站在了吴清婉的背后,观摩婉婉施展雷法。 吴清婉以前学的都是剑技,术法还是第一次尝试,她认真按照秘籍的运气脉络,抬手认真掐诀,很快指尖便涌现出白色电流。 滋滋—— 左凌泉见状,正想提醒一句别调动太多真气,避免动静太大,结果: “吴前……” “震!” “辈辈辈辈……” 一道拇指粗的电蛇,从吴清婉指尖出现,不给任何反应的机会,在空中闪出一道电弧,落在左凌泉抬起的手上。 左凌泉毫无防备,表情瞬间扭曲,身体猛抖了几下,又僵直在当场,直挺挺倒了下去。 扑通—— “叽?” “小左(左凌泉)?!” 姜怡和汤静煣吓得脸色煞白,连忙跑了出来。 吴清婉正盯着凳子,听见背后的倒地声,才发现左凌泉中招了,她惊得花容失色,转身蹲在跟前: “凌泉,你怎么了?” 吴清婉只是尝试,威力很小,左凌泉毫无防备中招,也只是僵直了下,倒地后就坐了起来,表情有些惊恐: “吴前辈,你打我作甚?” 吴清婉见左凌泉没事儿,才松了口气,尴尬道: “我……我看着凳子,也不知道怎么就拐后面了。” 姜怡走到近前,见状“嗤——”地笑出了声: “说不定他天生招雷劈呢。” 吴清婉还是心疼左凌泉的,瞪了看笑话的姜怡一眼。 左凌泉总不能责怪婉婉,当下只能安慰道: “雷法杀力居万法之首,本就难以掌控,第一次找不到方向很正常,多练练就好了。” 吴清婉也是如此想法,当下站起身来,准备继续尝试。 姜怡和汤静煣,吓得连忙躲进隔间;团子直接钻到了汤静煣怀里,离左凌泉远远的。 左凌泉可不敢让几个不省心的婆娘乱试了,连忙从地上站起来,制止道: “算了。明天我出去找找,看有没有演武场之类的地方能借用,在这试也太危险了,这还好劈的是我,劈的是团子的话,晚上就可以加餐了。” “叽?!” 吴清婉见此,只得悻悻然收手。 汤静煣看了半天,觉得挺好玩,她开口道: “施展法术,看起来也不是很难,只要按照路数走就行了,我以前还以为神仙有多与众不同呢。” 吴清婉摇头笑了下:“这和练剑差不多,我刺一剑和凌泉刺一剑,哪怕动作路数都一样,威力也天壤之别,说白了还是熟能生巧的事情。” 汤静煣回想了下,倒是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眼前微亮道: “小左,上次那死婆娘用的几个法术,是不是很厉害?” 左凌泉点了点头:“不能用厉害来形容,那是真仙人神通,看着都让人绝望。” 汤静煣听见这个可来劲儿了,走到跟前道: “她用我的身体施展术法,当时我可清醒着,我按照她的手法做一遍,是不是也能用出来?” “嗯?” 三人表情一凝,转眼看向汤静煣。 左凌泉有点迟疑:“她当时用汤姐的身体,根本没动用自己的本事,理论上来说,她能用出来的东西,汤姐也可以用出来,不过……” “试下就知道了,如果真可以,我就教给你。这可是我自己学的,你可不能把好记在死婆娘头上。” 汤静煣说着就撸起袖子,准备咬破手指,在屋里画‘囚龙阵’。 左凌泉骇得是肝胆俱裂! 那天的两个术法,幽篁老祖都顶不住,他可以肯定,九层镇妖塔砸下来,这栋房子加上他们仨,都得变成面饼。 “汤姐!” 左凌泉急忙跑到跟前,一把抓住汤静煣的手腕: “术法是杀人的东西,乱试会死人的,不管行不行都别乱试,过两天咱们找个安全地方慢慢研究,今天到此为止吧。” 汤静煣见此,只得打消了尝试的念头,轻声道: “那改天再试,我觉得肯定可以;那死破娘乱拿我东西,总得抢些利息回来,你可别客气,要认真学会才是。” 左凌泉摇头道:“研究出来再说吧,不过我即便学会了,目前的境界也用不出来,汤姐上次把一个七重高人抽成人干……” 话到此处,左凌泉眉头一皱: “那招吸星大法,汤姐不会也知道吧?” 汤静煣耸了耸香肩:“知道又如何,比你厉害的人,岂会让你按着脑袋吸阳气;那死婆娘先用眼睛把人吓住,才跑过去的。而且那个招数有点吓人,我做了好多天噩梦,到现在还担心那个人变成厉鬼来找我来着……” 彼此闹腾许久,时间已经过了子时。 左凌泉闲聊片刻后,看了看天色,开口道: “天色太晚了,先回房休息吧,姜怡明天还得去朝见皇帝,起晚就坏事了。” 姜怡有点意犹未尽,不过明天还有正事儿,也不能耽搁,当下不再久留,转身出了屋子。 汤静煣也准备回去,左凌泉还不忘叮嘱一声: “千万别在屋里尝试,旁边就是皇宫,把皇帝吓到,咱们就得亡命天涯了。” “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姑娘。” 很快,两道人影消失在了院子里。 吴清婉目送二人离开,把房门关上,回身来到地上的物件前,把东西重新装进玲珑阁,又拿起了一个罗盘: “这应该是探宝的灵器,可以找地下的天材地宝和灵器法宝,赤发老仙是铸剑师,应当经常用来找矿藏,你以后没事也拿出来看看,说不定就能捡到大机缘。” “是吗?” 左凌泉来到跟前,拿其罗盘打量几眼后,目光移向旁边的吴清婉,琢磨了下,抬手揉了揉额头: “呃……” 吴清婉收拾着东西,发现左凌泉的动作,关切道: “怎么啦?是不是被雷劈得不舒服?” 左凌泉叹了口气:“有点,其实也没啥,躺躺应该就好了。” 吴清婉见状,连忙把左凌泉搀扶起来,温润脸颊稍显愧疚: “是我不好,方才确实没掌控住,快点躺下吧。” 左凌泉做出受伤的模样,躺在了干净整洁的绣床上,本来搭着吴清婉的肩膀,倒下的时候并未松开,直接把吴清婉带着趴进了他的怀里。 吴清婉摔在左凌泉胸口,还担心分量十足的团儿把左凌泉压着了,连忙撑起上半身,不过瞧见左凌泉眼底的笑意后,脸色便是一沉: “你这臭小子,吓我是吧?” 左凌泉抱着吴清婉没有松手: “确实被雷劈了,体格再好也不可能没事,嗯……需要休息下。” “那你休息吧,我不打扰你,我去和姜怡睡。松手。” “就抱一下。” “唉……” 吴清婉抿了抿嘴,也是没办法了,僵持片刻后,抬手检查左凌泉的身体,询问道: “劈哪儿了?我看看有伤没有。” “肚子下面,感觉火辣辣的,揉一下应该就不疼了。” 窸窸窣窣…… “有吗?没见伤呀。” “再往下……” 1秒:.bxx. 第三十五章 以人为镜 咚—— 咚—— 晨钟暮鼓。 浑厚钟声响彻一望无际的街市,临渊城的王侯公卿、三教9流,开始新一天的忙碌,整座京城看起来除开大了些,和万里之外的东华城并没有太大区别。 巍峨皇城之内,无数臣子齐聚正殿,商讨着诸国政事。 左凌泉穿着一身黑色鱼鳞甲,腰间佩剑,做大内侍卫的打扮,站在白石御道下方,等着早朝会的结束。 御道两旁也站了很多大燕朝的金瓜武士,虽然都是俗世军伍的打扮,但从气势上,就能瞧出全是武修出身,铠甲上都带着铁镞府的徽记。 铁镞府最出名的是一锏一盾,是因为那是上官老祖常用的兵器,实则铁镞府的修行路数很多,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都有,走兵家战阵的路数,有进无退、大开大合,铁镞府的‘镞’字,便来源于‘箭镞’,取‘箭出不回头’之意。 等待不知多久,东方的日头逐渐来到天空高处,蔚蓝长空多了几片流云,一声‘退朝’从宫殿里响起。 朝臣鱼贯而出,姜怡作为异国公主,礼遇很高,走在朝臣的前面,身着一袭华丽宫裙,步履盈盈间女王范十足,后面跟着冷竹和贴身嬷嬷打扮的兰芝。 左凌泉扶剑而立,待姜怡从面前经过后,跟着姜怡出了宫城,前往隔壁的太妃宫。 姜怡保持着威严大气的气度,直至穿过宫门坐上车辇后,双肩才松了些,抬手轻拍胸口: “大燕朝的正殿好大,约莫有两三百臣子,以前我都是坐在上面听朝臣说话,还不觉得有什么,真站在下面听宣,才明白什么叫‘伴君如伴虎’,压力太大了。” 冷竹站在殿外等待,对此深有同感: “是啊,我都没敢乱看,听声音,公主比其他几个小国的臣子厉害多了,那些小国使臣,说话都结巴。” 左凌泉坐在跟前,勾起嘴角夸奖道: “那是自然,好歹也是我们的摄政公主,别的不行,气场这块拿捏的死死的。” 姜怡杏眸一瞪,却也没有心思和左凌泉吵架。说起修为不行的事儿,她倒是想起了什么,有些好笑的道: “对了,我昨晚上做梦,梦见我学会了那招‘火龙术’,把汤静煣打的叫姐姐。” 左凌泉眨了眨眼睛,还没来得及评价姜怡的精神胜利法,旁边的冷竹,就小声嘀咕: “我就说嘛,怪不得昨晚上,公主睡着了忽然掐我胳膊,还一脸得意的表情,嗯……看起来很嘚瑟……” 姜怡笑容一僵,双眸微眯看向冷竹。 冷竹低下头去:“我……我记岔了……” 左凌泉暗暗摇头,觉得好笑,也没开口打击未婚妻的自尊,只是道: “忙完这事儿,有小半年的时间修炼,静煣不喜欢打打杀杀,多练练肯定就能追上。” 姜怡眼神一凝,又望向左凌泉: “呵都改口叫静煣了?她要是真把上官老祖的神通教你,是不是要改口叫‘煣儿’了?” “怎么会呢,怡宝别生气。” 姜怡微微歪头,觉得这爱称好古怪,想了想道: “什么怡宝,难听死了。” “小怡?” “唉……你还是叫我公主吧,龙离也行。” 闲聊之间,几国的使臣队伍,来到隔壁的太妃宫外,众人从空旷许多的殿前广场上,进入了宫城的正殿,遥遥可以瞧见宫殿的最深处,展开了一道珠帘。 使臣队伍会在正殿里受到宴请吃饭,并给皇太妃送上生辰寿礼,时间估计会持续很久。 姜怡带着兰芝和冷竹进去,左凌泉只是大内侍卫,自然不好跟着入席,依旧站在大殿外的台阶下,等着宴会结束。 随着太阳升到天空的正中,后方宫殿里传来了琴瑟之声,穿着美艳又不失大气的宫廷歌姬,从正殿飞檐下鱼贯而入,在殿内跳起了宫廷舞。 左凌泉不方便回头欣赏,只是有些无聊的瞄着天空飘来飘去的流云,不知过了多久,脚下忽然传来一声: “喵” 左凌泉低眼看去,台阶角落,不知从哪儿跑来一只白色的长毛猫,浑身雪白,一双碧眼,长得极为漂亮,看起来就和猫里的公主似得。 左凌泉练剑只为强己,而非杀生,并不缺乏爱心,瞧见只很漂亮的小猫,自是笑了下,本能的就‘啧啧’两声去逗。 结果白猫很给面子,迈着小碎步走到了跟前,用肉垫踩了踩他的云纹长靴,一副‘要抱抱’的架势。 左凌泉不好随便撸别人家的猫,只是用鞋尖逗着白毛。约摸过了片刻,大殿拐角的宫墙后,有几个小宫女跑了出来,发现猫在他跟前,连忙冲他勾手,又指了指白猫,似乎是想把猫带回去,又怕被宫殿里的臣子瞧见,所以请他帮忙。 左凌泉是外臣,和站岗的御林军不一样,可以走动,见此俯身抱起了白猫,从台阶下方走到了拐角,递给了几个貌美可人的小宫女: “这猫真漂亮。” “多谢将军。” “方才小主子跑丢了,吓死我们了,还好找回来了……” 几个小宫女连声感谢,目光在左凌泉脸上流连片刻后,一步三回头的跑向了宫城深处。 左凌泉摇头一笑,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等待。 只是这次没等多久,方才瞧见的小宫女又跑到了跟前,恭敬行了一礼: “多谢将军把小主子找回来,主子请将军去御花园一趟,说是要当面答谢,将军请吧。” 左凌泉一愣,想开口拒绝,但这里是俗世皇城,人家派宫女过来请,直接拒绝显然不对;他回头看了眼正殿,宴会才刚刚开始,身上有天遁牌联系,倒也不怕走丢,想想还是跟着宫女走向宫城后方。 太妃宫并不小,不过住人的地方看起来不多,穿过正殿左侧的千步廊,便到了一座风景秀丽的园林内。 园林满是假山奇石、奇花异木,游廊下方是碧绿湖泊,里面放着万尾锦鲤。 左凌泉有些茫然的走到游廊尽头,来到了一座临水的观景石亭内。 石亭外站着诸多宫女,里面有两名宫女手持孔雀羽扇,轻轻煽着小风。 亭子里的石桌旁,一名身着金色凤裙的宫装美妇优雅侧坐,膝上趴着白色小猫,正低头捋着猫儿的毛发。 左凌泉略微扫了眼,可见这个宫装美妇,如墨黑发盘起,虽不施粉黛或佩戴珠玉,但面容白璧无瑕、姿容自生,身段儿不是很张扬,却也不算婉约,方方面面都恰到好处。 气质更是独特,看似端庄柔雅带着熟美佳人的韵味,却又无形中散发出高不可攀、拒人千里的清寡,让人感觉很奇怪,就好像是这个宫装美人,不该穿着这一身嫔妃的裙装。 左凌泉知道皇太妃在大殿宴客,而且快一百岁了,因此没猜出面前这个妃子的身份。她目不斜视跟着宫女走到附近,拱手行了个礼: “不知阁下是……” 宫装美人提起眼帘,勾起了一丝笑容,眼神示意旁边的宫女: “赐座。” 笑容很好看,‘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恐怕就是形容这种笑容,但不知为何,左凌泉觉得这笑容很不暖,就像是按部就班在该笑的时候笑了一下,并没有情绪参杂其中。 宫女得令后,搬来的一张凳子,放在了跟前。 左凌泉并不想久留,正想开口婉拒告辞,却听见宫装妇人说道: “你叫左凌泉?” 左凌泉话语顿住,有些疑惑的抬头。 “我执掌缉妖司八十载,靠近皇城的修士,都会过目调查背景,你不必心怀疑虑。” 八十载? 左凌泉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 “娘娘是皇太妃?嗯……那正殿那边……” “我不喜欢太嘈杂的地方,席间起身过来看看狸奴,却被它跑没了。” 左凌泉微微点头。使臣队伍出使他国,所携带的修士乃至仆役,都要和对方报备,这是两国邦交的规矩,避免有人刺杀天子引起两国战乱;这位快百岁的少妇奶奶,知道他姓名倒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左凌泉犹豫了下:“狸奴已经找到,方才我也没出力,皇太妃娘娘不必这般厚待。” 上官灵烨轻柔捋着白猫,眼神始终望着花园里的秀丽山水: “在宫里待的久了,闷得慌,看你天赋不错,就想聊聊。我以前也是修行中人,对这方面感兴趣。” 一百岁的老奶奶长这样,瞎子都能看出是修行中人,而且修为绝对不低。 左凌泉摸不清意图,见她没有送客的意思,只能坐下,摇头道: “在下也称不上有天赋,就练了几年剑罢了。” 上官灵烨又勾起唇角笑了下,笑容和方才没区别: “你倒是自谦。不用心怀戒备,在大燕朝走动的道上仙师,都会在缉妖司登记造册,只有犯事儿的野修才会躲着我。山上人可能不讲规矩,但俗世朝堂讲国法,不会错罚一个无罪之人,也不会漏掉一个有罪之人,这是立国之本。” ‘法’本来就是统治的根基,左凌泉对这句话并未反驳,想了想摇头道: “我刚从大丹出来,对修行之事了解的也不多,确实没什么值得聊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和缺点,以人为镜,才能明自身得失。” 上官灵烨看向左凌泉,平静询问: “大丹是不毛之地,物资匮乏,很难出仙家的好苗子,灵谷修士都没几个;你年纪不大,能在那种地方出头,以前是怎么修炼的?” 左凌泉对于这个,倒也没必要撒谎: “埋头苦练,勤能补拙罢了,那地方想找机缘也找不到,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靠毅力?” “算是吧。” 上官灵烨微微颔首:“既然靠大毅力走到这一步,以你的本事,应该继续往山上爬,怎么在一个小国使臣队伍里混迹?” “继续往上爬,和跟着使臣队伍行走,冲突吗?” 上官灵烨点头:“修行一道,一步慢、步步慢,待在凡世俗事缠身,对修行影响很大。” 左凌泉明白这位皇太妃意思了,面对初次相逢的人,他也不想交浅言深掏心窝子,只是摇头道: “太妃娘娘也待在凡世,缉妖司想来也是俗事缠身之地,和我在使臣队伍里当护卫,好像区别不大。” 上官灵烨微微抬手,让周边宫女退下后,才摇头道: “私下你,你叫我前辈即可,仙长也行,我不喜欢别人叫我太妃娘娘。我和你不一样,并非自愿待在这里,受师命才如此。” 左凌泉听见这话,倒是愣了下,询问道: “前辈的意思是,你在不愿意的情况下,在俗世皇城待了八十年?” 上官灵烨没有否认: “受命而为。” 那不就是自己不愿意…… 左凌泉稍作回想:“我们大丹,以前有位前辈,为了报效朝廷,在不毛之地担任几十年国师,修为停滞不前,最后大限……” “我也一样,八十年只往前走了几步,不出意外,再过个几十年,就该寿终正寝了。” 左凌泉眨了眨眼睛:“前辈是犯了什么错不成?” 上官灵烨今天找左凌泉谈心,便是为了这个,她幽声道: “我自认无错,在大燕的名声,你想来也听说过,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我弄不懂师门用意,才想找你们这些年轻人聊聊,看我是不是活太久,老糊涂了。” 左凌泉算是明白了这个少妇奶奶的意图,他迟疑了下,询问道: “放弃长生,为国效力,需要的决心和毅力可不小,前辈并非本意,甚至弄不懂缘由,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上官灵烨抚着白猫,轻声道: “师命难违。” 左凌泉微微皱眉:“如果是真心为徒弟着想的师长,应该不会用这种方式,逼着徒弟嫁给不喜欢的人、在不想待的地方待一辈子,从而断了徒弟大道;把人一辈子都毁了,用来对付仇敌都有点残忍,更不用说对待徒弟,还不如一刀杀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我师长应该不会刻意毁我大道,可能只是用意我没猜出来。” 左凌泉可不这么觉得:“大限都快到了,这辈子已经毁了,初衷再好,有什么意义?” 上官灵烨见左凌泉和她的想法一样,轻轻笑了下,抬眼看向寄恒山的方向: “看来错不在我这边。” 左凌泉觉得这前辈挺可怜的,询问道: “前辈既然觉得师长不会害你,心中不愿的情况下,当时师长怎么说服你的?” 上官灵烨眼神动了下,收回目光,并未回应——她当时连老祖面都没见到,只是给了她一封婚书,她以为老祖有深意,没询问就过来了…… 左凌泉等了片刻,明白了意思,有些难以置信: “前辈问都不问,就在不愿意的情况下,听从命令嫁给了不喜欢的人,放弃大道待在了凡世?” 上官灵烨沉默稍许:“我以后师长另有深意,是为了我以后的大道着想。” 左凌泉有点弄不懂了:“前辈是为了长生大道,才不闻不问接下自己不乐意的命令,嫁给了一个不喜欢的人?” “没错。修行一道,本就是如此,只要能得大道,就得承常人不能承受之苦,我以为师长是为我好,所以才答应。” 左凌泉皱着眉头:“前辈的意思是,为了长生大道,连‘情’之一字都能舍弃;今天为了大道可以嫁人,明天为了大道,就能断绝红尘,往事皆过眼云烟?” 上官灵烨比这还彻底一些,她生而为仙,根本就没有凡世情愫: “我只求大道,所敬者只有父母师长,对其他人没有情意,便不存在舍弃一说。” “前辈不是嫁人了吗?男女之情的分量,只在双亲之下……” “我以为只是来当供奉,套个俗世身份掩人耳目,从入京第一天起,就住在老城,连天地都没拜过,也没和皇帝产生交集;皇帝和皇后情深义重,也只把我当仙家供奉,以为我替师门监督朝堂,甚至一直防着我。我在京城恪尽职守做好供奉本分之事,八十年来对周氏并无亏欠,所以不会沾上因果,更无情意,即便以后离开,也不会生心魔。” 左凌泉听完这些,有些难以置信: “前辈不想嫁人还嫁,是因为觉得师长是为了你的大道着想;嫁了人又和世俗婚配撇清关系,在这里独自画地为牢近百年,为的是以后大道之上不生心魔?” “没错。” “那现在都待了八十年了,眼见大限将至,修为还无法寸进,前辈怎么不走?怕师长处罚?这辈子都快毁完了,再处罚,也不会比这惨到哪里去。” 上官灵烨沉默稍许:“我依旧觉得师长是为我的大道着想,只是我没看透。” 左凌泉听见这宫装美人三句话不离‘长生大道’,叹了口气: “我听前辈说这么久,好像是心中只有长生大道,其他什么都是无关之物。那晚辈斗胆问一句,前辈若是真得了大道,准备做什么?” 上官灵烨摇了摇头:“在没有得道前,没人知道大道是何物,我走到那一步的时候,自然就知道该做什么了。” 那就是目前不知道,为了修行而修行…… 左凌泉算是明白了,他想了想,询问道:l “前辈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为之舍弃长生大道?” 上官灵烨眼神微动,稍作回想后,才开口: “双亲已故,能让我为之舍生的,只有师长,不过师长不需要我庇护。” “那打个比方,如果某天师长驾鹤西去,前辈是不是就彻底断绝红尘,再无牵挂?” “对。” “那如果前辈发现,要求得长生,得杀一个无辜之人,不杀就得不了大道,前辈杀还是不杀?” 上官灵烨沉默了下来,双眉轻蹙,没有回答。 这个看似简单的假设,实则是一个很残酷的拷问,9成9的修行中人都没法问心无愧的回答;她本该去请教师长,但师长不在这里。 “大道不是儿戏,不会出现这种问题。” 左凌泉方才听了这么多,现在也大概了解了这个少妇奶奶的性格,他摇头道: “前辈会逃避这个问题,说明知道不能杀,但是想杀,对不对?” “这种问题没意义。” “我修行不久,了解的是不多,但如果问心自问,都不能念头通达,那连凡人都做不好,还修什么仙?我感觉这问题还是有意义的。” “你如果遇上这种选择,会不杀?” 左凌泉摇了摇头——他根本不会遇上这种选择! 他修行的目的,就是为了把剑握在自己手上,不被他人左右。 如果发现大道和他心中道义相违背,那就是大道错了,他得把大道砍了,砍不了就练到能砍为止;路是自己走的,被机缘、修为、长生牵着走,属于本末倒置。 “这不是杀不杀的问题。就比如说在我大丹朝,皇帝让我杀个百姓,然后赏我高官厚禄、万世荣华;正常人都不该想杀还是不杀,而是觉得皇帝是个昏君,大丹朝该变天了。” 上官灵烨愣了下,显然没想到左凌泉会如此回答。 她仔细思索良久,忽然有点明白,老祖为什么选面前这个野小子——这看待事物的角度,和寻常人确实不太一样…… 上官灵烨沉默片刻后,微微点头: “看来错确实在我,还没参透师长的深意。” 左凌泉轻笑了下:“我感觉没什么深意可猜的,仙都是从人修成的,把人做好自认问心无愧,我爹说我错了,我都得和我爹把道理讲明白,更别说什么仙人师长了。” 上官灵烨没有再言语,只是撸着白猫,暗自出神。 左凌泉见此,也没再久留,起身道: “那晚辈先告辞了。” 上官灵烨回过神,露出几分微笑: “方才多谢你把狸奴找回来,你们公主在城里买了处宅院,找人打听阵法布置的事儿,我待会让人安排一下,就当是答谢了。” “前辈实在客气了。” “异国公主来我朝常住,作为东道主,本就该尽地主之谊。行了,你回去吧,以后我有什么问题,再问你。” 左凌泉拱手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石亭。 上官灵烨坐在石亭中,目送左凌泉远去,直至背影消失后,眉梢才微微蹙了下,当是在思索方才的对话。 只是有些生下来就刻着骨子里的东西,哪能因为一席话就大彻大悟…… 第三十六章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花园一叙的小插曲后,太妃宫又恢复了歌舞升平。 正殿中的宴会持续了个把时辰,等曲终人散,已经快到了下午。 各国使臣从正殿里鱼贯而出,姜怡从里面走了出来;席间小酌,虽然没醉,但脸上也显出了微醺的红润,忙完正事儿的轻松,让本来稳重大气的脚步轻快了几分。 左凌泉陪着一起走出宫门,上了返回四夷馆的车辇。 车厢的门关上后,姜怡彻底放松下来,懒洋洋靠在小榻上,让冷竹取下身上繁复华美的配饰,长长松了口气: “总算忙完了。大燕的皇太妃娘娘人真不错,我提开商道的事儿,她老人家眉头都没皱就答应了,只要一道诏令下去,大燕朝的皇商,就会把商道的终点,往南方移一千多里,到时候大丹就不算莽荒之地了,就是不知道仙家渡船会不会往大丹走……” 认真嘀咕的模样,活脱脱像个下班回家和家庭主夫说工作见闻的女上司。 左凌泉坐在跟前,拿起小案上的团扇,给尚不能寒暑不侵的姜怡扫去夏日的闷热: “什么老人家,皇太妃看起来年纪不大。” 冷竹整理着姜怡的衣襟,深有同感地点头: “是啊。虽然隔着珠帘看不到,但皇太妃娘娘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老奶奶,而且从轮廓来看,身段儿特别好,胸脯比公主都……都……” 姜怡半眯着眸子:“都什么?” 冷竹咬着下唇,脸儿都快藏进了小胸脯里,弱弱瞄了未来的老爷一眼,希望老爷大人能给她这暖床丫头解围。 左凌泉有些好笑,轻声道:“人家快一百岁的女人了,胸脯比姜怡大点……嘶——” 姜怡双眸微瞪,抬手就在左凌泉腰间拧了下: “你这色胚,说的都是些什么混话?让大燕朝的人听见,把你阉了你信不信?” 冷竹小声道:“左公子也是实话实说,公主年纪还小,以后就大了……” 姜怡眼神微沉,转眼望向冷竹: “怎么?想嫁人了?” “没有……唉……我看看走到哪儿了。” 冷竹连忙起身,低着头小跑出了车厢。 “哼” 姜怡这才满意,转眼看向左凌泉,正想再训两句,忽然觉得不对,蹙眉道: “你方才没进大殿,怎么知道皇太妃看着不老?” 左凌泉也有点弄不懂,摇头道:“方才在外面站着,一只猫乱跑到了跟前,我帮忙拦住了。然后宫女就把我叫去花园,见到了皇太妃。” “花园相会?” 姜怡眉儿微蹙,眼底有点古怪。 左凌泉看出了姜小醋坛子的心思,无奈道: “想哪儿去了,就是叫我过去答谢一声罢了。皇太妃管着大燕朝的仙家事,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连你买宅子的事儿都知道,还安排人去帮忙装修,说是尽地主之谊,话也没两句,就让我走了。” 姜怡微微点头,她觉得皇太妃人不错,应该不会干那种养面首的事情,便也没胡思乱想了,只是蹙眉提醒道: “左凌泉,本宫可事先跟你说好,这外面不必大丹,我可没法保你;‘山外的女人是老虎’听说过没?外面的女人不清不楚,你要是乱招惹,到时候出事儿,我可不管你。” “怎么会,我向来洁身自好,除开你们仨加个冷竹,你见我和其他女人有过牵扯没?” “你和冷竹还有牵扯?什么时候?” “咳,嗯……你没心思,别人指不定有。你以后出门走动,最好带个面罩啥的,既能保持神秘,又能防止那些不怀好意的女人起歹心……” 左凌泉听的直摇头,笑道:“公主,你这醋味也太重了,我一个大男人,能靠脸吃饭我也不吃,我靠的是真本事,没事蒙着脸作甚。” 姜怡也只是和情郎打情骂俏开玩笑罢了,她抬手在左凌泉肩膀上轻锤了下: “怎么?不乐意?你是本宫的驸马,要记得自己的身份和职责……” “记着呢,驸马的职责,不就是取悦公主嘛。” “记着就好……诶?” 姜怡正说着话,忽然瞧见左凌泉开始推她肩膀,她连忙躲避: “你做甚?” 左凌泉一副要临幸公主的模样,认真道: “以男色取悦公主呀,来来来,我这驸马还一直没尽过责,说起来还挺急的。” 说着开始解姜怡腰带。 姜怡眼神一慌,连忙推着左凌泉的脸颊,偏头讨饶道: “好好,我错了,我不乱说了行了吧?外面还有好多臣子,被听见怎么办?你老实点。” 左凌泉心满意足收手,见姜怡脸颊微醺额头上挂着细汗,转而把她搂在了怀里。 姜怡以为左凌泉还要动手动脚,有些羞恼地扭动: “你没完了是吧?” 左凌泉笑了下:“别瞎想。看公主有点热,给你祛暑罢了。” “抱着不是更热吗?” “我五行亲水,水润万物,吴前辈就经常说我身子很润……” “嗯?” 姜怡抬起头来。 “一起修炼的时候嘛,吴前辈感觉得到,觉得很舒服。” “还有这种说法?” “有的,要不公主试试?” 姜怡半信半疑,想了想,贴在左凌泉胸口感觉了下——随着左凌泉体内真气运转,炽热的男子气息,就化为了淡淡的温凉,确实挺舒服。 姜怡微微颔首,如同抱着大抱枕似的,搂住了左凌泉的腰: “还真挺凉快……不对,小姨难不成还和我这样,抱着你修炼?” “境界高,感知就敏锐些……你境界高些,自然就明白了。” “哦……小姨觉得你很润,你觉得小姨是什么感觉?” “嗯……很火热,又软又润。” “不对呀,五行亲木,给别人的感觉应该是很柔才对,怎么会感觉火热?那我和你一起,你还不得被热死?” “心理感觉罢了,又没太大实际作用。不过你估计是会比吴前辈烫一些……” “那是自然,汤静煣估计更烫。” “呵呵……” 朝见完大燕朝的皇帝,俗世朝堂的事儿算是忙完了,两国邦交的细节,交给臣子去办即可。 姜怡早已卸下的摄政公主的身份,这些事无需她去考虑,接下来的两天,都是和左凌泉一起,在城里收拾几个人的新家。 宅子经大燕官吏介绍,买在了皇城隔壁的天贵坊,和隶属大燕刑部的缉妖司毗邻,安全程度自不用说,寻常修士不敢在这里动手,敢动手的多半走不到这里。 皇太妃说要尽地主之谊,并非只是客气话,三进宅院刚打扫好,缉妖司就过来了一个王朝供奉,是伏龙山出身的风水阵师,亲自出手在宅子里布下了‘金龟泽宅阵’。 此阵先在宅子四周埋下篆刻咒文的羽毫石,以背驮法钟的金龟为阵眼摆在正屋,只要有人强行窥探或者闯入,法钟会自鸣予以警示。 除此之外,金龟泽宅阵还附带藏风聚水、正阳祛邪、防虫驱蚊等效果,实乃居家必备之物,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在灵气稀薄的地方,需要用要白玉铢补充灵气。 东西厢及后院的睡屋,吴清婉本来也想单独弄上隔音法阵,但隔音法阵有个缺点——除开风雨之声,其他杂音都会隔绝,屋内外的人要交流,必须跑到跟前打开门才行,因此只用在客栈、渡船这种陌生人混居的地方,家里已经有了高品阶的大法阵,王朝供奉不建议用这个,吴清婉斟酌了下,觉得捂着嘴被修也不碍事,便也放弃了这个想法。 装修宅院的事情,交给冷竹和工匠便足够,左凌泉自然不用待在身边搭手,两天来都是和几个姑娘一起熟悉周边环境。 本来想寻找个演武场之类的地方。但临渊城内纪法森严,不允许修士在城中动武,以免惊扰百姓、毁坏公共设施,敢在天上御剑都会招来缉妖司的巡捕,想演练破坏力比较大的招式,只能跑去城外找个没人的地儿。 几人找了半天,最终还是只能在自家院子里演练武技,好在换了住处后,院子够大,勉强也能施展得开。 六月末的黄昏时分,落日余晖从天边洒下,落在刚收拾好的宅院里。 左凌泉和柳春峰站在邻居家的房顶上,看向下房三进的大宅子——宅院里白墙青瓦、绿树成荫,环境极好,但从外面看向院子内部,站在其中的几个姑娘,乃至花草树木,轮廓都比较模糊,就和近视眼看东西一样,根本看不清具体细节,说话声也只是模糊杂言。 左凌泉从各种角度尝试了下,都是如此,微微点头道: “这金龟阵确实厉害,柳前辈也看不清楚?” 柳春峰在身侧负手而立,轻笑了下: “金龟阵扭曲了院内的光线,单纯用眼睛看,八尊主来了看的东西也和我们一样。” “这么霸道?” “其实也不霸道,真要想探查情况,有大把术法可以穿过屏障,也最多挡些低境修士。此阵的厉害的地方,在于‘警示’;世间术法再玄妙,也有迹可循,不可能凭空获取院内的视野,所以只要有人用术法窥探,法铃就会被触动,不会出现例外;玉阶境的仙家巨擘,可以通过神魂之术绕开法阵,没法防,但玉阶境的仙尊真想窃听我等的消息,一个搜魂术就完事了,那需要隔墙偷听。” 左凌泉琢磨了下,觉得很有道理,点头道: “那就好,不然老担心被高人盯着一举一动,挺不自在……” 彼此闲聊两句后,柳春峰跃下了房舍。 左凌泉又在宅子周边打量了片刻,才从正门进入,来到了主院。 为了修炼方便,正院中心被清空,留出了一个大空地,从左到右约莫十丈,两侧还摆上了兵器架、木头人等物件。 木头人穿着左凌泉的旧袍子,连体型都相差不大,不用想都知道是姜怡的杰作。 瞧见左凌泉进来,正在殴打木头人的姜怡停下手,询问道: “怎么样?在外面看得清吗?” “很安全,在院子里非礼公主,外面的护卫都听不到。” 姜怡笑容一凝,本想凶左凌泉几句,可发现两个女子在附近,又不想和左凌泉打情骂俏被笑话,于是转头道: “小姨,你看他现在都变成什么样了,你就不管管他?” 吴清婉在东厢房里摆放随身物价,对此温婉一笑: “一家人开玩笑罢了,凌泉又不会真非礼你。” 汤静煣向来很勤快,用鸡毛掸子扫着窗台,摇头打趣道: “小左是驸马,可不能用非礼形容,那叫‘亲热’。” “也是。” 姜怡见两人都向着左凌泉说话,不乐意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瞪了偷笑的左凌泉一样,继续拿木头人泄愤。 几天以来,姜怡和吴清婉都在认真修炼术法,已经有了些许进步。 此时姜怡站在木头人跟前,认真掐诀,速度很快,随着“离!”字出口,指尖就出现了一道小火苗,持续了片刻才熄灭。 团子站在木头人脑袋上打量,或许是觉得姜怡太菜,张开鸟喙:“叽叽——”两句,好似再说:“你不行,看鸟鸟的。”,然后也喷出了一道小火苗,比姜怡指尖的还长一些。 姜怡面对这种挑衅,双眸微眯: “团子,忘记你吃的鸟食,是谁掏钱给你买的了?” 团子连忙站直,张开鸟喙,吐出了一道很短的火苗。 姜怡这才满意。 左凌泉看着也有点手痒,但他五行亲水,雷法、火法天赋再好也放不出来,水法冰法又没有秘籍,只能在院子里练习‘七星剑阵’。 ‘七星剑阵’是云水剑潭的招牌之一,没有五行之属限制,能将一块区域画地为牢,困住目标,当然,威力取决于修士自身水准,境界太高的肯定困不住。 左凌泉灵谷二重的修为还是太低,施展此剑阵,只能将剑插在地上,没法悬浮于空,也没法凝结成火墙、水幕隔绝内外,只会在对手进出的时候,法剑激射剑气杀伤对手,总体来说,有点用,但初期作用不大。 汤静煣一直在旁边观看,见左凌泉在研究剑阵,放下鸡毛掸子跑到了跟前,开口道: “小左,要不让我也试试?” 左凌泉其实也想看看汤静煣能不能复原上官老祖的神通,当下清开场地,叮嘱道: “那个塔就不用召出来了,洒了一地血,消耗太大。剑阵倒是可以试一下,不过也要量力而行,千万不要逞强。” “我晓得。” 汤静煣见此兴致勃勃撸起袖子,从地上捡起两把剑,插在北方、西南方的位置,然后又捡起两把剑,插在地上,来回小跑,速度不快。 吴清婉见此,也走到了左凌泉旁边,仔细打量过后,开口道: “乾、坎、艮、震……这是九宫方位。” 左凌泉微微点头,认真记住细节。 汤静煣将八把剑插在八个方位之后,最后一把剑插在了中宫的位置,然后运转体内真气,以血为引,手指按在正中的剑柄之上: “镇!” 嗡—— 言出法随,九把长剑同时开始蝉鸣,无形之力扩散开来,院落周边的树木花草瞬间被压向了地面。 汤静煣明显消耗很大,有点吃力的皱着眉,询问道: “如何?成了吧?” 左凌泉瞧见这场景,自然明白成功临摹出了上官老祖的剑阵,不过却不知道作用。他也感觉到了向下的压力,但是身体没有受到限制,体内真气运转有些许阻塞,大抵上还是挺正常。 姜怡茫然看着院落里颤动的九把剑,询问道: “这剑阵看起来好厉害,但有什么用?” 汤静煣以真气维持剑阵,并不需要时刻守在跟前,她在剑阵里转了一圈儿,摇头道: “好像也没啥用,感觉很费力气,我估计撑不了太久,就会被这玩意榨干。” 吴清婉茫然道:“消耗越大,威力必然越大,怎么可能没半点效果。” 左凌泉回忆了下那天的场景,开口道: “那天剑阵出来,赤发老仙的飞剑失去了作用,也没法再隔空御物,我估计是斩断与天地沟通的阵法,让修士没法借用天地之力。术法好像能用,但是也有限制。” 吴清婉闻言,抬手掐诀,尝试对着剑阵中心来一记电指。 只见吴清婉指尖的电流刚出现,就被五行之力压向地面,一道雷光出去,打在了面前几步外的地面上,等同于毫无作用。 左凌泉见此,也抬手往远处的木头人劈出一道剑气,墨色剑气呈现半月之态,飞出不过丈余,就被五行之力干扰,劈在了地面上。 左凌泉想了想,又取出了一张无忧符,激发之后松手,无忧符直接落在了地上,根本没法悬浮于周身。 姜怡瞧见此景,双眸中难掩震撼: “这剑阵也太霸道了,术法剑气出手就被扰乱,符箓、飞剑也没法用,交战双方岂不是只能近身肉搏?” 汤静煣听见这话,倒是喜滋滋摇头: “你们没法用,我好像没事儿,你们看好哈。” 说着汤静煣就抬手掐诀,周边天地燥热起来,看起来准备施展一手‘燎原术’。 三人见状惊得是魂飞魄散。 左凌泉连忙抬手:“别别,使不得。” 汤静煣只是吓唬他们一下罢了,收起了双手,也同时停下了对剑阵的真气支撑,院落的天地异象瞬间恢复如初。 姜怡眼中满是羡慕嫉妒恨,抿了抿嘴道: “这剑阵也太无耻了,我们只能近身,自己不受影响,那还打个啥?” 左凌泉摊开手:“不然怎么叫仙人神通,和你讲道理那就不叫仙人了。” 吴清婉走到几把剑之间打量,柔声道: “凌泉你要是学会这手,在剑阵之内和人搏杀,恐怕没人能挡得住你。” 汤静煣也是这么想的:“看起来好用,就是消耗太大了,就方才那一会儿,我炼出来的真气就去了一半,而且布阵有点慢,等把阵法放出来,人家早跑了。” 吴清婉对此摇头道:“熟能生巧。而且阵法和各种法器,都能以白玉铢支撑,只要把白玉铢放在法剑之上,就能多持续一段时间;不过消耗还是大,半步灵谷的气海,相当于五十多枚白玉铢,方才那一下,就去了一半,等同于拿钱砸人。” 左凌泉笑了下:“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就不叫事情,总比遇上对手无计可施强。过几天我就去落魂渊看看挣钱的门路。” 提到挣钱,姜怡倒是肉疼了起来,开口道: “是得想办法挣神仙钱,这几天花销可不少,人家供奉仙师过来布阵,总不能还让人家出材料钱,光是金龟阵的压阵之物,就好几百白玉铢,后续每天还得花一枚;以后还得准备小姨的法器、法袍,汤姑娘的法器、法袍,至少得是灵器品阶的吧?还有我们俩要用的高品剑油、各种护具,还有各种符箓、凝气丹、愈体丹、淬体丹、固元丹……” 吴清婉微微颔首:“是啊。我去集市上转的时候,看到卖的有‘水中月’,能瞧见各地仙家宗门的消息,我觉得家里也得弄一个,就是好贵,便宜点的也要好几百白玉铢……” “还有‘天遁牌’,离开惊露台地界后,最多传一两里的距离,要想和栖凰谷那边传讯,还得去铁镞府的钱庄再交一次钱,这几天用的都是兰前辈的牌子;我们四个人,每人交一百的话,就是四百枚……” “城里灵气稀薄,用白玉铢补充灵气太奢侈,临渊港有个让修士打坐炼气的地方,灵气很充裕,按时辰收神仙钱,要想快速炼气的话,估计还得去那里……” 汤静煣对修行兴趣不大,倒是没开口说什么,但团子可不客气,点头:“叽叽叽叽……”当是在说鸟食的问题。 左凌泉站在三个姑娘之间,暗暗搬着指头算,算到最后冷汗都下来了;只恨在青云城的时候,没狮子大开口,让他们再赔几万枚白玉铢。不过按照这个烧钱速度,几万枚恐怕都不够用…… “嗯……我现在就去打听门路吧,明天就开始去落魂渊当苦力挖宝。” “去落魂渊还得带着两位供奉仙师,光是一趟的路费都不少,兰前辈他们不要,我们总不能真不给……” “我自己去就行了。吴前辈你先练好雷法再一起吧,不然我前面防着对手,背后还得防着你。” “唉晓得啦……” 六千字,不好分章就没分…… 1秒:.bxx. 第三十七章 漫漫长夜 入夜,乌云遮挡了天上的明月,天地之间只剩下临渊城内的灯海。 太妃宫内,上官灵烨斜靠在珠帘后的软榻上,怀里趴着碧眼白猫,眉眼间稍显出神。 上官灵烨早已入了幽篁,不眠不休数年也无妨,晚上不用睡觉;但太妃宫不是修炼之地,稀薄灵气没法让她的修为提升半步,盘坐修炼毫无意义,到了无事可做的深夜,只能靠在这里神游万里。 前两天和左凌泉聊了一次天后,上官灵烨虽然依旧没弄清楚老祖的用意,不过心里倒是安定了些,不再烦躁和猜疑,只是认真思索自己错在了哪里。 独自深思良久,尚未梳理清脉络,珠帘之外,就缓缓浮现出了一方水幕。 “喵” 白猫翻起身来,用爪子的肉垫,踩了踩上官灵烨的胸脯。 上官灵烨从神游万里中回神,转眼看向水幕。 水幕之中,依旧是仙家集市的场景,视角位于御兽斋的房顶,隐隐约约的声响,从下方传来: “……已经查过了,那个小子叫左凌泉,是南荒小国大丹的修士,身份是御前侍卫,此次到临渊城,是跟着大丹皇室入京,觐见大燕天子……” “修为如何?师承何人?” “买通了礼部的官吏,给的消息是二十七岁,半步灵谷,师父叫程九江,一个小山头的山主,灵谷四重的修为……下午那小子来了集市,打听进落魂渊的消息,有背景不会跑去落魂渊挣辛苦钱,消息应该无误……” “二十七岁,半步灵谷,天赋还行……” “那小子找的向导,是集市上的散修老钱,给点神仙钱应当就能买通;要不我去安排好人手,在落魂渊里找机会……” “去吧。” 窃窃私语结束后,水幕的视角,闪来到了另一栋房舍上方,司徒震撼露出了满是络腮胡子的大脑袋: “师叔,听到没有?” 上官灵烨轻轻抚着白猫的毛发,偏开目光,语气稍显不耐: “以后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不用和我禀报;我知道了又能如何?提醒御兽斋误判了对手实力?” 司徒震撼有点无辜:“师叔,是你让我注意着少府主,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都告诉你。” “我让你注意的是,他有什么地方和我不一样、为什么被老祖青睐、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比我强,不是让你当护道人,明白吗?” 不一样的地方? 司徒震撼眨了眨铜铃似的牛眼,认真琢磨了下: “比师叔强的地方,我是没看出来,不过和师叔不一样的地方,倒是挺多。” 上官灵烨眼神微动,坐起身来: “说。” “少府主是男人,师叔是女人。我瞧见他第一眼,就发现了。” 上官灵烨呼吸微凝,本想训几句,可最后还是压下心里的波澜,认真道: “世分阴阳,人分男阳无高下,男女同样如此,这不是老祖青睐他的理由。” 司徒震撼连忙摇头:“这可不一定,在我看来,铁镞府就不该有老祖之外的女人,女人或者娘娘腔,都不适合走我们这种纯爷们的路数。” 上官灵烨抬起纤手,揉了揉眉心: “铁镞府的路数,确实不适合女子,不过老祖能走通的路,我便能走通,老祖青睐他,不会是因为男女之别。你可还看出其他的?” 司徒震撼怕被老祖发现,都不敢靠近左凌泉,能看出什么?不过师叔问起来,他还是只能瞎琢磨: “其他的……对了,少府主好像很重情义,不管是对待身边女子,还是修行路上认识的朋友,都特别实在,看的我都想和他拜把子……” 上官灵烨微微蹙眉:“我难不成还亏待过别人?” 司徒震撼连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觉得吧,师叔有点太仙儿了,待人很厚道不假,但总感觉是公事公办,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既没有道侣,也没有能一起喝酒的朋友,嗯……我感觉这样活着没啥意思,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 上官灵烨沉默了片刻,才摇头: “修行一道,从来都是大道独行,老祖也没道侣和平起平坐的知心朋友。” 司徒震撼听见这话,表情有点古怪,犹豫了下,才小声道: “师叔又不是老祖,咋晓得老祖心里的想法?说不定心里有人,只是没告诉你……” 心里有人?! 上官灵烨表情微震,眼底涌现出怒意。 司徒震撼知道师叔视老祖为至高无上的圣人,不容他人有半点亵渎诋毁之处。他连忙道: “师叔你别发火,我也是实话实说。少府主身边那个小姑娘,是老祖的化身,我偷偷跟了这么久,发现老祖可不像是护道人那么简单,别的不说,就那眼神儿,和市井小媳妇看自己相公似的,哪有护道人这么护道的?” 上官灵烨严肃道:“老祖当是用了什么不知名的神通,和汤静煣的神魂建立了联系,可以在万里之外操控汤静煣的身躯。平时那个不是老祖。” 司徒震撼半信半疑,和市井的八卦婆娘似的,小声道: “老祖以前从不给弟子护道,独独对左凌泉例外;左凌泉除开长得俊,是男的,其他地方也不比师叔强;老祖要操控身体打架,可以直接操控左凌泉嘛,偏偏用人家道侣的身体……” 上官灵烨轻轻一拍软榻扶手。 司徒震撼连忙停下话语,讪讪道: “我就是帮师叔分析下老祖的动机,随便说说。” 上官灵烨沉默半晌,抬手挥了挥: “忙自己的去吧,以后不用盯着了,你也看不出什么。” “谢师叔。” 司徒震撼如蒙大赦,生怕上官灵烨反悔,把铜镜一收,水幕里便消散得一干二净。 上官灵烨独自在软榻上坐着,还真就被司徒震撼的胡说八道,说的起了疑心。 她不觉得老祖会动凡心,但司徒震撼说的也对,她又不是老祖,怎么可能知晓老祖内心的想法? 她以前从未见老祖对其他弟子这么呵护过,她自认比左凌泉只强不弱,老祖当年都未曾亲自出面给她解过围。 以前一直猜不透老祖为何对左凌泉这么青睐,但如果说,老祖不是把左凌泉当接班人培养,而是单纯的老母牛吃……!! 上官灵烨坐直了些,瞄了眼珠帘外的老祖画像,实在不敢往下想了。 不过,不可否认,这个说法有一丝丝的可能。 想要求证,那就只能盯着左凌泉,等老祖下次现身的时候,看两个人的言行举止,是不是有过线的地方…… 老祖这么多年不见她,顺便也能趁机会拜见老祖,问问心中的不解…… 上官灵烨斟酌了下,觉得求证没有什么坏处,猜错了也无伤大雅,那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同一片夜空下,太妃宫隔壁的宅院里。 使臣队伍和兰芝夫妇,都住在附近的四夷馆,宫墙之下的宅子里,住的人不多,加上冷竹也就五个人。 姜怡是家主,住在正房,未到灵谷没法不眠不休,此时已经睡下。吴清婉和汤静煣,则住在东厢和西厢。 左凌泉作为驸马爷,没成婚之前,想和姜怡睡在一起不大可能,也没法光明正大和吴清婉、汤静煣睡在一起,因此和冷竹一人一边,住在正房左右的耳房里。 今天下午出门大概打听了下消息,去落魂渊需要一个向导,人已经物色好,明天直接过去即可。左凌泉一个人去寻宝有点风险,因此准备带上最能打的汤静煣,至于程九江和两名供奉,出去挖药材罢了,事后还得分账,能不带肯定就不带了。 天色已晚,左凌泉在房间的床榻上盘坐,养精蓄锐为明天前往落魂渊做准备。刚闭目没多久,放在枕头旁的天遁牌,忽然亮起了微光。 左凌泉睁开眼帘,拿起天遁牌注入真气,里面便传来了声响: “凌泉……嗯……” 吴清婉的声音,语气轻柔带着几分犹豫,听动静似乎还埋在被窝里。 左凌泉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没有回应,把天遁牌收了起来,轻手轻脚地起身,打开房门来到了院内。 正房里没有灯火,依稀能听到冷竹和姜怡平稳的呼吸声。 汤静煣住在西厢房,半步灵谷可以很多天不睡觉,此时窗户还开着,里面亮着灯火;汤静煣坐在茶榻上修炼,晚上洗过澡,身上穿着鹅黄色的宽松睡裙,虽然没露什么肉,但天生汁水充盈,光是脸蛋儿和白皙赤足,便能让人感受到那股白豆腐般的细腻。 左凌泉扫了一眼后,脚步轻盈来到了东厢房,从窗口无声跃入其中。 宅子刚收拾好,还是第一次入住,燃着袅袅熏香,屋里没有灯火。里侧的绣床内,水绿色的薄被鼓起,身段儿丰韵的吴清婉整个人都埋在被褥里面,连头发都没露出来,还在小声嘀咕: “喂?凌泉?……怎么没声儿……” 左凌泉眼角含笑,并未出声,悄悄摸摸走到跟前,把手从被褥的边缘探入其中,入手一片温热…… “呜……” 吴清婉吓了一跳,在被褥下面转了个身,握住左凌泉的手,挑起被褥,蹙眉严肃道: “凌泉,我用天遁牌和你说话,你不出声也罢,怎么还跑过来了?” “我以为吴前辈叫我过来。” 吴清婉还真没叫左凌泉过来的意思,她示意不远处的正屋: “姜怡住在斜对面,就隔着两堵墙,我连她呼吸声都听得见,你……唉你进来说话。”说着挑起被褥。 左凌泉褪去鞋子,钻到了被褥下面,顺势就抱住了吴清婉,手也有点不老实。 吴清婉身上穿着裙子,只是怕被姜怡听见,才以被褥遮挡声音罢了。她把两个人捂严实,凑在耳边训斥道: “你别乱动。我和你说正事儿。” 伸手不见五指,左凌泉只能感觉到身前的柔软,他凑在吴清婉的耳边,询问道: “怎么了?” “我这两天打听了下,往年参加九宗会盟的人太多,要找个南荒出来的修士,如同大海捞针,我只知道个名字,连二叔去了什么宗门都不知晓,这可怎么找才是。” 左凌泉听见这个,动作稍微老实了几分,搂紧吴清婉,柔声安慰: “我来想办法,嗯……对了,我上次瞧见皇太妃,她说接近皇城的修士,都会调查背景。九宗会盟在京城附近召开,那么多修士聚集,缉妖司必然也会严加巡查,说不定有记录……” 吴清婉贴着左凌泉的脸颊,犹豫了下: “皇太妃那么大的人物,姜怡都不好求见,怎么让人家帮忙查?” 左凌泉想了想:“时间还早着,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机会询问;即便见不到皇太妃,缉妖司就在隔壁,多走动几次,总能通融一下。” 吴清婉别无他法,也只能轻轻点头,想了想又道: “还有你和姜怡的事儿,你不和她双修,她怎么提升境界?如今都安定下来了,你赶快找机会把姜怡办了,这样以后……以后我陪你修炼,也方便些。” “这事儿得水到渠成,不能太功利。我先去落魂渊探个路,不危险的话,以后把姜怡也带着,然后找个机会……” “姜怡就是嘴倔,你用点强她当场就就范了,还能骂你不成?等发现能修为暴涨,肯定一天到晚都粘着你;这几天我和姜怡好好聊聊,你回来就和她把事儿办了。” “嗯……” 吴清婉唠叨片刻,说完了辗转难眠的话,稍微分开些,柔声道: “好了,你回去睡吧,这地方不敢修炼,你真气充盈,暂时也不需要。等你从落魂渊回来,我和你出去,到客栈开个房间……到时候我奖励你一次就是了,什么都答应,不训你。” 左凌泉见吴清婉确实有点害怕,虽然很想找刺激,但也不想让性子温婉的婉婉太为难,点头道: “修炼吴前辈说了算,我又不会用强。嗯……亲一下可以吧?” 吴清婉抿了抿嘴唇,还是摆出了师长的仪态: “凌泉,我是你师长,你……呜……” 双唇被含住,吴清婉有些无奈,却也没挣扎,只是闭上了眸子,轻启贝齿,让左凌泉得以亲得更深入些…… 第三十八章 深渊地底 翌日,天上下着蒙蒙小雨。 左凌泉天不亮就从婉婉的床铺里爬了起来,带上随身物件,和汤静煣一道出了家门,往落魂渊行去。 落魂渊很大,规模不下于玉瑶洲最南端的荒山山脉,横贯东西,长达数万里,从天空上看去,就好似躺在大地之上的一条扭曲伤疤,其内瘴气弥漫,古木杂藤丛生,有很多裂缝往地下延伸。 这些裂缝通向哪里无人知晓,有多深至今也未能有修士探明,只知道曾经有修士在地底迷宫似的溶洞里迷了路,从临渊港附近进去,在地底熬了数年,等走出来时,已经跑到了荒山深处。 虽然遭遇比较凄惨,但那人出来时,身上挂满了天材地宝,修为也突飞猛进,从一介落魄散修,直接变成了‘多宝仙师’,其经历至今还让在南方九宗混迹的散修津津乐道。 不过,获得大机缘一飞冲天的传闻,终究只是传闻,几百年也不一定能出现这么一个天道垂青的宠儿;落魂渊之所以叫‘落魂渊’而非‘多宝渊’,便是因为大部分贸然深入的修士,都有去无回魂归地底。 临渊港附近的裂谷,只是整个落魂渊之中的一小段儿,因为靠近铁镞府,来往修士密集,已经有前人探过路,算是比较安全的地带,低境修士都喜欢在这里混迹,不过要进入其中,还是需要老手向导的带领。 中午时分,一只载人的白鹤,落在大裂谷边缘的石崖上。三个人影从白鹤上跃下,沿着前人开凿出的石梯,慢慢走向瘴雾弥漫的裂谷深处。 走在前面的中年人,是左凌泉昨天从集市找来的向导老钱,炼气十重的散修,在临渊港混迹了十几年,对附近的区域很熟悉,此时正认真介绍道: “……从这里下去,是三岔林,以前有很多彩环蛇和鸣春鸟,可惜被抓绝种了,灵草啥的更不用说,根都被挖没了……” 左凌泉头戴斗笠披着蓑衣,腰间挂着寻常铁剑,墨渊剑用黑布包裹背在背上,除此之外,背上还挂着一面盾牌。 汤静煣同样披着蓑衣,里面的裙子换成了江湖上常见的宽松武服,手里抱着个罗盘;团子则缩在汤静煣的脖子跟前,好奇往下方的峡谷里打量。 落魂渊很长,左右都是看不到尽头的扭曲峡谷,下方雾气弥漫,隐隐能瞧见些许树冠和火光。周边也并非空无一人,附近的石崖上,能看到好几队结伴下去或者返回的散修。 山壁上的道路,都是前人走出来的,并不算陡峭崎岖。汤静煣也不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走在石壁上并不吃力,不过第一次跟着左凌泉进深山老林寻宝,有点紧张是难免的,询问道: “下面是不是有凶兽?” 老钱杵着根行山杖,熟门熟路走在前面,闻声呵呵笑道: “什么凶兽,那叫‘机缘’;越是厉害的兽类,身上的骨皮肉越值钱,就比如墨彪,一张完好虎皮二十枚白玉铢,虎骨能炼制淬体丹,价钱论两算;最贵的是虎鞭,用桃花潭的仙酿泡酒,八十岁的凡人喝了都能变成二十岁的壮小伙子,只要能弄到,开多少价钱,俗世的豪商就能出多少价钱……” 汤静煣挺财迷的,算了下白玉铢和银子的换算比例后,开口道: “这么算的话,一只墨彪,岂不是值一万多两银子?在哪里能遇上?” “我要是知道哪里能遇上,还会给你们带路?自己就过去了。在深山挖药寻宝,看的就是自身福缘,你们运气好自然能遇上,运气不好就一路平安,来时啥样,回去的时候还是啥样……” 左凌泉听这话满有意思的,也没打岔,只是走在汤静煣身后,注意着周边环境。 裂谷下的崎岖密林并非平地,地上随处可见岁月悠久的石缝,雨水灌入其中,好似永远也填不满,无止尽地往地面深处渗去。 随着高度下降,三人进入了瘴气、水雾组成的迷雾之间,老钱脸上蒙上了一块黑布,算是一件法器,用来过滤空气中的毒素。左凌泉和汤静煣都可以长时间屏息,但能吐纳总不能硬憋着,同样用黑布遮住了口鼻。 峡谷内的迷雾很浓郁,天上又下着小雨,只能瞧见附近十余丈的景物,还大半被密集树林遮挡,气氛压抑中带着点恐怖。 左凌泉走了一截,发现峡谷内人还挺多,走出不远,就能瞧见几个临时搭建的帐篷,三三两两的小修士围聚其中,有的生火做饭,有的盘坐炼气,有人经过就会打量几眼。 汤静煣胆儿其实比较小,凑到了左凌泉的跟前,紧紧挨着。 三人一路前行,逐渐来到了一条宽大裂缝之前,裂缝宽十余丈,下方深不见底,也切断了前进的道路,同样过来寻宝的修士,都是往左右两边,沿着峡谷往远方行去。 老钱在宽大裂缝前停步,开口道: “三岔林,是三岔口的意思;想要挖天材地宝,可以沿着落魂渊往东西方向走,也能从这里进入地下,看你们想往哪边儿走。” 左凌泉走到裂缝边缘,低头看了眼,询问道: “钱老是向导,你觉得往哪儿走比较好?” 老钱杵着行山杖,稍微琢磨了下: “左右两边的密林里,同行太多,一般找不到好东西;你们都是半步灵谷的修为,去地下应该问题不大,我以前跟人进去过不少次,往深处走个四五里,都知道回来的路,不过再远我就不走了,容易回不来。” “下面有什么东西?” “五色土、黑水玉之类的,都是炼器的材料,价值不菲,再往深处走,据说连五行之精都能找到,不过那地方幽篁老祖都不一定能走到,我们就别想了。” 左凌泉的墨渊剑,材料中就有黑水玉,自是晓得这些材料的价值,轻声开口道: “那就去下面吧。” 老钱眼珠微动,轻轻笑了下,没有再多说,沿着裂缝石壁上的些许凹槽,往深不见底的裂谷深处爬去。 汤静煣修为挺高,但这些爬上爬下的活儿以前从未经历过,左凌泉怕她不小心掉入裂谷,直接一把抱住了她的腰,单手从石壁上往下落去。 汤静煣脸儿一红,本想拒绝,不过看向下方黑洞洞的深渊,还是没敢计较男女之防,任由左凌泉搂着自己软软的腰儿,还用手勾住了左凌泉的肩膀。 峡谷内满是迷雾,本就光线昏暗,进入地底裂缝不过百余丈,周围就变得漆黑一片,等触及落脚的岩壁,雨声风声都消失不见,只能听见深渊下方传来的些许兽类啼鸣,环境有些阴森。 老钱取出了一根照明用的棒子,照亮了周边的环境,凸起的岩壁上全是乱石,还有不少鸟兽的尸骸,前方有一个溶洞的裂口,也不知通向何处。 老钱走在前面,从石崖的缝隙进入溶洞,沿着九曲十八弯的溶洞往地底深处行进,沿途岔道很多,偶尔也能遇上空旷宽大的地下空间,石壁上刻满了各种痕迹,想来是修士用来记录路线的。 左凌泉带着汤静煣,约莫沿着溶洞往地下走了两里的距离,其间也找到了几朵发光的蘑菇,但值钱的物件一样没遇到;直到来到一条地底暗河的附近时,老钱才眼前一亮,指向暗河旁边的一块黑石头: “哟运气还真不错,那好像是寒铁矿石,当是被暗河冲出来的,这趟你们算是回本了。” 汤静煣寸步不离跟着左凌泉,手上一直拿着探宝罗盘探查周边,此时罗盘上的指针,也指向了暗河边的黑色石头。 左凌泉过来就是为了淘金,瞧见好东西自然欣喜,快步往十余丈外的暗河走去,准备捡起石头。 只是左凌泉刚走出两步,耳根微动,听见背后传来极为细微的脚步声。 踏……踏…… 脚步声是老钱的,在缓步后退,方向是他们刚进来的地底裂缝。 左凌泉心道不妙,脸上欣喜的表情都未曾变化,腰间铁剑已然出鞘,一道墨黑剑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向了老钱,同时回身抱住了汤静煣,朝来路狂奔。 老钱负手不动声色后退,还未看清是怎么回事儿,大好头颅便冲天而起。 意识尚未消散,头颅在空中旋转了一圈儿,等视野再次朝向暗河,左凌泉已经从无头尸体旁跑过,而铁矿石旁的暗河内,四道人影冲出,厉声呵斥同时传来: “好机灵的小子!” “快追……” 这几天状态不好,切不进主线,也写不出感觉,实在抱歉了,容阿关调整一下…… 第三十九章 痛击我的队友 噗—— 剑气劈断脖颈。 汤静煣还未曾反应过来,身旁的老钱,就被一剑劈成了两截。 虽然往日也见过生死搏杀,甚至‘亲手’杀过人,但汤静煣终究是出身市井的小女子,还是被这场面惊得花容失色: “小左……呜……” 话刚出口,汤静煣就被撞过来的左凌泉扛起,朝着地底的裂缝跑去。而后方也传来呼呵声: “好机灵的小子!” “快追!” 汤静煣此时才发现被人伏击,抬眼看去,十余丈外的暗河里,跳出来四个男子,手持各种兵刃,在幽暗地底亮起微光,看起来凶神恶煞。 团子本来缩在汤静煣肩膀上,瞧见此景吓得“叽叽”乱叫,钻进了汤静煣的衣襟里面。 汤静煣脸色微变,毫不犹豫地闭上眼睛,默念道: “天灵灵,地灵灵……” 左凌泉快步奔逃,虽然不清楚对手底细,但他跻身修行一道以来遇到的对手——千藤老祖、许元魁、赤发老仙——哪个不是以狮子搏兔之势,上来就把他往死的打? 左凌泉被向导带来这里,对方必然是有备而来,而且配合默契身手矫健,一看就知道是狠角色,他不清楚底细之前,自然不敢没头没脑的硬莽。 只是能埋伏人,安排人堵死退路是基本功。 左凌泉尚未跑到裂缝附近,石缝之间就冲出三人,后方的出入口也传来符箓爆破的声响,直接把来路用石块封得严严实实。 轰隆—— 地动山摇间,七名不明底细的对手,霎时间展开了合围之势。 左凌泉见势不妙,当即转向往地底深处跑去,途中以携带的夜明珠为光源,照亮前面的道路。 踏踏踏—— 急促的脚步声,刹那间响彻地底。 地底之下昏暗无光,错综复杂的溶洞与地层裂隙,让人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 后方的七人,明显是常年在此混迹的修士,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底,不用任何照明便健步如飞,手中刀兵之上萦绕各色流光,时不时从后方丢出几道剑气或者符箓,击打在石壁之上,溅起一片碎石。 汤静煣趴在左凌泉肩膀上,请了半天神,不见死婆娘过来,有些恼火的道: “找不到死婆娘了,怎么办呀?” 左凌泉大步狂奔间,取出了腰间的天遁牌,注入真气: “柳前辈,在不在?” 后方追杀的七人,距离约莫十余丈,因为地底空旷无声,能听见两人的对话。为首的一人冷声道: “深入地底两里有余,天遁牌的消息传不出去,连这都不知道,还敢来落魂渊闯荡。” 左凌泉听见这话,收起天遁牌,奔逃间冷声道: “你们是什么人?” “都是修行中人,何必问这种废话,束手就擒,让你俩死个痛快,黄泉道上也有个伴,我们只求财,不劫色。” “哈哈哈……” 后方传来颇为放肆的笑声。 左凌泉眼神微冷,但也不可能被激将的掉头玩命,光线太暗,他只能用脚步分辨后方几人修为——以速度来看,都在灵谷以上;没有人御剑或者御物,在灵谷七重以下,除此之外听不出太多东西。 在没有确认对手具体战力前,左凌泉只能在地底左兜右转,试图分散敌人,然后逐个击破。 但后方七人经验老到,未曾走散半步,都是灵谷往上的修士,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就追出了三里多的距离,穿过的岔路口恐怕有百余个,依旧死死咬在左凌泉的背后。 左凌泉知晓地底深处的危险,如果前面再遇上什么妖兽,必死无疑,他回头道: “道友,何必赶尽杀绝,我没看清你们脸,随身物品丢给你们,可否就此罢手?” 后方七人倒也干脆:“丢吧,我们也不想打打杀杀。” 汤静煣闻言,还真准备丢东西,只是左凌泉马上在她肉肉的屁股上打了下,继续道: “你们不停步,我丢掉兵刃岂不是自寻死路,几位道友先放缓脚步,拉开距离我再丢东西。” 为首的追兵,对此冷笑道: “不必用这种小伎俩,把你引到这里来,是因为这是条死胡同,再往前跑一里半就到头了,你现在把东西都丢下,我们也懒得追杀困虎。” 左凌泉岂会信这鬼话,见对方死追不放,也只能全速往地底深处奔行。 汤静煣趴在左凌泉肩膀上,也听出这几个人要赶尽杀绝,死婆娘不见了,她只能狐假虎威道: “你们别把我男人逼急了,我男人很厉害,你们知道他师父是谁吗?他师父是铁镞府老祖宗,他外号叫‘上官九龙’,你们听过没有?” 地底安静了下。 连狂奔的左凌泉都有点无语。 后方为首之人的讥笑,很快传了过来: “这位乡下来的女道友,你扯虎皮大旗,也找个靠谱点的。上官老祖就是南方九宗的山上帝王,你见过一个皇子,跑去码头上当脚夫挣辛苦钱?” 汤静煣咬了咬牙:“微服私访不行呀?别怪我没警告你们,他真是上官九龙,待会上官老祖过来……” 追杀的其他几人,奚落道: “他要是上官九龙,我就是中洲卧龙。” “哈哈哈……在下小麒麟齐甲。” “在下云水剑潭李处晷!” “我乃伏龙山白玉臂许墨。” “小生南荒剑子剑无意。” 汤静煣听到这里,微微一愣,继而眼神一喜: “我男人真是剑无意,听过他的大名,还敢来追杀我们?” “刚才还上官九龙,现在就剑无意,你当我们傻?他要是剑无意他跑个什么?。” 汤静煣话语一噎。 互相嘴炮间,双方脚步丝毫不慢,又跑出了一里半的距离。 后方七人,还真就没有骗人。 左凌泉拿着夜明珠照亮道路,跑出一个地层缝隙后,眼前出现了一个溶洞,约莫十余丈方圆,顶端和地面都有钟乳石,上面有些许发光晶体,地上也有裂缝,但最宽的也才手臂粗细,根本钻不进去,除此之外再无出入口。 左凌泉扛着汤静煣冲进石洞,扫了一眼便暗道不妙,在溶洞中心停下了脚步。 汤静煣也发现了无路可走,脸色微白,站在了左凌泉的背后: “怎么办?” 后方七人,在地层裂隙的入口处便停下了脚步,摆开了阵氏封死的出路后,为首之人冷笑道: “方才给过你们机会,都说了死路一条,非要跑,现在你们怎么办?” 左凌泉眼见无论可走,也没其他办法,抬手让汤静煣退开些,从背后取下了象王盾护在胸前,右手拔出铁剑,斜指地面,冷眼望向七人。 象王盾是铁镞府低境弟子的标配,和掩月林的双刀一样。铁镞府的弟子,在修行一道出了名的‘耿直’,‘有进无退’说白了就是不会拐弯,遇事儿从来刚正面不耍花招。 围杀七人瞧见左凌泉提起象王盾,身上都飘起了无忧符;其中一个同样提大盾的修士,站在了前方堵路,其余六人,左右散开呈半月形包围住了两人,准备攻击侧翼;因为铁镞府弟子正面有大盾格挡,很难攻破,而侧翼和背后是弱点。 为首的双刀客,手持掩月刀蓄势待发,扫了眼站在背后的汤静煣: “那女修看起来是个术士,当心点。” 汤静煣本来紧张的藏在左凌泉背后,听见这话,忽然想起了自己也是个会法术的修士,连忙又走了出来,抬手掐诀。 在实战之中,汤静煣掐法诀的速度,只能用龟速来形容。 七人瞧见此景,眼中些许忌惮消散一空,目光都集中在了架势很足的左凌泉身上,准备联手合击。 左凌泉早已经蓄势待发,提着盾率先往前踩出一步,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七人全神贯注盯着左凌泉,瞧见此景,目光自然移动到了左凌泉忽然踩出来的左脚上。 而就在这一瞬间…… 飒—— 左凌泉白色的云纹长靴之上,绽放出刺目白光! 白光犹如昏暗溶洞内出现的一轮烈日,把整个溶洞都照成了炽白之色,连双方的身形都被白光吞没。 地底本就昏暗,七人在无光环境下追逐大半天,早已适应地底环境,忽然被金光术闪一下,效果可想而知。 “干你娘……” “贼老天……” “无耻小儿……” 不过一瞬之间,雪亮溶洞内响起了七声怒骂,七人皆是脸色骤变,同时往后飞退。 但生死搏杀,一时不慎误判对手中招,对方哪里还会给你反手的机会。 左凌泉在白光亮起的一瞬间,左手盾牌就砸向了为首的双刀汉子,右手同时一记云水剑潭的‘风卷残云’劈出。 飒—— 黑色剑气横削,劈开了地面的钟乳石,化为一道碎石浪潮,压下前方七人,浪潮后是密集剑网,不留丝毫空隙。 左凌泉一剑出手,并未在原地等待战果,几乎是跟着剑网冲出,绕到了左侧三人跟前,抬手就是一剑直刺,毫无阻碍穿过无忧符,点在了一人额头。 剑鸣似龙吟,震彻整个溶洞,压下了所有声响。 墨龙般的剑气从剑锋之上喷涌而出,轻而易举打穿了目标头颅,在脑后爆出一团血雾。 剑气洞穿一人后,并未消散,往后连穿两人身躯,才彻底碎裂,把最后一人的后背直接炸开。 嘭嘭嘭—— 不过眨眼之间,三人就被一剑穿了糖葫芦。 而剩下的四人,双眸被闪瞎,这么短的时间根本没法恢复,察觉前方剑意冲天而起,匆忙提起兵刃格挡,两人反应稍慢,直接被剑网切得遍体鳞伤,仅剩手持双刀的修士和持盾的修士,凭借护身罡气和象王盾挡住了攻击,往后飞退到了溶洞边缘,满脸惊恐。 “啊——” “小心……” 石室内惨叫声四起。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七人,眨眼就躺下五个! 左凌泉两剑出手,人都懵了! 他本以为这气势汹汹的七人也是同样的狠角色,完全没料到还没出力就摆平了一大半。 就这点水平,他们凭啥敢追这么远? 其实这也不怪七人‘艺高人胆大’,御兽斋的金主得到的消息,是半步灵谷的南荒野鸡宗门子弟,师父都只有灵谷四重,而且师父还没来,就只带着一个看着就修为不高的女修。 他们安排一个灵谷五重、六个一到三重的散修队伍,围杀一个半步灵谷,已经算是过于稳健的阵容了,谁能想到消息误差这么大。 左凌泉虽然灵谷二重,但仗着坚如磐石的根基和一手‘剑一’,同境之间九宗青魁都没得打,对付一帮子在落魂渊接杀人买卖的底层野修,还‘金光术’起手,能打出这效果半点不出奇。 双刀武修毕竟灵谷五重,强横体魄和浩瀚气海的支撑下,理论战力比左凌泉还强一点,第一次被突袭并未受伤;但随着视野迅速恢复,发现六个队友躺下五个,还有一个没头苍蝇似得乱跑,哪里还有心思分析彼此战力,知道目标信息出错,二话不说便想往出口奔逃。 左凌泉愣神只是一瞬间,反应过来后眼中杀气冲天,提剑便准备宰掉两个仅剩的‘送财童子’。 只是左凌泉刚跨出一步,背后便传来一股似是能灼烧灵魂的燥热,让他的气息都凝滞了几分——汤静煣终于把法决掐完了! 左凌泉脸色骤变,毫不犹豫放弃追击,回头展开了凤凰护臂,急声道: “别……” 便是在同一瞬间,汤静煣左手按住右手手腕,竖起的白皙指尖,出现了一道金色火苗,继而手掌猛地拍向地面: “离!” 轰隆—— 方圆十余丈的溶洞,传出一声爆燃的闷响。 金色火焰从汤静煣掌心喷涌而出,化为了一道金色火环,如同浪潮般往四面八方席卷。 火焰如同翻腾的金色洪流,地面的灰白色石头,在火焰接触的片刻时间就化为了岩浆,钟乳石肉眼可见地融化,不过眨眼之间,火焰就扩散向整个溶洞。 左凌泉瞧见此景,骇得是面无人色,几乎是抽尽体内真气,将可以随意变现的凤凰护臂展开,化为了一个半圆形的黑色蛋壳,挡在了身前,下一刻就被火浪淹没。 双刀修士瞧见金色火焰,同样惊得魂飞魄散,失声道: “幽篁老祖?!” 灵谷七重以下的修士,没法借用天地之力,便如同火法,即便再厉害,施展的术法也只会是寻常火焰。 而七八重的修士,可以把地心火之类的物件带在身上作为引子,能改变火焰的威力,但提升也不会太夸张。 幽篁修士则不然,炼化了五行之火为本命后,能将火法完全转化为本命之火,火焰品阶越高越恐怖,哪怕是最基础的地心火,烧得时间够久也能融化万物。 双刀修士从未听说过金色的火焰,但这场景一看就知道是本命火,而且品阶高得可怕,重伤倒地的两人,连惨嚎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烧成焦黑之色,直至变成飞灰。 提盾的修士,和左凌泉一样用盾牌格挡,但象王盾也只支撑了几个呼吸的工夫,就化为赤红色,继而迅速消融,根本挡不住,修士持盾的手臂先行烧焦,继而是双腿和身体。 “啊——” 凄厉惨叫响彻溶洞,又迅速被火浪淹没。 双刀修士根本来不及跑到溶洞的出口,眼见火焰席卷而来,只能强行展开护身罡气格挡。 汹涌罡气席卷周身,迅速把足以熔炼万物的火浪搅散,往左右分流而去,如同浪花撞到了礁石。 但哪怕有罡气阻挡,近在咫尺的炽热温度,还是传递到了身上,双刀修士身上的斗篷迅速干燥焦黑,冒起了青烟。 另一侧,左凌泉同样不好受。 燎原术是清场的法术,甩出去后可不会分辨敌友。 火浪从半圆蛋壳上蔓延而过,虽然护盾吸收了热量,但以左凌泉的修为,没法把凤凰护臂彻底变成一个鸡蛋包裹全身,背后暴露在了金色火浪之下。 即便没有直接接触火焰,难以言喻的炽热高温,还是点燃了左凌泉背上湿漉漉的蓑衣,脊背皮肤被烤得干裂,处境比有无垢金身硬抗的双刀修士还凄惨几分。 杂乱声响中,溶洞之内如同火神降下天罚的修罗炼狱,不过刹那间就被金色火浪过了一遍。 好在‘燎原术’不是在原地一直烧,等火浪冲击过去后,威力便迅速消减。 左凌泉和双刀修士咬牙抗过了火浪冲击,等炽热褪去睁开双眼,却见除开两人的落脚处,溶洞其他地方直接变成了岩浆池;岩浆迅速冷却,又化为了乌红色的黑疙瘩,冒着刺鼻烟雾,而其他修士连尸骸都看不太清,只残留着些许难以熔化的焦黑杂物。 双刀修士浑身冒烟,已经被吓蒙在了当场,等火浪过去依旧强行支撑着消耗巨大的护身罡气。 左凌泉也没心思管双刀修士,急忙收起凤凰护臂,看向溶洞中央的汤静煣。 汤静煣作为施术者,自然不会把自己烧没了,她一巴掌趴下去,瞧见修罗炼狱般的场景,也被吓得不轻,缩在胸口的小鸟团子,更是直接钻进了肚兜里,躲在两个又软又大又白的团子之间,动都不敢动。 汤静煣愣神不过转瞬,瞧见左凌泉‘安然无恙’,而敌人就剩下一个,她眼底顿时惊喜起来,连忙又抬手掐诀。 我操…… 左凌泉正面完好无损不假,后背衣服可破破烂烂还冒着烟,瞧见汤静煣还来,急忙道: “住手!别乱来。” 说着毫不犹豫起身,一记铁镞府的‘斩罡’,以剑锋上震荡的剑气,沿着护身罡气飞旋的反方向劈入,将护身罡气搅得停滞下来,继而抬手一剑直刺,点在了双刀修士的眉心。 双刀修士惊恐的盯着汤静煣,已经处于呆滞状态,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一剑洞穿额头,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扑通——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七个杀手,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就只剩下一具尸体。 汤静煣听见声音急忙收手,发现四面八方都是尚未冷却的岩浆,不敢乱动,惊声道: “原来我这么厉害!那刚才我们跑个什么……诶?小左,你怎么受伤了?” 左凌泉后背还在冒烟,虽然只是皮外伤,但灼烧痛感依旧钻心。 和人交战没被对手碰到衣角,反倒被队友痛击,左凌泉的表情实在有点复杂。他想说汤静煣两句,又实在舍不得开口,只能摊开手道: “煣煣,以后施展术法,要用指向性的火龙术,别放这种无差别攻击,我方才差点被你烧死,唉……肉疼……” 汤静煣被岩浆包围,怕烫脚不敢动,只能关切地盯着表情很难受的左凌泉: “你很难受吗?要不要丹药,我这里带的有。” 左凌泉肯定难受,看着只剩下骨灰的几具尸体,就和丢了几万两银子似的: “还有,以后别烧这么干净,莫名其妙被人追杀,结果连条裤衩都扒不到,这打不白挨了嘛?” 说话间,左凌泉用铁剑抛了抛地上还在冒烟的骨灰,想找几枚白玉铢啥的,只可惜连舍利子都没能找到。 汤静煣见此,表情有点不好意思,指了指完好无损的双刀修士: “不是还留着一个吗,这个最厉害,肯定值钱。你先治伤吧,屁股蛋都露出来了……” 左凌泉回头看了看,确实走光了,他从玲珑阁里取出了一件袍子披在了背上,然后开始认真摸尸。 只是左凌泉刚把修士身上的钱袋子和符夹取下来,鸦雀无声的溶洞内,忽然传出‘咔——’的一声,好像是石头崩裂的声音。 溶洞被炽热烈焰过了一边,在热胀冷缩的作用下,已经破坏了周边石壁的结构,随着第一道裂缝出现,后续便是山崩般崩塌。 左凌泉脸色骤变,毫不犹豫飞身而起,冲到了汤静煣跟前,抱着汤静煣往溶洞的出口冲去。刚跑出几步,远处的溶洞入口便率先坍塌,地面原本就有的细小裂缝迅速扩大,溶洞顶部也开始断裂,砸下无数石块,滚入裂缝之间。 轰隆隆—— 溶洞内地动山摇,似乎整个地底都在颤动。 汤静煣脸色煞白,以为要被活埋,急忙抱住了左凌泉,尖叫出声: “啊——” 左凌泉倒是不惊慌——灵谷境的修士,如果能被普通石头压死,那就太丢人了,他早就可以不食五谷,汤静煣虽然还没步入灵谷,但半步灵谷的修为,只要灵气不枯竭就死不了,玲珑阁里带着几百枚白玉铢,哪怕被活埋,两人熬个几个月也能挖出去。 眼见溶洞垮塌,左凌泉展开凤凰护臂挡在了头顶,脚步迅速腾挪,避免被彻底掩埋或跌入更深的地底…… 第四十章 天涯共此时 荒山主峰之下,神火洞天。 来惊露台已经有些时日的老陆,带着斗笠,走过通往山根的宽大石道,暮气沉沉的眼神,较之往日多了几分含饴弄孙般的惬意。 神火洞天是惊露台的修行宝地,在荒山主峰的正下方,通道直径约有百丈,光是正中铺好的青石大道都有数十丈宽,越往地底行走温度便越高;走到中段,道路两旁已经冒出火苗,而最深处的地下洞天,依旧只能看到一个红色小点。 惊露台的内门弟子,表现优异的可以在洞天内闭关,不过没人能走进洞天内部,只能在通道两旁寻一间开凿好的石室打坐。 左云亭身上顶着避暑符箓,轻摇折扇走在老陆背后,目光扫过两侧崖壁上的洞府,询问道: “老陆,你说这些人图个啥?好不容易修来了几百年的寿命,结果大半时间都把自己埋着,寻欢作乐的时间恐怕还没寻常人多,依我看来这不白活了吗?” 老陆负手前行,对此呵呵笑道: “以前你说这话,我肯定骂你不懂何为‘大道’;现在看来,大部分确实是白活,我要是能回到你这年纪,还修个什么仙,有个灵谷的修为就去闯荡江湖,不知道活的多自在。” 左云亭面露谦虚:“知错能改就好,就怕你你们这些凡夫俗子看不透;齐甲和王锐那俩就属于看不透的,惊露台的小仙子最近在比拼琴艺,我叫他们去喝酒听曲儿,结果那俩非得跑这地方来活受罪,劝都劝不住。” “也不能这么说,齐甲志向不一样。人活着都有追求,齐甲为的是以后替苍生斩妖除魔,现在肯定要埋头苦修。若是人人都和你我这般看得通透,想着及时行乐,那这天下就该妖魔鬼怪做主了。” 左云亭对这个倒是有些茫然: “老陆,话说妖魔鬼怪到底长啥样?我和你出来这么久,也没见过狐狸精啥的,亏得我和王锐上次还在山外面的破庙等了好几晚上;那些个说书的老匹夫,就会哄骗老实人,还九曲十八弯讲的死慢,每次都断在关键时候……” 老陆摇头一叹:“说书的懂个啥。九宗辖境是太平地方,很难看到成气候的妖魔鬼怪,外面妖魔鬼怪可不少,我当年和仇封情那龟孙儿,就一起出去杀过妖魔鬼怪。” “哦?遇到狐狸精没有?你是不是中招了?” “妖怪不一定全是鸟兽所化,有一心向善的妖,也有无恶不作的人;只要所作所为与人道相驳,对我们来说都算是妖魔鬼怪,我以前差点变成妖魔,好在最后及时醒悟了。” “是吗?你怎么差点变妖魔?被狐狸精魅惑了?” “你怎么三句话不离狐狸精?我是求长生太执着,从一开始就走歪了。外面走歪的人可不少,最厉害的是‘幽荧异族’,信奉太阴神君,为了长生啥都敢做,南方九宗、剑皇城、北境七仙这些仙家抱团儿的势力,防的就是那些人。” “太阴神君是什么人?” “太阴神君不是人,是太阴幽荧,代表阴阳之中的‘阴’,与之相对的是太阳烛照。” 左云亭闻言一愣,有些不解: “阴阳也能分正邪?没阳哪儿来到阴,小孩子都懂的道理……” “话是如此,但神仙的事儿,谁能说得清?东南西北都能分出好坏,南方之主窃丹,到现在还被压在我们脚底下动弹不得……” 轰隆—— 老陆正说到此处,脚下的大地忽然震动了下,或者说整个荒山主峰都震动了下,两侧石壁上出现数条裂纹。 咔咔咔—— 老陆脸色微变,抓着左云亭就往出口飞退。 左云台也被吓了一跳,急声道: “你这老破嘴,不是说不能动吗?这是啥?” 老陆没有言语,飞退到神火洞天入口处,手放在腰间剑柄上,盯着地底深处。 好在震动只持续了一下,荒山之上便出来一道呵斥: “镇!” 声若洪钟,响彻整个神火洞天。 山体的震动戛然而止,又恢复了方才的宁静。 老陆表情严肃,安静等待半晌,确定没异样后,才松了口气: “没事,地下那畜生撞了下封印罢了;都快寿终正寝了,还能搞出这么大动静,也不知当年是怎么给封住的……” “老陆,你怎么脸都给吓白了?一大把年纪,临危不乱的道理都不知道?” “你这叫‘不知者无畏’。” “啥不知者无畏。这叫‘出不来不用跑,出来了跑不脱’,这么大的山都压不住,你一个糟老头子跑有啥用?还不如站在原地看热闹。” 老陆话语一噎,还真没法反驳,想了想,也唯有摇头一笑: “唉……孺子可教。” 轰隆隆—— 地动山摇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也就十几息的工夫。 等大地安静下来,原本的溶洞彻底垮塌,到处都是乱石和尘雾。 左凌泉把汤静煣搂在怀里,确定动静停下后,收起了凤凰护臂,取出了一颗照明珠——眼前乌烟瘴气,连几尺外都难以看清。 汤静煣以为要被活埋,死死抱住左凌泉,微微发抖,鼓囊囊的胸脯都快挤入了左凌泉的身体里。 左凌泉身前软软的两大团儿,泪水也浸透了肩头衣襟,他看着近在迟尺的汤静煣,犹豫了下,抬手在汤静煣的背上轻拍了两下: “别怕,我在呢。” 汤静煣听见人声,身体微抖,小心翼翼睁开眼帘瞄了下,却见周边全是雾蒙蒙的灰尘,就好像置身九幽地底,又连忙闭上眼睛,稍显惊慌的道: “我……我们是不是死了?” 左凌泉有点好笑,想了想道: “刚到鬼门关,牛头马面过来了……” “啊?!” 汤静煣脸都白了,哪里敢睁眼: “不会吧?就……就这么死了?那公主她们……” 说着说着快委屈哭了。 左凌泉见状,连忙安慰:“开玩笑的,没事,你睁眼看看。” 藏在汤静煣胸口的团子,听见说话声,从胸脯之间钻出来,打量一眼周边环境后,轻轻“叽!”了一声。 汤静煣方才确实被吓到了,稍微缓了片刻,才睁开眼帘,打量周边。 坍塌的溶洞已经平静下来,方圆三丈到处都是崎岖乱石,地面之上还有裂缝,不宽,看起来没有任何出口。 汤静煣抱着左凌泉环视一周后,有点绝望: “小左,这可怎么办?我们怎么出去啊?” 左凌泉搂着汤静煣的肩头,摇头道: “慢慢挖呗,我们又不是凡夫俗子,饿不死,大不了挖个把月挖出去。” 汤静煣有了修为,但还没从寻常人的观念中转变过来,听见这话才想起她可以很久不吃东西。她缓了片刻后才回神,抱着左凌泉的双手想要松开,可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左凌泉唯一的依靠,她怕松手就没了,迟疑了下还是没动。 左凌泉知道汤静煣吓得不轻,打趣道: “汤姐,我可是你弟,你这么抱着我,被公主晓得,我怕是得掉一层皮。” 汤静煣也觉得抱着不对,可她就是不敢松开,左右四顾间,小声道: “姐害怕,让我抱一下也不行?真是的……方才还故意吓唬人,我还以为我俩真死了……” 左凌泉自然不介意被女人抱着,搂着汤静煣的手也没松开,他来到尚未垮塌的石壁旁,贴着墙壁侧耳倾听。 方才他进入地底的时候,便发现地底的溶洞和断层裂缝很多,还有不少暗河,暗河便算是通道,只要沿着走,应该就能找到出口。 左凌泉倾听不过稍许,便听见地底远处的细微水流声。 哗哗哗 确定大概方向和距离后,左凌泉拔出了墨渊剑,在石壁上画出一个半圆,然后削切石壁,挖出供人通行的洞口。墨渊剑作为上品灵器,哪怕不动用真气,劈断铁器也轻而易举,切寻常石头,和切豆腐没啥区别。 嚓嚓嚓—— 汤静煣抱着左凌泉的腰,发现左凌泉在认真忙活后,觉得自己有点碍事,最终还是松开了手,来到了左凌泉的背后,从怀里取出伤药,涂抹后背皮肤上的灼烧痕迹。 左凌泉有修为傍身,背后的烧伤其实无伤大雅,不管也能自行恢复,但汤静煣看着还是揪心: “唉都怪你以前不让我试,早知道连自己人也打,我就用其他招式了……吴姨用雷劈你,我还偷偷笑话她来着,这么看来,我也强不到哪里去。” 左凌泉切着石壁,把碎石踢到一边,含笑道: “能把我打一顿,我也挺高兴的,总比站在旁边干看着,什么忙都帮不上强。姜怡要是有你这本事,估计能天天在家表演‘铁锅炖驸马’……” 汤静煣被这没头没脑的话给逗的“嗤——”的笑了一声:“公主可记仇了,等以后有本事,肯定把你拾掇的外焦里嫩……”她涂抹着伤药,想了想又碎碎念道: “对了小左,你方才跑个什么呀?那几个人,我还以为多厉害,我见你落荒而逃,把我也吓给吓懵了,搞了半天就这?” 说起这个,左凌泉也很无奈: “以前遇上的对手都厉害,我也不知道他们人菜胆子还这么大;出门在外的,忽然遇上七个彪形大汉,提着刀就追着砍,换谁来都得怂,肯定是先跑再说……” “也是……” 汤静煣想起刚才逃跑时的场景,忽然觉得有点不对,眉毛蹙了起来,眼神古怪: “对了,你方才是不是打我……打姐姐屁股了?” 左凌泉没想到汤静煣还记得这事儿,稍显尴尬: “呃……事急从权,就轻轻打了下。” “还轻轻打了下?你力气用得不比公主小,提醒我不能掐我吗?非得打哪儿地方……” 汤静煣回想起方才的事儿,脸儿有点红,心里又不好升起异样心思,便撒气似地在左凌泉身后轻拍了下。 啪—— 左凌泉动作一顿,有点不可思议回头。 汤静煣情绪平静下来,又恢复了些许泼辣,瞪着眼道: “看什么看?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咱们两清了,快点挖你的墙。” 左凌泉无话可说,男人被占点便宜也算不得吃亏,便也没和汤静煣计较…… 嚓—— 嚓—— 利刃削切石壁的声音,成了深渊地底唯一的响动。 不见昼夜也没有其他参照物,时间根本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感觉像是一两个时辰,又好像是一两天,开凿出的通道已经有七八丈的距离,仍然没有到尽头。 左凌泉灵谷二重的修为,用削铁如泥的宝剑削石头,连力气活都算不上,从始至终都没停下来过;不过这活儿也确实繁琐,担心引起二次垮塌让方才的努力前功尽弃,力气不能太重,只能很平稳地一剑剑削掉石块,时间久了胳膊也开始发酸。 汤静煣哪怕被活埋,也得和左凌泉埋在一起,因此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偶尔说几句琐碎小事,瞧见左凌泉脸上都是灰尘,又拿出手绢给左凌泉擦擦。 团子显然很不喜欢这种暗无天日的环境——在地底下不能随便吃东西,身上虽然携带的有鸟食,但两人走出去的时间不确定,为防迟迟找不到出口把团子饿死,只能让它勒紧小肚肚节食,过很久才给吃一粒干果。 团子没精打采地趴在汤静煣胸脯上,连叫都不想叫了,只是直愣愣盯着左凌泉挥动的胳膊。 反复削切的动作,时间久了,汤静煣看着都觉得手酸,想了想开口道: “要不换着来吧?你先坐下歇会儿,男人也不能当牛使唤。” “听声音,最多还有三五尺,等挖通了再休息。” 左凌泉换成了左手,又在石头上开凿了片刻,敲击石壁的声音已经很通透,他暂时停了下来,先贴着石壁听了听对面的动静,确定不是在水底后,用剑戳出了一个窟窿,往对面看了眼——石壁对面可以瞧见晶体发出的微光,不算阴暗,是一条和外面差不多的天然溶洞,地面上有暗河,不知流向何处。 “怎么样?通了吗?” “通了。” 左凌泉松了口气,用剑把通道彻底凿开,和汤静煣一起来到对面。 对面的溶洞不算宽阔,也就三五丈的直径,地面崎岖不平,左右都很幽深,不知通向何处。 汤静煣来到这种鬼地方,肯定有点害怕,攥着左凌泉的袖子左右查看,生怕冒出来什么妖魔鬼怪;团子则是比较开心,煽着小翅膀飞起来,落在一块亮晶晶的石头旁边,“叽叽”叫了两声。 左凌泉正打量周边环境,听见声响转眼看去,才发现团子跟前的那块儿发光晶体有点不一样。他快步走到跟前,仔细打量一眼——看起来有点像是水晶之类的物件,颜色呈暗红色。 汤静煣也站在旁边,从怀里取出探宝罗盘看了看,罗盘果然指向暗红晶体,她眼神微喜道: “这好像是件宝贝。” 左凌泉方才一番搏杀没捞到好处,瞧见天材地宝自然欣喜,用剑把巴掌大的晶石抠出来,仔细打量: “质感不错,就是有点小,应该也能卖些神仙钱。” 说着他把晶石放进玲珑阁,而就在晶体消失的瞬间,探宝罗盘指针转动,又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好像还有,在左边。” “叽叽!” 左凌泉眼神意外,他在外边跑了几里地,就只见到几根蘑菇,没想到这地方宝贝满地都是。他左右查看了下: “这地方看起来没人来过,宝贝肯定不少,这次恐怕因祸得福了。” 说话间,左凌泉沿着罗盘的指引,往溶洞深处走了十几丈,在墙壁上挖了片刻,又挖出了一块儿品相极好的水玉,只可惜块头更小,只有指头大。 “那边还有……” 汤静煣忽然掉进宝贝窝,眼中带着惊喜,拿着罗盘四处试探。 在团子的印象里,宝贝等于神仙钱,神仙钱就等于好吃的鸟食,自然也很激动,在左凌泉身边转了转去,不停叽叽叫着,偶尔自己还用小爪爪去刨土。 左凌泉过来就是为了挖宝,误打误撞跑进矿洞满地捡钱,连挖墙的疲倦都暂时忘却了,和汤静煣一道沿着溶洞往暗河上游行去,不过片刻便消失在了暗河旁…… 哗哗哗—— 随着两人一鸟渐行渐远,幽深地底的溶洞安静下来,只剩下平稳的流水声。 溶洞的石壁上,有很多发光的晶体,幽绿色的暗淡光芒,给永不曾见天日的溶洞,染上了一抹诡谲幽森的色彩,如同一双双绿眼,注视着地上的脚印;溶洞内的钟乳石,在幽暗光芒下,拖出迷乱无数条迷影,犬牙交错串联在一起。 溶洞深处,还能若有若无地听见男女的交谈,但早已经看不到人影。 地面上的影子,本该数万年都不会动一下,但不知为何,在交谈声彻底消失后,一道钟乳石投映在暗河中的倒影,微微晃动了下。 钟乳石本身未动,也无声无息,地面上的影子,却稍微模糊了几分,然后又恢复清晰,就好似什么难以目视的东西,从暗河中飞了出来,只能在些许发光晶体的倒影之中,模糊看见一只鸟的轮廓,拖着九条长尾,朝着溶洞深处飘去,目标正是刚刚在此驻足过的女子…… 落魂渊内暗无天日,不知道有多深,不知道有多大。 左凌泉沿着溶洞行进,沿途挖宝走了不知多久,以他的预估,一天估计有了,人遇到快乐的事情时间会变得很快,说不定会更长一些。 世上有多少天材地宝,哪怕是仙家集市最见多识广的行家,也没法说清,左凌泉自然更是不晓得,以前从未进过这种地方,遇上不认识又好像值钱的物件,只能按照一贯原则全捡着。 落魂渊地底,只要是没有人探索过的地方,稀奇物件多得有点夸张,左凌泉挖到最后,各种矿石、玉器水精、不知名植物,把本就空间不充裕的玲珑阁都快装满了。 玲珑阁里还放着十几把用来结阵的长剑,左凌泉也不能扔掉,最后只能不去捡铁矿石之类块头大的物件,不值钱的东西也丢掉。 汤静煣有点舍不得,又用布袋把好看的小石头装起来提在手上,连团子都用小爪爪抓着两块发光的小玉石。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挖,虽然走了很长时间,距离并不算远,目测也就十余里,其间穿过的岔道、底层裂缝不下数百个。 左凌泉收获颇丰,但也确实有点累了,想先回去一趟,等把目前所获放下,明天再过来继续。但地底的各种空隙根本没有尽头,天然形成,通往的方向也没有规律。 左凌泉起初是朝着暗河的反方向走,结果走着走着,竟然遇见了两条彼此相邻但方向完全相反的暗河,根本分不清那边通往地表。 汤静煣跟着走了好久,慢慢也从挖宝的喜悦中回过神来,在错综复杂的岔道间左右四顾,稍显茫然地道: “这可怎么办?走哪儿好像都不对,要不咱们回去,把垮塌的石洞挖通?” 左凌泉过来时在墙上留下的标记,回去不可能迷路,他左右看了两眼: “走吧。实在不行往上挖,总能挖穿,我就不信这地方还能把上下颠倒过来。” 汤静煣微微点头,想和左凌泉一起转身,可手上的罗盘,却指着不远处的方向,示意那边还有宝贝。 这种感觉,就和开盲盒一般,东西就摆在眼前,明知里面有宝贝,要忍住不看一眼是什么东西,恐怕觉都睡不踏实。 左凌泉和汤静煣对视一眼,看着两人满身的石头,有些无奈的笑了下,然后很默契的转过了一个溶洞的拐角…… 和以前左兜右转没有尽头的狭小空间不同,左凌泉这次走出来,眼前‘豁然开朗’。 准确来说是光线忽然变的明亮起来,面前是一个空旷底,远处有一条赤红的岩浆河,把整个底层都照成了暗红色,地面干裂没有任何生物存活的痕迹,隐隐能感觉到热浪从远方袭来。 左凌泉收起了照明珠,看向空旷底层的深处,却见岩浆河的中心地带,有一个亮度很强的小点,微微忽闪,好像是一团飘在岩浆河上的火焰。 “叽叽” 团子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有点兴奋,煽着小翅膀就想往过飞。 左凌泉连忙把团子逮住,训斥道:“都说了别乱跑,跑没了怎么办?” 汤静煣没去搭理团子,她走到跟前,望着远处的亮点,有点惊奇的道: “那好像是个好东西,我……嗯……我感觉也怪怪的,就是以前没法破境,感觉有什么东西挡着……好像需要那个东西。” 左凌泉听见这话,就知道远处那个亮点不是凡物,他握着团子,打量下距离后,摇头笑道: “那地方不太好走,先歇会儿再过去。” 汤静煣不眠不休走了这么久,同样腰酸腿软,闻言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寻了个稍微平整的地儿,靠着石壁坐下来休息片刻。 左凌泉在汤静煣的身边坐下,取出了吴清婉做的棒棒,“嗡嗡嗡——”的按摩胳膊和腿,缓解肌肉长时间运动后的酸意。 两人挖了一路矿,左凌泉没时间换衣裳,虽然背后的些许灼伤早已经恢复如初,但衣服依旧破破烂烂,披着一件袍子,身上满是灰尘,看起来就和难民似的。 汤静煣瞧见此景,犹豫了下,侧坐在跟前,抬手帮左凌泉解开了腰带。 淡淡幽香从身侧飘来,左凌泉瞧见扒衣服的动作,自是有点想歪了: “汤姐,你……” 汤静煣听见左凌泉迟疑的声音,抬眼瞄了下: “我能做甚?把烂袍子脱下来,换上干净的。” 左凌泉恍然,含笑把破烂衣袍扯下来,赤着上半身,准备披上新袍子。 只是汤静煣看见左凌泉的裤子也脏兮兮,抬手拦住了,示意道: “裤子也破了,一起换了吧。” 左凌泉低头瞄了眼:“在这儿脱?” 汤静煣把左凌泉当小老弟看,但风韵脸颊还是红了下,她想了想,抱着团子转过身: “姐姐不看你就是了,大男人有什么好害臊的。” 汤静煣不觉得尴尬,左凌泉自然不会尴尬,也没迟疑,很干脆地换起了裤子。 窸窸窣窣—— 汤静煣嘴上说得轻巧,但心里面岂会没半点窘迫,紧紧捏着团子,也不敢听背后的动静,眼神儿盯着远处的亮点儿随意打量。 地底除开两人一鸟再无他物,赤练地域般的环境说起来有点恐怖。 汤静煣待在左凌泉跟前,害怕的感觉一直压在心底,但她刚打量不久,余光就发现不远处的墙壁旁,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呀!” 一声惊呼,在空旷地底响起。 团子吓得“叽——”了一声,直接炸毛,都不知道往哪儿钻 左凌泉正抬腿套着白裤,闻声迅速拿起了左手边的佩剑,凤凰护臂也同时展开,把汤静煣搂进怀里,背靠石壁,以凤凰护臂化为半圆蛋壳,把两个人护在其中,只是等待片刻,预想中的袭击并未到来,外面也没有风吹草动。 左凌泉稍微收起护臂,露出一条缝隙往外打量,外面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 “汤姐,怎么了?” 汤静煣靠在左凌泉跟前,有些惊恐地指向不远处的石壁: “哪里有东西在动……诶?” 话没说完,汤静煣就闭上了嘴。 左凌泉顺着所指的方向看去,却见是岩浆河的暗红微光照在石壁上,因为岩浆河在流动,明暗不一,墙壁上的光影也在晃动,就好似水波的倒影一般。 左凌泉松了口气,收起凤凰护臂,有些无语: “没啥,方才我就发现了,汤姐你才看到?” 汤静煣表情有点尴尬:“小心点,又没错……”她心绪平复下来,正想解释两句,却发现衣襟有点闷,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低头看去,那只很会抱姑娘的手,又准确无误地按着大团子,陷入些许…… 汤静煣三番两次被这么揉,脸上自是挂不住,不动声色的转身,想把左凌泉的手挤开,但刚一转头,眼神往下一瞧…… “呀!” 汤静煣脸色涨红,迅速闭眼,有些恼火地往旁边移。 左凌泉低头一瞧,老脸也是一红,把薄裤拉起来,含笑道: “都怪汤姐吓唬人,看把团子吓得。” 汤静煣面红如血,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瞧见男人的身子,脑子都懵了,都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有些慌乱地往外挤。 但搂住她的手并没有松开的意思。 汤静煣又急又羞,想起身没起来,都不敢转头,急道: “你做什么呀” 声音很腻。 小女人的娇怯展现得淋漓尽致,还带着些许天生的柔媚,听起来就像被相公调戏的保守良家小妇人一般。 左凌泉心本来就有点乱,此时更乱了,他搂着汤静煣的上半身,可以瞧见白豆腐般的脸颊在,面前化为了红苹果,修长睫毛在颤动,眼神又恼火又羞涩,还带着些许惊慌。 左凌泉嘴唇动了动,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此时无声胜有声,想来就是这个意思。 汤静煣轻训一句不见回应,眼角余光,发现左凌泉的眼神有点烫人,心里咯噔一下,本就不用力的挣扎,直接僵住了。 这小子…… 汤静煣察觉到气氛在往奇怪的方向发展,脸上的红晕更甚,一下就到了脖颈,她微微扳了下左凌泉的手指,嘴唇嗫嚅: “小……小左……你……” 微若蚊呐的声音刚刚出口,汤静煣就发现,旁边的年轻公子,把英气的脸庞凑了过来。 汤静煣瞪大眼睛,慌乱后退,结果靠在了石壁上。 左凌泉呼吸有点重,见她躲避,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眼见彼此距离越来越近,汤静煣眼神慌乱,都不知该如何应对,本能闭上双眸,嘴唇也紧闭着,急促呼吸,似乎想说话又怕开口就被堵住,但不开口的结果好像也没啥区别。 “呜……” 四唇相合,温凉细腻的触感,让汤静煣肩膀猛地一缩。 左凌泉眼神有点热,却又十分澄澈,吻着从入京第一天就暗中感兴趣的市井小酒娘,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 和汤静煣最早相识,走了这么远,彼此一起把酒言欢过,也曾共同患难过,虽然没有表明过心意,但左凌泉早已经把汤静煣当成此生都不会再分离的身边人。 而让他心底出现‘喜欢’这个情绪的,是从青渎江畔回来时,汤静煣那句话: “要是你出事儿,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他知道汤静煣心底也把他当成了最亲近的身边人,至于是弟弟还是相公,对左凌泉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因为即便是干姐姐,迟早也会……好像还是干姐姐…… 汤静煣靠在石壁上,身体紧绷,紧紧攥着衣角,都快把自己憋死了。 她心里自然没有左凌泉那么多九曲十八弯的百转柔肠,只是在想着: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啥…… 这臭小子太过分了,要不要咬他一口…… 他怎么能亲我,我比他大好几岁…… 装作不知道行不行……肯定不行……要不装晕? 乱七八糟的想法充斥脑海,汤静煣根本无法思考,莫名的触感,也让她有点头晕目眩,想逃避或者拒绝,又或者迎合,但最终还是变成了一动不动,如同案板上的一条鱼儿。 “叽” 团子蹲在汤静煣的衣襟上,歪着小脑袋打量,黑豆豆似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欣喜。毕竟它很喜欢主子,也很喜欢左凌泉,两个人凑到一块儿,它以后的鸟食待遇,自然会更上一层楼! 只是团子还没琢磨多久,就发现一只大手盖了过来,把它按进了衣襟里。 “叽?” 可能是发现按得不对,大手又抬起,在它脑袋上摸了摸以示歉意,又移到了另一边…… “呜……” 汤静煣不是第一次被左凌泉偷偷揩油,反应没有姜怡那么大,只是头晕眼花地抬了抬手,但最后却搭在了左凌泉肩膀上,贝齿也在熟练的攻势下张开了…… 大燕王朝中岳,恒山。 云海孤岛之上,通体晶莹的宫阁,周边垂下五条彩色流光,如同往日千百年一样,从未发生过任何变化。 宫殿正中的莲花台云雾缭绕,‘龟蛇合体’的黑色巨盾之前,悬浮着一剑一锏,金裙女子在其间闭目盘坐,看着脚下的苍生万物。 到了金裙女子这个位置,要注意的东西很多——其他七位尊主的动向、玉瑶洲的四方之主和四海龙王、各地蛰伏的大妖、甚至是其他州战局和各种变数;这些东西,每一个都关乎到南方九宗,乃至整个玉瑶洲的生死存亡。 至于小一些的,要看的就更多了——大到各地风水气运的变化,小到正在山川河流之间迷茫前行的某个人或者鸟兽;上官灵烨、左凌泉、汤静煣都是其中之一,甚至连陆剑尘,她都从独自离乡那刻起,看到了道心崩碎的那一天。 这些人,有的可能成为她的接班人,有的未来能影响天地动向,还有点是她观道的镜子,以他人之道警醒自身。 这么多人,她不可能时时刻刻每个人都盯着,但对左凌泉的关注,确实要比其他人多一些。 因为那个新生的小凤凰,实在太烦人了! 金裙女子睫毛微动,又感觉到了神魂深处,有细微的波动,使她难以静心;哪怕已经设下千重封印压制,依旧毫无阻碍的传递到了她的内心深处。 汤静煣的情绪很古怪,说不清道不明,甚至有点愉悦和享受,肯定不是陷入了绝境,用不着她操心。 金裙女子睁开了那双含着星海与大地的眸子,虽然没有叹气,但也能感觉到眼底的那份无奈。 盘踞在金锏上的小母龙,睁开了眼睛,开口问道: “那只小彩鸡,又来烦你了?” “每天一两次,都习惯了。” 小母龙晃了晃脑袋,当是在摇头: “还好灵烨丫头这几天老实下来,不骂你了,不然你一天到晚都没得消停。” 金裙女子并未言语,重新闭上了双眸。 小母龙知道金裙女子现在入不了定,正想开口继续唠嗑,却发现女子身上的气息发生了些许变化——那张表情永远古井无波的脸颊,微微皱了下眉,继而便睁开了双眸,眼底显出金色流光。 “怎么了?那小彩鸡又出事儿了,要你过去帮忙?” 话语没有回应。 但小母龙意外瞧见,从来有进无退的金裙女子,上半身微微后仰了下,好像是本能躲避什么东西,还有个抿紧嘴唇的动作,也不知道遭受了什么样惨无人道的攻击…… 月初求张 第四十一章 一个顶俩 滋滋…… 深渊地底,旖旎声响似有若无,岩浆河暗红色的光线,照映着石壁旁相拥的一双男女。 汤静煣红晕满面,眼神迷离,手儿搭在左凌泉的肩膀上,呼吸时起时伏,脑子里依旧被乱七八糟的思绪充斥。 左凌泉眸中含着温情笑意,按错又软又大的团子后,又把手移到了另一边,想尝试解开衣襟上的布扣。 便在这关键时刻,汤静煣的眉儿微皱了下,眼神清醒几分。 左凌泉稍显茫然,正想松开双唇询问,却发现近在咫尺的双眸,显出金色流光,眼神也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原本的温情羞怯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雄踞九天之上的浩然与缥缈,睥睨众生般的压迫力,也同时传了过来。 左凌泉才第三次瞧见这个眼神,但映像却早已深入骨髓,一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左凌泉仅仅是惊鸿一瞥,心脏直接骤停了下,整个人僵在当场,想要退开,却没法动弹,似乎连神魂都被定住,思绪都出现了些许凝滞。 女子过来得很快,藏着日月山河的双瞳,如同两把利剑般和左凌泉对视——主要是近在咫尺,也看不到其他地方。 温润甜蜜的触感,依旧停留在唇边。 左凌泉大脑一片空白,感觉时间好似凝固了下来。 他发现女子眼神罕见地动了下,还微皱起了眉,本能闭嘴,不慎咬了他舌头一下,不过转瞬间又恢复如初,偏头移开的脸颊。 左凌泉嘴唇从细嫩的脸颊上一擦而过,手里的软团子也挤开了,眼珠没法转动,只能用余光发现女子起身,望向了地上的阴影,抬手迅速掐出法决: “镇!” 嗡—— 寂寂无声的地底空间,响起一声震荡神魂的嗡鸣。 地面空无一物,但阴影却开始剧烈晃动,凄厉凤凰啼鸣,如同从脑海深处响起。 继而有什么东西从地面飞了起来,无影无形,用肉眼根本看不到,却能感觉到其存在,就好似身边有一只厉鬼在徘徊。 左凌泉脸色微变,完全没想到身边还有其他东西;神魂之术是真仙人才能涉及的领域,他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场景,只能用余光探查女子的情况。 女子站在身侧,双眸里金光闪耀,身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九宫八卦图;阵图各个方位飞起数条锁链虚影,缠住了半空的某样物件,只能从锁链形成的空洞,脑补出双脚和脖子,体长恐怕将近三丈。 左凌泉耳朵明明没有听见声音,脑海深处却回荡着凄厉啼叫,震得人头晕目眩。 旁边的无形之物显然不是凡物,疯狂挣扎间,阵图上的锁链不时被扯断,又迅速弥补。 左凌泉正在暗中观察,脑海里忽然‘听’见一道饱含怒斥: “上官玉堂!本君必将你碎尸万段……” 声音非男非女,也听不出老少,一字一顿说的很吃力,但明显能感觉到声音中强大的威压,未曾瞧见本尊,便能联想出一个足以毁天灭地的庞然巨物。 左凌泉还是第一次听到‘上官玉堂’的名字,但不用提醒也知道这个名字指的是谁。 而那道忽如其来的怒斥,除开饱含戾气和杀念,左凌泉也听不出太多东西。 女子眼神淡漠,根本没搭理一只畜生的聒噪,步步紧逼锁死无形魂魄,很快用锁链把魂魄缠绕成了一只金凤凰的轮廓。 凄厉惨嚎越发激烈,而远处那团闪烁的火焰,也发生了变化。 九凤是南方之主,掌控五行之火,整个玉瑶洲的火焰,都能被其操控。 窃丹哪怕已经被天道排斥,但新凤凰尚未归位,掌控这片天地的就还是窃丹,要操控一团地心火自然轻而易举。 只见远方闪烁的火苗,在啼鸣声中迅速摆动,受到牵引,逐渐拉长为一条火舌,从极远处飞驰而来,融入了无形魂魄之中,围困的锁链缝隙顿时火浪四溅。 火浪即便没有冲出阵法,但炽热温度依旧席卷周边。 左凌泉就坐在女子裙子跟前,哪怕有女子当肉盾,依旧被烤的生疼,他用力开口道: “上官前辈,你们神仙打架,能不能让我先找个凉快地儿待着?” 话没说完,左凌泉身体便是一松,差点亲墙壁一口。 他迅速起身退到了溶洞拐角,探头观望,询问道: “这是什么鬼东西?” 交手的一仙一神,显然都没有搭理一个凡人的心思。 窃丹在荒山之下,感知到了汤静煣施展出的凤凰火,但能撞出封印的魂魄只有一缕,比栖凰谷的那只大凤凰弱小太多,不可能夺取汤静煣的躯壳;它从地底跑过来,只是想在汤静煣身上留下一缕标记,为未来做准备。 如今已经被发现,这缕魂魄迟早魂飞魄散,此时也没有逃窜的意思,在地心火的加持下,疯狂反击发泄着滔天怒火。 不过转眼之间,远处的那一大团火苗,就彻底融入了无形魂魄,变成了一只赤红色的火鸟虚影。 火鸟拖着九条魔蛇般的羽尾,鸟口中喷出炽热烈焰,瞬间淹没了维持法阵的女子。 左凌泉见状眼神微惊——上官老祖不怕火焰焚烧,汤静煣的身躯可扛不住,他怕汤静煣的身体受到伤害,当即冲出了石壁转角,以凤凰盾顶在身前,想给女子遮挡。 但火焰席卷的太快,刹那就裹挟住了女子。火焰接触身躯的一瞬间,汤静煣穿戴的宽松裙装就化为了飞灰,难以被地心火烧毁的物件,则落在了地面。 左凌泉速度拔升到极致,依旧未能赶上,本来急怒交加,可马上又发现不对。 滚滚烈焰之中,女子束缚住长发的发带被烧断,一头墨黑长发在空中飞舞,却没有被烧毁;白如嫩豆腐般的身段儿不见丝毫损伤,光滑的肩头、细腻的腰线,依旧如往日那般圆润白腻,张力十足却又曲线完美的大雪团子…… 左凌泉还在往跟前奔跑,瞧见此景却没时间欣赏,全力展开凤凰护臂,想挡在女子的正面。 但他还没走到女子身边,一道冷呵便传来: “退下!” 左凌泉闻声便再难前进半步,见女子在火焰中没有受到丝毫伤害,也暗暗松了口气,抬眼盯着疯狂挣扎的凤凰虚影。 “叽叽叽叽叽” 本来躲在汤静煣衣襟里面的小鸟团子,因为衣服烧没了,直接暴露在烈火之下,不知用了多大的勇气,才壮着胆子煽动小翅膀,从火焰里面飞了出来。 团子身上裹着一层赤红色的圆形护罩,应当是上官老祖用体内真气凝聚而成,抵挡住了火焰的炙烤,并未让团子再次变成煤球。 团子惊恐的飞到左凌泉跟前,落在肩膀上瑟瑟发抖,不过又担心主子,也从盾牌后探出头来查看,还“叽叽!”的凶着,也不知道在骂谁。 岩浆河畔烈焰滚滚,虽然九凤残魂只跑出来一缕,但上官玉堂本体并未过来,能动用的神魂之力,也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天生神祇本就强于凡人,上官老祖用着汤静煣的身体,想要和在栖凰谷上空一样压制九凤残魂,显然也不容易,被扯断的锁链越来越多,隐隐有控制不住的趋势。 左凌泉虽然不清楚那只火鸟是什么,但能清晰感觉到被困火鸟身上那股不属于人类的极端戾气,不是妖魔也胜似妖魔,绝对和汤静煣没关系。 如果上官老祖困不住火鸟,汤静煣有没有事儿他不确定,但他和团子大概率会在这能焚尽世间一切的烈火下化为虚无。 眼见火焰的范围越来越大,左凌泉心中急转,斟酌不过片刻,就收起凤凰盾跑向侧面,手腕轻翻,一把把长剑激射向阵图的外围,位置同样是九宫的方位。 飒飒飒—— 九把剑先后出手,几乎同时插在地面。 左凌泉按照汤静煣告诉他的运气脉络,在火焰之外迅速抬手掐诀,心中默念: “玉堂敕令,八荒朝礼,以血为契,剑镇九垓!” 口诀不长,但运气脉络繁复到了极致。 左凌泉虽是第一次掐法决,但自幼行事心无杂念,速度极快,从始至终没有出半点差错,不过瞬息之间,体内流转的真气便开始沸腾,似乎连自身精血都开始躁动。 左凌泉掐完法决,抬起右手咬破指尖,弹出一粒血珠,落在中宫位置的长剑之上,沉声道: “镇!” 嗡——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地面上的九把法剑,同时震动起来。 前方翻腾的火海,就好像遇上的下压暴流,瞬间被压向地面。 封魔剑阵的作用,是搅乱天地灵气流转,斩断修士与天地的联系,使其难以借用天地之力。 金色阵图和被锁链困住的九凤残魂,都是由神魂之力构成,并未受到封魔剑阵的影响,但被控制住的地心火,却从火鸟身上迅速剥离,一团团落向了地面。 左凌泉剑阵出手,体内真气便如同泄洪般消耗,速度比修士自行散功都快,不过几个个呼吸的功夫,本来剩七八成的气海,就已经快见了底。 而半空中的火鸟,身上的火焰也剥离殆尽,又变成了无影无形之状,被金色锁链挤压,体积肉眼可见的开始缩小。 凄厉啼鸣响彻脑海,这次目标对准了左凌泉。 左凌泉身体猛地一震,哪怕没有实际伤害,光是那股源自神魂深处的戾气,依旧把他震的头晕目眩,如果换成寻常修士,恐怕当场就会吓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过左凌泉强就强在心性,连眼神都没有变化,发觉真气消耗太快,估计连十个呼吸的时间都撑不到,他迅速拔出背后的宝剑墨渊,对着被锁链困住的无形妖魔便是一记直刺。 咻—— 澄澈剑鸣,响彻地底。 浩瀚剑意倾斜而出,那股面对神佛都敢一剑穿心的锋锐,如同一把把利剑,直在了在场所有生灵的眉心。 女子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但显然也有感觉,金色阵图微微晃动了下——这是心神受到冲击导致分心,才会带来的反应。 而如同炼狱魔神般的九凤残魂,显然也受到了影响,出现了些许凝滞。 也是在这一瞬间。 手臂粗细的墨龙,从乌黑剑刃之上倾斜而出。 墨渊剑自从认主,自行积蓄剑气已经近一月,加上左凌泉第一次用灵器品阶的宝剑,这一剑可以说是习剑以来,杀力最强的一剑。 飒—— 无坚不摧的锋锐剑气,直接穿过了锁链和残魂,落在了后方的石壁之上。 石壁没有传出任何声响,只出现了一个剑孔。 嘭嘭嘭—— 几丈厚的石壁,被直接洞穿,后方的数条缝隙和溶洞,同样如此。 剑气直至穿出去十余丈,才飞散炸开,在极远处带起了一声爆裂轰鸣,连同整个地底都震动了下,掉下无数碎石,杀力可谓骇人。 一剑出手后,左凌泉真气彻底耗尽,封魔剑阵也停止了震动,压在地面的火焰,变成了自然燃烧的赤色火苗。 左凌泉抬眼观察战果,本以为已经油尽灯枯的妖魔,会在这引以为豪的一剑之下毙命,可仔细看去,却发现这一剑戳了个寂寞。 这一剑对残魂造成的最大伤害,估计就是冲天剑意让残魂出现了些许凝滞,后续的剑气,根本没碰到残魂。 能出现这种情况,倒也不是左凌泉的剑不行。 神魂之术是玉阶境修士才能彻底掌握的神通,鬼魅邪灵没有实体,往下修士想要因对,只能用至刚至阳的术法。 剑意能把人吓住,对拥有神智的鬼魅邪灵同样有效,但剑气却很难造成伤害,除非用特定的法器辅助,或者掌控了神魂之力;左凌泉才灵谷二重,体都没练完,显然还不具备这种神通。 虽然最后一下没造成实际伤害,但封魔剑阵和剑意压制的作用依旧不小。 九凤残魂失去地心火的掌控,又短暂凝滞,被女子抓住空隙,一瞬间被锁链挤压的只剩下了一个小球。 上官玉堂抬手变换法决,张开红润小口,深深吸了口气。 呼—— 空旷地底刮起一阵旋风。 地面的火焰升腾而起,化为了一个漩涡,如同龙吸水般,进入了汤静煣的双唇之间;汤静煣的雪腻肌肤下,显现出暗红的筋脉纹路以及窍穴的亮点,就好似经脉窍穴在被烈火锻造,从雪白脖颈一直往下蔓延到后背,再到双手和腰肢、臀儿、腿脚…… 左凌泉方才没时间看上官老祖的正面,此时目光才被吸引过去,可惜赤色火焰遮挡了上半身,除开两条大白腿外也看不到太多东西,他又连忙把目光偏开了。 团子躲在后面的石壁拐角,发现火焰快被‘吸溜—’干净了,黑溜溜的眸子里有点急,‘叽叽’叫了两声,和平时讨要松子吃的表情一模一样。 上官玉堂身前的火焰迅速消减,在只剩下一小团儿的时候,化为了一道火舌,飞到了石壁旁边。 团子连忙飞起来,张开鸟喙一口吸溜了进去。 但地心火好像有点上头。 团子刚吞下嘴,毛茸茸的白团子,就变成了亮红色,浑身冒烟,“叽!”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两只小爪爪朝天,还抽搐了下。 左凌泉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捡起团子看了看——还好,虽然入手滚烫,但最多三分熟,还有气,也就身上的白毛毛被烤黄了。 左凌泉暗暗松了口气,再次抬眼,空旷地层已经恢复如初,只剩下一个长发及腰的丰盈女子,背对着他站在不远处。 虽然身上没什么衣裙遮挡,但腿紧紧并在一起,除开线条完美的臀线,也看不到太多不该看的东西。 “上……” 左凌泉正欲开口,又觉得场景不太对,停下了话语;下一刻,他胳膊上的凤凰护臂,却化为了无数血色丝线,飘到了女子的背后,迅速展开,编制成了一套薄如蝉翼却不透光的血色红裙。 裙子极为修身,密布龙鳞般的细密鳞甲,和上次在栖凰谷露面时穿的金色长裙款式一模一样,也就颜色不同。 不过汤静煣的身段儿,属于珠圆玉润的丰腴身材,而上官老祖本体和左凌泉差不多高,穿这种裙子,感觉有一点不搭。 这些小细节,左凌泉此时自然没心思注意,等到女子转过身来,血色长裙已经完全覆盖周身,连锁骨都不曾露出,那双睥睨众生的眸子和往日没有半点区别。 左凌泉握着还在抽爪爪的团子,起身询问: “方才那是……” “此事和你无关。惊露台出了纰漏,本尊过来除魔,不是来救你,你也不必答谢感激。” 左凌泉弄不清缘由,听的云里雾里: “我是被妖魔盯上了?” “她和凤凰有渊源,被盯上的是她。你强在心性和毅力,体魄无天赋异禀之处,送给妖魔人家都不会稀罕。” 这话挺打击人的,左凌泉全当是夸奖了,他看了看女子的身躯: “汤姐是被什么盯上了?” “此事不用你操心,她也不用你帮忙,以后考虑自身即可。” 上官玉堂说完后,停顿了一下,嘴唇微动,看起来是想再警告一句什么。 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眼中金光微闪,睥睨众生的双眸,迅速恢复成了柔美的模样。 随着女子离去,汤静煣身上的血色红裙也迅速分解,重新化为丝线,缠绕向左凌泉的手腕。 汤静煣一直都有意识,只是不能操控身体罢了,在肢体恢复控制的一瞬间,脸色便化为了涨红,急忙蹲下抱住了膝盖,羞急道: “死婆娘,你倒是给我穿件衣裳……我……我……” 左凌泉没能瞧见汤静煣的正面,但抱着膝盖蹲下的线条,大团子挤出边缘的轮廓,依旧勾死人。 他连忙从玲珑阁里取出备用的衣裙,跑到跟前询问道: “静煣,你没事吧?” 汤静煣怎么可能没事儿,第一次被亲嘴,还没缓过来,就被占据了身体,让一个外人接了盘,还光溜溜的站在火里被烧了半天。 这也就罢了,死婆娘过来帮忙倒也想得通,可走之前也不知道给她披件衣裳,这也就抬个手的事儿…… 汤静煣用裙子紧紧裹住身段儿,语无伦次,只是紧紧抱着膝盖躲避左凌泉的目光。 左凌泉偏过头,不去看汤静煣,安慰道: “刚才我什么都没看到。” 汤静煣哪里听得进这些,手忙脚乱把肚兜裙子套在身上,脸红得发紫,又觉得亏出血: “谁让你忽然亲我的?亲也不挑个好时候……那婆娘也是,叫她她不来,机会挑的到是真好,这时候鬼上身,我……我……” 越说越窘迫。 左凌泉各种情绪消退,心里也涌上了古怪,他尴尬道: “上官老祖是仙人,应当不在意这些,只是借用汤姐的身体降妖除魔。” “谁说不在意?我方才被挤开,明显感觉到她愣了下,还皱了皱眉,惊的咬了你舌头一下,你说她没感觉,打死我都不信。” 左凌泉被咬的痛感,其实到现在都没消失,感觉都咬破了。但他哪里敢想这些乱七八糟,解释道: “嗯……那应该是汤姐自己的感受,我亲的是你,和上官老祖没关系。” “有关系。她用我的身体打人,算是她打的;她用我的嘴说话,算是她说的;那她用我的嘴亲人,难不成就不是她亲的了?” 左凌泉站起身来,搂着汤静煣的肩膀,一起离开这是非之地,摇头道: “是我亲人,亲的是汤姐,我就亲了一个人,怎么可能一张嘴一次亲两个?和上官老祖真没关系。” “不说亲嘴,她光屁股蛋站在你前面……呜” 左凌泉抬手捂住汤静煣的小嘴,柔声道: “别说了别说了,我要被你吓死了,我看的是你,亲的也是你……” “我……你也是,这么危险的地方,还敢动歪心思,我回去非得告诉公主……” 汤静煣心思不知道有多复杂,说话都理不清头绪,想从左凌泉怀里跑开,又怕再遇上什么乱七八糟的脏东西,最终变成拉住左凌泉的袖子行走。 左凌泉也心乱如麻,根本不敢去梳理方才的逻辑,一时间也只能闷着头往来路走去…… 1秒:.bxx. 第四十二章 别有人间行路难 云海孤岛之上。 金裙女子没有醒来,小母龙飘在莲花台前等了片刻,有些无聊的把目光投向了宫殿侧面。 宫殿里除了莲花台和剑盾,也有其他东西——偏殿里摆着无数个案台,上面有亮着微光的法阵,形成了一个带有咒文的护罩。 护罩并非防止东西被抢夺,而是怕里面的物件,扛不住悠久岁月的腐化,因为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 小母龙飘到最开始的一个小台子旁,里面放着一个滕盾、一根铁棍。 能珍藏在九盟至尊私人宫殿里的东西,哪怕模样再普通,在外人看来也肯定是无上至宝;对小母龙和临渊尊主来说,也确实如此。 小母龙是器灵,神魂不全记忆遗失了很多,但至今还记得最开始的时候。 它出生的地方,在玉瑶洲南方海外的蛮荒之地,和南屿洲毗邻,也是九州之一,但地盘太小又未开化,所以没有自己的名字。 蛮荒之地到现在也是穷山恶水的地方,在遥远的上古,走上千里都不一定能遇到一个大点的村落。 凡人靠山吃山,有一个村子靠捕蛇为生,也打其他猎物;不过山里大型猛兽很多,进山的时候都得拿着滕盾和棍子;之所以不带刀,是因为村子太过闭塞,不会冶金,加起来也没几件儿铁器,还是祖上传下来的。 小母龙第一次有记忆的时候,是醒来躺在一堆蛇信草之间,应该是误食了灵果;之后它便经常遇见两脚猛兽捕猎,因为比较聪明,躲得很好,每次都没被抓住。 但人有失足,蛇有失……失…… 小母龙思绪出现卡顿,琢磨了会儿也不去想了,反正就是被一个比它更聪明的丫头逮住了。 丫头长得很敦实,才四五岁就能在山林里面健步如飞,追着它跑了好几里,把它堵在石头缝里几个时辰,才失望摇头,闷闷不乐地扛着棍子离开。 它当时松了口气,以为逃过一劫,从石头缝里爬出来,结果还没来得及打量周围,就被小手掐住了脖子。 那是它这辈子最恐惧的时候,也是最后一次。 虽然被逮住了,但它靠着乖巧听话,带着小丫头找山林里的果子,勉强保住了一条小命,没变成蛇干,反倒成了宠物。 后来,无人问津的村落里,来了一个外来人,是个修行者。 那人只是抬手放了阵烟雾,百十人的村子就不剩下一个活人,而那个人的目的,仅仅是刚研究出来一个术法,想测试一下效果而已。 那时候还是莽荒上古,这样的事情很常见,也没人会管。 它已经通了灵智,对灵气波动有感觉,提前带着丫头躲在了水里,逃过了一劫。 丫头出来后,看着满村子的尸体,没哭没闹——主要是也没人能听到了——独自来到村长的屋子里,拿起了一根有点沉的铁棍和一面滕盾,就走向了不知道有多大的山外。 丫头并没有什么大机缘傍身,有点只是一股坚毅,再高的山、再宽的河,也没法让她退让半步的坚毅。 丫头也非天生的圣人,偷过大户人家的粮仓,抢过没带护卫的少爷,后来有了点家底,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丫头却还是要往未知的远方走。 它当时不解,询问缘由,小丫头只说了一句: “我要把爹爹他们都找回来。” 就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支撑着丫头走了不知多少年,提着一面盾牌一根铁棍,走遍了九州大地,从一个山村小丫头,走成了没人敢站在她正面的活阎王,还给自己取了个名字。 姓上官,是因为小丫头学识字的时候,从捡来的书册里面,看到了一个叫上官天霸的高人,写的那叫个天下无敌、气震九洲,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想去拜师;喜欢让徒子徒孙起霸气名字的‘怪癖’,也是在那时候被刻进了幼小心灵之中。可惜后来人真找到了,发现只是一个‘八重老祖’。 叫玉堂,则是因为上官天霸在书里的住处叫玉堂,她不明白意思,觉得好听就取了,后来才明白‘玉堂’是白玉宫殿的意思。 就这样抱着一个不太可能达成的信念,追逐了半生,已经长成大丫头的上官玉堂,最后还是放弃了。 放弃并非因为做不到,小母龙跟了一辈子,可以确认,只要上官玉堂想,就没有她去不了的地方、做不到的事情。 之所以放弃,是因为她发现生死轮回是天道,曾经的族人都投了胎,说不定已经过上了好日子,把他们拉回山沟沟继续捕蛇吃土,族人们恐怕不会谢她。 从那之后,上官玉堂就看开了,变成了现在这样。 但不变的是,哪怕坐在这座凡人乃至修士都难以企及的宫阁之内,她都没有一天忘记过那天躲在池里,看着族人在眼前横死的绝望。 那是属于最底层的绝望。 生死轮回不可避,老太爷对苍生一视同仁,求老天爷没用。 所以她来当这个老天爷,让和她有一样遭遇的底层凡人,在绝望之时有的求。 至少在她能看得到的地方,是如此…… 偏殿内案台很多,摆放着曾经的足迹。 小母龙在大铁棍子前回忆片刻,莲花台上传来动静。 身着金裙的女子睁开了双眸。 小母龙飘回莲花台前,围着大殿穹顶旋转,开口道: “方才遇上了强敌?” 金裙女子眼神如往日一样无波无澜: “窃丹冲击封印,撞出来一缕残魂,想在小凤凰身上做标记,已经解决了。” “连仇泊月都没发现,应该是很少的一缕,至于把你吓得后退?” 金裙女子转眼看向小母龙: “我后退了?” 小母龙看得真真切切,认真道: “嗯,能在神游万里的情况下,本体做出反应,必然是遇上了出乎意料的事情;本龙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瞧见你主动避让,还闭紧嘴,难不成是九凤残魂不讲武德,施展神通,朝你嘴里塞五谷轮回之物……” 嘭—— 白玉宫殿震动了下,连外面旋转的云海都荡起涟漪。 金蛟虚影,嘴歪眼斜躺在莲花台下,四爪朝天微微抽搐。 金裙女子重新盘坐,闭上双眸,平淡道: “你是兵器,装什么晕?起来。” 小母龙是器灵,本体是金锏,早就没了生灵的感觉,但依旧和曾经挨打的时候一样,躺在地上做出十分凄惨的模样…… 落魂渊深处。 溶洞和地层裂隙没有尽头,光线也十分昏暗,只能听见两道轻微的脚步声。 小鸟团子绒毛卷曲,也在抽着小爪爪,可怜巴巴地躺在左凌泉的手里。 团子体内的暗红色光芒已经逐渐消失,左凌泉发现,团子竟然变大了些——以前只有拳头大小,一直手能攥住;现在大了一圈儿,一只手攥不住了,尺寸约莫和冷竹的团子类似,但比姜怡还是要小一丢丢。 不过,团子也只是尺寸变大了些,其他半点没改,该圆还是圆,胖嘟嘟的和白毛球似的。 汤静煣走在左凌泉前面,依旧拉着左凌泉的袖子;往前走出两三里,乱如麻的心绪,才逐渐安定下来。 方才经历的事情,总结下来也就三点:被左凌泉强吻、莫名妖怪冒出来、死婆娘光屁股降妖。 汤静煣将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压下去,只回想正事儿,眉头渐渐蹙了起来,放慢脚步,轻声道: “小左,我感觉有点不对。” 左凌泉感觉不对的地方多了去了,方才他正在兴起的时候,上官老祖忽然过来,差点把他吓软,还有点担心会不会落下男人的大问题。 听见汤静煣的言语,左凌泉收敛起乱七八糟的思绪,凑近询问: “什么不对?” 汤静煣柔美脸颊上稍显迟疑,琢磨道: “上次那只大凤凰出来,我感觉很亲近。刚才那只作妖的小凤凰,和栖凰谷上面的大凤凰应该是一只,但不知为何,我觉得不亲近了,而且好像和我有仇,我想弄死它,嗯……也不是弄死,就是弄来吃了,炖个凤凰汤什么的,也不知为什么有这种感觉……” 团子听见声响,歪着头,也“叽”了一声,看语气应该是认同。 左凌泉也发现那凤凰不是汤静煣,想了想道: “我还听见它说话了,自称‘本君’什么的,杀气滔天,肯定是妖魔。” 汤静煣认真思索了下: “那这么说来,死婆娘也不一定是坏婆娘,方才帮我吃了那团火,我还破境了……当然,我只是就事论事,私下里我还是得和她算账,她有一百种法子遮挡,非得光屁股站在那里让你看,不是自己的身子不心疼……我下次也跑到她身上,到你面前光着身子溜达一圈儿……” 左凌泉听得是心惊胆战,摇头道: “煣煣,我还想多活几年,这话真不能乱说。” 见左凌泉怕怕的,汤静煣抿了抿嘴,也不提死婆娘了,转而蹙眉训道; “你小子也是,我把你当弟,你……你怎么能这样?” 左凌泉勾起嘴角笑了下:“我喜欢汤姐好久了,方才你不抵抗,我自然当作默认……” “我是懵了,你眼神那么怪,直接往我脸上凑,我一个妇道人家,又四下无人,我能如何?” 汤静煣脸儿又红了起来,双手叠在腰间,十指相扣,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目前的情况,或许根本还没适应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左凌泉靠近些许,握住汤静煣的手,拉过来牵着: “汤姐不喜欢我?” 汤静煣哪里会不喜欢,在临河坊就已经有感觉,只是刚发现罢了。她嗫嚅嘴唇,迟疑了下: “我……我年纪比你大,就是你姐。反正已经跟着你出来了,估计想跑也跑不掉,你要对姐姐做什么,我也拦不住你,不过……不过公主那边怎么解释?要是公主不同意你纳妾……” 左凌泉摇头笑了下:“都是修行中人,俗世身份早该放下了,什么妾不妾的,这叫‘道侣’。” 汤静煣微微蹙眉:“不让我做小,你还准备让我做大?我倒是不介意,就怕把你的小公主气跑了。” 说到这里,汤静煣偷偷瞄了左凌泉一眼。 汤静煣性格很泼辣要强,而且同样记仇,碍于公主的身份,才一直柔柔弱弱逆来顺受,要是有机会的话,肯定会把姜怡拍她屁股的那一下给拍回去,都心心念念好久了,就是一直不敢。 左凌泉面对这种送命题,倒也没有什么犹豫: “没有什么大小,家里我倒数第二,团子最小,你们都是老大。” “叽?” 团子有点不乐意了,不过左凌泉掏出一粒鸟食后,马上就点头如捣蒜。 汤静煣听见这和稀泥的话,轻轻“哼”了一声: “你倒是会做人,谁都不得罪……不过我道行蹭蹭地往上涨,都和吴姨一个境界了,你也不慢,公主还慢吞吞的,一家人差距这么大,这么下去也不行,得想个法子才是。” “是得想办法,这趟挖了不少好东西,回去后可以给姜怡买一堆灵丹,然后想办法再找块儿风水宝地,认真修炼一段时间,境界应该就追上来了……” 闲谈之间,两人快步走到了垮塌溶洞外。 从地底下找不到出去的路,左凌泉只能从这里挖出去,不过垮塌的面积很大,要挖的距离肯定不止几丈。 方才在地底下耗尽了体内真气,没有真气傍身,左凌泉可不敢出门,也挖不动,于是进入了通道,把入口堵死,捏碎白玉铢补充周边,里面开始炼气。 汤静煣消耗不大,吞下地下火,以蕴含天地之威的火焰淬炼经脉后,已经破镜可以继续修行,但她不想和左凌泉抢灵气,便没有入定,只是拿着照明珠子,在旁边安静看着左凌泉。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修炼…… 左凌泉盘坐片刻,心里起了一点波澜。 不过想起方才亲出个上官老祖的事儿,他马上又变成了心如止水。 这要是上官老祖再来一次,他以后估计就得改修‘葵花宝典’了,还是先缓缓再说吧…… 落魂渊下暗无天日,没有时间概念,地上却已经到了七月中旬。 大丹使臣队伍,在朝见完大燕君主后,已经先行乘坐渡船折返,柳春峰和兰芝,是栖凰谷的供奉,任务是护送使臣队伍往返,没法在临渊城逗留半年,得随着使臣队伍折返,只有程九江留在京城,继续跟着左凌泉混迹。 大燕朝廷得知异国公主准备在京城逗留到年底,自然不能失了大国气度,还专程派臣子到公主落脚的宅院询问需求,还赐了个郡主的爵位,享有月俸,避免异国公主在自家京城饿死。 大丹在大燕朝面前只能算小王国,以亲王之女的规格相待,礼遇已经算是很高了,姜怡该有的赞美感谢自然不能少,还专门写了一篇《临渊赋》给大燕,措辞华丽,字里行间全是赞美君主治国有方、大燕地大物博的马屁话,毕竟大丹除了面子,也没什么能给大燕的。 除开这些俗世朝堂的公事,私下里的事儿则要单调得多。 修行一道极为漫长,时间的算法都和俗世天差地别;俗世是十二年一轮,修行一道则是甲子一轮,事情通常都是按年算,半个月的时间也就炼个气工夫,根本发生不了太多事。 自从左凌泉跑去落魂渊挖宝,进入地底后,吴清婉和姜怡就与两人失去了联系,迟迟未归还是有点担心的,好在最后天遁牌又联系上了,给两人报了平安,两人才安心下来。 吴清婉自从在栖凰谷破境后,已经过去了几个月的时间,在上乘功法和白玉铢的支撑下,这半个月成功破境,跻身灵谷二重。 姜怡在船上破境,时间才过去不久,想连续跳级显然不可能,这些日子主要还是在学习火法,争取早日能带着驸马出去降妖除魔。冷竹也是修士,能成为姜怡的贴身宫女,天资悟性并不差,最近有所突破,跻身了炼气五重。 几个姑娘这些日子都待在家里闭门不出修炼,除此之外也没发生其他事儿。 宅院之外的临渊城,和左凌泉相关的事儿倒是有两件儿。 上官灵烨被司徒震撼一番煽风点火,对自家的老祖起了疑心,最近都在思考如何让老祖在左凌泉面前现身,从而观察两人的关系。 得到的答案倒也简单——老祖不管是左凌泉的护道人还是姘头,左凌泉受到致命威胁,都会现身。 不过上官灵烨肯定不能去收拾左凌泉一顿,那样老祖出来就算不把她灭了,也会惹来老祖不喜。 想来想去,上官灵烨也没法子,只能等左凌泉回来了,稍微接触了解下,然后再想办法。 另一侧,被解职的司徒震撼,同样没闲着。 司徒震撼是王朝供奉,本职是缉妖司的副指挥使,在俗世官场上和上官灵烨是上下级的关系,挂的武职,算是供奉中的打手。 在回到岗位后,司徒震撼第一件事儿,就是按照上官灵烨的指使,肃清临渊港风纪,敲打飘了的御兽斋。 七月中旬,临渊港集市内灯火如潮、人头攒动。 御兽斋二楼的账房内,陈温秋站在窗口,看着南方的小树林——那是去落魂渊挖宝修士折返的方向。 老掌柜站在旁边,脸上带着三分疑虑,轻声道: “安排的人已经出去很久,按理说早该折返,但一去不回。我派人去查看了下,找到了向导的尸体,其他人皆不见了踪迹……” 陈温秋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回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那么多好手,单凭半步灵谷的道行,不可能全身而退;消息肯定出了纰漏,那小子不是藏拙,就是身怀奇遇……” 踏踏踏—— 话没说完,御兽斋外的集市上,就传来了铠甲摩擦的声响,人数不少。 修行一道能穿重甲的,只有铁镞府一家。 陈温秋听见这动静,脸色微变,知道大燕王朝最不能惹的一群阎王来了,而且很可能是冲着他来的。 陈温忙走到窗口看了眼——人头攒动的街道远处,二十四名彪形大汉,身着黑色铠甲,手里提着虎头巨盾,如同一面黑色城墙似的压了过来。 陈温秋瞧见这么多让人过来,也微微惊了下,不过仔细一瞧,二十四人腰间挂的都是缉妖司的腰牌,而非铁镞府令牌,又稍稍松了口气——缉妖司的人都是王朝供奉,碍于职责还会讲些道理,不会像铁镞府修士那样太蛮横。 陈温秋稍微整理了下衣袍,快步走下楼梯。 街面上,带队的司徒震撼,来到御兽斋门前,便是一声爆喝: “封街,闲着退散!” 御兽斋外的街道上霎时间作鸟兽散,连其他铺子都关了门。 陈温秋来到一楼大厅,遥遥便拱手一礼: “司徒前辈,不知您今日……” 嘭—— 话未说完,进入大厅的司徒震撼,提盾便是一记猛撞。 陈温秋脸色骤变,他本身修为不低,却没敢格挡,被硬撞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烂了铺子大厅柜台,又摔在地上,落地便吐出了一口血水。 陈温秋被震伤经脉肺腑,咬了咬牙没能爬起来,带着怒意道: “司徒前辈,你为何不闻不问出手伤人?我乃望海楼外门执事,替望海楼打理仙家产业……” 司徒震撼懒得听这废话,走到近前,居高临下看着陈温秋: “为什么打你,你自己知晓。在仙家集市开铺子,若是都见财起意想着杀人夺宝,九宗盟约和擦屁股的废纸有什么区别?” 陈温秋就知道为此事而来,既然被发觉,他也没有再抵赖,只是道: “我在集市外动的手……” 嘭—— 司徒震撼抬手又是一下,直接打断了陈温秋几根肋骨: “老子管你在哪儿动的手,老子管的是‘见财起意’,你难不成还在集市外起的意?” 陈温秋嘴里血水如泉涌,却无话可说。 司徒震撼收起铁锏: “牌子摘了,从今往后不准踏入临渊港半步,并将此事通传九宗辖境;如若再犯,陈氏一族全族从修行道除名。” 陈温秋听见这话,脸色一白。 仙家商贾,做买卖同样靠的是信誉和名声;仙家铺子见财起意,如果广而告之,凭借天遁牌的传讯速度,恐怕不用三天就能传到所有修士耳朵里。这就和掩月林在渡船上杀人夺宝一样,得知这种消息,还有哪个修士敢坐掩月林的渡船? “司徒前辈,我马上摘牌退出集市,但通传九宗可否网开一面……” 司徒震撼抬锏指向陈温秋: “老子照章办事,管不了这些,这话你去和定规矩的八尊主说。” 过渡两章,感觉干巴巴有点枯燥…… 1秒:.bxx. 第四十三章 家宴 封闭石道内狭小幽静。 左凌泉背靠石壁盘坐,均匀吐纳,炼化着周边灵气。 汤静煣无所事事,起初还在旁边盯着左凌泉看,可炼气的时间太漫长,最后慢慢躺了下来,把左凌泉的腿当枕头,闭目睡觉打发无聊的时光。 团子经过几天的修养,身上的白毛毛逐渐恢复,但体型却没能变回来,软软的一大团儿,重量也增加了些许;蹲在汤静煣胸脯上,汤静煣有点不习惯,嫌弃的把团子丢在了一边。 狭小空间里不能飞,团子百无聊赖之下,化身为了白色走地鸡仔,在两人身边走来走去,把照明珠当球踢着玩儿。 咕噜咕噜—— 照明珠滚动的声响,也不知持续了多久。 左凌泉睫毛微动,慢慢睁开了双眼,感觉了下自身情况——耗费近百枚白玉铢,体内真气已经补满;虽然《养气决》没法把杂质祛除的太干净,炼化的真气不够精纯,但目前也够用了,只需要回去和婉婉再精炼一次即可。 除开补充真气,修为方面也有些许进步。 灵谷二重的修行目标,是先打通‘阴维脉’的七处窍穴,然后再打通八脉交汇穴中的‘内关’,就算是跻身灵谷三重。 左凌泉往日熬了十四年,把身体压榨锤炼到极致,经脉之坚韧远非常人可比,如今面对这种炼体阶段的扩充、稳固窍穴,根本就碰不到瓶颈;在地底前后打了两场不大不小的架,再加上一番稳固滋养,目前已经打通了三个,算是摸到了二重中期的门槛。 体内奔腾的真气平静下来后,左凌泉松了口气,低头看向下方。 汤静煣靠在他腿上,已经睡着了,脸颊面向他的肚子躲避光线,轻柔鼻息透过衣衫接触皮肤,能清晰感觉到一股温热。 因为是侧躺,汤静煣最显眼的莫过于腰下的曲线,如同滚圆的大桃子,在轻薄裙摆下展现出惊心动魄的张力和美感。 左凌泉扫了一眼,不知不觉又想起了临河坊大火的那个雨晚。 寸草不生…… 如今已经捅破了窗户纸,左凌泉也没有避讳自己不太正经的目光,仔细欣赏片刻后,抬起手来,在汤静煣腰下揉了一把。 触感是真好…… “嗯~……” 汤静煣微微蹙了下眉,靠在左凌泉跟前很有安全感,尚未醒来,只是梦呓似的训了句: “团子,再闹打你了……” “叽?” 团子十分无辜的抬起头,瞧见左凌泉眼角含笑,还在揉,怕背黑锅,连忙跳到了汤静煣的腰间踩了踩,提醒主子。 如此吵吵闹闹,自然睡不成了。 汤静煣苏醒过来,茫然转眼看去,还有点迷糊。 左凌泉早已收手,神色平静坐在跟前,柔声道: “团子把你吵醒了?再睡会儿吧,不着急。” “叽?!” 团子张着鸟喙,有点难以置信,不过一颗干果塞嘴里后,就很乖地跳去了一边,认下了这罪行。 汤静煣坐起身来,先是摸了下臀儿,等思绪彻底清醒后,才蹙眉道: “这小破鸟,每次睡觉的时候都瞎折腾,等再长肥点儿把它炖了得了。” 左凌泉自然不会帮团子洗刷冤屈,扶着汤静煣站起身来,用宝剑开始挖垮塌的溶洞: “团子以前体型都不变,吃了那团地心火才长大,要继续长,估计还得去找五行属火的天材地宝吃,就是不知道最后能长成什么样,有可能真变成凤凰。” 汤静煣可不大信:“你见过长成圆球的凤凰?凤凰是瑞兽,就它那调皮捣蛋的性子,真长得和山一样大,没事打个滚都能压死不知多少人,变成凤凰估计也是灾星。” 团子摇头如拨浪鼓,显然不认同这说法,可惜它平日里的作风已经深入人心,连左凌泉都觉得有可能。 嚓嚓嚓—— 枯燥而繁复的挖矿工作继续开始,这次至少要挖三十多丈才能穿过垮塌的石洞,需要的时间很长。 汤静煣没有工具,闲着没事干,便又开始尝试火法。 不过这次已经有了经验,她没有直接出全力,来个‘炭烤驸马’,只是抬起手指,凝聚体内真气,在指尖冒出了一道小火苗。 左凌泉转头查看,发现火苗和上次施展火法的火焰有所不同——不再是金黄色,变成了赤红,看起来和赤发老仙的火焰差不多,温度也降低了不少,不再有那股灼烧灵魂般的恐怖威力,但依旧比寻常火焰厉害太多。 左凌泉有些不解:“怎么回事?难不成吃下地底下那团火,以前的金火就没了?这可亏了,金火看起来厉害得多。” 汤静煣抬起左手,再次凝聚真气,又冒出一缕金色火苗: “还在呢,两种都能用。” “那就好,不过越厉害的东西,越容易引人垂涎,以后不要轻易在人前展示,遇到敌人就尽量毁尸灭迹,免得被人发觉。” 团子瞧见主子在秀火苗,站在肩膀上也来了一口。 呼—— 喷出来的火苗,也是地心火,尺寸约莫有两指长,感觉还是派不上大用场。 两人一鸟,就这么交流着修炼心得,前后挖了不知多久,才挖通塌陷的溶洞,回到了被人追杀的地层之内。 左凌泉收拾好身上带着的天材地宝,稍微乔装打扮过后,沿着来路,走出了九曲十八弯的溶洞。 来到入口时,发现被符箓炸毁的通道被人挖开了,应该是有人进来查看过,但不清楚是伏兵的同伙还是野修所为。等从落魂渊的大裂口爬出来,深渊内部依旧薄雾弥漫,不过依稀能瞧见天上的太阳,就是不知道已经到了什么时候。 左凌泉回到地面后,先是用天遁牌和清婉她们报了平安,然后隐匿踪迹,往临渊港的方向折返,路上也在注意着有没有伏兵。 一路小心翼翼,左凌泉本以为没人会发觉,但爬上落魂渊的山壁,准备寻找载人回仙家集市的白鹤时,却发现山坡停放白鹤的空地之上,站着一名身着铠甲、手持大盾的络腮胡壮汉,腰间挂着缉妖司的牌子。 姜怡买的宅院就在缉侦司隔壁,左凌泉对这身打扮很熟。素不相识,他也没有跑去客套寒暄的意思,带着汤静煣准备找个人少的地方等待白鹤。 可没想到的是,满脸络腮胡子的彪形巨汉瞧见他后,快步走了过来,遥遥拱手一礼: “阁下可是大丹朝的御前侍卫统领左大人?” 壮汉的身材很夸张,站在面前和城墙似的,左凌泉目测得有两米出头。 两国邦交不斩来使,听见对方以俗世身份相称,左凌泉心中的戒备稍减,上前道: “正是,大人是?” 壮汉走到近前,表情十分亲和:“我乃缉妖司副指挥使司徒震撼,二圣手下二十四卫之一,负责京城周边仙家事务。” 左凌泉见其是皇太妃手下的人,拱手一礼: “原来是司徒大人,幸会。” 司徒震撼表情热络,内心却很紧张,毕竟左凌泉若真是老祖的弟子,他按辈分得叫小师叔,说错话惹来左凌泉心中不满,往后几百年就得如履薄冰活着了。他抬手示意左凌泉上渡人的白鹤,和气笑道: “此次是下官招待不周,让左大人受了惊吓,还好左大人安然无恙……” 汤静煣听见这谦卑的称呼和说辞,表情有点古怪,不过她是妇道人家,又在市井长大,这种时候习惯性的就走在了左凌泉后面,肯定不会打岔。 左凌泉听着也很别扭,见对方如此谦逊,又拱了拱手: “司徒大人太客气了,大家都是修行中人,还是按照修行道的规矩来吧,前辈直呼我姓名即可。” 司徒震撼连忙摆手:“可不能叫前辈,嗯……我铁镞府修士向来率直,没这么多计较,你叫我震撼,我叫你左公子即可。” 左凌泉见此也不会多客套,笑道: “震撼兄客气了。” 闲谈两句的工夫,三人上了渡人的白鹤,白鹤背上也只有左凌泉三人,其他小散修根本不敢往铁镞府的王朝供奉跟前凑。 等到白鹤展翅而飞,司徒震撼手腕一翻,取出一面铜镜,开口道: “左公子在落魂渊内被人伏击,是临渊港的商贾所为,太妃娘娘已经按照规矩严惩。” 左凌泉和汤静煣微微皱眉,看向司徒震撼手中的铜镜,却见铜镜之中出现了一幅画面——司徒震撼手持打神锏,在御兽斋毒打陈温秋的场景。 左凌泉瞧见这一幕,总算了解了七个胆大包天杂鱼的背景;虽然被伏击,但说实话对他造成的影响,还不如南荒遇上的仙人跳,心里根本没啥感觉。 瞧见铺子老板被打得肋骨尽断满嘴鲜血,明显伤了根基,估计以后长生道都会大打折扣,他开口道: “在我大丹,修士杀人夺宝都是以狮子搏兔之势出手,他看起来修为不低,要是自己来,我恐怕没法活着走出地底。” “家族出身的修士,自幼养尊处优有长辈庇佑,很难明白这种用命填出来的大道理。” 司徒震撼放完审讯记录,又拨动铜镜,画面一转,出现了一个家族的祠堂。 祠堂之中,十几个老少不一的男子,整整齐齐鞠躬到底;站在正中的长者,眼含热泪,痛心疾首地陈述着临渊港发生的事儿,向九宗保证以后绝不会再犯,往后九宗辖境所有御兽斋的铺面全部七折等等。 汤静煣有点意外,开口道:“这事儿都敢坦白,传出去他家还怎么做生意?” 司徒震撼收起铜镜,摇头道:“这是看在杀人夺宝未遂的份儿上,给他们几分体面让他们自行了断,他们要是不认罚,自会有人帮他们体面,到时候就是全族从修行道除名。” “杀人夺宝的事儿,管这么严?” 司徒震撼摇了摇头:“九宗辖境这么大,谁管得了那么多,也没法管。仙家铺子地位特殊,必须老实本分,才不会让九宗辖境陷入动乱,所以有铁规矩;其他修士,只要离开禁动刀兵的区域,能依仗的只有自己,各大王朝只管祸害凡人的事儿,仙家事儿一概不搭理。” 左凌泉微微点头,见司徒震撼已经按照规矩法办,他也不再多说,拱手道: “多谢震撼兄为我等主持公道,若不是你们查出来,我都不知道还有人在背后指使。” “我按规矩办事,当不起答谢。” 司徒震撼跑过来说这些,只是想在左凌泉面前献个殷勤,增进彼此友谊。此时话说完了,他想了想,又开口道: “落魂渊是炼气境修士混迹的地方,你修为不低,在那儿挣神仙钱太慢了。” 左凌泉觉得也是,在落魂渊里干苦力,收益和风险不成正比,遇上那只火鸟后,他是不敢再轻易下矿了。见司徒震撼这么说,他询问道: “震撼兄莫非有门路?我初到大燕,对这些着实不了解。” 司徒震撼抬手拍了拍腰间的缉妖司牌子:“大燕朝疆域太辽阔,很多地方没有宗门扎根,周边妖魔鬼怪、作乱野修横行,光靠王朝供奉跑不过来;缉妖司会把一些活儿派出去,交给外面的修士,活儿办完了所得全归自己,回来还能拿报酬。你要是想挣神仙钱的话,可以到缉妖司来挂个名。” 左凌泉对这些还不了解,当下含笑点头: “多谢震撼兄指点,我家就在缉妖司隔壁,明天就过去看看。” 左凌泉和司徒震撼一起折返,在缉妖司衙门外才告辞,带着汤静煣回了家里。 黄昏时分,三进院落里亮起了灯火,后院厨房炊烟寥寥,房舍之间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香。 去落魂渊还是六月末,回来已经快到了七月中旬,虽然时间不算长,但对吴清婉和姜怡来说,都算是久别胜新婚了。 左凌泉跑去落魂渊一趟,虽说经历了点波折,但收获同样不容小觑,挖来的各种稀罕材料卖出去,少说也得上万白玉铢,收益也就比宰了赤发老仙小点儿。 兜里有了点家当,原本紧巴巴的日子自然也舒坦点了。 左凌泉回来的时候,专门在仙家集市几坛桃花潭特产的‘桃花仙酿’,货真价实的百年陈酿,口感功效都极佳,价钱自然也不便宜。 家里面三个人都跻身了灵谷,但姜怡和冷竹还得吃饭,左凌泉买了酒回来,姜怡顺势就弄了个‘庆功宴’,犒赏在外面辛苦了半个月的左凌泉。 几个人在厨房里一通忙活,等天色黑下来,一桌丰盛的晚宴也摆在了正屋的圆桌上。 左凌泉坐在姜怡的身边,拿起酒壶给几个姑娘倒酒,说着在地底的各种见闻: “……我刚走过去,刷的一下冒出七个彪形大汉,个个凶神恶煞,硬提着刀追着我砍了四五里路……” “你打本宫的时候不是挺横吗?怎么出来后这么怂?” “什么怂,我是看穿了他们实力低微,只是诱敌深入罢了;等他们无路可走之时,抬手刷刷几剑全撩到,剑气太猛,把溶洞都给轰塌了……” 姜怡穿着红色裙装坐在主位,听着左凌泉讲述,手里捧着变大了的团子,翻来覆去地打量,不时还捏捏试探手感。 吴清婉对炼器的兴趣挺大,从回来后一直拿着玲珑阁,依次翻看里面的材料,用图鉴对比辨认是什么东西,值多少价钱。 汤静煣自从在地底下发生那种糗事,回来后就变得很尴尬,和贤惠小媳妇似的坐在姜怡对面,眼睛不时瞄一下左凌泉。 见左凌泉和没事人似的说说笑笑,也不提亲她的事儿,汤静煣渐渐有点着急。稍微等待片刻后,她端起酒杯,喝了口不怎么辣的桃花仙酿壮胆儿,主动开口道: “是啊,在地下的时候,可惊险了。当时山洞垮掉,我都被吓懵了,抱着小左都不肯松手,说起来怪不好意思的。” 吴清婉端着小酒杯轻抿,秋水双眸瞄了姜怡一下。 姜怡正把玩着团子,听见这话眨了眨眼睛,倒是没有露出醋意,反而微笑道: “那么危险的情况,换我我也抱着,汤姑娘不用计较这些。” 汤静煣勾了勾耳边的发丝,有些尴尬: “我主动抱的,自然不计较;就是小左可能误会了,嗯……可能是他也害怕吧,抱着我就亲了一口……还亲的嘴。” 啪哒—— 此言一出,屋子里安静下来。 正在偷偷给左凌泉夹菜的冷竹,筷子不小心掉在了桌上,眼睛瞪大了几分。 吴清婉倒是不意外,只是喝着自己的小酒来回打量。 姜怡表情微僵,如杏双眸中显出了酸味儿,但出乎意料的是,也没有什么意外——毕竟在大丹的时候,左凌泉就和汤静煣关系暧昧,出来还带在跟前,姜怡又不傻,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姜怡沉默了下,端起酒杯,转眼看向左凌泉,笑眯眯道: “左凌泉,你当时也被吓到了,才亲的汤姑娘?” 左凌泉给姜怡斟满酒杯: “情不自禁……嘶——” 话没说完,脚尖就被绣鞋踩住,然后狠狠地拧了几下。 姜怡踩着左凌泉的脚尖儿,表情倒是平静如常,很有大妇气度地端起酒杯,敬了下汤静煣: “左凌泉就这性子,出来便是一家人了,汤姑娘你也别为难,要是不介意,以后你我姐妹相称即可。” 汤静煣见公主不生气,心里也暗暗放松了些,端起酒杯回敬: “姜怡妹妹不怪他就好。” 姜怡妹妹? 姜怡娇美脸颊微僵,身段儿也坐直了几分,觉得这个小狐狸有点不上道。 但她修为没汤静煣高,年纪没汤静煣大,想以姐姐自居,好像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这可咋办…… 左凌泉这厮怎么也不搭腔…… 吴清婉这当姨的,最了解姜怡的性子,瞧见姜怡不到三句话就一败涂地,连忙打圆场道: “姐姐妹妹听起来腻歪,都是修行中人,叫名字即可,听起来还亲近些。” 姜怡肯定不会叫汤静煣姐姐,对此自是点头: “也是,还是听小姨的。” 汤静煣就怕姜怡不答应,如今自是不会多说,有些腼腆的点了点头。 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原本和和美美的晚宴,气氛忽然古怪了起来。 左凌泉作为唯一的男丁,本该活跃气氛,但脚被踩得生疼,根本没机会开口;也不敢插手这步步杀机的无声战场。 吴清婉见此,开口找起了话题: “现在都是一家人,也不说外话。姜怡,你和凌泉有婚约,短时间咱们也不回大丹,要不就在这里把事儿办了吧,对你修行也有好处。” 这事儿私下里说还好,左凌泉在跟前,姜怡打死都不可能答应。她脸儿微红,有些嗔恼地瞄了吴清婉一眼: “小姨,你说什么呀?我和他年纪都不大,不急这几天……” 吴清婉微微眯眼,暗道:“你再不急,以后就得跟在静煣后面叫姐姐了。”不过这话终是不好说出口。 左凌泉心里何尝不为姜怡的修行操心,但感情这种事就不能抱着太功利的初衷,他含笑道: “我今天听说,隔壁的缉妖司能接差事儿,出去降妖除魔;明天我过去看看,挑个简单的活儿,和姜怡一起出去历练,多磨砺几次,修为自然就上来了。” 姜怡一直都想带着左凌泉出去闯荡,只是道行不高根本没机会,也不好开这个口。听见此言,她自然乐意: “是吗?那你去打听吧,记得挑本宫能对付的,别到时候你负责打,我负责看,那样还不如待在家里修行。” 左凌泉轻轻点头,又看向吴清婉,本想说明天去打听二叔消息的事儿,可这种事儿放在桌子上说,会影响其他几个姑娘的情绪,便也没开口。 不过,吴清婉瞧见左凌泉的眼神就明白了意思,抿嘴笑了下,也不多说,只是不停倒酒、举杯活跃气氛,听左凌泉说地底下的经历。 桃花仙酿是仙家美酒,口感很润不烧口,但劲儿可不小儿,凡人一口都能醉好几天。 灵谷境的修行中人,自然不会被酒醉倒,可以肆意品尝美酒,享受那股微醺的感觉,但姜怡和冷竹可不行。 姜怡陪着几杯酒下肚,脸颊上便显出一抹酡红,眼神也有点飘,不过往年处理政事已经养成‘注意言行’习惯,思绪不清晰的时候绝不开口乱说,越喝话越少。 冷竹比姜怡还差点儿,喝着喝着就有点飘了,本来是给左凌泉倒酒,结果最后晕乎乎地就靠在了左凌泉肩膀上,嘀嘀咕咕地道: “左公子,公主这几天可想你了,晚上做梦的时候,就像我这样,抱着我蹭啊蹭……” 冷竹能自幼和姜怡贴身相伴,也是少见的小美人,只是俗世身份稍微低些罢了。 左凌泉忽然被乱摸,也不好还手摸冷竹,正想说话,就发现冷竹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睡着了。 旁边的姜怡,可能听到了冷竹的话语,也可能没听到,捧着团子在手里揉来揉去,然后也摇摇晃晃地靠在了吴清婉身上。 两个小姑娘都被灌趴下,酒宴自然进行不下去了。 吴清婉弯身把姜怡横抱起来,走向正屋的睡房,想了想,柔声询问道: “凌泉,你今晚睡汤姑娘屋里还是?” 汤静煣在姜怡醉倒后,没了身份压制,也恢复了往日外向热络的性子,不过她听见这话,她脸色还是一红: “吴姨,你别误会,我和他就……就抱了一下,没其他关系,怎么可能睡一屋。让他和公主睡吧。” 左凌泉其实想五个人睡一屋,但这事儿显然是做梦。 姜怡喝醉了,左凌泉也不会趁着姜怡不清醒的时候乱来,轻笑道: “让姜怡好好休息吧,我最近有些修行上的感悟,待会和吴前辈好好聊一下。” 吴清婉就知道会如此,她端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温婉一笑,然后道: “静煣,以后你叫我吴姐就行了,修行一道甲子内都算同辈,叫姨太老气了。” 汤静煣站起身来,帮忙扶着冷竹走向侧屋,摇头道: “是有点。不过方才说叫‘姐姐妹妹’的太腻歪,要不我直接叫你清婉吧。” 吴清婉不太想答应,但这是她方才自己说的话,现在才发现把话说绝了点…… 同一片夜色下,仅有一道宫墙相隔的太妃宫。 太妃宫内居住的宫人不多,每到夜晚,大片区域都洒着银白月色,只有正中的几栋宫殿亮着灯火。 天玑殿内华灯满楼,身着彩衣的宫女在其中穿行,将各地传回来的消息记录在案,或是收纳封存,或是盛放到中心的宽大书桌前。 身着金色凤裙的上官灵烨,在书桌后正坐,审阅一份份卷宗;碧眼白猫蹲在旁边,用尾巴轻轻扫着白皙如玉的右手。 缉妖司的王朝供奉,出门办事要从大燕国库给酬劳,国库财产取之于民,不能随便动,能胜任这个职责的,也只有上官灵烨这种俗世身份足够,又对仙家很了解的人。 事情繁复而枯燥,且永远没有忙完的一天,上官灵烨身体可能不疲倦,但这种没意义的事情做得久了,心力也难免憔悴。她刚把卷宗放下,准备抱起白猫揉揉,面前的麒麟镇纸又亮起了微光。 上官灵烨靠在椅子上,看向桌面上浮现的水幕,却见司徒震撼的大脑袋,又冒了出来: “师叔,少府主回来了,安然无恙。” 上官灵烨抚摸白猫的手一顿,看起来想训斥人,不过最终还是很好的克制住了情绪: “让你不用再盯着,你怎么还和我汇报这些?” “我敲打御兽斋,顺路碰了个面。师叔,我们铁镞府的青魁,跑去落魂渊挖泥巴,实在有点太降身份,我今天和他说了一声,让他来缉妖司接活儿;师叔你管这事儿,看能不能挑几个做起来简单、油水又厚的差事给他,最好是走过去转两圈儿,就能捡一件儿法宝仙兵的那种……” 上官灵烨哪怕已经很熟悉这个师侄的脑子,还是被弄得有些无言以对: “我要是知道这种差事儿,为什么不自己去?” 司徒震撼摆了摆手:“我意思就是稍微照顾一下。” “你让我来照顾,把人情记自己身上,算盘打得不错,我还以为你真没脑子。” “师叔,天地良心,我绝无此意。到时候我说是师叔特派的美差就行了,把人情记在师叔身上,嗯……照顾大丹使臣,这理由充分吧?” “行了,知道啦。” 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上官灵烨实在不想多聊,摆了摆手后,就撤掉了水幕。 很快,宫女把各地整理好的卷宗,再次盛放到了桌面上。 卷宗都是大燕王朝辖境内报上来的古怪事儿,没有仙家宗门驻扎的州县,必然有妖魔鬼怪和野修作乱,就和大丹闹凶兽类似;这类事情官府处置不了,只能交由缉妖司。 上官灵烨的主要工作,就是给各类事件分类评级、标记酬劳,然后交给合适的王朝供奉。。 各种案子一般分为五级——甲乙丙丁戊。‘甲’级的很少见,多是洪涝旱灾地龙翻身等天灾,需要请九宗协助;而‘戊’级案子则是野修靠术法骗财骗色等等,数量巨大,炼气境都能胜任,多半外派给外面的散修。 上官灵烨审视一张张案卷,以各种信息推测难度后,拿起印章盖上印记,放在另一边,同时也在找适合左凌泉的美差。 翻第四张时,上官灵烨扫了一眼——泽州祁安郡的衙门禀报,当地大黄岭一带,近日似有阴物作乱,近年频频有百姓失踪,累积近百人。 阴物多半是魂魄聚而不散的鬼怪,这种案子特别纠结——阴物没有实体,只能蛊惑迷乱人之心神,对修士威胁不算高,祸及范围也不大;但寻常修士也伤不到阴物,甚至连影子都找不到,只能花大价钱派善雷法的高境修士去处理。 上官灵烨拿起刻有‘乙’字的印章,准备盖在卷宗上,派个伏龙山的幽篁境供奉过去,但刚刚抬起手,动作又是一顿。 左凌泉能被老祖看中还悟出剑一,心智必然强横,阴物很难奈何他…… 左凌泉才灵谷境,根本看不到阴物,更不用说镇杀祛除…… 被阴物缠身又无可奈何,左凌泉只能请帮手协助…… 然后老祖就出来了! 上官灵烨抬了抬眉毛,觉得这个引蛇出洞的法子不错,她把手上的印章放下,又取来‘丁’字号的印章,盖在了上面。 啪—— 夜色渐深,院落里寂静无声,正屋里已经熄了灯火。 汤静煣被拉出去历练一拨,经历各种困境与窘境,身心疲惫是必然,趁着酒意微醺,回到西厢房睡下了。 左凌泉一番梳洗后,来到了东厢房。 整洁素雅的房间里点着青灯,吴清婉在茶榻上侧坐,打量着各种奇巧材料。 吴清婉刚洗过澡,身上穿着轻薄的睡裙,彼此相识这么久,如今也没有太提防了,薄裙很通透,借着灯火的光芒,能隐隐瞧见布料下纤腰的线条;水绿色画间鲤,在睡裙上显出胖头鱼的模糊轮廓,很大的尺寸,现在看着依旧觉得沉甸甸,不过并未受到重力影响,同样很挺拔。 因为是侧坐在茶榻上,吴清婉没有穿绣鞋,双足从裙摆下透了出来,白皙如羊脂线条柔美;更柔美的是一双美眸,在灯火之前闪着晶莹光泽,配上点着红胭脂的双唇,熟美温婉的气质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眼前。 听见开门声响,吴清婉并未抬头,用手拉了下裙摆,盖住了赤足,柔声道: “还不睡啊?你有什么修炼感悟要请教我?” 左凌泉还能有什么修炼感悟?他关上房门,来到茶榻旁边,含笑道: “吴前辈,你是不是说过,等我回来的时候,奖励我一次?” 吴清婉睫毛一颤,她就知道会如此。上次怕姜怡发现,不得已说那种话推举,但躲过了初一,十五终究还是来了。 已经说过的话,吴清婉不好出尔反尔,她放下玲珑阁,直接转开了话题: “明天去缉妖司打听消息的话,顺便问问我的事儿,我这几天想自己去的,但是里面高人太多,我又谁都不认识。” 左凌泉在身旁坐下,抬手揉着吴清婉的肩膀: “都说了交给我,你在家里好好修炼即可,不用操心这些。” 吴清婉相信左凌泉的本事,有男人抛头露面处理,她自是可以放宽心。不过此时,她还是做出了憔悴模样,幽然道: “我哪里能不操心,最近觉都睡不好,唉……” 左凌泉见状自是心疼,方才想借着酒意胡来的心思也收了,他想了想,起身就准备出门。 吴清婉一愣,见左凌泉真走,意外道: “你……你回房睡觉吗?” 左凌泉摇了摇头:“修行一道,最忌讳心有郁结,吴前辈你先休息,我去把今天认识的震撼前辈约出来问问情况,他是修行中人,晚上应该不睡觉。” “诶?” 吴清婉只是找个借口免得被糟蹋罢了,没想到左凌泉这么上心;她那舍得让刚回家都没休息的左凌泉又出去忙活,连忙起身拉住了左凌泉的手: “我就说说,你这娃儿怎么这般急性子。你安慰我几句不就行了,真是……” 吴清婉抿了抿嘴,又感动,又不想表露出感动的模样,免得被左凌泉得寸进尺,表情有点古怪。 左凌泉顿住脚步,看向吴清婉的表情,顿时明白她刚才是在装憔悴了。他松了口气,安慰道: “那我明天再去,吴前辈放宽心,这事儿也急不来,交给我就是了。” 吴清婉这么一折腾,反倒连严肃表情都不好摆出来了,她在茶榻上坐下,瞄了左凌泉一眼,想再找话题又怕左凌泉当真,想想还是从袖子里拿出了眼罩,递给左凌泉: “你想修炼,就修吧,我其实也不是很累。” 左凌泉笑了下,又坐回了身边,没有去接眼罩,继续揉着肩膀上: “吴前辈,你不是说奖励我一次,什么都答应吗?” 吴清婉就知道蒙混不过去,她悻悻然把眼罩收起来,轻哼道: “这么多天了,你记得倒是真清楚。” “吴前辈的话,自然得认真记着。” 吴清婉叹了口气,柔声询问: “你想让我答应什么?我是你师长,奖励是爱护你,你也不能得寸进尺。” “怎么会呢。” 左凌泉凑到了温润脸颊旁,在耳边轻声低语。 吴清婉侧耳倾听——只是以前做过的事情,虽然有点窘迫羞人,但也能接受;可听到最后,她却渐渐蹙起了眉儿,抬手就在左凌泉肩膀上打了下: “这怎么行?你还有没有规矩了?” 左凌泉微笑道:“吴前辈说的什么都答应,我只是提要求,不行的话,我自然也不会强迫吴前辈。” 吴清婉脸颊本就带着几分醺意,慢慢多了一抹红晕微微点头,她纠结片刻后,还是按照吩咐,声若蚊呐般开口道: “凌泉,你别这样。” 声音平缓,和平时教导徒弟似的。 左凌泉摇了摇头,有些不满意: “没感情,要欲拒还迎、又羞又怕,吴前辈既然答应,可不能应付差事。” 吴清婉光这么说都快把自己憋晕了,她偏过头,想训左凌泉两句,可左凌泉身体一倒,就把她压住了。 “呜……” 吴清婉躺在茶榻上,看着上方含笑的臭小子,左右偏头躲了几下,终是没办法,闭上眼睛,柔声说道: “凌泉你别这样嘛……” 声音软糯,酥媚入骨。 左凌泉心中一荡,露出一副坏坏的笑容: “小娘子,你今天插翅……嘶——吴前辈,你掐我作甚?” 吴清婉瞧见一向正气十足的凌泉,忽然露出那种色胚纨绔的笑容,都愣了,严肃道: “凌泉,你这什么模样?” “角色扮演而已。” “什么扮演,你笑得和那些欺男霸女的乡绅少爷似的。” “我本来就是乡绅地主家的少爷,本色出演。吴前辈演被我抢回去的落难仙子……” “吴前辈不愿的话,不用勉强。” “你!唉……演别的行不行?” “别的……狐狸精和书生?这怕是不行,没狐狸尾巴,等下次吧……” “要不我演重伤晕倒的女子,你随便演什么?” “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 “那行,晕倒了不准动哈,装得不像要受罚的。” “不动就不动,仅此一次,事后我还是你……呜……” 万字大更,求张 第四十四章 姜怡在隔壁 吴清婉自己说‘什么都答应’时,显然低估了这句话有多严重。 一夜下来,各种难堪又羞人的事情,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花样多得她数都数不过来,还怎么羞人怎么来。 好在只答应了一次,咬牙忍辱兑现诺言后,吴清婉又恢复了师长的威严,也不顾身体的酸乏,转身就以练习术法为由,把左凌泉电了个外焦里嫩。 随着旭日东升,被电疗过的左凌泉早早起床,走出了屋子。 清婉不搭理他了,姜怡宿醉未醒,静煣还在炼气,他便自己出了宅子,到隔壁的缉妖司看看。 程九江没有离开临渊城,在赤发老仙那里发了笔横财,如今也在附近买了个宅院当住处;修为在灵谷四重卡了多年,最近也往前走了一步,已经跻身灵谷五重。 虽然修为更上一层楼,但程九江对左凌泉的态度,反而越发谦卑了,早早就等在了门前,瞧见左凌泉出来,上前询问道: “凌泉老弟,去落魂渊一趟收获如何?” 都是从大丹出来的,也算同生共死,左凌泉对程九江自然也没有太生分,相伴走向衙门,含笑道: “找到了个没人的矿洞,挖了不少材料,这几天恐怕要麻烦程老哥帮忙跑个腿,去集市销赃。” 左凌泉在落魂渊挖了一玲珑阁的材料,一次性拿去集市上销货,不用想都知道会被眼红的散修盯上,而且也会被收货的商贾压价;修行一道得精打细算,能分批慢慢销出去自然最好,不过左凌泉没这闲工夫,几个姑娘去也不放心,这事儿只能交给熟悉野修门路的程九江。 程九江对此自是不会拒绝,拍着胸口道: “这种小事儿,凌泉老弟放心交给我老程即可,肯定全部溢价卖出去,卖亏了我自掏腰包给你补。” “程老哥看着卖就行了,怎么抽成你按规矩来即可,不用客气。” “唉……” 程九江也是修行中人,都不容易,自然不会说不要钱白干;他岔过了这个话题,转而道: “我这些天出去转了下,九宗会盟会在铁镞府宗门外的铁河谷召开,离这里还有四百多里地,已经有不少修士过去了,挺热闹的。” “离冬至还有近四个月,现在就已经开始了?” “来的人多,冬至是九宗内门选人,和咱们没关系;现在是各地的散修、小宗门在那里论道打擂台,也有九宗高人在挑苗子,凌泉老弟过去,肯定能一鸣惊人。” 目前菜鸡互啄的前戏,对左凌泉来说,还没在婉婉身上做前戏有意思,他摇头道: “高手要最后出场,还是先老实历练吧,等到了时候再过去。” “也是。凌泉老弟往衙门走作甚?” “听说里面可以接活儿,我进去看看。” “是吗?里面高人太多,我就不凑热闹了,去集市替凌泉老弟销赃。” 两人闲谈几句,左凌泉从玲珑阁里取出了一堆石头,交给了程九江,然后独自进入了缉妖司衙门。 缉妖司负责整个大燕王朝的妖魔鬼怪,规模很大,其内登记在册的九宗供奉恐怕都有数千人,挂名办事的更多。 不过供奉多半都在外地坐镇或者出门办事了,各种突发案件可以用天盾牌派发,能常住京城的并不多;从外面看起来,缉妖司和朝廷其他办公的衙门区别不大,左凌泉如果不是知道这里灵谷多如狗、幽篁遍地走,都能误认为是寻常县衙。 左凌泉在衙门外通报了姓名,很快,昨天见过的司徒震撼,便从里面走了出来,遥遥开口: “左公子亲自过来,司徒某有失远迎,实在失敬……” 左凌泉从见到司徒震撼那刻起,就发现这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彪形巨汉,有点太平易近人了,虽然有些话说着不合适,但确实是站在他面前和孙子似的,卑微的有点过分。 左凌泉毫无背景,道行也不高,都看不穿这位兄台有多高的修为,被这般恭敬对待,有点受宠若惊,连忙抬手道: “震撼兄太客气了,我过来是想在震撼兄手底下讨个差事,哪能让震撼兄出门相迎。” “唉!应该的。” 司徒震撼各种客套,把左凌泉带到了衙门办公的地方。 左凌泉在衙门里打量了几眼,司徒震撼就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册子和毛笔,递给左凌泉: “左公子在衙门里登记造册,就算是挂名了,以后有什么差事适合公子,衙门里会和你联系;挂名供奉没有月俸,但是比较自由,若是没时间,活儿不接也可以。” 左凌泉拿起册子,仔细看了眼——册子质地特殊,应当带有加密的功能,里面就是一张登记表,上面要填年龄、修为、师承、最擅长的本事,甚至还要填喜好。 司徒震撼并未看着左凌泉书写,解释道: “如果不想显山露水,这些东西最好往低的填,不要夸大自身战力,以免二圣误判,安排错了差事。至于喜好,是指修士不想接触的事情;就比如有的修士觉得虫子很恶心,让他去处理虫巢,风险没有,但是能被恶心好几年;还有的修士不想杀生,就不能安排人去去清剿野修……” 左凌泉明白了意思,觉得缉妖司还挺人性化,他提笔在上面写下: 左凌泉,十八,灵谷二重,师承惊露台下宗栖凰谷,剑术高超,其他不会,喜好百无禁忌。 提笔写完后,册子封皮上的咒文亮了下,字迹消失得一干二净,想来是已经入档了。 左凌泉合上册子,还给了司徒震撼。他正想开口问问有什么差事,却见司徒震撼摸出了一块黑色天遁牌,微微楞了下,然后凑在耳边道: “卑职参见太妃娘娘。” “好。” “没问题。” “好,明白。” 左凌泉见是隔壁的少妇奶奶来讯,并未偷听,站在旁边安静等待。 稍许。 司徒震撼收起天遁牌,在桌上的一叠案卷上翻阅,开口道: “二圣那边已经给左公子挂名了,方才说是有个差事很适合左公子,我找找……” “是吗?” 左凌泉没想到大燕王朝办事效率这么高,在书桌对面等待,不过片刻,司徒震撼就拿起了一张通缉令似的纸张,略微扫了眼: “泽州……祁安县……凶兽出没……数名百姓失踪……” 司徒震撼皱着浓眉毛,有点不解。 “怎么了?” “这案子也……也太简单了些,估计就是闹了个小凶兽,炼气境都能对付,怎么还盖个‘丁’的章子……奖励倒是还行,两百枚白玉铢……” 司徒震撼有点犹豫——毕竟这种简单活儿,油水必然不大,宰了凶兽也买不了几个钱,派给自家青魁,实在有点瞎使唤人的意思。 左凌泉听见案子的内容,倒是没什么不满意——他准备带着姜怡出去历练,本来就想挑几个简单的活儿。而且数名百姓失踪,对他和姜怡来说,都不是小事儿,听闻还有两百枚白玉铢拿,他自是开口道: “仙道贵生,为民降妖除魔是修士本分,有没有酬劳都一样,这事儿交给我即可。” 司徒震撼也拒绝不了师叔的安排,把案卷递给左凌泉,含笑道: “那就辛苦左公子了。” 左凌泉收起卷宗,想了想又道: “对了,在下还有一事,想麻烦一下震撼兄。” 司徒震撼连忙摆手:“就凭咱们这……嗯……同僚的关系,说什么麻烦?有事直接开口即可。” “事情不大,但是很难查。九宗会盟上一次在临渊城召开,是在三十年前。我有个师长,名叫‘吴尊义’,当时来了临渊城……” 左凌泉按照吴清婉的叙述,把当年的事儿认真讲解了一遍。 司徒震撼听完后,果然面露难色——修行一道本就是天南海北四处飘,临渊城算是九宗的核心地带之一,每年路过的修士何止万万,要查三十年前一个南荒小散修的行踪,动用的人力物力,恐怕不比去海外找一只隐世大妖小。 不过左凌泉是老祖亲点的铁镞府青魁,司徒震撼也不可能拒绝,只是道: “左公子放心,我会请二圣代为追查,不过能不能找到,这说不准,八尊主也不是全知全能,更不用说二圣了。” 左凌泉知晓此事的难处,点头道: “那就提前谢过震撼兄和太妃娘娘了,不管找不找得到,都算左某欠两位一个大人情。” 修行一道欠人情,可比欠钱恐怖,日后修行想要问心无愧不生心魔,很有可能就得拿命去还。 司徒震撼连忙摇头:“不用谢我,我又不负责这些,若是真找到,记二圣一个人情即可。” 左凌泉答谢了几句后,才拱手告辞,离开了缉妖司。 能上报到缉妖司的案件,一般都是突发事件;就和大丹京城闹凶兽类似,人命关天,不可能出了事情,拖个十天半月再去查看。 左凌泉既然接下了这个活儿,就不会消极渎职,他不会御剑,赶往千里之外的泽州就得七八天,因此准备好后就要尽快出发。 常言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左凌泉为了安全考虑,先是到仙家集市,花了千枚白玉铢,买了一件桃花潭炼制的‘银鳞软甲’。 软甲以铁蚕丝和蛇鳞炼制而成,中品灵器,炼气修士无论武技还是术法都没法破防,灵谷境修士要打穿也不容易,算是保命神器。 不过这玩意也有缺点——防卫太严密,灵气没法进出,护身罡气之类的神通放不出来,只适合低境修士;姜怡炼气六重,连剑气离体都做不到,穿这个倒是没有负面作用。 除此之外,左凌泉急救丹药和必备符箓也买了一堆。本来还想买个出行工具,可惜飞禽走兽家里没地方养,飞剑又没本事驾驭;至于能让半步幽篁以下修士,也能御空而行的宝具,左凌泉一番打听,还真有——仙家渡船。 不过那种渡船,是专门找掩月林定做的私人游艇,价格堪比高品法宝,走人家掩月林的航道还得给过路钱,也只有仙家豪门的二世祖才用得起,其他修士要么能御剑要么能御风,有买法宝的闲钱,肯定不会买这种玩意,左凌泉连法宝都没见过,就更不用说了。 购置完各种常备器具后,左凌泉从集市折返,回到了缉妖司旁的宅子,已经到了下午。 出门时用天遁牌和姜怡沟通过,家里已经得知了消息。 姜怡早就在家里憋疯了,正在屋里收拾,吴清婉则在旁边叮嘱各种注意事项: “……和凌泉出去,记得要把性子改改,凡事都要听凌泉的……” “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姑娘,他也就修为比我高一点,追踪凶兽的经验,还不一定有我的多……” “你可别逞强,我以前也以为我比凌泉强,结果打起架来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啊啊啊~’叫唤……” “放心好了,我向来稳重,不会叫的……” “哼等你遇上就明白了,肯定叫得比我都响……” 左凌泉进入住院,听见这话,倒是颇为赞同——婉婉有点腼腆,根本不敢叫太大声,姜怡名正言顺,叫声估计会大得多。 这些话不敢说出口,也只能在心里想想,左凌泉把买来的东西交给吴清婉,没瞧见汤静煣,又转身来到西厢房外,从窗口瞄了一眼——房间里,汤静煣独自坐在圆桌旁,手儿撑着侧脸,双眸出神;团子和往日一样,有点无聊的在桌面上打滚转圈圈,瞧见他后连忙翻了起来。 左凌泉稍显疑惑,走进房间里,接住飞过来的团子,柔声询问: “静煣,怎么在发呆?有心事?” 汤静煣瞧见左凌泉进来,便坐直了身子,眉宇间稍显古怪。她犹豫了下,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是叫我姐吧,我听着舒坦些。” 左凌泉拖了个圆凳,在身边坐下,偏头看着汤静煣的侧脸: “汤姐,有心事?” 这个动作有点亲昵,汤静煣还不适应情侣的身份,抬手把左凌泉的脸颊转去了别处,才小声道: “小左,你……你昨晚在做甚?” 做……爱做的事…… 左凌泉表情微僵,坐直身形,认真道: “昨晚和吴前辈探讨了些修炼上的事情,修行一道吗,可以不眠不休,没有昼夜的说法,聊的比较晚……” 汤静煣眼神狐疑,不太信这话,她抬目往院子里看了看,见那边没注意,又凑近些,嘀咕道: “我昨晚睡得迷迷糊糊,好像听见拍巴掌的声音,你还说什么‘自己张开、真粉’……后面也没听太清楚,团子叫了几声,就没动静了……” 粉…… 左凌泉没想到汤静煣听力已经成长到了这一步,连这种骚话都听到了,他抬手捂着下巴,解释道: “我和吴前辈,嗯……都是武修,聊上几句自然就会切磋……打太极、扎马步之类的,至于真粉……是一味药……” 汤静煣没经历过男女之事,吴清婉在她眼里又是端庄知性的长辈,自然不会往最歪的方面去想,只是道: “唉也不用解释,我就是好奇罢了。其实清婉看着好年轻,和公主姐妹花似的,你……算了,怎么越说越不对。你这次出门,是带着公主出去玩儿,我不好跟着,你自己要多注意才是,有事儿就用天遁牌通知我,我去让死婆娘过去救你。” 左凌泉对上次的事儿还心有余悸,摇头道: “以后还是别惊动上官老祖了,温室之内养不出色……恶狼,遇事儿就叫长辈,再好的底子也废了。而且上次亲汤姐……那什么,有点吓人。” 汤静煣经过上次的事儿,其实这些天都没敢再打扰死婆娘,不过她嘴上还是很硬气: “你不用怕她,有姐姐在呢,她敢把你怎么样,我下半辈子啥都不干,就烦她。” 聊起上官老祖,左凌泉感觉心里古怪的很,看着汤静煣一副大姐姐的模样,他想了想道: “上官老祖现在不在吧?” 汤静煣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躲哪儿去了,估计也是因为上次的事儿被羞的,现在不在。” 左凌泉微微点头,然后凑了过去,不等汤静煣反应,就吻住了红润丰盈的唇儿。 汤静煣猛地瞪大眼睛,完全没料到左凌泉招呼都不打就亲人。她本想推搡挣扎,不过马上又想起的更重要的事情,暗暗念叨: “别乱想,别乱想……别把死婆娘招过来……” 左凌泉其实也很小心,和排雷似的,吻了片刻发现没异样后,才更进一步,搂住汤静煣的细软腰肢,尽情品尝当下的甜腻。 可能是两人都在专注地防着死婆娘,对房间外的动静都未曾注意。 正屋里,换好了软甲和裙装的姜怡,想让左凌泉看看这身打扮如何,刚走到门口,就从西厢的窗户里,发现两个抱在一起啃的男女。 晴天霹雳! 姜怡脸上的笑容当即僵住,张了张嘴,又气的跺了下脚: “左凌泉!” “呜……呀——” 汤静煣被吓的一哆嗦,忙的把左凌泉一把推开,脸色羞愤中带着恼怒,擦了擦嘴道: “小左!你怎么能干这种事?我……我真是看错你了……” 说着掩面就跑进了里屋躲了起来,一副没脸见人的样子。 吴清婉走在姜怡的身后,瞧见昨天还在她身上使坏的男人抱着别的姑娘啃,眼中也有点古怪。不过这点心思她自然不会表露出来,还帮忙劝道: “姜怡,你吼这么大声作甚?看把汤姑娘吓得。” “我又没吼静煣,那厮实在没规矩,这可是我家,他入赘的,竟然当着我的面……这要不管管,他以后还不得让我站床铺跟前端茶倒水?” 左凌泉偷腥被逮个正着,脸皮再厚也有点不好意思,走出门道: “怎么会呢,以后我端茶倒水,哟公主这身真漂亮。” 姜怡要出门办事,穿的是宽松裙装,里面藏着软甲,连原本火辣的身段儿都盖住了。听见这毫无诚意地拍马屁,她沉声道: “还不收拾东西?再磨蹭我带着小姨一起出去了……” 话至此处,姜怡忽然又觉得不对——她和小姨一起出门,让这厮和汤静煣在家待着,等她们回来,汤静煣恐怕都怀上了!她连忙又改口道: “把汤姑娘也带着,你和程九江一起卖石头去。” 冷竹在屋里收拾衣裳,听见这话眼前一亮: “那我就不用跟着公主了吧?家里总得有个丫鬟收拾……” 姜怡微微眯眼。 冷竹轻咳一声,抱着衣裳就跑去了后院。 吴清婉有些好笑,让姜怡回屋继续收拾东西,她和左凌泉一起,来到了旁边的耳房。 左凌泉的底牌都装在玲珑阁里,不过出门在外,总不能随时掏玲珑阁这种重器出来,常用物件还是要装在包裹里的。 左凌泉进入自己的屋子,把随身物件整理好,又把瓷瓶拿出来,给小甲虫喂了几根‘裂脉蜈蚣’。 吴清婉侧坐在床铺跟前,帮忙叠着要换洗的衣袍,叮嘱道: “带着姜怡出去,可不要冲动,凡事以安全为重。我雷法学得还行,本来也想跟着,不过姜怡基本没有和你独处的机会,这次我就不跟着打岔了……” 左凌泉在旁边坐下,把东西收纳进包裹里,笑道: “只是个‘丁’级的差事,灵谷初期的修士都万无一失,我过去还不是和旅游似的。而且代表缉妖司办事,缉妖司也不会不管不问,有大燕王朝做依仗,修行宗门都会给个面子,只要不主动惹事,遇不上麻烦。” 吴清婉觉得也是,便也不再多啰嗦。 左凌泉知道吴清婉最近在苦练雷法,为的就是有一天能跟着他一起在外闯荡,老是留在家里,心里肯定不舒服。他想了想又道: “二叔的事情,我已经和缉妖司说过了,皇太妃娘娘会帮忙追查,都是仙家高人,既然答应了就不会敷衍,应该能找到踪迹;到时候我陪着吴前辈出去找,把九宗翻过来也要把人找出来。” 吴清婉欣慰一叹:“你有这个心就足够了。” 左凌泉笑了下,略微琢磨,忽然坐近几分: “这次出门,恐怕又得十天半个月没法修炼,我要是凯旋而归的话,吴前辈是不是得……” 吴清婉昨天晚上奖励左凌泉,都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吃一堑长一智,她以后再也不会说那种找罪受的话了。不过瞧见左凌泉挺期待的,她也不好打击左凌泉的动力,想了想道: “你们平安回来就好。到时候,嗯……再说吧。” “吴前辈陪我演一次狐狸精和书生怎么样?” 吴清婉柔美脸颊显出几分无奈,犹豫了下: “唉……我演晕倒的狐狸精,其他的我不管。就一次,你不许弄别的,事后你还是要把我当师长,不能再得寸进尺……” “没问题,那得先做个狐狸尾巴,还有狐狸耳朵,我得教教吴前辈怎么做……” “唉……” 吴清婉眼神无奈,只能点头答应下来,哪想到面前的臭小子见她答应,凑过来就在她嘴上亲了一口。 吴清婉脸色猛地一红,捂着嘴羞急道: “你做什么?姜怡还在隔壁……” 左凌泉轻点朱唇之后,麻利地背起了包裹,跑出房门: “公主,出发了。” 姜怡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把长剑用布包着背在背上,还带着个斗笠,如同一个俗世侠女。 她挎着小包裹从屋里走出来,正想说左凌泉两句,哪想到还没开口,左凌泉就拉住她的手,在她嘴上“啵”了口。 姜怡眼神错愕,继而满脸羞恼,抬手就在左凌泉肩膀上打了下: “你这厮真是……小姨还在旁边,你……” “走啦走啦。吴前辈再见,静煣再见。” 左凌泉心满意足,拉着姜怡就往外走。 吴清婉出门瞧见姜怡也被亲了口,饶是天生温婉的性子,也把脸蛋儿气红了。暗道:这小子还真是会享受,三姑娘一个都没逃过去…… 汤静煣在屋里躲了半天,此时终于敢露面了,把团子丢过来: “带着它也出去转转吧,路上小心些。” “叽叽” 团子欢天喜地,连忙飞到了姜怡的怀里…… 多谢陈茶清大佬的盟主打赏! 多谢这本书真不错qaq大佬的万赏! 欠债(57/3八0) 第四十五章 鬼域迷城 泽州,澎峪县。 厚重乌云压在头顶,豆大的雨粒砸进黄泥地,碎木杂草与砂石混合成浑浊泥浆,从无数条山坳之间涌入珊岭河。 本就不大的河流,在雨势之下漫出了河道,沿河两岸泥水横流,把原本杂草丛生的道路淹没成了泥泞沼泽。 左凌泉身披蓑衣,牵着缰绳在泥地里缓慢前行,走向远处的县城;持在手中的油纸灯笼在风雨中摇摆,时明时暗,就如同河边摇摇欲坠的枯木般,随时都可能被滚滚泥流淹没。 姜怡坐在马背上,同样披着蓑衣,雨珠砸在斗笠上噼啪乱响,只能缩着脖子才能避免雨水渗入脖颈;团子也缩成了一个球,躲在斗笠下面。 离开临渊城,两人为了尽快为民除害,用了六天时间,赶到了泽州。 泽州地处大燕王朝东南,距离京城也就千余里,但地势不好雨水又太过充盈,一年之中半年都在下雨,百姓聚集地较少,修行宗门更是罕见;因为官府管制力量不足,反倒是行走的江湖人比较多。 过来就遇上连日阴雨,姜怡被淋得贴身小裤都湿透了,坐着十分难受,她顶着雨幕眺望远方,开口询问道: “前面就是澎峪县了吧?” 左凌泉停下脚步,拿出舆图看了眼: “再走两里多,应该就到了,这舆图不准,哪里难走标哪里。” “舆图是兵家重器,能放在市面上卖的必然有偏差,能勉强找到地方就不错了。” 姜怡瞧见左凌泉浑身更凄惨,也有点心痛未婚夫: “你累不累?要不上来坐着,我来牵马探路。” 左凌泉自然不累,五行亲水,在暴雨之中还挺舒服的,虽然满地泥浆有些难走,但他哪舍得让媳妇淌泥地牵马,摇头道: “多谢公主殿下厚爱,公主千金之躯,岂能给驸马牵马。” 姜怡听见这恭维话语,轻轻“哼”了声,眼神儿还是挺满意的,柔声道: “我可不是厚爱你,都是修行中人,俗世身份该放下了,结伴出来降妖除魔,哪能让你一个人出力。” 左凌泉笑道:“公主要是想出力,待会到了县城,找个地方住下,给我搓澡捶背犒劳一下就行了。” 姜怡眉头一皱:“你想得美,你给我搓……不对,你想都别想,咱们一会开两间房子,我和团子睡。” “叽” “出门在外的不安全,这几天都在赶路,我有点累,睡熟了疏忽大意怎么办?” “那你不睡就是了,在外面守夜,你灵谷的修为,不睡觉又不会累死。” “地主家的驴子都不敢这么使唤,公主就不怕把我惹毛了,待会……” 姜怡还真有点怕,不过嘴还是硬: “待会怎样?” “呵呵……” “你笑什么?有本事把话说明白,我现在就告诉小姨……” 两个人就这么随意瞎扯,往前又走了两三里,来到了澎峪县的老城墙之外。 澎峪县距离郡城有百余里,偏远小县,房舍不过千户,住的都是当地人,只有些许江湖人会经由此处,前往郡城。 左凌泉接下的差事,便是澎峪县的衙门上报,事情发生在县城北侧的大黄岭一带,未曾进入县城打听,也不知具体细节。 三更半夜,暴雨倾盆。 左凌泉牵着马在城门外停下,跺了跺脚,甩去靴子上的泥巴,看向城门。 县城的城门洞里,城门破了个大窟窿,从痕迹来看已近有些年头,前后也看不到守门兵役。 黑黢黢的县城里,暴雨声遮掩了所有声息,街面上积蓄了雨水,远处的县城中心,有几道从窗户里照出来的幽暗光束,瞧不见半个活人。 “这地方,怎么鬼气森森的?” 姜怡翻身下马,抖了抖黏糊糊的裙子后,表情认真了些,从左凌泉手上接过黄皮纸灯笼,凑到破烂城门前。 城门的木板满是扭曲纹路,还有一大片乌红痕迹,以及几道黄纸符。 黄纸符用浆糊沾上,并未沾牢,被夜风吹得左右摇摆,发出‘哗哗哗’的响声,让夜雨之下的县城更多了几分诡异。 左凌泉表情凝重,左右看了看,开口道: “这地方阴气好重。” “你感觉的到阴气?” “感觉不到,但是脊背发凉。” 姜怡其实也觉得心悸,她提着黄皮灯笼,凑到城门跟前,用沾水的手指,在乌黑痕迹上涂抹,然后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左凌泉见状叮嘱道: “当心有毒。” “不用你提醒,你老实注意周边。” 姜怡仔细闻了下——乌黑痕迹带着一股腥臭。她皱起眉来: “是血迹,不是人血。” 左凌泉站在跟前,手按剑柄扫视城门外乌漆麻黑的灌木林,询问道: “兽血?” “不是凶兽的血,闻起来像是狗血、鸡血之类的。” 姜怡以前执掌大丹的缉捕司,对凶兽、民间鬼怪的案子接触不少,对这些方面的了解,还真比自幼不敬鬼神的左凌泉多,她解释道: “民间百姓驱邪,都喜欢用这些玩意,在门上贴黄符也是驱邪的常用手段,这地方恐怕闹过鬼。” 左凌泉听闻此言,拿出案卷看了看: “卷宗上面写的是‘似有凶兽作乱’,没提到闹鬼的事情。” “偏远县城的百姓,哪里分得清凶兽鬼怪,以前白鹿江里闹凶兽,把人往水里拖,就被百姓误认为成了水鬼;我们来调查解决问题,要是卷宗上都写全了,还要我们过来作甚?” “倒也是。” 左凌泉收起卷宗,牵着马和姜怡一起穿过城门上的破洞,来到黑黢黢的小县城里。 夜间雨势很大,凹凸不平的街面上全是积水。 姜怡提着灯笼坐在前面,行走间左右打量;左凌泉从马侧抽出了油纸伞,遮在两人的头顶,侧耳倾听周边的细微动静。 嘀嘀哒哒—— 冰冷雨珠砸在伞面上,顺着伞骨滑下,又被街上的横风,黏在了蓑衣之上。 小镇上看不到人影,气氛确实有点阴森,团子都不敢叫了,只是缩在姜怡脖子跟前,小心望着。 姜怡往前走了一截,并未发现异样,正想说话,却见身边的左凌泉竖起手指,示意禁声。 她屏息凝气,侧耳倾听,噼里啪啦的雨幕之间,隐隐传来: “呜呜……呜呜……” 好像是女人低声哀泣的声音。 左凌泉顿住脚步,轻声道: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要不白天再过来?” 姜怡把心底情绪隐藏得很好,表情平静,犹豫了下: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们就是来降妖除魔的,嗯……前面铺子有灯火,先过去看看吧。” 左凌泉倒是不怕,只是觉得气氛有点古怪,他见姜怡不害怕,便拉着姜怡的手快步往前行走。 只是两人刚沿着街道,走出不过十余丈,街畔乌漆麻黑的房舍屋檐下,就传来了‘踏踏踏——’的细微脚步声。 两人同时顿住脚步,姜怡抬起黄皮灯笼查看——街边的一栋房子门没有关,里面是乱七八糟的杂物。 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妪,抬起两只满是褶子的手,摇摇晃晃走了过来。 “呜呜……” 老妪年纪太大,花白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眼睛呈灰白之色,蜡黄的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犹如晒干的人皮,嘴里牙齿掉完,张嘴只能发出跑风的呜咽声。 彼此距离不是很远。 姜怡抬起灯笼就瞧见这一幕,被惊得往后退出半步,佩剑也出鞘了两寸。 呛啷—— 不过,剑还没拔出来,就被旁边的左凌泉按住了。 左凌泉听出老妪有气息,也瞧见了老妪脸上的一抹焦急,不像是妖魔鬼怪;他压着姜怡的手,往回退出两步,朗声开口道: “老婆婆,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呜呜……” 老妪在雨地里颤颤巍巍行走,张嘴呜咽,却听不清说什么,一直往前走。 姜怡眉头紧蹙,也不敢贸然上前,只能和左凌泉往回退。 好在,远处亮着灯火的一间铺子里,听见声响,走出了一个店小二,遥遥瞧了眼这边一眼后,连忙开口道: “李大娘,你认错人了,那不是你儿子。” 两人闻言微微松了口气,左凌泉上前扶住了老妪。 店小二看起来还是个热心肠,撑开伞跑了过来,帮忙扶着老妪走回屋里,同时解释道: “李大娘的儿子以前在山里走丢了,从那之后脑子就不清醒,听见声响就往出跑,吓到过不少走夜路的人。” 左凌泉确实被吓了一跳,瞧见老妪浑浑噩噩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家里没其他人?” “就一个儿子,以前很孝顺,为了给老娘治眼睛媳妇都没娶,这人一没就只剩李大娘一个了,唉……” 店小二把老妪扶回屋里,把门帮忙关上,又道: “两位看起来面生,好像是第一次来县城,晚上雨大,要是找地儿落脚的话,可以去前面铺子,还有间客房。” 两人本就准备找地方落脚,当下和小二一起走向客栈,姜怡询问到: “我们刚从京城过来,瞧见城门上泼着血,还贴有符纸,可是城里出了什么脏东西?” 小二瞧见姜怡带着剑,后面还跟着个牵马的保镖,以为是江湖世家出来的女侠,开口道: “女侠倒是好眼力。最近城里是有点传闻,我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有砍柴的,在大黄岭那边撞鬼了,近些年又有些乡亲走丢,所以到了晚上没人敢出门;城门上的黑狗血,是前面狗肉铺子的伙计泼的,也没啥卵用……” 姜怡轻轻点头,又问道: “走丢的人很多吗?” “进山里砍柴挖药,难免遇上老虎豹子蛇,人丢了是常事儿,每年都会失踪几个;也不光是县城,郡城还有其他地方,也有人走丢……” 姜怡对这个倒是不意外,大丹官府每年也会报上来很多失踪的案件,要是哪年一个县没少人,才是真的稀奇事。 她琢磨了下,凑到左凌泉跟前,小声道: “我估计是此地的衙门,为了结案方便,把所有找不到的失踪百姓,汇总在一起,瞎编了个理由给报上去了;凶兽作乱,百姓不可能是这般反应。” “来都来了,先把事情查清楚再做定论,若只是意外走丢,没有凶兽作乱,也是好事。” 姜怡缓缓点头,不再多言,和左凌泉一起进入了县城里的小客栈。 街上鬼影都没有,客栈里面人倒是挺多。 左凌泉进入大门一眼扫去,便发现客栈大堂里面六张桌子都坐了人,全是江湖装束,穿着也不算寒酸,看派头就只是江湖上的大堂口出身,好像还互相认识,其中一个锦衣佩剑的中年男子,正和一个武服老者朗声说着话: “……宋老在泽州江湖德高望重,派个晚辈过来即可,何必亲自过来?” 武服老者年纪颇大,但四肢匀称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走外家路数的好手,对此笑道: “拳怕少壮,碧潭山庄如今势大,老夫十年前还能压住,现在是没法子了;江湖就是如此,端着辈分没本事,迟早把脸丢干净,还不如利落让位给后辈……” “宋老这话太谦虚了……” 左凌泉听见这些言语,眼角露出几分笑意,并没有打扰,直接和小二走向了楼上的客房。 姜怡走在左凌泉跟前,发现左凌泉表情的变化,询问道: “你笑什么?那些人也是修行中人?” 左凌泉摇了摇头:“寻常江湖人罢了。我未跻身修行一道前,在南方四郡可是江湖上的第一剑侠,出身豪门,剑术无双,人送雅号‘七公子’;像是下面那种江湖人集会,我从来都是坐头把交椅。” 姜怡知道左凌泉在俗世江湖很厉害,被迫进京成为驸马人选,就是因为左凌泉在南方四郡到处浪,‘色艺双绝’的名声搞得人尽皆知,左家藏都藏不住,才把他送进了京城。 对于左凌泉的自卖自夸,姜怡也没有否认,只是道: “是吗?当时怕是有不少侠女亲近你吧?以你的脾气,祸害了多少呀?” 左凌泉眼神无奈,抬手在姜小醋坛子的脸蛋儿上捏了下: “我自幼爱武成痴,混江湖只是为了找人打架磨砺自身,对女人不感兴趣。不信你去打听打听,南方四郡谁不知道我‘不近女色’?” 姜怡倒也没有不信的意思,用胳臂肘还了左凌泉一下,然后看向走在前面带路的小二: “小二,下面那些人是去做什么的?” 店小二拿着钥匙,打开一间厢房的门: “郡城那边有个江湖世家,在泽州坐头把交椅,最近庄主过寿,那些人都过去赴宴;我看两位客官也是江湖人打扮,不是去那儿的?” “路过此处,随意打听下罢了。” 姜怡待房门打开,正想进入其中,发现小二准备下楼,觉得不对,开口道: “只有一间房?” 店小二脚步一顿,回头道: “大厅人都坐满了,确实没其他屋子,女侠若是不和同住一起,可以让他来大堂打个地铺凑合一晚。” 姜怡话语一噎——她哪里好意思让左凌泉去睡大堂,而且左凌泉跑了,她一个人多害怕;可她也不能当着小二说‘算了,我和他睡一起吧’。 左凌泉暗暗摇头,从袖子里取出一锭银子,很熟练地丢给店小二: “我们自己安排吧,小二哥帮忙烧一锅热水。” “哎哟公子给多了。” “赏你的。” “谢公子……” 小半个时辰后。 客栈房间里,雨打窗沿噼啪作响,让屋里里更显幽静,仅能听见‘哗啦——’的拨水声。 宽松裙装和连体的银鳞软甲搭在屏风上,团子也蹲在上面,按照姜怡的叮嘱,认真盯着门口。 姜怡坐在雾气腾腾的木桶里,用手揉着白皙如玉的肌肤,动作很小,仔细听着走道里的动静,不时还小声问道: “团子,他没进来吧?” “叽。” 团子摇头如拨浪鼓。 姜怡暗暗松了口气,继续清洗。 可好久没听到左凌泉的声音,又怕左凌泉出事儿,姜怡忍不住又开口道: “左凌泉?” 吱呀—— 门当即打开了,随叫随到。 姜怡眼神微惊,连忙缩进了木桶里,羞急道: “谁让你进来的?” 左凌泉走进房间,把门关上,眼中有点莫名其妙: “公主不是叫我吗?” “我……本宫就是看看你在不在,你吱个声不就行了?快点出去,我还没洗完。” 左凌泉在门外等了近两刻钟,还以为姜怡早洗完了。都已经进来了,他也没有再出去的意思: “隔着屏风,我又不乱看。衣服都湿透了,站外面和傻子似的,公主自己洗得美美的,总得让我换身干衣裳吧?” 姜怡躲在浴桶里,沉声威胁道: “你出不出去?” 踏踏踏—— 脚步声往屏风走来,团子也叽叽叫了两声提醒。 姜怡眼神顿时慌了,连忙改口: “不出去就算了,我懒得理你。” 左凌泉这才满意,回身走到桌前,脱下蓑衣和外袍,因为待会还得洗澡,他并未穿上干衣裳,仅穿着薄裤在椅子上坐下,打量县城周边的舆图,同时询问道: “公主,屋里就一张床铺……” “本宫睡床,你睡地上。” “你怎么不说话?……我睡地上也行,你牵马走这么远,也挺累的,犒劳你一下……” “要不……” “你想得美。” “我就躺着,不乱动……” “我信你个鬼。” 左凌泉没想到姜怡反应如此迅捷,轻笑了下,也不逗她了。 屏风后面水声响动了片刻后,稍许,搭在屏风上的银鳞软甲被拉了下去,很快,姜怡擦着头发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银鳞软甲防护极为严密,紧贴着身体曲线,脑后还隐藏着兜帽,只要再戴上搭配的银色面具,浑身上下无死角,直接当作紧身衣穿也没事儿。不过姜怡肯定不会穿成那样站在左凌泉面前,外面还是套着红色的睡裙,从脖子到脚捂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水嘟嘟的脸颊。 姜怡刚走出来,就瞧见左凌泉赤着上身,连忙偏过头: “你怎么不穿衣裳?” “又不是没看过。” 左凌泉站起身来,上下扫了眼,打趣道: “都到客栈了还穿着软甲,公主不热吗?” “出门在外,甲不离身,真出事儿我总不能现场换衣裳。” 姜怡瞧见左凌泉走进屏风,以为左凌泉和上次一样,要帮她倒水,还有点不好意思,想去搭把手,哪想到还没走进屏风,就听见入水声。 哗啦—— 姜怡表情一僵,继而脸色涨红,隔着屏风道: “你这厮……我用过的洗澡水……” “知道呀,挺香的,还放着花瓣,真是讲究……” “你!” 姜怡张了张嘴,想进去制止,可这时候她哪里敢进去,只能恼火道: “用女儿家的洗澡水,你不嫌害臊啊?” 左凌泉坐在热气腾腾的木桶里面搓澡,含笑道: “出门在外别讲究这么多。话说我在洗澡,公主准备就在旁边看着?要是真闲着没事儿干,可以进来帮我搓个背啥的……” “你!” 姜怡拿左凌泉毫无办法,又阻止不了,只能忍气吞声,转身往外走去,但还没走两步,后面就传来: “别乱跑,这地方有点古怪,注意安全。” 姜怡知道这个地方古怪,想想还是顿住脚步,回身来到圆桌旁坐着,拿起左凌泉放下的舆图查看。 只是她刚坐下不到片刻,就听见屏风后面传来: “嗯哼哼……哼哼……” 姜怡莫名其妙,抬起头来,轻轻一拍桌子: “你哼哼个什么?” “唱歌啊,洗澡不唱歌,那澡不是白洗了。” 姜怡都有点后悔和男朋友一起出来了,她只能当作没听到,研究起大黄岭一带的地形。 大黄岭在县城北侧,距离约莫四十来里,属于荒山野岭,翻过群山就到了郡城,从舆图上也看不出太多东西。 姜怡拿出毛笔,按照沿路过来的山水走向,推测出大黄岭一带的大概地形,在舆图上标记出明日要调查的路线;尚未画完,就隐隐听见窗外的街道上传来: “李大娘,你怎么又出来了……” 姜怡微微蹙眉,放下毛笔,起身来到窗口,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看向城门处的街道。 外面暴雨如注,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店小二提着的灯笼照亮了周身丈余距离。 方才遇上的老妪,又被店小二扶了回去,而旁边果然有个刚进县城的人。 姜怡蹙眉仔细打量——人影轮廓看起来是男子,穿着青色长袍,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光线太暗看不清面容和年纪,但此人身上很干净,完全不像是雨夜赶路的样子,但从店小二的反应来看,也不是县城的人。 除此之外,姜怡还发现,那人持伞的左手,好像戴着手套。 她正想看仔细些,就发现那人微微抬起了油纸伞,目光转向这边。 姜怡没想到对方警觉性这么高,察觉不妙,想要收回目光,但就在此时,一只手忽然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则把窗户直接推开了。 姜怡正想推开浑身湿嘟嘟的左凌泉,却见左凌泉从窗户探出头去,大声道: “李大娘怎么又出来了?雨这么大可别淋出病来。” 店小二正扶着老妪回去,闻声无奈道: “有人路过就往出跑,年纪大了也不听劝,唉……” 左凌泉随口聊了两句,就关上了窗户,手依旧捂着姜怡的嘴,低声道: “别乱说话,装作在行房。” 姜怡眼神错愕,不过也没乱挣扎,被左凌泉直接摁到了旁边的床榻上,晃动床铺,还瞧见左凌泉色色地说道: “哪儿来到鬼,就是来了个外来人,把李大娘引出来了,娘子别怕,咱们继续……” 姜怡脸色涨红,却咬着牙强行忍着,配合道: “死相……” 咯吱咯吱…… 很快,窗户下面的街道传来了脚步声,以及店小二的招呼: “实在不好意思,客满了,客官要是找落脚的地儿,可以往前走一条街,还有一家客栈……” “多谢。” 回应声传来,声音很年轻,当是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子。 几句交谈后,脚步声渐行渐远。 左凌泉压着姜怡晃床铺,不时还在脸蛋儿亲两口。 姜怡强行忍着配合着,直到床快被晃散架了,她才小声道: “人走了没有?” 左凌泉侧耳聆听许久,知道方才那人杀了个回马枪,不过最后还是离开了。他低头看着姜怡,轻声道: “以后发现有异样,别直接盯着人看,要用余光。” 姜怡晓得这个道理,但方才黑灯瞎火,距离十几丈,她从窗户缝里看人,完全没料到对方也能察觉。她蹙眉道: “方才那个人不对劲儿,大半夜过来,店小二不认识,说明不是附近的人;外面路上全是泥水,他身上却很干净,要么是坐车过来的,要么就是用了什么法子,没让泥水沾身,而且警觉性好高,绝对是修行中人。” 左凌泉也是发现了异样才出来,他想了想道:“根本没有脚步声,只能从雨珠落下的变化察觉到存在,修为还不低。” “这地方是不毛之地,怎么会来修行中人?” “修行中人到处都有,只是很难发觉罢了;可能只是擦肩而过,被你目光惊动了,和我们不一定有关系。” 姜怡微微点头,又琢磨了片刻,才收回心神,看向压在身上不起来的左凌泉——刚洗过澡,出来得很急,所以…… “呀——你这厮……” 姜怡先是瞪大双眸,又连忙闭上眼睛,羞恼中带着惊慌: “你起来,你要是敢对我……” 手脚胡乱挣扎,想推又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左凌泉翻了个身,躺在了床铺外侧,把被褥拉过来,盖在了两人身上,打趣道: “公主穿着软甲,连剑都捅不穿,我能如何?” 姜怡连忙用被褥裹住自己,用脚儿把左凌泉往床下面蹬,羞急道: “你下去,你……” 左凌泉平躺在枕头上,闭上眼睛道: “我注意着周边,公主安心睡觉即可,此地不太平,我就算想对公主不怀好意,也得考虑当下处境不是。” 姜怡知道左凌泉这时候不会乱来,可两个人睡一张床,左凌泉还没穿衣裳,和乱来有什么区别? 她蹬了几下蹬不动,只能缩到了里侧的墙边,本想盯着左凌泉,却又没法去看赤身的男子,只能闭眼斥道: “你好歹穿件衣裳,万一待会真打起来,你难不成准备光着和人打架?” 左凌泉觉得也是,听从了吩咐,套上了薄裤,重新躺好,又把被褥拉了拉: “被子给我点,冷飕飕的。” “你还怕冷?” “能盖被子为什么要硬扛着?” 姜怡咬了咬银牙,只能抬手放出了一些被子。 左凌泉笑了下,又凑到跟前,和姜怡并肩躺在一起,怀里抱着佩剑,闭上了眼睛。 姜怡莫得办法,其实心里也觉得靠在左凌泉身边安全,也不再多说了,只是转了个身,背对着左凌泉,开口道: “团子!过来睡觉。” “叽” 团子正在玩着左凌泉放在桌上的小瓷瓶,闻声就煽着翅膀飞过来,落在了姜怡的跟前。 姜怡抬手把团子抱在怀里,小声道: “你敢乱动,我就把团子腿打折,我看你回去怎么和汤狐媚子解释。” “叽?!” 团子如遭雷击,只觉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 姜怡说完后,又抬手悄悄喂给团子一粒鸟食,然后才安心地闭上了双眸…… 夜雨下的小县城,只有零零星星的几处灯火。 伏龙山当代青魁许墨,撑着油纸伞,站在城中最高的建筑上,眺望着远方的客栈窗户;等待良久,没见人出来尾随后,他打消了戒心,把目光投向了城中的几处亮着火光的房舍。 伏龙山、天帝城、铁镞府,是南方九宗三元老,其中伏龙山资历最老,在九宗诞生之前就存在。 南方之主窃丹挣脱天道束缚,引发了灭世之战,大战过后,南部原有的仙家宗门几乎全军覆没,再难成体系,残余修士互相抱团,逐渐形成了目前的格局。 在上古时期,修道之人比较传统,主修‘精气神’,和如今的术士类似,主要研究各种奇门术法,闲时炼丹、画符箓等等;修炼之所也都在山上,隐于世外,从不在凡夫俗子面前现身,和如今百花齐放的修炼路数区别很大。 一场浩劫席卷整个玉瑶洲,无论仙凡都难以置身事外,俗世王朝结盟出兵尽微薄之力,待在深山老林的各方老祖也都冒了出来,等一场大战打完之后,想再回到山上就不容易了。 当时大半修士选择扶持各大王朝,重新组建人间秩序,慢慢演变成了铁镞府和天帝城两个庞然大物。 还有部分比较传统的修士,打完仗想‘事了拂衣去’,就抱团跑到了伏龙山隐居不问世事,修行之法也比较传统;不像其他宗门那般,为了‘修力’无所不用其极,甚至还冒出‘剑修’这种不求长生求杀生的异端。 在玉瑶洲,伏龙山看其他宗门,就好似一个得道高人,看待一堆走邪门歪道的不良少年;而其他宗门看伏龙山,则是改革创新的优秀青年,看待一帮子抱着‘之乎者也’不撒手的古板老学究,反正双方都不怎么顺眼。 伏龙山确实古板守旧,但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可不代表不好用。 九宗境内,论杀人的手艺,伏龙山可能弱于其他两家元老,但论起降妖除魔、奇门阵法,伏龙山的地位没有丝毫争议,当之无愧的九宗第一。 而到了现在这个修士遍地走的世道,伏龙山的弟子依旧秉承传统,以降妖除魔为主业,画符炼丹看风水为副业,连衣服都是上古时期常见的青色道袍,不怎么喜欢和新派修士交际。 许墨是伏龙山当代青魁,此次来大燕王朝,是受师门之命,参加几个月后的九宗会盟,时间尚早,便独自在大燕游历,除魔卫道做些分内之事。 到泽州来,自然是听说了这地方有阴物作乱,过来看看是什么东西。 许墨撑着油纸伞,在房舍顶端环视一周,目光锁定了县城边角的一个宅院——宅院里灯火通明,隐隐有铜锣法铃之声传来。 许墨无声无息来到宅院的附近,低头看去,却见院落之中生着火盆,几个妇人在其中叫魂: “二郎,回来咯!二郎,回家咯……” 院子的堂屋里,摆着两尊木雕神像,神像是临渊尊主和青渎尊主,一人持剑一人持锏;不过在俗世百姓之中,这两人被称为‘河神老爷’和‘武娘娘’,大多百姓的门神也是这俩,到了大燕朝西南边,‘河神老爷’才会换成‘山神老爷’,也有三个一起供奉的。 神像前面,是个头发花白的老道士,穿着八卦袍,手持法铃转圈做法,念的口诀是招魂的法门,但几千年传下来,早就歪得不成样了,自然也没啥效果。 许墨暗暗摇头,也没惊扰院内的百姓,转身来到院子后面的一间房屋里,打开门进入其中。 房门上着锁,屋子里一片狼藉,一个农夫打扮的汉子,抱着脑袋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不停念叨: “鬼啊……有鬼……” 对于进来的人,也没什么反应。 许墨抬眼一瞧,就知道是魂儿被吓掉了,凡人未曾修炼,神魂太脆弱,遭受极度惊吓会出现损伤,不发疯就变成白痴,靠药物基本治不好。 许墨走到跟前,手腕轻翻取出一个铜铃,轻轻晃动,抬手默念法诀。 叮叮叮…… 很快,缩在墙角的汉子,空洞的眼神就恢复了些许神智,茫然地看向前方。 “你看到了什么东西?” “鬼……厉鬼……浑身是血,在滴水……山神庙里……” “长什么样?” “是……是李……李……我认识……” 许墨轻轻叹了口气,收起法铃,转身出了屋子;汉子也失去意识,倒在了地上…… 第四十六章 幽池腐骨 咯吱咯吱—— 清晨时分,风吹着雨珠砸在窗户上,老旧窗户发出细微轻响。 客栈房间里,姜怡脸色红润躺在床榻上,睡相甜美如同婴儿;手搭在左凌泉的胸口,腿也架在了左凌泉的腰上,睡裙扯开了些,软甲勾勒出的曼妙曲线依旧展现了出来,软甲由蛇鳞炼制,看起来就像是一条盘在身上的美女蛇。 姜怡往年独居,都喜欢和冷竹睡在一起,显然没料到自己睡着后,会摆出这样不正经的动作。 左凌泉其实也没料到,本来他一直注意着外面的动静,哪想到半夜的时候,姜怡就开始了——先是滚到他的跟前,在他身上摸了几下,手停留在胸口,当是在疑惑冷竹的胸怎么没了;然后又睡相很不老实的蹭来蹭去,还呵气如兰,差点把他蹭的没克制住。 好在熬了一晚上,天终于亮了。 左凌泉偏过,在姜怡唇儿上点了下。 “嗯……” 姜怡睫毛颤动,慢悠悠睁开双眸,先是茫然看向周边,发觉自己的姿势不对后,双眸瞪大,迅速退到了墙边,抱着被褥惊慌道: “你……你把我怎么了?” 看来还没睡醒。 左凌泉躺着没动,眼神无奈: “我躺的还是昨晚的地方,连屁股都没挪一下,能把公主怎么样?” 姜怡眨了眨眼睛,察觉到好像是自己先动的手,脸色猛地一红。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镇静,利落翻身越过左凌泉,站在了地面,岔开话题道: “快起来,还得去查案子,万一又有百姓失踪怎么办……” 说话间跑到了屏风后面,开始换裙子。 左凌泉笑了两声,也没调侃姜怡,起身换上干净衣裳,又把符夹、佩剑等物挂在身上,取出鸟食和虫食,给两个小宠物喂早饭。 小甲虫吃了不少裂脉蜈蚣,如今倒是有点灵宠的模样了,模样没变,但毒性明显刚猛了些。至于怎么看出来的,倒是简单——团子体型变大,如今能一口吃下小甲虫了,但叼着含了下,发现味道不对,就‘呸’的一口丢到了一边。 黑黢黢的小甲虫倒也不生气,把干蜈蚣拖进瓷瓶里面,还趁着团子没注意,顺道偷了一粒干果回去,等团子发现,已经钻进了瓷瓶,气得钻不进去的团子,把瓷瓶踢得满桌子乱转。 姜怡也需要吃饭,不过仙家集市卖的有‘辟谷丹’,可以让炼气修士短期不吃东西,出门在外就餐麻烦,姜怡吃了一颗,倒也不用劳烦未婚夫下楼买早点了。 在客栈里准备了片刻,两人都带好了装备,一起走出客栈。 外面还下着雨,哪怕是天亮了,小镇看起来依旧阴沉沉。 昨天晚上吓两人一跳的李大娘,浑浑噩噩地坐在门口;街上多了些百姓,也有些许江湖人驾车骑马,从西边过来,朝郡城行去。 左凌泉带着姜怡先在镇子上打听大黄岭那边的消息。只是两人转了一大圈儿,也没听到县城外面闹凶兽的传闻,反倒遇到不少市井婆姨在说闹鬼的事儿,听说还有个撞鬼跑回来的人。 左凌泉根据消息,来到县城里的一处民宅。宅院里在做法事招魂,他偷溜进去看了眼,被招魂的人昏迷不醒,正在被郎中医治,也问不到东西。 在城中打探无果后,左凌泉只能采取笨办法,和姜怡一起前往大黄岭,自己寻找线索。 大黄岭在澎峪县城北侧,还有四十来里山路,路上有个把村落,其他地方都荒无人烟,只能看到山坡上的几块地。所谓的‘大黄岭’,只是群山之间一座比较大的山岭,山坳之间有小河,大雨之下河水浑黄。 姜怡昨晚上洗得白白净净,等走到大黄岭附近,又变成了落汤凤凰。团子的白毛打湿贴在了身上,看起来也瘦了一圈儿。 虽然有些狼狈,姜怡的神色倒是很认真,手里持着木棍,在树丛间翻找查看,偶尔也会看下树干上的痕迹。 深山并非没有人迹,偶尔也能遇见樵夫开辟出来的小道,可惜雨水把大部分痕迹都冲干净了。 左凌泉也在观察蛛丝马迹,但没有姜怡看得那么细,找了片刻实在一无所获,开口询问道: “你在找什么?” 姜怡神色认真,冒着雨在草堆里翻看,平淡回应: “找粪。” “呃……?” “有什么好古怪的?凶兽也好灵兽也罢,习性和寻常鸟兽区别不大;就比如团子,和寻常麻雀一样爱吃种子、睡觉习惯性找安全软和的地方。能闹出事儿的凶兽,多半都是猛兽误食灵草变化而成,猛兽都有自己的领地,会以排泄物圈地,找到就能确定种类和大概活动范围。” 姜怡认真说完后,轻哼道: “这种脏活累活儿,捕快经常干,你这种出身豪门的富家少爷,不晓得这些也正常。” 左凌泉晓得这些知识,但确实没想到还能这么反向追踪凶兽,他轻笑道: “还是公主见多识广,不过大下雨的,我们又没带猎犬,满山找屎怕是不容易。” 姜怡找了半天一无所获,也知道这个法子不行,她让左凌泉把探宝罗盘取出来,拿着在山岭间兜兜转转: “凶兽出没的地方,必然有天材地宝,再不济也有几根灵草,多半都在凶兽巢穴附近,以前在大丹,缉捕司就顺藤摸瓜找到不少好东西,都被我……上缴国库了……” 左凌泉眼角含笑,见此也瞎找了,老实担任御前侍卫,跟在姜怡背后,在偌大山岭之中搜寻。 只可惜,哪怕姜怡有追踪凶兽的经验和探宝罗盘相助,也不可能在没有凶兽的地方找到踪迹。 姜怡拿着罗盘,在大黄岭从早上一直转到了黄昏,搜索了方圆近十里的所有犄角旮旯,别说灵草或者凶兽粪便,连根毛都没找到。 天色黑得很快,雨水逐渐变大,天空响起了闷雷。山风和树叶摩擦,发出‘呼呼——’声响。 两天仔细找一整天,直至天完全黑透,才在大黄岭的半山腰上,发现些许异样。 姜怡从左凌泉手上接过照明珠,看向蜿蜒小道旁边斜坡上,用棍子拨开灌木野草,开口道: “草杆和树枝被压断了,应该是有人从上面滚下来过。不过范围不大,只有一个人滚下来,没有凶兽追逐的痕迹。” 左凌泉微微点头,抬眼看向上方——山坡约莫四五丈高,往上应该是个平地。他先让团子先飞上去看了看,确定没有什么异样后,才搂住姜怡的腰,几个大步冲上了山坡。 山坡上是一块空地,靠近山壁旁有一栋年久失修的山神庙,屋檐垮塌大半,能瞧见里面破烂的神像。 神像倒在地上,断了一条胳膊,雨水从破洞里瓢泼而入,洒在干裂的神像上,神像头颅面朝外面,刻出来的双眼,好似正注视着他们。 姜怡微微皱眉,先是在山神庙前面的空地上找了找,没有发现踪迹,又来到破庙前方,指向神像前的一堆乌黑痕迹: “有人在这里生过火,旁边还有一捆药材和干粮,应该是在山里挖药的药农,在这里生火做饭,遇上了什么东西,吓得跑了出去,滚下了山坡。” “遇上什么东西……” 左凌泉感觉事情有点不对,他拿出缉妖司的案卷又看了一遍,确定上面写的是‘似有凶兽出没’后,又收了起来: “我怎么看这都没有凶兽,更像是闹鬼了,县城里的传言,可能不是假的。” 姜怡在宫里摄政几年,已经养成了习惯,越是紧张的时候,神色越是严肃稳重。她左右扫了几眼,轻声道: “你连活人都不怕,还能怕死人?” 左凌泉倒是不怕,只是握着剑柄道: “我剑再厉害也对付不了魂魄,怕不怕都没啥区别。” “来都来了,还能被吓跑不成,先看看。” 姜怡从腰后取下了符夹握在手里,小心翼翼进入了破败山神庙,在其中寻找蛛丝马迹。 呼呼—— 山神庙四面透风,进入之后雨势不减,反而更多了几分阴森。 左凌泉取出了墨渊剑,和姜怡背靠背行走,注意着周边风吹草动。 姜怡强自镇定,低头检查着各种痕迹,但看着看着就发现不对。 好像也有东西看着她! 姜怡目光移向旁边——倒在地上的山神石像,刻出来的空洞双眼,似乎在注视着她。 姜怡觉得瘆人,想用木棍把石像头颅戳开。 但刚抬起手,就发现石像的双目里,慢慢淌出了乌红血水…… 霹雳—— 又是一道电光闪过! 姜怡猛然站起身,心跳如擂鼓,脸色发白,死死盯着石像。 石像又恢复了原样,只剩下一双灰白的眼睛盯着她,雨水从上面淌下,好像方才只是错觉。 姜怡靠紧左凌泉,轻声道: “这地方不对劲,你看到石像眼睛流血没有?” 背后没有回应。 山神庙内阴风阵阵,只能听见幽寂雨声。 姜怡身体微僵,团子也吓得钻进了姜怡的袖子里,山神庙里陷入死寂,好似没有任何人,又好像多了一个人。 姜怡额头滚下冷汗,想要回头查看,左凌泉却在此时出声提醒: “别转头。” 姜怡动作顿住,虽然没有回头查看,但明显瞧见山神庙的墙壁上,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影子在动,脑海里还有声音响起: “啊疼娘……” 声音凄厉却又很沙哑,喉咙里似是塞着血沫,又好似从水底传来,让人不寒而栗。 姜怡脊背发凉,感觉到那东西在靠近,她咬了咬牙,郎声道: “我堂堂一国公主,真龙子孙,岂能怕孤魂野鬼,吓我是吧。” 她说话间从符夹里取出了一张五雷符,注入真气抬手就丢向了背后。 符箓出手便在半空展开,下一刻! 轰轰轰轰轰—— 五道震耳欲聋的雷鸣,在破败山神庙中响起,刺目白光把庙宇化为雪白。 雷法为万法之首,至刚至阳,连拥有肉身庇护的修士遇上雷劫,都能被劈得魂飞魄散,世间魑魅魍魉根本无所遁形。 只是一瞬之间,山神庙里便恢复如初,再无方才诡异场景,连雨声似乎都清晰了些。 姜怡迅速回头,看向庙外:“怎么样?劈死没有?” 左凌泉眼神锐利,拉着姜怡跑出山神庙外: “吓跑了。上次有人在这里遇见,我们又遇见,肯定就藏在附近。” 姜怡肩膀都在微微发抖,眼神却很镇静,沉声道: “惑乱心神的小鬼罢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奈何不了我们。若是不找到弄死,肯定还有百姓被祸害。” 小鬼比上次地底那只火鸟弱小太多,左凌泉被吓了一跳不假,但并未生出退意。他取出了一把照明珠,把周围照得雪亮,靠在姜怡背后: “你找,我注意周边,真看到什么不要慌,都是假象。” “你别慌就行了,瞧把你吓的。” 姜怡嘲讽了一句,把银色面具戴上,从符夹里取出剩下的两张五雷符,缓步沿着山坡行走,不出片刻,在山神庙附近发现了一条山涧。 山涧顺着山坡往山坳之间的小溪流去,源头是一个半人高的洞口,仔细闻去,溪水带着一股恶臭。 姜怡捏着符箓,往洞口里走去: “尸体肯定就在里面。” 左凌泉注意着后方,明显感觉到后方的山洞里寒气逼人,或者说是阴气很重,他开口道: “我走前面,你注意背后。” 说着左凌泉转过了身,缓步往山洞深处走去。 山洞只有半人高,像是水冲出来的,看痕迹未曾有人涉足过,臭水漫过脚踝,隐隐还有黑色雾气弥漫,极为刺鼻,左凌泉都不敢呼吸。 哗哗~~ 两人弯腰进入狭小洞口后,外面的雨声便静了下来,只剩下水流从脚下淌过的轻响,在洞里显得幽森而诡谲。 姜怡心跳很快,一手拿着符箓,另一只手抓着左凌泉的袖子,轻声道: “还有多深?” “不知道。” 左凌泉走了约莫七八丈,眼前的黑雾已经浓郁到看不清身前几尺,而怀里也响起‘嗡嗡’声。 “什么声音?!” “小甲虫在扑腾。” 左凌泉稍显疑惑,从怀里取出小瓷瓶,打开盖子。 嗡嗡嗡 黑色甲虫从瓷瓶里面飞了出来,在黑雾里面转圈圈,能看到黑雾被搅起了一个漩涡,飞速朝甲虫汇聚。 左凌泉没想到小甲虫还有这种作用,他放慢脚步跟随,让小甲虫在前面飞;不过片刻时间,山洞里的黑雾便被吸的一干二净,两人也来到了一个空旷地洞内。 地洞当是天然形成,面积挺大,下方是幽绿水潭,腥臭味扑鼻。 连日下雨,水潭的水位线已经漫过了洞口,所以流了出去,旁边还有些高地,最远处能瞧见一个往下淌水的大洞,流出来的是清水,不知源头在何处。 左凌泉转身绕过幽深水潭,来到了地洞高处,往水潭里丢去了一枚照明珠。 咚—— 照明珠入水,立刻照亮了幽绿水潭。 左凌泉和姜怡低头看去,水底的场景,却让两人毛骨悚然! 只见水潭底部,密密麻麻堆积着无数骸骨,几乎没有一具完整,大半都是碎骨。 最上面的一具骸骨,当时刚死不久,还连着未腐烂的皮肉,有很多尸虫在骸骨的缝隙、眼窝之间爬行,从水面上看去,犹如一座小型的白骨地狱。 姜怡饶是见惯了被凶兽咬死的百姓,瞧见这场景,脸色也是化为了煞白: “这……这地方……” 左凌泉心难免跳快了几分,他正想开口,耳根却忽然一动,迅速把姜怡挡在身后,目光望向远处淌水的石洞。 踏踏踏—— 极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至到了石洞附近戛然而止。 能听见脚步,说明是活人。 姜怡握住剑柄,退开了几步,谨慎盯着洞口。 左凌泉知道对方发现了他们,抬手就取出一张‘震地符’,扔向远处淌水的洞口,想把洞口炸碎。 但符箓飞到一半,就听见洞口里传出一声低喝: “解!” 产自伏龙山的上品符箓,在声音传出的瞬间,亮光消散了一干二净,落向了水面。 左凌泉目光错愕,没想到符箓也能被人反向破除,他知道遇到了罕见的劲敌,毫不犹豫冲向洞口,咬破手指,在洞口外的石头上洒上了一圈儿血迹,同时抬手飞速掐诀: “伏龙镇妖,宝塔囚龙……” 而石洞内的人,显然知道左凌泉在作法,身形刹那间冲了出来,一袭青色道袍凌空招展,人尚在半空,双手已经开始掐诀,身形爆发出青色流光。 两人一前一后,但青衣人影修为明显高出一大截,掐诀速度比左凌泉快出不少,明明后出手,却同时和左凌泉呵斥道: “镇!” “镇!” 轰隆—— 空旷石洞内劲风骤起,黑色与青色真气化为洪流冲击在一起。 姜怡迅速后退,抬眼却见两座九层高塔凭空而现! 高塔虚影一黑一青,造型一模一样,从上方砸下,落在了相距甚远的两人头顶。 轰轰—— 三人同时目瞪口呆。 左凌泉脚下的石头地面出现裂纹,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在了地上,硬靠长剑支撑身体,才没直接趴下,眼中难掩震惊。 青衣人影眼中的震惊同样不小,出来就被九层镇妖塔砸在头顶,直接被压入了幽绿尸水池之中,双脚陷入累累白骨。 青衣人影反应极快,左臂上的手套炸裂,露出一条白玉般的胳膊,上面流光闪动,一道碗口粗雷霆炸开了池水,直击左凌泉面门。 霹雳—— 左凌泉心思绷到极致,面对难以匹敌的对手,岂会等着挨打,在宝塔压下来的同时,左臂袖袍炸裂,提前展开了凤凰护臂护在了身前。 轰隆—— 惊天动地的雷霆劈在凤凰盾上,连整个山洞都跟着震颤了下。 虽然没能攻破凤凰盾,却也把左凌泉震得身形不稳,差点被九层高塔压趴下。 展开护臂格挡之时,左凌泉也没闲着,右手迅速丢出了九把长剑,每把剑都提前附上了十枚白玉铢,插在水潭上方,最后一把插在了正中。 等雷击刚过去,左凌泉后背扛着高塔,抬手迅速掐诀: “玉堂敕令,八荒朝礼……” 青衣年轻人被压在水池之下,发现雷击无效,也在飞速抬手掐诀,浑身真气倾泻,在石洞水池的上方凝聚出了一团雷云。 噼里啪啦—— 雷云之内青紫电光闪动,威势骇人,若是爆发出来,把整个石洞炸成废墟也不无可能。 眼见雷云凝聚,左凌泉也掐完了法决,把手上血珠洒在顶端的长剑之上,沉声道: “镇!” “咕噜——” 水下紧接着也传来了声响,不用猜也知道是“震”。 只是青袍年轻人话语出口,上方的雷云却没爆开,反倒是迅速土崩瓦解,被压向了水池。 嗡嗡嗡—— 九把剑急速颤动,将山洞内迷乱的气体全部压在了水面。 下方的青衣年轻人被囚龙阵压住难以抽身,发觉术法失效后,眼中露出难以置信之色,抬手再次掐诀。 但封魔剑阵之下,无论是术法还是符箓,甚至丢出的几件法器,都毫不意外地出手便失去了控制,全部沉到了水底。 不过短短一瞬之间,山洞里便嘈杂声一片,汹涌的气劲,冲击的姜怡都贴在了石壁上。 姜怡知道左凌泉同时维持着囚龙阵和封魔剑阵,哪怕有白玉铢支撑剑阵,消耗也如同泄洪,根本撑不了多久,连忙取出白玉铢,捏破后丢在了水潭周边的长剑上。 左凌泉看出下方之人绝不是散修,年纪看起来不大,能有这些通神手段,只可能是九宗内门。他急声开口道: “兄弟是何方神圣?这也没什么天材地宝,别他妈自己人打自己人。” 水池下方,青袍年轻人也在强行控制着囚龙阵,同时设法冲开封魔剑阵,消耗不比左凌泉小,闻声开口道: “咕噜咕噜……” 左凌泉强行控制着阵法,沉声道: “你先撤阵法,不然我掏杀招了,不小心把你打死,你家师长别他妈来找我麻烦。” 水底的青袍年轻人被封魔剑阵压着,没法施展神通,哪里敢撤已经出手的囚龙阵? 他眼神微冷,强行催动囚龙阵,压在左凌泉身上的青色九层高塔流光爆绽。 左凌泉只觉身上猛然变沉,根本扛不住,怒声道: “你找死。” 话落握住墨渊剑的剑柄,剑意冲天而起。 无与伦比的穿透力席卷整个山洞,连压在左凌泉身上的青色高塔都晃了下。 左凌泉望向袍年轻人的目光,犹如看着一个死人。 青袍年轻人眼中再次露出错愕,应该是没想到左凌泉真藏着杀招,起手威势还这般惊人。 他没有丝毫迟疑,松开了双手。 “咕噜!” 下一刻,左凌泉身上的九层高塔烟消云散。 左凌泉方才根本就出不了剑,只是虚张声势罢了;他目前所剩的真气仅能勉强出手一剑,转身逃跑估计跑不过面前这厮,当下只能撤去阵法保留真气,以护臂挡在身前,持剑蓄势待发。 哗啦—— 阵法刚刚消失,青袍年轻人就从尸水池子里跃了出来,落在地面的石头上就是一阵干呕: “呕……咳咳……你是上官九龙?” 左凌泉不是上官九龙,但这种时候他能说什么? “正是,阁下是?” 青袍年轻人就知道是如此,这世上能同时会封魔剑阵和囚龙阵的,只有铁镞府嫡传。他眼中满是恼火: “我伏龙山许墨,雏龙榜第八,就在你前面排着,你没见过我人,还没听说过这胳膊?” 许墨抬起左臂,晃了晃以天地奇珍炼制而成白玉胳膊。 左凌泉哪有闲工夫了解好事之徒排的榜单,他又不是上官九龙。 不过面前这货是真厉害,他也不能露出异样。 南方九宗虽说私底下并非铁板一块,小规模摩擦不断,但‘青魁’这种宗门继承人级别的修士,彼此之间肯定不会下死手。 因为以后成了宗主,必然要坐在一张桌子上谈事儿,提前结死仇没任何好处;而且也打不死,能成为九宗青魁的都不是善茬,要分生死没那么容易,很可能还没分出胜负,老祖就在天上说话了,到时候还是得老实停手。 只要对方误认为他是‘上官九龙’,那就不可能再动手,左凌泉为了安全着想,此时也只能冒名顶替,拱手抱拳道: “原来是许兄,失敬,我刚出山不久,往日潜心修行,还真没了解过这些。” 白玉臂许墨,二十岁灵谷六重,同为青魁,硬实力超出左凌泉太多,方才措不及防被两个仙术压住,心里觉得窝火,又开口道: “我看见封魔剑阵才没下杀手,不然你以为你能压住我?光修战力不修眼界,遇上个脾气暴的,你方才直接就没了。” 左凌泉对这话倒是不敢苟同: “许兄方才那一雷劈过来,我挡不住就是死,你管这叫没下杀手?” “封魔剑阵没出来,我哪儿知道你在施什么术?二话不说就在外面作法,上来就是杀招,我不还手站着让你打?” 许墨浑身黏糊糊,低头看了眼,觉得很恶心,抬手掐诀念,把浑身乱七八糟的水渍冲散。 姜怡见这个二愣子真信左凌泉是‘上官九龙’,自然不会戳破,她轻声道: “我家少主向来如此,许仙长消消气。” 左凌泉也是抬手拱了拱:“算我得罪。许师兄怎么在这里?我还以为许师兄在这里藏着祸害百姓,所以先下手为强。” 许墨愤愤然发泄两句后,心绪也平复下来,眼神示意水潭: “听闻此地有阴物作祟,过来驱鬼,你想来也是为此而来。方才我在山洞里寻找孤魂野鬼,听见外面有动静,出来看看,结果倒好……” 左凌泉对此言倒也没有怀疑——‘青魁’都是九宗的掌上明珠,修行资源多得夸张,许墨就算再发神经,也不可能在山沟沟里杀老百姓玩儿,跑来这里若是为了降妖除魔,那就解释得通了。 姜怡也觉得许墨不是在说假话,她想了想道: “方才那只厉鬼,出现在了山神庙,被我们打跑了,不知藏在何处,许仙长可找到了。” “这里阴气太重,阴物藏得很深,白天没找到。” 许墨示意淌水的洞口:“我方才从那里出来,你们从山神庙进来,都未曾瞧见的话,那只小鬼定然还藏在这里。” 左凌泉闻言环视空旷山洞,又看向池底,本想问怎么找,可转念一想——他堂堂铁镞府青魁,问这么白痴的问题肯定就露馅儿了。于是他收起了佩剑,含笑道: “既然许兄先过来,我就不和许兄争夺降妖之功了,在下告辞。” 说完就准备带着姜怡离开。 只是许墨并没有让两人走的意思,他取出一叠符箓,依次贴在周围的石壁上,开口道: “一只小鬼不可能残害这么多百姓,而且鬼魅害人,多半是蛊惑心神,诱使凡人自寻死路,比如掉入水潭淹死;但水潭中尸骸不全,不可能是阴物所为。” 左凌泉见此,只能停下脚步,低头打量。 姜怡也来到水池边,仔细查看下方的尸骸,皱眉道: “骸骨被啃咬过,从齿痕来看,体型不会太大;被撕咬严重的部位都在下肢,很像是被拖进水里淹死后才被啃去血肉。水蚺和四角土龙会把人绞烂,不像是这两种常见的凶兽……” 许墨听见这些言语,回头略显意外: “没看出来,小仙子还是个行家。” 姜怡以前坐镇缉捕司,被凶兽啃咬的尸骸见多了,轻声道: “些许骸骨手腕处有裂痕,应该是手腕被绑缚,死前拼命挣扎所致;这些人是被绑着故意丢进水里,喂什么东西。” 左凌泉听见这话,心中不免生出寒意,开口道: “这些骸骨应该就是近些年失踪百姓,难不成是某个丧心病狂的,在以活人饲养凶兽?” 许墨对此并不意外:“世上披人皮藏兽心的祸害不在少数。此地能出现阴物,应该是日积月累之下积攒了太多阴气,从而导致其中执念重的,魂魄死后不消散,弥留世间成了孤魂野鬼。” 姜怡仅此提醒,倒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 “我方才隐隐约约听见那只鬼叫‘娘’来着。我们过来的时候,在县城里遇见个老妪,就一个独子,听说很孝顺;自己死于非命,老母却在世间孤苦无依……”” 许墨昨天去见那名吓掉魂儿的农夫,已经知道了小鬼的身份,他摇头一叹道: “就是李大娘的儿子,死后放不下家中老母,执念太重,借着此地阴气化为了小鬼。” 左凌泉听闻此言,眉头紧蹙。 姜怡同样五味杂陈,取下了脸上的面罩,询问道: “那怎么办?这鬼除还是不除?” 许墨脸上有些唏嘘,但贴符箓的动作并未停下: “人死不能复生,早日遁入轮回才是解脱。” “那李大娘……” “鬼是人之残存阴神所化,人之七情乃至记忆早已消散,只剩下一丝执念,你们总不能带着一只鬼跑去让其母子重逢。即便带去了,唯一的可能也是把李大娘吓死,而且还是死不瞑目。” 许墨贴完了符箓,在水池旁边盘坐: “生死轮回无休无止,我辈修士降妖除魔,做的只是把不该存在于世间的东西送入轮回,凡世爱恨情仇,不归我们管。” 姜怡思索了下,觉得这话也有道理。 左凌泉想了想道:“斩草要除根,不然送走这些孤魂野鬼,后面还会冒出新的。许兄方才可探明源头?” 许墨取出法铃,摇头道: “以风水走向来看,暗河通向西北,尚未找到源头;这是你铁镞府的地界,以上官兄的手段,找到应该不难。” 我有个锤子手段…… 左凌泉微微点头,拱手抱拳道: “那我前去解决根源,许兄在此做法,想来不需要人护道,我先告辞。” 说完,他带着姜怡走出石洞。 许墨正欲做法,又低头看向池水: “你的灵宠不要了?” 左凌泉脚步一顿,才想起来他的小虫虫,转头看去,却见小甲虫在池子里撒欢儿似的游泳,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左凌泉想把小甲虫叫回来,但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叫,一时间有点尴尬。 好在光吃不干事的团子,还有点作用,从姜怡的袖子里飞出来,煽着翅膀飞到池水上方,抓起了小甲虫。 许墨抬眼瞄了下团子,稍显意外: “这鸟真肥,长得和个球似的,什么品种?” “叽?” 团子卖力扑腾着与体型不搭调的小翅膀,有些不高兴,不过在左凌泉的目光下,还是装作听不懂的模样,落在了肩头。 左凌泉随意回应一句:“白玉鸡。”,转身走出了洞口。 许墨目送两人离去后,手持铜铃轻轻摇晃,嘴里默念咒文,石洞周围的符箓也亮起了微光。 叮铃—— 叮铃—— 不过摇了两下后,铃声又一顿。 “白玉鸡……听着有点耳熟……” 本来想求张 第四十七章 江湖儿女 风儿卷着雨珠,打在雕着祥云花纹的窗户上,反而让房间里显得更加幽静。 房间类似花舫的舱室,不算大,软塌、茶案、棋盘、琴台等一应俱全,顶端悬着散发暖黄光芒的宝珠。 上官灵烨身着金色凤裙,斜靠在雕花软塌上,倾城容颜配上不怒自威的眉眼,华美而贵气;但不看表情,仅看曲线丰润的身段儿和慵懒姿势的话,待在这光线柔美的房间里,又有点像是深宅大院里缺少郎君滋润,只能抱着猫自娱自乐的深闺美妇。 上官灵烨的面前,悬浮着一方水幕——水幕中的一双男女,正相伴走出石洞。 手边铁镞府的天遁牌里,传出司徒震撼略显激动的声音: “不亏是我家青魁,瞧瞧这反应、这身手、这胆识,一个照面把白玉臂许墨按地上抱头认输,真给老祖长脸……” 上官灵烨听见这些言语,澄澈双眸中并未生出‘与有荣焉’之色。 她把左凌泉弄出来捉鬼,就是想让左凌泉无计可施之下,请老祖过来救场。不曾想伏龙山的许墨,竟然也闻风而至,跑到了大黄岭。 伏龙山是降妖除魔的行家,当家青魁出手,收拾一只小鬼自然手到擒来。 上官灵烨为了达成目的,还特地误导许墨找错地方,让他和左凌泉正面撞上,彼此打上一架。 结果倒好,堂堂雏龙榜第八,话都没说出来,就被左凌泉按进了池子里,抬手认了输。 如此一来,老祖肯定在山顶上偷着乐,不会再出面了。 上官灵烨失算,心情不怎么好,幽幽叹了一声,开口道: “囚龙阵是伏龙山不传之秘,许墨起初以为是同门,没下杀手;等封魔剑阵出来,猜出了左凌泉的身份,更不会以命相搏,才认得输。此战算不得胜。” “怎么算不得胜?都是青魁,六重打二重,丹田气海就不是一个规模,许墨被我家少主剑意吓得抬手认输,那就是输了。” “许墨以为左凌泉要拼命,不想做无谓之争罢了。” “我铁镞府修士本就是如此,有进无退、不战则死,不敢玩命能叫铁镞府青魁?许墨怂了就是输,他要是也敢拼命……那我家少主死得壮烈!” 上官灵烨懒得搭理这二傻子,抬手轻挥后,从旁边抱来白猫,轻轻撸着毛发。 身旁的天遁牌里,马上传来司徒震撼疑惑的声音: “诶?师叔,你咋不让我看了,我还想瞧瞧少府主怎么追查源头,大黄岭下面藏那么多骸骨,怕是藏着大案子……” “你老实查吴尊义的下落。” “师叔,这怎么找啊?就一个名字,其他啥信息都没有,在整个九宗的范围找一个三十年前的修士,卷宗摞起来比恒山都高,我看的头都大了两圈儿,要不还是师叔你来吧。” “你让我怎么找?自己拍胸口答应的事儿,自己就得办好。” 说完后,上官灵烨收起了天盾牌,继续看向面前的水幕…… 山野间暴雨依旧。 左凌泉和姜怡走出山洞后,沿山野间往北跑出了十余里,直至确定没人跟踪后,才找了个隐秘的树林停了下来。 方才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接连遇上孤魂野鬼和强横修士,经历不可谓不凶险,姜怡跑到安全地带后,心还在砰砰地跳,和左凌泉十指相扣,心有余悸地道: “还好那个人以为你是上官九龙,不然我俩都得交代在山洞里……” 左凌泉脸色还算平静,撩起蓑衣遮在姜怡头顶: “方才那个许墨,不是穷凶极恶之人,现在想来也没啥危险。” “现在想来是不危险,但方才不知道身份,你们抬手就玩命,那么大两个塔,直接往人头上砸,差点把我吓死。” “叽叽” 蹲在姜怡肩膀上的团子,也是点头,显然被两个人打架的场景惊得不轻。 左凌泉也没想到许墨会囚龙阵,当时他也惊的不轻,笑道: “我也被吓了一跳,不过至少我胆子大些,虚张声势把他吓住了,没事就好。” 姜怡拍了拍鼓囊囊的胸口,暂时压下心绪后,又道: “说好接个我能对付的案子,这接的是什么呀?你都对付不了,还让我对付……” 说起这个,左凌泉也觉得不对,皱眉道: “我接的是‘丁’级的案子,按理说灵谷初期就能胜任,且万无一失,谁知道消息误差这么大。说好了‘凶兽作乱’,过来就遇上一只冤死鬼,还有个青魁堵着老巢,感觉就和专门针对我一样。” “大燕王朝的衙门,一点都不靠谱,要是我坐镇缉妖司,消息误差敢这么大,非得扣他们半年俸禄……” 姜怡缩在左凌泉怀里,抱怨几句后,又左右看了看: “现在怎么办?继续追查,要是那个许墨找过来,我们肯定打不过;不管了的话,好像也不对……” 左凌泉琢磨了下,从怀里取出天遁牌,注入真气。 左凌泉在缉妖司登记挂名,自然就留有联系方式,他稍微等待片刻,里面便传来司徒震撼的声音: “哎呦左公子,您有事儿找我?” 左凌泉心里其实有点火气,不过想想还是压下来了,平静道: “震撼兄,你给的这卷宗,误差有点大,我漫山遍野找凶兽,结果撞上一只野鬼,差点把我吓死。” “是吗?实在不好意思,这活儿是太妃娘娘派的,我一点都不知情,要不我问下太妃娘娘,让她老人家给你个解释?” 左凌泉连忙制止;“不用惊扰太妃娘娘尊驾,小鬼差不多解决了,就是方才不小心撞上了伏龙山的青魁许墨,起了点小冲突……” “明白,缉妖司行事有特权,各家宗门都会给面子,我这就和伏龙山那边打个招呼,左公子安心办事即可。” 左凌泉和姜怡听见这话,算是彻底地松了口气。 “那就谢过震撼兄了。” “左公子为缉妖司办事,这些都是分内的,不必言谢。” “对了,大黄岭的案子好像比较复杂,在山岭内部发现了一个石洞……” 左凌泉把方才的见闻简略说了一遍,询问道: “……那条暗河不知源头在哪里,我不会风水望气之术,瞧不出此地水脉,震撼兄可有办法?” 天遁牌那头稍微沉默了下,才传来回应: “正常情况下,明河暗河流向相同,能抛入尸骸并冲走,源头必然在地表,且水流比较大,多半位于高位。你沿着河道往上游走,寻找此类地方,应该就能找到。” “谢了。” “这有什么好谢的。若是消息有误,超额办完了差事,缉妖司会酌情追加报酬,左公子放心办事即可,有事儿随时找我。” 一番询问后,天遁牌流光消散。 姜怡松了口气,在周边山野打量: “连个准确舆图都没有,怎么找?” 左凌泉方才殴打许墨,体内真气见底,这时候没法追查,拉着姜怡往山岭外走去: “先找个地方落脚,我得把气海补满,明天再追查吧。” 姜怡见此也不多说,跟着左凌泉行走,想想又觉得血亏: “这趟也太划不来了,四张符箓就是几十枚白玉铢,你补满真气得上百枚白玉枚,方才放剑阵又用了一百多枚……对了,布阵的法剑是不是没拔?” 左凌泉摊开手:“剑插在山洞顶上,我堂堂铁镞府上官九龙,家里开金矿的,为了几把破铜烂铁去爬墙拔剑,被许墨瞧见不露馅了?” “那可都是法器,一百多枚白玉铢一把,九把就上千了,这趟报酬才两百白玉铢……” 左凌泉其实也肉疼,摇头道: “过几天偷偷跑回去拔就行了,我就不信伏龙山的青魁,还能把别家青魁丢下不要的法器捡走。” “那还是亏,光是实打实的花销就两三百了,继续查指不定还得花多少。修士打架怎么这么贵?随便抬个手就是几百枚白玉铢,和拿钱砸人一样。” “所以修士多半不轻易动手,动手就得有利可图。” 左凌泉叹了气:“事关上百条人命,能把这事儿解决,亏个几百枚白玉铢也划得来,至少造福百姓积阴德了。” 姜怡也没说不解决事儿,只是觉得血亏罢了,她皱着眉儿道: “反正这趟出来,你得想办法挣神仙钱,你和汤静煣出去一趟,赚得盆满钵满,若是和我出去一趟,裤子都赔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当家做主?回去都没脸抬头,以后管汤静煣叫姐姐算了……” “叽。” 团子点了下头,看意思当是在说“算你识相”。 结果团子就离开了温暖的肩膀,被丢到了天上自己冒雨飞着走。 左凌泉有些好笑,俯身在姜怡脸上亲了一口: “好啦好啦,我想办法挣钱就是了。” “哼……至少得保本,不然我怎么好意思回家……” 根据许墨提供的简略消息,暗河通向西北,也就是郡城的方向。 左凌泉带着姜怡走出荒山野岭,沿着珊岭河往上游行去,先是找到了一个沿河的小镇。 出门在外灵气枯竭潜在风险很大,左凌泉在客栈落脚后,就把门窗关紧,吃了一枚加快凝气速度的‘凝气丹’,开始盘坐炼气。 炼气时心神入定,对外界感知会减弱,为了安全考量,姜怡并未修炼,在旁边帮忙护道;因为修为不够,感知范围稍低,团子也被撵出了房门,蹲在房顶上淋着暴雨放哨,说起来可怜巴巴的。 陪着打坐炼气十分枯燥,姜怡也不敢胡思乱想分心,每当房间内灵气耗尽时,还得捏碎几枚白玉铢补充;白天在山里跑了一整天,又受了惊吓,姜怡本就身心疲惫,炼气六重又没法不眠不休,可以说是硬熬着在旁边看护,到了后半夜,甚至要猛掐自己的腿才能保持清醒。 好在一夜平安无事。 左凌泉炼气一晚上,靠着凝气丹和白玉铢提供的充足灵气,补满了气府经脉,虽然囫囵吞枣不怎么精纯,但也足够用了。 窗外天色微亮,雨势小了几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左凌泉睁开双眼,看向旁边的姜怡。 姜怡在旁边端坐,腿上平放着宝剑红娘子,表情还算平静,但双目中充满血丝;瞧见左凌泉炼气结束后,再也扛不住,倒头就躺在了被褥上,闭着双眸松了口气: “可算完了,差点把本宫熬死,我睡会儿……” 轻言细语尚未说完,就听不清了。 左凌泉有点心疼,起身下床,轻手轻脚地脱去姜怡的靴子,把笔直修长的双腿挪到了床铺上,用薄被盖好后,又在姜怡额头上亲了下。 姜怡似乎不太喜欢被亲,翻了个身,用被褥把脑袋也蒙了起来。 左凌泉摇头一叹,转身来到窗前,先是检查贴在门窗上的几张预警符箓,确定没有被触动后,才打开窗户,把在外面风吹雨打一夜,淋成小鸡仔的团子捧了进来。 “叽叽” 团子浑身白毛毛贴在身上,小了一整圈儿,委屈吧啦咕咕叽叽,喂了两粒鸟食,才安静下来。 外面还是阴沉沉的天气,镇子上有些许南来北往的行人。 左凌泉用毛巾擦着团子,站在窗口打量镇子外的山水,寻找调查的方向,看了许久未曾看出门道,反倒是发现前夜瞧见的江湖人,从镇子另一头走了过来…… 江湖是一场雨。 从白云之间凝聚,直至砸入黑土,中间那短暂的一瞬,就是江湖人风雨飘摇的一生。 有的人是夏日暴雨,随狂风掀起惊涛骇浪;有的人是绵稠春雨,随轻风润物于无声。 但无论是哪种雨,最终归宿都是和污浊不堪的烂泥融为一体,想跳出这个宿命,只有成为苍云之上的仙人。 宋驰和大多数人一样,没能跳出去。 雨幕淅淅沥沥搭在伞面上,已入花甲之年的宋驰,带着两个徒弟,走过来了不知多少回的青泉镇。 小镇房舍老旧、规模不大,只能算个小地方,但放在方圆千里的泽州江湖,却很出名。 因为这里在碧潭山庄下面。 宋驰刚入江湖时,来的就是青泉镇,碧潭山庄还没如今这么大的名声,是他踢的第一个山门。 从那之后,宋驰靠着一双老拳,打了三十年,从一介武夫,打成了泽州江湖的第一人。 本以为此生功成名就,可以放下江湖事,去看看山上人的拳头有几斤几两。 但没想到的是,他也没能逃过‘一代新人换旧人’的宿命。 当年被他两拳打趴下的碧潭山庄庄主,儿子青出于蓝,在他金盆洗手的宴会上,为父报仇,打烂了他往日三十年名声。 那拳头真狠,一拳出手,就好似用皮肉包着铁块砸在人身上,看不清,也接不住。 宋驰练拳一辈子,不信人的拳头能那么快,也不信自己的拳会输。所以他留在了江湖,想把丢掉的东西打回来。 可惜,一年一次,打了十年,无一例外全败。 宋驰也从一代江湖枭雄,打成了昨日黄花;把碧潭山庄,打成了威震千里的江湖豪门。 去年再败后,宋驰依旧相信自己的拳头,但也知道再无可能拿回曾经的名声——他已经六十岁,无论如何苦练,拳头都没法再快半分;而碧潭山庄的唐鸿,好像没有止境,一年比一年强,强得不讲道理,强得让人难以企及。 人可以不服输,但不能不服老,所以宋驰这次放下了身份,过来给当年打趴下的唐老庄主贺寿来了。 这也算是他真正的金盆洗手,从今往后,江湖上再无‘撼神拳宋驰’,只余下一个独钓寒江雪的老叟,直至和黑土融为一体的那天,接受一个江湖人该有的宿命。 但江湖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事情永远不会向你预想的方向发展。 宋驰怀着缅怀过往的心情,撑着伞最后一次走过青泉镇,却在一间客栈的窗口,瞧见了一双眼睛。 那眼睛锐利、自信、锋芒毕露,却又让人产生感觉不到半分不适。 就好似碗里的烈酒,喝下去烧得嗓子疼、辛辣直冲天灵盖,但远望去,偏偏就和一碗白水没区别,透着滋润万物的平易近人。 宋驰抬眼看去——那个容貌俊朗的年轻人,他前晚上见过,此时才发现,是个挺有味道的年轻人。 宋驰在街上顿住脚步,抬起油纸伞,开口道: “少侠看起来面生,也去碧潭山庄凑热闹?” 左凌泉站在窗口擦着团子,含笑道: “宋前辈客气了。在下左冷馋,京城人士,游历江湖走到这里,是想去看看。” 宋驰轻轻抬手,让两个徒弟先走,转身来到旁边的茶摊坐下: “名字倒是挺有意思。去碧潭山庄要请柬,你请老夫喝碗酒,我带你进去凑个热闹。” 左凌泉前天晚上在客栈,注意了几个江湖人一晚上,确认下方的老者只是萍水相逢的寻常江湖人,他搭讪,自是想找个见多识广的当地人,了解周边情况。老者明显是他要找的那种人。 左凌泉把团子放在窗台上,飞身从客栈的二楼跃出,身形随雨幕而下,平稳落地时,撑开了油纸伞,没在街面带起半点风波;连站在门口打量远处的店小二,都未曾察觉旁边落下来了个人。 宋驰眼前微亮:“上次还以为左少侠是个金玉其外的江湖浪荡子,看走眼了。” “小二,取壶酒,最好的。” “好嘞。 左凌泉撑着伞来到街对面的茶肆,与老者对坐: “我倒是没看走眼,宋老这双拳头,恐怕打过不少江湖豪侠。” 宋驰双手骨节粗大,指头上老茧已经被磨得光亮,哪怕是随意拿着茶碗,也能瞧出一双老拳的斤两。 宋驰摆开两个茶碗,笑问道: “左少侠莫非想拜师?” 左凌泉接过店小二丢来的酒壶,抬手倒酒,摇头道: “宋老怕是教不了。” 宋驰扶着茶碗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去。 哗哗哗—— 自酒壶倒出的清亮酒液,定格在酒壶与酒碗之间,若非落入碗中发出响声,证明酒液在流动,很容易让人误认为酒液凝固在了半空。 这手稳得可怕。 宋驰微微点头,又摇头一笑: “山外青山楼外楼,这世上确实有老夫教不了的人,不过你说这句话,有点太狂了。” 左凌泉没想到这老头这么狂,不信道: “是吗?” 宋驰抬手接过酒坛,给左凌泉斟酒。 哗啦啦—— 酒液同样凝固在半空,看不到丝毫晃动。 左凌泉目露意外——出门游历这么久,仙家高人见多了,江湖上能和他同台竞技的高手,倒真是头一次遇上。 江湖人和修行中人的区别,在于‘炼气法门’。 江湖人多半幼年没有师长指导,错过了修炼的最佳时间,之后凭感觉自己练,就算练出真气,境界也不会超过炼气六重。 在六重以下,修行中人和江湖人其实很难区分,但六重以上,彼此差距就无限扩大了。 换而言之,修行中人的起点,就是世俗武人的终点。 但世上总有几个身怀大毅力的武人,能再往前多走几步;就比如左凌泉,能在没有真气傍身的情况,把剑练到半步灵谷的吴清婉都看不清。而面前这个老者,和他相比,也就年纪太大了,世俗武学的造诣,恐怕不弱半分。 左凌泉接过酒碗,疑惑道: “放在江湖上,宋老的身手已经登峰造极,怎么可能有人教不了?” 宋驰对于这句认可的话语,轻轻笑了下: “老夫以前也这么想,不过遇上碧泉山庄的唐鸿后,才晓得武道无止境的意思。” 左凌泉端起酒碗和老者碰了下: “那个唐鸿的武学造诣,比宋老还厉害?” 宋驰摇了摇头:“也不是厉害,就是拳重、快,比山重、比箭快,接不住、躲不开。” 左凌泉不大相信:“有多快?” 宋驰面带笑意,右手平端酒碗,不见如何动作,拳头已经递了出去,直击左凌泉面门。 左凌泉抬起左手,后发先至,截住了拳头。 嘭—— 雨幕之下的茶摊,响起一声闷响。 宋驰的酒碗,依旧保持在原来的位置,不过持碗的手变成了左手,碗中的酒液连一丝波澜都没有,证明方才松手出拳,悬空的酒碗没有下落半分。 宋驰右拳被左凌泉抓住,都没看清左凌泉如何出的手,眼中露出惊异之色: “唐鸿和你差不多快,具体谁快,老夫看不清。” 左凌泉松开老者的右拳,心里生出几分疑惑——他眼光不会看岔,老者方才这一拳,已经把俗世武学走到了顶点;单论速度,比没有真气傍身的他差不了多少。 这已经是凡夫俗子肉体的极限,左凌泉练到这一步后,明显感觉到了瓶颈,无论多刻苦,都很难再提升速度;这个瓶颈,直到他跻身半步灵谷有真气支撑后,才突破。 左凌泉已经灵谷二重,老者说唐鸿和他差不多快,他不相信有人能在没有真气支撑的情况,速度快到这一步;哪怕是有真气支撑,境界太低也不可能。 要知道左凌泉半步灵谷的时候,速度就和灵谷五重的许元魁相差无几。 唐鸿若真能快到这一步,那只能是修行中人,而且境界多半在灵谷中期往上。 灵谷中期可不是寻常杂鱼,放在修行一道也算登堂入室,怎么可能在俗世江湖混迹? 左凌泉暗暗琢磨了下,询问道: “碧潭山庄的唐鸿,莫非是山上人?” 修行中人虽然不常在凡夫俗子之前露面,但只要有些阅历的人,都知道云海之上有仙。 宋驰以前还想到山上看看,自然明白左凌泉的意思,摇头道: “泽州没几个山上人。唐鸿世代扎根于此,未曾听说过有寻仙问道的传闻;老夫与唐鸿交手,感觉也只是快,没瞧见什么仙人神通。” 左凌泉微微皱眉,不太相信这话。 如果他判断没错,唐鸿单凭肉体打服眼前的老者,至少有灵谷的修为。但泽州灵气稀薄,如果没有机缘傍身,不可能修到灵谷。 身处机缘无数的大燕王朝,到了灵谷还待在泽州不去追寻大道,还刻意隐藏着修为,说明机缘就在唐鸿家里。 不过,这也不能说明唐鸿和大黄岭的骸骨有关,毕竟谁得了大机缘,都会隐藏修为苟着偷偷修炼,总不能到处宣扬自己家有大机缘。 左凌泉略微斟酌,觉得唐鸿得好好查查,便开口道: “宋老这么一说,我倒是真对那个唐鸿起了兴趣,宋老真能带我去山庄凑热闹?” 宋驰一拳出手,已经见识到了左凌泉的功夫底子,笑道: “你不去都不行,老夫被唐鸿按着打了十年,自己打不过,也得拉个后辈过去出出气。走吧,这就带你上山。” 宋驰把碗中一饮而尽,就准备起身。 只是左凌泉没有起身的意思,又给宋驰倒上了一碗酒: “宋老等等。” 宋驰面露疑惑,又坐回了桌子:“怎么?没喝够?” 左凌泉摇了摇头,示意客栈的二楼: “媳妇在睡觉,不敢吵醒。” 宋驰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摇头嗤笑道: “江湖上都说,英雄豪杰在外面越厉害,在家里就越怕婆娘,这叫一物降一物。如今看来,此言非虚。” “宋老也是一方豪杰,莫非也是如此?” “唉老伴走得早,以前是挺怕的,现在想怕都没得怕了。” 1秒:.bxx. 第四十八章 碧潭山庄 窗外雨声时急时缓。 姜怡如同婴儿般蜷缩在薄被里,半睡半醒间,手儿在身旁摸索,寻找着身边的男人。 摸了片刻,身边没有男人…… 男人呢…… 姜怡猛地惊醒,抬起头来。 屋子里风平浪静,随身物件放在桌上,左凌泉却不见了踪影。 她连忙坐起身,看向打开的窗户——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也分不清是早晨还是黄昏;小鸟团子有些无聊,迈着八字步在窗台上走来走去,瞧见她醒来,连忙扑腾着小翅膀飞了过来。 “呼……” 姜怡松了口气,接住团子询问道: “左凌泉去哪儿了?” “叽。” 团子张开鸟喙,先要了一粒鸟食,然后才抬起小翅膀,指向窗外。 姜怡起身下地,走到窗口瞄了眼,却见左凌泉坐在下面的茶摊上,旁边放着一堆酒壶,手里拿着酒碗,还单脚架在长凳上,兴致颇高地说着: “……当时周边郡县的夫人小姐,听说我和人在城门楼上单挑,连夜就跑到了城墙下面打地铺等着;我白袍仗剑落在城门楼上,折扇一撒开,宋老猜怎么着?” “那帮娘们瞎叫唤?” “这就小瞧我了,当场晕倒俩,剩下的看呆了。” “是吗?最后单挑谁赢了。” “没打起来,对面那个还没动手,就被下面的夫人小姐用鸡蛋青菜砸跑了,说起来胜之不武。” “呵呵,有老夫当年的风范,来,走一个……” 姜怡目瞪口呆,完全没料到左凌泉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能拉着个不认识的糟老头子喝这么多。 这说的都是啥? 姜怡本想叫一声,不过又想起刚起床,她先是转身取水洗漱,又在妆台前整理好妆容,才转身来到窗口,咳嗽了两声: “咳咳。” 左凌泉让团子盯着姜怡,已经知道姜怡醒了,此时放下酒碗站起身来: “走吧,咱们跟着宋老去碧潭山庄逛逛。” 姜怡睡了一大觉,什么都不了解,有点疑惑。不过她也没多说,把随身东西收拾好后,去大堂退了房,跟着左凌泉一起走向青泉镇外。 路上,左凌泉悄悄和姜怡解释了一番,姜怡才明白原委,在左凌泉和宋驰闲谈的时候,暗暗观察着周边的情况。 碧潭山庄修建在青泉山半山腰,规模颇大,靠山望水、绿林环绕,风景在整个泽州都称得上一绝。 此次山庄宴客,是老庄主过八十大寿,泽州有名望的江湖名宿都到了场,通往山庄的柳林大道上,随处可见携刀佩剑的江湖人。 宋驰是泽州江湖上任龙头,辈分威望都不低,沿途和各种江湖朋友客套,左凌泉只是跟在后面,也没有结交攀谈的意思。 两人随着宋驰来到山庄大门外,庄主唐鸿听闻消息,很给面子,亲自来到门口迎接: “宋老登门,有失远迎,实在惭愧……” 宋驰被打趴下十次,但江湖宗师的气度还在,也是很热络地上前客套。 左凌泉走在人群之间,抬眼打量了下——唐鸿穿着一身寻常的锦袍,长着鹰钩鼻、双目炯炯有神,身材十分匀称,一看就是有些水准的练家子;修行中人只要不显山露水,很难从外表看出底细,他倒是没看出有没有修行的底子。 左凌泉跟着进入山庄,在廊台亭榭之间穿行,隐隐感觉到,山庄之内五行之水,比其他地方浓郁。 姜怡则把目光放在游廊外的荷塘之内——荷塘范围挺大,池水碧绿清澈,明显是活水;山庄在半山腰,水源不可能来自珊岭河,山庄内必然藏着泉口。 两人查看片刻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怀疑——这山庄很有可能就是大黄岭骸骨的源头。 但怀疑归怀疑,两人也没办法直接开口问。 左凌泉想要证实自己的猜测,还是得先想办法探清唐鸿的底细…… 上山时已经是黄昏时分,等宋驰来到山庄正中的碧莲堂,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外面下着小雨,偌大厅堂之内灯火通明,有郡城里请来的歌姬,在大堂里跳着歌舞。 数十张太师椅和茶案摆放左右,泽州有名望的江湖名宿就坐其中。 头发花白的老庄主唐铁瑾,在上首就坐;宋驰在江湖上的地位仅次于唐铁瑾,坐在第二把交椅之上,和唐鸿面对面。 左凌泉无名无姓,这种场合没资格落座,只是和姜怡一起,站在宋驰的徒弟跟前,打量大厅中的场景。 能坐在这里的,都互相认识,坐在宋驰下面一个光头汉子,看起来也有些地位,说了两句就开始煽风点火: “唐老庄主不惑之龄时,遇上刚出山的宋老,被撼神拳整整压了三十年;谁能想到八十大寿的时候,宋老反过来给唐老庄主贺寿,各位觉得这说明了啥?” 在场都是江湖人,性格都爽朗,互相嘲讽调侃是常事儿,其中有人笑问道: “风水轮流转?” 光头汉子摆了摆手:“这叫手上功夫好,不如床上功夫好;埋头苦练一辈子,都不如生个好儿子顶用。” “哈哈哈……” 此言一出,满堂皆是笑声,连宋驰都挺赞同这话。 坐在上首的唐铁瑾,笑骂道: “能生好儿子也是本事,谁让宋驰光手上功夫好,床上功夫不行;老夫被宋驰压了三十年,就不许我老来扬眉吐气个十年?” “唐老庄主,靠儿子出头算啥本事?晚辈倒是有个法子,您既然床上功夫好,何不换个擂台,与宋老在床上较量一二……” “哈哈哈……” 姜怡听着这些粗俗言语,眉梢微蹙,不过也没说什么,只是暗暗观察唐鸿的深浅。 左凌泉看了片刻,摸不清唐鸿的虚实,想了想,走到了宋驰背后,轻声耳语: “宋老……” 宋驰本来也在笑骂口无遮拦的光头汉子,闻声一愣,回头看了眼,确定左凌泉没开玩笑后,微微点头,转眼看向众人,朗声笑道: “都是半只脚入土的老骨头,再宝刀未老,较量起来也没龙精虎猛的年轻人好看;唐老庄主靠儿子压了宋某十年,我服气,不过我没生出争气的儿子,可不代表我没有出息的后辈。” 此言一出,欢欢乐乐的大厅安静下来。几十号江湖名宿,目光都移动到了宋驰身上。 在场的都是摸爬滚打一辈子的江湖人,调侃和笑里藏刀分得很清楚。 宋驰这话,明显是不服气,要找场子。 唐铁瑾笑容收敛了些,转眼打量了宋驰的两个徒弟一眼: “十年前,唐鸿在宋老弟金盆洗手的宴会上,把碧潭山庄的面子拿了回来;宋老弟今天,莫非是想让徒弟,在老夫八十大寿的时候,再把面子讨回去?” 唐鸿端着茶杯,笑容平和:“宋老的拳头,在场无人不服气,我能胜,占了‘拳怕少壮’的便宜。宋老的两个徒弟,是比我年轻,不过要来找场子,恐怕还得再练三十年。” 这话并非狂妄,甚至有点谦虚了。 在座皆是明眼人,宋驰两个徒弟只能算中庸,就算练一辈子,都不可能达到宋驰的高度,更不用说挑战唐鸿了。 宋驰靠在太师椅上,气场很足,抬手往后指了指: “这是老夫的远房外甥,往年都在京城闯荡,这次出门游历到了泽州,听闻老夫被压着打了十年,心里觉得窝火,就想给我这远房老舅出个头。所以这次带来,拜会一下唐庄主。” 左凌泉站在太师椅后面,抬手抱拳,眼神稍显桀骜: “晚辈左冷馋,见过两位庄主。” 姜怡知道左凌泉想试探唐鸿的底细,对此并不意外,负手而立,老实当捧剑侍女。 唐铁瑾和唐鸿父子,都是面露意外,打量左凌泉一眼——除开长得俊,也看不出太多东西。 不过,宋驰在江湖上积攒了一辈子的名声,再老糊涂,也不能拉个绣花枕头出来献丑,有宋驰举荐,满堂宾客神色还是认真了几分,交头接耳,打听起这个年轻人的来历。 唐鸿打量左凌泉几眼后,笑道: “宋老这外甥,气势很盛。” “不气盛怎么叫年轻人,唐庄主十年前在找上老夫的时候,气势可比他还盛。” 唐铁瑾摩挲着茶杯,想了想开口道: “江湖本就是后浪推前浪,你这外甥,要是真能在今天打趴下唐鸿,老夫以后继续称你一声‘宋大侠’又何妨。唐鸿,去会会左少侠,今天大好日子,可别伤了人家。” 大堂众人没想到今天过来赴宴,还能撞上这种幼虎战老龙的戏码,气氛顿时热切起来。 唐鸿也不多说,站起身示意大堂外面: “左少侠,请吧。” 宋驰知晓唐鸿的厉害,哪怕‘了解’左凌泉底细,依旧转过头来,叮嘱道: “年轻气盛是好事,但拳脚无眼,也不可逞强,输赢都要大方。” 左凌泉颔首示意后,大步走出了碧莲堂。 碧莲堂背山面水,大门外有一个四四方方的白石场地,本就是江湖人切磋之处。 雨幕淅淅沥沥,周边的过道走廊里,很快亮起了无数火把和灯笼,把场地照亮,山庄的唐家子弟,也搬来了两排兵器架放在周边,刀枪剑戟一应俱全。 大堂里的江湖名宿,都站在了堂外的屋檐下翘首以盼。 唐鸿把身上的锦袍褪下,丢给旁边的管家,只穿着一袭白色劲装,冒雨走下台阶,来到场地的中央。 左凌泉取下身上乱七八糟的杂物,交到姜怡手里,只穿着一身黑色武服,赤手空拳来到了唐鸿的对面。 唐鸿年近五十,但身形挺拔气宇轩昂,从外表看起来很‘正派’,见左凌泉赤手空拳,稍显意外: “左少侠带着剑不用,是想先从拳脚开始比?” 左凌泉按照江湖规矩,距离唐鸿十步站定,抬手抱拳: “带着剑,只是因为剑比较潇洒罢了,我所学驳杂,什么都会。” 江湖上用剑的多,确实是因为用剑比较帅气,实际上剑在武行的地位,远不如刀枪这两样大杀器。 左凌泉说为了潇洒才带着剑,确实算坦荡,但说什么都会,就有点太狂了。 在场江湖人多是半信半疑,连,不过碍于宋驰的江湖地位,所有人都没有露出讥讽。 唐鸿对此也只是点头,拉开双脚,双拳一前一后,摆出了拳架: “唐某所学也比较驳杂,只希望左少侠的拳头,能像嘴一样硬气。” “哈哈哈……” 飞檐下传来一阵笑声。 左凌泉并未言语,略一打量,便瞧出了唐鸿的大概路数。 人就两手两脚,变化再多也跳不出身体框架的限制,不管在前世还是这个世道,能演化出来的武学路数,都大同小异。 唐鸿摆的拳架,类似于前世‘八极拳’的拳架。发力于脚跟、行于腰际、贯手指尖,寸截寸拿、硬开硬打,爆发力极大。 左凌泉见此也摆开了架势——身形微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右手悬于肘下,蓄势待发。 常言内行看门道,诸多江湖名宿瞧见这架子,眼神都认真起来。 宋驰负手而立,微微点头:“南荒那边流行的拳法,取龙、虎、熊、蛇、鹤之意,神形合一、变化无穷;看这拳架,火候到家了。” 姜怡完全听不懂,只能微微点头,做出‘高手所见略同’的模样。 双方摆开架势,并没有太多言语。 唐鸿站在雨幕之间,翻转右手,勾了勾。 嘭—— 便是在这一瞬之间,左凌泉身形如同虎扑,化为一道黑色残影,眨眼来到唐鸿近前,一拳撞破雨幕,直击唐鸿面门。 唐鸿眼中闪出错愕,显然没料到左凌泉能这么快;不过他反应丝毫不慢,右手挨着左凌泉出手的右臂,往侧面一带,顺势就是一记铁山靠,想撞入左凌泉怀中。 但正如宋驰所说,唐鸿强在速度快、拳头重,武学造诣真算不得高。面对宋驰这样的凡夫俗子,唐鸿可以用速度弥补武学造诣上的缺陷,但对上有修为傍身的左凌泉,这个法子显然不管用了。 唐鸿只是化招反击的一瞬间,左凌泉就看穿了他的套路;反手扣住唐鸿左臂,以四两拨千斤之势,顺势往侧面一带,膝盖同时以雷霆之势上踢,砸向了唐鸿的腰间。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刚刚擦身的两人一触即分。 唐鸿贴山靠撞到一半,就变成了弓腰的虾米,双脚离地腾空而起,被一膝盖撞得往后倒飞出去。 双方速度太快,凡夫俗子不可能看清,连宋驰都看不清其中门道。 头发花白的唐铁瑾,却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眼中露出几分错愕,目光锁定在左凌泉身上,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蛛丝马迹。 “这……” 其他人后知后觉,在唐鸿被踢飞出去,才看清发生了什么。 但场下两人动作太快,他们根本就来不及思考。 唐鸿腹部正中一记膝撞,落地的一瞬间又反冲了回来,快若奔雷。 左凌泉一招得手,察觉到唐鸿速度快得非人,但并没有感觉到真气流转的痕迹,因此还得继续。 他不等唐鸿近身,双脚猛踏地面,后发先至冲到唐鸿近前。 眼见唐鸿一拳袭来,左凌泉以唐鸿方才的手法,抬手化开拳头,同时一记贴山靠,撞进了唐鸿的怀里。 嘭—— 贴山靠在俗世江湖威力巨大,中者非伤即残。 唐鸿毫不意外再次被撞飞了出去,发出了一声闷哼。 两次出拳都被破招,唐鸿知道拼拳脚不是左凌泉的对手,落到场边的武器架旁,抬手扫出两根齐眉棍,自己提着一根再度上前。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半点吃亏的地方。 但在场行家众多,瞧见唐鸿两次被击飞,又换了兵器,便晓得唐鸿拼拳脚输了,飞檐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左凌泉接住齐眉棍,奔行间抬手轻抖,齐眉棍就发出‘啪——’的一声爆响,用的是枪法。 左凌泉的枪法比不上苦练多年的剑法,但‘中平剑’是从‘中平枪’演变而来,他的枪法水准也就比登峰造极的剑法差一点儿。 而唐鸿则不然,碧潭山庄以拳法出名,唐鸿连拳脚功夫都没练好,其他兵器自不用说,也就占了身体底子强横的便宜。 双方刹那短兵相接。 唐鸿手中齐眉棍轻抖,抬手便是一记猛劈。 左凌泉对于这种除了快啥货都没有的对手,实在懒得缠斗,旋身就是一式横扫八荒,击打唐鸿下盘。 唐鸿对此自是双脚离地,往后跃起。 但左凌泉齐眉棍扫到唐鸿身下的瞬间,就右脚踢中棍身,把齐眉棍踢向唐鸿裤裆。 唐鸿以齐眉棍下压,试图格挡,但这全在左凌泉的算计之中,他顺势一记迅雷不及掩耳的‘中平枪’,就刺向了唐鸿腰腹。 飒—— 齐眉棍速度骤然暴涨,在雨幕中带起一声爆响。 唐鸿从头到尾被套路带着走,根本招架不及,哪怕是强行侧身,也难免被刺中侧腰。 齐眉棍眨眼就刺破了唐鸿的衣袍,擦着皮肉而过,发出‘嘭——’的轻微闷响。 这种闷响,显然不是木棍擦过血肉该发出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一棍子捅在了树干之上,力道太大,棍子被弹开的声响。 左凌泉对这种声音很熟悉——灵谷四重修士金身无垢,寻常刀剑都难以划破,用没有锐角的木棍捅上去,就是这种声音和手感。 无垢金身根本没法作假,面前这个唐鸿,至少在灵谷四重往上! 在确定唐鸿是修行中人后,左凌泉并未露出异样,一棍刺空顺势横扫,试图击打唐鸿侧腰。 唐鸿被左凌泉压得都乱了章法,眼见左凌泉一棍得手又乘胜追击,露出了些许破绽,抓住机会就是一棍刺向左凌泉胸口。 左凌泉故作惊慌,急急止步后撤,让棍子恰到好处的停在了胸口,双方也戛然而止。 “嚯……” 两人动作太快,交手不过两三招,飞檐下围观的江湖名宿,基本上都没怎么看清,见两人打完了,又发出一阵惊叹。 唐铁瑾瞧见此景,暗暗松了口气,不过眼睛里也露出了几分狐疑。 唐鸿笔直站立,腰间衣服破了一块,以左手袖袍挡住了缺口。右手持着齐眉棍,点在左凌泉胸口,还有点心有余悸,开口道: “少侠好功夫。” 左凌泉干脆地丢掉了木棍,做出敬佩模样: “唐庄主好身手,在下心服口服。” 唐鸿收起了齐眉棍,爽朗一笑道: “少侠日后必成大器,恐怕再过个两三年,唐某这泽州龙头的地位,就得易主了。” 诸多江湖人,看出唐鸿在拳脚功夫上输了半筹,此时也惊叹道: “是啊,还好少侠是京城人士,不然我小小泽州,从今以后就得变天了。” 宋驰是江湖宗师,凡夫俗子身体的限制,让他没看清双方交手的细节。不过他觉得左凌泉能在拳脚上压住唐鸿,就不可能在棍棒上输给武学造诣不怎么地的唐鸿。 宋驰暗暗琢磨了下,明白左凌泉在刻意藏拙,倒也没多说,只是顺势道: “看来还是差一点,那今天就到此为止吧,等过两年,我再带着外甥向唐庄主讨教。” 唐鸿笑着回应了几句,便和左凌泉一起返回了大厅,因为冒雨切磋衣服都湿了,得下去换衣裳,左凌泉也被家丁带着前往了客房。 姜怡在旁边看了个寂寞,也跟着左凌泉,来到了山庄的客房之内,待房门关上后,凑到进去小声询问: “你打输了?” 左凌泉先做了个嘘的手势,在房间周围检查片刻,确定没有人偷听后,才压低声音道: “唐鸿绝对是灵谷四重往上的修士,刻意隐藏了修行痕迹。至于是不是和大黄岭的骸骨有关,尚不清楚。” 姜怡站在背后,帮忙脱下左凌泉的衣袍,蹙眉道: “事出反常必有妖,距离如此之近,不可能两件事儿毫无牵扯。现在怎么办?” 左凌泉脱下裤子:“先确定消息,然后找缉妖司求援,让他们派人来处理。” “嗯……诶?” 姜怡正认真分析,忽然就瞧见左凌泉光溜溜的站在了面前,她惊得连忙转过身,有些羞恼的道: “你做什么?” 左凌泉丝毫不脸红,转过身来,从姜怡手上取来衣袍,含笑道: “换衣服啊,你自己跟着跑进来的。” “你不会去屏风后面换?” “又不是没看过。” “谁看过?我从来没看过。” “那就好好看看,要不要摸一下?” “你……呸……色胚。” “呵呵……” 席间插曲过后,碧莲堂里的话题,就全转到了方才的切磋之上,众人极尽溢美之词,赞叹左凌泉和唐鸿的身手。 热热闹闹的场景,直至持续到晚宴结束,宾客才相继散去。 各方宾客过来路途遥远,不可能吃完饭就走,都在山庄家丁的带领下去客房休息。 宋驰辈分高,左凌泉又出了大风头,被唐家单独安排在山庄后侧的一间雅园内。 雅园依山傍水,环境极好,不会被旁人打扰,但其目的,显然不光是款待贵客那般简单。 庄主唐鸿把宾客送下去休息后,独自来到山庄后方的祖宗祠堂内。 祠堂被柳林环绕,隐隐可以听见水流声,但在雨幕之下听得不是很清晰,好似是从地下传来。 已经八十岁的唐铁瑾,独自在祠堂内的蒲团上盘坐,席间豪饮的醉意早已散去,眼神清明,看着祖宗牌位,回想过往。 碧潭山庄是地地道道的江湖世家,算不上豪门大派,扎根在泽州祁安郡,祖上也没出过什么修士。 唐铁瑾的前半生,只是个江湖人,‘南方九宗’之内的仙家事,他也听说过,但山上人的事情和他们这种凡夫俗子无关,未曾在意。 唐铁瑾在泽州摸爬滚打半辈子,总算有了点名声,本以为自己也会和祖辈一样,等到了年纪退隐江湖,这辈子就算完了。 但没想到的是,在他四十岁那年,山下来了个年轻人,只用三拳两脚,就打烂了他积累半辈子的威名。 唐铁瑾肯定不服气,但宋驰年纪不大,拳头却很老,他从看到那天起,就知道此生难以企及。 于是乎,唐铁瑾动了歪心思——想去外面寻访世外高人,指点一二,让他把丢点的脸面找回来。 这个想法很滑稽可笑,年龄超过六岁,寻常小宗门都不会让进门,大宗门更是找不到地方,更不用说求高人指点了。 但唐铁瑾偏偏就找到了门路。 他当时跑去京城四处打听,本想去找‘铁镞府’,结果误打误撞跑进了落魂渊,迷路之下兜兜转转的,不慎跌入地洞,发现了一个水潭。 水潭深不见底,里面有一尾孤零零的黑鲤鱼。 他觉得惊奇,本想捞起来看看,不曾想那鲤鱼一口就咬掉了手上的一块血肉,浑沦吞了下去;他气得拿刀去砍,结果刀还没落下去,水面就结了冰,挡住了刀,没伤到鲤鱼分毫。 唐铁瑾不傻,知道鲤鱼是好东西,就跑去弄了几只野物,用血肉引诱,然后说好话诱拐。 鲤鱼当时还听不懂人话,但明白他的意思。 喂了好些时日后,鲤鱼渐渐不咬人了,最后还吐了颗珠子。 唐铁瑾把珠子吃了下去,昏迷了不知多久,等醒来的时候,四肢百骸感觉比二十岁的时候都健硕,往年的旧伤暗伤也没了,甚至会‘真气外显’这些仙人神通。 唐铁瑾如获至宝,当场发誓以后把鲤鱼当祖宗供着,然后把鲤鱼捞起来,带回了泽州。 唐铁瑾本来是一地名望,不算穷凶极恶之人,但用鸡鸭鱼肉伺候鲤鱼,鲤鱼都不满意,只喜欢第一口吃到的人肉。 唐铁瑾起初,还咬牙割自己的肉喂了几天,但割肉要用多大的毅力可想而知,最终还是放弃了。 在力量和长生的诱惑下,唐铁瑾第一次动了歹心,去深山老林里,绑了个挖药的药农。 也是从那一天起,唐铁瑾做事再无顾忌,坠入了魔道。 这一喂就是四十年,唐铁瑾早已忘记杀了多少人,心思都放在长生上,想尽方法讨好鲤鱼,求那能淬经锻体的宝珠。 但鲤鱼很多年才会吐一颗珠子,体型长得越来越大,食量也慢慢变大了,吃人上了瘾,鸡鸭牛羊喂太久就会发狂,折腾出动静。 唐铁瑾不得不和儿子做出身在山庄的假象,然后轮换出门,去其他州郡抓深山村落的百姓当食料,争取每个月都喂上一个。 唐铁瑾知道山上人有多厉害,只要他所作所为被发现,必然是万劫不复的下场;这些事绝不能被外人知晓,特别是修行中人,哪怕有一丝暴露的可能,也得提前磨灭,他根本赌不起…… 踏踏踏—— 脚步声唤醒了深思的唐铁瑾。 唐鸿走进祠堂,看向脚下的地板,开口道: “爹,今天宋驰带来的那个年轻人,看起来不简单。” “凡夫俗子,不可能快到那种地步,估计也是修行中人。能和你打成平手,道行不低,年纪却很轻,恐怕背后还有大靠山。” 唐鸿也是这么想的,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询问道: “怎么应对?” 唐铁瑾迟疑了下,看了眼祖宗的牌位: “他故意隐藏修为和你切磋,恐怕已经开始怀疑我等,如果不灭口,迟早会被发现。” “若是杀了,他背后的靠山找过来……” “纸包不住火,不杀放他走,他迟早也会带人再来。灭口后,我们立刻带着鱼祖宗离开,只要能逃出九宗辖境,以后就不用担惊受怕了。” “山庄怎么办?” “修行一道本就是如此,凡世亲眷,以你我的道行,早该放下了。” 唐鸿微微点头,不再多说,起身和唐铁瑾一起,走进了祠堂外的昏暗雨幕…… 1秒:.bxx. 第四十九章 黑鲤鱼与驴 山庄里安静下来。 环境雅致的院落里,宋驰和两个徒弟已经睡下,左凌泉和姜怡住在靠近荷塘的房间里,熄了灯火,但睡不着。 房间是山庄雅居,琴台棋案文房四宝一应俱全,连床榻都是翠竹质地,躺在榻上夜听风雨,感觉比大丹朝的皇宫里还要舒适。 左凌泉靠在竹枕上,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薄被下的手,和姜怡十指相扣。 姜怡端端正正躺在身侧,和左凌泉保持两尺的距离,和衣而眠,本来宽松的裙装也紧贴在了身上,规模不小的胸脯,被软甲束缚并未随着躺下的动作摊开,从侧面看去如同半圆形的山丘。 晚上不好好睡觉的小鸟团子,在两人之间打滚儿,和白毛球似的,滚到左边“叽”一声,滚到右边再“叽”一声。 姜怡杏眸望着窗外的雨幕,忍了良久,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在客栈睡一块儿也就罢了,怎么到了这里,你还躺在旁边?” 左凌泉闭目凝神:“尚未查明底细,待在一起安全。” “我知道为了安全。你不睡觉,可以在屋子里弹琴、画画、写字什么的……” “自幼爱武成痴,琴棋书画样样不会。” 姜怡抿了抿嘴,偏过头来: “不会你说着还挺得意?总识字吧?看书也行啊,读书使人明智……” 左凌泉也偏过头: “书哪有你好看。” 四目相对。 姜怡眼神微呆,硬被撩得脸都红了下,嗫嚅嘴唇,也不撵人了,转开了目光。 左凌泉眼角含笑,反正没啥睡意,慢慢凑向姜怡的脸颊。! 姜怡眼神儿微慌,想躲开又有点迟疑,眼见左凌泉越来越近,好像没得躲,最终还是闭上眼睛,做出有些嫌弃的模样,等着被亲热。 只是她微微翘起脸颊,等了老半天,预想之中的双唇相接也没到来。 姜怡眉头渐渐蹙起,眼睛睁开一条缝,想看看左凌泉不干正事儿再做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却见左凌泉眼神冷峻,表情严肃,看着窗口。? 姜怡先是茫然了下,不过马上就反应过来,握住了身边的佩剑。 左凌泉躺在床上纹丝不动,手也握着墨渊剑的剑柄,仔细侧耳倾听。 房间外面并没有声音,但太过于安静,安静得有点诡异。 偌大山庄里至少几百人,也不乏马匹家禽,哪怕三更半夜,总是有点动静;可此时听来,却好似躺在鸟兽绝迹的深山雨林之中,外面没有其他活物。 左凌泉等待片刻,忽然发现体内真气流转,出现了微乎其微的阻塞。 团子也察觉不了对,连忙跳到了姜怡的脸上,用毛茸茸的身体把姜怡的口鼻捂住了。 有人放毒…… 左凌泉不动声色地从玲珑阁里,取出集市买来的解毒丹药,塞进了自己和姜怡的嘴里。 修行中人有真气傍身,体魄强健内息绵长,能对付修士的毒药,要么作用不大,要么极其罕见。 空气中无色无味的毒素,属于前者,解毒丹基本上能全解,丹药入口后,经脉阻塞之感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两人并未交谈,装作被药翻的模样,纹丝不动躺在床榻上。团子也在左凌泉的示意下,脑壳一歪倒在枕头旁边,小爪爪朝天,还吐着小舌头,演得十分入戏。 等待约莫半刻钟后,房间传来了动静。 听不见脚步声,但能感觉到雨幕里出现了两个移动的物体,致使雨水落地的声音发生了些许改变,很难察觉。 左凌泉侧耳聆听分辨位置,凤凰护臂蓄势待发,他为了及时应对突发状况,没有脱鞋,此时左脚已经探出床沿,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寂静雨夜,响起一阵微风入室的声音。 身着夜行衣的唐铁瑾和唐鸿,落在雅室之中,目光谨慎望向里侧的床榻。 唐铁瑾虽说有半步幽篁的境界,但他得到鲤鱼之后,以活人饲养鲤鱼的事儿根本不敢让外人知晓,这些年门都很少出门,根本不敢和山上仙人接触,自然也没有与修士搏杀的经历。 如今要暗杀可能是修行中人的目标,唐铁瑾极为小心,扫视一眼确定没有埋伏后,才让儿子唐鸿走前面,缓步移向里侧的睡榻。 唐鸿晚上切磋时,已经见识过‘左冷馋’的厉害,知道打不过,此时表情甚至有点紧张。 他无声无息的走到里屋,抬眼看去,却见竹榻上躺着一对男女,都是和衣而眠;男子的一只脚搭在床沿上,露出云纹长靴,看起来是被迷晕了。 唐铁瑾微微抬手,示意唐鸿靠近灭口,但唐鸿还未抬步,就瞧见那只云白靴子,微微晃动了一下。 唐铁瑾和唐鸿眼神微变,目光皆是移动到了靴子上,然后…… 刺目白光瞬间吞没了昏暗无光的房屋,唐鸿措不及防之下,眼睛都来不及闭上,就被闪瞎当场。 “小心……” “遭了……” 错愕声音同时出口。 唐铁瑾境界太高,并未受到金光术的影响,后撤之时抬起双手,窗外的荷塘便直接炸开。 数道水流从池塘内蹿起,如同浪潮般撞破了墙壁和窗户,直接压向床榻上的两人。 忽然发难的左凌泉和姜怡,瞧见唐铁瑾掀起这么大面积的水流,眼中都露出惊恐之色就凭这隔空御物的范围,至少有灵谷七重的修为,以他们俩的境界,撞上了基本上插翅难逃。 不过让左凌泉奇怪的是,唐铁瑾只是驾驭起水流砸人,并没有施展武技术法攻击他们。 左凌泉见此没有毫不迟疑,放弃格挡抬手就是一剑,刺向境界了偏低的唐鸿。 凄厉剑鸣响彻雨夜。 墨渊剑出鞘的瞬间,剑身上黑色雾气萦绕,积蓄半个多月的真气随着左凌泉灌注的真气一起爆发出来。 唐鸿修为不及唐铁瑾,察觉前方剑意冲天,连忙提刀乱挥,劈出了两道杂乱无章的黑色刀光。 左凌泉刹那躲过刀光,出剑快若奔雷,刺向唐鸿的心口。 虽然速度极快,但唐铁瑾半步幽篁的体魄可不是花架子,发觉儿子即将遭受重创,抬手就把水流挥到了两人之间,瞬间凝结,化为坚冰,带着直入骨髓的寒意。 但仓促间随手捏成,冰面并不厚。 左凌泉的墨渊剑刺在了坚冰之上,只听“咔”的一声脆响,坚冰之上密布龟裂纹路,正中出现了一个剑孔,剑尖穿过冰墙,依旧刺在了唐鸿胸口。 只听一声利刃透体的闷响,唐鸿的无垢金身,在墨渊剑加持的‘剑一’之下形同虚设,瞬间被打了个对穿。 墨流般的剑气在唐鸿胸口开了个碗口大的窟窿,从背后穿出,带起一阵血雾。 “鸿儿。” 唐铁瑾眼神错愕而又暴怒,疯狂抬手把水流压向左凌泉。 左凌泉一剑得手后,哪怕看出这父子俩好像不会用术法武技,也没有对阵的心思,转身就跑。 姜怡在左凌泉出剑时已经翻身而起,抬手往唐鸿丢去两张五雷符,身体就被左凌泉抱着撞穿了墙壁。 唐铁瑾不明符箓底细,见状迅速用水流裹住了遭受重创的唐鸿,飞身跃出房舍,落在了池塘之上。 轰轰轰…… 下一刻,连续十道雷光在房间里响起,依着池塘修建的房屋,瞬间被雷击轰成了满天碎屑……—— 夜雨潇潇而下,雷鸣在偌大山庄之内回荡。 距离左凌泉不远的房间里,头发花白的宋驰,被雷鸣从浑浑噩噩间震醒。 宋驰在江湖上闯荡一生,警觉性并不差,发觉头晕目眩四肢乏力,便晓得中了毒,咬破舌尖强行翻身而起,从窗户上撞了出去。 木制窗户碎裂,人影摔在院中。 宋驰在地上滚了圈儿,抬眼看去,却见左凌泉居住的屋子四分五裂,两道人影从里面冲了出来;满天碎屑的另一头,唐铁瑾脚踩水流半悬于空,浑身黑雾萦绕,犹如雨夜中的一尊炼狱魔神。 “唐铁瑾?!” 宋驰瞧见此景,眼中先是震惊和疑惑,但马上又恍然大悟。 宋驰浸淫武学一甲子,自认拳法在凡世无人能出其右,可碧潭山庄唐家,却不讲道理地压了他十年。 如今看到唐家人施展仙人神通,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不是他的拳有问题,是唐家不讲江湖道义,以山上的仙人神通,在江湖这座小泥潭里欺负凡夫俗子! 宋驰心里怒急,撑着中毒的身躯爬起来,骂道: “唐铁瑾,老子干你娘!” 左凌泉抱着姜怡撞出房舍,转眼瞧见宋驰,迅速从怀里掏出一粒解毒丹,丢了过去: “唐家要杀人灭口,快解毒。” 宋驰抬手抓住解毒丹,不假思索地塞进了嘴里,怒视远处的唐铁瑾: “无耻小儿,一天是手下败将,一辈子都是手下败将,你以为学了点仙人神通,就能压在老夫头上?!” 姜怡从左凌泉肩头跃下,跟着往山庄外飞奔,见宋驰竟然有心思打嘴炮,急声道: “快走。” “你们走不了!” 荷塘之上,唐铁瑾脚踩碧波水浪半悬于空,将儿子丢到对岸后,高台双手一声闷喝。 下一刻,整个荷塘的池水全部漫出边缘,如同洪流般涌入山庄各处。 唐铁瑾站在浪头之上,不过刹那就追到了左凌泉身后,沿途怒声道: “风水轮流转,老子现在是仙人,就是能压在你头上,老子现在能翻江倒海,你一介武夫,在我面前算个什么东西?” 这句话显然是在和宋驰对骂。 唐铁瑾当年被宋驰打烂了江湖名声,伤疤一直刻在心里,无所不用其极地追求力量,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把脸面拿回来。 往日为了隐藏修为,唐铁瑾空有一身道行却不敢施展,甚至不能在人前炫耀,憋得有多难受可想而知。 如今已经动了手再无顾忌,唐铁瑾终于把这句憋了几十年的话说了出来,表情甚至显出了几分癫狂,抬手就挥出了一道水柱,砸向了地上的宋驰。 宋驰服下解毒丹,身形的乏力尚未完全恢复,拼尽全力躲闪,依旧被水珠直接砸进了房舍中。 左凌泉和姜怡瞧见这翻江倒海的动静,自然心惊胆战,不过眼中也有几分疑惑。 连姜怡都能看出,唐铁瑾虽然修为高得可怕,但动起手来没有半点章法,甚至连言行举止,都像个没见过大世面的江湖人。 这种感觉,就像是瞧见了一个山野村夫,拿着一把仙兵,凭借蛮力在挥舞,感觉不到半点压迫力。 眼见唐铁瑾追到身后,还分心操控水流去打远处的宋驰,左凌泉反手就是一式‘流风回雪’,从一个很刁钻的角度,直刺唐铁瑾的胸腹。 但硬实力差距大到一定程度,自带的天赋神通,根本没法靠技术来弥补。 唐铁瑾察觉前方有灵气波动,护身罡气便已经展开,身上也同时覆盖上了一层墨黑色铠甲,甚至还在罡气之外凝结出了一面冰盾。 左凌泉全力一剑出去,把冰盾刺了个窟窿,剑气接触到汹涌的护身罡气,刹那被搅得四分五裂,连唐铁瑾的衣角都没碰到。 眼见没法破防,左凌泉迅速回身,以凤凰护臂挡在身前,避免被唐铁瑾反击。 可让左凌泉没想到的是,唐铁瑾发现他出剑后,如同惊弓之鸟,防御的同时拉出了很远的距离,根本没意识到可以钻空子还手。?? 姜怡奔逃间有点茫然的回头打量,哪怕境界很低,也从这些蛛丝马迹里看出了东西,低声道: “他好像什么都不会。” 左凌泉也看出来了唐铁瑾虽然境界高得吓人,但感觉没有任何与修士搏杀的经验,手上甚至连一件最基础的法器都没有,看起来就像是在家里闭门造车几十年,硬修到灵谷巅峰的修士。 修行一道可不是蒙头练功就能往上爬,没有福地功法、天材地宝的支撑,天纵奇才也最多爬到灵谷初期。 在泽州这种不毛之地闭门造车,能硬堆成半步幽篁的仙家老怪,唐铁瑾身上恐怕藏着天大的机缘。 大机缘…… 左凌泉想到这一步,不由自主的停下了逃命的脚步。 姜怡也想到了这些,心惊胆战地道: “半步幽篁,我们怎么打?” “先试探。” 左凌泉给姜怡使了个眼色后,回身冲向了唐铁瑾,抬手就丢过去一张用以遮掩行迹的’隐灵符’,怒喝道: “给我死!” 唐铁瑾踩在水流之上追杀,瞧见符箓飞来,反应和左凌泉在长青山初次被围杀时一模一样,不清楚底细只能避开,并迅速展开了护身罡气,还在身前凝结出了冰墙。 隐灵符本就不是用来杀伐的符箓,根本就不是丢出去用的,还没近身就被洪流卷入水中。 左凌泉见此心中大定护身罡气消耗巨大,驾驭这么大范围的水流当背景板,同样在浪费体内的真气。对付这种傻大个,只要不停以虚招试探,把真气耗空,接下来就随便打了。 为了引诱唐铁瑾,左凌泉露出不可思议之色,说了句“怎么可能?!”,然后就被唐铁瑾抬手挥过来的水流击中,砸在了地面上,翻身爬起满眼惊恐。 “相公!” 姜怡心思聪慧,明白左凌泉的意图,做出心急如焚的模样,飞身上前试图救援,也被汹涌的水流冲击,砸了出去。 姜怡身上穿着银鳞软甲,从头到脚密不透风,施展术法或许能打伤,但随手操纵一大团水流去冲,根本没法破防。 姜怡被水流撞得往后飞去,摔在围墙上,也闷哼了一声,做出惊慌模样,开始在山庄里乱跑。 唐铁瑾发现左凌泉的仙人神通也不过如此,自然气势暴涨,站在水流高处,不停挥手,用水流砸向两人。 左凌泉仓皇逃窜,躲开几道水柱后,忽然怒喝一声:“受死!”,说完飞身身前,剑意冲天而起,看唐铁瑾的目光犹如看一个死人。 唐铁瑾面对这无坚不摧的剑意,毫不犹豫再次展开护身罡气,在周身凝结出冰墙格挡。 只是左凌泉打消耗战,肯定不会真出剑,放弃攻击继续在周边逃窜,不时还吼一句: “你先走,别管我!我拖住他!” 姜怡提着剑在山庄里乱跑躲避攻击,带着哭腔道: “你不走我就不走,死也要死在一起……” 如此感人至深的场景,让唐铁瑾眼神越发狂热。 唐铁瑾并非什么高人强者,在江湖上便被宋驰打的不敢抬头,得以修行后,又怕被天上仙人发现,以前只敢在深山老林里打几个山野村夫过过瘾。 此时此刻,唐铁瑾才发现自己有多厉害。 看看这翻江倒海的手段! 看看山上人抱头鼠窜的模样! 唐铁瑾眼神狂傲,就好似小人得志般,尽情宣泄着压心中抑多年的欲望: “老夫看你们往哪儿跑!” “相公!” “别管我,你快跑啊……” “我不走……” “叽叽!” 偌大山庄之内,乱七八糟的呼喊和洪水的轰鸣不停回荡。 交战双方都未曾注意到,此时正上方的厚重乌云之间,有五色流光闪动,遮掩阵法散去,露出了一艘装饰华美的小画舫。 画舫通体呈流线型,外面有一层透明护罩,隔绝了满天的风雨;船舱亮着灯火,身着金色凤裙的华贵美妇,推开了雕花木窗,从窗户里看向下方的大地,默然无语。 通体雪白的碧眼狸奴,两只肉爪爪趴在窗台上,也在往下眺望,有些疑惑的“瞄”了一声。放在手边的天遁牌里,传来司徒震撼的粗犷嗓音: “这都什么玩意儿?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上官灵烨手儿斜撑着脸颊,幽声道: “这父子俩,恐怕从来没出过门,不会半点武技术法;左凌泉示敌以弱,引诱其耗空体内真气罢了。” “不会术法,拿拳头锤都能把少府主打趴下,真是头蠢驴……就这么个货色,也能修到半步幽篁,下面藏着的机缘,恐怕不简单。” 上官灵烨早些时候已经查清楚了山庄的底细,回应道: “是黑龙鲤,五行亲水,其性极寒,据传修行万年可化真龙,主宰九洲水脉,可惜被养歪了;荒山尊主坐下的那条,就是黑龙鲤所化。” 天遁牌内沉默了下,继而惊异道: “仙兽崽崽?师叔,你这也……” 上官灵烨微微蹙眉:“我怎么了?” “我让师叔给少府主安排个差事,‘出去随便转转就捡一件儿法宝仙兵’只是说说,您怎么还真给安排个仙兽在这里等着?” 上官灵烨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左凌泉弄出来抓鬼,只是想跟在后面,等着老祖出场的时候探查两人关系,顺便去见老祖一面,谁能想到左凌泉福缘这么大? 如今大局已定,老祖肯定不出来了,从结果来看,司徒震撼说的好像也没问题。 上官灵烨揉了揉眉心,轻叹道: “毕竟是自家青魁,该照顾的还是要照顾。” “师叔!早知道我就拜在你门下了,我那师父别说仙兽崽崽,猪崽儿都没给过我一只……不过,这份机缘,按理说应该是许墨的……” “天造之物,先到先得,哪有专属于谁的说法;左凌泉福缘比许墨大些罢了,再者这也不是太好的东西。” “仙兽崽崽还不好?” “吃人的不叫仙兽,叫‘妖’。” 山庄内的逐杀,持续了将近一刻钟。 唐铁鸿毫无保留地倾泻着体内的真气,用大炮打蚊子的力道,把修为全用在刀把上,无情碾压着下方逃窜的男女。 半步幽篁修士的气海虽然浩瀚,但底蕴再厚,也经不住这样瞎糟蹋。 唐铁瑾打了半天后,渐渐也发现体内从没有使用过的浩瀚气海,开始变得薄弱。 眼见下面两个小蝼蚁,抱头鼠窜半天依旧生龙活虎,唐铁瑾知道这么打下去不行,想了想,抬手凝聚出了一杆通体晶莹的冰枪,掷向了抱头鼠窜的左凌泉。 雨幕中破风声急响,雨粒靠近冰枪就化为了冰粒。 虽然还是没有章法地乱打,但这忽如其来的一下,差点要了左凌泉的老命。 左凌泉为了耗去唐铁瑾体内的真气,每次躲闪都做出很惊险的模样,让唐铁瑾觉得再努力一下就能把他打死。 这次也是一样,左凌泉一个飞扑,险之又险的躲开了刺击,却没想到冰枪蕴含的寒意极其恐怖,插入地面的瞬间,被水流淹没的地面,就凝结为冰块,把方圆三丈都变成了冰面。 左凌泉尚未起身,半截身体就被冻结在了冰块之中,当场动弹不得。 左凌泉脸色骤变,下一刻,唐铁瑾便再次丢出一杆冰枪,直刺他的胸腹。 左凌泉半边身体陷入冰层,很难及时抽身,只能展开了凤凰护臂挡在身前。 冰枪如脱弦之利箭,刺在凤凰盾牌上,撞得粉碎,但蕴含的天地之威并未消失,竟是连着盾牌,把后面的左凌泉一起冻成了冰疙瘩。 左凌泉身体冰封在通体晶莹的冰块中,强行挣脱,只在在冰块上崩出无数龟裂纹路。 “我看你还怎么跑!” 唐铁瑾目露凶光,身形刹那移动到侧面,抬手又是一冰枪。 姜怡瞧见此景,脸色是真的白了,疯狂冲向左凌泉,想要为其格挡;但两人为了拉扯距离很远,她速度再快也难以冲到跟前。 只听嚓的一声脆响。 冰枪刺入了包裹左凌泉的冰块,再次碎裂,把冰块扩大的一整圈儿,困在其中的左凌泉毫发无伤!? 姜怡一愣,有点莫名其妙,迅速躲在了大冰块后面,用蕴含地心火的宝剑红娘子,劈砍困住左凌泉的冰块。 左凌泉见此也暗暗松了口气,他五行亲水,被困在冰块里并不难受,连气血阻塞都没有,当下把全部力量,都用在了碎冰之上。 咔咔咔 冰块上裂纹不断。 唐铁瑾丢了几根冰枪,围困左凌泉的坚冰越来越厚,也发现这么打不行,他迟疑了片刻,没有再做无用功,转而想把躲在冰块后的姜怡冻住;但姜怡围着冰块转圈儿,冰枪很难出手,只能踩着浪头拉近距离。 唐铁瑾速度极快,刹那就来到了冰块近前,手持冰枪当作兵器,想要近身搏杀。 但就在此时! 满是断壁残垣的废墟下响起一声轰鸣,倒塌的房舍炸开,一道人影从废墟下冲了出来,花白头发随风飘散,斗大的拳头爆发出白色流光,一股似是能撼动神佛的强劲拳意扑面而来,势能崩山,无人可挡。 “喝” 宋驰?! 唐铁瑾没料到宋驰还活着,往年早被宋驰打服了,忽然瞧见此景,惊的急急顿住脚步。 宋驰是地道的江湖人,知晓隐忍一击,比脑袋发热打一万拳都有用,被砸进房间后,知道根本摸不到唐铁瑾,所以一直在暗处等待出手的机会。 机会只有一次,关乎他们三人生死,必须倾尽所学、万无一失、榨干这具身体所有的潜力,才有可能在这种仙人相搏的情况下,争取到一丝渺茫的胜算。 现在机会来了! 宋驰等到了唐铁瑾擦肩而过的瞬间,而他的拳头,也在这一瞬间递了出去。 这是宋驰赌上性命的一拳,也是证明自己的一拳。 宋驰浸淫武道一辈子,自认凡世江湖无人能及,却被唐家压了整整十年,差点心灰意冷退隐。 现在知道唐铁瑾是仙人,那就无需多言了。 他这拳头凡人接不住,打的就是仙人! “喝!” 宋驰须发皆张,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暴喝,手上铁拳直接砸向唐铁瑾太阳穴。 唐铁瑾修为碾压宋驰,但论天赋和武学造诣,和宋驰云泥之别。 被宋驰近身,唐铁瑾感受到了那股势不可当的拳意,毫不犹豫展开了护身罡气,墨黑铠甲也覆盖在了身体表面。 宋驰拳头上裹挟着白色流光,毫无避让地砸进了护身罡气,袖袍瞬间粉碎,甚至搅烂了胳膊上的皮肉。 但这并不影响他把这此生巅峰的一拳轰出去。 废墟间地动山摇。 宋驰皮开肉绽的拳头,砸在了唐铁瑾的太阳穴上。 唐铁瑾的护身铠甲只出现了裂纹,并未破碎,但受到的伤害,就好似一记铁锤抡在了头盔上。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唐铁瑾被这一拳砸得直接往侧方飞了出去,头晕目眩。 而也在这一瞬间,左凌泉在姜怡的协助下挣脱了坚冰。 左凌泉抓住机会,手持墨渊剑,把速度提升到极限,刹那闪到唐铁瑾近前,抬剑直刺,点在了铠甲出现裂痕的太阳穴位置。 剑鸣如沧海龙吟! 没有护身罡气阻挡,黑色剑气炸碎了唐铁瑾护住头部的黑甲。 轰隆! 唐铁瑾连中一下拳一剑,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摔在了废墟之间。 不过,半步幽篁的体魄,强得实在不讲道理。 有铠甲阻挡和无垢金身,哪怕左凌泉全力一击,也没能洞穿唐铁瑾的头颅,只是在头骨上开出了一个凹槽,削掉了半张脸的血肉。 “啊” 唐铁瑾一声痛呼,落地之时已经变成了半张鬼脸,脸侧白骨外漏。他毫不犹豫翻身爬起,踩着水流朝天上飞去。 灵谷八重可以御物凌空,唐铁瑾显然会这一手,虽然没有飞剑,但驾驭水流,也足以飞出不短的距离。 左凌泉见唐铁瑾要飞走,心里顿时一急,咬破手指想用囚龙阵把唐铁瑾压下来。 可他还没开始掐法决,就发现唐铁瑾在半空之中身形一转,望山庄的后方飞驰而去。 “他要去拿东西,快追。” 姜怡眼见到手的大肥羊要携款潜逃,哪里肯放过,提着剑就跃上断壁残垣,往后山追了过去。 左凌泉肯定不会让唐铁瑾逃走,人逃走东西也得留下,他朝唐铁瑾追去,急声道: “宋老!” 宋驰一拳出手后,发现唐铁瑾升了天打不到,正疑惑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拳头。 听见呼唤,宋驰才反应过来,转身跟着左凌泉追了过去,速度比左凌泉慢一些,但比姜怡快出太多,奔跑间还来了一句: “仙人也不过如此,老夫还以为有多厉害。” “是宋老厉害。仙人也是人,能在世俗江湖爬到顶点的人,到哪儿都不会变成废物。” 这两天状态不好,更新得放缓两天,实在抱歉了! 第五十章 九霄雷动 三人追到了山庄后方的祖宗祠堂。 祠堂房顶被冲开,连同地板一起碎裂,露出了一个丈余方圆的大洞。 左凌泉从房舍屋脊之上往下打量,却见祠堂下是一个人工挖出来的地下宫殿。 地下宫殿由四根石柱支撑,下方是清澈水池,水池足有两丈深。 一条和成年男子差不多长的黑色鲤鱼,在其中游动。 鱼头上有两个凸起,颌下两条鱼须,水池底部还残留着些许碎骨。 唐铁瑾悬浮于水池之上,半边身子都是血,面容狰狞,语气却十分恭敬的催促: “鱼祖宗,快跟我走,人马上就杀来了……” 鳞片如黑玉般光滑的大鲤鱼,并未对唐铁瑾的话语做出反应,而是极为贪婪地吞下唐铁瑾身上滴下的血液。 “鱼祖宗,您听话,出去了想吃多少人,我给你抓多少人……” 祠堂上方的左凌泉和姜怡,听见这话顿时明白了大黄岭枯骨的来历。 躲了好久的团子,此时竟然也从姜怡的袖子里探出头来,用小翅膀指向大鲤鱼,“咕咕叽叽”,显然是示意左凌泉抓来给它吃。 但左凌泉这时候可没心思搭理团子,他见地下宫殿没有其他出口,直接撒出九把剑,插在祠堂外围,然后抬手劈出一道剑气,直指下面的唐铁瑾。 唐铁瑾已经知晓三人抵达,迅速展开护身罡气,搅散了刺来的剑气;同时凝聚出一个巨大水球,包裹着黑色大鲤鱼,想冲出地下宫殿。 唐铁瑾被左凌泉和姜怡设法消耗许久,体内真气明显所剩无几,又受了重伤,连覆盖全身的铠甲都难以维持。 但穷途末路的困虎发起疯来,依旧不容小觑。 唐铁瑾托着巨大水球,硬靠护身罡气抗住攻击,从洞口硬撞了出去,想要御空离去。 但黑色大鲤鱼被囚养供奉几十年,除开唐铁瑾父子,见到了其他人都是食物,除了贪婪索取也没学到任何东西。 黑鲤鱼瞧见洞口的三人,拳头大的鱼目之中,露出垂涎和嗜血之色,竟然直接从水球里扑了出去,一口咬向了对它来说口感最好的左凌泉,鱼口之中布满狰狞勾牙。 左凌泉本来想结出封魔剑阵,瞧见此景直接放弃,往后飞退,同时咬破手指,洒了一圈血迹在地上,抬手迅速掐诀: 伏龙镇妖,宝塔囚龙…… 唐铁瑾已经踩水飞上半空,瞧见黑鲤鱼竟然扑向敌手,半张脸上全是急怒之色,只能杀回来,朝左凌泉丢下一根冰枪。 “镇!” 左凌泉一声低喝,九层宝塔显出虚影,直接压在了摔在地面的黑色鲤鱼身上。 轰隆—— 伏龙山创造‘囚龙阵’的初衷,就是为了针对世间蛟龙之属。 后来发现压其他东西也有效果,才被九宗顶尖修士视为‘仙术’,和上官玉堂自创的封魔剑阵齐名。 囚龙阵对蛟龙之属压制力最恐怖,而世间鱼类都是蛟龙之属,黑鲤鱼显然不是例外。 九层锁妖塔砸下的瞬间,在地盘扑腾的黑色大鲤鱼,便被压的贴在了地面上,鱼目中显出痛苦之色,张口发出‘嘶嘶——’吐气声。 唐铁瑾瞧见这种不可思议的仙人神通,被惊得顿住身形。 但黑鲤鱼就是他的命,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丢下,唐铁瑾还是硬着头皮,操纵地下的水流,涌上了祠堂。 “镇!” 左凌泉结完囚龙阵后,再次激活了方才摆好的封魔剑阵。 九把剑飞速震颤,涌起的洪流刚到半空就落回了地下;半空的唐铁瑾也失去了水流支撑,直接摔向地面。 “姜怡!” 左凌泉控制两个阵法,体内真气犹如泄洪,根本支撑不了多久,当下提剑便冲向唐铁瑾。 姜怡一直在找机会,闻声不用沟通,提着宝剑红娘子,一剑刺入黑色鲤鱼没有鳞甲覆盖的鱼鳃。 嚓—— 黑色鲤鱼动弹不得,滚烫剑刃刺破鳃下的血肉,炽热温度让其疯狂抖动。 团子见势,也落在了大鲤鱼的身边,张开鸟喙就是一口颜色纯正的地心火。 呼—— 可能确实是被大鱼馋到了,团子张开小翅膀,摆出凤凰展翅的造型,没有丝毫保留;小小的个头,竟然喷出了三尺多长的大火苗,如同一个喷枪,把火焰送入姜怡捅出来的伤口内。 不过眨眼之间,烤鱼的香味弥漫开来! 姜怡见状也不用剑刮痧了,把鲤鱼交给团子收拾,她反手把白玉铢丢在了九把剑上面,以免左凌泉消耗太大失去支撑。 另一侧。 宋驰见唐铁瑾摔在地面,毫不迟疑的大步飞奔过去,怒骂道: “唐铁瑾,你这江湖败类,竟敢以活人饲养妖兽!” 唐铁瑾被一剑削掉半张脸,体内真气又所剩无几,没法再操控天地之力,就只剩下两拳两脚。 以半步幽篁的强横体魄,唐铁瑾此时也有一战之力,但唐铁瑾根本没有与修士搏杀的经验。 瞧见了左凌泉的通神术法,唐铁瑾哪里敢被近身,而且也不敢和左凌泉、宋驰拼凡世拳脚,掉头就想逃窜。 左凌泉提剑飞驰,抬手掏出探宝罗盘,丢向唐铁瑾逃窜的方向,凶神恶煞道: “看我法宝!” 唐铁瑾显然听说过法宝,瞧见不似凡物的罗盘,惊得急急止步,往侧方避让。 也就是在这停顿的间隙。 飒—— 凄厉剑鸣冲天而起。 左凌泉长剑直刺,点在了唐铁瑾的后背。 唐铁瑾的护身罡气和黑甲也浮现出来,但身负重伤真气又即将耗尽,根本护不住全身。 噗—— 剑气一闪而过。 唐铁瑾后背前胸,当场就被开了个血窟窿。 “啊!” 唐铁瑾胸口爆出一阵血雾,刚刚转身,宋驰已经接踵而至,抬手就是一拳,轰在了血肉模糊的面门上。 轰—— 唐铁瑾整个人后仰倒飞出去,撞烂了一面围墙。 左凌泉没有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提剑再次冲到近前。 不过左凌泉消耗太大,真气已经快见底,怕阵法失控,没有再用剑一,而是以宝剑硬刺向唐铁瑾的左眼。 唐铁瑾被一剑刺断了脊柱,根本爬不起来,命悬一线之下,只能强行用手抓住了锋锐无双的宝剑,急声道: “我认输!” 左凌泉双手全力推着剑刃,眼神冰冷,没有丝毫留手。 宋驰也冲到了跟前,对着唐铁瑾的脑门就是两拳。 咚咚—— 唐铁瑾死死抓住已经刺到眼前的剑刃,哀求道: “放我一马,那条鲤鱼吐的珠子,能淬经锻体、助长修为,我吃了四颗珠子就到了现在的境界,你放我一马,我把鲤鱼给你!” “老子把你宰了,鲤鱼不还是我的?” “它只听我……” 嚓—— 话没说完,乌亮剑锋便刺入了眼球,声音戛然而止。 “姜怡,退开!” 左凌泉体内真气也彻底耗尽,两座阵法也失去了支撑。 他搅动利剑,把唐铁瑾脑子搅得稀碎后,回身冲向已经恢复自由的黑鲤鱼。 左凌泉本以为鲤鱼会暴起伤人,不曾想抬眼看去…… 姜怡模样凶狠,捧着白团子当喷火器,对着黑鲤鱼烧,都把黑鲤鱼的鱼鳃都烧冒烟了。 宋驰瞧见这场景,倒也消去了帮忙的心思,想起唐鸿还没死透,转身就跑向了外面的荷塘补刀。 左凌泉跑到近前查看,黑鲤鱼疯狂摆动,在体表凝结出坚冰,把自己包裹起来,想挡住炽热火焰。 但团子的火苗明显厉害一些,很快就在冰面上烧出了一个圆洞,炙热火苗烧得鲤鱼血肉‘滋滋’作响,都滴下了香气扑鼻的金色油水。 左凌泉对团子竖了个大拇指,然后抬手就是一剑,想把这只食人数百的鱼妖彻底打死。 但他的手刚抬起来,还没刺下去,就被一只手握住了。 左凌泉事前根本没有察觉到旁边有姜怡之外的人,手被抓住动弹不得,惊得他脸都白了下。 转头看去,只见潇潇雨幕之下,一个宫装美妇,不知何时站在了身侧。 密集雨珠落在宫装美妇的头上,便自行左右移开,如同身上有一个无形的护罩。 华美凤裙勾勒出美妇高挑风韵的身段儿,头上发髻插着金色珠钗,墨黑长发斜披在肩头,肩头上还搭着淡金色的坎肩搭。 绣着祥瑞纹饰的腰带,将腰肢束起,盈盈一握,将曲线勾勒成了葫芦形,却不显丝毫尘世俗媚,骨子里透着股清雅高华。 那双似是含着浩瀚星空的双眸,正平淡地盯着两人。 左凌泉一愣,完全没料到远在京城的少妇奶奶,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姜怡正在用团子烤鱼,余光瞅见旁边多了个陌生女人,惊得是花容失色。 她迅速把团子的火苗移向了旁边的宫装美妇。 但团子的火苗还没喷出去,就被纤细玉指捏住了鸟喙,当场哑火。 “咕——” 团子有点惊恐,扭开小脑袋,连忙钻进了姜怡的袖子里。 左凌泉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开口道: “皇太妃娘娘,你……” 姜怡以前只是隔着珠帘见过上官灵烨,听见这话才明白眼前人是谁,眼神错愕中带着疑惑。 上官灵烨松开了左凌泉的手腕,双手叠在腰间,站姿优雅华美,轻声道: “从司徒震撼那里听到消息,过来看看。” 左凌泉半信半疑,但怀疑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毕竟以大燕皇太妃的地位,即便只靠手下人,要对他做什么,他也反抗不了。 念及此处,左凌泉暂且放下了戒心,看向鲤鱼: “前辈拉住我,可是这条鱼妖有什么问题?” 上官灵烨低头看向脚下的黑色鲤鱼: “这是黑龙鲤,仙兽胚子,和荒山尊主坐下那条是同类,千年都出不了一条;有它相助,你此后大道无忧,确定就这么杀了?” “仙兽?” 姜怡有点难以置信地看向大鲤鱼。 团子则是察觉不对——晚饭好像没着落了。它连忙飞出了姜怡的袖子,落在地上继续烤鱼,准备先斩后奏。 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鱼香味。 左凌泉从唐铁瑾父子怪异的修为上,已经看出黑鲤鱼不是凡物,听闻是‘仙兽’,也有点意外。 不过对于上官灵烨的提醒,左凌泉还是摇头道: “人杀人都得偿命,兽类食人岂能例外,不说吃了无数百姓,就算只吃了一个人,也得就地正法。这条鱼吃了几百人,如果因为是仙兽,就视若瑰宝养在身边,于情于理都讲不通,我觉得必须杀了。” 上官灵烨对于这个回答,微微点头: “舍得杀就好,不杀就入了魔道。不过你直接杀太浪费,灵兽一死,身上最精华的东西都消散了,皮肉鳞甲买不了多少神仙钱。黑龙鲤身怀真龙血脉,五行主水,有锻经淬体之奇效,对你来说是求之不得的至宝,可以用秘法炼化。” 姜怡听见这话,连忙蹲下身,把还在烤鱼的团子抱走,免得真把鱼给烤死了。 左凌泉听见有更好的处置法子,询问道: “这鱼该怎么炼化?熬成鱼汤?吃过人的鱼,我怕是吃不下去。” 上官灵烨之所以现身,便是不想看着一份大机缘就这么被浪费,她手腕轻翻,取出了一枚玉简,递给了左凌泉: “你为大燕百姓除妖,我作为大燕皇太妃,执掌缉妖司,本就该在必要之时予以帮助;这是炼化之法,你拿去用吧。” 左凌泉接过玉简,稍微探查,里面是‘炼妖决’的法门,从描述来看还是极为上乘的术法。 左凌泉和上官灵烨仅有一面之缘,哪怕他是为缉妖司办事儿,缉妖司也是给了报酬的,忽然被这么关照,说实话有点受宠若惊。 他正想开口答谢,却见上官灵烨却抬起白皙右手,打了响指。 “哒” 姜怡面露疑惑,不明白百来岁的大燕皇太妃,怎么会做这种稍显轻佻的动作,但下一刻,她就发现笼罩整个山峰的雨幕,渐渐停了下来。 这等翻手为云的神通,左凌泉和姜怡都看愣了,抬眼望向天空——天上依旧乌云密布,但不再落下半颗雨珠,只有一个小亮点悬浮于云海之下,从轮廓来看像是一艘画舫。 上官灵烨眼神示意姜怡退开,然后从玲珑阁里取出了五枚圆球——拳头大小的圆球半透明,里面悬浮着铁镞洞天所产的精金、伏龙山下的五色土、青渎水精、桃花潭祖树的桃花枝、神火洞天内的凤血石。 左凌泉一眼扫去,一样都不认识,自然也不明白其价值,瞧见上官灵烨把五个圆球放在他和鱼妖周围,疑惑道: “前辈,你这是?” 上官灵烨把五行之物按照方位摆好,取出一支通体晶莹的毛笔,以神念控制,让毛笔自行在地面画下繁复咒文: “黑龙鲤是天生的仙兽,生来即可掌控五行之水,强行夺取,和幽篁修士炼化五行本命之物一样,属于逆天而行,会引来雷罚;这些算是祭品,作为压阵之物稳固周边天地,避免雷劫把修士神魂直接打成虚无,连轮回都入不了。” 雷劫?! 左凌泉摊开手,有些惊恐; “前辈,我才灵谷二重……” “只要底子够扎实、心智够坚韧,压阵之物再厉害点,多半能抗住;九宗史上的青魁没有一个是被雷劈死的,你觉得自己不行?” 青魁…… 左凌泉打了许墨一顿,觉得青魁也不过如此,对自己还是很有自信的,他想了想道: “前辈觉得我可以的话,我试试也无妨。” 上官灵烨微微点头。 左凌泉低头看向地上的逐渐成型的法阵和五样物件,又开口道: “前辈也太大方了些,这些天材地宝直接给我,我受之有愧……” 上官灵烨肯定不是白给。 铁镞府青魁渡劫,师长不在跟前,她帮忙垫付的东西,回去可以理直气壮找司徒霸业报销。 不过这些事情,上官灵烨可不想告诉新人,该薅羊毛的时候还是得薅: “我不缺这些东西,你要是觉得亏欠于我,以后再去找一份儿给我便是。” 左凌泉见此,也没有太客气,拱手道: “那就先谢过前辈了,晚辈日后,必然如数奉还。” 上官灵烨不再多言,地面繁复咒文画好后,就带着姜怡退到远处,然后抬起手。 嗡—— 五个圆球同时破裂,悬浮于半空的五行之属急速震动,地上的阵法也亮起了五色流光,在半空之中组成了一个法阵,把鱼妖锁在正中。 左凌泉拿起玉简查看里面的炼妖法决,按照指引将手掌按在了黑鲤鱼的额头正中。 早已奄奄一息的黑鲤鱼,被法阵锁在地上,鱼目里显出暴戾之色,疯狂挣扎,身体上也显出黑红交加的雾气,开始朝着左凌泉的手掌、手臂蔓延。 轰隆—— 也是在此时,天空响起雷鸣。 无数电蛇开始在阴沉云海中流窜,目之所及的整片云海,化为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围着天空正中开始旋转。 浩瀚天威扑面而来,左凌泉脸都白了几分: “前辈,你确定我能扛住这玩意儿?” 姜怡抱着瑟瑟发抖的团子,也是满眼惊恐。 天上这阵仗,也就比荒山尊主露面的时候小一些,姜怡紧张道: “太妃娘娘,他……他不会有事吧?” 上官灵烨有点不满老祖偏心不假,但也不会拿他人的性命开玩笑,平静道: “劈不死,即便没扛过去,最多躺个几年。” 左凌泉看着不断凝聚的雷云,开口道: “前辈,我方才打架真气耗尽,什么都做不了……” “你就算真气不耗尽,面对浩瀚天威又能如何?对着天上出一剑?” 左凌泉张了张嘴,还真无话可说,就天上这阵仗,他满状态和没状态没啥区别,阵法挡不住他就得灰飞烟灭。 霹雳—— 很快,九天之上响起震耳欲聋的雷鸣,一道水桶粗的青紫闪电,从云海之间降下,落在法阵之上。 流光四溢的法阵纹丝不动,但整个地面却震颤了下,周边房舍直接被震垮,姜怡措不及防,差点被余波给掀飞出去。 左凌泉是雷击的目标,哪怕有法阵代为庇护,依旧有无数分散的电流落在了身上,窜入经脉肺腑,把四肢百骸从里到外冲得千疮百孔,几乎撕裂了每一寸经脉。 左凌泉一声闷哼,跪在了黑色鲤鱼面前,脸色扭曲青紫,根本没法形容这种从身体到灵魂的极端痛苦,就好似身体同一时间被万刀凌迟,魂魄又在十八层地狱中接受惨无人道的刑罚。 姜怡瞧见这场景,吓得是面无人色,拉住了上官灵烨的袖子,带着哭腔道: “皇太妃娘娘,这机缘我们不要了,若是他被劈出事儿……” 上官灵烨表情很平淡定,都没有回头看: “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事情,拿多大机缘就得付出多大的代价,他扛不住说明握不住,握不住机缘就走不到山巅。” “可是……” 姜怡还想说话,却被上官灵烨带着直接离开了天雷滚滚的法阵周边。 左凌泉跪在法阵中心,皮肤表面渗出血水,脸色扭曲到看不出外貌,连思绪都已经停滞,不过手仍然放在鲤鱼的额头上。 至于抗不抗得住,左凌泉曾经埋头苦练十四年,连日日夜夜把身体压榨到极限的痛苦和看不见终点的绝望都能忍受,明知道这雷劈不死他,又岂会被浩瀚天威吓住。 左凌泉眼神锐利,右手按着鲤鱼,丝丝缕缕的黑红雾气渗入皮肤血肉,以惊人的速度修补重铸四肢百骸的伤痕。 但千疮百孔的气府经脉尚未恢复多少,天空便再次响起一声轰鸣。 霹雳—— 同样是水桶粗的青紫雷霆,垂直落下,砸在法阵之上,又分散窜入左凌泉的身体。 左凌泉额头青筋扭曲,此时此刻已经没法思考,只是凭借着本能疯狂索取着黑鲤鱼体内的一切,来缓解身体上难以言喻的剧痛和伤势。 四肢百骸全身经脉,在雷霆的千锤百炼之下,不停撕裂、愈合,祛除身体一切杂质,直至‘金身无垢’。 从黑龙鲤身上抽取而来的精华,也在这种近乎蛮横的摧毁重铸之下,一点点融入血肉之中…… 这两天状态奇差,有剧情,但写出来不好看,明天可能要请一天假调整一下状态,希望大佬们能理解r2! 1秒:.bxx. 第五十一章 天地无情人有情 霹雳—— 郡城郊野上空雷云滚动,浩瀚天威之下,鸟兽虫蛇皆龟缩于巢穴之内,不敢抬头。 雷劫只有九道,来得快,去得也快。 九道雷鸣过后,阴沉云海散去,露出了天上的圆月和繁星。 不过祠堂外的法阵并未消失。 左凌泉躺在法阵的中心,紧闭双眸,身体被黑红色云雾包裹。 黑鲤鱼眼中神光已经散去,变成了鱼干。 姜怡面色苍白地站在外面旁观,想要开口却不敢吱声,手里的团子几乎捏扁,手指陷入白白的绒毛里。 “皇太妃娘娘,他……他怎么样了?” “底子打得很牢固,这种小雷劫,伤不到他。” 上官灵烨神情平淡,抬起白皙右手——“轰隆”声响间,法阵周边升起一道环形土墙,化为半圆护罩,把整个法阵包裹在内。 “走吧,没有十天半个月,他体魄难以稳固,醒不过来。” 上官灵烨双脚离地御风而起,带着姜怡飞向了山庄外侧。 姜怡忽然飞起来,吓了一跳,回头望了几眼后,才把目光移向脚下的山庄。 经过一番搏杀,荷塘周边的建筑一片狼藉。 唐鸿已经气绝,如同一条死狗般趴在烂泥地里,身后拖出了带着血迹的凹槽。 断壁残垣之间,宋驰撸起袖子,在废墟中翻起木梁瓦片,寻找着两个徒弟的踪迹。 瞧见两个人飞过来,宋驰疑惑抬头。 上官灵烨悬浮于半空,微微挥手,满地的碎木瓦砾便自行移开,被压在下面的两个徒弟露出了身形。 木制房屋并不重,两个徒弟也不是被攻击的目标,虽说被砸伤了又中毒晕厥,但尚未断气。 上官灵烨洒出一道青色流光落在两人身上,两个徒弟的脸色便逐渐转为正常。 宋驰今天神迹见得太多了,甲子岁月磨砺下来,也没有年轻人那般一惊一乍,见此拱手一礼: “谢姑娘施以援手。” 上官灵烨对于这个很不敬的称呼,只是平淡提醒: “以后在修行道遇见人,看不出深浅的,一律称‘仙长’。” 姜怡知道宋驰比皇太妃小四十多岁,按年纪算得叫‘奶奶’,论道行算的话,宋驰连乳臭未干的小屁孩估计都算不上。 见宋驰开口就称‘姑娘’,姜怡连忙道: “这位是朝廷的皇太妃娘娘,当今天子按辈分都得称‘祖母’,宋老可别乱喊。” 宋驰自是听说过朝廷的‘二圣’,本以为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寿星,听闻此言微微一惊,连忙拱手一礼: “嗯……草民宋驰,拜见皇太妃娘娘。” 上官灵烨手腕轻翻,取出一块铁镞府的牌子,丢给宋驰: “你拳法不错,造诣放在九宗之内也是少见,虽说不似左凌泉那般‘神鬼皆惊’,但能以凡人之躯练到这种地步,说明摸到门路了,再沉淀个百年,把自身武道走到极致,也不无可能。” “娘娘说草民的拳法,还得磨砺个百来年才能大成?” “我不会拳法,不过巅峰武者,未出手前,仅凭气势便能震住天地人神鬼,你差得远。” 宋驰听到还有进步的空间,反倒是挺高兴的,拿着牌子翻看; “这牌子是……” “从今以后,你便是铁镞府弟子,回去和亲眷道别后,去临渊城,自会有人带你进入师门。” 宋驰知道九宗,但具体的并不了解,不过大燕王朝的皇太妃开口,也没理由蒙骗他一介江湖武夫。当下还是拱手一礼: “那就谢过娘娘了,我也没啥留恋的,回去把后事安排好,就去临渊城看看。” 上官灵烨不再多言,转身带着姜怡御风而起,朝着东南方的山野行去。 姜怡飘在半空飞速前行,脚下山野如走马看花般退去,她还有点紧张,回头看了看山庄: “皇太妃娘娘,我们这是去哪儿?左凌泉他……” 上官灵烨衣带飘飘,飞过深山密林,对姜怡的疑问并未作出解释,而是道: “你身为一国公主,对追寻凶兽查案的事儿倒是很在行。” 姜怡捧着四处张望的白团子,谦虚一笑: “以前在大丹,我和娘娘一样,负责缉捕司。缉捕司就是借鉴了大燕的缉妖司,不过我们那里没有妖魔,只有寻常凶兽。我看得多了,也就记住了些。” “你对这行很感兴趣。” “怎么会对这种事儿感兴趣,衙门案子越多,就说明被凶兽残害的百姓越多,我宁愿无事可做闲着。” 上官灵烨微微点头,偏头看了眼,觉得团子很漂亮,抬手给接了过去,和撸猫似的揉着。 团子本来有点抵触,不过上官灵烨掏出一根小鱼干后,马上就乖了起来,还“叽叽”两声,一副有奶奶便是娘的模样。 姜怡瞧见此景,悄悄瞪了团子一眼,然后没话找话道: “我听左凌泉说,太妃宫里有只白猫。娘娘平日里喜欢养这些鸟兽?” 上官灵烨没朋友没道侣,待在深宫又没法修行,甚至不用吃饭不用睡觉,除了公事再无他物,本来不喜欢养宠物,慢慢地也就喜欢上了。 不过这些话,上官灵烨自是不会告诉一个小她八十多岁的丫头,只是淡然一笑: “养来作伴罢了。这只鸟是汤静煣的?” “呃……” 姜怡杏眸眨了眨,有些意外: “娘娘连这都知道。” “你们就住在宫墙外面,自是知道。”上官灵烨把团子翻过来,挠着胸口的白色绒毛,又问道:“汤静煣和左凌泉是什么关系?” 姜怡没想到上官灵烨会问起这个,表情稍显尴尬,犹豫了下,才回答道: “嗯……是我家的偏房,和我姐妹相称,把我叫姐姐。” “叽?” 偏房…… 上官灵烨目光微转,本想旁敲侧击,打听下老祖和左凌泉的关系,不过这种事儿,老祖应该不会弄得姜怡都知晓,她想想还是算了。 闲谈之间,两个人飞过几十里山野,来到了大黄岭的山神庙上方。 姜怡不确定许墨走没走,不过有大燕皇太妃在,她倒也不怂,只是好奇询问: “我们来这里作甚?” “附近没有缉妖司的人,反正要再停留几天,顺手把这件案子结了。” 上官灵烨说完后,悬在山岭上方,不见如何动作,下方的大地就左右分开,露出了地洞和水潭。 许墨法事已经做完,原本幽绿池水都清澈了几分,石洞内再无阴气森森之感;无数骸骨依旧躺在池底,许墨只是把原本的洞口封了起来。 上官灵烨抬手轻挥,原本躺在池底的无数碎骨飘了起来,各自归位组成了完整的骸骨,虽然大半都有残缺,但好歹分得清有多少具尸体了。 姜怡对于上官灵烨的举动,倒是明白意思——官家办案可不是把凶手一杀就完事儿,还得统计确切受害者,避免其他失踪、凶杀案混到一个案子里,以及将遗骸交付家属等等。 像是水池里面的骸骨,如果交给县衙的仵作,估计这辈子都拼不齐,有仙家高人在这里,倒是省了不少事儿。 姜怡瞧了两眼后,询问道: “骸骨是整理出来了,可都是骨头,怎么认尸?” “世上没有两个完全一样的人,血亲之间,可以通过骨相、血液、毛发、甚至穿过的衣服来判断身份;缉妖司有专门负责此事的仵作,已经在往泽州赶了。” 大丹朝的仵作水平可没这么发达,姜怡也不好接话,只能似懂非懂地点头,做出‘原来如此’的模样。 因为看不懂这些神通,姜怡又把目光放在了上官灵烨身上。 上官灵烨安静悬浮,手里揉着小鸟团子,就好似只是个逗弄宠物的深宫美妇,连目光都没放在水池里,根本看不出在施展神通。 姜怡瞧见过吴清婉和左凌泉施展术法的模样,想了想好奇道: “皇太妃娘娘,高人施展术法,都不用掐诀的吗?” “高人需要,我不用。” 姜怡眨了眨如杏双眸,觉得这句话好霸气。 但她只是个炼气期的小雏鸟,实在不好意思和正儿八经的仙子讨论这些,只能似懂非懂的点头。 回到了大黄岭,姜怡想起了法剑的事儿,瞄着插在地洞里的九把剑,有点想去拿,但她飘在天上,根本下不去。 上官灵烨在船上偷听了两人的对话,此时看出了姜怡的意思,抬指一勾,插在石壁上的九把剑就自行飘起,化为离弦之利箭,往碧潭山庄激射而去,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姜怡今天仙术见得太多,对此也不知该如何评价,眸子里只剩下‘大姑娘当如是也’的感叹了。 上官灵烨把所有骸骨分别整理好后,整齐摆放在了山神庙外的空地上,然后又飞向了山外的县城。 时间已经到了凌晨,县城里家家闭户,街上看不到半个行人。 上官灵烨并没有去县衙,而是来到了客栈附近的民宅旁。 姜怡认得这是那李大娘的家,她得知厉鬼是李大娘的儿子所化,还操心过这事儿来着;随着上官灵烨落在院子里,她转眼看了下,没瞧见李大娘的踪影,却隐约闻到了饭香。 姜怡稍显疑惑,顺着味道走到旁边的厨房——灶台上面盖着锅盖,灶火并未熄灭。 揭开锅盖看了看,铁锅里煨着一碗饭、一碟菜,想来是为进山砍柴的儿子留的,在山上忙了一天,回来没饭吃可不行。 瞧见此景,姜怡心里一揪,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上官灵烨可能是见多了生生死死,表情很平淡,转身来到了旁边开着门的屋里。 屋子很简陋,却也很干净,满脸褶子的老妪,独自靠在床头,手里还拿着针线,已经睡着了 床榻旁边放着厚厚的一沓鞋底,还有缝到一半的衣裳。 只可惜,这些衣裳鞋子,注定不可能再穿在儿子身上了。 姜怡抿了抿嘴,心里五味杂陈。 上官灵烨扫了一眼后,站在床榻边,抬起纤纤玉手,淡淡的流光从指间浮现,汇入老妪的额头。 姜怡不明所以,小声询问: “前辈,你这是?” “她儿子死了,心结难解,帮她把这儿子的事儿忘掉,活得会舒服些。” 姜怡一愣,稍微琢磨了下,连忙抬起手来,按住了上官灵烨的手: “等等。” 上官灵烨停下动作,偏过头来: “怎么了?” 姜怡看了看白发苍苍的老妪,犹豫道: “前辈,她就一个儿子,哪怕死了也是她儿子,你要是让她忘了,她以后还怎么活?” 上官灵烨微微蹙眉,有点不理解这话: “记着此事,她活得生不如死。忘了之后,她不记得自己有个儿子,没有心结,为何不能活?” 姜怡知道上官灵烨的话有道理,却很难认可。 丧子之痛,世上没有父母能承受;但丧子之后,让父母选择把死去的儿子忘掉,来获得解脱,恐怕没有父母会愿意这么做,这是让他们的儿子再死一次。 “忘了肯定不行。李大娘为儿子变成这样,让她忘了儿子,她还剩下什么?她连个思念的人都没有……” “她儿子死了,思念没有任何好处,甚至会少活几年,怎么想都是忘了的好。” 姜怡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和上官灵烨探讨这事儿。 上官灵烨的做法肯定没错,但在姜怡看来,完全是‘上位者站在高处,按照自己的想法,对下面人做出最合理的安排’,办的是好事不假,却没去考虑下面人的感情因素。 这就好比姜怡自己当摄政公主,瞧见一个德行极好的女子丧偶后孤苦无依,就把女子嫁给了品行端正的男子,让其下半辈子有个依靠。 这在她看起来是很合理的安排,但当事人可不一定为此高兴,甚至可能适得其反;所以哪怕是善意的相助,也得对方心甘情愿接受才行。 姜怡思索了下,开口道:“母子之情,不能让外人来定夺。要忘记,至少也得让李大娘自己同意。” 上官灵烨摇了摇头:“她肯定不会同意。” 姜怡一愣:“前辈既然知道她不会同意,岂能自作主张让她把儿子忘了?” 上官灵烨少有的沉默了下,可能也是发觉这个做法欠缺妥当,开口道: “我只是觉得这样对她最好。你觉得怎么处理合适?她现在确实和活死人没区别。” 姜怡看了看病榻上的老妪,想了想道: “肯定不能直接忘了。嗯……当娘的都想儿子过得好,要不前辈托个梦,告诉她,她儿子转世投胎当大官儿了,还娶了媳妇生了儿子,让她别挂念……我感觉这样合适些。” 上官灵烨想了想,缓缓点头,淡淡流光自指尖浮现,落在了老妪的眉心。 姜怡站在旁边看着。 不过片刻后,合眼熟睡的老妪可见眼珠晃动,应该是在做梦。 那双满是褶子的眼角,忽然滚出了泪珠,嘴唇嗫嚅了几下,发出些许声音,原本干树皮般的脸色,看起来都稍微安详了几分。 姜怡瞧见此景,微微松了口气。 上官灵烨安静打量,确定没什么问题后,转身走出了房屋,开口道: “我不知道她儿子是否轮回转世,骗她放下和让她忘了,好像区别不大。” 姜怡跟在身后走出门,随着上官灵烨御风而起,认真道: “还是有区别的,至少有个能念叨的人……” “凡人不好说,但修行一道,有太多牵挂不是好事。” “我还是凡夫俗子,自是不晓得修行道理。不过,我觉得呢,人要是没个牵挂,活着不就没意思了吗?” “修行当心无旁骛,无牵无挂没是好事,何来没意思一说?” “嗯……就比如我和左凌泉。要是我修成了仙子,左凌泉没修成,彼此共度一生,百年之后他死了,我继续修行,就算再活百年千年,又能做什么?活多久就难受多久,还不如一起老死算了。” 上官灵烨微微皱眉,摇头道: “你这种想法,求不成长生。” 姜怡倒是不怎么在意,微笑了下: “求不成长生,至少不枉此生。只要此生无憾,活一百年和一万年,好像也没啥区别。” 上官灵烨稍微琢磨了下,竟然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不过‘长生’代表不死不灭的永生,所以用‘此生无憾’来诠释还是差了点意思。 她转眼看了看姜怡,又道: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左凌泉必然成仙,而你成不了,百年之后,你觉得他会和你一样,陪你一起共赴黄泉?” 姜怡听见‘成不了仙’,表情明显僵了下,她收起笑容,认真思考了片刻,摇头道: “他应该不会,他还有其他牵挂,不能死就不会死。不过我死了,他应该也不会活的开开心心。” “俗世常说,人生三大喜,升官发财死原配,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开心?” 姜怡眨了眨眼睛,憋了半天,才轻声道: “娘娘,你好像不太会聊天。” 上官灵烨微笑了下:“我只是做个假设罢了,你也别当真;你要成为仙子,还是很容易的。” “呵呵……其实以前我和左凌泉聊过这些。” “左凌泉怎么说?” “他说,他要是成了仙人,我却垂垂老矣躺在病榻上,他肯定会回来看我,然后说一句……娘娘你猜他会说什么?” 上官灵烨沉默了下,显然在认真思索,良久后,摇头道: “我没经历过那种场面,不知道……不过依我来看,会说声‘对不起’之类的话。他说什么?” 姜怡耸了耸香肩,用很欠打的口气,说道:“他说‘你马上就要死了,我还能活好多年,气不气气不气?’”然后“嗤——”的笑了一声,双肩微抖。 上官灵烨莫名其妙,用看傻妞的目光看着姜怡: “你还笑?” 姜怡笑容一凝,觉得自己是有点那什么,轻咳一声道: “嗯……随便说说嘛,又不是真的,他真敢那样,我爬也要爬起来打他一顿出气。” “他都成仙了,要是来句‘诶打不着,气不气?’,你怎么办?” 话不投机半句多! 修改了章节,所以有点短,实在抱歉…… 多谢乖看书大佬的盟主打赏! 多谢多谢小熊不吃菜浮窗大佬的万赏! 第五十二章 灵谷六重 周边暗无天日,只有丝丝缕缕烤鱼的香味,萦绕在鼻尖。 左凌泉躺在法阵中心,周身的雾气缓慢消散,并未醒来,但也没有昏迷。 灵谷三重六识皆通后,即可‘内识’。 左凌泉以前以为‘内识’和看东西一样,闭眼看到体内的情况;真正到了这一境,才发现是整个‘人’进入了身体。 如同江河之主,沿着经脉组成的辽阔航道,在身体各处穿梭,巡视沿岸的堤坝是否稳固,某处的伤痕如何修补。 吸收了整条黑龙鲤的精华,左凌泉发现身体之中,多了样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硬要感觉的话,大概就是以前他是从天地间汲取五行之水,现在五行之水和他是一体的。 他可以清晰感觉到周边的每一丝水汽,可以凭心意凝聚、分散,就好似控制自己的四肢一般得心应手,不过感知的范围并不远,想来也和境界有关。 这个与众不同的天赋,显然来自黑龙鲤的强大血脉。 虽然黑龙鲤只是蛟龙后裔,没有汤静煣纯正的凤凰血脉那么夸张,但控水能力的上限,也只输给比黑龙鲤品阶高的五行之源,比如玄武龙王、四海水精等等。 正常修士和左凌泉斗水法,哪怕境界相同,掌控力也会被压一头。 除开操控五行之水,黑龙鲤更厉害的地方,在于吐‘龙珠’。 黑龙鲤吐出的‘龙珠’,不是真龙珠,而算是一种仙药,效果是淬体锻经,对五行亲水的修士来说是世间最好的补品。 唐铁瑾能在四十多岁不靠功法,飙到半步幽篁的境界,全靠龙珠淬炼经脉、打通窍穴,修行以来几乎没出半点力,甚至没动脑子,就碾压了世上九成的修士。 正常五行亲水的修士,只要能收复一条黑龙鲤为灵宠,就算天赋再差,也能被龙珠硬堆成半步幽篁的仙家老祖;若是天赋再好些,那就没上限了。 黑龙鲤能吐一辈子龙珠,主人终身受益,修行道必然比其他修士走得快、走得稳。 不过左凌泉得到的黑龙鲤,食人数百,已经嗜杀成性,不可能养在身边相伴一生,因此只能采用了杀鸡取卵的方法,来给自己改善体魄。 在吸收黑龙鲤全身精华之后,左凌泉才明白黑龙鲤‘淬经锻体’的效果有多恐怖。 等九道雷劫过去,他用黑龙鲤的精血修补好经脉窍穴,内关、外关已经全通,跻身了金身无垢的灵谷四重。 而九道雷劫很快,黑龙鲤的血脉精华抽取还不到三分之一。 左凌泉毫不意外,如果放开了继续打通窍穴,他直接跳到半步幽篁,恐怕都还有富余。 左凌泉起初也准备直接往半步幽篁跳,但打通阴跷脉、阳跷脉后,回头一看,却发现打通的经脉很‘粗糙毛糙’。 说‘粗糙毛糙’可能用词过重,其实对寻常修士来说,已经算很不错了,只有细微瑕疵而已。 但左凌泉不行。 左凌泉走苦修路数上来,任督二脉一体构筑,没有半点瑕疵,底子打得坚若磐石。 而靠着黑龙鲤精华打通的经脉窍穴,和任督二脉一比,感觉就是狗尾续貂、佛头着粪,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真气在经脉中巡游,阻力明显变大,韧性也变弱了些。 如果只是求长生,深入简出不与人争斗,这点区别影响微乎其微。 但若是与人搏杀的话,毫厘之差就是生死之别,左凌泉甚至怀疑这样的经脉,支撑不了他的‘剑一’。 左凌泉修行是为了看家护院,战力比长生重要,因此没有丝毫犹豫,就放弃了继续破镜。 本来左凌泉是想省着用,把姜怡叫进来坐飞机,但用天遁牌联系姜怡后,少妇奶奶却说黑龙鲤五行主水,给修士淬体,会让身体变得更适合五行之水,其他修士强来,会起反作用。 左凌泉见此只得放弃这个想法,回头慢慢打磨每一寸经脉、每一处窍穴,力求完美不留半点瑕疵。 这个过程无比漫长,而且消耗极大。 左凌泉靠着仙兽精华,打通四条经脉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慢慢精修却花费了半个多月,第六重尚未打磨完美,一只仙兽就糟蹋干净了。 跨越四个小境界,从灵谷前期直接跳到灵谷后期,提升巨大,但和黑龙鲤价值比起来,还是有点暴殄天物。不过得了黑龙鲤的控水能力,留了个独一无二的天赋神通在身上,总体来讲还是划得来。 等周身气息平复,左凌泉慢慢睁开了眼帘。低头看了下身体后,抬起手掌,周边的水汽迅速往手心凝聚,化为了一颗小水球。 ‘隔空御物’本该是灵谷七重才能拥有的能力,他倒是提前用上了。 左凌泉观赏片刻水球后,又把真气凝聚于体表,身体表面果然浮现出了墨黑色的铠甲。 只要掌控力够强,‘真气化形’就可以变换成任何形状,左凌泉尝试了下,在手心凝聚出来一把墨黑长剑——消耗有点大,感觉不如铠甲那般简单实用。 左凌泉想了想,准备再来个‘真气化马’。 不过他还没琢磨好马的形状,泥土护罩便被敲响: “左凌泉?你醒了?” 姜怡的声音。 左凌泉闭关没有时间概念,也不清楚具体过去了几天,知道姜怡在外面等很久了,他含笑开口道: “醒了,姜怡,你让开些,我要出来了。” 踏踏踏—— 快步跑开的声音传来,以及姜怡的呼喊传来: “好了,出来吧。” 左凌泉跻身灵谷六重,只觉气府浩瀚如海,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力量,这么高的道行,自然得在女朋友面前显摆一下。 左凌泉深吸了一口气,提着佩剑,右手握着剑柄,眼神微凝之间,继而便是一记拔剑斩,使出了云水剑潭的‘风卷残云’。 飒—— 黑色剑气卷起泥土,密集剑网紧随其后,劈向泥土墙壁。 左凌泉身随剑网而走,刹那来到墙壁跟前,准备给姜怡来个惊艳的出场。 只是,无坚不摧的剑网,劈在泥土墙壁上,本该瞬间把土墙切成无数碎块,结果…… 土墙纹丝不动! 左凌泉速度快若奔雷,没料到土墙这么结实,差点一头撞死在墙上,急急止步。 土墙外。 姜怡小心翼翼站在围墙后面,探头打量远处的土包,听到里面传来声响,却不见土包炸开,疑惑道: “你在做甚?怎么不出来?” “呃……稍等。” 很快,半圆形的土包里,传来一声声闷响: 嘭—— 飒—— 咻咻咻—— 叮铃咣啷…… 姜怡在围墙后边探头查看许久,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询问道: “你是不是出不来?要不要我去叫皇太妃娘娘?” “不用……稍等……” “冲城!” 轰隆—— 这次总算有了效果。 地动山摇的声响中,土包和炸坟似的四分五裂。 左凌泉从里面冲了出来,停步时将盾牌潇洒一收,倒持长剑负于身后,露出一个明朗笑容: “公主,好久不见。” 虽然过程有点曲折,但不得不说这造型确实挺惊艳。 “切” 姜怡翻了个白眼,一点反应没有,转身走向山庄: “鱼吃完没有?没有就赶快扛出来,团子这几天都魔障了,每天飞过来看十几次,和汤静煣联系的时候,还在旁边咕咕叽叽告状,明显在说你吃独食的事儿。” “是吗?我没吃完。” 左凌泉收起佩剑,抬眼看了下天边的秋日后,回身把只剩下三成分量的大鱼干扛出来,快步来到了姜怡跟前。 虽说只是闭个关,但两人也是半个多月没见了。 姜怡换上了一套新裙子,上身暖黄上衣,下身则是蓝底碎花的褶裙,看起来像是在山下的小镇上买的,虽然布料普通,也没有点妆,但容貌天生明艳动人,在秋日斜阳下散发着白里透红的光彩。 姜怡行走间,稍微有点不满: “你闭关也不知道把玲珑阁给我,连套换洗的衣裳都没有,我也不能问皇太妃要吃要穿,若不是在山庄里翻出点银子,这几天都得饿死在外面。” “我也不知道会这么久,让你受苦了。” 左凌泉扛着大鱼,目光在姜怡脸蛋儿上徘徊,常言小别胜新婚,心情又非常好,忍不住凑上前,在姜怡的脸蛋儿上亲了口。 姜怡正抱怨着,忽然被亲,惊得连忙闪开,瞪着眸子道: “你做什么呀?太妃娘娘就在前面,让人家看见了怎么办?” 左凌泉面带笑意:“高兴吗,有点情不自禁。” 姜怡做出嫌弃模样,抬手擦了擦脸颊,目光在左凌泉身上转悠: “高兴什么?破境了?” “是啊,这鱼有点厉害,我现在和你一样,都是六重老祖了。” “六重……?” 姜怡脚步一顿,捋了片刻才回过味来,有些难以置信: “灵谷六重?” “嗯哼。” 左凌泉抬起手来,在道路旁的水渠里,凝聚起来一个小水球,在手心悬浮,递到姜怡的面前: “而且还能驾驭水流,厉害吧?” 姜怡瞪着眸子,先是露出惊喜,不过马上就变成了里溜溜的模样,毕竟她连真气外显都做不到。 稍微算了下,两个人差了十二个小境界,这几乎都是仙凡之别了! “凭什么呀?我才……你运气怎么这么好?” 左凌泉抬起手来,勾着姜怡的肩膀,安慰道: “别着急,我想办法给你也找一条能用的鱼,保证你破境跟喝水一样快,蹭蹭就上去了。” “这可是仙兽,一百年都不一定能出一条……” 姜怡被左凌泉搂着,碎碎念念抱怨,还用胳臂肘在左凌泉腰间怼了两下。 左凌泉哄着未婚妻,不停安慰一起前往山庄中心地带。 半个月过去,碧潭山庄已经空无一人。 经姜怡叙述,在血洗山庄的第二天,郡城的官府便封锁了青泉山,过来做客的江湖人都望风而走,宋驰在镇子上等了两天,见他迟迟不出关,已经先行离去。 原本的唐家族人,不知晓唐铁瑾父子的所作所为,但几百条人命背在身上,不可能置身事外,被带去官府审查,而唐家的产业自然全部充公,用以对受害百姓的赔偿。 左凌泉穿廊过栋,来到山庄中间的荷塘附近,抬眼就看到一艘做工华美的画舫在池塘上停泊。 画舫的窗口开着,身着金色凤裙的宫装美妇,坐在里面的案几旁,面前是一方悬浮的水幕,从外面看不清内容,以神色来看,应该是在忙着公事。 左凌泉走到荷塘附近,团子便从窗口煽着小翅膀冲了过来,和闻到腥味儿的猫似的,从轮廓上来看,好像又胖了一丢丢。 碧眼白猫则乖巧地趴在窗口打量。 左凌泉把肩膀上的大鱼干拿下来,捧在手里接住团子。 “叽叽” 团子落在硕大的鲤鱼身上,看起来确实馋坏了,只是它蹦到唯一能啃动的鱼鳃附近,低头嗅了嗅,整个团儿都蔫儿了几分,“叽叽”两声,有点不高兴。 左凌泉表情一僵:“怎么?晒干不好吃了?” “叽……” 团子要吃的显然不是肉,精华都被抽干了它吃个啥? 团子委屈地望了望左凌泉,然后跳到了姜怡肩膀上,留给左凌泉一个后脑勺。 姜怡摸了摸团子,轻哼道:“让你吃独食,也不知道给团子留一口。” “叽” 团子深有同感地点头。 左凌泉也控制不了,眼见团子没胃口了,只能把大鱼收进了玲珑阁里: “没事,以后再给你找灵兽,算我欠鸟鸟一条大鱼。” “叽~” 团子听见这话,才开心起来,用小翅膀指着画舫叫了两声,显然是想让左凌泉找上官灵烨喂猫的小鱼干,只可惜左凌泉目前还听不明白。 两人来到画舫的甲板上,左凌泉从门口垂下的珠帘略微扫了眼——船舱不大,也没有待客的地方,从陈设来看是女人的私密空间,男人不能随便往进闯,他便在门外拱手一礼道: “前辈。” 上官灵烨侧坐在案几旁,用金笔在册子上勾画,并未抬头: “感觉如何?” “感觉挺好,多谢前辈施以援手……” “你是缉妖司的挂名供奉,为朝廷办事,举手之劳不必答谢。” 上官灵烨从桌子上取出一张案卷: “这次探查大黄岭的案子已结,酬劳共计一千八百八十七枚白玉铢,怎么算的已经和姜怡说过;因情报有误让你涉险,追加为两千整。你可有异议?” 左凌泉得了这么多援助,还让上官灵烨留在这里帮忙护道,都不好意思拿报酬,但瞧见上官灵烨公事公办的架势,还是点头道: “没异议,前辈按规矩办即可。” 上官灵烨微微颔首,拿起印章在卷宗上盖了下,在案几上排出了二十枚金缕铢。 姜怡这些日子都在给上官灵烨帮忙,此时挑起珠帘走进了船舱,在案几旁边坐下,把神仙钱收了起来,转头道: “你还有事儿没?没事儿的话就回京城了。” “没事儿了,让你们久等了。” 几句闲聊后,小画舫从荷塘里飘了起来,速度极快,上升到半空,天上的风也大了起来。 左凌泉不好进船舱,转身来到了甲板边缘,等画舫升到白云之上,能瞧见天边的红日洒在脚下云海上,风景倒是世间少有。 姜怡坐在船舱里,帮上官灵烨整理着案卷,前些日子每天都和上官灵烨聊天,说些乱七八糟的;不过左凌泉回来后,有点不好意思开口了。 上官灵烨比两人加起来还大一倍不止,没有私人话题,境界太高修行的事儿也聊不到一块儿去,也没有说话,等把手头上的公务处理完后,就在软榻上用小鱼干逗弄团子和猫。 画舫的速度很快,千里路程,回去恐怕最多一个时辰。 左凌泉在甲板上吹了片刻冷风后,见上官灵烨闲下来了,想了想开口问道: “前辈,像是黑龙鲤这样的仙兽,还能不能在其他地方找到?” 上官灵烨把鱼干掰碎放进团子嗷嗷待哺的嘴里,回应道: “仙兽不是找的,能不能碰上全看运气,黑龙鲤这种功效惊人的更是如此,你能遇上一只,说不定就用去了半辈子的福缘,多的就不要想了。” 左凌泉听见这话,自然有点失望,又道: “那世上有没有能让人快速破镜,又没副作用的东西?和黑龙鲤类似的?” 姜怡对这个显然很在意,看向上官灵烨。 可惜,上官灵烨摇了摇头: “水主滋润、木主生长;只有这两类修士,可以靠天材地宝,在练体期走得快些,其他不行。” 姜怡眼神有些失望,握着白猫的肉爪爪,询问道: “那其他五行之属,岂不是很吃亏?” “五行只有相生相克,没有强弱之分;其他五行之属的天材地宝各有奇效,不过越是好用的东西越是难找。” 左凌泉微微点头,也不好多问,便也不说话了。 上官灵烨看出了左凌泉的心思,倒是主动开口道: “你想让姜怡走快点的话,可以让她来太妃宫帮忙,宫里有个‘灿阳池’,算是小福地,是我以前修炼的地方,不过现在用不上了,一直空着;姜怡天赋不差,进去修炼速度应当不慢。” 姜怡眼前微亮,当即就想答应下来,不过想了想,还是先看了下左凌泉。 左凌泉对此自然没啥意见,两家是邻居,中间就隔着一道宫墙,几步路的距离。他拱手道: “那就谢过前辈了,被前辈如此厚待,实在不知该如何答谢。” 上官灵烨把左凌泉当师门青魁看待,找个修行之地只是举手之劳,姜怡的履历也确实可以帮她分忧。不过见左凌泉这般感激,她倒也不客气,顺势就薅起了羊毛: “不必答谢,举手之劳罢了。那条鱼你用完了,皮骨鳞甲若是用不上,可以卖给我,价钱你自己开。” 左凌泉明白人情世故,也不在意一条团子都不吃的鱼干,开口道: “前辈这话说的实在生分,这次若没有前辈相助,我拿不下这条鱼,按规矩本就该分前辈一部分。如今我吃了大头只能给一条鱼干,心中都觉得惭愧,那好意思再提神仙钱。” “是啊,太妃娘娘你太客气了。” 上官灵烨见宗门新人如此上道,微微点头…… 画舫的速度很快,月亮刚从天边升起之时,画舫已经飞过了落魂渊,灯火如潮的巍峨雄城出现在了眼前。 临渊城上空是禁飞区,不过上官灵烨显然不在此列,画舫直接飞到了皇城的上空。 左凌泉从甲板上往下看去,能瞧见自家的宅院,但距离太远,又有金龟阵的遮挡,瞧不见婉婉和静煣,只能隐约看见东西厢亮着灯火。 画舫很快飞到了太妃宫内,尚未在天玑殿外的广场上落下,便有宫女鱼贯而出,在下方迎接。 左凌泉不是第一次来太妃宫,还瞧见了上次找猫的三个小宫女。他从画舫上跳下来,站在广场上等着上官灵烨和姜怡下船。 只是上官灵烨还没从舱室里面出来,后面的天玑殿里,就跑出来一个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汉,大步飞奔,踩得地面‘咚咚——’作响。 左凌泉回头看去,从夸张的身形上认出了是司徒震撼,怀里抱着小山一样的卷宗,摞起来比脑袋还高,遥遥还开口道: “左公子,你要查的事情,我……我们皇太妃娘娘,帮你找到了些线索。” 左凌泉闻声自然惊喜,连忙走到跟前,把和他差不多高的卷宗接过来: “辛苦震撼兄了。” 司徒震撼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辛苦的是皇太妃娘娘。” 上官灵烨带着姜怡从画舫上飘了下来,落在两人跟前,扫了眼堆积如山的卷宗: “找到线索直说即可,何必全搬出来?” 司徒震撼面容严肃,认真道: “我不搬出来,左公子怎么知道太妃娘娘废了多大精力?为了找这些卷宗,娘娘安排手下在卷宗库里呆了近一个月,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翻了二十余万卷卷宗,一个名一个名字地核对……” 上官灵烨眼神意外,忽然发现这师侄长脑子了,看来‘读书使人明智’不是一句虚话。 她扫了眼比左凌泉还高的卷宗,询问道; “找到了什么线索?” 姜怡对小姨的事儿自然关心,自己从卷宗上面拿了一本下来翻看。 司徒震撼认真道:“线索不多。最早一次是三十年前九宗会盟,老祖莅临皇城上空,吴尊义和同伙……友人邓玉封,在地文坊集市抬头打量时,没有行礼,被出身铁镞府的巡捕,找理由抓进牢里蹲了七天,留了案底……” 左凌泉一愣。 姜怡眼神也是如此——她在栖凰谷,听四师伯牛吹得震天响,可从来没听过被巡捕抓去蹲牢房的事儿。 上官灵烨则听的有点不耐: “直接说去向,这些琐碎事说了没意义。” 司徒震撼好不容易把消息翻出来,岂能直接略过去,哪怕师叔开口催促,还是一字不漏的把吴尊义在京城周边的动向说完了,然后才道: “……九宗会盟开始后,吴尊义未能入九宗,不过其在炼器师的切磋中,表现不错,材料被做手脚的情况下,临阵磨枪自行修改炼器法子,成功炼制出了一件儿勉强能用的法器;虽然水平不高,但此举难度极大,所以被记录了下来。” 吴尊义本就是栖凰谷丹器房的弟子,但听说其真的会炼器,左凌泉和姜怡都有点意外。 上官灵烨轻轻颔首:“临阵修改炼器之法,若不是早有准备,就是天赋极高,被什么宗门挑走了?” 司徒震撼摇了摇头:“九宗会盟人太多,没入九宗内门的不会记录,不过后来几年,临渊港发生了一次纠纷——铺子售卖的法器出现纰漏,被修士找上门闹事儿。缉妖司去处理,法器产地是灼烟城,炼器师署名为雷弘量,实则为学徒代工,经查验,学徒名字就叫吴尊义,以先前的记录来看,不像是重名。” “灼烟城……雷弘量……” 上官灵烨听到这里,眸子微微眯了下。 左凌泉询问道:“灼烟城是什么地方?九宗里面好像没这家。” 司徒震撼解释道:“灼烟城是天帝城下宗,位置在大燕朝境外,山上山下都管不了那边,所以没有任何记录。” 左凌泉还想再问,旁边的上官灵烨,先开口道: “其他的,他也不知道。你们先回去吧,明天再过来,我去查下卷宗,给你灼烟城确切的消息。” 左凌泉的情报能力,自然没有大燕皇太妃强,见此也不瞎问了,拱手告辞。 姜怡把蹲在白猫背上的团子接回来,团子还有点不想走,蹲在姜怡的肩膀上,冲着上官灵烨“叽叽”了两声。 上官灵烨挺喜欢团子,抬手抛出了一盒出自望海楼的深海小鱼干,然后抱着白猫走向了天玑殿。 左凌泉对蹭吃蹭喝的团子有点无奈,捧过来想训了两句,哪想到团子入手,竟然还带着点淡淡的女儿香。香味不是姜怡的,他蹙眉道: “你不会又往人家怀里钻了吧?” “叽” 团子点头,还张开小翅膀比划了下。 左凌泉起初还不明白意思,瞧见团子示意姜怡的胸脯,才明白应该在说:‘这么大,比小怡软和多了’。 左凌泉趔趄了下,连忙松开了手;团子自由落体,差点摔在地上。 姜怡不明所以:“你把它丢了作甚?摔了怎么办?” 团子飞起来落在姜怡的肩膀上,歪着头,也不明白左凌泉怎么‘嫌弃’它了,委屈巴巴地‘叽’了一声。 左凌泉哪里好意思解释,笑着打了个哈哈,就带着姜怡快步出了宫门。 另一侧。 上官灵烨走上宫殿的台阶,澄澈双眸有点出神,似是在思索着什么事情。 司徒震撼目送少府主离开后,小跑着跟在了后面,询问道: “师叔,灼烟城有问题?” 上官灵烨回忆了下,才轻声道: “多年前缉妖司清剿了一名野修,得到一件法宝,属于‘邪器’,上面没有标注出处。” 司徒震撼微微皱眉。 ‘邪器’的意思,是炼制方法伤天害理、或者作用伤天害理的法器,就比如吞噬凡人魂魄的‘聚魂幡’,和散播瘟疫的‘千虫蛊’等等,动辄祸及数十上百万凡人,在整个玉瑶洲都是禁绝之物。 “能在明处缴获一件儿,暗中流传的肯定不下百件儿,这种‘邪器’,莫非是灼烟城炼制的?” “我本以为是从九宗之外流传进来,但邪器中的精金,产自铁镞洞天,只可能是九宗内的炼器宗门…… ……你方才提到雷弘量,我才想起雷弘量的师祖,是百年前天帝城的一个炼器鬼才,本来名声挺大,最后忽然销声匿迹,甚至被天帝城除名…… ……九宗除名,不是驱逐就是处死,宗内能用这种刑罚,必然是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而炼制邪器会动摇天帝城三元老的地位,是有可能被处以此刑的。” 司徒震撼琢磨了下,轻轻点头:“那师叔的意思,是让少府主顺便去查这事儿?” “九宗只有我铁镞府敢去查天帝城下宗,灼烟城若是有鬼,必然防着入境的铁镞府修士。” 上官灵烨回头看了眼左凌泉远去的背影: “九宗境内,除你、我、老祖之外,连左凌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铁镞府的人,帝诏尊主来了都看不出破绽,是完美的探子。” “还真是……不对,许墨知道少府主的身份,若是走漏了消息。” “许墨还在泽州游山玩水。听说许墨对云水剑潭的一个女修有兴趣,你编个假消息,以那女修的口气,约许墨去海外孤岛上看日出。这样事后伏龙山问起来,许墨会自己找借口解释为什么失踪,不会牵扯到我们。” 司徒震撼浑身一震:“师叔,这不太好吧?” “那你想办法让许墨自愿消失几个月?” “呃……许墨可是伏龙山青魁,脑子肯定不傻,要是不信怎么办?” “先就联系那个女修,说许墨在海外孤岛等她,碍于许墨的身份,人家肯定会去见一面。这样消息就是真的了。” 司徒震撼瞪着铜铃般的眼睛,惊为天人,想赞叹几句,肚子里却没啥墨水,只能认真道: “师叔,我铁镞脑子共一石,老祖独占八斗,您占两斗。” 趴在上官灵烨怀里的碧眼狸奴,抬起脑袋,满头问号。 上官灵烨也是眉头一皱: “你是说,其他师兄弟都没脑子?” “什么叫其他师兄弟没脑子?说的我有一样!” 司徒震撼一拍大脑袋: “有老祖和师叔在,有脑子我们都不用……” “滚!” “诺!” 第五十三章 争风吃醋 夜风撩拨街边枝叶,围墙后飘来的桂花香气传入鼻尖,才让人惊觉已经入了秋。 汤静煣抱着小酒坛走出西厢房的屋檐,站在月色下,抬眼看向了遥远的南方。 离开自幼生长的临河坊,转眼已经快小半年了。 从小没有出过远门,忽然一趟跑这么远,再回头望去,有一种隔世之感。 记得以前每年秋天,都是一个人待在酒肆里,等铺子打烊后,就把新酿的酒埋在老桂树下;等到了来年,再把酒挖出来,一个人躺在躺椅上,喝着小酒看星星。 那样的日子看起来好悠闲,不过想想又觉得好孤单。 所以站在这万里之外的他乡,也没有太多思念,就是去年埋下的酒,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挖出来。 汤静煣回忆片刻后,收回了目光,抱着酒坛走到围墙边的桂树旁,埋进挖好的小坑里,其间偏头看了看对面的东厢。 东厢的窗户开着,里面并没有灯火,不过能瞧见吴清婉盘坐在茶榻上。 冷竹则拿了一个蒲团放在屋檐下,也在打坐。 已经跻身修行很久了,汤静煣依旧觉得修行没什么意思;把酒坛埋好后,她回到了房间里,团子不在,连个伴儿都没有,只能把妆台上的胭脂盒拿过来,靠在枕头上,轻轻摩挲着。 胭脂盒是左凌泉送她的‘红花蜜’,带了这么久,一直没舍得用。 以前瞧见胭脂盒,总是会想起左凌泉每次来酒肆时的模样;不过自从去了趟地底下后,再看到胭脂盒,回忆就变成了两人在地底相拥的场面了。 毕竟胭脂点在唇上,还是给左凌泉吃的嘛。 汤静煣抿了抿嘴唇,心里怪怪的,觉得回想这些东西有点不知羞;但夜深人静之时,还是忍不住想着被左凌泉摁在墙上亲的模样。 可惜,那次亲密接触并不完美,最后被人给打断了。 汤静煣想着想着,自然就想起被人接盘的事情。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几次后,忍不住开口问道: “死婆娘,在不在?” 屋子里很安静,脑海里也是。 自从上次地底的事情过后,汤静煣就再也没能感觉到那个女人了;她起初还觉得这样挺好,但时间过去得久了,心里免不了瞎猜。 会不会是死婆娘被亲了,害羞不敢露头…… 汤静煣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于是又开口道: “死婆娘,你是不是不好意思露头?不说话,我就默认你不好意思了。” “唉~道行再高也是女人家,出了那种尴尬事儿,不好意思也正常,你可别想不开……” “你可别真不见了,大不了我不找你要凤凰,你要是不来了,以后小左出事儿我到哪儿去搬救兵……” “喂?上官姐姐?” 自言自语半天,没有传来半点回应,倒是正屋里的金龟铜铃响了一下。 叮铃—— 汤静煣疑惑抬头,却见窗外飞来一个大毛球,把她的胸脯当缓冲,‘唰’的一下就撞进了她的怀里。 “叽叽叽叽……” 团子个半月没见主子,十分激动,在汤静煣的胸脯之间打滚儿,不停用脑袋拱着。 汤静煣乱七八糟的思绪一扫而空,坐起身来,双手捧着团子来回打量,确定没啥伤痕后,眼神一凶: “怎么又吃胖了?都长成球了还吃,爪爪都快看不见了,你准备吃成过年猪不成?” “叽” 团子翻过身来,抬起小爪爪示意,证明自己腿挺长,还看得见。 只是汤静煣现在可没心思逗团子,知道左凌泉回来了,她把团子往被窝里一塞,就起身往外面走去: “老实睡觉,我回来的时候发现你动一下,这个月都没饭吃。” “叽?!” 团子被埋在被褥下面,刚露头听见这话,又连忙钻了回去,闷闷地叫了一声。 汤静煣走出西厢房,冷竹已经跑出去开门了,对面的东厢里,吴清婉也走了出来,瞧见她后,微笑了下,并未抢着出门迎接。 汤静煣见此有些脸红的颔首,然后低着头快步出了垂花门。 宅子的大门打开,冷竹正接下姜怡手里的些许杂物。 左凌泉站在门口,正在和闻讯而来的程九江寒暄: “凌泉老弟,你可算回来了,上次得来的天材地宝全销出去了……” “不用说这么细,程老哥办事我自然信得过。” “呵呵,这次收获如何?公主殿下亲自出马,肯定不同凡响……” “呃……这次什么天材地宝都没能带回来。” 汤静煣站在影壁后面,听见这话微微挑了下眉梢——她上次和左凌泉出去,挖了一屋子宝贝,看来还是她比较招财…… 很快,左凌泉送别程九江,带着姜怡和冷竹转过了影壁。 冷竹怀里抱着包裹和佩剑,目光在驸马爷的身上偷偷瞄着,嘴里却是安慰道: “公主,没挖到天材地宝很正常,以前我们在栖凰谷,去山里采药,不也经常空手而归嘛。” 姜怡本想回去后再说这些,不过转角碰上汤静煣后,精神气马上就起来了,挺起胸脯,认真道: “瞎说什么?我带着左凌泉出去,怎么可能白跑一趟,光是缉妖司的报酬,就挣了两千枚白玉铢。” 汤静煣迎上前,和居家小媳妇似得,从左凌泉手里接下佩剑和包裹,柔声道: “没白跑就好。上次我和小左去地底下一趟,老程把东西卖完,得了一万七千多枚白玉铢,加上公主这两千,都快两万了,家里总算有了点底子。” 左凌泉见到煣煣,本来笑意盈盈;但听见这看似夸奖,实则嘲讽的话语,眼皮就是一跳,硬是没敢插嘴。 姜怡刚到大黄岭,就知道这次若是不给家里捞点东西回来,以后老大的位置肯定不保。 好在碧潭山庄的收获颇丰,姜怡心里有底气,面对汤静煣‘挑战家庭地位’的攻势,自是没有乱了阵脚,微笑道: “那地方太贫瘠了,虽说抓了一只仙兽,但神仙钱确实没能挣到多少,不然家里还能再富裕些。” “仙兽?” 冷竹瞪大水灵灵的眸子,有点不可思议。 汤静煣不知道仙兽有多厉害,不过瞧见冷竹的表情,便晓得不简单。她转头在周围看了看: “是吗?在哪儿呢?” 姜怡指了指左凌泉:“被他吃了,从灵谷二重直接跳到灵谷六重,相当于增加了一甲子的功力,厉害吧?” “六重?” 冷竹张着水润小口,满眼难以置信。 姜怡注意着汤静煣的表情,也想从汤静煣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只是让她意外的是,汤静煣并没有吃惊,反而茫然地眨了眨眼: “我一个月都修到灵谷三重了,感觉也不是很难,仙兽就这么点用?” 左凌泉和姜怡的表情皆是一呆。 冷竹倒是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是啊,汤姑娘修行速度可吓人了,每天也没做什么,就瞧见境界蹭蹭往上涨,把小姨弄得都不好意思出门了。” 姜怡张了张嘴,想来句‘凭什么呀?’,却没能说出口,直接自闭。 左凌泉虽然有点震惊,不过联想到汤静煣炼气期没瓶颈的事儿,倒也能理解这速度。 他抬起手来,左手搂着姜怡的腰,右手搂着汤静煣,含笑安慰道: “汤姐可能是凤凰之躯,天赋异禀,修炼再快都正常,我这种凡夫俗子比不了。我若是没有仙兽相助,要从二重练到六重,不说一甲子,两三年的时间肯定要,作用还是很大的。” 左凌泉和稀泥拉架,汤静煣自然不再讨论谁比较‘旺夫’了,偷偷把放在臀儿上的大手推开;推不掉后,就往上面移了些。 姜怡瞧见左凌泉竟然敢当着她的面左搂右抱,方才的那点挫败感也瞬间抛之脑后,瞪着眸子道: “你做什么?” 左凌泉把两个女子搂紧了些,解释道: “天太黑,怕你们摔着,别瞎想。” 姜怡岂会信这鬼话,脸色一沉: “冷竹也在旁边,天这么黑,你就不怕她摔着?” 左凌泉哑口无言。 冷竹抱着东西跟在旁边,见状连忙道: “公主和汤姑娘聊天没看路,我没说话,看着路呢。” 左凌泉连忙点头,对贴心小棉袄的仗义执言十分感动。 姜怡瞪着眸子,都不知道怎么说这胳膊肘往外拐的丫鬟,进了垂花门后,瞧见吴清婉站在东厢门口,也懒得搭理左凌泉了,从怀里挤出来,连忙跑过去: “小姨,我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 吴清婉站在屋檐下,笑容温婉娴静,本想和左凌泉打个招呼,却被姜怡挽着手腕,直接拉进了屋里,连话都没说上一声…… 1秒:.bxx. 第五十四章 小姨,你怎么在他屋里? 月上枝头,院落里逐渐安静下来。 汤静煣不可能留左凌泉在屋里过夜,聊了几句后,怕姜怡过来抓现行,直接就把左凌泉撵出了门。 左凌泉独自呆在房间里,清点着玲珑阁里的家当,顺便偷听着远处的闲聊: “……你和凌泉在客栈里住的一间房?” “是啊,只剩一间了,小姨你别多想。” “什么叫我别多想,你们本就该住一间房。怎么样,你们那什么没有?” “小姨,你说什么呀?出门在外不安全,哪有心思做那种事儿……不过左凌泉可过分了,说好的不许乱动,结果我一觉醒来,发现他竟然偷偷抱了我一晚上……” “他一直都这样。” “嗯?” “哦,那什么……以前在栖凰谷,他还没修为的时候,我晚上巡视弟子,瞧见他睡觉抱着被子打滚来着……” “是他那浓眉大眼的,也会抱着被子打滚儿?” “人私下里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闲聊声持续了很久,姜怡的声音逐渐变小,想来是睡意来了,慢慢没了声音。 左凌泉久别重逢,也没啥睡意,起身整理了下衣袍,想去找婉婉叙旧。 不过他还没出门,就听见东厢房传来轻微的声响。 左凌泉挑了挑眉毛,迅速回到了床榻上躺下,闭目凝神,做出熟睡的模样。 踏踏—— 没过多久,几乎听不见脚步声,移动到了房门外,等待片刻,似乎是有点疑惑,然后无声无息推开了房门。 左凌泉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向门口。 吴清婉手儿扶着房门,正在回头打量院子里的动静。脸颊一侧迎着月光,可见秋水般的眸子里带着三分小心翼翼;云白长裙勾勒着丰盈的身段儿,侧身的动作,让本就冠绝天下美人的胸襟绷的很紧,隐隐有呼之欲出之感。 吴清婉先是在外面探查了下,确定汤静煣和姜怡没有注意后,才关上房门,走向里屋。 “凌泉?” 左凌泉纹丝不动,如老僧入定。 “嗯?” 吴清婉没想到左凌泉会睡觉,还睡这么死,她缓步走到跟前,抬手按住左凌泉的手腕,想看看是不是受了暗伤。 哪想到她刚伸手,左凌泉就‘惊醒’了过来,抬手拉起被子遮住胸口,紧张道: “吴前辈,你……你要做什么?公主可还在隔壁……” 吴清婉双眸微呆,继而便涌现出些许恼火,在左凌泉的胳膊上拧了下: “你说我做什么?” 左凌泉展颜一笑,抬手想把婉婉拉进被褥详谈,但手伸出去就被拍了下。 吴清婉端坐在床铺跟前,表情严肃,眼底还有点不悦: “凌泉,你越来越过分了。出去个把月,我和汤姑娘可都操心着,你回来了不向师长请安也罢,我主动过来,你还起歪心思,把我当侍妾不成?” 侍妾…… 这话就说得太重了,左凌泉收敛了些,坐起身来,揉着吴清婉的肩膀: “什么侍妾。姜怡拉着你聊天,不让我进门,我方才正想过去找吴前辈报平安,没想到你先过来了。” 吴清婉被揉着肩膀,脸上的不悦慢慢消减,沉默了下,语气缓和了几分: “哼我过来只是和你说一声,以后你不准再碰我了。” 左凌泉一愣,碰着吴清婉的香肩,认真道: “吴前辈,你这话说得不对,我们只是单纯的修炼。” 吴清婉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她偏过头来: “修什么炼?你都灵谷六重了,我又帮不了你,继续修炼不是拖你后腿吗?” “怎么能说拖后腿,我没法提升修为,可以帮吴前辈……” “那姜怡呢?” 吴清婉转过身来,动作较快,连带着规模很大的团子都颤了两下: “你只想着你我,准备让姜怡一辈子留在凡世?若是如此的话,我也不稀罕这长生大道,现在就和姜怡回栖凰谷。” 左凌泉连忙摇头,握住吴清婉的手: “修行非一日之功。我这次出门,认识了隔壁的皇太妃娘娘,可以让姜怡去宫里的福地修行,速度应当会快上很多。今天司徒前辈打听到了二叔的消息,我总得先把这人命关天的事儿解决了;再者现在就跑去姜怡那里,她肯定把我往出撵……” 吴清婉听见这话,眉宇间的严肃稍微消减,不过还是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堂堂七尺男儿,连一个到嘴的姑娘都搞不定,你难不成等着她和我一样白给……我那是为了帮你修行才主动,正常女子谁会主动进你屋子?” “明白,吴前辈是为了我好。” “哼……姜怡不答应,你可以用强啊,她才炼气六重,连你手指头都掰不动。” 左凌泉眼神无奈:“这种事儿怎么能用强,我要是对吴前辈用强,你心里能开心吗?” 吴清婉了解姜怡的脾气,被用强最多生几天闷气,又不会恨左凌泉。她蹙眉道: “这和开不开心有什么关系?你为了帮姜怡修炼,做些傻事,姜怡又不会怪你;你一个大男人,就不能强势一点?即便真惹恼了,你哄哄不就行了,她还能把你怎么滴?” 左凌泉琢磨了下,觉得有点道理,轻轻点头,抬手就把吹枕头风的婉婉摁在了枕头上。 “嗯?” 吴清婉被压住,微微一愣,旋即眼神恼火起来,偏头躲避亲吻: “死小子,我没让你对我用强,我说姜怡……” “吴前辈要是都生气,那姜怡肯定宁死不屈,我还是先在吴前辈身上试试。” “你……你起来!” 吴清婉怕弄出动静,只敢细微挣扎,三两下的功夫,衣襟散开,露出了规模很大的胖头鱼。 与此同时,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也掉了出来。 左凌泉揉面团儿的动作一顿,拿其来看了眼——两只白色的狐狸耳朵。 吴清婉挣扎的动作也是一顿,脸儿微红,想把狐狸耳朵抢过来: “还给我~” 左凌泉满意点头,把狐狸耳朵一收,继续在吴清婉怀里摸索: “做工真好,怎么只有耳朵?尾巴呢?” “尾巴好怪,我才不给你做。你快让开,我生气了!” “吴前辈,都答应好了,言而无信可不行。来,先把狐狸耳朵带上看看……” “你……唉……” 窸窸窣窣—— 秋风扫过庭院,轻声低语并未传出屋子。 东厢房里,姜怡安然熟睡,对不远处的动静没有丝毫察觉,一直到了后半夜,才被枕头旁边亮起的微光惊醒。 姜怡眉梢轻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帘,却见是放在枕头旁的天遁牌亮了。 她稍显疑惑地拿起来,注入真气,里面传来声音: “姜怡,灼烟城的消息查到了,你让左凌泉过来一趟。” 上官灵烨的声音,说完天遁牌的流光就消失了。 高境修士可以不眠不休,没有昼夜之分,大晚上谈事儿也是很正常。 姜怡尚未完全苏醒,迷迷糊糊地拿着天遁牌,正准备呼叫左凌泉,却忽然发现,睡在旁边的小姨不见了。 小姨去哪儿了…… 姜怡左右看了看后,开口道: “小姨?” 院子不算太大,大半夜喊一声,不管在哪个地方都能听到。 但小姨并未第一时间传来回应。 姜怡有些疑惑,坐起身来,正想喊左凌泉,外面又传来了回应: “姜怡,怎么啦?” 吴清婉的声音,从位置来看,在左凌泉的房间里,好像还是里屋,声音有点发颤,很克制的样子…… 姜怡不知为何,瞬间清醒了,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又不好说哪里不对。 姜怡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迅速起身跑出了屋子,来到了左凌泉的屋檐下,开口道: “小姨,你怎么在他屋里?” 说着就抬手推门。 屋里面传出了细微的杂乱声响,以及吴清婉的急声提醒: “别开门,凌泉在炼气,刚捏碎几十枚白玉铢,开门灵气就全跑了。” 炼气? 姜怡动作一顿,眉梢微蹙,心里就是觉得古怪,忍不住想推开门看看。 但就在此时,住在西厢房的汤静煣,也从窗口探出头来,疑惑询问: “公主,你怎么起来了?” 姜怡听见汤静煣的声音,手停了下来,回头道: “哦……刚才皇太妃娘娘来消息,让左凌泉进宫一趟。” “大晚上进宫?” 汤静煣抬眼看了看天色,也不知想哪里去了。 房间之中,也响起吴清婉的回应: “知道了,凌泉正在收功,马上出来……” 很快,脚步声响起,房门打开,身着云白色长裙的吴清婉走了出来,又迅速把门带上了,避免里面的‘灵气’飘出来。 姜怡本能扫了眼——吴清婉双手叠在腰间,神色端庄娴静,全身上下都和往日没什么区别。 姜怡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发觉没异样后,心里的古怪也烟消云散,困意又涌了上来;她揉了揉眼睛,忽然发现自己只穿着肚兜就跑出来了,轻轻“呀”了一声,连忙走向睡房: “困死了,我继续睡了,小姨你让他赶快进宫一趟。” “好。” 吴清婉都快吓死了,裙子下面什么都没有,感觉腿上水滋滋的,步子都不敢迈开。 她强压心神,目送姜怡回房后,才暗暗松了口气,转眼看向了西厢。 汤静煣站在西厢房的窗口打量,眼神很是狐疑——方才吴清婉出门抬腿的瞬间,好像是光着脚踝,裙子下面好像什么都没穿…… 瞧见吴清婉望过来,汤静煣连忙收起了心思,笑盈盈道: “清婉,你什么时候去的小左屋里?我还以为你和姜怡睡下了。” 吴清婉不确定汤静煣看穿没有,眼神免不了有些躲闪,勾了勾耳边的发丝,柔声道: “看你在休息,就没惊动你,我也刚过来没多久。” 说完就转身进了屋子。 汤静煣目光在吴清婉曲线丰盈的腰臀上扫了下,待门关上后,才半信半疑的嘀咕了一声: “是吗?” 这两章是现码出来的,当天现写感觉特别着急,得存点稿子了。 第五十五章 你瞅啥 时过三更,京城街巷之间依旧亮着灯火,不过行人寥寥无几,只剩下些许歌姬酒客。 左凌泉被撵出后门,回身还想安慰,吴清婉却不给机会,抬手就把门拴上了,他也只能摊了摊手。 方才婉婉戴着狐狸耳朵,正在骑乘位认真‘修炼’;姜怡喊了一声,吓得她身体一紧,直接化身台钳,差点把他钳断。 两人尚未收功,姜怡就已经起身跑出了门,根本不给人逃出去的机会。 这捉奸的架势,把清婉魂儿都吓掉了,回来后把火全洒在了他身上,咬牙切齿、羞愤欲绝,又是掐又是挠,若不是怕弄出动静,估计还得用雷劈他两下。 左凌泉对此唯有默默承受,见清婉不搭理他把门都栓了,只能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太妃宫。 太妃宫是大燕朝廷的皇城旧址,和皇宫一墙之隔,但居住的宫人天差地别;隔壁宫灯璀璨,太妃宫里却只有寥寥几处灯火。 左凌泉来到城墙下方,抬头看了眼,宫墙上并没有守卫;以皇太妃的本事,估计也不需要。 他本想直接从宫墙上翻过去,但翻宫墙夜会寡居的少妇妃子,说是为了讨论案件,他自己都不怎么信,显然不能乱搞。 左凌泉犹豫了下,还是来到了宫城侧门,城门关着,只有一只通体雪白的猫,蹲在城墙箭垛之间,低头看着他轻轻摇尾巴。 左凌泉见此自然明白了意思,飞身落在了宫墙上,跟着白猫走向宫城正中。 三更半夜,太妃宫里的宫女没法不眠不休,都已经睡下了,整个宫城静悄悄的,只有秋风吹过宫阁带起了‘呼呼’轻响。 左凌泉穿过数条游廊过道,来到正殿内。 宫城正殿本是大燕天子上朝的地方,皇太妃入住后,改成了待客的殿堂,殿内装饰华美,摆着铜鹤熏香。原本摆放龙椅的正上方,换成了一袭珠帘,珠帘后是一张华美的软榻。 左凌泉进入其中,抬眼看去,却见珠帘后的软榻上,侧躺着一名身着华美凤裙的宫装美妇。 灯火映衬下,美妇朦朦胧胧的曲线若隐若现,配以金碧辉煌的大殿,看起来贵气十足,却又带着几分难言的勾人意味。 ‘勾人’并非因为榻上的美人举止妩媚,而是华美宫阁搭配上高不可攀的气质,很容易激发男人的占有欲。 左凌泉刚从婉婉身下爬起来,三更半夜被叫进宫里,抬眼就瞧见这场景,心里难免出现一些不合适的念头。他迅速扫开杂念,上前拱手一礼: “前辈!” 上官灵烨坐起身来,抬手示意大殿正中的一个案几: “坐吧。宫女都睡下了,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见谅。” “前辈客气了。” 左凌泉来到案几后坐下,小案上放着一本册子,他拿起来查看。 上官灵烨从珠帘后走了出来,步履盈盈来到案几对面,在蒲团上和左凌泉对坐,端起茶壶倒了杯茶。 长案很窄,这导致了彼此距离很近。 上官灵烨本身就是倾城之容,在她那个年代,就是名冠九宗的豪门仙子,在俗世王朝沉淀了八十年,磨去了曾经刺眼的锋芒,又多了一身雍容华贵的贵妃气质,若不是一双眼睛气势太强,恐怕没几个男人能在面前心如止水。 虽说年龄过百岁,但修行一道的仙子,就如同窖藏的仙酿一般,年纪越大越有味道,久经岁月沉淀下来的气质,远非初出茅庐的小丫头能媲美。 左凌泉低头查看册子,幽然暗香飘来,才发现上官灵烨坐在了对面,抬眼瞄了下后,不好直视,又继续拿着册子查看。 册子上笔迹娟秀,写着灼烟城的大概势力信息,以及前些年清剿邪道修士的记录,可能怕他看不懂,旁边还认真写着注解。 大略看了一遍,意思倒是好理解——前些年朝廷缴获了一件儿邪器,可能和炼器师雷弘量有关,而吴尊义是雷弘量的学徒,他过去调查的时候,可以顺便查一下这事儿,若是铲除邪器根源,奖励法宝一件儿。 左凌泉瞧见这差事的奖励,自然有点动心,询问道: “前辈,顺手调查是举手之劳,不过这些邪门歪道,对正道修士必然防备,我该怎么查?” 上官灵烨捧着茶杯,目光在左凌泉的脸上徘徊,依旧在思索着左凌泉和老祖的关系。 听见这话,她平淡回应: “我要是知道怎么查,还让你去做甚?灼烟城是天帝城的地盘,我的人渗透不进去,得你自己想办法。” 左凌泉觉得也是,想了想道: “既然是炼器的地方,这些邪器炼出来,肯定要卖给修士;我冒充邪道修士去灼烟城买邪器,能不能行得通?” 上官灵烨轻挑杯中茶叶,略微斟酌,微微颔首: “法子倒是可以。不过买卖邪器,在九宗是大忌,发现了就会以魔道论处,你想买也不容易;得让他们相信你是邪道修士,而且得有诱饵……” 说到这里,上官灵烨或许是觉得此法可以尝试,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来: “我去国库一趟,找你几样东西给你,你稍等片刻。” 左凌泉没想到上官灵烨这么急性子,他起身目送,上官灵烨走出殿门后,身形飘起,如同嫦娥奔月般,往隔壁的皇城飞去。 太妃宫里人本就不多,上官灵烨临时离开,便彻底没了声息。 左凌泉负手而立,站在门口等待,白玉台阶外的宫城黑洞洞一片,也没什么好看点,又把目光放在了大殿里。 正殿规模很大,陈设不多显得很空旷。 左凌泉环视一周,还在大殿的角落发现了一个‘猫爬架’,红木质地做工精巧,挂着些许小铃铛,团子估计会喜欢,可惜这玩意显然不能搬回去。 左凌泉走到猫爬架跟前,本来准备观赏,余光却发现,正殿侧面摆着香案,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的是一个金裙女子。 “嗯?” 左凌泉一愣,转身走到画像前,仔细打量,觉得画像上的女子,衣着有点像上官老祖。 左凌泉连皇太妃的名字都没听说过,并不知晓皇太妃的出身;不过铁镞府是大燕王朝的靠山,供着上官老祖的画像并不奇怪。 左凌泉以前只在栖凰谷的时候,远远瞧见过上官老祖的轮廓,其他时候看的都是汤静煣,根本不知道上官老祖长啥样,瞧见画像,自是来了兴致。 左凌泉负手而立,站在画像下方,抬眼仔细打量女子的容貌——柳叶眉、丹凤眼,看起来宝相庄严,但和上官老祖那双睥睨众生的眼睛比起来,天壤之别。 水墨丹青‘写意’而不‘写实’,画得不像可以理解,但连上官老祖的精气神都画不出来,水准着实怎么不高。 左凌泉凡世贵公子出身,耳闻目染之下,对画卷也有点见解,轻轻摇头,又把目光移向了女子的双唇。 虽然画中人看不出立体感,但女子的嘴型还是很漂亮的,能看出唇峰、唇珠、唇谷,如果点上红胭脂,想来十分火辣…… 夜深人静,正殿里又空旷无人。 左凌泉看着看着,心思就开始跑偏,不由自主的就想起,上次在地底亲静煣的时候…… 一次亲俩…… 上官玉堂微微缩了下,还咬他舌头…… 只是左凌泉刚瞎想不到片刻,就发现有人盯着他。 左凌泉迅速回神,转头看去——殿内并没有人,连鬼影子都没有。 左凌泉可不相信是错觉,他左右寻找,最后把目光集中在了画像的眼睛上。 那双画出来的眼睛,和方才所见的有了些许区别,好似在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左凌泉稍显意外,凑近几分,抬手摸了摸画中女子的腿,想看看画卷是不是有什么玄机。 哪想到他手一碰,整幅画卷就虚幻起来,画卷中的女子呈现出了立体感,气势也节节攀升。 我去…… 左凌泉暗道不妙,回头想找太妃过来护驾。 但空旷殿堂里显然没人能过来帮他,就算有估计也没人敢过来。 “你在看什么?” 清冷嗓音,倏然出现在大殿里! 1秒:.bxx. 第五十六章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檐角宫灯在秋风中摇曳,昏黄灯火与月光交织。 空旷大殿内,高挑女子身着一袭金色龙鳞长裙,从画像中飘出,落在香案之前。 女子身材很高,双峰宛若两座山岳,撑起金裙,画出一道比例完美的曲线;头上带着金色龙纹发饰,墨黑长发无风而动,空灵仙气扑面而来。 金裙女子裙下是赤足,却和左凌泉等高,往前走出一步,眼神好似站在万丈高峰之上的神明,低头看着山下的三岁稚童: “你在看什么?” 声音不喜不怒,但与生俱来的压迫力展现无遗,如果心智不坚韧,恐怕当场就会被吓得跌坐在地上。 左凌泉表情僵硬,没想到上官老祖的本尊忽然冒了出来,还站在眼前一步之处;他只觉暴露在了烈日之下,难以言喻的威压让他本能的想后退躲避,硬是咬着牙才勉强站住。 左凌想抬手行了个礼,却动弹不得,只能开口道: “上官前辈,你怎么来了?嗯……我方才在看画像,不知道你在里面……” 金裙女子盯着左凌泉的眼睛: “各大仙尊的供奉画像、庙祠金身,都留有神念,用以庇护子孙;你是第一个敢在祖师爷画像前起色心的人。” 左凌泉连忙解释:“前辈误会了,我是想起了我家静煣,对前辈绝无邪念。” 金裙女子双眸如同两柄利剑,刺在左凌泉的眼底深处: “你肆无忌惮看了半刻钟,心思没有半点遮掩,以为现在做出心无邪念的模样,就能骗过本尊?” 左凌泉方才只是在想静煣的时候,思路跑偏了点,想了想‘一次亲俩’的问题。 毕竟事情已经发生了,他又忘不掉,在心里面琢磨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被上官老祖逮个正着,左凌泉也只能回应道: “人皆有七情六欲,我也不是圣人,上次的事儿确实有点那什么,心里瞎想在所难免。前辈难道就没回想过?” 金裙女子眼神纯净无暇,看不出丝毫杂念: “不要用凡人的眼光,来看待仙人。” 左凌泉觉得也是,又道:“我不是仙人,自然有凡心,不能像前辈一样大彻大悟。方才是我眼神得罪,还请前辈见谅。” 金裙女子注视片刻后,微微颔首,移开了目光: “下不为例。” 左凌泉恢复了自由,轻轻松了口气,他实在不想聊这个尴尬的话题,转而道: “上官前辈是太妃娘娘的师尊?” 金裙女子回头看向自己的画像,只留给左凌泉一个背影,并未言语,想来是默认了。 左凌泉自然不能盯着上官老祖长发及臀的背影看,把目光放在了雕着瑞兽的房梁上,询问道: “我听太妃娘娘说,前辈把她扔在这里八十年不闻不问,从来不见她;怎么我看了一眼,前辈就冒出来了?” “因为你眼神在亵渎本尊。” “……好吧。” 左凌泉无话可说了。 金裙女子沉默片刻后,开口道: “你可听说过陆剑尘?” 左凌泉并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疑惑道: “陆剑尘是谁?” “剑皇城位列十三,中洲很有名气的剑修,你把他叫老陆。” “老陆?” 左凌泉稍作回想,忽然记起老陆说过自己是剑皇城十三城主,甚至当时还来了句‘以你哥的脑子,我这高人做派一摆,他能不信?’。 五哥当时就信了。 他没信。 左凌泉眉头一皱,此时才回过味来——这个糟老头子,当时是在骂他‘有眼不识神仙至’? 金裙女子并未在意左凌泉的愣神,继续道: “陆剑尘的过往,你可曾听说过?” 左凌泉连老陆真名都不知道,对此自然不清楚: “没有。老陆过去怎么了?” “很多年以前,伏龙尊主陈朝礼,在伏龙山脉之中渡劫,本尊和帝诏尊主,在旁代为护道;当时陆剑尘还是个在山里砍柴的野小子,误打误撞走到附近,看到了天劫降世的场面。你可知道他当时露出了什么眼神?” “震惊?憧憬?” 金裙女子转过脸颊,看着左凌泉冷峻澄澈的双瞳: “和你第一次握剑的眼神很像,但比你更偏执。” 左凌泉记得自己三岁的时候,第一次握着削出的木剑,心里想的是,这辈子一定要走到山巅去看看,当时他还不知道自己‘经脉阻塞’,有两世为人的阅历傍身,还觉得自己与众不同,特别狂来着…… “比我还狂?” 金裙女子微微点头: “那眼神锋芒太盛,想把天上仙人踩在脚底的心意全写在眼底,锋芒盛到渡劫的陈朝礼,都分心看了一眼。” 左凌泉满眼意外:“老陆这么厉害?” “他生而为仙。” 金裙女子看向上官灵烨经常躺着的软榻: “这种人很可怕,道心似铁、自认无情,为了一个目标,可以去做任何事,直至达到目标为止…… ……陆剑尘看到雷劫后,回到了家里,未曾和养育多年的父母告别,就带着一把木剑出了门…… ……十余岁的小孩,独自在野修横行的中洲摸爬滚打,靠着要饭、偷抢,硬活了十余年、走了近万里,最终拜在了一个小山门之中,年近甲子才修到灵谷八重…… ……在他近乎不择手段往上爬了一辈子后,终于遇见了自己的大机缘,成了幽篁剑修…… ……凭借着无所不用其极的冲劲儿,陆剑尘短短十余年便名震中洲,无人不钦佩其过硬的心智和剑术,但也不敢和其深交。 因为所有人都怕他,知道他为了长生,可以对任何人拔剑,哪怕祸及整个天下,对他来说也只是长生道上的过眼云烟。” 左凌泉安静聆听完老陆的过往,疑惑道: “我瞧老陆不像是这样的人,他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的?” 金裙女子眼底少有的显出了一丝叹息: “有一天,陆剑尘去其他洲游历,寻找突破瓶颈的法子,路过海边的时候,发现山头上有一棵桃花树,下面是一座小坟;陆剑尘觉得树很好看,停下来望了一眼,却发现小坟的墓碑上,有一行字。” 金裙女子抬起手来,在左凌泉凝聚出一行金色的字迹: ‘我等你了四十年,可惜你还是没回来,所以种了一棵桃树,就当是我了,等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桃树应该很大了吧,嘻。’ 左凌泉本就是惜花之人,瞧见这行写在墓碑上的字迹,浑身微震,心都猛地揪了下: “这是给老陆写的? 金裙女子抬手扫去字迹,点头道: “陆剑尘看到这行字,才想起曾经摸爬滚打时,遇见过一个道侣,彼此共患难、同生死;后来得了仙剑胚子,他怕被人抢夺,没告诉任何人,只是随意找了个出海远行的借口,就一去不回;那个女子以为他真是出海,等了他四十年…… ……看到这行字后,陆剑尘本就有些动摇的向道之心,当场就崩碎了,开始疯了似的周游各洲,寻访高人,甚至还来找过本尊,想找起死回生的法子。” “前辈怎么回应他的?” “世上有万般神通,但独独没有后悔药,路走过了就回不了头。” 左凌泉听到这里,明白老陆为何一身风烛残年的暮气了,他对老陆印象很好,了解曾经的过往后,也不知该评价其是‘可恨’还是‘可怜’。 毕竟老陆就算能幡然悔悟,愧对的父母和红颜也没法死而复生了,这个罪逃不掉。 左凌泉唏嘘片刻,不明白上官老祖为什么和他说这些,开口询问道: “前辈和我讲这些,是觉得我和老陆一样‘生而为仙’,提醒我别走错路?” “别自作多情,你生下来就是个俗人,俗不可耐。” “呃……当人挺好。那前辈和我说这些的意思是?” 金裙女子语气平淡:“本尊只是提醒你,色字头上一把刀,没那个实力,就别心太大。下次再敢盯着本尊的画像起色心,你就会成为名震玉瑶洲的‘瞎子剑仙’。” 左凌泉表情一僵,微微摊开手: “这两件事儿有关系吗?” 两件事儿没啥关系,金裙女子只是在解释为何让上官灵烨待在这里。 她没有再多说,身体缓缓离地,飘向了墙上的画像。 左凌泉见上官老祖要走,想起了正事儿,又问道: “对了前辈,我和静煣在一起的时候,您是不是都能看到。” “她不烦本尊,本尊没心思管你的死活,路要自己走。” 话音落,画卷恢复如初,金裙女子再次变成纸片人。 左凌泉前些日子怕上官老祖忽然过来,都不敢和汤静煣亲热,有了这句话,他自然放心了下来。 瞧着女子的画像,左凌泉不好在肆无忌惮打量,拿起案台上的香,很有仪式感地拜了三拜,把香插在了铜制香炉里…… 1秒:.bxx. 第五十七章 月下花前、把酒言欢 哪怕身为二圣,去内库调用皇室财产,也得去内务府走流程,上官灵烨花了点儿时间才回到太妃宫,落在正殿外的白石台阶上,抬眼就瞧见一袭青袍的左凌泉,手持三炷清香,站在老祖的画像前俯首作揖。 上官灵烨脚步一顿,收敛了声息,仔细打量左凌泉的神态举止。 左凌泉的动作十分诚恳,不苟言笑、表情郑重,就好似世间最赤诚的信徒,参拜心目中唯一的神明,光是侧影,就能感觉到那份不容亵渎的仪式感。 上官灵烨微微愣了下,没想到左凌泉如此郑重,恐怕连铁镞府的入门弟子,给老祖上香都没这么认真。 这模样哪里像是老祖选中的道侣,她都对老祖都没有崇拜到这个地步…… 上官灵烨如此想着,还没弄清楚头绪,又瞧见上完了香的左凌泉,快步离开了香案,还抬手轻拍胸口,一副‘虚惊一场’的表情。 搞半天原来是装的…… 上官灵烨暗暗摇头,不过这般装模作样,看起来也不像是老祖选中的道侣,更像是屡教不改的顽劣徒弟……思索之间,她抬步跨入了正殿,开口道: “让你久等了。” 左凌泉听见声音才发现上官灵烨回来,上官老祖几十年没在人家跟前露面,他也不好说老祖刚才来过,只是走向大殿中央,含笑道: “前辈,我瞧这里挂着临渊尊主的画像,你师尊莫非就是临渊尊主?” 上官灵烨来到案几旁侧坐,平淡道: “你才知道?” “是啊。市井间也没人敢议论当朝皇太妃,司徒前辈也没和我说过这个。” “我叫上官灵烨,老祖嫡传,和司徒霸业同辈。” 上官灵烨从玲珑阁里取出几样物件放在桌上,询问道: “你认识我师尊?” 左凌泉不清楚上官灵烨和老祖有什么渊源,担心被上官灵烨拉去泻火,在案几对面坐下后,只是含笑道: “临渊尊主前些时日来过大丹朝,我是栖凰谷的弟子,有幸远远瞧过一眼。铁镞府我记得出现得很早,如今才传两代?” 上官灵烨见左凌泉不说实话,也不多问,摇头道: “仙人寿命极长,收徒的时间也相隔甚远,所以九宗的宗门传承,不是师传徒,而是兄传弟。霸业师兄就比我大两百多岁,等他卸去宗门职务,府主可能就由我继任;等我也死了,若是老祖没新徒弟,才会传给下一辈。” 这个继承制度确实和俗世不同,但也能理解,左凌泉想了想道: “到了九宗宗主这个境界,都会寿终正寝的话,那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生?” “九宗之内,只有八大尊主没换过,到了他们那个境界,应该就不会被寿数限制了。不过八尊主也可能被人打死,天之四灵等天生神祇也能被封印致死,真正不死不灭的存在,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左凌泉轻轻点头,看向案几,上官灵烨拿出来了一块木头、一个三足鼎、一坛酒。 他拿起黑色木料查看,又黑又长,入手分量很轻,询问道: “这是什么?” “千年鬼槐,出自落魂渊深处,是孤魂野鬼最好的居所,上古时期的‘聚魂幡’,就是用这个炼制,但正常炼器很难用上。你想要引蛇出洞,可以去灼烟城黑市兜售这玩意儿,因为价格高昂,会买鬼槐木的炼器师,有可能就是要找的目标。” 左凌泉把槐木放下,又拿起旁边的三足鼎,圆鼎之上刻有繁复纹路,以及一只口含红珠的龙形浮雕,有些重量,但看起来不大。 “这是法宝‘火龙鼎’,可以熔炼世上九成九的五行之金,对炼器师来说,价值不亚于剑修的宝剑;你要请人炼制邪器,总得有筹码。” 左凌泉听见是法宝,眼神郑重了些,来回翻看,却也看不出门道,他询问道: “这鼎算是给我了?” 上官灵烨微微眯眼,露出‘你想得挺美’的表情: “这是查案的道具,我从国库借的,只是让你去查案子,又没让你真炼一件儿邪器。” “这么贵重的东西,丢了怎么办?” “性命放在首位,若是被强抢,回来报案,我会另派人追回官家财物。” 左凌泉听见这个,放心了下来,把槐木和火龙鼎收进玲珑阁,又看向桌子上的小酒坛: “这莫非也是法宝?” 上官灵烨抬起纤纤玉手,拿起岁月悠久的酒坛: “这是桃花潭的‘仙人醉’,出自桃花尊主之手,桃花尊主如今不问世了,喝一坛少一坛,我都没喝过几次;方才去皇城内库取东西,瞧见周氏藏得有,顺了一坛。” “呃……” 左凌泉挺喜欢喝酒的,听见来历这么大,自是来了兴致: “这酒有特别功效?” “修行中人体魄异于凡人,蒙汗药都放不倒,酒水更是如此;这坛酒的功效,就是能把仙人灌醉。” 上官灵烨打开塞子,淡淡醇香飘散开来,她看向左凌泉: “想喝吗?” 虽然表情端正贵气,看眼神看起来有点像是用棒棒糖逗小孩子。 左凌泉想看遍仙家风景,对于可遇而不可求的美酒,自然有点念想,含笑道: “一个人喝酒没意思,前辈若是想让我陪着喝,我自然得陪着。” 上官灵烨抬手轻勾,两个白玉杯落在了桌案上,她抬手倒酒,轻声道: “司徒震撼说我连个能一起喝酒的朋友都没有,我想了下,确实如此,现在是不是算有了?” 左凌泉对这话稍显意外,看着面前的宫装美妇认真倒酒,思索了下,摇头道: “司徒前辈的意思,应该是‘交心’。趣味相投的人在一起,哪怕喝市井三文钱一壶的苦酒,也能喝得酩酊大醉;若是话不投机,哪怕喝的是仙家陈酿,也喝不出味道。重点不在酒上面。” 上官灵烨动作微微顿了下,抬眼看向左凌泉: “怎么才算交心?” 左凌泉不清楚面前足智多谋、修为高深的太妃娘娘,是真的不懂这个问题,还是另有深意。他想了想道: “就是志同道合。两个人坐在房顶上喝酒,也没什么目的,敞开心扉,谈天论地吹牛,你愿意说,我愿意听,说得口干舌燥了干一杯,而不是为了喝酒而喝酒。” 上官灵烨琢磨了下,微微点头,继而左凌泉就发现自己飘了起来。酒杯也悬浮而起,直接飞出了大门,来到了正殿的屋脊。 皎洁月光洒在明黄色琉璃瓦上,几只瑞兽蹲在屋脊左右,偌大皇城尽收眼底,而更远处是京城的千街百坊、万家灯海。 上官灵烨取出一个小案放在屋脊上,在小案旁侧坐,酒壶和酒杯放在上面。 左凌泉没想到少妇奶奶想一出是一出,猛然坐在皇宫最高处,还有点不适应,开口道: “坐这儿真没问题?” 上官灵烨手里拿着酒杯,眺望看了八十年的凡世烟火: “修行中人,不必计较俗世规矩;你可以开始谈天说地吹牛了。” 左凌泉有点搞不懂旁上官灵烨了,看表情也不像是拉着他半夜聊骚,他一个人干吹,能吹个什么? “上官前辈,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和姜怡在一起的时候,东一句西一句,不是很能扯的吗?你想说什么说什么。” 姜怡是我未过门的媳妇,您老人家又不是…… 左凌泉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清凉酒液入喉,除了润倒也没啥特别感觉。他开口问道: “前辈对什么比较感兴趣?” 上官灵烨思索了下: “我以前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只想修行,不过老祖不让我修行了,就没了目的,你觉得我该对什么感兴趣?” 左凌泉哪儿知道,他又问道: “上官前辈一个人在宫里待了八十年,找不到目标又没人倾诉,应该过得很不容易吧?” 上官灵烨以袖掩唇,将酒杯一饮而尽: “待在一个不喜欢的地方,你说呢?” “这么多年,前辈就没出去散散心?” “出去过不少次,缉妖司供奉搞不定的事儿,就得我亲自出马,出去的时候确实要轻松些,就和以前在外面历练一样。” 左凌泉轻轻摆手,抬眼示意宫墙外的万家灯火: “不是出去办事,是出去闲逛,到街上走走,看中秋灯会、端午渔舟,或者去诗会上面瞧瞧那些年前才子大展所学、琴坛大家献曲什么的。” 上官灵烨拿起酒坛,又倒上了两杯酒: “这些俗世消遣之物,有意思吗?” 左凌泉笑了下:“仙都是从人修来的,这些东西既然存在,那就肯定有意思。修行一道不进则退,不敢有一日懈怠,永远都走在路上;凡世却没有这个束缚,可以停下来休息,做些没有任何意义的无关小事儿,这反而使得俗世百花齐放,比只有长生的修行道还要精彩一些。” 上官灵烨目光放在宫墙外的灯海之上,神情平淡: “我不觉得那些事情很精彩,你难不成觉得在街上溜达,比御剑凌空、周游四海还逍遥?” 左凌泉肯定不这么认为,但俗世可不只有满街溜达,他轻声道: “对我而言,修行道也就比俗世多了些搬山倒海的神通和寿数,抛开这些,比俗世强的地方并没有多少。就比如琴棋书画……” “仙家高人也会研究这些,而且他们有数百年的时间沉淀打磨,造诣远非凡夫俗子能媲美。” 左凌泉摆了摆手:“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可不是研究得久就能琢磨出来,大部分人研究一辈子,也只能研究出一身匠气。” 上官灵烨胳膊斜撑着小案,坐姿稍显慵懒,轻轻摇晃着白玉杯中的美酒: “我不这么认为。就比如这杯酒,凡夫俗子花去一辈子的时间,都不可能酿出来,他们没这么多时间沉淀。” 左凌泉两杯酒下肚,感觉有点上头,他单手搭在膝盖上,叹了口气: “那我举个例子吧。我以前听过一首诗,‘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写的是宫女离家三千里、关在宫里二十年的凄惨处境。娘娘离家不止三千里吧?在宫里待了八十年,时间比师中的宫女长四倍,能不能有感而发,写一首这样的诗?” 上官灵烨眉梢微皱:“我又不善诗词。再者,我是贵妃,不是宫女,即便不是修行中人,也养尊处优享尽人间富贵,岂会哭哭啼啼?” 左凌泉想想也是,又改口道: “那就说跳舞。山上仙子道行高深,总不能研究舞蹈在人前献艺,跳的舞肯定没俗世的歌舞大家好看……” 上官灵烨还是摇头:“谁说山下仙子不会跳舞?外面有不少女修,为了挣神仙钱,在自己修行府邸中跳舞,用水中月传给玉瑶洲各地的修士看,算是卖艺,那水准可不比俗世歌姬低半分,而且能飞起来跳,凡人根本比不了。” 左凌泉眼神意外:“这都行?” 上官灵烨轻轻哼了声:“修行一道无奇不有,有些女修为了神仙钱,脱了衣裳跳舞的事儿都干得出来,比俗世勾栏的花魁都放得开。” 左凌泉手肘撑在小案上,凑近了几分: “修行道还有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这怕是得好好批判一下……” 上官灵烨也凑近几分,半眯着眼: “你想看?” 都靠着小案,两人距离不到两尺。 上官灵烨小酌几杯,目光依旧澄澈,如玉面颊上却多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的酡红,在皎洁月光下显出‘贵妃醉酒’般的动人美态。 佳人如醇酒,柔艳脸颊近在咫尺,左凌泉目光停留了一瞬间,有些飘的思绪马上收了回来,摇头道: “我不想,只是意外罢了。” 他坐直了些,看向远方的灯火,义正词严地道: “不过,修行皆不易,这种事也能理解,总比为了长生杀人放火祸害百姓的好。” 上官灵烨发觉了左凌泉目光的停顿,偏过头,淡淡哼了一声: “何必装模作样?我活了百来岁,你这种十几岁的小娃娃,见得太多了,瞧见漂亮女人就走不动道,满脑子都想着男女之间那点儿事儿……” “前辈,你这话就不对了,我看起来很好色吗?” “嗯。” 上官灵烨认真点头:“你除了好色,我挑不出别的毛病。” 左凌泉摊开手道:“我哪儿好色了?前辈可不能随便辱人清白。” 上官灵烨端起酒杯小抿一口,眼神示意宫墙外的宅院: “你家里就藏着四个女人,即便不算你的师长和丫环,也有两个女子和你关系暧昧……” “才两个而已……” 上官灵烨稍微坐直了些,蹙眉望着左凌泉。 左凌泉觉得自己这话是有点不对,轻咳一声道: “嗯……我的意思是,我出身俗世富贵之家,娶十几个媳妇都正常,两个不算多。而且这不能用好色形容,是出于日积月累的感情,才会在一起……” “你就是看中了人家的色相,才会动情。” “那不然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看见漂亮姑娘动情,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看吧,你自己都承认了。” “我承认的是自己有爱美之心,不是好色,这俩不是一回事。色是皮囊,内在美也是美……” “承认自己好色很难?” “嗯……不是,这是原则问题……” “哼……” 天上银月悠悠。 巍峨宫殿的顶端,信马由缰地闲谈一直持续了很久,直至东方亮起了鱼肚白。 上官灵烨能和左凌泉闲聊,是因为老祖看中的左凌泉,她想通过深入接触,来发现自身的不足。 不过聊着聊着,她也忘了初衷,反正就是瞎扯了半晚上,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天亮了。 等第一缕晨光洒在明黄色琉璃瓦上,上官灵烨停下了话语,瞧着旁边有点晕的左凌泉,抬手轻挥,驱散了他身上的酒意,开口道: “天亮了,渡船停在偏殿后的车马司,你自己过去取吧。” 左凌泉本来就没醉,只是有点晕,随着酒意驱散,也彻底恢复如初。聊了大半夜的天,东拉西扯瞎说,仔细回忆好像又什么都没聊。 不过喝酒唠嗑就是如此,只要喝开心了就行,真要字字珠玑句句揣摩,那就没意思了。 左凌泉站起身来,拱手告辞: “那我就先走了,方才说话有唐突的地方,还请前辈见谅。” “早去早回。” 左凌泉含笑点头,转身跳下飞檐,不过后面的上官灵烨,又补充道: “让姜怡来宫里吧。你去灼烟城,她帮不上忙,在宫里也能帮她快点修行。” 左凌泉只敢在差事难度较低的时候带着姜怡,去灼烟城前途未卜,哪里敢把姜怡带着,他点头道: “好,我去和她说一声。” 话落,一跃而下,眨眼已经在亭台楼阁之上跑出去很远。 上官灵烨孤零零坐在屋脊上,身边放着空荡荡的酒坛,目送那道人影渐行渐远后,才偏头看向小案,注视良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东西…… 多谢ningningning大佬的第二个盟主打赏! 这几天码字好慢。 《世子很凶》更新了一章全订番外,有兴趣可以看一下哦 第五十八章 纸包不住火 从太妃宫出来,左凌泉回到家里和几个姑娘通报了消息。 事关吴清婉二叔的下落,能早点过去也能让清婉心安,几个人也未曾迟疑,收拾好东西就一起离开了宅院。 上官灵烨的私人游艇停在宫里,左凌泉先把吴清婉和汤静煣送上了船,然后陪着姜怡前往天玑殿。 时到正午。 太妃宫的千步廊内,左凌泉腰悬佩剑,姜怡红裙如火,并肩前行。 冷竹做宫女打扮,走在两人的背后,有些感慨地碎碎念: “好不容易从大丹皇宫出来,兜兜转转怎么又进宫了,唉……” 姜怡回过头:“要不现在就让你出宫嫁人?” 冷竹表情一僵:“我就随便说说,只要公主在跟前,待在哪里都一样。” “你不想嫁人,是舍不得左凌泉还是舍不得我?” 冷竹想说‘都舍不得’,但这话出来,她当小老婆的愿望肯定就破没了,连忙摇头: “肯定是舍不得公主,嫁人有什么好的。” 姜怡可不信这胳臂肘往外拐的丫鬟,挥挥手让冷竹一边儿玩去,然后看向旁边偷笑的左凌泉: “出去好好照顾着小姨,事情都过去三十年了,实在找不到,就回来从长计议,别冒冒失失地又闯祸……” 左凌泉知道姜怡不能跟着出去游历,心情比较失落,拉住了她的手: “我知道分寸,有大燕王朝在后面站着,出不了大事儿。你这些日子就在宫里修炼,有太妃娘娘指点,修行速度肯定快得多,下次咱们再一起出去就是了。” 姜怡明白轻重缓急,对此轻轻点头,稍微沉默了下,又蹙眉询问: “对了,你怎么今天早上才回来?和太妃娘娘聊公事聊了半晚上?” 话语中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狐疑。 左凌泉有些无奈,抬手就在姜小醋坛子的脸蛋儿上捏了下: “想什么呢?我还能作甚?” 一个俊郎阳刚的小伙子,和一个倾国倾城的寡居美妇相伴到凌晨,能作甚? 不过姜怡仔细想想,又觉得上官灵烨不会动凡心,左凌泉也没这么大色胆,便收起了心里的狐疑。 除开上官灵烨,吴清婉昨天晚上的情况也有点不对。 姜怡昨天晚上回房后,辗转反侧睡不着,总觉得小姨好像在遮掩什么,但又不敢往深处想。她犹豫了下,轻声道: “我觉得小姨最近怪怪的,好像有事瞒着我,你有没有感觉到?” 左凌泉眨了眨眼睛,含笑道: “放心好了,有我在呢,真有事儿我也能护着她。” 姜怡微微点头,眼见天玑殿快要到了,抽出了手: “行了,你走吧,快去快回,九宗会盟还有三个月开始,铁河谷那边已经开始选人了,你至少得提前一个月回来,不然我就不等你,自己去参加了。” 左凌泉对进九宗的念想其实不大,但几个姑娘得找到合适的宗门进修,他对此自是点头,然后在姜怡的唇儿亲了一口。 姜怡身处太妃宫,觉得上官灵烨能看到,想要躲避;但马上要和未婚夫分别,她也心中不舍,最终还是没动,仍由左凌泉吻别,还轻启小口,让左凌泉亲的更深入些…… 稍作缠绵之后,姜怡去了天玑殿,上官灵烨在殿门外等着。 左凌泉和两人摆手道别后,独自穿过千步廊,来到了渡船停泊的湖泊旁。 小画舫停泊在秋色满园的湖岸边,因为舱室内空间不大,吴清婉和汤静煣并未进去,站在甲板上打量着宫里的景色。 吴清婉穿着一袭淡绿色的长裙,长发盘起,气质依旧出尘于世,但和大、小上官比起来,又多了几分平易近人的人间烟火气。 如果说上官灵烨是被迫困在凡世的仙子的话,那吴清婉更像是仙女在红尘历练,心态不同,气质自然也不同。 汤静煣上身鹅黄衣衫,下身深色褶裙,发髻间插着珠钗,依旧是市井小娘的打扮。 白豆腐般的脸蛋儿,在秋日下散发这温润光泽;珠圆玉润的身段儿,更是从里到外透着股韵味儿,媚而不妖、欲而不淫,虽然没有出尘仙气,但确实是女人中的仙品。 左凌泉走出游廊,瞧见两个赏心悦目的风韵美人,本想快步过去,远远又发现两个人表情好像有点古怪。 左凌泉见此放轻了脚步,走到两人附近,悄悄听墙根,却见汤静煣意味深长的说道: “清婉,咱们认识也大半年了,虽然年龄差了点,但也算是姐妹,你说是吧?” 汤静煣个子不高,只到吴清婉的鼻尖儿,两人站在很近,还得微微抬头望着吴清婉。 但吴清婉心虚之下,气势上明显被压了一头,双手叠在腰间,眼神有点躲闪,柔声道: “修行一道不讲究年龄,都住在一起了,自然是姐妹,嗯……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 “上次我和小左从地底回来,晚上你和他在一起修炼,我隐隐约约听到些动静,他好像说了句‘真粉’之类的话,一直没弄明白意思……” 吴清婉身体一紧,雪白脸颊上难以抑制地染上了一抹晕红,又迅速压了下去,含笑道: “是一味药材,用珍珠研磨成粉,就是珍粉……” 汤静煣‘恍然大悟’,眼神移向了吴清婉小腹下,继续道: “是嘛……我也问过小左,他说你们在演练招式。自己张开腿是个什么招式?” 吴清婉睫毛微动,明显能察觉到气息不稳,她抿了抿嘴,迈开脚步,摆出扎马步的动作: “就是这样,扎马步是锻炼体格的基本功,所有人最初都是练这个。” “既然是基本功,怎么还需要小左提醒?” “演练招式嘛,他让我摆出这动作。” “哦……” 汤静煣低头看向吴清婉的绣鞋,因为扎马步的动作,裙摆被拉高,露出了一截小腿,能瞧见白色布袜。她微微挑眉,含笑问道: “演练招式的时候,穿着袜子是不是不方便呀?我昨天瞧见,你裙子下面好像没穿袜子……” 吴清婉找不到借口了,正想瞎编,就听见后方传来脚步声,以及左凌泉带着笑意的话语: “你们聊什么呢?” 吴清婉如蒙大赦,连忙转身道: “凌泉,你怎么才来……姜怡送过去了?” 汤静煣也连忙收起了小心思,回头正想说话,就瞧见左凌泉飞身跳上了船,拉住她和吴清婉的手,走向了船舱。 两个女子同时愣在当场。 吴清婉被握着手,眼神错愕,直到被拉进了船舱,才回过神来,秋水双眸里涌现出怒色: “凌泉!你放肆,我是姜怡的小姨,也是你师长,你岂能……” 汤静煣也瞪大眼睛,迅速抽回手,皱着眉儿道: “小左,你干什么呀?” 左凌泉面带笑意关上了门窗,看着‘怒不可遏’的婉婉,轻声道: “静煣都看出来了,装糊涂也没用。” 吴清婉瞪着眸子,没用半点消气的意思,心里的窘迫,甚至让她怒意更甚了几分: “你胡说什么?我装什么糊涂?” 汤静煣虽然有所怀疑,但真的证实心里的猜测,还是难掩震惊;瞧见吴清婉发毛,她有点不敢接话了,悄悄把睡懒觉的团子抱起来,目光在两人身上徘徊。 左凌泉知道婉婉下不来台,也没有太过分,认真和汤静煣解释道: “汤姐你别乱想,我和吴前辈确实在修炼,就是‘双修’,一种比较偏门的修行之法。” 吴清婉心中窘迫难言,恨不得跑出去投湖,听见左凌泉的话,才想起自己的‘初衷’。连忙点头: “没错,我是在帮他修炼,不是偷……不是做那些伤风败俗的事情。” 汤静煣又不傻,哪里会信两个人只是修炼,不过人情世故还是懂的,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微微点头: “原来如此。还有这种修行法子?” “有。” 吴清婉知道汤静煣不信,她快步走到跟前,拉着汤静煣在雕花小榻上坐下,把得到功法、为宗门解围的来龙去脉,认真说了一遍,还拿出玉简和修炼记录当作证据证明——当然,只给看了前几页,后面趴着骑着跪着被抱着之类的,自然不敢放出来。 左凌泉靠近就被吴清婉瞪一下,也插不上话,只能在书桌旁操控渡船起航…… 1秒:.bxx. 第五十九章 姜怡查岗 “……事情就是这样。我和左凌泉只是修炼,每次我都把他眼睛蒙着,彼此没有其他接触……” 汤静煣安静听完吴清婉认真的解释,还真有点相信吴清婉是‘为了帮助左凌泉修炼’才和左凌泉睡觉,她眼神古怪,握住了吴清婉无处安放的小手: “清婉,你为了小左和公主,牺牲蛮大的。不过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吴清婉摇头道:“修行一道只有道侣,没有夫妻的说法,修行道动辄千百年的寿数,对男女之防没世俗那么讲究。” 汤静煣可不赞成这话,语重心长地道: “清婉,你可不能这么想。外面的修士怎么样我不晓得,但我们大丹可讲究这些,名节大于天,你已经和小左……他就得对你负责。” “姜怡把我叫小姨……” “你又不是公主亲姨,半点血脉渊源都没有,嘴上那么喊罢了。小左刚来还把我叫婶儿嘞,他强行亲我了一下,把我清白毁了,我就算心里不乐意,不还得从了他。” 左凌泉听到这里,走到跟前道: “是啊……” “是什么是?你别插话!” 吴清婉哪里好意思在姜怡接受前,承认这层关系,她坐得离左凌泉远了点,握着汤静煣的手道: “静煣,这事儿你可别和姜怡说,我以后自己告诉她。” 一直蹲在汤静煣腿间看戏的团子,听见这话“叽叽”了一声,意思想来是“叫姐姐”。 汤静煣抬手拍了团子一下,安慰道: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又不是市井间的碎嘴婆娘,我当作不知道就是了。其实这样也挺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吗,清婉你长这么漂亮,一看就好生养……” 吴清婉脸上的红晕再也压不住,但又没办法,只能苍白无力地辩解否认: “我是帮他修炼,怎么会帮他生孩子……” 左凌泉见婉婉扛不住,作为男人自然得出面吸引火力。他想了想,抬手就把汤静煣抱起来,放在了腿上。 正在调侃吴清婉的汤静煣微微一愣,发觉坐在了左凌泉怀里,还被搂着腰,脸儿顿时羞急,想要起身: “小左,你做什么?清婉还在……” 左凌泉搂着柔弱无骨的丰盈身段儿,认真道: “船舱就这么点儿大,我总不能一直站着。” 雕花软榻坐三个人确实挤,但船舱里面还有琴台、书桌、棋案,坐的地方可不少。 汤静煣哪里好意思当着吴清婉的面和男人亲热,她挣扎道: “你放开我,我起来行吧?我去外面转转。” “船都起飞了,出去不安全,老实坐着。” “哎呀,你信不信我拿火烧你?” “这可是太妃娘娘的船,烧坏了咱们赔不起。” 汤静煣张了张嘴,还真不敢把被人家东西烧坏了,只能徒劳地扭动挣扎。 吴清婉坐在旁边,瞧见汤静煣慌乱羞急,比她还窘迫,心里自然好受了些,也不拦着左凌泉欺负人,只是默不作声看着。 不过自己男人和其他女人亲热,自己只能坐在旁边干望着,说起来挺憋屈。 吴清婉心里有点古怪,却又不能明说,只得看向别处,当作眼不见为净。 但她和左凌泉同床共枕好多次,彼此早已有了默契,左凌泉明显知道她的心意。 她只是刚把头偏开,就发现一直不老实的手从后面伸了过来,放在了她的腰上。 这臭小子,还知道雨露均沾…… 吴清婉眨了眨眼睛,摆出师长模样,想训斥左凌泉一句;偷偷看去,却发现汤静煣并未发现这小动作。 她犹豫了下,终是没说什么,仍由左凌泉放肆一次。 但左凌泉得寸进尺的毛病显然没改,见她不反抗,手就开始不老实,往下滑去。 吴清婉微微挺身,咬着下唇望了左凌泉一眼,见左凌泉不收手,也没得办法,只能端端正正坐着,眼不见为净。 左凌泉靠在软榻上,怀里坐着丰润多汁的汤静煣,右手放在吴清婉的紧绷绷的裙摆上。 两个女子都是熟透了的身段儿,轻薄布料下的粉团儿软滑柔腻、张力十足,幽兰暗香萦绕周身,其中滋味难以用语言表述。 只可惜,左搂右摸的神仙享受,尚未持续多久,左凌泉就发现,书桌上的麒麟镇纸亮起了流光。 画舫是上官灵烨的,左凌泉连怎么开船都没摸透,以为是船上的某些特殊功能,就尝试探查了下,结果,一方水幕就浮现在了前方。 左凌泉表情一僵,反应过来后,迅速收回了吴清婉背后的手,但他总不能把怀里汤静煣扔出去,汤静煣还是坐在腿上。 水幕很快形成,里面显出了天玑殿内的画面。 上官灵烨坐在书桌后查看卷宗,姜怡则半趴在有些大的书桌上,脸颊距离水幕的视角很近,还在说着: “这样就能看到吗……诶~?真能看到……左凌泉!” 姜怡双眸间的神色,在短时间内从半信半疑变成惊讶,然后又显露出捉奸在床时的错愕和恼火,抬手一拍桌子: “你们在做什么?” 吴清婉并未发现书桌旁的异样,正疑惑左凌泉摸到关键处,怎么忽然收手了,听见姜怡的呵斥,差点被吓晕过去。 “呀” 吴清婉直接从软榻上跳了起来,下意识整理裙子,发现只是水中月后,又连忙拍了拍胸口遮掩反常举止: “吓死我了,怎么忽然冒出个声音。” 汤静煣也差不多,转眼瞧见姜怡的面容,连忙从左凌泉怀里站起身,想想又反应很快的对左凌泉怒目而视: “小左,你太过分了,你怎么能做这种事情?我……唉……” 汤静煣做出无地自容的模样,快步跑进了后方休息的小舱室,把门也关了起来。 左凌泉表情也有点尴尬,不过不是第一次被姜怡逮个正着,他也没被吓到,抬手晃了晃: “姜怡,看得到吗?” 姜怡何止看得到,她差点脑溢血。 姜怡眸子里醋海翻波,咬着银牙想吼左凌泉几句,但上官灵烨在身边,还是忍住了,只是冷眼道: “你日子过得倒是滋润,舒服吗?” 团子瞧见水幕,飞了起来,冲着后面的上官灵烨“叽叽”两声,显然是在打招呼。 上官灵烨抬起眼帘回应,也瞄了左凌泉一眼——澄澈双眸中带着三分不屑,明显在说“还说自己不好色?活该”。 左凌泉老脸有点挂不住,含笑道: “船上是挺舒服的,嗯……可是太妃娘娘有事安排我?” 姜怡恨不得冲进水幕里面毒打左凌泉一顿,但这显然不可能。她压着醋意道: “没事儿,就是试一下能不能联系上你,你……小姨,你好好管着他,别让他在外面胡作非为。” 吴清婉自己都在被调戏,哪里管得了左凌泉,但这时候还是得点头: “我知道了,我待会就说说他。” 姜怡终是不好在上官灵烨面前扯家务事,瞄了左凌泉几眼后,也只能心有不甘地撤去了水幕。 水幕散去,船舱内恢复如初。 吴清婉长长松了口气,回身冷了左凌泉一眼,却又不知道该说他什么了。 左凌泉站起身来,看了眼窗外的云海,开口道: “飞得越快消耗越大,画舫是太妃娘娘的,我们借用,非必要情况下,只能匀速飞,到灼烟城所在的伏鲶国,还得六七天的时间。船上也没啥事,开始修炼吧。” 修炼? 吴清婉昨天差点被姜怡逮住,今天直接被汤静煣逮住,哪里有心思陪左凌泉修炼,这个月都不想让左凌泉碰她。 她眼神微沉,稍显戒备地道: “凌泉,我是你师长,你再敢对我用强,不把我当长辈看,我……我就不管你了。” 左凌泉摇头道:“想什么呢?画舫是皇太妃的移动住宅,她又是女子,在别人家里做……爱做的事,很犯忌讳,正常修炼就行了吧。” 吴清婉想想也是,左凌泉修她的时候,桌子上椅子上到处乱来,说不定还会弄得到处都是水,在人家皇太妃的屋里这么弄,确实不行。 见左凌泉不是要修她,吴清婉放松了些,恢复师长模样,转身往后方休息舱走去: “你还知道点规矩,我还以为你只会乱来……我去修炼了,你也好好打坐,没事别往后面跑。” 左凌泉去后面看过,因为画舫体积的限制,就是一间小闺房,床占了八成的空间。 他挺想进去的,但那是上官灵烨的绣床,虽然不常用,但终究是女儿家的床,他一个大老爷们哪好意思跑去坐着。 “我就在外面,你们放心修炼即可。” 吴清婉深吸两口气,压下心底乱七八糟的情绪后,进屋拉上了门。 两个女子躲起来后,陈设紧凑华美的舱室彻底安静下来。 左凌泉笑了笑,从书桌上取来了画舫的‘使用手册’,出门来到了甲板上,在船头盘坐,仔细查看起各种阵法的使用流程。 天空悬着秋日,下方是无边云海。 一叶孤舟在云海间疾驰,朝遥远的西南方行去,激发隐匿阵法后,渐渐虚幻,在天地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六十章 仙家俗事 太莽雏凤鸣第六十章仙家俗事秋日高照,大地裹上了一层金色的衣裳,偶尔几只飞鸟掠过山野,看着下方缓慢经过的队伍,发出几声啼鸣。 队伍不大,二十来人,有两个会些术法的中年人,其他都是寻常百姓。 两只身形庞大的黑熊,在队伍周围游荡,不停试探扑上去,又被修士逼退。 白云之间,左凌泉站在船首,看着下方的动静,皱起了眉:“这里离灼烟城最多百里,官道上竟然能出现凶兽,治安也太差了。” 吴清婉并肩而立,叹了一声:“凶兽神出鬼没,大燕的缉妖司都防不胜防,更不用说这种地方了。” 经过七天的航行,画舫跨越两万余里,抵达大燕关外的伏鲶国。 灼烟城位于伏鲶国中心地带,能把铸造的法器远销到临渊港,势力肯定不小。 左凌泉本以为这种大宗门附近会很安定,却没想到刚走到附近,就遇上了凶兽祸害百姓的事儿。 距离太远,地上场景看的不是很仔细,吴清婉眯眼观察片刻,开口道: “那两个修士好像打不过,要不我们现在就下去?” 左凌泉要去灼烟城探查消息,不可能大摇大摆飞进去,他轻轻点头,指向地面上的一条河流: 网址.9ique “你和静煣从水陆跟着,我下去看看。” 说完,左凌泉带上了斗笠,做寻常江湖人打扮,从万丈高空一跃而下。 左凌泉灵谷六重,吴清婉自然不担心他摔死,回到舱室之中,和汤静煣一起,把画舫落在河面之上。 山野之间的乱象任然在持续。 担任护卫的两名修士道行不高,看气象不到炼气十重,对付两头体型和马车差不多大的黑熊力不从心,不过片刻便负了伤。 后方的队伍,早已经乱做一团,几个妇人从马车上抱出孩子,转身往来路逃窜。 马车上有七个小孩,其中有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穿着碎花小裙子,好像没有父母陪同,被混乱的情况吓懵了,跟着跑下了车厢,无人照看之下,直接慌不择路的跑向了侧面的山坡,也没大人察觉到这些。 踏踏踏—— 小丫头哭着跑出约莫十余丈,眼见要翻过小山丘,却听前方一声巨响,似乎有什么重物坠在了地上。 轰隆—— 小丫头一哆嗦,脚步不稳直接从山坡上滚了下去,尚未落地,就被抓着肩膀提了起来。 小丫头惊慌失措的乱挥手脚,等回过神来,已经落在了马车旁,吓得“哇哇”大哭。 “别怕,没事了。” 左凌泉把小丫头抱到马车上放着,转身拔剑冲到了黑熊近前;出门在外得藏拙,他并未展现出仙人神通,只是提着剑上去协助两个修士,帮忙制服黑熊。 两名修士已经生了退意,瞧见有人过来帮忙眼中大喜,也来不及说话,只是全力降服黑熊。 一番‘艰苦搏杀’,两只黑熊先后毙于左凌泉的剑下。 年长的修士站在黑熊尸体旁,身上见了血,气喘吁吁,此时才有机会开口: “在下张正业,多谢道友出手相助。” 左凌泉收起佩剑,拱手道: “道友不必客气,举手之劳罢了。在下唐铁瑾,第一次来灼烟城,对这边还不熟悉,敢问灼烟城还有多远?” 灼烟城以炼器出名,经常有修士慕名而来找人炼器,张正业对此也不奇怪,热络道: “沿着这条道直走,再往前百来里就到了。” 说话之间,百姓也折返回来,抱着自家孩子对左凌泉表示感谢: “多谢壮士出手相助……” “要叫仙长。” “谢过仙长……” 左凌泉客气婉拒,转眼打量几眼,有点疑惑的询问: “这些人是去什么地方?” 张正业回头摆了摆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行,解释道: “在外面搜寻的修行苗子,带去灼烟城让高人挑选,看能不能有大造化踏入修行之门。” 左凌泉恍然大悟,栖凰谷也会定期带小孩进来摸骨看相,他当年属于‘挑剩下的’,没有经历过,还真没没想起来这一茬。 左凌泉回头看了看车厢里那个哭哭啼啼的小丫头,又问道: “那个丫头怎么没大人陪着?” “家里是农户,正赶上秋收,爹娘就没跟过来。” 张正业随意解释一句后,又看向左凌泉:“道友是过来找人炼器?” 左凌泉下来帮忙的目的也是为了打探消息,他点头道: “没错,想炼制一件能镇鬼驱邪的法器,张道友可知晓门路?” 张正业对灼烟城很熟悉,不假思索就道: “镇鬼驱邪的话,肯定得去雷公山。雷公山的山主雷弘量,以前是天帝城货真价实的内门,论炼器手艺,整个灼烟城比他高的都没几个,教出来的徒弟也不差,镇鬼驱邪之类的物件找他们准没错。” 左凌泉轻轻点头:“是吗?那该怎么找雷山主?” 张正业摆了摆手,有点好笑: “人家可是幽篁老祖,寻常不见客,能找他亲传徒弟操刀都不容易。你想定制法器,得去城里找牙行,人家代为联系;指明某人操刀的话,价钱可不便宜,炼器师都不缺神仙钱,还得看人家有没有心情……” “哦,明白了……” 左凌泉闲谈之间,跟着队伍渐行渐远…… 大燕京城,太妃宫。 灯火昼夜不熄的天玑殿内,身着彩衣的宫女把各地传来的消息整理成册,抱着放到正中宽大的书桌上。 姜怡端端正正的坐在书桌前,翻阅着厚厚的卷宗,不停念叨着: “清剿一个灵谷三重的武修,应该奖励多少白玉铢?” “青渎江上游疑似有墨蛟食人,这是什么级别的案子?” “云州太守和云浮山起居长老的道侣私通,官府不好判宗门不好管……这什么鬼案子?” 再次沦为可怜宫女的冷竹,比在大丹宫里忙了十倍,不停翻着面前的缉妖司法规,寻找姜怡需要的各种信息。 自从左凌泉走后,姜怡来到了太妃宫里,成为了上官灵烨的助手。 姜怡本以为这是上官灵烨照顾她,才给她安排一个名义上的差事,让她可以名正言顺在灿阳池修行。 结果倒好,她就学了三天时间,知道了大概流程,上官灵烨就来了句:“我出去一趟,你帮忙照看一下”,然后把整个缉妖司的活儿全甩在她怀里了。 姜怡以为是照看一会儿,还觉得上官灵烨好信任自己,心里美滋滋的;哪想到一晃四天过去了,上官灵烨完全没有回来的意思,直接当了甩手掌柜。 姜怡担任过摄政公主,对于大权在握的感觉并不陌生,但她进宫来是为了修行,可不是准备接上官灵烨的班儿。 但泡人家的澡池子不给钱,也不好推掉这个活儿,姜怡只能任劳任怨的帮忙顶班。 缉妖司的活儿不重,但是繁琐,不能有一丝疏忽大意,赏罚之类还好,按照惯例来即可,但某些不好决策,又不得不管的仙家奇葩事,是真的让人头大如斗。 比如两个小宗门离得太近,常年有摩擦;其中一个‘爱民如子’,改良俗世造鞭炮的火药,使之威力翻数倍,教给了百姓,用来开凿山石。 这自然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但百姓为了报恩,摸黑炸了敌对宗门山门! 那地动山摇的动静,把对手宗门的老祖都看愣了。 百姓是真报恩还是被教唆,很难判断。 但仙人被凡人拆山门的事儿,姜怡确实是第一次见,对手宗门还不敢还手——在大燕王朝辖境,仙家打架各凭本事,朝廷管不着,但仙人打凡人,按俗世律法对待,且罪加一等,不管仙人是什么理由什么背景,不服去找临渊尊主说理——最后对手宗门气不过,只能状告到缉妖司。 这事儿让姜怡怎么管? 你一个仙家宗门,被凡人拆了山门,哪儿来的脸告官? 还有某散修突发奇想,为了获得蛟龙血脉,偷偷和饲养的灵蛇…… 一言难尽。 被正派修士抓住后,不好处置,上报道缉妖司,询问该不该按妖魔论处。 被定性为妖魔,是仙家重罪,上下查三代传承,等同于仙家宗门的株连九族,主犯还得关进雷池永世难入轮回,以震慑山上仙门,可不敢乱定。 说按妖魔论处,人家也没祸害生灵性命;化形的灵兽只要按照人的规矩行事,就按人算,真要结为道侣,那是‘狐狸报恩’的美谈。 但说不按妖魔论处,灵兽没化形,这干的就不是人事儿! 姜怡被这些狗屁倒灶的事儿折腾的心里憔悴,如今白天干活儿,晚上泡在灿阳池睡觉,做梦都不想左凌泉了,而是想着这些考验人性、直至人心的仙凡俗事,都不知道上官灵烨这八十年是怎么扛过来的。 一天的工作结束。 姜怡把最后一张卷宗看完盖章后,靠在了太师椅上,揉着眉心,久久不想言语。 冷竹也累的不轻,撅着吹弹可破的臀儿,趴在了书桌上,有气无力的道: “公主,太妃娘娘去哪儿了呀?” “高人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怎么知道去哪儿了,能把差事交给我们,是信任我们,不要乱问。” “哦……左公子应该到灼烟城了吧?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了。” 姜怡算了算时间,确实该到了,她抬手想去摸桌上的麒麟镇纸,和左凌泉沟通一下。 可想起上次抬眼就瞧见汤静煣坐在左凌泉怀里亲热,她心里就是一气,起身走向天玑殿后方: “看什么看,让他们浪去吧,等我修到灵谷,就把汤静煣扔家里看门。” “以汤姑娘那速度,等公主灵谷,人家说不定就成玉阶仙尊了。” 姜怡眼神一酸。 冷竹连忙站直身体,做出认真模样,改口道: “我就瞎说,公主悟性好又这么大毅力,迟早能追上,天道酬勤嘛。” “哼……” 第六十一章 灼烟城 入夜。 一艘小画舫沿着苦沱河,进入灯火璀璨的灼烟城。 左凌泉站在船头,打量着沿街两岸的形形色色。 灼烟城和栖凰谷外的栖凰镇类似,得名于沿河而建的灼烟宗,严格来说是一个仙家野集市。 之说以说‘野’,是因为每个宗门附近都有这样的地方,供本土修士集会交际,而九宗划定的航线不可能每个宗门都覆盖,这些地方由当地宗门维持秩序,没有临渊港那么安全。 灼烟城以炼器闻名,各类法器又是修士不可或缺的东西,此地的繁华显而易见;常言物以类聚,很多擅长炼器的小门派和散修,也会在灼烟城周边租下灵气充裕的山头庭院,靠手艺挣点神仙钱。 根据上官灵烨提供的消息,雷弘量是天帝城的弟子,后来师祖被天帝城除名,受到牵连出了宗门,依托关系被下宗灼烟城收留,成为供奉客卿,逐渐成名。 左凌泉中午遇上张正业等人,稍加打听,得知雷弘量因为手艺好,在灼烟城地位很高,还挂着灼烟宗供奉长老的职务,很少露面。 至于境界,雷弘量作为炼器师,天材地宝都是别人往门上送,不可能与人厮杀,因此没人知道具体是幽篁几境。 除开这些,左凌泉也没能打听道其他东西,于是中途告辞,先行乘船来了灼烟城。 灼烟城位于苦沱河上游,城里的凡世百姓较少,街上能看到的都是修士,炼气境的占主流,再高的看不出来。 吴清婉和汤静煣在狭小舱室里憋了几天,有点闷,此时也走了出来,站在左凌泉的身侧,打量街上的环境。 因为身处异地,两个女子的打扮都很抵达,带着帷帽,吴清婉连胸脯都刻意缠小了点,汤静煣则换上了寻常布裙。 团子调皮又聪明,很容易引人注意,左凌泉在临渊港就吃了次亏,这次在路上好好教导了一番,让团子要装傻,不然就断粮。 团子十分的听话,此时也不叫了,蹲在左凌泉的肩膀上,歪着脑袋双目无神,一看就知道很傻。 左凌泉能教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便也没有再管团子,等画舫在一处泊船较多的地方靠岸后,抬步上了街道。 上官灵烨的私人渡船,是掩月林定制而成的法宝,寻常渡船有的功能都有,特殊的功能也一大堆;隐藏行踪、自动寻主只是基础,甚至能做旧,伪装成寻常船只,不破坏的话根本看不出异样。 炼气境修士没法不吃不眠,街边也有客栈酒楼,和其他仙家集市一样只收神仙钱。 左凌泉带着两个女子,在街上转了一圈儿,挑了个人流量大的街口,在旁边的客栈开了一间上房。 之所以不住船上,是因为隔绝法阵打开可能让人生疑,不打开不方便,还不如大大方方住在客栈里。 吴清婉站在左凌泉的身后,瞧见左凌泉只开一间房,犹豫的看了看汤静煣: “只开一间房?” 汤静煣也觉得不对,以她的琢磨,两个人待会肯定要‘修炼’,她要是待在房间里,还不得羞死个人。她也道: “怕是不方便吧,你们待会儿……” 左凌泉暂时没打什么歪心思,微笑道: “住一起安全些,我们都可以不眠不休,不分昼夜,开间房只是找个落脚地罢了。我现在去街上打听消息,你们在窗口注意着就行了,不用跟着。” 吴清婉想想也是,便也没有多说。 汤静煣在市井待的久,虽然年纪比吴清婉小,但对人心的了解,可比自幼不问世事的吴清婉高一些,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晚上肯定回来……” 左凌泉笑了笑没有接话,把两个女子送进屋后,就背着包裹来到了客栈侧面的街口。 仙家集市的街道,永远不缺摆地摊的小修士,人流量大的地方自不用说,早就被人沾满了。 左凌泉花费了一枚白玉铢,买下了一个兜售三无丹药的摊位,顺便把小板凳也买了下来,摊开黑布,在上面摆上了槐木、几块没卖出去的垃圾矿石、落魂渊地底的发光蘑菇等物件。 除开槐木,其他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 地摊就在客栈的对面,抬眼能看到吴清婉和汤静煣所在的窗户,不过客栈有遮掩阵法,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像,也听不到两人凑在一起在窃窃私语什么。 左凌泉扫了两眼,从清婉大概的反应来看,应该是在说晚上‘修炼’的事儿。 他目光也没有在窗口停留,而是和寻常散修一样,打量着来往的行人。 能在灼烟城混迹的修士,不管是炼器师还是来定制法器的修士,多半都有些身价,眼光也不低。 左凌泉坐了不到一刻钟,就瞧见了好几个男女修士在摊位前驻足,打量摊子上的槐木,不过可能没看出底细,最后都走了。 对于鬼槐木感兴趣的大概率是邪道修士,这种守株待兔的法子效率显然不高。 左凌泉安静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面前走过不知多少人后,才瞧见了一个有价值的目标,从街道上遥遥而来。 来人是个青衣修士,面向约莫三十多岁,相貌穿着平平无奇,腰间挂着‘雷’字身份牌。 左凌泉今天打听消息时听说过,灼烟城只有雷公山的门徒挂这个牌子。 左凌泉见此认真了几分,没有随意打量,等着青衣修士路过。 只是青衣修士好像眼光也不高,在他的摊位上扫了眼就移了过去,根本没发现鬼槐木的特殊,直接就走向了下一个摊位。 左凌泉暗暗皱眉,他这次过来的主要目的,还是寻找清婉二叔的下落,见此只能主动开口: “这位道友请留步。” 青衣修士脚步一顿,回头语气不善: “拿一堆破石头来坑蒙拐骗,也得找对人,道爷雷公山的人,会上你的当?” “道友误会了,在下只是想打听点事儿。” 左凌泉说着取出了三枚白玉铢。 青衣修士退了回来,半蹲在摊位前,接过白玉铢: “说吧。” “我从大燕过来,想找高人炼制一件趁手的家伙事儿,适合雷法最好,见道友是雷公山的人……” 青衣修士稍显意外:“你还有点眼光,我雷公山炼制的东西,在整个九宗都算是顶尖儿,你要炼什么品阶的?什么样的?” “下品灵器,最好是镜子、法尺。” 炼制下品灵器不算繁琐,灵谷中后期的炼器师就能保证不炸炉,青衣修士点了点头: “没问题,不过价格你得有点准备……” “大老远跑过来,自然不会和道友开玩笑。不过我以前在临渊港那边打听,二十多年前,雷公山炼制的法器好像出了纰漏,差点把人修士害死……” 青衣修士听见这话,脸色便是一变。事关宗门商誉,他不满道: “道友别瞎说,雷公山没出过这种事儿,若是有,早就流传开了。” 左凌泉把话题引到这里,才暴露出目的:“临渊港那边的修士说的,不像是作假。说什么打着雷弘量的名号,实际是学徒吴尊义代为操刀……” 青衣修士摆手道:“这你就不懂了。师父带徒弟,没出师之前,炼制的东西自然算师父的,师父只负责指导核验,这是炼器一行的规矩,天帝城都是这么搞得。” “那这传闻……” “唉,再老的师父都有看走眼的时候,因此哪怕东西一样,徒弟代工的东西,从宗门出去价格也会便宜三成。你说的那事儿,要么是修士贪便宜,买了徒弟代工的次品不认账;要么是当地的仙家铺子以次充好,没和人家说明,这在外面是常事儿,错不在我雷公山。” 左凌泉得到的案件记录中,最后确实是中间商以次充好。他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又道: “话是这么说,可法器出问题是事实,这可不是小事儿。那个吴尊义可还在雷公山,要是让他代工,我可不放心,宁可多花些神仙钱找别人。” 青衣修士皱眉回想了下:“吴尊义……现在肯定没这人,不过二十多年前,我才刚入山门不久,那时候姓吴的师叔,因为经常被山主夸奖,师父让我们多向吴师叔学,所以有点印象;不过我也记不清什么时候不见了,你说这事儿我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人。” 左凌泉微微点头,既然是莫名失踪而非身死,那就还有找到的希望,具体消息估计只能问雷弘量本人。 “有道友这话我就放心了,如果想请雷山主亲自操刀,得花什么价钱?” “这你就别想了。炼器这行,贵精而不贵多,一旦成名就不会自降身份炼低品物件;你要找人炼器的话,我帮你介绍,给你个人情价。” 左凌泉知道问不出有价值的东西了,点了点头,抬手道: “那我出一千枚白玉铢,道友帮我联系个靠谱的。” 青衣修士都懵了,愣了片刻,才道: “啥玩意儿?” “一千枚。” “定制下品灵器,不含材料?” 左凌泉摊开手,示意摊子上石头: “道友看我像有材料的人吗?” 青衣修士无话可说。 雷法这种功效强大的下品灵器,量产的市价都能近千,找炼器师按照个人功法量身定制,手工费比材料贵是常识,一千当手工费都寒酸,还包材料? “阁下当自己是九宗青魁?” “不是,就一散修。” “散修你脸这么大?” 青衣修士起身就走,若不是看在收了三枚白玉铢的份儿上,估计能把摊子都给掀了。 “诶道友,别走啊,我这诚心做买卖。” “你诚心扯淡吧你,道爷没功夫被你瞎扯……” 几句话间,已经走远。 左凌泉目送修士远去,又看向客栈的窗户,摇了摇头。 虽然屋里场景模糊看不到表情,但也能感觉到吴清婉情绪有点失落。 左凌泉暗暗叹了口气,觉得再等是徒劳,便准备收起地毯,回客栈安慰一下清婉。 哪想到刚卷起毯子一角,又有一人在面前停下了脚步…… 1秒:.bxx. 第六十二章 双龙会 抬眼看去,来人是一个剑侠,身着灰白袍子,面向英武,除了背上一把黑布包裹的长剑,身上再无他物,光看气度就像个高人。 修行一道身上很简洁的,要么是穷的只剩一身衣裳,要么就是带着玲珑阁。 左凌泉观此人气度,应该不会是前者,于是又坐了下来,含笑道: “道友随便看,可有中意的?” 剑侠眼神很英气,手肘撑着膝盖,半蹲在摊位前,拿起了一根发光的蘑菇,仔细打量。 左凌泉心中一颤,没想到还能遇上肥羊,开口就道: “道友好眼力,此菇名为‘锁龙菇’,乃上古祖树后裔,只需百年既能长成。我也是去年孤身杀入落魂渊千里之地,机缘巧合之下偶然得之……” 剑侠眼中露出郑重之色,微微点头: “是有点东西,什么价钱?” 左凌泉伸出两根手指: “看道友有缘,我也不多要,只需两百枚白玉铢即可拿走。” “两枚,不卖就……” “成交!道友痛快。” 左凌泉拿起几根快发霉的破蘑菇,全塞到了剑侠手里。 剑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最终还是从袖子里摸出来三枚白玉铢,丢给了左凌泉,叹了口气道: “买卖规矩,一手钱一手货,算我打了眼。你这摊子的东西加起来,估计都不值两枚白玉铢,我看你一个人蹲这儿不容易,再给你加一枚,剩下东西都包了,你也能早点收摊儿。” 说话间就准备卷起摊子,把鬼槐木一起打包带走。 鬼槐木是存放凡人鬼魂的绝佳材料,在九宗算违禁品,寻常人买了也没用,邪门歪道买的话价格没上限。 左凌泉稍显微动,抬起手来,按住了摊子: “兄弟这就过分了,全拿走我路费都赚不回来,最多给你搭一件儿。” 剑侠见此叹了口气,露出一副随意的眼神: “也行吧,反正都不是啥值钱东西。” 他低头在几块石头上查看,最后摇摇头,直接抓向鬼槐木: “也没啥好东西,这木棍做个痒痒挠不错……” 话没说完,剑侠却发现手里的鬼槐木没拿起来。 左凌泉单手按在木料上,眉眼含笑: “兄弟挺识货,何必欺负我这老实人?” 剑侠也握着木料,和左凌泉对视: “说好的搭一件儿,道友莫非想出尔反尔?” 左凌泉道:“道友知道这是什么木料?” “不知道,有说法?” 两人对视了片刻。 左凌泉不确定此人身份,笑容收敛了几分: “这是桃花潭祖树的千年老枝,价值连城,兄弟买不起最好乱别打主意,容易惹祸上身。” 剑侠表情也冷了下来,并未放手,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黑色牌子,上书‘铁镞’二字: “你知道我是谁吗?” 左凌泉眉头一皱,有点莫名其妙——他没听说上官灵烨安排其他人,都过来查案不可能不告知他,难不成是铁镞府那边安排的同行? 左凌泉扫了几眼牌子,看不出真假,就询问道: “阁下是?” 剑侠双眼微眯,气势很足: “雏龙榜第八,听说过没有?” 左凌泉自然听说过,前些天还见过,他坐直了几分,目露敬意: “阁下莫非是白玉臂许墨?” 剑侠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完好无损的左臂: “许墨前两个月败在我手上,已经到第九了,铁镞府的牌子在这儿,你还认不出来?” 上个月打败许墨…… 铁镞府…… 左凌泉目露难以置信: “阁下是上官九龙?” 剑侠做出嘘的动作,凑近几分: “我铁镞府为九盟霸主,专查九宗辖境内的邪门歪道,这块鬼槐木是大禁之物,看在你不知情的份儿上,饶你不死,这木头得按规矩上缴九宗,你可有异议?” 左凌泉硬是不好暴露身份,不然非得掏出缉妖司的牌子,砸死这敢白嫖他的王八蛋,他沉默了下,严肃道: “阁下可知我是谁?” 剑侠微微蹙眉: “哦?你是?” 左凌泉凑近了些,左右打量几眼,才小声道: “在下中洲三杰之首,卧龙雏凤小麒麟中的卧龙,阁下可曾听说过?” 剑侠一脸轻蔑:“你扯虎皮大旗,也找个名头小点的,我和齐甲可打过交道。你把天遁牌掏出来,只要联系上齐甲,我就信你。” 左凌泉看出这是个满嘴胡说八道的街溜子,摊开手道: “阁下既然和他相熟,为何不自己验证?” 剑侠沉默下来,盯着左凌泉的眼睛,没有再说话。 左凌泉眼神渐冷,袖子下的手也在蓄势待发。 “嘶——” 但剑侠盯了左凌泉片刻过后,忽然到抽一口凉气,面露难以置信,竟然往后退了一步,似乎发现了什么很恐怖的东西。 左凌泉心中茫然,询问道: “阁下这是?” 剑侠脸上的震惊不似作假,愣愣看着左凌泉,没有言语,片刻后,才拱手道: “失敬,告辞。” 说完扭头就走,眨眼就没了踪影。 左凌泉觉得此人十分可疑,想追上去调查,又摸不出对方深浅,只能悄悄掏出天遁牌,询问道: “灵烨前辈,我方才遇见个人,自称上官九龙……” 天遁牌里很快传来回应: “中洲剑侠云正阳,剑皇姜太清的徒弟,入九宗时打过招呼,正道修士,可能是被你的鬼槐木引起了注意,不必理会。” 左凌泉略显震惊:“中洲剑皇的徒弟?来头这么大?” “嗯……没你大,有我铁镞府在,姜太清本人来了都动不了你。” 左凌泉想了想,又奇怪道:“既然是中洲剑皇的徒弟,方才为什么脸色微变,还跑了?” 上官灵烨的声音也有点疑惑: “看起来像是用天遁牌和人联系过,但不知联系的是何人。可能是他师父看出了你剑意通神,觉得他打不过你,让他别犯险吧。” 左凌泉方才就没显露剑意,但也弄不懂仙人神通有多大,只能当做如此,点头道: “知道了,多谢前辈提醒。” “你往前走三百步,哪里有一个地下当铺,能寄售各种物件,把鬼槐木放在里面,让他们联系买家,会快很多。” “是吗?” 左凌泉很是意外,眨还想说话,天遁牌便没了动静。 他抬起头来,环视一周,没发现什么异样后,才收起摊子,走向了三百步外的街市…… 数万里外,荒山惊露台。 九宗会盟十年一届,除开交换门生、挑选散修苗子外,九宗之间沟通各项事务也是重中之重,各大宗门的主事之人都会当场。 惊露台这次赴会的人是执剑长老仇封情,宗门的渡船已经停泊在山门外,参与的弟子在师长率领下陆陆续续登船,栖凰谷而来的岳进余等人也在其中,不过因为修为太低,只能走在最后面。 永远带着斗笠的老陆,在横跨山峰的白玉廊桥上行走,目光看着遥远的北方,眼中带着三分莫名笑意。 左云亭手持折扇,现在还有点懵圈儿,叽叽歪歪道: “灼烟城是个啥鬼地方?泉儿不是送公主去大燕了吗?怎么跑去那地方摆地摊了?” 中洲齐甲抱着剑,也是满脸莫名其妙: “那小兄弟是你弟?怎么比你俊那么多?确定是亲生的?” “你说的不是屁话,我堂弟,长一样就出事儿了。” “除了长得俊,我也没觉得有啥特别的,他也配称‘卧龙’?你们俩不会又在糊弄我吧?” 左云亭收起折扇在齐甲脑壳上一拍: “我糊弄你什么了?我就问问整个惊露台谁不服我?” 齐甲耸了耸肩膀:“那是,整个惊露台唯一的炼气一重修士,和荒山尊主并称‘荒山两极’,一个镇山巅一个镇地沟,都是无人能比肩的强者。” 左云亭摇头叹了口气:“你这娃儿还是看不透,就知道以实力论人之贵贱。我没了修为也是风流倜傥、朋友遍天下,你没了修为还剩下啥?” “对对,您老说的都对……” 老陆在前面旁听,笑道: “齐甲,你可别小看他弟,说毁你剑心就毁你剑心,多跟着云亭学学,以后真遇上了,也能想开点。” “行啦,上了您老一次当,认了他当哥,不会再上第二次当,你们再怎么吹左凌泉都得当小弟。话说他怎么会和云正阳那雁过拔毛的抠门货凑一块儿?” 老陆摇了摇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云正阳好歹是姜太清的徒弟,和左凌泉看对眼也正常。” 齐甲想了想,倒是有点后悔,看向左云亭: “云正阳方才的口气,是想收拾左凌泉;你就不该骗云正阳,说什么‘卧龙半步玉阶,喜怒无常一笑便杀人,赶快跑’,让云正阳和左凌泉打一架多好,也能看看他俩谁厉害点。” “你这不废话,那是我弟,真打不过咋办?那什么云正阳也不行,被我一句话就吓跑了,也配学剑?” “也是,上船吧,去临渊城,我得当面嘲讽云正阳一顿,把中洲剑侠的脸都丢完了……” 本来一万一千字,已经把能删的废话都删了(63/3八4) 1秒:.bxx. 第六十三章 一手一个 地下当铺并非修建在地下,而是有铺面的黑市,伪装成了当铺的模样;作用类似中介,给不方便露面的修士提供消息服务。 左凌泉找到铺子的管事寄售鬼槐木,对方东西都没看,也没多问,只是交押金留了联系方式。 左凌泉出来后,先是在集市内闲逛了好几圈儿,确定无人跟随后,才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客栈二楼的厢房里。 已经过了子时,窗外的街道依旧喧喧闹闹,屋里面倒是很安静。 暖黄的光线照亮角角落落,两个风韵熟美的女子,并肩坐在茶榻上,说着琐碎小事;团子有些无聊地在茶桌上打滚儿转着圈儿。 左凌泉打开门,吴清婉就站起了声,柔声询问: “可打听到有用的消息?” “二叔以前在雷公山待过,地位还挺高,但后来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这两天找机会去雷公山看看,如果能见到山上管事儿的人,调查个行踪应该不难。” 左凌泉把房门关上,回身走到茶榻跟前坐了下来。 汤静煣知道吴清婉操心,但坐在这里发愁没有任何意义,她还是微笑劝道: “这不是一两天的事儿,慢慢打听吧,清婉你也别着急。” 吴尊义音信全无近三十年,吴清婉知道希望渺茫,其实也不是特别急,就是担心罢了。她轻轻叹了口声,在茶榻另一侧坐下,也不再多说了。 三个人在一起,平时话挺多。 但不知为何,房间里忽然安静了下,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 左凌泉做出蹙眉思考着今天的所见所闻,没有动静。 吴清婉眼神望着屋里的灯台,脸颊偏向另一侧,留给左凌泉一个后脑勺,好像也在想东西。 汤静煣坐在两个人中间,表情最是尴尬,把团子捧在手里揉着,左看看右看看,等了许久都没见两人开口,觉得自己可能碍事了,轻声道: “嗯……要不……我去门口望风?” “叽。” 团子连忙摇头,显然不想去外面装傻。 吴清婉闻声回过头来,奇怪道: “望什么风?在屋里不挺好的。” 左凌泉也是点头:“屋里安全着,出去反而暴露目标,就在这里待着吧。” 汤静煣眼神儿古怪,水润脸颊微红: “你们不是要修炼吗?我……我在这里碍事。” 吴清婉哪里敢让汤静煣参观她和左凌泉修炼,连忙摇头道: “静煣,你别瞎说,我和他怎么可能在这里……” 汤静煣把左凌泉当最亲近的人,这种时候还是站在了男人这边,开口道: “清婉,你说是为了帮小左,才和他修炼,自己还是师长。哪有帮晚辈演练功法的时候扭扭捏捏的?即便我在,不也应该用平常心看待吗?” 这句话很有说服力,吴清婉哑口无言。 左凌泉觉得煣儿是真体贴,但现在就让婉婉妥协,在静煣面前表演活春宫,显然太为难婉婉的。他想了下,弯身就把汤静煣横抱了起来。 “诶?!” 汤静煣倒在左凌泉胳膊上,眼神错愕她好心好意劝清婉陪床,到头来小左拿她开刀,这不欺负老实人吗? 瞧见被抱向床铺,汤静煣脸蛋儿染上了火烧云,绣鞋踢着裙摆,在空中晃动,有些羞急的道: “小左?!你……你别这样。清婉,清婉?你快管管他……” 吴清婉咬着下唇,心里很想拦着左凌泉欺负人,毕竟她第一次是和左凌泉完美的共度良宵,汤静煣一个雏儿,第一次多重要的事情,要是有外人在旁边看着,那就有点亏待了。 但她一拦,受罚的肯定就是她了,吴清婉此时哪里好开口,纠结了下,只是弱弱训了声: “凌泉,你收敛些!” 左凌泉把汤静煣放在床铺上后,含笑道: “我又没准备做什么。你们睡觉,我就在屋里守夜,可以吧?” 吴清婉半信半疑。但她不信左凌泉,也做不了其他的,只能缓步走到床榻边坐了下来。 汤静煣侧坐在床榻上,想跳下去,左凌泉站在外面又不太敢,紧张道: “小左,我不睡了,你们修炼吧,把帐子放下来,我不打扰……” 左凌泉见她们如此不信任自己男人,有点不满,坐在了两人之间,抬手搂着两人的肩膀,直接往后面倒了下去。 “呀” 异口同声的两声惊呼。 吴清婉身子绷得很紧,傲人的衣襟并没有因为束缚消减多少,高高耸起如两座玉碗倒扣般的山丘,出尘于世的脸颊故作镇静,却难掩眉眼间的那丝紧张,连呼吸都暂停了下来,又急又羞想要起身: “凌泉,你太放肆了……” 汤静煣明显比吴清婉还紧张,双手抱着胸脯,本就丰润多汁的身段儿,此时好像多了几分汗气,脸颊水嘟嘟的,看起来竟然像是带着些醉意,整个人似乎都快化了,支支吾吾道: “小左,你怎么是这样的人?我真生气了……” 左凌泉靠在被褥上,搂着两个女子,柔声道: “好好睡觉,睡不着就躺着聊天,再怀疑我会图谋不轨,我就不负众望了。” 不负众望…… 这话让两个女子憋得够呛。 左凌泉亲了口汤静煣的脸蛋上,果然触感滚烫,再憋下去不知道会不会冒烟。他转头又在吴清婉的唇上点了口。 “嗯……” 吴清婉偏头躲避,怕左凌泉真用强,也不好再挣扎了,只是闭目装作睡觉的模样。 汤静煣也是如此。 左凌泉见两人老实下来,十分满意,一手一个,抱着两个软如棉花的身子。 吴清婉的身子很柔,搂在怀里好似没有骨头,触感温软,带着幽兰暗香,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汤静煣则截然不同,体质的缘故,身上很烫,毕竟容易出汗,入手香腻柔滑,就好似抱着一个暖水袋,天然的体香更清晰,隔着衣裙布料都能感受到那份炽热和火辣。 水火相克,水木相生,左凌泉完全压得住清婉,但是遇上静煣,他还真没把握占上风;光是这入手的感觉,估计都能把他蒸干,实在不敢想象进去后是啥样…… 左凌泉怕怕擦枪走火,也不敢胡思乱想,压下了心里的悸动,柔声道: “别憋着了,木生火,待会你俩把房子点了,还得赔钱。” 吴清婉发觉左凌泉没猴急,慢慢放松了些,想想又说了一句: “我们睡觉就是了,你起来,不是说好的守夜吗?” 汤静煣可不敢惹被撩起火苗的左凌泉,柔声道: “清婉,你就别说了,就这么老实躺着好了,待会把这臭小子惹毛,反正吃苦的是你不是我。” 吴清婉抿了抿嘴,也不再说话了。 团子显然是最开心的,见三个人并排排躺在一起,在身上跳来跳去,寻找最软和的落脚处。 最后毫不意外,落在了吴清婉规模很大的团子之间,也翻过身来,爪爪朝天,一起躺着,惬意的“叽”了一声。 左凌泉看着眼前温馨的场景,心里自然暖暖的,想了想轻叹道: “可惜姜怡不在,一家人这么躺一起无所事事,其实也挺安心的。” 汤静煣从小就失去了所有亲人,与男女相恋相比,她其实更喜欢‘家’的感觉,哪怕什么都不做,甚至没法修行,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便是她最大的愿望了。 听见这话,汤静煣从怀里摸出了天遁牌,准备呼叫姜怡。 吴清婉见此想要离远些,但左凌泉胳膊一收去拿天盾牌,反而让她侧躺着贴在了怀里。 左凌泉接过天盾牌,自己呼叫了姜怡,开口道: “公主,在吗?” 天遁牌几乎没有任何等待,就传来姜怡懒洋洋的声音: “在,你还舍得联系本宫?我还以为你失踪了。” “是左公子吗?你们到了没?” “你别说话,泡你的澡……” 左凌泉听着天遁牌里哗啦啦的声响,挑了挑眉毛道: “在洗澡吗?” “泡灿阳池,可舒服了,方圆十丈的大池子,就我和冷竹两个人躺着,五行之火浓郁到不用炼化,大口吸就行……” 左凌泉“哦?”了一声:“身边有水中月没?发过来让我看看环境咋样。” “你想得美!……小姨和静煣在跟前吗?” 汤静煣回答道:“在呢。回来后公主带我也去泡泡。” “没问题……你们离得好像有点近,在……在做什么呀?” 声音显出几分狐疑。 吴清婉面红如血,放缓情绪,柔声道: “都在一起呢,出门在外分开了不安全,就开了一间房。你这些天还好吧?” “那是自然,前呼后拥、锦衣玉食,比你们在外面风餐露宿舒服多了,修为也哗哗地涨……” 左凌泉闲聊片刻,想起上官灵烨方才万里之外,微操他去地下当铺的事儿,开口问道: “皇太妃娘娘在宫里吗?” “人家什么境界的高人,我怎么知道在哪儿,你不会自己问?好了,不打扰你们,免得你又说我吃醋盯梢什么的,本宫特许你亲静煣一口,但不许你提前坏静煣清白,听到没?” 汤静煣连忙道:“谢公主殿下,他敢乱来,我就和你告状。” 左凌泉有点无奈:“知道啦。” “哼~消息打听的怎么样了?……” 一番琐碎闲谈后,幔帐里再次安静下来。 左凌泉收起天遁牌,享受片刻温存后,翻身坐起,放下了幔帐: “早点休息吧,有需要的话叫我一声,我就在外面坐着。” 说完,转身来到了窗户下的茶榻旁盘坐,取出上官灵烨给的消息册子,在后面写上今天打探到了消息。 幔帐放下,床榻的光线变成了稍显暗淡的昏红色。 左凌泉自行退去,两个女子都暗暗松了口气。 汤静煣小心翼翼地移动到了里侧,想要和吴清婉闲聊,又怕把左凌泉招进来,想想还是闭上眼睛,做出睡觉的模样。 吴清婉如释重负,端端正正躺在枕头上,眼神望了望左凌泉窗的方向,嗫嚅嘴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暂时闭上了眼睛。 虽然灵谷修士可以不睡觉,但想睡觉同样可以,只要刻意放松心神,身体还是会出现困意。 汤静煣安静躺着,回想着些天马行空的事情,不知不觉已入神游的状态,变得迷迷糊糊,然后进入了梦乡…… 第六十四章 吴尊义 “嗯……哼……” 也不知过了多久。 汤静煣熟睡当中,隐隐约约听到外面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好像是在哭。 吴清婉的声音…… 汤静煣慢慢苏醒过来,却发现幔帐外的灯火不知何时熄灭了,身侧的吴清婉也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下团子趴在枕头上熟睡。 汤静煣瞬间清醒,外面的动静也清晰了几分: “嘘静煣是不是醒了?” “别这么紧张,我看看…………” 我的天,这俩还真…… 汤静煣吓得不轻,连忙闭上双眸,当作什么都没发现,梦呓似得“嗯”了一声,做出还在熟睡的模样。 片刻后…… “没醒,继续吧……” “你快点啦~看在你老实的份儿上,才迁就你一次,都半个时辰了……” “知道啦婉婉,乖……” 汤静煣睫毛微颤,听着古古怪怪的声响,哪里还睡得着,气息都不由自主的乱了些。 她忍了很久,细碎交谈却不停下,难掩心中好奇,偷偷摸摸地用手指,把幔帐挑出了一条缝隙。 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左凌泉靠在茶榻上,眉眼含笑,握着吴清婉的手腕。 吴清婉双手反扭到后腰,背对着左凌泉,跪坐在茶榻上,自己修炼着。 吴清婉带着一对白色的毛耳朵,脸颊很红润,紧紧抿着嘴唇,神色明显有点迷离。 云白色的荷花藏鲤挂在雪白脖颈上,绣出来的胖鲤鱼,在巨浪中上下颠簸。 透过薄如蝉翼的布料,隐隐可见两团玉球碰撞挤压,不停变换着形状…… 汤静煣瞪大水润双眸,从小到大第一次瞧见这种场面,呼吸都凝了下,她下意识望了下自己的衣襟,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比我都大一丢丢,真不知道怎么长得……”。 挑起幔帐的纤指,想要放下来,但汤静煣本来就比较熟媚,看的又是自己接受的男人,不知怎么的,手没放下来,反而生起一些奇怪的感觉。脸颊越来越红,双眸逐渐水媚迷离…… 恒山,苍云之上。 白玉宫阁内,身着金裙的高挑女子,盘坐于莲花台上,表情一如既往地古井无波。 外面是璀璨星河,玄武盾前云雾缭绕,场景可能好像从宫阁建立之初,都未曾有过变化。 小母龙盘在金锏之上,闭着双目,早已经习惯了周遭的一切。 但今天晚上,好像出现了些许不同。 小母龙感觉到身边的主子,气息发生了变化——有点乱,说不清道不明,平稳吐纳发出的细微声音,竟然带上了一股淡淡的甜腻。 小母龙睁开眼帘,却见坐在旁边的金裙女子,脸红了! 不会吧…… 小母龙已经忘记时间过去了多少个甲子,但从遇见那个山村野丫头开始,就没见过她脸上露出这种弱女子才会露出的娇羞颜色。 金裙女子显然也有感知,睁开双眸,茫然地摸了摸脸颊,深邃眼底,露出了淡淡的疑惑。 小母龙不明所以,询问道: “你脸怎么红了?” 金裙女子脸色已经恢复,沉默了下,才道: “没什么,天冷冻得。” 小母龙愣了片刻后,整个盘龙金锏发生变化,逐渐化为了一件金色的披肩,搭在了女子的肩膀上。 小母龙是披肩上的金色龙纹,开口关心道: “秋天到了,天气转凉,多加件衣裳。” “有心了。” “有什么心?!你堂堂上官玉堂,脸能被冻红?当本龙神魂残缺,脑子也残缺了?说!到底怎么回事?” “那只小凤凰瞎折腾罢了。” “她在折腾什么?让你都觉得脸红,难不成在自渎?” “我又没看,怎么知道。” “要不过去看看?” “免了。”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灼烟城周边重峦叠嶂,有数百个大小山头,都被灼烟宗租售出去,用以给各地的炼器师落脚。 雷弘量出身自上宗天帝城,挂职灼烟宗的供奉长老,地位自然不低,所在的雷公山就在苦沱河沿岸,风水气象极好。 作为个人修行的仙山,雷公山上人并不多,除开雷弘量和几个亲传徒弟,其他都是过来学艺的记名弟子,也就是炼器师学徒。 不管在哪一行,学徒都是个苦哈哈职业,干最累的活儿还没工钱,还得看师长的脸色,炼器师更是如此。 雷公山上的山庄外侧,大小学徒昼夜不停的赶工炼器,时间过了子时,山庄里依旧充斥着‘叮叮哐哐’的敲击声,偶尔还会传来‘炸炉’的闷响。 身着青衣的年轻修士,提着几样闲逛搜罗来的材料,回到了山庄。 在炼器坊里来回奔波的记名学徒,遇见了都会颔首叫一声: “师兄。” 青衣修士能在外面无所事事闲逛,肯定不是记名的免费苦力,而是雷弘量正儿八经的徒孙。 来到山庄内的住处后,瞧见在屋里研究材料的师父后,青衣修士开口询问道: “师父,我小时候刚上山,记得好像有个姓吴的师伯,后来怎么不见了?” 研究材料的中年人,是雷弘量的徒弟周琪。 听见此言,周琪动作一顿,放下手中矿石,沉声道: “不好好修行,问这些事儿作甚?” “今天遇上个散修,说起大燕那边的传闻……” 青衣修士把东西放下,有些恼火把今天的经历叙述了一遍,然后道: “我也是听见这事儿,才想起来以前有个姓吴的师伯,师父你当时在山上,可知道……” “外出游历,尚未归来。” 周琪抬手把矿石丢给徒弟:“去炼制一件儿雷公铃,我考考你手艺如何,再不过关,就下山吧。” 青衣修士脸色一白,二话不敢多说,接住矿石就跑去了炼器炉。 周琪目送徒弟离去后,眉头才皱了起来,独自坐在院中,轻轻摩挲着手指。 周琪很早就跟着雷弘量,还记得徒弟方才所说的事儿。 三十年前,九宗会盟,周琪去了临渊城,和灼烟宗修士一起,挑选九宗捡剩下的好苗子。 当时在练器师切磋的地方逗留了两个月,惊才绝艳的年轻人见了很多,但让周琪感觉到难以置信的人只有一个。 那个人叫吴尊义。 吴尊义当时年近三十,其实不小了,比他还大两岁;修为更是平平,从南荒出来,快三十岁才炼气九重,放在九宗会盟的场合,连根毛都算不上。 周琪记得第一次见到吴尊义的时候,是在铁河谷临时聚集而成的街市上,那里有很多炼器师在收售图谱、材料等物。 当时周琪在街上捡漏,吴尊义正和一个散修讨价还价,想借阅人家的‘鬼工算’的炼器图谱。 ‘鬼工算’作用是山上人用的算盘,品阶不高,使用范围很小,材料要求也低;但其制作方法极为繁琐,独立活动的零件有七十二个,彼此连环相扣,每个地方都需要微雕咒文,一个有丝毫偏差就运转不起来,对炼器师手法熟练度的要求近乎苛刻。 因此,‘鬼工算’多被用来考验弟子手艺,天帝城挑选炼器师苗子,也是考这个东西,所以吴尊义才会花钱借阅。 因为吴尊义太抠门,十枚白玉铢的价钱,硬生生磨到一枚白玉铢,撵都撵不走,所以周琪当时留下了点印象。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恐怖了。 第二天,炼器师切磋开始,有天帝城的高人在暗处旁观筛选,周琪也在人群之中。 周琪本是想捡苗子,结果发现吴尊义到了场。 吴尊义站在人群之间很不起眼,但周琪却再难注意到其他人——因为他知道,吴尊义昨天才看到‘鬼工算’的炼器图谱。 周琪从第一次尝试制作鬼工算,到做出师长满意的成品,用了一年。 周琪不相信有人一天能彻底掌握,所以在附近专门注意着吴尊义。 吴尊义手法很稳,以真气灌注刻刀,在米粒大小的材料内部勾勒阵文,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拖沓,不知私下里埋头苦练了多少年。 天帝城为了筛选苗子,给的材料是最容易碎裂的寒光石,和冰块无异,吴尊义依旧能驾驭。 但可能是运气不好,领取的材料中出现了天然残损的寒光石,内部有裂纹,没法再铭刻阵纹。 炼器一行材料损毁很正常,这种情况可以和九宗执事报备,自掏腰包重买一份儿材料,只要在规定时间之内炼制出来即可,最多扣点印象分。 但吴尊义没这么选。 周琪后来才知晓,吴尊义是为了给师兄治伤,真没钱了。 面对残损材料,根本不可能做出完整的鬼工算,买不起新材料只能弃权。 但让周琪难以置信的是,吴尊义并未放弃,而是临时改变了炼器图谱的阵纹,去掉了一个零件儿,硬折腾出了一件‘鬼工算’。 虽然功效锐减九成,但勉强能转起来,可以被称之为‘法器’。 周琪当时惊为天人。 炼器一行,照着前人的图谱自己复制,和自己开创是两回事儿,特别是鬼工算这种以复杂著称的物件,学了一天就敢乱改还能有用,周琪到现在都自认没法做到,这是天赋和悟性,根本不是能靠熟练度弥补的。 只可惜,吴尊义临时改变阵纹,超时了,最后一个才交卷。 天帝城的执事不知道吴尊义只学了一天,甚至没提前练习过,评价只是‘手法尚可,更改图谱有巧智,但无大用’——以为吴尊义是故意做出一个与众不同的鬼工算,来博眼球,所以没被选上。 周琪见天帝城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就站了出来,把吴尊义拉走了。 之后,吴尊义就来了雷公山。 师父雷弘量,对吴尊义的评价就一句话——身怀鬼才奇智,犹废寝忘食苦练艺业,不成大器天理难容。 这评价很准确,吴尊义出身太穷苦,拜师后得到修行资源,勤奋到让人心惊胆战的地步,从进门之后就没离开过炼器坊,睡觉、打坐都在火炉跟前,勤奋到向来严厉的雷弘量,都开口劝他要劳逸结合,没必要如此苦修。 吴尊义的回答是:“面前摆着路,抬腿就能往上走,怎么能算苦修;我老家有好多人,面前是不见天明、不见东南西北的极夜,无事可做也无路可走,在那里才叫苦修。” 周琪接触几年,在吴尊义身上,也就找到一个算不上缺点的缺点——喜欢自作主张改炼器之法。 对于一个炼器师来说,有这个胆识和才智是祖师爷赏饭吃;但所有炼器图谱,都是经过漫长时间考验的东西,求的并非威力而是绝对的稳妥,乱改迟早会出事儿。 临渊港发生的事情,就是吴尊义不听师父叮嘱,私自更改图谱所致。 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周琪本以为这事儿早已经平息,没想到还会有人问起…… 周琪坐在院落中思索了良久,觉得此事有蹊跷,于是起身,来到了后山的一处洞府内。 洞府是雷弘量的修炼之所。 赤着上身的雷弘量,浑身肌肉虬结,花白长发披在背上,安静盘坐在一团赤黄火焰附近。 洞内温度极高,周琪甚至不敢深入,只是在洞口抬手道: “师父,城里有人提到吴师弟的事情……” 周琪把徒弟禀报的话重复了一遍。 雷弘量似乎在入定,过了片刻后,才睁开双眼,开口道: “去查,如果是为尊义而来,再禀报我。” 周琪微微颔首,想了想又问道: “师父说吴师弟在闭关,这都二十多年了……” “不该问的别问,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是,徒儿告退。” 第六十五章 顺藤摸瓜 晨光照亮了窗纸,房间里刚刚安静下来。 吴清婉衣裙整洁,连头发都重新盘好,狐狸耳朵也取了下来,坐在左凌泉怀里,以胸膛为靠枕,避免睡了过去。 因为身前负重有点大,左凌泉为了让她睡的舒服些,还抬起了一只手帮忙托着,说实话重量还挺沉的,比团子重多了。 汤静煣从半夜惊醒后,其实一直没睡着,不过看到了些不该看的东西,她一个黄花闺女,哪好意思先起来打招呼,此时依旧在认真地装睡着。 常言‘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房间里最早出声的,是被饿醒了的团子。 “叽叽~” 团子整个埋在被褥里面,慢吞吞地钻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叫了两声,向主子讨要早饭。 吴清婉听见声响,顿时苏醒了过来,不动声色地从左凌泉怀里起身,盘坐在了旁边。 左凌泉等吴清婉收拾好仪态后,才开口道: “汤姐?” “嗯?……喔天怎么都亮了……” 汤静煣挑起了幔帐,看向茶榻吴清婉规规矩矩盘坐,表情端庄宁静,不夹杂半点烟尘气,和昨晚上那个穿着肚兜晃团子的魅惑妖精天壤之别。 汤静煣心底怪怪的,开口道: “不知怎么就睡着了,没发生啥事儿吧?” “没啥事。” 左凌泉坐起身来,取出上官灵烨送的小鱼干,喂了团子一条。 吴清婉也‘收功静气’,柔声道: “昨晚静煣妹子睡得还好吧?我半夜睡不着,就起来打坐了,不知道吵醒你没有。” 汤静煣都不知道怎么说吴清婉,不过这种事儿她也只能装糊涂,配合道: “睡的有点死,还真没注意。” 吴清婉微微颔首,刚被修了两个时辰,身子到现在还没恢复,有点不好意思站在汤静煣面前,随口聊了两句后,就跑去房间外洗漱了。 汤静煣和左凌泉独处,难免想起昨晚左凌泉折腾人的模样,神色稍显局促,想想也跑了出去。 左凌泉喂完了团子和小虫虫,等两个姑娘收拾好后,就一起出了门,继续在城中打探消息。 因为走一起目标太大,容易让人注意,左凌泉独自带着团子走在了前面,吴清婉和汤静煣则结伴保持距离,装作闲逛的散修暗中跟随。 灼烟城是炼器的地方,外来修士极多,街面上熙熙攘攘,随处可见散修摆开的小地摊儿,行人更是摩肩接踵。 想要在这么大一个城池之中,找到可能隐藏在人群间的邪道修士,无异于大海捞针。 虽说在黑市里放了消息卖鬼槐木,但一时半会估计也钓不到鱼,左凌泉只能暂且放下缉妖司的任务,专心寻找失踪多年的吴尊义。 不过吴尊义也不怎么好找,根据目前得来的消息,知道吴尊义确切下落的恐怕只有雷弘量;不清楚内情的情况下,直接上门打听肯定不行,若吴尊义是被雷弘量谋害了,上门问等同于送死。 雷公山是私人洞府,没有正当由头靠近就会被注意;雷弘量道行辈分都高,贸然潜入更不行。 左凌泉边走边思考对策,尚未想到上门拜访的由头,倒是被街上的一件小事儿给吸引了注意。 清晨时分,街上人头攒动,很多从各地而来的百姓,带着自家孩子往城东走去,大多是乘坐马车,也有大人手牵稚子徒步而行。 左凌泉昨天过来时,偶遇张正业等人,知晓这几天灼烟宗在招收新弟子;昨天他中途离开,先行来了灼烟城,按照时间推算,车队也该到了。 他留意着人群,跟着走了一截,逐渐来到了主街的尽头。 灼烟城就在灼烟宗正门外,主大街的尽头自然就是灼烟宗的大门。护宗大阵遮蔽了宗门内部的景色,从街上只能看到一片绵延数里的茂密树林,树林外立着石质牌坊楼,前面是一个大广场。 广场上有很多身着宗门服饰的修士站在牌坊下,外面是带着孩子的百姓;灼烟宗的长者,正在依次给小孩子们摸骨,父母们则在旁边恭敬候着。 左凌泉眼神在人群间扫了一圈儿,还真在大人之间找到了昨天遇上的百姓;因为是从一个乡镇过来的,二十多人抱团儿站在一起,也不说话,只是安静等着山上的仙师叫名字。 左凌泉记得昨天车厢里面,有七个半大小孩,四男三女,但此时看去,只有六个小孩被大人牵着或者抱着,少了一个。 少的是个丫头,好像就是昨天没有父母陪同的那个。 左凌泉以为是已经被选进去了,目光又移向牌坊下方被选中的小孩都站在宗门弟子跟前,父母正和宗门管事交涉,里面并没有那个丫头。 吴清婉和汤静煣也走到了跟前,发现左凌泉神色不对后,吴清婉小声询问: “怎么了?” 左凌泉目光在人群中仔细寻找:“昨天我跳下船的时候,从山坡上提回去的那个小丫头,今天好像没跟着一起过来。” 昨天左凌泉详细复述过打探的情况,吴清婉知道一些,询问道: “就是你说的那个没有父母陪同的丫头?” “对。” 汤静煣站在身侧,想了想道: “出远门父母又没法陪着,肯定会安排人帮忙照看,照看的人在不在?” 左凌泉摇了摇头,他仔细回想昨天的事情,才想起他问起小丫头为何没大人陪同时,张正业解释一句后,就把话题岔开了。 他当时心思放在打听消息上,并未注意到这点儿小细节。 左凌泉觉得不太对,抬手示意两个女子原地等待,他挤入广场的人群,来到了二十几个百姓跟前。 昨天帮忙击杀凶兽,又陪着走了一段路程,大人们自然认得左凌泉,瞧见他过来后便开口招呼: “唐仙长,您也来啦……” “快叫仙长……” 左凌泉表情随和,站在跟前询问了下孩子摸骨的情况后,才疑惑左右打量,询问道: “那个小丫头怎么不见了?我记得昨天七个娃儿,还有个去哪儿了?” 昨天把小丫头抱上马车的王婶儿,摇了摇头道: “不晓得,张仙长是官府请的护卫,我们上路的时候,那个小丫头就在马车上,也不知道是那个村的丫头。昨天半夜到城里后,张仙长就把那丫头带走了。” 左凌泉暗暗皱眉,想了想问道。 “给孩子摸完骨,你们还得回乡,到时候也是张仙长护送?” “是啊,明天就得走,还得回去收庄稼……” “你们怎么联系张仙长?” “张仙长好像是车马行的人,我们昨晚住在车马行里,就在这条街另一头,待会回去就行了……” 左凌泉微微点头,又闲聊几句后,和几个百姓告辞,转身和两个姑娘一起往城西走去。 百姓所说的车马行,严格来说是仙家的镖局。灼烟城炼制的大量器具,和外面进来的海量材料,都需要人运输和押送,去大地方可以走仙家渡船,但前往航道之外的宗门、城池,只能靠修士两条腿或者飞剑。 俗言‘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俗世的经验放在没有王法限制的修行道,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在俗世,拐了小孩最惨是拿去卖了为奴为娼,但在修行道,凡人家的小孩价值不及一枚白玉铢,能动手拐走,下场多半生不如死。 左凌泉走到一半,脸色便彻底冷了下来,不过片刻时间,就来到了城西一家停满马车的大院外,从街上能看到很多境界不高的修士,押着车架进出。 左凌泉隐匿声息,飞身跃上房顶,想寻找合适的目标问出张正业的下落;但等待不过片刻,竟然发现张正业和搭档,提着两坛子酒,说说笑笑从巷子里走向了车门行后门…… “老张,九宗会盟过几个月就开始了,这趟跑完咱们也过去看看热闹……” “先跑完再说,万一又遇上两只毛畜生,咱俩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问题……” 张正业昨天杀熊受了点皮外伤,抬手揉了揉肩膀,正想骂几句凶兽下爪狠辣,却见一道人影,从旁边的房顶上落了下来。 张正业脸色微变,抬眼看去来人身着青色袍子,带着斗笠,腰间悬着把剑,身形有点熟悉。 “唐道友?” 张正业稍显意外,站在原地没有上前,和气开口道: “你怎么在这儿?可找到合适的炼器师了?” 左凌泉抬起斗笠,脸色挂着一抹笑意: “还没有,正在周边闲逛,没想到又遇上了张兄,真巧。昨天瞧见的大叔大婶儿去哪儿了?” 张正业抬眼示意城东:“灼烟宗早上招人,都去广场上了,直来直去一条路,也不用我陪着。” 左凌泉走向张正业,笑道:“昨天那哭哭啼啼的丫头,大人没跟着,一个人过去行吗?” 张正业眨了下眼睛:“让王家那嫂子帮忙看着……” 此言一出,张正业拎在手里的酒坛炸开。 清凉酒液飞散,却没有落地,而是凌空化为一张‘水幕’。 张正业和搭档脸色骤变,但炼气十重的修士,有天大本事又能如何? 左凌泉手都没抬,缓步行走间,操控水幕包裹住了两人,覆盖全身上下,继而心念一动,水幕便凝结为坚冰。 左凌泉炼化了黑龙鲤,这手‘御水成冰’算是血脉天赋,根本不需要掐诀作法,不过一瞬之间,巷子里就多出了两个冰人。 冰面只有很薄的一层,但张正业想要挣脱显然不可能,浑身定死连眼皮都没法动弹,只在眼底显出了错愕和惊恐。 左凌泉走到张正业的面前,眼神锐利如尖刀,刮着他的双目: “给你一次自己坦白的机会,你不说,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开口。” 张正业连眼珠都动不了,只能在眼底流露出敬畏顺从之色,未曾见左凌泉动作,他嘴上的冰块已经化开。 “唐……唐仙长,误……误会……” 黑龙鲤凝聚出来的冰块,温度低的可怕,不过片刻功夫,就把张正业冻的话都说不利索。 “说正题,最多半刻钟,你四肢就冻废了。” 张正业能动的只有嘴,哆哆嗦嗦道: “沈家草堂,草堂的沈掌柜,是个老医师,想收个徒弟,托我们东家找个好苗子;那丫头是北边一个佃户人家的闺女,我们花二百两银子买的,她父母养不起,也乐意,我们绝对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既然堂堂正正,为何刻意隐瞒骗我?” “给雇主保密是这行的规矩,我和仙长初次见面,总不能啥都往外说。” 左凌泉暗暗琢磨了下,好像也有点道理,如果真是误会也好,总比真出事儿强。他正想撤掉冰块,想想又问道: “让你们挑个好苗子,你们就随便买了个丫头?” 张正业出现了些许迟疑。 左凌泉眼神微冷,抬起手指,指尖凝聚出墨色尖锥,直接刺向了张正业的胸口。 “等等!人是从官府统计的名册里找的,我们东家在名册送到灼烟宗前,把那丫头的名字划掉了,为了掩人耳目不让当地官府察觉,才和当地的小孩一起带回来;我以为是罕见的好苗子,接人时还偷偷给那丫头看过相,但并无特别之处,就是八字纯阴,比较少见。” 张正业一口气说完,嘴唇已经冻得发紫。 左凌泉确定没有再隐瞒后,又询问了沈家药堂的位置,然后随便捏了道真气,打在两人身上: “我在你们身上留了印记,今天的事儿透漏半个字,你们逃到天涯海角也难逃一死。” 说完后,就把两人拍晕,塞进了巷道一间荒废的宅院里。 吴清婉和汤静煣一起在周边望风,此时才走到跟前,开口道: “凌泉,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就是小势力抢大宗门的苗子,这种事在大丹其实也有。” 左凌泉心里也这么想,但专门挑‘八字纯阴’的苗子,没搞懂意思。他拿出天遁牌,呼叫道: “灵烨前辈,在吗?” 天遁牌几乎秒回: “水木为阴,金火为阳,土居中位。八字纯阴,如果五行亲水木,就是太阴之体;阴气过盛天生体弱多病,正常修炼路数属于废材,但修炼某些特别路数,又属于天赋异禀,九宗没有这样的流派。” 左凌泉听完这话,先没管话里的意思,而是抬头望向周边,古怪道: “灵烨前辈,你是不是在我身上放了监视的东西?” “对。” 吴清婉表情一僵,下意识紧了紧衣襟,有点惶恐不安,显然是想起了昨天晚上被修的事情。 汤静煣也是瞪大了眸子,心底有点后怕,暗道:还好昨天忍住了没出去凑热闹,不然……羞死个人…… 左凌泉脸上同样挂不住他舔着婉婉说骚话的场面,要是被皇太妃瞧见,正人君子的形象岂不是全毁了? 他低头在身上摸来摸去寻找。 上官灵烨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找不到,这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不会窥探你的私事儿。” 左凌泉确实找不到,只得悻悻然收手,继续说起了正事儿: “前辈的意思是,那个沈掌柜,是走旁门左道的,才专门找一个‘八字纯阴’的徒弟?” “有可能。阳高寿短,阴重则病,寿数不比正常修士;靠太阴或者太阳之体来修炼的流派,九成都会走极端争取时间。” “那我去看看情况,有问题的话……” 左凌泉本想说‘有问题再通知你’,可想起上官灵烨在背后‘监工’,他又改成了: “有问题灵烨前辈提醒我一声。” “嗯。” 稍显高冷的回应传来,天遁牌流光消失,再无动静。 左凌泉把天遁牌收了起来,带着两个姑娘快步前往城外的沈家草堂。 吴清婉心乱如麻、如坐针毡,在后面跟了一截,实在忍不住,走到左凌泉跟前,仔细在左凌泉身上寻找监视器。 左凌泉也找了片刻,实在找不到,也只能用眼神安慰了一下清婉…… 沈家草堂和雷公山一样,位置在城外的苦沱河沿岸,距离雷公山不算太远,也就隔着两座小山岭。 三人沿着大道行走,可见沿河两岸的山岭间修建了很多洞府,偶尔也能看到修士御剑从天上经过。 来到沈家草堂附近后,周边是一片占地近百亩的田地,地里种的庄稼并非寻常农作物,而是各种灵草、灵果,哪怕有阵法遮掩,依旧能感觉到田地间浓郁的灵气。 沈家草堂位于灵田的边缘,面朝河道,旁边有水渠,引河水往田地间灌溉;草堂并不大,也就是一栋大院,外面晾晒着很多药材。 灵田之间的道路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其中有修士有百姓,要么带伤要么带病,在大院外面排起了长队。 修行中人一般不生病,只受伤,治疗多靠丹药,因此真正的仙家郎中,都是在洞府里炼丹,很少有人会开堂坐诊。 左凌泉瞧见这么多寻常百姓来看病,脚步就慢了下来仙家郎中地位超然,出去挖天材地宝,不出力都能分大头,根本不缺神仙钱,要银子更没用,给凡夫俗子看病的话,纯粹就是做慈善。 吴清婉也算半个大夫,见草堂外这么多人,有点感慨: “这么多修士过来治伤,说明造诣了得;医道造诣高深的修士,还开堂给百姓问诊,恐怕也不收银子,为人差不到哪里去。” 左凌泉的想法如出一辙,他没有靠太近,只是站在高处瞄了一眼大院里面晾晒了很多药材,一个身着麻衣的老郎中,露天坐在桌子后面,正在给一个村妇把脉,后面的房子里有几个学徒在抓药、熬药。 除此之外,左凌泉一眼就看到了昨天的那个小丫头。 快六岁的小丫头,穿着一件新的碎花裙子,蹲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个小瓷碗,里面满当当的全是肉;狼吞虎咽间,好奇盯着老郎中把脉,面前还趴着一条流哈喇子的大黄狗。 三人瞧见此景,实在很难起疑心。 汤静煣远远瞄着,摇头道: “这要是邪魔外道,那咱们就不配当人了,弄错了吧?” “弄错是好事。” 左凌泉笑了下,小丫头没事他也放心下来,转身就想带着两个女子离开。 但汤静煣欣赏着灵田中的奇花异草,尚未走出灵田,脚步就慢了下来,疑惑看向脚底。 左凌泉见此,回头询问道: “汤姐,怎么了?” 汤静煣手儿叠在腰间,看着脚下的道路,眉梢紧锁,迟疑良久后,才轻声道: “下面好像有东西。” 吴清婉什么都没感觉到,用绣鞋踩了踩着黄土地面: “什么东西?” “不清楚,和上次在地底遇到那团火的感觉差不多,仔细感觉又没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团子“叽叽”了两声,探头打量,意思应该是“哪儿呢?鸟鸟怎么没感觉到?”。 “灵谷境的修士不会出现错觉,感觉有就是有。” 左凌泉觉得有古怪,把探宝罗盘拿出来查看,但周边灵田里全是天材地宝,罗盘上指针乱转,根本没法定位。 吴清婉瞧见此景,也觉得不太对: “灵田上有法阵,窥探就会被发觉;诸多灵草可以干扰探测的法器。如果这些都是伪装,这办法确实厉害,恐怕没人能察觉到下面还藏着东西。” 左凌泉环视一周后,又看向远处的草堂: “能这么藏的,绝不是简单东西,走吧,去查查草堂的来历。” 吴清婉微微颔首,回头看向无数前去看病的百姓,又轻叹了一声: “希望这次也是弄错了。” 河对岸,雷公山。 山庄后侧,雷弘量在炙热洞府内盘坐,身旁的火苗,微微颤动了下。 雷弘量睁开眼帘,看了眼火苗,微微抬手,洞府的入口落下一口巨石,封死了出入口。 雷弘量赤着上半身站起来,走到洞府中心位置;脚下的地面亮起一圈儿圆形的法阵,继而整个地面飞速下陷,化为一口竖井,直入地底深处,最底部是一条通道的尽头。 幽暗通道的另一头,传来敲击的声响。 雷弘量快速穿过通道,面前出现了一个方圆近一里的巨大空间,处于灵田的正下方。 地下空间亮着昏暗火光,依稀可见一百零八根巨柱,支撑着穹顶;巨柱上密布金色咒文,每个文字比人还大,彼此串联,一直流淌到地面,直至汇聚到地面的中心。 方圆近一里的恢宏建筑,要耗费多少心血难以想象,而打造出一百零八根巨柱的人,仅仅只有一个。 雷弘量抬眼看去,在阵法的西南角,发现了那道人影。 他御剑而起,飞过了巨大的阵图,落在了人影附近。 人影没有穿上衣,长发披散下来,看起来有点邋遢,不过炼器师工作的时候,都是这副模样。 人影面相不到三十,长得挺俊朗,面相甚至带着几分儒雅;手里拿着双手锤,直接站在三人高的巨大炼金炉里面,敲击着黏在炉壁上已经凝固的金色废料。 炼金炉倒在地上,金色的污迹流淌了一地,旁边则是堆积成小山的天材地宝,也是雷弘量累积近百年的家底。 雷弘量走到炼金炉之前,仔细打量一眼后,询问道: “尊义,怎么了?” 吴尊义挥动着铁锤,叹了口气: “炸炉了。” 雷弘量还以为是多大事,摇头一笑: “炼器师不炸炉才有问题,不过你炸炉确实稀奇,我都忘记你上次炸炉是什么时候了。” “我没出问题,火出问题了,受到了什么东西牵引,失控炸炉。” 雷弘量听见这话眉头一皱,走到炼金炉中,蹲下来仔细查看痕迹从废料色泽来看,炉内火焰往左侧偏移,致使左右温度不均,才引发了爆炸。 这种错误,脑子正常的炼器师都不会犯,更不用说吴尊义,只可能是受到了外力牵引。 雷弘量炼器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遇上这种事儿,他茫然道: “无根火是天火,能影响它的只有神火,玉瑶洲唯一的神火在荒山下面,怎么可能影响到这里?” “帝诏尊主身上也有神火,说不定就在附近。” “帝诏尊主……” 雷弘量脸色白了下,站起身来,看向左右,眼神谨慎。 吴尊义倒是很淡定:“没发现不用慌,发现了慌也没用。” 雷弘量想想也是,又看向鼎外巨大的阵图,想了想道: “这玩意能对付帝诏尊主?” 吴尊义摇了摇头:“弄完才知晓,不过依我的估算,打不死帝诏尊主,最多能抗一会儿;如果被提前发现,咱们就可以直接去陪祖师爷了,逃的机会都不一定有。” 雷弘量轻轻叹了口气:“我是想把祖师救出雷池送入轮回,你前途无量,没必要把命搭上,觉得事有蹊跷就走吧。” “我走了,你一辈子都画不完这最后一笔。” 吴尊义放下铁锤,看向即将成型的阵图: “授业之恩,无以为报,这是还你的。做完这件事,我就走了。” 雷弘量沉默了下,轻声一叹: “天地虽大,却无你我容身之处。当年该把你送去天帝城,私自把你留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把你害了。” “无路可走的时候,是雷公山给了我一块台阶。你以诚心待我,我自以诚心报之,即便真把我害了,也是我舍生取义,不必为此愧疚于心。” “唉……” 雷弘量注视片刻后,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地底……—— 过渡一章…… 第六十六章 计上心头…… 秋日悬空,苦沱河上碧波荡漾。 上官灵烨站在江边,目送两女一男相伴走远后,把眼神转向了灵田之上。 与往日宫中贵妇的打扮不同,上官灵烨身上穿着粗布麻裙,还包着头巾,远看去就像是一个在江边洗衣裳的农家小媳妇。 修士到了幽篁巅峰,五行俱全能掌控万物,自然也能变化身形。以上官灵烨的修为,变化成花蝶草木也不成问题。 不过变化身形会引起灵气波动,在修行道的作用,最多是骗骗凡人,或者道侣之间玩情趣,变成各种模样取悦对方等等。 想要用来伪装欺骗同境对手,效果还不如站在原地,默念‘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 上官灵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原因其实连她自己都不太清楚。 可能是想观察左凌泉和老祖的关系;也可能是在宫里待的太久,有了个顶班的免费劳动力,想出来散散心;又或者是月下屋脊的一场酒,让她体会到了‘朋友’的感觉,再难忍受身边只有影子的枯寂。 也许所有因素都有,但此时上官灵烨也不用去细想了,因为这次出来的目的,好像就在前面摆着。 上官灵烨观察片刻后,走向灵田之间的草堂。 草堂外,百姓和修士混在一起,排队等着进去瞧病治伤;出来的百姓满口称赞答谢,看起来也确实没收一文钱。 这样的医馆,放在俗世,那绝对是十里八乡的大善人,值得写进县志千古流芳。 但上官灵烨在缉妖司待的太久了,见识过太多善良的恶人。 往日案卷之中,四处杀人放火、自认‘老子天下第一’的邪魔外道,往往都是最低层次的对手,找起来容易杀起来更简单,几乎不用费大力。 比较难缠的,是唐铁瑾这种,谨小慎微在深山老林苟着,甚至修桥补路、造福乡亲;不出纰漏,从外在条件根本看不出来,直到积蓄够了实力,忽然爆发那天,人们才会知晓这浓眉大眼的,竟然是个大魔头。 而最为可怕的,是比正道修士还正派的邪魔外道。 正道、邪道是人作出的区分,定下标准的也是人,但人的思想会根据个人经历出现偏差。 就好比一个大夫,救死扶伤一辈子,想要根绝某种病症;最后发现病症只会遗传,为了给后世子孙杜绝这类病症,就把患者全‘清除’了,自己扛下所有罪责。 又或者,某个修士觉得‘修行中人是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毒瘤,没有仙人的世界会变得更美好’,于是以身殉道,拉着所有修行中人同归于尽。 这种想法的初衷可能是出于好意,但做法太过偏激,反而比只顾着私欲的修士更可怕。 这种过于偏激的人,世上其实不在少数,据上官灵烨的了解,外面有很多魔道枭雄都是如此;这些人自幼生活在无法之地,被修行中人欺压剥削,长大后唯一的理想,就是让‘仙人’从九洲绝迹。 远的不说,就说上官灵烨的师父上官玉堂,幼年吃够了野修肆虐的苦,后来建立起南方九宗,立下各种严苛的铁规矩,在所有修士头顶悬一把刀,其实已经把修士放在了敌对的位置,只是没有太偏激罢了。 在上官灵烨看来,眼前的沈家草堂太‘善’了,符合第二种邪魔外道的部分特征。 方才汤静煣说下面有东西,则加深了这个猜测,让她确定地下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如果是在大燕王朝,上官灵烨可以无理由进去搜查,但这里是伏鲶国,更靠近天帝城,她敢暴露,天帝城肯定会把她撵出去;此时也只能乔装起来,自己查证猜测的真伪。 上官灵烨来到大院外面,探头打量里面的老郎中从气相上来看,约莫灵谷中后期的修为,不算太高,但是否真是如此,在没显山露水的情况下也看不出来。 想要查看地底的情况而不被发觉,只能先找到灵田的阵眼,然后动手脚跳过阵法,进入地下探查。 灵田一览无余,只有河边这一处建筑,正常来讲,阵眼和地下的入口,应该都在草堂内部。 上官灵烨打量几眼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了草堂的后方,根据灵气流转的路径,找到了大院后侧的一个小楼。 但大院就被阵法罩着,不穿过去根本没法做手脚,她思索少许,也只能隐匿在暗处,看有没有机会能潜入其中……—— 灼烟城内风平浪静。 左凌泉回到城里打听沈家草堂来历,四处询问之下,得到的大概情况是草堂的主人名为沈温,二十多年前来到灼烟城,据说出身自药王塔,医术了得,炼丹的水准也高,为人更是不错;和雷公山的雷弘量有些私交,灵田的产业,就是雷弘量帮忙和灼烟宗交涉买下来的。 消息本来没什么疑点,但和雷弘量扯上关系,就有点古怪了,好似冥冥中有一条线,把各种事情联系在一起。 吴清婉是为了二叔而来,仔细琢磨一番后,开口道: “我感觉雷公山背后藏着大事儿,二叔就是二十多年前失踪,和这件事必然有关。” 三个人转了大半天,都有点累,坐在画舫里面歇脚。 汤静煣坐在软塌上,手里捧着嗷嗷待哺的团子,想了想道: “你们说会不会是这样,嗯……和泽州的唐家父子差不多,雷弘量是个大恶人,在地底下养着一个和火有关的妖物,为了遮掩,在上面修建了灵田;妖物属火,肯定阳气重,要找太阴之体的人中和,所以才找那个小丫头……” 这个说法很恐怖,但确实有些逻辑。 左凌泉思索了下,询问道:“二叔也是太阴之体?” 吴清婉摇了摇头:“二叔和我一样,都是五行亲木,但八字并非纯阴,这个说法和二叔不沾边。” “地下大概率藏着东西,要是不去看,就这么猜肯定猜不准。” 汤静煣有点发愁,看了看手里的团子,又道:“胖的和猪一样,你会拱土不?要不你钻下去看看?” “叽?” 团子张开小翅膀,示意自己是鸟,不是猪。 左凌泉也束手无策,灵田的隔绝阵法在,他挖地道下去必然被发现,那就没其他法子了。 三个人坐在画舫里,绞尽脑汁思索着对策,也没有再说话。 左凌泉手指轻扣桌案,思索间打量着街边的人来人往,尚未想到好主意,反倒是在街边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昨天晚上遇见过的云正阳,背着剑从街道远处过来。 画舫有遮掩行迹的功能,云正阳没发现他们,正漫无目的扫视着街上的摊位。 瞧见这名中洲剑皇的徒弟,左凌泉眉毛微微一挑,忽然间—— 长街上人来人往,散修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身着灰白袍子的云正阳,负手缓步行走,在街道上认真捡漏。 齐甲评价云正阳抠门,其实有点不恰当,他是真穷,根本大方不起来。 云正阳的师父姜太清,虽然是中洲十剑皇之一,但剑修半数都是独来独往的散修,姜太清同样如此。 散修再厉害,要是恪守正道不为非作歹,也没多少来钱的路数;就比如姜太清,八尊主有无数徒子徒孙种田挖宝,姜太清只有自己一把剑,堂堂十剑皇之一,总不能去给人当供奉、护道人,想去世上也没几个人请得起。 师父都没有稳定收入来源,云正阳作为姜太清的徒弟,就更不用说了,完全散养,啥都得自己挣,和九宗青魁、中洲世家少主之类的财阀子弟没得比。 云正阳这次到南方九宗来,计划就是在九宗会盟抢一件法宝、云水剑潭问剑的时候蹭一把好剑、再到惊露台拜访齐甲,想办法蹭一大块凤血石或者弄只好灵兽,反正就是一路薅过去。 灼烟城这种炼器的地方,天材地宝奇多,最容易遇上捡漏的好事情,以云正阳‘勤俭持家’的性子,肯定得好好转转,以免明珠蒙尘。 只可惜,云正阳转了半个月,都未曾遇见入眼的,好不容易发现一块值钱的鬼槐木,好家伙,中洲卧龙他娘的摆地摊,差点被黑吃黑。 云正阳不清楚‘中洲卧龙’底细,但彼此无冤无仇,正常情况打不起来,所以也没再管那人,继续在街上捡自己的漏。 可让云正阳没想到的是,昨晚上遇见的‘中洲卧龙’,今天竟然又给遇上了。 云正阳正在打量着街边的地摊,余光忽然发现,远处闪过一道熟悉的人影。 他转眼看去,一个身着青衣的年轻剑侠,和一个女人相伴走过了街口,正在蹙眉说着什么话。 云正阳稍显疑惑,隐匿声息,跟着两人来到了一个僻静处,在极远的地方,通过嘴型分辨两人的话语: “……绝对就在田下面,从风水走向来看,东西不小……” “……我们两个人怎么挖?……” “……已经通知了人手,再过几天就会抵达;这几天你装作去买丹药,先观察一下情况,这东西我势在必得……” 云正阳偷听了片刻后,心中微动: 田下面……去买丹药…… 灼烟城里的丹药铺子很多,灵田也不少,但铺子和灵田在一起的,好像就只有沈家草堂…… 田下面埋着大东西…… 云正阳想到这里,眼睛里显出些许光泽。 偷听消息暗中抢夺,不符合剑客作风,但这不代表他不能提前过去看一下。 万一是把仙剑胚子,还和他有缘,认他为剑主,那这就不能说他抢了。 仙剑有灵智,认谁为主就该是谁的,别人抢了也用不了,也没法抢。 中洲卧龙如此郑重对待的好东西,说不定就是一把仙剑…… 念及此处,云正阳没有迟疑,转身前往了沈家草堂…… 第六十七章 中洲卧龙何在? 日起日落,转眼天上已经星光点点。 苦沱河沿岸,灵田外的一大片灌木林里。 左凌泉身上贴着‘隐灵符’,悄声无息趴在地上,身上盖着草叶,盯着远处的动静。 吴清婉差不多打扮,因为胸脯太宏伟,又得爬的很低,把鼓鼓的衣襟都给压扁了,从侧面都能瞧见备受压迫的半圆弧度。 汤静煣趴在左凌泉右侧,闭着眼睛,仔细感知地下的动静;团子则是缩在草堆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目不转睛看着灵田里的各种香气四溢的灵果。 已经到了中秋,银白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到了夜晚,沈家草堂关了门,外面排队寻医的百姓和修士都已经离开,只剩下几个草堂的学徒在院子里捣药;老郎中沈温坐在院内的躺椅上,手里拿着烟杆说话,旁边半大小丫头认真听着。 大院外面的灵田,和白天一样风平浪静,在其中打理灵草的人手已经离开,打眼看去整片灵田空无一人,只在东南角,有些许微不可觉的动静。 左凌泉双眼微眯,仔细盯着月光的阴影处。他下午放消息后,就偷偷摸摸来到这里,等着云正阳前去踩雷。 至于有没有心理负担,左凌泉老实说半点没有,甚至还挺爽——谁让云正阳乔装上官九龙,讹他鬼槐木,这叫礼尚往来。 以左凌泉的预估,云正阳的修为比他高,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他偷偷摸摸过来后,根本没发现云正阳的行踪,等了半天还以为云正阳没上当,直到夜色降临,才发现了些许动静。 灵田东南角,同样是沿河的灌木林,一道难以察觉的影子,在朝着灵田的边缘缓慢移动。 云正阳显然也带了隐灵符之类的物件,若不是左凌泉知道他在,很难注意到这点踪迹。 左凌泉盯着云正阳的位置,心中也在计算着距离,以确定阵法的警戒范围。 如果云正阳能直接潜入挖出真相最好,要是被发现了,那就得随机应变,是走是留还是下次再找机会,都得看沈家草堂的反应。 云正阳移动的很缓慢,三个人目不转睛盯了两刻钟,才瞧见他移动到灵田的边缘。 隔绝阵法警戒效果太强大,无论任何方式的侵入都会触发,能绕过去的只有神魂之术。 云正阳显然没到玉阶境,所以没有选择直接进入,而是直接在阵法的外面开始掘地,把身体慢慢埋入了地底。 左凌泉瞧见此景,微微皱起了眉——防御、警戒类的阵法,并非半圆,而是一个整圆,把地底也包裹在内,如果遁地就能绕过去,这类阵法就没有任何意义,云正阳在灵田外面挖地肯定行不通。 果不其然,云正阳埋入地下约莫半个时辰后,又从附近冒了出来,在原地凝滞了片刻,显然是在思索对策。 吴清婉瞧见此景,暗暗摇头,低声道: “他也没办法,不触动法阵就没法潜入进去。” 汤静煣略微思索:“能不能声东击西?就和学猫叫吸引注意力一样,先用别的东西触动阵法,然后偷偷潜入进去?” 左凌泉摇头:“警戒阵法会提示方位,只要弄出动静就已经被对方察觉,戒心无限激增,找不到人巡查会更严密。” 两个姑娘见此,也无计可施了。 云正阳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在阵法外停顿良久后,放弃了潜入,开始往外围慢慢移动。 左凌泉知道计划失败,也准备带着两个姑娘先行离开。 可就在这时候,意想不到的场景出现在了灵田周边。 左凌泉余光发现,一个白色的亮点,从草堂后方的河面上飘了过来,速度很快却无声无息,直接飘向了云正阳的位置。 左凌泉停下动作,仔细观察——亮点看起来有人控制,沿着阵法边缘贴地飞行,无声无息没带起半点动静,若不是他趴在高处,根本就没法发现。 两个姑娘也瞧见了异样,都是疑惑看着飞速移动的亮点: “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球形闪电?” 左凌泉眯眼打量,等飞的近了,才发现亮点内部,好像有青紫纹路,很像是被束缚住的一团雷电。 瞧见此景,左凌泉汗毛倒竖,想要提醒云正阳躲开,但这显然来不及了。 青紫电球沿着灵田边缘无声飞行,划过一个巨大的半弧,来到云正阳的附近,距离尚有三十余丈,云正阳有所察觉微微抬头之时,直接炸开。 轰隆—— 一声炸雷响彻苦沱河畔,青紫电蛇化为百条巨蟒,刹那间吞噬了方圆十余丈的一切,把整个河岸都照的雪亮;罩住灵田的大阵也在掀起涟漪,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一道微不可觉的人影,趁机从缺口钻了进去,消失的无影无踪。 左凌泉三人和云正阳都没发现那道人影,只是错愕地看着忽然爆开的雷球。 云正阳反应极快,察觉不妙就飞身而起,踩着飞剑想要逃离。 但沈家草堂的人也不是泛泛之辈。 在雷球炸开的一瞬间,沈温就从躺椅上飞身而起,落在了草堂顶端,抬手掐诀。 沈家草堂是沈温的修行洞府,灵田上的阵法就和宗门的护宗大阵一样,可以由他完全掌控,对手在大阵跟前和站在沈温跟前没区别。 沈温抬手掐诀,阵法边缘就开始凝聚雷光,继而一道碗口粗的雷霆劈了出来,直至跃上半空的云正阳。 霹—— 云正阳速度再快也快不过雷光,飞身而起时,背后青色长剑已经出鞘,剑锋上同样带着电纹,如同引雷针般,将劈来的闪电直接吸入了剑中。 但沈温并非只会雷法,瞧见此景就变换法决,沉声道: “巽!” 呼—— 左凌泉抬眼观战,却见天地间劲风骤起。 夜空上方忽然出现一股下压暴流,把天上的一切压向地面,地面的花草树木则被压的贴在了地上。 狂风从头顶压下来,云正阳御剑升空的身形,瞬间变为往下掉落。 云正阳见此也是抬手掐诀: “巽!” 呼—— 话一出口,云正阳周身出现一道飞速旋转的龙卷,把下压气流扰乱,身形从龙卷中心再次升空。 只凭沈温一人,根本拦不住云正阳。 但沈温不是一个人。 就在云正阳被沈温拖延的短暂时间里,河道斜对岸的雷公山上,璀璨青光冲天而起,如同飞驰的流星般朝灵田砸来。 左凌泉抬眼望去,一个上半身赤裸的健硕男子御风凌空,脚下踩着一把巨大的羽扇,满头长发随风飞舞,周身环绕青色电光,电光之中还有赤黄色的火苗。 来人正是雷弘量! 吴清婉瞧见这场景脸色就是一白: “最少都是两仪境,我们肯定打不过。” 两仪境代表掌控了两种五行之属,幽篁修士每炼化一种五行之属,在五行相生的作用下,威力翻的可不止一倍。 雷弘量又是成名炼器师,最不缺的就是法宝和神仙钱,标准的‘多宝仙师’。 而云正阳要走剑修路数,剑修的本命剑,决定了五行之属的品级,没找到好的本命剑之前,云正阳就只能和齐甲一样,卡在半步幽篁上不去。 因此哪怕云正阳天资再卓绝,面对这种境界加财力的压制,也没有任何胜算。 眼见雷弘量杀气腾腾冲了过来,掌心雷已经蓄势待发,云正阳急忙抬手: “家师姜太清!” 宗门子弟出门在外,师长名号远比修为管用。 此言一出,正在做法的沈温迅速停下手,目露错愕。 杀气腾腾的雷弘量,身形也在半空戛然而止,怒火中烧的表情化为了眉头紧蹙。 雷弘量收起了杀招,移动到云中阳的上方堵住去路,沉声道: “小辈,你师长莫非没教过你规矩?修士洞府擅闯者生死自负,今天就算你师父在这里,也得给老夫和沈温一个解释。” 云正阳人都是懵的,他知道打不过,干脆收起了佩剑: “我绝无擅闯之意,只是碰巧路过。” “路过?!” 雷弘量满头长发飞散,怒目指向灵田上的法阵: “碰巧路过就把法阵炸个大窟窿,你要是冲着草堂来,是不是要把灵田直接掀了?你以为是姜太清的徒弟,就能在我九宗地头为非作歹?” “方才那道雷绝不是我放的,天地良心,绝对是其他人栽赃我……” 说到这里,云中阳忽然回过味来! 他是被中洲卧龙骗到这里来的! 云正阳怒从心起,急忙道: “是中洲卧龙!他故意把我骗到这里来,然后在暗处阴我,我绝无冒犯之意。” 雷弘量气势很凶,但心里其实也在打鼓。他这么快露面,并非想杀人灭口,而是把人撵走;杀了人就有惹不完的麻烦,只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能盖住地底的秘密。 但首先得确定云正阳的来意。 云正阳满嘴胡说八道,很难让人信服,雷弘量冷声道: “你当老夫傻?” 云正阳本就行踪鬼祟,还被人点了炮仗,理亏之下气势自然起不来,他摊开手解释道: “我绝无虚言,中洲卧龙肯定就在附近看我笑话。” 雷弘量见云正阳如此笃定,心里不由沉了几分,他悬浮于半空,扫视大地一周后,朗声道: “中洲卧龙可在此处?” 云中阳也是怒火中烧,转头冲着江畔荒野道: “咱们私仇归私仇,你砸别人家院墙,就得出来解释缘由,你堂堂中洲三杰之首,难不成还敢做不敢当?” 左凌泉和两个姑娘趴在地上纹丝不动,没有半点反应。 他一来不是中洲卧龙,二来方才的雷球也不是他丢的,这和他有个毛关系。 再者‘卧龙’不就得卧着,起来了能叫卧龙? 1秒:.bxx. 第六十八章 遇水为龙 太莽雏凤鸣第六十八章遇水为龙天地清幽。 云正阳悬浮御空,扫视无边山野,脸上的怒容,逐渐化为了尴尬。 雷弘量站在羽扇之上,负手而立,等待许久不见‘卧龙翻身’,眼神冷了下来: “姜太清何等人物,会收你这种胡说八道的徒弟?” 云正阳方才被雷球点出来,可以确定是‘中洲卧龙’在暗处阴他。眼见对方还真准备一卧到底,云正阳提剑指向荒野,怒声道: “呸——我中洲有你这样的剑客,实在是奇耻大辱,你到底出不出来?!” 鸦雀无声…… 雷弘量等了片刻,觉得云正阳脑子有毛病,虽然摸不清云正阳在门口发疯的意图,但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和云正阳纠缠下去毫无意义,便准备训导几句,让云正阳离开灵田。 但就在此时,雷弘量身上的天遁牌被激活,一道声音传入耳中: “暴露了,逃吧。” 吴尊义的声音,说得很仓促。 一住://.9biqu 雷弘量脸色骤变,他知晓‘暴露了’是什么意思——这意味着他多年心血功亏一篑、从今天起就要上九宗诛杀令,直至身死道消。 既然地下的东西暴露,那云正阳的来意就不用猜了,必然是来对付他们的。 草堂上的沈温,显然也收到了消息,飞身回到屋里,抱起小丫头御剑往山野间飞遁,几个徒弟紧随其后。 雷弘量不等云正阳‘暴起发难’,先行御出一尊金色‘雷公铃’,抬手轻摇,一道水桶粗的天雷就从半空劈下,直击云正阳的头顶。 轰隆—— 云正阳人都傻了! 他正望着山野骂街,完全没料到雷弘量会忽然对他下杀手! 感觉到上方骇人的灵气波动,云正阳未曾抬头打量,就已经本能提剑格挡,同时身上包裹上了青色铠甲。 啪—— 水桶粗的雷霆,直接砸在云正阳的雷剑上。 虽然被宝剑吸收了一部分,但雷弘量浑身都是法宝,境界还是碾压,一把宝剑又能起多大作用? 剩余的雷霆之力依旧落在身上,云中阳身上的铠甲被劈得粉碎,整个人摔向地面。 云正阳面色瞬间青紫,衣袍炸裂,身体麻痹之下自由落体;尚未完全落地,就瞧见雷弘量再次抬手掐诀。 轰—— 大地之上,千条藤蔓破土而出,把江边化为‘万蛇窟’,瞬间吞没了云正阳。 雷弘量有法宝傍身,施术的时间可以忽略不计,藤蔓席卷的同一时刻,赤黄火海如银河倒灌,化为一道赤黄瀑布,从半空直接砸了下来。 炼器师的火要用来熔炼天材地宝,威力绝非寻常修士可比;雷弘量的本命火名为‘黄雷’——灵木受天雷轰击才会偶然出现的火焰,和五行之木相辅相成,已经算是地火中的极品,云正阳的体魄,沾上就得少块肉。 但云正阳作为中洲剑皇的徒弟,也不是泛泛之辈。被藤蔓覆盖的瞬间,剑锋之上雷霆爆绽,无数裹挟电流的剑气飞散,把周边藤蔓炸成了飞灰,闪身就朝着苦沱河亡命奔逃。 一切发生得太快。 左凌泉正错愕雷弘量为何突然下杀手,就瞧见云正阳已经快被秒了。 而他身上的天遁牌也亮了起来,里面传来上官灵烨的声音: “拦住雷弘量,我马上就来。” 三人听见此言,没有丝毫迟疑,从灌木林间一跃而起。 左凌泉虽然不晓得上官灵烨怎么过来,但云正阳命悬一线,他把人骗过来踩雷,真踩了地雷总得拉一把。 眼见地上火海蔓延,左凌泉往苦沱河里狂奔,急声道: “往这儿跑!” 已经火烧屁股的云正阳,瞧见左凌泉终于跳了出来,眼中有惊喜,但嘴上还是怒骂出声: “你还知道出来?你怎么不去死!” 骂归骂,云正阳动作丝毫不慢,御剑往河边疾驰,不停挥剑劈开压上来的火焰。 雷弘量料到云正阳不可能一个人过来对付他,发现远处跳出三道人影,身形迅速落在了苦沱河边,避免几人进入河流。 雷弘量背对河面,双手持羽扇,白色羽扇覆盖上赤黄烈火,继而如同抡锤子般全力一挥。 五行亲木的修士,能掌控雷、风、木三法,而这三样都能助长火势。 雷弘量已经炼化了两种五行之属,风推火势,全力一击之下,威力可谓骇人。 只听‘飕——’的一声爆响。 狂风掀起地面泥土草木,化为一道扇形的火浪,把原本就在地面蔓延的火焰洪流,全部吹向了左凌泉三人。 左凌泉直面火浪,前方狂风压来,连往前跨出一步都极为吃力;十余丈高的火浪从前方升腾而起,如同海啸般压来,左右更是不见边际。 云正阳见状,御剑飞上了半空躲避火浪冲击。 而左凌泉不会飞,面对这种大范围清场的术法,根本没得躲。他迅速抬手撒出七把长剑插在周边,右手掐诀沉声道: “坎!” 七把长剑结为‘七星剑阵’,每把长剑之上倾泻出黑色雾气,彼此串联,凝结出了数道冰墙,三人包裹其中。 左凌泉同时抬起左手,展开了凤凰护臂,化为了一个半圆,把三人护在背后。 轰—— 火浪撞在坚冰牢笼之上,发出洪水撞击堤坝的闷响。 左凌泉身边没有水源,凝结出来的冰墙很脆弱,接触的一瞬间就被烈火化为了水雾,结阵的长剑也在顷刻间被火焰融化。 下一刻,巨大风压和炽热火浪,撞在了凤凰盾牌上。 火海遮天蔽日,左凌泉强行顶着盾牌硬抗,想等火浪过去。 但让他意外的是,雷弘量好像一直在煽扇子,火浪如同潮水,连续不断一波接着一波。 吴清婉灵谷一重,雷法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但雷法在这种情况下没用,风法又不会,只能躲在盾牌后面等待机会。 汤静煣也躲在盾牌后面,抬手掐诀,赤色火焰从指间出现,继而幻化为一条三丈长的火龙。 但雷弘量同时施展火法与风法,汤静煣的火龙出手,飞出去不到几丈,就被狂风硬吹了回来。 汤静煣见此焦急道: “现在怎么办?” 左凌泉被火海淹没,根本没机会抽手,只能用‘冲城’顶着盾牌冲向江畔,同时怒声道: “你他娘在看戏?还不帮忙!” 半空中,云正阳确实在看戏,毕竟他得来的消息中,‘中洲卧龙’是半步玉阶的高人,要杀雷弘量也就抬个手的事儿。 不过瞧见左凌泉吃力的模样后,云正阳就明白被齐甲等人耍了,这厮连半步幽篁都不是,根本飞不起来。 云正阳虽然搞不懂‘卧龙’为什么是个走地鸡,但雷弘量对他展露杀意是事实,这时候还是得站在左凌泉这边,提剑就冲向了河畔的雷弘量。 雷弘量双手持羽扇猛煽,把身前半里的范围都给变成了火海,发现云正阳冲过来,他也不敢小觑,反手就是一扇子煽向天空。 呼—— 云正阳御剑而行,面对扑面而来的火浪,抬手掐诀,周身出现龙卷旋风,把火海搅向周边,但身形也被吹飞了出去。 雷弘量改变攻击目标,左凌泉自然压力大减。 左凌泉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大步狂奔,并未撞向雷弘量,而是带着两个姑娘一头冲进了苦沱河里。 雷弘量击退云正阳后,反手一扇子又扇了回来,把火浪继续刮向三人。 苦沱河并不宽,以雷弘量的修为,一扇子下去即便没法把河水蒸干,也能把河流拦腰扇断。 但这一次的攻势,却没能再和方才那样势不可当。 左凌泉跃到河面上方,尚未落下,脚下波光粼粼的河面就凝结为冰面。 三人落在冰面上,左凌泉转身就抬起手来,将平静的河水直接拉起,化为了一道三丈高的水墙,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为坚冰。 火浪从岸边杀气腾腾压来,撞在冰墙上,炽热温度让冰墙迅速汽化,发出‘呲呲——’的刺耳声响,冰墙的厚度也肉眼可见地变薄。 但左凌泉站在河面上,水源近乎无穷无尽,只要不停操控水流补充冰墙即可,压力和方才天壤之别,不但感觉不到酷热,甚至还有几丝凉爽。 火海透过冰面,把三人的脸颊照成火黄色。 吴清婉站在冰面上,看着眼前城墙般的冰墙,眸子里难掩震撼。 汤静煣也长着红润小口,想抬手帮忙,但她一出手,左凌泉就是腹背受敌,想想还是算了。 云正阳趁此机会,从天上越过,落在了左凌泉附近,眼中的惊讶不比两个姑娘小: “你没入幽篁,怎么可能操控这么大范围的冰法?” 冰法是水法的进阶领域,修士想要掌握,对‘本命水’要求很高,幽篁之下的修士用出来都不容易,更不用说施展这么大规模的冰法了。 左凌泉和唐铁瑾一样,不会水法冰法,纯粹在靠天赋打王八拳,但在外人面前,左凌泉还是做出了风轻云淡的模样,平淡道: “我是卧龙,又不是火龙,玩点儿水有什么好惊讶的?” 云正阳满眼意外: “你是龙裔?” 左凌泉表情高深莫测,没有回答…… 第六十九章 你已经死了 河岸上,雷弘量扇了几扇子,冰墙一直不融化,也发现了左凌泉控水的本事有点可怕。 他没有再做无用之功,手持羽扇看向冰墙后的左凌泉,冷声问道: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左凌泉融化冰墙还得费力气,自然没撤下,开口道: “中洲卧龙,你不是知道吗?” 雷弘量本想问左凌泉确切的来历,不过转念一想,又停下了话语——地下的东西已经被发现,云正阳等人肯定是来清剿他的,知不知道身份又有什么区别? 雷弘量回头看了眼,见吴尊义还没出来,又抬起了羽扇,沉声道: “你以为会点控水之术,就能挡住老夫?” 左凌泉知道挡不住,但上官灵烨让他拦住雷弘量等待驰援,他硬着头皮也得把人留下。 眼见雷弘量要再次动手,左凌泉负手而立,开始了‘话疗’拖延时间: “你可知我这‘五行之水’,源自何处?” 雷弘量皱了皱眉,有点不明所以。 云正阳倒是很好奇,认真听着。 左凌泉抬眼看着面前的冰墙,酝酿片刻,才轻声道: “这事儿,还得从十四年前讲起,那天是冬至,我……” 雷弘量是炼器师,不参与搏杀可不代表没脑子,见左凌泉开始拖延时间,他取出雷公铃就开始做法。 叮叮叮—— 铃铛声急响间,河道上方的天空雷云凝聚,青色电流在其中交织,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 左凌泉脸色微变,迅速抬手托起河水,化为了一座蛋壳形的半圆牢笼,把四人罩在其中,凝结为坚冰盾墙。 霹雳—— 一道拇指粗的闪电从雷云间落下,在冰墙上劈出了一个小坑,继而是两道、三道…… 待到雷云彻底成型,密密麻麻数百道电蛇落下,化为了一场雷暴,将冰晶牢笼彻底淹没。 噼里啪啦的声响,遮掩了内外一切动静。 左凌泉起初并未感觉受到伤害,但慢慢就发现不对劲。 丝丝缕缕的电流近乎无孔不入,通过冰面、河水甚至是水汽,不停传导到了他的身上,没有痛感只有麻痹,体内真气流转逐渐紊乱,掌控的水流也出现了波动,庇护众人的冰墙出现了裂纹。 咔咔咔—— 雷弘量不停摇晃着雷公铃,还火上浇油扫了一扇子,给冰墙外面裹上了一层火焰,使得冰墙开始飞速消融。 吴清婉和汤静煣面对这种大神通,根本没有应对之法,此时只能紧张望着。 云正阳半步幽篁,剑术了得,但终究不是专精术法的修士,在没法近身的情况下,不可能奈何雷弘量。他提着剑道: “完全打不过,跑吧。” 左凌泉也不想打,但上官灵烨还没来他不能退,只能道: “我想办法控住他,你们找机会。” 说完,左凌泉咬破手指,把血珠驭出冰墙之外,落在雷弘量附近,同时抬手掐诀: “镇!” 轰隆—— 冰墙外的河面炸开,数道水流蹿上半空,眨眼凝聚为一座冰塔。 塔高九层,不再是虚影而是实体,直接从半空砸下,落在雷弘量头顶。 “囚龙阵?!” 雷弘量眼中显出错愕之色,身,用后背扛住了高塔,浑身肌肉虬结,并未被压趴下,但做法的动作难免被打断。 天空密集的雷声停了下来,云正阳看着前方的高塔,难以置信道: “你怎么会九宗的仙术?” 左凌泉没工夫回答,他压住雷弘量,灵谷六重的澎湃气海能支撑一会儿,但也支撑不了太久,迅速沉声道: “烧他!” 汤静煣早已经磨刀霍霍,闻声开始抬手掐诀。 在地底吃过亏后,汤静煣已经自己练习过很多次,掐诀速度极快,转眼间一股燥热就升腾而起,身前出现了一条赤色火龙。 雷弘量瞧见赤色火焰,眼中再次露出惊异: “地心火?” 方才被火海淹没,汤静煣的火法夹在其中根本看不清,雷弘量还没注意;此时才发现,这个灵谷初期的女修,竟然炼化了地心火。 这是个什么怪胎? 云正阳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意外地看着汤静煣: “仙子莫非是凤凰后裔?” 团子躲了半天,听见这话在衣服里面闷闷地“叽~”了一声,可惜没人搭理。 汤静煣真凤凰火都没拿出来,懒得回答这些无聊问题。她凝聚完火龙后,抬手往前一指: “离!” 轰—— 三丈长的火蟒应声而动,如同离弦之箭,冲向雷弘量。 云正阳虽然疑惑,但怎么打配合还是知晓,抬手掐诀带起一阵强风,助长了火龙的威势。 吴清婉也是掐完了法觉,手持金光镜,五道雷霆从镜中劈出,直击雷弘量。 只是,炼器师就是吃控火这碗饭,在炼器师面前玩火法,等同于班门弄斧。 雷弘量震惊完后,随手就是一扇子,带起狂风与火浪,把小火龙吹得反过来压向四人。 而五道雷霆砸下来,全被法宝雷光铃挡住,连身都没近。 左凌泉见此也是头疼,咬牙道: “拼术法打不过,云老弟,你和我一起上。” 话落,左凌泉再次抬手掐诀,冰墙之前飘起九个水团,拉长化为九把冰剑,悬浮于空。 “镇!” 嗡嗡—— 九把冰剑凌空震荡,无形之力扩散开来,瞬间把翻腾的火焰压在了地面上。 雷弘量正在抬手掐诀,瞧见此景一愣: “封魔剑阵?!” 云正阳都看麻了,他一个剑修的徒弟,可没有豪门子弟这么豪横;瞧见左凌泉仙术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掏,都开始觉得自己有点丢人了。 不过云正阳是剑客,剑客不屑用这些花里花哨的术法,一人一剑足矣! 眼见左凌泉同时放出囚龙阵和封魔剑阵,把雷弘量控死,云正阳没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提剑飞驰而出,剑锋上雷光璀璨,锋锐剑意往四方扩散。 作为中洲剑皇的亲传弟子,云正阳的剑道造诣绝对不弱,此时拿出真本事后,手中长剑在雷光下颤鸣,尚未出剑就能感受到那股势如天雷般的压迫力。 雷弘量被两个仙术压住,虽然体魄完全能抗住,但行动终究受到了限制,面对云正阳这一剑,不敢掉以轻心,手中出现了一把八角长柄锤。 云正阳半步幽篁,在能近身的情况下,对付雷弘量不是没把握,气势极盛,冲出冰面就朗声道: “受……嘶——” 话说一半,云正阳倒抽一口凉气。 他未曾回头,便发现旁边剑意冲天而起! 无坚不摧的锋锐,犹如锋芒在背,让他体内的真气流转都稍显凝滞,出剑时的心无杂念也受到干扰,再难锁死前方的目标。 咻—— 剑鸣如沧海龙吟。 左凌泉心无二物,手持墨渊用出了自身最强一剑。 苦沱河之水齐齐涌上河岸,化为一条水龙般的洪流,跟在了他的背后,摧枯拉朽搅碎了途经的一切。 云正阳难以置信地看着擦肩而过的洪流,眼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他师父姜太清会一手祖宗传下来的‘剑一’,用出来时就是这种天地变色的效果。 他从握剑之人起就想掌握那一剑,但哪怕有师父言传身教,至今也没能摸到门槛。 因为剑一是教不来的,师父领进门、修行看个人,剑一是阅历、是经验、是自身剑道的沉淀,没有那番感悟,再好的天资都学不会。 方才见识到两个仙术,云正阳心里想的也只是‘有个好出身罢了’,有震惊但并不觉得自己不如对方。 而这一剑出来,云正阳感受到这股剑意,心里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自愧不如。 剑修觉得自己的剑不如对方,是很恐怖的事情。 如果换成其他人,恐怕剑心当场就得崩碎。 不过云正阳走的是姜太清的剑道,姜太清已经证明了这条路可以通向‘剑一’,云正阳虽然受到了冲击,但还不至于当场心灰意冷。 云正阳剑意被左凌泉压住,气势弱了下来,不过动作并未停下,和左凌泉一起冲向了雷弘量。 雷弘量被限制行动和神通,面对两个剑道后起之秀的联手合击,哪怕是幽篁境的仙人也是压力山大,但也并非待宰羔羊。 在双方起手时,雷弘量已经全力抬起九层高塔,双手提起八角长柄锤,浑身肌肉高耸,锤上雷光密布,怒喝道: “破——” 轰隆—— 锤子全力挥击,砸在了地面。 雷鸿量是炼器师,通俗来讲就是‘铁匠’,可不是专精术法的柔弱术士。 虽然速度、反应不如正常武修,但夜以继日打铁炼器锤炼下来的一身蛮力,比需要兼顾身法的武修恐怖太多。 雷鸿量一锤子砸在地面,就如同流星坠入河畔。 青紫电光炸开了泥土,地面陷掀起一道环形涟漪,把方圆近百丈的地面直接震碎,冲击波扩散,没有任何东西能在地上站住。 封魔剑阵只能干扰灵气流转、切断与天地之力的联系,根本封不住这种靠体魄硬爆发出来的力量。 左凌泉刚冲到一半,就差点被翻腾的大地掀出去;他不会御空,双脚没法扎根大地的情况下,没法再保持前冲之势,手中剑只能提前出手。 飒—— 墨龙般的剑气在先,后方是苦沱河之水凝聚而成的洪流,与剑气裹挟在一起,化为了一把数十丈长的巨大冰剑,砸在了雷弘量身前。 但雷弘量自己就能炼器,保命的法宝实在太多,身前出现了一面虎头巨盾,和铁镞府的象王盾是同一款式,但大小和防御力明显提升了好几个层次。 巨大冰剑撞在盾牌上,剑尖瞬间炸裂,盾牌并未碎裂,却被无坚不摧剑气撞得往后飞退,砸在了雷弘量身上。 雷弘量力气很恐怖,双手推着大盾,一瞬间被撞出去数十丈的距离,在地上擦出一条鸿沟,却始终未倒地,咬牙发出嘶吼: “喝——” 咔咔咔—— 冰剑碎裂声不断,但体型巨大短时间并未完全破碎。 云正阳虽然被冲击波延缓了进攻的步伐,但可以御剑,受到了影响并没有左凌泉那么大,剑还握在手里。 眼见雷弘量全力应对左凌泉的剑,无暇再顾其他,云正阳闪身到了右侧,一剑斩向雷弘量。 雷弘量被左凌泉一剑撞了个七荤八素,前方尚未收力,根本没办法调转盾牌,只能强行在身侧凝聚出一道青色墙壁。 轰—— 云正阳全力爆发,一剑之下,青色墙壁被斩碎,半月剑气裹挟着雷光,砸在了雷弘量身上。 雷弘量侧身出现一道血口,闷哼一声,身形被撞得往侧方飞了出去,带出一帘血迹。 被这么来回一撞,雷弘量虽然负伤,但也从九层高塔下面挣脱了出来。 雷弘量正想反手还击,但身体被撞出盾牌背后的一瞬间,他忽然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眼神近在咫尺、锐利如剑,让人毛骨悚然,明明白白的告诉他: 你已经死了! 1秒:.bxx. 第七十章 炼器鬼才 雷弘量身体被撞出盾牌的一刹那,愕然发现刚出完剑的左凌泉,竟然已经来到了盾牌正面,剑锋指向了他的额头。 忽如其来的突袭,不光雷弘量,连云正阳都惊得瞠目结舌。 剑客出剑也得有个调动真气蓄力的时间,‘剑一’这种全力以赴的最强剑技,消耗和身体负担都极大,哪有第一剑跟着第二剑的? 雷弘量根本没料到左凌泉爆发这么高,在这种程度的攻击下被击中额头,带着个法宝头盔都有可能被震成内伤,仅靠肉身硬接的话,必然被开个脑洞,不死也会失去战斗力。 雷弘量眼中显出惊惧之色,但左凌泉时机把握得太毒辣,有再多护身法宝都没机会往出拿,除了用额头撞剑别无他法。 左凌泉打不过雷弘量,找到斩杀的机会,也没有留手的意思,全力把墨黑长剑刺向雷弘量眉心。 可就在雷弘量即将暴毙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冲击力,从正下方传来。 源自地下的冲击,瞬间地面鼓起,出现蛛网般的龟裂纹路,丝丝缕缕的金色光束透出地表。 左凌泉察觉不妙,迅速展开凤凰护臂,尚未完全遮挡在脚下,地面就已经炸开,金色光柱冲天而起,把三人直接轰向了半空。 “凌泉!” 吴清婉和汤静煣站在河面上,瞧见此景皆是色变,但马上目露震惊。 轰轰轰 炸开的区域并非只有左凌泉等人的脚底,随着轰鸣声传出,一道道金色光柱从大地上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整个苦沱河畔,方圆近两里的灵田,出现无数道扭曲的裂口,纹路间透出金色流光,草木砂石悬浮而起,似乎整片大地都在被巨力撕扯,逐渐崩解。 大地的裂缝瞬间蔓延到了河畔,吴清婉也顾不得太多,拉起汤静煣就往外围飞退。 地动山摇间,两人尚未跑出多远,就瞧见一道身着凤裙的身影,撞破地表飞了出来,抓起她们跃上了半空。 下一刻,苦沱河就被金光冲开,河流和水里的鱼虾全被被掀上了天空,整片大地已经变成了巨大的鼓包。 在此等威势之下,修士和地上的蛇鼠虫蚁毫无区别,除了仓皇躲避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左凌泉被掀飞到半空,变成了随风摇摆的破麻袋,只能踩着空中碎裂的大地,来回跳跃,尝试往上官灵烨的方向移动。云正阳同样被惊得面无人色,御剑疯狂往高空奔逃。 轰隆隆 一百零八根金色光柱,陆续冲出地表。 整片灵田炸开,泥土碎石飞溅到了周边山岭之间,甚至把灼烟宗的护宗大阵都砸得显出了原形,露出了下面的成片楼宇,和惊恐万分的弟子。 刚刚从修行洞府走出来的灼烟宗宗主,正想呵斥何方宵小作乱,瞧见此景,转身就回屋关上了房门。 整片大地被掀上高空,抵达最高点后,又开始回落。 左凌泉根本不会飞,好在上官灵烨没忘记他,已经飞到了附近,将他托了起来。 云正阳不停升空,最后也不敢再往上飞了。 天上风云变幻,整片天空的流云开始凝聚盘旋,似乎随时都会有万道天雷从天空落下。 云正阳想往外面跑,但金色光柱笼罩了方圆近两里的范围,结成了一个巨大的阵法,没人敢贸然破阵,连上官灵烨都是如此。 等到泥土砂石全部落地,所有人看向下方。 原本灵田,已经化为了一个方圆两里的天坑,呈正圆形。 天坑底部如同金色海洋,密集的咒文连接在一起。 金色流光从一百零八根巨柱上流淌而下,沿着阵法脉络往中心汇聚。 而天坑正中心的地方,是一个人。 人影身着黑色长袍,脸上戴着面具,手持木杖,悬浮在天坑半空,所有流光都往其身上汇聚。 雷弘量已经落在了地上,早已忘记了方才的命悬一线,赤着上身满头长发飘散,环视一百零八根巨柱,表情就如同瞧见了此生挚爱的痴情种子。 吴尊义木杖斜指地面,衣袍无风自动,抬眼平静打量着逃走的上官灵烨,不过马上又把目光放在了吴清婉脸上。 如此大规模的阵法,在场所有人都是头一次见,连上官灵烨的双眼中都露出了震惊。身处天坑正上方,感觉就和站在火炮的炮膛口一样。 左凌泉悬浮在吴清婉和汤静煣跟前,发现两人毫发无损,心中稍安,想询问上官灵烨这是什么鬼东西,但转眼一看,心中便是一惊。 上官灵烨穿着凤裙,但裙子外多件儿黑色的铠甲,倾城脸颊带着几分苍白,连嘴角都挂上了血迹,明显是受了伤。 “灵烨前辈,你受伤了?” 上官灵烨托起三人,澄澈双眸看着下方,心有余悸: “这个人很厉害,方才修为还不高,也就法宝多点;但不知为何,忽然气势暴涨,把整个地底都炸开了,我根本打不过。” 左凌泉已经看出打不过了,他询问道: “那怎么办?先跑再说?” “打得过不用跑,打不过跑不掉,这属于后者;我们还没飞出天坑范围就被打下去了。” 左凌泉明白意思这是让他准备死得有尊严些。 左凌泉转眼看向左右,发现御剑落荒而逃的云正阳,停在金色光柱的边缘,根本飞不过去,正在用天遁牌与人沟通: “师父?在吗?我遇上大事儿了……” “什么?我自己解决?我能解决还需要惊动你老人家……” “把剑皇牌给人家你和他说?我不敢过去啊,师父你知道这动静有多大吗?我给你发过去看看……” “我怎么知道我招惹了个什么玩意儿?这不是我招惹的,是那什么‘卧龙’把我拖下水的……” “帮我报仇?诶?!师父,我想向更强者出剑也得过得去啊……” “喂?喂?师父你还在吗?……” 左凌泉瞧见此景,只觉‘吾命休矣’,他想了想道: “灵烨前辈,这种情况是不是要把上官老祖请过来?” 上官灵烨其实也想联系老祖,但老祖这么多年没搭理她,她实在不想主动开口,而且这种情况叫了也没意义,她摇头道: “老祖肯定知道,离这儿三万多里路,短时间过不来。姜太清在中洲,离得更远。” 汤静煣也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妙,她想了想,冲着天空道: “婆娘,你不是能把天撕开吗?徒弟都出事儿了,还不快过来?” 话语刚落,汤静煣眼中就显出金色流光,继而气势节节攀升。 上官灵烨一惊,知道老祖来了,本能的就撤去了托住汤静煣的术法。 结果汤静煣就掉下去了,好在吴清婉反应快,连忙抱住了汤静煣。 几人瞩目下,不过眨眼时间,汤静煣就已经彻底变成了临渊尊主上官玉堂。 上官玉堂即便过来,用的也是汤静煣的身躯,并不会飞,依旧被吴清婉抱在怀里,看起来有失强者的体面, 不过那双睥睨众生的眼睛,没有丝毫尴尬之色,过来后就抬起了手,金色流光从指间飞出,凌空开始画阵法。 阵法在栖凰谷上空出现过,是上官玉堂撕裂空间让本体过来的标记。 但阵法不过画出几笔,下方的吴尊义,就抬起手中木杖,整个天坑之中亮起环形光圈,扩散至一百零八根巨柱之上。 上官玉堂身前的阵法,也凌空消散得无影无踪。 上官灵烨时隔多年再次见到师尊,眼底明显有情绪波动,此时却没时间展露出来,她只是望着消散的阵法,摇头道: “阵法把此地隔绝成了小天地,联系不上外面,师尊本体过不来。” 上官玉堂收起了手,平淡道: “不必惊慌,帝诏尊主马上就到。” 灼烟宗是天帝城的下宗,距离帝诏王朝要近得多。 听见有人过来平事儿,左凌泉暗暗总算是松了口气,询问道: “这是什么阵法?” 上官玉堂摇了摇头,眼底少有地露出不解之色: “不是阵法,是一样法器,从未见过,威力大得超乎常理,应该借用了某方神祇的力量,至少比玉遥洲的天之四灵强。” 站在天坑中心的吴尊义,显然听得到所有人的言语,此时开口道: “上官尊主好眼力。这个叫‘神降台’,天帝城炼器宗师叶算子开创的仙兵,借用的是太阴神君的神力。” 上官灵烨闻言眉头一皱,冷眼看向下方的面具男子,质问道: “你是幽荧异族的人?” 吴尊义摇了摇头:“我是九宗的人,不过以后可能就被开除了。” 上官玉堂作为八尊主之一,了解天帝城当年发生的事儿,她开口道: “叶算子为构建此物,暗中与幽荧异族接触,被帝诏尊主清理门户;当时此物只有一个大概雏形,所有图谱全部销毁,你如何炼制成此物?” 吴尊义如实回答:“雷弘量知道大概构想,我以此为基础,把后续炼制之法补全了。” 话语说的轻描淡写,但其中的难度显而易见。 上官玉堂眼中明显露出了几分惊讶,沉默了下,才开口道: “你是个天才,为何投身邪道,与天下生灵为敌?” 吴尊义显然不喜欢被称呼为‘邪魔外道’,他认真解释道: “我是炼器师,只是炼器而已。” 雷弘量站在天坑之中,眼中带着怒火与不公,此时也朗声道: “尔等何德何能,称我们为‘邪魔外道’?我祖师叶算子,浸淫炼器一道数百年,足不出户未曾杀过一人,比你们‘八尊主’手上不知干净多少;尔等就凭一己之见,便把我祖师打为‘邪魔外道’,永世不得超生,你真以为你们是老天爷,自己的好恶,就是人间天理?” 上官玉堂对于这番质问,平静回答: “你师祖过界了。炼器是为了辅佐修行,在九宗修行就是为了庇护苍生;你祖师只求自身技艺,没有任何底线,忘记了炼器的初衷,被清理门户,理所当然。” 雷弘量怒发冲冠,抬手指着天上: “我们炼器,是给他人使用,我们只是铁匠,钻研技艺有什么错?兵器无善恶,人才有!匪类拿着刀杀人,你不去找匪类,把铸刀铁匠打死杀鸡儆猴,你们还觉得自己很有道理?” 上官玉堂没有再说话,因为和这种人说不通。 左凌泉分析了下,也觉得雷弘量有点诡辩。 就比如‘聚魂幡’,聚魂幡本身是没有善恶,但这玩意的作用,就是残杀弱者增强自身威力,专门研究这种物件还不让人管,难不成等养虎为患了才下手? 不过,面前的‘神降台’,除开威慑力大得夸张,也看不出太过伤天害理的地方。 左凌泉询问道:“这‘神降台’也是邪器?” 上官灵烨知道一些,解释道: “幽荧异族供奉太阴神君,只要借用他们的力量,就能为其所用,在九宗一律视为邪魔外道。” 吴尊义听见此言,反驳道: “阴阳岂会有善恶之分,只是信徒误入歧途罢了。我造的‘神将台’,直接借用太阴幽荧之力,是善是恶,全看我心意。” 上官玉堂道:“那你更得死,善恶不能握于一人之手,那对苍生来说是灭世之劫。” 这句话显然承认了‘神降台’的通神威力。 吴尊义看了默默无声的吴清婉一眼,笑道: “我炼成此物,身前无憾事、身后无牵挂,一死何惧。” 天上众人都是蹙眉。 吴清婉一直在打量吴尊义,但时隔三十多年,对方还刻意遮掩,吴清婉根本认不出来;搞出这么大的事儿,吴清婉也不敢往自己那资质平平的二叔身上联想,此时只能偷偷观察着蛛丝马迹。 几句话的工夫,夜色下的东方,出现大片五色祥云,遮天蔽日从天边压了过来。 “帝诏尊主来了!”上官灵烨长长松了口气。 其他人也是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吴尊义转眼看了下东方后,抬起了手中木杖: “我等只为给祖师讨回公道,你们最好别插手。” 雷弘量眼中显出愤然之色,赤着上身看向东方,张开双臂: “来吧!商诏以无妄之罪杀我祖师,既然提前被挑明,没法再把祖师救出雷池,我雷弘量今天就以这七尺之身,和商诏讲一讲道理。” 声音慷慨激昂,悍不畏死。 吴尊义叹了一声,挥动木杖。 天空云海开始飞速旋转,正中显出黑色雷光,直至撕开天空,化为一个大洞,迅速扩大。 众人抬眼看去,撕裂的天空后方,可以看到无数不可名状的天魔虚影,飘舞在一只巨型黑色眼珠之前。 黑色眼珠似乎比洞口后的整片天地还要大,以至于透过洞口看不到眼珠的边际。 随着眼珠出现的一瞬间,大地化为极夜,一股难以描述的威压从上方压了下来。 上官灵烨甚至难以维持御空,不得不下降,落在了神将台的边缘。 左凌泉更是连气息都凝滞了,只是抬头看了巨大眼睛一眼,就感觉神魂震荡,差点晕过去。 上官玉堂用着汤静煣的身体,此时也眉锋紧蹙,竟然有点站不稳;藏在胸脯之间的团子,“叽叽……”惊慌乱叫,从衣襟上就能看出在瑟瑟发抖。 雷弘量本来怒视东方,发觉天上的动静后,怒容微凝,抬头道: “这是什么鬼东西?有点吓人。” “应该是太阴的化身。” “应该?” “我也是第一次见。” 雷弘量张了张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又继续摆出悍不畏死的模样,怒视东方。 吴尊义落在神降台的中心,抬起木杖直指天空上方的巨眼,郎声道: “神降!” 话落,双手持木杖,用力往地上一插。 方圆近两里的大阵光芒璀璨,无数金色流光,通过一百零八根通天巨柱,照在了巨型眼珠之上。 巨眼好似听到了召唤,有了反应,把目光集中在了下方的雷弘量身上。 “啊” 也是在这一瞬间,雷弘量浑身一震,整个人半悬于空,长发飞散,浑身肌肉扭曲虬结,表情狰狞中带着狂热。 双眸先是充满血丝,继而犹如点上了一滴墨水,逐渐扩散,直至整个眼球都化为了黑色,和天上的巨眼如出一辙。 左凌泉和上官灵烨在远处旁观,明显能感觉到雷弘量气势节节攀升,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让上官灵烨都下意识的往后退去。 上官玉堂眼神冷冽,沉声道: “准备跑。” “嗯?” 上官灵烨一愣,正疑惑该怎么跑,整个天空就震荡了下,似乎遭到了撞击。 几人抬眼看去,才发现原本化为极夜的长空,已经被五彩祥云覆盖,只剩下中心的空洞。 一个身着龙袍的男子,盘坐在五彩麒麟的背上,手持白玉印玺,重击一百零八根通体柱组成的天地牢笼,仅仅是一下,就在天坑上方砸出来无数裂痕,通体柱和撕裂的天空也开始晃动。 上官灵烨见此,连忙带着几人往裂痕飞去,但刚刚离开地面,就感到了一束让人毛骨悚然的目光,往几人看了过来。 神降台上,雷弘量整个人都变大了一圈儿,如墨双瞳不在有方才的仇恨和狂热,而是变成了没有半点人性的冷漠,目光锁死在汤静煣身上,超几人冲了过来。 这一下速度极快,可以说是瞬移到了几人跟前。 雷弘量抬起右手,直接抓向了汤静煣的额头。 上官玉堂占据了汤静煣的身躯,在感知到威胁的瞬间,已经抬手掐诀,连续施展数个术法庇护周身,但无一例外都是触之即碎。 上官灵烨眼见‘师尊’遭到攻击,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就挡在了汤静煣身前,手中出现一面刻有龟蛇合体浮雕的黑色巨盾。 左凌泉也展开了凤凰护臂,抱住汤静煣把盾牌挡在身前。 但眼前的场景,让他们明白了什么叫‘螳臂当车’。 雷弘量眼中只有汤静煣,发觉被阻挡后,也没施展什么术法,而是抬手一拍。 掌前空间震荡,玄武盾和凤凰精血打造的护臂,连哪怕一息时间都没能撑住,接触冲击波的瞬间就碎成了齑粉。 上官灵烨瞳孔微缩,却也来不及做出其他反应,只能倾尽毕生所学,用身体挡在了汤静煣之前。 上官灵烨面前亮起五色流光,组成千重屏障,但也没能化解掉这一击。 余波震碎所有防护,落在了上官灵烨的身上。 上官灵烨身上的黑甲是老祖给的保命之物,并未被打碎,但也出现了无数裂痕。 余劲灌入体内,上官灵烨脸颊瞬间青紫,一口血喷了出来,整个人撞在了汤静煣和左凌泉身上,把两个人都给撞飞了出去,直至撞在天坑边缘的巨柱上。 “凌泉!” 吴清婉也被余波推得摔在了地面,急忙爬起来冲向三人。 云正阳站在几人跟前,瞧见此景脸色煞白,本能提剑反击,对着雷弘量来了一剑。 只可惜,雷弘量根本没在意云正阳,剑锋砍上去皮都没破,只是飞向摔出去的汤静煣,抬手又去抓。 雷弘量动作太快,吴尊义也是在他暴起伤人之时才反应过来,抬起木杖指向雷弘量,将其直接定住,沉声道: “打错人了!仇人在上面!” 雷弘量听见言语,无神的眼珠出现了些许挣扎的情绪,但依旧锁定在汤静煣身上。 上官玉堂倒在左凌泉怀里,抱住被一掌拍晕的上官灵烨,眼神冰冷望向吴尊义: “天生神祇,岂会被凡人驱使?现在说你是邪魔外道,你信还是不信?” 吴尊义带着面具,看不到表情,但显然也觉得局面出乎意料。他稍微沉默后,开口道: “法阵没画完,缺了一笔。” 说完就抬起木杖,重重插在地上: “滚!” 整个神将台震荡了下,阵纹开始反向运转。 雷弘量身体也僵住,浑身气势开始时起时伏,双眸出现了人性的光辉,咬牙道: “不行,我控制不住,这和祖师爷说的不一样啊?” “祖师爷号称‘鬼才’,他炼的东西他自己都不一定知道有什么鬼效果,我也是第一次炼制。” “那我咋办?” “在想办法收功……” “帝诏尊主来了,收了不也是死?” “你还想死之前爽一把?” 左凌泉抱着三个女子,眼神古怪本以为是俩大反派,搞半天是俩谐星…… 上官玉堂靠在左凌泉怀里,看着两个玩火自焚的小辈,还不忘嘲讽一句: “‘请神容易送神难’的话没听说过?” 吴尊义浑身真气倾泻如潮水,汇聚到木杖之上,天上的那只巨眼未曾消失,反而把天空的裂口扯得大了些。 好在帝诏尊主商诏,也不是泛泛之辈,几下就砸碎了整个神将台,天空的裂口也迅速愈合。 “孽徒!” 身着龙袍的帝诏尊主,在半空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呵斥,可能是不想误伤到队友,手持白玉印玺,直接从高空冲了下来,盖向雷弘量和吴尊义头顶。 神降台碎裂,吴尊义自然失去了支撑,恢复到了幽篁初期的修为。 雷弘量的神力并未消散,双眸再次变成墨黑之色,察觉到上方压下来的攻击,放弃了去抓汤静煣,而是转身拎着吴尊义,飞身而起冲向天空的裂口。 吴尊义没了神降台,没啥反抗的余地,也不知道雷弘量要带他去哪儿;腾空而起之时,看向了吴清婉,把木杖丢在了吴清婉附近的地面上,并未言语。 轰轰轰 转眼之间,三道白光就砸在了雷弘量身上。 但神降台本就是为了对付帝诏尊主准备的,即便打不过,雷弘量抗个一时半会并不难,庇护着吴尊义,硬从帝诏尊主的攻击下撞了过去,钻进了天空的裂口。 帝诏尊主乘着麒麟,追到了裂口附近,却没敢踏入其中。 不过转瞬之后,裂口就彻底消失,长空也恢复如初,只剩下满天的祥云。 左凌泉瞧见这场面,才暗暗松了口气,低头查看上官灵烨的伤势。 吴清婉则愣愣地看着天空,秋水双眸中情绪复杂,显然通过刚才丢木杖的动作,意识到了什么。 藏在衣襟里面的团子,此时也露出了小脑袋,冲着巨眼消失的位置,“叽叽!”凶了两句,意思应该是: ‘有种别跑啊!你再瞅鸟鸟试试!’ 云正阳提着剑站在地上,茫然四顾过后,掏出剑皇牌: “师父,不用来了,打完了,我血战退敌,毫发无伤……啥?你没来救我?!……” 帝诏尊主坐在五色麒麟之上,低头看向天坑内的众人,开口道: “教徒无方,让上官道友受惊了。” 上官玉堂被左凌泉扶起来,横抱着上官灵烨,抬头道: “受惊的是你才对,此物若是炼至大成,你不死也要掉半条命;这俩人只为向你复仇,今天没抓住,你以后都得提心吊胆过日子了。” 帝诏尊主并不否认这话,只是说了声: “生死不可避,能死在自己徒子徒孙手中,也算是教出了青出于蓝的后辈;总比上官道友这样,子子孙孙没一个成器的强。” 八大尊主因大势而结盟,私交向来都不怎么好,特别是九宗三元老。 上官玉堂对这番讥讽,平淡道: “你以后就知道了。” 帝诏尊主没有多言,天上五彩祥云逐渐散去,直至夜空重新显出月朗星稀…… 第七十一章 中洲伏地魔 天地异象消散,大地之上寂寂无声,连灼烟城内外都人去楼空,原本在此聚集的修士不知逃到了哪里。 苦沱河被截断,水流化为了瀑布,从边缘落入碎裂的天坑;以今天的动静,恐怕过几个月,原本的灵田,就得改名‘太阴湖’了。 神降台大半碎裂,巨柱倒塌,只剩下几个人影站在天坑的边缘。 上官玉堂从天上收回目光,转身把上官灵烨放在了左凌泉胳膊上,少有了夸赞了一句: “这次做得不错,心怀仁善,观察细致入微,给此地百姓免去了一场浩劫,希望你以后不忘初心。” 这话显然是在说左凌泉注意到小女孩的异样,不放心硬一路查过来的事情。 如果不把雷弘量提前揪出来,神将台弄完后来一下,雷弘量失控,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左凌裙横抱着晕过去的上官灵烨,摇头道: “我也没出啥力,碰巧撞上罢了。那个小女孩怎么办?” “神将台需要太阴之躯的人为受体,被带走了也不会出事儿;本尊会安排人追查,无需你们操心。” 上官玉堂低头看向脸色苍白的上官灵烨:“带她去灼烟宗修养,等伤势稳住就回去吧。” 左凌泉点头,想了想又道: “方才雷弘量是追着前辈打,还是追着静煣打?我看雷弘量好像没有意识,根本不管别人。” 上官玉堂沉默了下,解释道: “幽荧异族,近几百年都在窃取神兽之力,不知意欲何为。天下九洲,都遭到了他们的攻击,玉遥洲还算完好,但荒山也遭到了几次偷袭。汤静煣应该是新生的九凤,所以被他们当成了目标。” 左凌泉听得似懂非懂,问道: “幽荧异族是妖族?” “修行一道,人比妖更可怕,他们中的巅峰强者,大部分都只是观念与我等相驳的人。这些事情你现在接触还太早,以后自然会知晓。” 上官玉堂说完后,眼中金光流转,显然是准备走了。 左凌泉见此忙道:“前辈不见灵烨一面?” “灵烨是你叫的?” “呃……” 左凌泉表情一僵:“都喊前辈,怕分不清辈分,失了礼数。” “灵烨年纪能当你奶奶,你直呼其名就不失礼?” “奶奶……” 两句话的时间,上官玉堂眼底金光彻底消失。 左凌泉本以为汤静煣会‘醒来’,却不曾想老祖刚走,汤静煣的眸子里就失去了神采,身体一软直接往地上倒去。 “静煣?!” 左凌泉一惊,又不能丢掉上官奶奶,只能凝聚出一片墨黑雾气,托住倒下的静煣,开口道: “婉婉,快过来。” 吴清婉正蹙眉看着手中的木杖,听见此言才回过神,连忙跑到跟前扶住汤静煣,按住手腕查看。 “受伤了?” “没有……体内没有异样,像是被吓晕了,待会应该就醒了。” 左凌泉这才放心些,抱着上官灵烨,准备和清婉一起离开这是非之地,转眼却见云正阳站在前方。 云正阳怀里抱着剑,表情十分不爽: “聊完了?现在咱们的账,是不是该算算了?” 左凌泉脚步一顿,上下打量几眼,明知故问: “云兄要算什么账?” 云正阳眼神一沉:“你把我骗到这里来,直接踩进天坑……” 左凌泉微微挑眉:“什么叫我把云兄骗来?” 云正阳眉头一皱,抬手指向灼烟城: “你在灼烟城里,和这位姐姐闲聊,说这下面埋着大东西……” 左凌泉点了点头:“是啊,这东西还不够大?天都捅了个窟窿。” 云正阳:“……” “不对,云兄如何知晓我和清婉私下的对话?莫非云兄在跟踪我,想捷足先登夺宝?” 云正阳表情微僵,忽然发现自己偷听消息,过来挖宝吃大亏,说出来好像不怎么占理。 左凌泉往天坑边缘走去,轻叹道: “罢了,好歹共患难一场,方才云兄差点被雷弘量打死,我救云兄的事儿,云兄也不必记在心上。” “你不把我点出来,我会挨打?” “云兄觉得我放得出雷法?” 吴清婉缓步跟随,也连忙解释一句:“我也放不出那么大的雷法,兴许是云道友误触了什么机关吧。” 云正阳张了张嘴,还真找不到实际证据,当下也懒得扯了,御剑而起飞向天坑上方: “也罢,九宗会盟的时候再和你算账,都是中洲的剑客……不对,你不是在惊露台吗,怎么和大燕皇太妃搞一……在一起?” 左凌泉摇了摇头:“我和皇太妃娘娘没啥关系,还有,我不是卧龙。” 云正阳耸耸肩:“那不废话,就你今天这表现,以后改混号叫‘伏地剑魔’算了,卧龙配不上你。” 左凌泉见云正阳不信,也没有再解释,送客道: “再会。” 云正阳并没有走,御剑站在半空,轻哼道: “不急,我先看看你怎么上去。” 左凌泉脚步一顿。 神将台炸出来的天坑,恐怕有半里深,石壁光滑如同刀削。 左凌泉要爬上去肯定没问题,但和吴清婉抱着两个人慢吞吞爬上去,和御剑而行的云正阳比起来,好像很不体面。 云正阳挑了挑眉毛,稍显嘲讽的道: “要不要哥哥帮忙送你一程?” 左凌泉叹了口气,手腕轻翻从玲珑阁里摸出一块麒麟镇纸,灌入真气,麒麟镇纸的双眼亮起微光。 稍许。 灼烟城中,一艘显出五色流光的画舫,破空而来,眨眼飞到了天坑内,悬浮在了左凌泉面前。 云正阳嘲讽的表情一僵,作为中洲散修剑侠,私人渡船这种九宗贵子才用得起的奢侈品,那是真没见过两回。他有点不可思议地道: “你连一件法宝佩剑都用不起,花钱买这华而不实的玩意儿?” 左凌泉飞身跃上画舫甲板,偏头道: “长得帅,仙子借的,云兄还有事吗?” 云正阳憋了半天,无话可说,转身化为长虹破空而去,一去不回。 左凌泉目送云正阳离去后,驱动画舫飞升而起,来到天坑上方,准备飞往灼烟宗,半道却见一面大盾牌掉在山野间。 左凌泉眼神微动,此时才想起,雷弘量交战之时被炸飞,盾牌和大扇子散落在了山野间,根本没机拿回去。 左凌泉从天上环视一周,飞身而下捡起了羽扇和盾牌后,又追上了画舫,来到了船舱里。 吴清婉拿着长木杖,坐在船舱的小榻上,面对到手的至宝,神色并没有欣喜,反而有些心不在焉。 左凌泉还以为吴清婉受伤了在忍着,询问道: “吴前辈,怎么了?” 吴清婉眼神复杂,拿起手中质地精美的茶青色木杖,转了一圈儿,示意上面‘笃行’二字: “这两个字,是我刚入栖凰谷时,二叔经常和我说的,意思是‘学有所得、践履所学、知行合一’。” 左凌泉眉头一皱,坐在跟前询问道: “方才那个戴面具的炼器天才,是二叔?” “二叔没这么厉害,以前只是小执事,都没被师父收为嫡传,也就喜欢钻研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不过方才那个人,肯定是二叔,我感觉他看了我几眼,还把这根木杖丢给我……” 左凌泉神色严肃起来,觉得这事儿有点严重了。 九宗对邪魔外道处罚极严,上下查三代,若吴尊义被打为邪道修士,栖凰谷基本上就地解散,所有弟子都没法再入九宗,而且当事人还得被处以极刑。 左凌泉虽然觉得吴尊义不像邪道修士,但今天这场面,把天都捅了个窟窿,还指明要向帝诏尊主复仇,即便不是邪道修士,麻烦也不小。 而且吴尊义被带去不知名的地方,以后生死也是未知数…… 左凌泉思索了下,轻声安慰道: “今天二叔能停下阵法,防止雷弘量滥杀无辜,我觉得二叔还是保持着理智,没有坠入魔道。 而且二叔厉害得有点夸张,有撼动一方尊主的能力,即便被人带走,也不会有生命危险。毕竟就算是嗜杀成性的魔族,也不可能杀工匠、大夫,最多囚禁起来,逼着帮忙造东西。我以后肯定把二叔找回来。” 吴清婉听此一言,觉得也是这么个道理,若是想杀二叔的话,没必要大费周章专门把二叔带走,肯定是觉得二叔厉害有大用才如此。她想了想道: “二叔不是魔头,栖凰谷见过二叔的弟子都能作证,是个很重情义的人。四师兄到现在还在挂念二叔,当年四师兄受重伤,二叔为了给他吊命,敢去给炼丹师以身试药,换取治伤的丹药……” 左凌泉听着清婉诉说过往,不过片刻,画舫便在灼烟宗内停了下来。 吴清婉停下话语,和左凌泉一起抱着两个女子下船,本想寻找宗门里的医师出来帮忙治伤。 哪想到抬眼一看,偌大的宗门之中荒无人烟,地上还散落着些杂物,显然是仓皇出逃留下的。 左凌泉对此毫不意外:“城外货真价实的‘天崩地陷’,怕殃及池鱼,没有修士敢围观,厉害的恐怕都跑到千里之外了,估计明天才有人敢回来。” 吴清婉觉得也是,当下也没再乱找,寻了个灵气充裕的地方直接走了过去…… 1秒:.bxx. 第七十二章 不该看的东西 滴答—— 滴答—— 窗外水钟落下点点泪珠,是雅室里唯一的声响。 上官灵烨闭着双目,平躺在竹榻上,倾城脸颊苍白如纸。 雅室是灼烟宗高人的修炼之所,灵气浓郁到肉眼可见,化为丝丝缕缕的白雾,朝着上官灵烨身体汇聚。 吴清婉跪坐在主榻前,按着上官灵烨的手腕,认真探查。但上官灵烨修为太高,她的真气太软,根本进不去,连脉搏都摸不到。 尝试片刻后,吴清婉柔柔摇头: “皇太妃娘娘修为太高了,我摸不到脉络,你来试试?” 左凌泉站在跟前旁观,眉宇间带着三分愁色,闻声半蹲在了跟前,用手按住了上官灵烨的手腕。 虽然受伤昏迷,但并未改变上官灵烨肌肤的触感。 细腻如锦温润如玉,触感很柔软,似乎吹弹可破,但尝试灌入真气,又能感觉到金身无垢的坚不可摧。 左凌泉的真气,和吴清婉比起来,自然硬得多,但想进入上官灵烨的身体,还是如同用竹签刺铁壁,难以渗透半分。 吴清婉见此轻叹了一声:“修士受伤昏迷,身体会本能自我防护,我们修为都太低了,这可怎么办?” 人都跑完了,左凌泉也找不到修为好深的医师,只能道: “你把她衣服解开看看吧,通过体表的伤痕,应该也能瞧出大概。” 吴清婉站起身来,坐在床榻边缘,抬手尝试解开上官灵烨的胸甲。 左凌泉自是不敢看大燕皇太妃的身子,转身走到了露台上,把门拉了起来。 只是上官灵烨身上穿着的胸甲,包裹极为严密,没有任何衔接部位,货真价实的‘天衣无缝’。 吴清婉来回摸了半天,没找到机关卡扣,又犯了难: “凌泉,胸甲好像是一体的,我解不开。” “嗯?” 左凌泉迟疑了下,又进入屋里,来到了床榻旁,抬手在上官灵烨的胸甲上摸索。 像是这种庇护全身的法宝,大半会留着后门,免得修士失去意识,队友想救人都无可奈何。 左凌泉沿着胸甲的纹路摸索,有结实铠甲护着,虽然能瞧见两个鼓起的大馒头,但硬邦邦的没有半分手感,他也没啥歪心思。 翻来覆去把上官灵烨摸了个遍,最后才在脖颈处找到了暗门,灌注真气后,上官灵烨睫毛动了两下,应该是被护身铠甲略微唤醒神识,询问是否该撤去防护。 很快,上官灵烨庇护躯干的黑色铠甲如同潮水般褪去,缩小成了雪白脖颈上的黑色项链,隐藏在衣领下看不到了。 左凌泉低头查看——上官灵烨金色凤裙的衣襟部位,被强大的冲击力震成了碎片,虽然布料保持原来的位置拼接在一起,但碎片间的缝隙,依旧透出了带着青紫伤痕的雪腻肌肤。 本来规模不俗的两捧玉团儿,失去了铠甲的强力束缚,恢复了原本的尺寸,还微微弹了下,把碎布抖开了些,露出了下面绣着白猫的金色肚兜。 肚兜并非法宝仙兵,只是布料较好,扛不住冲击,同样被震成了碎布。 碎布失去束缚散开,隐隐瞧见了一点嫣红的边缘,也不知是血迹还是…… “呀!” 吴清婉表情微变。 左凌泉惊鸿一瞥,心猛地跳了下,差点走岔气;尚未看清细节,就被脸色涨红的婉婉捂住了眼睛: “出去出去,什么都敢看,你不怕死啊?” 左凌泉下意识看了眼罢了,并非本意,连忙站起身来: “我没看什么……病不忌医嘛。嗯……我去看看静煣,吴前辈有什么事叫我。” 吴清婉心惊胆战的,用被褥挡住上官灵烨春光四溢的身子:“你注意着些外面,别待会灼烟宗的人回来,闯进来了。” “好。” 左凌泉都没好意思回头,径直走出房门,背对着把房门关上,才暗暗松了口气。 皇太妃娘娘应该没意识吧…… 好像也没看到什么…… 樱桃…… 左凌泉感觉思绪有点乱,强行凝神静气,把方才不该看的东西扫去了一边儿,才抬步走向廊桥。 灼烟宗是炼器的宗门,格局和其他宗门不同,到处都可以瞧见炼器作坊;用来淬火、降温的水脉也不少,以至于宗门内常年都弥漫着白色雾气。 左凌泉落脚的地方,位于灼烟宗后山,是一个温泉湖,算是一个天然的小福地。 湖上修建有供人修行的数栋水榭,上官灵烨在中间的位置养伤,汤静煣则躺在隔壁的水榭中。 左凌泉在皎洁月色下走过石质廊桥,来到不远处的水榭外。 水榭围栏上雕着蟾蜍,小鸟团子有点蔫儿,趴在蟾蜍石雕的头顶,瘫成了扁团子,望着上官灵烨住的地方,眼神儿可怜巴巴;有点像是‘既舍不得亲娘,又不放心有奶的娘’,两边都挂念,操心得不行。 左凌泉走到跟前,拿出上官灵烨给的小鱼干,放在团子面前: “没事儿,过两天伤就好了,回去睡觉吧。” “叽……” 团子兴致缺缺,趴在石头上,瞧着近在迟尺的鱼干都不太想动。 左凌泉暗暗摇头,想了想,把小甲虫从瓷瓶里放了出来。 黑色小甲虫经过几个月的饲养,如今油光蹭亮看起来就不好惹,飞出来后目标明确,抱起小鱼干就跑。 “叽?!” 团子顿时恼了,煽着小翅膀就开始追杀。 左凌泉见此心满意足,任由两个小宠物自己玩儿,他来到水榭门前,推开了房门。 房间的灯台光线暖黄,照亮了角角落落,陈设看似简洁整齐,但却也什么都不缺。 汤静煣安静躺在竹黄色的卧榻上,靠着窗户,窗外就是温泉冷月的唯美景色。 汤静煣也不知为何昏迷,到现在也没有醒来,好在并未受伤。 左凌泉在榻前坐下,握住汤静煣的手儿仔细打量。 汤静煣原本水豆腐般的脸蛋儿,在白月光下看起来晶莹剔透,修长睫毛配上丰润红唇,显出了专属于女人的柔媚。 不过静煣睡着的时候,反而没了那股市井小娘的气息,看起来还挺仙儿,和婉婉截然不同。 婉婉平时的时候仙气十足,带着三分冷艳七分恬静;但一到了睡觉的时候,那股欲拒还迎、含羞带涩的女人味,就渐渐展露了出来,很欲,就和发现凡间很美好,乐不思天宫的仙子一样…… 想起婉婉羞怯迎合的模样,左凌泉眨了眨眼,感觉自己今天心术不太正。 他偷偷附身,在汤静煣柔润双唇上点了下后,就收起跑偏了的心思,转眼看向房间里的陈设。 灼烟宗以炼器著称,作为宗门高层居住的地方,房间内的陈设自然体现了宗门的底蕴;虽然这么比喻不太合适,但确实是连垫桌脚的石头,都有可能是法器。 左凌泉无所事事陪床,眼神扫了一圈儿后,停留在了卧榻前方的一块白屏上。 白色屏风轻薄通透,挡不住什么东西,边框做工精美,屏幕上却也没什么花纹字迹,看起来有些空,不太符合房间整体装修的风格。 左凌泉稍微打量,就明白屏风另有它用,他仔细寻找,果然在屏风边缘发现了铭刻的咒文,还有‘乾、坤、震、巽……’等文字。 左凌泉在画舫上研究过水中月,明白了这是什么东西,尝试用真气灌注其中。 屏风幕布上果然开始虚幻,逐渐出现了一幅图画——一个身着天帝城服饰的女修,站在飞剑之上;下方是重峦叠嶂的大地,中心位置是一个巨大的天坑。女子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不久前,天帝城下宗灼烟城附近有异族作乱,大批修士和百姓逃离伏鲶国;事情已经由我天帝城帝诏尊主平息,未造成伤亡,各位道友切勿听信、散播谣言,以免扰乱各地秩序……” 从言行上来看,应该是天帝城的高人在安抚周边修士,避免伏鲶国周边出现混乱。 左凌泉抬眼望向窗外的天空,以航拍视角来看,估计在云端之上,从他这里根本瞧不见。 稍微听了片刻,左凌泉也没了兴趣,又触动屏风上的文字。 结果幕布画风一转…… “嗯哼哼……” 一个穿着清凉的仙子,蒙着面纱,轻声哼唱间,在湖面上凌波起舞。 舞姿十分优美,时而托着飘带飞上半空,如同画中仙子般随风起舞。 凌空飞渡间,仙裙之下秀丽山水朦朦胧胧,如雾着山峦、影遮曲径,好像什么都能看见,又好像什么都看不见…… 左凌泉表情一呆…… 1秒:.bxx. 第七十三章 师尊? 天地皆为赤红色的火海,视野的尽头有一道影子。 汤静煣不知自己是在梦境还是现实,也不知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 自从方才雷弘量冲过来,她就失去意识,来到了这里。 思绪有些迟钝,但终究还是能想一些事情。 小左呢…… 汤静煣飘在炼狱般的火海之中,寻找着那道熟悉的声音,很焦急。 她不怕置身地狱,但害怕一个人孤零零地身处地狱,再也见不到那个早已扎根在心底的男人。 不过找了片刻,一无所获,汤静煣又安静了下来。 毕竟下地狱不是好事,她一个人死了,小左还留在人间,应该高兴才是,怎么能把他也叫过来呢…… 思索跳过这一茬,转眼忘得一干二净,就好似开始做起下一个梦。 汤静煣往那道影子‘走去’,刚起这个念头,就已经来到了火海的尽头。 那是一只巨大的鸟,浑身燃烧着红色烈火,看起来和栖凰谷上空的大凤凰完全不同。 体型要大得多,天地间的火海仿佛都是它的身躯,而自己则站在火鸟的怀里。 火鸟模样威严而庄重,带着股骇人的气魄,好似镇压着天地间的一方水土。 汤静煣看着火鸟,也能瞧见火鸟在低头看着她。 互相对视,只有烈火燃烧的声音,汤静煣却觉得很熟悉,感觉就和小时候看到娘亲的感觉一样。 也不知过了多久,火鸟并未开口,但是她明白了意思——回去吧,照顾好团子。 汤静煣下意识点了点头,意识就陷入了黑暗…… “嗯……哼……” 半睡半醒间,女子旖旎暧昧的轻哼传入耳中,近在咫尺。 汤静煣脑海中晕乎乎,尚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倾听了片刻后,沉重的眼皮才有了些许感觉,然后思绪也回到了身体里。 “嗯……” 女子呵气如兰地喘息,似乎就在身侧…… 汤静煣尚未睁眼,表情就微微一僵。 我的天! 这个清婉,怎么就喜欢在我跟前和小左乱来,有什么怪癖不成? 小左也是,还有没有把姐姐放在眼里? 不对…… 汤静煣纹丝不动,侧耳倾听了下,发现声音和上次不一样,没有那种捣药似的猛杵发出来的声音…… 好像连声音都不是清婉的…… 难不成是皇太妃娘娘?! 也不像啊…… 汤静煣表情紧张起来,眸子偷偷睁开一条缝,往身侧望去。 房间清雅干净,左凌泉熟悉的背影,坐在竹黄色的卧榻边缘,正襟危坐,好像也是目不转睛。 不远处有一块屏风,屏风上面是个看起来很骚的女人,蒙着脸,没羞没臊地站在水池里,用水瓢把清水往自己身上浇,衣着简约,身上的布料加起来估计都没有一块儿肚兜大…… 汤静煣暗暗“啐”了口,睁开眼睛仔细打量,却不认识水幕中的女子,于是脸色发红的问道: “这骚婆……姑娘谁啊?” “咳——” 坐在跟前的左凌泉一个激灵,迅速抬手在身边摸来摸去。 汤静煣瞧见这做坏事被抓现行的反应,眸子里显出几分好笑,她一头翻起来: “小左,你找什么呢?” 遥控器…… 左凌泉表情微僵,也不知道自己脑海里为什么冒出这么个陌生名词。 他迅速压下心里的波澜,抬手轻挥,撤去屏风上尴尬的场景,平静道: “不认识,外面的散修吧。我也是刚发现这里有水中月,就随便打开看了下,没想到冒出这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正想研究谁这么枉顾礼法,你就醒了……没吓着汤姐吧?” 汤静煣心思可聪慧着,眼神儿露出几分戏谑: “我倒是没吓着,就是怕扰了你的好兴致。” “怎么会呢。你身体怎么样,有没有难受的地方?” 左凌泉握住汤静煣的手腕,做出认真查看的模样。 汤静煣侧坐在床榻上,眼神儿怪怪的。她可没有跳过这个话题的意思,凑近些许笑眯眯询问: “小左,你喜欢这个调调?” 活脱脱一副大姐姐调戏纯情小凌泉的模样。 左凌泉略微查看,发现汤静煣完好无损后,放下心来。他抬起眼帘,也不装了: “是啊,汤姐会吗?” “呃……” 汤静煣也就嘴上厉害,胆子比吴清婉可小多了,连忙收起了调笑表情,摇头道: “说什么呢,我哪里做得出那种事儿……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告诉清婉,她肯定放得开……对了,清婉呢?” 左凌泉从窗口瞄了眼——隔壁的水榭里还亮着灯火,清婉在其中走动,想来还在帮上官奶奶治伤。 “在帮皇太妃治伤。汤姐怎么能这般说吴前辈,吴前辈一向规矩娴静,从不做出格的事情。” 汤静煣可半点不信这话——她亲眼瞧见清婉带着毛耳朵,坐在小左身上很熟练地乱动,还言听计从,让捧着就捧着,让趴着就趴着…… 不过这话,汤静煣可不敢说出口,她抿嘴笑了下:“就随便说说。我过去看看。” 说着便想起身出去看看。 左凌泉按住了汤静煣的肩膀,把她推回了卧榻,柔声道: “清婉在忙着,别过去打扰,等她们出来吧。” “哦……” 汤静煣表情稍显局促,因为她发现情况有点不对——左凌泉按着她的肩膀,眼睛里明显带着几分别样意味,大概就是‘长夜漫漫,无事可做,刚好又孤男寡女,要不聊聊人生’的意思…… 汤静煣下意识缩了缩,用手紧了紧鼓囊囊的衣襟,双腿也收了起来,蜷在身前,把洁白的赤足收进裙摆之下,目光也有点躲闪。 如此举措,倒是让原本热情外向的气质,少见了多了些纯情少女的娇羞。 左凌泉勾起汤静煣的下巴: “汤姐,你躲个什么?“” 我能躲什么?汤静煣不是第一次被挑下巴,晓得左凌泉想做什么坏事儿。 她左右看去,四下无人,也没有让她找借口躲的地方,只能翻身把窗户关上,免得被人瞧见。 房间里的卧榻还是比较大的,窗口在卧榻靠背后方,翻身用手去推支撑的窗杆,自然变成了跪趴在榻上。 汤静煣身段儿本就丰韵,又穿着较为宽松的褶裙,这么一趴,暗蓝色的裙摆下,呈现出了大桃子般的臀线。 上方的腰儿又盈盈一束,臀宽过肩,随着动作微微摇曳,场面恐怕没有哪个男人能不瞩目。 汤静煣关窗户,是怕左凌泉使坏,被隔壁的吴清婉或者上官灵烨瞧见,但她终究是黄花闺女,不晓得女人太懂事儿的危险。 左凌泉瞧见汤静煣这么乖的去关窗户,还摆出这种撩人的动作,自然得寸进尺,握住汤静煣的脚踝,轻轻一拉。 “诶?” 马上够着窗户的汤静煣,就这么被拖了回去,趴在了卧榻上,尚未翻身,就发现后背一沉,差点把她压得喘不过气。 “小左,你做什么?好重啊,快起来……” 汤静煣属于小家碧玉的类型,个儿本就不高,和左凌泉的人高马大没得比。 左凌泉都快把汤静煣盖严实了,低头看着她的脸颊: “煣儿,你急着关窗户想作甚?” 汤静煣感觉周身都是男子气息,脸色发红,用力转了个身,和左凌泉面对面,有点恼火: “我能做甚?让清婉瞧见怎么办?你让我先起来。” 左凌泉用手指在脸蛋儿上刮了下: “亲我一下,就让你起来?” 汤静煣一愣,没想到小左这般脸皮厚;她一直都是被亲,还从没主动过…… 不过人总有第一次…… 汤静煣本就接受了左凌泉,僵持了下,也没有多说,有些羞涩的凑了上去,结果…… 左凌泉微微偏头,没让她亲到。 汤静煣微微一呆,羞涩的眼神化为错愕,继而火气就上来了,抬手就招出一团儿金色火苗: “戏弄姐姐是吧?你再躲试试?!” 左凌泉眼角含笑,把汤静煣的手按下,主动凑了上去。 “嗯……” 汤静煣身体一紧,倒也没有挣扎,只是稍显生涩的勾住了左凌泉的脖颈…… 相距不远的水榭里。 吴清婉认真擦洗完上官灵烨身前的些许血迹后,又擦药、喂下了灵丹,然后用薄被盖住了上官灵烨。 上官灵烨修为太高,寻常灵丹其实也没什么疗效,但自愈能力惊人,在充裕灵气的支撑下,恢复速度肉眼可见,体表的伤痕和青紫迅速消失。 约莫过了两刻钟后,上官灵烨就轻轻吐了口浊气,睁开双眸醒了过来。 吴清婉正坐在旁边想事情,见状连忙转过身来,关切道: “皇太妃娘娘,你醒啦?我去叫凌泉……” “不用。” 上官灵烨茫然不过转瞬,就彻底恢复了往日宫中贵妇的端庄大气。 她从卧榻上做起来,自手腕上的玲珑阁里取出崭新凤裙,手脚未动,让其自行穿在了身上。她环视房间一周,询问道: “老祖走了?” 吴清婉把桌子上的几样首饰随身物件递给上官灵烨,温声道: “是啊,天坑那边的事情结束后,上官尊主让凌泉把你送到这里休养,就离开了。” “老祖留什么话没有?” “没有明说,我当时吓蒙了,也不清楚具体的。” 上官灵烨微微颔首,偏头看向地上的一堆碎布——碎裙子、碎肚兜…… 上官灵烨眸子浮现出些许异样,低头看向已经自动合上的衣襟,询问道: “方才谁给我脱的衣服?” 吴清婉心中一跳,哪里敢出卖自己的男人,连忙道: “让凌泉帮忙打开了铠甲,然后他就出去了。衣服都是我脱得,娘娘放心即可。” 上官灵烨可不怎么放心——她浑浑噩噩间,被护身铠甲唤醒,确定是左凌泉在试探才放弃了防护。 兜肚都碎了,铠甲撤下后,恐怕中门大开…… 上官灵烨犹豫了下,还是直接询问道: “左凌泉是不是看到了我的胸口?” 吴清婉连忙摇头:“铠甲撤下,娘娘的衣裙有点破,但也没漏什么。凌泉没有亵渎娘娘的意思,我反应也快,把他眼睛捂住了,他应该没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你反应能比左凌泉眼睛快? 上官灵烨沉默了下,最终也没太往心里去,微笑道: “罢了,病不忌医,大家没事就好。船上没有灵气支撑,我伤了经脉,得在这里修养几天才能回去,你们在这里等上几天。” “我们不急,娘娘好生休养才是。” 上官灵烨正想问问她昏迷后的详细经过,尚未开口,忽然察觉不对,转头看向了外面。 门窗关着,吴清婉不明所以,疑惑道: “怎么了?” 上官灵烨仔细感觉了下,眼底先是露出惊喜,继而又显出古怪,起身道: “师尊?!” 话音落,上官灵烨便消失在了卧榻之上…… 1秒:.bxx. 第七十四章 你们俩…… 伏鲶国的动静刚过去不久,出了事儿再去平息,平一百次都改变不了大局,最重要的还是防患于未然。 月色之下,恒山的白玉宫阁内,悬浮着十余面水幕,里面显出一座座祖师堂内的场景。 铁镞府及其下宗的掌门、长老,恭恭敬敬的站在祖师堂画像前俯首作揖。 金裙女子在莲花台上盘坐,开口道: “九宗内潜藏的异族修士不在少数,‘神降台’只要出现一次,就有可能酿成伏尸千里的大祸……派人巡查大燕王朝以南所有宗门、世家、渡口、洞天福地……” 上官老祖做事向来霸道,连同为三元老的两大尊主都不怎么放在眼里,自然是想查谁查谁。 但大燕王朝以南可不止铁镞府,还有惊露台和云水剑潭,上门检查各家势力不对外开放的地域,等同于扒掉裤子看看鸟有多大,不用想都知道会得罪人,徒子徒孙还是得考虑人情世故。 大燕帝王侧面的水幕,是铁镞府的祖师堂;身材魁梧的司徒霸业,拱手道: “按照九宗盟约,宗门自治之地,无真凭实据,宗门不可跨界执法;灵烨暗中去灼烟城调查,已经让天帝城不满,只是查到了‘神降台’,才没有借机发难。派人直接上门搜查南方所有宗门,惊露台和云水剑潭必然不让进门,而且也坏了规矩,让他们自查自纠可能要合适些。” 司徒霸业能当府主,是以管理能力见长,其他八大宗门的宗主也是如此。 宗门内部会议,自然是可以劝谏的,若都是老祖的一言堂,再大家业也立不住。 上官玉堂对于这番劝说,回应道: “仇泊月和李涧杨都对本尊不满,下令让他们自查自纠,他们不可能听命,听命也是阳奉阴违。” 司徒霸业思索了下,还是摇头: “规矩是老祖所定,若是我等率先过界,日后难以服众;过两个月九宗会盟之时,弟子与诸宗长老认真沟通此事,务必商议出一个妥善解决之法,给予老祖答复。” 十年一次的‘九宗会盟’,其中一个作用,就是九宗管事儿的长者,坐在一张桌子上谈事儿,调整修订盟约。 盟约的细节很多,这次要谈的,估计就有‘百姓炸仙家山门该不该惩治’‘女修脱衣裳跳舞该不该让其禁用天遁塔’等等。 如果没有规矩可循,哪怕是狗屁倒灶的小事儿,也有可能引起两个仙家豪门的血拼。 上官玉堂思考了下,最终还是以自己定下的规矩为重,点头道: “去吧。” “是。” 宫殿中的水幕依次散去,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小母龙落在了莲花台上,有些感叹的道: “你以前多莽一丫头,怎么走到山巅了,反而弄这么多条条框框限制自己?要是换做以前,你肯定提着棍子把九宗扫一遍,谁敢不服打谁。” 上官玉堂孤零零的坐在天外宫阁之内,摇头道: “能限制我的只有我自己,但我并非全知全能,如果不给自己套上枷锁,总有做错事的一天。” 小母龙有些无聊的摆了摆大脑袋: “唉~还是以前天天打架舒坦,本以为道行越高越逍遥,却没想到站在山巅就得扛起天空,免得天塌下来把矮个子砸死……” “嗯” 小母龙正在叽叽歪歪,一声旖旎暧昧的声响,忽然出现在空旷的殿堂里。 小母龙可能从出生起,就没从主子口中听到过这种‘古怪’的哼声,愣了片刻,才茫然看向旁边的金裙女子。 上官玉堂向来无波无澜的面容,竟然皱起了眉,修长的五指掩住嘴唇,双眸中睥睨众生的气势也减弱了很多,一丝难以描述的意味,不停浮现又被压下。 小母龙认真起来,仔细盯着金裙女子的双眸: “你……发春了??” “没有,运功出了岔子。” 上官玉堂想要闭上眼睛,但双肩却微微缩了下,盘坐的姿势也瞬间变成了侧坐,似乎是夹紧了腿…… “我滴个乖乖!” 小母龙好似发现了新大陆,凑近想仔细打量,哪想到主子抬手就是一巴掌,把它给拍晕当场。 上官玉堂眉锋紧蹙,下意识攥着龙鳞长裙的裙摆,不停用毕生所学之术,压制心底的莫名冲击。 但那丝难言的感觉,却好似发自神魂深处,除非她自我了断溟灭魂魄,不然根本没法斩断,还愈来愈强。 “这个破凤凰……” 上官玉堂可以强行压制身体的不适,但不受她掌控的东西,她根本不敢放任,特别是心底的冲动。 因为她稍有不慎跺个脚,都有可能踏碎方圆数百里的一切。 上官玉堂僵持片刻后,发现冲击不曾停下,还愈来愈过分,面色微冷,眼底浮现出金色流光…… 清雅水榭内,喘息若有若无。 竹黄色的卧榻上,汤静煣眼神迷离,手儿还本能勾住左凌泉的脖子,心神却早已沉入了春江潮水。 汤静煣比较爱出汗,额头上挂着些许汗珠;深蓝色的衣襟解开了些,露出了绣在肚兜上的胖团子。 哪怕失神状态,汤静煣也比较保守,单手掩着衣襟,避免小左得寸进尺。 但晕乎乎的,有些顾上不顾下。 左凌泉侧躺在榻上,可能是太过投入,手也不知放在了哪里,如同捂住了刚出水的热豆腐…… 寸草不生…… 也不知亲了多久,汤静煣眼神恢复了些,似是察觉到什么。 “嗯?” 汤静煣瞬间清醒,想要推开左凌泉,却发现自己使不上力气,仅仅是一刹那的拖延,眼底就开始涌现出金色流光。 还来?! 左凌泉身体猛地一僵,沉醉的心神迅速恢复,想要分开,但和上次一样根本来不及。 身前女子的双眸,瞬间化为了冰冷,让他难以动弹分毫,只能彼此对视。 女子似乎早已料到会出现什么场面,这次过来后没有再咬舌头,而是利落的偏头抬手,推开了左凌泉的脸颊,冷声道: “你再敢……敢……” 话语又戛然而止。 左凌泉感觉右手被夹的生疼,也不知用了多大力气,估计是想把他手拧断。 “嘶——轻点。” 女子眸子瞪的很大,眼中的冰冷,也只保持了短短一瞬,就浮现出了小女人娇怯的凄楚。 她咬着下唇,有些慌的想推左凌泉的手,中途又变成了捂住嘴,羞羞怯怯、仿徨无措,虽然换了个人,反应倒是很符合目前的处境。 左凌泉冷汗都下来了,想对老前辈礼貌些,却又动弹不得,只能心惊胆战的道: “你先把我放开行不行?” 女子显然没料到这幅躯壳如此难以控制,确实有点无措,听见这话,才解开了左凌泉的定身。 左凌泉恢复了自由,连忙收回了胡来的右手,正想说话,忽然听见水榭外面传来一声呼唤: “师尊?!” 两人脸色都是一变。 女子眼底隐隐显出金色流光,想要离开。 但上官灵烨什么修为? 两座水榭不过隔着十余丈,上官灵烨仅仅一个闪身,就出现在了房间之中。 女子眼底的浩渺与金色流光瞬间消失,变成了寻常女儿家的羞涩和惊慌,抱住了左凌泉,还“啊!”了一声。 左凌泉也不确定老祖走没走,愣在当场不知该如何是好。 竹黄色的卧榻旁,上官灵烨换上了一袭新的凤裙,脸色虽然还有几分苍白,但大抵上已经看不出和往日的区别。 上官灵烨澄澈双眸中,本来带着恭敬和隐隐的狐疑,瞧见眼前的场景后,神色就是一呆。 只见卧榻之上,左凌泉单手搂着身材丰韵的女子,脸上还残留着胭脂痕迹。 女子衣衫不整,脸上红潮未散,裙子也拉的有点高;左凌泉的手还没完全收回去…… 上官灵烨难以置信的盯着两人: “师尊,你……你们俩?!” 吴清婉也跟着跑了出来,瞧见这乱七八糟的场景,缩了缩脖子,又退回屋里关上了门。 ‘汤静煣’抱着左凌泉,拉起衣襟遮挡,把脸都埋进了左凌泉胸口,一副没脸见人的模样,羞急道: “皇太妃娘娘,你做什么呀?我……我……” 左凌泉听见这熟悉的口气,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搂住汤静煣,尴尬道: “前辈你醒啦?老祖早就走了,我和静煣,嗯……就是亲热一下……” 上官灵烨活了百来岁,虽然瞧见了不该看的场面,但心思还没乱。她眼神狐疑,认真打量汤静煣的一举一动: “我方才明明听见一句‘你再敢’,虽然没说完,但口气完全不像是汤姑娘。师尊,我知道是你,我只是想和你说几句话,没有打扰你的意思……” 汤静煣躲在了左凌泉身后,面红耳赤的道: “太妃娘娘你怎么还听墙根?” 左凌泉也不好解释方才情况,只能道: “我刚才手乱碰,静煣生气了,骂了我一句。老祖真走了,是我把前辈送过来的。” 上官灵烨相信自己的直觉,严肃道: “我不信。师尊,你要找道侣我不会拦着你,何必这般遮遮掩掩?” 左凌泉闻言一惊,连忙摇头: “前辈误会了,我把老祖当长辈看,心中绝无半点不敬之处。这真是静煣,老祖那样的人物,岂会做出这般小女人的姿态?” 汤静煣羞怯难言,缩在左凌泉怀里不敢言语。 上官灵烨不信自己的感觉会出错,略微琢磨,对着外面道: “团子,过来。” “叽叽” 肥嘟嘟的白毛球,从很远的地方飞了回来,落在窗台上,张开鸟喙嗷嗷待哺。 上官灵烨取出一盒小鱼干,询问道: “团子,这是不是你主子?” “叽?” 团子歪着头,看了看羞答答的汤静煣,点头如捣蒜。 难不成真搞错了…… 上官灵烨眨了眨眼睛,冷静的表情渐渐化为了古怪,看了两人片刻后,把手中的小鱼干放了下来: “抱歉,是我疑神疑鬼,打扰了,你们继续。” 说完后,身形一闪,又消失在了屋里。 左凌泉被这师徒俩折腾的心惊胆战,都快吓出心理阴影了,还怎么继续?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以后的终身性福。 待上官灵烨走后,左凌泉松了口气,低头看向窘迫难言的静煣,想出声安慰一句,却骇然发现,怀中的女子,又变成了冷冰冰的模样。 “嘶——你……”左凌泉又被吓了一次。 “叽?”团子也吓的不轻。 女子这次没有再搭理左凌泉,捏住了团子的嘴,避免它上官灵烨叫回来,还威胁道: “再乱叫把你炖了。” 用的是汤静煣的口气。 “叽!” 团子连忙老老实实的站直,示意自己乖。 女子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没有去看左凌泉,眼底金光流转,很快就恢复了汤静煣原本的神色。 左凌泉肯定不会阻止,只想这位老祖宗赶快走,别吓唬人了。 汤静煣刚夺回身体的控制权,眼中就怒火中烧,想要开口说话;左凌泉却是受不了刺激了,捂住了汤静煣的嘴儿,柔声道: “算了算了,别乱说话了,今晚的事儿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再来我得被吓死。” 汤静煣瞪着双眸,显然想抱怨‘死婆娘怀她好事,还用她身份扛雷,还凶她的鸟’。但也晓得今天晚上的事儿太乱,再把上官灵烨招过来,也不知会惹出什么样的家庭伦理大戏。 汤静煣深呼吸几次,才压下心头的火气,瞄着左凌泉,眼神明显在说: “那婆娘脸皮真厚。” 左凌泉都不知道怎么评价,怕上官灵烨听见,连话都不敢说,只能老老实实的抱着汤静煣,靠在枕头上怀疑人生…… 推荐我们的幻想乡写的都市日常后宫文《我真的不喜欢吃窝边草》,全职作者,更新有保障。 推荐语:“最近有谣言说我喜欢吃窝边草,我在这里澄清一下,这不是谣言”。 第七十五章 长夜漫漫 孤男寡女,规规矩矩地在卧榻上躺了很久,都未曾言语。 汤静煣把受了委屈的团子抱在怀里揉着,憋了许久后,终是没忍住,凑到左凌泉的耳边,声若蚊呐的道: “小左,那死婆娘是个雏儿。” “呃……” 左凌泉搂着软乎乎的汤静煣,不太敢回想方才惊心动魄的经历,但上官老祖方才如同少女般仿徨躲避的神情,一看就知道没经历过男人的抚慰。 “不说这个吧,怪吓人的。” “是她不占理,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们一亲热她就过来打岔,这样下去还得了?我不让你碰是我的事儿,她弄得你不敢碰我,性质就变了。” 左凌泉抬手摸了摸委屈得不想叫的团子,含笑道: “怎么可能不敢碰汤姐。” 汤静煣水润双眸微瞪:“你连抱我都是虚抱,你以为我感觉不出来?你什么时候这么老实过?” 左凌泉抱紧了些:“刚才那场面太吓人了,我缓一下。” 汤静煣幽幽叹了气,琢磨了下,又道:“你别怕那死婆娘。她要定住你,得看你的眼睛;下次要是再敢过来打岔,你就把我眼睛一捂,然后可劲儿欺负,她吃过一次亏,以后肯定就不敢来了。” “这不太好吧?” 左凌泉明知道身边是上官老祖的话,哪里敢下手乱来,要是把本体惹过来,他一百条命都不够死的。 汤静煣知道左凌泉担心什么,拍了拍胸脯道: “你不用怕她,她也就是个力气大点儿的女人罢了,我发起狠来制得住她;对付这种傲气的女人,就得动真格收拾,她知道怕了,自然就听话了……” “我这修为,对人家动不了真格。” “她到我身上又不厉害,实在不行,下次亲热的时候,你先把我绑起来,再蒙着眼睛……” “绑起来……这个调调怕是有点……” 汤静煣认真地吹枕头风,发现左凌泉没有答应的意思,就有点上火了,偏过头来: “反正我不管。我和你两厢情愿,私下里亲热是你和我的事儿,她不能打岔。我现在让你亲的时候,你要是不敢亲,以后成婚了,岂不是还得睡两张床?这算个什么夫妻?” 此言很有道理。 左凌泉略微琢磨,觉得确实是老祖理亏,他若是因为外人打岔而冷落了静煣,那就不负责任了。 念及此处,左凌泉压下了心里的波澜,把手又滑向汤静煣的裙下,准备继续把玩白玉老虎。 只是汤静煣说归说,自己也没从方才的尴尬事件中缓过来,连忙收紧腿,翻身背对着左凌泉: “还是等下次吧,找个能隔音的地方;皇太妃娘娘不在,才能收拾那婆娘,不然待会又全跑进来了……唉~真乱……” 左凌泉悻悻然收手,安静躺了片刻后,听见外面传来了开门声。 抬眼看去,吴清婉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瞄了这边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左凌泉让静煣好好休息,翻身而起,正衣冠后,来到了外面的廊桥上。 “上官前辈伤势如何了?” “我也不清楚,看起来好多了。” 吴清婉来到廊桥中间,目光在左凌泉脸上转悠,明显憋着笑,小声道: “你方才在做什么?被皇太妃娘娘逮住了?” 左凌泉说起这个表情就有点尴尬,悄悄把吴清婉拉到了廊桥拐角,手顺着吴清婉平坦的小腹,滑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吴清婉已经和左凌泉修炼过很多次,瞧见这动作,就知道左凌泉方才是什么姿势、在做什么前戏。 吴清婉把左凌泉演示的手推开,倒也没有训斥左凌泉不老实,只是摇头一叹: “你真是色胆包天,明知道人家道行高深,还敢在隔壁轻薄女子……静煣什么反应?” 左凌泉握住吴清婉的手,笑道: “比吴前辈第一次的时候配合多了,乖乖的也不说话不反抗……” 吴清婉是在问汤静煣被逮住是什么反应,听了片刻,才明白左凌泉是在说那种事儿。 虽然已经过去了很久,但吴清婉第一次的时候可是记忆犹新她以为左凌泉年纪小不会,结果上来就乱碰,她说“哪里不能碰”都不听…… 还舔…… 忽然回想起最初的场景,吴清婉脸儿也红了,有些没好气地打了左凌泉肩膀一下: “谁让你说这些的?这你也说得出口?我和静煣能一样吗?静煣和你两情相悦,我是你师长,我要是配合不就出问题了?” 左凌泉乖乖挨打,也不反驳。 吴清婉训了两声后,又看向汤静煣的屋子,好奇道: “你把静煣……那什么了?” 左凌泉摇了摇头,上官灵烨在附近也不好明说,只能道: “就亲了几口,上官前辈就过来了,差点把我吓……吓坏。” 吴清婉性格保守含蓄,但聊起这种比较刺激的事情,还是露出了些许好奇,凑近了些,小声问道: “你当时亲的哪儿?” 左凌泉一愣,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我能亲哪儿?” 吴清婉眨了眨秋水双眸,想开口,却又实在难以启齿她可是晓得,左凌泉哪儿都敢亲,而且特别喜欢用那种难以启齿的亲法折腾人…… 对视一眼后,吴清婉眼底也露出了羞涩,腿并紧了些,错开了目光。 左凌泉这才明白意思,摇头道: “还没到那一步。” 吴清婉发现话题聊得有点歪了,也不再接话,只是平心静气,压下心底的杂念。 左凌泉瞧着月光下的娇美侧脸,迟疑了下,又试探性道: “婉婉,你是不是想……嗯哼?” 语气很酥,和往日在耳边低语时一模一样。 吴清婉听见这种腔调,感觉腿都软了下,她眼神严肃起来: “凌泉,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左凌泉知道婉婉在想什么,他站在了清婉的面前,凑近先是在唇上点了下。 吴清婉出来办事儿,穿的是淡绿色的长裙,较为宽松保守,但依旧能瞧出裙子下面玲珑曼妙的身段儿。 吴清婉还以为左凌泉要强吻她,抬手抱着规模很大的衣襟,靠在了墙壁上,正想偏头躲避,却见左凌泉蜻蜓点水般地亲了下后,身形就矮了下去。 “嗯?” 吴清婉有点茫然,不明白左凌泉怎么忽然半蹲着给她行大礼,但瞧见自己淡绿色的裙摆被掀起来后,终于明白了意思确实是准备强吻她。!! 吴清婉温润的脸蛋儿顿时涨红,还带着些许惊慌,靠在墙上推着左凌泉的额头,想躲避却完全奈何不了左凌泉,只能小声道: “凌泉,我没想,你不许放肆。” “吴前辈明明想了,我孝敬前辈是应该的,放松点。” “你……你孝敬个锤子!我给你做狐狸尾巴好不好?你别这样……” “好。” “好你倒是停手嘛~别亲我腿……” 汤静煣刚被逮住,吴清婉哪里敢在外面乱来,几番推拒无果,眼见左凌泉不听话,迫于无奈之下,只能回头道: “太妃娘娘,凌泉有事找你。” 这一招有点太无情。 左凌泉“唰”的一下站起身,摊开手望着婉婉,很无辜。 吴清婉连忙整理好裙子,眼神儿有点恼火,又在左凌泉胸口打了下,转身走向远处,走出几步后,才恢复师长的仪态,很严肃地说了句: “你想修炼,至少得找个适合修炼的地方,真是越来越放肆了……下不为例!” “凌泉知错。” 左凌泉想跟上去哄几句,远处的水榭中,已经传来了回应:“进来吧。” 他只能悻悻然作罢,走向了远处的水榭……—— 房间内云雾缭绕,身着凤裙的宫装美妇人,在蒲团上盘坐,吸收着天地灵气,修补身上的伤势,有点走神。 从汤静煣屋里回来后,上官灵烨就心不在焉,觉得方才事有蹊跷,但汤静煣的反应,也确实不像威武霸气的老祖,就算是把她打死,她都不相信老祖会做出那种小女人含羞带臊的模样。 神游万里半天后,上官灵烨也只能把方才的事儿当成误会,不再打扰小情侣亲热,又把思绪集中在了自己衣服的事儿上面。 常言‘病不忌医’,她重伤昏迷,左凌泉为了治伤,哪怕真看了她的身子,她也能理解,不会心生郁结。 但现在的问题是,她不清楚左凌泉看没看。 如果左凌泉没看,她以为看了,会对左凌泉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如果看了,她不确定,心里面也难免会一直藏着疑问。 修行讲究心如止水,上官灵烨自幼便是如此,不想为这种事儿在心里埋下一个疙瘩。 但这种事儿,她也不好开口问,该怎么办呢…… 正在思索对策之时,外面传来了吴清婉的呼喊。 上官灵烨收回心神,抬手轻挥,将一个蒲团移在了对面,开口道: “进来吧。” 很快,脚步声来到门口,房门打开,一袭黑袍的左凌泉走了进来。 上官灵烨收功静气,姿势变为了比较端庄知性地侧坐,询问道: “有事吗?” 左凌泉被婉婉诓进来,路上一直在找话题。但他刚才被上官灵烨逮个正着,都不好意思见上官灵烨,能有什么话题? 左凌泉缓步来到蒲团上就座,只能没话找话道: “娘娘的身体如何了?” 上官灵烨正想问问脱衣服的事儿,心中微转,稍显疲惫地用右手撑着地板,左手揉了揉胸口的伤处: “还有点疼。” 上官灵烨当年便是九宗有名的冷艳仙子,八十年沉淀下来,从容貌上依旧看不出年纪,却多了一份成熟女人才能有点端庄与婉约。 头戴金色珠钗,容色晶莹如玉,墨黑长发自肩头垂下,洒在绣着凤纹的长裙上,配以此时稍显懒散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逛累了花园,临时歇歇的美艳妃子,美艳不可方物。 特别是一句‘还有点疼’,很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左凌泉被这番举止弄得有点蒙,目光下意识落在了上官灵烨手按的位置,不由自主想起了衣服下面的光景。 不过左凌泉定力还是有的,察觉不对就移开了目光,含笑道: “是吗?可需要丹药?我去城里找找。” 上官灵烨一直注意着左凌泉的眼神,想从其中看出些东西;见其目光躲闪,继续道: “丹药只能治伤,治不了心疼。” 这话听起来好暧昧…… 左凌泉感觉气氛有点不对了。 他左右看了下,又把目光放在上官奶奶脸上,疑惑道: “呃……心脏受创了?” 上官灵烨手指搅着一缕秀发,故意让左凌泉分神,我见犹怜的幽幽叹了声: “本宫衣服上的刺绣,是活物的投影,与活物神魂相连;被拍碎了,活物自然也就……唉……” 左凌泉挺喜欢那只白毛,听见这话,心中自然一紧: “娘娘的白猫难不成……” 上官灵烨搅头发的动作一顿,抬起眼帘,目光带着三分狐疑: “你怎么知道,本宫肚兜上绣的是白猫?” 左凌泉表情一僵。 对啊,我怎么知道肚兜上绣的是白猫……这可咋办…… 左凌泉注视着上官灵烨的表情,发现她没有恼羞成怒的意思,才坐直身体,认真坦白道: “娘娘不要误会,我给娘娘解开铠甲的时候,当时娘娘的衣服已经碎了,我不小心看了一眼,嗯……还请娘娘见谅。” 可能是觉得比较尴尬,连称呼都不知不觉变了。 上官灵烨审视着左凌泉的眼神,也没有露出生气或者不满,只是平静询问: “看到了什么?” 半点樱桃…… 左凌泉虽然看到了不该看的,但也确实不是刻意为之,他认真解释道: “晚辈并非有意乱看,除了些青紫伤痕,并未注意其他,对娘娘也绝无亵渎之意,马上就起身出去了。” 上官灵烨眼神专注,对视了片刻,见左凌泉问心无愧不似作假,微微颔首: “病不忌医,不要放在心上;当然,也不要以此为资本在外炫耀,坏了大燕皇族的名声。” 炫耀? 左凌泉连忙摇头:“已经忘了,娘娘不提我都想不起来。对了,那只白猫没事吧?” “肚兜拍碎,自然与活物断去了联系,回去得重新绣一件儿。” 上官灵烨随口把话圆了回来,收起了慵懒的动作,表情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岔开话题道: “这次外出办事儿,你功劳很大,回去统计好后再做褒奖。你好像去哪儿哪儿出事儿,我再给你安排差事,若是不跟着,都有点不放心,但我身上的伤要痊愈,得养几个月;这些日子你就在京城待着吧,刚好准备九宗会盟,我顺便教你些东西。” “那就谢过前辈了。” “不必答谢,我又不是你师父,教你东西是需要你办事的。” “哦?” 左凌泉帮上官灵烨办事,收获可不小,这次又得了三件儿法宝,都快上瘾了。他开口道: “前辈有安排直说即可,只要力所能及,我必然全力以赴。” 上官灵烨知道左凌泉‘青魁’的身份,老祖带弟子从来都是散养,一般不会安排差事,她这当长辈的自然不能也跟着散养,该让新人出力的地方,还是得叮嘱几句: “九宗会盟之时,散修想办法入九宗、九宗弟子争好名次,最顶尖的好苗子,则是给宗门长脸,在大会上彰显自家宗门的底蕴。” 左凌泉对这个话题挺感兴趣,询问道: “到时候铁镞府的上官霸血、上官九龙也会到场吧?我闻名已久,还冒名顶替过,还真想见见这两位天之骄子。” 上官灵烨有些想笑,摇头道: “霸血这次不来,九龙会到场。除此之外,其他宗门都会派一名青魁过来,许墨年纪太小,在其中算是最弱的;不过你也别小觑,许墨那条胳膊是仙兵胚子,真放开了打,你不一定打得过。” 左凌泉炼气二重的时候确实打不过,但现在和许墨相差无几,还真不信这话,他摇头道: “前辈太小瞧我了,我胜他不需要第二剑。他那天怂了,下次也会一样。” 上官灵烨感觉左凌泉有点狂,不过青魁本该如此,她也没有否认这句话,继续道: “南方九宗虽然是联盟,但私下里并不和睦,这种正式场合,都想着在天下修士面前压其他宗门一头,而弟子切磋,就是最直观却又不伤彼此和气的方式。我需要你在九宗会盟时,帮我打压几个人。” 左凌泉大略明白了意思:“前辈是让我替铁镞府出战?” 上官灵烨想了想,因为老祖没有表明左凌泉身份的意思,她也不好提前宣布,又补充道: “也不是让你替铁镞府出战,你自己以散修的身份往上打,帮我压几个人即可。” 左凌泉本就准备去九宗会盟见见世面,对此自然是欣然领命: “切磋是难得的历练机会,我不嫌事儿大,前辈说要打谁即可。” “我听清婉说,帝诏尊主和老祖,在天坑对话不是很愉快,尊主之间不能动手,这口气自然得我这当徒弟的来出。这次九宗会盟,来的是天帝城的青魁商司命,你要好好收拾他一顿。” 左凌泉对帝诏尊主嘲讽上官老祖的话语也挺不满,点头道: “义不容辞。这个商司命什么修为?” “半步玉阶,雏龙榜第一。” 左凌泉表情一僵,摊开手来,意思大概是‘前辈直接让我去死,可能要容易些’。 上官灵烨见状勾起嘴角: “不必如此惊恐。青魁之间,年龄、修为相差巨大,错一二十岁都不稀奇,外面的雏龙榜,是按照修为排的,实际天赋、毅力差距并不大。” 左凌泉有些无语:“我天赋再好,也是六重老祖,人家也是半步玉阶,怎么打?” “青魁切磋拼的是潜力、心性、悟性。暂时的修为高低并不重要,因为所有青魁只要不出意外,都能稳如玉阶。彼此切磋,会有九宗高人,把双方修为压到同境,然后开始比。” 左凌泉暗暗松了口气:“这还差不多。” “你也别以为有‘剑一’傍身就同境无敌;修为可以压,心性、经验、感悟乃至获得的大机缘,可没法压;就比如你,灵谷六重就能控水控冰,别的六重遇上根本没得打。九宗青魁都身怀大机缘,可不能掉以轻心。” 左凌泉认真点头:“明白了,我必然注意。除开商司命,还有谁?” “桃花尊主和老祖,彼此一直不顺眼,桃花潭的青魁,你也得打一顿。还有望海尊主,望海楼近些年有点飘,御兽斋就是他们的产业,不遵守缉妖司律令,你打一顿,算是帮我出气。” 左凌泉认真记下,问道:“就这三人?” “暂时就这三个。” 上官灵烨略微思索,又道: “对了,最近惊露台来了一拨人,叫什么‘中洲三杰’,你应该听说过。” 左凌泉有些好笑:“自然听说过,刚刚还冒充过。这仨也要打?” “荒山尊主和剑皇城关系密切,近些年一直在互相交换人才、精进宗门剑学;你去给那三个中洲来的乡巴佬上一课,让他们看看什么才叫‘剑术’;这是为了九宗的脸面,.若所有修士都如同惊露台这般,跑到外面去求学,我九宗还怎么还在玉遥洲立足?” 左凌泉对自己的剑很有自信,想了想道: “论剑没问题,不过我还不清楚中洲三杰的身份,光是一个小麒麟,就已经半步幽篁,听说上面的两个,还是云泥之别……” “盛名之下无虚士,能在中洲成名的剑客都不容小觑,你全力以赴即可,打不过也别灰心,你才刚起步罢了。” 上官灵烨说完后,就开始认真传道授业,教水法、冰法,以及使用各种法门的窍门、经验。 左凌泉得了‘黑龙鲤’的精华,对术法的加成其实远超于剑技,但他一直没机会学水法,此时自然是全神贯注聆听……—— 熬夜两年身体扛不住了,睡觉的时候感觉心脏很累,含服速效救心丸才能缓解睡着;更新有点慢还希望大伙儿理解一下,活着才能把书写完! 第七十六章 回宫 转眼已是初冬。 城外的风波结束后,灼烟城周边的人陆续返回,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左凌泉等人在灼烟宗的小福地里暂住,有上官灵烨的身份在,灼烟宗也不敢怠慢,把整个温泉湖都让了出来,给上官灵烨养伤。 上官灵烨被震伤了经脉气府,外表上看不出异样,但要恢复如初,也得花费不少时间。 这段日子里,左凌泉并未再打扰上官灵烨,自己认真练习术法,为九宗会盟备战。 上官灵烨教的术法也不多,除开‘求雨术’‘化雾术’这种水系修士必备的小术法,厉害招数就教了两个。 一个是‘飞霜术’,相当于水法中的‘火环术’,不过火焰变成了冰刺,破土而出刺击周边敌人,范围和威力视自身修为而定,据说强者能冰封千里,缺点和火环一样,只对地上的目标起效。 还有一个是铁镞府的招牌绝技‘贪狼’;贪狼象征强力统治,此术是上官老祖所创,算是御物术的巅峰,可以将五行之物凝结为实体,随心意操控,变化万千。上官老祖在栖凰谷上空凝聚出一条金属蛟龙,用的就是此术;左凌泉肯定没老祖那么大本事,不过只要学会了,作用同样不小。 至于境界方面,左凌泉已经到了灵谷六重,强行冲七重时间有点急,因此除开练习术法,闲暇时间并未再提升境界,而是帮着清婉修炼。 至于怎么修炼,不言自明。 不过想一次修婉婉两个月,显然不可能,他和婉婉受得了,房子也受不了。 清婉终究没有正式确认关系,师长的样子还是得做做,特别是上官灵烨和汤静煣在跟前,根本不敢放开,每次修炼都得确保安全后才能开始,还给左凌泉限制时间,两个人不能失踪的太久,避免汤静煣想歪。 除开修炼,清婉就在灼烟宗进修,学了些风木雷术法,还有炼器的基础知识。 自从得知天坑的始作俑者是二叔吴尊义后,吴清婉心里就有一股‘给吴家丢人’的挫败感。 毕竟亲二叔都敢和八尊主掰扯掰扯了,她却只能被晚辈摁着舔,这要是不好好学点手艺在身上,以后哪里好意思去认亲。 但炼器比修行还难,都是靠天材地宝堆出来的,还很吃天赋。吴清婉以前在栖凰谷没机会接触,如今即便有天材地宝支撑了,两个月下来,也没炼成合格的法器。 唯一能用的东西,估计就是一条会发光的白尾巴,不过这是左凌泉怂恿她做的,她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也没敢拿出来。 汤静煣这段时间,倒是比较无聊。吃饭睡觉打团团都是在修行,根本不用自己费心,两个月下来,不知不觉就灵谷六重了,不出意外很快就能反超左凌泉,这天赋看的上官灵烨都为之汗颜。 可能是得来的太容易,汤静煣自己反而没啥特别感觉,最关心的还是和左凌泉的感情问题。 因为担心把上官老祖再次引来,被上官灵烨发现,左凌泉这些日子非常老实,除开手拉手说情话,没有再做出格的举动。 汤静煣心里其实也不馋,但该欺负她的时候不欺负,也算是剥夺了她被欺负的权利。 以汤静煣火海中都不忘记抱着自己钱箱子的性格,该来的没来就是吃亏,这份怨气自然发泄到了上官老祖身上,每天都在屋里偷偷奚落上官老祖半个时辰。 上官老祖可能也自闭了,再也没回应过汤静煣。 日起日落,时间一晃就到了十月中旬。 上官灵烨休养得差不多后,乘着画舫,带着三人踏上了归程。 船是上官灵烨的,自然也不心疼那点驱动船只的神仙钱,开足马力全速返航,回到大燕京城约莫也就两天。 画舫中只有一个隔间,上官灵烨在里面补充灵气养伤,汤静煣和吴清婉则待在船舱里。 船舱虽然空间不小,足以住三个人,但上官灵烨在跟前,左凌泉不太好凑在一起,就独自坐在甲板船头打坐。 已经到了初冬,大地上多了几分萧索,天上更是寒风猎猎。 左凌泉闭目盘坐,圆滚滚的团子,蹲在腿间发呆,天上的风儿很喧嚣,团子头上的白色绒毛都被吹成了偏分。 团子之所以不回船舱里呆着,是因为这些日子上官灵烨在跟前,小鱼干张口就来,喂得太多,养了一身过年膘,被汤静煣嫌弃了,有点不开心。 旅途十分枯燥,一人一鸟就这么相对无言地坐在外面,也不知过了多久,团子才精神了几分,看向前方的云海,抬起小翅膀指了指: “叽叽” 左凌泉收功静气,睁开眼帘,朝前方看了一眼——视野尽头,有一艘仙家渡船在云海间航行,船只很大,围廊间有很多人来回走动,上面有桃花的标记。 画舫走的是掩月林开辟的航道,速度又快,从后面追上其他渡船并不稀奇。 左凌泉略微扫了眼,从宗门徽记上辨认出了是九宗之一桃花潭的渡船,想来也是去参加九宗会盟的。 画舫带有障眼法隐匿形迹,在空中飞行离远了很难察觉,对方渡船上的宗门弟子并未注意到画舫。 左凌泉很快从后方追上了渡船,彼此间隔一里的距离。 左凌泉听上官奶奶说起过,桃花尊主和上官老祖关系不好,自然是想看看船上的情况;只可惜对方的船上也有遮掩阵法,只能看到船上人模糊的轮廓,没能瞧出任何东西。 双方很快擦肩而过,左凌泉收回了目光,揉了揉还在回头打量的团子,准备继续打坐。 后方的船舱里,好像也察觉到了动静,舱门打开,白裙如雪的吴清婉走了出来,探头回望了几眼: “方才有艘船过去了?” “是啊,好像是桃花潭的船。” “哦……” 吴清婉收回目光,并未回到船舱,而是走到左凌泉跟前坐下,抿了抿嘴,欲言又止。 团子还是喜欢软和的地方,见状跳到了吴清婉规模很大的胸脯上,惬意地“叽”了一声。 左凌泉瞧见吴清婉的脸色,就知道她有话要说,询问道: “怎么了?” 吴清婉勾了勾耳边的发丝,酝酿稍许,才道: “回去后,你和姜怡就把婚事办了吧;别再拖下去,全家就姜怡不知道你和我的关系。” 家里就五个人,其实现在已经是,只有姜怡主仆,不知道小姨先下手为强的事情了。 左凌泉对于这个提议,点头道: “这次要在京城待的时间比较长,我回去和姜怡商量一下,她答应我就尽快操办婚事。” 吴清婉微微颔首,斟酌良久后,又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终成眷属,事情就可以说开了。到时候我也不用装师长小姨什么的,在静煣面前也能硬气些。不然静煣现在一口一个‘清婉妹子’,我都不好意思还嘴;明明是我先那什么的,认姜怡当姐姐也罢,算我还债,怎么弄着弄着,我倒是成老幺了……” 左凌泉有些好笑:“婉婉在我眼里,是最大的一个。” “嗯?” 吴清婉眨了眨眼睛,觉得这话另有所指,蹙眉道: “什么最大?” 团子很通灵性,用脑袋在很大的靠枕上蹭了蹭: “叽~” 左凌泉忍俊不禁,还没笑出声,就被吴清婉狠狠拧了下腰,疼得倒抽了口凉气,连忙道: “没有什么大小,都一样大,我倒数第二,团子最小。” 吴清婉懒得再搭理这些浑话,把团子也塞回了左凌泉怀里,起身走进船舱…… 九宗会盟,相当于整个九宗年轻修士的科举大考,九宗长者冬至开始选人是放榜,修士之间的角逐早在去年已经开始。 随着冬至的日期临近,压轴的、看热闹的修士全都到了,半个玉遥洲范围,哪怕只过来了极小的一部分人,加起来也难以计数。 虽说地点在铁河谷,但几百里外的临渊城都已经人满为患,周边郡县城亦是如此,可以说大街上的修行中人比凡人还要多。 大燕王朝只是九宗内部的一个王朝,对于大燕朝廷来说,这些修士大部分都是从境外来的,身份背景、道行品性一概不知,安保压力极大。 铁镞府就在附近,临渊尊主在上面镇着,没有修士敢惹大乱子,但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可是数不胜数。 姜怡作为缉妖司代班主官,这几天头大如斗,被那些不仙不凡的案子折腾得快没了脾气。 比如某修士动了凡心,跑去俗世青楼过夜,事后豪挣十枚白玉铢随风而去,结果青楼老鸨不认识,视为白嫖报官。 还有仙人境修士心血来潮,到算命摊子上算命,算命先生说他能活到八十岁,他已经一百六,于是报官说算命先生愚弄百姓骗钱。 特别是最近九宗会盟,修士齐聚临渊城周边,茫茫人海出奇葩的几率实在太高,甚至还有仙人被仙人跳的。 本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但缉妖司涉及凡人的案卷,必须由皇太妃过目。 姜怡看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只觉人都麻了。 时间已经入夜,太妃宫里枯叶凋零、人烟稀少,染上了一抹淡淡的孤寂。 天玑殿内,忙完公事的姜怡,抱着肥了一整圈儿的白猫,走向灿阳池,长长叹了口气,神色疲倦。 冷竹已经熬得有些蔫儿了,没精打采的走在身侧,给阿猫喂鱼干,碎碎念道: “公主,咱们不会一直在这里待着吧?” “不会,太妃娘娘应该过几天就回来了。” “这话公主都说了好多遍了,几天之后又几天,都两个多月了,缉妖司的人为了称呼方便,私底下都直接把公主叫‘三圣’了……” 姜怡眼神也很无奈:“太妃娘娘能给机会,是信任我,要好好珍惜才是。再者,我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直接撂挑子,撂挑子我们俩还怎么在灿阳池修炼?” 冷竹也知道天下没有白泡的澡,也不抱怨了,跟着姜怡来到了寝殿外。 上官灵烨早就可以不眠不休,往日闲暇时分,也是在正殿里假寐,没有回寝殿睡过觉,这段日子姜怡和冷竹住下,才在凤床上睡了几次。 灿阳池在寝殿的侧面,外观看起来就是一个规模很大的浴池,宫阁外侧的廊柱上以精美咒文做装饰,其内水雾缭绕,池子由白色玉石制成,底部隐隐泛着玫瑰红般的光芒,只是站在水池边就能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气。 灿阳池有祛除身体杂质、改善体魄的功效,对于炼气境的修士来说是最佳的修行福地,正适合姜怡和冷竹这种底子不佳境界又不高的修士。 姜怡把白猫放在地上,让它自己去玩儿,然后进入了空荡荡的灿阳池,身上红裙滑落,露出花间鲤和锦缎薄裤。 冷竹同样脱下了宫裙,露出苗条纤瘦的身段儿,站在背后,帮姜怡解开肚兜的系绳,将衣服叠好放在托盘里后,姜怡已经一头扎进了水池里,开始仰泳。 两座鼓鼓的玉山,从水面上飘了过去…… 冷竹低头瞄了眼自己的胸脯,眼底有一丢丢的羡慕,站在水池边,捏着鼻子,准备跳下去陪着一起洗,外面忽然传来一声: “喵” 事情忙完后宫女都各自去休息了,上官灵烨往日不需要人伺候,寝殿周围也没人。 姜怡浮出水面,疑惑看向外面: “猫怎么跑回来了?是不是有事儿找我?” “我去看看。” 冷竹见此,也不跳下去了,拿起衣裳走向浴池外侧。 只是她刚转过屏风,还没把肚兜从头上套过去,身体就撞在了一个很高的人怀里,撞了个满怀…… 稍早一些。 画舫经过长途奔波,终于抵达临渊城,在太妃宫里缓缓降下。因为夜色深了,正殿外的广场上没有宫女迎接。 四人一起下了船,吴清婉不想破坏姜怡的久别重逢,开口道: “你去接姜怡吧,我和静煣先回去。” 汤静煣把有点不认娘的团子,从上官灵烨肩膀上抱了回来,便和吴清婉一起先行出了宫。 家就在城墙外面,也就几步路,左凌泉目送两人远去后,看向旁边的上官灵烨: “前辈,姜怡在什么地方?” “在灿阳池,我叫狸奴带你过去。” 上官灵烨经过两个月的修养,身体已经大半恢复,神色也如往常一样端庄大气,就好似出游归来的贵妃,带着护卫走向正殿。金色修身凤裙勾勒着腰线和臀线,步履盈盈摇曳生姿。 左凌泉跟着走,自是不好盯着上官灵烨性感的腰臀,他抬眼看向了正殿的屋脊——月色下的宫殿顶端只有几只瑞兽雕像,但屋脊之上,又好像摆着一张小案,坐着一双男女,把酒言欢。 上官灵烨也抬眼看了下,脚步不由自主的放慢了些,偏头道; “想喝酒?” 左凌泉笑了下:“娘娘想喝随时叫我即可,不过今天刚回来,怕是喝不了。” “小别胜新婚,理解。” 上官灵烨走上白石台阶,看着空旷的正殿,又道: “我每天晚上都无事可做,你随时过来即可,和你聊天挺有意思,比一个人发呆有趣。” 呃…… 左凌泉虽然不怎么讲究礼法,但也不是特别放肆,他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大燕皇城,询问道: “我是男子,天天晚上往娘娘寝宫跑,会不会让朝廷那边……” 上官灵烨停下脚步,转身正视左凌泉,目光澄澈而威严: “你除了喝酒,还想对本宫做什么?” 左凌泉拱手一礼:“就喝酒,晚辈岂会有非分之想。” “那不就得了,清者自清,你担心大燕皇族怀疑你偷他们祖奶奶?” “呃……晚辈不敢。” “哼~” 上官灵烨没有再调侃左凌泉,抬了抬手,白猫就从千步廊里跑了过来,乖乖的蹲在了面前。 “晚辈先告辞了。” “去吧。” 上官灵烨转身进了正殿。 左凌泉拱手告辞后,跟着白猫穿过游廊过道,来到了寝殿附近。 到了晚上,寝殿周边都熄了灯,只有灿阳池还灯火通明,隐隐传来‘哗啦啦——’的拨水声。 左凌泉本就准备给姜怡一个惊喜,没想到姜怡也给了他一个惊喜。 他脚步下意识放缓,来到了灿阳池外的台阶上;白猫开口叫了一声,想提醒里面的两个女子,他连忙轻“嘘”。 白猫很聪明,也不打扰左凌泉,转身就去找主子去了。 “我去看看……” 宫阁里有细碎言语传来。 左凌泉无声无息地打开门,进入雾气蒸腾的宽大浴池,正想偷看一眼,哪想到抬眼瞧见一个姑娘转过了屏风,正用手套着肚兜,把脸遮住了。 灿阳池里很热,白雾弥漫遮挡视线,但距离如此之近,还是能看得清清楚楚。 冷竹身材很苗条,肌肤吹弹可破,腿儿笔直纤长如同两根玉柱,盈盈一握的规模虽然不是很大,但胜在精巧。 毛发稀疏…… 左凌泉一愣神的功夫,赤条条的冷竹就直接撞在了怀里。 轻轻的闷响。 冷竹也不知是惊得还是吓得,僵在原地愣了下。 左凌泉低头看去,也不知是该顺势搂着,还是后退避开,最后干脆没动。 冷竹也并未如他预想的那般,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而是拉下肚兜看了眼。 发现面前是朝思暮想的驸马爷后,冷竹脸儿迅速染上了一抹火红,十分窘迫地咬着下唇,默默用手遮住不该被看到的位置,蹲下了下来,把自己抱得严严实实,低头看着地面。 姜怡听力不差,显然察觉了屏风后面的动静,急忙钻进水里,蹙眉望着屏风: “冷竹,怎么了?” “没……没什么……” 冷竹心如小鹿,羞的喘不过气,却又不敢怀左凌泉的好事,只能欲盖拟彰的嘀咕了一句。 姜怡听这羞答答的口气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脸色微变,有些羞恼地道: “左凌泉?!” 左凌泉取出一件袍子,蹲下来披在冷竹身上,含笑道: “公主怎么知道是我?” “呀!你……咕噜咕噜……” 姜怡直接钻进了池底,也不知在说些什么东西,反正语气挺激烈的。 冷竹裹着袍子站起身来,面红如血,也不敢看左凌泉,怕被姜怡罚站,做出忠心丫鬟的模样,说了句“驸马爷,公主在沐浴,你别进来”,然后就跑回了屏风,把裙子递给姜怡…… 刚把昼夜颠倒过来,这章才写出来,写的不太好,本来想明天发的,但是这个月已经请假两次了,还是发出来了。这章明天可能还得精修一下。 1秒:.bxx. 第七十七章 凡心 左凌泉站在飞檐下,看着半悬于空的冷月。 背后一墙之隔的浴池里,传来两个女子的窃窃私语: “他没偷看吧?” “没有,左公子那么正派的人,岂会欺暗室……” “哼你刚才光着出去,是不是被他看干净了?” “没有没有……我穿着肚兜呢” “你下面又没穿……” “公主别说了,羞死人了!” “唉……真是的,放心,本宫给你做主,待会收拾他。” “不用收拾……” “嗯?” 窃窃私语持续不久,两个姑娘就穿戴整齐,走了出来。 姜怡一袭大红色的长裙,墨黑长发还是湿的,披散在背上,用毛巾擦着头发,面色不善。 冷竹脸儿此时还和红苹果一样,弱弱的走在姜怡背后,手下意识地捂着胸脯,也不敢抬头看左凌泉。 左凌泉回过身来,抬手轻挥,扫去姜怡秀发之上的水气,笑道: “本来想给你们一个惊喜,没想到你们在洗澡,是我莽撞了。” 姜怡头发瞬间干爽如初,眸子里露出几分惊讶,不过却没有出声感谢;她把毛巾丢给冷竹,吩咐道: “冷竹,你去把这些日子整理好的卷宗,交给太妃娘娘过目。” “是。左公子,我先走了。” 冷竹瞄了左凌泉一下后,低着头快步跑向了前方的天玑殿。 左凌泉目送冷竹远去,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发现腰间一疼,被手儿狠狠地拧了半圈儿。 “嘶——公主,你掐我作甚?” “你说我为什么掐你?” 姜怡掐着腰,走向宫外,不满道: “你偷摸摸钻进浴池,还没想到我们在洗澡?还没进门,就学会欺负丫鬟了,她是本宫的人,是你能随便欺负的?” 左凌泉握住姜怡的手,含笑道: “我没欺负冷竹,方才是准备进屋逗逗你们,没真想偷看,哪想到冷竹就撞我怀里了,还没穿衣裳……” “你还好意思说?” 姜怡想挣脱左凌泉的手,无果后,也就任由他握着了,轻哼道: “罢了,反正都是一家人。不过我提前和你说好,冷竹和我一起长大,和姐妹无异,你要是仗着身份修为把她当丫鬟仆人看,我宁可把她嫁出去。” “知道啦,忙了一天累坏了吧?我背着你。” 左凌泉把姜怡拉到背后,背了起来。 “诶?”姜怡双脚悬空,趴在了左凌泉背上,连忙左右查看,宫里没有其他人,才松了口气。她想了想,也不凶左凌泉了,用手抱住了他的脖子,询问道: “去外面怎么样?捞到好处没有?” “捞到了不少好处,光法宝就三件儿……” 左凌泉把过去的收获大概说了一遍后,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宫墙外,距离宅子仅有半条街的距离。 左凌泉偏过头来,看着把下巴放在肩膀上的姜怡,柔声道: “对了,吴前辈让我们在这里把婚事办了,你觉得如何?” “成婚?” 姜怡抬了脸颊,脸儿红了下,她认真思索后,才道: “修行中人也办婚事吗?” “呃……” 左凌泉回忆了下,好像没听说过正儿八经的仙人办婚宴,他想了想道: “修行中人结为道侣的话,该怎么结?” 姜怡没结过道侣,但这些日子在缉妖司审阅案卷,也大概明白了仙凡的差异,开口道: “修行中人寿命漫长,因为彼此修行道的差异,很难有从一而终的夫妻;我瞧见一些案子里面,就有记载,某某女修,曾经是某某老祖的道侣,因为彼此差距太大,没法再相伴同行,但依旧留着香火情,嗯……感觉不像是俗世夫妻,更像是修行道上的伙伴,关系要淡一些。” 左凌泉摇了摇头:“那不就是露水姻缘,肯定不能这么搞,我们还是按照俗世的规矩来吧。” 姜怡其实有点犹豫,毕竟她天资比左凌泉差太多了,她轻声道: “修行中人情分淡也是必然,夫妻之间的寿数可能相差数百年,如果和俗世这般一生一世一双人,那伴侣身死道消之时,必然遭受难以承受的打击……就比如你,你修行速度这么快,现在就有一百五六的寿数,我可能八十岁就已经风烛残年,到时候……” “到时候我到你跟前,说‘我还能活八十多年,你怎么就半只脚入土了呢……’” 姜怡刚酝酿出的些许伤感情绪荡然无存,抬手就在左凌泉肩膀上砸了下: “你有完没完?我在灿阳池泡两个月,修为暴涨,都炼气九重了,你以为我追不上你?” 左凌泉搂了搂姜怡的大腿,让她好好趴着: “这是刺激公主,让你有追赶的动力,既然是夫妻,就得相伴到老,公主可不能自暴自弃。” “谁自暴自弃?有皇太妃娘娘帮忙,我追上你是迟早的事情。” 姜怡哼了一声,略微琢磨,又道:“我明天去问下皇太妃娘娘吧,看看仙人怎么娶妻,她道行高深,肯定比我们瞎琢磨强。” 男女婚配是终身大事儿,左凌泉也觉得该找个靠谱的人问问才好,点头道: “好。你明天还进宫吗?” “唉不进宫帮忙怎么好意思去泡池子,修行要自食其力……不过九宗会盟开始了,我想去铁河谷转转,你明天下午到宫里来,我把太妃娘娘的船借着,咱们一起过去逛逛,如何?” “没问题,现在去都行。” “我又没入灵谷,晚上得睡觉,你想熬死我不成?” “也是……那我先带静煣过去……” “你敢?!她都出去玩两个月了,我在家里做牛做马……你是不知道修行道上有多少奇葩,和蛇那什么的你听说过没?” “那什么?” “就是……就是那个嘛,你肯定明白意思。” “许仙?” “许仙是谁?” 两人随意闲谈,很快来到了宅院的前街。 半夜时分,居民区的街道没有商铺,自然人烟稀少。 左凌泉路过程九江的宅子时,探头看了眼,里面空空如也。 姜怡虽然没有出宫,但家里的情况还是有人通报,她解释道: “我们在碧潭山庄遇见的宋驰,已经来了京城,被收为了铁镞府内门,他还到这里来找过你,应该是司徒震撼告知的住处。宋驰来的时候,程九江以为是江湖宵小,气势汹汹准备撵人,三句话不对就动了手,然后被宋驰一拳头吓得差点跪下,吼了句‘大侠且慢’……” 左凌泉脚步一顿,满眼意外,不过仔细想想,宋驰的拳法造诣很恐怖,底子也比野修出身的程九江扎实太多,被一拳吓住也不奇怪。他询问道: “他俩没真打起来吧?” “程九江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出了名的识时务,瞧见宋驰拳法厉害,纳头便拜就叫师父,现在跟着宋驰学拳去了,不知道混进铁镞府没有。” 左凌泉点头一笑:“以宋驰的拳法,教老程没半点问题,这也算一番机缘。对了,惊露台的人过来没有?” “过来了,都在铁河谷,岳师兄他们应该也在其中。” “五哥在不在里面?” “不清楚,九宗之间关系不咋地,惊露台的落脚处,不会让缉妖司的人进去,我也不知道来了哪些人。” “哦……” 闲谈之间,两人进入了宅院的大门。 吴清婉早已在府门外张望,瞧见姜怡,就连忙迎了上来。 当着小姨的面,姜怡自是不好和情郎亲热,从背上跳下来,直接搂着吴清婉的胳膊进了院子…… 另一侧,天玑殿内灯火通明。 冷竹把两个月来整理成册的卷宗,放在宽大书桌上后,就告退离开了宫城。 上官灵烨又坐回待了八十年的办公桌,兴致缺缺,没有半点工作的激情。 但事情交到手上也不能不做,幽幽叹了口气后,认真查看起姜怡批阅的案卷。 宫殿里很安静,只有白猫趴在书桌上,晃着笔山上挂着的金色铃铛。 不知过了多久后,书桌上的镇纸亮起微光,一方水幕浮现在眼前,‘身坚智残’的司徒震撼,露出一脸络腮胡子,开口道: “师叔,看得到吗?” 上官灵烨有点头疼,靠在了椅背上,平淡道: “有事?” 司徒震撼站在一个山谷的上方——漫长峡谷内灯火通明、建筑参差,如同在大地上流淌的灯河,绵延至天边,有很多修士在其间穿行。 司徒震撼抬手示意铁河谷中心地带的一处巍峨圆楼,开口道: “师叔,我方才给师父送缉侦司统计的卷宗,听见九宗的长者在吵架。你猜在吵什么?” 九宗长者谈的都是关乎仙家自身利益的事情,彼此争吵太过正常。 上官灵烨作为大燕缉妖司的主官,也有资格过去旁听发表意见,但今天刚回来,没时间过去,她开口道: “有话快说。” “云水剑潭的李重锦前辈,指责伏龙山的青魁,拐走了他孙女;伏龙山不信,联系许墨询问此事,然后回应‘明明是你家姑娘自己倒贴’,李重锦闻言勃然大怒,两家就打起来了,仇封情和我师父在中间拉架,其他人在旁边煽风点火……我怕被打死,后面没敢看。” 上官灵烨眨了眨眼睛: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司徒震撼见上官灵烨‘忘记了’自己是牵线搭桥的媒婆,轻轻点头: “师叔说没关系,那就没啥关系。还有云正阳,为了让他保守秘密,把他骗去了铁镞洞天找‘机缘’,他都在里面转个把月了,惊露台的齐甲还打听过消息,这样下去怕是不太好吧?” 上官灵烨轻轻摇头:“铁镞洞天是我铁镞府的宝地,让他进去是给姜太清面子,他找不到路只能说他福缘不够,有什么不好的?” 司徒震撼张了张嘴,拱手道: “明白,还是师叔眼界高远。话说少府主什么时候过来?我都等不及了,掩月林在下面开了盘口下注,赌上官九龙会不会到场,这简直是白送神仙钱。” 上官灵烨摇头道:“鱼饵罢了,铁镞的人一旦下重注,外面就知道左凌泉必然会到场,赔率当场就变了。” 司徒震撼觉得也是,当下也不再瞎扯,拱了拱手后,水幕上的画面消失。 宫阁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一人一猫。 上官灵烨重新拿起案卷查看,但心却静不下来。 勉强翻完近期的案卷后,上官灵烨靠在了太师椅上,揉着眉心默默无言。 在深宫枯坐八十载,再坚定的向道之心,也该动摇了。 以前觉得向往长生就得承受常人不能承受的孤寂和清苦,但现在却很怀念当年在天下间闯荡、在各种场合出风头的日子,甚至想念和左凌泉一起喝酒聊天的时候。 以前觉得‘众人皆醉我独醒’,那些无关修行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 但现在想来,如果为了长生,把这些东西都舍弃了,那即便求来了长生,是不是还要忍受这种连八十年都承受不了的孤寂…… 胡思乱想许久,上官灵烨幽幽的叹了口气,身形一闪,就来到了前方的正殿。 正殿内同样寂静无声,珠帘后的雕花软榻空空如也,旁边的供奉香案上燃着三炷香,寥寥青烟飘过墙上的画卷。 上官灵烨缓步走到香案前,看着上方的金裙女子,沉默良久后,抬手行了一礼: “师尊。我……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类似的话已经不知说过多少遍。 上官灵烨语气很平静,心里也没报太大指望,因为师尊已经数十年未曾见她了,前些日子见着,也没能说上话。 但让上官灵烨意外的是,面前的画卷,很快传来了回应——金裙女子的肖像逐渐虚幻,呈现出立体感,继而慢慢走出画卷,落在了香案之前。 上官灵烨心中微惊,连忙俯身拱手,紧张道: “拜见师尊。” 金裙女子缓缓落在香案前,身材很高,低头看着面前的宫装美妇,彼此装扮得不同,从外表看起来像是个叛逆的高挑少女,低头看着规规矩矩的婶婶姨娘。 不过金裙女子的气场太强大,哪怕没有任何动作,还是能感觉到那股山岳般的压迫力,谁是长辈一目了然。 上官灵烨往日气质已经很威严,此时却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看着面前的龙鳞裙摆不敢抬头。 上官玉堂只有在面对上官灵烨时,眼中才会多出几分长辈的亲昵: “有事吗?” 上官灵烨没有直视老祖的双眼,认真道: “弟子已经在大燕王朝担任供奉八十载,早已超过在外担任供奉的期限,不知……” “我何时让你当过供奉?” 上官灵烨话语一噎,犹豫了下,又道: “师尊让我到俗世来当妃子……” “我以为你面对自己的终身大事,会和我商量一二,没想到你二话不说就来了。” 上官灵烨张了张嘴,本来心里有好多借口埋怨师尊,但此时却不想说了,说出来也没意义。 她抬起眼帘,平静如常的看向师尊: “弟子知错,我应该自己有点主见。” 上官玉堂轻轻点头:“既然想明白了,就走吧,想好去哪儿没有?” 上官灵烨一愣,没想到老祖这么干脆就答应了,但很快,眼底又显出了茫然之色。 去哪儿…… 若是以前老祖让她离开,她马上就能跑去海外历练,疯狂精进自己的修为,直至接下老祖的担子。 但此时此刻,忽然发现光修行也没啥意思,想先跑去找左凌泉喝酒庆祝一顿,然后去逛九宗会盟扮猪吃老虎…… 这么没志气的想法,显然不好启齿。 上官灵烨沉默了下,轻声道: “弟子还没想好,师尊可否指点一二?” 上官玉堂暗暗叹了口气,摇头道: “我终将遁入轮回,在的时候能帮你出主意,我死了你又该听谁的?不要把自己的未来放在别人手上,我做的选择,也不一定能为你带来好结果,只有自己选的路,才能无怨无悔地走到底。” 上官灵烨孤零零待了这么多年,其实已经想清楚了这个道理,她轻轻点头: “那弟子再待一段时间,等想清楚了,再禀报师尊。” “不必和我汇报,你都一百岁了,不是当年的小姑娘。我一百岁的时候……嗯……” 庄严肃穆的殿堂内,一声不适时宜的轻哼,突兀的响起。 大殿陷入死寂。 正在听老祖训话的上官灵烨,眼神错愕,打死她她都不相信,老祖会发出这种发春般的喘息声。 但大殿里没外人,不是老祖,总不能是她自己。 上官灵烨本能抬头看向师尊,却见师尊望着宫殿顶端,面色严肃冷冽,似乎遇上了很厉害的妖魔鬼怪。 上官灵烨眼神也郑重起来,抬眼看向宫殿穹顶,询问道: “师尊,方才那声音是?” “不是为师,天上有强者窥探,是桃花尊主那个死婆娘在捣乱。” “死婆娘?……师尊不是一直叫桃花尊主老妖婆吗?” “说顺嘴了……你先回寝殿仔细想想方才的话,为师上去会会那老妖婆。” 上官玉堂说完后,身形浮起,如同金衣幽魂,缓缓飘出了大殿的穹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上官灵烨有些茫然,不明白桃花尊主怎么会窥探这里,还能干扰师尊,让师尊发出那般古怪的声音。 不过老祖的话就是天条,让她回去思考方才的对话,她也不敢跟着去看热闹,拱手一礼后,身形就消失在了原地…… 1秒:.bxx. 第七十八章 乱成一锅粥 清冷冬夜,薄云遮蔽了月色,初雪不知不觉落在了庭院之间。 主屋的灯火已经灭了,但依稀能听到两个女子的轻声交谈: “小姨,这次出去,汤静煣和左凌泉……” “规矩着,没乱来……” “怎么可能没乱来,我又不傻,他们肯定亲嘴了……” “唉……” 团子蹲在西厢的窗台上,时儿‘咕咕叽叽’一声,想找个软和的地方睡觉觉,但主子吩咐它放哨,也不敢乱跑,只能没精打采地望着稀疏的雪花发呆。 窗户后面,是整洁干净的闺房,熄了灯火,但幔帐并未放下。 汤静煣躺在枕头上,双眸蒙着吴清婉亲手做的黑眼罩,贝齿轻咬着火红的双唇,呼吸不稳,呵气如兰。 暖黄色的肚兜上绣着小鸟团子,被撑得胖胖的,本来很是可爱。 只可惜此时变换着形状,还时不时被咬一口,若是团子瞧见了,也不知道会不会生气。 白色绸裤被拉下去了些,半包着丰润的臀儿,虽然光线昏暗,但还是能依稀瞧见张力十足的大桃子。 与心神失守的汤静煣相比,左凌泉要清醒许多,温柔体贴地给静煣舒展筋骨,觉得静煣扛不住了,还柔声问一句: “煣儿,老祖没来吧?” “嗯……” 汤静煣心神被羞怯和迷醉占据,思绪都有点短路,忽然被话语打断感觉,脸颊上出现了小小的失落,也清醒了几分。她认真感受了下: “那婆娘不知躲哪儿去了,应该不会来……你,你继续吧,她来了我告诉你,然后你就折腾她……” 左凌泉飘飘欲仙不假,但也确实心惊胆战,两种感觉夹杂在一起,说实话还挺刺激的。 见上官老祖还没被惹毛,左凌泉也舍不得收手,把汤静煣搂紧了些,右手顺着腰线往下滑。 只是还没被白玉老虎咬住手指,左凌泉就发觉不太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闺房里乌漆麻黑,宅子里的姑娘都在各自房间,也没听见阵法被触动。 左凌泉还以为是错觉,但转眼扫了一圈儿,又看向幔帐上方,身体猛地一僵,差点被吓死。 只见幔帐的顶端,一缕半透明的金色幽魂,安静地飘在那里,平静的盯着他。 不知何时出现,场景看起来有点诡异,但那双能震慑神魂的双眸,又完全让人生不起恐怖的感觉,能感受到的只有难以企及的压迫感。 汤静煣蒙着眼,手儿生涩搂着左凌泉的脖子,等待情郎的欺负,但等了半天没有任何反馈。她嗫嚅嘴唇,迟疑了下,才道: “死婆娘没来,你怎么不动了?” 左凌泉表情僵硬地躺在身侧,看着上方近在咫尺的金裙女子,想要开口,却不知该怎么打招呼。 汤静煣又等了片刻,才发觉不对劲,她把眼罩挑起了些,抬眼就瞧见上面的金衣女鬼,惊得一哆嗦,连忙把左凌泉抱住了: “呀!” 刚惊呼一句,汤静煣又反应了过来。 虽然她和上官老祖还是头一次面对面,但对方身上的感觉,让她猜出这是谁。 汤静煣表情一僵,眸子睁开一条缝,瞄了上方的金裙女子一眼后,小心翼翼把左凌泉护住,有些害怕的蹙眉道: “死……死婆娘,你怎么自己过来了?咋不鬼上身呢?” 金裙女子安静悬浮,双眸不带丝毫情绪,盯着下方的一双男女: “你们继续,当本尊不存在即可。” 不存在? 左凌泉有天大的色胆,被这么盯着估计也起不来,他把被褥拉起来些,遮挡住静煣,尴尬道: “前辈,这怕是不太好,我和静煣私下里那什么,您过来盯着……” “你不是想让本尊过来,然后给本尊一个教训吗?” “没有。”左凌泉连忙摇头:“我没有对前辈不敬的意思,只是我和静煣两情相悦,前辈总是关键时刻过来,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汤静煣嘴上不怕死婆娘,真来了还是有点怂,躲在左凌泉怀里,鼓起气势道: “对呀,我和男人亲热,是我的事儿,你老跑过来打岔是什么意思?” 上官玉堂也不想打岔,但她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躺在莲花台上发春。 但这种受制于人的事儿,上官玉堂也不会告诉两人,只是道: “本尊想去哪儿,需要征得你们的同意?” 这话就有点不讲理了。 左凌泉摊开手道:“前辈,我知道您道行通天,对我也颇为照顾,但凡事还是得讲点道理。我和静煣做这种事儿,没有妨碍他人的地方,您一直过来观摩,不怎么占理。” 汤静煣也是点头:“是啊,你好歹也是女儿家,跑来看我和男人亲热,也不觉得害臊?” 上官玉堂表情淡漠,安静悬浮在空中,没有离开的迹象,看眼神儿意思大概是——我就不走,你们奈我何? 左凌泉搂着汤静煣,被上官老祖盯得犹如锋芒在背,僵持片刻后,只能悻悻然的松手。 但汤静煣却是不服气,她今天要是退让,以后不就和守活寡差不多了?她就不信上官玉堂真敢盯着看,咬了咬下唇,破罐子破摔道: “你想看就看吧,反正你是女人家,吃亏的又不是我们。” 说着又抱住了左凌泉的脖子: “咱们继续,不管她。” 左凌泉被老祖盯着,哪里好意思继续轻薄静煣,但静煣十分主动,直接拉着他的手,放在了肚兜上。 上官玉堂的身形虚幻了几分,明显是受到了冲击,她微微蹙眉,身形落下,直接汇入了汤静煣的身躯。 汤静煣动作一顿,继而整个人的气势就开始节节攀升。 左凌泉知道上官老祖在干什么,忙的从团子上收手,坐起身来。 上官玉堂很快占据了身体的主动权,翻身而起,取下眼罩,下地把绸裤提到腰间。 因为汤静煣身段儿珠圆玉润比较丰盈,绸裤有点紧,还微微小跳了下,绸裤的边缘才滑过肥腻的粉团儿。 如此动作,带起颠簸的臀浪,赏心悦目,从背后看去,曲线极为曼妙。 左凌泉都不好直视白花花的大月亮,尴尬询问道: “上官前辈,您这是准备去哪儿?” 上官玉堂也不回应,把裙子披在身上后,就套着绣鞋走出了房门。 左凌泉怕出意外,只能跟在后面,哪想到上官老祖做事很绝,出门就直接跑到了正屋外,一把推开了姜怡的房门,跑进去急声道: “公主,左凌泉他……他……唉我不活了我……” 用的是汤静煣的口气,还委屈至极羞愤欲绝。 这一招釜底抽薪,让左凌泉目瞪口呆。 正屋里直接就炸锅了,两道女子的声音马上传了出来: “左凌泉!你这厮还有没有把我和小姨放在眼里?!” “静煣别哭,凌泉把你怎么了?” “我……我……” 上官老祖应该已经走了,汤静煣衣不遮体的留在姜怡屋里,显然不好解释,只能顺着话道: “我也不知道,你们问他。” “左凌泉,你怎么回事?” “凌泉,你怎么把静煣欺负成这样?你是不是亲她那儿,咳——静煣别哭……” “我……唉……” 窗台上的团子疑惑“叽?”了声,显然搞不懂目前的状况…… 翌日。 京城千街百坊银装素裹,就好似整个城池一夜之间白了头。 太妃宫外,宫墙之下,男女并肩而行,在薄薄的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 女子脚步有点重,踩得比较深;男子则负手而行,表情到现在还十分无奈。 “老实交代,你昨天晚上到底对汤静煣做什么了?” “就亲了下。” “亲了下她反应这么大?都跑我屋来告状了,说你把她强了我都信,她对你逆来顺受的,什么时候有过这反应?” “唉……一言难尽。” 昨天晚上汤静煣跑去姜怡的屋里,就再也没好意思出来,被上官老祖阴了的丢脸事儿,也不好告诉姜怡。 左凌泉自然不好拆静煣的台,而且说出来姜怡估计也不行,毕竟连他都不敢相信堂堂临渊尊主,会干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这个锅他也只能自己背下了。 以静煣性子,这个仇肯定记下了,不出意外又会偷偷唠叨上官老祖几个月。 这事儿左凌泉也解决不了,只能暂且放在一边,先送姜怡去上班。 两个人一道来到太妃宫的天玑殿,殿内只有宫女,上官灵烨并未过来,一问才晓得,上官灵烨在寝宫里闭关,不让外人打扰。 姜怡见此也只能继续带班,忙活缉妖司的差事,左凌泉则顶替了冷竹的位置,帮忙给姜怡打下手。 缉妖司的事物,姜怡早已经熟练,倒也没有太多可说的地方,唯一值得一提的,也就是九宗长者一番商谈,给出了些许解决方案。 比如凡人炸仙家山门,以后交由俗世衙门,按照毁坏他人财物的条令轻判。 修行中人和灵兽那什么,按照‘仙道贵生’的原则——要尊重一切生命,不能虐待取乐——定性为虐待动物,不算邪魔外道但也不符合人道,应当禁绝。 至于地下仙子跳舞谋取神仙钱,九宗长者产生的很大的分歧;伏龙山为首的保守派,认为败坏仙家风气,提议禁绝;而铁镞府为首的新派修士,认为人皆有七情六欲,只要不祸及他人,仙人也没权利管太宽,目前倒是还没争论出结果。 类似杂七杂八的处理方案很多,左凌泉一番看下来,觉得九大豪门的仙长也不容易,什么都得操心。 不过管这么细也能理解,九宗占据半个玉遥洲的疆域,仙人又有搬山移海的神通,如果没有严苛的规矩管束,只知道‘强者为尊’,民风再淳朴的地方也会变成人间炼狱。 两人一直忙活到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上官灵烨才来到了天玑殿,带着三分歉意,说了声: “方才在忙些私事,没时间过来,辛苦你们了。” 姜怡感觉上官灵烨在故意旷工,把活儿全甩给她;但她即便知道,也不好说什么,起身道: “举手之劳,娘娘不必这般客气。今天的事儿都快处理完了,嗯……我想借您的画舫,去铁河谷转一圈儿,明天就还回来,不知道方不方便?” 上官灵烨拿起书桌上剩下的案卷,转身走向外面: “我正准备过去,带你们一起去吧。” 姜怡见此自是欣喜,抱着大白猫,和左凌泉跟在了后面。 左凌泉和上官灵烨不算生分,但也不是特别熟,还出过脱衣裳看樱桃的岔子,不太好主动搭腔,只是默默跟在后面。 姜怡还记得昨晚的闲谈,和上官灵烨一起来到画舫上后,就借机询问道: “对了太妃娘娘,仙人要结为道侣的话,该是个什么流程。” 上官灵烨在舱内的小榻上坐下,抱起白猫撸着,含笑道: “你怎么问起这个?准备和左凌泉结为道侣?” “诶……就是随便问问,娘娘应该知道吧?” 上官灵烨看了看站在外面偷听的左凌泉: “结为道侣是大事儿,按照规矩,都是在祖师爷神位前起誓,由祖师爷见证;修行道没几个人敢做欺师灭祖的事情,这种婚约比俗世拜天地要稳固得多。” 姜怡微微颔首,又道: “我和左凌泉,还没有正式入门,没有祖师爷的话,该怎么办?” “那就在长辈面前起誓,或者以天地为媒,外面的散修都是如此;不过这种誓约作用不大,真要负心没人能管,你要和左凌泉结为道侣的话,我建议等九宗会盟结束,你们找到师门再说,那样庄重些。” 姜怡勾了勾耳边的秀发:“他应该不会负心,我更不会,其实在哪儿都差不多。” 上官灵烨摇了摇头:“这算是传承的一种,仙人结为道侣,如果没有人见证,就算是野鸳鸯,说出去也不好听。” “哦……” 两人闲谈不过片刻,画舫就飞越了四百多里山河,来到了一条大峡谷的外围。 左凌泉站在甲板上,抬眼眺望,可以瞧见视野尽头有一片极为宏伟的建筑,层层叠叠,最中心处的高楼,如一座山峰直入云端,隐隐可以瞧见一块金匾,上书‘铁镞府’三字。 铁河谷正处于铁镞府的大门外,有黑水从铁镞府内淌出,沿岸建筑连绵成片,万千修士如蚁,在峡谷之内穿行,外围也停泊着数艘模样各异的渡船,不时就有新的船只从外围抵达。 画舫距离铁河谷尚有一段距离,就从半空降了下来,上官灵烨开口道: “就送到这里,你们若是坐我的船进去,外人还以为是铁镞府的青魁到了。” “谢前辈了。” 左凌泉拱手一礼后,就带着姜怡,落在树林之间,朝远处的铁河谷口走去…… 九宗交换门生,算是九宗会盟的闭幕仪式,实际上会议很漫长,前后要谈个把月的时间。 上官灵烨乘坐着画舫,直接来到铁河谷中心的圆楼。 圆楼高四层,里面摆放着九宗盟约的详细卷宗,以及九宗建立至今的‘史料’,无数弟子在其中穿行查找。 圆楼中间是青石广场,周边竖有八尊雕像,正中是一张巨大圆桌,九名服饰各异的男女长者在各自位置就座。 九宗坐席后方,是可以说话的各方势力首脑,地位高低可以用坐席的前后来区分;加起来也不到五十张椅子,却代表了半个玉遥洲的顶尖势力。 上官灵烨虽然是铁镞府的人,但已经外派,担任缉侦司的主官,只能算大燕王朝的首席供奉,座位在铁镞府靠后的位置。 但上官灵烨身份和辈分都太高,一到场,铁镞府的诸多长者都起身行礼或者颔首示意,其他宗门的相识之人,也在开口打招呼。 上官灵烨入宫后,便很少和这些道上朋友接触,不过修行道几十年不见是常事儿,能坐在这里的,面孔变化也不会太大,她回礼过后,就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旁听。 铁镞府是此次会盟的东道主,上官霸业作为铁镞府的府主,坐在主位,认真讨论着过去十年发生的异数,和未来十年需要调整的方向。 修行中人都讲究清心寡欲,对于这些繁重俗事,显然都觉得伤脑筋,讨论个把时辰后,就会停下来歇歇,说些调节气氛的事儿。 上官灵烨和旁人随意闲聊,瞧见惊露台的仇封情的后面,坐着一个腰悬佩剑的老头子,虽然看起来面生,但能坐在这个位置,便说明了身份。她开口询问道: “这位前辈,可是剑皇城的陆剑仙?” 老陆能在剑修如云的中洲杀进前十三,名声肯定不小,曾经还有玉阶之下第一人的美誉,也就后来剑心受损,才逐渐销声匿迹,和上官灵烨不是一个时代的人。 老陆坐在这里,是给老友仇封情当谋士,听见有人打招呼,沙哑开口道: “没想到灵烨仙子还知晓我这把老骨头的名字。” 在场众人地位相差不算悬殊,有人开口,其他人目光自然移了过去。 坐在圆桌旁的一个貌美女人,回头瞧见上官灵烨,还热络地招呼了一句: “灵烨丫头,多年没见,我都快认不出来你了。” 上官灵烨微微颔首回应了几句后,又看向了老陆,继续道: “听闻陆剑仙这次从中洲带了三个天纵奇才过来,光是位列第三的‘小麒麟’齐甲,就已经是罕见的剑仙胚子;晚辈和九宗的诸多道友,对其他两人身份都挺好奇,陆剑仙可否透露一二。” 在场诸多仙师长老,对后辈翘楚都很有兴趣,只是这些天打听了不知多少次,惊露台都守口如瓶。 司徒霸业见师妹又提起这事儿,顺势道: “剑尘,咱们也认识上百年了,我们又不争不抢,让你透过口风罢了,需要捂这么严实?” 老陆呵呵笑了下:“年轻人的事儿,让他们自己去决定,又不是我徒弟,我这提前透口风,不合规矩。如果不出意外,过些日子各位就能瞧见了。” 仇封情坐在老陆前面,其实也满肚子问号。 这次中洲就过来了一个齐甲,根本就没有其他人,也不知老陆从哪里挖出来一对儿‘卧龙雏凤’。 仇封情本以为是老陆在外面捡来的天纵奇才,结果‘雏凤’一亮相,好家伙,仅凭一人之力,拉低了整个惊露台的平均修为,‘荒山山根’‘荒山两极’之类的绰号,就能看出此子有多霸道;再往上的‘卧龙’得厉害成啥样,仇封情都不敢去想。 老陆不坦诚相告,仇封情也没办法,反正牛不是他吹出去的,他也只能静观其变。 瞧见其他宗门又问起来,仇封情干脆反问道: “你们铁镞府的青魁‘上官九龙’,还不是藏着掖着,要不你们先给点诚意,透露下‘上官九龙’的底,我再想办法问老陆,让他把卧龙的消息供出来,如何?” 司徒霸业摆了摆手:“老祖选的青魁,连我都不知道是谁,等过些日子你们就知道了。” “切——” 场上嘘声一片。 云水剑潭的李重锦,面相较为年长,心情不太好,显然还在为昨天的事儿耿耿于怀。听见几人说起‘上官九龙’的事儿,李重锦接话道: “上官九龙和中洲卧龙,想来都是青魁水准的天之骄子,比许墨这等有名无实的要强太多;老夫还是第一次听说,青魁过来参加九宗会盟,路上被人打掉名次,我云水剑潭要是有这种不争气的弟子,当场就逐出师门了。” 这话是指名道姓地骂伏龙山。 伏龙山过来的,是丹器长老许阴骘,也是许墨的养父,从许墨口中得知了只言片语,此时平淡道: “许墨的天赋如何,本道心里有数,不计一时得失罢了;李道友若是心有不服,过几日让你家的李处晷,和许墨擂台上见即可。” 云水剑潭是家传的宗门,也是南方九宗唯一的剑修宗门,李处晷是青渎尊主的直系子孙,号称‘九宗年轻一辈剑魁’。 李重锦这次把少主带过来的目标,是针对‘中洲三杰’和惊露台,打响‘天南第一剑宗’的名声,根本没把许墨之流当对手。 听见伏龙山下战书,李重锦冷声道: “你伏龙山一帮子只会在家里画符摆阵的臭牛鼻子,也配跑来问我云水剑潭的剑?” 伏龙山善奇门阵法、五行方术,不玩剑,而且特别讨厌‘剑修’这种异端。 许阴骘对于这番讥讽,只是道: “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还没学明白,就开始把‘问剑’挂在嘴边,中洲玩剩下的东西,也只有你云水剑潭当个宝。” “我云水剑潭就是九宗第一剑修宗门,在场可有人不服?” 惊露台是剑学宗门,但不走剑修那么极端的路数,仇封情见李重锦这么狂,摇头道: “老李,你这话说得就有点不对了,九宗之中就你们一家走剑修路数,你说自家是倒数第一剑修宗门,我们也没人不服。不过‘中洲三杰’可在我惊露台学艺,怎么说也算半个师长,你确定你云水剑潭玩剑,能玩得过中洲剑皇城出来的天骄?” 老陆此时也接话道:“卧龙出世,九宗年轻一辈,无一人敢提‘问剑’二字。李道友这话确实说满了。” 此言一出,青石广场上鸦雀无声。 毕竟老陆这句话,比李重锦还狂,直接不把九宗所有用剑的年轻人放在眼里。 但老陆说得轻描淡写,看起来很有把握,在场诸多长者,心底都生出了几分讶异,连仇封情都半信半疑。 上官灵烨知道左凌泉的水准,瞧见中洲的人如此嚣张,开口道: “陆剑仙也别把话说太满,天之骄子虽说罕见,但九宗地大物博,总有几个,陆剑仙可别小瞧了我九宗的年轻人。” 老陆还真不是小瞧九宗,但‘剑一’已经代表巅峰和同境无敌,放在中洲也没有几个人能比肩,他摇头道: “不是老夫小瞧,灵烨仙子可能没见过真正剑道奇才,等卧龙来了铁河谷,你就明白了。” 两人底牌都是一对王,不亮牌肯定是说不清楚。 上官灵烨见老陆这般有底气,也不争论了,点头道: “那就到时候手底下见真招。” 众人听见此言,自是有点期待过些日子的九龙战卧龙。 许阴骘等两人聊完,又把话题拉回来,不屑道: “云水剑潭自号‘第一剑修宗门’,别到时候被铁镞府打趴下了,连人中洲卧龙面都没见着。” 李重锦对自己少主同样自信: “你当青渎尊主教出来的徒弟,真比不上剑皇城的嫡传?我家少主已经摸到了‘剑一’的门槛,十剑皇的高徒,又有几个能学会‘剑一’的?” 在场诸人知晓‘剑一’的难度,根本不是师父能手把手教会的,闻言都目露惊讶,连老陆都神色郑重,唯独上官灵烨暗暗翻了个白眼。 许阴骘继续嘲讽道:“摸到门槛也值得吹嘘?多少人摸了一辈子门槛,也没跨过最后一步。” “对付许墨足以。” 天帝城的商见耀,是帝诏尊主的子孙,而天帝城和伏龙山、大燕三宗关系都不咋滴,这时候自然而然地开始煽风点火: “唉孰强孰弱,还是得手底下见真招,就怕许墨和李道友的孙女,在外面玩的误了时间。” 李重锦听到这事儿就来气,但还未开口,许阴骘就先说道: “我伏龙山弟子向来守礼,误了时间也是他孙女胡搅蛮缠。” “放你娘的狗屁!” 李重锦当时就火了,抬手就是一掌拍向许阴骘。 然后司徒霸业就开始拉架说和,其他人端着茶杯看戏。 上官灵烨微微缩了下脖子,觉得这是个是非之地,默默起身离开了圆楼…… 1秒:.bxx. 第七十九章 南荒剑子 凄冷冬夜,铁河谷百里长街之上灯火通明,奇人异士汇聚其中,街边也不乏通灵性的奇珍异兽,随着主人进出各种场合。 左凌泉身着一袭黑袍,腰悬佩剑,在河畔停下脚步,眺望河面上的些许船只。 姜怡腰酸腿软,趁着没人注意,把左凌泉当支撑,抱着胸脯靠在了肩膀上,有些疲惫地道: “什么九宗会盟,我还以为多玄乎,看起来就和庙会似的……” 两人下午过来,就兴致勃勃地在铁河谷内闲逛。 铁河谷绵延近百里,大部分地方,都是各大宗门的落脚处,不许陌生人靠近;九宗辖境能上台面的宗门有上百个,密集程度可想而知,能逛的地方,也就直通铁镞府大门的一条沿河长街。 能到铁河谷来的修士,目的只有两个——找师父或者挑徒弟。 左凌泉和姜怡属于找师父那种,过来一打听,修行道还有个穷讲究——上门毛遂自荐,高人多半不稀罕,收了也大概率是外门;想真正拜入好师父门下,得高人主动来找你,把你当璞玉看待。 这个‘好师父’并非指名师,而是指负责任的师父。 举个例子就是吴尊义这种,勉强去了天帝城,同辈翘楚太多,才华很可能就被埋没,由外门师兄带着,从扫地、打水开始往上爬,运气不好一辈子就过去了。 而被雷弘量发现天赋,带去了雷公山这样的私人修行洞府;雷公山名头连灼烟城都比不上,但雷弘量肯倾囊相授、倾家荡产地培养徒弟,对于徒弟来说,成长环境比天帝城要好上太多。 大概就是个‘鸡头凤尾’的道理,如果师长不把你当块宝,进了九宗也是扫地的命,还不如留在小宗门深造。 究于这个逻辑,铁河谷内的散修,都把自己当成了‘千里马’,在街上来回转悠、做出各种高深莫测的行径,希望能得到世外高人的另眼相看,然后成就一番津津乐道的逆袭传说;只有实在碰不上‘伯乐’的修士,才会去各大宗门挑人的地方试手。 左凌泉自然觉得自己是‘千里马’,姜怡也觉得自己是小马驹,两个人刚来,也和其他散修一样,在街道上转悠,看有没有高人眼前一亮,跑来跪着求收徒。 结果倒好,两个人从黄昏转到晚上,逛了约莫十几里的街,唯一另眼相看的,是几个风韵犹存的女修,目光在左凌泉脸上转悠,意思大概是‘想找道侣不?姐姐可以让你少奋斗十年哦’。 姜怡在跟前,左凌泉自然不好上前搭讪,很礼貌地婉拒了。 姜怡看得是一肚子火,弄不清对方道行,也不敢发火,只能拉着自个男人快步离开。 眼见天都黑了,依旧一无所获,姜怡满眼兴致缺缺,蹙眉道: “你说街上的高人是不是瞎?你这么厉害,我天赋也不差,怎么一个过来搭腔的都没有。他们好歹试一下呀,万一我们答应了呢?” 左凌泉看着墨黑河面,含笑道: “我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刻意收敛着气息;不显山漏水,光从气相上看不出太多东西,没人过来很正常。” 姜怡觉得一点都不正常,她低头看了看身上漂亮的红裙子: “那也不对,我长得不好看吗?为什么光有老女人瞅你,没有一个人瞅我?我瞧见那些单身的漂亮女修,后面都跟着一堆单身汉客套寒暄。” 左凌泉有些好笑,抬手勾住姜怡的肩膀: “你走在我跟前,他们看不穿我的底细,哪里敢乱看。再者,怎么没人瞅你?你没发现那些年轻女修,看你的眼神儿都挺羡慕的?” 羡慕? 姜怡眨了眨杏眸,站直身体和左凌泉分开了些,轻哼道: “羡慕也是羡慕本宫的容貌,和你没什么关系。” “那倒是。”左凌泉转身走向街道:“走吧,逛一天也累了,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继续。” 姜怡需要睡觉,忙了一天确实有点困,不过出门在外和左凌泉过夜,好像有点不对劲。 姜怡看了看铁河谷外的方向,犹豫道: “不回家吗?” “京城离这儿四百多里,我又不会飞,怎么回?” 姜怡本想呼叫皇太妃,可上官灵烨现在肯定忙着,坐公用渡船的话,去的是临渊港,来回恐怕得个把时辰,明天还得过来,想想确实挺麻烦。 姜怡迟疑了下,还是走在了左凌泉前面: “皇太妃娘娘没叫我回去,看来明天不用帮忙干活儿了……咱们待会开两间房。” “铁河谷高人众多,住两间房不安全。” “这是铁镞府大门口,而且我是大燕郡主,招招手就能叫一堆朝廷供奉过来,有什么不安全的?” 左凌泉反正可以半夜串门,见此也不多说了,点头道: “那公主安排即可,我只是担心公主一个人害怕罢了。” “你和我住一屋,我才害怕。” 姜怡嘀咕了一句,就加快了步伐。 灵谷境往上的修士,哪怕不睡觉,也不可能在街上转悠几个月;铁河谷内的落脚之处并不少,除开客栈,还有月租的独栋宅院和灵气充沛的修行洞府。 左凌泉虽然挣了不少神仙钱,但加起来也才百余枚‘金缕铢’,只是暂住一晚,还是选择的价格稍微亲民的客栈。 不过铁河谷招收弟子,来的炼气境小修士太多,街边上的客栈大多都人满为患,连大堂里的桌子都按座位收神仙钱,想要找一间房都不容易,更不用说两间了。 姜怡带着左凌泉在街上寻找,走了两刻钟,没找到合适的落脚处,反倒是瞧见前方的街上,围了一大圈儿修士。 姜怡到铁河谷来是看热闹的,瞧见此景自然来了精神,跑到跟前想打量。 但来铁河谷的修士谁不是想看热闹?人群围了不止三层,最外围的几个修士甚至脚踩飞剑悬浮而起打量,恐怕围聚了有数百人。 铁河谷内不乏幽篁、玉阶境的真仙人,没人敢御空到其他人头顶上,上房顶也是同理。姜怡踮起脚尖都看不到人群内部的情况,也只能干着急。 左凌泉也不会飞,但作为男朋友,办法总比困难多,他拉着姜怡,来到街边楼阁的廊柱旁,双手托着姜怡的腰,直接把她托起来,坐在了自己右侧的肩膀上。 “诶?!” 周边是密集的人群,姜怡哪里好意思做这种事儿,脸色猛地一红,想要跳下来。 不过转眼看去,前方的人群都在往前看,后面有廊柱挡着,倒是没人注意到她。 左凌泉脸颊贴着香软的臀儿,被人群挡着视线,也看不到人群间的情况。开口问道: “里面什么情况?” 姜怡脸色发红稍显局促,察觉到没人注意后,才抬眼望向人群之间,但这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道友,这株血芙蓉,是我等先发现,已经和摊主谈妥……” “那又如何?我出两倍的价格,两倍不够四倍,你想买加钱即可……” 街道上灯火通明,数百修士在街边围聚,看着街边小摊上的两拨修士针锋相对。 集市上因为天材地宝发生口角的事情很常见,路人事不关己,多半也不会关注。 但此时的街道上,却围了不少半步幽篁往上的高境修士,甚至街边各家铺子的执事掌柜,也站在窗口打量。 究其原因,是因为吵架的双方,一边挂着云水剑潭的腰牌,一边挂着惊露台的腰牌。 惊露台和云水剑潭是九宗之内唯二的‘剑宗’,彼此又离得近,互相争夺地盘和天材地宝,时常有摩擦,邻里关系绝对算不上好。 摊子上的血芙蓉,方才惊露台的三名弟子已经给了钱,云水剑潭的人却忽然冒出来,从摊子上拿起了灵草,说灵草他们要了,让惊露台去别处买。 此举显然是借机找茬,压对手宗门一头。 惊露台也是九宗豪门,怎么可能拱手相让,换作正常情况,当场就拔剑理论了。 但惊露台的三名弟子,修为很低,明显弱于对手,没有拔剑的实力;众目睽睽之下,拱手相让给宗门丢人,打又打不过,一时间进退两难。 站在前方的惊露台弟子许志宁,面对云水剑潭的强词夺理和咄咄逼人,不卑不亢地认真讲道理。 但修行道就是‘强者为尊’的地方,拳头硬才配讲道理才会有人听,弱者的道理,没人在意。 后方的佘玉龙、姚和玉,眼中隐隐藏着怒意,却也无可奈何。 三人都是栖凰谷的师兄弟,在大丹获得名额后,得以前往惊露台,随着上宗弟子一起,参与九宗会盟。 作为大丹朝的顶尖翘楚,三人天赋并不算差,但放在九宗之间,还是太弱了。 其中天赋最好、最有毅力的佘玉龙,靠着惊露台福地的支撑,目前才堪堪爬到半步灵谷,其他两人则是炼气十一重。 而对方为首的陈狱,和三人同龄,已经到了灵谷三重,一只手能打他们三个。 许志宁好不容易得来了往上爬的机会,在明知打不过的情况下,带着师弟和对方血拼,被打伤耽搁了九宗挑选门生,这辈子可能就耽误了,肯定不能脑袋一热拔剑。 但三人跟着惊露台上宗过来,挂着惊露台的牌子,人家强买强卖,他要是默不作声离开,被惊露台师长知晓,即便不被处罚,好不容易积累的一点好印象,也会大打折扣。 为此,许志宁只能尽量用言语维护自身的利益: “陈道友,集市规矩,一手钱一手货,我已经给了钱,这颗灵草已经归我,你要买可以从我这里买,哪有找原卖主商议价钱的道理?” 云水剑潭陈狱,看面相约莫二十四五,态度不算飞扬跋扈,但言语却不讲半分道理: “这里不是仙家集市,再者货也没到你们手上。买东西本就该价高者得,我出双倍价钱,他愿意卖我愿意买,你不服你加价即可。” 摊主只是个小散修,夹在九宗弟子之间,哪里敢插话,只是站在一边旁观。 许志宁知道自己加价,对方肯定就不要了,故意让惊露台在众目睽睽之下吃亏。但他能说的话已经说完,只能咬定集市规矩,翻来覆去地辩驳。 姚和玉修为最低,瞧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心里也是暗暗着急。三人的师长是惊露台内门执事林阳,遇见这种没法解决的情况,他只能拿起腰牌,想通知长辈过来处理。 陈狱后方的两名弟子,瞧见此景马上开口道: “怎么?讲道理讲不过,准备和师长哭鼻子,让师长来给你们做主?想买东西又不想出价,就靠着宗门势力强买强卖,你们惊露台就这点本事?” 姚和玉动作一僵,咬了咬牙,却不好回嘴还骂。 佘玉龙心思比两位师兄沉稳一些,修为也最高,面对这种没法解决的局面,想了想干脆把话说明了: “我们是惊露台下宗栖凰谷的弟子,修为确实不如几位云水剑潭的道友;但陈道友若是依仗宗门之威强词夺理,我等不会让步,要打架我也奉陪。” 这句话相当于把惊露台摘出去,免得上宗丢人;顺带还提醒陈狱,以上宗压对手下宗,打赢了也长不了脸面,反而坐实云水剑潭持强凌弱。 围观修士听见这话,算是明白这三个惊露台弟子为何如此差劲儿了。 陈狱也是轻轻皱眉,偏头看向同行的师兄弟: “惊露台有栖凰谷这么个下宗?” 围观的散修,有南方过来的,开口道: “好像是惊露台今年新开的下宗,在南荒的山沟沟里面,听说宗主才灵谷二重,这三位,估计是惊露台照顾给的名额。” “怪不得……” 陈狱露出恍然之色。 九宗会盟本就是宗门暗中争锋的场合,挑衅其他宗门弟子彼此打架,是师长默许的事情,打赢了还能得到师长夸奖。 但挑衅实力不匹配的弱鸡宗门,显然没法给宗门长脸。 陈狱扫了三人一眼后,也没用再继续纠缠,而是如同长辈般教导: “我是流云山的人,也是下宗子弟,不过确实比栖凰谷这种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宗门正统,今天就让你们一次。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们一句,没那个本事,就别挂着惊露台的牌子在外面晃悠,遇上我这种讲道理的,还会礼让小宗门;遇上铁镞府那些个脾气横的,被打了都是白挨。” 许志宁暗暗咬牙,但宗门不如对方是事实,只要惊露台没丢脸面,事情又能过去,他们仨只能忍着火气。 陈狱说完之后,也确实没了挑衅的兴趣,把手里的‘血芙蓉’往地上一丢,转身就走。 许志宁本来伸手去接,瞧见此景,动作微僵,额头瞬时间青筋暴起。 佘玉龙和姚和玉,眼神也冷了下来。 陈狱已经转过了身,发觉背后有杀气,又回过了头,眼神意外: “脾气还挺大,已经让给你们了,你们还想如何?” 许志宁在栖凰谷是人人敬仰的大师兄,性格儒雅和气,但不代表没脾气;他冷冷看着陈狱,没有说话。 围观的诸多修士瞧见此景,连忙退开了一大圈儿,给双方留出了位置。 几个散修瞧见势头不对,还开口道: “算了,修行皆不易,小门户走到这里不容易,没必要为了一口气招惹是非。” 姚和玉性格本就比较燥,瞧见大师兄准备动手,摸向了剑柄。 佘玉龙此时反倒比较平静,轻轻吸了口气,按住了大师兄的手,俯身去捡地上的灵草。 以佘玉龙冷血而又能隐忍的性格,这一次卑躬屈膝的退让,代价恐怕就是日后灭云浮山满门。 陈狱似乎也感觉到了佘玉龙与其他两人的不同,抬脚直接踩住了血芙蓉,盯着佘玉龙的脸: “我问你还想如何,不是让你捡东西。” 围观修士瞧见此举都是皱眉,但九宗势力太大,根本容不得他们当和事佬。 许志宁脸色涨红,眼见师弟受此奇耻大辱,当即就要拔剑。 但让所有人意外的是,佘玉龙微微抬手,示意师兄别冲动,语气很平静,说了句: “是我冒犯,还请阁下见谅。” 说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继续俯身去捡被踩住的灵草。 这远超寻常人忍受范围的隐忍,看得围观的长者心惊。 陈狱也暗暗皱眉,方才只是想找人打架,但他现在觉得此子不可留,至少要打成残废,不然以后有大麻烦。 念及此处,陈狱怒声道: “老子问你话,不是让你捡东西。” 说着就想抬脚踹向佘玉龙心门。 但陈狱还没抬脚,就发现一把墨黑色的剑鞘,挡住了捡东西的佘玉龙。 佘玉龙偏头看去,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个人,身着黑色长袍,面容冷峻如霜,腰间挂着栖凰谷的腰牌。 “左师弟?” 许志宁正准备拔剑,瞧见有人插手,还以为是惊露台的师长来了,转眼看去,却发现是半年没见的大丹驸马爷。 佘玉龙和左凌泉比较熟悉,也略微了解左凌泉的实力,站起了身,没有说话,又退回了后方。 陈狱停下动作,蹙眉打量忽然走出人群的年轻男子——看面向最多十八九,比其他三人年轻太多;挂的是不知名野鸡宗门的腰牌,看起来不像是硬茬,但眼神很凌厉。 凌厉得好似两柄剑。 陈狱在目光的注视下,站直了几分,冷声道: “你和他们一起的?” 左凌泉提着长剑,站在陈狱面前,平淡道: “把东西捡起来。” 左凌泉一现身,街上的修士都安静下来,因为他们察觉出了新来的黑衣年轻人气势不俗。 陈狱也有所感觉,但在铁河谷内,背景再大无非九宗,他背后是云水剑潭,对方再强他也没有怂的理由。他抬手握向腰间剑柄: “你说什么?” 呛啷—— 长街之上寒光一闪,带起凄厉剑鸣。 旁观的几名幽篁修士,察觉到不对劲想要阻拦都来不及。 陈狱汗毛倒竖,根本没看清对方如何出的手,想要拔剑,却发现练了几十年的剑竟然没能出鞘。 侧目看去,才发现右肩血如泉涌,整条胳膊已经飞了出去,落在了青石长街上。 “啊——” “你竟敢……” 惊呼声和抽凉气的声音霎时间在周边传开。 几名云水剑潭的弟子完全没料到对方出手这么快,齐齐往后退出了两步,愣在当场。 陈狱痛呼出声,捂着右肩表情扭曲,怒声道: “你……” “我让你把东西捡起来。” 左凌泉手持长剑斜指地面,剑锋上滚落血珠,眼中杀意没有任何掩饰。 陈狱刚想出口的话,就被这眼神硬吓了回去,额头青筋暴起,只是对视不过转瞬,就率先服软,用仅剩的左手去捡地上的灵草。 嚓—— 但手刚伸出去,剑锋再次划过,一条带血的胳膊又落在了地面。 此举不光是陈狱和围观的修士,连许志宁等人都目露错愕,连忙上前拉住左凌泉。 “啊——” 街面上只有一声惨呼,陈狱失去平衡摔在了地上,惊恐中带着愤怒,盯着左凌泉,面色扭曲,几乎看不出原貌。 左凌泉抬手示意三个师兄退开,用剑指着陈狱: “老子让你用手捡了吗?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陈狱双肩血流如注,坐在地上怒视左凌泉。几名同伴握着剑柄怒发冲冠,却是不敢出声。 围观的人群瞧见左凌泉如此咄咄逼人,显然觉得做得太过了,但九宗弟子打架,他们也没资格当和事佬。 陈狱失去双臂,要捡地上的灵草只能用嘴咬,这等奇耻大辱岂能忍受,怒吼道: “你今天有种就杀了我!” 左凌泉抬手就是一剑,劈向陈狱的脖颈,丝毫不拖泥带水。 “住手!” “且慢……” 围观人群直接炸锅。 胳膊砍断还能接回来,脑袋砍掉那可是神仙难救。 铁河谷内弟子打架是常事,但杀人就过界了,好几个幽篁修士迅速抬手制止,连街道远处的客栈之内,都飘出来几道流光,锁住了左凌泉的剑锋。 左凌泉剑锋猛地一顿,难以寸进,抬手又是一掌,拍向了陈狱的面门。 陈狱本来靠着愤怒强撑气势,觉得对方不敢下杀手,才吼出那么一句话;剑真劈过来,骇得是魂飞魄散,当场就清醒了几分,急声道: “住手!” 左凌泉手掌不知被何方高人锁住,但眼睛依旧盯着陈狱。 陈狱生死关头走一遭,已经吓破了胆,急忙趴在地上,把踩烂的灵草咬在嘴里,然后挺起身,看着左凌泉,却不敢在露出挑衅的目光。 左凌泉眼中的杀意这才收敛,站直身体,把灵草拿过来,丢给后面的许志宁等人。 许志宁等人并未离开,而是在原地等待。 陈狱强行站起身,也没有走的意思,任凭双肩淌血,盯着地上的断臂。 街上陷入了死寂,围观修士看着持剑而立的左凌泉,都是暗暗心惊,毕竟这可是九宗会盟的场合,一个下宗弟子敢这么横,还真是头一回瞧见。 不过这实力,确实有横的资本。 很快,街头远方有人御剑而来,落在了人群之间。 陈狱瞧见来人,再也憋不住,悲愤欲绝地吼道: “师叔,你要给我做主啊!此子率先动手斩我双臂……” 来人有两个,一个是惊露台的带队执事林阳,一个是云水剑潭的执事李宝义。 林阳听闻栖凰谷的三个小屁孩和人打起来了,觉得必输无疑,急急赶过来时,还在琢磨该怎么维护宗门脸面。 御剑远远瞧见一个人断去了双臂,林阳心中便是惊怒交加,以为云水剑潭下这么狠的手,也来不及细看,就飞驰到了陈狱跟前,扶住了陈狱,怒声道: “尔等好大的胆……诶?” 林阳看见陈狱的面容,显然没想起来这是弟子中的谁。 陈狱回头瞧见一张陌生面孔,也是愣了下,有点不明所以。 许志宁瞧见师长过来,暗暗松了口气,连忙道: “林师叔!” 林阳低头一瞧牌子,才发现扶错人了,急忙松了手。 李宝义慢了一步,发现被砍的是他家的弟子,眼中满是错愕,扶住陈狱怒声道: “尔等好大的胆子,切磋岂能下如此重手?林阳,这就是你带的弟子?” 林阳虽然摸不清状况,但自己这边打赢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负手而立沉声道: “刀剑无眼,敢拔剑就得明白后果,又没伤及性命,已经给你云水剑潭留了面子。” 陈狱有了师长撑腰,不用担心被打死,气势又上来了,忍着断臂剧痛,示意腰间的剑柄: “师叔,我没有拔剑,是他无故伤人!” 林阳一愣,扫了眼陈狱的剑柄,越觉得不太对劲。好在左凌泉很快开口道: “你是拔不出来剑,不是没有拔剑。” 许志宁则连忙凑到林阳耳边,把方才陈狱咄咄逼人的事儿和左凌泉的身份说了一遍。 林阳听了大概经过,略显讶异地看了左凌泉一眼,然后道: “剑都拔不出来也敢挑衅我惊露台,输了还不认账,你云水剑潭就这点气量?” 李宝义也从弟子那里听见了经过,满眼不可思议,毕竟陈狱灵谷三重,已经是弟子中的翘楚,剑都没拔被卸掉两条胳膊,对面是惊露台的青魁不成? 李宝义扫了左凌泉一眼,目光最后锁定在了左凌泉的佩剑上,目光忽然一凝: “墨渊?你是剑无意?” 此言一出,围观修士都愣了下。 林阳也是意外转头,看向左凌泉的佩剑。 左凌泉察觉不对,想把佩剑包起来也来不及,只能沉声道: “是有如何?” 见左凌泉承认,街上顿时响起哗然之声: “怪不得,我就说哪儿冒出来这么个厉害剑侠……” “剑无意是谁?” “这你都没听说过?南荒剑子剑无意,中洲三杰之下第一人,单人灭掉青云城,把赤发老仙父子的脑袋丢在宴席上,下手出了名的狠辣……” “那今天这还算是留手了……” 李宝义确认对方是‘剑无意’,脸色也冷了下来,看了左凌泉一眼: “张家是我云水剑潭出山的弟子,你把张家从青云城除名,还有胆子来这里伤我宗门弟子?” 林阳发现‘剑无意’和自家有渊源,这么长脸的事儿,自然无脑站左凌泉。开口道: “张家明面赠剑,背地里杀人取剑,做出这等丑事,你也好意思说是你云水剑潭教出来的弟子?难不成你云水剑潭专教弟子干这种龌龊事儿?” 李宝义冷声道:“弟子犯错,要杀要剐自有宗门戒律长老定夺,杀了我云水剑潭的人,我云水剑潭就得讨个说法。” 林阳对此很干脆的让开道路,抬手示意: “剑客用剑说话,李道友想讨说法,拔剑即可。” 左凌泉已经和云水剑潭结下梁子,也没有怂的意思,横举长剑示意。 这动作是江湖剑客决斗,让对方先手的意思,纯粹的挑衅。 不过李宝义是带队师长,放下辈分和晚辈单挑,赢了不好听,输了丢死人,岂会应战。 眼见围观修士众多,议论声不断,李宝义知道口舌之争没意义,开口道: “你若是有胆子,明日午时,拜剑台见。” 说完也没等左凌泉应战,带着陈狱等人拂袖而去…… 1秒:.bxx. 第八十章 左凌泉的上限 青石地砖血迹未干,柳絮般的雪沫落下,在寒风中与血污凝结在一起。 闻讯而来围观的修士,已经阻塞了宽阔大街,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从街边茶肆商铺之中传出: “听说了吗?南荒剑子剑无意来了铁河谷,当街卸了云水剑潭的人两条胳膊……” “真他娘嚣张,听说师承惊露台……” “惊露台这是深藏不露啊,又是中洲三杰又是剑无意……” “明天云水剑潭要在拜剑台找场子,绝对是一场硬仗……” 以铁河谷修士的密集程度,街上人尚未散去,消息恐怕就已经传到了每一个修士的耳中。 身着红裙的姜怡,站在一栋高楼的廊柱之下,踮起脚尖旁观。 看到自家的百姓被外人欺负,又被左凌泉讨回公道,姜怡目光灼灼,哪怕没有亲自参与,感觉依旧和自己出手教训了对手一样。 毕竟左凌泉是她男人嘛。 男主外、女主内,这种事本就该男人去处理,她这当公主的,就该在后方运筹帷幄。 虽然除开偷偷联系皇太妃抱大腿,她也没怎么出主意。 但修行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能拉拢人脉也算一种本事不是…… 姜怡就这么与有荣焉地望着,稍微等了片刻,林阳带着左凌泉走向进入了街旁的一家茶舍。 姜怡连忙跑到了茶舍外,想从一堆犯花痴的女修之间挤过去。 但俊美无双、天资卓绝、气场强大的修行天才,对宗门女弟子来说不亚于最刚猛的春药,哪怕不能据为己有,多看两眼又不会挨打,有些胆子大的,还直接开口打起了招呼,把道路两侧挡得水泄不通。 姜怡一个炼气九重的小女修,想从人群中挤过去显然不容易。 好在左凌泉也没忘记自己还有个未婚妻,抬手示意仙子们让个道,把面红耳赤又十分恼火的姜怡拉了过来。 许志宁、佘玉龙、姚和玉三人,瞧见长公主出现,连忙拱手行礼: “公主殿下,您也在啊。” 林阳听闻称呼,猜到了姜怡的身份,按照修行道惯用的礼节,以‘出世之人’自居,也拱手行了个礼。 姜怡挤了半天才过来,稍微有点失了皇家体面,不过神色恢复得很快,摆出长公主的气度仪容,颔首回礼后: “进去说吧,外面人多眼杂。” 说着就进入了茶舍。 瞧见‘南荒剑无意’和惊露台的人过来,茶舍的东家很给面子,直接就把茶舍清了场。 左凌泉坐下后,先是和林阳攀谈了几句后,然后看向许志宁等人,询问道: “许师兄,我五哥这次可来了铁河谷?” 左云亭不是栖凰谷的人,许志宁和左凌泉还是第一次接触,自然不清楚他兄弟是谁,闻言疑惑道: “左师弟的兄长是哪一位?” “就是跟着你们去惊露台的那辆马车,和一个戴斗笠的老头在一起的年轻人。” 许志宁没想起来,佘玉龙和王锐相识,倒是有点印象,开口道: “我们一路过来,那个老伯带着王锐和令兄,一直跟在后面;到了攀云港后,我记得有个人御剑从里面出来,和那个老伯搭腔,之后就再未见过了……那个老伯估计也不是一般人。” 老陆在左凌泉面前都没表露身份,又岂会在不相干的人面前露脸,许志宁三人不清楚也很正常。 左凌泉见此只能看向林阳:“林前辈可知晓?家兄名为左云亭,和他们一起去了惊露台。” 林阳回想了下,轻轻摇头:“惊露台一百零八座仙峰,常驻其中的内外门弟子,加起来就不下万人,我也只是弟子堂的执事,这事儿还真不清楚。” 左凌泉也不清楚老陆去惊露台做什么,不好贸然报人家名字,当下也只能作罢。 林阳把左凌泉带来茶舍私下闲谈,可不是随意客套,他开口道: “听他们仨说,小友出身自栖凰谷,如今栖凰谷是惊露台下宗,小友自然也是我惊露台的弟子,不如现在一起回去,我带你去见仇大长老,刚好也认个家门。” 这话不是邀请左凌泉去做客,而是去认祖归宗。 许志宁三人等人听见这话,露出惊讶之色,明白这是惊露台抛出了橄榄枝,邀请左凌泉入门,并把其引荐给执剑长老仇封情。 这个条件的诱惑力可不小。 宗门之中,弟子的等级很多,大略分为‘童生、记名、外门、内门、内门嫡传、青魁’。 等级不一样,能学到东西、获得的修行资源自然不一样。 宗门压箱底的东西,绝不可能交给外门;而长老、宗主这些宗门掌舵的位置,也只会传给内门嫡传。 仇封情是荒山尊主直系子孙,又是五大长老之一,拜其为师,直接就是内门嫡传,此后修行道路可以说是畅通无阻,光是可以被祖师爷荒山尊主亲自点拨的特权,说出去都能羡慕死无数修士。 许志宁等人排九宗倒数前三,混进内门都是运气好撞上了,听见这种诱惑,恨不得马上帮左凌泉答应下来。 只是吴清婉早就说过,以左凌泉的天赋,去哪儿都是内门嫡传,这个诱惑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匹配当前实力的条件。 修行一道,师徒如父子,师徒传承可是大事儿,认祖归宗后,就没有改换门庭的说法。 左凌泉剑和惊露台的派系不同,以后很可能不会去惊露台,因此面对林阳的招揽,只是含笑道: “我在栖凰谷并未拜师,没有明确的师徒传承,这家门怕是不好乱认。” 姜怡也觉得以左凌泉的实力,九宗随便挑,还没见识到其他宗门就被人挖走,有点太着急了,点头道: “是啊,他在栖凰谷只待了几个月,忽然攀上惊露台的高枝,算起来有点勉强。” 栖凰谷正式成为下宗后,左凌泉已经走了,林阳也知道强行算成自家徒子徒孙有点不要脸,见左凌泉没有直接答应,也不为难,轻轻笑了下: “九宗之中的剑宗,就惊露台和云水剑潭两家,左小友要是走剑道的话,还是认真考虑一下,我惊露台的剑可半点不差。” 惊露台的剑确实不差,只是和左凌泉的路数不一样罢了。 这个话题聊上深了伤感情,姜怡插话道: “那是自然,听说中洲三杰也在惊露台学艺,我和左凌泉久闻‘中洲三杰’的大名,只可惜外面没有确切消息,林前辈可否给我等讲讲?” 左凌泉也想遇上几个旗鼓相当的对手,颇为兴趣地聆听。 只可惜林阳摇了摇头: “剑皇城来的天之骄子,都待在荒山主峰,和内门嫡传一起修行;这次过来,也是和仇大长老一起走,我都没机会碰上。不过,我倒是听师长说起过‘中洲三杰’,小麒麟齐甲自不用说,在宗内露过几次面,天赋可谓惊才绝艳,在惊露台弟子辈中能排进前十。至于其他两人……。” “如何?” “传闻很多,光是其中的‘雏凤’都非同凡响,齐甲亲口承认与其是‘云泥之别’,听师长说,雏凤还和齐甲一起露过面,修为根本看不透;齐甲态度极为谦卑,以兄长相称,还被雏凤打过脑袋,教训‘你这娃就是不开窍……’什么的。” 几人听见这话,眼中不禁露出震惊之色——齐甲都惊露台前十了,还被骂不开窍,这是个什么天赋? 姜怡琢磨了下:“这个雏凤,难不成和我九宗青魁并列?” 林阳严肃摆手:“不止,主峰那边好像有个‘荒山两极’的说法,一极是我们祖师爷荒山尊主,一极就是雏凤,意思恐怕是‘尊主之姿’。” “尊主之资?!” 姜怡有些不可思议。 左凌泉也是眼神郑重,开口道: “尊主之姿,是什么级别?” 姜怡这些天在宫里没少看史书,回应道: “大燕朝的皇太妃娘娘,以前就被尊称为‘小上官’,大概就是尊主之姿的意思。” 林阳点了点头:“没错,灵烨仙子当年,一骑绝尘力压九宗青魁,施术瞬发不念咒,出手比武修都快,不讲半点道理;也只有那种级别的天骄,才配和八尊主对比,可惜,灵烨仙子不知道为何放弃了修行……” 左凌泉没想到少妇奶奶当年还有这种统治力,他询问道: “雏凤都已经尊主之姿了,再往上的‘卧龙’,得是什么之姿?” “那种领域,已经不是我等能涉及的了,修行道的天纵奇才,往往比我们想象的更夸张。” 林阳说着看向左凌泉: “听师长说,卧龙也来了铁河谷,来了肯定就要崭露头角。你的名气虽然还没到那一步,但明天和云水剑潭掰手腕,你不说打趴下青魁李处晷,只要能把李处晷逼出来,就有和‘中洲三杰’交手的资格,这个成名的机会,要好好把握才是。” “云水剑潭会派什么人出来?” 林阳琢磨了下,认真帮左凌泉分析起明天可能遇见的情况…… 长街上发生的冲突,不过短短几刻钟的时间,就传到了铁河谷所有修士耳朵里,自然也传到了九宗耳中。 九宗长老道行再高,整天处理和修行无关的俗事,精神也会感觉疲倦,晚上都在各自的落脚之处休息。 云水剑潭在铁河谷一处庄园落脚,此时园内全是义愤填膺的云水剑潭弟子,正在谈论刚刚发生的事儿,以及明天派谁找回脸面。 庄园后方的一间茶舍,三个人在其中就座。 为首的是李重锦,左边的是李宝义,右边的是一个身着云纹长袍的年轻公子,双膝之上放着长剑。 李宝义脸色很难看,沉声把方才的事儿说了一遍后,开口道: “长老,少主,那个剑无意实在目中无人,当街重伤我云水剑潭弟子,这面子不拿回来,我云水剑潭以后如何在九宗之间立足?” 年轻公子平淡道: “本就要对付中洲三杰,多个剑无意,也不过是多打一场,我去会会他。” 李重锦摇头:“你是宗门青魁,对手只能是青魁;剑无意不过是个有些名声的小辈,我云水剑潭直接把撑门面的人放出去,反而显得心虚,而且也在其他宗门面前漏了底;你这把剑,还得藏一藏。” 李宝义也觉得是如此:“剑无意有些战绩,但剑术方面并没有传闻,再厉害想来也不会超过九宗嫡传的层次。依我看,让方酌清先去试水,打过了正好;打不过,以‘剑无意’的名气,也不算丢人,到时候再让少主出战即可。” 方酌清是云水剑潭内门嫡传,弟子辈排前列,此次过来就是担任打手,应对这种宗门切磋的局面,算是下等马。 李重锦斟酌了下,微微颔首: “明天先试试深浅,输赢都利索些,莫要在九宗之前丢了脸面。” “明白,我这就让方酌清准备……” 九宗落脚处彼此相邻,距离不远的另一间庄园里,气氛比云水剑潭要古怪得多。 仇封情已经从林阳那里收到了大概消息,和老陆结伴在游廊间负手而行,意外道: “你确定那剑无意,就是‘卧龙’。” 老陆沙哑道:“骗你作甚。不过他走的剑道,和惊露台天差地别,收徒你就别想了。” 仇封情没看到左凌泉的剑之前,对此也没有评价。他思索了下,倒是有些奇怪地问道: “左云亭那模样,能有这样的兄弟?” 老陆觉得左云亭半点不差劲儿,但修行方面的造诣,确实有点上不得台面,他含笑道: “老天爷向来公正,让左家诞下左云亭这样的后代,肯定就会有补偿,左云亭下限有多低,左凌泉上限就有多高。” 仇封情认真思索了下,微微点头: “照这个说法的话,此子的上限,确实不容小觑。” 两人正闲聊间,一把飞剑掠过庄园,悬浮在游廊之外。 腰上插着折扇的左云亭,抱着齐甲的腰站在飞剑上,开口就道: “仇叔,我弟是不是来了?在哪儿呢?我带齐甲去见见世面。” 老陆摇头道:“你弟自己的修行道,不要妄加干涉,让他往上打吧。” 齐甲也是点头:“卧龙都快吹上天了,要是上场就被打趴下,还不把我中洲脸全丢干净?先见识下你弟的水准,能入眼的话,再把他拉进来;要是天赋平平,卧龙的名号就让云正阳来顶一下,免得丢人。” 左云亭有点不高兴了:“就云正阳那模样,能和我家凌泉比?” “剑客用剑说话,明天打完了再说,不然以后外面发现,‘中洲三杰’是倒着排的,我中洲齐甲还怎么在修行道混?” 老陆呵呵笑了下:“倒着排不至于,应该是两头翘。” 仇封情对此持否认态度:“用两头翘形容太含蓄,我觉得应该是两座高山之间,夹着一条深谷。” 左云亭眨了眨眼睛,也不知想哪儿去了,抬手在胸口比了个圆又大的动作: “两座高峰,夹着一条深谷……仇叔这形容妙啊,不愧是性情中人。” 老陆和齐甲无言以对。 仇封情憋了半晌,才缓缓点头: “唉,还是低估你了,看来你弟的上限,比我想的还要高些。” “那是自然……” 喧嚣渐静,街面上又恢复如常。 经过一场小插曲,时间已经临近子时。 左凌泉和林阳等人告别后,在茶舍东家的介绍下,找了一栋临河的小楼落脚。 两层小楼被竹林围绕,环境清雅,专门为身份较高的人准备,里面陈设齐全,还能瞧见响水河的夜景。 姜怡本来有点困倦,出了方才的事儿,反而更精神了,进入小楼后,就在小楼里走来走去,说着: “我方才已经和皇太妃娘娘打过招呼了,太妃娘娘让你尽管去,在铁镞府大门口,她不答应,青渎尊主来了都不敢动你,你放开了打即可……” 左凌泉听着未婚妻嘱咐,关上房门,在临河的窗口看了眼。 天地寂寥,窗外河水如墨,倒映着长街灯火;雪花随风落下,却感觉不到半分冷意,风景更是让人心旷神怡。 左凌泉把窗户关上,远处的些许嘈杂也彻底清净下来。 小楼里摆着灯具,散发出暖黄色的光芒,照亮了客厅里的棋台、茶案,墙边有楼梯通向二楼,应当是寝居的地方。 左凌泉来到了二层,入眼是一间卧室,露台上放着打坐的蒲团,屋里一张大床,屏风后还有浴桶、衣柜等物,和俗世的陈设倒是差不多。 姜怡跟在后面上了楼,发现好大一张床,话语下意识顿住,瞄了左凌泉背影一眼,开口道: “你明天还要和人单挑找场子,好好休息,我……我不打扰你。” 说着想下楼。 左凌泉对于明天的切磋,并没有什么压力,摇头道: “单挑打擂台罢了,没必要这么紧张。” “你可别大意,九宗嫡传哪个不是天之骄子?这事关我大丹国威,你不说全胜,至少得打出点名气吧?” “公主越这么说,我越是紧张,明天反而可能发挥失常。” 姜怡听见这话,抿了抿嘴,还真不敢继续叮嘱了。 左凌泉在房间里环视一周,确定没什么异样后,转头道: “洗洗睡吧,养足精神,别明天我打架的时候你睡着了,那我耍帅给谁看?” 姜怡确实没什么睡意,但也不想打扰左凌泉养精蓄锐,她不再多说,转身走进了屏风后面沐浴的地方。 浴桶质地精美,还有几盏气氛灯,墙上也挂着名家的画卷,还有叠好的睡袍放在托盘里,什么都有,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水。 左凌泉自然不需要通知小斯送水过来,他来到露台上,抬手轻勾,一线水流就从河流中飘了起来,在空中轻飘飘地划过,来到屏风后的浴桶里。 响水河的源头在铁镞洞天,金生水,水里面蕴含的灵气浓郁,所以从天上看起来呈墨黑色,但实际水质极为清澈。 姜怡看着左凌泉施展神通,还抬手摸了摸悬浮的水流,眼底有点羡慕: “还挺方便的。等本宫以后学会这手段,帮你也打一次水。” 左凌泉想了下:“火、土、金、水,公主殿下想掌握这手段,得幽篁四象境,估计有的等。” 五行各有优劣,姜怡对此倒也不在意,轻哼道: “土克水、火克木,我俩都是两仪境的话,你被我天克,根本打不过我。” “那倒是。” “诶?你说云水剑潭的人,不会派个五行亲土的和你打吧?” 左凌泉还没遇上过五行亲土的修士,不知道是个啥效果,他想了想道: “到了幽篁境,五行相克才会展现出来,目前影响还不大。而且我亮出了墨渊剑,已经表明亲水,云水剑潭若是派个五行亲土的来针对我,属于不要脸皮,应该不会遇上。” 姜怡微微松了口气,待水放满后,抬手去解红裙的腰带。 左凌泉抱起胳膊,靠在墙上看着。 姜怡刚解开裙子,露出鼓囊囊的清婉同款胖头鱼,发现左凌泉没走,又连忙把衣襟合上,偏头道: “你做什么?” “哦,在想事情,公主见谅。” 左凌泉似是才意识到不对,很识趣儿地转身走向了屏风外面。 姜怡盯着左凌泉的背影,直到消失后,才继续脱衣裳,很快屏风后面响起了水花声。 只隔着一扇屏风,左凌泉其实可以感觉到水流的变化,甚至可以控制水流帮姜怡搓澡。 但怕把姜怡吓到,左凌泉还是没乱来,在床榻上坐下,眼神扫了圈儿,找到妆台上同镜模样的‘水中月’。 他抬手驱动水中月,铜镜内锦色变幻,很快浮现出了一个说书堂类似的大厅,有个老儒生在上面讲着: “……南荒剑子剑无意,明日向云水剑潭问剑……” 哗啦—— 忽如其来的声响,把姜怡吓的一哆嗦,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 “……此战是这次九宗会盟第一场大战,剑无意名声颇高,但所知的消息寥寥,以今日所见,年龄不会超过二十五……” 左凌泉微微皱眉,觉得这老头完全是在胡说八道,他也没了听下去的兴趣,触动铜镜下面的咒文。 铜镜中画风一转,出现了一个面蒙黑纱的女修,以及引人遐想的呢喃: “嗯啊~……” 声音还挺大。 左凌泉双眸一瞪,这次没找遥控器,很熟练地挥手把画面调了回去。 但姜怡明显听到了。 屏风后面水花声小了些,寂静片刻后,没有任何反应,好似没听见方才那旖旎的哼声。 但房间内的气氛,变得有点古怪了…… 1秒:.bxx. 第八十一章 公主与驸马 疏竹窗外,落雪无声。 烛火的幽光散落在角角落落,静默房间里,两道呼吸声被一扇屏风隔绝开来。 呼吸起初只有一道时急时缓,渐渐地另一道被带歪,也变得气息不稳。 已经不知道多久没说话了,但又好像只过去了很短的时间。 “你……你怎么不说话?” “哦,在想事情……你洗完没有?” “快了……你也要洗吧?今天砍人胳膊,不洗一下,感觉……” “我砍人衣不沾血。” 姜怡手儿撩着水花,洒在胸口的白豆腐上,如杏双眸忽闪,想要继续说话,却被对方把天聊死了,想要起身又不太敢。 咚咚—— 脚步声由远及近。 姜怡眸子微慌,往水下藏了些,紧张道: “你做什么?” “嗯……确实应该洗一下,我以为公主叫我……” “你等一下。” 姜怡从浴桶里站起身来,露出曲线玲珑的身段儿,往下滴着水珠,峰峦海拔可能比清婉要低一些,但规模同样不容小觑。 身侧的屏风,倒映出高挑男子的轮廓,纹丝不动,距离近在咫尺,好似伸手就能碰到。 姜怡屏住呼吸,没敢出声,默默驱散了身上的水气,拿起托盘里的睡袍,披在身上,系上了腰带;然后抱着胸脯,低头走出了屏风,却差点撞在男子怀里。 她顿住脚步,抬头瞄了眼面前的左凌泉: “你……你洗吧。” 左凌泉没有言语,低头看去。 刚刚出浴,姜怡脸颊上还带着水气,滑腻似酥、白璧无瑕,好似水芙蓉。 如杏双眸为了撑起气势,睁得大大的,乌黑明亮,眼底好似有光。 双唇虽然没有点胭脂,但本身的色泽已经足够红润,此时稍显无措地嗫嚅了几下,使得原本很有气场的脸颊,多出了几分柔软感。 胳膊紧紧抱着胸脯,把衣襟勒得稍微变了形状,合上的领口略微敞开了些,可以看到细腻如软玉的脖颈和锁骨,再往下看丰盈之处,却又戛然而止。 盈盈一束的腰儿,被腰带严丝合缝地包裹,连接着弧度忽然增加的臀线。 百褶裙摆垂下,能感觉到腿的长度,看到的却只有白嫩赤足的脚尖,脚趾微微弓起,又舒展开来,然后又紧张地弓起。 “你看什么?挡路了。” 姜怡偏开了目光,低头从左凌泉身侧挤了过去。 左凌泉也没有阻拦,来到浴桶旁边,解开了袍子,柔声道: “公主,你真漂亮。” 姜怡对于这种土得掉渣的情话,有些无力地翻了个白眼,但脸还是红了些。 她走到床榻边坐下,把被褥展开,盖在了腿上,嫌弃道: “你好歹是一方豪族家的公子,说好话讨好姑娘喜欢的水平,就这?” 屏风后面传来水花声,以及左凌泉的轻叹: “自幼不学无术,只喜欢练剑,哪里会这些酸秀才的把戏。公主觉得我该怎么说?” 姜怡其实也不知道,她自幼待在栖凰谷,小姨没教过她这些,等到了十四五,情窦初开的年纪,又遭逢变故进了宫,用小小的肩膀扛起了她不该扛起的担子。 也就遇上左凌泉后,姜怡才发现自己只是个有点小任性的女儿家罢了,也会半夜床榻上辗转反侧想念情郎。 其实这么久以来,姜怡也没少看儿女情长相关的杂书,她回想了下,如同过来人似的教导道: “公子遇见小姐,要很有礼数,嗯……要吟诗作对,展现才学,这样小姐才会芳心暗许。打打杀杀的莽夫,才没有姑娘会喜欢。不过你也没啥文采,说这个为难你了。” “吟诗作对,嗯……我想想哈……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后面啥来着,我也忘了。” 姜怡微微愣了下,没想到左凌泉还真憋出了一句,她回想了下,没在诗集上瞧见过,好奇道: “你从哪儿听来的?” “应该是上辈子,我投胎的时候,估计孟婆汤喝太急洒了些,脑子里总是冒出这些乱七八糟的,又记不太清。” 姜怡半信半疑,思索了下,又问道: “你那么急着投胎作甚?难不成是从地府越狱的?” “我怎么可能下十八层地狱,嗯……着急投胎,应该是为了遇见公主吧。” 这句情话有点水平了。 姜怡脸儿一红,轻哼了声: “我还以为你不会油嘴滑舌……你肯定是从地府越狱的,以你那暴脾气,上辈子肯定杀孽深重,到了地府也不消停,连阎王爷都敢惹。” “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姜怡又是一愣,想了想:“对,你在俗世都敢打公主屁股,下了地府估计也敢砍阎王。不过你不用招旧部,你就是个莽夫,只会单打独斗。” “我行事一向稳健,谋而后动,怎么能用莽夫形容。” “你还好意思说自己稳健?今天那个惹事儿的,你打一顿就行了,结果抬手就砍人俩胳膊,还准备杀人。铁河谷要是杀了人,谁都保不住你,吓得我连忙找太妃娘娘来平事儿……” “这公主就不懂了。我杀人,从来都是剑先出去,杀意后至,岂会在剑没出去之前暴露杀意,那不是提醒别人我要动手了?” 姜怡眨了眨眼睛:“什么意思?” “铁河谷满街都是高人,哪怕能坐视我当街杀人闯祸,也不可能坐视云水剑潭的弟子暴毙,能救下来那都是香火情,所以我暴露杀心的情况下,就肯定杀不死那厮;我真要杀人,面对面的距离,神仙都拦不住。” “你的意思是,你杀红眼的模样,是在装腔作势?” “这叫战术,不然那厮知道我不敢在铁河谷杀人,我就下不了台了。” “要是真没人拦怎么办?” “那厮撑不住,必然被吓破胆,我会给他喊‘住手’的机会。这叫胆大心细,我可不是莽夫。” 姜怡靠在床头上想了想,点头道: “做事过脑子就好,以后再接再厉……今天你其实挺出风头的,我都没想到你那么狂,把满街的人都镇住了……” 哗啦—— 屏风后传来出水声。 姜怡话语一顿,把被褥拉起来些盖在腰间,有些慌。 瞧见屏风后的人影在穿袍子,姜怡觉得这么等着,好像和在等着被临幸一样,又随便从妆台上拿了把梳子梳头,目光望着灯火。 踏踏—— 很快,左凌泉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墨黑长发披在背后,袍子系在腰间,赤着上半身,露出结实的胸膛和腹肌。 “你……” 姜怡脸色瞬时涨红,刚扫了眼就偏开了目光,还把梳子砸了过去,羞恼道: “你怎么不穿衣裳?” 左凌泉接住木梳,缓步走到床榻跟前,看着强撑气势保持镇静的姜怡,含笑道: “公主在栓龙港的时候,说到了临渊城和我那什么,不会是骗我的吧?” 姜怡自然记得,她抱着衣襟,往床铺里侧躲了躲: “我问过太妃娘娘,结为道侣,要在祖师爷面前发誓……” “我们可是有婚约的。” “婚约……” 姜怡抿了抿嘴,不太敢去看近在迟尺的胸膛,把被褥拉到了胸口,眼神躲闪: “你……别放肆,本宫没答应,你就……” 左凌泉凑近几分,看着灯火下的娇媚脸颊: “公主不乐意?” “我……” 姜怡怎么可能不乐意,她只是害怕罢了,毕竟是女儿家一辈子最重要的事情,一旦答应下来,以后就得被认真糟蹋,她还没借口还嘴了。 “你明天要和人单挑,得养精蓄锐,要不等你明天打赢了,我再……” “不要插这种旗子,万一明天全想着这事儿,分神之下打输了怎么办?” 姜怡呼吸不稳,很想鼓起气势,和以前一样凶左凌泉几句。 但也不知是不是出门在外没靠山的缘故,她凶不起来,只能试探性地道: “要不,我让你亲一下?” “公主觉得呢?” “我……我觉得可以?” 左凌泉轻轻叹了口气,凑上前在姜怡额头亲了下。 姜怡以为左凌泉要来真的,吓得连忙闭眼,但左凌泉很有礼貌地亲了下后,就转身走向了露台: “好好睡吧。” 姜怡见左凌泉放弃了糟蹋她,孤零零地跑去打坐,有些意外,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觉得自己好绝情,想想又开口道: “你等等……” 话一出口,左凌泉就转过身来,掀开了被子,滚了进去。 “呀——” 姜怡想后悔也为时已晚,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被蒙住了,被左凌泉搂在了怀里,身上的睡袍散开,感觉浑身上下都是左凌泉。 姜怡哪里经历过这场面,心里慌得要死又手足无措,只能慌乱道: “我是说外面冷,你加件衣裳,没……没让你……” 左凌泉埋在被褥里,窸窸窣窣片刻,把两件儿睡袍丢在了地上,然后掀开被子,露出彼此的脸颊,居高临下望着姜怡: “那我走?” “你……” 姜怡感觉被压得喘不过气,想用胳膊护住身前,但能抱住的只有身前的左凌泉,难以言喻的感觉冲击着心神,连话都变得语无伦次: “你……别压着我……” 左凌泉很听话地翻了个身,躺在了枕头上,让姜怡在上面压着,搂着她的腰: “好。” 姜怡得以活动,连忙挺起身想要逃跑,但这一挺身就发现不对。 脖子上的翠竹吊坠,和白团子一起摇摇晃晃…… 吊坠上是两人初见时的小街,左凌泉送的,戴上那天就未曾再取下来。 姜怡撑着身体没翻起来,低头一看,又连忙趴在了左凌泉身上,面红耳赤,羞急道: “你……你……” “叫相公。” “你放肆!放开我……呜呜……” 左凌泉轻轻抬头,堵住了语无伦次的话语。 双唇相合,房间里安静下来。 姜怡身体猛地僵了下,还想挣脱,却再也使不上力气了,杏眸之中水汪汪的,但显然不是抗拒,而是觉得自己的家庭地位受到了冒犯。 虽然姜怡已经头晕目眩,根本没法想东西,但本能还是让她倔强地在左凌泉肩膀上挠了两下,以宣示自己抵抗过…… 1秒:.bxx. 第八十二章 灵烨在房顶 萧萧白雪从天空落下,汇入脚下百里灯河。 中心圆楼的顶端,一个人影在屋脊上盘坐,抬头望天,天上没有星空,但澄澈双眸依旧倒影着星河,以及沿河两岸的灯火。 一方小案放在屋脊上,上面摆着一个酒坛,一个酒碗。 身着凤裙的上官灵烨,注视天空许久,本想把遮挡星月的云层移开,但最后也没动手。 因为她发现,与天上的星星相比,人间的雪景其实也挺好看的。 纷飞的雪花随风飘舞,无声落在了酒碗里。 上官灵烨看了几眼后,倒了一碗酒,想尝一尝烈酒配上雪花,是什么味道。 但再好的酒,如果只是一个人喝,好像也喝不出什么味道。 感觉挺无聊的。 上官灵烨放下酒碗,独自坐了很久;不想去考虑那些繁琐俗事,也不想再去琢磨何为大道,但又不知道该去想什么。 看着眼前的绝佳雪景,她觉得应该叫个人过来一起看,然后再说点明天早上就会忘记的闲言碎语。 于是她又取出了一个酒碗放在小案上,拿出了天遁牌。 天遁牌亮起了微光,片刻后,才传来了男子的声音: “灵烨前辈?有事吗?” 上官灵烨看着远方河畔的小楼,开口道: “没什么事,想喝酒,一个人喝着没意思。” “呃……” 男子的声音有些迟疑。 上官灵烨目光微动,语气平静: “没空就算了,明天好好表现,很多高人都会看着。” “今天确实不方便,还请前辈见谅。” “无妨。” 上官灵烨笑了下,收起了天遁牌,目光从小楼上移开,看向了檐外的雪景。 雪景已经很美,但不知为何没了看头。 但这一看,还是坐看了东方初明。 案上仅余空壶残酒,雪花成了墨黑长发上的挂饰,远看去,就好似和脚下的万千楼宇一样,一夜之间白了头…… 不知不觉间,微弱晨光,照亮了冬日清晨的窗纸。 房间里残存着余温,但还是透出了几分清冷。 睡袍落在地上尚未收拾,年轻男女,缩在软和的被褥里相拥取暖,一个睡着,一个醒着。 左凌泉靠在枕头上,胳膊环着姜怡雪腻的肩头,手中握着猪头人身玉佩轻轻摩挲。 昨晚两人一时冲动,然后…… 姜怡起初还反抗了下,但心理防线被突破后,就彻底变成了青涩保守的小女孩;闭着眼睛任他摆布,也不抵抗,只是默默承受着情郎的轻薄,和清婉第一次的反应差别很大。 清婉努力保持着镇静,这不行哪儿不行,受不了还会凶他;姜怡则是默默去努力适应,也会本能哼哼两声,做出能承受的模样。 左凌泉很照顾未经人事的姜怡,没有太过火,但有时候还是没克制住本能,和第一次糟蹋婉婉似的,也把香喷喷的姜怡舔了个干净。 以前婉婉的反应很大,狠话软话说了一堆,还想临阵脱逃;姜怡却一句话没说,只是捂着嘴安静躺着。 左凌泉还以为姜怡没感觉,下意识地更卖力了些,结果姜怡扛不住,就直接哭了;哄了好半天才哄好,然后进正题,姜怡又哭了…… 尚未到腊月,房间里却提前开了一朵染血的腊梅。 姜怡之后就没怎么说话了,可能是说不出来。 左凌泉也悄悄运转了下《青莲正经》,速度虽然不及五行相生那般快,但也只是多了两道转换真气属性的流程,效果区别不大。 左凌泉还是心疼未婚妻,浅尝即止,也没有折腾太久;停下来后,姜怡就睡了过去,一直到现在,睡得很甜。 半夜时分,上官奶奶忽然传讯,让他去喝酒。 左凌泉知道连续拒绝人家两次不好,但姜怡刚刚睡下,他不可能离开,这事儿也只能以后再找机会赔不是了。 姜怡往日每天要上早朝,作息极为自律,天色微亮自然而然就醒了。 “嗯……” 姜怡睫毛微微动了下,发出轻微呢喃,尚未睁眼,就想起了什么…… 昨晚…… 我哭鼻子了? 还叫这厮相公大人…… 姜怡美艳脸颊微僵,又恢复了熟睡的模样,不敢动弹。 左凌泉收起了玉佩,在姜怡额头上亲了下,柔声道: “天色还早,再睡会儿吧。” 姜怡呼吸起伏,缓了好久,才压下心底的各种情绪,睁开眼帘,想拿出公主的气势,和往日一样凶左凌泉几句。 但瞧见左凌泉近在咫尺的脸,就想起昨天被仔细糟蹋时受的罪,有点不敢开口,最终还是坐起身来,用被褥包着自己,轻声道: “醒了就起来吧,你待会还有事……昨晚的事儿,本宫以后再和你算账。” 左凌泉看着眼前的光洁雪背,和腰线下白皙的臀儿,翻身而起,取出红裙披在了她的身上: “公主说得算,裙子穿上吧,别着凉了。” 姜怡哪怕已经和左凌泉赤诚相见,还是不好意思在他面前穿衣裳,用被子把自己整个蒙起来,套上了肚兜薄裤,然后从被褥下面摸出了一张手绢,背过身叠好揣进怀里。 左凌泉也照顾着姜怡的感受,没有再逗弄姜怡,起身穿上了袍子。 姜怡身上有了衣服,心里的窘迫与羞怯也消散了些,回想了下昨晚那些不敢想的场面,有些迟疑的开口: “左凌泉。” 左凌泉正在束发,闻声回头: “嗯?” 姜怡眸子里有点狐疑,扫了左凌泉一眼,又把目光望向别处: “你……你对那种事,好像挺……挺熟的,你是不是和汤静煣……” “这种事男人天生就会。” 姜怡初经人事,以前又没人教过她这些东西,她也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本能的直觉,还是让她觉得不对: “你肯定不是第一次祸害女子,我……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感觉古怪。你给本宫老实交代!” 左凌泉轻轻笑了下:“回去再说吧,先去吃饭,待会还得去拜剑台看看情况。” 姜怡也说不清楚,还有正事儿,便也不盘查左凌泉了,起身下地系好了裙子,跑去屏风后面开始洗漱…… 半个时辰后。 左凌泉一袭黑袍,带着斗笠,走过人头攒动的街道。 姜怡穿着红裙,但也弄了个斗笠待在头上,避免被人认出来。 因为街上所有人都在谈论即将发生的大战,也在往铁镞府的大门处走。 ‘拜剑台’是九宗弟子切磋战力的演武场,‘拜剑’取尊崇武道之意。 云水剑潭在这里约战,是因为有惊露台插手,动不了左凌泉,所以按照处理弟子纠纷的老规矩来办——双方打一场,左凌泉输了赔礼道歉,云水剑潭输了既往不咎,此事儿就算了结了。 不过,事情了结之后,输的一方丢了面子,按规矩可以再派一人反过来挑战,给自家宗门拿回脸面,胜者不能赢了就跑。 第二场事关宗门声誉,九宗史上连输两场的情况,都是遇上了其他九宗,从未出现过被散修、小宗门连胜两场的情况。 因为第二场开打,九宗必然派出同级别最强战力的当家青魁,以免宗门颜面扫地。 此次不出意外的话,按照‘剑无意’的名气,云水剑潭会派内门嫡传出来应战;只要打赢第一场,‘剑无意’中洲三杰之下第一人的名号,就算坐实了,以后九宗随便选、师父随便挑,去哪儿都是座上宾。 要是再打赢第二场…… 铁河谷修士都不敢想这种事——云水剑潭此次来势汹汹,想要压一压中洲剑皇城,打出‘天南第一剑宗’的名号,要是连中洲三杰面都没见到,青魁就出师未捷身先死,这脸就算丢干净了。 因为连胜两场希望实在渺茫,连铁河谷内下注的盘口,都赌的是李处晷能不能出场,而不是剑无意能不能打通关。 姜怡跟着左凌泉走向拜剑台,瞧见这样的盘口,有些不满: “凌泉,他们也太瞧不起人了。” 这还是姜怡第一次用‘凌泉’的爱称,而不是直呼其名。 左凌泉心思并未放在即将到来的决斗上,而是注意着姜怡的情绪。 刚刚破身,姜怡明显有点不适应,往日的气势好像也被破掉了,走在身侧,和寻常小媳妇似的,和他说话的口气都轻了许多。 左凌泉见街上无人注意,拉住姜怡裙子下的手,轻声道: “公主殿下,还难受不?” “嗯?” 姜怡稍微缩了下手,有些茫然地看向左凌泉: “什么难受?” 左凌泉眼神往下瞄了瞄。 姜怡这才反应过来。 她昨天没被折腾太久,心里确实不适应,身体的感觉并不明显。 但这种事儿,姜怡哪好意思说,微微瞪了下眼,然后埋头往前走去。 左凌泉呵呵笑了下,被拉着走向铁河谷的尽头,而人山人海围聚的铁镞府大门,也出现在了眼前…… 1秒:.bxx. 第八十三章 还打吗? 凄冷寒月,大地飞雪。 铁镞府千重楼宇之外,近万修士在一望无际的广场上围聚,再往里则是铁镞府和落魂渊中心地带的铁镞洞天。 铁河谷尽头的山壁上,刻有‘天开万物’四个大字,占据整个山壁,是临渊尊主开宗之时亲手刻下,而拜剑台就在字迹的正下方。 时间快到正午,九宗长者也闻讯而来,坐在拜剑台的暗处;明面上则是铁镞府的戒律长老南宫钺,在山壁下方的高台上就坐,担任此次比拼的裁判。 云水剑潭李重锦,坐在身侧。 崖壁上方,上官灵烨直接坐在‘天开万物’的‘天’字一横上面,低头鸟瞰着全场。 俗世打擂台,只需要一个台子,双方上去打架即可,但在修行道显然不行。 毕竟修士能操控天地,有主场和客场之分,如果在石质擂台上打,而铁石皆属五行之金,五行亲木的修士站上去,等同于被绑住手脚打架。 因此,拜剑台并非一个单纯的擂台,而是一座阵法笼罩的演武场,方圆一里,其内散布着河流、树林、野火、金铁矿石和各种兵刃,分布均匀绝对公正。 拜剑台的阵法之外,无数修士已经翘首以盼,碍于规矩,依旧没人御剑凌空,只是站在地上旁观,只有辈分高的,才能受邀去崖壁之上的廊台间就坐。 而没本事挤到前方的修士,就只能围在铁镞府外的巨型水幕前,旁观这场万人瞩目的大战。 时间已经临近正午。 老陆和仇封情坐在一处阁楼之内,安静等待着左凌泉的抵达。 左云亭大冷天摇着把扇子,在窗口鸟瞰全场。 齐甲抱着剑,眼见左凌泉迟迟不来,正想开口说话,却见拜剑台外就传来一阵躁动,所有人齐齐看向了拜剑台的入口。 拜见台的入口是一座八角门楼,四名铁镞府的黑甲武士持盾而立,司徒震撼如同门神,站在入口正中,杵着金锏不苟言笑。 门楼外是一条笔直的青石大道,人群围在两侧。 大雪纷飞的天幕下,一道人影不紧不慢地从远方走来。 来人身着黑色长袍,头发以黑色发带束起,腰间悬着一把黑鞘长剑,走过满是积雪的路面,却是踏雪无痕。 人影由远及近,走得很稳,明明在前行,却好似一棵山巅的苍松,在风雪之间稳扎大地,纹丝不动。 “来了来了……” “这派头,一看就是闯过江湖的剑侠……” “真俊” 嘈嘈杂杂的交谈声中,人影来到了门楼之前。 崖壁上的李重锦,蹙眉扫了一眼后,轻轻抬手。 站在背后的方酌清,拱手一礼后,转身走下崖壁,前往八角门楼。 所有人的目光,也聚集在了门楼之下,那个已经站定的黑袍年轻人身上。 左凌泉持剑而立,对周边人头攒动的人群视而不见,而是看着面前的司徒霸业,抬手行了个礼。 司徒震撼这次可是说尽了好话,才让师门安排他当门迎,见证自家少主的‘出山仪式’。 不过左凌泉的身份只有他和上官灵烨知晓,他也不能乱说,只是气宇轩昂的杵着金锏,吼了声: “肃静!” 声若洪钟,远传铁河谷内,整个拜剑台也安静了下来。 很快,方酌清在无数修士敬仰地注视中,也来到了门楼之前。 方酌清是李重锦的嫡传弟子,这次云水剑潭过来的内门嫡传,加上李处晷也才不到十人。 虽然被当作下等马,但那也是内门嫡传中的下等马,论天赋悟性其实比司徒霸业年轻时还强些,绝对不是滥竽充数之辈。 方酌清穿着云水剑潭的云纹锦袍,腰间挂着佩剑,面相颇为英气,走到左凌泉对面后,扫了左凌泉一眼,并未言语。 万人静悄悄地瞩目之下,司徒震撼上前一步道: “此次切磋,由我铁镞府公正,九宗长者旁观,二位无需顾虑,倾尽所学即可,可以下杀手;分胜负之时,南宫师叔会插手,哪怕失手没拉住,打得尸骨无存魂飞魄散,药王塔刘长老和伏龙山许长老,也能把二位拼回原样。” 以九宗话事人的道行,如果连两个小辈打架都看不清,那也不配坐在这里,后面这句话基本上等于玩笑。 方酌清微微颔首,然后就解下佩剑交给司徒震撼,走到了门楼侧面的一个阵法之内。 左凌泉昨天已经听林阳说过了打擂的大致细节。 弟子辈之间比拼,比的是自身的潜力、身体底子、临场反应。 但弟子间年龄相差悬殊,境界不可能统一,高一境就没得打,如果直接比拼的话,彼此切磋就变成了熬时间,拼谁修炼得久,根本看不出潜力强弱。 为了公平起见,双方会先测骨龄,年龄相差一小轮,也就是十二岁之内才算同辈。 然后再测境界,高的一方压境,保持两人同境对敌。虽然压境界的人,修行感悟和阅历不会减弱,还是占了年龄大的便宜;但世上也没有绝对的公平,人家境界高让步,本就该占些便宜。 除此之外,还得上交法宝、仙兵、丹药、符箓等外物。 不然左凌泉弄个‘神降台’摆在脚底下,敢和八尊主讲讲道理,还比个锤子。 方酌清此时进入的,就是检测自身境界、年龄的阵法,随着阵法亮起流光,无数光线汇入其中,所有修士的目光,也集中在了方浊清身上。 司徒震撼站在跟前等待了片刻后,朗声道: “二十三,灵谷六重。” “喔——” 此言一出,围观的修士都露出惊叹之色。 境界提升的难度,在场所有人可是知晓的。 正常修士修到灵谷六重的时间,需要一甲子;哪怕是九宗子弟,也得三四十年。 方酌清从六岁开始修行,十九年修到灵谷六重,速度对寻常修士来说,已经属于骇人听闻了,怪不得能成为内门嫡传。 所有人都惊叹于方酌清的修行速度,唯独站在人群之间紧张观望的姜怡愣了下,没想到对方气势汹汹,就派出了这么个弱鸡。 随着检测结束,方酌清走出阵法,目光放在左凌泉身上,眼神示意。 修士的目光,也都集中在了左凌泉身上。 左凌泉把剑交给司徒震撼,抬步走到阵法之中。 随着流光亮起,汇入左凌泉的身体,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李重锦手指轻敲着椅背,认真等待。 仇封情也是站起身来,站在窗前打量。 司徒震撼虽然早已经知道了左凌泉的境界,还是认真看了几眼,才高声道: “十八岁,灵谷六重。” 全场肃然一静。 附近的修士都是皱起眉头,似乎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等待的方酌清,眼神意外,悄悄退出一步,查看法阵,然后就顿在了原地,有些不可思议。 山崖上的李重锦,身体也坐直了些: “他才十八?” 南宫铁钺是此次比拼的裁判,对此摇头一叹: “十八岁入灵谷后期,天赋惊人……有点可惜了。” 李重锦明白南宫铁钺为什么说可惜。 因为正常人从六岁开始修行,在十七岁跻身灵谷六重,这等天资,足以被九宗当成青魁来培养。 但青魁走的是苦修路数,前期打底子厚积薄发,天生就比正常修行慢得多,至少要二十岁往上才能跻身灵谷。 左凌泉才十八岁就跻身灵谷六重,怎么想都不可能走的是苦修路数,这等天资走正常路数修炼的话,确实算浪费了。 不远处的仇封情,显然也有类似的想法: “老陆,他这境界,是自己硬修炼上来的?” 老陆也有些意外,摇头道:“估计是得了大机缘,不然现在应该灵谷二重左右。” 仇封情暗暗松了口气,轻叹道: “十八岁灵谷二重,在内门嫡传中算中等水平,我还以为多厉害。” 老陆对于这些评价,默然不语。 虽然九宗长者有可惜有怀疑,但左凌泉灵谷六重的境界可是实打实的。 即便走正常路数,十八岁灵谷六重,对于寻常修士来说也是闻所未闻。 按照武修‘年纪越小,天赋越高;年纪越老,剑技越妖’的惯例,方酌清也不是不能打;但两人在天赋、悟性上有明显差距,场面对方酌清来说很不利。 满场静默中,左凌泉走出阵法,看向旁边发呆的方酌清: “还打吗?” 方酌清比左凌泉大五岁,彼此却同境,自然心虚,他转眼看向了山崖上的李重锦。 李重锦把方酌清派出去,就是去摸左凌泉的深浅,对此自然是微微点头。 方酌清见此也不多说,转身从铁镞府修士手里取了一把制式灵器长剑,就进入了拜剑台。 双方使用的法器必须同级别,左凌泉也没用自己的剑,取了一把顺手的佩剑后,就跨入了八角门楼…… 1秒:.bxx. 第八十四章 欺人太甚 拜剑台周边人满为患,所以目光都集中在场中的两道人影身上。 方酌清提剑而立,与左凌泉相距十丈,表情郑重。 左凌泉把剑挂在腰间,眼神平淡。 习剑十五年,左凌泉的战斗直觉不会错。 方才只是和方酌清目光接触,他就知道杀对方只需要一剑;问方酌清还打不打,便是因为这场比拼没啥意思。 满场瞩目之中,南宫铁钺站起身,来到山崖边缘,望着下方地形复杂的场地,沉声道: “开始吧。” 方酌清闻声抬剑拱手: “云水剑潭,方酌清,请赐教。” “左凌泉,请赐教。” 话音落,万千修士同时呼吸一凝,全神贯注看着场地,生怕错过了最精彩的瞬杀之局。 在他们看来,左凌泉年纪小,习剑的时间必然短于对方,剑技的熟练度可能不够;所以会靠着天赋上的优势,先下手为强,打方酌清一个措手不及,避免陷入长时间缠斗。 方酌清也是这么想的,话落的一瞬间,身上便附着上了墨黑色的铠甲虚影,避免被左凌泉突袭瞬杀。 但让所有人意外的是,左凌泉并没有拔剑,而是抬起双手,开始掐诀。 此举让围观修士愣了下——他们跑来看剑客决斗,怎么忽然开始玩法术,这哪是剑客的作风? 李重锦也是皱了皱眉头,觉得左凌泉太过目中无人。 术法杀伤力大不假,但那是在幽篁境之后;施术还需要时间,在灵谷境撞上同境武修,彼此同境搏杀,法术基本上没有出手的机会。 而且施展术法也罢,这施展的是什么玩意? 南宫铁钺看到左凌泉掐出的法决,意外道: “求雨术?” 其他九宗长者,显然也发现了这点异样,目露惊疑。 求雨术不算难,但那是属于操控天地的术法,没有五行之水为引,光靠自身真气不可能施展出来,这小子难不成…… 诸多长者还没思索完,眼前的场景就证明了他们的猜测。 只见拜剑台中心位置,滚滚乌云开始扩散,很快覆盖了交手两人的头顶。 黄豆大的雨珠,从乌云之间,砸在了场中的泥地上;几处野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响声和白雾。 李重瞧见此景稍显不解: “这小子灵谷六重就炼化了五行之水?” 南宫钺仔细观察片刻,摇头道: “不是本命水,应当只是得了大机缘……不过和本命水相差不大,这场不用打了。” 拥有五行本命,打灵谷修士就是降维打击,李重锦显然也明白此理,表情凝重起来。 围观的修士没有九宗长者的见识,只是疑惑左凌泉为什么施展毫无杀伤力的求雨术。 而方酌清可是明白遭遇了什么样的对手! 他站在冰凉雨幕之中,有些难以置信,但身为内门嫡传,也不会蠢到发呆等对方施术的地步。 眼见暴雨落下,方酌清抬手便是一剑,墨黑色剑气倾泻而出,化为一道肉眼可见的浪潮,压向远处的左凌泉。 方酌清也五行亲水,在雨中不受限制,反而是如鱼得水,森然剑气裹挟着暴雨,掀起了地面的碎石泥土。 浪潮并非一道,而是连续不断,从外围看去,就好似场地之间出现了一条汹涌长河,用的正是云水剑潭不外传的剑技‘风水连潮’。 云水剑潭的剑讲究‘连环’,环环相扣连绵不绝,在三十丈的距离,只要被剑潮罩住,基本上就得无休止地格挡腾挪,很难找到近身的机会。 围观修士瞧见这么大的动静,顿时发出一片惊叹声,但惊叹马上又戛然而止。 只见剑潮压下场地对面的左凌泉,左凌泉都懒得躲避,右手轻抬,落下的雨幕直接凝结为数十道冰墙。 众目睽睽之下,数道冰墙出现在交手两人之间。 汹涌的剑潮撞在冰墙上,澎湃冲击力连破数道冰墙,又不停出现新的冰墙阻挡,根本没法突破两人之间的数十道屏障。 咔咔咔—— 冰块崩碎和剑气呼啸声中,全场修士都面露难以置信。 山崖上的李重锦直接站起身道: “他没有施术,怎么可能点水成冰?” 哪怕拥有本命水,施展冰法也要掐诀,南宫铁钺也目露惊讶: “好强的控水天赋,能不掐法决,弹指间点水成冰,必然是炼化了仙兽级别的鳞甲之属血脉,看起来和荒山尊主坐下那条黑龙有点像。” 仇封情比李重锦还错愕,瞧见这一幕,还以为左凌泉偷偷把荒山尊主的灵宠炼化了。 老陆倒是恍然大悟,明白左凌泉为什么忽然跳到灵谷六重了。 齐甲皱着眉头旁观,有些莫名其妙: “不是剑客吗?这啥?” 左云亭煽着扇子,满眼得意: “中洲卧龙,一条龙玩水有什么毛病?” 所有人中最震惊的,莫过于身为对手的方酌清。 方酌清一剑出手被控死,连防都破不了,直接就看不懂了。 控水也就罢了,还不掐法决随手成冰,这他娘能是同境? 这不欺负人吗这! 方酌清眼见远程摸不到,当即朝着左凌泉疾驰,准备拉近距离。 但左凌泉会的可不只是控制冰块当盾牌。 在方酌清动手的刹那,左凌泉再次抬起双手。 刚刚跑出去几步的方酌清,只觉脚下一沉被拽住。 低头一看,却见雨水粘附在了双脚之上,凝结为坚冰阻碍了步伐。 方酌清迅速展开护身罡气,搅碎腿上坚冰,但马上就听到一声: “坎——” 左凌泉双手掐诀,天空落下的雨幕,凝结为了七把水剑,悬浮在了方酌清周边。 随着‘坎’字出口,七把水剑瞬间结成云水剑潭标志性的‘七星剑阵’,数面水墙锁死四面八方,把剑阵化为了一个坚冰牢笼。 李重锦瞧见此景,顿时眼中怒火中烧——双方决斗,用他家的东西打他们家,这是不把他云水剑潭当人看? 方酌清被困在自家的七星剑阵之中,也异常恼火,但他灵谷六重可不会御物之术,根本施展不出七星剑阵,只能用剑强行破阵。 只是暴雨不停,冰墙就能随时自行修补,想要冲出去谈何容易。 左凌泉控死方酌清后,本想试一下‘飞霜术’,但底牌暴露太多,对以后的比拼不利,当下也没有再施展术法炫技,而是抬手掀起附近的河流。 轰隆—— 水龙冲出河面,灌注到七星剑阵之上。 万众瞩目之下,场地中心的冰晶牢笼肉眼可见地开始扩大,冰层越来越厚,不过眨眼之间就化为了一座冰山。 被困在其中的方酌清疯狂破阵,但劈开了缺口还没冰层增长得快,阵法内的空间也是开始迅速缩小。 左凌泉借用天地之力,真气消耗可比方酌清小得多,哪怕打不死方酌清,也能用冰块控到方酌清真气耗尽为止。 所以修士看着场内两个人斗法……不对,应该是术士遛狗,都是目瞪口呆,不知道该说什么。 九宗长者也觉得这场面有点难看,把九宗内门嫡传的名声都丢尽了。 不过这也不能怪方酌清,左凌泉掌握控水天赋,就相当于低配版幽篁打灵谷,靠天赋神通都能把方酌清莽死。 九宗长者本以为左凌泉是剑法厉害,没想到是个装作剑客的冰法,而且身上的机缘还如此惊人,此时看左凌泉的眼神,都起了几分招揽之意。 不说别的,就凭当前的境界和这手‘随手成冰’的天赋,就足以成为九宗内门嫡传,毕竟这天赋实在太稀有了。 场中的僵持还在持续。 左凌泉控制冰牢,眼见对手不投降,觉得有点无聊了,转眼看向人群之间的姜怡。 姜怡眸子在发光,挥动小拳头为他打气,但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什么。 左凌泉以眼神回应,兴之所至,还顺手在冰晶牢笼上,捏出了一个小鸟团子的飞凤展翼造型。 虽然左凌泉控水的能力还没精细到纤毫毕见,但捏出个大概轮廓还是可以的。 闪亮亮的团子,蹲在冰牢顶端,张开小翅膀,摆出飞凤展翼的造型,模样十分可爱。 姜怡瞧见此景,微微愣了下,继而‘噗——’地笑出声,有些没好气的瞪了左凌泉一眼。 山崖上方的上官灵烨,瞧见此景,眸子也微微动了下,用手儿撑着侧脸,露出了几分笑意。 左凌泉捏出团子后,见对手还在努力破冰,又在旁边捏出了一只大甲虫,还有一只很漂亮的白猫。 反正是玩起来了。 拜剑台外,围观的众多修士,瞧见左凌泉不停施展‘神通’,看了片刻有些看不懂了,小声讨论道: “这是什么术法?” “镇压类的术法吧,我听说此类阵法的顶端,会有各种神兽的造型……” “神兽是青龙白虎,这猫、虫,还有那个长翅膀的大圆球,是什么神兽?”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可能是我们没见过的不知名神兽,嗯……那个球这么胖,应该是只进不出的‘貔貅’……” “貔貅有翅膀?” “你又没见过,怎么知道没有?” 场上的垃圾时间还在持续。 左凌泉捏完白猫后,见方酌清还不投降,为了讨好刚破身的傻媳妇,又在冰上面捏出了一个猪头人的雕像。 这是姜怡送给他的玉佩上画的,姜怡瞧见此景,自然脸色一红,有些害羞。 左凌泉嘴角含笑,还想再捏个女侠出来站在旁边,但尚未动手,就听见一声雷霆般的怒喝: “够啦!” 两人光顾着打情骂俏,显然忘记了其他人的感受。 李重锦脸色本就难看,发现左凌泉竟然还弄出一个‘猪头人身’的雕像放在冰牢上面嘲讽,再好的城府也被气得够呛,猛地一拍负手: “小辈,你欺人太甚,当我云水剑潭无人不成?” 声若雷鸣,把正在看表演秀的围观修士吓得一哆嗦,冰牢也被震得粉碎。 咖嚓—— 冰砖飞溅! 方酌清迅速从里面脱身,冲出来后退出很远,才面红耳赤的躬身而立,面带愧疚之色。 师长插手,那就是认输了。 左凌泉见此自然也停下了手,好不容易捏完的冰雕被破坏,还有点不满。 作为裁判的南宫铁钺抬起手来,场内乱七八糟的雨水、烟雾全部散去,朗声道: “左凌泉胜,按惯例,往日恩怨一笔勾销,云水剑潭可有异议?” 李重锦吸了口气,压下了心底的恼火,开口道: “左小友好手段,是老夫看走眼了,张家、陈狱的恩怨一笔勾销,云水剑潭及下宗不会再提及此事。此次九宗会盟,有弟子辈互相切磋精进之意,左小友既然有如此修为,我云水剑潭少主,也想讨教一二,左小友可敢应战?” 左凌泉打个杂鱼,实在没啥成就感,对此开口道: “敢,只希望贵宗少主能有点真才实学,别让我失望。” “嚯……” 听见这狂妄之语,满场修士躁动起来,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方才局面太过碾压,左凌泉剑都没拔,实在没啥好看了,打青魁才有意思。 李重锦对于左凌泉的狂妄,并未露出异色,点了点头: “好,按规矩,左小友定时间。” 修士打完都得养精蓄锐补充体力,不过左凌泉方才也没什么消耗,不想拖拖拉拉,直接道: “来都来了,不劳在场诸位前辈再跑一趟,就现在吧。” 九宗长者道行高深,看得出方才没啥消耗,微微点头,没有多说。 李重锦重新坐下,抬起手来: “处晷!” 话音落,一道锦袍身影,便落在了八角门楼之前…… 第八十五章 沧海龙吟 “二十五,一元境。” 随着司徒震撼一声唱喝,南宫钺从山崖上起身,落在了八角门楼外,以手指点住了李处晷的眉心。 拜剑台周边,修士的目光,也集中在了这位云水剑潭的少主身上。 一元境,代表修士已经炼化了第一种五行本命。而且李处晷还是一名九宗罕见的剑修。 剑修入幽篁难度极大,为了追求走极端杀力,需要一把契合自身的好剑,炼化为了本命物。 炼化本命物代表‘天人合一’,放在剑修身上就是‘人剑合一’,剑不再是外物,从兵刃变成了修士的手脚,成为身体经脉的延伸;真气不再是往剑中灌注,而是在自身经脉中流转,对剑的掌控力能暴涨多少,可想而知。 而且,像这种切磋的场面,压境界压不住本命物,因为那是修士身体的一部分;这就和不能从左凌泉身体里,剥离蛟龙血脉一样。 万众瞩目之下,李处晷的境界被压到了灵谷六重,然后解下长剑,走进了拜剑台。 手无寸铁进场,并非目中无人。 剑修‘人剑合一’,本命剑常年温养在身体里;本命剑稍加磨损,就等于修士本体受创,剑折则人亡,因此轻易不会动用。 面对寻常灵谷,随身的‘小妾剑’足以对付,但左凌泉提前掌控了五行之水,李处晷还是给予了对手最大的尊重。 李处晷身着锦衣,走过稍显泥泞的大地,微风卷起袍子,身形稳如山岳,远看去,好似一根定海神针。 左凌泉在场中持剑而立,目光总算认真了些。 是不是剑客,仅从气质上就能窥见一二;面前这个锦衣公子,可能是左凌泉习剑以来,遇上的最接近他的人;也是头一个能在同境之下,让他感觉到压力的。 不过压力带来的不是忌惮,而是棋逢对手的好胜之心! 李处晷显然也有同样感觉,走到左凌泉附近,眼神已经从最初的风轻云淡,变成了认真。 李处晷在十丈外站定,直视左凌泉的双眼: “本以为你是个装作剑客的术士,没想到还真是习剑之人。” 左凌泉提醒道:“李兄最好认真些,你我只会打一场,若是李兄待会连剑都没拔不出来,可能会遗憾终生。” 这话可谓狂妄至极。 围观修士皆是错愕,没想到左凌泉面对九宗青魁,还这般目中无人。 李重锦靠在太师椅上,轻哼道:“果真是散修出身,不知天高地厚。” 其他九宗长者,也觉得左凌泉有点太装了。 只有老陆明白,左凌泉是真的在叮嘱对方,别因为大意而失手,伤了自己剑心,从而就此消沉。 李处晷身为云水剑潭少主,在同辈之中,剑术造诣已经登峰造极,对于左凌泉的话,自然当作了挑衅,平淡回应道: “习剑之人,太狂了没好处。” 左凌泉见此也不多说了,毕竟对方说不定真有本事,能让他酣畅淋漓地打上一场。 南宫钺待两人打完嘴炮后,抬起手来: “开始吧。” 话语落,拜剑台周边寂静下来,围观修士目光灼灼,不敢眨眼。 不过这次,依旧没瞧见双方突袭撞在一起的场面。 寒风徐徐,拜剑台内雪落无声。 两道人影彼此对视,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动衣袍发出的轻响。 飒飒—— 李处晷面无表情,不紧不慢抬起右手,赤色烈火从体内涌现,汇聚于掌心,逐渐组成剑柄、剑刃…… 不过眨眼之间,一把通体赤红的长剑,出现在了李处晷手中。 此剑名为‘红信’,以天火为引,仙兽魂魄为剑灵,由青渎尊主亲造的仙剑胚子。 周边修士见此剑,都是目光灼热,连九宗长者都显出了郑重之色。 毕竟九宗不是以剑修出名,整个九宗的仙剑,加起来也只有五把,其中四把都是以生灵魂魄为剑灵,后天铸造而成;真正自生剑灵的仙剑,只有一把,在九盟至尊手里。 仙剑胚子虽说还不是仙剑,地位相当于青魁较之于八尊主,只是有概率成长为仙剑。 但青魁的分量同样不低,整个九宗每代人加起来才十余个,仙剑胚子同样如此,都是是修士梦寐以求的无上至宝。 李处晷手持赤红长剑斜指地面,就好似变了个人,气势节节攀升,一股难以描述的压制力扩散开来,蔓延整个拜剑台。 场地中的火焰微微晃动,指向李处晷手中的佩剑。 作为对手的左凌泉,只感觉前方出现了一张数十万把剑组成的天网,没有任何空隙可以躲避,似乎随时都会从他身上撵过,将他搅碎为齑粉。 “好强的剑意!” 围观修士在无孔不入的剑意压制下,不由自主地退开了些,目露惊愕。 九宗长者则是微微点头,露出赞许之色;仇封情道: “果然是剑一‘连云’,从剑意来看,摸到些许门槛了。” 李重锦面带傲色,正想和旁边的南宫钺吹嘘一句自家少主的剑道造诣,但尚未开口,脸色就是一变。 因为左凌泉握住了剑柄! 在李处晷节节攀升的气势之下,左凌泉纹丝未动,右脚往前探出一步,右手握住腰间剑柄,做出了拔剑前刺的前置动作。 也是在这一瞬间,大雪纷飞之下,整个拜剑台好似都寂静下来。 天空飞舞的雪花,化为了一个明显的漩涡,朝左凌泉持剑的右手上聚集。 场地中的河流,齐齐漫上河岸,朝左凌泉汇聚。 锋锐无比的穿透力,指向了在场近万人的眉心,让人不寒而栗! 这气势比李处晷强太多! 围观修士方才是惊得退开两步,这次直接是吓得僵立在了原地,有几个境界高的修士,甚至本能掏出了防身器具。 气势如虹的李处晷,差点被这一下扰乱了心神,眼中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难以置信的不止李处晷,仇封情眼神错愕,哪怕左凌泉还没有出剑,也感觉到了这一剑的可怕,开口道: “这也是剑一?” 李重锦等人也发出了类似的疑问,因为只有‘剑一’,才能展现出这种让人神魔退散般的剑意。 老陆已经知晓,眼中还是露出惊叹之色: “没错,就是剑一。” 仇封情哪怕已经得到确认,还是难以置信。 所谓‘剑一’,是‘大道至简’的意思,放在武道上,就是不讲任何道理,必然战胜对手的方法。 就比如九盟至尊上官玉堂的‘斩龙’,和人对敌一剑斩开空间,敌人自然随着空间一分为二,等同于降维打击,根本没得防,所以‘一剑破万法’。 九宗共有三式‘剑一’——惊露台‘无影’、云水剑潭‘连云’、铁镞府‘斩龙’。 三剑也代表了三大宗门各自的武学流派,都是三位尊主浸淫武道一生悟出来的‘真理’。 剑一的理念都十分简单,一句话就能说清楚。 斩龙——把剑练到能破开空间。 连云——瞬间劈出百万剑。 无影——剑出无迹。 但道理简单,要掌握却难比登天,铁镞府到现在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劈开空间,能摸到门槛的都寥寥无几。 仇封情不相信左凌泉能以现在的年纪学会‘剑一’,但这份‘舍我其谁’的剑意,也只有掌握剑一才能爆发出来。 他仔细感受了下,难以置信道: “这是哪家的剑一?” “自学成才。” “不可能,他要是能十八岁自己悟出剑一,上官老祖都得甘拜下风……” 其他九宗长者,反应和仇封情如出一辙,都不相信左凌泉尚未出手的剑是‘剑一’,但事实好像又摆在眼前。 所有人中,李处晷压力最大。 面对前方的滔天剑意,李处晷也被激起了剑客血性,手持佩剑,气势再度攀升。 剑意没有任何实际杀力,但却是剑客切磋最重要的一环。 因为一旦压不住对方的气势,对自己的剑产生怀疑或者退缩,心神动摇之下,必输无疑。 左凌泉苦练十五年,出剑之时早已心如止水,此时此刻眼中只有对手,根本没有太多想法,只是在寻找出剑的契机。 双方剑意争锋,就好似两只蛟龙角力,压的不少低境修士直接站不稳。 李处晷气势节节攀升,试图压住左凌泉,从而不让心湖产生波澜。 但任凭他如何追赶,也总感觉左凌泉在他耳畔低语: 你已经死了! 李处晷的气势很快攀升至顶点,却依旧如同仰望山岳的蝼蚁。 难以比肩的剑意冲击下,李处晷心湖出现了波澜,手中通体赤红的长剑,也因此微微颤鸣了一下。 咻—— 也就在这一瞬间,剑鸣声如沧海龙吟。 围观修士根本没瞧见左凌泉如何出手,就发现方才左凌泉出现在了李处晷面前,手中长剑已经指向了李处晷的眉心。 左凌泉的剑道理念,是‘用最快的速度,不遗余力把剑刺在最准的地方’。 这一剑练成,就代表走到了当前身体能爆发的极限,同境之内无论人仙妖魔,都不可能比他快一分一毫,所以是‘一剑破万法’,可以被称之为‘剑一’。 李处晷被压倒灵谷六重,眼力还能看清左凌泉的出手,但体魄的限制,让他无论如何都没法爆发出更快的速度来反手。 十丈距离看似很长,但对于双方来说几乎贴脸。 在左凌泉冲来的瞬间,李处晷手中剑也劈了出去,用的是刚摸到一点门槛的‘连云’。 ‘剑一’是最强杀技,没有任何防御性质,也没有强弱之分。 如果两名同境修士,‘剑一’同时出手,结果只能是同归于尽。 但李处晷只是摸到门槛,根本没有彻底掌握这一剑的精髓,心神动摇之下,出手也稍稍慢了一瞬,因此哪怕迅速反手,也为时已晚。 巅峰剑客对决,剑出手的瞬间便已经分了生死,根本不需要第二剑。 左凌泉蕴含浩瀚剑气的墨黑长剑,已经点在了李处晷眉心。 剑气在接触皮肤的一瞬间,从剑尖爆发而出,化为水桶粗的墨色长龙。 后方跟着满天飞雪和水流凝聚而成的坚冰,如同一把巨剑,刺向李处晷。 李处晷剑也出了手,赤红剑气同时爆发而出。 也就在此时,山崖上全神贯注旁观的裁判南宫钺,抬手掐诀,拜剑台内山河移位,把李处晷直接拉到了场地的边角。 这一拉,便代表分出了生死。 咻—— 黑色剑光一闪而逝,近乎刺耳的剑鸣声过后,拜剑台内出现了一道逐渐变宽的凹槽,蔓延出去近百丈才炸开,掀起泥土砂石。 拜剑台的角落,同样掀起了漫天砂土。 李处晷一瞬间之间劈出数千剑,剑锋所过之处,树木石块瞬间被分割为木屑沙砾,连河流都被劈成了水雾,可怖杀力展现无遗。 但李处晷握着剑脸色发白,没有丝毫自得之意——因为他如果不被拉开,已经当场暴毙,根本没有出这一剑的机会! 围观修士大半没看清过程,瞧见这般恐怖的场景,都是噤若寒蝉。 李重锦愣在椅子上,愣愣看着左凌泉手中的剑锋,但现在也难以相信这一剑是真的。 仇封情眼中只剩下惊艳,良久才吐出一句: “好快的剑。” 很快,烟尘散尽,拜剑台周边的静默仍然在持续,直至司徒震撼拍着巴掌,大吼了一声: “漂亮!” 在场所有修士这才炸锅,嗡鸣声一片,根本听不清彼此的言语。 南宫钺目露惊叹,站起身来,开口道: “依方才所见推演,李处晷眉心中一剑,头颅尽碎,必死之伤;死前反手,无头之躯最多劈出十余剑,且杀力大减,可击伤左凌泉,但难以重创,所以出手制止。此战,左凌泉胜!九宗各位长者,可有异议?” 九宗长者都能看清所有细节,李处晷以灵谷六重的体魄,根本没法躲开左凌泉这一剑,也接不住,在不能借用外力的情况下,推演一万次都是输,因此没有任何异议。 南宫钺待其他人没异议后,又看向旁边的李重锦: “李道友可有异议?” 李重锦抓着椅子扶手,稍微缓了下,才压下心底百种情绪。 众目睽睽之下,今天这场输得很彻底,以左凌泉这手‘剑一’,其他宗门必然会力保拉拢;修行一道,面对修行奇才,在没法斩草除根的情况下,唯一的处世之道就是‘以和为贵’,避免结仇。 因此李重锦心里再觉得丢脸,还是展现了大宗门该有的气度,开口道: “左小友好剑术,我云水剑潭心服口服。九宗年轻一辈第一剑仙,非你莫属。” “嚯!……” 围观万千修士,听见这话躁动起来,眼底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们想过‘剑无意’能把李处晷逼出来,甚至过上几招,但完全没想过能赢,更可怕的还是一剑瞬杀。 要知道李处晷可是云水剑潭青魁,代表了云水剑潭弟子辈的最高水准;李处晷连一剑都扛不住,那其他青魁也不见得能打过,这得是个什么样的天纵奇才? 与众人的震惊和敬仰相比,左凌泉的反应很平淡,也有点出神,甚至皱着眉。 左凌泉手持长剑,站在漫长凹槽的起点,转眼看着李处晷。 准确说是李处晷劈出来的剑痕。 虽然是一剑秒杀的对战,但左凌泉还是看出了李处晷这一剑的可怕——瞬息之间数千剑出手,如果练至大成,估计和他这一剑难分高下。 这种感觉,左凌泉是第一次体会,他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 他的剑,应该是‘人间无敌、一骑绝尘’,应该是世上最强一剑,而不是有人能和他比肩,和他平起平坐! 因此赢了这场对决,左凌泉半点不高兴,甚至对自己练了十几年的‘剑’产生了怀疑。 老陆站在阁楼内,本来正为左凌泉感到自豪,但瞧见左凌泉的神色后,略显疑惑: “这小子打赢了架,怎么脸色比输了还难看?” 仇封情也是巅峰剑客,发觉了左凌泉眼底的那丝迷茫,眉头紧蹙: “确实,方才的锐气都弱了许多莫不是剑心出了问题?” 剑客动摇了剑心,对自己的剑产生怀疑,后果可是毁灭性的;如果找不回那份自信,锐气全无,可能连剑都没法再握了。 老陆是惜才之人,可以说是看着左凌泉走出大山,听闻此言,他正想现身,提醒左凌泉别胡乱自我否定,忽然又发现左凌泉的神色恢复如初。 仇封情见此,轻轻松了口气:“估计是看差了,没出问题。” 老陆对左凌泉有些了解,想了想道: “应该不是看差,是这小子想通了。” “想通什么?” “不知道,但不管想通了什么,都很可怕。” 左凌泉想的东西其实也不多,无非是: 他的剑还没有到巅峰,还得继续练。 李处晷这一剑,好像就是他继续往上提升的方向。 左凌泉心念通达后,方才的自我怀疑自然烟消云散。他收起了佩剑和思绪,抬眼看向山崖上方,拱手一礼,然后朗声开口: “天帝城商司命何在?” 此言一出,拜剑台上下都是一静。 所有人都没料到,左凌泉打赢之后,竟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这是想做甚? 坐在阁楼里吃瓜看戏的商见耀,闻声一愣,看向旁边的蟒袍年轻人,询问道:“你和此子有旧怨?” 蟒袍年轻人在窗口负手而立,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认识。 商见耀稍显疑惑,身形一闪,来到了南宫钺的旁边,颇为和气的开口回应: “左小友认识司命?” 左凌泉不认识,不过上官奶奶让他收拾几个人,他肯定是指哪儿打哪儿。 “不认识,就是觉得他不该坐在雏龙榜第一,想讨教一二。” “嗡——” 这话出来,拜剑台周边顿时炸锅,响起各种议论声: “左剑仙这是什么意思?” “这你都听不懂,要争雏龙榜第一……” “我觉得左剑仙是要穿九宗糖葫芦,挨个打一遍……” 九宗长者虽然很欣赏左凌泉,但对于左凌泉的挑战,并不怎么看好。 ‘剑一’同境无敌,在擂台赛的规则下见谁秒谁,十分赖皮。但切磋这个东西,可不光是比拼术法武技的杀伤力。 左凌泉已经漏了底,对手知道他有一手爆发力极大的剑技,就会提前提防。 而提防的方式也很简单,保持距离打拉扯、打控制,让左凌泉没机会近身出剑即可。 九宗青魁皆是天之骄子,在知晓左凌泉杀招的情况下,惊露台和云水剑潭两家可能打不过左凌泉,其他青魁却胜算很大。 因此,商见耀对于挑战并未回绝,而是含笑道: “左小友倒是年轻气盛,不过司命能被各方道友誉为青魁第一人,也有缘由,左小友从其他家开始打要合适些。” 围观修士也觉得应该如此,左凌泉起手就从雏龙榜第一开始打,那打输了后面没脸挑战,打赢了后面不用挑战,就热闹可看了。 而且对天帝城来说,其他宗门的青魁没被打趴下,他们赢了没有‘力挽狂澜’的名气;输了直接变成九宗倒是第二,丢死个人,所以不可能选择打头阵。 左凌泉见此,也没有再为难天帝城,换成了上官奶奶安排的另一个目标: “既如此,敢问中洲卧龙何在?” 这话可问到了围观群众乃至九宗长者的心坎里,都是看向惊露台的方向,希望在九宗传了小半年的天骄‘中洲卧龙’能现身接战斗,哪怕雏凤出来也行啊。 仇封情站在窗口,瞧见左凌泉开始挑战自我,微微楞了下,转眼看向旁边的中洲两杰。 齐甲还在自闭,话都不想说,毕竟他连青魁李处晷都打不过,更不用说左凌泉了。 左云亭倒是兴致勃勃:“老陆,要不你把我送下去试试?我保证一剑撂倒我弟。” 老陆懒得搭理,对仇封情说道: “打得太顺也不好,给他点压力吧。” 仇封情明白了意思,微微点头后,身形一晃,来到了高台之上。 所有人目光也集中起来,在仇封情身边寻找,没找到名传已久的‘卧龙雏凤’,都有点失望。 仇封情背负双手,低头看向下方的左凌泉,平静道: “年轻气盛是好事,但太过目中无人,对修行并无益处,还是要对强者保持敬畏之心;以你方才展现的水准,中洲卧龙想杀你毫无悬念,现在挑战太早了,还是先和其他同辈切磋磨砺后,再来吧。” 此言一出,拜剑台鸦雀无声。 连上官灵烨和左凌泉都愣了,更不用说其他九宗长者。 左凌泉身怀‘剑一’,杀李处晷只需要一剑,其他青魁都感受到了压力,正在思索应对之法,中洲卧龙却是杀他‘毫无悬念’。 这就是根本没把左凌泉放在眼里! 李重锦望着旁边的仇封情,表情十分精彩,微微摊开手,意思明显是: “你他娘在逗我?这可是剑一,放在中洲也没人敢说能必胜此子,你别看岔了。” 南宫钺也是这个意思,眨了眨眼睛,询问仇封情是不是喝高了,当着小辈的面胡说八道。 仇封情装得有点大,面对九宗老友惊疑不定的眼神,心里蛮不好意思。 不过他说的也不是假话,左凌泉要自裁,本就没什么悬念,因此从外表看起来胸有成竹 左凌泉半信半疑,不过九宗话事人,想来不会在其他宗门面前装腔作势,说的肯定是真话。 为此,左凌泉只能抬手一礼: “谢前辈指点,我继续努力,争取早日成为卧龙的对手。” 仇封情点了点头,略微琢磨,把眼神望向了旁边的南宫钺: “虽然你目前不是中洲卧龙的对手,但对上九宗青魁,胜算还是极大;听闻铁镞府年初新出山了一名青魁‘上官九龙’,我等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一直好奇;恰好九宗长辈都在,还有左小友捧场,不知南宫长老,可否让贵宗青魁请出来亮个相?” 众人听见这话,又面露希冀。 毕竟上官九龙的神秘度比卧龙还高,据说是九盟至尊的嫡传弟子,应该也是上官灵烨那样的狠角色。 南宫钺面对各位道友的目光,倒是有点尴尬——他身为铁镞府戒律长老,其实也想看看自家的青魁是个什么样的天才,但老祖偏偏没告诉他自家新晋的青魁是谁,这让他怎么叫人? 上官灵烨坐在山崖的最顶端,双眉微蹙,觉得当前局势有点麻烦。 老祖没有下令公布青魁的身份,她不好自作主张开口点明自家青魁是谁。 而且‘卧龙’根本不把左凌泉放在眼里,肯定是有真材实料。 现在点明了左凌泉身份,左凌泉又打不过‘卧龙’,那铁镞府丢人可就丢大了。 不过,上官灵烨还是相信左凌泉的天赋和悟性,只要多教些仙术绝学,世上就没有追不上的对手。 上官灵烨琢磨了下,心思一动,在山崖上开口道: “想要挑战‘上官九龙’,以左凌泉目前的水准,还不够;等他打赢了中洲卧龙,再来挑战我铁镞府。” 这样一来,打不过卧龙,九龙就可以一直不露头,可以说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但下方的九宗长者和围观散修,听见这话却是一片哗然,有点看不懂了。 左凌泉都一剑秒青魁了,怎么说着说着,和人人都能踩一脚的菜鸡似得? 仇封情和老陆则是满眼不可思议,他们的‘卧龙’是瞎编出来的,才敢说左凌泉不是对手;铁镞府好像是真不把左凌泉放在眼里,这‘上官九龙’是个什么怪胎,连‘剑一’都看不起? 左凌泉知道卧龙、九龙都很厉害,但是发现上官奶奶觉得自己不如别人,心里还莫名酸了下。 不过知耻而后勇,他自然也不会怨怪上官灵烨说实话。 眼见九宗推来推去的,说得个个都比他猛,但就是没人下场,左凌泉干脆摊开手道: “既如此,晚辈也不挑人了。九宗这么多天之骄子,总有一个敢和我打的吧?若是都不敢上场,我就告辞回家练剑了。” 拜剑台内外安静下来。 九宗长者也觉得这样推来推去不对劲,好歹也是统治半个洲的仙家豪门,当着数万散修的面怯场,实在太丢人了。 天帝城、惊露台、铁镞府表明不打头;云水剑潭输了、伏龙山青魁私奔、药王塔只比炼丹,那就只剩下三家能出人了。 掩月林是武修,走高爆发刺客路数,和左凌泉如出一辙,胜算很低;此时能打头阵的,也只有善术法的望海楼和桃花潭两家。 九宗长者沉默片刻后,一团粉色的桃花瓣从风雪中飘过,落在了石崖平台之上,组成了一个人影。 人影是一个女修,身材丰腴柔润,穿着少见的桃色裙装,手腕上还搭着飘带,发髻以花瓣点缀,黛眉之下是一双似醉非醉的桃花眼,仪容稍显妩媚,但身上又不带烟尘气,看起来有种不一样的仙气。 来人是花烛夫人,九宗会盟桃花潭带队长老,她站在仇封情等人旁边,开口道: “你们男人都推来推去不敢上,那就我来打头阵吧。” 桃花潭主要敛财手段为种灵草灵果,是南方九宗最大的原材料产地,说起来都是种地的,很少与人杀伐。 不过九宗能攒下偌大家业,没一个是善茬,桃花潭对五行方术的研究沉淀,仅次于老牌豪门伏龙山。 见桃花潭打头阵,其他九宗长者也不在多言;南宫钺开口道: “既如此,下场就让桃花潭风信子,和左小友对阵;不过左小友连战两场,消耗不小,先回去养精蓄锐,三日后再战,如何?” 左凌泉无论修为多高,都最多只能出五剑,方才消耗了大概四成的真气储备,目前还能打三个。 不过,和专精术法的修士单挑,只要起手没找到机会秒掉,就必然陷入拉锯战,对自身状态的要求极高。 左凌泉也没有托大,抬手道: “那我三天后再来请教贵宗高徒。” 花烛夫人微微颔首示意后,又开口道: “这样干打也没意思,我桃花潭打头阵,给你们看热闹,你们总得出点彩头吧?” 花烛夫人也是正儿八经的仙子,在修士之间的人气很高,围观修士听闻此言,也觉得左凌泉挑翻了九宗青魁只有名气收益,显得九宗有点小家子气,于是都开始起哄: “花烛夫人此言极是。惊露台以御兽出名,要不给只仙兽仔仔……” “云水剑潭……算了,天帝城以炼器出名,法宝得给一件儿吧?” “药王塔的驻颜仙丹给一颗,左剑仙这一表人才,要是老了,九宗女修还不得哭死……” 九大豪门都富得流油,但法宝仙兵怎么可能随便给,自家弟子都没法保证人手一件。 不过花烛夫人开了口,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回绝,九宗长者都开始暗中琢磨,让谁出这个冤枉钱。 上官灵烨本身就有薅羊毛的陋习,瞧见此景自然来了精神,率先豪气开口: “我铁镞府身为九宗三元老,对出类拔萃的晚辈,自然要予以褒奖;下场胜者,铁镞府奖白玉铢十万作为奖励。” 修士听见此言顿时哗然,连九宗长者都目露异色。 十万白玉铢可不是小数目,左凌泉四处杀人越货,目前存款也才万余枚白玉铢,换算成银子足以在俗世买一座城池了。 九宗家大业大不假,但这种给外人捧场的彩头,花这么多冤枉钱显然有点浪费,铁镞府造钱的也不能乱给不是。 而且这场就给这么多,后面和商见耀、卧龙、九龙打,该给多少? 司徒霸业管着宗门偌大家业,眼见师妹乱来,连忙用神念提醒上官灵烨别瞎起哄。 只是上官灵烨可从来没有白给的意思。 左凌泉是铁镞府的人,她带头掏钱,号召九宗豪门募捐;打完后,铁镞府的钱等同于如数奉还,九宗掏的东西,还能想办法和左凌泉分账。 这可不是白给,而是白嫖。 如果不是怕左凌泉打输了把肚兜都赔出去,上官灵烨能把自己的家底全掏出来压上。 花烛夫人见铁镞府如此给面子,笑眯眯看向了其他人: “灵烨丫头好生阔气,这才向九宗三元老的做派;商前辈,您家也是九宗三元老,要是给少了,怕不合适吧?” 两个女人一唱一和,和败家娘们似的逼迫其他宗门捐款,商见耀显然有点头疼。 但铁镞府带头募捐,他家不跟着也不像话,只能开口道: “既然铁镞府这般豪爽,我天帝城自是不能亏待了后辈;下场胜者,可在我天帝城自选名师,定制一件下品法宝。” 白玉铢有价,法宝无价,而且还是定制款,哪怕是下品法宝,这奖励也算十分豪气了,所有修士都露出艳羡之色。 花烛夫人又看向伏龙山,笑眯眯道: “许长老?” 伏龙山许阴骘是老牌道士,对名利看的很淡,面对花烛夫人逼捐,很干脆的摇头: “每场准备两份儿足矣,下场伏龙山再出彩头。” 其他宗门长老对这个提议没有半分意见,连忙答应下来。 上官灵烨见此,只得悻悻然收手…… 九千字哈。 1秒:.bxx. 第八十六章 姜怡被支开 十年苦修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拜剑台的两场切磋刚刚结束,‘九宗剑魁’这个代表年轻一辈最强剑客的混号,第一次出现在了大众的视野,短时间就远传九宗辖境各大宗门,甚至传到了中洲。 修行一道修的是长生,并不提倡杀伐,但尊严只在剑锋之上,过人战力是保证自己能活着求长生的基础。 因此修行道说到底,还是强者为尊的世界;走在修行道的芸芸众生,自然也崇拜强者。 经此一役,左凌泉终于成为了有名有姓的修士,算是达成了人生的第一个小目标——不再被山上人低头俯视。 这种成就对左凌泉来说,只是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的开始;但对寻常人来说,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巅峰了。 拜剑台外,万千修士在街道上围聚,看着刚刚扬名立万的左凌泉走出八角门楼。 姜怡站在人群之间,眸子里满是小星星,但瞧见左凌泉望过来了,还是连忙收起了崇拜神色,做出了长公主该有的‘宠辱不惊’的模样。 街道上修士围得水泄不通,虽说没有高人好意思开口收徒,但喝彩夸奖试图结交的人络绎不绝。 其中最多的是九宗女修,下到十四五的青涩美人,上到四五百岁的妖娆仙子,争相上前搭讪,胆子大的甚至带着三分挑逗;可以说左凌泉这一架,直接打出了九宗无上择偶权。 姜怡瞧见这场景,心里酸得不行,但街上的女人实在太多了,多到她都不好意思凑到左凌泉跟前——主要是害怕被那些女人,用嫉妒的眼神戳死。 因此,姜怡只是在人群后方行走,等着左凌泉脱身。 左凌泉面对这种‘投果盈车’的盛况,也有点吃不消;但他不会飞,没法像真剑仙那样打完架御剑而去,只能从地上走。 面对众多陌生修士的客套,左凌泉也不好冷着脸摆谱得罪人,一路上颔首示意,快步走向铁河谷。 好在修行中人也知道分寸,只是在沿途围观,并没有跟在后面纠缠不休。 左凌泉进入铁河谷的百里集市后,围观群众就比较少了。他趁机拐进了一栋仙家铺子,准备从后门离开;那想到竟然被铺子女掌柜勒索,拉着他硬写了个匾额,才得以脱身。 街道后方的巷道人影稀疏,皑皑白雪把巷子和两边的围墙都染成了白色。 左凌泉在巷子里稍等片刻,姜怡就提着裙子跑了过来。 跑得比较急,巷子里有一层积雪,绣鞋踩过时,发出‘嚓嚓——’的响声,胸脯也颤颤巍巍,在风雪中颇为惹眼。 不过瞧见他后,姜怡就连忙停步,整理了下耳畔的发丝,才来到跟前: “没人跟着,快回去吧。” 左凌泉出了大风头,在媳妇面前自然露出了邀功的神色,拉住姜怡的手道: “公主,方才我表现如何?” 姜怡方才看得如痴如醉,如果不是人多眼杂,她说不定都跳起来了。 不过她瞄了左凌泉一眼,发现左凌泉有向她炫耀的意思,便做出上位者叮嘱下属的模样,平淡道: “还行吧,过几天要再接再厉,切勿居功自傲。” 左凌泉听见这么官腔的话,自然不满: “只是还行?” 姜怡不知为什么,昨天晚上过后,就有点怕左凌泉了,想凶都凶不起来。她抿了抿嘴,又改口道: “表现很好了,但还没到你的最高水准,还得继续努力。” 左凌泉这才满意,笑道: “努力得有动力,公主殿下就不犒劳一下我这大功臣?我可是给整个大丹和栖凰谷都长脸了。” 姜怡其实也想奖励左凌泉,但她在修行道几乎一无所有,总不能和在俗世那样,给左凌泉封侯拜相,或者赏赐几个漂亮妾侍。 “我能犒劳什么……要不先欠着?等我以后道行高了,再补给你。” 左凌泉微微摇头,搂住了姜怡的后腰,手很不老实地往下滑了些: “当媳妇的,要犒劳相公还不简单,公主要是真有这个心意,有的是法子。” 姜怡初经人事,终究还是有些青涩,哪里受得了这种婉婉都受不了的轻薄,用胳臂肘怼了左凌泉一下: “在外面,你别乱来……你想要什么犒劳?” 左凌泉想大干三天。 但这么粗俗的话,实在不符合无双剑客的身份,他含笑道: “今天打架挺累的,想回去好好休息一下。这么美的雪景,我们一起坐在小楼上,靠在一起赏雪,想来应该很有意境。” 姜怡转眼看了下,觉得小巷雪景确实挺美的,点头道: “我陪着你看就是了,不过这算什么犒劳?” “看三天,不许出门,对我言听计从,没问题吧?” 姜怡还没见识过床榻上的险恶,并未想歪,对此其实想勉为其难答应的。不过她想了想还是摇头道: “三天怕是不行,我刚才联系小姨她们了,她们仨,还有团子,特别激动,说要过来看热闹,应该下午就到了。” 左凌泉听见这话头,打消了大干三天的念头;但脑子里不知为何,浮现出了姜怡和清婉并排排躺着的场景。 不过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目前还做不了,也只能想想。 左凌泉轻笑道:“是该把她们叫来,走去接她们吧。” 姜怡微微点头,和左凌泉一起沿着巷道行走。 只是两人走出没几步,一道倩影就从上方落下,拦在了二人之前。 左凌泉下意识摸向剑柄,抬眼看去,却见上官灵烨落在了面前。 上官灵烨穿着一袭与修士格格不入的金色凤裙,虽然不怕冷,但大雪天里,肩头还是多了个披肩,看起来华美而雍容。 “灵烨前辈(皇太妃娘娘)?” 两人稍显意外。 上官灵烨表情一如既往地风轻云淡,贵妇气十足,来到两人面前: “没打扰你们吧?” 姜怡还拉着左凌泉,此时脸色一红,连忙松开了手: “没有……嗯,太妃娘娘您怎么来了?” 上官灵烨笑容亲和,从怀里摸出一件麒麟镇纸,递给姜怡: “准备过来看看,方才听见你们说要去接人,用我的船去接吧,方便些。” 姜怡和左凌泉本就有此意,只是不好意思开口借船罢了。眼见上官灵烨主动开口,姜怡忙把控制画舫的麒麟镇纸接了过来: “实在麻烦太妃娘娘了。” “举手之劳,有什么麻烦的。你要是不好意思,可以顺便帮我把缉妖司的卷宗处理了,都在船上放着。” 姜怡跑到铁河谷来,还以为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闲’,没想到还是没摆脱当免费劳动力的命运。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姜怡能说什么?她笑着点头: “没问题,那我们先过去了。” 说着便想和左凌泉一起去接人。 但上官灵烨露面,显然不单是为了借船,她又开口道: “接人一个人去就行了,左凌泉还得打擂台,需要休整,我带他去铁镞府找个修行之地安顿下来,你待会过来即可。” 姜怡听见这话,心底感觉有点不对劲儿了。 把活儿全甩她怀里,然后把她支开,带着她男人出去逛…… 怎么感觉有点窝囊…… 只是这些话也只是在心里想想,姜怡知道上官灵烨的身份,应该只是想给左凌泉安排的修行之所。她点头道: “多谢太妃娘娘,那我先回京城了。” 上官灵烨微微颔首。 画舫往返很安全,左凌泉见此也没多说,把姜怡送到上渡船后,才跟着上官灵烨一起折返…… 拜剑台的热闹结束,铁镞府清场,宗门外的偌大广场人影绝迹,只剩下无声而落的雪花。 两道人影在辽阔的雪色广场上并肩而行,后方延伸出两道长长的脚印。 上官灵烨看着幼年居住的宗门,回想着百年前的往事,稍微有点出神,一路来也没怎么言语。 左凌泉昨晚拒绝了上官灵烨喝酒赏雪的邀请,说起来有点理亏,跟着后面缓步行进,想了想先开口道: “灵烨前辈,昨晚……” “无妨。你和姜怡郎情妾意,大晚上打扰确实不好;是我独居习惯了,忘记了常人作息的时间。” “前辈丽姐姐就好。” 上官灵烨偏过头来,看向远处的拜剑台: “你今天表现不错,比我当年刚亮相的时候声势都大,九宗长者都看傻了。” 左凌泉听说过上官灵烨当年很厉害,谦虚一笑道: “外人说灵烨前辈是尊主之姿,出场的声势肯定比我大,怎么可能不如我。” “我参加九宗会盟前,就已经同辈无敌,表现再好也没人惊讶;你以前没什么名声,有这战绩,带来的震动自然比我大。如果我俩同辈相争,你在我手底下撑不过三招,这次算你遇上了好时候。” 我还以为夸我呢,搞半天是在夸自己……左凌泉半信半疑道: “灵烨前面,我们同境之下,差距有这么大?” 上官灵烨聊起这个,澄澈双眸间显出三分傲意: “你只是凡夫俗子,本身没有任何天赋,水平全是靠个人努力得来;而我是老天爷赏饭吃,付出的努力也不比你少,比你强是必然。有时候,老天爷也并非对每个人都公平。” 左凌泉向来不靠老天爷,所以老天爷公不公平,对他来说无所谓,点头道: “那我争取早日赶上前辈。” “你先把九宗青魁打趴下再说吧;今天你已经漏了底,很难战胜风信子、商司命,而遇上中洲卧龙,恐怕半点胜算都没有。我这几天给你当陪练,你好好磨练一下对阵技巧,这样上场打擂的时候,胜算会大一些。” 无论是在江湖还是修行道,高人喂招都算是求之不得的大恩情。左凌泉连忙拱手道: “这怎么好意思,灵烨前辈如此厚待,我都不知道怎么答谢。” 上官灵烨勾起嘴角,狐狸尾巴也漏出来了: “不用你感谢,今天我问九宗要了彩头,等你打赢了,分我几成即可,咱们互不相欠。” 上官灵烨当陪练帮忙取胜,按规矩本就可以分红;而且若不是上官灵烨今天豪掷万金牵头,彩头也没那么多。左凌泉对此自然是爽快道: “这是自然,若是赢了,彩头咱们三七分……” 上官灵烨客气道:“我只是陪练罢了,岂能拿七成,让外人知道了还以为我霸凌小辈,五五吧。” 我靠! 毛过拔雁、上官扒皮…… 左凌泉看着貌美如花的宫装美妇,脑子里下意识闪过这些词汇,他含笑点头道: “那就按娘娘说的来,只要能把彩头拿到,孝敬娘娘七成都是应该的。” 说完下意识扫了眼勾人的臀线,估计是为了缓解心中的肉疼。 不得不说,上官灵烨的腰臀曲线可谓完美。 上官灵烨走在前面,没察觉到左凌泉一触即收的目光,步履盈盈走过广场,想了想又奇怪道: “方才在拜剑台,你打完后,神色不太对,好像心里起了波澜,怎么回事?” 修行中人要心如止水,才能‘道心似铁’,心生郁结比身受重伤还恐怖,最显著的例子就是老陆——心结解不开,一代剑道奇才就此消沉,直接就断了长生大道。 上官灵烨问起这个,是真的关心,目光也放在了左凌泉脸上。 左凌泉和上官灵烨也算共患难,一起把酒言欢,还看过上官灵烨的红樱桃;说不上知己,但确实是朋友,他对此也没隐瞒,解释道: “李处晷虽然输了,但他那一剑很可怕,强得令人发指。我习剑至今,从未见过那么强的剑术,虽然还没有练到大成,但我能感觉到那一剑练到巅峰的可怕,不比我这一剑差多少。” 左凌泉并非不是第一次看到‘剑一’——以前在青云城外,老祖附身汤静煣,用过一次‘斩龙’,但体魄受限劈不开空间,因此并未展现出那一剑应有的威力;这次的李处晷,虽然只是摸到了门槛,但展现出来的剑术,确实是左凌泉所见的最强一人。 上官灵烨瞧见左凌泉皱着眉,轻声道: “李处晷用的是‘连云’,由青渎尊主所创,理念是在最短的时间出最多的剑,练到青渎尊主那个境界,可以一瞬间出剑百万次,同境之下没有任何东西能挡住,所以‘一剑破万法’,被称作‘剑一’,和你那一剑确实不相上下。” 左凌泉钻研剑道十余年,对剑道的理解比上官灵烨还高,方才已经看出了门道。他叹了口气道: “我练剑的初衷,是练成‘世间最强一剑’;本来以为已经练成了,遇上李处晷才发现,其实也有人剑术和我不相上下。这和我练剑的初衷想驳,所以心里起了波澜,感觉这么多年努力白费了。” 上官灵烨放慢脚步,和左凌泉并肩而行: “‘剑一’本就是世间最强一剑,是剑道的‘止境’;即便有其他人能悟出‘剑一’,和你遇见,也是同归于尽的下场,不可能胜过你,你想法出问题了,要及时纠正。” 左凌泉对此摇了摇头:“真正的‘世间最强一剑’,应该是纯粹的独一无二、天下无敌,有对手就不是天下无敌,凭什么称之为‘最强’?” 上官灵烨听得直皱眉,‘剑一’是世间公认的最强一剑,这么问不是抬杠吗? 上官灵烨思索了下,才认真道: “剑是杀人器,习剑的目的是斩杀对手。‘剑一’就是不讲任何道理,必然斩杀对手的方式,是武道的止境,没法再往上攀升,也没必要再往上攀升,毕竟你没法把一个人杀两次。你这想法,属于为了练剑而练剑,误入歧途了。” 左凌泉感觉上官灵烨有点严肃,他表情放缓了些: “前辈这话错了,习剑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保护自身。如果我的剑和其他人的剑撞上,会同归于尽,那就说明我保护不了自身,习剑的目标尚未达成,还得继续努力,前辈说对不对?” 上官灵烨娥眉微蹙,仔细回味了下,忽然觉得这话确实有道理。 毕竟修行中人学习各种杀伐之术的初衷,也不是为了屠尽天下生灵,而是为了守护苍生。 以这个原则来看的话,左凌泉这话没半点问题,而且‘道心很正’,没有误入歧途的地方。 “可是……‘剑一’本就是杀伐之道的极致、武道的止境,也是人能承受的极限,不可能再变强。” “‘剑一’确实是人的极限,但武道绝对没有止境;我这一剑没法更快,可以换其他方法增强自身的战力,从而获得比这一剑更强的剑术。” 上官灵烨斟酌了下:“我从未听说过还有比‘剑一’更强的剑法,你还能悟出个‘剑零’不成?无剑胜有剑?” 左凌泉被这话逗笑了,摇头道: “我这一剑,确实到了人的极限,不可能再提升速度。不过我今天瞧见李处晷的剑,倒是有所感悟——既然没法增加威力,那就在保持威力的前提下加快频率。” 上官灵烨明白左凌泉的意思,她叹了口气: “你太想当然了。‘剑一’是自身武道的总结,代表了一种流派,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掌握两种‘剑一’……” 上官灵烨觉得解释有点麻烦,直接把左凌泉托起来,飞过了铁镞府宗门内的千重楼宇,来到了一处宅院里。 宅院满是落雪,看起来长年无人居住,中间的院子是个演武场,正中摆放着一个不知名材质的假人。 上官灵烨落在宽大庭院里,摸出了一把长剑,认真道: “就比如惊露台的剑学流派在于‘鬼魅’,和荒山尊主的‘无影’一脉相承;‘无影’乃世间最鬼魅难寻之剑,中剑前没人能知晓剑从哪里出的手,出手就是必杀,就像是这样……” 上官灵烨握住剑柄,身体没有动作,假人的脖子,却忽然出现了一道剑痕——当然,这是上官灵烨用术法模拟的。 左凌泉在旁边观看,似懂非懂: “意思就是,不拔剑,剑就已经出去了?” “也不是不拔剑,我只是阐述‘无影’的理念。‘无影’只要练成,出剑的方式和方位,没法提前预料,你明白吗?” 左凌泉轻轻点头。 “云水剑潭的‘连云’,理念在于‘一瞬间出最多的剑’,和‘无影’有本质的区别。一个人不可能一瞬间出百万剑,还能保持每一剑都‘剑出无际’,只要有一剑露馅,‘无影’就不再是‘无影’;若是为了‘无影’分散注意力,导致出剑放缓,‘连云’也不再是‘连云’。结果只能是两头不沾,一剑都没练好。” 左凌泉仔细琢磨了下: “其实吧,理论上来说,也不是不可能。” 上官灵烨觉得左凌泉有点死脑筋,她询问道: “你的剑道理念是什么?” “用最快的速度,倾尽全力,把剑刺在最准的地方,达成一击必杀。” “‘连云’的核心在于‘一瞬间出百万剑’,所以单独一剑不可能倾尽全力;你既然倾尽全力,就不可能一瞬间出百万剑,因为气海储备不够,而且真气抽调的速度难以支撑。你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左凌泉的剑消耗太大,出四五次已经是极限,确实不可能练成‘连云’,除非他放弃巅峰的爆发力,转而改修云水剑潭的剑术。 但左凌泉也没想学会‘连云’,他只是准备‘采他山之石以攻玉,纳百家之长以厚己’。 左凌泉取出佩剑,站在上官灵烨身边,认真道: “我不需要出百万剑,只要一瞬之间出两剑,杀伤力就能翻倍,强过了现在的剑一。” 上官灵烨摇头:“你太想当然了,你的剑已经到了身体的极限,根本没法以‘连云’的速度,一瞬间出两剑。” “那就往死的练,练到可以为止,我以前就是这么莽了十四年莽上来的。” 上官灵烨张了张红润唇瓣,欲言又止——不愧是我铁镞府的弟子,修行从来不需要脑子,莽就完事了。 左凌泉想了想又道: “走到山巅发现没路了,对武人来说其实是很绝望的事情;现在眼前又出现了一条路,那怎么也得试着往上爬。我觉得那些悟出‘剑一’的巅峰剑客,也在尝试这条路;不然那些‘剑皇’‘尊主’,手握‘剑一’却没了前进的方向,总不能待在家里混吃等死。” 上官灵烨虽然不知道这说法是对是错,但能想象‘站在山巅却身前无路’的感觉。她沉默了下,没有再和左凌泉争论,点头道: “那希望你没走错。这一剑若是真练出来,你估计能一个人灭了中洲剑皇城。” 左凌泉看了看手中的佩剑,轻笑道: “先灭了卧龙和九龙再说……对了,灵烨前辈,贵宗的上官九龙,真比我强那么多?” 上官灵烨或许是想给左凌泉动力,点头道: “云泥之别。你练成了这一剑,或许才能正面击败他。” 练成这一剑才‘或许能击败’? 左凌泉是真的有点不信了,瞧见上官奶奶说起‘上官九龙’时,眼中满是自傲和自信,他也不知脑子是不是抽了,询问道: “上官九龙是男的还是女的?” 上官灵烨微愣,没想到左凌泉会问起这个。 她扫了左凌泉一眼,忽然又明白了些什么——这小子难不成在吃我醋? 上官灵烨眸子动了动,双手叠在腰间,摆出了皇太妃的华贵气势,平淡道: “你问这个作甚?” 左凌泉也不清楚问这个作甚,他含笑道: “就是好奇,嗯……对这么强的对手感兴趣。” 上官灵烨暗暗注意着左凌泉的神色,故意道: “九龙是男人,个子比你高些,长得也比你俊朗些,为人温文儒雅、风趣幽默……宗门里还有‘一见九龙误终身’的说法,我见过之后,到现在都忘不掉。” 左凌泉表情明显僵了下。不过他神色间的异样,很快恢复如初,笑道: “是吗?娘娘对他评价这么高,以后遇见了得好好见识一下才是。” 雪花萧萧,落在寂静庭院之内。 并肩站在假人前面的年轻人和宫装美妇,短暂的沉默了下。 上官灵烨平静地看着左凌泉,双眸澄澈,看不出心中所想,但明显在想着什么东西。 片刻后,她才“噗——”地掩嘴笑了声,打趣道: “逗你玩的,我铁镞府的男修,都和司徒震撼一样‘身坚智残’,而且修为越高长得越粗鲁,和你这种儒雅公子没得比。修为方面确实比你强,不过我相信你能超过他,你可别让我失望了。” 这一笑,可谓百媚顿生。 “唉……” 左凌泉虚惊一场,都不知道说什么,也不好盯着上官奶奶的笑容看,他提起剑来: “开始练剑吧,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请前辈指点一二。” 上官灵烨收起笑容,来到了幼年经常打坐炼气的屋檐下,取来蒲团小案,在上面侧坐,又拿出一个酒壶放在了小案上。 而大雪纷飞的庭院里,也在此时,响起了往日连续响了十四年的剑鸣声。 飒—— 飒—— 飒—— 第八十七章 姑娘们的小心思 一场雪下来,缉妖司隔壁的庭院,穿上了一层银装。 西厢房外的窗台上,也落着一层积雪,中间凸起了一块儿,走进细看,才能发现是一只胖乎乎的大团子,没精打采趴在窗台上发呆。 在灼烟宗被上官灵烨养了两个月,团子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再回来显然有点受委屈了。 汤静煣可没上官灵烨那么宠溺它,因为吃得太圆,回来后就把食量给它砍了一半,还不能睡懒觉,天不亮就得被摇起来,丢到外面抓虫子自食其力。 可大冬天哪儿来的虫子? 团子又不敢惹亲娘,有大奶奶的干娘也不在,只能趴在窗台上怀疑鸟生。 庭院之间很安静,吴清婉和汤静煣在屋里收拾东西化妆,冷竹则穿着小袄裙,兴致勃勃地蹲在院子里,把白雪聚拢在一起,堆出团子的模样。 大丹朝和南海比邻,气候湿热,下雪的时间很少,有也只是小雪花,落地就没了;像这种能积攒出厚度的大雪,所有人其实都是第一次见。 冷竹玩得挺开心,但手艺实在不咋地,堆了大半天,只堆出了一只没脖子的鸭子,她还颇为得意的邀功道: “怎么样?像你吧?” “叽?” 团子微微抬起小脑袋,有点茫然,意思大概是——你在堆本鸟鸟?你还不如直接堆个球呢! 冷竹对比了两眼,觉得是把团子堆得有点消瘦了,于是推倒重来,一个手刀削掉了雪团子的脑袋。 嚓—— 手起头落! “叽?!” 团子满眼惊恐,缩着脖子靠在了窗角。 背后的房间里,汤静煣坐在妆台前梳着头发,心不在焉,脸色到现在还有点烦闷。 汤静煣前天晚上和左凌泉亲热,本意是把上官老祖弄来收拾警告一顿;结果可好,反被人家阴了一手,送进了姜怡的屋子里。 当时她也不好离开,只能接着演,硬着头皮和吴清婉、姜怡睡了一晚上;这也罢了,姜怡还一直问她‘左凌泉怎么欺负你的?’之类的话,差点把她窘迫死。 吃这么大个亏,肯定要算账,她回屋后,暗暗念叨了一阵天,但死婆娘根本不回应她。她越想越气,这两天觉都没怎么睡好。 汤静煣自幼独居守家业,从来都不是愿意吃亏的女子,和自个男人亲热还得被外人干扰,这如何能忍? 可现在好像也没啥能报复的法子…… 怎么才能让死婆娘不来坏事呢…… 汤静煣暗暗琢磨片刻,心中忽然一动——她好像挺害怕自己徒弟知道这事儿。 只要她徒弟在跟前,死婆娘肯定就不敢过来! 汤静煣坐直几分,觉得这个解决法子有可行性,不过马上又泄了气。 毕竟她和小左亲热的时候,死婆娘才会过来打岔;她总不能和小左亲热的时候,把大燕皇太妃也拉到跟前。 她倒是不介意,小左估计也不介意,但人家皇太妃知道这想法,肯定把小左阉了。 皇太妃不介意,大燕朝廷也得炸锅。 百岁老太妃公然养面首,还与一市井酒娘共侍一夫…… 汤静煣缩了缩脖子,连忙打消了这掉脑袋的想法。 胡思乱想许久,虽然没找到降服死婆娘的方向,但皇太妃明显是个突破口,作为徒弟,皇太妃说不准知道死婆娘的软肋。 念及此处,汤静煣暗暗点头,觉得可以尝试一下…… 另一侧,东厢房里。 吴清婉坐在床榻前,把随身衣物叠好放进包裹里,等着姜怡过来接人。 拜剑台名震全场的消息,方才已经通过天遁牌传了回来;栖凰谷建立至今,最厉害的也就是她师父岳平阳,连正儿八经的幽篁仙师都没出过。如今左凌泉和二叔都成了修行道的‘人物’,吴清婉心里自然‘与有荣焉’。 她急着跑去铁河谷,看热闹还是其次,主要还是听说了左凌泉三天后还要和人打擂台。 左凌泉今天已经和九宗的天骄切磋过,消耗必然巨大,这三天是让左凌泉养精蓄锐,恢复体力和真气储备的。 左凌泉会《养气决》,独自也能炼气,但《养气决》炼化的真气不够精纯,会略微消减修士的战力上限,这肯定影响三天后的大战。 吴清婉作为双修道侣,虽然碍于《青莲正经》的限制,没法再帮左凌泉提升境界,但帮左凌泉炼化真气还是可以的,因此肯定得及时过去。 不过,吴清婉和左凌泉相伴这么久,早已经了解了左凌泉的性子。 打出这么精彩的战绩,左凌泉修炼的时候必然会问她要奖励,她也确实该奖励。 至于该怎么奖励…… 吴清婉在床榻边坐着,秋水双眸稍显犹豫。 迟疑良久后,她还是起身来到了衣柜旁边,在裙子下面翻找,找到了一件儿艳红色的花间鲤。 颜色比较闷骚,是左凌泉最喜欢的一件儿。 把肚兜叠好后,吴清婉又蹲下来,打开装有私人物品小木箱的铜锁。 木箱里面放着各种炼器的工具,还有不敢见人的小物件。 三对毛茸茸的耳朵并排放着,记录修炼心得的小本本放在旁边,还有早就做好,但一直没敢拿出来的两条狐尾。 一条狐尾呈纯白色,毛发松散比较修长,顶端还有个暖玉质地的圆锥形物件,她也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还有一条红色狐尾,吴清婉自己琢磨出来的,顶端是红色系带,可以系在腰上,这在她看来要正常得多,至少能绑住,不像是第一种,都不知道挂在哪里。 吴清婉心里有点纠结,觉得自己这样太纵容左凌泉了,不像是端庄女子该有的模样。 但适当地奖励一下,满足凌泉的小要求,好像也没什么大问题…… 吴清婉迟疑片刻后,还是把修炼手册等物件拿起来,来到床榻旁边,放进包裹里。 家里只有一个玲珑阁,左凌泉带着,其他人还是得用大包小包装东西。 狐尾虽然很轻巧,但为了保持形状,揉成一团儿显然不行。吴清婉把狐尾盘成一圈儿,尚未放好,就听见外面传来‘叮铃——’一声轻响。 是金龟阵的警示铃铛,有人来了。 吴清婉知道姜怡回来了,以为冷竹会跑去开门,正想把东西快点收好,哪想到房门直接就被推开,一道喜滋滋的声音传来: “小姨,方才左凌泉可厉害了……诶?” 画舫直接停在院落里,从铁河谷飞回来的姜怡,跳下甲板,直接冲进了东厢房的屋里。 左凌泉在拜剑台的表现可谓倾倒众生,姜怡虽然在左凌泉表现矜持,但心里早就激动坏了,回来后的第一时间,自然是和小姨分享。 只是姜怡冲进屋里后,话都没说完,表情就是一愣。 只见穿着云白色的长裙的吴清婉,向来娴静淑雅的面容,此时有些惊慌失措;手里拿着小包裹,正弯身往床底下塞,不过手塞到一半就僵住了,正神色复杂地望着她。 姜怡疑惑道:“小姨,你……在做甚?” “我……” 吴清婉心惊肉跳,眨了眨眼睛,慢条斯理地把包裹又拿了起来,含笑道: “收拾点随身物件,肚兜什么的,我还以为凌泉冒冒失失冲进来了。” “哦。” 姜怡经过这么一打岔,方才的激动平复了些,不过还是挺开心。她来到床铺跟前,想帮小姨拿着包裹一起出发。 但走近了,又发现吴清婉背后,放着一本青皮册子,款式和栖凰谷记录事情的册子一样,但以前没见过。 “这是什么?” 姜怡顺手就拿起来,想翻开看看,但刚动手,就听见旁边传出一声: “呀!” 吴清婉还真没注意到这要命的玩意儿放在背后,她急忙抬手一把抢了过来,藏在了腰后。 姜怡被这鬼鬼祟祟的动作弄得有点狐疑了: “小姨,你?” 吴清婉心里惊涛骇浪,但又不得不做出平静如常的模样,她心中急转,柔柔一笑: “这是小姨闲时写的日记,不能让别人看。” 姜怡记得吴清婉没有记录日常起居的习惯,毕竟栖凰谷的生活千篇一律,没什么好记;不过写了她不知道也有可能,便没有再好奇,笑道: “走吧,咱们去铁河谷,小姨你是不知道,今天那边可热闹了……” 吴清婉笑容稍显尴尬,小心翼翼把册子收进怀里放着,自己拿着包裹起身,和姜怡一起出了厢房…… 没过多久,画舫再次升空,朝数百里外的铁河谷飞去。 吴清婉和姜怡坐在船舱里,聊着拜剑台发生的大小事;冷竹作为暖床丫鬟,对未来老爷的事迹不是一般地感兴趣,此时坐在里面帮忙处理案卷,顺便偷听对战的细节。 虽然实际战况,就是左凌泉一剑把对手秒了,太过内行的门道,姜怡也没看懂,但还是讲得绘声绘色,连九宗长者目瞪口呆的表情都描绘出来了。 汤静煣因为姜怡公主身份的原因,一直都比较弱势,前天晚上被死婆娘阴了一手后,就更加不好意思坐在一起说笑了,上船后以看风景的理由,来到甲板上思考着自己的对策。 甲板不是很大,冷竹把堆好的雪团子也搬了上来,放在船首当吉祥物;团子马上就可以见到奶娘了,有点激动,但又不敢在汤静煣面前表现出来,只能蹲在雪团子的脑袋上,惬意地吹着猎猎寒风。 船舱里面要暖和许多。 吴清婉和姜怡待在一起,除开修行上的事儿,聊得最多的还是家长里短。 等拜剑台的事儿说完后,吴清婉就问起了私事儿: “你和许志宁他们分开后,住在客栈?” 姜怡坐在书桌后,给卷宗盖着印章,听见这话动作微顿,脸儿微微红了下,神色如常地道; “找了个临河的两层小楼住下了。皇太妃娘娘说是给左凌泉找了个修行之所,要是没地方的话,咱们今晚上也住那里。” 姜怡终究是双十之龄的女儿家,偷偷和男朋友滚床单的事儿,哪好意思告诉家里人。 不过吴清婉和冷竹都对姜怡很了解,瞧见姜怡少有的露出些许扭捏,就感觉到了事情不对。 冷竹好奇问道: “公主,左公子是不是又抱着你睡得?” 吴清婉倒是有点慌,感觉自己好像快要上刑场了。不过这也是好事儿,总比一直瞒着强,她试探性问道: “你们有没有……” 姜怡脸上的晕红再也压不住,拿起卷宗递给吴清婉: “这有什么好聊的,小姨,你帮我也参谋参谋。” 吴清婉抿嘴笑了下,反正她也能问左凌泉,也不再追问。 一叶扁舟穿过千重云海,于下午时分回到了铁河谷。 画舫有自动回港的功能,不需要指引,就自己落在了铁镞府宗门内的庭院里。 铁镞府修建在平原之上,背靠落魂渊深处的铁镞洞天,规模极大,但其中并没有宗门常见的仙山,修士都是居住在各自的修行府邸;建筑风格巍峨硬派,看起来更像是一座军事要塞,其内的弟子无论男女,也全部身着重甲,在天空上,就能感觉到那股势不可当的蛮横气息。 上官灵烨是往日的铁镞府青魁,老祖嫡传,和府主司徒霸业平辈,在宗门内的修行之所,自然也是最上乘的修行福地。 自从八十年前去了临渊城后,上官灵烨恪尽职守、画地为牢,只有几次处理事务时回过宗门,但再未回到过自己的宅邸。 铁镞府一直给她留在住处,没有外人敢擅入,但长年累月积下些枯叶残雪在所难免,庭院中的绿植花卉也有点凌乱。 画舫落在了宅邸后方的小湖里,白色院墙隔壁就是私人演武场。 左凌泉方才练了半天剑,又和上官灵烨演练了下切磋技巧,把真气糟蹋光后,已经去了宅院后方的石室打坐炼气。 庭院的宽阔屋檐下,身着凤裙的皇太妃,左手撑着侧脸,斜靠在小案上,姿势稍显慵懒,脸上带着微醺的酡红,右手还拿着酒碗自酌自饮。 瞧见画舫回来,上官灵烨放下了酒碗,也驱散了身上的酒意,起身步履盈盈穿过院墙,开口道: “左凌泉修炼去了,宅子里灵气充沛,房间也都空着,你们找个环境好的地方住下即可。” 姜怡还在处理案卷,案卷从天玑阁不停传来,按照往日规律,不到晚上处理不完,因此并未下船,冷竹也在跟前帮忙。 吴清婉和汤静煣下了画舫,欠身一礼打了个招呼后,拿着随身物件便开始找落脚的房间。 上官灵烨虽然想偷懒,但安排姜怡当苦力,她不闻不问也不行,便想着到画舫上慰问一下工作。 只是她还没上船,就瞧见身着鹅黄衣裙的汤静煣走了过来。 汤静煣和上官灵烨身份、国籍、修行辈分差距都很大,加上中间横着个上官老祖,彼此接触不多,可以说是从没单独相处过,彼此不是很熟。 汤静煣想和上官灵烨接触,但不好直接过来搭讪,为了找个由头,就把除了吃啥都不会的团子给推了出来当话题。 此时汤静煣快步走来,手里捧着毛茸茸的团子;团子则是小爪爪朝天躺着,嘴歪眼斜,还吐着小舌头,一副‘鸟鸟不行了’的模样,看起来很是可怜。 上官灵烨很喜欢团子,瞧见此景自是有点紧张,闪身来到游廊里,低头查看: “团子怎么了?” “叽” 团子弱弱地叫一声,意思大概是“鸟鸟不行了,死之前想再吃一条小鱼干”。 不过这意思也只有汤静煣能理解。 汤静煣见团子演过头了,凶了它一眼,然后道: “让娘娘见笑了,它和娘娘待了段日子,挺想你的,晚上觉也不好好睡,吵着要来看你,不知道娘娘方不方便。” 上官灵烨见此松了口气,在游廊的长凳上坐下,把团子接过来捧在手心,拿出一条喂猫的小鱼干喂给团子: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平时也没事儿,也想让它陪着,就是它更粘你一些,根本养不熟。” 团子翻起来,蹭着上官灵烨软和的胸脯,“叽叽”两声,想是在说‘有吃的就养得熟,鸟鸟出了名的嘴软’。 汤静煣都不知道怎么说好吃懒做的团子,也没再搭理,坐在了上官灵烨身侧,顺势询问道: “听说娘娘一个人在宫里住了八十年,想来是挺苦的……对了,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师父怎么不让你改嫁呀?是不是宫里的规矩不让改嫁?” 这种女人家的闲话家常,上官灵烨还未曾聊过,她愣了下,才微笑道: “帝王驾崩后,除皇后诞下皇子的妃子外,其他妃子可以按照礼法出宫改嫁;不过我也不算嫁进宫,有名无实罢了……师尊其实也说我可以出去了,不过暂时没想好去哪儿。” 汤静煣主要就是想打听死婆娘的弱点,然后想办法想吓得死婆娘不敢来,别在坏她的好事。她想了想又道: “你师尊鬼上……嗯……用了我身体几次,不过我和她还不怎么熟悉,挺好奇的。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上官灵烨挠着团子的胖肚肚,回想片刻,才道: “师尊很厉害,无所不能、出尘于世,让人觉得难以企及,嗯……如果世上有圣人的话,应该就是师尊那样。” 汤静煣半点不信,在她眼里,上官老祖就是个神通大点的死婆娘,还特别不讲理那种;不过这些话,不好当着人家徒弟说。她微微点头道: “是嘛,嗯……你师尊有没有什么害怕的东西?比如老鼠……老鼠估计不至于,就是类似的东西……” 上官灵烨有点莫名其妙,不过还是认真思索了下,回答道: “没有,铁镞府‘有进无退’的格言,就是从师尊那里传下来的;世上没有能让师尊害怕的东西,也没有能挡住师尊的人与事。汤姑娘问这个作甚?” 汤静煣暗暗弹了口气,轻叹道:“也没什么,就是好奇罢了,世上竟然有什么都不怕的女人,真厉害。” 上官灵烨聊了两句,倒是也起了兴趣,询问道: “师尊是怎么附身到你身上的?我以前从未见过类似的术法,夺舍之术会吞噬原主,但你一点事儿都没有,一直想不通。” 汤静煣其实也想不通,她摇头道: “我也不清楚,反正她经常不请自来,也不挑时候……” 上官灵烨心思极为敏锐,听见这话,心中微微一动。 老祖害怕的东西…… 来的不挑时候…… 这是觉得师尊碍事,想找办法防止师尊附身? 上官灵烨还没琢磨完,汤静煣就继续道:“不过你师尊都是为了帮小左,我也挺感谢她的,就是好奇问问罢了。” 说完后,汤静煣问不出上官老祖的弱点,也不好再继续瞎扯,她起身告辞,带着鸟鸟离开了游廊。 上官灵烨看着汤静煣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抓住了什么东西。 如果师尊只在给左凌泉护道的时候过来,汤静煣不应该抵触才对。 既然想寻找防止师尊过来,肯定是师尊在不合时宜的时候附了身…… 什么时候算不合时宜? 上官灵烨微微眯眼,想起上次在灼烟宗,瞧见汤静煣和左凌泉亲热的事情。 她当时听见那声‘你再敢’,至今仍然觉得是师尊说的,只是当时没能抓现行;难不成老祖确实来过,但事后又走了? 两个人亲热的时候,左凌泉手还放在裙子里面,老祖过来,还说‘你再敢’…… 上官灵烨不太敢往下想了。 这事儿不能仅靠猜测来定论,还得找到真凭实据,但证据显然不好找。 上官灵烨斟酌片刻后,干脆想了个简单的法子——当面去套话。 她打定话主意后,站起身来,摊开双手,浑身真气流转。 很快,上官灵烨身上的金色凤裙开始发生变化,渐渐收缩变形,化为了一袭暖黄色的褶裙,和汤静煣同款。 雍容华美的妆容和娇美脸颊,也发生细微变化,连身高都稍微压低了些,渐渐变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样。 变化身形的术法,要强行微调全身,且不断持续,真气波动太大;哪怕长得再像,修士还是能一眼辨别出异样,根本骗不了修行中人。 不过上官灵烨对此并不在意,毕竟她要装的也不是汤静煣。 上官灵烨低头看了看鼓鼓的胸脯和腰围臀围,确定大小没问题后,眼神微冷,做出师尊平日里鸟瞰苍生的威严模样,走向了府邸后方的修行密室…… 六千字…… 1秒:.bxx. 第八十八章 变身 宗门修行之地,弟子多半深居简出,府邸周边很安静。 上官灵烨住处的后方,修建有专门用来打坐闭关的石室,原理和吴清婉的修行洞府一样,不过规模要大很多。 宽大石室修建在地下,以黑玉构筑,周边温泉环绕,正中是一个五色莲花台;正上方开有天窗,盘在莲花台上,可观日月流转,纳天地之精华。 莲花台上灵气很浓郁,已经雾化,左凌泉身着黑袍端正盘坐,按照法门炼化灵气,能清晰瞧见雾气朝身体流淌的路径。 踏踏—— 盘坐不知躲多久,石室入口传来了脚步轻响。 左凌泉有所察觉,收功静气睁开双眼,却见石梯上,汤静煣缓步走了下来。 常言‘小别胜新婚’,左凌泉自是欣喜,起身越过温泉河,落在石梯下方,开口道: “煣煣,你怎么……” 话没说完,又是一顿。 左凌泉抬眼看去,却见眼前的‘静煣’,身材珠圆玉润很是丰润,和以前没有变化,但脸上的表情却很严肃,双眸如同两柄利刃,不苟言笑,冷冷盯着他。 虽然感觉有细微差别,但静煣能显出这种反常的神色和气质,不用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左凌泉身形微僵,连忙抬手,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上官前辈,您怎么来了?” 上官灵烨扮做汤静煣的模样走下台阶,瞧见左凌泉的神色,心中的狐疑稍微消了些——这反应,不像是瞧见姘头时的模样,看来和老祖不是道侣的关系…… 上官灵烨学着师尊的模样用下巴看人,走到左凌泉的跟前,并未停步,而是带着审视意味,绕着左凌泉转圈儿,冷声道: “你可还记得上次和你说过的话?” “嗯?” 左凌泉心中有点茫然,不明白老祖怎么说起这个,他微微摊手: “前辈上次说什么了?” 上官灵烨怎么知道?她就是过来套话的。她微微眯眼,稍显不满: “自己想。” 左凌泉都被搞懵了,仔细回想了下: “前辈上次最后说的是‘本尊想去哪儿,需要征得你们的同意?’,我也没拦着前辈呀。” 上官灵烨没搞懂这句话的意思,继续道: “上一句。” “上一句是‘你不是想让本尊过来,然后给本尊一个教训吗?’,我没想教训前辈,就是我和静煣那什么的时候,您一直过来,觉得有点不合适,想找您商量下。” 上官灵烨听见这话,稍微明白意思了——应该是左凌泉和汤静煣亲热的时候,师尊一直跑来打岔,所以两个人不胜其烦。 可老祖为什么要在两人亲热的时候过来打岔? 上官灵烨思索了下,微微颔首,继续问道: “你可知本尊为何过来?” 您为啥过来我咋知道?我还想问你呢…… 左凌泉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联想了上几次老祖过来的情况,不确定的道: “嗯……是不是我和静煣亲热的时候,前辈感觉到,所以才一直过来制止,不让我碰静煣?” 上官灵烨心中茫然,弄不清这话是指‘老祖能在千里之外看到’,还是‘能感同身受’。 依正常情况来看,前者的可能性要大些;但老祖完全可以选择不看,干嘛跑过来棒打鸳鸯…… 上官灵烨绕着左凌泉转了两圈儿后,又冷声道: “哼——,你可还记得,你对本尊做过什么?” 左凌泉皱起眉头,莫名其妙道他: “我能对前辈做什么?每次都是前辈折腾我,我就算想做什么,也没拿本事,嗯……前辈到底什么意思?” 上官灵烨观察左凌泉神色,不似作假,看起来真的和师尊清清白白,没什么感情纠葛。 不过老祖为什么捣乱左凌泉的房事,还是说不清楚,总不能是吃汤静煣醋吧…… 上官灵烨暗暗琢磨,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听见上方的天井外传来: “凌泉,你在下面吗?” 吴清婉的声音。 上官灵烨身形一僵,暗道不妙,转身就想走。 左凌泉也想面前的老祖宗赶快回去,听见婉婉过来救场,连忙回应: “我在下面。” 话刚说完,就瞧见‘上官老祖’转身往出口走去,步伐还挺快。 左凌泉还是头一次瞧见老祖用腿离开,连忙抬手挡住去路,询问道: “前辈,你做甚?” 上官灵烨脚步一顿,做出不怒自威的模样: “你做什么?” 左凌泉并未把手移开,询问到:“前辈准备去哪儿?” 上官灵烨听着脚步声渐近,暗暗着急,平淡道: “本尊还有事,不打扰你了。” 说完又想走。 左凌泉莫名其妙,张开双臂挡住去路,认真道: “前辈,你要走直接走即可,为什么把静煣的身体也带走?没有交待的话,我实在不放心。” 上官灵烨才发现自己好像失算了,她没瞧见过师尊怎么离开汤静煣的身体,这可怎么脱身? 踏踏踏—— 只是两句话的工夫,吴清婉就从石梯上走了下来。 抬眼瞧见一男一女站在台阶下,吴清婉一愣,连忙停住脚步: “静煣,你也在啊,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嗯?” 说到这里,吴清婉又觉得不对——她方才收拾好屋子过来的时候,还瞧见汤静煣在训团子,怎么转眼就到了这里? 吴清婉柔婉脸颊满是疑惑,回头看了看,又看向‘汤静煣’,欲言又止。 左凌泉方才就觉得古怪,瞧见婉婉的动作,心中自然生起了狐疑。 他低头仔细打量面前的风韵小酒娘,发现是有些不对劲儿。 比如呼吸时,衣襟起伏的弧度,看起来不太自然,有点像是假的。 左凌泉微微蹙眉,用手指在鼓囊囊的衣襟上戳了戳——果然,触感很紧实,似乎是靠着自身真气在稳固形状,按着很有弹性,但是不软…… 上官灵烨正在急急思考化解当前局面的对策,忽然被戳了戳衣襟,满眼错愕。 上官灵烨活了近百年,还是头一次被男人这般接触,只觉浑身和触电似的,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冲击心神。 啪—— 一声脆响,出现在石室里。 她抬手就是一下打掉了左凌泉不安分的右手,退开半步,沉声道: “你放肆!” 声音沉稳大气,把皇太妃的威严展现得淋漓尽致,嗓音自然也恢复如初。 左凌泉一个趔趄,也是退开半步,眼神比上官灵烨还错愕: “你……灵烨前辈?” 吴清婉都不太敢开口,只是茫然地望着。 上官灵烨见装不下去,也不装了,裙装和身形迅速改变,很快恢复成了宫中贵妇的模样;双手叠在腰间,面不改色,开口解释道: “你知道本宫被老祖送往深宫八十年的事儿,我一直见不到老祖,所以想打听一下老祖的情况。出此下策,你应该能理解。” 这我怎么理解? 左凌泉表情古怪,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祖占用静煣的身体吓他也就罢了,现在皇太妃也装成静煣来吓他。 他以前和静煣亲热,得先确认静煣的身体里不是老祖,才敢下嘴;现在可好,还得先验明正身,确定身体是不是静煣本人。 他和自己婆娘亲热,怎么弄得和拆炸弹似的? 不过,上官灵烨的遭遇,左凌泉确实知晓,也能明白上官灵烨的动机。 左凌泉沉默了下,想想还是算了,认真行了个礼: “嗯……明白。老祖和我接触其实也不多,每次过来都是帮我解围;至于其他的,方才已经和娘娘说了,也就是那么回事儿。” 上官灵烨举止雍容贵气,似乎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心里面岂能没有波澜,都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随意找理由把事情搪塞过去后,上官灵烨觉得此地不宜久留,点头道: “理解就好。认真修行吧,明天再陪你演练,先告辞了。” 说完身形一闪,消失无影无踪,连送别的时间都没给。 上官灵烨离开后,石室内安静下来。 左凌泉尚未梳理清楚情况,抬眼望着天井,算是目送少妇奶奶离去。 吴清婉走下石阶,也弄不清方才的状况,脸颊上带着几分狐疑,走到左凌泉跟前,柔声询问: “凌泉,你们方才这是?” “我也不清楚,也不知太妃娘娘怎么就变成静煣的模样过来了。” “你……” 吴清婉刚才可是看得真切——左凌泉鬼使神差的抬起手指,在‘汤静煣’的衣襟上按了按,按出了一个小窝,如果那是大燕皇太妃的话…… 天啦…… 吴清婉饶是娴静的性子,也有些心惊胆战,望向左凌泉的右手: “你刚才摸人家胸口,没事吧?” “什么摸胸口。”左凌泉摇头道:“我只是觉得有点古怪,就用手试探了下,我哪知道静煣是太妃娘娘变得。” 说话间,左凌泉抬起手指,也在吴清婉规模很吓人的衣襟上戳了戳,演示自己方才的动作。 吴清婉连忙把手推开,小心看向周边: “你别乱来,这里可是铁镞府,小心被高人瞧见。” 左凌泉笑了下,老实收手,暂且把方才的小插曲放到了一边。他看向精心打扮过的婉婉: “吴前辈,我今天在拜剑台的表现如何?” 吴清婉收回眼神,瞄向左凌泉,都不用想就知道接下来的对话是什么——她说不错,左凌泉说真气消耗太大、要奖励,她说好,然后两个人开始没羞没臊地修炼。 不过吴清婉比较传统,正常情况下不会白日宣淫,现在过来也不是白给的。 吴清婉步履盈盈走到温泉河边侧坐下来,手儿拍了拍身边: “凌泉,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左凌泉见此也消了邀功的心思,在身侧盘坐,含笑道: “姜怡和你说了?” 吴清婉美眸微动,仅是听这话,就晓得发生了什么。她脸儿微红,靠近些道: “你和姜怡……终成眷属了?” “是啊,昨晚上找地方住,就只有一张床……” “你和我解释个什么?你那性子我还不知晓……你没祸祸姜怡吧?” “嗯?” 左凌泉略显不解。 吴清婉哪怕已经算老夫老妻了,还是觉得那种事不好启齿。她努力做出师长的端庄模样,轻声道: “嗯……就是你第一次和我修炼的时候那模样,没轻没重的……” 左凌泉连忙摇头:“怎么会呢,姜怡年纪小受不住,我特别温柔,也就折腾了不到半个时辰。” 吴清婉听见这话,眼神一酸,满不是滋味的。她抿了抿嘴: “你意思是,我年纪大受得住,所以不知怜惜收拾我一晚上,求你都可以不听?” 左凌泉表情微僵,连忙握住婉婉的手儿,安慰道: “这话说的,我收拾你……咳——,我们第一次的时候,也特别温柔好吧?就是你当时很保守腼腆放不开,才教了几个姿势……” “你意思是我现在不保守了,放得很开?” 事实确实如此,但这天显然没法往下聊了。 左凌泉眼神无辜,不知自己错在哪里,但还是做出认错模样,揉着吴清婉的肩膀: “消消气,都怪我,是我不好。” 吴清婉也觉得这天聊得不对劲,她扭了扭肩膀,开始说正题: “我和你修炼的初衷,是为了帮你和姜怡,主要是帮姜怡。我算是她半个娘,你现在和她终成眷属,我也放心了……你试过功法没有?” “昨晚试了一下,有效果,虽然五行不相生,速度比我们慢一点,但其他方面没影响。” “那就好,你得尽快帮姜怡把境界提上来才是……” 吴清婉认真叮嘱两句后,平静的面容出现了一丝为难,又开口道: “还有,我们俩这样下去不行,我得和姜怡坦白这事儿……姜怡肯定不会怪我,我初衷也不是为了横插一脚,但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要不我去说?” “不行。”吴清婉认真摇头:“我自己做的决定,强行按拉你修炼,岂能让你背下这事儿……你这些日子好好和姜怡修炼几次,先让她明白功法的原理和功效,这样我和她解释起来,才能说得清,冲击也小些。” “我今晚上就和姜怡好好修炼,一直瞒着,我也觉得挺亏待姜怡。” 吴清婉缓缓点头,思索了下,又犯难道: “不过这么一来,你以后每天晚上,都得陪着姜怡;两天后你就得打擂台了,我过来是想帮你修炼,这该怎么弄?” 左凌泉独自修炼是觉得慢,他左右看了几眼: “这地方应该和栖凰谷的水帘洞一样,能把门关起来,要不……” “我是说时间,不是说地方,大白天的……” “那就晚上再说吧,我在这里打坐也慢不了多少。” “唉……” 吴清婉终究是为左凌泉的大事儿着想,犹豫片刻后,还是特事特办,站起身来,在石室内寻找机关。 修行场所品阶再高,开关门的地方肯定也在出入口顺手之处。 吴清婉寻找了片刻,就在石梯旁的墙壁上找到了刻在玉石上的阵纹,手放在上面运气转动,入口和天窗就缓缓闭合,周边墙壁上也亮起了柔和微光。 左凌泉觉得在太妃娘娘打坐的地方修婉婉不太好,没有去中间的莲花台,而是从玲珑阁里取出了一张露营用的垫子,铺在了温泉河边。 吴清婉回到跟前,双手叠在腰间,瞧着左凌泉认真准备待会收拾她的地方,心里有点古怪,感觉就和等着上刑似的。她犹豫了下,从袖子里取出一样物件,递给左凌泉: “凌泉,你有时间打听一下,看还能不能买到玲珑阁,铁河谷这么大的地方,应该有。只有一个玲珑阁,我们出门挺不方便的,今天差点就被姜怡逮住了。” “好,我早就想买了,只是没机会遇上。 左凌泉抬眼看去,却见吴清婉手里是一条红色狐尾;他眼前一亮,不过马上露出些许失望; “婉婉,你做错了,这不是我说的哪种。” “你说的哪种,我试了下,根本就戴不上,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吴清婉对自己的手艺还是挺自傲,她把狐尾展开,用红色系带绑在腰后,注入真气,狐尾还亮起了红色微光,在封闭石室里看起来颇为狐媚勾人。 吴清婉调整好狐尾后,踮起脚尖在原地转了一圈儿,柔声道: “怎么样?好不好看。” “好看。” 左凌泉坐在毯子上,打量着面前的风韵美人,眼中满是欣赏: “我说的哪种也能戴上,你不会的话,拿出来我帮你戴就是了,保准更好看。” 吴清婉不清楚用途,怕遭大罪,不敢拿出来,她对此严肃道: “凌泉,我是看在你表现不错的份儿上,才把这个拿出来。你要是得寸进尺,咱们就正常修炼,你把眼睛蒙着不准动。” 左凌泉呵呵笑了下:“我就是觉得红尾巴和白裙子不搭,应该做成白色。” 吴清婉的审美水平可不低,岂会犯这种小错误,她抬手解开了规模甚大的衣襟布扣,露出下面火红的花间鲤: “这样不就搭了。” 左凌泉得妻如此,还能说什么? 他眼角含笑,双手撑着毯子,身体后仰,看着面前的大狐狸: “还是婉婉考虑周全,嗯……你扭一下我看看。” 吴清婉眨了眨水润双眸: “扭什么?” 左凌泉眼神示意垂在腰后的尾巴。 吴清婉顿时意会,有点不大乐意。 不过看在左凌泉今天扬名的份儿上,吴清婉就当是庆祝了,想想还是依言晃了下腰肢…… 南荒的十月尚未到冬季,目之所及皆是枯黄的野草和老树,零零散散的车队、马队在千里戈壁上缓慢前行。 南荒因为荒山而得名,大戈壁位于荒山和大燕王朝之间,其内小国、部落无数,大半穷苦荒凉,也就商道附近有几处繁华之地。 暮色时分,天边吹来的北风已经有了寒意,赵无邪披着蓑衣做江湖客打扮,站在小镇一家酒肆外,听着里面的说书郎,讲述着刚发生不久的稀奇事: “……据传我们南荒的剑侠‘剑无意’,只用了一剑,就把云水剑潭的少主斩于马下……” 小镇距离荒山之外的攀云城只有几百里,来往的散修不少,消息也不知是从何处传来。 赵无邪手里提着酒坛,听见这些不知真假的事迹,他脸上有意外,却又觉得在预料之中。 “走啦。” 赵无邪的前方,是个身着道袍的老头,留着山羊胡子,头发毛糙,道袍旧得发黄,背后还背着把剑,扮相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但偏偏又很融入这鸟不拉屎的南荒不毛之地。 赵无邪听见呼喊,提着酒坛快步跟在了老道士身后,笑道: “师父,那个‘剑无意’,应该就是我上次说的那个人,剑法确实不错,不过我没想到他能打趴下云水剑潭的少主。” 老道士从赵无邪手里接过酒坛,拍开泥封灌了一口,然后装进了腰间的黄葫芦里,不屑道: “世上厉害的剑仙,无不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去的;九宗少主又如何?靠着长辈庇护在羽翼下长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没经历过绝境,天赋再好又能迸发出多大潜力?不足为惧。” 赵无邪对于这目空一切的话语,早已经习惯,耸耸肩道: “师父,咱们为什么不往临渊城走?早知道我也去九宗会盟看看。” “过去丢人?” 这话赵无邪就不爱听了,摊开手道:“我和‘剑无意’并肩灭掉青云城,实力不相上下,那小子能打出这么大名声,我自然也可以,我可是你徒弟。” “就因为你是我徒弟,我才让你别去丢人,半点真本事没学会,就想着出名;你觉得名气大是好事?真正的剑客,应该是别人在死之前,才知道世上有你这么个人。” 赵无邪把剩了小半的酒坛拿回来灌了口,不满道: “师父,我从小就听你大道理讲得一套一套,真本事却没见你教过两手,我到现在用的还是家传的剑法,是我不想学真本事吗?我感觉是师父你没有。” 老道士负手在荒原上行走,目光扫视无边戈壁: “都告诉你了,世间人仙妖魔再厉害,一剑斩碎魂魄也必死无疑,这不是真本事?” “这算什么真本事?我还知道,不管多厉害的人,一剑砍掉脑袋也必死无疑,这道理是个人都知道,有啥用?” “你要是能保证每一剑都能把人脑袋砍掉,那这就是世上最厉害的剑法;你不去琢磨,也不下苦功夫,怪师父不手把手教?你脑袋是用来当尿壶的?” 赵无邪不能和师父顶嘴,便也不说这一茬了,转而看向南方的视野尽头: “咱们不去临渊城,也该往北走去中洲,往南跑作甚?前面就是荒山惊露台了。” “我一个道士,周游四方自是降妖除魔,哪里有妖魔去哪里。” “师父,你成天把降妖除魔挂在嘴边上,我跟你这么多年,连妖魔长啥样都没见过。” “没见过是好事,说明天下太平;练一辈子剑用不上带进坟里,也比身处乱世拯救万民于水火的好。” “唉……” 赵无邪对师父无可奈何,也只能表示明白了…… 1秒:.bxx. 第八十九章 我叫你姨,你叫我姐 夜色已深,雪夜之下,视野尽头的铁河谷灯火通明。 忙活了一整天的姜怡,揉着眉心走出船舱,眺望夜幕下的雪景,松了口气:“可算是忙完了……” 冷竹跟了出来,被冷风吹得缩了缩脖子,抬起小手哈了口热气,看向又肥了一圈儿的雪团子,走到跟前仔细修整,询问道: “公主,我们晚上睡哪儿啊?去你说的小楼,还是就在这里住下?” 姜怡来后都没下过船,也是第一次进铁镞府,不清楚皇太妃的安排。本想问一下,可船上的活儿没处理完,皇太妃也不知是不是想偷懒,反正消失得无影无踪,到现在都没见过人。 “应该就睡这儿,去问下左凌泉就知道了。” 姜怡说起睡觉,又想起晚上圆房的事儿。 如果不出意外,今天晚上又得被认真糟蹋。姜怡倒是没什么抵触,昨天虽然起初有点疼,但后来还是挺舒服的,嗯……应该是从未有过的满足,以前做梦都做不出来的那种。 不过姜怡终究是姑娘家,天生的矜持和自幼的教养,让她不可能这么快适应,心里还是有点紧张。她看向蹲在船首冷竹,想了想道: “你今晚和我睡一起,要是左凌泉过来找我,嗯……你就说我睡着了,没空见他。” 冷竹认真精修着雪鸟,接话道: “公主怕是想多了,左公子晚上怎么会来找你,应该去汤姑娘那里才……才……” 话至此处,冷竹发现背后有道眼神,冷冷盯着她的后脑勺,似乎是在思考‘怎么把她这不会说话的丫鬟嫁出去’。 冷竹表情一僵,欣欣然地收手,回头瞄了一眼: “嘿嘿……嗯,我是说左公子善解人意,从不打扰公主休息;汤静煣晚上不用睡觉,所以才去她哪儿,去小姨那里也说不准……没有其他意思。” 姜怡半眯着眼,审视冷竹片刻后,轻哼道: “罢了,也指望不上你。” 冷竹一时失言,知道惹公主不高兴了,亡羊补牢道: “公主要是想见左公子的话,要不要我去旁敲侧击提醒一声?” “不用,我见他作甚?忙一天都困死了……” 姜怡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看向船首的大雪球: “雪人是三个球摞在一起,你堆这么大一个球有什么用?” 说着也走到跟前,聚拢甲板上的雪花,亲自堆雪人。 冷竹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堆得是团子,不过她手艺不好,怎么看都是个球,也不好意思说了,蹲下来帮忙搭手。 姜怡自幼在温暖的南方长大,也是第一次遇上这么大的雪;虽然平日里稳重大气,但心底的玩性只是被理性压住罢了,此时忙完公事放松下来,玩得还挺开心。 两个不到二十的姑娘,蹲在一起忙活片刻,很快堆出了一个雪人的雏形;风雪之间待久了,脸儿也冻红了几分。 姜怡搓了搓小手,暗暗酝酿,正想把雪人的脑袋雕刻成猪头,但还没下手,就听见小湖旁传来踩过积雪的脚步声。 回头看去,上官灵烨从游廊间走来,搭着金色披肩,头发凤花珠钗,步履轻盈犹如在庭间赏雪的深宫贵妇。 姜怡和冷竹都把活儿干完了,才瞧见皇太妃姗姗而来,心中都不知如何评价,当然,彼此互助,也不好意思不满。 她们连忙停下孩子气的动作,招呼道: “皇太妃娘娘。” 上官灵烨一整天都在铁镞府内闲逛,回忆下午被左凌泉袭胸的事儿。听见招呼,她收起心思,微笑道: “辛苦你们了。屋子已经收拾好,还让弟子准备了吃食,你们去后宅住下即可。” 姜怡微微颔首:“那我们先下去了,娘娘有什么需要的随时通知我即可。” 冷竹有点舍不得马上堆好的雪人,不过她当宫女的,自是不敢在公主、太妃跟前放肆,规规矩矩地就跑了下去。 上官灵烨目送两人离开后,转身走向船舱,准备忙活些缉妖司的公事,以扫开有些乱的思绪。 不过转身之时,目光停留在了堆到一半的雪人之上。 上官灵烨正想评价一句‘多大的人了,还这般孩子气’,但话未出口,思绪却顿了下,连眼神都出现了些许迷茫。 雪人很常见,不说京城市井的孩童,连宫里的宫女、铁镞府的年幼弟子,在大雪天,都喜欢把雪堆成各种模样,似乎这是凡人幼年必经的一环。 上官灵烨仔细回想,却找不到类似的记忆。 她出生在这栋宅子里,好像从有记忆那刻起,就脱离了这些低级趣味;每天除了修炼还是修炼,短暂的幼年,能让她记住的同龄人,只有天赋出众需要追赶的目标,除此之外心中再无他物。 以前觉得自己懂事早,修行本该如此;不过现在想来挺遗憾的,毕竟她随时都可以修行,懵懂无知的幼年时光却再也回不去了。 上官灵烨暗暗摇头,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因为一个雪人患得患失;不过这种遗憾并不让人很难受,也不是不能弥补。 她注视雪人片刻后,缓步走到了跟前,抬起白皙玉手,认真勾勒起雪人的容貌。 寥寥几笔下去,雪人出现了眉毛、眼睛、嘴角…… 是个男人的模样。 上官灵烨眨了眨澄澈双眸,可能是想起了下午被冒犯的场景,有点不满,抬手就搓了几下,然后重新勾勒出一个女子的容貌。 勾勒得很精细,连上官老祖的神韵都显现出了一二。 上官灵烨堆完雪人后,打量几眼,才心满意足地回了船舱…… 身处铁镞府,吴清婉不敢修炼太久,辅助左凌泉把真气补满后,就先行离开了石室。 左凌泉独自在莲花台上练剑,等到夜色降临,才收功静气,走出了修炼的洞府。 上官灵烨的住所挺大,但人住得很少,到了夜晚极为安静,只能听到风雪之声。 左凌泉顺着游廊,缓步来到后宅,遥遥就瞧见一间厢房的窗户里,吴清婉和汤静煣坐在一起闲聊着琐碎小事。 房间外的廊道围栏上,还有个雪球滚来滚去,发现他出现后,就飞了过来,落在了他肩膀上,“叽叽”叫了两声,然后张开鸟喙。 左凌泉嘴角含笑,取出一粒干果放进团子嘴里,然后揉着松软的团子,走向房间。 正在闲聊的汤静煣,兴许是怕姜怡吃醋,瞧见左凌泉过来,开口道: “公主还在前宅的船上忙活呢,你过去看看吧。” “是吗?” 左凌泉见此不再打扰两个女子,转身走向前宅。 刚刚走到垂花门附近,就听到一墙之隔的过道里传来脚步声,还有窃窃私语: “……晚上他过来,你别开门就是了,争气些,别胳膊肘往外拐,他一句话,你就老实巴交把门开了。” “怎么会呢,我是公主的丫鬟……不过,左公子晚上过来见公主,说明心里有公主,不见不太好吧?” “要见你自己去见。” “好。” “嗯?” “呃……开玩笑啦……” 左凌泉站在垂花门内,刚听两句,就瞧见姜怡面色严肃,斜瞥着冷竹走了进来。 冷竹缩着脖子,弱弱低头看着地面,不敢说话,瞧见他在门后站着,眸子微微一亮,连忙行了个礼: “左公子,你来啦。” 姜怡表情微微一僵,也不清楚方才的对话有没有被听到,此时也只能当作什么都没说过。她恢复了往日沉稳的脸色,转眼看向左凌泉,蹙眉道: “你不是在修炼吗?跑这儿来做甚?” “叽” 团子站在肩膀上,展开小翅膀做了个拥抱的动作,应该是在说“来接你呀”。 只可惜,左凌泉没团子这么会撩人,只是含笑走到跟前,拉住了姜怡的手: “在聊什么呢?” 姜怡手下意识缩了下,越是心虚,越是强撑气势,轻哼道: “你管得着吗?” 冷竹不动声色地走到了左凌泉的另一侧,小声回应: “公主今天忙活了一整天,看天色晚了,正想让我和左公子打声招呼,让你不用过来看望,早点休息。” 左凌泉微微点头,拉着姜怡走向后宅: “多谢公主关心,天色是有点晚了,走休息吧。” 姜怡瞧见左凌泉把她往后宅拉,自是明白意思,神色有点拘谨;冷竹在跟前,她想不答应,又不太好开口,只能委婉道: “小姨过来了,我……” “我和吴前辈说过了。” 姜怡双眸微瞪,看向左凌泉,很是羞恼。 左凌泉半点不怕,笑道:“迟早要知道,我们名正言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说话间拉着姜怡来到她落脚的庭院。 冷竹满眼茫然地跟在旁边后,听不太明白,好奇询问: “说什么呀?”。 团子也是歪着头,看向两个谜语人。 左凌泉打开房门,把姜怡推了进去,转眼望向冷竹: “冷竹,你今晚上睡哪儿?” 冷竹这次明白意思了,吹弹可破的脸蛋儿一红,默默把团子接过来,然后出去抬手关门。 姜怡瞧见贴身宫女半点不护主,话都不说就把她卖了,羞恼道: “冷竹!你回来!” “哦,好。” 冷竹低着头弱弱应了一声,又走进了屋里,把团子丢了出去,继续关门。 “叽?!” 姜怡没想到冷竹这么‘懂事’,她抿了抿嘴,又道: “你把他撵出去,我们睡觉,你把他关在屋里做甚?” 冷竹能说什么?她脸儿发红地瞄向左凌泉: “左公子,你还有事吗?” 左凌泉确实有事,他得用《青莲正经》帮姜怡提升修为,不过这个不好明说。他抬手点燃了睡房里的灯具,把姜怡公主抱了起来,走向里屋: “是啊,有事要和公主聊聊。” “左凌泉!” 姜怡有点慌了,手勾着左凌泉的脖子,绣鞋在空中晃了两下,羞急道: “你放肆!我是公主,你是驸马,你……你注意身份。” 冷竹脸色涨红,也不敢插话,默默跑到里屋,尽职尽责把绣床上的被褥铺开,然后欠身一礼: “公主,左驸马,我先出去了,你们早点休息哈。” 说着头也不回地跑出门,捡起正在用小爪爪踹门的团子,跑向了别的院子。 姜怡昨天才和左凌泉圆房,今天就让冷竹在身边伺候,肯定不适应。听见脚步声渐远,她脸上的窘迫才消减了些,抬手在左凌泉肩头轻打了下: “你放我下来!” “遵命。” 左凌泉闻声就松开了手,直接把姜怡丢在了绣床上。 “你……本宫还没沐浴,你……” “刚好,我也没,一起洗。” “嗯?!呀……” 拜剑台一战过后,掀起的波澜并未退去,反而随着三天时限的临近越来越大。 第一次比拼,是云水剑潭和左凌泉的私斗,听到消息去看热闹的都是闲人,也没料到此次九宗会盟能杀出这么大一匹黑马,等得知一剑秒青魁的惊人战绩后,再赶去已经散场了。 所以第二次单挑九宗,肯定不能再错过,不仅大燕王朝的高境修士问讯而来,连大燕王朝之外的仙家高人,都各显神通到了铁河谷,等待这场可能是‘九宗第一天骄’的成名之战开幕。 为了不让各方高人等得太痛苦,药王塔和伏龙山甚至还联手在拜剑台旁边,打造了一个临时法阵,能迅速修复伤势、补充灵气。本来阵法冬至时才会摆出来,如今算是提前摆上了。 转眼三天过去,铁河谷人越来越多,已经到了水泄不通的地步;各宗青魁这几天也是磨刀霍霍,都在暗中和师长商谈‘剑一’的应对之法。 左凌泉知道要被针对,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三天来足不出户地在屋里特训,和上官灵烨切磋演练,熟悉青魁的战斗风格。 说是切磋有点保守,准确来说是一边倒挨打。 上官灵烨和左凌泉单挑,可不会压境界,加之假扮汤静煣,偷鸡不成把胸脯搭进去,心里有点不满,下手可半点不怜香惜玉,直接把左凌泉往死里虐。 左凌泉虽然连裙角都没摸到一下,但在不可战胜的巨大压力下,进步还是非常迅速,学到的奇门术法也慢慢掌握了要领。 每天切磋完后,左凌泉真气耗尽,就在清婉的帮助下到石室中炼气;晚上则帮助姜怡修炼;闲暇时分还能逗逗静煣和团子,可以说是严格管理着每一分一秒的时间,修行、生活两不误。 和姜怡修炼了几次,左凌泉虽然没有明说,但姜怡明显感觉到了修为健步如飞,仅仅两天就破镜到了炼气十重。 这么夸张的进步,姜怡很是意外,确定不是错觉后,就询问左凌泉是不是彼此天赋差距太大的缘故。 左凌泉如实解释得了一本修炼功法,因为婉婉要自己坦白,不让他插手,具体怎么得的并未细说。 姜怡得知后挺惊喜,不过听闻差距太大,左凌泉只能帮她修炼,自身不能精进,暂时就不让他碰了。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左凌泉养精蓄锐完毕,一大早就独自出发,前往拜剑台。 几个姑娘不好跟在身边,和上官灵烨后一步出发,去铁镞府的看台观战。 拜剑台就在铁镞府大门外,不需要乘坐画舫,几人徒步跟着上官灵烨走小道,前往拜剑台后方的山崖。 山崖后方的道路曲径通幽,左右都覆盖着皑皑白雪,远方能听到万千修士发出的嘈杂声。 上官灵烨走在最前方,肩膀上趴着还没睡醒的团子;冷竹和汤静煣走在中间。 吴清婉和姜怡走在最后,沿途欣赏雪景,与前面三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吴清婉放慢速度和姜怡走在后面,自然不是为了欣赏白茫茫一片的雪地。她自从和左凌泉开始修炼,心里就压着一块石头,觉得对不起视如己出的姜怡,一直想找机会坦白。 如今左凌泉和姜怡生米煮成了熟饭,不可能再分开了;姜怡知道了功法的原理,应该能理解她的初衷,是该把这事儿说清楚了。 刚好今天左凌泉上场比拼,如果连战连捷,大喜之下,姜怡生她气,也会被喜悦冲淡情绪;若是不小心打输了,姜怡向来识大体,失利之下也不会怪左凌泉,要骂她这当小姨的,也会骂得轻些。 总的来说,要坦白最好趁现在。 只是该马上就说,还是等打完再说,吴清婉还没考虑好。 按理来说马上坦白会好些,待会左凌泉就要开打,姜怡再恼火也会分心观战,一场打完说不定就冷静下来了。 吴清婉在小道上缓步行进,好几次想开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这事儿实在伤风败俗,当小姨的偷侄女男人,还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光是想想都觉得过分。 直接说喜欢左凌泉吧……感觉更过分。 唉…… 吴清婉脚步越来越慢,也不敢回头看姜怡的脸色,一直在努力地给自己打气,让自己振作些,拿出以前说服左凌泉的勇气,要敢作敢当。 姜怡身着一袭火红长裙,走在吴清婉的身后,目光在吴清婉曲线完美的臀线上游移,思绪也有点飘,还在想着这两天圆房和修为精进的事儿。 两个人就这么走了一路,一言不发,却都没有察觉到不对。 直到马上走到山崖顶端,快要看到人山人海的拜剑台,上官灵烨等人的身形暂时消失在了平底边缘。 吴清婉知道再不说,恐怕以后再也找不到今天这样的机会了。她双手扣在腰间,暗暗咬牙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姜怡。” “嗯?” 姜怡也回过神来,顿住身形,看着面前的风韵小姨,询问道: “怎么了?” “我……” 吴清婉努力做出娴静温婉的模样,心里却乱如麻,她张了张嘴,先是关切询问道: “你怎么有点走神儿?是不是有心事?” 姜怡脸儿微红,目光躲闪,看向了道路旁积雪的灌木,含笑道: “也没什么……就是在想左凌泉的事儿,嗯……小姨,我和他圆房了,你知道吧?” 吴清婉睫毛都在颤,手儿紧紧扣在一起,柔声道: “他和我说了,终成眷属了就好,嗯……呵呵……” 姜怡手儿揪着一截掉了树叶的灌木枝,表情稍显尴尬,又道: “小姨,我发现,我和他……和他那什么的时候,修为进步的特别快,才几天就炼气十重了……他有一本功法,能让我也修炼得快些。” 吴清婉太过紧张,脑子里都快成了一团浆糊,轻声道: “修炼快就好,那本功法……是……是……” “是他从外面得来的。”姜怡没敢去看小姨的眼神,紧张道:“嗯……好像所以女子都能用上,我想……我以前不是和小姨聊过嘛,我在这世上,就小姨一个身边人,要长生也得一起长生,不然还不如一起回大丹,如果把小姨抛下的话,那长生也没啥意思了……” 吴清婉听见这番言语,到嘴边的话,又不敢开口了。 但不开口更对不起姜怡,她暗暗咬了咬牙,又道: “你有这个心就好,我……我长生于否其实无所谓,只要你和左凌泉能顺利修行,我就对得起你娘了。” “那怎么行。”姜怡轻轻摇头,手指转着树枝,继续道: “我不可能抛下你独自长生,左凌泉也肯定放不下你……小姨你都四十岁了,才灵谷二重,要是再不加快修炼,过几年就真人老珠黄了……” “嗯?” 吴清婉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 姜怡觉得这话有些不好开口,但她更怕有朝一日失去身边人。她转过身来,握住吴清婉的手,柔声道: “小姨,我知道你性格恬淡保守,至今没找过道侣,对男女之事也不感兴趣……” 谁说我感兴趣…… 不是…… 吴清婉瞪着秋水双眸,看着面前的姜怡,有点茫然无措: “姜怡,你……你这话……” “我知道这话太大逆不道。” 姜怡握住吴清婉‘气’得微微发抖的手,认真而坚决道: “以前在我们栖凰谷闲聊,你说和天资卓绝的人结为道侣,修为能有所精进;我当时就想着让你也试试,只是那时候没确认,不敢开口。如今我和左凌泉修炼,发现确实有这效果,而且效果比小姨想的大得多……而且小姨五行属木,比我还适合左凌泉……”?! 吴清婉懵了。 姜怡偷偷瞄了吴清婉一下,见吴清婉满眼错愕,并不意外,连忙抬手把她抱住了,认真道: “小姨,你别生气,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我不可能看着你老死,要长生就一起长生。让你和左凌泉……确实为难人,不过你只当是和他修炼就行了,应该……应该不难。” “我……” 吴清婉鼻子酸了下,按理说该回答‘我岂能如此’顺着装,然后再三推辞不过,勉为其难答应;可此时此刻根本装不下去,她张了张嘴道: “我……我和凌泉……” “我知道不可能,左凌泉也配不上你,要不是因为能帮小姨修炼,我才不给他接近小姨的机会……不过他要是不答应这事儿怎么办……” 他怎么可能不答应…… 吴清婉都不知道自己在想啥,嗫嚅嘴唇半天,才声若蚊呐地道: “我……我是你姨,虽然没血缘关系,只是口头上叫一声,但这样……以后怎么算呀?” 姜怡感觉吴清婉竟然有松口的意思,心里很是意外;不过抱着吴清婉瞧不见表情,也不确定是不是感觉错了。她认真道: “修行道又不计较年龄,甲子内都算同辈,皇太妃还比我大八十岁呢,私底下还不是以姐妹相待……嗯,只要小姨答应,以后咱们各论各就是了,我叫你小姨,你叫我姐姐……” “嗯?” “呃……应该是妹妹哈?” “唉……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姜怡,我……我没你想的那么好,我……” “小姨待我如何,我从小到大都看在眼里。你再不提升修为,过个几年就真成了黄脸婆,修行道想返老还童,可不比长生简单,到时候我们怎么办?还不如速战速决,现在就把修为提上去……” 姜怡越是这么说,吴清婉便越觉得愧疚,搂着姜怡嘴唇张合,却不知该怎么解释,才不让怀里的小妮子失望。 两人来回拉扯,显然没注意时间。 山崖上方,已经走上平地的几人,发觉两人掉队迟迟不来,汤静煣又回过身,疑惑往下面打量: “清婉……诶?你们抱着做甚?” “叽?” 吴清婉和姜怡连忙分开,都是整理了下头发,以掩饰乱如麻的心绪。 姜怡瞄了吴清婉一眼,轻声道:“小姨,你好好考虑下。”然后就快步跑上了山崖。 吴清婉看着姜怡的背影,熟美脸颊满是纠结,迟疑良久,才顶着无地自容小步跟了上去…… 第九十章 画地为牢 九宗会盟的重头戏,本来是冬至当天的九宗青魁争锋。 但豪门贵子礼尚往来,显然没有黑马单挑九宗有意思;只要有机会来铁河谷的修士,今天基本上都到了场;没法过来的修士,也守在各种转播法器之前,等待着对决的开始。 冬日暖阳洒在铁河谷的山壁上,拜剑台周边人头攒动,出现了不少新面孔,程九江和宋驰都闻讯而来,仗着宋驰铁镞府内门的身份,在边上占了个好位置,翘首以盼。 时间未到,九宗长者正在陆续抵达。 上官灵烨带着几个姑娘,来到了山崖高处的半悬空阁楼内就坐。 姜怡和吴清婉刚刚聊了些不好明说的话题,此时表情都比较古怪,少有地分开坐在阁楼两侧,闷头喝茶不言不语。 冷竹作为丫鬟,公主不开口,她自是不会乱说话,只能奇怪地左右打量。 汤静煣站在窗口,手里揉着蓬松绵软的团子,看着下面的人山人海,开口道: “好多人,里面怕是有好多真神仙。” 上官灵烨背靠窗户,饱满的臀儿半坐在窗台上,姿势稍显慵懒,回应道: “仙人境的修士不少,不过道行高深的人,都被安排在雅间里,能站在下面旁观的,其实也算不得神仙。” 入幽篁者方能掌控天地,开始脱离凡人的范畴,所以幽篁之上的修士才能称‘仙’;不过那也只是寻常人的看法,在九宗高人眼中,连他们自己都只是道行高些的人。 汤静煣对修行道兴趣不大,听得似懂非懂,顺势把目光看向山崖上的诸多建筑,想看看真神仙长啥样。 山崖之上,阁楼用飞廊相连,九宗长者能飞天遁地不假,但其他人也能看清,在同辈道友面前上窜下跳,有点不稳重,所以这种场合还是和上官灵烨一样用脚走。 汤静煣扫了两圈儿之后,目光集中到了一队正在上山的修士身上十余个修士半数是女子,为首的是个身穿桃色裙子的夫人,打扮放在诸多正派高人之间着实有点妖艳,看起来和妖女似的,但细看又不是很邪气。 九宗长者乃至青魁都以男性居多,女修能走到这个位置的很少,自然也引人注目。 汤静煣瞄了两眼后,询问道:“那个女人也是仙人?穿得好艳。” “叽” 团子点头接茬,当是在说‘骚里骚气’。 上官灵烨转过身来,扫了一眼汤静煣说的是身着桃红色裙装的花烛夫人,手腕间搭着飘带,看起来确实有点艳。 花烛夫人身后,是桃花潭这次过来的十余名嫡传弟子和宗门执事长老;为首的是一名面相阴柔的年轻弟子,一袭白衣、手持桃花扇,虽然是男子,但看起来挺漂亮,正蹙眉聆听师长教诲。 上官灵烨想要偷听战术,但根本听不到,便解释道: “桃花潭的花烛夫人,好几百岁了,自从桃花尊主隐世之后,就是她在持家。据说是桃花树修炼成的桃花精,所以喜欢穿粉色裙子。” 汤静煣一愣:“娘娘的意思是她是只妖精?” 上官灵烨摇头道: “在修行道,长成人样、按照人的规则为人处世,就是人;九宗修炼成人形的灵物其实不少,不过他们都不喜欢被当作异类,从不表明身份,所以都只是猜测。你严格来说,不也是只鸟嘛。” 汤静煣连忙摇头,她可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只鸟,凤凰也不行。她好奇地打量着花烛夫人,又问道: “桃树变成人,还会不会开花结桃子?” 团子‘叽叽’两声,好似在说‘鸟变成人也不会下蛋呀’,结果被汤静煣弹了下脑壳。 上官灵烨对于这个问题,思索了下,才解释道: “万灵皆可成道,鲤鱼可以直接修炼成神龙,其实没必要专门变成人样;变成人样就等于脱胎换骨,按照人的方式修行,树开花结果是为了繁衍,所以应该不会结桃子,怀小孩的可能性要大些。” 汤静煣似懂非懂地点头:“哦……娶一棵树回去,感觉怪怪的,要是男人摘桃花吃桃子,在她看来,是不是就和妖怪吃小孩差不多?” “桃花潭特产就是桃花酿、仙桃,应该不会有这样的忌讳,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汤静煣微微颔首,还想再问些其他的,就听见下方传来热烈喧哗: “快看,来了来了!” “左剑仙……” 冷竹闻声连忙跑到了窗口,姜怡和吴清婉也起身挤了过来…… 冬日暖阳高照,洒在铁镞府外万千修士的头顶上。 左凌泉一袭黑袍,腰悬佩剑,缓步走过人群之间漫长的大道,来到了八角门楼之前。 在弱势一方挑战强权的时候,看热闹的群众,永远都站在弱势一方,此时都在为他加油助威。 今天必然是一场硬仗,左凌泉的目标,是至少打趴下商司命;卧龙、九龙之流传言太强横,三天的特训很难超越,在没莽出‘剑二’之前,他能做的只能是把卧龙逼出来,看看自己差距还有多大。 随着左凌泉到来,九宗长者也陆续现了身。 南宫钺依旧担任裁判,坐在高台正中,身侧多了两个台子,上面放着摞成小山似得白玉铢,以及一枚‘天帝令’,可以拿着找天帝城换一件法宝。 九宗长者都在高台之上就坐,李重锦、仇封情都在其中。 此时此刻,最想左凌泉穿九宗糖葫芦的,反而是前几天颜面丢尽的云水剑潭。 毕竟若是左凌泉第二场直接输了,就代表云水剑潭位列九宗倒数第一;左凌泉能多打趴下几家,云水剑潭心里自然也平衡些,心里路程大概是不是我一家打不过,是你们都打不过,谁也别说谁。 在李重锦等人的注视之中,左凌泉走到了司徒震撼面前,熟门熟路地交出了佩剑,站在了反作弊阵法之上。 三天不过一瞬之间,左凌泉修为并无精进,检测结果没区别。 随着左凌泉检测结束,桃花潭风信子,手持桃花扇落在了八角门楼外,走进了检测阵法。 很快,阵法外传来了司徒震撼地唱喝: “二十八岁,三才境。” 围观修士听见这话,脸上都流露出惊异之色。 幽篁三才境,代表炼化了三种五行之属。 云水剑潭李处晷起手就是仙剑胚子,桃花潭宗门地位不比云水剑潭差,当家青魁的五行本命,肯定不会差于李处晷。 切磋压境界,可压不了五行本命,如果三种五行本命中,有五行之土的话,这场很难打。 风信子面相阴柔,看起来有点娘,不过举止颇为风雅,手持桃花扇走出阵法,抬手一礼: “在下风信子,左兄幸会。” 左凌泉抬手回了一礼: “幸会。” 南宫钺从高台上飞身而起,落在八角门楼外,抬手点在了风信子眉心,开始压境界。 左凌泉取了一把长剑,安静等待。 风信子境界压到灵谷六重后,取了一杆木杖,在万众瞩目之下,来到拜剑台内站定。 拜剑台打擂,对双方起手距离并没有特别要求,只要不出界就行。 左凌泉还是站在上次的位置,但风信子一个术士,显然不敢和李处晷一样,站在武修十丈外找刺激,直接退到了三十丈外,留给了自己足够的反应时间。 “吁……” 围观修士瞧见此景,皆是嘘声一片。 左凌泉也有点无奈,开口道: “风兄有点太谨慎了。” 风信子在规则之内行事,对围观群众的嘲讽自然不在意,他笑道: “十丈内,左兄的剑没人能躲开,既然是切磋,左兄总得给我出手的机会。” 左凌泉其实也可以往前走,贴近风信子,但那样拉扯不符合剑客的作风,他还是干净利落抬手道: “南荒左凌泉。” 风信子抬起木杖,开口道: “桃花潭,风信子。” 拜剑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气。 南宫钺坐在高台上,轻轻抬手: “开始!” 话落,拜剑台传出一声爆响。 左凌泉话语风轻云淡,心里却没有丝毫托大;打术士就得起手瞬杀,给对方出手的机会是找死。 在对决开始的瞬间,左凌泉身形由静至动,不过眨眼就撞出去十余丈,手上剑锋黑光缭绕,带着骇人威势直扑风信子。 但三十丈的距离确实太远。 风信子身为铁镞府青魁,绝非泛泛之辈,将手中木杖插在了地面,朗声道: “坤!” 木杖亮起土黄色流光,继而方圆三十丈的地面翻滚震荡,化为流沙,地上砂石树木尽皆陷入地底。 左凌泉不会御风,速度再快都只能力从地起,大地化为流沙无从着力,速度骤然放缓,半截身子已经落入流沙。 不过左凌泉和上官灵烨切磋几天,这种防止自己近身的‘化沙咒’见识过不少次,他迅速抬手,从远处拉来一道水流,泼洒在沙地上,凝结为坚冰,以坚冰为着力点,再次冲向风信子。 但风信子用‘化沙咒’只为迟缓左凌泉的攻势,真正的防近身手段,是桃花潭的招牌绝技‘画地为牢’。 只见风信子把木杖插入地面,周边化为流沙的同时,四道墙壁从地下升起,瞬间化为一个牢笼。 墙壁表面有蛮牛浮雕,厚约丈余,立在大地之上犹如一座小型城池,连顶端都迅速闭合,把风信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左凌泉冲到附近,抬手就是一剑。 但不清楚土墙的防御力,他并未浪费真气用‘剑一’,而是用了云水剑潭的‘风卷残云’试探性进攻。 只听‘飒’的一声剑鸣。 左凌泉身前的地面被剑气掀起,密集剑网紧随其后,压向土墙。 嚓嚓嚓 众目睽睽之下,剑网落在蛮牛浮雕之上,劈出数百条寸余深的细密剑痕,但也仅此而已。 土墙在风信子的操控下,受损瞬间就迅速弥补,眨眼恢复如初。 左凌泉飞身退开,瞧见此景不由皱眉以土墙的防御力,他用剑一能刺穿,但不一定能重伤到后面的风信子,五剑下去打不死,他就力竭战败了。 围观修士瞧见风信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巨大的铁皮王八,局面陷入僵持,愣了片刻后,就开始爆粗口: “你这不是耍赖吗?!” “哪有这么打的?” “有本事出来!” 姜怡等人看着也是怒火中烧。 仇封情皱了皱眉,看向高台不远处的粉裙女子,开口道: “花烛夫人,贵宗青魁这打法,是不是有点……” 花烛夫人眼角含笑,丝毫不在意: “我桃花潭又不是铁镞府,没有遇事硬碰硬的习惯,这又不犯规,难道不能这么打?” 仇封情叹了口气,无话可说。 拜剑台内,风信子缩在乌龟壳内,可没有作茧自缚和左凌泉僵持的意思。眼见左凌泉没法破防,便开始抬手掐诀。 左凌泉持剑正在想办法破壁,却见头顶上雷云开始凝聚,无数青紫电光在乌云中流窜,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木生火、火生土。 风信子掌控的三种五行之属已经明了。 左凌泉瞧见此景,迅速飞身冲到了河流之上,御起河水,在头顶上凝结出半圆形的冰牢,把自己包裹其中。 “震!” 土墙内传来一声低喝,继而千百道雷霆落下,砸在冰墙之上,带起无数碎冰。 惊天动地的声响和电光,惊得围观修士后退了半步。 不过雷击持续片刻,并未打破破冰墙。 左凌泉维持冰墙挡下雷击,暗暗思量对策;土墙由五行之土构成,其实可以用‘封魔剑阵’切断控制,然后再破壁。 但封魔剑阵得留着对付更强的商司命,用在风信子身上就漏了底,还是得智取。 而风信子发现雷击难以破防,迅速转变策略,操控脚下地面,让本就不宽的河道迅速合拢。 风信子位置站得极为刁钻,处于河道上游,封死河道自然断流。 左凌泉操控河水化为冰墙格挡雷击,需要源源不绝地用水流补充被击碎的冰墙,如果没有水源,头顶的冰墙很快就会被消耗殆尽。 左凌泉见此,也没有再和风信子僵持,暗暗掐诀,施展了上官奶奶教授的‘贪狼’,将真气灌注入河水,然后在手臂上凝聚出一面冰盾,带即将断流的河水,直接冲上了河岸。 九宗长者能看清细节,瞧见铁镞府的内门绝学‘贪狼’,微微皱眉,有些奇怪地望向南宫钺。 南宫钺也挺意外,但也没说什么。 九宗长者能发觉细微异样,围观的修士和土墙内的风信子可没这本事。 风信子缩在暗无天日的地牢内,只能凭大地的反馈确定左凌泉的方位,发现左凌泉冲来后,迅速调动雷霆追击左凌泉。 轰轰轰 雷蛇密密麻麻落下。 左凌泉手持冰盾带着水流大步狂奔,身形如同站在浪头的龙蟒,冲到近前便是一声爆呵: “冲城!” 冰盾撞在土墙上,浑身真气倾泻,霎时间地动山摇。 铁镞府修士最擅长的就是破防技,冲城又是专门针对各类墙壁掩体的技法,对付土墙效果不是一般的好。 仅在撞上的一瞬间,厚重土墙上就出现了一个巨大凹坑,虽然没有碎裂,但崩出了数十道裂痕,直入土墙内部,左凌泉所携的水流也渗入其中。 风信子没想到左凌泉会来这一手,但土墙没有完全破碎,他并未失去分寸,迅速将土墙恢复如初。 围观修士瞧见此景,皆是觉得可惜,毕竟这是铁镞府招牌的冲城技,如果这都撞不拦土墙,那就很难破防了。 左凌泉撞裂土墙后,迅速拉开些许距离,作势再次撞击。 风信子身处暗无天日的土牢内,有所感知,迅速抬手掐诀,想在土墙外再升起一道屏障加固。 但‘艮’字尚未出口,风信子脸色骤变,感觉脚下传来强劲的灵气波动。 只见封闭土牢内,方才撞裂墙壁渗入的水流,在神不知鬼不觉间凝聚成了一个水球,随着土牢外一声低喝响起: “兑!” 水球直接爆开,化为无数冰锥,刺向四面八方。 ‘贪狼’象征强力统治,是巅峰的御物之术,修至大成可像上官老祖那样聚金成龙;左凌泉虽然没那么大本事,但和上官灵烨一样把术法包裹隐藏起来,等送到敌人跟前才爆开,还是可以做到。 风信子身处密闭土牢内,冰锥从在脚底下爆开,如果不躲,很可能被数千根冰锥戳成筛子,不死也是重伤。 风信子反应极快,迅速解开了土墙的掌控,从上方直接冲了出去。 也就是下一瞬间,无数冰锥地面冲起,随着风信子一起冲出牢笼,往天空蔓延出数丈。 乌龟憋不住露了头,蹲守的猎人该作何反应不言自明。 万众瞩目之下,风信子刚被逼出土牢的瞬间,一道黑色人影已经到了背后;手中长剑带着凄厉剑鸣,刺向了风信子后脑…… 今天状态不好,更的有点少…… 第九十一章 卧龙吟 咻—— 嘹亮剑鸣声过后,拜剑台内沙尘滚滚,又出现了一条绵延数十丈的凹槽。 四面土墙并未消失,尖锐冰锥从墙内往上蔓延,远看去犹如晶莹剔透的火炬,竖立在冬日暖阳之下。 左凌泉黑衣仗剑,站在冰山的最顶端,长发随风而动,抬眼看向山崖,意思大概是——下一个。 风信子被拉到了拜剑台边缘,脸色稍显沮丧。 不过‘剑一’早已被证明同境一剑破万法,擂台之上公平切磋,遇上这种赖皮剑技,拉扯不开谁都得死,他输得也算心服口服,当下拱了拱手,自行离开了拜剑台。 等到场内烟尘散尽,围观修士才发现胜负已分,潮水般的喝彩声压了过来: “漂亮!” “干净利索……” 山崖上方,姜怡等人都没看清怎么回事,听见喝彩声才知道左凌泉赢了,脸上也露出欣喜。 担任裁判的南宫钺,这次没有分析方才的局势,直接宣布道: “左凌泉胜!” 李重锦瞧见桃花潭输了,心里还挺高兴,安慰了一句: “风信子不愧年轻一辈的人杰,奇门术法信手拈来,天赋着实让人眼红;不过杀伐经验缺了些,花烛夫人以后还需在这方面多打磨打磨。” 九宗长者都明白李重锦话里的意思——李处晷虽然也输了,但正面搏杀硬碰硬,剑也递出去了,如果不拉开,能以死换伤,只输在剑术造诣上,其他方面没问题;而风信子这场打的就有点难看了,太注重防守,杀伐经验有所欠缺,如果不被拉开,等同于白给。两相对比之下,李处晷是要强于风信子的。 花烛夫人打输了,心情自然算不得好,目光在左凌泉身上徘徊,开口道: “输都输了,比谁输得好看有意思?” 这话不怎么客气,李重锦皱了皱眉,想说上两句,许阴骘却是抬手,制止了两人,开口道: “九宗结盟至今,从未出现过散修连胜两宗青魁的情况,你们再不出力,难不成等着此子把九宗挨个打一遍,然后自己开宗立派?” 九宗会盟搞这么大阵仗,其实也有宣传之意,给天下修士灌输一个概念‘九宗天下第一、至高无上,想长生就想办法加入九宗’,这样九宗才能源源不绝地获得新鲜血液。 如果出现一个九宗之外的人,把九宗全部打趴下,那九宗的影响力势必大打折扣;修行道的后起之秀,很可能就不把九宗当信仰,而是当对手了。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九宗好不容易构建出目前的局势,显然不会允许这么吊的人存在。这个人要么被九宗青魁打趴下,要么就得是九宗的人。 南宫钺不晓得左凌泉的身份,他作为九盟至尊的弟子,还是以九宗的稳定为重,开口道: “李处晷、风信子都输了,其他人也胜算不大;直接让商司命上场吧。” 花烛夫人不太看好目前的局势,开口道: “商司命再输了怎么办?” 其他人闻言,看向了仇封情。 仇封情微微摊开手:“卧龙也不是九宗的人,还是让铁镞府的青魁出来保底吧。” 南宫钺不确定自家青魁能不能打过左凌泉,但灵烨师妹说能打过,他也只能当真,微微点头: “可。” 商见耀见此没有多言,抬起手来。 山崖之上,一袭蟒袍的商司命,走出了阁楼。 商司命作为当代最强青魁,在九宗修士心中地位极高,和风信子同龄,却已经跻身半步玉阶,光是一骑绝尘的修为,就足以让不少九宗长老汗颜。 而且除开青魁的身份,商司命还是帝诏王朝的皇子,无论在俗世还是仙家,身份都是让人难以企及。 随着那一袭云纹蟒袍出现在了拜剑台外,围观修士都躁动起来,还有不少女修开口助威,连左凌泉刚拉起来的声势都被压下去几分。 左凌泉在拜剑台侧面补满真气后,来到拜剑台中心等待。 拜剑台内已经收拾好,周边山呼如潮,在场所有修士,都把目光集中在了场地之间。 商司命压完境界后,并未取兵刃,直接来到了左凌泉对面十丈站定,开口道: “天帝城,商司命,左小友当心了。” 商司命半步玉阶的修为,叫左凌泉‘小友’合情合理,但这种擂台单挑的场合如此称呼,显然就有点居高临下的意思。 左凌泉只想快点打完见真佛,对于商司命的态度并不在意,拱手道: “左凌泉。” 话音落,全场寂静下来,所有人都全神贯注。 寒风扫过拜剑台,外貌看起来年纪相仿的两个年轻人彼此对视,纹丝不动。 南宫钺确认双方准备完毕后,抬起手来: “开始!” 嘭—— 如上次一样,左凌泉先发制人,在开场的一瞬间,腰间长剑已然出鞘,身形如同一道黑雷,袭向了近在咫尺的商司命。 十丈距离,对于左凌泉这样的境界来说,和面对面没有任何区别,同境修士肉体爆发力远不如他,根本没机会躲开。 但左凌泉显然小看了‘半步玉阶’四个字的含金量。 半步玉阶代表‘五行俱全’。万物皆分五行,交织混杂在一起,极少有单一属性的物件;就比如大地,五行属土,但其中也藏着树根、铁石、水汽等等,没有单纯的泥土。 掌控四种本命物,缺了其中一样,就只能操控局部;只有五行俱全的修士,才能完全掌控天地,施展哪些变化万千的奇门术法。 面对左凌泉的悍然爆发,商司命寸步未退,只是抬手掐诀,轻喝道: “镇!” 话音落,刚刚冲过半数距离的左凌泉,脚下的大地迅速拉长延伸,和商司命之间的距离也骤然变远。 这个拉远距离,并非是把人推走,而是直接让周边天地‘流动’了起来,往外物扩散。 不光是人,连劈出去的剑气都看似在前进,实则随着天地一起后退,尚未接近商司命就已经被化解。 九宗长者眼见此景,皆是微微点头。 姜怡根本看不懂,询问道: “这是什么神通?” 上官灵烨回应道:“天帝城的仙术‘封疆’,相当于缩地成寸反着来。换作正常修士,一辈子都跑不到商司命跟前。” 仙术之所以被称之为‘仙术’,就是因为效果太霸道,和‘剑一’一样不讲道理。 天帝城的‘封疆’,是和囚龙阵、封魔剑阵齐名的控制术法,虽然没有实际杀伤力,但效果比其他两样还要夸张些,从根源上杜绝了正常修士还手的可能。 不过上官灵烨这话的意思,显然是在说左凌泉不是正常修士。 姜怡还没问怎么化解此术,下方的战场就已经给了她答案。 左凌泉身形被飞速拉远,也发现了这神通的厉害,难以抑制倒退,估计飞都飞不到商司命跟前。 如果没法破解,那接下来面临的肯定是一边倒挨打。 左凌泉眼见距离迅速拉远,毫不犹豫抬手掐诀,心中默念: 玉堂敕令…… 随着手中法决变幻,周边飞溅起九道水流,在半空化为了九把寒冰长剑,结成法阵。 商司命瞧见这一幕,眼神微愣。 围观的九宗长者,反应和商司命差不多;铁镞府的南宫钺,则是错愕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左凌泉。 帝诏尊主的‘封疆’太过霸道,一法出则万物退散,极为克制冲正面的武修或者各类大妖。 铁镞府讲究‘有进无退’,遇上这招直接变成‘有退无进’,临渊尊主就是因为被封疆恶心坏了,才针对性地研究出了‘封魔剑阵’,用以斩断修士与天地的联系,从而可以和对方近身搏杀。 这些仙术都是三元老的看家绝技,只有未来继承人的青魁才能学到,寻常九宗内门,连见都不一定见过,更不用说学了,九宗之中会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但场中的左凌泉,周身飘着九把剑,明显就是‘封魔剑阵’的起手。 而很快,场中出现的场景,也证实了所有人的猜测。 “镇!” 左凌泉飞速掐诀,‘镇’字出口,九把冰剑凌空发出了一声嗡鸣。 飞速拉伸的周边天地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虽然范围没波及商司命,但左凌泉的冰剑悬浮于空,是可以移动的。 左凌泉手持长剑,带着剑阵大步狂奔,快若奔雷杀向商司命。 商司命眼中意外不减,但手上动作并不慢,变化法决,转而把自己所在的位置拉开,以远离左凌泉。 但左凌泉既然已经毫无保留,就不会再吝啬一两个术法,飞驰间咬破手指,将血珠弹向远方,抬手掐诀,沉声道: “镇!” 轰隆—— 只听半空传出轰鸣,一座九层冰塔从高空砸下,直接落在了商司命的头顶。 “囚龙阵?!” 九宗长者瞧见此景,大半都惊疑出声,眼中还有几分恍然大悟。 商司命境界被压到灵谷六重,被囚龙阵压住,难以置信道: “你是上官九龙?” 左凌泉并未回答,但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个事实。 伏龙尊主精善奇门阵法,当年为了压住窃丹,把囚龙阵教给了其他两位元老。 左凌泉会封魔剑阵,可以说悟性惊人自己瞎琢磨出来的,但同时会封魔剑阵和囚龙阵的,只可能是铁镞府青魁。这两个仙术原理天差地别,没有高人传授,不可能同时悟出来。 九宗长者瞧见这两个仙术后,前些天的震惊总算消减了些——如果是铁镞府的青魁,那就说得通了;不然一个自学成材的散修,把九宗干成这样,那九宗也不配在玉遥洲南部立足了。 南宫钺和身处暗处的司徒霸业,目光从最开始的疑惑变成了惊喜,重新打量起左凌泉。 而坐在太师椅上的仇封情,直接懵了。 他转眼望向暗处的老陆,摊了下手,意思当是——咋回事?你挖到好苗子不给我,转手就送铁镞府了? 老陆也是莫名其妙。 身处场中的左凌泉,显然没法注意九宗长者的表情,他大步飞奔至商司命身前,抬手便是一剑,直取商司命心门。 商司命被限制住身形,并未束手待毙,抬手掐诀,身前地面窜起一面腾龙壁,其上流云呈五彩之色,龙首怒目,带着一股不容冒犯的威严。 但灵谷六重的修为限制下,施展的术法再厉害,也跳不出‘一剑破万法’的真理,如果能正面挡住,那左凌泉的剑就不配叫‘剑一’了。 咔—— 墨黑剑锋落在腾龙壁上,五色龙壁瞬间崩裂,正中出现了一道裂口。 剑锋刺入腾龙壁两寸后再难前进,但剑身蕴含的浩瀚剑气也在此时爆发了出来。 轰隆—— 腾龙壁后方瞬间炸裂,水桶粗的墨龙穿过腾龙壁,席卷着碎石,刺向商司命身上的蟒袍。 商司命知道腾龙壁挡不住‘剑一’,只是为了消减威力和速度,在升起腾龙壁的同时,身形已经往侧面移动些许,在胸前凝聚出一面斜着的护盾,强行偏移了墨龙剑气的方向,让其擦着身体而过,未被伤到分毫。 一剑出手,商司命侧后方瞬间出现了一条十余丈长的凹槽。 九宗长者虽然知道了左凌泉是上官九龙,但依旧在全神贯注观察局势;商司命终究是当代青魁第一人,被术法限制行动,还不至于束手无策,从能避开这一剑就能看出一二。 左凌泉底牌已经全部暴露,最强杀招出手没有击杀商司命,那基本上就很难再杀掉了,接下来商司命反手,左凌泉不一定能挡住。 商司命显然也明白此理,躲过致命一剑后,趁着左凌泉全力出剑后的空隙,迅速转守为攻,掐诀试图反杀左凌泉。 但就在此时,一股骇然的剑意,再次指向他的胸腹。 商司命直接愣了。 只见刚出完一剑的左凌泉,连个喘息的动作都没有,回手又是一剑刺了过来,威势不比方才小半分。 “这……” 九宗长者隐隐也有目瞪口呆意思,有点看不懂了。 左凌泉这一下虽然不是‘连云’,但两剑之间的间隔也短得恐怖。 按照常理,威力越大的术法武技,抽调的真气越多,换而言之想再次施展,间隔就会越长。 左凌泉瞬间爆发出极致的速度和杀伤力,还可以理解为提前准备,但一剑出去不带丝毫喘息,紧跟着就出第二剑,就有点不讲道理了。 这胳膊里面装的是直肠子,经脉直通气海不成? 哪怕是自幼苦修,经脉一体构筑无瑕疵,这爆发也太非人,已经超出了大部分人对身体极限的认知。 商司命显然没料到左凌泉还有这么一手,一时误判,强行转守为攻,但爆发又没左凌泉快,想要再展开守势就来不及了。 左凌泉一剑出去,面对的是几乎不设防的对手,剑锋瞬间已经抵在了商司命心口。 剑刺到这个地步,商司命有神仙手段也没法施展,眼中带着惊愕,但也没有再做无畏的挣扎。 左凌泉知道有人把对手拉走,手中剑没有丝毫迟疑地爆发了出去。 轰—— 墨龙般的剑气,霎时间搅碎了商司命胸口的蟒袍,同时也刺穿了下面的皮肉。 左凌泉眼神骤变,但全力出剑之下,根本来不及收手。 “你他娘!” 正在蹙眉深思的商见耀,瞧见这一幕惊得魂飞魄散。 好在愣神的南宫钺反应还在,察觉不妙迅速抬手,还是把商司命从剑下拉了出来。 轰隆—— 上一道剑气搅出来的尘土尚未平息,又是一道凹槽出现在场中。 左凌泉强行收力,把自己憋得脸色青紫,差点成内伤,收剑后就看向上方的高台,意思是——你们怎么回事? 商司命惊得脸色煞白,胸口衣袍碎裂带着血迹,也是抬眼看向上方的长者,眼中隐隐有怒意。 商见耀虚惊一场,火气可没消,他猛地一拍椅子扶手站起身来,怒斥道: “南宫钺,你什么意思?故意给我天帝城难堪?” 南宫钺其实有点发懵,知道出了岔子,拱手道: “抱歉,一时失神。” “失神?你失什么神?你铁镞府在九宗会盟安排这种扮猪吃老虎的戏码,还误伤我天帝城弟子,这就是你们东道主的做派?” “呃……” 南宫钺饶是老练沉稳的性格,此时也有点理不清头绪,不知该作何解释。 拜剑台外围观的修士,反应明显要慢半拍,等九宗长者吵完架后,他们才发现左凌泉打赢了,全场顿时爆发出欢呼声。 左凌泉差点在擂台上把人打死,心里也是惊了下,反而冲淡了获胜的喜悦,他对着商司命拱手致歉,然后看向上方的平台,开口道: “误伤商兄非我本意,还请各位前辈勿怪。” 上方的九宗长者表情各异,并未言语。 南宫钺被商司命骂了几句,也不好还嘴,站起身来,开口道: “左师弟,嗯……你既然来了铁河谷,为何不提前表明身份?如此一来,倒是让各宗宾客误会了。” 南宫钺是上官老祖的弟子,但并非嫡传,论起身份,还比左凌泉低一些,所以才站起身。 左凌泉闻言自是茫然: “呃……前辈为何以师弟相称?我好像不认识前辈。” 南宫钺也不认识左凌泉,但这有什么关系?他笑道: “以后就认识了。” 天帝城和铁镞府平起平坐,此时吃了大亏,自然忍不了。商见耀沉声道: “你既然是铁镞府青魁,为何不提前表明身份?故意示敌以弱,让云水剑潭、桃花潭误判,不觉得胜之不武?” 围观修士听见这话,皆是面露意外,回味了下才明白意思,看向左凌泉,嘈杂声四起: “铁镞府青魁?左剑仙是上官霸血?” “霸个锤子,上官霸血身高近丈一脸大胡子,你看像吗?” “那他是……嘶——” 左凌泉听见这些言语,大概明白了意思,开口道: “各位误会了,我并非铁镞府青魁,和上官老祖也不是师徒关系……” 九宗长者微微皱眉,商见耀道: “不是铁镞府青魁,你的剑一和仙术从哪儿学的?难不成还是自己悟得?” 左凌泉点了点头:“我的剑是自学的,各位前辈想来也看得出来。至于那些仙术,是偷学上官老祖的,确实没有师徒关系。” “偷学?”商见耀半点不信这鬼话:“临渊尊主什么人物,在座谁不清楚,她老人家不教你,你能偷学到?” 左凌泉其实也感觉到上官老祖,在借汤静煣的手教他这些东西。 但他又是亲嘴、又是摸白玉老虎,老祖还咬他舌头。 虽然身体是静煣而非老祖,但老祖明显有感觉,他哪里能在这种场合承认师徒关系。 见九宗长者如此笃定,左凌泉只能道: “我和临渊尊主确实有些渊源,但并非师徒,这点皇太妃娘娘可以作证。我会的其他术法,都是皇太妃娘娘教的。” 南宫钺闻声回头,看向上官灵烨所在的位置。 上官灵烨晓得左凌泉不知情,但老祖放青魁的消息出去,只是为了占坑,免得其他宗门抢人扯皮;老祖并没有说要收左凌泉为徒,万一是想和左凌泉结拜呢? 当道侣也有可能,这事儿谁都说不准。 上官灵烨不了解老祖的意思,也不敢把话说死,此时在窗口现身,只是道: “反正他和铁镞府有渊源,是谁你们自己想,真要追根问底,你们去问老祖即可。” 这话等同于默认。 左凌泉摊开手,看向少妇奶奶,眼神示意:你不是说上官九龙比我厉害,还比我俊吗?这话什么意思? 上官灵烨此时也不好说这些,面对左凌泉询问的眼神,开口道: “拜师收徒也讲究你情我愿,这些事等打完再说吧。” 左凌泉也知道这场合不对,当下也不再多说,转眼看向了高台,想继续挑战。 但商见耀显然没有就此了事的意思,他不满道: “还打什么打?你铁镞府自己出人,然后又出十万白玉铢,胁迫我等出钱当彩头,有你们这么占便宜的?” 南宫钺对这话,有点不满了: “擂台切磋,输赢各凭本事,风信子若是赢了,我铁镞府照样给彩头,何来占便宜一说?” 这话也在理。 花烛夫人道:“愿赌服输,好歹也是九宗元老,花点冤枉钱激励小辈又如何?” 许阴骘也是点头: “许墨没来,可还有人要上场的?” 众人听见这话,齐齐看向了坐在旁边摸下巴的仇封情。 南宫钺严肃道:“仇长老,你前几日说,卧龙要杀我铁镞府青魁,没有任何悬念,都打到这份儿上了,不拉出来让我等见见世面?” 仇封情前几天说的是真话,但现在说出来可能会被打,他表情有点古怪,想了想道: “卧龙怕是出不来,嗯……” 他转眼看向老陆所在的位置: “雏凤,你要不下来意思下?” 老陆所在的阁楼里,左云亭早已经饥渴难耐,抬手把齐甲的剑抢过来,转身就出了阁楼。 拜剑台周边又寂静了下来,齐刷刷看向山崖上的飞廊。 左凌泉也是表情严肃——毕竟听林阳说,雏凤也是荒山两极,尊主之姿……姿…… 左凌泉眼神一呆。 冬日暖阳洒在山崖上,寒风吹过飞廊阁楼。 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一名白袍公子,左手长剑,右手折扇,缓步走出阁楼。 白袍公子气势沉稳,不苟言笑,冷冷盯着下方的左凌泉,那眼神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力,连外人都能看出意思——你就是个弟弟。 最恐怖的是这眼神不似作假,好像是真把左凌泉当弱者看待。 九宗长者皆是坐直了几分,面色严肃,仔细观其气相。 这一看,不得了! 根本没有气相可寻。 在座皆是九宗执牛耳者,哪怕是左凌泉这种天骄,看不出具体情况,境界还是能看个大概。 但眼前这个白衣公子,他们竟然只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灵气波动,弱到微不可觉,和凡夫俗子无异,其他怎么看都是个四肢无力、气息虚浮的弱鸡。 修行一道,凡是看不穿的人,必然比自己道行高深。 九宗长老都看不穿的人,这得是个什么境界? 半步忘机? 上官灵烨站在窗口,面带不可思议,郑重道: “根本看不出虚实,这是个什么怪胎?” 姜怡同样难以置信,张着红润小口道: “这个白痴怎么在这里?” “嗯?” 左凌泉人愣愣站在拜剑台中央,看着半年没见的五哥,慢悠悠从山崖上往下走,有些生无可恋,脑子里浮现出各种词汇: 左氏双逗、南荒二耻…… 这不逗大家玩儿吗…… 这可是亲堂哥,装作不认识怕是不合适…… 老陆这糟老头子,坏得很…… 左云亭气势倒是挺足,走了大半天,才来到八角门楼前,准备进去显摆两下。 司徒震撼有点诚惶诚恐,毕竟他也看不出深浅……不对,是看不出深,怎么看都觉得浅。 眼见左云亭准备直接进去,司徒震撼还是抬手示意道: “阁下先测骨龄、境界,之后再入场。” 左云亭表情一僵,转眼看向旁边的检测法阵。 左云亭虽然玩世不恭不着调,但脑子并不笨。 要是进去测试,那全天下不就知道他炼气一重了…… 在场的灵宠修为恐怕都比他高…… 这可咋整…… 司徒震撼茫然看着面前的白衣公子,又抬手示意了下。 左云亭在门口顿了片刻,轻咳一声,开口道: “凌泉,你既然已经改换门庭,为兄也不教训你了;从今以后,世上只有‘雏凤’而无‘卧龙’,咱们好聚好散。” 说完后,左云亭把折扇一收,转身就走。 全场茫然。 九宗长者望着左云亭拂袖而去的背影,愣了半晌才回过味来,转眼看向仇封情: “此子的意思是……诶?” 刚刚还坐在跟前的仇封情,可能是怕被打,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重锦等人左右四顾,莫名其妙。 左凌泉人也是满眼茫然,但为了给堂哥一个台阶下,不让其唱独角戏,还得配合拱手道: “五哥慢走。” 左云亭抬起折扇摆了摆,不得不说,姿势还挺潇洒…… 第二卷卧龙吟算是写完了。 明天要写第三卷的细纲,所以请一天假r2。 1秒:.bxx. 第一章 老凤死,新凤生 苍天白日之下,拜剑台内外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望着不战而降的雏凤,眉头紧蹙,梳理当前的脉络。 九宗长者毕竟是道行高深的仙人,可以相信卧龙是左凌泉,但不相信雏凤修为能高到他们都看不懂的地步,渐渐也回过味来。 商见耀吃了暗亏,心里本就有些火气,此时更觉铁镞府和惊露台两家,在把他们当猴耍,为了验证,就想抬手试探一下左云亭的虚实。 但就在此时,天地间震荡了一下,两股骇人的剑意,从南方极远之地传了过来。 就坐的九宗长者皆有所感,齐齐转头看向南方,脸色微变,继而身形接连消失。 南方传来的剑意太强,但也太远,低境修士难以察觉,都处于茫然状态。 左凌泉有所感应,看向天空,举目四顾,不明所以。 很快,铁镞府内,有数十道人影冲天而起,御风而行朝南方疾驰;围观的人群中,也有几个高境仙师拔地而起,跟着飞了过去。 飒飒飒—— 仙家高人速度太快,大部分人只能看到流星彗尾般的流光,议论声也蔓延开来: “怎么回事?” “南边好像有动静,看起来不小。” “九宗长老都惊动了,不会有大妖现世吧?” “看天上……” 众人议论不过几句,就瞧见苍穹之巅的空间出现了扭曲之感,一条黑色雷光组成的细线穿了过去,眨眼已经到了天空的另一条,就好似把天空切成了两半。 霹雳—— 撕裂空间的巨响,许久后才转来,震的人直接耳鸣。 虽然没能看到黑线的本尊,但那股睥睨众生的威压,还是从云海之上压了下来;就好似一条万丈蛟龙从众人头顶上踩过,哪怕一瞬间就远去千里,再无感觉,也把不少修士压得直接跌坐在了地面。 “这……临渊尊主?” “肯定是……” 议论声越来越嘈杂,场面秩序甚至出现了混乱。 修行道遇上这种不明原委的异动,想不被殃及池鱼,最妥善对策就是跑,离得足够远,才不会被各大仙尊随手带起的余波刮得灰飞烟灭。 因此,有些性格谨慎的修士,转身就往北方飞遁;而随着一人带头后,聚集数万人的铁镞府广场,如同树林间被惊飞的鸟群,彻底混乱起来。 左云亭正在装高人,面对忽如其来的人潮,吓得不轻,尚来不及躲避就被撞翻在了地上;好在老陆并未忘记自己这个蠢徒弟,闪身来到附近,把他扶了起来。 左凌泉见状心中微急,快步跑到八角门楼外,询问道: “陆老,怎么回事?” 司徒震撼也察觉到了不对,都没时间思考雏凤为何风吹既倒,他看着天空道: “好像是南边出来岔子,师长们都出去了,没时间搭理我。” 老陆扶着左云亭,目光望向南方: “方才有两股剑意传来,其中一个肯定是荒山尊主,还有一个从未见过,不是海外而来的剑仙,就是隐世的巨擘。” 左云亭询问道:“仇大尊主和人打起来了?” “私斗还好,但看这场面,恐怕不是私人恩怨那般简单。” 老陆带着左云亭御风而起: “先找安稳地方待着,等情况明了再冒头,尊主打架可不是闹着玩的。” 说完后,带着左云亭直接飞进了铁镞府,各宗不明真相的青魁嫡传,也飞进了铁镞府的护宗大阵,避免被天外飞来的余波误杀。 左凌泉见此也没有托大,转身跑向了山崖上方…… 骇人剑意传来的瞬间,上官灵烨也有所感应。 上官灵烨自窗口转头,看向南方及远之地,取出天遁牌询问缉妖司主薄: “怎么回事?” 缉妖司在帝国全境都布有岗哨,消息网四通八达,只要有大妖或者魔道枭雄现世,临渊城当即就会收到消息。 但此时此刻,天遁牌内传回来的反馈,有些惶恐: “禀太妃娘娘,整个云州以南的官署、宗门、修士都失去了联系,好像是惊露台的天遁塔出了岔子……” 上官灵烨听见此言,心中微惊——天遁塔是各大宗门保持联系的主要手段,最核心的母塔,都修建在九宗中心位置,防卫严密程度比祖师堂还高,怕的就是有人端老巢,在外徒子徒孙没法及时折返驰援;或者宗门被毁后,弟子折返被守株待兔逐一剿灭。 惊露台有荒山尊主坐镇,方才半点警示都没发出,就被破坏了天遁塔,遇上的是何种程度的对手不言而喻。 上官灵烨作为大燕王朝的二圣,有庇护一国百姓不受仙妖侵扰的职责,这时候显然不能静观其变,她开口道: “你们先回铁镞府,外面出了点事情,我去看看。” 说完后,身形一闪消失在了窗口,跟上了九宗长者南下的队伍。 阁楼里的几个姑娘都没有察觉到异样,唯独趴在汤静煣肩膀上的团子,疑惑看向南方,“叽叽”叫了两声。 汤静煣瞧见下方的混乱场景,有点害怕,询问道: “公主,出什么事儿了?” 姜怡只是代为处理公务,并没有缉妖司的实际掌控权,自然是不得而知,开口道: “反正不是小事,天塌了有八尊主顶着,先把左凌泉叫回来吧。” 吴清婉见此,掏出天遁牌联系起正在往上跑的左凌泉…… 山巅修士的生死相搏,在常人能感受到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结束了。 玉遥洲最南端,绵延万里的荒山山脉中段,一条宽约百里的火焰长龙,从惊露台主峰,一直绵延到了浪涛汹涌的东海海面。 往日四季常青的惊露台宗门,在焚城烈焰之间化为了焦土,数万弟子和难以计数的灵兽在山野间奔逃,恐慌的呐喊在山巅都遥遥可闻。 墨黑色的巨蛟,浑身鳞甲破碎,躺在山川之间喘息,龙血化为了山坳间的小溪。 荒山尊主仇泊月,手持仙剑半跪在龙首之上,望着龙首之前一具面目全非的尸骸,眼中是雷霆般的怒意。 一袭道袍的老者,手持桃木剑悬浮于半空,久经岁月冲刷的脸庞上,带着一抹‘剑老无芒’的唏嘘。 赵无邪被庇护在八阵图内,直至此时还面带震撼,难以相信方才那一只遮天蔽日的火鸟,从头顶飞过的那场面。 那场景犹如火神降世,在人间降下天罚,翅膀一次扇动,带起的火浪可绵延数百里,把万物尽成飞灰。 仅仅是一瞬之间,赵无邪甚至没看清几个人从海上杀来,在玉瑶洲以南雄踞千年的惊露台,就被毁伤近半,连主峰都塌了半边。 面前两位剑仙,联手瞬杀了一人,但阵法被毁,没人压得住天生神祇,哪怕那只火鸟已经油尽灯枯,再难带来灭世之劫。 曾经毁掉半个玉遥洲的魔神,在两位仙尊的合击之下,硬生生逃出了荒山,遁入东海,一去不返。 荒山尊主仇泊月,为了开宗立派,揽下了看护封印的重任,明白山下的东西脱困,会带来怎样的灾祸;但他不明白玉遥洲的南方之主,为何能离开南方遁入东海。 老道人似是明白仇泊月的疑惑,开口道: “老凤死,新凤生。窃丹弥留之际,再难向天地索取,只出不进,活不了多久,也无需再靠这片天地维持寿数;此次出逃,有死无生,死前必然会回敬天地一大劫。” 仇泊月站起身来,看着下方难以辨认的尸体: “窃丹脱困,取死路逃亡海外,必是提前知晓了逃遁的路线,有所图谋。它如何与幽荧异族产生的联系?” 老道人转眼看向仇泊月: “阵法隔绝天地,外人接触窃丹,必须过你的眼。老夫觉得你不像叛徒,但你们九宗的修士可不会这么想。在临渊尊主过来之前,你最好想个合理的解释,不然以上官玉堂的性子,会把你抽筋剥骨、搜魂验魄自己查,你还不如方才堂堂正正战死,以证清白。” 说完之后,老道人收起桃木剑,带着还在发懵的赵无邪御空而去,眨眼已经到了海外。 仇泊月站在重伤濒死的黑蛟头颅之上,面沉如水。 片刻后,一把金锏破空而来,插在了山峦之间。 继而天空撕裂,一道身着金色龙鳞长裙的身影,如同九天之上的冷面阎罗,从其中走了出来…… 第二章 人间事 铁河谷内外的骚乱,在铁镞府的压制下逐渐平息;留下的修士都待在安全地带,四处打听消息,询问中午发生了什么。 但天遁塔被摧毁,天遁牌的传讯距离就只有一两里;惊露台方圆数千里的地域彻底失联,连九宗长老想要了解情况,都得靠腿跑;消息想传到底层修士耳中,至少也得几天时间。 左凌泉带着媳妇们回到上官灵烨的宅邸,和其他修士一样,不好乱走,都聚在院子里等待消息。 直到黄昏时分,铁镞府解除戒严,让修士可以四处活动后,不安情绪才缓和下来。 落日西斜,火红的余晖洒在庭院间的雪地上。 冷竹默默在院墙边堆着雪人,一下午堆了五个半,半个是雪球般的团子。 团子不知为何,比以前嚣张了些,有点‘老虎不在家,团子称大王;天大地大,团子最大’的架势,迈着八字步在雪地上走来走去,留下一串竹叶似的小脚印。 其他三个女子,显然没这么多闲情逸致。 汤静煣感觉得到上官老祖的情绪,因此也有点担忧,双手叠在腰间,看着团子发呆。 姜怡和吴清婉的担忧已经慢慢压下,不过新的心思又生了起来。 毕竟两人早上聊过共侍一夫的事情,还没聊出结果。 姜怡身着红火长裙,在假人面前演练武技,眼神一直在吴清婉和左凌泉身上徘徊,好几次欲言又止。 左凌泉单挑消耗了真气,为防不测,一直在屋檐下打坐炼气,养精蓄锐。 吴清婉可不敢坐在左凌泉跟前,但又不知道自己该处在什么位置,只能没事找事,打理院子里已经落叶的花卉,身形亭亭玉立,看起来好似勤快贤惠的女性长辈。 等解除戒严的钟声响起后,吴清婉才暗暗松了口气,转过身道: “应该没事了,姜怡,你饿了吧?” 姜怡和冷竹尚未跻身灵谷,还得吃饭,冷竹见此起身道: “我去做饭。” “你继续堆雪人吧,我反正没事儿,好久没给姜怡做饭了。” 吴清婉说话间往后宅走去,路过左凌泉时,用腿侧轻轻蹭了下左凌泉的后背。 左凌泉已经收功,见此自然明白意思,稍许后也起身来到了后宅。 上官灵烨的宅邸虽然修建在铁镞府内,属于修行宅邸,但仙人也有呱呱坠地喝奶吃饭的时候,宅子里也有厨房。 宅子长年无人居住,估计近八十年都没升起过炊烟,也就姜怡在这里住了几天,厨房才重新打扫出来。 落日余晖透过窗口,洒在整洁干净的厨房里,一袭白裙的吴清婉,在案台前整理着冷竹准备好的蔬菜肉类,眼神不时望一下窗口外面。 左凌泉来到宅邸后方的厨房,刚刚进门,吴清婉就放下了菜刀,温润脸颊上带着几分无措,柔声道: “凌泉,这可怎么办呀?姜怡她……她……” 言语有些无地自容,感觉就和被捉奸在床的小妇人似的。 左凌泉不明所以,询问道: “姜怡怎么了?” 吴清婉秋水双眸中带着自责和愧疚,回头看了看,见姜怡没跟过来,才把姜怡白天的话说了一遍,然后道: “姜怡得了功法,马上就想到我,让我和你一起修炼。我好歹是她名义上的小姨,却瞒着她提前和你偷……偷偷修炼,两相对比之下,我哪里配当她的小姨,感觉就和俗世抢男人的狐媚子似的……” 左凌泉聆听完经过,摇头道: “当时吴前辈得了功法,上面说只能传道侣,不然会遭天谴。你也是怕出事儿,才先传给我,然后借我之手传给姜怡,并非有意隐瞒。” 吴清婉瞄了左凌泉一眼,迟疑片刻,还是直言道: “你看不出我是装的?对你没心思,我能为了一卷功法往你屋里跑?你看不出我的意思,能真碰我?” 左凌泉早就看出来了,不过婉婉亲口承认还是头一次,他笑了下,握住了清婉的手。 吴清婉把手抽空开,转过身去,留给左凌泉一个侧脸: “我本来想的是用这个借口自欺欺人,但姜怡以诚待我,我要是还顺水推舟骗她,太不像话了。我明知你是她未婚夫,在栖凰谷的时候还对你动了心思,就是对不起她……但是我要和姜怡说,我早就喜欢你了,还抢在她前面和你双宿双息,她即便不怪我,我以后也没脸见她了。” “我是男人,我和姜怡解释吧。” “不行,当初是我勾引,咳……强行要求你,我不动心思,你有心思也不敢动。这是我的责任,得我自己去承担,岂能让你把锅背了。” 左凌泉轻轻摊开手:“婉婉,你不敢说,也不让我说,那怎么办?” 吴清婉就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才把左凌泉拉过来商量,但商量下来发现也没什么办法。 “肯定得和姜怡如实坦白,不然我也没脸继续求长生,还俗算了。不过坦白的时机,得好好想一下,现在出去直接说,姜怡心里不怪我,面子上也过不去,得找个台阶给她下……” 吴清婉斟酌了下,心中微动,踮起脚尖,凑到左凌泉的耳边,小声说道: “你说这样行不行……” 左凌泉认真聆听片刻,眉头一皱,古怪看了婉婉一眼…… 等一桌饭菜做好,已经入了夜。 家里大部分人都不用吃饭,只有姜怡和冷竹对坐在圆桌上,团子蹲在中间,眼巴巴等着上菜。 吴清婉因为共侍一夫的事儿,不太好面对姜怡,做完饭后就独自回了屋里。 左凌泉端着丰盛菜肴,来到圆桌前放下,还给团子摆了个小茶盅当碗碗,然后来到门外的走廊,开口道: “煣儿,你要不要吃点?” 姜怡听见这称呼,双眸微瞪,刚拿起的筷子又放了下来。 团子见状,连忙用胖乎乎的脑袋蹭了蹭姜怡的手,大概是在说“喂鸟鸟要紧,理他们作甚”。 庭院侧面的游廊中,身着暖黄褶裙的汤静煣,在红木质地的美人靠上侧坐,手儿撑着脸颊,眉头紧锁。 听见左凌泉的呼喊,汤静煣回过神来,开口道: “我不饿,你们吃吧。” 左凌泉也不用吃饭,他来到走廊的美人靠旁坐下,看了看汤静煣的脸色,询问道: “怎么了?一下午都没见你说话。” 汤静煣叹了气道:“我没啥事儿,死婆娘好像有事儿,嗯……心情很烦躁,好像在发火,感觉……恨不得把你打死那种。” 左凌泉一愣:“把我打死?为什么呀?” 汤静煣摇了摇头:“我就是打个比方,我也不知道她想打谁,反正就是很凶,弄得我也想打人。你最好离我远点,不然我把待会收不住,一把火下去直接当了寡妇,我可没地儿哭去。” 左凌泉被这冷笑话弄得哭笑不得,还真不敢大意,起身来到了院子里,琢磨上官老祖现在在干啥。 因为没有具体信息,左凌泉自是想不明白。 不过随着天色黑透,天空亮起了流光,一艘画舫也从天空之上飞进了铁镞府的护宗大阵。 左凌泉见此,快步来到了隔壁的庭湖畔等待。 亮着灯火的画舫从半空快速降下,船首的雪人还在,纤毫毕现,看起来就好似一尊女子的白色冰雕。 一袭金色凤裙的雍容贵妇,肩膀上搭着披肩,站在雪人身侧,娥眉轻蹙,澄澈双眸稍显出神,看起来心情不怎么好。 左凌泉站在湖岸边,待画舫落在湖中,抬手行了个礼; “灵烨前辈,白天发生什么事儿了?” 上官灵烨身形飘起,无声落在左凌泉近前,轻叹道: “听霸业师兄说,有来路不明的海外修士奇袭荒山,惊露台损失惨重;如今各大尊主都到了荒山,把周边千里化为禁地,不许外人出入,也不知里面的确切消息;我估计是荒山下面的东西出岔子了。” 左凌泉听得一知半解,蹙眉道: “事情很严重?” “好像连中洲剑皇都过来了两个,事情肯定不小,不过目前看来,还在控制之内;这些关乎一洲太平的大事,都是尊主、剑皇去处理,我们插不上手,操心也没用。” 上官灵烨从南方收回目光,看向左凌泉: “我们只能操心凡间事儿。今天的动静太大,南荒不少小国都受到波及,出现了地龙翻身的情况,伤亡不明;大丹朝就在荒山另一侧,疆域太小,九凤一翅膀扇下去就能灭国,目前消息传不出来,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 左凌泉父母亲眷可都在大丹,闻言自是一惊,他转身就跃上了画舫,开口道: “我回去看看,借前辈的船一用。” 上官灵烨之所以回来,就是为了接左凌泉,她开口道: “南边消息不畅,形势也不明朗,贸然前去安危难定。我还得看一下周边诸国的受灾情况,和你一起过去吧。” 左凌泉见此自然没拒绝,栖凰谷和姜氏皇族都在大丹,吴清婉和姜怡必然也担忧,他下船叫上了几个女子,乘船朝南方疾驰而去…… 推荐一本书友的:《振兴蜀汉:从天水麒麟儿开始》 新卷开始啦。 闭关两年不见天日,身体各方面都出毛病了,精力不足,写妹子就和太监逛青楼一样,自己都没反应,读者又怎么会有反应呢,所以近期一直在调整;但身体显然不是一两个星期就能养好,签了四本书,这才第二本,后面还有两本,应该轻轻松松就能把债还清……吧…… 1秒:.bxx. 一些设定 白天中午十二点就要上架了。 这是阿关上架的第四本书,回过头来一看也写了好久了。 以前上架的时候,都会说写书的目的,是想让读者记住书中的某个角色,然后在未来某一天午夜梦回之时,会想起一个名字,想起曾经还和一个其他世界的知己,有过一段独一无二的旅程。因为角色被记住才算是活着,没被记住就只是个名字。 今天就不重复说了(虽然还是说了),因为光说不算数,把说的做出来才算。写了好几本书,走在路上这么久,一起跟着走过来的兄弟姐妹们,想来也看到了。 虽然书成绩有好有坏,但在阿关对所有书都是一视同仁,也一直在尽全力把故事写好,不管成绩多差,都没破罐子破摔过一天。至于大伙们能记住几个角色、能记多久,阿关也不知道,但相信总会有几个人会一直记着的。 从19年11月开始写逍遥小都督,至今已经过去了一年零八个月,时间不长,但三本书四百万字,经历得起起落落有点多。 记得当时刚开书友群,群里只有不到十个人,而如今书友群里已经不下四五千兄弟姐妹了;不过让关关很满足的是,当时的人都还在群里,从最初一直支持关关走到了现在。 也是承蒙兄弟姐妹们的支持,阿关扛过了吃了上顿儿没下顿的日子,如今可以两耳不闻窗外事认真码字。 能有现在的境遇,阿关已经非常满足了,能回报大家的也只能是想方设法把书写的更有意思,不让支持这么久的兄弟姐妹们失望。 如今新书马上上架,阿关心里挺紧张的,不过,写这么多本书,也稍微有了点经验。 写书说到底还是给读者看的,认真把书写好了,读者看的有意思,就不会在意每天多花几毛钱订阅,成绩自然就好了。 如果书写的不行,说什么都是白搭,哭穷也好卖惨也罢,或者刷票、造假数据,哪怕一时有效,也改变不了书没写好的事实。每个人都是靠本事挣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哪怕是一分钱,也不该花在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上。 所以阿关能说的,只能是竭尽所能把书写好,水准到了成绩自然会有,水平不够扑街也是应得的。 至于首订目标,小都督定的500,实际60;世子定的500,实际1300;这本书就定1300吧,总不能定的比上本书还低,得有点往上走的志气! 希望兄弟姐妹们能支持一下~ 最重要的加更。 阿关汇总算了一下,三万赏加一更,开书至今的打赏加更,约莫是51章更新,加上上本书欠下的300更,一共是351章,已经还了16章,也就是: (16/351) 数字其实也不算太大,上本书六百多更都换了一大半,这本书还完应该没问题……吧。 这本书新书期,为了让大家看满意,阿关更的速度很快,20多天更新了近20万字,实际上是没几章存稿的,为了质量着想,今天只能爆发六更。 (三更刚发了,三更中午上架后发) 不过阿关的更新速度,大家应该是知道的,竭尽全力往死的爆更,基本上不会请假一天,源源不绝的小爆发,又能兼顾质量,肯定比一次性爆发十几章要好,所以还是希望兄弟姐妹们理解一下。 能欠这么多,首先得感谢‘书友202102101005210八5、百歌缭乱、太后宝宝天下第一、天堂小门、阿白你站住、听眠qaq、谪仙x、慕剑漓、矫情猫a、肉真好吃啊、橘子没熟、ningningning’大佬的盟主打赏! 感谢‘太后宝宝死忠粉、书友20200013503八八97、方方狮子、这本书真不错qaq、长枪熄烽火、豆豆豆仔、不似多情苦、我们的幻想乡、画桥东风、飞在天上的猪头三、十七爱吃鱼、撩而不娶最为渣、你的回答并不重要、平安新年、eerpenguin、老马品小说、鲲大锅不大、炖鱼啊、取个没人用的网名、下雨了_、e蕈’大佬的万赏。 以及其他兄弟姐妹的海量打赏,名单太长就不全列出来了,还请大伙儿见谅,如有遗留下次致谢单章再补上。 同时,感谢鸡大的章推;感谢幽祝大佬的章推;幽祝大佬的姑娘你不对劲啊,没看过的兄弟姐妹一定得去瞧一眼,就俩字——够劲儿。 最后,阿关一路写到现在,都是在写出自己喜欢的东西,无论风向怎么变化、流派怎么变化、会不会被和谐,我都是在写自己想写的东西,为了随大流而抛弃本心去写不感兴趣的东西,还不如找个轻松点的班上。 以前没有一个读者的时候,都是这么写的,不签我写到签为止,没人看写到有人看为止,以后也是一样。 不过没有读者是孤独的,好不容易在茫茫人海里遇上了这么多志同道合的兄弟姐妹,肯定不想再孑然一身;希望以后漫长的道路上,能不让大伙儿们失望,一直沿着这条道走下去。 谢谢大伙们一直以来的支持r2! 第三章 情不自禁 窃丹躯壳早已粉碎,散落在玉遥洲南部,化为了无数修士趋之若鹜的洞天福地;压在荒山之下的只有神魂。 在山岳之下囚禁无数甲子,神魂之力早已消耗殆尽,但风烛残年的神祇也是神祇,挣脱牢笼虽然没有给玉遥洲南部带来灭世之劫,形成的余波,依旧影响了方圆数千里的范围。 荒山西侧的数个小国、部落,皆出现了地震,距离最近的攀云城直接被震塌了城墙,荒山内部大火绵延六百余里,海岸线附近直接被凤凰火烧开了海水。 与荒山西边的惨烈相比,屈居一偶的大丹朝,受损反倒不是那么严重。 虽然距离惊露台只有千里路程,但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中间隔着整个荒山山脉,有崇山峻岭阻挡火焰,并未受到灭顶之灾,只有些许郡县遇上的小震。 不过,海水蒸腾使得沿海气候骤变,积雨云又被荒山阻挡,全部堆积在了大丹朝南北不过两千里的疆域之内,全国都在十月反常地下起了大雨。 左凌泉乘坐画舫,和上官灵烨一道全速航行,只用了不到三天时间就跨越了万里疆域,来到了北崖郡境内。 一路过来,从天上经过了不少地区;因为九宗联合下令,强制各地宗门赈灾,在修士搬山移海的神通加持下,情况比预想的要好得多,没有出现太大的伤亡,至于瘟疫之类的东西,在九宗辖境就不可能发生,唯一的损失也就是倒塌了些房舍。 左凌泉一直站在船头,打量下方的情况,等到了熟悉的大丹,没有瞧见饿殍遍地的场面,才轻轻松了口气: “修行中人还是有好处,开山搭桥掐个法决就行了,效率是真高。” 上官灵烨二十岁之后都在为百姓谋取太平,对凡夫俗子的关护已经成了本能,这两天也一直在外面观察情况,调度缉妖司的人手和供奉过来施以援手。 听见左凌泉的话,上官灵烨没有半分居功自傲的意思,反而摇头道: “师尊说,修士不加管束,九成都是‘死道友莫死贫道’的小人;如果不是九宗强令、违者除名,这些修士哪里会浪费灵气丹药赈灾,能顺手搭救都算大善人。” 左凌泉对此倒也理解,点头道: “上行下效,那多亏了八尊主是善人。” 上官灵烨过来的路上,已经暗中了解了此次灾劫的大略经过,知道九宗之中有内应,对此还是摇头道: “八尊主中,确定站在凡人一边的只有三元老,他们三个是从灭世之战中杀出来的,一起建立了目前的秩序;其他五位尊主是后起之秀,心中所想没人知晓。你天资太卓绝,又是铁镞府的人,以后别太亲信于人。” 左凌泉认真点头,听到这个,想起了正事,询问道: “对了前辈,我怎么会是‘上官九龙’?你以前都没和我说过这事儿。” 上官灵烨本来想说左凌泉天赋极佳,有成为青魁的资格。不过转念一想,老祖的想法可能没这么浅薄,于是开口道: “师尊修行一生都在庇护凡人,她死后若是没有人能坐在她的位置,九宗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清楚。老祖会选中你,可能是觉得你有机会接替她的位置;不过你也不用为此自得,老祖选中过很多人,包括我,最后都倒在半路上了。” 左凌泉记得老祖也对他说过‘要养老虎’的类似话语,他微微点头: “我自是想追上老祖,不过对加入门派兴趣不大,当个挂名供奉足矣,青魁感觉有点……不怎么自在。” “怎么?觉得铁镞府都是无脑莽夫,配不上你这样谋而后动的沉稳剑客?” 这话明显带着调侃意味。 左凌泉笑道:“也不是,就是觉得拜师、认祖宗不自在,我更想和灵烨前辈,乃至上官老祖做朋友,这样自由些。” 上官灵烨眨了眨眼睛,偏头瞄了左凌泉一下,才道: “这话你自己和老祖说,我这当徒弟的,哪有资格做主。不过我们俩做朋友没问题,一起喝酒交心那种……对了,你上次爽约,还欠我一顿酒,到了大丹,得尽地主之谊。” 左凌泉豪爽一笑:“没问题,静煣酿的酒,味道可不一般,待会就能去尝尝。” “今天不行,我还得去惊露台看看,明天过来。” 上官灵烨说完后,也没有再久留,直接从甲板上飞身而起,在雨幕中朝着长青山方向疾驰而去。 从大丹朝去惊露台,算是捷径,横穿过荒山山脉就到了。 左凌泉需要了解大丹朝的情况,自然没有跟着去惊露台看热闹的心思,目送上官灵烨离开后,转身回到了船舱。 连续两天航行,姜怡和冷竹没法不眠不休,又挂念家里的情况,都已经疲惫不堪,此时在里侧的休息舱睡下了。 吴清婉和汤静煣坐在舱室里,因为马上就要回家,心情挺激动,跪在雕花软塌上,并排趴在画舫的窗口,往下方的江河眺望;团子也蹲在旁边凑热闹上。 “静煣,哪里是北崖郡城吧?上次路过没进去,我还是小时候去过一次……” “应该是,我以前都没出过东华郡,没去过,听说北崖郡的羊肉是一绝……” “叽!” “你一边去!就知道吃……那个站在江边上指挥官兵的人,是不是烈王?” “是的,一个王爷大雨天跑来守江堤,真不容易,以前姜怡还怀疑他谋同程九江造反……” “这么说来公主还是个识人不明的昏君……咳……” “唉~姜怡就是个小女娃,又无依无靠,没办法的事情……” 两个女子都是比较成熟的身段儿,跪在软榻上,趴在窗口闲聊的动作,显然有点不端庄。 吴清婉穿着水绿色的长裙,布料轻薄但不通透,把规模甚大的臀儿包裹得严丝合缝,在绷紧的裙子上勾勒出曼妙的臀线。 上方连接着纤柔的腰儿,然后又是沉甸甸的衣襟,随着趴着的动作,胸前悬空呈现出倒扣玉碗似的半圆轮廓。 汤静煣略有不同,属于珠圆玉润的类型,喜欢穿比较宽松的褶裙,包裹性没有修身长裙那般严密。 不过依旧能感受到暖黄裙摆下,那柔润如酥的紧俏肉感,看起来似是熟透了的大桃子。 汤静煣衣襟的规模,自是要比大冬瓜似得清婉略逊半筹,但和身段儿很契合,鼓囊囊的分量不轻。 两人肌肤都很白,但清婉的白,质感就好似无暇白玉;静煣则天生汁水充盈,更像是白豆腐。 两个女子各有千秋,唯一的相同点,估计就是臀宽过肩…… 旁边的小鸟团子,嗯……就一个形容词:圆。 左凌泉刚刚进船舱,就瞧见两道曲线玲珑的背影摆在眼前,臀儿摇曳生姿,下意识就站直了几分,方才思索的事情也忘的一干二净,轻手轻脚走到背后,抬起手来。 捏捏…… 柔腻触感过后,是两声娇呼,以及一声“叽?”。 汤静煣极少被左凌泉偷袭,措不及防之下,脸色蹭的一红,连忙转过身,双腿弯曲叠放,丰润臀儿枕在小腿上,用袖子护着要害。 吴清婉同样吓了一跳,秋水双眸中满是羞急之色,转眼看向里侧船舱,确定姜怡没惊醒后,才站起身来,手儿捏着左凌泉的耳朵,小声道: “臭小子,都这时候了,你还……” 左凌泉是真没忍住,也没躲开,柔声解释: “情不自禁。” “什么情不自禁,你就是欠收拾……” 汤静煣坐在榻上,本来很窘迫,发现吴清婉比她还窘迫,然后就不窘迫了。 瞧见清婉打她男人,汤静煣自是舍不得,又开口给左凌泉说起了话: “清婉,外面看起来没啥事大儿,不就是摸了你一下吗,你都和他……你别揪小左耳朵了,再闹,公主该醒了。” 吴清婉就是当着汤静煣的面才不好意思,若是私底下,被左凌泉这么揉,她就知道要换姿势了,哪里会凶左凌泉。 眼见汤静煣说好话,吴清婉也顺势收手,坐下来侧身望向窗外,不搭理左凌泉。 左凌泉也没有再动手动脚,在软榻上坐下,亲了下知道护男人的煣儿脸蛋儿,当做奖励;又亲了下清婉的脸蛋,当做道歉;然后揉着小鸟鸟一起看向下方。 吴清婉也是拿左凌泉没办法了,尚未沉默片刻后,又开始闲聊,肩膀也有意无意的靠在了一起。 汤静煣还是雏儿,表面再开朗热络,私底下也比较羞涩,到是很认真的保持着距离,免得被清婉笑话。 北崖郡是烈王的地界,说起来也没多大,距离京城不过六百多里;画舫航速极快,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白鹿江的中游,东华城近在眼前…… 第四章 采购花间鲤 尚未到傍晚,整个大地就在厚重乌云下化为了极夜,城池之间暴雨倾盆,大道上看不见行人,只能瞧见街道灯火组成的纵横交错。 左凌泉乘坐画舫,来到东华城的上空,怕惊吓到百姓,并未大张旗鼓从街道上飞过去,直至来到富延宫,才从云层之间落了下来。 富延宫是姜怡的寝宫,因为尚未正式出嫁,宫阁依旧保留着,宫人在其中居住,维持宫廷的干净整洁。 大雨瓢泼,画舫无声落下,并未惊动宫女。 姜怡走出船舱,瞧见曾经熟悉的居所,感觉有点像是‘回娘家’,不过这话她自是不好说出来,只是有些不适应地道: “以前觉得这里挺大,在太妃宫住了一段时间,再回来,感觉这地方变小了。” 大燕王朝京城的规模,估计是东华城的十余倍;皇城也差不多,光是皇太妃居住的老城,估计都有大丹皇城三个大,两相对比之下,姜怡寝居的福延宫自然像是小门小户。 冷竹撑着油纸伞,感叹道:“再小也是自己家,我感觉住这里自在得多,好歹也算是宫里的管事;在太妃宫见谁都得叫姐姐,可把我憋坏了。” “要不你以后就留在宫里看家?” “啊?” 冷竹表情一僵,偷偷瞄了左凌泉一眼,本想说‘驸马爷都把我看光了,要负责’。 不过这话出去,她可能真就留下来看了,于是傻笑了下: “我是宫女,职责是伺候公主,公主在哪儿,我自然在哪儿。我去通知宫人,公主稍等。” 说完就闷着头跳下了画舫,朝宫阁外跑去。 左凌泉明白陪床丫鬟的心意,勾起嘴角笑了下;不过姜怡也明白贴身丫鬟的心思,微微眯眼看着他。 “咳——” 左凌泉收起笑容,做出无事发生的模样,回头看向船舱。 吴清婉弯身穿过船舱的雕花木门,撑开花伞,遮在自己和汤静煣的头顶,开口道: “天都黑了,我明天再回栖凰谷,你们先去看看情况吧。” 汤静煣也想回临河坊看看自己的产业有没有被陈家霸占,不过外面的情况不明,她也不好这种时候办私事儿,没有多说,和吴清婉一起下船。 不过吴清婉跳下甲板前,偷偷瞄了左凌泉一眼,意味莫名,显然是在暗示什么。 左凌泉心领神会,撑着伞把姜怡送下甲板后,就一起往宫城外走去。 团子在船上待了两天,被上官灵烨直接喂大了一圈儿,再不爱运动也该憋得想转转了,从汤静煣胸脯上,跳到了姜怡的肩膀上。 天生异象,栖凰谷的代理宗主又给朝廷送了消息,大丹朝堂的帝王将相都有点惶惶不安,朝会昼夜不歇,商谈着各地的情况。 听闻长公主忽然回朝,小皇帝和朝臣都精神了几分;不过因为已经归权还政,跑来朝堂上指手画脚坏了礼法,百官并未请姜怡过去,只是让左寒稠过来迎接。 三叔左寒稠官拜相位,又是半个国丈,因为小皇帝执政能力尚不成熟,这几天可谓操碎了心,两天下来都没怎么合眼。 左凌泉陪着姜怡刚来到广场侧殿的走廊,就瞧见一袭宰相袍子的左寒稠,稍显疲惫的站在飞檐下等待,正和下属聊着什么。 “三叔!” 半年未见的亲眷,左凌泉自然想念,连忙开口招呼了一声。 姜怡又摆出了往日长公主的气势,不过面对左凌泉的长辈,总有点小媳妇见家长的窘迫,因此没有说话,默默跟在后面。 左寒稠转头瞧见两人过来,表情便是一喜,不过马上就眉头一皱,训道: “没大没小,岂能让公主殿下走后面,出去半年把规矩都忘了?公主殿下勿怪,是微臣教侄无方,怠慢了公主……” 左凌泉出去跑这么久,早把这些世俗理解忘干净了,见此又走在了姜怡后面。 左寒稠为官向来圆滑,这话显然是为了恭维公主,不过姜怡听在耳中也很受用。她微笑了下: “左相不必如此惶恐,妇嫁随夫,我也不代为处理朝政了,把我当晚辈看就好。” “不可,公主能下嫁我左家,是左家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微臣若是不知感恩……” 叽里呱啦…… 姜怡见识到左凌泉在修行道的过人成就后,感觉自己白捡了个天才相公,左凌泉下嫁给她还差不多。听着一大堆拍马屁的话语,她被捧得都不太好意思了,开口询问道: “不说这些客气话了,外面的情况如何?” 左寒稠知道两人回来,必然是担心大丹的安危,开口道: “大抵上无恙,有几个县城闹地龙翻身,但规模不大。长青山里面跑出来不少凶兽,飞天遁地的着实厉害,大的都被栖凰谷拦住了,只有些许小兽蹿进了京城郊野,缉捕司正在日夜搜捕,其他没什么大事儿……” 左凌泉安静听完,询问道:“南方四郡的情况如何?” “那边八百里加急送来了消息,大的问题没有,但海水不知为何变热,死的鱼直接堵塞了海岸和入海口,你二叔的船队不敢出港,估计要亏死,咳……扯远了。而后又突降暴雨,南边本就雨水多,防汛没啥问题,但也有不少房舍垮塌;你爹已经开始着手开仓放粮,撑过今年冬天没问题,就怕天气太反常,影响明年春种秋收,从而导致饥荒……” 左寒稠认真讲述完各地的情况后,又问了下左凌泉的近况。从姜怡口中得知,左云亭在外面闯出‘左氏双雄、卧龙雏凤’等光耀门楣的说法后,半点不信,躬身告退,回到正殿等待最新的消息送来。 姜怡听完大丹朝各地的情况,很难想象这仅仅是几个山巅人物打架造成的,她目送三叔离开后,开口道: “山巅仙魔随手焚山煮海,不知道他们晓不晓得,有多少凡人为此受难,有多少人绞尽脑汁处理他们遗留下来的烂摊子;怪不得九宗会限制山巅修士随意出手干涉凡人,这要没人管,都不敢想会变成什么样子。” 左凌泉也有同感:“所以上官老祖还是很厉害的,嗯……倘若世上无上官玉堂,不知几人称仙帝、几人称仙王,霸道强权也不是没好处。” “哼啥时候你能做到这一步,才是真厉害。” “呵呵……” 和大丹朝官吏短暂交接后,姜怡并未回宫。 姜怡喜欢眼见为实,和左凌泉一道出宫,去实地看看市井间的情况。 虽然天色极黑,但时间并不算晚,最繁华的杏花街上依旧笙歌如潮,四处可见醉生梦死的公子哥。 左凌泉帮姜怡撑着红色油纸伞,随着在街上走走看看。 团子回到自幼长大的东华城,瞧见熟悉的街景,也有点兴奋,大雨天没法到处飞,就蹲在左凌泉的肩膀上,‘咕叽叽咕叽叽’的叫着,听起来就像是‘红伞伞,白团团……’。 虽然才过去半年,但姜怡感觉可以用‘恍如隔世’来形容,抱着胸脯在街边缓行,如杏双眸中稍显出神,回忆着曾经微服私访时的朝朝暮暮。 因为两人都得继续修行,待在机缘匮乏的大丹很难有所提升,逗留的时间不会太久,迟早都要和上官灵烨一起离开。 姜怡这几个月和上官灵烨接触甚多,虽然被当作免费劳动力使唤,但获得的修行资源不在少数。此时在故乡的街道走了一截,起了些心思,开口道: “大燕皇太妃一直帮我们,此次又为我们来回奔波,是不是得准备些礼品什么的?不过我们也给不了神仙钱,天材地宝更是没有,感觉怪不好意思的……” 团子“叽”了一声,是在说“没事,鸟鸟以后多陪着奶娘”,只可惜两人听不懂。 左凌泉也觉得是得感谢一下,回应道: “准备些土特产吧,礼轻情意重。” “我们大丹有什么土特产?总不能送几只土鸡?” “土鸡怕是不太合适……” 凤凰起于南极之丹穴,大丹的特产其实只有团子,不过没几个人知晓,知道也送不成。 因为物资实在太贫乏,两人能想到的东西,大燕朝都有更好的,一时间有些犯愁。 左凌泉走了半天,渐渐来到杏花街正中的‘仙芝斋’外,才灵机一动: “红花蜜的胭脂,好像是南方四郡的特产,我在大燕朝没瞧见过。” 姜怡翻了个白眼:“太妃娘娘天生丽质,根本无需脂粉点缀,从来不用这些。” 但是她穿肚兜呀! 左凌泉瞧见过上官灵烨绣着白猫的肚兜,布料可能是世间最上乘,但款式有点偏保守,根本配不上又大又软的白团子。 不过他肯定不敢再送上官奶奶肚兜,当下也不好明说。 好在姜怡脑子活络,很快就联想到了仙芝斋另一样特产,脸色稍微红了下,转身走进三层高楼,开口道: “进去看看吧,说不定有什么顺眼的。” 左凌泉心知肚明,自是跟着进去,不过心中也有其他打算——婉婉的几件肚兜都穿半年了,没处买穿的颇为珍惜,怕他揉坏了,平时修炼都舍不得拿出来,只有奖励他的时候才会穿穿;而且配色也太单调,演被迫受辱的女师尊,应该比较竟端庄的黑色,但婉婉的小宝箱里根本没有,是得重新添购个十几件。 姜怡以后也不能少,十几件恐怕都不够…… 还有煣煣…… 因为街上下着暴雨,仙芝斋里客人不多,伙计都站在各处休息。 左凌泉收起雨伞,和姜怡一起进入大堂,站在柜台后算账的女掌柜眼前一亮,直接开口道: “哎呦喂稀客,左公子快请进……” 姜怡听见这热情地称呼,微笑的表情就是一凝——仙芝斋可都是女人用的东西,来的男客人也是给女人买东西,这都过去半年了还记着左凌泉…… 姜怡瞥了左凌泉一眼: “你挺熟呀?以前没少来吧?” 左凌泉没想到老板娘记忆力这么好,他含笑道: “以前不是给公主买过胭脂和花间鲤吗,认识不奇怪。” 姜怡半信半疑——左凌泉就只给她买过一次胭脂、一次肚兜;老板娘看财神爷的眼神,可不像是面对寻常客人。 眼见老板娘走过来,姜怡也没多想,开口道: “掌柜,红花蜜和花间鲤,最近可有新出的款式?” “有,本店只有客人不敢想的,没有买不着的。” 老板娘走在前面,把熟门熟路的左凌泉带上二楼,转眼看向姜怡: “这位是?” “我是他夫人。” “哦……” 老板娘带着莫名笑意,又看向左凌泉: “左公子还是要那种……嗯哼?” 左凌泉知道老板娘想说‘骚’一点的,他连忙接话道: “好看些的,不用计较价钱。” 老板娘心领神会,“明白!我们的绣娘最近新设计了一款,号称‘三步斩男’,公子肯定满意……” 姜怡眼神有点狐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也没抓到实际线索,当下也没多言…… 1秒:.bxx. 第五章 三步斩男 三更半夜,该睡的人已经睡下,该醒的人依旧醒着。 宫灯在雨夜的飞檐下摇曳,昏黄光芒照亮了庭前枝叶落尽的老树。 撑着油纸伞的男女,并肩翻过宫墙,回到了静悄悄的福延宫里,脚步很轻,以免惊醒了睡下的宫女,又爬起来伺候人。 姜怡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出门也是微服私访,极少出去逛街;如今有男朋友陪着,逛着逛着就停不下来了,把家乡的胭脂水粉、首饰衣物都买了一遍,若不是左凌泉带着玲珑阁,估计两个人都拿不完。 团子本来跟着出去遛鸟,结果可好,看了一晚上花花绿绿的衣裳、首饰,一口热乎的都没吃上;此时困得不行,蔫儿了吧唧地趴在姜怡肩膀上,变成了摊开的扁团子。 姜怡的兴致倒是很足,回到自己的寝殿,又开始继续盘问; “左凌泉,你老实交代,到底去过仙芝斋多少次?都买了些什么东西?” 两人在仙芝斋的二楼挑选肚兜时,老板娘一直和姜怡交涉,左凌泉在旁边喝茶揉团子;老板娘虽然说得很保守,但引人遐想的暗示依旧不在少数。 姜怡已经是女人了,有些话自然听得明白,觉得左凌泉以前肯定没少和老板娘打交道,出门后就开始追问。 左凌泉对此自是回答:“以前就买了些肚兜、胭脂,也没去几次,大部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都是五哥买得,我只是出银子的冤大头。” “左云亭买了大部分,不还有小部分乱七八糟是你买得?。” 左凌泉微微摊手,实在说不过,就准备堵嘴。 姜怡连忙躲避,把玲珑阁抢过来,看向站在寝殿里不准备走的左凌泉,蹙眉道: “我要休息了,你还站在这里作甚?” 团子没精打采地“叽”了一声,应该是在接茬:“陪你一起休息呀。” 左凌泉也是这么个意思,他转身把团子丢到雨夜之中:“去找静煣吧”,然后就关上了门。 “叽?!” 团子难以置信看着关上的殿门,只觉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白色。 姜怡的寝殿已经半年没有人居住,不过宫人日夜清扫,十分整洁,和离开时并无异样。 方才冷竹已经准备过,雕花软榻前的案几上摆着鎏金香炉,里面燃着清雅檀香,旁边还放着两本姜怡往日喜欢翻看的书籍;里侧垂有珠帘,帘后是金丝楠质地的架子床,规格很大,床外的案台上还整齐放着叠好的毛巾、茶水,应当是给驸马准备的,晚上操劳公主累了,顺手就可以擦去水渍、解渴,以免搅了雅兴。 寝殿里很安静,清婉和静煣都住在偏殿里,在这里听不见动静,冷竹还贴心地把周边宫女都撵走,除了雨声听不见半点杂音。 随着殿门关上,姜怡本来放松的心情,又稍微紧张了几分;她和左凌泉圆房,加起来也不过三四次,虽然体会到了其中的妙处,但理智上还没适应。 瞧见左凌泉的动作,姜怡就知道待会免不了被认真糟蹋,她抿了抿嘴,傲娇的说了句:“不走算了,懒得搭理你”默默走到了侧屋的浴池里,自己开始梳洗。 左凌泉本想尽驸马的职责,帮忙宽衣解带、洗腰搓背,可惜姜怡十分爱护下属,不想让他如此劳累,把他给撵了出去。 左凌泉在软榻上坐下,翻看着古韵十足的侠义杂籍,开口道: “公主,今天新买的衣裳记得换上。” 姜怡沐浴更衣,本就准备穿上今天刚买的肚兜,不过左凌泉故意要求,她自然不能顺从,淡淡哼了一声: “你想得美,让汤静煣穿去。” “也对,那我现在拿过去,让煣儿试试……” “你敢!” “呵呵……” 姜怡知道左凌泉在逗她,但她就是有点气,低头看了看自己水润丰盈的团儿,稍作迟疑,询问道: “左凌泉,你是不是觉得,汤静煣穿着比我穿着好看?” 静煣的规模大一些,能把胖头鱼撑得更胖,理论上来说冲击力更强,但姜怡其实也不小,就是和清婉对比起来有点自闭。 左凌泉觉得都好看,他含笑道: “衣服好不好看,得看身材。上官老祖和我差不多高,若是穿上静煣的裙子,得露半截小腿,再漂亮的衣裳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今天公主买的衣裳,和公主的身材很搭配,肯定是你穿着好看;给静煣买的也是同理,这没法对比。” 姜怡只是想听男人说‘你穿着更好看’而已,左凌泉钢铁直男般地认真讲道理,她也没了听的兴趣,想了想又道: “对了,你怎么知晓太妃娘娘的尺寸?” “以前不是说过吧,我自幼练剑,眼力分毫不差,扫一眼就知道了。” “你盯着太妃娘娘的胸脯扫?” “怎么会呢,就太妃娘娘那境界,我乱看她当时就知道了,还不得弄死我。” “倒也是……” 两人闲聊片刻,姜怡梳洗完毕,从侧屋走了出来。 左凌泉也进去梳洗了一番,再出来时,姜怡已经侧坐在了软榻上。身上披着红色的睡袍,腰间以凤纹丝带束起,墨黑长发披散在背上,如玉脸颊还带着几分水润。 姜怡手里捧着书卷,心不在焉翻着,双腿弯曲叠在榻上,裙摆下露出洁白的赤足,随着左凌泉出来,脚步微微弓了下,但表情毫无反应。 左凌泉走到跟前,见姜怡不晓得自己进屋上炕,笑问道: “对了,今天仙芝斋老板娘说的‘三步斩男’,是个什么意思?” 这些很私密的话题,女掌柜只是偷偷告诉了姜怡。 姜怡看着书卷,稍微迟疑了下,才平淡道: “也没什么意思,就说了个笑话。嗯……第一步,坐好。第二步,解开腰带……” 左凌泉抬断姜怡的话语,坐在茶几上,看着眼前的娇艳美人: “光说听不明白,公主要不演示一下,看能不能把我斩于胯下?” 这话有点粗俗。 姜怡眉儿微皱,想训左凌泉一句。不过她现在越横,待会受得欺凌肯定就越多,想想还是不生气了。 在左凌泉期待的目光下,姜怡轻轻叹了口气,坐起身来,摆出一个很优雅的侧坐姿势,把腰间的系带解开,双手捏着衣领: “就这样,然后第三步:敞开衣领给男人看看,男人就会言听计从。卖东西的噱头罢了,当不得真。” 左凌泉挑了挑眉毛:“不敞开试试?” 姜怡再镇静,脸儿也不由自主地染上红晕,有点犹豫。 “要不我帮公主一把?” 姜怡知道躲不过去,彼此名正言顺,其实也没什么好躲得。她抿了抿嘴,慢吞吞的捏着的衣领敞开了些。 烛火之下,随着火红睡裙敞开,雪白脖颈下的红色小衣呈现了出来。 与以前的花间鲤不同,姜怡身上这件儿是新款式,布料少了许多,呈正三角的造型,仅仅包裹住了团儿,下面可见平坦无痕的腰腹和肚脐。 上半部收得很窄,能清晰瞧见锁骨;布料中间还有一道竖着的开口,能瞧见两团之间的轮廓。 花间鲤的花纹也有所变化,刺绣依旧是荷花与鲤鱼,但刺绣之外的底色,不知用了何种新出产的布料,呈镂空、半透明之色,让人感觉好像什么都能看见,细看却又把关键处遮得严严实实。 名门贵女的内媚与雅骚,仙芝斋的绣娘,可谓玩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这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婉约之美,恐怕没有几个男子能抗拒,左凌泉反正不行,无愧‘三步斩男’之名。 姜怡瞧见左凌泉呼吸出现了变化,就连忙把衣襟合起来了,故作镇静地岔开话题: “嗯……这东西感觉上不得台面,送给太妃娘娘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左凌泉可还没看够,他站起身来: “太妃娘娘又不会穿给我看,我怎么知晓合不合适。不过公主穿在身上,我觉得挺合适的,完美的艺术品,来,再让我瞧瞧……” 姜怡连忙往后缩着躲避:“我和你说正事儿,你别……呀……” 撕拉—— 左凌泉摁着姜怡的双手,满意欣赏着花间鲤上的花纹。 可能是觉得荷花间的莲子鲜翠欲滴,味道不错,他俯身尝了下,含糊道: “公主说就是了,又不耽误事儿。” “唉……” 姜怡扭动躲避,雪白的赤足在软榻上轻轻蹬了两下,却也没有过多挣扎,很快就安静下来,闭上了双眸…… 1秒:.bxx. 第六章 蚌孕双珠 夜深人静,侧殿之中早已经熄了灯火。 昏暗无光的房间里,吴清婉全无睡意,双手扣在一起,叠在腰间,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温婉脸颊上带着几分纠结。 汤静煣就住在隔壁,此时也没睡下,正和刚飞回来不久的团子说着话: “叽叽叽叽叽叽叽……” “叫慢点,怎么啦?受委屈了?” “叽。” “活该,让你大晚上跟着乱跑。” “叽?!” “好啦好啦,别装死,还吐舌头直抽抽,装得和真的一样……喂你条小鱼干,行了吧?” “叽” 吴清婉也听不懂团子在说什么,但她能猜到团子为什么被孤零零撵回来——凌泉和姜怡肯定已经开始修炼了。 现在过去坦白,姜怡上气不接下气,自然没法生气…… 成了一张床上的蚂蚱,总不能再和她这不称职的小姨疏远…… 可是…… 吴清婉感觉就像要上刑场一样,有点怯场;但长痛不如短痛,该做的事情总得去做。 吴清婉踱步良久,按照自己的‘经验’,暗暗掐算着时间,等觉得姜怡已经晕晕乎乎的时候,咬了咬银牙,悄悄走出了屋子。 皇城内大雨瓢泼,除开雨声听不见任何动静。 吴清婉轻手轻脚走过游廊,生怕被其他人瞧见,直至走到姜怡寝殿外的走廊,才隐约听见窗户里面传来声响: “呜好相公,我听话就是了……” “乖。” “诶?泉哥哥,你……你怎么不动了?有事吗?” “没什么……” 古怪声响又开始继续…… 吴清婉熟美脸颊贴在窗户上,听得是脸色涨红。 自己上阵和看着别人上阵,终究是两回事儿,秋水双眸出现了些许胆怯。 她手里拿着修炼记录,在门口徘徊好久,也没敢推门,最后还是左凌泉帮了她一把,在屋里说了声: “谁在外面?” “嗯?” 姜怡还有点迷糊,不过声音小了些。 吴清婉知道这一步已经跨出去了,没有回头的余地,她鼓起勇气,抬手把左凌泉留着的门推开,进入了寝殿里。 屋里已经熄了灯火,但珠帘后的幔帐间,放着照明用的明珠,在火红幔帐上倒影出了两个人的轮廓。 一个竖着、一个横着。 空气中除开檀香的清雅韵味,还夹杂着些许让人心乱神迷的味道。 吴清婉对这味道再熟悉不过了,感觉腿都有点发软,低着头默默关上门。 姜怡隐约听见了开门声,拉起被褥,有些懊恼地开口: “冷竹?你……来做什么呀?” 吴清婉把门拴好,略微酝酿,才柔声开口: “姜怡,是我。” 屋里死一般地寂静。 幔帐的倒影上,能看见姜怡僵了下,继而手足无措地乱动,却有些没力气,小声低呼道: “你快躲起来……小姨来了……” 说话间把左凌泉埋在被褥里,试图遮掩。 吴清婉心尖儿直颤,也不敢盯着看细节,做出平日里柔雅娴静的模样,缓步走进了珠帘,开口道: “姜怡,你在忙着吗?” 这不废话! 姜怡人都是蒙的,惊慌失措而又头晕目眩,不敢起身,只能慌乱道: “小姨,我……我……你别进来。” 吴清婉好似没听到,在妆台前的圆凳上坐下,没敢去看幔帐上的倒影,柔声道: “姜怡,我和你说件事儿。” “明天再说吧……我……我现在……” “不行,这事儿不说清楚,我心里难安。姜怡,凌泉的《青莲正经》,你知晓吧?” 姜怡正在被修,左凌泉还没退出去,岂能不知晓。她带着些许哭腔道: “知道知道,小姨,你……” “那是我传授给他的。” “我……嗯?” 姜怡愣了下,不过马上就被难以描述的感觉,折腾得难以凝神: “哎呀!好好,小姨,我知道啦,我们明天再说行不行?” “不行。” 吴清婉紧紧捏着裙子,鼓起勇气道: “我得了《青莲正经》,上面写着不许外传,不然会遭天谴,只能传给道侣……我就传给凌泉了。但我传他功法,不单是为了你们的修行……” “小姨,我现在不方便,咱们明天再说吧……” “你让我说完嘛,你听着就行了。” 吴清婉睫毛微颤,继续道: “凌泉刚来栖凰谷那天,我在山崖上瞧见,就觉得他长得好俊,之后接触几次,便觉得自己生不逢时,没能提前遇上他。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因为和你的关系,我知道这样不对,所以不敢去想……后来得了这卷功法,可以说是给了我一个借口…… “我把功法传给他的方式,是和他一起修炼,还打着为你们好的借口,逼他就范……我虽然不是你亲姨,没什么血缘关系,但……我对不起你娘,更对不起你……” 随着轻声言语传出,幔帐之间沉默了下来。 姜怡明显听明白了意思,也清醒了几分,然后又被巨大的信息量弄懵了,瞪着眸子还没回过味来。 吴清婉察觉不太妙,站起身走到跟前,准备挑起幔帐: “姜怡,我知道你生气……” 姜怡瞧见幔帐要被挑开,猛然清醒过来,脸色涨红,羞急道: “哎呀小姨,我知道啦,我不生气,你别过来……我……” “你要骂我,就骂吧……” “我不骂,我怎么会骂你,都是一家人……小姨,你要不先出去,明天咱们再聊这个?” 吴清婉都豁出去了,哪里敢拖到明天,她柔声道: “你要是心里不舒服,我可以回栖凰谷,以后再也不打扰你和凌泉,我说真的,和你娘发誓,绝不骗你。” 姜怡把吴清婉当作唯一的长辈,虽然听到的事儿有点难以置信,但内心深处从未想过和吴清婉就此分开;而且她本就打算让吴清婉想办法快速修行,也做好了准备,虽然这事儿的发展方式和想象的不太一样。 目前的处境实在让人窘迫,姜怡没法集中心神,但她知道,吴清婉说要黯然离开,绝对不是假话,想想还是忍着窘迫劝道: “小姨,你别这么说,我本就打算让你……唉,好了好了,小姨你回去休息吧,我绝不会怪你的,你放宽心,现在聊这些不合适。” 吴清婉知道姜怡不会怪她,但害怕姜怡短时间没法彻底接受,两个人相处尴尬;她暗暗咬牙,掀开了幔帐,把自己的修炼手册递给姜怡: “这是我以前整理的修炼心得,都是为你准备的,你和凌泉修行用得上,你仔细看看,我……我没有和你抢相公的意思。” “呀!” 熟悉的面容出现在眼前,姜怡满眼羞急,哪里敢接。她连忙把自己和左凌泉用被褥埋起来,只露出一张涨红的俏脸儿,不敢去看吴清婉的眼睛: “我知道啦,小姨对我最好了,我不怪小姨,但是现在……” “我教你怎么和他修炼吧。” “啊?不不……你别……” 吴清婉褪去绣鞋,臀儿坐在腿肚上,做出严肃认真的模样,试图掀开被褥,柔声道: “凌泉,你继续运功;姜怡,你放松身体,千万不能抵触……” 姜怡窘迫的想挖坑把自己埋了,连想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本能地拉紧被褥。眼见小姨得寸进尺、变本加厉,她只能讨饶道: “我听话就是了……我做不来……小姨,我绝对不怪你……” 吴清婉性格恬淡保守,这种场合其实也受不了,但她还是在坚持,想让姜怡按照自己整理的心得走,把窗户纸彻底捅破。 左凌泉作为中间人,看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子拉拉扯扯,觉得她们挺辛苦的,为了体谅媳妇,自己揽过了主动权,把婉婉按倒在了枕头上。 “好啦好啦,认真修炼吧,你们慢慢聊,其他交给我即可。” “呀!” 异口同声地惊呼。 吴清婉倒在枕头上,和脸色涨红的姜怡躺在一起;身上云白的长裙,紧紧包裹着曲线玲珑的身段儿,因为是被推着躺下,动作幅度稍大,沉甸甸的衣襟还微微弹了两下,带起明显的涟漪。 吴清婉只是想指挥姜怡修炼罢了,可没想亲身示教,后脑勺一碰枕头,她脑子也懵了,话语变成了语无伦次,下意识的反应,竟是用手儿捂住了脸颊当鸵鸟,把主动权全让了出去。 姜怡心乱如麻,都不知道该想什么,瞧见左凌泉起身,伸手去碰吴清婉,她本能的从被褥下探出光洁的胳膊,捉住左凌泉的手腕,凶道: “左凌泉!你这混蛋,不许欺负小姨……” 吴清婉闻声又清醒了些,见姜怡有点恼火,她把姜怡的手握住,又柔声细语劝道: “姜怡,你别怪他,是我的错,当初若不是我鬼迷心窍……” “小姨,我们先收拾他行不行?你看他……” “你要收拾,就收拾我吧,是我对不起你……” “?,你们……唉……我的天啦……” 灯火幽幽,幔帐重新垂下。 细细碎碎的话语持续了片刻,就停了下来,变成了极为压抑的呢喃…… 1秒:.bxx. 第七章 小姨,你真是有心了 窗外的大雨没有停下的意思,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汤静煣迷糊睁开眼,想不起自己何时睡着,只觉得胸口发闷。 东方亮起微弱光线,看起来是到了凌晨,昨晚忘了关窗户,屋子里冷飕飕的,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静。 汤静煣茫然片刻,才彻底清醒过来——低头看去,自己躺在软榻上,手里还拿着绣到一半的手绢;体型只比她的团子小些的蠢鸟,小爪爪朝天,躺在山峦之间,鸟喙张开吐着小舌头,睡相十分难看,尚未醒来。 团子越吃越大,体重也有所增加,但喜欢钻进软和地方睡觉的习惯依旧没改;如今很难挤进衣襟里了,改成了躺在胸脯上,感觉和胸口趴着只小母鸡似的。 汤静煣呼吸不畅被压醒,有点恼火,抬手晃了晃团子: “还睡,天亮了,自己出去活动一下,再长胖一锅都炖不下了。” 团子慢悠悠翻起身,茫然四顾,清醒后,看着外面的大雨和冷飕飕的天气,有点委屈,不想动。 “不听话是吧?” “叽……” 在主子嫌弃的目光下,团子还是服了软,有气无力的落在汤静煣腿侧,然后从左边滚到右边“叽”一声,又从右边滚到左边:“叽”一声,看起来是在计数。 汤静煣本想训一句:“还滚,你还想把自己滚多圆?”可话未出口,滚了两圈的团子,就又睡着了。 汤静煣翻了个白眼,对除了吃就会睡的小破鸟也是没办法了,坐起身来,把绣了一半的手绢,盖在团子身上,起身开始洗漱。 天色未亮,宫人都起得很早,不过怕打扰公主休息,都在福延宫外围活动,只有冷竹睡眼惺忪地走出门,去膳房让人准备早膳。 汤静煣收拾整齐后,也无事可做,来到隔壁的房间里,想问问清婉今天有什么安排、小左能不能匀给她一天,陪她回家看看。 吴清婉的门关着,汤静煣侧耳倾听了下——里面没人。 汤静煣眨了眨眼睛,已经知晓吴清婉和小左的不伦之恋,她能大概猜测吴清婉不声不响去哪儿了。 可昨天小左应该是和公主睡一起…… 难不成清婉偷偷把小左从公主房里叫出去浪? 这当姨的,玩儿这么刺激? 汤静煣眼神古怪,心里燃起了八卦之火,她左右看了几眼后,轻手轻脚地走向了公主寝殿。 彼此居处不算太远,汤静煣如同猫儿般无声无息穿过游廊,从宫阁拐角探出脸颊,偷偷瞄了眼——飞檐垂下的雨帘内,一个身着黑袍的俊美公子,一手扶着腰,一手扶着紧闭的大门,看起来像是面壁思过,脸上的表情很是耐人寻味。 汤静煣眨了眨眼睛,感觉这有点像是市井间的汉子惹媳妇生气,不让上炕的场景。 她看了看鸦雀无声的寝殿,小声呼喊道: “小左?” 左凌泉闻声连忙站直,做出龙精虎猛之色,转身走向寝殿转角,微笑道: “煣煣,起这么早?” 汤静煣表情古怪,上下扫了眼左凌泉: “你怎么被撵出来了?惹公主生气了?” 左凌泉回头望了眼,一言难尽。 昨天晚上为了捅破窗户纸,清婉大半夜跑过来,逮着姜怡没空生气的机会,一股脑地全坦白了。 左凌泉见来都来了,机会也合适,就半推半就地把姨侄女两个摁进了被窝里。 清婉因为要和姜怡突破隔阂,抵触情绪不强,后来还挺配合,主动教姜怡一些修炼方法,十分贤惠贴心。 而姜怡的反应不言自明,刚刚得知这么个伤风败俗的消息,还没消化完,就被如师如母的清婉拉着一起修炼,心里有多窘迫可想而知。 不过,在左凌泉和清婉的细心呵护下,姜怡头晕目眩应对乏力,也升不起其他心思了;修婉婉的时候,捂着脸不说话,还偷偷从指缝间瞄了几眼。 因为初次一起修炼,左凌泉倒也没玩‘叠罗汉’之类的什么花活儿,只是严格按照修炼方法,费尽心思帮两个媳妇提升修为。 最后姜怡有点困了,就停了下来,一起进入了梦乡。 左凌泉本以为事情就该圆满解决,以后三个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睡得还挺香。 结果姜怡天不亮自然苏醒后,渐渐回过味来,连推带挠就把他给撵出了门。 清婉也惊醒了,本来也想跟着跑出去躲躲,但姜怡可没有放她走的意思,把清婉留了下来,两人也没说话,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左凌泉被关在门外,也不好离开,只能扶着被掐得有些酸的老腰,在门口倾听里面的动静。 还没听出个结果,静煣就来了。 左凌泉拉起汤静煣的手儿,朝游廊走去,摇头一笑: “昨天睡觉不老实,把公主惹毛了,也没啥事儿。” 汤静煣虽然和左凌泉亲亲摸摸过,但并未跨过最后一步,对晚上的事儿还有点放不开,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细聊,转而道: “你今天有事儿没?我想回酒肆看看,翻修后还没住过,陈家人一直惦记,也不知道被糟蹋没有。” 左凌泉不确定上官奶奶什么时候过来,早上确实没事儿,当下自是点头: “那走吧,刚好去取几坛酒,喝了那么多仙酿,回头看来,还是汤姐酿的酒好喝。” “哼你嘴倒是挺甜,我还专门在桂花树下埋了几坛酒,按规矩是给女儿家出嫁准备的,以后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再回来,就便宜你了。” “好……” 外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寝殿内依旧鸦雀无声。 姜怡穿上了红色长裙,臀儿坐在妆台前的圆凳上,手中是厚厚的修炼手册,如同批阅奏折的女帝,不苟言笑,很是严肃。 房间里还残存着些许旖旎气息,让人忍不住回想起昨天的不堪回首。 吴清婉也穿好了裙子,侧坐在床榻边,默默叠着被褥,侧影柔雅淑婉、端庄娴静;仅从外表来看,很难想象这么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昨晚会趴在姜怡跟前小声哼哼。 姜怡不说话,吴清婉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打招呼,大红的被褥都叠成豆腐块了,依旧做出认真的模样,舒展着床单。 随着左凌泉离开,吴清婉心里又绷紧了几分,见姜怡还不说话,想了想,站起身来,走到了姜怡的背后,如同姜怡幼年在栖凰谷那般,拿起了木梳,梳理姜怡披散在背后的黑色长发。 “栖凰谷成了下宗,大兴土木,如今也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我不在,小花肯定偷懒,修为估计没长进;她最听你话,要不待会一起回去,你说说她?” 这些家长里短的话,显然是没话找话。 姜怡没有接这个话题,把修炼记录翻过一页,表情不温不火: “记录得挺详细,从三月份到现在,一百零七次,技巧、熟练度肉眼可见地提升。小姨,你真是有心了。” 吴清婉向来宠辱不惊,哪怕心里一颤一颤的,表情依旧柔婉: “专门给你准备的,记录得很详细,你跟着做,修为肯定事半功倍,不会像我一样走岔路。” 两人如此闲聊,如果只看表面,还真像在讨论修炼功法。 姜怡把修炼记录翻到最前,轻轻叹了声: “是啊,如果不看修炼册子,我还不晓得有这么多修炼‘招式’。原来还可以自己做主,让左凌泉躺着不动,‘腿发力,提腰两寸,轻轻坐下,两轻一重,周而复始……’,小姨你怎么想出这种法子的?左凌泉教的?” 吴清婉轻咬下唇,解释道:“我最初只是和凌泉修炼,不和凌泉产生其他接触,所以让他蒙着眼不准动,才摸索出这个。” “呵……” 姜怡缓缓点头,又往后翻了几页: “挂在左凌泉身上呢?” “这个是他出的主意,修炼效果还不错,嗯……效果最好的是他在蒲团上盘坐,你和他面对面坐着。” “是嘛……六月初三,栓龙港,客栈……” 姜怡仔细回想了下,倒是想起了什么,偏头道: “我第一次拿到玲珑阁,和小姨说话,那‘啵’的一声,小姨说是折腾瓶子……肉瓶子?” 吴清婉实在撑不下去了,小声道: “姜怡,我确实不该瞒着你,在你隔壁和凌泉修炼……但当时你和他还没有终成眷属,我想让他修炼快些,所以……” “唉” 事到如今,姜怡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把修炼记录合起来,看着镜子里宛若母女又好似姐妹的两人,轻声道: “罢了罢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就当是便宜那厮了……瞧他昨晚嘚瑟的,以后再好机会收拾他。” “你放心好了,我能管他,他要是不听你话,你和我说,我来收拾他。” “小姨,你确定不是他收拾你?昨天那言听计从的模样,让你撅着……唉……”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好在沉默没多久,殿门外就降下了一道人影,轻声呼唤传来: “姜怡?” 上官灵烨的声音…… 1秒:.bxx. 第八章 阴魂不散 上官灵烨御风跨过荒山山脉,去了惊露台一趟。 八尊主早已离开,只有各宗驰援而来的仙家高人,在帮忙善后,抢救惊露台累积千年的财物。 九宗之中必然有内应,荒山尊主虽然扛过了其他七位尊主的审查,洗刷了自己的嫌疑,但这无疑使得局势更加扑朔迷离。 整个九宗高层陷入了互相猜疑的境地,若不是伏龙尊主极力反对,上官老祖甚至准备‘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联合帝诏尊主和伏龙尊主,三大元老一齐出手,把五位后辈尊主全部除名,以绝后患。 当然,把五大尊主除名,也只是三元老唱红脸、黑脸的戏码;九宗格局已定,五位尊主实力是比三元老差一线,但真打起来绝对是两败俱伤;即便成功,元气大伤之下,其他洲打过来,或者幽荧异族大举进犯,九宗也就完了。 但上官老祖做事从来都不讲情面,而且从来不把修行中人当人,这种壮士断腕的事儿,她真干得出来。 因此上官老祖直接起杀心,震慑力依旧十足;其他五位尊主瞧见这场面,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回去的自我反省和对徒子徒孙审查,必然严苛到极致。 这些事情算是九宗最高机密,都是八尊主亲自着手处理,连上官灵烨都只能听到只言片语的消息,当‘盖世太保’清洗九宗的活儿落不到她头上,她都是被审查的对象,自然也只能做自己的事儿,不去关注了。 依照画舫的位置来到山沟沟里的乡下小城,上官灵烨随意扫了眼,就把俗世街景看得差不多了,直接来到了姜怡的寝殿。 吴清婉见状,不好意思再留着了,开门打了声招呼后,就快步离去。 姜怡在门口相迎,昨夜的荒唐事儿隐藏在了心底,含笑道: “太妃娘娘,你来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都没安排人迎接。” “都是修行中人,有什么好迎接的。” 上官灵烨披着金色披肩,缓步走入姜怡的寝殿,正想问下左凌泉去哪儿了,话未出口,鼻子忽然抽了抽,奇怪道: “你用的是什么熏香?怎么有股石楠花的味道。” “嗯?” 姜怡眨了眨眼睛,稍许才反应过来,脸色涨红,又迅速了压下去,解释道: “半年没住了,是有点味道,要不我们去偏殿吧。” “不用,以前没闻过,感觉还挺别致。” 上官灵烨没有深究这些小细节,在小榻上坐下,打量着宫阁里很有‘异域风情’的摆设,询问道: “左凌泉呢?还没起来。” “他早上和静煣出去了,应当是在逛街吧。” 姜怡瞧见上官灵烨坐在软塌上,有点坐立不安——她昨晚上刚开始修炼的时候,可就和左凌泉在软榻上…… 姜怡也不好明着让皇太妃把臀儿从软榻上挪开,心中急转,跑到里侧的立柜里,把准备好的礼盒取出来,开口道: “太妃娘娘,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我昨天去买了些大丹的特产;大丹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比不上地大物博的大燕朝,希望您别嫌弃。” “哦?” 上官灵烨站起身来,走到跟前接过花纹精美的木盒,打开看了眼——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整整一排各种款式的花间鲤,整齐叠放在其中。 上官灵烨愣了下,没料到会收到这样的礼物。 她在京城的时候,姜怡第一次去灿阳池修炼,就瞧见过姜怡身上鱼儿会动的肚兜,还觉得挺好看的。 此时收到这样的礼物,上官灵烨修长的娥眉微抬,都是女人,也没露出羞怯窘迫之色,轻轻点头: “有心了,绣工、创意都别具一格,比大燕绣娘的水准高不少;这东西可以引进到大燕,把布料换成桃花潭的蚕丝,卖到宗门仙子手里,能榨出来不少神仙钱。” 姜怡早就看出上官灵烨喜欢天材地宝小钱钱,顺着话道: “没问题,我待会就去安排。到时候这生意交给娘娘,再打个‘太妃娘娘’同款的名号,娘娘天姿国色,肯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我是大燕王朝二圣,可不敢用这噱头。” 上官灵烨欣赏片刻后,拿起比较喜欢的金黄色的花间鲤,展开看了眼——布料极少,和她身材很搭配不假,但仅能包住团子,中间还有开口,还是镂空的…… “咦这么骚?哪里穿得出去……” “嗯?” 姜怡表情一呆,没想到向来雍容贵气的皇太妃,会说出这种私房密语。 不过话说回来,雍容华贵的大燕皇太妃,在外管理着仙家豪杰和俗世帝王将相,华美凤裙下却穿着这么骚的小衣,反差感巨大,想想还挺刺激的…… 上官灵烨一百岁的老奶奶,可不是小丫头片子,话语没什么忌讳。她拿着小肚兜,在鼓囊囊的胸口比划了下: “这小衣,配上齐脚踝的底裤,感觉有些不搭配,得再研究个类似的底裤。” “我也觉得该如此,左凌泉说半透明的丝质布料,可以做成长袜和倒三角似的亵裤,具体的我也没听明白……” 上官灵烨双眸微动,看向姜怡胸口: “你在左凌泉面前也穿这个?他什么反应?” “呃……” 姜怡表情一僵,不小心说漏嘴,神色局促,不知该怎么回应了。 上官灵烨见姜怡不好意思,也就作罢了。她又拿起其他款式和颜色的花间鲤鉴赏,但还没瞧几眼,外面就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巨响很远,似是在京城角落。 上官灵烨脸色一沉,身形一闪之间,就消失在了原地…… 雨势太大,临河坊又在江口,内河水位线距离街面不到两尺,以至于街上没有半个行人,铺子和船公也都停了业;临河长街上能瞧见的,只有捕快老张披着蓑衣,带着小捕快冒着大雨巡视。 街侧的青石巷道中,全是泥泞雨水,左凌泉背着汤静煣,在大雨中缓步前行。 汤静煣趴在背上,抱着左凌泉的脖子,手里撑着油纸伞,给男人遮风挡雨。 团子回了家,看起来挺幸福,蹲在汤静煣被挤扁的胸脯上,不时叫上两声,和认识的鸟打招呼。 两人一路过来,把静煣的私产都看了一遍,因为有三叔代为打理,陈家没有再打霸占家产的主意,换了路数,逢人就说自家外孙女,和当朝宰相家的公子是‘好友’,反正就是变着法子攀关系。 汤静煣是陈家大房的外孙女,和二房半点关系没有,对这事儿还挺不满的;但已经成了‘六重老祖’,再计较这些市井家长里短有点不合身份,也没有再管了。 眼见住了二十多年的小酒肆出现在了眼前,汤静煣眼神欣慰,轻叹道: “外面再大,也不是自己的,还是自家房子看着顺眼。” 团子摇头“叽”了一声,应该是在说“酒铺子可没有好吃的,小米加豆子都把鸟鸟吃吐了”,结果被汤静煣打了下。 左凌泉搂着汤静煣的臀儿,不动声色把玩,目光望向曾经和姜怡打架的院墙,轻笑道: “我修仙又不是真想当神仙,等咱们都能长生不老后,就‘大隐隐于市’,在这里开个小酒铺子,每天喝酒逛街、无忧无虑,那才是神仙日子。” 汤静煣想了想道: “酒铺子只有三间房,等那个时候怕是住不下;就算公主和冷竹住在宫里,还有我、清婉、死婆娘……” “嗯?”左凌泉脚步微顿,偏过头来:“怎么把老祖也算上了?” “我和你亲热,她还过来打岔,按照街坊的看法,清白已经毁了。那婆娘也没男人,心里肯定有想法,以后当我们家老幺也说不准,到时候我天天让她倒洗澡水……” 左凌泉不知该如何评价,摇头道: “别说这个了,要是让老祖听见,她不收拾你,可是会收拾我。” “你怕她作甚,有我呢。要不是看在这几天出事儿了,我还得收拾她……就是没想到收拾的法子……” 汤静煣嘟囔了片刻,觉得聊这个扫兴,又把话题拉了回来,开口道: “年初你进京的时候,要是驸马没选上、栖凰谷也不要你,你是不是就天天往姐姐这里跑,然后咱们俩就……就能平平淡淡开酒铺子了?” 显然,汤静煣在市井间长大,过惯了无依无靠的日子,还是更喜欢守着一人一鸟一亩三分地,过小夫妻的生活。 左凌泉认真思考了下:“我过来当天就遇上了公主;而且我练剑是不想屈居于人下,不管遇到什么都会继续往上爬;汤姐和凤凰有渊源,也不可能埋没于凡世。从事后看来,当时无论怎么走,都会变成现在这情况,也不知道是天注定,还是缘分。” “哦。” 汤静煣仔细想想,还真是如此。 左凌泉回过头来,看着静煣的侧脸,含笑道: “怎么?煣煣觉得我花心,吃醋了?” 汤静煣其实醋味挺浓,但是比姜怡淡一些,她轻轻哼了声: “姐姐吃什么醋,反正也是做小的命……不过我应该在清婉和婆娘前面吧?按理来说,我们认识最早,让清婉叫声姐姐,也不是很没理。” 左凌泉对于这道送命题,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扯起了别的话题。 汤静煣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等到了酒肆的后面,就从背上跳了下来,取出钥匙打开了铜锁。 院子里空空如也,只有满地落叶泡在雨水里,房门都锁着,没有外人停留的痕迹。 汤静煣熟门熟路地进入了酒肆的大厅,在大酒缸前瞄了眼后,取出小铲子,在桂花树下挖出了几个酒坛。 左凌泉撑着伞在旁边搭手,把酒坛放进了玲珑阁。 团子明显有点想念自己的小窝了,自己飞到了屋檐下,把鸟笼打开,吃力挤进去,蹲在里面回忆童年。 两个人把酒挖出来后,雨势太大也不能站在院子里,汤静煣转身来到西厢的睡房,想和左凌泉在自己的绣床上‘休息’一下。 但就在此时,荡秋千的团子忽然警觉起来: “叽叽!” “小心!” 左凌泉也察觉到不对,脸色骤变,抬手操控雨幕,直接把门前的汤静煣拉了回来。 汤静煣也有所警觉,放弃开门迅速后退,但房门并没有什么封闭作用,就在两人警觉的同时,房门后一阵阴风吹了出来,带偏了屋檐垂下的雨帘。 “锵——” 一声带着无边戾气的尖锐啼鸣,传入两人一鸟脑海。 虽然看不到任何东西,但能联想出声音的主人,是何等巨大的庞然巨兽! 窃丹?! 左凌泉从声音中辨认出遭遇到了什么东西,全力把汤静煣拉向自身。 但阴风速度如风驰电掣,且没有半分灵气波动,在两人察觉时,就已经汇入了汤静煣的眉心。 汤静煣眼底浮现出金色流光光,显然是上官老祖有所察觉。 但金光又消失的无影无踪,汤静煣整个人失去意识,继而周身浮现出金色烈焰,瞬间汽化了周边的密集雨幕和水流,硬生生引发了一场轰爆。 轰隆—— 炽热气浪带起的冲击波,把左凌泉直接震退出数步。 团子的鸟笼尽碎,十分惊恐地乱飞,直接撞进了忽然现身的宫装美妇怀里…… (第六章失踪了,一删一改,一章直接就废了,剧情连续性会出现瑕疵,阿关头都大了,希望大家能继续支持吧r2! 快八千均了,感觉能摸到万订的臀儿。 阿关是身体太虚了,一直在调整,要是满状态其实能写更快更好,下本书争取恢复十八岁的状态,希望大伙们到时候还在。 多谢柠檬味的信仰大佬的万赏) 1秒:.bxx. 第九章 遇龙 举目四顾不见天明,好似置身永恒的极夜。 汤静煣惊恐的情绪尚未压下,就发现自己置身于此处,想要寻找小左的庇护,可周边没有半个人影。 “小左?!” 汤静煣很清醒,但也因此更加惊慌,举目四顾,试图离开这里,却发现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就在她仿徨无措的时候,一声震颤天地的啼鸣,从前方响起。 黑暗天地亮了起来,前方升腾起火焰,迅速蔓延,组成一只巨鸟。 鸟身的羽毛五彩斑斓,头如孔雀呈墨绿色,鸟冠如世间最华美的珠钗,看起来威严而和睦,但那双鸟瞳,却被烈火所覆盖,能让人感受到的只有无边的戾气。 巨鸟的翼展左右不见边际,上面带着天然形成的绝美纹路,随着翅膀扇动,九条羽尾在天地间飘曳,似乎笼罩了整片天地。 汤静煣感觉自己只是巨鸟面前的一粒沙尘,哪怕离得很远,视界依旧无法装下整只巨鸟,而巨鸟似乎微微低头,就能触碰到她。 巨鸟扇动翅膀,无数五彩流光从身体上涌出,化为千条细线,朝汤静煣身上蔓延。 汤静煣感觉到了危险,知道这不是好事,拼尽全力想要躲避;但就在此时,面前浮现出金色流光,串联交织,眨眼间化为了一个女子的身形。 女子身着金色龙鳞长裙,头上戴着龙纹发饰,墨黑长发无风飞舞,虽然身体和她差不多大,但气势却不弱于前方的巨鸟半分。 “孽畜!” 金裙女子一声冷斥,抬起双手,身前浮现出一面八卦图般的圆形法阵,把两人挡在后面,隔绝了潮水般涌来的五彩丝线。 汤静煣见状大喜,连忙移动到了金裙女子背后,紧张道: “好姐姐,你可算来了,这是什么鬼地方?” 金裙女子尚未说话,面前的巨鸟,就带着滔天怒意先开了口: “上官玉堂!本君拿回这具躯壳,必将你碎尸万段!” 声音很尖锐,依旧难分男女,或者说是雌雄,有的只是被囚禁三千年的无边怒火与戾气。 上官玉堂面对这位玉瑶洲曾经的南方之主,脸色少有地浮现出了凝重。 窃丹不是生灵,而是正儿八经的‘神’,天生神祇不能按照人的思路来揣摩,以前的窃丹根本不会思考该做什么、该怎么做,会的只是用最纯粹的暴虐焚尽世间的一切。 窃丹逃出封印,上官玉堂本以为是被幽荧异族引导,遁入东海逃走了。 却没想到这只上古魔神,在数千年的囚禁中,学会了人的路数,竟然玩了出声东击西的戏码;剥离了神力逃遁入海,把最核心的凤凰神魂留在了大丹,甚至算到大丹出事儿,汤静煣会回来查看,在这里守株待兔。 两人身处汤静煣的躯壳之内,而面前的则是窃丹的本体,可以说夺舍已经成功。 接下来只要把汤静煣神魂吞噬,就彻底借尸还魂,变成了新生的九凤。 哪怕夺舍后胡来,再次被天道排斥,想要打死满状态的南方之主,整个玉遥洲南方的生灵恐怕也得再灭一次。 上官玉堂的本体不在这里,能动用的只有汤静煣的力量;此时此刻,能做的也只能尽量拖延时间说废话: “窃丹,你已经死了,夺舍成功也必遭天谴,死得只会更快。” 窃丹煽动巨翼,把五彩丝线撞向法阵,双瞳之中的怒火,似是要把两人化为虚无: “本君不死不灭,看你何德何能,再囚禁本君千年。死!” 轰隆—— 天生神祇的强大神魂,常人根本没法抗衡,庇护法阵瞬间粉碎,浪潮般的五彩丝线直接涌向了两人。 只要两人被吞噬,就代表汤静煣变成了灭世魔神,一场让数万万生灵葬身的浩劫就此诞生。 上官玉堂眼睁睁看着当前的变数却无能为力,脸上也露出了无助和焦急。 但就在神魂触手延伸至近前,上官玉堂拼尽全力阻挡之时,一直白皙的右手,从她的身侧探了出来。 手儿张开五指,如同凌空抓住了一只小鸟,空灵嗓音,也从脑后传来: “窃丹!” 声音震彻天地,却不刺耳,能感受到的只有不容违逆的强大威压。 随着声音响起,所处的极暗地狱,也发生了变化。 下方燃起赤红火苗,往四周蔓延开来,不过顷刻间就把整片天地化为了无边无际的火海。 上官玉堂惊愕回头,却见她和汤静煣的后方,出现了一双眼睛——鸟的眼睛。 两人只能瞧见鸟首,看不见全貌,可能整片天地都只是火鸟的身躯;明明烈焰缠身,却让人感觉不到半分暴虐,反而带着如沐春风般的圣洁。 火鸟低头看着她们,还有眼前的窃丹,两相对比之下,身躯铺天盖地的窃丹,都像是一只小鸡仔…… 雨粒大如黄豆,砸在瓦片和院墙上,发出的声响,却被‘呲呲——’声所遮掩。 中空的火球悬浮在院子中央,泥土地面被烤得融化为了红色岩浆,天空坠下的雨珠,尚未落到地面,就化为了蒸腾的雾气。 忽如其来的异象,引发了临河坊百姓的恐慌情绪,惊叫声如潮水往外围扩散。 汤静煣安静悬浮在火球中心,只能瞧见眼珠微微转动,就好似在做梦一般。 左凌泉站在院墙边上,被炽热烈焰烤得身上的袍子都冒了烟,根本没法近身半步。 恐怖的火焰温度,让上官灵烨都不敢靠近,只能站在左凌泉跟前,蹙眉观望: “怎么回事?” “好像是窃丹藏在屋子里,方才扑到了静煣身上,我看不到发生了什么。” 团子钻进了上官灵烨凤裙的衣襟,在肚兜里面瑟瑟发抖,看起来就好似长了三个大团子;可能也是担心主子,团子又从领口探出脑袋,“叽叽!”叫着催了两声,大概是在说: “遇事不决叫婆娘呀!” 只可惜两个人听不懂,而且上官灵烨联系不上老祖,即便联系了,没有标记,老祖也没法撕裂空间过来。 两人束手无策不过转瞬,姜怡和吴清婉已经乘着画舫飞到了临河坊,根本不敢靠近,只能紧张询问: “静煣怎么了?” 左凌泉也不清楚,不敢站在旁边干等,强行凝聚雨水,在身上裹上了一层冰甲,试图冲过火焰。 但刚跑出两步,还没接触到金色烈火,身上的冰块就化为了水雾,皮肤也被灼伤。 上官灵烨连忙把左凌泉拉回来:“别冲动。”她抬手拉起一道土墙,尝试隔绝出一条通道,但泥土接触火焰,也顷刻间融化,根本没有东西能硬抗。 “这是什么火?” 上官灵烨也算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仙二代,这么不讲道理的火焰,她还是头一次见。 好在几人没有紧张多久,汤静煣就有了反应。 只见悬浮在烈焰中心的汤静煣,手指微微动了几下,继而有什么东西蹿了出来,冲散了外面的火墙,朝南方遁去,众人脑海里也响起一声凄厉啼鸣: 汤静煣睁开了双眸,望向窃丹遁去的方向,眼神冷冽,开口道: “灵烨,去追。” 说完后,因为汤静煣神魂和窃丹相搏,消耗太大难以支撑,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上官灵烨知道是师尊在吩咐,她没有丝毫犹豫,抬手把汤静煣丢到画舫上,转生冲向了南方。 左凌泉见此,也朝着南方狂奔,开口道: “去栖凰谷。” 姜怡接住汤静煣,乘着画舫就往栖凰谷飞去,而兰芝夫妇和栖凰谷的代理宗主,察觉动静也已经御剑而来…… 上官灵烨眨眼间已经飞出水门,发现左凌泉在后面跑着追赶,抬手把左凌泉拉到了跟前,带着一起往南方御风飞驰。 左凌泉知道在追什么,但举目眺望,白鹿江两岸暴雨如幕布,能见度不过十余丈,连两岸山水都看不清。他开口道: “在什么地方?” 魂魄无影无形,没法用肉眼和灵气波动追踪,上官灵烨其实也看不到。不过追踪鬼魂阴物的方法,对窃丹神魂同样有效果。 上官灵烨手腕轻翻,掌间出现了一道赤金符箓。 灵符之上是紫金符,紫金符之上为赤金符,换个说法就是‘仙符’,玉阶境仙师才能打造,左凌泉还是头一次见。 只见赤金符上的咒文绽放出璀璨流光,破空而去,直指南方雨幕中的某处,速度快得出奇,眨眼就只剩下一个亮点。 符箓速度太快,上官灵烨当前的速度显然追不上。 左凌泉正想开口询问怎么办,却见上官灵烨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然后…… 轰—— 白鹿江上方传出一声比雷鸣还要刺耳的轰鸣,半空出现环行水雾。 左凌泉以肉身体验音爆,恐怖的瞬间加速度之下,身体直接变成横飞,胳膊差点被扯断,连嘴皮都在上下打架,出口的话语变成了: “呜啵呜啵呜啵……” 上官灵烨拼尽全力追逐,没有为彼此遮风挡雨的余力,速度越来越快,直至下方的景物全变成了竖直的线条,才逐渐接近符箓。 当前速度有多快,左凌泉不清楚,反正雨滴撞在脸上就好似一根根羽箭,如果不是体魄坚韧,恐怕劲风都能把他吹成秃子,即便说话,近在咫尺的上官灵烨估计也听不见。 大丹朝南北纵深也才两千里,东华城距离海边只有一千里,这样的速度之下,左凌泉只感觉过了半刻钟,下方的大地就全变成了阴云之下的黑色大海。 维持极限速度的消耗必然巨大,上官灵烨脸颊发红,好似一朵在风雨中盛开的艳丽牡丹,速度也逐渐放缓。 好在追踪的符箓已经到了前方百余丈的距离,而且在逐步拉近。 窃丹剥离神力做诱饵,以便隐藏自身,几乎没有攻击能力,所以上官老祖才敢让上官灵烨追逐。 凭借上官灵烨的实力,肯定抓不住窃丹,但只要稍微拖延片刻,等最近的荒山尊主、青渎尊主赶到,就有把窃丹留下的机会。 窃丹拥有灵智,显然不光会闷头跑,入海后直接蹿进了海面,沿着大陆架往海底逃遁。 因为没有实体,窃丹在水中和在空中区别不大;而上官灵烨则不然,跟着撞入海面后,必须施展神通推开海水,消耗倍增,再难维持高速。 海底昏暗无光,只能瞧见视野尽头的雷球渐行渐远,左凌泉觉得追太深了,开口道: “已经离开玉遥洲了,还能继续追?” 上官灵烨心中也有所忌惮,海域的面积可比九洲加起来还大数倍,里面藏着多少大妖、魔头谁都不清楚,平时跨海航行都得抱团,孤身跨海的事儿,玉阶仙尊都得慎重。 但窃丹逃走会带来多严重的后果,上官灵烨心里很清楚,如果不是事关重大,老祖不会让她冒险孤身追赶窃丹。 眼见快要失去踪迹,上官灵烨咬了咬牙,抬手一掌,直接在海底拍出了一道空腔,后面跟着扭曲紫雷,击向雷球前方的无行鬼影。 霹雳—— 雷法可以伤害魂魄,窃丹被击中后,追逐的赤金符骤然停下,悬浮在了海底。 上官灵烨速度太快,没料到窃丹会停步,差点撞了上去。 上官灵烨急急停步,她可不相信随手一雷,能把窃丹打晕,暗觉不妙,转身就往来路飞遁。 果不其然,一声凤凰啼鸣后,海底亮起火光,海水汽化直接炸开。 无数火焰从海底喷出,从荒山剥离的神力,陆续回到了窃丹的身体,呈现出了巨型火鸟的轮廓,迅速变大。 左凌泉抬眼看去,窃丹展开双翼,曲颈高昂,张嘴就是一条火舌,喷向飞遁的两人。 火舌遮天蔽日,视海水如无物,要碾死他,估计如同碾死一只蝼蚁。 左凌泉见状心中寒意顿生,迅速抬手,把面前的海水凝结为冰墙。但冰墙的尺寸与窃丹的攻击比起来,就好似螳螂在倒塌的山岳前抬起了胳膊。 上官灵烨难以躲避,从玲珑阁里掏出了一面巨盾,把左凌泉护在身后;脖子上的项链,化为黑色铠甲覆盖全身。 轰隆—— 只听一声闷响,火焰冲击之下,冰墙和盾牌尽皆粉碎。 上官灵烨闷哼一声,以身体硬抗火舌,不过眨眼就被撞出去两里多的距离,在海底留下一道岩浆凹槽,又瞬间被海水熄灭。 左凌泉哪怕被挡在背后,没有遭到正面攻击,被上官灵烨撞了一下,也撞得脸色青紫,只觉全身骨头都被撞碎了。 上官灵烨咳出了一口血水,自知不敌,拉起左凌泉就跑。 但窃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轮廓瞬间消失,再次无影无踪。 上官灵烨见状微微皱眉,又停下了脚步。 左凌泉知道卷入了不该插手的仙魔对决,对方一口唾沫,估计都能把他们俩打得灰飞烟灭,见上官灵烨重伤之下还想追,开口劝阻: “咕噜咕噜……” 上官灵烨其实也被打怕了,整个玉瑶洲的修士前赴后继用人命填,才把窃丹封印;哪怕现在已经油尽灯枯,也不是她单枪匹马能对付的。 就这么迟疑的一瞬间,窃丹彻底遁入大海,再无踪迹。 上官灵烨面甲撤下,露出了苍白脸颊,开口道: “跟丢了,窃丹外逃肯定有目的地,得想办法找出线索。” 窃丹目标明确,直指汤静煣,左凌泉自是想杀之而后快,但目前的局面,他们俩好像做不了什么,开口问道: “咕噜咕噜?” 藏在上官灵烨衣襟里的团子,差点被撞扁了,此时废力钻出小脑袋,张开鸟喙: “咕噜!” 上官灵烨已经八十年没有和这么弱鸡的队友并肩作战了,她抬手轻挥,周边就出现了一个圆形空洞,把海水排斥在外。 “叽叽!” 团子好似很焦急,海水推开的一瞬间,就抬起小翅膀,指向海底深处,不停扭头,应当是示意两人赶快走。 左凌泉听不懂话语,但能看懂团子的意图,以为窃丹又杀回来了,连忙道: “跑吧,再来一次,咱们就得海葬了。” 上官灵烨也不敢再托大,带着左凌泉想要后撤,但刚跨出一步,就停了下来,在昏暗无光的海底举目四顾: “我们被困住了,感觉不到外面……困住我们的不是窃丹。” 左凌泉闻声转头看去,才发现空气墙外面的海水,好似停止了流动,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看不到任何物体。 “是什么东西?” “不清楚,反正要弄死我们,估计都不用抬手。” 左凌泉张了张嘴,有点后悔跟着瞎跑了。 上官灵烨在原地等待了片刻,就瞧见团子方才所指的方向,出现了一个亮点。 左凌泉握着剑柄,谨慎打量,待亮点来到了附近,才愕然发现海底深处,游来一条长着双角、浑身散发微光的青色蛟龙。 青色蛟龙如玉石雕成,龙首前飘着两条红色长须,非常漂亮,但体型并不大,只有不到三丈长,水桶粗细,远不及荒山尊主坐下那条龙霸气。 哗哗—— 上官灵烨脸色谨慎,怕激怒面前这条道行明显强于的的海龙,把左凌泉握剑的手按了下来。 青色蛟龙慢悠悠游到跟前后,围着两人转了一圈儿,并未理睬,而是盯着团子,龙口张合,发出“嗡嗡——”的低沉轰鸣声,好似在说什么话。 团子变得极为老实,躲在上官灵烨胸口,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副“鸟鸟知错了、大龙不记小鸟过”的架势。 左凌泉茫然看着把两人包围的蛟龙,见对方好像没恶意,就抬手行了个礼,然后小声询问: “这位龙前辈,是什么龙?” 上官灵烨也并非全知全能,摇头道: “天下太大,无奇不有。这条……这位仙尊,应该不是寻常仙兽。” 青色蛟龙没有搭理两个凡人的心思,只是盯着团子,不停说教。而说教的话语,翻译过来,其实也挺简单,约莫就是: “东海是本龙的地盘,你是地上的鸟,不能往海里跑。” “看在还是雏鸟的份儿上,本龙就不打你了,下不为例。” “要保佑南方可持续发展,别学你上一任,玩火自焚。” 团子也听不懂蛟龙之属的言语,但明白意思,除了点头还是点头,比在汤静煣面前还老实,毕竟面前这条大长虫真能打它。 青色蛟龙絮叨片刻后,觉得团子知错了,也就停下了教导,解开了海底的禁制。 上官灵烨暗暗松了口气,不清楚面前是何方神圣,也不敢冒犯,拱手一礼,就想离开。 只是团子好吃的老毛病半点没改,觉得面前这条大长虫比较亲和,走之前还张开鸟喙卖萌,和平时讨要小鱼干的模样差不多: “叽” 左凌泉和上官灵烨都有些无语。 不过让他们意外的是,青色蛟龙明白团子的意思,抬起前爪,在五爪之间凝聚出了一个西瓜大小的透明水球。 水球的水质很稠密,与海水截然不同,出现的瞬间,左凌泉呼吸便是一凝,感觉浑身气血都在躁动,和人渴急了差不多。 上官灵烨已经炼化了本命水,显然也有类似的反应,瞧见水球,美眸中显出错愕之色: “水精?” 青色蛟龙从始至终都没把两个凡人放在眼里,把水球送到了团子面前,嗡嗡两声,意思大概是:“本龙只有水,你吃不吃?” 团子五行主火,一口水精下去,和左凌泉生吞凤凰火差不多,当场就得被毒翻。 不过团子在人跟前待久了,明白‘好东西可以换钱钱、钱钱可以买好吃的’这个等价置换的道理,吃不了也是来者不拒,张开小翅膀,把西瓜大的水球勉强抱住,还“叽叽”两声,以示感谢。 青色蛟龙见团子心满意足后,高抬龙首,呼了口气。 呼呼—— 海水激荡,左凌泉只觉天地变幻,两个人尚未反应过来,就已经回到了青合郡南部的海边礁石之上…… 多谢这本书真不错qaq大佬的五万赏,成为本书的第二十二位盟主! 今天二十八岁了,从没有谈过恋爱,孤零零的有点失眠,只睡了三个小时,所以这章写的有点不太满意,希望大伙们理解一下r2。 1秒:.bxx. 第十章 双双把家还 狂风席卷暴雨,掀起浪涛,砸在礁石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海面上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死鱼,海风席卷着刺鼻的腥味扑向海岸,让附近看不到半个活人。 上官灵烨落在礁石之上,才反应过来已经离开了东海,身负重伤脸色苍白,有些虚弱的松了口气,看向了胸口的团子。 团子单手抓不下的体格,和西瓜大的水球比起来,还是小了点,根本抱不住。 离开海水后,凝聚的水球就失去了束缚,洒向地面,半空就开始急速蒸发。 上官灵烨连忙抬手接住水球,然后从玲珑阁里取出一个透明圆球,把水精装进去,免得世间罕有的天材地宝凭空消散。 团子重获自由,很有礼貌地落在了礁石边缘,对着大海“叽叽”两声,大概是在说: “龙龙再见!” “嗡——” 海面之下还真传来了回应,低沉而厚重,就好似整片大海一起开口,之后就再无声息。 团子又飞回来,落在上官灵烨肩膀上,示意水球,然后张开鸟喙,明显是在邀功。 上官灵烨从玲珑阁里取出了一盒小鱼干,轻声道: “你吃不了这个,以后小鱼干要多少有多少,这东西归我们了哈?” “叽” 团子点头如捣蒜,很痛快地达成了交易。 左凌泉被撞得不轻,见脱离危险后,直接在礁石上坐了下来。 上官灵烨也受了内伤,取出了一个蒲团,曲腿在上面侧坐,饱满圆臀贴在小腿上,打量着手中的水球。 海边下着暴雨,两个人都受了伤,不好调动真气遮挡雨水,被淋的有些狼狈。 左凌泉见状,从玲珑阁里取出了油纸伞,坐近些许,把伞遮在二人头顶,看向通体晶莹的水球,问道: “这是什么东西?” 上官灵烨仔细观察许久,才道: “我体内的本命物都有所感应,必然是比四海水精品阶还高的水精;那条龙估计是某方神祇,这么多水精,足够三个修士炼化本命了,这机缘撞得有点大。” 水精说简单点,就是水源,产生水属性灵气的东西。 五行之源分品阶,低品阶的也可以自行成长,但成长速度都是以甲子计算;五行之水要成长到四海水精同等的品阶,且其他五行本命不拖后腿,才能尝试突破玉阶。 上官灵烨就是因为画地为牢,没法去各大福地洞天温养五行本命,五行没法平衡,才在幽篁巅峰卡了几十年没法突破。 神祇孕育的水精,显然比天然形成的四海水精品阶高,和凤凰火同属神造之物,只能让神祇割爱,难度在修行道是传说级。 正常人能见到神祇,都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更不用让人家送福缘了。 左凌泉和上官灵烨若不是阴差阳错,带着团子闯入人家领地,这辈子都不一定能遇见。 听闻是神祇的水精,左凌泉也眼神讶异: “炼化这玩意当本命物,是不是就算五行之水圆满,不用再想办法温养了?” 上官灵烨轻轻点头,但脸上又露出了几分愁色: “如果真是东海龙王之类的神祇给得水精,确实如此。但品阶太高也麻烦,想入玉阶,得五行平衡,若是炼化了神祇孕育的水精,其他五行本命,也得去找掌管五行的神祇。若是找不到,就变成了一只脚太长的瘸子,一辈子都入不了玉阶,到头来只能散功重新炼化,白白浪费了这大机缘。” 左凌泉若有所思地点头,他回忆了下,看向蹲在上官灵烨胯间的团子: “方才那条龙,好像是团子引出来的,如果把团子带着到处跑,是不是……” “叽?” 团子正在表演‘三口一条鱼’,闻声抬起头来,拨浪鼓似的摇了摇,意思当是: “人家出来可不是送礼的,是当守卫,防止鸟鸟越狱,遇上个脾气爆的被打死怎么办?” 可惜,两人听不懂团子的话,上官灵烨觉得这法子可行,点头道: “团子应该也是某种不知名的小神,山神、土地什么的,擅自闯入他人辖境,才会引来其他神祇拦路;若真是如此的话,可以试试,要是能凑齐五神祇的本命物,超越三元老不敢说,取代其他五位尊主的资本是有了。” “叽?” 团子感觉奶娘准备让它当神兽诱捕器,有些委屈,伸出小翅膀,意思大概是‘让鸟鸟卖命,光鱼怕是不够,得加钱’。 左凌泉哪舍得把团子当诱饵用,含笑安慰: “这事儿看缘分吧,反正我们出去云游,不可能把团子留在鸟笼里待着。” 说着伸手想把团子捧起来哄哄。 不过团子蹲在上官灵烨的胯间,为了躲雨贴得非常紧。 左凌泉用手从裙子上把团子铲起来,便感觉指尖碰到了鼓鼓的肥软火热。 金色凤裙看似厚重华美,但为了炼气吐纳方便,布料实际薄如蝉翼,能清晰感觉到骆驼趾上方的些许轮廓。 手感还真像馒头……左凌泉心里一颤,好在定力足够,瞬间就把跑偏的心思压了下去,捞起团子,继续哄。 彼此虽然一触即分,但被碰了耻骨下,以上官灵烨的修为岂能没感觉,若不是心智强横,估计会打个激灵。 不过左凌泉初衷是把团子捧起来,只能算无心之失。 上官灵烨想了想,也没和他计较这点肢体擦碰,继续道: “按照修行道的规矩,水精有我一份儿,你一份儿,团子是汤姑娘所养,汤姑娘一份儿,这么分没问题吧?” 上官灵烨没有‘毛过拔雁’,左凌泉还觉得挺良心,点头一笑: “没问题,我啥都没干捡了个便宜,说实话不好意思,应该你和静煣五五分。” 上官灵烨是有这想法,但左凌泉确实需要,怕把羊薅死了,不好开口。她收起水球,又道: “对了,前些天在拜剑台打擂,得了十万白玉铢、一枚天帝令;第二场伏龙山给了三张紫金符,药王塔给了一枚驻颜仙丹,按照咱们事前的约定……” “白玉铢和紫金符归娘娘,娘娘闭月羞花天姿国色,驻颜仙丹想来用不上,其他归我。” 上官灵烨觉得这个小老弟很上道,抬起勾人美眸看向左凌泉,笑意盈盈道: “凌泉小友,你能成大器。” 这一笑发自真心,因而百媚顿生。 左凌泉感觉招架不住少妇奶奶,移开目光望向了海面,想了想,又打趣了一句: “对了,娘娘在铁镞府的时候,说什么‘为人温文儒雅、风趣幽默、一见九龙误终身、娘娘到现在都忘不掉’,这些是真话还是假话?” 上官灵烨收起笑意,微微眯眼: “你觉得你和‘温文儒雅、风趣幽默’沾边吗?” “呃……” 左凌泉回首往昔,觉得自己又直又硬,和这八个字还真挂不上。 上官灵烨不再多说,闭目盘坐,开始修炼恢复伤势。 不过,海边下着暴雨,又腥味扑鼻,实在不是人待的地方。 左凌泉也受了点伤,需要打坐修补经脉,虽然彼此都不惧风雨,但他也不好看着雍容华美的少妇奶奶被暴雨淋成落汤凤凰。 他取出天遁牌,想联系姜怡把船开过来接人,只可惜惊露台的天遁塔毁了,荒山山脉周边全部失联,天遁牌最多传一两里。 上官灵烨受伤都不好站着,休养少说十天半月,再带着他御风赶路显然不合适。 左凌泉迟疑了下,回头看向远方,开口道: “这里是望海崖,距离青合郡城五十来里,我家就在郡城,娘娘要不要去我家休息两天?” “嗯?” 上官灵烨听闻左凌泉老家在这里,稍显意外。本不想去打扰左凌泉的俗世亲眷,可转念一想,她自幼在仙家出生长大,这辈子都没去市井百姓家里做过客,特别是这种穷乡僻壤的山沟沟。 自从和老祖聊过一次后,上官灵烨对修行的执念没那么深了,但也失去了人生的方向。心有所动之下,她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走吧。听姜怡说,你家还是个雄霸一方的大家族?” 左凌泉撑着油纸伞起身,摇头笑道: “俗世大地主罢了,不是灵田,加起来都不及修行道一件法宝值钱。” “不能这么论价值。凡夫俗子不能把灵气当饭吃,修行中人吃五谷杂粮也活不了多久,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都缺不得,只是山上与山下的区别罢了。” 上官灵烨脸色依旧苍白,起身走了几步,就微微踉跄了下,揉了揉眉心。 左凌泉被上官灵烨护着,受的伤不算重,见状虽然觉得不太合适,还是开口道: “要不我背着娘娘?” 背着? 上官灵烨娇美脸颊没显出任何异色,只是瞥了左凌泉一眼,然后从玲珑阁里,翻出了已经好多年未曾动用过的‘飞行法器’: 一个白里透粉的莲花台,老祖同款。 上官灵烨在莲花台上侧坐,拍了拍身边: “上来吧。” 左凌泉瞧着‘太妃坐莲’,觉得自己有点自作多情了。他摇头一笑,捧起团子坐下后,莲花台就飘了起来,朝西南方飞去。 莲花台明显是单人交通工具,两个人坐着还有点挤;左凌泉单手撑着伞,遮在上官灵烨头顶,目光看向她身上的华美宫装,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上官灵烨金钗凤裙,穿的是贵妃装束,跑到俗世转悠肯定吓人,她知道左凌泉想说什么,手指轻勾,身上的凤裙便开始变化,化为了一套淡绿春衫,胸脯鼓鼓,腰细臀圆,十分合身。 “呃……娘娘,现在是冬天。” “对哦,都忘了俗世还有这讲究。” 说话间春衫再次变幻,化为了袄裙,上衣暖黄、褶裙雪白,发饰也变成了俗世的夫人髻,看起来就好似一个带着俊美小郎君回婆家的豪门贵妇…… 北狩洲海外,一座孤岛之上。 莫名被裹挟到极北之地,又随着异族修士来到此地的雷弘量,站在孤岛边缘,眺望东方,哪怕是修行中人,眼中也带上了几分乡愁。 雷弘量出生在帝诏王朝,拜师在天帝城,立业在雷公山,一辈子都没出过九宗辖境,过去近百年的目标,都是想着为师祖抱不平。 以前也听说过外面不太平,可真离开了九宗辖境,来到以前只在卷宗中瞧见过的北狩洲,他才明白‘不太平’三个字背后的寓意。 这里也有城池王朝,有宗门仙家,其中不乏仙家巨擘,但是整体看起来很‘落后’。 落后的并非修行境界,而是山上山下的方方面面。 九宗没有瘟疫、饥荒之类的天灾,但是这里有;没有八尊主类似的人物事后问责,这里的修士,能在事后赈灾都是大发善心,根本不会事前去考虑山下凡夫俗子的生老病死。 没有九宗强大的整合调度能力,自然也没法集资在各地修建天遁塔、中继塔、仙家集市、渡口等公共设施;修行中人彼此联系,用的还是古老的‘飞剑传讯’,价格高昂、效率极低;沟通的不便捷,又使得各方势力之间的联系越发生疏,戒心加深,基本上都是各自为政。 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仙家钱庄,货币千奇百怪,最常见的是灵气充裕的矿石。 用铁镞府的‘票号’去数万里之外汇兑就不用想了,修士之间交易都得当面钱货两清,天材地宝流通性极差,间接导致物资分布不均、物价飞涨,黑吃黑时有发生,感觉比俗世帮派还没乱。 对九宗修士来说,九宗的便利和保障,好像与生俱来,但雷弘在这鬼地方待了几个月,才明白并非如此,玉瑶洲以前很可能也是这样。 如果没有三元老过硬的手腕和魄力、没有山巅强者以身作则,九宗根本不可能变成现在这模样。 待在这种落后的莽荒之地,雷弘量自然思念九宗这颗人间明珠、东方灯塔。 不过雷弘量显然回不去。 他借用太阴之力,失去意识,苏醒过来就到了北狩洲,被一群修为深不可测的修士赚上山来,成了门客。 北狩洲是幽荧异族的门户,雷弘量自是晓得那些人是什么人。 在雷弘量以前的认知里,幽荧异族的修士,个个都是嗜血魔头,抬手就是聚魂幡、尸魁等物件。 但让他意外的是,那些人看起来并不疯魔,风格甚至类似伏龙山的修士,练术法画符箓研究奇门八卦,同样看不起剑修这种只追求杀力的异端。 有个老头子听说他是帝诏尊主的徒子徒孙,甚至叫他雷师侄,说自己以前是商诏的同门师兄弟。 这得是个什么辈分,雷弘量到现在都没算清楚,毕竟对九宗修士来说,九宗之前的历史,已经算是上古时代了,卷宗上只有寥寥无几的记录。 身处敌军大本营,雷弘量想走显然是不可能了,只能站在海外孤岛的石崖上,眺望远方的故土,追忆那再也回不去的一山一观一蒲团。 大海上波涛汹涌,其内隐藏了不知多少巅峰海兽,九宗的渡船,一辈子都不可能来这里。 雷弘量眺望许久后,忽然瞧见海底有一道火光划过,钻入了岛屿的下方。 在火光消失后,整个岛屿上升了些许,四只巨大的鳍腿,露出海面,慢慢往北方游去。 雷弘量看了许久,没弄明白方才是什么东西,‘踏踏’的脚步声就从背后响起,来到了身侧。 转眼望去,一袭长袍的吴尊义,负手而立,望着东方,也叹了口气。 “尊义,方才那是什么东西?” “好像是窃丹。” “窃丹?它不是被压在荒山下面……九宗破了?” “没有,他们安排人救出来了。” 吴尊义在礁石上席地而坐,眼中也带着三分愁色: “我听他们闲聊说,窃丹本来准备夺舍,借壳重生;但遇上了强敌,差点被生吞,应当是某方神祇意识到了它的企图。” 雷弘量略显讶异:“窃丹可是玉瑶洲南方神主,再油尽灯枯也是天地孕育的真神,什么东西能生吞它?” 吴尊义抬手指了指天空:“估计是九凤的祖宗,陵光神君朱雀;玉遥洲在天下正东,孟章神君青龙也有可能。” 雷弘量若有所思点头,又问道:“抓了窃丹,要是这些神君找过来,他们准备怎么办?” “神祇是天地的化身,不是人,玉瑶洲南方的山川河流、戈壁湖泊,都算是窃丹的一部分,所以玉瑶洲不沉它不死,天地不崩其他神君也不会灭。 “但他们也动不了,动了就天崩地陷。窃丹之所以能逃走,是因为它挣脱束缚,与玉瑶洲南部逐渐割裂,也是因此,天地才会孕育新凤凰补充它的位置。” 吴尊义说到这里,看向了东方: “各方神祇虽然没法亲自干涉人间事,但可以让凡人去做,就和太阴神君把力量借给你差不多。岛上的人猜测,某方神祇想彻底抹杀窃丹,已经把神力给了某人;这个人若是成长起来,非常可怕,因为是人族,有自己的立场和想法,直接来对付他们也不无可能,所以得想办法先下手为强,以绝后患。” 雷弘量眉头一皱,回头看了两眼后,凑近几分: “他们找到人没有?” “他们突袭荒山,正是所有人关注九宗会盟的时候;当时有人史无前例地打趴下九宗所有青魁,惊露台的高人可能也被吸引了注意力,防卫出现了些许松懈,才成功潜入。” 雷弘量眼神微惊:“打趴下九宗所有青魁?谁这么霸道?” “还能有谁,上次差点把你灭了的那个小子。根据他们查来的消息,此人出生在南荒边陲不毛之地、无门无派却十七八岁就悟出‘剑一’、横空出世直接碾压九宗青魁,就这履历,一看就是天神转世的谪仙人。” 雷弘量恍然大悟,微微点头: “怪不得差点把我斩于剑下,有神仙相助就说得通了。” “他把你斩于剑下,应该不需要神仙相助,别给自己脸上贴金。” “你……唉,罢了。那小子被他们盯上,不是死定了?” “具体怎么对付,我也不清楚;不过据我推测,他们收为己用的可能性要大些,许以功法机缘引诱、或者用美人计之类的;直接打杀是下下策,神祇想再扶持一人,也就是心念一动的事儿,杀不完。” “哦……”雷弘量微微点头,其实也挺操心九宗的未来,他看向前方的无尽海域: “我们知道也没用,人家说话都不避讳着我们,就是因为有消息都传不出去。” “是啊。” “其实这样也好,等那小子被拐来,咱们也能多个伴儿,不然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没个同乡故知,实在无趣。” 雷弘量说着,从玲珑阁里取出一面铜镜,抬手轻挥,镜子里出现一个清凉仙子水中跳舞的回放,在无尽沧海之中,显然没法看到实时转播。 “唉早知道走之前,把神仙钱全寄给这位小仙子,到了此地和坐牢无异,有白玉铢都没地儿用。” 吴尊义并未去看铜镜,而是眉头紧锁看着东方,毕竟他侄女可还在左凌泉跟前。 吴尊义琢磨良久后,起身往岛屿后方走去。 “你不看了?” “去研究一下,看能不能弄个神器,在数十万里之外接收玉遥洲的消息。” 这还是真是神器! 雷弘量神色严肃起来,收起铜镜起身,负手跟在后面: “老夫帮你参谋参谋,不说身临其境,能听小仙子哼两声小曲儿,我就心满意足了……” 今天出去聚了个餐,又铺了点设定,写得好像有点水…… 推荐一本《左道旁门意修人》。 1秒:.bxx. 第十一章 女大八十? 南方四郡的郡望,唯左氏一族马首是瞻,族内良田千顷,经商、入仕的子弟不计其数,三叔公官拜相位,嫡子更是长公主亲点的驸马,连当朝天子都得叫上一声‘姐夫’,用权倾朝野来形容也不为过。 左凌泉说自己生下来就别无所求,真不是玩笑话,如果不是这世上有仙人,他作为江南第一世家的嫡子,以后的目标很可能就是——除奸相李景嗣、平烈王,然后‘以左代姜’,征伐大燕,强掳太妃为禁脔,祸乱后宫什么的。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因为修行道的存在,左凌泉的显赫身世,忽然就变得不值一提,甚至算得上出身贫瘠的野小子。 青合郡城在大丹朝算是少有的几座大城之一,依白鹿江入海口而建,海上商道,可以沿着海岸线跑到云水剑潭所在青渎江入海口,本身又是大丹的鱼米之乡,富饶程度远超北方,从俗世街景上来看,比东华城还有繁荣些许。 上官灵烨乘坐莲花台,来到青合城郊野后,两人下地徒步前行。 大雨天路不好走,上官灵烨也确实有伤,左凌泉不好背着少妇奶奶,在遇见一个冒雨出游的公子哥后,就上前征用了马车,带着上官奶奶一起前往左家的宅邸。 上官灵烨做豪门贵妇打扮,坐在车厢窗口,看着后方官道上,淋着暴雨摊开手的公子哥,有些好笑: “没想到,你看起来挺有侠气,在老家还做这种欺男霸女的事儿。” 左凌泉在马车外驾车,对此摇头道: “我从小习武,总喜欢找人切磋,南方四郡纨绔圈儿的公子都被我的‘武德’折服了,这可不叫欺男霸女,这叫‘以武会友’,他们服我才一声不吭把车借我。” 上官灵烨淡淡笑了下,并未反驳,毕竟铁镞府修士向来如此。 马车在官道上缓行,很快来到了郡城内,连日大雨,街上行人稀少,有些许被冲毁房舍的百姓聚集在沿街屋檐下,乡贤临时搭建了领取救济粮的摊子,左家的也在其中,管家和几个家丁在旁看护。 左凌泉回来前没有打招呼,不想弄得人尽皆知,并未惊动熟人,稍微遮挡着脸,直接来到了城东的一条白墙青瓦之间的老胡同里。 左氏一族人丁兴旺,直系旁系加起来数百人,整条胡同从前到后都是左家各房的宅子,祖宅因为年代久远,看起来其实还没前面的新宅子气派。 左凌泉来到祖宅后门下车,抬手敲了敲,家丁跑来开门,瞧见左凌泉的面容,微微愣了下,继而就又惊又喜地往里面跑,沿途还喊着: “七公子回来了!快通知老爷夫人……” 然后左府之中就炸锅了。 上官灵烨下了马车,手里捧着团子,竟然有点局促,显然不太适应这种俗世登门拜访的场合。 左凌泉回自己家,自然神色轻松,带着上官灵烨轻车熟路前往内宅,半路上,老爹老娘就从内宅迎了出来。 左凌泉父亲名为左寒禄,在左家排行老大,也是家主,年纪已经过了五十;左凌泉出自大房,却在族中排行老七,明显是家里的幺儿,最受宠的一个。 娘亲左夫人也年近五十,出身书香门第,和左凌泉相貌神似,不过眼角已经有了皱纹。瞧见远游的幺儿从外面跑回来,左夫人脸上还带着几分担忧,见面就开口道: “泉儿,你怎么偷偷摸摸回来了?不会逃公主婚了吧?……诶?这位姑娘是?” 左寒禄当家一辈子,眼力不差,见上官灵烨一身贵气,必然出身不凡,自是想差了: “这位莫不是当朝长公主……” 上官灵烨年纪比左凌泉父母加起来都大,但这种时候还是以晚辈自居,微微欠身一礼,解释道: “我……小女子上官灵烨,大燕朝的人,和令郎是朋友,嗯……路过此处,过来看看,未带什么见面礼,还望伯父伯母见谅。” 这俗世客套话,说得实在有点生疏。 左夫人眨了眨眼睛,表情很是古怪——一个千娇百媚的大姑娘,跟着她儿子,从北方关外,路过到南方海边……泉儿莫不是拉着哪家的小姐私奔回来了? 左寒禄也有点弄不清情况,有客人来总不能当场查户口,他含笑道: “上官小姐客气了,雨势庞大,赶路想来辛苦。凌泉她娘,快带着上官小姐去洗漱一番,别怠慢了贵客。” 左夫人也没多问,抬手示意,上官灵烨就跟着去后宅了。 左寒禄目送两人走远后,眉头才是一皱,问道: “泉儿,这位姑娘是?” 左凌泉其实也不好解释上官灵烨的身份,跟着老爹往客厅走去,解释道: “我不是去山上求仙问道吗,灵烨是山上的仙子,前几天这边变了天,她带着我过来查看,刚好路过家门口。” “你小子叫得倒是挺亲热,仙人不该叫仙子吗?” “诶?爹你怎么知道?” “栖凰谷那边传来的说法,爹我又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左寒禄抬头看了看:“你说那姑娘,是天上的神仙?” 对于寻常百姓来说,上官灵烨和神仙其实没半点区别,左凌泉点头道: “差不多,别看灵烨年轻,实际上已经一百岁了,前两个月才过百岁寿辰。” 百岁寿辰?! 左寒禄负手而行的动作一顿,回头看了眼,有点不可思议: “那我岂不是还得管人家叫婶儿?不对,和你太奶奶是一辈人,得叫……叫啥?” 左凌泉连忙摆手:“您叫灵烨就行了,不用计较年龄。” “泉儿,虽说女大三抱金砖,但你带回来个比你爹还大五十岁的,是不是有些……” “爹,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和灵烨没啥关系,就是寻常朋友。” “男女之间,哪儿来的寻常朋友?你爹我是过来人……人家一个姑娘家,跟着你往家里跑,即便人家没意思,你把人家往家里领,就没半点意思?” “呃……我目前还真没有,她身份有点高……” “你从小闷起头练剑,都打遍南方无敌手了,到了神仙地界,还有高攀不起的姑娘?那你练个什么剑、求个什么仙?趁早回来继承家业得了,堂堂左家儿郎,跑外面去受窝囊气,丢不丢人?” “不是,怎么可能高攀不起……” “长公主殿下知道这姑娘不?” “知道,关系还很好,嗯……” “那还嗯个什么?我一瞧这姑娘就是多子多福的相,你都快二十岁的人了,隔壁钱家的老二,和你同岁,上个月刚抱一大胖小子,他爹在我面前那叫一个嘚瑟……” “唉……” “咋地?爹说话你还不爱听?” “怎么会呢……” 窗外雨打疏竹,发出沙沙的轻响。 十几个小丫鬟站在庭院周边,好奇打量着窗口,窃窃私语,又马上被左夫人给撵了出去。 水乡韵味十足的房间里,上官灵烨按照俗世待客的规矩,用热水认真洗去脸上根本没有的风尘仆仆;团子站在窗台上,歪头好奇打量着上官灵烨。 上官灵烨的神色有点不自然,比第一次面见老祖还局促,因为她感觉左夫人一直在看着她。 以上官灵烨的修为,屋子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能知晓,背后的目光在看哪里、大概是什么表情,都能感知到一二,但左夫人明显不晓得。 左夫人亲自在旁边侍候,余光一直在上官灵烨的身上转悠。 上官灵烨穿的是比较厚的袄裙,但俯身洗脸,曲线完美的臀儿,免不了在褶裙下呈现出了轮廓。 臀线曼妙,很圆,好似一个熟透了的大桃子,从背后看去,似乎比如刀削成的如玉香肩还宽些。 在俗世之中,有一句‘臀儿大,好生娃’的名言,这身材明显是当儿媳妇的首选,豪门大户的夫人最是喜欢。 更重要的是,上官灵烨身段儿本就比例完美,俯身之时,被袄裙包裹的衣襟,也显出了应有的规模,看着就沉甸甸,明显饿不着孩子。 如此一来,整个人看去就好似葫芦般曲线丰盈,更重要的是肤白如玉,面相柔艳却又不失富贵气,一看就是旺夫旺财的好面相。 左夫人从来没瞧见过这么干净的姑娘,看着就与众不同,竟然有点担心自家娃儿配不上,哪怕不知道这姑娘的底细,还是越看越喜欢。 上官灵烨心里十分古怪,慢条斯理地洗完脸后,转过身来,左夫人就恢复了端庄亲和的模样。她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欠身一礼: “左伯母,您实在太客气了。” “哪里话,要不要换身干净衣裳?” “不用,刚换的。” 刚换的? 左夫人眨了眨眼睛,虽然不想想歪,但两个人刚坐一辆马车回来,好像也没法往别处想。 她看破不说破,只是抿嘴一笑,带着上官灵烨往客厅走去,柔声询问: “上官姑娘是从关外来的?听说那边比大丹繁华得多,来这小地方还习惯吧?” 上官灵烨揉着团子缓步行走,左右看了看: “其实都差不多,大燕的好些地方,还没这里漂亮,也就京城比这里大些。” “姑娘是大燕京城的人?看姑娘气质不凡,家里想来非富即贵,在朝中为官?” “算是吧,在衙门当差,管些巡街缉盗的小差事。” “和凌泉怎么认识的呀?” “嗯……” 上官灵烨本想说左凌泉护送公主过来给她贺寿,不过说出来怕吓到左夫人,想想还是莞尔一笑: “他不是想求仙问道嘛,我师长对这方面有所涉猎,彼此就认识了。” 左夫人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道: “泉儿从小就不务正业,就喜欢傻乎乎练剑;别家小孩出去花天酒地,叫他他从来不去,好些个小姐邀他出门踏青什么的,他也不搭理人家;读书识字也不上心,能把我这当娘的气死。他和上官姑娘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很难相处。” “怎么会呢。”上官灵烨连忙摇头:“令郎人很不错,剑术高超,连我都佩服;至于读书识字,他不考取功名,识字就行了,也不用苛求太多。” 左夫人摇了摇头:“其实也不是不学无术,泉儿打小就聪明,就是不愿意学罢了,不然当状元也说不准。他才六岁的时候就能写诗,那天赋可把他爹吓坏了。” “嗯?” 上官灵烨一愣,好奇道:“他还会写诗?” 左夫人眼中满是自豪之色,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里面放着叠好的宣纸,递给上官灵烨: “是啊。泉儿喜欢寻仙问道,六岁那年,家里请了个老道士过来给他看相,结果说泉儿不能修行。泉儿当时可伤心了,从他爹屋里偷拿了一壶酒,跑到了城外的望江台,六岁的小娃娃,抱着酒壶‘吨吨吨’的灌了几大口,可能是喝多了,奶声奶气地道: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后面没说了,好像是没想出来,不过就这几句,也很厉害了。” 上官灵烨美眸微瞪,看着手中的纸张,有些难以置信。 左夫人就知道会是如此反应,含笑道: “这可不是我编的,真是他写的,不信你问他就是了。不过六岁的小娃儿,跑到望江台借酒消愁、捶胸顿足,看起来很滑稽,跑过去找的丫鬟都在笑,然后他就不承认这事儿了,也不让往外说,就家里人知道。” 上官灵烨联想了下那场面,觉得是挺有趣,勾起嘴角笑了下: “怪不得没听他说起过。他小时候除了练剑,还做过什么其他有意思的事儿?” 左夫人聊起自己儿子,自然有说不完的话,点头道: “泉儿聪明得很,小时候古灵精怪的。除开练剑,还有过很多奇怪的想法,嗯……得知不能修行后,可能是受到了打击,六岁那年,自个研究造鞭炮的火药,弄了个什么‘火铳’出来,说是要收拾仙人,威力挺大,还带在身上好长一段时间。” “是吗?我怎么没见过?” “因为最后他发现,用火铳打架,没他的剑快,就不用了。还有酿酒,家里也做些酒水生意,‘青玉酿’就是我们家产的;泉儿七岁那年,突发奇想,说是要改良酿酒之法,还真给搞成了,用蒸馏法弄出了特别烈的酒;他二叔视若珍宝,结果最后发现,和关外码头脚夫喝得‘烧刀子’一模一样,三文钱一壶……” “呃……” 上官灵烨和团子眨了眨眼睛,都是一脸想笑不敢笑的模样。 “还有‘肥皂’,用猪油和草木灰做出来的,用来洗衣裳;结果折腾几个月,还没京城造的花皂好用,造价还贵一些……不过这也说明泉儿聪明,都是自己琢磨出来的,要是没有那些东西,肯定能成一番大事业。” 上官灵烨微微颔首:“六七岁的小娃娃,有这才智,确实是天赋异禀。他最后怎么没研究了?” 左夫人叹了口气:“都怪他三叔,当年泉儿发现肥皂没用后,练剑之余开始烧沙子,还没弄清楚他要做什么,他三叔就从京城给他带了个琉璃镜回来,可以把东西放大那种,听说是关外买来的。泉儿拿着琉璃镜,当时就失了魂儿,孤零零在门槛上坐了一整天,然后就收心了,每天埋头练剑,一直到入京当驸马为止。” 上官灵烨觉得左凌泉是一事无成,被打击到了。她想了想道: “嗯……这也算好事,至少练剑练出了大名堂,他要真搞那些不务正业的东西,才真是浪费了一身才华。” “是啊,不过打打杀杀的也不好,我和他爹一直操心着……” 左夫人聊了儿子片刻后,目光望向上官灵烨手中蠢萌的大白鸟,正想夸奖几句这小母鸡真漂亮,忽然瞧见上官灵烨手上戴着个金手镯。 手镯是玲珑阁,实用性法宝,讲究稳定结实,上面只是有些繁复花纹,造型不能说不好看,但肯定不会太精巧,看起来就好似一个金色圆环。 左夫人觉得这么漂亮的手,戴这么个镯子实在有点不搭,想了想,把自己左手上的翡翠玉镯取下来,拉起上官灵烨的手,直接套了上去: “戴这个要好看些,金器太庄重,女子还是戴玉器好看;这是泉儿他奶奶当年给我的,上官姑娘可不要嫌弃。” “嗯?” 上官灵烨自幼在仙家长大,二十岁就去了京城,对男女婚配、公婆见儿媳的规矩真不了解。但翡翠镯子对左夫人来说很贵重,她还是知道得,摇头道: “伯母太客气了,这我不能收……” “没事儿,左家也不缺一个镯子,你登门做客,我这当伯母的,总不能没点表示吧?” 上官灵烨往日都是就事论事,对于俗世的人情客套,并不怎么擅长,她推拒不过,便从‘怀里’摸出来了一根发簪,递给左夫人当还礼。 左夫人自然挺高兴,笑眯眯接过质地精美的发簪,看上官灵烨的眼神都变了几分,又道: “唉上官姑娘要是去年上门就好了,那时候泉儿还没入京,现在感觉亏待你了。” “现在凌泉也在,没区别吧?” “呵呵上官姑娘觉得没区别就好……” 今天写的有点少,实在抱歉r2! 1秒:.bxx. 第十二章 上官奶奶活明白了 游子归来,家里人免不了欢聚一堂。 听闻消息的左氏叔伯、兄弟姐妹,下午都到了祖宅,摆开家宴,给左凌泉接风洗尘。 上官灵烨身上有伤,需要静养,见过左凌泉爹娘后,就以身体困乏为由,下去休息了。 晚上的家宴,上官灵烨自然没出席,左凌泉爹娘对此也不意外——孤身上门的姑娘,脸皮薄害羞太正常了,又没有正式名分,出来面见族老都不好介绍的,并未让人去打扰。 左凌泉去京城后,等同于当了‘赘婿’,成婚后也住在公主府,很难再住回家里;以后走了修行道,回来的机会就更加少了,心里说不想念是假的。 席间左凌泉挨个问候亲眷,又把在外的所见所闻讲了一遍,至于修行道的事儿,并未细说。主要是那些玄乎的东西,家里人也不爱听,问得最多的就是‘和公主感情如何、准备什么时候让你娘抱孙子’云云,具体情况,常人应当都能想象出来。 家宴结束,大雨未停,但天彻底黑了。 左凌泉送各位叔伯离开后,本想去看看少妇奶奶,不过她应该在打坐养伤,不便打扰;左凌泉身上也有伤,就回到了自己院子。 幼年居住的院落在东院,四排房子组成的院落,进门处是过厅,左右是丫鬟住的厢房,中间是正屋。 左凌泉有些模糊的前世记忆,自幼不太喜欢被人伺候,在能到处跑后,就没让大丫鬟抱着睡了,左右两间房常年都空着,此时也上了锁。 院子里的小树,都被小时候糟蹋干净了,里面有几个木头人摆在墙边,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左凌泉进入住了十几年的院子,仅是扫了眼,第一印象就是——有点小,婉婉、静煣、姜怡住进来,冷竹就得和他睡通房了。 小冷竹应该挺高兴。 从屋檐下绕到正屋,门没上锁,应该是娘亲差人清扫过。左凌泉抬手推门,进入其中,正想追忆下童年,猛然发现,自己床上躺了个人。 左凌泉思绪瞬间清醒,连忙退出屋子,不过马上又反应过来,探头看了眼。 睡房内干净整洁,黄花梨雕琢的镂空山水架子床内,铺好了大红被褥。 红唇如火、娇艳如玉的美妇人,在绣着鸳鸯的红被褥旁安静平躺,双手叠在腰腹之上,山峰高高鼓起,淡蓝袄裙不带丝毫褶皱,白色裙摆自然落在修长双腿上,裙摆尽头露出一双羊脂玉般的晶莹脚丫,嫩到连脚底都不见丝毫瑕疵,宫鞋则整齐地放在床边。 美人身侧的大红被褥上,又白又大的团子,四仰八叉地躺在两只鸳鸯间,翅膀摊开,小爪爪朝天,歪头熟睡。 作为一只鸟,和人学成这样的睡觉姿势,都不知该如何形容。 听见开门声响,上官灵烨并未醒来,团子倒是翻起了身,和左凌泉对视一眼后,很自觉的往里面挪了挪,看模样是给左凌晨泉腾开位置。 左凌泉面对团子的盛情邀约,有些好笑的勾了勾嘴角。 眼见上官灵烨竟然没惊醒,左凌泉担心其伤势,犹豫了下,还是走进了屋里,来到床铺跟前,想伸手查看一下上官灵烨的脉搏。 只是上官灵烨怎么可能没醒,在认真调养经脉气府,不想睁眼罢了。 发现左凌泉轻手轻脚走到跟前,还抬起手准备摸她,上官灵烨轻轻吸了口气,睁开冷艳美眸,平淡道: “做甚?” 团子见状,“叽叽”叫了两声,似是在回答“睡觉呀!”。 左凌泉肯定不敢这么回答,发现少妇奶奶醒了,连忙收回了手,询问道: “娘娘伤势如何了?” “无伤大雅,过几天就好了。” 上官灵烨并未起身,闭上双眸道:“你最近怎么又开始叫我娘娘了?” 左凌泉在床榻旁坐下,含笑道: “叫前辈容易和上官前辈搞混,最后就随姜怡叫了。叫‘灵烨’恐怕有点冒犯。” 上官灵烨不喜欢以皇太妃的身份自居,是因为想和俗世划清界限,看开了后,对这些乱七八糟的反倒不在意了。 “你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左伯母今天和我说你对女子不感兴趣,你喝了点酒,晚上就往我屋里跑,不觉得不合适?” 左凌泉这就有点无辜了,左右看了看: “这是我小时候住的院子,我正好奇娘娘怎么睡这里来了。” “左伯母安排的……唉,估计是误会我们关系了,我就说怎么用大红的被褥。反正也不用睡觉,就这么着吧。” 左凌泉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在旁边看着上官灵烨睡觉,当下也没再打扰,起身想去隔壁的屋子凑活一晚上。 只是上官灵烨被吵醒,有点难以入定,见左凌泉要走,她睁开眼帘,坐起了身: “你喝完了酒,我可还没喝。欠我一顿酒,准备什么时候还?” 左凌泉听见这话,自是回过身来: “静煣把去年埋的酒挖出来了,自己酿的,味道很不错,娘娘要不尝尝?” “汤姑娘埋的酒,你给我喝,不怕她说你?” “静煣酒量不大,埋了好几坛,本就是准备给大家品的,只要不喝完就行。” 上官灵烨见此也没有多说,抬起玉足,挑起了地上的宫鞋,姿势优美而典雅,看起来很勾人。 左凌泉瞧见此景,就想起婉婉每次修炼完勾鞋子的时候,心绪乱了几分。 他移开目光,来到隔壁的书房,把窗户打开,又把棋榻上的棋盘收了起来。 书房后窗外,是一片观赏用的长青竹,时常有人打理,环境很好,特别潇潇雨帘从窗外垂下,让书房多了几分水乡的雅致。 上官灵烨捧着团子,来到棋榻一侧就坐,双腿弯曲,叠放在曼妙臀线之下,左手稍显慵懒地撑着小案,随意扫了眼,发现黑洞洞的有点暗,从玲珑阁里取出了一个烛台,和一座虎踞山川的倒流香。 团子十分懂事,跳到小案上,张开鸟喙,喷出赤红的小火苗,点燃了烛台和熏香。屋子里随之明亮起来,倒流香从香台上落下,呈五彩之色,在底部的烟湖里聚而不散,看起来极为玄妙。 团子完成打火鸡的职责后,就张开鸟喙,讨要打赏。 左凌泉看着有点好笑,在对面坐下,摆开两个酒碗,把静煣酿的酒开了一坛,斟满酒碗,开口道: “俗世就是人情客套比较多,不像修行道那般直来直去,娘娘在这里住的还习惯吧?” 上官灵烨不怎么习惯,但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她拿起酒碗,凑到红唇边轻抿了一口: “以前常听说‘人情味’这个词,但在修行道基本上感觉不到,师长前辈们,即便对你好也不会说出来,全让你自食其力,我也觉得被人护着、偏袒着,是自己不够强的表现;不过现在看来,什么事都有长辈帮着操心,也是件很幸福的事情。” 修行求得是长生,路得自己走;俗世求得是安生,家族可以照顾一辈子,两者区别确实挺大。左凌泉点头道: “是啊,如果有机会,谁不想当个宝宝呢。” “宝宝?” 上官灵烨觉得这称呼好生奇怪,偏偏又能明白意思,她抿嘴笑了下: “你能当宝宝,为什么还要跑出去?我要是从小出生在这里,有你这样的娘亲宠着,就老实当宝宝了。” 左凌泉叹了口气:“来了这世上,总得活出点人样。我生下来就应有尽有,然后就觉得日子一眼能望到头,过着很枯燥……” “所以你就折腾‘火铳’‘肥皂’‘蒸馏酒’?” 左凌泉表情一僵,望向那双灯前美眸: “娘娘怎么知道?” 上官灵烨眸中带着几分得意: “左伯母告诉我的呀。” “呃,怎么连这事儿都和你说了……说了多少?” “都说了,从出生到你嫁入京城。”上官灵烨斜依小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调侃道:“你是觉得当纨绔子弟没意思,才折腾那些奇技淫巧?” 说起小时候的蠢事儿,左凌泉脸上有点挂不住: “差不多吧,折腾那些东西,是修行道走不通,准备换个方法证明自己与众不同。结果可好,被打击惨了,还好大丹比较闭塞,没出现天遁牌、水中月、仙家渡船,不然道心当场就得崩。” 上官灵烨端着酒碗,含笑道: “数千年安居乐业的时间,常人能想到的东西,九宗的鬼才工匠早就摸索完了,没广为流传唯一的原因,就是有更好的替代品。 “就比如渡船,掩月林的工匠,还折腾出来过烧水就能跑的铁船,和掩月林提议大量建造,来回运输物件,结果成本算下来,比仙家渡船还高,运力也赶不上。 “至于你弄得那什么火铳,九宗建立之前就有,还被俗世王朝用来打过窃丹召来的妖兽;后来打完仗就给禁了,因为仙人用不上,凡人用来打仗伤亡又太大。前些日子好像又有宗门摸索出来,结果被凡人拿去把别人仙门炸了……” 左凌泉安静聆听完后,又拿起酒碗抿了口,感叹道: “就是因为仙人太厉害,我才想要不遗余力往上爬,主要是为了安全感。就比如这次,窃丹出逃掀起的余波,影响整个南方,我若是不能爬到山巅,就只能干看着,把生死交于他人之手,那得多绝望。” 上官灵烨对于这个说法,倒是很赞同,但此时此刻,她并不想聊‘向道之心’这类老生常谈的话题。转而问道: “你当时才七八岁,哪里来的这些奇思妙想?” 左凌泉前世的记忆并不是很清楚,怎么投的胎、是不是孟婆汤掺水,更是记不得,对此只能摇头道: “可能是前世的事儿没忘干净,反正总是冒出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没啥大用。” 上官灵烨对轮回之说并不了解,但知道应该有,她好奇道: “你还记得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想想修行道有没有?” “我能想出来的东西,外面都有更好的,想不到的修行道也有,没有的……对了,外面好像比较保守,女子穿的衣服很华美,但是吧……嗯……” 左凌泉不知该如何形容。 上官灵烨心思聪慧,瞧见左凌泉欲言又止的模样,就明白了意思——不够骚。 “外面的贴身衣物,确实没大丹的花间鲤好看;听姜怡说,你还准备弄个什么半透明的袜子?这东西听起来华而不实,外面确实没有,是什么样的?” 左凌泉闻声稍显尴尬,吊带丝袜之类的东西,他哪好意思和上官灵烨讲解,摇头道: “姜怡这都和你说了?我也就随便想想,还没开始弄。” 上官灵烨挺喜欢花间鲤,但常见的裤子搭配起来,确实不好看,她开口道: “有想法就说,刚好闲着没事,我帮你参谋参谋,又没外人。” 左凌泉见少妇奶奶如此坚持,只能抬起手来,从窗外凝聚一团雨水,然后在小案上方,塑造成网袜的大概造型: “就是很贴身,纱网状的布料,很有弹性,可以紧贴皮肤那种,以我的修为,弄不了那般精细,不知道娘娘能不能明白意思。” 上官灵烨看着凝聚的水袜,稍微思考了片刻后,轻轻拉起裙摆,在昏黄烛光下,露出晶莹如玉的赤足和小腿。 左凌泉表情微呆,眼神意外,但让他更意外的还在后面。 也不见上官灵烨有什么动作,穿在裙子下的薄裤,就开始自行变换,包裹住了雪腻脚丫,布料材质同样在改变,从编织细密的白布,逐渐变成了纱网,能隐隐瞧见肉色。 “咳——” 左凌泉瞧见此景,差点被酒水呛死,脸都憋红了,正襟危坐,也不好盯着乱看,但不看好像又有点欲盖弥彰。 上官灵烨变化完后,后仰着身子,双手撑着背后的茶榻,两只脚儿抬起,在空中晃了晃,还弓了下脚趾,询问道: “就这样?” 虽然侧面对着左凌泉,裙摆也停在膝盖处,没有滑到腿根,但这妖娆姿势,配上豪门贵妇的装扮,感觉能杀人。 左凌泉定力极好,但也有个限度,察觉到酒劲儿有点上头,他眼神偏开了些,含笑道: “差不多就这样,颜色还可以弄成其他的,白色比较适合小丫头……” 上官灵烨审美并不差,自己打量了下后,腿上的网袜自行变化,化为了五彩之色。 团子在旁边望着,见状连忙摇头“叽叽”两声,显然感觉这颜色太土了。 上官灵烨发现色彩太艳不合适后,网袜的颜色又开始变化,化为了黑色。 这次对味了! 左凌泉吸了口气,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评价,只觉得这位贵气逼人的大燕皇太妃,比婉婉都会玩儿。 上官灵烨转动脚尖,仔细打量片刻后,满意点头: “不错,是挺勾人的,还是你们男人更懂女人。不过这东西和薄纱类似,什么都能瞧见,穿着御风而行,怕是不合适。” 左凌泉连忙摇头道:“这玩意还是别穿着御风御剑了,在家里穿着看看就行。” 上官灵烨偏过头来:“在家穿也不行,裙子下面和没穿区别不大,你这想法行不通。” 左凌泉估计上官灵烨裙子下面全变成了网袜,从正面什么都能瞧见。他自是没胆子跑到正面去看,也不好再说底裤什么的,摇头道: “先这样吧,等以后想到了再说,娘娘有什么主意也可以自己设计,我终究是男子,聊这些不合适。” 上官灵烨瞧出左凌泉神色不自然,她有些好笑: “我比你大八十岁,还是大燕的皇太妃,和你讨论下袜子的事情,你莫非还心生邪念了?” 我这不心生邪念能叫男人?你这叫挑逗你知道吗? 左凌泉承认自己招架不住,惹不起上官奶奶,只能叹了口气道: “娘娘说笑了,我哪里敢对娘娘生邪念,就是觉得娘娘这么穿挺好看罢了。若是穿着我都没感觉,那只能说明东西不好。” 上官灵烨勾起嘴角:“你倒是挺奇怪的,赤脚你没啥感觉,套着袜子反倒是不敢看了。这能看到个什么吗?” 说着还把脚儿转过来,用脚尖揉了下小案上的团子: “团子,你说是不是?” “叽?” 两只套着黑色网袜的脚儿悬在小案上方,虽然裙摆遮掩,确实看不到裙下的风景,但脚尖再往前一点,估计就能挑左凌泉的下巴。 这举止完全就是在犯罪,左凌泉血压都上来了,偏头望向窗外: “娘娘,咱们还是喝酒吧,您是大燕皇太妃,对我这般平易近人,算是逾矩了。” “按俗世规矩算,你三更半夜和我喝酒,已经是大逆不道了。喝酒不就得放下身份,酒桌无大小,纯图个开心自在,这话还是你说的。” 上官灵烨收起美足,藏在了裙下,换成了正经姿势,拿起酒碗晃了晃: “罢了,你老想歪,还是聊正事儿吧。九宗会盟完了,你准备做什么?” 左凌泉暗暗松了口气,拿起酒碗碰了碰,说起了修行事儿: “走了修行道,就得走到黑。以后主要还是练剑,把‘剑二分之一’整出来……” “二分之一?” “半剑就能破万法的意思。” “那叫‘剑半’不更合适些?” “都差不多,反正一定要练出来;除此之外,境界也得更上,年前还有几个月,等回临渊城后,看能不能去洞天福地之类的地方闭关,争取冲到半步幽篁,然后把得来的水精炼化了。” 上官灵烨听到这里,神色认真了些:“炼化了水精,可就得找五神祇,你确定敢赌?” “我只求最强,不求长生,有什么不敢的,莽就完事了。不过水有了,五行之木去哪里找?” “五行之木的话,找不到青龙和玉瑶洲东方之主,就得去桃花潭找祖树;那棵树据说得过大机缘,和青龙有关,本命精华若是能分给你一点,应该也能用;不过本命精华可不是生生不息的分枝、种子,问祖树要这个,难度不必去找东方之主要小。木之后是火……” 团子听到这里,连忙张开小翅膀,摆出‘胖凤凰展翼’的造型: “叽!” 上官灵烨望向团子,神色微动: “火说不定还真能找团子要,那就省事儿多了。火生土,去中洲剑皇城那边找中土麒麟,只要找到,最后的‘金’不用你发愁,老祖说不定会给你个惊喜,让你成为九洲最强剑修。” 上官灵烨的想法虽然让人热血澎湃,但显然想得有点远;不知多少仙道枭雄,一辈子都没遇上其中一样,更不用说五样了。 左凌泉琢磨了下,微微点头: “这些东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到半步幽篁再说吧。娘娘以后准备做甚?继续坐镇缉妖司?” 上官灵烨听见这话,勾起嘴角道: “本宫早就在那里呆够了,修行也没了冲劲儿,以后嘛,准备当个‘宝宝’,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那种。” “嗯?” 左凌泉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 上官灵烨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擦了擦唇角: “小子,你别忘了,你第一次渡劫,答应还我一套五行本源。五行之水,我今天算你还了,剩下四样,你得找两份儿;我准备把五行本命全换了,陪你一起莽一把。当然,你要是言而无信,本宫也不介意,男人嘛,就是嘴上功夫厉害,真做起事儿来,没一个信得过。” 你这就不是毛过拔雁了,是准备让大雁自己学厨艺,把自己炖好给你端上桌! 左凌泉张了张嘴,出尔反尔的话,硬是说不出口,只能道: “机缘就得看缘分,特别是这种大机缘,我也不敢保证百分百拿到,若是真有这运气,必然还给娘娘,若是实在找不到……” 上官灵烨十分惬意,半躺在榻上,手儿撑着侧脸: “实在找不到,本宝宝就陪你一起散攻重修,对你够意思吧?” 左凌泉无话可说,微微颔首,端起酒碗: “够意思,来,走一个。” 上官灵烨拿着就酒碗,和左凌泉碰了下,还优哉游哉的来了句: “早知道修行这么容易,以前就不该那么拼,师尊说我看不透,果然没错。如今我算是活明白了,躺着就能修仙,这才叫神仙日子……” 左凌泉苦酒入喉心作痛,他望着曼妙动人的少妇奶奶,想了想道: “人生得意须尽欢,修行本该如此,方才是我看不透。娘娘的丝袜挺好看的,要不我再给娘娘参谋参谋?” 上官灵烨晃荡着酒碗,瞄了左凌泉一眼: “你不想看的时候,给你看没事;你想看的时候,给你看就出事儿了。这可是修行的大道理,一般人我可不会告诉,你要记在心上才是。” “娘娘,不是说不聊修行吗?” “是你先岔开话题的,不想聊我回去睡觉?” “唉……能得娘娘点拨,是我的荣幸,怎么会不想聊。要不娘娘讲讲,修行道还有什么有趣的事儿?” “有趣的事儿多了……” 上官灵烨斜靠在小案上,双眸迷离,似醉非醉,稍微回忆了下: “忘记多久之前,天帝城那边有个小工匠,瞎琢磨出来个‘自走驴’,号称无需灵气、不吃草料,就能让凡人轻松日行百里,当时消息传出来,九宗都被惊动了;因为这不符合常识,等同于凭空从无到有,和大道尽头的‘一’差不多。” 左凌泉微微一惊,凑近几分,询问道: “结果呢?” “结果工匠拿出东西那天,无数道上仙师跑去观摩,红布掀开,发现是一个铁架子,下面放着两轮儿,用脚踩着就能走。自走驴虽然不吃草,但人踩着走,百里路程得消耗三个馒头;因为故弄玄虚骗人,被打得老惨了。” “呃……其实这真是个人才,对于工匠的奇思妙想,也不该管这么严格。” “可能吧,反正修行道不缺鬼才,有用迟早能再弄出来。不过没有的东西实在太多,桃花潭还有个仙家裁缝,弄了套法袍,能根据环境变化伪装那种,颇为玄妙;刚织出来,桃花潭的弟子穿着试验效果,与人切磋,被水法砸在身上,你猜怎么着?” “如何?” “根据环境变化,遇水直接变透明,当时好几千人望着……噗……” 眉眼弯弯,一笑倾城。 “啧啧,这玩意确实没用。” “还有呢……” 烛火清幽,推杯换盏。 灯光和笑声传出窗口,又被淅淅沥沥的雨幕遮掩,一直持续到天明…… 多谢这本书真不错qaq大佬的万赏! 第十三章 大妇地位受到了威胁 东海水沸,带起了雨势好似无休无止。 栖凰谷有了护宗大阵,弟子再也不用冒着雨走动,谷内云雾缭绕环境清幽,总算是有了几分真正仙家的体面。 清晨时分,天色尚且灰蒙蒙,吴清婉走出石坪上的小木屋,如往日数十年一样,站在悬崖边,面向远方伸了个懒腰——新的一天又开始啦! 不过如今的日子,显然没法和曾经一样无忧无虑。 吴清婉手还未曾放下来,就瞧见姜怡站在一栋竹舍的院落中,手里拿着剑,抬头打量着她,表情耐人寻味。 吴清婉熟美脸颊微微一僵,手儿小心翼翼放下来,叠在腰间,勉强露出一抹温柔笑意。 自从前几天在皇宫里,吴清婉抱着‘长痛不如短痛’的心思,硬挤到姜怡被窝里后,姨侄女两个的关系,就变得古怪起来。 当着外人的面,吴清婉自然还是小姨,姜怡也一切如常,以晚辈自居。 但一到两个人独处的时候,情况就变了。 吴清婉眼睁睁看着姜怡被糟蹋,还助纣为虐,帮忙给垫枕头什么的,姜怡自是无地自容。 而姜怡也看着吴清婉自己趴着,咬着一缕发丝叫‘泉哥哥’的场面,吴清婉冲动过后,心里又岂能没有半点波澜。 左凌泉这几天走了,没个男人在中间当缓冲,两个人都不好意思私下接触,像是这样偶然碰见,气氛自然就尴尬了。 吴清婉看着姜怡,想开口问一句“吃饭没”,姜怡则是和未卜先知似的,先开口道: “吃过了。静煣醒了没?” “还没有,气色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左凌泉和太妃娘娘也不知做什么去了,都好几天了还不回来……” 姜怡碎碎念间,就进入了竹舍屋檐,失去了踪迹。 吴清婉心知肚明,自然没追下去聊私房话,默默退回石崖,才松了口气,转身来到了木屋里。 木屋陈设和往日没区别,里侧的绣床上,汤静煣紧闭着双眸,安静平躺,身上盖着被褥,露出细腻如嫩豆腐般的香肩。 汤静煣身体并未受伤,但灵谷境的神魂,和窃丹掐架,哪怕她不是主力,仅仅被余波剐蹭,也有点承受不住,完全恢复还需要几天时间。 吴清婉这几天都在陪床,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通过气色,来判断恢复了如何。 吴清婉缓步来到床边坐下,注视了汤静煣片刻,没有什么变化,目光就慢慢下移到了汤静煣腰腹…… 前几天回到栖凰谷,是吴清婉帮汤静煣检查的身体,然后偶然间,发现了一个很特别的大秘密——寸草不生。 白如羊脂玉,雕琢出完美的肥软驼趾。 稍微分开,一抹嫣红才会缓慢绽放,犹如雪地里盛开的一朵柔艳牡丹。 吴清婉和汤静煣显然是不一样的,姜怡也不一样,以前还没见过,本以为是汤静煣玩的花,自己剃掉了,但仔细看,又不像,明显是天生的。 吴清婉自认身段儿不比汤静煣差,衣襟的资本还有雄厚些,但这点差别,让她心里开始打鼓——因为她也觉得那样要干净些,就是不知道凌泉心里怎么想。 吴清婉鬼使神差之下,悄悄挑起被褥瞄了眼,又脸色发红地迅速放下了。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腰腹,略显出神,当是在回忆左凌泉舔她时的反应,看有没有觉得碍事的地方。 房间里寂寂无声,只能听到汤静煣发出的轻柔呼吸声。 吴清婉瞎想许久,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眼角余光,忽然发现不远处有东西动了下,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吴清婉迅速回神,谨慎看向屋子外侧。 屋子里陈设简单,除开圆桌凳子,就只有曾经摆放长剑的剑台。 吴清婉如今极少用剑,剑台上横放着一根茶青色木杖,是二叔吴尊义所留,方才的动静,好像就是木杖发出来的。 “嗯?” 吴清婉稍显疑惑,起身走到跟前,拿起茶青色木杖看了几眼。 世间法宝都有器灵,但器灵并非生灵,没有七情六欲和自我想法,只是有基础的意识,可以分辨敌我、危急时刻自行护主等等。 在灼烟城一战,几人收获了三件法宝,羽扇和盾牌算是制式法宝,贵重但不算独一无二,这根木杖却是罕见之物,应该和雷公铃一样,是吴尊义为自己量身定制而成。 虽然送给了吴清婉,但吴清婉拿到之后,木杖似乎看不上她,不想认主,她拿着和寻常法杖差不多,发挥不出法宝的特殊效果。 以前也想让木杖认主,但各种方法都试过,木杖没有任何反馈,发出声响还是头一回。 法宝能产生反应,肯定是感知到了什么。 吴清婉拿着木杖琢磨半天,又检查屋子四周,并没有发现异样。 她稍显疑惑地皱了皱眉,暂时弄不清缘由,也只能把此事记在了心上…… 左凌泉和上官灵烨,窗前对坐喝酒闲聊了一晚上,可惜酒不醉人,虽然有人自醉,但终究不影响神智,所以最后也没发生什么,天亮后就散了场。 几番昼夜交替下来,暴雨逐渐转为小雨,因为是寒冬十月,最后无缝衔接为了小雪。 左凌泉除开第一天吃吃喝喝潇洒了一天,后面都是住在小院里,白天练剑,晚上养伤,极少出门。 上官灵烨比左凌泉伤的重,自不用说,这几天都没出过睡房,从早到晚都在床榻上休养。 但家里不只有他们两个人,左夫人瞧见孤男寡女关起门来足不出户,自然是想歪了。 毕竟男女一天到晚躲在屋里,除了干为左家延续香火的大事儿,还能作甚? 左夫人虽然觉得儿子有点太不珍惜身体了,但孩子大了她也管不住,看上官灵烨还更加顺眼了几分,每天都熬一些滋补的人参鸡汤送过来,给上官灵烨补身子。 上官灵烨明白了左夫人的意思,但对此也过多解释,主要是她解释了,左夫人也是‘我懂’的表情,以为她不好意思承认。 上官灵烨以前没经历过这种妇人间家长里短的日子,其实还挺喜欢这种感觉,修炼闲暇,也会和左夫人聊些家长,并没有避着左夫人。 左家的时光虽然很温馨,好似修行道只是远在天边的传说,和这里没有丝毫关系,但两个人终究是修行中人,上官灵烨还得回去处理缉妖司积压成小山的案卷,该离开还是得离开。 转眼七天后,上官灵烨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大半,折返已经没问题了。 左凌泉和爹娘告别,再次踏上了云游之路。 怕吓到郡城的百姓,上官灵烨并未施展神通,和左凌泉徒步出城,来到城外郊野后,才御风而起,沿着白鹿江朝北方飞去。 天上下着小雪,一夜下来,沿江两岸化为银白,犹如一幅山水丹青画卷。 左凌泉被凌空托起,没法自由行动,只能漫无目的的打量着熟悉的家乡美景。 回去不着急,上官灵烨自然不会拼尽全力,速度不紧不慢,以术法破风而行,在苍云之间感觉不到劲风呼啸。 上官灵烨恢复了一袭华美凤裙,裙摆微微飘曳,怀里抱着团子;团子瘫在上官灵烨怀里,微风吹拂着白毛毛,不时张开鸟喙接下一根小鱼干,十分惬意。 两人飞出几十里后,上官灵烨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左凌泉正愁没话说,见状也回头看了看: “怎么,娘娘忘拿东西了?” 上官灵烨回眸注视片刻后,收回眼神,平静道: “左家比太妃宫热闹多了,这一走,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再每天炖汤给我喝,还真有点舍不得。” 左凌泉轻笑了下:“我娘熬的汤确实好喝。从大燕飞过来,也就两三天的时间,娘娘只要不嫌弃,以后逢年过节的,带我回来探个亲什么的,想喝多久喝多久。” 上官灵烨本想说凡人寿命短暂,喝不到几次,但念头一起,就觉得心里有点酸,话也说不出口了,仅是轻轻叹了口气: “没问题,陪左伯母喝汤,比陪你喝酒有意思。上次我干巴巴说了半晚上,你就在那里‘嗯嗯啊啊嘿嘿’,主动开口聊的话题,也是在太妃宫上聊过的,很无趣。” 左凌泉其实也没办法,摊开手道: “我才十八,从小到大值得一说的事儿,也就那么几件儿。想给娘娘讲故事吧,又记得不太全,我先仔细整理整理,下次喝酒的时候,再给娘娘讲倩女幽魂什么的。” 上官灵烨并未回绝。 两人飞了一截后,路过下方的俗世县城,上官灵烨改变方向,绕了个弯儿飞了过去。 左凌泉不明所以,低头看了看县城,疑惑道: “怎么,县城里有需要避让的高人不成?” 上官灵烨沉默了下,并未用言语回答,而是用纤手捏着裙摆,拉起来些许,露出下面的宫鞋和小腿。 细腻修长的小腿上,包裹着纱网似的黑丝袜,轻薄通透,隐隐可见肉色,与一身庄重华美的凤裙搭配起来,反差感极强,诱惑力也上升了几个数量级。 毕竟谁敢想象,堂堂大燕王朝不容亵渎的皇太妃,会在裙子下面穿这么闷骚的玩意儿到处逛? 左凌泉一愣,不可思议的看着面前的宫装贵妇: “娘娘你……” 上官灵烨把裙摆放下,上位者的姿态没有丝毫变化,平淡道: “我穿着袜子鞋子,你有必要反应这么大?” “不是,嗯……娘娘莫不是真空在天上飞?” “什么真空?” “就是……嗯……这个袜子和没穿区别不大……” “呵你倒是管的挺多。我又不是师尊,能不穿也让人瞧不见,只是变了一半罢了;裤子的上半部分不知该用什么造型,全弄成这样,还是觉得缺了样东西,而且和花间鲤也有点不搭,回去得和姜怡好好讨论下样式。” “娘娘还穿着花间鲤?!” 上官灵烨微微眯眼,偏过头来:“本宫穿什么肚兜,还得和你报备?” “不用。” 左凌泉自知失言,稍显歉意地抬手:“随口问问罢了,还请娘娘见谅。” “哼” 个把时辰后,两人回到了栖凰谷。 栖凰谷成为惊露台下宗,如今已经大变了样,外面的栖凰镇有所扩建,变成了仙家野集市,关外过来的修士明显多了些。 乡绅修建的为两大尊主修的庙,香火特别鼎盛,上官灵烨路过的时候,还进去给‘武娘娘’上了柱香,以示对师长的尊重。 不过这里是惊露台的地盘,对面荒山尊主的神像可能留有神念,上官老祖的神像肯定没有;毕竟这等同于在惊露台家门口插一个眼,注视人家一举一动,惊露台不会答应。 两人上完香后,就一起来到了栖凰谷内部,和几个姑娘会合。 几天下来,画舫自带的通讯阵法已经恢复,大燕缉妖司堆积了近十天的卷宗,也传到了画舫上。 缉妖司的差事派发,可以由司中主薄代劳,但发放酬劳、赏金,得动用国库储蓄,必须上官灵烨复核盖章后,才能发放,积压太久显然会出问题。 堆积如山的卷宗传来,姜怡和冷竹自然开始了高强度的审核工作,连吃饭都得小花师妹给送到画舫上。 上官灵烨落在竹林中后,就上了画舫帮忙;左凌泉去探望了下姜怡,可惜姜怡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时间搭理他,他和几位长老、柳春峰夫妇打过个招呼后,就登上了石崖。 石崖上风平浪静,木屋的门开着,吴清婉身着淡绿色修身长裙,已经在门口安静等待。 左凌泉快步上前,询问道: “婉婉,静煣怎么样了?” “好的差不多了,昨晚醒过来了一会儿,不过太疲惫,刚刚又睡过去了。你在外面怎么样,没受伤吧?” “没有,好着呢。” 左凌泉来到木屋里,抬眼看去,汤静煣身上盖着被褥,闭目熟睡,呼吸均匀。 已经飞上来的团子,蹲在枕头上,用毛茸茸的脑袋磨蹭汤静煣的脸颊,“咕咕叽叽”,看起来有些心疼。 左凌泉见静煣还在休息,也不好吵醒,轻手轻脚在旁边坐下,把锁骨处的被褥往上稍稍拉了些。 吴清婉并肩坐在跟前,瞧见左凌泉的动作,倒是想起了什么,小声道: “凌泉。” 左凌泉回过头来,发现清婉表情有些古怪,不解道: “嗯?” 吴清婉抿了抿嘴,眼神瞄了下被褥下方,然后凑到左凌泉耳边,低语了一句: “静煣那里……你晓得不?” 左凌泉自然晓得,还把玩过。 他眨了眨眼睛,作势要掀开被褥瞄一眼,结果自是被清婉打了下。 吴清婉摆出了师长的架势,把左凌泉推起来,挡在了静煣前面,不满道: “你这娃儿,静煣都睡着了,你还乘人之危……你可别告诉静煣,不然她肯定说我。” “知道啦。”左凌泉含笑在妆台旁坐下,左右查看:“这几天没发生啥其他事儿吧?” 吴清婉回想了下,眼神示意屋子里的茶青色木杖: “别的没有,就是那根木杖动了下,然后又没反应了,我也不清楚为什么。” 左凌泉稍显意外,起身打量了下木杖,没看出什么门道,便又放了回去。 吴清婉如今已经不是丹器房的长老,待在栖凰谷其实也没事儿,她想了想又询问道: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大燕?” “太妃娘娘有公务缠身,估计待会就得走,先等静煣醒过来吧。” 吴清婉微微点头,想了想道: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你陪我去师父的坟上上炷香吧,就在后山。” 国师岳平阳已经到了大限,以前都是强行吊着气息,魂魄都消散的差不多了,不可能救活。生老病死是天命,托着毫无意义,早日送入轮回获取新生才是正事;在代理宗主过来后,就把这位守护大丹近百年的老者,妥善安葬在了后山。 左凌泉和栖凰谷接触也不深,但很佩服老国师,见此自然没多说,和吴清婉一起出门,来到了石崖顶端…… 瀑布下的寒潭里,画舫安静停泊。 画舫空间不大,不停有消息从天玑殿传过来,自行浮现在特制纸张上。 上官灵烨在书桌后端坐,手里拿着印玺,仔细看过卷宗后,盖上印章,放去另一边,由姜怡计算赏罚。 积压的卷宗实在太多,哪怕加了个人,也忙的焦头烂额,连闲谈的心思都生不起。 姜怡神色稍显疲倦,坐在书桌的对面,手持金笔认真核算。 忙活了不知多久,在上官灵烨递过来一张卷宗时,姜怡忽然发现上官灵烨的手腕上,戴着两个镯子。 姜怡和上官灵烨接触很多,晓得金镯子是玲珑阁,而戴在一起的绿镯子,上面没有任何咒文,怎么看都是寻常的镯子,而且玉石的质地,像是大丹南方出产的青合翡翠。 姜怡动作一顿,微微低头,仔细朝上官灵烨的袖口内瞄了眼。 上官灵烨有所察觉,抬起眼帘:“怎么了?” 姜怡执笔继续批阅,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娘娘在南方四郡那边,还看上了个镯子?真漂亮。” 上官灵烨撩起凤裙袖口,看了眼翡翠镯子,解释道: “在左凌泉他家做客,左伯母给的,听说是从左凌泉奶奶手上传下来的,确实挺漂亮。” 姜怡书写的动作再次顿住。 左凌泉她娘给的传家宝…… 大妇…… 姜怡眼神变了几分,看向那个普普通通,但分量很重的翡翠镯子,欲言又止。 埋头整理卷宗的冷竹,也停下动作,抬起眼帘,眼神古怪。 上官灵烨天生聪慧,已经猜到这镯子的寓意,虽然有点不舍得,但还是抬手准备取下: “我没来过大丹,不知道这边的风俗。这镯子该给你才对……” 姜怡听见这话,连忙收起了狐疑表情——她都已经是左家的人了,婆婆给别人的东西,她要是私下抢过来,恐怕更加让婆婆不喜。 上官灵烨是大燕的皇太妃,左凌泉胆子再大,想了也不敢起那种大逆不道的歪心思…… 基本左凌泉敢,上官灵烨看起来没啥凡心,也不会让左凌泉如愿,估计是左伯母误会了…… 左凌泉怎么办的事儿?也不知道解释一下…… 姜怡念及此处,虽然心里酸酸的,但还是抬手制止: “修行道不讲究这些,左伯母送给娘娘镯子,也是一番心意,我要是拿回来,左伯母怕是不让我进门了。” 上官灵烨把镯子当成下凡一趟的纪念品,能不还回去自然最好,她微笑道: “左伯母人很好,我在左家暂住的时候,还经常聊起你来着。” “嗯?”姜怡一愣,询问道:“左伯母说我什么?” 左夫人当着上官灵烨的面,聊起另一个身份很高的儿媳妇,还能说什么? 无非是‘公主殿下没刁难你吧?凌泉其实不想入京,但朝廷下令躲不过去;以后公主殿下要是为难你,你和伯母说,我帮你撑腰’之类的偏袒话。 上官灵烨没接触尘世,但并非不通人情世故,这些向着她说的私房话,她哪里敢对姜怡说,只是道: “说你很有本事,以女子之身统御朝廷,把朝野上下都治的服服帖帖。以后肯定也是治家的好手,能把家里人管的老老实实,估计连左凌泉都对你又敬又怕。” “是吗?” “呵呵……” 姜怡感觉上官灵烨说的是客套话,但实情如何她肯定问不出来,稍微聊了几句后,放下了这个话题,继续开始处理卷宗。 至于镯子的事儿,在画舫上肯定没法和左凌泉算账,只能等回到临渊城后,再私下里好好聊聊了…… 可能是没休息好,今天忽然没状态了,感觉写的不好,莫得感情。大佬们全当过渡吧r! 多谢太后宝宝死忠粉大佬的盟主打赏! 多谢小熊不吃菜大佬的万赏! 欠债还没算,下次还债的时候认真统计一下…… 1秒:.bxx. 第十四章 玩不到一块儿去的静煣 画舫从栖凰谷出发,经历三天航行,再次回到了大燕王朝临渊城。 一路上,上官灵烨和姜怡都在处理公务;汤静煣虽然醒了,但精神头不好,嗜睡,一直待在后方的船舱里,由清婉在身边照顾。 船上空间本就不大,左凌泉只能在甲板上打坐,家庭地位甚至比不过在书桌上打滚卖萌的小鸟鸟。 待画舫在缉妖司旁边的小院停下后,几人从画舫上下来,上官灵烨独自回了宫。 一场奔波下来,最疲惫的莫过于打白工的姜怡和小冷竹,不出意外,明天还要被抓去太妃宫顶班,两个人从画舫上下来,就想回房补个美容觉,看起来就像是长期加班忽然迎来休假的长工似的。 吴清婉横抱着汤静煣,走向西厢的闺房。 汤静煣脸颊枕在吴清婉肩上,尚在醒来。 回来的几天里,汤静煣苏醒过,左凌泉询问了在酒肆后院的情况。 汤静煣也记不太清,就是莫名其妙跑到一个黑乎乎的地方,遇见一只大孔雀,想要吃她;然后蜂腰圆臀的好婆娘就来了,没打过,后来又冒出一只大鸟,两只鸟对啄了几下,把她震晕了,好婆娘估计也给震没了,醒来就已经到了栖凰谷的木屋里。 左凌泉听得似懂非懂,也没有细问。 此时回到家里,见汤静煣还睡着,左凌泉就想进屋陪床。 只是,姜怡这几天可憋坏了皇太妃娘娘整天带着左家儿媳的传家宝,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她这正经儿媳妇,却连嫉妒的眼神都不好流露,心里如何能忍? 如今皇太妃娘娘终于走了,姜怡一家之主的气势也拿了回来,双手叠在腰间,看向准备去宠老幺的左凌泉,轻声道: “静煣让小姨照顾吧。凌泉,你过来一下。” 这称呼很亲切,但和姜怡往日的性格明显大相径庭,明眼人都能听出是要兴师问罪。 左凌泉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姜怡已经不紧不慢地走进了主屋。 汤静煣本来在睡觉,听见姜怡不同寻常的口气,就和闻到腥味的小猫似的,竟然醒了过来,好奇瞄了眼姜怡;从这点看来,汤静煣对女人之间八卦事的兴趣,比对修行的兴趣大得多。 吴清婉也察觉姜怡口气不对,但她刚偷了侄女男人,也不好过问,默默抱着汤静煣进了西厢房,还把门关上了;冷竹自然也识趣地跑去了别处。 正屋是姜怡寝居的地方,外厅是茶案软榻和打坐用的蒲团,里侧是睡房。 姜怡上次离开这间屋子时,还是雏儿,再回来就已经和如师如母的小姨睡一块儿了,时间过去不久,但变化不可谓不大。 姜怡表情严肃,想要酝酿情绪,好好说下镯子的事儿。 但她刚进入屋子,还未把架势摆开,就发现正屋的门关上了,继而腰间多了一双结实的胳膊,男子炽热的鼻息,也出现在了耳畔: “公主,找我有事吗?” 姜怡微微一哆嗦,已经近十天没和左凌泉亲热,忽然被抱着,气势就有点撑不住了。 不过正事当前,话不说清楚,肯定不能就范。姜怡强自镇定,扭了扭肩膀: “别碰我。诶,我问问你,太妃娘娘手上戴着的镯子,是怎么回事儿?” 左凌泉早就发现上官灵烨戴着他娘的镯子,但父母送的东西,他也没法让上官灵烨还回去。此时见媳妇吃醋了,含笑解释道: “那天在海边受了伤,刚好离家近,就带着太妃娘娘回去休养。嗯……爹娘他们可能想歪了,所以给了个镯子当见面礼。公主莫不是还吃起太妃娘娘醋了?” 姜怡肯定在吃醋,但不能明着说,她不满道: “我吃什么醋?太妃娘娘又不会做那种伤风败俗的事情,我岂会计较这点小事儿。只是……只是在我们大丹,当家女主人给手镯,就是让儿媳妇接班的意思,你也是大丹的人,左伯母误会了,你应该解释一下嘛。” “娘私下给的,我当时没在跟前。一个镯子罢了,家里多得是,以后跟着我回家,娘肯定给你准备个更好的。” 姜怡抿了抿嘴,很想说‘这哪里是镯子的事情,这是我以后做大还是做小的事情’。 不过皇太妃又不会下嫁给左凌泉,这个担心好像有点多余。 姜怡犹豫了下,也没在计较这事儿,轻轻哼了声: “罢了,反正我已经是左家的人了,你要偏心我也没办法。不过事先说好,小姨是我的至亲,如今她也……也进门了,你必须一视同仁,不能把她当偏房看待。” 左凌泉连忙摇头:“我怎么会把清婉当偏房看。” “那你把小姨当什么看?正房?” “呃……” 左凌泉忽然察觉这个问题有点要命毕竟按俗世规矩算,正房只能有一个,其他都是偏房。 左凌泉笑了下,抱着姜怡在软榻上坐下: “当道侣看,以后修行道一起走,不讲究那些俗世规矩。” 姜怡双臂环胸,坐在左凌泉腿上,蹙着眉儿: “不讲究俗世规矩,也有个大小。我以后该把小姨叫姐姐,还是叫妹妹?” “要不还是叫姨?” “在外面自然叫小姨,但私底下……私底下修炼的时候,一口一个‘小姨’,你不觉得有问题?让人听见,还以为……唉……” 左凌泉觉得完全没问题,还挺刺激的。 但这话肯定不能说出口,左凌泉点了点头: “好像也是哈。清婉比你大,叫姐姐……” “嗯?” 姜怡微微眯眼,当即就要起身。 “叫姐姐感觉也怪怪的,叫妹妹更不合适,要不公主怎么乐意怎么来?” 姜怡怎么都不乐意,但事情到这一步,她也没办法了。 被养育了十几年,她不可能压在小姨头上,被压在头上更不可能,这笔糊涂账显然很难清楚,她想了想也只能道: “罢了,你就只会一碗水端平,谁都不得罪。我累了,要休息了,你出去吧。” 左凌泉真出去,就别想进屋了。他俯身把姜怡的双腿捞起来,平放在软榻上,抬手顺着膝盖,一路往上,轻轻揉按,关心道: “这几天坐着处理案子,坐累了吧?我给你揉揉。” 姜怡半靠在怀里,做出不太情愿的模样,但并未躲避,只是口头上抵抗道: “我不累,你别动手动脚,账还没和你算完呢。” “要算什么账?反正关上门了,想怎么收拾我就收拾吧,要不我躺着不动,让公主收拾一次?” “你怎么可能不动?我才不信~” “要不公主试试?我要是动一下,我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诶?公主,你别挠痒痒,你这不按套路来……” “怎么?想把名字倒过来写?” “唉……” “哼~”—— 门窗紧闭,也不知小夫妻在里面做些什么。 天色逐渐黑了下来,西厢房中亮起了灯火,但床榻上没有人影。 身着袄裙的汤静煣,和一袭修身长裙的吴清婉,并排排跪在软榻上,脸颊贴着窗户,仔细聆听,神色各有不同。 团子不明白两个女人是在做什么妖,回到静煣跟前,也不能要吃要喝了,只能当乖乖鸟,在窗台上滚来滚去,看模样大概是在表示: ‘鸟鸟好无聊呀,要不让我出去运动一会儿,我趁机飞去宫里蹭小鱼干吃’。 汤静煣自是不会惯着团子,虽然精神头不太好,但还是更关心小左当前的处境。 她侧耳聆听许久后,不见那边动静,开口道: “清婉,小左和公主不会关起门来吵架了吧?” 吴清婉神色稍显复杂,感觉姜怡和左凌泉,在聊她的事情。 毕竟她破罐子破摔之后,这还是两人头一次私下里交流;姜怡肯定会说“她是我姨,你怎么能这样?”,凌泉嘴笨,不会花言巧语哄姑娘,如实坦白,要是姜怡不听,说不定就觉得姜怡无理取闹,两个人的感情可能就受影响了。 眼见主屋迟迟不见动静,也不知是不是陷入了冷战,吴清婉等不下去了,只能道: “我过去看看,静煣你身子没养好,早点休息。” 汤静煣好得差不多了,也怕左凌泉真和公主吵起来,点头道: “要是吵起来了,你就劝劝小左,和女人斗个什么气,女人要是能坐下来讲道理,就不是女人了。” “叽” 团子深有同感的点头,然后就被弹了下脑壳,让它明白什么叫‘主子说得,鸟鸟说不得’。 吴清婉见此也没有多言,出了西厢房,朝正屋走去。 汤静煣位置比较尴尬,跑去劝架肯定是火上浇油,因此把窗口打开了一线,趴在窗台上偷偷打量。 吴清婉步履盈盈走过院落中的雪地,来到了门前,先是抬手敲了敲:“姜怡?”屋里并未传来回应,于是直接推开了门。 汤静煣蹙着眉儿,想看看屋里的情况,却见吴清婉在门口愣了下,继而说话声传来: “你们!……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我不该来的……” “没事,来了刚好,快进来吧。静煣没事吧?” “你还想把静煣叫来一起?!” “呃……” 然后门就关上了,再也听不见其他声响。?? 汤静煣眨了眨双眸,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儿了。 怎么一觉醒来,她在家里成外人了? 做什么呢,都鬼鬼祟祟避着她…… 汤静煣暗暗等待许久,见天都黑了,两女一男也没出来,渐渐回过味来。 我的天! 汤静煣有些难以置信,感觉疲惫的精神都一瞬间清醒了。 她犹豫了下,用果盘把团子扣住,让它不要乱跑,然后轻手轻脚的走出房间,想去窗口看看,姨侄女两个玩的有多野。 “叽?!” “嘘……再叽把你炖了!” “咕……” 第十五章 太妃娘娘大半夜…… 冬至未至,九宗会盟尚未正式开始,但除了惊露台这档子事儿,九宗话事人显然待不下去了,都各回各家处理宗门要务,只留下长老执事在铁河谷继续挑选弟子。 事出在惊露台,客居于此的老陆和齐甲等人,能出力自然也得搭个手,随船一起去了荒山,短时间恐怕不会折返。 不仅九宗长者在为此忙碌,高居于云端的八大尊主,这些天也在为变数烦扰,认真的自我审查徒子徒孙。 恒山,云中孤岛之上。 身着金色龙鳞长裙的上官玉堂,在白玉宫阁内悬浮。 周身飘着无数书卷,自行翻页,里面记载着铁镞府及其下宗,所有弟子的去向、境界攀升速度、各种奇遇,甚至是天遁牌的沟通记录。 这些东西涉及修士最基本的隐私,司徒霸业都没权利查看其他下宗的记录,能审查老祖之下所有人的,自然只有站在最顶端的老祖。 铁镞府传承数千年,下宗分支覆盖到中洲,哪怕每年都有老人寿终正寝、离开宗门,人数还是呈越来越多的趋势。 卷宗大略记载着弟子入门至今的人生履历,想要在茫茫多的记录里寻找可能存在的叛徒,显然是个大工程。 找奸细,最简单的法子就是看境界攀升速度,如果有弟子忽然间‘开窍’,境界暴涨,就比如左凌泉这种,一下子跳到灵谷后期,那背后必然有不为人知的助力。 还有就是忽然加入宗门的新人,来路不清晰,表现又十分亮眼,短时间迅速打入宗门核心阶层,就比如左凌泉这种…… 小母龙幻化成了一个敦实的野丫头,穿着草鞋麻衣,盘腿坐在莲花台上,几乎被书海围了起来,也在帮忙寻找着宗门弟子可疑之处。 来来回回看了好多天,小母龙渐渐也有些怀疑了,抱着书本稚声稚气开口道: “堂堂,你说那个左凌泉,会不会是奸细?他出生在南边的大丹,地点吻合;修行路顺得不像话,而且正好在九宗会盟上吸引了注意力,才让幽荧异族成功潜入荒山……” 事关九宗数万万生灵的安危,上官玉堂除开自己,不相信任何人,连上官灵烨这些年的动向都仔细查了一遍,更不用说左凌泉了。 对于小母龙的怀疑,上官玉堂平静道: “我以溯源之法,反推过他的修行履历,自三岁涉及修行以来,有迹可循,一直自食其力,且从未离开故土,不可能是幽荧异族的人。” 小母龙变化的是上官老祖幼年的模样,可能是看书看得烦了,抱着后脑勺,躺在书山之上,摇头道: “那三岁之前呢?你三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他就开始苦修了,你不觉得古怪?若是某个魔头以轮回转世之法,故意投胎为凡人……” 上官玉堂少有地微微蹙眉,不过很快就舒展开来,摇头道: “有这等神通,何必舍弃躯壳神魂转世重修;辛辛苦苦花十几年长大,然后天天和女人打情骂俏,沉迷男女之事,毫无意义,你见过这样的魔头?” “这可说不准,万一哪个仙家老怪物活腻歪了,想换个方式体验人生,你也拦不住不是?” 小母龙别的本事没有,抬杠的水准一流,这话题聊下去肯定没完没了。 上官玉堂不再回应,认真检索着徒子徒孙的人生履历。 小母龙见此,只得悻悻然闭嘴,抱起书本继续查看。 只是过了没多久,小母龙忽然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声: “嗯” 声音很是旖旎。 小母龙对此并不意外,都快听习惯了,它抬起胖嘟嘟的脸颊,询问道: “堂堂,又发春了?” 上官玉堂脸色不见任何异样,但睥睨众生的双眸,却带上了几分无奈,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自从前些天在汤静煣躯体之中,遇见那只巨大的火鸟,上官玉堂便大略猜测到了汤静煣的古怪;也明白了汤静煣的神魂,为何强得如此离谱,只是一缕神魂,就把她折腾得欲仙欲死,怎么都炼化不掉。 如今那一缕炼化不掉的神魂,和她的魂魄纠缠在一起,封不住、打不死、赶不走,和请进家里的大爷似的,除了好生伺候,没有任何办法。 如果汤静煣安安分分也就罢了,彼此产生纠缠并没有坏处,她要是被打得灰飞烟灭,还能反向跑到汤静煣体内藏着命魂苟且偷生。 但偏偏汤静煣就是个不安分的婆娘,有事找她帮忙,没事找她唠嗑,隔几天还发个情,让她这好几千岁的山巅老祖,体验一下小女孩情窦初开的美妙滋味。 汤静煣如今是还没破身,如果真和左凌泉来真的,会是个什么感受,上官玉堂都不敢想,因为她也有没经历过的事情。 如今感觉又来了,上官玉堂吃过几次亏,也不想再过去被左凌泉占便宜。 没法凝神之下,上官玉堂从空中缓缓降下,坐在莲花台边缘,暗暗压下神魂深处的情绪反馈。 小母龙落在跟前,直接枕在腿上,好奇打量她的下巴: “本龙发现哈,你最近有事没事就来这么一下,古怪的很。到底怎么回事儿?本龙只是兵器,又不会笑话你,你和我讲讲呗?” 上官玉堂哪有心思说这些丢尽仙尊脸面的事儿,而且这件事儿说了也没用,她不会干涉两人的姻缘,就只能自己默默受着。 不过,哪怕隔十天八天来一次也行,她可以当作眼不见为净;天天都这么搞她的话,她还干不干其他事儿了? 上官玉堂暗暗忍耐了片刻后,觉得得找个比较适当的法子,让自己清净几天,于是轻轻吸了口气,闭上了双眸…… 京城,太妃宫。 到了深夜,偌大宫城都暗了下来,只剩下中心的几座殿堂内亮着宫灯。 金碧辉煌的正殿内,鸦雀无声,往日半夜都坐在珠帘后思考人生的宫装美妇,今天少有地没在这里。 大殿侧面燃着香火,香案上是金裙女子的画像。 画像在烛光下浮现出淡淡涟漪,继而身着金色长裙的高挑女子,无声无息从里面走了出来,晶莹赤足落在了光滑的地板上。 上官老祖先是朝宫外的方向看了眼,但并未再去左家做客,而是转身,如同金色幽魂般,穿过了墙壁和廊台停歇,来到了正后方的寝殿里。 皇太妃道行高深,从不需要宫女伺候,也不住寝殿,往日这边连灯火都没有。不过今天,寝殿的窗纸上亮着光芒,似乎光源还在不停变换着角度。 上官老祖稍显疑惑,从光线的变换规律中,没看出往年行事严谨的徒儿,在搞什么名堂。 她没有停留,从墙壁上直接飘过,来到了寝殿内部。 寝殿很宽大,四周放着灯台和铜鹤熏香,金丝楠打造的凤床上收拾的很整齐,雪白的猫咪,趴在上面摇着尾巴,疑惑地打量着前方。 寝殿的中央,有一块绣着山水的明黄色地毯,两丈方圆,上面放着几张长案,摞满了产自玉遥洲各地的名贵布匹,连产自北域的天蚕锦都有。 身着……不对,没有穿衣裳的宫中美妇,身前仅包着一块儿黑色布料,站在地毯中央。 黑色布料上面勾勒着荷花、鲤鱼,花纹之外呈半透明,能瞧见雪腻如脂的肉色。 布料比寻常肚兜小太多,仅能包裹住鼓囊囊的团儿,中间还竖着开了一道口子,本身尺寸又不小,看起来呼之欲出,脖颈的系绳似乎随时都可能崩断,极为勾人。 上官老祖瞧见此景,就愣了下,微微歪头,有些不解。 再往下看去,花间鲤下是完美的腰线、臀线,然后就没东西了。 身材玲珑曼妙的美人,站在一张等人高的镜子前,轻声哼着: “嗯哼哼……” 手里拿着黑色的不知名布料,裹在腰下,随心变幻,原本的黑布,就逐渐散开,化为了薄纱。 薄纱形状也发生改变,把张力十足的臀儿包住,然后往下一直蔓延到脚尖,严丝合缝、纤毫毕现。 一颗亮度很高的明珠,在旁边旋转打光。 美人对着镜子,上下打量,还会走两步,觉得款式和质感都比较满意后,就抬手勾起金笔,在纸张上画下模板,已经画了好几张了。 上官老祖仔细观察片刻,才弄明白,往日不食人间烟火的徒儿,是在裁衣裳,而且还在裁这么……这么不堪入目的衣裳。 用不堪入目形容可能不合适,简直是百无一用。 纱网状的贴身裤袜也就罢了,还能遮挡肤色,后面竟然还弄出渔网似得裤袜,这能挡个什么? 渔网袜就是几根线编制在一起,腰下的风景一览无余,连最细微的毛发都能数清几根,更不用说最关键处的轮廓了。 凡人穿裤子,是为了御寒、遮羞;修行道除开遮羞,还有‘礼仪始于正衣冠’的要求,要庄重整洁,不能看起来邋里邋遢。 上官灵烨身上这东西,保暖肯定谈不上;遮羞的话,不穿估计还强些;至于‘衣冠整洁’,这……唉…… 一言难尽。 上官老祖不是固守教条的人,但在她看来,一样东西存在,就必然有些作用。她看了半天,也弄不明白这东西有什么实际用处,只是觉得徒儿好闷骚。 最后实在看不下去,她轻声开口道: “灵烨。” 正在对着镜子打量的上官灵烨,僵立在当场。 灯火通明的宫阁之内,一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1秒:.bxx. 第十六章 不能让凌泉闲下来 如果换做以往,缉妖司还压了那么多酬薪没发放,半夜时分,上官灵烨应该坐在天玑阁,机械式的审阅着堆积如山的卷宗,直到处理完为止。 因为往日除了公事,上官灵烨根本没有‘生活’的概念,与其靠在软榻上发呆,还不如靠做不完的事情,填充这画地为牢的日子。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逐渐想通后,上官灵烨发现修行也就那么回事儿,哪怕在俗世,工作之余也能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 事儿多可以明天再忙,该休息的时间还是要休息,劳逸结合才能激发工作的动力。 而且她到了下班时间,自己在卧室换衣服玩儿,合情合理合法,又没偷懒摸鱼,总不能有人跑来查岗吧? 再黑心的地主,也不能大半夜跑来看你有没有认真干活的呀。 而且她堂堂大燕皇太妃,铁镞府往届青魁,谁敢查她岗? 答案显而易见,是上官老祖。 上官灵烨穿着最闷骚的黑色花间鲤,下面是齐肚脐的渔网袜,正摆开完美无瑕的玲珑身段儿,研究款式如何,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 “灵烨。” 声音空灵浩渺,如此九天之上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圣洁与威严。!! 上官灵烨魂儿都吓掉了。 近八十年来,她只见过师尊寥寥几面,也就最近几个月,沟通才多了些。 不管是铁镞府学艺之时,还是每天给画像上香,上官灵烨给老祖的印象,都是‘稳重、睿智、上进、强大、宠辱不惊’,方方面面都照着师尊在学,也害怕自己的表现不够完美,会让老祖不满。 哪怕现在想通了‘修行服务于生活’的本质,师尊在上官灵烨心中的分量依旧没变。 目前的情况,就好似一个斯文乖巧识大体的姑娘,在屋里偷偷看春宫图自我安慰,结果向来严厉、端庄的娘亲,忽然闯进来,发现了这一幕。 这感觉用要命来形容也不为过,上官灵烨哪怕一百岁了,也是头一次陷入这种无地自容的窘境,光洁雪背之上,冷汗都下来了,还被师尊看得清清楚楚。 完了完了…… 怎么办…… 上官老祖其实并没有管教灵烨的意思,她觉得女儿家本该如此,没什么不好,只是她看不下去了,才出声提醒。 见徒弟似乎被吓蒙了,上官老祖缓缓落在地毯上,平静道: “衣服穿上吧,我有事和你聊聊。” 上官灵烨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缓过来的,看了眼镜子肤白貌美、曲线玲珑、纤毫毕现…… 上官灵烨贵气柔艳的脸颊,憋成了红苹果,手指轻勾,将华美的金色凤裙覆盖在了身上。她压着想一头撞死的冲动,不紧不慢转过身来,欠身一礼: “师尊,你怎么来了?我方才……对了,方才正在研究新款的宗门制服……” 宗门制服?? 这次上官老祖脸色真变了。 要知道铁镞府的弟子,八成是男性,而且个个膀大腰圆、身材魁梧。 若是满脸络腮胡子的司徒震撼,穿着方才那样的渔网袜…… 恶心…… 饶是临渊尊主的心性,都没法想象那种场面。她眉锋紧蹙,走得近前,居高临下,看着面前的宫装美妇: “灵烨,你研究这种裤子,是准备让铁镞府弟子与人厮杀的时候,忽然把甲裙撩起来,震慑对手心神?嗯……效果估计有,但……但实在有辱门风,不可取。” 这已经说得很委婉了,没骂上官灵烨混账都是老祖脾气好。 上官灵烨也不敢想象铁镞府莽夫穿这个的场面,她意思也不是让那些糙汉子穿。 “师尊误会了,是给宗门女修穿……” “女修也不行,御风御剑出去,下面人抬头……唉灵烨,修行道虽然对礼法纲常要求不苛刻,但至少得当个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上官灵烨瞄了下老祖的金色龙鳞长裙,目光移动到裙摆处,微笑道: “徒儿是觉得,师尊的装束从来没变过,常年赤足,裙子下好像什么都没穿,不够庄重,所以……” 所以开始胡编乱造。 上官老祖稍显意外,低头打量裙摆: “你在给我研究裤子?” “嗯。” 上官灵烨研究裤袜的本意,其实也有孝敬师尊的一点心思在其中,因此不算欺瞒,她认真道: “我觉得这款式设计好了,应该很好看。师尊穿这个,总比什么都不穿强。” 以上官老祖的修为,即便连裙子都不穿,不想让人瞧见,那就没人能瞧见。 向来赤足,只是因为身体就是最完美的武器,没有鞋子能承受住她足以撕裂空间的强大力量。 不过,听见徒弟说她下面什么都不穿,上官玉堂还是微微摇头,把裙摆撩了起来,一直到腿根,露出金色的贴身小裤: “谁说本尊裙子下面什么都不穿?堂堂八大尊主,即便没人瞧见,脸还是要的。” 上官老祖身材极高,比例完美,这可能是几千年来,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把裙子撩到这个地步。 上官灵烨身材在女子中也算高挑,但和师尊比起来,还是差了些,感觉师尊露出来的腿,都快到她腰窝了,长度惊人,完美无瑕。 上官灵烨没想到师尊还真撩起裙子向她证明,她想了想,也拉起裙摆些许,露出黑色的细密丝袜,放在老祖的脚儿跟前对比了下: “嗯……我就是觉得这样更好看,师尊现在穿的,感觉平庸了些,没仙气,可以在外面,再套一层这个。” 上官老祖丝毫不觉得穿上这个能有仙气,骚气还差不多。 不过徒弟一片心意,她也不好严词拒绝。 上官老祖心念微动,金色小裤就开始拉伸,往下一直覆盖到足尖,化为了一条淡金色丝袜。 丝袜逐渐透明,上面还有盘龙花纹,看起来精致而华美,配上龙鳞长裙和墨黑长发上的金色龙纹发饰,让原本睥睨众生的仙气中,又多了几分难以描述的冷媚。 空旷殿堂之中,一黑一金两条丝袜大长腿摆在一起,场景可谓赏心悦目;不过联想到二人的身份,世上恐怕没哪个男人有福气消受这美景。 老祖的丝袜也是半透明的,上官灵烨连忙偏开目光,不敢去看师尊不该看的位置,柔声道: “在外面加一层就行了,没必要这么透。” 这个担心显然有点多余,上官老祖本体又没过来,只是幻化的虚影罢了,怎么可能真露屁股蛋给徒弟看。 上官老祖转动脚踝,仔细打量腿上的长袜,轻轻颔首: “是挺不错,不过太艳了,本尊穿出去会被道友笑话死,桃花尊主那老妖婆穿着还差不多。” 上官灵烨把黑丝裸足放在跟前对比,微笑道: “师尊穿着比我都好看,有什么艳不艳的,总比什么都不穿强。桃花尊主哪儿有师尊好看。” 这话也不无道理。 上官玉堂放下裙摆,遮挡了一双长腿,正色道: “有心了,这事儿以后再考虑。今天过来,不是和你聊衣着的。” 上官灵烨见蒙混过去了,暗暗松了口气,挥手把肚兜、布匹、丝袜图纸全扫进了玲珑阁,询问道: “可是师尊有要事安排给我?” 上官老祖确实有要事,而且挺急的,因为她现在都还压着汤静煣身上传来的反馈,生怕在徒弟面前“嗯哼~”丢人。 “也没什么大事儿,九宗会盟虽然没结束,但也掀不起什么浪花,不需要左凌泉再抛头露面了。修行一道,一步慢步步慢,不能松懈,得让他抓紧时间提升境界才是。” “嗯?” 上官灵烨稍显意外,偏头看向宫外: “左凌泉?老祖要给他安排事情,为何不亲自告诉他?” 上官老祖敢去吗? 谁知道现在是在亲嘴,还是摸白玉老虎,或许两者都有…… 上官老祖微微吸了口气,来到寝殿的茶榻旁坐下,示意上官灵烨就座: “霸业年纪大了,府主之位要操心的太多,时间一长,很难再保持那份儿心力;你无论是接他的班儿,还是想接我的班儿,都得提前准备。坐头把交椅,靠一身本事震住外敌是基本,操心子孙生老病死也是基本;外敌不常有,但下面几十万张嘴,每时每刻可等着你去操心,你明白吗?” 上官灵烨在茶榻对面坐下,略微琢磨后,疑惑道: “师尊的意思,是让我给左凌泉安排往后的修行路?” 上官玉堂也不是这意思,只是随口找个看起来合理的由头罢了,她轻声道: “修行道如长夜无灯而行,没人知道前路如何,所以不用去刻意安排,不过从旁协助还是需要的。你待会叫他过来,让他去铁镞洞天闭关一段时间,等跻身半步幽篁,炼化五行之水后,马上去外面历练,反正不能让他闲着,嗯……最好连坐下来休息的时间都没有,这样才能突飞猛进。” 上官老祖这么说,目的自然是让左凌泉没空欺负姑娘,让她可以稍微安稳些。 虽然这也是缓兵之计,不可能解决目前的情况,但总好过现在闲下来,每天晚上夜夜笙歌。 只是,上官灵烨见老祖这么着急,自是想歪了,坐直些许,紧张道: “修行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师尊这么急着让左凌泉成长,莫非是大限快到了,需要尽快找个接班人?” 上官玉堂说自己终将遁入轮回,是因为她并非不死不灭,只要天地还在运转,她就有死于意外或者死于他人之手的一天,岁月无穷无尽,这个几率累加起来,是必然发生的。 至于活活老死,对上官玉堂来说,比被人打死的几率要小,她从来不担心这个。 见徒弟担心她老死,上官玉堂摇头笑了下: “你们不努力的话,我能活到送你和左凌泉走,就和送你诸位师兄师姐走一样。” 上官灵烨眨了眨眼睛,觉得这话听起来好伤感,大概也是实话,但为什么就是有点欠打。 上官老祖轻轻叹了口气: “生死轮回是天数,修行道最残酷的惩罚,就是关进雷池永世难入轮回,能死得痛痛快快其实是福气。你以后要看开些,别等我好不容易投了个富贵胎,当了大小姐,你又把我给拉回来了。” 这是老祖少有地说起玩笑话,上官灵烨微笑了下: “怎么会呢,下辈子,我还当师尊徒弟。” “先把这辈子过好再说。” 上官玉堂说完之后,身形便开始涣散。 上官灵烨连忙站起身来,欠身恭送,直至老祖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深人静。 左凌泉辛勤耕耘,安慰好姜怡,和中途跑来劝架‘以身代劳’抗下侄女苦难的婉婉后,意犹未尽的走出了主屋。 姜怡和清婉是第二次一起修炼,与上次的发懵相比,这次有心理准备了,反而更加拘谨,两个人背对背,不敢眼神交流,也不敢肢体接触。 左凌泉瞧见姨侄女两个这么生分,自然得从中调解。 软磨硬泡把比较听话的婉婉,放在姜怡身上,玩了次叠罗汉,其中滋味……不敢说。 本来还想让清婉把狐狸尾巴和耳朵拿出来,给姜怡显摆一下的;可清婉哪里敢这般胡来,他刚开口,反应极快的清婉,就自己捧着,训了句: “怎么话这么多?嘴闲着没事儿干是不是?那……” 直接堵住了嘴。 左凌泉在喘不过气的压迫下,只能悻悻然暂时放弃了。 本来想好好修炼个三天三夜,但家里终究不止两个姑娘,修炼太久,姜怡怕被发现,就把他给撵出来了。 左凌泉知道静煣中途在外面偷听,呼吸还越来越重,肯定难受,因此出来的第一时间,就来到了静煣的房间里。 不过静煣脸皮儿也薄,哪里好意思暴露自己听墙根的事儿,见左凌泉出门,就躺回了床榻上,闭着双眸做出昏迷不醒的模样。 左凌泉走进西厢,抬眼就看见小案上扣着个果盘,下面闷闷地发出一声“咕叽”,很是委屈,但是不敢跑出来。 “唉~” 左凌泉摇了摇头,觉得团子有点可怜,走到跟前,掀开果盘,把委屈吧啦的团子捧出来,送到了窗外的冰天雪地里,让它可以自由活动,然后关上了窗户。 “叽?!!” 汤静煣双手叠在腰腹上,悄悄睁开眼睛瞄了下,又连忙闭上了。 左凌泉来到跟前坐下,看着柔美动人的脸颊,想了想,把手从被褥边缘探进去,触到了一团火热柔软。 “嗯” 汤静煣显然装不下去了,没有睁眼,往里面缩了缩: “小左,你不嫌累呀?刚……” “我这不是怕汤姐多心吗。” “我多什么心?那姨侄女两个一起……我总不能也凑进去,唉你也是厉害,这种事儿都干得出来。” “一家人嘛,汤姐习惯就好。” “我才不习惯……累了就躺下休息会儿吧,别动手动脚了,我感觉好婆娘生气了,正在想办法收拾我们。” 左凌泉听见上官老祖,顿时老实了几分,把手从衣襟里拿了出来,规规矩矩在旁边躺下,询问道: “是吗?” 汤静煣感觉是的,不过见左凌泉这么怂,又有点不高兴了。 她抬起手儿,把被褥盖在左凌泉胸口,然后侧脸枕在厚实的肩膀上,蹙眉道: “怎么?你害怕那死婆娘?” 左凌泉搂住柔弱无骨的身段儿: “我不怕,就是心存感激和敬仰,上官老祖总是在关键时刻帮汤姐,我们也得顾及一下她老人家的想法。” 话语说得富丽堂皇,总结下来就是怕上官老祖。 汤静煣其实也感觉上官老祖是个不错的人,根本不讨厌,但不错归不错,有些事儿还是不能将就。 “我也感激她,明天给她刻个牌位,每天上柱香拜拜都行。但我们俩的私事儿,我顾及她的想法,我不就等于守活寡了,你说是不是?” “话是如此,不过我们好像也解决不了。” “要不你想办法,把她也弄家里来?都是一家人的话,这种事儿也没啥了……” 煣儿这枕头风吹得不是一般的大。 左凌泉真有这胆子,也吃不下呀,他连老祖本尊都碰不到,怎么往家里弄? 左凌泉叹了口气,在静煣额头上亲了口: “这事儿不大可能,我们还是忍忍吧,修行道长着呢。” “这不是忍不忍的事儿,我又不着急。要忍,总得把话说清楚,你要不折腾我一下,把死婆娘折腾过来,咱们仨好好聊聊?” 左凌泉面对这种要求,还能说什么?迟疑了下,还是把被褥拉起来,盖住了两人。 窸窸窣窣…… 许久后,被褥里的动静,忽然停了下来。 汤静煣躺在枕头上,衣襟敞开,露出鹅黄色的花间鲤,双眸迷离,有些疑惑地开口: “怎么了?死婆娘没来呀。” 左凌泉在身上摸了下,取出微微发光天遁牌,疑惑打开,里面传来了声响: “左凌泉,忙着没?” 左凌泉一愣,回应道:“呃……太妃娘娘,是找我喝酒吗?我……” “不是,有事安排你,现在就过来。” 说完之后,天遁牌就没了声息。 汤静煣脸儿微红,不上不下,听见这话,有些莫名其妙道: “这师徒两个,没完没了了不成?还换着来打岔?我……我欠她们银子?” 左凌泉也意犹未尽,可正事儿当前也不能耽搁,他把天遁牌收起来,俯身在静煣额头亲了下,安慰道: “有事儿找我,要不下次再想办法叫老祖过来?” 汤静煣抿了抿嘴,悻悻然翻过身去,留给左凌泉一个后脑勺,然后把被子拉起来,连脑袋也蒙住了。 “去吧去吧。” 左凌泉笑了下,上前把被褥掖好后,才转身出了房门……—— 时间早已过了子时,屋子都熄了灯,清婉没敢抱着姜怡睡,不知何时回了东厢,坐在窗口的小榻上,看动静好似在做女红。 左凌泉走到院中,探头瞄了眼,却见吴清婉手里拿着针线,和一只绒布缝制的半成品狐狸耳朵,红色,当是给姜怡准备的。 他本想过去看看情况,可惜清婉发现他出来后,就连忙把针线藏了起来,还把撑杆取下,关上了窗户,一副怕他瞧见的样子。 左凌泉看破不说破,转身走向了后门,前往隔壁的太妃宫。 宅子不算大,但人少的缘故,看起来有点空旷。 左凌泉来到院墙下,正准备翻过去,却见墙头之上凸起了一块儿,细看才发现是个圆圆的雪团子,蹲在风雪天里怀疑鸟生。 “嗯?团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你说鸟鸟怎么跑这儿来了? 团子扭过头去,望着雪花飘飘,不搭理他了。 左凌泉抬起手来,把团子捧着放在了肩膀上,飞身越过院墙,安慰道: “谁惹鸟鸟生气了?是不是太妃奶奶?走,我带你去算账,要小鱼干当补偿。” “叽?!” 团子抬起小翅膀,在左凌泉的耳朵上摸了摸,看起来是想学清婉拧耳朵,可惜没有指头,只能蹭蹭。 左凌泉全当这是感谢,含笑道: “这有什么好谢的,以前说好的带鸟鸟出来吃香喝辣,肯定说到做到。” 团子摊开小翅膀,“叽叽……”了半天,大概是在说: “跟着泉泉混,三天饿九顿,还吃香喝辣?你的虫虫估计都饿死了。” 左凌泉听不懂团子的言语,不过相处久了,能明白大概意思。 经团子提醒,他才想起自己的灵宠,从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小瓷瓶,打开看了看没有半点动静。 左凌泉心中一沉,左右看了几眼,想在地上挖个坑,把出师未捷身先死的灵宠妥善安葬。 但尚未动手,又感觉到瓶子里有些灵气波动。 他拿起瓷瓶,和团子一起观察片刻,最终得出结论应该是在蛰伏过冬。 左凌泉放下心来,又把瓷瓶盖起来揣进了怀里: “不用担心,这叫冬眠,开春就醒了。” “叽?” 半夜时分,街道远方还有些许人声,宫墙周边已经彻底安静。 程九江跟着宋驰,混进铁镞府成了外门,买来的宅院上了铜锁,走在巷道之中,甚至有几分萧索之意。 左凌泉飞身越过宫墙,熟门熟路,来到了太妃宫深处,在正殿没有找到上官灵烨,又来到了后方办公的天玑殿。 天玑殿灯火昼夜不息,里面放着无数书架。 正中的大书桌上,卷宗堆积如山,身着金色凤裙的宫装美妇,端坐在书桌后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金笔和印章,认真审阅案卷;在华美殿堂的衬托下,显得贵气而知性,透出一股让人见之则正色的上位者气势。 左凌泉走进殿门,拱手一礼: “太妃娘娘?” 团子则没这么多规矩讲究,煽着小翅膀就飞到了跟前,落在上官灵烨的胸脯上,叽叽叫着,当是在说方才左凌泉欺负鸟鸟的事儿。 只可惜,上官灵烨也听不懂团子的话语,放下手中物件,把团子抱在怀里揉了揉,开口道: “过来坐下吧。” 左凌泉缓步来到书桌对面,取了张太师椅坐下,看向桌面上的卷宗: “可是有什么要紧的案子,需要我去处理?” 上官灵烨打量左凌泉一眼,想了想,忽的靠在了太师椅上,慢条斯理抬起双腿,很不端庄地架在了书桌边缘,露出宫鞋和细腻如脂的光洁小腿,还有小腿上质地精美的渔网袜: “没事儿本宫就不能叫你过来?” 华美宫阁和凤裙的衬托下,这个不太正经的妖娆姿势,杀伤力惊人。 左凌泉忽然瞧见此景,差点岔气,下意识坐直几分,摊开手道: “呃……自然可以,不过娘娘你这……” 上官灵烨右腿架在左腿上,轻轻晃荡着鞋尖: “左凌泉,你心智不怎么稳呀。在我面前都这样,如果你和司徒震撼对敌,司徒震撼忽然拉起甲裙,露出这么双袜子,你还不得当场失神、任人宰割?”?! 左凌泉都不敢想象那辣眼睛的场面。 本想反驳一句“不是凌泉心不稳,娘娘这么撩,能心如止水的是死人”。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司徒震撼真这么来一下,左凌泉措不及防,确实有可能当场暴毙。 左凌泉憋了片刻,还是认真道: “多谢娘娘叮嘱,我以前还真没想过这个。” 上官灵烨见左凌泉摆出正经神色后,微微颔首: “心智不稳,就还需要磨砺。五行之金主杀伐,铁镞洞天是玉遥洲杀气最重之地,也是磨砺心性的最好去处;你尚未入半步幽篁,没法炼化五行之水,近期就去铁镞洞天闭关吧。” 左凌泉本就想找个洞天福地精修,少妇奶奶如此为他着想,他自是心里暖暖的: “如果能去铁镞府的洞天福地修行,我自然求之不得。不过我还没入铁镞府……” “无所谓,等你什么时候想拜师了,拜就行了。” 上官灵烨收起双腿,起身绕过书桌,走向宫阁外: “不过铁镞洞天杀气太重,你进去都不一定能撑住,姜怡她们肯定去不了,我会给她们安排其他好地方修行,你不用担心。” 左凌泉也站起身来,跟着上官灵烨往外走: “娘娘安排的事儿,我自是不担心……我们现在就去铁镞洞天?” 上官灵烨也觉得太着急了,早上才回来,都没出去逛逛街、喝喝酒什么的。 不过老祖亲自跑过来,急吼吼地下令,她虽然不知缘由,也不敢怠慢,还是点头道: “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能有片刻松懈。你还有其他事儿吗?” 左凌泉要闭关的话,其实想把清婉和姜怡带着大干半年。 不过铁镞洞天杀气太重,姜怡她们扛不住,左凌泉也只能听安排了,含笑道: “没炼化五行之水前,我确实没啥事儿,那就听娘娘安排吧。嗯……静煣境界快比我高了,体魄想来也比我这凡夫俗子强,能不能一块儿进去?” 上官灵烨觉得可以,不过她斟酌了下,还是摇头: “汤姑娘天赋特殊,吃饭喝水打团团都是在修行,我们最好别乱干涉。” 团子连忙摇头,表明‘打团团就是在打团团,可不是在修行’。 上官灵烨揉了下团子以示安慰,又偏过头来看向左凌泉: “怎么,没个女人在跟前,你就不会走修行道了?” 这句话是调侃,但左凌泉回答得倒是很认真: “我修行就是为了让身边人过安稳日子,如果为了修行把身边人都抛下了,修行就失去了意义。所以嘛,娘娘要说我没女人在跟前,就走不动道的话,严格来说确实如此。” 上官灵烨稍显意外:“你好色,倒是好得堂堂正正。” “这不叫好色,这是情谊。” “盯着本宫腿看,也是情谊?” “娘娘不给我看,我不会主动去看。” “那你就是对我没情谊?” 左凌泉脚步一顿,看向旁边的少妇奶奶: “说没有吧……好像不合适;说有吧,我和娘娘,目前来看应该是友情,也是情谊的一种。” “目前?” 上官灵烨娥眉轻蹙:“你日后还准备和我绝交不成?还是欠了东西想不认账?” “怎么会呢,日后……唉,这话感觉怪怪的……” “什么怪怪的?” “这个话题怪怪的,咱们还是聊其他的吧。对了,我这几天把倩女幽魂整理了下,刚好给娘娘讲讲……” “切……” 八千字,也算三更吧,两千字算的话是四更,勉强还一章债吧。 写到现在,感觉唯一把人设立起来的是团子,唉…… 第十七章 铁镞洞天 雪夜御风,跨越数百里山河,来到了铁镞府正后方,落魂渊最中心处。 从天上看去,落魂渊在这里忽然扩大,形状好似躺在大地之上的箭头,‘铁镞’二字,也是由此得名。 眼前能看到的箭头,只是铁镞洞天的入口,内部实际范围,是一块方圆千里的小天地。 数千年前窃丹之战,临渊城附近是主战场,整个玉瑶洲被卷入其中,数以万计修士在此围剿玉遥洲的南方之主。 但南方之主背后的支撑,就是脚下这片大地,要打死,需要拥有把整个玉遥洲打沉的实力;不然只要南方存在,窃丹就不死不灭。 打沉整个玉瑶洲,加上其他洲仙家高人的驰援,或许可以,但那样打赢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为了保住脚下大地,修士只能想办法让窃丹重新归位;当时各大仙家众志成城,硬在此地开出了个方圆千里的小天地,把窃丹真身拉进去死斗,靠着堆人命,才灭掉窃丹的神明之躯。 当时死了多少修士难以计数,反正灭世之战前的宗门,全被打没了建制,直接断代;幸存的修士彼此抱团,才凑出了三个宗门,也就是如今的九宗三元老。 当年战死的仙家巨擘,大部分都死在铁镞洞天之中,残存的杀伐之气太重,刚打完仗的时候,幽篁修士进去都撑不住太久,为此只能封印这座古战场,各大尊主轮番在其中操办阴事道场,将无数先辈亡魂送入轮回,用了近百年的时间,才驱散了其中亡魂,逐渐演变成了如今的铁镞洞天。 无数仙家高人在其中身死道消,一鲸落、万物生,致使洞天内部天材地宝遍地,灵气浓郁到取之不尽的地步;金主杀伐,滔天杀气聚而不散,又使得其中五行之金最盛。 各大宗门的藏剑阁,其中的刺骨寒气只是兵刃外泄的锋芒,铁镞洞天则不然,锋芒是无数仙道巨擘濒死之际爆发的杀意凝聚,进去过人,都是如此形容其难熬程度——身陷石磨地狱,被按着头趴在磨盘上,布满尖刺的石碾子,从身上一遍又一遍地压过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种感觉只要能撑住,不说若无其事,只要能站着走路,出来后脑子里就不会再有‘怕’这个字,可以说是磨练剑意、心智的最好去处;铁镞府修士都是群莽夫,谁都敢比划比划,就是因为都进去磨练过意志。 左凌泉悬浮在上官灵烨身侧,看着这座赫赫有名的洞天福地,尚未了解其中‘妙处’,询问道: “就从这里下去?要闭关多久?” 上官灵烨抱着团子安静悬浮,裙摆在风雪中飘曳,时而露出小腿上的黑色渔网袜,平淡道: “闭关多久,要看你自己的本事;进去之后,找到出口就行了,实在找不到,就跪在地上吼一声‘我是废物,愧对战死的诸位前辈先贤’,就有人接你出来。” “以前有没有人说过这话?” “自然有,都被逐出师门了,我铁镞府修士,死也不会喊出这句话。去吧。” 左凌泉微微点头,身处半空看向下方的黑色裂口,询问道: “我怎么下去?” 团子蹲在上官灵烨怀里,听见这话倒是来了精神。 不用上官灵烨开口,团子就煽着小翅膀飞起来,抬起小爪爪,一个飞腿踹在了左凌泉后背上: “叽” 团子的小体格,自然踢不动左凌泉,但上官灵烨很配合,直接就把左凌泉丢下了高空。 “诶?!” 左凌泉还不会御风,虽然不至于摔死,但在空中自由落体也没法控制身体;他抬眼看向上方迅速变小的宫装美人,却见团子低头望着他,还挥了挥小翅膀,很有礼貌地来了句:“叽叽!”,当是在说‘泉泉再见’。 左凌泉在空中挥手道别后,表情就认真起来,张开胳膊调整下落姿势,避免脸着地。 下落速度很快,很快就落入了箭头似的裂口,浑身陷入了黑色迷雾。 左凌泉只觉天旋地转,不过转眼之间,耳边就响起一声雷鸣,身形再次出现在了高空,直直朝地面坠去。 狂风暴雨肆虐,雨幕密集到看不清周身十丈外的景象。 比雷霆暴雨更恐怖的是周身席卷而来的寒气,如同刮骨尖刀,在现身的一瞬间,从全身上下各处,同时刺入肺腑,直至神魂深处。 “嘶——” 来自灵魂的痛楚与颤栗,让左凌泉闷哼了一声,意识瞬间模糊,连眼神都涣散了几分,耳边传来乱七八糟的声响: “杀!” “孽畜!给我死!” “今朝绝于此,草折仍有根,何足惧也……” 壮烈而疯狂的咆哮,似乎直接从脑海中响起,震慑神魂,哪怕左凌泉自认剑术通神不惧神佛,依旧被这无数巅峰强者残留的血性震得心神失守,不过瞬息时间就晕了过去。 轰隆—— 身体摔在满目疮痍的扭曲大地之间,滚入山坳深处。 昏迷是精神承受不住摧残时的自我保护机制,在铁镞洞天内,能晕倒不去感受周边,都是一种福气。 但这种福气,显然不会让其内的修士享受太久。 左凌泉摔在大地之上,昏迷不过稍许,就被覆盖每一处毛孔的刺痛惊醒。 他一头翻起来,想要握住腰间佩剑,但刚抬手,就跪在了泥泞雨滴里。 头顶上好似有一只万斤巨手,按着他的头颅,让他不敢抬头看向天空得刺骨锋芒,只想在地上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装死——这是源自神魂深处的畏惧。 左凌泉咬着牙,握住剑柄,爆发出通天剑意,想和数万万上古亡魂残留的杀气抗衡。 但这里不是青云城的藏剑阁,葬身于此的巅峰强者,如果能被‘剑一’的气势压住,凭什么去和玉瑶洲的南方之主正面搏杀? 不过片刻,左凌泉就放弃了气势对冲,大口喘息,杵着长剑起身,摇摇晃晃往前缓步前行,想寻找出口,每走一步都好似用尽了全身力气。 铁镞洞天内灵气浓郁到极致,可以说呼吸都在精进修为,但修为增长带来的些许快感,完全没法掩盖无时无刻销魂蚀骨的灵魂颤栗,人能产生的唯一念头,就是赶快逃出这鬼地方。 左凌泉连思考的心力都不剩下,眼神在涣散和清明中不停反复。 扭曲的大地不知道边缘在何处,没有日月,自然是永恒的长夜,只有偶尔雷鸣闪过,才能在狂暴雨幕之下,瞧见身前几尺的范围。 如果左凌泉不是知道这里是铁镞洞天,他肯定会认为自己是不小心跌入了十八层地狱,因为他已经想象不到,还有什么比这里还难熬的鬼地方…… 左凌泉深夜被太妃娘娘叫进宫,就再也没回来,家里的几个姑娘失去了主心骨,日子也变得无聊起来。 上官灵烨让左凌泉闭关冲境界,也没忘记照拂几个姑娘,专门在铁镞府找了个修行洞府,让许久未曾静修过的吴清婉进去闭关,把比拼得来的‘驻颜仙丹’也给了吴清婉。 驻颜仙丹并非固定住当前容貌,而是把身体保持在最完美的状态,年纪越大,越有男人味和女人味,直至快到大限的时候,才会迅速老去。 正常来说,修士不停攀升修为,就不会衰老,但没有修士能保证自己不卡瓶颈,一旦境界止步不前,老去的变化就很明显了。 就比如老陆和仇封情,明明是同时代的人,看起来却如同爷孙。 吴清婉年过四十,在修行道其实不大,境界一直在攀升,容颜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女人没有不害怕变老的,她没有上官灵烨的境界,又比姜怡和汤静煣大得多,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吃了驻颜仙丹。 至于其他姑娘,因为年纪小不着急,肯定是以后再去找了。 汤静煣对修行道兴趣不大,但小左不在跟前,她总不能在家里发呆,也尝试着进入洞府之内,盘坐闭长关。 闭关修行处于忘我状态,对时间的概念感触不深,时间再长也和睡一觉醒来的感觉差不多,倒也不显得无聊。 而姜怡和冷竹就比较悲催了,尚未入灵谷,没法长时间闭关,只能留在太妃宫的灿阳池修行,白天还得帮太妃娘娘处理公事儿。 男人在太妃娘娘手上,姜怡也没法说个‘不’字,除了任劳任怨还能作甚?不过上官灵烨可能也觉得让人打白工不太好,按照缉妖司副官的月俸,给姜怡开了工钱,闲时还会教授姜怡各种术法。 上官灵烨如今越来越像个女人了,每天忙完公事,就和姜怡一起研究花间鲤、丝袜等物件,甚至跑去请了桃花潭的仙家裁缝当私人导师,学习织造技术,自己在宫里定制情趣小衣。 本来上官灵烨还准备开个仙家铺子,用这些东西谋取暴利,榨干各大宗门仙子的钱袋子。 但这个提议被老祖否决了,理由是修行中人就得清心寡欲、一心向道,弄这种东西,是徒增诱惑,让男女修士把来之不易的神仙钱花在刀鞘上,长期来看对九宗发展没益处,铁镞府是九宗领头人,不能带头助长这种风气,会让其他宗门有学有样,搞更多乱七八糟的。 上官灵烨见此只得作罢,这样一来,黑丝这种东西,世上就只有左凌泉一个人能享受了,想想还挺可惜的…… 1秒:.bxx. 第十八章 脱离苦海 飒飒—— 荒芜大地之上暗无天日,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左凌泉置身永不停歇的暴雨之中,手持长剑,连刺两剑突进一小段距离,然后又刺两剑;如此前行,直到胳膊抬不起来了,才席地而坐,炼化周边无穷无尽的灵气。 铁镞洞天‘方圆千里’,听起来好像不大,但说简单点就是半径一千里,比东西一千里、南北两千里的大丹朝,面积还大得多。 小天地内没有日月星辰,所以没有昼夜,没法辨别东南西北,甚至没有花草树木、鸟兽虫鱼。能找到的参照物,只是大地上的裂痕,和些许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矿石。 两个大丹朝的范围,仅凭这点参照物,左凌泉记忆力再好,也不可能记住全部地貌。 觉得自己走过了这片天地的每一处角落,但好像又只搜索了一部分;出口在什么地方、长什么样子,少妇奶奶也没说,和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 左凌泉起初还能记住时间,但晕倒数次又醒来后,就彻底搞不清自己待在这里多久了,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几个月、几年。 他不停前行,从最开始的弓腰艰难行走,到后来的直起身,再到缓步小跑、持剑前刺,数不清出了多少剑。 经脉气府,在无时无刻地刺激和浓郁灵气的滋润下,也突破了公孙、临泣两道大关,踏入了曾经梦寐以求的八重境界,可以‘御物凌空’了。 但在这个鬼地方,根本飞不起来,他想尝试下御风的感觉都没机会。 初来时销魂蚀骨的寒气,此时已经适应了,心弦依旧时刻紧绷,但不会再动摇心神;但越来越没法适应的,是天生下不完的暴雨。 左凌泉五行亲水,以前还挺喜欢下雨的,但如今实在厌倦了,昏暗无光的环境下,看到发光的石头都能瞅半天。 至于女人? 唉…… 铁镞洞天内历练的修士其实不少,有铁镞府的,也有其他宗门的,其中不乏年轻貌美的仙子。 不过在这种饥寒交迫的鬼地方,人很难生起欲念,偶尔遇上个活人,都没心情交谈,能说的话也只是: “道友可找到出口了?” “没有,你了?” 然后各自离去。 左凌泉也走到过这片天地的边界,是一面雾气墙壁,水流穿过去后消失的无影无踪,人走过不去,施展任何术法也打不到东西,只能折返。 寻寻觅觅一无所获,如今已经从磨砺胆识,变成磨练耐心了,再走不出去,左凌泉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发疯,甚至偶尔会产生‘要是已经过去几十年,媳妇们岂不是伤心死,要不放弃让人来接吧’之类的想法。 但这个想法显然不会付诸实践,左凌泉连看不到出路的苦修都撑过来了,又岂会在这种地方放弃,所以还是得继续找。 飒—— 飒—— 一剑剑往前,刺出不知多远,左凌泉总算发现了些许异样。 所处的地方是一座隆起的山峰,山壁上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植物,能瞧见山巅处隐隐闪动电光。 左凌泉枯燥到麻木的精神瞬间清醒,提着剑快步跑到了山峰顶端,暴雨遮挡视线,直到距离十余丈的时候,才看清确切景象——是一个人。 一个身着灰白长袍的年轻剑侠,披头散发躺在大石头上,脸色麻木,长剑插在身边,剑身上闪着电弧,不停窜入身体,看起来像是在给自己电疗。 左凌泉有些失望,本想离开,但仔细一看,忽然发现这邋遢剑侠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这里遇见熟人可不容易,好久没说话,哪怕是仇人,骂上几句打一架,也比这么漫无目的地苦熬好。 左凌泉整理了下衣服和头发,把状态恢复到风轻云淡的模样,提着长剑缓步走到跟前,低头看了眼,意外开口: “云兄?” “嗯?” 云正阳被骗进铁镞洞天寻宝,进来后发现这里满地是宝贝,但是带不走,而且天天受刑,不知持续了多久,都已经浑浑噩噩神志不清了。 忽然听见声音,云正阳还茫然了下,偏过头看了眼——身边是个一袭青色长袍的俊美剑侠,双眉如剑、眸若寒星,头发衣袍一丝不苟,正疑惑地看着他。 云正阳眼中本来浮现出喜色,不过马上反应过来自己目前的状态。 都是剑侠,岂能在同辈面前,露出精神萎靡的模样? 云正阳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袍子,拱手道: “原来是左兄,幸会。” 说到这里,云正阳上下打量风轻云淡的左凌泉,疑惑道: “你被困在这里多久了?” 左凌泉身形笔直,面带微笑: “刚来。” 云正阳表情一僵,旋即有些不可思议地感受了下——销魂蚀骨的感觉还在呀,怎么回事?他怎么一副没事儿人的模样…… “云兄来这里多久了?” “我……” 云正阳想了想,正了下衣衫,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我也刚来。” 左凌泉半点不信这屁话,不过同是天涯沦落人,也没必要互相拆台。他在石头上盘坐,询问道: “云兄不是说要在九宗会盟之上收拾我吗?怎么没见你露面?” 云正阳倒是想露面,但铁镞府那群杀千刀不给机会啊! “有点事儿耽搁了,九宗会盟还没结束吧?” 左凌泉不清楚时间过去了多久,因此只是回答:“结不结束都一样,我已经打完了,惊露台出了点事儿,人都走了。” “如何?你身为中洲卧龙,我不在,应该出了点风头吧?” “一般,也就打趴下了李处晷、风信子、商司命,其他人不敢上场了。” 云正阳坐直了几分,半信半疑:“你连商司命都收拾了?” 左凌泉见云正阳很惊讶,枯燥无趣的精神,也得到了几分愉悦感,平淡道: “我辈剑客,若是连个术士都收拾不了,还练什么剑?” 云正阳见左凌泉不似作假,心中难掩惊异,不过当着面,还是不能表现的太跌份儿,他含笑点头道: “此言有理,我辈剑客,本该如此。” 左凌泉笑了下,转而询问道: “云兄可找到出去的法子了?” 云正阳能找到,还会在这里躺平?他反问道: “我刚来不久,还没来得及摸索。你可有出去的法子没?” “有。” “嗯?!”云正阳眼前一亮。 “跪下来,说一声‘我是废物,愧对诸位前辈先贤’,就有人来接了。” 两个人坐在山巅之上,沉默了下来。 许久后。 “姓左的,你到底进来多久了?” “肯定比云兄后进来。我看云兄好像撑不下去了,要不跪下来试试?” “你怎么不试?” “我不急。” “说得我急一样。” 云正阳算是明白了,这厮就是在拿他当消遣。他也懒得装了,倒头往石头上一躺,继续发呆。 左凌泉想起身离开,但在这暗无天日的天地中,又能去哪里?他沉默了下,好奇询问: “云兄,中洲剑皇城是什么样的地方?” 云正阳望着天空,没精打采的道: “剑皇城,就是玉瑶洲中间的一座城,玉瑶洲最强剑修江成剑住在那里,由此得名。 “中洲大半是散修,只敬重强者,江大剑仙为了把中洲拧成一股绳,就搞了个‘剑皇榜’;剑客所求无非一个‘剑术通神’的名气,这种场合能把平时不冒头的巅峰剑修都引过来。 “只要坐了剑皇的交椅,再想‘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脸面挂不住,中洲剑皇城就是这么慢慢发展起来的。” 云正阳说到这里,翻身坐起,取出了一块刻着剑的牌子,略显得意: “就是这个,只要榜上有名,剑皇城就会给一块儿‘剑皇牌’,拿着这玩意,无论是在中洲还是九宗,就没有进不了的门。” 左凌泉略显意外,扫了眼云中阳: “云兄也是十剑皇之一?” 云正阳眨了眨眼,本想说“你觉得我这逼样像吗?”,不过这骂自己的话,谁出来显然不合适。他摇头道: “目前还不是。剑皇榜上人不少,只有前十才会被人记住,但并非只有十个。” “那云兄位列第几?” 云正阳收起牌子,轻咳了一声: “嗯……剑皇城打排名,可不会压境界,拼的是纯粹战力;中洲剑修如云,排一百名的都是幽篁剑修,一百往后就不论名次了;我才半步幽篁,所以应该排在一百零一吧。” 左凌泉缓缓点头,没有揭云正阳的短,只是笑道; “原来如此,失敬失敬。等我出去了,得去剑皇城见识一下,说不定也能混个前一百。” 云正阳对此摇了摇头: “剑皇城水深,都是玩真的,可不像青魁之间过家家,还设下诸多限制,能打进前百都是名动一方的真剑仙,像是陆剑尘,拿着把仙剑都才打到前十三。你身怀‘剑一’又如何?没找到仙剑之前,就别想着去中洲出风头了。” 左凌泉看了眼佩剑墨渊,询问道: “仙剑要去哪里找?” 云正阳莫名其妙看了左凌泉一眼,暗道:我要知道去哪儿找,还陪你在这里瞎扯?他抬手往上指了指: “临渊尊主手里就有一把,你有本事去拿就是了。” 左凌泉抬眼望向黑乎乎的天空,正想说话。 但就在此时,天上一道雷光闪过,继而出现了裂口,一道白色光柱从其中落了下来,罩在了左凌泉身上。 云正阳抬眼看了看,疑惑道: “怎么回事?” 左凌泉感觉身体飘了起来,在往上移动,倒是明白了缘由,心中大喜,凌空拱手道: “再会,祝云兄早日脱离苦海。” “诶?” 云正阳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站在了光柱下方,挑起了想抓左凌泉的腿: “等等,你拉我一把呀,诶诶?……” 上升速度极快,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过渡两章…… 1秒:.bxx. 第十九章 太妃奶奶上瘾了 冬去春来,京城街巷间,万棵杨柳在微风中抽出了嫩芽。 郊野百花齐放,文人士子在江边支起画案奋笔疾挥,前来踏青的青涩少女在花红柳绿间偷偷眺望,骏马香车、花伞靓裳,从京城的东门,一直绵延到玉峰山上的农神庙外。 俗世各大王朝,在每年三月初三这天,都会祭祀农神,祈求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行祭祀之礼的多是皇后。 大燕王朝有‘二圣’的存在,皇后基本上没话语权,这个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在了皇太妃头上。 玉峰山钟声袅袅,千阶长梯之上,御林军和宫人在两侧恭敬俯首。 一袭金裙的宫装美妇,头戴凤冠,在徐徐春风中,缓步踏上一千级石阶,不紧不慢。 美妇身后,是周氏皇族的嫔妃、公主、郡主,姜怡也神色认真地走在其中。再往后则是诰命以及寻常人家的女眷,一眼望不到尽头。 以前在大丹,姜怡也主持过祭祀,对其中规矩很了解,走在上官灵烨身后,倒也没怯场,只是有些疑惑地望着面前的皇太妃娘娘。 祭祀农神意义重大,关乎一国百姓温饱,没有哪个君王敢不重视,姜怡今天过来之前,还专门焚香沐浴过,生怕在祭祀时出了纰漏,导致上苍不满给百姓降下天罚。 而面前的皇太妃娘娘,作为祭祀的主持者,反倒是有点不上心,早上她准备出发的时候,竟然发现太妃娘娘在花园里遛团子和猫,一副沉迷声色犬马的昏君模样。 这也就罢了,乘坐凤辇过来的陆路上,也不保持端庄肃穆的模样,可能觉得路途无聊,竟然在车厢里研究起了肚兜样式。 如果姜怡没猜错,皇太妃娘娘威严大气的凤裙下面,穿得就是吊带丝袜、花间鲤,说不定还穿着这些日子新琢磨出来的三角形小内内,带镂空花边的那种。 这哪是祭祀,简直是亵渎神灵,姜怡都害怕皇太妃娘娘走到一半被雷劈了,下意识保持了些距离。 队伍往山上缓行,逐渐来到了农神庙外。 上官灵烨虽然凤裙下面穿得骚气,但在子民和官吏面前,表情还是很威严庄重,从宫女手中接过祭告农神的诏书,脆声宣读。 但那股发自本心的‘敷衍了事走过场’,姜怡还是能隐约听得出来,不禁暗暗着急,低声轻咳,想提醒上官灵烨一声。 上官灵烨听到了,但依旧不在意。 因为这里是铁镞府的地盘,农神庙里的‘桃花尊主’神像,根本没有留下神念。 她别说祭祀,就是让左凌泉跑去摸两下胸脯,桃花尊主都感觉不到,本来就是走过场…… 桃花潭善‘耕织’,起初是研究各种灵草仙果、仙家法袍,但时间一长,免不了会培育出适用于俗世的品种,比如一年三熟的稻谷,各种结实耐磨还保暖的布料等等。 这些东西仙家用不上,但对俗世王朝来说,比什么仙家供奉都顶用,连大丹这种穷乡僻壤,都不会出现饥荒等天灾,全得益于桃花潭仙师对农耕的研究。 俗世王朝为此受益,自然得感恩,每年祭拜桃花尊主也是人之常情,不过感恩的也只有俗世,山上仙家不会祭拜桃花尊主。 不祭拜并非不尊重桃花潭救济万民之功,而是各大宗门其实都有利民之处。 比如惊露台畜牧养殖、药王塔医药技术等等,互相祭拜有点太不要脸了,荒山尊主估计也不喜欢被人叫‘畜神’。 因此,在京城郊野举行大祭祀的时候,距离不算远的铁河谷依旧风平浪静。 九宗会盟早已经结束,门生也都挑完了,栖凰谷三名弟子毫不意外成了倒数前三,最后实在没得选,才被九宗垫底的掩月林挑走成了内门,对他们三人来说,也算得了个求之不得的好归宿。 铁镞府内部,弟子各司其职,上官灵烨的旧居内,地下洞府紧闭,已经许久未曾开启。 地室内的莲花台上,吴清婉端正盘坐,丝丝缕缕的雾气在周身旋转,均匀吐纳间,潜心拓展着体内的窍穴。 这座洞府是上官灵烨的修行之所,灵气之浓郁,足以支撑幽篁修士在其中修行,对吴清婉来说,自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上官灵烨又十分照顾,‘固元丹’之类的辅助丹药给了一大堆,根本不用担心出岔子,全力攻关即可。 吴清婉天赋并不差,也够刻苦,而且不像左凌泉那样追求极端爆发力,经脉窍穴打磨到正常水平即可;在这般优越的修行条件下,进步自然神速,几个月下来,已经冲到了四重。 莲花台的另一侧,依旧身着袄裙的汤静煣,也在入定修行。 不过汤静煣入定的姿势比较特别,直接侧躺在莲花台上,脸颊下还垫着小枕头,身上搭薄毯,着看起来和睡觉一模一样,或者说就是在冬眠。 至于境界,汤静煣不存在瓶颈的说法,真气炼满很快就能破境,进来不到一个月就半步幽篁了。 想要跻身幽篁,需要炼化五行本命,汤静煣直接自产自销,凤凰火和地心火组成了两个本命。 两个本命火,不符合炼化五行的常理,但汤静煣也不是正常人,出现什么情况都不古怪,顺风顺水就到了两仪境,而且都没受到天地排斥引发雷劫。 修士入定之时,类似半睡半醒,对时间流逝的感觉不明显。 吴清婉大概知道过了多久,但左凌泉没有出关,她出关也无事可做,所以一直没有收功的意思。 不过今天有些不同,吴清婉正认真打通窍穴之时,隐隐听见一声: “嗡——” 地室隔绝外界声响,近乎死寂,声音极为明显。 侧躺的汤静煣最先反应过来,睁开双眸,翻身看向莲花台外,稍微迷茫了下,才开口道: “清婉,怎么啦?” 吴清婉收功静气后,才睁开双眼,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 莲花台周围是小河,再往外的空地上,摆着些许杂物,丹盒、秘籍、法杖等,她们俩没有玲珑阁,只能放在身边。 发出声音的,是茶青色木杖,在地面微微颤动,继而悬浮起来,朝着北方移动,撞在了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嗯?” 吴清婉面对自行乱跑的法宝,还有点忌惮,站起身来,谨慎望着,不明所以。 汤静煣也站了起来,本想躲在吴清婉后面,不过想到她境界很高,躲在背后不合适,又拿出了‘大妇’的风范,挡在了吴清婉身前,看着抽疯的法杖,开口道: “好婆娘,这棍子怎么自己乱跑?” 汤静煣话一出口,眼底就浮现出金色流光,继而气势浑然一变,表情也化为了波澜不惊之色。 她轻轻抬手,脚底出现两团火焰,整个人悬浮而起,落在了木杖的附近。 吴清婉知道上官老祖来了,表情敬重,来到背后,询问道: “上官前辈,这是……” 茶青色木杖好像受到了不知名物件的操控,在地室中没头苍蝇似的晃动。 上官老祖娥眉轻蹙,仔细观察片刻后,开口道: “操控之人距离极远,恐怕在海外,反向利用了华钧洲的几座天遁塔,最后通过望海楼的天遁塔,将灵气波动传到了这里,唤醒了这件法宝。” 吴清婉听到这里,估计是二叔在联系她,不免紧张起来: “他是想作甚?” 上官老祖微微摇头:“距离太远,加上盗用天遁塔,能传一句话过来都算他本事大,做不了其他。” 一句话…… 吴清婉估计是二叔要和她说什么事情,但她不好让上官老祖回避,只能望着。 两人稍微等了片刻,乱晃的茶青色木杖,在空中悬停下来,好像是收到了主人的指令,飞到了石壁旁,直接将一端刺入石壁,开始写字。 嚓嚓—— 木杖刻字的速度极快,不过眨眼之间,就在黑色石墙上,刻下了: 左、小心、登潮。 五个字刻完后,木杖就直接掉在了地上,弹了两下,再无动静。 吴清婉眉头微蹙,仔细打量了一眼后,觉得二叔是出于好意,在通风报信,开口道: “这……二叔是让凌泉小心?” 上官老祖听见‘二叔’,稍显意外,不过也没在此事上纠结。她斟酌片刻后,点头: “你二叔被幽荧异族带走,消息很可能是从幽荧异族眼皮子底下传出,只能送来这几个字。‘左’最大的可能是左凌泉,‘小心’不言自明,‘登潮’应该是指登潮港,玉遥洲最大的出海港口。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让左凌泉小心从登潮港过来的海外修士,幽荧异族已经盯上他了。” “盯上凌泉?”吴清婉脸色微急:“凌泉招惹了那些邪魔外道不成?” “修行道可不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地方,历代青魁,无不是幽荧异族和他洲修士的眼中钉,被算计不奇怪。左凌泉锋芒太盛,未来必然是九宗扛大梁的人物,幽荧异族行事无所不用其极,很有可能是派杀手过来杜绝后患的。” 吴清婉晓得邪魔外道的厉害,被那群魔头顶上,常人估计都想象不出自己的死法会有多防不胜防。 “那怎么办?要不让凌泉躲起来?” “不必惊慌,在九宗辖境,本尊想保的人,阎王都收不走。” 这话十分霸气,但吴清婉回想了下,有些不确定道: “上次在灼烟城,前辈被太妃娘娘护在背后……” 上官老祖眨了下眼睛: “那是意料之外,这次提前知晓,若是还能驰援不及,那只能说左凌泉命中有此一劫。” “啊?” “让他去登潮港吧,该来的躲不过去,能提前根除隐患,总比日后提心吊胆强。” 上官老祖说完之后,眼中现出金色流光,转眼间离开了地室…… 落魂渊外万木逢春,看不到半点积雪。 左凌泉被光柱拉出铁镞洞天,再次落地,就已经到了铁镞府的后方,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建筑,不少身着重甲的男女弟子在道路上走动。 再次看到太阳和蓝天白云,左凌泉感觉就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无时无刻压在头上的杀气也没了,整个人都轻了几两,差点没站稳。 重新回到人世,左凌泉长长松了口气,也顾不得其他,连忙走向一名铁镞府修士,想问问现在的年月。 但还没走出几步,就瞧见一个汉子落在了面前,开口就道: “左老弟,你可算出来了,你知道这二十年我怎么过来的吗?” “二十年?!” 左凌泉脸色一白,仔细辨认,才发现面前穿着黑甲的汉子,竟然是许久未见的程九江。他难以置信地道: “老程,我进去二十年了?” 程九江一脸唏嘘之色,点头道: “整整二十年,公主殿下都半步玉阶了,是当今九宗第一青魁和第一美人,被尊称为‘龙离仙子’,崇拜者如过江之鲫……” 左凌泉一愣,姜怡都半步玉阶了,他进铁镞洞天苦修二十年才八重老祖,这能叫洞天福地? 察觉不对后,左凌泉顿时反应过来,摊开手道: “老程,你有意思吗?到底过去多久了?” 程九江见骗不到了,呵呵笑了声: “没多久,就四五个月。这话是公主让说的,就是吓吓左老弟。公主在城郊的玉峰山,让你出来后过去一趟,有事找你。” 左凌泉这才松了口气,他转身就想过去,不过又想起了什么,回头道: “对了老程,你和这里的守卫打声招呼,要是有个叫云正阳的出来,也忽悠他一下,说过去二十多年他都没出来,他师父又收了个徒弟,还给了把仙剑。” “没问题。” 程九江拍胸口答应,拱手送别,见左凌泉跑着离开,又开口道: “左老弟,你进去闭关四五个月都没跻身灵谷八重?” 左凌泉一拍额头,才想起他已经是可以‘御物凌空’的剑仙了。 左凌泉没有飞剑,于是把五行属水的墨渊剑拔出来,悬停在身前,站上去,凭感觉往前一送。 飒—— 通体墨黑的宝剑,化为黑色残影激射而出。 但左凌泉初次御剑,和常人踩滑板差不多,剑出去了,人在原地来了个后空翻,差点脸着地。 程九江满头冷汗,劝道:“算了,左老弟,要不你还是跑过去吧。” “第一次不习惯罢了,看好了。” 左凌泉抬手轻勾,把墨渊剑御回来,又站上去,然后慢慢升空,张开胳膊保持平衡,歪歪扭扭朝着铁镞府外飞去…… 御剑凌空是技术活,需要时间适应,不然容易撞山;没有飞行法器辅助的情况下,消耗巨大,速度还不一定有全力奔袭快。 但左凌泉修行这么多年,第一次靠自己的本事飞到的空中,与御剑凌空的感觉比起来,消耗大算个什么? 磕磕碰碰在郊野上空蛇形机动,百余里的路程,左凌泉硬生生飞了一个时辰,才来到玉峰山附近。 郊外踏春的人太多,按修行中人的规矩,不能扰民,所以轻易不能在人群头顶上飞。 左凌泉自然也遵守规矩,降落到距离地面仅半尺,贴地飞行,缓缓爬上了人头攒动的玉峰山。 祭祀活动仍然在继续,京城的夫人小姐跟在大燕皇太妃后面,依次在农神庙里上香。 农神庙不是小庙,由皇家修建打造金身,规模盛大,主殿周边还有诸多房舍,道路间全是维持秩序的侍卫。 左凌泉到了人多了地方,自然不好再显摆了,落地步行,到了农神庙的侧面,在宫女的接引下,来到主殿后方,在侧门处等着祭祀结束。 两丈高的‘农神’金身下摆着供奉香案,香烟袅袅,浑厚钟声不停从远处传来。 殿内全是衣着华美肃穆的女子,一袭凤裙头戴凤冠的皇太妃最为瞩目,因为辈分太高,周边的嫔妃公主和世家贵妇都比较拘谨,也就知根知底的姜怡稍微轻松些,目不斜视地站着。 上官灵烨在正式场合,雍容华美的妆容,配上不苟言笑的神情,举手投足间都透着骨子里的贵气,在侧面看着其他上香的命妇。 可能是察觉到了暗处打量的眼神,上官灵烨轻抬玉指,示意祭祀继续,转身步履盈盈走到了主殿的后方。 姜怡晓得左凌泉来了,但这么大的场合,她也不好乱动,只能偷偷瞄了眼。 左凌泉几个月没见媳妇,自然想念,瞧见上官奶奶主动过来了,他也不好再和姜怡眉目传情,拱手一礼道: “太妃娘娘。” 上官灵烨金身塑像旁的侧门,来到后殿,微微偏头,示意候着的宫女退下后,开口道: “在铁镞洞天历练得如何?” 左凌泉硬扛过去了,感觉受益不小,对此自是回应: “收获颇丰,多谢娘娘栽培。” “是吗?” 上官灵烨言语间,来到房间侧面的椅子上就坐,行云流水的一撩裙摆,把右腿架在左腿之上,露出小腿上的半透明黑袜。 翘二郎腿的动作,也使得裙摆绷紧,腰下勾勒出极为丰盈的臀线,隔着凤裙都能感觉到大腿柔润细腻的质感。 整套动作浑然天成,明显是故意练过的,婉约优雅,却又诱惑力十足。 左凌泉半年没见女人,忽然瞧见这一幕,差点岔气。 他闷咳一声,把目光移向了外面庄重肃穆的祭祀大典,似乎是怕太妃奶奶此地被人发现,把他拉出去砍了。 上官灵烨端起茶杯凑到艳红唇瓣前抿了口,稍显不满的道: “让你去铁镞洞天磨砺心智,你磨练半年,就这?” 左凌泉眼神复杂,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什么叫就这? 哪个老剑客能经受住这样的考验? 一墙之隔外就是数百命妇和庄严大殿,所有人都在神色庄重地上香敬神。 作为祭祀的领头人,德高望重的皇太妃娘娘,竟然就坐在墙后,摆出这么撩人的姿势勾搭男人。 这种大不敬的刺激场面,和纣王摸女娲娘娘神像有什么区别? “娘娘,外面在祭祀,您……” “本宫怎么了?” 上官灵烨端着茶杯,坐姿很优雅,在私底下只露出半截小腿,还穿着裤袜,半点肉没漏,严格来讲其实没什么问题;就是本身太勾人了些,配上这擦边球的撩人动作,对男人杀伤力太大。 “你心不稳,还怪起本宫来了?那你以后与人对敌,是不是还得让对方女修把自己捂严实,脸也蒙上?” 这话也不无道理。 左凌泉承认自己经受不住这样的考验,当下也不辩解了,点头道: “是我心不稳,娘娘教训的是。” 上官灵烨这才满意,示意左凌泉在茶案对面坐下后,说起了正事儿: “让你提前出来,是老祖的意思,你得即刻启程,去登潮港。” 左凌泉刚刚脱离苦海,还没来得及炼化五行之水,也没和媳妇们亲热,听闻马上就要离开,自是意外: “这么着急?去作甚?” “你风头太盛,好像是有海外修士盯上你了。青魁都是九宗的接班人,被其他势力和异族修士伏杀是常事儿,我也经历过。这次提前收到消息,能直接过去把事情解决了话最好,不然你以后连走路都得小心防着,基本没有安宁日子。” 左凌泉明白树大招风的道理,表情认真起来,微微点头道: “明白了,对手我一个人能对付?” “你一个人能对付的话,对方就不会派人过来送。这次出远门,本宫给你当护道人,正好能去桃花潭和中洲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五行之属。” “娘娘给我护道,我自然求之不得,不过缉妖司的差事儿……” “缉妖司的事儿可以在画舫上处理。你这次出门有风险,把姜怡她们带在身边不合适,还可能让潜在的敌人觉得人多势众,不敢露头。本宫和她们一起待在画舫上,你一个人出发,真出了岔子,我们也能随时驰援。” 左凌泉对这个自是没意见,点头道: “那就辛苦娘娘了。” “各汲所需罢了,不必答谢。祭祀还得些时间,你去取画舫接人吧,下午和你会合。” “好。” 1秒:.bxx. 第二十章 仙家鬼火少年郎 左凌泉从临渊城取来画舫,回到铁镞府接清婉和静煣。 不过,如今都能御物凌空了,新鲜感还没过去,左凌泉让画舫飘在后面,自己还是在云层之间慢慢飞。 春日暖阳高照,云海间同样能感觉到徐徐暖风。 左凌泉站在长剑上,尽量保持着平衡。 身着云白长裙的吴清婉,靠在左凌泉怀里,被搂着腰,表情稍显紧张。 墨渊剑很窄,只有两指宽,一只脚都站不下,吴清婉仅能站个脚尖儿。 这也就罢了,凌泉人菜瘾还大,摇摇晃晃飞着,竟然还有用手托着她沉甸甸的团儿,给她减轻负重。 吴清婉估计凌泉是闭关憋太久了,有点上头,但身处春光明媚的高空,两个人总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来个‘剑震’。 为此,吴清婉只能做出长辈的严肃模样,轻轻压了下左凌泉逐渐不安分的手: “凌泉,你……静煣还在旁边呢。” 与挤在一起的两人相比,不远处的汤静煣,要宽敞得多。 云海之上,青红相间的羽扇平稳飘浮。 从灼烟城得来的羽扇,竖起来比静煣都高,修士施展火法、风法,需要双手持握,平放下来,就可以当作飞行法器御风,算是偏日常使用的法宝。 换上春裙的汤静煣,在上面曲腿侧坐,空间还有富余,足以让团子在旁边绕着圈儿打滚儿。 汤静煣发现自己能御物凌空,本来还挺高兴的,可飞到天上后,就高兴不起来了。 她眼巴巴瞅着被左凌泉抱在怀里的清婉,眸子里酸酸的,觉得这还不如一起坐在船上。 至少坐在船上,小左还能一手一个,现在算个什么? 修行果然没什么意思,境界越高越吃亏…… 汤静煣瞄着‘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清婉,又不好往过挤,只能把目光移向身边滚来滚去找存在感的大毛球,蹙眉道: “怎么胖成这样了?我给你说的话你都忘了不成?长得都快比清婉胸脯大了,还吃……” “叽” 团子滚到汤静煣腿侧,用小翅膀按了按白毛毛,示意自己是虚胖。 前面的吴清婉,正被丈量着衣襟尺寸,听见这话就更不好意思了,小声道: “凌泉,你让我回船上吧,再不听话我生气啦。” 左凌泉手确实抱得比较紧,他含笑道: “第一次御剑,不习惯,怕你掉下去了。” “我都金身无垢了,掉下去又摔不坏。” “摔不坏我也心疼。” “心疼你不会让我去更安全的船上待着?我看你就是几个月没那什么,憋着了。” “嗯。” 吴清婉见左凌泉这么干脆的承认,脸颊微红,有些羞恼,用手肘锤了下左凌泉的腰腹。 结果长剑就失去平衡,上下颠簸好几次才稳住,让两个人抱得更紧了。 汤静煣吸了口气,实在看不下去,把目光移向了下方的大地,全当是眼不见为净…… 按照上官灵烨的计划,等祭祀的事儿忙完,就会一起启程。 吴清婉还有些比较私密的小物件放在家里,得回去取一趟,等画舫停在宫里后,就和静煣一起回了宫外的宅邸。 左凌泉本来也想跟着一起,但吴清婉觉得,左凌泉只要回家,肯定把她摁在榻上舔,说不定连静煣的白玉老虎都得被吃。 一轮下来少说两时辰,姜怡那边可就耽误了,所以没让左凌泉送,直接让他出城外接姜怡。 左凌泉踩着飞剑,摇摇晃晃再次回到玉峰山,已经快到了下午。 在江畔等了不久,京城女眷组成的队伍,出现在了玉峰山的石梯上。皇太妃依旧走在最前,姜怡走在人群中。 姜怡已经通过天遁牌和左凌泉联系,几个月不见,自然有点小期待,但正式场合不好表现出思念情郎的模样,只能做出认真肃穆的表情,在阶梯上缓行。 瞧见站在人群里眺望的左凌泉后,姜怡便想过去,但擅自离队不好,有些为难。 好在上官灵烨晓得姜怡的心思,也没让姜怡陪着一起回宫,微微抬手道: “姜怡,你先退下吧。” “是。” 姜怡欠身一礼,就叫冷竹,从一堆嫔妃公主间走了出来。 冷竹作为求而不得的小丫鬟,心里比公主还激动,若不是周围还有御林军和百姓,她估计能跑到姜怡前面去,离着老远就挥手示意。 姜怡身着华美裙装,双手叠在腰间缓行,并没有去看左凌泉,从山侧拐入了小道,躲开人群的视线。 姜怡本来想克制些,做出不怎么想念的模样,可她没有闭关,几个月是实打实熬过来的,听见脚步声渐近,哪里憋得住,等到周围一没人,就转过身来: “凌……” “左公子,我可……我和公主可想死你了。” 走在后面的冷竹,提前转身迎了上去。 姜怡话语戛然而止,觉得这贴身丫鬟不能要了。 左凌泉憋着笑,在闯祸的冷竹脑袋上摸了摸,来到跟前,给了姜怡一个熊抱: “公主殿下,想我没有?” 姜怡被抱得双脚离地,脸颊自然红了些,紧张左右看了眼,确定周围没人,才开口道: “谁想你了?出门就失踪几个月,都不知道提前打个招呼,以后再这样,本宫就把你休了。” 左凌泉也不晓得会进去那么久,在小天地内根本没法和外界联系,确实有点亏待姜怡。他在姜怡脸上亲了口: “这不是出来了嘛。我在里面可不是享福,和进十八层地狱差不多,这辈子都不想去第二次了。公主怎么样,太妃娘娘没亏待你吧?” “太妃娘娘怎么会亏待我……” 姜怡帮太妃娘娘干活儿打下手,得到的修行资源和高人指点,在别的地方可求都求不来;丹药功法应有尽有,还独享灿阳池,五个月下来都已经半步灵谷了,连冷竹都已经到了炼气九重。 姜怡拉着左凌泉的手,把这几个月的经历讲了一遍,然后有些犹豫了回头看了看,确定皇太妃走远后,才小声道: “对了。我觉得太妃娘娘变得有些古怪了,以前我们刚遇见太妃娘娘的时候,多大气多稳重,不苟言笑,看着就知道是个厉害角色,但如今……” 冷竹一直插不上话,此时也跑到跟前,点头道: “是呀,我也感觉出来了,太妃娘娘如今感觉……嗯……有点玩物丧志,对公事不上心,整天研究一些和修为、公事都无关的东西。” 左凌泉其实也感觉到了太妃奶奶的变化,他含笑询问: “研究些什么?” 姜怡眨了眨眼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看向冷竹: “冷竹,你说吧。” 冷竹脸儿有点红,闻言拉起了青白相间裙摆,露出腿上带着花瓣的白色丝袜: “就是这个。左公子觉得如何?” 左凌泉觉得好看极了。 姜怡没想到冷竹竟然穿在身上,她蹙眉道: “我让你说,没让你给他看。” “哦。” 冷竹连忙把裙摆放下遮住腿儿和绣鞋,认真道: “太妃娘娘这些日子,都在鼓捣这些东西,估计弄了几大箱子。除开各种颜色、款式的袜子,还有亵裤,只有巴掌大,看着都羞死人。” 左凌泉略显意外,没想到太妃奶奶还会无师自通,他偏头看向姜怡腰下的线条: “是什么样的?不眼见为实,我还真想象不出来。” 冷竹张了张嘴,估计是想给左凌泉瞧一下绣着小花的贴身衣裤,不过光天化日的,姜怡又在跟前,没好意思付诸行动。 姜怡今天参加祭祀,从里到外都穿得很正式,岂会向太妃娘娘那边大胆: “你看我作甚?我又没穿……算了,这些是太妃娘娘的私事儿,你可别乱说。听太妃娘娘说,你会飞了?” 左凌泉曾经就幻想过带着媳妇御剑而行,方才和婉婉试了下,此时自然不能忘记姜怡。他取出墨渊剑悬浮于空,站上去后,伸出手: “是啊,来,带你去临渊港逛逛,刚好买一把合适的飞剑。” 姜怡有点不太放心:“你确定你会御剑?” “飞剑也是剑,我剑术通神,有什么不会的?” 姜怡还是挺相信左凌泉的本事,也没再犹豫,小心翼翼站在了两指宽的剑锋上,让左凌泉搂着腰: “走吧。” “诶?” 冷竹站在林间小道之中,望着准备御剑而去的两人,有些茫然了: “公主,我怎么办?” “你跑回去。” “啊?” 冷竹眼神儿有点委屈吧啦。 左凌泉岂会忘了贴心小棉袄,伸出手来: “来吧,又不重,站得下。” 冷竹偷偷瞄了姜怡一眼,见公主没拒绝,“嘻嘻”笑了声,拉着左凌泉的手在背后站着,还紧紧抱住了左凌泉的腰: “走走” 不过,两个兴致勃勃地姑娘,马上就后悔了。 “啊!!” “左凌泉!你这厮在做什么?!” “呃……不要慌,我在御剑。” “左公子,我还是跑着回去吧,你……啊——我错了我错了……” “左凌泉!你……山!山!要撞上了……呀……” “没事没事,一切尽在我掌控之中……” 郊野之上春风徐徐,细长剑刃托着两女一男,在山林上方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徘徊,尖叫声不绝于耳。 此情此景,御剑而行的逍遥仙气没感觉出来,反而多了几分诡异的仙家鬼火少年气…… 1秒:.bxx. 第二十一章 小姨,这条尾巴怎么挂腰上? 入夜。 临渊港内大小渡船停泊,飞剑带起五色流光在天空交汇,犹如一场绚丽的流星雨。 左凌泉来到红叶湖畔,走向前往登潮港的渡船。身上的打扮换成了往日游历的江湖装束,黑衣佩剑,背后挂着斗笠,除此之外,背上还多了一把淡青色飞剑。 方才磕磕碰碰来到临渊港,姜怡和冷竹脸都吓白了,到了集市第一件事儿,就是去云水剑潭的铺子,买一件安全性比较高的飞行法宝。 毕竟姜怡可不希望,以后在修行道听见‘悲报!九宗会盟第一黑马,昨夜疑似酒后御剑,不慎撞山暴毙,还请广大道友谨记,酒后不御剑,御剑不喝酒……’之类的快讯。 ‘飞剑’并不是兵刃,而是云水剑潭以秘法改良的飞行法宝。 虽然有法宝的品阶,但定位和玲珑阁一样,专精某样效果,舍弃其他功能,从而达到压低成本的目的,让囊中羞涩的修士也负担得起。 不过打造玲珑阁,有幽篁巅峰炼器师的硬门槛,其他人造不了,如今还是价格昂贵且产量不大,只有九宗内门弟子入幽篁,九宗才会奖励一个。 飞剑则要亲民一些,以前的御空法器,多半是法宝附带的功能,一宝难求,而且消耗较大,难以支撑超远距离长途跋涉。 后来云水剑潭的铸剑师,某次铸剑时铸了个废品,虽然切肉都嫌钝,但意外发现用来当飞行法器效果很好,就流传开了。 因为云水剑潭是铸剑宗门,所以大部分都是剑的造型,不过因为没有其他作用,别的样式也有,比如琴、琵琶、扇子。还有些比较烧包的,巨型金元宝、大葫芦、玉蒲团等等,也可以按照需求私人定制。 飞剑的适用范围是半步幽篁到半步玉阶,看起来只是暂时的代步;但‘幽篁’二字,就是‘处幽篁兮终不见天’的意思。 到了这个境界,就是在看不到任何出路的情况下找本命、养本命,身体变成了吞金兽,运气再好的修士,都会觉得自己命比纸薄。在这种情况下,一件跑得快的法器就很重要了,而且大部分人都得用到入土。 左凌泉自然不会买那些花里花哨的飞行法器,花了三千余枚白玉铢,买了把实用型的飞剑。 飞剑的功能靠预设的阵法实现,可以改变颜色、自行平衡、自行避障、咬尾追踪等等,再也不用担心磕磕碰碰,失了‘剑仙’的体面。 左凌泉买到飞剑后,自然想挽回尊严,带着两个姑娘再体验一把遨游九天的感觉。 结果不言自明,用姜怡的话说,就是: “你直接把我从空中丢下来,都没陪你御剑刺激;你以后审问对手,就带着他飞一圈儿,保证比老虎凳都好使,有啥招啥。” 左凌泉觉得自己技术其实还好,和过山车差不多,又没真摔下来。 不过媳妇不愿意,他也不好强求,用腿把两个姑娘送了回去。 上官灵烨做事雷厉风行,已经把画舫停在了家里,准备启程。 左凌泉很久没体验过姨侄女叠罗汉的滋味,但此时也只能过过眼瘾,和几个姑娘道别后,就独自出发,前往仙家渡口坐船。 飞剑消耗不大,但超远距离飞行算起来,还是没有仙家渡船划算安逸。而且此行是听说有人要算计他,他过去以身为饵,把潜在敌人直接勾引出来,以免夜长梦多。 因此,左凌泉不用刻意隐藏身份,大大方方走公家渡船,做出一个人游历的模样,给对方机会;上官灵烨暗中护道,保持百里之内的距离,只要出事儿,左凌泉自身完全没办法应付,几个呼吸就能过来。 这事儿说实话还有被秒杀的危险,但已经被人盯上,除非以后都躲在上官老祖跟前不出门,不然该秒杀还是秒杀,躲在哪儿都不顶用,这仙也不用修了。 登潮港在玉遥洲西边,是南方九宗出海的第一大港,过去的船基本上每天都有。 左凌泉来到红叶湖畔,找到了掩月宗的船只,直接就登了船……—— 京城,缉妖司旁的宅邸内。 左凌泉孤身去了临渊港,姑娘们也准备出发。 这趟出去可能比较久,为了路上方便,冷竹还出去采购了些衣物、胭脂水粉;上官灵烨把宫里的猫爬架也给搬过来了,放在了本就不大的甲板上。 五个姑娘加两只宠物待在小画舫里,虽然有三个不用睡觉,但还是显得有点拥挤。 姜怡抱着自己的随身物件登上画舫,瞧见画舫里被木箱堆满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不禁有些头疼,开口道: “太妃娘娘,玲珑阁在哪儿能买到?今天去集市上问了好久,都没有。” 上官灵烨在书桌后处理着今天耽误了的卷宗,轻声道: “玲珑阁产量不高,都被九宗预定了,寻常修士想买,得去天帝城找门路,我给铁镞府打个招呼,让他们匀几个出来,记在左凌泉账上即可。” 铁镞府虽然能弄到,但从丹器房长老手里扣东西显然不容易,估计得回来后了;玲珑阁里面也不能装玲珑阁,上官灵烨随身也没有富余的。 眼见船舱里乱七八糟放了一大堆东西,上官灵烨也觉得太杂乱了,又开口道: “不常用的东西先放我这儿吧,反正我大部分时间在船上,需要的时候打声招呼即可。” 说着把玲珑阁取下来,递给了姜怡。 姜怡拿着金镯子,微微颔首以示感谢,然后神识往里面扫了眼。 本以为会看到满满一玲珑阁的丝袜、肚兜、小裤裤,结果可好,差点被闪瞎眼。 里面全是闪闪发光的不知名天材地宝,白玉铢堆成小山,感觉和进了国库差不多。 姜怡愣了下,还是头一次意识到铁镞府的顺位继承人,是个多么恐怖的仙家富婆。 她也不敢乱看,开始整理起东西,把各种不随身的东西装进玲珑阁里面。 姜怡和冷竹可以把辟谷丹当饭吃,不用携带干粮,但衣裙、胭脂水粉、首饰等等物件,加起来也有两个箱子。 汤静煣倒是轻装简行,修行道挣的东西都给左凌泉了,唯一的财产就是从大丹带出来的首饰盒,里面装着几万两官票,算是嫁妆钱,其他的杂物都装在一个箱子里。 汤静煣随时用的东西不多,把左凌泉送的胭脂盒和梳子、发簪等小物件取出来后,就全给了姜怡。 而到了吴清婉这里,就有点尴尬了。 吴清婉规规矩矩坐在美人榻上,和犯错的小姑娘似的,望着整理东西的姜怡,欲言又止。 活物不能装进玲珑阁,随时可能用的东西还得取出来,因此姜怡装东西时,都会打开检查,问下哪些东西不用放进去。 船上都是女子,还是熟人,哪怕是肚兜、底裤也没有什么尴尬的。 但吴清婉显然不行! 她收藏的东西拿出来示重还得了?直接下船回去闭关算了。 但吴清婉显然不舍得就此分别,孤零零回去待着,只能不动声色地把脚边的小木箱,移到了美人榻下面。 吴清婉随身的物件也不多,就一大一小两个木箱。她能藏住,还能指望对她很上心的侄女不记住? 姜怡把所有箱子都收好后,略显疑惑地在房间里扫了眼,最后看向美人榻下面: “我就说怎么少一个。” 说着抬手去拿。 吴清婉身体一紧,尽量保持心平气和,柔声道: “哦,是忘了一个。就放在这里不碍事吧?” 姜怡本想说不碍事,可心里忽然生出几分狐疑以前见过这个小木箱几次,但从没见过里面的东西…… 姜怡抬起美眸,看向和蔼可亲的小姨,试探性问道; “收起来整齐些。这里面的东西,小姨随时要用不成?” “不是,怎么会随时用……” “小姨,你表情怎么怪怪的?” “呃……” 吴清婉感觉脸上如同火烧,也不知道自己脸红没有,抬手摸了摸: “有吗?” 汤静煣靠在跟前撸着白猫,闻声偏过头来,打趣道: “箱子里不会装着小左写的情书吧?” 此言一出,船舱里安静下来。 正在处理公务的上官灵烨,都抬起了澄澈美眸。 姜怡则是坐直了几分,望着吴清婉,似是在确认她觉得左凌泉情话都说得结结巴巴,不可能会写情书,但小姨有可能给左凌泉写。 毕竟连‘修炼记录’这种东西,都能声情并茂地写下来,还有什么不敢写的东西? 吴清婉面对四个姑娘一只鸟的眼神,只觉这辈子算是完了。她连忙道: “怎么可能是情书,嗯……就是些寻常物件儿。” 姜怡感觉箱子里的东西肯定不寻常,但也照顾小姨的情绪,询问道: “我能打开不?不能打开检查,我就直接装进去了。” 说了寻常物件,又不让人打开,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吴清婉暗暗咬牙,都恨不得把左凌泉踹死。 说是孝敬她,就知道‘用嘴’孝敬,也不知道给她买个玲珑阁,这下好了…… “嗯……打开就打开吧,我闲时琢磨炼器,研究的无用之物,你们不笑话就行……呵……” 姜怡瞧见吴清婉这恨不得马上跑出去的模样,有点不太敢打开,怕打开就看到些比太妃娘娘的收藏品还刺激的东西。 不过好奇心使然,得到确认后,姜怡还是没忍住,把箱子转到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的角度,从吴清婉手里接过小钥匙,打开瞄了眼…… 房间里鸦雀无声,眼巴巴看着。 “嗯?” 姜怡扫视片刻后,稍显疑惑地眨了眨眼睛花间鲤没什么稀奇的,但放在旁边的两条尾巴和两对耳朵,有点古怪。 姜怡看了几眼后,把毛茸茸的狐狸耳朵拿起来,戴在头上,询问道: “是这么用的吗?” “噗哈哈哈……” 画舫里响起一片银铃般的笑声。 汤静煣略显赞许地点头: “手艺不错,挺好看的,没想到还清婉会做这种孩子气的小物件。” 吴清婉做出波澜不惊的模样,柔柔笑道: “闲时弄着玩罢了。” 上官灵烨也觉得挺好看,起身走到跟前,拿起了一根卷好的红尾巴查看,微微点头: “还是一整套,想法挺好的。” 姜怡把玩片刻耳朵后,就放了回去,正想等太妃娘娘欣赏完后把东西收起来,忽然又发现箱子里的白尾巴,造型比较特别。 “小姨,这条尾巴怎么挂在腰上?” 上官灵烨已经把红尾巴缠在腰上了,接过白尾巴打量一眼,琢磨道: “看起来像是插件儿,还有配套的裙子不成?” 插件儿…… 吴清婉也不敢去想这东西能怎么插,尴尬解释道: “或许有吧……我也不清楚,随便弄的。” “哦……” 第二十二章 夜半狐狸精 登潮港在玉瑶洲边缘,从临渊港过去,走走停停需要半个月。 仙家渡船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只要上了船,哪怕不是实名制,有心人想要查行踪的话,还是能查到线索;特别是左凌泉这种有点名声的修士,有可能在渡口露面之时,目前的位置就已经泄露出去了。 渡船上禁动刀兵,违者尽诛之,但幽荧异族本就是九宗必诛之辈,仙家渡船也不是绝对安全。 因此,左凌泉上船之后,并未乱跑,开了个能修炼的房间,在其中修炼。 本想练习‘剑二分之一’,但渡船的房间不怎么结实,左凌泉出剑太刚猛的话容易出事儿,不刚猛的话没有意义;境界已经半步幽篁,只有炼化五行本命后才能继续提升,气海充盈的情况下,打坐都是无用功。 在把今天御剑消耗的真气补满后,左凌泉又提纯了几遍,最后就彻底没事儿做了,第一次体验到了‘卡瓶颈’是什么感觉。 自窗口能看到外面的山河与云海,但体验过自己遨游其中的感觉后,就没了从渡船上眺望的兴趣。 左凌泉在床上躺了会儿,也不用睡觉,最后还是起身,踩着墨渊剑在屋里转着圈儿练习御物,以免日后失去飞剑辅助后,成了跑不动的瘸子。 可能是觉得屋子里太安静,左凌泉在房间里扫了眼,在墙壁上找了一幅空白画卷,当是水中月类似的物件。 左凌泉取出白玉铢放入画轴,画卷上就开始水雾朦胧,出现了景物和声音: “……惊露台重建稳步进行,伏龙山特派风水仙师……” “……传闻那青魁许墨,邀请云水剑潭李仙子在海外沉日屿一叙,李仙子无奈赴约,干等三月未见人来,事后才得知,许墨去错了地方……” “……嗯哼哼……” 左凌泉退开几步,看着画像上正在自酌自饮的蒙面仙子,微微点头,继续踩着飞剑来回徘徊。 画像上的仙子并非同一个人,好像有很多女修干这一行,自己喝酒的这个,明显比上次玩水的仙子放得开,体态丰腴、媚眼如丝,时不时勾下衣襟,动作十分撩人。 左凌泉飞了两圈儿,正认真练习之时,感觉窗口传来一阵微风。 他转眼看去,窗外云海倒退,并没有什么异样,就把窗户关了起来,准备回头继续观赏。 但就在此时,房间里忽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女声: “呵~小日子过得不错嘛。”!! 左凌泉是真被吓了一跳,迅速回头看向声音来源,然后又被吓了一跳。 只见房间的床榻上,身着一袭凤裙的宫装美人,手儿撑着脸颊侧躺,右腿微微弯曲,搭在左腿上,露出细腻如纱的黑色长袜,姿态十分撩人。 但如果只是撩人,也就罢了。女子发髻上还‘长着’两只狐狸耳朵;更恐怖的是背后,一条毛茸茸的红色狐尾,在臀儿后的空中轻轻摆动,灯火映衬下,墙壁上显出妖媚倒影,比清婉那种不能动的逼真太多。 左凌泉若不是认出了长相,一眼瞧去还以为真碰上了狐狸精,差点吼出一声‘何方妖孽’。 “太妃娘娘?” “嗯哼。” 上官灵烨摇着狐狸尾巴,望向正在卖骚的画卷,又低头看了眼自己,似乎是对比‘到底是画像骚气,还是本宫骚气’。 左凌泉表情一僵,迅速抬手想把画像撤掉,结果在太妃娘娘恐怖的境界压制下,没有丝毫效果。 “看都看到了,现在关有用吗?” “呃……” 左凌泉表情微僵,故作镇定,在椅子上坐下,含笑道: “一个人在船上没事儿,随便打开看看,我感觉这也没什么……没娘娘好看。” “你拿本宫和这种女人比?” “没有,娘娘误会了。” 左凌泉感觉再尬聊会出事儿,他看向上官灵烨背后飘动的尾巴,好奇道: “娘娘,你怎么弄了条尾巴?” 上官灵烨觉得好看,刚才现做的,她摇了摇尾巴,搭在华美风裙上: “方才清婉把尾巴拿出来,给我们瞧了下,我觉得挺有意思,所以戴上看看。你觉得如何?像不像狐狸精?” 什么叫像? 根本就是…… 左凌泉不明白太妃奶奶怎么玩得越来越花,但他也不好说什么,点点头道: “挺好看的,就是这么穿出去,恐怕会吓到小朋友。对了,姜怡她们呢?” “姜怡睡着了,清婉和汤姑娘在修炼。” 上官灵烨坐起身来,变回了端庄大气的皇太妃,询问道: “怎么?没个女人陪着睡,不习惯?” 左凌泉连忙摇头,转眼看向窗外: “船上有防御法阵,避免外人潜入,娘娘怎么进来的?” 上官灵烨来到跟前,取出了缉妖司的令牌,在左凌泉眼前晃了晃: “渡船又不是无法之地,只要在大燕王朝境内,我就有权不经掩月林过问,登船查看和抓人,这是在大燕开航道的条件之一。” 彼此距离很近,腿几乎贴在一起。 左凌泉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面前居高临下的太妃娘娘,还有头上那双狐狸耳朵,觉得好怪。 他想起身,但离得太近起不来,有些不明所以道: “娘娘,你这是……” 上官灵烨微微俯身,双手撑着椅子扶手,背后的狐狸尾巴还飘起来,绕过腰线,在左凌泉脸上扫了扫: “你觉得我想作甚?”?! 左凌泉只觉香风拂面,有点痒痒,呼吸都凝了下。他后仰靠在椅背上,把毛茸茸的尾巴移开少许,努力保持本就不多的距离: “呃……我觉得娘娘此举,必有深意,那什么……嗯……这尾巴和真的一样……” 言语有些磕巴。 上官灵烨虽然动作怪怪的,表情确实端庄威仪,她秀了下狐狸尾巴后,从玲珑阁里取出了一个盒子,平淡道: “这次出去,我给你护道,但不能距离太近,所以还是需要你自己小心。这个东西,能让你看到修士体外的灵气波动情况,也能让我随时观察到你当前的处境。” 说话间,上官灵烨打开木盒,里面是带着白色雾气的透明液体,只有雨珠那么大。 左凌泉暗暗松了口气,但也有点小失望。他询问道: “这是什么东西?” “灵玉露,用来画法阵的东西。别乱动。” 上官灵烨抬起左手,按着左凌泉的额头,让他后仰朝天,靠在椅背上。 右手轻勾,御起水滴,如同滴眼药水般,滴到左凌泉的右眼之中。 左凌泉被按着额头,没什么异样感觉,就是觉得视线稍微模糊了点。 太妃奶奶的手很润,绝美脸颊近在咫尺,顶着两只很妖气的狐狸耳朵,轻揉呼吸直接吹拂在了脸上,感觉微微抬头都能一品朱唇。 凤裙的裙摆也洒在了他的腿上,俯身画出近乎完美的曲线,双手微抬就能环住。 最过分的是那条大尾巴,虽然是假的,但搭在他的膝上,感觉和真的一样…… “别乱动,气息稳点,不然你就会变成名震九宗的上官独眼龙。” 左凌泉是真受不了太妃奶奶了,这纯粹就是在考验他的兽性。 他想说话,却见太妃奶奶玉指轻翻,取出了一把锋锐无比的刻刀。!! 左凌泉立马老实了。 上官灵烨以真气灌注刻刀,在薄如蝉翼的灵玉露上,缓慢勾勒出繁复咒文,微弱流光闪过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左凌泉感觉到眼前火花带闪电,屏住呼吸根本不敢动,方才的些许旖旎心思都消退了。 片刻后。 上官灵烨收起金刻刀,退开一步,开口道: “你试试。” 左凌泉眨了眨眼睛,没感觉有什么东西,尝试调动真气,却见眼前景色浑然一遍,房间里出现了无数波纹。 波纹呈五彩之色,其中以画卷和上官灵烨身体周边最璀璨,上官灵烨整个人和被烈焰包裹似的,十分刺眼,让人没法直视。 左凌泉以前在青云城,曾瞧见过藏剑阁的守卫,拿着通透镜片,查看修士周边灵气波动,以免修士作弊,但亲眼瞧见还是头一次。他意外地左右打量: “这玩意儿这么厉害?” 上官灵烨隐藏了气势,狐狸尾巴也收了起来,在茶案旁边坐下: “灵气波动本就能感觉到,这东西只是让你更直观地看到罢了;人家隐匿气息就没用了。” 上官灵烨收敛气息,左凌泉就发现她又变成了原样,再也看不到任何灵气波动,不禁有些失望: “我还以为能一眼看穿高手呢,那这东西除了挡视线,还有什么用?” “距离较远,在你感知范围外,但又在视野范围内的时候,能提前看到点征兆,给你多一点点反应时间。” 上官灵烨从怀里取出一枚铜镜,镜子里浮现出自己的侧脸: “还能让我时刻观察你周边的情况,避免驰援不及。” “嗯?” 左凌泉一愣,凑到镜子面前查看。 结果镜子里就出现了千层饼,无数铜镜开始套娃。 他闭上右眼,镜子里画面就黑了。 “这是监视器?” 上官灵烨觉得这词儿有些陌生,但明白意思。她收起铜镜,看向左凌泉: “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取了即可,不过那样,你就得用天遁牌联系我,一息之差生死之别,你想好。” 左凌泉觉得挺方便的,他又不用上厕所、陪伴五姑娘,当下笑道: “那就辛苦娘娘了,嗯……这玩意不是永久性的吧?” “不是,可以自行卸下,以前只用在缉妖司的暗桩身上,价格挺高,记你账上的。” 上官灵烨说完后,也不再久留,起身轻飘飘出了窗户: “有事随时叫我。” 左凌泉来到窗口目送,直至上官灵烨的背影消失在云海,才眨了眨眼睛,回到了屋里。 不过,看到还在‘哼哼’的画卷,左凌泉眉头一皱。 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失去了娱乐的权利…… 第二十三章 南荒剑龙? 霹雳—— 一场瓢泼大雨。 海岸线上千帆云集,呼啸的海风吹起浪涛,拍打在巍峨海堤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渡船在港口内落下,从四海而来的修士,陆续走下踏板,迅速融入摩肩接踵的人海。 左凌泉带着斗笠,来到了偌大港口的码头上,看着眼前的盛景,轻轻松了口气。 经过半月航行,渡船来到了登潮港;除开第一天晚上,太妃奶奶过来了一次,后面风平浪静,倒也没什么可说的。 登潮港位于帝诏王朝最西侧,是九宗乃至玉遥洲主要出入口。 东海海域极为广袤,中途无补给,正常修士无论是踩飞剑,还是直接御风,都很难一次性跨过;海兽远比陆地上密集和凶悍,敢中途停留休息,下一刻可能就被蛟龙之属包围了,运气不好,玉阶境的仙尊都有可能以身祭海。 因此,要跨洋渡海,只能坐船抱团儿,走开辟好的航线,所以登潮港的规模和吞吐量,都比内陆港口大得多。 海上航道由望海楼打理,疏通航道的成本,远超做陆上生意的掩月林,运费自然也奇高,仅仅靠几条航线,就把整个望海楼养活了。 跨海行程太长,因此海船都很大,远看去好似一座座山峰,不光有船只的造型,还有古树长成的浮岛、巨型海兽托天王八等等。 港口的人流量也大得惊人,九宗修士哪怕不出海,也需要海外独有的各种修行资源,光是各地的仙家商船都停满了,看不到尽头的集市之上人头攒动,找不到一片空余的地方。 虽然下着暴雨,但港口有阵法庇护,雨水落不进来。 左凌泉走出港口,来到集市中,本来还想着引蛇出洞,但瞧见此地的实景后,才发现太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港口范围极大,光是集市都绵延成片,形成了一座没有城墙的仙家城池;城池内密密麻麻全是建筑,别说冲他而来的杀手了,连个搭理他的都没有,从哪里入手根本没头绪。 不过以上官灵烨的判断,如果海外修士盯上他了,那他光明正大坐着渡船过来,有心人要查,肯定会知晓他的所在之处。 现在他只需要守株待兔,做出过来寻找‘四海水精’的模样,在铺子里四处寻访,等着人来暗杀他就行了。 这个活儿说实话不太好干,左凌泉时刻把剑提在手中,打起十二分精神,观察周边的每一个人,确保不会被人先手瞬杀。 本来想用右眼的阵法,辅助搜寻目标,结果一打开,街上乱七八糟的光线,差点把他闪瞎,只能不去用,靠感觉分辨周围异常的灵气波动。 除开龙蛇混杂的环境,还有一样特别的情况,让左凌泉有些头疼…… “道友去哪儿啊?” “海里刚淘来的血珊瑚,道友来瞧瞧……” 天上雷云滚动,画舫在海岸线的暴雨之间安静悬停。 左凌泉背后的幕僚团,坐在画舫舱室的各个位置,手里拿着记事本;书桌上是一方展开的水幕,上面呈现出滨海港口的街景,密密麻麻的修士和建筑尽收眼底。 左凌泉独自搜寻,没法一眼扫过所有目标,容易产生遗漏,而背后多几双眼睛就不一样了。 五个人仔细盯着,足以发现所有不易察觉之处的细节,还能把可疑之人记录下来,甚至沿途听到的杂谈都整理成册。 事关左凌泉的安危,五个姑娘都很认真,恨不得连地上有几块砖都记录下来。 但左凌泉本人,显然有点不配合,眼睛总是看向一些她们不想瞧见的地方。 姜怡观察水幕良久后,忍不住开口道: “左凌泉,你是不是看路边那女修胸脯了?” 水幕视角迅速转向,放在了街边的地摊上,做出认真审视的模样。 汤静煣眼神儿怪怪的,小声给男人化解尴尬: “路上站着个人,看一下很正常吗,又没直勾勾盯着看,小左应该不是故意的。” 团子蹲在汤静煣怀里,张开翅膀“叽叽”了一声,意思大概是: “他明显是故意的,而且大的奶奶他才看,小的从来不看,鸟鸟都发现了。” 冷竹好像发现了驸马爷的喜好,有点自闭,没有言语。 上官灵烨靠在美人榻上,暗暗摇头,开口道: “左凌泉,你把神识集中到眼睛上,尝试用心声说话。” “呲呲……喂?喂?我去……我哪儿看人家胸脯了?我就是觉得那个女修很可疑,需要注意一下。” 姜怡半点不信:“胸脯比常人大,很可疑是吧?” “没有……唉……再这么搞我不知道怎么走路了。” 吴清婉坐在姜怡身侧,觉得这样确实让凌泉难受,柔声道: “凌泉又不是没见过更大的,只是随意扫了眼,又没起色心。别说这些了,紧要时刻都将就下吧。凌泉,你也克制些。” “唉……” 左凌泉在街上漫无目的闲逛,脑海里响起媳妇们的交谈,说实话有些委屈。 男人嘛,路上看见出彩的女子,正儿八经看一眼,是雄性本能,他又没起色念。 但这话和姑娘们解释,显然越抹越黑,左凌泉只能做出目不斜视的模样,老实本分当诱饵。 消息来源于吴尊义,也不详细,虽然消息不像是假的,但对手会是人是鬼、该明着袭杀还是暗中下毒,根本无从得知。 左凌泉漫无目的在街上闲逛,做出淘宝贝的模样,偶尔也会进大铺子逛两圈儿,和掌柜打听水精的消息;每天都有海外过来的船靠岸,左凌泉也会到港口看看下船的人,有没有比较特别的。 就这么没日没夜地硬逛了两天,才发现了一些值得注意的事情。 三月二十,是华钧洲雷霆崖的渡船,在登潮港靠岸的日子。 华钧洲地处天下最中心,面积有玉遥洲两个大,传承不像玉遥洲这样断过代,隐世的仙家巨擘难以计数。 不过华钧洲的仙家,主力都在西北方海外的正面战场,对抗异族修士;玉瑶洲地势好,算是大后方,靠着九宗的稳定繁荣,给华钧洲提供物资、技术上的援助,两洲高层的关系还算不错。 因为有幽荧异族这群修行疯子存在,哪怕是修行道,也不能对修士来往不闻不问;登潮港也会有九宗巡查的供奉,查验宗门推荐信和俗世王朝出具的文牒等物,确保不会有来历不明的人入境。 不过这种查验作用不是很大,能被查出来的,多半造不成大危害;能动摇九宗根基的,比如奇袭荒山这种,人家直接自行跨海过来,根本防不住,因此也只能起个震慑作用,避免海外的野修进来祸害人。 左凌泉站在港口外侧,看着山峰般的巨船靠岸,蚁群般的修士从船上下来,大多都穿着宗门服饰。 下来的人太多,左凌泉也没法注意到全部,正想和太妃奶奶沟通,询问她们有没有注意到异常的时候,忽然发现一艘通体呈玉白色的渡船,直接飞到了巨船的顶层。 渡船侧面带着惊露台‘仙鹤衔书’的标志,看起来是宗门的私有渡船,体型不大,但极为华丽,上面站着些许人,躬身等候。 巨船顶层出现了一道白玉长梯,通向悬浮于空的渡船甲板,船上修士在两侧恭送。 一名身着白色长裙的女子,快步走过长梯,后面还跟着一个捧剑的女修。 距离太远,看不清白衣女子容貌,但能感觉到气场很强。 毕竟渡口上几万修士抬头看着,一艘私人渡船大摇大摆地停在空中,惊露台和望海楼的人,同时恭恭敬敬的接送,这阵仗一般人真受不起。 左凌泉抬头看着天空的白玉长桥,询问道: “这是谁?某位尊主不成?” 脑海里很快响起上官灵烨的回应: “我手下败将,九宗背景最大的二世祖之一,荒山尊主的直系子孙,爹是仇封情,娘是华钧洲绝剑崖的女剑仙,外公家的祖宗更吓人;李处晷之流,在她面前都得绕道走。” 左凌泉听见这么大一串形容,就记住一个‘我手下败将’,他意外道: “娘娘揍过她?” “我当青魁的时候,比你还横,九宗没有打不过的。她剑法稀烂、术法不精、悟性没我高、天赋还没我好,万年老二,到我进宫都没超过我。不过我原地踏步八十年,如今应该打不过她了,哼……” 左凌泉听见太妃奶奶的语气,就知道上面那位,绝不是形容的那般不堪。他好奇道: “她不是惊露台的人吗?怎么跑外面去了?” “惊露台私事儿罢了,外人不知晓,反正她不认仇封情,我进宫没多久,就远渡海外去了外公家,听说拜入映阳仙宫进修了。这次回来,估计是听到惊露台出事儿,荒山尊主被打伤,回来探望吧。” 左凌泉待白衣女子隐入渡船后,又好奇道: “映阳仙宫是什么地方?” “华钧洲挑大梁的宗门之一,只招有特别天赋的弟子,比如我这种先天就天人合一,或者你这种后天悟出剑一的。不过你我进去同样是青魁,外面月亮不必九宗圆,只是地域不同罢了。” 左凌泉微微点头,因为事不关己,也没有再多问,继续在港口闲逛,当起了鱼饵。 但这次刚转不久,脑海里就传来上官灵烨的提醒: “等等。” 左凌泉脸色微沉,按住腰间剑柄,蓄势待发。 “左后方,挂着‘客为仙’招牌的客栈,进去看看。” 左凌泉未曾察觉异样,闻言不动声色地转身,做出找地方落脚的模样,走向街边的三层高楼。 刚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道很甜美的娃娃音: “……刚才那个白衣仙女看到没有?那是我师姐,看在她的面子上,你给我打一折,两折也行……” “小道友,你再瞎扯,打的就是骨折了。” “我坐船大老远过来,真没钱了,我认识你们九宗的青魁,就是前些天很出名那个南荒剑龙,你看,我这还有他画像……” “南荒剑子的画像,前面书画铺子一枚白玉铢一张,我刚看见你砍了半天价,用一颗聚气丹换的。” “我还认识……” “我只认识神仙钱,姑娘你别闹好吗?” “要不我给你们当小二?我会弹曲儿,不要工钱。” “嘻谢掌柜!房间在哪儿?” 1秒:.bxx. 第二十四章 谢秋桃 左凌泉进入客栈大门,宽大厅堂内座无虚席,三三两两的修士在老酒桌上小酌,偏头看着客栈的柜台。 柜台半人高,戴着员外帽的胖掌柜,一手执笔,一着算盘,算着今日份的流水。 柜台前方,目测二八芳龄的姑娘,背上挂着包裹和一张琵琶,琵琶不知是乐器还是兵器,墨黑底色,看起来像是个铁疙瘩,还挺沉,肩带把肩膀上的布料都压出了痕迹。 姑娘穿着白色上衣,下面是桃红褶裙,踩着绣有花边的白色绣鞋。个头不高,娇小如同玉坠儿,脸儿圆圆,带着三分婴儿肥;身段儿发育得挺出彩,侧面看去半圆山丘鼓鼓,说不得腰细如柳,但肯定不粗,整体看起来肉肉的。 仅看侧影,也是个很可爱的娇小美人,不过姑娘皮肤不太好,虽然五官端正,但有些小雀斑。 此时姑娘手里拿着画轴,往楼梯走去,一步三回头,看向胖掌柜。 胖掌柜可能失去了耐心,也不说话,自顾自地算账。 姑娘走到楼梯口,不见答复,又小跑了回来,脆声道: “要不掌柜的把钥匙给我,我自己去开门,不用伙计带路。” 如此软磨硬泡的架势,掌柜的也是没了办法,从柜台下摸出一块儿牌子,放在台上: “看在你年纪小,从海外过来没着落的份儿,给你五折。这房钱算我自掏腰包给东家平账,你再瞎扯,就去找别家吧。” 这话显然是怕其他住店的客人不满找麻烦。 姑娘心领神会,拿起牌子鞠了个躬:“谢掌柜”,然后交钱上了楼梯。 左凌泉就站在身后,此时也排出几枚大钱,示意开一间房,心声询问道: “太妃娘娘,这姑娘可疑?我觉得挺可爱还差不多,世上哪有这么萌的杀手?” 画舫那边显然也有迟疑,几声讨论后,上官灵烨才传来回应: “此女从海外而来,刚刚下船,第一件事就是买你的画像,还出现在你附近,嗯……还是先查查吧。” 左凌泉见此也不多说,接过房牌,快步走上了楼梯。 三层高楼面积很大,其内房间不下百余个,门上有‘天甲、地乙……’等标识,过道之中也有些修士。 圆脸姑娘拿着房牌,挨个在门上打量,碎碎念着: “直接写‘一二三四’不好嘛,整这么玄乎……” 左凌泉不紧不慢追到了背后,因为是调查潜在的杀手,也没必要隐藏身份,他直接越过小姑娘,怀抱长剑,挡住了去路。 “咦~……” 姑娘明显被吓了一下,谨慎看向面前背着斗笠的俊美剑侠。 左凌泉身材颇高,她个头最多到他肩膀,抬着脸才能看清面貌,可能是觉得压迫力有点强,又往后退出一步,试探性询问道: “你……道友是客栈的护卫?我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依旧是很柔的娃娃音。 左凌泉抱着剑审视,怎么看这丫头也不像是刺客。他也不想吓得到人家,想了想,心中戒备不减,但嘴角勾起一丝笑容: “姑娘觉得我眼熟吗?” “嗯?” 姑娘眨了下杏子似的水灵双眸,摇头道: “我刚来这边,还不认识这边的高人,道友是?” 左凌泉抬了抬下巴,示意姑娘手上的画卷。 姑娘有些疑惑,但明白大概意思,她打开画轴看了看,继而看向左凌泉,然后又看向画卷,来回对比。 左凌泉心弦崩得很紧,连上官灵烨都没了声息,估计是准备在圆脸姑娘知晓他身份发难时,直接赶过来驰援。 但姑娘来来回回看了好多次后,并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目光,而是蹙起了秀气得小眉毛: “道友什么意思?” “嗯?” 左凌泉有点疑惑,示意她手上的画卷: “姑娘还没看出来?” 圆脸姑娘有点看不懂了,觉得这里的修士神神叨叨的,她把画卷转过来,面向左凌泉: “我该看出什么?” 画卷价值一枚白玉铢,用的虽不是仙家材料,但质地放在俗世也算不凡。洁白纸张用绢布裱起,纸张上是一幅人物立绘,画工极好,还是彩绘。 左凌泉一眼扫去,只见画像上的人物,身着墨黑色烫金战甲,左侧悬三十六节精金打神锏,右侧挂龙纹黑鞘墨渊剑,身长一丈,腰大十围,面圆耳大,鼻直口方,就这膀大腰圆的模样,如果不是没胡子,说是司徒震撼本撼都不过分。 我靠!这什么鬼? 左凌泉眼睛瞪大了几分,本以为是圆脸姑娘买错了,但看到右下方的题字,明明白白写着: 南荒剑子·上官九龙·中洲卧龙·左剑仙肖像,登潮百晓生手书。 左凌泉微微偏头,看了画像半天,硬没说出话来。 圆脸姑娘拿着画像,望向左凌泉,琢磨了下,展颜一笑: “道友是想买南荒剑龙的画吗?可以呀,两枚白玉铢,这画我好不容易才从高人手上得来……” 叽叽喳喳…… 左凌泉抱着胳膊,感觉有些控不住场了,他心声询问: “太妃奶奶……” “奶奶?!” “呸……娘娘,这画像怎么回事?” 上官灵烨倒不是很意外,解释道: “修行道讲究‘神龙见首不见尾’,对于有名望的修士,不能直呼其名,都以尊号代称;肖像亦是如此,未经本人允许,乱画拿去卖会惹来麻烦,仙家商贾精明得很,画成这样不出奇。” 左凌泉仔细一想,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眼见面前的姑娘没认出来,左凌泉也不神神叨叨了,直接开口道: “姑娘,实不相瞒,我就是南荒剑子左凌泉。” 话语落,过道内气氛骤然一凝。 圆脸姑娘推销的话语一顿,表情变化了几分,意外看着左凌泉,沉默良久,才小声道: “早听说你们九宗修士目高于顶,你真当我们外面的女修,都是乡下野丫头,好糊弄不成?你自己看看,你配吗?” 说着还拿起威武霸气的左剑仙画像,在左凌泉面前晃了晃。 左凌泉都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憋了半晌后,点头道: “我不配,开个玩笑罢了。嗯……方才听闻姑娘从华钧洲而来,我对华钧洲向往已久,所以过来打个招呼……” 叽里呱啦…… 左凌泉正常搭讪的水平不是一般地差,听得画舫里的几个姑娘都暗暗捉急。 小姑娘自不用说,把画卷收起来,稍显戒备地看着左凌泉,那眼神的意思,明显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左凌泉说到最后,也觉得挺尴尬的,干脆拱手一礼: “在下左凌泉,就是想认识下姑娘。” 圆脸姑娘拨浪鼓似地摇了摇头: “你连名字都不肯说真的,我哪儿敢认识你。” 左凌泉一时语塞。 圆脸姑娘可能是觉得自己拒绝得太直接,怕得罪人,又补充道: “不过我看你也不像恶人,长得也挺好看……嘻。” 左凌泉无言良久,觉得面前这姑娘要是刺客,那幽荧异族的谋划,估计是准备萌死他。 “唉……罢了,我真是左凌泉,姑娘不信也没办法,以后你就知道了。今天实在冒昧,还请姑娘见谅,在下告辞。” 说完后,左凌泉准备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不过想了想,又取出两枚白玉铢递给姑娘,然后拿来了画轴。 圆脸姑娘目送左凌泉离开,眼神儿变成了半信半疑,她想了想道: “我叫谢秋桃,左道友慢走。” “谢姑娘早点休息,有什么需要的打声招呼即可,些许小忙我还是帮得上。” “好~” 吱呀—— 房门关上。 谢姑娘把白玉铢收起了,又望了几眼,才来到隔壁,打开了房门…… 1秒:.bxx. 第二十五章 我从小就抗揍 客栈房间很简洁,除开日常用具再无他物。 左凌泉关上房门后,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询问道: “太妃娘娘?我觉得这姑娘应该不是异族修士,是不是找错人了?” 脑海里传来了姜怡的回应: “太妃娘娘刚出去,应该马上就到了。” “嗯?” 左凌泉愣了下,来到窗口,看向街景和天空,想寻找太妃奶奶的下落。 但以上官灵烨的修为,来去行踪岂会被左凌泉看见,不过片刻,背后的房门被直接推开了。 吱呀~ 左凌泉回过头来,却见换上淡绿春衫的豪门贵夫人,走进了屋里,屈指轻抬,房门便自行关上了。 光天化日,上官灵烨自然没戴狐狸尾巴、耳朵,不过春衫十分得体,把身段儿勾勒得很曼妙,鼓鼓的衣襟、曼妙臀线…… 左凌泉刚扫一眼,就暗道不妙,未等媳妇们反应过来,就硬生生移开了眼神,做出目不斜视、纯洁无瑕之色,拱手一礼: “太妃娘娘。” 上官灵烨关上房门,步履盈盈来到椅子上坐下,同样一撩裙摆,摆出一个很优雅的姿势。 见左凌泉不为所动,上官灵烨微微点头: “看来这东西,比铁镞洞天的历练都有用,这才是巅峰剑修该有的沉稳。” 左凌泉想死的心都有了,控制眼睛不去看任何好看的地方,在椅子上坐下,含笑道: “娘娘过奖。这东西确实厉害,不过不用的时候,能不能……” 阵法不用的时候,自然能关掉,但上官灵烨不想告诉左凌泉方法,她平淡道: “怎么?被姜怡她们盯着,不舒坦?” “怎么会,她们都是为我好,日夜守在画舫上出谋划策,我感动还来不及。不过在房间里的时候,也没什么需要注意的……” “那你闭上眼睛打坐就行了。” 左凌泉无话可说,微微点头。 上官灵烨轻轻哼了声,目光不怎么友善,质问道: “方才你叫我奶奶,是怎么回事?” 左凌泉方才用心声交流,心念一动话就出去了,确实是口误。他解释道: “娘娘按辈分算,确实是长辈,我没有说娘娘老的意思,只是发自心底的尊敬……咱们还是聊正事儿吧,我觉得那姑娘不像是刺客,娘娘觉得呢?” 上官灵烨对奶奶这个称呼很不满,还不如叫她宝宝呢。 不过姜怡她们能瞧见,上官灵烨也不追究了,说起了正事。 方才上官灵烨观察半天,也觉得谢秋桃不像刺客,但斟酌稍许,还是微微摇头: “幽荧异族知道九宗防卫有多严密,不可能一眼就瞧出来。此女从海外而来,身份不明,入境的第一件事儿,就是买你的画像,感觉很可疑。” 左凌泉拿起画卷,展开扫了眼,一声轻叹: “杀手拿着这幅画像去杀人,我感觉震撼老哥的危险性,比我大得多。” “画像什么样不是关键,我方才去书画铺子扫了眼,里面挂着的九宗名望数不胜数,连师尊和我的画像估计都有,她单独买了你的画像。” “会不会是我最近出风头,名头最大的缘故?” “有可能。但此女的容貌也有问题,手上的皮肤,和脸上有极细微差别,应该是遮掩了容貌。” 左凌泉方才瞧见谢秋桃脸上的小雀斑,还有点可惜来着,并未发觉异样,不过上官灵烨的眼力,肯定比他好。他琢磨了下: “女子出门在外,遮掩容貌并不奇怪,清婉她们出门,也会以薄纱蒙面。这点好像没法当证据吧?” “查案之时,要疑罪从有,不放过任何可能;判案的时候才疑罪从无。” 上官灵烨也有点头疼,斟酌片刻后,又道: “修行道有句话,叫山外的女人是老虎,敢孤身在外面闯荡的女修,必然有特别之处,你可不要被人家表象骗了。” 左凌泉感觉太妃奶奶更如狼似虎,不过这些看玩笑的话,现在说不合适。他点头道: “那我还是继续想办法套近乎,看能不能打探出底细。” 上官灵烨手儿撑着侧脸,双眸显出三分轻蔑: “你套近乎的本事真不咋地,还不如御剑带着她飞一圈儿,飞完她什么都招了。” 左凌泉觉得这天没法聊了,他摊开手道: “既如此,要不娘娘给出出主意,教我怎么和姑娘套近乎?” 上官灵烨从未接触过男女之事,哪怕一百岁,也是一朵纯洁的小白花,哪里晓得怎么勾搭人。 不过作为长辈,这时候该出主意还是得出: “嗯……在缉妖司的时候,也曾瞧见过类似的案子。这女子嘛,都喜欢有安全感的男人,那姑娘孤身渡海跑到这里,人生地不熟,更是缺乏安全感。要不本宫安排一下,拦路劫色,你在关键时刻跳出来,英雄救美……” “这手段,恐怕都用烂了。” “那反着来,我劫你得色,让她不小心瞧见?” 左凌泉眼前一亮,还真想试试,不过媳妇们在查岗,他还是没敢答应: “这法子还是算了吧,她若真是冲着我而来,我什么都不做,她也会再找上门……” 咚咚—— 话还没说完,客房里就响起了敲门声。 两人肃然一静,齐齐望向门口。 上官灵烨站起身来,无声无息地出了窗户,眼神示意去开门。 左凌泉刚放松的心弦又绷紧了起来,他压下心中杂念,倒持佩剑缓步走到门口,如同拆炸弹似的,小心翼翼把门打开一条小缝。 “嘻左公子,你不忙吧?” 过道之中,穿着褶裙的谢秋桃,双手放在腰后,微微挺胸,摆出一个很灿烂的笑脸。依旧背着铁琵琶,包裹倒是放下了。 左凌泉担心谢秋桃从腰后摸出仙符或法宝给他一下,不敢放松警惕,打开半扇门,微笑道: “不忙,谢姑娘有事吗?” 谢秋桃抬头望着左凌泉,笑眯眯道: “公子真是南荒剑龙?” “是剑子,不是剑龙。” “公子是的外号太长了,我觉得精简些叫着顺口,还霸气;我其实也有个混号,叫‘铁琵琶’,嘻以前的师姐们取的,公子知道什么意思不?” 左凌泉不明白这是战前嘴炮,还是单纯搭讪。他顺着话道: “什么意思?” “其实也没什么意思,我的琵琶是铁打的,混号就这么取了。左剑仙的混号那么多,都是怎么来的呀?” 左凌泉就算再迟钝,也弄清楚这是在搭讪了,有点进退两难。 他迟疑了下,还是走出了房门,微笑道: “姑娘对我兴趣很浓啊,该不会对我有所图谋吧?” 谢秋桃想说‘明明是你先主动和我搭腔的’,不过天显然不是这么聊的,她抿嘴笑了下: “怎么会呢。就是刚来九宗,不认识人,运气好遇上了左剑仙,所以想和左剑仙打听下门路。你在九宗名气这么大,对这些应该熟悉吧?” 左凌泉恢复了平日里的随和模样,微笑道: “我懂的也不多,但基础的都了解。谢姑娘想打听什么门路?” “主要是修行的门路,我听说九宗规矩大,修士不能随性而为;集市也和我们那边不一样,我们结伴出去揽活儿,都得去宗门外面,这里好像是在钱庄门口,人生地不熟的,都不知道该找谁接活儿。” 左凌泉明白了意思,修士出门历练,如果没有背景,基本上都得边打工边修行,像他这样直来直去,钱袋子扛不住。 左凌泉转身走向楼梯:“我也没事儿,带姑娘去街上转转吧。” 谢秋桃神色一喜,竟然蹦蹦跳跳地跟上了脚步,走在身侧: “辛苦左剑仙了。” 左凌泉只是找机会打探底细罢了,他顺势询问道: “姑娘从华钧洲哪儿来的呀?” “华钧洲北边的小地方,左剑仙肯定没听说过。我以前在映阳仙宫学艺,方才那个穿白裙子的仙子,左剑仙瞧见没?那算是我师姐,我以前在映阳仙宫的时候,距离最近不过半里,差点就碰上了。” 左凌泉觉得这话怪怪的,他在街边缓行,点头道: “那个仙子来头很大,在映阳仙宫估计也地位崇高,碰不到很正常。听说映阳仙宫挑选弟子,只挑天赋异禀之辈,姑娘莫非也有与众不同的特别天赋?” 谢秋桃说起这个,大眼睛里显出几分得意: “那是自然,映阳仙宫的弟子都有特别天赋,不然山门都进不了。” “哦,那姑娘的天赋是什么?” “抗揍。” 左凌泉脚步一顿,偏过头来,欲言又止。 谢秋桃见左凌泉以为她开玩笑,很是认真的道: “没骗你,我从小就抗揍,从来没受过伤,很厉害的,不信你打我一下试试。” 说着把带着粉花发饰的脑壳,凑到左凌泉跟前。 左凌泉都愣了。 在画舫里旁观的姑娘们,显然也有些不可思议。 “这姑娘,不是个傻子吧?” “叽。” “还好啦,挺有灵气。凌泉,你可别真打。” “我也觉得顺眼,要是我有这么个闺女就好了,小左,我觉得这丫头不像坏人,怕是找错人了。” 第二十七章 映阳仙宫落选弟子 集市上修士如云,不乏形状各异的灵兽和车架。 一袭褶裙的圆脸姑娘,伸着脑袋瓜,站在斗笠剑客的旁边,场景颇为怪异。 左凌泉怎么可能真给谢秋桃来一下,他笑道: “抗揍确实是个特别天赋,感觉用处也不小。” 谢秋桃收回脑袋瓜,嘻嘻笑了下: “那是自然,抗揍再加上跑得快,在修行道能走多高不敢说,活得肯定比常人久。我以前在福地里面挖宝,走得永远比同辈修士远,挣了不少神仙钱,只可惜又花完了……” 左凌泉安静聆听谢秋桃叙述,结果发现这丫头可以说个不停,他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插上了一句: “方才在客栈,听谢姑娘说你是映阳仙宫的门生?” 谢秋桃眨了眨眼睛:“映阳仙宫门槛太高,内门加起来也不到百人,个个都是天赋异禀的奇才。我没混进去。” “那姑娘是外门?” “外门也没混进去。” 左凌泉脚步又是一顿,有些不明白了: “记名弟子?” 谢秋桃表情稍显尴尬,轻轻叹了口气: “华钧洲的宗门和这边不一样,嗯……和你们伏龙山差不多,讲究‘隐于高山大泽不问世事’,映阳仙宫最是神秘,山门无迹可寻,都是高人出山挑弟子,没有主动拜师的门路;我在华钧洲到处转悠,钱花完了都没找到山门,嗯……算是映阳仙宫落选弟子。” 落选弟子? 左凌泉还是头一次听见这种方式的自报家门,都不知该如何评价,本想笑一下,不过转念一想,他也是栖凰谷落选门生,真没资格笑别人。 “是金子总会发光,进不去映阳仙宫再换一家就是了,总能遇见识货的宗门。”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映阳仙宫门槛最高,人往高处走,我还是想多历练一下,过几年再去试试。” 左凌泉微微点头,询问道: “姑娘来九宗是为了历练?” “是啊,修行中人,就该四处斩妖除魔、访仙寻宝,说不定运气好就撞上大机缘了。” “九宗在八尊主治下,比较安稳,妖魔鬼怪很少见;我听人说,修士要斩妖除魔,最好的去处是去北狩洲、奎炳洲清剿异族,姑娘怎么反过来往东方跑?” 谢秋桃摇了摇头:“我这微末道行,去正面战场打异族,基本上十死无生,现在想去都没资格;我钱花完都没找到映阳仙宫山门,觉得自己运气不好,就想找个道士算命,去去晦气;那个道士说我吉运在东方,我就往东方跑,到雷霆崖的时候,刚好看到映阳仙宫的师姐也到这儿来,就跟着过来了。” 说到此处,谢秋桃又勾起了嘴角,看向左凌泉: “现在看来,那个算命先生还有点本事儿,我以前都没遇见过大人物,到这儿一来就撞上了左剑仙。” 左凌泉对这个说法持怀疑态度,他暗暗琢磨了下,摇头笑道: “我也就半步幽篁,徒有虚名罢了,算不得高人。” 左凌泉背着飞剑,所以境界不用猜,说出来也是为了抛砖引玉,试探谢秋桃的境界。 谢秋桃倒也干脆,双眸微亮,示意背后的铁琵琶: “左剑仙才半步幽篁吗?好巧,我也是半步幽篁,卡了好久了。” 左凌泉脚步一顿,难以置信望向谢秋桃: “谢姑娘已经半步幽篁了?姑娘今年多大?” 谢秋桃嘻嘻笑了下,没有直说,而是道: “在修行道,女儿家永远都是十六岁,左剑仙问这个问题唐突了。” 如果真是半步幽篁,面前的同境小丫头年纪肯定不会比左凌泉小,和太妃奶奶同龄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谢秋桃说得也对,修行道寿命漫长,讲究年龄的话称呼都不够用,还是直接看长相和性格比较合适。 左凌泉也不再追问了,笑道: “幽篁境方可称仙,我还配不上剑仙二字,姑娘叫小左也行……” “怎么能叫小左,大左……” “大左不行,那就不是人的称呼,不嫌弃的话,叫左公子吧,我以前也算个公子。” 谢秋桃微微颔首,瞄了左凌泉的长相一眼,又有点可惜: “方才去书画铺子买舆图,左公子的画像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掌柜的滔滔不绝介绍你有多厉害,我才花大价钱买下来,唉……” “怎么了?觉得名不副实?” “没有,就是长相差别太大了……也不是说左公子不好看,就是我们那边,崇尚勇武的男子,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那种……” “你说的那叫门板。” “才不是,是孔武有力,大冬天光着膀子,披一张黑熊皮,可威武了,母熊看了都走不动道……” 身高差悬殊的男女,相伴在街道上渐行渐远。 上官灵烨隐于暗处缓步跟随,观察言行举止,以确定谢秋桃的底细。 而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位置,一栋铺子的三楼,两名男子站在其中,目送人群间的两人远去。 “那个背剑的斗笠客,是什么人?” “不清楚,以前未曾在集市上见过,应该是外地新来的,看打扮不像是宗门子弟,和那姑娘应该也才刚认识。公子,现在怎么办?若是被人抢了先……” 被称为公子的,是一个手持折扇的锦衣男子,长得眉清目秀,腰间挂着四象腰牌。他望着谢秋桃的背影,询问道: “你确定这女子身怀大机缘?” “八九不离十。属下和这姑娘坐一条船回来,这姑娘待在甲班上,有些话痨,嘴上闲不住,海上飘了两个月,一直在闲逛瞎扯……” “说正题。” “渡船走到沉蛟湾一带,这姑娘趴在围栏上往海里打量,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连忙跑进大厅躲起来了,而后不久,海里就起了风浪,被十余条老蛟围住。 “航道长年通船,沉蛟湾向来风平浪静,能把老蛟引出海沟,必然是感觉到了船上的大补之物;渡船有庇护法阵,气息不会外泄,我琢磨许久,觉得只可能是那姑娘的眼神惊扰了海底老蛟;那姑娘提前躲进大厅,估计也是知道自己闯祸了。” 锦衣公子安静听完属下的叙述后,微微颔首: “若真是如此,能惊动蛟龙之属,身上机缘必然不小。你确定她没什么背景?” “我注意了一路,孤身一人不似有背景。她自称映阳仙宫弟子,但从未和船楼上面的映阳仙宫弟子有过来往,估计也是吹嘘之语。” “若是大机缘傍身,不可能一清二白,先查查看吧……” 随着街上两人走远,窗户重新关了起来,再无声息…… 第二十八章 婉婉打头阵 华灯初上,街上的行人依旧没有减少的趋势。 左凌泉沿着主街,把九宗常见的各种产业介绍了一遍,比如铁镞钱庄、药物塔大药房等等,以便谢秋桃日后历练起来方便。 至于历练之地,身处望海楼周边,肯定是靠海吃海;无门无派的散修想要挣钱,除开帮忙押镖当苦力,就是下海当蛙人。 海域无穷无尽,又不好开采,下面的天材地宝,比荒山等地富饶太多,只要胆子大,下去就是捡钱,风险自然也成正比,能挣多少看谢秋桃自己运气。 一路上,左凌泉把能套的话都套完了,谢秋桃方方面面都没什么问题。 为了彻底排除嫌疑,左凌泉甚至冒着暴毙的风险,在挑选物件的时候,把佩剑都给了谢秋桃,留给她一个后背,完全不设防;并且让暗处的上官灵烨都拉开了距离,没法及时驰援。 这种情况下,等同于让谢秋桃拿着剑架在脖子上,说‘你想杀我就捅吧’,谢秋桃真能杀他,极大可能得手;如果杀不掉,那以后也不可能再找到这么好的机会。 结果让人‘大失所望’,谢姑娘抱着剑站在背后,光顾着和铺子老板砍价,没有半点杀心。 如此一来,谢秋桃是杀手的可能性就趋近于零了。既然找错了目标,再接触就失去了意义,左凌泉把大概的情况介绍一遍,留下联系方式后,就和谢秋桃分别,继续在登潮港周边闲逛,寻找可能存在的杀手。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深夜。 画舫在海岸的隐蔽礁石下停靠,银白月光洒在窗户上。 五个女子待在小房间中,昼夜不停盯着水幕好几天,结果一无所获,显然是有点乏了,都是默然不语;连上官灵烨都靠在了美人榻上,轻揉撸着团子,琢磨当前该如何破局。 冷竹修为最低,已经趴在茶桌上打起了瞌睡;姜怡用手撑着侧脸,目光放在景色不停变幻的水幕上,神色间有了些许困倦。 吴清婉端坐在蒲团儿上,还在用笔记录着看到的形形色色,见气氛有点压抑,柔声找起了话题: “那小姑娘不是刺客也好,不然处理起来多揪心。” 汤静煣在旁边教碧眼白猫和团子一样打滚儿,闻声点头道: “是啊,没事就是最好的事儿。” 姜怡幽声一叹:“话也不能这么说,目前是有事儿还没发生,如果不提前根除隐患,往后都得提心吊胆。” “这么不眠不休的守株待兔也不行,你和冷竹都扛不住了;凌泉恐怕也不好受,一直紧绷心弦,提防随时可能跳出来的刺客,时间长了必然会疏忽大意。” 此言也有道理。 上官灵烨修为太高,还未思考过几个小辈的精神承受能力,此时瞧见姜怡和冷竹都扛不住了,坐起身来,开口道: “对手什么时候冒出来,谁也说不准,以九洲之间的距离来算,盯半年才找到人都不稀奇,还是得劳逸结合。都休息一天吧,让左凌泉养精蓄锐,明天再继续碰运气吧。” 几个姑娘对此自是没意见,姜怡晃了晃趴在小案上的冷竹,准备回后面的小船舱睡觉。 不过上官灵烨并非不通人情,知道姜怡好久没见左凌泉了,必然想念,又开口道: “姜怡,你要不要去左凌泉那儿看看?” “嗯?” 姜怡算起来已经小半年没和左凌泉亲密接触了,姜怡即便不馋那种事,也想和左凌泉相拥而眠聊聊情话,对这个提议自然欣喜。 不过瞧见书桌上的水幕后,姜怡就把这个想法打消了——只要过去,肯定会互相糟蹋,有水幕在,岂不是让所有人看着她和左凌泉乱来? 姜怡可不想被姑娘们瞧见她喊“好相公,轻个些~”的场面,至少不能打头阵,于是做出不想念的模样,目光移向吴清婉: “我还得睡觉,今天就不去了。小姨你先去吧,我和静煣等下次。” “我去?” 吴清婉心里挺想念左凌泉,但众目睽睽之下,她哪里好意思答应,连忙婉拒道: “我去做什么呀,要不让静煣……” 汤静煣可聪明着,才不会跑去直播自己的白玉老虎,她揉着白猫,做出困倦模样: “我也困了,清婉你去吧,正好也能让我们看看那狐狸尾巴怎么戴。” “啊?!” 吴清婉刚才还是犹豫,听见这话直接打了退堂鼓,坚决摇头道: “什么尾巴……要不都在船上待着,别去打扰凌泉休息了?” 姜怡和汤静煣明显不想答应这提议,要是没个人去打头阵,都在船上待着,她们以后怎么好意思跑去和左凌泉幽会? 因此两人皆是开口怂恿,姜怡就差说“小姨你以前多勇,都敢在我房间隔壁偷我未婚夫,现在怎么怂了?” 上官灵烨也好奇那条插件儿尾巴怎么戴,被静煣的话勾起了兴致,也容不得清婉拒绝。她从玲珑阁里取出白尾巴,把吴清婉直接托了起来,往外走去: “修行归修行,日子还是得过,郎情妾意得一年到头见不着面像个什么话,你们也别谦让了,按年龄顺序来吧。” “诶?太妃娘娘,您放我下来,我真不去……姜怡,你拉一下呀……” “小姨慢走!” “你们……” 集市上人头攒动,背着铁琵琶的娇小姑娘,在路边走走看看,遇上入眼的东西,就开始施展‘一折刀法’,和摆地摊的散修开始拉扯。 谢秋桃能修炼到半步幽篁,绝非穷困潦倒之辈,但修行道就不存在富人的说法,能省则省,反正时间是无限的资源,多说几句话又不费力气。 但这种开口就一折的刀法,明显很欠打。 摆摊的散修气得是牙痒痒,偏偏仙家集市不准生是非,实在磨不过,撵又撵不走,最后只能不赚钱贱卖,把这瘟神送走。 就这么来回逛了不过几个摊子,街上的散修就都服气了,谢秋桃往摊子前面一站,摊主价都不敢要,直接投降道: “小道上有老下有小,挣的都是辛苦钱,道友您开价,能卖小道二话不说,不能卖那就真不能卖。” 然后又拉扯半个时辰,还是卖了,留下被说懵了的摊主原地风中凌乱。 谢秋桃当前的计划,是连夜扫街,收集齐需要的物资,然后去铁镞钱庄外面找个出海的队伍,赚一票大的,先把天遁牌的钱交了。 华钧洲的天遁牌和九宗制式相同,规矩也一样,走一个地方就得给当地宗门交一次钱,不然就只能传讯一两里。 九宗的天遁塔可不止九个,下宗、修行世家之中还有中继塔,想在九宗全境无障碍沟通,花费可不是小数目,左凌泉都是拖太妃娘娘的福气,才获得了些许特权。 谢秋桃目前只能和附近的修士沟通,虽然留下了左凌泉的联系方式,但走出几条街就失去了联系,这钱肯定得交。 所需的物资尚未收集齐,谢秋桃路过一家铺子时,身旁忽然停下来一辆奢华马车,车上挂着四象家徽,中间是一个‘侯’字。 仙家集市内,在头顶御剑容易得罪人,车辆并不少见,从马车珠玉装饰来看,像是某家铺子的东家。 谢秋桃见此停下了脚步,想等着人进去后再继续扫街。 很快,奢华马车里下来了一个锦衣公子,相貌还算英俊,但比白天遇上的左剑仙差远了,并未引起谢秋桃的注意,但看到锦衣公子手上的东西时,目光顿了下。 锦衣公子手里拿着一个黄铜钵,周身篆刻铭文,其内装着清水,水中有一尾游鱼,通体碧青,灵气逼人。 谢秋桃五行亲水,目前的修炼方向是找五行本命,对五行属水的灵兽自然感兴趣。 黄铜钵的小鱼,是东海特有的‘八丈青’,蛟龙后裔,虽然算不得仙兽,但也是很罕见的灵兽,据说长大最大,能化身八丈青蛟,和五行亲水的修士相辅相成。 谢秋桃瞧见这等好东西,大眼睛明显亮了下,不过并未上去施展‘一折刀法’——因为这玩意价值连城,一折她都不一定买得起。 因此,谢秋桃并未多看,等锦衣公子踏上台阶后,就直接走了过去。 拿着黄铜钵的锦衣公子本来目不斜视,但走到铺子门口时,脚步却慢了下来,微微蹙眉,低头看向手里的黄铜钵,有些尴尬。 眼见谢秋桃头也不回地就走了,连感兴趣的眼神都没有流露,不给他借机搭腔的机会,锦衣公子只能顿住脚步,转头开口道: “姑娘请留步。” “嗯?” 谢秋桃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道友有事吗?” 锦衣公子走下石梯,来到跟前,文雅一笑: “在下侯冠,姑娘背上的琵琶挺特别,玉瑶洲没有这种款式,姑娘是从海外而来?” 谢秋桃稍显意外,回头看了眼琵琶,笑着道: “侯道友好眼力,在下谢秋桃,从华钧洲而来,刚到此地。” “我以前去过华钧洲,对那边的盛景记忆犹新,可惜九宗过去的人多,那边过来的人极少,能遇上也算是缘分。” 侯冠表情随和,取出一张名帖递给谢秋桃: “我家老太公是‘四象神侯’,在九宗有些名望,家里做灵兽生意。姑娘若是有需要的话,可以去四象斋看看,持我的名帖进去,必然有所折扣,权当交个朋友。” 谢秋桃接过递来的名帖,微微颔首: “谢道友了,我有时间就去看看。” “明天就有一场集会,家里从望海楼、惊露台求来了不少幼兽,这条‘八丈青’就是其中之一,现在带过来先让高人掌掌眼看下品相,姑娘有兴趣的话,可不要错过了。” 侯冠说完之后,也不拖泥带水,抬手告辞,转身就进了铺子。 谢秋桃目送侯冠消失,转身继续扫街,待走出很远后,才皱起小眉毛,看着手中名帖,露出了几分狐疑…… 又晚上十点起床了,写的有点少,争取尽快调回来r2。 1秒:.bxx. 第二十八章 清婉急中生智、秋桃崩撤卖溜 左凌泉得到收工的消息后,紧绷的心弦并未放松,回到了客栈后,先是在隔壁的房门外感觉了下。 可惜客栈房间都有隔绝阵法,在里面把床摇断外面都听不见,此时自然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左凌泉也不确定谢秋桃是否回来,他没有过多停留,打开了自己的房门,进去后就把门栓上了。 夜深人静,烛台上亮着灯火。 靠窗的茶案两侧,两位敢于百花争艳的女人安然就座。 上官灵烨好似贵气逼人的牡丹,身着华美凤裙,手里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姿势稍显慵懒;右腿依旧搭在左腿上,露出质地精美的宫鞋,脚踝上隐隐露出黑袜,在火光下显出若隐若现的诱人色泽,用国色天香来形容丝毫不为过。 吴清婉则像是柔雅的莲花,身着白色云纹长裙,极为修身,坐姿也要端正得多。双手捧着茶杯,以杯盖轻挑茶叶,气质娴静而又端庄,不染半点烟尘。 虽然吴清婉坐得笔直,但沉甸甸的衣襟并未受到重力的影响,侧面看去,画出一道完美的半圆弧线。太妃奶奶并不小,但两相对比之下,还是稍微输了半畴。 两个人都是风韵熟美型的女人,身材也同样高挑,坐在一起就好似一对儿熟透了的相好姐妹,气质稍有不同,却同样千娇百媚,让人见之则再难移开眼神。 左凌泉一眼扫去,对两个美人不为所动,目光反倒是被两人之间的茶案吸引。 案上除开茶具,还放着一条白色狐尾,狐尾顶端是个白玉质地的小道具,打磨得十分光滑,恐怕放在什么地方,都不会让肌肤感觉到不适。 左凌泉瞧见狐狸尾巴,微微愣了下,开口的话语也顿住,下意识挑了挑眉毛。 吴清婉把这条尾巴做出来后,因为不晓得具体用处,怕自己遭罪,从未在左凌泉面前拿出来过,这还是左凌泉第一次瞧见。 发现左凌泉的神色变化,吴清婉心里就是一紧,做出长辈模样,开口道: “凌泉,愣着作甚?瞧见太妃娘娘,还不行礼。” “哦。” 左凌泉目光从狐狸尾巴上移开,眼角笑意却很难压住,拱手道: “太妃娘娘。” 上官灵烨斜依着椅子扶手,坐姿很有女帝范儿,微微颔首示意后,目光望向案上的白色狐尾: “听清婉说,这东西是你琢磨出来的?本宫一直没想通这东西该插在那里,今天正好有时间,你要不给本宫演示下?” 左凌泉怎么可能在太妃奶奶面前演示这闺房之物的用法,在她背后演示还差不多。他笑道: “瞎琢磨出来的装饰品,没想到吴前辈真做出来了,嗯……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用途。” 吴清婉暗暗松了口气,连忙道:“是啊,就是随便弄的小玩意儿,娘娘要是喜欢,拿去当摆件就是了。” 上官灵烨半点不信。 不过她也猜到,这可能是夫妻之间调节气氛的物件,太过先进,不方便在她面前展示。 上官灵烨等在这里,只是保护吴清婉的安全,如今左凌泉回来了,她也没有留下来打搅的意思,起身道: “也罢,你们聊吧,我去周边转转。” 说完后,上官灵烨就消失在了原地。 “诶?” 吴清婉微微一惊,想要让上官灵烨把她带上,但转眼人就已经不见了。 随着两人独处,房间内沉默下来,气氛瞬间变得很古怪。 左凌泉右眼带着监视器,心中再想念婉婉,这时候也不好扑上去啵啵啵,只是缓步上前,想在旁边坐下。 但吴清婉心里慌得不行,怕姜怡她们瞧见,瞪着秋水双眸道: “你站住。” 左凌泉脚步一顿。 吴清婉把狐狸尾巴收起了,藏进袖子里,示意远处的床铺: “去睡觉。” “哦。” 左凌泉还真不好说什么,老老实实地来到床榻上,平躺下来,看着幔帐顶端,默然不语。 吴清婉也没法说什么,昏黄灯火照映在熟美侧脸上,显出了三分纠结。 彼此沉默半天后,气氛实在尴尬,吴清婉又小声抱怨道: “早知道我就不跟出来,也帮不上什么忙,现在弄得……弄得和那什么似的,大晚上被强行推过来……” 左凌泉抱着后脑勺平躺,轻笑了下: “什么都不做,能说说话也是好的,总比天各一方,几个月见不上一面的好。” 吴清婉也这么觉得,但此时不知道有几双眼睛盯着,她连情话都不敢说,坐一起又能如何?她轻叹了声: “还是怪我修为不高,要是我有太妃娘娘那么高的修为,就……就能自己回画舫了,何必待在这里干坐着。” “修为不高就认真修炼……” “你别提修炼。” 吴清婉现在听到这两个字就心颤,怕左凌泉忍不住,她再半推半就,两个人就现场演活春宫了。她想了想,岔开话题道: “凌泉,你转了几天都没线索,会不会是二叔给你送消息,被异族人发现了,知道你有防备,所以放弃了对付你的计划?” 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 左凌泉蹙眉思索了下:“横跨几洲传来的消息,就这几天没法确认虚实。刺客过来,跑都可能跑一年半载,还是得再等等。” 吴清婉眸子里稍显担忧:“如果走漏消息,被那些魔头知道,二叔不会有事吧?” “二叔被绑走,是看上了他的才华;我目前的分量,显然没二叔重,所以他们不可能因为我逃过一劫,就对二叔做什么,顶多看管严一些。” 炼器师、炼丹师的身价,向来比战斗力出彩的修士高得多,无论正道魔道都是如此。 吴尊义能研究出神降台,利用价值恐怕比九宗祖师堂前几位的长老都高,而左凌泉潜力再大,也只是个没成气候的武修,双方价值云泥之别。 吴清婉思索了下,觉得也有道理,幽幽一叹道: “二叔还在为我们着想,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把他救回来才是。” 从幽荧异族手上抢人,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否则上官老祖早杀去幽荧异族大本营了。 左凌泉此时也只能安慰道:“我再努力些,迟早有一天会把二叔救出来的。” “唉……” 吴清婉也不想聊这些暂时没法解决的事儿了,但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好像也没什么别的话题。 彼此又沉默了片刻。 吴清婉见左凌泉表情也很无奈,觉得这么熬下去也不是办法,她迟疑了下,心念一动,从袖子里摸出了一个眼罩,偷偷丢到了枕头旁边,开口道: “你睡觉调养下精神,我帮你守夜。” 左凌泉并未转头,但心领神会,闭上眼睛,把眼罩戴上,遮住了右眼,转过头来看向清婉。 吴清婉暗暗松了口气,却不敢再发出声音。她竖起玉指,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悄悄起身,解开腰间的系带。 轻薄春衫无声滑落,黑色花间鲤出现在了灯火之下,规模惊人的倒扣玉碗,似乎要把花间鲤中间的竖口撑开,呼之欲出。 平坦无痕的腰腹下,是成套的黑色吊带丝袜,紧贴皮肤,完美勾勒出腰腿的曲线。 巴掌大布料精心剪裁成的亵裤,完美遮挡了所有要害,却又让本就惊心动魄的风景更加挠人心脾。 此情此景,冲击力实在太强,左凌泉眼睛都不知道先看哪里。 可惜此时,他也不好发出声响,只能默不作声看着脸色涨红的婉婉,缓缓走到了跟前。 吴清婉双臂抱着胸口,低头看向腰下的吊带袜,还微微扭了下腰,给左凌泉欣赏侧面的腰线臀线,红唇轻启,做出了‘这衣服好看吗?’的口型。 好看…… 左凌泉嘴角含笑,认真点头,眼神示意她把脚伸过来。 吴清婉早就懂事了,不能说话,便也没拒绝,在床榻边缘柔雅侧坐,把黑丝裸足,放在了左凌泉的胸口……—— 画舫上。 姜怡、冷竹、汤静煣,肩并肩坐在美人榻上,望着黑漆漆的水幕,满怀期待。 只可惜眼巴巴瞅了许久,也没能看到能让人捂住眼睛从指缝偷瞄的刺激画面。 团子微微歪头“叽”了声,好似在说“这有什么好看的?还是喂鸟鸟要紧”。 姜怡等待许久,见两个人没动静,不太相信地道: “他真睡了?” 汤静煣道:“知道我们看着,清婉肯定不敢乱来,估计是睡了吧。” 姜怡又等了片刻,确定看不到左凌泉修小姨第一视角后,索然无味。 盯了一天确实有点困了,姜怡拉着又开始打瞌睡的冷竹,一起回了后舱。 汤静煣不用睡觉,心里不相信清婉和小左会坐怀不乱,依旧抱着团子和白猫在美人榻上躺下,继续盯着水幕。 可惜水幕中无声无影,好像真的睡着了。 就在汤静煣也等不住,渐渐迷糊的时候,里面才传来几声微不可闻交谈: “凌泉你……尾巴怎么能……” “嘘放松点,别扭。” “好怪……啊别……” 已经睡着的团子,可能是听见了动静,一头翻了起来,正想疑惑地叽一声,却被聚精会神汤静煣捏住了鸟喙……—— 银月当空。 海港灯火如潮,山岳般的巨船,在海岸线上来回游移。 上官灵烨在楼宇顶端静坐,手里拿着铜镜,聚精会神看着黑漆漆的镜面。 只可惜等待许久,也没能看到任何东西。 上官灵烨料想两人没胆子在她们眼皮子底下乱来,最后也失去了兴致,把铜镜收起来,看向了远方的大海。 说起来,上官灵烨还从未离开过玉遥洲。 记事起就一骑绝尘,在宗门内享受天之娇女的待遇;而后在九宗周游,还没跑完一圈儿,就成了第一青魁。 本以为从此顺风顺水,该踏上游历天下的道路,去九洲大地,见识这人间与仙家的繁花似锦。 不曾想老祖一句话,就让她在俗世深宫锁了八十年,一直到今天。 不过,上官灵烨如今已经没了往日的歇斯底里和对老祖的埋怨。 因为她如果不在俗世待上八十年,把性格慢慢扭过来,如今的自己,可能和惊露台的那个手下败将小仇一样,百来岁了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仙人模样,只会看着天上,从不眷恋凡间。 要知道她当年比小仇还仙,眼里只有八尊主,甚至不把九宗各大长老当同类。 如果荒山尊主让小仇嫁入大燕皇城,小仇如果不情愿,肯定就不会答应;当年荒山宗主不想让小仇走剑修路数,小仇就公然违逆了老祖宗的意思,并非没有先例。 而她则不然,当时心里根本没有‘情愿不情愿’的念头,觉得老祖这是为她修行路着想,二话不说直接就去了,完全没把自己的终身大事放在眼里。 如今坐在此地回首往昔,她才感觉到当年的自己,就是个另类的怪胎愣头青,除了会修炼便一无是处,连她自己都瞧不上,老祖将她撵到俗世画地为牢半点不过分。 她甚至还心中庆幸,遇到了这么一个负责任的师尊;如果遇到的是一个只教道行不教做人的师长,她会变成什么样,根本就不敢想。 庆幸归庆幸,上官灵烨如今想开了,还是想去海外的世界看看,毕竟总不能在九宗的温室里待一辈子。 不过一个人出去闯荡有点寂寞,能有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陪着,周游天下才有意思,所以这事儿只能等以后再说了。 最好是等左凌泉和姜怡都成长起来的时候,那样她就自在多了,有事儿姜怡干,没事儿逗凌泉,想想就…… 就有点不当人! 上官灵烨想着想着,自己都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下。 只可惜这艳冠群芳的倾城一笑,只有天上的月亮能瞧见。 胡思乱想,不知坐了多久。 上官灵烨渐渐也有些无聊了,想拿出铜镜,想看看屋子里的两个人突破禁忌没有。 但就在此时,下方的街道上,走来了一道人影。 街道上人头攒动,无数修士来往,单独一人的踪迹并不容易被发现。 但上官灵烨今天盯了谢秋桃一天,对这小姑娘很敏感,还是第一眼就察觉到了。 背着铁琵琶的谢秋桃,装束没变,但举止明显有了差别,很小心地在人群中穿行,时常做出看风景的模样,扫视周边建筑和巷道。 上官灵烨统帅缉妖司,对侦查技巧很熟悉,分析能力更是老辣,从谢秋桃的细微举止中,明白到她是在观察周边环境,确定无人盯梢。 上官灵烨虽然排除了谢秋桃是杀手的嫌疑,但面对这种反常的情况,不可能不注意。她隐匿了声息,在暗处认真观察。 谢秋桃依旧做出沿途扫街的模样,但并未再认真讨价还价,在客栈周边的街道转了一圈儿后,才回到了客栈,上了二楼。 上官灵烨早已在客栈内部布置了探查装置,以提前发现靠近左凌泉房间的潜在杀手。她感觉到谢秋桃来到二楼过道,走到了左凌泉房间外,并未敲门,来回踱步了几次,似乎在犹豫什么。 而后谢秋桃就离开了左凌泉的房门,进入了隔壁的房间。 上官灵烨稍显疑惑,尚未琢磨透其中缘由,就感觉到客栈外的阵法传来反馈。 她目光微沉,迅速移动到客栈的后方,却见楼下昏暗的巷道里,一个娇小的人影,背着包裹和琵琶,小心翼翼地隐入黑暗,朝远处遁去。 这架势,不用想都知道是在偷溜。? 上官灵烨有些莫名其妙,暗道:难不成是发现刺杀不了左凌泉?偷偷离开? 这个想法的可能性不大,但不是没有。 上官灵烨既然瞧见了,自然得弄清楚谢秋桃为何忽然偷偷离开。她无声无息跟在后面,想看看谢秋桃要跑去哪里。 谢秋桃极为谨慎,逃跑的技术也很老练,左拐右拐故布疑阵,很容易把人绕晕。只可惜彼此境界差距太大,不可能甩掉上官灵烨。 可能是觉得没有人跟随,谢秋桃速度加快了些,直接就跑向了港口。路上换了外衣,从包裹里掏出胭脂盒,在脸上涂抹,把原本的小雀斑换成了黑脸丫头,甚至还很细节地把胸脯都收小了些,从外表上很难再认出身份。 上官灵烨轻轻蹙眉,觉得这丫头必然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这手法太熟练了。她跟着一路前行,最后到了沿海码头。 码头上停满了渡船,但海船大多航程及远,要装卸货物及等人,好几天才会发一条船。 谢秋桃目标很明确,直接找到了最近出发的渡船,给船上的管事交了房钱后,就快步前往了船上的房间。 上官灵烨无声无息上了渡船,跟在谢秋桃的后面,等她打开房门的瞬间,轻轻抬起玉指,就把谢秋桃给推了进去。 “呀!” 谢秋桃措不及防,一个踉跄冲进屋里。 被人偷袭,谢秋桃反应极快,想要去抓背后的铁琵琶,但手还没抬起来,脚底就出现八卦阵图,数条锁链从其中窜出,把她给捆成了龟甲缚,再难动弹分毫。 谢秋桃涂黑的脸蛋儿都给吓白了,大眼睛里显出几分惊悚。 谢秋桃算是武法双修,自认反应不慢,但从背后下手的人,施术好像根本没有掐诀,甚至事前没带起半点灵气波动,等她有所察觉,术法就已经成形了。 这得是多强的对手,谢秋桃根本就不敢想,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对方想杀她,估计就是心念一动的事情。 上官灵烨能成为往年的第一青魁,靠的就是万中无一的天赋生来天人合一,施展术法随心而动,无需掐诀引导天地。 这个天赋看似只是节省了一点时间,但效果远不止于此。 正常修士想要施展术法,必须掐诀引导天地,所以会引起灵气波动;而且技巧再熟练也需要时间,连上官老祖都没法跳过这个步骤,只是快让人看不清罢了。 上官灵烨免去了这个步骤,换而言之,就是作为一个专精术法的修士,起手比武修都快;左凌泉瞬间爆发都得拔剑抬手,她不需要,所以同时出手,她的术法能先到左凌泉身上。 修行道彼此搏杀,能保证永远先发制人,结果就不用说了。 像是谢秋桃这种低境杂鱼,上官灵烨真想杀人的话,能让她死前一点征兆都感觉不到。 上官灵烨跟着进入房间后,就关上房门,隔绝了整个房间,以免被渡船的管事发觉异样。 谢秋桃被捆在原地,身体僵直,连出声都做不到,只能转动眼珠,想看看是什么人偷袭她。 “不用紧张,我不是恶人。” 带着三分慵懒的澄澈嗓音,从房间中响起。 身着宫裙的上官灵烨,缓步走到正面,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谢秋桃发现对方是个很漂亮的陌生女人,还穿着俗世贵妃的奇装异服,心中戒备更甚。 不过彼此差距太大,她也不敢露出敌意,发现能说话后,就做出怯懦可怜之色: “这位仙子,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晚辈今天才刚到这边,从未得罪过人……” 上官灵烨审视着面前的小姑娘,自我介绍道: “我叫上官灵烨,你可听说过我的名字?” “晚辈不认识这边的人,并未听过仙子的大名,仙子是?” “你今天叫师姐的那个女人,是我以前的手下败将。”? 谢秋桃一愣,可能是联想到了什么,连忙解释道: “我就是吹牛,我不是映阳仙宫的弟子,根本不认识那个仙……那个女人,面都没见过,仙子要是和她有仇的话,冤有头债有主……” 上官灵烨觉得把这小姑娘吓到了,也不再绕弯子,直接道: “临渊尊主该听说过吧?” “呃……这个自然听说过,玉遥洲山上女帝,特别厉害,仙子莫非和临渊尊主有关系?” “我是她嫡传弟子,铁镞府第一顺位继承人,目前是大燕王朝国师,掌缉妖卫道之事。只要你本身干净,不用害怕我。” 九宗三元老,花数千年时间,打造出南方九宗的太平盛世,让数万万修士和凡人得以安稳渡日,放眼整个天下都是绝对的正道修士。 如果真是临渊尊主的徒弟,谢秋桃自然不怕,能瞧见这种高人,高兴还来不及。但她如何相信面前的漂亮女人,就是临渊尊主的徒弟? 谢秋桃心中有怀疑,却也不敢表露出不相信,只能做出恭敬模样: “原来是临渊尊主高徒,晚辈失敬。” 上官灵烨知道谢秋桃没放下戒心,她轻轻抬手,撤去了谢秋桃身上的束缚,平淡道: “以你我之间的差距,我没必要浪费口舌骗你;在九宗辖境,也没人敢打着临渊尊主的旗号胡作非为。过来找你,只是想问你些事情,问完就走。” 谢秋桃如同砧板上的鱼和肉,没有反抗的余地,对方确实没必要骗她。她迟疑了下,规规矩矩地在旁边坐了下来,露出一个笑脸: “仙子以诚相待,晚辈自是相信仙子。仙子要问什么?” “我掌管清剿邪魔外道之事,对进入九宗辖境的外来修士都会注意;方才见你鬼鬼祟祟,从僻静处离开,所为何事?要坦诚相告,否则被我看异样,我就只能自己搜魂查验了,结果会如何,你想来清楚。” 搜魂之术要强行拆解对方魂魄,搜完之后即便不死,也会魂魄残缺生不如死;因为玉阶境修士才能掌握,且多用于抢夺功法、机缘,手段过于狠毒,所以被列为大禁之术。 上官灵烨根本不会搜魂之术,但这个威胁明显挺吓人,谢秋桃脸色微变,连忙道: “我可没做伤天害理的事儿。我孤身一人,今天刚到玉瑶洲,结果下船就被人找上了门,东拉西扯问了一堆问题……对了,仙子姓上官,和上官九龙是什么关系?” 上官灵烨倒也坦诚:“同门师弟。他今天来找你,是出于职责,调查入境的海外修士,你不必担忧,继续说吧。” 谢秋桃也感觉到左凌泉是在查东西,她继续道: “遇见左剑仙拦路,我当时就想跑,不过左剑仙看起来不坏,从言词举止来看,只是想查什么东西,我清清白白的,自然不怕,就没有说什么。但和左剑仙分开后,我又遇见一个人找上了门。” “什么人?” “自称是四象斋的侯冠,老祖是‘四象神侯’,仙子认识不?” 上官灵烨微微蹙眉,回想了下,以前确实听说过‘四象斋’的名字。 不过四象斋和御兽斋差不多,都是背靠望海楼的修行世家,名声不是很大;而且生意主要在帝诏王朝,大燕辖境根本没有,上官灵烨对其也知之甚少。 “西边沿海的修行世家,规模不大。他们找你做什么?” “我也不清楚,但感觉不对劲儿。” 谢秋桃看起来像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心里可不傻,她认真道: “左剑仙找上门,直接上来拦路,明显是冲着我来的,但事前对我一无所知,事后也没有纠缠的意思,那个侯冠则不然。 “我晚上逛街的时候,侯冠忽然在旁边停下车架,拿着一尾‘八丈青’从我面前经过;我五行亲水,当时就眼前一亮,不过想到一折都买不起,就直接走了;结果侯冠又回头搭腔,自报家门套近乎,请我去四象斋看灵兽,还说给我打折,我一听这话就有问题。” 上官灵烨心思敏锐,也听出了问题所在: “他知道你五行亲水,所以拿着‘八丈青’路过,想引起你的注意,还知道你家底薄,以打折为吸引。这些都是投你所好。” “是啊。我从未透过五行所属,他却能提前了解我的喜好,说明早就盯上我了。我一个孤零零的女儿家,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被人盯上,不管好事坏事,都得先跑再说,赌不得,所以刚才就准备走为上策。本来想和左剑仙打声招呼,但害怕左剑仙和侯冠是一块儿的,就悄悄走了,结果没想到,还是被堵住了。” 谢秋桃说到这里,有点郁闷。 上官灵烨娥眉轻蹙,微微颔首: “侯冠能精准投其所好,必然在过来的渡船上就对你有所了解,甚至是在华钧洲。跟这么远,图谋恐怕不小,你可是身怀惹人垂涎的重宝?放心,我想抢现在就能自己搜,不会和你说这么多废话。” 谢秋桃犹豫了下,还是抿嘴一笑: “我身上没啥重宝,唯一值钱的就是娘亲传给我的琵琶,灵器品阶,应该不至于引起修行世家窥伺。嗯……我天生皮实抗揍,身体比较特殊,但也不是太特殊,就是比常人结实些,比较亲近水中兽类,不过这东西别人窥伺也没用。还有……” 谢秋桃想了想,忽然抬起脸颊,询问道: “长得好看算不算?” “嗯?” 上官灵烨一愣,微微偏头: “有多好看?” 谢秋桃还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脸颊: “自然没仙子姐姐您好看,不过我觉得还行。一个人游历怕被惦记,我一直在脸上摸着遮颜膏,应该不会有人惦记我容貌才对……” 上官灵烨觉得‘贪恋美色’的可能性不大,但也没法确定侯家的意图,便开口道: “你明天过去赴约,我在后面注意着。既然事情出了,总得查个水落石出。” “啊?” 谢秋桃可没有以身犯险,把安危交于他人之手的意思。 但看上官灵烨的架势,好像容不得她不答应,当下也只能微微颔首: “仙子这么说了,我自是听从安排。” “回客栈吧,等此事结束,我自会安排,让你在九宗立足。” “好吧……”—— 目前欠债(65/395)15406/91八6106 第二十九章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天色微明。 幽兰暗香尚未消散,房间的地板上散落着轻薄春裙。 床榻之上无声无息,左凌泉侧躺在枕头上,眼罩遮住右眼,和海盗船长似的,用手比划,安慰旁边的熟美佳人。 吴清婉身上搭着薄被,露出雪腻肩头和团儿的上部分,咬着下唇,神色懊恼,冷冷瞪着左凌泉,想打人又怕弄出动静,不敢动手。 薄被下面,一条雪白的狐尾探出来,搭在床沿上,就好似躺着一只狐狸精。 吴清婉和左凌泉在一起后,也算经历过大风大浪,但往日做梦都不敢想象,自己还能遭这种窘迫难言的罪。 偏偏怕画舫那边听见,她还不能开口说话,这份羞恼和憋屈,只能呈现在秋水双眸之中,在左凌泉脸上刮了一遍又一遍。 咚咚—— 忽然起来的敲窗声,打破了房间内的寂静。 吴清婉回过神儿来,柔美脸颊微变,急急翻身,捡起地上的春裙。 光洁雪白近在眼前,画出一道完美的曲线。 左凌泉望向瞄了眼,抬手柔柔掰开,想看下玉器接触花般柔嫩的皮肤会不会过敏,结果清婉一哆嗦,回身差点抽他一巴掌。 抬起的手儿没抽下去,又换成了捏住他的耳朵,狠狠拧了几下。 左凌泉也没反抗,含笑抬手,帮清婉系上了花间鲤背后的系带,和丝袜的挂扣。 吴清婉迅速整理好衣裙后,低头看了眼,又把尾巴拿起来,想一掌揉成齑粉,销毁这刑具。可惜左凌泉反应很快,直接抢救下来,收进了玲珑阁。 “你……” 吴清婉气急了,却也没有办法,她冷眼瞪了左凌泉一下,意思约莫是‘臭小子你等着,今年你都别想再碰我一下’,然后快步走到窗前,打开了窗户。 呼—— 清凉海风吹入窗户,一道人影也落在了屋里。 上官灵烨在屋子里站定,扫视一眼——左凌泉在床榻上闭目盘坐,衣袍整洁,好似真的修炼了一晚上;吴清婉仪态端庄,双手在腰间交叠,露出轻柔微笑,神色不见任何异样。 不过,屋子里的味道还是出卖了两人。 上官灵烨闻到了陌生而又熟悉石楠花香,忽然明白了以前在姜怡寝宫的味道源自何处。 吴清婉瞧见上官灵烨闻味道的动作,心里就是一沉,可此时此刻也只能装糊涂,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开口道: “太妃娘娘你来啦。” 左凌泉也收功静气,睁开的双眼,露出了一抹笑容。 上官灵烨终究是未经人事儿的女人,心里感觉怪怪的,没有点破,也不想在屋里久留,开口道: “待会有事儿要处理,你先乔装打扮一下,我先送清婉回去,马上过来。” 说完取出一份卷宗,放在了茶案上,带着清婉离去。 吴清婉虽然久违地私下独处了一番,但不能言语,只能肢体眼神交流,哪里能排解相似;此时被带走,感觉比被王母带走的牛郎织女还无奈。她也说不得什么,只是叮嘱道: “凌泉,你自己注意些,我先走了。” “好。” 左凌泉起身相送,但还没走到跟前,两个女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半相依,虽无言语,但伊人的温情如蜜依旧沁人心脾,连日来高度集中稍显疲惫的精神,也确实放松了些。 左凌泉轻轻吐了口浊气,在茶案旁坐下,拿起留下的卷宗查看。 卷宗看起来是连夜整理,太妃奶奶手书的婉约笔迹,封面就四个字——四象神侯。 ‘四象神侯’是尊号,本名为侯玉书,帝诏王朝澐州临海郡侯家的老祖。 侯家是修行世家,传承约百余年,做灵兽生意起家,产业多在帝诏王朝西部,在九宗也算有名有姓。 侯玉书的实际年龄,根本查不到,至于修为,‘四象神侯’的四象,就是四象境的意思;不过几十年前,侯玉书就有了这个诨号,到幽篁巅峰也不无可能,但可以确认没有入玉阶;入玉阶会渡天劫,动静太大,需要九宗帮忙护道,这点瞒不住。 幽篁修士同境之间上限和下限差距极大,哪怕都是幽篁巅峰,也有强者如陆剑尘之流,以仙兵为本命,在剑皇城打进前十三;弱者就没下限了,有可能是随便找了几样五行之属,炼化为本命凑数。 五行本命的品阶,直接关系到操控天地的能力,以侯家的底蕴来看,不可能强过上官灵烨,因为上官灵烨五行本命足够扛过入玉阶的大雷劫,只是五行不平衡而已;侯家一个修行世家,再厉害也不可能和铁镞府拼财力物力。 除开家族背景和境界,还有一样值得注意的是——侯玉书查不到师门传承,安家落户之前据说在四方游历,和望海楼只是合作关系。 九宗没有师门传承的修士并不少,多是野路子出身,自己摸爬滚打,东边买一样功法,西边学一样武技,慢慢积攒实力,这种修士统称为‘散修’,左凌泉也算其中之一。 因为没有宗门系统化的训练和财力支撑,正常散修想要爬到灵谷都困难,能以散修出身闯到幽篁后期的人,不用想就知道,要么天赋异禀,要么得到过大机缘,再要么就是走得邪门歪道。 ‘四象神侯’安家落户之后,一直住在澐江下游的临海郡,和望海楼来往密切,甚至家族里没法修行的弟子,还有在朝廷做官的;若是走邪门歪道的话,近百年都没露出马脚,除非望海楼是瞎子。 综上所述,‘四象神侯’所在的侯家,表面数据没什么问题,但存在走邪道的基础,不能完全排除嫌疑。而且昨天发现,侯家盯上了孤身一人入九宗的谢秋桃,这就让嫌疑无限扩大了,必须查清楚缘由。 至于吴尊义让小心的人,是不是侯家,这个很难说,但登潮港附近没有其他目标可供追查,找到些许蛛丝马迹自然要跟进。 左凌泉看完上官奶奶的分析之后,把卷宗收了起来,在铜镜之前,开始乔装打扮。 但就在此时,脑海里忽然响起声音: “小左,你昨晚在做什么呢~?” 汤静煣的声音,带着三分暧昧。 左凌泉一愣,继续化妆,含笑道: “公主她们呢?” “公主还在睡觉,太妃娘娘估计马上回来了。我昨晚听见你和清婉小声聊天,说什么‘放松、痛不痛~’之类的,你在做什么?” “赏花罢了。” “什么花?” “好看的花,小孩子不要瞎问。” “什么小孩子?姐姐我都被你摸……那什么了,不就是那种事儿吗,那样很疼吗?” “不疼,煣儿以后就知道了。” “我才不信,昨天清婉哭哭唧唧……算了算了,清婉回来了,就这样哈……” 左凌泉摇头一笑,又听见画舫那边传来: “静煣,你盯了一晚上吗?” “没有,半夜睡着了。诶?清婉,你走路姿势怎么不对?” “有吗?好着的呀……” “铛铛铛” 一墙之隔的房间里,玉珠走盘似的琵琶声幽幽回荡。 琵琶音色不算好,浑厚高亢有余,但圆润稍显不足,毕竟铁琵琶不是单纯的乐器;加之弹奏者有些心不在焉,行家听起来,弹的是华钧洲那边流行的《清明调》,外行听来,估计就是弹棉花了。 身着桃色褶裙的娇小姑娘,抱着沉甸甸的铁琵琶,坐在靠窗的茶榻上,手指有气无力的轻拨铁弦,脸蛋儿很郁闷,就差张口唱一首‘窦娥冤’,虽然没弹出《清明调》的韵味,但给先人上坟的沉重,倒是体现得入木三分。 谢秋桃昨晚偷溜失败,被那宫装美妇直接撵回了客栈。 说是帮她解决麻烦,结果半点信任都没有,为防她再次偷溜,竟然给房间布下了禁制,连窗户都打不开。 谢秋桃被困在房间里无路可逃,现在都恨死那算命先生了;说什么吉运在东方,结果刚下渡船,一连三个来历不明的人找上门。 她连人家一根手指头都斗不过,得按照人家的安排行事,就算是吉运,她也不敢接呀,万一人家是拿她当炮灰怎么办? 长生是好,但命可只有一条,赌错一次人可就没了…… 谢秋桃心中碎碎念,想逃又逃不掉,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谢秋桃弹完一曲儿,不解心中惆怅,就想换首欢快点的曲子冲冲喜。 但就在此时,背后的窗户传来动静,好像有什么东西跑了进来。 谢秋桃身体一僵,连忙露出一个可爱的笑脸,回过头来: “嘻~仙子早呀?” “早。” 上官灵烨轻飘飘落在了茶榻。 谢秋桃转眼看去,上官灵烨身上的凤裙已经换成了底层女修的装扮,一身淡色裙装,发髻间的珠玉金饰也换成了常见银钗;原本艳冠群芳的面容也有所变化,肤色微黄,带着些许日晒斑,看起来就好似常年在底层打拼的女散修。 不过美人在骨不在皮,即便白如羊脂的肌肤有所遮掩,细看起来,无可挑剔的五官依旧能感觉到那份骨子里的柔媚。 除开装束变化,上官灵烨的肩膀上,还多了一只傻鸟。 鸟儿毛色雪白,眸子和鸟喙黑亮,看起来就好似个糯米团子;体型比寻常麻雀大得多,圆圆的一大团儿,看着就想让人捏两把。 但鸟儿的神态很蠢,歪着头,还尝试咬住自己的爪爪,做出吃手指的模样,只可惜太圆够不着,看起来也不怎么通灵性。 “诶?!” 谢秋桃瞧见这只白团子,大眼睛明显亮了下,放下铁琵琶,站在上官灵烨跟前,抬手摸了摸团子的脑袋: “这鸟长得真漂亮,是从外面捡来的吗?看起来好蠢呀。” “叽?” 团子本来按照奶娘的嘱咐装傻,听见这话有点不高兴,用小翅膀拍了谢秋桃的手一下。 瞧见上官灵烨瞥了它一眼,团子又歪头做出傻兮兮的模样,继续吃爪爪。 “咦?它能听懂人话?” 团子摇头如捣蒜。 谢秋桃张了张嘴,觉得这鸟很聪明,但又不是特别聪明。 上官灵烨也有点无奈,喂了团子一条小鱼干: “装傻要吃手指,你吃脚趾做什么?又够不着。” 团子闻言一呆,才发觉不对,放下小爪爪,改成咬住翅膀尖儿,然后恍然大悟的“叽叽~”两声,大概是在说: “怪不得,鸟鸟说怎么够不着,原来是泉泉教错了。” 谢秋桃眨了眨大眼睛,有点眼馋。 上官灵烨示意团子老实装傻,从玲珑阁取出了一根发簪,插在了谢秋桃的发髻之间: “直接去四象斋吧,我会跟在后面,有事儿随时驰援,不会让你出半点岔子。” “好吧。” 谢秋桃没有拒绝的权利,强颜欢笑答应后,背起铁琵琶,转身出了房门…… 中午时分,左凌泉和上官灵烨,乔装成散修道侣,在满地奇珍异兽之间缓行,前往入海口附近的四象斋。 登潮港附近的集市很大,断断续续绵延近百里,离开港口附近的密集街道,外围的产业就开始逐渐松散,规模也开始扩大,变成了依山傍水的雅致庄园,或者各种作坊。 四象斋做的是灵兽生意,灵兽体型没上限,最大的托天王八,大小如同岛屿,哪怕小一些的仙鹤,也有两层楼高,需要的场地肯定不小。 港口修士来往太密集,寸土寸金,连铁镞钱庄也只是三层高楼,画一条街出来当兽圈,纯粹是钱多烧得慌,因此侯家的四象斋,是在入海口附近,开辟了一块场地当铺子。 四象斋里面除开各个小宗门、世家养的特产灵兽,还有托关系从惊露台、望海楼等大宗门弄来的香饽饽,用以吸引修士拉热度。 修行道养灵兽的修士并不少,群体之所以集中在下层,是因为高阶灵兽太稀有,寻常人根本得不到,并非不想养。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灵兽之所以称之为‘灵兽’,是因为通人性拥有灵智;九宗盟约主旨是‘仙道贵生’,其中有专门的规定,灵兽拥有部分人权,化形后与修士平权,无故宰杀、药用、虐待都违背人道,会受到严惩;这也是为何修士和自己的灵蛇那什么,会被人抓住举报,而且还真处罚了。 三人一路前行,谢秋桃独自走在前面,来到四象斋的入口后,就拿出了名帖,然后被护卫请了进去。 上官灵烨为了融入周边环境,肩膀上蹲着团子,看起来就像是过来逛集会的寻常散修,带着左凌泉进去时,也并未受到查问。 四象斋占地面积很大,中间有楼宇房舍,接待的是贵客;外面则是山水园林,各种奇珍异兽也不关在笼子里,都在草地、水塘里闲逛,由驯兽师看管,成群的修士在旁边评头论足。 能放出来售卖的鸟兽,都是灵兽崽崽,长得一个赛一个可爱,因为是人为培养,也不怕人,些许小兽还在太阳下翻着肚皮睡觉,憨态可掬很吸引眼球。 左凌泉和上官灵烨虽然正事儿在身,但到了这地方,心情还是愉悦了几分,感觉就和进了动物园一样。 团子则不然,感觉是进了自助餐厅,傻都装不下去了,左看右看,一副‘看起来好好吃的’模样,如果不是左凌泉拦着,恐怕已经扑上来,上演一出‘凤凰斗百兽’了。 两人终究不是来逛动物园的,跟着谢秋桃在人群中走了一截,来到中心的高楼之外。 高楼挂着‘四象斋’的匾额,一个身着锦衣的公子从里面迎了出来,拱手道: “谢姑娘,快请进,叫卖才刚刚开始,你再来晚些就错过了。” 谢秋桃也没有回头察看两人,笑眯眯回应道: “侯公子家的铺子真大,我方才在外面,都有些不敢进来。” “哪里哪里,请进。” 上官灵烨稍微打量了一眼,没有看出侯冠的确切底细,于是带着左凌泉,准备进入高楼。 但高楼里面卖的都是极其珍贵的灵兽,没点财力不会让人进去凑热闹,两人打扮成寻常散修,看起来没啥家底,走到门口就被门卫拦住了: “两位道友,这里是持请柬才能进去,若是东家忘记给二位送请柬,二位可否报一下家门?在下去马上通报一声,规矩所在,还请两位见谅。”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也很明显——没点名望的修士不准进。 上官灵烨能过来,自然提前计划好了,她从怀里取出伪造的家族腰牌,示意自己是望海楼一个长老的远房后辈,带着上门赘婿过来认亲,初到此地。 正常情况下,修行家族惹不起九宗长老,都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免得得罪人。 但上官灵烨刚把腰牌拿出来,还没递给门卫,刚走上楼梯的侯冠,就闻声回头看了眼。 侯冠心思集中在谢秋桃身上,本来只是随意打量,但这一眼望去,就瞧见了蹲在上官灵烨肩膀上的傻鸟。 侯冠出生在驯养灵兽的世家,对鸟兽的了解绝非常人可比,他眼前微微一亮,又走下了楼梯,开口道: “道友这只白山精倒是稀奇,我活三十来年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都长成球了,这是怎么喂的?” 团子的品种确实是荒山特产的白山精,原本只是凡鸟,数量稀少,除了好看一无是处,被天地选中才异化成了现在的模样。 听见‘长成球’,团子明显不乐意,不过已经长了记性,继续歪着头装傻。 上官灵烨查过团子的品种,对此并不意外,含笑道: “公子好眼力,这只白山精从小伙食好,长得是有些大,让公子见笑了。” 侯冠走到跟前打量了几眼,没能看出底细,碍于规矩也没有再细看,抬手道: “来者是客,两位请吧,老周,安排个雅座。” “是。” 站在大厅里的管事,连忙上前,抬手示意,把两人请了上去。 “……这只三色鹿,为惊露台高人精心培养,出生仅三月,麒麟之属,毛色极正……” 四象斋的二楼是一间大厅,中间放着质地精美的摇篮、鱼缸,些许灵兽崽崽待在其中,四象斋的管事认真介绍。 所谓‘叫卖’就是拍卖,价高者得,能放在这里卖的都是压箱底的实用型灵兽,价格高昂,能买的修士本就不多,修士地位也相对较高,四象斋对贵宾款待自然周到,每个人都安排了单独的雅间,仙茶仙果伺候,还有琴师在暗处奏乐。 左凌泉和上官灵烨一道,来到了靠边的一间雅间内就座,虽然有珠帘遮挡视线,但雅间里并没有隔绝阵法。 谢秋桃所在的雅间,位于二层正中,随着谢秋桃进入其中,就感觉不到气息了,房间明显和其他人不一样。 上官灵烨知道有古怪,等接待的管事出去后,先是检查了房间四周,确定没有窥探之物后,自行隔绝了房间,然后从玲珑阁里取出铜镜,通过谢秋桃的发簪,查看屋里的情况。 相距不远的房间里,谢秋桃进入雅间,在珠帘后的椅子上就座,虽然笑眯眯地好奇打量,但心里明显有点紧张,随时都在观察周边环境,寻找撤退的最佳方向。 侯冠把人迎接上来后,并未跟在身边,但谢秋桃没坐多久,就有一名侍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恭敬介绍道: “仙子,这是桃花潭产的寿桃和仙人醉,极为名贵,平日里只用来招待九宗长者,一般人都舍不得拿出来;公子听闻姑娘跨海远道而来,特地准备了些,还望姑娘不要嫌少才是。” 侍女拿来的仙人醉确实不多,也就一小瓶,估计两口就没了,桃子倒是很大一个。 谢秋桃颔首示意:“侯公子实在客气了。” 侍女把托盘放下,便躬身告辞。 谢秋桃看着送来的酒水,明知侯冠有古怪,哪里敢喝,做出没兴趣的模样,盯着珠帘外的各种幼兽。 另一边,左凌泉瞧见此景,皱眉道: “给我们送的是茶水,给谢姑娘送酒,恐怕没安好心。不过仙人醉好像灌不醉人,难道里面下了药?” 上官灵烨微微摇头:“桃花尊主隐世不出后,仙人醉喝一坛少一坛,市面上基本没真货,我上次从皇城大库顺来的那坛,不是假酒就是保存不善放坏了。若是真酒,我们两人干了一整坛,能醉生梦死好几年。” “假酒?我就说嘛……不过假酒也挺好喝的,他们给谢姑娘送的是真酒?” “应该是真的。能对付金身无垢修士的毒药极为罕见,且不可能骗过修士感官,只有仙人醉能让修行中人自行喝下并醉倒。” 上官灵烨说完后,又低声开口道: “你放心喝,我们在旁边盯着,随时能过来。” 铜镜之中,谢秋桃明显听到的话语,有些犹豫,迟疑了片刻,才慢吞吞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估计是发现味道世间罕见,谢秋桃“嗯!”了一声,然后又很纠结地,小口抿着难得的佳酿。 仙人醉的酒劲儿来得慢,但上来后神仙都挡不住。 谢秋桃起初还挺清醒,一小瓶酒喝完后,又啃了几口汁水充盈的大桃子,眼神才慢慢地开始飘忽,脸颊酡红,显出几分醉意;而后有些困倦地用手撑着脸颊,靠在茶案上,闭上了双眸。 上官灵烨瞧见此景,眼神也专注起来,蓄势待发,稍有不对就准备冲过去;左凌泉也站起了身,测算着爆发的距离。 时间一点点过去,约莫半个时辰后,谢秋桃的房间里才传来动静。 先是一个侍女进来,打量几眼后,呼喊道: “谢姑娘?谢姑娘?” 谢秋桃趴在茶案上,只是醉醺醺地呢喃两句,听不清言语。 侍女见此,把面向大厅的窗口关了起来,使得房间彻底密闭,然后退了出去。 很快,两道人影走进了屋子,为首的便是侯冠。 左凌泉蓄势待发,本以为这小子想做什么伤天害理的戏码,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侯冠进入房间后,并未露出异样神色,而是看向旁边的一个中年人。 中年人穿着管事的袍子,手里极为小心地捧着一个金匣,金匣打开后,里面是一只老龟。 老龟只有巴掌大小,呈黄褐色,龙爪似的四肢,头颅也好似龙头,还长着犄角和花白的长须。 上官灵烨瞧见金匣里的老龟,眸子里显出意外之色: “石潭赑屃[bi xi],好大的手笔。” “这乌龟很厉害?” “石潭赑屃是龙子后裔,又称招财龟,感知敏锐,道行高的龙头赑屃,号称能认出世间任何至宝,哪怕是蒙尘的仙兵、神兵,都能看出端倪。虽然不是仙兽,但作用比部分仙兽都厉害,价值也是如此,几千年前都快被抓绝种了,野生的寥寥无几;不过这只石潭赑屃太小了,也并非金黄色,应该是血脉不纯所致,不知道血脉天赋还剩多少。” 左凌泉微微颔首,仔细注意着那边的动静。 中年人小心翼翼把老龟捧出来后,放在了地面上;老龟岁数绝对不小,动作十分迟缓,慢吞吞爬到谢秋桃跟前,先是盯着黑漆漆的铁琵琶看了半天。 侯冠见状一愣,开口道: “三舅,这琵琶看品相只是灵器,难不成我看走眼了?” 中年人注意着老龟的反应,郑重道: “灵器入不了龟爷的眼,琵琶必然有特别之处,具体的我也看不出来。” 侯冠没有再多言,负手而立继续等待。 老龟看了琵琶片刻后,才望向醉倒的谢秋桃,盯了良久,开口张合,发出沙沙的声音。 乌龟的言语,人自然听不懂。 上官灵烨注意乌龟的反应,想分析意思,团子见状,倒是认真翻译了两句: “叽叽” 可惜,和没翻译区别不大。 中年人应该是负责照顾这只乌龟的人,认真观察片刻,才开口道: “龟爷的意思,应当是指和蛟龙之属没关系,但也不逞多让。” “和蛟龙之属无关,怎么可能惊动十几条老蛟围攻渡船?” “海中蛟龙五行九成主水,能引来十几条老蛟窥伺又和蛟龙无关,只能是和五行之水有关;莫不是这姑娘,得了龙王或者某洲北方之主赐下的福缘?” “估计八九不离十。” 中年人见此把老龟叫了回来,轻声道: “想办法把这姑娘请回去吧,先让老祖宗掌掌眼。” 侯冠轻轻点头,又看向了二楼的一间雅室: “老祖宗一直在寻找罕见鸟兽,方才我瞧见了一只白山精,特别大,就是看起来有点呆……” “没灵性的鸟,长再大也是肥。” “不是,体型较之寻常白山精翻了近三倍,再肥也长不到这地步,肯定有特殊之处。” “人能灌翻,鸟灌不翻,会被察觉。要不一起请回去做客,让老祖宗瞧瞧,确定是好东西再想办法买下来?” 侯冠本想答应,可话未出口,又有点迟疑,蹙眉道: “三舅,我感觉不太对……这机缘来的太密集,常言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修行一道,道法自然,别迷信这些邪门说法;侯家又不是邪魔外道,怕个什么?” 侯冠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行吧,我去安排。” 两人聊完后,轻手轻脚离开了雅室,再无动静…… 1秒:.bxx. 第三十章 有些女人是妖精 海风裹挟浪花,拍打着岸边的黑色礁石,落日霞光和鱼鳞般的浪花合为一体,让人分不清天海之间的界线在哪里。 黑色礁石被附近的人唤作‘布雨台’,传说运气好的时候,能瞧见龙王在这里行云布雨。不过此时礁石上没有什么龙王,只有一个衣着朴素的书生,眺望着天边的落日。 书生出生在背后的渔村,家里捕鱼为生,算不得大富大贵,却也能吃饱穿暖。从记事,他就喜欢坐在这里,等着父辈出海捕鱼的船只回来;看得久了,也会琢磨海的尽头在哪里,期望着自己出海探寻的那一天。 不过捕鱼是辛苦活计,不比面朝黄土背朝天强多少,娘亲每天担惊受怕的,不想他以后也过这样的日子,就用了几条鱼,把他送进了县城里的学塾。 于是书生就成了村子里唯一的读书人。 十年寒窗苦读,从童生到秀才,书读得多了,对外面的了解自然也多了;书生明白了海的尽头是山,和渔村没区别,不过山上倒是住了些不一样的人。 山上人太远,书生本以为此生都不会有交际,在准备充分之后,就背着行囊进京赶考,踏上了自己应该走的路途。 进京的路很远,路上有比县城繁华千百倍的城池,也有百余里荒无人烟的崇山峻岭;书生沿途游历,长了很多见识,运气也好,一路顺风顺水,没遇到什么波折。 直到有一天,路过一处山地的时候,遇上了一场暴雨。 暴雨冲毁了道路,没法再前进,折返绕道距离又太远,书生仗着年轻力壮,冒险拐入了深山,想从山上直接翻过去。 可惜未曾爬到山顶天就黑透了,伸手不见五指,书生在山岭间迷失了方向,为了壮胆,只能边走边高声咏诵圣贤书。 这显然是个馊主意,吼了半天胆没壮起来,反倒是引来了山贼,还是个穿着兽皮的女山贼。 书生被绑回了一个山洞里,成了山大王唯一的跟班,被迫当师爷,教女山贼读书识字。 这一教就是近两年,硬生生把野性十足的女悍匪,教导成了笑起来要用袖子掩唇的斯文小姐。 书生很得意,把女山贼拐出了山,继续去京城赶考,幻想着金榜题名,带着娇妻荣归故里的那天。 只可惜,老天爷好像并不打算让两人成为一段佳话,科举尚未开始的时候,他们就被几个道士拦住了。 道士说那女山贼是妖,书生说他知道,女山贼是好妖。 道士质问女山贼是不是吃过人,女山贼学了人的礼法道德,敢作敢当,并未撒谎,承认了化形前吃过。 但杀人要偿命! 然后书生又成了一个人。 伏龙山的道士没错,降妖除魔是本分,对吃过人的妖兽网开一面,谁去对那些被吃的人网开一面? 女山贼也没错,灵智未开之时,老虎吃人和吃鹿羊牛马没什么区别,都是为了果腹;化形后按照人的方式行事,甚至不能用改过自新来形容,因为她化形前本就不存在过错。 站在天道的角度,人吃羊没错,老虎吃人有什么错? 如果老虎有错,那羊修炼成精,该不该为被吃的同胞讨公道? 说到底,错只是错在女山匪不是人,而这世道偏偏由人主导。 书生是人,能理解伏龙山的所作所为,但他理解了伏龙山,谁去理解同样没错的女山贼? 书生只恨自己是人,遇上这种事儿,竟然还在苦思伏龙山的处置之法是否合乎人道,难道想通了,这笔血仇就能一笔勾销? 落日沉入海面,天色暗了下来。 书生坐在礁石上,独自出神之际,眼前的海面,忽然出现一道涟漪,眨眼已经扩散到了礁石下方。 书生回过神来,眉头一皱,正欲抬手,肩膀却被人按住,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没时间多想了。” 书生微微抬起的手顿住,并未回头,只是平淡道: “道友是来斩妖除魔的?” “你并未为祸人间,本尊能容你,但九宗有八个人做主,本尊说了不算。铁镞府已经查到你了,你时日无多。” 书生眼神有些许意外,偏过头询问: “阁下为何提醒我?” “需要你办件事儿,事后无论成败,本尊保全你族中后辈。” “什么事?” “小事罢了,对你来说不难……” 四象斋内的拍卖结束,时间已经到了夜晚。 谢秋桃趴在茶案上,脸颊酡红,轻柔喘息,酣睡不知多久,才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咚咚—— “嗯……” 谢秋桃被打搅了清梦,皱着皱小眉毛,稍显不满。不过回过神来后,就“唰——”地一下站了起来,先是观察四周,又看向自己的衣裙,确定没有任何异样后,才暗暗松了口气。 不知怎么就醉倒了,谢秋桃还有点后怕,她把铁琵琶背在了背上,小心翼翼打开雅间的房门。 过道里,四象斋的侍女,恭敬一礼道: “姑娘终于醒了。仙人醉的酒劲儿比较大,姑娘第一次喝,醉倒不奇怪,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谢秋桃酒劲儿没有完全退去,人还有点飘。她不晓得失去意识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也不好点破被灌醉的事儿,揉了揉眉心道: “感觉挺好的,这里人都走了吗?” “没有,公子在客厅待客,说是等姑娘醒了,请姑娘过去一趟,姑娘请吧。” “哦……” 谢秋桃估计上官灵烨还留在这里,也没有多说,跟着侍女来到一楼的客厅。 客厅之中灯火通明,两侧的茶椅上,坐着六七个装束各异的修士,左凌泉和上官灵烨也在其中,扮作道侣,并肩坐在一起。 一袭锦衣的侯冠坐在主位,手持茶杯,正言词和煦谈笑风生,瞧见谢秋桃露面,起身道: “刚正聊着仙人醉的事儿,那酒劲儿是大了点。诸位,这位是谢秋桃谢姑娘,刚从华钧洲远道而来……” 在座的几个修士,都是登潮港周边的人,名气不大不小,和侯家有点交情,见此自然拱手客套。左凌泉和上官灵烨也没表现出异样,跟着颔首示意。 谢春桃完全不了解局势,只能随机应变,点头回礼,然后问道: “侯公子这是在?” “哦。今天叫卖结束,几位道友没遇上合适的灵兽,让他们白跑一趟,实乃怠慢,我便想着请几位道友去四象山庄的兽园挑选。船已经准备好了,都在这闲聊等着谢姑娘醒酒;过去也就一天时间,还望谢姑娘能赏个脸。” 修行中人能不眠不休,一天时间,和寻常人饭后出门遛个弯区别不大。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谢秋桃见上官灵烨也跟着过去,也没得拒绝,笑眯眯道: “侯公子实在客气了,能登门做客是侯公子给面子,哪有我赏脸的说法。” 侯冠见此也不多说,招呼诸位宾客起身,便一起前往河畔的游船。 侯冠待人接物的火候极为老道,距离把握得很好,并未一直跟在谢秋桃跟前,只是走在前面带路,沿途介绍周边风景。 谢秋桃跟在人群后方,慢慢的就和左凌泉两人走在了一起,转眼看向上官灵烨肩膀上的团子,和第一次见面似的搭话道: “道友这鸟真漂亮,我能摸一下吗?” 上官灵烨自然也做出攀谈结交的模样,把咬着翅膀尖儿的团子捧起来,让谢秋桃随便摸。 左凌泉乔装的身份,是太妃奶奶的男人,这时候自然不好主动和女修套近乎,只是缓步行走,听着两人装模作样地客气交谈。 登潮港位于入海口,要去澐州临海郡,得从澐江逆流而上进入支流,再前行七百余里,才能抵达侯家的四象山庄。 近千里路程,乘坐的游船自然不是俗世船只,无风自动速度很快,船上还有各种游乐设施供船客消遣解闷。 一行人都是修行中人,也没有沿途赏景的雅兴,登船后,就在侍女的带领下,去各自房间歇息。 天色已经黑透,沿江两岸的灯火和天上的星光汇成一片,姜怡乘坐的画舫在几十里外跟随,视野之内完全看不到。 上官灵烨在侍女的带领下进入游船的客房,待侍女离去后,就把门关了起来,回身检查房间是否有异样,但转眼一瞧却愣了下。 游船平时用来接送贵客,装饰本就奢华,因为她和‘道侣’住一起,安排的还是一个套间儿。 外面是客厅,茶几、画案、软榻、棋台一应俱全,整体陈设偏文雅,规规矩矩并未特别之处,而里侧的睡房,气氛则浑然一变。 修行中人对睡觉的需求不大,睡房没有存在的意义,哪怕是仙家渡船,也没有单独的睡房,只有角落摆一张占地面积不大的小板床,用来打坐的地方比床铺讲究得多,毕竟修行中人大部分时间都在蒲团上度过,而非床榻。 但这艘游船上不仅有睡房,空间还挺大,整体色调偏淡红,灯具的光线也是较为朦胧,墙上挂着的几幅仕女出浴图,怎么勾人怎么画。 房间的床铺很大,还是罕见的圆床,旁边摆着红木质地的椅子,看造型是为了方便女修趴着、坐着、躺着、跪着,除此之外,画着百鸟朝凤的天花板上,还垂下来两条红丝带,用途不明。 上官灵烨看着装饰暧昧的睡房,双眸眨了眨,一时间还真弄不清楚这些家具的用途。 左凌泉跟在背后,抬眼瞧见这间睡房,也是一愣,不过对于这种装修风格,倒是不奇怪;毕竟游船用途是让人沿途玩乐,在双人间准备了睡房,修士又不用睡觉,那睡房除开用来糟蹋道侣,还能做什么? 上官灵烨心思聪慧,虽然摸不清这些道具的具体用法,但也能猜到这是道侣之间调节情趣的物件儿。 上官灵烨扫了一眼后,缓步走到睡房中间,抬手拉了下红丝带,询问道: “左凌泉,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蹲在肩膀上的团子,飞到了大圆床之上,打着滚儿“叽叽”了一声,明显是在说‘睡房的东西,肯定是睡觉用的呀’。 左凌泉当着太妃奶奶的面,自然不好说那么直白,做出很纯洁的模样,微笑道: “看起来像是秋千。” “秋千?” 上官灵烨偏头打量了片刻后,坐在了红丝带上,背对左凌泉,双手抓着丝带,脚尖儿轻点地板,在面前轻轻摇晃,回过头道: “是这样吗?” 丝带的长短极为讲究,上官灵烨坐在上面,圆满的臀线完美呈现出来,犹如八月十五的满月;位置基本上正对着左凌泉的腰下,摇摇晃晃,忽近忽远,冲击力惊人。 左凌泉右眼还带着监视器,姜怡她们肯定在后面看着,再把持不住也得把持。他努力目不斜视,做出平静如常之色,点头道: “应该是吧,我也没见过这种摆设,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上官灵烨身体后仰,把身体摆成水平,墨黑长发垂下,衣襟高高鼓起,倒着看向左凌泉: “哪儿有意思?” 左凌泉低头看着妩媚近妖的太妃奶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连画舫那边都响起了窃窃私语: “太妃娘娘真会玩,就是这姿势怪怪的……” “清婉,我怎么感觉这东西,像是用来那什么的?” “确实有点像,这角度……” “小姨,你是不是也玩过这个?” “没有没有,我哪里会玩这些东西……” 左凌泉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道: “娘娘,姜怡她们看着呢。” 上官灵烨挂在红丝带上,动作很欲,表情倒是摆得端正: “看着又怎么了?本宫荡个秋千也有问题?” “没问题,是我的问题,我看着娘娘荡秋千不太合适。嗯……我出去转转,娘娘慢慢玩。” 左凌泉说完,也不敢久留,扭头走了出去。 上官灵烨还轻轻“哼”了声,就差嘲讽一句‘装模作样假正经’,她翻身站直,左右看去,发现床头小案上还放着本书册,拿起来略一打量,封皮上写着《春宫玉树图》…… 昨天把昼夜颠倒回来,晚上11点睡觉,结果躺到早上九点才睡着,三个小时又起来,一直熬到现在,脑子昏昏沉沉和浆糊一样,一个词想半天,写的又少又水,今天就当阿关请假一天吧,实在抱歉r2。 1秒:.bxx. 第三十一章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左凌泉关上房门,来到游船侧面的廊道里,眺望春江夜景。 月落星稀,沿江两岸灯火寥寥,除开黑蒙蒙的大地,也看不见太多东西。 因为媳妇们在盯梢,左凌泉也不敢回去和太妃奶奶秉烛聊骚,独自吹了片刻冷风,本想和帮太妃娘娘批阅卷宗的姜怡聊两句,却听见画舫那边传来几声交谈: “谁家在弹棉花?” “有吗?……好像还真是,在凌泉那边……” 左凌泉一愣,侧耳听了下,才发现游船上隐隐回响着“铛铛”的曲调。 他方才还以为是画舫上的乐师在奏乐,此时才发现这曲子弹得不怎么走心。 左凌泉顺着曲声在游廊中走了一截,来到了谢秋桃的窗外,抬眼看去——身材娇小的姑娘,抱着琵琶躺在茶榻上,两脚悬空摇摇晃晃,手儿有一搭没一搭拨着琵琶弦,弹曲儿姿势不能用古怪来形容,完全就是奇葩。 发觉窗口有人经过,谢秋桃迅速翻身而起,摆出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优雅姿势,发现是左凌泉后,又虚惊一场地松了口气,做出认真模样开始弹琵琶。 “铛铛铛” 左凌泉看着有点好笑,因为彼此要装作不熟的模样,免得侯家起疑,他也没主动开口打招呼,只是站在游廊里做出看风景的模样。 谢秋桃灌了一瓶仙人醉,到现在还晕乎乎,加上被上官灵烨绑了,心情有点烦闷,才在这里自顾自弹琵琶。 虽然对上官灵烨的霸道有点敢怒不敢言,但谢秋桃对左凌泉的影响还算不错,若是上官灵烨利用完了要把她当弃子,估计也只有左凌泉才能保她,因此弹得还挺凄婉,大有‘以曲述情’卖可怜的意思。 可惜的是,左凌泉一介武夫,琴棋书画样样不精,只能听个响,没能理解谢姑娘的良苦用心。 不过,游船上还是有懂曲子的人,左凌泉刚站了片刻,就听见游船甲板上响起脚步声,一道清朗声音随之而来: “绿林依山,暮雨随云,伊人迎君东渡。沧海桑田话故里,只见那老树依旧。桃花落尽,孤枝向海,游子身在何处。百年苦待不见归,独留下破庙埋骨……” 候冠的声音。 谢秋桃琵琶声一顿,眼神稍显意外。 左凌泉也挺意外的,转眼看去,却见候冠从游船转角走了出来,折扇轻摇,还说着: “谢姑娘这首《清明调》,弹得当真……诶,左道友,你也在啊?” 候冠本来准备和身怀大机缘的谢秋桃套近乎,转眼瞧见名为‘左冷馋’的散修站在围栏旁赏景,话语一顿,收起书生做派,抬了个招呼。 左凌泉猜到了候冠的用意,他站得比较远,也没有回避的必要,顺势拱了拱手: “晚上没事儿,出来散散心。候公子好文采,这首词颇有大家之风,就是太伤感了些。” 候冠当着客人的面,被打搅也没表现出不满,他对着房间里看戏的谢秋桃颔首示意后,走到了左凌泉跟前,含道: “我和左道友一样是修行中人,哪里会吟诗作赋。这首词是我家老祖写的,和谢姑娘的曲子意境相合,兴之所至,便念了出来,让左道友见笑了。” 左凌泉听闻是‘四象神候’写的,惊讶道: “久仰‘四象神候’的大名,以前只知是仙家高人,不承想还是个文武双全的高人,是在下孤陋寡闻了。” “也不算孤陋寡闻,我家老祖会吟诗作赋,不过从来不写,外面人确实不知道,这首词还是老祖游历时所写,都不知道多少年了。” 谢秋桃会弹曲儿,也懂一点诗词,此时斜倚窗口,好奇道: “这首词好像是《鹊桥仙》,莫不是候老祖为了纪念某位故人写的?” 候冠本是想给谢秋桃讲讲故事,挑起对方兴趣,可惜左凌泉杵在跟前有点煞风景,他也不好撵人,只能继续道: “算是吧。我听长辈说,当年老祖四方游历的时候,在澐州北方的海边,遇见了一个女子,被负心汉蒙骗,傻等了四十多年,一辈子都给等过去了,特别可怜。” 女儿家都心软,对于这种渣男烈女的故事,听了都会揪心,谢秋桃也是如此,她皱着小眉毛道: “结果呢?你家老祖把那姑娘解救了?” 候冠摇头一叹:“这种事外人哪里帮得上忙,等老祖再路过的时候,那地方变成了‘仙子坟’,如今还有棵大桃树在那里长着,谢姑娘要是有时间,我可以带你过去看看,千余里路程,也不算太远。” “啊?” 谢秋桃觉得这故事一点都不好听,她抿了抿嘴道: “去上坟有啥用啊,要是有机会,应该把那负心汉抓回来,宰了在旁边埋着。” 左凌泉也觉得应该如此,他询问道: “那负心汉后来如何了?” “唉~女儿家可怜就可怜在这地方,被负心汉蒙骗到死,都不想透露人家身份,免得让男人遭殃;如果晓得是谁,我以后非得和谢姑娘一起,把那厮抓过来在坟前磕头赎罪……” 候冠自顾自伤感了片刻,见左凌泉半点不上道,没有离开的意思,只能放弃了套近乎的打算,说了两句后便先行告辞。 谢秋桃还真被方才那故事吸引了注意力,待候冠离开后,想了想道: “左道友,你能找到那个负心汉不?” 这话的意思,是问左凌泉关系网那么强大,能不能查到是谁。 左凌泉也觉得这故事挺揪心,他摇头道:“以后注意下吧,听起来是百年前的事儿,实情如何还说不准。谢姑娘早点休息,我也回房了。” “哦。” 谢秋桃见此也不多说,抱着琵琶继续弹起了棉花…… 铛铛铛~ 左凌泉听着跑调的琵琶,沿着廊道回到自己房间,脑子里想着方才的故事,也未曾注意太多,直接就打开了门。 房间里还亮着灯,上官灵烨却不在客厅里。 左凌泉关门的同时,转眼望去,却见睡房里灯火朦胧,红纱幔帐垂下,让本就透着旖旎气息的大圆床,多了几分天干物燥的暧昧。 红色宫鞋稍显随意地落在地板上,床边还搭着衣裙。往日华美贵气的太妃娘娘,手肘撑着上半身,双手托着脸颊,趴在大圆床的中间。 身上的衣裳换成了红色的睡裙,布料轻薄丝滑,却不通透,在微光下散发着些许光洁色泽。 红色睡裙布料柔软到极致,随着趴下的动作,布料自然贴在腰背之上,不显丝毫褶皱,甚至能隐隐能瞧见花间鲤背后系带的轮廓;香肩若削成,腰间线条行云流水收至最窄处,又忽然丰盈起来,变成了弧度完美的大桃子。 布料太过柔软的缘故,哪怕没有刻意动作,只是搭在身上,圆满的大桃子之间,还是隐隐出现了一道凹线。 最可怕的是,太妃娘娘背对着门口,趴得比较随意,小腿弯曲,在空中一前一后晃动,套着黑色薄纱长袜,被黑丝包裹的脚儿,还不时微微弓起,又舒展开来。 睡裙滑到腿弯,从空隙中好像能看到什么,又好像什么都看不到。 左凌泉猝不及防瞧见这般撩人的姿态,未等媳妇们察觉,就反应极快地闭上了右眼。 可能是发现只闭右眼不对劲,他又想把左眼也闭上,但还没来得及,睡房里的雍容美人就回过了头。 上官灵烨侧过身来,变成了左臂支撑上半身侧躺,鼓囊囊的衣襟绷得很紧,也使得腰臀曲线越发曼妙。她娥眉轻蹙,询问道: “你在看什么?” “额……” 左凌泉此时才瞧见,上官灵烨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书籍,方才应该是在趴着看书。 团子也蹲在书本上,很古怪地用翅膀遮住了眼睛,发觉有人进屋,还回过头来: “叽?” 左凌泉迅速转开目光,有些尴尬地摊开手: “娘娘,你怎么……” 上官灵烨低头描了下自己的身段儿——什么都没漏,连脚都包得严严实实。 “本宫怎么了?你出去闲逛,本宫在屋里看书,还得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装作是你道侣,你还真把本宫当道侣管了?” 左凌泉感觉太妃奶奶就是在勾引人,但他也没证据,只能道: “娘娘看书就看书,怎么把伪装也卸了?连裙子都……” 上官灵烨抬手轻勾,衣裙和妆容就恢复了女散修模样: “本宫道行高深,在屋里躺着,自然怎么舒服怎么来,有问题吗?” “娘娘道行高,知道我进来,怎么不提前把衣服……” “看书入神了,你知道我在屋里,怎么不敲门?” 左凌泉无话可说,点头道:“是我冒犯,娘娘继续看吧,我不打扰。”说着来到茶案旁坐了下来。 “哼~”上官灵烨玉指微动,又换成了很居家的装扮,继续趴着看起了书。 左凌泉坐的位置看不到睡房,稍微轻松了几分,但方才的惊鸿一瞥还是在脑子里挥之不去,连听到的小故事都给忘了。 他正想静心凝神打坐,消磨无趣的时间,团子忽然从睡房里扑腾着翅膀飞了出来,直接落在了他膝盖上。 “叽叽叽叽……” 团子有点激动,用小翅膀不停比划,不停叫着,应该是在说: “你快去管管奶娘,她发疯了,在看小人打架的画册,刚才还学着画上面的人,把自己摆成特别怪的姿势,还吊在绳子上面,比娘亲一个人在屋里的时候都神经……” 只可惜,左凌泉完全听不懂团子在说什么,以为团子不喜欢当伴读,只是颇为宠溺了揉了揉……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游船从澐江支流顺流而下,来到了临海郡。 候家能在修行道打出名气,在一郡之地必然是显赫世家;为了不惊扰百姓,临海郡西边百余里方圆的地域,都划给了侯家为私人辖境。 左凌泉站在船头,朝河岸眺望,能瞧见河岸边古木参天、绿野遍地,有很多鸟兽在其中活动,还有修士来回奔走照看,打眼看去就像是个野生动物园。 侯家的庄园位于海边,依山傍水地势极好,从气象上来看也是一个适合修行的小福地,但从远处望去,整个山丘却是光秃秃的,插着无数白色石碑,只在山顶有一座庄园,和周边绿林环绕的山野格格不入。 上官灵烨站在左凌泉身侧,瞧见此景微微蹙眉,她视野远比左凌泉好,能看清那些白色石碑下面全是坟头。 把山庄修建在坟山之上,看起来很诡异,但碧空如洗、天朗气清,又不让人觉得阴森,总体来说有点古怪。 谢秋桃站在两人不远处,眺望几眼后,有点担心自身安危,想开口说几句,但候冠就在附近,最后还是算了。 船只停靠在坟山下的河湾,一条蜿蜒石道通往四象山庄,已经有候家人在河边迎接。 左凌泉走在人群之间,打量山坡上不下万座坟丘,有大有小,但无一例外都是无字碑,从排列上来看并非布置什么阵法,单纯是从旧到新依次排列而成。 一行人都是修士,上山速度很快,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就到了山顶的四象山庄。 山庄修建得颇为朴素内敛,和俗世人家无异,唯一的不同寻常之处,是山庄侧面修了一座庙,里面供的并非神像,而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白虎,下面还有香坛贡案。 四象分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按理说四象山庄要供奉天神地祇,应该把四个都供着才对,单独贡白虎有点特别。 左凌泉为此还随口问了一句,候冠的回答是“白虎主西,四象山庄在玉瑶洲西边”,倒也说得通。 四象山庄有些规模,不过族人大都在外地经营产业,待在家中的人不多,以至于山庄上下看起来有点空旷。 候冠回到山庄后,就给过来的客人安排住处落脚。 上官灵烨的目的,是看看候家的葫芦里卖什么药,本来打算按兵不动,等‘四象神候’见谢秋桃的时候,再暗中探查决定是否动手。 但让上官灵烨没想到的是,她跟着家丁还没走到安排的客院,侯冠又从后方追了上来,开口道: “左道友请留步,老祖请你过去一叙。” 左凌泉和上官灵烨脚步一顿,彼此对视,眼中皆有意外。 左凌泉不动声色地回过身来,开口道: “哦?四象神侯莫非还认得我这小人物?” 侯冠其实也挺意外,他带客人回来的事儿,还没来得及惊动老祖,老祖的话就已经送过来了。他含笑道: “我也不清楚,老祖神通广大,可能是听说过二位,我带二位过去吧。” 上官灵烨微微眯眼,觉得此行应该来对了地方。 都已经到人家屋里了,真有事儿跑也来不及,她暗中和汤静煣打了声招呼,让静煣通知好婆娘后,转身和左凌泉一起前往后山。 谢秋桃跟着去了别的落脚处,回头瞧见两人跟着侯冠走了,脸上显出了几分狐疑,不过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更加小心了些。 后山在四象山庄的背面,再往外就是无边东海,翻过山头,就有猎猎海风袭来,卷起了地上的干草和枯叶。 左凌泉跟着侯冠行走,沿途小心戒备,来到毗邻海岸的后山,入眼的是一座园子,规模挺大,但有了些年月,建筑都较为破了。 园子里住的不是人,而是各种飞禽走兽,都上了年岁,没牙的虎豹、脱毛的鹤鹰,有些瘦骨嶙峋,有些缺胳膊少腿,瞧见生人也不再发出声响,只是有些呆滞地趴在老窝里,看起来早已失了斗志。 老园子的外面,同样是看不到尽头的坟地。 一个身着书生袍的年轻人,手里拿着铁铲,在坟地的最末端挖着坑,一铲一铲的土洒在身边。 身边还有一只骨架很大,但没几两肉的老狗,看着书生挖矿;挖片刻,老狗就慢吞吞爬进去躺下,觉得大小不合适,又爬起来,用爪子刨两下。 然后书生就继续挖,还说了一句: “以前给人家挖了那么多坑,都不知道给自己挖一个,现在挖不动,让我挖。我挖多好看,你都会觉得不合适,因为谁都不会觉得埋自己的坑合适,所以别讲究那么多。” 老狗趴在跟前,只是盯着坑,没有任何反应。 身前是千里孤坟,身后是残园老兽。 左凌泉过来时,想象过‘四象神侯’的各种可能,但怎么也没想到,会瞧见一个年轻书生,和神经病一样,在荒山上给一只狗挖坟。 上官灵烨也是皱了皱眉,脚步放缓了几分。 候冠把二人带到老园后,就没有再往前,含笑道: “老祖就在前面,看起来很年轻,不过年龄肯定比我们仨加起来都大。老祖为人亲和,两位直接过去即可。” 左凌泉颔首示意后,就走向了书生,距离三十余丈时,停了下来。 擦擦擦—— 坟地之间,书生没有招呼背后的两人,拿着铲子一直挖坑,渐渐只能看到一个脑袋,整个人都站在了坑里。 老狗又爬进去试了几次,最后一次没有再上来;不上来并非对挖的坑满意,而是趴下闭上眼,就再也没睁开了。 书生从坟坑里跳出来,把挖出来的土重新填上,垒起了一个坟包,然后从玲珑阁里取出一块无字碑,插在了坟包前面。 上官灵烨和左凌泉吹着猎猎海风,旁观着这一切,明白书生是在做什么,但不明白书生叫他们来想干什么。 书生把石碑立好后,拍了拍手,回头看向左凌泉: “左剑侠,让你们久等了。” 左凌泉不清楚对方意图,先开口道: “阁下认识我?” 书生倒也坦诚:“九宗年轻一辈第一人,自然认识。” 上官灵烨见对方知根知底,也确认对方是冲着左凌泉来的,她蹙眉询问道: “你是幽萤异族的人?” 书生把铁铲插在地上,转身往海边走去: “二位不用惊慌,周围没埋伏,就我一人。来者是客,无论敌友,茶总得管一杯。” 左凌泉看向上官灵烨,上官灵烨犹豫了下,还是跟了上去,他自然也走在了跟前。 海畔的山坡上全是坟头,数万石碑在阳光下看去,就好似一座白石林,一眼看去望不到尽头。 书生走在前面,脚步看似不紧不慢,但片刻之间已经走出数里,最后来到了海边的一处天然礁石上方。 礁石好似一个大平台,上面有一栋茅屋,外面还有茶案。 书生提起茶壶,倒了两碗茶,然后走到礁石边缘坐了下来,看着无尽东海,开口道: “左剑侠可知道后面的坟地里面,埋的是什么?” 两人来到礁石上,在茶案附近坐下,并未去碰茶水。 左凌泉扫了眼坟地:“埋的都是老死的鸟兽?” 书生轻轻点头:“你们觉不觉得我这样另类?” 上官灵烨看不透书生的想法,但觉得此举并不另类,她开口道: “灵兽如挚友,厚葬是本分,何来另类一说?” “不是所有鸟兽都是灵兽,你们在外面见到的,都是有价值的灵兽。实际上培育灵兽,会出现很多老弱病残,或者完全不具备灵性的普通鸟兽;这些鸟兽没人要,正常情况下,要么扔出去自生自灭,要么用来喂养其他兽类,也只有我会把它们救下来,从生养到死。” 这句话初听没什么问题,大善,但左凌泉琢磨了下,有些莫名其妙: “你把它们救下来,不是还要喂鸡鸭牛羊?鸡鸭牛羊的命就不是命?” 上官灵烨本想说话,听见此言就停了下来,看向书生。 书生笑了下:“是啊。我本以为我这是大善之举,但慢慢发现,命确实有贵贱,除非都饿死,不然永远都是弱肉强食的局面。而所谓至仁至善,也只是强者在维护自己族类,对于异族来说,就是压在头顶上的屠刀,世上哪有什么正道邪道,立场不同罢了。” 这番话,算是邪门歪道的经典言论。上官灵烨沉声道: “正道会弱肉强食,但正道有底线,会教导所有人不猎幼兽、不捕冬鱼、不杀鸡取卵、不索取无度,维持自身存续的情况下,也要维持万物生息……” 书生不想聊这些大道理,摇头道: “我想说的是,这个世道由人作主,善恶都是人定的。我也是人,觉得这样没问题,但遇上些事情后,感同身受了下,发现人确实太霸道了。” “什么事?” 书生并未讲述过去,只是道: “你们可知‘幽萤异族’,为何被正道修士称之为‘异族’?” 左凌泉还真不知道这个,他看向上官灵烨。 但上官灵烨没出过玉瑶洲,只知道幽萤异族都是为了修行不择手段之辈,其他的了解并不多。她询问道: “你知道?” 书生望向东海,解释道: “这世上没有神仙,有的只是立场不同的人,八尊主也只是道行通天的人,和天地同寿的神仙天差地别。鸟兽修成了正果,就不再是鸟兽;而人修成了神仙,也不再是人了。 “人能对鸟兽如何,那些所谓的‘神仙’,就能对人如何。可能会体恤民间疾苦,也可能会维持人族生息,但偏偏不会把你们当同类看,就像你们不会把鸟兽甚至凡夫俗子当同类看一样。” 左凌泉还是头一次听见这说法: “这能一样?” “一样。老虎开了灵智,就不能再吃人;羊开了灵智,也不能为同胞着想;不是它们不愿意,忘记自己‘生而为兽’,而是这世道由人主导,人的规矩不允许。 “换成‘神仙’也一样,它们有自己的规矩,人修到那一步,不遵守它们的规矩,就是‘异族妖魔’;哪怕‘神仙’对人很宽容,像我一样把鸟兽妥善安葬,也只是上位者的怜悯,而不是把人当同类,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理解。” 上官灵烨琢磨了下,竟然觉得有些道理。 左凌泉询问道:“你怎么知道神仙是如此?” “我也才知道不久。这世上没有真神仙,是因为很久以前,一位至圣先贤,斩断了升仙的路径,并封印了太阴神君,致使阴阳不平衡,所有修士一辈子都没法入‘九垓境’,堵死了所有人长生路。” 书生偏过头,看向海外: “幽萤异族目的很简单,只为了打通长生道,他们其中并非全是魔头,有些人只是想去更高处的山巅看看而已。但哪些人对你们来说,已经等同于异族了,就像羊看待想要修成人的羊一样。” 左凌泉坐直了几分,眉头紧蹙,觉得这个消息,实在不怎么好。 上官灵烨不清楚此事真假,不过即便是真的,上官老祖能求长生而不去求,转而当凡夫俗子的‘老天爷’,她就同样能做到。她冷声道: “你想劝我等归降幽萤异族?” 书生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有人让他转告这个消息而已。他回过头来: “你们会不会加入幽萤异族,和我无关;毕竟我现在,比你们人族还要低一档,我现在求的,只是给你们口中的‘妖’,讨回个公道而已。” 上官灵烨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呵呵……” 书生站起身来,张开了双臂。 下一刻! 轰隆—— 天地震颤,海水炸裂。 黑色礁石之上横风骤起,冲天妖气如狂浪,席卷整片山野…… 1秒:.bxx. 第三十二章 还是静煣猛 起风了,天色也暗淡下来。 鸟兽在树林中抬起头,看向海畔,生存的本能感知到了危险,掉头躲进了巢穴里。 四象山庄内,候家人茫然看向后山方向,老祖未曾召见,也不敢跑去探查。 客人落脚的院落里,谢秋桃见无人注意,仗着半步幽篁的修为,偷偷摸摸踩着铁琵琶,朝山野间遁去。 只是跑出没多远,就感觉到海边妖气冲天。 所谓‘妖气’,说简单就是猛兽散发出来的气势,和人截然不同,透着纯粹的兽性、凶悍,让人从灵魂深处感觉到颤栗与畏惧——这是数万万年弱肉强食、物竞天择,铭刻在人骨血之中的记忆。 谢秋桃停下了身形,转眼望向海畔,透着几分可爱的圆脸儿,少见的露出了严肃。 谢秋桃到玉瑶洲来,说是‘降妖除魔’,并非自我介绍时的场面话。 谢秋桃出生在北狩洲玄武台,家里本是修行世家,祖上还阔过;玄武台就是因谢氏一族而得名,善镇鬼驱魔,多以乐器为法器,被誉为‘正阳之音’。 只可惜谢氏后来没落了,传到她娘这一本辈儿,就只剩下一根独苗;如今世人也只知玄武台这个地名,忘记了那曾是谢氏一族祭拜执明神君‘玄武’的地方。 辉煌不在,血脉凋零,并未磨灭谢氏子孙心里的家族传承;谢秋桃的爹娘,依旧按照父辈教诲,以自身微薄之力,尽肃清天地之责。 但北狩洲早已沦为异族门户,偏安一隅苟且偷生都得提心吊胆,妖魔鬼怪谈何容易。 在谢秋桃七八岁的时候,爹娘被几个来历不明的修士杀上了门,目的不明,难以匹敌;爹娘只能把她扔进了北海,拼死阻挡追兵,她仗着祖宗传下来的稀薄血脉,遇上了一只老龟,趴在背上才逃出了生天。 爹娘是正道修士,那些杀上门的修士就必然是邪道,遭逢变故的谢秋桃,从那之后变得‘疾恶如仇’,父母下落根本没法追查,她只能尽全力践行祖辈传下来的职责,不辜负爹娘的教诲。 发现海边妖气冲天而起,谢秋桃知道那边很危险,也知道妖气不是左凌泉或者上官灵烨散发出来的,他们两人肯定遇上了隐世的大妖。 虽然和两人不太熟,但大是大非之前,正道修士从来都是先放下恩怨,先联手把这些祸乱人间的妖魔收拾了再说。 谢秋桃迟疑了下,还是折身朝海边飞了过去。 踩着琵琶御风而行,不过眨眼就飞出了十余里,来到了布雨台附近。 强风席卷之下,满是坟包的山野卷起滚滚飞沙。 海面震荡,水雾遮天蔽日,只能瞧见三个渺小的人影,站立在黑色礁石的两头。 左凌泉和上官灵烨,已经一起飞退到了礁石边缘。 左凌泉手持长剑蓄势待发,眼神冷冽;他没见过妖魔,不过骇人气势扑面而来,他还是感觉到方才文质彬彬的书生,已经彻底变了一个人。 这种气势他只在铁族洞天里见识过,并非强大到让人畏惧,而是如同人遇见了猛兽,知道不是同类没法交流,趋利避害的天性让人下意识想要躲避。 上官灵烨恢复了一袭凤裙的装扮,身上又套上了一层黑色铠甲,望着前方妖气冲天的书生,冷声斥道: “你是何方妖孽?” 书生张开双臂,好像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站直了身体,双眼中也显露出了潜藏多年的恨意: “虎吃肉、羊吃草是天道使然,只因杀了人,就被你们打为妖魔赶尽杀绝。我以前是人,没法说你们的不对,只能投身为妖,才能与你们讲讲道理。我现在问你们,如果这世道由妖主宰,只因你们为果腹吃过肉,就把你们赶尽杀绝,你们服还是不服?” 这个问题根本无解,连书生自己都知道,人不可能换位思考,所以他才入了妖道。 左凌泉不是书生的仇人,但遇上吃过人的虎妖,他也不可能来一句‘你吃人是为了果腹,现在你是个好妖,我替受害者原谅你了’。 因此面对书生的质问,左凌泉很坦诚的道: “老虎吃人天经地义,人杀老虎求安稳也是天经地义,哪有服不服的说法,看谁拳头硬罢了。” 上官灵烨没有否认这话,沉声道: “侯书玉,你已经坠入魔道,现在束手就擒,还能死个痛快;否则必然被关入雷池禁地,永世难入轮回。” 书生双脚离地,慢慢悬浮而起: “人斩妖天经地义,妖杀人亦是如此。既然道不同,何必多费口舌?” 上官灵烨皱了皱眉,知道和这种入魔的疯子没法讲道理,她最后问道: “是幽萤异族安排你来杀左凌泉?” “是有如何?” 书生气势节节攀升,浑身散发出无边戾气,一声怒吼之后,双手相扣掐诀,滔天巨浪就从后方海面升腾而起,如同一面遮天蔽日的墙壁,朝两人压来。 轰隆—— 不过,在上官灵烨面前玩术法,显然是班门弄斧,就在书生出手的同时,上官灵烨已经轻喝出一声: “镇!” 不见上官灵烨有任何抬手的动作,一座带着五色流光的九层高塔,就从天空砸了下来,把刚飞起来的书生直接压回了礁石。 与此同时,九把剑凭空凝聚,出现在了礁石各个方位,剑身震荡,一股势不可当的下压力袭来,把横风和滔天巨浪一道压回了海面。 两个仙术出手太快,远处观望的谢秋桃,都没看清怎么回事儿,礁石之上就多了一座巨大的宝塔,惊得张大了嘴巴。 左凌泉也会这两手仙术,不过上官灵烨在跟前,他自然没心思展现‘龟速施法’。在上官灵烨动手的同时,他就化为了一道黑色残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到了书生面前。 封魔剑阵扰乱灵气流转,斩断修士与天地的联系,道行再高,被困住都没法借用天地之力,只能发挥本体的战力’加之囚龙阵的强力控制,正常修士同时遭遇这两个术法,都会变成原地挨打的待宰羔羊。 书生同样如此,被高塔压在了礁石上难以行动,出手的术法也烟消云散。 左凌泉乘机近身,手中剑不见如何出鞘,无坚不摧的剑气,已经从墨渊剑上倾斜而出。 咻—— 剑鸣声如沧海龙吟,响彻整片海岸。 左凌泉已经跻身半步幽篁,墨渊剑又积蓄了‘半年’的剑气,这一剑的威势虽然还没有让天地变色,但礁石下的海水明显受到了影响。 剑锋所指的方向,出现了一条海槽,似乎有一把无形巨剑,从海面上一穿而过,把目之所及的海面分成了两半。 飒—— 左凌泉的剑刺到书生胸口才爆发,速度快若奔雷,没有给受控的对手任何反应的机会。 上官灵烨瞧见这一幕,觉得躲闪不及的书生必然重伤,已经凝聚雷法,准备补上一记狠的,把书生直接打得灰飞烟灭。 但墨色剑气在书生胸口炸开,发出的并非一剑穿心透体而过的尖锐爆响,而是‘咣——’的一声闷响,就好似撞城锤砸在了洪钟之上。 聚集成束的剑气,撞在坚不可摧的物体上,往上下左右飞溅,如同散开的黑色圆盘,在地面切出一条深不见底的细线。 左凌泉手中的墨渊剑,也不堪重负地崩成了半圆,如果不是材质极好,恐怕当场就撞成了两截。 左凌泉发觉手感不对,以为是刺到了不知名的防身法宝,迅速后撤。 而就在下一刻,左凌泉猛然发现面前扫过一只虎爪,大小如同战鼓,利爪三尺余长,带着锋锐寒芒,如果不是躲得快,恐怕一爪就能把他直接扫成碎尸。 唰—— 虎爪扫过礁石上方,也扫开了四处宣泄的墨黑色剑气。 左凌泉飞身退到上官灵烨跟前,抬起头看去,眼神不禁愕然。 只见九层高塔依然压在礁石上,但被压在下面的书生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头身高近三丈的巨兽。 巨兽长着龙头与龙尾,猩红双眸如拳头大小,飘出丝丝血气。四肢如猛虎,肌肉虬结,毛发如同钢针般立起。 巨兽背腹被黑色龟壳包裹,带着坚不可摧的寒光,方才被剑击中的位置,多了一道很深的凹坑,但并未彻底穿透;胸口正中的位置,还燃着一点火苗,有点像是凤凰火。 龙首虎爪、凤心龟背。 四不像的模样看起来不伦不类,但巨兽身上散发出来的骇人气势,却让方圆百里的鸟兽都彻底禁声,连本来藏在上官灵烨袖口观望的团子,都躲了起来瑟瑟发抖。 上官灵烨猛然瞧见此景,也被惊了下: “这是什么鬼东西?” “妖怪。” 左凌泉也没认出这四不像是啥妖兽,没有再贸然抢攻。 但显露真身的四象神侯,体魄的变化天翻地覆,囚龙阵没法在完全压制住。 “吼——” 四象神侯硬扛着巨塔,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后,大步狂暴,朝两人冲杀了过来。 咚咚—— 巨大脚掌踩踏礁石,发出声声闷响,被压下的强风也再次刮起,吹向两人,同时吹来的还有胸口喷出了炽热烈焰。 上官灵烨也是头一次对上这种古怪妖魔,不清楚底细不敢冒进,手腕轻翻,御出一面虎头巨盾挡在了身前,同时心念一动,地面就出现了八卦图,数条金色锁链从地面窜出。 咔咔咔—— 锁链缠绕在四象神候身体各处,但不过一瞬之间就被扯断。 凭借妖兽之躯的非人蛮力,四象神候大步狂奔,直接撞在了大盾之上,推着往后飞退,背后的龙尾也扫向了盾牌后的两人。 嘭—— 上官灵烨身上的铠甲挡住了横扫,却也被蛮狠力道撞得往侧方偏移,抬手就劈下了三道雷霆。 轰轰轰—— 但妖兽之所以难以降服,就是因为太过皮糙肉厚。上官灵烨三道紫雷砸在比她弱一境的四象神候身上,竟然没击穿对方的龟壳,只是让四象神候的动作凝滞了下。 左凌泉并未站在旁边看戏,见四象神候被雷击麻痹,毫不犹豫把剑再次刺出,这次瞄准了那双猩红瞳孔。 但四象神候终究是人变成的妖,身体改造成妖兽,脑子可没变,数个甲子修行积累的经验,比上官灵烨都厚上太多。 左凌泉悍然爆发一剑刺出,却见四象神候不躲不避,龙尾十分刁钻的从胯下抽了上来。 左凌泉刺中一剑,不一定能让妖兽之躯的四象神侯暴毙,但他正中一记撩阴尾,肯定非死即残。 左凌泉不可能以命换命,反应奇快,在手臂上凝聚出冰盾,挡住了扫来的龙尾,但身体难以避免被抽射向了半空。 四象神候并非只会横冲直撞的妖兽,目标十分明确,把两人分开的瞬间,已经扛着巨塔飞身而起,追向左凌泉。 但就在此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娇喝: “给我死!” 腾空的左凌泉余光看去,却见一个身材娇小的姑娘,从山坡上一个爆跳,直接杀了过来。 姑娘双手倒持着铁琵琶,高高举到了脑后,身体往后崩成弯弓,如同轮着一把千钧铁锤,以开山之势,砸向了四象神候的脑门。 姑娘虽然身材娇小,但这一下力道明显不容小觑。 四象神候不明底细,并未硬接,一个闪身就到了礁石的边缘。 下一刻! 轰隆—— 谢秋桃全力爆发,如同一颗流星砸在了礁石上。 铁琵琶的落点,瞬间出现一个凹陷的圆坑,周边掀起一道环形涟漪,以圆坑为中心往外扩散,整个礁石都震动了下。 仅凭一身蛮力,将方圆百丈的礁石表面震成碎块,破坏力着实恐怖。 不过这一下明显也是雷声大雨点小,把力气都用在了刀把上,根本没打到人。 谢秋桃一击落空,还有点恼火,提着琵琶再次冲向四象神侯,怒声道: “给姑奶奶站住!” 上官灵烨见谢秋桃打法这么莽,直接提着琵琶当榔头和妖兽刚正面,心中不禁恼火,抬手就想把谢秋桃拉回来。 而落地的左凌泉,也冲向了谢秋桃,急声道: “当心!” 但四象神侯被囚龙阵压着动作迟缓,反应可不比两人慢,瞧见谢秋桃目中无人的冲来,张开龙口喷出了一道碗口粗的紫色雷霆。 噼—— 雷法威力巨大,且速度奇快,极难躲开,哪怕有封魔剑阵干扰偏移了落点,还是砸在了两人附近。 轰隆—— 碎石飞溅,震耳欲聋的轰鸣过后,已经碎裂的地面再次炸开,千丝万缕的电流,轰击向周边各处。 左凌泉被雷电余波剐蹭,虽然体魄强横没受伤,但身体麻痹在所难免,雷霆之力冲击全身经脉,视野都黑了下。 他紧咬舌尖恢复知觉,想拉开冒失的谢秋桃,却愕然发现咫尺之遥的小姑娘,被电击过后好似一点感觉都没有,竟然直接从密集电流中冲了过去,又是一琵琶抽向四象神候: “哈——” 上官灵烨没想到谢秋桃这么‘皮糙肉厚’,也是愣了下,放弃了拉人的动作。 只可惜,抗揍不代表能打。 谢秋桃和左凌泉一样是半步幽篁,左凌泉专精爆发都没法洞穿四象神侯的龟壳,她又怎么可能打的破。 四象神侯被囚龙阵压住,腾挪受限,便用胸口的龟甲,硬接住了蕴含恐怖力道的琵琶。 噹—— 金铁交击的闷响过后,四象神侯往后滑出几步;钝器击打让龟甲表面出现些许龟裂,但影响并不大,只是被震的发出了一声轻哼。 谢秋桃用钝器砸龟壳,同样不怎么好受,被震得虎口失去知觉,琵琶差点脱手,整个人被冲击波掀飞了出去。 上官灵烨迅速把作死的谢秋桃拉回来,沉声道: “别冲动。” 谢秋桃并不觉得自己冲动,她落在上官灵烨跟前,急声道: “这王八壳子,是从玄武后裔身上弄来的,我打不破,弹琵琶也镇不住妖兽,你们还有办法没?” 左凌泉方才正中四象神候胸口一剑,对其防御力有大概了解,只要能再刺中伤口一剑,或者转瞬连出两剑,不是没机会打穿;但‘剑二分之一’他还没练会,要打中伤处,比直接打头都难,想做到并不容易。 对付铁皮王八,铁镞府反倒是行家,一手‘打神锏’专克重甲,打不破龟甲也能从外面把人震死。 上官灵烨自然分析的出应对策略,她从玲珑阁里取出一把金锏丢给左凌泉: “震死它。” 左凌泉接过金锏,没有丝毫迟疑,再次朝被压住的四象神侯冲去,谢秋桃拎着琵琶跟在身侧。 与此同时,从远处驰援而来的画舫,也出现在了半空。 吴清婉手持茶青色木杖,单手掐法诀,木杖顶端凝聚璀璨雷光,继而三道青紫雷霆就从高空劈了下来。 经过近一年的苦练,吴清婉的雷法已经有模有样,但上官灵烨的雷法都劈不烂龟壳,灵谷四重的吴清婉更是如此,在封魔剑阵的作用下,落点还偏移了。 四象神候根本没管从天而降的雷击,面对两个手持钝器的莽夫,没有再托大硬碰硬,而是仗着高大身躯,以尾巴和利爪迎战二人。 虽然有上官灵烨的千般术法强力控制干扰,四象神侯举步维艰和靶子没区别,但尖牙利爪的骇人攻击力依旧摆在那里,很难近身击打要害;几人拉扯不过几手,所有人忽然感觉到一股恐怖的炽热,从上空压来,四象神候胸口正中的火苗都开始剧烈晃动。 四象神侯眼神中第一次出现愕然之色,抬眼看去,却见一个市井小娘般的女子站在甲板上,双手举起比自己还高的羽扇,羽纱上金色烈焰翻腾,全力挥下的同时,还娇声道: “小左快闪开!” 左凌泉一听是静煣不是老祖,冷冽专注的脸色直接一变,毫不犹豫拉着谢秋桃往后飞退。 上官灵烨还没见过汤静煣自身的水准,谢秋桃更是如此,本来她们还有些疑惑,但下一瞬就惊呆了。 唰—— 只见裹挟金色烈焰的羽扇全力挥下,天上出现了一道宽达百丈的金色浪潮,与之相比,画舫都变成了一个小点。 金色火焰浪潮温度奇高,连光线都开始扭曲,仅仅只是站在下方,脸颊就被烤得生疼,连海水都升腾起了水雾,如果被火焰缠身,恐怕世间万物都会在烈焰之下化为虚无。 “我的天!” 谢秋桃瞧见此景脸直接白了,都不用左凌泉拉着,掉头就往外狂奔。 四象神侯也想跑,但被囚龙阵压着,根本跑不出火海的范围。 轰隆—— 不过转瞬之间,金色火海就砸在了礁石与海面之上。 火焰温度太高,尚未接触海面,海水就直接汽化,引发了一场轰爆,把海面都炸出了一个方圆百余丈的巨大凹坑。 屹立在海岸不知多少岁月的黑色礁石,被火海直接淹没,温度高到囚龙阵和封魔剑阵都没法再维持,九层高塔瞬间消失。 汤静煣并非只扇了一下,而是如同扇炉子般,不停挥动羽扇。 金色火海如同连绵不绝的潮水,压下脚下的海岸,黑色礁石变成了陷入火海的巨型蜡烛,在众人面前肉眼可见地开始融化,岩浆如同烛泪般流淌,堆积在了礁石下方。 炼狱般的场景,犹如火神在人间降下天罚,无论人仙妖鬼,在烈焰之下都与蝼蚁草木无异。 上官灵烨本来还想继续控场,瞧见这恐怖场景后,怕汤静煣一扇子扇歪了,保险起见也退出了半里的距离。 虽然失去了囚龙阵的压制,但四象神侯被火海吞没后,始终没有再跑出来。 汤静煣的火焰厉害不假,但消耗也巨大,这样超大范围的清场,维持不了太久。察觉下面没动静后,就停了下来,低头看向下方: “怎么样?那只大妖怪死了没?” 左凌泉站在半里开外,汤静煣停手后,也没敢蹚着余火跑过去。他取出飞剑,升到半空,谨慎飞向已经消融大半的礁石,上官灵烨飞在身侧。 谢秋桃也跟在后面,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汤静煣吸引,抬眼看着天上的画舫,询问道: “这位仙子姐姐是谁啊?好生厉害。” 躲了大半天的团子,瞧见娘亲来了,也支棱了起来,从上官灵烨领口探出头,很是自豪地“叽”了一声。 左凌泉打了半天没破对手防,结果被媳妇一扇子收拾了,心里还有点‘练了一辈子剑,到头来吃软饭’的落差感。他闻言回了一句: “我媳妇。” “啊?” 谢秋桃一愣,又意外抬头看了几眼。 三个人小心飞过岩浆横流的海岸,来到礁石附近。 上官灵烨扫开弥漫的黑烟与水汽,入眼一片狼藉,原本的黑色礁石已经化为了石笋,石笋顶端只有半丈方圆,躺着一个被烧成赤红的龟壳,竟然没有被烧化,不过龙头虎臂都不见了,也不知是不是在烈焰下化为了飞灰。 上官灵烨表情严肃,没有太接近,想要用术法探查龟壳内部的情况;但就在此时,天上的汤静煣忽然开口道: “小心!还没死,里面有动静!” 话音落地瞬间,龟壳下方就窜出了赤色火苗,往四面八方炸开,将仅剩的石笋也彻底炸成了粉碎。 上官灵烨脸色骤变,以为四象神侯想自爆同归于尽;四象境的妖兽自爆,方圆数里都可能荡然无存,她不敢托大,拉着两人就闪到了半里开外,还在面前撑起了大盾。 但火焰爆开的动静并不是特别大,还掀起漫天烟尘遮蔽了视线,等众人察觉异样之时,龟壳已经贴着海面飞出去两里有余,速度快若奔雷。 “跑了!” “快追!” 几人见状飞身急追,虽然距离很远,但还是能隐约瞧见,龟壳被火焰包裹,本来已经被烧成焦黑的四肢,在火焰之下,竟然又长了出来,以极快的速度开始恢复肉色。 上官灵烨瞧见此景脸色微沉: “是凤凰之力,这东西用火烧不死。” 谢秋桃见识不算少,皱着小眉毛道:“四象之躯,除了土法和蛮力,其他方法都很难打死;这要是让他跑了,凑齐‘天官五兽’,绝对是一代妖王,我都想不出什么东西能对付。” 天官五兽是在天之四灵的基础上加一只中土麒麟,躯壳和汤静煣差不多,不受各自五行之属的伤害;真弄出这样一具躯壳,修炼到大成的话,基本免疫金木水火土,身体素质全方位碾压人族,能对付的只剩下神魂之术。 神魂之术玉阶境才起步,这样一只拥有近乎不死之躯的大妖,恐怕没有那个修士想遇上。 上官灵烨知道现在不赶尽杀绝,以后必成心腹大患,咬牙将速度骤然提升到极致,追向四象神侯。 左凌泉御剑而行,速度再快也不可能追上全力飞驰的上官灵烨,和谢秋桃跟在后面,沿着海面上带起了涟漪追逐。 而四象神候身负重伤,但并未失去神智,察觉上官灵烨忽然逼近,逃命的情况下,速度也毫无保留地暴涨到了极限。 仅仅是眨眼的工夫,四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海天相连的视野尽头…… 注:天官五兽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黄龙’,本书改成了中麒麟。 1秒:.bxx. 第三十三章 黄雀在后 头顶是青天白日,脚下是无尽东海。 万里碧波之上,一位白发老者在海面盘坐,注视着遥远的东方。 老者身旁,看不出年纪的黑袍男子安静站立,手上举着一面大旗,上书——神差鬼使。 幽萤异族并非统一的宗门,而是大小势力的联合体,其内同样宗门林立、派系混杂,只因目标相同,才彼此联合成了一个整体。 这些人并非都是入魔的修士,其中有很多是上古时代传承下来的古老流派。 世道的发展,总是‘从野蛮走向文明’,修行道同样如此,一些在上古时代很流行的流派,比如‘炼魂、炼尸’等等,逐渐被世道所不容,失去了生存空间,最后彻底被打为‘邪道’,但徒子徒孙依旧在想方设法传承祖宗传下来的艺业。 在海面等待的白发老者和黑袍男子,就是如此;白发老者被尊称为‘幽冥老祖’,学的是炼魂之术,身边这杆大旗,就是修行道凶名赫赫的‘聚魂幡’。 在上古人妖仙魔混居的时候,聚魂幡是修行道很常见的兵器,经常出现在厉鬼横行的地方,修炼的同时净化天地,甚至被部分百姓尊称为‘神使’。 后来世道逐渐清明,孤魂野鬼基本绝迹,部分修士打起来了歪主意——没有鬼魂创造鬼魂来净化。 聚魂幡威力太大,动辄屠凡世城池、收纳凡人魂魄数以百万记,结果不言而喻,很快就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神使’也变成了‘鬼差’。 传承到今天,用聚魂幡的修士已经所剩无几,但风评丝毫没变化,在幽萤异族这群‘邪魔外道’中,都没几个人想拜师学艺,觉得这流派太恶心。 但幽冥老祖自己看来,炼聚魂幡并没有什么伤天害理的地方——收纳凡人魂魄又收不了命魂,生死轮回、无休无止,杀一茬生一茬,只能算提前帮人投胎;把穷苦百姓提前送走,下辈子说不定还能投个帝王胎,再狠毒,也比正道修士的雷池禁地,让人永世不得超生仁慈吧? 可惜,这个歪理不可能当代修行道接受,道不同不相为谋,连同为邪魔外道的幽萤异族都对他有所提防,奇袭荒山这种大场合都不通知他,反倒是派他来处理这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儿。 身边的黑袍男子名为公孙栌,是幽冥老祖的徒弟,瞧着东方的动静,开口道: “师父,来了。上官玉堂的徒弟也在,若是能一起赚上山来,此行算是一举三得。” “上官玉堂的徒弟,没那么好带走,只要动手,上官玉堂必然到场解围。” 幽冥老祖接过聚魂幡,吩咐道: “你从侧面绕过去,把左凌泉带走,其他人交给为师。记住,速战速决,上官玉堂随时可能过来,拖得时间太久,为师就得进雷池陪老友叙旧了。” 公孙栌恭敬颔首,询问道:“方才那施展火法的女子,应该就是玉瑶洲新凤,要不要一起抓回去?” “四方之主背靠天地,带不走,我们要的只是神力,有窃丹足够了。” “那玄武台谢氏的子孙……” “上面没让抓谢秋桃,可能另有他用,按吩咐把左凌泉和四象神侯带回去足矣。” “是。” 公孙栌不再多言,身体落入海水,无声无息往东方潜去…… 烈焰包裹的龟壳,贴着海水疾驰,在海面上拉出一条白色的凹槽,又往两侧扩撒为涟漪,片刻间已经飞出数百里的距离。 上官灵烨把速度提升到极致,在后方穷追不舍,距离逐步拉近,但想要用术法困住对手,距离还是不够。 藏在衣襟处露出脑袋的团子,被强劲的海风吹得贴在锁骨之间,疏松的白色绒毛都被吹成了大背头。 发觉快要跑出大陆架,团子可能是想起了龙龙的叮嘱,“叽叽叽”叫了几声,示意奶娘追不得了。 上官灵烨才想起这事儿,再追估计要被龙王拦路,她连忙抬手把团子掏出来,直接往后一丢。 “叽” 速度太快,团子失去平衡,在海面上打了一连串的水漂才停下。 团子扇着小翅膀飞起,抬头查看,奶娘早就不见了踪影,它不敢去追,但扭头独自逃跑,好像对不起无数小鱼干的栽培;它迟疑了下,装着胆子慢慢往外飞,一副‘不是鸟鸟不仗义,是鸟鸟太胖飞得慢’的模样。 就这么飞了百余丈,背后便传来了破风声。 团子扭头查看,发现左凌泉踩着飞剑,从远处破空而来,旁边还有个踩在琵琶上的娇小姑娘。 “叽叽!” 团子连忙转身飞了过去,撞在了左凌泉怀里。 左凌泉御剑追赶,已经被甩开很远的距离,连海面掀起的水波都快分不清。至于画舫,体型太大,速度还没他单人御剑快,被落在了更后面。 左凌泉瞧见团子,知道已经追太远,停下了脚步,取出天遁牌提醒道: “太妃娘娘,别追了,当心遇上海里的妖物。” 只是这片海域不是航道,九宗的天遁塔没有覆盖到这里,根本联系不上。 谢秋桃跨过海,晓得无尽汪洋有多危险,不光有比陆地密集百倍的妖兽,还有隐匿在海外孤岛上的野修,撞上一个就得出大事儿。 谢秋桃也停下了脚步,开口道:“上官仙子修为高深,追个几千里应该没问题,我们就别凑热闹了,等追上也早就打完了。” 左凌泉知道速度差距太大,干追没意义,但担心上官灵烨上头,穷追不舍不撒手。 他正想让谢秋桃把团子带回画舫,自己跟过去以防万一。但就在此时,海外极远处,忽然传来刺骨阴寒之气,好似无间炼狱的大门在那边敞开,无数冤死亡魂涌入人间,凄厉而怨毒的气息直冲云霄。 两人一鸟同时安静下来,连脚下的大海似乎都陷入了沉寂,天地也暗淡了几分。 左凌泉脸色微变,抬眼看向海外,距离太远,看不到任何东西。 谢秋桃擅长除鬼驱魔,很熟悉这种味道,但这阴森鬼气太过强大,甚至压住了晴空烈阳。她眼神错愕: “这是开了鬼门不成?怎么会有这么重的阴气?” 左凌泉也不清楚缘由,但知道上官灵烨中了诱敌之计,他把团子丢给谢秋桃,往海外冲去: “你快回画舫。” 谢秋桃知晓自己斤两,也不觉得左凌泉有本事对付,她急声道: “别过去,阴气太重,你走不到跟前就得魂飞魄散……当心!” 其实不用谢秋桃提醒。 左凌泉御剑而行,目光放在海外,并未放松对周边的警惕。毕竟上官灵烨能被人埋伏,他周边不一定就没敌人。 左凌泉刚刚飞出不远,就察觉到海面之下有微弱灵气波动。他想也不想便拉升高度,抬手掐诀,周身复现九把冰剑。 而与此同时,下方海面炸裂,一条水柱冲出水面,撞向半空的左凌泉。 水流之中有无数物体游移,细看才能发现是一张张溺死水鬼惨白的人脸,鬼爪伸出犹如密集水草,抓向左凌泉的双腿。 “镇!” 左凌泉反应极快,‘镇’字出口,九把冰剑急速震荡,无形下压之力扩散开来,瞬间让凝聚的水流土崩瓦解落回海面。 但封魔剑阵只扰乱天地灵气,限制不了肉体和魂魄,海水散尽跌落,密密麻麻的幽灵虚影,依旧扑到了左凌泉脚下。 左凌泉双腿没有触碰到东西,却感觉到难以描述的剧痛从脑海深处传来,好似身体从内部被撕裂,根本没法挣脱,只能顺着撕扯往下落去;神魂震荡,内心深处的恐惧也开始激增,直接出现幻觉,下方的海面深处,好似漂满了哀嚎的尸体。 左凌泉不会神魂之术和雷法,但并非没有应对之法。他咬破舌尖保持清醒,抬手握住剑柄,眼神凶厉,神鬼皆惊的剑意爆发出来,下方的拉扯力就迅速消退。 但脚下水鬼并非野鬼,明显有人操控驱赶,畏惧剑意也没有四散而逃。 左凌泉握着剑柄蓄势待发,换而言之也是装模作样,他不可能真对脚下鬼魂出剑,只能用气势镇住水鬼,寻找藏在水底的敌手。 眼见摆脱不掉,即将被拉入海水,左凌泉便想强行将脚下海面全部凝结为坚冰。也就在此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 “铛——” 声音爆脆澄澈,震荡心神,如同在人脑海深处抽了一鞭子,直接把左凌泉抽了个激灵。 左凌泉瞬间清醒过来,再次看向海面,海底的浮尸幻象消失得无影无踪,阴森鬼气也荡然无存。 水下深处,一个手持黄铜铃铛的黑袍男子,正冷眼望着他…… 还有一章正在写,大伙们早上看吧。 第三十四章 螳臂当车 铛铛铛—— 谢秋桃站在碧蓝海面上,怀里抱着铁琵琶,手指勾挑,一声声浑厚明朗的音调扩散开来。 每弹一下,能清晰瞧见脚下的水面,荡起一圈儿环形涟漪,连站在肩膀上的团子,白毛毛都会抖一下。 曲调不算婉转悦耳,也没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柔雅,但千军万马奔腾的气势,足以让世间任何魑魅魍魉闻风丧胆。 有谢秋桃在,鬼魅难以迷惑左凌泉心神,想把人绑走,就只能打的失去反抗能力后强行带走。 幽冥老祖那边已经交手,时间不多。 悬浮在海面下方的公孙栌,没有丝毫犹豫,在鬼魅消失的瞬间,已经收起了引魂铃,身体覆盖上了一副骨甲,闪身冲出了水面,一掌直劈左凌泉的天灵盖。 幽冥老祖此行的任务,就是在东海接引四象神侯,顺便把左凌泉带回去收为己用,说简单点,就是招揽人手。 之所以看上左凌泉,是因为异族高层判断左凌泉是天道选中的人,来庇护新凤成长,身上藏着朱雀之力,潜力极大,若不能收为己用,必成心腹大患。 公孙栌过来抓人,对左凌泉的底细自然了解,知道他已经跻身半步幽篁,会剑一,能控水。 公孙栌抛开炼魂之术,也是实打实的幽篁巅峰,哪怕五行之属品阶不是很高,境界带来的硬实力,也足以能碾压左凌泉。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公孙栌面对神祇选中的人,还是没掉以轻心,身上的骨甲,防御力足以挡住左凌泉的剑一;怕挡不住朱雀火,师父还给了他一道辟火仙符,只要能撑住几息的功夫,他就能放倒左凌泉。 提前准备如此充分,完全不用担心对手反手还击,此时突袭近身,公孙栌自然只取中门,争取在左凌泉反应过来之前,把左凌泉拍晕带走,免得横生枝节。 只是作为目标的左凌泉,显然不清楚公孙栌只是来抓他的。 左凌泉看到公孙栌的瞬间,就发现海面下的人,闪身到了面前,一掌拍向了他的额头;速度快若奔雷,动作行云流水,就好似随手拍死一只蚂蚁。 修行中人舍命搏杀,被近身到这个地步才反应过来,说明对手实力远超自身,基本上已经是死人一个了。这种情况,上官老祖撕裂空间过来,恐怕都来不及。 远处的谢秋桃瞳孔微缩,想要驰援,却连手都来不及抬起;团子也产生了反应,往前冲出了一段距离,但也仅此而已。 左凌泉从小到大都没离死亡这么近过,忽然降临的濒死感,快到让他根本没机会思考和应对,只是本能把手中剑了刺出去。 左凌泉不知道这一剑怎么出的手,只是顺着在铁簇洞天日日夜夜出剑的肌肉记忆,抓住暴毙前唯一的时间,往前来了一剑,又或者是两剑,直刺公孙栌额头。 表情都来不及转变,只有眼神化为了狰狞和凶悍,此时唯一产生的念头,估计只有:即便他活不了,也得以命换命拉着对方陪葬。 也是在这一瞬间,天地凝滞,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气息,出现在了东海之上。 修士生死搏杀,能感觉到剑意时,剑就已经出去了,此时更是如此。 咻—— 墨黑剑锋带着璀璨寒芒,不见如何出手,便已经到了公孙栌额头。 公孙栌对左凌泉的‘剑一’早有准备,方才也从四象神侯那边见识到了左凌泉的最强杀伤力,骨甲完全能防住一剑。 修为碾压,对方根本没法破防的情况下,为了速战速决,公孙栌根本没躲开左凌泉刺过来的剑,强行硬接,手掌拍向左凌泉额头,已经准备好抓着左凌泉额头,转身往外海逃遁的动作。 但修行道最可怕的不是弱小,而是大意! 轰隆—— 一声刺耳爆响,从海面上炸开。 墨黑剑锋刺在白色骨甲上,瞬间撞出一个凹坑。 公孙栌以体魄硬抗冲击力,眼神还显出了三分轻蔑,但同一时间,又化为了震惊。 公孙栌根本就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发现被骨甲挡住,已经卸力的剑锋,莫名其妙又穿透了骨甲,出现在了他眉心深处。 凝聚在剑锋之内的锋锐剑气,毫无保留的从剑尖倾泻,直接在公孙栌的头骨内爆发开来。 嘭—— 公孙栌覆盖面部的骨甲质量极好,并未炸碎,但骨甲缝隙爆出了血雾,把白色骨甲的上半身都染成了血红之色。 左凌泉一剑出手的同时,头顶也挨了一下狠的,感觉头骨几乎碎裂,直接被拍进了海水深处。 但还有痛觉,就说明没死,左凌泉沾水的瞬间,也顾不得其他,直接用水流把自己全力拉向远处。 谢秋桃都没看清两人怎么出的手,发觉对手闪身到了左凌泉面前,想要驰援,还没抬手,就发现前方海面上爆出血雾,继而两道人影往后飞了出去,撞入海水。 谢秋桃还以为左凌泉脑袋被拍炸了,惊得是面无人色,知道不是对手,抱着团子掉头就跑。 但飞出不过几步,就发现左凌泉从远处的海面钻了出来。 左凌泉全力后撤极远,被拍散的神识才得以恢复,又迅速冲出水面,在面前凝结出了一面巨大的海水冰盾,提剑四顾,提防对手的补刀。 “叽!” 团子见状大喜。 谢秋桃也是一愣,急忙回头查看,却见飞出去的对手,还在水面上打水漂,已经飘出去的半里,从四肢摆动的状况来看,明显没了意识。 谢秋桃不是没有杀伐经验的雏儿,补刀的机会岂能错过,她提着琵琶一个暴跳冲到跟前,对着公孙栌的脑袋又来了一下。 结果一锤子下去,直把骨甲的头盔砸掉了,里面根本没脑袋,而是一坨被剑气搅碎的血肉。 谢秋桃见状,举着琵琶愣在当场,满眼震惊——她不清楚对手的实力,但从速度上来看,肯定是幽篁后期,这气势汹汹杀上来,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就白给啦? 左凌泉差点暴毙,心跳如擂鼓,连剑锋都在微微颤动,他提剑四顾,确定活过来后,思绪才得以恢复。 瞧见海面上的无头尸体,左凌泉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低头看了眼手中剑,连自己都有点难以置信。 不过发现谢秋桃目露震惊地望过来,左凌泉就收起了蓄势待发的架势,还冷哼了一声: “螳臂当车,不过如此。” 谢秋桃眼神越发震惊——她刚才明明瞧见了左凌泉亡命后撤、四处提防的模样,这能评价对手‘螳臂当车’? “左剑仙,你脸都是白的。” “全力爆发,全身气血汇于右臂,脸没血色很正常。” “你刚才手忙脚乱,用冰盾挡住四周……” “忽然被偷袭,我自然得提防其他对手,总不能站在原地欣赏战果。” 谢秋桃仔细一想,还真有道理,看来是她道行不高,战斗直觉还赶不上九宗的天之骄子。 无论如何,忽然冒出来的对手冲脸暴毙是真的。 谢秋桃低头看着死得不能再死的无头尸体,难以置信道: “左剑仙,你怎么杀他的?有这通神剑术,刚才怎么不用此法对付四象神侯?” 左凌泉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刚才怎么杀的人,差点暴毙还心有余悸,他踩着水流来到跟前,打量尸体一眼: “撒手锏岂能见人就用,别多问。” “哦……” 谢秋桃郑重点头,没敢再多嘴。 左凌泉还操心太妃奶奶的安危,压下情绪后,就想让谢秋桃带着团子回去,他继续去追人。 但两人还没动身,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一条黑线,犹如忽然涌起的海潮……15406/922099八 第三十五章 亡魂之海 第三十五章亡魂之海 阴风呼啸,海面被黑色鬼雾遮蔽,看不穿身前三丈。 幽冥老祖展开了聚魂幡,把整片海域都化为了幽冥地府。 风起浪涌,万鬼哭嚎,怨气冲天的九幽厉鬼,犹如蝗虫过境,蚕食着目之所及的一切生灵。 上官灵烨追杀到此处,四象神候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千重鬼雾,锁死了所有出路。 此时一袭凤裙的上官灵烨,悬浮于半空,墨黑长发飘扬,双手抬起,在周身撑起了电蛇串联而成的护网,阻挡着化为黑海的无尽冤魂。 聚魂幡的原理极为简单,就是收纳枉死之人的冤魂,囚禁其中日夜鞭策,助长其怨念和恨意;时间越长越是凶厉,因为没有灵智只有本能,重见天日后见人就扑,直至魂飞魄散为止。 一只厉鬼对于修士来说,根本没威胁,有点道行都能对付,但聚魂幡从来没有养一只鬼王的说法,而是靠人海战术,直接用动辄数以万计的亡魂把人堆死。 幽冥老祖玉阶中期的道行,手上这杆聚魂幡,精心养了数百年,百万亡魂也不过屠两次城,数百年下来,积攒了多少血债可想而知。 上官灵烨终究没有步入玉阶,道行再高天赋再好,面对这种纯粹的神魂攻击,也显出了无力之感。 雷网摧枯拉朽的将扑来的鬼魂阴物化为了虚无,但依旧有些许挤过雷网,撞入上官灵烨的身体。 神魂攻击直接作用于人之魂魄,出现幻觉或者昏厥只是轻微状况,聚魂幡的威力,足以冲碎人之魂魄;不过一般没到这一步,修士就会因为心神失守陷入疯魔,或者体内气血流转紊乱,直接爆体而亡。 上官灵烨被冤魂之海包围,坚持不过几息时间,就被冲乱了心神,双眸血红,冷艳脸颊显出狰狞之色。 眼见难以支撑太久,上官灵烨望向遮天蔽日的鬼雾,冷声斥道: “鼠胆小辈,给我出来!” 说完气势暴涨,一道雷霆组成的圆环,往四面八方扩大,触及的鬼魂尽皆泯灭。 但聚魂幡展开的鬼域面积太大,雷环扩散出去不过百余丈,就被无穷无尽的厉鬼消磨殆尽,压回了原来的大小。 而在此时,一道声音也从鬼雾之中传来: “小丫头,遇见前辈,嘴半点不客气,你师父没教你什么叫长幼尊卑?” 声音从黑色鬼海四面八方响起,好似所有的厉鬼一齐开口哭嚎,声音凄厉到让人毛骨悚然,没法确定本尊在何处。 聚魂幡的用法,在于用无尽冤魂把对手堆死,作为操控聚魂幡的人,自然不会给对手擒王的机会,都是藏在聚魂幡中,指挥冤魂攻击,直至鬼域被打散才会显出真身。 玉瑶洲能瞬间超度海量亡魂的人,只有专精此道的伏龙尊主;上官玉堂是武修,真过来救场,一击也灭不完这么多亡魂,幽冥老祖见势不妙就能逃,所以才敢在这里拖延时间。 为防上官玉堂过来,先跑去给左凌泉解围,让此行的谋划失手,幽冥老祖对上官灵烨出手没有留半分情面。 话音落后,鬼雾加速盘旋,密密麻麻的厉鬼似是受到了刺激,变得越发疯狂,齐齐撞向被困在正中的上官灵烨。 鬼魂没有实体,并未发出任何动静,只能瞧见庇护周身的雷网电芒大绽,继而就偃旗息鼓,彻底被鬼雾淹没。 “啊” 万鬼哭嚎的凄厉惨叫直冲脑海,不过转瞬间,上官灵烨就神魂震荡发出一声闷哼,唇角就挂上了一丝血迹,双眸也出现涣散失神之色。 上官灵烨知道扛不住太久,娇斥一声:“给我破!”话落,玲珑阁内先后飘出十余丈紫金仙符,在鬼海中间引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雷暴。 轰轰轰 排成一线的连锁雷暴,直接将后方数十万尖啸厉鬼化为虚无,硬开出一条数里长的通道。 上官灵烨乘此机会,以雷符护体,折身往海岸方向冲去。 聚魂幡范围极大,上官灵烨短时间没法脱身;但以奇门法宝和海量仙符护体,想要用万千冤魂把她强行冲死也不太可能。 以幽冥老祖的道行,直接显身正面斗法,上官灵烨挡不住;但他只要敢从聚魂幡中冒头,上官玉堂说不定就跟着出来了,他不可能拿命去赌。 幽冥老祖见此,只能以心声催促徒弟,让其速战速决。但幽冥老祖的话还没传出去,极远方就传来一股冲天剑意。 这股剑意极为强大,镇骇鬼神,让翻腾的鬼海都凝滞了下。 上官灵烨也有所察觉,感觉这剑意熟悉而又陌生,还来不及细想,周边万鬼就传来一声怒喝: “竖子尔敢!” 声音中明显带着震惊错愕,铺天盖地的鬼雾也不再攻击上官灵烨,而是朝着海岸方向压去。 上官灵烨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明白左凌泉把对手惹毛了。她忍着神魂伤痛,跟着万千亡魂一起往后方疾驰,高声道: “快跑!” 另一侧。 左凌泉和谢秋桃,看着黑色海啸从天边压来,本以为是敌手施展的通天水法,等呵斥声传来,才发现这是一片鬼海,入眼密密麻麻全是哀嚎的厉鬼。 谢秋桃降妖驱魔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瞧见这种大场面,脸蛋儿瞬间白了: “我的天,这好像是聚魂幡,快走,我们碰上就死。” 说完抱着团子就往回跑。 左凌泉也想后撤,但尚未动身,就听见了上官灵烨遥遥传来的呼喊,声音气息不稳,明显是受了重伤。 左凌泉心中一紧,咬牙沉入海水,将周边海水凝结为坚冰,直接开出了一条水底隧道,朝着鬼海冲去。 团子听见了奶娘的声音,养鸟千日用鸟一时,见左凌泉都莽上去了,它也鼓起了勇气,从谢秋桃怀里蹿了出来,化为白色炮弹,跟在了左凌泉身边。 “诶?!” 谢秋桃知晓聚魂幡有多恐怖,灵谷进去有死无生,脑袋再热也不可能跟着送死,急得只跺脚。 踏踏踏踏 左凌泉在冰层隧道之间狂奔,速度快若奔雷,落脚之处的坚冰尽数粉碎又迅速恢复如初,很快和鬼海的潮头撞在了一起。 神魂鬼魅无影无形,没有实体自然也不会发生碰撞,冰层形成的隧道,只能起个安稳作用。 左凌泉刚冲进鬼雾,就发现密密麻麻的哀嚎厉鬼,从水面冲了下来,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坚冰,一张张鬼脸朝他扑来。 左凌泉握住剑柄,爆发出剑意,成功呵退了鬼雾,但鬼雾有人操纵,顷刻间又悍不畏死地扑了上来。 数只鬼魂撞入体内,左凌泉就如遭雷击,神魂深处的剧痛让人近乎晕厥,目之所及的景物也迅速畸变,出现无数不可名状之物,天旋地转失去了方向感。 神魂之术为玉阶修士专属神通,幽篁修士都罕有应对之法,更不用说灵谷境。 左凌泉接触瞬间就出现了幻觉,靠着强横意志强撑,逼迫自己不去管周边不可名状之物,努力分辨上官灵烨的方位。 但黑海之中厉鬼无穷无尽,远不止几只,随着第一只撞入身体,后方密密麻麻的鬼影就齐齐压了上来。 藏在鬼海之中的幽冥老祖,甚至担心一下直接把左凌泉打死,正想收手,但就在此时,冰晶隧道之中,冒出一道金黄色的火焰。 幽冥老祖微微一惊,凝神看去,却见一个白毛球扑腾着小翅膀,飞在左凌泉前方,张开鸟喙,喷出了一道与体型完全不成比例的火苗。 金色火焰如同火龙吐息,刹那间在海面之下拉出了一条金线,往前无限延伸,直至冰隧道扛不住温度被瞬间汽化,才从海面之下炸开,在鬼海之中炸出了一条笔直的缺口。 原本冰晶隧道的厉鬼瞬间湮灭,火焰炸开后,海面上的鬼雾也出现了一条空洞凹槽。 万千厉鬼不说接触火焰,仅仅是在百丈外被火光照射,就如同烈焰焚身般凄厉哀嚎,自行往周边逃窜。 不过团子这么一大口喷下去,消耗也不可谓不大,个头都缩小了一整圈儿。 鬼域的深处,脸色惨白的上官灵烨终于显出了身形。 左凌泉见状,没放过这难得的机会,趁着遮天蔽日的厉鬼不敢靠近,埋头狂奔与上官灵烨会合。 而操控聚魂幡的幽冥老祖,瞧见如此骇人的场景,也愣了下。 虽然没弄懂那只小白鸟是个什么东西,但数百年的阅历,让幽冥老祖一眼就认出这是凤凰火。 凤凰火是神火,寻常鬼物根本不敢靠近,聚魂幡没法控制被白鸟保护的左凌泉。 幽篁老祖怕再拖延下去,上官玉堂赶来,当机立断,一把抓向冲过来的左凌泉。 左凌泉飞驰不过数步,尚未和全力折返的上官灵烨汇合,就瞧见周边鬼海疯狂翻腾,探出了一只骨爪。 骨爪呈幽绿之色,指尖鬼气萦绕,一根指头就有三丈余长,速度奇快,看到之时已经来到面前,如同泰山压顶般抓了下来。 “当心!” 玉阶修士出手,哪怕只是随手一挥,也不是低境修士能抗衡的。 上官灵烨速度已经快若奔雷,但骨爪自后面出现,竟然半途从头顶超了过去。 而也就在这同一时刻,苍穹之下,骤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 上官灵烨余光看去,却见九天之上金光普照,一道龙蟒般的紫色雷霆蓦然出现,如同灭世天劫,直击向鬼海之间…… 片刻前。 东海之上白云汇聚,身着金色龙鳞长裙的女子,背后飘着黑色巨盾,身侧飘着一把古朴长剑,在云朵上盘坐,看着下方的战局。 小母龙幻化成了敦实丫头的模样,趴在云朵上,双手撑着脸颊,穿着草鞋的小腿晃晃悠悠。 小母龙知道聚魂幡展开这么大规模的鬼雾,需要屠戮多少无辜亡魂,见主子脸色不怎么好看,它开口道: “生死轮回无休无止,都是些残留世间的怨念罢了,想开点。” “下辈子是下辈子的事儿,若是因为有轮回,就能看淡这辈子父母妻小的生死,又岂会留下这么多怨魂。这些邪道宵小,都会以‘帮穷苦百姓投个好胎’安慰自身,殊不知真活不下去的人会自裁,还活着就有牵挂的东西,他们何德何能,敢替天道定他人生死。” 上官玉堂幼年所在的小山村,就是被野修屠戮一空,仇早已了结,但刻在骨子里的痛恨却没法磨灭,这也是上官玉堂建立九宗并守护至今的缘由。 小母龙见此也不再安慰,转而道: “灵烨丫头爱财如命,攒了这么多年的家底,不要钱地往出扔,事后得心疼死。知道你在却不出手,估计得在心里埋怨你好久。” 上官玉堂对灵烨的脾气很了解,平淡道: “她出来给左凌泉护道,所有花费回去肯定找霸业报销,说不定还得找左凌泉要一份酬劳,该心疼的是左凌泉和霸业才对。” “那就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等灵烨丫头当了府主,就知道神仙钱多难挣了……” 絮絮叨叨。 上官玉堂没有再接话,目光锁定在了鬼海内,安静等待。 聚魂幡是上古传承至今的法器,炼器之法不停换代,论制造工艺,聚魂幡甚至赶不上当代的某些法宝。 但简单并不意味着落后,聚魂幡能从上古传承至今还位列禁物之首,靠的就是低门槛,和无与伦比的可靠性。 低门槛在于聚魂幡不挑食,提升战力只需要杀凡人收集冤魂,用数量弥补质量上的差距;对修行中人来说,杀凡人比上山挖灵草都容易,等同于没有门槛。 而可靠性,在于聚魂幡是以‘以毒攻毒’的法子镇鬼驱魔,也就是抓鬼打鬼,使用者无须露头。 没有灵气波动的情况下,高境修士可以用神识来检索目标,但一个聚魂幡内如果藏了百万亡魂,就有一百万道截然不同的神识干扰判断,这个规模别说妖魔,判官拿着生死簿过来,想找正主都得翻半天。 这个先辈天才的设计,让无数后辈几乎绝望聚魂幡一旦‘养大’,庞大的数量足以杜绝所有侦测渠道,唯一解法就是清除鬼魂,把目标范围缩小到能分辨的范围,或者等使用者自己露头。 以上官玉堂的道行,想清除下面的鬼海并不难,但聚魂幡源源不绝释放冤魂,只要没有一次性连幡带人全打死,幽冥老祖瞧见她现身,肯定逃遁。 到时候把聚魂幡中的冤魂一散,数十万道神识往四面八方逃遁,其内故布疑阵,让人怎么追? 上官玉堂不想放跑这条大鱼,因此只能在云端潜伏,等待幽冥老祖按耐不住,自己露出真身。 而这个机会并没有让上官玉堂等多久。 眼见鬼海里探出骨爪,上官玉堂不紧不慢的抬起修长玉指,指向鬼海中心地带。 紫色雷霆从指尖涌现,璀璨电光瞬间把整片海面化为了雪白,连远在百里外的姜怡等人,都被这道恐怖电光闪得暂时失明。 电光下方的黑色鬼潮,还未被雷霆触及,无数亡魂就已经在电光一闪下魂飞魄散。 巨响过后,海面被炸开一个半圆的凹坑,形成环形冲击波,往四方扩散,其内裹挟无数电流,把凝滞在海面的鬼雾化为虚无。 不过短短一瞬之间,海面上的鬼雾和云层,就被冲击波摧毁,恢复了天海一色的碧蓝,只在外物残存了一圈寥寥无几的鬼雾。 这本该是摧枯拉朽般的一击,足以打残幽冥老祖,让其神魂难以离体逃遁,以便关入雷池,受万世之罚。 但上官玉堂一击出手后,脸色却少有的变了下。 她身形一闪就出现在了海面之上,停在左凌泉和上官灵烨方才所站立的位置。 被掀起的海浪尚未平息,海面上风起浪涌,炸入天空的海水,化为水珠冲向落下,就好似下了一场倾盆暴雨。 暴雨之下,海面空空如也,不光是左凌泉和上官灵烨不见了,连幽冥老祖都不见了踪影,就好似在天雷之下全部飞灰湮灭,只剩下张着小嘴的谢秋桃,还抱着琵琶站在暴雨之外满眼震撼。 小母龙恢复了金锏的形状,悬浮在上官玉堂身侧,也没看清怎么回事,震惊道: “堂堂,你失手把灵烨和那小子一起打没啦?” 这话显然是胡说八道,以上官玉堂的道行,哪怕左凌泉站在幽冥老祖跟前,她一雷劈下来,也最多闪瞎左凌泉,根本伤不到左凌泉一根头发,怎么可能误伤。 但小母龙也没法想象,世上有什么人,能在上官玉堂眼皮子底下、出手的瞬间,无声无息把三个大活人变没了。 这等同于把一洲挑大梁的修士当蝼蚁对待,华钧洲的那群老妖怪都做不到,幽萤异族要是有这本事,还需要偷偷摸摸来抓人? 上官玉堂显然也有点不解,双眉紧蹙环视一周后,开口道: “绝非人力所为,估计是惊动了这里的天地之主。” 小母龙觉得有可能,不过这片海域在海陆交界线上,玉瑶洲西方的小白虎、东海龙王、天神青龙都能影响到这里,惊动了哪尊天神地祇还说不准。 小母龙思索了下,冲着海里吼了声: “龙祖宗,是不是您大显神通把人带走了?” 小母龙出生在蛮荒之地,从蛇修炼而来,虽然都算蛟龙之属,但和东海龙王扯不上半点关系,这声祖宗纯粹是套近乎攀亲戚。 东海龙王是东海的化身,海域和四个洲接壤,神位比窃丹还高,能力已经不能用道行来形容了,是支撑整个天地的撑天柱之一;八大尊主道行再高,也不过是这片天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匆匆过客,彼此不在一个位面,龙王哪里会搭理小母龙,海底根本没回应。 小母龙等待片刻不见动静,又问道: “现在怎么办?” 上官玉堂双眉紧蹙,没有言语…… 这章是上星期存稿,续一下投资,明天晚上恢复,希望后面能写好看些,让大伙们久等了! 第三十六章 亡命鸳鸯 滴答—— 滴答—— 空幽石室内昏暗无光,石墙的缝隙间不时滴落水珠,在青石地砖上碎裂,飞溅起水雾,洒在脸颊上。 左凌泉从浑浑噩噩间醒来,神识还在游移,尚未归位,以至于连思绪都很迟钝,也没法移动手脚、睁开双眼。 不过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依稀记得上次经历这种感觉,是在十几年前,他刚出生,被产婆抱在怀里的时候。 那时候能听见“恭喜老爷,是个公子”“快让我看看”“好丑……”之类的话,却不知自己是谁、自己生在何处,直到两三岁时,才慢慢拥有了自我认知和记忆。 我去,不会又投胎了吧…… 心里生出这个可怕的念头,左凌泉便彻底清醒过来,海量的记忆也涌入脑海,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事儿: 那只骨爪抓来的时候,云端出现了金光和雷霆,应该是上官老祖过来施以了援手。 雷霆威力很大,把骨爪连同后方的鬼雾都给劈成了粉碎,太妃娘娘也冲到了跟前。 他当时也以为逃出了生天,但就在那时,海面下出现了一股吸扯力,力量作用于身体乃至神魂,巨大到根本没法抗拒。 他尚未反应过来,就落入了海底,太妃娘娘拉了他一把,也被拽了下去…… 怎么回事…… 还没死,不会被人绑了吧…… 灵烨…… 左凌泉心中一紧,彻底清醒过来,想要查看周边情况,却难以操控身体。 随着身体逐渐恢复感知,才察觉到胸口压着一个人,触感柔软温热,像是女子的胸脯,从规模上判断,应该就是太妃娘娘,幽兰暗香也传入了鼻尖。 “呃……” 左凌泉嘴唇轻启,发出低呼,艰难睁开眼睛,先是看到了规模不大的石室。 石室光线极为微弱,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周边除开水珠滴落的声响,便听不到任何动静。 左凌泉咬牙抬起手,在胸口摸了下,摸到了柔滑的布料和秀发,再往上则是女子光洁的脖颈,能感觉到脉搏和体温。 左凌泉想以真气探查,却发现体内气海枯竭,竟然不剩下一缕真气。 这…… 左凌泉想查看周边天地,心里却是一沉——感觉不到任何灵气流转的痕迹,神识也受到了极大限制,没法再控制周边水流,似乎直接变成了普通人。 他用手摸了下,才发现随身物件还在身上,不过无论是玲珑阁还是其他法器,都变得和寻常物件无异,没法分辨是坏了,还是他单纯的没法操控。 左凌泉本以为自己修为被废了,不过仔细感觉身体情况,除开灵气枯竭很虚弱,四肢百骸并没有什么问题,应该是这个地方古怪。 左凌泉心生疑惑,等待肢体逐渐恢复后,才撑着地面坐起身来,单手搂着怀中女子,低头看去。 上官灵烨尚未苏醒,无意识的靠在了他的肩头,虽然光线昏暗,但还是能看到惨白的脸颊,娥眉紧蹙,气息也不太稳,明显是神魂受创所致。 身上的凤裙和发髻间的金钗一样,显出了几分凌乱;手臂无力耷拉下来,可以瞧见手腕上的金镯子和翡翠镯子;因为是侧躺在他怀里,华美裙摆下露出的宫鞋和小腿,腿上还套着质地精美的黑色丝袜。 左凌泉扫了一眼,此时安危未定,也生不起旖旎心思。他把裙摆拉好盖住脚踝,将太妃娘娘抱紧了些,观察起左右。 虽然没有任何光源,但还是能看到些东西;石室像个房间,空间不大,没有窗户,但是有个门洞,连着幽暗石道,不知去往何处;石室没有任何陈设,墨渊剑掉落在身侧不远处,旁边还有个小毛球。 “嗯?” 左凌泉一愣,连忙俯身把白毛球捧了起来,入手温热,明显是活的,心里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凑到眼前仔细打量,却见往日单手抓不下的大团子,变成了在临河坊初见时的模样,小小的一只,和糯米团子似的。 团子看起来也晕过去了,歪着脑袋吐出小舌头,可爱中透着可怜。 左凌泉有点心疼,左右看了眼,也没软和地方让团子躺着,就把团子放在了太妃娘娘鼓囊囊的胸脯之间暖着,然后横抱着太妃娘娘站起了身。 “呼……” 四肢尚未完全恢复力量,又完全没有灵气支撑,左凌泉还稍微有点不适应,感觉腿脚很重,稍微活动了下双腿,才找回了当凡夫俗子时的感觉。 他想要走出石室看看,但石室门洞很狭小,只容一人通过,横抱着太妃娘娘显然不行。 左凌泉也不敢把上官灵烨独自留在这里,便把她托了起来,手搂着臀儿,让她下巴放在自己肩膀上。 上官灵烨的凤裙很宽松,能显出腰线,但华美裙摆并没有太过勾勒臀线,左凌泉往日只在上官灵烨穿睡裙的时候见过真实曲线。 此时用掌心托着,五指陷入薄如蝉翼的布料,左凌泉才发现太妃娘娘的下围规模不小,很有肉感。 指尖甚至能摸出丝袜和亵裤的纹路,隔着凤裙都能感受到那份丝滑和柔腻,就如同用手捧着分量十足的软香团儿。 此时处境不明,彼此身份也不合适,左凌泉虽然没法心如止水,但也没有乘人之危,在心里严正告诫自己别心猿意马,然后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石道并不长,也就十几步,出来后,呈现在面前的就是一个巨大的溶洞。 溶洞是天然形成,下方修建着不少建筑,木质建筑都已经残破不堪,只有些许在石壁上掏出的房间,还能看出原貌。 溶洞内有暗河,看起来像是一个驻地,但不见半个人影,从建筑破败程度来看,恐怕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来过了。 左凌泉稍显莫名,正左右打量之际,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柔弱的: “额……” 转眼看去,上官灵烨修长的睫毛颤动了两下,慢慢睁开了眼帘,澄澈双眸满是茫然。 可能是发觉被人抱着,上官灵烨本能警觉地抬起头,瞧见近在咫尺的是左凌泉,才松了口气,无力的把下巴搁在了宽厚肩膀上: “这是哪儿?……我怎么在你怀里。” 上官灵烨还没回神儿,思绪迟钝,说话还透着几分迷糊。 左凌泉停下脚步,贴在耳边柔声道: “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儿,刚才我们被拖进海里,都晕倒了,醒来就到这儿了,我也刚醒不久。” “哦……” 上官灵烨闭着美眸,缓了片刻,思绪才慢慢恢复。 回想起彼此的经历后,上官灵烨脸色一沉,迅速抬起脸颊看向左右: “这地方不对劲儿,我们是被关起来了?” 显然,上官灵烨也发现了天地灵气消失、神通没法施展的情况。 左凌泉也摸不着头脑,上官灵烨醒来,他也放松了几分,轻声道: “不太像,这地方好像很久没人来了,我也没瞧见对手。娘娘体内什么情况?” “气海枯竭,神魂受创,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上官灵烨头一次遭遇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情况,心里很谨慎,不过左凌泉在跟前,要死也有个伴儿,情绪并未表露出来。 上官灵烨环视四周后,又把目光集中在了左凌泉脸上,本想问下他身体的情况,但忽然反应过来,当前的姿势不太对——她被左凌泉抱在身前,手搂着左凌泉的脖子,坐在左凌泉火热的手掌上…… 上官灵烨沉默了下,渐渐恢复端庄威仪的表情,她望着近在咫尺的左凌泉,不温不火道: “本宫重不重?” “嗯?” 左凌泉本想回答不重,不过马上又反应过来太妃奶奶的意思,他松开了托着臀儿的手: “娘娘晕倒了,我总不能把娘娘留下自己找出路,所以才抱着。事急从权,没有其他意思。” 上官灵烨本就没计较的意思,她身体很虚弱,尚未完全缓过来,落地就是双腿一软,直接倒了下去,连带着团子都从胸脯上滚了下来。 左凌泉见状连忙托住上官灵烨的后腰,单手接住团子: “当心。” “本宫就问一句重不重,不重就继续抱着,又没让你把我放下来。” “呃……” 上官灵烨扶着左凌泉站稳,有些嗔恼的瞄了一眼后,把左凌泉转过去,踮起脚尖趴在了背上: “此地不宜久留,还是继续走吧,辛苦你了。” 左凌泉笑了下,也没多说,把团子递给上官灵烨,然后搂着她的腿弯背了起来,继续沿着溶洞内的道路往前走去。 上官灵烨百来岁的阅历,哪怕没经历过男女欢爱,也不至于像小丫头那般拘谨羞怯。她双腿夹着左凌泉的腰,自然而然地趴在背上,打量手中的小团子,询问道: “团子怎么变小了?” “在海面上喷了口火,估计把吃了一年的小鱼干都喷出去了,看来以后得多找些天材地宝喂。” 说起喂东西,左凌泉微微一愣,忽然反应过来他为什么四肢无力、脚步虚浮了——他肚子饿了! 灵谷往上的修士不食五谷,仅靠天地灵气便能不眠不休,但若是天地没灵气,体内气海也枯竭,那就只能返璞归真,靠吃饭支撑身体消耗;如果没吃的,肉体力量不可能无中生有,该饿死还得饿死。 正常情况下,修士没有饿死的说法,但在这种灵气全无的地方,显然存在可能。 “娘娘,你是不是也饿了?” “饿了?” 上官灵烨标准的仙家白富美,不说饿肚子,五谷杂粮都没吃过几顿。她感觉了下,发现体内确实有股很原始的欲望,但不是很明显。 “我就说嘛,怎么手软脚软,看团子还觉得挺馋……赶快想办法出去,一直待在这里,你不出半个月就得被饿死。” 左凌泉好久没体会过饿肚子的感觉了,他没有再瞎扯浪费力气,速度加快了些。 溶洞应该在地底,规模很大,其内建筑老旧不一,有些石质建筑上还有雕刻的花纹,但和修行道的咒文阵法无关。 上官灵烨把团子放进衣襟里暖着,观察片刻后,开口道: “这地方不是仙家构造,应该是凡世百姓修建,从风水走向来看,距离地表最多半里,沿着溶洞走就能出去。” 其实也不用上官灵烨提醒,因为溶洞就前后一条道,只能沿着路走。 左凌泉背着上官灵烨,来到巨大溶洞的尽头,面前出现了台阶;台阶上是从石壁上掏出来的大型石殿,一眼看去里面黢黑一片,从建筑规划来看,应该是首脑居住的地方。 左凌泉扫了一眼后,踏上台阶进入了大殿,正想扫视里面的情况,背后的上官灵烨却忽然把他嘴捂住了,手指向地面。 左凌泉迅速压下脚步和呼吸,眯眼看去,却见石殿角落处,有一个小木盒。 小木盒四四方方,造型在修行道很常见,用来装丹药,表面还有葫芦浮雕,是某家宗门的徽记,从新旧程度上来看,恐怕刚打开不久 左凌泉体内没有半点真气储备,感知也大幅削减,仅靠肉体力量,恐怕连练气巅峰的修士都打不过。而能用木盒装的丹药,至少也得是灵丹,灵谷境修士才会用上。 左凌泉这时候可不敢大意,他把上官灵烨方向,手持佩剑小心翼翼靠在了石壁上,从石殿门口谨慎观察外面的巨大溶洞,寻找对方的下落。 但溶洞光线太暗,除开水流声,听不到其他动静,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上官灵烨也十分谨慎,注意着周边一切蛛丝马迹。 两人还没寻找多久,未在溶洞内发现对方踪迹,忽然听见背后传来: 踏踏…… 人的脚步声,走得不紧不慢。 左凌泉脸色骤变,迅速回头,才发现石殿深处还有一条石道,石道拐角走出来一道人影。 来人是个老者,满头白色长发,皮肤倒还保养得不错,但脸色比上官灵烨还苍白;上半身的衣袍破烂,身上有雷击的青紫痕迹,模样十分狼狈。 老者本来负手行走,目光在两侧的墙壁上打量,看起来也是在寻找出口,转角猛然瞧见对面站着两个人后,眼神骤变,显出敌意,却没妄动。 左凌泉不认识幽篁老祖,但从眼神中看出对方认识他俩,而且明显心怀杀意,他心都凉了半截。 上官灵烨瞧见雷击的伤痕,猜出了这老头是谁,冷汗都下来了,做出蓄势待发的模样。 石殿内针落可闻,气氛绷到极致,似乎随时都会爆发出一场山崩地裂的大战。 但三人六目彼此对视,都没动手。 幽冥老祖情况和两人一样,能用的就一双老拳,还被上官玉堂用雷劈成重伤;这时候不说上官灵烨,左凌泉他都打不过,哪里敢妄动。 为了不让两人发现他已是风中残烛,幽冥老祖反应很快,做出仙家巨擘的风轻云淡之色: “老夫正想找你们聊聊,你们倒是自己过来了。” 左凌泉也是油尽灯枯,哪里敢率先动手,只能强撑气势,做出神挡杀神的模样,冷声打嘴炮: “阁下是什么人?” 幽篁老祖心惊胆战,但几百年的阅历尚在,神色没任何异样,平淡道: “老夫是谁不重要,此行只是受命,带左剑侠和上官仙子去海外,去见一位老前辈。老前辈也是玉瑶洲的人,资历比上官尊主还高,看中了两位的天资,想劝两位弃暗投明;希望你们能审时度势,别因为一些人的片面蛊惑之语,就错过了真正的大道。” 左凌泉没法动手,只能顺势道; “我自幼在九宗长大,师长教诲中,幽萤异族一直被评价为邪魔外道,实情如何确实不知。阁下的意思,莫不是指真正的大道,在幽萤异族那边?” 幽篁老祖做出宽厚长者的模样,轻轻点头,认真解释起来: “天道是生老病死、万物轮回,和长生本就相驳,想长生就只能跳出天地牢笼。” “此言何解?” “给你们打个比方,天地可以看作一个戏台,座位有限,你我都是看客;如果你我一直赖着不走,又不停有新人进来,也赖着不走,那再多座位也迟早会坐满;戏台下全是赖着不走的客人,难以轮回更替,戏班子自然就死了。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戏班子订下了规矩,限制了看客看戏的时间,也就是‘寿数’。有生就有死,是天道法则之一,只要你我还在台子下面看戏,就绕不过这道天条,赖的时间越长,遇到的雷劫就越多越大,直至把你我送走为止;你我想一直看戏,只能去别的戏班子,或者成为戏班子里的小厮戏子。 “四海龙王、天官五兽能不死不灭,是因为它们是戏班子里的人,永生的代价是按部就班给戏班子办事儿,不能擅离职守,而且职位就那么几个;我等看客不想被天地束缚,就只剩下去别的戏班子一条路。这个道理,你们可能理解?” 幽篁老祖虽然是个邪魔外道,但这番话确实是真理,而且很好理解。 左凌泉斟酌片刻,觉得还挺有道理,询问道: “但是去别的戏班子的路,被堵死了?” “没错。现如今的修士都无路可走,再强都逃不过轮回。修行一辈子,谁都不容易,老夫这种魔头也罢,那些安分守己一辈子的人,也不准离开这牢笼,你们觉得这合理吗?” 上官灵烨皱了皱眉:“幽萤异族是邪道,哪有安分守己的说法。” 幽冥老祖呵呵笑了下:“那老夫问你们一句,你们若是有朝一日走到山巅,发现上面有堵墙,只能原地踏步等死,你们会不会想办法把墙拆了?” 上官灵烨沉默了下来,没到哪一步,根本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左凌泉也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尖锐,他想了想: “照这么说的话,想出去也无可厚非。不过我听说,跳出这片天地,就到了更高的地方,看待这片天地的人,就好似我们看待脚下的鸟兽……” 幽冥老祖摇头道:“天道本就是弱肉强食,建堵墙把自己封住,来逃避上位者,方法明显是错的。你们剑客不都说‘拔剑向更强者’,遇事儿画地为牢来躲避强敌,你练剑做什么?” 左凌泉哑口无言。 好在上官灵烨比较清醒,反驳道: “我师尊为的是让凡夫俗子安然生息,而不是让自己举世无敌;她说你们是邪魔外道,那你们的做法肯定就有违背人道之处,不用再找借口给自己开脱了。” 幽冥老祖见两人冥顽不灵,也失去了耐心,抬起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 左凌泉脸色骤变,连忙把上官灵烨拉到了身后。 只是幽冥老祖抬起手掐了掐,什么术法都没冒出来,表情也僵了下,轻咳一声,继续开始打嘴炮: “不过你们年纪小,也能理解。老夫这番话并非开脱……” 叽里呱啦…… 上官灵烨皱了皱眉,见对方耐心这么好,也渐渐回过味来。 她犹豫了下,壮着胆子抬手掐诀,同时冷声呵斥道: “受死!” 声音杀气十足。 正在瞎扯的幽冥老祖惊的面无人色,反应极快,一个飞身扑进了石道拐角。 这么狼狈的反应,哪里有半点仙家老魔的样子。 上官灵烨瞧见此景心中大定——对方靠腿脚躲避,情况明显和他们一样。 没了修仙之人的天赋神通,老祖来了都只能拿拳脚打人,即便打不过,跑的话,对方重伤之下肯定也不敢追。 左凌泉也反应过来了目前的状况,他还拿着剑怕个什么?当下恶向胆边生,提着剑就追进了石道拐角…… 多谢空城酋长大佬的盟主打赏! 多谢书友20210605011955656大佬给《世子很凶》的盟主打赏! 欠债还没汇总,目前看来只能下本书还了r2…… 1秒:.bxx. 第三十七章 马城港剑圣 石道不长,转过拐角又是一间小石室,对面也有出口,但被巨石封闭;幽冥老祖方才折身返回,就是因为没找到移开巨石的机关。 此时白发苍苍的幽冥老祖亡命奔逃,无路可走,背后忽然破风声急响,一股杀气直逼后脑勺: “给我死!” 左凌泉追进石室,抬手一剑直刺。 虽然还是‘剑一’,速度快若奔雷,但没有真气支撑,这一剑实在谈不上惊天地泣鬼神,就是普普通通的一记中平刺。 幽冥老祖灵气枯竭神通受限不假,但脑子可没变笨,反应依旧是玉阶境仙尊级别的。 察觉背后软绵绵的一剑刺来,没有半点灵气波动,幽冥老祖一愣,也回过味来,连躲都没躲,回身一把直接抓住了剑刃。 左凌泉全力刺击,剑锋却在半途戛然而止,犹如刺入硬木,再难寸进半分。 墨渊剑没有灵气催动,也就比铁剑结实些,即便有灵气支撑,要破玉阶仙尊的金身难比登天。 幽冥老祖赤手抓住墨黑剑刃,手上连皮都没破,眼神如同看待一只蝼蚁: “不知死活。” 说罢一掌拍出,正中左凌泉胸口。 嘭—— 左凌泉整个人被拍飞了出去,撞在石道拐角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上官灵烨见状一惊,不过仔细一瞧又松了口气——灵谷四重就金身无垢,寻常刀剑难伤,比身体比大部分石头都硬;左凌泉半步幽冥的武修,体魄更是坚如铁石,连背后的寻常石头都没撞烂,怎么可能受伤。 果不其然,左凌泉被拍飞撞在石头上后,平稳落地不见任何异样,只是胸口有点发闷,完全能抗住。 左凌泉停住身形,望向幽冥老祖,莫名其妙道: “就这?” 幽冥老祖气海枯竭,又被天雷击成重伤,单纯的肉体力量确实不够高,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两个大境界差距,光是肉身强度就足以把左凌泉碾压至死。 眼见左凌泉还嘲讽起来了,幽冥老祖也不多说,飞身一脚再次踹向左凌泉。 幽冥老祖是炼魂的术士,连武技都不学,更不用说最底层的拳脚功夫,这一脚除了速度快,没有半点技巧性可言,说不好听的就是王八拳。 但常言‘一力降十会’,左凌泉招式套路烂熟于心,速度力量不够,也不敢硬接,凭借长年习武的反应,提前腾挪到了石殿。 咚—— 又是一声闷响。 幽冥老祖仅靠重伤之躯的肉体力量,这一脚依旧很恐怖,把坚硬石壁踹出了龟裂纹路,整个石殿都震了下。 一击落空后,幽冥老祖再次冲杀进石殿,仅凭一双毫无章法的老拳,对左凌泉穷追不舍。 嘭嘭嘭—— 石殿内拳风如潮水,连绵不绝,发出数声爆响。 左凌泉连中数拳,哪怕威力不大,挨多了也逐渐感觉胸腹翻江倒海。 修士金身无垢,也不是全身每个地方都一样硬,像是眼珠、咽喉、裆下等部位,防御力就要薄弱很多。 幽冥老祖没学过拳脚功夫,但能修到玉阶仙尊,天赋悟性绝对是顶流水准,还有几百年的阅历为支撑;不过十几息的时间,就适应了拳脚搏杀的节奏,不再靠力量硬莽,出手就是插眼、锁喉、撩阴腿等下三滥阴招。 飒飒飒—— 嘭嘭嘭—— 幽暗石殿内剑光四溢、拳风猎猎。 一老一少两道身影,游移如风你来我往,拳拳到肉的闷响不绝于耳,被长剑和拳爪扫出来的碎石满地飞溅。 左凌泉起初还能凭借十几年的习武经验打个有来有回,但渐渐就开始接不住了,主要是他完全没法破防,用剑戳眼皮都戳不穿,自己眼睛挨一拳,却差点被打瞎。 彼此身体底子差距这么大,纯粹是给人当沙包练手。左凌泉知道缠斗毫无意义,打了半天后,只能开口道: “娘娘,你休息好没?” 上官灵烨身体很虚,也不会俗世拳脚,上去是陪左凌泉一起挨揍。但左凌泉撑不住了,她也没办法,咬牙加入了战局,一个飞踹落在幽冥老祖背上。 嘭—— 上官灵烨身体素质和幽冥老祖差距不算大,再虚弱也比左凌泉强一些。 幽冥老祖猝不及防,整个人飞扑出去,撞在了剑痕累累的石壁上。 虽然没有受伤,但幽冥老祖也感觉到了气闷,他身体极为虚弱,长时间保持这种状态缠斗,万一遇上强者就完了,当下也不再和两人死磕,一爪逼退左凌泉后,冷声道: “后会有期。” 说罢飞身冲出石殿,眨眼遁入了昏暗无光的溶洞,再难看到形迹。 左凌泉和上官灵烨状态为零,没有僵持的底气,见幽冥老祖自行逃遁,都暗暗松了口气。 左凌泉拍了下袍子上的灰尘,开口道: “先出去吧,等把灵气补满再找他算账。” 上官灵烨精神太虚弱,又把手搭在了左凌泉的肩膀上,无力道: “别说算账了,他恢复半成气海,都能把我们俩打死,先保命要紧。” 左凌泉轻轻点头,收起佩剑,蹲下来搂着上官灵烨柔滑圆满的臀儿,又把她背了起来,小心往溶洞另一头走去。 可能是手托错了地方,上官灵烨心弦紧绷的情况下,还是微微皱了下眉,不过也没说什么,只是用手在左凌泉胳膊轻拍了下。 “哦。” 左凌泉无意之举罢了,经过提醒,连忙把手滑到了腿弯…… 地下溶洞不算太长,修建有蜿蜒道路,走到出口也不过两里。 左凌泉背着上官灵烨,来到溶洞的尽头,瞧见了地面照下来的光亮,还有雨珠从洞口处落下,打湿了通往地面的石头阶梯。 哗哗哗—— 轰隆—— 除开雨声,偶尔还能听见一声闷雷,除此之外再无异样 上官灵烨十分谨慎,观察四周的痕迹,确定没有布置任何阵法后,才让左凌泉慢慢走上了阶梯。 左凌泉从狭小洞口探出头来,很快被雨幕打湿了头发,入眼是一片荒芜的草地和小山包,长着稀稀拉拉的树木,再往外就是雨雾蒙蒙的大海,天海苍茫,看不到任何出奇之处。 幽篁老祖也是从这里出来,泥泞地面上还残留着脚印,往海边行去,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上官灵烨没法再隔绝雨水,只能用金色大袖遮在两人头顶,她认真感觉了下,蹙眉道: “这地方好古怪,似乎整片天地都没有灵气流转的痕迹,如果是阵法隔绝的话,这范围也太大了。” 左凌泉走出地洞,沿着草地往海边走去,询问道: “我们是不是被卷到海外来了?” 海域极其浩渺,确实有很多万年无人涉足的地方,因为只有水,没法五行相生,导致灵气稀薄到难以支撑修士修行的地步,气海储备不够的修士飞到哪里,有出无进,基本上就回不来了,被修行道称为‘死地’,这是单人跨海的风险之一。 上官灵烨也不确定是不是被卷到了天涯海角,迟疑片刻后,叹了口气: “最好不是,不然我们得被困死在孤岛上,想出去只能游几万里……本宫可不想和你在这儿待一辈子。” 左凌泉自然也不想,他还有媳妇在外面等着呢。他微微颠了下,把太妃奶奶背好,快步往海边走去。 天上雷雨不断,上官灵烨身上的凤裙并不防水,不出片刻浑身就湿透了,左凌泉也是如此,看起来颇为狼狈。 好在岛屿并不大,走了半刻钟,就到了浪涛滚滚的海边。 左凌泉站在沙滩上,眺望阴沉雨幕,发现视野的尽头有海岸线的痕迹,就在四五里之外,依稀还能看到些许建筑。 上官灵烨瞧见此景,暗暗松了口气,开口道: “在陆地附近就好,估计是漂到某些荒芜之地了,从陆路走比海上安全得多,先过去吧。” 左凌泉也不多说,跨入海水,直至齐腰后,往前趴入海水,朝着远方的海岸游了过去。 上官灵烨趴在背上,身体的重量把左凌泉直接压进了水里潜泳,但没有灵气支撑,彼此都需要换气,左凌泉憋了片刻发现不行,又翻了个身改为仰泳,让上官灵烨骑在了腰间。 这个姿势有点古怪,上官灵烨低头描了眼后,可能是觉得有点像《春宫玉树图》上的某些动作,想了想,翻身变成了侧坐。 肚子上坐着太妃奶奶饱满的臀儿,触感不可谓不销魂。 不过左凌泉现在力不从心,奋力游泳还真顾不上这点,往海外游了两里后,已经多年未曾体验过的肌肉酸痛和乏力就涌了上来,肚子也更加饿了。 上官灵烨知道左凌泉只出不进,身体力量维持不了太久,便想着下水自己游,但她还没动,就发现远方的海面上有一艘小渔船。 彼此安危未定的情况下,两人并不想和陌生人接触,但上官灵烨身上的金色凤裙,在海面上太显眼,两人未曾开口,那边的渔船就已经发现了,慢慢往这边划了过来。 左凌泉在水里也跑不快,只能暂且停下动作,和上官灵烨一起飘在水里,握住了剑柄。 哗哗—— 很快,小乌篷船到了两人附近,划船的是一个身披蓑衣的少年郎,遥遥就呼喊道: “别慌别慌,再坚持一下……” 从口气上来看,当时以为两人落水了。 左凌泉并未放松警惕,仔细观察一眼,肢体动作、气色眼神都不像是修行中人,看起来只是个俗世渔夫,他才暗暗松了口气。 对方过来帮忙,左凌泉泡在海里总不能说自己在洗野澡,便抬手挥了挥。 少年朗皮肤晒的很黑,面向还算英气,蓑衣后面隐隐可见插着一把短剑。他把船停在两人跟前,坐在对面压住船身,免得左凌泉爬上来的时候把船压翻,奇怪道: “你们俩怎么大雨天泡海里?这可是出人命的事儿……” 话到此处,少年郎看向了上官灵烨身上的凤裙,被那张倾城绝色的脸震惊了下,有点发愣地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左凌泉手脚麻利地爬上乌篷船,又转手把上官灵烨拉了上来: “不小心落水,漂到这里了,谢小兄弟了。” 少年郎目光从上官灵烨脸上移开,看向左凌泉,结果又被惊了下,试探性询问道: “两位这打扮可不像是本地人,莫不是从南边逃难过来的富贵人家?” 左凌泉也没法解释来历,顺着话道:“差不多吧,船到这里后,风浪太大沉了,也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少年郎对此倒不意外,划着船往岸边行去,摇头道: “这里是马城县,前面是马城港。这世道太乱,到处都在打仗,人还在就是好事儿;乱世命如草芥,南边多少富贵人家逃难,走到半道命都没了,特别是尊夫人这种相貌出彩的,遇上那些个义军匪军肯定出事儿,待会还是换身衣裳的好……” 俗世王朝打仗,只要规模不是太大,九宗也不管。不过九宗目前局势稳定,沿海诸国并未发生战乱,上官灵烨皱了皱眉,开口道: “我们是从海外过来的,这里国号是什么?” “海外?” 少年郎一愣,扫了两人一眼后,又恍然大悟: “我就说嘛,怪不得穿的衣裳这么古怪。这里按理说国号为吴,但朝廷那狗皇帝是个昏君,几年前就开始到处造反了,现在一团乱麻,南边称王称帝的人有十几个,我们这边也乱,县城里的人逃难都快跑完了……” 上官灵烨蹙眉回忆了下,不记得九宗有这样的地方;天下太大,她估计是到了其他洲的某处穷乡僻壤,本想问问这里是那洲,但估计俗世少年郎也不知道,便也没再多问了。 少年郎叮嘱了片刻后,目光落在了左凌泉腰间的墨黑佩剑上,又看了看左凌泉的手,眼神有点古怪。 左凌泉练剑十几年,曾经混过江湖,知道少年郎在看他手上有没有老茧,区分练家子和佩剑装逼的公子哥,最简单的方式就是看手。 左凌泉扫了眼少年郎的右手,发现虎口有老茧,好奇问道: “小兄弟是习武之人?” 少年郎可能觉得左凌泉是金玉其外的富家子弟,听见这话还有点傲意,笑道: “生逢乱世,万贯家产都不及一身功夫顶用,不是有句话吗,‘邻居囤粮我练枪,邻居就是我粮仓’,虽然是句玩笑话,但没点本事的人,大半都被人抢完饿死了。不过两位不用害怕,我在县城也算是有点江湖辈分,人送诨号‘马城港剑圣’,出了名的侠气凌云,从来不干杀人越货的事儿。” 左凌泉好久没混江湖,觉得还挺有意思,抱拳行了个江湖礼: “巧了,在下‘青合郡剑仙’左冷馋,在老家也算有些侠名,幸会。” “呵?!”少年郎一愣,抬手抱拳:“陆沉,幸会。左兄敢在一郡之地称剑仙,这名头挺响亮,剑术想来不错。” 左凌泉轻轻摆手:“不敢当,略懂罢了。” 陆沉显然不大相信,上下扫了眼后,作势继续划船,但手却以蓑衣为遮掩,握住了腰后的一把短剑。 呛啷—— 只听一声清脆剑鸣。 乌篷船上寒光一闪间,一把墨黑剑刃,就放在了少年郎的脖子上。 陆沉剑都没来得及拔,也没看清左凌泉如何起手,等察觉脖子上的剑锋之时,惊得是脸色煞白,僵在当场。 上官灵烨靠在船篷里,见状微微翻了个白眼: “欺负小孩子有意思吗?” 左凌泉觉得挺有意思,他收剑入鞘,摇头道: “陆兄还是嫩了些,和人动刀子,手未动眼神先暴露想法,和找死没区别。你既然走藏剑的路数,就得‘剑出有锋无影’,说白了就是不能让人发觉你出剑的意图。” 左凌泉说到这里,手自然而然落在剑柄上,下一刻,腰间长剑已然出鞘,刺破了面前雨幕。 “就是这样,以气推剑,以剑带气。紧要处,手一抖,嚓,看不见剑出鞘,剑已经击中敌手。能做到这一步,你打遍整个江湖都不会遇上对手。” 左凌泉在修行道是雏鸟,但放在俗世江湖却是孤独求败的剑道宗师,这一剑虽然简单,其中分量却重若千钧,都是往日一剑剑领悟出来的。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陆沉满眼震撼,愣了愣盯了面前的剑许久,才开口道: “左兄,你这剑有点东西,人真能练到这一步?” 左凌泉收起佩剑,以过来人的身份叮嘱道: “只要你用心练,迟早能到这一步,习武是滴水穿石的硬功夫,没有捷径可走,我也教不了你太多。” 陆沉眼中再无轻视,显出憧憬之色,又抬手抱了抱拳: “受教,看到左兄这一剑,我要是追不上,这辈子觉都睡不好。” 左凌泉笑了下,没有再多说…… 更的有点少…… 第三十八章 仙子落凡尘 乌篷船穿过风雨,来到马城县海边。 上官灵烨穿着皇太妃的凤裙,金光闪闪在市井间太过惹眼,此时也没办法用术法变换行头,只能把船划到港口外的偏僻之处,三人下船登岸。 陆沉看起来还是个爱剑如痴的江湖人,被左凌泉指点过后,连话都不多说了,走在前面带路,不停用手指比划,模仿左凌泉方才出剑的动作。 左凌泉对此也没打扰,扶着上官灵烨,观察周边的环境。 马城县就是一座普通的俗世城池,看不到半点修行痕迹,城门外到处都是壕沟拒马,还有人巡视,但都没有披甲,看起来不是正规军。 码头上有些人,但是不多,都是衣衫褴褛、携带刀兵,穿着干净的人几乎看不到。 左凌泉跟着陆沉,从小道来到县城主街附近,入目的场景,只能用满目疮痍、民不聊生来形容。街道上没有完整的房舍,到处都是火烧的痕迹,人烟稀少和鬼城一般。 破败这种地步,街上自然没有开门做生意的铺子,至于客栈?满县城都是空置的房舍,那需要客栈这种东西。 陆沉对此习以为常,将两人领到一栋还算完整的民宅后,直接踹开门,开口道: “你们就先在这里住下,这家人去年就出城逃难去了,里面应该有床。我就住在前面,有啥需要招呼一声即可。” 说到这里,陆沉快步回到了不远处的一间院子,片刻后,又拿着两条晒干的鱼和一碗米,来到了跟前: “左兄别嫌少,县城缺粮,这点还是我省下来的,若不是揭不开锅,也不会冒雨出海捕鱼;你们先吃着,等雨停了再想办法。” 左凌泉瞧见县城的模样,就明白了此地百姓的处境,没法炼化灵气,他也得吃东西填补消耗,当下也没拒绝,抬手接了过来。玲珑阁虽然没法打开,但左凌泉一直有带银子备用的习惯,从腰间摸了一锭银子,递给了陆沉当作答谢。 陆沉日子确实过得不容易,推拒几次,还是接了下来: “左兄实在客气了,有什么需要招呼一声即可,能帮忙的陆某义不容辞。” 左凌泉目送陆沉离去后,才拿着两条干鱼和米粮,进入了院子。 院落内很乱,散落着些许物件,应该是被搜刮过好几次,门窗都开着,里面值钱的物件全没了,只剩下老旧破败的家具。 上官灵烨精神很虚弱,走到这里已经有些困倦了,柔声道: “这地方看起来太偏僻,回九宗恐怕不容易,先休息一会儿吧。” 她转身从屋檐下走进了正屋,看着乱七八糟的老旧房间,实在没地儿落脚,俯身开始整理。 左凌泉并未受伤,把东西放进厨房后,来到跟前,把只剩下茅草的木板床铺好,撤下帐子当床单铺在上面,又把外袍脱下展开铺在床单上。 虽然还是乱七八糟带着潮气,但看起来至少干净,不至于让人躺不下去。 上官灵烨修士出身,并非不能容忍恶劣环境,但能躺在干净地方,总好过往脏兮兮的茅草堆挤,她见状微笑了下:“有心了”,倒头躺在了外袍上,把埋在胸口的小团子也掏了出来,放在了脖子跟前,然后拍了拍身边; “你也休息会吧。” 此言也不知是调侃,还是真邀请左凌泉同床休息。 左凌泉瞧见玉体横陈的太妃奶奶,确实想一起躺着,但现在不是时候,他帮忙关上窗户,摇头道: “已经快脱力了,先弄点东西吃,不然越休息越虚弱。我去做饭,娘娘好好休息。” 上官灵烨连指头都不想动,闭着美眸道: “辛苦了。” 来势迅猛的暴雨,席卷十室九空的县城,唯一还有人群聚集的地方,只有修建在城墙下面的‘军营’。 军营里加起来也不过三百来号人,乱世之下叛军四起,盘踞在马城县的也不过是其中一小只,首领姜恒自北边关外而来,与其说是扯大旗造反,倒不如说是在这人吃人的乱世抱团求生。 时值正午,大雨之下,木板房扎堆的军营里满地泥泞,裹着红头巾的‘义军’还算有点军纪,冒雨加固着城防。 一间挂着茶肆牌子的铺子里,几个男子围桌而坐,两人佩剑一人擦枪,还有个秀才打扮的年轻人,在里面轻声言语: “常言‘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苏呆子,你捡了件儿秀才穿的袍子,就真当自己是秀才了?你才认识几个字?别扯这些文绉绉的东西,现在饭都吃不饱,不想办法弄粮食,最多一个月就得散伙儿……” “还一个月?宁河的青甲军都下最后通牒了,不入伙就带人屠了马城县,人家手底下四千来号人,披甲的精锐都有五百多,还有弓弩,我看要不过去拜山头得了,坐把小点的交椅,也比被人绑过去当挡箭牌的好……” 几个人各执己见,话都是说给领头人听得。 作为首领的姜恒,人缘再好也没法空手变出粮食;但姜恒心怀壮志,也不想给奸淫掳掠刮地三尺的青甲军当马前卒,此时无破局之法,也只能装聋作哑,独自来到屋檐下,望着远方的海面,祈祷老天爷开个眼,飘过来几只运粮船什么的。 就这么独自站了片刻,也不知道老天爷是不是听到了心声,运粮船没漂来,姜恒倒是发现向来独来独往的游侠儿陆沉,从泥泞地里走了过来。 彼此都是江湖人出身,在乱世谋个生路,陆沉不喜欢拉帮结派,还是走着给钱办事儿的路数,姜恒一直没招揽过来。 姜恒见状还以为是来投诚的,冒雨走到跟前,笑道: “陆剑圣,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陆沉倒也干脆:“你这还有余粮没?给我匀个几升,说不准还能给你招揽个高人过来。” 姜怡一听借接粮的,脸色当场就不怎么好看了,转身就走。 “等等,别急。” 陆沉拉住姜恒,左右看了看,小声道: “刚从海里捞上来两人,说是途经此处船沉了,不过我觉得肯定没这么简单。其中的男人看起来年轻,剑法却是出神入化……” “剑法比你还好?” “我算什么,茶肆里的老祝老曹,再加上我,三打一,估计都撑不过三招。” “开什么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我说认真的。” 陆沉做出神神叨叨的模样,凑近几分道: “我听说书先生讲,每逢乱世,必有圣人出世,这些‘圣人’都是天上派下来的谪仙人,专门救万民于水火。我今天捞上来那俩人,看起来仙风道骨,长得就和神仙下凡一样,特别是那个姓左的高人,剑术根本不是人能练出来的,一看就是谪仙人……” 姜恒见陆沉说得十分认真,表情也渐渐严肃起来: “好像是有这说法……你说的那位左谪仙,现在何处?” 陆沉勾住姜恒的肩膀,用手勾了勾: “先取一袋米,肉也来个十斤,酒两坛,我给人家送去当见面礼。这高人自然有高人做派,你心诚了人家说不定就会帮你成就大业,心不诚,可能就转投青甲军了。” 姜恒拉起几百号人的队伍,可不是人傻钱多的憨货,他皱起眉来: “陆沉,我敬你是条汉子,才和你好言相待,你当我是三岁小儿?” 陆沉叹了口气:“反正又不是我想称王称霸,人家指点我一手剑术,够我学一辈子了。你不信也罢,这事儿就当没说过,先借我一袋米,我过两天出海捕两筐鱼还你。” 姜恒对陆沉有所了解,不是坑蒙拐骗的江湖油子,他沉默了下,可能是觉得弹尽粮绝,被骗几斤肉也改变不了局面,最终还是回头道: “小苏,去取一袋米、十斤肉、两坛酒……再弄只老母鸡。” 陆沉见此,拍了拍姜恒的肩膀: “就你这识人的眼光,准能成大事儿。” 啪啪—— 雨幕下破败的小院,燃起了炊烟。 左凌泉在老厨房里来回忙活,没有干柴和火源,就用佩剑砍了一扇破窗户,用钻木取火的方式,生起了灶火。 从小衣食无忧,前世记忆也差不多忘干净了,左凌泉其实不会做饭,不过把东西弄熟没啥问题,反正没有油盐酱醋,也操作不了。 青瓦上炊烟袅袅,随着水烧开,水煮鱼的味道也在院里弥漫开来。 正屋的房间里,上官灵烨闭目凝神,虽然精神虚弱,但身处不明之地,怎么也睡不着,正胡思乱想之际,胸脯忽然微微动了下: “叽……” 很虚弱的叫声响起。 上官灵烨鼓囊囊的衣襟拱了两下,小白团子从衣领处探出了脑袋,扭头看向厨房,明显是被煮鱼的味道馋醒了。 上官灵烨睁开了眼帘,把团子捧出来放在身边,柔声道: “是不是饿了?玲珑阁打不开,小鱼干拿不出来,先忍忍。” “叽” 团子刚醒,也有点迷糊,歪头愣了片刻后,就在床铺上转圈圈,看向东南西北,似乎是在分辨方向。 半晌后,团子才“叽叽?”了一声,应该是在说“这是什么地方?鸟鸟的江山怎么不见了?” 只可惜,上官灵烨听不懂团子的话,以为它疑惑当前处境,只是抬手揉了揉,安慰道: “在海上迷失的方向,别着急,过些天就回去了。” “叽……” 团子半信半疑,它也弄不清楚所以然,便也不关注了,摊开小翅膀靠在上官灵烨胸脯上,摆出一副‘鸟鸟饿得走不动了’的可怜模样,唉声叹气。 上官灵烨有些心疼,虽然身体虚弱,还是站起身来,捧着团子走出了正屋,来到了后面的厨房。 房舍十分老旧,屋顶还有几处漏雨,用破碗接着。 此时厨房里烧着柴火,烟雾和锅里升腾的水蒸气混在一起,连人都看不清,只能瞧见两只靴子在灶台前面移动。 上官灵烨在仙家长大,自幼都没机会接触烟火气这么浓的地方,双眸里还少有地显出了几分新奇。 她捧着团子走到灶台旁边,见左凌泉拿着汤勺,偏头倾听锅盖里的动静,表情比炼丹的修士都专注。 “没看出来,你还会起饭。” “呵呵,厨艺一般。” 左凌泉放下了汤勺,关切道: “怎么起来了?睡着不舒服?” “团子被鱼馋醒了,饭熟没有,先给它喂点吧。” “叽” 团子趴在上官灵烨的手心,连抬起脑袋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张开鸟喙,做出讨要小鱼干的模样。 左凌泉见此自是心疼,抬手掀开了锅盖。 滚滚白雾升腾而起,随着水雾散去,蒸好的米饭呈现在了锅里。 团子这时候也不挑食了,自己跳到了灶台上,往铁锅里打量,却见发黄的糙米饭之间,插着一圈儿咸鱼干,可能是为了摆盘好看,两个鱼头还插在中间,死鱼眼望着天空。 正准备夸奖男人的太妃娘娘,美艳大气的笑容微僵,继而歪头,嘴唇张合,硬没想到合适的话语来评价。 团子本来急吼吼的,瞧见锅里的饭饭就是一呆,来了个后撤步,“叽叽?”两声,意思好像是“忽然不饿了,你们先吃,不用管鸟鸟”。 左凌泉自我感觉良好,用筷子夹起一块咸鱼,把团子抓起来,凑到鸟喙跟前: “我们够吃,不用谦让,你又吃不了多少,来,张嘴。” “叽?!” 团子满眼错愕,用力偏头躲避。 上官灵烨瞪着双眸,表情一言难尽,想想还是帮忙把鱼块撕成了小鱼条,两人合力,塞进团子嘴里。 “咕咕……” 宁死不屈的团子本来生无可恋,不过尝了一块后,意外发现味道也不是那么可怕,然后就狼吞虎咽了起来。 上官灵烨抿嘴一笑,觉得让左凌泉一个人忙活不合适,转身取来洗好的碗,用勺子把咸鱼饭盛了两碗。 上官灵烨穿的还是凤裙,从头到脚都透着雍容华美的气质,本身又仙气十足,拿着勺子在灶台旁盛饭,画面反差感强到能让人感觉到不真实。 左凌泉在旁边注目半晌,本想夸奖几句贤惠,不过最后还是感叹道: “记得第一次见娘娘的时候,娘娘性格清冷得吓人,不带半点烟火气。前后还不到一年,变化真大。” 上官灵烨认真把饭摁瓷实,给左凌泉多加了两块鱼,平淡回应道: “怎么?觉得本宫不够仙儿了,索然无味?” 索然无味……? 怎么可能…… 这句稍显暧昧的话,还真把左凌泉给难住了,怎么回答都不太合适,便呵呵笑了下,没有接话。 饭做的虽然不怎么好吃,但分量十足,能填饱肚子就够了,两人也没太多计较。 屋子里没有桌椅,两人就站在灶台边上开始干饭,团子蹲在中间,左一口右一口地讨食吃。 上官灵烨七八十年未沾人间烟火,不适应和男人一起吃饭的场合,竟然显出了几分腼腆,转了个身背着对左凌泉,才开始慢条斯理地小口吃饭。 左凌泉都快饿脱力了,也没那么多讲究,捧着碗狼吞虎咽,时不时喂一口团子。 如果不是两个人穿着和环境格格不入,打眼看去,还真像一对儿家徒四壁的苦命鸳鸯。 不过有些麻烦的是,修行中人的身体,和凡夫俗子已经是仙凡之别,五谷杂粮根本撑不起身体的消耗。 左凌泉感觉现在的自己吃一头牛才能吃饱,上官奶奶估计能吃两头;一碗米两条咸鱼,不说上官灵烨这种半步玉阶了,就连团子都不够吃。 不知不觉间一锅饭就干净了,两人最多吃了个半分饱;团子意犹未尽,黑溜溜的眼睛盯着铁锅,看模样是想把锅吃了。 虽然不够吃,但肚子里有点东西,身体总是恢复了些。 现在最紧要的,是尽快回到九宗,最差也得找个有灵气的地方恢复实力。 上官灵烨吃完饭后,从水井取水洗漱了一番,捧着团子来到台阶上,眺望县城周边的风水气象,希望找到些蛛丝马迹。 只可惜目之所及一片荒凉,看半天也没能瞧出任何东西。 左凌泉收拾好厨房后,见上官灵烨行动已经不受影响,便想出去打探一下消息,顺便找些食物回来恢复体力。 他从院子里翻找出一件蓑衣,给上官灵烨用来遮雨和掩盖身上惹眼的宫裙,但蓑衣还没递给上官灵烨,就听见远方的街道上传来些许喧哗。 “那边……” “真他娘不是东西……” 上官灵烨表面风轻云淡,心里却对周围环境的变化很敏感,听见声音就显出警觉,从院墙探头望向街面,瞧见几个戴着红头巾的汉子,往一个方向跑去。 左凌泉提剑来到门外打量,没看出所以然,倒是发现少年郎陆沉提着一大堆东西,从街上拐进了巷子,脸色还不怎么好看。 陆沉遥遥瞧见他后,收起了脸上情绪,遥遥抬手示意了下提着的熏肉母鸡: “义军的姜头领听说你们逃难至此,给了点米粮,让我给你拿过来。姜头领人不错,但下面几百张嘴等着吃饭,也匀不出太多粮食……” “这怎么好意思……” 常言无功不受禄,左凌泉被这般救济,脸面实在有些挂不住,他迎上前搭手,感谢了几句后,询问道: “陆老弟,街上怎么了?” 陆沉说起这个,脸上的情绪又显现出来,摇头一叹,带着怒意道: “刚才有人发现,港口那边一户人家被害了,那户人家是义军的家眷,五口人,都是老幼,除了一个不在家的丫头,其他全死了。我方才过去察看,死者全部被钉穿脑后,死前曾被折磨,拔舌刺目戳耳、四肢尽数拧断;血迹很新,凶手最多半个时辰前动的手,地上还用血写了字,只是县上没几个识字的,看不懂意思,现在义军正在四处搜查,还没找到凶手……” 陆沉说话间,眼神不易察觉地打量着左凌泉的衣袍,显然是在寻找血迹。 县城里留下的都是熟人,只有左凌泉刚到,而且出现的时间和案发的时间十分吻合,被怀疑不奇怪,左凌泉自然不介意。 上官灵烨站着院门处,遥遥听见这番叙述,澄澈双眸慢慢冷了下来——她在缉妖司坐镇八十年,对这种杀人的方式早已经熟悉。 拔舌刺目戳耳、钉死脑后风府穴,都是为了封闭六识,让人死后,魂魄不会迅速离体消散;以酷刑折磨,则是为了激发人的恨意和怨念,在死后更容易化为厉鬼。 这都邪道修士炼魂或者制作尸傀的基础手法。 上官灵烨常年处理这种事,心底已经留下烙印,对此类事件深恶痛绝,而且猜到了凶手是谁,不能坐视不理,此时披上了蓑衣,走到跟前道: “案发在什么地方?带我们去看看。” 左凌泉估计凶手就是在溶洞里遇见的那个异族修士,同样眉头紧蹙,示意陆沉带路。 陆沉觉得两人不像是凶手,才敢上门,当下也没有多说,把粮食放进院子里后,就带着两人一起出了巷道…… 以后改成半夜零之前更新吧,最迟不会超过零点,具体时间以写完为准。 1秒:.bxx. 第三十九章 感觉身份反过来了 军阀割据,杀伐无边,民不聊生,命如草芥…… 这些展现乱世最悲凉凄苦之处的词汇,在相对繁荣安定的九宗见不到,上官灵烨往日也只能在书籍中了解一二。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都想象不到,在没有仙家和政权压制的时候,原本安分守己的凡人,也会对其他凡人作出各种天道不容的残忍行径,甚至手段不弱于那些最极端的邪魔外道。 来到城墙的军营附近,还留在县城的百姓都聚集在这里求个安稳。 左凌泉和上官灵烨一路走来,瞧见的人都是老弱病残,无论男女老幼,大半都缺胳膊少腿,能站直走路的都已经扎上了红头巾,成为了维持秩序的义军。 陆沉对此习以为常,甚至说这些人都命好。左凌泉问其缘由,才知道乱局已经持续十多年了。 最初是朝廷的根子烂了,施以暴政酷刑,搜刮民脂民膏,县城的人被弄死一批,剩下的大半在徭役之中落下了残疾。 而后天下百姓不堪重负,叛军四起,马城县周边也是如此。百姓本以为熬出头,不承想那些个地头蛇起家的‘义军’首领,在没了律法的打压后,作风远比朝廷要狠毒,抢钱抢粮抢女人,稍有违逆就屠村屠寨,你打过来杀一波,我打过去再杀一波。 到最后粮食都抢不到了,马城县这种靠海的地方尚能靠捕鱼苟且,内地残存的百姓,早已沦落到易子而食的地步,乱军以人为军粮的事儿也不稀奇。 在这种人命价值比不上一碗米的乱世,能苟延残喘至今,还能靠在破烂房子里躲雨,可不就是命好吗,命不好的,骨头都被人嚼烂了。 上官灵烨缓步走过泥泞土路,距离半坡上的农家小院还有一段距离时,就瞧见数十个提着刀枪的义军围在暴雨下,有血水顺着雨水从坡上流下,院子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啼哭: “爹……呜呜……娘……” “爹……” 声音来自一名女童,尚且带着稚气,旁边还有个少年的声音。 上官灵烨走在左凌泉的身后,穿过沉默的人群,入眼是一间篱笆小院,地面全是血污。 戴着红头巾的少年,最多十五六,和穿着百家衣剪成短发的丫头,哭得已经脱力,瘫坐在土墙旁边,有两个佩短剑的男子在一旁安抚。 老旧主屋里摆着方桌,上面有粥碗和菜碟,已经被吃干净了,但显然不是屋主一家人吃的。 提着长枪的男子,和一个秀才打扮的人,站在桌子旁边,脚下是四具尸体。 县城根本找不到干净布料,仅仅是用床单帐子把尸体盖了起来,光从轮廓就能看出尸体不成人形,地上的血迹一直流到了门外。 上官灵烨八十年处理的命案不下万宗,知道凡人的可怜和不幸,但极少亲自去案发现场,死伤再多呈现在纸面上,也只是一个冷冰冰的数字,十人以下的死伤甚至难以多留意一眼。 此时瞧见哭得声音脱力的小丫头,才真真切切体会到,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藏了多少人间生离死别。 她缓步走到台阶前,看着快哭晕过去的小丫头,女人天生的柔肠,让她想开口安慰一句。 可这种时候能安慰什么? 以她的阅历,只能以轮回无休无止来安慰,告诉他们家里人已经投胎去了别的世道,过上了好日子。 但兄妹二人若真信了她的话,现在最可能做的,恐怕是陪着家人一起走,逃离这个人吃人的世道,那会像她这种能追求长生的仙家人一般看得开。 上官灵烨站在屋檐外沉默无言,她对老祖的出身有些许了解,本以为那是一段悲惨但很常见的经历,老祖早就放下了。 如今才明白,老祖为何孤零零在山巅宫阁里坐几千年,没有离开过九宗这方寸之地。 因为老祖当年比眼前这个小丫头更绝望,上官灵烨看到那个小丫头的眼睛,就已经不敢去换位想象自己经历这种人间极悲事的反应,更不用说老祖那种全族尽死的极端绝境,恐怕亲身体会过那种感觉的人,都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第二次。 左凌泉发觉了太妃娘娘眼底的情绪,觉得她越来越感性了。 但亲眼目睹这种人间惨剧,还能保持理性不为所动的,连人都不配当,又怎么配称仙。 左凌泉没有打扰上官灵烨,跟着陆沉来到主屋内,半蹲着掀开布看了眼尸体。 死状惨不忍睹,难以用语言描述,尸体下方用血画着咒文,组成了一个阵法。 陆沉取下斗笠,来到姜恒旁边,轻声开口介绍: “这位就是刚来的左大侠。这位是姜恒,此地义军的首脑。” 姜恒看出左凌泉气质不俗,但此时却没了和高人攀交情的心思,杵着枪站在尸体旁边,开口道: “屋里钱财粮食分毫未取,只是把桌上饭菜吃干净了。从场景来看,是边杀人边吃的,这等恶徒,方圆百里从未出现过,县城识字的人没几个,左大侠可看出写的什么?” 左凌泉放下盖住尸体的布匹,也不好解释这些魔宗手段,更没法解释凶手来历,只能道: “巫教下咒的路数,为了杀人而杀人。” 上官灵烨安慰小丫头几句后,走进正屋,脸色已经恢复往日坐镇缉妖司时的冷锐与威严。 如今她和幽篁老祖都灵气枯竭,仇怨都是第二,最主要的就是先恢复实力。 幽篁老祖明显想以邪道手段杀人获得补给,此处难以下手,也会去别的地方杀人。而且杀的不是一个两个,玉阶境的修士夺取凡人力量,没个十几万条人命都瞧不见水花,只要不制止,方圆千里都能被屠干净。 上官灵烨八十年来都在干‘给凡夫俗子当老天爷’的差事,哪怕这里不是她的辖境,也不能坐视这种事情发生。她询问道: “除了马城县,附近可还有百人以上的百姓聚集地?” 声音很冷,带着上位者的强硬与霸气,一开口把屋里的几个老爷们都吓了一跳。 姜恒本以为左凌泉是正主,此时才发现背后的女子才是真高人,回身拱了拱手,斗笠遮挡面颊看不到长相,便也没细看,回应道: “匪兵四起,乡野十室十空,没几个活人,不是逃难了就是躲进了深山老林;百人以上的村寨都是兵窝子,附近早没了,不是死光就是被抓到南边百里开外的宁河城当炮灰;宁河城是青甲军的驻地,里面有近两万人,兵马四千,在方圆几百里都是土霸王……” 上官灵烨认真聆听完,觉得幽篁老祖身受重伤,徒手杀两万人容易造成大溃逃,反而浪费了‘资源’;要杀人补充自身,首选的目标恐怕还是只有不到千人聚集的马城县。 “凶手会继续杀人。你们把人聚集起来,看好粮食,不要分散,只派单人斥候去宁河城盯着,我帮你们守几天。对方会寻找下一个目标,如果三天内没在县城动手,那肯定就去了宁河城。” 上官灵烨想要自身安全,就不能让幽篁老祖杀太多人恢复实力,必须在幽篁老祖恢复实力前找到并抹杀掉,此举保护当地百姓的同时,也是在保护自身。 姜恒面对着不容置疑的口气,作为首领按理说该过问几句,但面前这女子气势太强,一句话下来硬让他不太敢开口多问,想想还是回头吩咐道: “小苏,把乡亲们都聚集到港口,派人把粮仓看好,有风吹草动立刻通报。” 秀才打扮的年轻人,当即出去传令。门外一个持剑的汉子,倒是有点迟疑,开口道: “头儿,我们本就撑不了几天,现在又怪事频发,要不带队去投靠青甲军算了。那边人多,还能有个安稳保障。” 说话的是曹昕,江湖人出身,对小队伍前途不怎么看好,最近一直在劝说。 当然,这也不是唱反调,眼前最合理的选择就是去投靠大股‘义军’,带点人手过去还能谋个职位,单干的话,连吃饭都是问题,还成什么大业。 义军中的其他人,显然也有这个意思,左凌泉其实也觉得把百姓汇集到一处,更好保护。 但首领姜恒,对此却是摇头: “青甲军的朱武,嗜杀成性目光狭隘,能在一郡一州之地立足,却难以成大事。我们过去,无非是帮着持强凌弱,让乱世更乱一些;若是遇上强敌,朱武不会动自己的兵马,死得最快的就是我们这些过去投靠的人。” 同为江湖人的祝霸,叹了口气: “先活命才能谈志向,我们这情况,撑不了几天,等青甲军打过来再投诚,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唉……” 一帮子兄弟看着,姜恒也无破局之法,竟然语塞起来。 虽然只是短短几句话,但上官灵烨通过对县城情况的观察和姜恒的表情举止,已经大概明白了县城的处境。 上官灵烨斟酌了下,开口道:“人穷不能志短。你们先按照我说的去做,顺便给我找点纸笔来,我教你们些东西,以后应该用得上。” 姜恒并未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全当是一个台阶,顺势道: “行,今天就先这样吧,你们都回去注意着动向,有什么异样及时上报。” 外面的义军头目见此也不再多说,拱手告辞后,相继离去…… 雨势小了些,但依旧未停。 县城的棺木多年前就用完了,四具尸体被义军抬到了乱葬岗埋下,不到天黑就无人再讨论此事,毕竟这年头死人太常见,常见到城里的百姓已经麻木了。 左凌泉留在篱笆院,和姜恒聊了片刻此地的情况。 姜恒也是底层出身,在消息闭塞人人自危的乱世长大,对天下局势了解并不多,只知道沿海这块以前被称为‘燕地’,最厉害的就是青甲军朱武,再往外就没机会接触了。 上官灵烨本想找一张舆图,从地形上分析目前所在之地,但舆图这种战略物资,在持续十余年的乱世之中,不可能落在姜恒手中,连本就稀少的书籍,因为乱世之中毫无作用,早都遗失了,县城不造纸,自然也没纸张。 听闻上官灵烨要用纸笔,姜恒搜罗半天,拆了几块干净木板来凑数;上官灵烨见此也懒得用笔墨了,直接刻字还要方便些。 夜幕降临,县城近千军民,都集中在了城墙下的军营附近,随便找了个能避雨的地方落脚。 对于义军的安排,残存的百姓没有任何怨言,除开信任义军,更多的是已经麻木了——都是老弱病残,也跑不掉,早死晚死的区别罢了,人多一起死路上还有个伴。 左凌泉为了保护起来方便,把住处也挪到了驻地附近,姜恒特别优待,专门安排了一栋小院子,虽然还是破旧,但好歹不漏雨。 左凌泉和姜恒等人一起,摸完驻地周边的所有道路后,才回到了小院子。 天上下着雨,只有主屋的窗户上亮着昏黄光芒,光芒很微弱,县上没有蜡烛,仅剩的一点灯油,姜恒自己都舍不得用,给得不多。 左凌泉关上院门,回头就瞧见,窗台外的屋檐下,一只老母鸡蹲在台阶上。 只有丢丢大的团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围着母鸡转圈儿,不停‘叽叽叽……’,意思应该是‘不要害怕,有鸟鸟罩着,没人能动你……’。 母鸡也会“咯咯”回应,但不确定能不能听懂。 团子食谱囊括一切活物,如果不是嫌口感不好,各种石头估计都敢啃,烤鸡烤鸭也会吃,只是一般不会把飞禽放在食谱内。 对这只老母鸡这么好,是因为县城的活物只剩下鱼虾,鸟兽早就被抓绝了,这只老母鸡是县城里仅剩的几只家禽;团子瞧见这地方连一只鸟都看不到,自然就珍惜起来,怕把鸟类吃绝种了。 左凌泉见此自然也没有炖鸡汤的意思,权当是给团子留个玩伴儿。他把斗笠和蓑衣挂在墙上,走进了正屋。 正屋里被收拾得很整洁,床铺铺上了干净被褥,桌椅板凳也没有缺胳膊少腿,总算是有了点房间的样子。 窗户旁有一张老旧书桌,上面放着油灯和长条木板。 身着金色凤裙的绝色美人,端正坐在书桌前,拔下了发髻间的金簪为刻刀,在平放的木板上篆刻着文字。 昏黄灯火映衬下,那双勾魂夺魄的双眸,似乎闪耀着星光,认真的表情却又压住了这份骨子里的明艳,透出了一股宫中贵妇的知性。 香肩如削成,墨黑长发披散在了背上,发梢齐腰,腰肢盈盈一束,下面连着圆满的臀儿,线条完美到极致,就好似一个熟透了的玉桃儿,搁在凳子上,甚至让人觉得,老旧凳子配不上这么完美的臀儿。 “回来啦?” “嗯,刚才去巡了一圈儿,周边一切正常,没有异样,还找了几件妇人衣裙,虽然是旧的,但很干净。” 左凌泉眼神一触即收,并未细看太妃奶奶的妖娆腰线,把随手物件放下后,来到书桌跟前,低头打量了一眼。 平整木板上,已经刻上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上官灵烨的金簪是辅助凝气的法器,金精打造,对付寻常木料和刻豆腐区别不大,手法又极快,旁边还有一块木板已经刻完了。 左凌泉略微察看,意外道:“这是俗世冶金的法子?娘娘还会这个?” 上官灵烨睫毛未抬,认真篆刻着小字,平淡道: “本宫会很稀奇吗?修行中人六岁入门,你以为学的都是打打杀杀?” 左凌泉是栖凰谷落选弟子,没接受过正规宗门教育,摇头笑道: “连怎么搭土炉子都有,我还真不知道宗门会教这些东西。” “想长生,得先学会求生。修行中人迟早得离开师门,靠自己打拼;在外历练,也很容易迷失在某些贫瘠之地。为了提高存活率,宗门会教导弟子,如何在绝境之下,用一双造出简易的炼丹炉、炼器炉、法阵、修行洞府等等;这涉及冶金、勘探、工具制作、材料合成等方方面面,一般十二岁才能学完。俗世用的各种工具,都是从修行道流传出去的,你可别以为仙人没了神通,就和凡人没区别。” 上官灵烨说到这里,又有些古怪地皱了皱眉: “这个地方太过落后,很多常见的东西都没有,连寻常精铁都炼不出来,兵刃没法做太长,用的还是短剑,看起来像是与世隔绝了几千年,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不敢想九州还有这么落后的地方。” 左凌泉也不知道九宗之外的情况,对此也不好评价,只是道: “没有基础,这些东西恐怕不好学会。” “只是教了简单的,大燕制式兵器铠甲、各种日常用具如何制造等等,叙述详细到不能再详细,用的也是随处可见的常见材料,再学不会那只能说他们命不好。” 上官灵烨把木板翻了个面,继续刻字: “乱世之下,救百十个人没用,只能扶持一个雄主平定天下,才能让一国百姓过上太平日子。今天那个姜恒,从心性上来看是个仁君,就看他有没有这个造化了。” 左凌泉也觉得姜恒有领头人的气度,他想了想道: “县城撑不过几月,冶金至少几年才能出效果,投资还不小,感觉远水解不了近渴。” “本宫又不傻。那块牌子记得是用兵之法、攻守城池等兵家手段;九宗的俗世王朝不打仗可不代表不想打仗,大燕皇帝近三代君主,做梦都想着吞了帝诏王朝,整天偷偷摸摸排兵布阵,和臣子研究怎么练兵、用兵,还以为本宫不知道。八十年下来,我听也该听会了,对付一帮子乱世流民组成的匪军,只要外面的义军不犯蠢,三百人足以吞天下。” “粮草怎么办?饭都吃不饱……” 上官灵烨停下篆刻动作,用手撑着侧脸,抬起眼帘,望向左凌泉: “你能想到的问题,本宫能想不到?还是觉得本宫能力不行,连一帮子凡人都扶不起来?” 左凌泉觉得难度很大,见把太妃娘娘问不高兴了,含笑道: “只是没想到娘娘这么博学罢了。有这个心,总比让他们自生自灭强,方法教了,成不成都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上官灵烨轻轻哼了声,继续开始刻字: “我也懂得不多,大半是在宫里耳闻目染记下的,不过放在这地方足够用了。你有没有要补充的?” 左凌泉小时候造玻璃遭受沉重打击,对这些东西没半点涉猎,自然也没可用建议。他转身走向门外: “我去做饭吧,一袋米十斤肉估计能吃饱,只要娘娘恢复体力,赤手空拳打死那个老魔头想来也不难。” 上官灵烨坐在书桌前认真书写,略显满意地来了声: “乖。” 左凌泉脚步一顿,微微偏头,表情十分古怪。 古怪倒不是因为一个忽如其来的“乖”字,而是彼此两人,一个在书桌前奋笔疾书,一个贤惠的跑去做饭,这身份怎么感觉反过来了…… 上官灵烨眨了眨美眸,似乎也发现了这点,“噗”的一笑,偏过头来: “要不我们换一下,你来写?” 这一笑发自内心,百媚顿生,感觉昏暗房间都亮了几分。 左凌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很大度地道: “大丈夫能屈能伸,我还是去做饭吧。” “这事儿我得告诉姜怡,她肯定笑话你。” “别吧,这事儿有什么好说的,是吧团子?” 团子还蹲在屋檐下和老母鸡聊天,闻言“叽?”了一声,发现左凌泉提着米袋子去厨房,又往前跳了两步,摊开小翅膀很认真的“叽叽叽……”。 左凌泉这次倒是明白了意思——让他不要做咸鱼饭,不然就向静煣告密,让静煣笑话他一辈子。 左凌泉对此自信满满道: “放心,不做咸鱼饭,因为没咸鱼,这次做肉汤饭,保证好吃。” 团子有些怀疑,可能是不放心,飞到了左凌泉肩膀上,一副‘鸟鸟指挥你的架势’。 团子跟着汤静煣多年,每天馋嘴站在灶台旁边望着锅,厨艺铁定比左凌泉这富家公子哥好。 上官灵烨瞧见此景,也暗暗松了口气…… 1秒:.bxx. 第四十章 小窗幽烛、灯前雨夜 半夜三更,马城县变成了漆黑一片的鬼城,只能听见雨幕沙沙和远方海浪的声响。 小院内,浓郁肉香味弥漫,送来的熏肉质量不差,仅仅是用水煮熟再撒点盐,就足以让饥肠辘辘的两人一鸟食欲大动了。 左凌泉用大盆,装着一盆水煮肉,放在了正屋的桌子上,又把满满一锅糙米饭端了过来。 这么多东西,足够几十号普通人吃一顿,两个人肚子装都装不下。 但修行中人的体魄已经不能用常理推断,千斤万斤之力不是凭空来的,胃就相当于一个炼药炉,寻常五谷下肚,可能还没吃第二碗,第一碗就全部吸收干净了。 虽然吃完没问题,但左凌泉把一大锅米饭放在眼前,还是微微惊了下——太妃娘娘半步玉阶,体力储备比他高得多,这点东西还是不够,真要往饱的吃,太妃娘娘一顿饭估计真得吃两头牛。 念及此处,左凌泉还有点庆幸彼此是在修行道,不然一个饭量这么大还吃不胖的媳妇,男人得愁死。 当然,这话左凌泉是不敢开口当面说的。 给团子舀了一碗饭放在桌子上后,左凌泉拿着碗来到书桌跟前。 上官灵烨工作的时候极为专注,偶尔还仔细回忆一下,确定方法在此地可以实施,或者把不该出现的东西略过,以免给俗世带来祸患。 闻到了饭香味,上官灵烨觉得是饿了,但往日做事没有半道停手的习惯,就柔声道: “你先吃吧,给我留一些即可。” 上官灵烨没动,左凌泉那好吃独食,他见上官灵烨嘴闲着,就夹了一块水煮肉,送到了她红唇边: “先吃点垫垫肚子,我都饿得心慌,娘娘估计也差不多。” 上官灵烨看着眼前的筷子,双眸微微睁大了几分。见左凌泉没有识相地缩回去,她轻轻吸了口气,抬起眼帘望向左凌泉: “你当本宫是团子?吃饭都要人喂?” “叽?” 把脑袋埋进米饭碗里的团子,闻声抬起头来,见两人都没搭理它,又继续埋头干饭。 左凌泉见此把筷子收了回去: “只是看娘娘手上没空,帮个忙罢了。” 上官灵烨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金簪,起身走向桌子: “让你喂,明天早上都吃不完。板子不够,你明天再去找几块,剩下的明天再刻吧。” “行……” 左凌泉把木板收好,端着碗放到了上官灵烨面前,自己坐在了对面,开始埋头干饭。 小窗幽烛,饮食男女。 衣着和环境完全不搭的两人,以前可能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这么坐在一起共度良宵。 上官灵烨举止大气,哪怕是小口细嚼慢咽,也没显出小女儿的羞怯腼腆,反而呈现出一股别样的优雅。 可能是觉得干吃没味儿,上官灵烨瞄向了墙边的两个小酒坛。 酒坛是陆沉一起拿来的,加起来也不过四斤。 左凌泉见状,把酒坛全拿了过来,打开了封口,给上官灵烨倒上了一碗。 土法酿制的黄酒,色泽浑浊,味道也算不上好,换作往日,不说上官灵烨,连左凌泉恐怕都不会瞧上一眼。 但正如左凌泉说的,酒的滋味永远不在酒,而在于环境。 上官灵烨端起酒碗,和左凌泉碰了下,以袖遮面灌了一口,还微微品了下: “嗯……不错,感觉得比大燕宫廷藏的佳酿都好喝。” 左凌泉抿了一口,笑道:“物以稀为贵。酒用粮食酿造,在这地方比肉都稀有,能喝上一口不容易,自是比宫里取之不竭的佳酿有味道。” “倒也是。以前常听人说‘饭永远是别人家的香,媳妇永远是别人家的水灵’,得不到的才觉得好,想来就是此理。” 左凌泉对这话可不敢苟同:“饭说不准,但媳妇我还是觉得自家的好,别人家的媳妇,再好看也没意义。” 上官灵烨听见此言,抬眼瞄了左凌泉一下: “你看不上别人家的媳妇?” “嗯……” 左凌泉正想认真回一句‘有夫之妇不可欺’,可话未出口,忽然想起太妃奶奶是大燕朝廷的皇太妃,虽然有名无实,但身份上确实如此。 “这不是看不看得上的问题,有一部分,我看上也不能起歪心思……” “哦?”上官灵烨倒是来了精神,端着酒碗来到侧面,轻捋裙摆坐下: “你意思是,还有一部分有夫之妇,你能起歪心思?哪一部分?仇人妻女?” 左凌泉坐直了些,有些无奈:“娘娘,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像那么丧尽天良的人吗?” 上官灵烨上下扫了眼:“像。你连未婚妻的小姨都敢染指,还欺辱自己师长,有什么事儿是做不出来的?”说着转头望向团子:“是吧?” “叽。” 团子点头如啄米。 “这不是一回事儿,我和清婉的事儿起因复杂……” “怎么,你还想把责任推到清婉身上,说她先勾搭你的?” 什么叫勾搭?清婉那是霸王硬上弓…… 左凌泉很想辩解,但他当时确实没抗住吴前辈的诱惑,此刻也没有推卸责任的意思,叹了口气道: “是我好色,来干。” “呵……” 上官灵烨勾起唇角,拿起酒碗和左凌泉碰了下: “痛快,不愧是我铁族府看中的人。” 左凌泉苦酒入喉,无言以对。 上官灵烨吃了片刻饭,又把脸颊转过来,好奇地询问: “姜怡最心疼她小姨,得知你们的私情……” “怎么能叫私情……” “那叫什么?” “呃……唉~。” “姜怡得知你们的私情后,是个什么反应?以本宫对姜怡的了解,肯定表面不温不火,内心惊涛骇浪,不拎着包裹回娘家,也会和你冷战好长时间。我怎么没瞧见她有异样?还是她没发现?” 左凌泉面对好奇宝宝般的太妃娘娘,有点招架不住,打马虎眼道: “清婉劝了下,然后……” 上官灵烨半点不信,蹙眉道:“怎么劝的?这么厉害的手段,我得学学。” “娘娘学这个作甚?” “把侄女欺负成这样,事后还能和平相处,这驭人之术堪比帝王心术,比本宫这种只会靠实力碾压让下面人听话的厉害多了,自是得学学。” 左凌泉暗暗摇头,他把姜怡膝盖摁在肩膀上,婉婉在旁边道歉的事儿,哪里好意思说出口,只能道: “这手段只对姜怡有用,其他人用不了。” 上官灵烨见此,幽幽一叹,显出三分失落之色: “唉~看来你还是把本宫当外人,罢了,不问了。出来给你护道,落得这般下场,未曾问你要过一分好……” “不说了,都在酒里,干。” “干什么干?喝酒就得敞开心扉地聊,你小子藏着掖着,喝着有什么意思?” 左凌泉也不想藏着掖着,但把婉婉和姜怡放在一起叠罗汉的事儿,怎么当着端庄贵气的太妃娘娘聊?聊完他形象不就全毁了。 面对太妃娘娘的追问,左凌泉只能和团子一起化身无情干饭机器,三句话敬一次酒…… 长风猎猎,卷着暴雨砸在老旧城墙上。 城墙垛上挂了一片人头,腐烂得看不出面貌,城墙角全是尸骸,有的刚死不久,有的已经化为白骨,混杂在泥泞地里。 轰隆—— 雷光照亮壕沟遍地的道路,一个身披寻常农户衣裳的白发老者,不紧不慢来到城墙下,望着满地尸骸,轻轻摇头,觉得这么多死人浪费了,太可惜。 在正道修士想象中,邪道魔头都是疯狂、变态、戾气十足、无所不用其极的模样,恨不得在胸口挂几个骷髅头,睡觉都在白骨堆上。 实际上邪道修士并非如此,都是自幼勤学苦练爬上来的强者,性格可能有偏激的,但绝对没有傻子疯子,做事都会过脑子。 就比如说幽冥老祖,他现在需要尝试用炼魂之术脱离困境,以他目前的状态,赤手空拳打死几万凡人,也不过是费些时间的事儿,但堂堂玉阶仙尊,真用拳头去慢慢杀人,怕是会被道友笑话几百年的阅历活到狗身上去了。 在这人吃人的乱世,驱虎吞狼让两拨凡人打一架,几万冤魂便手到擒来,犯得着自己动手? 要让凡人按照自己的意思自相残杀,首先得笼络一群凡人当刀使唤,马城县的人太少,发展起来太麻烦,幽冥老祖今天杀那一家四口,打听到附近有个现成的宁河城,就来了这里。 今天杀了四个凡人试验了下炼魂之术,但此地没有灵气,难以用术法牵引束缚,凡人羸弱的魂魄离体就消散得一干二净,很难纳为己用。 以幽冥老祖的估测,想要恢复神魂的重创,得弄一个死伤几万人的大战场,直至阴气冲天冤魂聚而不散,再进去修炼,才能有所成效。 不过这个地方的人都快死绝了,想要找到两拨万人以上的凡人聚集地很难,目前看来,四处绑人聚集在一起坑杀要合适些。 这事儿得尽快,事后还得想办法把左凌泉抓回来。 幽冥老祖受命于幽萤异族,再怎么说也是个玉阶境的中层主力,不是用完就扔的炮灰。 只要没死,他上面的那位仙尊只要找到他位置,必然会拉他一把;到时候人回去,事儿却办砸了,后果可不好承担。 常言最毒妇人心,幽萤异族也是如此,里面的女魔头普遍比男修可怕,折磨人的手段,能让人觉得被正道修士打死都算善终。 幽冥老祖可不想去尝试上面那位的手段,左凌泉若是跑远抓不回来,事儿可就办砸了。 即便左凌泉不跑,上官灵烨若是恢复了修为,那麻烦更大,他可能直接死在这鬼地方。 幽冥老祖纵横一生,可不想死得这般窝囊,徒手爬上了城墙,往亮着灯火的城中央扫了几眼后,就飞身跃下,快步往青甲军的大营走了过去…… 推杯换盏,酒过三巡。 满满一大锅米饭,在不知不觉间见了底,酒也所剩无几,但桌上的话语,反倒是越来越多了: “诶?问你话呢,怎么这般敷衍?” “尾巴就是个摆件儿,以前不是和娘娘说过吗?” “往哪儿摆的?嗯~?” 上官灵烨已经放下了筷子,单手撑着脸颊,斜靠在桌上,醉眼迷离显出了几分酒意,额前还出了些香汗。 左凌泉气海枯竭,同样没法驱散酒意,发觉会喝醉后,他便很少碰杯了,酒全给了太妃娘娘,想把她灌醉,免得聊这些让人不好回应的话题。 可上官灵烨即便没有真气傍身,体魄还是远超常人,处于微醺状态,但完全没有倒下的意思。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大半天,上官灵烨正问得起劲儿的时候,忽然听见身旁‘咚’的一声。 “叽?” 正在埋头干饭听相声的团子,疑惑抬头,又用小爪爪,推了推左凌泉。 左凌泉趴在了桌子上,脸上带着酒意,呼吸均匀,好像是喝醉了。 上官灵烨清醒了几分,有些莫名其妙,用手推了推: “喂?才这么点酒就喝醉了?” “嗯?” 左凌泉一头翻起来,醉眼惺忪,却做出很清醒的模样,端起酒碗来了句:“干!”,一饮而尽,然后又“咚——”的一声趴了下去。 上官灵烨眨了眨美眸,看着醉死过去的左凌泉,有些狐疑。 团子瞧见此景,倒是很懂事,摊开翅膀,做出了公主抱的动作,指向床铺:“叽叽”,示意上官凌烨把左凌泉抱去床铺上睡。 但上官灵烨百来岁的年纪,可不是任人糊弄的傻丫头,她转了转眼珠,也没摇醒左凌泉,起身收拾起了碗筷,又洗漱了一番,回来关上了主屋的房门。 吱呀—— 左凌泉确实在装醉,用以躲开太妃娘娘的追问,本想着过一会儿就醒来,却听见房门关上后,脚步声移动到了房屋角落,拿起了一样东西,放在了身前的桌上。 “衣裳倒是干净,就是款式不行,看起来不怎么合身……” 太妃娘娘的自言自语传来,还有布料摩擦的声响,应该是拿着衣服在查看。 左凌泉本来没在意,但马上就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凤裙金饰碰撞,好像是在脱衣裳。 左凌泉没想到太妃娘娘这般大胆,现在是不敢醒了,当作什么都没听见,继续装睡。 但太妃奶奶好像兴致挺足,等脱裙子的动静结束后,并未响起穿衣裳的动静,而是坐在了对面,把油灯拖了过去,拿起寻常裙子比划: “团子,你觉得哪一件好看些?” “叽叽?” 团子从脖子旁边跳开了,跑到了跟前。 “你说花间鲤和裙子不搭配?好像是有点……” “叽?” “他也不晓得找件肚兜,不穿算了……” 窸窸窣窣…… 左凌泉呼吸均匀,心里确实惊涛骇浪,下意识回忆起以前在灼烟城瞧见的那半点樱桃。他想不动声色睁眼瞄一下,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但太妃娘娘好像还来劲儿了,就是不穿裙子,还说起: “不能随心变化,穿丝袜古怪得很,也脱了吧……” “叽?” “这条亵裤好不好看?按照你的模样绣的……” 窸窸窣窣…… 左凌泉幻想着近在咫尺的场景,意志坚定不假,但也有个限度,忍无可忍之下,微微抬头,往对面瞄了眼。 本以为看到太妃奶奶的尖叫和花容失色,哪想到这一眼看去,就瞧见身着金色凤裙的上官灵烨,穿得整整齐齐,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件裙子轻轻揉搓,冷艳澄澈的眸子,正目不转睛盯着他。 团子也直溜溜盯着他,瞧见他睁眼,便摊开小翅膀,望向上官灵烨,做出一副‘鸟鸟就说吧,他禁不住这样的考验’。 左凌泉表情一僵,做出酒醒的模样,抹了把脸: “我怎么睡着了,嗯……桌子都收拾干净了?娘娘真勤快……” 上官灵烨放下裙子,微微眯眼: “都说叫不醒装睡的人,你醒的时机,倒是挺耐人寻味。” 左凌泉打了个哈哈,站起身来: “娘娘换衣裳吧,我出去守着,顺便醒醒酒,这酒劲儿还挺大……” “哼” 上官灵烨目送左凌泉出去,房门从外面关上,才拿着裙子来到了床榻旁,开始换衣裳。 左凌泉抱着剑站在门口,看着屋檐下的雨帘,想随口聊两句缓解方才的尴尬,但此时也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等待不过片刻,房间里传来: “好了,进来吧。” 左凌泉转身打开房门,抬眼看去,上官灵烨已经褪下凤裙,换上了一身茶色贴身衣裤,躺在了床榻上,薄被盖到胸脯位置,闭目凝神。凤裙和丝袜,整齐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团子可能吃太饱了,在被褥上滚来滚去转圈圈儿,发现他进来,停住打滚儿的动作,用翅膀拍了拍床铺: “叽” 左凌泉明白团子的意思,他笑了下,回身把门拴上,坐在了桌子旁: “娘娘放心睡吧,我在这守着。” 上官灵烨双手叠放在腰腹间,没有睁眼,柔声道: “没有真气支撑,你精神也扛不住,我先睡会儿,后半夜叫我起来,和你换岗。你要是熬不住,一起过来躺着也可以。” 左凌泉过去躺着,两个人恐怕都没心思睡觉了。他知道上官灵烨神魂受创很虚弱,也没有开口挑笑,把油灯吹灭后,就轻手轻脚地开始整理随身物件。 虽然玲珑阁打不开,但身边随时取用的东西还是有些,装小甲虫的瓶瓶,几瓶寻常丹药,碎银子等等,目前能用上的没有一样。 左凌泉清点片刻后,把东西都收好,又转眼看向床榻。 上官灵烨安静躺在枕头上,胸脯高耸,闭着双眸,侧脸线条很柔和,好像真睡着了。 但左凌泉刚注视片刻,上官灵烨就翻了个身,面向了里侧,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1秒:.bxx. 第四十一章 桃花尊主 ,太莽 “叽叽……” 旭日东升,鸟叫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响,从窗口传了进来。 左凌泉睁开眼睛,稍微缓了下,才彻底清醒。 昨晚和太妃娘娘换班后,也没发生值得说道的事情,他确实疲惫,只觉眼睛一闭一睁,天就亮了。 左凌泉翻身而起,伸了个懒腰,转眼看去,屋子里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几块刻满字的木板靠在墙边,上官灵烨却不见了踪影。 左凌泉走出房门,顺着声音来到院子侧面的厨房,却见团子站在窗台上,挥动翅膀,凶巴巴地‘叽叽叽……’,模样和昨天指挥他做饭差不多,光听语气就知道在说‘怎么笨手笨脚的?’。 左凌泉凑到窗口往里看去,衣裳朴素的太妃奶奶,站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锅铲;旁边的盘子里,放着切好的肉和不知从哪儿找来的青菜,刀工倒是不错,但不知道先下锅那样,正指着盘子道: “先下这个?” “叽。” “哦……” 一住://.9biqu 瞧见左凌泉在窗口探头打量,上官灵烨神色便恢复了往日的‘万事成竹在胸’,认真炒菜,一副贤妻良母的架势。 “要不我来吧。” “你也不会做饭,来做什么?忙自己的去,吃饭的时候叫你。” 左凌泉厨艺约等于无,见此也不进去凑热闹了,稍加洗漱过后,从屋里取来了几块木板,出了院子。 马城县的百姓都聚集在附近,街巷之间人还挺多,带着红头巾的汉子来回行走维持秩序,几个妇人撑起了大锅,衣衫褴褛的百姓排队上前领着粥羹。 左凌泉昨晚已经摸清了道路,直接来到了城墙下了一间茶肆。 四个义军首脑在茶肆外的院坝里,拿着兵刃互相比划,看起来是在晨练,百姓都聚集起来了,陆沉也没一个人瞎跑,靠在旁边看着。 “陆沉,你说那位左大侠,我们仨加起来都打不过,是真是假?” 说话的是同样用剑的祝霸,一把剑耍的是大开大合,功夫底子在几人中也是最高,言语中有不服的意思。 陆沉见识过左凌泉出剑的架势,对此不屑道: “山外青山楼外楼,你要是不信,自己过去试试就知道了……诶,这不来了。” 姜恒闻声回头,见左凌泉过来,收起了红缨枪,招呼道: “左大侠起得挺早,昨晚和夫人休息的如何?” “挺好的,承蒙姜头领款待。” 左凌泉来到茶肆里,把木板放下: “我们也没什么能答谢的,昨天连夜写了点东西,希望姜兄以后能用上。” 几人听见这话,都围了过来,看向木板。 只是在场都是江湖草莽出身,能认得自己名字都算文化人,面对密密麻麻的小字和图形,表情都尴尬起来。 秀才打扮的苏子玉,小时候上过一年私塾,此时负手站在了几人之前,认真阅读: “行军打仗,士气重于刀枪铠甲,士兵心有所向,再瘦弱的人也有万夫不当之勇;首领离心离德,百战之兵也是乌合之众……” 上官灵烨为了让他们能看懂,措辞十分接地气,叙述也极尽详细,等同于手把手教,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都能明白,能否学以致用就得看自己本事了。 姜恒聆听了片刻,意外道:“这是兵法?” 左凌泉也不会行军打仗,不过上官灵烨写的东西,肯定不会是瞎编乱造。他点头道: “算是吧,不只是用兵之法,还有其他东西,都是前人总结下来的经验,姜兄认真记下,用处绝对不小。” 姜恒不清楚几块牌子具体能有多大作用,但也没轻视,和苏子玉一起把几块木板拿到了一边仔细研究。 祝霸和曹欣是纯粹的江湖人,对这些东西兴趣不大,等两人聊完后,祝霸上前开口道: “文人的事儿,我们这群武夫也弄不懂,听说左大侠武艺高强,若是能在武艺上指点我们一二,目前看来比兵法好用得多,左大侠你说是不是?” 说的是指点,但祝霸的意思明显是想切磋过招。 左凌泉俗世武学涉猎甚广,自己也有不少心得,以后在修行道恐怕用不上了,当下也没藏私,取了根木棍当兵器,和几人切磋,根据几个人的习武风格,指点一些自己的理解。 至于切磋的过程,就不用详细描述了,基本上等于大人拿着木棍和三岁小孩打架。 常言‘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几个人都有功夫底子,教的东西记住足以,能不能有所领悟,只能看自身悟性了。 在茶肆外忙活得临近中午,左凌泉才得以脱身,抱着几块新木板,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时间明显过了饭点,院落里残存着小炒肉的余香。 左凌泉进入院落,就瞧见正屋的门开着,上官灵烨坐在方桌旁,手儿撑着侧脸发呆,面前摆着盖住的盘子,还有碗筷,侧影看起来就好似等着丈夫回家吃饭的小家碧玉。 团子都快馋疯了,在桌面上转着圈圈打滚儿,不停“叽叽”数数,等到左凌泉一回来,就来了精神,翻起来想自己把盖着的盘子掀开。 左凌泉把木板放下,意外道:“怎么不先吃?等我作甚?” 上官灵烨回过神来,起身去厨房盛饭: “没什么,就是想体会下俗世女子的感觉,虽然只能和柴米油盐打交道,但这日子感觉比修行道悠闲得多。” 左凌泉摇头道:“那是我们没压力,真在俗世家徒四壁,日子比这苦多了。” 上官灵烨自是明白这道理,她只是想说‘舍了长生就这样过日子,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罢了’,见左凌泉没明白意思,她也没再多说,端着米饭放在桌上,一起吃起了早饭…… 九宗北部,桃花潭。 九宗虽然被称为‘南方九宗’,但势力范围已经覆盖到玉瑶洲中部,伏龙山就是玉瑶洲的中岳,翻过山脉进入无尽大漠,便到了中洲剑皇城,山脉东侧直至海岸的万里疆域,则是桃花潭的辖境。 桃花潭以耕织出名,是整个玉瑶洲修士所需的原材料出产地;种植培育这些材料需要规模极大的灵田,因此宗门附近的面貌和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一望无际的黑土平原,被分割成无数小块,其内河流纵横有序,还有各种采摘、施肥的器械在其中移动;灵草色彩多半绚烂,从天上看去,呈五彩缤纷之色,就好似一片花海。 灵草很娇贵,人工培育需要精心照料,维持这么大规模的灵田,仅靠宗门弟子远远不够;平原上的俗世百姓很早就被桃花潭雇佣,成为世代相传的仙家农夫,算是九宗辖境内,仙凡隔阂最小的地方。 正值夏日,平原上骄阳似火。 身着金色龙鳞长裙的上官老祖,孤身飘过万里平原,来到了一个群山环绕的峡谷内。 峡谷百里方圆,其内种满四季不谢的桃花树,一直蔓延到周边群山,中心处是一座碧水寒潭,微风拂过,花海摇曳的的涟漪,和水面掀起了褶皱融为一体,场景可谓如梦似幻。 上官玉堂并未惊动桃花潭的弟子,视护宗大阵为无物,缓缓落在了峡谷中心的水潭旁。 碧水寒潭被桃林环绕,其中有一颗巨大的祖树,十余人合抱粗细,伞状树冠遮天蔽日,绽放万朵桃花,尚未靠近,浓郁花香就能让人迷醉其中,难寻出路,因此方圆数里都没有弟子敢靠近。 上官玉堂赤足落在满地花瓣之上,先是扫了眼年纪比她还大的祖树,又望向树冠的下方。 巨大树冠遮蔽了阳光,树下阴凉,水潭附近还插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有‘……手植于此’几个字,前面三个字当是人的名字,但是被刮掉了。 树冠下方摆放着一张藤蔓自行长成的美人榻,旁边倒着几个酒坛。 身材娇柔的春衫女人,姿势不太雅观地趴在美人榻上,傲人胸脯被体重压扁了,从侧面显出张力十足的轮廓。 被春衫包裹的香臀画出完美的弧度,连接着丰腴圆润的双腿,裙摆不太整齐,露出了半截羊脂玉似的小腿,脚上穿着绣有花瓣的墨绿绣鞋,还掉了一只。 春衫女人的双手也不怎么规矩,一只胳膊垫在脸颊下当枕头,另一只胳膊从美人榻上垂下,指尖还勾着一个小酒坛,此情此景,用烂醉如泥来形容相当合适。 上官玉堂作为九宗首脑,常年不苟言笑,性格比大部分男子都冷酷威严,对弟子的要求也是稳重霸气,最是看不上这种屈服于欲望、胸无大志整日醉生梦死的修士。 瞧见女人竟然没醒过来,上官玉堂双眸显出三分寒意,手指轻勾,身边出现了一方水幕,水幕里面倒映出女子烂醉如泥的勾人画面。 此举并非施展不知名的仙人神通,单纯地只是现场直播,让桃花潭的徒子徒孙看看,他们德高望重的祖师爷,私下里是个什么德行。 不过这法子显然比仙人神通管用,水幕刚展开,美人榻上的桃花尊主,就醉眼迷离地抬起了脸颊,抬指驱散了水幕,望向面前的金裙女子,桃花美眸里露出意外神色,醉醺醺道: “诶?玉堂,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把妹妹我忘了呢……” 说话间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赤着一只脚,走到上官玉堂的跟前,张开胳膊来了个老友相见的拥抱。 上官玉堂身段儿纤长,比大部分男子都高,桃花尊主则比较婉约娟秀,个头上差了一些,又走得不稳,距离尚有两步就张开胳膊倒了下去,直接抱住了上官玉堂的腰,脸颊埋进了高挺的衣襟之间。 噗—— 上官玉堂眉头紧蹙,抬手想把快要醉死的桃花尊主推开,却发现她用脸颊蹭了下衣襟,醉醺醺地嫌弃道: “咦里面垫的是沙包不成?撑得倒是挺大,一点都不软……” 垫的?沙包? 饶是上官玉堂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也被这浑话气的柳眉倒竖,抬手把这疯女人扔回了美人榻,冷声道: “老妖婆,你想死不成?” “你做什么呀” 桃花尊主摔在美人榻上,很是不满地挥了下水袖,然后左右寻找摸索。 上官玉堂强忍下动手的冲动,走到跟前,把丢在一边的鞋子踢了过去,却没想到桃花尊主根本不是在找鞋子,左右找了半天,从祖树下面又拿了一坛酒出来,打开封口,抱着就往唇边送。 上官玉堂见此,脸色愈发冰冷。 彼此都是尊主,还都是女修,按理说应该私下抱团儿关系不错,但事实上绝非如此。 如果八尊主中只有一个女修,实力又很强大,其他七个男修给面子听命行事,彼此都一样,并不会出现太多冲突。 但有两个女修就不一样了,桃花尊主也是女修,而且很有‘女人味’——说简单就是喜欢计较小事——总觉得‘都是女人,都是九宗话事人,凭什么你做大我做小,我凭什么听你话啊?’,无论什么事,都要和上官玉堂比划比划。 上官玉堂对男女一视同仁,自然不会迁就桃花尊主,身为九宗三元老,用绝对实力向桃花尊主证明了‘凭什么我做大你做小’。 结果倒好,桃花尊主觉得她说不过就动手,是个泼妇,仗着资历欺负人,一气之下就归隐山林不露面了,大有退出九宗联盟的架势。 不过九大宗门彼此关系盘根错节,缺了谁都影响巨大,真撂挑子单干,最先崩盘的肯定是桃花潭自身;最后伏龙尊主当和事佬,从中劝了几句,桃花尊主才消停下来,但和上官玉堂依旧在冷战,上次荒山遇袭象征性露了个面,话都没和上官玉堂说一句。 此时私下相会,桃花尊主醉醺醺地耍酒疯,明显是不想搭理她。上官玉堂见好好说话没用,走到跟前把酒坛一把夺了过来,冷声道: “老妖婆,你再装疯卖傻,休怪本尊不给你留情面。” 桃花尊主抬手抢了下,没抢回来,又倒在了美人榻上,望着眼神冷冽的金裙女子,醉醺醺道: “你也是女人,能……能把我如何?嗝……你要是个男人,我还怕你把我抓回去……当炉鼎呀,生孩子呀……可惜你不行,最多和泼妇一样把我凶一顿,有什么好怕的……” 说着还自己摆了个姿势躺好,张开胳膊道: “玉堂,你莫非修来修去……真把自己修成男人了?……若真是如此的话,我倒是想看看,你本事如何……能不能把我收拾得哭爹喊娘,来吧……” 上官玉堂冷冷望着撒酒疯的桃花尊主,有求于人,又不能把对方打一顿,当下还真没了办法。她吸了口气,在美人榻上坐了下来,认真道: “有正事找你。前日在东海之上,我徒弟清剿异族余孽,莫名失踪,非人力所为之。你帮我打听一下下落。” 桃花尊主慵懒起身,坐在了上官玉堂的背后,似醉非醉的双眸望着她的侧脸,凑近哼哼道: “人……又不是在我桃花潭……潭的地盘失踪,我凭什么帮你?九宗盟约里……可没有这一条。” 醇香酒气扑面而来,上官玉堂有点失去了耐心,转头道: “给你面子才和你好好说话,我完全可以自己问,到时候你别哭闹说我抢你的机缘。” 桃花尊主满脸无所谓,又躺了回去,在美人榻下寻找酒坛: “你随意……九宗谁不知道你厉害呀,我孤苦伶仃一个女修,斗不过你这大元老,唉……” 上官玉堂行事作风向来直接,见好言相劝无用,直接就起身来到祖树之前,抬手掐诀展开了九宫大阵。 桃花尊主只是买醉,又不是真傻,见把上官玉堂惹急了,估计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也清醒了几分,改口道: “罢了罢了,看在都是女人,你也不容易的份儿上,帮你一把。不过事先说好,今年铁族府拿材料的价格,提半成,今年收成不好,徒子徒孙都吃不起饭了,可不像你一样,自己铸神仙钱,想花多少花多少。” 铁族府掌握仙家的铸币权,但铸币的原料是实打实的灵气,挣的只是微薄的手工费,哪有想花多少印多少的说法。 上官玉堂不想欠人情,并未回绝,停下动作,眼神示意。 “唉” 桃花尊主依旧是醉醺醺的模样,站起身来,摇摇晃晃走到老桃花树前,双手合十,做出告祭神明的模样。 呼—— 微风吹过千里桃花海,万花齐放的景色没变,但祖树之上却好似多了什么东西。 桃花潭的这颗祖树,曾经得到过孟章神君的点化;孟章神君是天官五兽中的青龙,和朱雀平级,掌管天地之东、五行之木,神位仅次于太阴和太阳。 八大尊主也好,幽萤异族也罢,都只是在神祇身躯上繁衍生息的天地生灵,彼此不属于一个位面,对上官玉堂来说,孟章神君也是真神,她神色自然肃穆了几分。 桃花尊主站在祖树前,闭目祷告良久,桃花树有了回应,降下了一片薄雾,落在了下方的水潭上。 上官玉堂转眼看去,却见碧水寒潭化为了深不见底的井口。 深井的另一端是一间民舍,里面放着方桌;年轻男子和身着民妇裙装的女子,对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碟小炒肉,一盆大米饭,场景宛若俗世农家的小夫妻;还有一只白色的小鸟,站在桌子上,把头埋进碗里,狼吞虎咽。 桃花尊主睁开双眸,又变成了醉醺醺的模样,摇摇晃晃走到跟前,搭着上官玉堂的肩膀,意外道: “灵烨丫头找到道侣了?长得还真俊,挺合我胃口……” 上官玉堂心里稍微放松了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询问道: “他们去了什么地方?” “撞上了大机缘吧,反正被神祇多看一眼的人,获益都不会小,估计很快就出来了…… “哟这小子还知道给女人夹菜,挺会心疼人,可不像是你们铁镞府的呆头鹅…… “诶你看,灵烨丫头那眼神儿,还偷笑,多有女人味儿,可不像你教出来的徒弟……” “老妖婆,你只会关注这些东西?” “那不然关注什么?……不过也是,你这种只顾修行,未曾领略过男女之情滋味的苦修士,对这些不感兴趣也正常,真可怜。” “你领略过?” “我和你不一样,我是没遇上命中注定的道侣,两个人一起醉生梦死,可比一个人喝闷酒有意思。” 上官玉堂向来率直,对此回应道: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也只是没遇上罢了。” 这本来是一句发自内心的回答,不曾想桃花尊主听见后,竟然“噗——”地笑出了声,笑的花枝乱颤,还捂着肚子。 上官玉堂双眸微沉,望向旁边的老妖婆: “你笑什么?” 桃花尊主强忍住笑意,回应道: “笑你没有自知之明。你哪儿是还没遇上,你是遇不上,就你这么手腕,男人和你结为道侣,三天挨一小打,五天挨一大打,给自己找罪受不成? “你瞧瞧玉瑶洲的修士,谁对你有过想法?你这辈子肯定是孤独终老的命,就别幻想能遇上道侣了,你主动去追求,人家都不一定要你……哈哈……” 言语不是一般的欠打,九宗也只有桃花尊主,敢这么和上官玉堂说话。 上官玉堂也是修养过人,平淡望着水面,硬没生气…… 第四十二章 人间苦短 落日坠入山岭,星空又浮现在了天幕上。 上官灵烨穿着农家女子的衣裳,站在屋檐下,手捧团子喂着米粒,举目望天,愣愣出神。 凡夫俗子常说人生短暂,幻想长生久世,岁岁如今。 上官灵烨曾经以为凡夫俗子不满寿命短暂,才如此感叹。 但真在俗世住了几天,才发现凡夫俗子不舍的并非寿命,而是经历的人与事——怕失去年轻体格,怕红颜老去,怕至亲离别,怕当下的安逸时光一去不返。 如果一个凡人托着苍老躯体,至亲皆生离死别,余生只剩下孤独作伴,那多活一天都嫌累,又岂会有人奢求长生不死、岁岁如今。 上官灵烨待在这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地方,被迫放下了曾经所有,没有了通神的修为,没有缉妖司繁重的事务,没有了仙家贵女的光环,只剩下孑然一身,和一个相依为命的同伴。 换作八十年前,上官灵烨都不敢想象这种事,遇到类似处境,唯一的念头肯定是‘脱离苦海’。 但现在也不知怎么了,上官灵烨竟然不反感这样的日子。 白天做做饭溜溜鸟,晚上轮班守夜,再和男人聊几句骚话,一天就过去了,什么都不用去想。 而以后从这里出去,又得恢复曾经的日子,数不清的烦琐事物压在身上,还得兼顾修行,找机缘找本命,庇护凡夫俗子生息,又得抵挡邪魔外道入侵,只要活着就没有停下的一天,想想就让人觉得喘不过气。 两相对比之下,上官灵烨自然觉得这样简单的日子更舒服一些。 但可惜的是,坠入凡尘的仙子也是仙子,本就不属于这片天地,便总有回去的一天。 上官灵烨正看着星空发呆之际,远处的城墙上忽然传来骚动,几声喊叫传来: “快看那边……” “是青甲军,快通知头儿……” 当当当—— 铜锣敲响,外面霎时间嘈杂四起。 小院侧面,正在劈柴火的左凌泉,提着佩剑,往城墙上扫了眼:“好像出事了……我过去看看。”说着就飞身跃出了院墙。 上官灵烨和左凌泉才在这里待了两天,未曾发现幽冥老祖的行踪,百里外的青甲军却忽然摸过来,一想就知道有问题。她思索了下,回屋取了随身物件,也跟了出去…… 踏踏塔—— 破败县城中脚步声密集,残存的百姓早已见识过青甲军的恶名,听见锣响就四散而逃,躲进了城中僻静之处。 城里就三百义军,素质参差不齐,不说身强体壮,四肢健全的就只有两百来人,除开十几个带头的有点功夫,其他人都是庄稼汉,兵器都只是菜刀锄头。 马城县的城墙,只是两人高的土墙,守军不足,还没有弓弩等物;青甲军人多势众,真要攻城,连云梯都不用架,身手好的能直接徒手爬上来,根本没得守。 姜恒鼓舞人心有一手,义军还没望风而逃,但情况也相差不远了。曹欣看着县城外密密麻麻的火把,面如死灰,拍着大腿道: “我就说吧,早过去投奔多好,现在人打过来了。这阵子一看就不下两千人,估计是冲着屠城立威来的……” 祝霸最为老成,但此时也慌了神: “要不突围?从南边跑进山里躲几天……” “南边也有人,退路被堵死了!” 姜恒转眼看向县城南边的山岭,果然发现那边有火把晃动,县城东边是大海,没有船只可供逃遁,已经被包了饺子。 “头儿,赶快开城门出去求和吧,等人家开始攻城再出去,就来不及了……” 姜恒摇头道:“朱武心狠手辣,费这么大劲儿包饺子,图的绝不是我们这点人手,估计是来‘练兵’的,投降也没活路。” 青甲军练兵的方式,就是杀人给新兵蛋子练胆,其恶名在周边远近皆知,县城义军绝无胜算,当下更是面如死灰。 姜恒知道死守和白送毫无区别,想下令让手下人散伙自谋生路,见左凌泉提着剑跑了上来,开口道: “要不都散了吧,想办法突围,老人抛下,我们几个多带些年轻人出去;左剑侠,你武艺高强,还请施以援手也带几个娃娃出去,要是小孩都死完,马城县就绝种了。” 左凌泉快步来到城头上,扫了眼敌军人数,约莫三千人左右,青甲军除开留下千人守城,主力全来了。 不过这阵仗,自是吓不到左凌泉,他抬手示意众人不要惊慌,询问道: “本就人手不多,只要散开就再无余力抵抗,先别慌,看看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姜恒等人只是凡夫俗子,等在这里是等死,哪里会听这话,当下不再搭理左凌泉,开始下令让手下人找机会突围。 县城内一团乱麻,城外倒是井然有序。 两千匪军从南面压来,为首的五百余人都身披铠甲,拿的也是制式刀枪,后面还有弓弩兵,举着‘朱’字大旗,看起来颇有杀气。 匪军正中,是一张八人抬的大椅子,上面坐着一个身披蟒袍的虬髯大汉,背着两把虎头大刀,面向凶恶如阎罗,正是青甲军的头领朱武。 匪军在一箭之地外停步,朱武遥遥开口呼喝道: “姜恒,你在宁河也算一把好手,老子给你个机会,把身边几个弟兄带出来,以后入青甲军当个小将;其他人老子有大用,别跟老子啰嗦。” 城头上,姜恒几人听见这话,神色各异。 曹欣有点想答应,但他也知道答应了,其余兄弟伙是什么下场,江湖人终究义字当头,没好开口。 姜恒本就瞧不上朱武,让他把近千依赖他的弟兄全送入虎口,给自己谋个出身,更是不可能,当即回应道: “朱大王,我等没有和您作对的意思,这几天正想着过去投靠,人都聚起来了,还没来得及动身,您倒是先过来了。我这几百弟兄也能征善战,要不以后我们叫您声大王,今天就入了您的伙儿?” 朱武靠在八人抬的大椅子上,很干脆地抬了抬手: “行,老子给你个面子,让你手下人把兵器都丢下,带着人出来。” 这话不用想都知道是假的,真丢了兵器出城,下一刻迎接他们的就是屠刀。 姜恒知道朱武杀意已决,脸色黑了下来,偏头道: “我们先拖一会儿,让其他人带着百姓从海上跑,能游出去几个是几个。” 苏子玉一介书生,根本没啥战力,连忙跑下去带着人偷偷逃离。 姜恒正想继续瞎扯,拖延攻城的时间,却见上官灵烨带着斗笠走了上来,根本没搭理他们,扫了几眼城墙下后,开口道: “擒贼先擒王,你去把那厮宰了,手法残忍些,当着他们面扒皮抽筋,其他人别杀太多,可以收为己用。” 姜恒和几个兄弟伙莫名其妙,正疑惑这女人是不是被吓蒙了,就瞧见旁边的左凌泉轻轻点头,然后一个翻身就从城墙上跃了下去。 “诶?!左大侠你……” “绳子,快把人拉上来……” 姜恒等人见识过左凌泉武艺高强,但外面两千多人,又是弓弩又是铁甲,武艺再高上去也是送死,他们都以为左凌泉疯了,连忙想要把人拉回来。 但左凌泉稳稳地落在黄土地上,并未回头。 夜风萧萧,冷月如刀刃,在破败大地上刻出刀光与剑影。 弩箭铁镞反射出的火光,好似一根根獠牙,在夜幕中指向远方的老旧城墙。 城墙下,身着黑色长袍的剑客,以发带束着头发,在月光和夜风下大步行走,能听见的只有衣袍的猎猎作响。 面前是铁甲千军,背后是破败危城。 场景看起来视死如归,又好似以卵击石,没有半分胜算,甚至惹来了对手的笑话: “看,有个人跳下来了……” “是来投降的吧……” 但火把如云的青甲军,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坐在大椅上的朱武,眉头皱了皱,给下面人使了个眼色。 站在精锐军后方的一名神箭手,见状开弓搭箭,直至大步走来的黑衣人影。 咻—— 箭矢如寒星,在空中拉出一线嗡鸣。 姜恒等人喊了一声“小心!”,却见左凌泉不躲不避,只是左手轻抬,便用剑鞘格开了飞来了羽箭。 羽箭斜斜落在地上,未能阻碍前进的步伐。 “好功夫!” 朱武也是练家子,瞧见此景坐直了几分,手肘撑着膝盖,抬起下巴: “放箭!” 咻咻咻—— 百余名弓箭手得令,霎时间弓弩声爆响,数百道寒光破空而去,直至行程过半的黑衣剑客。 姜恒等人面如死灰,觉得左凌泉马上就得变成刺猬,但下一刻,便惊掉了下巴。 只见在夜风中越走越快的左凌泉,这次连躲都懒得躲,径直穿过箭雨,任由势头刚猛的羽箭落在身上。 咔咔咔—— 寒铁箭头刺破了衣袍,但触及皮肉就戛然而止,有的被撞断,有的弹去了一边。 灵谷四重就金身无垢,寻常刀剑难伤;左凌泉半步幽篁,如果能被俗世羽箭射成刺猬的话,这仙也就算白修了。 县城义军瞧见此等神迹,被惊得连逃遁都忘了,愣愣望着被弹开的箭矢,没法理解当前看到的场面。 “这……” “左大侠好像刀枪不入……” 城外的青甲军亦是如此,放过几箭后就愣在了当场,有人看向手中弓弩和箭壶,怀疑是不是拿错了兵刃。 所有人中,反倒是领头人朱武最为清醒。 瞧见此景,朱武先是目露意外,继而转眼看向左右,似乎在寻找某个人。 左凌泉猜到幽冥老祖可能藏在暗处,想挑起两军屠杀从而获取魂魄,并未给朱武询问的机会,待走到兵锋之前时,双脚猛踏地面,整个人飞身而起。 嘭—— 数千人瞩目之下,左凌泉一跃三丈余高,冲过了数百军卒的头顶,宛若神兵天降,一掌直拍朱武头颅。 朱武前日遇上幽冥老祖,已经见识过‘刀枪不入、指断金铁’的厉害;饶是生平杀人无数浑身是胆,瞧见左凌泉眨眼近身,朱武也惊得面无人色,背后两把大刀出手,同时怒声吼道: “师父救我!” 左凌泉也在小心提防左右,但并没有人过来驰援。 青甲军的后方,幽冥老祖穿着寻常装束,已经折身往宁河城走去。 幽冥老祖本意是让青甲军过来屠城坑杀,但没料到左凌泉还留在县城,没去找地方恢复实力。 幽冥老祖单靠肉体打不死两人,三千凡夫俗子也堆不死修行中人,有两人在,屠城的计划肯定会失败,他没兴趣和两人缠斗,回宁河城逼守城的军队屠剩下的万余百姓也是一样的,当下连面都没露,一去不回。 嘭—— 不过眨眼之间,左凌泉身如黑鹰,一掌拍在交叉举起的刀刃之上。 朱武在凡人中已经算顶尖悍将,但面对左凌泉的一掌,和三岁幼童抬手格挡并无区别,举起的双刀非但没能劈断手掌,还被直接拍的压向胸腹。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刀背被直接砸进厚实胸口,血光爆绽,发出骨裂的闷响。 周边有不少亲军,但电石火花之间没人反应得过来。 左凌泉反手抓住朱武的脖颈,不等其开口求饶,右手五指如钩化为利爪,直接刺入了虬髯大汉的胸口,继而往外猛地一拽。 噗嗤—— 众目睽睽之下,朱武胸膛爆出一道血帘,碎肉横飞间,一颗尚在跳动的血球,被硬生生从胸口拽了出来,血水洒在了几丈外的士兵脸上。 “啊——” 朱武眼神惊恐,低头看向空空的胸膛,惨叫了一声后,才四肢抽搐,不甘断气。 周边的青甲军眼睁睁瞧见此景,都被吓得面无人色,忘记了抽刀的动作;城墙上的姜恒等人满眼震惊,连上官灵烨都意外的皱了皱眉。 左凌泉要擒王镇住匪军,免得造成大量死伤,让幽冥老祖渔翁得利,自然就得狠到底;他单手提着四肢无力的尸体,转眼看向周边密密麻麻的匪军,怒声道: “都给老子跪下!” 声音如苍雷,在夜间远传数里。 周边数十亲军被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余者全部往后退去,看着手提尸体站在大椅上的黑衣男子,如同看着一尊莫名降世的魔神。 左凌泉手握心脏,凶神恶煞地望着脚下的一群蝼蚁,把‘人间屠夫’的气势展现的淋漓尽致。 这感觉很霸气很无敌,可瞧见所有人眼底那份看待神魔般的惊恐与畏惧后,左凌泉心中一动,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在没有任何限制的情况下,仙人面对凡人,就是这么碾压和无敌;不给任何机会,不讲任何道理,善恶全看自己,凡人没有丝毫抵抗和选择的权利。 左凌泉自山上而来,对于这片天地的百姓来说,就是真神仙;即便他不这么想,凡人在他面前也形同蝼蚁,他可以凭着心意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幽冥老祖也是如此,只要幽冥老祖愿意,杀光天下人也不费吹灰之力,这片天地的百姓根本没有反抗的权利。 如果说九洲上面还有一片更大的天地,上面的‘真仙人’对待左凌泉这样的凡夫俗子,恐怕也是如此。 那些‘仙人’是善是恶,对左凌泉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善恶是仙人定的,和他没关系。 左凌泉起初听四象神侯说,有先辈斩断了所有人升仙的路途,是有点不解,但现在忽然理解那些先辈的做法了。 能上去就能下来,如果下来的是上官灵烨,对九洲来说自然是圣人天降;但下来的是幽冥老祖的话,就是苍生灭世之劫。 那些上古年间的先辈之所以斩断道路,可能是因为经历得太多,宁可把命握在自己手里自生自灭,也不敢再去赌了。 轰隆—— 左凌泉怒目震慑匪军,正暗自悟道之际,遥远的南方划过了一道雷霆。 左凌泉瞬间回神,余光看去,雷霆为紫色,似乎把天都撕开了一道裂口,绝非凡世能出现的景象。 已经走出去半里的幽冥老祖,瞧见此景脸色骤变,继而狂喜,朝着东南方向大步狂奔,在月色下看去犹如一道黑色利剑,极为醒目。 上官灵烨也瞬间回神,知道南方出现了脱身的契机,但并未离开走,回头急声道: “尔等速速出城,以‘神人相助’之名,收拢外面的匪军,然后找个人装神弄鬼扮成他的样子,立刻去占了宁河城;教你们的东西务必铭记在心,事成后勿造杀孽、善待于民,还此地百姓一片太平。” 说完话,上官灵烨从义军手中夺了一根铁棒子,飞身跃向城墙,朝幽冥老祖追去。 姜恒都被天人降世的场面惊呆了,但脑子转得并不慢,知道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机会,回过神来后,就跟着跃下城墙,带着几个弟兄跟在上官灵烨后面飞奔,郎声道: “我姜恒有神人相助,刀枪不入万箭难侵,尔等速速缴械归降,可免一死。” 城外的青甲军亲眼瞧见左凌泉刀枪不入,朱武的尸体可还在人家手上拎着,早就被吓蒙了;瞧见县城里又冲出来一帮人,哪里还有战意,接二连三开始丢兵器溃退。 左凌泉发现了幽冥老祖的行迹,知道不能耽搁,把朱武的尸体直接丢在了乱军之前,拔剑砍了两个想逃窜的匪军,怒声喝道: “都给老子跪下!” 这次大部分人都回过了神,效果拔群,当场便有数百人跪在了地上,以头抢地,瑟瑟发抖,其他人也再无螳臂当车的勇气。 上官灵烨身形如飞燕,从匪军中横穿而过,手持铁棍把仅剩的几个想要逃走的小头目拍死后,和左凌泉会合,一起往南方追去。 姜恒等人跑在身后,可能是猜到这俩神仙会一去不返,本想感激送别,但形势迫在眉睫,容不得他们人情客套,姜恒只能停步遥遥一礼,然后转身吓唬起被吓破胆的青甲军…… 1秒:.bxx. 第四十三章 回到九宗、师徒重逢 霹雳—— 天显异像,半刻前还月朗星稀的大地,被厚重乌云所覆盖,雷光闪动间,豆大的暴雨从天空砸了下来。 幽冥老祖徒步狂奔,速度堪比世间最快的烈马,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短短半个时辰,跑出去三百多里,那道雷光出现的位置逐渐来到眼前。 没有灵气支撑的情况下,这么长距离的全力奔行,饶是幽冥老祖的体魄,也感觉到了压力,吞吐气的动作快到没有间隔,如果换作常人,光是这换气的速度,恐怕就让肺腑炸开了。 后方十余里外,上官灵烨穷追不舍,全速奔行之下,同样累得脸色涨红、汗如雨下。 幽篁老祖先行一步,若是找到脱困的契机,率先恢复实力,上官灵烨能想象出她和左凌泉的一百种死法,此时哪里敢停步,把速度提升到了极限,拼着跑死自己的架势往前追去。 左凌泉自不用说,和两人差着大境界,身为武修天赋再好,也弥补不了体魄上的硬性差距,没有灵气支撑,靠体魄狂奔三百里,没跑死都是底子扎实。 眼见追入深山老林,左凌泉咬牙提速跟上的步伐,提醒道: “别跑太快,当心埋伏。” 上官灵烨不清楚那道雷光的始作俑者是敌是友,想了想,从衣襟里把躲雨的团子掏出来,丢到雨幕里: “快去追。” 团子再废也是鸟,飞的总比人快,得令后就化为了‘侦察鸡’,往前方疾驰而去。 三人前后追逐,渐渐跑进了一座桃树遍地的山岭。 时间是在夏日,桃花本该凋谢,但此地的桃树却依旧万花齐放,好似一片粉色花海。 左凌泉观察地面痕迹,感觉这些桃树刚刚出现不久,原本的树木都被挤到了,但尚未看仔细,身前的上官灵烨急急停步,让他一头撞在了后背上。 嘭—— 上官灵烨在悬崖前急刹车,未曾提醒左凌泉,差点被撞下去。 好在左凌泉反应不慢,迅速抬手抱住了上官灵烨上半身,把她给拉了回来。 左凌泉抱姑娘的手法很老练,从来都是把握上半身的重心。 上官灵烨此时也没心思关注被抓住的胸脯,蹙眉望向面前的峡谷。 暴雨倾盆的山坳间,出现了一个方圆数里的大峡谷,崖壁上有雷击的痕迹,峡谷内也长满了桃花树。 左凌泉抬眼望向峡谷的正中,那里悬浮着一颗光球,把整个峡谷都照得雪亮,就好似悬浮着一个小太阳。 “这是什么东西?” “不清楚,反正马上不是我们的东西了。” 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白发苍苍的幽冥老祖,已经跑到了光球不远处,看动作明显是想去拿。 上官灵烨也来不及多说,拉着左凌泉一起从崖避上跳下,落入峡谷之内,朝悬浮的光球跑去。 峡谷挺大,徒步跑到中心需要时间,不可能快过幽冥老祖。 左凌泉不想幽冥老祖率先得手,但也没法阻拦,只能急声提醒道: “别碰,危险!” 幽冥老祖已经跑到光球十余丈外,闻声迅速顿住脚步,不过马上又反应过来,回头怒骂道: “当老夫是三岁小儿不成?” 说完不再搭理尚在几里外的两人,来到了脑袋大的光球前。 光球通体碧青,呈透明之色,其内有一条青色蛟龙环绕,散发着一股让人如沐春风的气息。 幽冥老祖没弄清这是什么东西,但此地也没其他东西可供试探,便用手掌按住了光球,感知其内部的情况。 上官灵烨眼神微急,想全速冲过去阻止,但就在幽冥老祖手掌按住光球的瞬间,整个峡谷忽然凝滞了下来。 两人身形保持奔跑的动作,停在了原地;漫天雨幕也定格在了半空,所有声响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扇着翅膀飞行的团子,都定在了空中,能清晰瞧见翅膀拍碎雨珠飞溅起的水花。 但两人的思绪并未停滞,只是有些缓慢。 左凌泉感觉和做梦一样,周边的一切都忽远忽近,很不真实。 继而一股熟悉的吸扯力从远处传来,周边天地开始扭曲,包括他在内,所有的东西都被拉伸,往中心光球汇聚,头还在几里外,脚却好像已经落入了光球。 左凌泉不清楚怎么操控的身体,但还是下意识地抱住了身边的上官灵烨,不过眨眼之间,已经落入了一片光暗纠缠的混沌之海。 与上次失去意识不同,左凌泉这次清晰瞧见了一条在混沌之海中青色蛟龙,体型大到难以同时瞧见首尾。 那颗大到难以用尺寸衡量的龙首,从混沌之海中探出头颅,双瞳如同两座雷池,锁定在他的身上。 左凌泉没有听见声音,但能明白那双眼睛的意思: 顺应天命者悲,抗逆天命者死。 这句话似乎是在提前告知他此生的结局。 左凌泉不清楚这条蛟龙为什么要和他说这句话,望着那双眼睛,也没法开口言语。 不过片刻后,左凌泉发现身体出现了变化,好似和周边天地融为了一体;他在望着那条蛟龙,又好像是处于蛟龙的视角,正望着他自己。 这种感觉很奇怪,左凌泉还未来得及仔细体会,就瞧见眼前呈现出了一幅画面——画面上是一棵巨大的桃树,位于碧潭一侧,下方还有两个女子低头看着水潭;而画面的中心,聚焦在桃树的顶端,树枝上孤零零挂着一颗大桃子。 左凌泉认出其中身着金裙的女子是上官老祖,旁边那个醉醺醺的美人却不知是谁,举止很大胆,竟然用手托着上官老祖的胸脯掂量。 左凌泉还未看仔细,周边的混沌之海就在刹那间崩塌,所有一切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冰凉海水…… 玉瑶洲海外。 无尽碧海倒影着满天星辰,猎猎海风卷起流云,遮挡了挂在半空的圆月。 海面的航道附近,一艘望海楼的仙家渡船刚刚驶过,几只在海面游荡的大海蛇,正在争夺船上修士投喂的蛇信果,碧波荡漾的海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个漩涡。 几只海蛇有所察觉,谨慎转头查看,却听“哗啦——”一声响动,三道人影从漩涡中冲了出来,摔在了海面上。 三人身后,还跟着一只白色小鸟,发出“叽”的一声惊慌啼鸣。 海蛇是常见海生灵兽,在航道附近生活,早已经长了记性,不敢袭击人,但鸟兽依旧在食谱之内。 瞧见糯米团子似的小鸟,几条海蛇瞳孔微亮,小心翼翼地游了过去。 “叽……” 团子飘在水面上,晕乎乎地随波逐流。 可能是察觉到了猎食者的气息,团子迅速清醒过来,翻身而起,瞧见了几条油光蹭亮还无主的大海蛇。 四目相对,团子黑豆似的小眼睛忽然一亮,如同瞧见送上门的大辣条! 然后…… 轰隆—— 噼里啪啦叽叽喳喳…… 海面上水花四溅,火光和冰锥、水柱,把平静长夜化为了水火战场。 左凌泉紧紧抱着皇太妃娘娘,在浪涛中起伏,意识本来迷迷糊糊,感受到剧烈的灵气波动,神识瞬间归位,从海面上一跃而起,反手握住剑柄,谨慎看向左右。 上官灵烨又昏迷了过去,不过这次体内消失的真气回来了,在浩海气海的支撑下,眨眼就恢复了清醒。 上官灵烨抬眼望向灵气波动的来源,却见一条三丈余长的大海蛇,在海面上来回摆动,发出‘啪啪——’的声响,口中喷出数道水流,如同天女散花般的撒向半空。 海蛇摆动的姿势极不自然,就好似被人捏着尾巴来回甩向地面 仔细看去,才发现海蛇的尾巴尖上,有一只体型完全不成比例的小白鸟,用翅膀抱着蛇尾,来回摆动砸向海面,还不时喷一口火苗,空气中已经有了烤蛇肉的香味。 上官灵烨先是目光一呆,察觉体内真气恢复,又如释重负。 不过俩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远处响起两声咳嗽: “咳咳——” 海面上,白发苍苍的幽冥老祖,闷咳两声后,身体悬浮而起,浑身涌现黑雾,一股骇人的威压,也从黑雾中散发而出,就好似海面上忽然爬出了一尊九幽魔神。 很显然,幽冥老祖的修为也完全恢复了。 上官灵烨刚有点儿喜色的脸颊顿时一白,上次已经见识过幽冥老祖的厉害,双方实力都恢复的情况下,她能设法逃遁,左凌泉可是一碰就死。 眼见幽冥老祖缓过气来,上官灵烨毫不迟疑,带着左凌泉就往反方向疾驰。 不过,幽冥老祖也不是无脑莽夫,修为恢复,伤势可没消失,忽然脱困置身不明之地,怕有人在出口埋伏,他没有缠斗的意思,第一时间就往海外逃遁,先确定周边环境是否安全。 双方一起夺路而逃,眨眼分开数里。 但可惜的是,上官玉堂这几天一直在老妖婆那里做客,观察着两人的动向。 两人从东海现身的瞬间,上官玉堂已经找到了两人的位置。 轰—— 幽冥老祖全力逃遁之时,忽然听见天空响起一道震耳欲聋的轰鸣,余光看去,一道金光从玉瑶洲海岸上疾驰而来,在夜空拉了一条金色长线,把整个天空一分为二。 幽冥老祖眼神惊悚,聚魂幡已经被打没了,无处藏身,自知逃不掉的情况下,直接金身自爆逼迫对手后撤,试图让神魂逃离保留一丝火种。 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把戏都是自欺欺人。 云海之上金光骤显,身着金色龙鳞长裙的高挑女子出现在了苍穹之巅,抬起双手,降下一座金钟,把幽冥老祖连同方圆半里的海域都罩在其中。 轰隆! 幽冥老祖身体炸开,五色流光冲击之下,金钟撑大数倍,连同脚下海水都化为了虚无。 但金钟并未破裂,在金裙女子双掌一合之下,金钟迅速缩小,把爆炸的余威尽数压了回去,直至只剩下手掌大小。 左凌泉和上官灵烨回头瞧见此景,也如释重负的停下了身形。 上官玉堂收拾完强弩之末的异族宵小后,把锁住命魂的金钟收了起来,无声落在了两人附近,瞧见两人狼狈的模样,平淡道: “没事了,回去吧。” 上官灵烨瞧见师尊,本能想抬手行礼,却发现自己和左凌泉一直十指相扣。 上官灵烨脸色少有的一红,就如同知书达理的娇娇小姐,和情郎手牵手,忽然撞上的严厉娘亲般,触电似的把手抽开了,拱手道: “拜见师尊。” 两人还飘在天上,上官灵烨松手,左凌泉自然掉了下去。 好在左凌泉会御风而行,连忙驾驭水流飘了起来,也抬手一礼: “上官前辈。嗯……这几天是怎么回事儿?我们去了什么地方?” 上官玉堂落在海面,徒步往海岸走去,轻声解释道: “应该是机缘巧合,去了某个入口比较隐秘的洞天福地。” 左凌泉本想跟着行走,忽然想起了什么,左右看去,发现团子竟然还在几里开外,留着口水烤蛇,估计是饿傻了,他开口叫了一声,团子才拖着巨大海蛇慢吞吞跟上来。 上官灵烨惊魂未定,但师尊在旁边,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好怕的,表情逐渐放松下来。她跟在上官玉堂身侧,疑惑道: “那地方完全没有灵气,也能叫洞天福地?” “洞天福地也并非各个都灵气充裕,有的时间太过久远灵气耗尽,又和九洲隔绝,就成了荒芜之地。据说上古年间这种地方有很多,不过自从先辈打断长生道后,就很难再找到了,你们是得了孟章神君的点化,才侥幸进入其中。” ‘孟章神君’是青龙的代称,天地间最强的神祇之一,上官灵烨闻言表情郑重了几分,回过彼此经历,又感觉了下身体,疑惑道: “师尊是说我们撞上的大机缘?我没感觉出什么特别……” 左凌泉扛着大烤蛇,倒是回想起了方的见闻,开口道: “我刚才出来的时候,确实瞧见了一条大龙。” 上官灵烨方才晕过去了,闻声转眼看向左凌泉,略显惊讶: “你什么时候瞧见的?” “就刚才出来的时候,那条大龙还看了我一眼,好像在对我说‘顺应天命者悲,抗逆天命者死’,不明白意思。” 上官玉堂脚步放慢了些许,仔细思索片刻,才开口道: “孟章神君代表天道,应该只是想通过这番经历,告诉你一些道理。不过天神地祇的心思没人能猜透,得你自己去感悟。” 听君一席话,胜读一席话。 左凌泉若有所思地点头,做出受益匪浅的模样。 上官灵烨听得云里雾里,对这些废话不感兴趣,转眼看向左凌泉的身体: “孟章神君都露面了,就没给你赐下点福缘?你感觉到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没有?” 左凌泉感觉了下身体,摇头道: “目前没感觉出异样,不过我最后瞧见了一棵大桃树,上官前辈也站在桃树下面,旁边还有个女前辈,用手托着……托着……” 左凌泉说到此处,表情一僵,没好去看上官老祖的表情。 上官玉堂神色没有丝毫波澜,心中却暗骂一句老妖婆,她取出金钟,眼神示意海岸: “汤静煣她们在峣城,你们过去吧。本尊送这魔头去雷池,先走一步。” 话语落,上官玉堂身形就消失在了原地。 左凌泉流落荒芜之地,差点再也见不到媳妇们,心里迫不及待想和家人团圆,见此飞身往海岸跑去。 上官灵烨觉得师尊有点奇怪,确定其走远后,追上左凌泉,小声询问道: “那个女人估计是桃花尊主,她和师尊在做什么?” “呃……没什么。” “真的?” “嗯。” 中秋节快乐,祝大伙儿在中秋佳节团团圆圆! 本来这一章写了好多大道理,由老祖口述,解释为什么会流落凡间,经历这一段儿故事。但发现太繁琐了,就删掉了,待会发在作者的话里吧。 明天中秋节,要去大姑家吃饭,所以得请一天假,大家也开开心心过节,陪陪家人哦~! 1秒:.bxx. 一些水文。 白天中午十二点就要上架了。 这是阿关上架的第四本书,回过头来一看也写了好久了。 以前上架的时候,都会说写书的目的,是想让读者记住书中的某个角色,然后在未来某一天午夜梦回之时,会想起一个名字,想起曾经还和一个其他世界的知己,有过一段独一无二的旅程。因为角色被记住才算是活着,没被记住就只是个名字。 今天就不重复说了(虽然还是说了),因为光说不算数,把说的做出来才算。写了好几本书,走在路上这么久,一起跟着走过来的兄弟姐妹们,想来也看到了。 虽然书成绩有好有坏,但在阿关对所有书都是一视同仁,也一直在尽全力把故事写好,不管成绩多差,都没破罐子破摔过一天。至于大伙们能记住几个角色、能记多久,阿关也不知道,但相信总会有几个人会一直记着的。 从19年11月开始写逍遥小都督,至今已经过去了一年零八个月,时间不长,但三本书四百万字,经历得起起落落有点多。 记得当时刚开书友群,群里只有不到十个人,而如今书友群里已经不下四五千兄弟姐妹了;不过让关关很满足的是,当时的人都还在群里,从最初一直支持关关走到了现在。 也是承蒙兄弟姐妹们的支持,阿关扛过了吃了上顿儿没下顿的日子,如今可以两耳不闻窗外事认真码字。 能有现在的境遇,阿关已经非常满足了,能回报大家的也只能是想方设法把书写的更有意思,不让支持这么久的兄弟姐妹们失望。 如今新书马上上架,阿关心里挺紧张的,不过,写这么多本书,也稍微有了点经验。 写书说到底还是给读者看的,认真把书写好了,读者看的有意思,就不会在意每天多花几毛钱订阅,成绩自然就好了。 如果书写的不行,说什么都是白搭,哭穷也好卖惨也罢,或者刷票、造假数据,哪怕一时有效,也改变不了书没写好的事实。每个人都是靠本事挣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哪怕是一分钱,也不该花在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上。 所以阿关能说的,只能是竭尽所能把书写好,水准到了成绩自然会有,水平不够扑街也是应得的。 至于首订目标,小都督定的500,实际60;世子定的500,实际1300;这本书就定1300吧,总不能定的比上本书还低,得有点往上走的志气! 希望兄弟姐妹们能支持一下~ 最重要的加更。 阿关汇总算了一下,三万赏加一更,开书至今的打赏加更,约莫是51章更新,加上上本书欠下的300更,一共是351章,已经还了16章,也就是: (16/351) 数字其实也不算太大,上本书六百多更都换了一大半,这本书还完应该没问题……吧。 这本书新书期,为了让大家看满意,阿关更的速度很快,20多天更新了近20万字,实际上是没几章存稿的,为了质量着想,今天只能爆发六更。 (三更刚发了,三更中午上架后发) 不过阿关的更新速度,大家应该是知道的,竭尽全力往死的爆更,基本上不会请假一天,源源不绝的小爆发,又能兼顾质量,肯定比一次性爆发十几章要好,所以还是希望兄弟姐妹们理解一下。 能欠这么多,首先得感谢‘书友202102101005210八5、百歌缭乱、太后宝宝天下第一、天堂小门、阿白你站住、听眠qaq、谪仙x、慕剑漓、矫情猫a、肉真好吃啊、橘子没熟、ningningning’大佬的盟主打赏! 感谢‘太后宝宝死忠粉、书友20200013503八八97、方方狮子、这本书真不错qaq、长枪熄烽火、豆豆豆仔、不似多情苦、我们的幻想乡、画桥东风、飞在天上的猪头三、十七爱吃鱼、撩而不娶最为渣、你的回答并不重要、平安新年、eerpenguin、老马品小说、鲲大锅不大、炖鱼啊、取个没人用的网名、下雨了_、e蕈’大佬的万赏。 以及其他兄弟姐妹的海量打赏,名单太长就不全列出来了,还请大伙儿见谅,如有遗留下次致谢单章再补上。 同时,感谢鸡大的章推;感谢幽祝大佬的章推;幽祝大佬的姑娘你不对劲啊,没看过的兄弟姐妹一定得去瞧一眼,就俩字——够劲儿。 最后,阿关一路写到现在,都是在写出自己喜欢的东西,无论风向怎么变化、流派怎么变化、会不会被和谐,我都是在写自己想写的东西,为了随大流而抛弃本心去写不感兴趣的东西,还不如找个轻松点的班上。 以前没有一个读者的时候,都是这么写的,不签我写到签为止,没人看写到有人看为止,以后也是一样。 不过没有读者是孤独的,好不容易在茫茫人海里遇上了这么多志同道合的兄弟姐妹,肯定不想再孑然一身;希望以后漫长的道路上,能不让大伙儿们失望,一直沿着这条道走下去。 谢谢大伙们一直以来的支持r2! 第四十四章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华灯初上时分,峣城街市间灯火绚烂,人影如梭。 城西一座可以眺望海港的宅院内,姜怡身着红色夏裙,站在阁楼二层的围栏旁,望着月光下鱼鳞般的浪花,愣愣出神。 清凉海风撩拨起如墨长发,纤细玉指摸索着竹质的吊坠,吊坠上雕刻的画面历历在目,好像发生在昨天,但那个按着她打的登徒子,此时此刻却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缕相思,让人辗转难眠。 东海上的风波,满打满算也才过去四天,但这四天,却比过去一年多的任何时候都要漫长——因为左凌泉完全失去了音讯,连上官老祖都不知去了何处。 姜怡喜欢左凌泉,但曾经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忽然音讯全无,不知生死、不知何时归来,她才体会到,俗世戏本之中,丈夫出门打仗,妻子在家苦等是一种何等揪心的感觉。 那感觉让人抓心挠肺、度日如年,忍不住去幻想丈夫此刻面临的境遇,偏偏又得安慰自己别往坏处想;丈夫不回来,这纠结感觉就没有结束的一天。 她是如此,其他几个姑娘好不到哪里去。 站在阁楼围栏旁,可以透过下方厢房的窗口,瞧见静煣恭恭敬敬地上香祷告。 静煣幼年经历过亲眷全部阴阳两隔的悲苦,对左凌泉的依恋可想而知。听闻左凌泉不知所踪,静煣就好似失了魂儿,再无往日的热情开朗,为了不影响其他人的情绪,整天避不见人,连话都不多说半句。 本来静煣天天叫上官老祖‘死婆娘’,此时也态度大变,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口一个‘好姐姐’,说话都低声细语,生怕触怒了上官老祖,就没人去管左凌泉死活了。 上官老祖几天没回应,静煣也不敢催,昨天中午的时候,竟然跑去俗世庙会之中,请了好多子虚乌有的神仙回来,放在屋里供奉香火,认真祭拜。 此举看起来有点可笑,俗世祭拜的神仙,大多都是不小心暴露形迹的高境修士,再神也神不过上官老祖;但一个女人家,在男人失踪又无能为力的时候,又能要求她保持多少理智? 与静煣的病急乱投医相比,小姨反而要理智得多,此时在庭院里的美人靠上盘坐修炼,好似和往日没什么区别。 但姜怡知晓,小姨这是做给她看的。 左凌泉在不在家,小姨都是家里的‘长辈’,把她带大,顶替父母成为她最温暖的港湾和依靠。 这种时候,哪怕小姨心乱如麻,比所有人都要牵肠挂肚,也得在她面前表现出长辈该有的稳重和担当,在她惶惶无措的时候,担当她最后的依靠。 姜怡瞧见小姨平静如水的神色,心里也确实踏实了些,时而安慰自己‘小姨都不慌,我慌个什么’,虽然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但心里终归是踏实了些。 她魂不守舍,作为丫鬟的冷竹,显然也放松不到那里去。 阁楼后面的房间里,冷竹把画舫上的东西搬了过来,埋头认真处理着缉妖司堆积如山的案卷,脸蛋儿上也挂着几分担忧和愁容。 不光担忧左凌泉的安危,也担心她想不开,埋头忙活一会儿,就会拿着卷宗,没话找话问些公事上的问题,好让她分心,别想太多。 只可惜姜怡此时没心思处理公务,不想让冷竹发现她走神儿的模样,才来到阁楼外吹着海风发呆。 姜怡独自眺望海面不知多久,始终未曾瞧见有人踏海归来,但月上枝头之时,忽然听见背后的房间里,传来了模糊杂音: “呲呲呲……” 姜怡迅速回神,本以为是幻听,但声音一直存在,从模糊不清变得越来越清晰。 冷竹刚疑惑抬头,姜怡就已经如同红色劲风般飞进了屋里,看向书桌前方。 房间里亮着烛火,麒麟镇纸摆在书桌上,已经多日没出现画面的水幕,又重新浮现出了景物。 水幕的视角很奇怪,只能看到女子的左眼和些许脸颊,修长睫毛纤毫毕现,距离非常近,就好似贴在一起。 姜怡认得这是上官灵烨的眼睛,但眼中没了往日身居高位的清冷和睿智,反而带着几分迷离,晶莹瞳孔里好像有光,亮过了天上的星辰。 姜怡眸子也亮了起来,几日来的压抑一扫而空,跑到跟前想询问太妃娘娘左凌泉的下落,但忽然又反应过来不对劲儿——她看到的画面,正是左凌泉此时看到的,这个距离…… 姜怡刚如释重负的心情,还未来得及完全浮现在脸上,就被狐疑所取代,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 “左凌泉!你在做什么?” 话音未落,水幕就是一抖,景物开始天旋地转,下一刻又变黑,再看不到任何东西…… 稍早之前。 上官老祖离开后,左凌泉归家心切,往峣城疾驰。 峣城是帝诏王朝西疆首府,距离四象神侯所在的临海郡不算太远;不过左凌泉出来的位置,并非上次发生冲突的海域,而是往返华钧洲的航道附近,与峣城的直线距离足有一千多里。 海域无边无际,除开海浪和一成不变的星空,再看不到其他东西。 左凌泉能通过星空判断方向,却不知自身具体在何处,海上没有天遁塔覆盖,也联系不上姜怡她们,只能跟着团子,闷头往东方飞。 上官灵烨从马城县离开,穿的是俗世妇人的衣裙,回到这片天地,灵气恢复后,已经把金色凤裙穿了回去,恢复了往日雍容贵气的打扮。 起初上官灵烨在身侧御风而行,还有说有笑,问着老祖和桃花尊主的事儿;但御风前行两刻钟后,话语渐少,速度也慢了下来。 左凌泉发觉异样,转头看去,才发现上官灵烨的嘴唇发白,眼神也有点恍惚。他迅速放慢身形,询问道: “娘娘,你怎么了?” 带路的团子,也扇着小翅膀在空中悬停,关切询问: “叽?” 上官灵烨前几日在海上被幽冥老祖用聚魂幡伏击,神魂遭受重创,根本没时间休养调理。回到玉瑶洲附近,虽然体内气海恢复,神魂损伤可没有消失,抵达安全地带放下戒备之后,源自神魂深处的眩晕和疲倦又开始冲击脑海和四肢百骸。 “神魂受创,精神疲惫,影响不大。” 说话间,上官灵烨从玲珑阁里取出了莲花台,想驾驭法器回去。 不过,驾驭法器同样需要分神,左凌泉见此,靠到跟前示意脚下的长剑: “我带你回去,你休息会儿。” 左凌泉在东海一战,飞剑被忽然冒出来的公孙栌打飞了,也不知丢在了哪里,目前驾驭的是墨渊剑。 上官灵烨并未回绝,轻飘飘落在了左凌泉身前,放松身体站了上去,结果长剑上下颠簸,差点把她摔下去。 左凌泉反应极快,迅速扶住了上官灵烨的肩膀。 上官灵烨眉梢轻蹙,不清楚左凌泉是故意为之,还是真菜,她微微回头道: “你行不行?” 左凌泉御物凌空已经很熟练,但不用飞剑带人御风,也就刚学会那几天尝试过几次,比较生疏,尚未找到感觉。他扶着上官灵烨的肩头,自信满满道: “可以,适应下就好了,站稳了。” 说完御剑破空而去。 迅猛的推背感,让上官灵烨直接贴在了左凌泉胸口,鼓囊囊的衣襟都摊平了些,直至加速结束才恢复如初。 上官灵烨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好再打击左凌泉,安静站在长剑上,墨黑长发带着淡淡的香味,扫在左凌泉脸颊上。 不过左凌泉归家心切,虽然温香软玉在怀,此时也生不出旖旎心思。 夜间海风猎猎,除了明月星空与海水,再看不到任何东西,重复的景物让人很容易走神儿。 上官灵烨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神游万里片刻,下意识地叹了口气: “唉” 左凌泉马上能和媳妇们团聚,心情自然不错。听见叹息,感觉不是伤势所致,好像是心情比较烦闷,他疑惑偏头,看向前方女子的侧脸: “好不容易脱困,马上就能回家了,娘娘怎么闷闷不乐?有心事?” 上官灵烨确实有心事。她父母早已不在世间,师尊很难见到,临渊城的深宫大内根本不是家;可以说她踏上修行道那天起,就已经没有家了,世间修士也大多如此。 在马城县的破房子里住了两天,虽然短暂,但一天一地一双人的日子,确实让她体会到了一点儿家的感觉;只可惜天上的月亮好似没变,整个天地却全变了,好似一瞬间把人从梦境拉回了人间。 听见左凌泉的询问,上官灵烨回过了神,语气平淡地回应: “你是马上回家了,可以和女人卿卿我我,本宫能回哪儿?继续坐着画舫随波逐流,还得处理永远批不完的案卷,日子没在马城县悠闲,有什么好高兴的?” “修行就是如此,永远都在路上,没有悠闲的时候。只要心态放好……” 上官灵烨微微翻了个白眼,打断了左凌泉的话语: “你道行不高,道理倒是挺多。你觉得和女人讨论这些,女人有兴趣听吗?” “我只是想开导下娘娘。娘娘不爱听的话,我说点别的,嗯……娘娘想听什么?” “反正不想听修行相关的事情。我瞧你和姜怡在一起的时候,有说有笑,好像说什么她都爱听,你和她怎么聊,就和我怎么聊就行了。” 左凌泉一愣——他和姜怡是情侣,聊的话题不能说见不得人,但总归很亲密,都是些儿女情长,这种聊法怎么套用在太妃奶奶身上? “这个……我和姜怡在一起什么都聊,要说具体的,其实也没有固定话题,人也不一样,不太好套用。” 上官灵烨随意道:“这还不简单,你把我当成姜怡就行了,要不要我变成姜怡的模样?” “啊?” 左凌泉眼神古怪,很想解释人与人的亲密度不同,交流的方式也不同,但这个意思不太好用言语表达,总不能直接来句‘姜怡是我媳妇,你是外人,聊不成’。 上官灵烨等待片刻,见左凌泉没回应,幽声一叹: “唉出来给你护道,也算同生共死了一次,到头来让你说点有趣的解闷,你都推三阻四……” 左凌泉连忙摇头:“这不是我推的问题,只是我和姜怡私下聊天的方式,真没法套用在娘娘身上……” 上官灵烨脸色一冷,回过头来,不满道: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也不知是不是心情不好的缘故,上官灵烨语气微冲,恐怕再推三阻四,就真发火负气而走了。 左凌泉话语顿住,看着近在咫尺、态度坚决的太妃奶奶,再多理由也说不出口了。他沉默了下,只能点头: “那好,我试试吧。” 上官灵烨表情缓和些许,重新望向海面: “聊吧。” 左凌泉稍微酝酿,摆出冷俊不凡的神色,抬手就把皇太妃娘娘转了个圈儿,面向自己,正视她的双眼: “你想聊什么?” 眼神居高临下,说邪魅太油腻了些,但确实带着三分霸道,语气还有威胁意味,似乎上官灵烨敢说个不字,他就敢当场做些大逆不道的事情。 上官灵烨整个人都愣了,自幼是天之骄子,又坐镇太妃宫八十年,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有男人敢用这种眼神看她! 上官灵烨扬起脸颊,望着那双试图压住她的眼睛,自幼养成的气势让她本能地产生的抵抗情绪,皱眉道: “你什么意思?” 虽然没说‘你放肆’,但上官灵烨的反应,和出身皇族的姜怡还真有点异曲同工之感。 左凌泉凑近些许,微微眯眼: “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上官灵烨觉得左凌泉想把她揉圆捏扁,但她和姜怡不一样,她真能揍左凌泉,所以不会产生害怕的心理,回应自然很硬气: “我哪儿知道。” 左凌泉张了张嘴,没有绝对的实力做后盾,镇不住姑娘,根本霸道不起来,这让他怎么继续接话? 眼见太妃娘娘都快居高临下看他了,没有丝毫服软的意思,左凌泉暗暗咬牙,脸色一沉,用剑鞘在上官灵烨臀儿上拍了下。 啪—— 声音听起来吹弹可破。 飞在前面的团子回过头来,惊得“叽?!”了一声,差点掉进海里。 上官灵烨愣在当场,目光错愕,思绪直接短路,完全没料到,左凌泉会忽然来这么一下。 打得很轻,根本不痛,论身体接触,用剑鞘拍一下也远不及用手搂着;但搂着她是事急从权无意为之,这一下可是实打实的故意。 这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左凌泉表情很冷,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见太妃奶奶愣住了,竟然没动手,他只能保持目前的状态,继续居高临下道: “我用剑鞘打的,可没占你便宜,这是教你做人的道理。和人说话这么傲气,遇上我这种讲道理的还好,遇上不讲道理的……你一拳下去,就得求人家别死。” “叽??” 上官灵烨瞪着一双美眸,本来有些恼火左凌泉的胆大妄为,但这一句话出来又给整破功了,看起来是想笑,不过憋住了,以至于表情十分古怪。 明月幽幽,四目相对。 左凌泉见上官灵烨反应平平,觉得力度还是不够,于是又靠近了些,用手去勾上官灵烨后腰,脸颊凑过去,作势要强吻。 如果姜怡当年碰上这种事,肯定躲避或者抬手给他一下,然后两个人开始吵架打情骂俏。 但上官灵烨站在剑身上,保持着古怪的表情,不知是没反应过来,还是有足够的时间反应,却因为内心的百转千回迟疑了,反正没动,被左凌泉勾到了怀里。 左凌泉保持着冷峻不凡的神色,本来只是做样子,上官灵烨没躲,他自然懵了。 这种情况本该就此打住,但左凌泉也不知怎么想得,心头一颤,在瞬间冲动的驱使下,继续凑向了柔润红唇。 潜意识里,左凌泉觉得太妃娘娘总该反应过来了,会避让或者推开他,所以一往无前。 但没料到的是,太妃娘娘深得铁镞府真传,有进无退,根本没躲,这一下亲得无比顺畅,以至于两人额头还碰了下。 咚—— 四唇相合,清凉柔润,带着丝丝甘甜。 月光下的无尽碧海,好似在一瞬间定格了下来。 身着华美凤裙的上官灵烨,被抱着后腰垫起脚尖,澄澈双眸瞪得很大,却看不出眼底的心思。 左凌泉是主动的一方,但反倒是他愣住了,含着一点红唇,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左凌泉有点担心被打死,想迅速分开,但唇间的甜腻,又让他明白,现在即便分开了,该被打死还是得被打死。 所以左凌泉最后还是没松口,只是愣愣望着面前的澄澈双眸,等着太妃娘娘先做出反应。 但太妃娘娘好像冲击过大,愣了很久很久,连被挑开贝齿都未曾抗拒,只是睁大眸子望着他。 海风猎猎,一双男女,踩着剑锋在天海之间疾驰,彼此面对面,御剑的姿势很古怪。 团子扇着翅膀飞在前面,扭头看向两人,想询问两人不看路在搞什么鬼,但害怕被奶娘嫌弃,最终也没“叽?”。 时间过去了许久,又好似只过了短短一瞬。 上官灵烨再强韧的心智和体魄,也被唇间的甜腻融快了,眼神逐渐迷离,呼吸显出了轻微波澜。 左凌泉从心惊胆战逐渐变成心猿意马,心中杂念越来越少,手顺着腰线往上划去,逐渐接近不该接近的地方。 可惜的是,在这等关键时刻,一道声音忽然浮现在脑海,把左凌泉强行给拉了回来: “左凌泉!你在做什么?!” 左凌泉的右眼带着监视器,此时已经靠近海岸,能和姜怡她们联系上了! 久违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脑海,左凌泉来不及惊喜,就被惊吓得一个激灵,连人带剑栽向海水。 上官灵烨也才想起这茬,迅速抬指,不动声色地摧毁了左凌泉眼中的阵法,但这番亡羊补牢,显然为时已晚。 左凌泉迅速分开双唇,扶着上官灵烨稳住了身形,转头看向海面,做出查探敌情之色,开口道: “姜怡?可算联系上了,我马上回来……喂?喂?” 喂了半天,脑海里自然没有任何回应。 左凌泉有些茫然,眨了眨右眼,询问道: “太妃娘娘,怎么回事?” 上官灵烨做出不知情的模样,也左右看了几眼: “阵法时间太久,可能失效了吧。” “是吗?刚才都还好好的……” 左凌泉见此,连忙从玲珑阁里掏出了天遁牌,尝试联系: “喂?……姜怡?” 天遁牌里很快传来回应: “你怎么把眼睛闭上了?” “我没闭上,阵法出问题了。” “刚才太妃娘娘怎么离那么近?好像就贴在面前……” “呃……”左凌泉表情一僵。 上官灵烨插话道:“方才眼睛疼,让左凌泉看下有没有异样罢了。” “哦……你们都还好吧?这几天去哪儿了啊?” “我们没事儿,马上就回来了……” 询问声不断,吴清婉和汤静煣也很快加入其中,莺声燕语混在一起,让左凌泉应接不暇。 上官灵烨站在身侧,也会插话说两句,好似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左凌泉和家里报完平安后,天遁牌上的流光刚刚散去,还未来得及收起,就发现一只纤白玉手出现在眼前,把天遁牌抽走了。 左凌泉有些茫然,转头看向旁边的宫装美人,却见方才还言语和煦的太妃奶奶,脸色化为霜雪,眼底满是羞愤与怒火,正盯着他。 完了…… 左凌泉尽量做出平静之色,微笑道: “灵烨,怎么了?” “灵烨是你叫的?” “呃……太妃娘娘,怎么了?” 上官灵烨眼底有杀气,抬手擦了下红唇: “你方才对本宫做了什么?” 左凌泉见上官灵烨好像动了真火,心里暗道不妙,解释道: “方才娘娘让我用和姜怡交流的口气……” “你觉得是本宫指使你亲我?” “没有没有。嗯……是我入戏太深,一时情不自禁冲动了,我以为娘娘会躲开,但娘娘没躲……” “我神魂受创,反应有所迟缓,方才被你反常的态度弄失神了。” 左凌泉亲了有半刻钟,都伸舌头了,这反应再迟缓,也不至于这么慢吧?他不太确定道: “是吗?” “怎么?你乘人之危,还想把责任推到本宫身上?” “不会,嗯……” “罢了,全当你一时冲动。此事勿要和外人提起。” 说完话,上官灵烨做出拂袖而去的模样,离开了长剑,独自御风,飞向了海岸。 左凌泉还想说话,但上官灵烨完全不给机会,眨眼就被甩到了很后面,直至抵达峣城,都没再追上…… 第四十五章 小别胜新婚 踏踏塔—— 一前一后两道急促脚步声,在清幽小巷里前后追逐,隔壁就是充斥人间灯火的街道。 来到峣城城后,御风凌空会引起此地供奉仙师的注意,也会惊扰俗世百姓,两个人都落到了地面,徒步赶往城西的宅院。 上官灵烨依旧走在前面,不再是往日不急不缓的端庄模样,双手提着裙摆,在巷道之间小跑,始终不曾回头。 左凌泉追了一路,瞧见太妃娘娘落地,本以为会追上,结果太妃娘娘的身份太高明,缩地成尺似慢实快,无论他怎么追赶,彼此都保持着百余步的距离。 左凌泉也不知太妃娘娘是生气了,还是其他,想上去问个究竟,对方却不给他机会,只能开口道: “太妃娘娘,你跑慢点。” 上官灵烨好似没听到,来到一座宅院转角后,身手矫捷的翻了进去。 左凌泉追到墙边,正准备跟进去,目光却被宅院大门所吸引。 月色悠悠,昏黄的灯笼挂在大门两侧,围墙下是一排郁郁葱葱的翠竹。 身着云纹长裙的熟美女人,站在灯笼下,双手叠在腰间,翘首以盼;灯笼的微光和月光交织在一起,洒在白如羊脂的细腻脸颊上,秋水双眸间柔情百转,仅仅是看向侧脸,就能让人察觉到那股深埋心底的相思。 发觉巷道拐角的动静,女人转过了眼帘,目光先是一亮,继而又变成了往日娴静舒雅的宁静神色,柔声开口道: “凌泉。” 左凌泉虽然才离别几日,但内心却如隔三秋,瞧见清婉在门口当望夫石,他快步走到了跟前,抬手就给了个熊抱: “在屋里等着就行了,出来做什么呀?” “诶?” 吴清婉被搂了个结结实实,似是要挤入左凌泉的身体,有些喘不过气。 巷道里现在没人,但偶尔也会有路人经过,身在外面,吴清婉哪里能这般不规矩,她眼神微恼,想要让左凌泉老实些,但话未出口,就…… 啵啵啵…… 左凌泉搂着清婉,低头在不施粉黛却依旧韵味十足的脸颊上狠狠嘬了几口,可能是觉得不过瘾,最后一下直接啃在了红唇上,如果不是在大门外,恐怕接下来就是往地上按了。 吴清婉再适应男女之间的情调,面对此等攻势,脸颊也红了,推又推不开,只能偏头躲避,用手捂住了左凌泉的嘴唇: “好啦好啦,回来了就好,这些事儿等回房再说,先进去吧。” 左凌泉差点迷失在蛮荒之地,心中的大石头,在见到吴清婉后才彻底放下。他没有松手,转而搂着吴清婉的后腰,左右查看: “姜怡和静煣呢?没来接我?” 吴清婉心中思念不比左凌泉少半分,何尝舍得在此时保持距离,被搂着走也没拒绝,抬起手整理左凌泉的衣襟,轻叹了口气道: “姜怡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你失踪了,整天魂不守舍、望眼欲穿,结果得知你平安无事后,老毛病又犯了,非得装作不想你的模样,跑去忙活缉妖司的差事,还不让冷竹出来……” 左凌泉自然了解姜怡的性子,对此并不意外。 “静煣这几天都急疯了,四处上香求神仙保佑你平安,刚才也在这儿接你;不过团子先飞回来,瘦得皮包骨头,把静煣心疼坏了,回屋给团子找吃的去了。你到底跑去哪儿了?把团子饿成那样,你身体没事吧?” 吴清婉用手在左凌泉身上摸索,又号脉察看,确定身体没异样后,才暗暗松了口气。 左凌泉也不知道自己具体去了哪儿,只把这几天的经历简略讲了一遍。说起前几天在海上失踪,左凌泉又想起了一件事儿: “对了,谢秋桃去哪儿了?” “那天事情结束,我们都操心你的安危,未曾太注意,应该是跟在后面;到这里落脚后,前天早上,谢姑娘来拜访过一次,询问你和太妃娘娘的情况如何,最后又走了,应该在城里吧……” 两人说话间,走进了垂花门,环境雅致的庭院出现在了眼前。 画舫停泊在庭院侧面的小湖里,里面亮着灯火,本来能从窗口瞧见上官灵烨。 但左凌泉刚刚走进来,窗户就给关上了,连表情都未曾看清。 吴清婉见状有点疑惑,却不好多问,和左凌泉分开了些,往阁楼走去: “你先去看静煣吧,我这几天和姜怡住在一屋,晚上有的是时间……聊……” 吴清婉说到这里,估计是觉得晚上聊的全是“嗯嗯啊啊”,眼底显出一抹异样,躲开了左凌泉的目光,闷头往阁楼走去。 左凌泉也没点破,目送清婉进入廊道后,转眼看向了游廊一侧的厢房。 房间窗户开着,能闻到檀香的味道,里面还有熟悉的交谈声: “养了几年才攒了一身膘,几天就掉完了,你干什么去了你?” “叽叽……” “吃慢点,撑死了怎么办?” “叽” “就这体型挺好,胖成球难看得要死……” “叽?” 左凌泉寻着声音来到房门处,探头看了眼。 圆桌旁,穿着鹅黄夏裙的静煣,坐在圆凳上,珠圆玉润的身段儿展现无遗,从背后看去,绷紧的裙摆包裹着圆满的香臀,画出了一道冲击力十足的弧度。 圆桌上摆着团子喜欢吃的零食,往日喂团子都喂的不多,这次却十分大方,直接开了一整盒小鱼干,让团子蹲在里面吃;怕把个头很小的团子噎死,还贴心地把小鱼干掰断,往团子嘴里喂。 团子回到娘亲面前,彻底变成了还在窝里嗷嗷待哺的雏鸟,这几天委屈坏了,张着鸟喙,吃一口还不忘“咕咕叽叽”几句,讲述在外面的凄苦遭遇。 汤静煣幽篁二重,道行比左凌泉都高,听见背后响动,回头看向门口;本来娘亲嫌弃胖闺女的神色,瞬间变成了小女人的惊喜。 汤静煣连忙把盒子关上,起身来到跟前: “小左,你可算回来了,在外面没吃亏吧?这几天把我吓坏了……” “叽?” 盒子里,正在嗷嗷待哺的团子,面对忽然伸手不见五指的世界,有些茫然地叫了一声。 左凌泉走进屋里,想低头亲一口,静煣却是不给机会,在周身转着圈儿查看,似乎是担心他也和团子一样饿瘦了。 “我没事儿,团子不是饿瘦的,在海面上喷了口大火,把自己喷小了,出了大力……” “它干啥啥不行都能出大力,可见情况有多凶险,别乱动,让我看看受伤没有……” 左凌泉张开胳膊,让汤静煣来回查看,目光转向了正对着门的案台。 案台上摆着十几尊模样各异的木头人,或英武不凡或宝相庄严,看起来都是俗世祭拜的各路野鸡神仙;每个神仙前面都摆着瓜果香炉。 汤静煣仔细检查,确定左凌泉身体无碍后,才松了口气,发现左凌泉眼神古怪的望着一堆神像,她倒也没显出异样,解释道: “你不见了,就弄了些神仙回来拜拜,感觉还挺灵的。” 凤凰是正儿八经的天神地祇,遇事儿反过来拜子虚乌有的俗世野神仙,说起来有点好笑。 但左凌泉也能从这点看出,汤静煣担心到了什么地步;他拉着汤静煣在圆桌旁坐下,看向摆满神像的案台: “这些大都是俗世臆想而来的神仙,里面就农神‘桃花娘娘’确有其人,不过上香祭拜,人家估计也看不到……” 汤静煣何尝不知道烧香拜神没用,她眼底显出三分无奈: “死婆娘这几天不搭理我,我也没其他法子,不管有用没有,烧香拜一下求个心安,也比在家里傻等着强。那死婆娘也是,平时高高在上好像啥都能搞定,到了关键时刻根本指望不上……” “也不能这么说,上官老祖这几天肯定操心了,只是没让我们知晓罢了;我今天刚冒头,她就到了跟前,一巴掌就把追杀我几天的那个老魔头拍死了……” 左凌泉说起了出来后在海面上的遭遇,但汤静煣不敢听这些凶险的事儿,她严肃道: “读书人不是有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吗,你以后别到处乱跑才是正途,要是真遇上那些厉害的仙啊魔啊,死婆娘又没办法,你没了公主她们咋办?真那样,还不如在东华城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左凌泉知道静煣担惊受怕,本想说些‘该来的避不开’什么的,但这些东西说了也没意义,便也不多言了,抬手搂住她的肩头,含笑道: “知道啦,以后我肯定遇事儿三思而后行,比团子都怂。” “叽?” 被关上的盒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鸟叫。 汤静煣心里藏着千言万语,一时半会肯定说不完,但家里不止她一个姑娘,把左凌泉拉着彻夜长谈显然不合适。她转眼望向窗外的阁楼,犹豫了下,做出大气的模样: “知道就好。行了,你快去见公主吧,公主这几天操心坏了,整天站在阁楼上面,和望夫石似的,活儿全甩给冷竹,差点把冷竹累死……” 左凌泉笑了下,站起身来,拉着静煣往外走去: “一起过去聚聚吧,来回跑麻烦得很。” 汤静煣一愣,本来不想打扰姜怡和左凌泉独处,不过转念一想,又明白了意思——左凌泉是不想让她今晚独守空闺。 汤静煣向来不退让,该是自己的东西就会去争取,肯定不想独守空闺。 但今晚上,那对不知羞的姨侄女肯定会大干一场! 她挤过去,端茶倒水看热闹不成…… 好像也不是不行…… 汤静煣还挺想看看表面端庄知性的清婉,在闺阁之中玩得有多花,她脸色微红的往外看了两眼: “一起聚聚……也不是不行。就是死婆娘那边不好弄,她好像就在附近,随时可能杀过来……” 左凌泉眨了眨眼睛,才想起他和静煣之间,还有个拦路老祖,一时间也有所迟疑。 但汤静煣发现左凌泉忌惮老祖,又有让她独守空闺的意思,本来不太坚定的心思,这下直接打定主意了,拉着左凌泉就往外走: “有什么好担心的,她来就是了,又不会打扰你。” 说着汤静煣示意远处的小画舫,大有‘她敢过来打岔,我就把她徒弟叫进来一起合家欢的意思’。 左凌泉手心手背都是肉,不想冷落静煣,只能点头一笑,和静煣一起出了房门。 “叽?” 小盒子在桌上动弹了两下,却无人搭理…… 阁楼本就是未出阁的小姐居住的地方,适合眺望海上的动静,姜怡才住在这里,闺房和小书房仅一墙之隔。 吴清婉已经进了闺房,侧坐在绣床边缘,膝上放着小木箱,看起来在认真收拾着东西。 汤静煣途径闺房瞧见此景,就把左凌泉推去了前面的书房,自己走进屋里,笑容玩味: “清婉,在收拾床铺啊?” 嘭—— 小木箱迅速合上。 吴清婉抬起眼帘,意外道: “嗯……是啊,天色已晚,姜怡待会要睡觉了。静煣你怎么过来了?” “我在屋里也没事儿,过来帮你收拾。” “哦……嗯?不用了吧,这么点小事儿……诶?” “咦?这裤袜怎么是开裆的?怎么穿?” “这是姜怡的东西,她和太妃娘娘研究的,我不清楚……” “是吗?” “嗯。” 过道里,左凌泉刚刚走出几步,闻声又退了回来,从窗口偷瞄一眼,可惜只能看到两个女子丰韵多姿的背影,还被察觉得清婉瞪了眼。 左凌泉连忙移开目光,快步来到了隔壁的书房里。 与整洁的闺房相比,空间不大的书房要乱上许多,冷竹职业技能不纯熟,一个人处理不过来,各种用来查阅的卷宗,摊开摆在地板上,放得到处都是,连落脚地方都不剩下多少。 房间中央,冷竹顶着两个黑眼圈,席地而坐埋头查找资料,瞧见左凌泉后,微微缩了缩脖子,眼神示意书桌,一副‘左公子,你惹事了,自求多福的模样’。 书桌后,一袭红裙的姜怡安静端坐,表情一丝不苟,认真思索着案卷,好像对左凌泉回来的事情半点不感兴趣,左凌泉进来后,才抬起眼帘上下扫了眼: “回来啦?” 左凌泉了解姜怡的脾气,对此半点不介意,走到书桌旁,含笑道: “是啊。驸马爷回来,公主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姜怡确实不怎么高兴! 姜怡把金笔放下,先是望了眼外面的画舫,然后道: “冷竹,你先下去歇息吧。” 冷竹话不多说,起身就跑了出去,还把门给关上了。 左凌泉感觉姜怡这模样不是装的,是真想收拾他。他略显疑惑,把姜怡抱起来,自己在椅子上坐下,让她坐在腿上,笑道: “是不是我这几天失踪,让公主担心坏了?放心,我以后肯定小心,这种事儿不会发生第二次……” 姜怡确实担心左凌泉,但现在要谈的可不是这事儿;她被迫坐在左凌泉怀里,有些不乐意,微微离远了些,摆出严肃的面容: “别自作多情,谁担心你?我问你,刚才是怎么回事儿?” “嗯?刚才怎么了?” “装傻是吧?” 姜怡又望了画舫方向一眼,才凑近小声道: “刚才我一进来,就瞧见你和太妃娘娘离得特别近,几乎脸贴脸;太妃娘娘说是眼睛疼,让你看看,离那么近能看清什么?” 说完后,姜怡面对面凑到了左凌泉的眼前,距离和角度,与方才所看到的画面差不多。 结果不出姜怡所料,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了一起,她的眸子也瞪大了几分,显出了不可思议之色。 左凌泉表情微僵,已经被索吻,想顺势堵嘴,把姜怡亲迷糊。 但姜怡心中醋海翻波,才不会被亲一口就直接撂倒,她稍微回味了下曾经的感觉后,就迅速分开,眼神微凶望着左凌泉: “你好大的胆子!人家是大燕皇太妃,大燕皇帝的奶奶辈,你竟敢……竟敢……” 左凌泉不清楚太妃娘娘心里的想法,太妃娘娘还叮嘱他这事儿不能和其他人提起。见姜怡一眼识破了,他只能解释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 “都嘴对嘴了,还不是我想的那样?那你们在做什么?演练功法不成?” 说到这里,姜怡娇美面容一震,难以置信道: “你们不会真在‘修炼’吧?” 左凌泉连忙摇头:“没有,嗯……这事儿说来话长,刚才确实不小心亲了下,但严格来说算是误会。” “太妃娘娘什么修为?还能不小心和你嘴对嘴撞上了?” “唉这个不太好解释……” “不好解释你也得说清楚。” 姜怡目光严肃,脸颊上还带着三分火气,但火气并非针对左凌泉。她眼神示意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 “你和太妃娘娘不清不楚也就罢了,家里无非多一个能打的侧室,我为大局着想,不和你计较。但太妃娘娘和你不清不楚,我就不能忍了……” 左凌泉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这有区别吗?” 姜怡压着眼底的醋海翻波,恼火道: “自然有。你色胆包天去勾搭人家皇太妃,只能算死性不改,我这当正房的,不至于嫉妒。但太妃娘娘对你有意思,就是欺人太甚!” “嗯?” “你还不明白?近一年我累死累活给缉妖司办事,可都是在给太妃娘娘帮忙;太妃娘娘当甩手掌柜,把公事儿全甩给我,然后扭头出去,带着我的驸马游山玩水、郎情妾意,我连你面都见不上,这是把我当苦主不成?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要受这窝囊气……” 姜怡越想越气,还怕被外面那狐狸精听见,不敢太大声,结果就把自己快憋哭了,眼圈通红,又是委屈又是恼火,恨不得一口咬死面前的负心汉。 左凌泉换位思考了下,发现太妃娘娘是有点不当人。不过好在实情并非如此,他连忙把姜怡抱紧了些,用手抚着后背,柔声安慰: “别哭别哭,太妃娘娘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情。” “谁哭了?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然……不然我就和小姨回大丹,你自己过你的逍遥日子去吧。我放着好好的公主不当,跑来给狐……哼……” “今天不是劫后余生吗,我心情有点激动,归家心切。但太妃娘娘在海上遇袭,神魂受创,精神恍惚,我就想让她振作一些……” “然后你就勾引人家,亲人家?呵这法子确实挺能让人振作精神……” “唉不是,我就和太妃娘娘开玩笑,就和你以前在一起差不多,故意逗她什么的。结果太妃娘娘毫无反应,我就想着强行亲她吓唬一下……” 姜怡目光错愕:“你这什么脑回路?” “我也不清楚,反正就是一时冲动,就起念头了。” 左凌泉也觉得自己这脑回路有问题,他叹了口气: “我以为太妃娘娘会躲,结果她精神不振,根本没反应过来,然后就……” 姜怡眉头轻蹙:“你糊弄鬼呢?” 左凌泉也觉得自己在糊弄鬼,但实情确实是如此,他微微摊开手: “我确实有冲动的地方,但太妃娘娘应该不是主动迎合,她和你们说完话后就跑了,看起来很生气,到现在都没露面…… “至于你说的事儿,百分百不可能,太妃娘娘的性格你我都知晓,不是那种喜欢玩弄人的女子;如果真是如此,你去年就已经开始帮太妃娘娘办事儿了,太妃娘娘第一次陪我出门,是我们在泽州抓鬼的时候,难不成那时候太妃娘娘就已经看上我了?我配吗?” 姜怡仔细琢磨了下,好像也是——左凌泉再俊俏再厉害,也不可能让天之娇女出身的上官灵烨一见钟情,那估计就是两人日久生情…… “唉……” 姜怡本想继续聊这事儿,但太妃娘娘就在庭院里,神通广大的也不知能不能听到,她便也不细问了,摆手道: “罢了,反正我也管不了你,你自己看着办吧,惹了祸别牵连大丹就行……哼!现在就敢对大燕皇太妃动歪心思,等你修为高了,估计连老祖都……呜……” “诶!这话不敢乱说……” 左凌泉连忙抬手捂住姜怡的嘴儿,把她横抱了起来,往隔壁的闺房走去: “算了,睡觉吧,去的地方没灵气,这几天差点饿死,睡觉都只有一张茅草床……” 姜怡本来眼神一慌,有点羞涩,不过闻言又狐疑起来: “你和太妃娘娘睡一块儿的?” “怎么可能,轮着睡的。” “出门在外的,你们没将就一下?” “得守夜,别瞎想。” “什么叫瞎想,要是不用守夜,你是不是就‘事急从权’了?” “呃……” “呵~我就知道……诶?静煣,你怎么也在……” 每天0点之前提前更新,时间以写完为准。但这样确实不稳定,要不还是改回0点更新吧。15406/93349 第四十六章 姜还是老的辣 风吹花海,美酒醇香随夜风散往桃林各处。 树冠遮天蔽日,手勾酒坛的春衫美人,侧躺在藤榻上,脸颊酡红,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呼—— 微风在寒潭上吹起褶皱,桃花树下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名金裙女子。 女子先是观察春衫美人的气息,确定未曾惊动后,目光移向了挂在树冠顶端的一颗桃子。 桃花潭祖树,由窃丹之战前的一位高人种下,和孟章神君有渊源,可以说每片花瓣都是天材地宝,分枝可以直接拿来当本命物;祖树结的桃子和桃核,其珍贵程度可想而知,桃花尊主整天在这里喝大酒,为的就是看好自己最珍贵的家当。 祖树非凡木,开花结果不能以常理来推断,十年能结一枚果子出来,都是桃花潭风水好,换作运气不好的时候,百来年不结果也是常事儿,此时整个大桃树上,也不过挂了寥寥四枚果子。 上官玉堂看的桃子,正是左凌泉看到了那一枚,个头比其他桃子要大些,果皮呈青色,鲜翠欲滴,在满树桃花中十分醒目,这变化不久前刚发生。 上官玉堂知道这是孟章神君赐给左凌泉的大机缘,吃一口增长百年寿数轻轻松松,桃核再种出一颗祖树都没问题,如果用来炼化为本命物的话,恐怕是世上能找到的最好的本命种子。 不过让上官玉堂头疼的是,天神地祇不以人的方式思考,赐机缘直接长在树上,让左凌泉自己来拿,根本不会去管人与人之间地盘的划分、人际关系。 祖树是桃花潭的祖产,在桃花尊主眼皮子底下结这么大个桃子,左凌泉用什么来拿? 这就和天降一把神剑,落在上官玉堂家里一样,有个认识的毛头小子跑来敲门,说剑是他的,还给他,上官玉堂凭什么给? 修行道约定俗成的规矩,天造之物先到先得,这个‘天造之物’,就包括天神地祇孕育的东西。 即便是上天赐给你的机缘,你把握不住那就不是你的,还能指望捷足先登的人,大发善心把东西还你?不打死你都是人家心善讲道义。 哪怕是人家心善,真把机缘还你,从人家果园里摘桃子,这人情价一般人可承受不起。 特别是上官玉堂,她和桃花尊主关系不太好,又和左凌泉有关系,被人家抓住这筹码,不狮子大开口都对不起曾经受的气;上官玉堂估计那老妖婆,连当九宗第四元老,凑个两男两女的话都敢提。 这个要求,上官玉堂自然不会答应,也不可能把这机缘拱手让人。 九宗盟约在先,敢在桃花潭明抢祖树上的东西,盟约就毁了,上官玉堂此时也只能采取下策——把桃子偷偷摘走。 机缘本就属于左凌泉,只要桃花尊主没发现,就说明她守不住,道理上讲得通,到时候双方扯皮再赔点钱就能了事,代价小很多,不至于影响大局。 上官玉堂观察片刻后,就轻勾手指,想无声无息把桃子摘下来。 只是桃花尊主看起来烂醉如泥,警觉性可没少半分,特别是抓住上官玉堂痛点的时候。 上官玉堂刚有动作,侧躺的桃花尊主就有了反应,迅速抬头,看向上官玉堂所在的方向,醉醺醺道: “上……上官玉堂,你想干什么?……猴子偷桃?” 上官玉堂发现此举难以实施,已经收起了念头;她转身走到藤榻旁边,平淡道: “老妖婆,你也是九宗长者,抢小辈的天赐福缘,不觉得害臊?” 桃花尊主用手背撑着侧脸,懒洋洋道: “瞧你这话说的,你以为我是你不成?我又没说不给他。” 上官玉堂伸出手。 桃花尊主‘切~’了一声:“我凭什么给你?桃花潭是我的,树也是我的,长在树上的桃子,自然也是我的,他想要,总得到门上来拜会一下吧?让你拿走,万一你想独吞,九宗谁能治你?我可信不过你。” 上官玉堂微微眯眼:“刁难一个晚辈,有意思?” “我何时刁难他了?我只是让他过来拿而已,难不成还让本尊上门白给?” 上官玉堂眼神不悦:“老妖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桃花尊主晃晃悠悠起身,靠在藤榻上: “我能安什么坏心思?祖树在我手上,我把这么大机缘给他,让他入我桃花潭不过分吧?人是你的,桃子也得给他,什么好事儿都让你占了,我图什么呀?” “你别做梦,他不可能当你徒弟,你这微末道行,什么都教不了。” “谁说要他当徒弟了?宗门位置多的是,只要是我桃花潭的人就行;我可以让他当长老、当掌门、当客卿,或者当弟子的道侣,实在不行当我的道侣也可以,反正我看他顺眼,你管得着吗?” “你……” 上官玉堂脾气向来暴躁,若不是看在九宗同盟的份儿上,已经把这没脸没皮的老妖婆吊起来打了,她眼神微冷道: “堂堂八尊主,竟然能说出当一个小辈道侣的话,你是想让桃花潭颜面丢尽……嗯……” 正气凌然训斥之际,一声莫名的旖旎哼声,忽然打断了话语。 上官玉堂眼神骤变,她好不容易消停小半年,没想到前脚刚走,那两人又开始了,还是在这种时候;她脸色一瞬间涨红,又刹那恢复如初,继而又做出戒备之色,转眼看向天空,厉声道: “何方高人再次作祟?” 只可惜,上官玉堂反应再快,也有翻车的时候。 桃花尊主打不过上官玉堂不假,但同为八尊主,也是能掰掰手腕的巅峰强者。 听见旖旎哼声,桃花尊主眉宇间的酒意瞬间烟消云散,化为了‘我的天啦!’的震惊表情,看向近在咫尺的金裙女子,上下打量: “玉堂,你发什么春?在我面前都哼哼起来了,裙子下面藏了个男人不成?” 饶是上官玉堂的城府和心智,也被忽如其来的窘境弄得想杀人灭口,为了维持常年来竖立的形象,她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睥睨众生的双眸望着天空,似乎在看着一尊很恐怖的天魔: “别胡闹,有东西在天上窥探。” “你别胡闹才是,祖树有孟章神君庇佑,无声无息窥探被树冠遮蔽的人,还对你做手脚,我没有半点察觉,世上谁有这么大本事?有这本事的人,会闲着无聊让你在我面前发春?” 桃花尊主连头都没抬,俯身去撩上官玉堂的裙摆,想看看裙子下面是不是藏着什么辣眼睛的东西,但裙摆下除了两条大长腿,并没有什么东西。 上官玉堂脸色一沉,把裙摆压下去,严肃道: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不要太低估世间妖魔;对方可能是被仙桃所吸引,故意让你我分心,你在此守着不要走动,我去看看。” 说着身形一闪冲入了云海,杀气腾腾。 桃花尊主见上官玉堂如此谨慎,还真半信半疑起来了——主要是上官玉堂一直比男人都男人,和男女之事绝缘,桃花尊主都怀疑她喜欢女人,忽然娇媚万分地哼一声,太过反常,必然是有东西干扰了心神。 念及此处,桃花尊主也认真起来,抬眼看了看树上的桃子,又感知起周边天地的一草一木…… “煣儿,你怎么不脱衣裳?……” “小姨,你戴着尾巴还真有点狐狸精的味道……” “哎呀你们别说了,怎么都欺负我一个,我什么都答应了,还逮着我不放……” 夜色寂寂,画舫停泊在小湖之内,随着微风轻轻起伏。 灯火已经熄了,但画舫里的人显然睡不着。 窗户后面,上官灵烨独自靠在雕花软榻上,手里捧着书卷,看似在借着月光夜读诗书,但耳根却时不时动一下,倾听着窗外微不可闻的动静,专心致志,连一只在旁边撒娇的白猫都未曾搭理。 “静煣……你再笑我生气了……” “好好,我不笑,你别捂脸嘛……” “你别光看着呀……” “我看看就行了……” 言语很是不堪入耳,哪怕极为小心地压着声音,以上官灵烨的听力,还是能听清楚。 现在的年轻人,玩得真花,人心不古…… 上官灵烨暗暗感叹了一句,又不自觉地想起方才在海上‘被强吻’的事儿,双眸忽闪,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可能是觉得偷偷听墙根不符合强者的作风,上官灵烨翻了个身,背对着窗口看书,但耳朵却不怎么听话,老是注意阁楼的动静,还想象起那边的场景,弄得她脸上也有些发热。 本以为几人打闹片刻就会结束,但阁楼的动静却是没完没了,照这架势,闹到天亮也不一定会消停。 画舫上有隔绝噪音的法阵,上官灵烨本想打开,可最后又放弃了——毕竟有点动静听着,也比一个人孤零零坐在这里独守空房的好,那种日子过了八十年,实在腻歪了。 也不知是不是上天感受到了上官灵烨的空虚寂寞,就在她辗转反侧之际,忽然感觉到有一束窥探的目光,正在不远处望着她。 上官灵烨思绪瞬间回神,尚未转头查看,身体就陷入僵直,因为她余光看到了一道金色龙鳞裙摆——那是师尊的裙子。 上官玉堂犹如金衣幽魂般站在画舫里,脸颊上没有任何表情,随手把外面的‘噪音’隔绝,平淡道: “灵烨,你在做什么?” 上官灵烨神色僵硬,不过马上就恢复了平静,起身颔首一礼: “师尊,你这么快就从伏龙山回来啦?我神魂受创,方才在修养,一时未曾察觉,还请师尊见谅。” 上官玉堂强压神魂深处的情绪波动,面无表情看起来很严肃,她走到软榻旁坐下,把白猫丢去了书桌,拿起放在旁边的画册,翻开扫了眼。 上官灵烨恭敬的表情又是一僵,就如同被娘亲发现小黄书的乖巧闺女似的,也不知哪儿来的胆量,竟然匆忙伸手,想去抢夺师尊手上的《春宫玉树图》: “师尊,这个……” 只可惜,以上官灵烨微末道行,若是能从老祖手上抢东西,老祖也就不配当老祖了。 上官灵烨刚刚抬手,就发现身体不受控制地定在了原地,能动弹的只剩下眼珠。 上官玉堂拿着画册,翻开了一页,微微皱眉,表情和发现徒弟子侄不学好的长辈一模一样。 上官灵烨瞧见此景,心都凉了半截,没法说话,只能把眼神移向别处,不敢去看老祖的表情,如果能动的话,估计已经开始认错了。 屋子里寂静的有些诡异。 片刻后…… “灵烨啊,世分阴阳、人分男女,男女结合是天道,我辈修士无须避讳。但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俗世画集,只能消磨时间,无可取之处;你真想研究双修之道,可以去铁族府索要几本双修法门。” 上官灵烨差点憋死,感觉自己在师尊心里的形象已经彻底崩坏了,她强压着窘迫情绪,发现能说话后,连忙道: “弟子知错,嗯……我没想研究双修之道,就是……就是前些日子去四象山庄,碰巧遇见了这本书,怕左凌泉瞧见误入歧途,就收起来了……今天拿出来翻看,是想批判一下那些俗世文人……” 上官老祖什么道行?数千年阅历,见过的人比大部分人吃过的米都多,哪里不明白灵烨的窘境,她看破不说破,语气缓和了些: “不必认错,人之七情六欲无可避免,强行压制只会适得其反入魔,你现在这样挺好的;不过也要把握其中‘度量’,沉沦其中屈服于欲念,同样会入魔。” “弟子谨遵教诲。” 上官灵烨点头如团子。 上官玉堂教导完弟子后,把书籍扔在了一边,吩咐道: “去把左凌泉叫来,我有话对他说。” “嗯?” 这时候去叫左凌泉,怕是不太合适…… 上官灵烨不太好过去叫人,心中微转,柔声道: “左凌泉就在外面的阁楼里,师尊直接过去即可,何必和他打招呼。” 上官玉堂只想让汤静煣别搞她,并不想让别人知道她能‘感同身受’,所以才让灵烨去棒打鸳鸯。 见灵烨把球踢回来,上官玉堂平淡道: “他何德何能,需要本尊亲自上门觐见?” 上官灵烨仔细一想,确实如此,哪有让老祖跑去见左凌泉的道理。 不过左凌泉差点迷失海外,回来和家人团聚不容易,这时候把人叫走难免有些不近人情。上官灵烨迟疑了下,又道: “左凌泉和姜怡她们离别多日,相聚实属不易,事情若是不紧急的话,要不让他明早过来拜会师尊?” 上官玉堂现在挺急的。 她感觉自己现在就被摸着,等到明天早上,万一两人擦枪走火,她都不想象自己会是个什么反应。 但灵烨的话也有道理,老是打岔,时间长了只会起反作用。 话说到这份儿上,再强行叫人难免被灵烨看出异样,上官玉堂斟酌片刻,开口道: “灵烨,你过来坐下,我给你治伤。” “哦。” 上官灵烨对此自然没有丝毫怀疑,在软榻旁边坐了下来,结果师尊抬手轻点她的眉心,她就身体一软失去意识,陷入了梦境。 上官玉堂轻轻松了口气,脸上涌现出一抹异样红晕,又迅速压了下去。她偏头看了下阁楼方向,只当眼不见为净,开始认真给上官灵烨调理起神魂…… 梅开百花之先,独天下而春。 时近五月,由春入夏,早已经过了雪似梅花的季节;但山上的花木,常与山上人一般忘却了时间,在九洲的角角落落,总有几个天下皆暑我独寒的地方。 九洲极北,万里寒霜冻结了大地,目之所及除开飞雪与冻土,看不到一个活物,这是一个连孤魂野鬼都不会来的地方。 但就在万里冻土的尽头,屹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端的雪山,山巅之上修建着恢弘建筑,建筑风格古老到早已失传,已经被玉瑶洲修士遗忘的‘阴阳鱼’徽记,刻在山巅高楼的墙壁之上,远看去,就好似一座荒废于天涯海角的上古宗门废墟。 四象神侯侯玉书,脸色苍白地坐在一只巨鸟的背上,眺望着好似置身世界尽头的古老宗门,眼中也显出了茫然,觉得很熟悉,又完全没听说过。 熟悉是因为山峰上的建筑虽然古老,但布局和当代九宗很相似,特别是那个‘宗门徽记’,格式和当代九宗的徽记完全相同,也就图案不一样罢了。 宗门布局受各大仙家的历史传承所影响,比如初代祖师喜欢住在后山,那后山就是最尊贵的地方;某位中兴之祖竖了个警醒后辈的石碑,后世子孙传承门派就肯定不会忘,这就导致了世间各大仙家宗门布局各不相同,几乎没有重样的。 南方九宗的宗门布局大体上相似,是因为传承全部同源,而且都由伏龙山帮忙建造;宗门布局一旦定下,就不会乱改,正常宗门也不会‘欺师灭祖’,照猫画虎去模仿别人家的宗门布局。 侯玉书可以确认,雪山上的宗门和九宗有很大渊源,但以阴阳鱼为徽记的仙家,他博览群书从未听说过;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古老宗门,在窃丹灭世之战前就存在了,和现今九宗有渊源,最后不知何种原因搬到了这天涯海角。 巨鸟长达十余丈,背上还有个引路的老者,老者似乎察觉到了侯玉书的疑惑,开口道: “书生,你可知比桃花开得还早的花,是什么花?” “春兰?” “再早一些。” “腊梅?” 老者可能是太久没和人闲聊,比较话痨,闻言呵呵一笑: “对咯。可惜啊,现在玉瑶洲的后辈,因为一个桃花潭,都以桃花为贵,没几个人看重梅花了。据老人讲,当年在玉瑶洲,因为一个人姓梅,又喜欢梅花,梅花在玉瑶洲位列百花之首,山上人都喜欢跟风,在洞府周边种几棵。上官玉堂刚游历到玉瑶洲的时候,自己弄了个小山头当洞府,因为没在山上种梅花,还被来找茬的修士笑话是‘外来的土包子’……” 这些故事,在如今的九宗可听不到。 侯玉书虽然弃明投暗加入了幽萤异族,但自幼扎根心底的观念,还是让他不敢直呼临渊尊主的名讳,好奇询问道: “上官老祖还遇到过这种事儿?结果如何?” “还能如何?上官玉堂的爆脾气,九洲何人不知,那几个没眼里劲儿的修士,被打得跪地求饶;师父不服,来找场子,一起跪着;掌门、老祖被惊动,也来了,结果还是跪着,上演了一出‘四世同堂’。铁族府戒律长老一脉的南宫家,就传承自那个倒霉宗门,说起来也算因祸得福。” 侯玉书一时哑然,感叹道: “这些典故,以前确实无处听闻,没想到上官老祖那时候就修为通天横着走了,让人不得不服。” “那时候高人多着,上官玉堂厉害不假,但还没到横着走的地步,否则也不会因为抢山头和人起纷争;纷争因梅花而起,最后把那位喜欢梅花的前辈也引来了,对上官玉堂很欣赏,上官玉堂也是因为这点香火情,才在玉瑶洲站稳脚跟,最后也跟风,把梅花种上了。” 侯玉书年轻时游历九宗,什么地方都去过,闻言回忆片刻,疑惑道: “若真有此事,种上梅花就不会移走,但我以前去过恒山,山上好像没有梅花,这其中莫非也有典故?” 老者抬眼示意前方的雪山: “倒也没啥典故,你真想知道,待会见到梅老祖,自己去问即可。” 侯玉书面露不可思议,看向距离不远的雪山: “那位老祖还活着?” “窃丹差点灭掉玉瑶洲,那么大的动静,九洲皆有修士过来施以援手,如今还活着的可不止九宗三元老;剑皇城的江成剑,其他洲的各大仙家老祖,乃至我们上面那几个老前辈,当年都出过力,多与少的区别罢了。” “梅老祖既然经历过窃丹之战,又是玉瑶洲本土修士,为什么还会投身……” 侯玉书想说的,明显是‘为什么还会投身邪魔外道’,只是他已经跑过来了,这话不好出口。 老者明白侯玉书的意思,回头道: “你觉得自己是邪魔外道吗?” “我不是,我从不滥杀无辜,只是想为亡妻讨个公道罢了;我没觉得伏龙山有错,但血仇在身,不能因为没错就一笔勾销。” “那不就得了,我杀人如麻,但我罪在当代功在千秋,是邪道又如何?” 1秒:.bxx. 第四十七章 炼化水精 轰—— 眨眼已是天明,窗外灰蒙蒙的,忽如其来的夏日闷雷,惊醒了刚刚彻底放松的左凌泉。 幔帐之间,左凌泉睁开眼帘,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留着残香;马城县的日子明明发生在昨天,这一瞬间却恍如隔世。 打打闹闹一晚上,姜怡和吴清婉有些疲倦,还在睡着;汤静煣也是如此,怕衣裳被撤掉,到现在还抱着贴身小衣,缩在床铺的最里侧。 左凌泉没有惊醒身边人,悄悄起身,拿起昨晚没喝完的酒,灌了一大口,辣喉咙的感觉直冲头顶,整个人也彻底精神了过来。 打开房门,海风混杂着雨珠,从外面吹了进来。 呼—— 左凌泉怕惊扰了媳妇的春梦,迅速关上了房门,走向了下方的庭院。 海边的雨很大,有围墙阻挡,种的花木还是被风雨压弯了腰肢;庭院的廊道里,冷竹抱着个小木盒,坐在美人靠上,观赏着外面的雨幕,还小声说着闲话: “你叫也没用,我可不敢放你出来,万一静煣姐生气怎么办?” “咕咕……” “刚做好的油炸酥鱼,真香,可惜你吃不着……” “叽叽……” 盒子之中,被关了一晚上的团子,不敢自己乱跑,不停‘咕咕叽叽’讨好,希望冷竹能把它放出来,这样娘亲发火,它就能把锅扣在冷竹头上了。 但冷竹可不背这锅,还很过分地做出认真品尝美食的模样,时不时享受地嗯一声,把团子急得都快变成了啄木鸟。 左凌泉会心一笑,并未去打扰和冷竹玩闹的团子,先在楼下洗漱了一番,确定脸上没胭脂痕迹后,穿过庭院来到了小湖旁。 自从昨晚亲密接触过后,上官灵烨跑回了画舫,彼此再未见着面。 此时画舫的门窗依旧关着,看起来一整夜都没有出来,也不知是在生闷气,还是在修炼调养。 左凌泉轻手轻脚来到甲板上,先侧耳倾听,但画舫内部被阵法隔绝,听不见任何动静,就抬手在门上敲了下。 咚咚—— 画舫内部很快传来回应,门上的禁制自行消失了,却没有声音。 左凌泉稍微整理了下衣袍,做出给姑娘赔礼道歉的架势,缓缓推开房门,亲切招呼道: “太……祖……前辈?!” 装点雅致的小房间里,弥漫着助人清梦的檀香。 一袭金色龙鳞长裙的高挑女子,双腿弯曲叠放,坐在雕花软榻上,勾勒出饱满的圆臀,以膝为枕,让宫装美人靠着,微微抬指,示意噤声。 雍容华美的太妃娘娘,双眸紧闭,气息均匀,睡相如同婴儿般香甜;可以瞧见眼珠在微微转动,手儿也不安分地在衣襟上磨蹭,也不知在做什么引人遐想的美梦。 除此之外,公主般贵气的白猫,也翻着肚子躺在了书桌上,睡得很死,由此看来,鹤首香炉里点着的檀香并非凡物。 左凌泉猛然瞧见上官老祖,自然是惊了下,收起了风度翩翩会见佳人的举止,做出端正模样,关切看向太妃奶奶,眼神询问怎么回事。 上官老祖并未言语,身形先是定住,继而身体里又‘站’起来一个金裙女子,旁看去,就好似原本曲腿侧坐的女子一分为二,变成了两个人。 站起来的上官老祖,并没有实体,一穿而过,自然也没惊动上官灵烨。 神魂出鞘,是玉阶境修士才能掌握的神通,左凌泉以前也不是没见过老祖幻化的虚影,但真真切切瞧见这玄妙的手段,还是觉得有点眼晕。 “出去说吧。” “她没大碍吧?” “为了给你护道,神魂遭受重创,大碍没有,但完全恢复需要些时间。” “哦……” 上官玉堂无声无息走出房门,门便自行关上了。 左凌泉看着软榻上的太妃娘娘,最后又扫了眼定在原地的老祖本体,等房门关闭,才跟着往外走去,询问道: “前辈有事找我?” 上官玉堂肯定有事。 她昨晚不是一般地难熬,哪怕没有心神失守沉沦于欲念,也被弄得不上不下心里满是邪火。 但这事儿不能让外人知晓,更不能因此教训左凌泉。 上官玉堂表情很严肃,缓缓飘起,往海边行去: “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能有一刻停歇。即便你眷恋温柔乡,想歇息片刻,外面那些异族,也不会给你机会,你已经被盯上了,尽快精进修为,才能保证以后的安危。” 左凌泉的飞剑被清婉捡回来了,此时御剑跟在后面,点头道: “我以后定然小心。等找地方把水精炼化了,就立刻启程去找五行之木……对了,我出来的时侯,那条大龙,让我瞧见了一个桃子……” “那就是赐给你的机缘,拿到之后炼化,汤静煣再给你五行之火,就能跻身幽篁三重;本尊这里有一把剑,等你找到麒麟土后,送给你,助你成为九宗最强剑修。” “嗯?” 左凌泉一愣,听上官老祖的口气,他才灵谷巅峰,距离玉阶境就一步之遥了,这未免太简单了些。 “这么说来,再找个五行之土,我就能入玉阶了?” “理论上是如此,不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世上不知多少人倒在幽篁境,就是因为缺一样本命,到死都找不到。就如同本尊那把剑,如果不给你,你这辈子寻遍九洲,都找不到第二把更合适的。” 左凌泉想想也是,含笑道:“那我算是运气极好了;常言无功不受禄,前辈直接把剑送我,这机缘来得太容易,总觉得拿着心里不踏实。” 上官玉堂在夏日暴雨间穿行,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你以为得了大机缘是好事?有因必有果,有借必有还,所谓‘运气’,不过是天地多看了你一眼。你我身处天地之间,从天地间索取的东西,迟早都要还回去;得机缘越容易,便说明你以后要付出的代价越大。” 左凌泉在修行道不过是初出茅庐的小年轻,对这话只能说似懂非懂,他斟酌片刻,询问道: “意思就是,天地把东西给我,是要我去办事?” “天地就是你我周边的山海日月,不会以人的方式思考,他们遵从的是‘规律’。就比如一条河,被倒塌的山峰堵住,就会出现堰塞湖,这个‘堰塞湖’就是因运而生的产物,你觉得天地让它出现的目的是什么?” “呃……好像没啥目的,本就该出现。硬要说的话,是为了让河流恢复?” “这么理解就对了。天地只遵从规律,不会像人一样思考,只是你我把天地想象成人了;天官五兽是天地因运而生的神灵,能和你简略交流,但也只是代为向你传达天地的意思,没有自我立场。” 左凌泉大概明白了些,若有所思地道: “前辈的意思是,我成了‘堰塞湖’?” “差不多吧,每个人乃至鸟兽草木,都会有走运的时侯,至于天地让其走运的目的是什么,没人能推算;我们常说‘机缘巧合’,只是我们推算不出原因罢了,每件事背后必然有原因和结果,但这只有天地本身才能知晓。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机缘越大,说明在天地间占的位置越重要,未来要发挥的作用越大。毕竟你得到了通神之力,总不能什么事儿都不干,力量越大干的事儿自然越大。” 左凌泉看得还是没老祖通透,有些杠精的问道:“我要是得了天地之力,就待在家里什么都不做……” “那你就是蓄水池。” “哦,明白了。” “你得了这么大机缘,还这般顺利,说明你站在了风口之上,天地在背后推波助澜;等你积蓄的力量足够后,必然有需要你动用力量的事情摆在面前。所以别觉得自己机缘强、修行快是好事,这只能说明你要做的事很大很急。” “我要是半途夭折了呢?” “唉……”上官玉堂轻声一叹:“你没了天地还在,自然会再‘因运而生’一个人,你以为天地都围着你转?” 左凌泉大概明白了,点头道: “多谢前辈指点。”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说的其实也是这个道理。不过天给你的东西,也不是那么容易拿,就比如那颗桃子,你得去桃花潭自己取,至于怎么取,到时候看情况。” 上官玉堂昨天晚上,在桃花尊主面前‘嗯~’了一声,再过去会被那老妖婆缠着问东问西,而且她在的话,桃花尊主必然漫天要价,此时还有些头疼。她来到了海面之上后,开口道: “本尊给你护道,在这里把水精炼化,就启程吧。” 左凌泉对此自然没异议。 只要把水精炼化就入了幽篁,意义很重大,寻常修士一般会准备很久。 左凌泉虽然没仔细了解过,但上官老祖在,天王老子来了也出不了岔子,他不再多问,把玲珑阁里的水精取出来,就开始按照上官老祖的教导,在地面上画起了阵法…… 天空雷云凝聚,让暴雨又加大了些许。 庭院阁楼内,慢慢又响起了轻声言语: “小姨,你做什么呢?” “呃,不好意思,把你们吵醒了……你们先睡,我刚想起来屋子里还有东西没弄完,先回屋了……” “急什么,躺着一起聊聊,你昨晚放得多开,怎么还腼腆起来了?” “不了不了……” 很快,房门打开,吴清婉先是探头在庭院里扫了眼,确定无人盯着看后,才做出斯文娴静的模样,不紧不慢下了楼梯。 缺少吴清婉这根纽带,姜怡和汤静煣同床共枕自然不对劲儿,两人尬聊几句后,汤静煣便也跑出了屋子。 “好大的雨……” 汤静煣站在阁楼围栏上,眺望远方的海面,感觉浩瀚天威在往那边聚集。 汤静煣对这些研究不深,暗暗询问道: “死婆娘,海上是不是有动静?” “滚。” 回应很快传来,措辞严厉,十分不近人情。 汤静煣水媚脸颊微微一僵,继而气上心头,想回骂几句,不过想想还是忍了。 因为她知道死婆娘为何生气。 昨天晚上她在闺房之中,躺在旁边看左凌泉修那俩不知羞的姨侄女,哪怕她没好意思脱衣裳,只是让左凌泉摸了摸,那白花花、浪阵阵的羞人场面,还是把她看得小心肝直跳,身体有很大反应。 她能感觉到死婆娘也不好受,但清婉和姜怡在,又不好过来制止,那股又气又无可奈何的情绪,直接倒影在了她的心底,她没敢再大胆些,也是怕把死婆娘真惹毛了。 既然死婆娘懂事,昨晚没来打搅,就相当于退了一步。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汤静煣好不容易让死婆娘忍气吞声的一次,自然不能得寸进尺;试探底线的事儿得一步步来,只要循序渐进不停刺激,死婆娘总有一天会默认这事儿;说不定‘日久生情’,还真能把她拐回来当小左的小媳妇,叫自己姐姐什么的…… 汤静煣就这么胡思乱想着,缓步走下了楼梯。 雨幕沙沙的庭院中,冷竹端着热水正往阁楼走,胳膊下面还夹着个木盒子,瞧见她后,连忙开口道: “静煣姐,团子都快急疯了,你把它放出来吧。” “咕咕……” 汤静煣晚上跑去浪,都忘记把团子关盒子里面的事儿了,她走到跟前,接过木盒打开看了眼。 原本装满小鱼干的木盒里,已经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丢丢大的糯米团子,委屈巴拉地躺在里面,吐着小舌头,一副‘憋死鸟鸟了’的模样,傻里傻气。 汤静煣有些无奈,把团子拿出来,训道: “你自己不会出来?盒子又没锁上。” “叽?” 团子张了张鸟喙,欲言又止,明显是想说“鸟鸟要是出来,你肯定又说鸟鸟‘谁让你自己乱跑的?’”。 不过这么说,早饭肯定没着落了,团子还是做出鸟鸟知错的模样,张开鸟喙,嗷嗷待哺。 “一整盒鱼干都吃完了,还吃?” “叽叽……” 团子用翅膀摸了摸毛茸茸的肚子,示意自己给左凌泉帮了大忙,要是不吃胖,以后就帮不上忙了。 汤静煣见此,也不好多说了,只能想办法给团子找吃的;不过小鱼干是猫粮,皇太妃娘娘给的,她也不知道在哪里买。 老是吃别人家东西不太好,汤静煣看了下画舫,本想去问问小鱼干的产地,但她和皇太妃娘娘不是很熟,画舫门窗关着,为了这点小事不太好去打扰。 好在没观望多久,阁楼上又响起了脚步声。 踏踏—— 汤静煣回头看去,洗漱完的姜怡,从书房抱了厚厚一沓卷宗走了出来,下楼走向庭院。 汤静煣稍显疑惑,来到屋檐下等待,询问道: “公主,下这么大雨,还把这些搬到画舫去?” 姜怡抱着一沓卷宗,冷竹在背后也是如此,面对汤静煣的询问,表情稍显复杂。 姜怡昨天已经得知,左凌泉和太妃娘娘亲过嘴,那两个人的关系就比较暧昧了。 姜怡是左家的正房儿媳,换而言之就是大妇,招呼不打就抢她男人也罢,还把活儿全安排给她,她要是现在就闷起头老实干活儿,以后等太妃娘娘真进了门,还不得帮人家当肉枕头靠着伺侯? 左凌泉说是误会,但这名分不弄清楚,姜怡总感觉自己是苦主,所以还是得去旁敲侧击问一下。 不过这事儿可不好让家里的小丫头知道,眼见汤静煣问起来,姜怡只是道: “有些案子,需要太妃娘娘亲自过目,拿过去给她看一下。” “哦,我帮你们撑伞吧,别把衣裳打湿了……” 牙疼没法凝神,今明两天更新有点少,希望大伙们理解一下。15406/9342975 第四十八章 镯子 风起云涌,雨势越来越急。 三人相伴来到画舫上,雨太大砸得油纸伞啪啪作响,冷竹见此也没有敲门,把门推开让两人赶快进去避雨。 姜怡表情不喜不怒,本来是想做出大妇见新人的模样,试探一下太妃娘娘,哪想到进门就瞧见一袭龙鳞长裙的上官老祖,曲腿坐在榻上。 上官老祖在修士心中是神一般的存在,左凌泉见多了都能下意识端正姿态,姜怡自不用说,被惊得一抖,差点掉头退出去。 不过汤静煣可不怕上官老祖,瞧见屋里的死婆娘,也是愣了下,继而眼前一亮,开口道: “死……玉堂,你也在啊。” 姜怡见此也只得小心翼翼进入了画舫,仔细看去,却发现有点不对。 上官老祖坐在画舫上,身体纹丝不动,好似时间都静止了下来;皇太妃娘娘闭着双眸,枕在老祖的大腿上,宁静酣睡。 桌子上的白猫倒是醒了,翻过身来,先是看了眼蹲在汤静煣肩膀上的团子,然后悄悄把自己装小鱼干的盒子,挪到了肚子下面藏着。 只可惜,这小动作没骗过团子锐利的小眼睛,直接扑腾过去,开始“叽叽叽”骗吃骗喝。 汤静煣见两个人好像在修炼,贸然打扰不好,没再言语,招呼团子一声,想和姜怡一起退出去。 不过檀香的效果已经过去了,上官灵烨听见声响,苏醒了过来。 “嗯……” 在老祖的帮助下,上官灵烨这一觉睡得很香,连脸上的气色都恢复大半,看起来精神了许多。她睁开眼帘,看到站在门口的姜怡和静煣,可能是刚醒来有点迷糊,开口就是: “你们完事儿了?” 完事儿了?姜怡闻声表情一僵,明白这话的意思,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做出模棱两可的模样,回应道: “呵呵……嗯,娘娘休息得如何?老祖这是?” 上官灵烨彻底清醒,反应过来方才的问题,暴露了自己听墙根的事儿。她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回头看去,惊觉靠着的枕头是老祖大腿,连忙做出恭敬模样: “师尊,我……诶?师尊好像神魂出窍了。” “是吗?” 汤静煣见识过老祖的神出鬼没,静止不动还是头一次见,她走到跟前,仔细打量上官老祖精致到无可挑剔的面容,还用手在眼前晃了晃。 此举明显对老祖有点不敬,但汤静煣和老祖很熟,连上官灵烨都不了解她们之间的关系;老祖虽然神魂出窍,本体还是有感知的,既然没抽汤静煣两下,说明不在意。 上官灵烨见此也没有制止汤静煣,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活动胫骨: “师尊找左凌泉有事,应该是带着左凌泉出去了……好久没睡这么熟了,感觉身体都轻了几两。” 双手举过头顶伸懒腰,导致袖口滑下,金镯子和翡翠镯子都漏了出来。 姜怡把卷宗放在了书桌上,回头瞧见显眼的‘左家儿媳传家宝’,本来就复杂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她走到跟前,帮上官灵烨整理了下睡得有些乱的发髻,看似不经意的扫了眼镯子: “戴两个镯子,看起来是有点不搭;翡翠镯子是左伯母送的,俗世首饰,磕磕碰碰容易弄坏……” 上官灵烨昨晚能听见闺房里的声音,自然也偷听了书房里的谈话,知道姜怡心里的想法——姜怡估计也猜到她能听到,那番向左凌泉抱怨委屈的话,说不定就有说给她听的意思,不然最后不会点到为止。 以前上官灵烨刚拿到镯子的时侯,得知‘镯子代表是左家承认的正房儿媳’时,曾作势要取下来给姜怡,被姜怡拒绝了,因为那时侯姜怡把她当作皇太妃;现在姜怡忽然又开口提起这事儿,还有让她取下来的意思,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上官灵烨放下手,摸了摸镯子,含笑道: “左伯母送的东西,我自然注意着,不会磕坏;至于不搭配,我觉得还行……” 这一句话,只说表明了一件事——不想交‘龙头棍’。 姜怡眨了眨眼睛,笑容没变,眼神却有了细微差别,正想继续拉扯,忽然听见背后传来: “让我看看。” 刚刚还在逗老祖的汤静煣,似乎被这些女人间的话题吸引,回过身走到跟前,摸了摸翡翠镯子: “首饰讲究多,要依照气质来搭配。太妃娘娘贵气,佩戴金器更能衬托气质,公主也是如此;像我和清婉,就没那股自幼熏陶的雍容贵气,所以很少戴金器。 “这翡翠镯子,是江南那边的款式,比较适合温婉保守的女子,寓意是‘持家守业’,俗世烟火气比较足……” 上官灵烨和姜怡,都是自幼埋头修行,而后坐镇要职,论起俗世首饰的讲究,哪里说得过汤静煣这种市井小富婆,听了半天硬没接上话,不过意思倒是听出来了: 你们戴着不合适!我戴着合适些。 果不其然,汤静煣柔声讲解片刻,就拉起袖子,把白如嫩豆腐的手腕,放在了翡翠镯子旁边对比。 修士修行到金身无垢,身上已经没有杂质,皮肤会异常细嫩;但体形不是杂质,再怎么修行都不可能变形,只会越来越趋于完美。 上官灵烨冰肌玉骨,肌肤肯定好得出奇,但体型比较纤长,属于高挑苗条的类型。 汤静煣则不同,珠圆玉润,手腕不能说粗,而是很有肉感,用俗世的话来形容,就是很有福相好生养,戴翡翠镯子确实要更贴合气质,感觉就和量身定做的一般。 姜怡在旁边看着,觉得如果不出意外,汤静煣接下来就要说戴着试试,然后爱不释手,提议‘拿团子换镯子’什么的。 上官灵烨说不定还真会答应! 这镯子在上官灵烨手上还有可能弄回来,到了汤静煣手上,结果就不用说了。 此时吴清婉不在跟前,姜怡势单力孤,面对两个女人显然有些难以招架,想把局面搬回来却没有合适的由头。 好在冷竹善于察言观色,看出了三个女人之间忽然爆发的混战,眼见公主势危,连忙插话道: “我觉得金配玉要更好看些,不张扬又雅观,公主和太妃娘娘戴着很合适。” 姜怡顺势道:“是吗?我对首饰了解不多,也就随便说说。” 上官灵烨见此,自然是借坡下驴,笑道: “汤姑娘对玉器挺感兴趣啊,我这里还有几件玉器,只是很少戴……” 说着收起手,准备从玲珑阁取首饰。 汤静煣想要的是镯子,又不是首饰,见这俩人达成共识先排挤她了,摇头笑道: “我很少戴首饰,就是瞧见家乡的物件,比较怀念。罢了,不说这个了,老祖这么坐着没事吧?外面雨大,要不要给她搭条毯子……” 垂花门外。 吴清婉撑着小伞,在院墙下的过道来回踱步,指尖电光环绕,自顾自地研习着雷法。 大雨天一个人在这里散步,自然不是因为闲情逸致。 昨天晚上‘修炼’的时侯,吴清婉被三个人折腾的不轻,姜怡和汤静煣起哄,左凌泉也不知心太人,怎么羞人怎么来,她都忘记摆出了多少姿势。 常言‘泥菩萨也有三分火’,吴清婉再柔婉的性子,被逼急了也会反击不是;最后她玩不起,就向左凌泉投了降,言听计从开始折腾姜怡,还让静煣帮忙搭手。 姜怡半步灵谷的修为,哪里斗得过她们,被欺负得哭哭啼啼,她还没护着。 按着姜怡的性子,白天肯定找到这当姨的算账,要是不躲起来,准被数落得抬不起头。 至于画舫里的火药味,吴清婉是家里的万年老二,有姜怡在就不好意思去争镯子,自然不关心,当然她也不知道。 就这么在院墙下徘徊良久后,未曾瞧见冷竹跑来叫她过去,倒是听见院墙外面有些许响动。 哒哒哒—— 雨滴砸在伞面上的声音。 吴清婉回过神来,走到门口看了眼。 宅院在俗世城池,外面就是寻常巷子,大暴雨时没有百姓走动,只有一个身着夏裙的圆脸姑娘,背着一把铁琵琶,站在院墙外面。 小姑娘个头不高,踮起脚尖探头,看起来是想察看院子里的情况。 听见开门声响,小姑娘连忙做出了闲逛的模样,往门口走来,遥遥招呼道: “吴姐姐,你怎么未卜先知出来了?我正准备敲门呢。” 谢秋桃道行比吴清婉高,按理规矩,吴清婉得叫对方一声仙长。不过谢秋桃面向实在太小,吴清婉以长者对待十分古怪,也就计较那么多: “谢姑娘早。凌泉他们昨天刚回来,不过现在出去了;太妃娘娘还在屋里。” “是吗?他们没事吧?” “安然无恙,让谢姑娘操心了,外面雨大,进去说吧。” 吴清婉和谢秋桃不太熟,不过那天在海上见过一次,前两天谢秋桃也来过,对这姑娘影响不错,抬手示意她进屋说话。 只是谢秋桃持伞站在门口,犹豫了下,并未进去,而是道: “上次从海上回来,上官尊主点火了我一二,让我去北方找机缘,我担心左公子他们安慰,一直没动身;他们安然无恙就好,我也得出发了。” 修行就是如此,永远都在路上。吴清婉想要挽留,但耽搁了人家修行不太好,而且也没借口挽留,当下只能道: “既然是上官尊主的意思,姑娘就放心去吧,路上还是要小心。” 谢秋桃和左凌泉交情也不深,但彼此算朋友,下次再见也不知什么时侯,她犹豫了下,从怀里摸出了一块天遁牌,和吴清婉互留了联系方式,才撑着小伞孤零零往巷子外走去。 吴清婉在门口目送,看着一个小姑娘独自闯荡修行道,心里难免有点唏嘘。 修行中人大多独来独往,如雨中浮萍,飘到哪里是哪里,有几人能像她们一样,有值得信任的依靠陪在身边携手同行。 霹雳—— 谢秋桃的身影快要从巷子口消失时,海外的天空忽然划过一道雷霆,电光照亮了整个海面,继而又是一道。 吴清婉转眼望向海面,可见那边雷云滚滚、天威浩瀚,却看不清细节,只听见远处传来一声: “左公子入幽篁了呀,真厉害……” 回过头时,举着纸伞的小姑娘,已经不见了踪影…… 九洲极北,雪峰之上。 古老的建筑巍峨屹立在山巅,但缺了弟子,再宏伟的建筑也难免看起来死气沉沉。 侯玉书在这里住了下来,修养体魄的几天里,从旁人口中得知了这里叫‘玉净仙宗’。 不过往年屹立在玉瑶洲山巅的显赫豪门,如今早已经没落,人烟稀少;能看到的都是招揽来的‘供奉’,帮幽萤异族跑腿办事,获取那些往日求之不得的机缘。 侯玉书往年全在行善积德,从不认为自己是邪魔外道,只因血仇不得不报,修炼成妖的事儿又东窗事发,才被迫投身幽萤异族,心里其实瞧不起这些人。 在这里住了几天,侯玉书发现幽萤异族的上层,和他想象中差距很大,为人处世看不出穷凶极恶的地方,甚至有些人很面善风趣,得知他从玉瑶洲而来,专程跑来嘘寒问暖了解玉瑶洲近况,还说起当年在玉瑶洲某某地闯荡的事儿,甚至提起了如今还在世的玉瑶洲老友。 但‘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些人背地里如何,根本没法了解。 修养几天,伤势得以恢复后,接侯玉书过来的老者,又到了修养的洞府,让他前往后山面见那位梅老祖,说是要收他入门。 侯玉书已经到了幽萤异族的地盘,没得选,跟着一起来到了雪峰之巅,一座冰封的洞府之内。 宗门很大,路上看不到半个鬼影,溶洞内也是如此,里面只摆放着很多冰棺,冰封着各种人与物。 侯玉书一路看过去,冰棺里的人男女老少皆有,都很陌生,但有气息波动,明显不是死人,只是在长眠。 侯玉书本以为这些是宗门里闭关修行的弟子,可走到一具冰棺的旁边时,身体却猛地一震——里面装着一个女子,虽然年纪有点大了,眼角已经有了皱纹,但侯玉书依旧认出了女子,曾经在玉瑶洲的海边有过一面之缘,映像很深。 “这……” 侯玉书面露不可思议,左右看向溶洞,继而疯狂地在数个冰棺里寻找起来。 只可惜,侯玉书还未曾找到,一道空灵的女子嗓音,就从溶洞深处响起: “好好修行,你要找的东西,以后自会给你。” “她怎么在你这儿?” “玉瑶洲不乏我的徒子徒孙,要救一两个无名小卒很容易。” “你以这些人为要挟,逼迫正道修士为你所用?” “是我逼你过来的?” “没有我,他们都已经郁郁而终,或者死在了他人手里。我只是给投靠我的人,一个解开心结的机会,你不要这机会,大可自行离去,没人拦着你。” 侯玉书沉默无言,片刻后,拱手一礼: “晚辈侯玉书,拜见前辈。” 1秒:.bxx. 第四十九章 花开两朵 雷云聚而不散,暴雨落下,在海面上筑起了一座冰塔。 左凌泉在其中盘坐,随着周边水雾尽数纳入体内,气息渐渐平稳了下来。 跻身幽篁境,代表修士初步脱离‘人’的范畴,真正登堂入室,踏入了仙门。 所谓炼化本命,说简单点就是让身体反客为主,从天地手中抢夺掌控权,获得掌控周边天地的能力。 掌控的范围视修士境界而定,但无论大小,都是从天地之间夺取人不该掌控的东西,所以会引起天地排斥,也就是雷劫,夺取得越多,雷劫自然越大。 至于本命物的作用,倒是好理解——两个用水法的修士,面前只摆着一碗水,境界一样的情况下,本命物差的一方,必然抢不过本命物好的一方,差的一方等同于被禁魔,完全没得打。 现实之中很少出现这种极端情况,但处处受限是必然的,哪怕不和人争斗,本命物太差也抗不过跻身玉阶的大雷劫,世间修士费尽心思找机缘温养本命,就是因为此理。 左凌泉得过黑龙鲤的机缘,操控五行之水本来就强于常人,再炼化龙王水精为本命,对水的掌控力已经到了极致,不需要再温养,但这也导致了雷劫的动静有点吓人。 天雷只有九道,但每道都蕴含着浩瀚天威,光是那阵仗都能把胆小的修士吓得心神失守,更不用说站在下方让老天爷劈;左凌泉估计一道雷落下来,就能让他灰飞烟灭,更不用说后面还跟着八道。 好在有上官老祖帮忙护道,过程有惊无险,还是圆满抗过去了。 天上的雷云逐渐变薄,直至消散,左凌泉也睁开了双眼,仔细感受了下,能清晰察觉到在气府内游移的那股‘水流’。 他微微抬指,周身的冰塔就自行融化,在面前凝聚成团子的形状,纤毫毕现,操控的细致程度明显比以前高出太多。 左凌泉满意点头,转眼看去,上官老祖不见了踪迹,应该是已经回去了。 左凌泉见状,没有在此久留,把团子凝结为大冰雕,拖着飞向海岸,拿回去用来给团子当玩具。 渡劫比把黑龙鲤精华融入血肉简单,满打满算也才两个时辰,时间刚到中午。 大雨尚未停下,峣城的宅院内,冷竹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继续启程了。 左凌泉从巷道间来到正门,刚进去,就瞧见吴清婉撑着伞,还在围墙下面来回散步。 “婉婉。” “凌泉,你度劫……诶?你抱个大冰球做什么?” “这是团子。” “是吗?” 吴清婉撑着花伞来到跟前,望着‘横看成团竖成球的’冰雕,觉得左凌泉有些孩子气,笑道: “堂堂幽篁老祖,得了大神通,弄这些有的没的,就不怕人笑话?” “又没人看见。” 左凌泉向来没有高人架子,弄着玩罢了,他和吴清婉相伴走向屋里,疑惑道: “你从早上一直站在这里?” “唉昨天晚上把姜怡折腾惨了,回去肯定被她说。你也是,都不知道收敛些……” “昨晚我老实当工具人,啥都没表示,是你主动拉姜怡当挡箭牌……” “算了,以后不一起修炼了……” “都是我的错,我昨晚真不是东西……” 吴清婉微微蹙眉,想说左凌泉几句,却又不知从何处吐槽,最后只用胳膊肘轻轻怼了左凌泉一下: “德行。……对了,方才谢姑娘来探望了,本来请她进屋的,可她说要去北方游历,好像是上官老祖的意思,知道你们平安无事就走了。” 左凌泉和谢秋桃也算共患难一场,交情不深但总是有,得知留有联系方式后,微微点头: “从这儿往北就是伏龙山那边了,以后说不定还能遇上。” “长生漫漫,只要还在修行就肯定能遇上。方才冷竹过来,说是要启程去桃花潭,等你回来就出发……” 两人说话之间,进了垂花门,来到了庭院里。 冷竹在阁楼中收拾东西,上官灵烨和姜怡则在书房中加急处理着公务。 左凌泉正想去阁楼,却听见画舫那边传来女子的声响: “你怎么这样?我好不容易给你画好,又不是不好看,你招呼都不打就给擦了……” 汤静煣的声音。 吴清婉修为不高,对八尊主这样的巅峰强者,心里怀着敬畏之心,和姜怡一样不太敢待在一起胡闹,闻声只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左凌泉则是一愣,飞身上了画舫,探头看去,却见静煣站在软榻旁边,手里还拿着胭脂水粉。 上官老祖坐在软榻上,从位置上来看,方才在让汤静煣点妆;不过这种闲情逸致,显然不符合上官老祖的人设,察觉他回来后,又变成了不施粉黛的冷艳模样,让白忙活一早上的静煣大为恼火。 左凌泉瞧见此景,知道自己打扰了上官老祖的兴致,便想默默退开。 但上官老祖待在这里不走,可不是单纯为了让静煣把妆画完再擦掉,她开口道: “你先下去吧,我和左凌泉有话要说。” 这种吩咐丫鬟的口气,让本就恼火的汤静煣更加不满,正想说话,就瞧见上官老祖微微抬手,然后她就眼前一花,不知怎么就来到了远处的厢房之中,直接把她弄蒙了。 画舫的书桌上,正蹲在木盒里吃小鱼干的团子,见护身符不见了,也不敢久留,连忙飞了出去。 左凌泉闻言放下了冰雕,进入画舫拱手一礼: “多谢前辈相助,我马上就动身去桃花潭,还有其他安排吗?” 上官玉堂该说的正事儿,去海上的时候已经说完了,但忘记叮嘱了闺房之事。如果这问题不解决,她接下来恐怕又得‘夜夜笙歌’,在小母龙面前丢尽脸面。 为了预防这种不好明说的情况,上官玉堂直接开口道: “汤静煣的修行道和你们不同,四方游历获益不大,我带她去荒山和云水剑潭一趟,那里有她需要的五行之火,你先出发吧,过些日子再把她送回来。” 左凌泉知道汤静煣破镜要吃各种火焰,对此自然一喜: “那就多谢前辈了,嗯……姜怡也五行亲火,不知……” 这话自然是想让上官老祖帮忙提点一下姜怡,毕竟左凌泉哪怕用双修之法,也很难让姜怡跟上他的进度。 上官玉堂要提点低境修士很简单,只要她想,完全能凭借神通和铁镞府强大的财力物力,短时间内把练气修士的奇经八脉打通,然后给五样本命物,强行把人变成幽篁巅峰修士。 但这样的拔苗助长,长远来看是害人,根基不稳风吹即到暂且不论,没有那份实打实的磨砺,心境和阅历首先跟不上。 这就好似给一个婴儿,强行穿上一套威力巨大的神兵铠甲,能干出什么事儿完全没法预料。所以上官老祖正常情况下,不会干涉他人修行,特别是自己看中的弟子,都是让他们自己去经历和领悟;只有心境跟上了,修的才是仙,不然道行再高,也只是个空有一身战力的武夫罢了。 带汤静煣去找五行之火,是因为汤静煣有天道管束,靠山比她还横,未来会如何,完全不需要她去操心;把姜怡也带着的话,上官老祖得斟酌对其未来的影响,有点犹豫。 不过上官老祖考虑了片刻,还是点头答应了。 因为带姜怡出去,也不是非得手把手拉着修行,给点提示让姜怡自己去磨砺,以姜怡的悟性应该也能获益;而且汤静煣在姜怡面前,因为俗世身份的下意识限制,会乖很多。 更重要的是灵烨最近有点飘。 上官老祖完全放养这个最中意的徒儿,是为了让她领悟自己修行的意义。 结果可好,灵烨以前为了修行而修行,万事万物都不放在眼里,不把自己当‘人’看。 现在是想通了,但有点用力过猛的趋势,一副‘乐不思仙’的架势,都快撂挑子了。 灵烨想‘躺着’修仙也罢,还额外拿着大燕朝廷和铁镞府的两份儿供奉补贴,把自己的差事全交给姜怡,这日子过得未免舒坦过头了。 为了这点无关紧要的小事儿,训灵烨一顿肯定不合适,乘此机会把姜怡带去历练,也能让灵烨收收心,上官老祖就不信,灵烨还能转过头使唤左凌泉帮她忙活缉妖司的差事儿。 一番权衡之后,上官老祖答应此事,左凌泉自然心生感激,满心欢喜地出了画舫,和姜怡说了此事。 但两人都没有料到,姜怡听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晴天霹雳! 阁楼二层,姜怡和上官灵烨,本来在焦头烂额地处理烦琐公务,听见左凌泉上来说起安排,姜怡整个人都愣了。 这什么意思? 以前太妃娘娘把活儿甩给她,带着她男人出去浪,很过分不假,但偶尔还能见上一面。 现在可好,上官老祖直接安排徒弟和左凌泉出去浪,还把她拉走去历练,这是怕她影响了太妃娘娘和左凌泉的感情进展? 抢相公还有让师父帮忙搭手的,这不欺负人嘛! 不过,姜怡虽然心里想法很多,但还是二话不说直接答应了。 毕竟临渊尊主亲自带着去修行,就相当于临渊尊主半个徒弟,此等殊荣,寻常修士想都不敢想;即便什么都没学到,光是这番经历都够吹一辈子了,更不用说彼此同行留下的香火情。 姜怡正愁在家里连团子都打不过,有个高人带着飞,哪里会拒绝,反正太妃娘娘这抢男人的架势她也拦不住。 姜怡听闻之后,没有丝毫犹豫地就放下了笔,跑回屋收拾东西;当然,在过道里也没忘记瞪左凌泉一眼,警告的意思不言自明。 而屋里的汤静煣,显然不像姜怡这样看得开,她对修行本就不感兴趣,听闻要和死婆娘出去,她不乐意道: “就不能等小左回来,咱们再一起去那什么云水剑潭?哪里不是能铸剑吗,刚好能给小左弄一把好剑。” 上官玉堂站在画舫上,平淡回应道: “修行就是如此,不能有片刻停歇,有机会就要尽量争取,慢一天,如果日后遇上大麻烦,你就差那一天修为,找谁给你宽限时间?” 汤静煣说这些东西,自是说不过上官老祖,见左凌泉没拒绝的意思,只能不舍道: “我们什么时候回来呀?别一去好几十年……” “什么时候回来,以你什么时候炼化五行之火为准,本尊也忙,没时间陪你东逛西逛。” “那不两三天就搞定了,我还以为要去多久……” 正在收拾东西的姜怡,听见这话倒是迟疑了起来——只去两三天的话,她跟着看风景不成?——姜怡想了想开口劝道: “静煣,修行不能急躁,囫囵吞枣会根基不稳,能慢一些还是慢一些的好。” 冷竹自然跟在姜怡后面,对这个机会也无比看重,连忙附和道: “是啊,修行要稳扎稳打,只求快没好处。” 汤静煣张了张嘴,虽然有些不舍,但也不好多说了。 上官老祖见此缓缓点头,忽然发现带着姜怡确实有莫大好处,她转眼望向帮忙收拾的左凌泉: “还有,本尊把剑送你可以,但你得是铁族府的人,不然诸多徒子徒孙不会答应;到了桃花潭……” 左凌泉正想回答,上官灵烨就走出了书房。上官灵烨明白老祖的意思,开口道: “师尊放心,要是那个老妖婆敢打抢人的主意,我自会出言干涉,不会让她们得逞。” 有这句话,上官玉堂放心多了,点了点头又道: “明面上要叫桃花尊主,别乱了辈分规矩,让那老……桃花尊主找到由头。” “徒儿明白。” 上官玉堂不再多说,等姜怡和汤静煣收拾好东西后,就带着一起御风而去;见几人大包小包的有失仙家体面,还顺手给了两个玲珑阁来放随身物件。 汤静煣正踩着大羽扇飞到半空,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看向庭院: “团子!” 厢房的窗台上,蹲着观望的团子,抬眼望了望汤静煣,又看向拥有无限小鱼干的奶娘,纠结片刻后,还是依依不舍的飞上了天空,半途还挥了挥翅膀“叽叽~”道别。 不过汤静煣可能是担心她不在跟前,左凌泉出事儿没法帮忙,有个团子在跟前,她总是要放心些;她犹豫片刻,小声对团子叮嘱几句后,又把团子丢了回来…… (本卷完) 1秒:.bxx. 第一章 梅山遗韵 正午时分,烈日悬空。 滔滔江水冲刷着码头沿岸的白色石堤,满载货物的船只停泊在港口,不时有踩着飞剑的修士,悄悄落在港口外面,徒步走向十里开外的项阳城。 项阳城无论在仙家还是俗世,都只是个小地方,连个正儿八经的仙家集市都没有;唯一的特别之处,就是城外的梅山附近,有一座年代久远的历史遗迹。 遗迹并非秘境通天,单纯地只是一个很古老的碑林;碑林的由来现今已经无人知晓,之所以能保存下来,是因为上面有很多上古先贤的题字,其中有现今九宗修士的祖宗,很有纪念意义,就被附近宗门弄成了一个景点。 梅山碑林连寻常灵兽都罕见,风景在九宗也算不得出彩,唯一玄妙的地方,就是据说运气好的时候,能在落日时分听见碑林里响起琴声,仙家好事之徒排的‘玉瑶洲八奇景’中的‘梅山遗韵’,指的就是此处。 修行中人游历四方,也不是人人都被机缘牵着走,遇上这类有历史底蕴的地方,过来开眼界的修士并不在少数,就比如左凌泉。 港口上蝉鸣阵阵,刺眼的烈阳照得人不敢走出屋檐,连码头上的力夫,都已经歇了下来,坐在茶摊的凉棚下,聊着近来的所见所闻。 就在太阳最火辣的时候,一艘小画舫,从江面逆流而上,缓缓驶到港口附近。 画舫的甲板上,一尊晶莹剔透的冰雕,暴露在六月盛夏的烈阳之下,反常的没有融化;倒是冰雕的背上,有一只模样相同的白色小鸟,小爪爪朝天躺在上面,吐着小舌头,一副‘热死鸟鸟了’的可怜模样。 冰雕旁边,是一位身着黑袍的斗笠剑客,手里拿着佩剑,在空间不大的甲板上演练剑法,动作不快,但出手极稳。 可能是察觉到小白鸟的可怜模样,剑客开口道: “你会喷火,还怕热?” 团子肯定不怕热,但不可怜兮兮怎么骗吃骗喝? 它认真地“叽叽”两声,然后张开鸟喙,示意需要冰镇小鱼干解暑。 左凌泉听不懂团子说的话,但能大概明白意思,他没有小鱼干,就从玲珑阁里取了一个路上买的西瓜,放在冰雕上让团子啃。 俗世瓜果只能满足口腹之欲,但有的吃总没得吃强,团子半点不嫌弃,一头就翻了起来,在左凌泉面前表演起三口一个瓜。 左凌泉摇头一笑,转眼看向岸边,见已经到了项阳城附近,把剑收了起来,进入了画舫的船舱。 “太妃娘娘,到项阳城了,你不是想去梅山碑林看看吗?” 船舱内部的陈设和以前没区别,不过时常坐在书桌后面处理卷宗的姜怡,换成了上官灵烨本人;在对面帮忙查阅资料的冷竹,变成了吴清婉。 自从十几天前上官老祖离开峣城后,左凌泉三人也随后出发,赶往九宗最北侧的桃花潭。 左凌泉在海上亲了上官灵烨一口,本想在路上好好聊聊此事,但缉妖司的琐事确实多,上官灵烨自从坐回书桌后,就没起过身,一直在处理着事情;可能是因为清婉在,上官灵烨对他的态度,和以往也没什么区别,就好似忘记了在海上的事儿。 左凌泉并不擅长处理公务,帮不上忙,不好打扰,就自顾自在甲板上练剑,这些天也没私下里说过话。 清婉性子柔,本来只在屋里打坐修行,见上官灵烨一个人忙得焦头烂额,连个歇息的时间都没有,有点坐不住,就主动提议帮忙搭手。 上官灵烨对此自然求之不得,本想培养清婉,让她也能独当一面,然后直接放权当甩手掌柜。 但清婉和姜怡性格不一样,没什么好强之心,所有需要决策的事儿,能自己拿主意也不自作主张,必须让上官灵烨亲自定夺。 上官灵烨暗示几次无果后,这个想法也只能作罢了。 此时上官灵烨坐在书桌后,拿着铜镜在看着东西,听闻左凌泉的声音,她抬眼扫了下窗外,摇了摇头: “现在去不了,晚上才有时间。” 上官灵烨自己说想去梅山碑林看看,让左凌泉注意,左凌泉才来通报,闻言疑惑道: “缉妖司的事情很急吗?” “有点。云正阳好不容易从铁镞洞天爬出来,司徒震撼那混账,骗人家说他师父嫌弃他出来太慢,把他逐出师门,重收了个弟子,还给了把仙剑……” 后续这不来了吗! 左凌泉表情一凝,站直些许,煣认真询问: “然后呢?” “司徒震撼骗人就罢了,还用缉妖司的权限,限制了云正阳的剑皇牌;云正阳联系不上姜太清,信以为真,直接失踪了,司徒震撼找不到人,让本宫给想办法。本宫能有什么办法?这要是把人家徒弟剑心搞崩,师尊把你赔给人家当徒弟,人家都不一定答应……” 左凌泉神色一僵:“云正阳是剑皇高徒,道心不会这么脆吧?” “谁知道呢,再不堪也是中洲的人,中洲的剑修都是群武疯子,睚眦必报,真捅出娄子,事儿肯定不好平。” 上官灵烨抬起眼帘,看向左凌泉:“这事儿和你没关系,你和清婉先去逛吧,我忙完了过来找你们。” 吴清婉连续帮了十几天的忙,已经有点头晕眼花了,闻声放下了卷宗,柔声道: “那就辛苦娘娘了,有需要随时联系我,我马上回来。” 上官灵烨轻轻颔首,便又继续忙活起了事务。 吴清婉回到了后面的小舱室,换上了一条淡青色的夏裙,又找了个面纱戴上,走出了舱室…… 九宗在玉瑶洲南方,但实际疆域已经覆盖玉瑶洲中部,伏龙山就在陆地的玉瑶洲正中,山脉呈南北之势蔓延,东北侧归属剑皇城,西南是桃花潭、伏龙山、药王塔的地盘。 项阳城依隐鳞江而建,江水的源头就是伏龙山,左凌泉目前所在的位置,距离伏龙山仅有三千余里,桃花潭和伏龙山,属于山上山下的关系,可以说已经到了家门口。 为了不扰民,画舫停泊在港口外的郊野江畔,吴清婉举着花伞遮挡烈阳,和左凌泉相伴从船上下来后,一起徒步前往项阳城。 距离家乡数万里,第一次来到这连书上都没见过几次的地方,吴清婉难免会生出几分新鲜感,路上瞧见什么都会仔细瞅两眼,就如同久居深闺,偶尔出门踏青的小媳妇。 发现左凌泉眉头紧锁,有些心不在焉,吴清婉柔声询问道: “怎么了?和我出来不开心?要不我回去,换太妃娘娘过来?” 左凌泉连忙摇头,抬手把伞接过来,遮在吴清婉头顶: “怎么可能。我不是不开心,是方才太妃娘娘说那事儿。我只是让程九江忽悠云正阳,哪料到震撼老哥把戏做这么全……” “你出的主意?” 吴清婉稍显意外,不过并未因此说左凌泉什么,而是道: “这种事儿有什么好担心的。修行中人都得靠自己,不说司徒震撼骗云正阳,就算他真被师父逐出师门了,心灰意冷也只能怪他自己心志不坚。我以前教过不少弟子,师长只不过是领路人罢了,如果徒弟离不开师父,事事都得得到师长的认可,那有一天师长也不知道对错了,该怎么办?” “倒也是。” “如果我是云正阳的话,被师父嫌弃逐出师门,第一个想法肯定是不服,不蒸馒头争口气,爬也要爬出一番名堂,让师父看看他当年眼睛有多瞎。云正阳失踪,估计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若真让他闯出一番名堂,他师父谢你还来不及。” 左凌泉略一琢磨,觉得这话很有道理,点头道: “还是婉婉看得通透。” 吴清婉双手叠在腰间缓步行走,幽幽叹了口气: “看得通透有什么用,修为不高说话就没分量,没几个人听。以前在栖凰谷的时候,我修为比你高得多,那时候你多乖,说什么都当是金科玉律,恨不得把话刻在脑子里;现在可好……” 左凌泉微微摊手:“我现在不听话吗?” “你听什么话?” 吴清婉瞥了左凌泉一眼: “‘不要就是要,要还是要’,这是你的原话吧?” 不要就是要…… 左凌泉脚步一顿,眨了眨眼睛: “嗯……是。不过这些私房话,怎么能当例子?” “怎么不能?这些耍赖皮的话,就是欺负我治不了你,换做在栖凰谷的时候,我说不要,你敢不听?” 左凌泉仔细回忆了下,点头:“咱们第一次修炼的时候,你哪儿都不让亲,我不也没听。” 吴清婉想想还真是,顿时就不想说话了,埋头往前走去。 左凌泉连忙追上去,用伞遮住火辣辣的太阳,含笑道: “知道啦,以后我听话,你说不要就不要,我不耍赖皮。” 吴清婉吃亏都快吃习惯了,对此半点不信,都没搭理。 左凌泉见此,只能拉着吴清婉的手腕,往小树林里走: “要不现在试试?我要是说话不算话,从今以后改名叫右凌泉。” 试试? 吴清婉一愣,反应过来后,连忙把手腕挣脱出来: “你老实点,好不容易出来踏个青,没走出三步就想干坏事……大太阳不嫌热啊?” 左凌泉只是开个玩笑罢了,没有还嘴,陪着吴清婉一起观赏起项阳城的景色。 项阳城只是俗世城池,并没有特别之处,从城外转上进山的小道,风景才逐渐变化起来。 梅山距离项阳城约莫三十余里,一条绿树成荫的石道,从项阳城沿着河流一直通向梅山深处,道路依山傍水,其内修建有书院、道馆、避暑山庄等俗世建筑。 过来赏景的修士和寻常百姓挺多,路边上还有不少算命先生、小贩摆开摊子叫卖,嘈嘈杂杂稍微破坏了此地清幽的气氛。 不过往里走出几里,转过一个山脚后,眼前就豁然开朗,碧波如洗的湖面出现在群山之间,上面飘满了俗世游船,一面山壁屹立在湖面的另一头。 山壁上有一幅凿刻出来的画卷,只可惜不知何种缘由,被人为毁掉了,如今只剩下一面凹凸不平的山壁,痕迹相当古老,以至于初看去就像是天然形成,直至走近,才能瞧见些许画卷纹路。 左凌泉和吴清婉一道,随着茫茫多的人来到山壁前,听周边人七嘴八舌讲解,各种说法都有,最离奇的一个是‘刻的是桃花尊主的‘寒潭拜月图’,临渊尊主早些年路过时看着不顺眼,就顺手抹掉了。’。 这说法的起因自然是两位尊主私下不合,以左凌泉对上官老祖的了解,不可能干这么掉价的事儿,听完后只是一笑了之。 石壁在梅山的入口处,不过大部分人走到这里就回头折返了,进去的人极少,因为要收门票,价格百枚白玉柱,太过高昂。 左凌泉和吴清婉过来一趟,自然不会吝啬门票钱,交钱过了石桥后,又进入了通幽曲径,两侧全是未开发的荒山野岭,连个建筑棱角都看不到。 吴清婉本来兴致颇浓,瞧见看不到头的荒山野岭,顿时大失所望: “什么‘梅山遗韵’,我见水中月里面天天提,还以为多漂亮,结果看起来还不如栖凰谷,怪不得没人愿意花钱进来,这不坑人吗这?” “真好看的地方,哪需要请人天天宣传,门票钱定这么高,估计就是因为所有人一辈子只会来一回。” 左凌泉走出几步后,也觉得眼前的风景和想象中天差地别,于是把目光放在了路边的石碑上。 石道一侧的山野间,插着很多半埋进土的石碑,不知多少岁月的风雨冲刷,大部分自己都看不清了,只剩下些许几块位置好的石碑,还能辨认字迹。 能看到字迹的石碑旁边,都围了些修士,在旁边仔细观摩,因为禁止拓碑,还有弟子在旁边看守。 左凌泉走到跟前扫了眼,上面刻的字迹完全能看懂,什么‘欲勾春风作画笔,风水成江连落霞’之类的打油诗,根本没啥看头。 左凌泉对诗词研究不多,但好坏还是能看出一二,正想摇头笑话一句什么玩意儿,忽然瞧见下方的署名——陈朝礼。 左凌泉脚步直接一个趔趄,开口的话也变成了: “这什么鬼……鬼斧神工的好诗,作诗之人想来也是一位大家。” 吴清婉也想点评来着,看到名字后就知道我不配,乖巧地闭上了嘴。 正在打量石碑的几个修士,自是能看出这诗写得不咋地,但没人敢在伏龙山外面,说伏龙尊主的不是,闻言还回头附和道: “道友好眼力,不说诗词造诣,光是这意境,我等都望尘莫及……” 左凌泉忽然觉得,这门票其实也挺合理,在别的地方,哪儿能看到八尊主的‘拙作’。 他又来了兴趣,跟着吴清婉一道继续往前,想找找有没有上官老祖留下的墨宝。 梅山外面的石碑很多,粗略估计不下千个,大部分已经完全腐蚀,虽然没有找到上官玉堂留下的笔记,但仅剩的十几个能看到字的,无一例外都是名人。 即便左凌泉没听说过,也从其他修士口中得知了来历,最次都是三大元老宗门中的初代长老。 左凌泉走走停停,越看也是心惊——能让这么多仙家大佬心甘情愿留下墨宝的地方,他目前只知道剑皇城的城墙;梅山的影响力,当年恐怕不输给剑皇城,而且石碑上的字迹,从遣词造句来看,都是在夸这里的梅花好看,没有任何张扬或者贬低之处。 能出现这种情况,要么是这里的风景真好到人人神往,要么就是这里的人,资历高到没人敢说半句不好听的。 但数千年沧海桑田下来,昔日辉煌早已归为满山的杂草烂木,左凌泉甚至没有在修行道听闻过有这么个人。 吴清婉感受和左凌泉差不多,走了一截后,开口感叹道: “俗世有句话,叫‘尘归尘、土归土’,修行道原来也是如此,再出名的人与物,也扛不住岁月,若不是有这些石碑为证,谁知道以前还有这么厉害的地方;恐怕再过几百年,世人就彻底找不到痕迹了。” “是啊。” 左凌泉微微点头,又继续往前走去,直至来到种满梅花树的梅山脚下。 梅花在冬春季开发,因为是夏天,只能看到满山郁郁葱葱的翠绿,除开树木种的整齐,景色算不得多漂亮。 左凌泉来到山道下,发现这里游人比道路上多一些,山上各处还竖起了很多新的石碑,字迹也清晰可见,远的最多百余年,近的可能就在昨天;至于上面的诗词歌赋,还比不上伏龙尊主。 两人在山脚找到一处木楼,外面聚集着不少看热闹的修士;一问才得知,负责这里的宗门,为了敛财,专门弄了这些石碑,让游人可以花钱留下字迹,价格极为夸张,千枚白玉铢,接近一件灵器。 虽然吃相很难看,但不得不说,自己的墨宝可以和伏龙尊主等仙家大佬放在一起,能让很多不差钱的冤大头动心。 左凌泉掏得起这钱,但让他干这种目前来说毫无意义,以后出名了还可能让人笑话的事儿,实在毫无动力,当下就准备转身离去。 吴清婉自然也没当败家媳妇的习惯,扫了几眼正在掏钱的几个小年轻后,就想踏上归程。但瞧见交钱弟子腰间的宗门牌子,吴清婉眉头忽然一皱,顿住了脚步。 左凌泉还以为看到了熟人,回头打量人群,却没发现任何异样,询问道: “怎么了?” “凌泉,你看那个年轻人腰间的牌子,上面宗徽,是不是有点眼熟?” 宗徽是各大宗门的标志,也会刻在各种出产的物件上,眼熟太过正常。 左凌泉本来有些好笑,但仔细看向那个身着青衣的冤大头,发现腰间的宗徽是一个‘两叶葫芦’,以前在仙家集市买东西没见过,但偏偏又觉得似曾相识,绝对在某处仔细观察过。 “还真是……在什么地方见过来着?我们还一起见过……” “嗯……” 吴清婉眉头紧蹙,仔细回想许久,忽然拿过左凌泉的玲珑阁,在里面翻翻找找,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找到了两页‘符谱’,看着上面的徽记,恍然大悟道: “果不其然,我就说在哪里见过……” 左凌泉瞧见符谱,才想起自己还收藏着这玩意——这是他当年在栖凰骨谷后山,遇上野修伏击,从其中符师的法袍中得来,而且还是王锐师弟用摸骨大法摸出来的;因为看不懂又不好卖,就一直扔在一边了。 左凌泉满是意外,笑道:“你这都能记住?我都忘干净了。” “女人家心细吗,再者,你第一次带回来的宝贝,让我研究,我肯定印象深。” 吴清婉看了眼符谱,询问道:“符谱是残页,看起来像是被偷出来的,我们拿着也没用,现在怎么办?” 左凌泉觉得一个炼气修士能偷出来的东西,不会是什么宝贝,他留着也没啥用,稍作斟酌后,便转身走向了山道旁的木楼…… 第二章 立碑 日落西山,黄昏的流光洒在江畔孤舟上,把晶莹剔透的冰雕都染成了金黄色。 上官灵烨整理好卷宗,起身来到窗口,吹了片刻江风,才把诸多琐事扫出脑海,轻轻舒了口气。 窗外是青江红日,遥遥可闻空山雀鸣,风景不能说别具一格,但足够宁静,确实是个散心的好地方。 上官灵烨低头看了眼,抬指轻勾,把身上华美的凤裙,换成了俗世大家闺秀爱穿的襦裙。 不过略一打量,觉得自己百来岁了,这么穿太嫩,又变成了一袭杏黄色夏裙,以花簪为点缀,看起来落落大方,再配个小丫鬟,说是附近出来游玩的豪门夫人,恐怕没人不信。 收拾好行头后,上官灵烨走出船舱,却见吃西瓜不吐西瓜皮的团子,四仰八叉躺在冰雕脑袋上,江风吹拂着白色绒毛,看起来睡得很香。 上官灵烨提着裙摆,作势轻手轻脚离开,哪想到团子不是一般地机警,迅速抬头望向她: “叽?” “走吧,带你出去遛弯。” “叽~” 团子连忙翻起来,落在了上官灵烨的肩膀上,开始叽叽喳喳唠嗑,意思估摸是在提醒上官灵烨,太阳快落山了,是不是该吃晚饭了。 上官灵烨自然明白意思,取出了小鱼干,喂着团子,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周边。 年少的时候,上官灵烨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扑在修行之上,虽然九大宗门都去过,但皆是来去匆匆、目高于顶,不说项阳城这样的小地方,连各大宗门的景点都没兴趣瞧上一眼。 后来被困在凡事无处可做,才开始没事看看闲书,了解起那些和修行不相干的事情。 之所以会在项阳城附近停留,是因为上官灵烨对这个地方印象比较深。 ‘梅山遗韵’的传闻由来已久,为了吸引冤大头前来赏景,负责维护此地的宗门常年派人在外四处宣传,只要用过水中月的修士基本上都听说过。 如果只是残存着一座碑林,上面有上古先贤留下来的墨宝,倒也不至于引起上古灵烨的注意。 古怪就古怪在,那些石碑是真的,但铁族府之中却没有此地确切的记录;师尊那边没机会问,只能问宗门里的老人,但那些人也不知缘由,只说可能是窃丹灭世之战前的宗门驻地。 窃丹之战过后,玉瑶洲被打断代,死的一个不剩的宗门不下千百个,确实有很多上古宗门被世人遗忘。 但梅山有九宗开山长老乃至老祖的题字,这种地方哪怕只是个寻常小池塘,也该流传下来些说法,但事实情况是什么说法都没有,没有任何人知晓出处。 出现这种情况,只可能是有人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人为删掉了一段历史。 能有此等手腕的人,上官灵烨不用猜都知道是谁,除了包括她师尊在内的九宗三大元老,也没别人了;但此举是为了隐藏什么,实在是让人难以琢磨。 如今来了这个地方,上官灵烨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自然是想找到些蛛丝马迹;只可惜几千年岁月下来,项阳城早已沦为俗世城池,以前像她这样来寻踪的人肯定不少,能发现的异样早就该发现了,沿路并未找到值得注意的东西。 上官灵烨在山间石道上闲庭信步,脚步似慢实快,不过片刻工夫,就走过了画壁和诸多石碑。 碑文早有听闻,并无出奇之处,上官灵烨渐渐失去了兴致,本想把左凌泉叫回来继续启程,却被从前方折返修士的话语所吸引: “哪儿来的愣头青,九宫山都敢招惹……” “死鬼,快走啦,小心惹一身骚……” 说话的是一对灵谷初期的道侣,很快就从身边走了过去。 上官灵烨闻声稍显疑惑,九宫山就是负责打理梅山的宗门,论地位是伏龙山的下宗,但宗门主要财路是在梅山收门票,规模能发展多大可想而知。 不过,就和栖凰谷一样,再穷的下宗也是下宗,只要背靠九宗,就能摇人摇到八尊主,寻常修士根本不敢招惹,这种在人家地盘闹事的情况倒是不常碰见。 上官灵烨本着看热闹的念头,往前又走了一截,来到梅山之下。哪想到入眼就瞧见,一个身着黑袍的年轻人,单手持剑站在木楼前,剑锋之上正滴着血水。 木楼下站着四五个身穿宗门制服的修士,前方还有一个躺在地上,捂着渗血的喉咙,不远处还落着一条断臂…… “叽?” 稍早之前。 左凌泉和吴清婉简短沟通后,拿着两页符谱,来到木楼外围观的人群附近。 木楼修建在上山石道的入口处,前方是个小平地,摆着一块尚未刻字的石碑;身着茶色道袍的九宫山弟子站在旁边打下手,不少修士在木楼前围观。 木楼屋檐下摆着一张桌案,上面放着笔墨纸砚,此时三个年纪不大的修士,正围在桌前,从怀里掏着神仙钱,桌后是个笑眯眯的中年修士,眼巴巴等着。 千枚白玉珠,放在左凌泉这里都不算小数目,几个准备刻碑的修士,最多十五六,两男一女,是宗门子弟,但从神色上来看,肯定不怎么富裕,三个人在一起凑钱。 其中的女孩看表情是想开口劝阻,但中年修士一口一个‘小仙子、少侠’,各种吹捧之语不绝于耳,她根本开不了口;为首的青衣弟子估计也涉世未深,被吹得有点飘。 左凌泉以前也吃过亏,花十两银子买了只就是饿不死的小甲虫当‘记性’,觉得被宰一回并没有坏处,虽然这三个小年轻吃的亏有点大,但总比日后把命都陪进去强。 吴清婉站在身侧,同样没有上去劝阻的意思,只是暗暗摇头。 左凌泉本来想等三个年轻人被宰完后,找个机会偷偷把符谱塞进他们衣服里,但在旁边看了半天,却见三个人加起来都没凑够一千枚白玉珠,三个钱袋一番清点,只有七百余枚。 围观看热闹的修士,见状发出一阵哄笑;桌后的中年修士表情也变化了些。 三人中的女孩,见状顺势道:“钱不够,要不算了,下次再来吧。” 其他两个同伴也有此意,便想将钱袋收起来。 但九宫山的人在这里做一锤子买卖,几天也不一定等到一个冤大头上门,一块石头连同刻字的手工费,价值加起来不到一两银子,换七百枚白玉珠可谓无本万利,岂能把人放走。 桌后的中年修士,见状叹了口气道: “已经请师长把风水看好了,正等着石碑落地,这时候说不要,不是让本道为难吗?” 女孩很不好意思:“我们钱不够,下次再过来……” 中年修士表情一凝:“几位小友过来询问,本道在这里说了半天,东西和人都准备好了,结果等了一句‘下次再来’,这是拿我九宫观开涮?” 这话语气就重了,三个年轻弟子涉世未深,背后的宗门又远不如九宗下宗,连忙摇头解释: “没有没有,道长误会了……” 中年修士摆了摆手,做出大人大量的模样: “罢了,看你们年轻,也不和你们计较;本道待会和师长通报一声,七百枚白玉珠,你们再添一件法器,这碑就让你们刻了……” 这番话先硬后软,标准的以势压人,火候拿捏十分老道,明显没少干类似的事儿;三个年轻弟子脸色微变,这时候想不答应,也不敢开口了。 如果是涉世未深被奸商油嘴滑舌蒙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去过问是多管闲事;但买卖不成就靠背景压人,性质就变了,更何况吃相还这么难看,放在仙家集市当场就得被打个半死。 围观的修士见状都是皱眉,不过九宫观就在项阳城附近,伏龙山的下宗,他们根本惹不起,也只能暗暗摇头。 吴清婉见状眉头紧蹙,望了左凌泉一眼,询问怎么办。 左凌泉倒是干脆,走出围观人群,来到木楼前面,开口道: “既然人手准备好了,几位道友钱又不够,这块碑要不让给我吧,我也省得等。” 此言一出,所有人就把目光集中了过来,三个年轻修士微微一喜,连忙点头。 但中年修士眼见又来了肥羊,能全吃为什么要放一个,连忙赔笑道: “少侠不用急,下面人手脚麻利,谁都不用耽搁。老三,快带这位少侠去挑石碑……” 左凌泉来到三人跟前,用剑柄指了指放在旁边准备刻字的石碑: “我时间紧,就要这块,不行就算了。” 中年修士眉头一皱,觉得这个相貌俊逸的年轻剑客,是故意来捣乱的。但瞧见左凌泉从袖子里排出十枚金缕铢放在桌上后,脸色顿时笑得和花儿一样,连忙拿起笔: “没问题,客官要刻什么字?” 左凌泉抱着剑环视群山,稍微打量了下: “我不插山上,就插在这里,可以吗?” 中年修士想了想:“可以倒是可以,不过插在这里不合规矩,得和师长通报,价钱恐怕得加个……嗯……一千枚。” “没问题。” 左凌泉欣然点头,又掏了十枚金缕铢放在桌上。 围观之人瞧见此景,都有点震惊,觉得这年轻剑侠不是钱多烧得慌,就是脑子有包。 中年修士见左凌泉答应得这么干脆,还有点后悔,但这时候再加价容易把客人得罪,完全可以待会再想其他路数捞钱,他和气道: “少侠是痛快人,小道一定给您安排满意,您要刻什么字?” 左凌泉稍微酝酿了下: “嗯……字不多,就刻‘强买强卖,童叟皆欺’八个字就行了。” 话语一落,周边修士先是愣了下,继而爆发出一阵哄笑,不过察觉地方不对,又连忙停下了笑声,眼中显出震惊。 三个年轻弟子也满眼不可思议,其中的女娃想开口劝阻,但这时候明显晚了。 中年修士笑容一僵,顷刻间沉了下来,把笔拍在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小子,你什么意思?不把我九宫山放在眼里?” 左凌泉微微皱眉,示意桌上的神仙钱: “我掏双倍钱,刻自己想刻的八个字,怎么就没把贵宗放在眼里?道长莫非觉得这八个字是在说你?” 中年修士明白左凌泉是在说他,但脸还是要的,他沉声道: “我九宫山向来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你这八个字即便不是说九宫山,过来游赏的客人也会误解……” “那就是没法刻?” 左凌泉伸手去拿桌上的神仙钱。 中年修士见状,迅速把二十枚白玉铢盖住: “你刻意找茬,扰乱生意还污蔑九宫山,现在就想拿钱走人?” 左凌泉望着中年修士,莫名其妙道: “钱你收了,碑刻不了,不退钱也罢,还说我诬蔑九宫山,这意思是准备明抢?” 中年修士知道左凌泉在装糊涂捣乱,但他把人打出去,到手的钱就没了;直接没收的话台面上又说不通,于是退了一步: “我九宫山在此地扎根数百年,岂会做强取豪夺之事。本道只当方才是误会,这八个字有指桑骂槐、含沙射影之嫌,不能刻,按规矩得带上‘梅’字,你重新决定。” 左凌泉轻轻点头:“那就刻‘梅山外的九宫山,要钱不要脸’。’ 这话就是赤裸裸的指名道姓了。 木楼外满场寂静。 中年修士猛拍桌案,怒目道: “敢辱我师门,你找死!” 周边几个九宫山弟子,也围了上来,剑拔弩张。 左凌泉岿然无惧,扫视周边一眼: “动手这生意可就黄了。为了脸面连钱都不要,我看你们不像这种人啊。” “你放肆!” 中年修士怒火中烧,当下撕破脸皮也不装模作样,右手把钱一收,怒声道: “给我打。” 呛啷—— 便是在中年修士把神仙钱扫入袖中的瞬间,一声清脆剑鸣响起。 众人不见左凌泉如何动作,墨黑长剑已然划出一道半月,将桌案连同中年修士的右臂齐肩一分为二。 夕阳下扬起一条血线,惊呼和闷哼同时响起,二十枚金缕铢连同胳膊一起飞入半空。 九宫山弟子本来正想上前,瞧见此景骇得齐齐退出一步。 中年修士脸色瞬间煞白,完全没料到左凌泉敢直接拔剑,而且速度如此恐怖,断臂剧痛尚未传来,就想开口喝问‘你是什么人?’。 但左凌泉没了陪一个巧取豪夺的瘪三打嘴炮的耐心,反手又是一剑,扫过中年修士的脖颈。 擦—— 剑锋划过喉头,中年修士尚未出口的话语,彻底烂在了喉咙里。 此举把所有人都惊了下,想开口制止却来不及。 中年修士仅剩的左手捂住喉咙,连退数步,眼中只剩下难以置信。 左凌泉出剑太快,直至此时断臂和血水都未落地,他停住剑锋,稳稳用剑刃接住二十枚金缕铢,指向剩下的九宫观弟子: “在修行道,杀人不犯法,不能轻易杀人,只因为要守九宗的规矩。你们先把规矩扔下,觉得谁势大谁就能持强凌弱,那现在我按照你们的规矩来。我今天就要在梅山刻八个字,钱给你们了,谁不让刻我杀谁,叫你们管事的来。” 话落,剑锋一震,二十枚金缕铢砸在了九宫山弟子的身上,弹落地面,发出‘叮叮’的脆响。 周边鸦雀无声,只剩下喉咙漏气的‘嘶嘶’声响。 九宫山弟子都被左凌泉的举止吓蒙了,许久才有人联系起宗门里的师长,周边围观的修士被惊走了不少,只剩下些许胆大的还在,但也退开了数步,没人敢开口阻拦。 吴清婉觉得事儿闹得有点大,但这时候也没法拦了,只能在旁边小心戒备。 黄昏落日,火烧云挂在西边的天空,让本来清幽宁静的梅山,显出了一片肃杀之色。 左凌泉持剑而立,冷眼看着九宫山弟子,等待不过片刻,北方就有人御剑而来,遥遥便郎声道: “何方道友莅临梅山?一言不合对小辈下杀手,是把伏龙山不放在眼里?” 来人同样身着九宫山的袍子,气势很足,但目测也就幽篁初期的道行,可能是有所忌惮,在百丈外的高空就停了下来,居高临下质问,并未近身。 左凌泉懒得回答这些屁话,剑锋指向旁边的石碑: “我掏了两千枚白玉珠,要在这里刻‘强买强卖、童叟皆欺’八字,钱你们已经收了,我问你,字能不能刻?” 来人显然知晓手下弟子的德行,也大概猜出了事情的起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 “在下九宫山内门执事丘婴,敢问道友名讳?” 询问对方身份,是看惹不惹得起。 左凌泉亮出身份,对方肯定大事化小,因此只是平淡道: “你别管我是谁。我今天就想花钱刻八个字,不回答我只当你九宫山默认,石碑放下,若敢拔除,我拆了你九宫山祖师堂。” “你……” 九宫山好歹是伏龙山的下宗,丘婴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狂的人。有伏龙尊主为靠山,哪怕对方是其他尊主嫡传又如何,不敢打死总不能连狠话都不敢说。丘婴冷声回应道: “好狂的小子,我看你是活腻歪……” 飒—— 话未说完,左凌泉便飞身而起,手持利刃直刺半空的丘婴。 丘婴脸色骤变,一知道不是对手,二话不说拔腿就跑;但转身的瞬间,就发现山野间的河流齐齐炸开,汇为一条碧波蛟龙,以冲天之势,撞向他的身下。 轰隆—— 左凌泉炼化了龙王水精,控水能力远超丘婴的想象,随手抬起整条河流,打眼看去还以为遇上了半步玉阶的大佬,惊得术法齐出,急急开口: “师尊救我!” 九宫山距离梅山并不远,宗门得知有人捣乱,派人过来处理,祖师堂的几位肯定关注着这边。 瞧见这翻江倒海的手段,九宫山就知道踢到了铁板,山野之间顿时响起回应: “道友且慢,九宫山既然收了神仙钱,想刻字自然会履约,何必为此等小事动刀兵。” 声音很苍老,估计是九宫山的老祖,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左凌泉身形悬停于群山之上,眺望北方: “那就是可以刻?” 山野间并未立刻传来回应,稍微等待了片刻,声音才再度传来,这次轻和了些: “原来是左凌泉左剑仙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还请见谅。左剑仙在九宗是赫赫有名的青魁翘楚,在老夫这一亩三分地对小辈拔剑,未免太失身份了。” 下方围观的诸多修士,闻声顿时哗然,不过眼中也显出了‘怪不得,我就说嘛’之类的释然神色。 毕竟除了九宗的这些天之骄子,其他人根本不敢这么横,也没这本事,硬扳手腕的话,以左凌泉在九宗会盟打出的名声,一个九宫山还真没办法。 左凌泉皱了皱眉,估计对方联系了伏龙山那边,才了解了他的身份。 在九宗辖境,各宗关系盘根错节,继续闹大估计伏龙山就得出场了,碍于伏龙尊主的辈分,肯定得让步。但已经出了手,继续放任九宫山在这里持强凌弱的话,这剑等同于白拔了。 左凌泉想了想,也不再询问九宫山的意思,直接回到木楼,用剑锋刻下了八个字,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石碑直接插在了梅山脚下,全程一言不发。 石碑一旦立下,立碑的生意肯定做不成了。事后再毁掉等同于掩耳盗铃,更丢人不说,左凌泉又能借机找事儿,想拔掉估计只能等左凌泉死了或者名声臭了。 但九宫山的老祖知道再拦,左凌泉会继续死磕,他又不敢打死左凌泉,也打不死,真惊动了伏龙尊主,最后估计还是他赔礼道歉,所以始终没有出声,算是默默吃了这个闷亏。 左凌泉把石碑立在梅山脚下后,确定没人再聒噪后,记起了在这里立碑的规矩,想了想,又在石碑的背面,刻下了记忆中的一首诗——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这首诗阐述了梅花的气节,算是提醒到这里来的修士,别和九宫山一样,明明走的是修仙道,却修了一身世俗铜臭,连最基本的德行都忘得一干二净,这样的人能力越大祸害越大,还不如老实当个世俗商贾。 上官灵烨见九宫山认怂,也没必要再藏着等出场当幕后大佬,此时也来到了跟前,眼神惊讶地扫了眼石碑: “你还会写诗?” “以前旁听而来,也不知哪位大佬写的,很有意境,就记住了。” 吴清婉见识过几次,对此并不奇怪,但眼中的赞赏丝毫未减。她观摩片刻,又皱眉道: “不对,你今天这么一闹,梅山名声就更大了,慕名而来的人肯定不少,这样一来,九宫山财路不是更广了?应该把石碑移到画壁那里才对。” 上官灵烨轻轻摇头:“此举只是敲打立规矩,又不是斩草除根。先辈留下的石碑是真的,需要人看护打理,把财路彻底堵死,伏龙山不答应不说,这地方无人打理,用不了几年就全荒废了。” “倒也是……” 1秒:.bxx. 第三章 继续起航 雪峰之巅,潇潇雪花落入天池,澄澈池水中,倒映着天空的流云,以及岸边一树含苞待放的白梅。 墨黑长发披在背上的女子,独自在天池旁侧坐,面前摆着一张琴案,旁边还有个挂有两片叶子的茶青葫芦。 女子身段儿清瘦,肤色不比雪花和白梅逊色半分,可能是太长时间没有移动,雪色裙摆上落了很多花瓣,有的刚刚落下,有的已经枯萎,一直未曾扫去,整个背影看起来只透出孤寂与清冷,就好似被整个世界遗忘在了这里,连时间都停止了流淌。 但无论女子如何沉寂,时间终究是在流动的,随着一阵微风吹皱水面,几行小字,浮现在了天池之中。 岁月已经过去了很久,但女子爱好依旧没改,每当这种时候,都会睁开眼帘,往池水中看上一眼。 曾经在故土之时,能让她满意的,她会现身夸奖点拨几句,心情好了还会赠点大小机缘,这使得她居住的地方,到处都是各方后辈留下的字迹。 但雪峰远在天涯之外,故土也早已物是人非,这个爱好连她自己都快淡忘了,更不用说世人;直到百余年前,才有故乡的后辈重新弄起了这事儿。 虽然那些后辈只是为了谋取私利,写的东西也不再合她的心意,但她远在天涯海角,没法再给予点拨和机缘,自然也不计较这些了,有的看,总比没得看好。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女子声音澄澈,仔细阅读过字迹后,略显讶异,缓缓点头,又看向旁边的‘强买强卖、童叟有欺’八字,当时在推演字迹那头发生的事情。 不过还没等女子品鉴完,摆在案上的长琴,梅花纹路就显出了微光,继而一道舞女的虚影凭空浮现,开口道: “玉瑶洲传来消息,和九凤有关系的那个后辈到了伏龙山附近,目的地可能是桃花潭;商寅说此子福缘太大,不能收为己用必成心腹大患,问主子能不能安排人把他带回来,或者防患于未然。” 幽萤异族只是统称,内部其实也宗门林立、派系无数,整体结构比剑皇城之类的势力都松散,可以理解为被正道所不容的另一个修行道。 但幽萤异族可怕的地方就在于,所有人的目标高度统一——无论是嗜杀成性的魔头,还是心怀凡人不能理解之壮志的圣人,无论是人还是妖,所求之道的前提,都是打通被斩断的长生道。 高度统一的目标,给幽萤异族带来了极为可怕的凝聚力和执行力,只要对方是幽萤异族的人,那不管对方做什么事儿,归根到底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帮对方就是帮自己,甚至不用思考对方的初衷和动机。 商寅是帝诏尊主的同门师兄,原本是华钧洲人士,长年在华钧洲活动;天池旁的女子,负责的则是玉瑶洲,两人所属的势力完全不同,也没有太多来往,但需要彼此合作协助的时候,只要能答应都会答应。 不过这次,女子听到话语后,并未立刻回应,看着字迹思考稍许后,才摇了摇头: “孟章神君在东海现身,给他赐下了福缘,我受孟章神君庇佑,若对他动手脚,可能会引起孟章神君排斥;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吧。” “孟章神君既然选中了主子,为什么又要赐给他福缘?” “天神地祇不是生灵,不会按照人的思维行事,无论神仙妖魔,谁能让天地恢复均衡秩序,天地就会帮谁推波助澜,没有独宠一人的说法。” 身为器灵的舞女,闻声不再言语,重新隐入了长琴。 女子自始至终都望着湖面的字迹,待周边陷入宁静后,想了想,双手抬起,按在了琴弦上…… 落日彻底沉入山峦,天边只留下一抹昏黄,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梅山脚下,因为左凌泉和九宫山起了冲突,游人也不敢留下来看九宫山的热闹,相继散去,整个梅山内外很快空空如也。 事儿闹得有点大,三个得以解围的年轻子弟,怕得罪九宫山给宗门惹祸上身,也不敢上前和左凌泉攀交情,一起道了声谢后,就快步离去了。 左凌泉并未和三个小年轻有过多攀谈,只是把两页符箓悄悄塞进了为首年轻人的衣裳,就陪着上官灵烨和清婉折返。 吴清婉经过方才的小风波,已经没了游山玩水的兴致,不过太妃娘娘好不容易忙完出来,总不能刚来就往回走,她便独自走在前面,让左凌泉专门陪着上官灵烨看看风景。 傍晚山风徐徐,石道两旁的树木花草,在微风的吹拂下发出沙沙轻响,风波过后道路上已经没了游人,只剩下两女一男,在石道上行进。 上官灵烨思绪还放在方才的诗句上,捧着团子边走边回味,还拿路边石碑上各位先贤的墨宝对比,什么: “伏龙尊主的打油诗,和你这首一比,说云泥之别都是抬举,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瞧见是个什么表情……” 言语有点放肆,听得左凌泉都怕伏龙尊主一怒之下打过来。 左凌泉走在身侧,实在不好接这些话,转而开口问道: “太妃娘娘,云正阳的事情如何了?” 上官灵烨正说到兴头上,闻声有些扫兴,瞥了左凌泉一眼: “本宫好不容易出来散个心,没走几步你就开始和我聊公事?” 左凌泉算是始作俑者,聊的还真不是公事,而是私事。 不过上官灵烨忙了十来天,连屋子都不出,确实辛苦,见她不想听,左凌泉也不继续问了,想了想道: “那娘娘想聊什么?” 这话和海上那次的开头差不多,显然有试探的意思。 上官灵烨尚未回答,蹲在手心的团子就开始举一反三,摊开翅膀‘叽叽’两声,意思大概是‘装姜怡,啵啵嘴啊’。 上官灵烨心里怎么想不知道,但嘴上肯定不能这么说,她微微蹙眉道: “怎么?还想和上次一样,把本宫当成姜怡,借机占便宜?” 左凌泉见上官灵烨不是很抵触,打趣道: “怎么会呢,上次娘娘精神不好,没反应过来,现在肯定反应得过来,我想占便宜也占不到。” “叽叽……” 团子又开始嘀咕,应该在说‘你不是试试怎么知道?’。 ‘僚鸡’如此贴心,实在让人欣慰,可惜的是两人都听不懂。 上官灵烨觉得团子有点吵闹,拿小鱼干堵住了嘴,不悦道: “你说话注意些,本宫可不是姜怡那样的小丫头,有点肌肤之亲,就对你另眼相待……嗯?” 话至此处,上官灵烨脚步忽然顿住,抬眼望向了周边山野。 左凌泉正在犹豫要不要试试,瞧见此景也停下脚步,疑惑往四周打量,此时才惊觉,山野深处有若有若无的琴声传出。 琴音极为空灵,就好似远古遗留下来的余韵,又像是泉水叮咚产生的幻听,距离忽远忽近,听得不太真切,但肯定有。 吴清婉走在前面,也发现了山野间的动静,眼中满是意外: “还真有琴声,这就是‘梅山遗韵’?” “应该是。” 左凌泉根本没法分辨琴声的方位,但只要是有,肯定就有相应的源头,他左右四顾不明所以,询问道: “太妃娘娘,这琴音怎么来的?” 上官灵烨眼中的意外不比两人小多少,‘梅山遗韵’只是传说,没几个人听见过,她以前还以为是九宫山在这里故弄玄虚。但此时仔细探查周边,琴声好像就是凭空出现,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 “不清楚,估计和此地风水布置有关……” 上官灵烨环顾四周,弄不明白缘由,便想从曲子中寻找门道。 只可惜,琴音缥缈晦涩,太过高寡,以三人的音律造诣,说好听点是觉得玄妙,难听点就是听了个响,什么都没能听明白。 良久后,一曲终,天色也彻底黑了下来。 左凌泉原地等了片刻,见彻底没声儿后,询问道: “娘娘听出东西没有?” 上官灵烨也没听明白,觉得琴声出现背后,必然有某种不知名的缘由。 但以刚才的观察来看,琴声出现得很玄乎,上官灵烨尚未摸到头绪,就瞧见北方的夜空,飞过来一道流光。 流光呈青色,看起来是一把飞剑。 左凌泉有所察觉,手本能按在了剑柄上,来到了吴清婉的身后;上官灵烨也收回了心神,转眼望向北方。 飞剑速度极快,不过十几息的功夫,就来到了石道上方,平稳落了下来,遥遥就开口道: “左兄好大的脾气,好歹相识一场,来我伏龙山,招呼都不就代为管教我伏龙山的下宗,不合适吧?” 左凌泉抬眼望去,来的是熟人——曾在大黄岭有过一面的伏龙山青魁许墨。 许墨身着一袭道袍,落在了石道上,话语是兴师问罪,但神色并没有什么敌意。 上宗和下宗虽然是同门,但终究是两个宗门,发生冲突只要不涉及宗门根本,琐碎小事上宗没那么多精力去管。 而且九宗之间小摩擦每天都有,就和左凌泉砍云水剑潭的人一样,事情了结不再追究是规矩,不然账永远算不完;方才九宫山的老祖没再说话,就表示让了步,许墨揪着不放,就属于没事找事了。 不过,左凌泉毕竟在伏龙山的地盘动了手,让许墨摆好脸色笑脸相迎也不可能。 许墨略显不满的落在左凌泉前方,正想继续兴师问罪,瞧见上官灵烨后,微微一愣,抬手行了个礼: “上官仙子也在啊,晚辈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上官灵烨坑过许墨一回,但许墨不知道就相当于没发生,她微微颔首: “纵容下宗在此地做这些强取豪夺之事,可不像你们伏龙山的作风,以后要多多管教才是,可别让伏龙尊主失了脸面。” 上官灵烨往年在九宗年轻一辈中统治力极强,辈分也比许墨高,有她在,许墨自然不好摆脸色,当下也不再提方才的事儿了。 左凌泉方才出手有理有据,自然不会对许墨心怀愧疚,他和许墨并肩而行,半开玩笑地道: “许兄莫不是专程跑来找场子?” 许墨作为伏龙山的青魁,硬实力绝对不弱,上次错过了九宗会盟,这次确实是想过来和左凌泉扳扳手腕。 不过临渊尊主的高徒上官灵烨在,许墨估计打不起来,也不好说狠话,便回应道: “我就在附近走动,听闻消息过来看看。九宗互为同盟,我可不像左兄一样,只会仗着修为在窝里横,最近剑皇城那边热闹得很,你想打架的话去那边,刚好也能给九宗涨涨威风。” 翻过伏龙山就到了剑皇城的辖境,距离其实并不远,左凌泉闻言好奇道: “那边最近有什么热闹事儿?” 上官灵烨得了师尊的吩咐,要让左凌泉尽快去桃花潭取机缘,自是不会让他乱跑,开口解释道: “中洲几个大世家抢地盘罢了,剑皇城可不像九宗一样铁板一块,剑修如云世家林立,为了天材地宝打得你死我活的事儿很常见,事不关己,我们管不着。” “也不算事不关己,左兄不是号称‘中洲三杰’嘛,你三弟所在的齐家也在其中,左兄就不去搭个手?” 中洲三杰是老陆瞎搞出来的,左凌泉根本就没见过齐甲,他还忙着去桃花潭吃桃子,对此只是道: “有机会的话,过去看一下也无妨。” 许墨和左凌泉也不是太熟,打不起来也没有太多可聊的,他客套几句后,就转身去九宫山,顺便邀请几人过去做客。 左凌泉刚收拾完九宫山,哪里会跑去给自己找不自在,对此自是婉拒,目送许墨离去后,没有再停留,和上官灵烨一道回了画舫。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江面上星光点点,只有一叶扁舟在江畔轻轻起伏。 上官灵烨出去散了个心,心情放松了许多,回到画舫后,也不想坐在书桌后面了,把猫和团子抱起来,想在软榻上躺会儿。 瞧见左凌泉和吴清婉走进来,上官灵烨又想起了什么,开口道: “不出意外的话,明早就能抵达桃花潭。晚上也没啥事儿,你们要不要休息会儿?” 左凌泉正准备出去练剑,闻声疑惑道: “不是一直在休息吗?还怎么休息?” 上官灵烨眨了眨眼睛,示意里侧带有大床的小舱室。 吴清婉瞧见这眼神就明白了意思,她哪好意思在上官灵烨的船上,被左凌泉按着修,连忙摇头: “我不累,嗯……我出去打坐了。” 说着就跑出了门。 左凌泉才领会上官灵烨的意思,他倒是挺想的,不过清婉脸上挂不住,他自然也不强求,含笑婉拒后,跟着走了出去…… 昨晚没睡好,写的奇差,就当过度吧…… 1秒:.bxx. 第四章 你要一碗水端平 一夜无话,东方亮起晨光,左凌泉凝神静气,睁开了双眼。 不想打扰太妃娘娘休息,两人都在甲板上打坐;清婉已经提前收功,脸颊靠在他肩膀上,眺望远方的晨曦,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片刻温存,察觉他醒来后,柔声道: “到地方了。这药园儿真大,栖凰谷若是能有一个就好了。” “是吗?” 左凌泉探头从甲板边缘往下方看了一眼。 平原一望无际,被薄雾所遮蔽,隐隐能瞧见排列整齐的田野上,种植着各种说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就好似进入了一个看不到边际的巨大农场。 左凌泉以前瞧见过灵田,但规模最多十几里,像这样把整个平原都种满的,也是头一次见,只觉‘桃花尊主’的尊号改成‘桃花地主’要更合适些。 不过这种玩笑话,在桃花潭门口说显然不合适,左凌泉在甲板上观摩片刻后,就转身进入了画舫内部。 画舫的门打开,里面静悄悄地没有任何动静。 左凌泉抬眼看去,身着凤裙的太妃娘娘,侧躺在雕花软榻上,闭着双眸竟然睡着了,宫鞋随意地落在地板上,双腿微曲,两只裹着黑丝的脚儿上下叠在一起;白猫是灵兽,并未睡觉,被当成了抱枕,生无可恋地被搂在怀里,不敢乱动。 团子倒是能吃能睡,缩进了上官灵烨的领口,只露出一个小脑袋,歪着头舌头都吐出来了;可能是睡觉的时候不安分乱动,还把上官灵烨的领口蹬开了些,能瞧见黑色花间鲤的薄纱边角。 左凌泉下意识扫了眼。 上官灵烨虽然睡着了,但警觉性很高,左凌泉开门的瞬间,她便睁开了眸子,未等左凌泉移开眼神,就低头望向了自己高挺的衣襟。 “你看什么?” “呃……看团子,这睡相真不老实。” 左凌泉移开眼神,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转身打开了窗户。 上官灵烨抬手把衣襟整理好,倒也没和左凌泉计较此事,她起身伸了个懒腰,开口道: “马上到地方了。桃花尊主那老……老前辈和师尊关系不和,而且脾气不好喜欢斤斤计较,恐怕会对你有所刁难,你遇见后机灵些,顺着她的话说,别意气用事,咱们把桃子拿到就走;她若是敢威胁你,你也不用怕,有师尊给你撑腰……” “明白。” 左凌泉认真点头,等上官灵烨收拾完之后,就一起出了舱门,来到甲板上。 桃花潭位置在伏龙山脉外面,得名于先人种在拜月湖畔的那棵祖树,抛开周围的灵田的话,实际宗门面积不算大,里面种的全是桃树,桃花四季不谢,远远看去就好似一片粉色的花海。 画舫速度极快,很快穿过了一望无际的灵田,来到了横隔在平原尽头的山脉外围。 桃花潭和伏龙山离得近,门风也和伏龙山相差不大,比较守旧,讲究‘隐于山野’,宗门的入口不像铁族府那样庄重气派,只在进入桃林的道路旁放了块大石头,上面刻着桃花潭三个字。 看起来虽然简单随性,但里面的一草一木明显都很考究,有多少门道左凌泉看不出,只能感觉出那股数千年沉淀下来的底蕴。 桃花潭的人,昨夜应该收到了消息,已经有人在桃花林的入口处迎接,是在铁河谷有过一面之缘的花烛夫人和青魁风信子。 左凌泉过来要东西,再理直气壮也不可能对东道主摆脸色,离得老远就下了画舫,徒步来到桃花潭外,开口道: “花烛前辈,风兄,好久不见。” 花烛夫人是桃花潭的主事之人,善于交际,此时颇为热络,上前直接挽住了上官灵烨的胳膊: “都是自家人,何必这般见外,直接进去吧。信子,你带凌泉去祖树面见老祖,我和灵烨丫头叙叙旧,诶……这位姑娘是?” 吴清婉和上官灵烨已经很熟了,但终究是野鸡下宗的小长老,论地位比不过九宗的内门弟子,论修为更是排不上号,本来想跟在后面当小透明,见桃花潭的长辈问起来,有点迟疑该怎么自我介绍。 上官灵烨因为师尊的缘故,不喜欢桃花尊主,但和花烛夫人私交尚可,闻声含笑道: “是凌泉的师长,前辈叫清婉即可。” 吴清婉本来想说自己是左凌泉的道侣,这样安排住处就能和左凌泉睡一起了。 上官灵烨这么说,她自然不好再开口,只能欠身一礼: “晚辈吴清婉,见过花烛夫人。” 花烛夫人听见是左凌泉的师长,眼中明显有意外,不过修行道徒弟比师父道行高太过常见,这只能说明人家教徒弟教得好,她也没有怠慢,含笑道: “清婉妹子真是客气,能教出凌泉这样的弟子,当我师长都足够了。上次在九宗会盟,凌泉可是让我们开了眼界,到现在都好奇怎么教出来的,清婉妹子既然来了,可否传授一下心得?” 吴清婉能有什么心得? 她教左凌泉的方式,就是骑在身上摇摇晃晃,认真研究什么姿势修行更快,这些心得说出去,恐怕会被当成邪魔外道的妖女。 因此吴清婉只是含糊其辞,用左凌泉天赋好之类的话来搪塞。 三个女人一起闲聊,左凌泉不好搭腔,和风信子直接前往了桃花潭中心的拜月湖。 路上和风信子也有交谈,但不提也罢,彼此半生不熟,除了互相吹捧就是尬聊。 桃花潭灵田太多,弟子都散入了平原上的各处驻地,留在宗门内部的人不多,有也是在忙着闭关打坐,一路来很少瞧见路人,只有几个慕名而来的胆大女弟子,在远处偷偷观望。 宗门之中禁止御空,左凌泉一路前行,不紧不慢走了半个时辰,才来到了桃花潭的中心,一个隐藏在桃林之间的碧波寒潭出现在了眼前,湖对面有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桃树。 风信子在湖畔停步,开口道: “祖树就在对面,老祖喜欢清净,不喜弟子打扰,我就不过去了,左兄请吧。” 左凌泉目送风信子离开后,沿着湖畔小道,走向湖对面的祖树,距离尚有两里,就闻到了一阵花香。 花香很浓郁,闻起来竟然带着三分酒意,功效也类似,左凌泉起初没有在意,但走出几步后,就发现脚步有点飘。 祖树距离还很远,左凌泉总不能停下叫一声,让桃花尊主出来见他,当下只能强行稳住心神,屏息凝气继续往里走。 修建在桃花林间的湖畔小道并非直线,兜兜转转曲径通幽,看不到太远的景色,直至转过一片花丛之时,眼前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被茂密树冠笼罩的大平地。 左凌泉抬眼看去,遮天蔽日的桃花树下十分干净,临湖之处插着一块石碑,旁边放有两个蒲团。 身着墨绿春衫的女子,面向寒潭盘坐,身前放着一张琴台,长发披散在背上,干净得一尘不染,周身还有云雾环绕,就好似从天上落下来的九天仙子,仙气飘飘而又庄严内敛,完全切合了所有人对世外高人的想象。 左凌泉常听见‘老妖婆’的称呼,本以为桃花尊主的言行举止会比较另类,却没想到真人看起来,比上官老祖都仙儿,眼中不由显出几分意外。 不过左凌泉也不能问桃花尊主‘你怎么长这样’,当下收敛起杂念,正衣冠拱手一礼: “晚辈左凌泉,冒昧打扰,还请桃花尊主见谅。” “过来坐吧。” 桃花尊主并未回头,空灵嗓音如同在九天之上响起,连带着碧水寒潭都荡起了一圈涟漪。 毕竟是和上官老祖同等级的仙家大佬,左凌泉还真有点压力,缓步走到寒潭旁的蒲团上就坐,没有打量桃花尊主的面容,只是看着眼前湖水。 桃花尊主想打量左凌泉,不需要用眼睛看,自然也没什么动作。她做出仙家高人该有的高深模样,摇头一叹道: “可惜了。” “嗯?” 左凌泉刚坐下就听见这话,自是一愣,询问道: “前辈说什么可惜了?” “说你可惜了。” “呃……晚辈愚钝,不知前辈说的‘可惜’,是指……” 桃花尊主偏过头来,用一种很唏嘘的眼神,望着左凌泉,轻声道: “常言‘近在咫尺、近墨者黑’,师父是什么样,教出来的徒弟就是什么样,你是一块千年难遇的璞玉,可惜遇人不淑……” 叽里哇啦…… 左凌泉觉得这话术很像江湖骗子,但桃花尊主的身份摆在这里,应该不会用这些小伎俩忽悠人,他认真聆听完后,疑惑道: “前辈的意思,是我‘遇人不淑’,把我带歪了,误入歧途?” 桃花尊主微微颔首:“八尊主也不过是道行高些的修士,并非圣人,但徒子徒孙会把我们当成圣人,做什么都有学有样;你一直跟着上官玉堂……” 左凌泉感觉不对了,坐直身体,询问道: “前辈说上官老祖把我带歪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是局中人,自然看不透她的本性,她也不会当着徒子徒孙的面展现本性,但她的行事风格,会潜移默化影响你,让你按照她的方式为人处世。” 左凌泉和上官老祖的关系很古怪,很难捋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关系很近,上官老祖甚至还通过汤静煣的身体咬过他舌头,有人说上官老祖的不是,左凌泉自然不喜欢听,蹙眉道: “我觉得上官前辈为人处世没问题……” “那是因为你年纪小,八尊主互相制衡监督,她比较克制。” 桃花尊主转过身来,面向左凌泉,认真道: “你可知她没当尊主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 “蛮横无理,独断专行,做事能动拳头绝不过脑子,得理不饶人,没理也不饶人,被修士称为‘上官蛮子’……” 左凌泉眨了眨眼睛,看着面前认真数落人的桃花尊主,想了想道: “前辈,在背后论人是非,怕是不合适,您贵为一方尊主,若是对上官老祖不满,大可当着面和她说这些。” 桃花尊主又不是没说过,被上官玉堂吊起来打,才气得隐世不出待在这里养老。她见左凌泉不满,认真道: “你以为本尊骗你?铁族府弟子‘有进无退,有脑子都不用’,九宗何人不知,这些不都是上官玉堂教出来的,你难不成也想当一个那样的莽夫?” 左凌泉知道铁族府的行事风格,‘有进无退’的意思是‘坚守心中之道,不能妥协的事情绝不妥协’,可不是啥都不想埋头硬莽。他摇头道: “我行事向来稳健,心中自知是非好坏。上官前辈对我有恩,行事更是光明磊落,前辈若只是想在我面前说上官老祖的不是,那这话也聊不下去了。” 桃花尊主见此也不多说,转身面向湖水,一副送客的架势: “那行,你走吧。” 左凌泉按理说应该起身,但桃子还没拿,就这么走不白跑了? “嗯……此次前来,是因为晚辈前日误入秘境,遇见了孟章神君,经神君指引……” “想摘桃子?” 桃花尊主装冷艳仙子实在不太习惯,本想双臂环胸,但心念一起又觉得不合适,就把抬起的手放在了琴台上,随意拨弄琴弦: “这棵桃树,是本尊的授业恩师亲手种下,现在传给了本尊,不管以什么地方的规矩来算,桃树都是本尊的私产;现在树上结了个桃子,你连本尊的话都不想听,就想把桃子摘走,你觉得本尊该出于什么理由,倒贴把桃子给你?觉得你长得俊?” 桃花尊主说的也是实话,否则上官老祖也不会为此事发愁。 左凌泉沉默了片刻,轻叹道: “握得住才叫机缘,握不住就不是自己的东西。前辈肯给,晚辈自会记前辈的情;但若是为了一个桃子,让晚辈昧着良心,说上官前辈的不是,这机缘拿到手也没什么意义……” “谁让你说她不是了?” 桃花尊主偏过头来,认真道:“本尊只是告诉你实情,让你不要误入歧途,又没说不把桃子给你。” 左凌泉觉得桃花尊主的言行,和高冷的扮相不太搭调,他想了想,干脆询问道: “前辈可是有什么要求?” 桃花尊主也没什么要求,孟章神君赐给左凌泉的福缘,她自然不会独吞截留。 但左凌泉偏偏和上官玉堂关系匪浅,把桃子白送给上官玉堂的后辈,和她半点关系没有,她不成‘仇将恩报’的二傻子了? 桃花尊主斟酌稍许,摇头道:“本尊不会借机刁难你一个晚辈,该是你的东西就会给你。不过祖树是桃花潭的产业,结的桃子数量稀少,历代青魁都没法人手一个,直接给你,徒子徒孙必然不服气,至少得有个合适的身份;比如你是本尊的亲传弟子……” 左凌泉经过老祖的叮嘱,猜到桃花尊主会这么说,他摇头道: “师徒如父子,拜师收徒是大事儿,绝非一个称呼那般简单,我即便想拜前辈为师,也得看彼此是否合适,不然空有其名,拜师没任何意义。” 桃花潭善术法,连武修路数都不走,和左凌泉确实不搭,桃花尊主知道这个提议可行性不大,又道: “不想拜师,至少也得是我桃花潭的人,你可以当桃花潭的供奉仙师,百年内不改换门庭就行。” 百年内…… 左凌泉修行求的是万事自己能把握,签个一百年的卖身契,显然没法答应。 桃花尊主通过左凌泉的表情,就已经看出了想法,继续道: “这也不愿意的话,你就只能当桃花潭的女婿了,和桃花潭的弟子结为道侣,本尊把桃子当嫁妆送你,如何?” “嫁妆?” 左凌泉一愣,对这个提议倒是不反对,但也得有目标才行。他摊开手道: “我并不认识贵宗的女弟子……” 桃花尊主眼神示意外面:“桃花潭女子众多,容貌出彩的不在少数,以你的天赋,和谁配对都不算下嫁,除开已经婚配的女子,剩下的你随便挑。” 说到此处,桃花尊主想起了什么,或许是怕上官玉堂在背后瞎出主意搞她,又加了一句: “当然,本尊除外。” 左凌泉觉得最后这句有点多余,他哪儿来的胆子翻牌子翻到桃花尊主身上,而且这事儿显然不能这么来。 “前辈,男女婚配也是大事,不逊色于师徒传承,我若是为了一份儿机缘,昧着良心从桃花潭挑一个不喜欢的女子带走,不说前辈不放心,我自己心里这道坎都过不去。” 桃花尊主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她也不会把莫大机缘,给一个为了修为什么都能做出来的人。 但桃子是她的,什么都不要求,白送给上官玉堂的人,想想就气,于是直接挑明道: “这话没问题,但让本尊白给也不可能。本尊和上官玉堂关系不好,你应该知晓,不说让你和上官玉堂断绝关系,至少你不能只站在她那边,你和她关系有多亲近,就得和本尊关系多亲近,不能厚此薄彼;不然你机缘一拿就跟着她走了,以后说不定还回头来收拾本尊,本尊不成冤大头了?” 左凌泉总算理解桃花尊主的想法了,说起来也不算刁难,而是人之常情。他迟疑了下: “我和上官前辈并非师徒,说起来只是相识许久的……嗯……忘年交,交情这东西,需要时间来积累,和前辈才初次见面,恐怕很难做到一碗水端平。” “你明白意思就好。本尊朋友比上官玉堂多,你和她都能相处,就不可能对本尊有所抵触,只是需要时间了解罢了。” 说完后,桃花尊主手腕轻翻,取出了两个酒坛,丢给左凌泉: “放心,桃子肯定会给你,大老远过来,又不急着离开,先在桃花潭住几天吧。” 话聊到这里,再多说也没有意义。 左凌泉见此唯有点头,接过酒坛,起身告辞离去…… 1秒:.bxx. 第五章 良辰美景 桃花潭贵为九宗名门,外宗修士登门拜访,事儿无论谈成与否,待客之道都不会少。 从祖树下出来后,左凌泉来到了清婉她们身边,由花烛夫人陪同,一起领略桃花潭的风土人情。 桃花潭善耕织,宗门内部不像铁镞府那般四处充斥金戈铁马的杀伐气,甚至连修行道‘一步慢步步慢’的紧迫感都缺乏,带着几分世外桃源安然度日的闲散,风气较为少见。 虽然和伏龙山一样比较老派,讲究隐于山野,但桃花潭并非不与俗世接触;灵田覆盖整个东部平原,面积太大,光靠弟子维护成本太高,平原上的诸多城镇,其实都算桃花潭的佃户,仙凡之间的关系,比其他九宗都要密切得多。 桃花尊主虽然言行举止有点不着调,但论起对俗世的贡献,比其他尊主只强不弱;靠着不断迭代的育种和耕织技术,解决了整个九宗俗世吃不饱穿不暖的问题,在俗世王朝看来,肯定比其他面都见不着的尊主顶用,整个九宗俗世王朝都会在三月三祭拜农神,也是因为此理。 一番游览观光过后,时间到了下午,修行中人不食五谷,自然没有备下酒宴,花烛夫人带着三人来到宗门内的客房落脚。 客房是一栋竹楼,和桃花潭其他建筑一样规模不大,背靠山脉而建,依山傍水,能眺望桃花潭全景,周边植被环绕,很是私密,不用担心被打扰,也有供修士修行的地方,可以说五脏俱全。 左凌泉在竹楼内入住,等接待的弟子离开后,独自出门来到林间小道上,先是来到吴清婉的落脚处,在竹楼外面看了眼,却发现门是关着的,上面还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 左凌泉略显疑惑,走到门外抬手敲了敲,里面响起脚步声,却没有开门,只是隔着门传来吴清婉的声音: “你过来做什么?赶快回去,花烛夫人以为……不对,我就是你师长,你大晚上往我屋里跑,让人瞧见想歪了怎么办?” 左凌泉抬头看了眼,天色确实快黑了,他有些好笑: “我只是过来看看环境怎么样,又没安其他歪心思。” “我还不知道你,进来说不到三句话就得那什么……这是人家地头,你老实点,回去修炼吧。” 左凌泉觉得清婉还是不够了解他,什么叫‘三句话不到就动手动脚’?不应该是先动手动脚再开始聊吗? 清婉防贼似的不开门,左凌泉也没有硬闯,嘘寒问暖两句后,折身来到了上官灵烨所在的竹楼。 穿过奇花异木环绕的林间小道,环境清雅的小楼很快出现在眼前,门开着,能瞧见上官灵烨坐在二楼的窗口,正埋头处理着今天尚未处理完的公事。 团子则带着白猫,在房顶的屋脊上迎风而立,白色毛毛随风而动,眺望一望无际的花海,大有‘鸟鸟江山如此多娇’的意味。 顺带一提,九凤主南,并非单指九宗所在的南部;人不论站在玉瑶洲什么地方,都会有东南西北之分,南方在九凤就在,只不过越远离南极之地,力量就越羸弱,反之亦是如此;这也是为何,要灭掉窃丹,必须把整个玉瑶洲打沉,而不是单单打碎南方九宗。 左凌泉瞧见团子臭美,嘴角轻勾笑了下,并未去打扰,直接走进了竹楼,来到了二层。 能在桃花潭享受独门独栋待遇的修士,起步也是小宗的宗主长老,修为太低都不好意思进门,修为高,对睡觉的需求自然就不大了。 二层虽然是寝室,但床榻十分简单,就是一张竹质的卧榻,放在边角不显眼之处;用来修炼的地方则要华美得多,地板之上雕刻鎏金阵纹,背后放有铜鹤熏香,连蒲团都用桃花潭的珍品蚕丝打造,上面绣着祥云瑞兽,让人感觉都不用修炼,坐上去就能成仙。 除此之外,二楼还配备有琴台画案等物,可以在面向桃花潭的露台上弹琴作画,修养身心。 上官灵烨还没忙完,左凌泉帮不上忙,没有打搅,自顾自来到露台上,眺望着夕阳下的无尽花海,轻轻吸了口气。 碧波清池,粉花落日。 没有天宫那么多空灵浩渺,也不沾人间的烟火风尘,天上人间,想来说的就是此类地方。 左凌泉右手微抬取出酒坛,想即兴赋诗一首,配这良辰美景,但酝酿片刻,没能回忆起来,酒自然也不太好下嘴。 上官灵烨白天在船上已经处理了不少事,歇下来忙活不久,就把今天要批的卷宗弄完了。 她收起东西,起身来到门口,瞧见左凌泉风度翩翩地站在露台上,一副准备对酒当歌的模样,还满怀期待,结果等了半天,等来了一句: “桃花潭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里……里……嗯……有桃子。” 上官灵烨翻了个白眼,来到跟前,从左凌泉手里抢过正儿八经的仙人酿,拿在手里打量,询问道: “今天去面见桃花尊主,结果如何?” 左凌泉离开祖树后,都跟着花烛夫人在逛花园,没机会和上官灵烨交涉,此时过来便是抱着这个目的。 左凌泉回过头来,在露台上席地而坐,从玲珑阁里拿出了两个酒碗,摇头道: “暂时还没拿到,不过桃花尊主说肯定会给,就是……” 左凌泉说到这里,望了眼视野尽头那棵遮天蔽日的树冠,有点迟疑。 上官灵烨知道左凌泉担心什么,解释道: “规矩是九宗结盟的基础,九宗盟约中,专门有一条‘宗门来客,主家不得设法监听’,否则生意就没法谈了;桃花尊主好歹是九宗首脑之一,不会因为你我而破例,若是被师尊抓住把柄,她有理也变没理了。” 左凌泉琢磨了下,还是觉得小心为妙,话说得比较委婉: “我感觉桃花尊主,为人比较特别,我上次从马城县出来,瞧见桃花尊主抓着上官老祖的……的胳膊晃来晃去,还以为她性格比较洒脱,但今天瞧见,却发现仙气十足,很有高人风范……” “她是装的。” “嗯……我也是最后聊到最后才发现,桃花尊主说……” 左凌泉很难形容桃花尊主的观点,就把两人的对话,和上官灵烨复述了一遍。 上官灵烨坐在身侧旁听,把做工精美的酒坛打开,浓郁酒香顿时弥漫开来,和以前在修行道所见的贴牌‘仙人醉’截然不同,闻着便让人上头。 听见桃花尊主最后的要求,上官灵烨抬手倒酒的动作一顿,莫名其妙道: “你和师尊多亲近,就得和她多亲近?这算什么要求?” 左凌泉接过酒碗摇头一叹: “初衷倒是可以理解,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桃花尊主已经很明事理了,如果换作其他和老祖关系不好的人,恐怕门都不让我进;不过这个要求,说起来不难,做起来却没有可行性;朋友都有深浅之分,我和两个人的关系,怎么可能一模一样。” 上官灵烨心念一动,犹豫了下,询问道: “你和师尊的关系,有多亲近?” 多亲近…… 亲过嘴,摸过白玉老虎,虽然是静煣的身体,但老祖反应挺大…… 这些骚话,给左凌泉一百个胆子,也不好当着上官灵烨的面说,他想了想: “嗯……不太好描述。静煣和老祖关系好,我是通过静煣认识的老祖,在老祖眼里,应该算是……算是晚辈的夫婿,外加比较看好的晚辈?” 这个形容不贴切,但比较接近。 上官灵烨微微点头,端起酒碗抿了口,结果被直冲天灵盖的酒意冲得闷咳了两声,脸色涨红,眼泪差点憋出来了。 “咳咳……这酒是人喝的?” 左凌泉闻声也抿了一口,反应和上官灵烨差不多,差点呛死,他压住酒意,回应道: “这是神仙喝的,寻常人还真喝不了。” 上官灵烨一口下去,脸颊都染上了酡红,没敢再大口灌,转为小口轻抿,继续聊起了正事: “桃花尊主这个要求没法达成。你想想,要和师尊关系一样,首先身份上得一样。你要先在桃花尊主身边,找个和汤静煣差不多关系的女人当道侣。” 左凌泉摇了摇头:“先不说道侣的事儿,静煣独一无二,和老祖的关系是‘有事好姐姐,没事死婆娘’,桃花尊主身边,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女人?” 上官灵烨听闻此言,脑子里忽然闪出了一个很可怕的念头! 她左右看了看,凑近些许道: “其实吧,桃花尊主和师尊的关系,就是‘有事好玉堂,没事老妖婆’……”?! 左凌泉表情微变,连忙抬手示意喝大了的上官宝宝住嘴: “太妃娘娘,这话可不能乱说,我还想多活两年。” “我只是随便说说,分析这个提议不可行罢了。” 上官灵烨抿嘴一笑,继续道:“即便你真胆大包天,和师尊那什么,也不行,因为你和师尊的关系又近了一步;桃花尊主想和师尊一样,就只能也更进一步;都进了步,也得有大小之分,桃花尊主不是师尊的对手,所以关系一碗水端平的说法永远不可能达成。” 左凌泉听得心惊胆战,哪里敢接这话,摇头道: “我觉得桃花尊主的意思,是让我把桃花潭看得和老祖一样重,得了机缘发达后,不会厚此薄彼,以后只站在老祖那边;没有交情的基础,我哪怕发誓,也很难让桃花尊主信服,这事儿还是得慢慢来,时间一长关系自然就近了;我以前和太妃娘娘也不认识,现在不也坐在一起无话不谈把酒言欢了吗。” 上官灵烨端坐有点累,就靠在了露台围栏上,双腿伸直,左腿搭在右腿上,晃荡着鞋尖: “我和桃花尊主不一样;我比你只大八十岁,修为差距也没有大到仙凡之别的地步,有闲工夫陪着你四处跑,彼此一起经历,才能积累交情;桃花尊主比你大几千岁,即便跟着你四处跑又能如何?就和师尊一样,师尊出来事情就结束了,你们能经历什么?这样是做不成朋友的,只能把人家当高高在上的长辈。” 左凌泉轻轻叹了口气。这样一来,事儿就陷入了僵局,只能等桃花尊主想法转变,不然怎么聊都没用。他不再说这个了,转而望向背后: “听说翻过这座山脉,就到了中洲的地界,过几天要不要去剑皇城看看?” 上官灵烨带着红晕的脸颊,显出无所谓之色: “我在哪儿都能办公事儿,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说到这里,可能是发现话有些暧昧,上官灵烨又补了一句: “说好了给你护道,报酬给够就行。” 左凌泉会心一笑,微微点头。 天边是落日残阳,眼前是无尽桃花,良辰美景让人一碰酒杯,便不想再停下来了。 上官灵烨端着酒碗,发现没话题后,抿了抿嘴想挑起话头,一时间竟然没想到要说什么。 左凌泉亦是如此,有很多不相干的话题可以聊,但放在现在说,好像说什么都有些煞风景,花前月下应该谈情说爱才对…… 两个人就这么忽然无声地沉默下来,飘散的酒香中透出了些许异样的尴尬。 “嗯……” “说呀,嗯个什么,本宫又不会打你。” 左凌泉摩挲着手指,眼神望向上官灵烨的脚踝,含笑道: “娘娘以前不是喜欢在我面前,展示你新做的丝袜吗?最近这些日子,好像没见娘娘显摆过了。” 上官灵烨以前在左凌泉面前展示,是因为她敢露,左凌泉不敢看;现在呢,左凌泉敢看,她再露就出事儿了,自然不显摆了。 上官灵烨听闻此言,偏头望向左凌泉: “你想看?” 左凌泉这么问自然是想看,但直说不合适,他笑道: “这东西是工艺品,我只是想看看娘娘的手艺如何,不穿在身上看也是一样的。” 上官灵烨审视左凌泉片刻后,把酒碗放下来,随意说了声: “本宫也觉得自己手艺不错,给清婉和姜怡了一些,你应该见过吧?” 说话间,上官灵烨轻提裙摆,往上拉过了膝盖,一直到腿根才停下,露出了两条很长的腿,细密黑丝包裹如玉肌肤,最上面是勾住丝袜的吊带,延伸入裙底。 因为拉得太高,微微偏头,就能看到绣着花边的小裤,鼓鼓的勾勒出肥软的轮廓,但上官灵烨偏偏把右腿稍稍抬起了些,略微挡住了视线,让左凌泉离看到只有一线之隔。 左凌泉忽然瞧见此景,和往常一样差点岔气,还好没喝酒,不然非得喷出来;他眼睛下意识想偏头看细节,却又被强横的意志力压住了;想偏开目光,但他脖子好像不听使唤,转不开头。 上官灵烨最喜欢看左凌泉这表情,但她不能说,依旧摆出太妃娘娘该有的威仪模样,蹙眉道: “问你话呢?发什么呆?” “哦,在姜怡哪儿看到过,还撕过,款式不大一样……” “你撕做什么?不好看?” “不是,嗯……不小心弄坏了……” “哦,那材料得弄结实些。” “不用不用,上次都撕了半天……” “嗯?” “呵呵……” 一番尬聊间,上官灵烨解开了丝袜上的小扣,右腿高高抬起,用手贴在袜口,往下一捋,就把黑色长袜慢慢褪了下来,露出了光洁无痕的大长腿。?! 左凌泉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端起酒碗默默灌了一口。 很快,黑色长袜褪了下来,露出了晶莹脚丫,上官灵烨把腿儿搭在另一条腿上,卷起的长袜递给左凌泉: “那。” “嗯?” “你不是要看吗。” 左凌泉看着眼前的手掌,和那张故作威严,却脸色酡红的美艳脸颊,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忘了想说啥了。 眼前是佳人美眸的审视,左凌泉沉默了下,没有去接,而是握住了她的手腕,笑问道: “太妃娘娘,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上官灵烨愣了下,皱眉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是你自己要看……诶?” 左凌泉此时也不管上官灵烨是装的还是真的,反正亲过一次没被打,心中一横,就想把上官灵烨一把拉过来故伎重施。 结果…… 左凌泉面容冷俊一用力,坐姿闲散的上官灵烨纹丝未动,反把自己给拉了个趔趄,差点撞上官灵烨怀里,好在用手撑住了。 场面十分尴尬。 上官灵烨错不及防,本能有所戒备,才没被拉倒,等反应过来,左凌泉已经停在了面前。 左凌泉反应很快,用手撑住露台的围栏,来了个被迫壁咚,化解了自身的尴尬,居高临下望着面前的上官灵烨: “老实回答,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上官灵烨靠在围栏上,面对左凌泉毫不避让的眼神,觉得今天好像玩过火了,她没有对视,偏过头去拿酒碗,轻声道: “你是不是喝醉了?这些大逆不道的醉话,我全当没听见……” 左凌泉有些酒意,听见这话清醒了些,但清醒了又如何?见上官灵烨不回答,他直接凑向了上官灵烨的脸颊。 上官灵烨察觉火热的气息逼近,饶是过人的心智,此时也产生了些许慌乱,微微躲避道: “你真打本宫不舍得打你?诶……你……” 左凌泉握住上官灵烨的肩头,硬往脸上亲,可惜被上官灵烨用手捂住了嘴,他想也不想就上了手,握住了团儿捏了下。!! 上官灵烨一个激灵,完全没想到左凌泉这么无耻,稍微一愣神的瞬间,就被绕过了防护,啃在了唇上。 “呜……你……” 明月挂在山头,男女一起倒在露台上,拉拉扯扯互相攻防,发出了几声响动。 飞檐上,团子探出头来,有些疑惑地歪着头: “叽?” 下方两人好似没听见,彼此较量片刻,终究是上官灵烨占了上风,反过来把左凌泉按在了地上,面容冷艳,抬手擦了下嘴,沉声道: “你小子想死不成?” 左凌泉任由柔若无骨的太妃娘娘压着,摊开手道: “反正我也反抗不了,娘娘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面对这种耍赖的架势,上官灵烨也是彪悍,压在左凌泉身上,反手取出了一面铜镜,开口道: “姜怡,看这儿。” 铜镜中水雾朦胧。?!! 左凌泉人都懵了!想一头翻起来,却发现起不来,只能道: “别别别……” 上官灵烨动作一顿,居高临下看着左凌泉: “怎么?怂了?你不是说本宫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左凌泉什么时候怂过?反正是上官灵烨按着他,见此他也不动弹了,大有‘谁怕谁!’的意思。 上官灵烨可不会怕左凌泉,反正姜怡那边传不过去画面,只能传声音,她心念一动,就联系了姜怡那边。 结果让上官灵烨没想到的是,铜镜里水雾消散,画面还真呈现了出来。 不过铜镜中的人并非姜怡,而是一袭金色龙鳞长裙的上官老祖,正悬浮在火海之间,蹙眉看向这边,发现两人醉醺醺地倒在一起,双眸明显眯了下: “灵烨?”!! 晴天霹雳! 上官灵烨方才无论喝了多少,现在肯定醒了,脸都直接白了,迅速从左凌泉身上翻起来,恭敬站直: “师尊!嗯……那什么……” “有事吗?” “没……哦,有事。方才左凌泉去见桃花尊主了,他不太听话,说桃花尊主人不错,我就摁着他打了一顿,让他当面和你说……” 左凌泉:“??” 上官老祖什么阅历,都不知该怎么训斥这被情丝冲昏头脑的放肆徒儿,她平淡道: “去忙公务,没事不要打扰姜怡。” “是,徒儿这就去。” 上官灵烨迅速把铜镜收起来,回头想踹左凌泉一下,但最终还是算了,快步回到了屋里,把门也关上了。 左凌泉站在露台上,微微摊开手,等待片刻不见动静,只能把露台上的丝袜捡起来,悻悻然回了屋里…… 第六章 后进门就是妹妹 伏龙山脉地处玉瑶洲正中,万仞山岳隔绝了南方的海风,致使山脉一侧是良田千顷的东部平原,另一侧就成了万里黄沙的大漠。 风沙漫天,长河落日,让中洲天生带着几分粗犷与豪迈,和水脉如织的南方九宗风气截然不同,常言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生活在上面的人与仙自然也是如此。 中洲的修士七成是无门无派的散修,剩下则出自世家和小门派,全是好勇斗狠的独狼,能比肩九宗的大宗门一个没有——世人都说造成这一点的是因为中洲修士不喜欢拉帮结派,实则地理环境太分散的原因要大很多。 中洲散落着很多荒凉的无人区,天然隔绝了人际来往,没有底层的大量交流和物资流通,很难产生九宗那样‘都是一家人’的认同感,自然也就限制了宗门的规模。 不过,没有扛鼎的大宗门,中洲也绝非一帮杂鱼,论起整体实力,中洲肯定干不过九宗,但顶层修士单挑的话,彼此差距并不算大;没有宗门为依仗,自然也没有被人端了老巢的忌惮,光脚不怕穿鞋的,中洲修士做起事儿来甚至比九宗更狠。 自从有‘玉瑶洲剑神’之称的江成剑成名后,中洲修士有了可以顶礼膜拜的强者,在剑皇城过人的号召力下,才得以拧成一股绳,成为了玉瑶洲唯一能和九宗扳手腕的大势力。 剑皇城的结构远比九宗松散,所有人都是看在十剑皇的面子上,才在大方向上听从号令,私下里依旧是各自为政的散修。 剑皇城没那么多闲心和人手去四方巡查,也使得中洲的邪魔外道远比九宗多,甚至在伏龙山看来,剑皇城这种‘战力第一、长生第二’的风气,本质上和幽萤异族的修士没区别;只因为剑皇城讲些‘道义’,以前又为玉瑶洲出过大力,双方才没有爆发大的冲突,但至今伏龙山任然称剑修为‘异端’,双方都看对方不怎么顺眼。 入夜,大漠上风沙漫天,直至吹到涟江附近才停歇,入海大江在此处拐弯,形成了一片绿地,被中洲修士称之为‘鸦嘴堡’,中洲世家之一的周家便坐落于此处。 中洲的世家星罗棋布,周家祖上没出过剑皇,势力算不得大,靠四处通商攒下了目前的家业;鸦嘴堡的称呼,除开形容地形,也有贬低周家不好好练剑跑去投机倒把的意思。 不过中洲修士再好勇斗狠,没人去做买卖,总不能一起吃土,所以看不上归看不上,该花的神仙钱还是得花,这使得周家左右逢源,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最近中洲齐家在内的几个大世家,因为抢一座上古修士遗留的洞府,彼此打得水深火热;修行道虽然不讲究‘粮草先行’,但丹药符箓等消耗品必须准备充足,九宗都不是每个宗门都能自给自足,中洲更是如此,想要自然得掏神仙钱买。 鸦嘴堡最尖端的一座高楼内,家主周天泽刚刚送走伏龙山那漫天要价还摆出一副‘视钱财如粪土’模样的臭牛鼻子,回到账房之内,正想联系中洲几位家主,看谁出价高,却见房间临江的窗口,已经站了一个人。 来人披着防沙的斗篷,头戴斗笠,标准的中洲剑修打扮,斗篷下露出一截剑柄。 虽然看不到脸,周天泽还是一眼认出了来人,表情微变,上前拱手一礼: “林剑仙,您怎么跑这儿来了?若是让剑皇城发觉,老朽不说做生意,这一亩三分地都得让人给平了……” 被称之为林剑仙的男子,微微抬断了周天泽的话语,开口道: “海外来了消息,让你我办件事儿。” 周天泽面色微凝,抬手合上门窗,低声道: “老朽就一消息贩子,战力平平帮不上忙,好不容易经营起现在的家业……” “你以前不过一个坑蒙拐骗的小野修,没我等相助,你能安稳活到今天?家业大了想撇清关系,你大可自己联系上面。” “唉,林剑仙别动怒,老夫就是个碎嘴子,喜欢瞎扯,又不是说不办事。”周天泽和颜悦色道:“上面有什么事儿要安排?老朽只要力所能及,定然不遗余力。” “事儿简单,出去放个消息,说前些日子发现的那座古墓里,埋着一把仙剑……” 周天泽听到只是放消息,暗暗松了口气,不过马上眉头又皱了起来: “未认主的仙剑出世,能把十剑皇都引过去,动静太大,说是仙剑胚子,是不是要好些?” 仙剑胚子是有可能成长为仙剑的宝剑,虽然有几率,但其难度和温养的消耗,不亚于修士自己修到玉阶,也是无价之宝,但吸引力肯定比拿来就能用的真仙剑低得多。 林剑仙对此迟疑了下,摇头道: “需要把一个人引过来,仙剑胚子分量可能不够,真把十剑皇引来又可能出岔子,你可有合适的办法?” “仙剑胚子分量都不够?”周天泽眼中显出惊异,询问道: “林剑仙可知那人的大概消息?” “幽篁一重,五行主水,得了东海龙王的机缘,前些天才在东海上度雷劫,动静极大。” “哦……那老朽好好琢磨一下,看消息怎么放合理。” 月上枝头,遍地桃花环抱碧水寒潭,其间倒映着灯火与星空,看起来如梦似幻。 靠山的小竹楼里,吴清婉在蒲团上盘坐,背后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形成肉眼可见的环状云雾在周身盘旋,虽然境界不算高,但在场景的衬托下,也有一点仙家老祖的感觉了。 不过修行就和人认床一样,处在陌生的环境,又无人在旁看护,心里免不了会有所警觉,没法完全凝神。 吴清婉独自坐了片刻,觉得心不够静,就收功静气,来到了露台上,眺望桃花潭的夜景。 其实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她和左凌泉双修,速度要快得多,而且完全不用自己费心,乖乖躺好让凌泉拾掇自己就行了。 但《青莲正经》是残本,只记载了修行到幽篁的法门,不仅现在左凌泉没法受益,往后左凌泉也用不上。 如此一来,吴清婉就觉得以前视若珍宝的《青莲正经》一点都不香了,不想拖左凌泉的后腿,就能自己修炼就自己来,免得左凌泉费心费力得不到半点好处。 如果左凌泉能获益的话,她哪里会管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哪怕在太妃娘娘的画舫上,也咬咬牙硬着头皮被上了。 不过,两人抛开修炼终究还是有男女之情在其中,吴清婉不想打扰左凌泉的修行,独处幽闺的时候,又岂会不想念枕边人。 特别是这种无心修炼又睡不着,眼前还是花前月下的时候,两个人即便在一起什么都不做,看看月亮也很温馨不是。 吴清婉望着天空的圆月,手儿下意识摸了摸天遁牌,但心念刚起,又把手收了回去,暗暗告诫自己——别给自己找借口,不能瞎想,凌泉过来两个人怎么可能只看月亮,凌泉看她的月亮还差不多…… 越是这么告诫自己,吴清婉便觉得心越乱,回忆起了左凌泉某些时候上不得台面的荒唐言语:“真圆……晃一晃……乖……” “啐——” 吴清婉秋水双眸中显出三分羞恼,想回屋继续修炼,扫开这些不该回想的杂念。 但也不知是两个人心有灵犀,还是左凌泉本性难移。 吴清婉正想转身的时候,就瞧见左凌泉提着个酒坛,从林间小道中走了过来,表情还有点古怪,不时回头看看。 吴清婉表情也古怪起来,下意识左右看去,似乎是怕人发觉。 见四下无人,她双手叠在腰间,摆出严肃的师长脸色,开口道: “凌泉,大晚上不睡觉,在下面闲逛什么?” 左凌泉闻声露出笑容,示意手上的酒坛: “桃花尊主送了两坛酒,货真价实的‘仙人酿’,有疏通气血的奇效;我一个人喝没意思,就过来孝敬吴前辈。” 孝敬…… 吴清婉都不知该怎么评价这话,想拒绝,但话终究没有出口,只是站在露台上,望着左凌泉跳了上来。 咚—— 左凌泉飞身落在露台上,席地而坐,抬手取出两个酒碗,准备倒酒。 吴清婉站在跟前,左右看了看,有点迟疑: “就在这儿喝?不进屋吗?” “嗯?” 左凌泉愣了下,不过马上就明白了意思,想起身进屋。 但吴清婉反应过来后,知道自己说多了,连忙抬手把门关上,改口道: “这里风景好,就在这儿吧。” 左凌泉有些好笑,待吴清婉在身边侧坐后,给她倒上了一碗酒: “婉婉,你是不是想我想得睡不着,专门在这儿等我过来?” 是的。 但吴清婉自己不这么认为,她眸子转了下,平淡道: “修行中人当清心寡欲,我岂会和姜怡一样,想你想得睡不着。方才是在操心二叔的事情,上次他通过法杖联系过我们,提醒你注意,按理说有一就有二,但这么久都没消息,不知道如今怎么样了。” 左凌泉不是全知全能,对此只能安慰: “不是说过了吗,二叔是有大本事的人,到哪儿都是座上宾;咱们放机灵点,自己多注意,不让他操心就行了。” 吴清婉缓缓点头,接过酒碗的时候,鼻子忽然嗅了嗅,眼神狐疑: “你身上的味道怎么回事?你和太妃娘娘……” 左凌泉抬起衣袖闻了闻,才发现方才和上官宝宝滚地板,滚得满身都是香味,他摇头一笑道: “刚才在太妃娘娘那里喝酒,她喝大了,强行亲我,我躲来躲去没躲掉,被按住了……” 吴清婉又不是傻妮子,肯定不信这话,但实情如何她也猜不出,反正两人肯定是抱在一起过。 她表情古怪,做出没好气的模样: “你胆子是真大,人家是大燕皇太妃,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你都敢做……你……” 话没说完,臀儿就被捏了下。 吴清婉身体坐直了些,连带规模惊人的衣襟都绷紧了许多,差点把布扣崩开;她瞪了左凌泉一眼,教训的话也不好再说出口了,想了想又好奇道: “你们那什么了?” “怎么可能,我有这么快吗?” “也是……咳——,这酒真烈,难怪会喝醉……” 吴清婉抿了口酒掩饰口误,脸儿瞬间憋红了,她蹙眉压下酒意,继续问道: “就亲了下,太妃娘娘什么反应?” “害羞,躲在屋里不敢出门。” “是吗?” 吴清婉可不觉得上官灵烨是那种羞答答的性子,见左凌泉瞎吹牛,也不细问了,转而道: “你被关在外面进不去,就跑我这儿来了?” “我……?” 左凌泉正想说话,忽然察觉到这是送命题,连忙道: “怎么可能,我本来是去汇报工作,顺带喝两口酒,结果太妃娘娘喝着喝着,就开始脱丝袜……就像这样……” 左凌泉把酒碗放下,捞起婉婉的腿儿放在膝上,撩起了裙摆,露出两条修长的腿儿。 清婉穿的是云白色的长袜,线条和上官灵烨略有不同,但同样完美无瑕。 “诶?!” 吴清婉一手拿着酒碗,一手按住裙底,柔雅脸颊满是羞急: “凌泉!你说话就说话……” “我就是演示下,没别的意思。” 左凌泉仔细一看,两个人款式不一样,清婉穿的是齐腰的连裤袜,为了顺利演示,他不得已之下只能把裤袜撕开。 刺啦—— 吴清婉察觉腿儿一凉,整个人都慌了,想把酒泼在左凌泉脸上,又下不了手,只能紧紧并着腿,放下酒碗,小声道: “哎呀进屋,你真是……” “也是,那进屋给吴前辈演示……” “你演示个锤子……” 夜色寂寂,月光洒在窗纸上,无灯无火倍感孤寂。 露台的门口,丢丢大的团子,化身琢磨鸟敲了两下门,不见房门打开,茫然摊开翅膀: “叽?” 一墙之隔的房间里,上官灵烨没有修炼,也没睡觉,而是双手交叠在腰间,来回踱步,眉梢紧锁。 哪怕活了一百年,未经历过人之七情六欲,面对这种事儿,再成熟也只是个情窦初开的姑娘。 上官灵烨不敢承认这份关系,并非担心周氏皇族的看法,山上人就是山上人,俗世的身份没法左右她的选择,但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修行中人一旦结为道侣,就是永远的夫妻关系,只有生没有死,只有青春没有白头。 这种凡人求之不得的事情,放在修行道并非好事,因为凡人只有短短几十年,一闪即逝的时光让人会忽略瑕疵,珍惜当前的一切;而修行道时间太漫长了,漫长到可以让任何不顺心的小瑕疵,变成未来的导火索。 上官灵烨虽然没经历过男女之情,但坐镇缉妖司,看过太多修行道侣的酸心事儿。 一方长生一方寿数将尽,彼此生离死别,还是其中好的结局;因为某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不满,时间太长矛盾不短积累,最好不欢而散的人太多了;更有甚者能干出你死我活这种事情。 夫妻之情是人之感情最重要的一环,一旦定下就不可能忘却,除非安安稳稳一直恩爱,不然必定会有一方亏欠,在心里留下心魔。 而世上的道侣,有几个能百年千年感情一成不变? 不找啥事儿没有,找了好处不大,还可能一时冲动给今后埋下大祸,所以高境修士对道侣的选择,从来都是慎之又慎。 加上上官老祖终身不嫁的表率在先,上官灵烨对找道侣这种事,本能就带着几分抵触。 一想到曾经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今后要永远变成两个人互相依附,这么大的转变,上官灵烨完全不晓得她自己能不能适应。 即便她能适应,她也不知道左凌泉能不能对她一直初心不改。 本来上官灵烨把这些埋在心底,想就这么混着,等百年千年过后,彻底想通,再和左凌泉捅破窗户纸。 但方才左凌泉强行亲她,她根本没躲,等同于已经把窗户纸捅破了,接下来总不能继续装不知道。 要不装作喝醉了…… 上官灵烨念及此处,微微摇头,觉得这法子太儿戏,左凌泉都没喝醉,她怎么可能喝醉。 这些私人感情的事儿,根本没人能教她,她也没有相好的闺蜜能吐露心声,思来想去,也只能从怀里取出了天遁牌,纠结了下,开口道: “师尊?” “又怎么了?” “嗯……没什么,徒儿就是想问问,你觉得左凌泉如何?” 天遁牌那头沉默了片刻,也不知什么表情,但最后还是认真回应道: “你问我的时候,心里就有答案了,所求的无非是我的肯定;我能指点你一时,没法指点你一世,路得你自己走……” 上官灵烨心砰砰跳,正认真听着,忽然又听见里面遥遥传来其他人的话语: “死婆娘,你大道理怎么这么多?说句好话能死?……不对,你是师父,要教她先来后到的规矩,后进门就是妹妹……” 声音很小,似乎怕她听见,但上官灵烨还是听见了,眉头一皱。 开玩笑,后进门是妹妹,那她这百来岁的年纪岂不是白活了? 上官老祖可能也觉得汤静煣想得美,没有听从,继续道: “人之七情六欲不可避免,强行压抑只会适得其反,顺应心意即可。” 说完之后,天遁牌就没了动静。 上官灵烨独自思索了片刻,心也慢慢静了下来。 她把天遁牌收起来,转身走到了露台上,把还在敲门的团子丢进屋里,关上门,然后跃下了露台,往不远的竹楼走去。 “叽?叽叽???” 彼此相距不远,不过数十步的距离。 上官灵烨行走间已经压下心神,来到门前敲了敲。 咚咚—— 里面自然没动静。 上官灵烨眉头一皱,转身又来到了吴清婉的住处。 果然,竹楼二层亮着灯火,有人影在晃动,阵法遮蔽看不真切。 上官灵烨不知为何,心里竟然有点隐隐的酸味。 现在把人叫出来肯定不可取,上官灵烨琢磨了下,无声无息落在门外,用力捶了下房门。 嗙—— 一声巨响! 未等屋里有所反应,上官灵烨身形一闪,就离开了竹楼。 片刻后,房门打开一线,左凌泉提着剑,小心翼翼往外打量,里面还有声音传出: “谁啊?” “没人……何方高人大驾光临,可否现身一叙?” “是不是桃花潭的高人,发现我们师徒……糟了糟了……” “怎么可能……我联系太妃娘娘一声……喂?太妃娘娘,你刚才敲门了吗?……没有?刚才有人……喂?喂?……” “怎么了?……是不是太妃娘娘吃醋了?” “有可能,要不我过去看看?” “……”眼神自己体会。 “呃……嗯……是不是门出问题了?我还是检查门吧……” 1秒:.bxx. 第七章 为伊消得人憔悴 “婉儿,你累不累?” “急……急着去哄灵烨宝宝?……嗯?……” “唉,这是什么话,我就是怕你累着……” “不累。” “真的?” 晨曦初露,厢房内熏香袅袅,两尊装饰华美的铜鹤之间,放着丝质的蒲团。 左凌泉坐在蒲团上,脸上含着笑意,认真修炼。 吴清婉长发披散在背上,和左凌泉面对面坐着,也在修炼;被搂着腰没法左右腾挪,只能上下。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身处世外桃源般的桃花潭内,虽然门窗关着看不到南山,但这种悠闲度日的惬意生活,依旧让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田园风光虽好,但体验得久了,牛和田总得先坏一个。 吴清婉的牛被侄女借去也罢,哪能再被不相干的外人迁走,于是就想把牛累趴下,免得牛不老实还想着去帮被人家犁地。 可惜以前精心呵护,把牛喂得有点壮,水田旱地都遭不住,最终还是先败了阵。 “算了,看你可怜,去吧去吧,唉莫得良心……” “我真不急……” “走走走,看你心烦,别打扰我;今天还想出去转转……” “时间还早……” “滚!” 嘭—— 房门关上。 刚刚把衣服套上的左凌泉,被撵了出来,站在原地摇头轻笑,没有再招惹脸皮薄的清婉,回到自己屋里洗漱了一番。 天色刚亮,遥遥能瞧见桃花潭里有些许弟子穿行,山脚的房舍比较僻静,周围倒是没人打扰。 左凌泉收拾整齐后,来到另一侧,想看看太妃娘娘在干嘛。 结果不言而喻,晚上锤了门,孤零零坐到天亮,能给左凌泉好脸色,估计是女儿家脑子有包。 晨曦之下,竹楼门窗都关着,没有丝毫声响;空荡荡的露台边缘,团子茫然站在围栏上,看着眼前的桃花林,正在怀疑鸟生。 所以爱会消失对吗? 团子昨天晚上,在屋里敲碗等饭,终于等到奶娘回来,如往常一样开始卖萌蹭吃蹭喝。 结果奶娘喂得好好的,竟然莫名其妙问了句: “团子,你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静煣?” 这问题还用问? 亲娘都问过好多遍了,团子毫不犹豫示意“都喜欢”。 可奶娘接着又问:“要是以后咱们住一起了,你觉得我和汤静煣谁大?” 这个问题遇到过,团子当场蒙圈儿,听不明白。 “就是在一起的时候,是我管她,还是她管我?” 这次团子明白了。 在团子眼里,天王老子来了都管不住亲娘,上官老祖都被磨得老实听吩咐,你怎么可能管得住呢? 然后团子美美地睡了一觉,天没亮就被摇醒,丢出来让它出来觅食,还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能吃鱼为什么要吃虫啊?说好的小鱼干管够呢? 以团子多年的生存经验来看,它是把奶娘惹毛了,怎么惹毛想不通,但以往日的经验来看,得可怜巴巴在这里站大半天,等奶娘回心转意为止。 瞧见左凌泉走过来,团子连忙飞下来,摊开翅膀叽叽喳喳,看起来是在说昨天莫名其妙的遭遇。 左凌泉抬手摸了摸小团子,掏了把灵果放在石头上,然后跃上了二楼的露台,抬手敲门。 咚咚—— 里面没有回应,不过门自行打开了。 房间之中,上官灵烨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张美人靠,姿态慵懒地靠在上面,手捧书册,旁边放着瓜子盘,眉毛都没抬,正在嗑瓜子。 左凌泉抬眼看去,上官灵烨的穿着变化了些,依旧是凤裙,但脚踝处的丝袜不见了,换成了轻薄绸裤,遮挡得严严实实。 虽然姿容依旧美艳动人,但少了点那种反常的妩媚,看起来自然觉得有点可惜。 左凌泉正了下衣冠,做出风轻云淡之色进入屋里,柔声道: “灵烨……” “灵烨是你叫的?” 上官灵烨面无表情,眼神示意书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 “休息一晚上,舒服了吧?没事干就去把那些案子批了。” 左凌泉望了眼小山似的卷宗,不明白大早上哪儿来这么大案子,他微微摊开手。 上官灵烨眼神微沉:“不想动的话,把你欠我的东西现在就还我,我回大燕;太妃宫有人伺候,比这儿过得舒坦。” 左凌泉感觉得出来上官灵烨心情不咋地,当下也没多说什么,来到书桌后坐下,翻阅起卷宗,柔声道: “昨天是我莽撞。晚上的时候,娘娘来敲门……” “谁敲你门了?” “呃……” “赶快把案子批完,好不容易来桃花潭一趟,互相得交流经验,忙完后本宫和桃花潭说一声,让你带着练气弟子去巡山。” “巡山?” “怎么?道行高了就吃不了这苦?谁不是从巡山挖草药练起来的?” 左凌泉看得出上官灵烨在故意气他,对此轻轻点头: “怎么会呢,刚好也能看看桃花潭的风土人情;太妃娘娘待会做什么?” “去看桃花潭新款的法袍,听说刚出了一件‘青鸾化羽’,款式极美,限量的,颜色款式各不相同;九宗有名望的仙子来了一半,个个美若天仙,对你还评价甚高,可惜你待会有事儿,去不了。” “是吗?这种场合我兴趣也不大,要不衣服算我账上,你和清婉过去挑几件儿?” 上官灵烨翻过一页画册,平淡道: “本宫又不是没钱,需要你送?你老实巡山吧,那些仙子问起你,我就说你不好女色,看不上她们那些庸脂俗粉,帮你推了。” “还是娘娘了解我。” “切” 上官灵烨见左凌泉一点都不恼,也没了瞎扯的兴致,翻了个身,侧躺在美人榻上,不再搭理左凌泉了。 左凌泉笑了下,翻开桌上的卷宗,瞧见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嘴角微微一抽,拿起来仔细查看,然后嘴角又抽了下。 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并非昨晚上刚传来的事情,而是多年来搁置的琐碎案件,鸡毛蒜皮主官都懒得管,可能连当事人自己都忘了那种。 “一女修路过河边,兴之所至野游,被闲汉偷走衣裳,不敢对凡人动手,告到官府……” “散修学徒炼制阳起丹,技术不佳炼出残品,被人窃取卖到俗世,食之阳起似铁,半月不……不退?……被百姓告到官府,说其造假药……” “云州大乡绅请修士坐镇,进赌坊豪掷万金,可惜赌坊骰盅有隔绝之效,修士无奈瞎猜,结果……连赢十二局?!……赌坊怒而报官,咬死修士以秘法作弊……” 左凌泉歪着头看了半天,询问道: “这些乱七八糟的,该怎么判?” 上官灵烨舌尖舔了下手指,翻过一页画册,随意道: “旁边有参照案卷,你自己慢慢找,找不到再问我。” 左凌泉看向旁边一大摞书册,缓缓点头,忽然明白姜怡帮忙处理事务,有多辛苦了。 事情虽然简单,但左凌泉也没有敷衍了事,认真看完后,写下自己的意见,放在另一边。 上官灵烨在旁边嗑着瓜子,看似在悠闲修养,但眼神明显有点飘,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等到天色大亮,上官灵烨也没能开口,于是干脆起了上,带着清婉一起去逛仙家集市,把站在外面装可怜的团子也带上了,就是不带左凌泉。 左凌泉见此,也不好厚着脸皮硬跟着,目送上官灵烨离开后,继续在屋里帮忙处理事物,至于下午巡山的事儿,也没去,因为光是把桌子上的卷宗处理完,估计就得几天,白天还不停有新的卷宗传来,得不停借阅资料按规矩批复,连起身的时间都没有…… 另一侧,祖树下。 湖畔阳光明媚,树下一片阴凉,身着墨绿春衫的风韵女子,醉醺醺靠在藤榻上,一只鞋勾在脚尖上,凌空摇摇晃晃,望着茂密树冠中的大桃子,有点发愁。 桃花尊主在窃丹之战前就出生了,之所以不是元老,是因为打仗的时候她还小,被庇护在后方没有出上力。 依稀记得那时候,她就喜欢这样躺在树下,等着树上的桃子长大。 师父说,等桃子长大,她吃下去,就能变得很厉害,可以和上官玉堂那悍妇一起去打凤凰。 只可惜等啊等,一直等到九宗重建许多年,树上的桃子才彻底成熟;她也由此沦为了九宗女修中的万年老二,无论为苍生谋多少福利,都是在盛世锦上添花,威望怎么也比不过那乱世雪中送炭的悍妇。 为何要与上官玉堂对着干,除开’都是女人,凭什么你做大呀?’的理由外,原因还有很多很多,反正在上官玉堂面前,她不能吃亏服软。 但树上这个大桃子,是真难倒桃花尊主了。 明知上官玉堂和左凌泉关系匪浅,她啥都不要白给,不成好欺负的傻白甜了吗? 不给也不行,桃花尊主知道上官玉堂的脾气,如果她的晚辈得了机缘,落在上官玉堂的玉堂宫里,上官玉堂不管给还是不给,初衷都不会是因为两人关系不好;她要是把和上官玉堂的私人恩怨发泄在小辈身上,性质就变了。 所以只能想办法,让左凌泉也尊崇她,把她和上官玉堂放在同等的位置,她这机缘是给自己晚辈的,不是白送给你上官玉堂的人。 活了这么多年,桃花尊主早看透了人间事,哪里不会明白,人与人之间的交情,靠的是日积月累的沉淀,而不是一蹴而就,一两句保证就能放心把后背交给对方。 一旦抱着目的和人结交,那肯定不是真心朋友,越是精心谋划,心就越不诚。 要彼此结下交情,最简单的法子是患难与共,但桃花尊主堂堂一方之主,总不能放下身份,和左凌泉一起去降妖除魔四处游历。 即便她放得下身份,结果也只可能是——她在前面一巴掌一个,从荒山主峰一直打到北海边上,左凌泉背着箩筐,走一路捡一路,还不敢靠近,怕被余波刮死,这能沉淀下来共患难的交情? 桃花尊主正愁眉不展之际,水潭旁忽然吹来一阵香风,一团花瓣落在祖树下,凝聚为人形,俯身恭敬一礼: “拜见老祖。” 晚辈过来,桃花尊主依旧没收起烂醉如泥的模样,只是偏过头来,询问道: “花烛,有事吗?” “剑皇城那边传了些谣言,说是沙海之中发现了一个仙人埋骨之地,好像是上古魔头无冶子闭死关的地方;谣言不知真假,但很多人都在传。” 桃花尊主眉梢微皱,坐起了身。 当代修行道,得长生的不少,得永生的一个没有。 很多修士大限将至,会找个地方闭生死关,失败自然就成了埋骨之地,里面遗留的机缘极多,甚至有散修专门留下功法心得,以免一生所学连个传承之人都没有。 几千年下来,九宗各种穷乡僻壤都被散修挖得差不多了,很少能遇见这种好事;中洲太过荒凉,人烟稀少,此类传闻反倒是很多,不过挖到历史上有名有姓的仙家巨擘,依旧是件稀罕事。 魔头无冶子,是几千年前雄踞中洲的一个枭雄,经常跑来南方烧杀劫掠,被桃花尊主师长辈的人物追杀逃进了有‘死海’之称的中洲沙海,就此销声匿迹,比较显著的特点就是带了一把仙剑;因为仙兵太难找,所以这人一直被记着。 桃花尊主回忆了片刻,开口道: “我听师长说起过,无冶子的佩剑,是北地玄龟所赐,天生的仙兵;这种级别的仙兵,按理说主人死后,遇到良主会自己跑去找,挖到坟也不一定在里面,即便在里面,比不上原主人,仙剑看不上,也不会出来……” 花烛夫人回应道:“是啊,不过左凌泉的剑术,有机会被仙剑青睐,又五行亲水,说不定有机会拿到……” 桃花尊主想了想:“不行。左凌泉已经炼化水精,上官玉堂肯定想把自己那把剑给左凌泉,拿到黑水,也是当小妾剑的命;本尊他指路,他找到仙剑却拿来当小妾……” 花烛夫人显然了解老祖的性子,也不敢叹气,认真道: “嗯……徒儿觉得,是不是无冶子的埋骨之地尚未探明,仙剑也不一定在里面,在里面左凌泉也不一定拿到,老祖如此深谋远虑,嗯……” 桃花尊主喝得有点飘,想想觉得也是,又倒在了榻上: “那还说什么,逗本尊开心?” 花烛夫人连忙摇头,轻声道:“老祖不是想拉拢左凌泉吗,我的意思是,消息以老祖的名义告诉他,让他去中洲试试;成了自然最好,会记老祖恩情,不成也不过白跑一趟,如果遇上麻烦,老祖大显神威,帮忙解个围什么的,这恩情就更大了。” 桃花尊主斟酌了下,本想答应,忽然又觉得不对: “这消息和左凌泉太契合,一听就觉得他机会很大……左凌泉机缘来得太密集,运气旺归运气旺,你我这些旁观者不能飘,提醒他一声,机缘与凶险并存,没有天上白掉的馅饼,见势不妙就回来,有时候生与死的差别,仅仅只是伸手多捡了一枚白玉铢。” “是。” 桃花潭位列九宗,宗门附近不仅只有桃花树,各类仙家设施自然少不了。 与其他宗门一样,桃花潭东侧百里外的平原上,修建了一座大城,旁边就是渡口隐鳞港,因为是原材料的出产地,渡船来往十分密集,修士也大半集中在这里。 上官灵烨说来逛街买衣裳,并非一句玩笑话,桃花潭以耕织闻名,各种法袍成衣在九宗是一绝,宗门女修基本只穿产自桃花潭的衣物。 不过仙子云集来抢购,只是馋左凌泉的玩笑话,真有名气的仙子哪会自己跑这么远,都是送货上门或者派人来选,也就刚好路过的女修,会在城里逛逛。 玉织楼是桃花潭宗门的产业,只接待有些地位的女修,里面买的都是做工精巧至极的衣裙,虽然华而不实不注重功效,又价格昂贵,但价钱贵有时候并非缺点,只要好看又独一无二,总有不差钱的女修上门。 吴清婉喜欢漂亮衣裳,但让她豪掷千金去买件中看不中用的衣裳,实在舍不得,一直跟在上官灵烨旁边,帮她物色。 团子也站在窗口,用翅膀指指点点,看起来以前也和汤静煣出去买过衣裳。 上官灵烨表情和往日没区别,但心思显然不在衣服上。 吴清婉大略知道上官灵烨现在的心情,她昨晚不让左凌泉走,是原则问题——在她身上的男人,半途因为别人敲门,她就把人撵去哄,那不太卑微了,以后进了门,还不得中途爬起来给人端茶倒水。 但心里面,并没有阻难两人的意思,吴清婉见上官灵烨心不在焉,开口道: “娘娘昨晚是不是敲门了?” 上官灵烨敲门,只是不想打扰,心里又有气,才故意吓吓两人。见吴清婉提起,她轻笑道: “是敲了下,本来想和左凌泉聊些事情,不过察觉时候不对,就走了。” “凌泉本来想过去找娘娘的,不过当时……唉仙人醉劲儿太大,我当时喝迷糊了,就在旁边撒泼打滚,不让他走。他其实一直担心你来着……” 上官灵烨根本就没有因为这事儿生气,只是昨天一时冲动,鼓起勇气想上门坦白,结果没说成,勇气憋回去就不知该怎么面对了。 见吴清婉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上官灵烨摇头道: “我又不是他什么人,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年纪小,熬不住酒劲儿很正常,不必为此自责。” “我就是怕娘娘生凌泉的气。” “怎么会呢,只不过忽悠他帮我处理公务罢了,清婉妹子不必多想。” 妹子…… 吴清婉眨了眨眼睛,以前上官灵烨偶尔也叫她清婉妹子,听起来没什么,但今天听起来不知为何觉得有点别扭。 两个人论年龄、修为都是上官灵烨大,她大的地方只有胸脯,总不能拿这边论资排辈,她只能笑道: “娘娘看着比我都年纪小,叫妹子好古怪,直接叫我清婉就行了。” 上官灵烨抿嘴笑了下,倒也没有多说。 窗台上,团子听不懂两个女人莫名其妙地谈话,本着少说话多吃饭的原则,目光移到了窗外,看向繁华的城池。 不过这一看,忽然瞧见视野的尽头,有一艘渡船缓缓升空,甲板的边缘,有个小丫头百无聊赖地趴在围栏上,手儿撑着脸蛋儿,正望着逐渐变小的城池。 “叽?” 团子觉得有点眼熟,歪头看了看,又抬起翅膀指了指。 上官灵烨听不懂鸟语,来到跟前,往外扫了眼,并未发现值得注意的东西,最后把目光停在了一家卖灵兽口粮的铺子上。 “你想换口味了?” “叽叽……” “行,等会出去给你买?” “叽?” “不要?” “……,叽!” 1秒:.bxx. 第八章 避无可避 从集市归来,已经是黄昏日暮。 满载而归的团子,在桃树枝头蹦蹦跳跳,不时停下脚步,回头看看几个并肩而行的女人。 花烛夫人含笑闲谈,吴清婉不时接话,上官灵烨则有点心不在焉,走在旁边沉默不言,还随手折了根花枝,毫无目的地轻轻晃荡。 上官灵烨很聪明,但对人与人的感情,反应比较迟钝,从小到大未曾把心思放在这方面,也没人教她这些,近两年才有所转变。 自从酒后一番打闹,上官灵烨就陷入了纠结境地,不知该怎么接受以后身份的转变。 师尊让她‘顺心而为’,给了她鼓励,一时冲动之下,想去找左凌泉坦白。 结果不巧撞上左凌泉和吴清婉在一起,时机不合适,把那份儿勇气给憋了回去,等天亮再想鼓起勇气说一句‘我确实看上你了’,不好开口了。 话说不出口,但心态已经变了,没法再和往日那样自然而然的对待左凌泉,她只能做出不冷不热的模样,发发小脾气,免得左凌泉看穿了她的心思。 至于接下来该如何,上官灵烨也不知道,今天想了一整天,得出了结论是——如果师尊遇上这种情况,肯定会把男人往地上一按,冷声来一句:“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上官玉堂的人了,敢说个不字,我弄死你”。 上官灵烨想按照师尊的路数来,但她的性格不是如此,做这种事儿很别扭,说:“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左凌泉的人了,敢说个不字,我死给你看”还差不多。 但上官灵烨显然说不出这种没骨气的话,身边也没有可以商量的人,只能在外面逛街暂时逃避,默默思考合适的对策。 团子一直跟在身边,自然发觉了上官灵烨忽然‘性情大变’,见她一副没心情与人接触的架势,也有点担忧——毕竟事情关系到鸟食,万一明天早上又把它扔出去找虫吃怎么办? 以前汤静煣也会有这么反常的时候,独自坐在屋里发呆,一会儿开心一会儿烦躁。 团子看着上官灵烨的模样,觉得两人的状态有点相似,就开始回忆,亲娘以前是怎么开心起来的来的…… 看泉泉送的胭脂盒,看着看着就开始傻笑…… 可是泉泉没送奶娘胭脂盒…… 那就送一个? 团子小脑袋瓜灵光一闪,觉得自己抓住了要点,不过奶娘不用胭脂,喜欢什么来着…… 打架的小人书…… 好看的袜子和肚兜…… 团子念及此处,觉得这法子可以试试,就展翅而起,划过桃花潭的上空,直接来到了山脚下。 天色渐黑,竹楼内点起了灯,左凌泉依旧坐在书桌后,揉着眉心看卷宗,旁边摆着整整齐齐叠放的一摞卷宗。 团子从窗口飞进来,落在了青竹质地的笔架上,摊开翅膀认真:“叽叽叽……” 左凌泉忙活一整天,看得字估计比往日十几年都多,正焦头烂额;瞧见团子回来,他自是一喜,放下金笔看向窗外,却不见上官灵烨和清婉的踪迹。 “叽!” 团子蹦到了展开的卷宗上,提醒左凌泉抓紧时间,然后用翅膀指向左凌泉的腰带。 左凌泉听不懂团子说话,但接触久了能大概明白意思,他摸出腰间的玲珑阁,含笑道: “饿了?太妃娘娘没喂你?” 团子拨浪鼓似的摇头,凑到跟前,挥动翅膀不停比划,示意左凌泉送东西讨上官灵烨开心。 只是这表达方式有点复杂,左凌泉似懂非懂,从玲珑里取出鸟食,团子不要,又取出毛球玩具。 “叽叽……” 团子只觉脑壳疼,它直接落在了宝塔似的玲珑阁上,想自己找。 玲珑阁设有禁制,未经允许的人没法打开,更不用说鸟了。 左凌泉也搞不懂团子要什么,便试着解除了禁制;结果团子还真会用,在里面一通乱翻,最后扯出来一件花花绿绿的东西,还有几盒胭脂。 上次回大丹,左凌泉把仙芝斋的花间鲤和胭脂全买空了,都是给婉婉和姜怡准备的,一大包衣裳不可能随身背着,都放在玲珑阁之中。 瞧见团子掏这些东西,左凌泉有点莫名其妙,笑道: “你找这些作甚?你又没法打扮。” 团子在桌上迅速物色,最后挑了挑金鲤鱼的肚兜,还有一盒胭脂,抬起翅膀指向外面: “叽。” 左凌泉这下明白了意思,眼神十分意外: “你让我送灵烨东西?” “叽。” “真聪明,你不提醒我都忘了。” 左凌泉轻拍额头,觉得自己还不如一只团儿。不过胭脂是俗世物件儿,老送这个没诚意;情趣肚兜好像也不合适。 左凌泉略微思索,觉得送东西不能太敷衍,就想自己刻一根发簪,再雕几个字什么的。 只是团子瞧见左凌泉明白意思还不准备,甚至想把东西收回去,顿时不乐意了。 以为左凌泉是不好意思,团子岂能让他临阵脱逃,用爪爪抓住了金色肚兜,就拎着飞出了窗口。 “诶?” 左凌泉正在翻材料,见状不明所以,他又不能用神通把团子打下来,连忙开口道: “回来,别提着这东西在外面乱晃。” “叽!” 团子才不管,扇着小翅膀直接到了山脚。 林间小道上,花烛夫人刚刚离去,上官灵烨和吴清婉并肩而行,正在商量着接下来的安排。 听见翅膀扇动的声音,吴清婉余光瞄了下,哪想到抬眼就瞧见一只小白鸟,抓着一件镂空质地、骚里骚气的小肚兜,从天上飘了过来。 吴清婉哪能不认知这东西,脸色瞬间涨红,连忙招手,让团子赶快过来。 上官灵烨稍显心不在焉的表情也是一凝,露出啼笑皆非之色。 团子贴着树冠一路来到了两人之前: “叽叽” 吴清婉脸上火辣辣的,暗道一句“凌泉在搞什么鬼?”,她想把肚兜抢下来,没料到团子往旁边躲了些,没让她拿,而是冲着上官灵烨“叽叽喳喳……”,好似在说“你看,漂亮不?”。 上官灵烨觉得事情有点不大对,她抬手把崭新的花间鲤接过来,疑惑道: “你送我的?” 团子连忙摇头,落在上官灵烨的肩膀上,先是用翅膀指向山间小楼,又指向上官灵烨,然后张开鸟喙,讨要小鱼干。 这么简单的动作,傻子都能理解。 上官灵烨眉毛微抬,表情错愕: “左凌泉让你送我的?” “叽叽” 团子点头如捣蒜。 吴清婉表情古怪,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言语,揉了揉额头,做出困倦的模样,默默走向了自己的落脚处。 上官灵烨看着手里的肚兜,同样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左凌泉这行为。 脑壳进水了这是? 难不成有什么特别暗示…… 这能有什么暗示? 上官灵烨琢磨片刻,硬没想通左凌泉此举的动机,她也没收起肚兜,直接拿在手里,闪身回到了竹楼。 天色已黑,月色未起,竹楼外黑蒙蒙一片。 左凌泉站在窗口,手遮凉棚,寻找团子的踪迹,只觉一阵夜风袭来,一道人影就落在了屋里。 左凌泉回过身,瞧见上官灵烨手里拿着肚兜,肩膀上站着团子,微微松了口气,正想说话,不曾想上官灵烨表情一冷,先开口道: “你送本宫这东西什么意思?” “嗯?” 左凌泉发现上官灵烨表情不善,知道她误会了,解释道: “刚才团子不听话,把花间鲤提着就飞了出去,我怎么可能送娘娘这种东西。” “叽?” 团子摊开翅膀,一副很委屈的表情。 上官灵烨其实也觉得左凌泉干不出这种蠢事儿,但团子这蠢样就能干出来? 上官灵烨用手指勾着肚兜,在左凌泉面前晃了晃: “你刚才在我屋里把玩这东西?” 把玩?? 左凌泉连忙摇头:“没有,一直放在玲珑阁里,方才团子自己翻出来……嗯……” “你的意思是,团子飞回来,从你身上拿了玲珑阁,自己打开,翻一件肚兜出来,以你的名义送给我?” “听起来有点玄乎,但事实确实如此。” 左凌泉认真点头,看向落在茶案上找瓜子的团子: “是吧团子?” 团子埋头狼吞虎咽,一副除了吃我啥都不会的模样。 左凌泉微微摊开手,只得道: “方才想送娘娘点东西,本来准备刻个簪子,团子觉得花间鲤好看,就给你拿过去了。娘娘若是不喜欢,全当没看见便是。” 上官灵烨把肚兜收起来,蹙眉道: “那就是团子送的,本宫喜不喜欢,和你有什么关系?” “好吧。” 左凌泉觉得是这么个理,便也不在这件事上瞎扯了,示意书桌上的卷宗: “今天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都放在桌上,娘娘过目一遍即可;以前搁置的案子还多,几天都弄不完,我今晚是在这里过夜,还是明天再来?” 上官灵烨来到书桌旁坐下,摇了摇头: “到船上有的是时间忙,今晚休息准备下,明天去剑皇城。” 左凌泉一愣,来到书桌对面坐下,疑惑道: “才刚到桃花潭,桃子的事情尚未有着落,明天就走?” “剑皇城那边出了点风声……” 上官灵烨复查案卷的同时,把听到的见闻又说了一遍,然后道: “埋骨之地的传闻是真,规模不小,中洲几大世家都在找,已经在沙海打了好些天,尚未探明具体位置……” 左凌泉简略听了一遍后,奇怪道: “没探明位置,怎么知道地下埋着大墓?” “修士闭生死关,洞府会布置各种阵法,闭关失败身故,阵法不会消失,会继续运转,直到阵法失效为止;届时洞府内的无主灵气,会一股脑冲出来散于天地,通过这点就能确定规模和大致方向。” “哦……那怎么确定是无冶子的埋骨之地?” “以当时的动静来看,必然是一位仙家巨擘的埋骨之地,按照阵法自然情况下失效的时间前推,大略能和无冶子消失的时间对上,但这种法子推测,误差通常在千年上下,很难笃定。” 上官灵烨抬起头来,看向窗外: “桃花潭让门徒查过,刚发现埋骨之地时,已经有了类似的猜测,但传的人不多,也就最近几天,才忽然传遍中洲。能出现这种情况,要么是有人发现了蛛丝马迹,要么是有人刻意引导。” “刻意引导?” “如果消息是真的,你肯定得过去碰碰运气;如果是有人放假消息,那必定有所图谋。仙剑换剑主,要求极为苛刻,首先就是潜力不能比原主弱。 无冶子的统治力,也就比剑皇城主江成剑弱一线,玉瑶洲有这潜力的不多,再加上五行主水,你第一个想到的是谁?” 左凌泉坐直几分:“我?” “也有其他人,但你机会最大,五行主水的无主仙剑,玉瑶洲就这么一把,错过了你只能去其他洲找,所以明知是坑,都得过去看个究竟。” 剑修都是两把剑,一把本命养在体内不轻易动用,一把随身携带打工干杂活儿。 拿仙剑打工听起来有点奢侈,但双持仙剑横扫九洲的机会摆在面前,恐怕没人会拒绝。 左凌泉看了下腰间灵器品阶的墨渊剑: “意思就是,消息可能是假的,有人故意引我过去?” 上官灵烨轻轻点头:“即便消息是真的,只要有人盯上你,知道你会过去,也会在那里等你;修行就是如此,走错一步万劫不复,但原地踏步,永远到不了山巅。” 话说到这里,也没什么可纠结的了,左凌泉点头道: “那隐姓埋名过去看看情况吧,拿不到仙剑,刚好也能去剑皇城刻个字。” “切” 上官灵烨听见这话,靠在了椅子上: “剑皇城是江大剑仙的住处,你以为什么人都能在人家院墙上刻字?对了,剑皇城卖的有换下来的旧墙砖,那边的剑修喜欢买回去刻个字自我安慰,你可以买一块回来刻着玩。” 左凌泉不太爱听这话,自信道: “现在刻不了,以后总能去刻,这事儿总比抢仙剑简单得多。” 上官灵烨觉得也是,手儿撑着侧脸,好奇询问道: “那地方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剑修观摩,你准备刻什么字给天下人看看?” 现在聊这个明显早了,左凌泉玩笑道: “要不刻‘上官灵烨和左凌泉到此一游’?” 上官灵烨表情一凝,眼神又冷了下来: “你把本宫名字带上做什么?” 左凌泉聊了半天,好不容易看到上官灵烨表情缓和,结果又变了脸色,心中不由一叹。 反正话题都聊到这儿了,左凌泉顺势起身,走到了上官灵烨的身侧,靠坐在书桌上,柔声道: “还在生我气啊?” 上官灵烨下意识往远靠了些,示意前面的椅子: “坐好,谁让你过来的?” 左凌泉站直了身,但并未回座位,而是走到了上官灵烨的背后,抬手揉着香肩: “昨天是我冲动……” “想死是吧?” “贸然亲你确实不对,但我是男人,总得主动点。你对我一片真心……” 啪—— 上官灵烨轻拍书桌,回过头来,莫名其妙: “你脸皮城墙做的?本宫对你一片真心?” 左凌泉觉得这话是有点不要脸,就改口道: “口误,是我对你一片真心,一时情难自禁,才亲了上去。昨天和海上不同,海上你神魂虚弱,没反应过来也正常;昨天你也不躲……” “我没躲吗?你手口并用……” 上官灵烨想争辩几句,但发现这解释好无力,她半步玉阶的大佬,说被左凌泉摁着亲躲不开,恐怕团子都不信,就改口道: “你昨天喝多了,本宫不与你计较,此事休要再提。” 左凌泉叹了口气,把太师椅原地转了个圈儿,让上官灵烨面向自己,双手撑着扶手: “我今天没喝多吧?” “嗯?” 上官灵烨靠在椅子上,感觉不太对劲儿。 左凌泉望着上官灵烨的眼睛,微微俯身又凑了过去。 上官灵烨眼睛瞪大了些,一张椅子自然锁不住上官灵烨,她完全可以起身离开,但现在躲开,又能证明什么呢? 眼见左凌泉凑了过来,上官灵烨眼神表情了好几次,最终还是停留在了不冷不热之上,不过微微偏头闭上了双眸。 昏黄烛光印在美颜脸颊上,这副欲拒还迎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被贼子轻薄,却无可奈何的豪门贵女。 这一次也不躲,那已经说明了一切。 左凌泉在上官灵烨的脸蛋儿上轻点了下,柔声道: “灵烨?” 上官灵烨没有回应,睁开眼帘,也没去看左凌泉,把椅子转回去,重新审阅起卷宗,平淡道: “回去收拾东西吧,明早就出发了。” 左凌泉眼角含笑,俯下身又在脸上亲了口。 上官灵烨依旧毫无反应,全神贯注地看着卷宗。 直到左凌泉告辞,把房门从外面关上后,一抹红晕才染上上官灵烨的脸颊,眼底神色百转,抬手揉了揉眉心,小声嘀咕道: “我在干什么呀……” 茶案上,嗑了半天瓜子的团子,此时“叽叽”两声,意思大概接话“啵啵嘴呀”。 第九章 前往中洲 嚓—— 嚓—— 小窗幽烛,熏香袅袅,刻刀划过木料,发出的轻微声响。 左凌泉在蒲团上旁坐,手里拿着从桃花林里寻来的一截桃木,用小刀刻出发簪的雏形,在上面雕琢花纹,面前已经刻好了一根发簪。 一碗水很难端平,但厚此薄彼肯定后院起火,既然要送东西,自然每个人都得准备一个,而且还不能一模一样,都得投其所好。 左凌泉刀工尚可,但艺术方面的造诣真谈不上高,光是刻什么都得想半天,以目前的进度,恐怕好几天才能全部弄完。 吴清婉把随身物件收拾完后,躺在了左凌泉旁边,后脑勺枕在左凌泉的膝上,手里拿着一串白玉质地的珠子,以上品银蚕丝串联,正认真打磨光滑,顺便在其中雕琢可以震动的阵法。 吴清婉炼器的手艺也不算好,但比左凌泉这种门外汉强得多,动作行云流水,表情娴静专注,如果不是制作的东西画风不对,还真像个技艺精湛的炼器大师。 左凌泉忙活之余,偶尔也会偷瞄一眼,眼底其实有点意外。 清婉和他圆房得早,各种情趣自然懂得也比较多,只要他想的事情,都满足过他。 但清婉性格终究比较保守,愿意做某些事只是因为他喜欢,心里其实并不是很乐意;就比如狐狸尾巴之类的小玩意儿,挂件很喜欢,另一种只有在比较特别的情况下,才会迁就他答应。 清婉忽然懂事,开始自己准备‘刑具’,左凌泉挺想问问缘由,但又怕惹毛婉婉导致她不弄了,为了性福着想,还是什么都没说。 吴清婉和左凌泉早已是无话不谈的夫妻,瞧见他一直偷瞄,便晓得他在想什么,柔声道: “别瞎想,这不是给我自己弄的。” “给姜怡准备的?” “也不是,我没事折腾姜怡作甚。” 吴清婉打磨玉珠子的闲暇,瞥了左凌泉一眼:“给你家灵烨宝宝准备的,新人进门,我这当姐姐的,总得表示一下。” 左凌泉少有地从清婉话语里听见酸味,他放下了簪子,低头看着膝上的柔雅脸颊,笑道: “吃醋啦?” 吴清婉抢侄女驸马,得位不正,所以从来不吃醋;但不吃醋可不代表没想法,她稍微迟疑了下,才开口道: “我吃什么醋,就是替姜怡打抱不平罢了。” “嗯?” “唉姜怡修为低,年龄小,手腕更是稚嫩;以前仗着公主身份,还能压住静煣,我这当姨的,也不好意思和她争,大妇的位置虽然坐得不稳,但终究是坐着。 现在可好,皇太妃娘娘招呼不大就进门了,人家年长,修为高得吓人,手腕更是强硬,光看架势就知道是当家作主的,还戴着左伯母送的镯子;今天和我逛街,开口就叫我‘妹子’,我想了一整圈儿,除了胸脯比人家大点,其他方方面面都得把人家叫姐。我都是妹子了,姜怡是啥?以后在家里怕是话都说不上……” 左凌泉听着碎碎念的话语,摇头一笑: “修行中人,没俗世那么多讲究,哪有大小的说法。” 吴清婉知道左凌泉没有厚此薄彼的意思,但夫妻夜话,彼此相敬如宾聊着有什么意思?她继续幽怨道: “你心里是没有,但对家里贡献小,自然就说不上话了。我和姜怡修为低、阅历低,在皇太妃娘娘面前本就只有言听计从的份儿,以后进了门,人家帮你修炼,进步神速,我和姜怡却只能当拖油瓶,此消彼长,这以后呀,估计就是暖床叠被的命。” “修为只是暂时的,现在低,过两年不就上来了,我以前也是当拖油瓶,让你辛辛苦苦帮忙修炼,一家人就是要互相帮扶嘛。” 说到这里,左凌泉放下了手中物件,抬手握住清婉规模惊人的衣襟,轻轻晃了晃: “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今天有些懈怠了,咱们开始修炼吧。” “一边去。” 吴清婉在左凌泉的手背上拍了下,把衣襟合紧了些,并没有答应的意思。 左凌泉见状,贴心询问道:“怎么了?还不舒服呀?” 昨天晚上两人一起修炼,吴清婉为了把牛累死,玩得有点大,到了中午还是酥的。不过这点折腾,显然也奈何不了已经金身无垢的吴清婉。 现在之所以不答应,并非吴清婉不想和情郎亲热,而是她修为低太多,根本帮不上左凌泉,所谓一起修炼,只不过是让左凌泉帮她提升修为罢了。 吴清婉也想求长生,但左凌泉对她来说比长生要重要,哪里肯浪费左凌泉时间,她轻哼道: “修什么炼,我没闲工夫伺候你。真想修炼,自己练剑去,或者去找皇太妃娘娘……” 话至此处,吴清婉心头一动,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坐起身来,蹙眉道: “对了,《青莲正经》是残本,你和太妃娘娘一起修炼,是不是没效果?” 左凌泉目前用的《青莲正经》,只记载修炼到幽篁的法门,灵谷八重之前都是炼体,而幽篁境则是炼本命,玉阶是炼魂魄,目的不一样路数自然天差地别,根本没法套用。 左凌泉也在为这事儿发愁,他点头道:“应该是的,《青莲正经》说起来不算特别上乘的功法,但帮助道侣提升修为的功效极为特殊,很难找到同等的双修之法,以后还得去找全本。” 吴清婉对这事儿极为上心,不过并非她想尽快提升修为,而是因为上官灵烨——上官灵烨修为这么高,要是圆房的时候不双修,左凌泉不等同于白干? “你打听过全本的消息没有?” “唉……《青莲正经》虽然不是邪魔外道的功法,但终究登不得大雅之堂,我认识的高人也不多,能开口问的就灵烨和老祖,两人都是女子,不太好开口。” 吴清婉自是晓得这道理,她坐近些许,柔声道: “那是以前,灵烨现在不都快进门了吗?去问问她呀,她见多识广,说不定知晓,你们可能很快就要用上,可耽搁不得。” 左凌泉也没法问别人,当下点了点头: “都这么晚了,现在去问也没法去找,明天上船再问吧。” 吴清婉晓得不能急于一时,当下不再多言,又靠在了膝盖上,继续给上官灵烨准备起好东西…… 沙海在中洲偏西北的位置,是玉瑶洲最大的荒漠,想要抵达,得翻过伏龙山,再横穿半个中洲,才能抵达。 埋骨之地的传闻虽然不知真假,但这种无主之地,肯定是先到先得,去晚了可能渣都不剩下,为了尽快过去探清虚实,第二天一早,三人便集合准备启程出发。 天色刚亮,左凌泉早早从婉婉身上起来,收拾好行头,一起来到了不远处的竹楼。 画舫已经停在了竹楼外,舱门开着,处理案卷的东西已经放了进去,上官灵烨不在其中。 左凌泉来到竹楼外,就瞧见画舫前的山地上,团子摇摇晃晃往前行走。 团子走路时闭着眼睛,明显没睡醒,走出几步被树干挡住去路,就直接停在了原地,看模样是睡着了。 吴清婉对此见怪不怪,捧起团子上了甲板,给它找个软和的地方睡回笼觉。 左凌泉进入竹楼,想上二层看看有没有需要搭手的,刚进门就瞧见上官灵烨怀里抱着白猫,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晨曦尚未照到屋里,但竹楼里却忽然间明亮了几分。 左凌泉察觉有点奇怪,仔细一看,才发现上官灵烨今天的打扮有些不同。 往日上官灵烨不管去哪儿,都穿着一身华美的金色凤裙,有点模仿上官老祖穿着的意思,脸上同样不施粉黛,唯一的佩饰就是头上的金簪。 今天则不然,上官灵烨身上的衣裳,换成了一袭杏黄的褶裙,虽然颜色大同小异,但轻柔布料包裹着曲线玲珑的身段儿,步履盈盈行走间,少了往日的威严庄重,但平添了几分婉约柔美。 更引人注目的是嘴唇上的嫣红唇脂,娇艳如火,配上冷艳动人的脸颊,反差感极强却不显突兀,反而带着勾魂夺魄的妩媚。 左凌泉第一次瞧见上官灵烨化这么精致的妆容,站在原地愣了下,虽然只是很细微的变化,但整个人看起来就好似变了个人。 上官灵烨抱着猫走下楼梯,神色犹如出门踏青的豪门夫人,瞧见左凌泉盯着她脸看,并未露出异色,轻声道: “走啊,愣着做什么?” 左凌泉凑近仔细打量几眼,笑道: “真漂亮,我差点没认出来。” 彼此已经算捅破窗户纸,上官灵烨特地梳妆打扮,自然是‘女为悦己者容’。但她还不适应目前的关系,不知该用什么语气和左凌泉交谈,本想来句“看什么看?”,话到嘴边,又变成了: “那是自然,我当年也是名动九宗的仙子,不爱梳妆打扮罢了。” “什么叫当年,现在不也是。” “哼” 两人抱着大白猫上了画舫,和桃花潭的人遥遥告辞后,就驾驭画舫起航。 上官灵烨和往日一样来到了书桌旁,开始处理起一天的公事,左凌泉则在对面帮忙搭手。 吴清婉本来坐在小榻上,但不知为何,觉得三人相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了,想开口闲聊都不好找话题,于是独自出门看起了风景。 左凌泉在书桌对面整理着卷宗,想起昨晚聊的事情,开口问道: “灵烨,我这里有一本功法,是残卷,想找全本,但不知道方向……” 上官灵烨和左凌泉接触这么久,大概知道左凌泉所修的功法路数,不过这些东西,左凌泉和姜怡都不会拿出来给她显摆,具体情况并不了解。 听见询问,上官灵烨停下了动作,抬眼望向对面: “什么功法?拿来看看。” 左凌泉不觉得《青莲正经》有什么见不得人,但当着女子的面拿出来,总归有点暧昧。他从玲珑阁里取出玉简,递给上官灵烨: “这是以前在栖凰谷的时候,清婉机缘巧合找到的功法,挺好用,就是上面有一堆叮嘱,不能告知道侣以外的人,所以以前不好拿出来。” 上官灵烨接过玉简,神念探查了一番,并未露出左凌泉预想中的羞恼之色,只是意外道: “《青炼正经》倒是少见,是北狩洲那边一个宗门的功法,走阴阳合欢之道,对房事的研究在九洲都是一绝。” 房事…… 左凌泉稍显意外,询问道:“是邪道宗门?” “不算,不过正邪两道都看不上。那个宗门研究双修之法,研究到最后忘了长生初衷,满脑子都是这些东西,宗门里面也乱得很,男男女女不分彼此、不分辈分,一年到头闭门不出的修炼。由于太过伤风败俗,隔三差五就被看不顺眼的修士收拾一顿,还是黑白两道混合双打,弄到最后彻底封了山门,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虽说伤风败俗了点,但只要不为祸人间,其实也算不上大恶;那个宗门现在彻底销声匿迹,找不到了?” “宗门找不到了,但因为功法确实不错,外面流传的有,九宗某些长老就喜欢收集这些;你想找的话,没事去仙家集市里的黑市逛逛,说不定就能碰上。” 上官灵烨把玉简丢给左凌泉,拿起金笔,本想继续批阅,不过转念一想,又回过味来,蹙眉道: “你找这功法,是想和我双修,帮你精进修为?” 左凌泉就知道上官灵烨会问这个,他回应道: “为姜怡和清婉准备的,等找到功法,她们应该也快到幽篁左右了。我修行速度已经够快,哪里会拖累你的修行。” 上官灵烨上下扫了左凌泉一眼,摇头一叹: “那就算了,铁镞府有类似的法门,本想帮帮你,你如此有骨气,不靠女人往上爬,我也不好坏你的道心。” 左凌泉表情微僵,恨不得抽自己一下,他坐直了些,认真道: “虽说欲速则不达,但修行道危机四伏,能多走快一步,都多一分保障。都是自家人,互相帮扶,哪有谁靠着谁往上爬的说法……” 上官灵烨故意逗左凌泉,岂会改口又答应,她摇头道: “修行中人,当道心似铁,心志不坚是大忌。” “我还不到二十,小孩子有什么道心,我这叫凡事三思而后行,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就是因为你还小,心智尚未完全成熟,我才要监督纠正你,习剑之人,当诺不轻,言出则必诺。” 左凌泉完全说不过上官灵烨,想了想微微点头,改口道; “也是,我以后必定铭记于心。不过情侣之间亲热,和修炼关系不大,咱们……” “你想和我亲热?” “嗯。” 左凌泉这次承认得十分干脆。 只可惜上官灵烨又叹了口气,摇头道: “痴迷闺房之事,对修行中人来说是屈服于欲念,除了浪费时间和力气毫无益处。为了修炼彼此欢好,我可以答应你;但沉迷女色为了欢好而欢好的,我再答应你,岂不是把你害了?” 这番横竖都是理的话,把左凌泉哑口无言,他干脆也瞎扯了,站起身来绕到了书桌后面。 上官灵烨眼神一冷:“怎么?不讲武德,说不过想动手?” “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出了名的君子。” 左凌泉双手往椅子扶手上一摁,就往上官灵烨脸上啃。 上官灵烨可以躲避,也能阻挡,但她反抗的话左凌泉完全没办法,逗了左凌泉半天手都不让摸,感觉有点过分,想想只是象征性地推了两下,便让左凌泉亲了一口。 等左凌泉得逞之后,上官灵烨才把他推开,手儿擦了擦脸颊: “你修行速度得快些了,连女人都按不翻,想亲一口还得我让你。你要是有把我按在桌子上撕衣裳的本事,何必说这么多乱七八糟,我又不会怪你。” 左凌泉一愣,没想到上官灵烨这么直接,他笑道: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上官灵烨可没有开玩笑,她靠在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微微歪头: “我说的,从现在起,你想对我怎么样,就对我怎么样,只要你有这本事。” 左凌泉点了点头,不过目前他真没这本事,还是回到了桌子对面坐下: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就这么说定了。赶快把事儿忙完,我得抓紧时间修炼了。” 上官灵烨轻轻哼了声,继续批阅起卷宗…… 写的有多少…… 1秒:.bxx. 第十章 左姓剑仙来了 中洲气候干旱,大部分区域都是戈壁沙漠;修行中人虽然可以不食五谷,对常驻之地要求不大,但没人生下来就是修士,各类灵草也需要水土孕育,所以人口大都集中在各处水脉附近。 沙海虽然被称之为海,但其内并无水源,中洲的几条江河都从左右绕了过去,地域太广,才被冠以‘海’字,取无边无际之意。 万里荒芜寸草不生,自然没有凡人在其中居住,正常修士也不会没事往其中跑,能在其中行动的,要么是结了仇不敢露头,躲在其中避难;要么就是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闭关。 中洲不似九宗,没有像样的大宗门,无门无派的散修占据大多数。散修的好处是自由自在没限制,想干什么干什么,惹了事儿一跑不用担心敌手报复师门;坏处就是闭关或者养伤的时候,基本上就是待宰羔羊,没有值得信任的人帮忙看护,就只能往偏僻的地方跑。 最近沙海里发现了一个先人的埋骨之地,无数修士闻风而至,进去藏身的人自然少了,不过寻宝的修士倍增,不光有沙海附近的几大世家,碰运气的散修也数不胜数,就比如说谢秋桃。 七月盛夏,傍晚时分。 日头已经落下城墙,飞沙城内的酷热逐渐消减,虽然地面依旧如同烙铁般滚烫,但街上的行人已经多了起来。 飞沙城是中洲齐家的所在地,私人城池,里面有仙家集市,不过齐家自己没有手工业,买卖双方都是外来人,严格来讲只是个二手交易市场,齐家给散修提供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从其中赚点抽水。 这次发现沙海里的埋骨之地,最先嗅到腥味的肯定是沙海外围的几个修行世家,消息出来的当天,已经派人进去搜寻,彼此早有仇怨,碰上就是你死我活,避免被他人捷足先登。 不过这些修行世家并不抵触散修进去找,一来是沙海没大门,根本拦不住;二是埋骨之地凶险难料,出来后还有茫茫多眼热的道友,散修找到了也没几个人有胆子敢进去,把消息卖给几大世家换取悬赏,风险明显要小得多。几大世家人手再多也搜不完整个沙海,也乐意如此。 此时到飞沙城来的散修,多半都是为了悬赏而来,齐家甚至派人在城门里挂上了大概的舆图,上面标明了已经探索过的区域,以及可能性比较大的地方,甚至提示了危险性,以便散修过去碰运气。 太阳刚落山,街面上已经亮起了灯火,嘈嘈杂杂的人群围在城门口,不时有人结伴进出。 城门楼下的一间茶肆内,背着铁琵琶的小姑娘,独自坐在窗口,眺望街上的大舆图。 前两天在渡船上,谢秋桃和人闲聊,得知了无冶子埋骨之处的消息,据说无冶子随身那把仙剑,就是北地玄龟所赐,五行亲水的修士,过去就有可能捡到。 谢秋桃一听,这不就是说她吗?她虽然不用剑,但捡到仙剑可以学嘛,身怀执明神君赐下的机缘,比玉瑶洲北方的玄龟还高一级,只要到了这里,仙剑还不自己往她手上飞。 所以谢秋桃就过来了。 不过让她失望的是,沙海比她想象的大,那把仙剑估计没感知到她,一点反应也没有,看来还得往进走。 沙海范围很大,里面杀人夺宝的散修遍地皆是,谢秋桃初来乍到,还不熟悉中洲的风俗,坐在这里除开记住舆图外,也在偷听来往修士的谈话,判断沙海内部的大略情况。 谢秋桃个头不大,看起来可可爱爱,好似懵懂无知很好骗;但她一个人能在修行道活到现在,四方游历的经验远比常人丰富,此时斗笠遮面穿着斗篷,并未引起他人的注意。 不过仔细在茶铺里探听大半天,有用的消息半点没听到,反倒是几个人进入了她的视线。 天色已经黑透,街上的人来来回回好几拨,谢秋桃小口抿着茶水之时,忽然听见城门处传来: “……我大老远跑来陪你挖坟,进门你也不搞个欢迎仪式,不说敲锣打鼓,车马轿子你得准备一辆吧?……” “左兄名头太大,一旦传出去,中洲那些好勇斗狠的愣头青肯定全来找事儿……” “你是怕我接不住?我道行不敢说高,但论起剑术,世上能胜我的不超过一手之数;他们来找事儿,你直接让他们压到同境和我打……” “中洲没这讲究。” “没这讲究就算了,我要是以弱胜强跨境把人灭了,人家脸面就丢完了,习武之人得‘点到为止’,输赢都不能让对手太难看,老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没错……” 口气真大…… 谢秋桃满脑袋问号,转眼看去,城门里进来三人,都佩剑,前方是个暮气沉沉的老者,后面两个年轻小伙儿。 老者哪怕没显出任何气象,光看这风轻云淡的模样,就知道是正常人惹不起那种。 背剑的年轻人气息极稳,恐怕道行和她不相上下,也算是年少有为。 而旁边那个持折扇的贵公子,就厉害了,气若游丝、风吹即到,比普通人都不如,但偏偏走在两个人前面,一副三人中意见领袖的模样,其他两人还对此习以为常,特别是那个老者,说什么都点头附和。 能出现这种情况,要么是贵公子身份太高,要么是修为太高,或者两者都有。 谢秋桃有点好奇这三人是什么身份,不过修行道贸然窥探是大忌,素不相识又事不关己,她只是随意扫了眼就移开了目光,继续记起了自己的舆图。 而茶楼的附近,一处地摊旁边,同样有一个寻常打扮的小修士,注意着经过的三人。 等到三人走远,消失在街头后,小修士才站起身来,走到了街道僻静处,取出联络用的牌子,轻声道: “齐家的少主回来了,身边跟着两人,一个想来是剑皇城陆十三,另一个二十岁上下,身份不明,但修为深不可测,姓左,自称剑术举世无双,齐甲和陆十三都对其毕恭毕敬……” “面容和画像上不一样,但有些神似,恐怕用了乔装易容之术……” “明白,一旦打探到齐家下一步动向,立刻上报……” 翻越万仞山峰,来到大漠,就进入了中洲的地界。 没了人间灯火,天上的星空和月亮都要明亮许多,放眼望去,除开黄色的沙丘,就只剩下比沙砾还要多的星辰,再无它物。 夜风徐徐,在沙丘上吹起阵阵涟漪,一直蔓延到沙漠的尽头,一条大江横躺在大地上,沿岸也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绿意。 也是在此处,碧波如洗的星空下浮现出光线扭曲的痕迹,继而一艘亮着灯火的小画舫凭空出现,从天空缓缓降下,落在了汹涌奔腾的涟江之上。 画舫在广袤天地下犹如一片浮叶,在显眼也没人能注意到。 小甲板之上,团子站在围栏边上,吹着燥热的夜风,白色绒毛轻轻晃动,眺望四野间,眼神带着几分茫然,虽然不能说话,但还是能感受到眼神中的意思这鸟不生蛋的鬼地方,才不是鸟鸟的江山。 修行中人虽然不惧寒暑,但躲在外面看沙子显然也没什么意思。 画舫上的三人,都在船舱之内,为接下来前途未卜的行程做准备。 房间里,左凌泉换上了一袭麻色长袍,原本光洁无痕的双手,也被弄得比较粗糙,能看到些许老茧,和常年在风沙中行走的贫苦剑侠无异。 俊美无双的面容,也被精心勾勒,鹰钩鼻配着一双虎目,头发披散下来毛毛躁躁,还给弄了一脸大胡子,用虬髯大汉来形容毫不为过,面相看起来估计有四十岁。 上官灵烨侧坐在软榻上,按着左凌泉的额头,精心修饰左凌泉脸上的细节,笑容玩味,不让左凌泉动弹。 吴清婉有些不忍直视,但还是举着镜子,让左凌泉观摩自己的尊荣,还夸奖着: “手艺真好,就这模样,凌泉他娘估计都认不出来。” 修行中人能改变体形和面容,但用术法改变,会有灵气波动,看起来十分古怪,想要神不知鬼不觉,还得用这种比较接地气的法子。 只是乔装打扮的方式很多,只要不和原貌一样就行了,左凌泉看着镜子,开口道: “改变面貌罢了,有必要弄这么丑吗?” 上官灵烨轻抬左凌泉的下巴,让他闭上嘴,平淡道: “这叫反其道而行之,此次入中洲,有可能会有人盯着你;他们必然会想到你会隐姓埋名乔装打扮,但绝对不会想到堂堂九宗第一青魁,会如此不注重外表,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再者,这很丑吗?铁镞府男儿都是这幅尊容,用司徒震撼的话来说,就是‘胡子代表阳刚之气,没胡子的男人都是娘娘腔’,老祖也喜欢这幅扮相,我觉得也挺好。” 吴清婉偶尔要和左凌泉卿卿我我,面对这副模样,实在下不去嘴,摇头道: “其实吧,把凌泉弄成女子,岂不是更能掩人耳目,看起来还顺眼些……” 左凌泉连忙摇头:“开什么玩笑,这样挺好的。”话没说完又被上官灵烨摆正了脑袋,他只能躺着不动,等上官灵烨收拾完。 上官灵烨忙活了许久,等彻底完工后,才收手满意点头,看向窗外: “已经到涟江了,明早就能到沙海附近,齐甲所在的飞沙城,就在沙海外面,你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左凌泉拿着镜子,观察自己的面容,询问道: “那个齐甲?” “就是中洲小麒麟的那个齐家,你们不是‘中洲三杰’吗?” 左凌泉和齐甲都没说过话,再者人家现在也不一定在家,对此自然是道: “说好的隐姓埋名过来,跑过去做客风声不就走漏了。直接去沙海吧,拿完东西就走,还得去桃花潭取桃子,别弄到最后两样都没拿到。” 上官灵烨本就有这个意思,随口问问罢了。她转身把吴清婉拉了过来,又开始准备化妆。 吴清婉刚见识过上官灵烨的‘手艺’,明显有些忌惮: “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来就行了吧。” “出去抢机缘可不是小事儿,走漏一点风声人可能就没了,待会团子都得化个妆,别计较这些小节。” “叽?” 吴清婉见此,也不好再多说,只能坐下来,让上官灵烨下毒手。 左凌泉不忍心看着灵烨糟蹋自己的漂亮媳妇,转身来到了甲板上,眺望远方截然不同的夜色…… 第十一章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中午时分,山风猎猎。 姜怡身着一袭红裙,站在荒山主峰外的廊桥之上,眺望北方的山野。 廊桥刚修建不久,由巨木构造,宽达六丈,巨柱支撑悬于半空,直通惊露台宗门正中,两侧围栏之上放着千种鸟兽的雕塑,其中便有荒山独有的白山精。 因为白山精长得和团子差不多,姜怡便站在雕塑旁边,背影和规模巍峨的廊桥相比,就好似一个小点。 眼前的群山之间,庞然巨兽扛着石材缓慢穿行,伏龙山而来的阵师和天帝城的工匠,在各处山巅指挥学徒弟子,精心雕琢着或宏伟或精巧的建筑。 去年入冬时分窃丹出逃,虽然没有攻击坐落于群山之间的惊露台,但带起的余波依旧摧毁了宗门内的大半建筑。 宗门构造讲究甚多,修修补补太过繁琐,而且窃丹没了,没必要再提防荒山主峰,原本的布局失去了作用,惊露台干脆全部推到修一个新的,从去年修到今年,已经接近竣工。 荒山主峰在窃丹冲出来时,整个山峰南面都被撞开了个豁口,下面的神火洞天变得很不稳定,暂时关闭不再让弟子靠近,只有原本修建在山腰的山庄里还有些许人。 山庄本是开山祖师仇泊月在宗门里的住处,起初只有一栋小房子,娶妻生子后数次扩建,如今已经成了仇家人的祖宅,也算是祖师堂。 仇泊月在八尊主中较为年轻,但年纪也绝对不小,千年传承下来,按理说仇家应该是人丁兴旺的大族,但实则并非如此。 修行中人道行越高,对血脉传承之事就越慎重,其缘由很简单——龙生龙、凤生凤。 虽然天地没有限制高境修士生儿育女,但高境修士已经可以长生久世,不需要靠速生速死来延续血脉,诞下子嗣不会生一个寿命只有短短几十年的寻常子孙,来给自己平白增添丧子之痛的心结,要生只会生同样可以长生的子孙。 这样孕育子孙的投入必然巨大,不是随便干一炮,就能次次都生下天之骄子;高额的培养投入,无形限制了修士孕育子嗣的数量。 如果只管生不管养,那生再多也不过是凡夫俗子,子子孙孙皆是人间过客,独留老祖天天白发人送黑发人,恐怕没几个人愿意过那样的日子。 不光是修行中人,寻常鸟兽鱼虫,也是寿命越长则子嗣越少,究其原因就是天地资源的硬性限制。 仇家人自老祖宗仇泊月起,就是一脉单传,到现在整个仇家也就寥寥几人,外公外婆之类的远房亲戚倒是有一些,不过都不在荒山这里。 姜怡跟着上官老祖到了荒山,临渊尊主带来的人,自然是贵客,被仇家人安顿在山庄里住了下来。 半个月下来,姜怡并未在山庄里瞧见过人。荒山尊主拒说受伤了,在不为人知的地方闭关修养,没个几年出不来;上官老祖陪在汤静煣身边,一起在神火洞天里泡着;她修为虽然突飞猛进,但还是很低,没法长时间待在神火洞天,只能进进出出慢慢来。 中午时分,火气最盛,姜怡承受不住神火洞天内的澎湃力量,站在廊桥边缘休息,眺望远方之时,也在思索皇太妃娘娘现在是不是在偷家。 冷竹作为贴身丫鬟,这次跟着沾了光,此时站在跟前,尝试抱住比她还大许多的白山精雕塑。 发现姜怡抱着胸脯,双眸里时而浮现忧虑之色,冷竹安慰道: “公主在担心左公子吗?放心好了,有太妃娘娘在跟前,左公子不会有事儿,小姨肯定也平平安安……” 姜怡就是因为太妃娘娘在左凌泉跟前,才在这里当望夫石,瞧见这不会揣摩上意的蠢丫鬟,她皱眉道: “我担心他做甚?我是担心我不在跟前,小姨和太妃娘娘说不上话,一个人无聊。” “小姨怎么会无聊呢,公主不在跟前……” 冷竹本想说“可以和左公子放开了乱来”,不过察觉到姜怡眼神不对,可能让她即刻翻山回大丹,连忙改口道:“公主不在跟前,小姨肯定一直在想公主,咱们要不要联系一下?” 姜怡不想打扰左凌泉他们,而且她真联系,万一左凌泉在修炼,小姨捂着嘴和她闲聊,她还不得窝囊死。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越想越是心酸,姜怡不想说话了,转身走向神火洞天的入口。 冷竹悻悻耸肩,跟在后面行走,但尚未走完廊桥,就瞧见廊桥的另一头,迎面走出来了两道人影。 来人也是一对主仆,走在前面的人影是个女人,身着雪色长裙,身材高挑纤长,浑身一尘不染,脸上蒙着白色纱巾,能瞧见的只有一头墨黑长发,和寒星般锐利的明亮双眸,眉如柳叶,看起来并不凶,但很冷,让人一看就生起高不可攀之感。 背后的也是个女人,打扮如同高门大户里管事的女管家,面相稍长,较为风韵,端庄矜重,手里抱着一把白鞘长剑,步履盈盈走在背后,正望向她们俩。 姜怡来这里住下后,知道荒山之中有其他人,但从未见过,猛然碰见两人从里面出来的,稍微愣了下。 虽然没见过出来的两人,但姜怡大概猜出,来者估计是惊露台的大小姐。 以前在登潮港,姜怡通过左凌泉的视角,远远瞧见过从华钧洲归来的仇大小姐,也是这样一前一后的阵容,气质上也差不多。 来到荒山后,姜怡没机会打听这些事情,对于这位背景强到离谱的仙家大小姐很陌生;廊桥上一马平川没有岔道,她装作没看见不合适,她就原地驻足,目送两人过去。 仇大小姐被上官灵烨评价为‘剑法稀烂、术法不精、悟性不高、天赋不好、万年老二……’,但实际肯定不会这般不堪;泛泛之辈,怎么可能让向来自视甚高的上官灵烨抛出这么多形容词,至少也得是让上官灵烨觉得难缠的对手,才会印象这么深。 作为九宗背景最大的少主之一,姿态高是必然,仇大小姐走在廊桥正中,目不斜视行走,好似根本没注意到两人,又或者注意到了,但没心思搭理。 对方少说也是玉阶起步,姜怡对此也没在意,等对方进过后,想继续往神火洞天走。 可让姜怡没想到的是,仇大小姐走过去后,忽然又顿住了脚步,回头看向她和冷竹: “你是临渊尊主新收的徒弟?” 声如银铃,似水如歌,嗓音听起来很舒服,却又暗带一股锋锐。 姜怡很是意外,停下脚步,回身微微颔首一礼: “仙子误会了,我只是顺路跟着临渊尊主过来,并非临渊尊主的徒弟。” 在九宗辖境,能被一方尊主亲自带着出门历练的人,即便不是徒弟,也必然关系匪浅。 仇大小姐知道上官老祖孑然一身,姜怡不可能是老祖的闺女侄女,就全当徒弟看待了,她开口道: “你比上官灵烨看着舒服多了,好好修行,以后成就不会比她差。” “嗯?” 姜怡满心茫然,当然也有一丢丢惊喜,她迟疑了下,才回应道: “仙子过奖。” 仇大小姐看起来并没有结交的意思,没头没脑说了一句话后,就不在言语,转身离去。 姜怡也不好多言,有些疑惑地目送主仆两人离去。 只是两人尚未走出几步,姜怡就瞧见一道白虹从群山之间飞来,落在了廊桥之上,化为了一个身着锦袍的儒雅男子。 男子姜怡见过,是惊露台的执剑长老仇封情,上次过来时,仇封情见到临渊尊主都不卑不亢,这次却是满脸笑开了花,一副套近乎的模样,笑眯眯道: “妞妞,爹方才在和掩月林的老赵商量,给你打造新渡船的事儿,没料到你提前出关,过来晚了……” 妞妞…… 姜怡眸子稍微瞪大了些,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仙子,还有这样接地气的乳名。 不过她并未为此觉得好笑,出身帝王家,自幼在栖凰谷长大,说起来她从小到大都没和父皇如同俗世父女一般相处过,面对这样的场景,说起来有些难以描述的滋味,可能是羡慕吧。 不过,作为掌上明珠被宠着的仇大小姐,似乎并不想领情,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后,就如同陌路人般,自顾自走过了廊桥,脚步都未曾停下。 仇封情是荒山尊主之下,惊露台镇山门的排面人物,放在哪儿都算一方巨擘,但面对这种情况,也露出了无奈之色,没有追赶,只是站在原地尴尬目送。 别人的家务事,姜怡不好旁观,但扭头就走不合适,还是打了声招呼: “仇前辈。” 仇封情眼神复杂,待女儿离开后,才摇头叹了一声,露出苦笑之色: “唉让公主见笑了。” “仇前辈客气了,直接叫我姜怡即可。” 姜怡是大丹朝的长公主,大丹朝是背靠惊露台的俗世王朝,就在荒山另一侧,叫姜怡一声公主也合理,但仇封情能这么叫,明显是看在背后临渊尊主的份儿上。 临渊尊主就在附近,仇封情遇上了姜怡,也没有冷落,来到跟前道: “公主这些日子在山上住得如何?家里没合适的人陪着,实在怠慢了公主。本来左云亭那小子在山上,他也是大丹来的,和公主好像还是亲戚,能说的上话,只可惜前几天出去了。” 姜怡知道左云亭在这里,来到荒山后还想打听那憨货来着,听见这话询问道: “左云亭去哪儿了?” “和老陆去中洲了,那边好像有仙剑的消息,齐甲回家抢机缘,他跟着去帮忙。” “帮忙?” 姜怡眨了眨眼睛,觉得这话太扯淡,左云亭在大丹京城就是出了名的干啥啥不行,她能想到唯一帮忙的方式,就是待在家里不要走动,免得拖队友后腿。 仇封情对左云亭的感官其实不错,见姜怡的表情古怪,含笑道: “可别小看左云亭,他别的不行,但……但……好像也没啥行的,不过这小子运气好人缘好。修行一道,运气好比啥都管用,遥想当年,我们几个和老陆在外面闯荡,那时候老陆心狠手辣啥事儿都敢干,我们几个都知道不能深交,但架不住那小子运气实在好,去哪儿都能撞法宝秘籍,遇事儿总能化险为夷,想绝交都舍不得……” 姜怡对这些仙家大佬的往事,和左凌泉一样感兴趣,她听说过老陆,对此好奇道: “这么说来,陆老成就应该很高才是,但陆老现在……现在好像没仇前辈厉害。” 仇封情回忆往事,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 “修行到最后都是修心,法宝机缘乃至长生久世,说到底都是勾起心底贪欲的饵,钻得太深忘记为何而修行,等想回头时多半晚了;老陆错就错在没能一狠到底,不然成不了仙,也能当个大魔头,半途悔悟,结果就是两样都求不成。” 姜怡似懂非懂。 “你现在不明白很正常。这样的事情修行道很多,以前中洲还有个剑客,叫林紫锋,比我年长一些,在中洲算是一代豪侠,还曾对我有所提点;只可惜爱剑如痴着了魔,悟不出剑一,自认是心有枷锁所致,逐渐不在区分善恶敌友,感觉来了就出剑,出剑就杀人,完全变成了一个武疯子;因为没人能判断他的意图,可能上一刻还兄弟相称,下一刻他就把人宰了,弄到最后所有人遇见他就先动手,连昔日亲朋都是如此……” “那这人最后怎么样了?” “有些年没动静了,不是死了,就是有所转变。不过往日恶行累累不可挽回,看开了是自尽,看不开就是被杀。这种入魔的人,若是因为痛改前非就能求得大道,谁去给枉死的人说理?” 仇封情随口闲聊几句,觉得这些涉及道心的大道理,姜怡听不大懂,又笑了下: “左云亭这小子厉害就厉害在,事情看得通透,小毛病无数但知晓大是大非,要是再把左凌泉的天赋分来十之一二,修行道恐怕一辈子遇不上瓶颈;只可惜老天爷就是这么公平,不会把优点全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姜怡微微点头,不过说起自己男人,还是有点不认同: “我觉得左凌泉,好像没啥缺点。” “没有缺点的是圣人,圣人一般都得干大事儿,注定轰轰烈烈,与樽前月下无缘。俗世都有忠孝难两全的说法,修行道何尝不是如此。” 仇封情看着女儿离去的方向,这句话估计也是在说自己,他轻轻叹了口气,不在多言,抬手告辞。 姜怡站在原地,稍微回味了一下方才的话,心里确实希望能和左凌泉一辈子平静安宁,而不是轰轰烈烈险象环生,还有点纠结。 不过这些事情都很远,姜怡没有细想,待廊桥上再无他人后,和冷竹一起进入了神火洞天的入口…… 呼—— 沙丘如浪潮,起伏绵延至天际,横风卷起飞沙,在沙丘之间飘曳,银白月光的照耀下,犹如白蒙蒙的雾气。 沙漠中的月亮很大,犹如挂在半空的银色圆盘,触手可及;头顶星河的景色,远比荒芜的沙海要绚烂而壮丽,以至于行走其间的人,目光总是盯着天空,甚至忘了彼此前行的距离。 沙海东侧,一座无名沙丘之上,身着披风的虬髯汉子,在月夜沿着丘脊线前行,披风被吹得往侧面飘起,猎猎作响,犹如在沙海中移动的一面黑色旗帜,时而露出披风下用麻布包裹的剑柄。 汉子后方,身着文袍的书生,头戴方巾,手持折扇,跟着缓步行走。 书生很纤瘦,看起来弱不禁风,也就胸肌稍微有些规模;面白如玉,双眸澄澈有神,哪怕面相过于阴柔,看起来也是一个世间罕见的翩翩佳公子,和前方的虬髯汉子比起来,云泥之别。 虽然是两个男人走在一起,但四下无人,一个硬朗阳刚,一个阴柔俊美,走在一起还是会让外人误会两人的关系;特别是那虬髯汉子,还时不时回头瞄一眼背后的书生,那眼神就好似在说‘月色虽美,但哪有你好看’,不了解内情的人,恐怕能起一身鸡皮疙瘩。 沙丘上面容陌生的两人,自然就是女扮男装的上官灵烨,和男扮兽装的左凌泉。 抵达中洲后,左凌泉一刻未停,也没和外人接触,偷偷摸摸地就越过几大世家的驻地,从偏僻处进入了沙海。 沙海范围极为辽阔,占据小半个中洲西部,能瞧见的只有沙子和凤毛麟角的绿洲,但里面的东西不止这些;越是人迹罕至的地方,越容易蛰伏高境妖兽,还有灵气分布不均引发的诡异地理环境,以及随时可能出现的野修,都让进入沙海带上了一定危险性。 埋骨之地顾名思义,是埋在地底下,横风不停改变地表面貌,埋了多深无人得知,里面多半都有遮掩气机的阵法,御剑从天上飞过去扫一遍毫无意义,不然八尊主扫一眼就知道九宗辖境哪里埋着灵矿了,想要寻找埋在地下的东西,还是得通过实地勘探来确定。 左凌泉对这些研究不深,除了拿铲子挖没别的手法,勘探的工作自然交给了博学多才的灵烨,两个人从沙海边缘往内走了数百里,勘探的位置不下百个,除开找到些许散落的杂物,并未发现目标;其间也遇到些寻宝的散修,不过都是些小修士,并未发生交集。 吴清婉按理说也该跟着闲逛挖宝,但上官灵烨乔装的手法太老道,硬把肩窄臀圆胸脯大的美艳少妇,打扮成了平平无奇的落魄女修。 常言‘女为悦己者容’,吴清婉自己都不想照镜子,哪里肯跟在情郎身边,让他时刻看着自己这幅尊荣,干脆就待在了画舫上,跟在后面,帮上官灵烨处理公事。 又白又圆的团子,也没能逃过毒手,被打扮成了在荒漠中能遇上的黄褐色沙云雀,化身为‘侦察鸡’,在周边帮着一起探查。 左凌泉对自己只这幅糙汉子的扮相也挺不满意,琢磨许久,觉得灵烨是为了让清婉自愿留在画舫打工,才故意如此为之,他在沙丘上走了一截,回头看向后面的太妃娘娘: “灵烨,你把我和清婉打扮成这样,自己就随便套个男装,会不会露出破绽?” 上官灵烨在沙丘上停步,低头查看地面细节,听闻左凌泉的言语,她低头看了下身上的书生袍: “有什么破绽?” 左凌泉放慢脚步,在沙丘上并肩而行,目光放在那张模样有所不同,但姿容不减半分的绝美侧脸之上: “浑身都是破绽,面相一看就是女子,还有身体比例,腰太细、腿太长,看起来很瘦,但胸围和臀围又很大……” 上官灵烨微微眯眼,站直了身。 左凌泉迅速把眼神从曼妙臀线上移开,严肃认真: “别误会,我是就事论事,没有口花花的意思;这种身材比例不可能出现在男人身上,最明显的就是走路姿势,男人这么走路扭屁股,容易挨打……” 上官灵烨晓得自己破绽百出,她做出当局者迷的模样,疑惑道: “我一直都这么走路,没觉得有问题,很奇怪吗?要不你学一下,让我看看?” “我……” 左凌泉正想顺势学一下太妃娘娘摇曳生姿的贵妇步伐,好在反应快马上打住了。 他偏头看向装傻的上官灵烨,想继续解释,又觉得叫不醒装傻的人,于是顺势道: “既如此,我这么刚猛的汉子,遇上一个妖里妖气的娘炮,肯定得出手矫正,不然太假了。” 说着左凌泉虎目一瞪,做出猛张飞似的神色:“给我好好走路,一个大老爷们扭扭捏捏,成何体统?”抬手就是一下,拍向上官灵烨的香臀。 上官灵烨的身法不言自明,微微扭腰没让左凌泉得逞,不过也没再开玩笑,眼神示意自己的扮相: “我们俩都乔装得天衣无缝,反而让人摸不清虚实,想仔细探查。对方的目标是你,我打扮成破绽百出的样子,有心之人探查,注意力会放在我身上,不会认为你也乔装过,扫一眼就走了。” 这个解释有些牵强,但也说得通,左凌泉斟酌了下,便不再这事儿上纠结了,但手并未放下。 上官灵烨此时正俯身把手贴在沙丘上感知,大幅度躬身的动作,使得本来宽松的书生袍,下摆紧绷贴着臀儿,在后腰下勾勒出原本的曲线,张力十足,布料连丝毫褶皱都没有,借着月光看去,就好似熟透了的大桃子,感觉比天上的大月亮还要圆上几分。 四下无人,左凌泉心里难免声出些杂念,他略微描了眼后,继续道: “既然一看就是女的,孤男寡女待在一起,我又这么爷们儿,不动手动脚感觉也古怪……” 说着如同糙老爷们的模样,顺势把手伸向上官灵烨的臀儿,作势欲把玩。 左凌泉本以为上官灵烨会再次躲开,却没想到手探过去,触感柔软温热,能感觉到衣袍下惊人的弹性,还真摸到了。 左凌泉站在背后,保持着一个很上不得台面的姿势,眨了眨眼睛,又掩耳盗铃似的抬手拍了拍,做出拍掉灰尘的模样解释: “嗯……有沙子,我只是拍下灰……” 啪啪—— 柔软布料之上,微微荡起了肉浪般的涟漪,看的左凌泉心中一跳。 上官灵烨闭目感知着地下的情况,似乎没法分心关注这些,她头也没回,沉声训道: “让你出来找机缘,你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些事情?” 左凌泉如此做想,但话不能这么说,他悻悻收手: “除了沙子还是沙子,开个玩笑解闷罢了。” “哼” 上官灵烨也没计较左凌泉的动手动脚,平淡道:“觉得烦闷可以回画舫陪你家清婉,那样我找到大机缘也不用分你一份儿了。” 左凌泉自然不会让上官灵烨独自在这里忙活,他笑道: “这种事儿按修行道的规矩,都是论出力大小分东西,我现在什么忙都帮不上,全归你也是应该的。” 硬说起来,上官灵烨其实有点亏本,毕竟她攒再多宝贝,要是日后被左凌泉日后,不就全成了陪嫁。 不过左凌泉没安骗财劫色的心,上官灵烨也尚未想那么远,对此点头道: “这可是你说的,真拿到仙剑我就转行武修练剑,到时候你可别眼红说我抢你机缘。” “怎么会呢。” 两个人不近不远地闲聊,又往前探索了一段距离,左凌泉确实帮不上忙,就把心思放在了彼此之上,想聊些个男女之间的话题,让大海捞针的灵烨不至于太枯燥。 但左凌泉还没想好话头,远方便传来扇翅膀的声音。 “叽叽!”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前方,却见黄不溜秋的团子,从远方飞了过来,速度很快,小翅膀扇出了残影,叽叽喳喳叫着,声音还有点焦急。 左凌泉脸色一凝,知道团子肯定发现了什么东西,连忙迎了上去…… 1秒:.bxx. 第十二章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呀 夜风卷着残云,偶尔遮挡月亮,让沙丘变得忽明忽暗;陷入流沙的不知名兽类,在横风烈日的摧残下化为了白骨,只有头颅探出地表,给这片人迹罕至的荒芜之地染上了一抹幽森。 兽骨不远处,罩着斗篷的圆脸姑娘,手持一根由数节铁杆连接而成的探杆,刺入流沙之类,仔细探查地底的情况,偶尔还把探杆拔出来,查看砂砾、土壤的质地纹理。 寻觅机缘的活儿十分枯燥,只和运气有关,其他都是次要,哪怕八尊主来了,运气不好没找对地方,也是白忙活。 谢秋桃觉得自己属于运气极好的那类人,到了沙海肯定就能遇上,只可惜现实的残酷,让她明白了什么叫‘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沙海内一连搜索多日,别说送上门的仙剑,连寻常矿石和沙地灵兽都没撞见。 当然,这也和谢秋桃跟着感觉走有关。 谢秋桃其实也没什么特别感觉,就是掐指一算,觉得某个方向顺眼,就往那个方向走,说好听点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说难听点就是漫无目的瞎转悠。 在飞沙城研究过舆图,过来寻宝的修士大多都往沙海深处走,找到的几率要大些。但谢秋桃的想法,和常人不一样——所有人都知道沙海深处人迹罕至,要找都会往深处寻觅,那些个藏身闭关的仙家大佬,说不定就反其道而行,把闭关的位置直接放在了外面,这叫‘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现在所有人都没找到埋骨之地,这个想法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但可惜的是,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在外物探宝,也不是那么容易。 残月当空,流沙地里又暗了下来。 谢秋桃背着铁琵琶,站在兽骨旁仔细查看用探杆挖出来的半湿沙土,尚未研究出个结果,远处沙丘的背面,忽然传来些许异动。 嗡嗡嗡 地面轻微震颤,本就松软无法落脚的沙地,如同泥石流般迅速翻腾,半埋地底的兽骸彻底沉入流沙,谢秋桃的双脚也陷入了沙地。 察觉异样,谢秋桃扔下撑杆,从背后取下铁琵琶,双手倒持在手中,看向沙丘,呵斥道: “背后阴人,何方道友如此不讲武德?” 天地寂寂,除了黄沙与月色好似再无他物。 但化沙咒的术法很好辨认,些许灵兽也会,不过灵兽捕猎不会刻意隐匿行迹,能这么干的只有修士。 谢秋桃等待片刻,直至化沙咒停下,她彻底被困住,丘脊线上才露出了五道人影。 借着月光看去,五人都是男子,头戴斗笠身裹披风,带着剑,标准的中洲剑客打扮,脸上还蒙着面巾;为首的男子,身材较为高大,把剑抗在肩上,眼神桀骜。 月黑风高,四下无人,还术法起手黑巾蒙面,这阵仗一看就知道是干嘛的。 谢秋桃眉毛皱了起来,从左到右扫视一眼,开口道: “几位道友莫要招惹错人了,我乃华钧洲映阳仙宫嫡传弟子,九宗惊露台当家大小姐是我情同姐妹的师姐,铁族府少主上官九龙,是我拜过把子的兄弟,临渊尊主你们听说过吧?那是我的护道人……” 沙丘上的五个野修,还没开口就愣住了。 为首抗剑的男子,名为赵渠,涟江下游混迹的散修,没什么特别背景,此次听闻沙海里有机缘出世,拉着一帮子狐朋狗友过来碰运气。 不过赵渠过来碰运气,可不是来找埋骨之地。 埋骨之地必然被高层修士霸占,外人汤都别想喝一口,跑去找是找死。 赵渠等人知晓这个道理,但世上总有些异想天开的愣头青不知道,以为自己洪福加身,脑袋一热就孤零零过来了。 在九宗杀人夺宝,只要没被对方的师门发现,那就是白给,中洲更是如此。 中洲修士大部分人都没有宗门依仗,跑到这人迹罕至地方转悠,在赵渠看来就是会走路的机缘,找这些人可比找埋骨之地简单得多。赵渠等人在沙海外围搜寻半月,积少成多也赚了不少。 虽然这法子来钱快,但看走眼人当场就没了,赵渠等人并未掉以轻心。 今晚上又在沙地里找到一个落单的修士,赵渠很谨慎,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在远处试探,看对方的反应,如果形势不妙就四散而逃。 可听见谢秋桃这一串离谱的‘自报家门’,赵渠心里的谨慎当场就消了大半。 映阳仙宫嫡传? 惊露台少当家是姐妹? 铁族府少主是兄弟? 临渊尊主当护道人? 有这背景,去剑皇城做客,剑皇城主江成剑,估计都得出门迎接叫一声‘世侄’,需要在沙海外面挖地探宝? 赵渠缓步走下沙丘站定,杵剑看着前方的小不点女修: “没想到还是个姑娘家。一个女娃孤零零在沙海混迹,倒是少见,你说你是飞沙城的大小姐,我们估计还得掂量一二,扯这些骗鬼呢?” 谢秋桃半陷在沙地里,蹙眉看着赵渠,戒备道: “我说真的,你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赵渠看着谢秋桃满是小雀斑的脸蛋儿,叹了口气: “就你这模样,能是高高在上的仙子,我就是中洲剑皇。报家门也不照照镜子看下自己模样,你配吗?” 谢秋桃脸色一沉——她相貌是乔装打扮的,但身材也不差好伐?什么眼神儿啊…… 赵渠懒得废话,直接道:“我们只劫财,不害命,把随身东西扔下,看你年纪不大,又是女子,留你一条生路。” 散修劫财,哪有留性命的说法,仇结下不斩草除根,说不定过几年就被人找上门把骨灰都扬了,此言明显是诱导谢秋桃放弃抵抗。 谢秋桃看起来一副涉世未深的样子,犹豫了下,把铁琵琶和肩上的小包裹,丢在了几丈外。 赵渠见状笑了,提着剑,不紧不慢走向了流沙地…… “叽叽叽……” 百余里外,被染成沙黄色的团子,卖力扇着小翅膀,以风驰电掣之势,划过了夜空,一头撞在上官灵烨软绵绵的衣襟上才停下,用翅膀示意西边,催促左凌泉。 上官灵烨用手接住团子,从其神态之上,知晓西边出了非常危急的事情;团子在东海一口把自己喷成小不点,如今没有多少战斗力,跑回来显然是求援,但为谁求援并不清楚,她自是有些困惑。 汤静煣和姜怡在老祖跟前,吴清婉在天上待着,左凌泉不记得附近还有团子认识的人,但团子这么着急,一直催他赶快过去,说明这人和他有关系。 “这里离飞沙城不算远,难不成你五哥他们也过来了?” 左凌泉闻声脸色一变,要是五哥在外面出事儿,三叔三婶得把他埋怨死。他也来不及多想,飞身而起朝西边疾驰: “先过去看看。” 情况不明,事情看起来又相当紧急,上官灵烨不会在这时候计较男女之防,见左凌泉御剑飞得太慢,一把抓住了左凌泉的肩膀。 嘭—— 夜空之中,发出一声雷鸣般的爆响。 上官灵烨速度骤然提升到极致,强烈的推背感,把错不及防的团子弄的撞在了衣襟上,几乎埋入了饱满的胸脯里。 左凌泉经历过一次,但依旧没法适应,本来严肃的面容,瞬间被风吹的扭曲变形,满脸大胡子吹得笔直,“呜嚒呜嚒……”话都说不清。 虽然乘坐体验极差,但惊人的速度遮掩了一切瑕疵。 不过片刻的工夫,上官灵烨已经跨越百里距离,走到半途便察觉了前方微弱的灵气波动,待接近目标之时,速度骤然放缓,无声无息地靠近半里外的一个沙丘。 左凌泉脸上贴的假胡子都吹乱了,没时间整理,小心翼翼提着剑,贴着沙地御风而行,刚刚前进不远,就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 那是人血的味道,混杂着体内各种脏腑乃至脑浆散发的气味,令人作呕,尚未瞧见沙丘背后的情况,就能联想出那边惨绝人寰的场面。 沙丘后面无声无息,没有搏杀声和灵气波动,看起来是打完了。 左凌泉心中一紧,加快速度来到了丘脊线上,入目的场景,让两人皆是心惊。 只见沙丘下百余丈方圆的沙地,出现了一个巨大圆坑,犹如流星从天上坠落,砸在地面形成的陨石坑。 陨石坑内到处都是断肢和肉块,血水渗入沙砾,把沙地变成了乌红色,依旧有血水往陨石坑中心汇聚,在夯实的坑中变成了一个小血池。 白骨和破碎的兽骨混在一起,依稀还能看到断裂的剑刃插在地面,以及一把染血的铁琵琶,孤零零地躺在沙地上。 被斗篷裹着的娇小身影,在满是血迹的大坑内缓慢移动,看起来步履蹒跚,从身材上能辨认出是谁。 谢秋桃?! 左凌泉心头暴怒,本想迅速冲过去,护住那单薄娇小的可怜女孩,但仔细看去,却发现…… 发现谢秋桃蹲在地上缓慢挪动,手里拿着半截剑柄,捂着鼻子挑起地上的破布料,翻找着杂物,还不时嫌弃地丢去旁边,嘟囔一句: “怎么这么不抗打,白玉珠都砸烂了……早知道下手轻点……” 左凌泉表情一僵,本想心惊胆战的眼神,瞬间变成一言难尽,他张了张嘴,又看向蹲在上官灵烨胸脯上的团子,微微摊手,意思约莫是: “就这?几个不长眼的散修踢铁板,把我给整得热血沸腾,至于这么着急吗?” 团子蹲在高挺的衣襟上,摊开小翅膀和左凌泉对视,也是一副很不满的架势,“叽叽!”两声,大概是在说: “让你跑快点过来英雄救美,这下好了,人家姑娘都打完了,鸟鸟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呀” 一人一鸟不在一个频道,彼此没法交流意见,但吓到外人没问题。 谢秋桃正认真施展摸骨大法,看能不能找到好东西,让这次动手回本。毕竟修行道‘法宝一响,黄金万两’,半步幽篁全力出手一次,消耗的灵气以白玉珠换算,少说都得百余枚,要是打完得不到好处,就算是赔本买卖。 方才被嘲讽扮相不好看,出手用力过猛,把几件灵器给打烂了,谢秋桃尚未找到回本的物件,就听见远处传来了鸟叫。 谢秋桃看起来憨憨的,但出门在外极为机警,方才化沙咒起手,她从术法规模上就能判断对手道行高低,所以没跑;但这声鸟叫来的太过突然,没法判断对手修为,她想也不想就往反方向猛冲出去,先拉开距离,同时往后方瞄了眼。 这一看,不得了。 只见沙丘之上,一个持剑的虬髯汉子迎风而立,剑眉虎目鹰钩鼻,长得是又凶又横,一看就是和女人无缘的那种武疯子。 旁边则是个纤瘦的书生,手持折扇面相阴柔,看起来就好似修炼邪功把自己弄得不男不女的修士;连那只乱叫的麻雀,都丑不拉几一点都不讨喜。 对方看起来不好惹,又不认识,谢秋桃自然认为是和赵渠等人一伙过来寻仇的,当即就想离去。 上官灵烨没料到能遇上谢秋桃,还迟疑了下,见自己的乔装把她吓跑了,开口呼喊道; “谢姑娘。” 谢秋桃听见声音一愣,迅速停住脚步,眼睛里显出惊喜之色,转身道: “上官姐姐?” “是我,你怎么来这儿了?” “上官尊主让我往东走,我到处逛,就跑来了,嘻” 谢秋桃虽然被上官灵烨绑过,但她因祸得福和上官老祖有了交集,对上官灵烨自然没了戒心,她快步来到沙丘上,好奇打量了下上官灵烨的装束,又望向旁边的虬髯汉子: “这位仙长是?” 吴清婉说左凌泉打扮得连亲娘都认不出来,绝对不是玩笑话。 左凌泉也没法把乔装撤下,只能摇头一笑: “好歹同生共死一场,没想到再见面,谢姑娘都认不出我了。” 谢秋桃方才看这两人一鸟的阵容,就猜测是左凌泉,但扮相实在辣眼睛,不敢相信。听见声音确认身份,她眸子一亮,来到跟前道: “原来真是左剑仙,我就说嘛,你怎么把自己打扮得这么丑?……也不是说丑,就是……就是不好看。” 声音依旧甜美可人,但说的话着实不怎么好听。 左凌泉摸了下脸上的大胡子,觉得顶着这副必须自食其力没法吃软饭的面容,和姑娘说话都没了亲和力,他又不能说是灵烨宝宝下的毒手,只能豁达道: “相貌再好看也不过一副皮囊,人重要的是内里,只要灵魂有趣,长什么样都无所谓。” 谢秋桃孤身在外,一直遮掩面貌,对这句话十分认同,点头道: “此言在理,我也觉得心里美比相貌美重要;方才这几个大恶人跑来打劫,我还担心我这么讨人喜的姑娘,会让他们心生邪念劫色,结果他们竟然让我照照镜子,这么没眼力见儿,怪不得会死无全尸……” 这句话明显是玩笑,听得上官灵烨都勾起了嘴角,接话道: “谢姑娘为人风趣,确实很讨人喜欢,不过他就算了,没了一副俊朗面貌,就那说话直来直去的性子,恐怕没几个人仙子会喜欢。” 左凌泉对此自然不认同:“我长成这样,也有一身通神剑术在,怎么可能没姑娘喜欢。” 谢秋桃对左凌泉感官不错,笑眯眯点头: “那是自然,光是中洲剑龙的名头亮出去,都有好多仙子往上扑。再说这扮相虽然和俊俏不沾边,但是阳刚霸气,就和上次那副画像差不多;听说外面好多年长的女仙子,就喜欢这种模样的男修士,说是……说是……” 后面的话有些荤,谢秋桃说到此处察觉不对,停下了话语,把丑团子捧过来,亲昵地摸了摸,相当作无事发生过。 左凌泉是过来人,一听就明白意思,有些好笑。 上官灵烨年岁有了,但一直呆在深宫不食人间烟火,对男女之事的了解甚少,也就最近看春宫图恶补了些,但春宫图上全是技术招式,又没有荤笑话,她一时间没听明白,疑惑道: “说是什么?” 团子也是好奇道:“叽?” 谢秋桃长年在外游历,道听途说自然晓得些许比较荤的说法,上官灵烨这种名门正派的仙子问起来,她自是不好启齿,腼腆道: “也没什么啦。” 上官灵烨又看向左凌泉。 左凌泉和上官灵烨啵啵嘴的关系,对这些话题不再避讳,笑道; “糙汉子不中看但中用。斯斯文文的书生郎,看起来好看,但扭扭捏捏放不开,小姑娘喜欢,年长的女子都看不上……” 上官灵烨很聪明,一点就通,恍然大悟,摇头道: “这说法当不得真,我就喜欢……咳……” 左凌泉眉毛一挑,好奇问道: “太妃娘娘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谢秋桃本就话痨,一个人都能聊一整天,对这种八卦话题十分感兴趣,凑到跟前道; “是啊,上官姐姐说说呗?” 上官灵烨哪里会当着左凌泉的面吐露心扉,特别是谢秋桃还在跟前,她岔开话题道: “别说这些题外话。谢姑娘,方才怎么回事?团子火急火燎飞回来,我还以为你遇到了强敌,专程跑过来帮忙来着。” 谢秋桃挠了挠团子的肚肚,感激道: “让你们担心了,不过刚才没啥事儿,就是几个不长眼的散修打劫,道行尚可,但我天生抗揍,站那儿让他们砍都砍不动,就把他们打趴下了……” 左凌泉摊开手:“你这哪儿是打趴下,是打碎了。咱们正道修士,杀人要么挫骨扬灰,要么一剑封喉,弄成这样,容易被人误会成邪魔外道。” “唉没收住力下手重了点。主要是里面带头的有些水准,身份极好,几下没打到,就直接清场了。不过那带头的好像没死,我方才数了下,来了五个人,只有八条断腿,少了一个,不知道打碎了还是跑了。” 上官灵烨听见这话,眉梢微蹙,仔细感知了下周边,确实只有四个人的碎尸,并未找到其他人。她想了想: “有漏网之鱼,可能招来援兵。中洲不是我们的势力范围,先走吧。” 谢秋桃觉得那几个野修招来大人物的几率约等于无,不过留下来摸尸太跌份儿,跟着一起离开了沙丘…… “呼……呼……” 深不可测的地底洞穴内无灯无火,只回荡着粗重的呼吸声。 身负重伤的赵渠躺在地上,回想起方才那个用琵琶当铁锤,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此时还心有余悸。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赵渠绝不会想到一个姑娘家,会彪悍到那种地步,一把铁琵琶抡得如同铸剑师手中的八角铁锤,无论砂石铁器,触之皆四分五裂,若不是他五行亲土,会些遁地的法门,早已经变成了碎肉。 不过好歹是逃出来了。 赵渠不清楚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只知道最后那下躲不过去,就拼死潜入地底,然后被流沙裹挟,连上下左右都难以区分,最后落在了这里。 躺在地上休息许久,赵渠压下了心神,掏出了照明珠,往周边看了下。 所处之地是一个石室,正中放着蒲团,蒲团上坐着一具白骨,旁边插着一把黑色长剑。 很简单的环境,一眼便能看完,但赵渠确实瞳孔骤然放大,连心跳都近乎凝滞。 因为这样的场景,不知有多少修士为之魂牵梦绕、日思夜想,却一辈子都遇不到。 赵渠瞬间忘记了方才的遭遇,只记起曾经听闻过的那些奇遇传说——偶得机缘、一飞冲天、名震中洲、长生坦途…… 赵渠以前也曾幻想过,但从未想到自己真有这么一天! 他忍着伤痛爬起来,迅速跑到跟前,握住了那把剑的剑柄。 但下一刻,赵渠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因为他握住剑柄的瞬间,发现旁边的那具森森白骨,深邃眼洞之中好像有火焰在跳动。 就好似一道数千年前的眼神,正在无尽深渊之中凝望着他,眼神中甚至有几分嫌弃。 赵渠明白了什么,瞬间如坠冰窟,僵立在原地,此生最后一句话,是: “前辈,晚辈这躯壳你想来看不上,要不我去给你拐一个好胚子过来?” 这句话很聪明,已经是他目前最可能的活路。 可惜的是,他要是出去了,谁知道带来的,是夺舍的胚子,还是来挫骨扬灰的仇敌? 石室内安静下来,再无声息……15406/9473669 第十三章 把自己灌醉 在没有生存压力的前提下,黄沙大漠的景色无疑是壮丽的。 时过三更,银月已经到了头顶,皎洁月色下的沙海无边无际,月牙似的泉湾间生起的篝火,是放眼四野唯一的亮点。 修行中人不需要御寒,但在野外休息时点上一堆篝火,总是要亮堂温馨些,被外人发现,也会被误判为境界低微的小修士,不至于引起有心人对境界的怀疑。 篝火旁,谢秋桃席地而坐,怀里抱着铁琵琶,五指交替,弹奏着来自遥远北方的异乡曲调。 铛铛铛~ 谢秋桃本就是自来熟的性格,和左凌泉和上官灵烨的关系也不错,此时久别重逢,心情自然极好,曲子弹得十分欢快;琵琶音色很沉,弹的声音不大,但感觉声声都在敲击心弦,连旁边的平静的小湖,水面都随着节拍荡起轻微涟漪。 左凌泉对音律研究不深,只能听个响,此时听得还挺带劲儿,长剑插在身边,手持酒碗,即兴讲着记忆中模模糊糊的故事。 上官灵烨坐在身侧,以前很少有这种闲情逸致的时候,听得也挺开心,不过在小辈面前,还是保持着贵妇气质,不苟言笑极少插话。 团子比较喜欢热闹,主要是人多宠它的人就多,此时在篝火旁的沙地里打滚儿,在三人之间滚出一个大圆,还跟着节拍‘咕叽叽咕叽叽’的唱着歌。 曲子再长也有弹完的时候,一曲终,谢秋桃放下铁琵琶,端起装有仙人酿的酒碗灌了一口,被上头的烈酒弄得吐了吐舌头: “咦上次在四象斋喝过一次仙人醉,感觉劲儿也没这么大,味道还挺好的。” 一句话间,脸蛋儿就染上了红晕。 左凌泉可没有把桃桃灌翻吃桃桃的意思,见状劝阻道: “你上次喝的是桃花潭弟子酿的酒,这坛可是桃花尊主的手笔,后劲儿自然不一样,别喝多了,不然醉个三五个月都正常。” 桃花尊主给了两坛仙人醉,左凌泉喝了好几次,但加起来也喝了不到半坛,因为这玩意儿劲儿太大了,以上官灵烨的道行,如果不刻意驱散酒意,也是一碗倒,谢秋桃一坛酒下去,没人醒酒的话,醉三五个月真不稀奇。 谢秋桃其实很喜欢喝醉了梦游太虚的感觉,但出门在外,喝飘了有害无益,闻言改成了小口细抿,转眼看向左右: “上官姐姐说吴姐姐也来了,怎么没瞧见她人呀?” “清婉藏在暗处给我们护道,轻易不显身,我去叫她一声。” 左凌泉把酒碗放下,御剑而起,飞向了天上的一片流云。 谢秋桃对这话半信半疑,随着左凌泉离开,篝火旁就只剩下两人一鸟,气氛静默了下来。 上官灵烨如今不想聊修行相关的事情,但又缺乏日常生活上的积累,有些找不到话题,就把目光放在了左凌泉离去的方向,等着男人回来。 好在谢秋桃患有社交强迫症,和人在一起要是不说话,感觉浑身都不自在,见上官灵烨没开口,眼珠微转,主动坐近了些: “上官姐姐?” “嗯?” 上官灵烨回过头来,微笑道:“怎么啦?” 谢秋桃“嘻嘻”笑了下,眼神带着三分古怪,望了望左凌泉远去的背影,小声道: “上官姐姐,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团子四仰八叉躺在两人面前“叽”了声,大概是说:“这还用问?” 上官灵烨已经接受了和左凌泉的关系,但面对外人问起这个问题,还是展现出了骨子里的傲娇,或者女儿家的羞涩。她做出意外模样,嗤笑一声: “瞎说什么,我比他大八十岁,又是大燕皇太妃,道行比他高几层楼,怎么可能对他有念想。” “我还没说左公子呢,只是问有没有心上人,上官姐姐这回答,倒是真实诚。” 上官灵烨张了张红唇,按性子应该修理谢秋桃一顿,不过下不去手,最后啥都没说。 谢秋桃其实也没经历过男女情愫,但架不住她听得多理论强呀,见上官灵烨默认了,她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开口道: “我瞧上官姐姐话很少,和左公子在一起,一点都不像情侣,肯定是你放不开的缘故。” “嗯?” “就是上官姐姐的年龄、道行,都和左剑仙不对等,没法和俗世情侣一般夫唱妇随;上官姐姐心里想走近点,但身居高位不好明说,就想让左公子主动,但左公子压不住你,没法主动,两个人就僵住了,是不是这样?” 上官灵烨虽然不太想承认,但觉得这话还真有点道理,她抿了口酒,示意继续说。 谢秋桃模样是半大小姑娘,此时的神情却像个邻居家的贴心大姐姐,认真道: “要我看啦,这就是标准的‘女强男弱’,无论俗世还是修行道,这种事都不少见;像是俗世大户人家入赘的姑爷,仙家豪门上门的女婿,多半都有这种情况,一个想要却碍于身份不好明说,一个想更进一步,却碍于实力不敢放肆。” 上官灵烨眨了眨美眸:“那该怎么办?” “这还不简单,要给人家机会嘛。就比如喝酒,不小心把自己灌醉,人家不就有机会了。事后酒醒了,再骂人家一顿,说不是你本意,吵吵闹闹然后不了了之;这样面子也保住了,事儿也办成了,上官姐姐说是不是?” 上官灵烨并不愚笨,一点就透,明白谢秋桃话里的意思。不过当着谢秋桃的面,她怎么可能点头采纳: “人之七情,连我师尊都未曾看透,岂能用三言两语概括。你年龄还小,等你遇上这种事情,就明白了。” 谢秋桃脸颊上带着三分酒意,也看不出是不是脸红了: “嘻我都没想过这种事儿,我要是遇见心上人,肯定得想让爹娘过目,爹娘都没找到,哪有时间想这些……” 说到此处,谢秋桃眼中又显出几分漂泊不定的疲倦,一个姑娘家,孤苦无依游历天下,活泼的外表下,想来也挺累的。 修行皆不易,上官灵烨对此并未多问,只是端起酒碗,和谢秋桃轻轻碰了下……—— 篝火旁的闲谈,左凌泉一无所知,孤身御剑来到云层之后,隐匿行迹的小画舫安静飘在那里,直至走近才能看到全貌。 上官灵烨的白猫趴在画舫顶端呼呼大睡,画舫里亮着昏黄灯火,从窗口能瞧见一道侧影在书桌旁盘坐,曲线曼妙,虽然乔装的衣着稍微缩减了衣襟的尺寸,但依旧压不住里面那份呼之欲出的张力。 小酌两杯,左凌泉带着三分醉意,比平日里明显要轻浮些,他无声落在甲板上,也没敲门,开门就来了声: “婉婉?” 吴清婉坐在书桌前,桌上的案卷已经全部处理好,整齐放在一边;面前则放着一串白玉珠子,珠子已经做好,正在尾端加着狐狸尾巴。 房门忽然打开,把吴清婉吓得一抖,连忙把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扫到了台面下,瞧见来的是左凌泉,才暗暗松了口气,没好气道: “怎么不敲门?喝了多少呀?” 左凌泉已经瞧见了桌上的物件,眼中笑意莫名,他来到书桌旁,探头往清婉怀里察看: “在做什么呢?这么神神秘秘?” “没什么。”吴清婉把玉珠串儿收进袖子,偏头不让左凌泉近身: “谢姑娘来了,你不去陪着,跑上来作甚?” “在下面喝酒,把你晾在这儿不合适,就过来叫一声。一起下去吧。” 吴清婉孤零零待在画舫里是挺无聊,但她不跟着一起在沙海探索,绝不是因为妆容上的问题。 吴清婉穿着一袭驼色裙装,打扮得平平无奇,把傲人身材都遮掩了,原本精致的容颜也改了个面貌,看起来很路人罢了,不过出门在外这样打扮,吴清婉岂会介意。 之所以不跟着,是因为吴清婉修为没两人高,没法御剑,遇事儿就得让左凌泉背着走;她能帮的忙本就不多,不想在关键时刻拖累左凌泉,还不如待在画舫上,帮上官灵烨处理些公事,好让上官灵烨能专心看护左凌泉。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吴清婉并未在两人面前直言,而是道: “这副模样怎么见人嘛?太妃娘娘也真是的,自己套个男装就出去了,给我打扮这么‘精细’,我看她是故意不让我出门,在这里帮忙干活儿。本来我还不想为难她,现在看来,这珠子还是太温柔了,你还有什么鬼点子?我刚好在船上给她制备着。” 左凌泉和吴清婉已经是老夫老妻,对清婉的性格十分了解,她不下去也没有强求,他上来也是为了多陪陪清婉。 见清婉问起这个,左凌泉鬼点子可多了,他正想拿起毛笔设计,不过想了想,又看向气鼓鼓的清婉: “珠子已经做好了?试过没有?” 试?? 这怎么试…… 吴清婉斯斯文文坐在椅子上,闻言臀儿一凉,娴静脸颊上显出戒备之色,严肃道: “胡说八道什么?这东西我一个人怎么试?我的手艺你还信不过?” 左凌泉呵呵笑了下,放下笔,在吴清婉袖子里摸索: “这法器功效特殊,里面布置了阵法,不试试怎么知道效果好不好……” “要试你去找她试,在我身上摸什么?这是给她准备的,我试了不就成我的了?” “那就再做一个嘛,材料费和手工费我出……” “你……” 吴清婉抵挡了三两下,就被拉起趴在了书桌上,她哪里好意思在上官灵烨的书桌上乱来,眼见左凌泉借着酒劲儿不听话,她只能回头压下裙摆,讨饶道: “好好,我再做一个,以后让你试行了吧?现在这扮相,我看着都别扭……” 下面还有人等着,左凌泉也只是和清婉开玩笑罢了,见清婉让步,他自然见好就收,笑道: “我喜欢的是婉婉本人,又不是相貌,你变成什么样,在我眼里都美若天仙,有什么别扭的?” 吴清婉好不容易挣脱压制,翻过身来坐在书桌边缘,整理了下衣裙,蹙眉嫌弃道: “我没说我扮相不好,是说你扮相丑。一脸大胡子往上扑,我感觉就和看着一头野猪过来拱白菜一样,碰都不想让你碰。” 左凌泉笑容一僵,觉得婉婉这情话接得也太差劲儿了,他做出不满的模样: “婉婉,你这样可不行,夫妻讲白头偕老,岂能介意彼此相貌的变化,不行,我得纠正你一下。” 说着就往上拱。 “诶?”吴清婉自是不答应,结果道行不够,双手被压在桌上摁着亲,只能偏头躲避,小声训斥,场景看起来,就好似刚下山的土匪,欺负良家小妇人……—— 话分两头。 距离沙海不远的飞沙城内,每天依旧有修士抵达,继而进入沙海,有的悻悻而归,有的有去无回,至今没有人找到埋骨之地的确切下落。 不过经过月余的探索,有修士发现沙海中部的火镰谷一带,地面出现了些许裂纹,按时间推算和上次的动静相符。 火镰谷顾名思义,盛产燧石,不过位置在沙海最深处,常有火蟒等妖兽出没,没有凡人回去开采,低境修士都不敢轻易涉足。几大世家收到了消息,虽然不清楚消息真假,但都派出了人手,过去一探究竟。 暮色时分,暑气稍渐,一支队伍就从飞沙城内出发,前往西方的沙海。 队伍十余人,都是齐家人,因为要沿途勘探,所有人都没有御剑,手持器械徒步前行,和沙海中的散修区别不大。 虽然装束上没什么特别,但城门处的散修比较意外的是,齐家的队伍中,少见了带了一辆马车。 马车并非凡物,拉车的马都是灵兽,装饰更是华美,但放在修行道,没太大实用性,一般都是仪式性的物品,用来接送贵客,彰显对客人的尊敬。 远观的散修本以为里面坐的是飞沙城的少主,但仔细看去,飞沙城的少主,竟然坐在外面驾车! 此景直接把众多散修看愣了。 飞沙城没出过剑皇,但家族势力放在没有大宗门的中洲也不小,能让自家少主给外人驾车,这外人得是个什么身份? 不仅旁观的散修弄不明白,藏在暗处的有心人,同样如此。 沙海外围,两名头戴斗笠的剑客,在沙丘上并肩而立,遥遥望着齐家人的队伍,走出飞沙城的城门。 为首的剑客,是在鸦嘴堡露过面的剑仙林紫锋,他仅仅是扫了一眼,就认出了走在马车侧面的那个年迈老者: “陆剑尘果然也在。以前还在一起喝过酒,没想到多年不见,都老成这样了。” 林紫锋身边的剑侠,是中洲小有名气的剑仙叶虹,在剑皇城也是榜上有名的人物,不过道行比林紫锋这样的老派剑仙,还是弱上一些。 听闻陆剑尘的大名,叶虹眼中露出讶异: “飞沙城少当家驾马,剑皇城陆十三跟车,好大的排场;我觉得铁族府少主分量都不够,仇家那小姐过来,才有这资格。” “仇封情的闺女有这资格,不过她有个厉害外公,不缺仙兵,对这种半真半假的传闻不会感兴趣,齐家也请不动。能让齐家如此郑重款待巴结的人,想来也只有九宗第一青魁了。” 叶虹略微琢磨,觉得有些道理,又道: “其他地方都没有消息,如果那人来了,在马车里的可能性最大。不过陆十三手持仙剑,论杀力是公认的玉阶之下第一剑修,没有之一,我肯定不是对手,这人怎么杀?” 林紫锋扫了车队两眼后,转身走向沙海深处: “杀陆剑尘代价太大,我找个机会调虎离山,把陆剑尘引开,你去杀其他人。” 叶虹只要不去对付陆剑尘,余下人对他来说都是剑下蝼蚁,自是没意见,转身跟着进入了沙海…… 另一侧。 车队在沙海中缓慢行进,齐家族人按照路线,沿途认真勘探。 老陆戴着斗笠,在马车旁缓步行走,时而拿起酒壶灌上一口,扫视周边沙丘;此举并非探察敌情,而是回忆年少时的往昔。 齐甲靠在车厢门上,手里拿着舆图认真查看,不时有家里人过来禀报事物,而背后的车厢里,还传来聒噪声: “我滴娘诶这什么鬼地方,热死个人。老陆,给我弄一张避暑符,我要中暑了……” 沙海中气海极为炎热,哪怕外围也是如此,修士在其中行走自如,但凡夫俗子进来,走出不过几十里就得被活活热死。 老陆有心让左云亭历练,自然不会让他过得太舒坦,开口道: “这才刚进沙海,还没开始热,就带了十张避暑符,到了火镰谷再用,不然到时候你连叫都叫不来,就成人干了。” “要不我回去吧,城里面没啥看头,至少凉快……” “齐家主听闻你是‘雏凤’,可是对你寄以厚望,这时候临阵脱逃,回去你好意思进人家屋?” “什么叫临阵脱逃?我是哪种人?我是方才掐指一算,觉得此行有点古怪,怕是凶多吉少,咱们应该回去再筹备一下,多买些法宝符箓防身……喂?你们听见我说话了吗?……嘿,这马车还有隔音不成……” 左凌泉在画舫上拱了半天白菜,可能是酒劲儿作祟,有点上头,最后拱开了衣襟,在大白团儿之间拱了两下。 洗面奶的感受让左凌泉飘飘欲仙,但吴清婉的感受却是不咋地,主要是左凌泉满脸大胡子,硬邦邦真和猪鬃似的,有点扎人。 吴清婉肌肤本就柔腻细腻,哪里受得了这种摧残,本来还有点感觉,脸凑上来就直皱眉,一脚把左凌泉给踹开了。 左凌泉也觉得脸上的胡子有点烦人,为了安全起见不能卸掉伪装,当下也只能悻悻作罢,和清婉道别后,离开画舫回到了沙丘。 在画舫上和清婉打闹,时间虽然不长,但也不短,约莫两刻钟。 左凌泉迅速回到篝火旁,本以为两个女子还在聊天,但抬眼看去,却见上官灵烨掏出来了一个美人榻,侧躺在上面,脸颊酡红,看起来是睡着了。 旁边的谢秋桃也相差不远,靠在了美人榻旁边,怀里抱着铁琵琶,醉醺醺哼着异乡小调;团子则站在琵琶上面,用小爪爪乱拨,和弹棉花似的乱弹。 铛铛铛 左凌泉略显意外,落在了篝火旁边,扫了一眼喝了大半的酒坛: “你们怎么喝这么多?” 谢秋桃有点小迷糊,见左凌泉回来,起身道: “上官姐姐见你不回来,有点心烦,就越喝越多了,我得陪着吗……船在哪儿呢?我得睡会儿,先走了……” 说着直接趴在了琵琶上,然后驾驭琵琶,摇摇晃晃飞上了半空。 左凌泉看得心惊胆战,本想提醒一句‘喝酒不御剑,御剑不喝酒’,但眨眼工夫,谢秋桃就已经到了云层之后,虽然歪歪扭扭,但也没啥大问题,他也就不送了。 低头看向美人榻上的上官灵烨,左凌泉有点迟疑,本想抱着她回船上歇息,但画舫不大,回去了也没地方躺,现在没事儿,叫醒也不合适,他便在旁边盘坐下来,在旁边陪着。 上官灵烨穿的是书生袍,虽然不施粉黛,但脸上的一抹酡红足以让人见之则倾心,特别是在篝火的映衬下,美艳不可方物。 沙海寂寂无声,左凌泉在旁边陪护,也没太多可看的东西,慢慢把眼神移到了上官灵烨的红唇上。 睡着了…… 左凌泉眨了眨眼睛,他不是乘人之危的性子,但都已经和上官灵烨啵啵嘴了,这时候偷偷亲一口,也是男友的溺爱,应该算不上乘人之危。 左凌泉念及此处,凑到跟前,在朱唇上轻点了下。 上官灵烨没醒过来,但微微蹙了下眉,应该也是被胡子给扎到了。 左凌泉见此,摸了摸脸上的胡子,有些无奈地摇头笑了下,放弃了占便宜的想法,转而握住了上官灵烨垂下来的手,靠在榻旁看星星。 明月幽幽,十指相扣,天地间只有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可能是长夜漫漫太过无聊,左凌泉坐了片刻,也唱起了记忆中有些模糊不清的小曲: “……漫长古道悠悠说不尽喜怒哀愁……” 曲调很怪,词也哼得断断续续,但配上眼前无穷无尽的沙海,倒是挺应景。 美人榻上,上官灵烨紧闭的双眸,感受着手掌之间的微暖,听着有些难听,却想一直听下去的小曲,勾起唇角不易察觉地笑了下。 笑得百媚顿生,却没有让身边之人瞧见。 本来这感觉很温馨,让人一辈子都不想醒来,可听到歌词中的一句话后,上官灵烨还是睁眼,醉熏熏抬头,问了一句: “什么叫只有一匹骆驼陪你?” “呃……你醒啦,歌词罢了,没说你……” “哼……” 上官灵烨闭上了双眸,又睡着了,只留左凌泉孤零零回头看着,不知该不该继续唱下去…… 第十四章 地底石室 一夜休整后,左凌泉再次动身,在漫漫黄沙中搜寻起埋骨之地。 上官灵烨依旧靠神通感知地下的情况,左凌泉前几日跟在身后,除了偶尔帮上官灵烨拍拍臀儿上的灰尘,也帮不上什么忙,此时谢秋桃来了,他便和谢秋桃走在了一起,改用最原始的法子探索。 烈日炎炎,炽热的温度让沙丘外的光线都产生了扭曲,左凌泉扛着一捆铁杆,在沙丘上行进,时而望一眼远处独自前行的身影。 谢秋桃昨天喝得有点多,一夜宿醉,到今天酒意都未完全散去,走路有点飘,边走边说着在外挖宝探秘的各项窍门,理论上说得头头是道,但从头到尾总结下来,就两个字——随缘。 左凌泉跟着东一铲子西一锄头,挖了大半天连根毛都没挖到,自然起了怀疑,开口道: “谢姑娘,你确定你学过九宫八卦、风水相术?” 谢秋桃头戴斗笠,在沙丘上干劲儿十足的往地下插探杆,回应道: “以前在映阳仙宫客居,学过一点,懂得不多,不过即便学会了,作用也不大。要是学过这些,就能轻易找到法宝机缘的话,那地下埋的宝贝早就被挖完了。上官姐姐那么厉害,不照样没找到吗。” 左凌泉想想也是,不再多说,继续在旁边帮忙。 沙海疆域何其辽阔,这样类似穷举的摸索之法,成功率有多大可想而知。 左凌泉和上官灵烨慢慢探查,其实心思都放在沙海深处,等待里面出现异动,其他人找到打起来,他们再过去浑水摸鱼,机会要大得多。 可惜的是,几人连续摸索了四天的时间,一无所获,唯一的消息,就是从路数遇见的散修口中,得知火镰谷那边好像有动静,几大世家都派人过去了,左凌泉便改道前往火镰谷方向,看能不能有所收获。 不过在前往火镰谷的路上的时候,倒是遇见了些比较特别的东西。 左凌泉和谢秋桃沿途摸摸挖挖,和上官灵烨保持着百余丈的距离,一起往沙海深处走。团子则化身为‘侦察鸡’,在周边飞来飞去帮着几人侦察周边情况。 上官灵烨并未指望团子办大事儿,只是让它没事儿多飞飞,免得老当走地鸡,时间一长连怎么飞都忘了。 不过没想到的是,几人走到一处古河道附近时,团子忽然兴冲冲地飞回来,落在左凌泉手中的铁杆上,用翅膀指向古河道某处: “叽叽” 看模样很兴奋,有点邀功的意思。 左凌泉瞧见此景,眼神自是一喜;上官灵烨发觉异动,一个闪身来到跟前,询问道: “找到好东西了?” “叽!” 团子点头如捣蒜。 谢秋桃眼睛里露出激动之色,望向团子所指的方向: “我方才就觉得那里比较特别,看了好几眼,正想说来着。走过去看看……” 说着提着长杆铲子小跑了过去。 左凌泉和谢秋桃接触几天,对于‘方才就觉得特别’的话并不怀疑,因为谢秋桃几天以来,看哪儿都特别,恨不得把所见之处都挖一遍。 很快,三人来到了古河道之内。 古河道原本应该是一条入海大江,宽约两里,不过早已经干渴不知道多少年,只剩下一条漫长的凹槽。 团子飞在几人前面,落在了古河道沿岸的一块崖壁下方,翅膀指着地下:“叽” 谢秋桃见此,便准备用铲子插进土里,察看地下的情况。 不过上官灵烨来到崖壁下,抬手制止了谢秋桃的动作: “小心触动了阵法,我来吧。” 说着玉手轻抬,被沙粒掩埋的古河床,就化为了流质,自行左右分开,往地下延伸,三人一鸟也随之沉入了地面。 左凌泉并未疏忽大意,取出佩剑跟在身后,仔细感知周边的动静,待下沉十余丈,圆洞化为一口深井后,他慢慢发现周边的土壤有水迹,看起来沙漠下方还有暗河;而地底深处,确实传来了微不可觉的灵气波动,也不知团子是怎么感知到的。 三人持续下潜,待上方的天空已经成了一个小亮点,上官灵烨才停下了动作,面前的土壤里浮现出了古老石块,上面依稀能看到铭刻的阵纹。 谢秋桃凑到跟前瞄了眼:“这好像是锁灵阵,修士闭关必备的阵法之一,阵纹都裂开了,里面的人要么走了,要么就没了。” 开别人闭关之地是个危险活儿,上官灵烨从阵纹的烦琐程度上,察觉到在此地闭关的修士境界绝对不低,她让两人退开,脖子上的项链化为了一套黑甲裹着身上,小心翼翼破开了石墙。 呼—— 石墙背后是空的,刚刚打开,千年不见天日的地底石室里,就吹出一股阴风,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异样。 左凌泉取出了照明珠,丢到石室内,却见石室三丈方圆,墙壁上刻满了阵文,有一侧垮塌了。 石室的中间,坐着一具白骨,也不知在地底埋藏了多少岁月,白骨上出现了干裂的痕迹,但大体上十分完整,连坐姿都笔直,死前明显在盘坐运功。 谢秋桃瞧见此景,本来眸子里一亮,不过马上就泄气了,摇头道: “好像有人来过了。”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石室内除了一具白骨,没有任何其他物件。 修士闭关即便不穿衣服,保命法宝等物不可能不带在身边,骸骨还在东西没了,只可能是有人捷足先登。 上官灵烨也有点失望,不过扫视几眼后,稍显狐疑的“嗯?”了一声,缓步走到骸骨旁边,看向地面的一处剑痕。 左凌泉跟着走到跟前,低头看去,地面之上有个剑孔,应该是骸骨的右手边,以前插着一把剑。 上官灵烨仔细观察剑孔内的痕迹,皱眉道:“痕迹太新,好像刚刚才拔出来不久。”她转眼扫视周边,最后停在目光停留在石室垮塌的一角,指向地面的几点乌红: “血迹都没消失,离开最多不超过七天。” 左凌泉走进查看,果然发现了渗入地面的几个血点,他疑惑道: “这地方密不透风,进出没有留下痕迹?” “应该是从垮塌之处进来,倒在那里留下了血迹;但如何离开难以探查,手法很高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上官灵烨环视一周后,发觉没什么东西后,摇头道: “晚了一步,可惜了,走吧。” 谢秋桃好不容易找到个宝地,被人摸过了,自然有点不舍得;来都来了,总得做点事情,她想了下,就抱着琵琶曲指轻弹,弹了一首比较悲凉的曲子,看模样像是在超度亡魂。 左凌泉和上官灵烨进别人墓穴,打扰九泉之下的亡魂,本就比较无礼,对此并未制止,待谢秋桃一曲弹完后,才合上了石室,一起返回了地面…… 石室封闭,又陷入了千年不见天日的黑寂,仿佛永远不会有人再涉足此地。 但三人刚刚离开不久,暗无天日的石室北角,忽然响起了一道低沉的哼唱: “嗯哼哼……” 哼的是谢秋桃方才所弹的曲子。 慢慢地,石室内重新出现了微光,北角的石壁逐渐虚幻,一个靠在墙边上的斗笠剑客,浮现出了身影,手里握着一把古朴长剑。 剑客的面容依旧是赵渠的面容,但眼神出现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锋锐、傲气、冷血,但更多的却是故人皆成黄土,世间独留自己一人一剑的沧桑。 这世上还有记得他的人,但估计没有他认识的人了,剑客哼完一曲后,低头看向手中的长剑,开口道: “玄武台的镇魂调,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还没失传;那丫头,应该是谢氏一族最后的传人了。” 手中宝剑是天生的仙兵,不以生灵魂魄为器灵,有灵智但不会以人的方式思考和言语,没有回应。 剑客此时除开手里这位老朋友,没有可以交流的人,继续说道: “那年轻小子,好重的剑气,和你相辅相成,要是成为新的剑主,来日问鼎九洲也不无可能。他若是先踏进这密室,你会改换门庭追随他,还是继续看护我这把老骨头?” 剑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世间有灵智的兵刃,对修士来说,比父母妻儿都靠得住,只要修士不死,哪怕只剩一缕残魂,手中兵刃,也会以玉碎之势,护得主人周全。 只有在剑主彻底遁入轮回后,剑才会归于沉寂,重新等待良主的出现,从无改换门庭的说法。 不过一个更适合的主人来到面前,老剑主却懒着不死,从人的角度来看,确实挺可惜的。 因此,剑客又道: “这具平庸肉身,配不上老伙计你;既然你看上了那小子,我就去把他的肉身抢过来,咱们再去九洲大地闯上一次,你觉得如何?” 为了尽快适应新环境,夺舍搜魂为一体,剑客知晓赵渠所知晓的一切,方才大略猜出了三人的背景,才没现身。 当今世道已经再无他一席之地,各路仙尊不比他当年纵横之时弱多少,此时发问,也是觉得此举很冒险,征询一下手中唯一依仗的意见。 不过剑是杀人器,随剑主心意而动,不会发表自己的意见。 因此剑客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主意就已经打定了…… 三人回到地表,继续往火镰谷行进。 上官灵烨走在前面,依旧在沿途探查地下的情况,左凌泉和谢秋桃则没有再四处挖土,因为从方才的经历来看,他们把铁杆全连起来,也摸不到地下的石室,用探杆搜索毫无意义,还不如跟着团子走。 团子蹲在谢秋桃的掌心,黑豆似的小眼睛还盯着古河道的方向,歪着头看起来有点茫然,这副模样,被三人理解为了扑了个空所致。 谢秋桃宝贝似的捧在怀里,宠溺地摸摸头: “没找到东西,至少找到地方了,团儿大功一件。你要是再看到周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叽一声,真找到好东西,你立头功,好处分一半,折算成神仙钱,全给你买好吃的。” 听见吃,团子顿时收回了心神,转眼望向谢秋桃,“叽叽!”两声,应该是在说: “鸟鸟才不上当,奶娘说小鱼干管够,结果一个不高兴,就把鸟鸟撵出去找虫吃。” 虽然听不明白意思,但团子不乐意,几人还是看得出来。谢秋桃连忙道: “真给你买好东西吃,你平时吃的小鱼干算什么呀,那是东海的黄鱼,都是渔场养出来的,家养的再好也没野味吃着香。真要说好吃的鱼,还得看北海的小银龙,玄武血脉的神兽都爱吃这个。” 团子眼睛亮了些,“叽?”了一声,应该是在询问真假。 上官灵烨走在旁边,柔声道:“小银龙味道确实不错,不过玉瑶洲这边不产,只能从华钧洲北方专程运过来;你真想吃我让师门弄些回来,不过事先说好,跨洲运东西,运费惊人,偶尔解馋尚可,可不能当饭吃。” 团子犹豫了下,还是点头,毕竟不能当饭吃,也比没得吃强。 谢秋桃见此,倒是笑了下:“北狩洲那边小银龙很好抓,我老家就在那边,有机会的话,我带你们过去,专程给团子捕鱼。” 北狩洲是幽萤异族门户,真要过去约等于直捣敌巢,上官灵烨对这个提议自是一笑了之。 不过左凌泉修行的愿望之一,就是走到山巅看一眼这世界的全貌,对此倒是点头道: “以后肯定会去看看,不光是北狩洲,还有华钧洲这些地方。” “嘻那正好,我去过的地方可多了,到时候给左公子当向导。华钧洲比玉瑶洲大,不光是高人多,仙子也多,我认识好多个,到时候给左公子……” 谢秋桃本来想说给左凌泉介绍一下,不过发现上官灵烨微微眯眼,觉得自己可能会被队长踢出队伍,她迅速改口道: “到时候给左公子提醒一下,别去招惹。外面的仙子都很险恶,专门蒙骗左公子这样天资过人,又侠义心肠的外来修士……” 左凌泉听起来,自是觉得这话不对劲,他偏头道: “是吗?还有这种说法?” 谢秋桃话都出了口,自然就顺着往下说了: “那是自然,虽然不是全部,但有些仙子就是如此,我听说过好多,某些宗门世家为了拉拢年轻俊杰,就专门让门中的绝色仙子跑去接触,也不表态,就摆出一副很欣赏你的样子。 “那些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禁不起考验,觉得自己是天选之人,抱着侥幸就入门了,各种给宗门献殷勤,结果几十年都没俘获仙子的芳心,等热情磨灭放下的时候,已经入门多年,有了香火情,也不好再改换门庭了……” 左凌泉觉得这种招揽人才的方式有点儿戏,他笑道: “小把戏罢了,这么简单的考验,我岂会经不住。” “我觉得也是,左公子一看就是美色当前不为所动的人,比修行道那群愣头青强多了。” 左凌泉张了张嘴,本想自谦地承认,但说他美色当前不为所动,他实在没这个脸点头。 上官灵烨也是翻了个白眼,都听不下去了,正想走快一些,去前面探查一处沙丘,眉头却忽然一皱,抬眼看向了西北方向。 有说有笑的两人,察觉异样停下脚步,左凌泉跟着望向西北: “有动静?” 上官灵烨仔细感知片刻,才御风而起快步赶往西北: “好强的剑气,前面应该出事儿了,过去看看。” 左凌泉和谢秋桃没有迟疑,和天上的清婉招呼一声后,迅速跟了上去…… 今天状态不好,写的不好看,所以写的不多r2! 1秒:.bxx. 第十五章 你知道我是谁吗? 生老病死不可避,可能寿命有长短之分,但无论寿命有多长,只要还行走在三界之间,就总有大限将至的那一天。 魂归地底是一场轮回的终结,也是另一场轮回的开始,但世间最悲之事,莫过于此生抱有太多遗憾和懊悔,让人不甘就此闭目,却又不知该怎么接着往下活。 老陆便是如此。 曾经只是山村少年郎,进山采樵误打误撞入了仙门,没有师长没有引路人,靠着骨子里的兽性,以弱肉强食之道,爬到常人难以企及的位置。 庆幸的是,老陆良知未泯,最终浪子回头,没有坠入忘却人性的魔道。 但可惜的是,正因为他良知未泯,幡然悔悟后,发现曾经做了太多不配为人子、为人夫的事情,没法释怀。 时光无法逆转,留给他的只有悔恨,硬不起心肠又没法心无杂念,正邪两道都走不通了,只能在余生的岁月里,一遍又一遍地责骂自己。 但这样的责骂也没什么意义,因为该听到的人,都已经听不到了。 横风裹挟着黄沙,吹的老旧袍子猎猎作响。 浑身暮气的老陆,如同少年时那般,抱着长剑,靠在马车上,注视着天上的流云,脑子里在回忆曾经的年少轻狂,但那腰杆,却怎么也直不起来了。 一墙之隔的车厢里,左云亭把避暑符贴在脑门上,身上裹着条毯子,冻得瑟瑟发抖,依旧不肯出来晒晒太阳;发觉老陆许久未曾有动静,他开口问道: “老陆,发什么呆?” 老陆回过了神,昏黄老眼中显出一抹笑意,开口道: “当年,我和我老伴儿,便是在这里遇上的。要是后面不遇上大机缘,就那么平平淡淡闯荡,如今说不定就是带着孙子孙女出来闲逛,哪会带你这憨货。” “嘿?!”左云亭回过头,看着车厢上的倒影:“你知足吧你,要是没我,以后谁给你送终?身在福中不知福……” 碎碎念两句,左云亭又来了兴趣,毕竟老陆以前可从没说过老伴的事情。他开口问道: “你和陆婶儿怎么遇上的?是不是你这老不要脸的看人长得漂亮,见面就死缠烂打?” 老陆呵呵笑了下,然后又是一叹: “当年不曾注意这些,也记不大清,反正就那么遇上了,交谈两句也不知怎么想的,就一起结伴游走,一走就是好几年。” “然后呢?陆婶儿去哪儿了?” “唉……” “是不是你资质愚笨,人家已经成仙了,你跟不上,不要你了,你心结难解,才变成这模样?” 老陆倒希望是如此,曾今的不堪过去,实在不想提及,便含糊道: “也不是。我当时确实愚笨,辜负了人家姑娘,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自作孽。” 左云亭对这事儿还挺上心,开口道: “知道辜负,没过去道歉?女儿家都心软,你犯再大错,只要诚心悔悟,老老实实赔不是,人家肯定原谅你,在这里伤春悲秋有什么用?” 老陆摇了摇头,对此并未回应。一来是道歉没人听,二来是他亏欠的可不止发妻,还有连坟头都找不到的父母,这笔债不是一句道歉能还完的。 左云亭在车厢里闲得无聊,有了话题,就化身为知心大儿子,不停开导为情所困的老父亲。 老陆安静听着,心念又飘回了年轻时的过往;就在他神游万里之时,余光忽然发现,极远处的一个沙丘上,有东西在注视着他。 那是一个女子,距离不远不近,看不清面容和身形,但能感觉出在笑,在向他招手。 老陆浑浊的双眼瞬间清明,转眼望去,那个沙丘上又没了任何东西,好像方才所见只是幻觉。 老陆再老,也是幽篁巅峰,距离玉阶仅半步之遥,怎么可能出现幻觉。 看到有,就真的有。 老陆摸索了下手中的古朴长剑,开口道: “你们在此处不要走动,我去尿泡尿。” “哦……嗯?老陆,你上次尿尿还在栖凰谷,这憋的够久的,得多大一泡?” 老陆没有回应,身形一闪间,便来到了方才所见的沙丘。 沙丘距离火镰谷已经不远,烈日几乎晒红了沙地,远处的景色在升腾的热气下扭曲,能听到的只有滚烫的风声。 老陆环视一周后,沿着沙地上的些许痕迹,走向火镰谷,脚步似慢实快,顷刻间已经行出数里,直至在火镰谷的悬崖边缘,才瞧见了一道人影。 人影不再是女子,而是一个同样头戴斗笠的剑客,在崖畔盘坐,左手边放着一壶酒、两个酒碗,背对着他。 剑客出剑,一般用右手,坐着往左边戳不顺手,往右边扫却很顺畅,所以把酒壶放在左手边,邀请人就座,算是中洲剑客间一种不明说的礼节。 老陆没看到人影的脸,但通过放在旁边的那把紫青色的长剑,已经认出了来人。他背着手如同小老头般,走到悬崖边坐下,看向下方呈黑色的盆地,开口道: “林大剑仙,你老还没死,挺让人意外的。” 林紫锋面相只有三四十,但比仇封情、老陆年长,在他们刚开始闯荡的时候,就已经是中州的剑皇了。 对于这句问候,林紫锋并没有什么不满,抬手倒了碗酒: “以前,我还以为你能成为江成剑之下第一人,没想到打到前十三,就销声匿迹,还老成了这样。和我相比,我还活着算什么意外。” 老陆没心情打机锋当谜语人,没有接酒碗,开口道: “方才那女子,是你做的手脚?” “除了我还能有谁。能让你性情大变,心结难解,在我看来,只有一个‘情’字。你能过来,说明我猜得没错。” 老陆显然不喜欢别人拿这种事谈笑,他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平淡道: “说完了?” “别着急。我早些年投靠了幽萤异族,知晓那边的一些说法。以前坐镇玉瑶洲南方的一位仙尊,也在幽萤异族,为人心善,也惜才,会在力所能及之下,帮看中的后辈留个后手;这样等后辈幡然悔悟想弥补过往的时候,能有一个解开心结的机会。” 林紫锋转眼看向老陆:“我觉得你有资格入那位前辈的眼,想解开心结,唯一的可能,就是去北方找那位前辈试试。” 老陆为了挽回过去,曾经求过无数人,但都一无所获。林紫锋觉得他听到这个消息,应该欣喜若狂。 但让林紫锋意外的是,老陆并没有太多反应,只是平淡道: “难不成那位仙尊,还会时光逆流的神通,让人重回少年郎的时候?” 林紫锋摇了摇头:“时光逆流不可能,但逆转轮回白骨生肉,并非没人能做到,也有可能那位仙尊看得远,帮你保留着故人的魂魄,让你得以说句话。我只是给你指个路,即便不能解开心劫,能和故人当面道个歉,总好过余生自怨自艾。虽然机会渺茫,但总有一分,你要是不想要这机会,我大可回去和那位仙尊说上一声,让他老人家抹去此事……” 林紫锋话语尚未说完,身旁响起一声剑鸣,周边天地凝滞了下来。 熊熊烈日和烤得干裂的大地,似乎在一瞬间被隔绝在了世界之外,明明能看到炽热的太阳,身处大地之上,却好似置身冷冽寒冬。 老陆坐直了身体,眼神锋芒毕露,甚至带着几分早已隐藏不知多少年的桀骜与冷血,沙哑道: “老夫看你是真活够了,都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林紫锋本意就是拖住老陆,对此笑道: “怕被那位前辈抹去最后的机会,看来你还是在乎的。” 老陆没有言语,但冲霄剑气,已经作出了一名剑客该有的回应…… 咻—— 另一侧。 上官灵烨飞身往火镰谷疾驰,因为左凌泉和谢秋桃飞得太慢,中途改为一手一个,拉着两人以雷霆之势划过了长空。 左凌泉已经稍微适应急加速,但谢秋桃显然是措不及防,被拉着右手,整个人横着移动,双腿和胸脯被风吹的乱摆,发出:“咿咿呀呀……”的杂音。 下方的沙海在急速下变得看不太清,两人只觉眨眼工夫,上官灵烨就停了下来,来到了东北方的一个沙丘后方,尚未落地,就遥遥听见呼喊: “保护少主!” “来者何人?” 除此之外,还有刺耳的剑气和符箓爆裂的声响。 左凌泉没有大意,落地后迅速隐匿声息,探头从沙丘上观望。 烈日之下,远方的荒漠之中,十余名身着长袍的修士,手持利刃围在了一辆马车周边,如临大敌。 拉车的灵兽已经横死,旁边还倒着两具尸体,看起来是被偷袭所致。 车队的前方,一名蒙面剑客以惊人的速度迂回,每逢出剑就有一人倒下,车队里的人根本没法招架,只能抱团结剑阵苦苦支撑,但以目前情况来看,根本撑不了多久。 上官灵烨一眼望去,脸色就沉了下来: “是齐家的人,中间那个是齐甲,对手不清楚是谁?” 距离有点远,场面又极为混乱,左凌泉看不清具体面容,听见齐甲的名字,心中就是一沉: “老陆和我堂哥在不在?” “老陆好像在火镰谷方向和人厮杀,马车里不知道是谁,要不要去帮忙?” 上官灵烨之所以询问左凌泉,是因为她和左凌泉要隐藏身份,一旦动手就暴露了身份和当前,接下来找埋骨之地危险度倍增,很可能就要放弃预定的行程,事关左凌泉的机缘,自然由左凌泉做决定。 不过这个问题,显然有点多余,左云亭肯定跟着老陆,先不说仙剑的传闻真假,即便真有一把仙剑放在沙海等着,左凌泉瞧见亲兄弟被杀,也不可能为了安全考虑袖手旁观。 左凌泉扫了几眼,觉得对手道行有点高,硬碰硬灵烨可能受伤,并未直接往上冲,而是眼神示意,和上官灵烨一起贴地潜行,准备绕到背后,给对方致命一击。 两人速度极快,没有被交战的双方发现,但走到一半的时候,却被车队里的一道声音惊到了: “何人在此放肆?” 声音气势很足,就好像一头酣睡的猛虎,忽然发现一只兔崽子跑过来蹬鼻子上脸,愤怒中带着难以置信,唯一的缺点就是声音有点小。 此言一出,不停突袭的剑客,暂时停下了攻势。 剑仙叶虹,在剑皇城刚好排第一百,也是幽篁巅峰,不过五行本命参差不齐,约等于九宗普通长老的水准,靠着神出鬼没的剑术和上品法宝品阶的本命剑,才打出了一番名声。 这次刺杀,如果陆剑尘这种老派剑仙在,给叶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过来虎口拔牙。 哪怕陆剑尘走了,叶虹同样很谨慎,他不清楚马车里的情况,如果里面还坐着铁族府的护道人,即便不是上官老祖,五大长老随便来一个,他也得吃不了兜着走,因此一直在外围猎杀齐家族人,逼迫马车里的人先现身,再出杀招。 听见马车里的声音,叶虹在远处停步,开口道: “躲躲藏藏算什么英雄,出来说话。” 齐家族人完全不是叶虹的对手,此时只想拖到老陆回来,也是停手不敢妄动。 左凌泉三人悄然接近的同时,抬眼看去,马车上的车厢门打开,因为车厢内温度太低,与沙漠里的炽热气息交汇,飘出了一阵雾气,身着公子袍的左云亭,低头走了出来。 谢秋桃没见过左云亭,瞧见这么仙气飘飘地出场,还微微愣了下,想来句‘这谁啊?整得挺玄乎’,不过碍于在绕后,没有开口。 马车外,齐甲持剑如临大敌,不明白左云亭搞什么鬼,怕他被对方一剑带走,稍微往前面挡了些。 但让人意外的是,左云亭面色冷俊,抬手扶着齐甲的肩膀,让他移开,直视远处的叶虹,冷声道: “你胆子挺大,本公子的道也敢劫,你可知我是什么人?” 叶虹看过左凌泉的画像,觉得此人和左凌泉虽然有些许神似,但五官明显不同,没画像那么俊,没法分辨是不是乔装所致。 为了确认目标,叶虹剑锋斜指地面,询问道: “阁下何人,报上名来,要是认识,给你们面子,放你们一马。” 左云亭在车厢里等了半天,老陆也不知是不是掉茅坑了不回来,眼见齐家人顶不住,他才跑出来打嘴炮拖延时间。 对方询问,左云亭自是开始扯虎皮大旗: “中洲卧龙的名号,你可听说过?” 叶虹目标很明确,点头道: “听说过,阁下就是中洲卧龙?” 左云亭本想说那是他弟,不过转念一想,改口道: “没错。齐甲是我三弟,这次陪着他来中洲游历……” 大旗尚未扯完,叶虹就提剑近身,剑锋直指左云亭。 左云亭吓了一跳,没想到老弟的名字镇不住,他连忙抬手: “且慢,你我都是剑客,你既然想找死,我给你个机会挑战我,省得待会你说我以多欺少,胜之不武。” 叶虹想要速战速决,十几个齐家族人确实比较麻烦,他直接等在原地道: “有种,来吧。” 老陆一直不回来,左云亭也没了办法,硬着头皮跳下马车,抬手示意齐家族人先走。 齐甲和众多族人明白了左云亭的意思,抛弃队友撤退显然不合适,但不走说不定都得死在这里,当下也只能缓步后撤。 左云亭跑过去是送死,因此很有剑客风度慢条斯理地走,感觉稍有不对,就作势握住剑柄。 左凌泉的名头毕竟还在,叶虹并未掉以轻心,观察着对方的破绽,想要一击毙命。 但让叶虹震惊的是,眼前之人,处处都是破绽! 好似一碰就死,根本摸不透虚实。 叶虹知道左凌泉的道行,同为剑客不可能是他的对手,陆剑尘随时可能回来,不敢拖太久,眼见对方和齐家族人分开了十丈的距离,就想动手一击毙命。 但就在此时,缓步前行的左云亭忽然一愣,看向叶虹的后面,满是意外。 叶虹见状本能就想回头查看,不过马上就察觉不对——这种低级把戏,也想骗他分神? 叶虹眼神死死锁住左云亭,仅用神识感知了下,没有发现背后有任何异样,冷声道: “雕虫小技,也想骗骗骗骗……” 轰隆—— 沙海之间响起一声晴天霹雳,网状电蛇乱窜,如同千条触手,钻进了叶虹的身体…… 1秒:.bxx. 第十六章 剑悬碧落,意惊鬼府 生死搏杀仅在一念之间,雷鸣与剑影带起的余波,在炽热沙地上掀起尘土浪潮,震退了周遭的一切。 左云亭刚瞅见一个无声无息的雷球飘向叶虹脑后,下一刻雷球便炸开,千道电蛇如同扭曲触手,瞬间包裹了叶虹全身,他也被余波掀飞了出去。 待到摔在地面,重新望向叶虹所立之处,却见原地出现了一个大坑。 身着书生袍的阴柔公子,悬浮于空手握两根锁链虚影,束缚住了陷入麻痹的叶虹。 满脸络腮胡子的虬髯大汉,手持墨黑宝剑,一剑直取叶虹眉心;倒持铁琵琶当大锤用的小姑娘,抡圆了手中的铁琵琶,直击叶虹后脑。 轰隆—— 剑气爆裂的刺耳脆响过后,刚刚掀起的风波又归于沉寂。 齐家族人旁观这一切,眼中露出震撼之色,知道有高人相助,但不明身份,不敢轻易近身。 齐甲觉得虬髯汉子展现的剑术有些眼熟,但相貌实在差别太大,难以确认,只是上前扶起了左云亭。 左凌泉一击得手后,制止了想要把叶虹砸烂避免诈尸的谢秋桃,转身想看看五哥摔伤没有,但就在此时,西北方向传来一声冲天剑鸣: 咻—— 剑鸣如苍狼啸月、天公泣血,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肃杀。 骇人威视,不光是察觉到火镰谷周边异动的修士齐齐屏息,连上官灵烨脸色都变了下,转眼望向西北。 左凌泉感觉到手里的墨渊剑,罕见地开始颤鸣,好似是在畏惧,他疑惑道: “好强的剑意,这是什么东西?” “剑悬碧落,意惊鬼府,无愧仙剑黄泉之名。” “是老陆?” “只能是他,看情况是想和人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 上官灵烨没有回应,飞身往西北疾驰而去。 左凌泉和老陆也算交情一场,当下跟在身后,转眼提醒道: “谢姑娘,前面情况不明,你回画舫待着,情况不妙立刻后撤,别和清婉跟来。” 谢秋桃虽然没左凌泉能打,但肯定比左凌泉能抗,不过她知道仙剑的威力,开口道: “你们自己当心,可别逞强。” 话音未落,两人就消失在了天际。 另一侧,齐家族人感觉到西北方传来的浩瀚剑意,皆是色变。齐甲知晓老陆的些许底细,脸色更是一白: “糟了,老陆遇到麻烦了。” 左云亭还有点蒙圈儿,正想问出什么事儿,就瞧见西北风的苍穹之上,出现了一个土黄色的亮点。 亮点距离极远,初看只像是一颗挂在白云之上的星星,但转眼之间,土黄色的剑气,如同洪流般从亮点中倾泻而出。 轰隆—— 势如银河倒灌,霎时间遮蔽了整个西北方的天空。 “我的天,老陆这泡尿是憋了多久……” “什么尿,快跑……” 顷刻前。 焦黑大地的炽热,被森然剑气所笼罩,化为了刺骨的阴寒,仿佛整个火镰谷都成了灰色。 林紫锋手握宝剑紫电,半悬于空,看着下方的年迈剑客,眼中带着三分讥讽: “你不光人老了,手里的剑也老了,没了锐气的剑客,还叫什么剑客?” “呼……” 老陆杵着宝剑,半跪于地,右手上的鲜血顺着剑锋滑落,浸湿了焦黑的土地,双眸依旧如年轻时那般锐利,却难掩风烛残年时的力不从心。 林紫锋的剑,和姜太清大同小异,都是剑势如雷,走雷霆万钧之道,区别仅是一青一紫。 虽然林紫锋至今没有悟出自己的‘剑一’,不是姜太清一合之将,但面对同样被‘剑一’卡死的老陆,境界碾压和五行相克,足以让他立于不败之地。 老陆五行主土,剑走一个‘厚重’,势如山岳,重若万钧,曾被评价为中洲最沉之剑,没几个人扛得起,但缺点就在于快不起来。 遇上林紫锋这种以鬼魅迅捷又兼顾雷霆杀力的对手,境界的差距让垂垂老矣的他连近身都勉强,根本不在一个水平线。 老陆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退步到了这种境地。 自从幡然悔悟后,老陆就不把心思放在剑上了,本以为早没了胜负之心,不会在乎这种事儿。 可到了这种时候,心里还是觉得憋屈。 毕竟他习剑一生,只输过一次,那一次是输给了自己,从未在搏杀之时输给过外人——输了他也活不到现在。 习剑一生,已经对不起身边的人,如果再对不起手中的剑,这辈子岂不真白活了? 老陆杵着长剑,晃晃悠悠站起身来,看向悬浮于空的林紫锋,沙哑道: “你这背信弃义的宵小,也配提‘剑客’二字?” 林紫锋平淡道:“你一生忘恩负义,到头来嘲讽我背信弃义不配称‘剑客’,不觉得可笑?” “呵呵……” 老陆觉得是挺可笑,他早就当不起剑客二字了;但他和林紫锋不同的是,他知道自己错的是人,不是手中剑。 所以他的剑,还一直站在他背后;如同少年时那般,只要他还相信手中的剑,剑就不会辜负他的信任,能回馈给他足以睥睨苍生的杀力。 “给我死!” 一声沙哑爆喝,如孤狼啸月! 老陆猛然站直身体,左手扣住手腕,右手剑指向天,一道土黄色的流光,从眉心窜出,激射苍穹。 咻—— 一瞬之间,狂风席卷,天地变色,重若山岳的剑气充斥整片天地。 浩瀚天威从天而降,林紫锋被瞬间压回了地面,知道老陆想拼命,脸色微变,先发制人,反手一剑直刺老陆眉心。 可惜的是,老陆根本没搭理他,只是抬眼看着天空的璀璨,看着那道光。 那是懵懂无知少年时,在深山采樵看到的光。 那道光远在天边,高高在上,只有站在山巅的人,才能散发出那样的光芒。 老陆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明白,只要握住它,就能握住整个世界。 曾经他瞧见这道光后,根深蒂固的念头就在心里扎了根,出门远游八千里,兜兜转转走遍了名山大川,终于入了仙门,成功握住了这道光。 但此时此刻,这道璀璨的光芒,真从自己手中绽放出来时,老陆心里面却没了年少时的向往,也没有初出茅庐时自傲,心里面唯一的念头,只是想起了,进山采樵的那天早上,娘亲曾嘱咐了一句: “早点回来,别贪玩忘了饭点。” 那是他这辈子听到父母说的最后的言语,显而易见,他没有听。 之后在东海畔,那座无名的小山上,又有一个人和他说过类似的话: “我在这里等你,你早点回来,路上要小心啊。” 他当时只是不耐烦地说了句“知道了”,但同样没有听。 等真正握住这道光的时候,他才发现,他得到了自认为的一切,却失去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孤身一人。 心中有太多话,想回应曾经的嘱托,但世上只剩下他孤身一人,这些满怀愧疚和思念的话,又能说给谁听? 老陆浑浊双目,倒影着天空上压下的璀璨剑影,显出茫然与释然。 此生的一切,从这道光开始,就该用这道光终结。 结束得有点突然,但开始得同样突然,他这辈子,或许本该如此。 眼见林紫锋一剑袭来,老陆没有躲避,带着坦然,驾驭跟随一身的本命剑,刺向林紫锋的额头。 他要用生平最强一剑,来给自己不配为人的一生做个终结。 但可惜的是,有时候想干净利索地死,也不是那么容易。 “老陆!” 火镰谷的山崖上,传来了一声大喝。 老陆没有回头,却听出来的是谁。 下一刻,背后剑气冲霄,一连两条墨龙,带着无双杀力,越过头顶,直指前方的林紫锋。 地面上,也瞬间浮现方圆近百丈的巨型封魔剑阵。 两条墨龙缠绕盘旋,冲入了黄泉剑下的剑潮,看起来像是一剑,但老陆和林紫锋都看出了,这是两剑。 一起出手的两剑,每一剑都好像能一剑破万法! 古怪的场景,让在剑道浸淫数百年,却钻了死胡同的两名老剑客,同时显现出了惊艳之色。 毕竟人有好坏敌我之分,剑没有,只要是好剑,没有剑客会不喜欢。 这一剑的惊艳,已经超出了两人对剑一的认知,能看出门道的,恐怕只有那些真正走到剑道巅峰的人,那是一个能证明武道永无止境的新世界。 在场两人,心境上都有问题,出剑不能心念通达,这辈子都难以摸到剑一的门槛。 面对这样毫无杂念的一剑,心里岂能不向往,可能连天上落下来的那把仙剑,都多看了一眼。 但可惜的是,剑再好,没有强横的修为支撑,能展现出来的也只有技术,难以展现杀力。 陆剑尘用本命仙剑舍命一击;同为剑修的玉阶林紫锋全力一搏。 以只求杀力著称的巅峰剑修硬碰硬,走均衡之道的上官灵烨都拉不开,更不用说左凌泉。 陆剑尘的剑重达万钧,在海上可一剑沉岛,在地上能一剑沉山,左凌泉的两道剑气进去,尚未走到林紫锋跟前便被压散。 封魔剑阵面对铺天盖地、从天而降的强横冲击,也显出了螳臂当车似的无力。 上官灵烨知道老陆心意已决,剑出不回头,根本拉不住,只能改为庇护周身,避免被余波殃及;连团子都畏惧天上的威势,躲进了上官灵烨的衣襟里。 左凌泉站在火镰谷悬崖之上,看着林紫锋一剑直取老陆额头,有心驰援,却根本没法踏入眼前这片死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人忽然发现,老陆面前的地面,有一颗树苗破土而出,瞬间长成的大树。 那是一棵桃树,虽然树冠不大,但整体模样,就像是缩小版的桃花潭祖树。 轰隆—— 两人尚未看清细节,黄泉剑就砸了下来。 银河倒灌般的剑气,耗尽了老陆和仙剑黄泉百年的沉淀,以玉碎之势,砸在了火镰谷内。 转瞬之间,大地焦黑的火镰谷山崩地陷,外围崖避全数崩塌。 地面先是隆起一圈环形涟漪,往外扩散,继而下落,大地龟裂,出现了无数道崩裂的缝隙。 上官灵烨周身的护壁被震碎,好在离得远,并未受到太大波及。 但剑气未散,两人刚刚御风而起,想查看峡谷内的细节时,却发现地面还在扩散的裂痕中,喷出了炽热雾气,继而又开始地动山摇,地表之下发出“咔咔咔——”的声音,似乎什么东西被打烂了。 团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从衣领处探头,用翅膀指向下方: “叽?” 大地异变,让天空也开始雷云汇聚,不过转瞬间就从烈日当空,变成了黑云遮天。 左凌泉御剑悬浮御空,还没完全稳住,就察觉周边天地灵气被搅乱,似乎连空间都开始不稳定,方向感出现极大偏差,失去了对飞剑的控制,往下方坠去,惊得他迅速搂住了上官灵烨的腰。 上官灵烨涉猎甚广,瞧见此景眼神微变,知道这是与世隔绝的洞天福地,受外力影响,产生连锁反应崩塌,被大天地吸纳融合的异象——说简单就是玲珑阁爆了,但这范围显然不是一个小玲珑阁能媲美的。 开辟、撕裂空间的大神通,九宗能掌握的只有三元老,而且只有上官玉堂熟练掌握,其他两位元老都不敢轻易动用;寻常修士碰见这种情况,想要反过来稳住天地基本不可能,上官灵烨显然还没掌握这样的实力。 天地失衡之下,依靠灵气御风的上官灵烨也失去了平衡,往撕裂的大地坠去;她拉着左凌泉,尽力分辨脚下的情况,避免刚好落在空间裂隙之上,导致身体一分为二,头在山这边,身体跑到了山的另一边。 异变范围太大,所有人除了自保,根本没能力制止,也无暇顾及旁人。 火镰谷外围,还有无数不怕死远远旁观看高人打架的散修,几大世家的人也在其中,本来离得很远,但地动山摇之下,旁观逃离不远,就落了下来,摔向了翻腾的地面。 而焦黑的大地,随着泥土的翻滚,逐渐冒出了些许山峰、河流、甚至是些许建筑,但尚未稳定,就被原本的大地挤压破碎,从天上看去,整个沙海的中心地带,都变成了一幅光怪陆离、不可名状的画卷…… 轰隆隆—— 地动山摇的巨响,持续几刻钟都没有停下的意思。 吴清婉和谢秋桃显然被这场面惊到了,虽然担心左凌泉的安危,但还是听从劝告,察觉不妙就往外飞遁,没有被紊乱的天地波及,但画舫也是摇摇晃晃,差点一头栽进沙海里。 齐家族人都能御剑,见势不妙跑得更快,此时恐怕已经往飞沙城折返,通报已经找到‘埋骨之地’了。 火镰谷外的荒漠内,杵着佩剑在沙丘上缓步行走的斗笠剑客,眺望西北方那片阴沉的云雾,开口道: “麒麟洞,没想到传说是真的,不过这次算是彻底崩掉了。现在的年轻人,手持仙剑,还和人以命相搏,打不过就跑吗,有仙剑在手,何愁不能东山再起。” 自说自话,无人回应,斗笠剑客想了想,又道: “方才那把剑没见过,估计是这几千年新冒出来的仙剑。一剑下去,剑主恐怕死了,不知道能不能拿到手……放心,拿到了也只是当小妾剑,不会亏待老伙计你。” 手中宝剑,依旧毫无反应…… 1秒:.bxx. 第十七章 遗失之境 “叽——!” 惊恐的雀鸣声中,相拥在一起的两道身影,落入了大地裂隙间的雾气,一直下坠,好似要直接抵达黄泉九幽。 周身全是雾气,甚至难以判断是在升腾还是下坠。 饶是上官灵烨的心智,在这不能视物、没法脱身的虚无之间,也显出了紧张之色,把左凌泉拉到了背后,肉身在前,面对前方难以估摸的凶险。 左凌泉用左手,把上官灵烨整个人搂在怀里,长剑在手,同样谨慎地感知着四周。 好在雾气之中,并没有出现什么不可名状之物;下跌不知多久,两人终于跌穿了雾气,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幅更加光怪陆离的场景。 山河移位,乾坤倒置。 两人落入大地裂隙,出来时却在云端,举目四望,大地与山河化为碎块,悬浮而起自天边坠入云层。 云层之中,亦有黄沙和碎石随着暴雨落下,砸入眼前的这片大地,天崩地裂,说的恐怕就是这幅场景。 碎裂的大地,在万道雷霆的照耀下,可见大地上的参天古木,些许无名小兽在地动山摇之下奔逃,甚至能隐隐瞧见,被藤蔓覆盖的古老宫阁,随着山石垮塌,偶尔漏出檐角。 不过放眼望去,大地上并没有人活动的痕迹,甚至连大型动物都没有,看起来是一个对人来说早已死去,正在彻底崩塌的小天地。 左凌泉抱着上官灵烨,随暴雨一起落下,想要驾驭水流稳住身体;但九洲大地撕裂了这片小天地,余波之下,连空间都开始捉摸不定,更不用说依赖五行八卦施展的术法。 感觉就像是进入了一个比天还大的封魔剑阵,术法难以掌控,即便出手也变成了脱缰野马,往哪里飞根本没法判断。 上官灵烨本想御风而行,但动用神通后,两个人就开始在空中打转,忽上忽下差点把左凌泉甩出去,最后还是放弃了掌控天地,两个人一起随波逐流,自由落体坠向了地面的一条河流。 扑通—— 汹涌奔腾的河流中水花四溅。 左凌泉担心水底不安全,落水后就抓住憋气的团子,一头蹿上了岸边,落在了能感觉到余震的草地上。 上官灵烨紧随其后站在了身边,浑身被雨水浸透,本想弹指驱散水汽,但胡乱调用灵气,可能在这片不稳定天地中带来连锁反应,最终还是选择取出了一把花伞,撑在了头顶,开口道: “这地方比想象的大,要完全和中洲融合,恐怕得半个月。” 左凌泉看向四周,天空被雷云遮蔽,只能依靠电光辨认方圆数丈,时而便能听见山峰滑坡发出的轰鸣。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也站到了花伞之下,询问道: “现在怎么出去?” “天地尚未完全融合,摸不清方向,最好不要乱飞,等稳定下来再走,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 “叽叽!” 淋成落汤鸡的团子,站在左凌泉肩膀上,用翅膀指向一个方向,当是在说: “往南走,鸟鸟是南方山大王,天塌了有鸟鸟顶着。” 左凌泉虽然听不懂意思,但能从团子身上感觉到自信带来的安全感,便没有多说,把伞接过来,搂着上官灵烨的肩膀往南走去。 搂住肩膀的动作自然而然,搭配上毁天灭地的场景,还真有些末世鸳鸯的感觉。 上官灵烨专心注意四周,察觉到这点小动作,不动声色瞄了眼左凌泉的表情,瞧见左凌泉也在观察周围,好似是下意识为之,便没有说什么,只当作没发现。 团子对天地变化的感知,比两人要敏感和直观许多,用翅膀给左凌泉指路,沿着无名河畔行走了几个时辰,最后转到了一座还算完好的山峰下。 山峰很高,雷雨之下,山顶已经戳进了云层,隐隐能瞧见些许建筑,不过都已经很古老破旧了。 上山的青石道路还在,虽然也能感觉到天地的震动,但身处山上,感受微乎其微,就好似山峰是这片小天地的定海神针,稳定着周遭的一切。 “这座山应该是中岳,此方天地的擎天柱,正常情况不会垮塌,以后估计会从沙海里冒出来,变成新的仙山。” 上官灵烨沿着山间石道行走,打量着山峰整体的风水气象,又道: “不知道山根是否受损,如果山根完好,成功融入玉瑶洲的地脉,以后说不定能成为荒山、伏龙山那样的风水宝地,只可惜落到中洲地界了……” 左凌泉对风水相数不了解,目光更多地放在山上残存的古老建筑上。 此地不知与世隔绝了多少年的岁月,建筑风格与当代大相径庭,只能大略看出是一个修行宗门。 宗门名字已经不可考证,但上山道路旁的石壁上,能看到些许壁画石雕。 左凌泉用剑把壁画上的藤蔓扫开,仔细察看,大略能看出壁画的意思: 天地最初处于混沌太虚,机缘巧合之下诞生了阴阳,而后逐渐诞生出了天地五行乃至世间万灵。 天地初成之时,青龙、白虎等天官五兽,便因运而生;后大地崩裂分为九洲,每洲又孕育出了小的天官五兽,这座山,就在壁画上玉瑶洲的中心位置,上面站着一只大角鹿。 左凌泉看到这里,有点不明所以,开口道: “中土之主,不应该是麒麟吗?怎么会是一只鹿?” 团子对壁画也挺感兴趣,未等上官灵烨开口,就抢答似的摆出圆凤凰展翅的造型,意思应该是“鸟鸟不也是凤凰嘛。” 上官灵烨的意思和团子差不多,不过举的例子,是上一任南方之主: “小天官五兽,都是五大天神的后裔,窃丹以前只是偷吃仙丹的孔雀,变成了南方之主后,掌控了凤凰之力,但模样依旧是绿头孔雀的模样。” “哦……” 左凌泉微微点头,又看向团子: “要是团子变成了大凤凰,模样不变的话,那岂不是……” “变成了五彩斑斓的大团子。” “叽?” 团子连忙摇头,示意自己才不会长那么骚气的花毛,自己一直都是白团子,只会长大而已。 这些琐碎闲谈只是题外话,左凌泉又接着看壁画。 等大角鹿在这座山峰安家后,来了一群赤诚祭拜的凡人,得大角鹿点化,建立了这个宗门。 后面的壁画,描绘了宗门经历的大事儿,大部分都是斩妖除魔、肃清天地的事儿,甚至还瞧见了聚魂幡的踪迹,那时候上面就有了‘神差鬼使’四字。 宗门经历了不知多少年的沉浮,后来某一天,九洲的天空上出现了一道裂口,有一个不可名状的天魔落在了世间,霎时间九洲水沸、横尸万里。 这个宗门,和九洲大地上人联合起来,以百不存一的代价,驱赶了这群天外来客,但很快又有新的敌人,撕开空间降临九洲。 这段血腥而黑暗的历史持续了多久不知晓,壁画上几乎都在这种外敌入侵的环境中一次又一次轮回,直到华钧洲有个道士出现,手持宝剑,斩断了天与地。 岁月悠久的壁画到这里就结束了,两人也走到了山门处。 原本壁画上那座放着一尊麒麟神像的巍峨山门早已经垮塌,只剩下一个满是青苔和枯藤的底座。 左凌泉还在琢磨壁画的寓意之时,瞧见神像底座上面,还刻着一幅画——画风和山道上的壁画有所不同,应该距离当今年代比较近,上面是寥寥无几的几个宗门子弟,站在大角鹿神像下,看着草长莺飞的大地。 这片大地上,已经没了那些祸乱九洲的天魔,但也没了足以纵横九洲的巅峰仙尊。 大地上的一个个坟冢,似乎在预示,曾经那些不死不灭的九洲守护者,都在天地被斩断后,老死在了这太平岁月里,连延续不知多少岁月的辉煌宗门,也逐渐凋零,只剩下两三个子弟。 但画像上并没有什么哀伤和惋惜之意,天边落下的一轮红日,有为这个上古宗门写下终结的意义,但似乎也在告诉看到这些壁画的后人: 我们虽然都死了,但我们留下了一个生生不息的世界,知道你们此后看到的天边,落下的永远只有太阳,而不是又一尊肆虐世间的天魔,所以死得了无牵挂,死得其所。 左凌泉站在倒塌的神像底座前,沉默良久后,感叹道: “如果壁画上说的是真的,那现在的九洲大地,确实算一切安好的人间仙境了。” 上官灵烨感触要更多些,柔声道: “历史上为了苍生舍长生的前辈很多,远的不说,光是窃丹之战,就战死了难以计数的先辈,其中很多连名字都不知道。当然,这些前辈所求的,也不是让我们记住名字,而是希望我们明白如今的九宗从何而来,并和师尊一样,用一辈子的时间,把这来之不易的安稳维持下去。” 说到这里,上官灵烨又摇头一叹,相伴走入早已凋零的古老宗门内部: “只可惜,我们也只是知道这个大道理,没有师尊那样的经历,便很难保持师尊那样横跨千年初心不改的大毅力。就比如你,在我和苍生之间二选一的话,你会选哪一个?” 左凌泉正为这座古老宗门的经历而感叹,忽然听见这道送命题,明显迟疑了下,想回答,却发现怎么回答都违心,只能道: “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护着。” “哼” 上官灵烨摇了摇头: “你我都做不了选择,狠不下那个心。但如果是师尊的话,她会站在苍生那边,事后陪着你一起死,甚至必要时能亲手送你走。我也想成为师尊那样的人,但可惜的是,和你走得越近,便发现和曾经的志向越远,温柔乡是英雄冢,果然不是一句玩笑话。” 左凌泉知道这个话题很沉重,上官灵烨也算敞开心扉,吐露了真情,明说了把他看得比苍生万物还重。 但最后这句话,听起来还是古怪得很,谁是温柔乡谁是英雄好像弄反了。 左凌泉想了想,用手搂住上官灵烨的腰,把她搂进怀里,回望天边崩裂的大地,开口道: “这些事,是男人该考虑的,等到了那时候,我自会知道怎么选。你一个女儿家,就老老实实当我的温柔乡;如果有朝一日,需要你在我和苍生之间做两难取舍的话,说明我这剑白练了,也不配活到那时候。” 这句话很霸气,虽然境界差距有点大,让上官灵烨听得有点好笑,但她还是很配合地当了一回小女人,抱着胸脯,微微偏头靠在左凌泉肩膀上,轻声道: “有这个志向就好。换作我的话,我估计我会选你,苍生死活,与我何干。这个想法已经有入魔的征兆了,我想悬崖勒马,却狠不下心。” 左凌泉本来挺感动,但最后一句话却让他觉得不对劲儿。他撑着花伞,遮在上官灵烨的头顶,看向她的侧脸: “这怎么能算入魔,这是人之常情。你打算怎么悬崖勒马?和我绝交不成。” “绝交了心里还是会想念。想要彻底斩断情丝了却牵绊,得杀夫证道。” “叽?!” 左凌泉表情一呆。 上官灵烨“嗤”的笑了一声,笑得灵动而灿烂: “要彻底斩断牵绊,这是最狠的法子,能做出来的人,不能成仙也必成魔头,我可没开玩笑。你在害怕不成?” 左凌泉肯定不是害怕,只是觉得上官灵烨这玩笑开得不太好接,他想了想,摊开手道: “你修为这么高,要杀夫证道我肯定拦不住。不过好歹有一场姻缘,我应该可以选个体面点的死法吧?” 上官灵烨思考了下,微微点头:“这点要求自然可以,你想怎么死?” 左凌泉左右看了看,确定这地儿没外人后,做出慷慨赴死的模样,凑到上官灵烨耳边: “要不……精尽……” 细碎言语被暴雨遮掩,听不太清。 上官灵烨渐渐蹙起眉,微微移开脸颊,目光古怪地盯着左凌泉: “这么痛苦的死法,而且挺丢人,你也想得出来?” “我觉得还好。”左凌泉半开玩笑道:“既然反抗不了,只能死之前享受一下了,娘娘要是心意已决,就动手吧,我绝对不求饶,保证死得体体面面。” 上官灵烨无言以对,本想嗔恼训斥左凌泉一句没脸没皮,但她的行事风格,让她做不出那种娇羞小女人的姿态,最后还是选择嘲讽道: “本宫可是半步玉阶,咱们可能要在这里待半个月,你确定你那点微末道行,敢和本宫斗法?” 斗法? 左凌泉觉得这词儿挺有意思,他和清婉修炼两年,千般手法早已炉火纯青,对此自是自傲回应: “有何不敢?” 说着还跃跃欲试。 但上官灵烨性格再强势有主见,面对这种白给的斗法,也不可能脑壳一热就上了,她眨了眨美眸,又把目光转向了山外: “天都塌了,今天斗法不合适,改日吧,等出去后……” 左凌泉都被挑起了斗志,岂能容对手临阵脱逃,他来了句:“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晚辈道行浅薄,先出手为敬,望娘娘勿怪。” 说着就抬起手来,使了招龙抓手,衣襟忽然变形,差点把蹲在衣襟上看戏的团子弹出去。 上官灵烨猝不及防,身体一个激灵,转头想训斥左凌泉,哪想到左凌泉丝毫不讲武德,一套连招,堵住了她的话语。 “呜” 上官灵烨后仰躲避,却难以脱离,直至往后弯腰,半躺在了左凌泉的胳膊上,她想揍左凌泉一顿,但手抬起来,还是大人不记小人过了,反正在这里待着也没啥事儿。 真在这里斗法的话,上官灵烨看了好久《春宫玉树图》,掌握了些理论,觉得能给左凌泉些颜色看看,但周边天地地动山摇,斗着斗着天塌了光屁股跑路,显然有失仙子的体面。 因此相拥良久后,上官灵烨还是握住了想要解开衣襟的手,偏过头来,柔声道: “行了,说正事。老陆和剑皇城的林紫锋搏命,一剑打穿地底,目前生死不明,你还有心思在这里轻薄女子?” 左凌泉抱着上官灵烨,一经提醒,收回了心神,转眼看向外面的苍茫天地: “刚才一剑下来,我看到了一棵桃树,有点像是桃花潭的祖树,估计是有高人出手了,老陆说不定没事儿。” “有可能是桃花尊主,但不确定。即便桃花尊主出手,就那么一棵小桃树,也挡不住仙剑之威,最多给两人留口气,也不知道他们两人是不是也掉进来了。” 左凌泉见此,扶正了躺在怀里的上官灵烨,环顾四周: “天地不稳定,擅自离开这里很危险,怎么出去探查?” “叽!” 团子感觉自己夹在两人之间有点碍事儿,这时候站了出来“叽叽……”几声,应该是在说: “鸟鸟去探路,你们继续,都不耽搁。” 说着张开鸟喙,讨要奖赏。 上官灵烨觉得这法子不错,从袖子里摸了一根小鱼干,喂到团子嘴里: “团子乖。” “叽!” 团子叼着小鱼干,就飞入了雨幕…… 1秒:.bxx. 第十八章 下棋 霹雳—— 刺目电光划过阴沉云海,豆大的雨珠滚落,砸在泥地上,汇为小溪,冲开了浑浊泥浆,露出麻衣布袍的老人,和一把插在身边的古铜色老剑。 怎么还没死…… 老陆浑身血迹,躺在泥泞地里,看着阴暗的天空,眼底露出深深的茫然。 年轻之时,老陆觉得是自己受天道垂青,老天爷要让他干一番大事儿,才会每逢绝境都能化险为夷。 可如今年老体衰,心境毁了,剑也不想练了,该死的时候还是不死,老天爷让他活着,却又不给他活下去的路,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难道是不想自己这么轻易地解脱? 老陆如此想着,又回忆起了曾经那些无比美好,对现在一无所有的他来说,却不敢去想的过去,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周遭地动山摇,但偏偏就没有外人打扰,也没有昼夜之分,这一想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远方传来了翅膀扇动的轻响。 噗噗噗—— 老陆余光望去,一只白色的小鸟,从雨幕中飞来,落在了黄泉剑的剑柄之上,低头用乌亮的眸子望着他,“叽叽!”叫着,虽然听不明白鸟语,但能大略明白意思: “鸟鸟到处找你,你竟然在这里睡觉,知道鸟鸟飞了多远吗?啊?” 雨水冲刷之下,团子伪装的土黄色绒毛羽翼,又变成了白色,如同湿漉漉的白色小鸡仔;虽然觉得这老头自己都吃不饱,但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思,张开了鸟喙讨要跑腿费。 老陆在火镰谷御出那惊天动地的一剑,已经毫无保留地压榨了体魄的最后一丝精力,哪怕无人搭手,事后也得休养数载,更何况抱着玉碎之势,连自己都暴露在了打击范围了,此时伤势及重,连呼吸吐纳感觉都是煎熬。 不过与精神上的折磨相比,肉体疼痛反而算不得什么,万里独行一辈子,老陆对这些早已习惯,缓缓坐起身来,看向剑柄顶端的小鸟,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枚灵气浓郁的野果,丢给了团子。 团子方才的些许不满,顿时烟消云散,表演了次三口一个果后,用翅膀指向南方,示意老陆过去。 身边多了只灵性十足的小鸟,老陆才从神魂煎熬中彻底挣脱出来,打量起周边天地。 他所在之处,是一个大湖的沿岸,已经看不到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湖面呈阴阳鱼的造型,中间是石堤,明显是人工打造,湖畔还能瞧见些许古老建筑断壁残垣,其中有一座小庙。 什么鬼地方…… 老陆在修行道年纪不算大,放在上官玉堂等老祖眼中,其实和左凌泉、上官灵烨一样,都是当代年轻一辈的翘楚;不过他怎么说也在中洲混迹了半辈子,角角落落都去过,并不记得中洲有这么个地方。 年轻时四方游历,也曾误入过不少秘境,但快要崩塌的秘境,确实是头一次见。 老陆扫视一周后,以佩剑为拐杖,步履蹒跚来到还算完整的湖畔破庙,抬眼看了下,里面和左凌泉所在的山峰如出一辙,供奉的也是一只大角鹿。 团子觉得泉泉在和奶娘啵啵嘴,倒也不急着回去,落在了大角鹿的脑袋上,张开翅膀摆出凤凰展翅的造型,意思大概是: “鸟鸟也想弄这么个雕像,你觉得合适不?” 团子被天道庇佑,连上官老祖都没能一眼看出底细,更何况老陆。 老陆作为土生土长的中洲人士,又五行亲土,认得眼前这尊神像代表的是那位神祇,轻轻抬手道: “快下来,这是中洲之主的神像,你站它老人家脑袋上蹦跶,惹毛了老夫可挡不住。” 团子连中洲之主本尊都不怕,岂会忌惮一块早已没了神念的大石头,不过它见老陆很敬重的样子,还是飞了下来。 老陆五行亲土,手中的仙剑黄泉,就是在大地之下埋藏无数岁月,自行孕育出剑灵的仙兵胚子;为了养成正儿八经的仙兵,老陆曾经四方游历,都是在寻找和五行之土有关的法宝机缘,对这方面的了解,比寻常修士要多很多。 老陆在破庙里转了一圈儿,从些许笔画和古老文字上,渐渐看出了这地方的门道。 记得刚得到黄泉剑的时候,为了寻找与五行之土有关的天材地宝,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中洲本地的天神麒麟。 曾经四处寻访翻阅古籍,在北边彩衣国皇宫的库藏古籍中,翻到过一本《山河神迹谱》,记载各种乱七八糟的传说,其中就有关于麒麟的记载。 说是上古年间的中洲沙海,还是一片绿洲,化身为七色鹿的中洲之主,以那里为巢穴,受万民香火祭拜。 七彩鹿和寻常鹿一样,会换角,不过每千年才换一次。 七色鹿的鹿角,其品阶之高,和窃丹的羽翼、东方的龙鳞同等,龙鳞、羽翼可以炼制仙兵,像是上官老祖随身的玄武盾、龙鳞裙,就是去找天神求来的机缘;鹿角的特别之处,在于还可以药用。 五行之土主承载,以中洲之主的鹿角为药引淬炼体魄,功效用脱胎换骨来形容也不为过;炼化为本命物的话,也就比四海龙王、大天官五兽低一档,本命土直接圆满,这辈子就不用再为其发愁了。 老陆看到记载后,自然兴致勃勃来到沙海寻找,只可惜万年沧海桑田,曾经的绿洲早已变成了如今的死海,后来从些许口口相传的故事中,得知中洲之主老是被人打扰,挪窝了,只留下了一个空巢穴,被人称之为‘麒麟洞’。 中洲之主走了并非坏事,至少修士不用担心贸然进入被神祇踩死,巢穴里面说不定还留着些许天材地宝,不说鹿角、鹿鞭,哪怕留根鹿毛,也是中洲之主的鹿毛,炼个法宝还不是轻轻松松。 只可惜几千年下来,都没人发现踪迹,传说成了无稽之谈,老陆最后没找到,也以为是瞎编乱造的传闻。 但现在所处的地方,和传说记载中的麒麟洞很像。 老陆双手杵着剑柄,看向庙外逐渐崩碎的天地,意外道: “这里莫不是麒麟洞天?” 这句话算是自言自语,也没想从团子那里得到回应。 不过团子十分礼貌,有问必答,“叽叽。”两声,当是在说:“以前是,现在是鸟鸟的地盘了。” 老陆得到确认,本来还挺激动,不过转瞬之后,又摇头叹了声: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如今找到了鹿角又能如何,再延续五百年寿数,不又得多遭五百年的罪。” “叽”团子张开鸟喙,示意你不要可以找到给鸟鸟吃呀。 老陆想想也是,他还有个和荒山尊主并称‘荒山两极’的不成器关门弟子,机缘这东西,自己不要大可留给后人,弯腰捡一下的事情,总不能视而不见。 念及此处,老陆把背上的破斗笠拉起来,遮在了头顶,和团子一起,踏入了雨势倾盆的昏暗天地。 至于去哪儿找,老陆也没有明确方向,找机缘从来都是如此,运气好能遇上,运气不好理论再多也是枉然,到了这种地方,境界再高也得和谢秋桃一样,跟着感觉走。 麒麟洞作为天神创造的小天地,虽然没有青龙把左凌泉拉进去的那片小天地广袤,但也比铁镞洞天这种人造小天地大,仅是目测,恐怕也有几千里方圆。 老陆身负重伤走得不快,但天崩地陷没人敢轻易进来,他也不着急,边走边看,寻找着麒麟巢穴的蛛丝马迹。 但外面的人暂时不敢进来,可不代表,此地的活人就他们几个。 在和团子走了不知多久后,老陆来到了一座垮塌的小山下。 小山似乎是被什么东西从天而降砸烂,已经看不出原貌,但泥土碎石之间,可见很多沙漠中才有的风化沙粒,和桃树的碎枝。 “林紫锋?” 老陆神色微变,握住剑柄来到跟前,迅速探查垮塌的小山上下,最终在废墟之间找到了一个圆坑。 坑底有些许衣袍的碎布和血迹,但本该躺在其中的尸体,却已经没了踪影…… 啪啪啪—— 雨粒如黄豆,砸在厚重石墙上,发出玉珠落盘似的清脆声响。 左凌泉和上官灵烨坐在本该是宗门大殿的残破建筑外,背靠廊柱,眺望着天边由电光勾勒出的壮丽画卷。 修建在山上的古老宗门本不小,团子离开后,左凌泉和上官灵烨一道,在宗门里转了一圈儿,想着搜索几样失传的古老物件什么的。 只可惜,人能留下的痕迹,都扛不住无尽岁月的侵蚀,阵法是如此,书籍也是如此,唯一能证明曾经辉煌的,反而是这些随处可见的破石头。 宗门之中些许建筑还能辨认,藏剑阁、祖师堂等等,但都垮塌了,只剩下路基,能找到的修行物件,也只是一个个看不出原貌的块状物。 两人转了一圈儿后,一无所获,也就没了兴致,挑了个能避雨的地方,等待天地恢复稳定。 天崩地陷之下,灵气诡变、八方混乱,随意调动天地灵气,很可能带来难以估量的连锁反应,为了安全起见,两个人没用盘坐练气,当前能做的,只是靠在一起喝酒闲聊,打发接下来不算太漫长的无聊时光。 雷云密布,犹如千条雷蛟在云海巡游;暴雨如瀑,清脆的噼啪声成了天地弹奏的乐曲,此情此景之下,意境倒是很适合喝酒。 红木质地的小酒案,放在两根廊柱之间,上面是黑白交错的棋盘。 地上铺着一张红毯,乔装失去意义,已经换回华美宫装的凤裙美妇,慵懒地用手撑着侧脸,斜靠在小案上,手中捏着白子,在五指间翻转把玩。 左凌泉终于把舔婉婉都碍事的络腮胡子扯下来了,又回到了温文儒雅的贵公子模样,右手持黑子,左手拿着酒碗,坐在小酒案旁,眉宇间尽显成竹在胸之势,在棋盘上落下了一子。 啪—— “五子连珠,太妃娘娘,你又输了。” 说完含笑看着对面的宫装美人。 上官灵烨脸颊上带着三分酡红,娥眉轻蹙,稍显不满,凝望棋局片刻,将白子投入了棋篓: “没意思,弈棋之道博大精深,微末处可窥人之本性,在宗门中是必修课之一;但宗门可不会教这种小孩子玩的东西,有本事咱们真正来一局?” 左凌泉自幼习武,说好听点是一心走剑道,说难听点就是不务正业,琴棋书画样样不精,真下棋哪里是上官灵烨的对手,他认真道: “修行中人,要愿赌服输。娘娘主动说下棋打发时间,我说下五子棋,娘娘答应了,说添点彩头,输一次脱一件衣裳,娘娘也自信满满答应了,现在要食言不成?” 上官灵烨美眸之间显出三分不情愿,但最终还是没失言,微微曲腿,手儿探入裙摆下,窸窸窣窣。 左凌泉双眸不夹杂丝毫邪念,认真盯着上官灵烨的裙摆,只可惜上官灵烨输了不高兴,不想给他看,裙摆遮得严严实实,片刻后,才摸出一条卷起来的黑色长袜,丢在了他胸口: “继续。” 左凌泉接过带着余温和残香的黑色丝袜,强忍着冲动没闻一下,随手放在了身边,摇头道: “太妃娘娘,说好的输一次脱一件衣裳,你先脱鞋子,然后再脱袜子……” 上官灵烨抬起眼帘:“你有说过不能从里往外脱吗?事儿真多,不乐意的话就不下了。” “诶,我不是这个意思,继续继续。” 左凌泉把棋子扫入棋篓,眼中笑意莫名。毕竟两只袜子都没了,再输的话,接下来即便从里往外脱,也是脱花间鲤或者用料极少的小底裤,他倒是想看看,上官灵烨敢从哪里下手。 黑白落子,转眼就是两三手。 左凌泉本来胜券在握,但下着下着,感觉就不对劲了——对手的棋力变强了些,竟然不上当,一眼就看穿了他暗藏杀机的三字连珠。 左凌泉专注起来,不再掉以轻心,认真开始谋划,想要把上官灵烨引进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如果下的不是五子棋,从不动如山的沉稳气质上来看,还真像一个与高人对弈的年轻国手。 上官灵烨自幼聪慧过人,出身仙家豪门又坐镇缉妖司,这类修身养性锤炼智力的东西,早已经练就得炉火纯青,更不用说百年的阅历;她要是不想输,哪里会输给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方才只是给左凌泉点甜头尝尝罢了,再输就得脱真东西,哪里会再放水。 但可惜的是,五子棋不是靠修为斗法,规则对修行中人来说太过简单,左凌泉不是愚笨之人,两个人都认真起来,想分出胜负也不容易。 两个人你攻我防大半天,硬把棋盘下满了,最后下成了和棋。 上官灵烨看着满当当的棋盘,把棋子丢入棋篓: “和棋,现在怎么算?” 按照规矩,和气就是平手,两个人应该重开一局。 但左凌泉感觉想再赢上官灵烨不容易,把棋子放下,看向对面的妖娆美人: “要是都不赢不输,岂不是浪费许久时间,要不和棋算全输吧,我们都脱一件,公平公正。” 说着就把身上的外袍解开,放在了旁边。 臭不要脸…… 上官灵烨一愣,没想到左凌泉还能想出这么无耻的提议,她拿起了酒碗抿了口,不悦道: “你想得美,本宫没输,凭什么要脱?” “娘娘也没赢啊?我辈修士,不做没意义的事情,就和贼不走空一样,总得留下点东西,你说是不是?” 这话不无道理。 但上官灵烨身上就这么几件衣裳,脱哪儿都不对,岂能答应,她轻哼道: “要么重来,要么不玩了。” 左凌泉认真摇头,语重心长道: “太妃娘娘,修行中人最忌讳留下心结,我不是想看娘娘脱衣裳,只是觉得娘娘要言出必诺,免得以后回想起此事,觉得有所亏欠,心念没法通达……” 叽里呱啦…… 上官灵烨瞧见左凌泉睁着眼说瞎话,想用酒泼他一下,但这种举动,她自是做不出来,被唠叨片刻后,似是没了办法,把酒碗重重一放,手儿伸进了衣襟。 左凌泉话语一顿,正襟危坐,严阵以待。 上官灵烨手儿探入凤裙,发现左凌泉目不转睛盯着,蹙眉道: “看什么看?” “呵呵……” 左凌泉轻咳一声,端起酒碗,目光移向别处。 但就在他目光移开的一瞬间,耳边就听到“哒——”的一声,似乎是系带被扯断了。 左凌泉迅速转过头,结果瞧见一件黑色的轻薄布料飞来,直接砸在脸上,遮挡了视线,暗香扑鼻,隐隐带着沁人心脾的奶香。 左凌泉心头一动,迅速拉下脸上的布料,看向对面的太妃娘娘,却见上官灵烨侧坐在小案旁,正把手放在脖颈后系着系绳,衣襟鼓囊囊得十分完整,丝毫褶皱都没有,更不用说春光乍现了,动作快的不可思议。 “这么快?!不是……脱了怎么可以再穿上?这可不合规矩。” “我穿好了你说有什么用?谁让你不提前说?” 上官灵烨语气平静,但脸上依旧带着三分红晕,不知是酒意还是其他。 左凌泉动作太慢,见此也没法说上官灵烨的不是,低头扫了眼手中的布料——丝质的黑色花间鲤,尚能感觉得些许余温,边缘带有镂空花边,和丝袜成套,哪怕没有穿在身上,也能感觉到穿在身上的那份魅惑。 游戏归游戏,上官灵烨终究是未尽男女之欢的女儿家,袜子被拿去就算了,不是第一次,但把这贴身衣物给左凌泉,心里免不了有些不好明说的羞嗔。 上官灵烨本想愿赌服输,偏过头不去管,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输了脱衣裳,又没说输了要把衣裳给对方,她丢给左凌泉作甚? 念及此处,上官灵烨抬手要把花间鲤拿回去。 但左凌泉再喜欢,也不会当着上官灵烨的面仔细观摩品鉴,扫了眼后,就如同收拾杂物般,把放在身边的东西全丢进了玲珑阁,开始清扫棋子: “继续继续,这次事先说好,脱了不能再穿哈,不然就是耍赖了。” 平手也得一起脱,上官灵烨再继续下棋,真得光着和左凌泉喝酒了,岂能答应?果断摇头道: “没意思,不下了。” 左凌泉正在兴头上,可不能让对手临阵脱逃,好言相劝,想让上官灵烨继续陪他下棋。 但软磨硬泡片刻,上官灵烨还未曾回心转意,左凌泉忽然发现,一道雷霆落在了山崖下方,发出一声轰然巨响。 轰隆—— 雷声很近,似乎劈到了什么东西,和其他远在天边的雷霆截然不同。 两人脸色皆是一凝,齐齐望向了山外的昏暗雨幕…… 1秒:.bxx. 第十九章 杀念(还有一章) 准确来说是嫉妒吧。 林紫锋提着佩剑紫电,走过震颤的大地,回想着在火镰谷瞧见的那条墨龙,直至此时尚未回神,连身上的伤痛都暂且忘在了一边。 散修出身,在山上游历四百余载,曾经也位列过十剑皇之一,仅是这份成就,便足以证明曾经的林紫锋是多么惊才绝艳。 但老天爷向来公道,不会从头到尾偏袒一人,总会在你不经意的时候,把一座难以逾越的天堑摆在道路前,让你距离山巅明明只有一步之遥,能看见,却终生难以抵达。 对林紫锋来说,这个天堑就是‘剑一’。 曾经已经快走到中洲的顶端,就差一式‘剑一’证此生之剑道,彻底成为中洲最强的几个存在之一;但不知为何,各种寻寻觅觅、埋头苦思,自身最强的那一剑,就是摸不到门槛。 林紫锋思来想去,觉得是自己出剑有负担——善恶侠义的负担。 他曾是中洲名声远扬的豪侠,好友和仰慕者无数,出剑之时,总会想着这一剑,会不会玷污了自身的侠名,而不是想着剑本身。 顿悟后,他‘改过自新’,出剑时再无杂念,不再考虑任何善恶道德的牵绊,把心思全放在剑上。 但可惜的是,他以失去曾经的一切荣誉为代价,最强的那一剑,还是没有悟出来。 在林紫锋看来,‘剑一’是世间最难领悟的东西,毕竟连陆剑尘这种资质更好,机缘更强的人,也没悟出来。 可在火镰谷看到的那两条墨龙,明显就是‘剑一’,而且是一起出手的两式‘剑一’。 剑意中,有左凌泉自身标志性的‘锋芒毕露、无坚不摧’,但又隐隐带着几分云水剑潭‘连潮’的韵味,任何剑客看到那两剑,恐怕第一印象都是——惊艳。 林紫锋在九洲行走多年,‘剑一’也见过几次,像是这种尝试突破‘剑一’的剑术,某些剑修猜测可能有,因为那些会剑一的大剑仙,总不能坐在家里养老,会了剑一就肯定会继续往上琢磨。 但‘剑一’已经是一击必杀的最强剑技,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剑仙,即便真有所领悟,也会藏着当底牌,没有亮出来的必要,无人见过;恐怕也只有左凌泉这种剑意到了,境界拖后腿的修士,才会拿出来给外人看看,什么叫‘武道无止境’。 林紫锋连‘剑一’都没悟出来,瞧见这种尝试突破剑一的剑术,百思不得其解之余,剩下的就只有嫉妒了。 他此时总算明白,幽萤异族为何安排他一个玉阶剑修,来杀一个刚刚步入幽篁的小辈了。 先不说此子的机缘,光是这手剑术,已经站在了剑修的顶端,跻身哪一境,就是哪一境最强,几乎没有之一,若是让其跻身玉阶或者更高,幽萤异族能与其抗衡的,恐怕就只有那位有‘妖族最强剑修’之称的北域妖王了。 林紫锋之所以投靠幽萤异族,是因为他在正道身败名裂,想要继续修行,只能投靠其他阵营,并没有什么忠诚可言。 本来过来杀个人,只是领命办事,但此时此刻,林紫锋却转变了想法,即便没有幽萤异族下令,他也得手刃左凌泉。 至于缘由,便是前面所说的‘嫉妒’。 林紫锋自从走上歪路后,随性而为多年,心中不爽就杀人,从来不管对手是谁、身在何处,所求的无非一个心中畅快、出剑爽利。 左凌泉展现的那一剑,明显让他心里起了波澜,那无论如何,这个人都得死在他的剑下! 天地崩碎的时候,桃树抵消了陆剑尘那毁天灭地一剑的大半冲击,林紫锋也借机错开了那一剑的锋芒,虽然也受了重伤,但还有几分余力。 林紫锋瞧见了左凌泉和上官灵烨落入了这片天地,虽然他知道桃花尊主在附近,但桃花尊主不是九宗三元老,不会撕裂空间的大神通,进了这片动荡的天地,照样得谨慎行事,没法肆意妄为,这样他就有了时间。 林紫锋境界终究比老陆高,坠入这片天地时并未彻底晕厥,曾在云层下扫过一眼,略微打量出此地的地貌,知道中心地带比边缘要稳定。 想在这个地方等到天地恢复如常,落脚之处肯定会选择动荡较小的地方。 林紫锋落地之后,缓过神儿来,就朝中心地带行进。 小天地很大,又不能轻易御风,经过半日跋涉,未曾找到左凌泉的所在,林紫锋反倒是在一座山岭上,瞧见了让他感觉到惊悚的一幕: 只见电光和暴雨笼罩山对面,一个带着斗笠的高大男子,双手杵着插在地上的长剑,正抬头看着远处崩裂的大地,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东西。 男子的侧脸比较年轻,约莫三四十岁,装束也是剑皇城常见的剑客装束,看起来就好像是误入此地的小散修。 但让林紫锋感觉到惊悚的,是男子手中那把剑! 剑长三尺六,剑鞘古黄,密布龟甲纹路。 造型看起来普通,但林紫锋却感觉,最先注视他的是那把剑,而后男子才转过头,从对面的山岭,看向他所在的位置。 手中的紫电宝剑轻微颤鸣,那是感知到危险时的预警。 林紫锋隐藏在夜幕中的身体僵住,没认出这是哪一位剑道枭雄,但多年游历养出了危机感,让他明白前面那个男子,绝非泛泛之辈。 两个人隔着一个山坳,对面男子表情上没什么异样,反应倒是极快,发现林紫锋的一瞬间,身形就朝山下遁去,几个起落不见了踪影。 林紫锋不清楚对方底细,既然对方没动手,他也没追,确定无人尾随后,迅速离开了那片山岭。 就这样又寻找了一日,最后终于瞧见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依稀可见山上残破的建筑。 林紫锋走到山脚,发现山道旁的壁画上,本来覆盖藤蔓,但被人用剑砍断了,露出了壁画的原貌,山上肯定有人。 林紫锋不确定山上是左凌泉,还是陆剑尘或者那个不明底细的剑客,为了安全起见,便想用神魂之术,探查山上的情况。 林紫锋入了玉阶,但身为剑修,神魂之术的造诣远不如幽冥老祖之流,仅仅只能让一缕神魂离体远游。 掌握空间是九宗三元老才能触及的领域,林紫锋显然还没那个火候,本以为不调动灵气,仅用神魂之术探查,不会引发天地异相;但却不晓得,人之三魂,除了命魂能遁入轮回外,天魂、地魂照样被锁在天地牢笼之内。 林紫锋神念刚一动,一道雷霆就落了下来,击碎了不远处了一座破败石雕,如果不是收得快,本就受创的体魄神魂,恐怕又得遭受一次重击。 既然引发雷霆,那自身位置必然暴露。 林紫锋不是修行雏儿,干脆反其道而行,将此处当诱饵,隐藏在了附近,等待山上人过来探查。 而山上面的人,反应也挺快。 不过几息的工夫,林紫锋就瞧见一个面容俊美的年轻剑客,小心翼翼地从树林间走了出来,望向了刚才被击碎的石雕…… 轰隆—— 雷声很大,整个山峰都清晰可闻。 左凌泉听见动静的瞬间,握住了身边的墨渊剑,起身望向山外。 上官灵烨扫去了脸颊上的三分醉意,起身的同时,脖子上的项链就展开,化为一套黑甲,从上往下包裹住了全身,连娇美容颜上都覆盖上面甲,谈不上美观,但绝对保护到了脚趾头。 “怎么回事?” “有人动用神通,引发了天地异象,团子很机灵,不大可能是它和老陆。” 不是老陆,那很大几率是对手了。 左凌泉提着长剑,和上官灵烨一起往山外摸去,询问道: “跑还是?” “不能御风,徒步下山很可能被对方堵住去路,先探明底细吧。” 上官灵烨善术法,掌握施术无需掐诀引导天地灵气的霸道天赋,但在这鬼地方全力爆发,约等于无前摇光速自杀。 遭遇不知名的对手,此时她只能从玲珑阁里取出了两把金锏,化身近战术士,走在前面探路。 左凌泉是纯粹的武修,不调动天地之力,仅靠自身修为搏杀,只要注意把真气限制在体内,实力受限不算太大。他在雨幕中无声疾驰,走到半途,开口道: “就这么下去,必然和对方正面遭遇,说不定还会被伏击;我走前面探路,你走暗处,对手敢露头,你找机会一锤定音。” 说着就和上官灵烨拉开了距离,走到了较为明显处。 修行中人配合御敌,从来不罗里吧嗦磨磨蹭蹭,适合干什么就该干什么。 上官灵烨并未制止,身披黑甲隐入夜色,犹如无声潜行的雌豹,澄澈双眸搜寻着山野间的一草一木…… 还在写,晚些还有一章…… 1秒:.bxx. 第二十章 一剑东来 电光交织,如群蛇乱舞。 刺骨阴寒的雨滴砸在老旧石砖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声音大到听得久了,连耳朵都微微发麻。 左凌泉眼神冷冽,缓步前行,雨水从剑锋上滑落,连成了一条细线。 遭受雷击的山道,距离方才两人所在之处约莫两里半。 左凌泉谨慎摸到附近,扫视一周不见对手踪迹后,走向被击毁的石雕,同时左右四顾,开口道: “老陆?是你吗?” 雨幕之中,没有丝毫回应,但这也正说明,来者绝非友人。 左凌泉引蛇出洞,做戏自然要做全,稍微探查片刻后,就转身就往山下跑去,作势远遁。 踏踏踏—— 沿着乱木交织的山道,跑出不过三步,脑后就涌现出一股刺骨冰冷的寒意。 那是杀意! 左凌泉感觉就好似被一把利剑顶在了后脑勺,虽然没听见任何动静,但自幼习武养成的危机感,让他明知不能调用天地灵气,还是本能在背后凝聚出了冰盾,护身剑罡也同时展开。 轰隆—— 冰块碎裂的爆裂声中,雨幕被宣泄的气劲推回了天空。 林紫锋哪怕重伤,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非在这里不敢胡乱借用天地之力,根本不用亲自近身。 眼见左凌泉想要逃遁,林紫锋持剑以雷霆之势冲出丛林,仅靠体魄之力,也是眨眼近身,一剑直刺后脑。 冰盾和护身罡气稍微阻碍了剑锋,挡不住宝剑紫电上蕴含的浑厚余力,但这些许的阻碍,已经足够左凌泉反应。 咻—— 被震成水雾的冰块尚未散开,尖锐剑鸣声已经响起。 林紫锋眼神锐利如鹰,拼着中左凌泉一剑,刺向了左凌泉头颅;毕竟以左凌泉的道行,剑术再厉害,一把灵器长剑也难以重创他的金身。 但近在咫尺的左凌泉,也没有以命换伤的意思,手中剑锋,准确无误点在了宝剑紫电的剑尖上。 叮—— 只听一声如同波动琴弦般的脆响,在雨幕中响起。 林紫锋手中的宝剑丝毫无损,左凌泉手里这把由青云城打造的上品灵器,却承受不住这一记直刺的力道,从剑尖开始粉碎,被这凶悍一击,直接撞碎了半截剑刃。 虽然兵刃瞬间折损,但此举也耗尽了林紫锋剑锋上的余力。 左凌泉借力往后飞退,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而方才调用五行之水凝聚冰盾,破坏了天地间本就脆弱至极的稳定性,不过转瞬之间,天空就落下了几道雷霆,山道也开始崩裂,有滑坡的驱使,甚至连重力也被上方的九洲大地干涉,让两人都用力过猛,在空中趔趄了下。 另一侧。 上官灵烨潜伏在夜色中,和左凌泉保持百步的距离,察觉林紫锋悍然爆发,几乎同一时刻冲出了夜幕。 见左凌泉反应极快的接下了一招,上官灵烨不用再分庇护左凌泉,双手持两把金锏,高高跃至半空,以擂鼓之势,砸向林紫锋头颅。 虽然天地波动,影响了这一击的发挥,但上官灵烨对身体的掌控力早已经入了化境,迅速恢复了稳定,两下依旧落向了林紫锋头顶。 林紫锋早料到调用灵气,会带来捉摸不定的变数,失衡瞬间就找回了平衡,举剑上挡,架住了砸下来的金锏。 当—— 金铁交击声爆响。 处于半空的林紫锋,霎时间被砸向了下方翻腾的山壁,被垮塌的乱石所裹挟,滑向了山脚。 上官灵烨不敢乱动用神通,身体也落在了垮塌的山石上,借力左右横跳,再次追向林紫锋。 左凌泉也从半空落地,灵烨相助稍微得以喘息,迅速从玲珑阁里掏出了一把布阵用的法器长剑,再次攻向林紫锋侧翼。 轰隆隆—— 山壁垮塌,地动山摇的巨大动静,远传周边数里。 三道人影,在翻滚的山石间来回弹跳,似乎随时能被浩瀚天威淹没。 林紫锋道行最高,又是杀力最强的剑修,和左凌泉一样,一剑在手,不调用天地之力,杀力也不容小觑,但终究受了伤。 上官灵烨完好无损,以武修路数搏杀,加之坚不可摧的护身宝甲,林紫锋还真奈何不了她。 眼见打成均势,林紫锋眼中显出了狠辣之色。 此行无论是因为幽萤异族的交代,还是自己心中不爽,左凌泉都得死在他的剑下,不然这口气顺不了。 此处天地虽然动荡不安,但并非谁调用天地之力就打谁,后果如何完全没法判断,不一定会殃及自身。 既如此,赌上一把又如何! 林紫锋和上官灵烨金铁交击,借势飞退出十余丈,落在了一块往下滚落的巨石上,见左凌泉如影随形从侧方袭来,手中宝剑流光爆绽,指向左凌泉: “惊蛇!” 轰隆—— 话语一出,林紫锋周身剑气暴涨,蒸发了漫天雨幕。 手中长剑化为了紫色电光环绕的雷球,在天空游荡的万千雷霆,被剑锋所牵引,如同万条被触怒的咆哮电蟒,与长剑中激射出的剑光一起,刺向了不远处的左凌泉。 这一剑虽然比不上老陆惊天地泣鬼神的那一下,但浩瀚天威,依旧让左凌泉明白了什么叫绝对的实力。 彼此相距不过数十步,左凌泉面对如此骇人的威势,毫不犹豫展开了所有护身术法。 但在铺天盖地的紫色电光面前,轻薄的冰盾就好似雷池中的一片柳叶,不说挡住万千雷霆,连坚持一息的时间都困难。 上官灵烨反应极快,知道林紫锋出了杀招,一个剑修下死手,脑子正常的修士都不会小觑;她也不再顾及动荡天地,一个闪身来到左凌泉面前,瞬间展开了千重屏障。 虽然双方不搭理动荡天地,但天地不稳定的因素依旧还在。 林紫锋全力一剑,没能展现往日的雄风,电光四散难以凝聚一点,击碎了周边的无数顽石,自己还挨了好几下。 上官灵烨展开的无数护盾,也有不少因为灵气诡变失效,还有些畸变成了莫名其妙的术法,把本就混乱的山壁变得光怪陆离。 但调用的天地灵气,终究没有全部失效,正面还是撞在了一起。 林紫锋动用的大半是体内积蓄的真气,对天地之力依赖远没有上官灵烨那么,这时候显然占了便宜。 一剑之下,不完整的重重屏障连同左凌泉凝聚的冰墙瞬间破碎,剑光落在了黑甲上。 轰隆—— 上官灵烨一声闷哼,身形倒飞出去,撞在了左凌泉身上,两个人又同时一起往后飞出。 左凌泉并未干看着,护着上官灵烨飞退到了山脚,想要落地站稳,却发现脚下一空,山脚的大地竟然从中分裂,无行之力环绕周身,把人拽得凌空打转,不知落向何处。 而林紫锋也不好受,剑从他哪里出去,天地的反馈转瞬及至,剑锋旁竟然出现了一道虚空裂口,从里面可以窥见漫漫沙海。 林紫锋胆子再大,也不敢和上官老祖一样往空间裂口里走,只要接触身体就会一分为二,出现在裂口的两端。 但想要挣脱,也不是那么容易。 强大的吸力从天外而来,林紫锋只觉身体失衡,任何动作在大小天地的挤压间都是螳臂当车。 半条腿触及了空间裂口,却没有通过进入沙海上空,原本坚不可摧的无垢金身,如同被最锋利的尖刀划开一般,左右分开变成了两半,甚至能清晰窥见血管间的气血流动。 林紫锋没有察觉到痛感,甚至没有触碰到那道裂缝的触感,若不是亲眼所见,那道裂缝好像不存在。 但林紫锋并未抱着侥幸,任由裂缝把自己一分为二,咬牙直接斩断了落入裂缝的右腿,强行御风把自己推向了山壁。 嚓—— 一剑之下,右腿脱离身体,穿过裂缝后就变成了两片切口整齐的烂肉,落向了泥泞山地。 上官灵烨遭受重创,但瞧见对方的下场,心里瞬间平衡,咬牙道: “砍他。” 说着再次狂奔追向山壁上的林紫锋。 左凌泉不用提醒,也没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动作比上官灵烨都快,眨眼已经冲向林紫锋的落点: “给我死!” 林紫锋赌性再大,吃此大亏,也不敢再胡乱调用天地之力,但也没遁走的意思;他自由落体摔在地面,强忍断腿的剧痛,竟是单腿跳起,迎面冲向左凌泉,怒喝道: “就凭你?!” 左凌泉瞧见此景有点震惊,没想到一个邪道宵小,竟然如此悍不畏死。 不过这也并非邪道宵小不惜命,而是中洲修士大半如此,都是武疯子,把剑看得比命重要;林紫锋更是疯子中的疯子,可以容忍一切,但不能容忍自己死在一个他心里会嫉妒的弱者剑下。 彼此针锋相对,总有一方会恢复理智。 左凌泉可没兴趣陪对方以命换命,避其锋芒,仗着双腿健全的优势,在山野上迂回,躲开横冲直撞的林紫锋。 飒飒飒—— 双方缠斗几剑过后,左凌泉终于抓住难得的机会,趁着上官灵烨攻其必救之时,一剑送向了林紫锋的后颈。 咻—— 剑鸣如泣,难以承受澎湃的力道,让法器长剑出现了弯折。 这一剑倾尽全力,不带丝毫保留。 但剑锋触及皮肉,发出的确是‘叮——’的一声脆响。 剑断了! 林紫锋举剑格开砸下来的两把金锏,回头露出狞笑,怒骂道: “螳臂当车!” 继而一剑回削,却被上官灵烨抓住了剑刃。 左凌泉趁机脱身,换出法剑,想要再攻向林紫锋。 但就在此时,黑云遮天的雨幕中,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小子,老夫助你一臂之力!” 话落,一剑东来! 东方昏暗的山野间,一道裹挟着黑雾的物件疾驰而来,带着近乎浩瀚的剑意,压向了高耸入云的山峰。 交手三人气息皆是一凝。 上官灵烨脸色骤变,以为有高人从暗处出手,想把左凌泉拉走。 但让两人意外的是,飞过来的东西并没有什么毁天灭地的威势,仔细看去,是一把剑。 剑长三尺六,剑锋墨黑,造型古朴,不知在地底埋葬了多少年,但依旧光亮如新,浩瀚剑意中,带着能斩尽世间一切敌的锋锐。 林紫锋见过这把剑! 但不晓得,这是一把仙剑! “谢前辈!” 林紫锋满是意外,不明白只有一面之缘的剑客,为何会帮他解围,但情况危机,容不得细想,他迅速掉头奔向那把长剑。 可很快,林紫锋脸上的狠辣和些许困惑,就凝滞了下来。 因为这声‘小子’,说的好像不是他…… 1秒:.bxx. 第二十一章 龙行于野(还有一章) 裹挟墨黑云雾的长剑,刹那间破空而至,却又擦肩而过,落在了后方。 林紫锋表情凝固,眼神暴怒中带着不解,但刀口舔血多年的战斗素养尚在,自知有人相助,他毫无胜算,身形未曾停顿,径直朝山外冲去。 无名宝剑落在手边,左凌泉也面露意外,不明对方敌友,没有直接接下。 上官灵烨没听出方才说话的是什么人,扫了眼地上那把锋芒似是能捅穿这片天地的宝剑,以心声道: “剑上好像没做手脚。” 其实这点不用上官灵烨提醒,因为剑是活的。 剑客与剑,天生惺惺相惜,无法言语沟通,却能感知到对方的‘情绪’。 无论借剑之人初衷如何,左凌泉能感觉到这把尘封不知多少年的宝剑,对他没有恶意,甚至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就好似一个看遍五湖四海、人间浮沉的长者,望着一个蹒跚学步、以木棍作剑的小孩,说: “比划比划,让我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左凌泉只经过短暂迟疑,目光就移到了往外飞奔的林紫锋身上,握住剑柄,往前踏出一步。 在这一瞬间,天地肃然一静。 仙兵之所以当得起一个‘仙’字,是因为它们和寻常兵刃法器是仙凡之别,不出则已,一出必然山河变色、惊天动地。 吴尊义打造的神降台是如此,老陆的黄泉剑是如此,这把在地底埋藏数千年的宝剑,又岂会逊色半分。 左凌泉握住剑柄前,觉得自己身处雨幕之内;握住剑柄后,却感觉遮天蔽日的暴雨,不过是随他心念而动的仆从,招之则来、挥之则去。 上官灵烨紧随其后,目光放在左凌泉身上,只觉他握住剑柄的那一刻,整个人气势浑然一变,好似身形瞬间长大无数倍,脚踩大地,头却顶着苍天。 这是上官灵烨第一次,从左凌泉身上,感觉到和师尊类似的感觉——如身处九霄鸟瞰世间万物,任你山高千丈、道高万尺,在本尊之前,都得低头俯首。 这气势的来源是自信,苍生如蝼蚁,唯我真仙人的自信。 往外奔逃的林紫锋,显然察觉到了背后节节攀升的气势。 身为剑客,背面向敌接剑,既是耻辱,也和送死无异。 林紫锋作为剑修,不缺骨子里的血性,哪怕身体伤残濒临油尽灯枯,依旧回头递出一剑,怒声道: “喝——!” 天空惊雷大作,雨势也同时暴涨。 扭曲的电蛇和陷入疯狂的暴雨,共同勾勒出了一幅灭世之景。 左凌泉心无杂念,把毕生所学的积累,全放在了手中这一剑之上。 而手中剑的底蕴,比左凌泉要深厚太多,不仅游刃有余接下全部送来的力道,还剑随意走,以千年之沉淀,让这在意境上已经惊世骇俗的一剑,发挥出百倍之威。 轰—— 剑锋前指! 左凌泉面前,一条墨龙奔腾而出,以吞天之势,淹没了山脚崩碎的大地,和四方汇聚而来的电蛇。 洪水横流的江河,银河倒灌的暴雨,都在这一瞬间被仙剑强行撕扯,往高耸入云的山峰汇聚。 林紫锋一剑出手,眼中显出无尽愤恨和杀意,但面对这山河变色的一剑,最深的眼底,还是流露出了无力,剑锋对撞的一瞬间,就被墨黑剑气吞没,撞碎了本就满目疮痍的大地。 轰隆—— 万千雷霆的照耀下,一道墨黑剑气在大地上肆虐,如龙行于野。 小天地内的五行之水全部被牵扯,以至于从天上看去,漫天雨幕都化为螺旋之势,往剑气的峰头汇聚。 剑动山河,气惊万里! 这一剑,才是中洲剑修眼中,正儿八经的‘剑一’,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林紫锋身上衣袍瞬间破碎,皮肉被无尽剑气刮得千疮百孔,双手持剑横在身前,硬生生阻挡着势不可当的剑气,身体被撞退近半里,在地面划出一道数丈宽的凹槽。 轰隆隆—— 眼见剑锋余力将尽,林紫锋咬牙想要逃遁,但让他绝望而震惊的是,第一剑余波未散,左凌泉竟然再次抬手,对着他又来了一剑! 咻—— 这连续两剑,比火镰谷那两剑慢上太多,显然是动静太大,体魄难以支撑所致。 但间隔虽然长了,威力可没有消减,这是两式一模一样的剑! 林紫锋到现在都没弄明白,左凌泉是怎么把出剑的间隔压缩到这种地步,他反正做不到。 再次面对这仙剑加持的巅峰一剑,林紫锋目前能做的,仅仅是用世间最怨毒的目光,盯着远方那道出剑的身影,直至被剑气洪流吞没,汇入脚下碎裂的大地…… 轰轰—— 虽然两剑之间间隔较长,但在旁观之人看来,就是一前一后连续两剑,第二条墨龙,紧咬着第一条墨龙的尾巴,撕裂了山脚的大地。 毫无保留地用仙剑驾驭天地,动荡天地产生的反馈可想而知。 剑气出去的瞬间,背后的山峰便开始摇晃。 天空厚重的乌云,竟然撕开了一条巨大的裂口,漫天黄沙倒灌而下,连带着扭曲雷霆,一起砸向左凌泉所在的位置。 上官灵烨没有制止左凌泉出剑,也震惊于这一剑恐怖的威势,但思绪可没停止。她知道会被天地反噬,在左凌泉出完剑的一瞬间,就抱着左凌泉往外围遁去…… 轰隆隆…… 地动山摇。 山野间,头戴斗笠旁观的剑道老魔无冶子,瞧着远处惊世骇俗的两剑,轻拍手掌,惊叹道: “精妙绝伦!就这天赋,夺舍老夫都觉得可惜。” 无冶子作为窃丹之战前就独霸中洲的剑道枭雄,先不说为人,仅论剑道造诣,在世间绝对是世间第一档,能得他这番评价,足可见这两剑的火候。 无冶子把剑借给左凌泉一用,自然不是大发善心提携后辈,而是想看看左凌泉的体魄和宝剑切合度怎样、身体潜力如何。 如今看来,自己这把仙剑,就好像是给左凌泉定制的,虽说已经炼化龙王水精,挤占了本命水的位置,换掉太暴殄天物;但不炼化本命剑,按照正常路数求长生,照样是绝佳的胚子。 无冶子说夺舍觉得可惜,并非虚心假意地怜悯,而是真觉得可惜。 因为夺舍之后,身体底子尚在,‘剑一’却不在了。 ‘剑一’代表的是剑客对剑道的理解,剑术、阅历、心境等等原因,共同沉淀出了自身最具代表性的一剑,缺一环都用不出来,这也是为何剑一没法教别人的原因。 夺舍之后,神魂易主,左凌泉自己悟出来的剑一,肯定就不在了。 无冶子知道左凌泉能在剑道走得更高,说不定比他还高,作为剑客,自是想看看剑道最顶端的风景,所以说觉得被夺舍可惜。 不过可惜归可惜,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无冶子再惜才,也得先保证自己大道无忧。 所以等佩剑从山脚折返后,无冶子看向悬浮在身边的宝剑,询问道: “这两剑是真好,老伙计,你觉得我以后,能不能用他的身体,把这两剑反推回来?” 剑不会以人的方式思考,平时不会对这种无聊问题产生回应。 但不知为何,今天宝剑却有了反应,剑锋轻轻颤鸣了下,意思简单直白: “你不行。” 无冶子早已古井无波的心境,微微动了下,脸上的笑容,也出现了些许凝滞。 不过,片刻后,无冶子还是摇头一笑: “看来我这老不死一直不死,老伙计你也很为难啊。” 剑没有任何回应,也不需要回应。 因为剑不会背叛剑主,它说‘你不行’,也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还有一章,正在写。 1秒:.bxx. 第二十二章 相濡以沫 寒风凛冽,吹皱了平如镜面的水潭,几片飘在水面的白梅,靠在了琴台旁的岸边。 长发齐腰的女子,弯身捧起几片花瓣,放到寒潭旁的梅树下,让其尘归尘、土归土,目光始终停留在水潭上。 水潭中倒影的并非美人与梅花树,而是烈日炎炎的沙海,可见无数米粒大小的修士,在沙海外物四处行走,观察着内部的情况。 不知过了多久,水潭中的沙海震动翻腾,地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裂口,导致沙海下陷,产生了流沙漩涡,吞没了不少沙丘,一道肉眼可见的墨黑剑气,也从裂口中外泄,在沙海中一闪即逝。 琴台上的古琴,发出了一声低吟,继而一道透明虚影从琴台上浮现,飘在女子身边,开口道: “仙剑玄冥,无冶子的佩剑。” 世间兵刃和人一样,名字都是他人所取,并没有与生俱来的名字。 玄冥和北方天神玄武有渊源,代表了这把剑的大概来源,第一任剑主是谁早已经不可查,如今能知道这把剑名字的人,都已经为数不多。 水潭旁的女子,因为曾经追杀过无冶子,对这个名字倒是挺熟悉,开口道: “本以为他早就化为沙海枯骨,没想到还活着;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商寅他们知晓,恐怕会设法招揽,到时候不好动手;要不要先安排人过去斩草除根?” 幽萤异族是各方势力联盟,为了不互相残杀自剪羽翼,也有基本的规矩;虽然规矩对邪道中人来说限制不大,但无冶子这种级别的战力拜了山头,梅老祖这一系想了结旧怨,其他异族高层必然会插手。 女子沉默了稍许,并未做出准确吩咐,只是道: “静观其变吧。” 麒麟洞天里的一番搏杀,带来的动静惊天动地,甚至波及了外面的沙海。 飞沙城等几座城池附近,数十万闻讯而来的中洲大小修士,在沙漠的边缘聚集,不停以术法、法器探查沙海内部的情况,却没有一个人敢轻易涉足。 麒麟洞天已经崩塌,逐渐和九洲大地融合,里面虽然看起来一片荒芜,但实情绝非如此,只是左凌泉和上官灵烨没去找罢了。 一座封闭几千年的洞天福地,天地自行孕育的矿藏肯定遍地皆是,说不定还能找到遗落的上古神兵。 如今天崩地陷,等同于把整个洞天福地拆散,洒在了沙海各处;修士进去探宝和捡钱无异,这么好的机会,本就苦哈哈的中洲散修,自是不能错过。 不过天地尚未稳定,不说进入麒麟洞天,连进沙海都凶险万分,一个不小心就被卷入了空间裂口死无全尸,所有人只能等在原地干着急。 这些人中,最着急的,莫过于吴清婉和谢秋桃。 和左凌泉分别后,吴清婉和谢秋桃来到了沙海外的僻静处,躲在画舫上,等待天地的稳定。 左凌泉音信全无,吴清婉急得在画舫上打转,好几次想进沙海寻找,都被谢秋桃给拉住了。 直到几天过去,沙海内部爆发出了那道惊天动地的剑气。 吴清婉知道左凌泉的长短粗细,感知到的瞬间,就确定是左凌泉出的剑。 而谢秋桃身怀家族传承久远的血脉,也感知到了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虽然不清楚是什么,但谢秋桃一直相信自己的直觉,觉得自己的大机缘要来了,就独自出发,跑去沙海内部探宝。 吴清婉哪里敢让她一个小女娃乱跑,自是不肯,但谢秋桃拉得住她,她可拉不住半步幽篁的谢秋桃,等发觉的时候,谢秋桃已经背着铁琵琶,钻进了沙尘漫天的大漠…… 天空的巨大裂口,持续半日方才愈合,等大地再次恢复极夜,原本高耸入云的山峰,已经盖上了一层黄沙组成的被子,山脚大地也被雨水浸泡变成来到深不见底的流沙坑。 天地反噬的连锁反应太大,上官灵烨不敢再待在高山附近,带着左凌泉,往外狂奔出数百里,到了一座稍微稳定的小山下,才停下脚步。 噼里啪啦—— 密集暴雨冲刷着山壁上的参天古木,幽暗环境中除开两道稍显粗重的呼吸,便再无其他动静。 左凌泉连续跑这么远,不敢汲取天地灵气反哺自身,也累得是气喘如牛,在林间左右四顾后,开口道: “这里应该安全了,就是不知道团子能不能找到我们。” 上官灵烨的护身黑甲一直未曾撤下,谨慎打量着树林,开口道: “先找个地方藏起来。林紫锋非死即残,已无威胁,但方才借剑的那人,不明敌友,遇上了是个大麻烦。” 左凌泉出完剑后,也没想着把宝剑顺走,但跑出不远,还没捂热乎的宝剑就自行飞了回去。 以两人的判断,那个赠剑的人,是被他们和林紫锋交手吸引而来,在这动荡天地间,也不敢随意动用神通。 跑出几百里地都没发现追兵的踪迹,只要找个地方藏起来,对方肯定不敢用神通搜寻,他们就能暂时休整一下了。 荒山野岭藏身倒是简单,直接原地往下挖个坑,再把上面的洞口一封,只要不动用神通探查,凭借肉眼神仙来了都看不穿。 但实际操作起来显然不能这么草率,左凌泉在山间搜寻,找到了一条裂开的石缝,比较狭小,可供两人容身。 他让上官灵烨先进去,然后用杂草遮挡,再用泥土封住洞口,确定没有什么瑕疵后,又在洞口聆听了良久,才轻轻松了口气。 沙沙沙…… 洞口封闭,雨声变得微不可闻,雷光也被隔绝在外,地洞内漆黑一片,只能听到一道稍显不稳的呼吸声。 左凌泉方才有所消耗,但并未受伤,他顺着声音来到上官灵烨身侧,在这地方不敢用照明珠,便从玲珑阁里摸出了一根备用的寻常蜡烛,点燃了插在石壁上。 昏黄烛光下,身体被黑甲包裹的上官灵烨,手里提着两把金锏,靠在石壁上,整体看起来有些虚弱。 “你受伤了?” “你说呢?” 上官灵烨作为一个术士,方才担当主力,又是挡剑又是对冲,哪怕师尊给的保命铠甲没破碎,余波砸在身上,也不是那么好消受的。 上官灵烨调理片刻呼吸,确定外面没异样后,才心念微动,撤去了身上的黑甲。 咔咔咔—— 黑甲如同潮水般,从双脚四肢消退,最终变成了脖子上的项链,露出了下方的华美金色凤裙,和微微发白的脸颊。 这次的遭遇,没有上次在灼烟城那次可怕,凤裙上看不到血迹,说明没有受外伤;但上官灵烨用身体正面硬接了林紫锋全力一击,受到的冲击也不容小觑。 只见凤裙的衣襟处,布料呈现出些许焦黑之色,显然是被雷击所致;剑气未能贯穿黑甲,但余波依旧震裂了衣襟和里面的花间鲤,能瞧见布料之下的些许白嫩和乌青。 上官灵烨低头看了下,就用袖子挡住了衣襟,稍显虚弱的道: “转过去。” 左凌泉这种时候,哪里会起非分之想,他在旁边坐下,让上官灵烨靠在了自己肩膀上,闭着眼睛道: “我注意周边,你认真调养即可,我不会偷看。” 上官灵烨此时也没心力和左凌泉打情骂俏,见左凌泉神色严肃,闭目不动如山,不再多说,把稍显破烂的凤裙解开,露出了碎成几块的花间鲤。 上官灵烨把胸口的碎布取下来,先口服了一粒丹药,然后一手环抱胸脯,一手用外用的药物,擦拭着两道半圆之间,那道略显青紫的伤痕。 “呼呼……” 略显灼热的鼻息,从身侧吹到了侧脸上,也轻抚着没有衣物遮挡的锁骨及下方的柔腻。 上官灵烨无声轻轻擦拭,心里还是有些许小女儿羞怯,只是性格向来强硬,没有表现出来,故作镇定罢了。 发现左凌泉呼吸微乱,上官灵烨左臂微微往上,遮挡严实了些,抬眼看向左凌泉的侧脸,结果…… 1秒:.bxx. 第二十三章 传说 红烛的微光,洒在相互依偎的男女脸颊上。 上官灵烨抬起眼眸,看向信誓旦旦说不会偷瞄的身边人,却发现左凌泉偷偷睁开左眼,正望着她准确来说是望着她左手环抱遮挡的玉团儿。 三目相对。 本来旖旎的场景,一瞬间陷入了无声的尴尬。 左凌泉迅速闭目,做出气定神闲之色,但这番做派,无异于掩耳盗铃。 上官灵烨美眸微瞪,深吸了口气,想厉声质问,结果吸气导致胸脯鼓鼓,牵扯了痛处,又连忙呼了口气,用拿着药瓶的手,给了左凌泉一胳膊肘。 “嘶……” 左凌泉闷哼了声,睁开双眼,扶住了想骂他却不知从何开口的灵烨,解释道: “我没偷看。你方才停手看我,才睁开眼睛瞄了下。” 左凌泉方才听着身边窸窸窣窣,幽兰暗香扑鼻的撩拨下,心中是痒痒,但始终未曾偷瞄;发现上官灵烨停下动作,他以为有事儿,才睁开眼睛看了下。 本来他应该和上官灵烨对视,但这一睁眼,目光就被绝色伊人脖颈下的风景所吸引。 两个倒扣玉碗似的大团儿,被胳膊压住,彰显出了惊人的弹性和质感,虽然看不到全部,却比全部看到更加能冲击人的心神。 左凌泉下意识就把目光移向了两个重点,等察觉不妙想移开时,却发现脖子不停使唤,然后就被发现了。 嗯……说起来就是在偷看,所以左凌泉解释得很没底气。 上官灵烨当场逮个正着,自是不会信左凌泉的解释,她不想说话,轻哼了一声,不再靠着左凌泉,起身转过去,背对着开始擦药。 上官灵烨身上凤裙本就已经解开,这一起身,便从肩头滑落,露出线条完美的光洁脊背。 墨黑长发披散在背上,肩头光洁如玉,肩膀下的两侧,隐隐可见半圆似的弧度,腰线的尽头,是张力十足的下围,虽然有黑色镂空的布料包裹,但依旧能隐约感觉到下方细腻无痕的肌肤纹理。 左凌泉有点尴尬,轻咳一声,想背对背坐着,继续装正人君子。 但余光一眼扫去,却见昏黄烛光下的雪腻脊背,隐隐可瞧见几道青紫痕迹,应该是搏杀之时,后背也被剑锋劈了几下。 修士金身无垢的体魄能出现青紫,说明体内经脉遭遇了创伤,气血郁结没法通畅流转;虽然不算重伤,但雪背原本光洁无痕,看似吹弹可破,忽然多了几道青紫痕迹,仅是看着就让人心疼。 左凌泉暗暗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坐在上官灵烨的背后,抬手轻摸了下后腰处的青痕。 上官灵烨背对着左凌泉擦药,表情看似冷艳镇定,心里面却感觉古古怪怪主要是背对着,看不到左凌泉表情,总感觉一道火辣辣的目光,在她身无寸缕的后背上游移。 上官灵烨早已经把左凌泉当成了小男友,也表露过了心声,对于这种打量,肯定不能说反感,但不适应是必然的。 她想开口让左凌泉背对着不许看,但又觉得太矫情,最后干脆眼不见为净,当作没发现这些小动作。 但上官灵烨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背后这个死小子,有多大的色胆;她正闷头擦药的时候,忽然感觉背后的腰窝处,贴上了稍许冰凉的手指,竟然还把小裤的边缘,微微往下拉了些。 “嘶……” 上官灵烨不知道是被手指冰的,还是被惊的,猛地一挺腰,避开了腰后的手指,回过头来,柳眉倒竖: “你想死是吧?” 抱胸回头,虽然杏眸怒目,曲线却展露无遗。 左凌泉这次问心无愧,神色关切地道: “你背后有伤,我帮你擦一下。” 上官灵烨又不是小姑娘,岂会信这种鬼话,她往远处挪了点,戒备道: “你老实点,再敢放肆,我……诶?” 话没说完,左凌泉就摇头一叹,把她手里的小药瓶拿了过来,沉声道: “别闹,转过去。” 面容严肃,看起来还挺凶,就如同管教不听话的媳妇。?? 上官灵烨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是吃硬不吃软的性子。面对凶巴巴的左凌泉,她瞪着眼本能想反驳几句,但不知为何,却没开口,想想还是做出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模样,转过了身。 左凌泉把瓶子里的透明药液,倒在指尖,轻盈而均匀地涂抹在后腰的患处。 药液品阶极高,触及皮肤就渗入其中,青紫痕迹也开始肉眼可见地消减。 上官灵烨轻轻咬着下唇,如同受刑似的闭着双眸,压制自己想要躲避的冲动,免得在小辈面前丢人。 可能是觉得有些尴尬,上官灵烨沉默片刻后,又先开口道: “若不是此地不能动用神通,本宫何须你帮忙。你也就能在这种地方,才能强势一下,等到了外面,哼……” 这话有些古怪,左凌泉琢磨了下,字里行间就听出一个意思嘴硬,想提醒他注意彼此的家庭地位。 左凌泉面带笑意,揉着丝般柔滑的腰背肌肤,想了想,目光放在了两人所处的幽闭石缝,开口道: “太妃娘娘,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典故?” 上官灵烨能感觉到左凌泉的大概动作,她茫然望向周边两人所处山壁裂缝不大,双手张开,两侧都能触及石壁,并无出奇之处。 “什么典故?这地方莫非还有说法?” “自然有。” 左凌泉把墨黑长发拨开,擦拭肩头上的青痕: “婚礼的‘婚’字从何而来,娘娘可知晓缘由?”?? 上官灵烨眉梢微皱,不明白左凌泉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聊这么敏感的话题。她平静道: “来源不可考证,说法很多,最常见的是婚礼多在黄昏举行,所以取了个‘昏’字。” “那‘洞房’呢?” 上官灵烨迟眼神狐疑,但还是回答道:“可能是上古年间,人都以洞府为居所,事情得在洞府里办,所以就这么流传下来的吧。” 左凌泉笑了下,摇头道: “差不多,不过事实上比太妃娘娘想得要残酷些。在远古时代,圣人未出,文字、礼仪等等刚刚萌生,但并未成为主流,大抵上还处于弱肉强食的蛮荒时代。 当时人还不会建房子,就和我们现在一样,找个山洞当作居所。男女婚配繁衍后代是天道,那时候的男人,想娶媳妇可不用三媒六聘,提着根棒槌出去,瞧见漂亮姑娘,一棒子打昏,媳妇就到手了;往洞里一拖,就开始办事儿。久而久之,‘婚礼’和‘洞房’的说法,就流传下来了。” 上官灵烨眉梢蹙起,回过头来: “这说法真是荒谬,若无礼法制约,人与妖族无本质区别,妖族才会干这种强抢民女……不对,强抢女妖的事儿;这说法你从哪儿听来的?” “唉,远古时代人族如何,谁都不清楚,不过这个说法很合理,你不觉得吗?” 上官灵烨心思聪慧,听出这话的意思,是在说蛮荒时代媳妇是抢来的,男人在家里处于强势地位。 上官灵烨显然不认同这种说法,她蹙眉道: “一点都不合理。虽然我不清楚远古蛮荒时代的情况,但史料上有明确记载,上古氏族以母系论传承,这点光是‘姓氏’的‘姓’字就足以佐证。 “那时候礼法不健全,男女关系混乱,儿子不一定知道亲爹是谁,但不可能认错亲娘和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这导致了母系必然处于强势地位,父系再厉害也势单力薄,需要依靠母系生存,只能算是母系的……嗯……赘婿。” 左凌泉反问道:“那‘婚礼’和‘洞房’怎么解释?” “这还不简单,谁说只能是男人提棒子把女人打昏?‘女、昏’二字,完全可以理解为,女人提着棒子,物色健硕的壮丁,一棒子打昏,拖回洞里圆房;在母系氏族,这样的可能性明显要大得多。” 不得不说,这个推论很有说服力。 但左凌泉琢磨了下,还是摇头,否决道: “不可能。男人把女人打昏,拖回洞里,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女人把男人打昏,拖回洞里,啥事儿都干不了,所以这个说法不成立……” 幽闭石洞中,独处的一双男女,也不知道为何莫名其妙聊起了这个话题,但上官灵烨明显已经投入其中,聊得很认真: “为什么不行?女子昏倒,男人能强行圆房;男人昏倒,女子不也可以?” 左凌泉微微张嘴,看着言辞灼灼的太妃娘娘,不知该怎么解释这个问题。 男人昏倒软成烂泥,能干什么? 巧妇难为无鸡之谈…… “太妃娘娘,你不会觉得,男女圆房,躺一起就行了吧?” 上官灵烨百岁的阅历,也看过《春宫玉树图》,知道些理论知识,但在实操方面肯定是小白。 她抱着胸口白团儿,蹙眉斟酌了下,开口道: “俗言‘酒后乱性’,喝醉了都能那什么,昏倒了为什么不行?” 左凌泉摇了摇头,所谓酒后乱性,不过是一些人为冲动找的借口罢了,真喝断片,站稳都是问题,怎么可能还生龙活虎办事儿。 他扫了上官灵烨一眼,摇头道: “就是不行。不信你试试就知道了。” 第二十四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 试试?! 上官灵烨表情一凝,总算逮住了左凌泉的狐狸尾巴,哪里会上当,微微后仰远离些许; “你想得挺美。” 左凌泉见此也没法再解释,抬手把上官灵烨转过去,继续擦拭脊背。 石洞里烛火幽幽,两人又安静了片刻。 上官灵烨眼珠微动,还真被左凌泉的三言两语,勾起了好奇心。 她沉默片刻后,转过身来,抬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记手刀,劈向左凌泉脖颈,从动作来看,是想把左凌泉打晕。 只是上官灵烨对左凌泉下手,怕误伤,必然有所迟疑,她身体受创,动作也不是很迅猛。 左凌泉一直在观察着上官灵烨的神色,想继续寻找话题,忽然瞧见上官灵烨来这么一下,吓了一跳,不过反应得很及时,迅速偏头用肩膀接了一下。 嘭—— “嘶……” 左凌泉抽了口凉气,捉住上官灵烨雪白的皓腕,难以置信道: “太妃娘娘,你真想杀夫证道不成?” 上官灵烨失了手,脸稍微红了下,不过马上就压了下去,平淡道: “你不是让我试试吗?我试一下罢了。” “你准备怎么试?” “你管我怎么试?你晕倒就行了。” 说着又想动手,把左凌泉敲晕。 但左凌泉可不想这时候晕倒,他捉着灵烨的手腕,彼此攻防两下,发现按不住心意已决的灵烨,干脆顺势而为,往后一倒,躺在了地上。 “诶?” 上官灵烨身体失衡,被带着摔向左凌泉,一直防护要害的左手,本能抬起撑住了地面,成功支撑住了身体,没有压在左凌泉身上,但是…… 左凌泉躺在地上,看着上方的冷艳佳人,继而目光下移…… 晃晃荡荡,彼此碰撞,还发出了轻微细响,荡起水波般的涟漪。 左凌泉看得有些眼晕,眼神发愣,却又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毛。 上官灵烨长年不动如山的冷艳神色,总算是绷不住了,一瞬间涨红如血,也不知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没有惊呼出声。 上官灵烨反应很快,迅速松手,身形往下趴在了左凌泉胸口,遮掩不能示人的要害,左手抬起,就在左凌泉的脸颊上轻打了下。 啪—— “你这混账……” 左凌泉虽然被压着,但感觉好像比刚才看着还那什么。 他望着上官灵烨羞怒难言的面容,被打了下也不发火或者转开目光,而是与那双美眸对视,笑了起来。 上官灵烨心智再过硬,这时候也难免心乱如麻。她做出咬牙切齿之色,抬手又在左凌泉脸上轻拍了下: “你还敢笑?赶快放开我,不然……” 左凌泉环住了上官灵烨的腰,抱得很紧,蹙眉道: “想斗法是吧?你再打我一下试试?”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上官灵烨眼神不停变换,应该是不知晓如何应对面前的状况,出现了片刻茫然无措。 不过她最后还是按照往日的脾气,不信邪的又在左凌泉脸颊上轻拍了下: “打你又如何? 石洞里寂静下来。 左凌泉微微眯眼,注视着强撑气势的上官灵烨,一副‘这可是你自找的’的模样。 上官灵烨感觉有点不对,但不知为何,又鬼使神差抬起手来,在左凌泉脸颊上轻拍了下,还: “哼” 这一下的调皮,彻底点燃了某样东西。 左凌泉一个翻身,反客为主,把作死的灵烨宝宝按在了地上,堵住嘴唇的同时,抬手就在上官灵烨身后用力拍了下。 啪—— 声音清脆响亮,力道挺大,有‘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的意思。 上官灵烨体魄强横,并未感觉到疼痛,但还是哆嗦了下,偏头移开双唇,怒目道: “你敢打我?” 啪—— 回应她的是又一下。 左凌泉连打带揉,上下齐头并进,不过三两下,就彻底乱了上官灵烨的阵角,把原本的杏眸怒目,变成了羞嗔抗拒。 此地不能动用神通,上官灵烨似乎也忘了自己的一身道行,只是以手脚的扭动推搡,来做出一个女儿家应有的反应。 但先不说身体状态不易用力,这种情况下,她再厉害又能使出多大力气。 两人相拥片刻后,上官灵烨发觉稳不住心神,渐渐落入下风,就移开了脸颊,呼吸稍显急促地道: “我身体有伤,不能用力,你若是敢乘人之危……” 啪—— 左凌泉似乎挺上瘾,又来了一下,然后道: “你不是说过吗,‘从现在起,我想对你怎么样,就对你怎么样,只要我有这本事,你事后不会怪我’。” “乘人之危算什么本事?” “我不管。你自己说过的,我已经当真了,事后怪我就是言而无信,修行中人说话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说是不是?” 左凌泉捂着上官灵烨很大的良心,如此说道。 上官灵烨身体一颤,很想揍左凌泉一顿,但内心百种情绪交织,让她能做出的反应,仅仅是双脚弓起,在地上不安动了几下。 “你放开我……” “不放……” 洞房之内,烛光悠悠。 虽然没有华丽的嫁衣和高朋满座,但修行中人为人处世,讲究一个‘缘’字,缘分和时机到了,有一盏见证两人的红烛足矣,何须满堂华彩来证明你与我之间的情分。 上官灵烨直至此刻,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左凌泉的,可能是第一次相逢,可能是一起坐在太妃宫上面喝酒,也可能是平日里相处的某一刻。 那一刻没法捉摸,但等她察觉到的时候,就已经从九天之上跌入了凡尘,发现左凌泉在心中的位置,比往年苦苦追寻的长生要高了。 彼此都在修行道,前路不知如何,所以她很珍惜在一起的这些时光,包括此时此刻。 那双推搡左凌泉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起,慢慢变软,有意无意勾住了左凌泉的脖颈。 左凌泉倒是很清醒,他清楚地记得,两人一起在太妃宫上喝酒,上官灵烨转过头来的那一个笑容。 那笑容让人难以忘怀、魂牵梦绕,他当时心就动了,只是理智一直将这份儿源自本能的冲动压在心底罢了。 后来彼此相处一年有余,一起共患难,也曾一起把酒言欢,彼此经历的点点滴滴,何必用曾经的某一时某一刻来概括。 回忆只有失去之人,才会难以忘怀。 彼此正处当下,珍惜就应该是当下乃至未来,让今后的每一天,都变成美好的回忆;这其中,自然也包括这最重要的一天…… “嗯……” 无声低喃响起,又转瞬被烛光淹没,周而复始。 外面的天崩地陷,代表着一片天地的终结,也预示着一片新的天地即将开始。 而天地复苏的第一缕春风,已经提前在这狭小而温馨的‘洞房’之内,悄然吹了起来…… 第二十五章 团团剑仙 地动山摇逐渐停歇,古老宗门的断壁残垣,半埋在黄沙之下,只有些许参天古木,从沙坡上探出树冠,又被接连不断的暴雨压弯了腰。 雨珠砸在蒲扇似的树叶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响,隐隐能听见树叶下面,传来若有若无的低鸣: “咕叽叽咕叽叽……” 鸣叫声很有韵律,听起来是在唱歌,歌词大意估计‘绿伞伞……’之流。 可惜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荒凉雨夜,没有人能听见这别致的小曲。 雨水击打微微震颤的大树叶下,孤零零的团子,蹲在树枝上避雨;黑溜溜眸子,茫然望着比眸子还黑的山岭,寻找着奶娘的踪迹。 方才地动山摇,方圆千里皆有感知,老陆身体有伤,没长翅膀不能御风,想过来有心无力;团子担心两人出事儿,就自己飞了回来。 不承想来到分别时的山峰,天地都大变了样,团子也不清楚两人去了哪里,反正没给它留什么记号。 团子很厉害不假,但终究是只小鸟,感觉不到两人的踪迹,雨太大飞着难受,就等在这里,看两个人待会儿会不会回来。 可能是想着等奶娘回来了,看它这么可怜,好讨要小鱼干;团子还用翅膀接了点雨水,往胸口的白毛毛上抹了抹,做出‘落汤鸡’的可怜模样。 可惜的是,奶娘此时此刻,正在喂别人吃肥软的馒头,软和的地方也被别人霸占了,自顾不暇,哪里有时间搭理它。 团子演了个把时辰的独角戏,渐渐没了耐心,用鸟喙折断一片小树叶,卷起来自己做了个绿色的小斗笠。 团子把小斗笠顶在毛茸茸的脑袋上,正想迈开爪爪,踏上寻找奶娘的征程,不过转念一想,它这打扮倒是和泉泉挺像的,于是又折了节小树枝,斜插在背后的羽翼之间。 弄完之后,团子站在树叶下,扭头看了看,嗯……有点‘团团剑仙’的感觉了。它微微点头,跨入了雨幕,沿着沙流涌动的山壁,走向远方的夜幕。 团子不喜欢飞,并非长得胖飞不动,而是因为自幼和汤静煣一起长大,汤静煣怕它自己跑没了,一飞过院墙就训它,大半时间都只能和后院鸡窝里的几只老母鸡唠嗑,久而久之下来,慢慢养成了喜欢走路的习惯。 团子目前的体型,就比鸡仔大一丢丢,靠着两只爪爪赶路,能走多快可想而知;慢吞吞走了半个时辰,团子才从半山腰,走到半山腰下面一些。 好在这么走一圈儿,并非没有收获。 团子正琢磨方向之际,忽然感觉到山脚下,有细微的动静,好像有人。 “叽?” 团子以为是奶娘回来了,精神了几分,一路小跳,很快来到了山脚,从崖壁上方探头打量。 山脚的大地被黄沙淹没,暴雨之下化为了流沙湖,看起来像是平整的地面,但只要踩进去,就是深不见底的食人沼泽。 此时借着雷光,隐隐能看到一道小小的人影,身上披着蓑衣,半蹲在流沙湖边缘一个土丘下,手持很长的探杆,探入流沙之中,似乎在摸索什么东西。 瞧见不是奶娘,团子并没有露出失望之色,因为远处那道人影,虽然没奶娘那么大,但也不是很小,有奶吃,总比没得吃要好。 团子瞧见熟人,没有再隐匿身形,从山崖上飞下来,几个起落来到了人影的旁边,稍显惊喜地道: “叽!” “啊——” 小心隐藏在土丘下的人影,措不及防,惊得原地直接跳了起来,凌空转身握住了铁琵琶,落在十几丈外,斗笠下的脸蛋儿都吓白了。 团子有些茫然,张开小翅膀: “叽?” 其实这也不怪谢秋桃一惊一乍。 谢秋桃感知到沙海内部有动静,和吴清婉告别,独自跑来了这里,又寻着地动山摇的动静,找到了这座高山。 谢秋桃独自游历多年,看起来青涩,实则极为谨慎,知道这地方不太平,很可能有潜在敌手或者妖物,所以一路隐藏着行迹。 谢秋桃本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方才探宝之时,还小心注意着周边,哪想到屁股后面忽然就“叽!”了一声,转眼看去,一个头顶绿油油的‘胖蘑菇精’,距离她只有咫尺之遥。 周围乌漆嘛黑,谢秋桃一眼望去,肯定以为是山里的妖怪,此时保持距离仔细一看,才发现是顶着一片树叶的团子,正眼巴巴望着她。 “诶?团子……嗤……” 谢秋桃面露惊喜之色,不过看清团子的打扮后,忍不出嗤笑出声,又连忙捂住嘴,怕笑声太大被人听见。 团子很聪明,看得出这是在嘲笑,顿时不高兴了,想用翅膀把身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拍掉。 “别别,就这样挺好看,是不是左公子给你弄的?” 谢秋桃快步小跑到跟前,把团子捧起来,宝贝似的笑眯眯打量,还帮忙把叶子斗笠扶正了些。 对于团子来说,天大地大吃饭的事情最大,此时也不乱动了,做出虚弱模样,倒头趴在手心,“咕咕叽叽……”,应该是在讲述自己东奔西跑,一口热乎饭没吃上的悲惨遭遇。 谢秋桃看出团子是饿坏了,忙地取出一堆游历途中寻来的仙果灵草,给团子当口粮,同时询问道: “左公子他们呢?是不是就在附近?” 团子狼吞虎咽的同时,摇头如拨浪鼓。 谢秋桃眨了眨眼睛,有点茫然了,不明白向来和团子形影不离的两人,怎么没在跟前。 不过从团子的神态来看,两人不像出事儿了,团子也不会说话,谢秋桃便没有多过问,只是嘱咐团子慢点吃,别噎着。 常言吃人家嘴软,团子站在手心啃灵果的闲暇,望向插进流沙里的探杆,好奇询问: “叽叽?” 谢秋桃这次明白意思,是在问她做什么呢。她和上官灵烨一样,把团子放在肩膀上,重新拿起探杆打探: “这下面有一条长沟,从山脚一直延伸到这里,应该是被左公子一剑戳出来的,这个土丘,就是长沟尽头隆起的泥土堆积而成的。左公子如果在打什么东西,那东西的尸首应该就在这里,我……” 谢秋桃说到这里,眨了眨眼睛,轻咳了一声道: “我帮忙把战利品捞起来,等见到左公子的时候还给他,嘻。” 团子看得出谢秋桃是想顺道捞点油水儿,它摇了摇头,“叽叽”两声,然后用翅膀指向远方,应该在说: “都打烂了,能捡到什么破烂,肘,鸟鸟带你去找大家伙。” 谢秋桃大概明白团子的意思。团子前几天找到过深埋地底的石室,因此与她自己的感觉相比,她显然更相信团子探宝的能力,当下收起探杆,带着团子往所指的方向走去,含笑道: “你要带我去找宝贝?” “叽。” “什么宝贝?” “叽叽叽叽……” “呃……你会写字吗?” “叽?” 待会儿还有一章。 1秒:.bxx. 第二十六章 下场如此烛 黑云遮天,已经没了昼夜,石洞里看不到外面的光线,更是让人忘记了时间。 一只红烛燃尽,又换上了一只新的,本来上官灵烨不让点,但左凌泉还是点上了。 借着昏黄烛火,赏山峰圆月,览幽兰曲径。 左凌泉似乎从一名干净利落的剑客,变成了只有嘴上功夫好的迂腐书生,慢慢吞吞游览春光,碰上什么都得赏玩半天;身侧的佳人不胜其扰,却又不敢当着男人面,说出:“你快点呀,磨蹭什么?”之类的催促话语。 当然,两人结伴踏春,也不是全依左凌泉的,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左凌泉最初是占着一家之主的主导地位,上官灵烨也言听计从,反应和清婉有点像。 但上官灵烨终究不是听话的清婉,也不是嘴硬但实力不够硬不起来的姜怡。 上官灵烨有足够的实力反客为主,往日又习惯身居高位,自己主导事情的进程,当发现事情的进展和自己的理解不一样后,自然就会开始干涉,按照自己的理解来。.a 这点在石洞中,体现尤为明显。 左凌泉习惯从头到脚过一遍,特别是女方最不肯的地方。清婉和姜怡也不肯,但拗不过,半推半就就由着他了。 上官灵烨则不然,发觉不对劲儿,反应过来后,就把他给按住了,羞怒质问: “你做什么?” 被按住并不尴尬,尴尬的是左凌泉作为男人,挣脱不开,只能含糊其辞解释: “嗯……没什么,男女本来就是这样……” 让左凌泉没想到的是,上官灵烨非但没收手,还说他不对,然后从玲珑阁里摸出了几本书,有仙家的阴阳同修法门,也有从游船上顺回来的那本《春宫玉树图》。 上官灵烨以书本为证,认真道: “这几本书上图文并茂,写得明明白白,哪有你这种……这种……你做得不对,还不让本宫说?” 左凌泉能说什么?他做的事儿书上就不能写,写出来就被九宗封了,没有证据证明方才的举止是正常合规的,他只能无奈躺平,回应道: “好吧,我的错。我按你说的来,你说怎么搞就怎么搞。” “哼” 上官灵烨见左凌泉服软,自认找回了些场子,就想以过来人的神态,指导左小友做事。 但上官灵烨博览群书知道的不少,却没有实战经验,说简单点就是‘纸上谈兵’,不知道各种用兵之法的凶险。 她故作镇定,拿着《春宫玉树图》当兵书,让左凌泉按着那上面行事。 但《春宫玉树图》是什么东西? 那可不是男女启蒙之作,而是给长生漫漫无事可做的男女修士找刺激用的。 各种奇门诡谲的兵法层出不穷,光是不走寻常路的都不下十几种,飞天遁地乾坤倒置更是家常便饭,有些左凌泉看得都惊为天人,更不用说让上官灵烨以身试法了。 既然一身是胆的灵烨这么要求,左凌泉作为手下将领,自然不能违抗军令,只能照办。 结果嘛…… 常言‘自己选的路,趴着也要走完’,上官灵烨本来还想压着心底的悔意,强行忍过去。 结果正面战场还没上,上官灵烨就临阵脱逃了,尴尬来了句: “嗯……这书是随手捡来的,写的东西经不起揣摩,还是算了吧。我有点累,不想说话了,你……你……唉……” 一切尽在不言中。 左凌泉这才拿回帅权,亲自指挥兵马征伐。 虽然其间也有些关口难以突入,但在他用兵如神的帅才之下,还是都攻克了…… 外面雨势未停,时间却不知过了几个时辰,石洞内的红烛换了一根又一根,燃尽的红烛,在石壁上留下了一串儿烛泪。 狭小石洞里,残存着温香的味道,地上铺上了一张红毯,除此之外,还有两束剪短的长发,以红绳绑在一起。 上官灵烨换上了一套新的裙子,裙子颜色换成了红色,以金凤为装饰,华美中带着喜庆。 昏黄烛光下,上官灵烨闭着双眸,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反正许久不见动静,只有脸颊上一直遗留着红晕。 左凌泉靠着石壁坐着,已经穿戴整齐,本来也想和上官灵烨一样,换上红袍子。 但他一个男人家,再骚包,也不可能在玲珑阁里随时带一件儿红衣裳,因此穿的是黑袍,黑红相配,也不算失仪。 左凌泉不清楚灵烨是真在睡觉,还是不好意思醒来,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好贸然把她摇醒,在身侧安静坐了片刻后,想了想,从玲珑阁里取出了一个剑匣。 剑匣只是寻常木料打造,上面并没有太多花纹装饰,已经许久未曾开启。 左凌泉把剑匣横放在膝上,划开匣盖,里面躺着一把短成几节的单锋铁剑。 铁剑是他在青合郡家中时,请名师锻造,后来在栖凰谷断掉了。 剑客对随身佩剑都有感情,这就好比一个老人家,长年杵着一根顺手的拐杖,上山下河,走过山山水水,手中拐杖既是前行的依仗,也是一路走来的见证,可以说和身体融为了一体;如果哪天拐杖断掉了,心里难免伤感。 左凌泉看了几眼曾经混江湖时一直贴身携带的佩剑,又把从青云城得来的墨渊剑取了出来。 原本做工精良的墨渊剑,如今只剩下半截剑刃,再也看不到曾经的锋芒;断成这样,哪怕是灵器也修不好了。 左凌泉手指抹过剑刃,便能回想起曾经持剑游历的点点滴滴——在青云城杀人夺剑、九宗会盟大杀四方、在灼烟城斗雷弘亮、在东海上战万鬼…… 上官灵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正是他拿到这把剑的时候,事后也都在身边,可以说这把剑,也是他和灵烨一路走来的见证。 因此,剑断了也是不能丢的。 左凌泉轻轻叹了口气,把墨渊剑放在剑匣内,收进了玲珑阁,又独自静坐片刻。 外面四野寂寂,可能是实在无事可做,左凌泉转过头来,看向了上官灵烨的手腕。 手腕上带着两个镯子,一个金镯子是玲珑阁,另一个翡翠镯子,是左家的传家宝。 左凌泉扫视翡翠镯子几眼后,微微探身,把手伸向镯子。 如此举动,自然不是想把传家宝偷回来,送给下一个姑娘,而是想从玲珑阁里,把另一样承载美好记忆的东西拿回来,和清婉、灵烨的放在一起。 只可惜,先不说玲珑阁有禁制,即便没有,想从半步玉阶的仙子袖子里拿东西,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左凌泉刚有动作,上官灵烨就微微蹙眉,继而睁开眼帘,看向了他。 左凌泉连忙收手,眼神关切,柔声道: “醒啦?” 上官灵烨眼神本来带着三分茫然,不过马上就冷了下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然后从玲珑阁里摸出了一把金剪刀,抬手就抓向左凌泉的衣领。 左凌泉不清楚刚才还咬牙忍辱的灵烨,为何忽然性情大变。瞧见寒光闪闪的剪刀,只觉某处一凉,迅速抓住她的手腕: “诶诶!灵烨,你做什么?” 上官灵烨面如霜雪,就好似被彻底触怒的九天仙子,用胳臂把左凌泉压在石壁上,直视双眼,冷声道: “敢乘人之危对本宫行不轨之事,我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真当我上官灵烨好欺负?” 左凌泉满脑袋问号,捉着握有剪刀的手: “灵烨……” “灵烨是你叫的?” “呃……媳妇?诶诶……好,太妃娘娘,你这是闹哪出?刚才不还郎情妾意……” “谁和你郎情妾意?” 上官灵烨眸子里显出‘悲愤’之色,咬牙道: “你明知我为了护你,身受重伤,你还强行对我行不轨之事,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强行? 左凌泉都被搞蒙了,和颜悦色道: “别生气,这怎么能说强行。我昨天最开始的时候,是有点霸道,但你也没反抗……” “我身体有伤,又不能调用天地之力,怎么反抗?我没让你停手吗?” “不是,我们中途还坐一起翻书,你还指导我怎么做来着……最后还结发为夫妻……” 上官灵烨面不改色,沉声道:“你不听劝阻,不分地方乱亲,本宫的清白已经被你毁了,除了嫁你还能如何?你以为你占了本宫的身子,本宫以后就会对你逆来顺受、言听计从?” 左凌泉稍微明白了点意思——这不还是在讨论彼此的家庭地位。 常言‘识时务者为俊杰’,左凌泉很是上道,认真道: “怎么可能,我绝无此意。修行一道达者为先,咱们谁道行高听谁的。” 上官灵烨微微眯眼,觉得左凌泉这话,暗藏反心。 不过左凌泉要是哪一天道行真反超了她,她听不听话好像都由不得她,目前来说算是一个满意的答复。 上官灵烨注视左凌泉片刻,眼神略微软化,沉声道: “看在你初犯的事儿上,饶你这一次。从今往后,我说不行的事儿就是不行,你再敢肆意妄为,下场如此烛!” 说着剪刀指向蜡烛,‘嚓——’的一下,粗又长的蜡烛,变成了两截。 左凌泉抬起双手,示意媳妇别冲动,这可是一家人的性福根源。 “哼” 上官灵烨满意点头,剪刀在手中转了一圈儿,收回了玲珑阁,然后把绑在一起的头发,也用绢布包好放了进去,起身推开了封堵的土墙。 哗啦—— 洞口打开,雨声顿时清晰了。 左凌泉了解灵烨的脾气,没有在这时候以下犯上开玩笑,起身整理好衣冠,和灵烨一起走出了洞房。 外面依旧大雨倾盆,电闪雷鸣之下,目之所及一片荒芜。 上官灵烨神色和进来时一样平静如常,但彻底跨越心里那条线,想再恢复往日的心境难比登天,此时站在石洞口,望着苍茫天地,看似在寻找方向,眼底却有点出神。 左凌泉取出了一把油纸伞,遮在上官灵烨的头顶,柔声道: “娘子……” “嗯?” “娘娘,现在咱们去哪儿?” “去找团子,一天没吃东西,它估计饿坏了。要是真饿瘦了几分,以后见到静煣妹子,不好交代。” “好,听你的。” 左凌泉笑了下,雨伞遮在二人头顶,一起往山野间行去。 上官灵烨双手叠在腰间,步履盈盈走在前面,犹如出来踏青的豪门大妇,背后带着个跟班。 不过走出一截后,上官灵烨还是有意无意地放慢了脚步,彼此并肩而行,距离也靠近了几分。 “雨伞有点小,别多想。” 左凌泉心知肚明,自然没有蠢到,从玲珑阁里再掏一把雨伞出来…… 第二十七章 桃桃和团团 “婆娘,你说小左这时候在做什么呀?” “闭嘴。” “咦好几天没说话了,你不嫌憋得慌?话说你一个人在山上坐了几千年,平时也不起身,臀儿怎么还这么翘,一点没坐平……” “谁说本尊不起身?身为武修,不能专注练气而忘记搏杀艺业,每隔三天本尊都会切磋演练,免得手生。” “你和谁切磋?” “兵器。” “哦……三天打一顿,你的家伙事儿挺抗揍……” 神火洞天,以凤凰火为火源的无边烈焰,覆盖天与地,把整个天地都化为了火海。 火海最深处,一道金色火苗凌空悬浮,看似平稳祥和如烛火,炽热温度,却让此处成为了山巅修士都不敢久留的生灵禁地。 而就在火苗的正下方,一面黑色的玄武大盾,悬浮在半空,犹如一个黑色的平台。 一袭金色龙鳞长裙的女子,在巨盾上盘坐,闭目凝神,不苟言笑。 女子的身侧,肩窄臀圆的水媚佳人,围着巨盾边缘转着圈儿行走,双臂一张一合,看起来是坐久了,起来活动颈骨,时而还转眼看一下火海的外围。 在距离两人极远处的边缘地带,还有个被阵法庇护的小场地,姜怡和冷竹在里面打坐,不过每坐一刻钟,就得跑出去歇好久;彼此能隐约看见,但说不上话语。 当然,汤静煣也没太多话和姜怡说,毕竟她草民出生,姜怡是一国公主,在一起总感觉低一头,有些拘谨;和死婆娘说话则要自然得多,感觉就和自己妹子似的,想说什么说什么。 在盾牌上转了两圈儿后,汤静煣又在上官老祖背后坐了下来,把上官老祖当作靠背靠着,手儿抬起,略显生疏的用火焰捏出团子的形状,放在手心揉弄,开口道: “听清婉说,小左在沙漠里面失联了,不会有事吧?” “灵烨靠得住,遇上任何事,都能撑一时片刻;只要是必死之局,桃花尊主那老妖婆能赶过去。” “哦……桃花尊主靠得住吗?” “只要不是十剑皇前面几位出手,她都保得住。” “你为什么要叫她老妖婆?她是妖怪?” “因为她比你都烦人。” 汤静煣表情一凝,回过头来,用手指戳了下上官老祖的后腰: “你怎么说话了你?亏我还把你当亲妹子看,真是没良心……以后不和你说话了,没意思。” 说完闭上双眸,一副不想再搭理上官老祖的架势。 上官老祖沉默了片刻,可能是觉得方才的话,确实用词过重,又开口道: “行。左凌泉出了事儿,你也别叫我好姐姐。” 这话可谓对症下药,无比精准。 汤静煣嘴唇动了动,看起来是想骂人,不过最后还是用肩膀轻撞了上官老祖一下,服软道: “你这人,和你开个玩笑罢了,还当真,怪不得当了三千年老姑娘……” 上官老祖对此并未回应,凝神继续打坐,等汤静煣说累了自己消停。 但刚顿住话语没多久,上官老祖就有所感知,睁开眼帘,继而一道金色虚影从体内飘出,转瞬间就来到了神火洞天外的荒山主峰。 时间过去不久,荒山惊露台的变化不大,千丈廊桥之上依旧寥无人烟,弟子都在外面修缮宗门。 上官老祖悬浮于空,转眼看向位于山腰的仇家祖宅,却见一艘华美渡船在祖宅外停泊,些许修士在渡船上下等候。 宅院大门处,仇家现任家主,惊露台执剑长老仇封情,正和颜悦色地说着话: “妞妞,这才几天就急着回去,爹刚和掩月林那边谈好,新渡船明年就能造好,专门请伏龙山掌教操刀布置阵法,绝对不会再被妖族打下来……” “不用了。绝剑崖三名长老被妖族枭首,头颅丢于闹市,留字迹辱没外公,整个华钧洲为之哗然。如此奇耻大辱,岂有不报之理……” “仇肯定要报,但没渡船你怎么去西边,要不等船造好了……。” “师门派人给绝剑崖助阵,明年春出发,我做师门渡船即可。” “唉……” 上官老祖看着这对儿父女,虽然没有出声,但眼底却显出了一抹叹息之色。 玉瑶洲地处天下正东,人口集中在南方,远离仙魔主战场,可以说是整个九洲最太平的地方。 但太平并不意味着轻松,九宗联盟身在大后方,以强横财力物力驰援华钧、南屿两洲,各宗出产的仙家材料,基本都卖去了那边。 在整个天下的层面上,每个势力都有自己的位置和职责,九宗就相当于粮仓,如果没了,地大物博的华钧洲可能影响不大,南屿洲绝对崩盘,论为异族门户。 九大宗门也是如此,在九宗都有各自的职责,牵一发而动全身,缺了谁影响都影响深远。 惊露台和云水剑潭差不多,是半家传的宗门,宗门弟子也只认老祖嫡系。 仇封情是荒山尊主的接班人,荒山尊主若是意外身故,他就必须上位扛起大梁,也只有他接班,才能服众,所以得时刻待在宗门里,竖立一宗掌舵该有的威望。 天生的位置,注定了仇封情不能四处乱跑,必须在自己的位置恪尽职守;但仇封情的发妻,却是华钧洲绝剑崖的大小姐。 绝剑崖是华钧洲主力宗门之一,职责就是去正面战场诛杀妖魔,在诞下女儿后,仇封情的发妻听闻西边出事儿,就回去了,但这一去,再也没回来。 因为此事,女儿和仇封情关系彻底僵了下来——她并非埋怨仇封情没和娘亲一起去斩妖除魔,而是埋怨仇封情没拦下她娘亲。 仇封情当时确实没拦住离开的妻子,因为那是他妻子该做的。 惊露台没有他妻子的位置,在这里永远只能做相夫教女的长老夫人,只有在仙魔正面战场上,他的妻子才是为正道燃尽满腔热血的剑仙! 仇封情和发妻,修行数百年所求的便是这个,不能因为私欲,强行把发妻拴在这方寸之地,当个空有修为却苟活一生的闲人! 仇封情夫妻俩能理解彼此,女儿也能明白两人的志向,但却没法接受——因为人终究只有一个爹一个娘,娘没了她怎么办? 所以仇封情的女儿离开了,走上了她娘亲一样的道路,既是报仇,也是证心中之道。 仇封情没有去拦妻子,也拦不住女儿。 修行道长路漫漫,这一走,短则十几年,长则数百年,仇封情自己都不知道,下次见到女儿是什么时候,又或者还能不能见到;只能说尽好话,让女儿多留一段时间。 但该去做的事情,总要去做,多留一天两天,改变不了什么。 祖宅外的渡船,最后还是按照预定行程起航,驶向了北方的登潮港,独留中年面貌,看起来却和老陆差不多落寞的仇封情,孤零零站在祖宅大门外,望着远去的游子,久久没有回神。 上官老祖旁观全程后,抬起眼帘,看向了南方的海外——那是蛮荒之地,她出生的地方。 子女远行,父母送别,再见无期,场景看起来让人伤感,但仔细一想又挺幸福;因为至少有人在背后挂念,走不动了,可以回头重新投入家的港湾。 上官老祖自踏出家门那天起,背后就再无为她担忧之人,也没有可回头的路;虽然走遍九洲、历经世事,终究是有些东西,没经历过呀…… 修行如沧海浮萍,随波逐流、飘摇不定,不是在找机缘,就是在找机缘的路上;这点在谢秋桃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逐渐崩碎的天地内,披着蓑衣的谢秋桃,孤零零地在苍茫大地间行走,形单影只的小巧背影,配上天崩地陷的环境,光是看着,就让人担忧这个小姑娘的安危。 好在谢秋桃此时,并非孤身一人,还有一只鸟陪着。 团子带着树叶做的小斗笠,蹲在谢秋桃的斗笠下面,背上则是一把谢秋桃刻出来的木剑,极为精巧,套着剑鞘还能拔出来,以小绳穿着挂在身上,扮作鸟族剑修,张开鸟喙,等着谢秋桃拨好瓜子。 谢秋桃手里拿着瓜子拨着,眼神在崎岖的大地上游移,停不下来的小嘴,学着团子的调子哼哼: “咕叽叽咕叽叽……” 团子张着鸟喙等待,却见谢秋桃拨一颗瓜子,顺势丢进自己嘴里,又拨一颗,还是丢进自己嘴里;来回几次后,团子有些恼了: “叽叽?” “哦……” 谢秋桃这才反应过来,把瓜子喂给团子,询问道: “这地方真有大宝贝?风水这么差,我看不像呀。” 团子不会看风水,但它随着逐渐长大,慢慢感知到天地运转的规律,哪里正常哪里不对劲儿,一眼就能瞧个大概。 听闻谢秋桃的言语,团子“叽叽……”几声,似是在说: “你觉得不像,那就说明找到地方了;你藏东西,会藏在别人能看出来的地方吗?” 谢秋桃说这话,并非不信任团子的能力,而是怀疑团子对宝贝的理解。 在谢秋桃看来,宝贝就是遗落神兵、天火神石这些无价之宝,捡到就大道无忧那种;而团子理解的大宝贝,好像就是能吃到饱的东西。 这几天,谢秋桃按照团子的指引,在山岭间兜兜转转,已经不知走了多远,其间也找到过东西,但无一例外,都是大蘑菇、大果子。 此方天地临近崩塌,生态系统从底层开始崩塌,已经没法支撑大型妖兽繁衍,能找到的灵草,也是品阶很低的种类,品相多半还不咋地。 谢秋桃出于对团子的信任,起初还以为她看走眼了;啃了口大蘑菇,成功两眼冒跳舞小人后,才确定就是普通的七彩蘑菇,除了味道鲜美,一无是处,全喂给团子了。 这么来回搞了几次,谢秋桃觉得还不如继续回流沙地里面,挖打架留下来的装备,于是开口道: “要不咱们回去吧?左公子他们说不定已经回来了,在山上等着呢。” 团子是挺想念奶娘,不过出来混,要讲义气,说带谢秋桃找好东西,若是让人家白跑一趟,以后怎么好意思讨要吃食。它在肩膀上环视一周,又指向一个地方: “叽” 谢秋桃有些无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继续走向所指的山坳。 崩塌洞天内时而能感觉到余震,暴雨又下不完,致使山坳间四处是滑坡和泥石流,山坳底部被汹涌山洪冲刷,露出两侧山石,几乎无路可走。 谢秋桃不能飞,走得十分辛苦,几乎是扣着山石缝隙,一路攀岩往深处走。 这样攀爬了几里没瞧见东西,谢秋桃以为又得空手而归,但在经过一处山脚的时候,团子忽然认真起来,指向了山壁上的一条裂缝。 谢秋桃小心爬到附近,往裂缝里打量一眼——裂缝应该是山石被天地之力撕开,刚刚出现不久,石头并无出奇之处,但裂缝深处,好像有东西,雷光闪过只是,隐隐能瞧见龟甲纹路。 谢秋桃取出一把匕首,小心切开了山石,却见裂缝深处是个脑袋大的空洞,里面趴着一只淡金色的乌龟,只有巴掌大小,四肢脑袋都缩进了龟壳,看起来很是漂亮。 “诶?” 谢秋桃眸子顿时亮了起来,满是意外和惊喜。 石中龟的传说早已有之,据说都出现在深山老林的顽石之内,水漫过石头,就会从石腹出现;待水退去,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很是神秘。 谢秋桃知道世上有这种东西,但瞧见还是头一次。她自幼对龟类有研究,查看龟壳,就看出这只不是玄武后裔,但来头绝对不小,龟壳能呈现淡金色,很像是传闻中的龙子赑屃,又名龙龟;但龙性好淫,子孙脉络太多,尚不清楚属于哪一支后裔。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龙龟,基本都会辨别天材地宝的天眼神通,会被奇物吸引,出没之处,附近要么是有圣人降世,要么就是有罕见的天材地宝。 谢秋桃并不贪心,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想把还在长眠的小龙龟包起来收好,却见旁边的团子眸子放光,“叽叽叽……”,好似在说: “这么大一只,可以煲汤,龟壳熬成龟苓膏……” 谢秋桃再宠团子,也不可能把这种罕见灵兽拿来炖了,连忙劝道: “这东西吃不得,你看它多乖。咱们修行众人,要少造杀孽,尽量吃素。” “叽?” 团子有些茫然,暗道:鸟鸟是猛禽,吃素?吃小鱼干的时候咋不见你这么说? 不过见谢秋桃爱不释手,笑得眼睛弯弯,恨不得亲它两口,团子也就不计较了,转而看向石缝深处,似乎在感知。 谢秋桃其实想得了好处就快点离开,但团子没有走的意思,她就继续往里挖挖,看山里面还有什么。 嚓嚓—— 几刀下去,原本的裂缝被削出一个能挤过去的缺口,越往里越宽。 谢秋桃往里挤了一段距离,愕然发现,山岭的下方,竟然有一个中空的大洞。 大洞似是被什么东西以神通开凿而成,石壁光滑如镜,约莫三层楼那么高,入口不知在何处,斜着直通地底,带着淡淡的香味。 谢秋桃稍显茫然,正想往里走,肩膀上的团子,察觉到了什么,忽然用小翅膀捂住了她的嘴。 谢秋桃反应很快,迅速屏息凝气,仔细倾听,才发现地底深处,传来: “呲、呲……” 听起来像是用铁锯,在锯什么东西…… 今天早点睡了,所以写的少了几百字,也是两章,合成了一章。 第二十八章 麒麟洞 距离陆剑尘天崩地陷一剑,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十余天。 原本炽热而荒凉的沙海,地底忽然涌出滔天洪流,继而是山峦和土木,不过短短十几天,就让整个沙海变了样,四处散落着被天地隔绝数千年的古老景物。 在修行中人眼中,这无疑是在荒郊野外洒下了一座金山,从玉瑶洲各地赶来的修士,没等天地彻底稳定,就如过江之鲫般,涌入了沙海内部,有些胆子大的,已经尝试往深处行进。 不过这些率先进入的人,大多都是孑然一身的底层修士,信奉‘富贵险中求’,不怎么惜命;真正有本事的人,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在外围静观其变。 毕竟,就算有人先进去拿到大机缘,还得有命走出来,才能彻底落袋为安;对于修士来说,在道友手上抢东西,可比在天地手上抢东西安全得多。 麒麟洞天内部,尚且看不到散修的踪迹,不过几天下来,暴雨小了几分,这是天地已经快要完全融合的征兆。 身处其中的左凌泉和上官灵烨,从洞房中出来后,四处寻找团子的踪迹。 赶路之时,左凌泉和灵烨共撑一伞,彼此也聊了些话题,但聊的都是此地的水土,或者团子的去向。 灵也还不适应妻子或女友的角色,刻意逃避着私下的话题,特别是洞房里的事情,仿佛那个拿着春宫册,教左凌泉做事的女人,不是她自己。 左凌泉照顾着她的感受,自然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神色如往常一样随和儒雅,只在气氛到位的时候,才会叫一声‘娘子’什么的套近乎。 上官灵烨自然不会因此生气,不过为了表明立场,还是会双眸微瞪,拿出剪刀‘擦擦——’两下,以示威胁。 左凌泉虽然知道灵烨不可能对她的小凌泉动刀,但那么大把剪刀摆在面前,看着还是瘆得慌。 想起以前程九江胳膊断了还能接上,左凌泉还突发奇想问了句: “仙道一家神通广大,断臂重生、白骨生肉都能做到,这一剪刀剪下来,事后是不是也能想办法接上?” 在修行道,只要速度快、没死透,脑袋掉了都能接上,那地方自然也是如此。 但上官灵烨没有这么回答,而是露出了满满的求知欲,看向左凌泉伏下: “理论上可以,不过本宫没听说这种例子,恰好本宫也会些医术,要不……” 左凌泉表情一僵,哪里敢试试,以前方好像有动静为由,岔开了话题。 两个人就这么走了一路,打情骂俏的话说了不少,团子的踪迹却没找到。 天地没有彻底稳定,不敢动用神通术法,两人寻找的方式只有用眼睛看,甚至不能高声呼喊,以免引起了潜在敌手的注意。 这样的找法,自然是一无所获,两人找了几天后,又回到了已经被黄沙掩埋的山峰。 左凌泉撑着纸伞,站在流沙湖泊的边缘,眺望除了风雨再无他物山野,开口道: “团子会不会在山上等着?按理说团子这么机灵,我们走到这儿,它应该能看到才对……” 上官灵烨站在身侧,轻叹道: “团子应该不会迷路,要么是没找到陆剑尘,还没回来;要么就是回来过,发现我们不在,又走了。这地方没法动用神通,想找到团子不容易,只能在这里等了。” 左凌泉有点后悔让团子独自出去找人,此时没有寻找之法,只能和上官灵烨一道,从山壁攀岩而上,来到了已经半埋在黄沙下的宗门正殿外。 情况尚不明确,怕被潜在的对手杀个回马枪,两人并未大摇大摆站在山顶上,而是用沙子,堆出了个团子的沙雕,摆在原本所处的位置,这样团子一回来,就知道他们来过,不会跑太远。 把沙雕弄好后,左凌泉故技重施,来到视野开阔的宗门高处,在倒塌建筑间,寻了个能避雨的隐秘夹角。 上官灵烨走到跟前,瞧见石板下方狭小的空间,似乎联想到了某些羞于启齿的事情,有些犹豫。左凌泉对此摇头一笑: “正事儿要紧,就一起趴着,我又不会乱动。” 上官灵烨见此也不好多说什么,俯身钻进石板下的缝隙,趴着注视山外的情况。 左凌泉收起雨伞,仔细遮掩行迹后,趴在了旁边,确实没有乱动。 但天色乌漆嘛黑,景色一成不变,根本没什么可看的,两个人趴得久了,思绪慢慢都开始跑偏。 佳人在侧,幽兰暗香隐隐袭来,能听到渐渐不均匀地呼吸。 左凌泉神色专注,努力不去回想灵烨趴着,给他看白月亮时的模样;但强行不去想,场景反而不断涌现在了脑海里。 白里透粉…… 左凌泉眨了眨眼睛,往身侧偷瞄了眼。 上官灵烨线条绝美的侧脸,不苟言笑神色专注,眼神凝望远方,看似定力非凡,但起伏不定的饱满衣襟,却暴露了心湖的不稳。 不知是不是发觉被偷看,上官灵烨眼珠微移,往左凌泉这边看了下,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又迅速移开,身体还往远移了点。 左凌泉作为男人,总不能等着灵烨自己主动,想了想,就凑近了些。 上官灵烨反应极快,转过头来,戒备道: “你做什么?” “这边视野不好,我去右边趴着。” “事儿真多。” 上官灵烨只觉背后一沉,有些分量的男子体魄压了上来,心中难免羞恼,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微微低头,让左凌泉赶快翻过去。 但没想到的是,左凌泉翻到一半,竟然停住了! 上官灵烨被压着,见左凌泉不动,自是察觉到了不对劲儿,冷声道: “你……你嫌本宫的剪刀不够快是吧?” “不是。空间太小,卡主了……” “卡主?” “嗯,要不就这样吧。” 说着左凌泉趴下,把上官灵烨压得结结实实,下巴放在肩膀上,彼此脸贴着脸,眺望起远方,还煞有其事地来了句: “这里视野好多了。” 上官灵烨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总不能把左凌泉连同石板一起掀飞出去,只能往侧面挪动,想自己去旁边。 只可惜左凌泉都已经主动了,又岂会半途而废。 上官灵烨还没挪两下,就发现裙摆被拉起来了些,背后的手也不怎么老实。她心里一慌,偏头看向左凌泉: “你想做什么?” 左凌泉作出若无其事之色,依旧着眺望远方,还反问道: “我怎么了?” “你……嗯……” 上官灵烨猛然捂住嘴,双眸紧蹙,带上了一抹羞愤,继而瞪着双眸,反手掏出金剪刀,一副本宫和你拼了的架势。 左凌泉对寒光闪闪的剪刀视而不见,还看向恼火难言的灵烨,关切道: “太妃娘娘,你是不是不舒服?” 上官灵烨此时的情况,显然与‘不舒服’相反。她脸颊涨红,又不能真剪了左凌泉,便想想开口恶威胁几句,但话刚出口,就变成了: “你这……呜……” 然后就紧咬下唇,不说话了,眸子水汪汪看着远方,也不知在看什么东西。 左凌泉可能是怕灵烨不小心出声,还贴心地帮她把嘴捂着。 只是上官灵烨定力非凡,那需要他帮忙,把手拉开,似乎心里有气,还‘嗷’地咬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攻防,也不知趴了多久。 左凌泉虽然乐在其中,但并未放松警惕,目光始终放在山野间,观察周边的蛛丝马迹。 上官灵烨脸色不太正常,但心智足够坚韧,该注意的时候也没有走神。 但两人不能用神通探查周边天地,没法提前注意到神出鬼没的团子,团子却能提前注意到他们。 就在左凌泉趴得太久,想换个姿势继续盯梢时,上方的石板边缘,忽然落下了个小东西。 上官灵烨有所察觉,知道来的是谁,但察觉时距离太近,还没从左凌泉底下移开,一只胖蘑菇精,就从石板上探头: “叽叽叽叽……” 声音急促不带停顿。 上官灵烨不用想,也知道在说: “你们竟然趴在这里睡觉?知道鸟飞了多远吗?啊?都快饿死球了,你们竟然还有心思抱在一起亲热……” 左凌泉被团子吓了一跳,表情难免有点尴尬,不动声色地抽身而出,开口道: “团子,你这几天……诶?你怎么打扮成这样?谁给你弄的?” 团子叽叽喳喳抱怨一大通,直到上官灵烨摸出一根小鱼干,才转怒为喜,落在了两人面前,转了一圈儿,显摆自己做的小斗笠。 上官灵烨缓过来,心里又涌起无名之火,把左凌泉推开,不动声色整理好裙子,从石板下出来,捧起团子仔细打量。 她能看出,叶子斗笠是团子自己做的,挂在身上的木剑却是人为刻成,疑惑询问道: “陆剑尘给你弄的?” “叽叽……” 团子站在手心,先是摇头,然后摊开翅膀比划了半天。 左凌泉和谢秋桃一路过来,慢慢看出团子说的是谁,眉头一皱: “谢姑娘一个人跑进来了?” “叽。” 团子点头如啄米,还按照谢秋桃没事时教它的,用翅膀羽毛夹住背后的小木剑,往前一戳,摆出了看起来很剑客的造型,嗯……死亡如风,常伴鸟身! 上官灵烨忍俊不禁,想笑话团子,又不好打击团子献宝的热情,最后还是微微点头,夸赞道: “不错不错,比左凌泉耍剑的时候俊多了。” “叽” 团子张开鸟喙,讨要打赏。 上官灵烨见团子不着急,那就应该没出事儿,她又喂了一根小鱼干,询问道: “谢姑娘在什么地方?” 团子落在上官灵烨的肩膀上,用翅膀指向山外。 左凌泉见此没有耽搁,和上官灵烨一道,往山下走去。 团子能飞,谢秋桃却只能走,速度自然跟不上,被落在了后面,一直在往这边赶。 左凌泉往团子所指的方向,约莫行了半日,才在一个大湖旁边,遇上了孤身一人跑来这险地的谢秋桃。 雷光下风雨不断,披着蓑衣的谢秋桃,很隐蔽地在湖畔穿行。 可能害怕把好不容易寻来的小龙龟养死,谢秋桃行走之间,把小龙龟一直捧在手上。 从石头里挖出来的龙龟,不知在里面待了多少年,被人拿着四处颠簸,逐渐苏醒了过来,还探出龙头似的小脑袋打量过周围一次。 估计是第一次瞧见只有两条腿站着走的兽类,龙龟很害怕,又缩了回去装死,怎么叫都不露头了。 谢秋桃对此也不介意,即便没缘分不能自已养,拿出去卖了也能成买东西不用讲价的小富婆,依旧精心呵护着。 走在大湖沿岸,听见团子飞回来的声响,谢秋桃眼神一喜,连忙招手: “上官姐姐,我在这里。” 左凌泉和上官灵烨松了口气,快步来到跟前,正想询问她为何一个人跑来这里,谢秋桃却很着急,见面客套话都没说,就火急火燎地拉着上官灵烨,往来路走: “走,快点过去,去晚了宝贝就全被人拿走了……” 左凌泉不解其意,跟着走在旁边,询问道: “谢姑娘,你说什么宝贝?” 谢秋桃大老远跑回来,就是为了拉帮手。她快步行走的同时,和两人说起了前两天的经历。 但谢秋桃话比较多,让她讲一件事儿,画风基本上是这样的: “……团子带我翻了四座山,在一片树林里找到了好多大蘑菇,五彩斑斓脸盆那么大,看起来有点像是外面常见的‘七色菇’;我见团子两眼放光,还以为我看走眼了,就自己吃了一口,上官姐姐你猜怎么着?” “如何?是天材地宝?” “不是,就是寻常毒蘑菇,吃得我晕头转向,如果不是带着解毒丹,估计得晕好几天……” “秋桃,你这么着急,是准备带我们一起去吃毒蘑菇?” “哦……” 谢秋桃轻拍额头,知道自己扯远了,连忙跳到了最后: “……找到这只小龙龟后,团子又在看山里面,我就把石头挖开,结果找到了一个大洞,好像是大型灵兽弄出来的巢穴。当然,这不是关键,关键是洞里面有锯东西的声音,有其他人已经来了……” 上官灵烨听到这里,脸色才严肃起来,询问道: “什么人?” “我不清楚底细,不敢贸然进地底探查,就沿着反方向,往巢穴的出口走,最后从一个山下走了出来。山外面有一个石头平台,和我老家的玄武台差不多,看起来像上古年间祭祀天神的场地。我在沙海外面,听说这里是麒麟洞天,那个洞很可能就是中洲麒麟的巢穴……” 上古灵烨听到这里,眸子微微动了下——左凌泉距离五天神本命,就差一个火一个土;中洲麒麟的品阶,虽然比四海龙王、青龙白虎低一阶,但也是货真价实的天神地祇,这要是能找到…… “快点过去吧,再晚一些,鹿毛都不剩下了。” 上古灵烨动了心,自然是雷厉风行,带着左凌泉一起,加快速度超麒麟洞的方向行去。 谢秋桃路上也没有停嘴,把和团子一路的见闻讲完后,还把衍生出来的事情讲了一遍,比如龙龟的种类、外面误食七彩蘑菇的修士干的蠢事等等。 左凌泉话不少,但和谢秋桃一比,也成了少言寡语的高冷剑客,唠嗑完全唠不过,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单口相声,上官灵烨更是如此,倒是团子仗着谢秋桃听不懂它说话,不停搭腔,反正说啥都是“叽”。 过去要近两天时间,谢秋桃心思比较细,走到半途,发现上官灵烨和左凌泉的关系不大对,似乎比进来时疏远了些,感觉怪怪的。 于是在左凌泉带着团子去山丘上观察四周动向的时候,谢秋桃悄悄开口询问道: “上官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左公子惹你生气了?” 上官灵烨确实挺气,让左凌泉老实趴着,结果左凌泉老实在她身上趴了大半天,差点被团子给抓了个现行。 不过这种事情,她怎么可能和谢秋桃讲,只是道: “没什么,就是左凌泉这些天不听话,自作主张、行事莽撞,琢磨该怎么管教他。” 谢秋桃觉得左凌泉很稳健,不应该被上官灵烨如此评价,她观察上官灵烨的神色,感觉话里有话,琢磨了下,好奇道: “是不是左公子乘着孤男寡女,轻薄上官姐姐了?” 上官灵烨表情一僵,连忙道: “瞎说,我怎么可能被他轻薄,他没这本事。” “哦……” 谢秋桃微微点头——否决这么快,那八九不离十了。她又奇怪道: “上次在沙海里,上官姐姐还发愁左公子怎么不主动,现在又不高兴,莫非是左公子没拿捏好分寸,主动过头了?” 上官灵烨不是不高兴,是不好意思当着左凌泉和谢秋桃的面欢天喜地。她感觉再聊下去,自己老底都得被谢秋桃猜出来,就反客为主,打趣道: “谢姑娘对左凌泉这么感兴趣,莫不是心里也有了想法?” 正常来说,寻常女孩遇上这种问题,肯定就极力否认,不往下聊了。 但谢秋桃可不是寻常姑娘,知道上官灵烨想堵她的嘴,直接顺势道: “年轻有为的男子,谁会没点想法。不过我敢想,也不敢真起心思,不然上官姐姐吃醋,我可就有罪受了。” 上官灵烨张了张嘴,总不能回一句“我怎么可能吃醋?”,那不是给自己没事儿找妹妹嘛。 于是她微笑了下,没有接话,很是时候地打住了这个话题…… 1秒:.bxx. 第二十九章 蛛丝马迹 一路向西,走了不到一天,忽然风停雨住,天地灵气逐渐恢复了平稳。 左凌泉在山头停下脚步,抬眼望向天空厚重乌云被风吹开,露出了熟悉的星空与圆月,一股燥热气流也从远方压了过来,把原本的清冷雨夜,变成了闷热夏夜。 从星海的辽阔来看,麒麟洞天已经彻底崩塌,融合为了玉瑶洲的一部分。 左凌泉难以分辨此时所处的方位,不清楚距离清婉还有多远,他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天地好像稳定了,继续走还是先回去一趟?” 谢秋桃得了只宝贝龙龟,此行已经血赚,对地底深处的大机缘,抱着‘有最好,没有也不亏’的态度,开口道: “看你们。那个洞已经有人捷足先登,几天过去,宝贝还在的机会不大了,不过最好还是去看一下,免得和机缘擦肩而过,以后后悔。” 上官灵烨这次和左凌泉一起出来寻宝,说好的是找仙剑,结果可好,左凌泉把佩剑赔进去了,她把自己赔进去了,什么都没捞到,货真价实地赔了夫人又折兵。 上官灵烨比谢秋桃都‘勤俭持家’,往日行事都是‘毛过拔雁’,连团子都薅,哪里吃过这种血亏;特别是那个洞还和中洲麒麟有关,若是这次错过,接下来几十年碰不上都是常事儿,她由此回应道: “天地已经稳定,马上就有一大波修士进来,若是此时回去,等再过来,恐怕什么都不剩下了,先去碰碰运气吧。” 说话间,上官灵烨取出了一张祛暑符,丢到十余丈外。 符箓显出微光,散发出冰寒之气,除此之外再无异样。 确定符箓正常触发,没有引起任何异变后,上官灵烨才御风飘起,身上染了点尘土的裙装,也刹那间焕然一新。 左凌泉和谢秋桃见此,也不再压制体内真气流转,同时御气凌空飘在了旁边。 左凌泉拿出天遁牌,尝试联系清婉。只可惜离开九宗后,天遁塔就不再无死角覆盖,天遁牌最多传几里,还没大声吼传得远,根本联系不上。 上官灵烨道行虽高,但也没法感知到千百里外的情况,她知道左凌泉忧心独自等待的清婉,开口道: “画舫上有庇护法阵,清婉的处境比我们安全得多;如果麒麟洞的人没走,待会可能打起来,你注意好自己才是。” 私人渡船都是花天价请掩月林定制,基本的保命功能自然不会缺;虽然防御力并非坚不可摧,但有本事打坏渡船的修士,犯不着和清婉过不去。 左凌泉并不担心清婉的安危,只是怕清婉等急了,想出来的第一时间报个平安。 不过灵烨说得也有道理,不趁着现在找天材地宝,等回去一趟再来,这里恐怕就人满为患了。 既然决定继续去探宝,速度自然得尽快,三人不再多言,直接御风飞向谢秋桃发现的麒麟洞。 没法动用神通时,翻山越岭只能用腿跑,怕被人发现还不能动静太大,能御空之后,速度可谓天壤之别。 本来距离麒麟洞还有一天的路程,三人御风而行,前后不过两刻钟,就找到了位于山野间的石台。 借着月光望去,石台背靠山峰而建,周围有零零散散的垮塌建筑,被草木藤蔓覆盖,看不到任何人为活动的痕迹。 上官灵烨飞到附近后,就落在地面收敛了气息,以免打草惊蛇。 三人保持适当的距离,小心翼翼来到石台上,从巨大洞口进入,前往地底。 虽然到地底最深处也就两里多的距离,但三人沿途排查阵法或陷阱,用了小半天的时间,才来到最深处的巢穴。 让人松了口气的是,一路没遇上任何意外,巢穴最深处也没有埋伏;可让人失望的是,正如谢秋桃所说,麒麟洞内确实是毛都不剩下了。 左凌泉站在偌大的地底巢穴内,可见石洞岩壁坚硬如铁,不知是什么材质构成;中间有个大台子,曾经的大角鹿应该就趴在那里,整个巢穴十分干净,不见任何杂物。 谢秋桃瞧见这‘家徒四壁’的场面,原本期待的小脸蛋儿满是遗憾: “果然全被人拿走了,比我口袋都干净。” 三个人都不怎么甘心,虽然看不到任何物件,还是在巢穴内四处寻找,看能不能找到藏得比较隐秘的天材地宝。谢秋桃连刚到手的小龙龟都掏了出来,拿走手上凑着到处闻。 在找天材地宝这方面,没人比团子更在行。团子自个在空旷巢穴里蹦跶,最后落在了石壁的一处角落,用翅膀指着地面: “叽叽!” 左凌泉连忙来到跟前,半蹲着查看地面,却见地面有一个剑孔,旁边还有些锯屑似的粉末,似乎不久之前,有人就把剑插在这里。 谢秋桃最是上心,蹲在旁边仔细打量粉末,还用手沾了点闻了闻: “好香,就是石洞里的味道。前两天我听见锯东西的声音,肯定是在锯这东西。不过为什么要在这儿锯?难不成太大,玲珑阁装不下?” 上官灵烨自然不知晓缘由,她查看片刻,不敢尝味道,分不出是什么物件,正想借谢秋桃的小龙龟试试毒,却发现身侧的左凌泉,并未注意粉末,而是看着地上的剑孔,眼神有些震惊和茫然。 “怎么了?” “你们没发现,这剑孔有些眼熟?” “嗯?” 上官灵烨和谢秋桃这才把目光转向剑孔,这一看,也惊了下。 剑的造型大同小异,但也有细微区别,比如八面、六面、四面、长宽粗细等等。 当代的铸剑主流,都是注重轻盈的四面剑;而剑孔的痕迹是六面剑,最关键的是,和他们在沙海外围的地下墓穴里,看到的剑孔一模一样。 左凌泉和林紫锋打架时,借了不知名高人的剑一用,此时回想,也是六面剑,如果插在地上,剑孔想来也是如此。 虽然六面剑不算稀有,但两个剑痕没差别,又接连撞见,说是巧合就太牵强了。 谢秋桃记得地穴之中的剑孔形状,疑惑道: “莫不是那个在沙海里捡到机缘的人,又跑到这里来把好东西捡走了?这什么运气啊,次次都快我们一步。” 左凌泉表情较为严肃:“那是把仙剑,这人看起来,不光是运气好那么简单。” “仙剑?” “嗯,我还用过一次,很厉害……” 上官灵烨琢磨片刻,摇头道:“依照时间来看,那人从地底取走仙剑,最多不过一月。仙兵威力太大,而且有些带副作用,比如吞噬精血折损寿数、影响心智发狂入魔等等。 “哪怕是我师尊,得了一件仙兵,也得在家里研究一年半载,彻底摸透了,才敢拿来用。此人取走仙剑不过十天,就来了麒麟洞天,还敢随手把剑借你,举止太过反常。” 左凌泉仔细一想,觉得很有道理。他若是刚得了把仙剑,不说借给别人用了,当着外人面都不会轻易拿出来。 ‘财不漏白’的道理在修行道也奉行,刚捡到大机缘就四处炫耀,和找死没什么区别,正常人都不会干这种事儿。 “这有点说不通。” “是啊。” 上官灵烨觉得此事极为蹊跷,对方绝不可能是刚拿到仙剑;但她确实是前不久才看到剑被取走,原主人早已成了一具枯骨…… 枯骨…… 上官灵烨心头一动,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以前有修士机缘巧合寻得秘宝,想要炼化,却被寄宿其中的修士残魂夺取躯壳,也就是常说的‘夺舍’。如果说那个持仙剑的人,是刚刚夺舍,那这事儿就说得通了……”—— 待会还有一章,昨晚没睡好,精神不集中,写的很慢…… 第三十章 猎人与猎物 捡法宝反被原主夺舍,算是散修寻宝潜在的风险之一,在外闯荡的散修都听说过,但遇上的机会不大。 因为要夺舍首先得精通神魂之术,把门槛限制在了玉阶,能夺舍的大佬本来就少。 其次夺舍等同于把往日道行全部舍弃从头重修,对目标根骨的要求苛刻到极致,会被视为目标的人,都是九宗青魁级别的天骄,寻常修士求人家夺舍,人家都不乐意。 正道修士做这种事,自然成了魔道;魔道修士即便找到胚子夺了舍,也很难扛过从头重修体魄的漫长虚弱期,所以能保全身体的情况下,没人会选择下下之策。 一般只有身体重伤没法挽回,即将暴毙的前夕,才会把命魂藏于保命法器之内,祈祷不被仇敌发现,等待傻白甜上门白给;这对保命法器的要求也很高,不过仙剑能做到这一点。 上官灵烨把自己的想法大概说了一遍后,又道: “如果真是上古年间的仙家巨擘夺舍重返人世,那无论他以前是什么,现在都是邪门歪道,其罪当诛。夺舍后以前道行全无,现在的道行必然在玉阶之下,一月时间,没法把身体练得符合往日所学一业,实力还要大打折扣,恐怕连你俩都打不过。” 左凌泉对这个倒是理解夺舍后身体不一样,自然很难发挥最巅峰的战力;就比如他自己,他对身体的所有锤炼,都是为了最后一剑,把身体压榨到能五剑清空气海,几乎就一眨眼的时间;别人没这个需求,自然不会这么练这么极端。 说简单点,就是有人能一夜七次,夺了个原本不举的身体,那夺舍后该吃药还是得吃药,不可能保持曾经一夜七次的水准。 听见上官灵烨的话,左凌泉开口道: “意思这是个邪门歪道,而且身体虚弱,手里还拿这把仙剑,我们有机会杀人夺宝?” 谢秋桃觉得大有可为,不过并未点头,而是轻拍了左凌泉的肩膀一下,纠正道: “什么杀人夺宝,咱们是正道修士,这叫斩妖除魔、为民除害。” 上官灵烨对谢秋桃赞许点头,又望向左凌泉,不悦道: “看看人家谢姑娘的觉悟,再看看你。我们正道中人,遇见邪门歪道,首先要想的就是斩妖除魔,仙剑那是缴获的战利品,漂亮话都不会说。” 左凌泉张了张嘴,竟是没法反驳,就摇头笑了下,认真承认错误。 虽然起了夺宝之心,但这人怎么找显然是个大问题,对方既然拿到了宝物,很大可能直接远遁躲个几十年,没线索的话很难追查。 三人商量片刻后,又在巢穴里搜寻起来,想看看还有没有留下其他蛛丝马迹。 但尚未找到什么值得一说的痕迹,蹲在龙龟背上当啄木鸟的团子,就抬眼望向洞外,开口道: “叽叽!” 上官灵烨可以动用神通,迅速查看洞外的情况,发现洞外并没有什么动静,但极远处的西南方,有一股很强的灵气波动传来。 波动并非修士搏杀产生,更像是什么地方被打开,浓郁灵气忽然从内部冲了出来,引发的气象。 “有人找到宝地了?” “呃……有吗?” 左凌泉和谢秋桃,能隐约感觉到西南方的变化,但摸不准是什么。 上官灵烨见此也不多说,带着两人出了巢穴……—— “快看。” “那是什么东西?” “快过去……” 银月当空,一道淡黑色烟柱从沙海西南升腾而起,吸引了方圆数百里修士的注意。 烟柱由五行之水的灵气构成,直冲九霄而后散开,从地面看去,就好似月亮都被染成了灰色,动静肉眼可见。 虽然天地刚刚稳定,但秘境淘金的时候,永远不用惊讶散修的速度,时间刚过半天,已经有数十万人涌入了广袤的沙海,走到深处的也不在少数。 烟柱冒起的位置不算太深,靠近沙海外围,附近聚集了大量正在挖泥巴、掘树根的低境修士,烟柱一出现,就有近万人往那边涌去,其中也不乏高人,就比如说老陆。 苍茫夜色下,老陆背着斗笠,以佩剑做拐杖,慢悠悠往沙海外围行走。 和林紫锋搏命没死成,一身伤却实打实落下了,天地刚恢复,老陆没时间调养,目前如风中残烛。 既然没死成,堂堂剑修总不能自裁,团子去找左凌泉去了,老陆也摸不准位置,在洞天内转悠了几天,等天地恢复后,就独自返程,去找左云亭。 估计见了面,还得被左云亭骂几句“你掉茅坑了?说好的给你送终,我差点走你前面你知道吗?”。 其实左云亭被刺杀的时候,老陆能回来救,如果左凌泉他们没出现,仙剑落的位置就是左云亭那边了,毕竟他活不下去了,看上的后人,还是得用命护着。 不过这些都是马后炮,老陆现在想的是怎么让左云亭尽快摆脱‘荒山两极’的名头,正儿八经成为修士,不然他真死了,想把剑传给左云亭,左云亭都拿不来。 正暗自发愁的时候,黑色烟柱就从西南方冒了出来,从颜色来看就和五行之水有关。 血脉相近,五行之属也大概率相同,左云亭和左凌泉一样,都五行亲水。 老陆略微打量一眼,看起来像是有什么天材地宝出世,动静不大不小,不至于勾起巅峰剑修的兴趣,他这玉阶守门人过去,得手的机会挺大。 虽然和低境小友一起争机缘不合适,但老陆总不能指望左云亭自己去抢,当下还是把面子暂且放下,拉上斗笠,走向西南方。 灵气波动的位置不算太远,老陆来到附近,黄沙与山石混在一起的大地上,已经密密麻麻聚满了低境修士,争先恐后人挤人,甚至有些看不对眼的已经提前大打出手。 老陆对此视而未见,从僻静处来到一座倒塌大半的山峰下,遥遥可见山体内部露出一个天然溶洞的洞口,大量不会御剑的修士,正在往里面爬。 虽然身体重伤孱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老陆几个闪身的功夫,就来到了山体之内,入目的场景,却让他大失所望。 溶洞规模挺大,洞顶密布着滴水的钟乳石,下方则是密密麻麻的石笋,大小不一,某些石笋表面露出了些黑色石头。 黑色石头是黑水玉,炼制法器的材料,左凌泉墨渊剑的剑柄就用黑水玉制成。 不过溶洞里的黑水玉,品相多半不高,大部分只能炼寻常法器,能炼灵器的都极为少见,不怎么值钱。 此地就是个矿洞,方才的冲天黑雾,应该是黑水玉数量太多,积蓄大量灵气,山体崩塌忽然冲出来,产生的异象。 老陆不可能把这地方占下来当矿主,寻常水玉,他这个境界也看不上,打量了几眼后,不禁有些失望。 老陆虽然看不上黑水域,但其他修士显然没这个资格。 溶洞就是个黑水玉矿,品质再差也能卖个十余枚白玉铢,要是挖到品相好的,几百枚白玉铢就到了手,等同于满地捡钱。 低境散修发现这种好地方,结果自不用说,都拿着凿子布袋在石笋旁挖石头,甚至有人拉帮结派霸占一块区域挖矿。 溶洞内‘叮叮当当’的声音密密麻麻,不过半个钟头的时间,就聚集了数千人,而且还不断有听闻消息的地精修士涌来,进入矿洞。 老陆瞧见此景,不好意思再和小辈抢位置,杵着剑从人海之间挤了出去,继续往回走。 不过走到半途的时候,老陆又顿住脚步,回头看向了矿洞。 动静这么大,又和五行之水有关,左凌泉如果还在附近,必然被吸引过来…… 老陆琢磨了下,可能是想和人叙叙旧,便在山外僻静处停下了脚步……—— 没睡好,写的有点少,见谅。 第三十一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月明星稀,中年面貌的无冶子,双手杵着宝剑,眺望熟悉的星海,目中显出物是人非之感。 曾经的无冶子,就是当代的江成剑,威震中洲,以一剑之力,力压整整一代人;那时候的江成剑,不过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剑侠,他甚至没听说过名字。 但英雄也好,枭雄也罢,总有落幕退场的时候。 长眠地底三千年,无冶子早已成了和当今世道没关系的局外人,曾经对他又敬又畏的中洲剑侠差不多死干净了,如今的中洲剑侠,连听说过他名字的都没几个,更不用说卖给他面子,要再次融入修行道并不容易。 但修行就是如此,有再多艰难险阻在前,都得想办法往前走上一走。 苏醒后的这些天,无冶子都在想办法,回到自己曾经的位置;想要再次成为名震玉瑶洲的巅峰剑仙,首先要做的就是摆脱当前的这副皮囊。 这具名为‘赵渠’的皮囊,灵谷六重的境界,没有啥缺陷,但同样没优点,以无冶子的阅历和玲珑阁内积攒的家底,花个百年时光打磨,不是不能重登巅峰。 无冶子能在世上留下名字,绝非急功近利之人,有这个耐心;但让他没法接受的是,这具躯壳五行亲土。 人皆有五行之属,哪怕幽篁巅峰本命圆满,五行品阶并无差异,修士还是会侧重亲和力最强的五行之属。 无冶子五行亲水,往日苦苦寻觅的功法、武技乃至手上这把仙兵,都适合亲水的修士,其次金、木;五行之中土克水,他用这具躯壳来修行,无异于事倍功半,给自己找罪受。 相反,左凌泉的身体和他方方面面都很切合,简直是量身定做的胚子,如果得到,往后修行就是事倍功半,恐怕一二十载,就能回到曾经的巅峰状态,说不定还会更高。 两相对比之下,无冶子能怎么选自不用说;不过他也明白,他能看上的人,在当今的修行道也绝不是无名小卒。 通过搜魂和对几个路过修士的盘问,无冶子大概得知了玉瑶洲目前的情况。 虽然现在的顶流仙尊都是后来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但曾经走到过山巅,对于这些同道中人的道行有个大概估计;毕竟只要长生道还是断的,天资再好都只能卡在断桥桥头,不可能超过他对最强者的认知。 依照无冶子的判断,左凌泉背后的护道人,是八大尊主的某一位,临渊尊主的可能性最大。 如果临渊尊主跟在身边,无冶子毫无机会,但这种级别的仙尊,不大可能贴身为弟子互道,正常情况都是出事儿了给当地道友打个招呼,或者动用大神通裂空而至,帮弟子平事儿。 撕裂空间有范围限制,不可能在玉瑶洲开个洞,直接到了北狩洲后花园,只要临渊尊主在铁镞府附近,就不可能一瞬间赶到中洲,那需要提防的地,就只有附近的修士。 无冶子知道中洲如今有十个剑皇,南边的伏龙山附近,还有俩尊主,随便过来一个,现在的他都很难对付,因此只能先行布置场地,然后速战速决。 好在十几天忙活下来,已经准备妥当,接下来就是等着鱼儿上钩。 说起来这算是一场豪赌,赌赢了大道朝天,赌输了尸骨无存,不符合修行中人万事求稳的理念。 但有些时候,长生大道就摆在眼前,错过了这辈子都遇不上第二次,不敢去搏一把的话,走这修行道作甚? 上次差点身死道消,已经输过一次了,哪有赌狗次次输的…… 无冶子双手杵着长剑,望着东南方暗暗琢磨,直到东方晨光亮起之时,几道人影,终于出现在了视野内……—— 晨曦初露,久违的太阳,从背后的山峦间升起。 被雨露浸泡良久的黄沙与山野,在炽热阳光下迅速干燥,以至于地面上雾气腾腾,周身都能感觉到一股潮热。 左凌泉御剑而行,来到西南方的山野间,瞧见远处密密麻麻行进的修士后,就落在了地面,徒步前行。 山野间结伴过来探宝的散修极多,他们三人并未引起旁人的注意。 可能是灵气波动的源头已经探明,高境修士已经离开,剩下的大量低境修士,为了几块黑水与搏命不值得,彼此不再打打杀杀,而是热火朝天地挖起了矿,时而能听到讨论声: “矿洞很深,往里面挖还能找到品相好的,拿这些破石头不嫌占地方?” “落袋为安,挖多少是多少,赶快走吧……” “听说齐家和陈家的人马快到了,这些人一来肯定把矿洞霸占,赶快挖,能挖多少是多少,以后这样的机会可不好找……” 左凌泉顺着人群行走,瞧见满身大包小包的修士,回想起了自己和静煣第一次在落魂渊下矿,发现到很多矿石时的场景。 虽然回想起来,只是些寻常的材料,满满一玲珑阁才卖了万枚白玉铢,但那种白捡钱的兴奋感至今记忆犹新,所以很理解这些散修目前的心情。 谢秋桃最喜欢这种事儿,如果放在平时,她肯定拿着大口袋进去捡石头了,白捡的白玉铢境界再高也不嫌多。 不过上官灵烨和左凌泉在跟前,让他们陪着自己一起下矿,肯定不合适,谢秋桃看了几眼后,失望道: “看起来只是个矿洞,我还以为是什么大宝贝出世了呢。” 上官灵烨是铁出府顺位继承人,家里开钱庄的,虽然喜欢小钱,但跑去和低境散修一起挖矿的事儿,实在提不起兴趣。她在矿山外环视一周,没发现特别之处后,开口道: “算了,这地方没什么油水,去别的地方找找看吧。” 已经去过了麒麟洞,又跑来了这里,都一无所获,左凌泉也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就想提议,先回去把画舫开过来,带着清婉一起找机缘。 但左凌泉尚未开口,忽然感觉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剑意,从远方的山野间传来。 剑意很是缥缈,摸不清准确方向,特别熟悉,左凌泉用过一次仙剑,所以当时就辨认了出来。? 左凌泉神色微凝,转眼望向远方的山野雾锁青山,天地如水墨画卷,朦朦胧胧什么都看不清,认真感知,方才那股剑意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上官灵烨未曾察觉异样,询问道: “怎么了?” “我感觉到那把仙剑的踪迹了,像是幻觉,就在矿山后面,距离不定。” 只有神魂极度虚弱的人,才会神识错乱出现幻觉,对于修行中人来说,感觉到有就是有,没有幻觉的说法。 上官灵烨和谢秋桃,闻声脸色都凝重起来。 谢秋桃看起来憨憨的,但警觉性远超常人,否则也活不到这么大。她想了想道: “怎么感觉那人阴魂不散,从沙海外面到这里,一直都在我们附近。” 左凌泉看向上官灵烨:“感觉不对劲儿,我们还去不去斩妖除魔、匡扶正道?” 上官灵烨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正在估摸此行的吉凶,尚未下定决心,怀里睡觉的团子,就从衣领里探出头,望向矿山外的人群,抬起翅膀晃了晃: “叽!” 看模样,是在和熟人打招呼。 三人心中微惊,转眼看去,才发现山下的散修人群中,有个暮气沉沉的糟老头子,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和几个小年轻侃大山…… 待会还有一章,正在写…… 第三十二章 人心不古 “……剑皇没你们想的那般神秘,老夫当年在剑皇城里闲逛,撞见过剑七黄鹤去问剑老大要账,起因是两人为小事而打赌,赌一坛正儿八经的仙人酿,剑老大输了,拿不出来就想赖账,黄鹤那是拍着大门骂街……” “老人家,你路都走不利索还跑来挖宝,实在不容易,哥儿几个也不骂你了。剑七黄鹤那可是出了名的剑中君子,吾辈楷模,岂会做出骂街的事儿……” “骗你们作甚,剑老大还出了名的豪气干云,结果弄个大城不好意思收租子,想接活儿没人敢请,坐镇中洲又不能乱跑,穷的兜里比脸都干净,整天想把位置让给剑老二;剑老二四处云游逍遥自在,哪里会接这苦差事,所以才见逢人就说剑老大厚道,中洲老大的位子当之无愧,谁敢不服剑老大他跟谁急……” 金色晨曦洒在老树下,三个年轻剑侠,坐在装满石头的大口袋上面歇息,听着偶遇的老剑客瞎扯,但对于老剑客说的话,半点不信。 中洲十剑皇家业虽然没有南方的八尊主那么大,但好歹是一个层面的人物,每一个都是无数中州剑修毕生追赶的目标。 在中洲这地界,确实有‘剑老大’的说法,毕竟‘老大’算是尊称;‘老二’就不一样了,在人人都是‘老子的剑天下第一’的中洲,把位列中洲第二的巅峰剑仙云红叶叫‘老二’,那不是找刺激吗。 三个小年轻听了片刻,觉得这老头是在瞎吹牛,没啥意思,歇息够了,就扛着满满几大口袋石头,相继离去。 老陆坐在石头上目送,正好瞧见三人一鸟,从人群中走来。他眼神一动,杵着剑起身,露出笑容: “在这里等左小友,没想到先被你给找到了,这小鸟着实好眼力。” “叽” 团子张开鸟喙,示意投食是最好地夸奖,其他都是虚的。 左凌泉含笑让团子闭喙,来到跟前打了声招呼,因为有事在身,也没有细聊,先把方才所知的情况大略说了一遍。 老陆在中洲游历多年,什么事儿都遇上过,稍微琢磨了下,开口道: “如此说来,那个人确实蹊跷。剑客佩剑,犹如手足发妻,也是第二条命,岂会交于他人之手,除非对方值得完全信任,信任到可以把命交到对方手上。” 左凌泉也在困惑这点:“我和那人完全不认识,面都没见着,就遥遥把剑丢过来了,到现在没弄清意图。” “这种情况,要么是那人看中了你的天赋,想让你当衣钵传人,把剑借你看下你的根骨;要么就图谋甚大,能夺舍第一次,就能夺舍第二次。” 上官灵烨这样的青魁,最容易被邪门歪道盯上,心里也有这样的猜测,她皱眉道: “夺舍后道行大不如前,短时间不可能入玉阶,我在这里,他凭什么打夺舍的主意?仰仗仙剑?” 仙兵确实厉害,一出手就是毁天灭地,上官灵烨确实忌惮;但仙兵也不会违背天地法则,想发挥百倍的威力,肯定就需要百倍的投入。 就比如聚魂幡,想发挥仙兵的威力,少说得吞掉数百万亡魂;神降台借天神之力,力量好似不劳而获,但代价也显而易见——造价高昂基本上只能用一次、心神失守难以掌控,基本上等于用钱换暂时的力量。 仙剑是兵器,作用多在于把剑主的力量发挥到极致,同时借用周边天地之力,拔高剑主发挥的上限。 老陆沉淀这么多年,打出火镰谷那毁天灭地的一剑后,也耗尽了积蓄的力量;如果拿了仙兵就能无限制出剑,八尊主十剑皇早就被老陆杀干净了,还能只是‘陆十三’? 在上官灵烨看来,对方道行在她之下,仗着仙剑,或许能倾力一击把她灭了,但事后变成老陆这样,怎么夺舍? 先不说暴怒而来的师尊,要杀她动静肯定很大,必然引来中洲剑修围观,对方靠什么杀出重围? 老陆也想不通对方的意图,摇了摇头道: “能夺舍的仙家老怪,鬼魅手段肯定层出不穷,会些失传秘术也不奇怪;此行必然凶险,不过桃花尊主好像在附近,上次还救了我一命,只要她老人家在,应该不会出岔子。” 上官灵烨那天看到了桃树,但并未瞧见桃花尊主本人,不清楚对方还在不在。 不过即便不在,真出事儿她也能拖到援兵抵达,当下转身走向矿山: “走吧,过去看看对方耍什么花样。” 左凌泉走出几步,瞧见老陆杵着剑跟着,有些担忧: “陆老,你现在这状态,还能动手吗?” 老陆满眼无所谓,呵呵一笑道: “难,拼命都挤不出几分力气,不过逃命的本事还有些。待会真打起来,不用管老夫,跑得肯定比你们快。” 左凌泉哑口无言。 谢秋桃跟在后面,觉得这个奇怪老头说话挺有意思,笑嘻嘻接了句: “那可不一定,常言‘拳怕少壮’,论起逃命的功夫,老前辈恐怕不是我的对手,我跑得可快了,不信你问团子。” “叽叽。” 团子点头如啄米,毕竟前几天在麒麟洞听到锯东西的声音,它正想劝谢秋桃别去探查,结果一回头,就发现谢秋桃抱着乌龟跑没影了,那身法,看得团子都忍不住感叹一句: “你这鸟人,肯定长寿!” 老陆对谢秋桃的话抱有怀疑,沙哑笑道: “那行,待会较量一二,出了事儿,看咱们谁先逃回飞沙城。” “一言为定,嘻~……” 左凌泉和上官灵烨走在前面,听见队友认真讨论‘崩撤卖溜’的技术,眼神一言难尽…… 一行四人道行都不低,徒步前行翻过矿山,也不过半盏茶的时间。 虽然嘴上说说笑笑,但四人都未放松警惕,连团子都飞在了前面,搜寻山野间不同寻常的踪迹。 矿山后方是荒山野岭,树木在天地崩塌的摧残下一片狼藉,除了些许鸟兽看不到大型活物,修士都集中在矿洞,没有人来这里。 左凌泉在山岭间仔细搜寻,本以为那把仙剑的主人很难找,但没想到的是,翻过矿山走了不过十里,就在一个山坡上,发现剑主的踪迹。 山坡上长着一棵老树,火辣的太阳照在树上,在树下投出了一片阴影。 身披蓑衣的中年剑客,靠在大树下,头发散乱披了下来,身上满是血迹。 造型古朴的宝剑,插在剑客右手边,剑锋之上同样染了血。 呼呼—— 山风吹拂下,树叶轻响,中年剑客纹丝不动,好似死了一般。 左凌泉遥遥顿住脚步,眉头紧蹙,不明所以。 上官灵烨和谢秋桃也满是意外,没想到小心翼翼跑过来,会看到的这幅场景。 老陆年长,摸不清对方敌友,便率先开口道: “道友,没死吭一声。” 似乎是听见了话语,树下的中年剑客,慢悠悠抬起头,看向四人,目光最后集中在了左凌泉身上,气若游丝道: “小友,你……你总算来了,上次未能见面,没想到再见,已经落得这般境地……” 声音唏嘘悲凉,没有半点恶意,就如同瞧见了熟识的后辈,想交代遗言一般。 如果按照正常情况,借过仙剑的左凌泉,就该放下戒备,连忙上前扶住前辈,询问发生了什么。 然后前辈离留之际,说些高深莫测的话,再把仙剑交到左凌泉手上,咽气入土为安,一段奇遇就结束了。 但目前的形势,显然不怎么正常。 左凌泉知道这把仙剑,不久前才离开墓穴,面前这个中年剑客,要么是刚夺舍,要么就是脑子有毛病,反正不怎么正常。 不正常意味着风险,左凌泉没有拿命去赌的兴致,直接做出狂喜之色,开口道: “果然在这里。他重伤了,快把剑抢回来。” 上官灵烨也不信对方这幅做派,抬手就摆出了封魔剑阵后囚龙阵,想把树下的剑客困住。 不管对方是真是假,绑起来再问话,得罪人总好过好心被人阴了。 轰轰—— 不过眨眼之间,山岭下方就出现了九宫大阵,一座五色宝塔,也从天上砸了下来。 躺在树下装死的无冶子,瞧见几人直接动手,眼底也露出几分意外。 在无冶子看来,他借给左凌泉用了一次剑,给左凌泉帮忙解围,怎么看也是个雪中送炭的宽厚长者,从头到尾没漏出半点恶意。 无冶子看左凌泉像个心怀侠义之人,就想将计就计用比较简单的法子,诱骗左凌泉近身,然后以仙剑隔绝旁人,迅速夺舍逃遁,没想到左凌泉这小子,竟然见面就想抢剑,连话都不等他说完。 眼见阵法砸过来,无冶子总不能真被绑住,明知是试探,还是拔剑而起,闪身到了百丈之外,怒道: “老夫好心赠剑,你竟然乘人之危起杀人夺剑之心!好歹是习剑之人,你心里还有没有武德?!” 左凌泉瞧见对方生龙活虎跳起来,接下来的话就不用去听了,一个邪门歪道说的话有什么好听的,他取出一把法剑,冷声道: “杀!” 1秒:.bxx. 第三十三章 梅近水 萧萧山风,吹起荒野间四散的沙粒,悬空烈日,在山坡上拖出敌对双方的倒影。 以老树为界限,左凌泉四人和无冶子站在山岭两头,剑拔弩张,看似倚强凌弱,但实情并非如此。 左凌泉一声“杀!”字出口,并未率先上前,因为对面这个神秘剑客既然敢等他们过来,暴露目的也不跑,说明并不忌惮他们。 上官灵烨几个术法出手,也没有贸然近身,双眸盯着无冶子的一举一动,试图看破对方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事实也正如二人所料,无冶子骂了几句人心不古后,瞧见他们蓄势待发,并未逃遁,而是杵着剑站在原地,看向了几人的后方: “就凭你们这几个小娃娃,想拿走老夫手中这把剑,不够格,直接让你们背后的护道人出来吧;一个小后生罢了,在老夫面前装什么隐世高人,老夫纵横玉瑶洲的时候,你们都还没出生。” 各大仙家嫡传出门在外,正常情况下都有护道人,不过护道的人是谁,可能连当事人自己都不知道,毕竟明知背后站着个靠山的话,对心性的锤炼毫无益处。 左凌泉和上官灵烨都知道老祖会保他们,但老祖能不能赶过来,桃花尊主在不在跟前,都是未知数,只能在快死的时候,赌一把有人搭救,正常情况下,没人敢拿命赌。 对方让他们把护道人叫出来,左凌泉自然没法叫,上官灵烨直接道: “想见真神,得先过门将。你有本事把我等逼上绝路,护道人自然就出来了,就怕你这靠夺舍苟延残喘的老不死,也就会些嘴上功夫。” “夺舍之后,道行尽失,神魂之力十不存一,确实是苟延残喘。不过你们这些年轻人啦,总是忘记一句俗言,‘老狗也有几颗牙’。” 无冶子看起来很狂,目光从左凌泉几人身上移开,又望向周边山野: “提醒过你直接现身,非得躲在山里装高人,待会被老夫给逼出来,又打不过老夫,不嫌丢人?” 此言不知是真发现了背后之人,还是激将法诱使背后之人现身,反正有点作用。 左凌泉只觉一股香风从背后袭来,继而铺天盖地的桃花瓣从山头涌现,化为浪潮,淹没了方圆数里的大地,不过顷刻之间,就把所处的荒山野岭,变成了粉色的海洋。 “哇!” 谢秋桃瞧见这唯美的场景,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如果不是场合不合适,估计能跑进桃花海里转上几圈儿。 其余几人瞧见此景,便知晓是八尊主之一的桃花尊主来了。 桃花还带着些许酒香,看起来美不胜收,闻起来也沁人心脾,但桃花尊主现身,搞出这么大场面,可不是单纯为了显摆。 桃花海就是修炼至大成的术法‘桃花瘴’,由桃花尊主亲自出手,上官灵烨进去也是醉生梦死的下场。 桃花瓣组成的海洋,如同洪流般,刹那淹没了周边的山野,环绕山岭盘旋,留出了一个台风眼般的空洞,把几人围困在中间。 桃花尊主应该在桃花海之内,尚未现出真容。 被围住的无冶子,瞧见周边的桃花海后,眼中露出了些许意外,开口道: “你是梅近水的徒弟?” 左凌泉和上官灵烨,乃至旁边的老陆,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都有些茫然,毕竟桃花尊主多年不曾现世,他们连桃花尊主本名都不清楚,怎么会知晓其师尊的名讳。 无冶子的声音传出去不久,桃花海内就飘出一团花瓣,落在了左凌泉前面,组成了一个风姿卓绝的美艳女人,身着墨绿春裙,正是在祖树下有过一面之缘的桃花尊主。 桃花尊主的表情,不再如面对上官老祖那边醉醺醺没个正形,或者面对左凌泉时的故作高深,而是蹙着柳眉,不带半点感情,冷声道: “无冶子,你早该死了。” 上官灵烨和老陆,听到无冶子的名字,总算彻底确认了面前之人的身份。 无冶子毕竟是江成剑之前,中洲很出名的剑修,名字并不陌生,各家史料都有记载。 不过记载的内容,对中洲或者九宗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在窃丹之战前,玉瑶洲还处于较为混乱的时代,宗门各自为政,杀人夺宝事儿屡见不鲜,南北双方更是势如水火,打得不可开交。 而剑道老魔无冶子,硬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混出了一身南北双方人人喊打的魔头名声。 无冶子巅峰时期,虽然不如当代的江成剑,但差得也不远。有高深的道行和剑术,却没有江成剑的‘德行’,处事风格是标准的‘劫掠天地而肥自身’,靠着烧杀抢掠滚雪球,不光抢肥沃的南方九宗,中洲本地修士也被祸害得叫苦不迭。 无冶子是独狼,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杀完人就走,等发现之时,早已经远遁千里,横行的那段时期,不知有多少宗门被烧杀一空,最后硬逼得势如水火的南北双方,不得不联起手来,先把这个派系不明的搅屎棍灭了再说。 顺带一提,无冶子横行的时间,恰好在窃丹之战前不久,这次南北双方共同除魔的经历,也算是给后来南北修士共同赴死打下了基础,虽然无冶子的分量没那么重,但确实是玉瑶洲南北能一条心讨伐窃丹的诱因之一。 窃丹之战时,玉瑶洲的仙家巨擘,为了守护脚下土地,战死了九成;无冶子这么个上古老魔,却苟延残喘至今,这对仰仗前人功业,在这片土地上安稳生息的修士来说,简直是一种耻辱。 老陆是散修,但也是剑皇城榜上有名的散修,瞧见这么个祸害站在面前,哪怕事不关己,眼中也起了除魔之心;自幼被教导要守护九宗太平的上官灵烨更是如此。 无冶子对几人的杀念,丝毫不在意,看着完全不认识的桃花尊主,笑道: “老夫确实早该死了,可惜想杀老夫的修士,都没这本事。你那人人敬仰的师尊‘梅先生’,当年追杀老夫数万里,从荒山追到沙海,最后不照样悻悻而归,如今再好的皮囊,也成了一捧黄土,老夫倒是还在逍遥自在。修行道就是如此,道行高不如命长,能把所有对手熬死,自然就成老祖了。你师父都对老夫没办法,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奈何老夫?” 被人提起早已在玉瑶洲抹取名字的师尊,桃花尊主表情阴晴不定,哪怕是修为平平的左凌泉,也察觉到桃花尊主起了怒意和杀意,这些情绪波动,在他看来不该出现在一位心如止水的尊主身上,但确实感觉到了。 上官灵烨没听说过‘梅近水’的名字,知晓背后肯定有一段不为人知的秘事,而且很大可能和她师尊在内的九宗三元老有关。 再让对方说下去,桃花尊主干出啥事儿都不奇怪,上官灵烨开口打岔道: “桃花前辈,何必与这小小在言语上争锋,直接动手吧。” 无叶子听到了话语,轻轻摇头: “老夫在这陪你们唠嗑,你以为是在交代遗言?既然知道老夫的名字,就应该知晓,没点把握,老夫不会露头。今天你师父梅近水来了可以拦住老夫,那什么三元老来了也可以,但你恐怕不行。你一个走农家路数的药师,拿什么拦老夫一个剑修?!” 话落,无冶子把剑猛然插入地面,山岭微微震动了下。 古朴宝剑涌出黑色剑气,把无冶子整个人包裹在内,继而剑气往外延伸,又出现一层壁障,把桃花尊主在内的几人,也给包了进去。 左凌泉眉头一皱,他能明显看出,无冶子的气势忽然爆发,节节攀升,很快与巅峰时期的上官灵烨不相上下。 与此同时,几人听见脚底下,传来万鬼哭嚎似的哀嚎声响,一缕缕白烟从地面各处飘出,汇入无冶子手中的宝剑,让无冶子的气势再度攀升,一跃直接突破了幽篁的瓶颈。 此情此景,不光上官灵烨,连老陆都感觉不可思议,因为这些上古禁术,在当代早已被禁绝,不说修行之法,连名字都不容外人知晓。 九宗负责封存禁术的是三元老,因为后来的五位尊主,没在窃丹之战出过力,不被三元老所信任,连他们都防着。 桃花尊主不会这些大禁之术,但年岁长,听说过这些诡异法门。她这几天找到左凌泉后,一直跟在附近,方才没现身,就是因为没摸清无冶子想搞什么花样。 此时桃花尊主总算弄清了无冶子的路数——夺舍后道行骤减,道行十不存一,为了能拿到左凌泉的躯壳,无冶子先在麒麟洞天内找了麒麟鹿角。 鹿角有淬筋锻体之神效,无冶子以鹿角强行开辟体内经脉洞府,让五行本命得以容身;继而寻到这处黑水玉矿山,诱导近万低境修士进入矿洞,再以五行主水的仙剑为阵眼,利用无数黑水玉组成炼魂大阵,吞噬修士魂魄,补充损失神魂之力。 这种极端的方法,无异于自杀,强行开辟经脉窍穴放置本命物,体魄根本没法承受,即便有麒麟角无时无刻修复身体,用不了几天麒麟角也会被消耗殆尽爆体而亡。 但爆体而亡之前,无冶子明显能做一些事情。 无冶子本就是巅峰仙尊,神魂趋于完美,否则难以在地下苟且三千余年;吞噬掉矿洞内近万修士的魂魄,至少能让他重回巅峰一瞬间。 虽然时间很短,但无冶子是剑修,巅峰时期的战力,在如今的玉瑶洲也能进前五;巅峰剑修和人搏杀,本就是一剑的事情,而无冶子这一剑,走农家和医家路数的桃花尊主,还真不一定能挡住。 眼见势头不对,桃花尊主双手合十,周边花海直接压向地面,阻断不停被吸纳的神魂。 无冶子站在仙剑之后,吸纳神魂之力的同时,还说起了嘲讽话语: “你师父连此阵的脉络命门都没告知于你,你怎么拦老夫?如今世上能破此阵的,恐怕只有南边的伏龙尊主和临渊尊主,可惜,他们过不来。” 无冶子等桃花尊主现身,才启动炼魂大阵,是因为炼魂大阵一动,方圆千里皆有感知,中洲乃至南方的仙家巨擘,肯定会赶来,他提前用的话就被包围了。 他必须确定左凌泉的护道人是谁后,才能决定用这唯一的底牌来对敌,还是来逃遁。 现在护道人出来了,以无冶子的判断,桃花尊主挡不住他的仙剑之威,而他一剑出手,只要逼退桃花尊主,就能抓到左凌泉,接下来就是用最后的余力逃出生天了,曾经甩脱追兵千万次,机会很大。 未防援兵裂空而至,无冶子速度很快,不过两句话的功夫,气势已经拔升到让人难以企及的地步,如同在人世间降下了一尊异世天魔。 桃花尊主瞧见此景,眼中并未露出忌惮之色;她身为八大尊主之一,玉瑶洲的巅峰强者,心血来潮跑出来给左凌泉护道,若是被人一剑放翻,那她以后就不再是不满上官老祖隐世不出,而是羞于见人了。 见无冶子准备倾力一击,桃花尊主双手合十,面前冒出一根树苗,继而疯长,转瞬间化为遮天蔽日的大树,把几人庇护其后,看起来是想硬接这一剑。 上官灵烨对师尊无比自信,但对桃花尊主的道行却有点怀疑,事关几人安危,她还是插手,展开无数护盾,给桃花尊主帮忙。 不过两位山巅修士攻防,显露出的锋芒,方圆千里都能有所感知,上官灵烨的几个小护盾,放在桃花尊主的大树面前,聊胜于无。 这种规模的冲突,上次估计还是在栖凰谷上面,上官老祖对峙仇泊月,其他修士皆如蝼蚁,除了抬头旁观,做不了任何其他事情。 左凌泉被苍天巨木挡住了视野,看不到对面的情况,但能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剑意在对面凝聚,直刺神魂深处,锋芒强到老陆都不得不御出了仙剑黄泉挡在身前,以免心神失守。 老陆对剑修很了解,桃花尊主绝非泛泛之辈不假,但对方作为中洲的剑道老魔,手持仙剑,名传三千余年未曾消亡,若是不会剑一,那才是稀奇事。 如果无冶子能用出剑一,老陆觉得桃花尊主正面硬刚会吃亏,正常来说应该避其锋芒打拉扯才是。 但桃花尊主辈分和威望摆在那里,老陆在其面前,算起来和左凌泉是一辈人;一个微末道行的后辈,去指挥一位尊主打架,显然不合适。 反正桃花尊主在前面挡着,真挡不住他们也死在后头,老陆索性也没指手画脚,安静旁观,想看看身为八尊主之一的桃花尊主,道行到底有多高。 两位山巅修士同时发力,用山河变色来形容丝毫不为过。 左凌泉等人心里都捏了一把汗,但桃花尊主能不能挡住无冶子巅峰一剑,到最后也没能瞧见。 因为任谁都不会想到,护道人也可以套娃,堂堂玉瑶洲一方尊主的背后,竟然也能有人站着! 就在无冶子眼神讥讽,双手握住宝剑,即将把道行强行回升到顶峰之时,气势忽然一凝。 地底下方的矿洞内,无数躺在地上哀嚎,即将被抽走三魂七魄的小散修,也同时凝滞了下来,似乎被无形之力定住。 无冶子和桃花尊主同时错愕,抬眼看去,才发现悬空大日之前,不知何时多了个雪衣如白梅的女子。 女子除开齐臀长发飞散飘舞,周身看不到任何外泄的气息,就好似悬浮于空的投影,除了肉眼,根本感知不到其存在。 但烈日之前的女子,明显是真人。 只见女子五指纤长的双手,在身前交错重合,轻描淡写吐出一个字: “解!” 言出法随。 炼魂大阵并未停止,但已经被无冶子吸纳入体内的万千魂魄,竟然一缕缕从剑锋之上飘了出来,渗入地底,返回了下方的散修身躯之内。 星河倒转般的神通,看得下方数人面露惊悚。 上官灵烨知道师尊有这么大本事,但没料到世上还有其他女人,气场能强到这种地步——没散发任何气息,仅凭一个鸟瞰众生的眼神,就能让人感觉到那难以逾越的仙凡之别。 所有人中,最惊悚的莫过于的正在作妖的无冶子。 天上之人的所有信息都被抹去,无冶子几番调查下来,没发现蛛丝马迹,自是认为此人已经和那些曾经的古老对手一样,都化为了历史尘埃,被今人所遗忘。 但无冶子万万没想到,被天上这人追杀进沙海,躲了三千年都没能熬死对方,出来还能打个照面。 俗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士别三千年,该怎么看,已经不是凡人能理解得了。 曾经彼此旗鼓相当,无冶子单打独斗还能打个有来有回,如今不用想也知道是云泥之别,炼魂大阵都被人随手破解,无冶子连出一剑的资格都没了,此时唯一能说的,只有: “你怎么还活着?” 天上的女子,遇上一个能叙旧的故人不容易,哪怕对方是个仇敌。她没有一指头把强弩之末的无冶子弹死,而是回应道: “做事要有始有终,曾经南方修士请我出手除魔,既然答应了,哪怕他们都已经不在世间,事儿还是要做完。” “你怎么可能没在玉瑶洲留下名字?曾经谁人不知‘梅山向阳城’,连向阳城都改了名,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天上女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过其他人很快给了无冶子答案。 桃花尊主站在大树下,抬头看着天上那个面容已经有些陌生的女人,目光先是痴然,就如同第一次瞧见那个女人一般。 不过反应过来后,桃花尊主就隐去了眼底的一切情绪,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你们去杀无冶子,此人交给我。” 话落,桃花尊主竟然御风而起,在大地之上拉起无数花瓣,组成了一道雷霆交错的囚笼,把天上女子锁在其中。 轰隆—— 此举不光是左凌泉等人,连无冶子都蒙了下,不知道这师徒二人,为何会见面就自相残杀。 但对手内讧,对无冶子来说明显是好消息,不假思索就拼着余力往远方逃窜。 上官灵烨目露震惊,但尊主的事儿她插不了手,无冶子这么大个人头摆在面前,把仙剑抢回来才是正事儿。 上官灵烨心有疑惑但并未发问,带着左凌泉就追向了逃窜的无冶子。 老陆和谢秋桃,也管不了山巅修士的爱恨情仇,站在下面看戏显然不是明智之举,当下也和左凌泉一起,追向了无冶子。 四人御风而行,追出不过几息的时间,左凌泉就发现,北方有铺天盖地的剑意压来,犹如万军冲阵、江河溃堤,势不可挡。他询问道: “怎么回事?” 老陆同样眼神微惊,沙哑回应: “剑老大和云红叶来了,姜太清黄鹤等人也在后面。” 上官灵烨目光则放在南方,瞧着天际尽头逐渐凝聚的五色祥云和雷霆,开口道: “帝诏尊主、伏龙尊主马上到了,师尊不知道会不会莅临。这个女人是个什么身份?” 谢秋桃看得心惊胆战,连前面的无叶子都不关注了,轻声道: “我小时候在北狩洲,听过‘幽萤四圣’的说法,说是异族的四个首脑,负责攻伐东南西北四洲,这个女仙长,不会是四圣之一吧?” “就算不是,看这阵仗也相差不远,杀完人快走吧,真打起来沙海飞沙城都不安全……” 左凌泉御剑而行,对异族之事了解甚少,没有插话;不过他心头也有疑惑——因为他方才在树下抬眼眺望的时候,发现天上那个女子,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看了他一眼…… 六千字啊…… 1秒:.bxx. 第三十四章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无冶子早已不属于这个时代,搜魂之术得来的片段消息,也是中洲底层修士间的杀人夺宝、尔虞我诈,有些难以理解,曾经都死道友莫死贫道的道友们,为什么会在出了事儿后,一起往一个地方赶。 正常情况,不该是有人率先过去,其他人暗中观望,看是否暗藏杀机,是否有利可图,才决定出手吗? 无冶子知晓梅近水的厉害,在他那个年代就是南方的仙家巨擘,如今还活着,哪怕卡死在长生桥头,阅历和修行领悟也不是后辈能睥睨的,这些个小年轻就这么杀过去,就不怕被梅近水换掉几个? 时代终究变了,几千年相对安稳的环境,带来了无尽的好处;底层还在刀口舔血,但山巅修士早就明白了什么叫一损俱损,不管私下关系如何,玉瑶洲大乱谁都讨不着好,所以早就达成了共识,九宗出事儿剑皇城会过去帮忙,剑皇城出事儿同样如此。 这种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的关系,没经历过灭世之战的无冶子自然不理解,更不理解往日德高望重的梅近水,为何比他还人人喊打。 不过此时,无冶子理不理解都无所谓了,活在史料中的人物,就该埋进历史的尘埃里。 冲出山岭后,无冶子一直往西方的海边逃窜,奢望能遁入大海,靠着亲水的天赋,逃出生天。 只是无冶子以鹿角强行开辟经脉气府,本就是饮鸩止渴般的行为,炼魂大阵失败,神魂之力难以恢复,夺舍自然成了奢望,紧靠一具随时可能爆体而亡的身躯,怎么从四个追兵手下逃出去? 现如今唯一的活路,是找个地方藏起来,把命魂藏进仙剑,等待下一个有缘人。 但后面的几个小辈,盯着到手的仙剑,哪里会给他藏身的机会,根本不用出手,光追赶都能把他耗死。 不过眨眼之间,几人已经追出数里。 上官灵烨处于全盛时期,痛打落水狗都能吃力的话,她也不配被称为九宗第一青魁了,全速近身,身上又罩上了黑甲,抬手便是一道紫色雷霆,轰向了无冶子的后背。 无冶子半空回身,以宝剑玄冥挡住雷霆,被震向地面。 左凌泉乘虚而入,身形快若奔雷,一剑直取无冶子心口。 谢秋桃倒持铁琵琶,如神人天降一锤砸向无冶子头颅: “哈” 地面一声爆响,出现了一个陨石坑。 常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无冶子再不济,也是曾经的剑道枭雄,手持仙剑,应对并不吃力。 仅仅是一剑,就削断了左凌泉手里的寻常法剑,化解了攻势;但反手劈向谢秋桃的琵琶时,却吃了瘪。 只听当的一声脆响。 犹如黑铁铸造的铁琵琶,被仙剑玄冥劈中,竟然连划痕都没有,当然,仙剑也完好无损。 无冶子瞧见此景明显愣了下,尚来不及怀疑谢秋桃手里这铁锤的品阶,左凌泉再度一剑袭来,而这一剑,可不像刚才那么好化解。 老陆跟着追杀,但身如风中残烛,没什么战力,基本上等于跟着看戏。 瞧见左凌泉手中剑触之即断,根本发挥不出战力,老陆手腕轻翻,一把其貌不扬的古铜色的长剑出现在手中,直接丢给了左凌泉: “试试这个。” 左凌泉目光锁定在无冶子身上,未曾回头,直接抬手抓住了丢来的长剑。 但剑一入手,左凌泉就是一惊,差点被手中的宝剑压了个趔趄。 老陆的黄泉剑,是一把在地底埋藏无数年岁月,自生灵智的古剑,五行亲土,分量不是一般地沉,哪怕剑气散尽,也极为压手,练气修士估计连拿起来都困难。 因为剑的性质,使得老陆的剑也走厚重一道,大开大合重如山岳,速度谈不上多快。 左凌泉走刚猛迅捷的路数,拿这把仙剑,肯定发挥不出全力;不过无冶子手中这把玄冥,五行主水,天生被黄泉剑五行克制,总得说起来还是无冶子吃亏。 左凌泉手持黄泉剑,发挥不出麒麟洞天中惊天动地的效果,但一剑出手,也带起了无坚不摧的锋芒。 无冶子这次不敢再硬碰硬,毕竟剑扛得住他扛不住。自知一人难敌八手,无冶子飞身后退,开口道: “小子,剑给你,放老夫一条生路如何?” 无冶子此话并非虚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命保住,仙兵法宝可以慢慢找,命没了可是万事皆休。 但左凌泉等人可不会这么想。 左凌泉还没开口,提着大琵琶乱锤的谢秋桃,就回应道: “你有毛病?宰了你剑不还是我们的?” 左凌泉正欲出口的话语,则变成了: “对啊。” “呸” 无冶子怒火中烧,此时也别无他法,骂道: “还自誉为正道中人,你们还要不要点脸?” 附近有无数仙尊在,上官灵烨也觉得这么说不合适,面色严肃道: “无冶子,你恶事做尽,以为一把剑就能换得苟延残喘?你即便毁了这把剑,今天也休想逃出生天。” 无冶子落到这般境地,何尝不想毁掉跟随多年的佩剑,但仙剑这东西是杀伐利器,能靠徒手毁掉就不配称之为仙兵了。他只能道: “你们杀了我,如何让这把剑认仇人为主?” 可惜,这话也只能骗骗小孩子。 上官灵烨作为九宗第一青魁,对仙剑的了解可不缺。 仙剑都有剑灵,分先天孕育和后天铸造,两者很好区分。 由天地孕育的仙剑,和天地融为一体,看起来就是一把剑,很纯粹,没有生灵的情绪。 而后天铸造的仙兵,就如同上官老祖的打神锏,以仙兽魂魄为剑灵,会有喜怒哀乐等情绪,甚至会说话发牢骚,看起来更像个人。 先天的仙兵,基本上和天地同寿,认主就不离不弃,剑主死则等待有缘人,就像真正天地一样,人来人往皆过客,唯青山绿水永存。 而后天铸造的仙兵则不然,和剑主的关系类似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剑主死了大概率会找有缘人帮旧主报仇。 无冶子手上这把仙剑,明显是更为稀有的先天仙兵,虽然源自北地玄龟,比上官老祖身边那把差一点,但性质没变。 左凌泉哪怕把无冶子宰了,只要剑认可左凌泉,那说明命里该是左凌泉的,关无冶子什么事? 因此,上官灵烨根本没回应无冶子的话,抬手就是两记雷霆,劈向节节败退的无冶子。 无冶子自知插翅难逃,再打下去身体必然先行爆体而亡,当下也露出的凶性,怒骂道: “老子杀人夺宝一生,老来岂会被尔等劫了毕生积蓄,有种你们就来拿!” 话音落,无冶子把手中宝剑丢去了远方,然后身形往反方向逃遁。 左凌泉以为对方要逃,这时候自然先杀人,不然拿了剑他也用不了。 但左凌泉和谢秋桃刚追出几步,就瞧见无冶子掏出了一枚造型古朴的牌子,捏在双手之中,七窍喷出墨黑雾气,整个身体瞬间鼓胀。 “快闪开!” 老陆吓了一跳,连忙呵斥。 好在左凌泉见过修士自爆的场面,立即拉住满眼不舍的谢秋桃,往回飞推。 山野间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 无冶子的玲珑阁内,也不知装了多少东西,连同身体一起爆开之后,竟然飞散出五彩琉璃般的光芒,残骸往四方激射,又引发了连环殉爆。 轰轰轰 上官灵烨看着肉疼,但这时候总不能上前捡装备,撑起护盾挡在几人之前,等着冲击结束。 不过无冶子自爆,并没有毁掉所有东西,玲珑阁炸开后,里面还飞出了几样品阶极高的物件,其中就有一对尺寸巨大的鹿角,一个稍有残损,另一个完好。 上官眼前一亮,怕被附近的仙尊发觉,迅速凌空收入了玲珑阁。 轰轰轰 等爆炸的冲击结束,原本所处的地面,已经变成了数十丈深的大坑。 左凌泉抬头打量,大坑内连衣角都看不到了,只剩下一柄古朴的长剑,插在视野尽头的山丘上,变得如寻常铁剑一样普普通通,就如同一起死了一般。 一把无主仙剑扔在地上,附近的几个剑皇总不能不感兴趣,万一那个巅峰剑仙拿起来看一眼,不小心认了主,左凌泉都没处说理,因此几人都连忙过去捡战利品。 但就在此时,躲在上官灵烨怀里的团子,忽然探出头来,指向西边: “叽叽!” 左凌泉一愣,不过马上就反应过来: “不好,他跑了,快追。” 上官灵烨没想到无冶子这般狡诈,能拼上全部家当,来掩护一缕残魂逃遁,若不是团子机灵,还真被跑出去了。 残魂暴露在光天化日和罡风之下,很快就会灰飞烟灭,无冶子若是找不到容身之处,支撑不了几个时辰。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上官灵烨还是如影随形,用雷法轰击大地,直到团子满意点头,才心满意足转身回去取战利品…… 左凌泉去追击穷途末路的无冶子,加起来也不过几句话的时间,与那边的满载而归相比,山岭之上的气氛,则要肃穆许多。 单独尊主出场,气势确实能压住脚下苍生万灵,但山巅的高人同处一堂,那股位列山巅鸟瞰苍生的感觉反而淡了,或者说彼此都在天上,没有对比,那股气势体现不出来。 山风已经静止无声,地下矿洞内也无声无息,天地间好似只剩下悬浮于空的九道身影。 剑皇城这次来了四个,目前在中洲的都来了。 为首的青袍男子,并未佩剑,负手悬停于空,看起来有些其貌不扬,任谁瞧见第一眼,都不会认为这个男人,是自窃丹之战后,以一人之力,建立起中洲秩序的剑老大江成剑,又或者说是玉瑶洲第一剑修。 稍微往后的两人,是云红叶和黄鹤,位列第二和第七,私交不错;面如冠玉着文袍的是黄鹤,云红叶则是标准的剑修打扮。 姜太清外号雷公,在剑皇城位列第四,一袭云纹锦袍,面向年长如书院夫子,实则在四人中最年轻,因为要教个没正形徒弟,太嫩不够威严,才弄出这副老成模样。 四人有带剑的不带剑的,但此时都没有去摸剑,而是面色严肃地望着前方的女子。 九宗这边也来了四个,除开桃花尊主,剩下的就是九宗三元老,这种陈年旧事儿,其他尊主其实也插不上话。 身着雪色长裙的女子,被八个玉瑶洲最巅峰的修士包围,并未露出惊慌之色,眼中反而带着几分望子成龙的意味,开口第一句话便是: “诸位,好久不见。” 桃花尊主依旧用雷霆囚牢,困住曾经的师长,双目通红,咬着牙没说一句话。 其他七位,神色各异。 伏龙尊主陈朝礼,道士打扮,手持一杆浮尘,在三元老中,位列第三,性格风轻云淡,往年一般不干涉俗世乃至仙家的事物。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听闻女子开口,伏龙尊主犹豫了下,还是拱手行了一礼: “晚辈见过梅先生。” 先生是对德高望重之人的尊称,陈朝礼如此称谓,是因为他在四方云游之时,去过梅山,还留下过碑文;而那次,他见到了已经是南方巨擘的梅近水,夸赞过他几句。 之后开宗立派,乃至窃丹之战率众降魔,梅近水都对他有所照拂,香火情没有师徒那么深,但肯定是长辈,因此无论对方身在何处,彼此孰高孰低,该以长辈之礼相待,还是得以长辈之礼待之。 上官玉堂从蛮荒之地东渡至此,打下目前的家业,靠的是自身本事;但没有梅近水的认可,不会那么顺利,见到曾经的故人,也少有地放下了居高临下的态度,拱手一礼。 帝诏尊主商诏,是在窃丹之战时,从华钧洲而来的外援,后来落地扎根,打造了目前的天帝城和帝诏王朝,和梅近水交情不算深,但窃丹之战共患难,并非没有交情,此时坐在五色麒麟背上,轻轻叹了口气。 剑皇城四人,就江成剑和梅近水打过交道,可能是觉得气氛太严肃,开口道: “梅仙子既然走了,为何还回来?这让我等很为难呀。” 其他人也是如此想法。 向阳城梅近水,当年资历和威望摆在那里,窃丹之战的战功也不比三元老少,足以担任九宗首脑,上官玉堂都不好位列其上。 曾经并肩而战,共同在铁簇洞天内赴死,血性和真情都有目共睹,三元老对梅近水也绝对信任,就像如今,三元老唯一不会怀疑的人,只有其他两位元老一样,这是用命来见证的交情。 可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在大战刚刚结束不久,梅近水就走了,没有和人解释缘由,解释了也不会被理解,因为她去了幽萤异族,在那边重新建立了势力,一直延续至今。 对于三元老来说,这是难以理解的背叛,走了这一步,他们就必须对曾经的至交乃至师长下杀手;但窃丹之战的惨烈都熬过来了,对曾经的战友下杀手,谈何容易? 梅近水跑得太远,没法去清理门户,三元老能做的,只有清理梅近水存在的痕迹,以免其影响力带偏了后人,让时间冲淡此事的印象。 但三元老没想到,梅近水竟然还敢回来。 回来就意味着兵戎相见,他们要是放过了梅近水,正道秩序就崩了,九宗乃至九州仙家画下的那条不容践踏的界限,就成了一句空谈。 江成剑说很为难,确实是不想遇上这种事儿,但在玉瑶洲坐镇这么多年,为了一州之地的太平,再难也得出手,不然其他尊主剑皇效仿怎么办? 面对江成剑的询问,白衣如雪的女子,只是微笑道: “离家久了,想回来看看。” 围成一圈儿的八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最后还是奉行降妖除魔之道最彻底的陈朝礼,开口道: “敢问,先生看够没有?” 这一句,已经相当于请梅近水交代遗言了。 伏龙山是道门,弟子不沾人间事,一身都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在正道眼中,投靠幽萤异族,就是入了魔,那无论对方是谁,陈朝礼都不会手软。 一直困住梅近水的桃花尊主,眼见重人起了杀心,终于憋不住,对着众人怒声道: “我师父对玉瑶洲的贡献,不比你们少半分。今天是我大义灭亲,把她留下;她只要肯回头诚心悔过,你们不能动她分毫,否则我崔莹莹,宁可被关入雷池禁地,也要送她安然离开!” 桃花尊主近乎声嘶力竭,说出这句话,等同于压上了自己的大道和整个桃花潭。 能说出这句话,就代表桃花尊主存了私心,在必要之时,甚至能背叛九宗乃至天下生灵,根本不配再担任目前的位置。 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尊主剑皇也不是圣人,只是比凡夫俗子心智更坚韧罢了,所以能理解桃花尊主目前的冲动,对她的话,也有所考量。 梅近水无疑很强大,几千年道行摆在那里,石头都该修成仙了,更不用说往年已经站在山巅的梅近水,真能回头,虽和规矩冲突,但接纳好像也并非不可,毕竟这种级别的高人都不让回头是岸的话,那不是逼着幽萤异族殊死一搏。 不过这种事从无先例,知人知面不知心,开了头是什么后果,无人可知。 在场八人,彼此交换眼神,显然在商议此事。 桃花尊主被海近水养大,所有的一切都来自这位师长,心里对师长能回头的期望有多大可想而知。 此时桃花尊主看着熟悉的道友,眼神决然中又带着几分期盼,希望大家能重归于好,回到战后肝胆相照的曾经。 但可惜的是,一洲之事不能被个人私情左右,桃花尊主自己都知道,以她的一切为筹码,逼整个玉瑶洲破例,希望不大。 但她没想到第一个否决的,竟然是她认为能向着她师尊说话的那个人! 上官玉堂悬浮在三元老之前,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丝毫波澜,甚至没去考虑桃花尊主的说法,见众人有分歧,直接开口道: “我敬佩梅前辈的为人,所以明白,她这种人,和我们大部分人一样,选择了走一条道,就不会再回头。彼此道不同罢了,梅前辈自认无错,又岂会为此悔过……” “上官玉堂!” 桃花尊主听见这言语,再也压不住心里的怒火: “你是狼心狗肺的石头不成?你忘了当年,你刚到玉瑶洲,是谁帮你站稳脚跟?窃丹之战,你冒冒失失上前,师尊救了你多少次命?没有师尊你早死在了铁簇洞天里面,现在让你放师尊一条生路,你……” “恩情我自会记得,但你师父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知晓,她若是能为曾经而后悔,当年她就不会走。” “你怎么知道?!你就是故意为之,我师尊能回来,为什么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 桃花尊主怒意越来越重,最后甚至背靠梅近水,面向上官玉堂,有与众人搏命的趋势。 刚刚灭掉无冶子的左凌泉等人,瞧见动静实在没忍住,又悄悄跑了回来,发现这内讧的场景,一时间也茫然在了当场…… 第三十五章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太莽 九道身影悬浮于烈日之下,女子的厉声斥问,响彻在天地之间: “……你难道就没有半点良心?我师父当年可曾亏待过你半点?剑皇城的人都没开口,你先跳出来唱反调,你怕我师父回来,抢了你的位置不成?……” 声音怒不可遏,但其中也不乏激将和祈求。 桃花尊主很明白,目前的局面下,上官玉堂松口,师傅不一定会安然无恙;但上官玉堂不松口,那天王老子来了,也没人能把她师父救下来。 可惜这些话语,已经没了什么意义。 在场其余尊主剑皇,在上官玉堂开口后,对于该不该给梅近水浪子回头的机会,心里都有了答案。 上官玉堂说得没错,能走到山巅的修士,道心之坚定远非常人可比。 邪道可能有朝一日想通了弃暗投明,正道也可能想通了走上歪路,但绝不可能在正邪之间反复横跳,特别是梅近水这样的巅峰修士。 梅近水能去幽萤异族,必然是有自己坚守的心中之道,哪怕几千年下来发现自己真错了,以山巅修士的心性,要么无颜苟活于世,要么隐忍潜伏在幽萤异族,来日将功补过,哪有灰溜溜跑回老家悔过的道理? 由此,在场众人,面色都转为了严阵以待。 上官玉堂面对桃花尊主的怒骂,并未动怒,最后警告道: “此事与你无关,你现在离开,念在你们师徒之情的份儿上,今日冲动之举既往不咎。身为一方尊主,你要分清公私的界限,若一意孤行与我等动手,你明白下场。” 桃花尊主自然知道她的做法不对,但授业恩师安危在前,忠与孝她选哪个都是错;所有人都大公无私,她也大义灭亲的话,师尊往日的付出难不成都喂了狗? 桃花尊主显然不会听从劝告,她还想软硬兼施,让周边众人改变主意,但尚未说话,身后的女子就先开了口。 身着雪色白裙的女子,面对显露敌意的众人,依旧态度随和: “玉堂的性格一点都没变,大是大非之上从不犹豫;倒是莹莹,你的性子该改改了。” “师父……” “不必为我担忧,我今天过来,不是求死,又岂会站在这里,等你们商量怎么对付我。”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的脸色出现了细微变化。 他们把梅近水围在这里,迟迟不动手,除开对昔日故人的尊重外,也是因为摸不清梅近水的意图。 在场三元老四剑皇,代表了玉瑶洲顶层过半的战力,遇上谁都能杀,梅近水再强,也不可能一个打他们七个。 可以海近水的道行,更不会活够了跑回来送死,如果此次现身是事先谋划的话,问题可就大了。 高人去哪里都是高人,梅近水在幽萤异族中地位不低,必要之时能把幽萤异族的顶层大佬全叫来。 如果梅近水此行是想率异族部众突袭玉瑶洲,她在这里调虎离山,那很可能此时此刻玉瑶洲已经沦陷大半了。 念及此处,三元老四剑皇暗暗以神念感知各自老家,好在玉瑶洲各地一切如常,没有异样。 梅近水没有卖关子的意思,继续道: “这次过来,一是彻底灭了无冶子,完成故人的遗愿;二是和你们叙叙旧,彼此道不同,但交情尚在,太久不见,确实想念了;第三嘛……” 梅近水说到这里,忽然低头看向了所有人都没注意的脚下。 在场尊主剑皇,神念集中到了梅近水所看的位置,却见远方的山坡上,站着四个不算面生的人,梅近水望的是其中一个面相极为年轻的俊朗剑侠。 “这位小友的诗不错,‘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此诗是我听过最好的一首梅花诗,比朝礼那打油诗强多了。以前都得现身当面一叙,这次既然顺道,就没有破例。” 全场鸦雀无声。 这个鸦雀无声并非震惊,可能有一点,但不是主因。 主因是仙道枭雄剑拔弩张的场合,梅近水忽然念一首好诗,各大尊主剑皇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回应;这种场合下,他们总不能来句“妙哉妙哉”吧。 左凌泉本来在远处面色严肃地旁观,忽然被天上众神注视,微微愣了下;听见那个女子当众念诗后,尬得头皮发麻! 什么鬼?提我作甚? 左凌泉想开口解释一句,但当前这场合,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 好在天上的白衣女子,目光并未在左凌泉身上停留多久,夸赞一句后,就转向了左凌泉身后,那个暮气沉沉的老剑客身上: “你有话要问我?” 众人闻言,把目光转了过去,却见往日名震中洲的‘陆十三’,此时愣愣地站在原地,犹如失了魂儿的垂暮老叟。 老陆虽然不是中洲剑皇,但位列十三,其实也就差了一步而已,能露出这种失魂落魄的模样,说明心湖翻江倒海,已经到了没法压制的地步。 在火镰谷殊死一搏之前,老陆曾听林紫锋说起过,幽萤异族有一位高人,可能帮到他。 老陆对此半信半疑,或者说心存侥幸,看到今天这场面,如果他猜得没错,林紫锋说的高人,就是面前这位能让尊主剑皇都为难的女子。 老陆曾经跑遍千山万水,发了疯似的求助高人名士,想寻找挽回曾经的方法,但得到的答案,皆让人失望而归,这可能是他距离答案最近的一次。 但修行一道,一问一答,就是一种恩情。 而且他如果从邪门歪道那里,得到了在正道没有的答案,那代价是什么? 老陆孑然一身,看似已经没什么可失去,但沉默良久后,还是收敛了神色,提着剑沙哑一笑: “我陆剑尘习剑一生,错过千次万次,心中也不乏恶念,但庆幸的是,一辈子都走在正道上,没有落得林紫锋那样众叛亲离的下场。所以,我没什么要问的。” 这句话,表明了正邪不两立的界限。 ‘取之有道’便是正道,他陆剑沉就算错过千次万次,错到觉得自己不配为人,不配活在世上,但只要手里还握着剑,就宁可余生自食苦果,也不会向邪门歪道摇尾乞怜,去求那后悔药! 天上几位曾经被陆剑尘求过的仙家巨擘,大略明白陆剑尘方向想问什么,闻言不乏意外。 梅近水见老陆如此作答,并未多说,收回目光看向虎视眈眈的众人,开口道别: “再会了。至此一别,再见不知何时,望各位能一切安好。不过彼此道不同,迟早会再遇上,你们也不要心存侥幸;正如玉堂所说,我想做的事儿,没人能左右,到时候你们挡不住,我也不会对你们留手半分,就如同玉堂要杀我一般;大道之下,不存私情。” 说完最后一句,梅近水的身体逐渐虚幻。 几位尊主剑皇,见梅近水要逃,自然会阻难,但顺着神魂波动追踪,却发现梅近水的本体,竟然是桃花潭的那棵祖树。 一直心急如焚的桃花尊主,发觉此景,眼神化为了茫然不解。 “那棵桃树为我所种,用来看护莹莹长大,与我本命相连,否则孟章神君赐下机缘,岂会放在那棵桃树上。你们也不要把树砍了,长这么大不容易,我已经抹除了联系,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海近水消失之前,想了想,又看了左凌泉一眼,叹道: “顺应天命者悲,抗逆天命者死。其实走哪条道都不容易,但无前人栽树,哪来的后人乘凉……” 话语未尽,身形已经彻底消失。 同一时刻,远在桃花潭的那棵祖树,似乎有什么东西消失了,少了几分往日的灵气…… 忽如其来的巅峰对峙,在梅花香气消散于天地间时悄然结束。 八位尊主剑皇,并未放松警惕,顺藤摸瓜把所有可能的地方搜索了一遍,但源头都指向了桃花潭内,那棵扎根千年的祖树。 祖树在窃丹之战前就已经种下,是桃花尊主的立足之本,梅近水离开后,三元老也舍不得毁掉这棵能联系上孟章神君的神树,只抹去了石碑上的字迹,却没想到祖树和梅近水还有联系。 回头一想,这其实也在情理之中,梅近水只有桃花尊主一个徒弟,在乱世之中,把徒弟放在眼皮底下看护是人之常情。 海近水道行很高,对五行术法的研究,不比当世任何人弱,暗中在祖树上留下印记,外人很难发觉。 虽然梅近水说抹去了联系,上官玉堂和其他两位元老一起查验,也没发现蛛丝马迹,但为了安全起见,三人还是联手,在桃花潭内开辟了个小天地,把祖树隔绝在了其中。 这样海近水即便还留有联系,想过来也得先破开小天地,基本杜绝了桃花潭被监听的可能——当然,桃花尊主也没什么好监听的,整天喝大酒根本不管事儿。 虽然梅近水来去匆匆,已经走了,但带来的余波,并未结束。 沙海这边,四位剑皇没有进入九宗地界,事毕后三人折返,剑骑黄鹤留了下来,探望有些交情的老陆。 中洲剑修大半是散修,出门在外架子没八尊主那么大,黄鹤更是如此,在中洲人缘极好,和老陆是一起喝酒结识。 黄鹤从打扮到言谈举止都像个书生,对琴棋书画也有些研究,听见梅近水念的那首梅花诗,当时不好评价,但记忆犹新,结束后本想去见识下那位耳闻已久的九宗剑道奇才。 可惜,左凌泉被怒火中烧的桃花尊主堵住了! 女人发起火来,那叫一个不讲道理,剑仙黄鹤是明白人,可不敢跑去当老好人拉架,转身找到了老陆,却见老陆孤零零一个人,坐在山顶的老树下发呆。 “小陆,怎么失魂落魄的?要不要黄叔给你开导开导?” 黄鹤成名比老陆早,按照彼此年龄算,自称爷爷都是老陆占便宜。 但黄鹤面容看起来不到三十,在头发花白的老陆面前说这话,怎么看都有些欠打。 好在老陆此时此刻,没心情回应这玩笑话。 山风猎猎吹着麻袍,老陆把长剑横在膝上,目光望着遥远的天际,眼中尽显落寞。 但不知为何,老陆往日身上那股半只脚入土的暮气,消散了很多,以至于老陆容貌没变,看起来却好像年轻了些。 黄鹤位列剑皇城第七,道行与眼力自不用说,瞧见这气象,眼神意外: “你找到了破境的契机?” 老陆没有回头,也没有运功去抓住那一丝难得的契机,沙哑道: “想活的时候没法活,想死的时候没法死。本以为再熬个十几二十年,这辈子就解脱了,不曾想这时候,老天爷又把千年寿数摆在了眼前;说好的剑心崩碎、心劫难解、此生再难存进,这老天爷的心思,是真琢磨不透。” 黄鹤不清楚老陆曾经的具体细节,只知道老陆是为情所困。他在旁边坐下: “所谓心结,就是心里有东西放不下。你方才不管想问什么,对你来说肯定都很重要;最后没向幽萤异族开口,说明守住了心中之道,道心稳住,破境的契机自然就来了。” 老陆摇了摇头:“那我更不是个东西。” “嗯?” 黄鹤不解。 老陆并未解释,因为黄鹤不明白,他守住道心,放弃的是什么东西。 红颜在海边苦等数十年,父母在家中苦等一辈子。 刚才有个挽回的机会摆在面前,虽然很渺茫,但确实有,就只需要他问一句话。 但他却因为所谓的‘正道’,放弃了这个机会。 老陆知道这样没错,身为剑客,他应该这样做,但这样一来,就更加愧对父母发妻。 正道和曾经的至亲至爱都不能辜负,却又不能两全,他顺着心意选择了前者。 这样确实得来了破境的契机,但有什么脸去接受,用挽回曾经的机会换来的这一点契机? 老陆不会背离正道,但也不想再辜负曾经,所以最后还是选择了用余生来赎罪。 老陆用手指摩挲了下膝上的佩剑,站起身来,拖着暮气沉沉的身体,往飞沙城走去。 踏踏—— 黄鹤坐在树下,看着形单影只的苍老背影逐渐远去,叹道: “放弃了,就是心结还没解开。这事儿我也帮不上忙,只能看你自己了。” “后会有期。要是老夫没撑到再会的时候,也别忘了每年清明过来烧个纸,头就不用磕了,带一坛酒即可。” 黄鹤张了张嘴,本想回骂一句,看在老陆半只脚入土的份儿上,最后还是算了…… 今天写的有点少。 第三十六章 该配合的演出你视而不见 高人先后离去,山岭之间恢复日常。 地下矿洞,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小散修,逐渐苏醒,茫然四顾,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儿,只有些许胆大的修士,小心翼翼从矿洞口探头。 左凌泉站在远处的山顶上,还在回想刚才信息量巨大的对峙,尚未理清楚头绪,就瞧见老陆默默转身,走向了山野深处。 谢秋桃察觉到老陆情绪不对,悄悄靠到上官灵烨跟前,小声询问: “陆老头怎么了?失了魂儿一样……” 上官灵烨不清楚具体情况,但对老陆方才‘正邪不两立’的言语很赞赏。她和老陆不熟,不好出面劝导,想让左凌泉过去说两句。 但就在此时,一股骇人的威压,从天而至。 嗡—— 泰山压顶般的压迫力,让上官灵烨气息一凝,迅速抬起双眸,却见一袭绿色春裙的桃花尊主,杀气腾腾地冲了下来,目标直指身侧的左凌泉。 梅近水离开后,尊主剑皇前去搜寻踪迹,已经四散而去,上官灵烨本以为桃花尊主也走了,却没想到桃花尊主杀了个回马枪。 此时上官老祖恐怕已经到了桃花潭,这地方没人能按住火气冲天的桃花尊主,上官灵烨脸色微变,迅速挡在左凌泉面前。 左凌泉目光放在老陆离去的方向,发现桃花尊主冲过来也是一愣,他知道发飙的女人有多恐怖,迅速抬手: “前辈,你……诶诶!” 话刚出口,左凌泉就感觉天旋地转,等视野恢复,已经出现在了桃花尊主的身边,四肢僵硬,动弹不得。 桃花尊主在尊主剑皇之中,不以战力见长,但好歹也是货真价实的一方尊主,她想要做什么,常人怎么可能拦得住。 上官灵烨尚未来得及制止,左凌泉已经落入桃花尊主之手,那可是她男人,自然心急如焚: “桃花前辈,你岂能对晚辈动手?” 桃花尊主面如霜雪,沉声道: “上官玉堂能忘恩负义不记长辈恩情,我为何不能对晚辈下手?” 左凌泉听得莫名其妙,暗道:你老想对晚辈下手去找司徒震撼啊!抓我作甚?我又不是铁镞府的人。 上官灵烨同样难以理解桃花尊主的脑回路,她回应道: “我是师尊的徒弟,前辈即便有气,也该收拾我,您抓左凌泉做什么?他又不是师尊徒弟。” “对啊……” 谢秋桃抱着团子在下面小声接了一句。 “不是她徒弟就对了,她这种无情无义之人,也配收这种徒弟?左凌泉被我师尊看重,从今以后是桃花潭的人,和你铁簇府再无半点关系。” 桃花尊主放了句狠话后,没有在和晚辈争口舌之利,转身飞向南方,不过一个眨眼就没了踪影。 谢秋桃瞧见左凌泉被那气头上的女人绑走,眼神微急,小声道: “上官姐姐,左公子被绑了,你不追吗?” 上官灵烨倒是想追,但她根本追不上眨眼千里的一方尊主,追上了也无计可施,此时只能暗中联系师尊回来解围。 只可惜上官老祖忙着善后,没时间回应,直到小洞天开辟完成,把祖树移进去后,才姗姗而来…… 落日西斜,矿山附近已经了无人迹。 山顶的老树下,上官灵烨双手在腰间交叠,眺望星海圆月,已经许久未曾出声。 附近不远生起了一堆篝火,谢秋桃坐在跟前,地抱着铁琵琶对鸟弹琴。 团子倒是仗义,觉得左凌泉被人绑了,不该打滚儿撒欢儿,老老实实蹲在地上,把小龙龟悄悄往火堆里推。 等待不知多久后,一道清灵嗓音,终于从身旁响起: “灵烨。” 两人迅速转头,身着金色龙鳞长裙的高挑女子从天而降,好似从月宫而来的九天仙子。 上官灵烨瞧见师尊,憋了大半天的火气,终于能畅所欲言了,她连忙来到跟前,拱手一礼: “师尊,桃花尊主那老妖婆胡搅蛮缠,把左凌泉带走了,还说什么从今以后和铁镞府没了关系……” 上官老祖的脸色从来风轻云淡,不见任何波澜,听到这个消息也没露出异色: “随她折腾吧,搭理她作甚。” “嗯?” 上官灵烨见师尊半点不在意,心中自是着急,她认真道: “桃花尊主本就和师尊关系不好,这次师尊把她得罪死了,肯定会加以报复。她把左凌泉带走,明显是想从师尊手底下抢徒弟,即便不对左凌泉滥用私刑,威逼利诱让左凌泉拜师,左凌泉也不一定能抗住……” “左凌泉想拜师桃花潭,谁都没资格拦;他如果不想拜师桃花潭,你觉得威逼利诱他就会屈从?” 上官灵烨对左凌泉的性子早已了解,没那个心思,怎么可能因为威逼利诱就让步。 但左凌泉也不是圣人,总有弱点。 “师尊,桃花尊主正在气头上,估计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若是为了抢人,整出些美人计的把戏,左凌泉……” 上官老祖眨了眨眼睛。 桃花尊主如果放下身段儿,软磨硬泡勾搭左凌泉的话,左凌泉大概率斗不过这磨死人的老妖精。 但桃花尊主千年阅历摆在那里,即便有些真性情,也不可能如此儿戏。 上官老祖对桃花尊主很了解,摇头道: “师徒名分绝非磕头拜师那般简单,老妖婆也没你想得那般不堪。她把左凌泉带走,不过闹点小脾气,想等我上门要人,借机刁难我罢了,只要不搭理她,她什么浪花都翻不起来。” 上官灵烨旁观全程,可不觉得桃花尊主只是在闹小脾气: “今天桃花尊主力保她师父,师尊却坚持不留活路,这已经算生死大仇,她怎么可能只是耍小性子?” “能成为一方尊主的人,早已经扛过了修行道上的万千磨砺,明白大是大非,老妖婆同样如此,只是有些时候迫不得已罢了。” 上官老祖偏头看向身侧的上官灵烨: “凡事要设身处地、将心比心的看待。如果有朝一日,你投靠了幽影异族,你觉得我会不会对你下杀手?” 这个问题,上官灵烨不假思索就有了答案——会,师尊可以永远把她当徒弟乃至女儿看待,但这种事儿上,从不会皱一下眉头。 “如果哪天我走上邪路,师父本就该清理门户,这是师父的职责,我没资格怪师父。” “你都能明白的道理,她岂会不明白;我职责所在,真杀了梅近水,和她只会断了昔日情分老死不相往来,如今梅近水跑了,又岂会结死仇。” “桃花尊主明白事理,今天为何还要与师尊反目?” “如果有朝一日,我投靠了幽萤异族,被尊主剑皇围住,你也在其中,你会不会按照我的教导,恪守正道,不徇私情?” 这个问题,同样不需要思索。 上官老祖在上官灵烨心中的分量极重,被放逐到俗世八十年,没有半句解释,灼烟城重逢之时,上官灵烨都能毫不犹豫舍命相护,以后又岂会改变。 “我相信师尊不会背离正道。不过,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我恐怕会让师尊失望。哪怕师尊有再多错,也是把我带大的师尊,我哪里狠得下这种心肠。” “对嘛,这是人之常情,所以她今天想给师长求一条活路没错,没人会责备她,这是她应该做的。” 上官老祖说到这里,眼底少有地显出了疲惫: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也一样。你以为我真的铁石心肠,想做这杀伐果断之人?只是坐在这个位置,身不由己罢了。 所有人都能为需要袒护的人求情,但领头的不行。仙魔争锋相对,领头的退了一步,对面就进一步,一退一进之间,祸害的是苍生万灵,所以必须寸步不让。 九宗有三元老,而非我一人独大,就是因为人皆有七情六欲,没法避免,包括我在内。 如果有朝一日,你真走上了魔道,我大概率会为你求情。 而其他两位元老乃至剑皇尊主的责任,就是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我,捍卫正道的规矩,场面或许和今天一模一样。” 上官灵烨微微愣了下,心里有点不相信,铁面无私的师父,会为了她和整个正道为敌。 她不可能让师父失望,这种事不会发生,但听到这种袒护的话语,心里还是很开心。 “嗯……弟子明白了。” 上官灵烨稍作沉默,又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脸颊红了下,又小声道: “对了师尊,我……我和左凌泉……在一起了。” 正在讲述人生哲理的上官老祖,表情微微一凝。 明白此言的意味后,上官老祖眼神稍显怪异,不过马上又把眼底的异色收敛了起来。 上官灵烨自然看不到师尊眼底的五味杂陈,也不知道师尊咬过左凌泉的舌头,被摸过白玉老虎。 她表情如同俗世青涩的少女,低着头道: “嗯……就是在一起了。没事先告知师尊,实乃不敬,不过当时我和他被关在麒麟洞天之中,没机会告知师尊,我……我当时受伤无力抵抗,他……嗯……” 话语吞吞吐吐。 上官老祖早料到灵烨和左凌泉有了男女之情,但真听到灵烨坦白,心湖间还是起了点莫名的波澜。 远在天边的汤静煣,可能感知到了她情绪的变化,竟然在脑海里打岔道: “死婆娘,你发个什么愣?徒弟和小左办事儿的细节你也想听?还不赶快叮嘱她,进门后要明白先来后到……” 忽如其来的话语,打断了上官老祖的思绪。 上官老祖没有去搭理痴心妄想的静煣,迅速稳住了心神,转眼做出长辈该有的姿态,柔声道: “路要自己走,自己的私事,何须向我禀报,我又不会拦着你。” “哦……” 没得到师父的认可前,上官灵烨心里一直七上八下,此时总算定了下来,微微点头。 上官老祖经过这么一打岔,没心情再聊大道理,她转眼看向竖起耳朵想偷听的谢秋桃: “乌龟是重瞳赑屃,俗称四眼龙龟,运气好能养成仙兽;不过这只赑屃,在遗落秘境中待得太久,天赋神通都退化了,需要先开灵智,才能收为灵宠。” 装死半天的谢秋桃,闻声立刻回头,恭恭敬敬道: “多谢前辈指点。” “开灵智的法子,北边的彩衣国有记载,你自己去找吧。” “哦……” 上官玉堂带新人,从来都是能让对方自己动手,就绝不插手,稍微指点两句后,身形就无声消失在了原地。 上官灵烨见师尊离开,暗暗松了口气,既然师尊说不用搭理桃花尊主,她自然不去管了,转身道: “走吧,去找清婉,她估计等急了。” “好。” 沙海的惊险遭遇已经结束,上官灵烨和谢秋桃满载而归,路上就开始清点战利品,盘算挣了多少小钱。 而同生共死另一个队友,本来还想着事情结束,就能回到画舫上,和清婉、灵烨一起‘谈心’,不曾想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却因为完事后吃瓜看热闹,遭了无妄之灾。 左凌泉身在空中,被无形之力束缚得动弹不得,地上山河在眼前倒退,速度快到连颜色都没法分辨,感觉就如同穿越空间一般。 桃花尊主不会撕裂空间的大神通,但赶路的速度,在凡人眼里和瞬移区别不大。 左凌泉只觉得过去了不到半刻钟,身形已经置身在了与沙海景色截然不同的山峰之上。 山峰不高,郁郁葱葱的树木与四野连成一片,隐隐可见山坳间的婉转石道,和星星点点的石碑,山外还有一座大城。 左凌泉曾来过一次,一眼就认出,这是距离沙海近两万里之遥的梅山,心中不免惊叹桃花尊主的速度。 桃花尊主落在山间的观景亭里,可能是独自吹风冷静了下,怒意已经收敛,转为了左凌泉第一次见面时的高人做派,不苟言笑,沿着石道往山野深处走去。 左凌泉身体恢复了自由后,看了眼山外,估计自己逃跑,跑不出桃花尊主的手掌心,想想还是正衣冠,作出平静如常之色,跟到了背后。 南方的太阳,比沙海要温和许多,青山绿水伴随着微风蝉鸣,甚至让梅山的林间小道带上了几分温凉清幽。 桃花尊主身着墨绿春衫,在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上前行,身段儿不算高,身材却极好,腰如杨柳,臀宽过肩,如墨的发梢扫过腰臀的曲线,无论横看竖看,能看见的都只有摇曳生姿。 不过左凌泉胆子再大,也不可能从背后打量一位尊主的姿容,他目不斜视,开口道: “桃花前辈,今天的事儿,我觉得你没错,袒护至亲之人,本就是人之常情,换做我,反应也会和前辈一样。 “不过上官老祖也不算无情无义,她坐在那个位置,就必须站在大局之上看待问题,有些事不想做也得做……” 这话纯粹和稀泥,两边不得罪。 桃花尊主有些真性情不假,千年阅历也是真,这些浅显的道理,哪需要左凌泉来开导。 但明白归明白,上官老祖今天不留情面,桃花尊主总不能完事儿就笑脸相迎。 桃花尊主走在前面,没有回应左凌泉的话,而是道: “左凌泉,这次去中洲,仙剑可拿到手了?” 左凌泉拿到了仙剑玄冥,但还没来得及鉴赏。他此时没吝啬,直接拿了出来: “此事还得多谢前辈,若不是前辈指引,我现在还在桃花潭打坐,哪儿来的机会去沙海抢仙剑。” 桃花尊主没去看宝剑,继续道: “明事理就好。这次安排你出去,本尊一直在后面为你护道,若不是本尊,你那不着调的堂哥已经替你死了、陆剑尘非死即残;而后碰上无冶子夺舍,你恐怕也重新投了胎。” “前辈说的是,这份恩情……” “我说这些,不是邀功,也不问你要什么酬劳,只是想问问,你现在怎么问我要那颗仙桃?” 左凌泉得了这么多好处,只能嘴上说句谢谢,如果还开口要那颗孟章神君赐的仙桃,感觉就有点贪得无厌了。 桃花尊主与他非亲非故,凭什么这么无条件地帮他? 左凌泉沉默少许,摇头一笑: “此行确实亏欠前辈太多,再索取,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本尊没有独吞那颗仙桃的意思,但你总得给本尊个台阶吧?你不是我徒子徒孙、不是我至交好友,甚至心都不放在我这边,而是向着上官玉堂,本尊怎么把仙桃给你?” 左凌泉明白事理,所以犯了难,他斟酌良久,叹道: “师徒名分不是一句空谈,分量极重,晚辈即便愿意为了机缘拜师,前辈恐怕也不会如此将就;至于朋友,晚辈没有那个分量,此时除了承诺,确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桃花尊主知道情分不可强求,她轻声道: “本尊不为难你,桃子还是给你,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儿。” “前辈请说,只要力所能及,晚辈义不容辞。” “不是什么难事儿。你不是说本尊没错嘛,为至亲着想本就是人之常情。待会上官玉堂来要人的时候,本尊和她吵……对峙,你要站在本尊这边,向着本尊说话。” 拉偏架? 左凌泉张了张嘴,明明是件很简单的事情,却不好答应。 桃花尊主走进一片郁郁葱葱的梅树林,摇头道: “不是让你昧着良心拉偏架。上官玉堂大义上是没错,但不近人情也是真,我师尊当年确实帮过她,她今天既然秉公无私,那私德上就是有所亏欠;大庭广众之下,我不和她计较,但私下里,她必须给本尊赔礼道歉。” 这还不是拉偏架? 上官老祖为了捍卫正道,不顾旧日情分,亏欠的人是梅近水,要道歉也是事后在梅近水坟前道个歉,现在梅近水都跑了,上官老祖道什么歉?更何况是给你崔莹莹道歉,凭啥? 左凌泉欲言又止。 桃花尊主缓步行走,见左凌泉不说话,淡淡哼了声,从袖子里摸出了一颗通体碧绿的桃子,用水袖擦了擦,就往红唇间送。 桃子很大,需要要两只手捧着,带着股异香,看起来有点眼熟。 左凌泉起初还觉得桃花尊主很平易近人,竟然走着走着就吃起了桃桃,但仔细一看…… 这不是他的桃桃吗?! “诶?前辈……” 桃花尊主檀口微张,作势欲咬,闻声又顿住,偏过头来: “怎么啦?” “呃……” 左凌泉明白桃花尊主的意思,但他不可能拉偏架,先不说本心的问题,光是灵烨都能把他弄死。他不摇头一叹道: “今天的事儿,前辈和上官老祖都没错,只能说造化弄人。要不待会上官老祖来了,我见机行事,尽量说和,锅都让我接着……对了,这事儿还真赖我。我要是不在梅山写诗、不瞎跑碰上无冶子,梅前辈就不会过来,不过来就没后面的事儿,怪我,这事儿全怪我……” 桃花尊主仔细一想,还真是如此,但她要左凌泉道歉作甚?她要得上官玉堂向她服软,不然她凭什么热脸贴冷屁股,把桃子给上官玉堂的人 “你不用自责,此事与你无关……” “既然和我无关……” “不对,和你有关,桃子是给你的,你别想不劳而获。” 左凌泉无话可说,想了想,只能道: “既如此,那待会我随机应变,看情况?” 桃花尊主看出左凌泉不会因为一份机缘昧着良心辜负前人,没有再多说,来到梅花林深处,水袖轻挥,撤掉了梅林之间的遮掩阵法,露出了一个山水庭院。 庭院面向项阳城,露台上可鸟瞰梅山全貌,摆着一个蒲团,一张琴案,从布置陈设来看,应该是桃花尊主的私宅,昔日偶尔会来这里回忆往昔。 左凌泉飞身来到山崖之上的露台,没有他坐的位置,就在露台边缘负手而立,鸟瞰梅山景色,等着上官老祖过来赎人。 桃花尊主在琴台后就坐,并没有给左凌泉弹琴助兴的意思,想着上官老祖待会儿就会过来,把姿态都摆好了,面色不喜不怒,气势很强。 可能是觉得阳光明媚的景色不搭调,桃花尊主还弹指改变天象,让梅山之上黑云压城,时而响起一声闷雷。 布置好场景后,‘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扑面而来。 轰隆—— 在环境的渲染下,左凌泉渐渐也眉头紧蹙,或负手而立,或双臂环胸,暗暗琢磨待会该怎么当和事老。 结果…… 该配合的演出你视而不见…… 独留一个无关的人在这里即兴表演…… 推荐一本《闲人日常指南》。 第三十七章 往事如烟雨 沙沙沙— 时至傍晚,梅山的游人早已散尽,细密雨滴洒在青石地砖上,偶尔响起的一声闷雷,让山坳间更显空旷寂寥。 一袭金色龙鳞长裙的高挑女子,孤身一人走过石道,来到林间一座早已看不清字迹的石碑前,无声静立,眼中露出了只有一人独处时,才会偶尔显露的恍如隔世。 云石材质的石碑十分古老,花纹和棱角被风雨侵蚀,半截埋在土里,早已看不出原貌。 而碑前的女子,脸上没有留下半点岁月的痕迹,和石碑比起来,就好似两个时代的人与物;恐怕没人能想象到,这块历经风雨的石碑,其实是女子曾经立下的。 上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上官玉堂已经记不太清了,但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至今记忆犹新。 那是很早之前,世上还没有九宗、剑皇城的时候。 上官玉堂独自走出大山,举目无亲之下,带着一条小蛇一个木棍,在莽荒乱世摸爬滚打,几乎跑遍了九州大地。 至于目的,前面说过了,无非想把村里人都找回来。 让已经遁入轮回的人死而复生,违背天道也不符合人道,上官玉堂看得多了之后,慢慢放弃了这个幼稚的想法,目标转为了要自己当凡人的老天爷,让最底层的凡人,在绝望之时有人可求,而不是像她曾经一样叫天天不应。 有了目标,自然就需要去完成。 上官玉堂一番寻觅后,来到了当时人口密度最大的玉瑶洲南部。 作为一个外来修士,道行也不是非常高,想过来当玉瑶洲南方的老大,显然不容易。 上官玉堂独自在莽荒中长大,心中有道,但处事之法却是标准的丛林法则——我拳头硬我就是老大,不服打到你服为止。 玉瑶洲当时不乏高人,这种行事风格自然惹来了本地修士不满,特别是修行世家南宫山,祖、老、中、青四代人,被打得跪地求饶来了出‘四世同堂’后,南方仙家直接炸锅,不少仙家都放话,要压一压这外来莽夫的嚣张气焰。 上官玉堂一生都‘有进无退’,自然不会服软,依旧谁不服打谁,直到遇见了梅近水。 梅近水在那时候,地位已经不亚于如今的八大尊主,遇见她后,并未收拾她,而是和她说了一番至今都谨记在心的话: “人都会犯错,所以善恶是非不能握于一人之手;你要学会接纳他人,而不是光靠一双拳头,把天地打成你想要的样子……” 上官玉堂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亲人,自幼养成了只信自己的习惯,当时的想法,确实是想着,把所有人打服,都听她的,然后这个世道就变好了。 听了梅近水的话,上官玉堂忽然明白自己错了,她也只是个人,有可能因为七情六欲而犯错,不应该由她的喜好来判定一切善恶是非。 想要让世道真正地变好、底层凡人不再命如草芥,正确的方式,应该是建立一条凌驾所有人之上的规矩,连她都管束在内,这样才能彻底保证底层凡人能活得像个人。 这条规矩,就是后来的‘九宗盟约’。 当然,那时候的上官玉堂,只是有了大概设想,本身还只是个霸占山头、收了几个小弟的散修,想要践行自己的想法并不容易。 梅近水很赏识她,离开后对外面放了话,意思约莫是‘这人由我梅近水罩着,想动她的先掂量一下自己的道行’。 这句话出去后,上官玉堂才被南方修士彻底接纳,可以正儿八经地开宗立派、参与各大仙家的活动,不再被视为外来人。 虽然上官玉堂凭借自己的实力,也能做到这一点,但梅近水的赏识,确实免去了很多没必要的麻烦。 为了答谢梅近水,上官玉堂在站稳脚跟后,来到了向阳城外的梅山拜会。 也是在那时,上官玉堂遇到了她这辈子觉得‘最欠收拾’的一个人。 在外人眼里,上官玉堂冷酷无情,没朋友也没有任何情感,恪守正道杀谁都是一视同仁;但细心的人会发现,上官玉堂遇人谁都直呼其名,独独只给两个人取了外号。 一个是汤静煣,上官玉堂被磨得没办法,日久生情之下,慢慢回骂对方‘死婆娘’。 而在汤静煣之前,上官玉堂只会在说一个人时,用‘老妖婆’这种接地气的称呼。 ‘老妖婆’不是什么好听的外号,但称呼的不同,代表着对方在心中的位置,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这个称呼,起源于上官玉堂第一次到梅山拜会。 梅近水名声很大,从不轻易露面,想求高人点化或者想出名的修士,会在梅山外写诗咏梅,写得好,梅近水说不定就出来了。 上官玉堂往日光在修炼习武,连识字都是自学的,哪里会吟诗作对,来到梅山后,便想让山外的弟子通报一声。 结果梅近水没出来,出来的是一个小仙子,拎着根桃花枝,自称是梅老祖的嫡传大弟子崔莹莹,尊号‘桃花老仙’,年芳六百,想见梅老祖,得先过她的眼。 上官玉堂不清楚具体情况,过来拜会高人,自然入乡随俗,叫了声‘崔前辈’,跟着崔莹莹往里走。 崔莹莹带着她在梅山转了好大一圈儿,说话神神叨叨老气横秋,还真有点高人的做派,最后把她带到这块石碑前,让她写点东西,说是规矩不能破。 上官玉堂知道梅山是有这规矩,就琢磨片刻,随便写了几个字。 哪想到石碑附近提前布置了不知名的阵法,她写完回头,崔莹莹已经不见了踪影,山野之间景色变幻,把她困在了山里面,能听到外面的声音: “上官小友,外面都说你厉害,我看你戒心一般嘛;出不来就招呼一声,姐姐放你出来……” 上官玉堂对梅近水印象极好,进山门后才没有提防,被阴了自然不满,破开阵法后,抓住崔莹莹就是一顿拾掇。 事后上官玉堂得知,崔莹莹把她困住,是因为梅近水很赏识她,经常在崔莹莹面前说她多厉害,心中不服气,想和她切磋。 但梅近水不想年纪尚小的崔莹莹接触仙门纷争,只教了她医术阵法,根本打得过,就想用阵法为难她,没想到阵法也难不住,还被打了一顿。 崔莹莹从小被梅近水捧在手心长大,这辈子头一次挨打,感受可想而知。 从那之后,崔莹莹算是和她杠上了,有事儿没事儿就来找她麻烦,打不过就从别的地方入手,比如说她‘穿的衣服土’‘像个男人’‘呆头呆脑’等等。 上官玉堂自幼在外漂泊不定,长得漂亮对她来说并非好事,一直都是男子打扮,性格坚韧杀伐果断,根本没‘自己是姑娘’的概念,也不善交际。 待在梅山的时间里,天天被崔莹莹嘲讽,又不能再打崔莹莹,上官玉堂不胜其烦,渐渐也会回骂几句‘疯疯癫癫’‘绣花枕头’之类的话,最后还真打扮了下,示意‘我比你高、腿比你长、胸脯比你大,你嘚瑟个什么?’。 时间久了,两个人自然就熟了。 虽然彼此看不顺眼,但不得不说,这段时光,是上官玉堂少有关于‘和朋友打闹’的记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上官玉堂不是无情,只是自幼环境使然,让她没那个机会接触罢了。 如果可以,谁不想有疼爱自己的父母、关乎自己的师长、打打闹闹的兄弟姐妹、柔情蜜意的另一半。 正是因为没有,上官玉堂对每一份感情都极为珍重。 但上官玉堂自幼的志向摆在那里,她成功坐在了‘老天爷’的位置,就必须把这些情感藏起来,藏在没有人知晓的位置。 上官玉堂怎么可能对梅近水没有半点感情,那是她遇上的第一个长辈,第一个可以完全信任,对她视如己出的长辈。 今天梅近水走了,上官玉堂没能手刃这位故人,心里何尝不是暗暗松了口气。 但这份庆幸,不能被外人知晓,她现在所处的位置,注定了她再遇上梅近水一万次,就会杀一万次,不会皱一次眉头。 心里有愧疚又能如何?这种事她不去做,还有谁能去做? 暮雨之下,上官玉堂看着远处半山腰的露台,知道崔莹莹还在生气,等在那里想和她算账。 但上官玉堂始终没过去道歉,或者说哄一哄崔莹莹,给对方一个台阶。 因为终有一天,上官玉堂会手刃梅近水,或者死在梅近水手底下。 彼此道不同,这种事绕不过去,一旦做了,和崔莹莹就再无情分可言。 既然终将形同陌路,此时感情越深,以后便越痛心;就这样彼此看不顺眼,关系不远不近,不是要更好些? 等真到了形同陌路的那天,崔莹莹心里恐怕也会少些纠结吧…… 上官玉堂立在雨中,抬手摸了下老旧石碑,沉默片刻后,对梅近水曾经居住的位置,拱手行了一礼. 礼毕,上官玉堂转身走入夜幕,就和往日千年一样,风里来雨里去,永远孑然一身…… 沙沙沙—— 细密雨珠洒在露台外的飞檐上,形成雨帘,遮挡了外面的千山万水,仅能看到山外的项阳城,亮着一点微光。 左凌泉站在露台边缘,站姿已经换了不知多少个,此时轻轻摩挲着手指,用余光看向后面的桃花尊主。 暗红色的琴台摆在露台中间,下方铺着茶色地毯,琴台上的琴已经收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样酒具。 身着春衫的桃花尊主,不再保持兴师问罪的架势,左手斜撑侧脸,靠在琴台上,指尖旋转着琉璃酒杯,看似悠闲,但眼中的怒容并未消减,甚至比初来之时更甚。 半天时间,对于上官老祖来说,去华钧洲跑个来回都绰绰有余。 既然到现在都没过来,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老祖根本就没管他俩! 左凌泉知道修行一道,要万事靠自己,并不想事事都劳烦上官老祖出马。 但这事儿就是老祖的事儿,和他又没关系,他在这里能怎么办? 眼见天色黑透,满世界都安静下来,背后还时不时传来一股寒意,左凌泉心中越来越尴尬,沉默良久后,回过头来,尽量心平气和地道: “呵呵……嗯……我和上官老祖交情不深,只是认识,还没重要到让上官老祖亲自过来要人的地步……” “她是觉得本尊不敢对你下狠手!” “不是不是,怎么可能……诶?!” 左凌泉暗道不妙,正想缓和气氛,身体就往前一扑,来到了琴台前,手按在了台子上。 桃花尊主虽然面无表情,但眼神隐怒,她按住左凌泉的手腕,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做工精美的茶刀,反手就剁向左凌泉的手指。 这一下又快又狠,看起来是含怒而发。 左凌泉脸色骤变,心直接提到嗓子眼: “桃……” 嚓—— 手起刀落,刺穿琴台的声音传来。 左凌泉惊出了一身冷汗,却没有痛感,低头看去,却见锋锐无比的茶刀落下时偏转了方向,险之又险地擦着指缝而过。 吓死我了…… 左凌泉暗暗松了口气,尚未说话,就发现桃花尊主怒意更甚,又抬起茶刀: “这臭婆娘,真以为我不敢是吧?” 说着又是一刀下去,这次看起来是来真的。 左凌泉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嚓—— 手起刀落,和上次一样,还是刺偏了。 “好啊,把本尊吃透了是吧?这是你逼我的!” 桃花尊主怒不可遏,再次手起刀落。 左凌泉心脏再大,又哪里禁得住这种恐吓! 他等茶刀再次落空,连忙开口道: “停停停!桃花前辈,您要找老祖算账,你和她说呀,一直吓唬我作甚?” 桃花尊主就是做给上官老祖看的,她就不信上官玉堂会不在意左凌泉,怒声道: “她吃准了本尊不会动你是吧?你也别怪本尊,要怪就怪她!” 说着再次手起刀落。 左凌泉倒吸了口凉气,但一刀过后,手还是没事儿。 常言泥菩萨也有三分火,左凌泉被翻来覆去吓唬,也是被惹恼了,不再抽手: “砍吧砍吧,你还不如直接把我手指剁了,再这么下去,手没事儿人得出事儿了。” 桃花尊主不可能对左凌泉真动刀子,来回几次过后,见没把上官玉堂诈出来,反倒把左凌泉脸吓白了,她也是没了法子,转而把茶刀往琴台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看到没有?她连你死活都不在乎,你还把她当长辈?本尊要不是看在和你有些交情的份儿上,已经把你剁了,她根本就不管你……” 左凌泉知道她桃花尊主了半天独角戏,心中气得不轻,可他有什么办法? 左凌泉左手还被按在桌子上,明白不能和气头上的女人讲道理,只能微微摊开右手: “前辈说得对,上官老祖根本就不管我,你把我扣在这儿,没啥意义……” “她不可能不管你,她就是吃准了我不会拿你怎么样!” 左凌泉能说什么?总不能来句你把我真剁了试试。 桃花尊主心中火气难消,但上官老祖不搭理她,她还真就没啥办法,总不能一直拿左凌泉撒气。 两人对坐在琴台两侧,沉默片刻,桃花尊主慢慢压下了火气,把左凌泉的手腕松开: “这是本尊和她的事情,不和你计较,但你也别想让本尊吃亏。就今天这情况,本尊要是再把桃子给你,本尊成什么人了?” 左凌泉忙把手收回来: “晚辈明白,前辈若是觉得不好给,那就先放在前辈这里,等以后觉得机会合适再给我便是,我不急。” 桃花尊主越想越气——这就不是急不急的问题,是上官玉堂欺人太甚的问题,上官玉堂不服软,她怎么把东西给左凌泉? 稍微斟酌片刻,桃花尊主摇了摇头,把碧绿的大桃子取出来,放在桌子上: “上官玉堂既然今天不来,以后肯定也不会向本尊低头,她不低头,本尊总不能一直卡着你的机缘,那样反而是本尊理亏;桃子现在可以给你,不过你得答应本尊一个条件。” 左凌泉都被搞得只想早点回家了,但青龙赐予的大机缘,总不能不要,他正襟危坐,认真道: “前辈请说,就算是拉偏架……” “她来都不来,你拉什么偏架?想得倒是挺美。” 左凌泉心思被看穿,无话可说。 桃花尊主看着琴台上的仙桃,严肃道: “你记住,这颗仙桃,虽是孟章神君赐予,但长在本尊的树上,就是本尊让给你的,和上官玉堂没有任何关系,是本尊自愿,明白吗?” “那是自然,前辈肯割爱,这份情自然记在前辈身上。” “光记没用,我不可能把东西给上官玉堂的人。你必须答应,以后对本尊和上官玉堂一视同仁,无论道行多高,都不能忘恩负义,厚此薄彼只偏向她。” 左凌泉听桃花尊主提过这个,他为难道: “晚辈并非不想答应,但人与人的关系……” “本尊不管,这你自己想办法。” “我并非推脱,就是因为以诚相待,才不好答应。就比如我和灵烨是情侣,那老祖就算是半个丈母娘,我再怎么一视同仁,也肯定会往老祖那边靠一些……” 桃花尊主眨了眨眸子,斟酌了下,摇头道: “不管旁人,就只论我和她。举个例子,我和她一起掉水里,你要么两个一起救,要么两个都不救,可以救我不救她,但不能把我当外人,救她不救我,明白吗?” 左凌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怎么这般愚钝?就是让你保持中立,把我和她都当作长辈。我帮你找到仙剑,给你仙桃,没问你索取半点,这事情不是假的吧?” “不是,前辈确实对我很好。” “对嘛。你不是她上官玉堂的人,你就是左凌泉,和本尊有香火情,和她也有香火情;往后面对抉择之时,谁都不能亏待,不能觉得你是她的人,就心安理得偏向她。” “这是自然……” “不能光嘴上答应,你要真心实意如此认为,不然我总觉得你是她的人,跑来问我要桃子,越想越亏。” 左凌泉并没有白嫖桃花尊主的意思,来桃花潭一趟,获益这么多,记桃花尊主的人情本就是应该的,他点了点头,开口道: “我左凌泉以剑心立誓,桃花前辈赠予仙桃、指引寻得仙剑之恩,晚辈铭记在心,日后若忘恩负义,必然心结难解大道断绝,终身再难寸近。” 修行中人,誓言关乎道心,没人敢随便乱发誓,但左凌泉本就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此话自然说得坦坦荡荡。 桃花尊主大略了解左凌泉的性格,听见他立下这么重的誓言,觉得自己有点太为难人了,脸色缓和了些: “也不用发誓,我就是提醒你一下。不过既然说了,就加一句‘要对我和上官玉堂一视同仁,不厚此薄彼;和她是什么关系,就得和我是什么关系’。” 左凌泉目光稍显古怪: “前辈确定?这事儿可不是儿戏,万一我和上官老祖结拜为异性兄弟,前辈不乐意,那我岂不是违背了誓言……” “我不乐意,自然就和你没关系,你违背什么誓言?再者,她上官玉堂能和你结拜,本尊为什么不可以?不说结拜,她就算认你当义父,本尊也敢跟着叫,她上官玉堂敢做的事情,本尊凭什么不能做?” 左凌泉感觉还是不大对,但桃花尊主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他也不再多说,继续道: “以后我和上官老祖什么关系,就和前辈是什么关系,绝不厚此薄彼。” 桃花尊主微微颔首,再折腾下去没了意思,她把桌上的仙桃推到左凌泉面前: “行了,拿去吧。上官玉堂不来算了,本尊的手腕不比她差,刚好就这个机会,助你把本命物炼化了。” 炼化本命需要渡雷劫,帮忙护道可是个大人情,左凌泉笑道: “前辈如此厚待,我无以为报,实在惭愧……” “惭愧就好,不让你还人情,记着别忘了就行。以后游历遇上事儿,也记得联系本尊,别有事没事就叫上官玉堂,你看今天,她根本不管你死活……” 1秒:.bxx. 第三十八章 一寸相思万千绪 夏去秋来,转眼已经到了八月。 左凌泉在山水庭院的露台盘坐,闭目时是盛夏夜雨,再睁眼已经多了几分秋凉。 那天雨夜和桃花尊主达成约定后,左凌泉在桃花尊主的指导下,炼化五行之木,炼化的过程,比上次炼化水精要慢许多,足足用了近两个月的时间。 速度这么慢,并非桃花尊主技艺不精,而是两种五行之源,本质上就有差别。 世间所有的五行之水,都称之为‘水精’,模样大同小异,再怎么稀有,看起来也是无色透明液体,可以轻松一分为二。 五行之木则不然,世间草木有多少种生息的方式,就有多少种样式,比如柳枝、种子、花苞、树苗等等。 仙桃的核心自然是桃核,蕴含着代表‘生生不息’的青龙之力。 四方天神赐予生灵机缘,都不会称斤算两,只给恰到好处的一人份儿,就比如上次东海龙王送团子东西,随手凝聚的水晶,三个人用都绰绰有余。 毕竟天神就是天地的化身,人以为从天神手上得了东西,实则只要不跳出五行三界,永远都只是在人家身上蹦跶,逃不开‘尘归尘、土归土’的结局,天地岂会和生灵万物计较得失。 孟章神君青龙赐予的仙桃,蕴含的神力同样分量十足,卡着分量用不浪费,恐怕三五个人炼化都够了,剩下的还能留着以后用来炼制仙兵。 但桃子和水精不一样,水精可以随手分成几份,桃子这么搞,作为种子的桃核自然就毁了。 为了避免来之不易的天地奇珍用在了刀鞘上,桃花尊主费了很大精力,抽丝剥茧般,把仙桃蕴含的本命精华剥离出来一部分,让左凌泉炼化,剩下的依旧保留在桃核之内。 至于仙桃的果肉,虽然不能当本命物或炼制法宝仙兵,但同样是天神造物,具备神效,可以入药。 左凌泉不善医药一道,拿了这多好处也没答谢,就痛快地把果肉给了桃花尊主。 经过近两个月的闭关,气海逐渐稳定,成功在幽篁二重站稳了脚跟。 左凌泉睁开眼帘,先内视经脉窍穴,可见气府内有一黑一青两道虚影宁静悬浮;身体发生了很大变化,感觉有一股旺盛的生命力充当基石,让他自信能把清婉和灵烨一起榨干,顺带还能把姜怡收拾得服服帖帖…… 左凌泉眨了眨眼睛,没想到炼化五行之木,还有这种奇效。 不过仔细一想,木主‘生长’,水主‘滋润’,两个都偏向养生,在这样的加持下,若是精力不旺盛,那才是真有问题。 左凌泉观察片刻身体的变化后,尝试抬起掐诀,施展清婉学过的‘驭雷术’。 以前左凌泉不可能用出雷法,但今时不同往日,只见他抬起手指,“震!”字出口,一道拇指粗的电蛇,便从指尖凭空出现。 霹—— 雷法为世间杀力之最,但也最难掌控,新手很容易误伤旁人;因为雷法在没有熟练驾驭的时候,很容易被附近的灵气波动吸引,自行偏转过去,指前面打后面都是常事儿。 左凌泉从未用过雷法,自然谈不上熟练,和施展水法一样,指的是露台外的一块石头,但电蛇出现的瞬间,就在面前划出了一道电弧,飞到了背后,发出“啪——”的一声刺耳爆响。 “诶?” 左凌泉和清婉第一次施展雷法一样,微微愣了下,低头看向手指,正琢磨问题出在哪儿之时,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寒意。 左凌泉表情一僵,慢慢转头,却见本来趴在琴台上酣睡的春衫美人,醉醺醺抬起眼帘,正怒目盯着他。 我去! 左凌泉迅速做出无事发生过的模样: “桃花前辈,你还在呀?” 以桃花尊主的修为,躺在那里让左凌泉施展手段,左凌泉都破不了身,一道小雷自然打不到桃花尊主。 但桃花尊主刚才正借着酒劲儿酣睡,一道雷劈过来,自然被打搅得清梦。她眼神很不满: “事儿办完了,就想着本尊赶紧走?” 左凌泉不是提起裤子,就让姑娘自己擦擦我还有事儿先走了的人,他连忙道: “怎么可能,我是没想到前辈能在这里护道这么久,算时间快两个月了吧……” “这是本尊的地盘,本尊能去哪儿?” “额……好像也是,那是晚辈叨扰太久,实在惭愧……” 桃花尊主醒过来,说上两句话,少许的起床气也消了,她坐直身体,摆手道: “炼化完就走吧,自己说过的话可要记住了。以后想找本尊帮忙的话,不用腼腆客气,上官玉堂能帮你的,本尊都能帮你,上官玉堂帮不了你的,本尊……本尊也帮不了你。” 说话倒是实诚…… 左凌泉轻笑了下,微微颔首,站起身来想和桃花尊主道别。 但左凌泉扫了眼露台外的梅山,表情微微一凝。 梅山距离沙海两万多里! 桃花尊主把他绑过来不到半刻钟,他自己走回去…… 虽然路途有点遥远,但麻烦人家这么久,还让桃花尊主帮忙接送,左凌泉实在开不了口,最终还是抬手一礼: “那晚辈先告辞了,等从中州回来,再到桃花潭拜访前辈。” “去吧。若是在中洲遇见好酒,记得给本尊带上两坛;仙人酿是世间珍品不假,但山珍海味吃久了,尝尝五谷杂粮也别有一番滋味。” “没问题。” 左凌泉答应之后,转身跃出了露台,抬手轻勾,一把飞剑便出现在了脚下: “晚辈告辞!” “嗯。” 左凌泉衣袖轻挥,身形破空而去,眨眼已至天际。 桃花尊主坐在琴台后目送,待人影彻底消失之后,拿起酒壶喝了两口,又趴在了琴台上,闭眼前还“哼!”了一声。 当然,这一声“哼!”,并非针对左凌泉,而是接下来无人打搅清梦,可以认认真真地在梦里收拾那不讲情面的臭婆娘了…… 左凌泉在秋日下御剑而行,穿过脚下的云海,离开项阳城上空后,回头看了眼。 秋风和煦的山水已经模糊,位于半山腰上的庭院早已不见了踪影,也不知那个没有半点尊主架子的女子,还在不在那里。 左凌泉不清楚桃花尊主和上官老祖往年有什么过节,但相处一段时日,能看出桃花尊主并非真的把上官老祖当仇敌,感觉两个山巅老祖,更像是一对儿冤家,心里面还是有些情分。 左凌泉知道上官老祖不是冷酷无情之人,不搭理桃花尊主,也不知道出于什么缘由,他作为一个晚辈,实在没办法劝解,此时也只能暗暗叹上一声。 不过上官老祖,显然一直在注意着梅山这里的动静。 因为他刚离开梅山,还没飞出百十里,腰间的天遁牌就亮了。 左凌泉略显意外,这才想起身在九宗,可以用天遁牌沟通。他拿起来查看,见是姜怡,连忙端正了神色,亲热道: “公主殿下,我可想死你了……” “你想我死还差不多!左凌泉,你听好了,本宫已经给大丹宗室送了书信,在宗人府内划掉了你的名字,从今往后你不是大丹的驸马了……” 天遁牌来传来姜怡怒火中烧的声音,还能听到冷竹在旁边规劝: “公主公主,你别这么说,你把左公子休了我以后……不是,您以后怎么办呀……” 左凌泉表情一僵,心里自然急了。 这是媳妇要和他闹离婚呀! 左凌泉连忙御剑掉头,往南方折返,把天遁牌贴在耳朵边上,轻声细语哄道: “宝宝,怎么生气了?我正在往回来呢,再过……再过十几天就到了,你别着急……” “你别回来,我不想见你,去找你那上官狐媚子吧!” “我……” “你别解释,小姨前些日子联系过我,什么都和我说了;她不是要当老大吗?我们斗不过她不受这窝囊气还不行吗?我已经让小姨回来了,等她一到我们就回大丹,仙也不修了,没意思……” “什么老大,哪儿来的老大的说法……” “那你说她算老几?” “她算……家里我是老幺,你们都是老大……” “呸——你是男人,一家之主,总得有个先来后到的规矩吧?哪有次次后来居上的?我和你最先认识……” 冷竹插话道:“左公子最先认识静煣姐……” “我最先和你私定终身……” 冷竹插话道:“小姨先和左公子……” “你一边去!” “哦……” “左凌泉,你自己说,按什么规矩算?!” 左凌泉叹了口气,和颜悦色道: “咱们最先定下终身,爹娘都知道你是我左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妇……” “我连左家都没去过,她去过,婆婆还把镯子给她了……” “娘心善,见不得人受委屈,在家里一直袒护弱势的一方。公主身份尊贵,娘本就敬重,给灵烨镯子,估摸也是怕公主欺压后来的姑娘……” “我是那种人吗?” “肯定不是,但娘没见过公主,这么想不奇怪。以后咱们回去一趟,娘瞧见公主这么贤淑,不仅不和灵烨争大小,还整天帮灵烨处理公事儿,自然会更偏袒你,你说是不是?” 姜怡憋了半天,还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最后气冲冲道: “你怎么出去一趟,变得油嘴滑舌?” 左凌泉能有什么办法?不油嘴滑舌后院就炸了,人都是逼出来了。 “什么油嘴滑舌,说的都是大实话,等从中洲回来,咱们一起回家一趟吧,说不得还能赶上过年吃团圆饭……” 天遁牌那头,姜怡沉默了下,语气缓和了些: “过年怕是赶不上了,我在神火洞天里面修行,有老祖指点,速度快得和飞一样,都快赶上小姨了,就这么走,下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遇上这机会……老祖看起来不着急,我准备闭关一段时间,直接把境界提上去,免得跟着你的时候,什么忙都帮不上……” 左凌泉和姜怡是正儿八经的初恋,一直聚少离多,心里一直觉得亏欠;但修行就是如此,没有前期游历的漂泊不定,哪有以后安安稳稳地厮守千年。 左凌泉沉默了下,还是含笑道: “闭关时间过得快,一闭一睁时间就过去了。我已经找到了本命水、本命木,本命土好像也拿到了,等找的其他两样,你什么都不用干,就能顺风顺水追上灵烨,到时候腰杆不就挺直了,办事儿的时候你压在她上面都可以……” “啐——你想得美,我才不和她……呸呸呸……对了,你接下来要炼化本命火,汤静煣说能帮你,想过去找你,老祖不让她去,她非要去,老祖不送她,她就自己坐渡船过去了……” “啊?静煣一个人坐渡船?” “你担心个什么?她现在都快追上上官狐媚子了,惊露台几个长老见了都客客气气,你还怕她被人拐去卖了不成?” 汤静煣和老祖心念相通,左凌泉自然不担心静煣出事,只是对静煣一个人跑这么远有些意外。他想了想道: “那这么一来,岂不是只有你和冷竹留在荒山?” “留着就留着呗,能有什么办法……就这样吧,账见面了再和你算。你以后不准帮她处理公事儿,更不能让小姨搭手,她让汤静煣当苦力倒是可以,只要她使唤得动……” “明白,公主说了算。” 直入云霄的荒山主峰,山顶盖着积雪,下方则是满山秋色。 千丈廊桥之上,一袭火红长裙的姑娘,靠在白山精雕像的后面,轻声细语良久,才念念不舍地收起天遁牌,抬头深深看了北方一眼。 彼此约定此生携手,修行道上却要长久离别,对于刚刚情窦初开的姜怡来说,忍受这份独自修行的枯寂谈何容易。 但修行就是如此,想要不成为拖累,就必须有足够的实力做支撑,不然害人害己。 姜怡知晓这个道理,所以心中再想跟着去云游四海,还是压下了心中的思念,选在继续在这里埋头苦修。 其实老祖很善解人意,知道她思念情郎,说可以和汤静煣一起过去见个面,过两个月再回来即可。 但姜怡比较好强,修行不像汤境煣一样随缘,既然有机会就得抓住每一刻的时间,现在的短暂重逢,哪里比得上以后的长相厮守,只有尽快把境界追上去,以后才能相伴同行。 说起汤静煣的事儿,姜怡还觉得有点奇怪。 得知左凌泉正在炼化本命木后,她提了句汤静煣能不能给凤凰火,老祖说可以,汤静煣就要去找左凌泉。 老祖本来不想让汤静煣过去,扯了一堆有的没的,字里行间的意思都是‘你就在本尊身边待着,别去打扰左凌泉’。 但左凌泉现在的目标就是找本命火,不然就卡在幽篁二重了,汤静煣去给左凌泉送本命火,怎么能叫打扰? 汤静煣不解其意,就不停追问缘由。 上官老祖却表现得很古怪,反正就是不太想让汤静煣回到左凌泉跟前。 最后拗不过汤静煣,还是让她过去了,但不直接把汤静煣送到左凌泉身边,而是让汤静煣自己坐渡船慢慢过去。 其中缘由,姜怡自然想不明白,只能当做老祖此举另有深意。 眼见汤静煣乘坐的仙家渡船已经从山外起航,姜怡再心平气和,眼底也难免露出了些许酸味。 但现在酸也没用,过去了也是受气,等以后境界追上来,能把左凌泉甚至上官灵烨按着打屁股的时候,过去才是真正的扬眉吐气…… 姜怡如此想着,从衣领间取出了那块竹子雕刻的吊坠,摩挲着上面她被按着打屁股的画面。 虽然想新仇旧怨一起算有点难,但人总得有点志向吗…… 雕像另一侧,冷竹等待许久不见动静,小心探头打量,发现姜怡握着吊坠傻笑,小声道: “公主?” “咳——怎么啦?对了,谁让你刚才在旁边一直插话的?什么叫汤静煣先认识、小姨先私定终身?” “呃……嘿嘿……” 状态不好,写的有多少r2! 1秒:.bxx. 第三十九章 你们在说什么? 曾经在左家后宅日夜埋头苦练的时候,左凌泉经常幻想有朝一日,能如同飞鸟般御风跨越千山万水,享受世间最自在的逍遥。 但真能御剑远游之后,左凌泉才发现,无论走还是飞,都只是赶路的一种方式罢了,若是无人相伴同行,路上风景再美,看多了也会让人倍感枯燥。 从梅山出发前往中洲沙海,距离两万余里,路上能遇见的景点或者仙家势力很多,但左凌泉归家心切,没心思去关注,路上基本没停步。 以前都是乘坐画舫渡船,这还是左凌泉会御风后第一次独自远行,路上也不是没出意外。 左凌泉知道在外御风,最好别往城池、仙家集市上面飞,不然很可能被下面的仙家老祖一把拽下来,仙家宗门也是同理。 但大点的仙家势力,多半都带有护宗大阵,能把整个宗门隐匿在山野湖泊之间,从外面根本看不出异样。 经常在外面游历的修士,去了陌生地方,肯定得打听附近有哪个仙家、位置在哪里。 而左凌泉直接从大燕王朝过来,横穿帝诏王朝没停步,对帝诏王朝的宗门都不了解,又岂会了解更北方的中小宗门,于是半路经过一个湖泊的时候,直接一头撞在了一个宗门的护宗大阵上。 护宗大阵带有被动防护的功效,冲击越大则阻力越大,反之亦是如此,所以飞鸟蚊虫可过,剑气术法却打不进来。 左凌泉御剑而行速度自然不慢,猝不及防差点给撞懵过去,惊怒之下,反手对着前面就是一剑,也在那同一时刻,他听到了里面的怒喝: “何方宵……枭雄莅临寒舍?小道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能出现这反应,自然是因为左凌泉惊怒而发,阵仗有点大,把护宗大阵戳了个大窟窿。 左凌泉踩得的寻常飞剑,手上拿的却是从无冶子手中得来的仙剑‘玄冥’。 玄冥剑很高冷,到手之后就没什么反应,左凌泉也不知是否认主,没敢轻易动用,只是御剑的时候拿在手上琢磨。 忽然递出去一剑,左凌泉感觉用起来得心应手,阵仗比麒麟洞天里面只大不小;消耗也是如此,以前用墨渊剑的时候,他是把真气往剑里面压,仙剑则是直接从他身体里抽,哪怕已经幽篁二重,还是有点小马拉大车的感觉。 发现仙剑可以掌控,左凌泉自然欣喜,走路撞墙的恼火也烟消云散;至于被撞的宗门,既然对方如此客气,他自然不会计较对方挡道的过错,随口攀谈几句后,扬长而去。 接下来的路程,左凌泉稍微注意了下地面的情况,没有再发生御剑撞墙的意外;翻过伏龙山进入大漠后,一路疾驰,终于在八月末,抵达了沙海。 麒麟洞天崩碎,和中洲沙海融为一体,使得原本的沙漠地貌变得难以名状。 但‘均衡’是天道,一旦有不自然的地方出现,天地就会不遗余力地把其恢复到自然状态,不可能一直让茂密森林长在沙漠上。 两个多月过去,沙海的面貌又变了一次,原本随处可见的苍天古木大半枯萎,但沙地也被洞天内的水灌溉,长出了些杂草,变成了丘陵地形;恐怕用不了几年,就能变成了一块方圆数千里的绿地。 以前沙海有‘死海’之称,里面凡人没法生存,除了修士避祸会躲进去,再无其他利用价值,属于无主之地。 现如今大变样,地盘都足够建国了,里面不光天材地宝遍地,还有很多适宜修行的仙山洞府,本就不咋富裕的中洲修士,自然是抢疯了。 左凌泉从沙海上空经过,到处都能看到占山为王的小团伙儿,也有在山野间打群架抢地盘的;而他曾落脚过的那座高山,则被剑皇城点了名,不许外人擅入。 左凌泉在沙海中已经收益颇丰,再次经过没兴趣停步,指直接来到了飞沙城。 飞沙城是齐家的城池,规模不算小,但往日地处沙海外围,人流量稀疏,算不得繁盛;如今背后的沙海变成了宝地,正处大门口的齐家自然今非昔比,直接变成了风口上的门房秦大爷。 这些日子里,齐家和其他几个世家也不打架了,先本地人抱团在沙海里占了不少矿脉,又集资在沙海外围搞了个仙家集市,玉瑶洲的仙家商贾抢着在里面盘铺面,只要家业守住不被抢,以后财路必然不小,未此齐甲老陆都去仙家集市站岗了,当然,也缺不了荒山之耻左云亭。 左凌泉在飞沙城打听了点消息后根据提前联系,灵烨她们并未惊动外人,只是在飞沙城内找了个地方落脚。 左凌泉不想劳烦姑娘们兴师动众出来迎接,进城后并未提前通知,自己找了片刻,在城东找到了落脚的宅子。 中洲气候干旱,水脉稀少,建筑风格较为粗犷,土黄色的院墙配上大黑瓦,让习惯了水乡建筑的左凌泉,不免觉得姑娘们住得有点寒酸。 他悄悄咪咪翻过院墙,抬眼就看到上官灵烨的画舫,停在前宅的院子里,隐隐能听到旁边的厢房里的琵琶声和言语: “你吃这么急,不会撑着吗?让你主子瞧见,还以为我们把你饿着了呢……” “叽叽……” 虽然听不懂团子的话,但左凌泉知道团子肯定在说: “等亲娘一来,鸟鸟又得开始减肥,能吃一顿饭是一顿……” 左凌泉知道团子能发现他,没飞出来撒娇讨好,还有点小失望;他走到厢房附近看了眼——房间之中,身着鹅黄褶裙的娇小姑娘,斜着躺在床上,两只小腿晃晃荡荡提着裙摆,怀里抱着铁琵琶,也不知道是在弹什么曲子,反正调子跑得离谱。 好像又长大了些的团子,趴在妆台上,面前放着一大堆五颜六色的干果,狼吞虎咽的同时不忘跟着哼两声;暗金色的小乌龟,则依旧缩在龟壳里,没有半点动静。 除此之外,床榻旁边还放着斗笠和小包裹,从谢秋桃的打扮上来看,并不像是居家,而是随时准备出门的样子。 左凌泉刚刚回来,总不能先跑去探望谢姑娘,把苦等许久的媳妇扔在一边,因此只是远远看了眼,就来到了宅子后方。 两进的宅子不算大,但客厅、书房等不会缺,此时书房里亮着灯火,从窗口可以瞧见书桌上整齐摆放着处理好的卷宗,灵烨的白猫蜷成一团儿趴在桌子上睡觉。 棋榻上点着檀香,灵烨半靠在棋案上,右手撑着侧脸,左手拿着一本书卷,看起来是在挑灯夜读;半躺的姿势较为慵懒,能隐约瞧见裙摆下包裹着黑丝的裸足。 棋案的对面,身着云白长裙的熟美佳人,手里捧着一本功法,双腿弯曲叠放,饱满的臀儿枕在上面,勾勒出一道极具张力却又不失婉约的线条;只能用波澜壮阔来形容的衣襟,从侧面看去更是显出沉甸甸的分量。 大…… 左凌泉哪怕看了很多次,再见也免不了产生这样的第一印象,不过最吸引他注意的,并非灵烨的黑丝和清婉的胸怀,而是两人的神情。 清婉性格娴静温婉,给人一种柔弱之感,以前在和灵烨相处时,总是保持着晚辈的姿态,但此时看去,却拿出的往日在栖凰谷当长老的气势,翻阅书籍时不怒自威,明显是想在气势上把灵烨压住。 但灵烨从修为到阅历都比清婉高,哪怕手里拿的是那本足以称之为的黑暗兵法的《春宫玉树图》,依旧拿出了批折子的沉稳架势,不见丝毫退让。 两个女人虽然沉默无声,但隐约能感觉到藏着一股火药味。 左凌泉知道这股火药味来自哪里,清婉已经大略知道了灵烨的事儿,彼此身份转变,自然不能再以晚辈或者妹妹自居,毕竟她要是退让,那比她小的姜怡不就成老幺了? 上官灵烨自不用说,在他面前都得争谁在上面,肯定得守住自己的统治地位。 狭路相逢,肯定得有一个人让步。 以目前所见来看,无论两人分不分得出上下,都能决左凌泉的生死。 左凌泉急匆匆回来,本还想着大被同眠什么的,瞧见这场景,就有点不敢进去了;毕竟要是一句话说错,他今晚上准得在院子里晒一晚上月亮。 沙沙—— 翻阅书籍的声音,在房间里时而响起。 吴清婉没有发觉左凌泉的无声潜入,上官灵烨却在他进入宅院那刻起就知道了。 发现左凌泉站在窗外,不但不进来,还眉头紧锁深思,上官灵烨把手中书卷合上,抬起眼帘道: “被桃花尊主打傻了不成?站在外面做什么?” “嗯?” 吴清婉迅速合上功法,转过头,才发现日思夜想几个月的男人就站在窗外;她眼神一喜,不过很快就恢复了闲静的神色,柔声道: “凌泉,你回来啦!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接你。” 左凌泉思绪都已经飘到明天早上该怎么哄灵烨了,被声音拉回思绪,连忙收起了杂念,做出平静如常之色,走进了屋里: “几步路,有什么好接的。瞧见你们在看书,不太好打扰,就没直接进来。” “路上没出岔子吧?” “没有,就是不小心撞上了人家的护宗大阵……” 左凌泉说话间,来到棋榻旁边,左右扫了眼。 吴清婉这些日子,都在思考怎么稳住姜怡的地位,但以她的微末道行,根本没法让上官灵烨明白‘妹妹的自觉’,瞧见左凌泉在犹豫坐哪儿,她抬手示意对面的位置: “坐下说吧。” 让左凌泉坐在灵烨跟前,可不是清婉服软让步,而是彰显姐姐的大度,不和你这小丫头争。 只是上官灵烨根本没想那么多,她不好意思和左凌泉坐一块儿,怕左凌泉真往跟前贴,不动声色把腿放在了身侧的空位置上。 左凌泉知道坐哪儿都不对,就在两人之间贴着棋台边坐了下来,把佩剑取下来放在棋盘上,继续说起破人护宗大阵的趣事儿。 吴清婉很关心左凌泉的经历,听得极为认真,并未插话。 上官灵烨经历更多,对左凌泉这种算不得事儿的经历自然兴趣不大,出于好奇,把剑拿起来仔细看了眼——玄冥剑年岁久远,款式很老,剑鞘为黑褐色,有细密龟甲纹路;剑柄不知是什么材质,看起来只像是黑色木料,剑镗和剑首似是老旧黄铜,整体其貌不扬,但剑出半寸,只显露半抹寒芒,便足以让人气息凝滞。 上官灵烨虽然不是剑修,但也察觉到此剑的分量,又把剑放下了。 左凌泉兴致勃勃说了半天,发现就把自己逗笑了,也不再显摆自己那有些捉襟见肘的幽默感,转而问道: “我赶路的时候联系不上外面,静煣还有多久到这里?” “坐渡船从荒山出发,得把九宗全跑一遍,才能过伏龙山到中洲,按时间算还得半个月。” 上官灵烨听左凌泉讲完了废话后,身体坐直了几分,说起了正事儿: “这次去沙海,虽然波折颇多,但收益也不小。我事后算了下,得了一把仙兵、一对儿麒麟角、几样稀罕材料,按照规矩,这次本宫出力最多,该拿大头;谢姑娘领路,功劳也不小,本宫也分了她一份儿;你没出什么力,却拿了几样物件儿之中分量最重的仙剑,受之有愧,所以算起来还欠本宫不少,你没意见吧?” 左凌泉能说什么?人都是他的了,他还能和媳妇明算账不成? “没意见,就这么分吧。” 上官灵烨微微颔首,掏出了小账本,把左凌泉欠的东西又加上了一笔。 吴清婉坐在旁边,一直想把话题切到灵烨和左凌泉的关系上,但又不知该从哪里入手,瞧见此景,就笑着跟了一句: “都是一家人了,还记这么清楚。” 上官灵烨笔锋一顿,并未回应一家人的问题,而是道; “历练的本质就是自食其力,要是光依仗宗门师长的积累,再好的苗子也会养出富贵病,吃不了苦经不了风浪;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当年照样欠了铁簇府一大堆东西。” 左凌泉好奇问道:“还了没有?” 上官灵烨眉头一皱,觉得左凌泉有点不上道。 她是铁簇府继承人之一,修为练到丹器长老怕得罪以后掌门不敢要就行了,还个什么还? “你想赖账不成?” “怎么会呢。” 左凌泉连忙摆手。 吴清婉好不容易挑起的话题又被带偏了,不禁暗暗摇头,她想了想又道: “谢姑娘好像得了只仙兽崽崽,要去北边的彩衣国找开灵智的法子,整天急着要过去,但你被桃花尊主带走了,不好不告而别。现在天色也晚了,你去人姑娘房里恐怕不合适,我去和她说一声吧;灵烨,你和凌泉也算新婚燕尔,我就不打扰了,你们先歇息吧。” 上官灵烨一愣,她刚和左凌泉圆房不久,把晚上的事儿说这么明白,她哪好意思答应,更何况还是被清婉以姐姐的口气安排。 “嗯……我去和谢姑娘说吧,你们也好久没见面了……” “我都和凌泉一起几年了,不急这一两天,你才刚来,我挣钱的话,还不得被姜怡她们笑话死?” 上官灵烨眨了眨美眸,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绝温柔体贴的清婉了;好在身旁的左凌泉,不是呆头鹅,马上出面帮她解了围。 左凌泉抬手把准备穿鞋的清婉按住,笑道:“怎么没聊几句就走。明天我去说吧,这才刚回来,一起多聊聊……” “不行!你想都别想。” 吴清婉明白左凌泉的德行,一起再聊下去,聊得就是“嗯嗯啊啊别这样”了,她和姜怡一起也就罢了,终究占点辈分上的便宜,和灵烨一起,她根本斗不过,还不是趴着被人笑话,所以严词拒绝。 左凌泉握住清婉的手儿,有些无奈: “就一起聊聊天罢了,不做别的……” “你说话哪次算话过?” “这次一定……” 旁边…… 上官灵烨在棋榻侧坐,满脑袋问号地看着两人拉拉扯扯,蹙眉道: “你们在说什么?” 1秒:.bxx. 第四十章 演练功法 庭院寂寂,书房里的暖黄灯光,在窗纸上映出三个人的倒影。 上官灵烨靠在棋榻上,看着对面表情古怪的男女拉拉扯扯,心中茫然,询问道: “你们在说什么?” 左凌泉也没说什么,只是久别重逢,不想清婉一个人离开独守空闺而已,他握着清婉的手腕,笑道: “没什么,就是离开几个月,好不容易回来,聊了没两句清婉就要走,心里不舍得。” 吴清婉在棋榻边缘侧坐,扭转手腕,却挣不开那只大手,只能道: “有什么舍不得,明天又不是不能聊。天色晚了,你们俩早点休息吧,谢姑娘恐怕还不知道你回来了,我去和她说一声。” 上官灵烨总不能当着清婉的面答应和左凌泉一起休息,摇了摇头道: “修行中人分什么昼夜?他想多聊一会儿就让他聊吧,不急这一时片刻。” 吴清婉张了张嘴,见灵烨不知泉心险恶,自己往火坑里跳,她也没话说了。 左凌泉面带笑意,转身把棋案拿起来,放在了侧面的茶桌上,空出了棋榻;然后又从屋里取了三个丝质隐囊——也就靠枕——放在了棋榻靠窗一侧。 吴清婉眼神古怪,往远处坐了点,从茶案上端起一杯茶,小口细抿,默不作声。 上官灵烨本来靠在棋案上,棋案抽开,自然就坐了起来,她莫名其妙地看着来回忙活的左凌泉: “你作甚?” “棋盘占地方,我都没地方靠,坐着不舒服。” 左凌泉把三个软枕沿着窗台摆好,舒舒服服地靠在了中间,然后示意左右: “躺着聊吧。” “你倒是挺会享受。” 上官灵烨平时挺喜欢靠着,此时也没露出扭捏之色,大大方方靠在窗边,和左凌泉肩并肩坐在一起。因为没有话题,她想了想询问道: “对了,你被桃花尊主绑走后,她怎么为难你的?” 桃花尊主为人不错,只是有些小脾气,想和上官老祖较劲儿,对左凌泉从无亏待之处。 左凌泉在背后,自然不会说桃花尊主的不是,只是把桃花尊主兴师问罪,老祖没赴约的事情简略说了下,然后就聊起在梅山渡劫的经过。 吴清婉在茶榻边缘坐着喝茶,知道靠过去,今天晚上就别想站起来了,所以一直在找机会脱身;但听到仙桃还剩下不少,左凌泉拿出桃核给上官灵烨打量,她还是没忍住,放下茶杯凑到了跟前。 仙桃的桃核,形状和寻常桃核区别不大,但颜色为深绿,带着幽暗光泽,约莫婴儿拳头大小。 上官灵烨拿在手里把玩,隐隐能感知到其中滋润万物的柔和力量,微微颔首: “这么纯粹的五行之源,世上很难找到第二个,清婉哪怕还不能炼化为本命,带在身上打坐修炼,益处也不小。” 吴清婉主木,对五行之木带有天生的亲近感——就和寻常人喜欢某种天气、某种颜色一样,遇上了会本能地注意——此时凑过来,也正是因为被桃核所吸引。 吴清婉在左凌泉身边侧坐,把桃核接过来,握在双手间摸索了两下: “确实如此,我光是握在手里,就感觉如沐春风,若是拿着修炼,恐怕能事半功倍。” 既然聊到了修炼,左凌泉自然接话道: “要不试一下?” 吴清婉欣赏桃核的眼神一僵,只当做没听见这浑话,拿起桃核在脸颊上蹭了蹭。 上官灵烨则开口道:“修行不是吃饭喝水,两下就完事儿了,想要从中获益,至少得闭关静心修炼些时日才能看出效果,在这里能试出什么?” 左凌泉摇了摇头:“我以前不是给你看过那本《青炼正经》嘛,那个不需要闭关,简单高效,几个时辰就能见分晓。” 上官灵烨没想到左凌泉能把话题拐到这上面,轻哼道: “怎么?你还想在这里和清婉演练《青莲正经》的法门?” 左凌泉没有点头,而是打趣道: “我倒是想演练,就怕你害羞不敢看。” 这个激将法,确实正中上官灵烨的软肋。 上官灵烨确实不敢看,但她哪儿能在左凌泉面前认怂,而且她料定吴清婉不敢乱来,所以做出了太妃娘娘的雍容姿态,不屑道: “你俩加起来都没我大,我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有什么不敢的?” “这可是你说的。” “我……我说的又怎么了?” 吴清婉越听越不对劲儿,她瞪了左凌泉一眼: “你别胡说……诶?” 警告的话还没说完,左凌泉就抬手拉了她一下,使得她一个趔趄,靠在了左凌泉胸口。 左凌泉做出心无邪念之色,认真道: “既然灵烨不介意,那修炼试试吧,看下这桃核效果如何。” 说着解开了吴清婉衣襟侧面的一颗布扣。 清婉衣襟规模宏伟,云纹长裙又很修身,鼓囊囊绷得很紧,布扣开了一颗,霎时间就在衣襟层面撑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里面云白的花间里和胖头鱼。 “呀!” 吴清婉心智再稳,脸色也瞬间涨红,抬手掩住衣襟,怒目道: “臭小子,你……” 上官灵烨表情则呆了下,完全没料定左凌泉真敢当着她的面前动手动脚,她眼神不悦,隐隐还有点酸味儿,沉声道: “左凌泉,你飘了是吧?” 左凌泉面无愧色,手划到了清婉的后腰,把她往身边搂: “我没其他意思,就是试一下桃核对修炼有没有益处。灵烨你道行最高,刚好也能指点一二,看看有什么不足。” 上官灵烨见左凌泉一本正经地瞎扯,心中难免羞怒,她才和左凌泉同房不过两次,哪有本事指点这种事情,当下就想起身: “那你们练吧,我没学过《青莲正经》,指点不了,先出去了。” 吴清婉晓得左凌泉的性子,知道跑不掉,闻言立马把灵烨卖了: “灵烨道行更高,阅历也比我们多,你和她试,感受恐怕要更真切。刚好灵烨还没学过,你正好教教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也能说上几句经验之谈,你说是吧?” 左凌泉觉得婉婉的话很在理,于是就握住了灵烨的手腕。 上官灵烨哪里敢做这种事儿,她触电似的抽手,戒备道: “你魔障了不成?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 左凌泉语重心长的道:“灵烨,你道行最高,只是想请你指点一下功法罢了,这么严肃的事情,不要心生邪念。” “我心生邪念?这算哪门子指点……诶?” 上官灵烨认真驳斥,话没说完,就见左凌泉握住了她的脚踝,把她往下一拉,直接躺在了茶榻上,还把裙子撩了起来。 上官灵烨表情很恼火,但哪能真对自己男人下狠手,眼见左凌泉又开始死缠烂打往上凑,心里自然慌了,沉声道: “你别放肆,清婉还在这里。” 吴清婉早就想跑了,顺势起身道: “也是,我看着不合适,先出去了,你们试好了再叫我。” 只可惜,她还没站起来,就被左凌泉拉了回去: “说好的演练功法,怎么又跑?灵烨,你别老往歪处想,那,这是青莲正经的法门,你按照上面运功试试……” “我才不试!你真想死是吧?我……唉你别闹了,过火了……” 撕拉—— “呀——你……” “凌泉,你怎么又撕袜子,都说了造价高,修行中人不能铺张浪费……灵烨腿真白……” 铛铛铛 清脆的琵琶小调,在前园厢房里回响,声音断断续续,未见其人,就能感知到弹曲之人的心不在焉。 谢秋桃不是傻姑娘,虽然没能瞧见左凌泉,但后面的门窗关上,悄无声息没动静,再询问团子缘由,她就明白出左凌泉已经回来,现在正在做些小姑娘不该知道的事情。 左凌泉没过来打招呼,谢秋桃并不意外,常言‘久别胜新婚’,男人大半夜回家,先去找媳妇是人之常情,哪有不管媳妇先跑来打扰客人休息的道理。 但比较尴尬的是,谢秋桃不用休息,而且猜到了后院正在做什么。 作为甜美可爱的黄花小闺女,谢秋桃心里难免怪怪的,哪怕什么都听不到,还是觉得自己在听墙根。 因此在床上躺了片刻后,谢秋桃轻手轻脚地起身,把团子捧了起来。 团子毕竟是凤凰,不是貔貅,胡吃海喝一大堆东西,硬是把自己给吃撑了,正趴在妆台上睡觉消食,被捧起来放在肩膀上,它疑惑抬头: “叽?” “有点无聊,出去转转,给你买点好吃的。” “叽……” 团子吃得再饱,也不会拒绝下一顿饭,当下来了精神,翻起来蹲在了谢秋桃肩膀上,还疑惑回头望了眼后院。 虽然团子不能透视,但能感觉到后院里的三个人,倒在一起扭打,奶娘还被压在下面,好像都快被打哭了,它心里不免有点担忧。 “看后面作甚?上官姐姐睡着了,不用打招呼。” “叽叽……” “放心,我机灵着,一个人出门没事儿。” “叽?” 团子莫名其妙,暗道:鸟鸟是担心奶娘有事儿,你跑得比鸟都快,能出个什么事儿…… 一人一鸟跨频道聊天,不出片刻走出宅院,来到了飞沙城的街道上。 时辰过了三更,城内寻常百姓已经睡下,但依旧灯火通明,几条主街上全是中洲修士,佩剑的占八成,装束也是中洲常见的斗笠斗篷,打眼看去都像是俗世的武林大会。 谢秋桃这些日子都在飞沙城待着,早已摸清城内环境,熟门熟路来到了主街的一间大酒楼内。 灵谷修士就能不沾五谷,正常情况下不会浪费时间吃东西,但酒是个例外,特别是在剑修如云的中洲,‘美人美酒宝剑’为剑客毕生所求,半数剑修嗜酒如命,另一半起初喝得少,但为了合群慢慢也养出了酒虫,基本找不到不喝酒的。 不过酒水毕竟收拾消遣之物,受限于物资匮乏,中洲难以培养出善于酿酒的宗门世家,玉瑶洲最好的酒还是在九宗桃花潭,中洲修士喝的酒,基本上都是俗世酒水,含着点灵气的仙家陈酿极为稀少,只有在大地方才能找到。 谢秋桃进的酒楼,是齐家的产业,里面卖的有自家酿的‘曲剑士’,名字起得挺别致,但实际上就是用寻常灵谷酿的酒,没特别之处,只因周边别无二家才有些名气。 谢秋桃来这里,自然不是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来酒楼排遣寂寞。 自从上次上官老祖指引她给龙龟开灵智的线索,谢秋桃就关注着此事,一直在打听消息;方圆几百里就这家酒楼的酒不错,最近进出沙海的人又极多,到了飞沙城大半都会来这儿,想打听消息,这里自然是最好去处。 因为客人太多,谢秋桃没有进去,只是做出看热闹的模样,站在窗户外面,听游走四方的说书郎讲中洲各地的趣事儿,同时也注意着酒客的交谈。 剑皇城解构太散,大事儿上能听江成剑的号令,其余全是各管各的,根本做不到九宗那样天遁塔、渡船航道全覆盖;交通不便利,使得信息传递也大幅受限,北方基本没消息。 好在最近沙海热闹,每天都有各地的修士赶过来,耐心等还是能听到一些,不过大部分没啥营养,这些天下来,谢秋桃只打听到彩衣国地处玉瑶洲北方,已经出了大漠,国境不算小,但身在北方苦寒之地,国力很弱,仙家势力不明,说白了等于什么都没打听到。 酒楼里人来人往,谢秋桃独自在酒楼外站了个把时辰,把团子都给等饿了,才瞧见三个风尘仆仆的修士过来,进入了酒楼。 修士来这里,一半是为了喝酒,另一半则是找人打听沙海里的情况。 与人搭讪攀谈多半会自报家门,谢秋桃瞧见这队散修坐下后,为首之人就叫来了酒楼小厮,自称彩衣国而来,想问问沙海里的情况。 谢秋桃见此移动到了窗口附近,偷偷聆听。 三个散修道行不高,最多灵谷上下,打听完情况后,彼此商量了下明天的安排,就开始杂七杂八的闲聊,多半与秘境探宝的传闻有关,只在中途说了一件彩衣国当地的事儿: “……世上诡异的事儿多了,还是要小心为妙。我过来之前,就听说阳山那边出了岔子,接连有人发狂袭击旁人,似是有妖魔作祟,好几个大户都在请高人除魔,要不是你们叫我过来,我肯定得过去捞一笔……” “你这点微末道行,真有妖魔作祟,过去不是送死……” “唉真有妖魔作祟,剑皇早过去了,哪里会这般小打小闹。我虽然没有降妖除魔的本事……” “但借降妖除魔捞钱的本事有的是……” “嘿——你这话说得……” 乱七八糟地言语入耳,谢秋桃皱了皱眉。 谢氏一族的传承就是以降妖除魔为己任,虽然不清楚此事真假,但她要去彩衣国,若是顺路,去一趟也不耽误事,因此记在了心里。 等几人聊完后,谢秋桃又仔细听了片刻,直至三人喝完酒起身,她才带着又饿了的团子,在街上买了点零食,回到了落脚的宅院…… 1秒:.bxx. 第四十一章 游历途中的安逸时光 晨光亮起,微凉秋风卷起院内的落叶,发出沙沙细响。 左凌泉背靠廊柱,在屋檐下看着天边的流云,眼底倒影出金色晨曦的色泽,那股无坚不摧的锋锐,似乎都在温柔乡的侵蚀下柔和了几分。 常言‘自己选的路,跪着也有走完’。 左凌泉炼化本命木后,自觉精力无穷无人可挡,不听劝阻冒然出兵,向两个水媚万千的强敌宣了战。 结果不言而喻,大车不是那么好开的,贸然用兵的代价,往往都是把自己都搭进去。 清婉已经独守空闺几个月,明面上表现得再克制保守,也掩不住内心对温存的思念;经过最开始的腼腆不适应后,就进入了状态,把心底潜藏的热情,全发泄到了久别重逢的情郎身上。 细节不好明说,左凌泉只记得腰都快被晃断了,到现在似乎还能感觉到汁水充盈的触感,口鼻被火热香腻堵住,差点被闷死,丝丝甜腻依旧回荡在鼻尖。 如果只是清婉,再热情左凌泉也招架得住,但在场的不止一人,旁边还有个灵烨。 灵烨刚进门不久,以前很弱势,随便用点兵法,就招架不住举白旗投降,这使得他对灵烨的实力,产生了误判。 最开始的时候,左凌泉先对灵烨发兵,灵烨的反应和前两次差不多,有清婉在场,甚至更不经打,发现躲不过去后,交手三两下就投了降。 左凌泉见此就暂且饶了灵烨,调转兵锋对付清婉,准备连克两城;哪想到灵烨在旁边窘迫旁观,看着看着,就发现清婉很投入,甚至玩得挺嗨,没有和她一样窘迫尴尬。 灵烨性格要强,自认三人中的老大,清婉都不尴尬,她羞答答地躲在旁边,像个什么样子? 于是灵烨又强自镇定,摆出平静如常的模样打量,还调侃了两句“清婉,你别抱着胸口,都已经这样了,还怕我看?难不成是怕我被晃得眼晕?”,甚至还用手去揉了下。 虽然灵烨初衷是稳住气势,但打打闹闹久了,心中那点尴尬消散,慢慢地就适应了当前的状态。 不过灵烨适应,可不是和姜怡一样,羞答答地加入其中,主动配合。 灵烨自认左凌泉该听她的,今天被以下犯上,强行按着乱来,她心里岂能没点意见;放开了之后,自然是恶向胆边生。 你不是想一起修炼吗? 好啊,反正都已经这样了,我就让你修个够…… 抱着这样的心态,灵烨重新加入了战团,誓要找回场子,让左凌泉明白水深水浅。 然后战局就天翻地覆,开始一边倒。 左凌泉以一敌二,本来没落下风,但两个女子不知为何卯上了。 清婉见灵烨不服软,又开始尝试反客为主,自然不能示弱,换着花样来,想把灵烨逼回刚才羞答答怯场的境地。 而灵烨见清婉都招架得住,她堂堂半步玉阶岂能不战而降,于是摆出一副稳若磐石的模样,半点不怯场。 两个仙子斗法,战场可是在左凌泉身上! 左凌泉发现两人忽然变得这般热情配合,起初还飘飘然,但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清婉毕竟还心疼他,知道照顾男人的面子,不会攻势太狠;而灵烨完全就是想弄死他! 灵烨半步玉阶的修为,体魄远强于左凌泉,一旦不再扭捏放开了折腾,左凌泉招架必然吃力。 这也就罢了,灵烨占了点上风后,性子不改,又摆出了女王气场,居高临下嘲讽道: “你不是厉害吗?接着凶我呀?怎么不说话了?……” 左凌泉都不知道形容那感觉,嗯……痛苦并快乐着吧。 他想收拾灵烨,但确实奈何不了对方,不想认输,只能使出浑身解数,和灵烨硬碰硬。 如果一直持续下去,左凌泉底蕴较浅,必然败倒在灵烨肚皮上。 但好在左凌泉耐力不错,尚未败阵,天就先亮了。 因为谢秋桃还在前院,已经起来晨练,他们总不能一直在这里较劲儿,所以三人就默契地鸣金收了兵。 此时站在屋檐下,左凌泉回忆昨夜的艰难战局,心里面也多了几分修行感悟——骄兵必败,古人诚不我欺,看来以后行事不能太莽,还是得先摸清对手底蕴,再稳扎稳打、谋而后动…… “凌泉?” 左凌泉正神游万里之际,一道声音,忽然从屋檐的拐角响起。 左凌泉迅速站直身体,轻咳一声,做出容光焕发之色,回头道: “婉婉,这么快就洗漱完了?” 屋檐拐角,吴清婉盈盈而立,穿着一袭水绿长裙,头戴碧玉花簪,刚刚洗漱,金色晨曦洒在脸颊上,透出几分晶莹之感。 清婉的神色依旧不食人间烟火,就好似昨晚那个在情郎身上热情如火的女人,不是她自己。 不过昨晚毕竟做了些荒唐事,才结束不到两刻钟,吴清婉眼底不免残存着些许异样。她缓步走到近前,蹙眉道: “让你嘚瑟,昨晚累了吧?你以为所以女人都是我,会让着你,以后再敢肆意妄为,小心灵烨把你折腾死。” “我不累,昨晚只是照顾灵烨面子,故意示弱让她开心些罢了。” “切” 吴清婉不想光天化日讨论这种私密事,没有再接这个话题,走向前院。 左凌泉回头看了眼,疑惑道: “灵烨怎么不见了?还在洗?” “早就洗完了,灵烨的职务没卸下,飞沙城通讯不便利,每天早晨都得乘画舫,去连江附近接受昨天上报的卷宗,再把处理好的发回大燕,刚才已经出去了,估计个把时辰才会回来。” “哦。” 左凌泉轻轻点头,和清婉一道穿过二门,抬来到前院。 前院之中,谢秋桃和团子正在院子里晨练。 谢秋桃看起来甜美可爱,本质上却是正儿八经的武修,而且比较传统,注重养生练气。 此时晨练,并非拿着琵琶在院子里一通乱砸,而是慢条斯理地打拳,进退之间不显锋芒,但自有韵律章法,看起来很舒服。 与之相比,一大早被谢秋桃摇起来晨练的团子,则显得有些不学无术。 团子还没睡醒,学着谢秋桃的模样用翅膀打拳推掌,摇摇晃晃和打醉拳一般,黑亮的小眼睛都是闭着的,打着打着就趴在了地上,来回滚两下,示意自己没睡着,在打‘躺地拳’。 左凌泉看着好笑,并未出声打扰,只是站在远处,等着谢秋桃一套拳打完。 谢秋桃穿着鹅黄褶裙,发髻衣着都收拾得很干净利落,就好似灵气十足的邻家小妹,不过脸上的乔装并未撤下,依旧有些小雀斑,但这样也更凸显出了几分可爱。 左凌泉看得久了,心里也好奇谢秋桃真容到底是什么样子,不过对方不主动开口,他自然不好如此要求。 稍微等待了片刻,谢秋桃慢条斯理地转了个身位,发现了他们两人。 “诶?” 谢秋桃眼前微亮,先有板有眼地收功静气,然后笑颜如花,小跑着来到走廊外,脆声道: “左公子,你回来啦,被桃花尊主带走,没出事儿吧?” “没有,就是回了九宗一趟……” 左凌泉说话间,翻过走廊围栏来到院里,低头看向睡眼惺忪的团子,从玲珑阁里取出了一小块桃子,在空中晃了晃。 桃核被剥离出来后,原本的桃肉全给了桃花尊主,桃花尊主欣然收下,还切下了一块,让左凌泉尝一下仙桃的味道。 但左凌泉本身没病没灾,已经炼化了桃核,再吃仙桃纯属浪费,就把这块桃子带了回来,给团子饱口福,免得出去一趟什么都不带,团子不亲他了。 仙桃本身就是罕见的奇珍,炼制仙丹都得小心算分量,拿来尝味道的桃子虽然只有冬枣那么大一块儿,但实际上分量十足,都能炼一枚上品仙丹了。 没睡醒的团子,瞧见鲜翠欲滴的桃肉后,顿时精神起来了,“叽”的一声飞到左凌泉手腕上,开始表演三口一个桃桃。 谢秋桃觉得这桃肉不一般,但五行主水,对五行之木亲和力不高,并未看出特殊之处,因此没有多言,只是询问道: “听说静煣姐要过来了,我还没见过呢。静煣姐是不是很凶啊?团子这几天不带停嘴地吃东西,就像是以后吃不着了一样……” 话还没说完,三人就瞧见,囫囵吞桃的团子停了嘴,僵立在手腕上,然后“叽!”了一声,直挺挺地栽倒了下去。 “诶?!” 左凌泉一惊,连忙把团子接住,发现团子浑身滚烫,就和熟了一样。 吴清婉眼神微变,连忙来到跟前,用手轻拍团子的后背: “快吐出来,别吃坏了……” 团子反应比上次吃了地心火还大,小爪爪和翅膀不时抽搐一下,看起来很可怜。 但发现吴清婉想让它把桃子吐出来,又紧紧闭着鸟喙,不肯松口。 左凌泉知道仙桃的作用,本身具有‘生长复苏’的神效,人吃下去最多没法消化、药效散尽,怎么也不可能吃出事儿,更何况木生火,仙桃本就是团子最好的补品。 左凌泉谨慎观察片刻,发现团子的反应和上次吃的心火一模一样后,稍稍放心了些: “估计是劲儿太大,睡一觉就没事儿了。” 吴清婉不大放心,把团子抱在了怀里,哄小孩似的,让它可以躺得舒服些。 左凌泉确定团子只是吃撑了之后,目光又回到了谢秋桃身上: “静煣不凶,就是心痛团子,怕它乱吃东西吃出事儿。这次还好静煣不在,不然非得说我一顿。” 谢秋桃缓缓点头,又继续问道: “静煣姐什么时候过来呀?团子和我挺亲,又能发现地下埋的宝贝,我马上要去彩衣国一趟,想等静煣姐过来后,和她说一声,把团子带着一起去,看能不能在那边找到好东西。” 这话说是问静煣,但意思是探左凌泉的口风。 左凌泉知道这事儿,他想了想道: “来到中洲一趟,还没见识这边的风土人情,反正游历就是到处跑,等静煣过来,我们陪谢姑娘一起去吧,你一个人孤身游历不安全。” 谢秋桃在这里等两个月,心底其实也有这个意思,闻言连忙点头: “好啊。不过这算是结伴哈,左公子和上官姐姐这么厉害,请你们护道的价码,我可出不起,嘻~” “那是自然……” 几句闲聊过后,三人在家中无事,一起走出宅子,到飞沙城内闲逛。 清婉和谢秋桃在这里待了两个月,对周边很熟悉,担任向导,给左凌泉介绍这里的风土人情。 飞沙城是齐家的私人城池,说起来也没什么可圈可点之处,真有好东西也在齐家庄园之内,外人看不着。 左凌泉和齐甲半生不熟,但两人之间有个左云亭和老陆,所以算得上朋友。 左凌泉想去齐家拜会一番,走个人情往来,但齐甲当家的都去了新建的仙家集市,于是就改道去了百里外的集市。 沙海大变样后,一条古河道有了活水,从沙海流出来,汇入涟江;仙家集市就修建在河边上,月余时间大兴土木,基本结构已经完成,伏龙山聘请而来的仙师正在布置各种阵法,些许铺子已经开了门。 三人来到集市外,遥遥可见周边几大世家的家主,站在一个山丘上鸟瞰集市,彼此谈着事情;齐甲在其中,但老陆和左云亭却不见了踪影。 左凌泉还担心着老陆的伤势,上前询问了一番,并未兴师动众,只是私下把齐甲叫来打了个照面。 虽然并称‘中洲三杰’,但齐甲无论比上还是比下,都和其他两人差之万里。 齐甲根本有和左凌泉平起平坐的意思,态度更像是面对仙家高人,很客气,弄得左凌泉倒是有点不适应。 据齐甲所言,老陆从沙海回来后,心情不怎么好,也不知私下里和左云亭说了什么心里话,反正第二天,左云亭就拉着老陆出门,还说着什么: “你这么大把年纪,咋脑子转不过弯儿?真有消息,我就不信只有那个‘脑子没进水’的一个人知道,偷偷抓个手下回来拷问一番不就行了,你非得问她作甚……” 然后老陆豁然开朗,就和左云亭一起走了,去向不明。 左凌泉听见这消息,无言以对,若是老陆真打定主意去抓梅近水的手下,那跑得估计不是一般的远,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未知数。 不过堂兄自有堂兄福,踏上了修行道,各有各的机缘,左凌泉对此也没法干涉,和齐甲留了个联系方式后,左凌泉就告辞离去,继续带着两个姑娘游玩赏景。 中午的时候,灵烨开着画舫回到了飞沙城。 缉妖司公事积压得太多,灵烨白天没法逍遥闲游,一直在画舫上处理公务,把清婉也拉了上去,左凌泉见此自然也跟着帮忙。 谢秋桃光是看模样,就知道不擅长处理这些俗世事物,团子在屋里闭关,她无事可做,就继续跑去了飞沙城闲逛,打听彩衣国的消息。 灵烨忙活公事儿的时候很认真,对昨晚的荒唐似乎已经忘之脑后,言行举止自然而然,没有什么异样。 清婉的眼神倒是有点怪异,审查卷宗的时候,经常偷瞄灵烨,估计是在回忆昨晚灵烨趴在棋榻上,轻咬下唇小声哼哼的模样;灵烨定力实在好,对此只当做没看见,一点异样都没流露出来。 至于去彩衣国的事情,左凌泉询问了两句,上官灵烨没什么意见,她以前没去过北方,刚好能过去开个眼界,还可以以通讯不便为由,让缉妖司的主官代为处理事务。 其实上官灵烨有意辞了缉妖司老大的差事,安心当全职大妇。 但缉妖司衙门夹在仙家和俗世之间,主官得左右逢源,能接任这个差事的人实在难找,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司徒震撼。 司徒震撼那模样,看起来就不是当老大的料,上官灵烨实在不放心把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那憨货,所以目前只能继续把持着缉妖司。 等到公事处理,时间也到了黄昏。 左凌泉在雕花软榻上坐着喝茶,看着两人收拾着今天的卷宗。 上官灵烨把处理好的公文放在一起,起身绕出书桌,微微伸了个懒腰。 左凌泉瞧见此景,目光自然放在灵烨妖娆的腰臀之上,但接下来的场景,就让他一呆 上官灵烨伸了个懒腰后,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然后缓步走到软榻另一头,轻捋臀儿后的裙摆坐下,左腿架在右腿之上,把裙摆微微拉起了一些,露出裹着黑丝的小腿。 上官灵烨脚尖儿在空中微微晃荡,歪头望着左凌泉,没有说话,只是: “嗯哼” 左凌泉喝茶的动作一僵,感觉这眼神要吃人! 吴清婉刚把卷宗放好,回头瞧见这一幕,微微愣了下,有些不可思议: “灵烨,今晚……继续吗?” 上官灵烨眼神居高临下,如同女帝般审视着左凌泉,不苟言笑,不过手却又把裙摆往上拉了些,过了膝盖,隐隐可见腿侧的黑色吊带: “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能有一日松懈。左凌泉,你说是不是?” 声音冷中带媚。 左凌泉听的有点腿软,他确实忌惮两个熟美风韵的佳人,一起轮他,但男人这种时候,再忌惮也得拿出一家之主的气势不是。他放下茶杯,笑道: “那是自然。” 上官灵烨已经上了船,该窘迫的都已经经历,现在也算豁出去了,非得治一治左凌泉的嚣张气焰;即便左凌泉不服软低头,也得把他榨干,让他长长记性。 所以上官灵烨此时是来真的,她颇为妖媚地靠在榻上,冲着左凌泉勾了勾手指。 左凌泉勾起嘴角,自然不甘示弱。 但两个人都不示弱,誓要分出高下,那最先倒下的肯定是实力最弱的清婉。 清婉昨天已经快翻白眼了,继续下去的话,没等两人较量出个结果,她肯定就站不起来了,静煣来了非得把她笑话死。 眼见大战将起,吴清婉心中微动,说了句“稍等,我去取个东西。”,然后回到了自己屋里,拿来了一个小木箱,从里面取出早已给灵烨准备好的刑具。 此举自然是想让左凌泉,用这些她都害怕的东西,把灵烨降住。 左凌泉瞧见趁手兵器,气势自然水涨船高,跃跃欲试。 只是上官灵烨看着打磨光滑的玉珠串儿和狐狸尾巴插件儿,即便不晓得具体用处,心里还是生出了几分戒备,知道此物有可能降服她,果断摇头道: “阴阳双修不是儿戏,岂能借用外物,不能用这些东西。” 左凌泉对此,自然回应:“这些东西都是法器,有益于对修行,你试试就知道了。” “是啊,都是凌泉研究的,确实有些用处……” 清婉想让灵烨服软自行败退,还在旁边附和。 哪想到灵烨聪明得很,根本不上当,直接将计就计,做出不相信的模样,让清婉先试试。 结果…… 结果婉婉就自作自受了! 具体场面,很难细说。 反正清婉羞恼的不行,说左凌泉没良心,还咬了他一口。 上官灵烨则看得心惊肉跳、面红耳赤,非但食言不肯亲自尝试,还把清婉做了好久的东西没收了,怎么要都不交出来。 不过如此一来,清婉反倒是松了口气,一起没得玩,总比她一个人遭罪的好。 之后的日子里,三个人都保持着这样的生活节奏,白天处理公务,闲时和谢秋桃一起出去逛街走走看看;晚上则埋头苦修,变着法子互相折腾,共度游历途中难得的安逸时光。 直到十天后,从九宗而来的渡船快要抵达,四人才乘坐画舫出发,前往涟江中游的渡口,迎接远道而来的另一位佳人…… 1秒:.bxx. 第四十二章 双鬼拍门 中洲的太阳,哪怕到了九月深秋,依旧带着几分火辣。 五层渡船的顶楼,汤静煣独自站在露台的围栏旁,用手遮挡烈日,鸟瞰下方的大江,在人影来往密集的渡口上,寻找着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 渡船从攀云港出发,跨越千山和万水,而后又进入苍凉的大漠。 路上景色虽然壮丽,但初次独自远行的汤静煣,显然没心思欣赏这些路边的风景。 汤静煣自幼在大丹京城的临河坊长大,前二十多年连远门都没出过,忽然远行十万里,心里难免不安,上渡船后,连房间的门都不敢出,也不敢睡觉,一直小心翼翼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一旦有风吹草动,汤静煣就会紧张,迅速拿出法宝火羽扇蓄势待发,暗暗询问: “好姐姐,外面怎么了?是不是出事儿了?” 死婆娘的回应,永远都是: “修行道上安危难测,害怕就回来。” 汤静煣心里确实害怕,但与能见到小左相比,又不是那么怕了。 而且走都走了,再害怕灰溜溜跑回去,还不得被家里人笑话死。 知道死婆娘在故意吓她,她威胁道: “出事儿你最好告诉我,不然我紧张之下收不住力,把船打烂了,我可没钱赔。” 汤静煣是神选之人,修行速度本就不能以常理论之,随着老祖在云水剑潭、荒山等地取五行之火后,顺风顺水入幽篁巅峰,哪怕不学无术没研究五行术法,光用扇子扇,世上也没几样东西能抗住神火之威,渡船自不用说。 但上官老祖并不担心汤静煣把渡船烧了,随意回应道: “不用你赔,都记在左凌泉账上。” 汤静煣知道是婆娘做得出这种事儿,她哪好意思让小左花冤枉钱,只能暗暗告诫自己要克制,别一惊一乍,到了小左跟前就没事儿了。 好在一路远行过来,安安稳稳什么意外都没出,到了涟江附近,和小左联系上后,她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 中洲人口分散稀疏,仙家也没有九门那么大体量,很难建立起四通八达的运输航道,因此渡口屈指可数,沙海附近万里之地,渡船会停靠的地方,只有涟江中游的响水湾。 响水湾是剑皇城牵头建立的公共渡口,有榜上有名的剑仙常年坐镇,环境比中洲其他地方安稳许多,从天上看去,除开佩剑的修士多了些,其他和九宗渡口区别不大。 渡船尚未落地,汤静煣知道左凌泉过来接她了,一直站在露台上寻找,但渡口上修士太多,又禁止御风靠近渡船,都站在地上,很难找到几人的踪迹。 汤静煣心中的思念难以压制,正全神贯注寻找之际,忽然听见渡船侧面传来鸡扑腾翅膀的声音,还有“叽叽叽叽!”的声音传来。 汤静煣自由唯一的亲人只有团子,当做心头肉看待,岂能听不出这声音;她双眸微亮,迅速回头,哪想到抬眼就看到,一个西瓜大的毛球撞了过来。 肉弹冲击! 嘭—— 一声闷响。 汤静煣措不及防,胸脯都给撞扁了,倒在了露台上,眼神错愕又难以置信: “你谁啊你?这哪家的鸡没看好,到处乱飞……” “叽叽叽……” 团子哪里按捺得住回到亲娘身边的激动,如同小时候那般,蹲在静煣胸脯上,又翻了个身,爪爪朝天,用毛茸茸的脑袋蹭静煣的脖子,“叽叽”个不停,不用想都知道在说: “鸟鸟可想死你了……” 但现在的团子不是曾经的小团子,一口桃桃下去,胖了七八圈儿,比清婉胸脯都大了。 汤静煣眼底满是嫌弃,抬手在团子身上揉了两下,然后提着爪爪,把团子倒着拎起来,恼火道: “你怎么回事?这是吃了多少东西?” 团子倒吊在空中摇摇晃晃,面对静煣的质问,用翅膀按了按肚子上的白色绒毛,示意自己是虚胖,没吃多少,不信你看。 汤静煣心里的感觉,就好似自己打扮漂漂亮亮的小闺女,被送去外婆家里养了几个月,还回来一个敦实的胖丫头一样。 嫌弃归嫌弃,但终究是自家孩子,她训了几句后,还是把团子放了下来,来回打量,看团子身上有没有伤痕或者掉毛的地方。 奶娘可以有很多,但亲娘只有一个,这个团子还是分得很清,很是粘人地往身上凑。 如今衣领肯定钻不进去了,团子就想跳到肩膀上。 但汤静煣身段儿珠圆玉润,肩膀比较窄,团子蹲上来感觉很挤,汤静煣转手把团子抱在了怀里,问东问西道: “小左他们就在下面吧?” “叽。” “听说皇太妃娘娘和小左那什么了,是不是真的?” “叽。” “清婉和皇太妃娘娘两个关系咋样?谁叫谁姐姐啊?” “叽叽叽叽……” 团子摊开翅膀,示意打得老凶了,三个人打群架,一会婉婉被两人按着锤,一会儿奶娘被两人按着锤,或者两人一起按着泉泉锤…… 只可惜,汤静煣也没听明白意思…… 响水湾的江畔,其貌不扬的小画舫安静停靠,并未引起来往修士的注意。 上官灵烨和吴清婉坐在画舫里,处理着今天的公务,表情都很认真,但时而眼神交汇,还是能看出彼此眼底的火药味。 十几天相处下来,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化很大,从以前的长辈晚辈、上级下级,变成了现在的‘一起扛过枪、一起……’,反正不管心里怎么想,关系都已经很近了。 吴清婉对上官灵烨的敬畏烟消云散,气势自然就上来了,特别是上官灵烨煽风点火,让她把制作的刑具自作自受,又临阵脱逃,把刑具没收不肯亲自尝试之后,都快恼羞成怒了。 吃了这么大个亏,吴清婉能忍气吞声就怪了,这些日子一直在想方设法,让上官灵烨尝一下那不可告人的滋味。 刑具被没收,她重新赶制的同时,还怂恿左凌泉剑走偏锋来真的,收拾上官灵烨。 上官灵烨不肯答应,左凌泉自然是求入无门,见清婉被惹急了想造反,上官灵烨这些天也换着法子拾掇清婉,反正两个人越打越上头,以清婉吃亏居多。 如今静煣马上到了,吴清婉又找回了些许自信——她可知道静煣的性子,除了碍于身份对姜怡很客气,其他人在静煣眼里都是妹妹。 吴清婉和静煣好歹是平手,而上官灵烨显然争不过静煣,连老祖都被静煣叫死婆娘、好姐姐,你一个徒弟,还敢乱了长幼尊卑不成? 因此,吴清婉这几天一直盼着静煣赶快过来,好好收拾这刚进门就想上位的小狐狸。 上官灵烨对此则不屑一顾——连闷骚的清婉和强势的姜怡都拿她没办法,老实巴交的静煣能如何? 她就不信闺房之中,静煣还敢把师尊叫过来压她! 静煣就算敢叫,师尊难不成还能真过能来? 两个人就这么各怀心思,等着静煣加入战场,看看谁才是家里面拿事儿的女人。 而家里面别想插嘴的左凌泉,此时则站在江边,眺望南方的天空,等待渡船落下。 无论在哪个地方,渡口的人都很多,江畔行人来往密集,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沿街还有不少修士摆着地摊,兜售刚从沙海里挖来的稀奇物件。 谢秋桃一大爱好就是扫街,画舫到渡口后,就在散修摊位上转悠,搜寻入眼的物件。 见渡船快要到了,谢秋桃小跑回来,正想叫左凌泉一起去码头接人,走到江畔,却见左凌泉负手而立仰望天空,冷峻眉宇间有些出神,似乎在思考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谢秋桃一愣,下意识放慢脚步: “左公子?” “嗯?” 左凌泉收回神游万里的思绪,转身走向码头: “渡船到了,走吧。” 谢秋桃心中有点奇怪,她背着铁琵琶跟着行走,想了想问道: “左公子,你刚才想什么呢?难不成静煣姐过来了你还不高兴?” “怎么会呢……” 左凌泉方才只是在想,这十几天下来,灵烨和清婉越打越上火,已经快把他炼成药渣了,静煣过来后,三个千娇百媚的姐姐一起轮他,他会不会英年早逝。 这种男人的辛酸,只能独自委屈承受,他自然不会向谢秋桃吐苦水,摇了摇头道: “只是在想去彩衣国的事情罢了,那边消息闭塞,距离九重又遥远,真出事儿老祖们没法驰援,此行当小心谨慎才是。” 谢秋桃又不傻,觉得左凌泉肯定不是在想这种事儿,但她还是接话道: “放心,我江湖经验老道,不会出岔子,即便出了岔子,我来垫后就是了,左公子先跑,再厉害的人我都能拖一时片刻。” “我是剑客,怎么可能抛下队友逃跑……” “不是,我是怕左公子跑得慢,我先逃的话,你追不上。要知道逃命这种事儿,不需要跑得比对手快,只要跑得比对队友快就行了,我不是那种人……” 左凌泉本想回句“你小瞧我?”,但争论谁逃跑得快,好像不符合剑客的做派,于是一笑了之。 两个人一起前行,很快来到了响水湾的码头,里面只有寥寥几艘渡船停靠,等船的修士却挤得里三层外三层,不上船的修士只能站在外围。 随着船楼高五层的九宗巨型渡船慢慢落下,渡口上忙活起来,管事在码头上清出了一条通道。 渡船之上放下长梯,甲板上的三修鱼贯而出,而坐在渡船顶层的修士,多半都有些道行或者辈分,并没有和下面的三修挤在一起,自行御风落在了沿江两岸。 左凌泉站在人群后方眺望,很快瞧见一个身着栗色褶裙的女子,以薄纱遮面,怀里抱着只白羽鸡,从顶层露台上飞了出来。 谢秋桃瞧见此景,微微愣了下。 发愣并非因为汤静煣出彩的身段儿,而是汤静煣衣裙飘飘飞出,脚下并未踩什么东西。 御器和御风看起来差不多,实则天壤之别。 御器凌空的门槛在灵谷八重,修士尚未天人合一,必须借助法器,才能飞起来。 而不借助外力自行御风的神通,起步就得幽篁巅峰。 幽篁巅峰碍于本命物的品阶,上限和下限极大,强者如陆剑尘、上官灵烨,玩命的情况下能和玉阶修士较量;弱者则五行本命全凑数,连双天神本命的左凌泉都不一定能干过。 但哪怕是五行本命全凑数的幽篁巅峰,在寻常修士眼里,也属于山上老祖了。 要知道五行之源再差,也是炼制法宝的必需品,没点惊人财力和机缘,去哪儿找五样价值连城的五行之源? 响水湾本就不是大地方,修士以灵谷居多,能入幽篁炼化本命剑的真剑修,都已经凤毛麟角,忽然冒出个幽篁巅峰的大佬从上面下来,自然把渡口的万千修士吓了一跳,齐齐侧目,整个码头都安静了几分。 正常情况下,修士在渡口集市这种卧虎藏龙的地方,会低调行事,不显山露水,能御风也会踩把飞剑做作样子,或者直接走路。 但汤静煣刚学会御风,又思念情郎心切,根本没注意到这些东西;飞到半空,瞧见渡口上的人神色不对,才察觉自己有点冒失。 汤静煣往年开铺子迎来送往,本就不会在人多的地方怯场,发现不对劲后,并没有惊慌失措,失了仙家老祖的身份,而是迅速收起了激动心思,学着上官老祖的高冷模样,慢悠悠从渡口上方飞了过去,打眼看去还真有几分山巅老祖的气势。 就是蹲在怀里的团子不老实,发现亲娘支棱起来了,很显摆晃了晃翅膀,和下面的谢秋桃打招呼: “叽叽” 意思估计是“我娘厉害吧~” 左凌泉站在地上,瞧见此景不免心中暗笑,他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上去重逢,和谢秋桃一起跟着走,来到了一片无人打扰的树林。 避开人群视线后,汤静煣恢复如常,把团子一丢,从天上跳了下来,提着裙摆跑到左凌泉跟前,直接扑倒了怀来: “小左!” 左凌泉心里何尝不思念,张开胳膊直接把静煣抱起来,原地转起了圈圈,笑道: “辛苦了,嗯?怎么感觉瘦了几两……” 汤静煣心里藏着千言万语想和情郎吐露,但正在见面,却不知该先说什么言语。 她被抱着原地转圈,正想说一路来得紧张经历,却发现两人的身侧,有个模样甜美的小姑娘,左右四顾做出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 以前打四象神侯的时候,汤静煣和谢秋桃远远打过照面,但并未面对面交流过。 汤静煣再宠左凌泉,也不好意思当着外人的面这般亲热,她连忙从左凌泉胳膊之间滑下来,稍微整理衣裙,尴尬道: “谢姑娘,你也过来了呀。” 谢秋桃感觉自己跟过来,有点打搅人好事的意思,但这时候再避开已经晚了,她当做没看见方才的亲热,笑眯眯道: “是啊,静煣姐路上还好吧?” “路上挺好,一转眼就过来了。听清婉说,你对团子特别好,一天喂八顿,实在破费了……” “没有没有,我就随便喂了点瓜果,团子吃这么胖,是左公子喂的。” 汤静煣笑盈盈的表情一凝,转眼望向左凌泉。 左凌泉自然没有推卸责任,扶着静煣的后背往江边行走,笑道: “吃胖点才好看,你看看现在多有安全感。” “叽” 跟在三人后面当走地鸡的团子,很赞同地点头。 汤静煣知道团子长大了就能喷火助阵,但可能是潜意识里,怕团子长大就飞回山里了吧,就是不想看到团子长大的模样。 这些心思不好明说,她只是轻轻哼了一声道: “长胖就长胖吧,刚好马上入冬了,等过年的时候,能炖一锅大的。” “叽?” “静煣姐和你开玩笑呢,怎么可能真炖你,最多以后不让你吃东西了。” “叽?!” 团子摊开翅膀,看意思约莫是——那还不如把鸟鸟炖了呢! 三个人就这么有说有笑,回到了江畔的小画舫。 汤静煣对画舫的形势早有心理预期,但真到了后,还是愣了下。 只见吴清婉和上官灵烨,肩并肩站在甲板上,彼此寸步不让,都摆出了当家大妇的端庄柔雅姿态,看着她这小妹妹回家。 汤静煣瞧见此景,笑容不变,但眼底深处的神色,明显变了些,带上了几分杀气! 这俩小婆姨,想造反不成? 上来就是一招双鬼拍门,这是把我当老幺,觉得我好欺负?! “唉……” 左凌泉走着走着,就是一声苦叹。 谢秋桃抱着团子不明所以,询问道: “左公子,你脸怎么白了?” “入秋了,天气转凉,冻得。” “叽?” “哦……是有点冷哈,记得多加件儿衣裳……” 大修昨天的,今天写的有点水…… 第四十三章 又来了 没有召开盛会的时候,铁簇府的铁河谷人烟寥寥,中心地带存放九宗卷籍的圆楼,更是人迹罕至,独留八尊巍峨雕像,肃立在圆楼八方。 天上明月幽幽。 银白月光照在雕像和老旧青石地砖上,偌大圆楼内无灯无火,自然也没有一个人。 但随着一阵香风从北方吹来,落在一尊女子神像之上,空旷寂寥的圆楼内,却响起了声音: “都说了我不掺和你们的事儿,还把我叫来作甚?我说话你们又不当回事儿……” 话语不耐烦,还带着醉后的懒散,以至于神像的脸庞,都好像在月光下显出了几分红晕。 圆楼中心的广场上,只有八尊雕像投下的倒影,雕像一动不动,地上的影子却好似活了过来,甚至隐约能瞧见衣袍和长发飘动的痕迹。 桃花尊主旁边的一尊雕像,是伏龙尊主陈朝礼,听见桃花尊主的言语后,出声道: “盟约既已缔结,就要按约定行事,事关九宗全局,八位尊主必须在场;你可以不听不说话,但是不能不来。” 九宗彼此结盟,正常情况十年才碰一次头,但这并非硬性规定,若是有了什么突发状况,各宗当家也会私下聚首商讨对策,就比如现在。 桃花尊主知道九宗的规矩,只是因为前些日子三元老不顾念旧情,她心里有气,随口发发牢骚罢了。 桃花尊主隐世不出,已经几百年没在这种场合露面,晓得今天聊的事儿比较重要,没有再插科打诨,询问道: “今天把大家都叫来,是有什么大事儿?华钧洲失陷了?” 圆楼在铁簇府,上官老祖的雕像,自然位列主位,她没有搭理桃花尊主,声音空灵地开口道: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 陈朝礼待所有人安静下来后,说道: “最近几年,玉瑶洲异事频发,接连有高境修士叛逃,光是今年都不下十余位;幽萤异族入九宗招揽部众,如入无人之境,人去楼空之后我等才能发觉…… “……去年奇袭荒山抢走魔神窃丹;今年幽萤四圣之一的梅近水,甚至亲自跑来玉瑶洲与我等‘叙旧’,照这种情况下去,明年发现我们之间的某人,是异族首脑也不无可能…… “华钧洲和南屿洲的仙家,已经对我等产生怀疑,面向玉瑶洲的港口,皆暗中安排了人手巡查来往修士,仇封情的闺女回宗门,都受到了映阳仙宫的查问……” 叽里呱啦…… 上官老祖听了半天,觉得这些话太啰嗦,直接开口道: “玉瑶洲已经被异族渗透成了筛子,尊主之下所有人的行踪,都难以逃过有心之人的眼线;能做到这一步,内应必然身居高位,很可能就在我们八人之间。” 其实自从窃丹被从荒山劫走后,八位尊主都有这个猜测,也以铁腕手段自清自查过,但只揪出来几个小角色,其他一无所获。 眼见三元老怀疑到在场几人身上,后来的五位尊主自然心中一紧。 紧张并非做贼心虚,而是上官老祖的行事作风大家都知道,如果找不到叛徒,上官老祖心一横宁杀错不放过,他们很可能就得以死明志了。 桃花尊主和梅近水关系匪浅,前几天还公然唱反调袒护梅近水,嫌疑自然最大。她知道事情轻重,开口解释道: “你们不会怀疑我吧?你们知道我的,我从来不掺和九宗正事儿,宗门事务都交给了弟子,天天在家里喝大酒,哪有内应这么不务正业的。” 掩月尊主狄阳,紧接着道: “我负责玉瑶洲陆上航道,对所有修士来往确实了如指掌,但九宗有分量的修士出门办事儿,谁做公家渡船?私人渡船阵法由伏龙山代工,真能追踪,问题也不该出在我身上。” 望海尊主温夜庭道: “我也是跑船的,内陆没我地盘。” 云水剑潭李涧杨道: “我连船都没得跑,就卖几把低品飞剑,受众不在高层,即便和幽萤异族勾搭上,也掀不起风浪。” 荒山尊主仇泊月:“……” 其实在场八人之中,荒山尊主嫌疑很难洗清,因为窃丹是从他眼皮子底下被劫走的,纰漏太大。 不过荒山尊主往年没有过错,身为剑客品行也人尽皆知,窃丹逃遁后他没逃,待在原地冒着被杀鸡儆猴的风险接受审查,定性为内奸的话不合适。 上官老祖确实杀伐果断,但九宗的强者就这么几个,不分青红皂白宁杀错不放过,砍的可都是自己胳膊;若这是幽萤一族的离间计,那她就正中下怀了,因此话语再狠,没有真凭实据前,还是不能妄下决断。 一群人自我澄清完,事情等于回到原点,什么都没聊出来。 帝诏尊主商诏,眼见众人沉默下来,开口道: “无论我们八人之间有没有内应,日后都得加倍提防。幽萤异族近年动静颇大,不仅四处劫掠天神地祇之力,还有进军南屿洲的苗头…… “……若南屿洲再落入异族之手,天下九州就沦陷过半了,华钧洲那边不想坐视其壮大,近日集结人手准备再攻婆娑洲;九宗尚有余力,不能袖手旁观,所以需要诸位皆派弟子千名,去婆娑洲助阵,诸位可有异议?” 跨洲驰援清剿异族,至少得会御剑,不然过去是送死;派千名弟子,就是抽调千名灵谷八重往上的年轻骨干。 九大宗门底蕴深厚,人肯定能凑出来,但送过去后,人能活着回来多少就说不准了,宗门再大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其他五位尊主,自然有异议。 清渎尊主李涧杨是铸剑师出身,云水剑潭的弟子也都是铸剑师,半步幽篁左右的弟子,正是批量铸造飞剑的骨干劳力,抽一千个走,就相当于每年少铸造几万把飞剑,换算成神仙钱,连尊主都得肉疼,他率先开口,希望名额能少些。 桃花尊主同样如此,她有些不满道: “我桃花潭弟子,都是种地的庄稼汉,岂能和你们武修、道士宗门一视同仁?我就算派一千弟子出去,跑那边能做甚?战场种地?” “这死婆娘……” 桃花尊主正言辞凿凿辩论之际,八人之间忽然响起一声低语。 语气听起来是恼火地责骂,而骂人的竟然是向来不苟言笑的上官老祖。?! 诸位尊主都安静下来。 桃花尊主愣了下,继而勃然大怒: “上官玉堂,你骂谁?我正式场合正儿八经商量事儿,也得罪你了?我桃花潭弟子本就是种地的,你要拉去打仗,弟子在外用完了法器丹药,你准备去问幽萤异族借材料不成?” 上官老祖少有的没回对桃花尊主,默然无声片刻后,开口道: “我是觉得你说话太啰嗦,各宗职责不同,安排自然不会一样;药王塔、桃花潭、天帝城可以用宗门产出抵名额,但人手不能少于三百,以免战时缺少医师药师。” “不是,我说话怎么就啰嗦了?要求是商诏提的,我说下难处有问题?老陈那么多废话,怎么没见你骂他‘臭牛鼻子’?” “崔莹莹,请你注意场合。” “我注意什么场合?我不来你们非把拉来,来了我一说话,你就骂我,你这不是倚老卖老是什么?” 荒山,神火洞天。 无边烈焰如同赤色海洋,有阵法庇护的黑色巨盾,就好似海洋中的一叶扁舟。 姜怡和冷竹,保持同样的姿势,在玉蒲团上盘坐,闭目炼化着洞天内澎湃的天地灵气。 而在两人前方,同样摆着一个蒲团,身着金色龙鳞长裙的高挑女子坐在上面,双手平放在膝上,正在神游万里。 本来洞天内极为安静,三人都处于入定状态,没有任何动作。 但修为最浅薄的冷竹,练着练着就发现,前面的气息好像不大对准确来说是她感觉到了上官老祖的气息。 冷竹刚摸到灵谷的屁股,和上官老祖之间恐怕差了几百个左凌泉,以前就算上官老祖站在她面前,她也感觉不到任何气息波动。 但此时此刻,冷竹却发现,上官老祖呼吸有点重,甚至能听到轻微喘息声。 “呼呼” 冷竹以为自己听错了,悄悄睁开眼睛,壮着胆子探头看了下。 结果这一看,不得了! 上官老祖洁白如玉的脸颊,好像都被火烤红了。 以上官老祖的修为,吹口气都能把她们俩弄死,冷竹自然心惊胆战,连忙摇了摇姜怡的肩膀: “公主,公主……” 姜怡慢悠悠回神,睁开眼帘瞧见此景,也愣了下。 她不敢贸然惊动上官老祖,只能小声询问道: “老祖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清楚,会不会……会不会是运功出岔子了?” “看起来不像,神色有点像……像……” 姜怡不敢说! 好在两人紧张没多久,面前的上官老祖,就收回了心神。 上官老祖睫毛微动的瞬间,脸色就已经恢复如初,她睁开眼帘,露出那双含着星河日月的双眸,回头看向两人: “不好好打坐,瞎聊什么?”!! 上官老祖严肃起来,即便不喜不怒,那睥睨苍生的眼神,还是能吓死人的。 姜怡和冷竹脸都白了下,连忙颔首认错,然后重新盘坐闭目,只当方才什么都没看到。 但两人尚未重新入定,就听见神火洞天外面,传来一声女子的呵斥: “上官玉堂,你有本事骂人,没本事和我当面理论?你今天不把当众骂我的事儿说清楚,我把你祖师堂拆了你信不信?……” 言语之间,一道身着碧绿春裙的虚影,从火海外围飘了过来,视烈焰如无物,直接来到了黑色巨盾上。 姜怡虽然不认识来人,但从来人的口气,就猜到此人是九宗唯二的女尊主之一。 她和冷竹连忙站起来,心惊胆战地看着两人,生怕两位尊主在这里打起来。 但让姜怡意外的是,向来‘有进无退’的上官老祖,一改往日的盛气凌人,此时竟然怂了,发现桃花尊主追过来,身形就凭空消失,不知去了哪里。 桃花尊主当众被骂一顿,气得胸脯都快炸了,新仇旧怨一起来,她哪里能放过上官玉堂,又追了上去。 眨眼之间,两个位列山巅的女子,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姜怡和冷竹茫然地站在一起,愣了半晌,才小声开口道: “公主,这是怎么了?” “听起来像是老祖责备了这位女仙长,被人家找上门了。” “老祖骂人肯定有原因,还有人敢还嘴?” “嗯……仙尊之间的事儿,肯定内涵玄机,凡夫俗子看不明白……和我们无关,继续修炼吧。” “哦……” 另一侧。 左凌泉中把静煣接回画舫后,灵烨的本意是直接出发,前往玉瑶洲北方的彩衣国。 但静煣出身市井,往日很少出远门,几个月独自舟车劳顿实在辛苦。 左凌泉想着至少得接风洗尘,让静煣好好休息一晚,所以在渡口停了下来,租了个供修士落脚的别院暂住。 虽然几人不用吃东西,但左凌泉还是在渡口上弄了一桌下酒菜,取出仙人酿,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好喝了一顿。 因为谢秋桃在场,酒桌并未演变成修罗场,说说笑笑很温馨,但暗地里的较劲儿也免不了。 就比如座位的问题,两个人的话,可以坐在中间,但三个人的话,坐哪儿都会冷落一个。 左凌泉一上桌,瞧见三道笑而不语的眼神,就感觉后背一凉,很果断地把团子放在静煣跟前,坐在了团子隔壁。 酒桌上聊的话题,无非静煣跟着老祖游历发生的大小事儿;因为仙人酿酒劲儿太大,酒局并未持续太久,几杯酒下肚,酒意上来后,几人就相继离了席。 谢秋桃没啥睡意,借着酒劲儿抱着团子,在水榭观景台上弹棉花醒酒。 吴清婉和上官灵烨争归争,但也知道分寸,并未把左凌泉拉回屋里接着轮,而是悄然离去,把美好夜晚留个了久别重逢的静煣。 深秋月夜,明月如同弯钩,挂在遥远的天际。 涟江之上波光鳞鳞,临江的渡口则灯火绚烂,渡口外一处临水阁楼上,清脆的琵琶曲调在夜风中回荡,更让江畔的夜景,多了几分寂寥。 铛铛铛 水榭二楼的房间里,一盏烛火放在床头。 脸蛋儿上带着酒意的汤静煣,从老祖给的玲珑阁里,取出了袍子和靴子,都是过来的路上,无事可做自己缝的,手工精巧极为得体。 左凌泉并未动手动脚,坐在旁边,拿起静煣放在枕头旁边的胭脂盒,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摇头道: “这都几年了,还带在身上呀?” 汤静煣把胭脂盒抢了回去,轻哼道: “姐姐在临河坊待了二十多年,你是第一个送我胭脂的男人,这么重要的信物,自然得留着。” 话语带着三分醺意,看起来是喝的酒上头了。 左凌泉见此,俯身捞起汤静煣很有肉感的腿儿,放在双膝之上,帮忙取下绣鞋,动作很温柔。 汤静煣以前和左凌泉亲热过,虽然只是亲亲摸摸,但终究有些经验,不似最开始那般腼腆。她抿了抿嘴,笑问道: “你不怕死婆娘过来找你麻烦?” 左凌泉心里自然挺忌惮,但几个月没见,好不容易久别重逢,总不能一句“晚安”就走了。他笑了下,搂着静煣的肩膀,一起倒在枕头上,把她抱在了怀里。 “呼……” 静煣轻轻吐了口气,手指转着一缕秀发,想了想道: “说起来,这事儿是挺麻烦的。死婆娘防得再严实,只要心里高兴啊、恼火啊,我还是能感觉到,道行越高,感觉就越明显;死婆娘估计也是这样,她一个黄花老闺女,也没个男人疼惜,成天被这么刺激,能不恼火吗……” 左凌泉刚刚滑到锁骨下的手,默默收了回去。 “但我也不能老吃亏,她要吃那什么九凤残魂,我又没强迫她,现如今两个人绑一块儿,怎么解开都不知道,我总不能为了她着想,一辈子守活寡;我退了一步,不和你天天亲热,她也该退一步,让我们偶尔亲热一回,你说是不是?” “倒也是……” 左凌泉觉得在理,所以又把手放在了鼓囊囊的衣襟上,想了想问道: “我这样,老祖也能感觉到?” 汤静煣又不是老祖,岂会知道这么清楚。她迟疑了下,摇头: “肢体接触的话,应该感觉不到,能感觉到的是情绪,喜怒哀乐,她只要生气、委屈、得意什么的,我感觉就很明显。” “老祖还委屈过?” “是啊,就是上次她跑去打梅近水那次。她嘴上说得凶,其实心底可委屈了,嗯……无依无靠、无可奈何的感觉;那个疯婆子越骂她,她就越委屈,但还是硬着心肠说狠话,我当时都感觉受不了想哭了,她硬是没红鼻子。” 左凌泉缓缓点头,眼中不乏意外,又问道: “那得意呢?” “得意是那个梅近水,当着那群奇装异服的人的面,念你的诗的时候。她表面板着个脸,心里面其实可嘚瑟了,感觉就像是想当场来一句‘看看,这是老娘教出来的人,你们这群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是不是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左凌泉听到这事儿,不免老脸一红,他摇头笑了下,把静煣搂紧了几分,手儿顺着腰线,滑到了很好生养的臀儿上,笑问道: “那老祖生气,是不是因为梅近水忽然跑到九宗大门口了?” 汤静煣脸色泛红,摇了摇头,正想言语,但又皱了皱眉,仔细感觉了下: “她现在就挺生气。” “嗯?” 左凌泉刚陷入肥软的手一僵,不动声色地松开了。 汤静煣见男人这么怂,自是不满,她握着左凌泉的大手,放回原本的位置: “继续摸你的~和我们又没关系,她应该在和道友谈事儿,聊的不投机吧。” 左凌泉说实话进退两难,但静煣万里迢迢跑来找他,他又岂能就此离去,让静煣独守空房,犹豫再三,还是吻住了静煣的双唇…… 第四十四章 灵烨翅膀硬了 长夜漫漫。 一间临水的阁楼窗口,碧眼白猫蹲在窗台上,摇着尾巴,打量江水中的鱼儿。 白猫的背后,放着那张从来随身携带的雕花软榻。 上官灵烨面色酡红,侧靠在软榻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秋月,研读手上的书卷。 春宫秋月,无论哪一个,都容易让人辗转难眠,特别是刚体验人间美好的上官灵烨,忽然又回到独守空房只有狸奴相伴的日子,心湖之间难免生出几分烦躁不安。 “唉……” 一声轻叹。 上官灵烨把‘用兵图鉴’合上,起身左右四顾,实在无事可做,便把白猫抱了起来,走出阁楼,沿着廊道,欣赏链江的夜色。 水榭是独栋别院,竹林环绕没有外人打扰,安静清幽,可以瞧见廊道不远处的另一间房里,也亮着烛光。 上官灵烨步履盈盈走到窗口,往里面瞄了眼。 环境清雅的房间里物件不多,床榻上没有人,身着青色裙装的吴清婉,独自坐在书桌旁,借着烛台光亮,仔细打磨着手中的……白玉塞子? 上官灵烨这几天世界观都快被两人毁了,看了太多不敢看的东西,自然了解这是什么。 她目光下意识移到了清婉饱满的裙摆后方,微微歪头,看起来是在回想清婉带着尾巴摇摇晃晃的模样。 上官灵烨并未遮掩身形,忽然暗淡的月光,让吴清婉察觉到窗外有人,她迅速把手中的东西藏在桌下,偏过头查看。 四目相对。 一切尽在不言中。 吴清婉又把玉器拿了出来,继续用器具认真打磨,当上官灵烨不存在。 上官灵烨摸了摸白猫的脑袋,也没打扰清婉给自己挖坑,缓步来到了观景台。 观景台呈四方形,下方悬空,上方有遮阳顶,里面铺着地毯,摆着棋案琴台。 观景台内已经没了琵琶曲调,上官灵烨走到跟前,才发现酒量不行的谢秋桃,躺在地毯上,以铁琵琶为枕头睡着了,又大又白的团子,被谢秋桃当成了抱枕抱在怀里,也歪着脑袋在酣睡。 不过团子没喝酒,警觉性也不差,有人过来就睁开了眼睛,本来想“叽”一声,但发现桃桃睡得很香,团子还是很懂事的只张开鸟喙讨要小鱼干,没有打招呼。 上官灵烨微微点头,露出一个夸奖的笑容,将小鱼干丢到团子嘴里,然后又取出一张毯子,轻飘飘盖在了谢秋桃身上;虽然修士不惧寒暑,此举有点多余,但看起来总是比一个小姑娘在外面露天睡觉的好。 别院里就这么几个人,上官灵烨逛了一圈儿,自然就来到了汤静煣落脚的二层厢房附近。 房间里的灯火未熄,隐约能看到人影在其中走动,但听不到声音。 上官灵烨以为静煣是被左凌泉抱在怀里,以那种羞人的姿势那什么,眼神不易察觉地变了下。 闺房礼节在前,上官灵烨自然不会去打搅妹妹的好事,但食髓知味,也没压住心中的好奇,站在原地犹豫片刻,把猫往后一丢,摸向了房间窗口。 “喵喵?” 猫咪的叫声,是夜色中最好的遮掩。 上官灵烨来到窗口,本想借机破开遮掩声息的阵法,瞧瞧里面的满庭春色,不曾想还没动手,房门就打开了,一道人影走了出来。 吱呀—— 上官灵烨想闪身离开,免得听墙根没听着,还被抓个现行,但余光一扫,却见出来的是汤静煣。 汤静煣身上的衣衫整齐,表情不苟言笑,正用一双睥睨众生的眸子审视着她…… 师尊?! 上官灵烨身体微僵,继而满眼不可思议,看了看房间,又看了看面前的师尊: “师尊,你……你怎么在房间里?” 你以为我想? 上官老祖面无表情,偏头示意廊道尽头: “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哦……” 上官灵烨表情很古怪,慢吞吞跟着师尊行走,路过房门时,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头看了眼——房间里,左凌泉在椅子上正襟危坐,眉宇之间尽是忧国忧民的愁绪,似乎在思考关乎九州民生的大事儿。 上官灵烨暗暗松了口气…… 稍早之前。 上官老祖离开神火洞天,压着神魂深处的欲仙欲死,前往荒山之外的海面,桃花尊主则在后面穷追不舍。 以上官老祖的道行,想甩掉追兵不难,但她了解桃花尊主的性子,如果真把桃花尊主甩开了,桃花尊主怒火中烧之下,肯定跑到铁簇府叫阵,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到时候当着徒子徒孙的面,她就更不好解释了。 但停下来和桃花尊主好好聊聊,也不行。 上官老祖明显能感觉到汤静煣正在作妖,似乎有一只大手在乱动,嗯……估计还有舌头…… 这些感觉源自神魂深处,上官老祖又不是死人,身体没啥毛病,体魄受到刺激的信息,自然会做出应有的反馈,不把源头斩断,根本避免不了。 上官老祖被桃花尊主追着,神魂出窍去棒打鸳鸯,肯定被桃花尊主找到真身发觉蹊跷;不去棒打鸳鸯,那两人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停,目前可以说是进退两难。 好在熬了小半个时辰后,那边稍微收敛了些。 上官老祖趁此机会,在无边碧海之上停下身形,回头望向玉瑶洲。 银月之下,一团半透明的花瓣随风而动,不过刹那之间,就来到了海面之上,化为了一个风姿卓绝的花信美人。 美人本来怒不可遏,但瞧见上官老祖停步后,心里还是有点怂,激愤语气有所收敛,转为了端庄的站姿,面沉如水道: “上官玉堂,本尊的真身又不在这里,你把我引到海外,是想避开诸多尊主的眼,对我动私刑?” 修士出窍的魂魄,只是本体神魂的一部分,被打没了虽然不致命,但同样算是创伤,桃花尊主说这话,显然是怕上官老祖说不过就动手。 但让桃花尊主意外的是,往日鼻孔朝天的上官玉堂,竟然一反常态的没有横眉竖眼,而是缓缓飘到了跟前,如同大姐姐般,平静望着她: “莹莹,还生我气啊?” 我的天啦!桃花尊主人都蒙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金裙女子,上上下下打量,然后往后退出些许,怒声道: “你是何方妖孽!?你把上官玉堂怎么了?” 上官老祖罕见地带着一抹微笑,摇了摇头: “今天故意骂你,引你来这儿,其实是想和你道个歉……” 就这奇葩理由,除了上官老祖没人想得出来。 桃花尊主眼中的戒备,瞬间化为怒意,骂道: “你脑子有毛病?” “唉……” 上官老祖脑子里确实有毛病,但这个毛病实在难以启齿。她轻叹道: “我往日对你确实太不近人情,但你应该明白我的难处,坐在这个位置,有时候真的没办法……” 语气平和,虽然不像是上官老祖的作风,但听起来舒服多了。 桃花尊主自然明白上官老祖的难处,她并不恨上官玉堂,只是有些女人间的小火气罢了。 见上官玉堂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的开口道歉,桃花尊主愣了半天,才皱眉道: “嗯……你到底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终将遁入轮回,不可能永远坐在这个位置……” “你大限要到了?哎呦喂……不是,你可别吓我……” “没有,只是最近几年,九洲各地风起云涌,有山雨欲来的迹象;如果九洲真陷入战乱,我必然身先士卒,很可能活不到最后……到时候,希望你能帮忙扶一把灵烨和左凌泉;九宗之中各有嫡系,我虽然对你很不客气,但能放心托孤的人,其实只有你一个……” 上官老祖这番话,虽然是在不正常的情况下说出来的,却字字发自真心,没有任何虚情假意。 桃花尊主迟疑了许久,确定上官老祖不是在开玩笑后,情绪收敛了起来,轻哼道: “扶持晚辈是应该的,何须你开口;再者,我帮左凌泉关你什么事儿?他也是我的晚辈,和我的关系,与你没有差别……” 和我没差别? 上官老祖实在不想说什么,她摆摆手道: “好了,话说完了,你可以回去了。” 桃花尊主被莫名其妙骂一顿,然后追过来被安排事儿,安排完了就让滚蛋,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儿。 但方才说的话,确实勾起了桃花尊主对未来的忧思,她没有再骂上官玉堂,而是斟酌了下,开口道: “你从小就命硬,把云水剑潭下面那只老乌龟熬死都不成问题,没事儿想什么身后事。即便真打起来,你冲锋陷阵,我又不会袖手旁观,会和师尊当年一样救你的…… “……如果你和师尊撞上了,也不用担心我落井下石,你打不过师尊,我自然也会给你求一条生路……虽然求来的机会不大。你们呀,心都是石头长的,在我看来真的很可怜……” 桃花尊主感叹完后,觉得今天的架吵不起来了,转身往玉瑶洲折返,不过走出不远,又忍不住加了一句: “放心,你即便真死了,逢年过节我也会去你坟头上烧纸,嗯……再给你烧两个纸男人过去解闷,几千年都没男人要的老黄花闺女,唉……” “滚。” 桃花尊主心满意足…… 另一侧。 涟江沿岸的房间里,左凌泉借着烛光认真玩火,白玉老虎都给盘出了水光。 汤静煣衣衫半解,躺在枕头上,手儿勾着左凌泉的脖子,一直未曾松开,还不时小声道: “放心好啦,死婆娘在忙自己的,没空管我们。都半个时辰了,该过来早过来了。” “呵呵……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有点紧张……” 左凌泉搂着静煣,眉宇间稍显不安——这么长时间老祖都没反应,他感觉越来越不对劲儿,到最后手法都开始小心翼翼,和淌雷差不多。 汤静煣晓得老祖很恼火,但她就想和情郎亲热一下,她有什么错? 因此依旧抱着左凌泉不放手,发现左凌泉逐渐规矩起来,她不上不下的有点不满,还反客为主,自己往左凌泉脸上凑。 面对这种局面,左凌泉又能如何?只能咬牙继续玩火。 但玩火终将烧身,该来的总会来的。 左凌泉正拥吻静煣,轻轻抚慰,忽然发现静煣身体一僵,继而双瞳之间冒出缕缕金光,表情也从眉目含情,变为了冷血无情。 嘶……! 左凌泉饶是早已心理准备,也被吓得不轻,没敢再动弹。 房间里鸦雀无声,只有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两人的倒影。 上官老祖过来的速度很快,眨眼已经变为了面如霜雪的神色,如第一次那样,偏头移开双唇,还往床榻外“呸——”了一口,可见心中有多恼火。 左凌泉哪里敢回味,反应过来,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只能尴尬地望着身下的老祖,意思约莫是: “好巧啊,咱们又见面了……” 上官老祖心中恼火不言而喻,但把桃花尊主打发走了,心底也暗暗松了口气。她靠在枕头上,冷冷望着左凌泉,正想说话,又发现当前的处境不对——左凌泉保持拥吻的姿势,手虽然没敢去挑衅白玉老虎,但却放在雪白的团子头上。 上官老祖心智确实过硬,没露出任何异样,把左凌泉推开,慢条斯理坐起身,拉好花间鲤,然后扣上布扣,开口道: “你可知道,本尊今天为何过来?” 左凌泉躺在枕头上没法动,只能用余光,瞧见一个完美的女子背影,坐在跟前穿衣裳,那气场,感觉就和马上要掏几百两银子扔在枕头边上起身似的。 这些想法,左凌泉自然不好表露出来,他可以开口后,认真道: “嗯……不太清楚,是不是我和静煣那什么,上官前辈能有所感知?” 事实确实如此,但上官老祖不能这么说,若让左凌泉知道她能感同身受,那这么多次下来,很多事情就说不清了。 “本尊和汤静煣神魂有联系,能感知到她的喜怒哀乐,她情绪太重,本尊就会受到影响,难以静心凝神;如果在生死搏杀之时,她这么来一下,本尊很有可能就身死道消了,你可明白?” 上官老祖说话间,把衣襟扣好,本想把扔在一边的黑丝裤袜也穿起来,但刚抬腿,发现姿势不雅,又扔在了一边,直接真空起身,穿上了绣鞋。 左凌泉得知两人能彼此感知情绪,就想过这一点,他开口道: “若真是如此,此事确实得慎重对待……但静煣没有前辈的阅历,让她一直心如止水,不太好办到……” 上官老祖浑身不对劲儿,在屋里慢慢走动,掩饰身体的不适: “这是你和她的事儿,如果她不能心如止水,本尊可以帮你心如止水,她自然就安分下来了。” 话语威胁意味十足。 左凌泉感觉某处一凉,还没回应,就瞧见在屋里走动的老祖,身体晃了两下,左右好像不受控制,语气也发生了变化: “凭什么呀?你自己要吃大凤凰,弄成现在这模样,我还没找你麻烦,你还敢来威胁小左?是我们把你害成这样的?” “本尊降服九凤残魂,让你免于被窃丹夺舍,为此神魂留下隐患,你觉得事不关己?” “你降服就降服,吃了作甚?” “本尊不炼化,难不成养着玩?还是还给窃丹?” “你……那你也不能这样啊,我和小左有错吗?我为什么要陪着你一起守活寡?” “事情已经出了,暂无解决之法,你若是觉得事不关己,那本尊也别无他法……” 千娇百媚的女子,在屋里自言自语,动作有点失衡。 好在两个人语气天差地别,左凌泉听得出是谁在说话,他插话道: “如果干涉到了老祖心境,那我们确实不能坐视不理,但静煣说得也有道理……要不,以后静煣要做什么事儿,先和上官前辈打个招呼,看看方不方便?当然,意外导致的惊吓,避免不了……” 这个提议,算是个不错的解决法子。 汤静煣也不是蛮不讲理的女人,只是想保证自己和情郎的权利罢了,听见左凌泉这么说,她附和道: “这还差不多。以后我要做什么,先和你打个招呼,你那边方便,我再忙自己的,行了吧?” 上官老祖不怎么想答应,但她总不能往后百年千年,都让汤静煣守身如玉,因此还是回应道: “可。” 本来话聊到这里,事情就算完了。 但汤静煣帐算得很好,又道: “婆娘,我这可是为你着想,让步了,你总得表示一下吧?” “你还想如何?” “没什么,就是想让你和你徒弟说一声,既然进了左家的门,成了一家人,就得按照家里的规矩来,先来后到,你明白意思吧?” “这话应该左凌泉去说。” “唉,男人说这话,不是得罪媳妇嘛。你是师长,教徒弟做人的道理,本就是应该的;让你提醒一句而已,又不是逼着你让她做小……不对,她本来就最后进门,即便在仙家,也没有最后进门当大师兄的道理,你说是不是?” “不行。” “你不管我的事儿,那我也不管你的事儿了,以后天天和小左赖在一起。你以为把我和小左分开就没事了?我自己又不是不能那什么,不想折腾你罢了……” 左凌泉眨了眨眼睛,想插话又无言以对。 上官老祖和汤静煣讨价还价,说了半天琐碎之语,尚未讨论出结果,外面就传来了动静。 “有人来了?” “是灵烨。” 上官老祖本想离开,但汤静煣实在太能磨人,她一番斟酌,还是转身打开了房门。 吱呀—— “师尊?!你……” 左凌泉还衣衫不整躺着,闻声连忙坐起来,以奔雷之势穿好衣裳,坐在椅子上摆出正儿八经之色…… 房间外。 上官灵烨往屋里看了一眼后,跟着上官老祖来到了廊道尽头。 廊道靠着涟江,两人站在围栏旁,迎着夜晚的江风,衣裙发出轻微细响。 上官灵烨满心茫然,正想询问师尊什么事儿,却发现面前女子的裙摆被风吹起,露出了洁白的小腿,腿上好像什么都没有穿…… 上官灵烨微微歪头,硬是把撩起裙子查看的念头打住了。 上官老祖并未在意这点细节,平静开口道: “今天过来,是和左凌泉讲讲修行上的事儿。人皆有七情六欲,不可避免,但也不能放纵;太过克制会入魔,太放纵同样会入魔,物极必反便是此理,你明白吗?” 上官灵烨这些天就很放纵,对此自然点头: “谨遵师尊教诲,我以后一定注意。” 上官老祖微微颔首,沉默了下,又道: “你以前自认生而为仙,为了修行,把我的话当做金科玉律,从不违逆;现在看起来,终于像个正常人了。” “哦……是嘛……” “既然已经心有所属嫁了人,以后就得把自己当妻子看,按照常人的方式为人处世。就比如家里的顺序,俗世都讲究先来后到,你虽然年长,但这些规矩,该讲究还是得讲究……” 上官灵烨罕见地在师尊面前皱了眉。 如果换做年幼之时,师尊说什么话,上官灵烨都会认真记下,哪怕觉得不对,也会认为是自己的问题。 但今时不同往日,上官灵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盲从的傻丫头了。 而且老祖这话,前后明显有点矛盾。 上官灵烨沉默少许后,开口道: “师尊,这些家务事,您也管吗?” 上官老祖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欣慰和得意——这才像她徒弟吗,话她说了,徒弟不听话,可不管她的事儿。 “呵呵,有自己想法就好,回去吧,我先走了。” “哦……” 1秒:.bxx. 第一章 北疆风雪 “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 才到冬月初三,地处北疆的长宁城,已经盖上了膝盖深的积雪,街上人影稀疏,一个刚从小街出来的老酒鬼,口中吞吐白雾,哼唱着不知从哪儿流传来的曲调。 街口,三匹骏马缓慢踏过雪面,马上三人都裹着厚实的毛裘,两女一男,男的佩剑,女的一个带着琵琶,一个抱着只像是雪鸮的白鸟,看起来像是富贵人家出来游玩的年轻子弟。 和老酒鬼擦肩而过,抱着酣睡白鸟的风韵美人,抽了抽鼻子,柔声道: “里面的酒挺香,快赶上我的手艺了,要不要去尝尝?” 另一个看起来二八芳龄的姑娘家,往小街扫了眼: “寻常酒水罢了,没啥喝头,喝了几次左公子给的酒,把我嘴都给养刁了……” 两人之间的年轻男子,看起来是拿事儿的,在街口稍作驻足,开口道: “闻起来是挺香,先忙正事儿,时间稍晚些再过来……” 言语之间,三人骑着马,继续往长宁城内部行去;正在说话的男子,自然就是远道而来的左凌泉。 在响水湾接到静煣之后,左凌泉只停留了一晚,就继续出发,前往远在北疆的彩衣国。 至于那晚静煣说往哭的折腾她,也只是说说罢了,静煣吃不消,左凌泉也下不了手,两人就抱着说了一晚上情话;老祖那边有没有皱着眉担惊受怕等一晚上,自然无从得知,反正到出发时也未曾表过态。 彩衣国之行,是帮谢秋桃寻找给龙龟开灵智的法子,顺便乘此机会看看玉瑶洲的山山水水,事情并不紧迫,所以几人选择了徒步游历的方式。 清婉修为最低,如果再不恶补一段时间,以后很可能要被姜怡冷竹赶超,并未贴身跟随,出发之后,就拿着桃核,在画舫就寝的舱室闭关。 修士闭关冲境,需要海量的灵气支撑,一般只能在灵气充裕的洞府内进行;为了营造出人造洞府,灵烨在房间内布下了锁灵阵,以白玉珠来补充灵气,在旁边时刻照看,只有遇到风景不错的名山大川之时,才会从画舫下来转转。 修行中人在外游历,只要不出事儿,基本上和旅游区别不大,和静煣、谢秋桃一路往北,走了约莫一个月,期间所看的风景,说起来只有沙子,没什么好聊的,直到走出漫漫沙海,抵达十月飞雪的北疆后,景色才开始发生变化。 彩衣国之所以称之为‘彩衣’,是因为自古以来这里特产绢布,本身国号应该是‘韩’,但外面人基本不这么叫。 彩衣国土地算不得贫瘠,缺点就是太冷,才十月份,某些地方积雪都能齐腰深,路上遇见城池州县,很少能瞧见俗世百姓在外面转悠。 彩衣国比大丹朝疆域大,国情倒是和以前的大丹类似——十分闭塞,有修行中人,但能上灵谷境地已经算凤毛麟角,明面上根本看不到修士,至于山野间有没有藏着什么深水老王八,无从得知。 与大丹朝不同的地方,是这里人爱喝酒,州县之间随处可见酒肆酒摊酒鬼,毕竟天气太冷,大冬天除了坐在炉子跟前来两盅,也没啥其他事情。 左凌泉这次过来,自然不是来找酒喝,他和谢秋桃一起四处打听询问,注意力集中在各种传说、典故,后来从一个练气境的野道士口中,得知了些价值两枚白玉珠的秘闻: 事情还是得从窃丹之战说起。 当年窃丹祸乱玉瑶洲,把整个修行道打断代,无论山上宗门还是俗世城池,基本上都在灭世烈焰之下化为了废墟。 但这次灾祸并未波及玉瑶洲全境,窃丹主南,动静再大,也是从南往北依次递减,这使得北疆的些许人口得以保全,各种传说、卷籍自然也逃过了一劫。 修行道传承千年万年,记载神鬼奇谈的典籍和传说难以计数,虽然大半都是道听途说或编造的故事,但其中也不乏背后藏着大机缘的真典故。 彩衣国史上有一位君主,喜好这些上古奇谈,专门派人在北地数国搜罗这些东西,整理成册,取名《山河神迹谱》,用以闲时翻阅研读。 最后也不知怎么的,这个消息传到了修行道;那些个苦苦寻觅机缘的修士,正在修行道上茫然四顾,发现还有这种东西,自然眼前一亮,跑过来碰碰运气。 起初过来的修士还算礼貌,借阅书籍,会请人通报,再给个‘阳起丹’‘金枪丸’什么的做报酬,彩衣国君主自然不吝啬。 后来查资料的修士多了,又大半是兜里比脸干净的中洲修士,素质自然越来越差,不提丹药,连‘好人一生平安’都不说了,来无影去无踪人影子都看不到,偶尔还会丢一两本书。 彩衣国君主堂堂一国之君,被人如此白嫖自己的珍藏,心里自然不满;山上仙家不会管这种小事儿,请人防着吧,又防不住真高人,最后干脆重抄了一份儿,在皇城外面修了个‘君子堂’,让修行中人借阅——名字起得好听,但意思却是‘梁上君子共聚一堂’的意思,算是暗骂这群山上人没点素质。 修行中人没德行的终究不是主流,自从书楼建立之后,偶尔还是能看到门口放着些丹药、奇珍,后来继任的君主,见此便把君子堂传承了下来,继续派人去民间搜罗各种传说、古籍,一直持续到了今天。 左凌泉听到这个消息,就来了帝都长宁城,想看看君子堂内,有没有和龙龟有关的传说。 彩衣国地理位置偏僻,修行中人又动辄以甲子算时间,史上来长宁城翻书的修士可能不少,但平均下来的话,十天半个月过来一个都算密集,一两年没人来也是常事儿,街面上根本看不到修士。 为了不扰民,左凌泉按照正常人的打扮,穿上了厚实的冬衣,骑着马来到皇城外的一处偏僻坊市,遥遥就能看到建筑群之间有一堵高墙。 高墙比周边的建筑高出一大截,四面有角楼,没有官兵值守,而是放着四尊瑞兽,看造型很有仙家气派,但细节经不起考究,除了东南西北位置对了,其他方面估计都是俗世风水先生瞎琢磨的。 大雪纷纷之下,左凌泉骑着马来到了高墙的外围,可见墙下大门处有几个守卫。 这地方十天半个月没人来,来了寻常人也看不到,守卫和吉祥物没区别,此时都坐在墙下的火炉旁温酒取暖。 左凌泉并未惊动守卫,在巷子内翻身下马,开口道: “应该就是这里,我进去看看。” 汤静煣道行最高,但翻墙去查卷宗的事儿干不来,怕进去了不小心弄出动静,干扰了两人的正事儿,就牵着缰绳道: “你们进去吧,我在外面放风。” 左凌泉微微颔首,把警觉性过人的团子抱过来,和谢秋桃一起,飞身而起翻过了高大围墙。 围墙内部是一栋三层书楼,可以看出上了年岁,有很多刷漆修补的痕迹,没有人值守。 左凌泉幽篁境的道行,摸进俗世建筑,自然不会惊动外面的守卫;他和谢秋桃一起来到书楼外,检查了下大门,确定没什么阵法机关后,推门进入其中。 书楼内入眼是满排的书架,每个书架甚至还贴心地按照地域、年代、神鬼精怪分了类,几代君主累积整理,所藏恐怕不下万本,打眼看去甚至有几分压迫力感。 “这么多……” 谢秋桃瞧见满屋子的书,只觉脑壳都大了,在书架之前转了两圈儿后,找到了关于神兽的书架,取出一本,来到书楼靠窗的书桌旁,仔细翻阅。 左凌泉把门关上后,环视一周,也取出一本书籍,在书桌上寻找线索。 虽然书楼有点名头,但来的人极少也是有道理的——书上的记载已经不能用琐碎来形容了,完全是满篇废话,什么‘某年某月,某人在某地疑似看到一只老鹿、某某神兽能口吐人言、食之能增寿五百’云云,都是些没头没尾的无稽之谈。 唯一让左凌泉眼前一亮的地方,是某些书册上,能看到前任书友留下的批注。 比如一条关于东皇山风云变色,周边千里可见异象,似有仙人现世的传说,旁边有人批注不用去了,是南边的伏龙尊主渡劫,我亲眼所见,后面还有一人来了句嘶,敢问仙长道号?,可惜没人回复。 修行中人大多低调,在书籍上乱留字迹也很不礼貌,这类批注终究是少数,剩下的记载都十分枯燥无味。 左凌泉和谢秋桃翻了半天,找到唯一关于乌龟的记载,就是玉瑶洲北方之主,被北方人称之为‘奎亀’,上古年间曾赐下福源庇佑百姓,所以北方王朝都把龟当做瑞兽,各种建筑上都能找到蛛丝马迹,连书楼梁柱上都能看到此类浮雕。 但龙龟按传承来说是龙子,先是龙再是龟,和玄武血脉渊源不大,所以这个消息目前来讲没用。 埋头看书却一无所获,随着时间流逝,两人都觉得有点脑壳痛;在旁边警戒的团子,无事可做之下,更是直接开始犯困,趴在桌子上可怜巴巴地望着两人,想睡不敢睡。 就这么找了不知多久,尚未发现可用的线索,左凌泉腰间的天遁牌倒是亮了,传来了静煣的声音: “小左,有个官差进来了。” “嗯?” 横风夹着雪沫,如剔骨弯刀般,刮得人脸上皮肉生疼。 身着捕快袍子,里面裹着冬衣的燕歌,站在火炉旁,从衣襟里摸索律例馆刚批下来的条子,但手指冻得发木,不大灵活,掏出来后,半天没能展开。 看门的几个守卫,都是衙门里退下来的伤残老人,为首的见此摇头道: “行啦,这地方十年半载都看不到个鬼影,哪需要条子。先在这歇会儿,喝两盅暖身子,等热乎了再进去找,不然纸都翻不开,还翻什么书。” 燕歌面相不到二十岁,很谦逊,行了个礼后,才在火炉旁边蹲下,手凑到温酒的铁盆旁边烤火: “办事儿得按条令来,这地方传言常有神仙登门,没朝廷批的条子,贸然进去惹出事儿,岂不连累了几位老哥。” 领头的守卫摇了摇头,把条子接过来打量: “外面传的神罢了,我在这儿看了十来年门,也没瞧见过一回真神仙,都是些装模作样的江湖骗子;上次我还瞧见一个老头子过来,有门不走非得学高人翻墙,结果翻到一半卡主了,我们几个帮忙推了一把才过去,差点把人笑死……” “是吗?” “那可不……呦,阳山来的,和我一个伙计倒是老乡,听说阳山那边出事儿了,闹得挺凶,咋回事儿?” “唉,就是查不明白,才到京城来。最近这些年,经常有人无故发疯,还都是武疯子,六亲不认见人就打……” “是不是酒喝多了?酒这玩意伤神又伤身,以前喝出毛病的数都数过来……” “喝酒出毛病每年最多一两个,阳山那边不一样,光是今年,几个县城加起来,就有不下百余号人得了疯病;这一旦发疯,哪怕是女人小孩,都变得力大无穷,麻绳都绑不住,感觉和中邪了一样……” 守卫皱了皱眉:“没请神仙作法试试?” “请了,这次到京城来,就是给朝廷通报一声,看能不能请个资历老的神仙过去看看。我听人说这里记得有除鬼驱邪的法子,就顺便过来看看……” “这地方记得都是土方子,有用的都知道,不知道的那就没啥用……” “看看再说吧……” 几句简短交谈后,燕歌暖热乎了手,起身进了大门。 高墙遮挡寒风,书楼内外鸦雀无声,好似几十年没人来过。 燕歌来到书楼前,因为是朝廷的地方,先用雪把手擦干净,才推开门进入内部,开始在书山之中寻找中邪、发疯之类的记载。 书架都有分类,并不难找,燕歌小心翼翼捧着一本书籍,来到靠窗的书桌旁坐下,翻书认真查找,但翻了没两下,忽然皱起眉,举目四顾。 书楼二层,在窗前负手而立的左凌泉,发觉此景微微一愣,看向身侧的谢秋桃。 谢秋桃眼神茫然,不明白怎么被发现的,她低头打量,没少拿东西,又抱起团子闻了闻,并没有什么味道,团子也学着闻了下翅膀。 左凌泉做事从不毛糙,方才连桌子的温度都恢复如常,不可能留下蛛丝马迹被寻常人察觉。他本以为是误判,但马上就听到楼下传来男子的声音: “相逢即是有缘,在下阳山燕歌,拜见仙师。” 谢秋桃微微摊开手。 左凌泉沉默少许,觉得下面这小子是在装腔作势诈他,于是当做没听见,没有回应。 楼下,恭敬行礼的燕歌,认真等待片刻后,不见任何动静,又道: “刚才过来问路的时候,听街上人说,有三个骑马的外乡人到这边来了,在下过来后没瞧见,就猜想是不是外面的神仙来了这里,于是出此下策试了试,还望仙师勿怪。” 谢秋桃恍然大悟。 “在下也是病急乱投医,实在是因为家中遭了祸事,被逼得没办法;如果仙师在的话,还望能现身一见,只要仙师肯出手相助,我燕家哪怕倾家荡产,也会凑足请仙师出手的香火钱……” 左凌泉方才已经听见了燕歌说的情况,谢秋桃对降妖除魔的事儿很热衷,本意是几个人偷偷过去查看,并不图凡世百姓的几两银钱。 不过听见燕歌说家中遭了祸事,和方才讲的事情不一样,左凌泉稍显疑惑,想了想,提着剑走下楼梯: “兄台,别喊了。我不是什么仙师,南边闯荡的游侠儿罢了,年纪说不定还没你大……” 咚咚—— 燕歌听见回应,眼中满是惊喜,抬眼看去,却见靠墙的木质楼梯上,走下来一个身披毛裘的年轻人,身材偏高,提着一把古朴长剑,举止轻佻带着几分游侠气,没有半点仙风道骨。 燕歌瞧见此景,自然有点失望,不过在他看来,能神不知鬼不觉摸进书楼,还没在外面的雪地上留下脚印,就已经是踏雪无痕的高手了。他连忙道: “少侠谦虚了,少侠即便不是仙师,也是云游四方的高人,肯定比我这寻常捕快高出几层楼。少侠游历四方,必然见多识广,只要能为在下解惑,这酬劳……” 左凌泉如果俗世游侠般,来到书架旁靠着,摇头道: “江湖人在外讲究个行侠仗义,事办完了,你愿意给辛苦费,我拿了心安理得,不拿我同样心安理得;事没开始办就先提钱,我不就成卖功夫的打手了?先说事儿吧,能不能帮上忙还是两说。” “哦,是在下得罪。” 燕歌连忙拱手赔礼,然后说起了阳山那边的情况…… 推荐一本《东京调制模式》,简介: 我这人卑鄙恶毒、贪婪自私、道德稀缺,属于天生的恶棍。 但某一天,我突然发现自己是能掌控一切的神明。 “爱意东升西落,浪漫至死不渝。” 据说是上岸作者…… 1秒:.bxx. 第二章 阳山燕家 燕家在阳城一带算是大户,安家落户的年月,能追溯到韩氏开国的时候。 当年燕家的祖先江湖出生,功夫不咋地,但人高马大长得结实,在开国君主跟前当个扛旗的亲兵;战时舍身挡箭,护主有功,开国后虽然没封侯拜相,但在阳山这边分了不少田地。 家业代代传承,哪能不出几个败家子,后人不知祖宗卖命的苦,把祖产弄丢了不少,到了五十多年前,甚至沦落到卖祖屋还赌债的地步。 当时的燕家长子燕三戒,处境最为凄苦‘三戒’这名字,是他爹取的,意思是‘戒赌戒嫖戒酒’,但以燕三戒差点饿死在寒冬腊月里的遭遇来看,他爹显然没戒掉这三样东西。 好在燕家香火鼎盛,阳山这边大半都沾亲带故,一路吃着百家饭,终归是熬过来了。 燕三戒用俗话来讲,就是很出息,自幼肯下苦功夫,练了一身好把式,靠四处走镖起家,赎回了祖宅,人到中年就闯出了‘燕三爷’的名号,在江湖上算是有名有姓的大人物。 但世上有句老话,叫‘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人有顺风顺水的时候,就有倒血霉的时候。 燕三戒也不知生平行事,惹恼了哪路神仙,先是器重的长子,十年前无故得了疯病,在闹市砍伤路人,差点被处以极刑,想方设法捞回来,也成了只能用铁链锁起来的疯子。 而后这类事情越来越多,家里的兄弟、子侄倒下一半,妻妾也没能幸免;特别是近两年,附近州县犯病的人越来越多,那些往日对他礼敬有加的乡亲,都开始暗地里议论,疯病是从燕家传出来的。 燕三戒多少也算个从底层爬起来的枭雄,天寒地冻、食不果腹都不曾皱下眉,但曾经喂他吃百家饭的乡亲,暗地里埋怨责骂他,这让他如何受得了? 冬月初三,大雪纷纷。 燕家祖宅的朱漆大门外,身着华服的燕三戒,背负双手,眺望郊野上的飞雪,高大体格依旧如年轻时那般挺直,却难掩眉宇间那份儿疲惫不堪的老态。 管家宋福,双手笼袖站在背后,脸上也带着愁绪。 贴满黄符的大门内部,倒是能听到热热闹闹的吆喝声: “来干……” “王道长,你这酒量不像是出家人啊……” “酒肉穿肠过,道祖心中留……” “那是野和尚的说法……” 乱七八糟的言语入耳,如果不了解燕家实情的话,听起来都像是在办大喜事。 宋福是燕家的老人,当年和燕三戒一起闯荡,江湖阅历不低,听了片刻喧闹之语后,摇头叹道: “三爷,这些个‘仙师’,估计只有在客房里休息那几位能指望,外面喝酒吃肉的这些,指望他们降妖除魔,还不如找几条黑狗宰了放血泼门上实在……” “神仙鬼怪的事儿,就得交给风水先生出办,他们再不济,也比我们这些江湖草莽懂得多。” “唉……耳闻目染几年下来,我都会看风水了,三爷恐怕也是,道行不一定比他们低。想治这疯病,还是得指望朝廷,燕歌去京城走动……” “干啥啥不行的货色,指望他作甚?” 宋福见此,打住了话语,摇头一叹,心里明白三爷听到燕歌就来气的缘由。 燕歌得过疯病,熬了几个月慢慢好了,按照往年例子来看,能熬过来的都不会再得疯病。 燕家这么大的家业,要交给后人,肯定得选个稳妥的,免得上位没两年家主疯了,群龙无首拖垮整个燕家;这个人选,目前来说只有一个燕歌。 但燕歌是庶子出身,小时候根本没往这方面培养,学了点武艺就自己去城里谋了个捕头的差事。 被重视起来后,燕歌本来还听话,但生母病倒后,就谁说都不管用了,不帮着打理摇摇欲坠的家业,整天在外面瞎转,寻找治病的法子。 燕三戒怕把这唯一保险点的儿子逼出事儿,连重话都不敢说,心里面能没点意见? 门外风雪很大,饶是有点功夫底子,站久了也受不住。 宋福知道燕三戒已经给京城的王国公送了书信,拖人家请正儿八经的仙师过来,说是今天到,但看情况今天是来不了,就开口道: “三爷,进去说吧,你身体再垮了,家里可就真没拿注意的了。” “再等等……你那边是不是个人?” “嗯?……好像还真是个人……” 宋福随着燕三戒所指的方向眺望,却见远山之上,有一个黑点过了山脊,从蜿蜒山道上走了下来,隔着风雪看不清晰,但大略能看出穿的是长袍。 两人见此,快步下了台阶,举目眺望,安静等待。 来人显然有点真本事,距离尚有两里,但只觉一转眼的功夫,人影就来到了燕家庄内。 燕三戒抬眼细看,却见来人身着一袭青色道袍,拂尘靠在手腕上,头竖子午冠,头发花白,但皮肤红润无半点褶皱,眼睛炯炯有神,似是含着两道精光。 两人瞧见此景,就知道来的是真高人;先不说仙风道骨的气势,光是冰天雪地穿一身单衣,就能看出这道行非同一般。 燕三戒面色郑重,上前拱手行了个江湖礼: “仙长可是玉峰崖的云道长?” 身着道袍的男子走到朱漆大门前,态度随和: “小道不姓云,只是常年在玉峰山潜修,那边云豹比较多,道友给了个‘云豹道人’的诨号,燕三爷在彩衣国名望不小,直接叫我云豹道人即可。” “唉,当不起‘三爷’之称。王国公信上说,云道长道法高深,擅除鬼驱邪之术,和我朝天子都同台论过道,在下能把道长请来,已经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王国公谬赞罢了,小道不过是在南边的伏龙山学了几年道法,大神通没学到,只会些小把式,哪有王国公说的这般厉害……” 宋福站在两人身后,听见这番交谈,心里就踏实了不少。他虽然没闯过修行道,但江湖路可走了不少,看人的眼力不差。 那些逢人就以仙师自居,说得自己道法通神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肯定都是江湖骗子,就比如正在家里混吃混喝的那些。 真有本事的人,站得越高越能感觉自身的渺小,所以往往越谦虚低调;面前这位云豹道长,虽然不知道到行有多高,但光看着气度,就知道本小不到哪儿去。 言语之间,燕三戒把云豹道人迎进家门,也来不及办接风宴,直接就把人领到了东宅的一处院落里。 院落有护卫看守,院子里倒还干净,但门上都挂着锁链,只在窗户上开了个小口,用来放吃食。 三人刚走进院子,就能听到四五间房子里,传出了乱七八糟的响动和哭嚎声,有的凶狠异常,有的撕心裂肺。 “别过来……” “刀!刀,给我刀……” 燕三戒走进院子后,本来挺直的腰杆不由自主弯了些,眼睛里能看到酸意,想说话,却只发出了一声轻叹。 云豹道人皱着眉,环视一周后: “这几个病人是?” “都是我儿子,老大、老三、老四、老七……老大疯了十年了,老三、老四一起疯的……” 燕三戒依次指过去,嘴唇都在发抖,说到最后实在压不住心底的情绪,直接拱手往地下跪去: “道长,我燕三戒是真没办法了,只要您能救下来一两个,我燕家哪怕倾家荡产……” “诶!” 云豹道人抬手虚浮,就隔空把燕三戒给扶了起来,此等玄妙手段,把情绪有些激动的燕三戒硬给惊得打住了话语。 “先看病人情况,世上鬼魅之事太多,小道也不敢保证能治好。至于香火钱,说实话,你燕家倾家荡产又能凑出几枚神仙钱?这次过来,纯粹是还王国公的招待之恩,你记王国公人情就好。” 云豹道人走到一间房屋的窗前,低头往里面瞄了眼,然后从道袍大袖中取出一具三清铃,拿在手中摇晃。 余音寥寥的铜铃声在院落中回荡,房间里的嚎叫声同时平缓。 燕三戒和宋福眼神大喜,却不好出声。 云豹道长晃着铃铛,在窗口询问道: “燕大公子,你看到了什么东西?” 很快,已经多年没见儿子说过话的燕三戒,就听见房间里传来含含糊糊的话语: “葫芦……葫芦……” 暮色时分,长宁城。 楼宇街巷银装素裹,四匹马在街道上缓行,两前两后,轻声交谈,从为首两人之间传出: “……我大哥深得我爹器重,出事儿后家里直接没了接班的,我爹有意让我接班,但我哪有这本事……这疯病害死人,我娘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燕兄以前得过疯病,现在可记得发病时的感受?” “记不住,我就感觉脑袋一晕,再醒来就是几个月后了,我娘在旁边哭……” 燕家的辛酸事太多,燕歌一提起,就停不下来,基本上把家里每个人的遭遇都讲了一遍。 左凌泉起初在书楼倾听,但瞧见天快黑了,燕歌作为寻常人已经饥肠辘辘,就出了书楼,在街上边听边寻找落脚的地方。 经过燕歌的讲述,左凌泉大略了解的阳山那边的情况,但以他的阅历,很难判断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谢秋桃同样如此,她一直在后面聆听,对比了邪魅附体、神魂残缺乃至疾瘟肆虐等情况,感觉都不太像,暗中询问上官灵烨,上官灵烨也摸不清头绪。 修行中人从来不信歪门邪说,哪怕是鬼神之事,也得找出个符合因果关系的说法,遇上这种不明就里的事情,自然得探查出个结果。 左凌泉虽然还没答应燕歌,但暗地里已经和几个姑娘商量好,去阳山那边看上一看了。 暮雪纷飞之下,左凌泉牵着马,和燕歌并肩而行,谈论着阳山那边的情况,不知不觉走到了来时的小街外,一股浓郁酒香从小街深处飘了过来。 燕歌跑了一整天滴水未进,早就饿得饥肠辘辘,闻见酒肉味便有些走不动了,抬手示意小街: “左少侠和两位姑娘应该都没吃饭吧?这里面有家老酒馆,菜一般但酒是真好喝,我每次来京城都得来坐坐;你们远道而来,想来没喝过这里的酒,要不我做东,请左公子和两位姑娘尝尝?” 左凌泉过来时便闻到了酒香,此时自然没拒绝,和燕歌一起走进的小街。 雪太大,小街面上的积雪有膝盖厚,进出的酒客,在雪面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凹槽,直至小街中间的一栋小酒馆。 酒馆里里外外收拾得很干净,看起来并不陈旧,但门头上挂着一块老匾额有点年头了,风吹雨打下整体泛黑,只能隐约瞧见‘冯四娘’三个字。 汤静煣很喜欢自己的小酒肆,本以为在这异国他乡遇到了同行,还想提醒左凌泉注意些,别酒没喝几口,就去勾搭人家风骚小酒娘。 但几人走到酒馆台阶外,才发现酒馆里面没什么女人,只有三两酒客,和一个穿着旧衣裳的华发老翁。 老翁看起来不怎么注重打扮,头发随意挽起来用木棍别在头上,还耷拉下来几根,身上穿着灰色厚袄,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袍子,站在柜台旁边,一手拿着烟杆,一手用勺子往盘子里倒油炸花生,客人进来了眉毛都不抬一下。 “叽?” 躲在汤静煣怀里取暖的团子,见状很是不满,看向汤静煣,意思大概是“就这模样,敢出来做生意?”,只可惜马上被汤静煣按了回去。 谢秋桃瞧见这么个糟老头子,也暗暗皱眉。 而燕歌对此好像习以为常,进门后就招呼道; “郑掌柜,好久不见。” 叼着烟杆的郑掌柜没回头,话语倒是热络: “燕捕头啊,找个地随便坐,话说你年初吃酒,吃一半忙公事儿去了,忘了结一盘花生米的钱……” “郑掌柜记性还是这么好,我这不是过来结账了吗,还带了几个朋友;最好的酒你可别藏着,我这几位朋友要是败兴而归,可得找你麻烦……” 郑掌柜回头看了眼,似是看惯了人来人往,目光没有多做停留,就转身去炉子旁边,拿着烟杆单手温酒。 虽然态度不咋地,但汤静煣能看出来这老头开旧铺子的时间不短,往酒壶装酒手法老练的不行,四个酒壶里面分量一模一样,估计不会多一滴少一滴。 左凌泉在靠着火炉旁的酒桌坐下,对这地方还挺好奇,询问道: “掌柜的,这店名为什么叫‘冯四娘’。” 郑掌柜应该是听多了这问题,随意道: “不起这名字,你们这些个小年轻,咋会好奇跑进来看个究竟。” 左凌泉一时哑然。 在炉子旁烤火的燕歌,笑道: “别听郑掌柜瞎扯,我刚过来的时候也问过,他可不是这么说的。郑掌柜,我和几个朋友讲讲,你没意见吧?” 郑掌柜吐了个烟圈儿,不再搭理燕歌。 燕歌还挺有兴致,在旁边认真道: “你们可别小看郑掌柜,人家当年可是跑江湖的,只可惜没跑出名堂,差点饿死在大冬天。好在最落魄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家里开酒馆的小姐,郑掌柜一看,哎呦喂!人长得漂亮,家里又有钱,这要是巴结上了,还跑什么江湖……” 郑掌柜把花生端上来,重重放在桌面上,打断了燕歌的话语: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跟你这么讲的?” “差不多就这意思吗……” 汤静煣和谢秋桃,对这个故事明显很感兴趣,见话语被打断,谢秋桃插话道: “结果呢?郑掌柜巴结上哪位小姐没有?” 郑掌柜在火炉旁的凳子上坐下,眼神示意这间酒馆: “不巴结上,我怎么坐在这里当掌柜?不过不是这小子说的那般不堪。我那时候,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少侠,和这位小兄弟一样,爱耍剑。” “哦?” 左凌泉略显意外,看了下郑掌柜的手,却没看到常年握剑留下的老茧。 “小兄弟看起来不是个绣花枕头,我都几十年没碰剑了,看不出什么东西。其实当年也没练出什么,仗着有点武艺,到处给人平事儿…… “但这世道,比你们想象得大,其他人的本事,也比你们想象得高。抱着侠义心肠,四处行侠仗义,自认老天爷站在自己这边,不会出事儿,但老天爷心里哪有侠义,对谁都一视同仁,这种愣头青,最容易死在半道上。 “我当年便是如此,不觉得街巷之间,还能藏着条大龙,提着剑就过去了;结果遇上了个练家子,只用三拳两脚,打断我一条腿一条胳膊,丢在了巷子里等死。 “那时候的天,就和现在的外面差不多,快冻死的时候,被我后来的老伴儿捡回去了,伤治好,欠了一屁股债,就当小工还钱,还着还着就成了掌柜……” 左凌泉安静聆听,本想问老板娘去哪儿了,但一看郑掌柜的年纪,恐怕已经寿终正寝,就没开口问。 郑掌柜说了片刻,见几人没把这些过来人的劝告听进去,就停下了话语。 等酒温好,郑掌柜把酒放在了桌上,开口道: “燕捕头,你年初跑的事儿,如何了?” “唉,还是没头绪……” “这撞邪的事情,我不是没听过,得去请真神仙才有用,你整天在街巷里瞎跑,能跑出什么?” “找不到神仙,能找到早去了。” “前几天来了桌酒客,说西边有个什么山庄,挖出来个老物件,有好多外来人上门买;我估摸着是挖出了什么好东西,让那些个神仙注意到了,你去那边找,说不定能找到神仙……” 左凌泉正在倒酒,听见这话,眼中稍显意外。 谢秋桃明显很感兴趣,询问道: “挖的是什么东西?” “不清楚,好像是个小塔,据说还会发光,五颜六色,也不知真假……” 能发出五色光辉的法器,说明五行俱全,不是仙兵也是上品法宝。 谢秋桃心中有点惊喜,眨了眨眼睛,望向左凌泉,意思明显是问要不要过去看看。 左凌泉自然也有兴趣,但燕歌家里都快灭门了,他露面问了半天情况,又掉头跑去找不相干的机缘法宝,感觉不合适。 事情的一件儿一件儿来,左凌泉也不是被机缘牵着走的性子,因此暗暗摇头,示意还是先就近去燕家看看再说…… 第三章 夜独醉 盛名之下无虚士,酒亦是如此。 郑掌柜待客不周、扮相随意,如果酒里再没点东西,早就开不下去了,至今还被酒客光顾,只能说明酒确实不错。 左凌泉和谢秋桃心思在当前局势上,并未注意酒水,但一口温好的烈酒的下肚,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到胃里,再从胃里到脑门,感觉整个人的思绪都被拉回来,集中在了手里的酒碗上。 碗里的酒水稍显浑浊,看起来像是寻常黄酒,但烈度远超寻常黄酒,喝起来就像是往喉咙里灌铁水,和仙人酿回味无穷的韵味没法比,但寒冬腊月来上这一口,却让人感觉神仙也不过如此。 “额……好酒!” 左凌泉眼中压下喉头的酒劲儿,仔细观察碗中酒液,本想看看是不是什么仙家陈酿,但看了半天,就是普通酒水,也不知怎么酿出来的。 谢秋桃圆圆的脸蛋儿红了几分,她自幼出生在遥远的北域,早已习惯天寒地冻和北域的粗犷,与讲究韵味扭扭捏捏的南方酒水相比,她更中意这种对她‘用强’的感觉,一口下肚后觉得不过瘾,又捧着酒碗来了一口。 汤静煣自己就会酿酒,酿了不少年,自认是品酒大家,可真抿了口后,才发现功力和这老头差得远,她好奇道: “掌柜的,这酒怎么酿的呀?” 郑掌柜端着烟杆,折腾着花生米: “秘方告诉你了,我还做啥生意?” “哦……” 汤静煣抿了抿嘴,知道自己问多了。 左凌泉摇头笑了下,没计较掌柜的态度,放下酒碗,从隔壁饭馆里叫了几个下酒菜,陪着燕歌吃了一顿饭,又买了几坛子酒带着路上喝。 饭后燕歌起身结账,左凌泉也没谢绝,此举便相当于答应了陪燕歌一起回家看看。 阳山在彩衣国东部,距离长宁城六百多里,大雪天骑马赶路的话,少说四五天。 左凌泉不清楚自己能不能解决事情,自然不会先摆出道上仙师的做派,还是选择和燕歌一起骑马过去。 因为天黑了,雪夜赶路,人和马都受不了,几人在燕歌的介绍下,找了一家环境不错的客栈住了下来。 风雪潇潇,吹得窗外的灯笼哗哗作响,屋子里倒还安静,但没有火炉,温度仅仅只比外面的冰天雪地高上一点。 为了避免客人冻死在屋里,客栈贴心准备的两床厚被子,不过这对于左凌泉等人来说,自然是用不上了。 房间之中,汤静煣解开了身上的厚重毛裘,倒头靠在厚被褥上,并未驱散酒意,用一个似醉非醉的眼神,逗弄着讨要小鱼干的团子。 左凌泉要警戒周边,自然不能沉迷于微醺的感觉,把谢秋桃送回房屋后,来到静煣的屋子里,关上了房门。 瞧见静煣横着躺在床榻上,曲线毕露就差来一声“死鬼,还不快过来”,左凌泉露出几分笑意,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半蹲下来,握住了静煣的绣鞋。 在旁边来回打滚儿卖萌的团子,见状一头翻起来,歪头看着帮忙脱鞋的左凌泉,有些疑惑左凌泉为什么这般‘孝顺’,但刚看两眼,就眼前一黑,被厚重被褥埋在了下面。 “叽?” 静煣把团子盖得严严实实,裙摆被慢慢撩起来,她眼神儿稍显异样,却没有缩脚,而是小声询问道: “婆娘,你忙不忙?” 左凌泉刚拉下裤袜边缘,瞧见肥软白玉老虎的轮廓,闻声自是顿住了动作。 汤静煣沉默了片刻,正想让左凌泉继续,就听到脑海里传来了回应: “你们在彩衣国?” “嗯啦,你忙不忙?不忙我开始了……” “正在忙。” 汤静煣有点不信,拉着左凌泉的手指,放在了自个的衣襟上,颇为挑逗地道: “忙什么呢?你不说清楚,姐姐很难办的呀。” 左凌泉自是不好下手,起身倒在了静煣旁边,等着她和老祖交涉。 左凌泉只能听到静煣的话语,听不到老祖的回应,稍微等待了片刻,却见静煣身体僵硬了下,然后娴熟地抬起双手,以真气为引,在两人面前凌空画下一个红色法阵,继而法阵之间逐渐朦胧,开始出现画面。 左凌泉一愣,没想到静煣还能施展这种神通,他把静煣裙子拉好,坐着仔细打量。 悬浮在面前的法阵,应该是老祖传过来的视角,里面是星河明月,云层分割着仙与凡两个世界。 一个穿着草鞋的敦实胖丫头,正捧着脸颊,趴在云朵之上,看着遥远的天边。 而天际的银月之下,有一条金色河流,在寂静夜空中朝着北方缓慢移动,仔细看去,才能发现那是一条由灯火组成的长龙。 汤静煣不明所以,目光放在了视角不远处的敦实丫头身上,询问道: “这是你闺女?” 画面中有声音传来: “本尊小时候。” “嗯?” 汤静煣一愣,凑近仔细打量,还想用手去摸,只可惜摸不到。 左凌泉的目光,则放在远方的灯火长龙上。 仔细查看,可见长龙中有数百艘渡船,上面放着巨型傀儡、大型灵兽、堆积如山的丹药材料法器,船队外围还有各种会飞行的灵兽,御器而行的修士,更是密集如蝗虫,一眼扫去,恐怕不下万人。 左凌泉跻身修行道很久,不是没见过大场面,但这么庞大的队伍一起御空出行,确实是头一次见,配上眼前的苍茫天地,场面甚至让他有些震撼。 “这些是?” “九宗派出的援军,协助华钧洲攻打婆娑洲。” 左凌泉尚未出玉瑶洲,不清楚外面的情况,瞧见这么多人奔赴仙魔战场,自然郑重起来,开口道: “这些人都是九宗的弟子?” “九宗弟子八千,闻讯跟随的散修近两万。你认识的程九江、王锐都在其中。” “嗯?” 左凌泉在栖凰谷的时候被野修追杀,师弟王锐曾舍命相救,他知道王锐的性格,热血上头跑去打仗并不稀奇,但他记得王锐当年才练气而已。 程九江就不用说了,标准老油子,指望他去打仗? “上官前辈,这些人莫不是九宗强拉的壮丁?” “正邪相争的场合,强拉壮丁,是给对方送兵马,这些修士都是自发的。王锐拜师陆剑尘后,一直在惊露台闭关,这次跟着过去历练;至于程九江,和灵烨招来的撼神拳宋驰拜了把子,宋驰江湖人出身,有一身侠气,自己和铁簇府请命,程九江就跟着去了。” 左凌泉和这些人交情都不浅,自然担心其安危,本想询问,但问战场危不危险,好像有点白痴,所以没有开口。 上官老祖能猜到左凌泉的想法,回应道: “仙魔战场比你想象的残酷,这些人过去,能回来一成都是万幸。本尊在这里既是给他们送行,也是送他们上路,有很多人,都只能下辈子再见了。” 左凌泉听见十不存一,心里自是咯噔了下,坐直了身体。 汤静煣也皱了皱眉:“明知大部分人都是去送死,你怎么还让他们过去?” “修行的目的便是如此,都不去的话,谁给你们机会,在屋子里安安静静郎情妾意?” 上官老祖说完后,面前的阵法便自行消散,画面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汤静煣抿了抿嘴,觉得好婆娘真在忙,所以整理好了衣襟,小声道: “今天算了哈?” 左凌泉本来的那点念想,已经烟消云散,他沉默了下,在床榻上盘坐,微笑道: “嗯,修炼吧,忙完这事儿,说不定还能跟着过去看看。程九江都跑去降妖除魔了,咱们在后面四处闲逛,像个什么话。” “外面好危险,在这里斩妖除魔,不也是斩妖除魔嘛。 “也是……” 另一侧,一墙之隔的房间内。 在酒肆中喝了不少的谢秋桃,同样没有驱散酒意,脸蛋儿红红的,靠在枕头上,怀里抱着铁琵琶,本想随手弹上两下,但身在俗世比较扰民,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脑子里晕乎乎的,似醉非醉的感觉让人有点飘。 谢秋桃躺了片刻,翻身把被褥夹在双腿之间,如同抱着大抱枕似的躺着,又把缩在壳里的小龙龟摆在面前,眯着眼琢磨开灵智的法子。 但人在醉酒之时,能想什么正事儿?刚琢磨不过片刻,谢秋桃的思绪就慢慢飘到了别的地方,比如‘静煣姐和左公子在做什么呢’‘是不是有嗯嗯啊啊的声音’‘咦好姑娘怎么能想这么羞人的事情’…… 就这么瞎琢磨不知多久,谢秋桃眼皮逐渐变重,慢慢合上了眼帘,看起来是进入了梦乡。 但片刻之后,睡眠中的谢秋桃,眉心却渐渐皱了起来,眼珠快速转动,好似做起了噩梦。 趴在枕头上,从来不敢露头的小龙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慢慢从龟壳里探出一个长有两个小角的金色龙头,还挂着两根小胡须,绿豆似的眼睛,茫然望着旁边酣睡的小姑娘。 谢秋桃做的似乎不是一般的噩梦,眼珠动得越来越快,手也抓紧了被褥,几乎把被子撕烂,表情甚至显出了三分狰狞。 小龙龟有点害怕,见势不妙,慢吞吞地往床下爬去,但小龙龟被放在里侧,爬过铁琵琶的时候,不小心踩动了琵琶弦,房间之中,顿时响起一声: “咚——” 低沉的琵琶声,声音不大,却如同铁锤直接砸在人的胸口。 面色狰狞的谢秋桃,瞬间被惊醒,一头翻了起来。 “呼……呼……怎么睡着了……” 谢秋桃深呼吸几次,摸了摸额头,才惊觉自己满身冷汗,她眼神茫然,先低头看向放在怀里的琵琶,又看向身侧。 正抬爪逃跑的小龙龟,对视一眼后,“嗖”的一下缩回了龟壳。 “诶?!” 谢秋桃眼前一亮,眼底的茫然一扫而空,迅速把爬出去的龙龟捡回来,拿在手里打量: “出来出来,我收你当灵宠,以后跟着我,保证吃香的喝辣的……” 琵琶震动的声音,也惊动了隔壁打坐的男女,左凌泉的声音传了过来: “谢姑娘,怎么了?” “哦,没什么,喝多睡着了,不小心碰了下琵琶弦。” “是嘛,早点睡。” “好……” 谢秋桃被吓醒,已经酒意全无,哪有心思睡觉,捧着小龙龟,喋喋不休地絮叨起来…… 1秒:.bxx. 第四章 游侠儿 四天后,阳山。 一到冬月,北地的风雪就好似无休无止,只有大有小之分,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阳城郊野的官道上,四匹马沿着已经结冰的浊河行进,前往阳山脚下的燕家庄。 左凌泉越往阳山走,越能发现州县百姓的紧张,虽然疯病不传人,但家家户户还是大门紧闭,不见外人,门上还贴着不知名的黄纸符箓,更有甚者直接泼着狗血,四野不见犬吠,也不知多少好狗,糟了这场祸事的殃及。 等来到山庄附近,已经看不到附近的乡亲,都当做躲瘟神似的躲着燕家,不过燕家庄上下有不少外人。 左凌泉走过山庄外的的大道,瞧见了不少看起来‘仙风道骨’的道士、剑仙,蹲在路边上研究土木砂石,大雪天冻得瑟瑟发抖,不时还跑回庄子里暖暖身子。 修行中人只要不显山露水,外人很难看出确切底细,但从气息脚步上还是能瞧出点大概。 就这些‘仙师’的模样,各个都和左云亭似的,左凌泉在庄子外一眼扫去,能到练气六重的估计都没几个,直到进了庄子后,才看到点像样的道友。 左凌泉跟着燕歌进入山庄内,穿廊过栋来到中间的客厅,瞧见燕家待客的大厅里,坐着七人。 坐在主位的自然是燕歌他爹燕三戒,身着华袍面色沉稳,从气息来看,绝对是江湖上的宗师,如果左凌泉没看差的话,在锤炼个几年体魄,都能和宋驰一样打通任督二脉以武入道了,放在俗世绝对是个人物。 而坐在客人位置上的六人,则各有不同。 右边首位的是个青袍道人,手持拂尘,看不出气息,道行绝对不低,是所有人中唯一一个像真高人的。 左边对位的则是个中年剑客,身材魁梧外形彪悍,说话声音和炸雷似的,语气也比较冲,听得燕三戒背后的管家直皱眉。 其余四人看起来都有点道行,但比较谦逊内敛,只是喝茶聆听没说话。 左凌泉本以为几人在商量疯病的事情,但走近才发现,那魁梧剑客在说着: “……我樊锦是中洲剑客,办事儿向来公道,这山上人花的神仙钱,按市价算,一枚价值纹银百两;我从剑皇城万里迢迢过来,光路费少说三千两银子,出手一次,无论成与不成,没三千两银子都是亏本;看在是同乡的份儿上,我不问燕庄主多要,事前给三千两,事后如果疯病没除,剩下三千两我也没脸要,你们说这价码合不合理?” 灵谷一重修士全力出手,如果打空全身真气,再加上出手的风险、符箓丹药耗费,这个价码可以说亏本做善事。 但修士气海枯竭就是等死,修士脑子正常都不会做这种事,消耗个两三成见苗头不对,基本上就跑了;而且从魁梧剑客的模样来看,到没到灵谷还是两说,这种要价方式,无异于趁火打劫。 庄主燕三戒,不好立即回复。在座的几个仙师,则是暗暗摇头,唯独那青袍道人,含笑开口道: “先办事儿,事成之后,不说六千两,就算是六万两,燕庄主恐怕也会咬牙凑出来,还得对樊剑仙感恩戴德。如果事不成,看实际耗费给予补偿是应该的,何必事前说这个。” 管家宋福若不是看在樊锦有点本事,已经让人把他打出去了,闻言连忙道: “云豹道长说得没错,只要风病能除,我家三爷就算割肉,也会奉上诸位的香火钱……” 樊锦抬断话语:“云道长称我一声剑仙,就应该晓得剑客的作风,说多少就是多少,从不糊弄人;拿了三千两定钱,事后即便亏了,也算我樊锦自己倒霉,不问你们多取一文,但不见定钱,这活我接不了……” 这种死认钱的态度,不光大厅众人直皱眉,连跟在左凌泉后面的谢秋桃,都暗暗呸了口,若不是场合不合适,都拎着琵琶上去见识见识这位樊大剑仙的脑壳有多硬了。 燕三戒已经无计可施,全家老小安危在前,哪怕不相信樊锦,也不想因为几千两银子,错过了解决疯病的机会,正想答应下来,门口一暗,燕歌和左凌泉出现在了门口。 有人过来,大厅众人自然停下了话语,偏头打量。 燕歌拱手行了一礼,开口道: “爹,我回来了,这位是左凌泉左少侠,我在京城认识的朋友……” 燕三戒眼力不差,看得出左凌泉底子扎实是个好手,但面相比他儿子还年轻,这时候带回来有个什么用? 客人在场,燕三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抬手道; “幸会,宋福,安排左少侠……还有两位姑娘,去客房休息,好好招待,莫要怠慢了几位客人。” “是。” 宋福微微颔首,出门安排,大厅众人也收起了目光,重新商量起事情。 左凌泉本意是进去旁听,瞧见这阵仗,自然有点无奈。不过他面相本就年轻,看起来确实不像高人,被当成狐朋狗友也在情理之中,并未在意。 燕歌大老远把左凌泉叫来,连客厅都没进,心里自然尴尬惭愧。他和左凌泉一起行走,摇头道: “爹都为疯病的事儿愁白了头,实在没心力,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左兄见谅。” “燕兄客气了,你我是同辈,我只是过来看看情况,帮不帮的上忙还是两说,哪有让燕庄主招待的道理……” 宋福走在前面带路,也在听见着两人言谈。 燕三爷在彩衣国江湖名望很大,年轻人过来,要么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要么唯唯诺诺神色紧张。 宋福见左凌泉空手过来,还敢带俩姑娘,本以为是少爷在外面认识的放荡游侠儿。 但左凌泉言语儒雅随和,不见半点年少轻狂的样子,似乎真是跑来帮忙的。 燕家沦落至此,有个真心帮忙的朋友,无论帮不帮得上,都是难得的心意。 宋福见此,放缓了脚步,回头笑道; “让少侠忧心了,庄主近两年确实被疯病的事儿愁得夜不能寐,不过近几天好了些。庄子里请来了一位仙师,有真本事,几位少爷的病都好转了些……” “是吗?” 燕歌闻言大喜,连忙追问道:“是不是那个穿青色道袍的仙师?我一看就知道是真神仙……” “没错……” 宋福把云豹道人哪天来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道: “……云豹道长说可能是妖邪之物作祟,只要把根源除掉,疯病就彻底好了;这几天,庄主派人在阳山一带,到处在找和葫芦有关的物件儿,衙门那边也在帮忙,如果顺利,过不来了多久,三爷的心病就能彻底解决了……” 左凌泉闻言自然是以高兴居多,毕竟此行就算白跑一趟,也比事情解决不了强。 而身后的谢秋桃,对付鬼魅邪灵是老本行,听见这说法,自是想看个究竟,上前一步道: “老伯,能不能带我们去看下几位少爷?我会点方术,说不定能帮上忙。” 管家宋福回头一看一个面向十五六的小姑娘,和旁边女子的闺女差不多,说话语气很甜,看起来什么都好,但就是不像个大人。 怕把小姑娘吓到,宋福本想婉拒,但燕歌在书楼里碰见左凌泉,总觉得三人非同一般,直接带路道: “走吧,我当你们过去看看娘亲,能看出缘由最好,看不出来也有个云豹道长,这事儿只要能尽快解决,比什么都好……” 第五章 吾好梦中锤人 太莽雏凤鸣第五章吾好梦中锤人燕歌在前面带路,来到一处院子外,尚未进屋,就闻到了一股药味。 年迈的老丫鬟,正在清扫过道的积雪,瞧见几人过来,开口道: “少爷。” “娘还好吗?” “唉……” 老丫鬟摇了摇头,没有言语,让开了道路。 院子里生着火炉,正熬着药,睡房的门关着,门上上了锁。 燕歌很孝顺,走到这里,脸上就没了笑容,只剩下忧色。他轻手轻脚拿起外面的钥匙,打开铜锁,仔细瞄了眼,确定娘亲睡着了后,才做了个嘘的手势,让几人进来。 左凌泉和谢秋桃一起进屋,探头看了眼——床榻上盖着厚厚的被褥,被褥上捆着绳索,里面躺着一个已经有了白发的妇人。 妇人的年纪,和左凌泉娘亲差不多,骨相还算周正,但面黄肌瘦看不到半点血色,头发散乱,气息孱弱,看起来和重病卧床的人区别不大。 汤静煣皱起眉儿,正想问问燕歌他娘病情如何,但不知是不是门打开,大雪天的冷气进屋,惊醒了妇人;她还没开口,就听见一声: 网址.9ique “啊——” 凄厉尖叫近乎刺耳。 躺在床上的妇人猛然睁开双眼,眼神凶戾,在床榻上疯狂挣扎,连绑缚的麻绳,都发出了‘咯咯’的声响。 忽如其来的凄厉景象,把汤静煣脸都吓白了,左凌泉也握紧佩剑往后退出了半步。 燕歌脸色大变,急忙开口: “娘,娘!是我,是我……” 床榻上的妇人根本听不进人言,眼睛里满是血丝,望着燕歌都视若仇寇,发出含糊不清的吼叫声。 燕歌又急又心疼,别无他法,只能招手让几人快出去,但就在此时,房间里忽然响起: “铛铛” 爆脆的琵琶调子,似乎含着某种力量,声音不大,却震得人胸口发闷。 左凌泉偏头看去,谢秋桃怀里抱着铁琵琶,曲指轻弹,动作不大,也看不到真气外显的痕迹,但几人身上的毛裘,连同躲在毛裘下的团子,毛毛都跟随韵律一颤一颤的。 站在门外的宋福,虽然看不明白内里,但听见这与众不同的琵琶声,眼中就显出异色,而更让他惊讶的,还在后面。 本来利凄厉挣扎的妇人,听到镇魂摄魄的曲调,身体明显僵直了下,继而软倒在了床上,眼神从凶戾化为了失神和茫然。 “这……” 门内外的燕家主仆,瞧见此景,自是欣喜若狂。 燕歌的反应,与他爹看到云豹道人的反应相差无几,当场跪倒下来,开口道: “谢女侠……不对,谢仙子,求你救救我娘……” 语无伦次。 左凌泉迅速把燕歌扶住,示意门内外的人别激动,安静等待谢秋桃做法。 谢秋桃并非在施展仙术,弹的只是家传的安魂调,和道门的三清铃异曲同工。 她弹了片刻,待妇人彻底安静下来后,走到跟前询问道: “婶儿,你看到了什么东西?” 人精神失常发疯,看到的都是幻觉假象,除鬼驱邪的修士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是因为幻觉也不会凭空产生,就和‘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样,能通过幻觉判断产生幻觉的缘由。 妇人双目无神,嘴唇嗫嚅几下,虽然吐字不清,但还是说出了: “葫芦……葫芦……” 和燕家大公子说的一模一样。 谢秋桃听见这个回答,自然皱起来眉。 人发疯,产生的幻觉千奇百怪,不可能一样;能看到同一种幻象,只能说明两个人的疯病同源,是由某一样不为人知的东西引起的。 左凌泉在旁边等待片刻后,询问道: “如何?” 谢秋桃抱着铁琵琶,有点发愁: “从反应来看,并非邪魅附体,更像是受到刺激,产生了过激反应,嗯……就和新兵蛋子在战场上被吓傻了差不多,要么不敢动,要么就乱砍人,拉都拉不住那种。” 汤静煣大概听明白了意思,开口道: “莫不是撞葫芦精了?” 从疯病之人的言语来看,确实有可能,但左凌泉琢磨了下,摇头道: “不像。草木成精,按理说只会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而且能成精的肯定是葫芦藤,葫芦和桃子差不多,还是种子,都没生根发芽,怎么修炼成精?” 谢秋桃插话道:“也不是不行。母藤道行够高,长得的葫芦说不定就能直接开灵智……” 三人的讨论,有点跑题。 左凌泉见燕歌满怀期待等着,就询问道: “先不说葫芦了,燕伯母能不能治好?” 谢秋桃微微耸肩:“神魂受了刺激,就和心病一样,不解决源头,身体调理得再好也没用,我也只能暂时安抚。” 燕歌闻言眼底有些失望,不过能让娘亲稳定下来,他就已经看到了曙光,点头道: “只要能解决就好,爹正在安排人找和葫芦有关的物件儿,等找到了,我马上通知几位仙师。” 谢秋桃没看出缘由,心底觉得棘手,不想让燕歌对她期望太大,摇头道: “我们哪是什么仙师,会些方术罢了……” 几人聊了两句,因为燕歌他娘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燕歌想趁此机会喂点吃食,就先离开了院子,由管家宋福带着,先去客房住下。 管家宋福瞧见谢秋桃漏了一手,眼中再无轻视,路上客客气气招呼,到了客院后,还拿来了一罐‘仙茶’。 仙茶不是上等货,口感和蕴含的灵气都一般,但这种纯粹的消遣之物,放在修行道也不是寻常修士喝得起的,也不知燕家花了多大价钱,才从外面淘回来。 左凌泉在富婆宝宝哪里喝了不知多少仙茶,对这种物件并不热衷,自然没让燕家破费,婉拒了这些招待,等宋福离开后,就和两个姑娘一起,探查燕家庄内的情况。 燕家庄依山傍水,规模很大,园林雪色放在俗世也是一绝,不过此时在庄子里的人,显然没心思赏景,各种来历不明的‘仙师’,正在庄子里四处挖石板、掀瓦片,还有站在楼顶看风水的。 左凌泉三人也没有明确头绪,探查的方式,和庄子里的江湖先生其实区别不大,无非走走看看,寻找古怪之处;这方面团子很擅长,不过怕被道友发现异样,团子只能缩在汤静煣的毛球下面,偷偷暗中观察。 三人沿着山庄游廊走了一阵,并未发现异常之处,转过游廊拐角之时,倒是瞧见一个人从湖畔的圆门走了过来。 来人扮相颇为粗野,身着土黄色的皮袄,腰间插着把带着有油污的铁剑,怀里抱着一个木箱,脸上的表情就如同刚从赌场大赚一笔的赌徒似的,还哼着小曲儿。 左凌泉余光一扫,认出此人是在大厅有过一面的‘剑仙’樊锦,从这模样来看,那三千两银子是要到手了。 谢秋桃和汤静煣对此人感官都不怎么样,当作没看见,继续琢磨游廊外的花花草草,左凌泉自然也没搭理。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樊锦从圆门过来,瞧见三人,竟然主动开口打起了招呼: “小子,看你穿得像个剑客,也是过来帮燕家斩妖除魔的?” 左凌泉微微皱眉,偏过头来,回应道: “樊剑仙确定自己是过来帮忙的?” 樊锦走到游廊中,把三百来斤的木箱放在美人靠上,搓了两下冻红的手: “修行道的规矩,你这小年轻不理解也正常。你以为我樊锦贪财?非也,这是中洲剑客的规矩……” 左凌泉都被逗笑了,扫了眼樊锦腰间带着油污的剑鞘: “中洲剑客有这规矩?我常年四处跑,怎么没听说过?” “就你这年纪,能跑多远?我当年在剑皇城闯荡的时候,你恐怕还穿着开裆裤……” 樊锦似乎很喜欢摆高人做派,见左凌泉反驳了两句,就在游廊里坐了下来,把剑有模有样地放在膝上: “看你年纪不大,我也不介意指点你两句。这修行道也好,江湖也罢,最重的东西是人情,咱们剑客讲究逍遥自在,更是沾不得这玩意儿。 “就说燕家这事儿,我若是摆出行侠仗义的架子过来,办完事儿拿不拿钱,燕家都得记我一份人情,又要银子又要面子,这不是不要脸吗?提前把银子拿了就不一样了,不管我这次是亏本还是赚了,都是燕家聘请我樊锦办事儿,一锤子买卖,事后一拍两散,谁也不欠谁,这才像剑客的作风,你说是不是?” 樊锦这番话也不无道理。 但有道理的前提,是樊锦有能力处理这件事儿,能尽心尽力去办。 目前所有人都没把握,也没低气开价码,樊锦这样的却敢先要三千两银子,这不是趁火打劫是什么? 谢秋桃听不下去,插话道: “樊剑仙,你银子都收了,接下来准备怎么办这事儿?” 樊锦显然不知道,所以没正面回答,而是道; “车到山前必有路,既然收了银子,肯定就得把这事儿解决。你们也别怀疑我这话,我的引路人,你们知道是谁吗?” 所谓引路人,是指带领自己走上修行道的长辈,就比如左凌泉的引路人是吴清婉,左云亭的引路人是老陆,不一定是师父,但分量也很重,可以作为修士的担保人。 左凌泉挺好奇是什么人把这么个货色引上了修行道,询问道: “是何方高人?” “剑九明日愁!听说过吧?” 八尊主、是剑皇的名号,山上修士如雷贯耳,左凌泉走了趟中洲,自然听说过,但每个人的详细情况,就和八尊主一样,很神秘,没几个人清楚。 听见樊锦忽然抬出来一位剑皇,左凌泉都不知道该说他什么了,配合着道: “哦?阁下难不成是剑皇的高徒?” 樊锦摆了摆手:“引路人,不是师长,这话你怎么都听不明白。明日愁明剑仙,和我是同乡,虽然时间差了三百来年,但从一个地方走出来的关系抹不掉,我樊锦自幼便以明剑仙为榜样,他便是我的引路人,在外面为人处世,不会给他老人家脸上抹黑……” 这能算引路人? 左凌泉觉得自己是喝多了,才站在这里和一个泼皮瞎扯,他摇了摇头,拱手告辞,带着两个姑娘直接回了院子。 樊锦话说到一半,见左凌泉不听了,还自顾自来了句: “高人指点的机会,一辈子都遇不上几次,年轻人不珍惜,我又何必强求……” 谢秋桃憋得和难受,转过墙角后,才瞪大眸子,难以置信道: “这是个什么人呀,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头一次见比我还能吹的,我扯虎皮大旗,至少会找个见过的,这人直接瞎扯,要按他的说法,我的引路人还是道祖呢……” 汤静煣深有同感。 左凌泉摇头一笑,对方才提起的剑九明日愁生出了几分兴趣,他取出天遁牌,询问道: “灵烨,明日愁是什么人?” 画舫上的灵烨,很快传来的回应: “排行老九的剑皇呗,还能是什么人。明日愁为人很逍遥,极少露面,据说连剑皇城都联系不上,我只知道他爱酒如痴,几次露面都和酒有关……对了,最出名的一次,是去桃花潭问桃花尊主讨要酒水,桃花尊主给了一壶,结果你猜怎么着?” 能这么问,结果肯定不同寻常,左凌泉问道: “难不成不满意?” “嗯,仙人酿是公认的仙家第一陈酿,不合明日愁胃口罢了,众口难调,这也正常。但明日愁固执己见,还不好好说话,非得说桃花尊主酿酒的法子过于追求用料,不能叫酒,应该改名叫‘奇珍汤’,噗——……” 笑声如银铃。 左凌泉眼神错愕:“结果呢?桃花前辈不得记恨他几百年?” “你倒是挺了解桃花尊主的脾气,桃花尊主本身也是爱酒如痴的酒鬼,被人如此评价自己的杰作,胸脯估计都气炸了,再不搭理中洲剑修;然后其他剑仙就蒙了,哀嚎遍地,差点把明日愁骂死……” 自从为人妻后,上官灵烨私下的言谈,渐渐变的有些荤了。 谢秋桃听到‘胸脯都气炸了’,眼神古怪,低头瞄了眼,还下意识挺了下,可惜左凌泉在前面没瞧见。 汤静煣不喜欢这些乱七八糟的修行事儿,见灵烨有点春心荡漾的意思,插话道: “灵烨,在船上呆着闷吧?小左在京城买了几坛子酒,味道极好,要不晚上下来坐坐,一起喝两杯?” 左凌泉听见此言,眨了眨眼睛,也不知是肚子里的酒虫闹腾了,还是那什么虫闹腾了。 灵烨面对静煣的组队邀请,稍微犹豫了下,才开口道: “燕家遇这么大麻烦,在人屋里闹腾不合适,先把这事儿解决了再说。” 谢秋桃正在为此事发愁,询问道: “上官姐姐,你看出什么问题没有?” “没有,方方面面都正常,就这疯病来得莫名其妙,我正在查缉妖司过往案卷,找到类似的再通知你们。” “哦好……” 入夜。 一天排查一无所获,并未影响仙师们吃席的兴致,燕家庄的大厅里摆开了宴席,从各地而来的仙师共聚一堂,把酒言欢间,“道友、仙长”不绝于耳。 修士入了灵谷,就能不食五谷,所以现在能上桌吃席的,没几个当得起这些称呼;而真正能被称之为仙长的,自然不会去凑这热闹,都待在各自厢房里,研究此次的差事儿。 西宅之中,住着左凌泉在内的五波人;除了云豹道人、樊锦,还有两对结伴而来的修士,白天都在客厅里见过,道行有高有低,彼此不熟,并未串门。 远处不时传来喧嚣声,西宅这边却很安静。 临湖的一栋院子里,身着青色道袍的云豹道人,走出屋檐,看了眼左凌泉等人居住的方向后,缓步往山庄后方行去,不过几个呼吸,就来到了燕三戒居住的地方。 刚刚入夜,陪完酒的燕三戒,正在书房里,和几个燕家老人商议着事物,隐隐话语,透过亮着灯火的窗户,传入了风雪间: “……樊锦那货色,摆明是江湖骗子,三千两银子算是打水漂了;好在云道长道法高深,有他老人家在,这次想来十拿九稳了……” “……三爷,燕歌今天带来的那个左少侠,看起来不一般……” “我也瞧见了,那个左少侠,确实不一般,身体扎实,功夫绝对不错,长得也着实标致,四丫头今天瞧见了,偷偷跑来和我说招进门做女婿,说是给她堂姐物色,心里的意思我还能看不出来?所以过来和三爷商量商量……” “老四,先聊正事儿,这些事以后再考虑。宋福,你继续说。” “今天跟着左少侠的那位谢姑娘,也会仙法,看起来没云道长那般飘逸,但肯定是真仙师。从三人言行来看,谢姑娘像是跟着左少侠游历;一个江湖游侠,怎么可能让山上仙子黏在屁股后面跟着跑,依我猜测,左少侠说不定是山上的真剑仙……” 琐碎言谈入耳。 围墙下的云豹道人,微微皱起了眉,沉思片刻后,才继续前行,出了山庄,来到了浊河沿岸。 大雪纷纷,四野寂寂。 云豹道人站在结冰的河面上,先是环视了一下周边地势,最后目光放在了一间农舍外。 农舍的住户为了躲燕家的疯病,早已经搬走,原本的菜园子荒废了,被厚重积雪覆盖,隐约能看到竹子搭建的瓜架。 云豹道人来到瓜架附近,仔细打量上面干枯的葫芦藤,但尚未有所动作,就感觉到远处传来剧烈的灵气波动。 云豹道人一惊,迅速回头,却见波动传来的方向,正在燕家庄内部…… 西宅客院。 天色刚黑,三个人在外面转了一天,没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就回到了落脚的房间里,暂且休息一晚。 府上准备了晚宴,燕歌过来请了一次,左凌泉谢绝了,家丁就把酒菜送到了房间里。 左凌泉可以不食五谷,没有动筷子,和静煣一起喝着小酒,把饭菜全喂给了团子;团子倒是不挑,照单全收吃得干干净净。 等到酒足饭饱,两个人自然而然地就来到了床榻之间;燕家庄的人疯了一半,在人家屋里亲热不合适,左凌泉也没有乱来,只是靠在床榻上,抱着静煣挑逗画舫上独守空房的灵烨。 房间里灯火昏黄,吃饱没事儿干的团子,四仰八叉躺在被褥上,“咕叽叽咕叽叽”地哼着小曲。 汤静煣靠在左凌泉肩膀上,腿儿埋在被褥里,手里拿着天遁牌,正故作认真地说着: “灵烨,我们今天找了好些……嗯……地方,没找到什么东西……嗯……” 左凌泉很老实,没去挑衅白玉老虎,也没揉团子,但天遁牌那头的灵烨显然不知道。 上官灵烨听着听着,就打断了话语,狐疑道: “你们在做什么?” 汤静煣做出慌慌张张的模样:“没做什么,嗯……和你说事儿呢……” “你们……你们真是……左凌泉,团子还在旁边,你就不知道收敛一些?” 左凌泉听出了灵烨清冷话语中的醋味儿,有些好笑,正想陪着静煣继续演戏,躺在被褥上的团子,忽然一头翻了起来。 团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样,望着窗口,先是歪头,然后用翅膀指了指: “叽?” 左凌泉见此自然收敛了心思,迅速翻身而起,提着剑来到窗口,发现团子所指的地方,是谢秋桃的房间。 谢秋桃住在一间院落的两对门,此时房间里已经熄灯,门窗也关着,鸦雀无声不见半点动静。 左凌泉抬手示意静煣不要出声,然后无声无息摸出屋子,确定外面没异样后,靠在窗口侧耳聆听: “呼……呼……” 房间之中有呼吸声,起伏不定。 修行中人哪怕是在睡眠中,也气息绵长很难感知,这种动静显然不对。 左凌泉眉头一皱,轻手轻脚打开了房门。 房间里光线昏暗,圆桌上放着菜肴和酒壶,菜没怎么动,但酒喝完了。 左凌泉一眼扫去,发现睡房珠帘外,有一只暗金色的小乌龟,正在小心翼翼往外爬,发现他后,愣了下,迅速缩进了龟壳里。 珠帘之内放着架子床,铁琵琶靠在床头,身着暖黄褶裙的谢秋桃,则斜着倒在被褥上,体型极不自然。 左凌泉掀开珠帘查看,却见床榻上的谢秋桃,双拳紧握,额头青筋暴起,似乎在挣脱什么东西,胸脯高高前挺,后背几乎悬空。 “谢姑娘?!” 左凌泉脸色骤变,不及多想,闪身来到床榻前查看。 但让左凌泉没想到的是,他还没近身,谢秋桃就已经被‘惊醒’。 只见本来在床榻上挣扎的谢秋桃,双眸忽然睁开,瞳孔化为墨黑之色,没有半分往日的亲和灵动,有的只有戒备和敌意;手背、脖子的肌肤,甚至隐隐浮现出鳞甲纹路,唯有乔装过的脸颊不见异样。 左凌泉第一次瞧见谢秋桃出现这种模样,心中暗道不妙。 下一刻,谢秋桃已经弹起了身,迅捷如同狂雷,单手抓住了床头的铁琵琶,反手绕至脑后,双手持握,发出一声爆喝: “哈——” 谢秋桃往日的力量已经堪称恐怖,此时有过之而无不及,身体的爆发力乃至天赋血脉全拉到极致,周身甚至浮现出了一道龟蛇合体的虚影。 左凌泉眼神惊悚,如果让谢秋桃把这一下砸出来,半个庄子恐怕都没了,他会不会缺胳膊少腿也说不准,当下毫不犹豫疯狂前扑,打断谢秋桃蓄力的动作。 左凌泉终究境界占优,没先天的血脉天赋,但后天的积累不比谢秋桃差,速度上更是处于绝对优势,这一下后发先至,抱住了谢秋桃的上半身,厉声呵道: “谢姑娘!谢姑娘!……” 如果真是绝命搏杀,左凌泉这一下即便抱住了,也很难锁住速度稍逊但力量非人的谢秋桃。 但谢秋桃应激之下全力爆发,把失守的心神也给拉了回来,拿起琵琶的时候,神识已经迅速苏醒,尚未出手就开始收力了。 谢秋桃个子比左凌泉小得多,等清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被抱的双脚离地,还被用力摇晃。 谢秋桃就和睡觉被惊醒一样,处于茫然状态,还不清楚方才发生了什么事儿,猛然瞧见此景,自然愣了下。 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发觉抱着她吼叫的人是左凌泉后,谢秋桃瞪大眼睛,第一反应竟然是手一松丢掉琵琶,闭着眼睛,脸色涨红道: “啊——左公子,你做什么呀?” 小腿还凌空扑腾了两下。 左凌泉也是一愣,继而又用力摇了几下,吼道: “你说我做什么?!你差点把我打死你知道吗?” “啊?有吗?” “你!……” 第六章 谢秋桃的梦 左凌泉惊魂未定,抱着谢秋桃用力摇晃了几下,见她眼神比自己还无辜,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秋桃双脚离地,胳膊被勒得抬不起来,本就不算宏伟的胸脯,更是快挤进了左凌泉身体里,能感觉到男子胸膛的肌肉轮廓。哪怕屋里黑灯瞎火,也能瞧见那张小脸儿越来越红。 “我……我刚才怎么啦?” “我哪儿知道,我还想问你……”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问答,自然惊动了对门的汤静煣。 汤静煣从门口探进来上半身,瞧见两人抱一起,欲言又止;团子也从门槛角角探头: “叽?” 谢秋桃听见响动,脸蛋儿愈发窘迫,又晃了两下小腿: “左公子,要不先放我下来吧。” 左凌泉怕谢秋桃再次暴起,哪敢直接放手,和抱小丫头似的,先把她抱到了外屋,远离铁琵琶,才松开胳膊,面色谨慎,让静煣别靠近。 谢秋桃无辜又无奈,等落地之后,连忙退开一步,揉了揉被抱疼的肩膀: “我现在清醒着,刚才……刚才我打左公子了?” “什么叫打,你那模样,直接是想弄死我……” 左凌泉确定谢秋桃神色正常后,心中戒备才稍稍放下,把方才进门所见的情况说了一遍。 汤静煣听完左凌泉惊险万分的讲述,自然后怕,转眼望向阴森森的燕家庄,轻声道: “谢姑娘不会是中邪了吧?这地方看着不怎么干净,咱们别忙没帮上,自己还中招了。” 左凌泉摇了摇头,觉得不像。中邪或者鬼上身,正常只会出现在体弱气虚的人身上,体格健硕或者心智坚韧的寻常人,孤魂野鬼都不敢招惹,更不用说只有内外兼修的修行中人了。 谢秋桃刚才的模样,左凌泉感觉像是遇到危险,睡梦中惊醒,本能反击。 但修行中人只会在闭关的时候把神识全封闭,睡觉的时候,是可以知晓周边情况的;谢秋桃都睁眼出手了,还没回神,明显不正常。 左凌泉想了想,来到跟前,握着谢秋桃白皙的手腕,以真气探查她体内的情况。 两人都五行亲水,左凌泉进入谢秋桃的身体,毫无阻碍,无比柔滑。 谢秋桃对此并未抵触,抬手让左凌泉检查身体,蹙眉回想道: “我怎么可能中邪……我刚才喝了点酒,然后就晕乎乎睡着了,好像做了噩梦,惊醒过来,就发现被你抱着摇来摇去……” 左凌泉蹙眉道:“噩梦?做什么噩梦?” 谢秋桃很是不好意思,瞄了左凌泉一眼: “就是胡思乱想,嗯……我躺床上,本来在想葫芦的事儿,然后迷迷糊糊睡着了,好像看到左公子变成了葫芦精,用葫芦藤把我绑着,那什么……” 谢秋桃声音越来越小。 左凌泉满眼难以置信:“然后你醒过来就直接打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你心里面,我是那种会见色起意的人?” 汤静煣插话道:“是啊,小左为人可没毛病,虽然有点好色,但从来都是取之有道,可不会对姑娘来硬的。” 左凌泉:“……?” 谢秋桃颇为不好意思:“我晓得左公子的为人,梦都是反的嘛,我心里没那么想。” 左凌泉摇了摇头,没把重点放在这种事情上,把谢秋桃身体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任何问题,松开谢秋桃的胳膊: “你刚才的反应确实吓人,以前出现过没有?” “我往年都是一个人,出门在外不可能睡死,跟着左公子到处跑后,有上官姐姐照应着,才敢放下戒备,嗯……睡着过几次,但睡着后什么样,我也不清楚……” 左凌泉觉得一个修士睡这么死,实在反常,但当下确实看不出其他异样,只能道: “在外面走动,休息的时候还是注意些,刚才还好过来的是我,要是静煣……她一巴掌你就没了。” “哦……” 谢秋桃弱弱点头。 方才的剧烈灵气波动,很难遮掩,燕家庄的凡夫俗子并未察觉,但还是有不少底子不错的散修感知到了。 三人交谈不过两句,就听到远处传来走动的声音,估计是有修士过来查看情况。 左凌泉叹了口气,本想出门随便找个符箓炸了的理由,和燕家庄的修士解释一句,但转身的时候,目光扫过圆桌上的酒壶,脚步又是一顿。 人能出毛病,最常见的情况就是‘病从口入’,哪怕在修行道,修士出现异常,也多是因为吃错了天材地宝。 谢秋桃既然不是被邪气附体,能睡这么死,问题很可能出在吃的东西上。 念及此处,左凌泉拿起空酒壶,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酒是燕家送过来的,俗世陈酿,并无特别之处,和他刚才喝的一模一样;他和静煣都没感觉到异样,问题想来不是出在酒上。 左凌泉见此,又把酒壶放了下来,走出了门。 “呼……” 房门关上后,谢秋桃长长松了口气。 回想起刚才被抱着晃来晃去的模样,谢秋桃作为一个姑娘家,脸上自然火辣辣。 她揉了揉勒得发麻的胳膊和胸脯,缓了片刻,才弯身捡起地上装死的小龙龟,蹙眉道: “又逃跑,刚才是不是你在作妖?嗯?” 龙龟是不通人言,不然非得在乌龟壳里“叽?”一声…… 圆月与星光之下,小画舫安静悬浮在云海间。 昏黄灯火透出窗口,身着单裙的上官灵烨,靠在雕花软榻上,手里拿着书卷研读。 碧眼白猫趴在地毯上,面前摆着一堆神仙钱,每隔不久,就会叼起一枚,抛入后面的舱室,补充消耗掉的灵气。 下方出现波动后,左凌泉的消息也随之传来: “灵烨,刚才谢姑娘做了噩梦……” 上官灵烨安静聆听完,觉得事有蹊跷,但也听不出头绪,便起身走出了画舫,往云海间跳了下去。 云层分割天地,上方是星空明月,下方则是万里飞雪。 上官灵烨没有惊动旁人,从天而降,无声无息落入燕家庄的西宅客院。 左凌泉已经回了屋,正小声和汤静煣聊着闹鬼的事情,还能听到团子“叽叽”的接茬。 上官灵烨谨记师尊‘不能放纵情欲’的教诲,暂时忍住了进屋叙旧的想法,转身来到了对门的房间。 经过刚才的插曲,谢秋桃肯定没了睡意,此时一个人趴在圆桌上,下巴枕着胳膊,望着桌子上的小龙龟,也不知在想什么东西,脸蛋儿发红,稍显出神。 “秋桃?” “诶?上官姐姐……” 谢秋桃闻声才发觉上官灵烨来了,她连忙起身,表情稍显惭愧: “我就是睡太死了,没啥问题,左公子怎么把你也叫来了。” 上官灵烨心思缜密,相信眼见为实,不亲自查看下,不会放心。她关上了门,走向里屋,挑起珠帘: “我给你看看。修士做噩梦,说明心湖不稳,正常情况当时就惊醒了,不会深陷其中,你可不能大意。” “哦。”谢秋桃勾了勾耳畔的头发,小碎步跟了上去,在里屋的床榻边坐下,询问道:“上官姐姐准备怎么看?” 上官灵烨在床头侧坐,把谢秋桃搬倒,让她枕在自己很有肉感的大腿上,纤长手指按着谢秋桃的太阳穴: “你放松心神,我看看你做的什么梦。” 窥探他人梦境,不用想都知道是神魂之术的范畴。 神魂之术只有玉阶修士才能驾驭,上官灵烨距离玉阶还有一步之遥,尚不能完全掌握,但这种小术法,对象配合的话,还是可以勉强施展。 不过,谢秋桃听见话语后,并没有配合的意思,表情古怪,想要起身: “啊?这种大神通,上官姐姐怕是不熟练,要不……要不算了吧……” 上官灵烨乃当年的九宗第一青魁,说她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说她本事不行。她把谢秋桃按回腿上,平静道: “放松即可,我自有分寸。” 谢秋桃双手叠在肚子上,眼神很纠结,嗫嚅嘴唇想说什么,但又不太好开口,实在找不到借口拒绝,只能慢吞吞闭上了眼睛,等着上官灵烨做法。 上官灵烨闭上双眸,尝试让神识进入谢秋桃的心湖,以旁观者的姿态游移,同时引导谢秋桃重现刚才做梦时的境遇——说简单点就是催眠。 神魂是人存在的根本,本能便带有极强的排异性,哪怕人本身自愿,想要窥探人心中所想也不容易。 上官灵烨尝试了数次,等到谢秋桃彻底放松,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才大略‘看到’了谢秋桃目前的处境。 梦境从来都弄不清从哪里开始,也没有逻辑可言,上官灵烨看到之时,已经走在了一片冰天雪地里,周边的景色也光怪陆离、时断时续,唯一能看清的东西,是身侧的男子。 男子太熟悉,带着阳光的笑容,正说着话,但话语毫无逻辑,偶尔冒出‘葫芦、燕家、发疯’等词汇,说明谢秋桃心里想着这些事情。 上官灵烨觉得梦境很正常,并无特别之处,但很快,就发现画面一转,冰天雪地变成了月黑风高,旁边熟悉的男子,笑容也变得很色很邪魅。 上官灵烨明显感觉到了谢秋桃错愕的情绪,但又有点……有点期待? 什么鬼…… 上官灵烨同样错愕,眼睁睁看着左凌泉扑过来,手口并用,谢秋桃无力抵抗,喊着“不要不要”,衣服却自行滑落,被左凌泉一通乱亲,身体还起了反应…… 这能叫噩梦? 上官灵烨的视角,就是当前的谢秋桃,感同身受之下,心中一言难尽。 谢秋桃明显没经历过男女之欢,能梦见,但只是自我幻想,永远到不了最后一步,一直在被按着揉的场景中重复。 上官灵烨可没兴趣窥探人小姑娘的春梦,自己也不太好受,本想就此收手,去收拾左凌泉一顿给谢秋桃出气。 但很快她就发现,作恶的左凌泉,身形开始变化——背后忽然窜出无数葫芦藤,腰间也多了个酒葫芦,塞子打开了,似乎带着一股巨大的吸扯力。 而谢秋桃的情绪,也同一时间从羞愤欲绝,变成了戒备和敌视,不知怎么就来到了很远的地方,和左凌泉拉开了距离。 心理的变化,使得左凌泉的面貌也开始扭曲,变得陌生而危险,无数藤蔓拔地而起,从四面八方涌来。 也是在此时,谢秋桃心湖剧烈震颤,连带着身体都挣扎起来,呈现出左凌泉进门所见的那副模样。 上官灵烨不敢再继续,迅速睁开双眸,唤醒了谢秋桃。 谢秋桃从梦中惊醒,一头翻了起来,想去拿身旁的琵琶,好在上官灵烨有所提防,把她给控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谢秋桃躺在床榻上,过了不到一息的时间,便彻底清醒过来,眼底的戒备变成了茫然,然后又脸色涨红,看向上方的上官灵烨,第一句话竟然是: “我刚才梦不是这么做的,被左公子按着亲,我马上就躲开了,才没有被摸那么久……是不是上官姐姐你心中所想的东西,带入到我梦里面了?” 我呸,不知羞的死丫头…… 上官灵烨都不想搭理这话,她检查了下谢秋桃的身体状况,未见异样,又询问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结?就是和葫芦、藤蔓有关的,很重视或者惧怕那种?” 谢秋桃的父母遇上强敌,生死不知,自然有心结,但这些和葫芦无关,她思索了下,摇头道: “没有。我感觉是这次处理燕家的事儿,老想着葫芦,又不知从何入手,才做那样的梦。” 上官灵烨觉得有可能,但她常年坐镇缉妖司,妖魔作乱的事情见得太多了,凡事从来都是往坏处想,而不是找一个暂时能解释的借口。 所以她斟酌了下,还是叮嘱道道: “如果彩衣国的疯病全部同源,那你看到了葫芦,出现梦中失神的状态,很有可能也沾染上了,可能性再小也不能忽视;这几天要密切注意,有任何异常的感觉,立即和我说,不要怕麻烦我们,真出了岔子,麻烦更多。” 谢秋桃吃穿住都和几人在一起,觉得中招的可能性不大,但还是点头:“知道啦。” 上官灵烨叮嘱了片刻后,起身在谢秋桃的房间里布下了些预警的符箓,然后走出屋子,来到了对面。 对门的厢房里,两人都没睡下。 团子察觉到上官灵烨下来,左凌泉自然也就知晓了,此时正在屋里来回踱步等待。 上官灵烨推门进来,尚未把门关上,左凌泉就询问道: “怎么样?有问题没?” “问题大了。” “啊?!” 左凌泉和刚起身的汤静煣,脸色都是一变。 上官灵烨关上门,下意识想插门栓,不过想起自己不是来送温暖的,又收回了手。 她缓步走到茶案旁,轻抚臀儿后的裙摆坐下,左腿架在右腿上,露出了小腿上的网袜,摆出了一个很贵妇的姿势,眼神审视着左凌泉: “说,你私下里对谢姑娘做了什么?连本宫都瞒着,藏的挺深呀。” “嗯?” 左凌泉不明所以。 汤静煣瞧见这兴师问罪的架势,就知道没啥事儿,她松了口气,来到茶案另一侧坐下,好奇询问: “小左做什么啦?” 左凌泉点了点头:“对啊,我做什么了?” 上官灵烨想起方才所见,便觉得身上痒痒,她端起茶杯道: “方才谢姑娘,梦见你按着她欺辱,衣服都扒光了,骑在腰上乱揉那种。你要是没在她面前流露出色心,她岂会心怀戒备,做这种梦?” 这能怪我? 左凌泉拿起茶壶,给两个媳妇倒了杯茶,无奈道: “谢姑娘做梦,和我有什么关系?真要说来,她做这种梦,应该是对我有非分之想才对。” 上官灵烨晃荡着鞋尖儿,看向左凌泉: “看来你不傻嘛。” “嗯?” 汤静煣对这种事儿很热衷,点头道: “对啊。谢姑娘要是心里没点意思,怎么会做那种梦,她难不成心里面对小左……” 左凌泉连忙摆手:“嘘!别乱说这种话,人家一个姑娘家,跟着我们到处跑,本就容易让人误会,你们再瞎猜,不是辱人清白吗。” 汤静煣想想也是,抿嘴笑了下,没有再多说;上官灵烨自然也不提了。 屋子里稍微安静了下。 汤静煣看了眼旁边喝茶的上官灵烨,本想问问灵烨还有什么事儿要说,不过转念一想——大晚上跑屋里来,还能有什么事儿? 于是汤静煣就搓了搓小手,开口道: “这地方也没个炉子,有点冷,要不去你们去里屋说吧,我去看望下谢姑娘。” 上官灵烨喝茶的动作一顿,见汤静煣善解人意地给她腾床位,她自然不好意思,收起了二郎腿: “嗯……我也没什么事儿,就是下来看看,该回去了,有什么事及时通知我。” 左凌泉瞧见两人莫名其妙开始谦让,摇了摇头,把准备出门的静煣拦了回来,又拉着准备走的灵烨; “说正事儿,别胡思乱想。这事儿很麻烦,得好好商量一下,你阅历最深,不在跟前,我和静煣也商量不出什么。” 若只是商量事儿,上官灵烨自然不会走,但左凌泉说话的同时,就拉着她们俩往里屋走,就这模样,是准备商量房事儿? “左凌泉!你又开始放肆了是吧?” “别误会,静煣不是说冷吗,里屋暖和些。” “她半步玉阶。” 汤静煣说话从来向着左凌泉,含笑接话道: “道行再高,也不能故意在冰天雪地冻着消耗灵气,那烧到可都是神仙钱。进里屋躺着聊吧,小左可老实了,又不会乱来。” “他老实?” 上官灵烨吃过几次亏,半点不信这哄姑娘上炕的鬼话,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未曾停下。 珠帘掀开,里屋的床榻上,被褥已经铺好了;团子被汤静煣叮嘱老实睡觉,不敢乱动,此时才在被子里拱来拱去,探出头来,用翅膀拍了拍枕头: “叽” “叽什么叽,出去放哨,你毛这么多,还怕冷?” “叽?!” 团子如遭雷击…… 1秒:.bxx. 第七章 看来为师来的不是时候 山巅之上,白玉宫阁安静悬浮,五色锁链从宫阁檐角垂入云海,如同垂钓的鱼线,牵引着四海八荒的天地灵气。 往年这座无人敢涉足的玉堂宫内,只会有一个孤独的人族守望者,在山巅看着春去秋来、日起日落。 但随着某个男人的出现,常年孤坐的金裙女子,最近越来越活跃了,连同这座白玉宫,都多了几分人气。 月色之下,晶莹剔透的宫阁整体都散发着柔和微光,两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在主殿中心巨大的莲花台上盘坐。 姜怡和冷竹本来在神火洞天潜修,上官老祖代为照应,但最近外洲起了战时,有诸多调度需要上官老祖拍板;上官老祖不可能一直待在荒山,把两个小姑娘扔下不合适,便把她们带来了自己的修行之所。 白玉宫是以恒山为根基,打造的顶级修行洞府,内部五脏俱全,不单只是个大殿,里面也有卧室、炼丹室、储藏室等建筑,只不过上官老祖基本不用罢了。 姜怡和冷竹占用了莲花台,上官老祖自然不会站在旁边施加压力,独自待在白玉宫后方的观星台上,感知玉瑶洲的风水走向。 所谓风水走向,就是天地灵气流转的动向,只要某地出现异常,必然带起异样的灵气波动,这是山巅修士监察辖境的一种方式。 能引起一方尊主注意的异动,几年也遇不上一次,这个活儿很枯燥,但几千年下来,上官老祖早已经习惯了。 家里忽然来了两个外人,小母龙要维持仙兵的神秘感,不好再跑出来撒欢儿,此时也悬浮在跟前。 不过小母龙的破嘴并未闭上,好奇问道: “堂堂,你婆娘最近没烦你了?” 提起这个,上官老祖心里面还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 自从和汤静煣达成约定后,上官老祖清静了许多,再也不用担心在山巅道友面前摆出气势的时候,忽然“嗯”上一下,丢了九盟至尊的面子。 但清静也有限度,汤静煣没有再搞大的,亲亲摸摸却免不了,基本上按时按点,到晚上就开始了。 好在这点冲击,上官老祖完全压得住,既然避免不了,就全当成无聊之时放松身心了——其实只要不瞎想,这异样感觉也没什么不适…… 不过,人的贪欲无穷无尽,一次试探没有制止,就会把其当成安全范围,继续进一步试探,直至越过底线为止。 就比如今天,上官老祖前几次没说汤静煣,今天感觉明显有点过火了,虽然并未产生肢体触碰,但心里却和火烧一样,憋得慌,也不知道再搞些什么东西。 上官老祖难以静心,便睁开了双眸,把小母龙一巴掌拍入了云海,心中开口道: “汤静煣。” “嗯?哦……婆娘,怎么啦?” “你说怎么了” “我没乱来哈,我什么都没做,老老实实的,这你也要管啊?” “说好了提前打招呼……” “我又没做什么,和你打什么招呼?” 上官老祖眼底显出些许不悦——汤静煣非但没有适可而止,甚至心里还冒出好刺激的感觉,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在眼里。 上官老祖见此,也不再多说,闭上双眸,顺着神魂连接,不费吹灰之力的夺取了汤静煣对身体的掌控权。 眼前景色瞬变,等视野再次恢复,已经来到了远在北疆的那座山庄里。 上官老祖做出冷漠之色,望向眼前,却发现自己身在里侧,侧躺在枕头上,身上裹着厚被褥,轻轻咬着手指。 咫尺之遥的眼前,自幼看着长大的灵烨,腰背挺直的坐着,墨黑长发散开披在背上,额头挂着汗珠,身上穿着镂空质地的黑色花间鲤,白皙的圆满若隐若现,往下则是线条完美的腰臀,腿上也穿着黑丝裤袜,不过裤袜中间是破的,能看到…… 起伏的动作尚未停止,胖头鱼犹在晃动。 而更近的眼前,面容俊朗的男子,呼吸已经停滞,眼睛瞪的和铜灵似的,正望着她,用手轻拍灵烨的腰,急声提醒: “宝儿,灵烨……” “嗯?” 柔媚万千的富婆宝宝,还有点茫然,本以为是让她换个招式,正想起身,哪想到转眼就发现,旁边的‘静煣妹子’,正瞪着一双杏眸…… 此时无声胜有声。 上官灵烨从静煣表情上,发觉观战的人换人了,如遭雷击的愣在了原地。 上官灵烨呆了片刻,又猛地趴了下来,把被子拉起来盖在身上,脸红的似是要滴出血,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干脆把脑袋也蒙住了。 上官老祖毕竟是老祖,几千年阅历培养出了来的城府不是摆设,这种情况下,都硬没露出异样神色,只是愣了下,就恢复了平静,松开了咬着的手指: “看来为师来的不是时候。” 左凌泉胆子大破天,也不可能回一句“来的正是时候”,他被灵烨压着,尴尬道: “嗯……上官前辈,你怎么忽然来了?” 上官老祖掀开被子,想要起身,但被子一撩开,就发现自己穿的和徒弟差不多,该看见不该看见的都能看见,又迅速把被子盖上了: “听说你们为燕家庄的事儿发愁,本尊闲来无事,过来看看情况。” “哦,是吗……” 上官灵烨心跳如擂鼓,强压着心里的百种情绪,偷偷探头,面红如血: “师尊,此……此等小事儿,我能处理,那需要您出手,您……您……” 上官老祖一息时间都不想多留,微微颔首: “能处理就好,为师就不操心了。” 说着就想离开。 但上官灵烨稍微清醒了些,又觉得方才的话有点托大,抬手把师尊按住: “等等,那个……徒儿目前毫无头绪,师尊可有什么见解?” 从被子下面伸手,也不只知按的哪里,入手一片柔腻,上官老祖身体还颤了下。 上官灵烨触电似的把手缩了回去。 上官老祖根本没关系燕家庄的小事儿,哪儿来的见解,她往后缩了缩,开口道: “上古时期,北疆百姓曾被玄龟赐下福源,不少人血脉中含有玄龟之力,致使北方仙家还辉煌过一段时间;不过时过境迁,当初赐下的福源稀释殆尽,如今已经找不到好苗子了……” 上官灵烨想趁着师尊说话的时候抽身而出,但刚一动,就发现师尊移开了眼神,必然有所察觉,就不敢动了。她强自镇定,做出无事发生的模样,询问道: “师尊的意思,是这个疯病,和北地百姓的血脉传承有关?” “为师只是从谢秋桃出现异样推测罢了。谢秋桃是玄武台谢家的后人,体内怀有玄武血脉,而北地玄龟和玄武一脉相承,如果疯病针对的是身怀玄龟血脉的后人,波及到谢秋桃不无可能。当然,这些也只是猜测,为师也不是全知全能的圣人。” “哦……” 上官灵烨微微颔首,还想问问师尊,怎么查看凡人是否身怀血脉之力。 上官老祖看起来心如止水,但和徒弟躺在一个被窝里,还感同身受,能体会到身边男子的每一处细微变化,心里岂能没点波澜。她见灵烨还想追问,开口道: “要不起来说吧,为师陪你出去看看。” 上官灵烨哪里起得来,她紧紧匐在左凌泉身前,拉着被角,轻声道: “不用了,我……徒儿自己看吧,这些事得亲力亲为,不能老麻烦师尊。” 左凌泉憋的够呛,又刺激又紧张,都快憋不住了,此时也强颜欢笑道: “前辈慢走。” 上官老祖是想走,但听见左凌泉说话,心里又起了点波澜,她转眼望向左凌泉,眼神不悦: “修行中人要克制欲念,平时也罢,现在身处是非之地,你还在这里寻欢作乐,如果突发异样,你准备光着去降妖?” 左凌泉摇头:“我没想寻欢作乐,不过刚才聊事情,聊着聊着,灵烨就说要收拾我,然后……” 咚—— “咳咳——” 上官灵烨眼神儿似是要吃人,一小拳拳锤在左凌泉胸口,差点把左凌泉锤吐血。 左凌泉连忙改口:“然后我就问为什么,灵烨说我不好好修炼,我就提议阴阳双修,灵烨死活不答应,但架不住我软硬兼施……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上官灵烨实在不敢坏了师尊心中‘乖乖女’的形象,接话道: “是啊,我不进来,他……他非拖着我进来,说躺着聊天,聊没两句,就……就言而无信……” 上官老祖暗暗翻了个白眼,没心思听这些闺房之事的细节: “好啦,夫妻之间,这种事没什么可避讳的,只要注意场合就好,为师先走了。” 说完之后,眼中金光浮现,表情也迅速恢复柔和。 左凌泉暗暗松了口气,上官灵烨却不敢大意,依旧绷着心弦,不敢动弹。 汤静煣拿回身体的控制权,本想碎碎念几句,但瞧见灵烨在,还是算了,只是轻声道: “你师尊真是神出鬼没,说来就来了,嗯……现在已经走了,你们继续。” 上官灵烨都恨不得一头撞死,还怎么继续?缓了许久,才压下心底的各种情绪后,但又生出了狐疑。 “静煣,师尊以前也会在这时候过来?” “老祖有事就过来,不会挑时候,别多想。” “我没多想。但你要是和左凌泉……师尊过来,岂不是……” “我和小左清清白白,还没那什么呢。” “倒也是……但你们亲过呀!” “灵烨,你说话,你师尊可能听的见。”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燕家庄内的人手陆续出发,继续寻找起疯病的蛛丝马迹。 客院之中,已经和白雪融为一体的团子,抖了抖身上厚厚的积雪,眼睛里带着几分生无可恋。 而抱着着团子的左凌泉,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巡视,眼神也差不多。 昨晚上不知那辈子修来的服气,和上官师徒俩大被同眠了一次。 老祖一走,灵烨自然就不可能再继续了,把受到的惊吓全发泄在了男人身上,回画舫前差点把左凌泉挠死,看情况这辈子都不敢和静煣组队了。 左凌泉感觉把老祖惹毛了,也不敢在被窝里躺着,大半夜爬起来巡逻,到现在回想起昨天的场景,还感觉心惊肉跳。 眼见天亮了,左凌泉敲了敲窗户,叫静煣起床,然后来到对面的房间外,招呼谢秋桃准备出发。 谢秋桃昨晚之后就没休息,但猜到上官灵烨跑到左凌泉屋里做什么了,所以关着门装死,等到叫她了,才从屋里走出来。 因为梦境被上官灵烨发现,谢秋桃此时还有点不好意思,出门后连招呼都没打,只说了句: “我在外面等你们。” 就接过团子,低头小跑了出去。 左凌泉自是不好提春梦的事儿,等静煣出来后,就一起走出了客院。 按照老祖的提示,左凌泉本意是去看望疯掉的燕家族人,想办法查验是否怀有血脉之力。 但血脉之力这东西,说白了就是家族遗传的天赋,天赋强的话很容易看出,就比如谢秋桃这种,家里人都皮实抗揍力气又大;弱的话就没边了,而且不一定都是正面的。 家族遗传的秃头、六指、卷发,往深了说都是与众不同的天赋,起源在哪里根本没法查,这还是外表能看见的,藏在内里的更是查都没法查。 左凌泉折腾了一上午,连自己的玄冥剑都拿出来试了试,没有任何反馈,不免陷入了困局。 不过左凌泉这边没进展,燕家庄的其他人倒是有了发现。 左凌泉正在院子里检查疯魔病人的时候,庄子内忽而响起了喧哗声: “河边,快过去……” “怎么了?” “不知道……” 左凌泉闻声看向西边,能感觉到那边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徘徊,摸不清是什么东西。 谢秋桃提着琵琶来到了屋顶上,开口道: “好像是妖气。” 左凌泉见此没有耽搁,提着剑跃上房顶,赶往西边查看情况;燕家庄内几位有点道行的仙师,也闻风而动,冲出了庄子。 但西边冒出的妖气,来得快去的更快。 左凌泉刚刚冲出燕家庄,就发现浊河那边的气息随风而散,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在雪地上飞驰,按照方才气息出现的方位,摸到了浊河沿岸。 郊野上寻找蛛丝马迹的人手,此时大半都在沿着浊河往上游走。 左凌泉搜索不过片刻,就在浊河沿岸的一座山岭下,发现了一座农舍,能听到里面传出惊慌失措的吼声: “有妖怪!就在这里,刚刚就在这里……” 农舍里面已经有了三人,两个人是没啥道行的江湖风水先生,面无血色瘫坐在地上,指着已经倒塌的农舍。 另一人,则是道行最高的云豹道人,此时手掐法决脸色戒备,仔细观察着周边。 左凌泉提着佩剑来到几人附近,可见整个农舍的地面被什么东西冲开了,露出了原本位于地下的地窖。 地窖的泥土间露出很多根须,从走向来看,源头是农舍边缘的瓜架,往地底蔓延了多深不得而知。 谢秋桃来到跟前,询问坐在地上的两个小修士: “是什么妖物?” 旁边的云豹道人,见左凌泉等人过来,走到了近前: “从痕迹和气味来看,是修炼成妖的飞禽,地窖是其藏身的巢穴,五行亲水、木,大概率受过伤,才会躲在这里,用藤蔓汲取天地灵气。” 谢秋桃顺着指引,来到瓜架下,略一打量: “葫芦藤?怪不得……” 左凌泉听着倒是觉得古怪: “既然是飞禽,怎么会让疯魔之人看到葫芦?” 云豹道人摇了摇头:“这谁知道,可能是妖物会的神通与此相关吧。” 几人简短交流两句,燕三戒已经带着族人和一众仙师跑了过来。 燕三戒听闻真有妖魔,心里反而以高兴居多,毕竟病根找到了。他快步跑到跟前,询问道: “云道长,妖物可除掉了?” 云豹道人面带忧色,指向远处的阳城: “来晚一步,妖物藏身之地被发现,已经逃遁,快去和知州大人通报一声,让其安排人手搜查阳城内外,一旦有异样,速速告知我等。” “好,燕某这就去。” 燕三戒不敢耽搁,连忙带人往阳城跑去。 左凌泉听见这安排,觉得哪里不对,抬手道: “等等,妖物既然见人直接逃遁,必然怕人,岂会往人多的阳城跑,应该往山里追才对。” 燕三戒不是山上人,但阅历和判断力都不差,一听这话,觉得是不对,他顿住脚步,看向云豹道人: “云道长?” 云豹道人脸上不见异色,轻挥拂尘指向浊河下游的阳城: “妖物能使人疯魔,必然会此类神通,阳城人口密集,它很逃可能到那里,祸乱百姓掩护自身;先管活人要紧,本道即便猜错了,让妖物暂时逃遁,也好过找反方向,让一城百姓遭了祸事。” 这个理由听起来也没什么问题。 左凌泉虽然心有疑虑,但妖物已经现身是事实。 妖物一旦被逼急了凶性大发,闹出屠城的祸事也不稀奇,此时有再多疑虑,也得先确定阳城安危才能细说。 因此左凌泉没有再多说什么,和谢秋桃一起追向了阳城…… 1秒:.bxx. 第八章 一剑秒了,有什么好说的 阳城是大城,有百姓数万,天寒地冻难以出门,都待在家里;当地知州接到燕三戒的通报,并未怠慢,组织其捕快与壮丁,在城内外搜寻异样之处。 但妖魔行踪鬼魅,道上仙师寻找都是大海捞针,凡夫俗子能找出个什么东西。 在城内外忙活一天,不知不觉天又黑了,组织起的百姓扛不住饥寒,大半都散了,街巷间只剩下些许底子不错的修士还在搜寻。 左凌泉到阳城后,一番探查无果,就和灵烨沟通,让她去阳山后的崇山峻岭间寻找蛛丝马迹,自己则继续在阳城留守,避免妖物暴起祸害了百姓。 天色渐暗,阳城西市,富集街上。 左凌泉提着佩剑,打量着一间铺子外挂着的葫芦瓢;谢秋桃则蹲在街边,手掌按在雪面上,感知着地下的情况;比较健谈的静煣,则站在铺子外,和看铺子的老妪说着话: “婶儿,你今天看到什么东西没有?” “啥东西?” “大鸟,或者葫芦啥的。” “没葫芦,酸菜要不要?” 左凌泉暗暗摇头,想找妖魔鬼怪,还是得指望鸟鸟;他来到一堵围墙外,看向蹲在上面四处张望的团子,询问道: “团儿,看到什么没有?” 团子摊开翅膀:“叽。” 左凌泉明白了意思,又想联系灵烨那边,但没有天遁塔,天遁牌最多传讯几里,灵烨应当在北方的山野间搜寻,联系不上。 谢秋桃找了一整天,找得头都大了,抱着铁琵琶来到跟前,叹了口气道: “一个白天的时间,妖物真要逃遁,现在估计都出彩衣国了。不过跑了也好,至少这边的人不会再被祸害了……” “这边的人不被祸害,跑去外面不还是要祸害人。” “也是……” 两人简短交谈几句,又继续往巷子里走,看有没有异常之处。 寒冬腊月又下着大雪,天黑得很快,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阳城街巷已经黑得看不清道路。 汤静煣走在后面,因为对捉妖的事儿不擅长,思绪有点飘,还在回想昨晚灵烨起疑的事情,但走着走着,耳根微动,看向了城外,疑惑道: “外面是不是有鸟叫的声音?” 汤静煣修为摆在那里,感知范围比左凌泉和谢秋桃都要远,经她提醒,左凌泉仔细注意城外,确实听到鸟群的叫声从风雪中传来: “噶——噶——” 谢秋桃眉毛一皱: “是乌鸦。大冬天的,还下这么大的雪,乌鸦怎么可能成群结队地在外面飞?” 左凌泉跃上房顶,朝城外方向查看。 鸟群飞得很快,不过片刻间,已经能听到蝗虫过境般的嗡鸣,城边上的百姓有所察觉,灯火依次亮起,但光线太暗,看不清天边的情况。 左凌泉微微蹙眉,在屋脊上抬起双手掐诀,口中默念道: “震!” 轰隆—— 沉闷的雷声,从城池上方的厚重黑云间传出,一道雪亮电光划破夜空,刹那间照亮了阳城内外的漫天风雪。 电光虽然一闪而逝,但看到的场景,却让三人心中一惊。 只见城池周边的郊野,压来了一片黑雾般的环形浪潮,遮天蔽日,仔细看去,才能发现那些黑雾,是从山林跑来的飞鸟小兽,无数百姓正从城池外围往中心奔逃。 谢秋桃脸色骤变:“那云豹道人猜对了,是能魅惑神志的妖物,就在城里面。” 汤静煣头一次瞧见这么恐怖的场景,把火羽扇掏了出来握在手上,询问道: “怎么办?要不要把它们烧了?” 汤静煣目前的道行,一扇子出去,就是天火焚城,确实能驱散压来的鸟兽,但鸟兽已经混入阳城周边的居民区,这种无差别的超大范围清场,显然不可取。 左凌泉环视一周后,提剑奔向阳城外围: “妖物施展神通,不可能不泄露半点气息,找到妖物斩杀就行了。” 谢秋桃的安魂调范围最大不过百丈,难以压下满城混乱,也跟着一起往城池外围,寻找罪魁祸首。 风雪之间肆虐的鸟群速度极快,不过眨眼之间便漫过了城墙,雪地上也冒出了难以计数的鸡犬、老鼠。 遭受蛊惑的鸟兽,并未针对城内外的百姓攻击,而是如同疯魔了一般,敌视周边一切活物,有的连滚带爬乱窜,有的无差别攻击周边。 而陷入混乱的阳城百姓也是如此,双眸血红表情狰狞,凄厉尖叫声压过了漫天风雪声,四处都是打砸的声响。 左凌泉想走到近处查看,但尚未接近城墙边缘,就发现风雪间的惨嚎,似乎带着某种力量,犹如鬼蜮魔音般,能让人烦躁慌乱,产生恐惧心理,连他都感觉到了心浮气躁。 身侧,汤静煣和团子并未受到影响,但谢秋桃却不能幸免,也显出了气息不稳的状况,握紧琵琶左右四顾。 左凌泉见此,强压心神,在街上飞速穿行寻找妖物的踪迹,同时凝聚冰雪化为牢笼,隔绝混斗的百姓…… 另一侧。 天色刚黑,岁绵街的衙门内外火把如云,近千人围在街上,等着上头的吩咐。 这些人中,大半是阳城守备营的官兵和当地捕快,剩下的则是外来的仙师及燕三戒的江湖朋友。 阳城周边闹疯病,波及的不光燕家,其他大户怕被殃及,也各显神通,从外面请了些游方道人,庇护自家安危,此时基本都在衙门大堂坐着。 整个城的人搜索了一整天,一无所获,各路仙师难免起了分歧,有人建议去山里搜索,有人说早就跑了,彼此争执不下,知州汪林对此是外行,也不知该如何安排。 燕三戒在阳城威望很高,但家里遭逢大祸,有求于众人,自然不能摆出‘燕三爷’的架子,此时站在大堂里,苦口婆心道: “云道长还在外寻找,诸位莫急,多留片刻,等云道长回来,看他怎么说;只要确定妖物逃了,今天晚上燕某在迎春楼大摆宴席,好好犒劳诸位……” 知州汪林在大堂里负手而行,对此摇头回应: “事情解决了比什么都好,能过来帮忙的义士,都不贪一顿宴席。不过天都黑了,外面千把人都饿着肚子站在冰天雪地里,云仙师不惧饥寒,守备营的兵马可扛不住,再冻个把时辰,就得炸营了……” 燕三戒跟不上云豹道长的身法,也不知这位救命稻草去了哪里,此时不好让人散场,只能看向大堂里自家请来的其他几位仙师。 燕家请来的‘仙师’多达百余位,但真正有点道行的只有六个,两个跟着云豹道人找妖物去了,剩下三人留在这里护卫燕家人的安全。 留守的三人,道行比云豹道人差远了,两人没有说话,只有蹲在暖炉旁边烤火的‘剑仙’樊锦,见燕三戒望过来,开口道: “真闹了妖魔,外面的官兵也帮不上大忙,除妖的事儿交给我们这些仙人来即可,让他们都散了吧。” 燕三戒都不想听樊锦的言语,又把目光望向城中几个大户请来的仙师,正想看口问问看法,哪想到衙门外面就响起了一声闷雷: 轰隆—— 黑灯瞎火风雪连天,忽然响起雷声,自然醒目;大堂中人皆被惊动,迅速跑出大门查看。 燕三戒本来不明所以,但马上就听见周边传来惊呼声: “那是什么……” “好多老鼠……” “鸟……啊——” 惨叫声接憧而至。 燕三戒脸色骤变,从随从手里接过了佩刀,挡在了知州汪林面前。 “啊——” 惨叫声迅速接近,先是黑压压的鸟群从衙门上方冲过,继而远处冒起火光,还有弓弩流矢落在了衙门房顶上。 燕三戒心生惊惧,往衙门外查看,想看看是不是妖魔冲到了这里,但让他没想到的是,站在身旁的一个江湖老友,竟然抽出了腰刀,对着旁人便是一记横扫。 燕三戒是俗世江湖正儿八经的宗师,功夫极好,随手就挡了下来,正欲呵问,却惊愕发现,衙门内外的人都乱了起来,除了知州汪林和师爷惊恐逃窜,其他大半人都开始攻击旁人。 燕三戒并未失神,但也在尖啸声中头晕目眩,他暗道不妙,一把拉过儿子燕歌,朗声道: “陈仙师,帮我把燕歌……” 话没说完,燕三戒就发现,阳城大户花天价请来的一众仙师,要么面色狰狞开始互相残杀,要么就察觉心神受到影响,毫不犹豫飞身撞破了大厅穹顶,往外遁去。 “他娘的!” 燕三戒勃然大怒,只能单手夹着疯狂挣扎的燕歌,和几个尚能保持清醒的江湖友人,掩护其他叔伯子侄和知州汪林往衙门后方退。 但大部分人早已陷入惊恐状态,几个江湖友人也是自顾不暇,哪里护得住这么多人。 燕三戒急怒交加,又不能任由至亲好友自相残杀,正大声呵斥之际,忽然发现樊锦竟然没跑,用力把周边人撞开,把他往后拉: “管不了了,都疯了,不走都得死这儿……” “樊剑仙……” “剑个屁的仙,你看老子像剑仙吗?快走……” “啊——” 叮叮当当—— 城内外尖啸声不断,密集飞鸟遮蔽了视野,碰撞的声响随处可闻。 阳城并不小,横竖百条街巷近万间房舍宅院,混乱情况下想找到潜藏的妖物很难。 左凌泉转眼搜过十几条街巷,未曾找到妖魔,反倒是在人群之中,发现了燕家庄的老管家宋福。 术法范围越大,必然会稀释对单体的影响力,而心智坚韧之人,对迷乱神志的术法抗性也比较高。 老管家宋福跑江湖出生,摸爬滚打一辈子,体魄心性都不差,此时尚未陷入疯魔,但也脸色发青陷入了慌乱,提着刀怒视周边一切,瞧见有人近身就是一脚踹开。 左凌泉迅速来到跟前,抬手拍掉了宋福的刀: “云豹道人他们在哪儿?” 宋福见来人是左凌泉,眼中顿时清醒了些,露出喜色,又焦急道: “知州衙门,快去,三爷他们出事儿了,快去……” 左凌泉见宋福神志不清醒,没有细问,一巴掌把其拍晕,丢进房舍封死门后,御风而起飞向了城东的知州衙门。 整个城池陷入混乱,已经四处起火,上空是密集飞鸟,根本看不到太远的地方。 左凌泉往衙门奔行不过片刻,尚未瞧见妖物本体,一声正气凌然的呵斥就从远方传来: “妖孽受死!” 轰隆—— 两道雷霆接踵而至,落在了城东的县衙后方。 左凌泉飞身赶到附近,可见云豹道人半悬于空,身上笼罩青色雷网,隔绝疯狂扑来的飞鸟。 而不远处的阳城衙门内外,则乱成了一锅粥。 在此聚集的近千人,都是身手不错的武夫,陷入疯魔后,畏惧不前的只有极少数,大部分都在疯狂攻击周边人。 近千人械斗,场面混乱到根本看不清,只能瞧见血迹染红了雪面。 原本聚在县衙里的近百‘仙师’,到底有些修为,没有第一时间失神,但出了这种意外,哪还有心思降妖除魔挣银子,察觉不妙已经大半溃逃,只剩下寥寥数人,在尽力拉开众人的乱战。 燕家庄的庄主燕三戒,也在和几个没有陷入疯魔的江湖人,制止自相残杀的人群,但他们终究不是修士,又不能对熟人下死手,只能找机会打晕,片刻下来已经浑身染血。 左凌泉此时不可能跑去拉架,直接一跃来到了云豹道人附近。 县衙后方,除开悬浮于空的云豹道人,地上还有五个道行较高的修士,有两个是燕家大厅见过的,剩下估计是城中大户请来的,拿着雷公铃等法器,脸色煞白地设法施以援手。 被云豹道人雷霆击中的房舍间,地砖全数炸裂,露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坑洞里散落着无数黑羽,一只翼展近六丈的黑色乌鸦,在正从坑洞里翻起,对天嘶吼: “噶——” 乌鸦鸟瞳呈猩红之色,浑身羽毛如同刀片般坚硬锋利,振翅时能听见‘飒飒——’响声,带着刺耳回音,犹如镇魂铃般能让人感觉到头晕目眩。 谢秋桃动作极为迅猛,瞧见巨型乌鸦后,不假思索就高高跳起,双手倒持铁琵琶,凌空以开山之势砸下。 轰隆—— 旱地惊雷般的巨响,响彻整片街道。 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琵琶落地之处出现,往外围扩散为环形涟漪。 周边的飞鸟、屋脊至地上的青砖,都在开山裂石般地冲击下龟裂,密集的飞鸟甚至被凌空震成了血雾。 但乌鸦的道行显然不低,琵琶落在身上,身体瞬间粉碎化为无数黑羽,下一刻已经在百丈外的另一栋房舍的屋脊上凝聚,展翼震荡,周边的万千飞鸟便疯魔似的朝他扑来。 左凌泉瞧见此景,察觉到了这只乌鸦的不同寻常,似乎没有实体只是一道虚影,他询问道: “这是什么妖物?” 谢秋桃一击落空,退回了左凌泉身旁,也有点疑惑,显然以前没见过这种妖物。 地面上的几个仙师,估计才刚入灵谷,不会御风,瞧见左凌泉飞过来,其中一人连忙提醒道: “此妖是铁铃鸦,出自南边的荒山,极为罕见,天生会神魂之术,身形鬼魅刀剑难伤,只能用雷法降服。” 跟在左凌泉身边的团子,一听是老乡,连忙蹲在汤静煣肩膀上,摆出凤凰展翅的模样,学着乌鸦震动翅膀,发出:“叽叽叽……”的声响,看起来是想和乌鸦斗法,可惜没鸟听它的,也没人管它。 飞在天上的云豹道人听见声音,以雷霆攻击乌鸦的同时,开口道: “你们去救城内百姓,此妖交给本道即可。” “云仙长莫要大意,此妖极难对付,我等道行虽浅,但尚能助一臂之力……” 说话之间,六个大小修士,以各种雷法,轰击在街巷之上游移的巨型乌鸦。 谢秋桃不会雷法,但会很多对付妖物的绝学,本想抱起琵琶施展,但她还没动,左凌泉就已经出了手。 左凌泉炼化了本命木后,可以施展雷法和风法,虽然没学过相关的仙术,但作为一名剑客,有些东西也不用去学。 听见几人讲解后,左凌泉飞身上前,冲向了鬼魅移动的黑色乌鸦。 地面的几个仙师,见此急声提醒: “当心,此妖刀剑难伤,近身无用……” 话音未落,一道雪亮剑光划破夜空,压下了所有的喧嚣和话语。 只见一袭黑袍的左凌泉,身形撞破风雪,不过眨眼就来到了黑鸦十余丈外。 铁铃鸦极为谨慎,巨大身躯再次散为飞羽,而也是在这同一时刻,剑意冲霄而起。 左凌泉手中黑布包裹的玄冥剑,黑布被震为粉碎,剑锋不知何时出鞘,等看到时,一条墨龙已然出手,刺破了身前的风雪。 唰—— 剑鸣发生了变化,与往日澄澈如幽泉的空灵不同,带上了些许杂音,使得这一剑的气势稍有衰减。 但和往日不一样的是,剑气凝聚而成的墨龙,体内有千百条电蛇环绕游荡,如同一条从黑海冲出的雷蛟,摧枯拉朽般地冲碎了眼前的天地。 首次这般出剑,太过生疏,导致剑气太过分散,没有凝聚在一点,无数电光散往周边,击碎了瓦砾和青砖。 但这惊天动地的阵仗,在外行看来,显然比剑出一条线更惊心动魄。 轰隆—— 只听一声巨响过后,横空出世的雷蛟,已经撞过的黑鸦的身躯。 乌鸦散为漫天飞羽,但羽毛之上被电光缠绕,发出‘滋滋——’声响。 等黑羽再次凝聚为巨型乌鸦之时,浑身铁羽的乌鸦体表不见剑创,却冒着股股青烟,散发出焦糊味,鸟瞳也显出涣散之色。 哗啦—— 众目睽睽之下,凶戾的巨型乌鸦,从空中摔下,砸烂了下方的房舍,浑身抽搐,再难翻起。 诸位大小仙师瞠目结舌。 左凌泉落在房舍顶端,等待片刻,不见乌鸦动静,还有点茫然,收剑入鞘,回头看向众人: “搞这么大阵仗,这就完了?” 云豹道人悬浮在半空,望着左凌泉,眼神不可思议,嘴唇张合了下,却没说出话。 地面上的几个仙师,回过神来后,眼中的震惊尤为明显: “怎么回事?” “妖物逞凶,一剑砍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剑仙不都这样……” “刚才那一剑,莫非是姜太清姜剑仙的‘狂雷’?” “有点像……这位仙长,莫不是姜剑皇的高徒云正阳云剑仙?” “人家姓左……” 1秒:.bxx. 第九章 雕虫小技…… 乌鸦重伤倒地,疯狂的鸟群和人群归于平静,雪夜里渐渐只剩下伤者的喘息。 几名修士站在衙门后的房舍上,震撼之色未减,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个黑袍剑仙身上,小声议论着这位左姓剑仙的出处。 左凌泉观察片刻,觉得应该不是妖物太弱了,而是自己太强了!他收起了心中疑惑,抬眼看向云豹道人: “云道长,妖物算是解决了?” 云豹道人表情风轻云淡,含笑道: “左剑仙好身手,小道虽然没出什么力,但也算和左剑仙并肩作战,以后倒是多了个能吹嘘的谈资。此妖是阳山百姓的心腹大患,虽然重伤,但尚未毙命,为防节外生枝,左剑仙还是尽快处置得好。” 地上的几名修士,被大乌鸦吓得不轻,此时也附和道: “是啊,左剑仙快把此妖斩了吧,不然待会儿又使用鬼魅神通逃遁,我等是真没办法……” 其实黑鸦遭受重创,以目前的状态,稍微有点道行的修士都能补刀。 但修行道也是有规矩的,众人除妖,左凌泉起决定性因素,目前看来道行也最高,那妖物怎么处置自然是他说了算。 左凌泉把妖物打成一丝血放着,没发话前别人跳上去补刀,那不是找抽吗,万一人家留着另有他用怎么办? 左凌泉没直接补刀,是因为一剑秒了有点意外,见众人心中不安,就提着剑走向倒在废墟间的巨型乌鸦。 乌鸦浑身羽毛如铁片,依旧冒着青烟,但身上不见外伤;原本猩红的瞳孔,此时变得涣散无神,看起来是被电晕了。 谢秋桃和汤静煣来到附近,等着左凌泉手起刀落,但左凌泉尚未动手,蹲在汤静煣肩膀上的团子,就“叽叽”了两声。 汤静煣抬手在团子脑袋上弹了下: “这东西看着就脏,吃不得。” “叽?” 团子一愣,摊开翅膀:“叽叽叽……” 左凌泉听不明白在说什么,但可以肯定不是在说吃烤乌鸦的事儿,他望着乌鸦斟酌了下,心中一动,疑惑道: “葫芦呢?” “叽。” 团子小鸡啄米似地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 谢秋桃一经提醒,也觉得不对,在乌鸦周边查看一圈儿: “对啊,葫芦呢?不说葫芦,葫芦藤都没看到……” 已经从天上落下来的云豹道人,闻声含笑道: “左剑仙下手太快,可能有些神通没施展就被降服了吧。城内百姓的状况,和燕家人一模一样,肯定是此妖作祟,只要斩杀,疯病自然就消了。” 左凌泉自然想这么简单地把事情了解,但所有人做梦都梦见葫芦,斩妖的时候却没看到相关物件,仅靠巢穴旁的葫芦藤解释有点牵强;而且老祖说可能和玄龟血脉有关,这只老乌鸦,说是和团子有关都比和玄龟有关靠谱。 虽然只是些猜想,但左凌泉都把这妖物擒住了,等灵烨回来研究透了再杀不也一样的。 念及此处,左凌泉收起了佩剑: “等查清楚了再杀吧,不急于这一时。” 云豹道人见此,笑道:“那全听左剑仙安排”说着转身看向其他几名修士: “走吧,去看看衙门里的情况,诸位可带有丹药?能救下几个是几个……” 几人相继离去。 团子对这只大乌鸦很有兴趣,见几人不通鸟语,就自告奋勇落在了地上,望着大乌鸦的脑袋: “叽叽叽……” 从凶巴巴得模样来看,是在说“谁让你祸害人的?自己说,要清蒸还是红烧……” 左凌泉从方才的观察来看,觉得这只大乌鸦已经疯魔,根本不通灵性,不会有所回应。 当然几人没想到的是,眼神涣散的大乌鸦,听见团子的叫声,竟然转了下头,发出“嘶嘶……”的呼气声,明显是在回应团子,但想叫叫不出来。 乌鸦体现巨大,发出的呼气声不算小,已经走远的云豹道人,脚步明显顿了下,回头看向了团子,不过很快又转头走开了。 左凌泉站在妖物跟前,一直注意着周边动静,这么明显地停顿,自然察觉到了。 左凌泉斟酌了下,并未露出异色,等云豹道人走后,才俯身凑向了谢秋桃耳边。 谢秋桃正蹲在地上,看团子审问大乌鸦,忽然感觉耳边一热,一张俊美的脸庞凑了过来,自然惊了下。 她脸色刷得一红,蹲着往侧面挪了两步,捂着侧脸道: “左公子,你想作甚?” 汤静煣眼神也有点异样:“是啊,小左,你作甚?” 左凌泉很是无语,抬手在谢秋桃的后脑勺上轻拍了下,然后凑到耳边低语了两句: “待会……” 谢秋桃仔细聆听,有点不解,不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左凌泉说完话后,没有在妖物跟前停留,带着静煣一起,走向县衙内部,查看伤员的情况,只把团子和秋桃留在妖物跟前。 县衙内部血水遍地,到处散落着刀兵,地上有数具尸体,更多的伤员则被清醒的人拖回了房舍里,免得在大雪天冻死。 左凌泉身上带了不少上品丹药,虽然给寻常人吃有点大材小用,但命都是一个价,救人没有的浪费的说法,并未心疼这点丹药。 汤静煣从上官老祖那里得了个玲珑阁,里面按照姜怡的叮嘱放的有修行必需品,此时也拿出了愈体丹。 两个人走了一截,还没救治几个伤员,就听见衙门隔壁的宅院里传来呼喊: “燕歌?!樊剑仙?!……” 燕三戒的声音,很是焦急。 左凌泉眉头一皱,迅速飞身而起,来到了县衙隔壁。 县衙隔壁是知州汪林的官邸,遭逢大难,里面起了火势,满地狼藉。 左凌泉随着声音,来到了知州府的西宅,却见本是厨房的院子外,站了十几号人,云豹道人、燕三戒都在其中。 而通往厨房的巷道院墙下,躺了十多具尸体,看穿着都是散修和江湖人,身上全部带着剑伤。 左凌泉心中微惊,抬眼观察,才发现院墙后便是衙门后院。 方才衙门外全是陷入疯魔的官兵,衙门里的人要从衙门大往城中央跑的话,从这里走距离最短最安全。 地上的尸体,恐怕都是在大堂里底子不错的人,察觉异样后没有被蛊惑神志,马上往外逃遁,但跑到这里后就撑不住陷入了疯魔。 左凌泉快步来到院子外,却见里面的尸体更多,几乎在地上铺了一层,房舍、围墙上全是刀剑创口,还有符箓炸裂留下的痕迹。 厨房的木门关着,墙壁已经被砍砸出很多窟窿,门外的台阶上全是血迹。 一个穿着邋遢的汉子,双手握着断剑,瘫坐在厨房门前,浑身刀剑创口,还有灼伤的痕迹。 汤静煣心惊胆战跟在后面,瞧见门前的邋遢汉子,眼神一惊: “他怎么……” 左凌泉认出了这汉子,是那满嘴放炮的樊锦,他快步来到院中,询问道: “怎么回事?” 燕三戒心急如焚,在地上尸体中寻找燕歌的身影: “刚才出事儿,我让樊剑仙带着燕歌先逃,没想到……唉……” “咳咳——” 正说话间,门前躺着的樊锦,忽然闷咳两声,醒了过来,含着血沫子沙哑开口: “没……没死,在屋里面……老子……老子收了银子,剑客从来……从来说一不二……就是这次有点……亏……” 燕三戒连忙从窗户冲进了屋里,燕歌果然在里面,浑身无伤,但被打晕了,他眼中满是感激,急声道: “几位仙师,快快救樊剑仙……” 左凌泉方才都以为樊锦死了,听见声响,已经来到跟前查看,但樊锦身上创口不下百余道,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止血。 樊锦方才搏杀之时,应该看到左凌泉在半空出那一剑,他抬起满是血污的手,抓住左凌泉的袖子,竟然笑了下,露出满是血迹的牙齿: “小子,我……我没骗你吧?我当不当得起……‘剑仙’两个字?” 左凌泉哪有心思回应这些,认真查看伤势: “当得起当得起……” “有……有没有给明剑仙丢人?“ “没有没有……” “呵呵……” 樊剑仙笑了下,却是出气多进气少。 左凌泉握住樊锦的手腕探查,发现这厮最多练气八重,连灵谷都算不上,最多比凡人强一点。 身上失血过多,尚能以生血灵丹保住医治,但要命的是背后一下——利器从后腰脊柱刺入,估计腰椎都断了一半,下半身已经瘫痪,才会靠坐在这里守门。 这种伤势,也就比砍了脑袋轻,炼气修士的体魄根本扛不住,没有高境医师,靠丹药吊住了命恐怕也是残废。 左凌泉眉头紧锁,把樊锦搬起来查看背后伤口,却愕然发现,刀还插在后腰,是一把捕快的佩刀,曾经在书楼里,就是燕歌手上那把官刀。 左凌泉一愣。 樊锦手微微抬了下,气若游丝道: “本来……能杀出去……大意了,忘记那小子也疯了……不过,事儿还是办妥了,赚了亏了,都算我的……” 樊锦已经神志不清,但一直在微微摆手,应该是在示意左凌泉不用声张此事,免得燕家觉得亏欠。他钱已经提前收了,做多做少都是自己的,再让人觉得欠他,不是不要脸吗。 左凌泉都不知该说什么,本来能逃掉,被疯魔雇主背后捅一刀,还不离不弃拼死守着门,事后甚至不怀半点怨意。别的不说,就这胸襟和言出必诺的信誉,就比世上任何人更像剑仙了。 左凌泉不想看着樊锦暴毙,但手边确实无可用之法,脑中急转,忽然想起了什么,摊开手掌,一团青绿色的雾气从手中浮现,渐渐凝聚成了桃核的虚影。 修士的本命物,和性命相关,除开剑仙会拿出来打架,正常人是不可能轻易拿出来给人看的。 院子里有些许灵谷修士,瞧见左凌泉手中的青绿光辉,瞳孔便是一缩,几个见多识广的修士,甚至显出震惊之色,因为纯粹到这种地步的五行之源,他们只在闲人瞎编的仙侠志异里见过,没想到世上还真有。 五行之木主生长,天生就和医药一道相辅相成,左凌泉虽然不会医术,但架不住本命物品阶高。 青龙赐下的五行之源,本就是万物生长的根源,如果连个没断气的凡人都保不住,那这玩意也配不上这么高的品阶。 左凌泉手持桃核虚影,尝试把本命物中澎湃的生命力灌注到樊锦体内——不会医道术法,这简单粗暴的用法,无异于力气全用在刀把上打人,山巅医师、炼药师看到,恐怕会当场吐血,但效果同样不俗。 青光触及之处,樊锦身上的伤口明显开始愈合,脸上渐渐恢复血色,连眼神都清明了些许。 樊锦发现身体的变化,愣了片刻,想了想,竟然开口道: “小子,你这是敬佩本剑仙的为人,才如此……我……我可不记你人情……” 左凌泉吸了口气,手掌一合,就把本命物收了起来。 剑仙的傲骨,显然也有限度。樊锦又抬起手,呵呵笑了声: “唉……都是剑客,玩笑都开不起,记你个人情又如何,反正这辈子是还不上了……” 左凌泉举手之劳罢了,没指望樊锦还人情,他吊住樊锦的命后,摇头道: “我不会医术,能给你吊命,但腰上的伤得医家高人才能恢复如初,在这之前,你恐怕都得杵拐杖了。” “唉,总比命没了强……” 樊锦感叹几句,不知怎么想的,又开口道: “既然欠了左剑仙人情,那咱们也算有一段香火情,你以后瞧见了明日愁明剑仙,和他讲讲我这事儿,我觉得他老人家知道有我这么个同乡,会引以为傲……” 左凌泉觉得樊锦算个剑客,但说话就是不讨人喜,他把樊锦命吊住后,没有再瞎扯,开始用刚摸索会的神通,救治起其他伤患。 不得不说,治病救人的成就感,比用剑杀人多得多。 光是静煣在后面那幅‘这是我男人,我男人厉不厉害’的崇拜表情,就让人很满足。 左凌泉行了片刻医,觉得自己以后真可以学点医术,能一剑秒人的剑客很多,但能一剑秒了人,再把人原地复活的剑客可不多见,嗯……剑道的最高境界是‘剑医’! 当然,这个想法也只是随便瞎想。 左凌泉在宅子里忙活半天,也没忘记关注谢秋桃那边,因为他在治病救人的时候,就发现本在旁边救其他人的云豹道人,中途不见了踪影。 而后不久,左凌泉便感觉到大乌鸦的方向,传来了异样的灵气波动。 此时县衙内外的人都在救治伤员,没来得及关注妖物的事情。 左凌泉察觉有异,身形已经腾空而起,看向县衙后倒塌的废墟。 废墟里的烟火未熄,大乌鸦依旧躺在原地。 谢秋桃持着铁琵琶,眼神抱有敌意,正盯着废墟一角;团子也张开翅膀,做出张牙舞爪的模样,准备喷火。 废墟的角落,一间倒塌的房舍后方,云豹道人手持拂尘护在身前,神色忌惮。 一袭华美裙装的上官灵烨,半悬于空,眼神冰冷,锁定在云豹道人身上,双手微抬,蓄势待发。 左凌泉方才留意到云豹道人忽然顿足,就猜测可能有问题,方才故意走开,只留团子和谢秋桃看守,就是想看看会不会出现异常情况,如今对方真上钩了,那接下来的事儿就不用说了。他飞身来到灵烨近前,直接问道: “云道长,你难不成是怕妖物逃遁,想直接打杀,以免横生枝节?” 云豹道人城府很好,被两人堵住,收起了拂尘,含笑道: “原来左剑仙身旁,还有一位仙子,是本道多虑了。方才见左剑仙在救人,把妖物放在此处,由一个小姑娘看管,怕妖物逃遁,才出此下策……” 上官灵烨在城内乱起的时候就已经察觉,迅速赶过来了,但没有直接现身,而是在暗处观察着城内的异动。 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她发现此次的祸事很反常。 铁铃鸦确实能让人陷入疯魔,种种迹象都和燕家庄的人吻合,葫芦也能用妖兽手段难测来解释,但没法解释的是动机问题。 依照最近的调查来看,疯病从在十年前燕三戒的长子开始,而且不是集中在阳城,彩衣国各地都多少有几个。 铁铃鸦道行再高,再疯魔,做事也不可能毫无逻辑;十年时间知道藏着躲避人族,又在彩衣国各处游荡,弄疯几个人就走;把燕家弄这么惨,却藏在燕家跟前,被几个小修士轻松发现,怎么看都说不通。 上官灵烨心思缜密,想不通就往坏处想,只当这些事情是浮于表面的障眼法,背后还藏着东西。 结果可好,她在暗处盯了片刻,还真发现一直安排除妖之事的云豹道人有了异动。 云豹道人方才趁着左凌泉不在,悄声无息摸到这里,想以术法暗中斩杀乌鸦。 这行为可以用怕横生枝节解释,但没法解释的是为什么要先斩后奏,而且这么着急?是不是看到团子能和已经疯魔的乌鸦沟通,怕被发现什么? 左凌泉提着佩剑,看了乌鸦一眼: “云道长怕横生枝节,大可和我说一声,都是正道中人,你还怕与我起了争执,我对你刀剑相向?” 云豹道人面无愧色:“知人知面不知心,本道不清楚左剑仙秉性,提前和你起了争执,你即便不对本道刀剑相向,也会看护好妖物,不让本道伤了性命。本道受人所托,为除妖而来,就得把此事办好。左剑仙不肯诛杀妖魔,还随意放在他处,若是妖魔再次暴起伤了百姓,这个责难谁来抗?” “所以云道长就偷偷摸摸过来除妖?” “是又如何?” 两句话的功夫,燕家族人和诸多小散修都跑了过来,在旁边错愕看着,不明白两拨降妖除魔的仙师为何起了冲突。 而云豹道人,脸上也起了怒意,指向远处的妖魔: “这只妖物往日祸害无数百姓,今天更是让城内死伤无数,如今还好端端活在那里,随时可能暴起,如果不除,你问问燕家主能否心安?问问在场修士能否心安?本道惹不起左剑仙,方才就是偷偷摸摸来先斩后奏,你把妖物放在一边不加看管,本道担忧横生枝节除妖,难道也是错事?” 围观众人都有点懵,但大略听懂了两拨人为何发生争执。 燕三戒发现妖物竟然就在附近,脸色微变,连忙道: “左少侠,不管怎么说,这妖物还是先除了吧,其他事儿咱们坐下来聊,都是为民除害,何必怒言相向。” “是啊是啊……” 其他人也开始劝说。 左凌泉自然不会在意这些话,觉得云豹道人可疑,那对方说什么都得查清楚。 上官灵烨对处理邪门歪道的事儿比较擅长,无非有嫌疑扣下来审查,查到没问题为止,有意见找八尊主说去,规矩他们定的。 见云豹道人怒言质问,上官灵烨拱了拱手: “云仙长为民除害之心,实在让人敬佩,但正道的规矩道长知晓,如果问心无愧,何必怕我等查问?我等真怀疑错了,自会赔罪补偿……” 云豹道人一挥袖子:“那是九宗的规矩,中洲没有这规矩。” “你知道我们是九宗的人?” “本道曾在伏龙山修行,了解那边的规矩,现已离山,无论你们是谁,都没资格管到本道头上;本道在北方不是没朋友,你们硬要借机生事,就别怪本道不留情面了。” 上官灵烨终究是正道中人,总不能把云豹道人打趴下搜魂,对方回应滴水不漏,她沉默了下,转眼看向左凌泉: “和老祖说一声,让她请江剑皇过来一趟,事关无数百姓性命,江剑皇侠义无双天下皆知,不会嫌麻烦。” 能被称为‘江剑皇’,只有玉瑶洲最强剑修江成剑。 上官灵烨这话,就相当于两个小散修在野外起了争执,其中一个说要把九盟之尊上官玉堂叫来评理,正常人听见都会笑掉大牙。 周边的修士听见这话后,表情都有点怪异。 而站在对立面的云豹道人,如果不清楚两人身份,恐怕也会嗤笑一声,当做两人是扯虎皮大旗吓唬人。 但云豹道人瞧见真的左凌泉回到后方,和一个女子说起此事,让其代为通告后,眉头却微微皱了下。 上官灵烨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眼神冷了下来: “云道长知道我们能把江剑皇叫来?” 云豹道人脸色不悦,沉声道: “左凌泉的名字,在中洲也是如雷贯耳,本道岂会不知,只是你们没自报家门,本道不好说破罢了。你们真把江剑皇叫来又如何,本道问心无愧,何惧之有。” 上官灵烨微微颔首,偏头道: “联系没有?” 汤静煣真联系了老祖,回应道: “说了,老祖说江剑皇最多半盏茶就到。” 此言一出,在场的修士都露出半信半疑之色,也不乏期待之色,毕竟在玉瑶洲闯道的修士,谁不想亲眼看看山巅修士的风采? 上官灵烨看向云豹道人:“劳烦云道长稍等片刻,江剑皇马上就到,只要查清此事原委,所有亏欠铁簇府会全部给道长补上。” “本道不贪那点补偿,待会江剑皇过来,你们当着他老人家的面,给本道陪个不是即可。” 云豹道人轻挥袖子哼了一声,坦然以待。 左凌泉和上官灵烨见对方这么硬气,心里自然犯了嘀咕,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真误会了这位老道长。 毕竟他们看不出太多细节,江成剑可不一样,玉瑶洲最强剑修,今天乌鸦的事儿有问题,要是看不出来蛛丝马迹,那也配不上这称号,云豹道人敢待在这里不走,那不是等死吗? 云豹道人看起来确实有底气,仙风道骨站着,不见任何异色,直到等待片刻后,才神色微惊,望向南方的夜空: “这么快?!” 众人闻言自然迅速望向南方,连上官灵烨都看向南边,想迎接这位在中洲位列榜首的山巅剑修。 但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是,南边的天空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到,连个亮点都没有。 左凌泉起初还以为自己境界太低,但马上就反应过来,转身就追向城外。 众人茫然回头,却见方才还正义凛然等着的云豹道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十章 师尊,你等等 鹅毛大雪如同柳絮,落在海畔的石崖上,体型似一座海岛的巨龟,脑袋搁在石崖边缘,张开巨嘴,几名修士用大车往嘴里倒着自各地采摘而来的灵果。 石崖后方,是一座巍峨高塔,下方环绕无数作坊,各种敲击声不绝于耳,不时有装满法器、丹药的渡船,从高塔下使出,前往遥远的海外。 高塔最顶端尚未完工,几个修士持符笔刻刀,在廊柱之上雕琢着阵纹。 身着单袍的吴尊义,如同监工般,在飞檐下盘坐,手边还放着茶案。 高台观雪,看似悠闲,但对于身陷敌营的吴尊义来说,显然没心思欣赏眼前的美景,目光一直放在海边的巨龟身上。 雷弘量赤着上半身,来到旁边坐下,端起茶碗抿了口: “老龟又准备出发了,也不知是去哪洲抓东西,这次走的有点仓促,好像是临时起意……” 吴尊义收回目光,一声轻叹: “商老魔在玉瑶洲埋的一步暗棋,被人察觉了,要提前收网。听他们交谈,说什么‘左凌泉这小子,命里和他们犯冲,走哪里哪里出事儿……’,听起来,和左凌泉他们有关。” 雷弘量潜力不大,接触不到幽萤异族高层,对此意外道: “上次你给左凌泉通风报信,差点暴露了潜伏的九宗高层,他们弄了个四象神侯当幌子,才把事儿压下去,经此一役,他们心中已经对你有所提防,还当着你面聊这些?” “他们故意如此,想看看我还有什么本事,能和玉瑶洲联系上。我不想效力又如何?他们有的是办法,让我自发研究东西。” 雷弘量恍然,想了想问道:“那你有没有办法联系玉瑶洲?” “没有我办不成的事儿,不过不敢那么搞了。上次利用华钧洲的天遁塔传讯,他们照葫芦画瓢搞窃听,差点坏了大事儿,逼得华钧、玉瑶两洲高层重新构建了天遁塔的阵图。再继续乱搞,我把自己弄成覆灭正道的第一功臣都不稀奇。” “那怎么办?” 吴尊义眼中带着无奈,叹气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希望他们自己机灵点吧,一个中洲剑皇,应该奈何不了他们。” “哪个剑皇?” “不清楚,依我看,不是云红叶就是明日愁。云红叶距离巅峰仅一步之遥,始终没法超越江成剑,很可能钻牛角尖。明日愁有些负才傲物,不怎么合群,剑走偏锋不足为奇……” “这俩都是狠角色。” “十剑皇八尊主,哪个不是狠角色……” 另一侧,阳城山野。 夜色伸手不见五指,几道人影撞破风雪,往群山深处追逐,目光死死锁定在远方的一个模糊不清的小点身上。 谢秋桃提着铁琵琶,眸子里怒火中烧,隔着老远就骂道: “呸——修行中人还用这种雕虫小技,你以为你跑得掉?” 云豹道人前几日隐藏了修为,此时展现的速度,恐怕已经跻身幽篁后期,这道行,放眼玉瑶洲都算得上高人,但和左凌泉这边比起来,显然不够。 云豹道人刚刚冲出阳城,就被咬住了尾巴,继而几道紫雷从头顶落下,如果不是怕他藏着后招,上官灵烨已经超车拦住了去路。 眼见彼此距离越来越近,云豹道人自知逃遁无望,嘴里依旧硬气,怒声道: “本道不过是受人所托过来斩妖除魔,你们身为正道中人,为何咄咄逼人揪着本道不放?” 谢秋桃几乎是被汤静煣拖着跑,气势很凶地道: “你若是正道你跑什么?难道江大剑皇过来,还能不分青红皂白宰了你?” “谁知道你们叫来的是谁,本道见势不妙,不跑难道等死……” 上官灵烨速度极快,不过眨眼间,已经从侧面绕到了云豹道人前方,把其堵在了一处山坳上空,沉声道: “你我心知肚明,何必多费口舌。现在坦白此事原委,让你死得痛痛快快,否则被关入伏龙山雷池禁地,你应该明白那是什么滋味。” 云豹道人眼见无路可逃,也被激起了凶性,手掐法决挥动拂尘,山坳间顿时刮起横风。 雪面之下山石移位、草木疯长,眨眼功夫就化为了伏龙山的‘九宫金光阵’。 九宫金光阵和桃花潭的桃花瘴类似,都是扰乱战场的阵法,练至大成可让身陷其中的修士失去方向感,且阵内金光爆闪,遮蔽所有视野。 云豹道人火候不低,拂尘轻挥间就完成了阵法,道袍大袖中又飘出十二张紫金符,凌空化为十二具傀儡虚影,手持刀兵,三具一组冲向合围的四人。 紫金符的品阶,仅次于玉阶修士才能画出来的仙符,傀儡符更是比术法符箓造价高得多,一连甩出来十二张,这么大手笔,就算是上官灵烨,也只在东海逃命时用过一次,可见云豹道人下了多大的血本。 十二具紫金傀儡,能在空中悬停,每具都有不下于幽篁一重的战力,辅以九宫金光阵,如果放在平时,遇上玉阶修士也能拖延个一时片刻。 但可惜的是,云豹道人这次遇上的都不是正常人,连鸟都不是正常鸟。 合围四人见阵法出现,就迅速退到了山坳外围,左凌泉和上官灵烨同时用出囚笼阵、封魔剑阵,打断云豹道人的阵法。 谢秋桃不会玩阵法,飞到了高空提防云豹道人乘乱而逃;汤静煣则是拿起火羽扇,双手持握,对着金光乱闪的山坳就来了一下。 呼—— 金光爆闪的山坳一角,忽然涌现出扇形烈焰,如同溃堤的洪流般,从山岭上压下。 火焰温度奇高,不光山坳间的积雪,连地面的山石,都在触及火焰的瞬间融化。 原本成型的金光阵,仅在火海涌入的一瞬间,就被融化了支撑阵法的阵眼,金光当即消散;十二具气势汹汹的紫金傀儡,尚未飞出山坳,就在烈火下化为虚无,连碎屑都不曾剩下。 伺机逃遁的云豹道人,瞧见布下的神通连一眨眼的功夫都没撑住,火海便来到了面前,惊的是面如死灰,迅速挥动拂尘,以风法在面前撑起气墙,把火海吹向上方。 唰—— 火焰被风墙隔绝,形成火焰空洞,从云豹道人上方压了过去。 虽然暂时挡下烈焰,但汤静煣全力一击,焚山煮海也不在话下,云豹道人此举无异于杯水车薪,转瞬间就被火焰压到近前,手中拂尘也被点燃。 上官灵烨瞧见此景,急声道: “留手。” 汤静煣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下手没轻没重的傻媳妇了,听见言语,抬手凌空一抓,就把往山坳涌去的火海强行抓了回来,回到了掌心之中,还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么不禁打?” 团子点头如啄米:“叽。” 等到火焰退去,原本积雪覆盖的山坳,变成了一条赤红的凹槽,地面之上覆盖岩浆,依旧冒着黑烟,散发出燥热的上升气浪。 云豹道人手里的拂尘都被烧秃了,站在山坳中央,望着围过来的四人,面如死灰。 左凌泉收起了封魔剑阵,飞身来到近前,开口道: “现在交代还来得及,等江剑皇过来,就是直接搜魂了。” 云豹道人已经无计可施,沉默了片刻,转头看了眼西边,咬牙道: “我就是跑腿的,老实交代,你们给我留一条性命,废了修为都可以。” 上官灵烨听闻此言,就知道背后还有其他人。 事情没弄清楚前,上官灵烨不可能直接和犯罪分子谈好认罪条件,她稍作斟酌,开口道: “你师出伏龙山,应该知道九宗按规矩办事儿,不会放过一个邪门歪道,但也不会无故施以重刑。说吧。” 云豹道人握着光秃秃的拂尘,迟疑了下,还是开口道: “近年疯病肆虐,引起你们在内的诸多修士注意,那只铁铃鸦,确实是我暗中放在燕家庄外,用来掩人……人……” 云豹道人说话的速度很快,但刚刚吐出不过两句话,身体就颤抖起来,脸色迅速铁青,额头青筋暴起,连眼瞳都充满血丝,与修士走火入魔无异。 左凌泉见状一惊,知道有人在暗中灭口,迅速展开封魔剑阵,试图扰乱灵气流转,打断幕后之人的动作。 而站在背后的汤静煣,此时眼中也浮现出金色流光,不过眨眼睛,上官老祖已经从天南之地到了跟前。 上官老祖迅速抬手掐诀,在地面之上形成火焰莲花的阵图,把云豹道人包裹其中。 金色的凤凰烈焰,连同神魂一起灼烧,这才隔绝了云豹道人与外界的联系。 但云豹道人体内被人提前做了手脚,哪怕阻断外界干扰,身体的异变依旧没停下,胡乱调动真气在体内冲撞,致使体表四处鼓包,隐隐有爆裂的趋势。 上官老祖用的是汤静煣的身体,神魂之力有限,没法把云豹道人的神魂强行抽离,便以术法压住云豹道人体内的气息流转,手指向云豹道人的眉心,沉声道: “镇!” 声若洪钟,意惊鬼神。 陷入疯魔的云豹道人,眼神稍微情绪了一瞬间。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上官老祖锁定了云豹道人的双目,使得他整个人凝滞了下来。 左凌泉在身侧旁观,认出了这一手——他初次遇见老祖时,就被这么招待过,能追溯曾经修行的过往。 但云豹道人眼神的清醒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间,就又陷入了癫狂,体表出现龟裂纹路,继而宣泄出无数真气,身体当场炸开。 轰隆—— 巨响之下,火焰莲花内爆出一团血雾,又被周边阵法压了回去,等血雾消散,只剩下两件随身法器和一个光秃秃的拂尘。 左凌泉见状,询问道: “上官婉儿前辈,看出什么没有?” 上官老祖面无表情,收起了阵法,转头直接点在了左凌泉眉心。 左凌泉不明所以,但与老祖对视的瞬间,身体便是一僵,似乎神魂都被推了出去,穿越空间与时间,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上官老祖的术法,并非搜魂,而是查验修士体内的修行痕迹,通过刺激异常之处,让修士自行回忆起修行道上记忆犹新的时刻,比如破境、得到机缘等等,记忆越深刻则看到的东西越清晰。 上官老祖已经看过了,给左凌泉复述一遍,并没倒着往前追溯,而是直接正放。 左凌泉最先看到的是,是一个小孩站在山门外排队,有人过来,握住孩童的手腕探查资质。 继而是漫长而枯燥的炼气锻体,持续了十多年后,才出现在了中州回河湾,有个老道人过来,查验根骨。 之后就到了伏龙山,修行历练了几十年,天赋不够没法再往高爬,离开了宗门成了散修,回到了北疆,成了云游道人。 这一切都很正常,没有特别之处,但忽然有一天,云豹道人出现在了一家酒馆门口,酒馆的牌子清晰可见,说明云豹道人对此事映像极深。 术法只能帮人回忆些许场景,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一个扮相随意的老头,下一个场景,就是云豹道人炼化本命物,修为迅速精进;之后的修炼履历,基本上就是在北疆几国之间转悠,不是打坐就是闭关。 这些场景画面,不过一瞬之间,就涌入了左凌泉脑海。 左凌泉回过神来后,上官老祖已经收起手指,他蹙眉道: “酒铺子是冯四娘?这事儿和那个郑掌柜有关?” 上官老祖又在上官灵烨的脑袋上点了下: “方才有人以神魂之术暗中灭口,静煣道行太低,我追溯不到源头,只能感觉到在西南方。他应该是怕江成剑过来,不敢现身,见云豹道人想告密,才被迫动手灭口。” 谢秋桃琢磨了下,恍然大悟道: “估计就是那个老掌柜。我就说那天,他怎么一会儿教导我们不要多管闲事,一会儿说北边有法宝出世,那时候应该已经看出我们身份了,想把我们引到别的地方去……好险,要是他当时对我们动手的话……” 上官灵烨道:“他暗中谋划着事情,怕被人发现,才想调虎离山,岂会见面就动草惊蛇。” “也是……” 左凌泉回想方才所见,不解道:“那郑掌柜是什么人,有什么谋划?” 上官老祖摇了摇头:“此人极为机警,只把云豹道人当棋子,没有透任何地。不过想要追查也容易,云豹道人得到机缘后,经常在彩衣国、大陈国、雪峰山脉、往北崖、幼年师门等地打坐修行,必然经常在这些地方往返,你们顺藤摸瓜去查就行了。” 谢秋桃询问道:“能养出云豹道人这样的打手,修为绝对不低,我们能不能对付?” 上官老祖稍显无奈:“修行一道,没人知道下一个对手道行有多高,只能自强不息和保持如履薄冰的谨慎,如果指望对手次次都比你们弱,你们还修行作甚?” 谢秋桃缩了缩脖子,小声道: “也是……” 上官灵烨斟酌了下:“今天已经打草惊蛇,对面真有谋划,恐怕也会提前进行或者马上毁尸灭迹,动作还得快点,直接走吧。” 上官老祖微微颔首,说完事情后,便想离去。 但上官灵烨昨天被窝里骑左凌泉的时候,撞见了师尊,心里一直有些不好明说的疑问。 她见师尊要走,也不知哪儿来的胆子,拉住了上官老祖的袖子: “师尊,等等。” “嗯?” 上官老祖偏过头来,望向灵烨。 上官灵烨眼神有点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把师尊拉到僻静处,小声道: “师尊,昨天晚上,我……我确实有些不务正业,辜负了师尊的期望……” 上官老祖都不想回忆和徒弟一起陪着男人躺被窝的事情,她表情平静,回应道: “夫妻之间,阴阳相合天经地义,哪有不务正业的说法。不过有些事情还是得注意,一阴一阳才叫阴阳相合,两阴一阳,就变成了阴盛阳衰,嗯……不合适。” 上官灵烨表情僵硬,也不知用了多大的毅力,才压着心底情绪,没有露出异样。她点头道: “弟子谨记教诲,下次……唉不说这个了。我就是有些问题,想不通,想问下师尊。” “说吧。” “嗯……就是神魂和躯壳的事情,正常来讲,躯壳和神魂都是人的一部分,但某些时候……就比如现在,师尊用着静煣的躯壳,那我面前的,应该是师尊还是静煣?” 上官老祖不想聊这个敏感的话题,但徒弟问起来了,她也不能胡说八道,沉默了下,还是道: “以神魂为主,躯壳由谁的神魂操控,那犯下的罪责自然算到谁头上,不然高境修士操控他人杀人,罪责却算在被操控之人的身上,世道就全乱了。” 上官灵烨自然晓得这么浅显的道理,她瞄了师尊一眼,继续道; “哦……我就打个比方,师尊别误会。嗯……比如一对男女,正在双修,有个山巅修士,忽然借用了女方的身体,那男修士正在……正在修的,是道侣还是山巅修士?” 这叫打个比方? 你这叫指名道姓! 这话问的不是一般的直接,饶是上官老祖,眼底也显出了不易察觉的异样,她吸了口气,望向自己心爱的徒儿: “灵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上官灵烨能是什么意思? “徒儿没其他意思,就是想不通,怕左凌泉这厮心中瞎想,污了师尊的一世清白……” 上官老祖凝视灵烨许久,才认真道; “一件事儿,不能光看表象,还要看动机。就拿你举的例子来说,山巅修士借用女修的身体,必然是有要事不得已而为之,有所擦碰是事急从权。你如果只看表象不看动机,和那些看到女子落水,男子去救人,事后却说男子怀有色心玷污女子的人,有什么区别?” 老祖这番话很有道理,上官灵烨仔细一想,觉得自己的狐疑确实不对,低头道: “徒儿知错,是我想太多了。” 上官老祖微微颔首:“被人误解很正常,但作为修行中人,一定要从深处看待问题。如果那个山巅修士,初衷是抱着非分之想,故意在那种时候,借用女修的身体,即便没有任何接触,也抹不掉图谋不轨的事实。 “但如果初衷不是如此,只是事急从权,不得已而为之,那就算和男修有了肌肤之亲,彼此都不该放在心上,你更不该为此事产生芥蒂,明白吗?” 上官灵烨眨了眨美眸,望向老祖: “师尊和左凌泉有过肌肤之亲?” 上官老祖睥睨苍生的双眸,首次现出了薄怒——或者是羞怒——她脸色一沉: “灵烨,你若是听不明白道理,以后就别叫我师尊了,我教不了你。” 上官灵烨见把师尊惹怒了,终于冷静下来,收起了心思,连忙拱手一礼: “徒儿知错。” “知错要改,不是光嘴上说说。” 上官老祖吸了口气,想要教训徒弟几句,但最后还是算了,无声离开了汤静煣的身体。 汤静煣一直清醒着旁听,见死婆娘被徒弟狐疑又羞又恼,心里面已经快笑死了,此时拿回身体的控制权,差点笑出声。 好在境界高了反应也快了,汤静煣嘴角刚勾起,又压了回去,轻咳一声,如同大姐姐般劝道: “灵烨呀灵烨,我这当姐姐的可得说你一句,你师父对你多好,你怎么能这般误会她?” 上官灵烨见此才直起身,走向左凌泉那边: “我和师尊敞开心扉说话,有什么误会不误会的,把话说开了,现在心里面都好受,总比把话藏在心底瞎琢磨的强。” “说的也是,你没误会就好。” “对了,师尊说得有道理,阴阳双修,得一阴一阳,以后你就别跟着凑热闹了。刚好也能避嫌,师尊得借用你的身体,总不能不误会,就真的什么都不计较,该避讳的还是得避讳。” “嗯?凭什么呀?你……你自己怎么不一边凉快去?” “我和左凌泉已经圆房了,你又做不了什么。” “我只是还没有罢了,又不是不能,大不了和小左圆房就是了……” “那等你圆房了再说。” 1秒:.bxx. 第十一章 长见识了 群山之间的岩浆尚未熄灭。 左凌泉和谢秋桃两个,半蹲在爆开的血雾之中,用木棍在泥土里翻找玲珑阁等值钱法器,团子也认真用爪爪刨地。 云豹道人炸得稀碎,地面都崩出一个大坑,好在玲珑阁有法宝的品阶,质地异常结实,并未被毁坏。 左凌泉找到之后,发现是一块太平无事牌,上面还有伏龙山的徽记,但并非宗门赠与,更像是请人专门刻上去的,看来这云豹道人虽然走上了邪门歪道,但依旧为自己的出生而自得。 左凌泉来回打量,正在寻找破开玲珑阁的法门时,耳根忽然一动,听到后方传来话语: “灵烨,你讲点道理,我和小左先认识,什么都是我先,你不礼让也罢,还让我别掺和,你觉得这合理吗?” “你又没圆房,把左凌泉留在屋里能作甚?” “我做什么都可以呀,我……我就抱着睡不行?” “俗世有句话怎么说的,你应该晓得。” “嘿?你怎么能说小左是茅坑?” 谢秋桃抬起圆脸儿,眼神古怪,又装作没听懂的样子,继续在泥地中翻找。 团子也发现两个娘亲不对劲儿,但它这时候上去拉架,帮谁以后都讨不着好,于是很果断地当做没听见,陪着谢秋桃刨地。 左凌泉见两个媳妇吵架了,哪还有心思捡装备,起身摆出个笑脸儿: “灵烨,煣煣,怎么啦?” 汤静煣见左凌泉来了,没有再和灵烨争风吃醋,直接小跑到跟前,挽住了左凌泉的胳膊: “走,回屋。” “嗯?” 左凌泉有点懵,拉住了静煣,示意周边的山野: “这地方哪儿来的屋子?还有回屋作甚?” 汤静煣瞄了竖起耳朵偷听的谢秋桃一眼,不好明说,想了想,踮起脚尖凑到左凌泉耳边: “睡觉,还能作甚?” 左凌泉眨了眨眼睛,笑容意味莫名,转眼看向灵烨。 汤静煣把左凌泉往怀里拉了些: “就我们,三个人睡挤得慌。” 左凌泉可不嫌挤,大不了他不躺着就是了。见静煣闹起了别扭,他好奇道: “方才你们说什么呢?” 上官灵烨没有把静煣撵去独守空房的意思,只是因为静煣方才以‘姐姐’自居,想气静煣两句罢了。她步履盈盈来到跟前,对方才的话并未遮掩: “我说让静煣以后注意些,师尊经常用她的身子过来,万一下次再碰上,不方便。反正她还没和你水到渠成,在一起修炼,也做不了什么。” 汤静煣可不这么想,她做不了什么,晚上也得躺自己男人跟前,那是她的权利,岂能因为不能做什么,就把被窝让出去? 上官老祖拦着她也罢,现在新进门的妹妹也想拦着,她哪里能同意,轻哼道: “谁说我做不了什么?现在做就是了。” 上官灵烨微微耸肩:“好啊,我这过来人,刚好也能指点你两句,免得你刚进门,什么都不会……” 汤静煣把左凌泉拉到另一边,不和灵烨挨着: “谁说我不会?我看得比你那什么的都多,你那点手段,玩得还没姜怡花,拿什么教我?” “是吗?” 左凌泉听着两个媳妇互怼,心里还有点期待,恨不得煽风点火怂恿两句。但当前的实际情况还是得考虑,他拉了拉静煣: “还有事情要追查,先回画舫再说吧,总得挑个合适地方。而且这事儿得先和老祖打个招呼。” 上官灵烨一直在回想老祖方才的‘教导’,听闻此言,她蹙眉道: “你们行房,和师尊打什么招呼?” “老祖不是随时可能过来吗,提前打个招呼,免得撞上尴尬。” 上官灵想想也是,怕师尊来得不是时候,提前招呼一声不就行了。 不过晚上办事提前和老祖说一声,感觉还是有点古怪…… 伏龙山下,桃花潭。 南方并未下雪,但寒冬腊月,桃花潭外的千里灵田也显出了几分荒芜,唯有宗门之内的万树桃花不谢,依旧在寒风中绽放出绚烂的色彩。 九宗驰援华钧洲,桃花潭需要出大量的修行材料,近来比较忙碌,宗门内随处可见奔走的弟子。 夜半时分,一阵微风吹皱了花海深处的寒潭,身着金色龙鳞长裙的女子,无声出现在湖畔。 湖畔那颗遮天蔽日的祖树,已经失去了踪影,只余下刮掉字迹的石碑,还孤零零停留在原地。 金裙女子扫了眼石碑上‘手植于此’的字迹后,手指轻抬,在湖面上轻轻一划,平如镜面的湖畔,便出现了一道裂空,露出了下面百花绽放的山谷。 山谷不大,中间有一颗桃树,除此之外便是五彩缤纷的花朵,一直蔓延到峡谷边缘。 遮天蔽日的树冠下,依旧有一张树藤长成的躺椅。 原本在躺椅上宿醉的女子,因为与外界隔绝,彻底无人打扰,此时更不顾老祖的形象了,直接躺在了花海之中。 如果不是胸脯高耸暴露了位置,仅靠肉眼,第一时间还真不容易发现。 有人进入小天地,桃花尊主自然能察觉,但并没有醒来接客的意思,还醉醺醺翻了个身,留给来人一个后脑勺。 上官老祖对此见怪不怪,缓步走到树荫下,想了想,又在花海中席地而坐,似乎也是因为这里没外人打扰,放下了尊主的架子。 桃花尊主见上官老祖不说话,有点疑惑,又在花海中翻了个身,面向了她: “有毛病?想发呆不会去自己屋里,跑我这来作甚?” 上官老祖抬头看着上方的树冠,平淡道: “有些事问你。” 桃花尊主没半点兴趣,坐起身来,懒洋洋拿起酒壶灌了口: “你全知全能,什么事儿都能自作主张,还需要我帮忙解惑?” “和你有点关系。” 上官老祖转过身来,拿过桃花尊主的酒壶,手儿在酒壶上轻扫了下,原本酒水的醇香,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化为了寻常酒水的味道。 桃花尊主一愣,见她这么糟蹋东西,自是不满,把酒壶拿回来闻了闻: “这什么东西?” “就是不知道,才问你,你尝尝。” 桃花尊主对酒水很挑,一般不喝别人酿的酒,不过她仔细闻了闻味道,发现酒香虽然寻常,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类似于修士的返璞归真、大巧不工,很有点火候。 为此,桃花尊主还是拿起酒壶灌了一口,仔细品味片刻,眉头便是一皱。 上官老祖通过汤静煣喝酒的感受,模拟了酒水的味道,口感酒香不会差上分毫。她见桃花尊主如此反应,心中已经有了定数,但还是询问道: “如何?喝出什么没有?” 桃花尊主收敛了醉醺醺的神态,看着手里的酒壶,稍显不悦: “爱酒之人,就和爱剑爱美人一样,什么都能将就,唯独心头爱不能辜负。这酒用料稀松平常,但正因如此,才凸显出把酒酿好,用了多少心血。在我所见之人中,能钻牛角尖到这一步,且真能琢磨出东西的,只有剑皇城那个不会说话的酒疯子,这酒是从他那儿得来的?” 上官老祖微微点头:“果然是明日愁,此人太过随性,心中只有酒与剑,还真看不透他这次想搞什么花样。” 桃花尊主和明日愁打过交道,大略了解明日愁的过往。 明日愁姓名已经不可考证,也不重要,只知道这个名字的意思,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从名字就能看出其活在当下的随性。 明日愁往年的履历,可谓一清如水,不争法宝机缘也不争福地仙山,就好一口美酒,甚至连‘剑九’的封号,都是因为‘九、酒’谐音,他觉得这个名号适合自己,才跑去争取——当然,这也不是说明日愁相争第几就第几,第九的位置打了好几次才成功上位,然后明日愁就不往上爬了,最多是在后来人想取而代之的时候,露面守个擂。 至于成名前的履历,明日愁并未避讳,和外人讲起时,甚至很坦然。 明日愁是底层散修出生,为人逍遥自在,有过人天赋,但又不务正业,整日在俗世与酒为伴。 在修为很低的时候,有次不小心负伤,倒在了俗世街巷间,被一个俗世酒馆的女儿救起;明日愁见酒馆的酒不错、人也不错,就留了下来帮忙打下手,顺便养伤,养着养着就成了上门女婿。 之后明日愁硬在俗世待了近六十年,任由容颜衰老,直至白发苍苍,陪了俗世妻子一辈子,等妻子与世长辞,才重新踏上修行道。 修行道都讲究一步慢步步慢,这个做法,在寻常人看来,无异于自毁前程,白白浪费六十年时间。 但桃花尊主和上官老祖这种山巅强者,却明白明日愁已经过了红尘劫,从那以后直至走到山巅,心中都不会再有任何心结;因为他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牵挂的东西了,且对所有人问心无愧。 这种心境,是修行中人最完美的心境,明日愁最后能做到剑皇的位置,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反面例子则是陆剑尘,比明日愁天赋更强、机缘更好,却在人生选择上败得体无完肤,最终只能成为中洲上空一闪而过的流星,短短百年就销声匿迹。 不过心境太好,对于外人来说,并不完全是好事;因为天道可不分正邪,只要你心无杂念,那就是能大道无阻。 明日愁这种人,根本不会搭理外人,也懒得管仙魔之争,可以说算是局外人;但一旦安逸腻歪了,想寻点刺激,那明日愁能干出什么事儿,就没人能猜得透了。 他就算跑到剑皇城上,先裸奔再自尽,也不无可能,因为世上没任何在乎的人,他只要心中乐意,管你外人怎么看? 桃花尊主上次和明日愁打交道,就被那固执己见的老酒鬼气得不轻,见上官玉堂问起这个,她询问道: “明日愁莫非走上邪道了?” “尚不清楚,不过八九不离十。已经祸害百余凡人,其罪可诛。” “那意思就是,我现在能不管剑皇城,可以放开手抽这厮破嘴了?” 上官老祖站起身来,平淡道: “就你这微末道行,别过去丢人。” “嘿?” 桃花尊主最受不得这口气,她满眼恼火,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 “来,这没外人,咱们比划比划,你真以为本尊……” 轰—— 桃花洞天内掀起空间震荡的涟漪,满地花草被压平到地面,转瞬后又恢复如初。 刚刚起身的桃花尊主,话都没说完,就躺回了地上,气的脸都憋红了。 “这里没外人瞧见,不用下不来台。” 上官老祖放开桃花尊主,拍了拍手掌: “说实话,一个药师,跑来找我这玉瑶洲最强武修比划比划,这种无理要求,我这辈子都没听过几次,长见识了。” 上官老祖战力公认的霸道,谁输在她手上都不丢人,偏向阵法、医道的桃花尊主更是如此,能赢就见鬼了。 但打不过,可不代表桃花尊主就没脾气,忽然被按住,她自然怒火中烧: “上官玉堂!我说了和你比划战力了吗?话都不让人说完,你这是偷袭……” 上官老祖哪里是偷袭,她只是寂寞久了,刚才又被徒弟怼一顿,想找个人出出气罢了。 小天地内没有外人旁观,上官老祖确实放下了些尊主架子,见桃花尊主不服,她微微摊手: “那你想比划什么?身高?姿容?” 桃花尊主好多年没瞧见过上官老祖这‘随和’的一面了,有些意外,她上下扫了眼: “你除了是女人,其他和男人没区别,也好意思提这些?几千年不换一套衣裳,连打扮都不会,你拿什么和我比?” 上官老祖表情平淡,抬起修长的右腿,踩在藤榻上,把龙鳞裙摆拉起来写,露出了刚变化出来的金色长袜: “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桃花尊主一愣,蹙眉瞄了几眼,觉得这袜子有点……有点骚!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这么大把年纪,不害臊?” “怎么也比不穿强,还有其他的,怕坏你道心,实在不好给你亮出来。你这种固步自封的老妖婆,根本不了解当代年轻人的喜好,早就与世道脱节了,也好意思和本尊比划,自己多琢磨几年再来吧。” 上官老祖拾掇桃花尊主一顿,只觉神清气爽,收起修长的右腿,转身离去。 桃花尊主气得不轻,但还真没弄明白刚才那袜子是什么玩意儿,被训得没法还嘴。 等上官老祖走后,桃花尊主才拉起裙摆,扫了眼腿上宽松的云白薄裤——以前不觉得有问题,但和上官老祖的一对比,感觉自己腿都短了些…… 桃花尊主和上官老祖不对付的事情人尽皆知,被心理生理上双重打击,心里如何忍得下去,她把裙子放下来,沉声道: “花烛。” “嗯?!老祖可有吩咐?” “铁簇府不好好开钱庄,开始买衣裳了?” “衣裳?弟子未曾听过此类传闻,什么衣裳?” “女子衣饰,和风尘女子穿着无异,纯属败坏九宗风气。” “额……铁簇府那群糙汉子,想来造不出此类衣裳,造出来也没人敢买。九宗上不得台面的衣裳,也是我桃花潭出产,卖得还挺好,弟子感觉算不得败坏风气……要不这就撤了作坊?” “……,不必,你们年轻人的喜好,本尊岂会干预,只是问问罢了。” “哦……要不弟子拿几件来,给老祖过目?” “弟子这就去……” 倒一下作息,写的有点少r2。 1秒:.bxx. 第十二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解决完云豹道人后,左凌泉回到了阳城。 大半夜的骚乱,致使城内多处地方失火,好在陷入混乱的百姓已经清醒,在官府和诸多仙师的组织下,正在扑灭火焰、抢救伤患。 县衙内外,燕家庄的人正四处救火救人,燕三戒和几个有点道行的仙师,则守在大乌鸦跟前。 上官灵烨追人之前,并未忘记这只妖物,在乌鸦身上贴了张符箓,避免其逃遁,此时乌鸦依旧保持原先的模样躺在废墟中。 和黑龙鲤食人成性不同,铁铃鸦是荒山中的益鸟,食谱中没有人,引发城中祸乱之时,处于疯魔状态,明显被云豹道人暗中动了手脚。 修行皆不易,灵兽更是如此,能修炼到这个地步,少说两百年时光,没弄清处动机就直接打杀,显然不合适。 为此,上官灵烨封印了大乌鸦修为,交到燕家庄请来的几个仙师手里,让他们去中洲找铁镞府的联络人,由专精此道的修士处理此事,顺便给瘫痪的剑仙樊锦找个医师。 虽然路程极为遥远,看起来很麻烦,但几个过来除妖的小仙师,答应得极为干脆因为上官灵烨给了他们一封推荐信,只要到了铁镞府联络点,不说进门拜师,混个小供奉身份还是轻而易举,这对无门无派的散修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大机遇了。 彼此共同除妖,多多少少有点香火情,此举也算是了结这段缘分,至于后路如此,就看他们自己造化了。 除此之外,云豹道人虽然死了,但燕家庄家眷的疯病,并没有好转的迹象,应该是背后的症结尚未挖出来所致。 左凌泉等人暂时没有解决之法,只能让燕三戒等人稍安勿躁等消息,连夜就上了画舫,前往大陈国,调查云豹道人往年经常往返之处……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凌晨,东方的天亮了。 亮着灯火的小画舫,在云海中平静航行,可以看到云海尽头升起的红日,也能瞧见脚下的万里飞雪。 谢秋桃在画舫的甲板边缘坐着,双腿悬空晃晃荡荡,打量着天边的太阳,晨曦把圆脸蛋儿照成了红色;永远缩在壳里的小龙龟,放在身侧,悄声无息。 忙活一晚上的团子,早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蹲在谢秋桃的腿根睡着了,和断蹲在怀里的雪球似的。 画舫的房间里,几人自然没睡觉。 左凌泉站在窗口,先是看了眼天边的红日,又望向南方,疑惑道: “江剑皇走过来的不成?都一晚上了,莫非还在赶来的路上?” 上官灵烨坐在书桌后面,修长双腿架在书桌上,坐姿有点不雅,透过裙底,连最深处的丝袜吊带都能瞧见;屋里没外人,她也没遮挡,毕竟穿出来就是给男人看的。 上官灵烨手里拿着从云豹道人哪里捡来的太平无事牌,正在设法破开玲珑阁的禁制,闻言平静道: “师尊没通知江剑皇。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哪需要如此兴师动众,只要云豹道人相信我们把人叫来即可。” 汤静煣抱着胸脯坐在软榻上,还在对灵烨撵她下床的事儿耿耿于怀,闻言蹙眉道: “人家没来,你师父和我说来了?万一云豹道人不走,一直在那里等着怎么办?” “他真敢等着对峙,说明心里没鬼,我们猜错了,道个歉不就完事儿了。” “你们修行中人,不是怕生心结,不能说谎的吗?” “是不能有愧于心,堂堂正正的阴谋阳谋,怎么会生心结……” 两个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左凌泉插不上嘴,又不好单独坐在某个媳妇跟前,只能站在窗口,瞄着灵烨好像能看到,又好像什么都看不到的腿根。 但静煣道行不低,没过多久就发现了,眼神儿一酸,估计暗地里说了句‘狐媚子’,她想把裙摆拉起来些,但又摆不出灵烨那种又骚又冷的姿态,怕弄巧成拙,最后还是算了。 左凌泉察觉到背后吃人的目光,迅速收起了眼神,做出无事发生的模样: “我去后面看看。” 说着来到了舱室后方,打开了滑门。 画舫规模本就不大,后方寝居之处用得少,空间很小,除了妆台便只剩下一张贴着船尾窗户的软床。 此时卧室里云雾弥漫,都是聚而不散的灵气。 身着云白长裙的吴清婉,双手一上一下交叠,握着桃核,在软床上盘坐。 修士闭关必须全身心投入,六识封闭感知不到外界,清婉脸蛋儿上没有什么表情,不过依旧柔艳动人;特别是盘坐的姿势,腰背挺直,使得腰臀曲线完美,本就宏伟的衣襟,更是让人看着就很难移开目光。 左凌泉没有干扰清婉,只是背靠墙壁,仔细观赏清婉身上的每一处细节。 清婉的身侧,除开几本功法和丹药,还放着一个小木箱;木箱里装的什么东西就不用说了,之所以放在跟前,是因为清婉没有玲珑阁,交由他保管,怕被灵烨没收。 或许是怕闭关的时候,灵烨偷偷拿走,木箱上面还认真写了个‘勿动’。 左凌泉心中暗笑这次从云豹道人那里得了个玲珑阁,清婉以后就不用再走哪儿都抱着个箱子了,就是不知道玲珑阁有多大,如果空间够大的话,说不定还能让清婉研究些大型修炼器具…… 左凌泉正神游万里之际,身侧的滑门又打开了。 一袭华美宫裙的上官灵烨出现在门口,抱着胸脯,斜靠在门框上,扫了眼清婉: “在外面没看够,跑进来躲着看?” 左凌泉神色平静,摇头道: “说什么呢,我在琢磨修炼相关的事情。” “是吗?” 上官灵烨半点不信,往前靠了些,用宫鞋把滑门勾了起来: “说来听听,本宫路上也没事儿,刚好给你解解惑。” 左凌泉愣了下,望着澄澈美眸,感觉……感觉这眼神要吃人! 他站直了身体,望了望闭目盘坐清婉: “在这儿解惑?清婉……” “她在闭关,只要不破坏阵法,你就算倒立着那什么,她都感觉不到。” “倒立?……不是,我的意思是……” “在清婉面前偷她男人,不合适?” 上官灵烨微微眯眼,手儿轻抬,顺着宫裙的领子边缘滑下,微微拉开了些,露出花间里的镂空花边: “她又不是没干过在隔壁偷侄女婿的事情,她都可以,本宫就不行?” “你也知道是隔壁,当着面的话……” 左凌泉再不计较场合,也觉得婉目前犯不合适,万一清婉醒过来瞧见这一幕,非得气得回娘家。 他搂着灵烨的腰,想让她出去详谈。 但上官灵烨的行房风格,向来是‘你想要我不给,你不要我偏给’,所以没动,还用手指点着左凌泉的胸口,把他往床铺上推。 “你以前的胆子?呢?嗯?” “唉!灵烨,你自重……” 两人刚来回拉扯不过片刻,在外面等着的静煣,就察觉了不对劲。 门再次打开,静煣狐疑地往里瞄了眼,发现上官灵烨正在和左凌泉调情,领子都开了,她眼神儿自是一脑,抬手就把上官灵烨的领子合上了: “灵烨,清婉正在闭关,你瞎搞把她弄岔气了怎么办?” 上官灵烨脸儿都没红,站直了身体,拉着左凌泉往外走; “也是,那我去外面,你在这里看护着,免得清婉出岔子。” “诶?” 汤静煣哪里肯被晾在一边,她跟着出来,挤进了两人之间,抱住左凌泉的胳膊: “凭什么?你怎么不在屋里放风?” 上官灵烨来到雕花软榻旁,双腿交叠侧坐,饱满臀儿枕在小腿上,摆出了一个很贵妇的姿势,冲左凌泉勾了勾手指: “我在屋里放风,他和谁修炼?你要在旁边看着也行,软榻地方小,你去书桌后面坐着。”? 这和别人吃饭她望嘴有什么区别? 汤静煣没有松开胳膊,心中思量了下: “我怎么不能和小左修炼?我这次过来,就是为了给他本命火,这是正事儿。” 左凌泉最近忙着处理疯病的事儿,一直没时间聊这个,他闻言把静煣拉到软榻,坐在两人之间,询问道: “对了,这本命火怎么给?” 汤静煣对修行之事一窍不通,哪里晓得,摇头道: “她师父没告诉我,就让我自己想办法。” 上官灵烨收起了冷媚神色,不过却把腿儿架在了左凌泉腿上,手撑着侧脸: “你还得给我一份儿……” “叫煣姐。” 上官灵烨只当做没听见,继续道: “不过,本命物炼化之后,就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从无一分为二给人的说法,这本命火怕是不好给。” 左凌泉对这个早已了解。修士炼化本命物,就相当于往身体里加了一个内脏器官,一个就是一个,有损伤都可能伤及性命,更不用说切成两半给人了。 左凌泉帮灵烨捏了两下腿,发现静煣眼神儿不对,又把静煣的腿儿也捞起来,放在腿上,一起捏,琢磨道: “本命物自然没法给人,不过静煣的火,在灵谷期的时候就能动用,应该不止本命火那般简单,更像是天生的天赋。” “大部分天赋都没办法分给外人,像是黑龙鲤之类的控水天赋,倒是能用炼化的方式据为己有,但静煣天赋太强,由神祇所赐,师尊恐怕都没法剥夺,你就更不用说了。你想炼化,恐怕只能把团子炼了。” “叽?!!” 画舫外面,传来一声震惊的叫声。 左凌泉无奈道:“团子那么厉害,哪里炼化的了,真能炼化我也舍不得,有没有靠谱的法子?” 上官灵烨仔细思索了下:“静煣的天赋很特殊,肯定和凤凰、朱雀有关,像是神祇选中的神使。这种人我没见过其他的,但知晓他们都能和天神地祇沟通,自己的东西没法给,和天神说一声,让它们再赐一点,对天神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的事情,这个法子应该可行。” 汤静煣在脑海之中,见过那只遮天蔽日的火鸟,她坐直了些: “好像是可以,但我怎么和它说话?我唯一见过的两次,都是快被人打的时候,其他时候都不知道在哪儿。” “天神无处不在,怎么联系得你自己琢磨,我们这群凡夫俗子哪里晓得。真联系上了,记得给我也求一份儿。” 上官灵烨稍微往下躺了些,抬开了舱室的遮蔽阵法,冲着左凌泉抬了抬眉毛。 汤静煣瞧见此景,也是没话说了,撩了下灵烨的裙子: “修吧修吧,看把你急得。” “我急什么,是左凌泉急,你没发现,他……嗯哼~” “你腿蹭来蹭去,这不很正常吗?还能怪小左了?” “你往后坐些,别当事儿。” “嘿!你……我抽你我……” 弹性很好的脆响……—— 画舫无声前行,穿过雪白的天与地。 谢秋桃坐在甲板边缘,表情古怪,时不时望舱室一眼,听不到任何声音,又把目光收了回来,告诫自己:只是在谈事儿了,小姑娘不能胡思乱想…… 团子有点受伤,没精打采地蹲在龟壳上,把小龙龟当摇摇椅晃来晃去。 此行的目的地是大陈国,因为北方地广人稀,距离比较遥远,已经到了雪峰山脉附近。 雪峰山、伏龙山、荒山,本是玉瑶洲最大的三条龙脉,雪峰山脉中的往北崖,更是玉瑶洲最高峰,曾被山巅修士称之为北岳。 在鼎盛之时,中洲大漠不过是南北仙家的缓冲区,北方仙家创下的辉煌,不比南方仙家弱多少。 但再辉煌的仙家,也扛不住大势的洪流。 先辈斩断长生道的方法,是封印太阴神君,致使天地阴阳失衡,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 北方为阴极之地,阴阳失衡对其的影响不言而喻,虽然短时间看不出明显变化,但万年岁月变迁下来,北狩洲已经化为荒芜之地、玄武台在内的诸多巅峰仙家,更是相继凋零没落。 现如今的九州大地,除开处在阳极之地的南屿洲,阳气过盛无阴气中和,导致环境整体恶劣外,其他洲无一例外都是南强北弱的局面。 玉瑶洲自然也是如此,北方仙家在窃丹之战前,就已经处于苟延残喘的阶段,但世上还有‘北境七仙’的说法。 窃丹之战后,这些上古残存的宗门,就彻底和玉瑶洲的历史一样埋进了尘埃,也就上官玉堂这些历经岁月的山巅老祖,才知晓曾经还有这些仙家,在玉瑶洲的大地上扎过根。 不过,仙家宗门的生命力,往往比世人想象的要坚韧;巅峰时可以有数十万弟子,那没落之时,只要这些徒子徒孙中,还有一个人记着祖宗的名字,这个宗门就没死。 就好比北狩洲玄武台,玄武台早已沦为地名,但至今依旧有一个小姑娘,扛着祖辈传下来的信念,孤身行走在九洲大地上。 而其他早已销声匿迹的古老宗门,也有很多是如此……—— 大陈国,岱啼山。 每年冬至前后,大小宗门都会开山门招收弟子,坐落在大陈国望山郡的神昊宗也是如此。 虽然冬至没到,但宗门太小,也没那么多规矩,才十月份,便有不少从各地过来的百姓,到岱啼山上香,顺便让里面的道长看看根骨。 大雪纷纷,上山的石道上走着零零散散的百姓,身边都牵着孩童。 神昊宗老旧的大门外,几个弟子维持着秩序,上了年纪的长老,依次给过来的孩童查验根骨。 山顶的一座观景亭内,白发苍苍的宗主韩宁,目光并未放在山门外的那些孩童身上,而是举目眺望云海,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不知过了多久后,天边没有人出现,背后却响起了声音: “韩宗主!” 声音清朗澄澈,很有礼数,不夹杂丝毫烟火气,只闻声声,就知道是从山上而来。 韩宁转过身来,抬眼看去,却见观景亭外,站着两人。 两人并肩而立,左边的是一个白衣中年人,手中握着碧青长笛,腰间悬有一块黑牌,上面是龟蛇合体的玄武浮雕。 另一人倒是熟悉,面相苍老,穿着洗得发白的袍子,手里拿着根烟杆,一个酒葫芦挂在腰间。 韩宁走出观景亭,拱手一礼后,望向陌生的白衣中年人: “郑老,这位是?” 拿着烟杆的郑掌柜,对谁都不怎么客气,随意道: “北边来的后生,过来拿东西,多得自己问。” 白衣中年人见此,取下腰间的牌子,递给韩宁: “我的先祖,与韩宗主的祖师爷有些交情,不知道韩宗主认不认得这块牌子。” 韩宁接过牌子看了看,露出几分意外: “在祖师爷传下来的书上见过,我还以为……” “我没来之前,也没想到,雪峰山神昊宗能传到今天,宗门怎么搬到这儿来了?” “山上太冷,又不能种地,徒子徒孙要吃饭穿衣裳,哪里呆得下去,阁下那边?” “家传宗门,人在哪儿宗门就在那儿。” “哦,那还好。可惜我这不能家传,不然早带着几个儿子云游去了,哪里会落魄到这种地步……” 第十三章 花簪 “先去查哪个地方?” “按照云豹道人……的行踪查,嗯……在雪峰山周边活动最多,先去浊河上游的云江……” “好,对方必然有所提防,要不要乔装一下?” “你的剑……不是很厉害吗?说是要让本仙子……尝尝你的剑法……” “上官道友,你别玩火。” “没……没吃饭呀?”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门窗紧闭的舱室里……一言难尽。 左凌泉半躺坐在榻上,以鹤交颈之态修炼,同时认真聊着接下来的行程。 对面,静煣背对着软榻,用棉花塞着耳朵,手里拿着天遁牌,举起来四处晃悠。 静煣虽然想加入修炼,但为人说到做到,答应的事情并未忘记,借机打了灵烨两下屁股后,就询问上官老祖,看她忙不忙。 上官老祖在和剑皇城沟通,调查北疆近些年的动向,还真在忙,静煣见此就只好退出队伍,在旁边观战了。 但有些东西,光用眼睛看也受不了。 静煣被弄得心浮气躁,不敢看了,但去外面待着吧,又有把男人让出去自己回避的嫌疑,最后干脆把耳朵一堵,不听不看也要待在跟前。 左凌泉并未冷落煣煣,见她举着天遁牌到处晃,询问道: “静煣,你做什么?” 汤静煣没有回头,嘀咕道; “联系公主,这种好戏,岂能我一个人独享,我得让公主也看看,她的太妃娘娘私底下有多骚……” “额……” 北疆没有天遁塔,自然联系不上。 过了许久后,船速开始减慢。 舱室内的打闹也就此结束,上官灵烨站起身来,轻弹玉指,就驱散了身上的旖旎气味,穿上了艳丽裙装。 左凌泉收拾整齐后,又安慰了下差点酸死的静煣,才打开门窗,来到了甲板上。 外面并未下雪,天已经晴了。 谢秋桃依旧坐在甲板边缘,望着北方的群山发呆;团子可能饿糊涂了,趴在旁边啃小龙龟的龟壳,瞧见门打开,就嗖了一下飞了进去,开始: “叽叽叽……” 谢秋桃听到动静,回身落在了甲板上,表情古怪,先是望了左凌泉背后的房间一样。 房间之中整整齐齐,上官灵烨端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金笔,表情认真地处理卷宗;汤静煣怀里抱着团子,正从玲珑阁里取鸟食,场面看起来,并没有预想中的那般乱。 “诶?” 谢秋桃一愣,收起了心中的古怪,来到跟前好奇道: “左公子,你们在屋里做什么呀?” “在修炼,马上要查事情,不知道会遇上什么对手,先把气海补满。本来想把谢姑娘叫进来一起,但屋里有点小……” 谢秋桃就是因为屋里太小,只能坐着不能到处逛,才在外面待着,对此自然不介意: “是嘛,我还以为你们在……” “嗯,以为什么?” “以为你们在修炼呢,呵呵……” 谢秋桃含糊两句,迅速跑进了屋里,自告奋勇地开始喂团子。 左凌泉知道桃桃有所猜测,对此只能看破不说破,无声笑了下,转眼看向北方,不曾想这一看,还被壮丽的景色惊艳了下。 那是一条白色的山脉,如同一面横置在大地上的白色城墙,参差不齐的山峰上覆盖着雪顶,连接着碧蓝晴空,天上不见半点云彩,干净得一尘不染。 一条河流从群山之间淌出,汇聚成了滔滔江水流向南方,城池乡镇散落在平原上,广袤而空旷的天地,让人感觉一瞬间来到了离天最近的地方。 不过景色虽然漂亮,这地方对修行中人来说也确实荒凉,灵气稀薄至极,左凌泉这种境界基本上是有出无进。 左凌泉眺望了片刻景色,画舫便徐徐落下,停泊在了一片人迹罕至的山林里。 上官灵烨往日听过雪峰山脉、彩衣大陈这些名词,但从未亲自涉足此处,这地方对她来说也很陌生,甚至没有一张可供参考的舆图。 为了尽快把疯病的事儿查个水落石出,左凌泉和初到彩衣国时那样,选择了和谢秋桃乔装出门,凭借桃桃的丰富的底层行走经历,打探周边的消息。 谢秋桃常年东奔西走,对这些事儿实在太在行,和市井间的算命先生、镖师行商随口攀谈几句,就摸清了大概。 大陈朝地处雪峰山脉南侧,疆域极为辽阔,但多数都是无人区,真正掌控的也不过云江沿岸的数个州郡。 至于仙家势力,明面上和彩衣国一样很稀少,都是些八重称老祖的小宗门,暗里有没有藏着深水老王八,无从得知。 除此之外,左凌泉还从走访中了解到,疯病并非只在彩衣国发生,大陈国也找到了几个病患,反应和燕家庄的人一模一样,但数量太过稀少,没有和阳城周边一样集中爆发,所以被当成了寻常中风,根本没消息。 这个消息虽然简单,但其中意味却让人心惊——横跨两国,可能几百年彼此没有交集的凡夫俗子,出现相同的症状,如果是同一种原因造成,只能说明此事波及范围大得夸张。 不过幕后到底要做什么,左凌泉还是看不透,因为除开阳城被铁铃鸦波及的那些百姓,其余得了疯病的人,只是陷入疯魔,最后和燕歌一样慢慢好了的人也不少,完全看不出幕后之人图啥。 邪魔外道的动机本就不走寻常路,左凌泉也没在这上面深究;云豹道人的行踪已经掌握,后面的调查无非顺藤摸瓜,在打探到大略的信息后,就来到了大陈国北部的望山郡,寻找云豹道人幼年拜师的宗门。 在云豹道人的修行记忆中,曾经多次出现在幼年拜师的神昊宗内,但并未常驻;如果是艺成回宗门看望,这个频率太高了,说神昊宗和此事没关系,左凌泉是不信的。 四处走访打探消息,用了两天,等抵达望山郡,已经第三天中午。 左凌泉扮做俗世武夫,走向郡城外的岱啼山;谢秋桃本来想扮做女侠,但长得实在和侠字不沾边儿,只能带个斗笠扮成假小子,跟在左凌泉后面。 谢秋桃十分健谈,瞧见郊野外的那座山后,还兴致勃勃地讲着: “岱啼山的‘岱’字,应该出自‘岱屿’,传言是海外一座被乌龟驮在背上的仙山,上面天材地宝无数,只有身负大机缘的人才能撞见……” 左凌泉注意着周边动向,随口接茬: “那岱啼山合起来的意思,就是‘乌龟叫山’?” 谢秋桃还真煞有其事琢磨了下,摇头道: “不像,从文字推敲,感觉更像是说这座山在乌龟背上,某些时候会发出声音……” 左凌泉对这解释并没有当做笑话听,因为各种地名多半都和当地的环境有关,望山郡下面就是雪峰山脉的山根,一整块岩层,被上古勘探的人当成龟背并不奇怪。 两人来这里,并不是为了探讨乌龟的问题,等接近岱啼山后,就停下了话语,悄声无息来到了山脚的雪林间。 岱啼山脚下是个集市,中午时分人挺多,不时能瞧见百姓牵着孩童从集市里进出。 谢秋桃去过华钧洲,阅历比左凌泉多,望了眼上山的石道,小声道: “这宗门传承肯定久远,那些地砖是青藤石,表面有类似藤蔓的花纹,在华钧洲只有比较守旧的宗门还用这种石材,现今的宗门需要在地面铺设各种阵法,都改人工打造的阵石了,用不起阵石的小宗门,也不知道这穷讲究。” 左凌泉顺着指引打量,果然发现上山的石道,呈淡青色,带些许纹路,他本以为只是防滑的,没想到还有这种说法。 左凌泉记下这个知识后,心中也多了几分戒备,正想绕道从山野间摸上去,身边的谢秋桃,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左凌泉以为发现了异样,迅速靠在跟前,顺着谢秋道的目光打量,却发现谢秋桃望的是集市上的算命摊子。 摊子上的算命先生没任何修行迹象,从和周边人交谈的话语来看,是本地人,没有特别之处,但算命摊子后面的幡子上,却写着三个大字: 你来了 看到这三个字,刚到这里的左凌泉自然一愣,觉得这三个字像是对他们说的,又像是揽客的下三滥手段,越想猜疑越深。 谢秋桃蹙眉许久后,开口道: “这可咋办?过去问,可能自投罗网暴露;不去问,说不定我们的行踪人家真算到了。要不先撤?” 左凌泉头一次遇到这种心理战术,想了想道: “幕后之人知道我们会顺藤摸瓜查到这里,如果了解确切行踪,没必要留三个字装神弄鬼,我看只是诱饵,上去问,就暴露了我们目前所在的位置。” 谢秋桃觉得有道理,但当作没看见的话,心里又古怪,总感觉已经被人从暗处盯着了。 好在两人没观察多久,就发现一个市井小娘打扮的女子,提着装有香火的竹篓,走向了算命摊子。 女子穿着茶色小袄,比较厚实,看不出具体身段儿,只能感觉出骨相很好,想来不穿衣裳,身材也颇为曼妙;身上打扮比较朴素,唯一的装饰品,是发际之间的一只花簪——簪首为一朵桃花。 左凌泉的目光自然没放在女子的身段儿上,只是注意着女子的动向;只见女子缓步走到算命摊子前,好奇打量了片刻,就询问道: “道长,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你知道我要来?” 算命先生见来了客人,连忙摆出了仙风道骨的架势,神神叨叨地道: “天机不可泄露……” “哦,那算了,我上山烧香去了……” “诶,别急嘛,要不小道先给夫人看面相?十文钱,不准我死!” 靠,好狠…… 暗处旁观的左凌泉和谢秋桃,瞠目结舌! 带着花簪的女子,也愣了下,在摊子前坐了下来: “道长好气魄,就凭这句话,你不挣大钱没人能挣大钱,你算吧。” “夫人要算什么?” “算姻缘。” “算……咳——姑娘要算姻缘?这个小道最在行,嗯……天庭饱满、眉宇周正,是好生好养的面相,按理说不该愁嫁呀?” “道长是真好眼力,我这不是没遇上意中人嘛。” “小道掐指算算……嗯……呦大吉,本道没算错的话,姑娘的桃花运很快就到了,而且就在附近,不会超过方圆百里……” 寻常百姓,一辈子可能都走不出方圆百里,很快也没个时间,一番话下来,说了等于没说。 不过花簪女子倒是很配合,模样欣喜,听完算命先生的好话后,排出了十枚大钱: “借道长吉言。对了,这三个字道长还没说呢,是不是写着招揽客人的?” “也不是,小道靠本事吃饭,岂会搞这些小把戏;前两天有人给了小道十两银子,让我把幡子挂上,若是有人问起来,就说‘煌石一枚,冯四娘酒家’,小道也不明白啥意思……” 暗处旁听的谢秋桃,闻言眼中显出错愕,望向左凌泉。 左凌泉听出了这话的意思——一枚煌石,留在长宁城的冯四娘酒家,让他过去取,当然代价就是当前的事儿别往下查了。 左凌泉没想到幕后之人竟然想收买他,轻声询问道: “谢姑娘,煌石是什么东西?” “了不得的东西,华钧洲南方孕育的一种火髓,和无根天火品阶差不多,基本不会外流到市面上,算是无价之宝,背后这人好大的手笔。现在怎么办?” 谢秋桃问怎么办,是问去不去拿煌石,但并非对歪门邪道的诱惑动了心。 毕竟拿了邪魔外道的东西,帮人办事儿才叫动心;拿了东西继续打邪魔外道,那就叫斩妖除魔途中意外缴获战利品,白嫖的天材地宝不要白不要。 左凌泉目前正缺本命火,也有白嫖的打算,但他斟酌了下,还是摇头: “疑兵之计,让我们来回折腾或者分兵罢了,真回去说不定还得中埋伏,不管,继续查。” 谢秋桃轻轻点头:“也是,不过人家敢在这里留字,说明神昊宗里早有准备,现在怎么查?” 左凌泉暗暗思索了下:“现在进去,很容易走漏行迹,里面估计也不剩下什么线索。最多的地方找不到,就去往返最少的地方;云豹道人只去过一次往北崖,肯定有蹊跷,速度得快点了。” “好。” 两人悄声无息离去,但离开前,左凌泉又看了那个花簪女子一眼。 此举倒不是左凌泉发现了什么异样,而是女子出现和问话的时机有点巧合。 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定面貌和三围都不熟悉后,左凌泉没有再停留,和谢秋桃一起离开了集市。 而算命摊子前,花簪女子依旧兴致勃勃听着算命先生说好话,直到听得心满意足了,才起身上了山。 神昊宗在山巅,规模不大,花簪女子不紧不慢来到山门外,可见些许百姓排队等着宗门里的人查验根骨,更多人往里走上香祈福。 对于俗世百姓来说,神昊宗只是个道观,没人晓得‘神昊’两个字的意思,大殿里供的祖师爷,更是没人知道是哪路神仙。 花簪女子来到大殿里,望着也不知哪个后世子孙雕出来的祖师像,微微摇了下头,从香篓里取了一炷香,插在了雕像前的香炉里。 道观里人比较多,还挺热闹,上香都排着队。花簪女子上完香后,就出了大殿,如同看风景般在宗门里转悠,最后来到了面向山下集市的一处观景亭附近。 观景亭位于高处,能鸟瞰山下全景,此时里面站着个身着道袍的男子,双手拢袖,望着山下的算命摊子。 花簪女子扫了眼后,如同走累了般,来到观景亭外,意外道: “哟,有人了呀……” 亭内的道人,回头看了眼,态度倒是平和: “姑娘在这休息吧,我正要去别处。” 说着准备离去。 花簪女子欠身一礼后,让开道路: “谢道长了。” 观景亭不大,入口的台阶也就一人宽。 花簪女子台阶旁等着,道人擦肩而过之时,又开口道: “道长?” 道人本能转头,看向身边的花簪女子,哪想到刚接触女子的双眼,就闻到了一股暗香,继而整个人僵立在了原地,双目也失去了神采。 花簪女子保持着原有神色,含笑询问: “谁让你在这里盯着?” “郑老。” “你们之中还有谁?” “我认识得不多,除开郑老,还有吴松子、陆桐、云豹道人,云豹道人刚死,另外两人跟着外面刚来的仙长,去向不明。” “你们在做什么?” “我只是做些打杂的活儿,在北疆各地,联系官府、世家乡绅,开河道修水渠,持续了十来年,一直不知晓郑老的目的。” “疯病是怎么回事?” “自从帮郑老办事后,各地就开始出现疯病,原因郑老未曾解释。近年彩衣国阳城附近大规模出现,消息传到外面,我们才设法遮掩。郑老抓来了铁铃鸦,让云豹道人放在燕家庄附近,以此掩人耳目,没想到云豹道人办砸了,彻底走漏了风声。” “没有天遁塔,发觉对手行踪,你怎么和上头联系?” “捏碎玉简,郑老会有所感知。如果没异样,十天后他会过来,给我安排事物。” 花簪女子微微颔首,还未说话,已经被迷乱神志的道人,藏不住心中所想,竟然继续道: “不过郑老心思缜密,从来不会透漏行踪,这次说十天后过来,在我看只是缓兵之计;就算我被你们抓住,套出的也是假话,你们会在这里守上十天。” 花簪女子稍显意外:“看来那个郑老,低估了你的心机,把你当弃子,大材小用了。” “过奖,修行道跟着人办事,若是不藏拙,迟早被疑心,可惜这次藏过头了。” “你可能猜出他们的去向?” “我认识的人,都在四处奔走,按照郑老的布置兴修水利,谋划必然与水有关,我觉得在北疆之水的源头。” 水源地…… 花簪女子转眼望向北方的雪峰山脉,点了点头。 道人双目无神,继续道: “仙长能不能不杀我?我们只是拿钱跑腿,郑老不想出岔子引人耳目,我们哪里敢为非作歹,这些年做的事儿,恐怕比仙长都正派……” “猜到上头图谋不轨,依旧不闻不问拿钱办事儿,无论做什么都是为虎作伥,比无知受人驱使罪责大得多。不过念在你不是主谋,未作大恶,只废你修为,余生好好做个凡人。” “仙长可否能给一线从头开始的机会?” “你心术不正,不该修行,下辈子再考虑吧。” 花簪女子说完后,抬手轻挥,扫过了道人的双眼,身形同时消失。 道人独自站在观景亭外,眼神恍惚了下,就恢复日常,继而露出疑惑。 “刚才想做什么来着,怎么转个身就忘了……” 道人蹙眉想了下,什么都没想起来,就回到了观景亭里,继续盯梢,尚未曾察觉体内的气海,正如同沙漏般,一丝一缕地缓慢流逝…… 1秒:.bxx. 第十四章 来龙去脉 绵延千里的雪峰,从天上看去,犹如一尘不染的云海,从其中奔腾入海的云江,也是由此得名。 不过江水再大,也是数以万计的涓涓细流汇聚而来,最初的源头,可能只是在深山之间滴水的某个小泉口。 想要在一条横贯玉瑶洲的山脉中寻找水源,并不容易,特别是势力混杂,所有人都在提防对手,隐藏自身行迹的时候。 黄昏日暮,一处迎着夕阳的山脊上,两道人影在齐膝的积雪中行走,却踏雪无痕,没留下半个脚印。 走在前面的,是在观景亭里漏过一面的白衣中年人,碧青长笛斜插在腰后,目光一直放在西方那座距离遥远到肉眼根本看不到的主峰上。 后面的是本地修士吴松子,手持罗盘和手臂长短的金色毛笔,走出不远,就在雪地上勾画一下。 吴松子也是道门出生,不过和云豹道人不同,没在玉瑶洲学艺,年少便随着长辈出海,拜师华钧洲玉净仙宗的下宗。 玉净仙宗在上古时期被称之为道门祖庭,哪位斩断长生道的先辈,便出自其中;虽然如今辉煌不及往昔,但也是华钧洲扛大梁的宗门之一,这个出身,放在修行道是绝对的师出名门。 不过吴松子和被花簪女子收拾的道人一样,心性上都有瑕疵,没被上宗选中,到了年纪就被迫出师了;华钧洲龙蟒遍地,他这小泥鳅实在混不下去,就回到北疆当了个散仙。 海外游历的经历,让吴松子对九洲局势有大概地了解,猜出了前方的白衣中年人出自何处,但自己正在做什么,到现在也和其他几人一样,被蒙在鼓里。 修行中人惜命,谁都不想当弃子或者马前卒,特别是云豹道人暴毙后,吴松子心里一直静不下来,走了许久后,忍不住发问道: “仙长,小道跟着郑老,前后忙活十余年,期间法宝机缘也拿了不少,琢磨着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以当前的情况来看,怕是要起风浪,小道一点头绪都没有,心里是真怕后知后觉,耽误了仙长和郑老的大事……” 白衣中年人脚步没有停顿,回应道: “你想入邪道?” 吴松子起初只是拿钱办事儿,办得还是兴修水利、造福百姓的事儿,等察觉不对劲儿的时候,已经不敢跑了,现在撇清关系,恐怕会当场去世,对此自然回应: “都走到这一步,正道怕是容不下小道了。” “正道容不下的人,幽萤异族也大半容不下。” 这话是真坦诚。 吴松子顿住脚步,心中明显生出了戒备,但不好明说。 白衣中年人继续道:“幽萤异族占据九州半壁,其内同样派系混杂,有无恶不作的邪魔外道,但也不乏心系苍生的高人,只是目的都与正道主流相驳罢了。” 吴松子对这话心中嗤之以鼻,想了想道: “郑老布局十余年,在北疆弄疯了无数百姓,依仙长的意思,此举莫非还是为了庇护苍生?” 白衣中年人摇了摇头: “郑老受命于异族另一股势力,做事不考虑这些细枝末节,确实有不妥之处。他们这次出了岔子,必须尽快过来收网,找到了我上面那位前辈,否则我都不会掺和这事儿。” “仙长和郑老还不是一路人?” “志同道不合,幽萤异族大半如此。我让你跟着,是因为你还知道自己做的不是什么好事儿,敢当面讥讽我一句,事毕后,我会带你离开,至于以后怎么走,看你个人造化。” 吴松子皱了皱眉,看向西方视野之外的望北崖: “仙长的意思是,陆桐他们没法离开了?” 白衣中年人没有再说话,沿着山脊,来到了雪崖之下的一个洞口。 洞口不算深,里面有涓涓细流从里面淌出。 吴松子从外面望去,可见洞口的最深处,散发出幽绿光辉,细看才发现是一个黑色葫芦。 葫芦就放在泉口,塞子打开,随着泉水淌出,丝丝缕缕的黑雾,从水中逆流而上,缓缓纳入葫芦之中…… 西北方,往北崖。 往北崖是雪峰山脉主峰,整个玉瑶洲地势最高的地方,走到一半,就能看到云海如浪潮般涌来,撞在山壁上,而山顶依旧在极远处。 夕阳之下,左凌泉站在距离主峰尚有数十里的山顶,眺望远方通天柱般的高峰。 谢秋桃站在身后,脸蛋儿上满是意外: “山上是不是有房子?” 左凌泉点了点头,但遥远山巅之上的建筑,其实不能用房子来形容,而是一座巨大的宫殿群。 宫殿就修建在往北崖的顶端,灰色墙壁从山壁上拔地而起,高达数十丈,上方能看到数座美轮美奂的角楼,由悬空廊桥连接着内部的楼宇,外围游廊沿着山脊线,一直延伸到附近的几个山头。 整座建筑巍峨而气派,观其轮廓,就能想象出其鼎盛之时的辉煌;可惜在群山之间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如今已经看不到任何人迹了,空旷而苍凉,给人的第一感觉,就像是一块纪录曾经的古老丰碑,孤零零地扎根在这人迹罕至的雪山之上。 左凌泉没想到雪峰山脉的内部,还有这么大一个建筑群,从规格来看应该是宗门,但看不到宗徽或者名字。 画舫一直隐匿身形,跟随在附近,瞧见雪山之巅的建筑后,上官灵烨悄然在跟前现身,举目遥遥眺望: “这应该是当年北境七仙其中一个的宗门驻地,这些宗门三千年前就消亡了,没想到房子还没塌,从宗门规格来看,当年的实力恐怕不下于现在的九宗。” 谢秋桃突发奇想道:“那就是无主之地了?我感觉这个宗门好气派,要不咱们翻修一下,自己搞个宗门,嗯……就叫琵琶城,怎么样?” 这话自然是玩笑话,雪峰山脉早已经不是灵山,灵气稀薄到灵草都难以孕育,待在这里修行,等同于长年窒息,修为再高都得憋死,否则这么大个宗门驻地,岂会没有修士过来捡漏。 左凌泉听见谢秋桃的话,轻轻笑了下: “琵琶城感觉不够霸气。” “四个王都不霸气?好像没有八个王的词儿……王八城?” “嗯?这怕是不太好听,叫团团剑宗算了……” 上官灵烨听着两人有说有笑,微微哼了声:“什么剑宗,我以后是铁出府府主,你就是府主夫人,还想着出去自立门户?” “我是男的,怎么能是夫人。” 谢秋桃点了点头:“对啊,应该是赘婿。” 左凌泉无话可说。 闲聊两句过后,左凌泉就隐匿身形,继续出发,摸向雪山之巅的宗门遗迹,看看是否留有线索。 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雪山之上沉睡无数岁月的宗门里,不光有线索,甚至还有人。 左凌泉沿着山脊无声潜行,距离主峰望北崖还有两座山头,就听见偌大宫阁之内,响起了一声空旷浑厚的话语: “几位客人莅临神昊宗,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声音从山巅传出,整个建筑群都在共鸣,配上雪山壮丽的景色,给了人一种无形的压迫力,就好似一尊庞然巨物站在上方,正低头和他们言语。 听见声音,不光是左凌泉,上官灵烨脸色都微微变了下——在外行走被人在暗处发现行踪,可不是什么好事,这说明对方有大把机会能先发制人。 左凌泉握住剑柄,谨慎观察四周,谢秋桃和上官灵烨也是如此。 但三人仔细观察,山脊上并没有什么埋伏。 谢秋桃抱着铁琵琶,望向两人,眼神询问:“怎么办?” 按照正常流程,对方已经发现行踪开了口,再隐藏没意义,得现身开始打嘴炮了。 但左凌泉在修行道闯荡几年,知道修士想侦测视野之外敌人,要么依靠灵气波动,要么依靠神魂。 左凌泉好歹幽篁二重,自信刚才没有外泄任何气息,灵烨更是半步玉阶,对方隔着两个山头就发现他们的行踪,也太过离谱。 左凌泉犹豫了下,并未第一时间现身回应,安静等待,想看看对方还要说什么。 结果,三人戒备万分地等待下文,雪山之巅却悄无声息没有任何回应,直到近两刻钟后,才传来一声浑厚的: “几位客人莅临神昊宗,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三人满头黑线。 上官灵烨硬是给气笑了,冷声道: “我就说怎么被发现了行踪,这群邪门歪道,还真是狡诈。” 谢秋桃耸耸肩道:“能在这里引蛇出洞,山上肯定没啥重要的东西,不怕我们查,过去必然打草惊蛇,难不成又换地方?” 上官灵烨看出对方是在想方设法拖延时间,再东奔西跑几天,就真被对方拖延成功了。 反正迟早要摊牌,被发现行踪也无非正面打一架,上官灵烨稍作斟酌,就御风而起: “打草惊蛇又如何,我倒要看看他们这条蛇有多大。” 左凌泉和上官灵烨一起飞向了山巅宗门,速度奇快,眨眼已经来到了高墙角楼上方。 在雪山之巅沉寂千年,哪怕主体建筑没有倒塌,走近了也能发现,建筑的细节都已经风化。 原本宗门正中的三层大殿,门窗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墙壁框架,殿前的宗门广场还算完好,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左凌泉一眼看去,就发现广场正中摆着几个蒲团和茶案,一个扮相仙风道骨的修士,在蒲团上盘坐,看模样是在等人。 几人露头,广场上的修士自然也发现了他们,尚未来得及演戏,上官灵烨就抬起了双手。 轰隆—— 只听一声晴天霹雳,碗口粗的雷霆当空砸下,落向修士的头顶。 修士脸色骤变,反应极快掏出了法器,飞身急退拉远距离。 但修士的道行,看起来比云豹道人还弱一些,连手都没来得及还,就被一雷劈倒在了地上,继而一座宝塔凌空砸下,把修士死死压在地上,连头都难以抬起。 左凌泉几乎跟着雷霆一起抵达广场中央,尚未出手,就听到修士大喊道: “留手!留手!” 左凌泉本就要留活口,未见修士反击,就飞身回退到灵烨跟前,沉声道; “你是什么人?为何在此装神弄鬼?” 修士吓得脸色惨白,措辞和其他人一模一样: “小道只是拿钱办事儿,对几位仙长绝无恶意,小到什么都不知道,有事你们找韩宗主。韩前辈!” 修士大声呼喊。 上官灵烨眉头一皱,双手虚抬,望向前方的主楼。 三层宫殿中间是一道石梯,通向最上层的宗门正殿,已经没了门窗,能瞧见里面数丈高的祖师像。 祖师像的前方,站着一个人,本来在举目注视祖师像,此时才转过身来,缓步走出殿堂。 左凌泉提着剑,仔细打量,可见此人身着华袍,但款式与现如今流行的宗门装束大相径庭,感觉很古板,面容约莫六十上下,精气神倒是很足。 上官灵烨仔细观察,没看出此人底细,修为恐怕不低,所以没有直接动手。 踏踏—— 轻微脚步声,在死寂千年的宗门里响起。 华服老者从宗门内走出来,背靠整座昔日辉煌无数的宗门,朗声开口道: “神昊宗宗主韩宁,见过上官仙子、左剑仙,还有这位不知名讳的小姑娘。” 声音中气十足,但却带着一股苍凉之感,就像是一个家中亲眷全部故去的孤寡老人,出门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上官灵烨仔细回忆了下,忽然想起以前好像听铁簇府的老人,随口说起过‘神昊宗’的名字;只是时间太过久远,她在望山郡看到那个野鸡宗门时,根本没注意,此时站在这座古老遗迹之中,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地方。 神昊宗在遥远的上古,是北疆第一仙门,影响力极大,不过窃丹之战前就已经没落得差不多了,上官灵烨对其知之甚少,没回想起来什么东西,就询问道: “神昊宗的香火不是早就断了吗?” 韩宁背负双手,缓步走下古老石梯: “子子孙孙不争气,辱没了祖师爷的期望,宗门传到老夫手上时,便只剩下老夫一人。不过山门还在,人也还在,这香火就还没灭。” 上官灵烨对宗门家道中落的事情并不稀奇,但这么古老的活化石却是头一次见,她平淡道: “那可惜了,仅存的这一点香火,今天要灭在我手上了。” 韩宁走下台阶,在广场边缘站定: “身为一宗之主,哪怕苟且偷生、沦落到端着碗要饭,也不能让祖宗传下来的香火断在自己手上。老夫今天出来见几位,就是想最后再守一次山门,当然,也是第一次,成了算重振门风,败了是落叶归根;至于香火传承,早安排好了,不劳上官仙子费心。” 上官灵烨扫了眼背后的大殿:“神昊宗虽然年代久远,但当年也是北方豪门、正道魁首,你这种走邪魔外道的徒子徒孙,也好意思站在这里守山门?” 韩宁微微摇头:“你我谁是正道、谁是邪道,还是两说,老夫也在好奇,你们这群亡族灭种的伪君子,凭什么敢以‘正道’自居!” 三人莫名其妙。 左凌泉道:“你的意思是,我们追查疯病缘由,是在亡族灭种;你们暗中谋划,把无数人弄得疯疯癫癫,害死阳城数百凡人,是在救苦救难?” “大略是如此,行大义者不拘小节,世事哪有尽善尽美。” 韩宁既然现了身,也没有在云里雾里打机锋,直接道; “你们可知,北方仙家为何集体消亡,直至沦为今天的不毛之地?” 上官灵烨在宗门里学过这个,回应道: “风水轮流转,天道如此,再好的洞天福地,都有沦为荒地的一天。” 韩宁对此摇头:“道理是如此,若只是气运已尽,我神昊宗怨不得谁,静等着下次灵气复苏即可。但偏偏我神昊宗沦落至此,是人为干预天道促成,而且这个风水,再也转不回来。” “嗯?” “上古先人斩断长生道,使得阴阳失衡;阴阳相衡是天道,逆天而行,必遭天罚,从那之后,九州北方逐渐枯萎凋零,我神昊宗便是遭了无妄之灾;如果不恢复天道秩序,北方甚至这方天地,都会沦为死地,你们阻止看到后果的幽萤异族恢复天道秩序,不是亡族灭种是什么?” 这番话有实际情况支撑,并非胡说八道。 但上官灵烨在九中出生,对于幽萤异族常见的理论实在太熟悉,她回应道: “天地不会死,会死的只有修行中人。现如今北方仙家确实一蹶不振,但凡夫俗子可没有受到半点影响,哪怕九州灵气全无,也不过是全部沦为凡夫俗子而已。” 韩宁轻轻哼了声:“天道不会区分仙人凡人,岂会不受影响,只是凡夫俗子寿命短繁衍快,更难看出罢了。” 左凌泉知道这玩意争不出结果,直接道: “你讲这么多大道理,和你祸害北疆百姓有什么关系?” “祸及百姓,非我本意。” 韩宁抬起左手,手掌上浮现出龟甲纹路:“北疆曾被北地玄龟赐下福缘,这份神赐之力,藏在血脉之中,本来受益的人集中在几大姓,但随着彼此婚配、子孙开枝散叶,血脉逐渐稀释,到如今早已分散到了整个北疆,几乎人人体内都有,与常人已经没了区别。” 上官灵烨眼神微冷:“幽萤异族想夺取神祇之力?” 韩宁收起左手:“血脉之力太稀薄,放在常人身上,本就毫无用处。我本想不知不觉取走,用以恢复天地秩序,但玄龟所赐的几大姓中,有几位嫡系子孙,天赋较强,在睡梦中剥离血脉之时,会本能抗拒,但本身无修为难以挣脱梦境,就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疯魔之态。 “阳山燕家是北境七仙之一归燕城的嫡系子孙,体魄天生强于常人,所以和燕家有过姻亲的人,多半出现了疯魔之态,等到此事结束,即能恢复如常。” 左凌泉总是明白谢秋桃那天为什么做噩梦了,他询问道: “你们用什么方法剥夺的血脉之力?” 韩宁对于这个问题,并未如实回答,而是道: “你们既然现了身,那应该很快就能知晓。老夫在这里,是为了拖你们一时片刻,说了这么多,按时间来算差不多了。” 左凌泉眼神一沉,不过这些话不听也不行,既然了解了原委,接下来也不用多费口舌了…… 第十五章 僚鸡 红色太阳即将沉入地平线,山脚的大地已经入夜,但山巅遗迹之中,尚能看到一抹落日的余晖。 四道人影站在古老宗门的殿前广场上,简短交谈结束,空气中渐渐浮现出肃杀之感。 左凌泉手持玄冥剑斜指地面,目光锁住台阶下的华服老者,没有直接上前,因为直觉告诉他,这个古老宗门最后的传承人,绝非看起来那般老态龙钟。 神昊宗自上古传承至今,数千年沉淀的底蕴丢失再多,总有一部分还留在传承人身上;曾经能在玉瑶洲位列山巅的宗门,又岂会没几分真材实料? 事实正如左凌泉所想,站在台阶下的韩宁,说完话后,回望了背后的宗门正殿一眼,然后解开身上的宗主华袍,露出了消瘦的上半身。 韩宁身上的皮肉倍显老态,能看到很多褶皱,有种皮包骨的羸弱感。 但随着韩宁摊开双臂,浑身的皮肉就开始变化——似乎体内有什么东西被释放,迅速撑起松垮的皮肉,化为健硕的肌肉;皮肤也肉眼可见地变得紧致年轻,表面浮现出若隐若现的龟甲纹路,仅凭肉眼,就能感觉到那股藏在体表之下的澎湃力量。 上官灵烨不是修行雏儿,岂会站在原地等对手恢复全盛之态,在韩宁气势上涨的同时,已经抬起双手,地面浮现出金色大阵,一股下压爆流凭空而现,碾碎了广场上的积雪。 轰—— 气浪冲击之下,偌大广场的积雪,以韩宁为圆心,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露出下方的老旧石砖,但身处其中的韩宁却没受到影响,气势迅速攀至巅峰。 站在身后的谢秋桃,看出了韩宁的门道,急声道: “这是上古秘法‘神门’,以血脉为引,催发玄武之力,血脉强横者可成半神之躯,不惧世间万法,术法限制不住他。” 谢秋桃之所以能看懂,是因为她也会这手,甚至能看出韩宁施展的神通,和她家传所学大同小异,必定同源,眼中不免显出错愕。 韩宁不过转瞬之间,体魄已经化为壮年男子,身高丈二,健壮如天庭神将,须发飘散虎虎生威。他望向谢秋桃: “姑娘好阅历。不过老夫体内血脉,源自玉瑶洲北方之主,并非玄武。虽然血脉稀薄,难以重现祖师爷堪比神灵的大神通,但对付你们,足够了。” 谢秋桃还是头一次遇见‘同道中人’,见对方这么狂,她把铁琵琶挂在了背上,双手一前一后,摆出了个古老拳架,浑身微微一震。 轰—— 只听一声轻微闷响,谢秋桃立足之处的石砖,显出蛛网般的龟裂纹路。 左凌泉让开一步,转眼看去,却见谢秋桃体内‘咯咯’作响,似乎全身骨骼都在活动,白皙双手又浮现出鳞甲纹路,和韩宁体表的龟甲纹路截然不同,也更加清晰,就像是在皮肤表面凝结了一套盔甲。 谢秋桃是姑娘,自然不能像韩宁一样爆衣,但从脖颈的肌肤来看,全身都被铠甲所庇护,变化最大的是脸蛋儿。 谢秋桃往日为了四方游走方便,一直遮掩着面容,脸上有些许小雀斑。 此时完全展现天赋神通,脸颊上的伪装被冲散,恢复了原本的白皙;虽然脸型没有变化,但气质天翻地覆,吹弹可破的皮肤配上灵气逼人的双眸,一瞬间就让原本的邻家小妹,变成了邻宗小师妹,多了一股出尘仙气。 随着血脉之力全部激发,谢秋桃气势也在节节攀升,到最后周身出现一道黑色气流,宛若游蛇,围绕身体盘旋。 韩宁瞧见此景,眼中难掩意外,下意识望了眼东边,想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玄武台谢家的后人,真是没想到……曾经你我的祖辈是世交,互相来往不在少数,没想到千百年之后,宗门早已人去楼空,我们这后人,还能共聚一堂。” 谢秋桃双手握拳,浑身力量无处宣泄,话语都开始嚣张起来: “我和你这邪魔外道可没交情,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你都忘干净了,也好意思以传承人自居。受死!” 轰隆—— 谢秋桃脚猛踏地面,整个人化为脱缰猛虎,双手倒持琵琶,如同抡锤子般,直击韩宁面门。 激发了体内血脉,谢秋桃的速度虽然没有比以前快多少,但力气大到了匪夷所思,重踏之下,直接把地砖踩出一个方圆数丈的凹坑。 左凌泉本以为韩宁会避让,同时攻其侧翼,但让他没想到的是,韩宁面对足可撼动城墙的一击,竟然没有丝毫避让,直接站在那里,用脸接了谢秋桃一琵琶。 咚—— 通体墨黑的琵琶,正中韩宁的脸庞。 头颅是修士最重要的命门,谢秋桃半步幽篁的修为,又有血脉加持,全力一击砸中正脸,上官灵烨恐怕都吃不消。 韩宁道行和上官灵烨旗鼓相当,用脸接这一下,正常情况绝对被拍成重伤。 但让几人匪夷所思的是,铁琵琶砸在了韩宁脸上,竟然被直接弹开了。 巨力之下,虚浮飘散的韩宁往后滑出数步,撞碎了背后的台阶,但身体没有倒下,脸上更是不见半点伤痕。 韩宁顿住身形后,往前跨出一步,眼中露出了几分轻蔑: “你玄武台善音律之术,‘神门’还是我神昊宗传授于你祖先。我血脉再稀薄,也是此术正统的传承人,哪有被你这徒弟破防的道理。” 谢秋桃打不动对方,依旧不示弱: “说的你能破我的防一样。” 左凌泉没有做无谓的口舌之争,见韩宁这么狂,开口道; “可敢接我一剑?” 韩宁摊开双臂,眼中尽是傲色: “剑一敢号称‘同境一剑破万法’,是因为没遇上过我神昊宗的‘神门’。‘神门’寓意,便是神界之门、万法不破,老夫这门神只要站在门前,任你凡夫俗子施展千般术法、万种神通,又能奈我何?” 左凌泉微微眯眼,先收剑入鞘,右手放在剑柄上。 也是在这一刻,殿前广场陷入了刹那的死寂。 韩宁站在台阶之下,浑身肌肉高耸、须发飘散,犹如站在天宫之外守卫神灵的神将,眼中流露出无与伦比的自傲,这股傲气来源于神昊宗曾经持续千年的辉煌。 上官灵烨察觉到此人体魄的强横,怕韩宁故意摆出托大的架势,暗中耍阴招,想提醒左凌泉小心行事,但她还没开口,剑光已经从山巅之上亮起。 飒—— 不见玄冥剑如何出鞘,刚刚还在跟前的左凌泉,已经到了韩宁的身前。 传承无数岁月依旧锋芒如新的玄冥剑,古朴剑身没有外泄丝毫气息,就如同一把俗世的寻常铁剑,点在了韩宁的眉心。 左凌泉练剑只求快到极致,这一下毫无保留,速度快到上官灵烨都只能看到一线残影。 等上官灵烨目光移动到韩宁身上时,广场上响起了‘咔——’的一声脆响,似乎什么东西出现了裂纹。 轰隆—— 巨响接憧而至。 接触韩宁眉心的玄冥剑,依旧没有外泄丝毫气息。 但韩宁背后的台阶,以及那座在雪山之巅沉睡千年的三层宫阁,却从正中出现了一条凹槽。 两道几乎没法分辨前后的墨黑剑气,如同狂龙出海,摧枯拉朽地撕裂了台阶,直至接触到三层正殿才爆开,把巍峨宫阁,连同里面的老旧祖师像一起炸成粉碎,露出了后方即将沉入地平线的红日。 韩宁双臂摊开,眼中依旧带着傲色,目光停留在眼前的黑袍剑客身上。 稍许后,才保持着这个姿势,缓缓往后倒去,摔在碎裂的台阶上。 扑通—— 殿前广场一片死寂。 左凌泉手持佩剑,眨了眨眼睛,沉默了片刻后,才回头看向谢秋桃: “嗯……看到没有,一剑破万法就是一剑破万法,以后可不能学他用脑袋接剑。” 谢秋桃长大嘴巴,满眼难以置信,没说出话来。 上官灵烨摇了摇头,感叹了一句: “邪魔外道的思路,果然不能用常理琢磨……个个都是人才。” 广场一角,还被囚龙阵压着的陆桐,瞧见此景震惊得无以复加,反应过来后,破口大骂道: “你脑壳有屎吧?还真敢用脑袋接‘剑一’?你死了老子怎么办……” 其实也不能说韩宁脑壳有屎。 韩宁的神通和谢秋桃一样,就是皮糙肉厚抗揍;他境界高于左凌泉,按照‘同境一剑破万法’的理论来算,也能正面接左凌泉一剑。 韩宁想展现自家祖师爷当年万法不破的雄风,没有躲,但不晓得左凌泉手里拿的是仙剑,用的也不是剑一。 虽然有所托大,但韩宁该做的事儿都做完了,转移视线拖延时间的目的达成,也不算生的苟且、死的奇葩。 左凌泉无言片刻后,转眼看向了正在痛骂猪队友的陆桐: “其他人在哪儿?” 陆桐不过是个弃子,惊恐摇头: “我就是个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 嚓—— 剑光一闪而逝,斩断了话语。 左凌泉收起佩剑,在两人身上摸出玲珑阁: “幽萤异族想窃取神祇之力,这两个只是在拖延时间,我们一露面,幕后之人肯定已经开始收网,怎么阻止?” 上官灵烨不知道幕后之人在哪里作妖,没法及时过去制止,思索对策之际,目光忽然望向天空。 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天空转为长夜,星海触手可及。 在星空之下,隐隐约约能看到幽暗光彩,从四面八方的天外,往雪峰山脉汇聚,好似绚烂的极光。 而躺在地上的韩宁,尸体上也开始飘出若有若无的雾气,朝着天空汇聚。 左凌泉和上官灵烨察觉不对,举目观察的时候,身边的谢秋桃,突然闷哼一声,用手捂着额头。 左凌泉连忙扶住了谢秋桃,握住手腕查看: “怎么了?” 谢秋桃只是有点不适,揉了揉眉心道:“我感觉有东西在作妖,距离很远,摸不清方位,应该就在山里面。” 雪峰山脉绵延千里,范围太大,上官灵烨环视一周,没有发现异样,就把谢秋桃抱了起来先送去画舫。 画舫之上,汤静煣一直在甲板上观望,此时也举目眺望夜空,和肩膀上的团子交流: “这是什么东西?” “叽叽。” “说人话。” “叽?” 左凌泉来到甲板上,团子连忙飞了过来,落在谢秋桃胸脯上,查看桃桃的情况。 谢秋桃只是有点头晕,并无大碍,自己下地,让两人别管她,先去解决邪魔外道的谋划,交谈之时,左凌泉腰间的玄冥剑,忽然发出了一声剑鸣: “嗡——” 左凌泉自从拿到仙剑,就没见过这把剑产生反应,这还是头一次听见剑鸣,几人都疑惑看向玄冥剑。 左凌泉不明所以,抬手握住剑柄,才发现群山之间,飘荡着一股气息。 气息很古怪,不像是人或者妖物,距离也摸不清远近,但十分强大,强大到左凌泉没法形容,感觉就和抬头看着天上星河一样,根本不是一个位面的东西。 左凌泉还没弄清楚这股气息是什么,团子便有所察觉,抬头“叽?!”了一声,看向了东方的群山,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冲着左凌泉挥动翅膀: “叽叽叽……” 左凌泉不明白团子的意思,询问道: “怎么回事?那边有东西?” 团子张牙舞爪叽了两下,发现左凌泉听不懂,有点着急,干脆用爪爪,抓住了左凌泉的手指,然后…… 轰—— 一声破风的爆响…… 稍早之前。 残阳余晖洒在雪山之间的一条小河上,河面已经结冰,但水质太过清澈,依旧能隐隐看到冰面之下日夜奔流不息的河水。 桃花尊主手指上勾着一个红色的酒葫芦,在冰面上缓步行走,黄昏的霞光映在白皙脸蛋儿上,呈现出淡淡的金红色,沿途一直观察着周边的山水走向。 桃花尊主来这里,于公是自己请命,接了调查北疆异动的任务;于私则是公报私仇,去收拾那不会说话的明日愁。 明日愁在十剑皇中位列第九,本身又是杀力过人的剑修,桃花尊主不以战力见长,自然不能像上官老祖那样横冲直撞,过来后都在暗处行动。 本来桃花尊主想着,暗中跟在左凌泉后面,等他遇到强敌之时,忽然露面退敌,让左凌泉感激她。 结果从上官老祖那里打听到左凌泉的位置,悄悄咪咪跑过去,却发现左凌泉这小子,和上官灵烨那丫头,在画舫上变着花样切磋剑法。 桃花尊主好歹是个长辈,哪好意思在外面听小辈墙根,最后还是单独行动,到雪峰山脉直接把源头解决了再说。 观察风水,对于位列山巅的修士来说,和寻常人看一条河往哪边流区别不大,根本不用花心思。 但雪峰山脉的风水走向,被人动了手脚,紊乱不定,还布下了重重障眼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想找到北疆之水的源头并不容易。 桃花尊主在山脉中搜索良久,几乎找遍了所有山泉溪涧,尚未找到,就发现河水之中,出现了些许极难察觉的气息,沿着河流往上游某处汇聚。 桃花尊主微微歪头,抬起手指,从河水中牵引出那一缕肉眼不可见的气息,悬浮于掌心观察。 “奎亀……原来是在找这个……” 桃花尊主略微感知,身形便随风化为一团花瓣,飘向玄龟之力汇聚的无名雪岭。 但幽萤异族知道被人察觉,过来提前收网,又岂会只防着左凌泉一个人。 桃花尊主跨越千重雪山,距离无名雪岭还有不少距离,就发现山岭之间出现了一道气息,转眼看去,却是一个坐在雪崖边缘的人影。 人影穿着老旧袍子,手里端着烟杆,身边插着一把铁剑。 剑长三尺三,造型不起眼,剑名和明日愁的真名一样无人知晓,明日愁管它叫‘醉垂鞭’。 桃花尊主瞧见正主,没有再隐匿身形,落在了雪崖对面的山顶,摆出尊主的威严气势,不温不火开口: “明日愁。” 明日愁坐姿很随意,瞧见桃花尊主,甚至没有起身的意思,嘬了两口烟道: “老夫还以为过来的是上官玉堂,怎么是你。老夫不杀女人,去叫江成剑、云红叶过来,再晚一些,老夫就走了。” 明日愁出了名的嘴臭,说话不招人听。 桃花尊主以前碍于九宗和剑皇城的交情,不好骂人,此时再无顾忌,冷声道; “你一个三百来岁的小屁孩,有资格在本尊之前自称老夫?” “修行道达者为先,不以年龄论资排辈。我称老夫,是看在当年喝过一碗奇珍汤的份上,如若不然,我称的就是‘老子’了。” 桃花尊主脸色冷了下来,直接问道: “你身为中洲剑皇,为何要当幽萤异族的走狗?” 明日愁向来坦诚,在岩壁上磕了两下烟杆,插进腰间,取出酒壶喝了口: “这世上的酒都一般,想去天上看看,有没有能赛过老夫的酒。” “就为了私欲,你便背离正道,置苍生安危于不顾?” “正道邪道、苍生安危,是你们的事儿,老夫只管手里这口酒。” 明日愁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我夫人临终时,说她死后,能陪我的就只剩下酒了,我看到酒,就等于看到她;所以,我不能让这壶酒,比其他人的差。” 桃花尊主没想到明日愁会说这个,她冷哼道: “既然放不下发妻,为何不让她走长生道?” “生老病死才算一辈子,只有你们这些自私之人,才会想着用仙家神通,毁掉伴侣本来圆满的一辈子。” “你不自私,为何独活,不去陪着你发妻?” “我以为只有慷他人之慨的市井愚妇,才会劝人殉情,没想到崔尊主也是如此。” 桃花尊主骂不过对面,也不再口舌争锋,抬手掐诀: “镇!” 言出法随,脚下的雪峰开始震荡。 直径丈余的巨型藤蔓,从雪地间破土而出,多达千条,霎时间密布整座雪。 藤蔓之上绽放出艳丽花朵,奇异花香带着酒气,把附近山岭化为了能让人醉生梦死的花海。 明日愁嘴虽然臭,但心中岂能真把一位九宗尊主当蝼蚁,在桃花尊主动手时,已经握住了身边的佩剑。 飒飒飒—— 铁剑之上爆发无尽剑罡,将蔓延过来的巨藤斩为粉末,难以近身百丈。 剑修打架,境界越高招数越少,到最后无非一剑而已,破则生,不破则死。 明日愁心境无暇,在坐上剑皇城第九的位置时,便已经悟出了自身剑道的最强一剑,取名为‘狂药’。 狂药便是酒的意思,这一剑和明日愁酿的酒一样,大巧不工、纯粹直接,不见半点技巧,甚至不像左凌泉一样追求极致的速度,就是干干净净的一剑直刺。 看似普通,但剑刺在身上,就像是那口平平无奇的酒喝进喉咙里,等到烧心灼肺的火辣上来,才能感觉到这碗寻常酒水的恐怖之处。 桃花尊主知道明日愁的厉害,同样没有大意,在面前凝聚出桃花潭祖树的分身,同时身形散为漫山遍野的花海,让明日愁难以锁定本体。 两位山巅修士打架,带起的动静可谓地动山摇。 不过刹那之间,整片雪峰的地形都面目全非,翻滚的藤蔓,几乎碾碎的两人所处的山脊。 这场搏杀,看起来是正道与邪道之间的博弈,不存在第三方势力,但交手两人,显然都忽视了一样东西。 桃花尊主全身心锁定在明日愁身上,刚刚动手不过片刻,就发现天地之间的灵气流转开始剧烈波动,变得难以操控。 起初她还以为是明日愁动的手,但很快就发现,明日愁也停住了剑锋,看向地下。 两人所处之地,是北疆之水的源头附近。 北方之主奎亀,五行主水,掌控着整个玉瑶洲的陆上水脉;在北疆之水的源头打架,基本上等于在北方之主头顶上撒野。 如果放在平时,神祇不会搭理生灵的小打小闹。 但幽萤异族以北疆山河为阵,提取所有人体内的奎亀之力,被发觉后,刚刚加大了阵法的功效。 神祇奎亀的体内,显然含有奎亀之力! 细水长流薅羊毛,天地尚能容忍,这种大肆盗取天地之力的行为,却过了界限,所以长眠中的北方之主被惊醒了! “嗡——” 地面之下传来低沉轰鸣。 桃花尊主和明日愁察觉不妙,迅速停手收敛气息,却为时已晚。 只见山岭之间,大地破碎,耸起了一个黑色的土包。 土包不算大,也就三丈方圆,上面带有龟甲纹路,等完全现身,看起来也只是一只体型较大的陆龟。 但两位山巅修士眼中,没有半点轻视。 因为奎亀是整个玉瑶洲北方山河大地的化身,力量和灭世的窃丹对等,这只陆龟,不过是具象在两人眼前的一小部分而已。 桃花尊主再强,也不可能和天神正面相抗,而且她也不敢激怒神祇,万一再来次灭世之劫,死的可不只是她和明日愁。 眼见奎亀从地下冒了出来,桃花尊主惊得不轻,急忙开口: “是我冒犯,无礼之处,还望神君勿怪。” 明日愁更干脆,掉头就往山外逃遁。 但无论是赔礼道歉还是逃遁,都没什么意义。 神祇的职责是维护天道秩序,不具备个人感情导向,根本不会听凡人的言语;而逃遁就不用说了,只要跑不出玉瑶洲,无论怎么跑都在人家身上。 大陆龟从地底现身后,抬起龟爪,重踏地面。 咚—— 刚刚飞身而起的明日愁,直接被无形之力从天上踩了下来,砸在地面,砸出了一个巨坑,如果不是境界太高,恐怕当场就给踩成了肉饼。 桃花尊主的遭遇好不到哪里去,只觉一股无法抗衡的力量从上方压来,看不见摸不着,整个人却被压入了雪峰,似乎有一座山压在头上,以她的修为竟然连动弹一下都困难。 桃花尊主体内翻江倒海,想要全力挣脱,但刚抬了下手指,又是一股力量从上方压力。 轰轰轰—— 大陆龟不停重踏地面,不过几下,就把两人踩成了内伤,嘴角渗出血迹。 距离此地百余里外,负责回收神祇之力的修士,发觉了异动,尝试搭救,从远处传来了一道笛音: 笛音晦涩难懂,没有韵律,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古老的沟通方式。 无情践踏的大陆龟,听见笛音,首次有了反应,回望了一眼。 而也是在此时,一道黑色闪电,从遥远的天际冲了过来,速度快到带起了尖锐破风声。 桃花尊主正设法平息神祇怒火,抬眼看去,却见飞来的人影,是一个身着黑袍的年轻剑侠,模样极为熟悉,正是她暗中护道的‘被护道人’! 堂堂护道人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被护道的小子跑来有个啥用?还能反过来救她不成? 桃花尊主眼神微急,想开口呵斥左凌泉别过来,但离近了却发现,左凌泉御风的姿势有点奇怪——在横着飞,准确来说是被拖着飞,右手向前伸出,手指被一只白团子抓着,嘴里还说着: “诶!诶!团子,你稳健一点……” “叽叽叽……” 7000字 1秒:.bxx. 第十六章 把握不住…… 团子上次催左凌泉去英雄救美,等跑过去人姑娘都打完了,这次长了记性,说啥都不听,就是闷头飞。 要知道左凌泉多找一个媳妇,团子就多一个投食姬!左凌泉吃不吃得消,和团子有什么关系?它吃得消就行了。 被大老远拉过来的左凌泉,显然没参透团子心里的小九九,等到了山崩地裂的无名雪岭,眼神就变了下。 原本的荒芜雪峰,被粗细紧张的藤蔓所覆盖,满地皆是散落的花瓣,弥漫着一股异香。 雪峰下的山坳间,一只黑背巨龟重踏着地面。 轰轰轰—— 每踏一下都地动山摇,在山壁上留下了两个巨大的脚印。 左凌泉虽然第一次瞧见这只陆龟,但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什么东西——他的玄冥剑,就是取自北地选龟,剑鞘上的花纹,和那只巨龟背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修士游历途中撞见天神地祇,自然是难得的大机缘,但撞上的若是发怒中的天神地祇,这份机缘就不是那么好消受得了。 想抗衡玉瑶洲的北方之主,得有把玉瑶洲从天地间抹去的实力,不然人家不死不灭。 但人的实力取自于天地,想要扛起千斤巨石,得先获取千斤力气。 能以一己之力把玉瑶洲抹去的人,就得先把一州之地所有的一切炼化为己用,取得相对应的实力。 当前九州大地,显然没有这么吊的存在,所以无论谁独自遇上了暴怒的神祇,结果都是凶险万分。 看到大陆龟后,左凌泉暗道不妙,想把闷头飞的团子拉住,走为上策。 但目光落在山壁上的两个巨坑里,左凌泉却是一惊。 被踩的两人都是熟人,一个是冯四娘酒馆里遇见的郑掌柜,此时身体贴在坑地,以佩剑挡在身前,虎口崩裂、嘴角渗血,腰间的烟杆和酒葫芦已经被踩碎。 另一个坑中的女子更熟悉。 穿着一袭墨绿色春衫,头上戴着花簪;丰润饱满的葫芦形身段儿,被无形巨力死死压在山壁上,胸脯都压扁了,娇媚容颜也化为了青紫之色,正望着他焦急呵斥: “快走!” “桃花前辈?” 左凌泉没想到能在这鬼地方,撞见桃花尊主,更没想到堂堂一方尊主,竟然被打得如此狼狈。 此时他总算明白了火急火燎团子带他过来的意思,撤退的动作停下,心中急转,寻找搭救的方法。 飞在前面的团子,自然不是把左凌泉带过来送的,它来到附近后,就松开了左凌泉的手指,扇着小翅膀,来到山坳之间,落在了大陆龟的头顶上。 团子的体格,还没有陆龟的眼睛大,直接站在了人家眼眶上,低头望着: “叽叽叽……” 大陆龟面眼珠往上望了望,发出:“嗡——”的一声轰鸣,无情践踏的动作暂时停顿,只是把山壁中的两位山巅修士按在地上。 虽然依旧没法脱身,但两人压力同时大减。 左凌泉见团子这么顶,自然松了口气,连忙飞到桃花尊主跟前: “桃花前辈,你没事吧?” 桃花尊主躺在坑底浑身狼狈,瞧见站在巨坑边缘,眼神关怀低头打量她的俊美男子,脸上有点挂不住。 作为山巅老祖,桃花尊主自然想做出没事儿的样子,免得晚辈看了笑话。 但金身都快被踩坏了,桃花尊主想装作没事人,体魄也不允许,最终还是咬牙道: “你看本尊像没事吗?想办法拉我出来。” 左凌泉并未大意到直接冲进坑里,先抬手试探了下大坑内部的情况。 但没想到的是,左凌泉的手指刚刚越过大坑的边缘,就感觉到了一股人力难以抗衡的拉扯力,如同整片大地拉着他的手指,把他往坑里拽去。 桃花尊主眼神微惊,强行抬手,想扛起下压的力道,以免左凌泉直接被压成肉饼;但她在北方之主的领域之中,根本调不动体外的天地之力,能抬起的只有手指而已。 左凌泉全力抽身,没能把手拉回来,身体倾斜的瞬间,玄冥剑自行出鞘,悬停在上方。 玄冥剑虽然是仙剑,但本身源自奎亀,又岂能与造物之主抗衡,能做的仅仅是抗住了大部分力道。 哪怕只泄露一小部分,左凌泉落入坑洞的瞬间,也感觉被一座山岳压在了背上,什么神通都无济于事,直接砸在了坑底桃花尊主身上。 桃花尊主瞧见一张脸庞,在眼前迅速放大,偏头稍微躲了下,但作用聊胜于无,依旧被压得严严实实。 左凌泉没法抬手,但在空中手可以往下方延展,本想双手撑住地面。 但巨力覆盖全身,哪里容得人调整姿势,最先落地的双手,也不知按在了什么地方,又被自己压在胸膛下。 好在手的落点比较软,指头并未被压断,但也感觉到了一股剧痛。 “叽!!” 远处的团子,在左凌泉落下坑洞时,就已经瞧见了,急得差点炸毛,在大陆龟的眼眶上跳了好几下,还用翅膀拍打。 大陆龟见此,便抬起了龟爪。 一切几乎同时发生。 左凌泉落到坑底的瞬间,背后的压力便烟消云散,嘴还没碰到桃花尊主脸颊,就用手把身体撑住了,心有余悸,望向大坑外。 桃花尊主身上的压力同样消失,瞪大的眸子却没恢复,盯着左凌泉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 随着天地神通被扯去,失去束缚的不止桃花尊主。 距离很远的另一处坑洞内,一道白发苍苍的身影迅速爬了出来,吃一堑长一智,不敢动用神通御空,只是有些狼狈地往反方向遁去。 左凌泉瞧见此景,想起身去追赶,身下却传来提醒: “穷寇莫追,你打不过明日愁。” 左凌泉听见对方的名字,心中微惊,低头看向桃花尊主: “他是中洲剑皇明日愁?” 四目相对,相对无言。 桃花尊主终究是一方尊主,战力体魄都不算强,但恢复能力惊人,脸上的青紫肉眼可见地消散,变为了淡淡的嫩红,也不知是不是体内气血翻腾尚未压下所致。 左凌泉对视一眼,又低头看了下…… 单手把握不住…… 软…… 左凌泉神色一僵,迅速弹起来,尽力做出无事发生过的模样: “桃花前辈,快起来吧。” 说着伸出手,想把桃花尊主拉起来。 桃花尊主被神祇踩踏半天,肯定受了伤,但还不至于站都站不起来。 瞧着伸到面前的手,桃花尊主恢复高耸的衣襟,微微起伏了两下,轻挥水袖把手扫开了,坐起身来: “冒冒失失……我让你想办法拉,不是让你用手拉,我都被按在这里动弹不得,你用手拉得起来?不会去叫你的大白鸟帮忙?” 左凌泉对于桃花尊主稍显恼火的语气并不在意,因为他知道桃花尊主为什么恼火。他轻咳一声,提起佩剑: “幕后主谋要跑了,追不追?” 桃花尊主拍了拍一尘不染的衣裳,掩饰气息的不稳,她也不敢在北方之主面前胡乱动用神通,徒步走上了大坑: “明日愁背后还有人,我现在可能留不住,不知道剑皇城这群聋子瞎子,什么时候能赶过来……” 左凌泉见桃花尊主脚步也有点踉跄,想抬手去扶,但犹豫了下还是算了…… 还在写…… 1秒:.bxx. 第十七章 风雷咒 左凌泉跃上大坑,转眼先看向山坳。 山坳之间,大陆龟站在原地,低头望着面前的小不点。 团子站在地上,用翅膀指着明日愁逃遁的方向,用小爪爪踩了几下地面,意思不言自明。 但天地对生灵一视同仁,神祇的行事风格也是如此,要么都踩死,要么都不踩,不会有感情偏向,大陆龟并未照做,缓缓沉入地面。 团子见此,又连忙跳到跟前,张开鸟喙,用翅膀指了指: “叽~” 但奎亀不是四海龙王,在天地间的位置和团子平级,而且水火天上不容,能给点面子,已经是看在同僚的份儿上了,哪有把北方的气运主动喂给南方的道理。 大陆龟晃了晃脑袋,不但啥都没给,还用龟爪推了下团子,把团子推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儿,然后沉入了地底,消失的无影无踪。 “叽?!” 团子满眼震惊,用翅膀摸了摸肚子,似乎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可爱了。 左凌泉瞧见这一幕,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开口呼唤了一声: “团团。” 正在怀疑人生的团子,闻声又蹦蹦跳跳地飞到了跟前,一副邀功的架势,张开了鸟喙: “叽” 这次显然有作用。 桃花尊主落得被晚辈搭救的境地,脸上再挂不住,也不会当做没这事儿发生。她很大方地取出了一个大桃子,递给了团子,询问道: “这是什么鸟?我以前还没发现它这么厉害。” “我也不是很清楚,老祖最初都没看出什么,可能和凤凰有关吧。” 左凌泉回应一句,转眼看向明日愁逃遁的方向,正在观察去向,就发现那边闪过电光,有一道紫色雷霆落在了山脊后方。 轰隆—— “是灵烨丫头。” 左凌泉刚被团子拖过来,灵烨肯定跟在后面,此时恐怕跑去拦截明日愁了。他见此迅速和桃花尊主一起追向群山之间。 桃花尊主看起来伤得不轻,并未再展现神出鬼没的神通,只是寻常地御风而行,走出不远,又叮嘱了句: “刚才的事儿,你不准告诉别人。” 左凌泉连忙道:“前辈放心,我岂会把这种有损前辈清白的事儿到处乱说。” 有辱清白? 桃花尊主表情一凝,下意识捋了下衣襟: “想什么呢?本尊是说你来救我的事儿!我堂堂一方尊主,出来办事儿混到被小辈搭救,让道友知道,非得被笑话死,我私下记你恩情即可。至于有损清白,情急之下的擦碰在所难免,岂能和清白扯上关系,本尊都放下了,你还把这事儿记在心上?!” 左凌泉能不记在心上吗? 上官老祖是通过静煣间接摸得,真身都没见过几回,这次可是手把手直接摁。 尊主啊! 还那么大…… 左凌泉感觉心湖不稳,正色道: “我没记在心上,嗯……打起来!快过去……” 左凌泉眼神锐利,持剑嗖的一下就飞向了群山。 桃花尊主都活成老妖精了,看得出左凌泉的不对劲儿,眼神有点恼火,但檀口张了张,最后还是没说出什么,御风飞了过去…… 天地入夜,群山之间的溪涧,倒映着悬在头顶的星河。 溪涧的源头,是雪崖下的天然石洞。 石洞入口处,墨黑色的葫芦悬于半空,从以前巴掌大小,变成了两丈余高的巨型葫芦。 萦绕群山之上的幽暗极光,在此处化为洪流,往葫芦口汇聚,把雪崖照应成了五彩斑斓之色。 以前以山河为阵,细水长流,花费十余年时间缓慢汲取分散在整个北疆的神祇之力,动静小过天地自然运转时的波动,哪怕山巅修士也难以察觉。 此时火力全开,虽然短短片刻的积累,已经超过往日数年,但带起的动静,恐怕也已经快要传遍整个玉瑶洲,八尊主十剑皇赶来,要不了多久。 吴松子悬浮在巨型葫芦前,操控着山河大阵,急声呼喊: “再不跑来不及了,八尊主十剑皇随便过来一个,咱们都得死。” 话语没有回应,因为正道先锋,早就打到了跟前。 距离此地仅有数十里的一个冰湖之上,冰面被雷霆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浑身狼狈地明日愁,单手杵剑半跪于地,眼神依旧冷冽如看透生死的枭雄,却难掩体魄的疲态。 在天地面前,山上仙尊,也不过是从其手中借用力量的匆匆过客。 神祇随便踩两下,看似轻飘飘甚至赶不上左凌泉一剑的威势,但其中的力道,却是天地对掌中物的碾压,岂是随随便便就能承受的。 明日愁体内的伤痛尚能压住,但压不住五行本命的颤栗,这是遭受天道排斥产生的反应,稍有不慎就会反噬自身,轻则重伤重则爆体,根本不敢再调用天地之力。 冰湖的对面,上官灵烨悬停于空,双手环绕紫色雷霆,目光锁住遭受重创的明日愁,表情同样严肃。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明日愁伤得再重,也是位列前十的山巅剑修,垂死之虎尚有余勇,世上恐怕没几个人,敢硬接一位山巅剑仙的拼死反扑。 两人对峙一瞬,明日愁站起身来,没有还击,转身走向水源地。 上官灵烨知道她一个人拦不住明日愁,好在此时后方传来了破风声,两人一鸟追了过来。 上官灵烨见状,没有再迟疑,凌空抬手,下方冰面炸开,凝聚出两条水龙,撞向明日愁的后背。 轰隆—— 水龙以气吞山河之势撞破冰面,来到明日愁背后。 明日愁手握剑柄,正欲躲避,一道人影却从天而降,抬手掐诀轻喝: “破!” 话语落,气势如虹的两条水龙,就如同失去了束缚,当空散开,化为了漫天水花,洒在了冰面上。 哗啦啦—— 上官灵烨瞧见此景,眼中不免露出惊异——会施展术法的人遍地皆是,会临阵破解术法的人却百里无一;因为这首先就需要超高的天赋和惊人的阅历沉淀,不把各种法门完全吃透,是不可能在对手施展术法的瞬间找到破解法门的,特别是她这种连掐诀动作都没有的对手。 仅凭这一手,上官灵烨就看出对方对水法的研究已经登峰造极。 驰援过来的左凌泉,落在上官灵烨跟前,瞧见此景,也慎重起来。 桃花尊主是走术法一道的仙家老祖,眸中略显意外,仔细打量,见来人是个身着白衣的中年人,不认识,冷声问道道: “你是何人?” 站在冰面上的白衣中年人,并未回应,而是转眼看向明日愁: “你先走,我随后就到。” 明日愁发挥不出战力,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上官灵烨自然不能放任对手逃遁,对方善水法,她就改用土法,再次抬手,冰面之下地动山摇,数到石碑破开冰面,在白衣男子周边结成了大阵,天空开始凝聚雷云。 左凌泉知道对手不是铁头娃韩宁,自然不会贸然近身,在旁边伺机待发,寻找出剑的机会。 但让两人没想到的是,白衣中年人并未动用腰间的碧青长笛,而是双手轻抬,摆出了一个古老拳架。 拳架普普通通,并未出奇之处,左凌泉却十分眼熟——因为他每天早上都能看到谢秋桃在练,刚刚还摆过。 左凌泉目露异色,本以为是巧合,但接下来的一幕,就让人想不通了。 只见白衣中年人摆开拳架后,轻喝了一声:“神门。”双手上的皮肤迅速浮现鳞甲纹路,周身出现了一条游蛇,几乎凝为实体,环绕身体盘旋,浑身散发出一股坚不可摧的坚韧,犹如在大地上竖起了一尊铁塔。 这个神门,比韩宁、谢秋桃等半吊子强太多,光是看气势,就让人没了打的欲望。 左凌泉和上官灵烨难掩意外,异口同声问道: “你是什么人?” 白衣中年人没有回应,只是道: “你们过不去,回去吧。” 桃花尊主阅历摆在那里,眉梢紧锁片刻,开口道: “玄武台谢氏的家学,看起来是外门,你从哪儿偷学来的?” 白衣中年人没有说话。 左凌泉觉得这个男子身份不简单,但当前形势如此明朗,总不能坐下来拉家常,眼见明日愁背影已经消失,他问道: “怎么打?” 上官灵烨方才已经在韩宁哪里见识过神门的霸道,和她师尊的玄武盾异曲同工,基本免疫术法影响,只能靠武力强行破防,或者找到命门。 盾牌只防身前,可以攻侧翼背后,而神门庇护全身,未曾研究过,鬼知道命门在哪里,她以术法见长,肯定打不了,只能望向桃花尊主。 桃花尊主虽然战力不高还受了伤,但她本职是药师,恢复能力比明日愁强横太多,此时不太好调用天地之力对敌,凭借自身底蕴协助队友没啥问题。 眼见对方仗着神通拦路,桃花尊主也不多说,抬起手指,按在左凌泉后脑风府穴,口中默念: “孟章神咒,覆护吾身,巽风入体,役使雷神……” 第十八章 还有我们呢 桃花尊主手指摁在脑后,左凌泉只觉风府穴涌入一股温润的气息,顺着经脉气府蔓延至全身。 藏在气府之内的那颗桃核被牵引,爆发出璀璨青光;心跳一瞬间加速到了身体能承受的极限,几乎沸腾的气血,冲得左凌泉一阵眩晕,差点站立不稳倒地。 咚咚咚…… 依仗外力把身体催发到安全范围之外的极限,正常情况下会当场爆体,但桃花尊主注入身体的气息,却如同无数条铁索,死死绷住本该炸裂的经脉气血,无时无刻在修复着体内出现的伤口。 左凌泉的身体表面,爆发出丝丝电光,心跳地颤动,甚至在冰面之下的湖水中带起圈圈涟漪;身上如有劲风环绕,在冰面之上搅出无数裂纹。 咔咔—— 上官灵烨认得这术法,是桃花潭的风雷咒,会的人极少,因为自己用等于自杀,给同伴下咒,稳不住经脉气穴,对方同样暴毙,一般都是高出好几境的修士,才敢给同伴上这猛药,比较鸡肋。 不过以桃花尊主的境界,给左凌泉上风雷咒,怎么都不可能掌控不住出岔子,此时用倒是十分合适。 桃花尊主施咒很快,顷刻间就已经完成,手指离开了风府穴。 左凌泉双眼充满血丝,视野都有点模糊,近乎爆裂的心脏让他连思绪都难以集中,难以言喻的力量感,无时无刻刺激着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冰湖对面那尊不可撼动的铁塔,此时看起来似乎也矮了几分。 “喝——” 左凌泉根本压不住无处宣泄的力道,一声爆喝后,已经从冰面潭起,脚底传出一声雷霆炸裂的爆响。 霹—— 雪峰之间的冰湖,闪过一线电光。 这一下有多快,左凌泉并不清楚,因为他心念一动的瞬间,手中剑已经来到了白衣中年人身前。 但中年白衣人不是韩宁,没有求死的意思,岂会站着用脑袋接剑,反手就是一拳。 轰—— 白衣中年人看起来还是一名武修,拳法极为老道,一拳递出,竟然发出龙吟虎吼般的闷响,覆盖鳞甲纹路的右拳,带起的拳风撕裂了方圆数丈的冰面,以撼山破城之势,直击左凌泉面门。 左凌泉终究境界偏低,依靠风雷咒把体魄催发到不能承受的程度,依旧没脱离白衣中年人的反应范围。 左凌泉的剑尚未刺出,白衣中年人已经后发先至,拳头来到了眼前。 此情此景,把上官灵烨都吓了一跳,若是正中这一拳,左凌泉身体根本没有抗下来任何机会,必然被打个粉碎。 速度快到这种地步,在远处的上官灵烨根本来不及搭手,这一拳在她眼前击中了左凌泉的面门,也击碎了东西,但碎掉的却是被雷霆环绕的影子。 冰湖之上再次发出一声雷霆爆响,已经冲到白衣人面前的左凌泉,速度再次拔升,身形如同原地消失,又出现在白衣人的脑后,手中玄冥剑,已经刺向白衣人的后颈。 咻—— 爆裂剑鸣响彻夜空。 墨龙般的剑气,贴着白衣人脖颈的皮肤,从玄冥剑的剑尖倾泻而出。 冰面之上发出‘咔——’的脆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撞碎了。 但也仅此而已! 澎湃剑气撞在后颈上,四散开来,化为了一道往四面扩散的纤薄圆环,犹如削铁如泥的利刃,把整个冰湖一分为二。 白衣中年人往前滑出十余丈才停在原地,并未倒下,后颈留下了一道剑创,深浅不到半寸,有鲜红血液渗出,但又在肉眼可见的情况下愈合。 左凌泉一剑手,落回了后方的冰面,右手虎口崩裂,心跳如擂鼓,眉头紧蹙,没想到此人皮糙肉厚到这种程度。 他身体已经提升到变态的地步,不说幽篁巅峰,四重的速度和反应肯定有了,两式剑一同时出手,一剑破防一剑入肉,本该洞穿后颈,却没想到神门不光是皮硬,骨头更加可怕,如果他拿得不是玄冥剑,恐怕断的会是他的剑尖。 白衣中年扭了下脖子,转过身来,重新摆出拳架: “这种程度,我能打一整天;你方才已经在望北崖出了一剑,有风雷咒压榨体魄,气海储备也最多再出两剑,第三剑没出来你就死了;武修可以悍不畏死,但不能鲁莽送死,走吧。” 白衣中年人这么了解,是因为同境修士的气海储备,上限和下限都有度,不可能出现幽篁修士气海储备,比玉阶修士还浩瀚的情况。 左凌泉境界是明的,一剑出手,倾泻出多少真气,对高境修士来说也是明的,一算就知道了。 彼此差距到了这种地步,正常情况只要不犯傻,就不可能被对方以弱胜强。 但左凌泉并未知难而退! 他相信手里的剑,能破开皮肉接触到骨头,就说明打得动,杀人也不需要冲着骨头砍。 白衣人体魄再硬,也不可能每个地方都一样硬,左凌泉就不信眼睛、咽喉、肋骨缝隙后的心脏,也能和骨头一样坚如铁石,要做的无非是再准一点而已;他练剑就是为了能更准一点、更快一点,这有何难? 左凌泉换气的动作看起来有点可怕,鼻腔之间吞吐的气息,已经含上了些许血雾。他扫视冰湖一眼后,身形再次化为狂雷,出现在白衣人左侧,剑锋直取脖颈。 “喝——” 白衣人没有转头,左拳已然出手,再次击中凌空留下的残影,右臂手肘同时扫向后方,击中的依旧是残影。 砰砰砰—— 远处旁边的上官灵烨,只瞧见白衣周身电光闪烁,一道近乎疯魔的身影,出现在白衣人周身各处,剑出一半就化为了残影,从另一个方向继续刺出。 白衣人自始至终没有转头,这么近的距离也不需要,仅靠左凌泉身上难以遮掩的气息波动,就能提前预判对方的下一步动作,防得滴水不漏。 上官灵烨不是武修,但并非外行,知道这么打下去毫无意义,左凌泉没机会近身出剑,迟早被活活耗死,想让左凌泉停手。 但旁边的桃花尊主,抬手制止了上官灵烨。 以桃花尊主的道行,完全能看清两个人的情况,明白左凌泉在做什么。 到了幽篁后期,灵谷境的真气化形、剑气成罡等真气出体的防御手段,对手提法宝仙兵的同境武修来说,只是一层纸,修士能依仗地防护,只有坚不可摧的金身法宝和反应迅捷的鬼魅身法。 神门号称万法不破,金身固然坚韧到堪比妖兽的地步,但硬化皮骨,必然得以牺牲灵活为代价,不可能在坚如铁石的同时,保持体魄的轻盈柔韧。 白衣人拳法虽然刚猛,但动作幅度极大,大开大合、直来直去,不会使用灵巧的变招,便是因为要维持神门的坚不可摧,就必须让身体成为一个稳固的支架,核心不能随意晃动。 双臂和双腿的延展范围限制下,这样的打法,必然有防护较为迟缓的地方,只要多加试探,就能找到这处更容易一击毙命的命门。 以左凌泉的天赋,找到这处地方很快。 两人攻防十余次不过瞬息,左凌泉再一次出现在白衣人后方时,手中玄冥剑,如同一道黑色苍雷,斜着往上,刺向了白衣人的后腰,直击被肋骨包裹的肺腑。 白衣人一拳后扫,带着强劲罡风,一瞬间搅碎了左凌泉的袖袍和胳膊上的皮肉,但拳头却只擦着左凌泉的小臂一晃而过。 左凌泉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剑锋已经刺入了白袍,撞破皮肉,几乎不分先后的第二剑刺出,入体再无骨骼阻碍,刺进去两寸有余。 入体的玄冥剑,剑气在体内疯狂倾泻。 按照正常情况,浩瀚剑气在体内爆开,体魄又如此坚不可摧,必然变得和炸膛一样,把五脏六腑震个稀烂。 连桃花尊主都觉得,左凌泉这一剑能得手。 但让几人没想到的是,左凌泉一剑刺入,白衣人身前地直接爆出一线血雾,凝聚成束的墨龙剑气,透体而过从胸口冲出,激射向夜空,飞出百余丈,才在半空爆裂,炸出了一团黑色云雾。 轰隆—— 左凌泉剑出及收手后撤,半途瞧见这一幕,眼神错愕,没想到白衣人竟然在利剑入体的瞬间,撤去了神门神通。 没有神门庇护,左凌泉这一剑直接把白衣人前胸后腰打了个对穿。 贯穿伤必然损伤脏腑,虽然也不轻,但对于修士来说不致命,等同于是在身体上开了个口子,让剑气过去,与剑气在体内爆开相比,这损伤完全可以接受。 白衣人同样飞身拉远了距离,落地之时,体表又覆盖上了鳞甲纹路,后腰到身前的剑创,肉眼可见地开始止血愈合。他低头看了眼血迹斑斑的胸口,眼中露出惊讶之色: “好悟性,可惜依仗风雷咒提升战力,速度太快没法收放自如,不然我真有可能死在这里。” 左凌泉依仗外力大幅提升体魄,底子不扎实,不可能做到收放自如,抓住机会集中剑气破防已经拼尽全力,没机会再控制剑气入体后爆开。 但用力过猛打出贯穿伤,总比打不动好解决的多。 左凌泉气海消耗极快,最多还能出手一次,只要能找机会刺中眼球或者喉咙,往上贯穿直接入脑,那收不收神门对方都得死。 虽然正面攻击头颅要害,比背刺难上百倍,但机会总是有的,左凌泉练剑一直坚持用‘最快的速度刺在最准的地方’,为的不就是抓住这样看似不可能的机会。 左凌泉吸了口气,准备再次提剑上前,做最后一搏。 但就在此时,天空之上,发出了一声凄厉嘶吼: “啊——!” 吼声撕心裂肺、怒不可遏! 左凌泉心中一惊,桃花尊主和上官灵烨抬起了头。 只见星河之下,亮着灯火的小画舫,从天边疾驰而来。 一个身着褶裙的小姑娘,双手持着铁琵琶,双目血红,如同疯魔了一般,从高空直接跳下。 身在半空,小姑娘的身体已经发生了变化,黑气蒸腾,似有一只无形巨兽庇护全身,双手高举琵琶,犹如从九天降世的魔神,砸向地面。 发觉异样的汤静煣,在后面追赶,但硬没追上。 左凌泉刚刚顿住身形,就瞧见谢秋桃如同疯了般,一琵琶砸向冰湖,怒声道: “妖孽,你把我爹怎么啦!” 轰隆—— 一如既往地惊天动地,整个冰湖的冰面被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凹坑。 “啊——!” 谢秋桃吼了一声,喉咙近乎沙哑,提着琵琶追了上去,如同发疯的狼崽,把雪岭的地面都冲出了一条凹槽。 左凌泉自然不会拉着谢秋桃,飞身上前一起追逐。 但白衣中年人挡路稍显笨重,撤了神门逃遁,速度却不是他们两个能追上的了,连负伤的桃花尊主,都稍显吃力。 谢秋桃也不知用了什么秘法,或者全源自心中的狂怒,速度竟然比左凌泉还快,双眸充满血丝却又满含泪水,怒骂道; “你给我站住!你把我爹怎么了?……” 白衣人埋头逃遁,始终没有回应。 几人全力追逐,不过片刻间,就来到了溪涧源头的雪崖。 墨黑色的巨型葫芦,已经悬浮于空,明日愁和吴松子都坐在上,朝着北方的海边开始飞遁;白衣人汇合后,速度更是快到了极致。 桃花尊主不管幽萤异族有什么密谋,都不可能让对方得手,见此咬了咬牙,拼着遭受反噬的风险,抬手掐诀: “震!” 轰隆—— 一位尊主不顾个人安危全力出手,带起的动静犹如雷神在人间降下天罚。 只见星河之下乌云骤显,化为了一个遮天蔽日的雷云漩涡,漩涡中央是已经看不到颜色的扭曲黑雷,把附近的空间都撕开了条条裂口。 无数黑雷汇聚,化为了一柄长达数百丈的黑色雷矛,直指往海面逃遁的葫芦。 骇人天威,饶是白衣中年人和明日愁,也变了脸色,没想到桃花尊主敢在这时候舍命一搏。 明日愁的性格和追求,注定了他不会为幽萤异族卖命,想也不想就抛下葫芦,往海面逃遁。 白衣中年人有心带走葫芦,但九宗尊主不计代价的一击,他要是能毫发无损硬抗,还有必要偷偷摸摸过来收纳神祇之力? 眼见接不下,白衣中年人也只能抓住吴松子,逃离地坐下的引雷葫芦。 咻—— 黑色雷矛落下,发出的声音不是雷霆的霹雳,而是刺耳的尖锐哨响,一瞬间让左凌泉等人双耳失聪。 往海面飞驰的黑色葫芦,被雷矛击中,瞬间炸裂为数块。 葫芦内五彩斑斓的流光炸开,往四方飞散,冲散了天空的雷云,把原本的雪山都化为了彩色,看不清任何人与物。 左凌泉不可能往雷矛下冲,拉住了谢秋桃。 谢秋桃哭得撕心裂肺,和疯了一般,根本拉不住,上官灵烨和汤静煣上手,才强行把她抱住。 “啊!” 谢秋桃望着什么都看不清的五彩斑斓,寻找着白衣人的踪迹,却一无所获,眼神愈发疯狂,脸蛋儿都憋成了青紫之色。 也不知是不是天上的流光,感受到了谢秋桃的不甘和疯狂,往四海激射不远,竟然又重新汇聚,如同一条五彩长河,流入谢秋桃的身体和手里的铁琵琶。 桃花尊主一击过后,便吐出了一口血水,脸颊呈现出病态苍白。虽然没打死人,但打爆葫芦留下神祇之力,就毁掉了邪道的一番谋划,完成了此行的任务,她没有再强行去追穷寇,按住谢秋桃道: “仙人报仇,千年不晚,只要脚踏实地修行,什么事儿都有机会,别自乱心湖,坠入魔道则万事皆休。” “啊……” 谢秋桃哭得撕心裂肺,不停晃动肩膀想要挣脱,眼眶几乎渗血。 哭到最后,声音已经沙哑,喉咙里的冲天怒意,变成了无助和委屈,身体慢慢瘫软,哭得肝肠寸断: “把我爹还回来……呜呜……那是我爹啊……呜……” 左凌泉望了北方一眼,流光遮蔽视野,看不到任何东西,他濒临力竭,没法再深追,此时能做的,也只有握住谢秋桃颤抖的小手,柔声安慰: “你还有我们呢,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没什么事儿是我解决不了的……” “呜呜……那是我爹呀……” 1秒:.bxx. 第十八章 把师尊往火坑里踹 雪峰山脉在玉瑶洲最北侧,山巅修士感知到异常动静再赶来,速度再快也需要些时间。 群山之上的流光尚未消散,哭声暂且停下了,澎湃的奎亀神力涌入体内,不能不加以控制,谢秋桃终是在几人的劝说下封闭了神识,靠在了汤静煣怀里。 左凌泉安抚的同时,并未放松警惕,打起精神主意着周边,直到远山之上出现了三道携带佩剑的身影后,才暗暗松了口气。 三道人影都认识,剑皇城的江成剑、姜太清、黄鹤,距离更近先行抵达了此地,往这边看了眼后,又往北方沿海而去。 桃花尊主见援兵赶来,不再强撑气势提防外敌,体魄的伤痛也涌了上来,身体微微摇晃了下。 左凌泉身体维持超负荷运转,心弦放松就感觉到脱力,但行动无碍。瞧见桃花尊主嘴角挂着血丝,摇摇欲坠,想扶住桃花尊主的胳膊。 但桃花尊主哪会让男子扶着,把胳膊缩了回去: “想什么呢?本尊伤再重,也不会站不稳,那需要人搀扶,先看你自己的伤。” 上官灵烨正在查看谢秋桃的情况,闻言转过身来,上前扶住了桃花尊主: “修为再高,该修养还是得修养,晚辈搀扶下应该的。前辈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桃花尊主身份高得吓人,个子却比灵烨稍微矮一丢丢,加之装扮和成熟气质的缘故,看起来就像是被扶着的婶婶姨娘。 灵烨问起伤势缘由,桃花尊主不好把方才的情况全盘托出,只是微微摇头: “唉,和明日愁打架,不小心惊动了奎亀的化身,被踩了几脚。好在这只大白鸟厉害,把我给拉出来了。” 左凌泉总不能把用手丈量桃花尊主胸脯尺寸的事儿说出来,默默处理右臂上的伤口;一直蹲在静煣肩膀上安慰桃桃的团子,听到聊起自己,连忙转过头: “叽” 上官灵烨目露夸奖之色,取出一盒小鱼干当奖励,让团子自己吃。 几人交谈不过两句,抱着谢秋桃的汤静煣,心中有所感知,望向南方: “这死婆娘终于来了……” 方才惊天动地的场景,汤静煣看得心惊肉跳,一直在催促上官老祖赶快过来,此时打完了才见到人,心里自然有点小怨气,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桃花尊主听见‘死婆娘’,微微一愣,明白说的是谁后,看汤静煣的眼神儿都亲近了几分,这可能也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吧。 少许后,一道身着金色龙鳞长裙的高挑女子,就出现在群山上空,背后悬浮着黑色巨盾,浑身散发朦胧光辉,犹如从银河里走出来的九天仙子,鸟瞰着脚下苍生。 桃花尊主瞧见此景就是一气,也不再保持高人架子: “上官玉堂,你爬过来的?今天要不是我在这儿,你这几个晚辈都没了你知道吗?” “叽?” 团子歪了歪头,对此有些质疑,小眼神儿似乎在说:今天要不是鸟鸟在,最先没的可是你…… 上官老祖晓得桃花尊主的底蕴,能保住几人性命,其他的,哪怕被打个半死,也是修行道上避不开的历练,她若是一出事儿就发疯似的驰援,何必让几人走修行道? 上官老祖悬浮于空,脸颊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还没向本尊求救,便说明事态不紧急,本尊火急火燎赶过来作甚?” “盟友有难,还要等盟友喊一声你才来救?那行,下次你被人弄个半死,本尊也袖手旁观,等着你来求我。” “随你。” “你下来,没看到我受伤了?” 上官老祖并未依言落下,而是抬起右手,袖口之中浮现出流光,一座袖珍小楼飘了出来,在几人上方化为了一座三层高的悬空楼阁。 阁楼面积很大,建造工艺极为考究,不光雕梁画栋,周边还有云雾环绕,隐隐能看到仙鹤盘旋的虚影,正门外的匾额上还有‘威风堂堂’四个大字。 虽然美轮美奂让人一看就知道造价吓人,但从向来性格高寡的上官老祖手里拿出来,感觉气质有点不搭,特别是上面‘威风堂堂’的匾额,怎么看也不像是老祖给自己打造的渡船。 桃花尊主打量几眼,稍显疑惑: “你哪儿来的这东西?” “狄阳受封掩月尊主时,给三元老送的小心意。” “心意?”桃花尊主狐疑道:“你们仨还暗中卖官卖爵、收受贿赂?” 上官老祖都不想回应这话,八大尊主谁不是靠硬实力取得的认可?靠一艘私人渡船就能换个尊主当的话,九宗早就尊主遍地走了。 “不上来就自己回去。” 上官老祖打开了不知多少岁月未曾使用过的阁楼,进入其中。 桃花尊主受的伤不轻,需要静心调养,能搭便车自然不会自己小心翼翼往回跑,轻点脚尖就来到了悬空阁楼内,还不忘损了句: “‘威风堂堂’,这马屁拍得,你还好意思收……” “总比没人送强。” “你……” 左凌泉在下面看着,自然不好插两位尊主的嘴,他让静煣灵烨先送谢秋桃上去,自己回身先把画舫弄了过来,跟在阁楼后面,才进入悬空阁楼。 悬空阁楼规模很大,里面炼丹室、炼器室等一应俱全,聚灵阵启动后,和会移动的私人洞府无异。 桃花尊主急需调养,进入阁楼后就去了三层的炼气室;上官老祖虽然嘴上不对付,但还是在跟前搭手,帮桃花尊主处理伤势。 阁楼里鸦雀无声,左凌泉想上楼寻找灵烨和静煣,路过偏厅时,却见屋里挂着一副山河画卷。 画卷就画在墙上,占满整个墙壁,随着阁楼阵法开启,画卷也产生的反应,上面云雾飘荡、波光粼粼,山水好似都活了过来,是一幅巨型舆图。 左凌泉以前看过仙家舆图,但这么精细地还是头一次见,他缓步走到墙壁之前打量,可见画卷上画的是整个九州。 因为是以华钧洲为中心点,东方的玉瑶洲在地图上是竖着的,北疆在上面,九宗在下面。 绘制的陆地能感觉出层次感,山脉的起伏和河流的走向都能瞧见,些许山峰之上,还有绘制有建筑——当然,建筑只是带有宗徽的标志,一栋房子估计都比最边角的大丹朝尺寸还要大。 左凌泉凑近仔细打量,能从地图上找到一路行来抵达过的南荒、落魂渊、桃花潭、伏龙山、中洲大漠,以及刚刚去过的往北崖。 画卷空间有限,能标注的地方,都是名声在外的大势力和地标,栖凰谷肯定排不上号,只能看到荒山边角的一块小盆地。 玉瑶洲就南方肥沃,大部分标识都分布在南方,而位于中间的华钧洲则不然,因为地处九洲最大的一块大陆,传承也最久远,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标记,光是左凌泉听说过的,就有‘雷霆崖、映阳仙宗’等等,从地图尺寸来看,估计有玉瑶洲三个大。 其他洲的情况,或许是因为消息闭塞,标志极少,但左凌泉依旧在北狩洲的海边,找到了一个玄武标记,应该指的是玄武台。 左凌泉目光被画卷吸引,连胳膊的痛感都忘了,正仔细打量之际,背后忽然响起声音: “看什么呢?等你半天不上来。” 左凌泉回过头来,却见身着华美裙装的灵烨,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抱着胳膊抬头打量着画卷。 “第一次瞧见这么详细的画,随便看看。谢姑娘怎么样了?” “恐怕要入幽篁了,封闭六识没醒,刚在屋里躺下;静煣在跟前喂团子。” 上官灵烨来到跟前,望向左凌泉裸露的胳膊,虽然表情冷艳,但眼底还是流露出了对男人的关切: “不疼了吧?” 左凌泉右手皮肉被拳罡撕裂,但只是皮外伤,在本命桃核的滋养下,基本看不到伤痕了。他晃了晃手臂示意没事儿,顺势搂住了灵烨的腰,抬眼看向画卷: “早就不疼了,就是有点累。这些地方都是哪儿?好多我都没听说过。” 上官灵烨环抱胸脯,偏头靠着肩头: “听说过,不过都没去过,嗯……那个是雷霆崖,两洲来往的主港……画着琴的是千秋乐府;太阳标记是映阳仙宫;八卦图是玉静仙宗,伏龙宗主都在那里学过艺……鬼谷峡、八臂玄门、紫霄城、绝剑崖……” 玉瑶、华钧两洲来往密切,上官灵烨对那边各大仙家的宗徽烂熟于心,用手指着画卷,认真介绍华钧洲的大小仙家,南屿、北狩两洲之上,认识的也会说一说。 至于奎炳洲,被幽萤异族掌控,上面一片荒凉,自然没提。 左凌泉举目查看,可能是聆听得太过入神,手习惯性地滑到了灵烨腰后饱满的香软之上。 上官灵烨瞄了左凌泉一眼,见左凌泉好像是无意为之,便也当做没发现,继续辨认着曾经向往许久,却从未涉足过的九洲大地。 以前痴迷修行之时,上官灵烨做梦都想着能有朝一日去这些地方,让外洲修士看看上官玉堂教出来的弟子,是多么让凡人绝望。 但此时此刻,靠在男人怀里望着画卷上的山河,上官灵烨却发现自己心里早已没有当年那股争名夺利之心了,环视九州后,目光最终回到了玉瑶洲南方的小角落。 上官灵烨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腕上的翡翠镯子: “马上年关了,你要不要回家一趟?” 左凌泉如果没事儿,自然想回去,他偏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笑问: “怎么,想婆婆了?” 上官灵烨确实怀念在左家时,左夫人天天炖鸡汤把她当宝宝宠着的感觉了,毕竟那也算家的味道。不过她岂会以小媳妇儿自居,轻哼道: “你跟了我,就和我成了一家人,我自然得关注你的私事儿。你要是只顾修行,忘了俗世亲眷,以后必生心魔,我提醒你一句罢了。” 左凌泉胳膊搂紧了些,低头在灵烨额头亲了口: “我怎么会忘,上次回去,娘私下里一直叮嘱,说你看着就好生养,让我好好把握,争取尽快带个大胖小子回去。” 上官灵烨听闻左夫人曾和左凌泉说过这个,脸蛋儿红了下: “我那时候还没和你在一起,是你长辈,你不解释也罢……你怎么回应的?” 左凌泉认真把握着好生养的地方,往上一搂,把灵烨搂到面前,挑了挑眉毛: “娘的话,我肯定得听,这不用心把握住了吗。” “你……” 上官灵烨身子都酥了,脸色一凝,轻捶左凌泉胸口,想把背后的手挪开,左凌泉自然不放。 两个人卿卿我我,刚打闹没两下,就听见屋子里响起一声: “咳。” 声音不怒自威,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力。 上官灵烨惊的一抖,差点把左凌泉摔出去,连忙退后两步,整理裙子。 左凌泉迅速收手,脸上有点挂不住,尽力做出无事发生的模样,回头拱手: “上官前辈,你来啦。” 偏厅内的茶案旁,身着金裙的上官老祖,不知何时已经坐下,坐姿四平八稳,如同管教徒弟的严厉师长,澄澈双眸中不见半点异色。 但从位置来看,刚才肯定瞧见左凌泉厚着脸皮捏灵烨臀儿了。 上官灵烨脸上火辣辣的,但有过上次骑在身上被师父‘观战’的经历,这点羞耻反倒扛得住,她微微躬身: “师尊。我……我方才在和左凌泉说陪他回家的事儿,他娘人很好,想趁着过年回去看看……” 上官老祖自然不会过问两人亲亲摸摸的事儿,面对灵烨的汇报,她转眼望向画卷上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 “年前无事,自然要归乡。修行道百年不过弹指,不是山巅修士薄情寡义不思乡,是大部分人开始思乡的时候,已经无家可归了,你们要珍惜现在的时光。” 上官老祖看的是蛮横之地,她出生的地方。 上官灵烨可能是感觉到师尊提到家乡时的那份孤寂,抬眼瞄了下,也不知怎么想的,柔声道: “嗯……师尊是我师长,如今我心有所属,师尊要是年前无事,要不也去走走亲戚?” 走亲戚? 上官老祖沉默了下。 这个提议有点儿戏,上官灵烨见师尊没回应,便想开口绕过这个话题,但让她没想到的是,师尊给了很含糊地回答: “过年再说吧。” “哦……好。” 上官老祖目光从灵烨身上移开,看向了站在旁边的左凌泉: “左凌泉,你过来。” 左凌泉感觉老祖眼神很严肃,走到了跟前,询问道: “前辈,怎么了?” 上官老祖微眯着眼,手腕轻翻,取出了一把金色长锏,放在手边的茶案上,询问道: “这兵器叫什么名字?” 左凌泉对铁簇府标志性的兵器‘打神锏’,实在太熟悉,回应道: “打神……门?!” 上官灵烨神色一凝,才反应过来老祖,为什么给兵器取这么嚣张一个名字。 “神门被北狩洲修士发扬光大,依仗玄武之属血脉,防护力无人能出其右,自誉体魄堪比神明,本尊才把手中兵刃取名为‘打神锏’,打的就是神明。” 上官老祖看向左凌泉:“本尊自创的武技,从破军、冲城,到斩罡、震甲,乃至最后的‘斩龙’,针对的就是修行道皮糙肉厚的铁皮王八,破不了防,震都能震碎其五脏六腑,你一样都没放在心里?” 左凌泉略一回想,觉得打神门的时候,用铁簇府的绝学,确实处处针对,和老子打儿子差不多。 不过左凌泉手上只有一把仙剑,方才那种情况如果换了铁锏,用寻常武技,恐怕连对方皮都打不破,对阵策略上并没有问题。 “我并非不把老祖传授的不放在心上,只是刚才那种情况……” “本尊没说你剑不行,相反,自信自傲,不惧强敌、不放过任何一丝机会的心气,世间罕见;但你也不能因此,只尊崇手中剑,看低其他武技绝学。” 上官老祖示意桌上的金锏:“砍树就要用斧子柴刀,你非要用凿子,哪怕凿子再锋利,也是事倍功半。兵器也是此理,每一样兵器存在,必然有其长处和短处,身为武修,可以专精一样,但其他东西都要会一点,以备不时之需,你明白吗?” 左凌泉微微点头: “受教。” 上官老祖说教完后,眼神才缓和下来,颔首道; “这次的事儿你们办得很好,希望有一天你们能真的独当一面,不再让背后之人操心挂念。” 上官灵烨知道老祖的脾气,怕弟子心生骄傲,很少开口夸人,要夸也是和今天这样,先敲打一下再夸一句,能开口夸奖就说明心里很满意。 上官灵烨自幼都期盼得到师尊的认可,如今也是一样,心中一喜,连忙道: “徒儿谨记,以后务必勤力修行,不让师尊失望。” 说到修行,上官灵烨倒是想起一件事儿——左凌泉目前的修行目的,是找本命火,找不到就卡到死,静煣在跟前却吃不着。 师尊好不容易在跟前,上官灵烨自然询问道: “对了师尊,左凌泉下一步要炼化本命火,静煣那里有,但我们不知道怎么炼化,师尊阅历深厚,可知道法子?” 上官老祖眼睛少有地眨了下,收回金锏,站起身来: “修行道要自食其力,遇事尽量自己琢磨。” “徒儿明白,也暗中琢磨过,就是怕弄巧成拙。” 上官灵烨示意让左凌泉别偷听,和老祖一起走出房门,小声道: “徒儿翻阅诸多卷籍,发现要让两名血脉不同源的修士产生联系,体魄却不排斥,最常见的法子是阴阳双修;双修之时,体内真气可以毫无阻碍在两人体内形成大周天,那其他东西应该也可以,师尊觉得这个看法对不对?” 上官老祖沉默稍许,微微点头。 上官灵烨神色微喜:“真可以?那我现在就让左凌泉去试试……”说着准备拉着左凌泉出门。 上官老祖迅速抬手,挡住了跃跃欲试的灵烨: “不要操之过急。” “嗯?” “原理没错,但汤静煣天赋特殊,此法就算可行,也需要相应的法门……” “师尊会不会?” 上官老祖就算会,她能教汤静煣行房吗? 这和教别人剑法,让人捅自己有什么区别? 而且那感觉,比被人拿剑捅难熬多了…… 上官老祖神色少有地出现了些异样,吸了口气: “为师不是全知全能,没有道侣,双修之法了解只在书面,此事还得你们自己琢磨。还有,为了修行急于此事,性质就变了,你就算有所思量,也该等汤静煣决定和左凌泉同房后,再把设想告知她……” 上官灵烨极为聪慧,微微颔首: “徒儿明白此理,这次回家过年,就让左凌泉把婚事办了,洞房花烛的时候,自然水到渠成。” 过年就洞房…… 上官老祖阅历再深,终究没经历过洞房花烛,不知道到时候自己是否能压住源自神魂的刺激,但又找不到合适理由拖延,想想只能深深望了灵烨一眼: “灵烨,你这么急着给相公张罗婚事,一点不吃醋,倒是难得。” 上官灵烨哪好意思说这个,只是谦虚道: “领头人要心胸宽广,还不是师尊教得好。” 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啦? 上官老祖有苦说不出,吸了口气,缓步走向二楼的演武厅: “是啊。说起来,好久没教过你了,现在无事,为师考考你武艺,看你这些年退步没有。” “哦……啊?!” 上官灵烨步履盈盈的身形猛地一顿,绝美脸颊都白了下,当是回想起了幼年时师尊给打底子,把她往死里虐的悲惨时光…… 1秒:.bxx. 第十九章 左公子不就好这口吗 左凌泉听不到师徒俩的对话,也不知现在出去方不方便,在画卷前等待良久后,才来到门口看了眼——正厅里空荡荡,只能看到门外不停倒退的流云和星光。 虽然阁楼里有庇护阵法,寒风吹不进来,但大晚上门开着终是古怪,左凌泉把大门关上后,才从大厅后方的楼梯上了二层,刚刚踏上二层的地步,就听到远处传来: “呦呦呦小灵烨,没吃饭呀……” “脚步不稳、身法太虚、双手无力,你以后还是安心当小媳妇生娃奶孩子算了,针线活更适合你……” 极致嘴臭,嘲讽的语气能把人气个半死。 左凌泉眼神错愕,觉得声音像是个小孩子,很陌生,便往里面走去。 二层算是工作间,炼器、炼丹的房间都在这里,演武厅在最末尾。 此时廊道的窗口,不知什么时候跑下来的汤静煣,正拿着一把瓜子,饶有兴致地往里看着。 左凌泉快步来到窗外,看向演武厅,却见灵烨换上了一袭英姿飒爽的劲装,如同刚刚开始锤炼体魄的宗门学徒,正在竭尽全力地攻击对手。 而作为对手的,不是上官老祖,而是一个敦实小丫头,身着麻衣,穿着一双草鞋,肩膀上扛着木棍。 敦实丫头的身法堪称恐怖,嘴臭的同时,抽冷子就敲灵烨一下,气得灵烨火冒三丈却摸不着衣角,只能无能狂怒。 更让灵烨受不了的,恐怕是师尊的无视。 演武厅角落放着师长观战的茶案,身材修长的上官老祖在茶案旁就坐,目光甚至懒得望向战场,手里端着茶杯,随意看着茶案上的一方水幕,水幕里应该是铁簇府的长老,正恭敬说着话: “……北疆情况稳定,已经联系距离最近的桃花潭,派遣医师过去协助善后……” 好不容易汇报完了,老祖依旧没被灵烨的全力以赴引起兴趣,竟然随手换了个台,水幕上冒出打擂的场景,还有人在解说: “……不愧是雷公姜太清曾经的嫡传,这手剑法当真漂流,落剑山没胜算了……俗言知耻而后勇,自从被逐出师门,云正阳剑道又上了一个台阶,东洲能媲美的,恐怕只有东洲女武神那新冒出来的弟子……” 话语听得不清不楚,可以确定不在玉瑶洲。 宁可在万里之外观战其他人弟子的搏杀,也懒得看身旁嫡传的全力以赴,对灵烨的刺激有多大可想而知,脸色涨红咬着牙压榨体魄,想引起师尊的兴趣。 左凌泉见媳妇被虐这么惨,自然心疼,但身为习武中人,明白温室里养不出虎狼,适当刺激更能激起武者的斗志,这种法子有益无害,而且灵烨的拳脚火候确实不咋地,老祖能盯着认真看才不合理。 因此,左凌泉也没有打扰,只是和静煣一起在外面旁观。 看了小半个时辰,见灵烨一边倒受虐,被对面嘴臭的小丫头喷得胸脯都快气炸了,左凌泉摇头之余,也有点手痒。 坐在里面的上官老祖,肯定晓得左凌泉在窗口,见他跃跃欲试,就让灵烨休息片刻,换左凌泉进来。 左凌泉对此自信满满,抱着给媳妇找场子的架势,撸起袖子就进去收拾这小丫头片子,结果…… 不提也罢。 敦实丫头是上官老祖的仙兵打神锏幻化而来,能拥有多少战力,全看老祖心意,左凌泉要是能干翻就见鬼了。 虽然左凌泉打得更有门道,但场面和灵烨没啥区别,对手永远比你快一点,想方设法都是挨打,还得面对敦实丫头的嘴臭,比如什么: “腿都站不稳还敢自称武修,你用拐杖比用剑合适……” “就这腰,以后多吃点龙虎丹补补,看着和肾虚似的……” 敦实丫头也不知跟谁学的,言语荤素不忌,发现点瑕疵就逮着嘲讽,左凌泉的心境都被气的不轻,却又拿着死丫头没办法,被收拾久了,甚至怀疑老祖在故意借这个机会收拾他,报以前被亲被摸之仇。 不过以老祖的宏伟胸襟,左凌泉觉得应该不会,因此硬扛着身理心理的双重折磨,咬牙坚持到彻底脱力,才和灵烨一起出了演武厅。 灵烨在画卷前调情,本来还有点馋意,此时被练得怀疑人生,连话都不想说了,扶着楼梯上楼,门一开就趴在了地毯上,门都懒得关。 左凌泉胳膊都抬不起来,瞧着灵烨浑圆的臀线,有心也无力,本来扶着墙,静煣帮忙把门关上后,又钻到他的胳膊下拖着他,才两人一起往谢秋桃屋里行去。 汤静煣武学造诣只限菜刀,旁观的时候不敢多言,此时到了私下里,瞧见左凌泉连摸她的力气都没了,身体死沉死沉的,心里舍不得,嘀咕道: “那死婆娘,没轻没重,我看她是在故意收拾你,哪有教徒弟这么教的呀?” “灵烨比我还惨,怎么会是故意。” “那就是连灵烨妹子一起收拾,刚才我就是感觉到死婆娘心里憋屈,才下来看看……” “憋屈?” “嗯,有苦说不出那种感觉,也不知道是桃花前辈惹得,还是灵烨惹得……” 左凌泉略一思量,以三人的关系来看,肯定是桃花尊主把老祖气到了,这种事儿不好过问,就没有再多说。 三楼是起居之处,空间极为豪横,客房都有几间,最深处是老祖的练气室,桃花尊住在那里养伤,其余人都在外面。 左凌泉来到谢秋桃的房间,进门就瞧见团子把小龙龟翻了过来,放在桌上当摇摇椅,四仰八叉躺在上面,小爪爪朝天,“咕咕叽叽”哼着歌,脑袋跟前还放着一盒小鱼干,晃两下就来一口。 这种家长不在家的嚣张姿势,自然不敢被静煣瞧见,发现门打开,团子就一头翻起来,摆出了乖乖鸟的模样。 左凌泉看到小龙龟,才想起此行的目的,是给龙龟开灵智;不晓得今天奎亀神力四散,小龙龟受益没有,此时看不出来,他目光也没有多做停留,转向了里侧的床榻。 谢秋桃气象已经平稳,安静躺在枕头上,身上盖着薄被,应该是在调理气息,没有任何异样。 因为是姑娘家,左凌泉没有走到跟前细看,见秋桃无碍,在屋里喝茶休息片刻后,就起身道: “我去画舫休息,刚好照看清婉,这里都是女子,我在这待着不方便。” 两位仙家高人在跟前,汤静煣总不能偷偷摸摸和左凌泉一起去画舫过夜,没有制止,关切道: “你行不行?要不我送你过去?” 男人怎么可能说自己不行,左凌泉低头在静煣脸蛋儿上亲了口后,就出了房门。 浑身酸软、脚步虚浮的滋味并不好受,左凌泉在门口揉了揉老腰,感觉和被灵烨、清婉加姜怡不知怜惜地压榨了一个月似的。 他本想直接离开,但桃花尊主尚未探望,不晓得伤势如何,犹豫了下,还是来到了里侧的炼气室外,正想倾听下里面的动静,一道声音就从背后传来: “还有力气的话,本尊再陪你练练,练体要练到极限,有余力就是半途而废。” 左凌泉一滴都不剩下了,刚刚喝茶恢复了点儿而已,哪里经得起老祖的摧残。他转过身来,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上官老祖: “已经尽全力,再练恐怕就伤及根本了。嗯……我就过来看看,桃花前辈伤势如何?” “放心,医道走到最后,战力不强但想死真不容易,她命硬得和臭石头一样,最多三月就能恢复如初。” 三月时间看似很长,但对于尊主级别的修士来说,已经可以算瞬息康复了,要知道荒山尊主去年被打个半死,到现在还苟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修养。 “那就好。”左凌泉闻言自然松了口气,和老祖一起往外行走。 老祖走在前面,修身龙鳞勾勒着比例完美无瑕的身段儿,背影有多惊心动魄不言自明。 但左凌泉哪里敢盯着老祖的背影打量,目光放在廊道两侧,想了想道: “方才灵烨说,过年请前辈去左家做客,前辈照顾我这么久,若是有空的话,我确实想尽地主之谊……” 提到过年,上官老祖就想起了灵烨无懈可击的安排,想起了洞房花烛夜、碧玉破瓜时…… 她忽然回身,抬手隔空印在左凌泉胸口,指尖显出金色流光。 左凌泉自然撞不进老祖怀里,正疑惑之际,就发现一股暖流涌入身体,继而四肢百骸的酸痛无力,开始迅速恢复,不过转瞬之间,体魄已经恢复全盛,精力充沛至极,感觉能把几媳妇一起收拾得爬不起来。 “嗯?” 左凌泉低头看了看,眼中满是惊讶和佩服,但“多谢”两字尚未出口,就听见老祖不夹杂任何感情的说道: “看你闲着没事儿,再练练吧,修行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左凌泉表情一僵,第一反应是回想自己哪说错话了,但他邀请老祖去家里做客而已,感觉没毛病啊。 上官老祖微微抬指,两个人就重新出现在了演武厅内。 小母龙幻化的敦实丫头,出现在了厅中,叉着腰面色不屑: “哟这才多久,又来讨打,够勤奋的呀。要不要我让你两条腿一只手外加四个指头?” 上官老祖一言不发,来到茶案旁坐下,端起茶杯,继续看起了乱七八糟的九州秘闻。 左凌泉张了张嘴,有苦难言…… 在燕家庄时,左凌泉曾起过念头,成为一名‘剑医’,把人打个半死救起,然后再打个半死又救起。 这种无聊的恶趣味,只是心中想想,并不准备付诸实践,但左凌泉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有切身体会这种恶趣味的一天,而且体会的还是被打个半死又救起的那个人。 悬空阁楼一路往南,跨过中洲大漠,来到伏龙山南侧的桃花潭,用了三天。 三天时间里,左凌泉待在演武厅没出来过,和敦实丫头互殴到爬不起来后,老祖就十分贴心地施展神通,让他原地满血复活。 如果只是单纯把体魄压榨到极限倒也罢了,左凌泉自幼如此,扛得住;但扛不住的是敦实丫头的毒舌。 各种乱七八糟的嘲讽话语,三天不带重样的,左凌泉起初还碍于老祖在场,不搭理,但拳脚功夫实在奈何不了敦实丫头,忍不住就回敬了丫头一句: “圆脸小身板,长得和豆芽菜顶着个包子似的……” 因为气得不轻,说这话前左凌泉并未细想,张嘴就出去了。 敦实丫头对此自然没生气,还哈哈大笑,对着老祖来了句: “听见没有?他说你小时候长得丑,豆芽菜顶着个包子,哈哈哈……” 老祖神色无波无澜,对此并未回应,可之后敦实丫头下手就更狠了,显然是对这番形容有很大意见! 训练过程很痛苦,不过锤炼体魄本就是如此,高强度折磨的成效也立竿见影。 左凌泉虽然没法提升境界,但与万法皆通的敦实丫头搏杀,对敌策略、本能反应这些必须靠实战积累的战斗经验,得到了巨大提升,可以说把境界锤扎实了。 灵烨被拾掇过一次,起床后不敢再跑来观战,或许是怕被老祖拉过来折腾,直接连阁楼都不敢呆了,以处理公务为名,在画舫门都不出,硬躲了三天。 静煣看到自个男人这么惨,自然舍不得,但修行的事儿她不好打岔,只是在窗外默默看着。 三天时间在左凌泉看来无比漫长,好在最终熬过去了。 等悬空阁楼出现在千里灵田之上,已经是三天后黄昏;老祖不可能一直待在身边,把桃花尊主护送到家后,就自己回了恒山。 桃花尊主调理体魄,一直在三楼闭关,什么时候能出来尚未可知,因此阁楼会留在桃花潭,左凌泉想去接姜怡,还得乘坐画舫。 不过在去接姜怡之前,得等谢秋桃渡完劫。 谢秋桃炼化了奎亀神力,成功踏入幽篁的大门,尚未苏醒,雷劫便如约而至。 雷劫是修士从天地手中夺取力量,引发的天地反馈,得靠肉体硬抗,扛过了,体魄受雷霆锤炼,彻底掌握这股力量,抗不过就灰飞烟灭;借用外力可以削减雷劫威力避免生死道消,但借用的太多的话,体魄得不到全面锤炼,掌握不住天地之力,雷劫还会继续来。 因此谢秋桃不能躲在悬空阁楼里渡劫,上官灵烨把她搬到了灵田之中,在周围布下了阵法。 入幽篁的小雷劫,威力不算太大,以谢秋桃的身体底子,无惊无险便顺利过了关。 等到天空雷云散去,天色也暗了下来。 被白雪覆盖的田野上,谢秋桃端正盘坐,周身环绕的雾气一点点汇入体内,气息逐渐归于平稳,睁开了眼帘。 左凌泉抱着剑站在附近,见此来到了跟前,酝酿少许,却不知该用什么话起头。 谢秋桃白皙如玉脸蛋儿,没了往日的小雀斑,但也少了以前的那股活泼灵动,有些淡淡的伤感。 她先是抬头看了眼北方,才把目光转向了左凌泉: “回九宗了呀……北边的事情弄完了?” “嗯。葫芦打碎了,差事没出岔子,不过那几个人跑了没追上。” 左凌泉想了想,在谢秋桃旁边坐了下来,长剑平放膝上,笑了下: “你也别担心,你爹……” “那不是我爹。” 谢秋桃收起了盘坐的姿态,转而抱着膝盖坐着: “我谢家祖祖辈辈都以除魔卫道为己任,我爹虽然是上门女婿,但也是我谢家人,怎么可能为异族所用,肯定是那群邪魔外道做了手脚。” 左凌泉点了点头:“我觉得也是。” “就算我爹心志不坚,我娘也不会答应。我娘可是谢家的后人,落魄世家的大小姐也是大小姐,以前把我和我爹管得死死的,经常和我们说,我们要是敢做违背祖训的事儿,就亲手送我们走;她哪天要是心智不坚误入歧途,也让我们别手软,我谢家人从来如此,宁可全族死绝,也不会给祖宗抹黑……” 左凌泉轻轻叹了口气,不知该如何接话。 谢秋桃生性开朗,不想在旁人面前自怨自艾,嘀咕片刻后,慢慢压下了心绪,脸上的伤感消散,露出了一个笑脸,给自己打气道: “嘻左公子其实不用为我担心啦,我应该高兴才是。以前以为爹娘都走了,再也见不到,现在至少身体还在,有找回来的机会嘛。” 笑得很甜,虽然有点勉强。 左凌泉点了点头,也露出个明朗笑容: “是啊,想开了就好。” 谢秋桃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踩着积雪往远处的阁楼走去: “这有什么想不开,无论发生什么,路都得继续走不是。不说这个了,我的小乌龟呢?这几天露头没有?” “呵……没人的时候应该露头了,老是被团子当坐垫,小龙龟可能不乐意,昨晚上偷偷钻到了床底下躲着,可惜还是被团子找到了……” “团子还是调皮……左公子接下来准备去哪儿啊?” “马上年关了,准备回老家过年,谢姑娘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去你家?怪不好意思的。”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又不是和我一个人回去,灵烨她们都在。” “她们都是左公子相好呀,我跟着过去,若是被误会……唉好像也误会不了,我一个小丫头片子,和上官姐姐比不得,最多被误会成丫鬟。” “怎么会,我介绍一下不就行了……” “过完年呢?左公子不会一直在家待着吧?我还想去北边看看呢,好不容易找到点线索。” 左凌泉思索了下,摇头一笑:“过完年后看情况吧,我想去北边的婆娑洲一趟,那边在打仗,几个相熟的朋友在那里,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过去。” “婆娑洲在西北边,离我家挺远的,从这儿过去,要横穿华钧洲。左公子要是真去,我可以给你当向导,不是我吹,我在华钧洲混得可开了,各大宗门都有熟人,认识的仙子不计其数,各个美若天仙!” “是吗?……不对,提仙子做什么?” “给左公子介绍呀,左公子不就好这口吗?” “嗯?谢姑娘,看来你对我有所误解,我……” “放心,上官姐姐不在跟前,我注意着呢。左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说来听听,我看有没有认识的。” “唉……” “别不好意思,咱们过命的交情,有什么不可以聊的?其实我看得出来,左公子喜欢那种比较成熟、身段儿长相都拔尖儿的,是不是?” “嘻嘻看来我猜对了。” “猜什么对,我从不以貌娶人……” 夕阳西下,两道人影,在田野上渐行渐远…… 1秒:.bxx. 第二十章 夫纲不振 恒山在大燕王朝中部,山巅虽是临渊尊主的私人洞府,但临渊尊主从不在凡夫俗子之前摆架子,周边群山并未化为禁地,只是在云海之上布下了障眼法,以免有人误入洞府。 虽然恒山的风景并无出彩之处,但山不在高、有仙则灵,临渊尊主在这里潜修,已经足以吸引吸引天南海北的修士过来游赏,久而久之变成了一个仙家景点,好事之徒把其归类为‘玉瑶洲八奇景’之一。 已入冬月,恒山下银装素裹,不少游人在山道溪涧之间行走,衣着各有不同,具体境界很难看出,因为到了这地方,九宗长老宗主都得老老实实把自己当小屁孩,言谈更是克制,约莫就是‘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意思。 山腰处有一座亭子,相当于临渊尊主家里的门铃,游玩的修士走到亭子就会失去折返,而想拜访临渊尊主的修士,可以在亭子里面求见。不过真正能见到的临渊尊主的,最次也是陆剑尘这种有点潜力的年轻人,其他无关闲人,在亭子里站十年半载也不见得有回应。 此时亭子外飘着小雪,身着艳丽红裙的姜怡,就好似冰天雪地中的一道火焰,安静坐在美人靠上,眺望着北方的山野。 精心打扮过的冷竹,难掩心中的激动,不时偷偷拿出镜子打量几眼,看看妆容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以免待会见到驸马爷,没能留下完美印象。 姜怡也精心打扮得好久,但脸上却没有小别胜新婚时的激动,反而在故作沉稳,想酝酿气势,待会给左凌泉一个下马威。 原因不言自明——分别时她还在给太妃娘娘当免费劳动力,如今太妃娘娘和她男人滚被窝的次数,恐怕都超过她好多倍了,这要是不吭声,她不真成苦主了? 不过姜怡哪怕跟着老祖修行这么久,境界也才爬到灵谷后期,和上官灵烨差得远,要怎么压住上官灵烨还是个大问题。 姜怡还没思考出个合理对策,上方的云海间就有一艘小画舫出现,缓缓朝亭子落了下来。 画舫的甲板上,左凌泉站在边缘,正在遥遥挥手;肩膀上则是肥了好大一圈儿的团子,也在摇着小翅膀: “叽叽” 除此之外,旁边还有一个背着铁琵琶的圆脸姑娘,正好奇打量着她俩,好奇说着: “这位就是姜怡姐姐啊?长得真漂亮……” 姜怡抬眼扫了下,没瞧见上官灵烨,就抱着胸脯,望向了别处。 冷竹十分激动,在亭子外垫着脚尖儿挥手: “左公子,你可算来了,我……公主都想死你了,在这里等了两天,劝都劝不回去……” 姜怡刚酝酿出来的气势瞬间破功,恼火瞪了冷竹一眼: “瞎说什么?谁想他了?” 冷竹连忙打住话语,悻悻然退回亭子,期间不忘和驸马爷挤眉弄眼,提醒公主心情不好,可别说错话跪了搓衣板。 暖床大丫头这么贴心,左凌泉自然心里暖暖的,等画舫距离石亭不远后,直接翻身从上面跳了下来,落在了石亭外: “公主。” 说话间看向石亭,姜怡坐在其中,侧脸对着他,有些冷冰冰,但妆容十分精美。 如墨长发盘成了精致的妇人髻,戴着两枚翠绿耳坠,红唇如火,明显点了胭脂,从色泽来看是他曾经送的红兰花蜜,气质冷艳高华,再无当年小巷初遇时的那股青涩刁蛮气,仅从气场上来看,能和认真时候的灵烨扳手腕。 左凌泉几个月没见初恋,心中何尝不思念,他快步来到亭子里,偏头看向姜怡的正脸: “嗯哼?” 姜怡没和左凌泉眼神接触,双臂环胸,摆出大丹长公主的架势: “灵烨丫头呢?叫她过来,我有话和她说。” 左凌泉笑容明朗,在旁边坐下: “灵烨上山拜见老祖去了,待会咱们就一起回家。这么严肃作甚,见到相公不高兴?” 姜怡臀儿往旁边挪了挪,不和左凌泉挨在一起,蹙眉道: “什么叫一起回家?我答应没有?你是我明媒正娶的驸马,要纳偏房,总得先和我大声招呼吧?你先斩后奏也罢,如今见面了,小的不过来给我敬杯茶,就想进左家的门,你觉得这合适吗?” 醋意冲霄。 左凌泉凑近些许,搂着姜怡的肩头,叹气道: “上次不是说过了吗……” “你说什么了?” “就是回家的事儿啊。娘亲没见过公主,觉得公主身份高贵,怕灵烨进门受欺负,才有所偏袒,见到你真人之后,知道公主心怀宽广包容姐妹,想法自然就转变了……” 姜怡见他又把婆婆抬出来当挡箭牌,眼神恼火: “我怎么包容?她甚至不肯过来当着面叫我一声姐姐,我怎么把她当妹妹?她就不怕娘知道她这般目无正房?” 左凌泉说什么都讨不着好,只能眼神示意站在远处装作四处看风景的谢秋桃: “这些事儿咱们私下说吧,谢姑娘还在外面听着呢。” 姜怡不好在外人面前争风吃醋,回头看了眼,暂时停下话语,起身走出亭子,询问道: “小姨呢?” “在画舫上闭关,刚通知了一声,估计快醒了。” 石亭外没有停靠的地方,画舫悬浮于半空。 姜怡抬眼望去,嗫嚅嘴唇,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眼神望向别处。 稍微等了片刻,见左凌泉风度翩翩地站在跟前,陪她一起看风景,她眼神微恼: “送我上去,等着我叫静煣抛根绳子下来不成?” 左凌泉才反应过来,心里憋着笑,搂住姜怡的腰,御剑而起落在了画舫的甲板上。 虽然被抱着上船有点不高手,姜怡的气场倒是一点没变,双手叠在腰间,步履盈盈进入了船舱。 小画舫里的摆设没有丝毫变化,书桌上堆着处理到一半的卷宗;汤静煣本来在窗口偷听,此时则抱着团子和大白猫,做出喂饭的模样。 汤静煣出生在临河坊,自幼在天子脚下长大,对姜怡这监国公主一直抱有敬畏心理,哪怕境界高了同样没变,瞧见姜怡进来,就起身打招呼: “公主来了呀,清婉在里面呢。” 姜怡有上官灵烨这么个强敌摆在面前,对静煣反而没了醋意,询问了北疆之行的大概情况后,才来到了里侧的舱室。 后方舱室里的锁灵阵已经暂时停下,灵气凝聚而成的云雾尚未完全消散,吴清婉在床榻上盘坐,正将这些灵气纳入体内。 姜怡瞧见了许久未见的小姨,气势上明显软了几分,如同在外受了委屈的姑娘见到了家长。 清婉未曾收功,姜怡并未出声打扰,在床榻旁坐了下来,本想打量小姨的面容,但目光很快就被旁边的小木箱吸引,还有上面的字迹——勿动。 姜怡是过来人,哪里不明白木箱里放着什么东西,仅是看到这个小木箱,就已经能幻想出小姨和太妃娘娘两个人,把她丢在一边夜夜笙歌的场景了。 姜怡微微眯眼,刚缓和下来的神色,又强势起来,变成了姐姐看望妹妹的模样。 “呼……” 片刻后,屋里云雾散尽。 吴清婉轻轻呼了口气,睁开秋水双眸,看向了左右。 闭关之时六识封闭,对时间的流逝毫无感觉,也不清楚洞府之外发生了什么。 在吴清婉的感知里,她刚刚还在中洲回河湾,准备出发去北疆;睁眼就瞧见姜怡和左凌泉在面前,她明显愣了下,继而笑容在白皙脸颊上展开,柔声道: “姜怡?你怎么来了?” 说话间想起了什么,身体微微挪动,挡住了背后的小木箱。 姜怡淡淡‘哼~’了声,抬手把小木箱拖过来,打开查看: “已经回九宗了。小姨,你这次出去挺自在嘛,闭关都不忘把家伙事放在跟前,说帮我盯着皇太妃和左凌泉,就是这么盯的?” 吴清婉感觉到了姜怡兴师问罪的架势,倒也没把箱子抢回来,而是幽声一叹: “灵烨强势得很,小姨哪里顶得住。我本来还想帮你收拾灵烨,结果可好,她把我好不容易弄的东西全没收了,凌泉还为虎作伥,和灵烨一起欺负我,唉……” 清婉语气也稍显恼火,看来没忘记左凌泉让她自作自受的事儿。 “嗯?” 姜怡眉头一皱,看向左凌泉。 左凌泉没料到最疼他的清婉,竟然在姜怡面前直接把他拿出来当挡箭牌,表情自是一僵: “别误会,玩笑话罢了,我怎么舍得欺负清婉,我是更照顾清婉……” 照顾? 吴清婉吴清婉想起自己准备的刑具,被用在自己身上,心里就有火气: “灵烨一煽风点火,你就往我身上招呼,我煽风点火,你还是往我身上招呼,你管这叫照顾?” 左凌泉还真这么认为的,在床榻上多折腾清婉,不就是照顾嘛? “我没说修炼,是这些。”吴清婉明白左凌泉的眼神,她把木箱合起来,拉着姜怡的手,严肃道: “我事先说好,这些东西是给她准备的,你再敢用来收拾我们,我和姜怡也不跟你了,现在就回栖凰谷,你和她玩去吧。” 姜怡见小姨帮她管教左凌泉,自然也不责备小姨玩忽职守了,附和道: “是啊,我和小姨才不受这气。” 左凌泉在床榻边坐了下来,含笑道: “怎么说起这个了,我又没欺负人,这些只是陶冶情操的小物件,我以为清婉喜欢,才……” “啐——我喜欢什么?” 吴清婉都不敢回想那些无地自容的羞耻场面,连忙否认: “我哪次答应过?不都是你软硬兼施逼得?” “明白明白。嗯……这都是小问题,你们不乐意,今晚上用在灵烨身上就是了。” 姜怡觉得这提议不错,但吴清婉吃过亏,摇头道:“我才不信,她几句话下来,你肯定就往姜怡身上招呼。” “怎么可能,我是男人,家里我说了算,说话算话,不信你们待会看着,保证把灵烨……” 左凌泉正在哄两个媳妇,忽然发现姜怡眼神动了动,下意识坐直了些,眼底倒映出一个女子的轮廓,却没出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左凌泉察觉不妙,顺势打住话语,回头看向背后。 外侧舱室里,身着艳丽裙装的灵烨,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眼神和往日一样,带着一股高不可攀的冷艳,神色不喜不怒,正盯着他。见他回头,才开口道: “保证把我怎么样?嗯?” 保证把你修的翻白眼…… 左凌泉面带微笑,没有明说: “闲聊罢了,去山上见到老祖没有?” 灵烨微微点头,转眼看向床铺上就坐的姜怡: “姜怡,好久不见。” 再次见到大燕的皇太妃娘娘,姜怡眼底再无半点对高人的敬畏,只感觉看到了一个深藏不露的狐媚子。她本能挺胸,眼神示意旁边: “灵烨,你来啦,我正有话问你,过来坐下。” 命令的口吻。 只可惜,上官灵烨完全没有当妹妹的觉悟,不但没进来坐下,还抱着胸口靠在了门框上,袖子滑落,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露出的手腕上的翡翠镯子: “床铺不大,坐不下,都是自家人,有话直说即可。” 这言语乃至动作,和挑衅没区别。 姜怡瞧见左家儿媳的传家宝,眸子就瞪大了几分,眼底醋海翻波,气得衣襟差点崩开。 吴清婉和灵烨较量还没出个结果,瞧见对方都欺负到姜怡头上了,自然不能坐视不理,直接开口道: “你还嫌小?桌子凳子猫爬架都趴得下,这么大张床你坐不下?” 姜怡一愣,没想到娴静舒雅的小姨,说话竟然这么真白,看来两人一起修炼的次数不少呀…… 猫爬架是什么鬼? 上官灵烨向来都是床下贵妇的模样,对此半点不脸红,还回敬道: “我哪有你玩的花,要不要我和姜怡说说,她不在跟前的时候,你是怎么讨好她男人的?那些让人大开眼界的手法,我估计你都藏私没教过姜怡。” 姜怡望向了吴清婉,显然是好奇清婉私下里还玩过什么花样。 难道还有比带着狐狸尾巴耳朵坐在左凌泉脸上更让人大开眼界的…… 吴清婉终究比较腼腆,闻言脸色涨红,却找不到反击的话语。 左凌泉在旁边观战,觉得若是再不振夫纲管管几个媳妇,晚上恐怕就得睡甲板上了。他见灵烨一挑二不落下风,把姜怡清婉都气的说不出话,抬手在她身后上拍了下。 啪—— 声音清脆,波浪阵阵。 上官灵烨眼神错愕,转头看向左凌泉。 左凌泉表情严肃,居高临下望着她。 上官灵烨神色一凝,下意识站直些许: “你打我作甚?” 左凌泉面容冷峻,把灵烨拉进屋里,按在床榻上坐下: “刚才你不是问我们聊什么吗?我们在聊家里我说得算,好不容易重逢,想坐一起聊聊天你都不乐意,想造反不成?” 姜怡瞧见此景,觉得十分解气,点头道: “是啊,先来后到的规矩都不懂。” 清婉同样眼神欣慰,推了推左凌泉的肩膀上: “凌泉,收拾她,整天就知道欺负人。” 可惜上官灵烨面对左凌泉凶巴巴得眼神,并没有服软的意思,双眸中带着傲气,微微歪头: “我想造反又如何?你能怎么收拾我?” 左凌泉见媳妇这么不给面子,眼神一沉,推了灵烨一下,让她躺在了床榻上: “不把我这一家之主放在眼里是吧?现在认错还来得及,待会求饶我可不会听。” 灵烨躺在床榻上,眼神柔媚,扫了左凌泉一眼: “话别说太满,谁求饶还不一定,别待会我们还没分出高低,你先缴械投降了。” 左凌泉是真没想到灵烨这么狂,连他都敢挑衅。 这种时刻就算把命搭进去,也不可能让步,不然以后就没男人说话的份儿了。 左凌泉微微点头:“这可是你自找的。” “嗯哼。” “凌泉,我帮你按着这没大没小的狐媚子。” 姜怡表情古怪,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被欺负到这份儿上,各种心思还是先抛去了一遍,把小木箱拿过来,沉声道: “对,收拾她,不把她弄哭,你以后就别碰小姨。” “嗯?” 撕拉—— 外面的舱室,汤静煣一直在旁观,瞧见两枚规模很大的玉团儿弹出来,脸色猛地一红,忙把团子的小眼睛捂住了,走到跟前拉上门,嘀咕一句: “大白天的,做什么呀,真是的……” “叽……” 而画舫下面,还在亭子外面等着两人下来的谢秋桃,等了半天察觉不对,询问道: “你家公主和左公子做什么去了?这么久不下来。” 冷竹心知肚明,手指搅着一缕秀发,幽声道: “在聊天吧,好久不见,没几个时辰估计聊不完了,唉……” 时光如梭。 同行之人皆已离去,独留一座悬空阁楼,停在桃林簇拥的寒潭之上。 阁楼三层,练气室的房门在封闭许久后终于打开,一袭淡绿春裙的桃花尊主走了出来,略微感知楼内情况,心中嘀咕了一句: “都走了?招呼都不打一声……” 桃花尊主来到阁楼之外,环视周边的冰雪桃林,确定左凌泉等人离去后,暗暗叹了口气,低头看了衣襟一眼。 山巅修士的心湖早已无波无澜,但终究不是没有七情六欲的石头。 桃花尊主在修行道混了这么多年,阴沟里翻船被男人占便宜还是头一回会,哪有那么容易抛之脑后。 虽然不至于为此牵动情丝,但初次接触的记忆,恐怕此生都没法抹去。 因为神魂过于强大,这份记忆异常清晰。 桃花尊主能回忆起那只手的温度乃至指尖的纹路,甚至感觉到左凌泉回过头和她四目相对的时候,稍微加大力道捏了下,好像是在确定捏的是什么东西。 无论此举是有意还是无意,左凌泉都得到了手上的反馈,眼神的变化难以逃过桃花尊主的双眸。 桃花尊能看出左凌泉当时眼底的震惊,不单是震惊于他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儿,其中还夹杂着其他意味,比如震惊手感竟然这么好、尺寸这么大…… 此次出任务,被打了个重伤也罢,还被一个毛头小子占了这么大便宜,感觉只能赔了夫人又折兵来形容。 桃花尊主是很爱记仇的性子,从来不愿吃亏,此事没法找左凌泉算账,也不可能被摸了就以身相许,为了化解心中恼火,只能把目光放在了悬空阁楼上。 悬空阁楼是掩月尊主打造,用天材地宝堆出来的仙家艺术品,能用得起的多半用不上,用得上的肯定用不起,作用鸡肋,但不妨碍其价值连城。 桃花尊主略一琢磨,觉得上官老祖驰援慢了,此事得负部分责任,这悬空阁楼就当是补偿了,抬手一挥,就把悬空阁楼带回了自己的小天地里。 只是上官老祖开仙家钱庄,神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把悬空阁楼留在这里,桃花尊主用完就该送回去,用完直接顺走,上官老祖如何能忍? 桃花尊主回到祖树下,拿着毛笔,正琢磨着把‘威风堂堂’改成‘桃花夭夭’,尚未动工,花海中就荡起一圈涟漪,一道声音随之传来: “老妖婆,你脸皮够厚的。” 桃花尊主回过头,看向背后的上官老祖,稍显不满: “会不会说话?我这次外出,保住了玉瑶洲的部分气运,还帮你护住了几个晚辈,你作为九宗元老,略加奖赏不是应该的?” 九宗弟子出去办事儿,确实有奖励,但八尊主已经瓜分了大部分修行资源,维护自家地盘是分类之事,哪儿来的奖励可言。 “你把尊主一职卸了,这栋阁楼就送你当奖励。” 桃花尊主怎么可能答应,她在藤榻坐了下来,随意道; “不给也罢,反正这次左凌泉记的是我的人情,你驰援不及时,害的我受伤,他说不定还得在心里说你的不是……对了,左凌泉去哪儿了?招呼都不打就走,很着急吗?” 说起这个,上官老祖心底就显出几分纠结,但并未在人前显露,她缓步走到跟前坐下,拿起桃核尊主珍藏的仙家陈酿: “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出来,马上俗世年关,他返乡过年了。” “过年?” 桃核尊主经历的时间太漫长,一直待在修行道,早已对俗世的岁岁年年感到陌生了,听见此言,才想起左凌泉尚未过红尘劫,还有一家老小在背后站着。 到了尊主这个境界,家眷已经是很陌生的词汇,有一两个能说上话的同龄人,就已经算是幸事了。 桃花尊主早已没有亲眷,她回忆了下,轻叹道: “左凌泉这小子,挺幸福的,有家可归。我都记不得上次在家过年是什么时候了,好像还收过压岁钱。” 上官老祖抿了口酒水,没有言语,但对上次在家过年的场景,记忆犹新。 因为上官老祖从记事,到全族尽死,加起来也仅仅过了两三次年关而已。 村子里太贫苦,靠打猎为生不缺肉食,但喝不起粮食酿的酒水,只有在年关时分,族长才会弄来两坛,每家也就分一两碗,坐在一起吃饭。 当时的村子里很热闹,她怀里揣着小母蛇,坐在娘亲跟前,娘亲用筷子沾了酒水,让她尝一尝,她觉得酒水又辣又苦,不好喝。 如今倒是喝上世间最好的酒了,但那种家的感觉却喝不出来了,再好的酒水也仅仅只是酒水而已。 桃花尊主察觉到了上官老祖的些许情绪波动,略显意外: “哟我们堂堂想家啦?都这么大岁数了,家我们肯定回不去,真想的话,要不我给你准备一顿大饭,再给你封个红包,你叫我声崔婶婶就行了,怎么样?” 上官老祖反应冷淡:“你自个在这里过吧,灵烨嫁人了,左凌泉邀请我去他家过年,我没空陪你过家家。” “嗯?” 桃花尊主一愣,不过仔细一想,灵烨嫁人,当师父的上个门也没啥问题,就皱眉道: “这小子怎么没请我?” “我是他半个丈母娘,你是他什么?” 说起丈母娘,上官老祖不知为何有些心虚,所以转开了眼神。 “我……我也是他长辈,关系说不定比你和他还近。” 桃花尊主不动声色扫了眼老祖高挑的胸脯,又道: “不过我道行太高,他可能是不好意思开口请我过去串门。” “别自作多情。” “什么自作多情,我看着灵烨长大,她嫁人我上门看看,有问题吗?” 上官老祖有点心事,懒得和桃花尊主瞎扯,把悬空阁楼收入袖中,起身离开了祖树。 “走什么呀?你过年真去啊?” 1秒:.bxx. 第二十一章 谈婚论嫁 “糖葫芦!” “卖煤了……” “叽?” 沿河两岸小雪纷飞,街边的铺子外多了几分年味,周边郡县的百姓都来到了京城赶集,人群中也不乏看起来仙风道骨的外地人。 满街吆喝声中,在码头载客的船公,余光发现一行人从坊市外走来,意外道: “哎呦,汤掌柜,稀客呀……打扮得和小媳妇似的,看来前两年那盆水泼对地方了,我也算半个媒人,咋没见你封个谢礼啥的……” “去去去,老娘还没嫁人……等过些日子,给你送两壶喜酒,行了吧?” “呦,这是准备回来办喜事?” “别咋咋呼呼,让街坊听见怪不好意思……老张呢?怎么没瞧见他人?” “退下来了,在缉捕司挂了个闲职养老,早就不巡街了……” 街边驻足闲谈的行人,自然是刚刚从北方折返的汤静煣和左凌泉。 左凌泉撑着花伞,给静煣遮挡风雪;谢秋桃站在葫芦垛旁,给团子买糖葫芦,听见交谈声,有些疑惑,好奇询问: “静煣姐泼什么水?船公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前两年我刚来京城的时候,就走到这里,静煣从屋里出来,一盆开水泼在我身上。” “然后左公子就仗着身份不依不饶,把静煣姐拐到手了?” 左凌泉本想否认,但想起后来的朝朝暮暮,这么说好像也没问题,所以笑而不言。 从恒山接到姜怡后,左凌泉路上再无停留,直接返回了位于南荒边陲的大丹。 那天在船上,左凌泉说要收拾灵烨振夫纲,虽然有这个心思,无奈时间不允许,谢秋桃还在下面等着,总不能真大战个把月份胜负,最后还是浅尝即止休了战。 目前灵烨和姜怡的关系,说起来很复杂,反正两个人是杠上了,回来的路上,姜怡再也不帮忙给灵烨处理公务,还拉着清婉一起,专门在旁边和左凌泉卿卿我我。 灵烨公务缠身,屁股离不开凳子,使唤不动人帮忙,确实焦头烂额,但和老大的地位比起来,这点累算什么?非但不开口请姜怡和清婉搭手,还时不时伸个懒腰,把手上的镯子漏出来显摆下。 清婉自然站在姜怡这边,抱着给姜怡找场子的心思,这几天都在认真制作刑具,大有当着灵烨的面磨刀的意思。 后院对峙,最难做的莫过于夹在中间的左凌泉,这几天如履薄冰步步谨慎,比被老祖血虐时还谨言慎行。 不过男人嘛,有时候苦点累点也是应该的,认真哄了一路,总算是把归乡的旅途熬过来了。 回到大丹后,姜怡带着冷竹回宫里看望亲眷;灵烨则和清婉去栖凰谷转转,那里有老祖的神像,途径此地肯定要上柱香;静煣想回家一趟,左凌泉就陪着过来了,顺便带谢秋桃看看大丹的风土人情。 汤静煣和船公闲谈完后,回到了左凌泉身侧,并肩走向了关门许久的小酒肆,有些感叹道: “感觉出去也没多久,街上变化真大,家家户户门头都翻新了,据说还是朝廷出的银子……” 栖凰谷成为惊露台下宗,已经逐步走上正轨,仙家集市修建好,外来人自然多了。 临河坊作为京城进出门户,自然得好好拾掇一下,连汤静煣的小酒肆,都在三叔的安排下修整了一番。 左凌泉陪着静煣,来到常年关门的小酒肆外,回想起当年在门口初遇的时光,都觉得有点怀念。 团子回到小时候长大的地方,自然倍感亲切,带着谢秋桃在周边转悠,“叽叽”个不停,应该是在说“这家有只蠢猫、那家有只憨狗”之类的话,给谢秋桃介绍。 左凌泉并未跟着,待静煣打开酒肆大门后,一起进入了铺子里。 汤静煣回到自己的小家,整个人都开朗了几分,在铺子里转了转,摸着几个老酒缸,想了想回头道: “小左,咱们……咱们办婚事,要不要和死婆娘说一声?” 婚事是灵烨提起的,左凌泉和静煣早已不分彼此,过年回家完婚水到渠成,自然就定了下来,尚未告知老祖。 虽然这种事儿是私事,但静煣毕竟能影响到老祖,左凌泉想了想道: “打个招呼吧,看老祖什么时候方便,刚好把日子定下来。” 汤静煣作为未出阁的女子,对于婚嫁一事,心中自然有点紧张。但一想到她是第一个在左家祖宅成婚的姑娘,就什么犹豫都没有了。 想起拦路虎死婆娘,汤静煣还有点担心: “要是死婆娘不答应怎么办?等下次回来,不知道几年后了,我……我想在家里出嫁。” 左凌泉摇头笑了下,搂着汤静煣的后腰,来到了后院: “提前打个招呼就行了,老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岂会干涉你我的婚事……” 后院曾经被窃丹残魂烧过一次,如今已经翻修一新,地上还铺了青石地砖。 汤静煣手指搅着一缕秀发,回到了自己的闺房,在床铺上坐下,稍作犹豫,就对着空气道: “婆娘,你忙不忙?” 左凌泉坐在旁边,听不到老祖的回应,只能瞧见汤静煣聆听的片刻,就皱起眉: “那你什么时候不忙?我……我和小左要成婚了,成婚……成婚就得那什么,你要是一直忙,我总不能成婚那天独守空闺吧?” “你考虑考虑?这有什么好考虑的?马上就过年了,你要是过几天忙,我现在就和小左把事儿办了也行,成婚那天走个过场……” 现在? 左凌泉挑了挑眉毛,对这个提议有些意动,只可惜静煣听了片刻后,又点了点头: “这还差不多,那就这么定了,到时候你别过来打岔,一辈子就一次洞房,你敢来,我就让小左继续,羞死你……” 左凌泉眨了眨眼睛,硬不敢接话,等静煣神色恢复正常后,才询问道: “老祖怎么说?” “她说我们自己安排就行了。” “我就说嘛。” 院落中寂寂无声。 汤静煣坐在独自睡了二十多年的小床上,举目望着翻修一新的房梁,觉得有点陌生,却又无比怀念。 她想了想,从玲珑阁里取出珍藏多年的首饰盒,放在了原本的状态上,看向铜镜中的脸颊,感叹道: “以前还想着这辈子不嫁人,就守着这点小产业,没想到这世道比做梦都不切实际,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都有,一转眼就被你这臭小子拐到手了……” 左凌泉踏上临河坊之前,也没料到这世道这么大。他倒头躺在了床榻上,抱着后脑勺,: “这就叫缘分,缘分到了,自然会走到一起,怎么能说我拐到手。” 汤静煣探头看了眼,团子和谢秋桃没回来,就也躺了下来,并排躺在左凌泉身侧,腿儿悬空摇摇晃晃,望着上方的帐子: “我才不相信缘分,姻缘若是天注定,那不就是说明男女之情都是老天爷安排好的,你们只是按部就班遇上,情意根本不是发自心底。” “嗯?”左凌泉头一次听见这说法,觉得还挺有道理: “好像确实如此,咱们在一起,应该是自己争取而来,情投意合水到渠成,关老天爷什么事。” “是啊。你贪图美色,看上了姐姐我,我才被你拐到手,和老天爷没关系。” 左凌泉翻过身,以手肘为支撑,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熟美脸颊: “这是什么话?我看上的是汤姐有趣的灵魂,和贪图美色可没关系。” 汤静煣半点不信,抬手捏了捏左凌泉的脸蛋儿: “你刚到码头上的时候,我泼了你一盆水,你可是豪门出生的富家子,要不是觉得我长得好看,岂会跑到我这码头铺子里来坐坐?” 左凌泉略一回想——如果当时泼水的是个糙汉子,他确实不会进酒铺子吃饭…… “额……当时觉得煣儿为人和气,关照下酒肆生意理所当然,和好色有什么关系。” 汤静煣指尖转着秀发,轻哼道: “那晚上呢?你明知道铺子里就我一个孤寡女人,还大半夜跑来敲门,你敢说你没安坏心思?” 左凌泉问心无愧:“当时凶兽闹事儿,我晚上过来看看情况,也在情理之中。” “那你意思是,你当时对我一点念头都没有?” “我……” 左凌泉张了张嘴,总不能在郎情妾意的场合,说当时一点兴趣都没有,而且有些事儿他自己都说不清,就把目光移到了静煣因为平躺微微摊开的饱满衣襟上: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看到煣煣这么漂亮,我潜意识里可能有点动心,但绝没有到图谋不轨的程度。” 汤静煣注意到了左凌泉的目光,脸儿稍微一红,却没躲避,左右看了看,抬手把衣襟挑开了些,好奇询问: “你当时对姐姐什么动心了?这个?嗯哼?” 大、白…… 左凌泉轻咳一声,装模作样把衣领合上: “瞎说什么?我好歹是出身名门的少侠,怎么可能一见女子就盯着人家奶……团子看。” 汤静煣半信半疑,想了想道:“那就是对我的年纪动了心,对不对?” “年纪?” “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以前我就听街坊里的碎嘴婆娘说过,这男人啦,古怪得很,上了年纪男人,喜欢比较嫩的姑娘,十五六岁那种,老牛吃嫩草;而那些个十五六毛头小子,偏偏又喜欢年纪比他们大的,最好是熟透了那种,小马拉大车,觉得很有征服感……” 左凌泉眼神古怪,抬手在静煣腰后轻拍了下: “听谁瞎说的?哪来的这种歪理。” 汤静煣做出大姐姐模样,认真道: “你可别小看街坊间的婆姨,那都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我以前还不信,但跟着你后,发现你年纪不大,就喜欢年长的姐姐;你当时老往我铺子跑,肯定就是因为这个。” 左凌泉对这个说法,很认真地摇头: “我可没有这种古怪癖好,我遇上的都是年长的姐姐,是因为修行道寿命太长,我才二十岁,很难遇上比我小的姑娘。要是遇得上,上到三千岁,下到十三岁,我都会……咳——缘分到了自然会走到一起,我怎么会只喜欢拉大车……” 左凌泉说到这里,觉得这个形容很古怪,微微摊手,示意自己孔武有力的身板儿: “再者,我这体格,像小马吗?野马还差不多。” 汤静煣上下扫了眼,目光在左凌泉某处一触即收: “我……我又没那什么,怎么晓得你是小马还是野马。” 这是质疑男人的能力咯? 谷 为了减小损失,都是一个人送一小船货,没事儿万事大吉,出事儿程九江就得自求多福,漫漫西海连具体定位都做不到,不可能来后援。 不过海里的妖魔,对高境修士来说也是‘机缘’,不是那么容易能碰上,程九江来回送了两次,都是无惊无险,赚的神仙钱,把在婆娑洲海岸巡逻的王锐都馋哭了。 瞧见安稳祥和的‘小酆都’,程九江在海上悬了三个月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起身来到船头,等着货船在港口靠岸。 小酆都既是港口,也是抵御西北异族的门户,防护远超其他地方,时常有一位仙君在此坐镇,以免幽萤异族大举进犯,直接打进华钧洲腹地,目前负责看门的是‘阳神’东方烛照,不过寻常人见不到。 虽然只来了两次,但程九江好交朋友,在货船进出的港口还算比较熟,刚刚靠近船只连绵成片的海岸,就有一个老头儿在码头出现,拿着账册招呼: “老程,你这腿脚挺快呀。那边的情况咋样了?” 老头儿是港口的小管事,负责收发物资。因为婆娑洲没被完全占领,仅有的几座天遁塔,只能用来传递重要战况,底层想得知确切消息,只能通过来往修士的口口相传。 程九江把盾牌挂在背上,从货船跳了下来,搓了搓手,拿着火炉上温的酒灌了一口: “还是老样子,都是些小虾米,到现在找到最厉害的,也才是个玉阶境的蛇精,七八个仙尊杀过去,结果自己人差点为了分账打起来。我还想要点蛇肉泡酒来着,蛇毛都没要到一根……” 老头儿打量着船上乱七八糟的货物,摇头一叹: “没事儿也是好事儿,总比遍地妖魔强;换做以前,你跑完第一趟就不敢再过去了。” “老王,你这就小瞧人了,我可是铁簇府弟子,哪有不敢的说法?” 程九江拍了拍胸口的铠甲,示意自己可是东洲女武神的徒子徒孙,然后取出一张纸,翻开打量几眼: “船上的东西你看着卖,估计也不值多少钱。卸完后给我装二十箱愈体丹、二十箱无忧符……对了老王,你有没有门路弄到‘龙阳丹’‘含春丹’?这玩意在鬼燎川畅销得很,我见八臂玄门的一个货弄了两箱私下偷偷卖,供不应求……” 王老头一愣,回过头来:“到了婆娑洲,还有心思用这玩意?就不怕打架的时候一柱擎天下不去?” “唉,这你就不懂了,降妖除魔就得整天苦大仇深、满心苍生疾苦?降妖除魔本就是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劫后余生回到安全地方,就不能享受享受?婆娑洲连口好酒都喝不到,休息的时候没事干,除了干道侣还能干啥?” “倒也是……” 程九江左右看了两眼,凑到跟前道: “其实吧,我觉得上面有点太严肃了,咱们这种小修士,哪里能和山巅仙尊一样无欲无求,心里总有点念想。要是上面能多送点好酒,或者让千秋乐府的仙子,时而过去表个演啥的,我们出去抛头颅洒热血,也更有劲儿不是……” “主意倒是不错,不过你和我说有啥用?该去和你家老祖说,东洲女武神要是能答应,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私下开玩笑罢了,提老祖作甚?” 程九江连忙摇头:“方才说的事儿别忘了,给我弄两箱龙阳丹挣点外快,钱记账,我活着回来给你……” 王老头呵呵笑了两声,在账本上记下了此事,然后道: “你那老伙计宋驰,前两天也回来了,好像是老剑神的外孙女,没找到大妖泄愤,想深入腹地,这边不同意,回来交涉。” “是吗?” 程九江眼神一阵惊喜。 上次他和宋驰、王锐,坐仇大小姐的船一起来了小酆都,本来是准备结伴一起上路。 但他们仨都是武修,而且天资、战力相差悬殊,凑一块儿估计就真一起‘上路’了。 仇大小姐不想带拖油瓶,就给三人安排了差事。 王锐是陆剑尘的徒弟,背景尚可但道行太低,给发配去了海岸巡逻;他底层经验老道为人机灵,给他分了一艘小货船,来回跑运输;宋驰因为拳法太霸道,一看就是未来的武道大家,跟着映阳仙宫核心弟子跑去除妖了。 王锐待在婆娑洲的港口,程九江偶尔还能聚聚,把他忽悠过来的宋驰,是真的再未见过。 听闻宋驰也在小酆都,程九江自然不多说,稍微打听了地方,就往城里跑去。 小酆都位于华钧洲西北,附近万里地域都是寸草不生的荒原,如果不是要在这里布防,根本就不会出现这样一座大城。 城里面行走的修士,多半都是找人结伴去婆娑洲的,数量比不上内陆的港口,但质量明显高出一大截,用‘幽篁遍地走’来形容丝毫不为过。 对抗幽萤异族的主力是各大仙家豪门,但散修、小宗门想尽微薄之力,正道巨擘自然不会拒之门外,城里有一座高楼,名为‘义堂’,想过去的修士要提前登记,确认境界背景后安排渡船跨海。 能过来打仗的修士,明面都怀着‘为正道不惜此身’的热血,但热血归热血,能名正言顺的获取机缘提升道行,才是大部分修士跑来这里的主因。 只要参与仙魔战场的修士,就相当于镀了一层金,以后回了老家,散修可以直接去仙家宗门报道,最次也能混个供奉职位;外门则进内门、内门变嫡传。 哪怕只想当散仙,就凭一句‘我在婆娑洲为正道流过血’,仙家豪门都不敢随意欺压,真出事儿了还有人帮忙追究,不用担心没死在邪门歪道手上,却死在了正道地盘。 除开事后的各种福利,在仙魔战场之上,温养治伤、破境锻体等稀有符箓丹药,全部白菜价,巡个逻都能免费领;各种非不传之秘的功法武技,想学高人多半也不会吝啬。 而一旦铲除妖魔,不光能记大功,得来的机缘还全归自己。 名利双收的丰厚待遇,能产生多大的诱惑力可想而知,哪怕往日的时候,过去十个只能回来一个,依旧有无数人前赴后继;因为想走长生道,自己去找大机缘也是九死一生,死在婆娑洲至少还能落个大义。 不过来这里的修士,也知晓此行的风险,很多等船的修士,都在义堂外的街道上逗留,打听婆娑洲的各种消息。 程九江心中想着老宋有没有缺胳膊断腿儿,走得还比较急,路过义堂外的街道,并未驻足,但快走到街尾的时候,忽然听见后方传来一声呼喊: “老程?” 程九江脚步一顿,听着声音耳熟,连忙回头,却见街边的一家酒肆窗口,有个身着黑袍的年轻人站了起来,满眼惊喜望着他。 “赵老弟?”程九江眼神难掩意外,上次和赵无邪见面,还是刚刚出南荒的时候,这都好多年过去了,没想到这一起分账的小老弟,能跑到这里来。 程九江连忙回头来到酒肆门口,看向迎出来的赵无邪: “你咋跑这儿来了?” “唉,我以前就来过这儿,当时不知道你也来了,逛了两圈儿就走了,前两个月在落剑山遇到……” 赵无邪正含笑说话间,余光察觉到什么,眉头一皱,看向了街道远方。 小酆都地理位置太偏远,战略意义比较大,但并不怎么繁荣,城内以各大仙宗落脚的分舵居多。 义堂就在城中央,而距离不远处的一座府邸,外面挂着映阳仙宫的徽记。 程九江顺着目光望去,可见宅邸里的一栋望楼上方,有个身着白衣的女子,正望向这边。 女子穿着映阳仙宫的弟子袍,如雪白裙仙气十足,腰间挂着一把通体碧青的佩剑;虽然面容看不清晰,但通过高挑的身段儿,也能想象出必然是一位倾国倾城的冷艳女剑仙。 瞧见望楼上的女子,程九江心中一惊,连忙小声道: “这位是惊露台的大小姐,阳神的嫡传,老剑神的外孙女。” 赵无邪吓了一跳,毕竟这背景有点太夸张了,他抬手一礼,以示尊敬。 望楼上的女子道行显然不低,距离有两里左右,开口之后,清灵声音依旧传入两人耳中: “道友剑术不错。” 赵无邪本来很自信,但见识过左凌泉的剑术,又遇上老剑神的孙女,都不太敢提‘剑’这个字了,回应道: “仇仙子过奖。” 仇大小姐继续道: “这几个月,东边发生了不少事儿,听说有人单穿落剑山,还在绝剑崖外碾压十二郎;这里通讯不便,消息传得乱七八糟,你前两个月去过落剑山,可知晓确切情况?” 赵无邪听见老剑神的外孙女问起这事儿,作为左凌泉的友人,自然与有荣焉: “当天我在落剑山问剑,情况自然知晓。” 仇大小姐听见这话,明显愣了下,重新审视赵无邪: “当天,是你在落剑山问剑?” 赵无邪察觉到对方误会了,稍显尴尬,想了想: “没错!不过严格来说,当天是两个人在落剑山问剑。开始是在下,后来剑妖左慈冒出来了,我就没声了。嗯……我算是抛砖引玉的‘砖’。” 仇大小姐沉默了片刻,微微点头: “能在落剑山登台问剑,已经足以说明剑术造诣,你不必妄自菲薄,只是撞见了个妖孽罢了。那个剑妖左慈,剑术真如传闻中那般高明?” 赵无邪点头道:“同辈无人能出其右,论剑术造诣,我此生只服三人,一是老剑神,二是我师父,三就是剑妖左慈,其他人在我看来,都差了不止一线。” 仇大小姐听这口气有多大,询问道: “令师尊是何方高人?” “没啥名气。把我师父加上去,是因为身为徒弟,要尊师重道,不能瞧不上师父的剑术还学,其实真正佩服的只有俩。” 仇大小姐觉得此子和程九江一样,是个满嘴胡说八道的混子,言语根本不能当真,随口招呼两句后,身形消失在了望楼上。 程九江这几个月都在海上飘着,听得莫名其妙,等仇大小姐离去,才小声询问: “剑妖左慈是谁?单穿落剑山,至少得是仙尊吧?剑术和左老弟比起来如何?” 赵无邪确定无人窥探后,才把程九江拉到酒肆里,神神秘秘道: “都姓左,你觉得是谁?” 程九江顿时明白了,眼神有点不可意思: “单穿落剑山,大败绝剑崖,咱仨兄弟这么厉害?!” “咱仨?” “嘿嘿……赵老弟和左老弟这么厉害?” 赵无邪愧不敢当,摆了摆手:“是左兄厉害,我哪里敢相提并论,等下次再见,指不定左兄就成仙君了……话说那仇大小姐,口气好像不服气,不会找左兄麻烦吧?” “左老弟哪儿需要你我操心,人长得俊、剑术高、为人又好,仇大小姐找麻烦也是抢回去当相公,敢不答应就让老剑神和阳神联手锤左老弟,这事儿我们俩操心也没啥用。” 赵无邪认真摇头:“左兄用情专一,真被人家抢去当道侣,心中不愿的话,还是个麻烦事……” “唉,别瞎操心了。你要去婆娑洲是吧?刚好坐我的船,咱们结伴,明天就出发。” “额……你有渡船?” 程九江得意的拍了拍胸口:“渡口分的私人渡船,就我一个坐,宽敞得很,站船头撒尿都没人说啥。” “私人渡船?那不是仙家二世祖才玩得起的玩意儿吗?” 赵无邪眼神惊讶:“程老哥现在混得可以呀,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没坐过私人渡船。” “唉,哪里哪里,人缘好高人看得起罢了,以后到了婆娑洲,我罩着你,带你挣大钱。” “就我们两个人跨海,安全吗?” “怕个什么,要死咱俩也是一起,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儿;在海上,你还怕我把你抛下跑了不成?” “额……也是哈……” 过渡一章,交代背景。 第二章 所谓伊人 华灯初上,剑江沿岸的宅院里。 左凌泉褪去了外袍,赤着上半身,趴在床榻上,手里拿着一条白色的尾巴,借着灯火仔细打量,轻微触动,还会‘滋滋’颤动,十分精妙。 窗户关着,两把剑搁在剑架上,妆台上放着托盘和几个小药瓶。 身着云白长裙的吴清婉,头发挽成了较为成熟的款式,插着一根翠色花簪;在左凌泉身边侧坐,双腿弯曲交叠,臀儿枕在腿肚上,露出了穿着白丝的细腻裸足。 吴清婉手里拿着金针,轻柔按着左凌泉的右肩淤青之处,缓缓刺入,按照桃花尊主教的法子,驱散剑痕中的杀伐之气。 虽然都是治伤,但体验截然不同。 上官老祖就不用提了,和对左凌泉用强一样。 桃花尊主也手法温润,但心里有事,就像是被迫和男人那什么的书香门第大小姐,温柔归温柔,但是不走心。 清婉就不一样了,拍拍臀儿就知道换什么姿势的熟美贤妻,手法只能用享受来形容。 不光是身体上的享受,左凌泉心里也没什么压力,偶尔回手摸两下,换来的也不是一顿猛戳,而是温柔如水的娇羞眼神,哪怕在他背上轻拍一下,力道里含着的也是郎情妾意,让人恨不得这种温馨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天荒地老。 昨天灵烨过来,一家人一起在江边弹曲跳舞。 一住://.9biqu 左凌泉虽然心思都在姑娘身上,但姑娘里有什么都懂的秋桃,和没过门的桃花尊主,他和几个媳妇再如胶似漆,也不可能中途告辞,跑进屋里行周公之礼,最后还真就热热闹闹玩了一整夜。 灵烨过来的目的,是去绝剑崖公务拜访,众人留在绝剑崖也没事儿,想尽早离开,所以灵烨准备好后就去了绝剑崖,桃花尊主作为九宗长辈、上官老祖的闺蜜,自然跟着;秋桃想见见世面,也跟着去了。 屋里剩下三个小媳妇和冷竹,左凌泉自然有点歪心思,但姜怡和清婉远道而来,见面就想着滚床单的话,显然不合适。 白天的时候,左凌泉先陪着几个姑娘,在绝剑崖的集市上转了转,看了很多比较出名的景点,直到入夜,才回到宅院里,让清婉帮忙治伤。 孤男寡女待在屋里,又久别胜新婚,左凌泉趴了片刻,心思就有点飘了。拿着手上的白尾巴,看向背后的清婉,目光慢慢移动到了馋了好久的腰后。 吴清婉太了解左凌泉了,不用眼神去看,光听呼吸声的变化,就知道左凌泉在打什么主意,柔声道: “凌泉,有些东西我就不三翻四次强调了。我对你好,你就应该投桃报李,哪怕不宠我,也不该认为我好欺负,就瞅着我一个人欺负。” 左凌泉翻了个身,让清婉扎胸口,笑容明朗: “说什么呢,我哪儿欺负你了?” 吴清婉瞄了几眼,俯身手儿按着左凌泉的胸肌扎针: “你按什么心思,我能看不出来?这狗尾巴,是给灵烨做的,你敢用在我身上,哼……” 左凌泉抬手,落在清婉的腰间,顺着腰线往下滑去,笑呵呵道: “怎么会呢,我向来听吴前辈的话。不过狗尾巴怕是不太好,换成兔尾巴是不是要合适些?” “她成天争风吃醋吃独食,教训她一下不是应该的?” “那这个给灵烨了,你用什么?” “你还好意思问?我辛辛苦苦做了几个月的东西,她说没收就没收,想玩自己问她要,我一天不修炼了?尽琢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吴清婉伤还没疗完,不想被打岔,把背后的手移开,换了个正经话题: “这次去婆娑洲,你多注意下二叔的情况,自从上次给你传了个消息,就再也没动静了,也不知现在安危如何。” 左凌泉知道清婉一直挂念家里人,收起了不正经的心思,微笑道: “只要抓到幽萤异族的人,肯定想办法审问。不过幽萤异族地盘也大,北狩洲、奎炳洲两个大洲,仙家势力想来不比这边少,打听起来恐怕不容易。” “不着急,修行道千年万年,只要人在,就必定能遇上。” 吴清婉见左凌泉眼神正经温柔,但腰下明显有反应,知道他受伤后憋了有些天了,想想无奈一叹,抬手解开了衣襟的布扣,露出白沙似的的镂空花间鲤,饱受衣襟压迫的胖头鱼也弹了出来。 波纹颤颤,虽然没有声音,但看起来确实有这种声音的感觉。 吴清婉把左凌泉的手拉起来,放在怀里暖着,继续认真扎针: “摸摸就行了,别乱来,今晚你先陪着姜怡,等她玩完了尾巴,我和静煣再过去,不然她不好意思。你送姜怡那么大的机缘,她嘴说不说,心里肯定感动,私下里你说什么她绝对都答应……” 左凌泉手很温柔,只是怕清婉累,帮忙托着沉甸甸的重量: “天机殿的机缘,说起来是老祖管着,我们只是代为拿着罢了,如果练不出名堂,还得还回去……” “姜怡聪明着,这些年追不上你,背地里有多努力你看不到。她敢收下,又岂会让你竹篮打水一场空,想方设法也会把担子扛起来……” 吴清婉说着说着,手上动作又是一顿,脸颊上出现了一抹晕红,坐直身体,把左凌泉的手从花间鲤下面抽开了。 左凌泉离开温柔乡,感觉手凉飕飕的,疑惑道: “怎么啦?” 有反应了呗,还能怎么啦…… 吴清婉眨了眨水润双眸,不太好意思说自己被摸得心湖不稳,就瞪了左凌泉一眼,埋头开始扎针。 左凌泉有点茫然,不知道自己哪儿做错惹婉婉不高兴了,只能规规矩矩望着,说些个哄清婉开心的甜言蜜语。 过了约莫两刻钟后,吴清婉把针扎完了,合上衣襟,低头在左凌泉唇上亲了口,等起身时,就变回了端庄温婉的长辈模样,收拾起金针药瓶: “好了,出去吧。” 左凌泉站起身来,把袍子披在身上,看着清婉的背影,想想问道: “婉婉,是不是我没给你找机缘,你不开心呀?” 吴清婉眼神有点无奈,反手取出了一枚碧青桃核: “这东西都够我用一辈子,我怎么不开心?去忙你的吧,等有机会独处的时候,我再奖励你。” 左凌泉笑了下,凑上去在清婉脸上亲了口,才闪身出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这小子……” 吴清婉抬手摸了摸脸颊,待左凌泉离去后,抬眼看向状台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佳人看不出年纪,只有温柔如水的熟美,模样很熟悉,但气质早已和栖凰谷里的那位吴师叔天差地别,只是个贤惠而又柔婉的小女人而已。 吴清婉眨了眨眼睛,不知不觉想起了收到花间鲤,在铜镜间穿上独自打量的那晚。 那时候镜子里的女人,背负着宗门重任,心怀宗门未来的担忧和对长生大道的期望,眼神很坚定,但难掩最心底的空虚和孤寂,把对生活的期望都深深压在心底。 如今脸上没了独当一面的坚毅,只像个温柔的小女人,但对美好的向往和眷恋,可以时时刻刻呈现在眼底。 恐怕是个女人,都会更喜欢现在的自己吧。 吴清婉笑了笑,心里也闪过了一个念头: 上官老祖独自照镜子的时候,会不会和当年的她产生同样的想法? 如果会的话,也希望上官老祖有朝一日,能和她一样,摸着容颜不改的脸颊,在妆台前独自臭美吧…… 院子里。 左凌泉站在花木盆景后面,看着窗户里那个对着镜子微笑的熟美女子,虽然不明白那动人笑容的含义,却也跟着傻笑了下。 他自幼修行至今,为了修为拼尽了一切,为的不是床笫之间短暂的欢愉,而是身边人这发自心底的一个微笑。 这个笑容,比世上任何东西都要美好,让他愿意用性命去挽留哪怕一刻钟的时间。 当然,能天长地久最好,既然能长生不老与天地同寿,为什么不能让这个微笑永世长存呢…… “叽叽叽……” 左凌泉在笑容之下略显失神,又被熟悉的团子叫惊醒。 回头看去,后面外的江边,汤静煣把鱼竿架在胳膊下,手里捧着本杂书,从上面的图画来看,是今天在集市随手买的《威风堂堂女武神》,很认真,还不时“切”一声,看表情应该是在心里和老祖唠嗑,仅看眼神,就知道在说: “婆娘,这上面把你吹得比圣人都圣人,你不害臊呀?” 团子可怜巴巴蹲在跟前,用翅膀指着水面上正在浮浮沉沉的鱼漂,提醒读书读到废寝忘食的娘亲——别看了,晚饭上钩了,待会跑了…… 左凌泉面带笑意,没去打扰静煣奚落老祖,望了两眼后,就来到了院子对面的屋檐下。 几人刚从街上回来没多久,出去逛一圈儿,自然买了不少东西,除开修行所需的丹药材料,还有很多土特产、纪念品。 耳房里,冷竹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大堆杂物,剑神画像、道家祖庭平安福、鬼谷峡出产的奇巧摆件儿等等。 因为在仙王陵大赚一笔,如今家业比较大了,还买了一个‘水中月’;冷竹正在测试,铜镜模样的水中月里,不知哪个宗门的名嘴,正在说着: “……只见那剑妖左慈,单人一剑立于绝佳崖之前,剑意直冲斗牛,大有‘万夫如蚁、唯我真仙’之感……” 冷竹捧着脸颊傻笑,和听别人吹自己相公似的。 左凌泉其实很想给冷竹开个荤,但冷竹在他心里不是丫鬟,是乖巧暖心的小妹子,完完整整的女人,为了开荤而开荤,显然是对冷竹的怠慢,所以一直没动过歪念头。 这些事情,只能等忙完之后闲下来才能去认真琢磨。 左凌泉望了两眼后,进入了东厢房。 东厢房亮着灯火,长剑‘红娘子’摆在剑台上,桌上也放了几样物件,新买的裙子、书籍等等,姜怡却不在跟前。 左凌泉转眼看去,里屋之中,姜怡穿着一身轻薄的红色睡裙,薄纱质地,能透过布料,瞧见下面的鸳鸯肚兜和薄裤,虽然衣襟规模说不上夸张,但曲线比例完美,从头到脚瞧不见一点瑕疵,用‘蜂腰圆臀美人肩,红纱帐里斩天仙’来形容丝毫不为过。 此时姜怡独自坐在状凳上,看模样是刚认真点好胭脂,双唇艳红如火,让人一瞧就移不开眼珠,不过灵气逼人的双眸,却有点出神,手里拿着个黑色护臂,正在认真打量。 面前的妆台上,还放着一圈儿红绳、崭新的红色狐尾、狐狸耳朵…… 我去…… 左凌泉瞧见这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刚才被温馨冲淡的少年气,又起来了! 他用手轻柔关上房门,来到里屋的门前,本来不想惊扰姜怡。 但这么大个人从门口走进来,姜怡怎么可能不发现。 姜怡余光发现有人进来,就连忙把护腕藏在了背后,看模样是怕灵烨回来,把相公送给她的东西借去把玩,然后有去无回。 不过发现是左凌泉后,姜怡微微一愣,继而脸色涨红,把妆台上的‘刑具’一把抓起来,也藏在了背后: “你……你进来怎么不敲门?” 左凌泉什么都看见了,眼神尽量做出正儿八经的样子,来到跟前左右打量: “我进媳妇屋里敲什么门?背后藏着什么东西?让相公看看。” 姜怡脸色涨红,故作镇定站起身,倒退着走向放在枕头上的玲珑阁,想把手上的刑具藏起来: “没什么,你是驸马,见公主自然得敲门,出去重新进来一次,不然……诶?” 以姜怡的道行,哪里是左凌泉的对手,还没走到床铺跟前,就被左凌泉伸手把尾巴抢了过去。 左凌泉打量了下红色狐尾,光从精良至极的做工,就能看出清婉‘侄女身上衣,临行密密缝’的关怀体贴。 姜怡瞧着左凌泉玩味的眼神儿,心中一慌,本来还有点勇气,真到了紧要关头,却想临阵脱逃了,低头就准备往外走,找小姨护驾。 可走出几步,姜怡又发现自己穿的是睡裙和没穿区别不大,出去若是被桃花尊主和秋桃撞见,以后就没脸见人了,于是改成把左凌泉往出推。 左凌泉怎么可能被姜怡推动,抬手把姜怡搂着,在床边坐了下来,尾巴丢去一边: “好啦好啦,公主殿下出尔反尔不乐意,我又岂会强迫公主……” “谁出尔反尔?” 姜怡微微瞪眼,不过马上又觉得不对,气势又弱了下去: “我……我只是在说你进屋不敲门,又没说不那什么……灵烨狐媚子都做得出来的事儿,我又不害怕。” 左凌泉在枕头上躺了下来,拍了拍身边: “别逞强,不然事后不体谅女儿家的感受,又得被你挠好几天。” 姜怡犹豫了下,做出过来人的模样,在枕头旁边躺下来,双手放在腰间: “和你第一次都不怕,这算个什么,还能比那时候疼不成……对了,这套仙王凯,你是专门给我找的?” 左凌泉看向姜怡手里的护腕,笑道: “也不算专门,碰巧遇上了。在老祖手里,我想要但不好开口,还是秋桃提了一句,我顺势说了下,老祖就答应了。” “那什么屈家家主,是你打趴下的,这东西不就是你的。” 姜怡摸了下黑色护腕,放在了枕头旁边: “我刚才仔细看了下,里面的功法武技有点深奥,分为‘机月同梁’四重天,屈家家主最多练到了一重天,要是能练到第二重第三重,你估计打不过……” 左凌泉摊开胳膊,让姜怡靠在胳膊上: “屈家家主不知道,但公主要是练到第二三重,把我打趴下想来轻而易举。” 姜怡瞄了左凌泉一眼,见他完全是哄小媳妇的模样,轻哼道: “你不信是吧?等我把这么功法练成之时,就是我当家做主之日。到时候你说什么都不顶用了,我首先就把灵烨狐媚子揍一顿,然后天天当着她的面,和你那什么,让她在窗外听着……” 说到这里,姜怡又有点没自信,补充了一句: “她天资好得很,我要是没超过她,你……你可不能什么都依着她,不然我就和小姨回娘家……” 左凌泉笑了下,把姜怡抱紧了些: “好,看你们谁修行快,要是以后都超过我,我就能安心吃软饭了。” 姜怡略微沉默,轻哼道: “当年见面的时候,你不能修行,我选你当驸马,就是想养你一辈子,让你安安心心吃本公主的软饭……谁想得你本事这么大,自讨苦吃了……” “怎么能叫自讨苦吃,这叫有眼光,惊露台就在山对面,里面那么多仙子,都没发现我这么个金龟婿,就公主殿下一眼相中了,这不是目光如炬是什么?” 姜怡眨了眨眼睛,觉得这说法可以,笑了下,把脸颊靠在了肩头: “知道就好,反正我第一个遇上你……” “我去京城,第一个遇上的是静煣。” “额……第一个喜欢上……是小姨哈?” 左凌泉眼神动了动,感觉好像陷入了送命题之中,没敢再说话。 姜怡抿了抿嘴,在左凌泉胸口轻拍了下: “反正她们那时候都名不正言不顺,我是正儿八经的第一个,年纪最小位置最大……” “年纪最小是秋……冷竹吧?” “冷竹是我的人,代表的不就是我……” 姜怡往窗户看了眼,想想小声道: “要不要把冷竹叫进来?她私下里挺急的,我要是再不尽下当小姐的职责,她恐怕就要造反了……” “等以后闲下来再说吧,在这里太没诚意了。” 左凌泉闲聊两句,发现有些心不在焉,心思都在姜怡身上,于是搂着姜怡的肩膀,把她抱着趴在了自己身上: “要不边修炼边说?” 姜怡没啥意见,拿起旁边的红绳: “这东西怎么用的?我问小姨,小姨不告诉我。” “绑人用的,以后再说,来把狐狸耳朵戴上让我瞧瞧。” “哼……” 姜怡对这个倒是没犹豫,把红色狐狸耳朵戴在了发髻间,看起来更像是美艳动人的小狐狸了。 “如何?” “漂亮,尾巴呢,我帮你戴上……” “诶,先别急,说说话嘛……狐狸怎么叫的来着?” “狐狸怎么叫?嗯……啊,啊……” “你正经一点,那是骚狐狸。” “狐狸真这么叫,以前青合郡跑过来两只,我小时候见过,叫得和公主翻白眼的时候……嘶——疼疼……” 第三章 现在的年轻人…… 银月当空,时间过了子时。 上官灵烨在绝剑崖上四处参观,顺便替师尊向老剑神问了声好后,踏上了下山的石道。 谢秋桃曾经来过绝剑仙宗,但都是站在剑江沿岸踮起脚尖看,真正和久仰大名的山巅剑修同游绝剑崖,感觉自然不一样,此时走在前面,兴致勃勃说着: “沐大剑仙看起来还挺斯文的,我以前还以为是那种很冷酷的高人呢……赵夫人好漂亮呀,要是左公子见了……嘻” 桃花尊主走在后面,本身也是健谈的性子,时而搭腔;不过灵烨在跟前,桃花尊主有点心事,言语没有往日那般自然随和。 上官灵烨双手叠在腰间,姿态冷艳,言语不多;待走到绝剑崖的山脚,目送的绝剑崖长辈消失在山崖上后,她才望向身边的桃花尊主: “崔前辈,绝剑崖的事情忙完,左凌泉要去西北历练,您是回玉瑶洲操持九宗事务,还是跟着左凌泉继续周游四方?” 桃花尊主在九宗从来不管公事,哪有事物需要她回去操持,不过继续跟着左凌泉,也不对——护道人就该站在暗处运筹帷幄,哪有明着跟在身边的。 桃花尊主思索了下,回应道:“玉堂最近操心西北的情况,让你过去实地看看,你第一次出远门,光靠聪慧不一定能看出全部细枝末节,我顺道也过去看看吧,嗯……不和左凌泉走一起。” 上官灵烨心知肚明,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谢秋桃回过头来:“听说仇师姐也在那边,灵烨姐姐和她认识,过去了怕是得见上一面。” 桃花尊主笑道:“那是自然,当年灵烨和仇妞妞在九宗打得不可开交,什么都要争抢一下。分别几十年,如今都是大姑娘了,再次相逢,聊起曾经的事情,恐怕很有意思。” 上官灵烨纠正了一句: “当年是她咬着我不放,我可从未把她当过对手,就像师尊从来没有……没有把任何人当对手一样。” 灵烨这句话,看意思本来想说“就像师尊从来没把桃花尊主当对手”,虽然改了口,但桃花尊主和上官玉堂斗了半辈子,岂能不明白。 桃花尊主和左凌泉搞得不清不楚,都不敢以长辈身份训灵烨训一句,心里面不仅有些无奈。 桃花尊主不清楚灵烨知不知道她和左凌泉的事儿,又不能当面问“灵烨,你知道左凌泉亲过我不?”,此时还真没啥办法,想想也只能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三人相伴而行,谈笑之间,沿着江岸回到了小宅子。 谢秋桃遥遥望去,宅子后门外,冷竹可怜巴巴地坐在江岸上,手里拿着鱼竿,小腿晃晃荡荡,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发呆;团子则可怜巴巴的蹲在冷竹肩膀上,歪头望着冷竹根本蹲不住的胸脯发呆。 谢秋桃同行这么久,脑子又不笨,瞧见这场景,就知道左凌泉在屋里伺候三个媳妇,脚步放慢了些,眼神稍显怪异: “宅子就三间屋子,我们七个姑娘,怕是住不下,要不我去街上逛逛吧。” 上官灵烨很想进屋加入战场,不过把身边两人晾在外面也不合适,稍显犹豫。 桃花尊主很是善解人意,微笑道: “你们好久没见了,左凌泉身上有伤,多去陪陪他。我和秋桃去集市,把在荒骨滩挖来的些许杂物卖了,明天就出发吧。” 上官灵烨自然不会拒绝,脸色微微一红,觉得莹莹妹子很会做人,以后可以少折腾一下。 谢秋桃见冷竹孤零零,跑过去把冷竹和团子也叫上了…… 玉瑶洲,桃花洞天。 遮天蔽日的树冠下,金裙女子躺在藤榻上,双眸紧闭,无声无息,陷入了深眠。 敦实丫头在旁边护道,百无聊赖,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看着树冠上的桃子发呆。 以前经常这样,一睡就是一整夜,小母龙都习惯了,也不敢贸然叫醒脾气大的堂堂,只能独自躺着,回想曾经和堂堂一起征战南边的光辉岁月。 但今天有些不一样,小母龙刚无聊没多久,就发现树冠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堂堂?堂堂?” 小母龙一头翻起来,转眼望向旁边的上官老祖。 桃花树下的阵法开始流转,平躺在藤榻上的女子,周身气息在呼唤下出现了变化,脸色也肉眼可见地多了一抹潮红。 小母龙还没来得及好奇,被唤醒的上官老祖,脸色就猛地一白,显然被吓得不轻,不过马上又转为怒火中烧,睁开双眸望向树冠: “你有病啊?!” 说完连忙闭眼,竟然显出了三分惊慌失措的意味。 小母龙还是头一次瞧见上官老祖露出这种如避蛇蝎的模样,刚想说话,就被上官老祖一袖子拍到了小天地的边缘。 树冠之上,传来桃花尊主安慰的言语: “别激动,我注意着,静煣现在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 上官老祖猛然被唤醒,察觉到难以描述的神魂冲击,差点被吓死。 好在略微感知,汤静煣应该在养精蓄锐,并没有被左凌泉那什么,她才暗暗松了口气。 但汤静煣明显刚下擂台,说不定还帮忙按着灵烨让左凌泉乱来,正春心荡漾着,滋味可半点不好受。 上官老祖心里急忙警告了汤静煣一句,让她老实点别乱来,抬眼望向树冠,怒目含春: “这时候惊动本尊,你要死了不成?” 火气确实挺大。 桃花尊主肯定是故意的,本来还想在静煣被修的时候,把上官老祖叫醒;不过那样一来,以上官老祖的脾气,绝对把她扒光摁着让左凌泉破瓜,再三考虑还是没敢过线,只是稍微折腾了一下。 这些东西,桃花尊主自然不敢明说,和颜悦色道: “唉,别发火,找你有事。” 上官老祖慢慢压下神魂冲击,怒目道: “说。” “玉堂,你是不是把左凌泉轻薄我的事情,告诉灵烨了?” 上官老祖一愣,眼神冷了下来: “就这事儿?” “这是大事儿好吧?我感觉灵烨怪怪的,好像不把我当长辈了……” “你好意思把自己当长辈?” “我好不好意思,名义上也是灵烨长辈。我不清楚她知不知道左凌泉色胆包天的事儿,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你就不能明天再问?” “醒都醒了,你赶快说,不然待会静煣又翻身上马,你可就不纯洁了……” 上官老祖是离得远没办法,不然非把这老妖婆按着往死地揍一顿。她沉声回应: “没直说,不过以灵烨的心思,必然猜得出来,你不用装了,直接进叫姐吧。” “我叫什么姐?我现在和左凌泉又没什么,是他色胆包天乱来……” 上官老祖懒得听这废话:“你说完没有?” “说完了,你睡吧。唉徒弟和男人亲热,你这当师父的在旁边感同身受,说起来比我难堪多了,我至少和左凌泉没啥关系,这么一想呀,心里都舒服了一大截……” 声音渐小,直到没了声息。 上官老祖深深吸了口气,扫开了乱七八糟的杂念,想闭上眼睛,重新封闭六识。 但老妖婆刚走,另一个烦人的闺蜜,又在心底传来的声音: “婆娘,你今天咋醒这么早?有大事儿吗?” 上官老祖尽量心平气和: “没事,你继续忙。” “我不忙,刚忙完……那什么,你要不要过来看看热闹?特别有意思。” 上官老祖张了张嘴,都不知道怎么说汤静煣——左凌泉和女人亲热,她一个长辈跑去看什么热闹?脑壳有水? 静煣能感觉到上官老祖心底的无语,解释道: “不是看修炼。我穿着衣裳,小左也穿着,坐在一起看灵烨跳舞呢,可有意思了。” 灵烨跳舞…… 上官老祖心烦意乱地,不太想说话,不过沉默片刻,还是坐起身来,双眸显出金色流光。 眼前景物光影变幻,神魂随着一线之连,转眼来到了剑江沿岸的那栋小宅子里。 视野再次恢复,映入眼帘的是暖黄的灯火,鼻尖还回荡着腻人的幽香。 上官老祖怕汤静煣使坏,第一时间先看向自己身体——穿着白色薄裤和小衣,虽然布料轻薄能隐隐瞧见衣襟下绣有团子的肚兜,但好在什么都遮住了,没有露肉,能接受。 上官老祖暗暗松了口气,注意力移向周边。她此时正坐在睡房的床榻上,靠在架子床的角落,抱着膝盖。 左凌泉在另一边的床头,赤着上半身靠着,穿着裤子,身上除开消散大半的剑痕,还有些许挠出来的红痕,面带笑意望着屋子中间,脸色稍显虚浮,估计是伤没好又连战四个强横女修造成的。 吴清婉坐在左凌泉身边,手里拿着金针帮忙治伤,但穿着很不正经——上半身仅穿着镂空质地的白色花间鲤,被布料下的倒扣海碗撑得鼓囊囊,好似揣着两个西瓜,绣的鲤鱼都撑胖了。 腰下则是白色丝质吊带袜,因为盖着薄被,看不到具体穿着。 但通过薄被侧面露出的浑圆臀线和粉白来看,应该是开裆的,除了吊带袜没穿其他东西。 姜怡坐在床铺中间,身上裹着被子,严严实实看不到什么,不过披散的墨黑长发之上,戴着两只红色狐狸耳朵,屈腿侧坐的姿势,看起来和真小狐狸精似的。 姜怡就在身前不远处,只能看到背影。上官老祖扫了眼狐狸耳朵后,就把目光放在了屋子中央。 烛火暖黄,屋子上方的房梁上,垂下了两条红色丝带,看起来和上吊的红绫一般…… 上官老祖莫名其妙,还以为宝贝徒弟灵烨,在给几人表演‘一哭二闹三上吊’,但仔细看去,挂在红丝带上的灵烨,姿势比较……比较不好描述。 约莫就是修长腿儿缠着丝带,倒挂在丝带上,摆出了个很撩人的姿势,悬空转着圈儿,转着转着四肢展开,换成其他姿势。 这东西严格来说算是舞蹈,但肯定上不得台面。 上官老祖见多识广,知道在水中月里卖艺的些许女修,会跳这种专门撩拨男修士情欲的舞蹈,以前九宗开会,还有人说伤风败俗,提议禁止来着,后来作罢,没想到灵烨也会跳这个。 上官老祖眨了眨眼睛,略微观摩片刻,觉得灵烨跳得确实可以。 上官老祖自幼性格就好强独立,目标坚定至极,可以说为了守护‘心中之道’舍弃了一切;在她的影响下,灵烨自幼也是如此,除了修行相关的事情,其他都不重视,可以说是个毫无感情的修行傀儡。 把徒弟带成这样,上官老祖是很自责的,所以才把灵烨贬去凡世,让她去学做人、去理解人活一世的意义、去找属于自己的心中之道。 瞧见灵烨跳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舞蹈,上官老祖自然不生气,因为现在的灵烨,看起来更像个活生生的女人了,比曾经那个故作深沉,却脚不沾地远离凡世的小女娃成熟太多。 不过,灵烨这衣裳穿的,真是……唉…… 上官老祖抿了抿嘴,有点看不下去。 灵烨在半空翻转腾挪,自然不能穿裙子,身上只是成套的黑色丝袜和镂空小衣,说衣裳吧,大白团儿和腰臀若隐若现,看起来什么都挡不住;说没穿吧,关键地方又被布料上的花纹遮挡,也看不到什么,反正就是骚。 “铛铛铛” 屋子里还响着伴奏的琴曲,曲调从水中月里传出。 上官老祖观摩片刻,实在受不了徒弟妖娆多姿的模样,怕把灵烨吓到,没有出声,准备默默离去。 但正想走的时候,发现脚边痒痒的,似乎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 上官老祖低头一看,却见洁白的脚丫跟前,有条红色尾巴,尾巴从薄被下面探出来,搭在了她的脚背上。 上官老祖眨了眨眼睛,望了眼姜怡头顶的狐狸耳朵,又望向下方的尾巴,没搞懂具体细节,就顺手拿起尾巴打量了下。 结果尾巴拿起来,有点阻力,似乎长在姜怡身上…… “呀!……” 一声羞恼难言的惊呼! 所有人转过头来,望向姜怡。 姜怡裹着被褥,正全神贯注看灵烨狐媚子跳舞,忽然感觉有人使坏,浑身都哆嗦了下,差点跳起来。 她本以为左凌泉在捣乱,恼火转头,却发现左凌泉也茫然望向她,于是回头看向了背后: “静煣,你……” 背后的静煣,抱着膝盖坐在角落,手里拿着尾巴,抬眼望着她,表情不似往日的活泼热情,带着一股‘看透世间百态、却看不透你在做啥’的高人气息…… 姜怡羞恼的神色一僵,不大确定背后的女子是谁,不敢说话了。 左凌泉余光一扫,也发现了不对劲,表情微呆——我嘞个去…… 上官老祖终究是见过大世面的山巅仙君,茫然只持续了转瞬,就通过蛛丝马迹,猜透了尾巴的真谛。 上官老祖眸子瞪大了些,脸颊肉眼可见的一红,然后就迅速闭上了眼睛,一言不发跑回了桃花洞天。 上官灵烨在红丝带上转圈儿,听见声响,挂在半空脑袋后仰,倒着往床榻看去,并没有发现静煣一闪即逝的异样,疑惑开口: “姜怡,你叫唤个什么?” 汤静煣已经恢复了身体的控制权,心里差点笑死,但是不敢点破,悻悻然把手里的尾巴放下来,给落荒而逃的好婆娘打掩护: “没啥,你继续跳,我就不小心碰了下。” 姜怡不太确定方才是老祖还是静煣,这种难以启齿的事情,若是被老祖发现,她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算了。 见静煣这么说,姜怡不信也得强迫自己相信,回过头来,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了。 清婉认真扎针,并未注意太多,只以为静煣使坏,开口道: “静煣,别捣乱,灵烨好不容易琢磨出个讨好男人的法子,让她好好显摆一下。” 灵烨收回目光,继续在空中转圈儿: “哼总比你们什么都不会强……” 左凌泉靠在床头,表情十分复杂。 他看出刚才老祖过来了,还发现了姜怡身上装饰品的异样,他脸上说实话也火辣辣的,但发现老祖落荒而逃,又很想笑。 怕被老祖察觉,左凌泉自然不敢笑出声,憋了良久,轻咳两声,只当做没发现老祖过来过…… 氵…… 1秒:.bxx. 第四章 落井下石 打开房门,柳絮般的雪沫映入眼帘,才让人惊觉入了初冬。 左凌泉站在屋檐下伸了个懒腰,扑面而来的凉气让人精神抖擞,也驱散了身体连夜苦战后的些许倦意。 许久未见,一夜时间,左凌泉手口并用使出浑身解数,也没法让四个食髓知味的媳妇尽兴。 好在前往小酆都的路上彼此同行,后面两个月可以慢慢轮他,媳妇们也不着急,昨晚给他过了个早年后,就暂且放过了还带伤的相公大人。 不管到了婆娑洲会如何,过去了路上,必然是一场可能变成药渣的恶战。 左凌泉修为是高,但媳妇道行也不低,想想还有点小压力。 不过男人嘛,再苦再累也是应该的,哪怕被媳妇骑在脸上欺负,也得自己受着,哪有叫委屈的道理…… 左凌泉轻轻吸了口气,扫开了脑子里杂念,走下了台阶。 按照计划,今天就要启程,灵烨天一亮就和姜怡一道,出门采购修行所需的各种消耗品去了;清婉和静煣则去仙家布庄闲逛,挑选布料给他做几件新袍子。 说起来,静煣昨天还有点不开心,吃醋了。原因也简单,清婉、灵烨、姜怡,都玩的比较花,独独静煣被特别对待,只能在旁边看着姐妹羞愤难言的被欺负。 静煣倒不是想玩的那么花,而是‘患不均’,凭啥其他人都能演勾搭俊书生的狐狸精,她就只能演被土匪抢回寨子抱着白玉老虎舔的小家碧玉? 左凌泉对于静煣‘一视同仁’的要求,自然受宠若惊,但老祖那边确实不好处理。 行周公大礼,还能和老祖名正言顺地解释,玩尾巴他怎么和老祖开口?昨天老祖过来,发现了夫妻之间的小情趣,他脸上都挂不住,要是在静煣身上乱来,老祖过来发现自己带着尾巴蹦跶,非得当场把他弄死。 所以这事儿只能以后再说了,至于多以后,左凌泉不太敢去想。 胡思乱想间,左凌泉沿着江岸行走,尚未走出多远,就瞧见秋桃和冷竹迎面而来,怀里抱着一大堆盒子,都是零食。 团子走在两人裙摆之间,‘叽叽叽’哼着小曲儿,看模样和带着丫鬟遛街的地主家傻儿子似的。 “左公子,你起这么早呀?我还以为你要睡到中午呢。” “我睡什么觉,早上空气好,出来走走罢了。” “哦。对了,冷竹给你买了盒‘龙阳丹’,我也不知道干啥用的,反正药铺掌柜的表情很耐人寻味……” 左凌泉一阵无语。 谢秋桃偷笑了声,连忙抱着一堆零食跑掉了,团子自然小跑着跟了上去。 冷竹有点不好意思,也想埋头跑,却被左凌泉拦住了: “冷竹,我看起来像是需要吃药的人?” 冷竹又没经历过,哪里知道左凌泉‘剑法’的刚猛迅捷,她小声解释: “公子别误会,我没说你腰不行,就是买丹药的时候,看这东西放在醒目位置,介绍写得也厉害,就随手买了盒,反正吃了没坏处……” 左凌泉面带笑意,在冷竹腰后轻拍了下: “好啦,看在你懂事儿的份上,不说你了,回去吧。” 冷竹被公子占便宜,脸色发红,咬了咬下唇没说什么,低头往回走;不过走出几步,又单手抱着一堆东西,把里面的一个小木盒取出来,塞到左凌泉手里,然后快步跑掉了。 左凌泉掂了掂手上做工精美的丹盒,眼神有些无奈,虽然不需要,但冷竹送的贴心小礼物,他还是收进了玲珑阁。 目送两个小姑娘和团子离开后,左凌泉沿着江岸继续前行,很快来到了宅院附近的一处阁楼外。 阁楼所在之处,本是一块空地,桃花尊主昨天逛完街,就把悬空阁楼召出来,放在了这里,稍加遮掩就和周围环境融为了一体。 江边凭空冒出一栋三层高楼,自然会引起附近修士的注意,不过这玩意一看就是山巅修士的手笔,发现了常人也不敢过问,附近的修士甚至自觉远离了些,致使阁楼附近非常清静。 左凌泉进入阁楼,大厅里依旧摆满了石像、老砖、书架,都是从荒骨滩挖来,尚未来得及出手的老物件,被秋桃收拾得很整齐,但数量过多,堆在一起难免显得有点拥挤。 左凌泉先到偏厅的九洲舆图上看了一眼,确定路上的距离和所经之地后,才顺着楼梯来到了三层的炼气室,敲了敲门。 咚咚—— 房门自行打开。 左凌泉抬眼看去,桃花尊主坐在房间外的露台上,面前是琴台,放着琴和酒葫芦,侧面悬浮着一方水幕,水幕里人影众多,能听见些许嘈杂声响。 左凌泉本以为桃花尊主在开会,轻手轻脚来到跟前,却见水幕里的场景,是桃花遍地四季不谢的桃花潭,数千弟子围在宗门广场上,花烛夫人、风信子等宗门嫡传坐在上方,其他弟子轮番上场比拼。 水幕的视角,应该在宗门正殿之内,不出意外的话是从桃花潭老祖雕像上传来了,能俯视整个广场,观察每个徒子徒孙的一举一动。 左凌泉往日都和桃花尊主独处,桃花尊主性格又比较皮,对她一宗老祖的身份概念不深,此时瞧见万人齐聚的宗门广场,才惊觉身边的风韵美人,在其他人心中是何等地尊贵、不容亵渎。 “莹莹姐,这是……” “年末,宗门弟子大考。” 桃花尊主的坐姿,并不像个正经老祖——屈腿侧坐,手儿撑着脸颊,斜靠在琴台上,姿态懒散;衣着也不怎么正式,里面红色抹胸裙,或者说清凉版‘诃子裙’,外罩绛紫色的家居纱衣,宽松舒适,很显身段儿,但不适合外出穿,因为很方便清凉,这种裙子多是女子在后宅的穿着。 左凌泉站在背后,本来看着水幕,但余光下瞄,就发现侧靠在琴台上的桃花尊主,脖颈下一片白皙,侧靠的姿势,使得绣有花瓣的抹胸裙,出现了些许缝隙,从头顶低头看去,能瞧见很饱满的白团儿轮廓,以及中间那深不见底的沟壑…… 左凌泉知道‘君子不欺暗室’的道理,但他真是不小心瞧见,然后就愣了下,下意识仔细瞄了瞄…… 好大! 桃花尊主认真看着徒子徒孙卖力切磋,忽然感觉到胸口被神识肆意窥探,眼神儿就沉了下来,抬头望向上方,正好和左凌泉四目相对: “好看吗?” 左凌泉表情一僵,迅速把眼神移到了窗外: “这雪真大,咳——真白……” 桃花尊主连左凌泉看了多久、眼神变化都了如指掌,岂会被这欲盖拟彰的反应蒙过去。 因为有些烦心事儿,她也懒得戳左凌泉,目光落回了水幕,继续审视徒子徒孙的成长情况。 左凌泉见莹莹姐不生气,轻轻笑了下,在桃花尊主身侧坐了下来,询问道: “桃花潭那边在比武吗?” “差不多,你感觉如何?” “嗯……” 左凌泉仔细查看水幕里的战况,在宗门广场上斗法的一男一女,不认识是谁,应该是较为年轻的弟子。 桃花潭不是武修宗门,但战力是保障自身生存的基础,五行术法是必修课。 左凌泉在修行道走到现在,眼力早已今非昔比,可以看出两名弟子天赋尚可,但反应、对阵策略、术法熟练度都一般,放在九宗还能说好苗子,放在整个九洲,根本算不上人物,如果没有大机缘或者一场大变故夯实心性,很难走到山巅。 左凌泉面对桃花尊主的徒子徒孙,本想夸两句哄她开心,但修行是大事儿,昧着良心瞎吹没有任何好处,想想还是认真道: “这两名弟子,底子看起来不怎么扎实,还得好好打磨下。” 桃花尊主也是这般看法,幽幽叹了一声: “这已经是新一辈儿最好的几个苗子了,连你的眼都入不了,就更不用说我这当老祖的。三元老霸道得很,有了好苗子都是他们先挑,就比如铁簇府,上官灵烨、上官霸血,还有南宫家的两个小辈,都是板上钉钉的仙尊;我桃花潭就只能挑剩下的,唯一一个成器的风信子,和你比起来也是云泥之别。长此以往下去,桃花潭肯定就没落了。” 左凌泉算是散修,不清楚仙家宗门的运营路线,但知道青黄不接是仙家宗门最害怕的大事。他想了想道: “收徒弟也看缘分,这东西强求不得,而且桃花潭善医道,战力本就是弱项,这两个弟子,说不定其他方面厉害,但斗法的时候展现不出来……” 桃花尊主拿起琴台上的酒葫芦抿了口,见左凌泉干望着,又取出了一个琉璃盏,给左凌泉倒了一杯酒: “谁说我桃花潭不善战力?你可知道桃花潭的前身是谁?” 左凌泉大略了解桃花尊主的过往,回应道: “向阳城?” 桃花尊主微微点头,把酒杯递给左凌泉,眼中显出三分傲意: “窃丹之战前,向阳城可是南方霸主,陈朝礼、上官婆娘这些人,都得在我师尊门前拜山头才能立足,梅山碑林就是证据。能称霸一洲的仙家,岂会不善战力?” 左凌泉接过酒杯:“是吗?” 桃花尊主在私下里,对自己的师尊并没有什么忌讳: “骗你作甚?我师尊可是‘青龙神使’,山巅最强术士,只要我师尊在,世上就没人当得起‘法神’二字。只可惜,我师尊不想我学打打杀杀,说‘能屠戮千万生灵的人,随处可见;能让千万生灵吃上一口饱饭的人,古今难有一人’,打发我去种地学医术了。要是肯教我真本事,‘九盟至尊’的诨号,哪里能落到上官玉堂脑袋上。” 左凌泉不太好评价这话,主要是他觉得,梅近水就算倾囊相授,桃花尊主在战力上,也很难压住上官老祖。他想了想道: “我觉得梅仙尊这话没错,在修士眼里,道行高战力强自然地位高,因为修士不用吃饭;但在我眼里则不然,莹莹姐的桃花潭,让大丹朝这种小地方都举国上下无饥荒,贡献比其他尊主高太多,只是底层百姓没法在山上发声罢了。如果九宗百姓可以选九宗老大,上官老祖估计都争不过莹莹姐。” 桃花尊主对这话十分满意,拿起酒葫芦和左凌泉碰了一下: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也只能想想。我解决的只是吃饭问题,上官玉堂是让九宗凡夫俗子可以活得像个人,真论起贡献,没人争得过她。” 左凌泉点头一笑,觉得莹莹姐虽然喜欢计较小事儿,但在大是大非上很明事理。 桃花尊主喝了两口酒,觉得扯远了,又拉回正题道: “修行中人,都注重个人长久,有点过人天资的,都不会学我这些本事,贡献再大,后继无人也是事实。你又不肯拜我为师,要是你能拜师的话,我哪里需要操心这些。” 左凌泉都不肯拜丈母娘为师,哪里会拜莹莹小心肝为师,他想了想: “嗯……我看落剑山这些宗门,后继无人,都是用美人计,找好苗子结亲……” 美人计? 桃花尊主哪里能不明白左凌泉的意思,微微眯眼: “你还惦记上本尊的家业来了?想对本尊图谋不轨,从而上位接手桃花潭?” 左凌泉连忙摇头——他哪里会打桃花潭家业的主意,他单纯只是想对桃花尊主图谋不轨而已。 “怎么可能,我只是提个意见罢了……” 桃花尊主淡淡哼了一声:“你想都别想这事儿。你是灵烨的夫婿,本尊就算失心疯,真和你那什么,也不能公开此事。” 这句话有点松口的迹象,左凌泉琢磨了下,又得寸进尺道: “我不能扛大梁的话,也不是没有办法,嗯……不就是好苗子嘛,外面找不到,可以和荒山尊主一样,生一个出息的……” 生一个? 桃花尊主眨了眨眼睛,起初还没明白意思,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桃花尊主脸色一沉,摸出了一根金针,作势欲戳: “你想让本尊和谁生一个?” “我只是出主意,没其他意思。莹莹姐想和谁生和谁生,真要和我生,我也没办法不是……额——” 桃花尊主觉得这小子给点阳光就灿烂,越来越得寸进尺了。她反手把左凌泉按在琴台上: “臭小子,你真不怕死是吧?” 左凌泉都被戳习惯了,也不是很怕,瞧着桃花尊主美人薄怒的娇俏模样,心思微动,望向了她的背后,做出意外之色: “上官前辈?” 桃花尊主一愣,她没感觉背后有人,不过上官婆娘过来,她确实感觉不到,连忙坐好,转头看向背后——后面就是炼气室,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桃花尊主一愣,正在仔细观察屋里是否有异样,就察觉脸侧有东西靠过来…… 带着酒气的双唇,在细腻脸颊上一触即收。 桃花尊主香肩微抖了下,回过头来: “你……” 左凌泉已经正儿八经坐好,把胳膊放在琴台上,一副壮士断腕的架势: “莹莹姐,你扎吧。” 桃花尊主都愣了——这什么意思?觉得我拿你没办法是吧? 说起来还真没啥办法,她又不能真打,面对完全不听话的左凌泉,除开用针扎几下又能作甚? 桃花尊主胸脯肉眼可见地起伏了几下,想想不再搭理这不要脸的臭男人,看向了水幕。 左凌泉等了片刻,见莹莹姐不收拾他,轻笑了下,继续陪着一起看徒子徒孙大考。 桃花尊主有点心烦意乱,哪里看得进去,稍微沉默片刻,又开口道: “左凌泉,灵烨是不是知道你对本尊图谋不轨的事儿?” 左凌泉眨了眨眼睛,意思不言自明。 桃花尊主只觉得头大,叹了口气,不知该作何言语。 “莹莹姐,咱们都已经这样了,要不……” “我们怎么样了?” “额……我亲过你,还摸过……” “那是你自作主张,本尊答应过?哪次不是你厚着脸皮凑上来的?” 左凌泉张了张嘴,没明说,但意思明显是‘莹莹姐,你是九宗尊主,我幽篁小辈,你真想躲我能亲得上?’ 桃花尊主心乱如麻,其实也弄不清自己的心思,就想当鸵鸟。她岔开话题道: “你反正发过誓,对我如何,就得对上官婆娘如何。等你说到做到,本尊再考虑这些事情。” 左凌泉一愣,望向桃花尊主,意外道: “考虑什么事情?” 桃花尊主一时语塞。 还能考虑什么? 当道侣,生娃娃呗…… 可能是意识到自己的心念,脱离了自己的掌控,桃花尊主不敢再多聊了,抬手指向门口: “我有正事儿,你出去吧,别烦我。” 左凌泉见此,也不点破,站起身来,看了看不搭理他的桃花尊主,又俯身凑了过去。 桃花尊主有点生无可恋的意思,只当没发现,希望左凌泉得逞后赶快消失。 但…… 桃花尊主等了稍许,发现身边的男子凑到跟前后,又站起了身,并没有亲她。 她望向左凌泉,莫名其妙。 左凌泉从琴台上拿起酒杯,正儿八经道: “莹莹姐别误会,我没想亲你,杯中酒要喝完。” 桃花尊主深吸了口气,算是彻底被惹毛了…… 推荐一本《勇者的使命不是推到魔王吗?》 推荐语:书名好像是推倒,但字眼不知道为什么发出来就变了…… 多谢陆地键仙燕知非大佬的盟主打赏! 多谢金今斤大佬的一万五千赏! 1秒:.bxx. 第五章 仇悠悠 小雪纷飞,不知不觉到了中午。 汤静煣和吴清婉,怀里抱着几匹布料,相伴走进宅子的后门,嘴里聊着婚后女人的私密话题: “……灵烨歪主意倒是多,也不知什么时候私底下偷学了那个‘飞天舞’,昨晚把凌泉眼睛都看直了……本来还让她戴狗尾巴的,让她躲过去了。” “清婉,你歪主意好像也不少。我就挺好奇,你平时端庄又贤惠,到了屋里怎么就和变了个人似的,我看的那本《春潮二十八式》,姿势都没你会得多……” 吴清婉抿了抿嘴,秋水双眸中还是有些羞涩,用手在静煣腰间掐了下: “这不能怪我,是凌泉不正经。灵烨姜怡都凶他,我不凶他,他就欺软怕硬,每次有了歪主意,都先往我身上招呼,你以为我想呀?” 汤静煣本想说“我看你玩得挺高兴,灵烨有时候都抢不过你’,但没在床榻上是时候,清婉确实脸皮薄,说了肯定让清婉脸上挂不住,想想还是笑而不语。 院子里面人挺多,待会就要出发,冷竹在收拾姜怡随身物件。 姜怡则换上了一身英姿飒爽的黑色武服,还扎起了马尾,拉着上官灵烨往出走,说着: “我可是武修,我就不信打不过你……” 上官灵烨依旧妆容精致气质华贵,眸子里带着三分不屑。 吴清婉走进院里,瞧见两人一副约架的模样,怕姜怡吃亏,询问道: “姜怡,你们准备去哪儿?” “去演武厅,她说不用术法,让我一只手两只脚外加四个手指头,我都打不过她,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有这么大本事。。” 姜怡前天拿到仙王铠,就迫不及待地想开始修炼,昨天晚上被塞尾巴打岔了,今天不想再耽搁。 习武需要陪练,姜怡本来是想拉左凌泉来当沙袋,结果灵烨跑来嘲讽,那她自然是想穿上仙王铠,揍灵烨一顿公报私仇。 姜怡说话之间,就把上官灵烨拉出了宅子,前往不远处的阁楼。 吴清婉见此,轻轻笑了下,倒也没制止姜怡自讨苦吃。 谢秋桃随身物件都放在玲珑阁里,不过早上又买了一大堆零食,此时正在客厅里,给团子说着往后的伙食安排: “……剑江小黄鱼,一天只能吃三条,不能多要……” “叽?” “叽什么?婆娑洲可没有仙家集市,一去也不知道几年,在路上把零食吃完了,你到时候自己抓虫虫吃。” “叽……” 汤静煣见状,就和瞧见不懂事儿的闺女似的,开口道: “团子,过来,我带你去卖两麻袋谷子,留着路上当零嘴。” “叽?” 团子一愣,暗道:鸟鸟是猛禽,又不是家雀儿,怎么能吃谷子? 不过娘亲的话也不敢当听不见,团子还是跑过来,跟在后面“叽叽叽”,估计是在讨好静煣,把谷子换成灵果干。 吴清婉进入客屋,把布匹放在桌上,从其中拿出一匹绛红色的布料——布料是鬼谷峡所产的‘暑锦’,质地坚韧而轻柔,是专门给修行中人做衣服的料子。 吴清婉仔细端详几眼后,取出了一根布尺,来到了在桌旁收拾零食盒子的秋桃身后,用布尺丈量肩宽。 “诶?” 谢秋桃一愣,抬起头来看了看,稍显茫然: “清婉姐,你做什么呀?” 吴清婉在秋桃的香肩量了量,又用手穿过秋桃的胳膊绕到胸脯前: “快要过年了,刚好买了几匹布,给你也做一件新衣裳。” 谢秋桃望着吴清婉温柔体贴的模样,眼神一阵恍惚,张了张嘴,却没用说话。 “面相看着小,胸还挺大的,和姜怡差不多了。你是武修,衣襟要不要做紧一些,免得乱晃?” “嗯……清婉姐拿主意吧,我一般都是在铺子里买成衣,差不多能穿就买了。” 谢秋桃小圆脸儿稍显复杂,想和往日那般甜甜地笑一下,却笑得有点勉强,目光望向的身前。 吴清婉站在背后,量着小蛮腰和臀围,见秋桃张开胳膊,好像有点拘谨,疑惑道: “怎么了?” 谢秋桃嗫嚅嘴唇,沉默少许,才笑了下: “没什么,就是觉得清婉姐好像我娘呀。” 吴清婉气质心智都比较成熟,站在背后给秋桃量尺寸,确实有娘亲给闺女准备过年衣裳的感觉。她抿嘴一笑: “是吗?你娘以前也这么给你做衣裳?” 谢秋桃仔细回想了下,悻悻然道: “忘记了,那时候年纪小,才几岁吧……记得我比较调皮,娘亲刚给我穿上新衣裳,我就去跑去点炮仗,手炸了不说,还把袖子烧出几个小洞,然后就不知扔到哪儿了……怪可惜的。” 吴清婉知道秋桃可惜的不是衣裳,幽幽一声轻叹: “都一样,人总要长大的嘛。我小时候也调皮,经常被娘拾掇,当时还不高兴来着,想着能没人管我就好了。后来六岁去了栖凰谷,慢慢是真没人管了,回头一看,才发现能在家里面被管着,比无人牵挂什么事都自己扛要幸福太多了……” 谢秋桃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眼: “清婉姐现在有左公子,也很幸福嘛。” 吴清婉勾起嘴角:“女人总是要嫁人,有了归宿和依靠,自然就幸福了。你以后也一样。” “诶我才多大呀,这事儿早着呢。” “唉……” 另一侧,阁楼里。 姜怡拉着上官灵烨,一路来到阁楼二层的练功房。 姜怡只是看过天机殿的功法武技,尚未接触,先在演武厅里热身。 上官灵烨也不着急,先上了楼。 三楼的练气室门开着,能瞧见桃花尊主的背影,以及悬浮于琴台前的水幕。 上官灵烨走进屋里环视一周,来到琴台前,看了看桃花潭弟子大考的情况,询问道: “左凌泉呢?找了一圈儿没见他人,没在崔前辈这里?” 桃花尊主回过头来,面带微笑: “和在左家一样,叫我莹莹姐即可,不用前辈来前辈去得客气。” 上官灵烨并没有领桃花尊主的好意: “崔前辈和师尊是好友,辈分不能乱,我随便叫的话,岂不冒犯了师尊。” 桃花尊主听到‘前辈’就浑身不自在,但灵烨不改口她也没办法,随口聊了两句后,示意外面: “左凌泉在卧室躺着呢。” 上官灵烨正想离开,忽然发现桃花尊主露出的脚踝处,穿着非她设计的黑色丝袜,有些意外: “崔前辈的袜子挺特别。” “你师父前两年在我面前显摆,说我不懂年轻人的风气,穿这种闷骚的袜子给我瞧了瞧,我觉得挺好看,就自己弄了些。” “师尊?” 上官灵烨确实给师尊推荐过丝袜,但没料到看起来无情无欲的师尊,私底下也会有这种很女儿家的一面。 她本想问问细节,不过莹莹妹子说师尊的事儿,肯定和实际情况相距甚远,问了也白问。 上官灵烨想想,从玲珑阁里,取出了好几套比较骚包的小衣、吊带袜,含笑放在了桃花尊主跟前。 桃花尊主扫了眼情趣小衣,感觉灵烨这是把她当姐妹看了,心乱如麻,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上官灵烨走出房门,来到对面的睡房,先敲了敲门,里面却没动静,便把门直接推开了。 睡房依旧是老样子,妆台棋榻干干净净,墙上挂着梅近水和桃花尊主小时候的画像。 左凌泉确实在屋里,但情况比较古怪。 雕花的架子床之间,一袭公子袍的左凌泉,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身体被五彩绳索捆得结结实实,连手指头都难以动弹,正面带笑容望着她。 上官灵烨还以为自己看差了,微微歪头愣了好一会儿,才把门关上,步履盈盈来到跟前: “哟相公大人,你这是怎么了呀?作茧自缚想化蝶?” 左凌泉刚才作死调戏莹莹小心肝,结果翻车了,已经被绑了个把时辰。 此时被媳妇发现,左凌泉忽然想起五哥被三叔挂在房梁上,被他撞见时的模样,感觉是真尴尬。 左凌泉尽量做出风轻云淡之色: “唉,应该是莹莹姐比较特殊的疗法吧,感觉挺不错,不用帮我解开,我想解开的话,随时都可以。” 上官灵烨心思聪慧,又对左凌泉知根知底,大略猜出了经过——肯定是左凌泉不老实,被恼羞成怒的桃花尊主拾掇了。 左凌泉被绑住不能动的机会,可不是一般的少见。 上官灵烨轻抬柳叶眉,露出一个有些坏的笑容,姿态优雅的在床边坐下,轻撩秀发,手儿顺着高挺的衣襟慢慢滑下: “是吗?这疗伤的法子挺特殊的。” 左凌泉略显茫然,不明宝儿大人要做什么,但很快就发现,宝儿大人准备不当人! 只见上官灵烨抬手轻勾,解开了华美的外裙,露出镂空质地的花间鲤和光洁雪背,傲然胸襟展露无疑: “刚才去街上,买了几件衣裳,你帮我看看合不合身。” 上官灵烨双手绕到后颈,解开花间鲤的系绳,把带着温香的花间鲤,随手丢在了左凌泉脸上。 我去…… 左凌泉闻着鼻尖勾魂夺魄的幽香,只觉头皮发麻,身体动了下,但桃花尊主的捆仙绳,着实厉害,根本动弹不得,他只能尴尬笑道: “那什么……宝儿,我在疗伤,要不……” “你眼睛又不忙,帮我参谋参谋。” 上官灵烨取出一件儿更撩人的花间鲤,慢条斯理套在身上,左右晃了晃,带起阵阵涟漪。 左凌泉咽了口唾沫,欲言又止。 上官灵烨眼中笑意更甚,手儿撑着枕头,俯身凑到跟前: “嗯哼好看吗?” 镂空鲤鱼近在咫尺,左凌泉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压迫力。 光洁温热的布料在脸上蹭了蹭,荷叶间的莲子还有立体感,那感觉真是…… 要人老命! “宝儿,你……” 上官灵烨嘴角轻勾,如同一只作弄书生的妖精: “怎么啦?不好看?” “不是,你要不闷死我得了。” “你在疗伤,不能影响你换气。” “我……唉,我错了,要不你去和莹莹姐说一声,把我解开吧。” “解开做什么?这样不挺好?……软不软?” 与此同时,楼下。 姜怡热完身后,叉着小蛮腰,在演武厅里环视,轻声嘀咕: “这狐媚子,说好的陪我练功,又跑哪儿去了……” 等了片刻,不见灵烨回来,姜怡有些恼火,也跑上了楼。 然后楼上的卧室,就传来: “狐媚子,你又在作甚?!” “姜怡,你不一直被他欺负吗?不趁机会找找场子?” “诶?!” “你们俩……唉……” 场景惨绝人寰,不再一一赘述…… 西海沿岸,小酆都。 鹅毛大雪遮天蔽日,一艘渡船在码头停靠,挂着映阳仙宫腰牌的修士,往渡船上装着顺道送往婆娑洲的货物。 挂有同样腰牌的高挑女子,站在海岸一栋高楼外,迎着海风送来的雪花,一袭白色长衫随风飘扬,俯瞰汪洋,淡雅从容;腰间通体碧青的长剑,又给这份淡雅添了三分英气。 女子脸颊沐浴着风雪,没有点妆,起伏分明的娇美轮廓,却自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美感;这股距离感,不是说女子气质犹如冰山难以接触,而是不染半点烟尘,让人望而自惭形秽,好似从不属于凡世,生来就是让人遥不可及的‘天上人’。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生父是东洲豪门继承人,生母是天下第一剑宗的大小姐,外公是山巅十人之一的‘剑神’,授业祖师是山巅十人之一的‘阳神’,那身为九宗尊主的老祖宗,甚至都不好意思挤进来给她当背景。 这样的出身,放在山巅豪门,同样是让人望尘莫及的天之骄子,可以说从出生起,就已经站在了修行道最顶层的那个小圈子里,和修行中人都没有处在同一个世界,就更不用说寻常凡夫俗子。 直呼他人名讳,带有居高临下的严厉之感,因为这名女子地位太超然,认识这名女子的山巅枭雄,都会亲切叫一声乳名‘妞妞’,而不熟的修士,就只能尊称一声‘仇大小姐’,以至于很少有人知道,她的本名叫仇悠悠。 不过,仇大小姐并不怎么喜欢这个名字,因为‘悠悠’取自‘悠闲舒适、自由自在’,代表着父母对她未来生活的向往;但自从母亲离开之后,她未来的生活,就注定和这个向往背道而驰了。 仇大小姐远眺西海良久,高楼后方的大厅里,走出了一个面相成熟的女人,端庄矜重,怀里抱着一把白鞘长剑,是仇大小姐的跟班韵芝。 仇大小姐娘亲早早就离开了九宗,从小是被韵芝看护长大,起初算是照顾她日常起居的奶娘,后来是护道人,再后来是陪练,等被仇大小姐反超后,就成了贴身丫头,重新负责起日常起居,虽然不是亲人,却是仇大小姐最亲密的人。 韵芝来到身后,望了眼海岸的渡船,柔声道: “时间尚早,先进去吧,惊露台那边就算不想让你去,也追不到这里,不用着急走。” “我想去哪儿,只要外公不拦着,我爹就拦不住,我没担心这个,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婆娑洲的情况?” “不是。” 仇大小姐回头望向东方的天际: “再想那个忽然冒出来的九宗小辈。” “剑妖左慈?” “应该叫左凌泉,我上次回九宗,听说过,但没想到进步这么快。” 小酆都距离核心地带太远,韵芝也只是听旁人闲聊得知,并未详细了解。见小姐问起这个,她询问道: “你对此子有兴趣?” 仇大小姐神色淡然:“不到玉阶的晚辈罢了,没什么兴趣,只是好奇此人是谁的徒弟。如果是东洲女武神的徒弟,那东洲女武神太深不可测了,连武道分支的剑道,造诣都高到这种程度,本身实力有多高,都没法想象。” “十仙君都走到了长生道尽头,他们是忘机,是因为天地最高只有忘机,而不是他们只有忘机的道行;具体有多强,不走到那一步,是不会明白的。” 韵芝说了两句后,又道:“我意思是,你对那个剑妖有没有兴趣?我早上问了下赵夫人,赵夫人说剑妖俊得不像话,剑术更是连沐长老都叹为观止……” 仇大小姐应该经常被催婚,稍显无奈: “你要是看上了人家,我帮你撮合就是了,拉着我作甚。” 韵芝幽幽一叹:“不是我催你,人之七情六欲,可以看破,但不能刻意逃避,否则必成心结;越早过红尘劫,对修行越有好处,等你修为太高,就像是东洲女武神那样,高到九洲没有男子配得上的时候,想过红尘劫就没得过了,一旦动情就是心结,不动情头上永远悬着一把剑……” “东洲女武神心怀大义从不在乎儿女私情,不照样是山巅仙君,桃花尊主同样至今未嫁,要我看来,这些东西不必刻意去追求,随缘即可。” 韵芝对此倒是赞同,没有再苦口婆心催婚。 仇大小姐眺望着海岸,瞧见一艘小货船,缓缓离开海岸,宋驰站在岸边目送,船上满载着丹药箱子,船头是程九江和那个不知名的年轻剑侠,还有声音传来: “老程,这就是你的私人渡船?这玩意能跨海?” “放心好啦,我来回跑了两趟,安全得很。” “俗话说‘事不过三’,我才三十出头,还没活够,你要不再让我考虑考虑……” 仇大小姐暗暗摇头,觉得这个小剑侠有点怂包。她收回目光,询问道: “师父对宋驰的评价如何?” 韵芝露出几分笑意: “宋驰的外号是‘撼神拳’,昨天让东方师伯帮忙询问‘阳神’的看法,阳神一听名号,还以为你故意弄了个小辈逗他老人家开心。不过瞧了一眼后,又说再打磨个百来年,有撼动诸天神魔之威也不无可能,以后估计能成为铁簇府的一房长老。” “听宋驰说,他是上官灵烨领进门的,怎么什么便宜都让那她占了……” 韵芝听到这话,有些意外,摇头一笑: “都八十多年过去了,你还把上官灵烨当对手看呀?她八十年前被女武神贬入凡世,就销声匿迹了,最近才露头干些宗门外交事务,和小姐早已不是一个层面的人物,再和她计较,就失强者风度了。” 仇大小姐微微摇头——没人会比对手更了解一个人的可怕之处,她幼年之时几乎是在上官灵烨的阴影之下度过,岂会因为有了点道行,就看低那个让她变成万年老二的死对头。 “上官灵烨能成为女武神嫡传,绝非凡夫俗子,只是性格太孤傲罢了。等她在俗世磨平棱角,再次踏上修行道,必然还是以天仙之姿莅临凡世,让同辈修士汗颜。” 仇大小姐夸了两句老对手后,又话锋一转,面向风雪,露出几分傲色: “不过,八十年过去,她和我确实不在一个层面了,想想还挺遗憾。” “呵呵……” 海岸上。 身着一袭单薄武服的宋驰,还是头发花白的老样子,并未察觉仇大小姐在远处的观望,负手站在江边,目送老程和刚认识的赵小兄弟出海。 程九江在海上要飘三个月,拉了个垫背的……不对,应该是同行的好兄弟,心里自然高兴,抱着赵无邪的肩膀挥手道别。 赵无邪上了贼船,也没有跳下去当怂逼的意思,但表情还是有点无奈;毕竟老程这厮是真不靠谱,拉他坐货船也罢,跨海跑船还带超载的,不光甲板上堆满了箱子,连落脚的舱室里都放满的丹药,如果猜得没错,玲珑阁里也塞满了。 接下来三个月,赵无邪大概率要在货物堆上睡觉,海上还没法修炼,这日子怎么熬过去他都不敢想。 宋驰和赵无邪不太熟,见这小年轻有点提心吊胆的样子,开口道: “放心,每天都有往返婆娑洲的货船,只要不跑偏反向,遇上事儿在海上撑个两天,就能坐其他船回来,无非损失点货罢了。来回跑船的人多的是,真下海喂鱼的其实也没几个。” 赵无邪笑了下,询问道: “宋老哥不一起走?” 宋驰摇了摇头:“答应和仇大小姐他们去婆娑洲中部转转,得晚两天。” 程九江听见这话,叮嘱道: “贸然往深处跑,鬼知道会遇见什么东西,真遇上大妖,你那两只拳头可挡不住。要我看,你别蹚这趟浑水,和仇大小姐请个辞得了;咱们一起走,就在鬼燎川外面转转,降妖除魔也得有自知之明不是。” 宋驰在江湖混了一辈子,无牵无挂早就活够本了,现在只想打死妖魔,或者被妖魔打死,他笑道: “我自有分寸,再者跟着仇大小姐,出不了大事。” 程九江知道人各有志,劝也没用,当下也不多说,摆手告别后,就带着一船修行物资和黄泉路上一起走的好兄弟,再次驶向了漫漫汪洋…… 第六章 人情世故 一场暴风雪,天色晦暗如墨。 两女一男,排成一线,在齐膝深的雪地上前行。 男子走在前方,白袍和暴雪融为一体,腰间两把佩剑交错,也用布包裹了起来;两个姑娘并肩而行,一个背着铁琵琶,一个怀里抱着白毛球似的小鸟鸟。 雪花大如鹅毛,遮天蔽日,但依稀能看到视野尽头的巍峨城池。 左凌泉看了眼城池上‘镇域关’三个字,问道: “这儿就是小酆都?” 谢秋桃点点头:“嗯呐。” 从绝剑崖离开后,左凌泉乘坐桃花尊主的悬空阁楼,一路往西北行进,今早上才抵达此地,而时间已经到了腊月二十七。 旅途之中,并没有什么酒池肉林般的奢靡场景,左凌泉大部分时间都在三楼养伤;桃花尊主和秋桃就在跟前,四个媳妇不好意思大被同眠,都是按照顺序晚上轮着过来陪床,甜甜蜜蜜,玩得也不是很花。 其他时候姑娘们都在打坐练气,桃花尊主不可能和媳妇们抢着陪床,这些日子面都没露;姜怡整天泡在演武厅里,和灵烨死磕,至于胜负就不用提了,和小母龙揍灵烨的情况差不多,差点气哭,最后左凌泉伤好了,给姜怡当陪练把灵烨换下去,姜怡才算熬出头…… 来到小酆都附近,左凌泉先行离开了阁楼,不一起走,是因为游历是为了独当一面自己成长,寻常修士该走的路都得走一遍,如果不是在绝剑崖身上有伤,恐怕那时候就会自己坐渡船过来;灵烨她们以及桃花尊主的具体动向,和上次一样,并未告知他。 在暴风雪中前行,不出片刻,来到了城池之内。 修行中人寿数太过悠长,动辄以甲子算时间,对俗世‘年关’看得比较淡;但真到了年末这几天,心中免不了还是有些多愁善感。 风雪太大,街上人影寥寥,偶尔遇上的路人,身上多带着几分形单影只的萧索。 能走修行道的人,大半都是水上浮萍,早已双亲不在、无家可归,想过年关,又哪里来的酒饭香味让人体会那早已忘却的年味。 在年关前行走在这寂寥雪夜,回忆起幼年,道行再高的正道修士,恐怕也会生出几分‘子欲养而亲不在’的伤感。 而另一小部分亲眷尚在的修士,就更加落寞了。 左凌泉行走在街道上,瞧见酒肆里一个端着酒杯,却望着天际出神的年轻修士,知道对方此时在想着什么,感同身受。 如果不出意外,青合郡的家中,叔叔婶婶和兄弟姐妹都回去了,没归家的也就他这二十多岁的漂泊游子。 凡人一生不过短短几十个春秋,一辈子又能过几次年。娘亲说是没抱孙子就别回来,但年关时分儿子却远隔万里,心里岂能不失落和想念? 左凌泉回望了遥远的东方一眼,发出了一声轻叹。 汤静煣走在身侧,打量着没有丝毫年味的仙家城市,可能是感觉到了左凌泉的情绪,开口道: “有家可想,总比无家可回的好。年轻人在外漂泊,有时候没法归乡很正常,只要心里想着,娘也会理解的。” 谢秋桃点头道:“是呀,以前我一个人闯荡,过年的时候,就只能对着北方烧点纸钱,然后自己弄个炮仗玩,想回家都不知道家在哪儿,可难熬了。左公子想回去就能回去,应该高兴点才是。” 左凌泉笑了下,抬手摸了摸秋桃的脑袋瓜: “咱们出生入死的关系,我家不就是你家,等这趟忙完,就一起回去,没了你造的大炮仗,家里都少了几分热闹劲儿。” 谢秋桃嘻嘻笑了下,从玲珑阁里摸出了根手臂粗细的大炮仗: “对了,上次过年做的炮仗都没放完,我都给忘了,要不在这儿点了?” 左凌泉看着大炮仗,心有余悸: “等到了海上再放吧。” 毕竟秋桃造的炮仗,实在没谱,先不说会不会乱飞炸到路过的修士,光是那惊天动地的动静,估计都能传遍整个小酆都。 这里高境修士太多,万一明天修行道传出‘剑妖在小酆都乱搞,被阳神罚白玉珠五千拘留十五天’什么的鬼消息,以后恐怕就没脸在外面混了。 仙人好静,谢秋桃也只是随口说说,哪里敢在仙人如云的小酆都放炮仗,把大炮仗收了起来,带着左凌泉来到了城中央的‘义堂’。 婆娑洲是九洲的四小洲之一,也是前往北狩洲、奎炳洲的跳板,那边是幽萤异族主导的地盘,从小酆都进出的修士,自然会受到管制。 正常修士不可能单人跨海,能单人跨海的修士也管不住,要管制修士出入境,最简单的法子自然是从渡船下手。 来小酆都的仙家豪门弟子可以乘坐自家渡船,而散修和小宗门弟子就只能坐公家渡船出海,‘义堂’便算是登记检查背景的地方。 左凌泉来到城中心的高楼内,可见百丈方圆的大厅里人很多,八成是散修,等船的闲暇,互相交流着婆娑洲那边的情况。 左凌泉为了安全性考虑,自然不会报真名,灵烨专门给弄了一份‘路引’,背景是东洲南盟散修‘左冷馋’,过来给正道尽微薄之力。 负责给散修安排渡船的是道家祖庭的修士,为免异族奸细混入渡船,在海上被里应外合一网打尽,还专门联系东洲确认身份,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才得到‘确有此人’的回复。 来历可靠的修士安排跨海渡船的速度很快,但下一艘运人的渡船也得明天才能抵达。 左凌泉接过道家祖庭发放的三枚身份牌后,因为在城里也没熟人,就先在城里找了个落脚地顺带一提,只要持着发放的身份牌,在城内居住、修炼全免费,也可以到指定铺子领取丹药、符箓等消耗品。 左凌泉家底还算殷实,自然没和底层散修去抢这点小福利,只在距离港口比较近的客栈里住了下来。 等把这些事情忙完,已经是华灯初上时分。 谢秋桃是闲不住的性子,没有回房,待在一楼的大厅里,听各路道友瞎扯。 左凌泉在一楼陪着喝了两杯酒,见走了一天路的团子困得睁不开眼睛了,把团子抱着,来到了二楼的厢房。 房门打开,屋里点着烛火。 客栈不算奢华,屋子里只有简单的桌椅床铺,茶案上放着几本书籍,看名字是妖物图谱、地理位置等物,用来给即将远行的修士做参考。 左凌泉抱着打哈欠的团子进门,转眼看去,早早就回房的静煣,已经钻进了被窝里,虽然褪去了外裙,但还穿着藕色贴身衣裳,不怎么露肉,只能瞧见水媚动人的脸颊。 汤静煣侧躺在床榻上,手里还拿着本书,并非《春潮二十八式》,而是妖物图志,看起来也在做准备。 左凌泉把房门关上,来到床铺跟前,把团子放在床铺上,团子黑亮的眼睛已经闭上了,慢吞吞钻进被窝,和小时候一样往静煣胸口挤,只可惜体型大了点,挤不进去。 静煣被拱来拱去的团子弄得有点不舒服,书合了起来,把团子丢到了背后,拍了拍身前: “被窝暖热乎了,你要不也躺会儿?” 左凌泉被媳妇轮了两个月,心里邪念不多,但大雪天的和热乎媳妇躺被窝的事儿,自然也不会拒绝。他笑了下,把佩剑放在枕头边上,撩起被褥躺了进去,抱着热豆腐似的的静煣,轻轻舒了口气。 汤静煣靠在左凌泉的肩头,闭上双眸询问: “想家啦?” “有点。一晃两年没回去了,上次带了八个姑娘回家,娘亲绞尽脑汁准备见面礼,我这么久却连个书信都没有,说起来挺那什么的。” 汤静煣哪怕跻身修行道好几年了,依旧是纯粹的俗世心性,对这些东西远比修行事在乎,她安慰道: “你在做大事吗,离得远回去来不及,不是不想回去,娘又不会怪你。就算真怪你,等下次回去,你带个大胖小子回去,娘肯定也不怪你了。” “呵呵,煣煣想要娃儿了?” “叽?” 团子在被褥里面闷闷叫了一声。 汤静煣在被子上轻拍了下:“睡你的觉,再偷听把你炖了。”然后靠回肩头,继续道: “我还不想,婆娘横在中间,我什么都没尝试过,有了娃儿哪好意思做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我觉得应该让清婉给娘生个孙子,她最喜欢讨好娘,胸脯也大,不奶孩子浪费了……” 左凌泉眼神有点无奈。 汤静煣说了两句,心中仔细感觉了下,又奇怪道: “婆娘现在倒是挺开心的。” “嗯?”左凌泉略显意外:“老祖现在很开心?” “是啊,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傻乐呵什么,感觉有点飘,问她也不说。” 左凌泉不明所以,只能轻轻笑了下……—— 天的另一边,大丹朝青合郡。 烟花爆竹响彻郡城,稚童结伴在街头巷尾奔跑追逐,欢笑声在家家户户的院墙里此起彼伏。 城东的左家大宅,如往年一样热闹,亲眷都回了祖宅,三叔和三婶儿也难得从京城抽身,过来了一趟,人比往年还要多些。 不过少了‘家族之星’七少爷,和‘左家之耻’五少爷,阖家团圆的气氛总是缺了点味道,三婶儿和其他婶婶聊的话题,都在这俩不知道归乡的娃儿身上。 府邸大门外,两尊石狮子立在小雪之中,左夫人站在台阶上,眺望着远方的街口,哪怕明知道左凌泉今年不会回来了,还是每天都在这里等着,毕竟左凌泉回来不会事前打招呼,万一就等到了呢。 良久的等待,自然没有什么结果,眼见夜色渐深,左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回去,不过就在此时,街上传来的脚步: 左夫人闻声回头看向门外的街道,却是一愣。 只见烟火的光芒之下,一个身着暖黄冬裙的女子,撑着油纸伞姗姗而来,手里提着礼盒,倾城脸颊上带着笑意,遥遥开口: “左伯母,好久不见。” “诶?!” 左夫人愣了下,哪怕天黑面貌看不太仔细,这无人能比肩的大房气质,还是让她第一时间认出了这姑娘是谁。 “玉堂?!哎呦快快……” 左夫人明显有点激动,语无伦次,快步跑到台阶下,握住上官玉堂持伞的胳膊,同时望向后方。 上官玉堂收敛睥睨众生的强者气息,看起来就只是个端庄知性的高挑御姐。她面带微笑,却又夹杂三分歉意: “就我一个人,左凌泉他们没回来。” “啊?哦……” “左凌泉本来是想回家团圆,但有些公事,去的地方很远,今年赶不回来了,让我给左伯母报个平安,左伯母不用担心他们。” 左夫人抿了抿嘴,虽然有点失望,但儿子的大姨子能过来探望,总好过音讯全无,心里还是以感动居多,看上官玉堂的眼神,都变得有些复杂,约莫是这儿媳妇真懂事,要是不让她当家,我这婆婆算是白当了,可惜不是儿媳妇…… 也不知道泉儿把这大姨子拐到手没有…… 感觉泉儿都配不上人家…… 上官玉堂哪怕不用神通,仅凭左夫人细微的脸色变化,就能看出左夫人的心思,笑容没有什么变化,把油纸伞撑在左夫人头顶,相伴往左府走去。 左夫人紧紧握着上官玉堂的手腕,就和怕她跑了似的,瞧见手腕上的茶青色镯子,心中又有点不是滋味,觉得实在亏待了,笑着道: “玉堂,你怎么大晚上一个人过来,多危险呀,该提前打个招呼,伯母派人去接你也好……” “我知道路,这边太平得很,一个人过来也没事儿。” 上官玉堂解释了两句,又道: “灵烨也想你来着,知道左伯母喜欢京城仙芝斋的胭脂水粉,让我专门给伯母带的。” “哎呦灵烨这丫头,还是这么贴心……她们都和凌泉在一起吧?公主、清婉,还有静煣,都还好吧?” “好着呢,静煣和清婉还给您做了件新衣裳,可惜今年带不回来。公主不会做女红……” “公主做什么女红,逢年过节朝廷都送东西过来,心意到就行了……莹莹呢?怎么没和你一起过来?” “唉那丫头不知怎么的,就看上凌泉了,这些日子整天赖在凌泉身边,连家都不回,我都不知道怎么说她。” “是吗?”左夫人眼神一阵惊喜,不过又连忙道:“这个泉儿,真是的……女儿家吗,遇见心上人把什么都忘了很正常,你也别怪莹莹丫头……小桃桃呢?两年没见应该长成大姑娘了吧?” “额……” 上官玉堂对于这个问题,倒是迟疑了下:“呵呵,还是以前的样子,刚才还想放炮仗来着,古灵精怪的……” 左夫人拉着上官玉堂进入后宅,都忘记了怎么招待客人,直接把上官玉堂拉进了房里嘘寒问暖,问过儿子儿媳的情况后,心里安定下来,想起了什么,又问道: “玉堂,你是大燕朝的人,在外面消息比较灵通,可知道我家老五跑哪里去了?好几年没见,凌泉他三叔三婶儿有点操心,今年过年回来,就是想问问,结果凌泉也没回来……” 上官玉堂微笑道:“去北方了,前两个月有过消息,没啥事儿,不过云亭没和凌泉在一起,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有了消息再告知伯母。” “那就好。” 左夫人心里松了一大截,握着上官玉堂的手,始终不曾放开,有好多话到了嘴边,却又欲言又止,最后才感叹了一句: “玉堂,你这么懂事的姑娘,要是谁娶了你,那真是祖上积大德了。” 上官玉堂只是微笑,没有接话……—— 阿关在外面租房子码字,个把星期没回家了,去女方家的事儿推到了年后,但码字静根本不下心,想不出剧情,明天请假回去陪陪父母,希望大家理解一下r! 第七章 海路漫漫 海上浪涛汹涌,狂风裹挟着雪花,把船头映阳仙宫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 程九江在船头的旗杆下盘坐,手上撑着把伞,遮着面前的一个小炭炉,避免风雪吹灭炉火。 小炭炉上面放着个铜锅,里面热气腾腾,煮着切好的鱼片,旁边还放着一小坛酒,和两小碟姜蒜酱料。 剑客打扮的赵无邪,手里拿着根鱼竿,探出船沿外钓着海鱼,时不时拿起筷子来上一口,听着程九江瞎扯。 修行中人对饮食没要求,不吃不喝也饿不死,但在鬼影子都看不到的海面上,灵气稀薄没法修炼,两男人总不能靠双修打发时间,赵无邪除开吃两口热乎的,也没啥其他事可做。 好在程九江年岁长阅历多,又比较健谈,路上并不算无聊,就是说的东西,不怎么上得台面: “……龙阳丹可是好东西,以淫煌蛇血为药引,在丹炉里炼七七四十九天方可成丹;淫煌蛇是蛟龙之属,天赋神通就继承了一个‘龙性好淫’的‘淫’字,那劲儿头,据说能让灵谷修士多一把堪比仙兵的‘仙枪’,破玉阶仙尊的无垢金身……” “不就是春药,俗世多得是,有什么稀奇的,正常修士哪里用得着这个。” “诶, 这你就说错了,春药是祸害人的玩意儿, 龙阳丹可是养生佳品, 男女皆宜, 只动情不乱心智。。修行中人讲究克制情欲,时间一长就容易看淡红尘, 对双修之事失去兴趣,好几年不碰道侣一下,碰了也是例行公事, 然后渐渐变为陌路人……” 程九江拿出一盒龙阳丹,郑重道: “龙阳丹就是专门给道侣之间增温的妙物,管你是几千岁的老祖,性格有多风轻云淡,一颗丹药下肚, 都能找回十八岁时如狼似虎的‘冲劲儿’……事后双方都舒坦了, 年轻时缠缠绵绵的感觉自然也就找回来了……” 赵无邪夹起鱼片在酱料碟里涮了涮, 面带笑意: “听程老哥说的这么厉害, 我都想试试了。” “嘿,在这儿可试不得,没道侣乱吃,那滋味可不好受。母猫发情知道吧?在围墙上整夜整夜打滚儿叫唤……” 程九江正兴致勃勃说着,坐在对面的赵无邪,却放下筷子, 握住了靠在身旁的佩剑,目光望向船尾方向。 程九江一愣,也回头看去,却见雪夜下的浪涛间, 有一艘船破浪而来。 船只长约三十丈, 灯火通明,隐隐可见护船阵法的流光, 甲板上有人影走动, 多数身着白衣。 虽然看得不仔细,但明显能感觉到后方渡船上传来窥探的目光, 继而船楼顶层悬挂的旗子,就闪几下了流光。 程九江瞧见此景,暗暗松了口气,见赵无邪如临大敌的模样, 笑道: “瞧把你吓得,是映阳仙宫的渡船, 自己人,不用担心。” 其实也不算赵无邪一惊一乍,海域广袤无迹,忽然撞上一艘追过来的船,进退无路之下,肯定会有所戒备。 等着运人的渡船靠近,瞧见船楼上映阳仙宫的徽记,赵无邪才放松了些,起身等着渡船超过去。 后方的大船临近后,放慢了船速,甲板边缘出现一个执事打扮的中年人,遥遥开口: “在下映阳仙宫韩隆,两位道友看起来面生,船上又挂着映阳仙宫的旗子,所以追过来看看,还请见谅。” 程九江一听这话,就明白对方是怀疑他们俩的身份,取出宗门腰牌自报家门: “东洲铁簇府程九江,花名‘独孤九江’,此行过来,在雷霆崖结识了贵宗的仇大小姐,被安排来回跑船……” 渡船上韩隆,略微查问发现没问题后,态度和气了很多: “原来是女武神的弟子,幸会。刚好同路,船上正在宴客,两位要不上船来坐坐?” 这话显然只是客气话,程九江一看渡船的规格,就知道上面坐的是豪门子弟,和他们这些毫无背景的修士根本不是一个圈子的人,上去了也没法搭腔,所以婉拒道: “船上的货物得有人照看,就不麻烦韩仙长了,我们在后面跟着就行。” 韩隆见此也不多说,出于礼节,让弟子取来了两坛好酒,隔空送到货船上,就回了船楼。 等渡船超过去,程九江驾着货船遥遥跟在了百丈外,拿起一坛仙酿打量: “呵!不愧是映阳仙宫的仙长,出手果然大气……” 赵无邪望着前方的渡船,有阵法遮蔽看不清船内细节,就询问道: “船上坐的是谁?仇大小姐?” 程九江打开酒坛封口深深闻了口,面带陶醉之色: “不是。仇大小姐比较务实,一心斩妖除魔不搞排场,有啥船坐啥船,按时间算恐怕已经到婆娑洲了。前面这艘是私人渡船,上面坐的估计是映阳仙宫的少主东方旭……” 赵无邪在华钧洲待的时间不短,但都是被师父散养,在底层摸爬滚打,并未听说过这名字,他询问道: “此人很厉害?” 程九江点头道:“阳神的嫡系子孙,能不厉害?我刚到小酆都的时候,还有幸见过一次,容貌气质那叫一个俊,都赶上左老弟一半了……” 赵无邪一愣,回想了下左凌泉在落剑山堪比天仙的冷峻气度,略显惊讶: “这么俊?” “那可不。依我看,东方旭对仇大小姐还有念想,上次专门在小酆都接人,这次估计也是去找仇大小姐了。可惜仇大小姐一心除魔卫道,对男子从来不假辞色,一直不搭理东方旭……” “剑神的外孙女,配阳神的子孙,说起来也算门当户对……” “诶!仇大小姐是荒山尊主的直系子孙,嫁到映阳仙宫去,等同于映阳仙宫和绝剑崖结亲,和荒山尊主半点关系没有,这能叫门当户对?” 程九江在火炉旁坐下,灌了口酒: “依我看来,仇大小姐这么高的道行,迟早要回家继承荒山尊主的位子,所以夫婿得上门;华钧洲的天之骄子,肯定不会去东洲入赘,这夫婿只能在东洲找,东洲能配得上仇大小姐的同龄剑仙,算来算去也就一个……” “别瞎扯,左兄不好女色。” 赵无邪抬了抬手,左右看了几眼,又凑到程九江耳边: “再说了,仇大小姐再厉害,也是靠山比较大,论起剑术天资,配左兄算是高攀……” “你这就是瞎说了。仇大小姐不提天赋背景,光倾国倾城的相貌,配左老弟都是郎才女貌,哪有高攀的说法。仇大小姐都是高攀,世上还有啥人和左老弟门当户对?女武神不成……呸——” 程九江说到这里,就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连忙拱手作揖: “罪过罪过,弟子一时戏言,祖师爷勿怪……” 赵无邪摇头直笑,没有接话,但在他心里面,还真是这么想的——对于剑客来说,左凌泉那就是神,配个女武神怎么啦? 不过这话他也不敢说出口…… 同一片海域,相隔两个月航程的另一艘渡船上。 船楼上挂着道家祖庭的八卦徽记,甲板上有十余名修士隔栏望雪、彼此交谈,剩下渡海的修士,都待在船楼里,听着高人讲道,打发漫长旅途上无聊的时光。 渡船上乘客挺多,但并没有什么押船的护卫,因为这艘船的目的就是去海外斩妖除魔,士兵出征哪有带保镖护送的道理。 至于安全性也不用担心,想去婆娑洲的首要条件就是会御剑,船上修士最低都有半步幽篁的道行,往高就没边了,里面藏着某方仙家老祖也不说准,这种船若是能在海上被人一锅端,那高人护送也不见得有用。 船楼三层,一间临海的房间里。 左凌泉穿着白袍靠在床头,两把剑时刻放在手边,手里拿着一本《妖魔图鉴》,认真记着常见妖物的甄别方式、生活习性。 妖物其实很常见,对人有益的就是灵兽,对人有害的就是妖,两者并无本质区别。 左凌泉以前见得少,是因为在正道地盘行走,把人当食谱的兽类,都被人当机缘扒皮抽骨了,很难看到成气候的妖魔。 而外面则不然,幽萤异族中有妖族势力,成气候的大妖有多少难以数计。 依照书上所说,境界越高的妖物,长得越像人——当然,这并非说人族得天独厚,必须变成人样才能修行;天道对生灵一视同仁,没有谁比谁命贵的说法,境界到了一头猪都能飞升,根本没种族的限制。 但九洲大地,毕竟是人族主宰,鸟兽踏上修行道,首先就是开灵智,然后陷入疯狂的求知阶段,和婴儿一样学习各种对自己有益的知识。 在人族主宰的天地,能学的东西也只有人族的,随着学的东西越多,妖物言行举止变得像人理所当然。 而且变成人样,更容易在九洲大地隐藏和生存,高境大妖本体动不动百丈千丈,太引人注意,所以多半都会隐藏真身,变成人样行走,不显山露水常人很难区分。 左凌泉见过最厉害的妖怪,是从人修成妖的‘四象神侯’,对那些未知的真正大妖,自然有几分忌惮,往后可能会遇上妖魔,这些前期准备的知识,看得很认真。 屋子里亮着灯火,本来同样在怀里看书的静煣,可能是看的困了,已经闭上了双眸,靠在胸口上睡着了。 静煣穿着藕色的贴身小衣和薄裤,什么都不漏,但为了给看书的相公养眼、取暖,领口稍微解开了些,露出下方的一抹浑圆白腻;熟美脸颊贴在胸口,柔润双唇点着斩男色的胭脂,看起来极为诱人。 可惜,此次出海风险难测,为防意外,左凌泉也不好玩媳妇,只能把手放在团儿里面取暖,心里馋一下静煣汁水充盈的白玉老虎。 而且老祖这两天不知道在做啥,听静煣说乐呵得很,但问起来又不说,还不准静煣乱来。 静煣不明底细,自然不敢乱来,就只能这样靠在左凌泉怀里帮忙暖手手。 夜色寂寂,左凌泉翻过了几页书籍,看的正入神的时候,怀里的静煣,气息忽然凝了下,眼珠微动,和在做梦一般。 左凌泉上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有了经验,这次瞬间就反应过来——老祖过来了! 又来…… 回想起上次的场景,左凌泉迅速把团儿之间的手抽出来,捋平静煣胸口的衣襟,免得老祖过来训他。 但左凌泉小看了上官老祖的速度。 上官老祖没睁眼,可不代表没过来,她刚刚有感知,就发现有只手在胸脯上摸来摸去,心中微惊,连忙抬起了胳膊,抓住了那只贼手。 左凌泉动作一僵,想抽回手,却抽不回来。 上官老祖缓缓睁开眼帘,抬眼望向面前的男人,眼神冰冷: “你做什么?” 左凌泉有点无辜,示意还按在静煣良心上的右手: “前辈别误会,我帮静煣把领口合上,免得前辈过来尴尬。” 上官老祖见左凌泉反应不似作假,脸色才慢慢缓和。 她方才在左府的客房里休息,感觉到静煣睡着了,过来找人聊聊天,没想到又睡在左凌泉怀里。 这次左凌泉知道先抽手,上官老祖心里还挺满意的。她松开了左凌泉的手,在床榻上坐起身,熟练地把衣襟合拢: “算你有长进。” 上官老祖气势本就惊人,居高临下的态度,配上风轻云淡扣内衣的架势,看起来很像是刚临幸完面首,准备穿衣裳走人的无情富婆。 左凌泉感觉怪怪的,但也不好多说,只是询问道: “上官前辈,你怎么来了?” 上官老祖翻身而起,落在了床榻前,抬手勾来衣裙: “随便过来看看罢了。” 说话间,上官老祖又发觉不对,俯身望向床底——黑洞洞的床底下,一只白毛球,用翅膀捂着脑袋,做出‘看不见鸟鸟’的模样,也不知藏多久了,都已经睡着了。 “它怎么了?” “怕西海龙王冒出来拦路,所以躲起来了。我带它出海跑了百来里,见海里没反应,才上的船,应该没啥事儿。” “陵光神君发过话,四海龙王不会再管它了,让它睡床上吧。” 上官老祖等穿戴整齐后,就转身走向房间外。 左凌泉也站起身穿衣裳: “前辈,你去哪儿?” “本尊出去随便走走,你继续睡。” “哦……” 老祖的意思明显是不让他跟着,左凌泉心有疑惑,也不好过问。 目送上官老祖出了房门后,身边没媳妇抱着了,左凌泉摇头一叹,只能把怂包团子捞起来,抱在怀里继续暖手手。 “叽?”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过年事情真多,写得很少,大家见谅。明天除夕,能写出来估计也不会多r2! 1秒:.bxx. 第八章 黑心闺蜜 船楼大厅里,男女老少在茶案旁就坐,虽来自天南海北、萍水相逢,但彼此同路且同道,随意聊上几句,很容易就产生了一见如故之感。 一个老道士,头上戴着黑色冠巾,背对窗口而坐,手上端着茶碗,说着些许见闻: “……散修过去,多半被安排在鬼燎川一带,那里是古战场,小妖小魔频出,但大妖不常见。不过事无绝对,大妖就和我们这边的仙尊差不多,没有不能去的地方……” 谢秋桃身着绛红色袄裙,坐在茶案另一边——裙子是静煣操刀设计,和清婉一起缝制;很活泼可爱不假,但风格和静煣的衣着神似,打眼看去很像是少女版静煣,或者说静煣的大闺女。 谢秋桃手儿捧着圆圆的脸蛋,听着老道士诉说;附近的椅子上,也有几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在旁听。 谢秋桃幼年从北狩洲过来,按理说得过婆娑洲这块位于三洲之间的跳板,但那时候她坐的不是渡船,而是被一只大海龟搭救,从海上直达了华钧洲,还未出去过婆娑洲,听了片刻,插话询问: “张道长,你去过那边,以前遇到过大妖没?” 旁边一个武修打扮的壮汉,看起来是华钧洲小宗门的弟子,闻言笑道: “张道长能坐在这里和我们说这些,自然是没遇上。” 老道人名为张振,年轻时拜师道家祖庭,艺成后没法留宗,就还俗成了山野散仙;道行虽然不高不低,阅历却是远超在座的几个年轻人。 听闻此言,张老道摆了摆手: 一住://.9biqu “非也,要说大妖,我往年还是遇到过几次。” 壮汉略显讶异:“哦?是吗?” “骗你们这些小娃娃作甚。。能当得起‘大妖’二字的妖魔,早已不是天性未除只知杀戮的虎豹,做事和我们一样,都有目的有章法。有时候即便撞上了,你若是不值得人家出手,人家都懒得搭理你。远的不说,就说上次在鬼燎川,我和几个道友,去驼峰岭一带探查,走到一个小镇的时候……” 壮汉第一次去婆娑洲,意外道: “那边还有俗世城镇?” 谢秋桃跑的地方多,对这个倒是清楚: “婆娑洲差不多有半个东洲大,怎么可能没寻常百姓,人很少罢了。” 张老道点头:“那边的百姓,日子苦,就和蛮荒之地以前差不多,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自生自灭。蛮荒之地出了个女武神,如今日子算是好起来了;婆娑洲却是没办法,地理位置特殊,被正邪双方争来抢去,环境只能用水深火热来形容……” 壮汉道:“我还以为被邪门歪道占据,寻常百姓都聚魂幡之类的东西祸害完了呢。” 张老道摆了摆手:“聚魂幡这玩意,在幽萤异族也是邪器,敢在西北两洲动用,照样会被异族首脑处以极刑。当然,这不是说幽萤异族都是善人,只是无规矩不成方圆,如果放任妖魔横行,把底层屠戮干净,根基没了,幽萤四圣再强,也不过是空中楼阁不攻自破……” 谢秋桃见话题扯远了,询问道: “张道长,你在驼峰岭遇见大妖了?” “其实也不清楚,走到镇子附近后,遇见了个书生,大半夜在镇子外上坟,坟头看起来上百年了,觉得古怪,就上去盘问,结果刚靠近,书生就不见了,再一回头,坟也不见了,差点把我们几个吓死……” “这么神,少说也是仙尊级别的大妖……” “是啊,当时没敢逗留,回去通知了上面,不知道派仙尊过去查没有……” 谢秋桃对这些修行道上的遭遇很感兴趣,聊得十分投入。 而距离谢秋桃仅数步远的一张茶案旁,也有一个女修就座,旁听着这里的对谈。 女修面相较为成熟,很有韵味,不过身上穿的却是黑色长衫,腰间挂着把弯刀,双手也绑着护腕,从扮相上来看,是个年龄较长的女武修,大腿能夹死左凌泉那种,浑身上下看不出半点柔雅气质。 女修独身前往婆娑洲,因为表现得比较冷淡,没有修士过来攀谈,她自然也没有主动和船上的人闲聊。 不过就在女修侧耳旁听的时候,余光忽然发现,窗外的廊道飘过去了一道熟悉人影,转过眼时,窗外的人已经走了过去。 女修微微蹙眉,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缓步走出船楼,望向廊道。 渡船在漫漫大海之上,月明星朗,廊道也被月光照得雪亮。 一个身着裙装、珠圆玉润的女子,站在廊道尽头的围栏旁,举目眺望银月,背影看起来很柔媚,却无形中带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 女修对这气势再熟悉不过了,缓步走到了女子跟前,抬手就在女子浑圆的臀儿上拍了下,带起一阵颤颤肉浪,言语轻佻: “大晚上一个人在这儿吹冷风,有心事不成?” 上官老祖对此并不在意,望着星空,幽声一叹: “是啊。” “嗯?” 女武修打扮的桃花尊主,眼神意外,毕竟她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瞧见上官玉堂露出这种多愁善感的样子。 桃花尊主弄不清头绪,把手从静煣的臀儿上挪开,认真了些: “怎么了?九宗出事儿了?……没道理呀,我都没听到动静……” 上官老祖摇了摇头:“也不是什么大事,刚才和左夫人闲聊……” “等等!” 桃花尊主本来认真聆听,这句话一出来,眼神就发生了变化,带着几分莫名其妙: “你和谁闲聊?” “左夫人。” “哪个左夫人?” “左凌泉他娘,你叫左伯母那个。” 桃花尊主微微歪头,眼神有些难以理解,望了面前的女人好久,才不明所以道: “左夫人又不是修行中人,你怎么和她聊得天?” “走过去聊,还能如何?就住在九宗南边,几步路罢了。” 几步路?! 桃花尊主知道这两天上官老祖没在桃花洞天,她还以为去办大事儿了,听到这个,自然有些不可思议: “你跑到左凌泉老家去了?” 上官老祖微微颔首:“逢年过节,串串门很正常。” 桃花尊主觉得这边半点不正常,反正就是难以理解,却又不知该怎么说,她蹙眉道: “你一个人往左家跑,好意思?” “你们都去不了,只能我一个人过去,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左夫人热情得很,每天早上都给我炖鸡汤,嘘寒问暖的,非要让我住到十五再走,我都不知该怎么拒绝。” 桃花尊主张了张嘴,心里感觉好古怪,也说不出哪里古怪: “你真是闲得慌……那你在这里多愁善感什么?” 上官老祖哪里是多愁善感,只是在左家闲着没事儿,过来气老妖婆寻开心罢了。她轻叹了一声: “唉,大过年的,左夫人在家里等着儿子儿媳回去,结果没一个人回去,我过去探望一下,直接把我当亲闺女宠着,还把当年嫁到左家戴的首饰都翻出来了,非要送给我……” 桃花尊主不知自己怎么了,心里竟然有点酸意,她嘲讽道: “左夫人是把你当儿媳妇看,你还好意思说?” “所以才在这里多愁善感吗。我就在想,要是回去的是灵烨就好了,这么走一趟,灵烨在左夫人心里,肯定是雷打不动的贴心棉袄,像是姜怡、清婉、静煣,还有那些个说不上名字的女人,以后再孝顺,恐怕也很难改变左夫人心里的看法了……” 说不上名字的女人? 桃花尊主确定是在说她,眼神一沉! 不过为此发火,就是把自己当左家儿媳妇看了,所以桃花尊主只是轻哼了一声: “你是灵烨师父,左凌泉半个丈母娘,知道这些还上门?” “人生短短几个秋,被左夫人误会,总好过左夫人音讯全无空等一年。” 桃花尊主想想觉得也是,她主要是回不去,如果能回九宗,也会去左家坐坐,毕竟左夫人对她是真得好。 桃花尊主沉默了下,又好奇问道: “你和左夫人聊了什么?” “还能是什么,左凌泉和几个儿媳妇的现况,过得好不好之类的。” “左夫人提我没有?” 上官老祖转过头来,望向桃花尊主。 桃花尊主神色一凝,做出风轻云淡之色: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好久不见,随便问问。” “提了,问你最近怎么样,是不是还和左凌泉一起在外面闯荡。” 桃花尊主靠近几分,柔声询问: “玉堂,你怎么回答的?” 上官老祖微微耸肩,声音平淡: “还能如何?照实说呗。说左凌泉对你有意,你很生气,趁着给他治病的时候,天天拿针戳左凌泉,戳的左凌泉在床上打滚儿……” 啥?! 桃花尊主浑身一震,只觉晴天霹雳,双眸现出怒色: “上官玉堂,你怎么能和左夫人说这种事儿?你……” 上官老祖微微蹙眉:“我又不是在背后说你坏话,你本就这么做的,还不允许我和左凌泉他娘说了?还是你怕左夫人对你映像不好?” 这不废话! 桃花尊主瞪着双眸,都快被这臭婆娘气死了,她忍住动手的冲动,冷声询问: “左夫人怎么说的?” 上官老祖摇了摇头:“只是勉强笑了下,就聊别的了,心里怎么想我也不清楚。” 勉强笑了下…… 聊别的了…… 那不就是失望至极? 桃花尊主眼神一酸,是真显出了委屈之色,也有‘我把你当朋友,你却这么卖我’的恼火。 上官老祖眨了眨眼睛,见好像玩过火了,又勾起嘴角: “和你开个玩笑,你还当真,看来你心里,很在意左夫人对你的看法。” 桃花尊主听见这话,暗暗松了口气,她沉声道: “左夫人以诚待我,我自然会在意她的看法……和左凌泉又没关系。” 上官老祖摇了摇头:“人之情愫,永远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情丝已动,以为逃避,就能把事情一直拖下去?” “需要你多管闲事?”桃花尊主淡淡哼了声:“三千岁老黄花闺女,连男人嘴都没亲过,还在这里开导本尊,你配吗?” 上官老祖按理说得回答‘谁说本尊没亲过’,但心念一动,就发现自己的心湖,好像也不是很心如止水,所以及时打住了这个话题: “随你,反正以你的性子,斩不断情丝,以后会如何,本尊一目了然。你答应过叫灵烨姐姐,本尊不会棒打鸳鸯,有需要的话,看在相识多年的份儿上,还会帮衬你一二。” 桃花尊主越听越气,她站在原地沉默片刻,严肃道: “你只是个外人,再亲近也只是左凌泉半个丈母娘,管不了左凌泉的家事儿。本尊以后坚守本心,就只是他前辈;如果守不住,凭什么要遵从和你的约定,把灵烨丫头当姐姐?” “想出尔反尔?” 上官老祖半点不在意:“也行,不过明天灵烨和左凌泉结为道侣的消息,就会通告九宗,剩下的,你这长辈得自己想办法处理。” 桃花尊主表现的再硬气,心里也是不由自主秒怂,她咬了咬牙: “本尊没出尔反尔,只是和你讲道理。本尊若是失心疯,真和左凌泉勾搭……终成眷属,那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得看男人的意思对不对?看你的意思,你把左凌泉当什么?你对着一个男人的家事指手画脚,不觉得伤男人自尊?” 不得不说,这道理还挺有说服力。 上官老祖很霸道,说什么就是什么,但左凌泉不同意的情况下,她肯定不会强行去安排左凌泉的家事,弄得双方都不愉快。 见桃花尊主这么说,上官老祖平淡回应: “左家家事,自然是左凌泉这男人做主。你有本事让左凌泉把你当老大,本尊自然不会说什么。” “什么叫把我当老大?我大他三千岁,修为又最高,如果以后真失心疯和他在一起,本就是家里的大姐。” 上官老祖面带不屑:“左凌泉的性格我知道,他心里可不会这么想,不信你去问问就知道了。” 桃花尊主虽然觉得话题聊得很奇怪,但聊了片刻,还真对左凌泉心里的看法产生了好奇。她蹙眉道: “这事儿本尊怎么问?我和他又不是那种关系……” 上官老祖到底阅历更多,想了想,凑到了桃花尊主耳边,低语了两句。 桃花尊主做出嫌弃模样听闺蜜出馊主意,听着听着就一愣: “对了,我都忘了这茬……” 上官老祖眼神示意楼上:“去吧,给你半个时辰的时间,你能让左凌泉真心实意说出你是老大之类的话,我就帮忙把意思转告给左夫人,左夫人不管更喜欢谁,最后肯定还是听儿子的。” 桃花尊主其实还想强调两句“我和左凌泉还没关系,只是随便问问”,但她也知道上官玉堂的性格,说虚的没意义,根本骗不了这婆娘,所以迟疑片刻后,还是“哼”了一声,转身走上了船楼。 上楼梯时,桃花尊主还是英姿飒爽的女武修打扮,但从船楼二层露头,就变成了身着袄裙的珠圆玉润小妇人,脸颊如刚出水的嫩豆腐,腰臀尺寸分毫不差,连气质都和静煣如出一辙。 上官老祖暗暗摇头,觉得这闺蜜情窦初开,连脑子都不好使了——变成静煣的样子上去,不得被左凌泉摸个爽,到时候敢怒不敢言,看你怎么收场…… 第十章 望川城 春雨如酥,落在海岸的老旧小镇之间。 镇子建筑破败不堪,不知荒废了多少岁月,里面有不少衣着各异的人影走动,几只小兽蹲在屋檐下,望着从雨幕中驶来的海船。 船只无声靠岸,自天南海北共聚此地的修士,陆续登岸。 左凌泉走在人群中间,青衣仗剑,手持纸伞遮挡着细密雨水,目光在陌生大地上眺望,目之所及没有战乱下的满目疮痍,有的只是了无生机的荒凉,所以他把目光又放在了周边的行人之上。 谢秋桃走在身后,怀里抱着团子,说着在船上打听来的消息: “这里是桥头镇,往内陆走就是望川城……” 团子在船上憋了近三个月,早已经憋疯了,但一瞧见鸟不生蛋的荒凉大地,连瞎逛的兴致都没了,蹲在谢秋桃怀里小声咕叽叽,估计是在发愁以后吃啥。 汤静煣身着鹅黄春裙,走在左凌泉的伞下,行走间发现左凌泉左右四顾,不时打量路过的女修,她眼神儿逐渐古怪起来: “小左,你在看什么呢?” 左凌泉自然在看桃花尊主。 自从桃花尊主穿着静煣的衣裳,进屋和他亲热过后,左凌泉就一直留意着渡船的女修。 只可惜桃花尊主道行太高,不想让人找到的话,以左凌泉的本事是真发现不了,近三个月不见动静,连桃花尊主还在不在身边都不清楚了。。 在岸边搜索无果,见静煣都怀疑起相公的心思,左凌泉收回眼神,含笑道: “看漂亮姑娘,不然还能看什么?” 汤静煣眉儿一皱,做出管家媳妇的模样,偷偷在左凌泉腰间拧了下,倒也没有多说。 下船后,左凌泉带着两个姑娘,前往了地处内陆的望川城。 望川城在婆娑洲是正道的大后方,过来助阵的豪门仙尊都在那里伺机而动,同时维持后方的安稳,以让深入敌腹的修士无后顾之忧。 修行中人多是千里独行,但和幽萤异族正面对抗,形容散沙仅凭匹夫之勇,显然不行。 过来斩妖除魔匡扶正道的修士,无论宗门弟子还是散仙,都得到望川城报道,由望川城根据各自道行、所学艺业,分配合适的差事。 想当千里独行的独狼,自然也没人拦着,但那样做就得生死自负,出了事不可能来后援,也没有无数探路的修士及时送来可靠的消息。 左凌泉道行不算低,但正邪双方的主力都是玉阶仙尊,幽篁修士更是难以数计,在婆娑洲这种孤立无援的地方乱莽显然不可取,初来乍到的情况下,自然是按照流程来的好。 婆娑洲作为三洲跳板,被正道掌握就把幽萤异族关堵死在了海外,被异族掌握直接剑指华钧洲,地理位置的重要性不言自明,往前千年都是仙魔扳手腕的战场,只不过有时候打得小,有时候打得大而已。 上次大战发生在百年前,也就是仇大小姐他娘参战的那一次,最后双方损失都难以承受,战事转入沉寂期;直到几年前,有邪道修士斩杀绝剑崖几十名弟子并枭首示众,正道仙家觉得异族气焰过盛,才重新集结修士征伐婆娑洲。 幽萤异族不可能撤出婆娑洲,按照往年的规律,这边一动,对面肯定就要集结人手反攻,直到打到一方承受不起损失退让为止。 但让人意外的是,异族那边确实集结了大量人手跨海,但一直处于只守不攻的状态。 目前正道修士能干的事,就是按部就班的往前推进,清理出一块安全区域后,原地布防等着异族过来抢夺,不来就继续往前推,推到异族坐不住为止。 清理一个州县,正常情况下都是一队人,因为没找到妖魔还好,找到八成当场团灭,一次去太多人有害无益,干排雷工作的都是道行较高、经验老到的修士。 剩下的修士,都在望川城附近待命,只要某地出了岔子,就即刻赶过去驰援。 婆娑洲再小也是一个洲,约莫半个玉瑶洲的面积,纵深极大,地理环境更是恶劣,可谓鬼魅横生、灵异遍地,这么个推进之法,用龟速来形容也不为过,两年下来都没走出婆娑洲东部。 因为异族只守不攻,大妖基本不露头,小妖小魔一天也找不到几只,修士无事可做,望川城如今已经人满为患。 中午时分,阴雨朦胧。 左凌泉进入望川城,街市上的场景和往日所见的仙家城池截然不同,仙家铺子寥寥无几,房舍全部改成了临时居所,所见之人九成背着飞剑,少有不背飞剑的一看气势就是幽篁巅峰,根本没一个凡人。 没有洞天福地供幽篁修士闲时修炼,城里的修士大多闲得发慌,随便一个说外面消息的修士附近,都能围一大圈儿人。 左凌泉带着两个姑娘,走过八臂玄门弟子报到的堂口附近,还瞧见了八臂玄门的执事,在门口给修士讲华钧洲最近发生的事儿: “……话说那剑妖左慈,腰悬两把上古神兵,一把名‘风花”、一把名‘雪月’……” 从华钧洲到婆娑洲,坐跨海渡船都得仨月,能万里传音的天遁塔,只传递重要事项,比如确认修士身份、求援等等,不可能传递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修士想知道只能靠来往修士口口相传。 八臂玄门哪怕消息灵通,等左凌泉在华钧洲东部横冲直撞的事情经人传过来,也变得面目全非——什么‘单穿落剑山,是因为剑妖幼年被落剑山退婚、和十二郎父子局单挑’等等,完全胡扯。 八臂玄门的执事口才极好,胡说八道说得也是惊心动魄、热血沸腾,外面的听众足有上千人,连谢秋桃都被吸引了注意力,站在人群后听得津津有味。 左凌泉尬的头皮发麻,听了两句,就推着没听够的桃桃姑娘继续走。 谢秋桃被推着肩膀,还一步三回头: “别急嘛,我还想听听剑妖左慈被退婚的时候,和那不识货的女修说什么呢……” 左凌泉无奈道:“就剑妖的模样,女方退婚也是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能说什么。” “咦”谢秋桃啧啧两声,又笑道:“我觉得也是。” 汤静煣初来乍到,有点蒙圈儿:“小左,我们现在去哪儿?这地方看起来不像有妖怪呀。” “这里都有妖怪的话,世上就没安全地方了。先去城中心的义堂报个到,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差事……” 左凌泉说着闲话,继续往前行走,尚未走到给散修安排差事的义堂,就发现街边一座建筑外面,挂着‘东洲南盟’的牌子,门外修士云集,看穿着皆是南方九宗的修士,也有少数剑皇城的散修剑仙。 左凌泉是东洲人,自然往里面多看了两眼,结果这一看还真有点收获。只见建筑内部的几栋高楼之间,有很多修士行走。 正中主楼二层的过道里,有个背着剑的年轻小伙儿,手里抱着一大摞卷宗,正在往一楼跑,虽然相貌比当年有了些许差别,但左凌泉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个当年舍命救过他的师弟王锐。 左凌泉瞧见老朋友安然无恙,勾起嘴角笑了下,也有点恍如隔世之感。他略微斟酌,走进了东洲南盟的接待处,本想和王锐打招呼,哪想到还没进大厅,就听见: “……骗你们作甚,剑妖左慈和我可是一起看过寡妇洗澡的关系,他哥更厉害,我正儿八经的大师兄,一手剑‘君子剑’看似毫无章法,实则鬼魅绝伦,连仇封情仇大剑仙看了都叹为观止……” 王锐坐在书桌后面,和大厅里的复命的修士瞎扯,看起来成熟了许多,但不知是个是和五哥待得久了,这说话腔调都有点‘近墨者黑’。 汤静煣在栖凰谷住过一段时间,在门外听见这话,下意识望向旁边的相公大人,意思很明显——小左,你还偷看过寡妇洗澡? 谢秋桃不认识王锐,但眼神儿也有点古怪。 左凌泉微微耸肩,眼神很是无奈,觉得这师弟还是等走的时候再相认吧,现在进去,他看寡妇洗澡的事儿恐怕就坐实了。 左凌泉刚听没两句,外面就有一个中年执事走了过来,穿着铁簇府的常服,开口道: “三位是东洲人?” 左凌泉对着执事拱手一礼: “东洲左冷馋,南盟散修,阁下是?” “南宫摘星,在此地任执事,接待南盟来往修士。” 南宫摘星说话间,把三人带向侧面的楼内,路上要过了身份牌查看;确认身份之后,才道: “义堂是华钧洲弄的,外洲散修过去多是给杂活儿,重任不会往散修身上放;你以后直接来这儿就行了,咱们东洲人,无论出自何门何派,到了外面都是一家人……” 在婆娑洲降妖除魔,往大了说是匡扶正道,往小了说其实也还是历练找机缘。 妖魔浑身都是宝贝,在确定位置、境界的情况下,被派过去剿灭,那就是白捡钱,而且名利双收,这种好事情没点区别对待是不可能的;非本家修士虽然不至于被安排去送死,但在僧多粥少的情况下,能接到差事油水肯定也不大。 左凌泉过来是为了降妖除魔历练,对此自然道: “那就谢过南宫仙长了……” 左凌泉带着两个姑娘,进入侧面的楼里,登记了‘左冷馋’的身份后,就开始打听外面的情况。 目前正道修士都集结在鬼燎川以东,先锋在鬼燎川各地清查,剩下的人待命,只有极少数高境修士,才敢出鬼燎川,去雪狼山脉一带走动。 南宫执事在望川城见的修士太多了,听左凌泉言语,就明白他想马上出发去斩妖除魔,坐在书桌后摇头道: “左小友稍安勿躁。你是剑修,道侣善术法,这位小姑娘是武修,你们仨战力过人,按规矩该在望川城等着,有合适的妖魔需要三位出手,会立刻通知你们……” 修行中人各有各的强项,斥候之类的活儿,多半都是腿脚灵活、善五行八卦的人去干;让武修在千里范围掘地三尺一寸寸探查,先不说能不能看出东西,能看出来也是把本事用在了刀鞘上。 左凌泉晓得目前的大概情况,前面还有一堆豪门子弟等着降妖除魔刷业绩,他在城里等安排,大概率和其他修士一样,窝在屋里玩道侣打发时间,等几个月不见的有事儿落在身上。所以开口道: “妖魔行迹我自有办法分辨,我们三人都以战力见长,自保没有问题……” 谢秋桃可不想在城里面闲着,点头道: “仙长放心,先不说战力,论逃跑的功夫,我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南宫摘星摇了摇头,劝道: “年轻人有一腔热血是好事儿,但我也得说句不好听的。婆娑洲不是咱们东洲,方方面面都有上官老祖在天上镇着,这里的妖魔是真妖魔,异族修士手段之诡异,也远超你我想象,不会个禁术都不好意思到这儿来。以前我见过太多东洲的豪杰,一腔热血自持勇武,刚来就嫌弃活儿轻,专往危险的地方走,劝都劝不住;结果呢,能回来的人,都长了记性,没回来的人,则成了教育后辈的例子……” 左凌泉含笑道:“我行事向来稳健。” “唉……” 南宫摘星能在望月城当安排调度的执事,就不会是视道友性命如儿戏的修士。他怕左凌泉年轻气盛,初来乍到就不知天高地厚的乱莽,轻叹了一声: “左小友年纪轻,有些傲气很正常,你们心中有了打算,想往哪里走,我也劝不住;不过我作为过来人,领了这个职责,就不能看着道友一时鲁莽送了性命。” 南宫摘星拿起桌上的一摞卷宗,往下翻了几页,取出一张,仔细打量几眼后,递给左凌泉: “你们听我一句劝,别私自行事。这是早上送回来的消息,位置在鬼燎川西侧、雪狼山脉附近,你们先去那儿看看。真出事儿了,惊露台的仇大小姐,正带队在雪狼山脉里巡查;我铁簇府的青魁上官霸血,也在千里之内,都是自家人,说不定能来驰援。当然,也别抱侥幸,在鬼燎川出事儿,基本上九死一生,能走接走,切不可冒进。你们能安全回来,我再看情况和师长打招呼,让你跟着前辈进雪狼山。” 左凌泉接过卷宗查看,是个调查的差事——几天前,有修士鬼燎川西部的沙江发现异常,但没有查到确切线索,上报望川城派遣高境修士复查。 左凌泉简略看过一遍后,也没有挑三拣四,至于仇大小姐、上官霸血的驰援,他完全就不指望,收起卷宗后,就和南宫摘星告了辞…… 刚写完r2! 第十一章 荒山野岭 星光之下,程九江和赵无邪,相伴在破败官道上行进,周边山野了无人迹,偶尔能瞧见一栋土房子,也早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断壁残垣。 山野极深处,倒是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火光,但幽绿之色的光芒,显然不属于凡世。 “‘鬼燎川’是鬼火燎原的意思,近千年来这边天天打仗,到处都是孤魂野鬼,根本抓不干净,到现在那些个祸害不到人的小鬼都懒得管了……” “此地阴气是重。” “赵老弟你别害怕,我阳气盛,往你跟前一站,寻常孤魂野鬼根本不敢近身。” “你先把腰上的‘辟邪符’摘了再说这话。” “唉,修行中人要万事从心,哪怕不依仗这玩意儿,有备无患总没坏处……” 程九江絮絮叨叨,言语故作豪气,但四处打量周边风吹草动的眼神,透漏了心底的心虚。 赵无邪对此并不意外,因为他也挺心虚。。 坐货船抵达婆娑洲后,赵无邪陪着程九江,把各种物资送到鬼燎川各个小据点。 此时两人的位置,在鬼燎川西北部的伏鳞国一带;俗世的伏鳞国并未灭国,但在妖魔仙师横行的世道下,早已经失去了对国土的掌控,百姓退化成了村镇自治,大多地方十室九空,沿途所见之景,只能用‘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来形容。 望川城在伏鳞国的东岳迎露峰设置了补给点,以供探路的修士回来补给休养,周边属于低风险地带;但这里毕竟距离雪狼山只有数千里, 有没有异族的妖魔过来侦查情况谁也说不准,他们两个人无依无靠走夜路送货, 心里岂能不提心吊胆。 好在低调做人, 不满天乱飞暴露行踪, 想被妖魔注意到也没那么容易,一路下来并没有遇上什么险境。 两人在黎明时分, 来到了迎露峰的山脚,都长长松了口气。 程九江不是第一次来,带着赵无邪顺利通过看守查问, 进了迎露峰上的老道观。 坐镇此地的是绝剑崖的仙尊阎雄;道观里面现有三十余人,都是过来整备休养,准备再次出发的修士。 程九江熟门熟路找到道观里的执事,把装满丹药、符箓的玲珑阁交给其清点,顺便询问还需要什么、有没有人要龙阳丹等等, 正攀谈间, 忽然听到道观的后方, 响起一道大嗓门: “小师叔, 我在这里可没有偷过一天懒,不信您问阎剑仙,我那是恨不得把山里的野狐狸都宰干净,给小师叔做三百六十五件狐裘,一年四季换着穿……” “我说你偷懒了?我说的是你把力气用错了地方……” 程九江听声音有点耳熟,就探头从二门外看了眼。 道观的后院, 是坐镇供奉所在的位置,各种阵法的阵眼都在此处,由剑仙阎雄看守,时刻注意着方圆数百里的风吹草动。 此时院子之中有四人。 手杵佩剑立在屋檐下的老者, 便是剑仙阎雄, 台阶下的三人,都身着铁簇府标志性的铠甲。 站在右边的是两个女子, 为首的女子身着黑色重甲, 没有配盾,只在腰间挂了把象征性的金锏;面容冷艳贵气, 看起来和上官老祖的雕像有几分神似。 后面的女子,穿的则是一身赤红铠甲,胸口为麒麟兽面护心镜,兽瞳带有暗红光泽, 如同活物一般,虽然面相有点嫩, 但这身铠甲套在身上,气势也颇为骇人。 而正在被训话的,是一个男修士,身着黑甲身高近丈,背后的虎头巨盾看起来和门板似的,配上黑色长须十分威猛,但表情却很委屈。 两个女子个子不低,但汉子的身高实在夸张,可能是不敢低头看长辈,汉子直接蹲在了地上说话,场面看起来还有点滑稽。 程九江认出蹲在地上叫委屈的,是他的师叔上官霸血,对面两个就不用提了,他有些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 “公主殿下?” 院子里,正在旁观妹妹训晚辈的姜怡,闻声一愣,转头看向了门口: “程九江?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程九江虽然跑得远,但身份上还是大丹朝的备选国师、栖凰谷的供奉、公主的随行护卫之一,到现在家里还领着姜氏王朝的俸禄,瞧见姜怡,自然眼神恭敬,连忙抬手一礼: “跟着铁簇府的师长一起过来了,在这边跑腿儿……太妃娘娘这是在?” 姜怡不好解释,就没有说话,示意程九江先忙自己的 蹲在地上的上官霸血,是铁簇府正儿八经的当代青魁,司徒震撼的大师兄,近年在婆娑洲历练,自然认识程九江。 瞧见程九江竟然认识小师叔,上官霸血就好似看到了救星,连忙道: “九江,你来得正好,快帮我和小师叔解释解释。我怎么可能忘记师门教诲,上次宰了几只虎妖,我专门把……把那什么割下来,让你带回小酆都,给师父寄回去报答师父……” 程九江不明所以,不过还是如实回答道: “霸血师叔确实勤奋,不是在斩妖除魔,就是在斩妖除魔的路上,我跑这么久,就没瞧见过霸血师叔闲过一天……” 屋檐下的剑仙阎雄,也是点头: “别的不好说,论起勇武勤奋,霸血在年轻一辈中绝对无人能出其右,这点老夫可以证明。” 上官灵烨对于这些劝说之语,心底很是无奈。 她自然知道上官霸血勇武勤奋,没这些优点不可能成为铁簇府的青魁;她之所以教训这个师侄,是因为这厮太过尊崇师尊那套‘没什么事情是拳头解决不了的’的行事风格了。 师尊道行摆在那里,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自然是空谈;下面当弟子的,可没这么霸道的道行。 师门让上官霸血过来为正道助阵,因为近年情况不对,就让上官霸血暗中调查异族的未来动向和潜在谋划。 上官霸血调查的方式很‘铁簇府’——豁出命去到处抓妖魔,带回来审问,没问出来,那只能说抓的妖魔不够大、不够多,还得努力。 如果她不过来,没完成师门任务的上官霸血,大概率就要莽进雪狼山,去异族老巢抓妖魔问了。 这个法子不是不行,但以上官霸血的道行来看,查出结果的机会很渺茫,危险性还大;上官灵烨作为师叔,代师兄管教一二也理所当然。 见有人过来劝说,上官灵烨也点到为止,开口道: “这里的事,以后交给我,你安心除妖即可。以后遇到事情,尽量用脑袋解决,别只想着硬莽。” 对铁簇府弟子来说,用脑袋解决事情,就是一头锤把对手撞死! 不过上官霸血也不是缺心眼,哪里敢在小师叔面前,说这些铁簇府弟子奉为圭臬的至理名言。他连忙站起来往出走: “明白,我以后必然铭记在心。我还得去驼峰岭一趟,就不陪着小师叔了。” 上官灵烨也刚到此地,闻声望向屋檐下的剑仙阎雄: “驼峰岭有异样?” 剑仙阎雄摇了摇头:“半年前有个叫张振的道人汇报,在那边撞鬼了,后经排查没异样,但前些天有队修士从那里经过,至今没回来复命,恐怕是出了岔子,所以让霸血过去再看看……” 上官灵烨微略微斟酌,觉得上官霸血能搞定,就没有多说什么。 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