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焉使徒》 第一章?拳馆 东华联邦,婺州市南城区。 早春三月,傍晚的落日将余晖拉得斜长。 街道侧畔,橙黄色的光柱从大落地窗外射入,成为了飞扬尘埃的牢笼,盖在了红色软质台面上。 蓝色围绳圈定的五米正方形范围内,风暴正盛。 拳脚的风暴。 意识到对手垫步欺进,于眨眼间又切入了自己内围,已被逼入了死角的帅气年轻人压抑住闭眼的本能反射,飞速收敛拳架,右臂抬升护脸,左臂紧贴腹肋转为叠臂防守。 下一刹那,刺来的前手击腹拳命中横陈的小臂,炸出了沉闷的声响。 力道不对。 少挨一拳的喜悦刚刚在年轻人心中萌生,便再度被危机感撕碎;正当其后知后觉想要摇闪的时候,对手自外围毒蛇般咬来的左手平勾已经吻中了他的脸颊。 啪。 这一拳很重,几乎超出了练习战该有的限度,让惯于挨打的年轻人也耐不住思维片刻混沌。 这不是对练,而是发泄和施虐。 年轻人强迫自己压抑住爆发的怒意,提醒自己继续忍耐。 我此刻毫无积蓄,除非找到其他出路,否则一旦断了这份生计,甚至没有办法应付下个礼拜需要支付的房租——要是被房东扫地出门,就只能到废弃的x区那边寻一处积年危房容身了。 他想到。 受击之人名叫黄怀玉,今年刚刚十九周岁,在这家小拳馆担任助教以及拳馆老板的陪练。 不过,无人知晓他实际上是一位穿越者。 大约两个月前,即将奔三的黄怀玉来到了这个世界,并占据了这位同名同姓之人的躯体,被动地继承了他的一切。 愤怒、疑问、悲伤、无助…… 两个月来,继承自本体的记忆逐渐融合完毕,让他逐渐排解了独在异乡的诸般情绪,并最终适应了此时称不上好的生活状态。 出身福利院,独居于城北偏僻处的老旧单人公寓,不具备高等教育文凭等各种在社会上立足的资源技能,更遑论资本和裙带,只能依靠“挨打”在这座“新峰拳馆”混口饭吃。 “喝!” 左拳拉回,拳馆老板付新峰吐气开声,带着软质拳套的右手拳直取陪练散乱拳架后的下颌。 迎拳上步、收肘贴肋,收敛怒意的黄怀玉双目不瞬、沉胯弯腰,让飞来的拳头贴着自己右脸颊打空。 近距离交手中,本该心流纯粹的穿越者脑海中却不自觉地闪过了身体原主的许多记忆碎片——被打到青紫的脸颊,流血的眉弓,红肿的腰肋,以及在众人离开后强忍疼痛完成众多的杂活。 瞳孔收缩,牙关咬紧;紧随其后的,是黄怀玉勃然而发的反击。 脚掌踩实、腰腹旋转,他原本收在脸侧的左臂箭射而出,闪电般点向对手右肋。 这一拳倒是有点摸到职业水平的边了。 付新峰滑步后退,心中略有惊讶——他一向知道对面这小子的身体条件不错、训练刻苦,但性格上却懦弱可欺,以至于如非被反复要求,甚至不敢在对练中主动进攻。 这也导致其在这做了一年陪练后自身水平依然进展有限,只能堪堪当个沙包。 不过,不知为何,大约是在两个月前,事情发生了明显变化。 在每周三次的实战对抗中,黄怀玉越来越频繁地尝试反击,哪怕是被多次重击后疼得脸颊抽动,眼神也只有愤怒不见软弱。 就如同现在这样。 三分钟的对抗之后,左腿被低扫抽到脱力的黄怀玉哪怕重心都已不再稳定,但也丝毫不怂地与雇主对视。 “今天就到这儿吧。” 付新峰吐了口气,解开了双手的拳套。 虽然还未打满惯常该有的实战时间,但我今天的训练量已经够了——他不自觉错开了黄怀玉犹自盯着自己的那对漆黑眸子,给了自己一个正当的理由。 “刘景山,今天晚上拳馆没有排课,你等会和怀玉一块把场地打扫下,然后你们就早点下班吧。” 付馆长转过身,将双手上刚解下的白色绷带叠好,然后状若无事地朝另一边一位年资倒数第二的年轻教练吩咐道。 “好的,馆长。” 二十出头的刘教练心中不满,但依然挤出个笑脸回应——自一年前年纪最小的黄怀玉来到新峰拳馆后,每次下班清洁场地的任务就都落在了他的头上,从无例外。 显然,好日子过去了。 待众人用完统一订好送来的晚饭后,天色已经大暗,等到八点左右,除去要搞卫生的刘黄二人,其余教练都已经各自走人。 半拉下俱乐部门口的卷帘门,黄怀玉沉默地提着拖把和水桶从场地的最右侧开始打扫;至于刘景山,这一年来没少使唤欺负位居俱乐部鄙视链底端的黄怀玉,此时他见对方沉默,自然也不屑主动搭讪,只是拿了另一份工具,从场地的另一头起步。 一时间,整个空间中只有湿布擦过泡沫地垫的摩挲声持续响着,间或夹杂着清洗拖把的水声。 借着肉身原主的熟手记忆,黄怀玉只花了半小时不到就搞定了自己负责的半边场地;收好了工具后,他站到了训练场边上的墙面镜旁,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这是一位气质干净的少年人,一米八的身高,瘦削而带有肌肉的身材,虽然脸颊处稍有红肿,却依然难掩面貌的清秀帅气。 “哥们,这就是你移交给我的所有了。” 黄怀玉望着镜中人的斜飞剑眉还有一头碎发,心中想到。 “有一说一,你的境遇实在是有些糟糕……” 在繁重清苦的工作之外,这具身体的原主从不会乱花钱,但即便如此,他的现金加起来依然不超过两百元。 前世之时,黄怀玉本硕毕业于一线名校,工作中常常以过人能力和刚硬骨气自负,对于所谓底层的生活缺乏真实的感受,有时还难免用“懒惰”、“短视”之类的有色眼镜看人;可等到他自己如今失去了所有的光环和环境支撑,却发现同样生活得几乎要窒息。 七点起床,八点上班,打扫完场地后还要步行回家,等到关上家门往往已经十一点多,极度的疲劳和肉体的疼痛几乎可以让他瞬间陷入睡眠。 在这种生存状态下,莫说什么充电、学习、获取信息,哪怕是一个面试的机会都难如登天。 而如果生了一场中等级别的疾病,几乎能立时让他陷入深渊——劳动合同都没有的岗位,可没有什么带薪病假或年假的福利。 放平心态,制怒,“我”还年轻…… 他套上自己多处脱线了的运动外套,直视着镜中人的眼眸。 我的视野和技能都还在,只要有时间的积累,我迟早能爬出这个旋涡…… 黄怀玉催眠般地告诉自己,但垂着的双手却不自觉地捏得死紧。 第二章?卷入 或许是一年以来再没有接手过这种粗活,刘景山只觉得手中的廉价工具笨重难使,一通胡干后连腰背都有些酸了起来。 我都是有几个固定学员的健身教练了,凭什么还要我干杂活?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搞了半晌,正打算拄着拖把杆子休息的时候,却听到场地另一边响起了拉链拉起的声音。 刘景山循声望去,正瞥见黄怀玉面对镜子而立,已经穿好了外套。 这是搞好了自己那一半准备走了?我今天这活可是替你干的! “黄怀玉,你这是打算下班了?!” 见到这一幕,自诩高对方一等的刘景山顿时怒火狂燃,耐不住就高声喝道。 然后,他就见到镜子内外的黄怀玉同时转过头,视线横扫而来。 “是的,有何指教?” 同样清亮的少年声线,但是以往所包含的拘谨和懦弱却一扫无踪,好似从棉换成了铁。 昏黄顶灯下,刘景山被这两只眼睛冷冷一瞧,不知道为何竟然喉头一窒,心中燥气顿消。 如果是以前,他从不敢在对练时与馆长对视,不会站得如此挺拔,也不会使用“有何指教”这样文质彬彬的词…… “哈,怀玉啊,我是说你干完了要不先回去吧,不用等我了。” 刘景山信念电转间,不自觉发挥了自己平日用在馆长身上的“接化发”功夫,把冷下来的场子又热了起来。 于是,他就看见对方冷峻地点点头,径直出门走了。 “小崽子牛逼什么,小心出门撞鬼!” 看着门外好似换了个人般的黄怀玉逐渐远去,心中羞恼又起的小刘忍不住一边欢实地拖地,一边咒骂道。 ······ 东华联邦位于盘古大陆的最东边,其南方濒临上特提斯洋,而东边则接壤占据星球大半面积的浩瀚洋。 坐落在联邦东南部的婺州城论及繁华,在整个次大陆区域内只算中游。 此刻,黄怀玉刚从南城区的拳馆中出门,需要步行穿越整个废弃的x区,才能到达位于市区东北部的公寓。 整个路程差不多三公里出头,走得急些需要半小时左右的脚程。 “销售类的工作通常不需要太高的学历背景,而我帅气的面容也是加分项,但本市底层的推销工作基本都没什么底薪,我这样空空如也的口袋和几乎为零的抗风险能力,恐怕熬不过一开始几个月的惨淡时光。” 黄怀玉双手插兜仔细思考,沿着逐渐废弛的人行道一路向北。 “东华联邦的语言与前世的汉语几乎一致,而根据我这段时间的观察,西方蔚蓝联邦那边使用的字母文字也和前世的英文大概相似。” “以我的英语底子,再辅以词典的帮助,应该能够完成一般难度的文字翻译工作,到时候依靠网上接翻译单子便可以摆脱现在的境地,至少有了规划的余地。” 此世的东华联邦数百年以来一直没有掉出列强行列,单论工业和军事能力更是首屈一指,是故义务教育内容中并不强制教授西语——这让文字翻译行业始终供小于求。 上周,节衣缩食的黄怀玉在电脑城淘到了一台不知道几手的老旧p,也正是这笔一千多元的开支让他的现金流几乎枯竭。 离开新峰拳馆既然已成为定局,黄怀玉对“同事”们的容忍度自然越发下降。 一路步行,黄怀玉很快离开了最为繁华的南城区,进入了鬼城般的x区——在三十年前,这里本是婺州市的繁华中心,只是在新世纪初逐渐掉队,最后直至废弃。 当然,这个新世纪指的是公元元年以来的第三十五个百年,即二十一年前的3500年。 进入x区后,街道明显变得狭窄,长期没有维护的路面上常有凹凸起伏,随处可见裂缝和垃圾。 由于电力系统年久失修,整个片区没有一盏亮着的路灯,除去各处老楼中偶尔能见到的星点灯火,视野中最为明亮的反而是头顶的明月,以及被远处主城区映照的灰色天幕。 “呼。” 感受着明显下降了的气温,黄怀玉轻吐口气戴上了运动外套的兜帽,进一步加快了步伐。 近些年来,随着x区的完全废弃,几乎整个婺州市区的流浪汉都到此安家,导致这边夜晚根本没有治安可言。 好在,黄怀玉本人占据了“贫穷”和“壮小伙”两个属性,不虞被抢。 判断目标是否有油水,乃是底层穷人们为数不多的卓越天赋。 长风穿街而过,将过时了不知多久的报纸卷上半空;他抬头望去,只见正西方向的半边天极被城池般的阴云盖压,好似随时可能崩塌。 “要下雨了,我得快点;否则淋湿了衣服,明天可要遭罪。” 黄怀玉想到。 这时,一阵压耳的爆炸轰鸣在几个街区外响起,惊得他心头一跳。 “是煤气爆炸吗?” 他不由驻足,将视线沿着声音来处延伸,却正看见百余米外的老旧七层居民楼顶上有一道人影高速掠过。 糟糕了,是超凡种! 第一时间,黄怀玉就意识到自己“撞鬼”了。 穿越之后,努力在业余时间广泛阅读的他很快便发现此世与前世地球的最大不同——所谓科学暂时无法解释超凡力量,在此间真实地存在。 虽然各国官方不约而同的三缄其口,但网络上随处可见关于“超凡种”们的目击和讨论;更有许多爱好者团体们将搜集到的所有案例和人物命名归档,互相分享。 出于多方面原因,这些拥有超人力量的“人”或者“生物”在城市(尤其是强国城市)内行动时总体保持低调,以至于黄怀玉曾仔细翻找继承自肉身原主的记忆,也没有找到任何可能相关的经历——在当时,他还忍不住扼腕遗憾。 不过,叶公好龙般的好奇终究抵不过直面未知时的恐惧;在看见远处驰掣于楼顶、飚出明显人类不可及高速的黑影后,他立刻迈开大步,想要在被波及前尽快离开。 可惜,已经太迟。 未等冲出半个街区,黄怀玉左前方十数米外的居民楼四楼阳台便朝外炸开,澎湃声浪割得他耳膜生疼。 下一秒,一个人影撞破了腾空而起的烟尘,好似炮弹般在飞溅砖石的点缀下斜穿街道,将道路右侧老旧社区的一段水泥砖墙砸成了一地废墟。 第三章?毒妇 “恐怕出人命了……” 看着二十余公分厚的水泥砖墙被砸出了米余宽的断口,被迫停步的黄怀玉喃喃道。 以正常人的认知,如此伤害无人能够幸存。 但正当他想要转身绕路的时候,糜烂一地的矮墙废墟中却传来砖石翻动声,站起了一位纤细的身影。 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借着明亮的月光,黄怀玉可以看出此人大概是一位人类女性,其身高不到一米六,上身穿着一件紧身的黑亮皮衣,下半身则是宽松的黑色半透明长裙。 纷扬烟尘散去,刚刚遭受了“致命重击”的女人也发现了呆立在路旁的黄怀玉,随着她转过身来,双方正式打了个照面。 哪怕是以穿越者学贯欧亚的三十年“阅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位极美丽且苗条的女子——浑然天成的蛇精脸、白皙如玉的肌肤、高耸的胸脯,还有在皮衣衬托下近乎于“坍缩”般夸张的腰部曲线…… 再配上头顶整齐束起的乌黑发簪,在柔媚之中又夹杂了一丝端庄的滋味。 但在与女子那双丹凤眼相对的那一刻,黄怀玉却忍不住浑身一个激灵,好似在原始森林中被猛虎盯住一般。 “呵,倒也堪用。” 上下打量着他的女子轻声说道,让黄怀玉心中泛起了极为不祥的感觉。 正经温良贤淑的美女谁会在漆黑偏僻的无人之地这样对着壮小伙说话? 堪用?我愿意让你用了吗? 一念至此,黄怀玉就想转身逃跑,但在这个命令传出大脑还未成功让四肢执行的时候,对面女子抬起的手臂上已经射出了几道银白色的丝线,将他的四肢锁死。 下一刹那,他只觉得眼前残影一晃,原本在十米外的黑衣女子居然像是显示屏跳帧般瞬间压近到了身前。 几乎脸贴脸的距离下,他能清楚看到对方肩膀处皮衣的破损,美艳的红唇,眼角暗藏的鱼尾纹,以及清亮眼眸中倒映的自己。 踏。 就在黄怀玉满脑子“我肉柴不好吃”、“一个礼拜没洗澡”的时候,左侧刚刚被破坏了整面阳台的居民楼内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而女子的面色也乍然阴沉。 “阴魂不散。” 只见她右手一探,把捆着黄怀玉上半身的白色丝线握在掌心,也不见全身如何发力,只堪两指一握的胳膊居然就把这位百几十斤的男子轻松提了起来。 腰肢旋转,穿着黑色船鞋的足尖轻点,女子便轻松踏上了矮墙顶部;随着丝线喷吐牵引,耳中突然被激荡风流灌满的黄怀玉发现自己被带着凌空而起,眨眼间飞上了四层楼高。 等到他再度寻到踏实的触地感时,两人已经经过只有水泥框架的窗户穿入了废弃居民楼内。 “谁,谁啊?” 客厅深处,此处废弃楼房的寄居者听到了窗边的动静,有些含糊结巴地问道。 黄怀玉转首望去,看见一盏充电式的老旧夜灯亮起,边上是一床席地而铺的褪色被褥,半坐着一老一年轻两位刚刚穿了半拉子衣服的男子。 面对这两位明显是流浪汉之类的角色,黑衣女子只是轻蔑地瞥了一眼,便带着黄怀玉继续发力狂奔,好似一阵风般刮过了进深十余米的客厅,想要从另一侧的窗户窜跃出去。 大约就是一秒不到的功夫,黄怀玉已经腾云驾雾般被带着从房屋厅堂的西面欺到了东面,但就在这时,他听到背后陡然传来极其犀利的风啸。 极速迫近的危机让黑衣女子即时反应;她脚掌横转吃住地面,后置的左手射出丝线黏住了水泥天花板,在须臾之间完成了极动至极静的变化。 咔嚓! 金属摩擦土石的割耳声乍起乍落,风鸣散去,黄怀玉扭头回望,只见到两步之外东面窗户下方的水泥墙壁已经被一根一米余长的钢筋浑然贯穿,此时此刻其裸露在外的尾部犹在高速颤动。 如果女子刚刚的急停慢了一步,恐怕身上已多了一个血洞。 飞矛相阻后,隔着一条街对面的居民楼里又有沉重的踏步声响起;房中四人回身望去,见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自损毁的阳台处跃出,凌空飞来。 咚! 一步跨越了二十余米的距离后,此人从窗户口径直砸了进来,震得水泥地板都簌簌不止。 一米八五左右的身高、身着军绿色作战服、脚踏厚重军靴、铁刷般的板寸头,仅是站着就像扎入地面的长枪…… 黄怀玉借着夜灯的微光端详着来人,心中想到。 显然,这又是一位“超凡种”,应该也是之前把黑衣女子像保龄球一样轰穿墙面的罪魁祸首。 “唉,我说中校大人,有必要如此苦苦相逼吗?” 黄怀玉身侧,黑衣女子收回左手将发髻边散落的一缕秀发挽至耳后,轻声问道。 “我不过能级二的小女子,犯下的也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过错,哪里用得着这样?” “少来这一套,‘毒妇’,早点束手就擒,省得多吃苦头。” 跨街而来的男子冷笑一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房内的情况。 “别这么不近人情嘛,追命,我知道你们特处局的规矩,可从来没有在大城市还有各地富人区捣乱生事。” “毒妇”踮起左脚脚尖,轻轻划了个半圆后别到了右脚之后,姿态极为妩媚,看得边上还没穿完裤子的年轻流浪汉眼神发直。 哪怕是自诩阅片无数的黄怀玉也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自己还被对方的“素手”像粽子一样提着,又能够清晰看到其妆容掩盖下的细密皱纹,估计也要被动摇心神。 但对面的“追命”闻言后面色却更见冷硬。 “二月上旬,黑齿市东城死七人,一月中旬,聂耳市连死十一人,去年十一月,青丘市又死五人——以上所有死者都未青壮年男子,死状极惨,仅剩一张人皮。” 追命下颌微沉,一字一句道。 “除你之外,我想不到这是谁的手段,阿拉克涅的使徒。” 两人对视良久,毒妇终于撇了撇嘴,敛去做作而出的无辜神色。 “偶尔打点零嘴你也要管?唉,难怪都说被你‘追命’盯上的人难有片刻安生,真是恶心人。” 第四章?命悬一线 毒妇松开左手,像丢垃圾般随手将黄怀玉甩在地上,接着开始轻柔地活动腰肢。 然后,女子微微躬身,抓住半透明的黑色丝裙,猛然撕开。 撕拉! 织物纤维被强行扯断的声音中,两条纤细到神似圆规的嫩白长腿暴露在了空气之中,磁石般牢牢吸住了流浪汉们的目光。 “不想点办法还真不是你的对手呢。” 毒妇轻声笑道,却没有看到追命有任何的表情变化。 但她也不以为意。 双臂平举,身子站直,女子的腰侧传来了第二阵裂帛鸣响——自两肋以下,两道尖锐狭长的节肢刀足穿破皮肉,迎风伸展。 见到美女体内突然长出了带着粘稠体液的虫类肢体,莫说那两位颇有些色授予魂、深陷其中的流浪汉,就连经历过魂穿的黄怀玉都感到san值狂掉、头皮发麻。 “疯子。” 对面,名为追命的男子目光微凝,自牙关中挤出两个字眼。 “哈,上次‘超负荷’还是一年前呢。” 毒妇的胸脯不断起伏,显然刚刚这种操作对她而言也有着不小的负担。 “这下感觉好多了,追命校尉,就让我们再亲热亲热。” 话音未落,女子的身形已经消失在原地。 连成一线的三次踏步声落耳,黄怀玉努力跟随的视线已经移至大厅对面。 两人甫一交手,战况已然白热。 追命探脚前扎撑起拳架,左手斜支隔开对手剐来的右侧爪击,同时后置的右手猛然下压,将阴影中上勾潜袭的左刀足一把攥住。 头颈微偏,藏于最后的右刀足也被男子在毫厘间让开,扎入其后的水泥中数寸。 “哼。” 无视毒妇近在咫尺的变招尝试,追命只是蛮霸地挥动右手,将其凭空抡起,砸向了侧面的墙壁。 一招反制得势,他便再不相让,沿着被抛飞的对手追身而上,右手高举好似大印,盖压而下。 浮空翻滚的毒妇感应到了对方行动,努力在撞墙前恢复了平衡,依靠双腿和刀足在墙面上同时借力跃起,将将躲过了致命一击。 看到男子打空的一掌轻松磕烂了半扇非承重隔断墙,被捆得好似粽子的黄怀玉忍不住心脏漏拍眼皮狂跳——以他的肉体凡胎莫说中招,就是被飞溅的水泥飞石误伤也极有可能交代。 看着瑟缩于客厅另一边的两位流浪汉毫无伸手相助的意思,穿越者只能咬紧牙关如同毛毛虫般扭至墙角,尽量地瑟缩身形。 客厅彼端,战斗还在继续。 毒妇四足并用,如同轻盈的虫虱般飞身倒挂,于天花板上借力,朝着斜下方的对手二次递出刀足。 这一次,追命选择硬碰硬。 提膝转髋,他在转身的同时将左腿绷直拉至头顶,而后如同战斧般不管不顾地朝着扑来的蛛女砍下——如果双方俱不变招,追命将会以两处贯穿伤的代价用军靴踏碎毒妇的天灵盖。 最后时刻,深知硬实力不如对手的毒妇勉强变招,将双手和刀足交叠收拢身前,终于把蓄势已满的劈挂腿挡在了身前。 顿时,激烈的气爆声和铁锤命中败革的闷响同时在黄怀玉耳畔响起——他看见毒妇复刻了第一次见面时的出场,像炮弹般被轰飞回来。 嘎啦! 依靠着插入水泥地面的两把足刀,在划出米余长的深痕后,她总算稳住了身形。 “追命大人,我这身子骨都差点被你蹂躏断了;果然,贴身作战还是臭男人比较厉害。” 毒妇一边放松着微微颤抖的双臂,用极容易让人误会的语调埋怨道。 如果不是刚刚看着她尝试将刀足插入追命的头骨,黄怀玉光听声音甚至会以为是一对情侣在打情骂俏。 “省省吧,天罗地网已经布下,我的人很快就会到位。” 追命闻言嗤笑,只是迈步逼来,冷硬得像一块铁。 “我最后重复一次,你最好马上投降。” 似乎是配合着他的劝降,房内四人都听到窗外有密集的引擎轰鸣声自远方传来,逐渐靠近。 显然,这些就是追命口中的援军——毕竟自几年前开始,连公交路线都全部绕开了x区。 “好吧,铁石心肠的家伙,如果你不在意我,那边上这几位无辜的公民呢?” 看着不断靠近的追命,毒妇后退两步,将锋利的刀足横在了此处原住民的脖颈前——锐利的刃口触体微寒,让刚刚还忍不住不断偷瞄身前这对长腿的年轻流浪汉差点尿崩。 但追命脚步依然不停。 咔嚓! 黑衣女子见此,当即冷笑着提起足刀,毫不留情地刺穿了身边流浪汉的大腿。 霎时,惨烈的悲呼充斥厅堂散入天野,让追命顿住了步伐。 “我还以为你真的毫不在乎。” 见到招数有效,毒妇嘲弄道。 “看来无辜民众的痛苦呻吟还是能打动你的,中校大人……” 但她的放肆话音被立刻打断。 “放他们走,否则这只会增加你将会受到的痛苦。” 追命低声道,声音比冰风更冷。 “呵,真的吗?” 毒妇盯着对方的眼眸反问道,尝试捕捉哪怕一丝一毫的犹疑和不忍,最后却只找到了必杀的决心。 这让她的笑声戛然而止。 下一刻,年轻流浪汉青黑色伤口里的刀足已被拔出,利落刺入了他边上同伴的肚腹。 面对新一轮的施虐和无辜者的哭求,追命没有开口,只是再度坚定地朝前迈出一步。 “好吧,你真是丁点良心不剩了;不过,天罗地网对阿拉克涅的使徒可未必好使。” 毒妇拔出足刀,身形再退,却是站到了墙角黄怀玉的身边。 “好在我还有底牌,否则这趟少不了得脱一张皮;小帅哥,你就是我今晚上的福星。” 她挑起足刀,用带血的刃口轻轻摩挲俘虏的侧脸,却发现对方直视着他的眼里满是愤怒和鄙夷,好似在看着一头披着人皮的怪物。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黄怀玉都算不上慈悲心泛滥的类型,但刚刚毒妇凌虐无辜的恶行,以及对人命毫不在意的态度,还是让他心炽如焚。 “呵,凡人,我不喜欢你这种眼神。” 毒妇微微皱眉,将足刀提起,抵上了身下之人的肩窝。 “姐姐会比较喜欢你求饶。” 她说道。 “我求饶能活吗?” 他嗤笑回应。 第五章?时空之眼 噗。 锋利的刀足入肉一寸,好似热刀滑入黄油般顺畅。 黄怀玉感到肩窝先是一凉,然后意识到异物刺入,最后才是潮水般的疼痛席卷而过,淹没了他的神经。 一时间,连七八米外的追命都能听到墙角传来的急促呼吸和磨牙声。 “没看出来,居然是条硬汉?” 毒妇眉头一挑。 在穿越前的上个世界,黄怀玉就不是个绵软的人——他管过路边的男女吵架,对峙过酒醉的闹事恶汉,驳斥过上级的傻b要求…… 朋友都说,他这人颇有些“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气质。 但在生命被置于砧板上的此刻,黄怀玉若说自己毫无畏惧,那绝对是自欺欺人。 铺陈半地的鲜血、钻耳难忍的哀嚎、连绵不绝的剧痛,哪怕二世为人,这都是他所经历过的最可怕最绝望的时刻。 可越是如此,他心中的怒火就越烈。 我的故乡在地球,那里有我的父母,有我的亲友,有塑造我养育我的一切,也沉淀了我半生的喜怒哀乐。 但就在一切渐次步入正轨的时候,我却被莫名其妙拉至此界,拉入一个毫不相关的肉体,面临如此绝境,以至于危在旦夕…… 为什么?凭什么? 恐惧也好,愤怒也好,全身微微颤抖的黄怀玉只觉得心中的情绪浓烈到极致,以至于连肩膀处的疼痛都被压下泰半。 噗。 但这一切,都被伤口中粗暴横拧的刀足打断。 “毒妇,放他走。” 追命低声吼道,音波在废楼内来回激荡,好似猛虎的咆哮。 “不,这个宝贝可是我逃出生天的车票。” 蛛女拔出足刀,无视背后对手越来越强的气势。 “自我成为使徒后,死在我手上的人大约有百八十个,你这样的眼神,我倒是第一次见到。” 她半躬下身子,伸手按住俘虏的脸庞。 “嗯,很新鲜,也很讨厌。” 黄怀玉无力动弹,只得愤恨地望着对方,但双目对视之时,却突然感觉天旋地转、思绪模糊,脑海中混沌一片。 还未等意识回复,他的左眼便是一阵钻心的剧痛,忍不住惨叫出声。 就在刚刚,趁着少年肌肉松弛,毒妇左手压实,右手食指一剐,已将他的整颗左眼球掏了出来。 啪嗒。 剧烈的疼痛让黄怀玉碎散的意识猛然聚合,然后,他便听到自己的眼球被摔在地上的声音。 他想要咒骂,却虚弱得出不了声。 “该死的……” 看到这一幕,追命怒发倒竖,再度前压一步,却又被蛛女抵在少年心脏上的足刀逼停。 如果此时被虐杀的是边上那两个流浪汉之一,这位闻名东华联邦里世界的“特处局”干部恐怕早就以“让受害者少受些痛苦”为理由说服自己,暴起出手——但正是对面年轻人硬气不屈的表现,反而让他不愿随意放弃救他的可能。 显然,狡猾的毒妇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这才显得有恃无恐。 “臭男人急什么?我挖他一颗眼珠子,当然也会还他一颗。” 女子娇嗔道,伸手自黑色皮衣里侧的高耸处掏出了一枚圆球,托在三指之间。 在黄怀玉仅存的右眼视界里,此球为银白色,通体带有复杂的浅金色铭纹,其一侧还有深黑色圆盏,好似眼球上的瞳孔。 衬着窗外撒入的残存月光,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玄妙神秘感于整个厅堂降临。 不知为何,黄怀玉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个诡异的念头——“它”也在看我。 “这难道是,时空之眼?” 数秒之后,追命首先自诡秘的氛围中挣脱,发声问道。 “是的呢,中校大人;如果当年没有机缘巧合得到了它,我恐怕早就被你们逮住了。” 毒妇微微旋转着指尖的眼球,好似在欣赏最美丽的宝石。 “小帅哥,这就是我要还给你的眼睛;怎么样,是不是比你那原装货强多了?” 她转首望向黄怀玉,俏皮的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极致恶意。 “他只是个普通人,这里也没有任何仪式布置,直接融合没有半点生存可能!” 追命怒意勃发,似乎对这枚眼球有所了解。 “我当然知道他不可能承担得了时空之眼的负荷,那可是在s级也堪称翘楚的源质,这几十年来我也没听说过谁能做祂的使徒。” 毒妇失笑。 “我只不过想让他做个电池,激活下百龙之祖的些许威能罢了。” “你是要……” “是的呢,中校大人;经过我‘科学实验’发现,凡人在被强行植入时空之眼后便会立刻激发一次中等距离的随机传送,就像‘遗物’一样。” 毒妇颇为得意地说道。 “凭借这个方法,我可是好几次从绝境中出逃。” 眼看着蛛女手托源质朝着身下年轻人按去,意识到再拖不得的追命立时启动,爆发冲刺。 噗。 千钧一发时,毒妇左手平伸,自小臂内的丝囊中一次性喷出了所有库存蛛丝,以飞网之势将对手阻住。 以追命的蛮力,这些蛛丝算不上多大的麻烦,但却至少能挡住他一两个呼吸。 这就够了。 右手一探,毒妇精准地将时空之眼压入了身下之人的左眼眶。 黄怀玉原本还在心中叫喊着方向反了,谁知这“眼睛”一入新家,便自行转动矫正位置,甚至连大小都有所变化。 新鲜的撕裂伤口被冰冷异物入侵,让他疼得浑身战栗。 在他的知觉里,原本质地好似金石般的眼球飞速活化,探出了无数冰凉纤细的触手,正顺着血肉四处蔓延扩散,然后和自己接驳在一起。 “哈,真是完美。” 蛛女赞道。 黄怀玉左面颊上,有密密麻麻的银白色脉状突起以他的左眼眶为中心辐射滋生,几乎覆盖了整个侧脸。 看到这一幕,毒妇瞥了眼后方撕扯着蛛丝的追命,甚至还有心情伸了个放松的懒腰。 “江中校,谢谢你今晚的招待,那我就先走了。” 她踢开脚上的船鞋,伸出赤着的右足轻踏在黄怀玉完好的右脸上,将他踩得左脸贴地,等待着传送的开始。 哗啦! 此时,天穹上堆叠的云层中乍然现出银白色的叶状纹路,白茫刷过,压抑了许久的雨水终于失禁,劈头盖脸地淹没了天野。 片刻迟滞后,滚滚雷鸣四面排开,镇杀一切杂音。 第六章?我还没上车呢 浩瀚云海下,雷声席卷八荒,让所有生物一时有耳难闻,短暂失聪。 此之谓大音希声。 但等到雷鸣远去,毒妇却发现身周依然是灰墙毛坯,毫无变化。 她心中悚然而惊的同时,足底也传来压力,却是被植入源质的年轻人强行转回头颅,将她的右脚抵开。 怎么回事? 毒妇低头望去,正见到黄怀玉原本淌血不止的左眼眶中银球旋转,有黑色瞳孔自眼皮下方转出,有神般地望向了她。 “这怎么可能?” 看到对方脸上逐渐消去的筋脉凸起,以及灼灼恨意,她哪里还能不意识到这个平平无奇的年轻人并未在源质的侵蚀下失去意识成为“电池”,反而是将之成功融合。 以她成为使徒以来的数年见闻,在没有相性测试和仪式辅助下完成融合的案例也不是完全数不出,但那些全部都是在级、b级之流的低等阶范畴。 可刚刚那枚碎片是s级,是“时空之眼”! 这得是多么小的几率? 他得是什么样的天赋? 被那银质黑瞳的眼睛盯住,生路被阻的毒妇一时间心乱如麻,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慌乱涌起。 要是被这小子活下去,我恐怕是没几年快活日子了。 此等明悟一起,毒妇脑海瞬间恢复清明,身旁足刀一起,想要将才安家不久的时空之眼再挖出来。 你逃不走的! 比寻常缝衣针更为尖锐的利刃破风下扎,飚出了前所未有的高速。 叮! 几乎是眼睛一花,毒妇便发现身下再也没有黄怀玉的身影,而去势难止的足刀却是扎穿了水泥地板。 毫厘之差,超时空列车已经传送离站——可是师傅,我还没上车呢?! 她怔在原地。 “好啊,毒妇,这下子我们可以一对一‘亲热亲热’了。” 一向严肃的追命三下五除二撕烂了身上蛛丝,忍不住弯起嘴角大声嘲笑——刚才那一幕为他带来了超出预料的惊喜。 楼外,电闪雷鸣,大雨瓢泼。 楼内,身姿挺拔的壮汉活动着肩颈、指骨,朝着瘦弱的女子逼去。 ······ 黄怀玉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在犀利的杀意簇拥着那柄足刀刺来的时候,他只是用吃奶的力气想着要躲开,甚至于躲到哪里都还未曾想好。 但现在,暴雨、鲜血、毒妇、蛛丝都被甩在身后,他已经横躺在另一番天地了。 就像是用无形的手指戳穿了一个肥皂泡,是一瞬也是永恒,是咫尺也是万界…… 安宁静谧的氛围中,黄怀玉有些沉醉;他努力挖掘着之前那奇妙的感受,直到被肩膀处的痒麻刺痛打断。 “是谁?” 松弛下的神经再次紧绷,黄怀玉骤然转首,便在脸颊旁瞥见与自己合租大半年的东华森林猫“黄太极”正俏生生地蹲坐在地板上,一副淑母猫的样子。 “五猫……” 猫咪似乎被他神经质的动作吓了一跳,有些委屈地小声叫唤。 水磨石的地面、廉价的花布吊顶,这不是我位于北城区偏僻公寓一楼的简陋小窝吗? 黄怀玉想到。 至于刚刚的痒麻感,则是因为他的宠物猫咪正在舔舐自己肩膀上洇血的伤口。 此猫名叫黄太极;姓不必言,是随他本人,而太极之名则源于她极有特点的猫脸——左半张脸为黑,右半张脸为白,甚至连鼻子和嘴唇也是如此规整二分。 至于她树立而起的两只大耳朵,则正好是相反的左白右黑。 “五猫。” 看到主人望过来,天性胆小的太极又叫了一声,然后提起四个新剥山竹般的小爪,走到“主人”小腿边蹭了蹭。 “小东西,今天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黄怀玉极为艰难地支起身体,伸出完好的左手撸了撸猫头——他感觉自己现在的状况就好像是绝食加发烧了两天,全身上下压榨不出几分力气。 经济状况堪称赤贫的黄怀玉自然没有能力养一只真正的宠物猫——黄太极实际上是公寓楼外的流浪猫,平时自己在外找食,只是将窝安在了公寓一楼外墙外的一台废弃空调外机下。 作为以体型著称的森林猫,黄太极哪怕瘦削体重也足有十斤,但她生性格外胆小,居然常常被三四斤的小体型猫欺负;黄怀玉几次撞见后,便“降维打击”、“英雄救美”,替她解围。 久而久之,两个在各自种群中均堪称底层的独行个体便一起搭伙度日——白日各自出门觅食,晚上则分别从门窗进屋,相伴过夜。 “我得将伤口处理一下。” 依靠撸猫,黄怀玉总算将狂乱的心跳和浆糊般的脑海冷却,意识到自己得先止血。 相比于两个月前,这间夹在楼梯和其他正经客房之中的狭窄“一居室”可谓大变样,不仅陈设变得井井有条,甚至还多了一台老旧个人电脑。 “药品应该在电视柜最底下的抽屉……” 依靠穿越后的大扫除,黄怀玉很容易就定位了应急药包。 “跌打酒、碘伏、伤筋膏药、棉签、头孢……糟糕,纱布用完了。” 作为付费陪练,拳馆的付馆长平时对练虽然对他不算“怜惜”,但也不会刻意制造开放性伤口,以至于早就用完的纱布并未被补充。 简单清洗消毒伤口后,黄怀玉仔细端详镜中的左眼,发现从外表看几乎找不出异常,无非是左眼的瞳孔特别黑,眼白里没有血丝。 单论外观,反而比右眼更为有神。 “应该看不出来吧?” 黄怀玉自桌前起身,打算冒雨去公寓边最近的小诊所做伤口处理。 好容易逃了一命,总不能被失血送掉。 但正当他拿上雨伞准备出门,却又鬼使神差地坐回到电脑前,打开了主机。 黄怀玉当然不是心血来潮想要修车——他打开搜索引擎,用单手输入了“毒妇”二字。 回车键按下,连片的搜索结果跳出,排在第一位的就是东华联邦官方的通缉网站。 低像素的证件照片下,是以表格陈列的各项信息。 姓名:关秀芳;曾用名:毒妇,黑寡妇;身高:1.60米左右;出生日期:34八4年7月八日;身份证号…… 没有具体的通缉原因,也没有她相关能力的描述。 只有在最下方,一行大红色的字体写到: 此人极度危险,请勿私自接触,如有信息请立刻拨打举报电话。 第七章?卜依依 “名字倒挺乡土,符合她的年纪。” 一目十行地扫完整个页面,黄怀玉嘲道。 看着画面上还带有些胶原蛋白的女子照片,他脑海中不禁回忆起两人最后一个照面时毒妇的口型。 你逃不走的。 想到这,黄怀玉突觉不对,赶忙摸了摸上衣和外裤的口袋,发现除了内衬的拉链口袋还装着钱包和钥匙,其他都空空如也。 这让他心中咯噔一跳——我的手机和工牌都丢在哪了? 也不知道追命能不能顺利把毒妇拿下,否则万一被那个恶毒女人捡到,获知了我的信息,岂不是糟糕? 思及此处,黄怀玉不禁坐立难安。 自莫名其妙的传送回来后,他多次尝试激活“能力”,却毫无结果——除了左眼似乎比以往看得更加清楚了些,这枚“时空之眼”没能给他带来任何变化。 使徒、源质、遗物、能级、超负荷、等阶…… 他有太多的问题想要得到解答,却无处可问。 生死事大,我不能赌这个概率,万一她逃了出去然后再摸上门来,我可未必有第二次好运了! 黄怀玉瞥了眼伤口,发现出血量已经极小,心中打定主意便再不犹疑,直接拉出床底下的双肩包开始收拾行李。 先去医院缝针包扎,再坐今夜的大巴车到隔壁贵门市去;我还有三百四十块钱,省着点用也能过上半个月。 七天之内,如果网上毒妇的通缉令下线,我便回来;如果她仍然在逃,那就只能先过上隐姓埋名的日子了。 凭借这身力气,只要肩伤大好,我哪怕找个黑工地也能挣口饭吃。 看着桌面上新买的n手旧电脑,黄怀玉一边强自乐观,一边心疼策划良久的“翻译赚钱大计”出师未捷先搁浅。 对于曾经沧海的穿越者而言,原主留下的杂乱家当本就不值得心疼;是故只是五六分钟,他便整好行礼,关上了水电燃气阀门和狭小的窗户,做好了一切准备。 临到最后,最难断舍的反而是一直乖坐一旁的黄太极。 “黄小猫啊,你说你白长这么大个,以后可得更剽悍些,不能让那些阿猫阿狗随便欺负了去。” 黄怀玉把背包背上左肩,强笑道。 “我们主仆缘分已尽,今后你得自己再寻饭票……” 说到这,之前利刃当身都只有金刚怒目的黄怀玉居然有些眼角泛酸。 “唉,其实我从头到尾甚至都没能给你供上点正经猫粮,说是主人,也不过是自我抬举。” 他叹息一声,弯腰探手把黄太极单臂托起,夹在腋下。 “五毛?” 不明所以的小猫并未意识到离别的到来,只是轻唤一声,然后蹭了蹭主人的胸口。 “就这样吧。” 黄怀玉走到门前,用带伤的右臂小心打开房门,迈出了自己流浪生涯的第一步。 砰。 包着铁皮的木门重重合上,引发了结构松动引起的颤音;他转过身正欲离去,便听到一个女声在后方唤道,好似晴空里的一道鸟鸣。 “怀玉哥,大暴雨的晚上也要出门吗?” 黄怀玉闻言回头,正与隔壁门前打算开锁的少女对视。 小姑娘身量很高,差不多一米七出头,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未施粉黛的纯天然五官大气端庄,点缀着几粒雀斑的圆圆脸庞显得稚气未脱。 总体来说,容貌算不上绝色,却也堪称出众。 “好巧啊依依,我出门办些杂事。” 黄怀玉勉强挤出个微笑,应付道。 少女名叫卜依依,跟着父亲一起住在隔壁的套房。 与除了帅气外毫不起眼的黄怀玉不同,卜依依父女在公寓楼内很受关注。 这一方面是其父带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厚重气质,另一方面也是其女乃是雪肤金发碧眼的高加索人种。 能说流利东华语的白人美少女在婺州市可是凤毛麟角。 做了一整年的邻居,黄怀玉和这父女两人都算是相熟;尤其是对方知道他是孤儿后,更是请他吃过几次饭,平日里称得上照顾。 在黄怀玉穿越之后的经历中,他们算是少有的好人;不过由于父女俩常常出门旅行,总体相处时间倒也不多。 “怀玉哥你……啊,你受伤了?” 打了个照面后,正要露出标志性灿烂笑容的卜依依莫名顿了顿,接着皱眉说道。 黄怀玉闻言扫了眼右肩,果然发现新换上的薄外套外已经被鲜血濡湿。 “你是要去医院吧?怀玉哥,我处理外伤可是专业的,我来帮你弄吧!” 小姑娘一如既往的热情。 “这么晚就不麻烦你了。” 黄怀玉只是拒绝。 他这倒不是觉得少女胡吹大气——卜依依并不是那样的性格。 黄怀玉只是记起了当时融合“时空之眼”后,毒妇望向他的第一个眼神。 那是惊讶混合着恐惧。 虽然此时还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成为了什么,但他能隐约意识到对普通人而言肯定不是什么祥瑞。 被挖了眼睛,然后又被塞了一个,居然不痛不痒还能看见——这个世界的眼睛可没听说过有写轮眼那种即插即用的usb功能。 哪怕用屁股想,也知道自己已经离开纯人类的行列了。 哈,超凡种,谁提到这玩意的时候没点潜藏的恐惧呢? 如此鲜花般盛开的少女,可不能因为我卷入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中。 一念至此,黄怀玉果断转身,打算离开。 但他的左大臂却被卜依依抓住。 “怀玉哥,你还在流血,必须要马上消毒包扎,这大晚上的顶着雷暴雨去医院太不方便了!” 卜依依说道,神情很是认真。 “而且,我真的很擅长处理外伤!” 黄怀玉本不想理会,但发力一挣却没能挣脱——以前到没注意到,这身材匀称的小姑娘力气这么大? 一时间,走廊内的氛围有些尴尬。 “五毛?” 被小臂托着夹在两人中间的黄太极弱弱地唤了声,似乎不明白两脚兽们在搞什么鬼。 “好吧,那就麻烦你简单处理一下。” 想到消毒包扎反正也不会耽搁几分钟,黄怀玉最终还是应允下来。 毒妇就算成功逃跑,想来也不可能在今晚就找到我的住所——换做是我,有强敌持续追索,肯定得先远遁。 他想到。 “放心吧,我是专业的!” 听到对方答允,卜依依好似得到了莫大的肯定,笑容再次洋溢。 第八章 噩耗 “说起来还从没有请你来我们家做客呢,请进吧。” 卜依依在门口的脚垫上蹭了蹭鞋底,然后随意地踢掉短靴,打开房门边上的开关,让漆黑的客厅亮堂起来。 邻居一年以来,黄怀玉从没有见到小姑娘有什么美女的包袱。 “你现在客厅坐会,我去拿工具。” 将雨伞和毡帽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后,露出脑后金色马尾的卜依依便自个儿赤着双脚蹬蹬小跑进了卧室,丝毫没有把黄怀玉当做外人。 倒是符合你一贯的坦率作风呢。 黄怀玉抱着小猫走入客厅,在茶几旁放下背包,好奇地观察起了四周。 这间套房大约是三室两厅的结构,装修很简洁,但是有着许多东华不太多见的装饰品。 充满西域风情的挂毯、紫黑色的木质雕塑、混有獠牙的骨质项链…… 隔壁小房间里,甚至还摆着一个香炉,上头插着三支燃到一半的竹立香。 这应该都是他们旅行的纪念品吧? 黄怀玉略微觉得有些怪异,但也没有多想。 听到卧室内翻箱倒柜的声音,他百无聊赖地靠倒在沙发里,思考自己逃到贵门市后是先找个桥洞将就,还是去住劣质招待所。 然后,他就感到自己脚踝处好似被皮绳子缠住。 什么玩意? 黄怀玉探身一瞧,却见到是一条手指粗细、米许长的红纹黑鳞毒蛇缠了上来! 相比于边上整个猫头都快缩进脖子的黄太极,他的主人还算冷静。 “依依,你客厅里有蛇!” 黄怀玉全力压抑住想要把蛇踢飞的冲动,用缓慢而不失惶急的颤音喊道,在免于激怒爬虫的同时完美传达出了心中的焦灼。 中了一刀又被换了颗眼睛,要是再被蛇咬上一口…… 今天真是走背字,也不知道这玩意有没有毒。 他努力张大左眼与脚上的爬虫对视,尝试用玄学威压将它驱走,可惜并无效果。 “啊,是小红吧?不好意思,忘了提前和你说。” 正在这时,捧着一盒子家伙的卜依依从卧室走了出来。 “它是条赤链蛇,来我们家已经两年了,往常性子都很害羞,没想到倒是挺亲近你。” 小姑娘将东西在茶几上放下,然后坐到了黄怀玉身边。 “有客人,别闹。” 主人一声令下后,赤链蛇便听话地缩回了茶几之下。 “对不起,吓到你了,黄太极。” 说来也怪,卜依依只是伸手撸了几把猫头,胆子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小猫就收起飞机耳,迅速放松下来。 总感觉有些不对…… 边上看着少女轻松摆平一蛇一猫的黄怀玉心中纳闷,一下子却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好了,让我们开始吧。” 小姑娘戴上新拆封的无菌手套,无视黄怀玉的尴尬,理直气壮地替他脱下外套和恤,露出赤裸的上身。 初春的冰冷空气与肌肤的直接接触,让他身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你已经清洗消毒过伤口了啊,嗯,弄得还行吧。” 小姑娘直截了当地评价起了伤口。 单看外貌,此时的卜依依就像是一位在完成课堂实验作业的高中女生,但再加上认真的表情和熟练的动作,倒是多了番煞有介事的味道。 “那我就直接缝针了啊,有点痛,忍着点。” 卜依依先将黄怀玉按靠在沙发背上,再用碘伏棉块消毒伤口,拿起了盒内新拆封的羊肠线和缝合工具。 额,是不是少了一个环节,比如打麻药之类? 黄怀玉本能性地觉得有问题,但还没等他发问,靠上来的美少女已经牵走了所有的注意力。 此时两人的距离很近,黄怀玉的鼻端甚至能够闻到对方衣服上混着少女体香的樟脑味道。 为了避免尴尬,他略有刻意地转开视线,随即,伤口上就传来一阵刺痛。 嘶…… 倒抽一口凉气的黄怀玉忍不住去看自己的伤口,便见到圆弧形的缝合针正如鱼钩一样子伤口一侧的皮肉里穿出,带出了几颗血珠。 哪怕混杂着剧烈疼痛,那种针线滑过皮肉的顺畅感依然是如此清晰。 大老爷们,不能叫! “对了,卜先生今晚不在家吗?” 他想用闲聊来转移注意力,却让卜依依娴熟的动作卡顿。 “老爸他一个月前去世了,灵位就在对面的小房间里。” 少女回给他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然后继续施针。 “很抱歉,我不知道……” 骤然听到这么一个噩耗,黄怀玉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只得赶忙道歉。 “没关系的,也是早有预料了。” 卜依依一边下针一边回道,但原本鲜明的嗓音明显喑哑下来。 早有预料?难道是早就得了绝症?难怪他们一直到处旅游,怕是想努力过好最后的时光…… 一年来,我也从来没见过依依的母亲,现在卜先生又走了,小姑娘以后的日子就更不容易了。 跨国恋高风险啊,黄怀玉想到——与高加索人种的女儿不同,卜先生是正儿八经的黑发东华人,所以依依的金发碧眼只能来自于母亲。 “你的伤口倒是不大,只有两公分长,如果不是被二次破坏,其实随便包扎下吃点抗生素就差不多了。” 不过分把钟,少女的工作已经走到尾声。 修长的手指转动,缝线的末端被打上了漂亮的尾结,再用透气的洁白纱布包扎后,大功告成。 (正常情况下缝针是要用镊子的) “好了,这样就问题不大了;不知道你的恢复能力如何,不过撑死两三天应该就好了。” 卜依依总结道。 “哈,这么快吗?” 边上沙发上忍受了半天折磨的黄怀玉好像一条离岸的活鱼,悠长喘息了半天才从渐渐消失的疼痛中恢复过来。 也不知是情绪还是环境的差别,他只觉得这一趟缝合的痛苦甚至要超过之前毒妇挖眼。 回想到那个残忍嚣狂的蛛女,黄怀玉立刻意识到自己此时作为“猎物”的身份,坐立难安起来——依依刚刚失去了父亲却依然如此坚强,我绝对不能连累她。 “依依,多谢你的帮忙,我必须要走了。” 黄怀玉依靠左手套上衣服,起身说道。 他原本还想要拜托卜依依今后照顾下黄太极,但看着隔壁小房间里燃着的竹立香,最后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怀玉哥,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卜依依一边把染血的手套和缝合工具扔进茶几边的垃圾桶,一边诧异问道。 她也意识到对方说的“走了”不是回到隔壁的小屋。 第九章?同类 正当托起小猫的黄怀玉想要随意编个理由的时候,少女说出了一句他意想不到的话。 “怀玉哥,你刚刚融合源质碎片,需要好好睡一觉。” “你说什么?源质?” 黄怀玉全身一紧,眼神霎时锋利起来。 “对啊,虽然看得出来你想要瞒着我,但是缝伤口时我已经注意到了,你的左眼。” 卜依依抱起茶几上的盒子,一边回话一边往卧室里走去。 “刚刚完成融合的源质会有力量泄露,所以比较显眼;我分辨不出你融合的具体是什么,不过应该有着不低的位格。” 说到这儿,卧室里将东西归位的她才注意到了黄怀玉的戒备。 “你不用意外啦,我也是使徒,虽然才完成融合仪式一个月,但勉强也算是怀玉哥你的前辈了。” 说着,卜依依又露出了标志性的灿烂笑容,好似成为前辈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抱歉,我不是很明白源质和使徒的涵义,是超凡种里的类别吗?” 看到比邻而居一年的小姑娘不太像是有歹心的样子,黄怀玉总算微微松懈了戒备。 “你居然什么都不知道吗?那你是怎么完成仪式的?我还以为你肩膀上的伤口是其中的环节呢。” 放完东西的少女回到客厅,在边上的单人靠背椅里垫着双手坐下。 “源质是一种自上古流传下来的神秘物质,按照最通行的说法,应该是上古时存在的神话生物们死后所留下的包含着祂们力量精华的遗蜕。” 卜依依并没有卖关子,一边晃着小腿一边解释道。 “通过不同的方法,人类可以将这些源质融合在体内,并通过同化来获取特别的力量;所谓使徒,就是融合源质之人的专属称谓。” 原来如此,追命称呼毒妇为阿拉克涅的使徒,显然后者便是融合了蜘蛛魔物阿拉克涅的遗蜕。 黄怀玉想到。 “比如说我就是a级神话生物‘英招’的使徒——英招是上古传说中替天帝放牧神兽的神明,所以我的能力基本类似。” 卜依依说着所以招了招手,原本团在主人身边的黄太极就好似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几个窜跳钻到了少女的怀里——也不知是英招的能力太强,还是主人在她心中的地位太低。 所谓源质的等阶,乃是历代使徒经过累世累月的使用源质后,对于不同遗蜕的绝对强度总结出的不算特别精确的分级方法。 从最低级到最高s级,其标准为同等同化率下不同源质使徒的破坏力。 “所以这就是超凡种的真相?我怎么从来没有在网上见过这些信息?” 听到小姑娘随随便便就给出了自己百搜不得的重要情报,他终于按捺下心神,在沙发上再次坐了下来。 “额,超凡种这个称谓有些歧视啦,你现在也是使徒了,可不能自己骂自己。” 卜依依瞥了瞥嘴,好像在照本宣科什么政治正确的事情。 “这些信息当然是被各个国家的官方全面封锁了。” “按照老爸的说法,虽然网上现在也有许多怪诞传言,但传言终究是传言,如果真的有权威消息确认超凡种的存在,一定会引起广泛恐慌。” 或许是成为使徒未久,少女自己一不留神也来了句“超凡种”。 “而且,如果所有人都知道可以依靠融合源质来获得超自然力量,社会的稳定性也会被严重破坏。” “所以政府就随便放些不痛不痒的通缉令在网上,浑然不顾里面混杂着许多真正的超凡怪物?这可真是贴心啊。” 联想起关秀芳的通缉令,黄怀玉很是愤愤不平。 “也不能这么说啦,官方有一个‘东华特殊事物处理局’,里面有着许多好手,会专门负责处理相关的超自然犯罪。” 卜依依说道。 “像特处局里的‘天柱’、‘天罚’、‘追命校尉’等等在使徒和赏金猎人的圈子里都是非常出名的强者,有许多觉醒的使徒都是被他们终结的。” 追命?难怪毒妇称呼他为中校。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黄怀玉又回想起了那个一身作战服、站姿如同标枪的挺拔汉子。 “怀玉哥,话说你连最基本的信息都没有丝毫了解,怎么突然就成了使徒?” 卜依依摸着猫头,好奇问道。 依靠对方慷慨相告才搞清楚状况的黄怀玉也未再隐瞒,将之前遇到的事情和盘托出。 不过,他并未提到自己融合的乃是“时空之眼”,还隐去了最后空间传送的经历,只是说毒妇和追命两强相争,让他得空逃走。 哪怕仅从两位使徒的只言片语中,他也能知道自己左眼这枚源质碎片的宝贵和强大,随便透露的后果,恐怕会像是“小儿持金于闹市”般危险。 穿越之前好歹快三十岁,这点心眼他还是不缺。 “那个‘毒妇’很可能会尝试追杀我,所以我原本计划连夜逃走。” 黄怀玉总结道。 “‘毒妇’啊,听老爸以前说起过,是b级阿拉克涅的使徒,但本人的实力好像马马虎虎。” 卜依依用手指轻轻敲着白生生的脸颊,努力回忆道。 “其实你倒不用这么急,追命是能级三的好手,哪怕今晚毒妇真的跑了,也得付出不小的代价;再加上特处局的小队正在本市,她再疯也要小心几天避过风头。” 黄怀玉闻言刚刚松口气,又听到小姑娘补充了一个“不过”。 “不过你的担心没错,大概是受到源质的影响,毒妇以记仇和残忍出名,你带走了她的源质,她肯定迟早要来追杀你的。” 说着,卜依依还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明明这么糟糕的情况,居然还受到了夸奖…… 黄怀玉此刻颇有些丧事喜办的感觉。 “依依,你刚刚说受到源质的影响?” “是啊,神话生物们虽然已死,但源质内却包含着祂们的残存意志;使徒们想要借用他们的能力,也就无可避免地会受到其影响——这种影响实际上类似随时随地都在进行的精神污染,如果积累超过界限,使徒就会觉醒,嗯,可以理解为死无葬身之地。” 说到这儿,少女的话语有些幽幽,似乎很有切身体会。 “同化神话生物的遗蜕就像是一场拔河,或许人类可以凭借外力暂时占得上风,但行至深处,最后的胜利者却从不会是我们。” 随着卜依依止住话语,房内一时间无人出声,只有窗外不停的暴雨还在持续拍窗。 本以为有了超凡脱俗的根基,没想到却是被埋了一枚定时炸弹…… 黄怀玉忍不住轻轻摸了摸左眼眶。 “这种污染没有办法抵抗吗?” 他回想起了第一次空间传送之后的特殊感受。 “当然有。” 卜依依答道。 第十章 同伴 “按我老爸的说法,有两种方式可以对付。” “第一是通过各种方式锻炼自己的意志力;” “第二则是融合更多的同源源质碎片,补完升华自己的存在。” 少女毫无保留地回道。 “融合更多的同源源质碎片,补完自己?” 第一条方法浅显易懂,但第二条黄怀玉就有些看不懂了。 “同样的源质碎片很多吗?” “当然,不然怎么叫碎片呢?” 少女回道。 “这些碎片是神话生物不同身体部位的残留,至于具体的数目,每种源质都不相同——譬如英招,大概有十块左右的碎片,而‘嘲风’据说有数千。” 嘲风乃是传说中龙生九子中的老三,据说个性“好险、好望”,是故在传统建筑中被雕刻在殿角上。 “提高体内碎片与身体的同化率,承受抵抗更多的污染,等到极限将至,再融合更多的碎片,这就是第二个办法。” 她平淡地叙述。 “可你刚刚说源质是污染的源头,这不是饮鸩止渴吗?” 黄怀玉反问道。 “是啊,很好笑吧。” 沉默片刻后,卜依依双肩颤动,嘴角牵起,轻声回道——但她的双眸并未有笑意。 “怀玉哥,说说你今后的打算吧。” 大约几个呼吸后,卜依依再度开口,换回了惯常的盈盈笑容。 “我吗?我打算先去隔壁县市躲几天,看看网上关于毒妇的通缉令会不会撤掉。” 黄怀玉没有直说具体想去的城市。 “如果被撤掉了,说明毒妇落网,我就回来;如果没有的话,恐怕就要先在外头漂泊一段时间了。” “那你去了外地做什么呢?还是当拳馆教练吗?” 卜依依张大眼睛问道。 “不知道,我自学了些西语,本来打算依靠翻译挣钱,但现在手机丢了,电脑也带不走,只能先搁置。” 黄怀玉苦笑道。 “总是要等肩上的伤好,之后的话,反正像我这样没有文凭的,也只能从服务生、建筑工之类的活做起吧。” 他原本不指望对面的小姑娘理解自己面临的难处,不过卜依依似乎对“没有文凭”四个字很有共鸣,小脑袋瓜和活泼马尾一阵连点。 “怀玉哥应该没剩多少存款了吧?” 少女试探性地问道,然后不等对方回应就从黄怀玉的神情中读到了答案,忍了许久的邀请不禁脱口而出。 “要不,怀玉哥,要不你就和我做搭档?我们一起当赏金猎人,任务悬赏五五分?” 说这句话时,卜依依的语速很快,不仅是嘴角,连弯弯的眉梢都扬了起来。 “我前几天刚刚接了个任务,是难度特别低、特别安全的那种,但是也有五十万东华币的奖金呢!怀玉哥你不是说你要出去躲几天吗?这个任务就是在最南边的边境,毒妇绝对没可能找到那里去的!” 看到小姑娘坐直身子,摇晃着马尾热情安利的样子,黄怀玉心中忍不住就冒出一句“好家伙,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但仔细一想,他又觉得这个方案堪称上策。 依照卜依依之前的论述,使徒的成长本身就有着相当的危险性,如果他就这样两眼一抹黑的野蛮生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完犊子了。 有个老练的前辈引路确实很有必要。 黄怀玉抿着嘴思量道,只是看着对面期待溢于言表、就快要“摇起尾巴”的卜依依,他实在是不能将之与“老练”、“前辈”四字联系到一起。 显然,他的犹疑也被小姑娘看在眼里。 “怀玉哥,其实我很靠谱的!虽然我没有经验,不对,我还是有些经验的——以前老爸受伤了都是我给他处理——总之,英招的能力本就适合辅助,怀玉哥和我搭档肯定没问题的!” 卜依依连珠炮似的发下保证,一副“十块钱随便选,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的气势。 “可是如果我和你一起搭档期间,毒妇寻到地址找上门来守株待兔怎么办?我感觉我还是离开婺州市比较合适……” 黄怀玉还没说完,又被少女打断。 “怀玉哥你别担心,我在公寓楼里的探子可多了,假如那个疯女人来过,肯定能够知道的!” 卜依依说着也不见什么动作,整间客厅里就钻出了许多小脑袋。 茶几下的赤链蛇、吊顶边带里的伞蜥、沙发方桌下的豹纹陆龟、鞋柜里的巨型蜈蚣和沙漠金蝎…… 只能说不愧是放牧神兽的,这怎是一个五毒俱全了得? 原本安坐在沙发上的黄怀玉霎时感觉芒刺在背,生怕自己坐着的沙发坐垫缝里也钻出些什么不忍言的玩意。 “这些小朋友们都可听话了,平时哪怕家里没人,我只要放好食物和水,它们就能自己照顾好自己;在出门前,我们可以到你屋子里装几个监控,然后再配上它们,有没有人来过保准一清二楚!” 卜依依拍了拍自己介于b与之间的胸脯,豪气干云地保证道。 “到时候如果她没来过,就说明她没找到你的身份信息;如果她来过,那我就帮你一起想办法对付她!” 黄怀玉盯着小姑娘的眉眼看了半晌,直到她有些忐忑不安起来,才终于回话。 “你什么时候启程?说实话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我的伤口不知道何时会好,也还不会使用自己的能力——我连源质的主人是谁都不知道……” 然后,他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欢快的话语打断。 “没关系的,使徒会在最初的两三天完成初步同化,这点伤势会被顺势治愈;至于你的能力,等到基础同化完成,就能够无师自通~” 说着,卜依依靠回了靠背椅,两只白生生的小脚丫子又晃悠了起来。 “至于任务,期限还有一个礼拜,我们明天就可以出发,然后在那边等到怀玉哥你熟悉能力后再开始。” “那好吧,任务期间就要请你多多指教了。” 黄怀玉说着,便看到艳阳天般的笑容在少女的脸上绽放。 哪怕成了使徒,也终究还是小姑娘啊…… 他心中想到。 ······ 半小时后,初步议定诸事的黄怀玉已经回到隔壁;套房之中,只余卜依依一人站在主卧的灵位之前。 “老爸,本来我也想按你的意思找个工作的,额,我也不是找不到喔,只是协会那边说我们已经五个月没接任务,考虑要把我们的承包资质降级了。” 少女新点了三支长香,插在了香炉中;她对面的灵位上没有照片和姓名,只是横平竖直地刻着“亲爱的老爸”五个大字。 “我知道你不在意,但这毕竟是我们这么多年一点点奋斗出来的,我虽然不知道自己行不行,但是真的舍不得。” 她噘着嘴,惯于舒展的眉心微微叠起。 “老爸,说实话,我一个人接下赏金任务的时候真的很紧张,都怪你以前只让我负责后勤从不上前线。” “不过,今天我也找到了新的同伴,嘻嘻,你肯定猜不到是谁。” “老爸,保佑我吧。” 第十一章 同行 第二日清晨。 持续半夜的大雨停止后,澄澈如洗的天空显得尤其高远。 “像摄像头之类的东西很难对使徒起到效果,有经验的老江湖都知道怎么对付这些玩意。” 卜依依从头上仔细牵出一根健康亮丽的金色发丝,微微用劲将之拔下。 “哪怕来者开门后注意到了我缠在锁销上的头发,也无法将之复原到最初的形状,这样我们就能知道有没有不速之客来过。” “没问题的话,就准备出发吧。” 将边上军绿色的背包甩上肩膀,卜依依显得跃跃欲试。 就在之前,小姑娘用黄怀玉这个猫主人难以想象的速度教会了黄太极关于居家生活自理的一切——开关未锁的推拉窗、在坐便器中便溺并冲水、打开洗手池上的自来水龙头喝水…… 那一教就会的样子简直就像是被突然点化成精。 “放心吧怀玉哥,我还给小红、小黄和小黑打了招呼,如果有外头的坏猫咪想要欺负黄太极,它们就会去帮她出头的。” 卜依依看出搭档脸上还有些犹豫,以为他是在担心猫咪的安全。 但黄怀玉所虑倒不在此。 除去一米来长的成年赤链蛇小红,那小黄和小黑就是在鞋柜里栖身的沙漠金蝎和特提斯然巨人蜈蚣;有这三个老哥照拂,黄太极莫说被欺负,就是要在公寓附近混个猫女王当当也是轻而易举。 “没什么,我就是想在走之前寄一封信。” 沉思片刻后,他下了决定。 二十分钟后,婺州市城南区火车站边上的邮局。 柜台前,黄怀玉将打印出来的一页纸整齐叠好,塞入贴上了邮票的信封,将之塞入了边上的邮筒。 “火车一小时后发车,我们走吧。” 临街而立,黄怀玉掏出用最后的几百块钱购买的廉价智能手机,拍了张方正楼宇撑起天幕的照片,然后与卜依依并肩朝车站出发层行去。 ······ 与原本地球上的华夏不同,东华联邦作为列强一直处于发达国家行列,但也正因如此,部分基建反而不如同时代的华夏先进。 随着绿皮火车摇晃了十几个小时,两人总算来到了位于联邦南部次大陆的最底端。 甫一下车,黄怀玉就被湿热的空气就迎面撞了满怀,还未自月台走入车站,原本干爽的身上已经略有汗意。 春天的热带,依然“凶威”不减。 此处名曰南类市,是东华的南部边境,其下方便是所谓的“次大陆六国”。 南类市多山,离联邦中枢也远,所以经济比较落后,甚至没有机场,这也是两人只得乘坐老旧火车的缘故。 “从这再往南百公里就是边境线了,南边那个小国名叫‘步麻’,我们这次的任务目标就在那。” 下了火车后已是深夜,卜依依并未选择就地住宿,反而掏出一套带着自己照片的证件在火车站附近的“盒子租车”连锁店租了一辆越野车——按照法定年纪,她此时还不到十八周岁,显然没有可能合法地获得驾照。 至于黄怀玉,穿越前开了十一年车的他上路当然没问题,可惜身陷赤贫的肉身原主并没有考过驾照。 好在小姑娘整套流程走下来娴熟非常,显然以前也常常负责处理这些杂事。 二十分钟后,两人已经驾着越野车开上了往南的公路。 “今日下午,国境线附近的靖边村遭到了步麻方面越境溃兵的袭击,村民们除去遭受了惨重的经济损失外,还有三人在事件中丧生。” 越野车中,地方电台正在播报深夜新闻。 “自从步麻国北部再陷战乱,类似的溃兵侵袭事件已经发生了三次,本台记者就此采访了驻南类市陆军指挥官陈少校,他表示已经采取必要动作,数日内必有战果。” “原来是又出事了,难怪下午协会催得那么紧。” 开着夜车的卜依依吐槽道。 “所以我俩就是那个‘必要动作’喽?” 黄怀玉摇头嘲道。 昨晚上了贼船后,当他第一时间听说所谓“特别安全、特别简单”的任务目标是荷枪实弹的别国乱军的时候,他的心中是拒绝的。 当了三十年的普通人,他自问还是有些a数,知道自己现在这点半吊子搏击能力在子弹面前毫无价值。 但他最后还是没有反悔,毅然决定成为了一位准“赏金猎人”。 对此,上了贼船后的黄怀玉一路上反复自我剖析,给出了好几个理由——譬如对于穿越后糟糕的生活状态的极度厌倦,譬如对于英招使徒在热带森林中压倒性优势的信任,譬如对于走上使徒之路超凡脱俗的向往…… 但现在想来,或许其中免不了还有左眼那枚源质的影响。 大喇喇地答应跨越数千里,和一个未成年少女作伴对抗至少数十位的职业军人,这简直是对生命的极度不负责任——哪怕这个小姑娘很可爱。 但莫名其妙的,他想到将要到来的行动,反而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能力还没觉醒,他似乎已经潜意识地开始俯视普通人了。 这好吗?这不好。 “唉,连堂堂军方都能雇佣赏金猎人处理军事目标,真是意想不到。” 看着夜色下的公路上逐渐稀少起来的车辆,黄怀玉压下杂念,吐槽道。 “听起来是挺不负责任,但实际上这种外包形式是很常见的。” 驾驶座上,卜依依单手按着方向盘,解释道。 “不仅是军方,还有警方也是,很多时候处理危险却又不紧急的任务都是依靠赏金猎人;按我老爸的说法,这样做在经济上特别划算,毕竟‘赏金猎人就像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会长出来’。” 黄怀玉闻言略一思量,便也意识到了其中妙处——只需要给任务挂一个适当的金额,不需要考虑伤亡、成功率、抚恤,就会有赏金猎人接连不断地出手,直到任务完成,实在是非常方便。 虽然有损威严,但只要控制媒体进行讯息隔断,不让此事在社会中发酵,就完全没有问题。 呵,万恶的资本社会。 成长于红旗下的穿越者心中想到。 随着越野车一路往南,原本平整的水泥路很快变成了尘土飞扬的坑洼土路;大约又是五个小时的长途驾驶后,两人终于到了执行任务前最后的补给地点——载民县。 此处,距离国境线边上的靖边村只剩下十几公里路程。 “怀玉哥,我们到地方了,下车吧。” 跟着手机导航,卜依依将车开到了一座外貌陈旧、乡土气息颇重的“载民国际大酒店”停车场。 “辛苦。” 副驾驶座上的黄怀玉转身想要取后排座上的包裹,却意外地眉梢一扬。 “依依,我的肩伤好像没有痛感了。” 他用左手锤了锤右肩,转首说道。 第十二章?觉醒能力 载民国际大酒店的主色是金色。 整间大堂不算宽阔,看得出是走的异域豪华风——粗短的罗马柱、繁复的四叶草纹饰墙纸,以及各处的铁艺装饰都在非常努力地铺陈氛围,但依然藏不住粗糙和老旧。 总体来说,符合一个偏远县区大酒店该有的气质。 由于临近国界,这里往常也会有零零散散的游客入住,可惜最近邻国北部的战乱,让国际大酒店的生意大幅下滑。 上午,正当两位前台无所事事的时候,两位一看就不是本地人的旅客推门而入。 两人当先的,是一位个子高挑的外国少女——她穿着浅色猎装、头戴毡帽,踏着长筒靴的双腿显得极为矫健修长。 一眼扫去,就像是大陆西方蔚蓝联邦大农场中成长的活泼少女,带着金色草垛的温暖味道。 少女身后,跟着一位碎发东华青年,虽然穿着朴素,但其外套下半掩着的肌肉线条和有神的双目都显露着刚健气质。 “你好,我姓卜,昨天晚上在你们这儿订了一间行政套房。” 就在为首的前台掏出手机打开云词典的时候,白人少女已经行至台前,用母语级别的东华语说道。 这两人自然是卜依依和黄怀玉。 “啊,好的,我这就帮您查询。” 听到可能比自己的口音还要标准的东华通用语从一位“外国人”的口中说出,前台小姑娘明显愣了愣神。 “请问,您是卜霏霏小姐吗?这边需要您出示一下证件。” 所谓“卜霏霏”,乃是卜依依假证上的名字——虽是假证,但其中信息却如假包换,在官方系统中都有完整档案。 很快,两人就办完入住手续,准备上楼。 “这边虫子好多,明明才是三月份,这蚊子数量都赶上婺州的夏天了。” 电梯内,黄怀玉偏了偏头躲开耳边的嗡嗡声。 湿热的天气和泛滥的蚊虫乃是热带城市的一大特征;自下车起,就有不少蚊子追着他跑,想要尝尝远道而来的超凡血液。 “依依,你不是能够控制动物吗?能不能让这些虫子躲远点?” “不好意思额,我现在能力还比较弱,发动影响需要短距离目视甚至身体接触,如果是面对小飞虫之类存在感很弱的生物,会比较难发挥。” 作为英招的使徒,小姑娘天然的不会受到蚊虫的困扰,这种“独善其身”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当着我的面也想要咬我,可真是嚣张啊……” 看着一只于面堂前盘旋不停想要着陆的花腹蚊子,黄怀玉恼怒挥手已做驱赶。 然后,他便见到原本活跃的医学昆虫突然被整齐的一分为二,自空中飘落。 “怀玉哥,你这是剑气?” 见到这一幕的卜依依瞪大了眼睛。 叮。 正在这时,上升的电梯也恰好到达,发出了悠扬清脆的鸣音。 “依依,我好像悟了。” 看着电梯门后露出的昏暗廊道,黄怀玉怔怔说道。 ······ “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是脑海之中好似突然多了一些知识,体内也突然多了一种感官。” 酒店房间内,黄怀玉打量着自己的双手,轻声说道。 “我能感受到身周最底层的物理存在,很稳定,很坚固,但是我又偏偏能够动摇它……” 他仔细挖掘着源质传递的知识,想要尽量用恰当的语言向队友描述,却被困在“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囹圄。 “唉,就不能更加直观些吗……” 黄怀玉刚在心中抱怨,突然就感到那些新获取的类似本能的内容重新组合,然后以一种非常直观的形式反映出来。 “同化率:3.2%; 空间切割l.1,熟练度5%; 回到过去l.1,熟练度2%; 噬命l.1,熟练度na。” “这,这是什么情况?” 看到脑海中的信息居然以东华语和百分数的形式进行了极其直观的呈现,黄怀玉一时间有些接受不能。 “是不是感到原本玄之又玄的东西突然变成了傻瓜式?” 看到搭档这种表现,卜依依却是过来人的模样。 “是啊,原本的感受突然变成了百分比和等级,这真是有些,额,智能化。” “你是百分比形式吗?我这边是几个空心长方形额。不过这也不重要,关键是怀玉哥你觉醒了什么能力?” 小姑娘好奇道,一副比正主还开心的样子。 “按照东华语的呈现,分别是叫做‘空间切割’、‘回到过去’,以及‘噬命’。” 黄怀玉一字一句地读出三个能力,心中自然浮现出了其使用方法和功效。 空间切割,顾名思义,是通过肢体散发威能动摇空间的技能,几乎能够无视绝大多数纯物质类的防御。 回到过去,能够使部分肢体回溯时光,回复到数秒前的状态,以减免伤害。 噬命,吞噬其他生物的可能性,用以滋补自身。 “听起来好厉害,我们快试试!” 卜依依赶紧拾掇道。 “那就从空间切割开始吧。” 黄怀玉点点头——脑海中的描述虽然清楚,但在具体细节上还需要实践探索。 他从房间书桌上拿起一瓶赠送饮用的当地平价矿泉水作为标靶,然后右手五指并起,抵在瓶盖的接口处。 凝神,静气,他努力发动自己新得的感官。 此处的空间非常稳定,但是我可以尝试动摇它…… 在新生使徒的视野中,原本凝实的画面逐渐软化,最后泛起了常人难以观察到的涟漪。 对了,就是这种感觉。 空间切割。 下一刹那,无形波纹闪过,看起来并未被外力接触的矿泉水瓶瓶口毫无预兆的一分为二。 “哇,好厉害!” 边上的卜依依猛地鼓掌,打破了房间内的安静。 “居然没有一点毛边,简直就像是‘长右’的水刀一样;不对,水刀动静很大,但怀玉哥你这空间刃却是无声无息的。” 卜依依捡起地上的连着瓶口的瓶盖,一手摩挲着下巴认真分析道。 所谓“长右”,乃是东华神话中的猴形水怪。 “不,这个能力有着很大的局限,至少在现在l.1时是这样。” 黄怀玉倒是极为冷静。 “我的切割极难被防御,但弱点在与使用范围很小,目前来说,只能触及到我指尖向外一个手掌的面积,并且还需要一秒左右的准备时间,并非即时。” “总体来说,这个能力很适合暗杀,但在与强敌的正面对抗中恐怕适用性并不强。” 第十三章?身体素质 “然后就是‘回到过去’,你有刀吗?” 黄怀玉将矿泉水瓶放回了桌面,朝卜依依问道。 “有的有的。” 小姑娘打开自己的背包,从底下翻出一把看起来没怎么被使用过的军刀——东华的地铁火车都没有安检,仅有机场的管制稍严。 拔刀出鞘,黄怀玉用森亮的刀刃在手指边比划了几次,想到“十指连心”的古话,终究有些下不了手。 “听说肘尖是对痛觉最不敏感的地方,还是试这儿吧。” 他左臂竖起露出左肘,用军刀刃口轻轻一划,立刻有大红色的新鲜血珠渗出。 我要逆转这些伤害…… 他再度凝聚精神,张开感官笼罩伤处,原本有神的双眼逐渐失焦。 然后,他感觉到了时间。 如同隐藏于真实之后的虚无水面,浩瀚无边的朝着一个方向流动,永不停息、无法阻止;但这一刻,依靠着源质的力量,黄怀玉觉得自己好像勉强能够探出片爪,用撩起星点水花的姿态将部分回拨。 就是这种感觉。 回到过去。 念头落下,一目不瞬的卜依依便见到皮肤上原本寸许长的血线瞬间消失,好似之前溢出的血珠都是自己的幻想。 “以我目前的全力,大约只能回溯五秒,最大只能覆盖巴掌大小的面积。” 黄怀玉放下匕首长出口气,缓缓退出新得的第六感官。 “至于第三个技能‘噬命’,大概类似于吸血鬼吸血之类,得之后找个机会再试验了。” “两个能力一攻一守,倒是很均衡;唔,具备时空间能力的源质相对稀有,我知道的空间方面有帝江、努特,时间方面有噎鸣、柯罗诺斯,如果是乌拉诺斯、卡俄斯,那可就厉害了!” 卜依依畅想道,然后注意到了对方略失血色的脸颊。 “怀玉哥,你看起来好像很累。我们昨晚熬夜赶路,你又刚刚觉醒试验了新能力,正好是需要休息的时候。” “按照任务的要求,我们还有三天时间——现在先休息,晚上再测试下你身体各方面素质的成长,等明早正式出发。” ······ 国际大酒店里的这一觉,黄怀玉睡得很是深沉。 他感觉自己成了一种奇特的生物,摇摆着不知几里长短的身躯在无尽的真实和虚幻中畅游,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等他醒来时,已是晚上六点。 这一觉,居然睡了有近半日,是他自穿越以来的第一次。 在套房内用了简单的晚餐后,赏金猎人二人组步行出门,前往附近最近的健身房。 “从照片上看,这家健身房设施还可以,而且有单次使用的体验卡,我就买了两张,正好可以给你做一个初步融合后的体测。” 今晚的卜依依扎了高马尾,用手机一路步行导航。 很快两人就到达了“超级健身载民店”——此时大约是七点钟,健身房里的人并不多,三四位无所事事的男教练正靠在吧台前吹牛打屁。 所以当换上运动紧身裤还有棉体恤的卜依依出现在场地内的时候,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里器材还挺齐全的,能够满足我们这些低级使徒的需求;等到你的同化率不断增长,后面这些几十几百公斤的器材就无法衡量你的身体素质了。” 少女走到架前,随手提起两枚十公斤的哑铃,递给黄怀玉。 “先热热身吧,之前我完成初步融合的时候各方面力量大概提升了三倍,单臂弯举在三十公斤左右,这个重量你热身应该正好。” “按照以前老爸的评估套路,力量方面主要会涉及弯举、硬拉、深蹲和划船,其余还有耐力跑和冲刺速度。” 墙面镜前,卜依依双手叉腰,努力扮演着引路人这个角色。 “明白了。嗯,我之前单臂弯举的极限差不多就是二十公斤,深蹲在九十公斤左右,但现在用这个重量几乎没有感到多大的负荷。” 黄怀玉将二头肌的收缩放得极为缓慢,感受着堪称“轻飘”的阻力。 在新峰拳馆的二楼设有一片力量练习区,是故原主的记忆对于器械使用并不陌生。 “帅哥,看起来以前练过啊?我姓蒋,是这边的资深教练。” 就在这时,一个轻佻的男声在他背后响起。 “线条不错,但是维度上还很有发展空间。” 作为普通人而言,这位教练的体态还算不错,紧身上衣被肱二头肌和背阔肌明显撑起。 不过,健身教练的套路黄怀玉前世已经很有了解,自然也不会搭理;他只是朝着镜面中的教练礼貌一笑,便放下哑铃,进入了下一个环节。 但对方显然没有这么简单放弃。 “帅哥,你左右肩有些高低肩,这是斜方肌不对称导致的,需要矫正。” 年轻教练说着还直接伸手按上了黄怀玉的脊椎,让后者微微皱眉。 “哥们,唉,你的脊柱有两节侧弯,还有些骨盆前倾,另外我看你左右手臂维度也有明显差别,你之前是自己一个人练的吧?” 对于这种卖课导向的话术,穿越者自然免疫;他只是缓缓开合双掌,感受着肌肉纤维缓慢而有力的伸缩。 有种能够捏碎岩石的错觉——如果现在回去当付新峰的陪练,他恐怕很难硬吃下我的拳头。 黄怀玉想到。 “帅哥,我是好心好意,你这样子自己瞎搞肯定会出问题的,到时候练坏练伤了再纠正就难搞了。” 蒋教练再劝,却见对方依然油盐不进,便不屑地撇了撇嘴,将目标转向了边上的卜依依。 在健身房里总是漂亮的小姐姐比较得关注,如果不是两人是一块来的,他恐怕压根不会先搭理黄怀玉。 “小姐姐,你的身材很好啊,应该有规律锻炼吧?哦,对不起,你应该会东华语吧?” 他挺胸收腹,摆出了自认为最为帅气的笑容。 “谢谢你,不过我不太喜欢锻炼的,这次主要也是陪他来而已。” 卜依依摆了摆手。 “真是太谦虚!你整体线条已经很匀称了,但是核心方面应该还是偏弱,要不我给你做个体测,然后出一个训练计划,放心,全部都是免费的!” 教练有意无意站在两人中间,切断了双方视线交流的可能。 “增强力量训练能够紧致皮肤,还可以提高基础代谢,消耗掉多余热量,甚至减缓衰老也有很好的作用——当然小姐姐你还不需要担心衰老的问题……” 正当他用自以为幽默的语言努力劝说的时候,就见到面前纤细匀称的少女双手微微发力,各自提起一枚铁架最边缘处三十公斤重的哑铃。 第十四章?辞职信 “这个重量太重了,女孩子的话卧推还是用杠铃比较安全。” 蒋教练眉头一跳,赶忙劝阻。 “不是啊,我不练卧推,我就是刺激一下二头。” 卜依依说着锁紧上臂,小臂依次抬起,做起了弯举。 “啊,这……” 看到总共六十公斤重的巨大哑铃上下翻飞,健身教练好似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半晌嘎不出一声。 莫说这家健身房里锻炼的女孩子,便是附近所有教练和肌霸们全部放一块,能够单手弯举三十公斤做组的也没有几个。 但就是这个重量,眼前看起来体重不过一百斤出头的少女却游刃有余。 “小心些,别伤着了。” 哪怕是他已经在健身房内厮混了数年,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种夸张局面,只能略显尴尬的提醒。 这时,蒋教练又听到身旁传来深长的吐气声。 一回头,他就看到被自己定义为“弱鸡”的家伙双手正各自提起一个四十公斤的哑铃,同样在进行弯举练习。 “大兄弟,您慢点!” 看着成年人大腿粗细的实心重物被稳稳拉起,他赶忙后退数步,不自觉地带上了敬语。 健身房中,毕竟还是靠重量说话。 “哥们,你刚刚说的问题其实我也知道。” 黄怀玉一边收紧上臂的肌肉,一边对着蒋教练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但是练到我这个份上,很多小问题就顾不及了;唉,等你接近这个级别,你就会明白的。” “……” 看到这一幕,平时颇有优越感的小蒋心里憋屈得慌,只能讪讪笑着远远躲开。 ······ “弯举的极限差不多是双臂八十五公斤;在没有辅助腰带和绑膝的情况下,深蹲两百公斤出头;硬拉则差不多两百五十公斤。” 国际大酒店的房间里,黄怀玉在总结今日的体测。 “在力量水平膨胀的基础上,我的耐力和敏捷也都有相当的增幅,百米跑能够接近十秒。” “我刚用手机查了查,以你七十公斤左右的体重,这个综合成绩差不多是专业运动员的水平,已经接近人类的生理极限了。” 套房客厅的沙发边,卜依依正用街边新买的塑料桶泡脚。 或者更贴切的说,是在玩水。 塑料桶内的水是冷水,小姑娘一对白生生的脚丫还像鸭蹼般随意地搅来搅去,压根没有养生的氛围。 按照她的说法,这是在压制英招的精神污染——据说因为死去的神话生物不再具有适应能力,所以亲近祂们厌恶的东西可以用来保持自我。 “老爸的原话,要不断稳固你与神话生物的不同天性。” 她说道。 东华神话中,英招确实不喜欢水。 “嗯,单论力量确实还有许多力量举选手强过我不少,但综合来看,面对体型相近的普通人我在近身搏斗上已经能占据压倒性的优势。” 黄怀玉颔首道。 “而且我的左眼在精度和动态捕捉能力上也大有提升。” 被时空之眼对动态敏感的本能所累,他的视线总是不自觉的被足浴桶中晃动的一抹白净吸引过去。 这眼睛不对劲,他想到。 在物质和技术发达的当前时代,许多人类中的天赋者在配合药物和专项训练的情况下能够在某个方面企及常人难以想象的高度,但这种成就基本都是狭窄的。 以力量举例,全球而言能够深蹲超过五百公斤的大有人在,但这些大力士在耐力、弹跳、协调性方面表现甚至低于平均水准。 从这个角度来说,刚刚被全面强化了的黄怀玉已经可以被称作“超人”了。 这也让两人对明日的行动多了一分信心。 ······ 第二日上午,婺州市新峰拳馆。 前台小姑娘趁着闲暇在打手机游戏,私教课场地上不时传来娇喝以及拳靶被抽中的脆响,一切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少了从不缺勤的黄怀玉的身影。 做完空击训练的付新峰背着双手,好似巡视领地的雄狮般绕着拳馆上下走了一圈,然后在休息区坐下。 “黄怀玉这小子也不知道搞些什么,翘班也没个信,电话又关机,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他伸手打开桌上摆着的瓶装水,往喉咙里灌了一大口。 最近两个月,付新峰自然也注意到了“肉靶”的觉醒——往日的唯唯诺诺被刚硬取代,挨打之余也会努力尝试反击。 虽然态度上有些不习惯,但在训练效果方面反而更好了。 作为一位外围职业联赛里的中下游选手,三十年纪有妻有子的付新峰并没有资金去聘用真正专业的陪练,要价很低又勤勤恳恳的黄怀玉已经是他最好的选择。 黄怀玉不会是嫌弃我的待遇太差了吧? 虽然我的薪水开得不高,没有给他缴纳劳动年金,安排了些许清洁工作,有时候心气不顺还要刻意打几个重击,但我应该还是个好老板吧? 我至少从不欠薪啊…… 都说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在黄怀玉失联一天后,付新峰便忍不住自我反省,想着要提高手下陪练的薪水。 “付新峰在吗?有你的信。” 正在这时,一位身着绿色工作服的邮递员进门走到前台旁,高声叫道。 “在的,这就来。” 付新峰走上前去,道谢后接过信件。 “这个年代居然还有寄信的?” 他碎碎念着翻看了下信封,发现上头没有寄信人和回信地址,只有角落里有规整的“婺州市邮政局”六个机打大字。 “还是本市寄来的。” 付新峰拆开信,发现里头叠着的乃是一张通缉令。 “东华联邦国家通缉令: 姓名:关秀芳;曾用名:毒妇,黑寡妇; 身高:1.60米左右;出生日期:34八4年7月八日;身份证号…… 此人极度危险,请勿私自接触,如有信息请立刻拨打举报电话。” 通缉令下方还有两行手写的小字。 “抱歉向你请辞,请另寻陪练;另,请务必小心这个女人,她是超凡种。” 看到“另寻陪练”这儿,他自然知道这是黄怀玉寄来的信件。 “什么玩意神神道道的,嗯,这女的还挺漂亮,就是名字土了点。” 付新峰视线略过黑白打印的证件照片,又忍不住拐回来多看了两眼。 正当他张大双眼尽情审美的时候,前台边两声犬吠突兀响起。 “旺旺!” 却是一只十斤左右的小泰迪龇牙咧嘴地摆出了嚣张样子——这是一位私教大客户的宠物,每次她来上课的时候就会暂时拴在前台。 作为猛男,付馆长自然不喜欢泰迪这种又吵又色的宠物犬,但偏生对方有个多金的主人,便也只得强忍着踢它一脚的冲动,无视对方的放肆。 正在这时,有一个窈窕的身影出现在了拳馆门外。 第十五章 逃过一劫 来者乃是一位看起来二十几许的女子,她穿着一身纯黑色的连衣裙,头系发簪足踏瓢鞋,露出的皮肤在深色穿着的衬托下可谓白得耀眼。 这是一位美女。 付新峰只是遥遥瞟了一眼,运动后下降的荷尔蒙水平就再次直线拉升。 “咳咳,这位女士上午好,您有什么需要吗?鄙人姓付,是这座拳馆的馆长。” 他绷紧了肌肉,走出了自以为最自信最an的步伐迎上前去。 “付先生你好,我最近身体不太好,想要做些改善,” 女子的脸色极其苍白,除去大红的唇色之外,全身上下几乎见不到几分血色。 “那你可是来对地方了,进来我们坐下聊吧。对了,您贵姓?” 付新峰热情招呼道,同时还忍不住瞥了眼对方并起的纤细双腿。 “我姓关,你叫我小关就好了。” 女子轻声回道,中气明显不足。 “关小姐,您请坐;小李,快去泡壶茶。” 前台边的小圆桌旁,付馆长殷勤地拉开椅子——他刻意将女子的座位安排在西北面,这样正好能够让她看到正对面墙上挂着的各种野鸡拳赛奖牌还有蹭来的大佬合影。 作为整家拳馆的中流砥柱,付教练的销售话术可谓炉火纯青,在他的刻意引导下,很快关小姐就认为自己有必要在强化心肺能力的同时进行科学增肌,并且毫不差钱地选择了六百元一个课时的所谓一对多金牌私教课程。 “我们拳馆一共有六位教练,可以说是各有专长。作为馆长,我在搏击方面造诣最深,现在还一直在精英联盟打比赛,像这位陈教练是rx悬挂训练体系的认证教练,刘教练是东华体能协会和运动营养协会的认证会员……” 挂着所有教练照片和头衔的白墙下,付新峰一脸笑容地向关小姐介绍自己拳馆内的教练。 “你现在主要是体重太轻,你的大腿都快没有我的胳膊粗了,所以我推荐你先从刘教练开始,反正我们这个金牌课程里你可以随时根据需求更换不同专长的教练。” “这儿只有这六位教练吗?” 关小姐在仔细看完墙上的六张照片后,却皱眉问道。 “您是有什么特殊要求吗?我们这些教练都是专业的。” 付新峰问道。 “也不是,我之前经过你们这儿,还见到过一位特别年轻帅气的教练,他今天不在吗?” 关女士轻笑着答道,一副状若无事的样子。 年轻帅气的教练? 老付自认帅气阳刚,不过要说年轻,面庞饱经风霜满是岁月痕迹的他显然不符合;但除去他,墙上另外五位教练都谈不上帅气。 何况还有“特别”这个形容词…… “难道是黄怀玉那小子?” 他低声自言自语,却听到边上的黑衣女子欣然接口道。 “好像就是那位黄教练。” 总感觉有些不对,她怎么知道那小子姓黄? 付新峰心中疑惑。 对了,那只狗泰迪见到生人最喜欢叫唤,现在怎么这么安静? 他转眼望去,发现前台边原本狗仗人势、趾高气昂的泰日天已经扯着狗链缩到了柜台后,只露出了夹着短尾巴的半截屁股。 这狗怕是吓得要尿崩了吧? 看到这一幕,付新峰心中一乐,但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之前收到的警告信。 通缉令,关姓女子,超凡种,还有照片上那美艳的脸庞…… 心中悚然一惊的老付再度将视线投向了边上美人,猛然惊觉这两张面庞正是一人——这次他还注意到了对方在浓重底妆的掩饰下,双眼下方和侧方共有六道半隐半现的浅痕。 好像是六只紧闭着的眼睛。 “呼。” 想到这儿,他感到难以抑制的痒麻感爬满了全身,刚刚温暖起来的天气好像一下子掉回了寒冬。 “那位黄教练今天没来吗?” 见到身边男子突然陷入沉思,关小姐再度微笑着问道。 再次听到女子的轻声细语,付新峰只觉浑身汗毛倒竖,强压着逃跑的冲动勉强圆道:“啊,他啊;真是不好意思,他虽然长得帅,但是业务能力不太行,所以两天前已经被我开除了,现在估计回到乡下老家去了吧。” 听闻此言,他注意到黑衣女子笑颜明显一僵,连一对细长丹凤眼的眼角都微微抽搐起来。 糟糕了…… 老付心头一跳,如坠冰窟。 恰在此时,泰迪的女主人上完了私教课,在陈教练的陪同下披着外套朝前台走来。 “付馆长,我这边课上完了,先走啦!” 这是一位有些气盛的丰满女人,她斜眼瞥了眼肌肤颜色快比得上雪白墙面的关小姐,刻意高声打了个招呼,然后便牵着如蒙大赦的泰日天走出门去。 “馆长,这位美女是你的朋友啊?以前没见过啊?” 陈教练见到新来的陌生美女眼睛一亮,送完学员后也直往这边凑。 见到这一幕,付新峰心中警兆狂鸣——他有心想递个眼神示意,又怕被边上的毒妇注意到。 “对了,小李,我们上次说好的聚餐和团建是不是一直没找到空?” 在陈教练说出些不该说的话之前,他终于急中生智,想出个主意。 “是啊馆长,那都是去年底说好的事了。” 前台小李抬了抬眼皮,以为老板又要二次画饼。 “是我的错,年纪大了忘性大,你们也不提醒我。择日不如撞日,要不今天中午一起出去搓一顿?团建就放在下午?” 付新峰拍着胸脯许诺道。 “就边上新开的那家海鲜自助,大伙全都去,我请客,谁推脱就是不给我面子!等吃完下午再找个好点的k,费用全部算我的!” “那家可不便宜,一位要四五百呢,馆长你认真的?” 这一下,听着热闹汇聚过来的几位拳馆员工都惊讶非常——在他们的认知里,老付这辈子都没有过这种慷慨的时候。 “我骗你们干嘛?现在也十一点出头了,小陈,你先去那自助餐馆替大部队占个座。” 付新峰背着双手强撑着发号施令。 “太棒了,我这就去通知所有人!” 有免费大餐可以蹭,原本百无聊赖的前台小李也一下子来了精气神,蹿出了柜台。 “不好意思啊关小姐,我们打算去团队聚餐,下午顺便弄弄团建,必须得失陪了。” 吩咐完众人,付新峰又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回身朝黑衣女子递出个略显勉强的笑脸。 “我们拳馆满足不了您的要求,但这附近除了我们家,边上还有好几家不错的健身房和搏击俱乐部——比如街对面的烈火、隔壁街的热练,您可以去看看。” 他用此生以来最为柔和的语调道歉,却没能得到对方的即时回应。 “好吧,真是,太不巧了。” 半晌之后,直到付新峰的衣服后背都被汗水沾湿,才听到毒妇神经质般地断续回应。 第十六章 失路人 婺州市,x区。 一座废弃居民楼的六楼,被强行充作窗户的塑料纸映出了两个交叠的身影。 风息过处,稀释了房内传出了痛苦低吟;大约数十秒后,断断续续的嗬嗬喉音为一切动静画上了休止符。 “啊,你现在满意了吗?” 房内,毒妇放下手中仅剩下一张人皮的受害原住民,低声喘息着质问道。 自三日前传送失败后,她付出了极大代价才从追命手中逃脱,以至于承担了过量的精神污染,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不论是为了治伤还是满足复苏的源质欲望,她都必须超量“进食”——明知追命还驻扎在婺州的情况下,鬼城般的x区和此处散布的无名流浪汉就成了她最好的选择。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吸食了一整个活人精华的毒妇正感觉沸腾般的脑海逐渐冷却下来时,一个粗粝如锈铁摩擦的扭曲声音却在她的喉间响起,完全不似她平常音色。 “不,我明明赢了,你才是失败者……” 隔纸透入的昏暗阳光下,如果有他人在场,就能见到毒妇原本光洁的脖颈上居然上下裂开第二张嘴,露出了其内血红色的组织和血管。 “雅典娜,该承担惩罚的是你;我好恨,你这个毒妇,我要杀了你……” 从血口中传出的语言极为古拙,在结构上与东华语迥异,但毒妇不仅能听懂,甚至对于其中的恨意和扭曲都感同身受。 这些负面情绪是如此深重,以至于让肉体精神都远超凡人的二阶使徒不堪重负,颤抖着跪倒在地。 好半晌后,饱受折磨几近透支的毒妇才终于挨过这次“发作”。 “都是你,黄怀玉,都是你……” 她用被指甲戳出了四个血洞的手掌自怀内取出一个工牌,上面正写着“新峰拳馆工作证——黄怀玉”几个字。 “我会找到你的……” ······ 另一边,在高档海鲜自助餐厅出来的付新峰只觉得恍如隔世。 虽然从头到尾毒妇都没有展露出任何光怪陆离的超凡能力,但他心中莫名确信自己逃过一劫。 “这家店东西确实不错,那个帝王蟹我感觉特别新鲜。” 第二个走出店门的刘景山一边用牙签剃着牙,一边还在回味刚刚的大餐。 “馆长,我知道一家很高档的k,据说还有些特别的项目呢!” 酒足饭饱后,他开始畅想下午的快乐时光。 但他的老板并没有这个心情。 “兄弟们,我可能是刚刚生鱼片吃的太多,现在感觉肚子很不舒服,今天下午就不参与了,你们自个活动吧。” 付新峰随意地寻了个借口,便强行离开大部队,打算先回家再说。 得寻个由头,这两天是不能再正常营业了。 他沿着街巷一路步行,心中思索着怎么就刚刚花去的四千巨款给老婆一个合理解释——这孩子一去了私立学校,经济压力一下子就大了起来。 “狗日的黄怀玉,给老子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我真是艹了……” 突然,疾步不止的付新峰停下身子,转头回到了路过的一家报刊亭前。 “老板,来一张电话卡,要不实名的那种。” 换上了新买的电话卡,他打开手机,快速地编辑着短信。 “那人来过馆里了。” 他打完第一行字,在收信人电话号码那输入黄怀玉的手机号,顿了片刻后又补充了一行。 “你这个月的工资按照日结还有900,给我账号我转给你。” 看着编辑好的短信,付新峰手指在发送键那磨蹭半晌,最后还是将内容清空重新输入。 这一次,屏幕上只剩下三个字。 “你小心!” 他咬了咬牙终究是按下发送键,然后又赶紧掏出电话卡扔进路边的下水道入口,长出口气后再次上路。 ······ 同一时间,养精蓄锐后的黄怀玉卜依依二人正驱车前往边境线上的案发地。 “怀玉哥,等到了地方我们就不适合采用真名互相称呼了,所以你得赶紧想个代号,等到这个任务结束后,也好向赏金猎人协会注册。” 依然处于驾驶座上的少女说道。 “譬如我的代号是‘园丁’,一方面是传说中英招乃是天帝花园的管理者,另一方面也是我喜欢养动植物。” “嗯,确实有这个必要。” 从赏金猎人这个职业的危险性出发,黄怀玉也觉得去一个代号很有必要性。 想到毒妇口中的“百龙之祖”,以及那枚通体带有浅金色铭纹的银白色眼球,他脑海中突然蹦出了一个关联性绝佳的代号。 那就是,独眼龙。 什么鬼玩意? 他摇摇头把这个不靠谱的想法驱逐出脑海。 “怎么样,有想法了吗?” 开车的卜依依余光瞥见搭档的动作,问道。 “按照怀玉哥你的能力,代号应该很好取。 我记得那些游戏里具有时空能力的角色往往都叫什么‘时空君主’、‘虚空操纵者’、‘维度大君’之类的,你要不想个类似的?” 听到这些夸张的代号,黄怀玉差点尴尬癌发作。 “要不,就叫‘旅者’吧。” 思索片刻后,穿越者突然道。 “旅者吗?和拥有空间能力的你很般配,听起来也很有些特别的腔调。” 卜依依莞尔笑道。 “在靖边村会有军方的联络员等我们,等确认身份、完成信息同步后,任务就正式开始了——像这种军方的资源,协会里只有高级别的承包商才有资格承接呢。” 确定了代号,她继续补充道。 “虽说外包省钱,但总感觉这种合作模式有些低效,军方为什么不使用自己的使徒吗?” 黄怀玉问道。 “因为他们没有啊。” 卜依依理所应当地回答。 “没有?” “是的;实际上,包括特处局在内,整个官方都没有正式配备的使徒部队——像你上次见到的追命,采用的非是融合,而是将源质碎片‘封印’在体内的特殊方法。” “封印?” “是啊,通过特殊仪式和手法,顶级天赋的人类可以在免除实际融合的情况下使用超凡力量——这种方式成长相对较慢,但是可以避免副作用。” 卜依依解释道。 “按照老爸的说法,使徒因为精神污染的原因,随着年资和同化率提升终究会脱离控制,导致资源浪费——毕竟神话生物的天性中不包括服从和效忠。” “官方嘛,选取力量首要看重可控,所以在当年闹出几次严重的叛逃事件后,使徒力量的编制被全面裁撤。” 两人一路闲聊,目的地已然在望。 第十七章?追踪 绕过蜿蜒的土路,田野之后,依山而立的靖边村便露出了轮廓。 原本长居于此的近两百居民已经被紧急转移,只留下定格于袭击第二日清晨的凌乱村落。 进村的小路前,越野车被军方的哨卡拦下;不过在表明身份和来意后,两人顺利入内。 到了此地,离步麻国已是一步之遥——大约数百米外的山岭便是实际上的国界。 在整个村落最大的院落里,卜依依和黄怀玉见到了东华军方的联络员——从肩章看,他应该是当地驻军的一位中尉。 出乎黄怀玉的意料,双方的身份确认环节非常简易;卜依依只是出示了一个由赏金猎人协会专门生成的字母数字混合密码,就获得了承认。 按照黄怀玉目前所知,这个“赏金猎人协会”是一个极有实力的跨国组织,其总部并不在东华境内。 它的主要业务是撮合世界各地的悬赏任务,将市场上的需求与麾下注册的“承包商”精准匹配,其涉猎范围小到凶杀、取得指定标的,大到各国军方的军事行动外包和指定高价值目标摧毁。 如果你能够出得起钱,他们还可以在全球各处提供最优质的情报和物资补充服务。 参考其他行业打工人被宰猪的现状,按理说这样一个近乎于垄断且可以大幅影响市场供求的组织,应该对于行业有着极强的控制力,但据“资深”赏金猎人卜依依的说法,协会对于注册“承包商”的干涉力极弱,甚至连任务佣金比例都一向低于10%。 不仅如此,这个组织的“良心”还体现在其官方应用上。 在一众喜好越线的同类中,协会的app清白得极为出挑——它不仅没有卫星定位、麦克风、照相机的使用权限,甚至连运行代码都全部开源,只需要一键就能被使用者呼出审阅。 一个庞然大物如此“和善可亲”,当然不是因为他们天生茹素,而是作为赏金猎人主体的使徒们实在武德过剩、桀骜不驯。 同类之中,要论作风暴烈不要命,区区毒妇还真排不上前头。 面对这么一波不知何时就会san值爆炸、理性失控的大爷,你要是压榨过剩,那几乎必然会在将来收到血腥报复。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想要挣超凡种的钱,狠抓服务、客户第一可不能是仅仅存在于嘴上的价值观。 使徒不比社畜,他们不仅不内卷,还喜好自由心证,只要觉得自己被剥削了就会翻山越岭来杀你全家…… 这也是为何此时任务交接双方确认身份时,只需要给出一个密码的原因——在现代科技的帮助下,要论安全有类似指纹、虹膜、电子证件等大把的手段,但这些严重泄露个人信息的方式全都不被使徒们接受。 ······ “那些乱军人数不会过百,按照现有情报不具有轻武器以上的武装。” 院落之中,中尉联络员叼着香烟在同步情报。 “这群人是步麻北部地方武装的士兵,军事素养一般,此时的藏身处大约在国境线以南数十公里范围内——南边的内战双方不敢在距离联邦国土过近处交火,所以这块真空区正好给了他们生存空间。” 作为任务发布方的联络员,中尉自然知道这次接手任务的是协会a级资质的承包商——协会承包商的资质级别由其任务履历和成功率决定,直接影响其可选择任务的范围,而a级是除s级之外最高的级别。 但面对眼前的青年,还有散发着天真气质的少女,他实在有些心中打鼓。 不过,当看出他担忧的黄怀玉随手“拂”断了身边的钢制自来水管后,中尉眼中的犹疑就无影无踪了。 超凡种毕竟是超凡种,说不定这个看起来傻白甜的“园丁”其实已经是五十三岁的阿姨呢? “从这儿往南车子还能勉强走十几公里,之后就要改为步行;如果你们需要清水食物或者一些生存工具,可以在我们这儿补充,但有一点我需要强调——旅者先生和园丁小姐,上头希望最迟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肃清。” 说到这,中尉瞥了眼黄怀玉斩铁后毫发无损的手掌,补充道。 “否则,你们的赏金会打折扣。” 同步完所有信息,黄怀玉二人便拜别了这个还留有许多血迹、弹头的边境村落,驾着越野车朝南进发。 ······ 顺着山路翻过了数个山头后,正式开始第一个任务的黄怀玉深入了步麻国境。 不需要温度计,仅从体感而言,他便发现温度和湿度都明显升高。 作为热带国家,步麻东北西三面被群山环绕,抵挡住了来自北方大陆的寒冷空气,而一马平川的南部地区则正适合上特提斯洋上行的暖湿气流。 相比于四季分明的东华联邦,此处一年分为热、雨、凉三个季节,次大陆北方婺州市的早春三月在这里已经是热季的开端。 大约三十公里时速的进度下,赶路半小时后,两人便行至路穷处,被迫下车步行。 “区区几十位溃兵藏身于如此密林,哪怕用无人机搜寻也是大海捞针,难怪军方选择外包。” 半山腰上,黄怀玉回身望眼,对着溢满视界的绿色感叹道。 “三天时间找到目标,靠地毯式搜索绝对来不及。我刚刚看了中尉给的军用地图,发现范围内共有十三处合适的水源,我们可以从这里下手——毕竟几十号人的用水量很大,营地绝对要靠近水源。” 他展开自己用马克笔做好标记的地图,却发现卜依依没有回话。 回头望去,黄怀玉便发现一身猎装的少女正朝着一只站在树梢顶端的鸟雀“喊话”。 “啾,啾,啾……” 面对歪头瞧来、满脸谨慎的鸟雀,卜依依一边学着不太像样的鸟鸣,一边做着招手唤狗的动作。 “额,园丁,你这是……” 自从进入靖边村后,黄怀玉便改了称呼。 “嘘。” 小姑娘转身对着搭档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继续朝着小鸟发动攻势。 又过了数秒,枝头的小雀儿似乎终于受不住诱惑,飞下大树落到了卜依依的掌心。 “刚刚它站得离我太远啦,所以‘召唤’的难度大了不少。” 少女轻轻摸了摸鸟儿的羽毛,笑着解释道。 “你是要让小鸟去帮你找目标吗?” 黄怀玉有些反应过来。 “不是的,山麻雀的飞行能力不是很强,每天的活动范围大概也就几平方公里,对整片地区的把握很低。” 卜依依摇头回道。 “但它肯定知道最近的狼群在哪,我们只要雇佣到一只好狗狗,然后再顺着硝烟气味找路就行了。” 小姑娘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枚闪着暗金色光芒的金属圆柱,黄怀玉定睛看去才发现是一枚弹壳。 显然这是她之前在靖边村中捡来的纪念品。 “别担心,在森林之中找东西,英招可是专业的。” 逆着阳光,少女的笑容带上了金边。 第十八章?招聘 林间空地中,阿灰正趴在一块巨石上晒着太阳。 作为狼群的领袖,哪怕其余的六位狼群成员都在恣意地享受闲暇,他依然要保持相当的注意力,警戒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这是身为阿尔法的职责。 在兄弟姐妹中,阿灰不仅是战力,连嗅觉和听觉也是最出色的,它竖起的耳朵敏锐轻灵,每一阵微风轻拂过林叶,都会被仔细甄别。 “啾,啾,啾……” 一阵不合时宜的鸟鸣吸引了它的注意力。 狼王阿灰顺着声音望去,正与树梢上一只大胆的山麻雀双眼对视。 软弱的扁毛畜生,森林中的底层,没有威胁。 阿灰心中想到。 正当它再度放松心弦的时候,下风口传来了一阵腐枝枯叶被踩断的声音。 这是只有大型动物才能造成的动静! 合格的狼王立时凝起一对明黄色的眼眸,半直起上身望去。 然后,它就见到横斜的灌木枝叶中,有一位身形高大的两脚兽走入了空地。 在附近数百平方公里的林子中,阿灰家族大小算是个区域霸主,除了脑子不太清楚的野猪,平素基本没有敢惹它们的东西;但这头两脚兽却好似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处境,只是甩着脑后的金色鬃毛,好奇地左右探看。 就好像缺人用人单位的hr来到了人才市场,正在挑选剥削对象。 这是没把我看在眼里? 狼王龇起了牙。 这时,停留在枝头上的山麻雀也张开翅膀,飞落到了两脚兽的肩头。 原来是你小子把敌人给引到这儿来的! 阿灰心中愤怒,自巨石上起身,发出威慑性的低吼。 然而,正当狼王努力抖擞威严的时候,一阵不属于它的想法进入了它的脑海,缓缓扩散开来。 唉,这牙口,这气势,这被毛,看起来很漂亮哦。 不知为何,它感觉心中突兀泛起的念头莫名危险。 “呜,呜呜……” 看到两脚兽不知所谓的继续靠近,阿灰将喉音放得更加低沉,做出了准备攻击的姿态。 对,只要再靠近两步,我就能窜跃出去一口撕裂这头两脚兽的喉咙;啊,我的杀气已经抑制不住了…… 剑拔弩张的氛围中,群狼们打算随着首领发动攻击,却发现狼王好似脑子突然搭错,对着来敌摇起了尾巴。 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为何先降? 六匹狼一时有点懵。 嗯,我的尾巴怎么控制不住了?啊,该死的两脚兽,我要…… “嘤嘤嘤。” 自双方照面后大约五秒钟,跟在后头入场随时准备出手的黄怀玉就看见原本眼神凛冽的狼王好似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妈一样摇着尾巴凑到了卜依依身边,不知羞耻地撒娇起来。 “好啦,就决定用你了,小灰。” 卜依依撸了撸狼王凑上来的毛绒脑袋,笑着说道。 于是,不知所措的狼群就见到自家老大被两脚兽借走了。 ······ 半个小时后。 不得不说,新加入小队的“小灰”专业能力着实过硬,在记下了弹壳的味道后,很容易就辨明了溃军撤退的方向。 之后,两人一犬便发挥脚力,一路溯源而上。 作为狼王,小灰的耐力自然没的说,就算是用五十公里的时速跑个半小时也不算什么;而融合了源质的新手使徒二人组也不至于被些许山路步行累倒。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藏在二十多公里外一处谷地河道旁的溃兵营地就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在外百米左右距离,卜依依放出了路上诱拐来的一只夜枭(猫头鹰),使其前往营地侦查。 目前她与英招的同化率达到了4.八%,同时具备“操纵低级生物”以及“感官链接”两项能力。 森林之中,没有人会在意头顶偶尔盘旋的鸟类,这也导致整个营盘的布局都被卜依依一览无余。 说是营盘,其实也不过是密集扎在一起的八顶帐篷,不过周围倒是很仔细地用两层木桩夹着木板筑起了简单的围墙,用以阻拦林中随处可见的野兽。 “里头总共有二十五人,看起来都很懒散的样子。” 在哨兵的视野盲区,夜枭滑翔着落在了营墙上,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与寻常大鸟不同,这种猛禽的羽毛非常柔软,翅膀上有天鹅绒般密生的羽绒,因而飞行时产生的声波扰动非常小——除非很近的距离,几乎难以被一般哺乳动物的听觉锁定。 “木桩的断面没有进行过处理,但还是没有腐烂,他们看来到这还不久,嗯,我看到了很多写着东华语的物资,应该是他们从边境线北边的村落里劫掠来的。” 背靠着一棵干爽的树干,卜依依一边摸着怀里的狗头一边轻声解说着看到的情报——因为使用了感官链接的能力,她的双目略有失焦。 “武器方面,有步枪、霰弹枪,还有几挺迫击炮,都是联邦几十年前定型的型号,看起来也没怎么好好保养。” 木墙之上,看起来憨憨的夜枭迈起两条长腿,人性化的踱步移动。 “整个营地前后各有一个出入口,边上设有一位明哨,左右两侧沿着木墙处有两座五六米高的简易望楼,戒备比较松垮,看来他们对我们的行动没有什么预期。” 断开链接的卜依依神情片刻迷茫,但很快调整回来。 “本来就是被打断了骨头的逃兵,士气和组织度肯定降到了谷底。” 遥望着营房门口偷懒的哨兵,黄怀玉不屑道。 “不过,对于我们这些能级一的使徒,对抗二三十条枪还是力有未逮,必须要避免正面交战。” 能级乃是对使徒综合破坏力的衡量手段,其中一级为最低,五级为最高。 能级一的使徒都还是血肉之躯,但其中好手战力已经超越凡人中的顶级兵王,可以独立消灭专业的雇佣兵小队,只是通常无法对抗装甲车辆。 到了能级二,专精体术的使徒能够跑出八十公里以上的时速,臂力达到数吨,像毒妇这类综合战力上的佼佼者可以单人对抗数十人的精锐士兵。 至于能级三,据说一击打出炮弹级别的爆发力也不算夸张。 当然,源质能力百花齐放,并没有绝对的数值强弱,使徒中以下克上不算少见。 “嗯,英招本来就不是正面作战的类型。” 卜依依说道,与飞回身边的夜枭做了一阵无声的交流。 “小花说今晚会有暴雨,那会是个好时机——趁现在我可以再去找几个伙伴,晚上配合你动手。” 小花自然是小姑娘给新加入队伍的猫头鹰取的名字。 第十九章?夜袭 对于溃兵而言,日子就是用来得过且过的。 随着乌云暮色笼罩山野,看出雨水将至的士兵们便全都缩进了帐篷,就连门口的岗哨都退入围墙内的遮雨布下,只是安坐在空弹药箱上对着入口发呆。 日头完全落山后,雷鸣三声,大雨如约而下。 一时间,虫鸣也好,鸟叫也罢,那些原本散布在茂密林叶中的声音全部都被密集的雨声遮蔽;从天上到树底,所有的嘈杂都被统一。 这反而让黄怀玉有一种别样的静谧感受,好似连时光都走得慢了起来。 当然,作为具备时空感官的使徒,他知道这只是错觉。 “小花说这场雨应该会持续一阵,我们可以等等。” 半遮于林叶下的一块干燥高地上,黄怀玉和卜依依正躲在数平米的轻薄防水布下,隔着百米遥遥观察着溃兵营地。 由于没有电力,整个营地只有少数几盏使用煤油的马灯可以用作分配,除去两个哨塔和正面出入口挂着灯火,便只有三间帐篷还有亮光透出。 至于其余那些底层的士兵,所能做的便只有在雨声的陪伴下老实入睡。 如此,又过了两个小时后,亮着灯的帐篷再少一间。 然后,原本好似无止无尽般的雨水开始减弱。 “雨好像有要停的趋势,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 倚靠在狼王边上的黄怀玉半坐起身子,掏出一块牛肉干,扔进嘴里。 在细致地咀嚼下,原本石头般坚硬的肌肉纤维开始软化,泛出一丝丝甜味,也让边上当了半天暖宝宝的小灰露出了渴望的目光。 于是,使徒只好分出一份肉干,以避免狼王的嘤嘤嘤破坏大战之前的气氛。 “如果这雨能下到后半夜,等到营地里的人全部睡下就好了。” 卜依依有些遗憾,但战机失不再来。 没有大雨对视野和脚步声的遮蔽,黄怀玉的潜入将会有很高的风险。 “那我就动手了。” 趴在另一侧的少女转动身子,在小灰身上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后,将感官与怀中的夜枭相联结。 “隐形飞机已经到位,现在要装弹喽。” 她话音刚落,防水布外的草丛里就钻出一只带有紫色星纹的微型蛙类。 这是卜依依下午在林间找到的杀手锏——紫星箭毒蛙。 一般的箭毒蛙毒性虽强,但必须要见血才能封喉,如果受攻击者的皮肤没有伤口,最多就是引发一些过敏性皮疹。 与同类相比,紫星箭毒蛙的毒性更加猛烈,仅依靠接触就能导致严重过敏,如果摄入量较大便会影响神经系统,导致心脏停跳。 在这片原始森林里,卜依依并不是没有找到毒性更强的生物,但它们都没有紫星箭毒蛙这种通过麻痹隐蔽杀人的本事。 在主人的命令下,通体不过两厘米长的箭毒蛙跳到了夜枭的脚边,被后者的利爪轻轻拢起——夜枭的利爪上带有角质皮肤,并不会因此中毒。 然后,黄怀玉便见到猫头鹰人性化地单足跳出几步,张开一对翅膀无声地滑入了夜空。 它们的目标是哨塔上的两位守卫。 在淅沥雨声的掩护下,夜枭绕至没有被马灯照亮的暗面,在卫兵的视野盲区内落在木质围栏上。 鹰爪下,仅有拇指大小的箭毒蛙沿着围栏悄悄移动,跃上了围栏内的桌面。 它的目标是哨兵用来喝水的不锈钢水杯。 扑通。 充斥四野的雨声中,微不可察的落水声响起,可惜并未引起本就瞌睡的哨兵注意;数秒后,洗了个澡的紫星箭毒蛙跳下桌面,重新装载至空中平台。 夜枭再度滑入夜幕。 上述操作在另一座哨塔上被二次复制。 之后的二十分钟内,两位被蒙在鼓里的哨兵依次中招,在饮水后软倒在了围栏内,静静死去。 马灯映照下的这一幕,自然也被远处的黄怀玉看在眼里。 这是他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使徒的杀伤力——哪怕是不擅长战斗的英招,也能有千百种办法轻松的带走凡人的生命。 不知为何,他浑身紧张了起来。 “接下来就要靠你啦,旅者。” 完成阶段性任务的卜依依松了口气。 紫星箭毒蛙的毒性很强,但是毒液量并不大,快速毒毙两个成年人已经消耗了它所有的存货。 “我会用小花保持对营地内状况的监控,为你提供情报支援。” 依旧保持在感官链接状态的卜依依正身坐起,红润的嘴唇失了不少血色。 与家中那些长期相处的伙伴不同,狼王、夜枭、箭毒蛙等新召的陌生生物需要她持续的施展能力,会带来相当的负荷。 “放心,交给我吧。” 黄怀玉长吐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纷乱的情绪,戴上冲锋衣的兜帽和一枚防水的无线通话耳机,与小灰一同朝营地靠近。 接下来的行动,瞬时杀伤力有限的狼王不会直接参与,但假如潜入失败,它就要挺身而出为便宜战友吸引火力。 吃人肉干,替人消灾。 第一个目标,是缩在遮雨布下方的最后一位哨兵。 “安全,可以进入。” 收到耳机中传来的同伴提醒后,紧靠在营盘侧面木墙边的黄怀玉回身纵跃,轻巧地平地拔起一米五之高,双手搭上了木柱的顶端。 指关扣实,双臂一拉,他以双力臂的姿态轻松攀至顶端,落在了木墙的另一边。 至于靴子落地的些许动静,全都被风雨声尽数吸收。 目标此时应该在入口的对面,与我正好隔着一顶帐篷。 黄怀玉默默想到,垂着的双掌缓缓开合。 迈步,靠近,没有人会发现我。 他无声行进至左侧第一和第二顶长帐篷的中间,将嘴里嚼烂的肉干咽下。 绕过拐角,守夜者的身影出现在了右侧的数米之外。 此人面朝出入口而坐,手中拄着一杆年纪或许比他本人还大的自动步枪,对于身后靠近的危险毫无察觉。 一步,两步,三步…… 暗杀者慢慢走入对方被马灯投出的阴影,直到半个身子站入了步棚。 无形的波纹在使徒的右手之前逐渐凝聚。 他很年轻,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头发似乎已经很多天没洗,单薄制服下的身子因为雨夜的寒意微微瑟缩…… 出手的前一刻,黄怀玉感到自己的思维奇怪的活跃了起来,好像脱缰了的野马。 他的手掌很粗糙,看起来干过多年的农活;身子有些过分消瘦,应该是平日的伙食很不好…… 不知道他会不会说东华语? 黄怀玉出神想到。 正在这时,半打着瞌睡的哨兵似乎隐约察觉了身后的变化,想要转首探个究竟。 然后,一只有力的手掌便从后方按住了他的口鼻——紧随其后的,是心脏处燃起的剧痛,以及迅速淹没全身的虚弱感。 这位年轻的逃兵死了。 第二十章 使徒的自由 能力喷吐的这一刹那,那些在黄怀玉脑海中失控翻腾的杂念们终于消弭,使他的注意力被百分百聚焦在了左手。 按在猎物心脏上的左手。 与刀不同,空间切割并不能提供触感,所以他得不到任何力的回馈。 但指掌间溢出鲜血的粘稠,身前逐渐脱力软倒的躯体,依然替他抽象描述了生命逝去的整个过程。 我杀死了一个人。 广袤天野间,他心中升起明悟。 或许是因为大雨和黑暗的稀释,黄怀玉没有产生生理上的反胃,但心中却难以自抑地感到震撼。 两世为人三十年,他一直托庇于人类社会的广厦之下,对于为人处世的规则没有丝毫的忤逆——作为芸芸众生中的一份子,坚信着法律约束的必然性以及严厉性,并从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知道这是枷锁,也是保护。 但这一刻,当面前之人的心脏被利落剖开,他终于迈出了这一步,站到了绝大多数同类以及他们以身以命建设的体系的对立面。 这让黄怀玉心神激荡。 恍若新生的幼崽来到了无人照料的荒原,必定要接受风刀雨箭,以及严苛日晒的残酷考验——他为此感到惶恐和茫然,同样也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所以,这就是使徒吗? 是自由意志纯粹的贯彻者,也是个体行为百分百的责任人。 他心中自问,只觉得怅然若失和如释重负两种感受同时升起。 “旅者,你怎么了?” 正在这时,伫立原地半晌的黄怀玉听到耳机中响起了关切的声音。 “没什么,只是突然脱离了社会生活范式后,有些不适应吧。” 他淡淡笑道。 “脱离社会范式?听起来好高深喔。” 耳机中的声音有些迷惑,让黄怀玉心中浮现出小姑娘皱着眉头鼓着脸颊的样子。 “额,比较类似小时候第一次逃课,看到游戏场空无一人时,心中升起的感受吧。” 他努力解释道,却发现耳机另一头的卜依依意外地生起气来。 “我不知道,哼,我又没有上过学。” 百米外的防水布下,少女扭过头,腮帮鼓得像仓鼠。 “你没上过学?” 黄怀玉很是意外;东华自然是有义务教育的。 “老爸很久以前就是使徒了,那时候他还没有那么厉害,我们必须要老是搬家,所以我就只能自学读书写字。” 卜依依小声嘟囔道,似是抱怨似是怀念。 “反正就是很没文化就是了。” “有没有读书和有没有文化可没什么关系。” 黄怀玉回道。 “真的吗?” 少女略有犹疑地反问。 正当黄怀玉想要充当知心哥哥给与肯定答复的时候,卜依依已经自问自答。 “算了,我知道你是想安慰我——你就大我一岁,也没读过大学。” ha? 我可是正儿八经理工科学霸,还兼博览四书五经和二十四史的那种…… 黄怀玉正欲解释,这才恍然想起自己此世的身份是一个职高毕业生。 嘿。 他莞尔一笑不做争辩,只是将靠在身前的尸体缓缓放倒在地,然后让雨水冲散双手上的红色。 至于刚刚心中汹涌澎湃的种种,也被这个闲聊小插曲冲散。 “继续吧。” 他摘下死者身上的连鞘短匕首挂在身上,压了压兜帽,回身朝最近的帐篷走去。 “里头四个人,都已经睡下。” 耳机中,操纵着箭毒蛙进去探视了一圈的卜依依汇报道。 “明白。” 帐篷门外,暗杀者轻轻撩起合叠的门布,轻巧横步迈入。 门帐分合,门外涌入的雨声骤然变大,而后倏忽归复原状,可惜并未能唤醒四位深沉睡眠中的士兵。 借着帐篷门缝处洒进来的点滴光明和起伏连绵的鼾声,黄怀玉确认了最近一人的位置。 他缓缓行至防水床垫边,无声地并起右手五指,隔空点在了身下之人的前额上。 数秒之后,此人的鼾声戛然而止,原本平滑的额头上泛出一线红丝,然后逐渐蔓延成片。 这是第二个。 居然如此容易? 看着死者身边放着的步枪和手榴弹,黄怀玉心中泛起难言的荒谬感。 未等血腥气弥散,杀心渐平的使徒便站直身子,靠向了下一位目标。 一指点出,又送一人入黄泉。 灵机一动,他唤出脑海中的数据面板,见到数据果然又有所变化。 “同化率:3.3%; 空间切割l.1,熟练度7%; 回到过去l.1,熟练度3%; 噬命l.1,熟练度na。” 每次使用能力,他都会增长一定的熟练度,这种量化方式与rpg游戏非常类似。 对了,我还从未试过噬命这个能力。 黄怀玉心中想到,跨过身前依然温热的尸体走向了帐篷内的第三人。 杀意既起,空间之刃再度于指尖延展——这一次,他有意识地同时发动了第三个技能,噬命——而后,无形波纹散入目标的后脑。 于是,在刹那涌现的血光中,无数的光影片段向使徒展现。 他见到熟睡的士兵突然醒来,转首恰与他对视。 他见到自己的指剑刺偏,让未能即刻毙命的目标发出疼痛的呻吟…… 他见到无穷分支幻象生灭不定,然后在噬命生效的须臾间全然消弭。 现实回归,只有他施展的空间切割分毫不差地命中,以及微微洇出的殷红液体沾湿了指间。 我看到了什么? 黄怀玉心中疑惑,却突然发现自己的面板有了明显变化。 “同化率:3.4%; 空间切割l.1,熟练度17%; 回到过去l.1,熟练度13%; 噬命l.1,熟练度na。” 黄怀玉站直身子,感到自己冥冥中对于两项能力有了更多的把握。 所以我刚刚吞噬了他剩余的可能性,并用以提升了自己的能力。 意识到这一点后,黄怀玉感到一阵心理上的反胃,但很快用“对方是手上沾有东华平民鲜血的罪人”暂时说服了自己。 至此,这间帐篷里还有最后一人。 黄怀玉长吐口气,几步站到第四人的睡袋边上,抬手想要结果他。 但在空间切割即将被发动的前夕,使徒突然散去能力,反手拔出了之前摸来的那把匕首。 “安息吧。” 他半蹲下身子,轻声颂道,然后猛然发力,将利刃贯入了熟睡者的眼眶。 相比于空间分割破开阻碍时的渺若浮云,这一次,黄怀玉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阻力,以及刀锋逐渐穿透眼球贯入脑颅的层次分明。 这是生命的重量。 他出神想到,同时本能性地第二次发动了噬命。 “同化率:3.5%; 空间切割l.1,熟练度25%; 回到过去l.1,熟练度21%; 噬命l.1,熟练度na。” 我必须迅速的增强自身,毒妇随时可能寻到我的踪迹,给与我致命一击。 沉凝片刻后,他给了自己第二个理由。 相比于前三次堪称无创作业的暗杀,第四次操作让浓郁的血腥气迅速弥漫整个封闭空间。 突觉闷气的黄怀玉飞速起身,逃也似的离开了帐篷。 第二十一章 收割 步入风雨、仰望苍穹,黄怀玉感觉天地再次广阔,自己的作为和念头变得渺小了起来。 “干得漂亮旅者,这样营盘还剩下十八人。” 卜依依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你左手边的大帐篷里有八人,有两人似乎睡得不沉。” “明白。” 抹了把脸,黄怀玉再次行动。 这一次,整个过程依然流畅而轻松。 虽然有两位逃兵因为心中盘旋不定的思绪没有入睡,但他们也压根没有预料到会有人在如此雨夜潜入营地。 在听到身后些微的脚步动静后,两人只以为是有同伴起身方便,甚至懒得转首多看一眼。 于是,无声的丧钟接连鸣响。 八发空间切割之后,身上滴血未沾的黄怀玉收割了帐篷中所有的生命。 同时,噬命也运转了八次。 “同化率:3.9%; 空间切割l.1,熟练度9八%; 回到过去l.1,熟练度95%; 噬命l.1,熟练度na。” 随着两个技能熟练度的暴涨,黄怀玉感到自己原本有些艰涩的运用开始行云流水起来。 空间切割依然有着一眨眼功夫的前摇,但已经不再需要他主动收束念头催动;至于回到过去的覆盖面积也增加近倍。 在越过边境线前的一日一夜,他并不是没有尝试通过训练推高熟练度——十几个小时内,以精神枯竭为代价,空间切割和回到过去各自被使用了数十次。 但哪怕是如此尽力重复,面板上的熟练度也只提高了百分之一左右的数字。 (同化率的提升会被动提升全技能的熟练度) 换句话说,这十人的死亡,足足为他省去了数月的苦功。 “真是危险啊。” 黄怀玉掀开帐篷,轻声叹道——也不知道我融合的究竟是什么源质。 “刚刚很危险吗?” 耳机里传来卜依依的声音,站在帐篷边的猫头鹰则传递了小姑娘迷惑的表情。 在她看来,同伴刚刚的猎杀轻松而写意——只是探指一点,甚至不需要真正接触,就能消灭一个敌人。 酷炫得很啊! “额,我是说连续使用能力有些负荷。” 黄怀玉匆匆带过话茬,伸手扯了扯冲锋衣的领口。 这话也不是虚言;连续使用了十几次空间切割后,他明显感到清明的大脑开始昏沉起来。 为了保险,黄怀玉回头又进了帐篷,从摆在防水箱上的几把步枪中选了保养最好的一把拿在了手里。 装好弹夹,打开保险,子弹上膛;按照网上查到的武器使用流程做好基本准备后,他将步枪背到背上,再次走入雨中。 “旅者,剩下还有十人,分在两个帐篷,第一个六人,第二个四人;很可惜,这两个帐篷全都亮着灯。” 园丁小姐的声音响起。 “刚刚我让小蛙潜入观察,发现六人帐篷内有四人醒着在打牌,两人在睡袋里休息;另一边的四人帐篷里则还烧着火堆,似乎正在煮汤锅。” 借着暮色的掩护,黄怀玉猫着身子穿过了半个营地,来到了两只透出亮光的帐篷一侧。 “这两顶帐篷的质量明显要比营地另一侧的更好,看起来应该整只溃兵队伍里地位相对较高者的居所。” 他小心地蹲靠在木墙之下,对着耳机说道。 “你打算从哪一边开始?” 面对这种棘手的局面,老练的卜依依前辈显然也没了主意。 “只能从六人那侧开始,另一顶帐篷离西北边的哨塔太近,周围被马灯的光芒覆盖,我会很难以发挥。” “可能最后会有正面冲突,到时候掩护我。” 黄怀玉观察片刻后便打定主意,起身朝着帐篷背光的一角摸去。 ······ 帐篷内,四名逃兵正围坐在小方桌边打牌。 “我说,东华那边的村子还是富裕啊;我们上次去的那个村,里头家家户户都有彩电、冰箱,和空调,水电供应都是二十四小时的!” 一位胡子拉碴的男人用步麻语说道,其中夹杂着“彩电”、“空调”之类的东华舶来词。 “如果能把那些贵重家电都带回来就好了,还有那几辆半新的摩托车,全是北边的名牌。” 在次大陆六国中,东华文化的影响很深,以至于义务教育课程中设有必修的东华语文课,上层人士也人均能说一口流利的东华语。 但对于这些读写能力都很一般的底层溃兵来说,外语那是遥不可及的事情。 “那玩意这么重,谁能抬得回来?再说这山沟里头也没有电。能额外弄回来这几副扑克都不错了。” 另一人嘲道,随手甩出一对二,压下了上家的一对a。 “我就是不甘心啊,我老家全村都没几台彩色电视,更别说上次见到的那种大尺寸;如果能带上东华牌子的高档货回去,那我阿爹阿妈可多风光!” 第一人颇为念念不舍。 “梭温,你也真是会瞎想。上尉不是说等南边战局平稳些,大伙就一道回去投奔他早年的老上级吗?那和你老家的位置压根一东一西,你哪来的机会带东西回去哦?” 牌桌边的第三人一边出牌,一边哂道,却发现并没有同伴随声附和。 然后,帐篷内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想这些以后的事情干嘛?炮火连天的,能过一天是一天;老四,轮到你了。” 好半晌后,才又有人声响起,压下了雨点击打帐篷顶的噼啪声响。 “轮个屁,一对二我怎么可能要的起……” 正当对话恢复正常的时候,帐篷外突然传来拉绳崩断的声响;紧接着,正南方向角落的钢制立柱也吃不住外头的大风,从底部整根歪斜开去。 这一下,整个长方形帐篷的角落塌下去小半,扯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顿时,滔滔风雨争先恐后地从军绿帆布间灌了进来,在每个人耳边呼喝聒噪。 “唉,怎么回事啊?梭温你怎么下的绳柱,这点风都吃不住?” 寒意袭体,几位士兵都叫骂起来,拾掇“失误”的同伴出去修理帐篷。 见到确实是自己工作的过失,梭温也不好推卸,只得从边上拎起发臭的雨披罩在身上,顶着风雨出了营帐。 几步之后,他的身影便离开在了马灯的探照范围。 第二十二章 Lv.2 “这点风也能吹断拉绳?上尉当初还吹牛说这些绳子是东华那边的军用品,肯定又是些冒充的国产货。” 梭温从帐内出来,一眼就扫到了地钉边上蜿蜒陈尸的拉绳,不由吐槽道。 “钉子还是很牢靠,还行,只要换跟绳子就好了。” 他蹲下身子,伸手晃了晃钉入大地的固定钢钉后,准备解下上面绑着的断绳。 正在这时,他突然感到身后折射而来的光线有些许明暗变化,好似有人走到了背后。 “是老四出来帮忙了吗?倒算他有些良心……” 最后一个念头刚刚泛起,眉心渗出一道红线的梭温就好似被拔掉电源的计算机,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感知。 “同化率:4.0%; 空间切割l.2,熟练度2%; 回到过去l.2,熟练度0%; 噬命l.1,熟练度na。” 在帐内众人看来,梭温的效率有些低。 等了半盏茶的功夫,立柱和拉绳才被重新归位,撑起了塌着的帐篷角。 然后,门布被再次顶开,全身笼罩在雨披下的梭温垂着面容走了进来。 “咋回事啊梭温,搞这点小事都花这么久?” 坐在方桌上首的士兵不耐道。 但整张脸被掩在兜帽帽檐下的梭温并未回话,只是一边走,一边抹脸甩手,好似要把在风雨中灌进脑子的水都挤出来。 “唉,大晚上的外头又黑,做事哪里快得起来?” 倒是老四出言帮腔。 “梭温老哥,赶紧脱了雨披,就等你出牌了!” 听闻好哥们的催促,梭温用喉间含糊的“嗯嗯”声回应,一步后便靠近了方桌。 这时候,桌边的三人都感到有些不对——这个新回来的梭温好像比原来身材高大了不少。 但已经太迟了。 就在离桌边还差米余的时候,伪装作死者的黄怀玉猛然瞬步前压,原本抹着脸的双手舒展如同飞鸟,划过了两侧士兵的脸颊。 指风过处,面目两分;飞溅血光刹那铺满了大半张方桌。 能够双手双发的空间切割l.2,正是刚刚死去的梭温给与使徒的礼物。 “你……” 看到帽檐下露出的陌生脸孔,桌边仅存的最后一人本能性地想要起身质问。 但还未等他吐出第二个字,黄怀玉的右手便以开碑之势盖压而下,一把捞住了他的天灵盖。 下一瞬,使徒力发勃然,好似打钢印般把手中的人头按在了下面的方桌上。 轰然声响中,整张木桌的四分之一被砸成了满地碎片——作为榔头的士兵自然也无幸理。 这般动静,自然将帐篷另一侧睡袋中迷糊状态下的两人再次吵醒。 “有……” 第一人半撑起身子想要示警,便见到一团黑影破风飙来;他按照本能举手护头,却正让“暗器”命中了毫无遮掩的前胸。 只听密集的骨折骨裂声连绵而起,此人已嘴角溢血委顿下去——命中他的乃是黄怀玉从身边尸体腰间抽出的手枪。 还有最后一人。 黄怀玉转过视线,发现帐内仅存之人已经借着刚刚的当口手脚并用地爬出了睡袋,朝着边上靠着的步枪伸出了手。 不能让他开出枪。 黄怀玉念动身动,脚力爆发瞬间拉到极速,三米左右的距离几乎是眨眼间就被赶过。 见到来人如此之快,士兵心知再没有开枪的机会,只是在摆出叠臂挨打姿势的同时高声喊道。 “敌袭!” 下一刹那,使徒流畅的转身后蹬腿已经撞在他的胸口。 一脚之下,体重六十公斤有余的士兵居然被整个人轰飞离地,好似炮弹般向后射出,在帐篷布上扯出了一道巨大裂口后坠入了风雨。 “同化率:4.0%; 空间切割l.2,熟练度16%; 回到过去l.2,熟练度15%; 噬命l.1,熟练度na。” 噬命再度发动四次,但对熟练度的提升明显减弱(远距离甩枪那个没能激活噬命)。 “不好意思啊,园丁。” 黄怀玉取下背后的突击步枪抓在手里,声音略有颤抖。 他已经听见相隔不远的最后一顶帐篷中传来密集的呼喝声,显然分割暗杀全员的计划已经破产。 “明白;还有最后四人,你小心。” 耳机另一端,卜依依亦肃然回应,不复平时轻松。 呼。 黄怀玉轻出口气,握着枪杆的手松了又紧,想要将飞快的心跳压回正常——虽然心中早有建设,但直面火器还是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咚,咚…… 这一刻,他耳中自己的心跳声居然压过了外头的风雨。 冷静,先听脚步声架枪偷一个。 他以站姿踞枪,从心中冒出的万千想法中选了一个,尝试集中注意力。 就在此时,外头的枪率先打响。 砰! 两世为人,黄怀玉看过许多战争片,玩过不计其数的射击游戏,但他从不知道真正的枪声会这般爆裂。 枪响的瞬间,他身侧的帐篷帆布上出现了数十个细小孔洞,前置的左大腿上也传来密集灼痛。 我中弹了,怎么可能? 这是第一个念头。 然后黄怀玉便立时醒悟——挂在梁下的马灯将他的身形投在了帐篷上,这才让敌人找到位置试了一枪。 好在对方的预估不是很准,只是让散弹覆盖的边缘擦中了目标。 该死,s里面可不用担心这个。 也不知为何,中枪之后他反而镇静下来。 强忍疼痛,黄怀玉抡动枪身砸烂了身后的马灯,而后沿着之前飞踢轰出的缺口来到帐篷背面。 在时间走过五秒之前,他对着大腿上的伤口发动回到过去。 大约三十公分直径的覆盖范围内,时光开始倒转——弹丸被推出,断裂的肌肉重新连接,翻卷的皮肉恢复平整。 一个呼吸间,霰弹枪造成的伤害已经杳无踪影,只余大腿上碎烂的布片昭示着被修改的现实。 “旅者?” 耳机里传来卜依依的关心——在空中盘旋的夜枭让她可以监控全场。 “问题不大。” 黄怀玉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强忍着脑中的翻腾感回道——连续多次地使用能力后,他已经逼近了当前的极限。 这时,帐篷正面再次传来呼喝声。 “他中枪了,我看到了溅出来的血(步麻语)。” “他就在那个帐篷里,你们两个从左边,我和宋志从右边。” 危险再度逼近。 第二十三章 大雨 “旅者,他们从两边过来了,还带着灯。” 耳机里,卜依依再次同步信息,语气颇为紧迫。 黄怀玉知道,此次任务已经到了最关键的决策点。 在杀死了对方足足21人后引发警报,最好的处置乃是避免正面冲突尽早撤出营地,之后再择机蚕食。 有卜依依的能力打底,随便驱使些毒蛇猛兽就能在山间杀死四个草木皆兵的普通人。 但不得不说,他已经错过了撤退的最佳时机。 如今雨势渐弱,乌云后的明月也开始探头,如果黄怀玉不顾一切回身逃命,便只能赌对方四杆枪在他翻出木墙前全部描边。 这方案概率不算很小,但并不符合他的性格。 我绝不能把决定权交给对方。 思及此处,黄怀玉心意一横,已经有了决算。 “园丁,我要先动左边两人。” 帐篷后侧,使徒压住呼吸,仔细聆听侧面传来的脚步声——为了保证百分百的命中,他需要尽量放近敌人的距离。 当端着步枪一前一后逼近的两位士兵走至帐篷边缘的时候,黄怀玉猛然转身自拐角后闪出,朝当先之人按下扳机。 烈火般的枪声响起,在受击者胸膛上炸出十余个血洞;两秒不到,半个弹夹子弹宣泄的化学能让此人没能做出任何反应,就成了一块烂肉。 但不管如何,黄怀玉毕竟是第一次用枪——缺乏经验的他在第一个目标身上浪费了过多火力,导致第二位士兵有了充分的反应时间。 看到黑洞洞的枪口先一步对准了自己,穿越者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被冻结。 还好,天上还留有伙伴的后手。 在扳机即将被扣下的刹那,一直盘旋在上方的夜枭凶猛扑下,将钢钩般的双爪钉入了第二名士兵的脸颊。 “啊!” 凄惨的痛呼响起,解冻了黄怀玉的思维。 对老鼠而言,猫头鹰是无敌的战神和最强的刺客——无声飞行、弱光视觉、发达听觉,外加有力的铁爪——但面对体重百倍不止的成年雄性恐怖直立猿,它还是太弱小了。 发狠之下,小花被士兵一把扯下,然后猛掷在地,也不知瞬息间受到了多重的伤势。 同一时间,黄怀玉也清楚听到了耳机另一端卜依依的痛呼——感官链接中的英招使徒,会对召唤动物的痛苦感同身受。 该死! 使徒再度扣下扳机,连绵枪声中,第二人也被射杀倒毙。 还有两人。 又过一关的黄怀玉心气刚刚松弛,就听到帐篷另一侧的霰弹枪再次开火,隔着两层军用帆布命中了他的侧腹。 是枪声泄露了我的位置。 他捂着嵌入数枚钨合金弹丸的腹部迅速离开原地,躲开后续的霰弹抽靶,靠倒在了帐篷西面的拐角处。 “你中弹了吗?” 卜依依在耳机中焦急道——失去了小花,她失去了大半的战场感知。 “问题不大。” 黄怀玉机械性地回应,而后凝聚近乎枯竭的精神,再度发动回到过去。 一秒之内,腰间火燎般的痛楚渐渐消退,但他却感到大脑好似被钢针翻搅,几乎无法进行逻辑思考。 “哈,嘶……” 一时间,卜依依的耳边全是搭档激烈的喘息声。 连续使用能力,透支太过了…… 黄怀玉勉力睁开眼,发现视野中的五指和步枪都带着好几个重影,几乎没可能进行瞄准。 只有两人了! 他甩开手中没剩下几发子弹的步枪,再次向自己强调,然后努力将呼吸放得深长。 另一边,整个逃兵团体的最高指挥者“刚楚”上尉心情也跌落了谷地。 连续的交火之后,他没能见到任何一位下属从帐篷中出来支援,这说明自己和身边的亲卫兵很可能就是营地中最后的两个活人。 这二十几人原本是我奇货可居的家底,现在却全没了;哪怕找到了上校,恐怕也只会得到些许敷衍…… 他心中怒火狂燃,只想把那个刺杀者粉身碎骨。 雨夜刺杀,还闹出了动静,说明此人绝没有正面对抗子弹的能力。 刚楚沉着想到。 就算你是三头六臂,但也中了我两枪,而且我还有防弹衣。 “宋志,跟紧了(步麻语)!” 上尉拉动枪栓,将腰间的马灯放在原地,贴着帐篷的一边往前探去。 他们过来了。 背靠着帐篷的黄怀玉听着风雨中似有似无的脚步声,在心里勾勒敌人此时的位置。 此时,他脑海中的疼痛开始衰退,转为难以抵御的疲劳感,好像要将他的意识拖下无底的深渊。 还有三米,我还不能睡。 黄怀玉鼓起最后的意志,张嘴咬破了下嘴唇,用痛苦换来片刻清醒。 吼! 就在此时,穿越者听到一声野兽的咆哮,随即便是人类的惊叫和獠牙压碎骨骼的脆响。 这是小灰,就是现在! 靠坐于地的黄怀玉弹起身子,转过拐角后全力冲刺,呼吸间便逼至了上尉的身前。 “喝啊!” 刚扭过半个身子的刚楚全力拉回枪口,咆哮着将霰弹枪顶向箭射而来的人影。 肩背旋动,腰身拉低;黄怀玉左臂上架,仿佛回到了新峰拳馆内的拳台之上。 在那里,他如是格住了馆长的无数次拳击。 咔。 扳机被扣下。 砰! 十四枚合金弹丸拉着赫赫风声自使徒的耳边掠过,下一刻,错失良机的上尉便被扑倒在地。 打死他。 在意志弥留的最后一刻,黄怀玉心中只有这一个念想。 泥水地中,刚楚用左手抵住暗杀者的上身,右手飞速探至腰间。 硬捱他一击,只要成功拔出匕首,便是你死、我活。 老于行伍的他依旧沉着冷静,思辨利害后便任由视野中砸下的手肘飞速扩大。 然后,他脑子一懵,感到自己如同被大锤砸中。 怎么,这么大力? 然后,上尉失去了所有的然后。 最后看了眼身下太阳穴凹陷的中年军人,黄怀玉侧翻开去,仰躺在地。 他抬眼仰望,才发现下了半夜的风雨正好止歇,只留下澄澈浩瀚的天穹。 山腰处挂着明月,天幕中嵌满了璀璨群星;漫天清光映入眼眸,好似一场冻结了的大雨。 … 不知道小灰赢了没有? 在意识沉入深海之前,黄怀玉最后想到。 第二十四章 好事 浑浑噩噩中,黄怀玉感觉自己又拥有了狭长而自由的身体。 顺着岁月的长河,他迫不及待地向前游动,感到有许多自己未能重聚的“部分”正在前方等着自己。 正在此时,使徒感觉到一阵清凉缓缓浸入感官,将自己漂浮的意识拉上水面。 这是有人在给我喂水? 随着口中甘冽不断淌入,黄怀玉睁开双眼,看见嘴边是“工人山泉”牌的瓶装水,上方则是卜依依满是认真的面庞。 感受着后脑和肩颈下方的柔软,他意识到自己正被少女搂在怀里。 她哭了? 卜依依的圆脸上,依稀可见未完全干涸的水滴,也不知是之前大雨的遗留还是她的眼泪。 所有在这个新世界,终于也有了一人会替我感到哀伤? 这感觉还不错。 黄怀玉静静端详着上方的少女,享受着大战后的安宁。 讲道理,依依凭借这个颜值和身材底子,去混个女团出道也是绰绰有余…… 就在他思绪飘飞的时候,嘴边的水瓶却突然倾倒,一次泼出了半瓶水——却是抽着鼻子的卜依依突然瞥见了怀中搭档的目光,受到了惊吓。 “咳咳……” 涌入鼻腔的液体将美好的氛围破坏殆尽。 “啊,不好意思,我……” 卜依依双颊通红,也不知道是因为喂水失误还是意识到被盯着看了半晌。 “咳,没事……” 黄怀玉直起上半身,一边咳嗽一边离开了搭档的膝枕。 “怀玉哥,你感觉好些了吗?” 卜依依起身问道,之前因为担忧心急,她也是坐在泥水之中。 “好多了,就是头还有些晕。” 他瞥了眼四周,发现刚楚和亲卫的尸体就躺倒在不远处的帐篷边,而小灰则昂扬着身体,在十几米外的空地上警戒。 “那真是太好了!” 小姑娘脸上露出灿烂的笑颜。 “旅者和园丁的第一次联合任务宣告大获全胜,我得赶紧把凭证给协会发去!” 她说着从背后的背包里取出了一个金属盒子,打开后里头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手机。 “这是协会配发给承包商的专用设备,通过卫星信号连接,可以即时确定持有者的精确位置——因为不想被他们知道的太多,所以使徒们平时都会用铅盒或者厚锡箔纸将它屏蔽。” 看到黄怀玉不解的目光,卜依依解释道。 “在完成任务后,赏金猎人便要用这玩意进行摄像,将图像化的任务进度发送给赏金猎人协会。视频和定位两相结合,协会就会对任务成果予以确认,并在之后发放奖励。” 说着,小姑娘便打开“手机”,用摄像头拍了个周围营盘的全景,然后走上前对刚楚的尸体来了个特写。 大约十分钟不到,卜依依便将所有的帐篷内外全部拍了个遍,之后还手打了包含敌人总人数、杀伤人数等简略的文字描述。 时间是点36分,点击发送,大功告成。 少女吐了口气,待卫星手机完成数据传输后,便卸磨杀驴,将它塞回了铅盒。 “怀玉哥,你现在能行动吗?” 她看着边上缓缓起身的搭档,问道。 “问题不大吧,额,长途赶路可能还不太行。” 黄怀玉习惯性地回复,感到腿脚关节处的艰涩后又改口补充道。 “你能陪我去安葬小花吗?” 他听到小姑娘说道。 实话实说,若非对方提醒,黄怀玉已经把救了自己一命的猫头鹰小兄弟抛到了九霄云外。 “当然。” 他只得赶紧应下。 在边上帐篷内的防水垫上,两人再次见到了仰躺于地双目紧闭的小花——这只鸟儿的左边羽翼歪折着,喙边还溅着血。 只是不知道是逃兵的还是她自己的。 “我过来的时候,发现她死在帐篷外的水坑里,但当时我又担心你的情况,就让小灰先把她叼了进来。” 卜依依轻声说着,语气有些自责。 弯下腰,她将鸟儿抱在了怀里,然后和黄怀玉一同走到了营地外披洒着月光的土坡上。 在这里,小灰已经狗刨出了一个小土坑。 然后,是沉默的下葬,沉默的填土,和沉默的祭奠。 “怀玉哥,我们今晚可以在营地内再休息一会,等到天亮了再走。” 卜依依说道。 头脑依旧昏沉的黄怀玉知道对方是顾虑自己,自无不允。 几分钟后,地上刚楚留下的马灯就被挂回了原本所属的营帐——整个营地中除去堆放物资的两个小帐篷,仅有这里没有收到战斗的波及。 虽然里头依然有些恶臭就是了。 添了几根柴火后,逃兵们筑起的火堆再次被引燃,向周围洒下了温暖的金色。 当黄怀玉坐在原本属于逃兵上尉的睡袋垫上,在火堆旁烘烤着自己半湿的衣裤之时,他终于想起了之前忽略掉的一个重要问题。 “同化率:4.1%; 空间切割l.2,熟练度22%; 回到过去l.2,熟练度21%; 噬命l.1,熟练度na。” 看着再度上涨的面板,黄怀玉的面色凝重了起来。 “怀玉哥,怎么了?” 帐篷另一侧,卜依依也脱下了浸水的外衣外裤,只穿着修身的内衬抱膝坐在火堆边。 “之前没来得及和你说,我的噬命技能可以吸收他人的,额,大概是寿数之类的东西,然后增加技能的熟练度。 当然,我做不到直接吸收,必须要在对方将死之时。” 黄怀玉说道。 “在这场任务里,我一共发动了十六次噬命,现在空间切割和回到过去的技能熟练度都到了l.2出头。” “蛤?我都融合一个月多了,现在技能级别也不过l.2过半……” 卜依依闻言羡慕得瞪大了眼睛。 “可是这不是好事吗?” “我原本也觉得大概是好事。” 黄怀玉语调有些飘忽。 “我现在回想,在击杀那个上尉的时候,我完全没有使用噬命的意思;但现在我的面板上双技能各自又涨了八%左右的熟练度,这说明噬命最后还是发动了。” “所以,怀玉哥你是在担心这个技能自动发动?” 少女的语气有些不确定。 在她听来这像是好事。 “在这个任务开始的时候,其实也就是一两个小时前,我对于手刃同类有强烈的不适,对吸取生命强化自己的行为心理上非常抗拒——但你知道吗,每当我重复一次,它们就更正常化一分。” 黄怀玉话音幽幽。 “不过是十几次的重复,我已经能在诸多死者的环绕中安然烤火,能够下意识地使用噬命。” 他双目定定地望着火堆,看着点点火星前赴后继地跳出藩篱,依然难逃燃烬的命运。 “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我的思维和潜意识都在转变。” “或许,你之前所说的源质对使徒的精神污染,在我身上早就已经开始了。” 第二十五章 打工人的福报 是了,我也在行动一开始发动能力毒杀了两位逃兵,但我心里除了成功的喜悦却未能有其他的想法。 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对夺取生命如此不以为意了呢? 卜依依将下巴靠在膝盖上,默然想到。 帐篷之中,一时沉寂。 看着黄怀玉幽深眸子中倒映的火光,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常挂在嘴边的老爸。 作为赏金猎人协会a级的承包商、以及“毁灭级(能级三)”的强大使徒,卜一(卜先生)巅峰时同化率超过50%。 在少女的记忆里,父亲随着实力的增强曾尝试过很多办法来抵御和缓解精神污染,但即便如此,他的“自我察觉”也都需要特别的契机,从未能像黄怀玉这般敏锐。 卜依依头一次隐约觉得,自己的邻居怀玉哥可能是一位“天生”的使徒,会走到他们此时难以想象的高度。 “话说,依依,有没有朝九晚五老实上班讨生活的使徒啊?” 黄怀玉沉默半晌突然问道。 “上班?” 小姑娘挑起眉毛。 “对啊,就是突然觉得找个厂干活可能会比当使徒有前途。” 他低声笑道。 “也不是没有吧,但我听说装作普通人的使徒们往往也难生活得很好。” 卜依依回道。 “虽然我们外表大都寻常,但日常生活中总会有与普通人格格不入之处。同化率越高,这种差别也会越明显——总之,能够安稳工作融入社会的总是少数。” “尤其是部分融合了凶神恶煞的使徒,必然会沾染暴戾的习气,稍有激化难免搞出事来。” 她双目下垂,好似想起了以前的一些经历。 “也就像我这种融合善神‘英招’源质的还好些。” “能理解;心怀利刃,杀心自起嘛。” 黄怀玉颔首。 他前世年轻时也练过拳击和散打,当时带来的一大变化就是在外头与人冲突时明显更少克制、更多强硬——无非是觉得打起来自己也吃不了亏罢了。 何况像使徒这般有了超凡武力,还要终生恪守一个“忍”字,何其难也! “那你没想过去找个班上?” 他继续问道。 “有啊,其实老爸走之前也这么说过。” 卜依依垂着脑袋,挑起眼眸看着黄怀玉。 “额,我也有试过的。但是现在学历膨胀,东华这边又歧视我的外国人长相……” 她瞥了瞥嘴。 “之前我看招聘网站上月亮马戏团的驯兽师岗位要人,想着专业对口就想要试试——如果他们能收我,我肯定把整个团的动物都管得服服帖帖的!” 小姑娘言语里颇不服气。 “但是我不符合他们要求的最低本科级别学历,所以没得到面试机会。” “那他们可真是损失大了!” 黄怀玉畅快笑道。 月亮马戏团在世界上都有名气,所以他身体的原主也有相关记忆;但哪怕再专业的凡人驯兽师,也绝不可能追上英招使徒本事的十分之一。 既然左边的无名眼球已经在我的眼眶里安了家,再怎么担心饮鸩止渴也回不到从前了。 黄怀玉心中想到。 但无论如何,至少还是要做个人吧。 他想起了数日前毒妇的所作所为,心中泛起难以言喻的强烈厌恶感。 只杀当杀之人,只使用必要的暴力;至于其余,就交给恻隐之心来判断好了。 “睡吧,依依。” “嗯,晚安,怀玉哥。” 帐外月上中天,帐内篝火摇曳;两位年轻人互道晚安,然后各自在睡垫上入眠。 ······ 第二日。 大约早上七点时分,两位超凡者享受了六个小时的睡眠后,在山间鸟鸣的伴随下醒来。 顺着北行的春风,又半小时后,两人便在小灰的带领下回到了越野车旁——不过半日一夜的功夫,有几只没有眼色的小蜘蛛已经在车上拉出了小半丝网。 “嗷呜!” 在卜依依的指示下,小灰仰天长啸,很快得到了家人们的回应。 “嗷呜呜……” 山野之中,狼嚎烂漫席卷,为此次行动唱出了完美的尾音。 “上车吧,这回我来开。” 黄怀玉领先一步拉开驾驶座舱门,却见到钻进了后座的卜依依拽着包裹再次下车。 “怎么了?” 他疑惑问道。 “小灰有家有口的,帮我们干了一天活,如果一点报酬都没有,到时候怎么和老婆孩子交代呢?” 草丛边上,小姑娘蹲着身子,将各种补给食物从背包中取出。 午餐肉、牛肉干、火腿肠…… 不一会儿,各种肉蛋类的东西摆满了草毯,看得狼王又摇着尾巴嘤嘤嘤起来。 “别急啦,罐头没法直接吃,得先开出来才行。” 卜依依撕开一袋真空包装的烤鸡倒在地上,又想捡起午餐肉罐头打开。 但厚实的罐头被黄怀玉先手拿起。 “这个就让我来吧,毕竟专业对口。” 他食指舒展,沿着罐头中线轻轻划过,将其整齐地分成两半——经过一夜好眠,他的精力已经恢复。 双手一抖,两块小方砖似的粉红色肉块就掉在了草地上。 不一会儿,所有的“报酬”都被两人撕开了包装,堆成了一座小山;而小灰的六位族人也拍狼赶到。 “好了小灰;之前真是辛苦你了,你们活在山里也用不到钱,我就只能把这些吃的给你当工资啦。” 卜依依说着,最后一次揉了揉狼王的毛绒脑袋,解开了英招的驱使能力。 这让小灰有些疑惑——它依然对面前的两脚兽充满好感,但是不再感到与她心灵相通。 甚至于昨夜风雨中的那场搏杀都由此刻起在记忆里慢慢褪色。 这一刻,小灰重新成为了狼王。 “可惜小花没能活下来。” 小姑娘眉眼微垂,但回首瞧见依稀来路,复又现出振奋神色。 “怀玉哥,我们回家吧。” 两人用塑料袋捡起满地包装壳,然后分左右上车,带着引擎的轰鸣声一路向北而去,只余留在原地的狼群严格地按照阶级开始享用狼王卖命换来的美味福报。 “我一路向北,离开有你的季节;方向盘周围,回转着我的后悔……” 驾驶座上,黄怀玉单手扒着方向盘,一边哼歌一边享受着迎面吹来的爽朗晨风。 像依依这样的可爱又善良的资本家,倒是值得我辅佐一番。 打工人心里想到。 第二十六章 猫与家 “那个村庄就在地图上我画了红圈的位置。” 靖边村中,黄怀玉站在越野车旁,将手里的地图在引擎盖上摊开。 “这个营地总共有二十五人,为首的是一位步麻上尉,他们拥有不少的轻武器,在营帐里我们还找到了封存在箱子里的迫击炮和火箭筒。” “当然,现在他们已经全死了。” 看了眼中尉联络人的表情,黄怀玉补充道。 “我明白了,真的是辛苦二位!这才不到区区二十四个小时,a级承包商的高效果然名不虚传!” 听闻喜讯,中尉嘴角勾起,马屁如潮。 通报完消息,黄怀玉二人便再次上车,打算一口气直接开回南类市。 光昨天一天,两人的内外衣裳就不知道在汗水和雨水的蹂躏下干湿了几次,早就浑身难受,只想要找上一家高档酒店好好洗个澡,换上干净衣服。 是故,回程的公路上,越野车的车速格外的快。 在经过载民县的时候,两人正巧见到一身迷彩涂装的军用直升机掠过长空朝南飞去;之后还未等南类市在望,越野车电台里已经传出了最新的电话采访。 “本台再次电话采访了驻南类市陆军指挥官陈少校,此时他正在边境线附近步麻兵匪的临时营地。” “在本次事件发生后,我方迅速采取行动,于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对这股入侵力量的彻底肃清;在本次行动中,我方共击毙敌对士兵25人……” 听到这段,两人相视一笑。 ······ 两日后,婺州市。 时间已经走到半夜,整个城北区的街道几无行人。 老旧公寓楼百米外,一对穿着同款式纯黑色卫衣的年轻男女并肩站在已打烊的商铺门外,将面容遮掩在卫衣兜帽之下。 这两人自然是黄怀玉和卜依依。 自两日前五十万赏金当日到账后,两人便在南类市最豪华的酒店开了间套房,然后爽快地逛街消费了一通。 一通买买买后,黄怀玉甚至将作战中穿过的内外衣裳全部扔进了当地的旧衣回收箱——这般奢侈行为,穿越到此两个多月以来他还是第一次。 “怎么样,连上了吗?” 黄怀玉瞥了眼远处路灯下的公寓门,低声问道。 他站在靠近马路的外侧,将卜依依遮在身后——少女此时垂着碧绿色的眸子,双眉微微拧起,就像在解复杂的高数题。 “快了,嗯,连上小红了。” 数个呼吸后,她终于松了口气。 由于同化率还比较低,卜依依召唤新“打工人”的距离还比较近,但如果是长期相处且有过多次链接历史的真“宠物”,那么这个“断开重连”的距离就可以大大放宽。 就譬如之前她隔着百米驱使夜枭小花。 “如何,毒妇在吗?” 黄怀玉立即问道。 今日一下车,他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新峰拳馆,果然发现那边已经关门停业。 接着,黄怀玉又用新买的六千多东华元的顶配旗舰手机给付新峰、刘景山等人各自打了个电话——沉默不语中,他听着对面熟悉的咒骂声音,挂断了连接。 拳馆周围并没有警戒线、封条之类的东西,门上也规整贴着暂时停业的说明,可见拳馆众人并未遇害,只是切实发现了危险。 但同样的,这也意味着毒妇正在找他。 以这种强力使徒的手段,找个有名有姓之人的居所,并不算很难。 “小红它们说她现在不在。” 卜依依伸出手指,好似信号不好般按了按额角,而后继续回道。 “不过,她两天前确实来过——按照它们的描述,那是一个极其危险的猎食者。” 虽然隔着百米,但是少女依然能从宠物的记忆中回溯出它们第一次感知到毒妇临门时那种遇到天敌般的蚀骨恐惧。 这也让感同身受的卜依依浑身微微颤抖。 “我当日见过毒妇与追命交手,她的瞬时爆发速度和杀伤力明显要超过寻常狮虎。” 黄怀玉见状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女的后背,帮助她慢慢平息情绪。 “而且她未必是体术型的使徒。” 毒妇在操网和意识攻击方面的能力他已亲身体会过,而且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蜘蛛之祖”绝不可能不会用毒。 “关键是她现在是不是还隐藏在周围。” 黄怀玉还是有些忧虑。 “她不在。小红虽然体型不大,但是嗅觉非常灵敏,里许地内的气味它都能追踪到。” 几个深呼吸后,卜依依恢复了冷静,给了搭档一个明亮的笑容以作感谢。 “而且,她应该已经离开婺州市了。” “今天我看到一些赏金猎人论坛里有提到婺州市的小道消息,说是又发现了好多被吸干的尸体;再加上有人疑似见到追命小队离开,大概率是追着毒妇走了。” 有了多方消息源的肯定,黄怀玉终于心下稍安,决定回家看看。 四五天未见,他还真有些想自己的小猫了。 进入公寓楼,两人经过走廊,还未走到门前,便听到了隐隐约约的“五猫”叫唤,还配着猫爪挠动房门的声音。 是我的小东西! 听到久违的特色猫叫,黄怀玉心中一暖。 等到卜依依用钥匙打开房门,他便见到一个黑白毛色的大团子从门缝里挤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跳到了自己怀里。 “五猫,唔……” 也不知是毒妇气息的惊吓,还是太久没有和主人分开过,哪怕是到了黄怀玉怀里,黄太极还是挂着一对飞机耳,圆圆眼睛里隐着泪水。 “哎呦,这可怜劲,你这个小母猫。” 站在熟悉的过道,揉搓着属于自己的猫头,黄怀玉感觉心中积攒的疲惫和戾气立时消减了大半,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然后,他就瞥见了隔壁被从外侧强行“推”开的房门。 那当然是他的房门。 进去看看? 他给同样注意到这一点的卜依依一个眼色,然后两人默契地恢复了“战士在前,召唤师在后”的战术队形。 铁皮门正常,门锁和把手正常,但门框上的锁槽被掀开了一半,显然是毒妇从外侧强行推门导致。 如此粗暴操作,让卜依依当初留下的金发没有了用武之地。 吱。 黄怀玉一手托着猫,另一只手轻轻一推,铁皮门便拖着恼人的噪音缓缓荡开。 第二十七章 决意 木床方桌、水磨石地面、花布吊顶……整间一居室依然是他离开时的朴素样子。 桌上多一张叠好的纸。 扫视屋内,黄怀玉很快发现了唯一的不同。 他抬脚往里刚进一步,就感到怀里的小猫四脚一蹬,像液体一样悄悄流下了地,一转眼就跑进了隔壁卜依依的家门。 她站在门前,单手握住了把手,单臂发力一推便强行扯开了锁;如此力量,绝对要比如今的我强上至少数倍。 黄怀玉扫了眼门把手,可以清晰看到不锈钢门把略微变形,失去了原本流畅的弧形曲线。 往里复行数步,他将视线投向了桌面。 毒妇在桌边打开了那本记事本,撕下了一页白纸,但没有动其他东西。 嗯,好香。 黄怀玉扇动鼻翼,看向了香味的源头——在毒妇扯下的白纸上,有几行用类似口红之类的红脂写下的文字。 “你最好让我早点找到,不然我会渐次杀掉所有与你相关的人——譬如你的同事,你的朋友,你的房东,你的邻居。” 这显然是用很高档的口红所著,但逐字读过的黄怀玉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文字,而是一簇簇盛开的毒花恶草。 赤裸裸的威胁,让使徒心中升起了强烈的逆反情绪,正当他努力克制的时候,后脖颈上传来了一阵瘙痒。 啪。 黄怀玉回手一拍,便在手心见到了一滩难以辨认的血泥状虫尸。 “春天到了,蟊虫们又欢脱起来了。” 他嗤声念道,用手中的“信纸”将血泥擦去。 “有蚊子吗?” 身后,放下戒备的卜依依问道,语气中带着些沮丧。 “按理说,英招的使徒长居的地方是不会有蚊虫滋生的,结果我才离家一个礼拜不到,居然就有蚊子了……” 少女轻声叹息,对自己的不受尊重感到泄气。 ······ 探索完旧屋后,两人回到了隔壁——虽然心知毒妇已经远走,但是黄怀玉还是觉得有心里障碍,再无法在自己用了一年的木板床上入睡。 好在卜依依家有着空出来的房间和床铺。 “最近这段时间毒妇肯定不敢再回到婺州市——如果不等这阵风头过了,她就杀个回马枪再来动手,肯定会被特处局认为是正面挑衅,进一步提升通缉力度。” 沙发上,卜依依脱下脚上蓝色的棉袜扔在沙发垫的边角,然后将两只白白的脚丫塞进了冷水桶中。 虽然不知道效果如何,但她每日都会尽量坚持与英招的抗争。 “到时候不仅仅是追命,或许还会有新的、更加擅长追踪的毁灭级强者参与对她的抓捕。” 她笃定道。 所谓毁灭级,乃是能级三的同义词,意味着能输出重炮级别的毁灭性攻击。 “但等风声过了,她肯定还会回来;怀玉哥,我们这边的房子肯定是住不了了。” 卜依依转动碧色的眼眸,扫过整个房子的陈设。 “唉,当初老爸选这间屋子本来也是因为地处偏僻比较方便,现在换了也是正好。” 小姑娘明显语意未尽,但黄怀玉也没有追问何谓“方便”——他向来不是那种随意八卦的类型。 “怀玉哥,不如你明天去城东区找个房子,然后我去帮你把必要的一些证件办了,顺便向协会注册下你的猎人资格——大概就是填写代号、申报是否使徒、承接任务的偏好地区之类的东西——虽然这次的奖金不多,但也足够我们过渡到几个月后的下次任务了。” 想到接下来又能迎来几个月的闲适日子,卜依依又习惯性地如同小鸭子般打起了水花,快活地舒了口气。 不得不说共患生死的战友经历最容易增进感情;一次任务后,小姑娘已经理所当然地将原本的邻居当成了队友,就连住处都打算统一考虑。 “几个月?每次任务的间隔期有这么长吗?” 黄怀玉闻言很是意外。 “这也不算很长吧?” 卜依依摆了摆手,笑道。 “连续进行任务实在是太危险了,所以大家总是等钱挥霍完之后,才被逼不得已地去接活——你别看步麻这个任务才花了几天时间就有五十万的报酬,实际上大部分赏金猎人的身家都不怎么样。” 卜依依的“危险”二字让黄怀玉立刻意识到了问题——他是被前世的小说和游戏混淆了现实。 假设单一任务的平均存活率八0%,看起来不低,但是如果赏金猎人两个月出一个任务,一年存活率便降到了26%,两年内几乎必死。 哪怕不论过程的艰苦和高压,这种高风险的工作模式也不具有任何可持续性。 接连不断以生命为注的赌博只会发生在“主神空间”或“系统”之类“不干就死”的强制力下,绝不可能自发形成。 这也塑造了大部分赏金猎人“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的工作现状——高额的任务奖金在除去治疗、物资消耗等成本后,往往需要支持一个团队(或个人)大半年乃至更久的开支。 如此,实力不拔尖的使徒莫说无法成为“高净值人士”,甚至会被隅于“挥霍无度”、“穷困潦倒”、“被迫接活”的循环中。 “生死间的战斗和激烈的情绪起伏能够加速源质碎片的融合,所以受到污染折磨的使徒会通过任务来推高同化率——但对大部分人,能少卖命总是好的。” 卜依依笑着说道,每次发挥“引路人”的作用都让她很是满足。 “我明白了。” 醒悟其中缘由后,黄怀玉沉默了半晌。 他想到了账户里的二十多万现金,想到了步麻丛林中直面枪械的恐惧,记忆翻腾间,甚至连热带区域那种祛之不去的湿热郁闷感都复现在心头。 但他终究还是难以欺骗自己。 “依依,我觉得我现在不能停下来。” 他抬起眸子,说出了心声。 “停下来什么?” 小姑娘停下了轻拍着冷水的双脚,有些疑惑。 “我想要继续参与赏金任务。” 黄怀玉原本语调甚缓,但越说越是激越。 “我想要获得更多战斗的机会,尽快提升同化率,然后在毒妇牵连无辜之前,和她做一个了断。” 第二十八章 山君 “是为了你之前工作时的同事吗?” 卜依依眨巴着大眼睛,感觉到有些奇妙——就像是遇到了一个“预料之中的意外”。 自从五日前在楼道的相遇起,她越来越发现眼前的怀玉哥与自己之前认知中的那一位有着很多不同。 好在,都是些更好的不同。 小姑娘想到。 “是的;虽然我之前在拳馆的同事们对我谈不上好,但我无法接受他们因为我的原因惨遭横死。” 黄怀玉沉声道。 哪怕是现在,他想起之前挨打赚钱、每日当苦工的日子依然心有恼怒,但相比于毒妇在西区废楼内的残忍嚣张,前者不过是轻薄云烟。 “依依,我想麻烦你明天帮我向协会注册一下资格,然后我会自己接取任务……” 黄怀玉很是认真地说着,但在搭档的注视下很快便张口结舌。 少女默不作声的倾听神色甚至于让他心中生出愧怍。 “怀玉哥,你不会是想让我抛下你吧?” 卜依依张大眼睛、牵起眉梢,反问道。 沙发上,少女一边伸手够边上的棉袜,一边用未擦干的湿漉脚丫去趿鞋子。 “这是不可能的呢。” 然后,她轻快地回道。 ······ 时间走到了第二日的夜晚。 这一日的白天,两位年轻的使徒分头忙活了整日。 卜依依花了八万元东华币帮助黄怀玉办理了全套的假身份(当然是后者自己出钱),包括身份证件、驾驶证,以及出境所需的护照。 这个服务乃是走的卜先生以前留下来的门路,所以质量可靠,价格也非常低廉——由于使徒众所周知的特殊性,全世界做他们生意的商家总是保有极高的道德水平和非凡的服务态度。 因为黄怀玉没有指定假名,所以对方就按照最近两年风潮,给假证上挂了“梓轩”二字。 黄梓轩,听起来就有着十足的三十五世纪二十年代的新生儿气质。 同时,黄怀玉的赏金猎人信息也注册完毕——包括用来接收赏金的数位币账号,和用来证明个人身份的混合密码(这个密码会不断更新)。 所谓数位币,与前世地球的比特币非常类似,同样通过去中心化的分布式数据库来确认与记录交易行为,在货币所有权和流通交易方面具备最佳的匿名性。 正因为上述特性,赏金协会的赏金全部都以数位币的形式发放。 至于黄怀玉,他在一日间跑了区五家小区的二十几套房子,最终选定了一套月租三千的三居室作为他与卜依依共同的新基地。 入夜,随意解决完晚饭后,两人又一同坐在了北城区老基地的沙发上。 “怀玉哥,我们目前比较适合的还有四个任务,我看了下,分别是一项刺杀、两项标的物搜寻,还有一项情报获取。” 卜依依穿着狗狗主题的棉质睡裙,一头金发少见的披散在背后。 由于等会打算去泡澡,所以那个总是装着冷水的泡脚桶此时并不在她身前。 “刺杀?目标是人类吗?” 另一边,黄怀玉靠坐在单人沙发内,将黄太极仰躺着搂在怀里——因为对茶几下小红的存在依然难以释怀,他采取了盘坐的姿势。 “如果有选择,我暂时不想再接取针对同类的任务——我总觉得对人使用噬命非常不舒服。” 他回道,左手轻轻抚摸着小猫的猫肚。 全身最柔软的部位惨遭亵玩,黄太极显然心中不愉,但摄于主人的淫威,她终究只能时不时抽抽两条猫腿,作为无声的抗议。 “不能选人吗,那就没有合适的任务,只能看看悬赏喽。” 卜依依回道,用遥控器将对面的电视音量调大了些。 “悬赏?和任务有什么不同吗?” 黄怀玉疑惑道。 “在赏金协会体系中,所谓任务是非公开的,只有具备足够的资质的承包商才能进行接取;譬如我们之前接的军方的肃清任务,只有a级资质且常驻东华境内的承包商才能接取。” 卜依依解释道。 “所以,任务不会出现多方同时竞争的情况,且只有在某家承包商确定承接后才会给出详细情报;相应的,具备上述特权的承包商也需要在指定期限内完成一定数目的任务作为义务,否则就会被降级。” “至于悬赏,是协会对所有成员公开的,每位赏金猎人都可以随意读取其赏金金额和具体情报,最后的奖励先完成者先得。” 卜依依在手机上打开协会悬赏清单,将之递给黄怀玉。 “总体来说,悬赏的平均难度比较低,但需要面对的威胁也会比较复杂,不过倒是很适合交朋友。” 她似乎想起了从前跟着卜先生走南闯北的往事,不由带上了笑容。 “原来如此。” 黄怀玉上下滑动屏幕,发现全球范围内同时存在的悬赏足有数万,但其中大部分的发布时间距今都超过一年。 “这些悬赏存在时间这么久,价值应该很低——如果无人接取,说明性价比低;如果有人接取则更糟,说明难度极高。” 随意读了几个老旧悬赏后,黄怀玉便做出了总结。 “不愧是怀玉哥呢!不过高性价比的悬赏也好不到哪去,往往竞争非常激烈,只有交游广阔且极为老练的赏金猎人才会参与。” 卜依依一边讨论,一边支使小红去卫生间给浴缸放水。 “嗯,既然如此,我的选择方向就应该是赏金较低、尽量避免与使徒竞争,且不涉及人类目标在内的悬赏——东华地区、赏金三十万东华币以下、发布时间三个月以上……” 简单讨论后,黄怀玉已经有了定计,在限定几个筛选器后,仔细阅读挑选起来。 大约十数分钟后,他便发现了相对合适的目标。 “悬赏:捕杀指定目标; 目标类型:变异山君; 地点:东华—冀州市—系昆山区域; 强度估计:能级一; 发布时间:3520年2月7日; 悬赏金额:十万东华币。” 除了简介外,悬赏页面下还有附带的几张照片和伤人记录。 所谓山君,在东华语境中有两个涵义,第一是山神,第二则是老虎——盖因古人认为虎是山兽之长,故曰山君。 这里显然是第二个意思。 第二十九章 异种 “依依,这有一个猎杀老虎的悬赏,金额在十万,发布时间是十三个月之前。” 黄怀玉提高声量,朝着浴室里泡澡的卜依依说道——由于老旧公寓的隔音性能较弱,两人隔着一道门还是可以沟通。 “猎杀老虎?那肯定是异种吧?” 卜依依的声音从浴室里穿门传出,带着些朦胧感。 “异种?信息里确实写着变异。” 黄怀玉回道。 “那就没错了;异种是受到了神话生物影响后变异的生物。老爸以前说过,西方传说中那些杀死了恶兽、邪龙后沐浴其鲜血、生啖其骨肉,从而改变体质获得神力的英雄,就是此类。” 卜依依解释道。 “这类异种的能力和潜力都远比不上有原主或者使徒,但同样也不需要面对融合源质后带来的各种麻烦,只是会在性格脾气上稍有变化。” “如果可复制性强的话,听起来很适合作为基层力量。” 黄怀玉评价道。 “然而并不行呢,怀玉哥;这些异化都是机缘巧合纯看天命,连经验式的流程都没有。” 少女隔着门墙认真反驳,声音中仿佛具现出了她甩着头发摇头晃脑的样子。 “十万元东华币的奖励几乎是我所见过的最低的了,说明这头山君并没有造成太大的破坏;一年多都没人完成这个悬赏,大概也是因为回报太低。” “等会我再仔细去找找从前的新闻,看看能不能挖出点它的根底。” ······ 也不知是否是使徒的共性,黄怀玉与卜依依二人对于常人围着打转的车房钱财并未有太多的在意。 在打定了继续任务的主意后,他们毫无拖泥带水地放下了原本定好的搬家计划,全心全意开始为捕猎山君的行动谋划。 “怀玉哥,我翻了四个大小论坛不知道多少个帖子和新闻,总算是找到了一些相关信息。” 第二日下午,抱着平板电脑的卜依依眉飞色舞地凑到了黄怀玉身旁。 “最近五年,发生在冀州周边的超凡相关事件总共只有十一件,其中可能产生使徒伤亡的一共三件。” 小姑娘话音清亮,颇有些邀功的意思。 “不过,其中与系昆山最相关的就是四年前魃使徒‘火君’与相柳使徒‘毒液’在此发生的决斗;最后据说毒液被打成重伤逃窜,而身中剧毒的火君为了解毒一次性排出了体内大部分的血液,燃起的山火损毁了好几座山头。” “辛苦了,依依。” 黄怀玉凝神将大腿上的锋利血口愈合,轻吐口气后回道。 从昨日起,他就在不断通过“自残+自疗”的模式锻炼自己的技能熟练度——即先用空间切割给自己来一刀,然后再用回到过去恢复伤势。 除去使用技能的精神消耗外,对他造成最大障碍的是切割伤带来的剧烈疼痛,不过这也正是他锻炼的一大目的。 就如同搏击训练者需要克服受击时条件反射的闭眼,抵御疼痛的能力很多时候将直接决定使徒的战斗能力下限。 “不过血液引发山火,听起来有些反常识。” 他说着,再度用空间切割在同一位置开出了贯穿性的伤口。 随着殷红血线的浮出,还残留在体内未完全消退的痛苦又煊腾起来——神经通路中,一波波海潮般的冲击让黄怀玉的额角青筋暴绽、小腿颤抖不止。 呼,吸…… 之后的数秒内,使徒第四次努力感知腿部伤处的刺激,将之标定、记忆。 我开始熟悉你了。 通过上述过程的重复,黄怀玉逐渐对全身各处受伤后的疼痛建立预期,甚至于觉得神经系统的“呻吟”有些一成不变。 然后,回到过去发动;眨眼间,血液回到躯体,断处重新连接。 除了自残者皮肤上的汗水和脸上堆积的疲惫,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怀玉哥……” 看到这一幕,卜依依收敛了笑容,想要出言相劝,但最后还是继续了话题。 “随着同化率的提升,使徒不仅能力会变强,整个肉身也会复现神话生物才具备的传奇特征;据说火君当时已经有40%以上的同化率,不仅从来不会出汗,其血液甚至离体便会沸腾,能够轻松融化青铜。” “所以综合上述情报,我觉得这头山君很可能是受到了当时火君遗落的血液影响,从而成为了异种,它所具备的能力应该与魃有一致性。” 卜依依双手抱着平板电脑,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很有些专业分析师的味道。 “魃吗……据说祂能够掀起旱灾,更兼身体坚固、飞空绝迹,听起来不好对付。” 黄怀玉回想起前世游戏和小说中的继承自清代志怪小说集子不语的僵尸八大等级,皱眉道。 自从“单干”的意愿昨日被搭档轻描淡写地否决之后,他心中焦虑和压力明显增大了一筹。 “也不至于,如果这头异种实力强劲,那就不会只有十万元的可怜花红。” 小姑娘笑着宽慰。 “我查了下,数年来,系昆山边上的村镇总共只有三起老虎伤人事件,可见这头山君破坏力比较有限。” “依依,但抛开悬赏不谈,一只老虎本身应该也有相当的价值吧?” 黄怀玉挠了挠后脖颈的痒处,心中总觉得不太对劲。 与地球上的华夏一样,虎在东华文化中有着特殊的地位,其骨肉皮毛都属于难得的奢侈品——一张没有瑕疵的完整虎皮,至少要二十万东华币以上。 再算上其余壮阳健体的零散器件,这头异种本身的价值就相当不菲,不至于一年多吸引不到任何赏金猎人。 “可是在国内售卖保护动物是违法的啊!” 卜依依随口说道,然后当即意识到“违法”这个理由对使徒和赏金猎人来说可能有些搞笑。 “应该是保存运输之类比较难吧;要把一头成年猛兽从深山里运出来可不容易,而且还要有对应的处理渠道,想一想就很麻烦的样子?” 她转动脑瓜,继续补充。 “总之,这应该是目前东华境内最适合我们的悬赏了——其次的是众帝山谷地沼泽里的异种,但据说那头蛇王已经有了媲美能级二的战力,赏金达到了三百万。” 说到这儿,黄怀玉也意识到自己有些患得患失,便用空间切割在左大腿上再度开出一道口子,借熟悉的疼痛压下纷杂的念头。 “明白了,我们明天就出发去冀州。” 他总结道。 第三十章 太公民宿 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拉成了一条间断的绿带。 上下颠簸的火车车厢中,黄怀玉将一元东华币硬币在窗沿上竖起,但每当手指松开,硬币便立刻倒伏。 几次之后,穿越者撇了撇嘴终于失去了兴趣。 冀州市在东华联邦的腹心,处于婺州市的西北面,两座城市间的距离接近五千里。 由于安检的原因,两位使用假证出行的使徒依然没有选择飞机,只得在卧铺车辆上消磨近三十个小时的时光。 按照卜依依口中的“江湖惯例”,赏金猎人外出后将会避免使用原本的身份,尽可能地将“冒险”与“生活”分隔在两个不同的沙盒。 第二日,冀州市北,系昆山下迎来一辆市区车牌的su。 沿着蜿蜒的盘山公路,深红色的车辆一路爬坡,在傍晚时分达到了坐落在山间河滩一旁的深目镇。 这是一座占地不广的小镇,但南北全长不到两里路的主街边倒是有着不少类似小旅馆的五六层小楼,顶上还带着破旧的招牌。 “怀玉哥,我预定的那家住处叫做‘太公民宿’。” su之内,自然是为了山君而来的黄怀玉和卜依依。 “我看到他们家的灯牌了,就是左前方那个四层小楼” 碎石铺就的宽敞前院内只有两辆孤零零停着的越野车,再加上黄怀玉新租的车辆,也不过占据了大约五分之一的空间,看起来有些凄凉。 “我在网上看到说这里以前是附近还算有名的旅游景区,怎么看起来好荒芜的样子。” 甩上车门,卜依依环顾两边的街道,发现暗下来的天色下,只有面前的民宿点亮了楼顶的灯牌。 由于冀州市地理位置居北,如今三月下旬的天气还带着料峭寒意,是故少女套上了厚实的冲锋衣。 “你说的光景,应该只存在于四年以前了吧。” 黄怀玉站在另一侧,摘下墨镜,伸手指了指民宿背后的远山。 卜依依抬眼看去,见到在河滩两侧的翠绿群山中,独有两座山头与边上的同侪不同,浑身是深黑的碳色,好似大地隆起的陈年伤口。 “那是?” 落日最后的余晖下,少女一时间转不过弯来,只是愣愣出神。 “那应该就是你所说的火君与毒液作战后留下的战场——被魃的血液点燃的火场遗迹。” 黄怀玉解释道。 在他超过常人的左目视野中,大片独留有碳化主干的死木笔直树立在山坡,正像是密密麻麻的无名墓碑。 “这片旅游景区的衰弱,应该就是拜森林大火所赐。” 瞩目于秃山片刻,两人都觉得心中难言地沉重起来,便纷纷转开视线,朝其他方向远眺来稀释情绪。 转过半个身子后,望向来路方向的黄怀玉便见到一座孤独而高远的山峰闯入视野,竟比距离更近的连绵山头在视觉上高出近倍。 “那是什么山?” 他定定注视着略有突兀的山峰轮廓,心中莫名触动,连语气都前所未有的旷远。 “额,我也不知道,不过看高度应该是钟山——钟山是北华省最高的山峰,好像有六千多米,据说也是仅有的只有独峰没有山脉的山体。” 卜依依探看了片刻,猜道。 “钟山在章尾市,离这边应该有一两百公里吧,没想到这么远都还能看到。” 她说着走到车后,从尾箱里取下了箱子。 “茕茕孑立的孤山?倒是和我很像呢。” 黄怀玉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道,终于也移开了目光。 与外头的小镇相似,太公民宿明显没什么生意,一楼除了就餐区坐着玩手机的中年服务员外空无一人,连办理入住的人员都需要临时唤来。 简单确认完信息后,两人顺着电梯直接上到四楼——这间民宿档次很一般,装潢大概就是招待所的水平,并没有多卧室的套房,所以这次卜依依订的是两间标准间。 电梯门在四楼打开,两位使徒一前一后带着行礼出门,却见到过道中有一位大约二十许年纪的年轻女子正侧身站在窗边,颇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似乎是听到电梯的动静想要回身进屋,却没有赶上。 此时天色已暗下八分,但借着楼道里的白炽灯光,黄怀玉可以瞧见对方的面容。 这位姑娘眉眼婉约,留着齐额平刘海,一头如水长发瀑布般披在肩后,浑身上下挑不出一点点攻击性,好似一只离开了族群庇护的母鹿。 见到两位看起来比自己还年轻的陌生人,她微微垂下面容藏起表情,但黄怀玉还是能从其抿紧的唇线察觉到些许紧张和胆怯。 这让她显得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姐姐,你也在这边入住吗?” 三人之中,反倒是托着行李箱晃着马尾的卜依依最先开口搭讪。 “是的,小妹妹,幸会。” 长发女子回道,目光在少女迥异于东华人的眉宇间停留片刻。 咔吱。 正在这时,离电梯最近的401房门被向内打开,黄怀玉两人转眼望去,见到一位身高一米七左右的瘦削青年把着房门朝他们投来打量的视线。 此人留着一头杂乱短发,剑眉笔直锐气十足,配合细长的双眼看起来极有攻击性。 而借着这个岔子,长发女子也歉意地挂上笑容,然后掏出门卡走回了挂着402的第二间房。 “额,你和这位姐姐是一起的吗?” 卜依依尝试对身侧的男子搭话,但对方只是冷冷扫过一身行装的二人,便沉默地关上房门。 “真是个怪人。” 少女小声抱怨道。 过道另一端,两人的房间分别是405和406。 房间内,黄怀玉踢掉厚重的靴子换上塑料拖鞋,刚把自己扔在床上,就听到有人敲门。 自然是卜依依。 “你有没有觉得之前那位姐姐很特别?” 过来做客的少女鱼跃上标准间的另一张空床,突然问道。 “是有些吧。” 黄怀玉回道。 “我看她穿着休闲装,但腰背却挺得笔直,两边的肩膀也始终绷成一条线,气质不太像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他脑海中回想之前廊道中女子临窗而立的景象,感觉自己像是在回忆一幅油画。 “是啊,而且她的风衣应该是南乌拉尔联盟那边特别高档的奢侈牌子,一件好像就要十几万。” 卜依依话语里难得的带着些羡慕。 “你还知道这些?” 黄怀玉惊讶问道。 在他眼里,身边的小姑娘在符合年纪的天真之外,还有着更年长者都难以具备的成熟,对于吃穿用度之类的物质需求不太在意。 “哎呀,女孩子嘛,虽然我买不起,但也总是会喜欢这些啊,我也是有关注几个网红大的。” 仰躺着的卜依依不好意思地朝另一侧侧过脸,避过搭档的视线。 买不起吗? 黄怀玉心中疑惑,但也没有追问,只是与同伴一样将目光投出了窗户之外。 此时天已全黑,藏青色的穹顶下,被烧成黑色的两座山包终于融入环境,与山脉上比邻的其他兄弟难分颜色。 第三十一章 外地人 一觉过去,已是第二日清晨。 灿烂阳光下,黄怀玉与卜依依正在一楼用餐区内临窗而坐,与南边系昆山遥遥相对。 “客人,您要的煎蛋好了。” 一位身穿工作服的中年阿姨端着平底锅热情地走上前来,将两份新鲜煎蛋分别盛到两人的盘子里。 “你们是来玩吗?这几年我们镇上都很少有外地人过来了。” 难得看见这种男帅女靓的朝气年轻人,阿姨上完菜后也没有急着走,反而搭起了话。 “是啊,我们到冀州市办事,正好有空就打算过来爬爬山。” 黄怀玉答道。 “来爬山啊?那你们可得小心些,我们边上的系昆山上是有老虎的。” 阿姨敛起笑容,严肃提醒道。 “有老虎?系昆山可就依着镇子,闹虎患政府不管吗?” 两世为人三十年,黄怀玉撒谎是脸不红心不跳,一副丝毫无知的样子。 “当然管了的。几年前每次那头山君咬死了人,镇子上都组织了打虎队进山,只不过最后都没能成功。” 阿姨遗憾道。 “打虎队也奈何不得?这老虎这么厉害吗?” 卜依依也进入了角色,仰着白嫩的圆脸好奇道。 “不然怎么叫山君呢?这打虎队组织了三次,据说最后一次都已经把那老虎围住了。” 这位阿姨显然很有说故事的天赋,压低嗓音好似在讲述亲身经历一般。 “而且,我还听回来的人私下说,这山君居然不怕猎枪,枪子明明打中了都穿不破虎皮!” 而听到山君不惧子弹的消息,两位使徒也忍不住暗暗对视一眼。 “眼看猎枪成了烧火棍,打虎队的哪还敢上?最后只能灰头土脸地逃了回来。” 阿姨一手端着平底锅,一手抓着锅铲,绘声绘色道。 “后来大伙就都传说那山君不是凡物,也再没人敢提打虎的事了。” “那后来政府就不管了?” 黄怀玉插话问道。 “那倒也不是,镇子上原本打算上报的,之后自那以后山君似乎也懂了分寸,两年来再也没有伤过人,只是偶尔来镇上叼些畜生,大伙也就当上供了。” 阿姨说得来了兴致,将锅铲在隔壁桌上随手一放,拖了张椅子就坐在了桌边。 “那老虎还会来镇上?” 卜依依惊道。 “会啊,前几天镇尾养猪的李良家还被山君上门来叼走了一头种猪,据说剩下的猪都吓呆了,几天就掉了很多膘,可把他心疼坏了。” “镇上没有反应吗?那可是老虎!” 黄怀玉显然没想到这头异种还能融入人类的生态圈。 “都习惯啦。反正那山君也讲时令,每年只有春天才会偶尔来打牙祭。它总是夜里来,也不伤人,说起来可真是神了!” 听到阿姨如此说,黄怀玉心中略有凛然——对于前来猎虎的他而言,这头山君表现得越是克制与人性化,就代表它拥有越高的智慧。 兽性在战斗上有时是正面助益,但在战略上一定是负面的。 ······ 一小时后,深目镇尾。 沿着主路一路晃悠,两人很快找到了服务员口中的养猪户家。 “这是今年春天第二次了,就在三天前,大概是半夜的时候,山君上门来了。” 二层水泥小楼的阴影里,猪舍的主人老李正在为到访的两位使徒介绍情况。 “我睡眠比较浅,大半夜的就听见院子里拴着的大黄突然叫唤;不过我当时迷迷糊糊的,而且狗叫也很快停了,就没当回事,只当是有人路过闹出了动静。” 他说着,还矮下身子撸了把身边家犬的狗头。 与一路上镇子里见到的其他看门狗不同,这条大黄明显带有忧郁的气质,瘪着嘴塌着耳朵,好似受了惊吓还未回魂。 “第二天,我一下楼就感觉事情不对了,因为大黄居然把尿尿在了窝里,我们家狗可聪明了,从来都是知道要到外面去方便的。” 老李言之凿凿道,好似生怕两位外地来的城里人以为深目镇的狗缺乏素养。 “然后我去猪圈一看,才知道昨夜是山君来过了。” 他说着,伸手将两人往院子一侧的猪场引去。 说是“猪场”,实际上只是个规模两百平米上下的大号猪圈,里头沿着中间过道隔成了六个单间,总共养着五六十头东华本地的黑猪。 近些年随着全球化进一步加深,脂肪含量低、出肉量大的西方白猪占据了东华大部分中低端市场,而本土的黑猪依靠出色的香气和口感,始终占据大部分高端份额。 跟着老李,黄怀玉与卜依依走入过道,发现猪场内异常安静,所有公猪母猪都老老实实的趴在地上,连个哼哼唧唧的都没有。 除去让人作呕的恶臭之外,氛围颇似班主任巡视后鸦雀无声的初三教室。 “我这儿本来是有木门关着的,但那晚上被连锁带合页全都扯断,门板都碎了一地;你们看这墙沿上还有山君留下的爪印!” 老李用手指比划着水泥上留下的四道浅痕,语气里说不出到底是害怕还是兴奋。 “两位,我当时一数,果然发现我家的猪少了一头——你别说,在这深目镇上养猪还得说我李良,山君到我这用餐,这几年来可是第三回了!” 老伯损失了一头猪,但口吻反而很是自豪。 “李师傅,您这家里有没有安装监控,我们俩对山君都很好奇,很想见见这能叼走整只肥猪的老虎是个什么块头。” 黄怀玉说道。 成年东华黑猪的公种猪能够长到近三百公斤,寻常老虎根本没有能力整只叼走。 “摄像头这种东西我们这镇上大部分人家都是没有的,你们年轻人不知道,用镜头去拍山君会冲撞到它的煞气,命格不硬的人会走背运……” 老李一边摆手,一边开始显摆自己的玄学理论。 耐着性子听了片刻,两人见无法再有收获,便打算告辞。 “李师傅,劳烦您半天;这边一点小钱,您到时候去买些烟酒,就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黄怀玉按照前世做尽职调查时的惯例,从兜里掏出500块钱,塞到了对方手里。 这东华币一出,养猪的老李顿时止住了滔滔不绝的话茬,连记性都好了起来。 “小哥,你对这山君这么感兴趣,我突然想起来那天早上我还收集到了不少它蹭下来的虎毛,一根根硬得像猪鬃似的,你拿着做个纪念?” 老李掏掏口袋,两指捻着一小撮黄色的毛发,递给了卜依依。 对两人来说,这倒是意外之喜。 第三十二章 黄雀 比森林猫的毛发短些,但是更加坚韧。 黄怀玉取了一根较长的毛发捏在手里,心中不自觉地与黄太极做起了比较。 “老伯您这真是有心啦,这么细的虎毛也收集起来。” 卜依依真诚道谢。 对于英招使徒而言,气味是最好的追踪线索;这500块钱可谓物超所值。 “嗨,我这不是想着说不定就会有外地人想要嘛。” 李师傅把钱揣进兜里,摆了摆手回道。 “外地人?你是说以前也有外地人买这些东西吗?” 黄怀玉不动声色地问道。 “对啊,最近这年把有好几拨外地人来我们这游玩,都对山君很有兴趣的样子,之前还有花钱购买消息的。” 李师傅笑道。 “咱深目镇比起城里啥都不行,但我们这系昆山上有老虎有野猪,城里可没有。” 他的话让两位使徒都禁不住微微色变——寻常游客可不会花钱买什么变异山君的周边,会这么做的只可能是赏金猎人。 如果已经有好几拨猎人为了山君来到此处,最后却还让后者逍遥自在,那么这个悬赏的难度就要重新考量了。 拜别老李后,黄怀玉与卜依依互相换了个眼神,都意识到了问题。 “看来情况比想象中的复杂,我们得更加仔细些。” 当两人面色沉凝地走出李良家大院的时候,却正见到昨日太公民宿四楼的两位邻居拐过墙角,朝这边走来。 如此不期而遇,让双方不约而同地驻步,而那位一头杂乱短发的青年更是应激般斜踏一步,站到了同伴的身前。 院墙之外,四人相向而立,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就在黄怀玉察觉到对面男子的敌意,缓缓调整站架的时候,卜依依突然开口。 “姐姐,你们俩是赏金猎人吗?” 令人意外的是,她的这个突兀问题居然稍稍舒缓了气氛。 “额,是的。” 对面被护在身后的女子愣神片刻,最后选择回应。 “原来如此,我们俩也是呢!” 见到她回话,卜依依好似得到了鼓励,话音更是热情起来。 “我的代号叫园丁,我的同伴是旅者;我们该怎么称呼你们啊?” “称呼我们吗?” 女子咬着嘴唇,似乎很不习惯这种需要自己负担全权的决策和沟通。 但所有人都等着她的发言。 “你们可以叫我苏打水,叫他水猿。” 踌躇一会后,她终于开口。 “明白了苏打水姐姐,那你们一定是为了山君来的吧?我们也是呢。” 卜依依语气欢快、带着标志性的灿烂笑容,让黄怀玉禁不住想起融合时空之眼那个晚上与她在公寓走廊里的相遇。 “我们要不要一起合作,旅者可是很强的,我也能帮上大忙!” 她不合时宜地努力安利道,给黄怀玉一种“使徒间只要坦率地报出名字就能顺利合作”的错觉。 面对一位可爱少女极为坦率的好意,哪怕是极为警惕的“水猿”也感到难以维持一贯的冷脸。 于是他打断了这种离经叛道的交流模式。 “陌生的使徒从不会相互合作。” 水猿的声音很冷峻。 “额,可是不合作的话不是一定会有一方失败了吗?” 卜依依瞪大了眼睛,不理解对方的决绝。 在她的印象里,老爸在遇到同行时总是这样“交朋友”,而每次见到卜先生坦诚地自报家门,哪怕看起来再凶神恶煞的使徒也不禁会露出和善的笑容。 从自评角度说,她觉得自己已经把握到了老爸沟通交流的七分神髓。 “是的。” 水猿颔首认可。 “所以我劝你们换一个悬赏,不要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了。” 他散去了大部分的敌意,但是神情上依然带有居高临下的傲气。 “感谢你的好意,但我们还是想试试。” 黄怀玉制止了还想要出言的卜依依,但也没有放出什么狠话——作为一位职业生涯还不到二十天的使徒,他有着新人的自觉。 ······ 同日中午,深目镇一座平平无奇的闭门院落中。 “怎么样?他们今天是不是去李良家看了?” 院子里的方桌上,有一位半敞着衣襟露出粗黑胸毛的肥壮汉子停下吃到一半的午餐,对风尘仆仆刚赶回来的同伴问道。 “老大你说的没错,昨天入住民宿的那两拨人今天都往李良家去了。” 桌子对面,生着八字胡的年轻男子说话前习惯性地瞥了眼左右,又恍然想起这是在自家老巢。 “这破地方现在除了走亲戚的没人会来,走亲戚的谁会住咱们的民宿?” 想法被验证,汉子原本眯着的赭色眼睛睁大了些,来了兴致。 “是啊,这两拨人看来都是冲着那头老虎来的,我今天进门去看了下他们的行李,基本没有厉害的家伙,应该都是使徒。” 八字胡压着声音说道。 赏金猎人中既有使徒,同时也含有不少普通人——他们基本都是退伍的士兵或者雇佣兵,经验丰富且擅长使用各种热武器。 像卜依依和苏打水之类的漂亮女孩子显然只能是前者。 “老大,两个女的都很年轻,看起来完全没有老江湖的样子,估计都是些机缘巧合融合源质的新人。” 八字胡说着随手点起一根华子塞进嘴里,吞云吐雾起来。 “哼,真有本事的谁会来挣十万块的辛苦钱?” 肥壮汉子闻言,也抖着嘴唇嗤嗤地笑,好像间歇漏气的气球。 正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响起,八字胡取过点开一看,脸上露出喜色。 “老大,这两对人都离店准备进山了——如果吃下了这一单,最少也是四块源质,嘿,大买卖!” 他长吸一口烟,压抑着兴奋的语气,但桌子下的腿还是忍不住抖了起来。 “嗯,有了这一单,下一块碎片的钱也差不多能凑上了——这段时间猾褢给我的负荷越来越重,身上的毛都要变成鬃了,需要尽快完成下一段融合。” 肥壮汉子用刀叉将煎到半生的牛肉从骨头上扯下,随意塞进嘴里,嚼得白牙上浴满了血。 猾褢是传说中联邦南方曾经存在的怪兽,祂体型与人类似但全身长满猪鬃,冬季蛰居夏天活动,能够消耗人的精力;其源质属于级。 “对了,你上次新订的家伙到了吗?” “前两天就到了,是八成新的西方货,质量虽然比不上国产,但也还不错,正好赶上这一趟。” 八字胡低声回道。 “行,立刻准备,等会就走。” 肥壮汉子咽下盘中最后一块肉排,命令道。 “是。” 八字胡闻言猛吸两口烟,然后把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华子按灭在了桌上,转身出了院子。 第三十三章 追猎 相比于步麻的热带森林,系昆山的温带森林显得更加开阔和清爽。 沿着舒缓的山坡,松树和杨桦在灌木的点缀下层次排开,好让山风和天光都能穿透林叶直达底层。 “龙飞,嗯,我是说水猿,我们之后会和那两人对上吗?” 换上了硬壳登山服的“苏打水”对前方带路的同伴问道。 “你是说‘园丁’和‘旅者?’” 短发男子转过头来,看到同伴脸上果然挂着预料中的忧虑,不由露出苦笑。 在单独面对同伴的时候,他再没有之前的锋芒毕露。 “大小姐,出来以后,您就不能还按照之前的性格做事了,行走江湖的使徒里持身正派的人可是凤毛麟角。” 水猿心知多半无用,但还是语重心长。 “你是说那两人也不是好人吗?” 女子微微蹙眉,一双泉眼般的素净眸子望向了队友。 “额,我倒是没觉得他们不是好人;一开始我确实怀疑他们是大公子派来的人,但后来观察又很不像。” 水猿似是抵抗不了同伴的视线,转过身子继续前进。 “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您一身所系甚大,我再小心都不为过的。” “那我们需要与他们战斗吗?” 苏打水执拗再问。 “应该不用,我们此行带有遗物,可以直接追踪到目标的方位,恐怕他们还在想方设法寻路的时候,我们已经让山君授首。” 水猿答道,不用回头也知道自家小姐的面色好转许多。 他与他的支系力量因为大小姐的“和平主义”而成为其拥趸,但此时也深为其如此特质所累。 “大小姐,我知道您从未想过独占水宗权柄,也对家族事务不感兴趣,但如今到了这个地步,很多事也只有一往无前了。” 水猿的身后没有回话,只有枯枝落叶被踩碎的嘎吱声。 “这一次依然还是非人类异种,下一次可能也还是,但之后肯定会有与其他人类、其他使徒的对抗,这是掌握源质力量的必经之路;您若不能硬下心肠,不能习惯,到最后定然不会是大公子的对手。” “到那个时候,我们面对的就不是一头山君,而是与云家的全面战争了。” “我明白了,龙飞。” 听到这里,女子终于开口表态。 “这一次的战斗中,我会努力的。” 她低声保证道,气势大概从仓鼠的层级跃升到了田鼠。 “也不必太担心,您的天赋本就在大公子之上,只是再努力一点就好。” 水猿说着探手一挥,从指尖凭空甩出一道水流组成的长鞭,将五六米外一只缩在草丛中的灰色野兔拽至掌中。 “龙飞!” 正当他想要动作的时候,苏打水发出一声疾呼,让水猿把另一只手上凝聚起的大号水刺换做了指头长的小刀。 “大小姐,出门在外还是喊代号吧?” 他叹了口气,用水刀在野兔的后腿上割开了半公分左右的浅伤口。 “对不起。” 苏打水老实道歉。 水猿默默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枚被绷带缠绕、爪子形状的物件,将其较锋锐的尖头轻轻刺入野兔的伤口上。 很快,一丝一缕的鲜血自爪尖爬上,染红了泛黄的绷带。 “按照‘望风锥’的感应,山君大约在西北方向,有三四十公里距离。” 随手放开虚弱了不少的兔子,水猿将爪子放回兜里,带头加速前行。 ······ 两山谷地中,保持距离一路尾随的追击者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老大?不会是跟丢了吧?” 身着军用迷彩服的八字胡问道。 他的背上,一把全长一米五、带着脚架的狙击枪赫然在列。 “不,他们就停在前面,大概八百米左右;刚刚应该是那个男的使用了能力。” 肥壮汉子双目微眯仰视前方的山坡,居然隔着不知多少棵树木的阻挡锁定了目标的方位。 “呼,好强的生命力,就像熊熊燃烧的火炬一样,比之前那几波人强了不是一点半点。” 他轻声说道,一对三角眼亮得可怕。 “是住在401的那个瘦子?他有这么强?” 八字胡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 “嗯,他没有完全驱动自己的能力,但是就从表现出来的感觉来说,也至少要胜我一筹。” 肥壮汉子不做掩饰,径直承认。 “不过没关系,毁灭级以下,只要不是专注防御的尼密阿巨狮或者高速恢复的西王母那几类使徒,没有人能够吃得住你的打击。” 他将视线收回,望向了同伴背上的火器,眼中的贪婪灼灼逼人。 越强的使徒意味着越强的源质,可以带来越多的财富。 “你这次带了什么子弹?” 汉子问道。 “这枪用的是12.7毫米的机枪弹,我这次带了二十发常规的33标准弹,五百米距离能够打穿一厘米的钢板。” 提到自己的家伙,八字胡滔滔不绝起来。 “老大,除了33,我还带了3发脱壳穿甲弹,卖家那边出货价八十块一发,用的是钨合金穿甲弹芯,枪口初速过千米,几百米距离上可以打穿三四公分的硬质钢装甲,只是精度稍微差些。” 他说着从腰带上取下了一枚采用塑料弹托的特种弹药,其长度还要超过成年男性的中指。 “如果按照上次那个‘罗刹’使徒的防御级别,这一发下去足够撕开大半边身子。” 八字胡言之凿凿,极为自信。 “那就好,这次可得靠你的发挥了。” 肥壮汉子拍了拍队友的肩膀,然后注意到了他额角的汗珠。 “这枪带上弹药撑死了也就三十斤上下吧,这才爬了一个山头就已经出汗了?” 他咧开大嘴,调笑道。 “我又没有你那‘神竭’的名头,老大,年纪上来了免不了走下坡路。” 八字胡抹了抹额角,半是自嘲半是吹捧。 “咱这一趟可千万不能掉链子,等干完这一票,我给你买几支老山参补补。” 肥壮汉子说着一手按住边上的树干,一手攥住八字胡的胳膊;只见他三角眼中实质性的毫芒微微闪烁,四五层楼高的茂密树冠上就掉下了无数大大小小的蟊虫,还有十几只鸟雀。 与此同时,八字胡的呼吸急促起来——在吸收了这颗树上所有动物的体力之后,他感到身体中再度充满了活力,脑中甚至涌现出自己年轻了十岁的错觉。 “行吧老大,大不了等劲头过去躺上几天。” 他苦笑一声,撸起双手的袖子,跟上队友的步伐向前行去。 第三十四章 游伴 系昆山另一处的山坳中,一场别开生面的招聘会正在进行。 未干透的泥坑之中,十几头黑色的东华野猪面对陌生两脚兽的进逼,正紧张地挤作一团。 “来嘛,来嘛,不要害怕。” 泥坑边沿处,卜依依半跪在地,一边招手,一边发出唤狗的咂嘴声。 但哪怕英招使徒努力招揽,猪群最外头的雄猪族长依然不就范,只是哼哼唧唧地原地踱步。 “不是,我发现东华的动物可能有种族歧视,我都这么努力了……” 小姑娘有些丧气,感觉自己融合的源质碎片可能不纯。 “要不还是先给点甜头吧。” 边上黄怀玉旁观半晌,终于耐不住性子,将一包混合干果撕开,塞进了卜依依的手里。 果然,食物的喷香味道一出,原本赖在烂泥里不跟挪地的野猪明显动摇,稍稍犹豫后,便扭扭捏捏地晃着屁股朝使徒挨了过来。 距离一近,卜依依的感召力指数级增强,不过数秒之后,这头三百公斤、肩高米余的黑鬃肉山就闷头签下了劳动合同。 “野猪的嗅觉特别灵敏,甚至可以闻到被压在两米厚积雪下的核桃,比狗都还要强数倍。” 攒了半天的甜言蜜语还不如一包干果好使,让卜依依感到有些丢脸,于是她一本正经地转变了话题。 “有了大黑,找到山君就不是什么难题了,而且以它这块头,成年花豹见到了也要绕着走,可以在战斗中帮上大忙!” 轻轻拍了拍猪鬃,少女转眼间就为新人想好了名字。 在黄怀玉眼里,这头新得诨名的野猪长相威猛,一对穿出上颚的獠牙足有成人手指长短,浑身上下带着“皮毛—凝固松脂—湿泥巴”三重铠甲,恐怕寻常土制猎枪也无法重伤。 “放心吧大家伙,就是借你们族长帮个忙,它不久就会回来的。” 看着围上来依依不舍的猪群,卜依依拍着胸脯保证。 然后,被抓了壮丁的大黑正式开始了打工人的生活——与家小告别后,它先是被强迫着记下了山君毛发上那令猪发抖的味道,然后还被要求违反猪性地追踪这种可怖气味的主人。 “东华中北部的老虎一般都会有百平方公里上下的捕猎范围,以这头山君的能力,可能整片系昆山区域三百多平方公里都属于它的领地。” 黄怀玉说道。 两人一猪沿着山脊下行,很快就深入山区,将所有的人类活动痕迹抛在了脑后。 “按照地图,整个山区最远的两点距离在八十公里左右,不出意外我们最迟在今晚就能找到山君的巢穴。” 他关闭手机地图,尝试联络上赏金猎人协会的内部网站,却发现已经失去了信号,只有“欢迎您,尊敬的承包商”几个大字不断明灭。 “嗯,有了大黑的帮助,我们肯定会比苏打水更早到的,到时候完成了悬赏看那个水猿还怎么趾高气扬。” 小姑娘虽然一贯友善可亲,但心里也有着自己的小账本。 “从现有的情报来看,山君有着超过寻常老虎的强大力量,能够轻易在水泥墙上留下抓痕、叼起成年的肉猪,而且它的皮肤极为坚韧,足以抵御猎枪子弹。” 黄怀玉总结道。 “假如它的能力来自于魃,那么极有可能还具备操纵温度的能力;但相较之下,我依然拥有决定性的破坏力。” 在地球上的动物园内,黄怀玉多次见过成年雄虎,其威势确实煊赫,哪怕隔着玻璃也令人心中凛然。 但时空能力给了他相当的信心。 经过十数日的练习和适应,他的空间切割已经能够随手而发,精神也足以负荷十几次的连续使用。 回溯状态的外挂级治疗,再加上无视防御的最强进攻,正面搏杀中只需要注意不被秒,黄怀玉自认为已立于不败之地。 “放心吧旅者,到时候我和大黑会给你创造机会的。” 望着踌躇满志的队友,受到感染的卜依依同样振奋起来。 ······ 东华联邦东南部次大陆的东面,孤悬海外的海东岛上,春光和海风正展示着一年中最美好的面貌。 金沙铺就的海滩上游人如织,海潮漫卷反复,将细沙内沉淀的欢声笑语一次次捎回浩瀚洋。 “秀秀,我曾去过盘古大陆海岸线上几乎所有有名的沙滩。” 海滨步行道上,一位穿着沙滩裤和棕榈花衬衫的男子对挽着自己的娇美女子说道。 “蔚蓝联邦的神目海滨最适合潜水,北乌拉尔西伯利亚的岩石海滩可以看到北极圈内的浮冰,南乌拉尔联盟的海岸线总是四季如春……” “但若要说水清沙细,除去冈瓦纳大陆外,我觉得海东岛为最。” 男子轻声点评,好似身居高位者指点江山,而身边游伴实时露出的讶异和崇拜目光更是让他浑身畅快,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没想到你都把整个北半球的沙滩走遍了,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也能去看看你说的北极浮冰。” 穿着露背泳衣,露出一身白皙肌肤的女子轻声说道;她轻轻抚过额上垂下的坠发,使之正好掩住眼眶外侧六道若隐若现的黑线。 身为使徒,依然逃不过衣食住行。 与许多依靠赏金任务过活的同类不同,厌烦风餐露宿的毒妇有着自己的职业——高档游伴。 作为xx网上的头牌,她一日的陪玩价达到了一万东华币,而且完全是卖方市场。 “你既然认识了我,就一定会有机会的;这次我只用了五天年假,等到下半年,我们再一起去北乌拉尔逛逛,看看粗犷北地的寥廓风光!” 男子搂过游伴堪堪一握的蛛腰,一边享受着周围路人那羡慕的眼光,一边大肆许愿。 “对了,你前两天不是提到想换个手包吗?我记得‘温鞣坊’新出了一款蜥蜴皮的,也就三四万,等回程时候我在机场买一个送给你。” “真的吗?” 女子恰到好处地露出惊喜表情。 “当然……” 正当气氛越发融洽的时候,却有一个粗铁般的声音猛然搅局。 “是他,杀了他!” “嗯?” 男子侧首望来,见到身旁一万一天“租”来的美貌游伴半弯下腰,一手捂住了侧面的脖颈。 “不好意思,我去下卫生间。” 毒妇垂下面容,让右眼角下微睁的第三只眼隐于阴影之中——就在刚刚,她感受到自己在婺州市留下的后裔破卵而出,正在昭示当前所在的方位。 亦即是她落到此时境地的罪魁祸首黄怀玉的方位。 西北方向,很远,大约在数千公里外。 她快步隐入人群,躲开那位凡人高管追随的眼光,然后迅速朝入住的酒店行去。 蜘蛛之祖阿拉克涅至死也未曾伤到雅典娜一分一毫,以至于永世沉沦在无尽的憎恨之中,至今不得解脱——作为她的使徒,毒妇并不想重蹈覆辙。 这一次,她将取回时空之眼,同时为仇家的人生画上最痛苦的结局。 第三十五章 斗兽 日光在高处最盛,山风在山顶最急;不过冷风与灼日两相配合,倒是意外的令人舒适。 系昆山的一处山头,苏打水和水猿二人再次驻足,矫正目标的方向。 “很近了,正西方向,还有两公里不到。” 水猿睁开闭着的双眼,放生了左手里抓着的肥硕渡鸦(乌鸦的一种,鸦属里最大的品种),同时把右手中绑着绷带的爪状器物装进了衣兜。 “目标在慢速移动,应该是在巢穴附近的区域巡视。” 他说着,原本如同大旗般扎在地面上的躯体微微摇晃,好似失去了平衡感,引得身旁女子探手欲扶。 “大小姐,我没事,不过是级遗物的副作用而已。” 水猿让开一步,不过数秒钟,便重新稳住身形。 “孤寡,孤寡,孤寡……” 这时,一阵极为嘹亮的刺耳鸟鸣在天空中传来,却是之前被强迫放血的乌鸦逃脱后兜兜转转又飞了回来。 这头渡鸦是一只成年雄性,体长足有七十公分,翼展一米二,看着至少就有三四斤的分量;作为鸟类中智力和报复心的担当,它此时心中战意狂燃,誓要给刚刚偷袭自己的两脚兽好看。 顺着长风,滑翔机一般的墨色鸟雀盘旋在两位使徒的头顶,将炸弹装入自己的泄殖腔,准备开始空袭。 “不知好歹。” 水猿低声哂道,抬手射出一道晶莹水箭,擦着渡鸦的翅膀飞过,打下了数根漆黑羽毛。 考虑到大小姐在侧,他终究没有下狠手。 “孤寡,孤寡寡寡……” 见到这杂毛两脚兽还有防空力量,渡鸦终于害怕,一边吊着嗓子嚎叫,一边疯狂振翅远远逃开。 如此狼狈模样,让水猿不禁冷笑。 “龙飞,不管怎么说都是我们不对在先,鸟儿生气也是应该的。” 苏打水见状忍不住又说教起来,让她的家臣无可奈何,只得一言不发、当先开路。 …… 十数分钟后,两人走下山头,行至半坡的林地,远远地便听到如有实质的兽吼声迎面压来。 “我们的方位在上风口,山君应该是提前闻到了我们的味道。” 水猿轻声解释道,上前数步,略略掩住同伴的身形。 几乎是同时,百米外的林木空缺处,露出了声音主人的身躯。 这是一头体型骇人的老虎。 不算尾巴其身长足有四米,肩高更是到的了成人肩膀,一身玄黑兽纹配上赤红毛皮在林间格外醒目,即便是随意顾盼也有着骇人的气魄。 被那黄玉玄眸的瞳孔一瞧,苏打水便忍不住后退半步,浑身僵直好似被封入了冰室。 “倒是勉强当得起山君的名号。” 水猿倒是饶有兴致地笑道。 他活动着肩颈关节,双目视线如同钉子般打在猛虎的面门,毫不退让地与其对峙。 “吼。” 许是不常见到敢当着自己的面大口喘气的生物,山君的脾气比寻常猛兽来得更加激烈,第二声问候中已充满激烈至极的威胁。 “大小姐,这一回我只用蛮力作战,你要负责限制它。” 水猿抖擞精神回头嘱咐道,然后上前数步,略带轻浮地一挥手,便打出一道清凉水柱,隔着近百米精准命中了山君额心的王字。 哗啦。 清凉的水花在脑门上溅开,让猛虎一下子有些发懵,及至看见远处雄性两脚兽那猢狲般嬉笑轻视的面孔,这怒火才如同被风暴卷起的狂澜,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系昆山之王已经怒极。 山野之间,狂野的虎啸霎时拔地而起直冲青冥,将数百米内的飞鸟尽皆惊起,连天上的行云都被遏住。 猛虎下山,风云胁从;山君矮身略略蓄力,便如风暴穿林刮来。 “声势不错。” 水猿开口点评道,凝聚出轻薄水刀砍下了边上四米余高的桦树主干,单手擎在水里。 素臂一振,青色水华便自他手掌把握处上下卷出,将树干上方所有的旁支和绿叶全部削下。 眨眼间,一根海碗粗细,带有桦树树皮剥落纹路的硬木长棍就被制成。 这根粗糙的兵器虽然貌不惊人,但重量足有七八十公斤,已经超出凡人能够实战运使的范围。 长棍横持,使徒踏步加速,在几米外便提升至极速,而后斜拉棍身,朝着冲来的山君兜头劈下。 下一刻,拍来的虎爪与棍头交击,呼啸风声过处,散出漫天木屑。 只是一击,桦树主干上缘数十公分的实木居然被抓得稀烂,而水猿这边,纵使有兵器的破坏来消泄动能,整个人依然被巨力压得倒退数步,双足踩入泥地数寸。 “蛮力倒是还压我一头。” 使徒提着剩余三米余长的长棍,对着山君龇牙一笑,展现出丝毫不弱的叱咤斗性。 吼。 一招换过,双方都注意到整片林间数千平米的环境中湿度上升明显,尤其是天性喜欢干燥的山君更是浑身不适,低吼频频。 这是苏打水的战场布置。 “小猫咪,我们再来!” 感受到空气里的湿润之意,水猿神情更显舒张,随手舞了个棍花之后,就持棍再度扑上。 迈步三连,男子发力一跃拔地而起,身形如同长弓般张满,将桦树杆拉至身后,对着山君力劈华山。 嗷! 见到区区两脚兽面对自己居然敢连续进逼,虎王更不能忍,吼叫声中便想要飞扑对攻;可就在它一对前爪离地,人立而起的时候,两条凭空凝聚出的厚实水链绑住了山君的后腿,将其去势抵消。 这自然是苏打水的插手。 于是,这从天而降的一棍,径直命中了目标;由于力道太大,连整个长棍的上段都从中间裂开,分成了两半。 这一记劈斩如果是落在普通面包车上,足以将整个车顶扭曲掀开,可落在山君极为雄壮的肩膀上,只能造成轻微内伤,甚至无法扯开毛皮。 “哼。” 见到打击无功,落地的水猿冷哼一声又想要迎着暴怒挣扎的对手再上,却听见大量水体汽化声响起。 两位使徒凝目看去,便见到山君两条后腿处的水链被灼烧出大量白气,几乎是呼吸之间,便将束缚破坏,连周围的空气都扭曲起来。 “呵……” 作为异种,山君能够分辨出刚刚扯它后腿的并非是面前对手,于是朝着苏打水低声咆哮,让后者面生惧意、心智动摇。 第三十六章 冷枪 “区区得了魃血的异种,休要放肆!” 见到山君对着自家大小姐作色威胁,水猿从心底升起怒意,连满头短发都冲冠倒竖。 暴喝声里,一人一兽再度对上,相向冲锋。 面对带着巨兽浑身重量盖压而来的虎掌,水猿双手横架树干,以托山之势顶上。 咚! 这次交锋,双方都是硬顶硬进,对抗的力道像两道磅礴奔涌的洪流,在桦树主杆的中心点爆发。 哗啦巨响中,直径二十厘米的实木被猛虎右爪轻松拍断;山君一击得势,挺身追击挥出了右爪。 但水猿的战意更为炽烈。 面对足以覆盖自己整张面目的巨型兽爪,他不退反进,尝试矮身上步拉近距离。 刺啦。 镰刀般的利爪驰过,在使徒的右脸颊上拉出了两道血痕,但纵然要害处皮肉翻卷,水猿依然丝毫不怯,翻手就往猛虎面门上递出一记左手平勾拳。 “痛快!” 看到块头堪比犀牛的山君被自己一拳轰退踉跄,水猿高声呼啸,滚滚声浪中满是桀骜狰狞。 至于后方的苏打水则已经看呆了。 “大小姐,这回我的命可真的握在你手里了!” 几轮险象环生的内围缠斗后,水猿二次负伤退后,随手抹去洇湿眼眶的血液,头也不回地笑道。 看见队友没有像上次历练时一样凝聚液体铠甲或者驱使水流辅助作战,如局外人般旁观了半晌的苏打水终于明白他之前的话语是百分百认真的。 “我知道了。” 她振作精神低声回道。 然后,大量小水滴在空气中浮现,很多松枝桦叶间甚至现出了薄雾。 ······ “老大,那个男的好像很厉害啊?之前来的可都没办法和那头变异老虎正面掰腕子。” 水猿与山君的战场对面,隔着山谷的另一片山坡上,八字胡正用高倍瞄准镜遥遥观察。 “是啊阿志,我也没想到,这种陷阱居然能捕到这样的大鱼。” 八字胡身边,换上了一身迷彩作战服的“神竭”点头说道。 “能级二就能有如此肉身力量,而且还能使用水行之力,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人应该是无支祁的使徒。” 提到“无支祁”这个名字,他的声音极为慎重,眼中暗含狂热。 “无支祁?好像没听说过,是精怪吗?” 将狙击枪架在一处灌木树杈处的阿志转过头问道。 “是精怪,但却是强大到被称为水神的精怪。” 肥壮汉子解释道。 “传说中无支祁颈外形如同猿猴,长达百尺,力气超过九头大象,被奉为淮水水神;后来被大禹召集群臣征讨,一直到‘天下水宗’应龙出手,才将之降服。” “在a级源质中,无支祁是数得上的强力种属,不仅肉身和异能都强悍无比,而且还具有火眼金睛,目力超过一切凡物。” 肥壮汉子混迹赏金猎人行当多年,已经闯下了不小名号,对这些公开信息如数家珍。 “a级源质的使徒为了十万块的花红来到这穷乡僻壤?” 随着老大的解释,八字胡也兴奋起来。 无他,如果做成了这一单,可以换来远超以往的回报。 “说不定是为了异种来的,不过这也不重要。” 感受着自己特殊感官中光明炽热好似大日的无支祁使徒,肥壮汉子忍不住拉下了作战服领口处的拉链,露出胸膛处浓密的黑色毛发。 “阿志,今天是吉是凶就看你下一枪了。如果没打中,让他腾出手来全力以赴,别说你没有开第二枪的机会,我们俩逃不逃得走都要看命。” 他拍了拍队友的肩膀,话音严肃。 “虽然都是能级二,猾褢可不是无支祁的对手。” “明白了,老大。” 听闻此言,一直嬉笑猥琐的八字胡立刻了然对面使徒的分量;沉下面色几个呼吸后,整个人的专注度已经拉到极限,与平时判若两人。 我只有一枪的机会。 他将右眼贴上了瞄准镜,排除了心中一切杂念。 在肥壮汉子的感知中,自家队友全身包括心跳、呼吸、脉搏在内的所用律动都逐渐减缓,以至于整个人的“活力之火”都大为减弱。 一时间,除去穿谷而过的浩荡山风,以及对面山坡遥遥传来的战斗噪音,整个狙击点陷入了一片死寂。 一秒,两秒;一分钟,两分钟…… 机会来了。 排空肺腔,完成瞄准,无意击发。 子弹飞出枪膛,瞬息间穿过山谷上空。 枪声响起。 ······ 一棵倾倒在地、上下被水浸湿的大树下,是濒临极限的山君。 在两位使徒的夹击下,它不住遭受钝击,不仅一只前爪骨折,内伤叠加之下连嘴角的白毛都被染成红色。 打不过,逃不得;进退维谷之中,异种心中生出明悟,知晓这空旷林地,恐怕就是此生的死地。 “靠着火君洒落的血液,你居然能走到这一步,也算是天赋异禀了;可惜,今日需要借你性命一用。” 上衣被扯得稀烂,身上带着数道划伤的水猿走到山君身前,颔首评价道。 “大小姐,你来结果它吧。” 他背身说道。 不必回头,他就能想象到身后女子那抗拒和不忍的神色。 但有些过程,有些人必须要去经历。 数秒之后,也未听到苏打水的动静,他硬起心肠正要再劝,余光却猛然瞥见数百米外山坡上的灌木间亮起金色火光。 电光石火间,水猿瞳孔剧烈收缩、浑身汗毛倒竖,整个灵台都被骤然炸开的危险感充斥。 有狙击手! 只堪眨眼的星点时间内,他头上的短发全面生长,上颚两颗獠牙暴凸,本就坚实的肌肉剧烈膨胀,身周浮现出蔚蓝色的水铠甲。 须臾之间,全力激发的无支祁神力将水猿的双眼都点染为暗金色。 正当后方的苏打水奇怪队友为何要突然进入一阶超负荷状态的时候,一枚足有两倍音速的钨合金弹丸狂飙而至,粉碎了尚未成型的液体甲胄,然后在略微偏斜后击中了水猿的侧腰。 砰! 碗口大的伤口在水猿身上炸开。 然后姗姗来迟的枪声正好抵达苏打水的耳畔,又被对坐的两山来回折射,将系昆山的宁静片片摧毁。 “该死!” 水猿望着自己腰间的“缺口”,不由自主地咒骂出声。 他伸手捂住血崩的伤处,感到全身的力气都从这里高速流逝,以至于还未来得及说出第二个词句就软倒在地。 第三十七章 侦查 “龙飞,你没事吧?你在流血……” 苏打水赶到队友身边,单膝跪地将他扶住,同时伸手按住对方伤处,发动能力凝聚出温润的水膜,把裸露出脏器和肋骨下缘的伤口包裹覆盖。 “对不起,对不起,我还没有掌握治愈的能力……” 看着沾染了满手的鲜红血色,她颤抖着嘴唇嗫嚅道,说着的尽是些队友觉得无用的废话。 “大小姐,对面有两个人,用的是穿甲弹,我们不能停留在暴露地域,赶紧寻找掩体!” 水猿声音虚弱,语气却是命令式的。 就在刚才,借着枪火的指示,他的火眼金睛一瞥之间已经看清了敌人的位置和人数。 “是,我这就做。” 苏打水闻言终于回过神,赶紧将伤者架起,迅速拉到了边上一棵数人合抱的巨木之后。 虽然外表和性格都很柔弱,但她的身体素质远强过一般男子。 “大小姐,对面可能是大公子的人。” 背靠着树干,水猿胸膛急剧起伏,半晌后才适应了位移时脏器位移带来的痛楚,能够继续组织话语。 “他们不会伤你,所以你现在赶紧走;这点伤虽然碍事,但却杀我不得,等会追兵过来,我还能阻他们一阻。” 极度疼痛下,他居然还歪嘴挤出了一个不屑的笑容。 此时的水猿靠坐在树下,弓着背脊,头上的短发譬如玄色钢针,好似一头不服输的困兽。 但女子并不吃这一套。 “不行,你都这样子了还怎么作战?你是要进入二阶超负荷吗?我绝对不同意!” 苏打水说着,大滴大滴的眼泪便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头一次,她无比希望自己拥有绝佳的天赋,能够发挥出体内源质的更多威能。 “请快走吧,大小姐;大公子敢于如此越线,定然对后续举措有万全把握,只有你逃出生天,我们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水猿强忍痛楚,面色狰狞着只是再劝。 “可万一不是哥哥的人呢?我体内也封印了10%当量的源质碎片,可以保护你。” 苏打水抹着眼泪说道,没有看见身旁之人无奈的眼色。 不夸张的说,精擅战斗的水猿要比苏打水还了解后者的能力状况——实战中,她明面上10%的战斗力恐怕还发挥不出三成,如果不是源质品质着实崇高,甚至无法对山君造成什么影响。 “哈,我倒宁愿是大公子的人,我死在他们手里,体内这四块无支祁的遗蜕还是会回到家族,但如果是外人得去,那可就更糟糕了。” 他仰首望着西斜的太阳,叹道。 “这时候了你还光想着家族和以后?不,反正我绝不会抛下你的。” 苏打水跪坐在地,听闻家臣的悲观言语,又忍不住抽噎起来。 “唉,大小姐,我就知道拿你没办法。” 水猿苦笑道,整个人向后靠倒,脸上狰狞虽散去,但身侧的双拳却缓缓握紧。 ······ “老大,借这个机会,那头变异老虎瘸着条腿跑了。” 山对面,八字胡拉动枪栓退出弹壳,将弹夹内的下一发穿甲弹推入枪膛。 “跑了就跑了,反正也不值钱。前前后后它可是帮了我们不少忙,以后说不定还能继续一起发财。” 肥壮汉子随意回道,将大部分心神凝聚在了对面隐于山坡巨木后的无支祁使徒身上。 自被之前那发冷枪在腰间打出屏风般的血雾开始,此人的活力之火便越来越弱——如果说一开始是篝火,那现在已经衰颓到了灯火的地步。 触手可得的巨额财富,让猾褢使徒心中一片火热。 “20%到30%比例的无支祁源质碎片,哪怕直接在黑市出货,至少也是大几千万甚至近亿的价格,阿志,你这一枪可是打出了泼天富贵啊!” 肥壮汉子忍不住又拍了拍八字胡的肩膀,一对眯着的三角眼只露出中间赭色的瞳孔。 “你在这看着,我去对面收尾;别忘了这系昆山里还有一对苦命鸳鸯不知在何处等着我们去料理呢。” 他活动着胳膊和十指,朝山下行去。 ······ 砰…… 大狙的枪声经过山壁的来回折叠,顺着长风朝谷地两头远远传开,及至另一组使徒的耳畔,已经显得空洞缥缈。 “枪声?” 黄怀玉驻步倾听,很是意外。 “是的,而且是大口径的狙击枪;好像不是很远,在千米之内。” 卜依依回道。 东华联邦并不禁枪械,只要是通过考核的成年公民都有资格持有半自动防卫武器——但通常而言这些武器只能保存在住所,被携带外出时则限制被拆解后锁在枪盒内,否则便要承担刑事责任。 想要合法持枪行动,必须要拥有官方授予的权限。 不过,尽管如此,赏金猎人队伍中非法使用热武器的并不在少数。 “我让二黑去看看吧。” 卜依依说着,驱使一只体型硕大却略有萎靡的雄性渡鸦从野猪大黑的背上飞起,朝着山谷前方滑翔而去。 它自然就是二黑。 在两人赶路的过程中,这只途中偶遇的傻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癫,突然就在他们头顶上来回盘旋,想要发动屎蛋攻击,结果被英招使徒没费什么精力就纳入了麾下。 可以说是自投罗网的完美呈现。 相比金雕或者秃鹫之类,乌鸦虽然战斗力不行,但智商极高,当个全地形辅助倒也还不错。 不过,类似空中侦查这种复杂任务,必须要依靠卜依依的感官链接才能进行,而这会影响其本体这边的行动。 小姑娘原本想骑乘在猪背上——大黑对此也表示很欢迎——但野猪皮毛上那些屎黄色的泥巴让她下不去屁股。 “我来背你吧。” 看到同伴一时两难,黄怀玉主动请缨。 虽然已经朝夕相处了大半个月,卜依依对于这种非急救类的大范围的肢体接触还是有些羞赧。 但看到旅者已经半蹲下身子,她还是红着脸老老实实趴到了对方背上——相比于一般以柔弱白嫩为美的女孩子,小姑娘的四肢更加紧实,有着明显的肌肉感。 “手感不错。” 托着少女的双腿,黄怀玉刻意说笑道,好让略显尴尬的气氛舒缓些。 “我开始了。” 她将下巴靠在了临时“坐骑”的肩膀上,闷声宣告,随即将视听切换至二黑一侧。 第三十八章 心流 相比于步麻的热带森林,系昆山的乔木密度要低很多,这给新切入战局的观察着带来了很多便利。 鸟类之中,老鹰能在四五百米高的摩天大楼顶端看清地面上的一枚硬币,雕则可以隔着六七十米距离看清行动的蚂蚁;渡鸦的视觉比不过这两种同类中的佼佼者,但依然非常发达。 是故,在二黑提供的高空视野下,卜依依很容易就定位到了目标——躲在树干后的苏打水和水猿,以及另一侧正朝坡下移动、身着迷彩作战服的肥胖大汉。 “我看到他们了,苏打水姐姐他们应该遭到了暗算,水猿好像受伤不轻。” 卜依依张着茫然双目轻声说道,温热的吐气打在黄怀玉耳畔,让男人耳朵绵痒。 “我再凑近些看看。” 横越长空的渡鸦抖擞翎羽,轻松调转了九十度方向,朝着下方俯冲落去。 “孤寡,孤寡。” 大树下等待着最终遭遇的苏打水二人突然听到一声莫名熟悉的鸟鸣,转首望去,便见到一只长着短喙的傻鸟蹦蹦跳跳地蹿出灌木,歪着脑袋望着他们。 “呵,真是虎落平阳,连这般扁毛畜生也要来欺我。” 看到其身侧羽毛上染着的星点血迹,水猿立刻知道这就是之前那只报复心极重的乌鸦,不由得露出冷笑。 他受伤虽重,但尊严依旧不容践踏;若是这乌鸦想要故技重施,便是拼着伤势加重,也要将它射下。 不过,接下来这只大鸟的动作却让二人有些发懵——它居然张开翅膀像模像样地跳了段名为“极乐净土”的东华网络流行舞,嘴里还孤寡孤寡地打着拍子。 “这,这只鸟儿……” 这回轮到苏打水愣在那里变成了傻鸟。 “它这是成为了使徒的仆从。” 倒是水猿马上反应过来,这是乌鸦背后之人正在向他们宣告身份。 “你是园丁吗?还是旅者?是你们吗?” 回过神来的苏打水露出喜色,急忙问道——如果乌鸦的主人是对面占据了绝对上风的偷袭者,显然没这个必要搞这一出节目。 听到她的问话,鸟儿果然大点其头。 “你们在附近吗?我们被偷袭了,龙飞受了重伤,可我治不好他,呜呜……” 绝境之中洒下来的这束曙光让苏打水一下子又兜不住情绪,不仅脸颊上淌满了泪珠,就连水猿的真名都被她随口泄露。 “蔚蓝联邦br型号的重狙击步枪,12.7毫米口径,之前打中我的是穿甲弹药,狙击点在山谷对面的山坡上,至少有两个人,一个瘦削八字胡和一个肥壮汉子,距离远,我不确定是否为使徒。” 好在水猿知道此时情况紧急,没有浪费时间纠正队友的失态,只是争分夺秒地将所掌握的情况和盘托出。 而这也再次消耗了他不少体力。 “拜托你们,我……” 队友介绍完情况后,苏打水也再次开口。 她本能地想要请求两位“邻居”来解救他们,但是思及那杆能够把超负荷状态下的水猿打成重伤的狙击枪,后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毕竟只是萍水相逢,何况还在同个悬赏上有所竞争。 “如果有余力,烦请救下我家大小姐,我保证你们会得到远超山君悬赏金额的丰厚回报。” 这种时候,反而是之前高傲非常的水猿直白地开出条件,以厚礼相许。 听完两人的话,乌鸦沉默点头,然后便展翅飞回。 ······ “居然是反器材狙击枪,而且还是用的穿甲弹。” 数百米外,黄怀玉站在一处山岗之上,面色严肃。 在步麻边境肃清乱军的任务中他不是没有正面应对过热武器,但霰弹枪的金属弹丸和反器材穿甲弹可不能同日而语。 要是被一枪打断了胳膊,以他如今回到过去的造诣,救不救得回来还是个未知数。 “旅者,我们要帮他们吗?” 山石侧边,断开链接的卜依依低声问道——这个距离上,他们已经能够用肉眼遥遥看见苏打水和水猿的藏身处,以及山谷对面八字胡架枪的狙击点。 再往前,冲突将难以避免。 “园丁,我们之前不一直纳闷这个悬赏为何一年多了无人完成吗?答案恐怕就是这两人了——甚至说不定这个十万元的悬赏就是他们发的。” 黄怀玉迎风而立,俯视着已经下到谷地的肥壮汉子。 “有他们做得利渔翁,恐怕谁也奈何不得山君。哼,说起来那位水猿也算是替我挨了一枪。” 山风渐烈,将他的话语迅速扯碎,然后带向了无穷远处。 “你能让那位狙击手开不出枪吗?” 他用左眼视界锁定了半山处监视着重伤猎物的狙击手,朝搭档问道。 “大黑和二黑和一起,如果是普通人绝对没问题;但若是使徒就不行了。” 卜依依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轻声回道。 “明白了。那狙击手交给你,下面的胖子交给我;我就不信在十万块的悬赏上钓鱼的,能是什么高手!” 此时此刻,心中天人交战的黄怀玉莫名想到了那日被毒妇的赤足踩在地上的绝望和屈辱,咬着牙做下了决定。 “好吧,那你要等我的讯号。” 卜依依本想出言相劝,但看着搭档紧蹙的眉心,最后还是选择接受与配合。 “当然,我不会和狙击枪开玩笑。” 黄怀玉展颜笑道,打开耳朵上一直待机的无线通讯耳机,自石岗上跃下。 “等等,旅者。” 少女似是突然想起了过往的经历,提醒道。 “我老爸说过,陌生使徒作战,务必要隐藏关键能力情报,好在抓住对方破绽时,能一击致命取胜。” 听闻此言,黄怀玉步伐一顿,沉思片刻后若有所得,伸手过肩向后比了个k的手势。 “怀玉哥!” 正当他收束念头,打算一往无前的时候,又被卜依依以真名叫住。 回过身来,黄怀玉抬头望向站在石岗上的少女,略带疑问地与她对视。 此时,他的视野上方是延伸至无限远的青空,两侧是填满三百六十度角的绿涛,但一切风景的指向,最后都收束在那双碧绿色的双眸里。 “请务必小心。” 少女手指绞绊,心中流过千种思绪,最后还是只能化作五个字。 “别担心,依依。” 黄怀玉看到卜依依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露出了灿烂且安心的笑容。 “问题不大。” 穿越者转过身,俯瞰半山下的谷地,心中被不知何来的豪气填满,大步奔出,隐入了墨绿层林。 第三十九章 黑吃黑 徒步涉过数米宽的浅水,猾褢的使徒越过了山谷底端,开始进入另一侧山麓。 我已融合了七块源质碎片,同化率上限接近43%,距离能级三的界限——级源质约为60%上下——只相差三枚碎片。 肥壮汉子忍不住畅想起完成这一单后的未来。 从无支祁那儿得来的收获可以让我轻松完成跨越,甚至还会有余钱买入一件遗物。 身处林间谷地,他感觉自己两脚带风,正走上康庄大道。 正在此时,猾褢所赋予的特殊感官内,那大小不一代表着生命存在的“星海”中,有一朵迅速靠近的“火焰”引发了他的注意。 东方向、使徒强度,居然已经到了百米内。 他面色一沉,不得不停下脚步,将注意力转移到西行而来的不速之客身上。 基于目前的同化率,猾褢使徒足以感知到千米内的所有生命,但由于人类本身注意力的上限,他没法如同雷达般同时追踪过多目标。 正是被水猿吸引了大部分关注度的情况下,他才会在黄怀玉如此欺进之后方有察觉。 本来还想着各个击破,没想到这么不巧。 肥壮汉子烦躁想到,但依然对自己充满信心。 “朋友,既然来都来了,就不要躲躲藏藏了。” 他转过身子,对着数十米外一处茂密的灌木高声喝道。 那正是黄怀玉所在的位置。 此人精准确定了我的位置,应该有超视觉类型的感知能力。 原本打算以潜伏偷袭为第一预案的黄怀玉心中警觉,便也不再隐藏,大方地在树干侧方露出身形——有意无意,这棵两人合抱的古木正好挡住了狙击点的射击枪线。 “哥们到得很巧啊,这是在收获的时候过来分成来了。” 看到黄怀玉这张年轻过分的面孔,肥壮汉子出言嘲讽道。 “现在不来,等你之后主动找上门来么?” 黄怀玉冷笑道。 他仔细审视着面前的敌人——此人身高不及一米八,但腰背四肢皆是横向发展,看起来发达到了“累赘”的地步,尤其是一对胳膊和手掌过分粗壮,将衣服袖子撑得紧绷。 “进了这深山老林,便免不了得落在了猎人或猎物的位置上,要是自个儿不小心,本来就没处可辩。” 肥壮汉子咧嘴笑道,一对三角眼斜目而视,在年轻人全身上下扫过。 “是啊,所以这遇见就是遇见,可没有什么巧不巧的。” 黄怀玉针锋相对。 “嘿,你这后辈嘴皮子倒是利索。” 壮汉闻言眼皮子一挑,点头失笑。 “咱们干的都是脑袋别在腰带上的行当,每次动手那都是要在鬼门关上过一遭——今日我拣货被你撞见,到底是打还是谈,你便划下道来。” 林木之间,两位使徒一时间唇枪舌剑,都不急着动手,似是在等待什么。 ······ 南山坡上,八字胡自然不会注意不到自家老大突然停下的步伐。 在太公民宿中,他提前探看过四位赏金猎人的面貌,认得山谷中逼近之人乃是405的房客,大概率也是一位使徒。 通过瞄准镜,八字胡清楚看到了老大背身比出的“射击”手势,但隔着数百米,目标却好似知道自己的企图,始终将身形落在掩体后方。 但他必须在目标静态的情况下才能开枪。 依靠超凡脱俗的肉身和各种特殊能力,使徒间的搏杀速度和节奏远超常人的捕捉能力;哪怕八字胡是曾经在军队服役的专职狙击手,也没有能力使用枪械干涉一场数百米外的使徒战斗。 子弹划破长空所需要的的半秒钟脚程,足够某些体术高手变幻数次身位;如果一击不中,足够老练的对手甚至会利用节奏欺骗,使他的进攻成为自己队友的威胁。 “麻烦。” 片刻等待后,他无奈地背回长枪,沿着半坡往东奔行,在百米外的二次架枪准备射击。 但就在八字胡渐渐缓下因奔跑而急促的呼吸,准备扣下扳机的时候,出乎预料的袭击者从天而降。 “孤寡!” 羽毛拍打的气流声先到,后头跟着的是翅膀投下的阴影,受到惊扰的狙击手刚一抬头,便被一团黑炭色的玩意撞在了脸上。 “嘶!” 八字胡定睛一看,却是一只肥壮的乌鸦朝自己发动了攻击,一对犀利爪子还在他脸上留下了两道血痕。 尤其使他愤怒的是,在完成恐怖袭击后,这只鸟儿也不远遁,而是站在边上桦树的枝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这当然是卜依依麾下的二黑。 “不知死活的玩意,滚开!” 狙击手伸手捡起一块小石子,努力朝乌鸦投去,但这鸟儿胆子奇大,只是冷眼看着射偏的石头穿过枝叶,一点也没有想要逃走的样子。 这让八字胡有些无计可施。 没听说过乌鸦会主动攻击人类,难道是我怎么冒犯了它? 他心中想到,在仔细观察了四周环境后,果然发现一棵松树的三岔枝头有着一个鸟窝。 “真是晦气。” 八字胡低声骂道;他很想开枪把头上那只蠢鸟射下来,但那只会浪费了击杀敌对使徒的机会。 压下怒气,他抹去自脸颊淌到下巴的血液,被迫提起枪再次转移。 数十秒后,全速奔驰的狙击手找到了第三个视线开阔的射击点,在横斜的灌木上立住了枪架。 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如果再错失机会,回头可就没法向老大交代了。 八字胡心中默念,将右眼贴上了瞄准镜;然后,差不多在同一时间,他负责警戒周围环境的左眼视界中又见到了之前那只乌鸦的身影。 这一次,提前戒备的狙击手刻意忍耐,在搅局者俯冲扑击的时刻猛然暴起,反手一把抄住了它的一只爪子。 “既然你一心赶着投胎,那我就成全你!” 一手提枪一手抓鸟,人类心中所有压力和暴怒都在顷刻间转化为残忍的杀意。 “孤寡,孤寡!” 被俘的二黑也好似知道死期将至,再没有之前的镇静,一边扑打着翅膀一边叫唤,顺势还排空直肠,在人类的手臂上拉满了鸟屎。 在刺耳鸟鸣和恶臭鸟屎的刺激下,八字胡指掌一紧扬起手臂,就要把手里的乌鸦朝边上的树干上摔去。 但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背后不远处传来了密集的蹄子踏地声。 什么东西? 八字胡回头望去,便见到一坨形似黑色肉山的壮硕野猪黑旋风般朝自己刮来,快得如同贴地悬浮。 不好,来不及了! 眼看距离拉近到十米之内,人类知道自己失去了躲避的可能,只得松开手中的俘虏,匆忙调转狙击枪枪口,想要拼死一搏。 下一刻,枪声和骨肉被碾压断裂的声音同时响起。 第四十章 欺骗 砰…… 悠扬的枪声响起,被山风代入长空,然后好像气味般弥散淡化。 这一枪,让山谷中对峙的两位使徒都意识到了另一处战场分出了胜负。 肥壮汉子转过心神,立刻感应到队友“阿志”的活力辉光迅速消失殆尽,而在他原本所在的位置,还有两个相较人类为弱的生命。 应该是有被使徒控制的野兽偷袭杀死了阿志。 他为自己的疏忽感到恼怒——普通野兽和禽鸟与使徒相比,醒目程度如同繁星与皓月,再加上这里是生态复杂的野外,以至于忽略了范围内数目众多的其他低能级目标。 但此时在想这些,已经太迟。 “旅者,狙击手已经被解决了。” 黄怀玉见到对面的汉子面色霎时阴沉,而无线耳机中卜依依的声音也即时传来。 “看来你的队友并不如我的给力。” 他伸手从衣兜里掏出两枚哑光涂装的拳刺,依次戴在手指骨节上。 相比于匕首和短刀之类的冷兵器,拳刺在杀伤力上明显逊色,但黄怀玉考虑再三后还是将之作为自己现阶段的主要兵器——因为除去使用拳头的徒手搏击,他没有学过任何其他的兵击技术。 “现在是二对一了。” 完成武装的年轻人小幅度地活动全身关节,缓步朝对手靠近。 到了这里,双方都没有废话的兴致了。 “二对一?只要我马上解决你,那就没有差别。” 神竭的目光在两枚锋利的拳刃上投注片刻,独有的感知已经迅速扫过面前数百米范围的整片山林。 至此,包括在三四百米外逐渐靠近的卜依依在内,所有四位外来赏金猎人都被他定位。 放弃几乎到手的无支祁源质,对他而言是不可能的选项。 是故,在确定战场态势后,猾褢使徒毫无犹豫地主动进攻。 只是见到对手暴起的第一步,黄怀玉心中就霎时收紧——他的速度要比我快上不少。 在绝大多数时候,速度本身就是爆发力的体现,尤其是考虑到肥壮汉子的体重可能接近自己两倍,对方的力量优势不言自明。 此人的重击我恐怕不太受得住。 黄怀玉做出判断后,第一时间打出拳刺,想要依靠兵锋之威限制对方的出手。 但他还是太慢了。 即使冲锋声势如同火车行进,肥壮汉子依然有着可怕的敏捷性——右臂提肘,架开居前的拳刺,左边后手发力,居然后发先至地命中对手的右肩。 只听锤击败革般的闷响后,体重居于劣势的受击者整个人被轰得倒飞回去,在地上带起了一片枯枝腐叶。 翻滚两周后,黄怀玉利用左拳刺入地面的短刃止住退势,感到右肩创处排开一阵阵的灼痛,好似肩窝里被埋下了燃烧着的焦炭。 我的肩关节脱臼了。 他略微活动右肩,大致估计出了伤情,立刻伸手按住伤处发动了回到过去。 随着咔哒一声脆响,原本严重位移的肱骨头关节自动归位,受到牵拉损伤的韧带和肌肉也迅速复原。 “所以你是治疗型的使徒。” 看到这一幕,神竭扬起下巴,浅笑着牵起嘴角。 “你的生命之火还不强,恐怕同化率还不到20%吧?强力的自我疗愈手段和不错的肉体强化度,你应该是西王母下辖的使徒。” 另一边,黄怀玉并未回话,只是捏紧拳刺发力站起——不到20%?我的同化率只有4.1%啊…… 按道理说,使用回到过去后,他除去精神略有消耗,身体状况应该完全恢复旧观,但不知为何起身时却是双腿一软,肌肉明显疲惫。 我怎么会消耗了如此多的体力? 黄怀玉面色不变,但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是不是感到四肢开始无力?不怕告诉你,每一次你与我产生身体接触,都会被我抽取体力。” 老江湖的神竭自然看出了对方的惊讶,咧开大嘴得意笑道。 “你当然不可能有s级的西王母,但如果是西王母麾下最强的陆吾或者开明兽,我的体力吸取恐怕无法有如此明显的效果,所以你融合的恐怕是昆仑一系最弱的神武罗吧?” 肥壮汉子伸手摸了摸下巴,对于自己的归纳总结能力感到自傲非常。 昆仑一系中,西王母乃是高高在上的君主,而陆吾和开明兽分别是主君的大管家和安全主管,至于神武罗,差不多就是佣人这个层级。 “如果是面对其他近战使徒,你以伤换伤的打法都会有不错效果,但遇上我,嘿,以你的程度算,恐怕三到四个回合就会被生生抽干!” 神竭伸展双臂,将右拳砸在左手掌心,好似握住了此战的胜券。 “努力挣扎,你或许可以坚持到你队友赶来见证你的死状。” 话音未落,他已经阖身冲出,肉弹般撞到飞退的对手面前,以劈山之势覆掌下砸。 另一边,黄怀玉两步退出,后背便抵到了身后的一棵松树,赶忙旋身侧闪,在最后时刻让开了劈斩。 噼啪! 肥壮汉子毫无防护的肉掌打在实木上,不仅自己毫发无损,反而将树干一侧的大片树皮全部削下,甚至连内里的木芯都被碾碎一层,四散飞溅。 “喝!” 面对这种此消彼长越打越强的对手,黄怀玉知道持久战绝不可行,于是趁着他一击打空转圜迟滞的时刻回身反击。 心动身动,他后置的右足陷入泥土一寸,将澎湃巨力沿着全身骨骼从下推上,最后经过腰肩两大关门的转换,化作右手刺拳的助推。 相比于步麻时,年轻的使徒更加适应暴涨的身体素质——除开技巧不论,这一下爆发速度已经超过普通职业搏击手一个档次。 但奈何对手的素质超过了凡人的极限。 面对哑光色锋矢的刺击,神竭不紧不慢甩手如鞭,粗大的手指关节反抽在拳刺的侧面,连风带铁打出了激烈暴鸣。 黄怀玉手腕钝痛,左手正要补上,就被一记来不及反应的正蹬踹飞出数米之远。 咔嚓…… 一时间,他肋骨折断的绵音如同漆黑如墨的云天中酝酿而出的深沉雷鸣,喉间喷出的大红血瀑好似洪水倾泻。 换做任何一位普通人类,这一脚都足以将之活活踹死。 在身子凌空还未及砸入尘土的瞬间,黄怀玉的本能先于沿着神经冲向大脑的痛苦发作,在两道伤处依次发动了回到过去。 第四十一章 处决 受到严重伤势后立即发动回到过去的“肌肉记忆”,是黄怀玉最近时日每天坚持“自残自医”式残酷训练的结果。 下一刻,骨头各自扶正贴合,面颊上的殷红血色消退,原本将要翻涌成海啸的疼痛最终也成为无源之水,在泛出些许昭显存在的微波后迅速逝去。 “呸。” 黄怀玉吐出口腔中的残血,起身之时已完成全身上下的修复。 只可惜,时空之眼的神通并无法找回被猾褢吸走的体力——区区两个回合两次短暂的身体接触,他的体力已经消耗了小半,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随手抛开被完全拍歪无法再用的右手拳刺,黄怀玉一边调节呼吸,一边将左手的武器换到空着的惯用手。 “这就快不行了?我都还没完成热身呢。” 神竭桀桀怪笑,一对三角眼里满是轻蔑:“刚刚那种强度,我可以打一天。” 虽然对方极尽侮辱挑衅,但黄怀玉只是抿紧双唇没有反驳。 在交手两个回合后,他们对彼此的战力高下都心中有数——相比铁一般的事实,尝试占点嘴上便宜只是浪费体力。 力量和速度我都处于绝对劣势,从对方劈烂实木抽歪精钢的表现看,他的肉体防御力也要明显强过我;悬殊差距下,只要他不想,我甚至无法命中他一次。 黄怀玉心中想到,摆出了偏防守的拳架,似乎是要等到队友来援。 “摆个架子,能管什么用呢?” 神竭恶声嘲道,笑意未尽便骤然转入进攻节奏,整个人近乎瞬移般消失在原地。 数米的距离被瞬间吃进,黄怀玉只感到眼前一花,瞳孔二次对焦后,对手格外雄壮的小臂已经近在眼前。 此次进攻之快出乎他的意料,失了先机后便再也躲避不得,只能勉强架起肩臂硬顶。 沉闷的碰撞声响起,黄怀玉强吃一砸,感觉肩臂好似架着一座山,浑身骨节鸣响下,连双膝都禁不住发软。 “喝啊!” 持续对抗中,黄怀玉的体力被对手不断吸取,很快便接近枯竭,只得鼓动余勇吐气发声,用右手拳刃朝对方心脏刺去。 但这依旧枉然。 神竭左掌开合,居然直接捏住了拳刺,一发力便将其拧花。 “对付我,这种量产货可不行。” 肥壮汉子哈哈笑道,心中确信胜利已唾手可得。 他右掌按住对手肩膀持续吸收体力;黄怀玉努力挣扎,但还是在一个呼吸后突然脱力跪在了地上。 “我所融合的猾褢能够强化使徒的力量和敏捷,以及全身皮肤的坚韧度;除此之外,祂还会赋予我感知生命的超凡感官和吸取接触者体力的独特能力。” 神竭俯视着瘫倒在脚下的敌人,聆听着对方粗重风箱般的呼吸。 这种场景他极为熟悉,见过了不知多少次。 “在各个方面,我的单项能力都不算拔尖,但无论是进攻、防御,还是侦查,我都极为全面毫无短板。” “小子,这意味着只要你的能力上限低于我,就没有一丝一毫战胜我的机会。” 神竭低声说道,好似在为失败者盖棺定论。 “我就行行好让你做个明白鬼——杀你的人,是纵横西川的能级二猾褢使徒,神竭。” 肥壮汉子弯下身子,无视对手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无力双手,径直掐住了他的脖子,轻松提入空中——在超凡感官里,他感知到了卜依依以及其麾下野兽的迅速靠近,是故打算结束这第场单挑。 “只能说你死得不冤——十万块的悬赏,一年都没被完成,这都看不出猫腻……” “江湖可全是尔虞我诈啊小子。” 神竭直视着手中猎物那被汗水沾湿的双眼,双手逐渐加力,想要欣赏对方最后的绝望。 可惜那对深黑色的眸子里空无一物。 “折了阿志,老子真是心痛,但能换来四份源质,尤其还有无支祁这种高档货,也还马马虎虎吧。” 不知为何,他心中产生了莫名的不安,却又不知来处,只好用暴力施虐来冲淡。 感受着对方小臂上缓缓夯起的肌肉,黄怀玉知道所谓“致命一击”的时刻已经到来——下一刻,无形波纹断开了空间的地基,正是双手双发的l.2空间切割。 在这根源性的伤害面前,神竭引以为豪可挡刀剑的皮肤与一张薄纸没有区别——他只感到双臂突然一轻,然后就被狂喷的血幕占据了视野。 啪。 当掐着对手的双臂离开躯体的时候,他甚至还未来得及收回脸上恣意的笑容,直到被撞入脑海的剧痛提醒,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不,不!” 更让神竭绝望的是,他本已锤炼得如同本能般的诸般权柄正在飞速消退。 猾褢使徒所融合的几枚源质碎片中大半都在双臂双掌。 “这怎么可能?神武罗没有这样的能力!” 肥壮汉子脸上的横肉颤抖起来,仿佛看到了死神阴影的降临。 “江湖嘛,可全是尔虞我诈。” 黄怀玉压榨出肌肉纤维中残存的些许力量,将依然扼在自己咽喉上的两只断臂摘下甩开,然后抹了把脸上被溅满的鲜血,低声哂道。 随着失血量飞速增加,神竭感到浑身发冷、双腿无力——这是自他融合猾褢源质碎片后从未有过的经历。 他本以为,这辈子都再不会有“力竭”的感觉了。 想到对方还有同伴正在靠近,断臂使徒心中升起了狂烈的惶恐——失去了生命感知这种方便的能力后,他只觉得周围沐浴在斜阳中的草木树丛骤然暗下,哪里都有可能藏着未知的危险。 “我不该死在这……” 神竭口中喃喃,好似惊弓之鸟般想要转身逃窜,但还未走出几步就因过于虚弱而扑倒在地。 “走上了这条路,便免不了落在了猎人或猎物的位置上,临命终时,何不磊落些呢?” 他的身后,跌坐在地的黄怀玉艰难起身,往前踉跄几步,追上了腿脚依然蹬动不绝的神竭。 “你的未来我收下了。” 黄怀玉俯下身按住劳神的后脑,在发动噬命的同时第三次使用空间切割。 眼前的画面闪动,像是一路向东的河流突然分出了许多分支,将各种可能带到了他的面前。 他见到神竭被横切开头颅后还哭叫不绝。 他见到神竭的肉体突然崩溃为一摊烂肉。 他见到神竭脑死亡后全身上下密密麻麻地长出赭色兽毛…… 一刹那间,无数可能闪过,最终坍缩为身下之人现实中平淡的死亡。 第四十二章 隔断 在吸收了死者残留的可能性之后,黄怀玉的同化率数据久违地出现了飞跃。 “同化率:6.6%; 空间切割l.2,熟练度73%; 回到过去l.2,熟练度72%; 噬命l.1,熟练度na。” 他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感觉许多关于时空间的神秘知识浮现在脑海中,过度活化的思维甚至让头颅隐隐作痛。 出人意料的,这种疼痛不仅没有让他感到厌恶,反而好似刺激了多巴胺的分泌,在心中生出了特殊的喜悦和满足感。 如果能够持续下去,我说不定很快就能追上毒妇。 使徒忍不住畅想。 但随着时间流逝,快感很快又被虚弱取代。 “这一战真的刺激啊……” 清醒过来的黄怀玉向后踉跄几步,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此时此刻,他每一寸肌肉都酸痛无力,好似被捶打了半天的面团,绵软得再也支撑不了身躯。 类似空间切割这种无形无相的能力,普通人是无法直接感知的,但使徒却不同。 虽然不知道黄怀玉具体如何使用了能力,但每次他训练时,同处一屋的卜依依还是能够感受到超凡力量被激活的波动。 如果在与神竭的对抗中早早出牌,黄怀玉或许能够取得一些战果,但接下来大概率还是会被有所防备的对手蚕食至死。 好在,他压制住了死亡危机下大量分泌的肾上腺素,耐心地等到了最后的机会。 大约数十秒后,瘫坐在地的胜利者听到了林间传来的动静——被挤压分开的灌木丛里现出了大黑那厚重的身躯。 而八字胡的那把狙击枪,则作为战利品被它叼在嘴里。 从第二次枪响,到两位使徒分出胜负,总共不过三四个回合的交手,所用时间甚至还不足以让野猪跨越过几百米的崎岖山地。 很快,卜依依也紧随其后赶到。 这当然不是她畏战刻意姗姗来迟——英招使徒除非到了高能级,否则正确战术一贯是避免出现在前方战场。 第一时间,少女就嗅到了浓烈得让人窒息的血腥味。 此时日头西斜快要落山,天色不如午时明亮,但穿林过叶透下的斑点金光依然将四下照得透亮——这让卜依依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双臂齐断,脸朝下陷入泥土的神竭尸体。 “怀玉哥,你怎么样了?” 残尸、鲜血、被剥皮的树干、扭曲的金属武器,这些元素组成的画面让少女略微反胃,但当她看到满身鲜血的黄怀玉时,注意力立刻聚焦,忘掉了身周的环境。 “你受伤了吗?” 看到队友连转头都显得艰难,小姑娘快步奔来,随意踩过断臂尸首的背脊,将他扶到怀里。 “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 此时的黄怀玉眉目低垂、浑身绵软,是卜依依从未见过的虚弱样子。 急切起来的少女手忙脚乱地检查了他的头脸,没有发现外伤,然后想要解开登山外套,继续寻找未见的出血点。 但是她的手却被黄怀玉握住。 “别担心,只是有些脱力。” 黄怀玉望着这对清澈的绿色眸子,轻声说道。 “早告诉你了,问题不大。” 他的手很暖和,应该没有骗我。 卜依依出神想到,隔了片刻光景才突然意识到此时两人的动作和姿势有些暧昧。 林间气氛一时旖旎起来,让小姑娘脸上飞起红霞,忍不住错开了视线。 但对方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依然分外灼热。 “哼哼。” 然后,不明所以的旁观者大黑便感到自己被外来的意志接管,不由自主地往前几步,把猪脑袋挤到了两头两脚兽之间,成为了一道临时隔断。 ······ 自二黑离开后,苏打水和水猿就失去了对战场的感知。 对从小锦衣玉食被捧在手心的前者而言,这是她一生中最为漫长的等待。 一开始,她担心素昧平生的两位“邻居”不会伸出援手,而突兀响起的第二道枪声回答了这个问题。 之后,她又一直忧虑于山谷中的战局,以及不断于心中自责怯懦的自己不敢离开掩体,去助旅者和园丁一臂之力。 至于勉强控制住伤势恶化的水猿,则只是紧闭双目倚靠在树干上,无喜无悲好似老僧入定。 直到十几分钟后,他们才听到山坡下方再次传来的数个脚步声。 “是谁?是园丁吗?” 苏打水提高声量问道,整个人都止不住颤抖起来。 好在下方立刻就传来了清脆可人的少女声音。 “苏打水姐姐,是我们呀。偷袭你们的人已经被我和旅者解决了!” 女子闻言终于敢探出身子,见到两个人一猪自林木间缓缓走来,猪背上还站着那头熟悉的肥硕乌鸦。 此时,行动自主的二黑认出了当初给它放血的两位罪魁祸首,高扬着脑袋转过身去,将屁股对了过来。 但在劫后余生的苏打水眼中,不论是满身黄泥的野猪,还是态度恶劣的渡鸦,一切都是如此美好。 虽然与神竭迅速分出了生死,但黄怀玉还是在下方谷地休息了十几分钟,直到恢复了基本的行动能力,这才与队友一起往山上行来。 防人之心不可无。 两人走上山坡,便看到了粗大树干后靠躺着的水猿,以及他腰侧有些骇人的巨大缺口。 “多谢你。” 无支祁的使徒身负重伤无法起身,只是沉静地微睁双眼,向两人致谢。 昨天没有注意到,他的眸子居然是金色的? 黄怀玉与水猿异化的双眼对视片刻,对方外泄的无支祁神力让他心中莫名生出如临大敌的感受。 如果他不是无防备下中了那一枪,恐怕我们剩下的人绑一起也不是他对手——这么强的使徒,找机会将之吞噬,我恐怕能够迎来前所未有的飞跃…… 黄怀玉心中突兀升起了上述念头,让他自己也悚然而惊。 这一切,自然不为周围人所知。 “他们总共有几个人?” 看到旅者浑身上下溅满的鲜血,水猿略有动容,出言问道。 “如你之前相告,一共只有两人。” 黄怀玉收束心神,回道。 “对面山坡上的那个是普通人,也是他用狙击枪打伤了你;另一个则是猾褢的使徒,能级二,自称‘神竭’。” “原来是神竭,我曾听说这人非常贪婪狡诈,喜欢做些反水渔利的勾当,很是臭名昭著。” 水猿颔首说道。 “传说中猾褢能够吸取生命活力,你与他大战一场,需要好好休息。” 他瞥了眼黄怀玉时不时微微颤抖的手指,然后用依然不太柔和的语气提醒道。 第四十三章 报酬 水猿这句话立刻得到了两位女士的赞同,尤其是苏打水,几乎一秒钟也不愿意再在这荒野里待下去。 片刻商议后,四人便达成共识,结伴连夜赶回深目镇;至于无力自己行动的水猿,则由膀大腰圆的大黑负责驮负。 六百斤驮一百五十斤,洒洒水而已。 对此,本来占据了野猪脊背的二黑持有强烈异见,可惜它的反对并无效果,只能不情不愿地让出了御座。 沿着山路上蜿蜒的兽径,众人一路颠簸下到了谷地。 为了避免二次遭受残尸的刺激,黄怀玉和卜依依有意避开了之前的战场;不过也不知是不是神竭的出血量太过吓人,隔着小百米还是让他们闻到了刺鼻的血腥气。 “我多嘴一句,神竭的源质碎片你们取了吗?猾褢是级的源质,祂的能级二使徒至少需要30%以上的同化率,这个体量的碎片底价也值大几百万,比山君的悬赏值钱多了。” 水猿突然提醒道。 “另外,作为你们今天帮忙的报酬,我们会在安全后给你们打一千万东华币。” 他突然赤裸裸的提起这茬,让气氛有些尴尬。 “不必担心,我们已经取了。” 沉默片刻后,黄怀玉才回道。 在宿主死亡后,大多数情况下源质碎片会逐渐失活,化作岩石、金属、晶体等形态质地——就像是没有被塞入他眼眶的时空之眼——不过对于使徒而言,依靠超凡感官识别这些遗蜕精粹并不算难。 在恢复体力后,黄怀玉第一时间就用空间切割剖开了神竭的尸体,取出了同化在不同位置的共七块源质。 按照卜依依的经验,这七块源质一同出售,应该能轻松卖过千万,是山君身价的一百倍。 至于水猿口中千万元的丰厚报酬,按照传统礼节,黄怀玉自觉该走个“三请三让”的程序,但首先直来直去的水猿未必吃这一套,其次这笔钱他也确实很需要。 在东华联邦的三四线城市,一两百万就足够保证一家人一辈子的开销。 虽然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但黄怀玉也有些摸清了这两位“便宜邻居”的性格。 苏打水性格软弱,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却欠于实务,总是把握不到重点;水猿性格刚硬,做事说话往往直指核心,但不屑考虑人情世故。 不说明显被水猿奉为上位者的苏打水,哪怕是水猿也明显不是出自普通阶层,平时应该习惯了居高临下和发号施令。 “另外,在你们到来之前,我和苏打水已经与山君打了一场” 看到黄怀玉和卜依依没有推辞或质疑他许诺的报酬,水猿似乎很满意。 “当时它被我们打断了一只前爪,已经是强弩之末,只是最后被神竭打断了战斗,这才让那头异种跑了。” 大黑背上,水猿将之前与山君交手的详细战况坦诚相告。 “这头老虎应该是幼时吞下了魃血——虽然这听起来不太可能——变异后具备了部分魃的神通;它的肉身素质有能级二使徒中段的水准,一身皮毛防御力堪比西方中世纪板甲。” “实战之中,山君可以在数个呼吸内将身体部位升温至数百度。” 听完水猿的叙述,黄怀玉和卜依依没明白为什么“老虎吞下魃血听起来不太可能”,但心中都被他话语中描述的山君战力所震动。 这相比于他们之前按照十万块东华币想象的目标差得有些远。 “二阶中段位水准?能够更具体点吗?” 黄怀玉皱眉问道。 他知道这种“过分浅白”的问题会向陌生人露了他的底,但现在对方重伤未愈,也就无所谓了。 “你自己没概念吗?” 水猿有些奇怪——这位年轻人毕竟无伤战胜了神竭,看不起来不应该这么没有常识。 使徒的同化提升之路危险异常,从没听说过无人引路、纯闭门造车的家伙能够企及能级二的水平。 除非,他本人的天赋或者他融合的源质等阶高得吓人。 “能级二高段使徒中以力量著称的那种,常态下单臂能有两吨的臂力,全身爆发能够掀飞空载的小货车。我综合战力也在能级二靠上的位置,但能力并不单纯倾向肉搏,常态下深蹲重量在四吨左右。” 水猿以自己作为例子,对比道。 “纯以绝对力量计,那位山君略强于我。” 水猿虽然现在龙游浅滩,被大黑颠簸两下就疼得龇牙咧嘴,但话语里的自傲不变,谈及山君的实力时,还带有居高临下的肯定姿态。 听到这番话,黄怀玉和卜依依的脸色明显沉重——悬赏目标的肉体素质比神竭强了一个层次。 按照黄怀玉自己的估计,神竭的力量大概在自己的二到三倍左右,勉强量化后相当于深蹲一吨有余的水平——毕竟猾褢的能力总体上属于感知和支援类型,同级别内正面战力堪称拉胯。 “你们还是打算完成悬赏吗?” 看到两人神色,水猿立刻意识到他们依然没有放弃这个悬赏——按理说,有了八位数东华元的收获,那十万块的花红实在是不值一提。 他们还有着其他目的,非去猎那头异种不可。 无支祁使徒心中了然。 “你们不用太担心,那头老虎的伤势不可能在几日内好转,失去了一只前爪,它的战力至少废去一半。” 水猿以肯定语气说道,然后将目光投向了自家大小姐——受到无支祁的影响,他一向不屑于做官面文章,但无论如何,结交些没有根基的天才后进,对家族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可惜走在一旁的苏打水只当自己是个局外人,听着边上几人聊得热闹,压根没有领悟到家臣的心思。 等了片刻,见主君依然懵懂,水猿只能自己继续。 “今日如果没有你们的帮助,大小姐不说,我绝对是凶多吉少,这份恩情区区千万金银绝不能抵。” 他开口说道,似乎“一千万东华元”这笔寻常人一生都赚不到的财富与自己的安危相比不值一提。 “正好我们此行还带有一物,作为报偿的一部分,可以在接下来帮上你们一些忙。” 水猿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绷带细密缠绕好的爪子状器物,形似国外旅游景区摊铺上售卖的奇形护身符。 但在见到这玩意的瞬间,黄怀玉和卜依依两人心中都产生了特殊的感应,知道它绝非凡品。 第四十四章 遗物 “这是‘嘲风’的源质制作而成的遗物,被称作‘望风锥’。在记录了目标的信息后,可以于百里内追踪其位置。之前你们也应该得到了山君的虎毛,只要取一根缠绕在爪尖,再用常规能源驱动感应即可。” 水猿说着将遗物抛到了黄怀玉手里。 所谓“嘲风”是东华古代神话中的神兽,为鳞虫之长、传说中龙之九子中的第三子,平生好险又好望,常以其形状作为殿角的装饰。 不论是高额现金、关于山君的信息共享,还是这一件遗物都价值不菲——尤其是遗物都由源质碎片制成,很多时候都是有价无市。 这些资源如果放在善于交往、人情练达之人的手中,不仅可以偿还今日救命之恩,还足以让双方关系更进一步——水猿本来想让大小姐来结交施恩,但最后只能代劳。 不过,旅者的无知很快刷新了他的认知。 “什么是遗物?” 黄怀玉本能地继续十万个为什么,不过他不好意思再劳动重伤的水猿,将视线转向了卜依依。 “还有常规能源驱动又是什么意思?” 这种常识类的问题自然难不倒她。 “没有宿主的源质碎片被经过各种方式浸润活化后,能够按照稳定的机制发挥出一定的超凡能力;使徒们将这种状态下的源质称为遗物。” 卜依依好似读教科书一般回复道。 “旅者你可以把遗物理解成没有生命且欠缺智慧的使徒,它们没有宿主,所以需要提供能源才能驱动——我记得,动物的鲜血是最常规的能源。” “没错,但注意遗物无法吸收使徒的鲜血——除非是同一体系,神话生物之间都是互斥的。” 水猿补充道,说着还用暗金色眸子瞥了眼窝在园丁冲锋衣帽子里的二黑,把乌鸦吓了一跳。。 “遗物化的源质比较危险,注意不要让普通人有机会接触到它们;不过这一枚望风锥在制造过程中使用了最好的封印手段,只要你们不解开外头的绷带,就能保证安全。” “对了,由于遗物蕴含有神话生物的残余意志,所以使用后大多都有负面作用;这件望风锥内只含有嘲风数千枚源质碎片中的一枚,所以副作用相对而言很小,仅会让你暂时失去平衡。” 见到二人,尤其是杀死了神竭的旅者居然连一些基本常识都不知道,水猿不仅没有轻视,反而越发尊重。 在当今东华,各行各业中财阀盘踞,阶级几乎固化;很多商业奇才哪怕才华横溢、应时应势也需要穷尽半生才能往上爬个两层,距离威胁到顶端的势力还差得很远。 但在里世界,使徒的起落变迁堪称剧烈;天赋优异的新人可能过了数年就会成为凌驾于众多前辈之上的毁灭级强者。 笼络住旅者和园丁,对于我们派系来说有着相当的价值——只可惜大小姐心地虽好,却做不来这些。 水猿心中叹道。 “二位,今后如果有了需要帮忙的时候,可以到东部三省找我们苏家,只要说是‘水猿的恩人’,定有回应。” 几番思量后,他还是略略透露了己方的身份,而看到对方无动于衷的表情,更是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寻常赏金猎人若是知道自己得到了“天下水宗”苏家的友谊,恐怕早就喜形于色千恩万谢了。 月升日落,一路长聊;众人打着星月赶路不绝,十点出头时已经出了最外围曾被焚毁的山坳,见着了深目镇的灯火。 远处,唯一亮着招牌的太公民宿略略在望。 在将大黑和二黑留在镇外后,四人很快回到了民宿内——分别之前,水猿还专门要了两人的数位币账号。 一日奔波鏖战,回到人世的黄怀玉只觉得所有被压抑的疲劳都爆发式的翻涌上来,很快在床上陷入了沉眠。 ······ 大约四个小时后,引擎的轰鸣和旋翼切割气流的声音在深目镇的东南方向响起。 这是一架东华国产的天马6型豪华直升机,在其产品类目内,属于奢侈品的范畴。 直升机下方的宽阔平地边缘站着两人,正是苏打水和坚持拒绝她搀扶的水猿。 “可惜了,都没能和园丁他们告别。” 看着家族派来的交通工具缓缓降落,苏打水在彻底安下心来的同时,也略微有些遗憾。 说来也怪,她与卜依依明明是相差甚远的两个阶层,但是两人却意外的性格相合,很是聊得来。 “大小姐,只要大事顺利,让家族度过现在的风波,您再想要与他们二人相聚,不过是轻而易举。” 水猿单手捂着腰侧的伤口,重新恢复黑色的双眼仔细审视过飞机上的三位工作人员。 直到在脑海中确认过这三人的面孔和身份后,这位重伤员才真正放下心来。 “对了,大小姐,我觉得那位园丁很有可能与‘三画天君’有些关系。” 顶着旋翼吹出的狂烈风息,水猿突然对主君说道。 “三画天君?那位据说已经很接近战争级的顶级使徒?” 苏打水回道。 “你是说园丁融合的是英招?” 从小到大,她一向不关心家族的“主业”,是故对于里世界的种种时事也不感兴趣。 但像每个国家都屈指可数的能级四“战争级”使徒,她自然不会不知道——传闻中,这些使徒每一人都有着随意摧毁巨型建筑物的破坏力,足以与成建制的现代军队对抗。 与提丰、鲲鹏、蚩尤等等长于战斗的神话生物相比,英招的能力偏向辅助,但到了准能级四的高度,依然可以做到“心灵控制低阶使徒”这类匪夷所思的事情。 “是的,能够驱使各种低等生物的使徒能力有很多种,但像她那样支配而不伤害却很少,我所知道的只有英招。” 水猿说道。 在看到乌鸦和野猪的时候,他便猜测少女乃是英招的使徒,也有心相询,但最后还是作罢。 毕竟源质跟脚本身也是使徒的重要隐私和情报。 “据说英招一共有十枚源质碎片,其中被三画天君获取并融合的就有六片——而这六片源质也正是历史记载已现世的所有英招碎片。” “所以要不就是她继承了三画天君的源质,要不就是她获得了一枚新现世的英招碎片;相较之下,后者的概率可能还要低些。” 水猿轻声做下了论断——使徒一旦完成融合仪式后,再想要取出体内的源质碎片就必须付出生命的代价。 说到这儿,两人停止了交谈——另一侧的直升机已经完全挺稳,机组人员打开了舱门恭请二人过去。 沉默地登机之后,水猿遥遥望了眼里许地外太公民宿四楼的窗口,果然在405和406见到了自窗边远眺而来的两个人影。 舱门关上,引擎的轰鸣再度高扬。 很快,直升机越升越高,融入了藏青色的天幕。 第四十五章 嘲风 第二日早上九点,太公民宿四层楼中仅有的两位住客刚刚起床洗漱。 卫生间内,黄怀玉叼着沾满白色泡沫的牙刷,对着贴在墙上的大镜子侧过身子,露出了左边臂膀——此时他未着上衣,原本白皙的肩周下方青紫一片,积着大量淤血。 这是昨日神竭落下的最后一拳造成的内伤;由于两人角力,他没有机会及时发动回到过去;等到五秒过去,落成的伤害就作为事实随着时光河流远去,再也追之不及。 轻轻活动了下肩周关节后,黄怀玉一边体味痛感一边继续刷牙,却听到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响起了提示音。 叮咚。 打开一看,是数位币钱包app发来信息,表示收到了等值五百万东华币的转账——显然这是水猿之前承诺的报酬。 在拳馆里挨了两个月打的黄怀玉从没想过,财富自由会如此到来。 “所以我这是脱贫了……” 他放下手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喃喃道。 就很突然。 对于穿越者来说,最近这二十天的经历和信息量可谓过分充实,让他几乎忘却了自己穿越后曾为了挣钱心心念念、殚精竭虑了两个月。 现在想来,只如梦幻一般。 十五分钟后,黄怀玉与卜依依一同出现在民宿一楼,开始享用昨日那位服务员烹调的家常早饭。 期间,这位本地中年阿姨还颇为疑惑地谈到了自家经理和老板自昨日起的失联——让她本想提前两天预支工资的需求无法落实。 填饱肚子,两位使徒沿着昨日归来的路径二入系昆山,与大黑二黑会合。 又过了半个小时,一行人已经将深目镇抛在数个山头后。 “砰!” 一处山岗之上,黄怀玉像模像样地端着八字胡留下的那把走私入境的蔚蓝联邦制式大狙,像孩子般拟声作色,假装开枪。 不论年纪,武器向来都是男人的浪漫。 在上次步麻剿灭乱军的任务中,黄怀玉曾经使用过突击步枪,但那是东华数十年前服役的老旧型号,哪里能与蔚蓝联邦最新出品的反器材狙击步枪的劲道相比。 看到四下无人,他忍不住打开保险,拉动枪栓将一发普通12.7机枪弹推入枪膛,然后用瞄准镜上的十字线套上了百米外的一棵纤细树干。 由于从来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除了要将枪托抵肩之外,他并不知道怎样才是使用狙击枪的正确姿势。 如果让八字胡从阴间还阳前来评价,黄怀玉此时的踞枪姿势可以说是极为外行,离力学上的最优解相差甚远;但偏生他把持下的枪身稳固无比,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 扳机扣下,子弹射出,以两倍音速有余的速度准确命中了原定目标,将那棵小树直接打成两段。 除去提前捂住了耳朵的卜依依,本来百无聊赖的大黑和二黑都被吓得一个激灵。 “嗯,看来我很可能是射击方面的天才。” 放下枪杆,黄怀玉颇为臭屁地自吹自擂道。 “应该是说,所有使徒都是射击方面的天才。” 边上的卜依依松开堵着耳朵的手,安抚下两只被召唤生物受创的心灵,然后忍不住拆穿了男人的臭屁。 “哈哈,我难得自我满足下,你这也要拆穿?” 黄怀玉闻言刻意装作痛心的样子望向了少女,让后者忍不住不好意思起来——不知为何,经过了昨天种种,小姑娘开始觉得以往惯常熟练的坦率,在面对搭档的时候变得艰难起来。 “不管怎么说,有了这把枪,面对山君就少了许多危险。” 看着山间被惊起的大片飞鸟在盘旋数匝后落回了林海,黄怀玉关上保险,将武器背回背上。 “放心吧依依,我感觉我已经是射击专家了。” 他自信道。 对于凡人而言,很多时候刻苦钻研精妙的技术和姿势都是为了对绝对力量的不足进行代偿;而使徒们拥有同体型下常人数倍之上的身体素质,只是随意施展就能弥补经验上的不足。 虽然只是开了一枪,但黄怀玉此时单论“瞄准”的能力已经不下于寻常老练猎兵。 “万事俱备,只剩下找到那头老虎了。” 对接下来的狩猎,黄怀玉的兴致很是高昂——今早出发前,他甚至还在深目镇上的小超市里买了一根几百元的合金登山杖。 在上次步麻任务中,他对于枪杀敌人还有着相当抗拒;但这一次,子弹的目标将会是野兽。 说着,他就从衣兜里掏出了得自水猿的“望风锥”,并将山君留在水泥猪圈上的虎毛取出一根,缠绕在了爪状遗物的末端。 “还需要一些鲜血作为能源。” 黄怀玉自顾自说着,不知为何眼神就飘到了二黑的身上,让刚刚平静下来的乌鸦悚然而惊。 总觉得这头肥壮的乌鸦很适合无偿献血的样子。 他想到。 “孤寡!” 被熟悉的眼神一瞅,二黑应激似地高声聒噪起来,甚至于离开了心爱的猪鬃御座,扑腾着翅膀逃到了空中。 “怎么这么大反应?” 鸟儿的激烈反应让黄怀玉有些意外,不过反正他还有这更好的供血对象。 空间切割闪过,使徒轻巧地在大黑的猪屁股上开出了一道半个手指宽的小口,然后将遗物的爪尖轻轻搭在伤口上。 霎时,一股无形吸力自白色绷带内传出,自野猪体内抽出了大约七八毫升的血液,将大约三分之一的绷带染成红色。 对此,身宽体胖的大黑表示毫无感觉。 约莫数个呼吸后,绷带上的血色缓缓褪尽,重新恢复洁白,而手握源质的黄怀玉则感受到了某种特殊的存在正在自己掌心复苏。 无穷无尽的幻觉好似层层帷幕般降临,遮蔽了他的正常视野,只留下无数真实和虚幻交错的片段。 随着大黑供养鲜血全部化作养料,一只浑身碧色鳞片、长颈短尾、四足龙首的闭眼小兽在黄怀玉的面前浮现。 这是嘲风。 使徒心中知晓。 下一刻,小兽张开双眼——祂的眼眶中却没有寻常的瞳孔和眼白,只有缩略其中的天地面貌和风起云涌,将对视者的精神全然吸入。 这一刹那,黄怀玉感到自己被湍急的风流卷起,沿着无形的阶梯螺旋上升到了极为陡峭的高处。 自此临下,他可以举目眺望到百里内所有山险渊渟,所有地形变化都在身下变得极为渺小。 在无形力量的牵引下,使徒的目光扫过数十里地,聚焦在了一头身形庞大的猛虎身上——它一条前腿蜷曲着趴伏在地,浑身上下大片的皮毛驳杂着血色。 西北方向,三十七公里外。 黄怀玉心中浮现出目标的方位和距离,然后便感到整个意识从高处猛然跌落,被推回了自己体内。 第四十六章 咆哮 身体与神智合一,黄怀玉恢复了常态下的视野。 “怎么样,感应到山君的位置了吗?” 卜依依问道。 “感应到了,就在离昨日它受伤处不远的地方。” 黄怀玉想要详细描述,却突然感到整个人摇摇欲坠无法保持平衡,好似正站在万丈山巅,四周都是立刃绝壁。 强烈的晕眩感不断冲击,让他步伐跄踉,好在卜依依果断上前将队友扶住,才没有完成平地摔的壮举。 大约半分钟后,黄怀玉才从望风锥的副作用中恢复。 有了确定的方位,接下来便是沉闷的赶路——三十余公里的山路蜿蜒,饶是两位使徒半走半跑,也花去了小半日时光。 又经过遗物的两次定位,等到两人抵达目标位置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四点光景。 最后的障碍前,黄怀玉和卜依依沿着陡峭的山坡攀爬上行,感受到身边经过的山风越来越急,以至于二黑都不再随意飞行,只是老老实实地窝在大黑背上。 冲上最后一段斜坡,两人登上了植被稀疏的峰顶。 这里居于周遭地形的最高处,可以完整望见碗盖形状的碧色天穹——此时天色寡淡毫无遮掩,只有几片丝缕状的稀疏云气悬垂在四面天边,充作青瓷碗盖上的釉彩纹饰。 立足于此,使人顿时生出将半片系昆山全踩在脚下的豪情。 哗啦…… 黄怀玉俯瞰四面,听到长风沿着山脉的纹理沟壑纵横驰掣,将铺满山坡的乔木林海吹出层层涛声,若是闭上眼睛还以为自己不是依山,而是伴海。 至于目标的位置,就在他立足之所西北面海拔略低的山坳平原上。 隔着数百米的落差,黄怀玉依沿记忆中感应到的方位望去,正与抬头远望的山君遥遥对视——只是片刻的眸光相接,这头重伤未愈的猛兽之王就猛然起身,没有因状态不佳就有丝毫示弱。 “到底是一山之君,能级二的异种!” 黄怀玉赞了一声,回头与卜依依对视一眼,就越过山顶,朝着西北依山而下。 最后的这里许地,下坡的势能助力让两位使徒忍不住飞奔起来,而越来越大的林风则吹得树木枝叶摇曳不停。 叶浪翻卷的沙沙声层叠拍耳,颇有山雨欲来之势。 此情此景,恰似黄怀玉前世在小说中读到的绝世高手相约决胜的样子——只是他后颈不时升起的瘙痒很煞风景。 海拔下降了大约一百余米后,北上的猎人们终于穿出林地,视野轰然开阔。 高低错落的乔木和灌木全都消失了,眼前落在两山并肩处的迷你平原如同一张倾斜的案几,从林边一路向上连接到了西北面的笔直峭壁。 西北和东南两角,系昆山脉上两座昔在今在的最高山峰泰然对坐,如同两个伟岸的巨人,昂藏身躯披着青天,静静地注视即将点燃的战局。 呼啦! 黄怀玉听到猎猎劲风呼啸着冲杀而过,凭空吹出了千军万马,而低沉厚重的虎啸也在此时响起,打穿了风嘲叶笑,击在他的的耳畔。 “吼!” 两百米外,山君张开血口,露出了四枚匕首般的獠牙,跛着右前爪漫步逼近——这头变异巨兽不算尾巴也有四米身上,肩高更是与卜依依身高齐平;烈烈风中,它的每一根虎毛都招摇伸展,鲜艳夺目的玄金二色皮毛好似燃烧的战旗。 面对系昆山的霸主,哪怕是平时最聒噪的二黑,此时也被骇得闭嘴止语。 “山君背后的峭壁下方有一个洞穴,应该就是它的家。” 卜依依一手按在有些畏缩的大黑头顶,轻声说道。 “它绝不会退。” 距离尚远,但山君的情绪浓烈得足以让英招使徒隔空感知。 这不是现在的她能够招抚的战士。 “很遗憾,我们也不会。” 沉默片刻后,黄怀玉冷然说道,然后抿着嘴唇抬起了手中的狙击枪。 按照之前的计划,他们将会在无接触的打击中摧毁山君的反抗能力,再由噬命终结对方的生命。 简单且有效的计划。 对面,山君看到一路逼来的对手突然驻步不动,只是用黑洞洞的枪口指向自己,顿时心中警觉。 遭受过数次围猎的它知道那是怎样厉害而卑劣的暗器,立刻侧身加速想要奔行躲避,但却因为昨日的骨伤而倍显艰难。 瞄准镜中,山君雄壮的身姿配上努力蹦跳的样子老实说非常滑稽,但黄怀玉和卜依依却忍不住心中酸楚,笑不出来。 砰! 狙击枪口喷出火焰,八字胡准备的第二发钨合金穿甲弹命中了山君的后腿,使血肉如鲜花般绽开,人头大小的创口内,惨白色的碎骨清晰可见。 犀利的枪声拔地冲霄,又失去了一条好腿的山君则再也吃不住力,身体一垮,差点伏在地上。 时空之眼带来的超凡视界里,异种的新鲜伤口处大量鲜血涌出,而后在接触到空气后便直接沸腾蒸发,在旁边染出大片蔚为壮观的红云。 整个场面说不出的惨烈。 “打歪了。” 见证这一幕的黄怀玉说道,声音极轻——此时此刻,他才明白之前水猿要说“幼年时吞下魃血不太可能”这句话。 魃血至阳,遇气即沸,吞之如受炮烙。 好一位系昆山山君。 使徒咬紧牙关,右手拉栓上弹,左手五指在枪身上捏出了嘎吱声响。 与想象中不同,此时的狩猎过程让他莫名地难熬——如果时间可以快进,他只想略过这整个过程,直接跳到噬命后收获的环节。 只需要再来一枪就好了。 黄怀玉心中想到,却听到一声咆哮旱雷般炸开,音波之烈,好似连眼前都走了个忽闪。 这吼声一起,便如烽烟般扶摇直上,充斥了光天阔野,把之前穿林走谷的大风全然压灭,而后又像是得到了系昆山所有峰峦的回应,带着重重回音在使徒们的耳边来回激荡。 黄怀玉感到手中十五公斤重的狙击枪一下子沉了百倍。 他强压心绪定睛瞧去,便见到瘫在草地里的山君凭借着两条好腿居然又骄傲地站直身子,一对圆睁怒目直直钉来——那些在身边缠绕不去的血雾反而成了装点它不屈战意的虹彩。 一时间,背后林叶的沙沙声全部止歇,空旷山地中万籁俱寂,两位来自现代社会的使徒甚至能够听到彼此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第四十七章 虎死骨立 喑噎片刻后,大风又刮了起来。 但山君吼声中的那抹霸道卓然依然在听者脑海中萦绕不去。 “依依,拿着。” 及至于此,黄怀玉再难忍受胸臆,将狙击枪塞入队友怀中,拔起插在身边的铝合金登山杖,朝前大步迈出。 受刚刚那一声虎啸所激,他忽然头脑清明起来,觉得本来沾沾自喜的“狩猎”是如此不堪与上不了台面。 这头山中王者、万兽之君配得上更加光明正大、壮怀激烈的死法;给它这个体面乃是我的责任。 他心中思潮汹涌澎湃。 在昨日以前,全盛时期山君的力量足有神竭的四倍,黄怀玉的十余倍。 但此时此刻,前者失去了两条腿脚,后者却吸收了神竭——此消彼长下,双方的战力差距已经被拉近许多,勉强到了同一个层次。 然而这些对比对于山君毫无意义。 看到暗算自己的卑鄙仇人慨然靠近,它所能用来迎接的只有狂烈的怒火。 不顾继续恶化的伤势,异种强行让还在流血的后腿参与发力朝前扑击,但被对手以简单后跳躲过。 而后,黄怀玉将拉至最长的登山杖斜抽而出,点向了山君的面门。 这一鞭被猛兽以完好的左前爪拦下。 杖爪交击,拉出大片星火,离杖尖最近的一节铝合金更是直接被虎爪削飞。 以强度论,这种辅助登山的工具完全达不到武器的标准,只能起到试探的作用。 但几番试探下来,等到长杖被撕下了半截,黄怀玉却发现如此状态的山君,依然不是他能够轻易近身的对象。 与犬科动物专精扑咬锁喉不同,猫科猛兽的爪击不论是速度还是杀伤力都不容小觑。 相比可进可退、为利益所驱使的使徒,失去所有退路的系昆山之王攻防远为粗犷,以生命为燃料的每一击都豁尽全力。 一方有空间切割,一方有绝对力量优势,总体而言,双方都无法承受对方的打击,但短暂交手后,却是坐拥回到过去的黄怀玉逐渐落入下风。 周围越来越热了。 再次躲开擦身而过的虎爪,使徒抹了把额上的汗水,随手发动回到过去恢复了小臂上整齐的四道划伤。 随着战斗进入白热化,山君的干旱异能配合蒸发的血液一同改变了小范围内的温度,让原本凉爽的空气转为高热。 这大大加速了黄怀玉的体力消耗,使他在接下来的几轮攻防险象环生。 “大黑,我们必须得帮忙。” 百余米外,卜依依按捺不住,将感官与大黑相连。 在主人意志的灌注下,野猪克服了本能带来的极度恐惧,横跨战场绕到了山君背后,牵扯了异种的部分注意力。 峭壁前方,腹背受敌的猛虎终于首尾难顾,被黄怀玉以快进快出的海盗式游走打法切出了几道不浅的伤口,飙射出高压血箭。 时间推移,红雾越来越浓,带伤作战的山君失血量接近一半,哪怕它再是战意不堕,也失去了周旋的能力。 眼看着拖着身躯的虎王油尽灯枯,黄怀玉自觉时候已到,右手并指如刀,发动最后一击。 身披重创,临命终时,山君却毫无瑟缩;摄人心魄的低吼声中,它再不顾及那些伤筋断骨,只是决绝一扑,居然驱动两条伤腿一同发力,以半只前爪被切下为代价,将始料未及的敌人压倒在地。 “吼。” 虎吻直索而来,被黄怀玉用登山棍最为坚固的中段格住;随着两人持续角力,现代冶金技术制作的杖身发出刮耳呻吟,逐渐弯曲。 隔着不过数十公分的距离,使徒可以清楚看到鲜血不断从山君喉间溢出,然后还未越过唇齿就全然沸腾化作雾气,如同业火般劈头盖脸烧来,将他置于红莲地狱。 一个呼吸间,黄怀玉脸上的发须便开始蜷曲碳化;但哪怕用出吃奶的力气,他依然抵挡不住山君的炽烈凶威。 正当登山杖承受不住应力开始“噼啪”断裂时,枪声响起。 砰! 眼看队友危在旦夕,百米外的卜依依终于还是架起狙击枪,打出了最后一枚钨合金穿甲弹。 这一枪命中了异种的脊柱,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骨骼粉碎声中,山君口中狂喷鲜血,终于再无战力,软倒在黄怀玉身上。 “抱歉了。” 黄怀玉松开扭曲变形的登山杖,一手按住虎首发动噬命,一手驱使空间切割拂过了它的喉咙。 刹那光阴里,连绵幻象走马灯般闪过眼前,等使徒回过神来,发现山君已然断气,只余那一双倒映着山苍天碧的圆睁虎目中,仍残留有不甘的狰狞。 战斗落幕,峭壁下归复平静,可怜山风还在系昆山间呜咽,好似替它们的兽王哭灵。 “同化率:八.7%; 空间切割l.3,熟练度27%; 回到过去l.3,熟练度2八%; 噬命l.1,熟练度na。” 在吸收了异种的生命残余后,黄怀玉的同化率再次拔升,增幅相较于神竭那次更高。 几次深长的呼吸后,他自觉对于这个世界的真实地基有了更多的把握,而这些理解也如实反映在了能力的具体强化上。 l.3的空间切割可以在短时间内持续生效,而非之前的“一闪即逝”;l.3的回到过去则不再需要以手掌覆盖作为释放条件,可以随心发动。 “我又变强了。” 不得不说,通过噬命获得增长的感觉非常舒适微妙,让向来自律的黄怀玉忍不住一时沉醉。 以战养战,损不足而奉有余,多么堂皇且康庄的道路…… 超凡种听到心里有一个声音咏唱道。 此外,他还觉得自己隐隐约约把握到了更加深层次的能力,只是因为缺乏足够的沉淀,没能即刻突破。 “呵……” 好半晌后,他才从难言的美妙宁静中拔出精神,意识到自己还被压在虎尸之下。 长吸口气,黄怀玉费力地拔出躯体,起身后又全览山君的凄惨死状,心中不由五味杂陈。 丛林法则也好,生存需要也罢,这些理由却难说服人类的恻隐之心。 远处,垂下枪口的卜依依同样眼眶通红。 无言默立片刻,黄怀玉又感到胸口灼痛难忍,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的衣襟在之前的战斗中已尽数为虎血浸湿,复又蒸干。 此时被林风一吹,顿时腥臭不堪。 呵,果然原始资本积累都是血腥而肮脏的。 黄怀玉不敢再看倒毙于地的死者,心中因强化得来的喜悦和满足迅速消退,只感到说不出的沉闷。 第四十八章 重逢 群山之上,走着下坡路的太阳移到了西北角,在峭壁背后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这让山肩上的平原黯淡了少许。 “怀玉哥,你没事吧?” 卜依依的声音沿着骨头和空气两种传导介质同时传入了黄怀玉的耳朵。 “依依,我没事。” 他抬手关掉了固定在耳廓外的骨传导无线耳机,努力调整了下面部表情,回身看向了队友。 “同化率已经达到了八.7%,我感觉自己的身体状况从来没有如此好过。” 黄怀玉牵起嘴角,努力想表现出昂扬的样子。 “嗯。” 卜依依同样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朝前探出了左手。 她的手里提着八字胡留下的那把狙击枪。 显然,小姑娘是要还回这把凶器。 黄怀玉垂下目光,在铁黑色的枪身上迅速扫过,然后注意到背后峭壁的影子的边缘正正好落在了他们两人中间,将地面分成了黑白两色的分野。 他怔了怔,但最终还是微微颔首将“烫手”的枪支接过。 卸下弹夹,关上保险,解甲归田的狙击枪被背到了背上。 “孤寡,孤寡!” 看到这把吓唬了自己多次的长铁条被“鸟尽弓藏”,站在少女肩上的二黑很是开心,忍不住松了松翅膀,发出五音不全的噪声。 不过,这反而让憋仄的气氛舒缓了许多。 “我记得这些现役的先进狙击步枪价格都很不菲,希望能够顺利带回去。” 黄怀玉说着,却看到卜依依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他正打算询问,视线就被地面上变化的明暗吸引——在两位使徒相邻的影子边,又有一个黑色人形缓缓“长出”。 “这是?” 黄怀玉微一愣神,然后意识到这个现象的源头在于背后的峭壁之上;他皱眉转首,感到自己后颈处再次痒麻起来。 “那是?” 迎着西下的太阳,他抬眼望去,便见到一个莫名熟悉的纤细人影正立足于数十米高的山石顶端,垂首望来。 此时日光很烈,顶着逆光的黄怀玉无法辨认岩石的嶙峋细节,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能够透过所有阻碍,直接感受到那人投射而来的蚀骨恨意。 这种带有强烈个人风格的负面情绪让他立时了然对方的身份。 正是阔别了大半月的毒妇。 她怎么会在这? 黄怀玉捂住痒麻的后颈,面色骤然苍白,好似白日遇见了鬼魂。 “怎么了?” 看到队友凝固的视线和严峻的神情,卜依依与边上的大黑二黑也抬起头,同时朝着斜上方望去。 然后,二人二兽四双眼睛便同时见到峭壁上的人影弯下腰肢,屈腿蓄力后舒展跃出,好似捕食的猛禽般朝着自己俯冲而来。 她疯了? 这落差至少有近百米高,足以将人体加速到百公里以上,哪怕是能级二的使徒…… 黄怀玉瞳孔缩紧,给狙击枪回装弹夹的动作也因惊讶而失了精密。 但一弹指后,他就见到数十上百条轻柔而坚韧的银白色蛛丝泛着金色阳光散入大气,在女子身后顺着疾风铺展而开,好似两面数十米长的辐射状翅膀。 有这些深深“扎入”风流的触角助力,毒妇好似飞鸟般御空滑翔,拉出了优美的弧线轨迹,朝着黄怀玉扑杀而来。 “死啊!” 尖细的女声自强袭者口中喷薄而出,如同带毒的指甲刮挠着系昆山的天空,让听闻者在生理层面上产生不适。 这一刹那,穿越者立刻想起了二十一日前亲眼见证的那场战斗。 随意一跃越过二三十米、轻描淡写轰塌墙壁的战士,一刀贯穿混凝土楼板、炮弹般撞穿两三层水泥也状若无事的罪犯。 在黄怀玉心里,这些历历在目的画面好似就发生在昨日——他清楚知道,毒妇的输出速度和烈度上都远非神竭可比,如果将她放近卜依依身周,恐怕一招就能取后者性命。 可惜,来不及瞄准了…… 黄怀玉心下做出判断,果断放弃了拉栓上弹等等操作,直接横持长枪,不退反进。 “她就是毒妇,园丁你快退!” 他放声喝道,同时如愿见到天空中的阿拉克涅使徒调整了身后蛛丝的位置,整个人加速下坠,牢牢锁定了自己。 一个呼吸后,速度达到极限的毒妇自腰间舒展开两只刀足,好似流星坠地般朝着猎物砸落。 我能截住她…… 黄怀玉驻步急停,抬手将精钢冲压而成的枪匣当做盾牌向上迎去,与刺下的节肢锋刃正面交锋。 时间好似在这一刻被放缓。 他当然没想过靠着这把枪挡住对方雷霆万钧般的这一击。 与预期一致,足刀的刀尖非常轻松地破入狙击枪的枪身,所谓的高品质冲压钢根本没有能力起到足够的阻碍,以至于黄怀玉的双手甚至未有感受到多大的压力。 但下一刹那,他用尽全力转动枪身,让刀筋与深入数公分的切口不再一致——这一下带来的些微偏转,破坏了毒妇斩击的平顺,也让枪械能吃到的力量大幅增加。 哗啦! 刀刃掠过,狙击枪被拆散为无数零件凭空炸开;而借着这股力量,黄怀玉整个人朝后跌出,终于避开了从天而降的必杀。 沉闷碰撞声中,毒妇斜撞进大地,刀足贯入土石足有半米;一时间,大量土灰烟尘被冲压而起,好似赭灰色的墙面,然后被环形扩散的高压风息瞬间扯碎。 三米之外,以后滚翻避让的黄怀玉站起身子,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 “你进步得好快。” 风烟散去,毒妇拔出刀足,狭长的双眼满是凝重地盯在猎物身上,无视了后方坐在野猪背上努力远离战场的卜依依。 两次收获不菲的噬命,实际上对黄怀玉有着极大的提升,只是连续面对远胜自己的敌人,导致他本人反而感受不深。 如果有数据化的体测,穿越者会发现自己的百米成绩已经能进入八秒,深蹲则超过了六百公斤,完全跨入了非人类的行列。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黄怀玉望向破坏了自己“平静生活”的罪魁祸首,沉声问道。 在系昆山的核心区域遇到毒妇,他只觉得不可思议。 此处距离婺州市有数千里地,而一路过来他与卜依依都是用的假证。 哪怕是望风锥这样的遗物也只能追踪百里,阿拉克涅凭什么能够比攀高善望的嘲风还要擅于追踪? 第四十九章 升格 此时的毒妇相比于他上次所见有了许多变化——除去类虫的肢体之外,她的两只丹凤眼周围纵向排列着共六道细微的深痕,其中右眼斜下方的那一道更是微微睁开,露出了其内黑玉质地、没有眼白的眸子。 就好似蜘蛛的眼睛一般。 “你也看到了吧,我现在这半人半鬼的样子;都是因为你,我才落到了这般境地。” 感受到黄怀玉视线的焦点,毒妇轻声笑道,没有回应对方的问题。 “每日每夜,祂都会在我耳边呢喃,一遍遍地诉说痛苦与仇恨,让我想要撕下我的耳朵,挖出我的脑子——这些二阶超负荷的后遗症,就是我从追命手下逃得一命的代价。” 她尖锐的声线好似毒液,愤恨满溢而出。 “真是没有想到,你这样的底层渣滓居然能够获得祂的认可;还好,我在这个时候找到了你,还好,我还有机会弥补我的错误。” 说这句话时,毒妇是百分百的情真意切;就从刚刚一招交手,她就能判断黄怀玉的身体素质已经接近了能级一顶峰。 同样从零到一的过程,当年的关秀芳可是用了足足大半年——如此差距下,她心中甚至升起了后怕的情绪。 “还好我找到你了,还好我追山赶海也还是来了……” 在神经错乱般的反复呢喃中,毒妇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足刀一展,眨眼功夫后便到了黄怀玉前头,哪怕锋刃还未加身,后者的肌肤便应激刺痛,好似已被切开。 这破风一斩风驰电掣,速度还要快过当初在废楼内与追命交手时的兔起雀落——显然毒妇身上的“觉醒化”特征在折磨她精神的同时,也强化了她的战力。 好在黄怀玉专注精神早有预期,终究还是反应了过来。 身形后倒、足尖发力,他在失去平衡的极限临界点横身一跃,将自己抛入空中,贴着横来的刀足完成闪避。 她给我的压迫力与水猿相差仿佛。 黄怀玉心中想到,正要转身落地拉开距离,就被对手后发先至的素手一把捞住了小腿。 随着勃然大力传来,身形堪称强壮的男子被整个人掀飞至数米之高,如同一块被巨人抛出的石子。 从外表看,关秀芳其人最多只有八十斤出头的体重,但是那视觉上纤细的肌肉和关节出力却堪比工业级液压传动。 差距太大了…… 黄怀玉无处借力,只得凌空调整重心;正在此时,犀利风声在他脑后响起,却是毒妇双臂一并射来大片蛛网,将他牢牢裹住。 这一下,他有如砧板上的鱼肉,再难躲避。 “你的好运结束了。” 毒妇高高跃起,尖声长啸。 即将成功复仇的快感让她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欢欣若狂,就连第二和第三只本来紧闭地副眼都睁开了一道缝隙。 距离拉近,两只刀足交错斩下,想要一次将无处可逃的猎物切成四块。 这一刻,阳光射在森寒的刃口,辉映于黄怀玉的瞳孔,好似大半个月前,在婺州市x区击穿暴雨的银色闪电。 时光之河刹那断流。 黄怀玉感到脑海中新得的知识萌芽发枝,结出了璀璨的果实;双眼所见的部分真实之外,他可以找到两点之间比直线更快的路径。 生死危机下,两次噬命赠予的积累终于爆发,帮助使徒冲破了那层窗户纸。 “我要去那。” 黄怀玉无声地命令,以目光为指引,弹指一瞬,已经脱开了蛛网的囹圄,出现在了毒妇背后数米外的地面上。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的具象化面板上出现了新的技能“闪烁l.0”。 通过目光锁定,五米距离内瞬息即至。 另一边,毒妇在将空空如也的蛛网斩成四段后,才发现失去了目标;原本沸汤般的喜悦霎时冷却,几乎要令她失去理智。 “原来如此,我本该如此。” 就在她扫视四周,双目茫然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传来话语声。 一转身,毒妇便见到黄怀玉面朝着她站在数米外,低头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双手喃喃自语。 “你掌握了空间穿梭能力?!” 她尖叫道,声线尖锐到变形。 “这才几天?怎么可能这么快?” 女人的声音里好似要滴出血来。 “这不公平,你们这些神明,这不公平!” 她的颈部咧开一张血口,用充满憎恨却明显生涩的东华语诅咒道。 但毒妇的话语很快在对面之人无情的逼视下衰弱下去。 “你怎么敢在我面前如此吵闹?” 她看到黄怀玉皱起眉头,用不会在凡人脸上出现的陌生表情质问道,好似她做下了什么天理难容的蠢事。 “你说什么?” 毒妇怒极反笑。 下一刻,强烈的危险感从她心底升起,几乎堪比上次与追命追逐战的最后。 阿拉克涅使徒正想反应,便惊觉眼前一黑,发现原本站在数米外的黄怀玉已经贴面站在了自己面前。 “丑陋而又低贱,奥林匹斯伎俩造就的诅咒生物。” 毒妇听到黄怀玉轻声说道,声源明明近在眼前,却又充满了高高在上的空洞感,好似是整片天地在假借这个渺小躯壳在和她对话。 这轻柔的声音内蕴含着她前所未见的压迫力。 嗯? 几乎是同时,她看到自己腰间削铁如泥的刀足节肢已经被年轻人用双手握住随意摘下。 没有声音,没有阻滞,留下的切口是如此平滑,以至于疼痛都显得滞后且不真实。 “不,这是什么幻术?” 毒妇面目和脖颈上的两张嘴巴同时嚎叫道,剧烈的情绪冲击下,其右眼侧方的三只副眼全部睁开,主眼中原本纯色的眼白也被点点黑魆沾染,变得驳杂起来。 就好像是她当前的精神状态。 “你休想骗我!” 蛛魔拒绝这个结果,朝着身前之人狠命挥出左手爪击,但最后被撕成几片的依然只有空气。 刚刚远来挥手之间,近在咫尺的黄怀玉便以超过她感官捕捉能力的速度,又回到了数米之外。 这与其说是速度快,不如说是速度这个概念在此处已经失真。 毒妇浑身颤抖起来。 “不,我拒绝,神明啊,你不能这样对我……” 一种古老而隽永的绝望开始在毒妇心中弥漫——她好像看到了数千年前的另一个自己,也是如此卑微的祈求。 第五十章 替死 损失了两只刀足对毒妇的影响是剧烈的。 激烈的疼痛和刻骨的畏惧让她面对的精神污染更加汹涌膨胀,在此之余,最强大的攻击手段被骤然瓦解也让她战意崩溃。 可笑的是,再次面对两重意义上的仇人,她平日倚为食粮、念兹在兹的那些憎恨并未成为力量,反而使她失去了再战的勇气。 或者说,不论是阿拉克涅还是关秀芳,都从来没有过以弱击强、吞食天地的心性。 “神啊,我已经够痛苦了,请不要再折磨我……” 毒妇软倒在地,哀求着,然后见到对面不耐烦的年轻人身躯摇晃,那种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崇高感也骤然消失。 我这是怎么了? 黄怀玉按着头颅,感到天旋地转、头痛欲裂,只能勉强站住身子。 就在刚才,他感觉自己进入了一片虚假而又美妙的梦境;在那个状态下,执掌时空的他无所不能。 但再美妙的梦境也只是梦境,精力耗尽后,虚假的强大感瞬时粉碎,让他眼不能见耳不能闻,几乎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哈,我就知道,仅凭一枚时空之眼怎么可能……” 毒妇瞪大眼睛,张着沾满涎水的樱桃小嘴,歇斯底里地狂喜道,惨白的肌肤上满是浮突的青筋。 当了五年使徒的她太了解黄怀玉这种情况了,显然,他过度使用了未完全掌握的能力,导致精力消耗过度,遭受了反噬。 “怀玉哥,起来啊,快跑啊!” 黄怀玉感到自己脱离了躯壳,忘记了此时的遭遇,只有耳边的耳机中不断传来听起来极为遥远、极为焦急的催促声。 这是依依的声音。 他分辨到。 我不能倒在这儿,我必须离开。 他努力听闻,感觉感知再次清明起来,控制着身躯朝东北面踉跄奔行。 刚才依依往南走了,我不能把毒妇引过去。 黄怀玉艰难地思考。 “你休想逃走!” 见到仇人要走,毒妇也迈动步子,同时还趾高气昂地尖声呼喝,浑然忘了自己方才展示的丑态。 此时此刻,她的状况要比黄怀玉好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被斩去了两只手足般的节肢,让毒妇流失了大量血液和体力;但最为迫在眉睫的还是精神污染。 自从面对追命被迫以二阶超负荷逃命后,蛛魔的精神便极不稳定——此战之中,她又在连续遭受到了仇恨、痛楚、绝望等等强烈情感的冲刷,整个人如同在风暴中走钢丝,处于失控的边缘。 除去脑海中阿拉克涅喋喋不休的啜泣和诅咒,毒妇对身体的掌控度也在不断减弱。 她感觉自己的每一寸皮肉好像都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那些原本各司其位的器官和组织活了过来,蠢蠢欲动地想要再造一套系统。 受限于此,毒妇不仅取消了超负荷状态,甚至不敢再使用得自阿拉克涅的力量,以免被源质侵蚀了更多精神,走上“强迫觉醒”的绝路。 但即便如此,她的速度还是比黄怀玉快上不少。 “你逃不走的,你逃不走的……” 黄怀玉竭尽全力跑得跌撞,也无法阻止背后的动静越来越近。 毒妇张开五指如箕,五枚指甲漆黑,其中蕴含的正是阿拉克涅所独有的炽烈蛛毒。 在蛛魔所具备的多种异能里,毒素威能只是平平,但用来杀死已无余力使用回到过去的黄怀玉,依然绰绰有余。 恰在此时,四蹄奔腾声骤然响起,极速靠近追逃的二人。 正是载着卜依依逃到安全地带后去而复返的大黑。 作为系昆山几个山头里妻妾最多的野猪王,大黑受过许多雄性挑战者的考验,练就了一身本领;在平地上,它能够跑出五六十公里的时速,同时以这个速度持续冲刺数公里之远。 此时两位奔跑的使徒状态极差,被它从后头快速撵上;毒妇回头循声望去,眼瞅着野猪支棱着獠牙冲来,居然一时间难以躲避。 咚! 下一刻,体重三百公斤的大黑一头顶在了女子的后腰,两支獠牙往上一掀,把体重四十几公斤的她送入空中,翻滚着横飞出五六米远,最后像破布袋一样摔在地上。 当然,这一下虽然看起来声势浩大如同车祸现场,实际上除了撕开了轻薄上衣留下了两道血痕,并未给蛛魔造成什么筋骨伤势。 一招撂倒敌人后,大黑在主人的指引下再次加速,从后方小心接近黄怀玉,侧身轻轻一挤,就把他托到背上,然后回身朝着卜依依藏身的林地全速冲刺。 “不许走,停下来!” 毒妇爬起身,眼睛好似标枪般钉在野猪身上,咆哮的嗓音如同金属撕磨般的扭曲刮耳。 但很遗憾大黑不懂东华语,只是埋头狂奔,吭哧吭哧得很快跑远。 一分多钟后,野猪走了小三里地,离开了开阔的山肩平原进入森林;大黑背上,死抓着猪鬃不敢放手的黄怀玉感到身侧的风流开始放缓,飞驰变幻的林木也逐渐清晰。 与此同时,大黑的喘息声越来越大。 又过了十几秒,它已经慢到了缓步行走的地步,及至见到了远远迎上来的卜依依,这头威武雄壮可斗虎豹的猛兽居然四肢一软瘫倒在地。 “唔……” 受了这一下颠簸,翻滚落地的黄怀玉越发清醒,他扶着猪背支起身子,起眼便看到大黑身侧有五道寸许深的伤痕,两侧深紫色的皮肉参差翻卷,已经流不出多少血液。 他回头望向来处,果然一路上斑斑点点,青草土泥上全是零落的血迹。 它是替我而死的。 这个念头在黄怀玉心中升起,然后快速隐去。 “怀玉哥。” 卜依依快步赶上前来,用目光确认了队友的安全,然后走到大黑身边,弯曲双膝跪倒在它面前。 “大黑,对不起……” 少女垂下头,披散的金色头发投下阴影,遮住了她的表情。 她的声音如此悲恸,好似百灵鸟在吟唱挽歌。 依靠感官链接,卜依依第一时间就知道大黑在顶飞毒妇的时候也受了对方报复性的一爪,那时候她就知道这头憨厚的动物必死无疑。 在这个世界上,除去浩瀚洋中的成年王鲸以及冈瓦纳巨象,恐怕没有什么自然演化的动物能够承受阿拉克涅使徒的剧毒而不死。 第五十一章 戏耍 “大黑,谢谢你,你帮了我们好多。” 小姑娘能感受到自己伙伴的生命已如风中残烛般走到尽头。 作为英招的使徒,卜依依具有亲和低等生物并指挥它们的能力,这些能力通常不能被被支配者抵抗。 但这并不代表她对于动物帮手们的在乎是虚假的。 “不必担心你的孩子,我会给与帮助,让它们能够茁壮成长,过上快乐而自由的生活。” 她跪坐于地,轻轻抚摸着野猪的侧脸,看着它最后哼唧了一声,沉默死去。 这一次,连脑子缺根弦的二黑也读懂了气氛,反复张了张鸟嘴,却没出言吵闹。 “怀玉哥。” 时局所迫,简单的默哀后,卜依依起身扶起了队友,架在了肩上。 “毒妇还在追,我们不能停留。” 她说着,想要往森林更深处行去。 “等等。” 但黄怀玉拖着步子,出言拒绝。 “我知道她是怎么样找到我的了,还记得我回家探看时的那只‘蚊子’吗?依依,就在我的后颈,把它挖出来。” 他看着卜依依的眼睛说道。 “那蚊子不是被你打死了吗?挖出什么?” 少女急切反问,并不明白队友的意思。 “就在这儿。” 黄怀玉抓起卜依依的手,放到了近日来后颈常常痒麻的那处,果然让她感到了一处细小凸起。 卜依依神情立刻凛然。 虽然不具备猾褢那样长距离的活力感知能力,但她身为英招使徒还是能够感应到身周十米内的生命——此时借着手指的触碰,她果然觉察到有一只独立的动物生命就藏在此处皮下。 “交给我吧。” 她帮队友坐下,然后自身后背包内取出常备的手术刀。 情况紧急下,自然没有什么消毒、打麻药的过程,卜依依直接以刀尖切入皮肉往后一划,便看见一只极细小的蜘蛛正藏在里面。 被使徒注视,这只小蜘蛛还张开螯牙作势威胁。 “应该是阿拉克涅的后裔,可以与她心灵感应提供方向指引。” 少女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指朝着色厉内荏的小东西按下;随着两者相互接触,阿拉克涅产下的蜘蛛立时顺服下来,然后被新主人用二指捻出了黄怀玉的皮肉。 排除跟踪“设备”整个过程不过花了两人差不多半分钟,但是须知大黑以生命为代价拉扯出的距离不过三里地。 如果不是毒妇状态极差,恐怕早已追上。 “二黑,你过来。” 卜依依思量至此,咬了咬牙,招呼边上的乌鸦过来。 她用小刀轻轻在手指上划下一道伤口,将一滴血液喂到了鸟儿的嘴里。 “带上它,往南边飞不要回头;等被刚才那个可怕女人追到,就把这蜘蛛吃了,然后自个儿逃命去吧。” 交待了最后的命令,少女看着小蜘蛛爬入鸟儿的羽毛,然后解开了打在二黑脑中的思维钢印。 “孤寡,孤寡!” 乌鸦似乎意识到自己的使命极为伟大,严肃地点了点毛茸茸的脑袋,叫唤两声后便带着虫子朝着南方飞入深林。 “我们也走吧。” 目送最后一位动物同伴消失在林叶之间,黄怀玉与卜依依鼓足力气,朝着东面快步离开。 ······ 在被那头野猪挑飞的时候,毒妇几乎就要被迫进入二阶超负荷了。 那足以致死普通人的伤害还是其次,但错失杀死仇人的遗憾以及被普通野兽击倒的羞耻着实让她发狂。 好在,蛛魔还保留有最后的清明,知道顺随阿拉克涅的欲望乃是取死之道。 从数千年来人类使用源质碎片的经验来看,第二次进入二阶超负荷就有近半的觉醒概率,而能经历三次二阶超负荷依然保留自我的堪称凤毛麟角。 成为使徒五年来,关秀芳累计已经进入二阶超负荷两次。 原地静息数十个呼吸后,她终于压下了纷繁的情绪,右眼边睁开的三只副眼,重新化作了隐秘的细线。 “他身上有我的标记,哪怕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 毒妇对自己说道,沿着之前感应到的子嗣方向高速奔去,只花了两分钟便抵达了大黑倒毙之处。 “少了这头死猪,他们两个绝对跑不远。” 她再次发动感应,却发现目标位置已经处在此处正南方向两里地外。 “居然已经跑了这么远了,看来他刚刚遭受的精神透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 毒妇暗自估计,发现黄怀玉和卜依依的时速应该在二十公里左右,心中不由得蒙上了一层阴霾。 这个速度放在使徒中只是寻常,但已经是普通人长跑所能达到的极限。 “我必定会在今天杀死你……” 蛛魔在心中不断默念道;她第三次确定了猎物的方向,竭尽全力追袭而去。 虽然不愿承认,但惶恐已经在阿拉克涅使徒的心底缓缓萌发——她知道假如今次再错失机会,很可能下一次见面,攻守就将易位了。 “这一个月以来,我承受的精神污染逐渐饱和,如此下去随时有可能觉醒,必须要尽快得到下一块阿拉克涅碎片,完成融合仪式。” 毒妇敏捷地穿过层林、越过山石,崎岖的山路在她脚下直如平地。 “等取回了时空之眼,我就将其卖掉,花钱移民到南半球去;到时候我就不信追命还能追到奥斯迪亚。” 她冷静思考着未来,从山肩上的林地一路下到谷底,接着在另一侧高速上坡。 然后,使徒发现自己的猎物居然跑得越来越快。 警觉起来的毒妇再度加速,达到了自己六十五公里每小时左右的极限速度。 可惜即便这样,距离依然缩短的很艰难。 “怎么会这样?” 毒妇知道出了岔子,但是心中的侥幸让她不愿意放弃,只是穷追不舍。 这一追,就从午后追到了黄昏。 在一座山头的顶峰,她见到了自己的赛跑对手。 这是一头羽毛光亮、体型健硕的渡鸦,眼中闪动着寻常动物所不具有的机灵和狡黠。 在与追兵对视后,鸟儿粗蛮地叫唤了几声,迆迆然盘旋在山顶上方百余米的空中;它先是潇洒地吃下了阿拉克涅的子嗣,然后拉了一泡新鲜屎尿才高飞而去。 “开什么玩笑……” 毒妇站在山风之中,坐视鸟屎划过抛物线落到了自己胸口;这一刻,她只觉得浑身冰冷、头皮发麻,本来闭合的三只副眼再度睁开。 此时,她已经朝南面疾驰了一个多小时,翻过了十数个山头,在地图上越过了五十公里,连深目镇都被远远抛在了北方。 但越是如此,她越是抓狂。 “我会找到你的,我发誓!” 尖锐的呼喊声穿空而起,惊起了满山飞禽。 第五十二章 污染 在太阳沉入天际后,远处孤单伫立的钟山独峰成为了真正的接天一柱,将混成同样藏青色的山岭与长空撑开。 “我感应到了,那只蜘蛛死了。” 一处浅只数米的洞穴之中,报膝而坐的卜依依突然抬起头惊喜道。 以她此时的同化率,本该与动物帮手们距离稍远后便难以互相感应——但死亡是唯一的例外。 按照之前与二黑的约定,只有它被毒妇追及才会吞下蜘蛛,并以此作为传递给主人的最后信号。 “已经过去八十分钟了。” 沉浸在天极山色中好似一座石像的黄怀玉活了过来,掏出了衣兜里的手机。 系昆山中没有信号,但是手机依然忠实地记录着时间。 现在是十八点三十分。 “按照渡鸦的速度,八十分钟足以飞出四五十公里,以这个速度算,它与毒妇都已经跑出系昆山的地界。” 一念至此,洞穴内的两人都长出口气,感觉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 “我们得尽快离开这片区域;依依,这次任务带来的资金给了我们很大的转圜余地,出于安全考虑,我想我们暂时不适合回到婺州市居住。” 黄怀玉风风火火地站起身子,就着系昆山脉的起伏轮廓大略辨认方向后,就想要踏上回程。 再次被毒妇赐予一败,他心中燃起了自己也难以捉摸清楚的焦灼感——除去对失败和危险的天然抗拒,其中还隐隐混有“崇高者”被“卑贱者”挑衅逼迫的愤怒。 事不过三,这已经是第二次;我必须抓紧时间,寻找下一个合适的噬命目标。 如果实在没有选择,或许也不一定要隅于非人类,尽快处理掉毒妇才是最重要的…… 他心中细密思量着,但快步离开洞穴后才发现卜依依还是停在原地。 “怎么了,依依?” 黄怀玉停下脚步,稍有不耐地问道。 “怀玉哥。” 少女感应到搭档的心情,踌躇片刻后才回道。 “我们回去帮大黑和山君入殓吧。” “入殓?” 黄怀玉闻言愣了愣,才意识到对方说的“入殓”是帮野猪和老虎土葬的意思。 “都这个时候了,我们哪里有时间浪费?” 他心中烦躁起来,觉得小姑娘毕竟年岁太小,无法分清主次矛盾。 山中野兽,就算有了墓穴墓碑,又哪里会有人来祭奠追思呢? “逝者已矣,何必徒劳。分别和失去就是使徒和赏金猎人的生活,我们该有承受这一切的觉悟,将精力专注到接下来的威胁和挑战上。” 他耐着性子回复,言语间颇有些指教的味道,然后又走回洞中牵起卜依依的手,想要她随顺己意。 但少女只是不肯挪步,反而反手将他也拉住。 “这种时候,你使什么小性子……” 黄怀玉心中失望,说话的口气越发不耐,但卜依依只是倔强地与他对视,便将队友所有的话语都堵了回去。 此时天色已暗,月上枝头,大片的星星缀在洞外的树梢上,朝着洞里洒下丰盈的月光——辉映着这远比城市里明亮的自然光华,卜依依的碧绿双目好像两块宝石,汇集了所有璀璨。 “怀玉哥,我不想你也变成毒妇的样子。” 她轻声说道,眼眶发红,语气好似抽噎。 “就算我们不去说山君,但大黑是为救你而死的……” 简短的两句话语如同一盆冰水浇到了黄怀玉头上。 “我……” 受此一激,黄怀玉感觉灵台上好似被褪去了一层蒙布,不仅烦躁和焦虑冰消雪融,连整个人都清明起来。 “我,抱歉,我也不知道我之前怎么了……” 此时此刻,黄怀玉感到前所未有的羞愧感涌上心头,以至于不敢与同伴目光接触。 回想起来,他在噬命神竭之后心灵状态就有了偏转,而对山君的胜利再将之加剧,及至毒妇强袭后临阵突破,整个人的思维已经迷失。 就如同在迷雾中赶路的人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悬崖边缘。 “这是源质精神污染的一部分,除去毒妇那样的生理变化,神话生物的影响还会作用于性格和感受。” 卜依依倒是没有生气,反而和声安慰道。 “怀玉哥,你的源质源头恐怕是位格崇高、长生久视,对于其他生命极为轻蔑的那种。” 她猜测道。 这才是使徒面临的污染吗? 黄怀玉心中凛然,他原本以为“精神污染”会以更加折磨、更加“声势浩大”的方式进行——如同之前毒妇所谓的阿拉克涅的恶毒耳语——没想到却是如此无声无息。 现在回想起之前自己对大黑牺牲的无动于衷,他心里甚至充满荒谬。 我如何能让自己的救命恩人曝尸荒野,遭受野兽蟊虫的吞食啃咬? “不过,虽然毒妇现在与我们的距离很远,但她发现被骗后很可能会立刻折返,如果我们持续呆在这儿,有可能与她再次遭遇。” 黄怀玉细细思量,心中依然有顾虑。 “我们无法确定她的位置,这很危险。” “不,怀玉哥,我们可以确定她的位置。” 卜依依立刻回道。 “我们有望风锥。” “但那需要与毒妇相关的东西。” 黄怀玉质疑道。 “我们有的,别忘了大黑的伤口上还留有阿拉克涅的蛛毒!” 卜依依说道。 半个小时后,两人回到了当初大黑的倒毙之处——总共不到两个小时,野猪的尸体边上已经多了许多被毒死的蚊虫。 “大黑……” 望着半日前还活力四射的伙伴,黄怀玉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默立片刻。 他掏出望风锥,将遗物的爪尖刺入尸体紫黑色的伤口,看着血液与蛛毒被缓缓抽上绷带。 片刻后,熟悉的幻象出现;长颈短尾、四足龙首的嘲风将他一路引上青冥。 借用神话生物的威能,他看到了东南面四十几公里外的毒妇——她正一言不发的站在深目镇外,堵着系昆山正对小镇的通路。 被逼无奈下,她只得守株待兔这个笨招式。 “毒妇正在深目镇路口,我们很安全。” 在卜依依的尽力搀扶下,黄怀玉一边抵抗纷至沓来的晕眩感,一边通报情况。 等到副作用过去,他从边上大树上折下几根粗枝,再捋去了所有细枝绿叶后递给了同伴一根。 就着清冷月光,两位使徒便寻了块平整空地,用粗枝做铲挖了起来。 第五十三章 收养 为大黑挖掘墓穴的工作并未花去很久。 工具粗糙,但好在两位工人都身怀神力;在挖废了十几根儿臂粗的树枝后,一个足够宽敞的椭圆形坑洞就宣告落成。 沉默的两人一人抬头一人抬尾,将大黑送入新家,然后用混着腐枝枯叶的松软土壤回填空隙,直到土地上立起一个圆锥型的小土包。 至于墓碑,则由黄怀玉取回的两只毒妇断肢来充当。 在其貌不扬的土堆前,两只米余长的锐利足刀倒插入地,交叉为x型,散发出强烈的威压气息。 以知名使徒的标志性肢体作为墓碑,大黑可以说是获得了天下野猪从未得到过的荣誉。 当然,大黑自己恐怕并不在乎。 “有了这两枚足刀,在山君死后,这片系昆山上恐怕不会再有什么野兽敢于叨扰大黑的遗体。” 黄怀玉说道。 简单默立追思后,他再次使用望风锥,确认了毒妇还在深目镇周围堵路,便前往峭壁下的战场为山君善后。 与大黑不同,山君乃是确确实实伤过人命的异种,只不过其智慧不凡,所以被几次围剿后就摸清了与人类相处的界限。 以至于在如今的深目镇,不仅无人热衷于第四次进山猎虎,反而有很多人私下里对其崇拜有加。 但不论山君曾经做下过什么“恶事”,使徒都不能将自己此行美化为“除恶”。 提升实力也好,对抗毒妇也罢,我取它性命单纯是为了私利——选择杀虎而不杀人,也只是因为我自己是人。 黄怀玉没有,也不愿自欺欺人。 山间平原上,两位使徒取用之前被打成几节的铝合金登山杖作为工具,替山君挖了一个四米来长一米多深的巨坑。 但在两人合力艰难挪移虎尸的时候,卜依依发现了问题。 “怀玉哥,山君好像是母虎……” 少女突然对竭尽全力拖曳虎首的同伴说道。 “母虎吗?嗯,巾帼英雄啊。” 黄怀玉随口赞道,只是继续卖力气。 “而且她好像还在哺乳期。” 卜依依看着黄怀玉竭尽全力把山君的身体拖到了坑里,知道他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 “我是说她看起来刚刚生产后不久,最多应该不超过一个礼拜。” 小姑娘的话语让正往坑里填土的队友停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她刚刚做了母亲。” 黄怀玉直起身子,眉心皱起。 “扎鱼不扎母子鱼,打猎不打失群雁”的道理他还是知道的。 “是的,母虎通常都是在每年的冬天怀孕,然后在第二年春天产崽——现在正好是三月份。” 卜依依回道,声音里有着特别的情绪。 “她之前去深目镇上叼猪,对苏打水、水猿和我们的靠近反应如此激烈,恐怕就是因为有了孩子。” 她说到这儿,脸上升起悔意。 “怀玉哥,我早该想到的,老虎是流浪动物,本来不会有固定巢穴,只有母虎在生产前后才会寻找山洞或者倒木形成的缝隙作为临时居所——我之前只当山君是因为变异而提升了智慧,这才与同类习惯不同。” 听到这儿,黄怀玉也不再吭声,只是更加努力地推土填坑,把山君的黑金色皮毛一寸寸掩埋在尘灰之下。 好半晌后,所有被挖出的土石都归复原位,在两山之间堆出了第三个高峰。 “怀玉哥,我们去洞里看看吧。” 卜依依望着几十米外西北面峭壁下的洞穴,轻声说道。 “嗯。” 黄怀玉随手扔掉越发变形的金属杖,用语气词作为回应。 两人并行百余步,很快就靠近了洞穴。 此时只有月光照明,洞口往里黑魆一片,看不出深浅,只有扑鼻的刺激性腥臭告知来者这里是兽王的居所。 黄怀玉站在洞口,还未往里进,就听到中气十足的叫声于黑暗中响起,音色好似鸟鸣。 “是小老虎的叫声。” 卜依依一听这声音,就很是笃定地说道。 “小老虎这么叫唤么?我还以为会是喵喵之类。” 黄怀玉有些惊讶,跟在少女身后走入洞中。 不过几秒钟,两位使徒的眼睛就适应了陡然暗下来的光线,然后便看到一处几十公分宽深的石缝里趴着一头肥嘟嘟的小兽。 正是一头出生还未多久的乳虎。 “gia、gia……” 闻到陌生的气味小虎崽感到不安,越发卖力地叫唤起来。 “请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看到这体重不过三斤左右的小东西,卜依依顿时爱心泛滥,小心翼翼地上前将它抱入怀中。 “它出生应该还不到一周,连眼睛都还没睁开,啊,是一位小姑娘。” 少女拥着虎崽入怀,感觉其体温明显高过寻常动物,像是揣着一只火炉——显然,这位山君的独女继承了其母的血统,拥有魃的部分威能。 依靠英招的强大亲和能力,卜依依很快消去了幼虎的敌意;从人体上感到舒适温度的小猫咪也放松下来,然后闭着眼睛吧唧着嘴,想要寻找母乳。 这幅画面让两位使徒都心生爱怜。 “没有了妈妈,她是没法在系昆山中生存下来的,我们得把她带走。” 少女站起身来,用笃定的口吻说道。 抱上了虎崽,卜依依看起来就没打算放手。 “是的,我记得深目镇的超市里有卖奶粉,可以给它补充营养。之后我们可以找个动物园或者动保组织来收养……” 黄怀玉接口道,但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不,她不能去动物园!” 卜依依说得很坚决。 “小山君是异种,长大了一定会展现出超自然能力,到时候就会被特处局或者其他机构带走。” 小姑娘搂着虎崽,好似已经进入新角色。 “而且她是山君的孩子,又流着魃的血;她不应该在笼子里度过一生,我要把她养起来!” 三句话说完,卜依依没有给她的怀玉哥任何插嘴的余地,就做下了最后决定。 “你疯了?额,好吧,我不是反对你的意思。” 听到队友要养老虎,还是异种老虎,黄怀玉本能性地先反问了三个字,然后又被少女锋利的眼神强逼改口。 “我是说我们现在住的地方也就是普通的公寓,活动空间可能还没有动物园大来着,而且据说老虎特别能吃……” “那我们就去郊区买别墅,去山区造庄园;我们现在有了一千万,可以给小山君提供条件的!” 卜依依驳回了异议。 相处至今,这是黄怀玉第一次见到少女展现出强势,被迫通过了收养“小山君”的议案。 第五十四章 超负荷 怀抱着绒毛球一般的乳虎,卜依依感觉到了沉甸甸的责任感。 她很想要立刻赶回深目镇,去给小东西搜罗奶粉,但是根据望风锥的定位,毒妇依然在镇外徘徊。 这逼得二人只能在荒山中等待。 二十一点出头,距离镇口二十几里地的一处山腰,两位使徒背靠树干静静等待,边上还站着一头被临时唤来帮忙的狍子。 大树边,傻狍子抖动着耳朵,在灌木丛中挑选最细嫩的春日新枝缓缓咀嚼,然后时不时舔舐后腿处的细小伤口。 每隔二十分钟,黄怀玉会自它身上取血,使用遗物确定敌人的位置,确保自身的安全。 百无聊赖地等待中,精力透支的使徒很想小憩回复,但纷乱念头却像是飞舞的蜂群,总是在与毒妇交手的记忆上打转。 没有瞳仁眼白分别的副眼、昆虫般狰狞的节肢刀足、小臂上的蛛丝腺体等等非人画面在黄怀玉脑中盘旋不止、挥之不去。 “依依,能和我说说‘超负荷’的概念吗?” 终于,越是闭眼越是焦躁的黄怀玉放弃了睡眠。 “这是阿拉克涅的独有技能吗?” “并不是呢。” 卜依依将注意力从怀里的小山君身上移开,回道。 “超负荷是使徒对于体内源质碎片的释放,或者说是退让。” 她的声音低落起来,明显不喜欢谈及这个方面,但还是为同伴细细讲解。 对于使徒而言,这确实是重要的知识。 “一般来说,只有具有相当经验的使徒才有能力主动进入超负荷状态;这种情况类似于对意识和肉体掌控权限的主动让渡——同样分量的生命,体内属于神话生物的部分多了,能力自然也会更强。” “所以这类似于漫画角色的‘变身’技能?” 黄怀玉打了个比方。 “差不多,但不同的是每一次“超负荷”都会带来污染,这些污染会在精神和肉体上都留下后遗症。” 卜依依继续说道,语气严肃非常。 “在完成融合仪式后,使徒处于支配地位,源质碎片完全被压制,这种情况乃是‘常态’。 基于常态,如果我们给源质‘松绑’,就会进入‘一阶超负荷’状态——在这个形态下,使徒会承担数倍于平时的精神污染,战力被明显增幅,同时产生轻度的外形变化; 基于一阶超负荷状态,使徒还可以再次退让,将源质的主导地位升高到与个人意志接近分庭抗礼的地步,此时便会进入‘二阶超负荷’。” 少女说到这儿别过视线,沉默了片刻,好似想起了很不好的事情。 “二阶超负荷会让使徒外形上出现大幅度异化,且会严重干扰到使徒的思维与性格,但相应的,其战力会得到极大增幅,甚至于跨越能级。” “难怪毒妇能够从追命手上逃走。” 黄怀玉闻言颔首,但又升起疑问。 “但她今天面对,那时候的‘我’,怎么不尝试进入二阶超负荷?” “因为二阶超负荷会带来不可逆的副作用。” 卜依依说道,将怀里温暖的小虎崽抱得更紧了些。 “就像是关秀芳脸上难以隐去的六道副眼,就是精神污染的体现。” “我老爸曾说过,哪怕是天赋再好的使徒,最多也只能捱过三四次二阶超负荷;对于资质平平者,每一次‘深度放纵’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少女说到这儿,转过眼来,神情既哀伤又沉重。 “一旦被神话生物的残留意识占据了上风,使徒就会‘觉醒’,产生‘同化’、‘夺舍’、‘寄生’、‘解体’等等不可逆的后果——到了那时候,死亡甚至都是奢望。” 不等黄怀玉再问,她就继续解释道。 “‘同化’将会粉碎使徒的意志,使之成为带有神话生物习气的本能怪物。” “‘夺舍’将会摧毁使徒的人性,在同个躯壳中复活出带有神话生物思维模式的伪神。” “‘寄生’会保留使徒的意识,但被源质碎片完全占领的身体只会是使徒的折磨囚笼。” “相比之下,通常只发生在低同化率使徒身上的‘解体’稍好些,是因为肉体过于薄弱难以承受异化而变质,不会带来人格上的折磨。” 四个名词解释听下来,黄怀玉只觉渗人至极,掌心被冷汗浸湿。 “所以还是我最早和你说的两个办法,锻炼意志力对抗源质的污染,融合更多的碎片升华自身。” 卜依依总结道。 说到这儿,她怀中原本沉睡中的虎崽正好被吵醒,用带着奶味的吧唧声驱散了些许沉重。 对抗源质的污染…… 黄怀玉想到了卜依依坚持不懈的“泡冷水”行为,心中却更是迷茫——使徒之中恐怕只有他连自己融合的是什么碎片都不知道。 百龙之祖、时空之眼,我的源质碎片究竟来自于谁? 只有了解了祂的身份,才有可能得知与之对抗的方法。 他想着,忍不住从衣兜里掏出了之前得自神竭的猾褢碎片之一,放在五指间把玩。 这是一块寸许长的中空指骨,通体青绿色,看起来像是被加工过的玉器,充满了古拙味道。 在神竭的身上,这样质地的源质碎片一共被挖出来七块,分属于不同的部位,但都是骨骼——当初的融合仪式上,神竭便是将自己体内对应部位的骨骼生生挖出,然后以猾褢的遗蜕作为替代。 就像是你一样。 黄怀玉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左眼。 把玩了指骨片刻后,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依依,按照那些古籍和传说的记载,神话生物们的体型很多都庞大非常,猾褢双臂粗壮力能拔树,没道理留下来的指骨只有这般细小啊?” 黄怀玉皱眉问道。 “怀玉哥,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老爸;我小时候看得故事书里,那些神明可不是人类的体型。” 卜依依回道。 “然后老爸和我说,‘我们所继承的遗蜕不仅仅是祂们的,更是一代代人类使徒的’、‘源质与使徒的影响本就是双向’。” “不过,具体到最早的人类是如何将不合身的源质融入体内的,老爸他也说不清了。” 少女说着,将手指轻轻伸到虎崽嘴边——小东西含住了她的指尖,不安的心灵就有了着落,再次沉沉睡去。 第五十五章 自裁 “互相影响吗?” 黄怀玉闻言,突然想到自己融合时空之眼时,眼球进入眼眶后的自我调整,顿时对于这四个字有了些感触。 “你的同化率现在怎样了?” 他思量片刻,又想到自己的下一块源质还不知在何处,心里难免低沉下来。 “5.9%,距离达到下次融合仪式还有好远。” 卜依依随口答道。 “你知道自己当前的同化率上限?怎么我感受不到这个数据?” 黄怀玉惊讶道。 他知道单一一块源质碎片所能提供的同化率有着上限,但却不知道自己是多少。 “并不是,只是融合英招的整个过程,老爸已经走过一遍了。” 卜依依顿了顿,然后才略显不自然地回道。 “怀玉哥,你恐怕也猜到了,我老爸也曾是英招的使徒,我所融合的源质,本就是从他那继承而来的。” 她如此说道,果然看见黄怀玉并不怎么吃惊,显然早就有所预料。 一直以来,他只是觉得这个话题会勾起少女的伤心事,所以才从未提起。 “其实,我并不是老爸的亲生女儿。那是十一年前了,那时候北乌拉尔西部的彻钦地区还在打仗,我老爸在北乌拉尔西部执行任务,正好遇到了与家人走散的我。” 话匣子一开,卜依依也就不再克制,将关于自己的过去娓娓道来。 “那时候的老爸受英招影响还很浅,所以就想办法把我带回了东华;原本他还想着送我去福利院,后来因为‘通感仪式’显示我对英招有着很好的相性,这才留我在身边。” 少女一边抚摸着小山君耷拉着的耳朵一边回忆道,清亮的声音好似流过春夜的泉水,反而让这荒野山间越发显得静谧。 星月之下,时光忍不住慢行。 “可惜了,那本来我们还能早十年认识,当一对青梅竹马。” 好半晌后,黄怀玉才低声笑道,引得小姑娘翻了个白眼。 但她的嘴角终究也忍不住微微牵起。 “其实,赏金猎人中的很多使徒师徒都是这样的关系;年长者负责作战,年轻人负责后勤,及至某一天的到来,弟子就会替师父照顾后事,然后继承传下来的源质碎片。” 似乎是黄怀玉的笑话让她释然少许,卜依依的讲述流畅起来。 “你也知道,使徒是没有生育能力的。” 她接着说道,让队友忍不住挑了挑眉。 “这我还真不知道。” 黄怀玉出声回道,不过也仅此而已。 对于此刻离家不知多远的他而言,传宗接代本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何况现在每日的晨勃也还正常。 人都穿越了,要求就不要太高,能有、能用就行了。 他想到。 “老爸他在成为使徒前本来也有自己的家庭,有一位妻子还有一个儿子——算是我哥哥吧——不过使徒和赏金猎人都是不适合有平凡生活的,所以他主动离开了他们。” 卜依依很平常地提到了卜先生的妻儿,像是在说不相关的人。 “早先的那几年,老爸出于愧疚会把几乎所有的任务收入都打过去,所以我们生活地一直比较清苦。” “所以你们才会流落到和我住同一幢公寓吗?” 黄怀玉突然回想起了少女在第一次见到苏打水时流露出的羡慕。 “倒也不是吧。其实最近四五年来,随着融合的英招碎片越来越多,老爸也变得越来越强,所以这些开支也都不算什么。” 卜依依回道。 “只是同化率提高后,英招开始显著影响老爸的精神,所以一直到他选择自裁,我们都没有搬家了。” “自裁?能详细说说吗?” 黄怀玉闻言心弦一紧,也不再顾忌这是队友的伤心事,直接发问。 “英招是天帝座下的善神,是许多神兽的放牧者,但其性格并不是仁爱慈悲的那一类。” 她沉默了片刻后,轻叹着开口。 “按照老爸的切身感受,英招应该是一位自律自限、坚守秩序的神明,很有责任感,具有在精神和肉体上支配更低级别存在的神力——这也导致祂对不如自己的生物非常漠视。” “自从一年多前,老爸就深陷英招的影响,常常会莫名警觉,以至于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等到今年以来,他除了少数清醒时间外,能够保留的自我越来越少,甚至于潜意识中不再将普通人视作平等的同类。” 少女的声音开始颤抖。 “老爸的性格向来体贴温和,哪怕是再难的时刻,我都没见到他发火过;但年初时候,他望向我的眼神时常变得无情而陌生。” “那时候我就知道,与我对视的不再是他,而是英招了。” 卜依依高高抬起头来,望着天边的月亮,把马尾朝着队友。 “为了避免可能的不测,他便在二月初的一次清醒时候执行了决定。” 显然,便是这个决定结束了卜先生的故事,也让远道而来的旅者遇到了他的园丁。 如果是穿越之前,黄怀玉会在这种场合礼节性地回一句抱歉,并且努力做出共情的样子。 但此时此刻,他只是沉默着等待。 人与人的悲欢从来都不相通;以两人过命的交情,不需要在这种事情上虚伪。 约莫过了几分钟,卜依依才再次转过脸来,恢复轻松的样子。 “作为使徒,老爸的结局应该算是少有的善终;话说回来,今天毒妇的状态已经很接近我老爸去年的时候。” “随着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被阿拉克涅不断压缩,她会变得更加残忍,活得更加肆无忌惮。” “然后,也死于这种不容于人类社会的肆无忌惮。” 少女叹息一声,却发现黄怀玉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怪异。 “好吧,这句话是老爸曾经说的。” 忍了片刻,卜依依果然还是抵挡不了队友的目光,撇了撇嘴说了实话。 数分钟后,时间走到了十点半,黄怀玉再次使用望风锥;这一次毒妇终于失去了耐心,放弃了漫无止境的等待。 “她现在在深目镇南边三十公里,已经接近感应的边缘。” 黄怀玉靠着树干,尽可能地放松肢体,让晕眩感自由地支配全身。 就好像是在坐免费过山车一样。 “我们走吧,我现在急需洗个热水澡,换上一身衣服。” 等到副作用退去,黄怀玉拍拍屁股站起身来,语气迫不及待。 小半日过去,他的全身衣物已经布满了黑黄红赭的污渍,散发着黄昏时生鲜市场的味道。 “别忘了,回去路上我们要先去找大黑的家人。” 为了不吵醒小山君,卜依依轻手轻脚地起身,然后伸手抚了抚狍子的额头,与它告别。 “我给过他承诺。” 看着傻狍子三步一回头地渐隐在夜色中,英招使徒说道。 第五十六章 梦境 与二黑一样,大黑所留下的猪崽们都得到了卜依依的一滴血液。 成为使徒乃是人类作为“万物灵长”所独有的资格,意志力量极为薄弱的动物们如果想要跨过龙门,便只有成为异种这一条路。 但不论是从安全性还是潜力来说,强随机性的变异都远远不如配套成熟的融合仪式。 君不见当年的火君在大战中也不知洒下多少鲜血,整整烧掉了两片山头,但最后踩着死去的无数生灵尸骨,也只超拔了山君一个——这其中不论是天赋还是运气都必不可少。 好在如今卜依依的同化率只有区区5.9%,英招本身又是能被动物亲和的牧者,所以她的血液能稍稍提高这几头小猪的灵智,又不至于点燃真正的变异之火。 基于东华大体禁猎的政策,诸位分润了些许英招威能的大黑之子们,应当能够在系昆山中撑起自己的天地。 如是,等两位使徒抵达深目镇的时候,已经是3521年4月1日凌晨一点钟,除去昏黄的夜灯,沿着主干道排列的鳞次屋舍全都藏身于黑魆之中。 如非遗物明确了毒妇的位置,颇有些草木皆兵的二人万万不敢踏入小镇一步。 回到房间连上ifi,黄怀玉的手机终于有了信号,不再是一块只能显示时间的废铁。 打开赏金猎人协会的专属app,欢迎页面顺利通过,他再次看到了那些熟悉的任务和悬赏列表,以及右上角的“三画事务所”标签。 “三画”乃是卜先生起的名字,在一众“钢铁兄弟会”、“万事屋”、“eil ay ry”之类的扎眼名字中很是普通,但却是正儿八经的a级资质。 黄怀玉打开收藏夹中‘系昆山变异山君’的狩猎悬赏,本想要递交任务,却突然意识到他和卜依依之前一直忘了使用协会下发的专属设备进行图像和定位认证。 这可是整整十万块钱啊! 他心中想着,就要被扣缩两月养成的习惯推去隔壁找队友,但心念一动,鬼使神差地扫了眼账户里存着的五百多万东华币,抬了一半的屁股又坐了下去。 由俭入奢易啊。 片刻后,浴缸里已经放满了热水,他脱下浑身衣物塞进垃圾桶,将身体泡入了水中。 霎时间,温热的感觉包裹了使徒的全身,让他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舒适得呻吟,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湿润的雾气里,黄怀玉闭上双眼,做起了战斗总结。 毒妇的常态强度在能级二高段,二阶超负荷下疑似能短暂跨入能级三;她的能力包括超凡的力量敏捷、蛛毒、蛛丝、足刀,还有第一次见面时对我使用过的意志冲击。 按照依依的说法,她的精神状况在迅速恶化,所以此时能发挥的战斗力反而不足常态…… 浴缸里的黄怀玉感到自己的思考逐渐变得艰难,好似身下的排水阀中生出了漩涡,在将他的意志不断吞噬。 这是心力交瘁的感觉。 一日之间,他经历了几次生死,更是在源质碎片的精神污染下短时间迷失自我,最后还是依靠卜依依的执拗才勃然醒悟。 此次透支之烈,远胜在步麻的雨中血战。 热水的抚慰,还有那一抹久违的安全感,让黄怀玉几乎是昏厥般地陷入深沉睡眠。 ······ 混沌般的世界里,没有色彩,也无法计量时间的逝去。 无知无觉中,黄怀玉又感受到自己脱去了束缚,释放了被囚禁的意志。 他舒展狭长的身躯,用天生的威能化有形为无间,穿梭于时空的缝隙。 正在此时,他觉察到了一种最为包容的力量的指引,带他穿越重重帷幕,抵达了一处未知的秘境。 黄怀玉在梦中醒来。 我正站在水上。 他垂头望着前方,看到自己立足于无边无沿的黑色水面上,圈圈层层的涟漪正以他为中心,不断向远方扩散。 无光无暗,我却能见。 他抬头远眺,看到迷迷蒙蒙的天幕沿着目光扩张到无穷远处;可见的视野内空空荡荡,只有轻薄迷雾时隐时现,好似聚散的水汽。 但黄怀玉的感官冥冥之中告知他那是被撕裂的空间裂隙。 “我在哪?” 他回头望向水面,沿着放大的水波一路回溯,只见到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伟岸身躯倒映在镜面里。 好似浩瀚的火焰。 这是比鲜血还要艳红的龙形身躯,如同凭空燃起的火,蜿蜒炽烈千五百里长,接天连地,雄壮远迈山峦,让注视者耐不住心神如夺、汗流涔涔。 “这是谁?” 黄怀玉口中喃喃,定睛再瞧,却又矛盾地发觉这如火如荼的躯体存在感莫名稀薄,好似只是一个虚幻的投影,其真实存在正藏匿在不知远近的乌有之所。 “这是我?” 他的视线由远及近,最后聚焦到了这座无足无鳞的龙躯顶端。 隔着水面,黄怀玉发现他正与一枚威严人首遥遥对视——其面目模糊难辨,甚至不知是否五官具备,只有那两只散发着金银辉芒的莫测双眼天然夺取了所有注意力。 “这是我啊……” 使徒呆愣片刻后,搅成一团的记忆才重新明晰,于无尽线头中吐出了一个名字。 “我是,烛九阴。” 此时此刻,一段被他读过即忘的传说文字再次在他心中展开。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钟山之神,名曰烛九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则为风,身长千里。其为物,人面,蛇身,赤色,居钟山下。 “难怪我这么看不起阿拉克涅,称她为‘丑陋而又低贱的诅咒造物’。” 近一个月来日思夜想的问题莫名其妙地得到了答案,黄怀玉最先想起的反而是黄昏时分自己面对毒妇的反应。 “钟山之神,这里的钟山就是我之前深感亲切的那座孤独高峰吧。” 他顺着飘飞的思绪想到,突然又感觉到之前的未知指引力量再次出现,刹那间改天换地,将他拉扯至别处。 视线恢复的瞬间,他第一眼看见的依然是火。 同样的旷远空间,同样的漆黑水面,区别是中心处有一捧耀目的篝火。 然后,黄怀玉的感知便被与他一样围坐在篝火旁的八个磅礴存在所占据。 这些是什么人? 他抬起散发着一金一银实质性毫芒的双眼扫过身前,在这几位姿态迥异的陌生生物身上一一停留,心中自然而然的知晓了他们的身份。 第五十七章 旧日支配者 “一月未见,各位可安好?” 篝火周围,站在黄怀玉左侧的一位率先开口,先声夺人。 祂的声音嘹亮,外形是高大健美的贵族女性,五官深邃,金发披散,面部线条硬朗如切割后的宝石,背后还生着两对白色羽翼。 从视觉效果来看,黄怀玉直觉性地知道对方的体型只有数十米的级别,放在身长千里不止的烛龙身边,可谓是大象与蚂蚁的组合。 但在这个神秘的空间中,他们居然就能够“般配”的并肩而立,在篝火边恰好站成一圈。 这其中蕴含的空间操纵的造诣,远远超过目前黄怀玉的理解水平。 “咦,这次还有新人?” 问好之后,生有洁白羽翼的女子也注意到了右侧站着的陌生人,侧首惊讶道。 “呵,居然是支配时空、自成天地的钟山之神烛九阴?这可是我当使徒以来第一次听说有人能成为祂的使徒。” 她双眉一挑,似是意外,然后嘴角立刻挂上了友好的微笑。 “欢迎你,新人,欢迎你成为旧日支配者的一员。” 隔着扭曲的空间,黄怀玉与贵族女性两点亮金色的眸子对视,心中莫名得知了对方的身份。 “你是阿斯塔罗斯;传说魔神中的至上四柱之一,堕落的天使。” 他流畅地念出女子的名字,同时还附上自己曾读到过的关于她的信息——至于所谓的旧日支配者,他从前并未听闻过这个词语。 没想到,阿斯塔罗斯原本亲善的微笑立刻冷了下来。 “呵,‘传说魔神中的至上四柱’?你怎么不说我是‘居住在阿拉比克半岛的地狱大公’呢?” 她抱起戴着金属腕甲的双臂,明媚的双目眯成了两道金缝。 这个反问让黄怀玉不知该如何回答——“居住在阿拉比克半岛的地狱大公”本就是网络上阿斯塔罗斯词条的次要描述。 好在,烛九阴被辉芒遮掩的面目并未透露出新人的心虚,贵族女子也自顾自地继续发言:“烛龙,你是不是还想说我嘴角濡血,全身漆黑散发着臭气,右手牵着一条地狱之龙。” “对了,我其实还曾是炽天使,是第三批座天使的君主;因为用追求自由为借口教导万物怠惰,因而被圣主打下地狱?” 她绘声绘色地说着,斧凿般俊朗的面容上满是嘲讽——但哪怕女子勃然作色,黄怀玉也莫名确定自己绝不会有危险。 “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多人都会相信那些逃去盘古山脉北边的叛徒们的谎言!” 阿斯塔罗斯抱臂挺胸,满头金发被怒气吹得飞扬,但她所展现出的喜怒形于色的性格,在此刻过分神秘的环境中,反而让黄怀玉潜意识里生出亲近好感。 在之前的桌面研究中,他确实发现关于许多神话中的存在有着截然不同甚至于矛盾的记载;关于这位“阿斯塔罗斯”,除去广为传播的淫邪败德魔神以外,还有一个记载就是她是天父埃尔的妻子,执掌月亮的正神。 不过奇怪的是,女子的发言并未得到其他八人的理会;片刻时间后,她也就自己熄了怒气,再次朝黄怀玉搭话。 “烛龙,你第一次参与旧日集会,是不是很奇怪这是哪里?” 阿斯塔罗斯侧身对着篝火,额头上的金色王冠被火光照得熠熠生辉。 但黄怀玉依然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听到之前对方那句“逃去盘古山脉北边的叛徒”,他蓦然意识到除他之外的八位“旧日支配者”未必都是东华人,此时说的也不见得是东华语。 只不过有特殊的力量作用于此间,能够让他们互相间毫无障碍地沟通。 “嘿,不用这么谨慎,我们每一个人第一次进来的时候都不知道,总是少不了以老带新的过程。” 她不等烛龙回答,就继续侃侃而谈。 “这是盖亚和后土共同创建的精神空间,最初目的是为了弥合当年那场大战后的分歧;据说当时世界上位居顶端的神话生物中,最好战以及最难以沟通的存在都被邀请参加这个集会——这些存在也就是我们口中的旧日支配者。” “至于我们出现在这,便是因为继承了这些神话生物的权柄。” 听到这闻所未闻的密辛,黄怀玉终于忍不住动容,出声问道:“那场大战指的是什么?” “建元前的第一次众神之战,看起来你不知道。” 阿斯塔罗斯慷慨回道,笑得更加灿烂。 “那是神话生物之间第一次发生全面性的冲突,对世界造成了前所未有的破坏,但也正是因此才诞生了第一批源质,让人类得以上位,填补上了那些陨落的神话生物在位格上的空缺。” “在那之后还有数次神战,按照当前最流行的推测,最后一次全面战争后神话生物无一幸存,紧接着的第二年,便成为了现今历法的公元元年。” 黄怀玉默默听着光怪陆离的上古旧事,不知为何便笃定“地狱大公”没有说谎。 “看起来你是最近才融合源质的吧,否则我们上个月一号就应该见面了。” 阿斯塔罗斯停下叙述,自然而然地关心道。 “烛龙的源质碎片现世的部分很少吧?这三千五百年来,关于烛龙使徒的记载,似乎极稀罕。” 虽然女子用了“似乎”这个词,但所有人都能够听出来她对于自己的见闻极为肯定。 受阿斯塔罗斯友好且外向的状态所感染,黄怀玉无法再保持沉默;他本想随意做出些模棱两可的表达应付过去,却突然发现开不了口。 “对了,还有些关于旧日集会的常识需要让你知道。 作为一个沟通会议室,这里会在每个月的第一天开放一次,每个参会者都有随时离开、或拒绝参加的权利。 但有一点请特别注意,出于‘弥合分歧’这个初衷,后土和盖亚用神力设下了规则——所有参与集会者,都没有办法在这里罗织谎言。” 看到烛龙一时没有回话,阿斯塔罗斯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 在这里不能说谎? 骤然知道这个消息,黄怀玉心里不由得紧绷起来;他努力组织语言,但还是想不出该怎么回答。 按照阿斯塔罗斯透露的消息,所谓的旧日支配者们都是融合了顶级源质的使徒,自己一不小心透露的任何现实信息都可能万劫不复。 一时间,他已经被逼到了墙角。 第五十八章 调停 “我……” 黄怀玉心念电转,这才明白阿斯塔罗斯刚刚的热情和慷慨早就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但就在他要被迫透露“源质碎片是从其他使徒手中取得的时候”,站在他右手边方向第三位的存在开口了。 “你确实不能说谎,烛龙,但如果你不想说,你有权保持沉默。” 这个声音极为粗粝,吐出的每一个字眼都好似两柄沉重兵刃全力交击,蕴含有常人难以想象的杀伐果决之气。 黄怀玉循声望去,便见到一尊身高七丈、浑身金属重甲的强悍王者慨然而立。 此君头额如铜铁、胳膊比金石,颅侧生有两只高耸牛角,没有穿靴的两足竟是一对牛蹄——与他对视,哪怕烛龙也感到洪荒古朴的气势拔地倾天般层层拍来。 他是九黎群雄的主君,他是东华大地上的第一位战神。 他是“兵主”蚩尤。 黄怀玉心中明了,出于对这位炎黄初祖之一的尊敬,他朝着对方颔首致意。 蚩尤也微微低头回礼。 “是的,蚩尤说的没错,我也刚想补充;在这里如果不想发言,是可以保持沉默的。” 阿斯塔罗斯眉目一挑,望向篝火对面插话的蚩尤,却只遭对方的铜铃牛眼斜眼一睨,顿时笑得更加灿烂。 不过,“地狱大公”也明显感受到了“兵主”对她所作所为的看不惯,是故不再开口试探烛龙。 萌新有人罩,再要糊弄就难了。 “好了,迎新娱兴活动就到此为止吧。大家都是天南海北的大忙人,像我一分钟八九位数上下,真没空搞这些有的没的,伤格局。” 这时候,黄怀玉右侧第二位,蚩尤左手边的一人忍不住发言,让阿斯塔罗斯闻言撇了撇嘴。 祂的话音带有强烈的气声,好似烈风穿过金字塔顶上风化石像的缝隙;祂的身躯如巨蟒般粗壮,但以黄绿二色的羽毛取代了蛇类的鳞片,在蛇身心脏所在的“七寸”位置,还长有一对辉煌羽翼。 直视于祂,如同在直视太阳。 祂是羽蛇神,传说中大日的指代,具有操纵幻象威能的恐怖神祗。 相比于阿斯塔罗斯和蚩尤,这位的体型庞大许多,其躯体长度足有千五百米,翼展不下里许地。 相比于烛龙,大概是从大象边上的蚂蚁提升到了蚯蚓的级别。 当然,黄怀玉还不至于愚蠢到通过体型对比来自以为是——用脚趾头想,他也知道自己是这里最弱小的那一位。 “这次的沟通环节,我觉得我们必须得给罗荒西部的冲突拿出个交代,再搞下去什么时候有个安生?” 羽蛇神愤愤不平道,一对蛇眸毫不掩饰地就朝另外两位篝火对面的另两尊旧日瞪去。 “宙斯、耶梦加得,我们都知道罗荒西部的出海口还有乌拉尔山隘口很重要,我很多供往北乌拉尔合众国和东华联邦的货都得往那边走;你俩一南一东各算半个地主,的,本来这些破事我是真没兴趣管。” “但就两个小时前,你们的人把汽车站给炸了,这xxx的是不是过分了?我xxx定好了两天后交割的两批货现在都xxx的被卡在了拜达腊!” 羽蛇神越说越气,连分叉的舌头都吐了出来。 “上回我就被你们牵连,xxx的丢了好几千万的货,花了好多了力气打点北乌安委会最后才搞回来;我说你们就不能搞个停战共管,老子同时向你们两家交过路费总行了吧?” 这位原本威风抖擞的尊神昂起头颅,一顿“漏气”输出;如果是在现实中,他的口水可能已经隔着篝火喷到了对面的两人身上。 “就不为了老子,你们能不能为拜达腊的本地居民想一想?我手下说今天这个事至少又死伤了三百多,你们这样搞就怕手下不觉醒是吧?大家各退一步一起平安搞钱不好吗?” “死了八十七人,伤了二百七十四人。” 羽蛇神说完后,他左手边(黄怀玉右手边)之人突然插口道。 这位白发白须的“老者”之前一直保持沉默,好似一尊面带慈悲苦色的神像,直到此时才第一次动作。 似乎是被祂爆出数字的精密程度吓到,篝火旁的九位旧日一时都没有说话。 在黄怀玉的观感里,右手边的老者是旧日支配者中最普通的那一位——祂的身高只有两米,形容枯瘦,全身穿着素净的白麻长袍,除了手中握持的一根木质手杖,没有任何超凡脱俗的彰显。 另外,他的名字也很寻常。 叫做“雅威”。 “雅威阁下,你真的不是圣主教的最高主宰吗?” 篝火噼啪了片刻,才有阿斯塔罗斯出声问道。 相比于之前与黄怀玉的沟通,她的笑容不再那么明媚灿烂,似乎是知道对面的老头不吃这一套。 可惜,雅威在说完上面那句话后,就回到了石像般的状态。 “不是他,我在现实中见过圣主教的所有高层;面对面,我的破妄之眼不可能认不出一位融合了s阶源质的使徒。” 宙斯冷哼一声,在所有人耳边留下了放电般的杂音。 这位君临奥林匹斯神系的诸神之王披着露半身的白色托加长袍(ga),腰间束着一条黄金腰带,其满头发须洁白如云,浑身肌肉则如大理石雕塑般鲜明结实。 每当祂作金刚怒目,丝丝缕缕桀骜狂暴的银色闪电就会自眼眸中流淌而出散入须发,好似溢满能量即将爆发的雷云。 “好吧,我不是某些满脑子以血还血的北方蛮子,既然你和雅威都这么说,我愿意保持克制。” 宙斯看着羽蛇神说道。 “我的人可以退出拜达腊,但是乌拉尔山西段的乌拉利隘口必须要处于我方的控制之下。” “另外,库库尔坎你可别忘了你刚刚说的,所有经过拜达腊的货我这都得分一手。” (羽蛇神名叫库库尔坎) “行吧,那你怎么说?” 羽蛇神又看向耶梦加得。 “乌拉尔山南侧我管不到。” 站在宙斯右手边的耶梦加得回道,空洞而恢弘的声音好似不是来自祂嘴里,而是天空和大海的最深处。 “但乌拉尔山北侧,谁的手不守规矩,我就斩掉。” 在座的九人中,这条北地大陆传说中的“世界蛇”乃是唯一身躯庞大到可以与烛九阴相比的——黄怀玉抬眼望去,耶梦加得长满树木青苔的身躯一路延伸到数千里之外,可与隔断大陆的乌拉尔山脉参差比拟。 但祂的发言也最干脆。 第五十九章 最强 “那这可就说好了;我们在旧日集会里讲定的事,如果回头出尔反尔,可是有后果的!” 羽蛇神听到两人各自表态,蛇脸顿时欣喜起来,急不可耐地就要定调。 “按照刚刚的说法,奥林匹斯的人向南退出拜达腊,控制乌拉利隘口;阿萨的人则控制拜达腊以及其港口。” 看到众人颔首认可,他心中一松,顿了顿后,才不情愿地继续往下说。 “当然,我也会信守承诺,以后走货经过拜达腊时同时给你们两边交钱;不过我先说好,不可能有原来一比一那么多,我给你们每方原份额的八成,这已经要亏老本了!” 羽蛇大声强调道,心头如在滴血。 “额,其实老子给八成也很难受了,要不六成……” 看到奥林匹斯和阿萨双方势力的魁首接受第一轮报价,库库尔坎觉察到仍有余地,想要再还还价,但还没说完就被两对犀利的目光堵了回去。 “行吧,八成就八成了,就当老子为世界和平做贡献了……” 羽蛇碎碎念着闭上了嘴。 “既然罗荒的事情搞定了,我们要不就聊聊爱特纳王国?” 第一个议程结束后,看起来最八面玲珑的阿斯塔罗斯提起了第二个话题。 “这个月以来,爱特纳王城莱瑞安爆发的反对派游行越演越烈;贝希摩斯,你有什么可分享的吗?” 她说着,将众人的视线引到了蚩尤右手边的庞然大物身上。 作为圣主教经典中无敌无类的陆上之王,这头猛兽足有数百米高大,其体型好似银背大猩猩和河马的混合,在粗短被毛下露出了虬结刚猛的肌肉。 而祂身上最令人敬畏的乃是口中的獠牙和四肢的利爪——所谓“无坚不摧”的修辞,放在它们身上乃是恰如其分的白描。 看到这头神兽的瞬间,黄怀玉心中浮现出了圣主教圣典神启的经文。 “你去看看贝希摩斯;吾塑造汝,也塑造它,它垂首吞山如牛吃草,扑杀巨象似狮捕兔。你看,它浑身皆有力量,它顾盼便有威能。它的尾巴弯下,好像瀑布,它的肌肉和筋脉纠结在一起。它的毫毛好像铜管,它的硬骨有如铁杖。它在圣主的作为中居首,只有造它的主能拿剑走近它。” 当然,这些经文来自于穿越者到来后获得的原主记忆;在成为使徒后,他自然不可能相信圣主教的信徒们在建元后附会而成的经文。 对于旧日支配者们来说,随意复述这些“小道消息”类似于造谣传谣,容易破坏邻里关系。 “亲爱的天后,我并没有什么可以与伙伴们分享的。” 贝希摩斯好似大猫般蹲坐在地,缓缓转过脸来,对着阿斯塔罗斯说道。 霎时间,众人如同听到了规模最惊人的管风琴的奏鸣。 “爱特纳王国虽然与奥斯迪亚接壤,但那边的使徒圈子向来都紧密围绕在多摩王室周围,比较排外。我不想给他们带来麻烦,所以一直以来都不干涉半岛上的事情。” 出乎黄怀玉的意料,名声最为粗犷暴戾的“比蒙巨兽”反而说话意外的温和有礼。 “他们以前也有这个资本。” 宙斯冷哼一声,让人感觉凭空炸了一道闷雷。 “多摩王室最近七代国王里有三任都曾经是旧日支配者的一员,他们当然有自行其是的资格。” “但很可惜,最近两代多摩王不肖其祖,看起来连代代相传的s级源质都没能力融合了。” 说到这儿,宙斯忍不住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嘿,倒也未必是天赋不行,你们想必也知道,同出一源的碎片只能在旧日梦境里有一个代表。” 羽蛇神犹豫片刻,看起来心中挠痒般的难熬,但最后还是忍不住插嘴。 “多摩王只是遇上了对手了。” “遇上对手了?难不成现在还有第二位末日火龙的使徒?我怎么从来没在这儿见过?” 蚩尤反问道。 作为“末日火龙”源质的传承者,多摩王室历代以来都是爱特纳王国的最高统治者,至今已有数千年,堪称万世一系。 如果有人异军突起,在末日火龙的同化率上超过了当前第一百一十四代多摩王,那么自然也会取代后者在旧日的席位。 此时,被蚩尤询问的羽蛇神明显有所顾忌,欲言又止,最后反而是挑起话题的阿斯塔罗斯轻笑着揭穿了真相。 “兵主阁下,所谓末日火龙,你直接朝我左手边看就是了。” 地狱大公笑道。 黄怀玉沿着左手边望去,果然见到一百条整数的火龙浑身披着地狱烈焰,如同巨木的枝叶,互相缠绕着在天空中蔓延。 在烛九阴的感知里,这些火龙每一条都有数里长短,吼声也变化多端——有时作人言,有时如牛吼,如狮啸,如犬吠,声若奔雷、响彻四极,只是在集会所的威能平衡下,才被隔离为次要,不会干扰旧日们的交流。 单看这些火龙中的每一条,冠以“末日”二字都不显逊色,但实际上它们只是更伟大存在的头发。 数公里高的身躯摘星接月,覆有羽毛的双翼遮天蔽日,祂有着百龙之首、漆黑之舌、喷火之目,站立之处便熊熊燃烧起业火。 祂是提丰,泰坦一族中的最强者,万妖之祖,盖亚的最后一个孩子。 在神话传说中,当初也是祂将灭亡十二泰坦神后威风凛凛的宙斯打成残废。 黄怀玉心中默念。 “所以,s级的末日火龙实际上就是提丰?” 听到这个消息,诸位旧日都面色沉重,最后还是蚩尤凛然不惧,直面提丰而问。 “在爱特纳掀风作浪的‘倒皇党’、‘改革派’该不会背后就是你在支持吧?” 显然,这一问也是其他人关心的。 “你多虑了,蚩尤。” 最强泰坦微微俯首,轻描淡写地看向出声的兵主。 “如果是我要对爱特纳王室动手,根本不需要这些色厉内荏的代言人。” 祂回应道,简单而霸道。 似乎是受提丰随意的态度所激,蚩尤发丝倒竖,毫不遮掩地质疑:“哼,我可不信你手下的‘恶业’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从当初在乡镇街道里厮混开始,他就最受不了别人的轻视。 听闻“恶业”之名,在场除无知者无惧的黄怀玉和石像般的雅威之外,所有人都忍不住眉头微皱,显然忌惮非常。 恶业?我记得这是一个恐怖组织的名称吧? 烛龙遍历了继承而来的贫乏知识,只得到这个答案。 堂堂旧日怕恐怖分子?笑话…… 想到自己初出茅庐就干翻了一窝武装溃兵,他有些不以为然。 “你不信,那你要如何呢?” 但泰坦只是垂下眸子,反问道。 相比于之前的解释,此时祂的声音更轻,但威势却更煊赫。 对于这一问,蚩尤不再做声,只能咬牙以对。 第六十章 位面穿梭 看到蚩尤在提丰的霸道下吃瘪,其余旧日纷纷失声。 在篝火又噼啪作响了一阵后,还是活跃的阿斯塔罗斯打破沉默。 “爱特纳的独立自主,不过是贝希摩斯宽厚;按照我的情报,三代前号称天赋卓绝的最强国王‘多摩一百一十一世’实力差不多达到了毁灭级中段,大概也只有35%的同化率,已经是王国至强者了。” 地狱大公状若随意地说道,好似在讨好她正对面的“陆上之王”,然后话锋一转,又转到了提丰头上。 “而如今的提丰阁下,可是战争级的强者;与祂对比,就连所谓历史上的最强也不过是个笑话,何况如今那个连位置都快要坐不稳的多摩一百一十四世呢?” 她的语气如同漫无目的的闲聊,但这一番“吹捧”却让雅威之外的旧日们全都面色凝重。 现实中强力组织“恶业”的主君提丰乃是公认的战争级使徒——以黄怀玉都有所了解的常识来说,哪怕是s级源质也需要超过50%的同化率才能晋入能级四——再加上多摩王室保有的35+%的源质碎片,提丰的同化率岂非能够直冲90%? 这可是打爆宙斯、让奥林匹斯神族亡命奔逃的万妖之祖的90%! 以战力论,到时候哪怕东华、蔚蓝等强国联手,恐怕也制不住祂;冠上个“在世神明”之类的称号,都嫌太轻。 “你会灭亡多摩王室吗?” 贝希摩斯探着脑袋问道,带着重重回响的声音显得忧心忡忡。 提丰没有回答,高深莫测的双目静静地望着跳动的篝火。 一路听到这里,黄怀玉面上不变,心中却是天翻地覆。 在集会之前,他甚至没听说过北乌拉尔合众国西方边境的拜达腊,自然也不会关注发生在那里的动乱;但作为天下名城的爱特纳王国首都“莱瑞安王城”最近发生的游行示威,他确实是有所耳闻的。 即便远不能与东华相比,爱特纳依然是整个南半球有数的繁华国家,有着稠密的人口和发达的旅游业;血脉传承从未断绝的多摩王室更是顶级权贵,作为寰宇名流闻名遐迩。 但刚刚贝希摩斯居然担忧他们会被提丰灭亡。 轻则动乱地区,重辄亡族灭国;这就是“旧日支配者”的威势吗? 而我竟得与祂们同列。 黄怀玉心神震荡之余,也忍不住飘飘然起来,然后又忽然想起自己在黄昏时被区区毒妇追得如丧家犬,顿时清醒过来。 “越是接近,越是难以圆满;传说里提丰最后不是被镇压在爱特纳北方特提斯洋中的西西里火山之下吗?说不定剩下那10%的源质碎片都顺着岩浆沉到地心去了。” 宙斯不满众人天然地把提丰放在旧日最强的位置,酸溜溜地出言讽刺——或许是两位源质主人本身有旧,他一向很看不惯提丰目中无人的样子。 “到时候可得效仿卡俄斯,去其他位面的提丰那儿去取了。” 雷神这话虽然没啥实际意义,但确实让其他人的神情放松不少。 提丰固然实力很强、天赋夸张,但要以凡人之躯登临神明之位,还是太过虚无缥缈的事情。 “您刚刚说其他位面?” 装聋作哑了一整场的黄怀玉忍不住出言。 这四个字在另外八人耳中只是等闲,但在穿越者这里却是重如山岳。 “是的,听起来很吓人吧?” 宙斯转首笑道,一对装着天空的湛蓝眸子看向了新人。 他很喜欢对方刚刚用的敬语“您”。 “那就是在三个月前,被精神污染逼到极限的卡俄斯急需融合下一块源质升格本质,但当时世界上所有有记载的‘原初神’碎片都已经在他体内了。” 雷神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瞥了眼库库尔坎,让后者不自然地转开视线。 “所以,卡俄斯执行了一个异想天开的做法——打开位面通道去平行时空寻找其他的卡俄斯碎片,用来补全自己。” “请问他成功了吗?” 黄怀玉心中震动,再度追问道。 此时,烛龙的声音明显失了平稳,但其他旧日支配者只以为是这位同样掌握时空间能力的使徒新人被卡俄斯的惊人壮举震撼太过。 “很遗憾,应该是没有。” 宙斯用畅快的语调说着“遗憾”二字,明显为世界上少了一位顶级强者而喜悦非常。 “他的人没有回来,但是在两三个月前,就陆续有散落的卡俄斯源质碎片被发现的消息。” 只有死亡才会让使徒与融合了的源质碎片分离,这是里世界的常识。 “哼,老子早就说了,平行位面只是狂人的梦幻罢了。” 羽蛇神也忍不住嘲弄道。 “好了,新人;沟通环节马上要结束,等会就要互换‘礼物’了。” 宙斯很享受声名显赫的“钟山之神”用如此拘谨恭敬的态度与他说话——作为集会里资历相对浅的后来者,他之前一直没有对其他旧日摆高姿态的机会。 “本座现在心情不错,你可以抓紧机会询问问题,我或许会给你答案。” 虚荣心被强烈满足的雷神决定给“知情识趣”的烛九阴一点甜头。 “互换礼物?” 黄怀玉不明所以。 “就是互换情报。作为每次集会的收尾,每一位旧日支配者都需要向所有人分享一个情报,其价值要达到百万数位币的级别——当然这只是大略的心理估价,不必要完全符合。” 蚩尤解释道。 所谓百万数位币,差不多就是五百万东华元,相当于一枚较小的b级源质碎片。 正好是黄怀玉自己所拥有的全部身家。 “是的,这是旧日之中至少传承了数百年的规矩,能保证每次集会所有人都同时有收获和付出——少了它,会出现很多每次进来只听不说,就知道蹭情报的人。” 阿斯塔罗斯接口道,一边说一边还瞥了眼雅威。 可惜后者还是石像般一动不动。 “好了,时间宝贵;新人,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听完兵主与地狱大公的赘言,宙斯开始不耐。 “请问如何才能抵御源质的精神污染。” 思考片刻后,黄怀玉问了一个既大众又不失深度的问题。 这最小化了他露底的风险。 “这要看你对融合源质的主人有多少了解。” 宙斯倒也没有吝啬,认真回答起来。 “在与源质碎片的同化过程中,尝试锚定你与祂最关键性不同,并且防止这种不同被覆盖弥合。” 第六十一章 礼物 “关键性不同?比如源质主人怕水,使徒就多多亲近水?” 黄怀玉举了个例子,让好几位旧日都笑了起来——其中宙斯笑得不屑,库库尔坎笑得尖酸,贝希摩斯则笑得宽厚…… 显然,卜依依对卜先生教诲的理解还浮于表面。 “本座说的当然不是这些表象!如果你融合的是s级凤凰,到了毁灭级以后亲近火焰厌恶低温乃是必然——想让火之神厌火?开什么玩笑!” 宙斯不留情面地驳斥——看到烛龙不敢还嘴虚心受教的样子,他心中爽得不行。 “神话生物具有天生威能,以及与其能力相关联的特殊执念,如果能够锁定这些‘附着物’并不断抵抗乃至磨去它,精神污染对使徒的影响就很有限了。” 奥林匹斯之王说话虽不客气,至少没有藏私。 “注意了,烛龙阁下,这种抵抗也是有要求的;如果已经在失控的边缘,那反而要避免直接刺激,否则随时可能被推往觉醒。” 贝希摩斯认真补充道,让黄怀玉马上联想到了毒妇。 “b级或者级的使徒觉醒后如果没有直接死亡,大不了也只是变为没有智慧的野兽;但像我们这个层级的使徒,往前走的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否则很容易造成巨大的灾难。” 诸位旧日此时叙述的知识,在资深使徒中属于极为基础的那一类;对他们而言,用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卖刚起步的烛九阴一个人情,是非常划算的交易。 看到烛龙并未十分理解贝希摩斯的告诫,蚩尤出言问道:“你听说过十二年前,发生在印迪斯那边的毒气泄漏事故吗?” “有所耳闻。” 黄怀玉回道。 兵主提到的毒气事故极为出名,说的是新兴工业国印迪斯在3509年时于城市博帕尔郊区发生了严重的工业化学灾难——足足数十吨充当杀虫剂的剧毒气体i(异氰酸甲酯)因安全事故泄漏,趁着强风席卷了整个市区。 “按照印迪斯官方的说法,这些毒气最后造成了两万五千人直接致死,五十五万人间接致死,二十万人残废的人间惨剧;到了今天,拜访这座城市的人看到的依然是一片森罗鬼蜮。” 随着蚩尤进一步的叙述,贝希摩斯被獠牙硬鬃点缀的面目上露出了哀伤的表情。 “那其实是敷衍民众的托词,当时的实情是位居旧日之一的湿婆抵抗不了源质所带来的的生殖习气污染,以同化模式觉醒,最终用毁灭之火和毒气摧毁了整座城市——当时的她不过是能级三中段。” 兵主语带唏嘘地说道,引得雅威面上苦味更盛。 “是啊,我也还记得那一次。” 满脑子钱的库库尔坎居然也露出了共情的样子。 “当时老子在博帕尔的生意网刚刚铺开,直接被xxx的湿婆一网打尽,损失惨重啊……” 羽蛇神这不合时宜的回忆一出,诸位旧日越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篝火边一时又冷清下来。 “交换礼物吧。” 几个呼吸后,提丰环视了沉默的众人,发出谕令。 “按照顺序,这一次是从雅威开始,烛龙结束。” 篝火旁,白发老者正处于黄怀玉的右手边。 “我的礼物关于神目城和泽佛族。” 雅威垂首盯着火光,眼中映出万千华彩。 正当他打算继续说下去的时候,边上传来了带着鲜明气声的吐槽。 “这老头又仁爱心泛滥了,泽佛族那些蠢货的消息能值一百万数位币?” 这自然是库库尔坎。 当然,羽蛇神很快就在诸多视线的聚焦下闭嘴。 “蔚蓝联邦内部的秘密行政会议就神目岛当前的局势展开讨论,中情局方面强烈建议对泽佛族采取更为激进的对抗方案。” 雅威说道,声音不疾不徐。 “同时,他们正就此事寻求包括东华、南乌拉尔联盟等重要势力的支持,期望采取共同行动。” 听到这儿,再没有人嘻嘻哈哈,刚刚对“泽佛族”三个字不屑一顾的库库尔坎反而成为了面色最沉重的那一位。 白发老者提到的“神目岛”位于蔚蓝联邦以北、南乌盟以西的神目海中心,是被各国禁止常规人员进出的“自由邦”之一。 所谓自由邦,乃是受“特殊条件”影响下被某些灾害和异常常年笼罩的区域——比如暴风、地震、电磁爆发、地热高温、极端低温等等。 出于恶劣的环境因素,这些地区无法被外界强权完全控制,所以大都停留在鱼龙混杂的半无政府状态。 在不违法的前提下,神目岛是普通人无法抵达的禁区,但由于两个原因,它的名气依然广为流传。 其一是岛上产量占全球大部分的高品质钻石,其二则是自古以来在此处繁衍生息的泽佛人。 泽佛人,得名于蔚蓝联邦语“愚人”的谐音,是生物学分类中“人科人属”中与“智人”并列的人种之一。 他们身材高大强壮,平均身高过一米九,成年男性多在两米以上,皮肤成牙白色,天生光头无发,智力明显较智人低,被人类社会视为蛮族。 “神目海被普遍认为是建元前的诸神之战战场之一,受此影响,神目岛常年被剧烈的电磁脉冲围绕。” 似乎是怕烛龙不解,蚩尤解释道。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神目岛是全球几个最大的源质碎片出产地之一。” 源质碎片出产地吗? 黄怀玉闻言,结合之前库库尔坎满嘴的“搞钱”、“出货”等等,隐约意识到了为何此刻他的蛇脸像死了亲妈一般难看。 这条消息关系到一处自由邦的权力格局,价值远远超过百万数位币,自然得到了所有旧日的认可。 “轮到我了,我有一块s级源质碎片的最新消息。” 见到众人看了过来,位居雅威右手边的羽蛇神说道。 这一下,因刚刚雅威的礼物而各自沉思利害的旧日们振奋起来。 s级的源质碎片不仅仅是财富,更是力量和权力。 “根据我的独家情报,又一块‘夸父’的碎片被东华特处局通过非公开交易的方式得到,目前已经运抵上京。” 听到“东华特处局”这个名字,刚才还兴致勃勃的几位当即偃旗息鼓——东华特处局乃是东华联邦的官方机构,虽然编制下没有旧日级使徒,但却不代表没有旧日级别的力量。 这不是可以随意觊觎的对象。 第六十二章 以血还血 “如果你的情报没问题,那这可是第二块夸父了。” 阿斯塔罗斯看向库库尔坎,但话却是对着别人说的。 “据说夸父总共只有五块源质,五分之二算起来已经足够培养一位强毁灭级了。” “我无所谓。反正特处局只会采用封印法来培养些伪物,想要再出一位鲲鹏至少还要二十年。” 蚩尤当然听得出地狱大公话里所指,径直回道。 “我的礼物正好也是关于东华和源质。” 兵主作为黄怀玉右手边第三人,给出了自己的礼物。 “在特处局的支持下,众帝山定位工程已经被相关部门完成,正式的发掘工作即将开始,很可能会有相当数量的相柳源质现世。” “这不能算!” 还没等黄怀玉消化完众帝山与相柳源质现世的关系,库库尔坎的漏气声又响了起来。 “找众帝台都找了这么多年了,准备发掘这些都是半公开消息,谁不知道呢?你这是占老子的便宜!” 因为情绪激动,羽蛇身上的鲜明羽毛都竖立起来,看着神似一只不依不饶的铁公鸡。 “诸位,不知道这条消息的麻烦举手。” 蚩尤也不搭理库库尔坎的喋喋不休,直接朝其他人问道。 “没手的用尾巴代替。” 篝火周围,九位旧日里六人有手有脚,羽蛇、耶梦加得和烛九阴有尾巴,很快就有五位举“手”表示不知道。 在旧日梦境中,没有人能够说谎。 “除去库库尔坎、提丰、阿斯塔罗斯,剩下人都不知道,超过半数,我的礼物有效。” 兵主不理碎碎念着“又亏了几百万”、“这破会越开越赔本”的羽蛇神,直接宣布结果。 下一位轮到了贝希摩斯。 “在奥斯迪亚和爱特纳边境的利扎得矿山内,一头被封死在山体内的未知生物被炸矿意外放出,击杀了两只前去处理的使徒小队;这个消息已经被奥斯迪亚秘勤局和多摩王室共同封锁。” 陆地之王说道。 “我们认为这是一头自上古时代存活至今的异种,有着惊人的自愈能力,实力在超凡级(能级二)到毁灭级(能级三)之间。” 客观而言,一头疑似强能级二的异种的位置消息并不值百万数位币,但由于这条信息有南半球两大强国官方的“背书”,所以旧日们也予以认可。 这世道就是这样,往往越被禁的东西越值钱。 “轮到我了。” 位于下一位的宙斯高声宣告,明显对于这个环节期待已久。 “本座的消息关于北乌拉尔的知名能级三使徒‘金发’伯格耶夫;就在三日前,金发已经被杀死,属于他的‘古林博斯帝’源质散落在其手下手中。” 他的发言堂皇而得意,带着击穿空气的电流音。 “古林博斯帝”是传说中上古时期华纳神族的重要成员“丰饶之神弗雷”的坐骑与伙伴,一头长着金光毛皮的神圣野猪。 从源质位阶上来说,古林博斯帝只有b级,未见得能高过阿拉克涅,但“金发”伯格耶夫乃是北乌拉尔区域非常老牌的毁灭级强者,也是耶梦加得的左膀右臂。 “没有人质疑这个情报的价值吧?” 宙斯刻意扬声问道,为自己压了老对头一筹而快意难言。 虽然由于内外各种因素,雷神与世界蛇于今日集会中暂停冲突,但这不代表双方的仇恨有所缓解。 “我本有另外的礼物,但现在必须更换了。” 第六位开口的是耶梦加得,此刻他的声音比之前更空更冷。 “按照东华时间,现在是四月一日凌晨;在今日第一缕阳光照耀上京的时候,我会将‘铁臂’赫伯特斩首。” 此言一出,雷霆爆震之音骤然煊赫,宙斯乌云般的长发上缀满了蓝白色电弧。 “赫伯特在你手上?!” 他怒喝道,但没有被搭理。 “自他体内取出的‘赫拉克勒斯’源质会走库库尔坎的渠道,在市场上公开出售。” 耶梦加得自顾自说着,甚至没有看左手边的奥林匹斯之王一眼。 而羽蛇神自然是眉飞色舞,看向世界蛇的生动眼波里传达出“我办事你放心”、“咋俩都会大赚一笔”的讯息。 相比于金发,铁臂的资历较浅,实力只有能级二,但一直在南乌盟圈子里被誉为可能成为顶级战力的超新星,是宙斯格外看重的后辈。 这一方面是此人天赋过人,另一方面也是他融合的乃是a级中堪比“无支祁”、“米迦勒”的最强力源质之一——“大力神赫拉克勒斯”。 虽然这位明日之子现在还活着,但随着耶梦加得金口玉言一出,他可谓是非死不可。 此时且不说雷神心里悔之晚矣,剩下的多位旧日已经在盘算如何筹措资金把大力神的源质碎片抢到手中。 一片沉寂中,提丰吐气开声。 “我补充一下雅威的情报吧。” 他头上的百条火龙都安静下来,不敢在主人说话时造次。 “除去蔚蓝联邦在游说各大强国想要对神目岛采取强力措施,岛上的泽佛人其实也早有异动。” 最强泰坦说话慢条斯理,充满了独揽一切自信和气势。 在黄怀玉的观感中,此人的威风魄力于旧日里独树一帜。 “我有理由相信,泽佛人正尝试复活他们预言中的救世主——某位陨落在神目岛的神话生物——并借其力量收复被智人们占据的土地。” 这个礼物很模糊,但毫无疑问价值连城。 “感谢提丰阁下的分享,我有一道礼物特别回赠。” 烛九阴的左手边,倒数第二位献礼者阿斯塔罗斯说道。 “是关于多摩王族的。” 她说着,看到万妖之祖被业火围绕的双目注视而来,回以莞尔一笑。 “我听说,爱特纳当代国王多摩一百一十四世与末日火龙的相性很差,虽然依靠家族秘法,他还是成为了使徒,但强度只有能级一。” 贝希摩斯的眼睑半掩下来,明显加重的呼吸声像是在表达不满。 但地狱大公并无所谓;她的老家在阿拉比克半岛,和爱特纳王国所在的铁锤半岛隔着半个下特提斯洋。 “哦,对了,多摩王今年三十三岁,他的长子刚满十三岁,离能够成为使徒的年纪还有很远。” 她最后补充道。 篝火周围,没有人质疑她这份礼物的分量,就连黄怀玉听完后都感觉耳边金戈铁马铮鸣,有风雨欲来之感。 至此,除新人之外,所有八位旧日都给出了自己的礼物。 第六十三章 平行位面 半场会谈共八份礼物,涉及北乌共和国拜达腊冲突、神目岛变局、爱特纳动荡、特处局夸父寻回、众帝山相柳墓出土…… 更遑论点缀其中的诸多知名强者的生死起伏。 整个集会参加下来,黄怀玉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成为了旧日的神明,正与其他崇高者围坐在圆桌旁——至于这个世界上同样名为“地球”的行星,只是木桌中间的一台地球仪,正被九位支配者们旋来转去、指指点点。 何其壮哉?! 正当他心中波澜壮阔难以自持的时候,众人的目光汇聚过来。 “轮到你了新人,等价于百万数位币的礼物。” 库库尔坎饶有兴致地说道,好似等待这一刻许久了。 “如果你实在拿不出值钱的情报,那么就只能透露自己相关的信息了。” 他看到黄怀玉沉凝不语,不怀好意地提议道。 “我给你举个例子哈,比如你得到的烛九阴碎片的来历、融合仪式细节等等,都可以作为礼物。” 每一位加入集会的旧日都有着天然的资本,那就是他自己。 一时间,羽蛇神、阿斯塔罗斯、宙斯等人的眼光重重射来,夹杂了诸如贪婪、好奇、审视之类的各式情绪,让黄怀玉感受到了实质性的压力。 就好像普通人站在无垠旷野上,见到龙卷风、洪水、地震等等天灾同时朝自己追逐而来。 “库库尔坎,你这人可真局气啊;就因为当年自己掉进了坑里,现在就想看人重蹈覆辙?” 蚩尤看不惯羽蛇神想要“大快朵颐”的气性,出言嘲讽道。 纵然比不过提丰,但可以看出蚩尤在旧日里也有着相当的分量,让库库尔坎的恶意显著收敛。 但他所能做、所愿做的也只有这些——交换礼物乃是规矩,除非他愿意为新人白白付出。 “我不知道这个情报具体价值如何。” 在众人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黄怀玉终于开口。 就在刚刚,他在脑海里走马灯般评估了穿越以来的所有见闻——毒妇、追命、步麻溃军、山君、神竭、水猿等等——但这些情报不仅不值百万数位币,还会严重泄露他的个人信息。 “雷神阁下之前提到卡俄斯曾前往其他位面寻找源质碎片。” 缓了缓后,黄怀玉继续说道。 如果不是烛九阴天然难辨的面色,众旧日肯定能看出他深受压力,以至于目光中满是犹疑不定。 如同蚩尤的明言,黄怀玉切实感觉到自己可以一个念头就随时离开这个集会,并不会因此受到伤害。 但违反交换礼物的原则,也同样意味着他关上了旧日集会这个互通有无的顶级渠道——更别说剩下的八位旧日可能会因为“白嫖”而敌视他。 从长远计,那将会是极为巨大的损失。 “你有卡俄斯的消息?” 猫坐的贝希摩斯直了直身子,表达了关心。 “不,我不知道卡俄斯阁下的去向。” 黄怀玉说道,让陆地之王略略失望,提丰和耶梦加得则是目露轻蔑。 至于暗中松了一口气的宙斯和库库尔坎更是明显不耐。 “但我知晓,在我们所处的世界以外,平行位面是切实存在的。” 烛九阴没有在意围观者们的反应,拆开了自己的礼物。 什么? 一言既出,原本漫不经心的诸位旧日无不色变,就连雅威都忍不住侧过头来,定定地望向钟山之神。 从天上裂隙到地下涟漪,一时间全都鸦雀无声,只剩下篝火燃烧的些许动静。 “你在说谎?!” 半晌过后,宙斯率先压不住心头的惊涛骇浪,朝着黄怀玉怒声喝问。 他眉眼间湛蓝乍现,凭空打了一道旱雷。 “在这里我能说谎吗?” 但烛九阴只是直视他的双眼,冷静反问道。 与人面上散发出金银辉芒的时空双眸对视片刻后,宙斯终于压下了怒色,默默颔首。 他心知肚明,要么就是烛九阴实话实说,要么就是他拥有碾压全盛时期后土和盖亚神力总和的威能。 前者还罢了,如果是后者,那么他就算说谎你也只能当真的听。 “不愧是掌控时空的龙神,了不起。” 这时候,提丰开口赞道。 “这是我所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这是旧日们长久以来第一次在他的话语里听到鲜明的情绪波动。 但这合情合理。 虽然“平行时空”的有无只是一个简单的是否题,但光是这个“是否”就蕴含了极重要的价值,甚至说远超过等闲s级源质碎片也不为过。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烛九阴的礼物超过了其他今次其余八位旧日的总和。 这家伙真的才成为使徒不到一个月吗?不会是给老子玩仙人跳的吧?以后和他做生意得留个心眼。 不说库库尔坎心中胡思乱想,刚刚狠装了一波的宙斯心中也升起了强烈的危机感——是卡俄斯水平不行,还是说烛九阴在时空间上的造诣要远超同侪? 本座不会没过几年又要倒一了吧? “这个消息实在是太过意义重大。” 蚩尤深深地看了新来的“小老弟”一眼,叹道。 “这不符合我们互换礼物遵循的等价交换原则。” “这可是出难题了啊,我们这也没有找零补整的说法啊?” 阿斯塔罗斯眼珠一转,故作为难道。 “之前不也有比较超规格的礼物,要不就按照之前的惯例……” “不,烛龙的情报价值超出太多了。” 还未等眉开眼笑起来的库库尔坎附和,雅威便一板一眼地打断。 这里是旧日集会所,不是市井菜场,种种原因下并不是所有与会者都愿意占别人的便宜。 “把烛九阴的礼物算作一整个季度的份额,他在下两次集会中都不需要再分享礼物。” 提丰再度开口。 “你的礼物价值太高,我无法给出合适的对价,但在坐各位未来都会有所报偿,如何?” 他定调后,也没有管其余人的反应,就直接与烛九阴对话。 “我没有异议。” 黄怀玉颔首应下。 对于这番处置,雅威、蚩尤、贝希摩斯都明显赞同;至于库库尔坎虽然觉得“平行时空”暂时没啥实际钱途,但也没法猪油蒙心说什么“我亏了”的浑话——说不定老子以后和烛九阴合作,生意能做到其他位面去? 一毛不拔的羽蛇神yy到。 交换完礼物后,众位旧日各自离去;先是急着回去给“铁臂”砍头的耶梦加得最先淡化,然后是提丰和雅威;到最后,篝火旁只剩下了蚩尤和第一次参会的烛九阴。 第六十四章 见习母亲 “刚才多谢了,蚩尤阁下。” 黄怀玉垂下龙躯对着兵主躬身致敬。 “今日之事,我铭记在心。” 他言语诚恳,并未抱着“莫欺少年穷”的心态轻浮许些什么“必有厚报”之类的张狂诺言。 同是s级源质使徒,蚩尤所拥有的战力、财富、权力超过黄怀玉不知凡几,随意承诺只会让对方觉得不舒服。 “不必客气烛龙;我出九黎,你居钟山,都是东华一脉,如今于旧日中同列,本来就该义气为先。” 蚩尤大方笑道,心中对这位“拎得清”的后辈又多了些好感。 现在回看过去,旁人或许会觉得阿斯塔罗斯的试探只是浅尝辄止,但如果兵主选择作壁上观让烛九阴一开始就上套,闻到了“利益”腥味的旧日们,必然会如同海中鲨群般将他撕扯得千疮百孔。 须知这篝火旁的都是一方霸主,哪怕是表现最符合“良善”二字的贝希摩斯,恐怕也不是靠着当善男信女一路走到今日尊位。 几轮简单对话后,两人道别,身影各自在篝火边渐隐消失,离开了这处后土与盖亚合力开辟的小天地。 在那之后,黄怀玉原本清醒的精神又迷蒙起来,回到了昏睡的状态。 等到他再次睁开双眼,已经是第二天大亮。 这是神竭的太公民宿? 黄怀玉自浴缸里冰凉的水中坐起身子,透过卫生间的玻璃墙看到窗帘缝隙中射入清晨独有的白净阳光——随着同化率提升,寻常冷热寒暑已不再能影响到他。 随着念头转动,昨晚曾见的跳跃篝火,以及那八尊气势非凡一见难忘的旧日支配者,又历历在目地浮现在眼前。 对比身周的白顶素壁和彼处的黑水灰天,他一时间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所以那不会是梦吧? 黄怀玉擦干身子走回卧室,抓起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男主持人厚重磁性的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正是在播报早间新闻。 “据本电视台前方记者报道,北乌拉尔西部城市拜达腊再次爆发武装冲突,据悉本次事件至少造成了数百人伤亡,连通南乌盟与北乌罗荒平原的唯一陆上通道‘乌拉利隘口’被迫暂时关闭。” 听着主持人的播报,黄怀玉愣住了神。 心不在焉地看完演播室与前线记者的连线后,他抓起手机,开始印证昨日的见闻——不论是“爱特纳王国再次爆发改革派游行”、“奥斯迪亚知名矿山发生矿难”都能找到相关报道一一对应。 “所以,那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将身子靠在床头靠背上,低声喃喃道。 “所以,我就是烛九阴。” 想起昨日所见“自己”色彩鲜红如同山脉般蜿蜒的身躯,黄怀玉心中发热,但同时也泛起恐惧。 我还有三个月的时间,来积攒下一次“礼物”。 他斩去好高骛远、浮想联翩的念头,将注意力收回到现实世界的事务上。 当务之急,还是在毒妇。 昨夜虽然成功逃命,但蛛魔的疯狂和怨毒依然如蚀骨之蛆般盘桓在黄怀玉心里——有这么一个疯婆子处心积虑地想致自己于死地,他实在是如芒在背,难以安歇。 数日之内,望风锥所记录的目标信息便会失效;到时候,关秀芳将成为一枚难以预料的定时炸弹。 黄怀玉最讨厌的就是处于被动。 这时,他又回想起梦境中贝希摩斯的忠告。 “如果已经在失控的边缘,那反而要避免直接刺激,否则随时可能被推往觉醒。” “b级或者级的使徒觉醒后如果没有直接死亡,会变为没有智慧的野兽……” 他细细思考,又忍不住打开浏览器查询起来。 ······ 一个小时后,穿戴完毕的黄怀玉走出405,想要找隔壁的卜依依一同下去用早饭。 但推开虚掩的房门后,406室里的场景让他有些震惊。 房间过道里,放着好几包新买的纸尿裤,桌上则有数个不同型号的奶瓶和几袋不同牌子的高端婴幼儿奶粉。 至于卜依依,此时则怀抱着眼睛还未能睁开的小山君坐在床沿,一边哼着歌一边给小老虎喂奶。 依依未来一定会成为一位好母亲。 黄怀玉站在门口,心中突兀地跳出了一个念头。 “怀玉哥,你起来啦。” 少女注意到了门口的来人,抬头问道。 “是啊,你这些东西是……” 黄怀玉绕过地上堆放的各种婴幼儿用品,一路走到空着的床铺边坐下。 “吧唧,吧唧;啾啾啾……” 原本鼓足力气吸奶的小山君显然闻到了陌生的气味飘进了房间,警觉地吐开奶嘴,大声鸟叫起来。 不过,她激烈的示警立刻就被卜依依轻柔的哼唱声安抚下去。 “我怕她饿嘛,所以早上六点钟超市一开门我就去买东西了。” 小姑娘欣喜地看着小老虎再次吞入奶嘴,狼吞虎咽起来。 “本来是想少买点东西,暂时够用就好;但一看到这些东西,想到未来小山君可能也能用上,就忍不住全带了回来。” 她说着,不好意思地扫了眼边上堆了小半间屋子的战利品——在奶粉和纸尿裤之外,还有花样繁多的营养品、婴幼儿沐浴露、婴儿衣物,甚至于一袋子玩具。 现在的小老虎不过两三斤重,估计至少要一个多礼拜后才会睁开眼睛,离能够玩玩具还差得远。 不过这不妨碍卜依依心中的迫不及待;黄怀玉已经看见一件为人类婴孩设计的毛线衣被少女拆掉了部分袖子,明显要进行爆改。 看到这一幕,黄怀玉顿时觉得原本想说的话有些说不出口;及至看到小老虎啊呜啊呜的吞下了一整瓶牛奶,这才在间隙中表明来意。 “依依,我觉得我们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我不想让毒妇活着离开冀州市。” 他将视线从虎崽身上移开,沉下声线,话音里满是坚决。 风停了,雨晴了,参与旧日集会后的萌新使徒觉得自己又行了。 “可是,怀玉哥,我们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啊!” 卜依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完全没想到昨晚好容易才躲开了毒妇的同伴居然想主动出击。 “而且在城市里,我的能力基本没法发挥,最多只能起到些查漏补缺的侦查作用。” 少女原本担心同伴是不是又被暴涨的同化率迷惑了神智,但此时黄怀玉的眼神镇定宁静,甚至比平时还要清澈。 第六十五章 布置 “我知道这比较危险,但经过这一次交手,她肯定越发恨我入骨;如果放她走了,恐怕我曾经工作过的拳馆和我们公寓的邻居们迟早都会成为牺牲品。”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黄怀玉的性子都很硬;对于不相关者,他通常没有多余的仁慈和圣母心用以推己及人。 但明明自己享受了时空之眼带来的众多利好,最后却让无辜者替他受了池鱼之殃,这有违大丈夫的担当。 “而且,就算不管其他人,我们自己也只有千里抓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与其放任不管增加未来的不确定性,我更愿意在已知的时间和地点将危机引爆。” 黄怀玉右拳握紧,心中杀意奔涌。 “我之前已经查过了,那个以驯兽表演出名的‘月亮马戏团’最近就在冀州市巡演,昨日正好是表演的最后一天——只要我们将战场设定在那里,你的战斗力就会被最大化。” 在过来406之前,他在网络上查了半天的资料,上述策略正是成果之一。 “东华虎、冈瓦纳雄狮、科迪亚克棕熊,这几种食肉目中的霸主级动物月亮马戏团都有在饲养——而且为了凸显自家驯兽能力的首屈一指,以及避免虐待动物的风评,他们从不会拔去这些猛兽的爪牙。” 黄怀玉侃侃而谈,让卜依依犹疑忧虑的心思也慢慢稳固下来。 不谈搏杀能力冠绝猫科的狮子老虎,作为棕熊种属中最大亚种的科迪亚克棕熊也绝非等闲——这种猛兽中的成年雄性能长到接近三米长,个体体重超过八00公斤,前爪爪尖超过15公分。 单对单,弱一些的能级二使徒光靠肉搏还真未必能三下五除二拿下。 “如果战局不利,我们还可以想办法刺激毒妇的精神;她之前明显已经到了觉醒的边缘,这种时候如果我们推她一把,说不定就能产生奇效。” 他显得胸有成竹。 “毒妇能够逃脱特处局的追捕,凭的是狡猾而非战力,只要我们能逼她觉醒,就等于判了她死刑!” “可是具体要怎么做呢?” 卜依依将吃饱喝足后打起瞌睡的小山君放在了枕头上,然后招呼黄怀玉到隔壁405商谈。 “我已经有了初步方案,但具体执行上需要你多费点力。” 黄怀玉说着掏出手机,打开了之前写好了预案的备忘录,递给了少女。 上古时候,有个叫阿拉克涅的凡间女人,她有一手非凡的编织和刺绣本领,每当这个女人干活儿时,就连林中和喷泉中的宁芙仙女们也都拥来观看。 人们会说,她是奥林匹斯女神雅典娜亲手教的。可是关于这一点阿拉克涅予以否认,就是把她说成是女神的学生她都觉得不能忍受…… 卜依依仔细读完几行字,发现是由流传于南乌盟地区的神话传说改编而成的剧本。 “这是叙述了阿拉克涅从声名大噪的才女,到被诅咒后成为蛛魔的歌剧剧本——据说其中最后一幕的对话部分直接采用了民间口耳相传的原始版本,几乎没有修改。” 黄怀玉说道。 “利用这些对白,再配合合适的感官设计,我觉得能够对阿拉克涅产生相当程度的刺激。”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我要怎么执行呢?” 卜依依扫过了最后一幕中阿拉克涅与雅典娜那火星四溅的对话,颔首表示理解。 然后,黄怀玉极为认真的说出了一个少女想不到的词。 “spy。” 他重复道。 “当我与毒妇战斗的时候,你spy雅典娜出场,同时再朗诵剧本中最后一幕的那些对白——不对,不是朗诵,而是以雅典娜的身份,与关秀芳共同演绎这发生在数千年前的悲剧。” “啊?我来spy雅典娜?我不行的,那可是奥林匹斯的智慧女神啊,我连小学都没读过、没什么文化……” 小姑娘第一反应就是打退堂鼓。 “不,你可以的!雅典娜也没有读过小学,也没文化的啊!” 黄怀玉立刻加大力度。 “我已经在冀州市的一家戏服店里定了一套雅典娜的金甲裙装,还配有古希腊式的长矛和圆盾,而你本身就是金发碧眼的高加索人种。” “再加上身材和颜值,这时候整个冀州市都不会有人比你更加适合扮演雅典娜了!” 他毫不留余地的吹捧,让少女的圆脸红了起来。 “可是如果我弄不好,你就会很危险……” 卜依依还是犹犹豫豫绞着手指。 “不,精神刺激的方案本就是最后一重保险,在猛兽的配合下,我依靠闪烁和空间切割本身也与毒妇有一战之力。” 黄怀玉自信笑道。 空间切割的伤害机制让他在面对至今为止遇到过的任何对手时输出都有溢出。 基于此,只要战术得当,他便有不低胜算。 “月亮马戏团的剧场设在郊外,边上就是高速公路;我们可以在战斗场地事先布置好撤退车辆——哪怕情况不对,只要争取到些许空档,我们就能拉开距离。” 他在手机中打开地图,把标定高亮的路线展示在队友眼前。 “而且,此战若能胜则是最好,如果不能占到上风,到时候我们就打电话把官方力量引来——她是特处局的通缉犯,但我们可不是。” ······ 用过早饭后,黄怀玉与卜依依二人离开了太公民宿。 “冀州市长安区,五星级的石门国际酒店,好像是这里最好的酒店——这个女人可真会享受。” 在通往冀州市的高速上,两人使用望风锥定位了毒妇的位置。 果然,昨晚半夜才气急败坏回到市区的蛛魔并未着急离开。 中午时分,su抵达了月亮马戏团在市郊的临时驻地——此处有着一大两小三个彩色防水布撑起的大棚,以及失去气泵后瘪在地上的巨型充气装饰模型。 由于持续一周的巡演于昨日胜利闭幕,绝大部分马戏团员工都组团前往市区的饭店聚餐活动,只有两位百无聊赖的保安留在此地,一边看手机一边抽烟。 “我感觉到这里有好多动物,除去你之前提到的猛兽外,他们还养了马匹和大象。” 少女还未接近场地,已经感受到了大棚后方众多生灵的生命波动。 “不过,这里的动物们都情绪阴郁,非常焦躁。” 她看着后方饲养动物的大棚说道,那边还挂着一幅“在月亮马戏团,动物们与人类和谐共存,快乐工作”的横幅。 在接下来的大半日中,卜依依的工作是在不惊动保安的情况下获取马戏团内大小动物的好感,确保需要时可以随时召唤,然后熟读手机里存好的简易剧本对话。 对于使徒而言,这很容易。 至于黄怀玉,他需要先去取戏服店里的成衣,提前安排好晚上需要的撤退车辆,最后反复熟悉可能会用上的几条行车路线。 一整个下午,很快就在匆忙中过去;在毒妇不知情的时候,一张大网已经朝她遥遥罩下。 第六十六章 漂移 时间很快走到了晚上七点整。 月亮马戏团的临时停车场里,卜依依关掉汽车蓝牙中反复循环播放了一个下午的阿拉克涅歌剧唱段,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外头,那两位被迫守家的可怜保安已经被她制服,用麻绳、胶带和抹布以“粽子”的形态摆在工具大棚的角落。 之后,是确保预设战场外三处撤离点的车辆都保持在发动状态,随时可以沿着调校好的方向一脚油门直接起飞。 反复检查完三次后,少女回到su后排座,红着脸脱衣换装。 市中心处,负责作为诱饵的黄怀玉已经到达指定地点。 作为东华中部第二梯队的繁华城市,夜晚的冀州市依然车水马龙、五光十色;而堪称冀州豪华第一的石门国际酒店,则正处在这片灯红酒绿的中心点。 石门大楼下,国际美食协会认定的三星意大利那餐厅“reale”里,关秀芳正准备开始自己的大餐。 当然,备胎和钱包布满东华的她不会亲自付钱——昨日错过了击杀仇人的机会后,她就联系了以前曾经结伴共游过辛梅里亚海岛国“特奇然”的陈公子,给与他为今日各项消费买单的荣耀。 紧邻落地玻璃窗的原木方桌上,“手切金枪鱼”、“香茅柚子鸡粒”,和“海芦苇”等开胃小食依次陈列,等待着两位优雅的上流食客品尝。 “距离上次一别,居然这么久了。” 一身纯黑色裙装的秀秀叉起一枚鸡粒,塞入红白映衬的唇齿间。 “我昨晚连夜过来,其实并没有公务。” 在陈公子痴痴地注视下,她略有迟疑后,似乎决定坦白。 “我最近工作不顺利,心很乱,就想找个地方散心逃避,然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买机票的时候就选了冀州、想起了你……” 白皙妖艳的女子轻轻咬住嘴唇,脸颊上红霞浅染。 这一幕让本地知名二代陈少忍不住心跳过速。 “秀秀,既然来了冀州,工作上的烦心事就全抛到脑后;这几天我来安排,帮你好好散散心。” 他深情地望着桌对面的秀秀,忍不住伸手轻轻盖住她的手背。 就在两人对视的时候,窗外临街而停的一辆老旧运动轿车突兀地闪了闪灯。 毒妇习惯性地瞥过余光,便见到一位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轻男子在尾箱放下东西,准备上车离开。 正是让她魂牵梦萦的黄怀玉。 瞬间,女子的呼吸粗重起来。 “秀秀,我已经在云霄lub那边订好了场子,等吃完晚饭,我们就去放松一下,晚上回酒店再好好聊聊。” 陈大少轻轻握住对方纤弱无骨的柔荑,回想起几个月前与她结伴同游朝夕相处的旖旎回忆,心中痒痒得好似有蚂蚁在爬。 但就在他以为进展顺利的时候,秀秀猛然抽回了手,速度快得拉出了残影。 “我有事得离开一下。” 毒妇猛然咽下嘴里细嚼慢咽了半天的鸡粒,像换衣服般蜕掉了之前的弱女子气质,整个人透出了果决铁血的味道。 “怎么了秀秀?卫生间在里面啊……” 陈姓二代吃了一惊,一把拉住了女子的手。 然后,他就被对方回身投来的、迥异于平时的无情目光吓得缩回了手。 “车借我用一下。” 毒妇被这一阻,就看到玻璃窗外的仇人已经发动汽车,准备离开停车位,顿时一把拿起陈大少放在桌上的跑车钥匙,朝着餐厅大门冲去。 如果她竭尽全力,刚刚完全可以轻松破开桌边的玻璃窗,徒步追上汇入车流未来得及起速的黄怀玉;但这种在大庭广众下直接暴露出超凡能力的行为将会让她在特处局的处理序列上再度前移。 那基本等与找死。 毒妇毫不怀疑东华的官方机构有着随时找到自己的能力,只是之前犯下的罪责还不值得那个代价。 轰隆…… 足以炸醒一条街的引擎声骤然响起,纯黑色的顶级国产跑车“霹雳”离开ip停车位,朝着已经拉开相当距离的白色轿跑追了上去。 但七点出头正是晚高峰的尾巴,不论是老爷车还是赛道怪兽都无法在挤成一团的市区主干道上开出超过四十码的时速。 这让毒妇哪怕发挥出使徒级别的驾驶技术,也很难缩短与目标的距离。 很快,她知道自己过于鲜明的驾驶动机引起了黄怀玉的注意——车流中的白色轿跑明显提速。 就这样,在被车辆前后灯连成彩色霓虹般的中心大道上,一黑一白的两辆铁壳子一路以龟速行驶了十几分钟,直到离开了冀州核心区的范畴,才终于得到了发力的机会。 霎时间,黄怀玉和毒妇先后踩下地板油,摆脱了之前遵纪守法的画风,在公路上狂飙起来。 离开了一环范围后,道路车辆迅速减少,在绝对的性能差距下,连闯红灯的毒妇很快追平了差距,让黑白二车在长直道上并驾齐驱。 时速一百四十的高速奔驰中,她放下右边车窗,隔着轿跑的无色玻璃看到了黄怀玉的表情。 正是如她所想的冷峻铁青。 这让阿拉克涅的使徒心怀大慰。 甩了甩风中飘扬的黑色长发,毒妇突然转舵,让黑色跑车的车头斜撞在轿跑的前门上。 嗤啦! 刺耳的磕碰声响起,两辆车都癫痫般地一抖,各自仪表盘上分别跌了十几公里的速度。 但失去的动能很快就被转速拉满的引擎补上。 不过数百米的路段,两位使用着别人资产的使徒便相互摩擦了三次,连带着霹雳右前方车头的碳纤维板都变形脱落。 这一次,自以为受到天命垂青的毒妇极为谨慎,连逼停的操作都小心翼翼——她生怕自己一个转向过猛让黄怀玉抓住机会刹车让开,导致自己撞出公路。 事不过三,绝对没有下一次! 毒妇心中想着。 反正依靠优势的座驾,只要再重复几次之前的操作,我就能破坏他的左前轮结构。 但长直道上,前方还未来得及拆除的“月亮马戏团右转”指示牌已经在望。 在进入十字路口前的最后百米内,黄怀玉踩死油门,将车速提到一百五十以上,一副要直闯红灯的派头。 引得毒妇也加速跟上后,他自五挡切回四挡,猛然往右打了六十度方向,脚尖轻点刹车后立即提起手刹。 瞬间,车辆的整体重心移到了前轮。 此时轿跑的后轮压力骤减,与地面产生了明显速度差,顿时从静摩擦状态转入滑动摩擦。 也就是所谓的漂移。 在旁人看来,白色轿跑带着朝前的动量突然横过身子,拦在了直行车道中间;漂亮的弧形甩尾后,随着驾驶员松开手刹,刹那停滞的机器便似离弦之箭般二次加速冲出,只在十字路口路面上留下了两道黑色的胎印。 随着引擎轰鸣声变向远去,错过转弯时机的毒妇只能紧急停车,然后闻到橡胶燃烧的刺鼻味顺风飘入车厢。 “你休想逃走。” 她咬牙说道,直接u型转向逆行着追去。 第六十七章 刺激 等到毒妇沿着岔路驶过数百米后,她便在月亮马戏团的临时营地旁见到黄怀玉抛下的老旧轿跑。 经过连续磕碰和伤害性极大的手刹式漂移摧残后,这台上了年纪的机器卖相越发难看,不仅未熄火的发动机中异响连连,就连轮胎也被磨损至极限,到了爆胎的边缘。 弃车只能延缓你的死期。 毒妇冷哼一声,举目四顾。 在天蓝色的演出大棚外,是一眼便可以望穿的无人平地,以黄怀玉的速度,绝无可能在短短数十秒时间内离开此处。 所以,猎物一定还隐藏在面前的马戏团营地。 哗。 毒妇并指纵斩,将厚实的篷布利落切开,然后随意踢掉双脚上的黑色细高跟鞋,矮身钻入大棚。 离开星月的照明后,她的视界明显暗了下来。 “黄怀玉,别躲了,是男人就与我正面一战,你说不定还有机会。” 她谨慎地站在原地,将被隔绝的整片空间扫视而过,这才缓步朝前。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烛九阴的闪烁配合空间切割确实有着重伤乃至杀死她的能力——区区一别二十一日,如今的黄怀玉已不再是随她宰杀的鱼肉。 闪烁的有效距离很短,而我在反射和身体素质方面有压倒性优势;只要对进攻有所预判,我就能后发先至。 她心中想到。 昨日作战失利,主要关节还在于她过分大意,缺乏对方的情报。 连续一周的表演结束后,临时拉到大棚屋的电力通道便被切断,再无一盏灯能够点亮;及至今日上午,供应商又拆走了所有的座位。 此刻,空空荡荡的舞台上仅有表演环球摩托车的铁笼还未收起,配合着自钢梁上软绵垂下的缆绳以及铁架搭成的多层看台,这原本该是出产欢笑的地方反而给人一种另类的恐惧感。 十数秒后,毒妇搜过了半边观众席,走上了铺着红地毯的舞台。 轰隆。 正当她略有沉不住气的时候,摩托车的引擎轰鸣声在大棚屋外头突兀响起。 不好,他要逃! 毒妇心中警醒,骤然转首,抬腿就要朝声音来处赶去,但正在这时,急促的风声自她脑后响起。 暗器? 配合多年来的作战经验,她仅靠气流声便瞬间对来袭之物的大小和远近有了判断,当即屈起左手五指,以浸透了蛛毒的黑色指甲朝后方抓去。 以她的力量和经过强化的“利爪”,哪怕是精钢刀刃也能轻易折断。 但转过半身后,余光瞥见的焰光让毒妇心中咯噔一下。 哗啦! 如同预料,被高速掷来的“暗器”在利爪冲击下粉碎,散出了大片淡黄色液体,随后在空中散成了一片金雨。 这是马戏团用来制作火圈的煤油,被黄怀玉用玻璃瓶以及布条制作成了莫洛托夫鸡尾酒。 这种制作简单的武器格外受到游击队和暴动群众们的喜爱,早年间甚至在城市战中用来反坦克——只要将它投入坦克脆弱的发动机排气口里,这些不可一世的钢铁巨兽就马上起火趴窝了。 清脆的玻璃破碎声中,毒妇整个上半身被高张火伞罩下,好在她右臂回防及时,这才挡住了朝面门泼来的煤油。 一刹那间,数十步外的黄怀玉甚至听到了高温引发的气流暴鸣声。 “啊!” 吃痛的使徒怒声尖啸,双手发力素振,却无法将熊熊燃烧的煤油尽数甩下——显然,制作者在煤油内掺杂了面粉和橡胶之类的添加物,使其黏性大增。 好在毒妇毕竟是纵横多年的老牌使徒,她没有愚蠢地用手拍击抓抹,而是一把扯下了上半身的裙装,然后两臂相对喷吐蛛丝,在数秒内将沾染着黏性煤油的小臂与空气完全隔离。 如此,火焰顿时熄灭,但剧烈的疼痛却还在她的神经中来回驰掣。 总所周知,重度烧伤是世间最剧烈的痛苦,没有之一。 “黄怀玉……” 毒妇看着从舞台帷幕后露出身形的男子,一口白牙几乎要咬碎,眼侧的六道深痕也越发深重。 如今,她哪还能不知道对方是有意引她来此。 “关秀芳,你的罪恶将止于今日。” 黄怀玉踏出帷幕,寒声道。 他怎么敢? 他怎么能确定我的位置?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赢? 愤怒和仇恨像蒸汽般在蛛魔的脑海上升腾起来,将毒妇的理智逐步搅浑。 此时此刻,她感到自己好似置身于嘈杂的市集街道,耳中、心中全是阿拉克涅的窃窃私语——它们在劝她放纵心神,沉浸屈从于欲望和仇恨,以换取更大的力量。 不,你休想…… 关秀芳凝神克制,对源质的呼唤不为所动——昨日一战,她积攒了太多极端情绪,导致状态非常不稳,丁点松懈就可能引发滑坡,走上绝路。 “我喜欢你的自信。” 毒妇深深呼吸,丝毫不在意袒露着的上半身仅着片缕,反而垂下双臂舒展身姿,让脸上的狰狞笑容如恶之花般盛放。 然后,正当她要发起进攻的时候,却听到悠扬的歌声从大棚屋的侧面入口处传来。 我有许多阅历,我希望你不要轻视我的劝告。 你要是喜欢,就和你的人类同胞去比试…… 歌喉素净稚嫩,古奥林匹斯语发音多有错漏——客观而言,除去女声的天然音色堪称悦耳,其余一无是处。 但就是这段台词,让原本恶笑着的毒妇脸色陡然阴沉。 “谁在那里?!” 她感到一股腐朽而陈旧的怒意自尾椎升起一路冲到天灵盖,甚至于压倒了双臂上的刺痛。 对使徒而言,莫名的情绪往往意味着不祥。 回过头去,毒妇一眼就看到了那位站在月光下的少女。 长矛、圆盾、金冠,雪白色的托加长袍,衬托出柔美女性曲线的半身战甲…… 明明应该听不懂古奥林匹斯语,明明第一次见这一身装扮,但她依然忍不住浑身颤抖,被浓烈如海潮般的情绪冲刷得无法思考。 这是奥林匹斯的处女神。 她依稀想起了这个画面,那是一位面色慈祥的老妇,在路边对她进行第一次规劝,态度堪称良好。 这当然是阿拉克涅的经历。 “停下啊……” 她双手捏拳,颤着声音求道,但少女吟唱不停。 你千万不要和女神争高低,这是祸非福…… “我让你闭嘴啊!” 下一秒,低声的哀求变成了刺耳的尖叫——毒妇呼啸的动作是如此剧烈,以至于嘴角都被扯开淌血。 第六十八章 罪人 渗人的尖叫声拔地而起,如一把尖刀戳破了营地的平静,让隔壁养着诸多动物的另外两个棚屋中骚动不已。 然后,黄怀玉如愿看到毒妇难以压制心中的渴望,进入了一阶超负荷状态。 一个呼吸之后,她本就纤细的四肢进一步拉长,手掌五指则微微扭曲变形,腰侧属于虫类的节肢破肤而出,溅射出许多淡黄色体液。 不过二十四小时的功夫,本来被完整摘下的两把足刀已经恢复到了三分之一的长度。 隔着数十步,黄怀玉可以清楚看到毒妇下颌处与血液混合淌下的涎水——相比于初见时的游刃有余,如今的她再使用超负荷状态时堪称狼狈。 “你为什么不愿意闭嘴呢?” 毒妇睁开了右眼外侧的三道副眼,用五只纯黑的瞳仁朝刺激的源头望去,感到杀意好似春雨后的杂草在心底飞速滋长,以至于双手指爪止不住地交错摩擦,奏出粗粝的噪声。 她与祂都不允许那曲歌再唱下去。 怀着撕烂少女那张俏脸的冲动,毒妇朝着“雅典娜”冲锋而去,却听到身后响起了雄浑的风声。 正是黄怀玉舞起一根手腕粗的缆绳,朝她横抽而至。 先让你感受失去同伴的痛苦。 蛛魔心中恶意翻涌,横身踢出一记鞭腿,想要把阻碍轰开;下一刻,她却感到小腿命中处传来冰凉的刺痛感——这根缆绳的顶端部分居然被嵌入了数十根铁钉。 随着黄怀玉双臂发力,女子腿上顺滑的高档黑丝袜被带锈的钉子拉出了无数破口,露出了其后大理石墙面般冷白的皮肤和渗血的伤口。 没等她有空端详伤处,连绵风啸再度追身而来。 这一次是马戏团中备着的无柄飞刀。 迫不得已,毒妇只能转身拆招,以坚于精钢的十指利爪精准拦下空中的每一道流光——一时间,棚屋被清脆的交击声响彻,好似更盛大剧目的开场。 叮当演奏中,雅典娜的下一段对白悠扬响起。 我是司掌智慧、战争、艺术的女神,也是手工业、农业、医疗的保护神,狂妄自大的凡人,我就是雅典娜。 这依然是奥林匹斯语的唱段。 顺着这熟悉的话语,毒妇“回忆”起了祂永生难忘的场景。 她记得阿拉克涅曾高声挑衅,骄傲地宣称“我不怕那位女神,如果她敢的话,就让她显示一下她的本领吧”。 然后,和善的老妪现出雅典娜的真身——身上穿着铠甲,扎着金发,双足浮空而立。 那是一个阳光晴朗的白日,阿拉克涅正在自家的院子里,面前是织物、桁架,和整个欧罗巴最好的飞梭。 日与夜、村庄小院与马戏团大棚、雅典娜与黄怀玉…… 她发现思维开始混淆,几乎要忘记除去彼时和此刻外的一切。 这都是幻觉! 关秀芳自语道;她剥离掉笼罩灵台的迷幻,却发现自己能实际把握到的只剩下情绪。 盘桓在阿拉克涅遗蜕中数千年依然毫不褪色的情绪。 如同毒药般的情绪。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毒妇的瞳孔剧烈收缩,脸颊上的肌肉颤抖痉挛,左眼斜下方,第四只副眼终于睁开。 “我求你了,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去死吗!?” 女子的脖颈上,无唇无齿的大口再次张开,用奥林匹斯语高声嘶叫。 极端而非人的恐怖呼叫声里,深度异化的毒妇朝着黄怀玉飞速扑去;三步点过,二十米的距离就被跨越,用时居然还不到一秒钟。 这一击,她已祭出全力。 这个速度比之前毒妇的一阶超负荷状态下还要快了近两成,是黄怀玉此时的一倍,超出了后者动态视觉和神经反射的应对能力。 闪烁l.0,发动。 眼见敌人拖着残影杀至面前,黄怀玉只得交出第一个闪烁。 一击落空,蛛魔横步急刹,将铺满地面的红地毯推得层层叠起;止住去势后,她回眸追寻目标的去处,便见到了沐着月光的少女遥望过来,吟唱着下一节唱段。 你的自负和无知令我愤怒,你的放肆行径是对众神的亵渎,我已经给过你数次机会,但命运让你走上绝路。 歌声高亢而凛冽,音调逐字走高,但毒妇只是冷笑。 机会?命运? 想要驳斥的关秀芳蓦然发现,她居然已经能听懂这以古奥林匹斯语唱出的歌词。 直面神明呵斥的恐惧此时难以自抑地在使徒心里二次浮现——彼时的阿拉克涅并未屈服,却是因逆反而越发高傲。 她“记起”自己高昂着头,从与女神的直接对抗中,感到莫大的勇气和虚荣。 我会成为光辉的悲剧…… 关秀芬心里先是浮现出一个陌生的想法,随后是殉道者般的狂热,最后甚至于对雅典娜的怒火生出向往。 但她心里明白,所有的这一切——回忆、感觉,乃至于对古奥林匹斯语的突然通晓——都通通是失控的讯号。 强烈的危机感中,毒妇不管不顾地朝着卜依依杀去,其势头如此凶猛,逼得黄怀玉亲自上前阻拦。 爪击撕扯,后者握持在手上的道具金属板被轻易扯烂;蛛魔凌空旋身,借着惯性使出后蹬腿,如同攻城锤般轰在阻拦者腰腹之间,将他击飞数米,滚倒在棚屋通道前。 就在黄怀玉一边发动回到过去,一边强行起身的时候,卜依依的唱段走到了末尾。 因为我的仁慈,我不会杀死你,活下去吧,有罪的女人。 随着这句宣判,陈旧到几乎褪色的画面从阿拉克涅使徒的心灵深处被挖掘出来——被砸碎零落的纺车、噤若寒蝉的乡人、高声附和的宁芙仙女…… 她记起身着铠甲的处女神悬浮在空中,用高高在上不带感情的眼神俯视下方,开口决定了一位凡人的命运。 “有罪的女人……” 毒妇拾起了更多的记忆碎片——她记起雅典娜摸了她的额头,用神力在她心中强行注入了内疚和羞耻,然后用橄榄汁洒遍她的身体。 于是,她的头发马上就脱光了,她的鼻子和耳朵也掉了,她的头颅变小了,四肢关节被反转,全身长出了额外四只带有刚毛的节足,一个肥硕而柔软的肚腹在她的股后长起,里面装满了好似棉线般的蛛丝。 从此以后,她只能从体内抽丝纺线,然后依着本能悬挂在那游丝上。 阿拉克涅隐约记得,自己直到最后也没能向雅典娜发出心中的质问。 “我有什么罪?” 隔着数千年的时光,“阿拉克涅”仰起头颅,睁开了第五只副眼,对着“雅典娜”问道。 第六十九章 二阶超负荷 以理智为燃料,仇恨之火在关秀芳的眼眸中烧了起来。 她的眼白被黑色玷污,坚守不让的意识和记忆开始模糊。 此时此刻,毒妇甚至记不清了与黄怀玉的具体过节,能够标定她自我的那些个人经历都与阿拉克涅的人生片段渐次混合。 弦终于断了。 瘦削的女子扑倒在地,被垂下的黑发遮掩了面容;她用难以分辨的声音呜咽着,似是痛苦似是释放,好像夜哭的灵猫,好似乱舞的魍魉。 然后,黄怀玉与卜依依便亲眼目睹了前所未见的肉体异化。 先是两条后腿细化拉长、关节反转、硬化为青黑色,再是第四对刀足在腰线底部破体而出,带着红黄夹杂的体液暴躁扎入地面,之后,关秀芬的尾椎骨处有鲜红色的组织膨胀增生,居然在呼吸间长出了一个直径两米余长带有黑白斑纹的滚圆肚腹,坠在她满是刚毛的第四对“长腿”间。 等到女子再度抬起脸颊时,那一对原本黑白分明、含情善睐的眸子已经被纯黑占满,再无一丝眼白。 如果说一阶超负荷的毒妇是带有些许蜘蛛特征的人类,此时的她则成了带有人类特征的蜘蛛。 “呜,放过我吧,救赎我吧……” 铺满数平米地面的血污组织液中,身体结构完全扭曲的毒妇颤声哀鸣,东华语和古奥林匹斯语居然同时从她面孔和脖颈的两张嘴里分别传出。 被这位“美人”的七只眼睛直直盯着,黄怀玉禁不住浑身汗毛倒竖、掌心濡湿,连全身肌肉筋骨都刹那陷入了实质性麻痹。 “帮帮我吧!” 半蛛半人的毒妇尖啸着朝着他冲来,速度威势如同狂飙的轿车,两对完好的后腿每次踩下都轻易钉入地面数寸。 须知此处被重型机械夯实的土地硬度不下寻常实木。 面对这百公里时速不止的突进,向来有自知之明的黄怀玉当机立断,直接交了仅剩下的一次闪烁,整个人出现在了五米外舞台帷幕的边沿。 而这一次,毒妇并未失去目标。 二阶超负荷之后,两侧副眼张开了五只的她已经有了近三百度的水平视野范围,对手闪烁后的落点依然在她的视界内。 四只刀足插入地面,蛛魔不顾关节负荷,用最为破坏性方式强行停下,而后贴着帷幕朝后撤的黄怀玉追去。 他已经无法再使用闪烁,唯一要小心的就是双手处空间切割。 纵然理智迷失了大半,但毒妇实际上处于战斗本能最为强盛的状态;二阶超负荷下,她能够玄之又玄地把握到猎物的各项状态,并且做出最佳应对。 当日婺州市的疾风骤雨中,她就是如此抵御住了三阶强者追命的全力进攻,配合其他卑鄙手段,以重伤的代价逃得一命。 可惜,这种本能无法处理预料外的伏击。 就在狂奔的蛛魔经过帷幕中缝的时候,一个巨大的身影从中扑出,将她的必杀一击打断。 正是卜依依布置下的伏兵,一头雄性科迪亚克棕熊。 这头猛兽体重七百公斤有余,不仅打击力量略微超过神竭,其敏捷也不拉胯——配合英招使徒的感官链接,它一爪便捞中了毒妇的后背,然后利用体重强压下对方速度,开口咬住了其左侧第二节肢的关节。 犬齿压下,饶是蛛魔节肢外侧的甲壳极为坚硬,也不免绽出细密裂纹。 “骨裂”声中,潮水般的疼痛霎时将关秀芳淹没。 二阶超负荷加持下的她感官极为敏锐,清晰感受顿挫的熊爪逐节撕开背脊上的肌肉纤维,然后与胸骨后缘摩擦作响。 “滚开啊!” 吃痛的使徒嗥叫道,扬起深黑色的渗人利爪,回首就要杀死棕熊。 恰在同时,黄怀玉止住退势,反身进击,好似与蛛魔共舞一首你退我进的探戈。 空间切割发动,在他前伸的手掌间显现出持续存在的黑色丝线——此处,黑色不是简单的色彩,而是无光虚无的体现。 自从晋级l.3后,黄怀玉便可以短时间内维持住这把无当之刃,在攻防两端的战术选择上都多了许多余地。 这些极危险的时空裂隙自然被毒妇的多线程工作的副眼捕捉。 就在黄怀玉极速靠近的时候,蛛魔猛然回首施加目击之术,霎时间让前者脑海里奏响了成百上千台大钟,整个人思绪一白,失去平衡滚倒在地。 一击中的,毒妇已经挛缩的脸颊牵起,露出喜意,好似见到了几秒后自投罗网的猎物被五指贯穿、注入毒素的那幕。 但就在她拖着身后咬死不松口的棕熊想要施以辣手的时候,引擎声浪般的狮吼隔着帘幕猛然炸响——却是卜依依驱使马戏团仅有的一头冈瓦纳雄狮自幕布下蹿出,一口咬住了其右边的节肢。 与惯于单打独斗的其他顶级猛兽不同,狮子极为擅长合作,在咬住“猎物”的刀足后还不断以爪子抓挠干扰毒妇的异化后腿,尝试破坏其重心。 有体重合计一吨重的两位战士持续阻挠,短短一两米的距离何止被拉长十倍? “为什么不能感受到我的痛苦?为什么要阻挠我?” 不顾节肢上的甲壳被两头巨兽的利齿摩擦得嘎吱作响,毒妇挣扎着朝前挪动,将扭曲的五指够向地上意识仍在重聚的黄怀玉。 “只要你死了,我就能解脱……” 蛛魔的眼睛睁得滚圆,借着微光映出了黄怀玉的七重身影,居然不顾伤口扩大,也要朝他寸寸逼近。 然后,卜依依下午收服的最后一员虎将咆哮着出场。 东华虎,猫科中体型和战斗力的双料霸主,足以掌控数百平方公里的森林之王,驾驭着滚滚啸声长驱而来,一记纵跃扑上了毒妇的身躯,用血盆巨吻咬住她的半边肩颈。 被这根重达三百五十千克的稻草一压,原本还能拉锯的蛛魔当即身形垮塌,软倒在地上。 如果是一对一车轮战,这些猛兽只会被轮流秒杀,但拥有了战术安排和团队合作后,它们足以对使徒造成巨大的麻烦 咔嚓…… 三副利齿之中,骨骼和甲壳崩碎声此起彼伏——单论硬战力,当前状态下的毒妇足以与任何二阶使徒争锋,但这不代表她能够轻易承受全球食肉目中咬合力前三的猛兽合击。 莫说血肉之躯,就是等闲越野车在这三头巨兽的进攻下,也撑不了多久就会被拆成一坨废铁。 第七十章 觉醒 关秀芳的身材很娇小,而二阶异化除去并未大幅度改变她上半身和头颅的比例。 这让东华虎与她的对比尤其夸张——那两排匕首般的獠牙好似两把钢锁牢牢锁住了毒妇的整个右肩,以至于右臂的活动性都被大幅限制。 由于昨日被摘下了一对足刀,堂堂二阶使徒居然一时间被三头畜生压伏在地,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背负着一吨多的“活动负重”,毒妇强行扬起上半身,嘴里发出各种尖锐而不知涵义的嘶叫——在她的两只主眼里,恢复行动力的黄怀玉能够见到的理智光芒已经非常稀少。 而这正是他所需要的。 舞台中央,烛九阴的使徒站起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手,然后一字一句地以古奥林匹斯语说出了整部阿拉克涅受难歌剧中,归属于雅典娜的最后发言。 “为了使你永远记住这个教训,你和你的子孙后代将永远吊着,受到所有人类的鄙夷和唾弃。” 说完这句台词,黄怀玉终于在毒妇墨玉般的眸子里,见到了名为“恐惧”的情感。 “不,雅典娜;不,女神陛下……” 关秀芳闻言顶着虎吻仰起面庞,不顾颈椎骨与虎牙摩擦出的渗人响动,仓惶呢喃道。 随着这一句判词,大量驳杂的记忆灌入她的脑海——这是她最后一次听到雅典娜的话语,之后纵然无数次哭泣、诅咒、求饶,甚至于摧毁人类的城镇,这位女神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她隐约记起了自己的结局,多年以后,再无人记得她阿拉克涅的名字,只有“蛛魔”这个蔑称陪着她,直到在那场最后的大战中被杀死。 此时,棚屋与黑暗都被隐去,关秀芳发现自己回到了奥林匹斯山脚下的城邦中;在她身边,摩肩接踵的行人和川流般的车辆往来不停,但举目看去,所有的男女老少都长着同一张面孔。 阿拉克涅的面孔。 接受我,成为我,我们就不会再如此痛苦。 关秀芳复述道。 终于,使徒肉体中属于人类的那部分再也无法承受源质碎片持续不断的污染和压力,不可逆的粉碎消散。 第一次,黄怀玉见证使徒觉醒。 他看到毒妇的第六只副眼终于睁开,然后两只主眼中流下了鲜红的血泪——这些泪水沿着颧骨和脸颊滑下,最后顺着急剧挛缩的皮肉朝内淌入成排的利齿上,与淡黄色的涎水融合在一起。 在使徒的超凡感官内,关秀芳原本强大而混乱的存在感突兀消失,随后,是更加原始、更加隽永的意志在这具身体中重生,激得他本能性地后撤十数步。 一个呼吸长短的时间里,女子乌黑的长发化作枯草随风散落,露出了光洁惨白的颅顶,赤裸的皮肤上浮现出黑白驳杂的纹路。 “好恨……” 随后,他听到蛛魔一直咧到两侧耳根的阔口内传出婴儿般尖利稚嫩的哭闹声,并立即想起了之前卜依依陈述过的相关知识。 是同化觉醒吗?还是夺舍? 念头刚刚闪过,黄怀玉便见到新生的怪物被疼痛驱使着出手。 咔嚓。 蛛魔侧起身子,左手闪电般回抓,皮包骨的五指轻易刺入了右肩上猛虎的颅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兽王原本充满力量感的全身肌肉骤然僵死。 这一击,轻松废去了卜依依座下最强的战力,但同样暴露出了巨大破绽。 趁着对手狭长指甲受限的时候,黄怀玉一往无前高速扑出,如同风暴般掠向毒妇未能自由活动的右侧。 面对正面射来的大片蛛网,他以空间刃轻易破开,然后不顾对手五指的撕扯阻挠,于电光火石间斩断她锁于虎牙的右大臂。 一触即分后,黄怀玉看也不看身后蛛魔掉在地上的右臂,只是拉开距离后第一时间凝聚精神发动回到过去——他的大腿上,被毒爪切开的黑色伤口飞速复原,已在血管内扩散奔涌的毒素也被全部排出。 毒液落地,嗤声刹那连绵,将红地毯腐蚀焦化。 “依依,是同化觉醒,她失智了!” 黄怀玉单膝跪地强压住喘息,在耳机中说道,话语里满是喜意。 刚刚这一击,如果是清醒的毒妇,可以有很多种处理方式——譬如以蛛网封锁他的下盘,用利爪瞄准要害以伤换死等等——但蛛魔只是用了最愚蠢最直接的正面抵挡。 这说明觉醒怪物只是依靠本能感应到空间切割的危险,却没有具体的理解——如他所料,对手获得了更强的破坏力,失去了经验、作战范式,以及复杂思维的能力。 按照之前的计划,此战已经达到既定目标,接下来只要两人成功撤离并打通举报电话,这头怪物今夜必定授首。 但就在黄怀玉心气一松想要起身的时候,却发现双腿酸软,竟然一时间无法移动。 今夜一战,他除去两次闪烁外还频繁使用空间切割与回到过去,不知不觉已经将体力消耗一空。 “恨啊!” 另一边,婴儿般的尖叫再次响起。 蛛魔看着断臂处喷出的血瀑,八只眼睛暴凸而出,蛛网般虬结的青黑筋脉血管覆满了整张面孔。 疼痛刺激下,它逞起蛮力,左手五指收缩,一把将背上倒伏着的东华虎尸体擎起,以肩周为轴舞动半圈后,直直朝着斜后方兀自喘息的黄怀玉砸来。 “怀玉哥!” 卜依依的示警声自耳机中传来,但力竭的黄怀玉只能听着背后的风声极速逼近,难以做出应对。 三百五十公斤听起来不过尔尔,但放在常人身边就是一座肉山;黄怀玉吃了虎尸这一撞,整个人如同石子般横飞出去,短时间内四肢百骸都被震得断了响应。 蛛魔正要追击补刀,就感到头皮上传来针扎刺痛——为了迁移注意力,卜依依催动棕熊一爪子钉入怪物的头皮,同时张口松开刀足,自后方咬住蛛魔的左手肘部。 失去主次轻重判断力的怪物果然迁移仇恨,暂时忘掉了斩断其右臂的罪魁祸首。 但死亡的厄运当即降临到了科迪亚克棕熊的身上。 蛛魔强拉左臂,不顾伤口在猛兽唇齿间越发扩大,直接用蛮力把熊首拽至身侧,而后巨吻高张,将黑色蛛毒如雾箭般喷中棕熊门面——顿时,后者的皮毛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数秒之后,五官和呼吸道都被严重损坏的猛兽就坚持不住,哀嚎着从蛛魔身上翻倒下去。 第七十一章 结束 此时,毒妇左边的第二节肢已经被咬碎了小半甲壳,左上臂和肘关节则被大片撕开,自皮肉中露出了长有无数瘤状增生和细密突刺的异化骨骼。 失去了两位战友,仅剩下的冈瓦纳雄狮也很快被蛛魔用蛛丝黏住躯体,强行提到身前,被拧下了带着鬃毛的头颅。 这一阵伤敌伤己的操作后,它的全身伤情越发恶化,除去肚腹外密密麻麻的翻卷伤口,两道完好的刀足也碎了半边,只能勉强起到些支撑作用。 怪物身下,暗红色的血液浸满了地毯。 仇敌去尽,蛛魔茫然而立不知所措了片刻,才被失血过多带来的饥饿感驱使,低头在身下的尸体上大快朵颐起来。 然后,十数步外响起的动静将它的进食过程打断。 循着声音,怪物将视线投向了最后的威胁——此时黄怀玉正推开身上的东北虎尸首,强压着喉咙中逆流而上的血,艰难地爬起身来。 为了避免精神透支导致昏迷,他没有使用回到过去恢复刚刚受到的内伤,而是选择了硬扛。 这一次与阿拉克涅使徒对视,黄怀玉并未再感到晕眩,只是被蛛魔满口利牙上的鲜血和生肉丝恶心得反胃。 烈战到了尾声,双方都已经油尽灯枯,连驱动神通的精力都不具备了。 “怀玉哥,它过来了。” 耳机中,少女声音发紧,失了稳重。 “依依,我没事,稳住。” 黄怀玉抹去流入眼眶的汗水,自牙缝中挤出指令。 他的对面,蛛魔瘸着两只节肢跌撞靠近,来势似缓实疾。 好在,它左手指甲上的深紫色已经褪去,这代表蛛毒被消耗殆尽。 五米,三米,一米…… 黄怀玉默算距离,在即将遭遇的刹那主动前迎,不顾怪物的左爪扎入侧肋,张臂拥住了它。 扑哧。 五指入肉,黄怀玉禁不住眼皮直跳、肌肉痉挛,但他知道,只要自己的肩膀卡住了蛛魔的巨口,性命便无忧。 “恨,你……” 另一边,毒妇被憎恨本能驱使着释放杀意,但断了一半肌腱的左臂出力极为有限,饶是两根节肢破坏性发力,也只能把黄怀玉推着向前。 数秒之后,后者的脚后跟抵到了舞台侧边的球形笼,经过的五六米距离上遍洒着二人的鲜血。 “依依,是时候了!” 满嘴血沫的黄怀玉强硬顶起右肩,不顾肋下灼烧般的痛楚,对队友发出最后指令。 下一刻,原本用来完成空中飞人表演的高强度缆绳自棚屋的天顶上落下,精准的将毒妇头颅圈入了套内。 安静的棚屋内,响起了手动卷扬机的活动声;随着卜依依卖力的操作,绳索很快被收紧,卡入蛛魔的下颌,将它缓缓提起。 先是两只前足被吊起离地,再是自人腿异化而来的肢体也失去了抓地力;仅仅用了十余秒,蛛魔便被凌空拔起数十公分,只余最长的两道后肢还能在地面上拉出些许划痕。 咔嚓的金属声响起,是卜依依害怕自己出力不够,锁死了卷扬机绞盘的保险。 “喝啊!” 黄怀玉忍痛发力,将肋间的五指拔出体外,然后向后摔落在舞台上,砸出了一声闷响。 “嗬,嗬……” 此时,浑身上下已看不出什么人类痕迹的毒妇被吊在绳上,只余背靠着的球形铁笼可以勉强借力,但无论它如何挣扎,却无法解开脖颈上的绳扣——在先前的战斗中,它的右臂已失,左臂肱二头肌则被棕熊咬断,无法完成抬手的动作。 嘎吱…… 或许是感到死亡将近,蛛魔挥霍出残躯内所有的蛮力,将能够活动的四个节肢都卡入身后的笼内,把小指粗细的铁线以及棚屋上方的钢梁全都牵扯变形。 钢铁的呻吟声中,棚屋天顶上的结实篷布居然也被哧溜一声扯开一道口子。 自破口中,稀薄的月光洒下,好似苍天见证此战的眼眸。 好半晌后,毒妇的挣扎缓了下来,原本粗野的发力转为不规律的抽搐;下方,黄怀玉捂着肚腹间的伤口,艰难而又坚定地站起身来。 “关秀芳,你到点了。” 他站到蛛魔对面,看到刚刚偃旗息鼓的怪物好似被这个不知意义的词语所刺激,自被压实的成排利齿间分泌出大量蛛毒,将颌下的缆绳腐蚀出渗人声响。 “让我们做个了结吧。” 黄怀玉站到毒妇对面,无视盯着自己的八只眼睛,双手握紧对方左边断了大半的足刀,拧转拉拽,几次发力后生生拔了下来。 这个操作消耗了他积攒的体力,不由得拄着足刀又缓了数个呼吸。 然后,他站直身子,双手抡起新得的武器,斜贯入蛛魔左边的肩窝。 三周前的那一刀,今日倍数奉还。 “喝!” 黄怀玉一声低吼,将浑身力道带着体重一同压到锋刃上,只听金铁刮擦骨肉的声音短暂响过,毒妇的左边膀子就好似一块烂肉般跌在了土地上。 “这种凌虐人的活,我还真是做不来。” 看着浑身颤抖、体液淋漓的蛛魔,他呸了口唾沫转开了视线。 对人类而言,残忍也是种能力;只经历过步麻密林和系昆山狩猎两次考验的黄怀玉显然还不具备。 “不过,你这样的也不配被称为人。” 黄怀玉不自觉地伸手轻抚左边眼眶,再次回忆起当日被挖眼时尝遍的灼心滋味,这让他的心肠和拳头又硬了起来。 素振足刀,行刑者将刃口上沾染的鲜血碎肉甩去。 正在这时,同化觉醒后的怪物却突然发声。 “放,放唔,对唔怎样,都可以……” 它的声音平直而机械,好似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只是机械性地将收到的电信号转化为振动,却全无一丝声音原本该有的情绪和人性。 “这是复刻了记忆中毒妇曾经生效过的伎俩吗?” 黄怀玉闻言原本很是惊讶——同化觉醒会抹去使徒原本的人格——但他旋即发现蛛魔只是单纯的“发声”,眼眸和面孔的总体情绪依然是畏惧与憎恨。 “所以这招曾经管用过?也不知道是哪个蠢货。” 他低声嗤笑片刻,然后用前所未有的肃穆姿势昂首站立,好似一棵扎下根来的箭竹。 “你我因果恩怨,于此刀斩断。” 烛九阴使徒一字一句清晰宣告,同时双掌平端长刀,刃口托着月光递出横斩,在虚空中画出一面银扇。 激越斩击声中,蛛魔的脖颈利落两分,引得钢梁上一直与卷扬机角力的卜依依一声惊呼。 至于借枭首发动噬命的黄怀玉,则再次陷入了纷杂无穷的幻象。 第七十二章 追命 足刀折刃、斩击卡入骨节、缆绳突然崩断…… 片刻失神中,黄怀玉遍历了这夺命一刀的可能性,然后清醒过来。 现实中,蛛魔结局与上述无一相同——因为绳索失去了对抗的力道,将被斩下的头颅弹入空中;至于失去了大脑的身躯,则在落地后进一步异化,化作了满身刚毛难以辨认的黑糊肉团。 脑海中,界面上的数字再度飙涨,同化率更是第一次超过了10%的界限。 “同化率:10.9%; 空间切割l.3,熟练度7八%; 回到过去l.3,熟练度79%; 闪烁l.0,55%; 噬命l.1,熟练度na。” “呵,成了?” 虽然噬命已经成功,但他还是怔怔地注视了毒妇的头颅半晌,然后才接受了大敌死去的事实。 这一刻,黄怀玉抛开手中的刀足,心中泛起了茫然之感——失去了二十余日萦绕心上的生死之重,他整个人都骤然放空,脑海里充斥着肿胀的晕眩感。 毫无方向散乱行了数步后,脚步轻飘的使徒终于还是寻了块没有染血的干净地一屁股坐了下来,但即便如此,黄怀玉还是觉得不够踏实,以至于仰躺在地后,才感到少许心安。 “啊,成啦。” 他的眼前走马灯般的闪过许多张人脸——付新峰、刘景山、公寓楼楼上的张老头和老伴——却越想越觉得心中空荡。 他们被我保下了。 黄怀玉心中念到,然后才觉得空虚的内在又被填上,直到此时,他才记起左肋间还有着毒妇留下的五个血洞,感到在体内奔涌了许久的疼痛再度亲切起来。 霎时间,这一段揪心时日的完整过程在他心中蓦然变得清楚,好似取下了一块磨砂玻璃。 雷雨夜见两强相争,山谷中与神竭搏命,悬崖之下狩猎山君,与毒妇的三次遭遇…… “,在这个世道要站着活可真不容易啊!” 他叹息着仰头望去,正透过棚屋顶上的破口与明月对视——今儿正是东华阴历十五,泛着水光的月儿圆得好似老匠人烧出的瓷盘,上头还带着深浅不一、看不出熟悉感的花纹。 这两枚月亮一样吗? 穿越者扪心自问,却蓦然惊觉已经记不清曾经魂牵梦萦的故国之月的样子。 粗略一算,黄怀玉才发觉穿越至今正好是第九九八十一天;而自从大半月前被卷入了使徒这个行当后,他便再也没有想到、梦到前世的生活了。 操劳、穷困、恐怖、血腥、杀戮…… 此世种种经历的底色是如此浓郁,轻而易举地就盖过了曾经的两点一线、朝九晚六。 “人可真是适应性极强的生物。” 他侧首瞥了眼端端正正“坐”在舞台上的毒妇头颅,轻声说道。 正在这时,黄怀玉听到了帷幕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当然是刚从钢架上下来的卜依依。 “怀玉哥,你没事吧?” 悦耳动听的声音带着熟悉的关怀。 这一句话他已经听到过数次,但这一次听来却是格外的动人心魄。 不知为何,黄怀玉心中升起了极复杂的情绪,它们一股脑儿的涌到了眼眶和喉咙,即将化作一些他不想见到的东西。 为了不让第二者察觉,他只能回避似地转过了脸,想要用深呼吸压抑。 但这只是枉然。 初时极收敛的呼吸声很快肆意起来,最后转为呜咽般的哭音。 好半晌后,当翻涌的心绪平息,他才回话。 “依依,我没事的。” “先去把咱们停在后面的那两辆车的发动机熄火吧,再耗下去要伤车了——毕竟是租来的。” 黄怀玉抬起手抹了把眼睛,缓了片刻后才转过头来。 借着月光,他看到卜依依依然身着托加长袍,身上披着的亮金色半身战甲将她的皮肤衬托得越见雪白。 至于那一面铁皮仿制的圆盾和长矛,早就被主人不知道丢在哪儿了。 “也亏我们这办法能行呢……” 在少女盛满关怀的碧绿色眸光中沉醉片刻后,黄怀玉突然有些尴尬,开口自我解嘲。 “还得感谢您的帮忙,没读过小学的雅典娜殿下。” 话音脱口,两人都像是被按下了无形的开关,对视着放声大笑起来。 霎时间,棚屋的空荡被填满。 ······ 第二日,马戏团棚屋。 上午的骄阳从篷布的破洞里射下,好似免费的聚光灯。 整个空间中,相比昨夜有了许多变化——毒妇的尸首全部消失,整个舞台上所有的甲壳残片和沾染了战斗双方血液的地毯都已被带走。 只有三头英勇战死的猛兽还陈尸于此。 棚屋里,一位男子正观察着现场。 他的手上握着平板电脑,身形魁梧强壮、留着铁刷般的寸头;虽然仅仅身着常服,自内而外的果决气质依然遮掩不住——总体来说就是绝对当不了卧底的那种类型。 特处局中校,“追命校尉”,江谚。 昨晚深夜,特处局接到了匿名信息报案,声称在冀州市郊外的月亮马戏团驻地有超凡种发生激战,信息中还配了张蛛魔“秃头八目”的骇人图片。 于是,在床上做着好梦的江中校就被上级一通催命电话喊了起来,带着小组连夜驱车奔驰四百公里,在今早五点钟赶到了现场。 等他们抵达时,报案者还有战斗的胜方都已经袅无影踪,只剩下上次从他手中意外逃走的关秀芬的残破尸体。 但通过对战斗现场的勘查,大名鼎鼎的追命校尉还是得到了很多信息。 他被在这儿被击中,整个人翻滚出去,然后自此处起身,这时候的毒妇还在一阶超负荷,但破坏力已经有巨大优势。 江中校沿着地面上明显的拖痕一路勘查。 在这里,毒妇获得了两条新的刀足,进入了二阶超负荷状态,这时候她会被动激发一次“精神冲击”。 他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面上数寸深的土坑。 所以这人是怎么躲开了毒妇进攻的?这相隔五米的两处痕迹与任何发力方式都对不上号。 追命回想起婺州市那一战,不得不说二阶超负荷下的毒妇初见下让他都感到有些棘手。 此处,毒妇加速和急停的时间差已经达到反射极限,这说明她的对手完成这个五米位移的速度快到惊人——但现场并未有对应如此“爆发力”的痕迹。 “这只能是神速类或者空间类的能力。” 他轻声说道,心中有了定论。 再关联上关秀芳右手的伤口——那般平整的断面不可能是金属武器制造的。 “是你吧黄怀玉,东华屈指可数的s级源质融合者,新一代的烛九阴。” 追命站起身子,自平板电脑中密级最高的沙盒中调出了一篇文档——里头包含着黄怀玉从出生开始一直到一个月前的所有详细信息,还有关于烛九阴的部分绝密情报。 “无仪式下同化s级源质,成为使徒二十一日斩下毒妇的头颅,虽然是以多对一,也是了不得的天才了!” 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感叹道,然后在快步走来的部下抵达前了无痕迹地关掉了屏幕上的文档。 第七十三章 善后 “长官,所有与使徒相关的痕迹已经全部清理完毕;另外,我们查到了昨夜有两笔钱汇入月亮马戏团的数位币打赏通道——其中第一笔备注了‘损失费’,共计一百万东华币,第二笔备注了丧葬费,共计十万东华币。” 一位穿着黑色工作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子朝追命汇报道。 他的声音干净清冷,好似冬日里穿街走巷的风。 “呦,这富裕得有些快啊。” 追命挑了挑眉,想到了自己身为特处局高级干部一个月不到五万元的工资。 “另外,之前技术科已经按照作战发生的时间,回溯调取了一路上街道摄像头的视频,提取出了覆盖交战双方的那部分内容。” 男子说着,追命的平板电脑就发出了“叮”的提示音;他打开一看,是通过保密渠道传过来的数十张视频截图。 虽然像素较低,但还是能辨认出驾驶着黑色跑车的关秀芬以及白色轿跑的黄怀玉。 此外,随着图像一同发过来的还有两辆车辆的所有相关信息,以及冀州二代陈公子还有轿跑租车行的详细背景调查。 “不出所料啊。” 追命随手翻了十几张图片,视线在关秀芳的白皙俏脸上盯了片刻,然后把所有文件一同粉碎删除。 “风连云,把这次事件关于他的所有信息全部抹除,包括技术科那边的部分。” 他收起平板电脑,伸手拍了拍下属的肩膀,轻声吩咐道。 “是,长官。” 这个命令显然不合规矩,但名叫“风连云”的男子只是利落应是,没有丝毫犹豫。 在婺州市那个雷雨夜里,黄怀玉掉落的工牌被毒妇捡到,而手机则在追命手里——如今毒妇已死,追命是除黄怀玉本人外唯一一个知道他烛九阴使徒身份的人。 不过因为某些原因,他不仅没有把这个至关重要的情报报给上边,甚至在事后主动隐去了所有相关的部分。 按照东华特处局的作风,凡是非官方控制下融合了s级源质的使徒,绝对是要作为头等目标不惜代价捕获的。 “哦,对了;我记得局子里关于毒妇还挂着五十万花红吧?你用我的名头接下来,然后把悬赏给他的旧账户打过去。” 追命想到那匿名打给月亮马戏团的一百一十万,又对下属补充道。 “好的,长官;还有,月亮马戏团的负责人许经理还有其他相关员工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风连云将上级的吩咐默默记下,然后继续汇报。 “好的,去带许经理进来吧。” 追命扫了眼棚屋四下,拍了拍下属的肩膀,颔首道。 很快,一位西装革履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子就与两位保安被一同领了进来。 “我姓江,忝为特处局中校,几位可以称呼我为江中校。” 追命微微躬身,自我介绍道,背负着的双手打消了对方想要握手的意图。 在东华,并不流行西方世界的服饰和握手礼,尤其是江谚曾在军中服役多年,对于蔚蓝和南乌盟那一套更加没有好感。 当然,这位月亮马戏团的许经理并不是白人——只是他这套西式马戏表演本就学自西国,自然各方面都深受影响。 “江中校,很高兴见到您,鄙人是月亮马戏团的总经理克里斯许;这次的事故实在是让本公司损失惨重,还要烦请贵部门多费心力!” 许经理没握着手,一时间有些拘谨不安,但等到转过脸来看向身后的两位保安,声势就立刻大了起来。 “前日我们的演出圆满结束,整个团队便在冀州市市区团建,整个营地便由他们看守,但没想到这两人居然屁用没有,捅下了这么大的篓子!” 许姓男子狠命骂道——他的双目通红、浑身酒气,显然是欢宴宿醉之后被临时拉起,未能安睡。 “底层低素质的劳动力真是靠不住……” 他嘴皮子上下翻飞着喋喋不休,直到追命不得不皱眉咳了一声,才止住聒噪。 “不是,经理,昨天这事真怪不着我俩;当时我们正巡逻,突然就被人从背后放倒,连声响都没听到,醒来后已经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了;我俩本就是保安,又不是特种部队,遇上这种事哪里有办法?” 两位保安中年纪轻一些的一位颇为不忿,强忍着怒气反驳道。 “这些你别和我说;既然签了合同,你们就要保证公司的财产安全,这是白纸黑字写着的,契约精神懂吗?” 克里斯许还想再说,但被追命伸手打断。 “许经理,你不要把脾气发在不相干的人身上,这件事我们大概有定论了,应该是你们自己的问题。” 追命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们自己的问题?” 听闻此言,西装男子先是发怒,又突然做勃然醒悟状。 “长官,您要不再斟酌斟酌?” 他说着,脸上泛起“我懂的”的神情,自兜里取出一张购物卡之类的东西,就要塞到追命的手中。 然后,他的孝敬就被对方毫无余地地推了回来。 这一下,克里斯许先生是真悟了。 “我们月亮马戏团虽然每年产值不高,但也是有蔚蓝方面股份的外资企业;往小了说,我们是将西方的马戏表演带到东华,往大了说,也一定程度上是两国交好的象征。这件事说不得就会涉及外交,还请长官仔细!” 许经理调转枪头,开始走上层叙事,好像自己真成了两个大国关系的晴雨表。 “对于这次的破坏行为,我其实心中也有些判断;江中校,我觉得这事很可能是一些见不得东西方交流的狭隘恶毒人士出手,比如那个‘悟道杂技团’就很有可能是罪魁祸首。” “不是我夸大,这次被歹人杀害的三头猛兽,那都是我自全球搜罗到的好苗子,然后交由蔚蓝联邦最顶级的大师亲自训的!” 许经理言之凿凿, 原本他讲这番话,是想让对方知道利害,没想到这位江中校却连连点头,展现出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态度。 “那就对了,许经理,可能就是训得太好,导致出了状况。” 追命突然接口道,然后赶在对方愤怒反驳前,拿起平板电脑,调出了画面。 第七十四章 归程 这正是连夜被特处局取得的营地监控画面。 广角摄像头中,被关在铁笼子的科迪亚克棕熊站起身来,好像人一般熟门熟路地将爪子伸出栅栏外,依次打开了上中下三个有些复杂的金属插销,把自己放了出来。 然后,它还极为克制的没有去动堆放在边上的饲料,反而帮助被关在另一边的两位猫科大兄弟一同越狱。 光是越狱也就罢了,上面三兄弟脱困后还分头行动,把整个营地所有的摄像头全部破坏殆尽。 这有组织有流程的一幕,看得克里斯许张口结舌,浑身都起了汗意。 “这是你们营地昨日的摄像头画面,系统里显示的记录时间是昨晚五点。你自己看看,这三头野兽是自己出来的。” 追命怕对方没看清,还把视频重放了一遍。 “这些畜生,怎么平时训练节目的时候没有这份聪明?” 许经理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强行挤出笑脸,想要装作稀松平常的样子,但才说了一句囫囵话,就再难维持。 场中一时间陷入死寂,只留下粗重的呼吸声。 “可如果是三头畜生自己出来的,怎么又会死在了棚屋里?而且……” 几个呼吸后,他终于又按捺下心中毛毛的感受,想要继续分辩。 但还没等许经理质问那些留在舞台和金属架上的伤痕是因何而来,刚刚见到的那幅猛兽们分工合作条条有理的场面便又诡异得在脑中浮现,让他打了个哆嗦再也说不下去。 “难道是,超……” 年轻些的那位保安吞了口唾沫,想要说话,却感到一股无形力量托住了下巴,让“超凡种”的后两个字没能吐露出来。 “按照我们的想法,这应该是因为川普大师驯兽功力太过精深,让这些野兽心智被二次开发,之后,产生了皈依者狂热的狮虎熊们因无法接受自己居然是野兽的事实,所以就相约自裁了吧。” 追命叹息一声,一通胡言乱语把经理保安三人说得愣在原地。 “许经理你也说了,我们东华没有能赶上川普大师那样的驯兽师,那自然也没可能是歹人作祟了。” 这话一说,克里斯许心中既是愤怒又是害怕,但始终不敢反驳,只能让繁复的情绪在脸上酿成了阵阵红白,好似玩起了悟道杂技团的当家绝技“变脸”。 “行了,这次事件基本可以定性为安全事故,希望月亮马戏团以后能够更加重视猛兽饲养的安全措施,就这样吧。” 追命说完,夹着平板电脑就要离开,但走出数步后,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身朝两位保安问道。 “对了,我再问一句,我记得你们的笔录里说醒来后还见到身边放了止痛化瘀的膏药和五百块东华币?” “是的,长官;我看了下那膏药还是最好的那种,一贴要几十块钱呢。” 这回是年长的保安回道。 “那五百块是工作所得,要上缴啊……” 听闻此言,许经理又来了精神,但被追命双目冷冷一瞧,只得作罢。 然后,三人就见到这位中校首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一边嘀咕着什么“还挺周到”,一边背着手离开了棚屋。 ······ 两天后,从冀州市开回婺州市的火车上。 特等车厢的宽敞包间中,卜依依和黄怀玉两人相邻而坐,用手机大音量公放着流量歌手最新出的主打歌。 通过这一策略,他们不仅可以防止隔墙有耳的威胁,还能很好的维持肤浅年轻人的人设。 哪怕再有想象力的人,也不会认为斩下毒妇头颅的强大使徒,会在旅途中播放“giegie”的歌曲。 要是让旧日集会中的大家伙们知道了堂堂烛九阴正在听“鸭你太美”,恐怕立刻就会和我划清界限吧? 黄怀玉一边握着奶瓶给藏在旅行袋里的小山君喂奶,一边百无聊赖地想着。 有英招的沟通能力,在没有严格安检的情况下把虎崽带上列车并不算难事。 “算上昨天不知道什么原因打到你卡里的那五十万,我们现在的现金总量是一千两百八十八万七千六百二十元。” 另一边,卜依依操作着手机,将分在几个账户中的财产全部汇总,算出了最新数据。 在杀死毒妇后,他们幸运地发现对方的手机账户使用的是指纹与密码的双保险——指纹可以用关秀芳的断臂提供,而账户密码居然就和其他十几个app账号密码一起被这疯女人记在手机桌面上的备忘录里。 如此,两位缺钱的年轻人也没有客气,直接把数位币账户中等值三百万东华元的现金全部转回了自己名下。 “唉,居然一不小心就变成千万富豪了;依依,你说我们回去要不要也买一辆霹雳?你是不知道,当时我和毒妇就像拍追车戏似的,她那座驾真是气势非凡,那声浪,那曲线……” 黄怀玉靠坐在沙发椅上,回想起了彼时那辆黑色超跑的性感妖娆。 大敌一去,钱包又鼓;年轻人难免有些饱暖思**的趋势。 但卜依依并未给他思想滑坡的机会。 “这笔钱我要统一开支,用在买房子上。” 少女头也不抬,直接给八字还没一撇的霹雳判了死刑。 “不是,买房子用不了那么多钱吧?我看婺州市不错的两居室也就两百万,一千万可以在郊区买个庄园了。” 黄怀玉闻言,顿时失了原本的闲适心态。 正在此时,小山君也喝完了奶瓶里的牛奶,开始大声嚷嚷——不得不说,被虎崽gia里gia气的叫唤打断节奏后,鸭你太美也变得悦耳了起来。 “我就是要买庄园啊。” 卜依依回答得理直气壮。 “小山君长得很快的;她现在一天光喝奶就能增重两百克,两年内,估计就能有两三百公斤,一般的小房子哪里能让她活动开?” 见习母亲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啪叽一声打开了黄怀玉的右手——就在刚才,他把右手食指当做奶嘴给虎崽含着,止住了小东西的吵闹。 看到烛九阴奶爸那极端粗鲁的带娃方式,卜依依气得柳眉倒竖,伸手把小老虎抱回了自己怀里。 “行吧,反正我们还得了毒妇的十枚阿拉克涅源质,按照b级估价,至少也能值个大几千万。” 失了累赘的黄怀玉翘起了二郎腿,自衣兜里掏出了一枚阿拉克涅源质碎片,放在手里把玩。 第七十五章 希望 通体圆润的墨色石珠,被黄怀玉用指节弹入空中,清脆铮鸣后,又被一把接在掌心。 这次得到的阿拉克涅源质碎片中有八枚为眼球,剩余两枚则是被植入腰间的骨节。 顺着车窗外撒入的明光,黄怀玉能够清楚看到墨珠光华表面上倒映的自己;这让他难以自抑地回想三日前的大战。 那时,浑身上下几乎看不出人形的毒妇,眼眸中也是这般映照着他浑身浴血的身影。 除去拥有超凡伟力的使徒身份,关秀芳其人还有着不俗的美貌,但正是这样的丽人,最后却化作了八爪八目的兽化模样。 这几日来,蛛魔的恐怖下场与当日吸取神竭山君后自我迷失的经历一起,常常在黄怀玉心中徘徊,让他心有戚戚然。 于是,他又想起了第一次见卜依依时,小姑娘对他说的话。 “同化神话生物的遗蜕就像是一场拔河,或许人类可以凭借外力暂时占得上风,但行至深处,最后的胜利者却从不会是我们。” 强如卜先生,最后也还是选择了自我终结。 黄怀玉叹了口气,将阿拉克涅的眼珠随手塞回兜里,枕着双手靠倒在沙发椅上。 “依依,你为什么要当使徒呢?” 这是他第二次提出这个问题。 但经历了五次烈战后,两人都知道之前那个“学历低找不到工作”的轻飘答案只是托词。 “因为我继承了老爸的英招源质碎片。” 卜依依关掉了手机浏览器,双手搂着小山君沉默片刻后,才终于开口。 “英招碎片总数在十片左右,老爸搜集到了六片,据说剩下的部分都还未现世;在去年年底,他的同化率已经到了5八%,几乎就要触碰到战争级的门槛。” 哪怕是有“鸭你太美”的歌声作掩护,卜依依还是不自觉地将声音放至最低。 a级英招的5八%? 黄怀玉忍不住心中惊叹。 他之前已经意识到卜一可能很强——否则卜依依不会莫名其妙形成使徒间只要爆出名号,对方就会很友好的固有映像——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强。 哪怕是旧日集会中,除去烛九阴外的八位旧日支配者也未见得各个都是战争级——也就是说卜先生的战力很可能还要强过部分旧日。 “老爸死后,留下的源质碎片如果打包出手,至少也该能卖出几个亿的价格,我实在是没能力处理……” 在少女的声线中,黄怀玉听出了恐惧。 与寻常交易不同,源质碎片从不是物以稀为贵,反而是交易量越大、越常见的越贵;同一种碎片,把总和50%的当量打包一起卖,成交价可能是10%当量的五十倍而非五倍。 (好找、存世碎片多,意味着实力上限高) “老爸已走的消息目前只有我们知道,但我也没法保证能够欺瞒多久;他在时,其他人哪怕知道了我们的住处也不敢来骚扰,但如今他不在了,仇家也好、逐利者也好,迟早会有人顺藤摸瓜来寻找我、寻找那六枚英招源质碎片的。” “我选择成为使徒,也是想多一份自保的可能。” 说到这儿,卜依依绞着手指,似有些心虚——黄怀玉很快就意识到,小姑娘是在担心他觉得自己被欺瞒着拖入了危险境地。 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以两人如今勉强算是入门的实力,卜一留下的遗产反而是甩不掉的累赘。 拿着源质,自是众矢之的;卖了源质,便如小儿持金——哪怕俩人公开直播把源质扔进了浩瀚洋,还是免不了被人觊觎“三画天君”“莫须有”的其他遗产。 着实棘手啊。 黄怀玉摸着下巴想到,感到腰肋间被重重包扎的伤口又痛了起来。 “那个,我当时也不是刻意要骗你,怀玉哥,我真的投了月亮马戏团的岗位,然后被刷了——明明都说‘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的。” 卜依依见队友不说话,又连忙补充解释道,一贯天真烂漫的话音里隐约有了哭音。 “唉,你焦急什么啊,我都是你怀玉哥了,还能舍你而去不成?” 黄怀玉摇头笑道。 “没有你的帮忙,我现在不是死在了毒妇手下,要不就已经被源质污染而不自知;依依,你要为这个哭鼻子,那就是看不起我了啊!” 他说这话并非安慰,而是真的毫无芥蒂——要说牵扯广大,堂堂钟山神烛九阴的使徒外加穿越者的身份不比毁灭级英招来得招摇? 更别说我现在乃是九位旧日支配者之一,真要泄露了身份,那可是会搅动世界局势的——谁先连累谁还真不一定呢。 黄怀玉心中半是焦虑半是得意地想到。 “一个月前,我们俩都是初逢大变、心神震荡的时候,互相间有所顾虑再正常不过了。” 他看着少女碧色的眸子,宽慰道。 “至于月亮马戏团,反正短时间内他们用不上什么驯兽师了,你也算是报了一箭之仇。” 两人说到这儿时,边上单曲循环公放的“鸭你太美”正好走到了尾声。 嘈杂声咽,一时间反衬得包厢内的空气尤为清冷。 “怀玉哥,如果以后我也要变成毒妇这样,你就杀了我吧。” 在下一遍“鸭你太美”的前奏响起前,卜依依突然说道。 “我一直很怕痛,肯定做不出老爸那样的决断。” 少女抬头与黄怀玉对视,眼里话里全是真挚。 “你说什么呢,真该说这句话的恐怕是我才对。” 黄怀玉闻言愣了片刻,本想嬉笑以对,最后却不自觉严肃起来。 “如果以后我像上次那样迷失了自我,你可千万不能纵容;我要是觉醒,后果恐怕会非常严重。” 此话一出,两人各自沉默片刻。 “怀玉哥,你是知道自己融合源质的主人了对吧?” 卜依依话语幽幽。 这下,一向自诩老练的黄怀玉难得迟疑。 “我,唉,是的……” 他不好意思地踌躇片刻,终于还是坦然承认。 就在他想多解释点什么的时候,少女却先一步抬手止住。 “一定是s级的吧?” 她的语气很乖巧,像是藏着爪子的猫咪。 “如果不是源质主人比英招强得多,你应该不会瞒着我,吧?” 然后,少女就看到她能与蛛魔舍身搏命的怀玉哥窘迫得坐立不安起来。 “是的,我也不是有意瞒你,其实我自己也才知道不久……” 黄怀玉尴尬地东拉西扯,但少女只是垂着眉眼不接茬。 “好啦,那我们可算是扯平啦。” 半晌后,小姑娘才弯着嘴角小声说道,声音竟似是比往常还要欢快。 随着“鸭你太美”又一次进入主歌,新一代烛九阴发现自己后背上居然有了汗意。 “对了,以后你那个泡脚就没必要了,卜先生说的‘要不断稳固你与神话生物的不同天性’不是指的表面喜好,而是最深层的心智执念。” 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的黄怀玉换了个话题。 他原来想要等更有把握一点再和卜依依说这些——一旦表现出自己的见识超过“旅者”这个身份后,每一个谎言都需要数倍的谎言来掩饰。 但既然现在误打误撞地与少女有了默契,黄怀玉索性就破罐子破摔了。 “嗯,我听你的。” 与想象中不同,卜依依干脆应下,甚至没有多问。 “老爸的天赋强得罕见,但他也摸打滚爬了七年时间才达到毁灭级——那时候我才刚刚自学完东华小学语文课本。” 小姑娘悲伤地缅怀着,但很快转为温存的笑意。 “怀玉哥,你融合不到一个月,已经杀死了能级二的毒妇,将来一定会成为比他强得多的使徒。” 这你可是高看我了,我连下一块源质碎片都还不知道要在哪里取呢…… 黄怀玉本想以自嘲回应,但当他抬头望向卜依依的时候,却被眼前的景象看得愣住。 逆着粉末般的细碎阳光,他看见少女洁白面颊上的绒毛都被镀成了暗金——一片暖色中,对方望过来的希冀眸光,温温柔柔地洒在他脸上,熏熏然让人心醉。 一时间,特等包厢贴墙的赭色胡桃木、窗外鳞次栉比的青翠行道树、无垠的天、厚重的地,都在对比下黯然失色。 她倚我为希望。 他想到。 “一定会的。” 须臾间,黄怀玉便扫去了心里那些七弯八绕,将四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第七十六章 起跑线 数百天以后,面对体重十余倍于自己的山君·junr,黄·母猫·太极将会回想起主人第一次把虎崽带回家中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当时,她们还与小红、小绿、小金等奇奇怪怪的家伙们居住在区的一套三居室,因为主人的突然暴富,各种最顶级的猫粮和新鲜耐嚼的生骨肉如同流水般淌入这个小家,让鸡犬升天的森林猫享受到了超出想象的福报。 没有了野猫抢地盘的竞争压力,也不再需要因流浪狗恐吓而担惊受怕,每日胡吃海喝下,黄太极原本消瘦到皮包骨的身子迅速膨胀,比公寓时期重了有七八斤。 但比起上述美好的福音,最让猫猫满意的是自小山君到来后,她终于在生态链上往上爬了一位。 曾经,长居家中陪伴黄太极的只有卜依依座下五毒——但那几位阁下要不满身盔甲,要不妖艳带毒,绝不是森林猫可以欺负的对象。 是故,新入宫的官母猫只能每日规规矩矩自舔自毛,连家具和墙壁都不敢随意乱蹭,生怕被犄角旮旯里的蛇贵人、蝎常在之流蹿出来教了规矩。 但后来小山君入宫,带来了猫小主的福音——这只体温较高好似小火炉般的哺乳期虎崽,简直是天赐于喵的宝物。 自那以后,每日吃饱喝足的黄太极便重复着自己的娱兴节目——偷偷跟在小山君后面吓唬她,强行舔她的毛;如果小东西不愿意,就一顿猫拳,轻松让虎崽老实。 身为异种的血脉,小东西其实已经要比其他同类长得快,如今不过出生两个月出头,已经有了足足二十斤重,看起来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但别看她块头圆滚、骨架粗大,归根到底还是一只每日靠喝奶为生的幼儿,又如何能够反抗她的黄太极姐姐? 这些轻松的日子里,黄太极前所未有地从欺负人里得到了乐趣,成为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猫。 但她还不知道,命运所赠予的一切,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 东华联邦,婺州市。 今天是3521年6月1日,不是儿童节。 时光飞逝,转眼已经过了近两个月。 今日,又是黄太极女王快活的一日;披着飘窗上的艳阳,她正趴在小山君边上,伸展着两只洁白猫爪在虎皮上踩奶。 或许是居移气,养移体;每日威逼使唤森林之王的森林猫胆子大了不少,昨日在与小红的对峙中,破纪录地坚持了两秒才逃。 直面那么可怕的怪物,这应该是寻常猫猫难忘项背的壮举吧? 黄太极隔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雨后晴天,感觉自己又行了。 正在此时,熟悉的电梯开门声在门外响起,让两只猫耳朵瞬间竖起。 嘎吱。 全金属的防盗房门被打开,一男一女先后走了进来,其中女孩子看着手里的宣传单念念有词,男人则拖着身子前行两步后就摔进了沙发。 这当然是黄怀玉和卜依依回来了。 “五猫,唔~~” 见到家里的陛下回来了,官母猫黄太极立刻抛下了边上乳臭未干的小山君,竖着花了一上午才舔蓬松的大尾巴走着猫步过去献起了殷勤。 “依依,要不就买东郊八百万的那一套吧,我们这两个月看了都得有上百套房子了,我感觉那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被连日奔波掏空了精力的黄怀玉枯靠在椅背上,随手撸了把在小腿边蹭来蹭去的黄太极。 就在昨晚,第三次参加旧日集会的烛九阴又就几个重要国际问题与诸位旧日充分交换了意见,进行了坦诚而深入的交流。 对比之下,买房这种千把万东华元的小事情实在是无足挂齿。 “不行,那一套房子虽然各方面都挺好,但是距离边上的居民区还是太近了,以后小山君在院子里活动,很容易就会被看到的。” 卜依依一边在传单上写写画画,一边头也不抬地回道。 “我知道,但是我们可以种树篱笆啊,那种三米高的灌木紧紧绕着院子围一圈,外人就注意不到了。” 黄怀玉抱起黄太极,撸起了柔软的猫肚(原始袋),感受着天下间独一份的手感。 “不行,这可是我们靠自己赚来的第一套房子,也会是小山君未来的家,我一定要选最好的!” 少女将反对意见一票否决。 这两个月来,她除了看房之外,读了好几本猫科动物饲养员的自我修养、动物园最佳饲养员自传等等书籍,还玩了几款pne 之类的模拟营造游戏。 有用没用不知道,总之时间是花了很多。 “我决定了,我们就买北山边的那一套庄园!” 半小时后,当黄怀玉就着空调冷气半梦半醒的时候,卜依依突然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决心满满地说道。 “啊,终于定了?我举双手双脚支持!” 被蓦然吵醒的黄怀玉只将将听清了“决定”二字,便条件反射般的表态拥护。 这两个月来,他已经不知道见了依依宝贝儿多少次临阵变卦——如今买房这件事就好似源质精神污染一般,让他巴不得立刻就把钱花出去。 如果不是烛九阴时代还没有房地产、开放商、公摊面积这类东西,他或许就要以为祂的心智执念就是买房了。 “嗯,怀玉哥,我就知道你会支持我的,这样的话,我们就只差二十万东华元了。” 卜依依满意点头,然后看到黄怀玉脸色骤变。 “还差二十万?你刚说的是那个有五亩院子的山脚庄园?” 他从沙发里弹起身子,原本解脱般的面色又惶急起来。 “不是,依依,我们这卖命卖了好几回,好容易才走上财富自由的康庄大道,结果为了一套房就要回到解放前,这未免也太残酷了吧……” 黄怀玉苦着脸劝道,心想就是刚穿越过来的“解放前”也不过是穷,至少还不至于负债。 “可是那套房子就是最好的选择了。它的院子够大,方便小山君居住,而且是独占高处,周围没有邻居;最妙的还是它背后就是未开发的北山,小山君可以随时在山上自由活动,再也不用受拘束。” 卜依依睁大双眼,非常认真地解释道。 “书里说了,养老虎就是要养在山上才最利于其成长,我们不能让小山君输在起跑线上!” 所以哪怕穿越到了异世,也逃不过卖血鸡娃的命运吗? 黄怀玉瘫回沙发,脸上已是了无生趣。 第七十七章 居家 相比成为打工人多年后饱受丧文化熏染的穿越者,卜依依正处在人生中最为干劲满满、最适合当韭菜的时光。 “北山虽然离市中心有十几公里,但基础设施其实覆盖得很好,庄园距离最近的超市不过一公里多,从那里开车前往火车站和机场也很方便。” 她从宣传海报堆里掏出记满了功课的小本子,读起了之前查好的数据。 “而且,怀玉哥,这套房子是装修过的,我们可以先将就住着,等到以后有钱了再慢慢淘汰旧家具更新软装。” “额,依依,我倒是不在乎装潢什么的,但是这套房子的总价格要一千三百多万,我们除非想办法把手头的源质卖几枚出去,否则根本不够钱。” 黄怀玉虚着眼望着天花板,用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说着让小姑娘脸红的话:“你知道的,我账户只剩下一百来块钱了,整个人已经被你完全掏空……” 在自冀州回婺州的归途上,两人互相都知道对方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所以便一致约好先不把收获的源质向外出货。 “没说要卖源质碎片啊,我其实已经想好办法凑足资金了。” 卜依依白了他一眼,回道。 “什么办法?” 黄怀玉抬起头问道,正看见少女从小挎包里掏出一张烫着金字的名片,上面好像依稀写着中介二字。 “哦,我懂了,你是要去找拆借?” 看到名片,黄怀玉立时恍然大悟,赋闲已久的大脑瞬间高速运作起来。 “对啊,我们堂堂使徒,完全可以把整个婺州市那些混堂口的非法民间借贷全都撸一遍。黑社会的脏钱嘛,白嫖起来完全没负担啊!” 一聊到这,新一代的烛九阴立刻从葛优瘫中坐起身来,腰不酸腿不痛,人也不困了。 “不是,依依,这个方法不仅能来钱,还有助于维护治安,我愿称之为使徒的致富经啊!” 一方面摆脱了毒妇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另一方面两人的关系也逐渐加深,黄怀玉开始有了些穿越前的面目。 但就在他沉浸于“大计划”的时候,卜依依出言将之否决。 “怀玉哥你都在想什么啊?欠钱不还是绝对不行的!” 小姑娘横起眉毛一板一眼地教训道,好像在怕他教坏了孩子。 “我这张是北城区房产中介的名片——你忘了,我和老爸在那还有套公寓楼啊?那套房子虽然是老破小,面积只有九十个平米,但是卖个四十万是绝对没问题的。” 听闻此言,黄怀玉顿时也醒悟过来——与他不同,卜依依可不是公寓的租客,而是正儿八经的业主。 据说套房自买下时,就一直写在她的名下。 “你确定要卖吗?我们还可以想想别的办法。” 这回轮到黄怀玉犹豫起来。 他很清楚,那套房子是卜一父女度过最后一段时光的地方,有着特别的意义。 “我决定了,而且老爸向来洒脱,也不会有意见的。” 卜依依回答得很果决。 “好吧,那就约上中介,明天我陪你一起去把房子挂出去。” 黄怀玉颔首道。 “顺便也去我看看那间陋室有没有新住户。” 作为穿越后最初两个月的居所,北城的老公寓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值得回味的地方——在黄太极陪他一同搬家后,他甚至再也没有想起过那里。 逼仄的一居室、窘迫的木板床、愚蠢的花布吊顶……凡此种种,只能用“可笑”二字形容。 不过,那里毕竟是起点;这次不去,以后可能再也不会有机会再见了。 ······ 第二日清晨,三居室的主卧里,黄怀玉被门外的吵闹声吵醒,不用看就知道又是黄太极追着小山君在他的门前打打闹闹。 自从他禁止宠物进卧室后,猫小主每日一大早就会用这种方式等在门外,好抢在女主人之前第一个与男主人见面——毕竟,猫猫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论胆子,黄太极小得可怜;论争宠,她却有的是手段。 “饿啊。” 伸了个懒腰后,黄怀玉在床上坐起,习惯性地打开赏金协会app,先浏览交易市场上的新内容,然后在搜索栏中输入“s级”这个关键词。 自从辨明“时空之眼”的正主后,他便每日不忘搜索s级源质的相关消息,希望能够得到下一块烛九阴碎片的蛛丝马迹。 当然,“烛九阴”这个更加明确却罕见的指向词他是不敢输入的——否则说不定哪位势力庞大的旧日就能通过技术手段,定位到他的手机。 输入法、扫描硬盘、大数据图像…… 曾在隔壁饱受互联网巨头们“欺凌”的穿越者,对此总不惜给予最恶意的揣测。 按下回车键,程序在几秒内遍历了整个数据库,但回复出来的内容,还是他昨日见过的那些。 “唉,意料之中吧。” 黄怀玉随意扫了眼页面后便关掉了手机,起身自衣帽架上取了件卫衣套上。 正是在南类市买的那一件纯黑色款。 打开房门,厨房里卜依依做早饭的烟火声第一个扑到他耳边,其次则是甩下小山君来献殷勤的黄太极。 礼节性地撸了把猫头后,黄怀玉走入卫生间,如往常一般见到洗手台上的牙杯已经装好了热水,杯沿上架着挤好了牙膏的牙刷。 从一开始的受宠若惊,及至此时,他已经安之若素。 怎么说呢,就很有家的感觉。 等到他洗漱完毕,穿着居家服的少女正好把煎蛋、稀饭和豆腐乳端到了桌前,放在两人固定的座位上。 之后,黄太极和小山君也从卜依依手中得到了上午份的猫粮和牛奶。 十分钟后,两人两兽各自解决了早餐。 “等会我们要做八路公交车到老西门,总共是十一站,大概需要二十分钟。” 卜依依瞥了眼黄怀玉身上的衣服,熟练地收拾好碗筷,放入厨房的水槽式洗碗机中,然后将接下来的行程报给他。 在之前的许多年里,比如今更为年幼的她便是如此承担了卜一的所有后勤工作。 只是如今,老爸换成了怀玉哥。 “现在是八点十分,我和中介先生约好九点在公寓门口见面,我去换个衣服。” 少女说完便走入自己的卧室,等到三分钟后再出来,已经换上了同伴身上所穿的同款。 然后,大老爷般只带了个手机的黄怀玉便与脸颊红扑扑的卜依依一同乘着电梯下楼,步入到六月灿烂温暖的晨光里。 第七十八章 大字报 公交车程二十分钟,需要两元车资。 老实说,这不是黄怀玉心仪的出行方式,但两个月来,他已经沦落到出门只有“步行”或者“公交车”两种选择,连出租车都再没有坐过。 “四脚吞金兽”这个名字,用在小山君身上可谓恰如其分;仅仅是为她寻个宽敞些的住处,黄怀玉便被逼得一起节衣缩食。 “依依,说起来卜先生就没有给你留下现金或存款吗?以他的段位,随便做个任务恐怕就能赚来一个庄园了吧?” 黄怀玉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的蓝色塑料座位上,对身边临窗而坐的少女问道。 在赏金猎人协会的任务和悬赏页面上,大部分的赏格都在七位数东华币起步——而涉及到毁灭级力量的,更是很轻易就能攀上八位数。 为了维持a级承包商的资质,“三画事务所”一年至少要完成两个任务,而以卜一和卜依依两人的花销做派,实在看不出要怎样才能把这些钱花掉。 “本来还是有不少的,不过在老爸走之前大部分都用掉了。” 卜依依双手撑着身前的椅背,耳边的发丝被风吹得有如金蛇乱舞。 “你知道情报商人吗?” 小姑娘问道,伸手把散乱的头发撩到耳根后面。 “顾名思义,买卖情报的呗?” 黄怀玉回道。 “差不多吧,但是他们除了买卖情报外,还会承接‘痕迹消除’之类的服务。” 卜依依将身边的车窗开得更大了些,好让风声更好地遮掩两人的沟通。 “老爸有个很好的朋友就能做这个。一般来说,就是通过各种方式去除掉某个人曾经的所有存在痕迹——譬如政府部门的档案、街道摄像头的视频资料等等。” “当然,上面这些只是最基本的。” 少女解释道。 “再高端些,服务商还会抹除相关人士的记忆,甚至于肉体消灭所有可能的知情者,确保一个人数年乃至十数年的存在经历在全人类的历史中消失。” “这种服务如果真的存在的话,应该是天价吧?” 黄怀玉闻言咋舌道。 在他想来,这种玄之又玄的“服务”需要动用的人力和资源简直是天文数字。 “确实会很贵,毕竟这种大工程需要专业的使徒乃至遗物来运作。” 卜依依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悲喜:“老爸在走之前,应该就用多年来所有的积蓄为他的妻子和儿子购买了‘痕迹消除’服务。” “所有的积蓄?” “是的,大概一个多亿吧。” “一个多亿?” 饶是有了心理准备,黄怀玉还是小小吃了一惊。 “是的。我的,嗯,继母和哥哥虽然与我们分开很多年了,但是却没有断了经济联系。 我们一直有给他们提供经济——早年的时候我不记得,但最近五六年每年都有上百万东华元。” 卜依依转头看向窗外;随着公交车临近目的地,两旁的街道对她来说越来越熟悉。 “这些钱加起来数目不少,但他们两人还是经常会电话老爸要钱;他也有求必应,从来不拒绝。” “呵,倒是俩销金窟;那卜先生走了以后呢?” 黄怀玉想到自己二三月份的苦力生活,忍不住搓了个牙花。 “今年三月我也打了,还有上次步麻任务完成后,我私下又给他们打了十万——从我自己那份报酬里出的。” 小姑娘嘟囔道,话语里有一些她不常有的小情绪:“不过后来就没有了,毕竟我哥比我还大四岁,就算读大学今年也该毕业了。” 不过,这些杂质很快随着少女的下句话一股脑儿顺风飘散。 “而且,我们要养小山君了呀。” 卜依依说道。 随着报站声响起,八路公交车停靠在了目的地老西门。 ······ 下了公交,是与市中心b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贩卖小吃和水果的摊贩散列街旁,商铺上方则是各种对比度极高的彩色牌;黄怀玉站在路边,抬眼沿路一瞥,便能见到狗皮膏药般的沥青补丁东一丛西一簇地延伸到道路尽头。 对于一条老街,补丁是类似年轮一样的存在。 在刚穿越的两个月中,黄怀玉每次走过这里,就会闻到过熟的水果味与临街住户厨房的油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对于这个片区绝大部分人来说,这种清新而又沉闷的鼻端感受,就是“生活”二字最贴切的体现。 当然,生活方式是有着地域特征的。 不提黄怀玉,哪怕是曾经长居于此的卜依依其实都不具备旧城区本地居民的气质——他们太过年轻、太过躁动,就像是翠绿的新叶,与秋日的树枝格格不入。 此时此刻,当这两位颜色俊俏、生机勃勃的年轻人走在这条街上的时候,便如同黑白照片中不合时宜的彩色,轻易地吸引到了周围人的瞩目。 不仅如此,街坊邻居们渐渐还对他们指指点点起来。 是因为我们今天巧合地穿着同款卫衣吗? 还是因为我高加索人的外貌? 是不是我走得离怀玉哥太近了? 卜依依略有些害羞地想着。 不过看到黄怀玉对此毫无反应的样子,她也只能对旁人的关注故作不知。 很快,两人并肩走到了老公寓门外。 卜依依这才发现事情的真相——十几张带着卜一和她的照片、名字,神似“寻人启事”的打印纸张被凌乱地贴在了塔楼之外。 卜一,自从当年你抛弃我们娘俩,我就在少昊市一个人拉扯孩子。 这十几年来,我日子过得如此艰难,一把屎一把尿把孩子带大,却从没有来麻烦过你,只放你一个人逍遥快活。 如今,我们儿子刚刚走上社会,正是用钱的时候;你却玩突然失踪,躲避自己的责任,整整半年没有寄过一分抚养费,导致我们无力维持生活,被房东赶出出租屋。 你这个抛家弃子的负心汉,我现在要代表我们母子俩、代表社会质问你,你带着那个捡回来的洋闺女躲到哪里去了? 如果你还在乎我们娘俩,在乎邻里的名声,还有一丝为人父、为人夫的责任感,就赶紧回来! “这,这是什么啊?!” 小姑娘一目十行地扫完整份打印纸,忍不住小声尖叫道:“这都离婚十几年了,哥哥也已经成年,而且我今年明明打了四个月的钱……” 然后,黄怀玉第一次见到卜依依发脾气——只见少女瞪圆了大眼睛,愤怒地跺了几下脚,然后像一只小母猫般冲上前去,把所有的大字报全部撕了下来。 第七十九章 嚣张 一阵张牙舞爪,卜依依便摧毁了外头所有的大字报。 “居然这样污蔑老爸,我回去就把他们的账户删掉,再也不理他们了!” 小姑娘怒气冲冲地嘟囔了几句,就带着黄怀玉往公寓楼内走去——她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赶紧把这间公寓挂出去卖掉,然后去全款买下北山边的那套庄园。 不过,等两人沿着走廊一路往里,却遥遥望见搬家时锁好的公寓房门正大开着。 “这是来贼了吗?” 卜依依蹙起眉头疾行数步,果然见到向内大开的门锁已经被撬掉,整个玄关和从门口处可见的半个客厅里,各种包装袋、外卖盒之类的垃圾堆满了整个地面。 见到这一摊狼藉场景,黄怀玉甚至有种自己走错了楼层的感觉,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门框上方的房间号——确实是一楼没错。 “我搬走后还特别花了半天打扫卫生的……” 看到老房子被莫名糟蹋到如此地步,小姑娘气得七窍生烟;但当她越过玄关走入客厅后,却发现始作俑者不仅没走,而且还大大方方地住在了她的房子里。 “牛阿姨?哥哥?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倚着门框的黄怀玉听到卜依依颤着声音问道,也不知是惊还是气。 此刻,她站在客厅边,视野中整个套房一览无余——客厅里,一个脑满肠肥、带着浓重黑眼圈的年轻男子正仰躺在沙发上,双手托着手机玩网游;而主卧中,一位披头散发的女子正穿着睡衣靠在床头,大声公放着最近热播的肥皂剧。 至于次卧,则横七竖八堆满了大包小包的行李。 正在此时,听到动静的男女二人也注意到了进门来的少女。 “卜依依?!” 卧室里,烫着一头棕色大波浪的中年女子用抓贼般的气势大声叫道。 一个呼吸内,她已甩开手机,噌的一声从床上起身,大步流星地赶到客厅,行步间还踢飞了好几个带着汤汁的外卖饭盒。 至于沙发上的年轻人,则在听到中年妇女先声夺人的呼喝后就将注意力转回到手机中的对局上,对于身前三米外的卜依依视若未见——好似有了臣子代劳的君王 不必问,黄怀玉便知道里头私闯民宅的这对男女乃是卜先生豢养了十多年的那对“销金窟”母子——也就是在外头贴造谣大字报的罪魁祸首。 与肥胖粗短的儿子不同,卜一的前妻身材极为高瘦,尤其是此时她穿着贴身直筒睡衣,更显得髋胯双腿有如中间加了轴承的一双竹竿,几个撑杆跳就站到了客厅里被垃圾铺满的茶几旁。 “好啊,你们总算出来了,卜一呢?你让卜一出来!” 说起来,明明是这两人鸠占鹊巢,但此时卜一的前妻却气势汹汹,好似卜依依才是那个冒犯之人。 面对眼前瘦弱女子的质问,少女在门外就在积蓄的愤怒气势竟完全派不上用场——她对面前的场景完全没有准备,在愣了片刻后才弱弱开口。 “老爸他……” 然而,没等她吐出几个字,卜夫人的嗓门又嚷了起来,浑然像是在喉咙里戳着个大功率喇叭。 “老爸?你是他捡来的女儿,我们家不二才是他亲生的儿子,结果呢?这个负心汉居然这么久都没音没讯!” 女人这话一出口,黄怀玉便见到身高一米七的卜依依气势明显又矮了一截,从一米五降到了一米二。 就像是她真的偷了这母子俩的东西一般。 “我不想和你说,你让他出来;这都多久了,一分钱都没打过来,让我们怎么过日子?我倒是要当着这邻里的面问问,他是不是要抛弃我们娘俩了?!” 卜夫人本想再说,却听到身边儿子发出不满地“啧”音,似乎是在嫌弃她太过吵闹,影响到了游戏的发挥。 这让女人立刻偃旗息鼓,也给了卜依依发言的机会。 “牛阿姨,我们今年不是没打钱啊,一到四月份我们一共打了有六七十万过去,银行那边都显示你们成功收到了啊……” 小姑娘小声争辩道,双手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 黄怀玉知道,这是她不知所措时固有的小动作。 “呵,我知道,总共才六十八万,这点钱哪里能坚持多久?你和卜一住在婺州这穷乡僻壤,知道少昊市那边的花销有多高吗?” 听闻卜依依的自辩,卜夫人当即用鄙视的目光瞥了眼少女身上的平价卫衣和运动裤,同时以半阴不阳的口气嘲讽道——就好像是一台打开了后盖开始清库存的垃圾车。 “那可是国际上掰手指都掰得到的大都市,不是你们住的贫民窟可以比的!” 也就在女人说话的当口,沙发上卜不二的手机里传出字正腔圆的“战败”播音,宣告了他这局游戏的结局——这让刚刚还有顾忌的牛阿姨说话声音又响了起来。 虽然这母子二人此刻的状态看起来很是邋遢,但她看不上六七十万的口气并不是吹嘘。 以卜依依并不丰富的奢侈品知识,也能认出这两人身上的衣着和佩饰都是最昂贵的豪华品牌——光沙发肥仔手上那台满是油污的手机,便是价值两万多东华币的果壳牌顶级豪华旗舰。 “我说你最好立刻给卜一打电话,让他这黑心的赶紧出来见我们,否则这事可就没完了……” 眼见儿子摔开手机坐起身来,中年妇女说得更加来劲,嗓门响得像是故意要让整栋公寓楼上下都听见似的。 而听闻这女人几次三番的随意折辱老爸,原本气短一截的养女终于忍耐不住,用紧张而悲愤的声音回道:“老爸见不了你了,他今年三月初就去世了!” “他见不了我?他敢不见我,我就……” 卜夫人冷笑着还想再威胁,等说到一半才骤然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 “你说什么?卜一他死了?!” 她的双眼睁大,原本上上翻飞碰个不停的嘴皮子也僵住了,就像是一头被笼养了大半辈子后突然放归野外的猛兽。 “你是骗我吧?好好的大男人,怎么就突然死了?” 牛阿姨咽了口唾沫,强自冷静下来,仔细观察着少女的神色,然后自以为得计地套话:“你以为我会信……” “老爸真的死了,他的遗体是我亲自送去殡仪馆火化的。” 但卜依依用素净而哀婉的声音继续说道,如冰水般便将妇女的质疑和侥幸浇灭。 至此,之前还声比锣鼓的卜夫人终于露出了慌张神色。 第八十章 卜一的黑道往事 牛阿姨并不是那种舍得玉碎的真巾帼。 面对卜依依,她能够摆出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但如果今日卜一真的在,妇女必然又会掏出哭哭啼啼的哀怨面貌,好操弄对方抛家弃子的愧疚。 但这一刻,听到十多年没见过几次面的前夫真的死了,她心中恍然间升起了天塌地陷的惶恐感受。 “你肯定是在胡说,卜一年轻时身体那么好,怎么就会莫名其妙死了?明明之前连个重病的消息也没有。” 中年妇人絮絮叨叨的,复读机一般不断说着那些“不合理”,但是眼前的卜依依浑身上下就是没有丁点破绽。 这让卜夫人一点点绝望起来——也不怪她消息不灵通,在卜一生命最后这段时间里,不论是他本人还是卜依依,都没有考虑过他前妻母子二人的知情权。 为了避免牵连,两人曾经的婚姻经历和户口档案联系,都早被使徒用手段抹去了——对里世界圈内人来说,光离婚分居有啥保护作用? “不会的,不会的……” 正当女子竹竿般的双腿踉跄起来的时候,她冷眼旁观了半晌的好儿子带着一家之主的气魄从沙发上豁然起身。 “卜一他活也好,他死也罢,我其实是无所谓的。” 卜不二站直身子,一对眼睛轻浮地瞟向名义上的义妹,顺便就把打游戏出的手汗抹在昂贵上衣的衣摆上。 “但是有一件事,卜依依你得搞清楚;他活着我们要钱,他死了我们也得见到遗产。” “是啊,不二说得好,遗产呐?你这小贱人把我们的遗产藏到哪里去了?” 也不知是“遗产”二字振奋人心,还是儿子的智慧和勇气让她有了依靠,刚刚才萎靡下去的卜夫人又硬气起来。 “他之前给的那些钱肯定还不是全部吧?不然你个小女孩怎么生存?还有这套房子,也至少能卖个几十万,这些你都得给我交出来!” 这一下,连卜依依也气急了。 “老爸他留下的现金我在三四月份都打给你们了,至于这套房子是在我名下,但是绝对不可能给你们!” 小姑娘双手捏着拳,努力坚定自己的立场。 但她色厉内荏的姿态只让对面的两只饕餮发笑。 “你是高加索人,是异族,你懂吗?卜一那是我爸,不是你的,你有什么资格占着这套房子?” 肥仔迈着膝盖外翻的两条短腿晃悠到卜依依身前,恶形恶气地说道,把小姑娘吓得倒退两步。 不得不说,卜不二的姿态与几个月前被穿越者用扫把暴打过的野猫们如出一辙。 没有人比他还清楚,流浪猫们面对黄太极时无往不利的尖锐爪牙和恐怖哈气,在更高层面的暴力面前,会土崩瓦解得有多快。 “她没骗你,肥仔,这套房子她是不能给你了。” 就在讨债母子俩觉得吃定了对方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声音在玄关后响起。 话音刚落,他们就见到一个高大强健、容貌出挑的年轻男子从玄关柜后走了出来,将眼眶湿润的卜依依粗鲁地一把拉到了身后。 “你是谁,有资格来管我们的家事?” 看到就要哭鼻子的小姑娘像小船入港般缩到了面前之人的身后,卜不二很是怒不可遏。 “我不在乎你们的家事,但你妹妹的钱和房现在是我的了。” 黄怀玉冷笑着说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卜不二。 “你脑子有病?” 卜不二似乎被对方的鄙视目光刺伤了自尊,挺着肚子又逼上一步,一把朝对方推去。 然后,他先是感到眼中残影闪过,下一刻,自己几乎不太能分出手腕和小臂界限的肥硕肢体,就被铁钳般的五指攥住。 “小胖子,你可能不太清楚自己的处境,没事,让我帮你做做阅读理解。” 黄怀玉甩开肥仔的爪子,左手闪电探出,抓住对方的脖颈,非人类所能拥有的无俦巨力一发,就用单臂把面前体重小两百斤的玩意提起,按在了身侧的玄关柜上。 “你,你干嘛?!” 这一幕骇得刚刚还趾高气扬的牛阿姨面无人色,惊声尖叫起来。 “快放开我儿子,不然我就报警了!” “你要是想要儿子出事,那就赶紧报!” 黄怀玉嘲道,果然见到妇人瞻前顾后不敢动弹。 至于他擎起的铁臂上,卜不二正像孑孓般努力挣扎,但不论肥仔那双爪子如何拍打,面前之人的肌肉和关节都如同铸铁般不可动摇。 这哪里是常人该有的力量? 哪怕再不学无术,卜不二也知道碰上了硬茬,整个人的气势肉眼可见地弱了下来。 “哥,哥们,唔们有蛙好说,菌子动口噗动手……” 抵着颌下的虎口,小胖子含糊不清地讨饶道。 “呵,跟谁哥们呢?你这垃圾人似的也配提君子?” 黄怀玉瞥了眼铺了套房满地的垃圾,眼中厌恶感更甚。 “刚刚我都听见了,你们俩就是卜一的老婆孩子,呵,这家伙可真是瞒了我们好久。” 见到镇住了母子二人,他开始说起了卜依依听不懂的话。 “你们用了他的血汗钱这么多年,想必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吧?” 被陌生男人这么一问,牛阿姨和卜肥仔的眼神都惊疑不定起来。 为他俩的安全计,卜一自然没有告知自己的真实职业和际遇,但即便如此,母子俩也隐约能意识到自家老公、老豆做的不是正常工作。 用脑子想,什么上九流的职业既能够稳定赚取大额钱财,又要保持低调,甚至于远离家人呢? “看你们俩不太聪明,我就直接说了,这些年来,卜一他在帮里也算是拼搏,没有大功劳也是有苦劳;嘿,这人也是蠢,自己卖命,却把油水都给了你们享受。” 黄怀玉用调侃的语气随口说着,然后感到衣摆下的后腰一阵疼痛,差点就要发动回到过去。 却是卜依依听到他编排老爸,拧着他的腰肉转了一圈。 “不过,就在今年年后,卜一出活的时候出了大岔子,让帮里损失惨重。” 他面不改色继续胡扯——烛九阴自然不会被女人的“拧肉”绝活影响。 “像我们这种刀尖上舔血的买卖,讲究一个冤有头债有主;本来还以为房子和女儿是他留下的所有财产了,没想到大头被他藏在你们这里。” 黄怀玉嘿嘿笑着,贪婪目光有如实质般在母子俩的奢侈品牌服饰和手机上舔过——他这个眼神是模仿的库库尔坎,可以说是出神入化、效果拔群。 这一通连招下来,别说少昊赶来的俩人,连他自己都已经信了七成。 第八十一章 害羞 “那,大哥,你们俩这是?” 听到这里,本已战战兢兢的卜夫人突然注意到了两人的穿着。 今日,黄怀玉和卜依依穿着同款的黑色卫衣——勉强算是“情侣装”。 这让中年女人心中起了疑心。 “嘿,被你猜到了。” 黄怀玉却不忙不乱。 “卜一闯了大祸后,都靠兄弟们替他擦屁股;他送了命一了百了,那这个漂亮女儿,自然是抵给我了。” 他说着还不客气地回头斜了卜依依一眼。 “小丫头片子之前还骗我说卜一没有其他亲人了,哼,我等会再炮制她。” 母子俩听闻此言循声望去,果然见到卜依依垂着头满脸通红地绞着手指,皆以为她是羞愤得不敢言语。 这一下,七分相信就变成了九分。 “所以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就在我愁钱的时候,你们俩就送上门来了。” 黄怀玉紧紧抓起身后少女的绵软小手,猖狂笑道——这手此时如果不抓,再过一会他后腰估计整片都要被掐紫了。 “不是,大哥,我们娘俩其实早就和卜一没有关系了,这十几年了压根都没有联系过啊!” 卜夫人颤着牙关求饶道。 “我和卜一十几年前就离婚了,这次过来就是听说他留下了套房子,想过来看看能不能占点便宜……” 她用讨好的语气说着,还不断用眼神求助地望向卜依依,想要让这位大哥的“枕边人”求求情。 “你们以为我是在玩过家家呢?” 黄怀玉当然不会破功,闻言只是冷笑。 “什么离婚不离婚的?不好意思,我们这一行不讲法律;既然知道你们就是卜一的妻儿,那今儿不把事了了,就别想轻易出这个门!” 他厉声喝道,左臂先一收再一展,就把卜不二像个肉葫芦般摔到了沙发上。 “儿子,你怎么样?你别乱来啊,我真会报警的……” 见到独子被摔得翻了白眼,卜夫人赶紧扑上去探看,但她刚一威胁,就见到黄怀玉一拳轰在实木的玄关柜上,把侧面的厚木板轻松打穿。 受此肉眼可见的威胁,女人眼皮一跳,赶紧改口:“大哥息怒,我们绝不可能报警的……” “你报不报警我无所谓,警察,嘿。” 黄怀玉不屑一笑,身为当世九大旧日之一的狂霸之气狂卷而出,以能级一之躯将“强者の蔑视”演得传神无比。 “我实话和你们说,卜一惹出的窟窿除了这个房还有我屁股后面这个添头,至少还要五十万,你们若是聪明就早点把钱补上。” 他拽了拽手里少女的柔夷,让卜依依脸上的火烧云蔓延到了耳朵根。 “当然,我也不是不讲情面的,怎么说卜一也是我前辈;这样,肥仔你要是能多补上三十万,就可以领走你妹妹,我绝不纠缠!” 烛九阴使徒嘴上说得大义凛然,实际上正偷偷发动回到过去,治疗后腰软肉上受到的持续伤害——英招使徒的爪击,怎一个狠毒二字了得? 当然,这一切牛阿姨是看不出来的。 “不是,大哥,我们是真没钱啊,而且祸不及家人,卜一搞的事我们毫无牵连啊!” 她小声小气地苦苦哀求道,全然没有了一开始那种声震全楼的魄力。 但黄怀玉只是堵着玄关冷笑。 “大哥,我实话实说,不是小弟母子俩不愿意补偿您的损失;我们是真没钱了啊!” 好在卜不二还有着点继承自老爸的机灵——他看过不少黑道电影和小说,知道面对眼前这种腥风血雨里过来的滚刀肉,求情是无用的。 这种狠人没有人性,说服他们得上干货。 “大哥,我们俩如果不是没钱,也不会从少昊市回来——是的,之前卜一给我们的钱是不少,但我和我妈日子过得浑,花销得也很快,到现在真的是一分存款都没有了……” 肥仔在母亲的扶助下站起身子,低头哈腰地说道。 “说实话,别看我们身上这些旧衣服牌子好,实际上前段时间我们刚从少昊市的出租房里被赶出来——那套房子一个月五万多的租金,少了卜一的钱,我和我妈根本出不起。” 他说着,捡起了沙发上的手机,打开了支付软件界面,将红色的两万元负债条目出示给黄怀玉。 “您看,我们最近全是靠小额贷款在支持,就两天前,我还照着攻略撸了三家网贷,九出十三归拿到了两万三,这才能付得起这些外卖钱……” 顺着儿子的话,卜夫人先有样学样解锁手机,露出小贷app上的欠款数字,然后还翻出了沙发缝里的皮夹子,掏出了仅剩下的几十块零钱。 “大哥,我知道您的难处,要是有钱我怎么也要掏出来补偿您,但是我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卜不二丧着眉眼嚎道,好像刚刚摔得他七荤八素的黄怀玉才是他的亲生父亲。 “要不,您把我的手机拿走吧,虽然是去年的旧款,但是出二手也还能值个小几千块。” 说到最后,肥仔心一横,把占满了黑泥和手汗的手机递了过来。 然后,他就见到卜一过分年轻的帮派兄弟神色纠结了片刻,最后一口呸在了地上。 “,我和你爸以前都是干的六七位数的买卖,你当我是收破烂的?这恶心玩意我沾手都嫌脏!” 在母子俩的努力下,狠人果然相信了他们没钱。 “还以为转了运道,没想到是两个穷鬼,真ji儿晦气。” 黄怀玉骂道,把身后的少女拉到自己怀里。 “哼,你们现在没钱,不代表以后没钱,反正你妹妹在我手里,你啥时候把三十万凑齐了,我啥时候放她自由。” “那是肯定的,大哥,我今后绝对卖命打工,一有钱就来赎我妹妹!” 一听这话,卜不二如蒙大赦,拼命鞠躬以示诚意。 “妹妹,给哥哥点时间,我很快就带钱回来!” 肥仔刻意给依偎在男子怀里的卜依依一个坚毅痛苦的眼神,便拖着身穿睡衣的母亲从黄怀玉让出来的过道里蹭了出去。 然后,公寓楼安静的走廊里就响起了仓惶的奔逃声。 这下,满是垃圾的客厅里又只剩下两位使徒。 “额,依依,他们走了。” 十几秒后,黄怀玉轻声说道。 他一说话,倚着同伴胸膛半晌的小姑娘似才醒悟过来,像受惊的兔子般跳了出去。 不知为何,她明明刚刚还不觉得,这会儿却害羞得浑身发起抖来。 “总算把这俩吸血鬼吓走了。” 为了避免女孩子尴尬,黄怀玉故意装模做样地走到门外,却见到住在楼上七十好几岁的张姓老夫妻正站在楼梯口,遥遥注视着这边。 但就在他想要打声招呼的时候,老头老太便似被他的目光燎到了皮肤,赶紧躲灾般地颤颤巍巍逃上楼去了。 第八十二章 一朝回到解放前 一转眼,时间走到了3521年6月13日。 婺州市北山下的蜿蜒山道上,一辆全身红色、车龄约摸在七八年的东华国产su正一车独行。 很快,拐过一个岔道后,这辆名叫“大红”的归车到达了目的地——一座面积宽敞、足有小半个标准足球场大小的庄园。 此时差不多是上午十一点钟。 “i’ ing he/i’ ing he/ell he rl i’ ing he……” 一位戴着大墨镜,披着绸缎般长金发的白人少女从车上下来,一边哼着歌,一边从尾箱里取出两个装满了东西、大小堪称“夸张”的购物布袋,轻松提着走入了院子里。 “怀玉哥,我回来啦!” 嘎吱一声,厚重的金属装甲大门被推开,与眼疾手快的阳光一同进屋的,还有小姑娘标志性的清脆嗓音。 “依依你可算回来了……” 客厅里,瘫在皮沙发上的黄怀玉招呼道,空空如也的肚子也配合地发出了咕咕叫声:“我的肚子都望眼欲穿了。” “好哒,我这就做饭去~” 小姑娘闻言递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换了鞋子就朝厨房走去。 自从小半月前,黄怀玉吓唬了卜一的妻儿后,卜依依便肉眼可见地高兴了起来,一张圆脸上灿烂笑容不断。 而在一周前,当两人如愿带着丁口们搬入这座新房后,她更是每日都元气满满,宛如新生。 不一会儿,沙发上饿着肚子的男人就听到了热油接触冷水的嗤嗤声,在分泌口水的同时畅想起了等会桌上的菜式。 除去背靠大山适合小山君活动之外,这栋房子的厨房也很大,而且配有中岛,可以充分施展卜依依的烹饪技艺。 “好啦,准备开饭。” 十分钟后,已经在饭桌旁正襟危坐等待许久的男人便听到小姑娘唤道。 “今天时间有限,就只弄了两个菜,一个青椒炒肉,一个水煮鱼。” 嗯,猪肉和鱼片,都是我喜欢的。 黄怀玉嘴角牵起,期待地看着卜依依端着上菜的托盘进了餐厅。 然后,他就发现青椒炒肉全是绿,水煮鱼里没有白。 “不是,依依,不是青椒炒肉和水煮鱼吗?” 黄怀玉伸出筷子翻了翻菜盘,声音比斩毒妇时都高了两个pih。 “是啊,就是青椒炒肉和水煮鱼啊。” 卜依依回答得理直气壮。 “可是这只有青椒和豆芽啊?” 黄怀玉几乎要怀疑起自己的时空之眼不知不觉间把自己传送到了没有猪和鱼的位面。 “哦,你说这个啊……” 卜依依伸手点了点脸颊。 “本来是要放的,可是今天我看到猪肉和鱼片涨价了,所以就没有买。” “不过你不要担心哦怀玉哥,除去少了两味佐料,其余我都是严格按照这两个菜的步骤来做的,我刚刚尝了,味道其实差不多啦~” 说着,小姑娘就用筷子夹了一根豆芽放进嘴里嚼了起来,顺便露出了美味的表情,好像是要以此取信于人。 “这是缺了佐料吗?依依,我们作为‘与神角力’的堂堂使徒,又不是没钱,不至于连点荤腥都吃不起了吧?” 看着少女自我说服的样子,黄怀玉忍住额角上暴绽的青筋,质问道。 “不是的,怀玉哥,”少女叹了口气:“我们确实没多少钱了。” 她的这句话让烛九阴使徒继怀疑眼睛后,又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怀玉哥,我们全款买了这套房以后,就只剩下二十万块了。” 卜依依开始盘起了账。 “我们家这边不通公交,不预约也没有出租车会来,一定需要一辆日用车;所以我们就买了外面那辆十万元的大红。” “没错,那还有十万啊?” 黄怀玉点头——这是双方都知道的合理消费。 “我上次和你说了,小山君需要在院子里有个家,也方便它以后在外面活动休息;所以我就联络定了个豪华大型犬别墅。” 卜依依又补充道。 “这我知道。” 黄怀玉再次点头——那套顶配大型犬别墅还是他亲手组装的,尺寸夸张,哪怕是按照成年东华虎的体型来算也很宽敞。 “那又去了五万了。” 小姑娘说道,语气很是无辜。 好家伙,那破玩意除了大一无是处,居然要五万? 黄怀玉闻言不禁咋舌;他本以为那个大号狗舍也就是几千块的东西——须知此世的东华币购买力和前世的美元差不离,五万块可以在二三线国家买套房了。 “然后我们又换了所有的床上用品,请了家政上门做深度全屋清洁,一共花了三万。” 卜依依面无表情地继续列举。 “你也知道‘至尊宝’牌奶粉很紧俏,而且小山君还要继续吃两三个月的奶,所以我就又用了一万七千块给小山君优先备了口粮。” 这句话就像一道雷,劈在了听者的头上。 “那就是说,我们还剩下三千块?” 黄怀玉颤声说道,感觉自己的脑浆快烧起来了。 “不,准确地说是一千两百块;今天我又买了很多日用品,花了一千八。” 卜依依又给了一个噩耗。 所以,从现金一千三百万的富豪阶层回到存款一千的底层,原来只需要一个礼拜吗? ash fl is he king(现金流为王)啊! 伟大的新一代烛九阴伸手捂住了心脏,感觉自己就快要过去了。 “依依,那个小傻子的口粮有了,那我们俩的呢?讲道理啊,你不能只顾养子,不顾我吧?” 黄怀玉虎目含泪,遥遥望了眼客厅里被黄太极随意搓圆搓扁的乳虎,饱含怨气地问出了最后一句。 “那,我是小山君的养母,你,你怎么也算是养父吧?你也要优先着想孩子嘛!” 少女绊着手指,红着脸说道,然后朝着厨房中岛上堆着的小山努了努嘴。 那是一堆各种品牌和口味的方便面。 这下子,他也没有办法再反驳了。 “果然啊,我真傻,真的;老话诚不我欺,都说‘生育会导致阶级掉落’,可不是嘛……” 黄怀玉扶着椅背站起身来,突然连肚子饥饿也感觉不到了。 然后,卜依依就见他摇摇晃晃地飘回客厅,嘴里迷迷糊糊地嘟囔着什么“财富自由”、“阶级通道”、“社会焦虑”之类难懂的话,再次用之前的姿势瘫入了皮沙发里。 就像一袋垃圾进入了垃圾桶——还是标有“有害垃圾”四个字的垃圾桶。 好半晌后,黄怀玉才重新有了些精神,接受了重返赤贫的事实。 “至少这栋庄园写的是我的名字……” 他絮叨着,又觉得心底有了些安全感。 第八十三章 挣钱养家 在陷入绝望一个小时之后,伟大的烛九阴又恢复了对生活的信心。 配着青椒和豆芽,英勇的黄怀玉先用搏虎的气势连干两碗饭,又怒吃两桶分别是香菇猪肉和酱牛肉口味的泡面,最后在头号忠臣黄太极的拱卫下回到了自己位于沙发正中的御座。 然后,他掏出手机,开始查看赏金猎人协会app里的任务。 没办法,身为大男人,他总不能看着卜依依每天以泡面度日。 “嗯,正好现在是六月中旬,已经是21年下半年了,干脆就选个有油水一点的任务,顺便把这半年的资质保级指标给完成了。” 黄怀玉保持着葛优瘫的姿势,滑动手指,仔细审阅可供a级资质承包商挑选的任务。 “杀人的,越货的,当雇佣军的,做长期保镖的……” 使徒依次将任务简介们仔细读过,却没找到满意的。 我需要一个不伤天害理,难度不太大,油水比较高的任务。 黄怀玉想到;在源质作用下经过多次思想滑坡又再度自醒的他,对这方面已经有了警惕。 最好还要带点社会公益性质,能够对建设文明社会、幸福社会、避免404有所帮助…… 没多久,他还真找到一个发布时间就在最近的合适任务。 “任务类型:寻获指定标的; 目标类型:源质碎片——疑似为b级奢比尸,已经遗物化; 地点:东华—郁州市—青蛇山——刘氏别馆; 综合战力评估:能级一·一些(5-9); 发布时间:3521年6月12日; 任务报酬:六百万东华币; 交付方式:取得指定标的后,请交至协会位于郁州市的办事处,标的真伪一经确认,即会下发赏金。” 此外,在任务信息下方,还带有奢比尸之仆的简单介绍。 奢比尸之仆: 在四千年前东华东部地区存在名为“肝榆”的古部族,其首领名为“奢比尸”,长着兽身、人面、犬耳,耳垂上总是缀着两条青蛇。 根据记载,此奢比尸能够复活人类尸体,将之培育为蛇化活尸,拥有金刚不坏之躯和死战不退之勇,肝榆因此一度称霸。 因上述种种神通异能,奢比尸被部落民众视为神明。 免责申明: 本资料根据多种资料和传说综合推定,仅供参考,任务发布者并不对真实性附有任何责任。 “依依,你看看12号发的那个奢比尸任务。赏金六百万啊,这要是成了,就可以潇洒很久了。” 黄怀玉忍不住砸吧砸吧嘴,对着单人沙发上的卜依依说道。 “这不过是复数的能级一战力,可能加起来也未必有系昆山山君能打,但当初山君的悬赏才十万……” 他回想起了几乎死在系昆山的水猿——仅从直觉感应上来说,那是他所见到过所有使徒中的最强者,却差点为了十万块的花红送命,说起来简直搞笑。 当然,追命大概率比水猿更强,但黄怀玉并未见到那位特处局大将全力施展。 按照通常的市场价,10%当量的b阶源质碎片零售价在五百到一千万东华币之间,至于出货价则差不多要打个五到七折。 黄怀玉心算起来。 “虽然不知道刘氏别馆那枚源质的当量,但绝大部分神话生物留下的源质碎片单枚都不会达到10%,所以这个任务性价比其实很不错。” (单枚源质当量越高,融合危险度越高) “嗯,总共六百万报酬,差不多两到三百万是源质碎片的对价,剩下三到四百万是行动的对价。” 卜依依也晃着修长的小腿赞同道,裸露在外的肌肤白得晃眼。 “既然如此,那我就把这个任务接了?反正郁州市青蛇山就在婺州市北边六七百公里处,我们后天一大早开车过去,大概中午就到地方了。” 黄怀玉向来不喜欢在买东西上犹豫,这个果断特点也反应在了接任务上。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好,怀玉哥,我都听你的。” 小姑娘望着同伴看了片刻,重重点头。 “我这就去准备。” 她说着,就起身朝楼梯走去,准备在下午把两人的行礼收拾好,然后给家里的非人类成员们准备好吃喝。 这个任务地点虽然只局限于一栋别馆,单程交通也只要半天,但赏金猎人的任务向来容易出波折,有时候一天的事情拖成一个礼拜乃至一个月都不算什么。 “没想到,才歇了两个半月就又要出征了……” 看到少女窈窕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上,黄怀玉站起身来,缓缓开合着五指。 “奢比尸、蛇化活尸、金刚不坏之躯、死战不退之勇……” 自从杀死了毒妇以后,自信心高度膨胀的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动过手。 此时想到要执行任务,黄怀玉心里居然生出了强烈的期待感——他想战斗,想将这具越来越强的身体驱使到极限,想试试是所谓的“金刚不坏”更坚,还是自己的空间切割更锐…… “才穿越不到半年,我已经从一个四有青年变成战狂了吗?果然好社会让兽变成人,坏社会让人变成兽。” 他捏紧拳头,让骨节发出噼啪响声,然后舒畅叹道。 “我本良人,都是这个邪恶异世界的错啊。” 接下来的两天,黄怀玉适当削减了每日的训练量,养精蓄锐准备接下来的行动;而卜依依则发挥了“贤妻良母”的本色,不仅将两人的必需品整齐地打理入两个大背包,还为小山君提前泡好了够两个礼拜饮用的“至尊宝”奶粉。 通常而言,宝宝饮用的奶粉泡好后哪怕是密封放入冷藏柜,也必须要在二十四小时内饮用。 否则,时间过长后,奶瓶里多多少少会滋生细菌,容易影响到宝宝的健康。 但这说得是脆弱无比、百无一用的恐怖直立猿宝宝,而不是流着魃血的东华虎宝宝。 作为官母猫此时最爱的暖宝宝,小山君的身体就像是个火炉——两个半月大的她如果发怒,已经能够在几秒内把黑色肉垫加热到六十度。 虽然这在战斗上并没有什么卵用,但也足以保障虎崽喝奶时可以冷热无忌。 “好啦,奶、猫粮、冻干肉、水分别在什么地方都和你们说过很多遍了,我们不在的时间,你们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6月15日清晨,换好一身猎装的卜依依站在家门口,对着家中的小辈们训话道。 “特别是黄太极,你是小山君的姐姐,如果她忘记了,你要替她把奶瓶从冰柜里叼出来,看着她喝掉!” 少女认真说道,然后见到黄小猫“五猫”一声点了点头,示意听到。 “嗯,那爸爸妈妈就出差去啦。” 她看了眼院门外已经发动好大红的黄怀玉,红着脸说道。 数分钟后,庄园的铁门被锁死,su沿着公路一路远处,开往了北方的郁州市。 第八十四章 刘氏别馆 两日之前,3021年6月13日。 东华联邦,郁州市。 一处四星级酒店套房内,一高一矮两个看起来三十余岁的男人各自垂头忙碌。 最宽敞的墙面上,酒店原本配好的油画被撤下,贴着好几张裁剪下来的旧报纸,新闻最上边的加黑加粗标题非常醒目。 3519年7月——两位游客夜游青蛇山失踪,未能找到遗体 3520年3月——青蛇山下一村民失踪,家人称可能被山鬼抓走 3520年八月——离奇!游人目击,青蛇山上有蛇人出没 3521年2月——猎人雷暴雨夜于青蛇山失踪 “影斩,我重新确认了下,从第一宗失踪案开始,到现在一共陷了四个人,应该都是与那玩意有关。” 办公桌前,忙碌许久的矮个男子靠回椅背,用带有极重鼻音的声线说道。 “嗯,应该不会错了。这栋‘刘氏别馆’被房主遗弃是在九年前,在法律上现在还属于私人领地,理论上外人不能进入。” 房间另一侧靠窗的小沙发上,一位高个男性一边操作腿上的笔记本电脑,一边回话道。 他的头发零散披肩,声线尖锐中性,闻之如鹳鹤长鸣。 “九年整了,全国房价都稳步上升,但这套房子折了四分之一的价格现在还没有卖出去;我通过邮件联系了之前曾经实地考察过的买家,都说这房是凶宅——近两年,更是连愿意来看的人都没有。” 或许是因为社会高层知道超凡力量存在的事实,所以东华国内法律规定所有闹过“灵异风波”以及涉及刑事案件的房子都必须在交易时完整披露,欺瞒者要承担强民事责任。 而庄园之类高价豪宅的潜在买主,一般又格外在乎风水吉利,有类似事迹的地产除非打血折,否则绝难出手。 具体到刘氏别馆的拥有者,事情就更加矛盾了——这些年来自家庄园无人问津,但房地产整体却顺风顺水一路走高。 于是,赌气也好,待时也罢,房主越来越坚定不愿意大降价的念头,就甘愿让这栋装修豪华的别馆空置。 “凶宅?怎么个凶法?” 另一边,矮壮男子伸出五个短萝卜般的手指,挠了挠毛茸茸的前胸,饶有兴致问道。 “都是噩梦和幻觉之类。一开始是房主一家常常会梦到被蛇怪吞噬,后来发展得越来越严重,连白日里也会产生家里有巨蛇游入筑巢的幻觉。” 名叫“影斩”的男子合上笔记本电脑的盖子,做下判断:“蛇怪,巨蛇,蛇人……黑城,应该就是奢比尸没错了。” 他说着伸手一招,原本放在床头柜上的金属水壶就自动飞来,落在了手里。 “嘿,影斩,这地儿还叫青蛇山,可真是应景。” 代号“黑城”的矮壮汉子自桌前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明日咱就退房上山;穷了这么久了,也该轮到咱兄弟俩富一波了。” ······ 第二天,6月14日,入夜。 郁州市下辖的青蛇山某处山腰,依山而建的刘氏别馆。 铁艺栅栏围成的院内,有一高一矮两位不速之客深夜光临;他们站在别馆正门前由灰色石砖铺成的踏步阶梯下,借着星月仰望着整座建筑物。 此时夜色披蒙,山风缭绕,将占地不菲的楼宇衬托成一头趴伏在地、呼吸不绝的巨兽。 “外廊道这一段上有遮靠,按道理风雨不及,但地面几无积灰,肯定常有东西行走。” 高个男子拾级而上走到门前,半蹲下身子用手在地上抹了把。 “难怪当地人现在怕这座山怕得要死,看来源质碎片已经遗物化了。” 他身边,紧紧相随的矮壮同伴低声回道。 话音刚落,便有气流自馆内游出,触手微冷,好似生物的呼吸,让两人裸露的皮肤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他们自然便是刚从郁州市赶来的黑城和影斩。 与昨日酒店里的敞怀睡袍不同,他们此时浑身上下全副武装。 高个的影斩将披肩发在头上扎了个发髻,穿着一身镶满了金属甲片和钝头铁钉的皮衣皮裤,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中年朋克。 至于边上的黑城则稍有些不伦不类。 他穿着宽松的黑色运动套装,脚蹬一双硬壳军靴;在外套遮掩下,隐约可见凯夫拉防弹马甲的轮廓。 在这半军半运动的风格下,最怪的是他格外显眼的腰间——一条不知是真是假的、出自顶级奢侈品牌“后裔”的镀金腰带。 “小心些,这遗物应该有自我保护机制。” 进入别馆之前,影斩开始了最后的准备工作。 他掏出一双金属色手套,也不见怎么动作,就见其迅速套到了他颀长瘦削到畸形的双手上。 “撑死了就是用那四个失踪者的遗体玩点花活呗?还能上天咋地?” 黑城挑着粗眉毛打了个哈哈,一马当先迈步走向大门——他的身形臃肿粗短,还挺着大肚腩,但行动间却有难言的矫健强力之感。 “到时你别求我救你就行。” 影斩冷哼一声。 他的双手插在兜里,但腰间挂着的两把手电筒却自己悬浮起来打开开关,用明亮的光柱把整个别馆正面的门墙照得如同白日。 这是狼眼公司最新的hi手电(high inensiy ishar高压气体放电灯),代号“青狼眼”,每一把都要数千东华币。 不必说,这两人都是使徒。 砰! 走在前面的矮壮汉子大步上前就是一脚,轻而易举地踢开了合着的双开实木门,步入正厅。 他的身后,高个同伴也随即缓步跟上。 与外头门廊下的台阶相反,大厅内足有两百平面积的大理石地面被厚厚的灰尘覆盖,落脚其上,甚至会有轻微的绵软感觉。 “这里头的地面被灰尘铺满了。” 黑城立刻注意到了门里门外完全相反的状况。 “看这儿,黑城。” 影斩说道。 他自入门后便站定不动,一双眸子锐利好似苍鹰。 高个使徒说着,身边结构紧凑仅有十公分长短的青狼眼便自动指向上方,用与太阳光无异的白色光柱照亮了半片天花板。 黑暗被驱散,黑城见到老宅的天花板吊顶上有着大片的坑洼破损,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了二楼的观景环廊,好似曾被连片的霰弹击中。 这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再结合地面上的灰尘…… 影斩心中微凛,从衣兜里拔出了刚刚还插着的双手。 第八十五章 交手 两人默默对视一眼,各自了然对方意思,然后便一前一后继续深入,来到了与正厅西侧相连的楼梯间。 在这里,大理石的地板换成了木质,除去通向楼上和地下室的楼梯外,过道另一头则与厨房相连。 此时夜已渐深,上至天中的月亮慷慨地洒下厚重辉光,把过道上的磨砂玻璃窗镀成银色。 影斩控制手电沿着楼梯上下照明,在他背后,黑城则走入了厨房。 “有发现吗?” “没有,不,好像有几块骨片。” 矮壮汉子回道;他的脚下,陈年地板被踩得嘎吱作响,好似老宅的呻吟。 “骨片?” 同伴的声音立刻有了波动。 他们两人都没见过此次的目标“奢比尸源质碎片”——须知每一片源质碎片都是独一无二的,哪怕出自同一个源头也是如此——但源质归根结底乃是“神话生物”的遗蜕,所以总会是躯体残骸的样子。 譬如骨片、组织、器官等等。 “是目标吗?” 影斩再问,却听到厨房内传来一阵骨骼被捏碎的声音。 “不是,应该只是没被扔掉的鸡骨头;嘿,我就知道没这么容易。” 黑城用大于常人的鼻音“嘟囔”道。 “回应简短点,行动的时候少说废话。” 守在楼梯间的影斩没好气地转过头,心中却突然升起强烈的被窥伺感。 他按照直觉猛然回头,便见到过道后窗的磨砂玻璃上有一个看不出五官的人形阴影,好似有人正站在外头将自己的头脸死死贴在玻璃上,向内探看。 突然见到这一幕,影斩只觉得自己的后背炸开了一股寒意,沿着尾椎瞬间攀爬到了后脑;饶是他从业已久,也被骇得如揪顶发、头皮发麻。 “谁在那儿?!” 霎时,肾上腺素疯狂分泌的使徒大声喝道,右手高速探出,从手套指尖无声无息地朝窗户射出了一枚铁弹。 咔嚓! 玻璃被极速狂飙的金属击穿,而后外头传来一阵金石碰撞的声音。 几乎是同时,那道黑影已经消失不见。 “你怎么样?!” 厨房内的黑城大步流星赶到,正看见同伴的惯用暗器乳燕投林般从窗外穿回,落到了他的手中。 “什么人,是同行吗?” 矮壮汉子从咬紧的牙关间吐字。 “恐怕不是人。” 影斩摊开手掌,露出了微有变形的圆锥型铁弹——上头并没有鲜血。 “比想象中棘手;或者等明日白天再来?” 也不见他手掌如何动作,那枚铁锥就自动归位到了手套的食指指尖,与手套融回一体。 虽然不了解那玩意是什么,但相比人类,夜晚总更倾向于是爬虫的主场。 “面都不露就想吓走我,就算祂是奢比尸复生也不行!” 黑城粗豪笑道,长满络腮胡的脸上毫无惧色。 正在此时,两人清楚听到别馆外墙上传来尖锐物体摩擦干挂石材墙面的声音,沿着垂直方向迅速上行。 显然是刚刚那位窥伺者。 “在上面,追上去!” 影斩立刻反应下达命令,而后二人组便飞身翻过楼梯栏杆,几个大步赶到二楼。 顺着动静,两人穿过二层楼梯间的木质隔门,来到了连接建筑东西两侧翼楼的长廊道中。 这条长廊北侧是朝着庭院的排窗,南侧一墙之隔就是别馆正厅的挑高空间,其间空空荡荡一览无余,根本没有人影。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藏不住人的地方。 “刚刚的声音就消失在这片位置。” 黑城撸起双手袖子,露出了两只黑毛绵密的胳膊——光是肉眼看去,就能发现他的皮肤远比常人黝黑粗厚,好似犀牛的皮革。 所谓黑城,人如其名。 他往前走了数步,站到廊道中间,伸手推开了北面的窗户。 顿时,凉爽的夜风顺着窗口灌入,带起了诡异的啸音。 “我探头出窗看看,注意掩护我。” 黑城说道。 按理说,这是非常危险的行为,但影斩并未否决,好似有充分理由认为队友不会受伤。 矮壮汉子调整呼吸,作好对敌的准备,小心翼翼地从窗口探出头去,快速环视了一眼整片外墙,却意外发现毫无异常。 “没人?” 正在黑城一腔战意顿在原地、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时候,无形恶风从他的头顶斜后方传来——原来他们寻找的目标却是贴墙攀附在廊道天顶结构的阴影里,正好处于两人的视野死角。 “小心上面!” 七八米外,反射更快的影斩高呼。 有了队友的示警,黑城连忙缩首回身,但毕竟失了先手躲之不及,还是被偷袭者一爪子扫在了右肩。 呲啦! 霎时,软性纤维被割断的刺耳声音震荡空气;爪肩相接处,数十层细密堆叠的凯夫拉纤维织物被撕开了大半,露出了许多棕黄色的毛边。 这一抓之威,还要胜过寻常枪弹。 虽然未能破防,但这一击的力道还是发挥了作用,把矮壮汉子带得向左侧倒去。 与此同时,偷袭之人也在黑城右侧落地——这家伙身形极瘦,动作僵硬却迅捷,衬着月光落在后方的影斩眼中,有着说不出的诡异。 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什么化作人形的妖鬼。 “别挡住我的射击线!” 影斩双手平伸,却因为与队友敌人三点一线而不敢轻易出手。 由于狼眼手电的光线过强,他并不能直接将光柱打到战团上,否则很容易妨碍到队友的视觉功能。 “老子知道!” 滚倒在地的黑城怒声回应。 经验老道的他不急着起身,反而在敌人二次追袭的时候躺地出脚,正踹在其小腹 咚! 这一脚下来成功将对手轰得倒飞出去四五米,然而黑城却怀疑自己踹的乃是一块铁板——以他全力而发的力道,足以在水泥墙面上留下脚印,结果偷袭者却恍若无事。 “别起来!” 不过,影斩终于借此机会得以出手。 笃!笃!笃!笃! 瞬息之间,四枚铁锥自手套指尖电射而出,精准命中了目标的左臂,带出了大片火花;其动能之大,居然将怪物带得重心偏移、一时僵直。 好机会! 黑城心下叫道,双手一拍地板,整个人便像是搏命的野猪般连冲带滚的逼近了对手下盘。 几乎是眨眼间的功夫,他粗壮的双腿就如同拔起的藤蔓般攀援而上,别住了偷袭者的膝关节——在他的触感内,这家伙的腿部非常消瘦,表面带着起伏鳞片,入手似铁、几无肉感。 第八十六章 危机 只要有骨骼四肢,我管你是不是人? 黑城心中哂道。 下一刻,进入启动位置的矮壮汉子双足发力,顺着关节一压,就把对方带倒在地,同时双臂横压住其左脚踝、双足交扣成锁。 一个教科书般的“足跟勾”绞杀已然成型。 就在落入陷阱的偷袭者不知厉害,本能性地奋力蹬腿想要摆脱的时候,黑城腰腹猛然发力,以自身为杠杆,横向拧动其左膝关节。 咔! 清脆的断骨声中,咬紧牙关压榨力气的黑城感觉腰力突然一卸,便知道对手右腿已被自己折断。 “别松懈,这玩意可能没有痛觉!” 当矮壮汉子心头微松的时候,监视全场的影斩再度高呼,而前者也被怪物自由的左腿在下巴上蹬了一脚。 紧随其后,激射而来钝头铁弹破风而至,将屈起上半身作势反扑的黑影击倒迟滞。 “该死的邪门玩意!” 依靠同伴支援躲过一劫的黑城心头盛怒——随着剧烈的吸气,他本就厚实的身躯愈发膨胀,裸露的双臂肌肤上浮现出黑橙双色相间的虎纹。 “给你爸爸死!” 他左手撑地,好似弹射起步的性能跑车般窜离对面,右手招展如翼,借着凌空下坠之势,旋身一巴掌摔在了对手迎来的面门。 嘭! 这一下掌面交击,好似在静室里用锤子砸爆了一个空罐头,激起了层层回荡的气暴鸣音;饶是偷袭者骨肉坚实不似人类,整个头顶颅侧也被硬生生砸瘪。 就着月光,可以见到骤然暴涨的颅压将怪物的双眼挤得暴凸,耳朵而鼻子里都有深色液体洇出。 “好家伙,终于老实了。” 黑城用带有重度鼻炎特征的声音嘟囔道,听起来颇像是公野猪决斗得胜后的哼唧。 经过几个格外艰难的呼吸,矮壮汉子全身浮现出的虎纹消退,身形也恢复常态,只是全身上下的毛发好似比之前越发茂盛了些。 “黑城,你又越线了!” 影斩从门外走入,尖锐如鸟鸣般的话音含有怒意。 “只是短暂的一阶超负荷,我理会得,不碍事。” 矮壮汉子似乎不想谈此事,只是抓起悬浮在同伴身边的狼眼手电,将光柱怼在了一动不动的偷袭者脸上。 然后,两位久经战阵的赏金猎人都倒抽一口凉气,沉默了半晌。 “好家伙,这长相,可真是好家伙……” 良久后,黑城才再度出声——这张在白光下露出的真容并不是寻常人面,而是一张带着密集蛇鳞的活尸化面孔。 虽然之前被他的铁掌碾得变形,但那缩为双孔的鼻子、干瘦的面颊,以及退化成线的嘴唇都清晰可见。 强光之下,两人甚至看到这“东西”微张的口中,有着一条化作蛇形的舌头。 “这就是上古传说中肝榆部族威震天下的奢比尸之仆吗?放在能级一里也算相当能打了吧?” 黑城嘿了一声,饶有兴致地半蹲下身子,想要观察得更仔细些。 “不太对劲,这活尸身上的衣服好干净——按照情报,上一个可能陷入别馆的猎人失踪在今年二月,这已经过去四个月了……” 影斩伸手摸了摸下巴,心中泛起不祥的预感。 就在此时,蛇化活尸嘴里原本不动的蛇形舌头突然跃出,朝身前汉子的大腿咬来。 见到“尸体的尸体”突发冷箭,时刻警戒的影斩手指弹动,由左尾指上弹射出一片锋利薄刃。 但即便他先行击断了“蛇(舌)身”,却依然没能阻止蛇牙吻中队友。 “我艹!” 受了惊吓的黑城发出了猪叫般的惊呼,本能性地一巴掌就糊向了大腿上微凉的创处,把细小的蛇头拍成了肉泥。 “好家伙,这玩意好像有毒。” 矮壮汉子嫌弃地甩着一塌糊涂的手掌,瞥了眼断入皮肉的细小毒牙,用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望着队友。 “我真是服了你个猪脑……” 影斩正要习惯性训斥,却听到四周传来了密集而剧烈的啪嗒声,好似刚刚黑城的动作惊醒了整座刘氏别馆。 “啥玩意?” 矮壮汉子侧耳倾听。 “是高速移动声,从四面八方过来,至少五、六处,正在飞速靠近!” 影斩仔细分辨。 两人互相对视,脸上都是一片煞白。 按照他们之前的估计,奢比尸之仆最多也只有四头左右,除掉地上这个也就还有三个,但此时密密麻麻的动静显然超出了这个数目。 二对一打得都不算很轻松,如果二对六,那画面太美不敢想。 “跑还是打?” 黑城苦着脸问道:“毒性在发作了……” 他感觉一股凉意从大腿被咬的地方快速散开,开始蚕食他的体力。 “打不过,也跑不了。” 影斩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从刚刚蛇仆的动作来看,速度力量虽然都不如黑城,但是比他却强上不少——何况黑城还中了毒。 瘦高使徒仔细环视周围的空间地形,发现身后的墙面上有一扇尺寸明显比常态小的实木门。 他拉开一看,却是一间堆了些拖把扫把和铁皮桶子的密封杂物间。 影斩心念电转,高速权衡得失,但耳边的脚步声、墙体中的摩擦声,还有通风管中的金属碰撞声越来越响,好像蚀骨之蛆般一重重纠缠上来。 他知道没时间了。 “那些玩意没脑子,我们躲进去!” 一念之下,影斩直接拉着同伴躲进了杂物间,关上了门。 接下来的几个呼吸间,流体状的金属自密室内侧渗出,顺着小门的边缘塞满了所有缝隙,将其与门框焊为一体。 就在这一幕发生不久后,足足六个黑影从各个方向蹿到了廊道内。 这是高矮不同的六头蛇化活尸。 此时,一门之隔的两位使徒正缩在房间角落,屏住呼吸、压抑心跳,而之前还天不怕地不怕的黑城额头上更是挂满了汗水。 他们深知,只要被外头的玩意发现了存在,今晚恐怕就是人生中的最后一个晚上了。 咔嚓,吱吱…… 墙面、地面、天花板,从各处传来的摩擦声如同刮刀般不断挠刺在两人心上,让每一秒钟都好似一年般持久。 第八十七章 代谢 身后无退路,外头是群魔乱舞;黑城和影斩的情况非常危急。 但好在金属隔绝了气味和心跳声,外头的六头奢比尸之仆始终无法找到留下气味、杀死了同伴的入侵者逃到了哪里。 它们毕竟不具备深度思考的能力。 又过了不久,徘徊躁动的蛇仆们终于耐不住性子,在闹出好一阵子的咀嚼撕咬声后,终于先后离开廊道。 “呼……” 又保持了十几分钟的绝对安静后,确认安全的影斩忍不住长出口气。 然后,他便发觉自己全身上下的衣物都已经被冷汗浸湿。 “怎么样,我们趁现在走吗?” 缩在房间另一个角落的黑城轻声问道。 “不走,我们得在这待到明天中午再出去。” 影斩摇头道。 “依照刚才的发作速度,这奢比尸之仆的毒性应该不弱,哪怕‘彘’天然有毒素抗性,也至少需要你十个小时以上才能化解干净。” 他所说的彘,乃是东华上古传说中的神兽,也正是黑城融合的对象——浮玉之山,有兽焉,其状如虎而牛尾,其音如吠犬,其名曰彘,是食人。 翻译成现代文描述,大概就是一头虎身牛尾,喜欢狗叫的吃人怪物。 “可是……” 黑城忍着毒素带来的不适,面露难色地想要反驳,却被队友直接打断。 “不需要可是,必须先让你恢复状态。 这间房子虽然只有七八平米,但是氧气含量供应我们俩呼吸一天完全没问题,何况我还能随时开缝换气,你不需要担心憋死。” 影斩性格本就高傲犀利,在融合神兽“凫徯”的源质后,言辞越发锋锐,嘴巴比刀子还厉害——鹿台山,上多白玉,其下多银,有鸟焉,其状如雄鸡而人面,名曰凫徯,其鸣自叫也,见则有兵。 独裁地做下决定后,影斩想要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片刻,却蓦然发现队友的脸色越发难看。 “怎么了黑城?奢比尸之仆的毒性超过你的代谢能力了?” 他立即关心道,高冷的面容上终于有了急色。 “兄弟啊,是我对不住你……” 黑城垂头片刻,嘴唇嗫嚅着,好似在艰难地组织语言。 良久后他说出了四个字,让队友面色瞬间煞白。 “我想拉屎。” ······ 六月中旬,郁州市里已经有了沉闷暑气;尤其是市中心最繁华的b区域,成规模运作的空凋让热岛效应越发显著。 但就在一日中最热的正午时候,离郁州市环线二十公里的青蛇山中,天气却爽快得沁人心脾。 长风一过,被阳光铺满的深绿色森林上方便闪烁起无数光鳞,好似倚天照海的金色浪花。 “有了你们三个,整片山腰区域我都能照应到了。” 一棵枝繁叶茂的巨大香樟树上,卜依依正侧着身子坐在枝头,一边抚摸着身边的三只鸟雀,一边说道。 数十米外,黄怀玉听着耳机里清脆的话语声,尝试着从连成一片的树冠中寻找穿着墨绿色猎装的少女。 但他很快发现这非常困难。 “嗯,通话器的声音质量很清晰,你这个位置的隐蔽性也不错。” 黄怀玉点头说道。 “那等会外围的监控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有情况我就通知你,不会轻举妄动的。” 卜依依说着,指挥三只新收服的小鸟儿自樟树枝丫里分散飞出,离开了依山起伏的连绵树海。 接下来,在黄怀玉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它们会时刻注意有没有可疑目标进入这片山头,确保两位使徒不会陷入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境地。 赏金猎人不怕任务艰难,就怕“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我出发了,园丁。” 黄怀玉以许久未用的代号作为进入任务状态的引子,然后沿着仅能容单车通过的夯土小道蜿蜒穿行,驾着大红直接停到了目的地围栏外。 被誉为凶宅的刘氏别馆就在此处。 这是一座二层半带欧式尖顶的庄园式建筑,院子设有藩篱,外墙则有些斑驳,部分表面石材已经脱落,好似一位得了皮肤恶疾的病人,一人深藏在此处无人林间。 咔吱,咔吱…… 使徒沿着虚掩的铁艺门步入院子,在积满了腐殖质的肥沃土地上踩出了脚步声,打破了此地的宁静。 “这就是刘氏别馆吗?有恐怖电影里那味了啊。” 身着硬壳冲锋衣的黄怀玉一人独行,迎着别馆二层朽窗们的空洞注视,一路行至门口站定。 风卷残叶,一人一楼恰似两军对峙。 “好好的东华别墅,整的像是西方洋馆似的。” 黄怀玉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凶宅,将外套的领口拉直。 “园丁,你别说,这高耸、阴森的南乌盟哥特式风格,看着还挺消暑。” 他正点评着,便突然感到了强烈的被窥视感,好似有多双眼睛正在暗处凝视着自己。 “嗯?” 使徒目光一凝,迅速将别馆正面所有的窗户扫视而过,却没能发现异常。 若是常人,这时候恐怕已经难以自抑地想要逃离,但黄怀玉反而兴奋起来。 要论神秘和强大,融合s级源质的我,怎么也要超过b级的你们吧? “奢比尸,可别让我失望啊。” 他几步走上台阶,走入了大开的双开门。 正厅之中,光线陡然暗了下来。 大理石的地砖、挑高大厅二楼的观景走廊、带有浮雕的拱顶和木柱等等特点鲜明的西式风格场景依次映入黄怀玉的眼帘,给他带来了强烈的既视感。 “这要是正厅尽头再放个女神雕像,底座上再空着三个奖章凹陷,那我可要ps发作了……” 卜依依听到黄怀玉感慨而怀念的声音从耳机中传出——她并没有听懂,但也没有追问。 相处时间长了,少女便发现对方常常有这种莫名其妙就泛滥开来的情怀,好像他曾经在别的地方经历过相似却不同的一次人生。 如果他想告诉我,他自己会说的。 小姑娘想到。 “天花板上有大片坑洼,地面上有脚印,嗯,似乎还很新鲜?” 另一边,黄怀玉没有冒进,而是驻步观察。 以一敌多下,通过转移战场制造局部一对一非常重要,所以他打算先把洋馆的空间结构尽量先刻入脑海。 第八十八章 埋伏 与现代风格的新式建筑相比,西式别馆的采光并不怎么好。 好在黄怀玉到达的时候正是一天中阳光最炽烈的正午,所以视野还是比昨日抵达的两位好上许多。 在检查完正厅后,他也进入了西侧的楼梯间,并立刻注意到了正对着楼梯口处的竖窗。 这面窗户很长,下侧窗沿在成人腰部的位置,上侧则一直延伸到接近天花板。 但此时,在黄怀玉胸口的高度处,一整个窗格都被击破,在地上摔成了无数玻璃碎片。 “有些不对……” 黄怀玉走到窗前蹲下身子,仔细地检查了一番,很快发现玻璃碎片的碎裂边缘上没有灰尘,而被碎片覆盖的木地板上灰尘却很均匀。 青蛇山雨水丰沛,常有瓢泼大雨,但这些灰尘的分布说明在破窗事件发生后,并没有雨水顺着窗户上的破口落进来。 这只有一种可能,窗户是最近才破的。 他思索着再次起身,对着通话器问道:“园丁,青蛇山上次下雨是什么时候?” “是两天前,十三号上午。” 不一会儿,卜依依的回答就在耳机里响起。 “这两天很可能有外人进来过。” 黄怀玉神色明显严肃起来,略微调息后,又顺着楼梯朝二楼走去。 经过隔门,他同样来到了昨日黑城和影斩抵达过的廊道,看到了非常明显的行动痕迹。 大约四十二码的尺寸,从纹理看是厚重的靴子;能够在实木地板上踩出如此明显的脚印刮擦痕迹,说明靴子主人的力量相当惊人。 当时他应该在奔跑追踪着什么。 顺着脚印,他的视线一路延伸,立刻注意到了廊道正中央散落的一地狼藉。 飞溅的暗红色血液、散落的墨绿色鳞片、还有一枚倒伏在地上残缺了小半的塌伏头颅…… “园丁,你可能很难相信,世界上还有东西的脑袋比觉醒后的毒妇还要丑陋。” 黄怀玉小心地接近一塌糊涂的战场,有些嫌弃地把扣在地上的蛇化活尸脑袋用脚尖翻了过来。 “人类尺寸的蛇形脑袋,眼球暴凸出眼眶,没有鼻子只有鼻孔,嘴里还带着蛇一样的舌头,皮肤上被鳞片全部覆盖。” 使徒强忍恶心,仔细观察身下的残尸,并将情报描述给耳机那头的队友。 “看起来死因像是被巨锤之类的钝器轰中了额侧,然后,嗯,尸体像是被很多野兽分食了。” 虽然没有见到整个过程,但仅仅是想象,黄怀玉就觉得自己的肠胃翻涌起来,有把早上吃的茶叶蛋顶上喉咙的冲动。 好在边上有一扇双开窗被向外推开,让刺鼻的血腥味散去了大半。 “地上还有一蓬散落的织物纤维,这玩意很坚韧,有点像芳纶。” 他自窗户下捻起了几根浅黄色的纤维线,用双手拉扯试了试强度。 “此处汇集的行动痕迹很多很杂,不仅地上脚印和血迹凌乱,墙面和天花板上也带有大量的新鲜抓抠破损。” 黄怀玉伸出手指感受了下侧墙上一处凹痕,发觉木质很结实坚硬,恐怕常人用匕首来复现破坏也并不容易。 “嗯,从现场来看,应该是有外来者与奢比尸之仆在这条走廊的中心发生了火并,最后杀死了一位蛇仆后逃离,而活尸群则将死去的同伴分食。” 他保持着与卜依依的沟通,不仅仅是为了集智,同样也是借此分担压力平稳神经。 像分食同类这种事情,什么时候提起来都会让文明生物恶寒不止,哪怕是使徒也不例外。 复原完战斗过程后,黄怀玉又开始收集对手情报。 他从凌乱的廊道中捡了一片最干净的蛇鳞还有一根碎骨,使用它们在硬木地板上轻松刻下了一道划痕。 然后,他激活了空间切割,没有意外,骨头和鳞片都被无声无息的分开,毫无抵抗的余地。 “这蛇仆的鳞片和骨骼都很坚硬,以我的力量要徒手破坏也不容易,强度甚至还要超过普通生铁。” 黄怀玉随手抛开手中的墨鳞白骨,四处扫视的目光又看到了右手边墙上孤零零突出在外的半球形门把手。 他上下打量了几眼,很快发现了奇怪之处——明明该是一扇小门的地方,门框痕迹处却镶着银色金属条,没有丝毫缝隙。 “这什么玩意?标新立异的装饰吗?” 使徒走上前去,伸手握住门把手转了转,传出了半声咔嚓响动。 咚咚咚。 黄怀玉发现门把手无法正常转动,便用手指骨节敲了敲房门,果然传出了空洞的声音。 “暗门?” 他低声说道,正想着要不要把木门切开来看看,眼角余光就瞥见门框边缘缝隙里原本填充的金属居然无声无息地向后退去。 糟糕! 见到如此非正常情景,黄怀玉心中一凉,本能地要闪身飞退。 但就在他念头升起、脚下刚退出一步的时候,面前暗门已经被勃然巨力从内部朝外轰开。 轰隆! 随着炮弹出膛般的巨响炸起,门洞中先是飚出了一股发酵半宿的恶臭之气,然后便有一个矮壮黑影紧随其后,探出一只带着浓厚黑毛的手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正面打来。 该死的,中了埋伏! 黄怀玉心里怒骂一声,在短到极致的时间窗口内勉力组织防御,用小臂x型护在胸前,将将格住对方拍来的掌击。 嘭。 下一刻,皮肉交击的沉闷声响炸起,掌臂交击处气流居然呈环状爆开——黄怀玉只感觉自己被一块铁锤击中,好似刹那间身上给装了个喷射引擎,推着他毫无反抗之力地朝后飞出。 眨眼间,他已飞过廊道横径,后背撞在了身后墙面上,把三块装饰用的拼色镶嵌木尽数撞断。 砰! 霎时,连绵声浪沿着走廊结构和墙内的换气管道在整个巨大洋馆内四面排开、转折回荡。 “咳咳……” 受击瞬间,凌空飞起的烛九阴使徒便本能性发动了回到过去,恢复了被打出裂痕的小臂骨骼。 至于最后这一撞,虽然没能造成巨大伤害,却冲击压缩了他的胸腹空间,连两肺中的空气都被震出大半。 ,这蛇仆好猛! 第一时间,黄怀玉便忍不住心中感叹。 不愧是上古国家的霸权象征,不仅有如斯大力,还带有嗅觉生化攻击——我得赶紧想办法逃命,这次的六百万可太烫手了! 一想到这么猛的可能有八九个,他就心中发麻。 但正在黄怀玉心念电转,想要组织反击创造空间的时候,却发现面前对手长着的不是蛇脸,手上也没有鳞片。 第八十九章 嘴臭 这是长相和打扮非常有特点的两个人。 刚刚让他生受一掌的是一位身高不足一米七、体重却超过一百七的矮壮汉子。 此人长得阔面小眼,口鼻处围着一圈钢针似炸起的络腮胡,上身穿着一件肩部被抓破的黑色运动服,从衣服破口里露出了被撕开大半的轻型防弹衣。 在他的后方,又有一位身高一米九左右的瘦削男子矮身从暗室中走出。 和前者不同,这位瘦高个面容白净,头上飘逸的长发被扎成了一个发髻,神似鸟类的头冠——与古朴的容貌风格相反,他的上下穿着是非主流的钉子皮衣,带有大量光洁平滑的金属片。 显然,这两人也注意到了对手并不是昨夜见到的奢比尸之仆,故而立刻停下了进攻。 “使徒?赏金猎人?” 站在矮壮同伴身后的影斩率先发问,他将戴着铁色手套的双手插回兜里,用审视的目光毫不遮掩地扫过黄怀玉全身上下。 在对面的黄怀玉看来,这人面色酱紫、眼眶青黑,神气难看得像是在旱厕中被闷了一夜。 “是的,两位幸会。” 黄怀玉闻言略略松了口气;虽然不明对方敌我,但这两人至少是可以沟通的同类。 对于身份,他自然也未隐瞒——刚刚他接到的那一掌力道要明显强过能级二的“猾褢”使徒神竭,足以轻松拍碎钢化玻璃。 能够打出这一掌和能够接下这一掌的人,身份不言而喻。 “你们是,侠客?” 打量了两人片刻后,黄怀玉也问道。 在里世界,所谓“侠客”就是没有加入任何组织和协会,完全靠自己从公开资料和私人渠道内获取信息,然后策划并完成行动的使徒。 他们往往都是老江湖,有自己的行事准则,一般都比较遵纪守法,具有社会人的道德感。 此外,侠客还具有的一大特点就是不喜欢与其他使徒对抗——这与日常撞悬赏导致火并的赏金猎人迥异。 总体而言,除去特处局等官方力量,侠客算是超凡种里比较值得信任的群体。 “你是新手吧?融合源质有半年了吗?” 对于黄怀玉的问话,瘦高使徒以默认作答,然后又以生硬的口气反问道。 影斩判断的来源主要有三。 第一是黄怀玉全身上下就穿了一套户外服,没有什么其他准备,显得欠缺经验; 第二是黄怀玉没有明显的外表异化; 第三是黄怀玉外表年纪只在十八九岁左右,对男性而言差不多是刚刚结束发育期,实在太过年轻。 对绝大部分源质而言,哪怕没有进行过超负荷,长期融合后都会在宿主身上反应出明显特征。 譬如毒妇过分纤细的四肢和瘦削的身体,黑城身上浓密的体毛和说话的鼻音,还有影斩颀长好似鸟爪的双手。 但目前来说,黄怀玉身上还找不到任何偏离普通人的地方。 其次,不管是“师承”还是“组织”,只要是稍有经验的里世界人士都知道融合源质碎片最基本的一条要求就是受体是成年人。 这方面的考量有二——其一是发育期容易让使徒身体过分异化;其二是青少年、孩童的三观和意志都很稚嫩,非常容易被源质主人带跑。 以人类成为地球主人这几千年的经验来说,少年使徒普遍用不了几年就会在精神污染下觉醒。 “我确实成为使徒不算很久。” 看高个儿使徒一副咬定了自己判断的样子,黄怀玉便没有做无意义的狡辩。 “你们也是为了那东西来的?” “那东西?哼,你是说奢比尸的源质碎片?” 听到面前小年轻遮遮掩掩的问话,影斩不屑地哼了个鼻音,直接撕开了窗户纸。 “额,是的。” 黄怀玉有些尴尬地用手背蹭了蹭鼻子,觉得对面这个瘦高个真的是不会说话。 社交能力不说完全没有,基本就是零蛋;难怪选择当侠客。 他心中腹诽道。 烛九阴本有心社交,但对方显然没有这个情绪。 “好了,新手,此非聊闲之地;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我也不感兴趣,但奢比尸的源质碎片已经遗物化——就在此间,至少还有近十头奢比尸之仆正在游荡,我劝你赶紧离开,莫要自误。” 影斩颇不耐烦地说道,口气很是居高临下。 “你或许不知道什么是‘奢比尸之仆’,我再补充一下,就是地上这种我们俩昨晚击杀的蛇化活尸。” 他说着,紧了紧手上的手套,朝边上走了几步,似乎是想离不断散出排泄物臭气的工具间远些。 “非我夸张恐吓,每一头奢比尸之仆都有着能级一高段的战力;以你们这种新手的水平,一对一都绝难抗手。” 他瞥了眼黄怀玉耳边的骨传导无线耳机,用刻薄的语气教训道。 “若不想死,就赶紧离开;勿谓言之不预。” 我去,这人说话用词文绉绉的,但听起来可真臭啊…… 而且谁知道你是真心,还是害怕第三方竞争? 黄怀玉心中想到。 历经两世的黄怀玉当然不是小气之人,但不得不说他面前这个高个使徒说话就是很欠——自穿越以来五个月,他所见到过唯一能与之比拟的就是库库尔坎。 烛九阴按照直觉私下揣测,除去向来摸不清想啥的苦面雅威、总是与世无争、宽宏温和的贝希摩斯,旧日中的其他六人私下里都想找机会揍羽蛇神一顿。 想到自己都斩杀了能级二高阶的毒妇,黄怀玉就很想质问对方一句:你凭什么觉得这个钱你们挣得我就挣不得? 但正当他组织语言想要回刺高个子一句的时候,就听到有动静自墙体里传来。 窸窸,窣窣…… 这声音如同用爪子轻挠金属,虽然轻微却极为密集,而且靠近速度很快。 然后,黄怀玉又分辨出另两个来处不同的声音响起。 因为整座洋馆的通气管道和中空墙壁四通八达,所以各个通风口居然一时都混合着散出回音,制造出来敌四面合围、到处都是的错觉。 这种声势化作危机感,爬虫般沿着尾椎蔓延到黄怀玉的心脏,让他不禁头皮发麻。 “有东西来了,最近的应该在东边!” 烛九阴使徒朝着走廊东面转身,深吸口气做出防备姿态。 第九十章 破甲 但就在黄怀玉努力分辨来敌方位的时候,一个黑影横跨一步拦在了他面前。 正是影斩。 “小子你别杵在这,趁蛇仆还未合围,赶紧离开!” 瘦高个使徒活动双掌、弯下背脊,喝道。 按照他昨晚的作战经验,洋馆中的蛇仆间似乎有着特殊联系,杀死一头后立刻会引发连锁反应,将更多的奢比尸之仆吸引过来。 “要是让它们前后围堵上,就连我们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你不要自误!” 情势紧急下,他的声音越发因愤怒而显出嫌弃,但在黄怀玉听来却反而有点暖。 “我其实……” 九位旧日支配者之一的“自成天地烛九阴”刚想说我大小也算个战力,就被黑城出口打断。 “我们在这一行也是有名望的老手了,没道理让你个新人断后——钱总没有命重要。” 矮壮汉子说着从黄怀玉身边经过,自觉站到了走廊最前面。 他活动着臂膀,背身站在通道里,好似一堵凭空而生的铁壁。 “年轻人要听劝,别为了自尊硬是要当累赘!” 两句话的功夫,万千摩挲杂音已然更近,让影斩的话语里都泛出锋锐铁味。 此时,他衣服上缀着的铁片和金属手套的表面都像是液体般微微流动起来,有着一种别样的危险美感。 正在此时,墙壁内最近的窸窣声进入了廊道。 “在墙体内。” 站在两人之后的黄怀玉侧耳倾听,却难以将敌人具体定位。 “在这!” 下一刻,他便见到最前方的矮壮汉子低喝一声,一个箭步向前,旋身就用凶狠不留情的正蹬轰在左侧排窗下的墙壁上。 夸嚓! 这一脚用力扎实,轻易将木质墙板踹塌,同时瞬间杀死了这段中空墙体内的所有杂音。 然后,三人便见到些许深红色的粘稠血液从破碎的墙面中渗透出来——显然,刚刚黑城这一击正中目标,将穿梭在通气管道的蛇仆卡死在墙内。 “得手了?” 正当黄怀玉觉得“奢比尸之仆”不过如此的时候,两只带有密鳞的颀长手爪突然捅穿墙壁,一把抓在黑城的小腿上。 嘎吱…… 粗闷的刮挠声响起,毁坏了矮壮汉子的右边裤腿破,露出了其后满是黑毛、却鼓胀到刻画出肌肉棱角线条的粗短小腿。 “小心!” 就在影斩出声示警的时候,黑城施力踏脚处左侧的木墙突然被大片翻开,露出了蛇仆的整个上半身。 飞溅的木屑墙皮中,活尸的整个头颅仰起,脖颈拉伸出畸形的长度,就如毒蛇般朝黑城大腿咬去。 飒! 见到这一幕,早有准备的影斩上前半步,右手一扬,半个手套被凌空抖出化作了铡刀形状,闪电般斩在蛇仆脖颈上,将刚刚扑出的异形头颈整个压回了墙面里。 这一击声势浩大,但出乎黄怀玉意料,最后居然只劈坏了蛇仆脖子上正面的两片墨鳞,没能造成值得一提的伤害。 这鬼东西防御力好强! 黄怀玉双目一凝,心下惊道。 “黑城,稳住。” 影斩低喝一声,一边稳住铡刀的控制,同时双手合十,驱使两个金属手套剩下的部分如活物般流淌汇聚,化形成锥形的尖刺。 此时,使徒已不再留余力。 他知道,如果不能在奢比尸之仆的同类赶到之前杀死这个排头兵,形势就会立刻恶化。 按照两位侠客之前收集的资料,蛇化活尸有着爬行类的部分特性,生命力极为顽强——想要确保杀死,一是破坏头颅,而是毁灭位于胸膛正中心的心核。 昨夜,黑城尝试了前一个办法,大意之下却还是受了蛇仆一咬;这一次,影斩要用第二种。 但就在他的尖锥成型蓄势待发的时候,刚刚那位本应该已经撤出洋馆的年轻使徒走了上来。 “这玩意皮硬,让我来吧!” 影斩听到对方信心满满地说道。 霎时,怒火从凫徯使徒的心底燃烧起来,刹那燎原。 见到新人愣头青一般地把素手朝着蛇仆的脑袋伸过去,影斩目眦欲裂,低声吼道:“你在干什么?不是让你滚吗?!不知……” 但还没等他把“不知所谓”四个字说完,黄怀玉已经用开着“时空切割”的左手在蛇仆与铡刀持续角力的头颅上拂过。 这一拂手,既如风过无痕般轻柔,又如热刀分油般霸道。 就在下一刹那,两位侠客便见到,明明鳞片和骨骼硬度足以与高强度金属刀刃相抗衡的奢比尸之仆,整个脑袋像机关玩具一般,朝着左右对半分开——好似一朵开放的花儿。 瞬间,犹自挣扎不停的蛇化活尸就失去了全部活力,成为了一具镶嵌在墙内的安静标本。 半身出墙、双爪伸展、头颅开花……活像是在搞行为艺术。 “好,好家伙……” 保持着正蹬腿姿势的黑城喃喃道,总是闪着精明眼光的双目有些茫然;而边上刚刚反应最为激烈的影斩则是悬着新化形的破甲锥,愣在原地。 “两位前辈,我虽然是新人,但是在破甲方面有所专长,所以才敢接下这个任务。” 黄怀玉微笑着和气说道,并未显出自傲猖狂的神色——从刚才的表现来看,身边这位高个使徒虽然说话不中听,但是人却不坏。 或者说不止是不坏,而是出乎意料的正派善良。 “专长破甲……” 听他开口,影斩才回过神来,一边轻声复述破甲二字,一边和同伴一起下意识看向了自己手里的尖锥。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然后,黄怀玉便见到这位瘦高使徒的面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好似在这危机之地表演起了杂技“变脸”。 “居然是空间能力;好,好得很!看来是我自以为是了……” 影斩黑着脸自嘲了一句,那尖锐更胜之前的语气简直像是在往自己身上扎下的一把把刀子。 他讽刺完自己,便紧抿住嘴,手里的破甲锥以远超之前的速度重新化作了金属手套。 “呵,小兄弟真人不露相,有两把刷子啊!” 这时候,收回了腿的黑城接过了话头。 他知道拥有空间系能力的源质很少有a级以下,而彘和凫徯只是位居级的底层神话生物;对比之下,影斩自然是难受住了。 第九十一章 大胜 “你刚刚说你是接了任务过来的?” 黑城问道,重新打量了一遍黄怀玉的外貌,好似重新认识了他一般。 搭档数年以来,两位侠客在行动中总是由影斩负责拿主意,做交涉;但此刻最好面子的瘦高个使徒明显闹起了别扭,只能由黑城来顶上。 “是啊,赏金协会的任务。” 黄怀玉爽快说道。 他向来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对方既然先释放了善意,他便自觉没有隐瞒这些小事的道理。 “能接任务,那都是有资质的承包商了,难怪难怪!” 黑城拱了拱手,露出恍然神色。 他是老江湖,自然知道赏金猎人协会的规矩——韭菜般的散户猎人只能接公开悬赏,除非打出了名气,否则压根没机会拿到具有排他性的“任务”。 不过,此刻黄怀玉语气越是寻常与淡然,越让骄傲的影斩心中不是滋味——才融合不到半年,就能脸不红心不跳的使出如此威力的神通,还丝毫不以为意…… 后浪如此汹涌,前浪情何以堪? 不过,未等他伤春悲秋多久,第二道重物高速穿过狭窄通风管道的杂音也靠近了。 “又有蛇脸玩意过来了。” 黑城的一对黑豆小眼在眼眶里灵活地转了一圈,很快锁定了来者的大概方位。 干掉了一头蛇仆并不会对双方数量对比产生质变,但现在有了黄怀玉这位处决机器,黑城面对奢比尸之仆的心态已大不相同。 “全部是东面,前面的在脚下,后头的在右侧,应该是墙体的夹层里。” 矮壮汉子主动出阵,看起来短小的耳朵微微弹动,如雷达般在捕捉方位。 “影斩,我前你右,给小哥创造机会。” 哗啦! 正在他开口的时候,身前的地板就被从内掀开,一只带有细密绿色鳞片的瘦长手臂凭空暴长,朝着他下阴抓来。 “哈,不讲武德,居然偷桃?” 黑城狂笑一声不退反进,只见他弯腰如折,左手闪电般一荡,正好格住蛇仆的小臂,反掌如钳,锁住了对方手腕 就在使徒与活尸角力的瞬间,前者耳朵又是微动,右脚发在意先,朝着一块木地板跺去。 下一刻,蛇仆的右爪破木而出,却被穿着军靴的大脚精准踩在足下。 从最后方黄怀玉的视觉上来看,这一幕就好像是矮壮汉子先踩下去,然后蛇仆才配合地把右手送到了对手的铁靴底。 “嘿,给我出来!” 锁住怪物的全部上肢后,廊道中暴起他一声低喝——矮壮汉子空着的右手竖掌如刀,好似一把铁锹般往身下一戳,直接破入地板,正中蛇仆的喉咙。 指甲和鳞片的交击声还未散去,全身张满劲力的黑城便力发勃然,一把拎着蛇仆的脖颈把它上半身拽出夹层数十公分高。 “漂亮!” 这一套操作起止于眨眼之间,身意配合近于完美,展现出的战斗素养和经验让黄怀玉叹为观止。 “小哥快来,这蛇皮玩意是属面条的,我锁不住多久!” 黑城扎着马步,牢牢制住蛇仆,头也不回地说道。 “往它胸膛中间去,那里是要害。” “来了,前辈” 黄怀玉闻言立刻上前,左手掌间空间之力开始汹涌。 此时,奢比尸之仆似乎预感到了命运,挣扎得越发激烈,但任凭它疯狂扭动关节,将肢体拉扯变形,一时也脱不出彘之使徒的控制。 “话说,小哥,我代号黑城,还没请教你名字啊。” 看到青年自身边经过,黑城手提活尸,无视近在咫尺的异化蛇脸嘶鸣作色,状若寻常地询问道。 虽无翻天声势,但黄怀玉却觉得这间“凶宅”的幽暗廊道里,俱是英雄气色。 “叫我旅者便好。” 他慷慨回道,探掌按在怪物的胸膛正中,将手心前方三十公分距离内的一切物质分割。 没有碰撞,没有杂音,但刚刚还在收缩腰腹发力的奢比尸之仆立时像失去电池的玩偶般软了下去。 料理了第二头蛇仆,两人往右侧看去,却发现游墙而来的第三头蛇仆已经被影斩制住。 此时,凫徯使徒那颀长瘦削到变形的双手暴露着,原本戴着的两只金属手套化作了九根金属钎,分散插在平整墙面上的不同位置,将被卡在中间的怪物前后抵住。 以身体素质论,这些蛇化怪物的力量和速度都只是略逊于黄怀玉,而身体硬度和柔韧性更是远胜后者好几个维度。 但正如手臂不收缩,便难以打出重拳;哪怕是大力士,发力也是需要合适的体位和空间的。 在墙体中间仅仅堪容一人平躺的空间中,蛇仆的活动空间本就严重受限,而影斩只是因地制宜地用铁钎前后围堵,便使其有力难使、进退两难。 “嘶,嘶……” 一时间,蛇化活尸只能用指爪在墙上堪堪抠出几个小破口,无法加入战局支援同伴。 对于这种活靶子,黄怀玉自然不会客气,直接上去一发空间切割,便让它分尸墙内,又死了一次。 如此,热闹了一阵的走廊再次清净下来,只有逐渐浓郁的刺鼻腥气提醒众人,刚刚有一场烈战在此发生。 这一战以三对三,居然解决得如此轻松写意,让两位老江湖都难免恍然——须知就在昨夜,他们以二对一却还是与蛇仆纠缠了许久,最后才以黑城的轻伤拿下。 也正是有如此对比,才更显得“旅者”小哥手上的活儿犀利。 “好家伙,旅者,要是没你,我们俩还真不见得能完完整整地逃出去。” 黑城先是再次确认了身边的蛇仆已彻底失活,又侧耳听了番动静,这才放松下来。 说来也怪,随着这股劲头一泄,矮壮汉子整个人气质霎时大变,又成了挺着大肚腩的五短油腻样子,浑身释放出城乡结合部中年大叔的浓郁味道。 “对了,我这位同伴代号影斩,我俩已经在侠客这一行搭档了好几年了” 黑城伸出两只毛手提了提裤腰带,有意无意地亮了亮“后羿”牌子的皮带扣,咧嘴笑道。 不过,在矮壮汉子友好介绍自己的时候,影斩只是侧身仰首站着,既不接茬也无表情,好像天花板上有着万年难见的绝景。 显然,之前发生的打脸事件还是让心高气傲的凫徯使徒耿耿于怀。 第九十二章 合作 “我这哥们就这鸟样,你别介意;你可能不知道,奢比尸之仆虽然身躯坚韧,但是却有水蛇般的柔术本事,所以才能够在通气管道之类的犄角旮旯里穿行。” 矮壮汉子正经说着,脸上突然泛起了一种只有男人能懂的惋惜神情,先是一叹,复又一笑。 “这身段技术,可惜了,要是,嘿嘿……” 这段台词和语气里呼之欲出的强烈气质,让黄怀玉以及他耳机另一头的卜依依都不由沉默,深感有毒。 怎么说呢,这味就冲得离谱…… “旅者,我们做了这一场,也算是过命的战友了;我也不瞒你哈,按照我们的估算,这座洋馆里的蛇仆总共有八头上下,现在应该还有四头,实力应该都是在能级一的高段。” 看着影斩始终没有言语的意思,黑城便主导了交流。 昨夜最后,两位侠客听到了五六处动静,再加上先手击杀的蛇仆以及留在遗物边上的卫兵,他们得出了八这个数字。 “如今我们三人中,我和影斩是能级二,你虽然是能级一,神通却霸道强势,以三对四应该不难。” 黑城再道,黄怀玉则闻言颔首。 刚刚这一战,虽然他完成了所有的致死打击,但并不会因此轻视两位前辈。 使徒的强弱不是比数字大小,本就不完全由能级决定。 在互相没有能力情报的情况下,黄怀玉是有一定机会赢过黑城的,但除非偷袭,否则他几乎没可能打赢影斩。 看起来是“影斩>黄怀玉>黑城”的战力关系,但真让两位侠客对练,黑城却占据绝对优势。 “刚刚这几头奢比尸之仆还有好几样杀手锏没用出来——这玩意牙齿带有强烈蛇毒,而且嘴里的舌头里还带有硬骨,能够弹射出来咬人。” 黑城继续滔滔不绝。 “按理说,我们刚刚杀了三头蛇脸玩意,它们剩下的应该也都有感应;这居然没涌过来,估计是全部拱卫到遗物边上去了。 按照那些大组织流出来的说法,这遗物是没有意志和思维的嗷,但是源质这玩意本来就邪门,谁也不知道里头带着点啥……” 终于,黄怀玉意识到情况离谱了起来。 带着刺鼻腥臭的赭红色血液,散乱在地板、墙面的异形尸体,陈腐破旧的凶宅走廊…… 黄怀玉随便用哪只眼睛看也能知道此处不是适合絮叨的地方,但面前这位肥硕大叔居然就在这没完没了地唠开了…… 这是什么情况? 黄怀玉看着矮壮汉子腰上那个看起来有些老旧的顶奢皮带扣,愣了片刻,才蓦然醒悟过道理——钱还没谈成,所以不能往下推行动进度。 “额,黑城前辈,我这个任务是有报酬的……” 果然,当黄怀玉提起这茬,一直滔滔不绝的黑城霎时就竖起耳朵闭上了嘴。 这一幕让他想起了系昆山泥坑中第一次见到卜依依的大黑。 “是这样,我需要获得这座别馆内的奢比尸源质碎片——也就是那枚遗物——交付标的后赏金总额是六百万东华币。” 黄怀玉没有撒谎或者压价。 就在半个月前,他还亲身参与了仲裁库库尔坎和阿斯塔罗斯在北冈瓦纳大陆“古安第斯山脉”附近的利益纠纷。 作为堂堂旧日支配者,如果还费着心思隐瞒这万八千的小钱,那“个菊”也太小了。 “我是这样想的,我们双方合作肃清这座洋馆;等我取到源质碎片后,我们三人一同带着标的去赏金猎人协会在郁州市的办事处换取任务报酬,然后我当场给二位打过去三百万。” 黄怀玉看门见山,直接给出方案;而黑城闻言黑豆眼也立时亮了起来。 “这敢情好啊,我觉得,不是,我们觉得完全没有问题!” 他扯了把影斩的衣角,见后者还不想说话,就赶紧一口答应下来。 六百万这个数字明显比两位侠客来之前的预期收益高——按照他们的评估,本次行动顺利的话,综合收益在三百到四百万东华币之间。 这个利差在于两者身份的不同。 侠客的收入仅仅来自于售卖源质碎片,而三画承包商还能从任务发布者那里额外赚一道行动佣金。 (三四百万的价格相对b级奢比尸源质碎片的销售价明显低了很多,但个体户出货难免要被库库尔坎之流的黑心中间商宰一刀) 同样是赚三百万,现在多了个强援,大大降低了风险,岂不美哉? 从黑城的角度,黄怀玉的分配方案超出了最好的预期——他之前还担心这个破坏力非凡的小年轻会狮子大开口。 毕竟旅者是主力输出;就像打游戏一样,数据最漂亮的大哥位玩家总会觉得这局赢了是靠他带躺。 “那咱们就这样一言为定?” 黑城猴急地说道:“我们这一行最怕就是夜长梦多啊!” 谈好了钱,矮壮汉子立刻就雷厉风行起来,好像刚刚东拉西扯的并不是他。 也不知这位前辈是融合了什么源质,估计在脸皮厚度方面具有神通。 黄怀玉心中想到。 不过,合作计划虽然谈好了,丢了面子的影斩状态却还是不很自然——此时,一身黑衣的他就像是一只赌气的蓑羽鹤,浑身上下写满了“别管我”这三个字。 好在高傲的凫徯终究抵不过彘那对毛爪子的拉拉扯扯,最后被迫行动起来。 “遗物的位置没法直接确定,咱们只能一个个地方搜过去;按照常理来说,剩下那几头奢比尸之仆汇聚的地方,大差不差就会是遗物的所在地。” 黑城站到窗边,瞟了眼庭院和两侧的翼楼,说道。 “明白了,我让同伴送些侦察的帮手过来。” 黄怀玉说道,按住骨传导耳麦说起话来:“园丁,我现在在二层走廊,能派点适合室内行动、特别是管道的帮手来吗?” “之前没有来得及告知二位前辈,我的小队也是两人;我同伴在外头守着,防止无关人士靠近。” 他此时如此说如此做,一是确实需要些“人手”,二也是刻意让两位侠客知道自己并不是孤单一人。 虽然之前的表现显示出黑城和影斩有着不错的道德水准,但人性不总是经得起考验。 尤其是使徒的人性。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与其依赖他人恪守底线,不如不给对方犯错的环境。 这对双方而言都是更高一层的善良。 第九十三章 试探 没过多久,卜依依派来的侦察兵们就到了。 它们是两只大壁虎和一只小麻雀,能够比蛇人更适应穿行于墙壁空隙和通风管道,此外还拥有非常出色的低光环境视觉。 “两位前辈,不如我们三人从走廊西侧的翼楼开始搜索,让这三个小东西去东侧?” 黄怀玉建议道,而两位侠客对此也无异议。 随着大壁虎们沿着蛇人破开的墙壁口爬入黑暗后,三位临时组队的使徒也开始工作,以一前二后的队形朝廊道西侧行去。 这座洋馆的规模很大,不算较小的几处阁楼,总共有地下一层、地上两层,大小房间足足十好几间。 以青蛇山和郁州市的区位,再比照现在旭日般上升的房价,如此山间庄园至少能卖出六七千万的高价,也难怪房主刘姓富豪舍不得折价出手。 别馆的西边翼楼二层,共有六个房间。 在搜索到的前两间房中,除去一些凌乱的脚印,一切都毫无异常——此时,脚印也并不能证明什么,毕竟谁也不知道平时无聊的蛇仆们是否会在洋馆内到处遛弯。 但等到了第三间房,众人便发现了无法忽视的场景。 自虚掩的房门往里,散落着许多未曾积灰的影音数码器械,包括最新型号的手持式摄影机、便携式拾音器、几台手机,以及数把强光手电。 “这些东西落在这不久,这台神华手机还处在待机状态。” 黑城蹲下身子,按了下手机侧边的he键,看到屏幕居然亮了起来——右上角的电量显示是3%。 “地上有干涸的血,密封的窗台边有手印,地板上还有人体被拖曳的痕迹,应该是几个人逃入了房内,然后被追入这里的奢比尸之仆堵住——综合所有痕迹,陷在这里的一共是四个人,时间是在五六天之前。” 在痕迹追踪、现场还原方面,黑城的专业素养不比科班出身的特处局探员差。 “是进来录制视频的小网红,你们看这个。” 房间的一个角落,黄怀玉从半件被撕下来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份“剧本”,上面写着“探灵主播杰尼龟”等字样。 可惜,原本编好的剧本被长居于此的凶灵搅了局,让几个人白白送了性命。 “真是作死啊……” 黄怀玉低声叹道——此世不比前世,超凡力量真实存在,搞探灵不是没脑子就是穷疯了。 “所以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奢比尸之仆的数量远超我们原本的估计——这几个倒霉蛋为遗物提供了新鲜的原材料。” 黑城站起身来,对两人说道。 但就在此时,一直置身事外保持沉默的影斩突然开口了。 “这件事情有蹊跷。” 他狭长的双目眯起,回忆起自己查过的资料。 “这座庄园上一次有看房者是在两年半以前,而青蛇山最后一次人员失踪报道则距今八个月零七天,在舆论和大众传媒的层面上,根本算不上有热度的凶宅。” “而且,这座房子可不是无主的荒宅,而是正儿八经的私人地产——如果是为兴趣前来探险我可以理解,但如果是拍摄探灵视频为生的网红那就绝不可能!” 影斩斩钉截铁地做下判断。 东华联邦乃是走的资本主义道路,法律上对侵犯私人财产有着规格极高的处罚。 像非法进入刘氏别馆探险这种事,要是无人发现也就罢了,但如果以视频形式发到网上,很可能会带来严重的后果。 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所有人都知道除非根脚极硬,否则不能和有钱人对着干——这一个编制齐全的小网红团队,不至于不清楚。 “而且,这帮蠢货早不来晚不来,就在你接到任务之前来,哼……” 高个使徒冷哼一声,没有把话说尽。 但黄怀玉已经意识到了他想表达什么。 他从赏金猎人协会接到的这个任务发布时间在6月12日,如果黑城判断不差,那么这批受害者到来的时间是6月9日或10日。 也就是说,他们进别馆送了命与奢比尸源质的任务发布就是前后脚的事情。 “这批人是被任务发布者故意引导过来的炮灰,他以四条人命确认了别馆内的奢比尸源质碎片已经遗物化,然后为了规避风险,才去向协会发布了任务。” 看到黄怀玉的神色,影斩便知道这位新人也联想到了这一切。 “哼,为了一己之利,刻意用无辜者性命来为自己探路,如果沿着这条线细查,未必不能把这个任务的背后之人给揪出来!” 凫徯使徒轻声说道,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留意黄怀玉的神情。 “依我之见,此人面对区区b级源质遗物都如此小心,很可能是实力不济,却喜欢操弄鬼蜮伎俩之辈。” 实力不济,却能给出高额赏金;如果能把这人找出来,那岂不是一份标的能赚两道钱? 黄怀玉闻言心中微热。 这种毫不顾惜普通人性命的人,杀了也是替天行道。 烛九阴使徒脑海里升起了黑吃黑的念头,但随即马上又浮现出当日系昆山山君在他面前力战而亡的场景。 想起那次令他烦闷难安好长时间的“损不足而奉有余”,他刚刚还蠢蠢欲动的贪念霎时灰冷寂然。 “前辈,我们这终究是捕风捉影、恶意揣测罢了。” 他摇了摇头喟然叹道。 “我要因此去寻这幕后之人,再怎么美化矫饰,也只是给‘黑吃黑’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黄怀玉说完,自嘲一笑,然后也不再多看地上的器械,跟着黑城转身出门去了下一间房。 满地凌乱的死者遗物中,只留下影斩孑然而立,好半晌后才默然颔首。 很快,在两组力量的合作下,二层东西翼楼所有的房间、通气管道,以及带破口的中空墙壁都被扫荡了一遍。 很遗憾,没有找到任何遗物和蛇仆的痕迹。 下午三点整,三人临时小队下到一楼,打算用刚才的办法继续地毯式搜索。 半小时后,在影斩走过一间偏厅时,突然听到地板下方传来一声沉闷的碰撞声。 “它们在地下室!” 凫徯使徒霎时警觉,对一旁的黑城和黄怀玉低声喝道。 第九十四章 单挑 “园丁,目标可能在地下一层,让两只大壁虎先下去看看。” 黄怀玉对着耳机里说道。 地下室中没有光照,相比于有着大片窗棂采光的一层和二层,乃是奢比尸之仆的主场,自然需要更加谨慎。 “收到。” 在少女的控制下,两位侦察兵很快沿着楼梯一路向下进入了地下室。 “地下一层正面的大厅被搬空了,有很多凌乱的脚印。嗯?在东北和西北侧角落里的杂物堆后面分别藏着一头蛇仆。” 不一会儿,沿着天花板绕场一圈的大壁虎就探清了情况;同时,卜依依的反馈在耳机中响起。 相比于猛兽,这种蜥蜴目下辖的小体型动物虽然没什么战斗能力,但是视觉方面却有所特长——它们的眼睛有远比人类多的感光细胞,瞳孔大小可以缩放四倍,在夜晚或者弱光环境中观察能力极为出色。 若非如此,它们也没法用舌头精准卷到夜空中飞过的蚊虫。 楼梯间内,三人小队互相对视一眼,在确认决意后恢复了一前两后的队形,小心地下到了地下一层。 咔嚓。 影斩身边,一共三个手电筒(一个是黄怀玉带来的)悬浮于半空,开关自动打开,用三道巨大光柱把地下空间的正面照得通明。 似乎是自以为隐蔽,两头低伏在杂物后方的蛇仆依旧保持着静息状态,浑然不知道自己的所在已经被发现。 “我来逼它们出来。” 楼梯口处,影斩叫住两位同伴,冷笑着道。 随着凫徯使徒双手平举,他两只手套的十指指尖迅速延伸尖锐化,形成了十发穿弹。 嗡…… 数秒蓄力后,这些金属子弹居然在空气中高速旋转起来,带出了令人不适的赫赫蜂鸣。 “去。” 主人一声令下,子弹们便同时飙射而出,轻松穿过十余米的空间,朝两个方向分别射入杂物堆中。 混成一处声响的穿透声率先响起,后面跟着的是几道剧烈刮耳的金铁切割音——显然这十枚保持了稳定散布间距的暗器有部分命中了奢比尸之仆。 哪怕是死过了一次的活尸,此刻也知道埋伏不下去了。 “嘶!” 类似巨蛇吞吐信子的气流响动骤然升起,三人见到被击出大量积灰和粉尘的杂物堆后跃出了两个人形身影,朝着楼梯口这边高速冲来。 “哼,黑城你去挡左边的,右边的交给我!” 影斩高声命令道,没有留出商议的余地:“旅者你先在后边候着,不要出手。” “好咧!” 随着同伴一声令下,黑城已经像一脚地板油下去的五菱宏光般吭哧着冲了出去。 总共十几米的距离,在使徒与蛇仆双方相向而行下很快消失——两人之中,反而是逆着狼眼手电强光的奢比尸之仆率先出手,朝着对手伸出利爪。 “太慢啦!” 旁观的黄怀玉见到矮壮汉子低声笑着,甩臂如鞭,用手背轻易抽开抓来的爪子,发出刀剑交击之声。 然后,他矮身沉肩,如同小火车头般往前猛撞,把肩膀轰在蛇仆的胸腹。 咚! 这一击乃是彘之使徒全力而发,声势极大,连远在别馆百米外的卜依依都能从耳机里听到空气被挤压爆炸的怦然声响。 下一刻,黄怀玉便见到全速冲锋、身高高出黑城一整个头的蛇仆凌空而起,像个玩具般倒着飞出去五六米远,如挂画般贴在承重墙上,使原本平整的水泥墙面上绽出了放射性的细密裂纹。 “咳……” 饶是奢比尸之仆有刀剑难伤的身躯,也耐不住口角溢血,胸膛变形。 单以力道论,黄怀玉觉得这一下堪比系昆山山君全胜之时,足以掀飞普通两厢车辆。 哪怕是拥有回到过去的烛九阴使徒本人,能不能活着吃下这一招也是未知之数。 不过,蛇化活尸终究是活尸,这能够杀死常人的伤势放在它身上只是略微影响到行动——也就喘口气的功夫,奢比尸之仆就再次起身,与逼上来的黑城战成一团。 另一边,影斩的出手要文雅得多。 “给我跪下!” 看着来者上臂处两块缺损了的鳞片,瘦高使徒冷哼一声,右手手套再短一寸,化作了三发钝头金属弹,朝着冲来的蛇仆爆射而出,精准地命中了对方右膝盖。 与之前效果不佳的穿透性打击不同,这一次的穿弹没有爆出火花,反而在命中后像是软铅一般受力摊开,好像一层柔性织物贴在了蛇仆鳞片上。 简单的变化却让动量被完全传导,停止效果立竿见影。 夸嚓。 受此一击,奔驰中的活尸失去平衡,真的如同影斩所言,左膝一软跪在地上滑出米余。 但未等凫徯使徒露出得手的笑容,对方已经调整好重心,顺势伏地,四肢并用地高速移动。 几个弹指的功夫后,蛇仆已经逼近到三米距离,黄怀玉甚至能清楚看到蛇吻中反射着手电光的雪白利齿。 “放肆!” 影斩再次低喝道,双手猛然挥起,好似在掀动无形的重物——而他的对面,本来行动流畅的蛇仆右腿突然被拉扯浮空,好似被吊上了威亚。 黄怀玉定睛看去,马上发现了关窍——之前命中活尸右膝盖位置的钝头穿弹化作了一个金属圆环箍在了腿上,此时成为了凫徯使徒的支点。 显然,随着距离拉近,影斩能够隔空传导的金属控制能力也水涨船高。 受此干扰,奢比尸之仆一时间只有两只手爪着地,再也控制不住高速,以脸着地来了个急刹车。 这为影斩带来了最好的机会。 “给我死!” 刹那间,使徒双手上的金属手套全数化作铁泥,平摊成网状朝身前米许距离外的蛇仆头脸罩去。 刺啦! 奢比尸之仆显然意识到了这一手的危险性,本能性地伸出双手抵御,将铁网来回撕扯,发出金属纤维崩断的嗡然鸣音。 但流体是无法被如此简陋的方法挡住的。 一个呼吸后,四面包裹的金属网已经突破蛇仆双臂的阻隔,开始朝着其面容涌去。 在黄怀玉看来,影斩注意力正前所未有地高度集中——就好似一只羽冠高扬,为尊严而战的斗鸡。 在和谁暗中较劲。 第九十五章 相转移装甲 影斩融合凫徯已经六年,同化率达到41%,是正儿八经的能级二使徒,但面对蛇仆死命的挣扎,他的金属封锁并无法面面俱到。 因为更多的注意力被投射到了铁网这一块,奢比尸之仆腿上的铁环牵制力明显变弱,让活尸两只后腿也能够勉强着地,依靠着蹬踩不断拉近与影斩距离。 等到两者之间距离将将一臂远的时候,铁泥终于粘上了蛇化活尸的面孔,糊住了它的一只眼睛。 得手了! 正当凫徯使徒暗自振奋的时候,蛇仆故技重施,吐出口中弹舌,如暗箭般刺向前者左胸。 但同样的招数无法对使徒奏效两次。 破风声一起,影斩朋克皮衣外层上缀着的铁片们就飞快聚合软化,连成了一片烂银颜色。 下一刻,当蛇仆最后的“波纹”气势汹汹命中目标的时候,却只在流体金属装甲上打出了无数层来回席卷的涟漪,发出了“啵”一声,就被耗尽了所有动能。 这是,相转移装甲(phase shif arr)? 站在后方的黄怀玉能够清晰见到这一次攻防的全过程——影斩上半身连成整体的金属护层好似水体一般,在落入重物的同时产生了剧烈波动,以金属原子大范围的自我位置变化来吸收冲击体的力,将之转化为自己的动能,并以流体波动的形式将能量消耗掉。 “高端操作啊……” 烛九阴使徒忍不住低声惊叹,而在他见不到的角度,听到后辈喝彩声的影斩也再次有了笑意。 随着凫徯使徒进一步加力,织物般无孔不入的铁泥很快蒙住了活尸的整张脸;同时,肌肉、组织被不断破坏的声音也从后者的头颅内渐次传出。 刚刚还挣扎不断的奢比尸之仆逐渐失去了力气。 直到十余秒后,停留在颅骨外部的铁泥只剩下了薄薄一层,而蛇化活尸终于完全静止。 等到影斩收回金属化作手套,蛇仆的五官已经变成了五个黑魆血洞——虽然蛇鳞和颅骨结构完好无损,但黄怀玉知道里头已经是一塌糊涂。 “蚍蜉撼树。” 瘦高使徒挺直了脊背,昂着头为这场战斗下了评语——或许是能力施展过度,他的胸膛起伏非常剧烈,但呼吸声却被刻意压抑得一如寻常。 死要面子活受罪…… 黄怀玉心中好笑,却没有表现出来——以影斩的性子,他如果此时控制不住嘲笑了他,那绝对会结下梁子。 另一边,黑城也顺利压制住了蛇仆。 在那声势无二的冲撞之后,他先是把过桥摔、过肩摔等等残忍技术在蛇仆身上试了个遍,使其失去了大半活动能力,然后像狗熊骑马般压在了活尸的后背。 “旅者,这玩意不好死,你过来帮我出把力。” 黑城喊道,浑然不顾蛇仆的一只爪子正无力地抓挠着他的小腿。 不像他的知交,矮壮汉子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较劲心思,能偷懒对他来说再好不过。 “这就来,前辈。” 黄怀玉自无二话,赶紧走上前去,先是用一发空间切割抹过活尸拦过来的一只爪子,之后又斩下了它的头颅。 可惜,这玩意不能被噬命作用。 黄怀玉心中略有失望;在成为使徒后,蛇化活尸是他发现的第一种无法被噬命作用的“活物”。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些丑陋玩意虽然能动弹狩猎,却不具有任何生命意义上的可能性。 此时距离他融合时空之眼已经过了95天,经过两个月的磨合,他的面板又有成长。 “同化率:11.61%; 空间切割l.3,熟练度八9%; 回到过去l.3,熟练度90%; 闪烁l.0,74%; 噬命l.1,熟练度na。” 而在外头的大樟树上待命的卜依依,同化率也从原本的5.9%提升到了7.2%,对麾下受驱使的动物单位操纵距离大大增加。 “呦,影斩,你刚刚一对一解决了一个?” 从无头尸体上起身后,黑城先是随手拍了拍屁股,然后恰到好处地发出惊叹,让负手而立摆了会pse的影斩很是受用。 这位表面上粗莽的汉子显然对好友的脾性摸得很清。 “到现在为止,我们已经解决了六头蛇仆;奢比尸源质和它最后的保镖应该就在这地下室里间了。” 影斩语带骄矜地回道。 经过这一番操作后,之前一直有些闹别扭的他似乎觉得赚回了前辈的尊严,自然了很多。 “园丁,里面如何?” 黄怀玉问道。 “已经确认位置了,还有一头蛇仆在内部走廊东南方向的天花板角落。” 少女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再由同伴转述。 “旅者,配合我秒了它?” 黑城出言请道,与黄怀玉一同靠向了负一层大厅与走廊的交界处。 “准备。” 矮壮汉子给出信号后,向前迈出两个大步,跃起一米多高,砂锅大的右拳好似攻城锤一般轰击在天花板下方的拱顶上,把整块支撑结构直接轰碎。 受此一击,拱顶后方成大字型倒挂在天花板角落的奢比尸之仆也失去了立足基点,在从上方跌落的时候被早有准备的黄怀玉以神通切成两段。 就在三人围着被分尸两半、肌体还兀自颤抖不停的活尸啧啧称奇的时候,卜依依的话音再次从耳机中传来。 “我应该找到奢比尸源质转化的遗物了,就在最里头的储藏室里。” 这本是个好消息,但与之前不同,黄怀玉感到少女的声音有些惊恐。 “旅者,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形容——这遗物好像是活的,而且它边上还有个没有成形的蛇仆……” 卜依依的声音不住颤抖着,显然壁虎侦察兵看到的东西让她san值不稳、心中发寒——须知当日见到觉醒后的关秀芬时,她也没有如此动摇。 “我明白了,马上到。” 黄怀玉回道,将情报共享给了两位侠客。 三人通气后,大略做了些心理建设,就一同朝里走去。 很快,在漂浮着的手电光照耀下,使徒们越过最后的战场,进入了储藏室。 与想象不同,作为蛇化活尸的老巢,这间密室既不阴湿也无恶臭,四边墙面上纤尘不染,好似有人时时拂拭。 大约四十平米的空间内,所有的陈设都已被主人移走,只留下最里头一个挂着“宇宙能量石”的陈列柜,上头还有几块样子各异的奇形石头。 卜依依口中的正主,应该就在柜子之后。 第九十六章 奢比尸之耳 保持着较为安全的距离,三人绕过屋角的展示柜,将狼眼手电光照到了目标身上。 如之前卜依依所言,这奢比尸遗物看起来与“望风锥”之类的“物品”完全不同——角落里,蜷卧着的分明是条强壮的成年青蟒。 这条大蛇目测体长五米有余,可以轻松猎杀成年男子——而青蛇山正是因为广泛分布此类爬行动物而得名。 但此时,这条蟒蛇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在它的腹部中段,一个肿包高高鼓起,将边上的蛇鳞全部撑至龟裂;从此处开始,一直到大蛇的尾尖,蟒蛇的蛇身好似被不知名的寄生物吸取了所有养分,整整近三米长的躯体全然干瘪,如皮包骨般见不到一点点丰盈。 “一具躯体,兼具枯荣生死吗?” 黄怀玉吞了口唾沫,连眼皮都跳了起来。 不止如此,他很快注意到爬虫的下腹臃肿处还伸出一条殷红色的脐带状物体,沿着地面一直延伸开去,联结到了一具贴靠在展示柜后板上的人类尸体。 这显然是卜依依所说的没有化形的蛇仆。 顺着影斩微调角度的强光照明,黄怀玉抬眼望去——从身形曲线来看,他还能大约估计出这是一位身材娇小的人类女性,至于其细致面容已经难辨。 女尸脸上,睫毛脱落双目紧闭,鼻梁嘴唇等结构高度退化,只留下了两个狭长孔洞和一条唇线;此外,还有大量粘液从她肌肤毛孔分泌而出,似乎在帮助发育全身上下滋长到一半的密集蛇鳞。 不得不说,这种半人半鬼的东西,光是看就会对人造成很大的心理伤害。 黄怀玉本以为自己经历了毒妇的三重变身洗礼,算是见过了大场面,堪称百毒不侵了,但此时仅仅瞧了奢比尸之仆半成品几眼,便觉得胃里翻腾,贲门隐隐有挤压感。 果然,世界太大,我还是见得太少了…… 烛九阴使徒忍不住转开眼,盯着脚下洁净的地砖平复心绪。 但他不行,有人却很行。 譬如边上的彘之使徒黑城。 “好家伙,这小蛇看起来还挺壮实,发育得不错;嗯,应该是奢比尸源质碎片感召来了这条蛇,然后用这玩意当电池,自我转化为遗物。” 矮壮汉子脸上挂着猎奇的笑容,咋咋呼呼地上前数步,评论得头头是道。 “肝榆之王奢比尸嘛,传说中就是以玩蛇出名的,连两只狗耳朵上都缠绕着两条青蛇,源质碎片能勾引青蟒也不奇怪——唉,可惜了这半身子好皮,要是做成皮带那绝对高档……” 正当矮壮汉子半蹲着身子、揣着双手,大发感慨的时候,原本平瘫在地的蟒蛇蛇首却突然扬起,朝着他发出“嘶嘶”威慑。 “哎呦妈呀,这玩意还活的……” 事发突然,居然把神经粗大的彘之使徒向后吓了个屁股墩,连妈都喊了出来。 从一开始,在场三人都以为这条半个身子化作枯骨的爬虫已经死亡——毕竟“遗物只能是死物”可以说是里世界的公理。 除去万物之灵的人类,不具备复杂智慧的动物从古至今就没有能通过融合法成为使徒的。 它们的意志没有资格和能力与神话生物拉锯。 “这算什么,死而不僵吗?” 黄怀玉倒抽一口气,脸色非常难看。 不夸张的说,刚刚蛇尸的动作也把他吓得浑身一抖,心脏都漏了一拍。 在东华文化中,蛇类自古以来就与“长生不死”、“死而不僵”之类概念紧紧相连——盖因这种冷血动物气质特异,天生给人以介于阴阳两界的感受。 地下室中,气氛一时降至冰点;三人俱是浑身恶寒,连呼吸声都显得嘈杂。 “旅者,快,看那个女人……” 就在这死寂般的环境中,固体传导耳机里又传来卜依依颤抖的声音。 “嗯?” 正强压心跳的黄怀玉闻言反射性转眼,便瞥见展示柜后方粘着的半蛇化女尸居然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睛,正朝着他无情无神地瞧来。 白光映照下,这双眼里清清楚楚地睁着两只竖瞳,已经没有丝毫的人类姿态。 “我艹尼玛!” 吃了这一惊,自诩俯瞰众生的旧日支配者兔子般往后蹿跳了一步,心底阵阵发毛。 他的过激反应自然也引起了另两人的注意,这下子,连没心没肺且低级趣味的黑城都吃不住san值狂降,不声不响地退回几步,站到同伴身边报团取暖。 好半晌后,三位使徒才重新平静下心绪,恢复常态。 “这蟒蛇已经死了,刚刚只可能是残留的低级本能。” 三人之中,本就站在众人最后的影斩开口打破了死寂。 “都是以血肉融合源质,使徒和遗物的差别就在于做主的是融合者本身,还是遗蜕原主的残留本能。非人类的动物智力都太过低下,绝无可能在粗暴受寄后还存活!” 瘦高使徒的声音尖锐而冷静,带有斩钉截铁的金属质地;此时他一开口,话语便好似冰块上淌过的寒流,出乎预料地能让人平静。 “在被寄生的那一日,这条蛇就已经死了;之后它的躯体不过是被奢比尸当成了电池。” 影斩冷声做出判断,同时抬手自指尖射出两枚金属尖锥,精准贯穿了柜板后方还不识时务看个不停的女尸双眼。 然后,凫徯使徒又骄傲地上前两步,站到了三人最前列,冷冷望着蛇身中段的肿包。 “不论奢比尸源质长得什么样,它现在应该就在这条蛇尸之内;旅者,需要我帮你取出来吗?” 影斩的语气里还是免不了那份居高临下的味儿,但黄怀玉现在听来却觉得异常合耳。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黄怀玉长吐口气,请道。 影斩点点头,将双手在面前合掌,相贴的五指正指向了遗物上的那个肿包。 似乎被杀机所激,青蟒原本低伏的蛇颈再度扬起,朝着使徒吐出蛇信。 然后,手套上的铁黑色波动了起来。 黄怀玉从侧面看去,见到这些不知质地的金属汹涌一如海潮,好似有力量在里头不断积聚,亟待释放。 飒! 犀利风声攸尔即逝,众人只见手电光柱中银色闪过;刹那之后,凌空激射的轻薄利刃已恰到好处地将蛇身肿包对半分做两块。 啪嗒。 刚刚还色厉内荏的蛇首无力坠地;蛇身两分,断口处却无半滴鲜血流出。 只有连着蛇尾的肿包断口内,露出了一只“耳朵”。 第九十七章 穷且益装 这只耳朵形似狐耳,其形状狭长、肉质肥厚,具有粉雕玉琢的美感,好似一朵在血肉上长出的奇形花朵。 此时温床破灭,它甚至如同活物般扭曲挣扎,在身下青蟒的骨肉上扯出密集的鲜红肉芽,看起来像是要将身子从蛇身上拔出来跑路。 若是之前的黄怀玉,看到这一幕难免心底又要直冒凉气;但经过刚刚那两次大功率惊吓,他此时反而觉得这遗物的举动颇为可爱。 “这就是奢比尸的源质碎片了,应该是肝榆国主的一只左耳。” 影斩解说道。 由于神话生物的体型样貌光怪陆离,所以此处他用了“一只左耳”这个更加精确的形容词——就像阿拉克涅有八只眼睛,没人知道奢比尸到底有几只耳朵。 又等待了数个呼吸后,凫徯使徒双手凌空虚扯,原本刀刃形状的金属便化成铁爪,将想要逃离的源质碎片直接拔起,带到了黄怀玉身前。 “绝大部分源质只要离开寄体便会失活,且失活状态下危险性便极小,你只需注意不要让它粘上凡人或者野兽的血液即可——正常情况下,使徒的血肉无法激活源质碎片。” 高个使徒用的嗓音尖细冰冷,却把注意事项说得很详细。 “源质碎片在没有供体的情况下,就像是放在水泥地上无法发芽的种子,所能产生的影响最多也就是让常人做个噩梦,不具有实质性危害——如果当初没有吸引到这条青蟒作为能源供给,这块奢比尸左耳与陈列架上其余那些摆件石头无异。” 浮空的铁爪之中,源质碎片只不过离体数秒,质地便迅速硬化,最终成为了一块耳朵型的粉红色玉石。 “拿着吧,它已经失活了。” 铁爪轻抛,玉石耳朵便落在了黄怀玉手中。 烛九阴使徒注视着源质碎片,感觉手里像是捏着一块温热的石头,不知为何心中还生起了“小东西还挺乖巧”的念头。 当然,他并不会因此忽视这玩意的潜在破坏性。 仅仅一枚遗物化的源质,就能以二三十小时一位的速度转化活人为蛇化活尸;以此类推,当年奢比尸全盛时期的伟力可想而知,恐怕轻而易举就能拉起一只数目成千上万的蛇仆军队。 别看这些奢比尸之仆在三位使徒组合面前难当大用,但把玩意放在古代战场妥妥的是万人敌。 除去重弩、砲车、使用重兵器的骑兵,全身鳞甲铁壁的蛇仆堪称无敌——只要几百数目集群作战,轻松就能摧垮数万甚至十数万训练有素的凡人军队。 “也难怪肝榆能够一度称霸诸国。” 黄怀玉掂了掂手中很有些沉重感的源质碎片,将之小心放入贴身的拉链口袋内,然后对着两位侠客说道。 “两位,此行圆满完成,不如我们上去外面,我先通告赏金猎人协会任务进度,等对接后就把三百万转到你们账户?” 在这片近年来越发荒废的青蛇山顶,那些私人所有只为逐利而生的电信公司自然是没有基站的。 但使徒常常出门在外,人手都会配备具有卫星信号接发功能的高档手机,只要不是在线看片之类,寻常操作并无障碍。 “好兄弟,没问题!我们这就上去吧!” 听说巨款将要到手,黑城脸上的笑容就像臭臭花一般绽放,全身上下都写满了迫不及待。 但就在矮壮汉子一马当先想要引路的时候,一句话像惊雷一般打在了他心底。 “不,这笔钱我们不能要。” 却是影斩突然说道,让彘之使徒满脸褶子里酝酿的喜色霎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 后者转过身来,满脸急色刚想说话,就听见同伴已经长篇大论起来。 “如果不是你的能力强势,我们今日很可能会被奢比尸之仆缠住,到时连能否全须全尾逃出生天也要两说,更何况取得源质。” 影斩说道,语气一如既往不留余地。 “我这人虽然有脾气,但也知道好歹,凭我们自己,这三百万大概率是赚不到的。” “两位何必如此?没有你们的帮助,我绝对无法如此轻易完成任务。” 黄怀玉回道。 此时,站在边上的黑城越发焦急——他很想说“不是两位,我并不同意”,但一手把持话语权的影斩完全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这是承你相助之情后的应有之意。” 瘦高使徒摇头坚持,活像是一只固执又傲气的鹤鸟,一时间连头上发髻都带上了古代信士高冠博带的意蕴。 “你小子年纪虽小,为人做事却是有力有节,有资格拿这份报酬;你若应下此事,便是交了我和黑城两位朋友。” 在旁人听来,这句话未免太过书生气,但凫徯使徒说得认真非常。 如果是上辈子的黄怀玉,恐怕无论如何也不会愿意白受了这三百万,但是如今成为烛九阴使徒,又位列旧日支配者之一的他,却能够懂得凫徯话语里的真挚和认可。 “好,影斩前辈,就按你说的来!” 黄怀玉重重颔首,收起手机,而一旁的黑城脸上则彻底失了血色,好似昨日中的蛇毒又翻涌了上来。 但哪怕如此,矮壮汉子也不敢直接发声否决——他知道自家兄弟最重视面子,如果当面反对他做下的决定,回头估计又得和他闹上很长时间的别扭。 孰轻孰重,真让彘为难。 “嗯,若要联系我,就联络这个号码。” 影斩将自己的私密电话号码清楚报出,确认对方记下后,便潇洒地转身离去,只留下心中不舍的黑城在原地凌乱。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可太命苦了…… 一边是是过命至交,一边是三百万东华币,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嗫嚅着嘴唇天人交战半晌,才终于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旅者,那我们就此别过。” 他用哽咽般的语气说着,整张大脸都皱巴起来,好似嘴里嚼着把黄连。 “前辈……” 看到黑城如此悲恸,黄怀玉正想说要不要偷偷把钱转给他,但还未等提议,对方已经迈起短腿朝着影斩追去。 仅剩一人的地下室空气中,只留下些带有浓重鼻音的碎碎念。 烛九阴使徒仔细辨识,大约是些“呆头凫徯”、“穷且益装”、“日你七舅姥姥”之类的咒骂。 第九十八章 大学梦 人间六月,芳菲正盛。 婺州市北山下,市区方向过来的炽热暑气被山坡上的层叠苍翠不断削弱,最后尽数淹没在山岚播撒的阴凉之中。 此时,距离青蛇山一行过去了足足十日,那枚带有红色血线般石纹的奢比尸左耳已经在郁州市的赏金猎人协会办事处中成功上交,为弹尽粮绝的黄怀玉和卜依依换回了宝贵的六百万现金。 从一千三百万到一千两百,再从一千两百到六百万;账户里数字的大起大落,实在是让穿越者感到刺激非常。 自十六日回到婺州市后,资金充裕的两人对庄园中的软装部分又进行了深度优化,及至昨日,这座有些年岁的建筑物再次露出崭新的青春面貌。 落地窗边,木地板被午后的斜阳晒得微热,黄怀玉整个身子深陷在绵软的浅灰色沙发内,百无聊赖地端详着大厅侧面那座新买来的现代风陈列柜。 在这座一直顶到天花板的九层柜子里,陈列着大小不一的二十三块展品。 幽深难测的深黑色宝石珠子、岩石质地的赭色指骨、数厘米长宽的轻薄石片……无人可以想见,安全度仅能防猫防狗的廉价钢化玻璃门内,储藏的是来自三种神话生物,总价值数亿东华币的源质碎片。 (五枚英招、七枚猾褢、十枚阿拉克涅) 穿越至今差不多半年,总算是混出了一点人生赢家的样子。 黄怀玉望着一书架足以在里世界引起腥风血雨的神话生物遗蜕,心中想到——从这种低调的奢侈中,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当然,选择如此“愚蠢”的保存方式,并不是两位年轻人自觉高枕无忧。 换做性质稳定的金块,黄怀玉大可以直接打个包埋在后院的山地,但对擅长“招蜂引蝶”、有“遗物化”之忧的源质碎片却不能如此。 至于上门的蟊贼,如果是等闲凡人之流,光卜依依留下的五毒宝宝们就足够将之留下;但换做使徒,哪怕是最高档的保险柜也是白扯。 “五猫~” 欣赏完了收藏,黄怀玉的目光又被黄太极吸引过去。 此时的黄小猫正站在沙发间的圆形茶几上,用后爪踩着逗猫棒的手柄,前爪不断拨弄着塑料杆——茶几下方,胖成圆球的小山君如同智障般不断站起身子,两只比例夸张的前爪追逐着飞舞不停的羽毛簇。 一猫一虎,都从这逗弄与被逗弄的活动中获得了极大的乐趣。 注视了一会被猫猫玩弄于股掌间的脑瘫虎崽后,黄怀玉又把视线投向了宽敞客厅的另一侧。 餐桌边,穿着居家短裙的卜依依扎着金色马尾,正晃悠着白瓷般的小腿,对着面前的试卷冥思苦想。 自从生活走入正轨以后,少女心中那个在卜先生去世后短暂熄灭的念头很快死灰复燃,并且燃烧得越来越旺盛。 她想要参加高考去读大学。 幼时因战争失去双亲,之后虽被收养却过上了近似于颠沛流离的使徒生活,不仅没有同龄朋友,也未能接受义务教育,最后还得常常为出任务的老爸担惊受怕…… 如果人生有颜色,卜依依生命中的前十七年无疑是灰色的。 但这并不能停止她对常人生活的向往。 “怀玉哥,你过来下。” 在与题目大眼对小眼的对峙了十分钟后,小姑娘终于放弃坚持,寻求场外援助。 “又被卡住了?” 黄怀玉闻言从沙发里弹起身子,背着双手悠哉悠哉地晃到了餐桌边。 “这道题怎么解啊?” 眼见强援到来,把圆珠笔夹在撅起的上嘴唇和鼻子之间的卜依依娇声问道。 这几日,终于空闲下来的小姑娘对接了自大半年前停滞的自学进度,正在努力攻克初三数学。不必言,距离学完高考大纲内的内容,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几何题啊?嗯,这道题目解法很多,应该是用解析手法做起来最快。” 黄怀玉随意扫了眼便做出判断,毕竟他前世也是正儿八经的名校毕业生。 “不过,解析几何是高中和大学的内容了,你现在还没学到。” 穿越者刚凡尔赛了一句,便看到小姑娘虚着双眼盯了过来,带有些婴儿肥的脸颊都气得鼓成了仓鼠形状。 “我就是随便说说……” 黄怀玉被少女看得讪讪,赶紧收起神气,回到解题工具人的本职角色。 “这题不难,大概是中考数学倒数第二道大题的平均水平,正常来做应该是要作辅助线的。” 凭借前世社会主义公立教育打下的坚实基础,他对付这些初高中数学题可谓绰绰有余。 “我知道要画辅助线,但是我不知道怎么画嘛!” 卜依依理直气壮地抱怨道,把圆珠笔塞到了同伴的手里。 “怀玉哥你不是职高毕业吗,为什么中考题都难不到你啊?难道现在职高的教育水平都这么高吗?” “不吹不黑嗷,我虽然毕业证是职高的,但实际上有名校硕士生的学历水平。” “你吹牛。” “我没吹牛……” “我翻了你以前的票圈,你自己说你总分七百五的中考考了两百七十八分,还是觉得是超常发挥。” “……” 看到哑口无言的怀玉哥把全副精力发泄式用到了解题上,小姑娘快活地晃起了小腿。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拉出了和谐的影子。 ······ 同日,入夜。 如果把东华联邦东南次大陆的东方海岸线比作绸带,那少昊市便是镶嵌在其上最华美的那枚宝石。 这座以神话天帝命名的海滨都市保持着整片大陆所有城市中许多“之最”,譬如最大、最繁华、最富裕…… 但即便是在这样的雄城之中,依然有着贫民窟。 或者说,城中村。 此时正是凌晨两点整,少昊市内环的其余片区都还沐浴在五彩斑斓的霓虹之中,唯有一路之隔的大壑村,却在高楼大厦的包围里隐于一片晦暗。 好似少昊市被遮在光鲜亮丽下的一块伤疤。 这个时点,村里大小房屋里的住户们为了省电,已经关掉了所有照明,而这也方便了别有目的者的潜入。 沿着各种违章建筑组成楼顶通道,一位身高一米六五左右,身形矮小的中年男子无声无息地穿过了半片城区,没有在沿途的摄像头中留下任何踪迹。 就是这儿了。 男子在一处长条形的住房外停下脚步,用一个呼吸的光景反复确认了位置和环境,然后便朝着水泥墙迈出一步,整个身子居然像重物入水般没入了墙面。 第九十九章 痕迹消除服务 逼仄的暗室里,水泥墙上突然浮凸出一个黑影,正是刚刚还站在外面的矮小男子。 牛翠萍、卜不二,应该就是这两人了。 男子保持着半个身子融于墙内的姿势,仔细打量了下屋内的环境,很快就确认了安睡于屋中的母子俩身份。 整整一点五个亿的大项目,总算是做到最后一环。 男子忍住心里的激动,小心地穿过地上摊满了各处的外卖盒和包装纸,避免带起任何一点声音。 这个胖子睡得深,先从她开始吧。 几步跋涉过垃圾的“海洋”,男子站到了牛翠萍的床边,从工装衣裤的众多口袋之一里掏出了一根样式极为特殊的手链。 说是手链,这玩意却与使用矿物或珍珠等原料制作的装饰性同类品完全不同,其材质更接近血肉,触之有柔软温润之感。 至于外形上,这链子也独具“特色”——其两头一大一小,小头方面垂着七八根带有细微分岔的肉须,大头方面则浑圆如卵,往四边延伸出狭长的触手。 总体看去,不仅不像是人造的工艺品,反而更像是放大了不知多少倍的神经元。 得先装上能源,嗯,我记得放在这个口袋里了? 男子攥着手链默立片刻,花了番力气才寻回记忆,然后伸手掏了掏大腿正面的口袋,取出了一只吸满了血的蚂蟥。 接着,他就把蚂蟥塞到了手链具有众多触手的那一头——两者一经接触,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触手便立刻活了过来,好似传闻中生长于热带密林中的食人树“奠柏”一般,把不知所措的小动物重重包裹。 大约数秒钟后,等到拢合在一起的触手再次散开,那只饱食的蚂蟥已经无影无踪,而手链两端的肉须也像是恢复了活力般,在空气中微微飞扬。 我得速战速决,最近用这玩意用得太多,上回连上厕所后得冲水都不记得了…… 男子看着手里活物般游移的链条,冷峻地深吸一口气,把它系在了左手腕上,只留那卵形的链端如坠子般垂在一侧。 “宙斯之妾、缪斯之母,掌管记忆的谟涅摩绪涅,请助我一臂之力。” 他轻声诵道,将戴着链子的左掌按在身下中年妇女的额头——就在呼吸之间,挂坠上的触手便疯狂生长,从四面八方探向下方女人的头颅,然后轻易地穿破其肌肤,深入皮下。 “记忆同步。” 联结一经完成,男子便再诵道,将提前设计好的记忆灌输至目标脑中,替换她原本的经历。 “卜依依?不……” 熟睡中的卜一前妻好似被梦魇笼罩,低声呢喃起来。 “认养,黑人男孩,冈瓦纳,不知去向……” “婺州市,老公寓……不,我没有去过……” 几个呼吸之后,牛翠萍脸上的痛苦神情逐渐平复,而手链上伸出的触手也萎缩收回,很快恢复了原本的死物模样。 当男子的手掌离开女人的额头,后者露出的刚刚被许多异物入侵过的皮肤却一如原来,没有任何受伤和撕裂的痕迹。 倒数第三个,搞定了。 男子轻吁口气,火急火燎地将手腕上的手链解了下来。 就差老卜的那个废物胖儿子了。 他提着手里的链子,几步又迈到睡在狭长门厅地铺上的卜不二身旁。 又得充能了,唉,我把电池放哪了?额…… 看着身下打着呼噜的胖子,男子皱眉苦思了数秒,伸手一一掏过身上的五六个口袋,最后才在大腿正面的裤袋里寻到了目标。 还是吸满血的蚂蟥。 接下来的一分钟内,他重复了之前在牛翠萍身上走了一遍的流程,成功修改了卜不二关于卜依依的所有记忆。 “好了,终于大功告成了。” 男子把手链取下塞回衣兜,强忍住狂殴这对母子的冲动,往边上赤裸的水泥墙面一靠,整个人便消失在了室内。 ······ 大壑村最高的一处七层违建楼顶,刚刚完成任务的工装裤男子正靠靠坐在身后圆饼状的卫星电视接收器上休息。 “老卜,你交代的这最后一单活,可真是不好干啊。” 他看着天上弯弯的月亮,轻声说道。 “你是不知道啊,你这对好妻儿在你老家贴了超多带有依依姓名和照片的传单,给我的工作带来巨大障碍;你要是还在,我肯定是要加钱的啊!” 男子对着月亮挥了挥拳头,眼里却洇出了些许晶莹。 “为了这一亿五千万,我和我整个团队干了整整十四个月,辗转三个国家二十八个城市,总共处理了五百七十六人;讲真不是我们俩的老交情这种单子我是死都不会接的。” 他说着,笑容中是藏不住的缅怀和无奈。 (一面之缘那种记不得的无所谓,痕迹消除只处理带有有效信息的接触者) 此人的代号名叫“地侯”,乃是东华境内极有口碑的情报贩子,也是卜一的多年好友;在他的专项方面,甚至于网络遍布全球的赏金猎人协会,很多时候也要与他深度合作。 不过,在休息了片刻后,地侯却越来越神思不属,整个人从心底焦虑起来。 “不对啊,我好像是忘了什么。” 他坐直脊背,细短的双眉蹙起。 “该死的谟涅摩绪涅,肯定又把我重要的记忆搞丢了……” 地侯说着,又从兜里取出了那条手链,死死攥在手心。 正如其外表,这条链子就是由神话中奥林匹斯的记忆女神谟涅摩绪涅的神经元遗蜕制成,能够释放修改记忆的神通,是地侯团队完成“痕迹消除服务”的根本性设备。 当然,与其它遗物相同,它也具有独特的副作用——使用者本人会有概率失去记忆。 “啊,我想起来了……” 大约数分钟后,抓耳挠腮焦躁不止的地侯才找回了自己遗忘的记忆。 “刚刚的卜不二是倒数第二个目标,最后的还有一个目标。” “那就是我啊!” 瘦小的男子长舒口气,自裤兜里掏出准备好的最后一只蚂蟥,饲喂给了遗物。 然后,他将链子又一次戴在左手,探掌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老卜有着一位养子,是一位黑人,在老卜死后便带着所有的英招源质离开了东华,回到了冈瓦纳大陆…… 看着密密麻麻的触手朝自己探来,地侯排除心中所有杂念,反复默诵自己编织好的信息。 至此,痕迹消除服务的完成度走到了百分之百——这将是卜一为自己女儿所筑建的最强保护。 第一百章 觊觎 西北天极,鹰击长空;山脊托其身,金阳镀其翎。 白头鹰目所映,乃是汉莫山脉中段,地处蔚蓝联邦首都“歌德汉莫”城郊,名扬全球的斯顿自然保护区。 作为西方第一强国标志性的生态成就,这座拥有众多保护动物以及美丽风光的自然公园有着严格的保全措施——寻常游客想要入内,不仅需要提前接受规章教育,还需要对自己可能犯下的违规行为承担刑事责任。 但就在这样一个禁车禁火、力求保持原始风貌的保护区内,却有一建制宏大豪华的双层院落坐落在中央山脉的别峰上。 此时,山顶院落正门的接待处,一位面容姣好的年轻金发女子正笼着双手,用隆重的鞠躬礼节欢迎门口的来客。 踏、踏、踏…… 来者踏着门阶步步抬升,好似板块碰撞中挤压隆起的新生山脉,让迎宾女子生出了地动山摇的错觉。 这是一位身高两米三、肩膀宽阔的魁梧白人巨汉,他梳着金色背头,有着一对深陷的眼窝和峰峦般雄起的鹰钩鼻,全身上下修身服帖的西装风衣与远超常人的形体搭配,冲撞出一种文明与野蛮驳杂的特殊气质。 “尼尔阁下,主君正在办公室等您。” 受对方磅礴气势所摄,女子忍不住好奇,想抬头瞧瞧这位“尼尔阁下”的面容,但这一抬眼也正让她对上对方瞥来的眸子。 深邃的蔚蓝色中,她见到了实质化般的高傲和目空一切。 仅仅是极短暂的目光接触,就让女子触电般垂下目光,神似一头见到了天敌的小兽。 “嗯?” 尼尔缓下脚步,下巴微抬若有所思。 “你是那个名叫‘艾什莉’的戏子?” 白人男子出声问道——他口中的艾什莉是这两年火遍西国的影音两栖新星,尤其在蔚蓝有着大批拥趸,据说一集电视剧的报酬高达两百零八万蔚蓝刀。 “是的,尼尔阁下。” 金发巨汉的声音格外低沉,带有狮吼般的质感,让女子的回话微微颤抖。 “好好为主君服务,这是你的荣幸。” 尼尔颔首说道,不再搭理深埋着身子不敢抬头的女明星,迈步走上正厅两侧的环形楼梯,无声而快速地朝二楼走去。 穿过楼梯,尼尔进入一条两侧挂满了各式画作的廊道。 哪怕不是艺术品方面的专家,也能够认出此处悬挂作品中的绝大部分——不论是油画还是水墨画,都出自东西方最为顶级的画家之手,随便一幅便能拍出八九位数的惊人价格。 穿过这些代表人类最高艺术成就的人文结晶,尼尔步入了一个圆形的内厅。 到了这儿,刚刚在迎宾面前高高在上的巨汉已经肃敛容色,将浑身上下满溢而出的骄傲自负全都收入骨髓。 呼。 尼尔无声地吐了口气,对着圆厅侧面的钻石镶边的银镜又仔细地整理了一遍仪容,直到黑色衣装上没有一点褶皱,所有的发丝都整齐贴服。 然后,他不自觉地吞了口唾沫,走到正对走廊的红木双开门前,用右手两个指节轻轻叩下。 笃、笃。 不高不低的两次敲门声响起后,巨汉像待命的士兵般站直身体,后脖颈处已经微微见汗。 “进来吧,尼尔。” 一个带着浓重东华口音的声音穿过门墙,以蔚蓝语说道。 “是,主君。” 金发巨汉闻言答道,小心翼翼地推开木门,好似生怕用大了力气伤到了上头的油漆。 木门之后,是一间大约四十平米左右、装饰极为奢华的办公室,其陈设风格大约是东西文化中皇室布置的强行混合,仔细端详下处处可见矛盾。 审美上纵然廉价,但这间办公室的布置花费却以亿计。 从书架到办公桌,从沙发椅到地球仪,从印玺到衣帽架,此处所有的物件都出自历史上各大帝国皇帝的御书房,乃是古董文物中的珍品。 与之相比,天花板吊顶上的纯金纹饰、窗棂上的钻石镶边反而是此处最为不值一提的东西。 “主君,尼尔向您问好。” 进入房间后,金发巨汉先是合上木门,然后快速上前两步站在办公桌前的圆形地毯中间,垂着双手问候道。 此时大约是下午三点左右,正是汉莫保护区的阳光最灿烂的时候;但办公室的主人却拉上了身后高窗两侧的丝绒窗帘,只在中间留下了一道细微的缝隙,让室内一片昏暗。 自窗帘的缝隙中,白光好似直刀般劈入房内,然后被办公桌后格外宽大的椅子靠背遮住,反而将尼尔对面离光最近的男主人笼罩在了最暗处。 “不必如此拘束,尼密阿,我这次召你来,是有任务交给你。” 光柱之中只余轮廓的男子先仁慈地给属下吃了枚定心丸。 “记录显示,在今年四月和六月,东华那边的‘三画事务所’两次接下并完成了任务——对了,三画事务所,你知道吧?” “回禀主君,我知道。” 得到对方明显的示意后,尼尔才敢接话:“建立这家事务所的是‘三画天君’卜一,一位准战争级使徒。” “是的,这个卜一融合了存世的十块英招源质中的六块,战力还算过得去。” 男子用口音浓重的蔚蓝语表示肯定。 “按照之前的评估,两年前他的精神污染已经接近上限;而在今年的两次任务中,三画事务所方面参与交接的只有一男一女两位年轻人,没有见到卜一的身影。”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想要等下属自己接口,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尼尔压根没有这个意识。 于是,男子嘴角微垂,只能自接自茬:“所以,卜一很可能已经死了,你现在知道我叫你来的目的了吗?” “主君是需要我去东华,取回他留下的那六枚英招源质碎片?” 尼尔回道,哪怕回答这种毫无风险的问题,语气依然如履薄冰。 “是的;这六枚源质代表着一条直达能级四的通路,其价值足以引发所有势力的觊觎——东华境内并不是我们的强侧,所以我们不能等机会,需要抢占先手。” 男子说着,挑眼望向了对面的巨汉。 “当然,卜一也可能还未死,所以你此行的风险不低;如果你有顾虑,可以拒绝。” “不,主君,在我的命运中,没有‘拒绝您’这个荒谬的选项。” 尼尔没有思考就径直答道,语气中带有令人不安的狂热。 “我会为您取来那六枚英招源质,无论是‘凶神’还是‘特处局’,都不可能阻挡我的步伐。” 第一百零一章 黄金狮子 “很好的决心;恶业之中,我对于你的执行力一直有特别的信任。” 靠背椅中的男子闻言回道,语气中没有特别的咸淡。 但哪怕是这样的肯定,已经足够让尼尔心潮澎湃。 “主君,我绝不会让您失望!” 金发巨汉单膝跪地,激动的宣誓声震动空气,将办公室书架上的轻巧摆设都带得颤抖起来。 “另外,烛九阴的新一代使徒出现了,我现在还无法确认他的具体身份;你遇到具备时空类能力的新面孔时要格外留心,立即汇报。” 交代完任务后,男子顿了顿,又补充道。 “好了,你去吧。” “属下告退。” 将所有事项牢牢记下后,尼尔站直身子倒着退出了办公室——自进入房间到最后出来,他始终未敢抬头。 及至红木房门被再次合上,金发巨汉才用仅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松了口气,伸手松了松一丝不苟的领带,转身二次进入走廊。 与来时相比,这次的尼尔明显更加轻松,甚至有心情一一检视身边挂着的顶级画作。 “黄金狮子,主君是安排你去东华吧?” 就在巨汉即将离开廊道的时候,一个毒液般尖刻恶毒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 尼尔抬首看去,便见到一位身高一米九左右、身材瘦削双眼细长的男子正抱着双臂靠在拐角后的墙面上,侧着身子对他说话。 “威廉?你怎么知道的?” 尼尔没有作答,而是先回以反问。 此刻,他刚刚还瑟缩在骨子里的骄傲和高高在上又蔓延出来,填充了他的肌肉和组织,直到从皮肤中满溢而出。 “我毕竟是前辈啊,尼尔,何况这段时间都是我驻扎于此护卫主君,消息怎么也要比你灵通些。” 威廉直起身子转过脸来,柳叶般的双目微不可查地眯了眯,好似对尼尔那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有些过敏。 “我在这里等你,是有事想请你帮忙。”瘦高男子横切一步站在廊道的尽头处,挡住了大半出路。 尼尔的视线扫过同僚的全身——带有大花领的白色衬衫、蓝宝石袖扣、黑色长裤,一如往常的南乌盟宫廷风格。 唯一的不同处在于他额角两侧蛇鳞状的凸起。 “说。”金发巨汉的视线在对方缝隙般的竖瞳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给出了回复。 “我有可靠消息,就在最近,北昆仑的众帝山相柳墓即将被发掘,我需要你替我去一趟,把墓中的相柳源质碎片取回来。” 威廉颇当即开口,说到最后连语气都急躁起来。 “相柳源质?与圣主教交换海德拉源质碎片的交易失败了?” 尼尔皱了皱眉,语气里半是疑问半是奚落。 “如此饥不择食,呵,你不会以为凡是九个头的神话生物便都是一家吧?” 金发巨汉忍不住嘴角上扬,直到面前同僚的面色阴沉下来才止住笑意。 “好,在主君任务的间隙,我得空会替你走一趟,但你也要准备给我的谢礼。” 尼尔点头应下,然后视线又落到了走廊尽头处的一幅陌生挂画上:“我记得这里原本挂的是爱特纳王国罗根大师的莱瑞安王城日出,怎么换了?” “三天前主君要求换的,这幅画叫神目海旭日,是一位东华旅居蔚蓝的新锐画家的作品,主君很喜欢。” 威廉回答道,缓步走到油画前,让出了走廊的通道位置。 “新锐画家?幸运的家伙。” 尼尔嗤了一声,不再拖延,大步流星而去。 ······ 婺州市北山下的庄园中,黄怀玉和卜依依正各自握着一个手柄,坐在七十寸的高清电视前,玩着最新一代主机的独占游戏。 “很多老一辈的人对游戏有偏见,但实际上现在的游戏与过去不同,乃是实实在在的大量专业人员的智慧结晶,绝对对得起第九艺术的赞誉。” 黄怀玉一边说着,一边用完美的节奏完成了连续三次的移动、冲刺和跳跃操作,轻松从密密麻麻的bss弹幕里寻到了仅有的生路。 “每一款3a级大作,整体预算都以数亿东华币计,需要数百上千位专业人员协同合作,付出以年记的时间,配上这个售价,可以说是超值!” 此时的烛九阴活像是卖瓜的王婆。 “像我们现在玩的‘忍虎’,就是以难度著称的精品,只有百炼成钢的硬核玩家才能驾驭最高的地狱级难度,绝对是你学习之余休闲娱乐的最好选择——唉,‘黄金狮子’朝你放大了!” 电视之中,体型巨大极有威慑力的狮子bss爆发出气势,让黄怀玉赶紧出言提醒,但还未等他做出指示,卜依依已连冲带跳,借着一套小连招里大约0.3秒的无敌帧,穿过了花里胡哨的伤害判定,闪到了bss身后。 躲避、位移、转身、平a,屏幕右上角闪烁的金色连击数从141上升到了142。 “额,当然了,游戏的乐趣不只在于难度,其实还有很多学问;比如‘嗑瓜子’理论你知道吧?” 黄怀玉为了挽尊立刻转开话题。 “你在嗑瓜子的时候,随随便便几个小时就没了。但是如果换成学习,时间就过得特别慢。这就是因为反馈周期的不同——一粒瓜子,从你嗑到吃只要几秒钟,瓜子仁入口的滋味就是你得到的反馈,但是学习这件事,哪怕持续做了一下午,也不一定就能得到反馈,就很容易让人觉得无聊。” 他说着,看到“黄金狮子”又对着卜依依的角色开始重复那一套用过的进攻逻辑,然后果然被连续三个无敌帧机制免疫了所有打击,白扣了小半条血量。 “就像我们之前打的每个小兵,都会给与经验和装备,随着游戏进程进展,我们就会逐渐获得足够的实力,最后打败这个终极bss。” 就在黄怀玉兴致勃勃安利不停的时候,黄金狮子就被两个从头到尾就没中过招、掉过血的角色再次a中,仅剩的一丝血皮归于虚无。 完美猎人——无伤打败地狱级难度黄金狮子 救世主——完成地狱级难度 华丽无双——对单目标完成100段连击 一周目通关了,但看着右下角连续解锁的数项成就,他莫名觉得索然无味。 第一百零二章 恐怖降临 “嗯,怀玉哥,嗑瓜子我懂;可是这个反馈机制效果并不明显啊——明明不需要那些小兵的装备和经验,这个黄金狮子也废得不行。” 看着屏幕里哀嚎着倒下,最终散作一地灰尘的巨兽,卜依依眨巴着大眼睛,无辜地对着黄怀玉说道,让后者一时不知如何回复。 说实话,玩了一上午一命通关后,黄怀玉也发现这个被爱好者们吹上天的动作游戏“名不副实”。 对于普通人而言,“忍虎”的“快速反应”、“排列组合(b)”和“风险奖励机制(枪反、盾反、爆头)”或许间不容发、精妙绝伦,但在使徒眼里,完成上述操作就像是过清晨的大马路般顺畅。 “我感觉玩这个游戏就像是在做一张加了许多光影特效的小学速算题。” 卜依依犹豫了下,有些不想打击黄怀玉的积极性,但最终还是忍不住据实以告。 “就像刚刚那个黄金狮子,声势浩大一通蹦跶,在天崩地裂中问我2乘4等于几,我说八,他就心梗发作倒下了。” “……” 黄怀玉沉默了——他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一个礼拜以来,卜依依每日努力学习,刷了至少三十套卷子,在中考数学这座小山的攀登上大有进步。 当然,过于繁重的课业也让少女心力交瘁,在这个背景下,黄怀玉才提出以主机游戏为手段,劳逸结合。 显然,“忍虎作战”失败了。 “要不,怀玉哥,下午我们俩一起去区那家‘欢乐王国’玩吧?” 为了不让黄怀玉沮丧,善解人意的少女主动提出了新的作战计划。 半个小时后,在停车场内抛下su大红的二人已经顺着人流步入了欢乐王国的园区。 婺州市的经济状况虽然只在省内中游,但这座以过山车为主要卖点的欢乐王国建造标准却非常之高——从远处看,偌大的园区中五颜六色的轨道层叠密集,好似一座金属制造的鸟巢。 在欢乐气氛的感召下,卜依依自然而然挽起身边人的手臂,只是在恍若无事的眼波下,还是有淡淡红霞飞起,晕染在颊侧眼尾。 “怀玉哥,这里的好几个过山车项目都是有世界纪录的!” 小姑娘如数家珍地介绍道,突如其来地高兴起来。 “外圈的红色轨道项目名叫‘燃烧方程式’,时速有0公里每小时,是世界上最快的过山车。” “左前方那个高塔一样的项目是‘终极发射’,落差有120米,是世界上第三高的过山车。” “右边那个铁灰色的项目是‘恐怖降临’,虽然速度和落差都排不到前列,但是整个游玩过程中包含有倒挂、螺旋、倒车等等环节,要论刺激比前两个还要厉害!” 大略地说完几个主要项目,卜依依已是眉飞色舞,反而是边上的烛九阴脸色略有发白。 在穿越之前,他也曾游玩过几个比较有名的主题公园,被其中的过山车、跳楼机之类吓唬得够呛。 “你怎么这么了解啊?” 黄怀玉强自镇定,摆出云淡风轻的样子。 旧日支配者怕过山车?烛九阴自问丢不起这个脸。 “因为我看过好多次‘欢乐王国’的游玩攻略了——其实在搬到婺州市以后,我好多次想来这边;可惜那两年老爸的状态实在是太差,最后始终没能成行。” 小姑娘回道。 “按照最节省时间的方式,我们应该先去恐怖降临,再去终极发射;但既然怀玉哥买了‘优先通行证’,我们就直接从队伍最长的‘燃烧方程式’开始吧。” 沿着密集的人潮,少女拖着青年一路小跑,很快在工作人员的安排下从优先通道前往了队伍最前方。 一个小时后,游玩了园区内最快和最高两个项目的两位使徒已经坐在了恐怖降临的悬挂式座椅内,顺着平直的轨道不断加速,冲入前方的白光之中。 几个呼吸后,过山车加速到了160公里每小时,顺着大角度扭转的轨道开始螺旋前进。 但就在与狂风混杂成一片的惊声尖叫里,却有两个淡定到冷酷的声音格外突出。 “依依,你看到东面那个轨道线了吗?像不像前天你问我的那套中考数学卷里的抛物线题目?” 黄怀玉面无表情地说道。 与之前的估计完全相反,过山车的速度和过载完全无法对他的感官产生挑战——一顿花里胡哨下来,使徒的肾上腺甚至都不愿意分泌点肾上腺素活跃下气氛。 “我想起来了,你是说y=-0.5x^2+1.5x+2那道题吗?” 卜依依伸手挽了把耳边飘飞的金发,若有所思地回道。 “是啊,话说那种题你现在应该没问题了吧?” “嗯,无非是用二次函数与四边形还有三角形进行结合,我只要有意识地用对称轴来参与解题,就能大大简化计算量,提升速度。” 就这两句话的功夫,过山车已经驶过了螺旋轨道的大半过程;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两人前后方原本肆虐不止的呼喝尖叫都慢慢静了下来。 一时间,只有八排座位的过山车上,所有乘客们耳边都异常清晰地浮现出黄怀玉与卜依依的淡定讨论声。 “我翻了下这两年的试卷,最后一道大题里出现双抛物线题目的概率还挺高的,这方面你也要吃透。” “我知道的怀玉哥,基本上都是数形结合和分类讨论的题目,光用函数知识会比较复杂,但只要搭配上几何的一些解法,难度就大大下降。” “嗯,说起来,我们现在这辆过山车,像不像是曲线上的动点?” “你这么一说是有点唉。” “我看前面正好是个直线斜上坡,你就假设我们正加速上升,对过山车做一个定性的受力分析吧。” “好的,首先是垂直的重力和垂直轨道方向的支持力,然后……” 就在卜依依拆解重力的时候,两人身后,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男孩颤抖着声音说道:“妈妈,我不要坐过山车了,我们回去吧!” 两位使徒前方,一位大概小学五六年级的女孩子也嘹亮地哭了起来:“哇,爸爸,初中好可怕,你带我逃去火星好不好,去老师和妈妈找不到的地方……” 顿时,整座轨道上方,充满了尴尬的空气。 第一百零三章 酝酿 所谓“昊”,乃是形容天之广大;所谓“太”,乃是形容身份之至高。 祖大陆板块的最东方既然有滨海城市名为少昊,自然也会有尊贵更在其上的太昊。 在东华联邦,这“太昊”便是其首都,俗称“上京”。 上京市位处联邦东北部,被正东面的海湾与西北方向的山峦夹在中间——每年六月下旬的时候,这座城市都会迎来雨季。 自数日前,上京便进入了连绵的阴天天气,被成片的摩天楼所撑起的天幕之上,蓄满了水汽的连云显出苍青色,在长风席卷下如倒置的海面般波涛汹涌。 “大雨要来了。” 上京二环线边,一座平平无奇的五层灰色小楼地下数十米处,一位消瘦修长、文质彬彬的男子正靠在椅背上,望着身前的风暴瓶说道。 在他的面前,瓶内原本澄清的化学溶液正转为朦胧,自瓶底往上纷扬起大量的悬浮沉淀。 这是暴风雨的标志。 “风连云上尉,大雨是要来了,不过那和你那瓶子里的晶体变化并无关系。” 这时候,一个爽朗的笑声自他身后传来,却是一位身材高大、留着寸头的男子推门而入。 此人正是军衔中校的“追命校尉”,而这座如同冰山般深埋地下,涵盖有办公室、训练场、临时监狱、收容中心的综合性建筑物,就是闻名全球里世界的东华官方超自然处理机构“东华特殊事物处理局”的总部。 “你堂堂特处局武器专家,第二机动小队的副官,没道理不知道那瓶子里千变万化的晶体形态,只是蒸馏水、乙醇、硝酸钾、氯化铵和樟脑之间在不同温度下的化学反应吧?” 追命似乎心情不错,几步走到背对他而坐的风连云身边,一边揶揄,一边伸手掸去了后者老旧衬衫上的些许灰尘。 然后,这位有些大大咧咧的中校便随手拉开椅子坐下,不顾下属嫌弃的躲闪,习惯性地把长臂搭到了他的肩上。 “队长,查到资料了?” 风连云没有搭理风暴瓶的话题,轻声反问。 “查到了,可惜不能复制出来给你看看。” 追命飞扬的容色略敛,低声回道。 “事关s级源质,情报的保密等级是最高的十级,能带出调阅室才是荒唐。” 与神情隐有振奋的上级不同,风连云倒是极为克制,好似没有什么事能够使其震惊。 “从你的表现看,是好消息?” 他回头确认了一下办公室的隔音房门已经被关好,然后问道。 “基本符合预期。 按照局里收集到的、以及从东华历朝历代继承而来的资料,同时具有时空间能力的神话生物只有三种,分别是少昊、卡俄斯,以及烛九阴。” 追命再次压低嗓门,以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在时空能力外,上述三者各有专长,其中少昊掌握代表再生的凤凰之火,卡俄斯能够创生物质,烛九阴则能够掠夺生灵的命运变数。” 说到这儿,两人突然感到脚下的地面微微动摇,而追命也随之蓦然止语。 风暴瓶的玻璃内壁上,松枝剑叶般的结晶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攀爬,清晰的嘎吱声响好似细水结冰,被两位旁观者超凡听觉捕捉。 “是雷声,雨季来了。” 一会儿后,追命重新放松下紧绷的身体,舒了口气。 “所以,祂能吗?” 但风连云的简短问话,瞬间让他再次肃然。 “他能。” 追命以二字回答,话语铿锵有力。 “我查阅了这三位在历史上有记载的所有使徒,其中只有烛九阴有能力以时空倒流的形式逆转人类与源质的融合——相比于我们之前考量的具备复生和治愈权能的神明,这是更优的解法。” 叙述渐深,一向沉稳的追命校尉也忍不住语气澎湃:“按照记录,近三千年来,所有成功融合过烛九阴源质碎片的使徒不超过六人,其中有四人曾经显示出能够将源质碎片剥离出使徒身体的神通,而被剥离者并不会因此死亡。” “因为这不是夺取,而是逆转时空,改变了源质碎片的命运,”风连云接口道:“五百年一人,看起来我们没有挑拣的机会了。” “是啊,但不幸中的万幸,这一次我们开的牌还不错。” 追命答道,脑海中又想起自己已经收集到的人格画像。 婺州市雨夜,与阿拉克涅刀足对峙的刚毅不屈; 新峰拳馆,饱受欺凌后依然寄到的那封救命信件; 月亮马戏团驻地,打给马戏团的补偿,为受伤保安留下的药物和现金…… 看到长官脸上的神情,上尉已经了然对方的决意。 “所以接下来就是按照b计划,替他拿到第二块源质碎片了。” 风连云探手一招,办公室角落里混杂成一堆的文书之中,就有一张纯白的a4纸张飞到了他的手里。 “这是第十三层‘须弥天’外,最近一段时间的执事排班表。” 他说着,将手掌悬浮在洁白无瑕的白纸上片刻,后者上就以钢印的形式浮凸出秘密麻麻的表格和文字。 这一幕在常人眼里或许神乎其神,但对于在场两人则是再熟悉不过——无非是将信息以纸张的厚薄不同记录下来,需要解读时只要施加适当的牵引力,就能凸显出隐藏的内容。 “如果你需要,原本应该在十三层执勤的‘刀锋’会择机‘因故缺席’,而我们小队的‘寒冰’会补上,只要他操作得当,须弥天外的第四重屏障对你也不再会是障碍。” 风连云又取过一张白纸,手指跃动,迅速以浮凸钢印的形式在上面画出图像。 “以你的权限,第一重武装小队只是摆设,第二重小叶子可以从内部无痕破解,第三重有我,再加上轮值的寒冰,现在的障碍就只剩下最难的第五重——帝禹的封印。” 说到这,向来面无表情的风连云也微微露出难色。 “第五重屏障,我……” 就在追命想要回应的时候,办公室外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让两人立刻停止交流。 叩,叩。 敲门声响起,调整坐姿后,追命高声回应:“进来。” “江队长,局长让您去他的办公室。” 房门被推开小半,露出了来人的玲珑曲线。 这是一位五官妖娆、身量一米六五、留着波浪长发的年轻女子,她穿着短裙和黑色裤袜,浓妆艳抹的样子与此地严肃朴实的装饰风格很是矛盾。 “辛苦你,萧姬,我这就来。” 追命起身道谢,跟在女子身后离开——桌面上,刚刚还铺满白纸的钢印已经尽数复原。 第一百零四章 掣肘 “局长,江队长到了。” 在将追命引入局长办公室后,萧姬朝着长桌后方的上级微微颔首示意,然后退入走廊,带上了房门。 作为整个总部中最高位者所使用的办公场所,这间位于地下一层的办公室足有五十余平方米,表面上的装潢岁谈不上豪华,但用料却极为扎实。 与总部中的其他会议室相同,此处采用了全隔音设计,墙面、地板和天顶都有包含“阻尼隔音毡”、“吸音棉”、“木丝吸音板”等等多层结构,保证哪怕是有人用听诊器贴在外层,也无法听清办公桌周围的谈话。 同时,依沿特处局极为重视人员心理状况的传统,房内两侧墙壁还采用了高清晰度的“伪窗”,可以让使用者产生自己正在地表办公的错觉。 “江谚,坐吧;喝点白茶?” 见到秘书的身影被割断在房门后,特处局局长、被称为“天柱”的史安国问道,然后未等下属回答,就自顾自提起水壶,放在办公桌一侧的自动抽水台上。 “局长,你好像又变高了?” 追命坐在办公桌前的靠背椅上,看着正前方“伪窗”里的人造阳光将上级的身影投下,居然遮去了大半张桌子。 “是啊,你今年一直在全国各地跑,我们都半年没见了。两天前我给自己量了下,裸高已经两米一了。” 史安国冲泡好茶叶,又用蒲扇般的巨大手掌略显艰难地从瓷钵里拎起两只荔枝般大小的茶盏,摆在自己和下属的身前。 “我这一把年纪了,除了生活不便些,块头大小倒也没什么影响,只要‘鲲鹏’别让我身上长出鱼鳃、羽毛来,哪怕个子再高些也能接受。” 紫砂茶壶的壶嘴里,淡黄色的茶水注下,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地将茶盏灌至三分之二满处。 “呼……” 仅仅是倒了杯水,史安国却像是花了极大力气,好似手里捏得不是高硬度的陶器,而是一团一碾就碎的果冻。 “‘天道行动’后续进展如何了?” 追命无视杯中茶水滚烫,浅抿一口后问道。 “很顺利,这也是我叫你来的原因。” 史安国说道。 “‘毕方’明确回信,‘朱厌’对众帝山中的相柳九晶之一势在必得,只要封印解除,他一定会动手。” “能够摸清他的动机吗?”追命闻言振奋,但仍略有犹疑。 “你是问毕方还是朱厌?前者一直与我们有联系,无非是想要两头下注多条路走;至于后者,我从另外几条线得到的消息是朱厌之前因为鲁莽冲动遭受到了蚩尤的点名训斥,因此急于立下功勋,安稳自己‘凶神’三凶之末的地位。” 史安国解释道。 “众帝山位于北昆仑柔利市西侧,本来也是凶神组织里朱厌坐镇的区域;他觊觎相柳遗蜕再正常不过。” 他提起水壶,替下属空下的茶杯斟满,转而问道:“按照计划,我会在下月初公开前往少昊市,牵扯武林市蚩尤方面的注意力;相柳墓的解封也要在同时进行,你准备的如何了?” 就在追命打算回答的时候,却突然有缓慢而响亮的敲门声在他背后响起。 “嗯?” 史安国双眉竖起,刚打算自桌旁的闭路监控系统中察看是谁如此不知机,下一刻便见到敲门人居然直接推门而入。 在级别森严的特处局内,这种情况之前从未发生。 “史局长,江中校。” 来者还未自门后露面,却已先声夺人。 “作为委员会授权的特处局局长特别助理,我希望能旁听二位的会议。” 追命循声回过头去,见到一位身材矮小、穿着黑色细高跟鞋的中年女性官员毫不见外地走进门来,脸上带着公式化的亲和笑容。 “詹飞兰女士,你可真会挑时间。”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史安国移动重心,将双肘支在桌上,将身下的老板椅被带出了嘎吱声响。 “关心您的工作,是助理的……” 女子笑答,可惜话未说完就被史安国打断。 “我有权力要求你回避吗?” 说这话时,他面上殊无笑意,原本柔和的线条全然绷紧。 顷刻之间,作为特处局现役唯一战争级战力的煊赫威压已经充斥全场。 即便是寻常使徒,被“天柱”如此吓阻也难免失态,但这位不请自来的特别助理只是步伐微微一滞,便恢复了从容。 “很抱歉,我无法给您的咨询以肯定答复。” 詹飞兰的笑容先是敛去——这让女人的双颊上显露出明显的法令纹——然后又越发灿烂地绽放开来。 此时她虽然站着,双目却正好与坐在椅子上的史安国平视——在这间地下总部里,几乎所有执事在如此情形下都难免生出一种在与巨兽对峙的惶恐。 但这位仅有凡人之躯的女人不仅不退,心中反而兴奋起来。 “在就任前,委员会特别授予我对本局所有十级以下事项的知情权,除非您现在与江谚中校要沟通的事项达到十级,否则我都有权了解。” 她说着,自顾自走到办公桌侧面的客用沙发前,正对着两位超凡者而坐。 “另外,如果您要聊的事项达到了十级,流程上必须要先进行书面报备;但我刚来之前查询了下,似乎并未见到相关文书?” 特别助理明知故问道,而史安国和江谚也没有回答。 一时间,办公室内只有天柱长鲸吸水般格外恢弘的呼吸声。 “江谚,你继续汇报‘天道行动’的进展。” 数秒后,史安国的面色恢复木然。 “众帝山封印的整体结构已经被技术科解析完毕。” 追命回道。 “结果与历史记载一致,这个封印是由应龙和帝禹合力设下。 其中应龙整合了山体下方的地下水系,以水体的动能为能源,千百年来维持封印运作;而帝禹则制造了大量息壤,作为整间囚室的骨架和外墙——非如此,无法活活困死以再生闻名天下的相柳。” 他的汇报语速很快,似乎想以此为旁听者带来麻烦。 “我已经与天下水宗家族完成接洽,到时候他们会派人带着应龙的伪鳞过来,解开祂留下的封印,而息壤的部分,则需要用到帝禹的遗物。” “帝禹的遗物?是指编号a02的‘赶山鞭’吗?” 这时,安坐一旁的詹飞兰再次插嘴。 第一百零五章 家犬 特派而来、密级仅次于局长的詹飞兰自到任开始,每日就花大量时间阅读特处局所存有的各项档案;及至于今,她所能知晓的内容相比于浩如烟海的资料总体仍是九牛一毛。 但至少对所有存放于须弥天内的高级别收容物,她是做到了应知尽知的。 赶山鞭,其主体材料是大鲧留下的遗蜕,由a级神话个体帝禹制作而成——由于神话中鲧乃是禹的父亲,里世界很多人认为鲧生前具有s级的威能。 “据我所知,赶山鞭乃是总部所收容的最高级别遗物之一,关系到全国境内许多特殊工程和项目的安危;我作为特别助理,希望本局在批准行动前,能够就此专题开展会议,要求所有八级以上人员列席,以最大化的确认此举的必要性,并减少风险。” 詹飞兰条理清晰地说道,无视长篇大论下上司愈发难看的脸色。 从道理上讲,她的见解不错——以威能论,赶山鞭谈不上“最”字,但因其能催生和消解“息壤”的特性,导致东华内部大量的封印和收容体系都与其相关,牵连着实广大。 “詹女士,特处局不是政务部门,这种事情从来就没有靠开会处理的习惯!” 史安国耐着性子说完半句话,心中压抑许久的心气终于按捺不住——自登上局长大位以来,他何时能容忍决策时有人干扰? “江谚,我以特处局最高负责人的身份,给与你持有与使用赶山鞭的授权,授权时间从今日零点开始一直到二十天后。” 见到“天柱”把这番话说得如此一气呵成、斩钉截铁,上头空降下来的詹特助终究也不敢再多嘴。 现在还不是激化矛盾的时候。 詹飞兰心中想着,看到史安国直接当着她的面打开办公桌上的终端机,在确认了指纹、虹膜和动态密码后,直接把上述授权做成了既定事实。 至此,室内紧张起来的气氛才慢慢消解下来。 “你刚刚说已经和水宗家族协商好了,那到时候来送伪鳞的是谁?” 片刻后,怒气消减的史安国再次开口,询问起细节。 “是无支祁柳氏的长老。” 追命答道——他知道自家老板此问关心的不是来者的个体身份,而是“天下水宗”家族甚嚣尘上的内部对立。 今日东华,凡是稍有渠道的里世界组织都知道苏家的嫡子和嫡女已经分别在天吴张家和无支祁柳家的支持下剑拔弩张。 这种情况下,以特处局执东华里世界牛耳的地位,哪怕是简单的合作本身也会在政治上具有深远意义。 “不是说应龙家族姓苏吗?” 见到史安国微微颔首示意知晓,对这方面欠缺了解的詹飞兰插话问道。 “‘天下水宗’是一个多支系的使徒力量集团,应龙苏家确实是主脉,但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传承不同种类源质的支脉世代辅佐——譬如无支祁、天吴、长右等等。” 片刻后,追命出言回答,打破了尴尬的死寂——名义上来说,这位到任不久的局长助理乃是他的直属上级。 “无支祁和天吴都是a级的源质吧?江中校,在我们特处局的管辖之下,居然还有这种规模的使徒宗族?这难道不是我们应该处理的不安定因素吗?” 詹飞兰慢条斯理地问道,语气算不上质疑,但显然意味深长。 “詹特助,特处局不是万能的,做事有着很多阻力。” 史安国终于忍不住接茬,口鼻吞吐间居然将房间内的空气都卷动如风。 “比如之前的特奇然军售舞弊案,我们在调查那位被超凡者暗杀的风神集团销售负责人时就多次受阻;你如此上心工作,不如便主导重开此案调查如何?” 这话一说,刚刚还云淡风轻的詹飞兰也忍不住面色微变。 所谓“风神集团”,乃是东华境内规模最大的军火财团,其游说力量常常能够动摇顶层政策,是庞然大物中的庞然大物。 在资本凌驾行政的东华联邦,甚至于国会中的许多议员,也不过是风神的家犬。 “局长说笑,那个案子已经定性为意外身亡,所谓超凡者暗杀压根是子虚乌有,重开调查不过是浪费人力物力。” 詹特助强笑着说道。 “据我所知,风神集团在经营上一向循规蹈矩;所谓舞弊,绝对是捕风捉影。” “哼。” 史安国嘴角扬了扬,像是无声的嘲笑。 “好了,今天就到这吧;江谚,众帝山的行动好好做,我不希望见到任何差错。” “是,局长。” 婺州市北,一处大型超市的空气幕墙下,披着金发戴着大墨镜的少女正推着一推车的日用品和新鲜食物快步而行。 嘟嘟。 进入停车场后,卜依依掏出汽车钥匙隔着二十几米遥控开启大红的尾箱,打算带着满仓收获尽快回家。 “乖儿子,别跑太快。” 正在这时,她见到一位中年妇女追着一条毛发修剪整齐的小泰迪吭哧路过。 缺了项圈,也没牵绳,不过狗子倒还算可爱。 卜依依正心想着,就见到这只小东西一路小跑,居然在大红的前轮处停下脚步,翘起一只后腿打算尿尿。 “对啦,乖儿子等等我。” 而见到这一幕,大妈反倒眉开眼笑,好似为“儿子”贴心的“驻步等待”骄傲。 什么鬼? 小姑娘盯着泰迪眉头一皱,本来即将便溺的泰迪眉眼便骤然肃穆,将走到一半的过程强行憋住,然后回身百米赛跑般冲到了主人脚下。 “儿子真听话!” 大妈见状正在夸奖,就见到站在她脚边的宝贝狗子如蒙大赦,把一整泡狗尿泄洪般撒在了她新买的高档皮鞋上。 “唉?儿子?狗东西你干嘛呢……” 此刻叫骂不止的妇女还不知道,自家宠物已经被设下了“被遛时不牵绳就尿在主人脚上”的思维钢印,用以倒逼她文明养犬。 卜依依呀卜依依,今天又是做了好事的一天呢! 做好事不留名的小姑娘满意点头,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依次搬入车尾箱,然后发动大红往北行去。 第一百零六章 试验 自奢比尸任务以来,黄怀玉的新居又有了大变化。 原本只围有栅栏、视觉上很是通透的院落旁边,被密集种上了蔷薇。 这个种属下的植物多为直立、蔓延或攀援灌木,具有皮刺、针刺等等自卫手段,在填充了栅栏的缝隙后,不仅可以阻挡视野,还能起到防盗的作用。 有了这一层遮掩,黄怀玉得以在光天化日下,放心在院子里训练能力。 今日,他打算深入了解自己能力的运作机制——虽然融合后的源质会以最容易被理解的方式提供具现化面板,但使徒的神通终究不是游戏中“没有过程只有结果”的技能。 “同化率:10.72; 空间切割l.3,熟练度91; 回到过去l.3,熟练度92; 闪烁l.0,66; 噬命l.1,熟练度na。” 距离别馆中与蛇仆一战,已经过了十二天,我的同化率大约成长了0.1。 黄怀玉确认了一遍面板,然后持续性地发动了空间切割,在手掌前方二十几公分长度的空间内,撕扯出大量细密游走、好似黑色丝线般扭曲的空间裂缝。 基本能做到即时释放,且可以保持持续存在,如此一来,我可以将这个纯攻击技能用来防守。 烛九阴使徒一面维持能力,一边思考到;但仅仅是支持了一个呼吸长短的时间,他便感到负荷呈几何级增长,眼前发黑、颅内胀痛,以至于无法维持。 “怀玉哥,训练也要注意节制啊。”此时,拎着大包小包的卜依依推开院门,关心道:“你要的宠物小白鼠和大型气球我都给你带回来了。” 黄怀玉循声望去,看到小姑娘邀功般地把手里提着的大袋子展示给自己,抹过防晒霜的雪白肌肤在骄阳照耀下熠熠生辉。 很快,两位使徒就完成了准备工作——草坪中间,一个一人多高的巨大透明气球被充好气,竖直固定在了地面上。 “闪烁的机制,我觉得有两种可能性。” 黄怀玉看着微风中左右摇摆的气球,对着卜依依说道。 “第一种类似于调换,将我和目标位置的物质交换坐标;第二种是类似于科幻里的虫洞,是以空间折叠的方式完成跃迁。” “如果是第一种,那么闪烁的作用就远不止于‘位移’,甚至于可以作为进攻性技能,以位置交换的方式直接撕裂目标的躯体。 如果是第二种,那机制上就类似于我突然挤入目的区域——低质量低密度的空气也就罢了,假设目标是坚硬的岩石和金属,恐怕会反过来直接摧毁我的肉体。” 黄怀玉说出了自己的思考。 “所以怀玉哥你让我买个气球就是为了试验这个吗?” 卜依依若有所悟。 “是的,我会用闪烁进入气球之内,从气球的大小变化,就能知道是哪一种。” 烛九阴使徒目光灼灼地锁定了透明气球的内部,在话音落下时候,整个人已经在原地消失。 几乎是同时,密闭的气球也猛然膨胀了一圈,把在边上傻愣愣旁观的小山君吓得原地起飞,翻出去好几个跟头。 呵,愚蠢的虎崽。 在边上舔爪子的黄太极淡定非常,不屑地瞥了自己单方面认定的“马仔”一眼。 “气球体积增大了,所以是第二种情况。” 下一秒,烛九阴使徒再次闪烁而出,看着恢复原状的气球得出结论。 “定性的试验做完了,接下来就是定量的部分。” 作为中华基础教育培养出的理科生,黄怀玉还是有着基本的试验素养。 “把里头的填充换成氙气,再试一次。” 说着,他便放掉了气球里的空气,然后在实验助手卜依依的配合下,用边上的高压钢瓶将其再度撑起。 所谓“氙(xian)气”,乃是一种无色无味无毒的惰性气体,其密度为5.9克/升,大约是空气的四倍出头;由于其极高的发光强度,常常被用来填充光电管、高压灯之类。 在东华市场上,高纯度的氙气价格不菲,每立方米价格都在数万元东华币——所以别看这场试验设备极为简陋,但花销着实不小。 深呼吸后,黄怀玉再次用目光锁定坐标,屏住呼吸第三次发动闪烁,于瞬息间穿越空间,置身于氙气球内。 以他当前的同化率论,正常足以连发四次闪烁,且每半小时静息状态后便能恢复部分精力再次使用——但这一次闪烁却带来了数倍于以往的负荷,以至于勉强完成空间穿梭后,黄怀玉便在气球内软倒在地,连正常站姿都无法保持。 “怀玉哥?!” 在一旁看护的卜依依见状第一时间便驱使黄太极虎扑而出,用锋利的前爪撕破了气球。 “你怎么样了?” 少女扶起搭档,脸上现出惶急。 “没有身体损伤,只是精力过于透支了……” 黄怀玉一手按住额角,强忍着头昏眼花,用庆幸的口吻说道——如果按照之前最早的方案,采用水来作为定量试验的介质,深度休克已经是他最好的下场。 “以我现在的能力,最多‘挤’入气态介质。” “怀玉哥,你下次再这么鲁莽,我可要生气了!”卜依依毫不嫌弃地伸手擦去黄怀玉眼角和唇边因肉体暂时“失控”而溢出的眼泪和口水,难抑恼怒地说道。 “我听你的,以后绝对节制!” 烛九阴使徒一边接受着小姑娘的服务,一边阖着眼皮大发保证。 然后,才休息了四五个小时后,他便又忍不住心中发痒,顶着卜依依的怒目监视,把花鸟市场中买来的小白鼠取出笼子,打算进行闪烁技能“可携带物”的“边界测定”。 结果如同预期,l.0的闪烁最多只能携带数公斤的无生命物体——也就是让他不至于穿梭空间后就“有伤风化”。 至于那只体重仅有十几克的乳鼠,在空间穿梭的背景下,好似化为了环绕大地的耶梦加得,成为烛九阴难以背负之重。 “唔,果然不行啊……” 勉强完成实验后,按照计划再次透支的黄怀玉又自然而然地被卜依依搂在怀里,发出了不知是痛苦还是愉悦的叹息。 “不用试也能想到是不可能的啦!” 小姑娘嘟着嘴抱怨道,但依然不忘伸出素手替黄怀玉按摩额角。 “是现在不可能,但不是永远不可能。” 他睁开双目,瞥了眼被黄太极和小山君团团包围后一动不敢动的无辜老鼠。 “我能感受到,它给我的负荷是有限的;只要我足够强,携带生命完成闪烁并不是不可能。” 半躺在齐整的草坪、倚靠着少女的胸怀,黄怀玉长放眼量,仰望着庄园后面的北山。 缭绕白云、满山苍翠,极为解压的景色却依然无法压下使徒潜意识中的焦虑。 今时今日,他融合时空之眼已有整整一百一十七天,但第二枚烛九阴源质的所在却仍然毫无头绪。 他不知道现世的烛九阴源质碎片有几枚,不知道分别在哪,不知道从何找起。 最糟糕的是,甚至于他在寻找的这件事本身,也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第一百零七章 强袭 次日午后,上京市东南方向数百公里外,北华省青丘市。 灰蒙的天雾,时断时续的绵绵阴雨;这座曾经辉煌的重工业城市,在大片颓废工业区点染下,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灰度。 青丘市南部的贫民窟中,沿着贯穿全域的坑洼柏油路,无数废弃预制板和薄铁皮围成的小院落凌乱铺就,好似抽象画中紧挨着的五彩色块。 联合南路的中段,一处低档娱乐中心的上方,挂着脱落了一半的彩灯,从墙上残留的痕迹来看,还依稀能识别原本的四字招牌——“未来富豪”。 今日,在此地肮脏、无序、生机勃勃的主旋律中,迎来了一个突兀的狰狞音符。 “按照情报,就是这儿了。” 阴湿天气下,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站着一位格外高大的访客,用低沉的蔚蓝语自言自语道。 他身高足有两米三十,魁梧的肩背如同山岳,身上穿着的深黑色西装和风衣没有一丁点驳杂装饰,但不需牌子,也能看出顶级的用料和剪裁。 正是提丰座下、“恶业”序列中的毁灭级使徒,尼尔。 巨汉微扬下巴,头上梳着的金色背头被雨丝略微打乱,好似雄狮脖颈上的雄壮鬃毛。 他低声念道,自怀里取出一枚剑刃状的无机材质容器,蹲下后将之一把插入土地,好似猛兽的獠牙咬入猎物的皮肉。 很快,容器壁上原本的深紫色缓缓褪去,却是被装载于其中的海德拉毒液缓缓注入了土壤。 然后,再次站直身子的尼尔就满意地见到足下原本充满生机的土壤逐渐化作青黑色,并且好像有生命和智慧一般朝着前面的院落蔓延而去。 十几分钟后,“未来富豪”下方的泥土地面上开始爬出密密麻麻的虫虱、蚯蚓,但不论它们的生命力多么顽强,几乎都逃不出几步就倒毙当场。 “差不多了。” 在看到院中杂草都萎靡倒伏后,尼尔终于满意,迈开大步朝内走去。 “来,兄弟们,咱再走一轮!” 侧边的平房正厅中,六位壮年汉子正围坐在圆桌前,配着冰啤酒撸串,将屋内氛围炒得火热。 “来,谁养鱼谁是狗!” 呼喝声中,虚掩的房门突然被推开,发出突兀的“嘎吱”声,让淅沥雨声传入屋内。 霎时,六双眼睛都齐刷刷盯向了门口,看到了那位不请自来的高大白人。 “我要找地侯,也就是你们的老大;让他过来见我。” 此人用天蓝色的眸子居高临下地扫过众人,以命令式的口吻说道。 出乎意料,他不仅说的是东华语,而且遣词造句间没有任何外国人口音,就好像是东华语等级考试中的听力播音一般纯正。 “呵?这条金毛犬是寻死寻到阎王殿来了?” 坐在圆桌上首的中年汉子放下酒杯,冷声笑道。 一句话的功夫,六人已经离开座位,活动起浑身关节。 “ignranrl(无知的凡人)。” 尼尔蔑声说道,为双手戴上了黑色的真皮手套。 下一刻,惨叫声在房内响起,一分钟后复又归于平静。 嘎吱。 仅剩的一个扭曲合页粘连门框的大门被从内拉开,一只出自南乌拉尔联盟顶级鞋匠之手的黑色皮鞋踏入了门外新雨积起的水坑,向混着泥灰的水体渗出嫣红。 轻松收割了六条生命的尼尔自房内走出,除去沾上了几滴鲜红血液的手套,风衣和西装依然是一尘不染。 他于门口站立片刻,举目扫过充满贫民窟特色的凌乱院落,好似雄狮巡视自己的新领地。 然后,高大的白人使徒循着刚刚从六位死者处得来的信息,走到了小院东面的一座毛坯小楼之前。 “地侯先生,‘恶业’尼尔请你一晤。” 他用极为低沉的音色朗声说道,未等里头回应,就轻轻摘下被溅上数个血点的右手手套,甩腕掷向对面的铁皮门。 轻薄的真皮手套拽着残影撞在了金属门上,居然带出了重锤擂鼓般的巨响。 “猎物们,我闻到了你们的恐惧。” 尼尔笑道,一对薄唇间露出了森白整齐的两列牙齿,同时踏着泥地大步迈出。 踏,踏…… 门内,三位手持枪械的男子脸色苍白地分散立于房内,好似一门相隔外来者的每一个步子都踩在他们心头。 子弹上膛,扳机压指;死神倒数中,三人互相对视,眼中俱带上了玉石俱焚的狠厉。 轰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刹那,雷霆般巨响突然炸开。 没有任何预兆,被钢铁插销固定在水泥门框上的厚实铁门好似装上了火箭发动机般平地加速,将自己从墙面上硬生生扯下,朝门内飙来。 咔嚓…… 房内位列左右的两人霎时只听到狂乱的风声和密密麻麻的骨头折断声响起,等到后知后觉地跟上视线,便只能见到一扇半嵌在后墙上的扭曲铁板,以及其下露出的红白碎软。 “老,老二?” 或许是场面超出了想象太多,左手边手持霰弹枪的男子还本能性地唤了声同伴的名字——他并未察觉到,自己此时的声线好似将碎未碎的瓷器般满布裂纹。 下一刻,瓷器碎了。 在一记侧踹踹飞了铁门后,门外的金发男子侧身甩腿如鞭,抽在了形单影只的门框上,将水泥墙块打成了无数细小飞石,朝着暗室内的人声源头射去。 连绵噼啪声中,室内又刮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这一下,三人仅余其一。 三兄弟中仅剩下的老三没有重蹈另两人的覆辙,他豁出吃奶的力气平稳枪口,朝着门口处的魁梧人影射出了子弹。 但这枚寄托了此人所有希望的子弹却好似开玩笑般击中了对方拦在身前的手掌,然后被握在了其手心。 “点三八口径不行,我的朋友,点五零或许能让我感觉到一点点疼痛。” 金发男子用极为标准的东华语说着,摊开没有戴手套的手,让变形的手枪弹旋转着自由落体。 “怎么,可能?” 背靠着水泥墙壁的老三呢喃着,目光死死跟着那枚死去的子弹,好似光线被黑洞所吸引。 叮…… 铜壳开花的钢芯子弹落于地面,奏出了清脆的鸣响;浑噩的老三被声音惊醒,原本碎散的瞳孔突然凝聚,扣压扳机想要继续开火。 两道融为一声的噪音过后,一把被捏扁了枪管的手枪坠地,而它的主人则像油画般挂上了墙。 第一百零八章 拷问 “以为坐视他们死去,就能逃脱吗?” 尼尔看都没看自墙上滑倒在地的受害者,只是摘下了同样被殷红沾染的左手手套,轻轻抛在屋角被新蒙上了土灰的铁板桌上。 无人回应。 “你很谨慎,地侯,我听说甚至是你的身边人都不知道你在成为使徒前的身份和姓名。” 金发男子转过身,背对墙壁,望向另一侧被雨滴拍打的磨砂玻璃窗。 “哪怕是凶神在北华省的扩张,也没能给你造成很大影响;我猜,或许是这给你带来了逃脱的信心。”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好似笃定猎物还藏在此处。 “但我们与蚩尤手下的那些江湖混汉不同。” 尼尔的声线好似颗粒分明的钢琴音,而自门窗穿入的风声、雨声则像是大自然为他配的和声。 窗外,城池般厚重的阴云压向地面,让本该是最温暖的午后天光暗得像是黄昏。 “我们是必然,我们是命运,我们是避无可避的果报……” 房内,金发男子微扬下巴,双臂好似拥抱般向两侧缓缓张开,像是歌剧中咏唱判决的法官。 “你的‘恶业’,临门了!” 刹那之间,交错银蛇自翻腾云海中走了个忽闪,将暗室中高大使徒的身影照亮。 一个呼吸后,迟到的雷声带着滂沱雨势奔腾而来,而就着轰鸣的掩护,隐忍至今的地侯终于忍不住出手。 金发男子背后,数根尖锐地刺高速生长,朝着其后臀扎去,但哪怕房外音浪震耳,风衣使徒依然辨得端倪。 旋身扫腿,混凝土质地的地刺如同豆腐般粉碎,见招拆招后,尼尔又好似背后长眼般撑掌如锉,用掌缘将墙壁上横生的石矛碾得糜烂。 “找到你了!” 巨汉耳朵微动,瞬步逼近房门一侧,只见他并起右手四指如剑,居然势如破竹地插入了厚实屋墙,从中硬生生提拉出了一个一米六五左右的瘦小人影。 “我说了,地侯先生,你逃不过的。” 金发男子五指如钳锁住地侯的脖颈,用金铁般的臂膀将他拎在半空。 “‘黄金狮子’尼尔,如果不是我中了海德拉的剧毒,你未必有这么容易……” 也不只是缺氧还是中毒,地侯的面堂泛着紫意,口中仍旧不服。 但得胜的高加索人并未与他废话,而是转身甩臂,直接将手中猎物生生掼在了屋内的铁板桌上。 “咳……” 五脏震动下,地侯口中血涌不止,再也续不上言语。 “真不愧是享誉东华的情报商人,居然能够知道我的名字。” 尼尔松开攥着地侯脖颈的右手,横臂微一甩腕,在带出了轻微气暴的同时,使指尖污血化箭飞射,在墙上撞成片片红泥。 所谓“黄金狮子”乃是指上古时代在奥林匹斯区域活动的恐怖巨狮“尼密阿”——这头怪兽是最强泰坦“提丰”与人身蛇尾的“厄喀德那”所生,据说生来有着最为坚韧的皮毛,无法被任何凡物伤害。 而尼尔正是融合了尼密阿巨狮的源质,才有资格位列恶业之一。 “我一向对东华民族抱有敬意,此行本来也只是想找你解惑;实在是你过度反应,这才让我逼不得已脏了手。” 身处陈尸三具的房间,金发巨汉却恍若未觉地带着绅士笑意,好似刚刚只是与他人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我想要知道被你埋葬的关于‘三画天君’的一切消息,包括他的生死、家人,以及所有英招源质的下落。” 尼尔用蔚蓝色的眼睛直视着铁板桌上的俘虏,浑身散发出的无穷恶意好似根根铁针,刺得后者浑身恶寒。 “我没有这些消息……” 地侯甫一开口,话还没说完,黄金狮子已左手握拳猛然砸下,把前者右手的尾指锤成了一片碎骨肉泥。 “不要欺骗恶业,我知道你的团队为卜一提供了痕迹消除服务——为了此事,他花了至少数千万数位币,让你的团队替他服务了一年不止。” 尼尔一字一句说道,猛兽咆哮般的嗓音压倒了窗外暴雨,将屋墙震得瑟瑟发抖。 另一边,被毒素进一步侵蚀的地侯生命力则越发微弱,好半晌后才从挫骨碎肉的肉刑中恢复些许,积攒出了回话的力气:“你如果是为了卜一来的,那你来晚了,事情我已经不可逆的做完了,你什么都得不到。” 仰躺在铁板上沦为鱼肉的瘦小男子回道,双目中殊无惧意。 “我当然相信地侯阁下的专业素养;现实中的痕迹被抹去,但你脑子里的呢?” 尼尔闻言却是不恼,只是伸手探入俘虏的口袋,取出了一条神经节般的手链——正是谟涅摩绪涅的记忆手链。 “如你所见,我已经使用遗物洗掉了我的记忆。” 地侯只是冷笑。 “是啊,我知道,但‘狸力’不是具备回溯本体记忆的能力吗?” 黄金狮子悠然说道,终于让对方勃然色变。 所谓“狸力”,乃是神话中生活在东华的上古神兽,源质等级为——其状如豚,有距,其音如狗吠,其名曰狸力;见则其县多土功。 (长得像猪,足生鸟爪,吼声像狗叫,见到它的时候,地面多起伏) “你怎么会知道?!” “记忆回溯”乃是狸力使徒同化率超过50后才会获得的神通,连地侯本人也才获得不到两年。 “我说了,这个世界上没有恶业不知道的事情。” 尼尔放肆笑道,好似品尝美食般欣赏着地侯脸上的不可思议。 “现在,请你寻回你的记忆,然后把卜一要你销毁的一切告诉我。” “你在做梦。” 地侯啐道,但无力的唾沫被巨汉轻松躲开。 而后,他右手的无名指也被碾为肉泥。 “你大可搓断我浑身上下的每一根骨头,尼密阿,你且看我会不会告诉你一个字?” 再度遭受折磨后,男子浑身已被汗水浸湿,稀疏的头发全部沾成绺状,但依然不改峥嵘笑意。 “好啊,果然是东华好汉。” 尼尔长吐口气,忍不住鼓了鼓掌。 “基于对你的尊敬,我愿意给出两个选择——第一个是告诉我你替卜一消除的信息……” “我选第二个。” 地侯不等对方说完,就嘲弄道,好似自己才是占据上风的那一个。 “呵,你最好先听完!” 尼尔咬牙喝道,终于无法再装模作样,沉不住气砸碎了狸力使徒的第三根手指。 “第二个选择,我会前往聂耳市新世纪小区三幢二单元302杀死一位名叫宋梅英的女人,还有她的孩子!” “现在你觉得如何,万乐天?” 第一百零九章 庇护所 “现在你觉得如何,万乐天?” 等说完这句话后,尼尔再次看去,便见到地侯原本坚定的面色已是一片煞白。 “万乐天”三字,是狸力使徒抛弃了多年的俗名,而那位宋梅英也正是他曾经的妻子——融合源质多年来,他本以为这个世界上除去自己再也没有第二人知晓。 恶业这一击,可谓命中了他的死穴。 “好,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告诉你。” 地侯面如死灰,嘴唇嗫嚅许久,终究选择低头。 数分钟后,得偿所愿的尼尔离开挂着“未来富豪”招牌的小楼,信步走入大雨。 他的手中,新鲜的红色丝缕顺着雨水稀释而下,露出掌心里逐渐失活石化的源质碎片。 这是神兽狸力的遗蜕。 .(总部,尼密阿回报)” 狂风暴雨之中,金发巨汉手持特制的防水手机,拨通了加密卫星电话。 “请向主君回报,我已从地侯处得到了情报。 卜一已确认身亡,并留有三位被消除了痕迹的至亲——前妻、亲子,与一位养子。 至于其死亡后体内源质碎片的下落,地侯本人虽不知晓,但肯定不会超出这三人之外。” “其中,卜一的妻儿最近被安排在少昊市的贫民窟躲避风头,而他所收养的养子则是一位,哼,黑人,且已经于半年前离开东华,回到冈瓦纳故土以避风险。” 尼尔对着电话那头细细说明,话语中透出不屑。 “三画事务所已经在去年底被卜一脱手,转售给其他使徒。” “下一步,我会前往少昊市,寻找卜一的妻儿,汇报完毕。” 黄金狮子说着,挂断了手机通话,撑起雨幕的魁梧身影消失在了柏油路的黑魆尽头。 此时,是3521年6月2八日14点分。 隔着滂沱雨幕,不到百米外,东华联邦享有名声的情报商人“地侯”万乐天,于青丘市贫民窟的据点中停止了心跳。 铁板桌上,仰天而卧的瘦小男子双目闭阖,肚腹处被掏出一个大洞,涌出的鲜血与桌上落着的灰尘搅和在一起,揉作了微稠的红泥。 他完好的左手边,一只直板手机散落,屏幕上还亮着白光。 滴,滴,滴…… 随着地侯左腕上的运动手环侦测到的心电波形归于平直,早就被提前设置好的程序开始工作。 很快,一封自手机中发出,经过院落后方的私人改装基站中转,最后,一封被重重遮蔽伪装后、消磨掉所有来源信息的电子邮件,被发送到了指定的私密邮箱。 “恶业已得知老卜的死讯,黄金狮子尼尔正在找你,注意隐藏英招使徒的身份,其余勿忧。” 北山下的庄园里,黄怀玉接过卜依依的手机,反复将这封没头没脑的邮件读了数遍。 “‘乐天知命,故不忧’,语出《周易·系辞上》;卜先生以前有和你提到过这个发信人吗?” 他看着发件人一栏填着的“乐天知命”四字,对少女问道。 “没有,但老爸说过,凡是会发到这个邮箱账户内的邮件,都出自他可以信任的朋友。” 卜依依回忆片刻后,回答道。 “以卜先生生前的成就之高,他朋友的消息想必靠谱。” 黄怀玉闻言颔首。 所谓“恶业”,乃是一个同时闻名于凡人社会和里世界的非政府组织——在普通人的认知里,它是恶名最盛的恐怖组织之一;而在使徒们的观感中,它则是囊括有许多强大使徒的神秘结社。 在这个组织里,明面上声名显赫的毁灭级使徒足有五位——黄金狮子(尼密阿)、地狱火(刻耳柏洛斯)、灭绝(海德拉)、龙魔(拉冬)、风暴(阿尼苏莱)——其中任何一人都有独自镇压一域的实力。 与其相较,国力冠绝诸国的东华联邦下辖的特处局,明面上只有“天罚”和“追命”两位能级三战力;而东华本土最大的使徒组织“凶神”,同级别的也仅有三位。 除去强大的使徒阵容,真正铸就恶业威名的,还是其犯下的诸多骇人听闻的恶性事件。 3514年,为了获取风暴之神阿尼苏莱的源质碎片,使徒“地狱火”与“灭绝”带队在西冈瓦纳小国安第斯的首都安装大当量炸弹,以勒索当地政府。 3516年,因为阿拉比克联合王国政府公开倡议要汇同诸国清缴恶业,使徒“龙魔”与“风暴”协作刺杀了该王国首席政务大臣。 3519年,因为圣主教教廷对恶业的诸多暴力行为发出谴责,使徒“黄金狮子”屠杀了该教会在蔚蓝联邦南部的五座重要教堂…… 回想起这些暴力事件所透出的统一风格,黄怀玉脑海里马上浮现出旧日集会中那位霸道恣肆、说一不二的最强泰坦。 在之前的一次旧日集会后,蚩尤曾告知他一则旧事——曾经被隐隐尊为最强旧日的卡俄斯,在去年初与提丰一对一交手,结果劣势下不得不进入二阶超负荷才全身而退。 这位号称“原初秩序”的时空神使徒,最后因精神污染而被逼着走上寻找异位面的绝路,可以说也是拜提丰所赐。 而黄怀玉计算时间后便一直怀疑,自己的穿越或许就与卡俄斯冒险开辟位面通道的壮举有关。 “提丰,可真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对手啊。” 同为时空属性的新一代烛九阴忍不住感叹。 “提丰?邮件里说的不是黄金狮子尼尔吗?” 但一旁不知就里的卜依依却感到诧异。 “我说的是恶业的首领提丰啊,你不知道吗?” 黄怀玉反问。 这几个月来,他通过翻旧帖子在赏金猎人协会的匿名论坛中了解到不少“恶业”曾经做下的“丰功伟绩”,也常常会见到有人讨论关于恶业成员的话题,却没想到搭档居然连提丰的大名都没听过。 “可是恶业的首领一直是个谜啊……” 卜依依鼓起脸颊、蹙起眉毛,不依不饶地辩解道——作为没上过学的“文盲少女”,最让她敏感的就是“不知道”。 而另一边,黄怀玉也猛然意识到旧日们众所周知的常识,很可能已经是一般使徒圈子里的密辛。 “额,恶业中的那些使徒融合的源质本体,神话中都是提丰的子女,所以我想提丰肯定是恶业的首领吧。” 意识到露馅的他赶紧亡羊补牢,遮掩起来。 “这个说法倒是有很多人讲啦。” 好在,小姑娘并未多心。 “老爸曾经提起过这个恶业,说它真正恐怖的能量还在海面之下——唔,让我想想他的原话。” 卜依依用手指点了点脸颊,组织了一会语言后复述道:“‘犯下了这么多罪行的组织,却没有成为东华、蔚蓝、南乌盟等强国的众矢之的,一定有着强大的手腕和足够的筹码,以至于这些强权都选择对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既然卜先生的死讯已开始被人得知,我们便更要小心些。” 黄怀玉作下总结——他的身边,黄太极和小山君正在草坪上以猫拳对打嬉闹。 “嗯,那我去准备晚饭。” 少女说道,显然没有把邮件里的消息太过放在心上。 与狂风暴雨中飘摇的青丘市不同,婺州此刻正是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第一百一十章 提丰VS蚩尤 3521年6月30日,入夜。 黄怀玉和衣仰躺在庄园主卧的席居上,将各种注意事项在心中再次复习。 就像是前世工作时参加重要会议一般。 午夜刚过,确认没有疏漏后,烛九阴使徒便放松全身,任由意识无定漂浮,感应起那处独立于主位面之外的集会所。 很快,梦境降临。 顺着神秘的指引,黄怀玉感到自己由人形渐次恢复至龙躯,一对眸子被点亮为金银二色。 然后,化作烛九阴本体的使徒第四次于篝火边入席,与其他诸位旧日并列,在无边无际的黑色水面上倒映出千百里长的嫣红色山峦。 这一次他来得尚早,九位s级使徒只到了七人,篝火边还有提丰与羽蛇神两处缺口。 此时集会还未正式开始,先到的旧日们正随意闲聊。 与前两次一样,黄怀玉循着人类社会中的惯常礼节,向他们中的每一位矜持致意,同时如愿收到他们的回礼。 以层级论,这很可能是整个里世界规格最高的会议,但不过参会三次,大略摸清了个人性格的烛九阴已经觉得如鱼得水起来。 “最近这半个月,源质碎片的交易价格整体不断走高,交易量暴涨了四成。” 宙斯说道,发须间时隐时现的银白色雷光显示出他对此不甚满意。 “最近神目岛局势越发紧张,天藏城又进入了风暴季,供应商当然要利用这一波市场情绪制造行情——等到追涨的韭菜们接了盘,价格很快会闪崩的。” 阿斯塔罗斯端详着右手五指端白玉般的指甲,随意回道。 对于地狱大公的评论,耶梦加得和贝希摩斯都颔首赞同,唯有以往发言颇多的蚩尤一言不发。 作为超凡种的力量之源,源质碎片按理说对组织机构而言,都该是多多益善的。 但现实中却并非如此。 盖因与货币、贵金属,或珠宝不同,遗蜕在具备“投资”价值外,还有着极为重要的使用价值——对于融合了某一种神话生物源质的使徒而言,它们更是延续个体生命的唯一命门。 是故,不论是官方还是民间的使徒组织,如果只进不出地大肆囤积源质碎片,都会在短期内成为众矢之的,逼着许多san值滑到警戒线的亡命徒们不得不找上门来火并。 正在此时,耶梦加得以右、阿斯塔罗斯以左,发化百龙、顶天立地的提丰从虚幻中具现出身形,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至此,九尊旧日到了八位;而这位恶名昭著泰坦的到场,立刻将原本还算轻松的氛围破坏。 “向你问好,提丰阁下。” 与往常一样,最为八面玲珑的阿斯塔罗斯收起双翼,率先展开洋溢笑容,朝这位强者行了一个贵族屈膝礼。 “晚上好,女公爵。” 提丰则未执礼节,只是以简短言语回应,然后便复归沉默。 这种变相的“无视”立即激怒了自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他的蚩尤。 “提丰,你没有什么要向我解释的么?” 兵主质问道,目光像利剑的剑尖般支在泰坦的面门,铜铁铸就的脸部线条凛冽至极。 “向你解释?” 提丰转过脸来,眉头微皱。 “呵,就在数日前,你手下的那头疯狮子流窜到了我的地界,还在青丘市杀死了地侯!” 蚩尤怒极反笑,好似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雄狮。 “其他地方我管不着,但东华大地上没有恶业的立足之地!” 四次集会以来,这是黄怀玉第一次见到有旧日发出真怒。 此时此刻,兵主两只牛蹄踩踏着的黑色水面开始被侵蚀为金属质地,而众人中央燃烧着的永痕篝火也似被莫名的能量冲击,朝着远离蚩尤的一侧偏转。 以烛九阴使徒此时的道行,还无法看明白这些现象背后的机制,但蚩尤全面释放的愤怒气势,已经让他生出面对天灾般的感应——就好似站立在平原上的寻常山兽,正观望到接天连地的龙卷风自远方不断靠近。 但提丰依然无动于衷。 “尼密阿的行动在我的注视之下。” 泰坦简短回应,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原本偏斜的篝火便恢复竖直。 “至于我的目的,从来没有向任何人通知的必要。” “提丰,看来你实在是不懂得如何尊重地主。” 蚩尤双眼微眯,颅侧的一对牛角上浮现出带有洪荒气息的银色铭纹。 “你是地主?那压在你头上的‘圆桌会’呢?” 提丰还击道;而“圆桌会”这三个字也如离弦利箭,精准命中蚩尤的痛处。 “好啊,提丰!” 蚩尤的愤怒霎时升至顶点,他咆哮着,用实质性的威胁中断了口舌之争。 “那你就等着我宰了你的金毛犬,再把他的骨灰平价卖还给你吧。” 上一次如此威胁提丰的,还是死在了不知何处的卡俄斯。 身为执掌天下刀兵的东华战神,蚩尤当然有能力战胜能级三的黄金狮子,尤其是再加上地利优势,后者甚至连逃命的概率都微乎其微。 而提丰自然知道这一点。 只是到了这份上,不断升级的对抗已经把双方都架住,哪怕两人都不希望事态如此发展,此时也无法退让。 至于其余篝火边的其余六人,都是眼观鼻鼻观心——这种时候,没有哪个不开眼的会随意开口劝和,以免卷入这场纷争。 执掌恶业的提丰、统帅凶神的蚩尤,这两个派系如果全面对抗,哪怕是能级四使徒也须审慎。 就在这绝对的低气压之中,第九位画风完全不同的与会者终于姗姗来迟,出现在了篝火边。 “大家好啊,最近生意太好,不好意思迟到了一点点儿。” 羽蛇神招展着背后的斑斓羽翼,用带有强烈气声的标志性声线问候道。 然后,他立刻发现场中氛围极为僵硬,而且另外八尊旧日正齐刷刷地转过视线盯了过来。 “额,哈、哈、哈,这是怎么啦?” 库库尔坎强笑道,感觉自己就像是混进了狼群的哈士奇。 “不是,你们不会是觉得最近源质市场的这波飙涨是我操纵的吧?!” 他掩住心虚故意高声说道,话音好似平地上刮起的一阵大风。 不过,这条浑身长满羽毛的长虫没坚持多久,很快就在自己幻想的压力下败下阵来。 “好吧,我承认,这事确实和我有部分关系,但我其实真没赚多少……” 库库尔坎略有慌乱地解释道,声音也越来越小——在他的感应之中,刚刚提丰和蚩尤看过来的眼神里甚至都带着杀气。 第一百一十一章 危险分子 撑死了几亿数位币的小生意,至于要发这么大火吗? 我库库尔坎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就在羽蛇神心惊胆战、委屈不止的时候,他的这一段插科打诨却恰好缓和了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 “蚩尤,我麾下的恶业纵横无忌,从不会被任何人或者组织约束。” 提丰伸手示意库库尔坎闭嘴,再次对蚩尤开口。 这一次,他头上的百头火龙如披发般顺服的垂至脑后。 “但我愿意给与你特别的尊重——尼密阿会被勒令谨慎行动,绝不会触你的霉头。” 他给出了承诺。 虽然提丰还是没说会让黄金狮子立刻撤出东华,但能够这般退让半步,已经是泰坦数年来极少见的妥协——这种排面,甚至让旁观的宙斯都生出羡慕。 于是,兵主亦收敛怒火。 “交换礼物吧,这次是库库尔坎先开始。” 蚩尤直接说道,而众人也都知情识趣地没有提出异议。 “那我就先开始了?”羽蛇神试探着开口,没敢顶着此时的风头,用口头禅“老子”自称。 到了此刻,他哪还不知道问题是出在了蔚蓝和东华的两尊战争级旧日之间——但既然已经不小心自爆了自己就是最近源质市场波动的罪魁祸首,他现在反而光棍起来。 大不了就是中下层使徒的钱九一分账,旧日支配者们的钱如数奉还——赚钱嘛,不丢人。 至于是站着赚还是跪着赚,反正我羽蛇本来都用爬的。 “这次我的消息来自于我驻派在神目岛的手下。”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 “泽佛族最近开始大量收购关于化蛇、巴蛇、克拉肯等等种类的源质碎片,全部用钻石结算,且收购价格明显高于市场价;根据我的人观察,已经有部分组织忍不住向他们出货。” 一般来说,类似神目岛之类的自由邦都是大量出产源质碎片的地方,长居于彼的亚人类部族居然向外界收购源质碎片,就显得格外奇怪。 “无非是嗅到空气不对,临阵磨枪想要增强部落战力罢了。” 宙斯不屑冷笑,笑声如雷鸣般在空间中扩散。 “哼,这些劣等人种居然真的将对抗作为选项,该说它们是不知死活还是勇气可嘉呢?” 在这几个月中,黄怀玉从很多途径尝试着去了解了神目岛的状况。 作为同属“人科人属”的表亲,泽佛人族群原是岛上的霸主,独自占有着这千余平方公里、物产丰美的世外桃源,甚至在没有外界干预的情况下独自发展出了较为粗浅的源质碎片融合技术。 依靠着使徒的力量,泽佛人的人口在两百年前达到巅峰,足有三十万人。 但这一切都被外来者摧毁。 三十四世纪,乌拉尔山南部滨海强国斯宾塞最早派遣船只到达了这座终年笼罩在强电磁脉冲中的岛屿,并将其存在信息泄露给了整个工业世界。 拳头大小的纯净钻石、柔软与光泽都举世罕有的顶级皮草,更别提泽佛人世代积攒保有的大量源质碎片…… 文明世界霎时沸腾。 百年间,列强们的军舰排除万难载着大量不怀好意的智人来到此处,想方设法将这里的丰茂物产向外输送。 一时间,无数新富豪冉冉升起,他们的脚下,踩着的是倒在血泊中的大量原住民。 摩擦、反抗、炮击、屠杀、求和…… 如此简短流程被复制粘贴数次。 两百年后,至三十六世纪,泽佛人的人口只余数万,且大半都迁居于岛屿复杂的地下矿道之中。 至于神目岛能被阳光触及的地面上,则盘踞着各大势力的分支据点——在智人们的改造下,这里不仅成为了重要的产品和原材料输出地,还成为了人类社会中渣滓的流放地。 每个十年间,不知道有多少烂人、罪犯为了脱罪,如同二次利用的废物,被送到或逃到了这里。 “总之,我预测神目城的紧张还会持续,所以接下来几个月的‘上行动能’还是很足的嗷。” 库库尔坎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用大白话给其他人提个醒,免得到时候有旧日被割了韭菜,回头来找他的晦气。 第一份礼物拆完,接下来是羽蛇神右手边的蚩尤。 “天下水宗家族发生了内斗。” 蚩尤面无表情地说道。 “苏家嫡系的长子和长女间发生了明面化冲突,其中‘天吴’、‘长右’两道支脉公开支持长子苏射侯,而‘无支祁’、‘軨軨’则站在长女苏清婉一边。” 相比于之前库库尔坎的礼物,蚩尤的消息明显让诸位旧日更感兴趣。 而兵主口中的“苏清婉”和“无支祁”也让黄怀玉立刻回想起了三个多月前在系昆山遇到的“苏打水”和“水猿”二人,以及后者那一对暗金色的眸子。 火眼金睛啊…… 过了这么久在赏金猎人论坛刷帖灌水的日子,他哪里还能不知道那个“东部三省的苏家”就是传说中传承了应龙遗蜕的苏家呢? 按照使徒间流传的说法,“天下水宗”本就不是单姓家族,而是多个姓氏的联合——只不过这些姓氏都各自保有水系能力的源质传承,并且共奉应龙苏家的血脉为尊。 “水宗家族吗?这些年可很少听到他们的消息。” 宙斯以一贯的倨傲态度发言,将派头拿捏得死死的:“虽然应龙未能位列旧日,但好歹也是s级,值得本尊关注。” “不,应龙绝对不弱,甚至大概率要比你们奥林匹斯一系的波塞冬更强一筹。” 管风琴般的轰鸣声响彻,是猫坐一旁的贝希摩斯开口——他的话让努力彰显存在感的宙斯一阵难受。 “祂昔日不在旧日之列,一是因为本性平和,第二则是与后土一系关系紧密。毕竟当初被盖亚和后土选入集会所的神话生物们都是可能引发第二次大战的危险分子。” 贝希摩斯看着奥林匹斯神王脸上的便秘神情,给了他一个歉意微笑;但陆地之王这种带有“关怀”意味的友好姿态,反而让宙斯的便秘脸越发僵硬。 所谓“危险分子”无非两点——第一是够强,第二则是好战。“强”很容易理解,在座的哪怕融合度只有10的我,看起来都强得不行。 恪守沉默是金的黄怀玉想到。 但这个好战…… 他的视线扫过提丰、耶梦加得和宙斯,最后落在了右手边目光悲切满脸苦色的雅威身上。 这位看起来慈悲为怀的神明也好战吗? 请:.ipxs. 第一百一十二章 契约精神 烛九阴左手侧,阿斯塔罗斯对于这条消息也很感兴趣。 “应龙家族的嫡子与嫡女分庭抗礼,这可真是稀奇;我记得这两位公子小姐都二十好几还未结婚——没想到啊,传承千年的望族,同一代内连出两个废物。” 她用轻飘的语气揶揄道,让羽蛇神、耶梦加得都颔首赞同。 二十好几未结婚为什么就是废物呢?这个世界已经堕落到连旧日都满脑子封建遗毒了吗? 前世三十岁还没结婚的黄怀玉脸上面无表情,心中却疯狂吐槽。 但好在他终究不是蠢人,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背后的真实意味。 使徒家族最为重要的毫无疑问是天赋传承——相比实打实的同化率和神通,纸面上的宗法血统不过是一张纸,撕了也就撕了。 故而,不光是东华,整个世界上所有的超凡家族中,向来都不讲究宗家、分家。 同一代人中哪一位的潜力最大,天然就会获得尊位——血脉从来因实力而荣誉。 长子也好,长孙也罢,如果家族里少了“战争级”、“毁灭级”的顶梁柱,原本飘在天上的龙子龙孙们顷刻间就会与虾鳖无异。 但好死不死,融合源质后的使徒偏偏没有生育能力——是故凡被立为同代之先的遗蜕继承者,必然早早婚配,以利用成年前的时光,尽早给家族留下优质血脉。 从这个角度讲,二十好几莫说生育,连婚配都未完成了两位苏家嫡系,自然是不言自明的铁废物。 而就是这两位铁废物居然能各拉起一票人互相倾轧,由此可知,天下水宗这一代恐怕都找不出一位天赋出众者。 想通了上述关窍,黄怀玉立刻便明白了各位旧日为何对蚩尤的情报如此重视。 s级的应龙传承,有枣没枣谁不想打一棒子呢? “轮到我了。” 第三道礼物,由蚩尤右手边的贝希摩斯给出。 “三个月前,我曾与各位说起利扎得矿山内被炸出来一头异种。” “在奥斯迪亚密勤局出手后,这孩子已经被捕捉,被取名为‘永恒蜥蜴’。” “在测试中,它展现出了惊人的恢复能力,密勤局以包括切割、高温、挤压等等方式在它身上造成的伤口,依伤势轻重不同,最多只需要数十秒就能完全恢复;穷尽常规手段,居然都无法将其杀死。” 说道这里,贝希摩斯雄壮健美的脖颈弯下,好似于心不忍。 “经过测试后,这孩子的综合战力被定阶在能级三低段,被密勤局以七亿奥斯迪亚金元(二点八亿东华币)卖给了多摩王室,作为王家图书馆的看守。” “呵,就一条能挨打的蜥蜴,居然能卖出五千六百万数位币?不是吧,狗大户爱特纳的钱也太好赚了吧……” 听到这个消息,库库尔坎忍不住吐着舌头讥讽起来,浑身羽毛都泛出酸味。 “永恒蜥蜴。” 黄怀玉低声复述了一遍这个名字,对贝希摩斯微微躬身,以表示感谢。 四次集会参加下来,烛九阴大概知道这位大佬年纪不小,麾下徒子徒孙遍布奥斯迪亚各界,所谓密勤局对他而言就像是筛子一样。 可怜多摩王室刚花了大钱给自己买了个杀手锏,就被卖家这一边搞了个全球广播。 “咳咳。” 见陆地之王说完,比邻的宙斯清了清喉咙,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的礼物,是我最近取得的一项成果。” 他负手挺胸,语气故作平淡,但眉宇间闪耀的电光却格外活跃。 “一周前,我与赫菲斯托斯合力研究出了新一代的源质碎片活化技术——我在传统路径内融合了奥林匹斯一系的封装方法,同时再辅以天罚之雷来进一步强化活性,能够让遗物提高1八的威力。” 雷神说完这句,矜持地等待片刻,好像在等掌声。 “安全性怎么样?” 掌声没等到,只有蚩尤硬邦邦地问话。 “在正常防范的基础上,提升的风险非常有限。” 宙斯老实答道。 作为后进,他还没胆子给这位硬刚提丰的大哥大甩脸色。 “了不起。” 蚩尤闻言颔首,让宙斯脸上隐隐泛起些得色。 于是,他在环顾众人一圈后,越发矜持地做出宣言:“各位如果有需要,可以给我下订单;但是我先说好,这种方式活化的遗物,价格比上一代规格的要高一半。” “当然,某条蛇就不要自找没趣了,奥林匹斯不接乌拉尔山以北的订单。” 说完之后,宙斯又得意地瞥了眼耶梦加得,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 “说完了?” 雷神右侧,世界蛇说出了今日第一句话,其音其势好似千山万壑同时呼吸。 “请各位接受我的礼物——当量在2八34之间的赫拉克勒斯源质碎片在库库尔坎的牵头下被我出售给了圣主教教廷,交割地点在罗姆城,且教会正在筛选适格者。” 说出这段话时,耶梦加得空洞的声音中带着罕见的快意,以至于他一直延展到比远方还远的尾尖,都舒畅地上下拍打。 但这个消息在宙斯听来,却不亚于雷殛。 “库库尔坎,你个骗子!” 雷神原本舒展的双手瞬间捏紧,指缝间飞溅出刺目电浆,而一对被雷光点燃为炫银色的眸子已经钉死在羽蛇神身上。 这两个月来,他私下里委托库库尔坎做自己的手套,想要从阿萨那边把大力神的遗蜕买回来(耶梦加得不肯与宙斯交易),而这条羽蛇也一直回报说稳步推进、接洽顺利。 没想到几次“顺利”下来,圣主教都开始交割了! “不是,耶梦加得,这是保密信息,你们高加索人果然没有契约精神!老子……” 被当着苦主的面卖了屁股,羽蛇神也气急败坏,一副蒙受奇冤的样子。 我只是有一个渺小的梦想,想和每一位旧日都做做生意,想促进世界经济发展,想推进资源合理配置…… 但就这样美好无害的梦想,为什么还是会遇到如此多让蛇无奈的阻力? “是这样的,宙斯,信息可能有些不同步,这个事有误会……” 库库尔坎眉心羽毛竖起,刚要扯谎掩饰,就被耶梦加得打断。 “我额外补三成佣金。” 于是,上一秒还神情激烈的羽蛇神立刻闭嘴,换上了小媳妇脸孔。 “对不住啊。” 他给宙斯比了个无声的口型。 这无厘头的一幕看得旧日们很是无语,哪怕是身为新人的黄怀玉也觉得这鸟毛爬虫玩意儿和剩下八个人的画风不太一致。 讲道理,正经蛇谁长羽毛呢? 第一百一十三章 搅混水 所谓圣主教,乃是发源于乌拉尔山脉以南的巴兰丁区域的一神教;其教徒供奉唯一之神,即全知全能的圣主。 在世界各地的宗教中,圣主教信徒尤为狂热,为了传教甚至能筚路蓝缕苦行万里,只为让圣主的神名为更多人所知。 千年以降,东华以西、盘古山脉以北,不论是蔚蓝联邦、南乌拉尔联盟,还是北乌拉尔共和国,都在此教辐射之下。 时至今日,信息化革命后的三十六世纪,圣主教虽然失去了历史上勒令诸国的鼎盛,但依然能够支配常人难以想象的资源——单就里世界而言,圣主教教廷是南乌盟第一大、第二强的非官方组织。 (第一强是宙斯所在的奥林匹斯) 所以,耶梦加得从接洽的众多买方中选出这一家,本来也是存了恶心仇家之心。 不过,不管宙斯如何惊怒,提丰并不会因为他停下流程。 “我的礼物,诸位请听好。” 泰坦招展羽翼,燃烧着业火的双眸扫过篝火边的每一人。 “爱特纳王国的多摩王室是恶业预定的猎物,就在这个冬天,我的猎犬们将会全力以赴,将莱瑞安王城内的三十六枚龙之印取到我面前——彼时,任何阻拦者,都会是我的敌人。” 就这?你提丰要抢源质这种事,我用尾巴思考也知道啊…… 库库尔坎微张着蛇吻眨了眨眼,带得眼眶上的羽状睫毛一阵抖动。 此时,他心中酝酿着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站出来大声呵斥提丰的礼物不值五百万数位币——得罪最强泰坦是很可怕,但与亏钱相比较的话,好像也就是一般般而已。 可仔细一想后,羽蛇神又觉得无法反驳。 恶业,毫无疑问是最凶狠的组织;提丰,很可能是最强的使徒。 提前半年知道他们的行动目标、行动时间和行动决心,要说值个百万数位币,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总感觉老子又被占了便宜! 库库尔坎有些烦躁地甩了甩尾巴,心理状态与做生意砍价没砍赢的时候如出一辙。 果然,篝火旁沉默半晌,众旧日最后还是默认了这条“情报”的价值。 在黄怀玉想来,提丰原本准备的礼物未必如此,只不过今天被蚩尤逼着妥协,才临时更换为行动预告,以一定程度上挽回面子。 “我的礼物关于北绝淖。” 泰坦右手边,阿斯塔罗斯接过话题。 所谓北绝淖,又称死亡之海,是一个占地面积数千平方千米、耳朵型的盆地;其地理位置在东华西北方,位于一片巨大沙漠的中心——几十年前,这里据说还曾被作为核试验的场地,被轰了不止一枚小当量核弹。 如今,此处依然是东华联邦政府明令禁止任何人前往的无人区,只不过理由是极端恶劣的天气状况,以及残存的过量核辐射。 但这并不是事实。 实际上,北绝淖与神目岛、天藏城类似,都是曾有大量神话生物战死的古战场之一,也就是如今所谓的自由邦。 与笼罩神目岛的电磁脉冲风暴不同,肆虐在这片“死亡之海”的是名为“时光雾”的可怕灾害——任何与这种雾气直接接触的物体,都会以数万倍的速度衰老,哪怕是使徒也不例外。 “上周,我有一个小队的手下在北绝淖遭遇了时光雾,有一人掉队陷入雾中,第二日雾散后才被找到。” 阿斯塔罗斯继续说道, “运气不错,他应该还能剩下骨头。” 宙斯冷冰冰地说道。 “不,虽然已经老到了七十岁,但他还活着,因为有人在雾中为他披上了一件额外的防护罩衣。” 女大公说着,俊美的正脸上浮现出诡异笑容。 “根据他的记忆,雪中送炭的是小队里的另一位同伴——但巧的是,后者已经于两日前死于一场冲突中。” “已经死了的人,两天后在时光雾中救下了同伴?” 宙斯扬起下巴。 “你在讲一个价值一百万数位币的故事?” “或许吧,但我确实见到了那件衰老到不成样子的罩衣和七十岁的手下——而且那件罩衣与死者留下的残件一模一样。” 阿斯塔罗斯没有争辩,只是淡淡望着眼前噼啪的篝火:“诸位,你们可以当我在讲故事,总之我没法说谎,而且我认为这个故事确实值一百万。” “好吧,真是好运的一天;烛九阴,轮到你了。” 再次得到了一条对自己无用的消息后,库库尔坎心情大坏,吐着舌头看向了黄怀玉。 对于这位新人的第二件礼物,众位旧日反倒是都有些期待——三个月前,首次参会的他便带来了不小的惊喜。 “诸位前辈,我的礼物与东华的一位准战争级使徒相关。” 黄怀玉朗声说道,感到十六道视线聚焦在了自己身上。 “融合了上古神明英招十分之六源质碎片的‘三画天君’卜一已经身亡,其遗产下落不明。” 立刻,烛九阴使徒就感应到所有人的目光炽烈起来,尤其是左手边的两道,甚至让他隔空感到灼热。 “极有价值的礼物,你又给我了一个惊喜。” 提丰深深地看了烛九阴一眼,抢在所有人之前开口。 “互利互惠罢了,阁下。” 黄怀玉转过面容,朝着对方颔首致意——此时此刻,他正穷极所有心力控制住面部的每一寸肌肉,保证自己在对答的时候不会透露出任何讯息。 将卜一的死讯在旧日集会上公开,是黄怀玉仔细思索后做下的决定。 成为使徒几个月以来,他和卜依依都慢慢意识到有人,或者说有力量,正在持续抹去两人留下的存在痕迹——譬如一次偶然的查询中,卜依依便发现自己几个月前以卜霏霏名义购买的从婺州到南类的火车票,已经在app历史记录中找不到踪影。 结合“乐天知命”发来的信息,显然他们正受到不知名力量的暗中保护。 但对比恶业的凶威,这也未必万全。 思来想去,作为无力反抗的杂鱼,将水搅浑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60当量的源质碎片,一条直通战争级的堂皇大道啊。” 阿斯塔罗斯忍不住出言感叹,深邃的双眸里露出了实质化的贪婪。 “如果得到它的幸运儿有足够的天赋,这份遗产足以成为一个顶级使徒家族的立业之基!” 请:.ipxs. 第一百一十四章 恶业临门 针对六枚英招源质,当初卜依依尽放眼量后给出的数亿估值其实远远低于真实。 以“零售价”论,单单10当量的a级源质碎片价值最高不会超过三千万东华币,但当六份10凑在一起时,估价时的乘数远不止十倍。 甚至说是“无价”也不过分。 不论什么利益,凡是搞到了“战争级”这个份上,都不是单靠钱多钱少就能决出个定论的。 “烛龙,卜一什么时候走的?” 正在诸位旧日意兴飞扬的时候,蚩尤沉重问道。 显然,这位老牌使徒和卜一在现实中很可能曾有交集。 不过,他也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不合时宜——旧日没有义务在“礼物”之外给出其他的信息。 “你不用答,是我多嘴了。” 蚩尤抢在烛九阴开口前截断了他的话,也让其余存心白嫖的旁观者们心生失望。 “那啥,蚩尤阁下,三画天君遗产这么大的生意,大伙们派人来东华碰碰运气,不过分吧?” 库库尔坎抵不住心中意动,开口问道。 “东华并不单我说了算;外来者只要不滥杀无辜,我没空去管。” 蚩尤嘴上回应羽蛇,双眸却看向了对面的提丰——卜一之死,配上黄金狮子虐杀地侯,难免让他有所联系。 而这也正是黄怀玉想要看到的。 “雅威阁下,分享最后一件礼物吧。” 烛九阴使徒朝右侧的白袍老者请道。 “自此时起,七十三小时之后,南冈瓦纳卢萨公国首都萨卡将有地震,强度在七级以上。” 老者在今晚第一次抬起微垂的头颅,双眼倒映着翻腾的篝火光色,好似一直看到了未来。 以三十六世纪的科技水平,预测地震的技术依然未能实现,不过神话中的雅威本就号称“全知全能”,能在时光河中翻捡到一些未来的片段,也不算离谱。 不过,相比于之前烛九阴给出的讯息,众位旧日对第九份礼物明显兴趣寥寥。 其实从社会价值而言,雅威给出的礼物最为贵重——提前三天预知一场大地震,哪怕地点是在一个欠发达小国的首都,依然可以避免天文数字的损失。 但很遗憾,对于千万里外无辜凡人的生命和财产,旧日支配者们并不在乎。 很快,提丰第一个虚化离开集会所,之后是一分钟据说六七位数上下的库库尔坎;数十秒后,篝火旁已经空无一人。 盘古大陆东极,婺州市北。 牙白色的圆月高挂天穹,在群星的簇拥下俯瞰北山脚下。 透过连接地板到天花板的整块落地窗玻璃,咸咸的月光淌入,将黄怀玉脆弱的睡眠溶解。 就在刚刚的梦中,他还因为明日要交的pp未完成而焦虑万分。 “我怎么睡在榻榻米上?” 睁开眼后,略带茫然的黄怀玉先是循着本能发问,然后才感到最近半年的记忆如回潮般浮现。 “是了,东华哪里有什么榻榻米?只有上三代开始就传承至今的席居。” 由于购房初期拮据的经济状况,这种廉价又方便的蔺草编席成为了卜依依装修时的首选——只不过,此世的东华早就吞并了核心版图周边所有国家,故而类似“东瀛”、“朝鲜”之类的存在早就在许久前就被抹去,由藩国化为了郡县。 “没想到,蚩尤会对黄金狮子的到来产生这么强的反应。” 半坐起身,烛九阴使徒又回忆起集会中兵主那怒到极致时的低吼,以及之后旧日们在听到卜一死讯时的蠢蠢欲动。 “英招不过是a级,嘿,指望从旧日集会中得到第二枚烛龙源质的期望,果然是不切实际。” 黄怀玉起身站至窗前,仰头望向天上的星月——此时被月华照耀的不只有他,还有数百公里外的毁灭级使徒尼尔。 少昊市,大壑村。 “请回报主君,我会避免与凶神正面冲突。” 零星街灯点缀着的曲折水泥路上,黄金狮子正放下手机,循着两旁的门牌一路往前行去。 相比于贫民窟外的商业区,大壑的白日开始得更早——此时才不过是四点过半,距离破晓还有二三十分钟,但许多狭窄寒酸的楼道内,已经有了居民活动的动静。 牛翠萍也是其中一员。 距离前夫金援中断已经有四个多月,这位曾经锦衣玉食花钱如流水的“贵妇人”被迫干起了自己以前从未想象过的工作。 每日天还没亮,她就要在贫民区周边的数个垃圾点中与其余拾荒人同台竞技,凭着天生的泼辣和大嗓门拼抢些纸板和矿泉水瓶回来;之后,她会给儿子准备好午饭,再前往附近的b大楼中做保洁。 此时,狭长逼仄的一居室中,卜不二正瘫卧在凉席上,打着闷雷般的鼾声;而牛翠萍则坐在客厅里,借着充电台灯的照明,仔细整理刚刚带回来的收获。 “旧报纸七毛钱一斤,这里差不多三斤;纸板和饮料瓶都是五毛,这边全加在一起有十七八斤,再加上攒着的那捆废铁,一共能有,额,三十块?” 动用尘封多年的大脑艰难估计出一个模糊数字后,中年妇女脸上忍不住泛出喜色,而就在她打算起身做饭的时候,明明锁着的家门却被从外向里强行推开,让外头的昏黄路灯光沿着门缝爬到了她的脚下。 “谁?” 牛翠萍看着被扯开的锁槽先是一愣,之后才本能性地问道。 然后,她便看见一个高大到非人的身形遮住了大半街光。 “牛翠萍?” 这位巨人穿着纯黑色的风衣,用陈述的语气发问。 他背着光的面孔看不清细节,只有头顶上一丝不苟往后梳着的金发在街灯映照下熠熠生辉。 “你是谁?” 妇女忙乱系好手里的废纸板,想要起身,却见到门外头的巨汉弯下腰身,从还矮他身高些许的门框里挤入门来。 活像是一头狗熊钻入了兔子洞。 “你要干什么?你别乱来,不然我要喊了啊!” 牛翠萍后退两步,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畏惧情绪,以至于她明明作为主人却不敢高声呼叫,生怕一不小心激怒破门之人。 但这只是徒劳。 “每一句谎言,都将让你们付出血的代价。” 台灯残光下,她看到金发巨人粗暴掩上了身后的房门,自风衣口袋里取出一双崭新的黑色皮手套,缓缓戴在了手上。 第一百一十五章 重逢 不久后,自卜一妻儿处榨出了所有情报的尼尔再次推门而出。 掩上房门,他将双手上沾着腥臭血液的真皮手套摘下,随手甩入尘土。 此时天色即将破晓,苍穹铁幕的东极被炽火烤到红热,晕染出半空血色。 层云堆叠的地平线处,只待大日喷薄而出。 大壑村的街巷里,尼密阿巨狮使徒伫立片刻,左右扫视过朝两边延伸的空荡道路——不知为何,原本该是生机勃勃的邻舍街区竟是一片死寂,好似草原上被狮王肆虐后的猎场。 rl(可悲的凡人).” 巨汉轻蔑哂笑,拨通卫星电话,再次通报进展。 “行动非常顺利;卜一的妻儿缩在贫民窟内,在档案、金钱等所有方面都已经与他完全切割,如果不是锁定了地侯这条线索作为突破口,我恐怕很难找到他们。” “英招的源质碎片并不在他们这里,这两人甚至对卜一的身份都所知懵懂——这也符合我的预期,以卜一表现出来的善后思路,肯定不会将源质碎片这么危险的东西安置在两位凡人血亲身边。” “根据他们招供,卜一确实还有一位自国外收养的养子,在数个月前离开东华回到了冈瓦纳,那六枚源质碎片的去向显然与他有关。” 尼尔汇报完后,电话里响起了一个柔美妩媚的女声。 “总部收到。尼密阿,你提供的信息与我们从侧面得到的描述基本吻合,接下来我们会详细排查最近半年内从东华前往冈瓦纳的所有年纪在十五至二十之间的黑人青年,排查有结果后,我会再度与你同步。” 女声淡淡说道——她的声线好像带着特殊的魔力氛围,能让人仅闻其声,便在脑海中本能勾勒出一抹窈窕剪影。 “收到。九尾,请转告主君,我接下来会前往北昆仑众帝谷,替海德拉去取相柳紫晶。” “报告完毕。” 尼尔说着,将手机放回衣兜,沿着曲折小道迈着大步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许久后,噤若寒蝉的街道才慢慢传出些许动静,好似假死逃生后再次复苏的蜥蜴。 3521年7月2日。 婺州市北山庄园。 平整的绿茵中,一张竹编躺椅正对院门铺设;躺椅之上,黄怀玉正连着ifi,用手机浏览着协会论坛里热度最高的新帖子。 三凶里我排第四:情报大拿地侯被发现死于北华省青丘市的据点,据说死状非常凄惨,在场手下无一幸存。 求高效除毛方法:好家伙,大消息啊l!是你们凶神干的吗?之前不是说蚩尤已经撤了对地侯的江湖通缉令了吗? 三凶里我排第四:我们凶神从来义字当头,怎么可能说话不算话? 每天觉醒一次:除了凶神,东华谁有可能逮到地侯?有没有可能是朱厌背着蚩尤干的呢?一个猜想,不一定对。 三凶里我排第四:别乱编排嗷!我私下里打听,据说是恶业的崽种干的,具体是谁我不能说。 一号技能干饭,二号技能拉屎:是毁灭级吗? 三凶里我排第四:猪脑?能级一或者能级二能干死满身小弟的地侯? 一号技能干饭,二号技能拉屎:是龙魔拉冬吗? 三凶里我排第四:不是。 每天觉醒一次:风暴? 三凶里我排第四:不是。 阿姨我不想努力了:地狱火?灭绝? 三凶里我排第四:不是。 求高效除毛方法:好家伙,金毛疯狗敢来东华撒野,社区大神们不去治一治他? “这个地侯或许就是‘乐天知命’?” 黄怀玉将帖子细细读完,直到后面的吹牛打屁也没有放过。 他的身边,金发被挽束于胸前一侧的卜依依正努力培养小山君作为顶级掠食者的自我修养。 “加速,扑上去咬她!” 意识链接下,小虎崽被驱使着朝黄太极扑去,试探性地用绵软虎爪拍在了她的背上。 由于两位主人在侧,想要表现出温良贤淑的母猫闷声忍耐,默默承受着马仔的“骚扰”。 如今的小山君体重超过了十五公斤,在吃奶之余,开始能慢慢摄入一些肉食,从体格上来看,已经比她的猫姐姐大了整整一圈。 “不能这么傻愣愣的直冲,你要学会试探,还要带上假动作。” 承担了母虎职责的卜依依继续指导道,让虎崽退出一米外,再次重复。 “嗷呜。” 用奶声奶气的咆哮壮胆后,小山君再次跌撞加速,半跑半跳地朝猫猫冲去——正当她探出肉爪,本来静如处子的黄太极突然弓背哈气,反倒把突袭者吓得四足错乱,沿着草坪咕噜噜翻出去两个跟头。 “你就不能让着下妹妹吗?她还在吃奶呢!” 卜依依双手叉腰,叹了口气,对着森林猫埋怨道。 “五猫。” 就在黄太极低声认错的时候,一辆通体黑色、外观霸气的越野车带着犀利的刹车声停在了院子门口。 自两位年轻使徒入住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陌生车辆停在了外头的院子里。 “是上山路过,过来问路的吗?” 卜依依站直身子,疑惑道。 “嗷呜……” 她的脚边,原本神态轻松的虎崽突然紧张地轻声叫唤,瑟缩着蹿到了养母的小腿后。 显然,未成年的异种感知到了什么极具威胁性的东西。 “依依,带她们俩进屋去。” 黄怀玉见状,立刻从躺椅上翻身而起,独自朝着院门迎去——在他的感官里,一种强大而又有别于使徒的威胁,在墙外逐渐升起。 该不会是那什么黄金狮子吧…… 他深长地呼吸,调整着全身姿态,听到爬满蔷薇藤蔓的墙外响起了汽车关门的嘭然气声。 然后,硬底靴子磕碰水泥地面的脚步声光明正大地朝院门靠近,几秒之后,一个身高一米八五左右,强壮矫健的身影就出现在铁栅栏门外。 “你是,追命?!” 黄怀玉惊道。 板刷般的寸头、墨绿迷彩扎入长靴的作训裤,外加一件纯白色连商标也没有的厚实棉体恤…… 眼前这位个人气质极其强烈的男子,正是雷雨夜中逼得毒妇四处逃窜的特处局中校。 “我就知道你还记得我。” 追命双手抱臂,隔着铁门打量着被限制在蔷薇藤蔓里的景象,毫不见外地招呼道。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卜依依抱着虎崽带着小猫走入了屋内,只让拜访者瞥见了一个背影。 请:.ipxs. 第一百一十六章 征辟 “呵,这才四个月,黄怀玉你已经住上这么夸张的豪宅了?” 大名鼎鼎的追命校尉感叹道,好像自己正在拜访一位熟稔的老友;但在他对面,黄怀玉显然并不知道应该怎么接待这位实力强悍的不速之客。 “我这都站了老半天了,你小子作为地主,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看着年轻人僵硬地杵在原地,追命自我解嘲道。 “抱歉,中校阁下,屋内还有家人,不太适合与您见面。” 黄怀玉微微躬身回话,却还是没有打开院门。 “请问您突然来访,是有什么事吗?” 突然被能级三的强者找上门来,他免不了心中慌乱,但很快镇静下来。 虽然在集会所已经见过多位旧日,但那毕竟是有着绝对的安全保障,与此时一门之隔完全不同。 “好吧,讲道理那天在西城区没能快点拿下毒妇,确实是我对不住你。” 隔着栅栏门对话,让追命尴尬地伸手挠了挠脑袋,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生出任何恼怒神色。 作为曾抓捕过无数凶狠使徒的实权军官,他的脾气着实好得有些惊人。 “这次来一方面是想确认下你的情况,第二也是有一个特殊任务,需要你的帮助。” 见到对方如此警惕,追命也就不再废话,直入正题。 “有任务需要我的帮助?” 黄怀玉脸上露出半真半假的荒谬表情。 “拜毒妇所赐,我确实成了使徒,但距今也不过才百来天功夫,何德何能帮得上您的忙?” 与刚穿越过来时不同,经过这几个月的耳濡目染,黄怀玉对于东华里世界的局面已经有了相当了解。 要说名头大,蚩尤坐镇的凶神组织堪称魁首,此外类似天下水宗、水神、火神家族之类据有s级源质传承的势力也最少能雄霸一方,但真要论实力雄厚,特处局恐怕可以抵得上上述几家全加起来还不止。 国家机器那山岳般的力量,不是区区几个传奇使徒能够扛得起的。 “你放心,我不是找个由头诓你,只是确实需要你的能力。” 追命爽朗笑道,好似觉得黄怀玉的自谦很是滑稽。 “你用不着跟我装;跨过超凡门槛不到一个月就能做下斩杀毒妇的壮举,难道还不算能耐吗?烛九阴?” 毒妇一事也就罢了,但及至“烛九阴”这三个字从他人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黄怀玉再维持不住伪装出来的平淡。 追命能够清晰地感知到,铁栅栏另一侧的年轻人心跳加快、瞳孔收缩,连两颊上的咬肌都不自觉绷紧。 “别紧张,好歹我也是你融合时空之眼的目击者,你的手机还是被我捡到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样式老旧的低端智能机,展示给黄怀玉。 正是后者在那个雷雨夜与工牌一同丢失的那一支。 或许是有实力的绝对差距作为底牌,追命对于黄怀玉的应激防备完全不以为意,反而欣喜于他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攻击性。 “你不用担心我对你有恶意,讲道理我勉强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 追命一副有商有量的样子,还在低端机上打开了一张图片,将之递还给了原主——黄怀玉低头一看,正是自己当初驾驶着轿跑与关秀芳沿街飙车的监控截图。 “如果不是我把关于你的信息全部封锁,你压根没机会等到在郁州终结毒妇,早就被局里控制了,哪还能置办下这么大的院落?” 他说着,话语里还不自觉地泛出酸意——作为特殊机关的高级公务员,立下了不计其数的功勋,但是追命的存款也远不够买下这么一套地产。 所以帮依依遮掩的是地侯,而替我消除痕迹的却是追命? 黄怀玉心念电转。 是了,从之前在旧日集会了解到的“夸父源质归国”一事来看,如果特处局知道了一枚s级源质的下落,绝无可能不闻不问。 作为新一代的烛九阴,他自认为钟山之神的实力怎么也要比夸父猛吧? “明白了,感谢阁下的援手。” 黄怀玉长吐口气,压下了所有纷乱念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是不知道“无事献殷勤,必有所图”的道理,只是如果将庄园的大门作为天平的支柱,外侧托盘压着的筹码已经远远超过里侧。 以单对单,老牌毁灭级的追命只怕能瞬间秒杀能级一的自己;如果对方真有敌意,想必现在整个北山脚下都已经被武装力量层层封锁。 “您想要我怎么做?” 说到这句话时,黄怀玉连最后的防备姿态都光棍地散去大半。 “我需要你配合我完成一个重要任务。” 看到这一幕,追命微微颔首,很满意当代烛九阴脑子清楚、晓得利害。 “在昆仑以北,传说中有一座众帝台,你有听说过吗?” “在网上查到过,据说是当初大禹与应龙鏖战相柳后,埋葬其残躯的地方。” 黄怀玉答道;这件事当初蚩尤曾经作为礼物在集会上说过。 “是的,不过这不是传说,而是事实;与你融合的烛九阴一样,相柳也是曾真实存在过的神话生物。” 追命说着,背诵了一段文言文记载。 “共工臣名曰相柳,九首蛇身,自环,食于九土。其所歍所尼,即为源泽,不辛乃苦,百兽莫能处。” (共工有臣子名为相柳,蛇身九头,巨大得能同时在九座山头吃东西。它吐出的毒液能化作沼泽,味道极为恶臭苦涩,会杀死附近的飞禽走兽。) 这段文字,黄怀玉自己也很熟悉——在成为使徒后,他不管有用没用,已经把全世界各个主要文明的神话传说梗概全部浏览过数遍。 看到对方明显很熟悉这段传说,追命直入正题:“众帝台上有帝禹和应龙合力设下的封印,镇压着相柳尸身的主要部分,以及当量最大的那枚源质碎片;经过详细论证,特处局认为现在已经有条件将相柳墓进行无害化处理,并取出里头那枚最大的相柳紫晶。” “你的任务,就是作为我们破解封印的备用手段——如果事情进展不顺利,我需要你使用空间能力,尝试强行破封。” “你可以放心,特处局对征辟的人员都有不菲报酬,我们部门的预算很高的。” 最后,追命还特别补充道。 第一百一十七章 道别 “经济报酬吗……” 黄怀玉心中难免犹豫。 他已经不是什么刚入社会的愣头青,能够感受到在谈及钱的时候,追命明显带有装大尾巴狼的气虚感。 而且在完成了刘氏别馆任务后,他的资金池一时间很是宽裕;此时对他而言,当务之急还是强化个人能力,毕竟追着他的毒妇虽然死了,依依背后又缀上了一个凶名更胜的黄金狮子。 但这个时候,看透了对方所想的追命,给出了致命一击。 “好吧,那我就换个条件。你如果接受我的征辟,事成之后,我可以给你提供第二枚烛九阴源质碎片的线索作为报酬——我用军人的荣誉向你保证,绝不会食言。” 追命放慢语速,清晰说道。 “你认真的?!”烛九阴使徒霎时变色。 这个条件,好似一支利箭,精准射中了他的膝盖。 哪怕与追命只有两面之缘,哪怕承诺中的“线索”质量未知,但这依然不是黄怀玉能够拒绝的报酬。 对于使徒来说,源质碎片不仅仅代表着力量,更是通往未来的车票——如果无法尽快找到烛九阴留下的下一枚遗蜕,他恐怕用不了几年就会走上卜一的老路,在绝望中自我终结。 类似旧日集会所那种“私密高端会所”,别看在沟通事不关己的情报时大家你好我好、姿态很高,真要涉及到旧日们安身立命的资源,平时人模狗样的一个个,不知道肚子里能倒出怎样的坏水。 羽蛇靠得住,猪都能上树。 “追命阁下,你的委托我接下了。” 思考片刻后,黄怀玉终于点头应下。 他很清楚,对方把条件提到这个份上,既是吸引也是逼迫,自己已经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 混社会多年,穿越者为人做事早就习惯先思考后果——没能力拒绝罚酒的时候,那杯敬酒你最好还是喝下去。 虽然很讨厌被外力操纵着做事,但当使徒和打a一样,生气没用。 “阁下,任务时间在什么时候?集合地点呢?” 既然接下了活,黄怀玉很快抛弃了之前那些患得患失,展现出了不同的面貌。 “阁下太文绉绉,你叫我队长吧。” 追命对被征辟者表现出来的“专业素养”感到满意。 “任务地点在昆仑山北、柔利市东,至于任务时间,在你接下任务时就开始了。车就在外头,也用不着准备行李,需要的东西我们都会准备好,你人跟我走就行。” “好,烦请稍等,我进去和家人交代一下。” 黄怀玉没有废话,上前一步打开了铁栅栏门的插销,然后回头朝里屋走去。 “多问一句,追命队长,如果刚才我依然拒绝,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一步迈出,他又停下脚步,半回过头问道。 “哈哈,那种后果并不存在。” 追命闻言微微愣神,复又露出笑容。 “你答应我的这个结果,在我的车停在你院门前,就已注定了。” 面对这个神神道道的回答,黄怀玉只是默默颔首;他转首迈步,便遥遥见到一只伞蜥正趴伏在小楼的屋顶,一直遥遥观察着这边。 显然,屋里还有人和他一样关心门外不速之客的来意。 甫一进门,黄怀玉便见到卜依依很是焦急地在大厅里等待;她的身上,原本的居家服已经被换成了更适宜战斗的猎装。 “依依,外头的那位是特处局的追命校尉;他这趟过来是征辟我参与一个特处局的任务。” 黄怀玉强行挂起个笑容,解释道。 “你接受了?任务危险吗?” 卜依依焦急确认道,好像完全不在乎外头的是“追命”还是“天罚”。 “是的,我被他用很难拒绝的理由抓了壮丁,要去参与一个,额,考古任务。” 他略微调整了下修辞,让事情听起来不那么危险。 “我陪你一起去,特处局还是有基本信誉的;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少女当即表态。 “不行,依依,你不能去。” 黄怀玉快速说道,没有给同伴留出反驳的余地。 “现在恶业正在找你,如果你在行动中被认出了英招的能力,很可能会带来额外的危险,所以为了我们俩人的安全,你必须呆在家里。” 旧日集会上,他刚刚公开了卜一的死讯;“人”多口杂下,窥伺英招源质的有心人肯定会越来越多。 追命所谓的征辟,绝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如果仅仅是需要空间能力来作为突破封印的备选手段,特处局或者说江中校何至于要花这么大力气来“保”我? 使徒、遗物、异种…… 空间性质的能力固然稀罕,但也没到奇货可居的地步。 “怀玉哥,那你呢?” 被否决后,小姑娘没有耍性子“添乱”,反而是语气越发软弱。 “我相对风险更小些,而且追命也会帮我一起遮掩;他这人目前看来还算不错。” 黄怀玉回答果断、语气有力、思路非常清晰,为了安少女之心,还刻意用半调侃式的欢快语气说话。 但实际上,他的心思已经不在交流上,整个人完全进入了执行任务的高压状态。 就好像在月亮马戏团中与关秀芳的那一战。 我不用太担心烛九阴使徒的身份短期内被泄露——既然之前追命花了大力气替我做情报隔断,现在必不会将我定位为一次性用品。 他的思考逐渐深入。 不论是好心歹意,正常人做事至少要考虑性价比,对方的所图越大,我越有缓冲。 “这次任务,听说特处局那边会负担所有后勤,所以我也不用收拾行李。” 黄怀玉自茶几上捡起钱包,确认挂名“黄梓轩”的那张假证就在其内,利索塞入怀里后便打算出门。 此时此刻,他的全部思维算力都转移给了接下来的任务,尝试自迷雾般的未来中梳理出线头。 帮我遮掩是追命个人的意思还是特处局整体的意思?我该如何确认这一点? 追命是否知道依依与卜先生的关系? 我之前完成两个任务、一个悬赏的过程是否已经被特处局得知? 追命对于烛九阴的了解有多少?我是否该隐瞒下部分能力,又该如何误导? 他很清楚,不提前对这些问题做好准备,很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中招致大祸。 “我出门后,家里的小朋友们,就要麻烦你照顾啦。” 就在黄怀玉随口道别,正打算开门的时候,卜依依却从后面追来几步,把他一把抱住。 第一百一十八章 心意 “怀玉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当卜依依带着哭音的话语传入黄怀玉耳朵的时候,他心里所有繁复的思考线程终于暂时被打断了。 “我当然会的!” 随着浅表思维的惯性,他本能性地先给出了一个敷衍比重大于实质意义的回复,甚至还觉得对方有些反应过度——毁灭级战力都堵在门外了,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呢? 然后,卜依依的行为在男人心中点出的涟漪才渐渐散开。 透过紧贴的身体,他感受到身后少女的微微颤抖,感受到她远比往常迅速的心跳,感受到她令人舒适的体温。 而以上种种又让他不自觉的联想起更多——她灿烂的笑容、她对于小动物们的爱心、她难以放下的辍学自卑、她做梦都想要去体验的大学生活…… 就这么突然而然的,黄怀玉发现自己能够与卜依依感同身受,甚至于一贯刚硬的心中难以自抑地生出愧疚。 等我迈出了家门,她恐怕日夜都会这样为我担心吧? 除了我,她哪里还有别的家人呢? 队友?同伴?家人?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两人的关系如何还能用简单的二个字概括? 泛泛滥滥地想到这里,黄怀玉心中的情绪已如洪水般波涛汹涌——面对这种情绪,堂堂旧日支配者竟也生出不知所措的茫然感受。 “依依,对不起……” 他分开少女的双臂,转过身子——此时,眼前的少女眼眶通红,流下的眼泪糊满了圆脸,但依然强自压抑,不愿意哭出声来。 不懂事的是我啊。 黄怀玉随顺胸臆,将卜依依搂入怀里,怜惜地擦去她的泪水。 “你说你会平安回来,你可不能骗我……” 依偎在男子胸膛的小姑娘仰起头,看着对方的眼睛说道,但没能坚持几秒钟,又因为过于害羞而低下头去。 “怀玉哥!” 暗自羞恼了小半晌后,刚满十八岁不久的少女突然又鼓起勇气大声叫道,然后还没说话,就羞不可耐地把圆脸塞到了黄怀玉的肩窝里。 “等你回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我们就在一起吧……” 她说道,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如蚊蚋——这个“在一起”当然不再是“住在一起”的简单意思。 我们这算不算是大战之前定终身?这可是立fg啊? 这是黄怀玉身为钢铁直男的第一反应。 我此行未必能得万全,而且烛九阴碎片还不知道在哪个天南海北才能找到,自己立身危墙下,又怎么奢谈给别人幸福呢? 这是他自以为理性负责的第二反应。 可说一千道一万,这个女孩子喜欢我,而我也喜欢她啊! 这是他发自心底的第三反应。 心海之上,黄怀玉的纷杂念头互相冲撞纠缠,但很快,最后的“第三反应”就像是破晓后东方天际线上的骄阳,以不可阻挡之势自地平线上升起,用火焰般的煌煌光色照耀了他的整个心中世界。 身为使徒却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着实可笑! 黄怀玉抬手轻抚着怀中少女的金色秀发,心中有青云气自尾椎一路升至天灵。 我是跨越位面而来的穿越者;我是钟山之神的传承者;我的命运,莫说什么fg,便是全天下所有和气运、命格相关联的神明全部再世,也休想主宰! 如果在这种时候,我都不能给她一个承诺,面对使徒的逆天之路,我要不还是早点自我了断吧。 黄怀玉畅快想到。 “依依,你还记得上次我说的‘延迟满足’吗?” 他托起少女的俏脸,望着那对碧湖般的眸子,感觉心中烧起了火,须臾间顺着血管暖遍全身。 “我记得,那是游戏的机制。” 卜依依有些迷茫地答道。 “是啊,我的意思是,我们使徒朝不保夕,就不搞这一套了。” 他说着,未等卜依依理解话中含义,就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然后,艳丽的火烧云色就从少女雪白的脸颊一路染到了锁骨。 “怀玉哥,我,唔……” 自被卜一收养以来,卜依依还从未有一刻如同现在般不知所措——她愣愣地与黄怀玉对视片刻,然后再次踮起脚尖、收紧双臂,把自己全力塞入对方怀里。 “五猫。” 就在离别的两人享受着难得的温存时,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钻到了他们的脚边,发出弱弱的叫唤声。 却是自觉被冷落的黄小猫竖着尾巴,在两位主人的小腿边蹭来蹭去来回穿梭。 被强行刷存在感的官母猫破坏了氛围后,黄怀玉也再次意识到外头还有一个“追命”等着,并不是磨蹭的时候。 “安心在家等着吧,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重重地搂了搂刚刚与自己互表心意的卜依依,同时用脚面蹭了蹭脚边那狗东西的毛脸颊,然后再不停留,大步朝外走去。 压耳的气鸣声散去,黄怀玉坐入黑色越野车的副驾驶座,为自己扣上了安全带。 从屋内出来到上车不过数十米的距离,他心中的豪放傲气已经全部散去,换做了脚踏实地——战略上可以蔑视,战术上必须重视。 他的左手边,驾驶座上的追命拾起置物盒内的墨镜戴上,按下启动键发动引擎,松开了手刹。 在汽车缓缓怠速的时候,黄怀玉忍不住再次朝右手边看去——隔着严密的蔷薇围墙,他好似依然能够看到卜依依站在门边的身影。 就如同一位等待丈夫早日归家的小娘子。 “刚刚那位是你女朋友?” 追命见状,随口问道——身为一条三十好几岁的单身狗,他对所谓的“恋爱酸臭味”异常敏感。 “是的,不过她是普通人,并不了解我的情况。” 黄怀玉对着右车窗,平声说道,看似在注意窗外,实际上却用余光关注着车窗镜面上依稀倒映出的追命侧脸。 然后,特处局中校的下一句话轻而易举地摧毁了他的试探。 “不,她可不普通。” 追命莞尔笑道,完全没有配合黄怀玉演一波谍战剧的意思。 “我们特处局凡是要临时征辟帮手,必然会先做全面的画像调查——类似连左邻右里都往上摸过五代的那种。” 他无视车内紧张起来的空气,据实以告。 “这种事,你迟早会知道,我没必要瞒你。” ps:看到有读者提到主角没有行动,似乎对于寻找下一份源质碎片一点不急,只是过自己日子。 我很能理解大家比较期待看到主角发挥主观能动性解决问题的情节,但换位而处,黄怀玉的情况真的接近死局。 本书力量体系比较特别,能提升超凡能力的根本性手段只有融合源质碎片一种,不存在找功法、技能、丹药、顿悟之类的繁多途径,刚好黄怀玉融合的又是s级烛九阴。 s阶的源质碎片,如果现世,大概率被最强的势力所秘密持有,不会有任何公开信息;如果未现世,则天知道在世界那个山涧海沟,根本无从找起。 最关键的是,寻找烛九阴碎片这件事本身还不能被任何人知道,否则就是杀身之祸——神话生物数万种,你自己不是烛九阴使徒,为什么要找他的源质碎片呢? 在一个星球这么大的范围找几块不知特征的东西,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大海捞针,这不是焦急和努力能弥补的。 所以,本书开头和展开部分主角的处境必然相对被动(失路人、笼中鸟),如果慌慌张张走漏消息,反而更会让现状急剧恶化。 真要半公开搜罗烛九阴源质,一定是黄怀玉已经站稳脚跟,有着相当的实力和势力了。 我个人来说,能够在心知生命在逐日流逝的情况下压住情绪,不做出任何不理智的行动,反而是主角比较有定力。 (当然了,黄怀玉本来也不是啥聪明绝顶的类型,当前缺乏足够历练的穿越者,大家就当他是个不蠢的普通人,之后会慢慢进化) (这段ps不算) 第一百一十九章 Privilege 副驾驶座上,黄怀玉一时间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起落,不知该怎样回话。 他甚至有些担心,自己跟着追命前脚离开了北山下,后脚就会有一队武装人员冲入庄园内,将卜依依擒下囚禁。 就在他关心则乱的时候,追命继续开口。 “你用不着胡思乱想,我的意思是你身边那小姑娘的痕迹消除做得很好。” “前段时间,我的人对她作了摸底,结果居然无法复原出什么有价值的痕迹。 到现在我所知道的,就是一张今年初在婺州新办下的‘卜霏霏’身份是她在使用——当然,这显而易见是个假名字。” 就在说话的功夫,追命控制着越野车在双实线分隔的两车道山路上借道加速,无视对面来车狂按的喇叭,以明显过限的速度连超三车。 “放心,我的好奇心没有那么旺盛,不管她有着什么秘密,与新一代的烛九阴相比,都不算什么。” 追命嘴上说话的语气温和,手底下却用最暴烈的方式开着车。 地板油、提速、非法借道…… 超凡者用常人难望项背的驾驶技术,恰如其分地抓住了几个时间窗口,有惊无险地把一连串小车甩在了身后狂吃尾气。 沿着狭窄的下山道,大块头越野车居然开出了超跑的气质。 不过,副驾驶座上的黄怀玉并没有释下重负。 虽然追命说不在乎卜依依的秘密,但黄怀玉知道他恐怕已经明了少女英招使徒的身份。 与毒妇一战后,既然是他在帮我收尾,那特处局方面也必然能还原出我与依依所指挥的三头猛兽合力对敌的全过程。 黄怀玉默然想到。 按照现场体现出的神通特点,按图索骥后再稍稍运用点排除法,推断出真相的难度恐怕不比玩“连连看”高多少。 能够驯服多种猛兽如臂指使的神通,无非也就来自于“英招”、“阿尔忒弥斯”、“潘”、“维尔达”等为数不多的几种远古存在。 “说实话,这种服务质量,据我所知国内没有几个团队能做,就是让我们局里来搞,可能也很难弄到更好了。” 随着车辆开上了通往机场的高速,追命的驾驶风格终于稳定了下来。 “我刚刚说这些,其实也是想给你提个醒。” 追命说话的语气极为坦诚,不像是官方力量面对野生使徒,反而像是上司提携下属。 “与讲究证据的法律判决不同,在里世界,没有痕迹本身也是一种痕迹——就像连光都无法逃逸的黑洞,存在即是……” 说到这儿,追命突然顿了下。 “哦,你可能不知道黑洞,不好意思,忘了你没读过大学。” 黄怀玉在听完前半截话时,原本很想诚诚恳恳地回一句“受教”——因为地侯与恶业的事故看起来就很符合追命的预测——但最后那句用抱歉语气说出的“不好意思”,实在是让他心中难忍。 “我们是要去机场吗?” 几个深呼吸,黄怀玉才缓过劲来。 “是的,我之前停车的时候,提前吩咐副官定了两张机票,起飞时间是十七点二十分。” 追命大方回道。 “十七点二十分?那离现在不是只有半小时了?” 黄怀玉皱眉道。 “如果你像刚刚一样一路超速,我们或许能在十七点二十赶到机场,但是乘机都需要提前半小时换登机牌,我们绝对赶不上的!” 说到后来,他的语气都急切起来,显然没想到堂堂特处局做事居然如此不靠谱。 窥一斑而见全豹,刚刚对方满口承诺的烛九阴源质消息,恐怕也未必成色十足。 但就在黄怀玉心中忧虑的时候,追命却依然老神在在。 “这你放心,我一年到头常常坐飞机,很有经验;这趟飞机我们绝对赶得上。” “这不是经验的问题,追命队长,等我们赶到,飞机都上跑道了。” 黄怀玉叹道。 “没事,如果有需要,飞机会延误的。” 追命轻描谈写地说着,同时踩下油门,从边上蜗牛般的车流里高速穿过。 “蛤?你副官订的是包机吗?” “不,是普通的民航航班,从婺州机场直达柔利市。” “那你怎么让飞机延误?” “你不知道吗?飞机遇到不可抗的特殊情况是无法起飞的。” 追命淡淡道,但他的高傲很快就随着接下来的话语尽数体现。 “和飓风、雷暴一样,我们特处局的需要,就是‘不可抗的特殊情况’。” 好,好家伙,这就是特权吗?! 上辈子当了三十年平民的黄怀玉闻言愤怒了足足几秒钟,才终于忍不住发出心底的感叹——这种特权,听起来好爽啊…… “对了,干我们这行需要一个好用的假身份。” 在旧日支配者默默消化心中震撼的时候,追命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 “哦,我有的,之前花了整整八万块办的。” 黄怀玉立刻回道,掏出了钱包里那张假证。 “我知道,叫黄梓轩的那个对吧?你那张安全度不够,没有足够的历史痕迹,相关部门随便一查就露馅了。” 卜依依嘴里的“高档货”,追命却嗤之以鼻。 他当然有这个资格。 “我已经提前帮你办了一张,名字叫‘黄伟’。” 追命伸手从越野车置物盒里又取出一张带着照片的i,递到了黄怀玉手里——不得不说,“伟”这个单字名上带着的上世纪八十年代气息实在是太过强烈。 “这个身份其实不能叫做假身份,从法律上来说,它完全是真实的,具备一切必要的公权力背书——我夸张点说,它的可信度和权威度还要高过你那个黄怀玉的真实马甲。” 黄怀玉接过i,第一眼便发现证件上的照片与自己极为相像,但仔细看去却又有些说不出的不同。 “这个照片?” 黄怀玉略有迟疑地问道。 “你倒识货。”追命笑道。 “你知道最近几年开始使用的人脸识别吧?这张i里带着的照片在肉眼观察上与你极为相似,可以通过绝大部分人工检查,但在机器算法看来,却在每个关键判断点上都与你实际长相不同,最大程度上完成隔离。” “简而言之,方便日常使用,同时有着最高的安全性。” 无视违章随意飙车、为一己方便延误航班、官方背书的完美假身份…… 所以,这就是特处局?这就是正规军吗? 一时间,自以为已经走上正轨的新手赏金猎人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请:.ipxs. 第一百二十章 香花毒草 “飞机已经离开廊桥,贵宾摆渡车正在楼下等候。” 白金色大理石过道中,身姿高挑的服务员正为追命与黄怀玉两人引路。 “两位客人,请往这边。” 一身大红色制服的空港女侍者声音温柔,仪态无可挑剔,还不住用一双善睐明眸偷偷瞟向两人,尝试寻求目光接触的机会。 作为诸多服务人员中精挑细选出来的ip专属,她每天都会见到许多常规意义上的“高端人士”。 但平日那些有些钱的“高端”,和今天这两位“高端”,完全不可比较。 能够让一架民航航班停在跑道上等候,至少该是国会中那些天之骄子的级别,而眼前这客人看起来最多只有二十岁——想必是哪位中央实权人物的晚辈。 何况还长得这么帅气…… 权力果然是最好的春药啊。 以使徒的感知力,女侍的骚动心态自然难以隐藏。 按照客观的标准评判,这位智人雌性不管是从外貌还是从身材上来说,都具有很强的性吸引力,但不知是因为有了卜依依的缘故,还是追命给与的压力,黄怀玉心里偏偏并提不起丁点兴趣。 “再见,祝你们旅途愉快。” 摆渡车外,躬身道别的女侍语带失落,随后与航站楼一起缓缓远去;很快,两位超凡者登上舷梯,在乘务人员的指引下入座头等舱。 相比于前世大部分不设头等舱的国内航线,东华的服务规格明显高过不止一筹——即使这架从婺州飞往柔利的航班使用的是窄体客机,但头等舱依然采用了隔间设计。 两张并列的单人床,带有鱼子酱、松露、鲍翅、各种东华名贵酒种的丰富菜单,对照全程不过三个小时的飞行时间,实在是有些奢侈。 在舱段专属乘务员的跪姿服务下,黄怀玉随手翻过菜单上点了餐食,就让她带上了隔门。 若是自己出行,他或许会饶有兴致地让对方铺床,换上睡衣,享受这些资本主义的香花毒草,以努力值回高出经济舱十几二十余倍的票价。 但此时他并没有这种心情。 从追命出现在庄园门前开始,他心中那种生死去留操之人手的感觉就一直挥之不去。 提前备好的假身份、见面前购买的机票、细致入微的情报收集…… 哪怕追命本人的态度再好,哪怕得到了最高级别的物质待遇,但穿过金玉镶裱的外在,黄怀玉依然能感受到名为“不容拒绝”的内核。 “特处局的后勤还真是到位啊……” 任由各种念头在脑子里撞成一团,黄怀玉最后依然只能给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叹息。 就在此时,他感到脚下机身微微一震,随后引擎轰鸣声猛然响起,显然是航班开始滑行起飞。 没有乘务员过来检查安全带、小桌板什么的,还真是不太习惯。 他想到。 “你也不用把我们想的太过穷奢极欲。” 看着上飞机后就浑身难受的使徒,追命反倒是自如得很。 “像今天这种让民航延误等候的做法,我们平时也不太使用——特处局的每个机动小组都配有专属飞机,只不过这次我和我的小队分开行动,无法兼顾罢了。” 不多时后,飞机便进入了平飞状态,两人头顶的安全带指示灯由亮转灭。 整个飞机上,前两份准备好的餐食被同一位乘务员送入了隔间。 “对了,这次行动里,你就继续使用‘旅者’这个代号吧,我觉得挺不错的。” 追命咀嚼着一块牛仔骨,突然说道。 “好的。” 黄怀玉闻言一愣,然后草草回道。 是黑城与影斩吗?还是系昆山? 抑或是最早在步麻边境与我们同步讯息的那位军官? 他的脑子不受控制地高速运转起来,但思考越多,心中却越发沮丧,只得更加发狠地对付盘子里的南特提斯龙虾炒面。 在与卜依依告别时,他分类讨论了种种情况,设想了许多不同的试探方式,但所有的一切还未及应用就被甩进了垃圾堆。 就像是打在了棉花上的重拳。 在一个现代化的强国中,想要在所有势力的眼皮子底下偷偷发育,直到天下无敌了再出来吊打全世界,果然只是一个美好的梦想。 黄怀玉咽下一大块新鲜龙虾肉,心中叹道。 “使徒的‘精神污染’至今也没有办法被测试定量;从我们的研究来看,这是一种在物理和精神上同步进行的侵蚀和扭曲,是对人的个体‘组织度’的挑战。” 柔利市的机场高速上,追命单手扒着方向盘,说道。 “所以觉醒并不等同于死亡。 如果你把肉体看做一支军队,个体意志看做指挥;随着污染过度,这个队伍最后可能溃散,可能分裂,可能失去指挥陷入乱战,可能整体哗变改换门庭——这就对应了解体、寄生、同化、夺舍等等情况。” 刚才下了飞机后,黄怀玉与追命一同下到停车场,然后在ip停车位上看到了一辆模样与牌照极为熟悉的黑色越野车——这车没锁,且钥匙就在车上。 等到开车上路后,他更是发现这车不仅外形上与扔在了婺州机场那辆一模一样,甚至连置物盒里的抽纸牌子都别无二致。 “我给你打个比方,人的承受力就像是缺乏排水口的游泳池,在融合了源质碎片后,精神污染就像是一个时刻不停往池子里排污的水龙头。” 追命继续说道。 “如果池子被污水装满,使徒就会觉醒;显然,按照上述设定,这是个不可逆且迟早会到达的过程。” “所以使徒只能被逼着不断融合更多源质,以扩大游泳池的容积——但源质当量的增加会导致排污水龙头的流量扩大,让下一次‘满载’的时间到来得更快。” “所谓一条‘饮鸩止渴的绝路’,这个‘绝’就落在这里。” 相比于卜依依的一知半解,特处局中校的解释要精确易懂得多。 “综上,使徒的活路就只有一条——在污水满溢前,将同化率拉到百分之百。生命基础完全升格后,精神污染也就无从谈起了。” “要走通这条路,要点有二。 第一是与神话生物的亲和力要达到最高,第二是融合后的同化速度必须极快。” 说到这儿,追命还似有似无地瞥了副驾驶座上的烛九阴使徒一眼。 第一百二十一章 四重堕落 “亲和力,同化速度……” 黄怀玉闻言默念,心头有些沉重。 “使徒的天赋有办法确定吗?” 他超凡之途的开启乃是误打误撞,所以连自己的基本情况都不清楚。 “当然是有的,否则融合岂不是成了赌博。” 追命笑道。 “自古以来,人类针对不同源质开发出了许多不同的测试,其中以‘血肉亲和’类型居多——它的原理类似于使用血肉将失活源质半遗物化,通过活化效果判断相性。 到了最近这两个百年,纯精神面的‘通感’逐渐占据主流——这类测试会用特定仪式让被试者在源质碎片的干预下做梦或产生幻象,并以此确定两者的适配性。” “两者相比,前者精确性更高,后者则更加安全。” 一路行来,追命有问必答,言语神态都直来直去,让黄怀玉明知此行并不基于自己的自由意志,却依然很难对他生出太多恶感。 “源质带来的污染——我们局里一般用‘堕落’这个术语,而在一些邪教中,这称之为‘升格’——具体到使徒的表现上,又有从浅到深四重层次。 分别是习气污染、性格污染、认知污染,以及自我污染。” 聊到这儿,黄怀玉也有些察觉到了追命的奇怪之处——这位中校一路过来的滔滔不绝,不似无意,反而正是想要替他科普些相关知识,生怕烛九阴走上了歪路。 “第一层次的习气污染你可以理解为爱好与习惯,类似喜热畏寒、吃素吃肉都属于这一类。” “第二层次的性格污染通常与神话生物的本性相关联——融合阿拉克涅的会偏狭仇恨、融合朱厌的会狡猾暴戾、融合玄武的会粗钝缓慢。” “如果说上面两个层次的污染还算是浅表,到了第三层次的认知污染,就相当深入了——到了这一步,你对各种事物的价值判断都会受到源质原主的深度影响,甚至于人类的存在方式已经与你格格不入。” “如果污染深度触及到了第三层,一般都会出现生理层面的变异。较轻的情况类似于毛发增长、瞳色转变,较重的情况会涉及到体型及器官的非人化。” “以毒妇做例子。她在从我手上逃走后,曾大量猎食人类作为滋补,这是典型的第三层次认知堕落,同时必然伴随消化系统的变异。” “至于第四层次,使徒对于自我的定位都会产生模糊,甚至于自认为是神话生物的再世——到了这一步就类似于癌症晚期,在记忆和人格方面都会出现混淆症状,且必然会有肉体异化,稍微受到刺激就可能觉醒。” 追命瞥了眼副驾上的黄怀玉,发现他听得虽然认真,但却不是很明白。 “这样说你可能很难理解第三层次和第四层次的堕落,我再举个例子吧。” 他推了推墨镜,略一思考,就继续说道。 “作为猿猴进化而来的智人,我们有很多自祖先处传承下来的认知机制——譬如厌恶死亡、恐惧危险、趋利避害等等——但这些你以为与生俱来的东西,神话生物们未必具有。” “比如单单‘怕死’、或者说‘族群延续’这一个概念,就能够衍生出极为复杂的决策机制,以至于根本性的决定一个个体的行为模式。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玩意’,祂压根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生的,也不知道自己会死?” 追命看到黄怀玉挑了挑眉。 “再比如时间的流逝。” “在我们的认知里,这个四维时空的时间是单向且无法逆转的——所以我们知道了‘后悔’、‘恨’、‘积累’等等概念——但有些‘玩意’眼里的时间有没有可能不是一条‘长河’,而是一个‘湖’呢?” 听了这两个例子,黄怀玉已经大概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就像卜依依叙述中自裁前夕的卜一,对人类不再具有任何同理心和慈悲心——原本他还觉得这是源质使人冷漠残暴——现在想来,这却是一种误解。 常人在英招眼里与虫虱无异,类似“踩蚂蚁、打蚊子”之流的事情,如何能拿来作为神明“冷漠残暴”的判断依据? 此时,在他的自我审视下,融合时空之眼后的很多作为都突显出来,历历在目。 不知能力的情况下,就前往步麻森林直面持枪溃军; 与神竭的交战中不顾风险,硬是熬到濒死才发动能力; 明明刚被毒妇暴打,还要自信回头,满脑子想着我能反杀…… ,烛九阴这玩意好像就是那种“不知死活(字面意思)”的类型啊?! 黄怀玉心中不免后怕。 不是说这些决策完全不明智——毕竟他最后都赢了——但客观来看,那时人类原本该有的部分感性,在他的思考中有明显缺位。 可能曾经的烛九阴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危险吧。 “使徒觉醒的下场,你在月亮马戏团时已经见过;从毒妇留下的尸体来看,她属于同化觉醒,即人格瓦解后成为被本能驱使的怪物。” 追命扫了眼黄怀玉的面色,知道他已经有所警惕,点点头继续说道:“以你目前的状况,应该开始有体会到第一重的感受变化。” “有什么特殊办法延缓污染吗?” 黄怀玉回想起每次噬命后,因多巴胺大量分泌而感到的满足快乐,心中不禁凛然。 “很难。” 追命简单回以两字。 “几千年来,老调常弹的就是巩固自我、恪守核心分歧之类,但说白了意志力锤炼并没有什么捷径可走。” “无非是不断地自我觉知,不断地自我肃清罢了。” 车内的气氛清冷下来。 “自我加入特处局,差不多有十几年了;说实话,我没有见过任何寿终正寝的使徒——能够在觉醒前自我裁决,就是使徒的善终。” 低沉的引擎声中,追命继续说道。 “这也是最近几十年来,封印技术完善后,各大强国官方逐渐淘汰了常态化的使徒编制,改为使用维护成本惊人的‘执事’的原因。” “执事?” 黄怀玉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词。 “对;所谓执事,就是将肉体作为法阵封印源质碎片以获得超凡力量者的官方称谓——意为执掌超凡之人。” 追命说道。 “在这次行动中,你将会与我麾下小队一同合作,他们基本都是执事。” “另外,从现在开始,你融合的源质来自a级的空间类神话生物‘帝江’,而非烛九阴,切记切记。” 第一百二十二章 柔利基地 昆仑,横断东华西极,绵延余五千里,古称昆仑虚。 虚,大丘也;其造字本义乃是指虎豹横行、了无人烟的地方。 东华神话中,此处居住着一位至高无上的女神,名为西王母——“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 (西王母形貌像人,长有豹尾、虎牙,擅长咆哮,头发蓬散头戴玉琢,执掌天下刑罚生杀之权) 在今日东华的表里世界,西王母有着完全不同的涵义。 民俗神话研究中,西王母与伏羲女娲一致,是具有混沌性的第一代原始神,属于新石器时代中后期成型的半人半兽形象——其中前者融虎,后者则融蛇。 至于里世界中,s级的西王母乃是一系列中低阶神话生物的源头与终极,其下辖有陆吾、开明兽、神武罗等等。 西荒省的首府柔利市便位于昆仑山脉以北,所谓“帝禹筑众帝台镇相柳”的众帝山就距离柔利市郊区六七十公里外的未开发区。 经过两个小时的行驶,下了机场高速后的黑色越野车绕着柔利市环形半周,最后深入了郊区。 追命与黄怀玉今晚的目的地,是特处局位于西荒省最大的机构驻地。 此时刚过晚上十点半,随着车辆离市区越来越远,道路上的光照越来越差,但在追命突兀的拐离主干道后,黄怀玉感到视野骤然亮起。 简单的柏油双车道,荒无人烟本该废弛的道路两侧却如同种行道树般竖满了高亮路灯,通明的白炽光色一路铺展到了远处静卧于路边、被四面不透明围墙完全遮蔽的一座巨大工厂前。 “柔利市高新生物制造厂”——这是黄怀玉在工厂正面围墙上看到的名字。 钢筋混泥土墙顶,锁定目标的数枚摄像头随着车速不断调整角速度,保证镜头正对于来车身上,与此同时,车内两人的外貌信息已经被传导入基地安保部门,在进行比对后确认了身份。 与婺州市那辆黑色越野车一样,追命使用的座驾都没有在窗玻璃上贴有“深色单向透视贴膜”——在东华,法律规定普通车辆不允许使用上述贴膜,如果使用,几乎就像是在通告四周本车隶属于特殊机构。 这不符合特处局对于隐蔽的要求。 越野车沿着马路逐渐减速,很快停在了工厂门口的升降栅栏之前。 没有哨兵,没有值班室;还未等黄怀玉辨认明白出入口的身份确认模式,栅栏已经升起,放车辆入内。 宽阔的水泥路面,塑钢材质刷成纯白色的建筑外墙,甚至还有两台小型装卸车停在路边…… 出乎黄怀玉的意料,这座基地围墙内的建筑风貌也与寻常工厂无异。 就在来时的路上,他还一直奇怪为何这省级基地距离机场如此之远——按照追命的介绍,柔利基地需要对整个西荒的突发事件提供支援覆盖。 但他通过厂房玻璃往里惊鸿一瞥中所见的峥嵘,解答了这个问题。 没有机器,没有原材料;塞满这些空间的居然是各种型号用途不同的直升机。 “纵列式双旋翼直升机,代号‘筋斗云’,最大飞行速度三百千米每小时,作战半径六百千米,空重十三吨,最大起飞重量二十五吨,可以一次性部署三个全副武装的十二人作战小队;以此处为基点,足以覆盖整个西荒省。” 注意到黄怀玉的目光后,追命开口解释道。 不多时后,往里走了大约五六百米的越野车行驶到了基地最深处,在几座二层小楼前停下;此处,数名身形挺拔如松柏男子并排伫立,似乎已经等待了一会。 车门开关,见到两人下车,等候者中站位居首的一位男子主动迎上前来。 这人看起来接近四十岁,前额眼角有岁月遗痕,身量一米七左右,高颧骨尖下巴,看起来很是刻薄;不过此时他穿着没有标识和军衔的墨绿色制服,反而将固有气质稍稍中和。 “江队长,欢迎来到柔利基地。” 他说着,还行了个简洁有力的军礼。 “修明兄,好久不见了!” 追命笑着打招呼,先上前与对方重重握手,又对边上另一人问道。 “连云,其他人都到了吗?” “上午就都到了,只差你们。” 风连云用冷淡的声线回道,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向了黄怀玉。 从外表来看,这名男子比边上的追命和“修明”都要更接近常人——一米八身高、均衡精壮的身姿,文质彬彬的白净面庞清秀得不像是军人。 但在他身上,烛九阴使徒的超凡感官生出了强烈的感应。 就在两人对视的时候,一种强烈的被窥视感油然升起——虽然隔着衣物无法透视,但黄怀玉本能地觉得有眼睛在对方的腋下上肋处张开,贪婪扫视四周。 这种感觉,这位追命的下属是一位使徒?! 黄怀玉心中警觉,面上却不露声色。 “任省督在吗?我上次见他还是在去年团拜会上。这回我难得来一趟他也不来接个风?” 但追命等人也不知是没有察觉还是见怪不怪,只是继续寒暄。 “如果没有要事,省督肯定会在。只是下午时候隔壁槐江市有疑似丙级的突发状况,他前去坐镇,估计要后半夜才会回来。” 被称为修明的男子解释道,目光不自觉地瞥到黄怀玉身上。 “这位就是你找来作为备份的那位‘帝江’使徒?” 当着追命的面,他和他身后的两位下属都有意掩饰自己的神情,但黄怀玉还是能感受到他们溢于言表的审视和排斥。 “是的,在这次行动中,他会始终与我一同行动。” 追命颔首,而他的保证让柔利基地的几位脸色好了许多。 因为时候不早,所以几人简单对谈几句后,作为整座基地副指挥官的白修明少校就带着几人前往安排好的宿舍。 进入外表平平无奇无人驻守的小楼内,一道看起来毫无改装痕迹的灰墙往两边移开,露出了其后面积足有二十平米的宽敞电梯。 不多时后,黄怀玉便被领到了与追命小队同在地下二层的宿舍。 一间类似三星级宾馆标间的单人房,桌上还放有新鲜的水果和足以作为宵夜的零食,只是无法确定这间房间内是否有监控设施。 关上房门,他简单洗漱后就熄灯上床,然后默默消化今日舟车劳顿中,从追命那里得来的大量讯息。 第一百二十三章 圆桌会 同一时间,与黄怀玉所在隔了七八米外的房间中,追命正坐在仅有的一张木桌前,对着刚从二十四小时食堂中取来的刀削面大快朵颐。 头等舱里的晚餐虽然丰厚,但那已经是五个多小时前的事情,身为能级三的执事,能量消耗本就比普通人大上不少。 几分钟后,唏哩呼噜的吃面声慢慢减缓,足有小脸盆大小的瓷碗里空了差不多三分之二;至此,追命才感到腹中的饥饿感消失,将多余的注意力转向他处。 这间房与黄怀玉那边差不多面积,但陈设却简单很多——桌上摆着一瓶没打开过的矿泉水,配有席梦思的软床被换成了木板,窗边的厚实躺椅则被一张简单的不锈钢椅子取代。 在隔开的独立卫生间内,还有两件被手洗到轻微脱线的老旧衣裤被挂着阴干。 总体而言,就像是把装饰风格往上倒推到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 “你在这边才呆了三天,就把这房间糟蹋成这幅样子;而且明明基地都有洗衣服务的,可以省不少麻烦。” 追命放下筷子,扫视了眼左右,回头对站在窗边的风连云说道。 他现在所在的正是后者的房间。 “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生活,并不觉得麻烦。” 风连云背着身回道,声音像机器人一般平直无波,与房间中二十四小时工作的通风系统底噪异常相合。 “好吧,虽然我是你上司,但你的生活作风问题我也管不着。” 追命微微一笑,对副官的“失礼”并不以为意,然后又开口问道:“刚刚在地面,我感觉饕餮有些反应,是同化率增长速度超过预期了吗?” 随着他说出“饕餮”二字,室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很难说清这是物理变化还是心理作用,一时间,两人都觉得通风风扇的声音喑哑下去,对着地下天井的窗缝中徘徊起了阴风,就连房间顶上的白炽灯光都隐隐带上冷色。 饕餮,传说中“侵欲崇侈,不可盈厌;聚敛积实,不知纪极”的邪恶魔物——据说状如羊身人面,眼在腋下,虎齿人手——东华神话中象征贪婪的上古四凶之一。 “并没有,最近半年我的同化率只增长了2.1;对于祂,我不会给任何机会。” 沉默片刻后,风连云转身回道,几乎从来没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冷硬决绝。 “我明白了,那之前的异动应该是饕餮与他融合的那位产生了感应。” 追命颔首,转开了话题。 “与‘毕方’那边二次确认了吗?” “毕方今天上午发来了消息,确认朱厌已经带着两位最为心腹的下属抵达了众帝山北的乐游市。” 风连云回道,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到了这一步,基本可以认定,朱厌的行动没有蚩尤授意,是他自行其是。” “毕竟是浮躁不安的猢狲。” 追命闻言,挺直的脊背靠回到了不锈钢椅子的靠背上,露出了些微笑意。 “如果我们的计划顺利,凶神将会被完全瘫痪,哪怕蚩尤再强,也无力维持大局——到时候,局里面对的压力会大幅减小,局长也能够腾出手来。” “到时候,只要顺利说服炎帝与我们保持一致立场,以后即便是圆桌会,在行事上也要有所顾及——被杯葛至今的那些血债,必须要他们给出交待。” 说到这儿,追命单手握拳,忍不住站起身来,在室内来回踱步。 “连云,詹飞兰那边,你就按照原有口径继续回报;我们被捆住手脚的日子,不会再久了。” 柔利市东北数千里外,上京。 难得的月明星稀之夜。 近些天来,滂沱大雨连日不停,将钢筋混凝土的丛林清洗了数遍;太昊市中心,闹中取静的最昂贵地段,一座青砖白墙琉璃瓦的四围小院越发显得明净典雅。 此时,三位东华顶级财团的当代掌舵人,正在院内小聚。 宽阔的书房内,紫檀方几上燃着的上好熏香袅袅而起,丝缕般沿着玲珑雕刻的木格徘徊,经久不散。 中堂之上,绛紫深漆的条案上摆着镂空的青铜香炉,其内升起的缟白胧烟迷迷离离,将正墙上悬着的“大行广润,隆德崔嵬”横幅遮得时隐时现。 房内,三人分坐。 “无咎,特处局的那个江谚实在是不知好歹,委员会之前已经定性,但他手下的人还在进行‘新界案’的秘密调查。” 右下首处,一位眉目阴鸷的年轻男子怨恨道,他的双唇极薄,面容虽然俊俏,眼中神光却显散漫。 他名叫卫子谦,乃是东华医药巨擘“回春集团”的掌舵人,也是“圆桌会”卫家本代的嫡长子。 “兄长莫急,先尝尝最新到的‘紫金海龙’。” 主座之上,一位二十许年纪,面白如冠玉、吊眼似柳叶的青年用绵如温玉的声音劝道,将亲手斟好的茶盏递给两位客人。 所谓“海龙”,乃是东华最负盛名的茶种,产区位属东南,以不同颜色命名区分级别;其中每年由三株千年母树出产的三至四斤春茶,被称为最高等的“紫金海龙”,等重价格十倍于黄金。 也不知是顶级茶叶的神效,还是主人亲自泡茶的待遇,半杯金汤下肚,卫子谦脸上的戾气果然去了大半。 “子谦兄,以公心论,我们必须容忍‘江谚们’存在,否则谁来为这片大好河山流血?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他的人没问题,只是我们的制度出了问题,让他升到了不该达到的位置。” 青年人温吞说道,年纪虽然最轻,说话却四平八稳。 他叫魏无咎,及冠刚过三年,已经取代乃父掌控“广润财团”,执东华金融界之牛耳。 圆桌会中,如今也是以这位魏家长子长孙为首。 “而且,子谦兄对付新界实验室时用的手段也太过激烈;我说句僭越之言,动辄采用暴力手段,除了能出口恶气,其余反而得不偿失。 毕竟人如茶叶,上品可饮,中品可入枕,即便下品,亦可肥花圃。” 魏无咎单手握着蕙质秀雅的青瓷茶杯,垂眼睨着沉淀于残茶中的翠绿茶叶,好似俯瞰于东华大地上庸碌求存的茫茫大众。 “怪不得十三姓中公论无咎小弟心性第一,如此高论,当浮一大白。” 这时,左边客座处,一位脸型瘦长清隽的长须老者开口捧道;他的嗓音尤为尖锐,好似极锋利的剑刃,让入耳者光凭声音就能想象其人的自负与刻薄。 王鹤卿,圆桌会中王家的家主,军工巨头“风神集团”当代董座。 “但特处局如今太过跳脱,光靠委员会,可压不住天柱。” 老者赞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用拇指指腹摩挲着手里类冰似雪的白瓷茶盏,语气严肃深沉,显然对史安国忌惮非常。 终焉使徒 第一百二十四章 实战训练 “鹤公所言是极。能级四关系到东华国势,不论是‘鲲鹏史安国’还是‘蚩尤楚天极’,虽孑然一身亦牵扯甚大,我们自然要谨而慎之。” “大行广润”帖下,魏公子抬头说道。 “不过,动不得天柱,却不是动不得追命。只要折了他这只翼翅,鲲鹏再大,也飞不得。” 他说着提起茶壶,替三枚空杯中再次斟满。 “现在,这场大戏,只差一道东风。” 哗啦…… 茶水冲撞瓷杯的清脆鸣声里,一位身着传统花扣长衫、满头银发一丝不苟的老者跨入里间,躬身朝着三位问候。 这是魏无咎的随身管家——此时,他的手里正捧着一只样式寻常的翻盖手机。 “少爷,毕方回报,朱厌已经到了众帝山外围,但是他要求必须与您亲自通话,亲耳听到那三项许诺才会行动。” 管家站在下首,垂首说道。 “二位,这东风来了。” 魏无咎轻声笑道,不急着接电话,反而低头吹了吹杯中色泽酡朱的茶汤,轻呷一口闭目细品,直到唇齿之间香气臻醇、回甘渐生。 以山川河海为棋盘,执碌碌凡人做棋子。 他的心中生出无限快意。 第二日,上午九点半,柔利市高新生物制造厂。 追命、风连云,及黄怀玉三人刚刚用完早饭,正准备前往地下五层的甲级训练设施。 “‘省督’这个职位,在特处局中代表着东华一省之地的最高决策和执行者,通常授中校军衔,由实力强大且具备指挥能力的执事担任;在内部地位和权力上,只比担任别动队队长的我差上少许。” 电梯门前,追命科普道。 “中央直属的各大部门中,我们局和情报、特勤等要害部门相同,都是典型的位低权重,以做制衡。除去被特别授予少将军衔的史局长,其余别动队队长、省督最高都只有中校军衔。” “所以省督也都有能级三的战力?” 黄怀玉问道。 按照前世幻想中的路数,门派组织里实际上的强者总是要比明面上多个好几倍。 “这怎么可能?东华三十七省,加上我和天罚,岂不是足足四十个毁灭级战力?有这本事,我们早就把凶神、恶业什么的全部都平推了。” 追命失笑道,领着两人走入地下设施编号为a的电梯中。 “从估计数据来看,东华版图内同时存在的使徒数量最高不会超过三千人,其中还有相当部分从不以使徒身份活动;至于我们特处局,执事总数通常在一百上下;绝大部分省督也就在能级二中高阶的水平。” 只有一百位执事?“镇压一省”的最强者只有能级二? 黄怀玉心中惊骇,但旋即又觉得这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难怪追命作为明面上的招牌之一,也会追着能级二的毒妇满东华跑。 “三十七省,只有百位执事,岂不是每个省份数千万人口只能摊到两三位执事守护?这点力量怎么可能够?” 他忍不住继续问道。 自两人相遇起,追命就有些无视保密条例知无不言的意思;而情报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多多益善,所以黄怀玉也压根不客气,有疑必问。 “谁告诉你执事是特处局的主要力量?” 追命回头望向自己征辟的臂助,脸上浮现出玩味的表情。 “等会你就知道了。” 正在这时,电梯到达了地下五层;叮咚声中,哑光金属门朝两侧分开。 穿过无人的走廊,三人走入了一道普通教室门形制的小门。 然后,立身于玻璃观战室中的黄怀玉便发现面前空间豁然开朗。 “就是柔利基地中规格最高的实战训练场;训练时间是九点四十五,马上就要开始了。” 追命说道。 当然,他口中的“规格”不是指最豪华的配置,而是场地的耐造程度——以超凡种为目标的模拟训练,打塌个几栋房子也是寻常。 另一边,黄怀玉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眼前的地下设施所吸引。 在他眼前的是一个两倍足球场大小的空间,其挑高有七八十米;除去四边高处有玻璃幕墙隔开的观战室,其余部分全部都被灰色的混凝土覆盖。 场地之中,呈现出的是类似城中村的复杂街巷地形;大量钢筋混泥土与砖石被复合使用,搭出了数千平米的拟真街区——从房子的窗户望进去,甚至还能看到一些家具像模像样地摆在它们该有的位置。 在训练场的四面墙壁上,有着许多如同黄怀玉当前所处一般无二的透明观战室,其中大部分已经有许多身穿制服的军人正在等待;而他们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尤其是看到追命后,还纷纷隔空致意。 不过,这友好的一幕在这些人注意到追命身侧的黄怀玉之后戛然而止——他们似乎没想到追命会将一位外人带到此处,皱眉瞩目片刻后,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对于这一幕,黄怀玉心中倒是谈不上难受。 一位使徒在一个以对付使徒为天职的部门里,受到排斥纯属正常。 “这里的灯,看起来有些奇怪。” 环视了场地一圈后,黄怀玉又注意到了天顶上洒下辉光的“孔洞”,问道。 “哦,那些不是灯,而是照明管道;实际上的发光器件都在远端,只是依靠涂有高反射涂层的弯曲管道将光线传送过来——大概就是光纤信号传输那个原理。” 追命解说道。 “这是拟真训练场,很多时候使用的都是全威力弹药;如果用寻常照明灯,那基本打一场就全得修一遍,所以才采用了这种设计。”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训练场东侧的合金大门滑开,一个全副武装、连面目都被头盔遮掩的十二人小队步入所有人的视野。 与此同时,原本透明的观战室强化玻璃上居然显示出了几行黄色的字体。 训练代号:302107032401; 训练场地:西荒省柔利市基地甲一训练场 训练类型:全威力实战; 模拟地形:复杂城市街道(仅能使用低烈度爆炸物); 目标类型:力量三型; 目标战力:能级二低段; 战术目的:摧毁。 “要来了。” 追命正说着,观战室内的灯光便骤然暗下,而玻璃墙面上又有了新的文字。 警告,正在封锁场地,3,2,1。 随着倒数结束,黄怀玉便见到场地四周所有的通道都被带有加强筋的金属门锁死,而十二位战士已经分为444的阵型缓缓展开。 警告,正在投放目标。 这一次,文字变成了红色。 第一百二十五章 战地勇士 血色警告闪烁三次后,训练场西侧开始有了变化。 以黄怀玉居高临下的视野看去,可以清晰看到一处被砖墙包围的小院里,原本平整的地面缓缓隆起,随后好似在一双无形大手的揉捏下逐渐形变,最终化作了一座身高两米五左右、由土石构成的人形傀儡。 “b级泰逢的源质在15当量下制作成的遗物‘土偶’,在供应能源充沛的情况下,可以催化出战力达到能级二的无生命傀儡。” 追命看出了黄怀玉的惊讶,在他提问前就主动解说道。 所谓“泰逢”,乃是东华上古之山神——吉神泰逢司山,其状如人而虎尾,是好居于萯山之阳,出入有光,乃泰逢神动天地气也。 “别看这玩意速度缓慢,战斗智慧也不足,但纸面数据却很惊人——根据测试,其最大静态出力足有十吨,且能够无视步枪口径的穿甲弹,在复杂地形下有过一对一摧毁轻型步兵战车的战绩。” 追命继续说道;就这一会功夫,土石傀儡已经显化出五官,一对滚圆眼眶里现出灵光。 这种级别的战力,恐怕能够与全盛时期的系昆山山君媲美,而且无要害的土石躯体比血肉之躯更加适合应对子弹。 黄怀玉注视着缓缓活动四肢的傀儡,心中想到。 一个凡人小队,在无法使用高当量爆炸物的情况,要摧毁这样一个人形坦克,谈何容易? 就在他做下判断的时候,观战室的玻璃上又有了变化。 正在接入作战系统…… 大约一个呼吸的时间后,在玻璃观察窗上不影响观战的侧边角落,十二个标有西西里字母、电脑屏幕大小的方框蓦然出现整齐排列,显示出带有各式数据化参数的十二个不同视角。 同时,一个简短而刚硬的声音从观战室音响系统里响起。 “按照现有情报,目标为力量型能级二,进行非接触式作战。” 在这个声音说话的时候,十二个视角中最左上角标有α的第一个亮起了亮绿色边框,显然在标识此时语音的来源。 “ab小队各自待命,β(贝塔),立刻进行场景构造。” “β收到,正在释放工蜂。” 话音刚落,黄怀玉便看到训练场中一位占据了高点的士兵从背包里掏出三枚手电筒大小的金属圆柱,平放在身前。 下一秒,三枚圆柱上同时弹开旋翼,带着极轻微的蜂鸣声浮游而起,朝着面前数千平米的房屋街道冲去。 立刻,玻璃屏幕上也再度亮起了三个稍小些的独立窗口,其中显示的画面飞速变化,正是来自于三枚“工蜂”无人机的光学摄像头。 “场景模型计算中,正在进行战场感知增强。” β报告道;就十几秒的功夫,三枚无人机已经扫过了小半街区,同时所有士兵的视角中都出现了许多不同色彩的辅助线。 每一条街道都以蔚蓝字母ab标定,所有的房屋都以数字1标定,哪怕是视野中被障碍阻隔的物体,都会被虚线标识出来,甚至于虚线的色彩深浅还能体现这些墙后物体的远近。 又过十几秒钟,整片街区已经被探明大半,此时黄怀玉才发现,所有十二道视角的右上方都出现了一个俯视视角的即时演算地图,上面还显示出了己方十二人以及工蜂的实时位置,与前世s游戏死后的上帝观战视角一般无二。 而藏身于小院里的土石傀儡也终于被发现。 “β报告,工蜂一发现目标!” 负责操作无人机并监视画面的β发声示警。 几乎就是他话音刚落,所有人的视野里都出现了一个被鲜红色虚线标识的人形轮廓,同时边上还用小字实时显现着本单位与它的距离,以及对方所处位置的数字标号。 “这增强现实系统,这信息同步,这战场感知,简直是开挂啊……” 看到这里,黄怀玉已经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心中生出了“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的感受。 “这就是我们东华最先进的‘战地勇士’系统;目前只在我们特处局以及军方几支最顶级的特种部队里有批量装备——下面每一位战士身上的设备都价值二十万东华元。” 追命回道,话语里满是骄傲。 在两人对话的时候,战局继续发展。 “目标正在e53区域,目前处于静止状态。” 指挥官α(阿尔法)命令道;他的视野里已经接入了工蜂一的光学画面,正隔着两次光电信号转换,与土石傀儡对视。 “a小队前进部署a2通道,b小队前进部署1通道;γ(伽马)准备执行甲1预案;Δ(德尔塔,医疗兵)原地待命。” 随着命令下达,十二人中分出了两只四人小队分别从左右两边进入通道,架死了这两条深入区域的必经之路。 在两个四人小队的私域频道中,黄怀玉还听到编号e1(epsiln、艾普西隆)、e2的两个小队队长各自下令,要求全员更换穿甲弹药,任何情况下避免与目标近身作战。 大约一分钟后,小队之中身材格外魁梧的γ已经在训练场东南角的一处平房顶完成部署——在他的身前,一把配备有夸张扇形制退器的狙击枪已经展开三脚架,牢牢钉入地面。 “这枪,额,好强壮。” 黄怀玉卡了片刻后,才搜肠刮肚出“强壮”二字来形容这把武器。 “是的,这是风神集团应我们的要求特别研发的‘强效能狙击武器’,代号‘砲车’,全重二十三公斤,发射与武装直升机通用的三十毫米脱壳穿甲弹,专门用来打击速度缓慢的高甲单位。” 风连云接口道。 “这把枪的有效射程在两千五百米,能击穿五十毫米均质钢板,设计目标为装甲车辆、雷达、弹药堆放场……” “以及使徒。” 在他说到使徒的时候,黄怀玉冷不住脖子一缩,感到一阵恶寒——三十毫米口径的大铁坨子以两三倍音速撞过来,回到过去想来是来不及救的。 “γ报告,准备完毕。” “各单位注意,执行甲1预案。” 另一边,指挥官与狙击手完成了最后的交流确认。 这个位置,狙击手的射击通道并不顺畅;他和傀儡之间还隔了两面水泥墙。 黄怀玉皱眉想到。 就在此时,强壮的“砲车”开出了第一枪。 第一百二十六章 FUZE侵彻炸药 在强化玻璃的隔绝过滤下,砲车的枪声谈不上震耳欲聋。 但三十毫米口径穿甲弹的表现力绝不仅局限于音波。 隔着几十米,黄怀玉可以清晰看到部署着大狙的屋顶阖身一抖,四面腾起几公分高的烟尘,而被三脚枪架抓死的水泥板上更是蔓延开密集裂纹。 在枪口所指的射击火线上,两堵约有一掌厚度的混凝土墙面几乎同时炸开一个小洞;力穿两墙后,钨芯穿甲弹余势依旧不衰,只是弹道被略微偏移,命中了目标的肩膀。 霎时,土石傀儡原本浑然一体的灰色表面上出现了碗口大的创伤,露出了其内红热的“身体组织”。 “命中,对目标造成轻伤……” β冷静地汇报道,但随即发现工蜂的热能画面内,目标双眼猛然由蓝色转为血红。 “目标体内产生高能量反应!” 他的紧急汇报还未结束,土石傀儡原本灰白色的双眼已经化作燃烧的煤炭,投出两道热射线,把悬停在十几米外空中的“工蜂一”射爆成漫天碎片。 少了这一只电子眼,众人视角里敌人的红色轮廓瞬间消失,然后在“工蜂二”飞速就位后再度上线。 “报告,目标伤口正在自我修复,预计十三秒后复原。” 观察手将第二架无人机的距离控制在更远处,对傀儡伤处的复原过程进行了数值模拟。 同时,所有人也注意到之前一直保持静止的傀儡终于动了起来,在轻易撞塌院墙后,用普通人小跑的速度沿着街道朝着训练场东侧前进。 “上调目标防御与耐久能力至b,执行‘甲3’预案;” “γ进行持续压制;” “a小组进入b3通道布置‘摧毁区’;” “b小组转移至36号平台,准备火力支援。” 指挥官迅速下达命令,随后整个小队都像机器中运转的齿轮般行动起来。 不管是隔着砖墙还是水泥板,砲车的子弹总是能大差不差地落在土石傀儡身上,持续损坏其坚硬的外壳。 而b3通道的狭长两侧,配合着头盔显示屏上的增强现实导引,a小组四位士兵则将共计十二个纯黑色涂装的金属圆筒逐一安装在街墙内侧,并通过调解顶面上可拉伸的四条黏性支架,将所有圆筒指向街道中心的同一点。 “这是什么东西?” 黄怀玉看着战地系统视角内那些幼儿小臂粗细的金属筒,问道。 除去前世一些极为有名的轻武器,他对军事设备的认知有限。 “这是从南乌盟引进的新型反恐装备‘fue’,专门用在qb(室内近距离战斗)和多障碍街区战斗。” 追命双手抱臂,回道。 “那个黑色圆筒里装着的是带穿甲头的霰射侵彻炸药,可配备弹片、高爆、燃烧、化学品等多种战斗部,能够隔着墙体对后方空间中的敌人制造毁伤,具备极高的杀伤性和隐蔽性。 实战使用中,除去特别容易误伤人质外,几乎没有其他缺点。” 两人对话的功夫,土石傀儡已经被b小队从高点不断洒下的火力所吸引,朝着被设定为摧毁区的b3通道走去。 不多时,不知大祸将至的傀儡便走到了陷阱之中。 在各目视单元的共同定位确认下,“引爆”指令由一级指挥中枢沿着信息链直接传导至fue。 街道两侧,十二道汇成一声的闷响炸开;顷刻之间,圆锥型的弹体便穿透了墙面,深深钉入了土石傀儡浑身上下的各个部位。 滴、滴、滴,轰! 裸露在岩石表皮外的引信指示灯快速明灭三次后,所有高爆装药同时引爆,将两米五高的石巨人淹没在火焰与浓烟之中。 一片狼藉的街道里,一架无人机慢速靠近。 “工蜂二正在抵近观察。” 随后,土石傀儡四分五裂、只剩下了小半躯体保持完整的残尸就出现在了画面上。 “目标已静默。” “进行二次确认。” 远在七八十米外,γ调整枪口,朝着残尸的胸口正中打出了一发子弹,将残存的石质外壳全部打碎。 “进行血肉碳化处理。” 一枚二十毫米榴弹燃烧弹从步枪的下挂发射器中打出,将残尸所在的数方方圆烧成了耀眼火海。 大约数十秒后,火势逐渐熄灭,而其下覆盖着的部分金属破片都烧至熔化——类似铝热剂之类的装药足以将焚烧温度提高到两千五百摄氏度,远高于寻常金属的熔点。 当然,这个操作用在一堆土石上未免有些搞笑,但黄怀玉知道,这是为了规避源质接触有机物带来的潜在风险。 “作战完成,准备进行源质回收。” 随着指挥官一声令下,整个训练场中紧张的气氛瞬间缓和下来。 “这些装备和战术,确实是大开眼界……” 黄怀玉展开五指,伸手按住身前的透明玻璃。 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他发热的头脑逐渐冷静下来——武器装备对于男人的吸引力,并不分使徒或凡人。 “相比于执事,这些特勤小队才是真正的主力;在情报和准备充分的情况下,大部分能级二使徒都无法与一只十二人小队正面对抗。” 风连云接口道,平缓的语气中带着汹涌暗流。 “特处局麾下,有着超过十万人的直接雇员,而有相当训练水平的武装人员足足数万——哪怕是配备战地勇士的精锐小组,每个省份都至少有十队不止。” “使徒的力量很强,但只是强在神秘与莫测。在这个时代,一旦凡人凝聚成洪流,使徒绝不会是对手!” 他顿了顿,用毋庸置疑的口吻作下结论:“哪怕是战争级也不行。” 他这番话是在说给我听? 黄怀玉心中想到,微微有些不舒服。 不知为何,他一直觉得风连云似乎比特处局的其他人还要警惕敌视使徒,哪怕他自己明明也融合了源质。 “连云的话大意不错,细节上稍微乐观了些。” 追命上前一步,以黄怀玉并排而立。 “从我们的实战记录来看,特勤小队面对能级一使徒作战效能有九成,能级二就降到了六成。至于毁灭级使徒,基本上已经无法造成威胁。” “刚刚那种能打穿五厘米均质钢板的穿甲弹,还有侵彻炸药也不行吗?” 黄怀玉闻言有些疑惑。 在他的阅历里,能级二的彘之使徒黑城那一身皮肤已经可以说是刀剑难伤,但要说与一堵实心水泥墙相比,恐怕还是小巫见大巫。 第一百二十七章 蛊雕 “倒不是破坏力的问题。” 追命解释道。 “上世纪几万吨的战列舰主装甲都能被炮弹击穿,何况血肉之躯?” 与前世地球相同,这个世界在过渡到航母导弹的时代前,也经历了巨舰大炮称雄大洋的日子。 “哪怕是蚩尤或者天柱,论打击威力也没法和大当量炸药相比——只是威力再大,打不中人也是白搭。” “到了毁灭级,大部分使徒的动态反射已经能够捕捉音速级别的物体——面对我们,除抵近射击之外的子弹都不具备突然性,不存在中了冷枪这种概念。” 追命自己身为能级三战力,有空时也会作为特勤的陪练。 “另外,能级二中也有很多超出特勤小队应对能力的目标——与我们惯常的认知不同,对特勤而言最为棘手的目标往往不是使徒间战力评价最高的,反而是那些辅助或感知类的‘弱者’。” 追命说道,垂着双目看着下方的ab小队按照流程一步步处理目标的尸体。 作为遗物“土偶”的召唤物,这些土块石头里自然不包含泰逢的源质,但所谓实战训练,就是要把能模拟的都模拟到。 “用毒妇举个例子,单说破坏力,就她那点刀足毒液,实在轮不到我出手追缉;但阿拉克涅偏偏具有还有一手精神冲击,能够隔空秒杀常人,这就超出了特勤应对的能力。” 黄怀玉闻言不由回想起死在系昆山中的神竭——要说输出能力,他撑死就是个无限体力版北极熊的水平,但就凭那手覆盖数百上千米的活力感知,面对任何战术、陷阱都可以洞若观火。 “确实,单比较破坏力,使徒根本胜不过炸药枪械。” 烛九阴使徒不自觉看向了自己的双手——他的空间切割虽然神妙,绝大多数时候也比不上一枚步枪子弹更加干脆利落。 “但枪械再锐,也需要人类操作;刚刚那台土石傀儡行动缓慢,如果换做高速目标,不管是‘砲车’、‘工蜂’,还是侵彻炸药,恐怕都施展不开。” 身为使徒,他免不了为自己的神通自矜,对风连云那些“使徒不如团结的凡人”之类的观点,心中还是不服。 见到烛九阴使徒对特勤有所轻视,追命摇头笑道:“在上个世纪,特勤面对高速目标确实苦手。” “但如今却未必。” 正当他想要进一步解释的时候,却见到原本被封锁的训练场东侧,却无声地滑开了一个通道。 “哼,果然是飞光兄的风格。你刚刚说的高速类型目标,马上就来了。” 循着追命的视线,黄怀玉转眼望去,便见到一位短发赤足、一米七左右的中年男子从通道里缓步走出,颇有些睡醒了刚从床上起来的意思。 与柔利基地里平均肌肉壮汉的其他人相比,此人异常瘦削——此时他穿着丝绸质地的宽松衣裤,衣袖裤腿在气流拂动下翻卷飞扬,勾勒出的四肢轮廓只有女子般粗细。 但就是这样一位可称瘦弱的男人,却让黄怀玉忍不住警兆大生。 就好似正近距离站在一台高速运转的切削机床边上。 “他叫任飞光,是柔利基地的首席长官,特处局在西荒省的省督。”追命遥遥注视着此人,问道:“你听说过‘蛊雕’吗?” 蛊雕? 黄怀玉心中默念,却正见到训练场通道口站着的那人朝自己这边看来——就这一抬头的动作,他肩颈上的本不显著的肌肉竟好似无数股细密钢线交缠虬结,看得人心惊肉跳。 在这位一省之督格外阴鸷的目光笼罩下,一段文字在黄怀玉心中流淌而过。 蛊雕,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之音,迅疾凶暴,是食人。 在隔空打量了黄怀玉两秒钟后,任飞光收回目光,对着追命默默颔首,然后朝着训练场正西面的主控室扬了扬下巴。 立刻,观察室的玻璃上现出了一行新的红色文字,同时训练场通道大门再次无声关闭。 警告,新目标已投放。 战术目标:存活。 “什么情况?” 已经完全松懈下来的γ在公共频道中出声问道。 与旁观者一样,场中的特勤们显然也接到了通知。 但下一刻,正准备把“砲车”保险再次打开的魁梧狙击手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恶风。 一道低沉的打击声响过,编号γ的后颈已经被来者的手刀划中;与此同时,强化玻璃上代表此人的视角画面也被鲜红覆盖,正中间还印上了“战死”二字。 当然,他没有被蛊雕杀死,只是训练导演部做下了“战死”判断后,士兵所属的战地勇士系统便自动关闭,同时要求“战死者”原地卧倒,直到训练结束。 “在南边,八点钟方向!” 公共频道内,观察手高声示警,为指挥官指示敌踪。 但这已经太迟了。 在两人惊鸿一瞥的视角里,高速行进的敌人好似在冰面上滑行,不过一个呼吸间便穿过了数十米距离。 脚掌点地,蛊雕以御风飞行般的轻盈姿态升至五六米高的平房屋顶,在α和β反应过来前,便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过了第二和第三名猎物身侧。 风声烈烈,猛禽探爪。 下一位受害者,是编号δ(德尔塔)、一直在旁待命的医疗兵。 自狙击手沦陷后,不到三秒钟,十一个显示屏视角里又有三个转为血红色。 好在,这一幕强袭被“工蜂三”成功捕捉,并传导给了剩余的八位幸存者。 α失去指挥能力,e1已成为指挥官。 战地勇士系统自动向ab两个小队全员广播指挥权转移,而a小队队长e1也立刻转变战术。 “不明目标为高速类型,其余情报不明,采用乙2预案;a小队随我在b4通道进行隔断作业,b小队进驻b12、b13,尝试火力覆盖。” e1说着,带着身后三人迅速撤入建筑物内,并自身后的背包中取出数个塑料外壳、朝着一面弯曲的长方形爆炸物。 在其一面上,还有着凸起的四个文字。 “此面向敌”。 这是最近几十年来极为流行的“陌刀”地雷的特殊改进型——它的原版曾经在东华暴揍邻国“安南”的战争中大放异彩。 第一百二十八章 铁幕模式 当b小队四人在小楼二层的两个射击窗口完成部署的时候,正好与刚刚“处决”了医疗兵、寻找下个目标的蛊雕遥遥对望。 “所有人更换霰弹;目标为高速类型,激活辅助射击!” e2低声下令;连同他自己在内,四把突击步枪都在两秒内换上了钢珠霰弹。 通常而言,步枪是无法发射霰弹的。 为了保持较高的有效射程,步枪枪管中刻有膛线,以帮助增加子弹自旋、稳定弹道;但霰弹枪通常都是滑膛枪。 在发射无法与枪管内径吻合的复数小钢珠时,容易与弹丸碰撞摩擦的膛线,只会起到负面作用。 不过,特处局麾下特勤配备有特别研发的高成本霰弹弹药——其钢珠外包有完整的塑性外壳,可以在离开枪管后主动破损,释放其中的二十枚合金弹丸。 隔着近百米,目力惊人的蛊雕依然能清晰分辨出远处四位战士换上的新弹夹上的“霰弹”标识。 对于这个举措,省督露出了半是肯定半是嘲讽的笑容,然后在枪口指来时离开原地。 如是,当第一波亚音速霰弹用了小半秒钟跨越整片训练场后,只能在空无一人的水泥屋顶上打出数十个凹坑。 “自由射击!阻滞他!” 公共频道内e2高声下令,而训练场的空间一时被开火声充斥。 四位特勤士兵被算法增强的视野里,蛊雕的移动轨迹被即时标记,拉出了一道浅红色带。 这一刻,战地勇士系统的内置pu正处于超频状态,催动辅助射击程序以每秒钟二十次的频率高速计算,以抢在色带的前头,在运动轨迹的延长方向上刷出“预瞄开火点”。 但每当士兵们的双手将要跟上预瞄点的时候,目标却已经高速变向,逼得一切计算推到重来。 一时间,在观战室中超凡者的视野里,亚音速钢铁射流组成的弹幕好似一张张铁网罩向训练场东侧,而蛊雕却如同飞鸟般灵活游转于其间。 恰如牡丹亭中“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名句。 好在,霰弹虽然无法制造伤害,但终究给蛊雕的靠近带来了麻烦,让他花了十余秒中才通过不足百米的开阔地。 随着距离不断缩减,哪怕有程序辅助,b小队也失去了对目标的威胁能力。 就在这时,四位士兵的耳机里传来了新的命令。 “所有人,转入内循环呼吸;b小队,围绕b4通道进行战场隔断,授权使用i类武器。” 所谓i类武器,指的是生化武器中的“失能性毒剂(inapag 失能性毒剂简称失能剂,是一类使生物暂时丧失战斗能力的化学物质;中毒后主要引起精神活动异常和躯体功能障碍,一般不会造成永久性伤害或死亡。 按照毒理效应不同,失能剂分为精神失能剂和躯体失能剂。前者主要引起精神活动紊乱,产生幻觉,代表物毕兹(b);后者主要引起运动功能障碍、瘫痪、血压和体温失调、视觉和听觉障碍、持续呕吐腹泻,代表物四氢大麻醇。 在黄怀玉穿越前的地球,“毕兹”曾在越南战争中被漂亮国广泛使用,致使许多越军官兵中毒失能后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对手残忍杀死。 接到命令后,b小队第一时间按照系统指示,在建筑物周围投掷出四枚白色涂装的手雷;随后大量灰白色的气溶胶自其中喷射而出,将整个建筑所有通路全部封死。 这些失能剂浓度极高,生效时间按秒计算,哪怕是寻常使徒也无法硬抗。 至于特勤队的士兵,已经从自由呼吸转为使用自带氧气,每人的视角左上角都显示出一个倒计时秒表,指示内循环还能持续的时间。 就在敌人抵近的前脚,阻滞他的b小队四人已经沿着唯一通道撤入建筑深处。 在全场观战人员、以及工蜂无人机背后八位特勤的注视下,蛊雕在最终的战场前停步,隔着逐渐散发开的气溶胶,略带慎重地打量着前方昏暗无光的通道。 “他们刚刚在里面装了什么?” 黄怀玉问道。 透过强化玻璃上的视角,他可以看到a小队四人在通道内依次部署了十二个形似不锈钢扁酒壶的方块。 “那是‘陌刀·改’定向爆破地雷,采用快粘外壳,能够随意附着在任意常规表面,总重二公斤,其中有一公斤高性能炸药,以及一千枚合金弹丸。” 风连云解说道;作为武器专家,他对于特处局现役的一切装备都熟稔于心。 “默认采用红外引信,也可遥控激发,破片速度每秒一千五百米;一旦引爆,金属风暴将席卷五十米范围,杀死所有的无甲暴露目标。” 一枚地雷能以锥形面爆破出一千枚合金弹丸;如果十二枚陌刀同时爆炸,这条长十几米、宽三米不到的狭窄通道,岂不是会瞬间化作刀刃地狱? 黄怀玉稍作设想,颈后已汗毛倒竖。 面对速度超过四倍音速的弹丸,反应时间会被压缩到毫秒级,哪怕我能够连续激发闪烁,也绝不可能保下性命。 但就在“烛九阴”下了定论的时候,驻足观察了片刻的“蛊雕”却没有退缩。 倒退几步,任飞光省督深吸口气、屏住口鼻,然后勃然起速,毫无犹豫地扎入通道。 当此之时,不管是场中还是场外,所有见到这一幕的人都不自觉地敛住呼吸,好似身周同样被失能气溶胶笼罩。 时间慢了下来。 观战室中,黄怀玉透过悬浮在b4通道里的工蜂二,看到蛊雕在几步之间就把速度提升到过百公里。 其人其势,如箭离弦;与其说是奔跑,不如说是贴地飞行。 而在对手动作的瞬间,通道底端拐角后的特勤们也完成了最后的布置。 对策模型构建完毕…… 正在同步观察单元…… 正在分配任务…… 正在校验电子扳机…… 铁幕模式,已就绪 精确到厘米的站位和枪口指向要求被传达到每一位士兵的主视角上,而八位幸存者也严格按照模型要求,或蹲或站,迅速完成落位。 剑拔弩张下,最后的交战就在顷刻。 ps:不知道大家看了啥体验,这几章黄怀玉是旁观者的角色,但我自己写这种小队协同作战,感觉还蛮带感的。 第一百二十九章 咫尺天涯 极速的蛊雕化作了一柄剑。 当此锋锐,厚重的失能气溶胶被强行撕裂,有如被摩西分开的红海。 剧烈的动态变化下,原本因负压而被阻隔在外的灰雾朝着通道倒灌而入,像片片云朵般,争先恐后地缀连在强袭者身边。 这一刻,他的领口衣袖好似次时代战斗机的进气道,浑身上下的丝绸衣裤都兜风鼓胀,在狭窄通道内带出了极为压耳的哗哗风声。 须臾之后,这道风声化作了引信,将金属与冲击波混合而成的狂烈飓风霎时点爆。 叮…… 过强的音压无法被无人机采集,待传到各观战室时,已经失真成尖锐刺耳的蜂鸣。 强化玻璃前,黄怀玉双拳捏紧,穷尽自己时空之眼的最高辨析能力,死死盯住了进入报废倒计时的“工蜂二”传来的最后画面。 气似狂潮,铁如泼雨;超出烛九阴使徒动态视觉上限的高速射流好似青白混色的雾墙,朝着奔行的超凡者追去。 他躲不开! 这怎么可能躲得开? 上述念头像是一道电光,在黄怀玉脑海中闪过。 就在这时,蛊雕吐气开声。 “喝啊!” 刷新率144h却依然不够帧数的画面中,消瘦男子斜踏数步,整个人居然凭借一百二三十公里的时速,生生“跑”上了墙壁。 在他身边,无形的涟漪环绕而生。 这是什么? 黄怀玉双目不瞬——这种异相给了他强烈的熟悉感。 三米宽的通道,对角线处也不到五米;以四马赫的速度,跨越这点距离理论上只需要3.6毫秒。 但就是这些追风逐电的物质,一旦靠近了蛊雕身边,便一下子慢了十倍不止——冲击波也好,金属破片也好,居然都好似避让行人的车辆,彬彬有礼地等待前者通过后,才归复原样,凶狠地冲撞在混凝土墙上。 这种极动之中的骤然变化,让注意力无比集中的黄怀玉看得恶心欲呕,但他心中却已经升起了明悟。 这不是爆炸变慢了,而是距离变长了。 他想到。 蛊雕扭曲了身边的空间尺度! 接下来,蛊雕保持着极速,从每一枚陌刀地雷的远端掠过——而在他经过无人机之前,可怜的工蜂二已经被先一步到达的破片拆成了废铁。 从进入通道入口,到穿过整片雷区,蛊雕只用了不到半秒钟;在他身后,原本平整的墙面天顶被上万颗铁弹摧残,已经寻不见方寸平整。 在通道尽头的拐角处,强袭者扭转身姿,居然以百公里左右的速度穿过了折角弯。 这个世界上出产的任何超跑,都无法企及此刻他表现出来的抓地力——盖因过弯之时,他压根不在地面,而是整个身体与地板平行,直接从墙上借力。 随着墙上踏脚处的混凝土放射性爆碎,蛊雕的身形已经在拐角后暴露。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凡人是无法做出反应的。 但机器能。 在光学探测器侦测到变化的瞬间,战地系统便激活了待命状态下的铁幕模式,触发了电子扳机。 百余毫秒的区间内,八支分布于不同位置、朝向不同角度的步枪间次开火,射出的上百枚霰弹组成了一把张开的铁伞,朝着敌人袭来的方向逐渐膨胀推挤。 但随着这些子弹迫近到蛊雕周身一米之内,其“视觉速度”便由两百米每秒以上瞬间下滑到二十米每秒不到。 这个速度,哪怕是部分凡人,也可以做到游刃有余的躲避。 (二十米每秒相当于七十二公里每小时,很多球类运动中球的速度都大大超过) 单臂一撑,省督做了一个简单变向,便从铁幕的破口中闪身而出。 躲过了这最后的阻碍,进入贴身距离的超凡者再无法被抵抗。 此时此刻,诸位特勤队员只见到战地勇士系统的危机警报标识不断在眼前闪烁,神经反射却完全无法跟上敌人的动作。 嘭、嘭、嘭…… 几乎连成一线的八次打击声过后,两个小队全部被击倒在地——在近身战中,他们面对蛊雕,甚至还不如面对成人的稚子。 霎时间,黄怀玉身前亮着的八个视角全部暗下,中间清一色盖上了“战死”二字血印。 演习结束,战术目标未完成,正在上传训练数据…… 所有观战室中,一行黄字在玻璃上现出,随后室内灯光重新亮起。 啪啪啪…… 黄怀玉身边,清脆的鼓掌声响起;他侧首一看,发现是追命与其他观战室中的旁观者一道,都在为结束的实战演练喝彩。 “虽然最后没能达成生存目标,但这毕竟是突发情景;特勤与使徒作战,以情报为第一优先,正常情况下绝不可能与不知能力的对手作战。” 追命赞赏道:“看起来,柔利市基地这边的训练水平很高啊。” “确实是叹为观止……” 从战斗中收回心神的黄怀玉不自觉地长吐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后背已经被一片牛毛细汗洇湿。 “我收回我的话;一只十二人的特勤小队,确实有资本击杀绝大部分低能级使徒。” 在刚刚的战斗中,烛九阴使徒已经无数次把自己代入蛊雕的角色,但无论如何思考对策,他自觉能活下来的概率都很低。 现在想来,他一开始基于前世所见电影的那种“肉眼跟枪,子弹一路火花带闪电地拖在目标身后”的场景,实在是一厢情愿的臆想。 “‘辅助射击’、‘陌刀地雷’、还有最后的‘铁幕模式’……” 黄怀玉轻声复述,震撼的语气中带有疑惑。 对于最后的战术,他仅凭有限视角的旁观还无法完全理解。 “铁幕模式,乃是与传统瞄准、跟枪的射击方式完全不同的协同射击战术,专门为超过人类反应极限的高速目标所设计开发。” 风连云解释道。 “在这个模式中,所有射击单元的输出都被统筹考虑,以寻求在短暂标定时间内,对固定区域中的高速目标,进行最高成功概率的杀伤——由于对射击波次、开火时间精确性有极高的要求,所以这种模式下,射击指令将由电子扳机控制。” 在两人交谈的当口,任飞光已经走出了b4通道,来到了训练场没被气溶胶波及的东面开阔地,而参与训练的十二位特勤也在他面前重新整队。 第一百三十章 切磋 连续两次大战后的十二位特勤队员昂首挺胸站成一排,整齐如一人地脱下了头盔,让众人可以见到他们的本来面目。 “你们表现得不错,看来最近两个月白少校对你们的强化训练很有效果。” 任飞光背负双手,对着众人高声训话——明明这一排汉子中每一位身形都比他高大魁梧,但从气势上来说,却好似小学班主任在教育学生。 经历刚刚一战,他身上原本牙白色的飘逸丝绸上衣已经被扯得千疮百孔,露出了小臂和侧肋上类似擦伤的渗血伤口。 哪怕是有着空间扭曲能力的蛊雕,通过刚才的狭长通道,也做不到毫发无伤。 “关于刚刚的突发训练,我要讲三个改进点; 第一,指挥与支援系统的四人对自身的防护太过疏忽; 第二,作战之中观察员对于战场周边区域的感知非常不到位; 第三,在使用i型武器时,没有考虑到气溶胶对无对流区域展开能力的不足……” 在照明管道投下的仿自然光下,任省督作了大约数分钟的发言——与黄怀玉想象的不同,这位执事不仅自身战力强悍,对于小队战术和武器装备使用的造诣也极为高深。 “本次训练到此结束,解散。” 但他在命令十二人解散后,并没有同样沿通道离开。 “后勤,准备进行战场无害化作业。” 训练场正西面的主控台那边,一个中年男子的声线响起;黄怀玉能够分辨出这是昨日欢迎他们的白修明少校的声音。 所谓的“战场无害化作业”是训练场使用后的必经环节——这个作业包括作战痕迹清理、环境修复、对爆炸物和生化武器的善后无害化等等。 但任飞光却突然出言制止:“老白,先不急。” 这位体内封印着蛊雕的执事朝着主控那边抬了抬手,然后向南边追命几人所在的观战室转过身来。 “我听说江谚中校征辟了一位使徒作为明晚行动的编外成员?” 任飞光朝着追命说道,话语里的“使徒”二字引得很多观战的士兵窃窃私语。 “是的。” 追命回道;也不知主控那边作了什么操作,原本隔音性能极好的观战室,现在却能让他的声音不受阻碍地穿透入场。 “想必就是他吧?” 任飞光微微转过视线,再次与玻璃后方的黄怀玉对视。 与常人不同,蛊雕执事的虹膜滚圆深黑,分辨不出瞳孔所在,而他的巩膜中则带有大量放射性血纹,将眼白染成淡淡血色。 这对眼睛配上格外立体的凹陷眼眶和高挺鼻梁,不需作色,便彰显出更胜猛禽的锋锐魄力。 “江中校,我们与超凡种打了半辈子交道,都知道一个道理——作战之中,一位愚蠢的同伴所造成的破坏,要远超一位狡猾的敌人。” 他抱起双臂高声说道,小臂上线条分明的肌肉好似金属浇筑。 “飞光兄有话直说。” 追命扬了扬眉毛,回道。 “好。” 任飞光没有矫情。 “这次行动是局长点名由你追命校尉任总负责人,柔利基地作为辅助支持。到时候,我、老白,还有元德,会带着三个小队参与现场封锁——这近乎于我部一半的战斗力。” 他话语里的元德,便是特处局驻西荒省的三位执事中黄怀玉还未见过的那一位。 有资格在甲级训练场观战的都是柔利基地里具备一定密级的成员,所以省督此时说话也不必遮掩。 “刚刚我的人素质你也看到了;追命小队作为特别机动队伍纵横全国,处置过的毁灭级使徒超过五指之数,我当然更没二话。 不是我质疑追命校尉的眼光,但你征辟的这位‘旅者’,是不是也该向我们做点展示?” 他说着,一对阴鸷鹰眼又朝黄怀玉睨来,明晃晃地表示着不信任。 “你有什么需求?” 追命见到这一幕,并没有生气。 “我听说他是a级帝江的使徒,正好这里有现成的场地,你不如就让他下来和我切磋几手,也给各位任务中的同事做个参考,增进了解。” 任飞光说着,放下抱着的双手往侧边做了个请的姿势。 “省督阁下,你是能级二,他不过能级一;而且行动就在近日,不管是谁受伤,都会对行动有负面影响。” 追命还没回话,反倒是风连云用不偏不倚的冷静口吻回道:“任务第一。” “好,那就只做个‘压力测试’,点到为止,如何?” 听到他这番顾虑,任飞光沉凝片刻,让一步回道。 “那行吧。” 追命终于点头——从表情来看,他并不是屈服于任飞光的压力,而是自己也对所谓的“压力测试”乐见其成。 这时候,黄怀玉自然没有自主决定的资格。 自从踏入了柔利基地——或者说自从在北山庄园外上了贼车——他就很明白只能依照追命的指示做事。 是故,哪怕心里觉得自己是被“请”来帮忙的外援,不该受此刁难,但这一场切磋,他依然逃无可逃。 “共同行动确实需要互相了解,你可以重点展示下帝江的能力。” 在黄怀玉将要离开观战室的时候,追命突然说道,在帝江两字上加了重音。 “好。” 烛九阴使徒回道——显然,这是对方提醒他不要使用任何超出空间范畴的能力,免得泄露时空双能的信息。 不多时,黄怀玉已经顺着电梯下到了地下十层,然后在一位特勤的引领下,从训练场西侧的通道进入场地。 顺着刚刚被战地勇士系统标为b1的东西向主干通道,烛九阴使徒与蛊雕的封印者在模拟街区中会和。 “能级一的帝江?” 两人相向而立,任飞光用实质化的目光在使徒身上扫过,语气中有些特殊的意味。 他好像很在乎“帝江”? 黄怀玉面色淡然,心中想到。 虽然蛊雕的气势很强,但与蚩尤和提丰对抗的场面比起来,撑死也就是清风拂面的水平。 “定性不错。” 看到这位年纪二十左右的低能级使徒能够在自己的威势下保持淡定,任飞光不由高看他一眼。 “按照刚刚我和江中校说好的,这场切磋点到为止、只分胜负。” 西荒省督微扬着下巴,朗声说道。 明明身高上矮了差不多十公分,但看起来反而像是他在居高临下地俯视黄怀玉。 请:.ipxs. 第一百三十一章 退避三舍 “未免第二别动队的同僚们说我以大欺小,我先声明退避三舍。” 任飞光嘴角牵起,举起右掌,竖直三根指头。 “第一舍,我不会使用‘咫尺天涯’能力,但你不受任何限制;” 他说着屈下第一根手指。 没有扬声器,但此人的声音依然在过万平米的空旷训练场内响彻。 “第二舍,限定时间内,我以击倒你为胜,而若是你能撑过时间,或者伤到我,都算我败;” 随着第二根手指屈下,整个空间中已尽是他的桀骜声音来回驰掣。 “至于第三舍……” 竖着右手食指的西荒省督弯腰拾起一枚鹌鹑蛋大小的碎石块,高举着像四方展示,同时用骄傲而轻蔑的声音宣告道。 “本次切磋的限定时间就用这块石头来定——待会我把石头向上抛起,此战便以石头离掌为开始,落地为结束!” 这间训练场虽然空间宽阔,挑高足有十几层楼,但重力加速度却不会有变化。 区区八十米高度,哪怕一上一下,最多也就七八秒钟。 到了这番地步,西荒省督的自负与威势,已经全然显露——而就像是对他必胜气势的呼应,整个训练场上下气氛霎时蒸腾,滚热如沸。 “省督威武!” “长官牛x!” “西荒武胆……” 一时间,观战室中众人全都忍不住高声喝彩,哪怕是厚实足以格挡流弹破片的玻璃也无法将这些嘈杂尽数隔绝。 不用能力,数秒之内无伤击倒我? 哪怕是黄怀玉早有被敌视排挤的心理准备,依然感觉怒火难以自抑地从心底燃烧上来,连头皮上都一阵刺痒。 他转过视线,抬头朝上看去,只见到四面八方都是箭射而来的目光,其中情绪或冷淡、或轻视、或敌意、或嘲讽,好似一重重天罗地网,朝着他层层盖压而来。 这些凡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此情此景,让烛九阴使徒心似狂潮,情绪前所未有的波涛起伏——在他心里,一种无源而起的冲动盘旋东升,让他想要随顺胸臆,把一切不合心意的东西都碾成齑粉。 区区蝼蚁,安敢笑我?! 终于,深吸口气后,黄怀玉还是将负面情绪全然压回,只是低声请道:“好,请省督赐教。” “不必太紧张,我不伤你。” 看到对手慎而重之的架势,任飞光刻意和声宽慰,让上方传来的哄笑声再高了几个分贝。 然后,就在这纷乱嘈杂中,他左手微垂,再往上一弹,便将碎石笔直抛离手掌。 来了! 黄怀玉双目微凝,心神刚动,便见到对手立足处烟尘一震,整个人已经离开原地。 一步迈出,蛊雕的速度已经达到凡人极限; 第二步时,他已经超过高速公路速度下限; 三步之后,其时速已经达到百公里每小时。 从刚刚的实战训练中,黄怀玉已经知道对方很快,但没想到真正近身交手时,他居然有这么快! 十米距离,眨眼功夫已经被掠过大半,使徒只觉负责视觉成像的大脑皮层好似漏了几帧,让本该连贯的画面变成了剪辑拼接。 不能让他再提速了。 黄怀玉在刹那间做下判断,整个人不退反进,双臂架起朝前挡去。 但就在这时,任飞光却猛然变幻节奏,阖身侧置横步踩地,以滑步姿态骤然降速。 就这一个变化,便让做好了对抗准备的对手去力一空,心中难受至极。 不仅如此,在蛊雕脚掌与地面的剧烈摩擦下,大片沙尘翻卷飞扬,居然越过来者身躯,将其反过来遮蔽于后方。 要遭! 视野一暗,黄怀玉心下立知不好,不顾膝盖脚踝的负荷,力发勃然就要飞退。 其实,烟尘格挡对双方的感知阻碍效果乃是双向;客观来说,黄怀玉直接双手双发空间撕裂,利用情报不对等,不管不顾冲入烟幕一通“乱拳”,反而可能有奇效。 他自然不是没想到,而是克制住了冲动。 说好点到为止的切磋、对方又直言绝不伤他,黄怀玉自觉不论如何愤怒,也决不能下此狠手——以空间切割的杀伤力,一不小心失手,可能会制造极其严重的后果。 看到这一幕,观战室里原本神色冷峻的追命和风连云,都不由松弛大半。 所谓压力测试,重点自然不在胜负——当任飞光与被测试者相对而立,投去第一个轻蔑眼神的时候,测试就已经开始了。 “这种时候都能克己,基本上不用担心行动中突然失控。” 风连云轻声说道,让他的上级也颔首赞同。 就在两人交流时,拔地而起的沙幕已经追至黄怀玉身前,压缩了他绝大部分视野。 在哪里? 正在使徒心中揣度的时候,平整沙幕的左上角骤然破开一点。 却是刚刚降速的蛊雕旋身再进,用极为舒展的姿势递出了一记回旋踢。 此时此刻,强袭者左腿从髋到膝、从膝到趾,全都绷得笔直,好似一把锋锐直刀,以其撑地的右脚作为圆心,朝着幕后之人斜斩而至。 下一刹那,原本只破了一点的绢纸沙幕便被大片撕开。 其形其势,好似提刀裁纸;无金无铁,却有凛冽杀气。 这开沙一击,留给防守方的反应时间只有数十毫秒,好在黄怀玉终究把握住了机会,整个人弯腰如折,以数厘米之差与弧线划过的蹴刀擦面而过。 然而这一脚虽然踢空,携裹的风沙却依然在后者鼻梁上刮出细微血口,逼得黄怀玉暂时闭眼。 如果我是他,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失去重心和视野的黄怀玉心中警兆狂鸣,努力回正双手来阻止后续的打击,但终究力有不逮。 沿着对手双臂架势间的空当,任飞光长臂舒展,顺着中线长驱直入,居然毫无障碍地一把按住了使徒的面庞。 “喝啊!” 西荒省督一招得手,力从地起、低喝一声,便把黄怀玉整个人带飞离地,然后发力一按,将之朝着地面贯去。 在观战的数十人近百人眼里,任飞光的速度比对手快出近倍,三招不过已经取敌要害,颇如千里狂风摧折林海之情势。 第一百三十二章 拆招 对于观战的数十位凡人特勤来说,此战已经分出胜负。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们的目力根本跟不上使徒的动作细节。 此时黄怀玉确实要害受制,按照正常发展,整个人在百余毫秒后就会被按在地上——按照规则,他只要被“击倒”,切磋就算失败。 若是平时,他自觉败则败矣,能级一输给能级二也不丢人;但就因为柔利基地这些人的态度,心生逆反的使徒还真不愿随意投子认负。 他的动作不如之前顺畅,或许是屏息冲阵之后,还是有部分失能剂通过伤口进入了身体循环系统。 绝对劣势下,黄怀玉依然心念澄澈。 因为他还有退路。 任飞光封印蛊雕遗蜕于体内,整个身体也有相应变化——譬如双手五指,便在神话生物的力量浸润下越发颀长有力。 在这鹰爪般的指掌锁拿下,猎物硬要挣脱只会伤到自己。 可惜,黄怀玉的视野并未被限制。 自蛊雕指缝中,使徒探出视野发动“闪烁”,轻松锁定了五米外的区域,心念电转间,整个人便从囹圄中脱出,转移到对手身后的空中。 他去哪儿了? 正要结束对决的任飞光感到手里突然一空,心中惊讶的同时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气流翻卷之声。 随着他猛然刹车止步,回头看去,果然见到黄怀玉翻身落地,正一边转身一边后退拉开距离。 此时,被抛起的石子已经升到五六十米高处,速度减缓下,距离训练场天顶已然不远。 从任飞光起速奔袭,到黄怀玉逃出生天,两人这一回合交手兔起鹊落、反复博弈,居然才刚刚过去两秒。 哪怕是观战的特勤们也心下承认,此战虽然没有气势磅礴的劲力对轰,以快打快下,却别有摄心动魄的美感。 “空间传送?好一个帝江!好一个旅者!” 任飞光表面上淡然赞道,眉目间却隐有凝重——如果对手可以无限制使用刚刚这种神通,那他根本不必再打,直接认输便可。 蛊雕以速度著称不假,但速度再快,还能快得过传送? 不对,他这技能必有缺陷 但几乎是瞬息间,实战经验极为老辣的西荒省督已经发现破绽。 从刚刚交手来看,这位旅者明显具有一定的战斗经验,但他选的传送落点却莫名其妙——离我五米远的半空,要反击嫌太远,要逃跑又无法借力,攻守皆不利…… 这只有一种可能,他的传送位置无法随心所欲,有着一定限制——从刚刚传送起落点的角度和相对位置来看,最合理的情况便是“目光锁定”! 想到这里,他已经完全了然。 那便在石头触顶前击倒你吧。 任飞光随手扯下被b4通道里的金属风暴撕烂的丝绸上衣,露出一身铁丝缠揉般的骇人肌肉,朝着对手再次迫去。 眼看这样一位魔鬼筋肉人奔逸绝尘而来,若说黄怀玉心里不慌,那是不可能的。 此时,他心里涌动着翻身逃跑的冲动——石子最多还需要五六秒就会坠地,凭借手里攥着的数次闪烁,说不定就能拖完时间轻松获胜。 但感性虽然如此怂恿,理性上他却知道如此必败无疑。 在速度、反应等硬实力方面都不如对手的情况,如果先丧胆气,再失视野,那倒计时的这几秒钟就会是咫尺天涯,成为可盼不可及的海市蜃楼。 就在对手念头飞转之间,西荒省督垫步旋身,穿过数米距离后,一记侧踹当先出手。 作为半个自由搏击科班出身的行家(新峰拳馆职业选手陪练),黄怀玉再熟悉这种腿法不过——以速度论,正蹬为最;以杀伤力论,高鞭腿第一;但谈到攻击范围,便是这垫步侧踹最能及远。 但侧踹远则远矣,只要反应过来,闪躲却也相对容易。 侧身滑步,黄怀玉刚斜移两尺让开此击,便见到任飞光第二记横踢接踵而来。 所谓横踢,乃是在东华联邦东北部渤海地区所流传的传统武术中最为标志性的腿法。 在外行人眼里,这种蹴击动作与散打中的鞭腿极其相似,但实际上大有不同。 简单来说,鞭腿乃是以整条腿为武器、配合旋身动能进行打击,强调杀伤力的重手,其出腿方式更像是“抡”;横踢则是直线提膝,再依靠小腿横向踢出,倾向速度灵巧,其出腿方式更像是“抽”。 而这一手横踢脚法,由一名超凡者施展开来,更是快如闪电。 饶是黄怀玉全力后撤,紧靠在脸颊边上的右手小臂依然被对方脚尖擦到;原本白皙的皮肤上虽未有开放性伤口,但也在刺痛中涌起一片暗红。 横踢刚过,第三记高鞭腿又到了。 相对蛊雕之前的攻击,这一击尤为缓慢,属于黄怀玉可以勉强应对的范畴,但明明往后撤步就能躲过的攻击,他却犹豫不决。 盖因使徒再退,就会离开相对宽敞的b1街道,进入夹在两栋板楼间的死胡同——而这显然是任飞光的真正目的。 时间还有五秒,而我如果再使用三次闪烁,就会陷入虚弱状态。 心思权衡下,使徒终于还是撤步飞退,被逼入小巷。 “好!” 看到对手陷入“死地”,西荒省督不禁面露笑意——等他旋身收腿、再度扑出时,速度已瞬间暴涨五成。 身形一闪,任飞光已经追入巷口,左手三指屈起,如苍鹰探爪朝前剐出,然后再度击空,命中巷子左侧没有刷墙皮的红砖墙。 哗啦! 超凡者以指击砖,竟然将数十公分长的墙体破入近寸;霎时间,大片细碎砖石混着灰白色烟尘飞溅四射,遮去了半边巷口。 事情不对…… 被进一步往巷底逼去的黄怀玉心知有异——以蛊雕执事的控制力,完全不至于打空后收不住手——但极速拆招之间,他并没有深思的余地。 转眼之间,任飞光又是连出三爪,并全都险之又险地被目标躲开,在深入小巷的同时,摧残了大片砖石。 眼看着黄怀玉已经退到死路,铺垫已久的猎人终于图穷匕见,朝着前者的脘腹区域刺出一记正蹬。 正如职业搏击比赛中常见的“爆肝拳”——这个部位没有肋骨的保护,却分布有大量神经,如果受到精准打击,会产生人力难以抵抗的痛感。 我已无路可退了。 黄怀玉眼见正面是对手、背后是石墙,正要通过闪烁位移的时候,却发现身前各处已经布满了碎石烟尘,完全隔断了他的视线。 咚…… 此时,垂直飞升的小石子在近乎失去所有动能后,轻轻触碰了训练场天顶,发出铿然之声。 还有四秒。 第一百三十三章 反败为胜 所以,从第一回合的交手之后,他已经意识到我发动闪烁的必要条件乃是目光? 刹那之间,刚刚的交手过程已经黄怀玉心中走马灯般回放,让他意识到自己远远低估了对手战斗经验的丰富程度。 他的目标压根不是限制我的活动范围,而是削减我的视野。 使徒的心沉了下去。 由于两位超凡者交手太快,此时的小巷里,大部分空间都还被碎石尘烟覆盖;仅有的稍清爽些的地方,也远谈不上空气澄澈——而黄怀玉早就从“人体实验”中得知,自己空间传送的目的地但凡有任何高密度物质,哪怕质量很小,都会让他的精力消耗以指数级上升。 一步踏错,便是绝境。 电光石火间,蛊雕的最后一击已到眼前,而黄怀玉却好似认命般半转过身子,浑然不顾毫无防备的腰侧完全暴露给了对手。 下一刻,蛊雕的这一脚正如其预料般击在了实处,发出沉闷震响——但脚底传来的厚重触感,却分明不似人体。 他定神一看,才发现自己踹中的乃是巷底的石墙,至于原本就在身前的黄怀玉,根本不见踪影。 这怎么可能? 见到这一幕,西荒省督心中泛起荒谬之感。 是“虚化”?“异次元空间”?还是我判断失误,他的空间传送根本不需要目光锁定? 任飞光的灵台之上须臾间转过万千可能;但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密集的脚步声从一墙之隔的另一侧传来。 他刚刚是穿墙而过? 顺着这个明悟,他确认性地再次投出目光,果然看见灰色的混凝土高墙上有着一道极为狭窄光滑的缝隙——显然,刚刚旅者就是顺着这个空隙完成了目光锁定,让自己金蝉脱壳。 不必问,这自然是“空间切割”的神效。 我居然被一个能级一的年轻使徒耍了? 醒悟过来的西荒省督先是无声哂笑,然后压住心中怒气,抬头朝上看去——此时,小石子刚刚触顶下落,距离回到地面还有四秒不到。 可一可二不可三,还有四秒,我倒要看看你怎么逃! 心念起时,蛊雕神通施展,已然不在原地。 在身前石墙上轻巧借力后,他居然像凭空御虚般拔地而起,顺着凹凸起伏的红砖墙面,朝着上方“一路狂奔”。 任飞光施展这一手“绝技”,却是被迫。 与同级别源质相比,b级的蛊雕虽然速度、敏捷拉满,破坏力却能说是平平——如果是能级二的毒妇或者黑城,此时或斩或撞,都能顷刻间在混凝土墙面上破开捷径、衔尾直追。 但他仅凭赤手,并做不到。 此时,西荒省督所依沿攀升的板楼乃是整片训练场内最为高大的建筑物,其顶楼在七层,差不多有二十五米。 仅仅秒余时间后,他已经登临极处。 猎物在那! 随着阻挡去路的连墙降至身下,居高临下视野大开的蛊雕用一对鹰眼瞬间便定位了目标——斜下方,黄怀玉正沿着两座板楼之间小径朝远处奔去,与他在地面上的投影距离不过十余米远。 “休想走!” 西荒省督长声喝道,双脚在楼顶外沿上重重一踏,整个人好似招展羽翼的飞鸟,在离地数十米高处驾风而行。 此时此刻,四面八方观战室里的旁观者们同时透过收音能力极强的音响系统听到了风啸。 这啸声初时轻微,但随着任飞光不断的将势能转化为动能,原本轻柔的声响也越来越激烈,最后生长成遏云裂帛的强音。 这一刻,下落的石子距离地面还剩下三十五米,其时速接近一百一十公里。 但它的速度远不如蛊雕更快。 两次失手后,任飞光已经拿出了十分功夫——相对于黄怀玉,高速对抗才是他的主场。 不论对方还能进行一次闪烁也好,两次闪烁也罢,瞬时速率的无穷大也抵不过神经反射上的劣势。 哪怕你瞬移到我脸上,我也有绝对的把握比你先反应过来——这就是他的自信。 “这一场,胜负已分。” 主控室内,白修明负双手于背后,做下了断然定论;而他的身边,听闻此言的特勤们心头大定,已经准备好鼓掌喝彩。 但就在此时,一种磅礴的震动自所有人脚下传来,让他们不由心率加速。 什么声音? 半空之中,收拢双臂、正准备以猛禽之势高速俯冲的任飞光心中陡然泛起不祥预感。 上面的照明怎么变暗了? 正当他感到视野暗下的时候,突然又听到身下响起了大片绵密而骇人的土石爆碎声。 任飞光循声望去,便发现旅者刚才狂奔路过的板楼墙外,一道笔直裂缝正在延展扩大,而耳边绵延不绝的动静,正是混凝土墙在重力挤压下不断被碾成齑粉的声音。 这楼要塌了?! 霎时间,他就意识到不是通道变窄、照明变暗,而是右手边的七层板楼正在往自己倾倒而下。 “这小子,不讲武德……” 最后时刻,凌空飞驰的西荒省督忍不住低声喃喃,然后便被遮天蔽日的碎散石板压向了下方。 一秒之后,作为比赛结束标志的小石子成功落地,溅起了些许尘土,但这个时候已经无人再注意它。 随着数千吨钢筋水泥拥挤碰撞奏出巨响,所有的观战者都被牢牢牵住了心神;至于刚刚还笃定上级必将获胜的白修明少校,已经愣在原地。 全场之中,仅有“始作俑者”还保持着镇静。 板楼另一侧,黄怀玉正与倒塌的楼宇亡命赛跑,眼看避之不及,只得连发两次闪烁,猛然飚出十米,这才将将逃开范围。 这大楼倾倒的戏码,自然是使徒使用空间切割一手炮制。 刚刚在逃跑的过程中,他右手不断使用技能,将路过的每一处承重结构精准切断——而定位为“训练消耗品”的这些水泥毛坯楼,本就是以“节省成本”为导向做出来的“豆腐渣工程”,根本没有有寻常居民楼的冗余度和鲁棒性。 “呼,差一点就把自己陷进去了。” 扑倒在地的使徒轻声叹道。 最后这几秒钟里,他本就因连续使用空间刃消耗了大量精神,最后还不得不连用两次次闪烁,此时已如同置身于千百口巨钟鸣响的密室内,头晕脑胀得不行。 “时间到了,是我赢了!” 几个呼吸后,透支的感受缓缓退潮;想到自己终究是赢了那位傲气凌人的省督,黄怀玉不禁露出笑容。 但就在他回头探看对手状况的时候,却只见到一片弥漫着灰色云烟的狼藉废墟,哪里还有对手的身影。 第一百三十四章 案例 我灵机一动的应对,不会把特处局的中校压死了吧? 想到此处,黄怀玉面色已是一片惨白。 在他心中惴惴的时候,另一间观战室中,特处局别动二队的主官和副官同样神情凝重。 不过,这两人的关注点并不相同。 “搞塌了一栋楼,这些训练损耗我们要分担吗?” 追命神色格外冷峻。 “按照条例,这切磋是任中校发起,损耗算他们的。” 风连云回道,这才听到上司重重舒了口气。 “但是长官,任中校如果伤势严重,会不会影响到明晚的行动?” “放心吧,他可比我还早几年入行,哪有这么脆弱。” 话音刚落,原本一片死寂的堆积楼板里,便传出了动静。 一阵沉闷压抑的发力声中,两块重量半吨上下的水泥楼板被从下方强行顶开;自缝隙中,任飞光瘦削如铁的身影飞跃而出。 此时的他浑身血泥,连原本大部完好的丝绸长裤都被扯碎成平角短裤,再没有之前气充志骄的飞扬模样。 以蛊雕之神速敏捷,确实足以躲开所有的重量级攻击,但天崩石雨下,任飞光便是三头六臂也不免受伤——他的肋间、腰背,乃至四肢都有大量创口,部分位置甚至可见铁线般丝缕分离的肌肉表层。 “你刚刚破坏楼墙,用的是空间刃?” 任飞光脱困以后,发出的第一问依然与战斗相关。 自从坐镇一省,他多年来再未有如此狼狈时刻,此时心中愠怒不止,说话时一双鹰眼好似利箭般盯在旅者脸上。 “是的。” 黄怀玉回道,踌躇片刻后,又补充了一句。 “中校阁下,其实我本来以为你会动用空间能力避开障碍,没想要伤你。” 他的局促倒不是因为害怕——毕竟说好的“点到为止”的切磋,最后搞得对方灰头土脸不说,还受了不知轻重的伤势,难免自觉过火。 “哼。” 省督闻言只是发出一个不明意义的鼻音,也不知是表示不屑还是理解。 “旅者,飞光兄不是不想躲,而是没法躲。” 在黄怀玉有些尴尬的时候,追命的声音又从斜上方传来。 “你高估了‘咫尺天涯’的能力——这项能力的消耗与目标质量成正相关。你搞塌了一整栋楼,恐怕得蛊雕本体复生,才有能力把包含数千吨钢筋水泥在内的空间区域扭曲拉长。” 听到此言,黄怀玉与任飞光同时抬头朝上方望去——刚从废墟中拔出身子的西荒省督短发里都是泥灰石子,稍有动作便散出蓬蓬烟灰。 “这场切磋是我输了,江中校好眼光。” 与追命对视片刻后,任飞光终究还是自承失利。 “修明,替我准备医疗整备舱;今天的训练场耗材损毁以我的名义上报。” 中校说着,转身头也不回地朝训练场西面的通道走去;行走之间,他头发里的石粉泥灰不断飘落,拖在身后好似禽鸟的尾羽。 两个小时后,洗漱换装了的黄怀玉正与追命二人在食堂用午饭。 “飞光兄指名要和你动手,其实倒不是针对的意思。” 四人方桌边,追命靠在椅背上,一边熟练地扒拉着手里的香蕉皮,一边对黄怀玉解释道。 “他的想法半公半私;公的部分是在于你的使徒身份。 在很多必要的时候,我们特处局会征辟使徒参与任务,但被征辟者本身的稳定性始终是一个隐忧。 所谓压力测试的本意,就是通过各种手段——包括战斗的高压态势、对手的轻蔑羞辱,以及不友好的环境——来对使徒的堕落现状进行界定。 基于长期以来的案例,部分污染深重、习性难抑的使徒会在这种测试中情绪爆炸,甚至于无法控制杀意,但无论如何,这种事发生在行动前总好过在行动中。” 他一口气说了半天,然后才得空把觊觎许久的香蕉啃下了半截。 “具体到你身上,我和风连云不很担心这个风险,但是不走过这个程序,柔利基地的人恐怕很难有足够的信任感与你共同行动。” 追命嘟囔道。 以特处局的立场,这种“压力测试”的策略自然是天经地义,没有任何可非议的地方。 但这番话由使徒听来,就难免刺耳。 “队长,说到底,要征辟使徒帮忙的是特处局,你刚刚提到的所谓‘案例’恐怕很多也未必是基于被征辟一方的自愿,这要谈缺乏信任感会不会有些荒谬?” 黄怀玉话里带刺。 与追命相处几天后,他也发现这位特处局的高层脾气意外的温和,说话也渐渐直接起来。 听到这番话,追命一时没有回应,反而是坐在边上一直没说话的风连云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后,摆到了黄怀玉身前。 “看看吧。” 别动队二队副官说道。 黄怀玉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按照时间排列的条目,从“时间地点事件性质”样式的标题来看,这些档案乃是一系列行动报告。 瞥了风连云一眼后,他拉着屏幕下滑了百来条,随机点开了一条档案。 351八年7月5日黑齿市四级 出乎意料,这份档案居然配有好几万字的文字资料,以及相当丰富图片和参考文献,考虑到时间,黄怀玉便只看了事件梗概。 3517年9月,32岁的独身男子贾某于古玩市场购买到b级“太岁”腿部4当量遗蜕,后依靠网络上得到的残缺仪式自主完成融合,获得气运操纵能力。 自17年年末起,贾某因精神污染开始行凶,先后使用能力制造七起车祸、三起高空坠物、两次血栓,截止1八年觉醒,共杀死十六人,其中包括六位公司上级、七位同事、三位邻居。 351八年7月5日,贾某因污染深重于家中觉醒,被我部格毙,所回收太岁源质收容于南次省黑齿基地。 快速读完文字简洁浅白的介绍,黄怀玉不禁有些气闷。 他吐出嘴里被咀嚼到失去味道的芹菜梗,放下右手筷子,随意一滑屏幕后,打开了另一条。 3516年4月19日上京市二级 3509年,科幻作家罗某从不明来源得到级“狌狌”7当量遗蜕,并通过仪式完成融合,获得读心能力。 次年,罗某借取部分精神分析学与行为学知识创立s教,自称为神,依靠读心神通三年内秘密发展超过三万名信徒。 依靠教会提供的资源,罗某通过各种渠道获得了总计35当量的狌狌源质,于3512年成为能级二使徒。 截至3515年末,s教已有过十万名信徒,不乏各界名流;同时,罗某个人掌控的资金已超过百亿东华元,并先后秘密处决八十多名想要脱离教会的中高层教众。 3516年初,罗某因精神污染深重越发狂妄自负,尝试腐化议会汤姓议员,后被我部介入调查,于同年4月19日格毙,所回收狌狌源质收容于上京总部基地。 第一百三十五章 绝路 几分钟的功夫,黄怀玉看了七八条档案的简介部分,终于无以为继,忍不住长吐口气,将手机推回给了风连云。 到了这份上,面前美味的午饭都有些吃不下去了。 对于使徒的凶残暴虐,黄怀玉曾以为自己已约莫了解——狡猾如神竭,凶残如毒妇,都是亲眼所见的例子——但刚刚这些档案还是给他上了一课。 在凡人的历史上,各种杀人狂魔、野心家、种族灭绝者同样层出不穷,其中的佼佼者们中也不乏能做到道德沦丧、突破伦理。 但使徒们毕竟不同。 这个“不同”,核心在于动机。 人之所向,无非七情六欲、物质享受,哪怕手段悬殊,终归可以互相理解;但神话生物的“继承者”们则跳脱了这个层次,提供了完全不同的视角。 在祂们眼里,人可以是食物,可以是玩具,可以是温床,可以是奴隶…… 还可以什么都不是。 “在所有超凡种犯罪中,我们别动队只处理特别紧急或者危害性较大的;而你刚刚看到的这些,是我们小队近年来所处理的行动档案中密级较低的部分——仅仅这一部分,一年就有二三十起。” 风连云收起手机,用不含感情的声音说道。 “我可以给你一个进行于本世纪初的研究项目的统计数据: 在3501年到3515年间,特处局先后追踪了共计532位使徒; 截至今年,这532人中死亡者共计525人,其中死于觉醒的有312人,觉醒前死于非命的1八7人,以各种方式自我了断的26人。” 在食堂热闹的背景杂音中,风连云的声音显得很轻,但其声音中承载的信息,依然让黄怀玉浑身发冷。 “532人,平均五年存活率40.0,十年存活率6.4,可以确定死亡前有杀死杀伤无辜凡人的,比例占到79.5。” 说到这里,他语气中带上了些莫名的嘲讽意味。 “总之,数千年来,凡人只要融合了源质,便可以说走上了不归路;到目前为止,世界上还没有个人或者组织找到了挽救之法。” 在说这话的时候,他用一种极为特殊的目光看着黄怀玉,其中混着期待、审视、恐惧,甚至还隐有狂热。 “呵,行吧,听你说了这些,我自己都有点警惕我自己了……” 心神震动的黄怀玉并未注意到同桌二人的神色。 他本想自我解嘲调节下沉重的气氛,但说到后来,脸上哪怕连虚假的强笑都有些维持不下去了。 相比于滔滔雄辩,简单而冰冷的统计数字要远为有力量。 “刚刚连云说的,就是我没帮你拦下这场切磋的原因;额,我想你不至于怪我吧?” 这时候,开始剥第二根香蕉的追命接口道。 不怪你,难道怪我自己?婺州到柔利这隔了好几千里,可不是我想来的…… 心思烦闷的黄怀玉很想怼他一句,但偏偏追命一副事无不可对人言的样子,让他升起有火无处发的感受。 “其次,飞光兄他亲自参与测试,还有一半的私人因素。” 追命几口咽下果肉,继续说道——相比于风连云,他的嗓门要大不少。 “你可能不知道,a级帝江正好和b级蛊雕同属一个能力序列。我们执事虽然只是封印了源质,但听到这种‘他高我低’的事情,心中也难免有个疙瘩;再加上老任这人吧一直有些小心眼儿,这才要亲自和你过过招。” 此时正是饭点,柔利基地食堂里虽然谈不上人流如织,但也算得上耳目繁杂;但在这西荒省督治下的大本营,追命就是大大方方地说起了对方的短长。 也不知追命校尉是有什么特殊能力,这种背后非议他人的阴险行为在他做来,居然显得格外光明正大。 甚至于边上经过的部分基地雇员听到这些“坏话”,居然还忍不住露出赞同神色。 真就很见鬼。 “到时候,我需要和任中校共同行动吗?” 黄怀玉问道。 被追命一通搅和,他心中总算缓过来不少。 “基本不会。” 风连云接口道。 凡是别动队二队的行动,具体到技术和细节,往往都是他负责安排交代。 “我们这次要发掘的众帝台下,封印着相柳的本体以及祂所留下的当量最大的遗蜕;整个发掘行动会在中央文物部门与我局的共管下进行。 最终的行动目的是取得相柳源质,并对整个封印内容物进行无害化处理。” 他说道。 众帝山相柳墓的挖掘行动属于半公开事项,密级并不高,在东华里世界早就传得满城风雨,是故别动队的二位也没担心泄密。 “此次行动里,柔利基地部分的力量负责坐镇外围,监控聚集过来想要分一杯羹的使徒和赏金猎人;如果顺利,你和他们甚至不会打照面。” 听到这儿,黄怀玉略微皱眉:“还有赏金猎人敢与特处局正面对抗?” 按照穿越者从前世带来的观念,国家机器面前民间力量皆是碌碌;想从特处局手里刨食,乃是字面上的“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毕竟连旧日支配者们提到东华特处局都很是慎重。 “哪有这么容易。” 追命咽下了第二根香蕉,意犹未尽地伸手又去取餐盘里的新鲜桃子。 “凡是涉及到巨大利益的事情,特处局的名头在使徒面前并不总是管用。 很多时候哪怕我们占据实力优势,也无法完全发挥——除去对付敌人,我们还需要控制目击者、隔离居民、阻断超凡事件的社会传播,难免投鼠忌器。” 他说着用袖口擦了擦桃子,狠狠啃了一大口:“在这方面,被逼急了的使徒们反而肆无忌惮。” “那为什么官方不公布超凡体系呢?” 黄怀玉问道。 这个疑问他其实已经放在心里很久;按照穿越者的想法,政府公开信息,说明源质的来源以及负面作用,恐怕比这种遮掩堵截的办法好不少。 “如果是可控的超凡力量体系,官方或许可以公布,不仅负面影响小,还能更好的筛选人才、增强国力。” 风连云说道。 “但问题在于源质融合体系根本就不具备最基本的稳定性——从古至今,使徒都会觉醒,无非是早晚罢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维护 “但这些情况,面对大众绝对是讲不清楚的。” 追命嘴里嚼着桃肉,补充道。 “想想赌场、金字塔骗局、电信诈骗之类,哪怕其中的道理都已经被说烂了,陷入其中者还是如过江之鲫难以断绝,何况能让人‘超凡脱俗’的渠道呢? 近几百年来,东华普及了义务教育,也消灭了文盲,但人类的社会性却没有变。哪怕是再聪明独立的人,在人群的携裹下都会变成乌合之众;到时候只需要几句谣言,一阵风向,便能掀起难以抑制的超凡狂热,不说天下大乱,至少各种恶性事件将会指数级上升。” 追命对答如流,显然对于这些问题早有思考。 “我们在行动中遇到过很多机缘巧合下接触超凡力量的个体,他们往往都认为当权者的信息封锁是为了垄断超凡力量,并对此深恶痛绝;但有意思的是,这些人在自己也成为使徒之后,却纷纷三缄其口故作神秘,对真实的力量来源绝口不提。” 他喟然叹道。 “人们常常鄙夷鼠目寸光、自我欺骗的愚蠢,我们不去说不知真相的普通人,就是赏金猎人里头,说起来各个都知道融合源质碎片乃是条不归路,但遇到了成为使徒的机会,还不是争得头破血流?” 追命说着将吃剩下的桃核随手弹入了餐盘。 听闻此言,黄怀玉本能性地想用“众人皆醉”的姿态出言附和,但话到了嘴边,看到追命投过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却心头猛然一凛,再也说不出口。 第二日,晚饭后。 柔利基地,战备室。 “队长,所有人都已经完成战备,就剩你还没进行维护了。” 看到推门而入的追命,战备室内身穿白大褂的女子用略微带有些埋怨的口吻催促道。 “不好意思啊小叶子,刚刚带着旅者去认识了下‘寒冰’。” 脱掉了全身衣物、换上一条宽松裤衩的追命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脑袋,走进了房间。 这是一间面积大约四十平米左右的工作间,其一尘不染的四壁被刷成浅蓝色,天花板上则布置有长方形的块状灯带,再配上占据了一半空间、不知用处的先进设备,看起来很像是大医院的顶级手术室。 而被称为“小叶子”的是一位年纪二十五六光景、扎着高马尾带着眼镜的书生气女子。 她身高一米六五左右,职级上只是别动队二队的队员,但隔着玻璃镜片打过来的视线,却因认真而显得格外有压迫力。 “距离出发还有两个小时,这不是绰绰有余嘛。” 追命一屁股在房间侧后方一台打开了前盖的巨大白色机器前坐下。 “开始维护吧。” 他说道。 “好的队长,再次确认,你身上已经没有任何金属物件了吧?” 小叶子轻轻点头,在例行问话确认后,走到了被玻璃墙隔开的观察操作室,按下了手边的控制台的按钮。 液压传动下,追命所坐的椅子逐渐向后倒去,收入了其后机器的中腹。 随着两侧的舱盖合拢,他整个人已经被容纳于“整备舱”之中。 “开始第一项,隔离层扫描。” 随着小叶子略带沙哑的嗓音从扩音器中传来,整个整备舱后部传出了低沉而压抑的蜂鸣声——这是nri(核磁共振)检测时难以避免的背景音。 为了产生梯度磁场,仪器线圈需要以几十赫兹以上的频率通断电流,而由于工作线圈本身处于磁场之中,难以避免会因为洛伦兹力的影响产生高频振动,造成类似涡轮增压的底噪。 在封印层扫描上,擅长对骨组织进行成像的(电子计算机断层)其实效果更好——不论是成像速度还是空间分辨率都相对ri占优——但由于其高当量的辐射会显著增大肉体变异的风险,特处局的技术科只能退而求其次。 “正在对阿尔法点的隔离层进行扫描,预计需要三分钟,队长注意保持静息。” 小叶子再度说道;当然,进行过上百次维护的追命对于过程已经倒背如流,她这些话只是例行公事。 (ri正常扫描时间需要很长,可以认为东华在相关技术上更加先进) 在天赋不够的凡人试图融合源质时,需要搭配特殊的仪式——这些仪式无外乎两种效果,第一是提升相性,第二是压制源质中的残留意识。 只是这些效果都只是暂时的。 而所谓封印法,实际上便是将融合源质时的“压制效果”半永久化,使得作为载体的人类能够在不承担精神污染的情况下调用遗蜕的力量。 以如今东华特处局的技术,执事除了不具备“超负荷”这种伤敌伤己的底牌之外,在同等同化率下可以发挥出几乎等效于使徒的战力,而且封印法还具备可逆性,使得上了年纪的执事可以如其他职业一般摘除源质,以普通人的身份退休。 但截至此刻,封印法依然有着难以解决的缺点——复杂且频繁的维护需求,以及与之相对应的巨大成本。 不夸张的说,算上特处局麾下所有维护用据点的场地费用和仪器折旧,均摊到每一位执事身上的年维护成本超过千万元东华币,堪比一架先进战斗机。 “阿尔法点已成像,正在检查。” 隔壁,小叶子面前高清晰度屏幕上显示出了追命右小臂在不同深度的数十幅扫描图。 可以看到,他小臂骨骼的外侧包裹有一层带着特殊纹理的灰色外壳,其表面还有泛着阴影的波浪状涟漪;外壳四周,各有一个长条形的镂空,里面镶嵌了另一种材料。 “阿尔法点情况汇总:隔离层无破损、外壳无渗透、被封印源质与执事无直接接触,部分区域有一级磨损;检查人,叶清璇。” 在仔细比对后,小叶子用颗粒分明的口齿做下结论——按照特处局的维护流程,此时扫描仪给出的画面以及检查人的确认录音都会作为档案留存。 “正在执行修补。” 在女子的操作下,一根机器臂探针刺入追命的小臂,并准确停留在磨损区域边缘,将昂贵的柔性涂层补充到隔离层表面。 这些材料并非工业品,而是由遗物制作。 特产于东华的神话生物“狴犴”号称“言出法随”,凭借言灵威能就能够封印邪祟;是故特处局采用其遗物制作的材料作为封印外壳,以阻断执事体内源质碎片的渗透。 “阿尔法点位完成整备。” 数分钟后,小叶子的声音再度从扩音器里响起。 第一百三十七章 联想测试 人类对于源质的使用,至少有几千年的历史,以至于融合仪式在材料、过程、乃至于时间地点上都有了繁复的要求。 而“封印法”作为融合仪式的永久化,自然也不会只有一种形式——北乌安委会也好,魅蓝中情局也罢,甚至于铁锤半岛上的小国爱特纳,都有着自成体系的遗蜕封印技术。 大约半小时后,叶清璇完成了后续三个点位的检查与维护,进入了第二个环节。 “队长,我现在准备执行第二项,检查你的‘动力通道’。” 小叶子说道。 她所说的“动力通道”就是隔离层上镂空处的镶嵌材料——与狴犴遗物制造的柔性涂层一样,这种“先进材料”也不是工业品。 传说中螭吻是龙之九子之一,天性喜欢吞食水体,并且能过滤吸收掉其中的杂质——特处局利用这种特性,以实验动物为载体,依靠螭吻遗蜕进行活体组织定向异化,这才制造出特殊的通道材料。 如此,执事便能够隔着隔离层获取封印物的神通能力,同时免去精神方面的污染。 当然,就像是空调的滤网,螭吻动力通道也需要定期更换。 “队长,你阿尔法点位的通道耐久大概到了50,下次更换时间在一个月后;至于其余三个点位,都还在70以上。” 大约又过了十五分钟,叶清璇将源质封印外壳上的所有通道依次测试,并在数据库里记录下结果;而所有这些成像图片、检查维护过程,以及她的判断录音,都会被即时上传到特处局总部,再由两个高密级的独立审核人复核,确保万无一失。 毕竟这一项工作关系到执事的san值安全,再小心也不为过。 “队长,接下来是第三个项目,‘全身净度观察’。” 操作台上,小叶子继续推进整备。 所谓全身净度观察,指的是通过多种手段对执事的骨骼和器官进行成像检查,保证没有任何预料外的增生、变异。 在这个环节中,整备舱会进行x光与b超照射,而叶清璇则会对比追命的脏器形态、解剖层次、动态变化、以及血管和其他管型结构分布等等内容。 此时,假如检查者发现了任何反常的组织纹理和器官钙点,都意味着执事体内的封印体系出了状况——按照严重程度,由轻到重则会采取修补、摘除,以至于解除封印转为融合等等办法。 相对于前两项来说,净度观察的工作量更大,好在如今特处局已经开发出了相应的图像识别算法,能够替检查者完成大部分复杂度较低的部分。 随着净度检查顺利通过,维护流程就走到了最后一项“心理检测”。 由于对手乃是神话生物无孔不入的残留意志,针对执事的心理检测自然不会采用量表问答这种粗糙且容易伪造的办法。 在叶清璇的引导下,追命被带到一间独立的小型密室中——这测试间只有四五平米大小,房中摆着一张铸入地面、无靠背的金属椅子,正面则在墙壁内镶嵌着一台高清屏幕。 追命入座后,房门被从外面关上,与墙壁融为了一体。 这扇房门的四面门沿采用了极为精密的圆弧形设计,以至于大部分执事都无法凭借眼力察觉出门与墙的缝隙。 触手可及一片纯白的四壁,挑高数米通体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天顶,还有镜面般映照出被试者身形面貌的屏幕玻璃,让追命再一次产生了极为特殊的封闭感。 绝对的安静之中,他只觉体内的心跳呼吸声好似被放大了数倍,牢牢地吸住了他的心神。 这时候,显示屏突兀亮了起来。 没有文字,也没有问题;高清屏幕上展示的是一幅有些抽象的画面——客观描述的话,这是一堆用黑色圆珠笔胡乱画出的重叠圆圈,就像是小学生上课无聊时在草稿纸上的涂鸦。 但奇怪的是,如果让这些毫无意义的图案在视野里停留了一段时间,它们就会像有了生命般移动扭曲起来,让目击者心中生出种种难以抑制的联想。 这种联想,正是第四项测试的主体。 按照流程,被试者需要持续观察这些表面上没有逻辑和象征的图画,同时即时地、不加修饰地将心中里的联想叙述出来。 这些叙述可以是意向,可以是物体,可以是事件,可以是象征或者情绪,但仅有一点不能违背,那就是被试者必须诚实。 自推行联想测试以来,执事们对于其中的门道有着很多不同猜测——屏幕里的图纹出自神话生物、测试密室被覆盖有特殊场域、上头的光线是遗物所发能够动摇心智…… 但这些想法实际上附带了太多多余的神秘色彩。 作为特处局的高层,追命清楚知道屏幕里的画面只是电脑算法生成的伪随机图案,实际上没有任何的象征意义,但在这个特意布置的测试环境里,这些图案起到了画板的作用。 联想测试中真正的作画者,乃是被试者浅表思维下,犹如深海般的潜意识。 “嗯,我看到了大海,没有岸,波涛在翻涌; 水里有东西,嗯,是一头小山一般的鲸鱼在海中潜航,他好像要浮出水面; 海面远处,有一轮太阳,它正在下坠,好像要沉入海里……” 追命仔细端详着画面,如实陈述着自己的联想。 所谓众帝之台,是东华传说中的地名。 “相柳之所抵,厥为泽溪。 禹杀相柳,其血腥,不可以树五谷种。 禹厥之,三仞三沮,乃以为众帝之台。 (大禹填塞这片地方,三次填塞,三次都塌陷,这才筑成了众帝之台) 在昆仑之北,柔利之东。” 按照古书中的记载,众帝台是大禹和应龙在攻伐共工国的时候,为了遏制相柳尸首毒害环境所筑造的镇城。 后世数千年中,历朝历代都不乏好事者想要追寻这片古迹,但直到数年前,才完成最终定位。 盖因众帝之台并非一个常规意义上的人造城池,而是一座看起来并无特殊的山体。 晚上八点出头,众帝山的山腰上,几位年纪不等的男子正沿着斜坡朝山顶攀登。 队伍前列,年纪较轻的四人显得游刃有余,不论是米余的落差还是四五十度的陡坡都如履平地,而他们身后跟着的一老一少两人,即便是借助登山杖,依然喘息不停,时不时需要休息。 正是追命、黄怀玉一行。 第一百三十八章 无稽之谈 从规模上来说,名为众帝台的山体实际上不算广大——其轮廓线为近似的正方形,边长大约三四公里,哪怕从山脚算起,山顶高度也不到千米。 但这是以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相对比。 如果将这座陵墓看做“人造物”,那么哪怕是工业社会后人类最宏伟的建筑,在规模上也只能比拟其零头。 当然,帝禹到底算人还是算神话生物,在如今的里世界依然没有定论。 “你们有注意到吗,这座山上好像没有大型动物,一路走来,我连只鸟都没有见到。” 结伴登山的六人中,走在前列的黄怀玉皱眉问道。 以烛九阴使徒两位数的同化率,感官能力已经超过绝大部分生物,自然环境中几乎没有活物能够在暗处窥视他而不被发现。 “是的,我也发现了,这座众帝台上好像只有植物以及比较低等的虫类。” 队伍一侧,一位身高一米七出头,体型微胖的男子回道。 他的代号为“寒冰”,是别动队二队中的另一名执事,此次与风连云、黄怀玉一同辅助追命行动。 “或许是相柳的原因吧;这座山在几十年前还叫做‘秃山’,按照名字推断,那时候山上恐怕连灌木都还很稀少。” 寒冰随意跃上了一处落差米余的陡坡,看着周边乔木稀疏的环境说道——众帝山虽然不高,但却异常陡峭。 “呼,您的意思是相柳死后的躯体让这片区域寸草不生?” 这时候,一个喘着粗气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正是跟在四位超凡者身后的两位凡人中较年轻的那一位。 一路上,被甩在身后的他看着前面几位游刃有余的样子,心中羡慕非常。 此人名叫胡鸿博,看着大约二十七八岁年纪,是东华上京大学考古系的博士生;而他边上的中年人则是其导师,上京大学的教授,同时也是文物部门派遣来作为本次相柳墓发掘行动的监察。 “是啊,我就是这个意思。相柳血腥,不可树五谷嘛,以九头魔神就食九山的体型,死后穿过息壤和应龙的封印,遗毒数千年也不算夸张。” 寒冰闻言认真点头,愣直答道,言语中带着望洋兴叹的感慨。 但后边听闻此言的胡博士,则忍不住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寒冰先生,九头蛇之说,不过是三人成虎的牵强附会,您不会当真吧?” 胡鸿博在坡下驻步缓了口气,然后用代表权威的自矜口吻答道。 对于“特处局”麾下这几位来头不明的“政府特工”,他原本多有忌惮畏惧;而在刚刚的登山过程中,双方天差地别的表现又再度加剧了这种情绪。 但所有这些,在寒冰发出了刚刚了“粗鄙之语”后,都瞬间崩解。 在他心里,原本神秘强大的特工,已经降格为四肢发达的工具人。 “您可能不知道,按照当前学术界的主流说法,九头蛇传说是山洪爆发的具象化。” 吹着山风、拄着登山杖,胡博又找回了学校周会时面对众多师弟师妹时的风采,整个人因疲劳而苍白的脸颊都多了几分血色。 “水处高流低,而山路多歧,是故山洪爆发时冲下的水流形似多头之蛇; 而水流无法阻挡、无法砍断的特性暗合重生不死; 洪水爆发之前鸟兽奔逃,爆发之后尸横遍野、瘟疫爆发,则象征着死亡和剧毒; 所以我们发现,世界各个古老民族都有多头蛇传说,如西荒相柳、勒拿九头蛇(许德拉)、瀛洲八岐、波斯的阿豸达哈栖(ahi ahaki)、特提斯然的纳加蛇精等等,且这些多头蛇的能力都和水、剧毒、死亡、瘟疫、再生属性有关。” 刚开始,碍于特处局秘密机关的名头,胡博的话语还稍有拘谨,但很快就越来越流畅,甚至略微有了些凌人盛气。 “在东华民间,历来传说共工叛乱,释放了席卷天下的洪水,令尧帝、鲧王束手无策,直到舜帝时期放权大禹才最终完成治水功业。” “但这大概率不是事实。” 胡鸿博继续说道,浑然没看见边上导师的尴尬神色。 “按照地古气候学的研究,世界于一万年前进入第四纪冰期晚期。 随着气候转暖,冰河大量融化泛滥,海水不断上升,吞没了露出的大陆架和陆桥,并发生普遍的大海浸,淹没了许多海岸和部分陆地。 所谓共工因反抗尧帝释放洪水,以及其水神之名,也是张冠李戴、因缘附会;至于‘自长无限’的息壤,以及‘宗天下江河’的应龙,那更是无稽之谈了。” 他这一段话说完,顿时让场中气氛僵硬起来;哪怕是四位超凡者,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甚至像黄怀玉不仅不觉他愚蠢,反而觉得刚刚洪水与多头蛇的对比很是有趣,颇有意犹未尽之感。 “各位不好意思。” 最后,还是边上的孟教授出声道歉。 他专门将自己这位对里世界没有了解的学生带在身边,显然也是觉得此人是可树之才,具备在相关方面提权深造的潜力。 而刚刚还意气风发的胡博也从导师的表现中意识到自己发言似有不妥,面色再度苍白——当然,他只以为导师是怕他得罪了特处局众人。 “没事,应龙家的这不是还没到吗。” 追命爽朗笑道,不以为意。 “谢谢各位包涵,小胡是我最看重的学生。” 看到四位超凡者都没有怒意,孟教授再次赔笑——他心知自己挂着的“监察”名头在特处局面前并没什么卵用,此次前来也不过是为上级部门彰显下存在感、当一台人肉摄像机。 很快,六人稍作休息后就再度出发,在十分钟后顺利登顶。 与寻常山顶不同,众帝山的顶峰是一片突兀高起的平地,其上面积大约百米方圆,寸草不生,散乱着些嶙峋怪石。 众帝台上,一行人抬首仰望,只觉星月触手可及,好似不是身处荒野自然,反而有立于危楼之巅的感觉。 正在这时,追命的卫星手机振动数声,收到了一条叶清璇发来的短讯。 队长,柔利基地方面的支援力量已经全部落位,飞光、疫使,和恶来分别部署在众帝山外的相应高地,并且在四周林地中发现了大量使徒行动的痕迹。 另外,天罚率领的第一小队在乐游市以北再度逼住了毒液,他已不可能介入任务。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追命收起手机,手指轻轻摩挲着兜里a级遗物的表面,心中想到。 第一百三十九章 长右 在追命收到消息后不久,一阵直升机独有的引擎轰鸣声顺着长风遥遥传来。 “是张乐圣来了。” 风连云循声转过视线,见到一架深黑色涂装的天马6型豪华直升机划过天幕,驾临于众帝台之上。 与一身轻装的旁人不同,代号“否决”的他身后还背着一个一米五左右的长方形黑盒,也不知里头装着什么。 数秒之后,感官较使徒迟钝的孟俊明教授也在夜色中看到了高速驰来的载具,并一言不发地板起脸色——在他看来,用直升机登顶东华先祖之一帝禹留下的遗迹,明显有失尊重。 但作为凡人,他并管不到超凡者身上。 随着直升机进入离地十米左右的悬停状态,其左侧舱门被朝一侧拉开,其后露出了一位身形矮小、面容衰老的老者。 此人把着机门,居高临下地用视线扫过山顶上的六人,其目光带有习惯性的审视姿态,只有在经过追命的时候才不得不转为柔和。 “乐圣侯,快下来吧,我可等你许久了。” 追命抱着双臂,向对方高声道。 听到他的催促,老者不再装腔作势,直接从直升机上一跃而下。 下落过程中,他的身边隐有水光潋滟,如同无形之手般将其托举,与其说是落,不如说是飘。 及至触地,这一跃竟没有在地上激起多少灰尘。 这种操作看在四位超凡者眼里自是寻常——天下水宗的使徒,操水能力乃是基础——但站在众人之后的胡鸿博却是几乎被惊掉了下巴,眨了眨眼差点就要尖叫出来。 好在,他的导师扯住了他。 “好久不见,侯爷矍铄依旧啊!” 追命领着下属走上前去,主动打起招呼;而悬停的直升机则斜飞着远去,再次隐于夜色。 “江中校当面,受不起‘侯爷’二字。” 老者当即推辞,但黄怀玉依旧能看出,他对追命的称呼受用非常。 实际上,此人真名叫做张乐圣,出自天下水宗家族中的支脉张家——这个家族世代保有“长右”源质传承,并尊奉“应龙”苏家为主。 至于侯爷的称呼,则来自于水宗、水神之类古老家族中的宗法体系“王侯将相”。 在类似体系中,一脉之中一旦有人融合了所有的传承源质,便会被阖族私尊为“王”,配享“主君”、“君上”之类的称呼,自动成为全族之至尊。 若这一代没有王爵,那融合了部分传承源质的个体则被称为“侯”——多数时候,每一代的“侯爷”会有多位,其同化率高低不等,但都享有与长老等同的议事权。 王侯之外,采用封印法超脱凡俗的会被称为“将”,享有顶级的物质待遇,却无法进入家族决策圈;以异化方式获得能力的则被称为“相”,其地位高低一般与能力强弱相关,没有定数。 这位受特处局邀约前来的“乐圣侯”,便是水宗家族的长老,当代“长右”使徒之一。 “这是张乐圣张侯爷;乐圣侯,这三位是我的同事。” 追命与张乐圣互相见礼,然后转身介绍身后之人。 “我的副官‘否决’,小队成员‘寒冰’、‘旅者’;后面两位是上京大学的考古学者。” 老者闻言,依次向风连云、黄怀玉等人躬身致意。 他所行的礼节在幅度上非常克制,与其说是躬身,不如说是颔首,但又多了束指收腹等等更加繁复的细节,完全没有日常市井问候的勃勃生机。 至于追命后半句提到的两位凡人,他只是置若罔闻,连一个眼神注目也欠奉。 借着打招呼的机会,黄怀玉仔细打量了下面前的老者。 此人身高仅有一米六左右,焦黄色的头发细软,面部皮肤松弛,有着不少色素暗沉;他穿着着改良式的东华袍服,所用布料皆为深沉的纯色,宽襟大袖下,浑身弥漫出百年老屋般的阴郁气质。 不过他与常人的最不同处,还是两只耳朵——这两只耳朵在耳廓中段如同被剪刀剪开般突兀分裂,不仔细辨认,就好像此人长有四耳一般。 见到这个场景,黄怀玉心中想起了自己曾查到过的资料描述:长右之山,无草木,多水;有兽焉,其状如禺而四耳,其名长右,其音如吟,见则郡县大水。 在使徒中,长右以攻击能力出名,其高速水刀的威力据说可以轻易切割金属。 在上一次旧日集会中,蚩尤给出的礼物就是应龙苏家内乱的情报,其中特别提到天吴、长右两道支脉站在嫡长子阵营。 “说起来,我上次与侯爷见面,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不知道如今贵族长状况如何?” 追命状若寻常地寒暄道,但黄怀玉注意到老者闻言却笑容一窒——水宗家族的上一代族长刚刚在去年“去世”。 由于使徒的离世往往不很体面,众多里世界大家族从来不会公开办理丧事,外人不知道消息属于正常。 但要说特处局这样的机构都没得到风声,张乐圣自觉本家的保密工作还远没有好到这个地步——作为s级源质的融合者,历代应龙必然位列官方监视名单的首页。 是故,追命这一问在他听来显然是别有意味。 “承蒙江中校记挂,我家大公子一切安好;而贵局需要的圣物,他也特别嘱咐我必须及时带到。” 张乐圣心中念头百转千回,面上却笑容不变,只是在回答时不动声色地把问话中的“族长”一词替换成了“大公子”。 这位大公子,应该就是阿斯塔罗斯钦点废物的苏家嫡传“苏射侯”吧? 黄怀玉心中想道。 他固然没见过“射侯公子”,但却与苏清婉(苏打水)小姐在系昆山有过数面之缘——后者颜值惊人,可惜性格能力完全无法与“雄才大略”之类的词语扯上丁点关系。 按照蚩尤的说法,这两人如今分庭抗礼、可谓“卧龙凤雏”,想来水平上大差不差。 但就在老者静候追命表态的时候,风连云突然插口岔开了话题:“队长,时间不早了,不如我们开始吧?” 追命顺水推舟,自无不允。 见到本可试探特处局态度的机会被破坏,张乐圣心有不满,但碍于后者“否决”的威名不可轻侮,只得强压着没有发作。 请:.ipxs. 第一百四十章 伪鳞 很快,袍服老者走到平台中心立定;他用左手自衣襟内取出一枚手掌大小的扇形物,以五指抓着其边沿,对着脚下的黄土地面遥遥一按。 霎时,众人先是感觉脚下一震,然后就见到浅蓝色的泉水自长右使徒脚下涌起,随后迅速呈环形扩大,好似三百六十度的浪潮般席卷过百米方圆的山顶。 顷刻之间,众帝台上数千年来所有沉积的浮土尘埃都被清洁扫去,露出了其下粗犷明晰的几何线条。 如果有人从上方垂直看下,便可以发现这近万平米的平地上正呈现出一个辐射型的法阵,在月色辉映下,泛着幽幽蓝光。 这离奇的一幕看得胡鸿博身形巨震。 没有机器运作的杂音,没有蒸汽电流之类的能源,一向自认为博学广知的胡博士完全无法理解刚才现象的激发原理——尤其是那一圈奔涌水波明明将许多嶙峋石块都粉碎带走,却偏偏对他的鞋子裤腿秋毫无犯。 真的存在超凡种? 他稳住身形,嘴唇颤抖着朝身侧的教授投去了求助的目光,而对方也回以肯定的眼神。 直到此时,他才终于明白之前导师满脸尴尬的由来。 “队长,这是刚刚提到的‘圣物’?” 另一边,黄怀玉也好奇问道。 “是的;应龙的伪鳞,苏家先祖的遗物。” 追命干脆答道。 “应龙的伪鳞?” 黄怀玉还是很困惑。 “我曾和你说过,污染程度较深的使徒肉体上会产生变异。 所谓伪鳞,就是高同化率的应龙使徒身上长出的鳞片;虽然不是原版,但它们同样带有神话生物本体的特殊气息。” 追命随口答道,满嘴都是“污染”、“伪鳞”、“变异”之类张乐圣认知中的虎狼之言——也就他是能级三的特处局双花红棍,如果其他阿猫阿狗这样说,长右的水刀可能已经出手了。 “其实如果应龙的使徒亲至,解除封印的效率和把握会更高,但退而求其次,这种‘遗蜕’的‘遗蜕’也能作为替代品。” 听追命说到这里,原本保持缄默的张侯爷终于忍耐不住。 “旅者阁下,正如江中校所述,众帝台封印由帝禹和应龙共同设下,所以宗家先辈留下的圣物可以将之激活。” 他急于开口,当然不是为了矫正追命的不妥用词。 “全盛时期的相柳本身就是腐败和侵蚀的代名词,祂的血肉和体液都是极其可怕的毒素,能够不分别地对所有活物生效。” 老者一边使用伪鳞激活法阵,一边说道。 “当初有虞国与共工国交战,大禹作为帝舜派出的统帅与吾祖应龙共战相柳,前后九次厮杀,先是斩下了祂的前八个头颅,将八处战场污染为沼泽毒池。 好在吾祖应龙宗天下水,有净化疗愈威能,这才让受波及的山川不至于化作死地。” 虽然本身出自长右一脉,但张乐圣言谈之中依然自诩为应龙子孙,并引以为豪。 “但及至最后一战,涉及相柳的核心头颅,哪怕是先祖也没有十分把握善后;为苍生计,不得已下,祂才与大禹共同设计了众帝台,将九头魔神的尸首与亲族封锁其中,先确保流毒不散,再寻求逐渐净化。” 在伪鳞的感应下,众帝台法阵上游转的幽蓝光芒越发旺盛,让踏足其上的众人产生了身下山体正在呼吸的感觉。 “在建设众帝台的过程中,大禹使用息壤作为骨架和血肉,而吾祖则汇总了此地下方的地下水系,并使数条经过的河流改道,保证相柳的体液会依沿设计好的地脉通道,一路渗入地底。” “从此往后,每次北昆仑下雨,就会将陵墓中的毒性冲刷削弱一分,直到这几十年来众帝台上开始有植物蟊虫生长,便证明封印内的遗毒已经处理完毕。” 对这些早就湮没在时光里的上古逸闻,黄怀玉听得津津有味,但等到老者说完,他心中又突然一动。 “都是过去了数千年的事情了,您怎么对这些细节这么清楚?” 他脱口问道。 不过,张乐圣闻言不仅不答,反而加重鼻息深长吐气,连侧脸上嘴角的线条都陡然下压。 愣了一会后,黄怀玉才意识到或许是因为自己习惯性地以“阁下”称呼,而没有用“侯爷”二字,惹恼了对方——作为穿越者,他实在有点不适应使用这种带有浓重封建色彩的尊称。 更何况,在他的认知里,长右使徒的实力最多只比自己稍强,除了年龄外,并没有什么值得让人格外尊重的地方。 好在,在气氛转向尴尬前,风连云开口打破了平静。 “因为苏家有着应龙的源质传承。 当使徒受到的精神污染触及到‘自我’层面的时候,随着人格的混浊化,会‘寻回’数千上万年前的零星记忆。”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寡淡,但就是这种“客观”、“现代”的用词表达,听在张乐圣耳中已经是刺耳非常。 此时哪怕是两位凡人学者也能看出,法阵中心的老者已然发怒,只是强忍着没有发作。 “旅者,苏家传承应龙源质多年,‘曾经’出过的顶级强者不止双手十指之数,能在我们之前就知道众帝山的秘密,也不奇怪。” 但风连云视若无睹地继续说道,还若有若无地在“曾经”二字上加了重音。 立刻,刚刚还风雨欲来的张侯爷便散去了全部怒意,连举手投足间的倨傲都收敛一空。 见到这一幕,正琢磨着“记忆寻回”四字,联想起了自己梦中化龙、穿梭时空画面的黄怀玉,陡然反应过来同伴话语中的未尽之意。 按照这么说,苏家早就知道众帝台的具体位置,但却看着特处局的‘定位’工作误入歧途多年,一直没有伸出援手? 意识到这一点后,黄怀玉便理解了双方言语机锋背后的行为动机。 先是追命“明指”苏家当代没有应龙传承人; 二是张乐圣刻意彰显底蕴,防止特处局看低天下水宗家族的实力与价值; 三是张乐圣借黄怀玉“失礼”制造紧张,借势施压; 最后是风连云借水宗家族更大的“失礼”回敬,并彻底堵死了对方借势发作的可能。 这古老家族成员的沟通方式,还真是含蓄微妙啊…… 回想起从见面一开始,张乐圣待人接物在倨傲与谦恭之间的几次反复,黄怀玉忍不住腹诽道。 第一百四十一章 山崩 众帝台上,胡鸿博粗重地呼吸着,双手因激动而颤抖着开合不停。 在亲眼见证超凡种的存在后,他和其他普通人一样感到了刺骨的恐惧,但随着刚才诸位执事使徒的对白入耳,这些负面情绪很快就被惊喜和期盼取代。 最近几十年来,东华考古学的诸多权威提出了三重证据法,被认为是考古方面的重要发展。 但不论是“文献史籍材料”、“发掘的考古材料”、“口述史料”,还是“文化人类学方法”,哪里又能比得上历史事件亲历者的记忆鲜活可靠呢? 如果能够普及这种方法,史学研究必定能够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胡鸿博想着,难以自抑地浑身战栗;至于同样被提到的“堕落”、“精神污染”什么的,则完全被他忽略。 就在凡人学者心神不属的时候,张乐圣完成了封印外层“封装”的解锁。 原本流转飞旋的蓝色水光在法阵上固定下来,弥漫着点染了所有线条,让台面完全亮起。 然后,众人见到伪鳞下方圆形阵眼内的土壤如液体般波动,好似与空气发生了什么化学反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速隆起拔高,最后“长”成了一座米余高的“控制台”。 虽然无人解释,但黄怀玉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了。 息壤者,息为滋长,壤为土石;永不耗减,掘之益多,故以填洪水。 “接下来就是最后的步骤——用‘赶山鞭’的权限打开陵墓。” 追命说着,伸手从兜里取出一根杆状物体握在手里,而张乐圣也自觉地朝后退开两步,为他空出位置。 此时,平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被那柄所谓的“赶山鞭”所吸引。 从外形看,这枚名为“鞭”的遗物只有一掌来长、手指粗细,其外头有金属质地的镀层,表面刻着大量细密铭文,四周常有风沙追随汇聚。 从形状看,应该是肋骨之类的遗蜕? 黄怀玉心中猜想道。 手持遗物,追命站至法阵中心,抬手后略有犹豫,似乎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正在这时,沉默了半晌的张乐圣再度开口。 “江中校,我家大公子对您多有仰慕,希望您有闲时能够过府一叙。” 老者说着,再度躬身行礼;这一次,他的神态动作远比刚见面时更加恭敬。 “有机会的。” 追命闻言随口回道,连目光也毫无偏斜。 话音落下,他抬着的右手已经重重落下,将握持着的“赶山鞭”如匕首般扎入土台。 霎时,天星散乱,如纵横斗转;山峦震动,似龙蛇起陆。 众帝台往南三公里处,对坐相望的两山夹出了数公里长的谷地。 山谷北边,土石陡峭光秃;与之相反,南侧则沿着山麓向下铺满了郁郁葱葱的林木——从上往下俯视,南北两坡半青半黄,泾渭分明。 有昆仑龙脉珠玉在侧,此地向来名声不显,风景也很寻常,再加上地形复杂狭窄难以通车,是故鲜有人至。 但自从特处局要开掘相柳墓的消息传出去后,几天过去,汇聚在这儿的牛鬼蛇神就越来越多——正是因为他们,柔利基地三位执事才会倾巢而出。 “胜子,怎么样?” 众帝台对面山脚下的山坳里,一位中年汉子斜着三角眼,对着小跑而回的手下低声喝问道。 此人身高一米七上下,看着三十许年纪,却长着一头灰白短发,手上拄着一根一人多高的银白色铁杖,带着数道疤痕的脸上满是戾气。 正是凶神三凶之一的朱厌。 “外侧的几个山头上都有动静,大概率是特处局的人在监视。” 满脸络腮胡的“胜子”回道,毛发格外浓密的脸上现出忧色。 “擎哥,之前蚩尤老大特别说过最近别和他们对着干,我们私下过来,是不是……” 话说出口,络腮胡又害怕触怒自家大哥,吞下了剩下半句。 “你懂什么?” 白发汉子呵斥一声,状似发怒般地转过身子,不让两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老大的话当然是要听的,但我们做事不能机械,重要的是领会意思!” 嘴里说着硬话,朱厌心里其实也在打鼓——对蚩尤的敬畏,已经刻入了他的骨髓。 不过,想到圆桌会给与的许诺,他软下的骨头又立了起来。 我这也不是忤逆老大,最多就是做个私活罢了。 他心中想着,回头看见络腮胡以及另一位红脸汉子依然脸有踌躇。 眼看两位心腹士气低落,朱厌转而画起了大饼。 “山里头埋的是相柳的源质,想想‘毒液’那厮当年是怎样的风光? 如果我们得了,这又是个什么功劳? 我教你们一个道理,老大怕的不是下面人出来做事,而是怕咱们把事情做砸了!” 听闻此言,两人若有所思。 “再说了,我这也是为了咱凶神的威风;西荒是咱们的地头,凭什么让上头这些歪瓜裂枣捡这个便宜?!” 朱厌说着,回头抬首遥望。 凭借能级三使徒的犀利感官,他依稀可见林中影影绰绰有着许多人影。 此时,就在半山魑魅魍魉们骚动难耐的时候,他们同时感受到脚下的土地震动起来。 “这是地震了?” 朱厌低声喝道,与两位手下一头朝北方看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脚下的震动不仅没有减缓,反而越演越烈。 几秒之后,地崩山摧的无形波纹自远方传来,将满山窥伺者的面色骇得煞白。 使徒、执事、凡人,所有在场的智慧生灵们都不由自主地朝众帝山望去——他们看到笔直如高墙的悬崖无声地簌簌抖动,将大量尘土石粉冲入空中,在数百米的山体上下喷薄出了朵朵淡黄云烟。 山塌了。 在距离制造的声光感知错位下,众人眼前这夸张的一幕好似慢放的默片。 沙土的流动迟缓,巨石的崩坍无声,从百米高空中坠落的成百上千吨石块蹁跹如羽毛。 遥远处的现实好似照入现实的荒唐噩梦,但脚下让人站立不住的震波却如此真实。 如雷声拖在闪电身后,奔腾已久的声波姗姗来迟。 轰隆!!! 这是江潮般汹涌猛烈的音浪,一重重混不吝拍击在众人耳畔,让耳中短暂失聪的他们甚至分不出脸上的是音波还是暴风。 然后,更加离奇的一幕发生了。 正当“摇摇欲坠”在重力加持下逐渐转为“飞流直下”的时候,整片山石岩壁突然碎作齑粉,被大风一卷,竟化入虚无。 几个呼吸后,原本撑天立地的悬崖绝壁,如同阳光下的泡沫般破灭消融,浑然像从来没出现过。 一时间,便是一生胜负无数的朱厌也忍不住张口结舌,怔在原地。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天马 在息壤构筑的陵墓大门被赶山鞭“抹除”后,众帝山南面的山体上,现出了一个百米面宽左右、往里迅速收窄的扇形柱空缺。 就好似有神人切蛋糕般在其上挖走了一块,只在最里端留下了一道数米宽、十余米高的幽深黑魆通道。 显然,这就是通往相柳本体葬身之所的路径。 震波音浪远去后,摇摆不定的半山层林逐渐静止下来;可惜树能守静,潜藏着的相柳源质窥伺者们却不能。 “擎哥,咱们怎么说?” 感受到逐渐骚动起来的气氛,高瘦无须的红脸汉子耐不住急躁,向老大问道。 但朱厌闻言却不马上回答,只是来回踱步,铁杖的底端在岩面上碾出了片片石粉。 按照圆桌会的说法,特处局能稳胜他的三位高手——天柱、天罚、追命——此刻都不会出现在众帝山,整个“发掘”工作会由西荒省分部独立操作。 可临到事前,朱厌却还是忍不住瞻前顾后,下不了决断。 正在这焦灼时刻,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男性嗓音自山腰处拔地而起,覆盖了半边林地:“众帝台离这边就不到十里路,再等会特处局的大部队就来啦!” 这声嚎叫,就像是溅到了枯木干草上的一点火星,瞬间把将沸未沸的觊觎者们点燃。 哗啦! 树冠层上方,骤然传来风啸;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到一位黑衣人凌空虚度,利箭般一马当先朝着前方冲去。 既有了这第一人,自然也少不了第二、第三人。 须臾之间,原本万籁俱寂的山坡便不复平静,远处甚至响起了铁锤夯地般的沉重脚步声。 眼看蝉、螳螂、黄雀都一窝蜂朝下涌去,本就心思浮动的猢狲哪里还稳得住阵脚? “,干了!” 朱厌拄着比自己还高数十公分的铁杖,一对三角眼牢牢钉死在最前方的御风使徒身上,竖在头顶的短发好似一捧熊熊燃烧的灰色火焰。 九州西方有小次山,有兽名朱厌,其状如猿,而白首赤足,见则大兵! (有兽名叫朱厌,身形像猿猴,白头红脚,传说这种神兽一旦现世,必使天下大动干戈) “胜子、阿年,我先走一步,你们后头跟来!” 他急声下令,握杖的右手五指猛然发力,居然捏铁为泥,直接掐入实心杖身之中。 霎时间,凝实的铸铁化作了水银般的液态,顺着使徒全身高速蔓延,将他包裹成了银白色的铁人。 等到与铁杖完全融为一体后,朱厌的体型已经从一米七膨胀到了一米九,全包围式的钢铁面甲上没有五官,只留有一道眼缝,极为骇人。 “凶神朱厌在此!” 武装完毕的使徒高声长啸,驱动铁甲大步迈出。 三步开外,他的速度已经不下奔马,在踏碎了山坳边沿处的荒岩后,朱厌整个人飞跃而起,似流星般朝着谷底处的林子里砸去。 猛烈爆响一起,山上山下所有人都被吸引过目光。 茂密林叶间,他们只见到一道银白色身影追风逐电、长驱而前,将拦在去路上的树枝灌木全部撞得粉碎。 这树木倒伏的声势,以及出场前的高声通名,都是朱厌刻意为之,用来向在场所有人宣扬武力,表明自己势在必得的决心。 而此举也确实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在认出三凶之一那标志性的银白装甲后,大部分蠢蠢欲动的旁观者都缓下脚步,不敢与他争先。 东华里世界,凶神的名头可称赫赫,但思维偏狭极端的使徒里,见到棺材也不掉泪的可绝不少。 山脚下,依然有数位使徒不改去势,甚至在听到身后的动静后进一步加速,想要甩开竞争者率先冲入陵墓。 朱厌当然不可能让这些人如意。 奔行之中,他身上银白色的金属装甲随心变化,在背后迅速转化为两道狭长的管道。 数秒之后,随着这两条金属通道中传出极高频的涡扇蜂鸣声,朱厌双肩处的进气口持续抽入大量空气,并通过多级涡轮压缩后从腰部两侧排出,为他提供了澎湃动力。 霎时间,视觉上极为笨重强力的金属人居然好似航母上的战斗机一般弹射起飞,朝着最前方的御风使徒奋起直追。 一个呼吸的功夫后,凭借着体内源质不讲道理的输出功率,毫无气动外形可言银白色人形铁砣居然硬是飚出了在场无人能及的直线高速,赶到了领先者的身后。 “都给我止步!众帝台下这枚相柳紫晶,老子已经预定了!” 雄浑喝声入耳的同时,御虚而行的黑衣使徒感应到了身后极端狂乱的气流,不得已下只能降速横移,将朱厌让至前方。 “相柳紫晶出世,能者得之;阁下如此做派,未免太霸道了吧?” 看到银白铁人大马金刀地拦在众帝山下,一副要让其余人等知难而退的样子,黑衣使徒忍不住出言挤兑。 林地边缘,紧随其后的几位使徒虽然也缓下步伐,不愿当直面朱厌的出头鸟,但面对巨大利益诱惑,也不愿轻易退走。 “霸道?你刚说‘能者得之’,至于是不是‘能者’,试试不就知道?” 朱厌闻言嘲道,也不多废话,直接朝着数米外的黑衣使徒逼去,就要拿他开刀。 但铁人身形一动,便感到身边气流再度暴走,卷起了刀刃般的疾风——马成之山,有兽焉,其名天马,状如白犬而黑头,操风弄云,见人则飞。 “能级二,天马使徒,‘风切’?” 朱厌见状,已经知道面前之人的身份——诨号“风切”的中距离型使徒,在东华西部算是小有薄名,据说全力出手能驱风刃摧巨木于顷刻。 可惜,合金铁甲的强度终究远胜木质。 直面回旋龙卷的侵袭,朱厌浑身上下到处都是被高速风沙刮擦出的大片火花,但他只是不管不顾朝前逼去,便轻松撞穿了狂乱气流。 但风切已经不在原地。 依靠着些许耽搁,黑衣使徒已经在周围拉起了稠密烟尘,同时隔绝了双方视野。 笃定对手失去视听感知后,风切游走于风墙中,想要绕敌而过——他此行本就是求财,与毁灭级使徒一战不论胜败都毫无益处。 但就在这时,视野中一片昏沉的朱厌却露出了得计的笑容。 第一百四十三章 以一敌三 朱厌的身上,金属再次流转。 他右手虚握,便有一道铁线自掌心生出,顶着风势高速生长,直到数米余长。 就在风切自以为隐蔽地凌空滑翔时,铁人单臂回旋,将新化形的武器雄浑挥出,隔着风沙朝斜上方抽去。 这一击着实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等到风切自风压变化中意识到危险临近时,他已经没有机会躲避——这沉重铁鞭直接压着小臂砸中了使徒的侧肋,在轻松扫断了臂骨的同时,还碾碎了数根肋骨。 受此一击,黑衣使徒顿时从风稍跌落尘土;他咬紧牙关,用完好的左臂支起半身,想要说话,却突然感到肚腹间翻涌如泉。 “呕……” 牙关一松,他竟吐出一大口夹杂着脏器碎片的鲜血。 借着吐血降低了腹腔压力后,风切这才能半跪着直起身子。 这人恢复了基本行动力后的第一件事不是逃跑,而是朝着对手低声喝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可惜朱厌并不屑于向失败者解释,直接飞步加速朝着侧面趁机加速的第二人拦去。 与身形飘逸匀称的风切不同,这人身形魁梧,上半身极为粗壮,尤其是额头两侧还有着骨状凸起,神似两只还没发育好的犄角。 此时,他全速狂奔,虽然绝对速度算不得很快,可每一步踩下都好似巨兽挞伐,能够在土石地面上夯出一个小坑。 “给我停下!” 眼见壮汉闷头冲锋,对自己的靠近不闻不问,朱厌历喝一声,单手隔空上撩,居然自对方足下土地中“唤”出两道铁链,如长蛇般沿着脚踝缠绕而上互相勾连,限制住其步幅。 “喝啊!” 一对没有多少眼白的巨大牛眼瞪圆,凸额壮汉脚下还是不停,竟然强行依靠蛮力、怒喝着将铁索扯得零落。 但被这一阻,朱厌已经拉近了距离。 “给我滚……” 感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壮汉心知速度不如人,不再闷头赶路。 错步回身,他在滑行中剧烈吸气,本就宽阔的胸膛居然在顷刻间膨胀愈倍,让身周大气因压强骤变而产生激烈对流。 不好…… 朱厌见状,心中猛然一紧。 下一刻,最后的“开”字便从壮汉口中长啸而出,在炸起了身前尘土后,携裹着激波射流和高能振动,实质化般地朝追击者压来。 正是传说中克里特岛上的迷宫巨怪——“弥诺陶洛斯”——最出名的战吼神通。 吼声一出,朱厌眼中的世界刹那间扭曲混浊,因空气密度剧变而交叠出大量涟漪;凭借丰富的作战经验,他知道自己不论横移还是飞退,都不可能成功闪避。 心念至此,朱厌当机立断,上半身的金属外壳竟如霸王卸甲,自他正面脱落展开,在吸收了主人大部分的动能后以更高的速度朝着屏障般撞来的音浪正面迎上。 咚…… 洪钟大吕般的鸣声爆发,无形的声波振动与有质的金属板甲相碰撞,却是前者获得了全胜。 众帝山下,朱厌卸下的金属甲胄展现出了类似钢化玻璃般的物理性质,在战吼侵袭下自身片片裂解,然后如弹片一般朝着后方崩碎飞散。 但这看似“惨烈”的场面,却成功消耗了音波中携带的绝大部分能量。 二段加速的朱厌驱使下半身的金属向上蔓延,化作了撞角般的肩甲,整个人藏头于肩后,矮身沉肩,生生撞透了残存的吼声浪潮。 “牛头怪物,不过如此!” 破解了对手杀招后,朱厌畅快呼啸,飞步凌空招展右臂,朝着身下的弥诺陶洛斯使徒重压而下。 他这一招使来,反而激怒了对手——比神通我不及你,比蛮力我谁都不怕! 壮汉牛脾气发作,吼出牛哞般的怒音,五指握拳朝天一撑,正要与朱厌肉身对捍——谁知就在双方接近的过程中,后者全身上下的金属再次高速挪移,在拍下的手臂上附着堆积,化作了水桶大小的实心铁锤。 直到此刻,牛魔才知道自己遭了暗算——饶是他小臂肌肉坚实如“铸铁”,又如何能与真正的高性能合金相比? 随着百公斤不止的重锤砸下,壮汉先是拳峰皮肉碎烂,然后小臂骨骼也爆出连绵脆响;等到败下阵来的胳膊被荡开,朱厌的锤头顺势劈在对手的肩胛,把近两米高、体重过两百斤的牛魔一锤子轰翻在地,让大地放射性皲裂。 统共三招,又一位耐力型的能级二使徒被打得再无还手之力。 然后,朱厌的余光便瞥见之前冲在第一梯队中的第三人借着他交手的机会,已经冲到了前方。 “不识时务!” 他冷哼道,也不见有什么动作,就在“偷跑者”腰间激发了一次小型爆炸。 “唔。” 那人闷哼一声,软肋上被掀开了大块皮肉,连半面衣衫都被撕碎点燃,烧起了火焰。 “这是……” 一直关注战局的风切皱眉不解,在看到爆炸中落下了的些许金属废渣后,才恍然大悟。 “你操纵金属引爆了手机电池?!” 这一下,他之前的疑问也有了答案——朱厌能够感应控制金属,而他掩藏在风沙中的位置,就是被兜里的手机所泄露。 朱厌闻言,三角眼中露出了自负的笑意,套着铁靴的脚下则再度发力,将想要起身的牛头怪使徒踩回地面。 “我说过……嗯?” 正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场中又有变化。 最前方被炸伤的第三人居然无事人般再度站起,刚刚还模糊狼藉的腰间血肉像泥巴般涌起牵连,以肉眼可见的高速自我修复。 一个呼吸后,此人不仅伤势复原,连苍白的面色都红润起来。 “西王母一系,开明兽使徒,‘禁闭’?” 朱厌大略感受了下对方的恢复速度,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传说有言:昆仑南渊深三百仞,开明兽居于此,守西王母之宫阙,其身类虎而九首,皆人面,东向立昆仑上,非仁羿莫能上冈之岩。 (昆仑南边的山涧深三百仞,开明兽搁这住,替西王母看门,祂长得像老虎,有九个脑袋,都长着人脸,平时面朝东边站在昆仑山上,有他在,除了后羿谁都没法登得上昆仑巉岩) 第一百四十四章 立场 叫破对方的根脚之后,朱厌足下的铁靴再度变化。 这一次,液态金属沿着其脚底向下延展,塑造出弧形的弹性钢条和轴承支架,并向上连接至其小腿——正是今年逐渐流行起来的仿生奔跑结构。 这种机械足具模拟了鸵鸟和袋鼠的肌腱和下肢关节,能够将动能与弹性势能在行进间高速转化,使得不怎么运动的普通人也能跑出超过世界短跑冠军的速度。 而类似增幅放在对执掌金属的朱厌身上,效果就更加骇人——几步开外,他的身形已经快成了虚影。 “禁闭”见势,双手往衣襟里一探,将藏在两侧腋下的手枪和匕首拔出后远远抛开——吃了刚刚手机爆炸的亏,他已经意识到身上所有金属质地的物件不仅不能派上用场,反而会在关键时刻成为朱厌的棋子。 “喝啊!” 自弃武器后,禁闭双手并掌前推,抢在对手杀至前,于两人之间竖起了一道光墙。 这是开明兽作为昆仑守卫的招牌神通——结界。 在过去的作战中,这道看起来薄如蝉翼的半透明结界可以轻松抵挡步枪攒射,将欲起步的轿车逼停。 结界术配合高速自愈,让本身精通射击的禁闭成为了闻名里世界的中距离作战高手。 江湖传说,这位寡言少语的使徒曾经单枪匹马面对一个满编特勤组的围剿,通过结界限制走位、自愈以伤换伤的消耗战术,在一分钟内将十二人尽数击倒。 但他的一身惊人艺业,在朱厌的能力克制下,十成却只能发挥出一成。 面对自重数百千克、时速攀升过一百五十公里的铁人冲撞,开明结界只坚持了一瞬就如玻璃般碎散消逝。 渺茫胜算下,禁闭却没有放弃,他借着结界制造的刹那阻滞,咬紧牙关滑步近身,右手朝着朱厌下颌的迷走神经集群打出摆拳。 朱厌本体不强;此拳命中,必然有片刻晕眩,我就能…… 就在禁闭心中谋算的时候,他的下身却突然传来剧痛,抽走了拳峰上的所有力道。 什么时候?! 他低头望去,便发现自己在未曾注意到的时候,被一道金属长枪在贯穿了小腹。 侧面的风切和弥诺陶洛斯看得很清楚,刚刚朱厌借着对手视觉的死角,操纵金属腰带骤然形变,后发先至捅穿了开明兽。 忍住剧痛,禁闭还想强行动作,可力量才稍稍汇聚,就感到肚腹里的铁枪如同树枝扦插般四面生长,同时刺入数个脏器。 “哇……” 受此一击,哪怕是自愈能力超群的开明兽使徒也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在口中狂喷鲜血的同时,全身软倒挂在了金属长枪上。 “倒是条汉子。” 看到禁闭哪怕五内糜烂依然强忍着不曾呻吟,朱厌出声赞道,然后单手擎起腰间铁枪,举过头顶,将串在其上的失败者向身后甩出十余米远,一路上洒下漫天血滴。 “相柳紫晶,能者得之,嘿。” 转过身子,朱厌挑着三角眼依次扫过几位手下败将,语气跋扈嚣狂至极。 此时,众帝山下的黄沙战场内,仅有他一人抱臂昂藏而立,其装甲上沾染的大片血迹缓缓滑落,很快恢复了原本的亮银色。 数个呼吸内,以一敌三依次击破三位闻名遐迩的能级二使徒,浑身上下却连一道伤口都没留下。 如此战力,如何不让旁观者心惊胆战。 “还有要上来试试的吗?” 朱厌双目睥睨,从面前沙场一路扫向对面的山坡,然后毫不掩饰地朗声喝问道。 顺着穿谷而过的长风,他的声音好似浪潮般滚滚排开,将所有魑魅魍魉的骚动一时压灭。 面对如此挑衅,全场居然鸦雀无声。 “既然如此,我凶神马擎就感谢各位谦让了。” 朱厌高声谢道,再也止不住笑意。 在东华里世界中,敢于直接用真名通告的使徒很少;如此行事者,实力、势力、薄凉无情三项缺一不可。 随着朱厌的两位不以速度见长的手下姗姗来迟赶到他身边,众帝山下战败的使徒们终于彻底熄了心思,默默朝外退去。 今日一战中,不对风切、禁闭等人下杀手,倒不是朱厌心慈手软,只是他明白这三人也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使徒的生命力之顽强远超凡人,刚刚那些伤势看着虽重,却并不致命,更何况他们都还有进入一二阶超负荷的底牌。 有西荒特处局的人监视在侧,对朱厌而言,为了些级b级的源质碎片做鹬蚌之争并无必要。 “与恐怖组织恶业不同,凶神更像是一个传统的江湖帮派,成员之间以义气为先,看重资历和关系,没有前者那样精密的组织结构和绝对的执行力。” 众帝山南侧新生的绝壁之上,追命俯瞰着下方战局的尾声,对黄怀玉解说道。 “东华里世界中,凶神首领蚩尤爱憎分明、不作无谓杀戮,对赏金猎人、侠客之类常有雪中送炭、成人之美的事迹,以至于在许多省份享有超过特处局的巨大声望。” 他说着,瞥了眼身侧的黄怀玉。 “这样的组织和个体,很难用寻常道德进行善恶判断;说实话,论及强制、暴力、杀戮等等方面,我们作为国家暴力机关,与他们相比只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追命一边说着,一边解下了上身的制服外套,露出了其内的短袖劲装,以及深黑色的防弹背心。 他裸露的大臂上,肌肉好似大理石雕刻而成。 “我们与他们的区别,不在于手段,不在于作风,不在于行事是否光明正大、快意恩仇。” “那区别在哪?” “在于立场。” 追命站在悬崖边缘,头虽然低着,脊背却挺得笔直,好似百丈岩顶的尖峰。 “他们所作所为皆为使徒,而我们,永远站在人类这边。” 烈烈风中,黄怀玉几乎听不到下方朱厌重锤轰击的鸣声,但身边之人随口而出的声音却格外清晰,好似硬骨自生,凝聚不散。 此时,数百米下方,一头灰发招摇如火的朱厌刚刚击败来敌,正借着攀升至巅峰的气势抖擞威风。 而超过他感应距离的峭壁上方,追命的视线遥遥笼罩而下,眼神淡漠而遥远。 第一百四十五章 崇吾山畏兽 悬崖里侧,风连云将背上的巨大黑盒横置于地面,打开了两侧的锁扣后摊平。 盒分两格,左边是三支一米五长短、哑光涂装的金属投矛,而右边则是一支拆分为数个部件的狙击枪。 “凶神的朱厌、肥遗和髯公,一个能级三,两个能级二;今天不能让他们走脱。” 追命说道;他的身边,风连云不紧不慢地将大狙逐步组装、插上弹夹。 至于张乐圣,以及文物局特派的监察师徒二人,已经在专人接引下自众帝山北撤离。 “要让这只狡猾的猴子离开老巢,深入这荒郊野岭,可不太容易。” 追命单膝弯下,将两只投矛卡入防弹衣背后的卡槽,并把最后一支取在手上,其动作流畅自然,好似一位音乐家握住了血脉相连的乐器。 “朱厌能够操纵金属。” 黄怀玉默默打量了下两人的武器,小声提醒道——下方,禁闭已经抛开了自己家伙。 “别担心,这把枪的备弹是特种陶瓷质地。” 风连云抱着枪起身,咔嚓一声将子弹顶上膛,轻声回道。 “把联络器先存在我这,等搞定朱厌,我再还给你们。” 他双手托枪,用枪口指了指地上的黑盒,看着众人把手机型的通话器全部放入其中。 为了避免特殊手段的定位跟踪,数日前,黄怀玉进入柔利基地后就被要求更换了手机,并且禁止与任务非相关方联络。 脚尖一勾,风连云将盒盖扣上。 “别担心,我投矛的质地不碍事。” 追命单手擎矛,拍了拍黄怀玉的肩膀,显然是注意到了他瞟向自己武器的目光。 虽然同伴如此自信,黄怀玉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当初在婺州市西城区,你带着特勤都还让进入二阶超负荷的毒妇跑了,而下面那个灰发三角眼,明显比毒妇强上一大截。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追命提着长矛,信步走到了崖边。 下方,被击败的使徒们开始退却,只留获胜的朱厌还留在场中。 “你之前不是好奇我体内封印了什么源质么?” 他立于黄怀玉身侧,随口问道,身形成弓箭步拉开,右臂向斜后方抬起,将手中矛头遥遥指向下方。 脚掌踩死,军靴的硬质鞋底在岩面上磨出了细密沙粉;环绕众帝台的气流经过,将此新沙吹起,顺风散入夜色,很快杳不可见。 “囚于吾身者,乃崇吾山之畏兽。” 追命双目一凝,吐气如电,短袖下的肌肉好似逐渐拧紧的绞盘,积蓄起骇人的力量。 崇吾山之畏兽? 黄怀玉心中默念,立时反应过来。 古籍有言,“列象畏兽,凶邪是辟”;所谓畏兽,指的是可以辟凶邪的猛兽。 传说中上古居于崇吾山的那位,是‘举父’。 崇吾之山,在河之南,北望冢遂,南望瑶泽,西望帝之搏兽丘,东望鄢渊;有兽焉,其状如禺,文臂豹尾,善投,名曰举父。 (崇吾山……有神兽,长得像猿猴,手臂有纹路尾巴像豹子,擅于投掷,名字叫举父) 就在黄怀玉心中恍然的时候,其眼前突然一花。 却是蓄力片刻后的追命,无声无息投出了长矛。 这就射了?隔着大几百米呢? 正在他心中不以为然的时候,长矛撕扯气流产生的第一波湍流和激波扩散开来,如大风吹帆,将所有人的衣衫霎时张紧。 然后,悬崖前方被打爆的负压区域中,大气轰然回卷,其引发的强烈对流,差点将站在崖边的黄怀玉吸下山去。 什么鬼?这可不是我理解里的‘投射冷兵器’…… 黄怀玉穷极自己左目的动态分辨能力,努力转动视线朝下方追去,却捕捉不到任何一点飞矛的具体影像。 时间在这里,好似慢了下来。 他视野之中,一道炽热红痕二分天地,拉着残影笔直而下,其后的长空则缀满了环形爆开的透明冲击波,好似串列作锥形的朵朵花苞,正依次层层绽放。 一瞬千年后,白虹贯入山脚,风暴雷亟的巨大轰鸣在天野间爆散开来;黄怀玉此时才注意到自己的小半个身子已经探出悬崖,耳边惶惶然的全是气暴。 威势煊赫,竟至于斯! 这是投矛? 黄怀玉条件反射地缩回身子,讷讷自问。 直到此时,他才终于理解“毁灭级使徒可以打出与现代化武装力量相媲美的进攻”是什么意思——光从声势来说,追命这一击确实不下于炮击。 但旁观者隔了一层的理解,如何能比得上这一击的目标。 下方新生的山谷字形空地中,本来还志得意满的朱厌,突然感觉到全身所有的细胞意志都在狂呼示警。 虽然是背身而对,但他却能第一时间觉知到,独属于超凡种才能感应的神通威压在背后爆炸般膨胀——就如同身后的大气和山壁都生出神智,像巨人般起身拔出手脚,朝着蝼蚁般的自己挥掌压来。 身为朱厌的使徒,他清楚“看”到了一道金属投矛朝自己背心扎来,速度快得把声音都抛在其后。 但就是这一道飞矛,明明是金属掌控者的他,却完全无力隔空拒止。 绝对躲不过;如果中了,会死! 做下判断的那一刹那,凶神朱厌便直接进入一阶超负荷状态。 他的双足膨胀,撑爆靴子,露出了表面变作血色的五趾;其头发暴长至数十公分长,倒竖着好似灰色的芦苇丛。 最后,上颚处的犬齿化作獠牙,暴凸而出,刺出上唇。 在暴涨的神力驱动下,朱厌浑身上下包括腰带在内、所有的金属都移动起来,在背心处化作一块约莫是四面体形状的厚重实心倾斜装甲。 流光飞下,天地碰撞。 朱厌耳边,持续性的尖锐摩擦声响起,如同铁爪在钢板上撕磨;厚度达到半米多的合金甲盾被强行贯穿大半,以至于被命中处因过热熔融为金红色的钢水,滴落在地嗤嗤作响。 “哈……” 于千钧一发间将将保命的使徒粗重呼吸着;其身后传来的高热辐射将后颈处的冷汗蒸腾为蒸汽,将灰白色毛发都烧烤蜷曲。 直到此时,当被灌注在长矛中的举父神通力量被耗尽,朱厌才感觉这些金属重归凡俗,可以被他控制。 然后,蜗行牛步以至于被落在后方老远的雄浑风啸终于自涯顶抵达下方,如巨龙长吟,浩浩然席卷山林、贯穿天野。 天上谷下、依山层林,所有见证了那天外一掷的魑魅魍魉们都张目结舌、神为之夺。 请:.ipxs. 第一百四十六章 青女 “追!命!” 还未等气暴风啸散去,朱厌暴烈的吼声便拔地而起,朝着悬崖上的暗箭伤人者压去。 整个东华大地,战力达到能级三的就那么些人,能够投出刚刚这一矛的家伙,他只想得出特处局江谚一个。 “是不是没想到我会在这?” 数百米高的悬崖上方,爽朗的笑声传来,好似朋友间的招呼。 但朱厌却没有接茬的闲情逸致。 自从成为凶神三凶以来,他已经好久没有在鬼门关前漫步的体验,以至于此时心中充满了愤怒,但在愤怒之下,虽然朱厌不愿意承认,却有丝丝缕缕的蚀骨恐惧蔓延滋生。 圆桌会明明向我保证过,追命不会在此的! 朱厌表面上面色愠怒,三角眼中凶光密布,但心中实际上已杂念横生。 正在这时,涯顶处有黑影闪过;所有人抬头望去,却发现是有人居然从数百米高处不管不顾地飞身跃下。 众人眼中,那人以自由落体的态势越落越快,不久后便在空气阻力的平衡下达到了两百多公里的极速。 如此又过了数秒,他才如陨石般垂直砸入峭壁前的地面,在原本平整的岩石上砸出了放射状的皲裂纹路。 此人自然是追命。 咔嚓。 脚踩碎石,单膝跪地卸力的追命站起身来,还未说话,居然便把朱厌身后的“胜子”、“阿年”两位使徒手下吓得倒退一步。 人的名树的影,特处局追命校尉乃是东华数得上的高手,论及名声战绩,要稳稳压过朱厌一头。 凶神虽强,除去蚩尤不论,或许只有三凶中位列第一的“西王母家宰”陆吾,能够一对一正面胜他。 “马擎,还愣着干嘛?不趁现在逃跑吗?” 追命昂藏而立,隔着数十米拦在通往相柳陵墓的唯一入口之前,朝着对手揶揄道。 听闻此言,朱厌本就苍白的脸色越发难看——倒不是因为对方轻视的口气,而是他心中正好就有这个想法。 被特处局的红棍之一堵住正面,背后还有其西荒省的方面力量,到了这个时候,朱厌如何还能意识不到自己是被圆桌会还有毕方给搞了? “如果让你后头那两个上来卖命断后,我感觉你还是有机会逃走的。” 就在他游移不定的时候,追命再次开口,用“为你好”的语气朗朗劝道,声音清晰传至数里内所有人的耳边。 自蚩尤以下,凶神中人多有些看重排面义气的不良人气质——基于他们的三观,如果刚刚追命没开口时,朱厌率先转身退却,那最多也就会被认为是自承不如对手,伤不了太多面子。 但等到追命暗暗点出“你逃跑就是抛弃手下”的意思来,朱厌便陷入两难,反而踌躇不止。 此时,如果他真甩下手下逃命,那不光是自己,凶神乃至蚩尤本人的名头都要大打折扣。 “追命,你可别小看我!” 朱厌压下心中退意,故意桀骜龇牙相威胁。 但见到追命迆迆然再度从背后取下第二支投矛提在手里,他心中不自觉地便又浮现起刚刚那种巨灵翻掌、诸邪辟易的难忘感受。 该死的圆桌会!该死的毕方! 他忍不住在心里问候了许多人的祖宗十八代。 数百米上方,黄怀玉也正面对着两难选择。 “高,这实在是太高了!” 黄怀玉站在悬崖边沿,探头再度瞅了一眼下方,然后又缩了回去。 “而且基本是九十度的峭壁,我实在是把握不住……” 在动手之前,他还真纳闷过等会要用什么方法入场——想想朱厌刚刚镇压四方,自己等人却像个猿猴般从峭壁上攀援而下,那也着实太伤士气。 可以是直升机,可以是伞降,绕路也不是不行;但他真没想到,追命居然直接跳下去了。 而现在,风连云还要求他有样学样,也来个“轨道空降”。 “我的闪烁只能改变位置,不会重置动能,不适用于这个使用场景。” 黄怀玉用成为使徒以来,最客观理性的声音分析道。 说实话,刚刚追命那“南天一跃”确实是震人心魄、帅气逼人,但黄怀玉还是有基本的b数,知道自己这样下去就算不死也至少要断两三条腿、伤四五处脏腑。 须知他现在披着的马甲“帝江”可不会什么“回到过去”。 “别担心,我会帮助你控制下落速度的;你只需要在落地时注意姿势就行。” 边上的寒冰认真道。 与一看就不像普通人的追命还有风连云相比,他的外貌和气质可谓平平无奇。 “你确定?” 黄怀玉转过身来,和看起来像是普通上班族的微胖队友对视片刻,终于确定他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我体内封印着青女的源质碎片,借助于变化温度,我对气流也有一定的控制力。” 寒冰回道,脸上的笑容格外有生活气息。 所谓青女,即东华传说中的霜雪女神,常在古代文人的诗词中出现,但其信仰在当代已经基本绝迹。 “好,那就麻烦你了……” 黄怀玉长吐口气说道,对着长相有些憨气的队友勉强笑了笑,然后转身再次正对脚边的深渊。 咽了口唾沫,他伸手确认了下风速,一咬牙朝前跨跃而出。 悬崖边,绕山而走的狂风很烈。 在跃离地面的第一个弹指,从未有过跳伞经验的黄怀玉被气流带得失重翻滚。 但依靠着超凡的平衡能力,使徒很快调整好姿势;心中原本因失重而骤然冒出的空落感受,也被肌肤上风阻带来的实感所驱散。 眨眼功夫后,四肢展开保持平飞姿势的黄怀玉,速度已经超过一百三十公里每小时,接近当前的收尾速度(eriy)。 视野里,原本略有模糊的地面正在以极高的速度清晰起来。 他刚刚定下来的心又悬了起来,毕竟寒冰看起来既不强力、也不可靠。 就在这时,他感知到了并排下坠的寒冰的低喝声,以及骤然释出的青女威能。 两人身边,空气温度飞速下降,顷刻间就从早夏的东华降到了极地水平。 巨大的温差为原本静止的大气赋予了动量,产生了上行的旋风。 黄怀玉感到身下本就湍急的气流越发暴躁,如同无数只抵在自己身上的无形手掌,以他的身体为媒介与重力持续对抗。 如此,两人的时速被稳定到八十公里左右。 但这个速度还不够。 第一百四十七章 流星 黄怀玉看到身前的空气中多了许多细碎的冰蓝色。 温度进一步下降了。 “霜雪女神”的神通力加持下,空气中蕴含的水蒸气持续凝华结冰;起初还是不起眼的冰粉,眨眼后就扩展汇聚成了大片悬浮着的幽蓝冰板。 然后,这些凭空具现的的细密冰层与高速下降的两人发生碰撞,在自身粉身碎骨的同时,吸收了大量动能。 数秒后,两人的时速便从八十公里再度下降到了五十不到,大约与飞奔的马匹相仿。 降速到这个份上,落地对于使徒来说已完全没有威胁。 在距离地面只差十余米时,黄怀玉调整重心一百八十度翻身,在触地瞬间团身前滚两周,以顺畅的受身动作进一步削减冲量,成功无伤落地。 “这可比过山车刺激多了。” 黄怀玉莫名想起了几日前曾经去过的“欢乐王国”过山车主题乐园,以及那几条充满了几何拼接感的轨道。 此时,他全身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都因寒冷而泛起了大片的鸡皮疙瘩,说话时口鼻喷出的气流全都化作了白气。 但在旁观者眼里,他和青女刚刚速降的场面堪称绚丽绝伦。 数百米的落差上,作为阻尼的冻结水汽不断化作四散的冰屑,然后被螺旋状的上升气流携裹着扬起,化作了冰蓝色的尾流。 峭壁外侧,两条垂直而下的柱状通道凭空现出,在月光照耀下熠熠莹莹,好似宝石点缀而成。 不过,这寻常难见的美丽奇观,却让朱厌本就纠结的脸色越发难看。 “这下好了,马擎,你刚刚磨磨蹭蹭地不抓紧时间,现在想抛下手下逃命,也来不及了。” 看到援军到位,追命出言道。 “寒冰、旅者,左边那个是‘肥遗’邱嘉年,右边那个是‘髯公’边胜奇,等会你们注意招呼。” 追命手持长矛,用与之前一般无二的朗朗声量发布指令,完全不在乎被所有人听见。 “至于前面的这位,就交给我吧。” 最后,他将视线转回到与自己犄角相对的朱厌身上,说话的姿态和语气都轻松大方如常。 但这种态度,在敌人看来反而是最大的侮辱。 “你觉得你吃定我了?!” 马擎低声质问道,字句间带有磨牙之音。 可惜,不等追命回复,外沿机灵的旁观者们已经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山林之中,各种动静复起,大多是朝外而去,竟是不少使徒和赏金猎人选择退场离开——这说明他们认为悬崖下的对决已没有悬念,以至于不存在“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空间。 这无异于一记无形的耳光甩在了朱厌的脸上。 “好,就让你见识见识兵戈凶兽的杀伐威能!” 看到追命脸上似笑非笑的揶揄神色,马擎再也忍受不住,率先出手。 双掌平推,朱厌手甲的掌心化作了枪口,射出了数十枚威势堪比排枪阵列的钉刺子弹——他以此限制对手的动作,同时本体高速启动,想要拉近双方的距离。 这些子弹虽是被一次性密集攒射,每一枚的速度也都达到了亚音速;再加上夜色迷蒙,在黄怀玉眼中,所能见者仅是银光一闪。 但追命应对起来却很轻松。 他单手横持于长矛中段,不紧不慢地转肘旋腕,在激发出并作一道的金属碰撞声后,便将射向面门的数枚钉刺全部磕飞。 至于其余的部分,追命甚至没有投注任何的注意力,任由它们被皮肤弹开,或者斜挂在防弹马甲上。 然后,“举父”牵拉肩背,就着格挡动作顺势侧身弓步蓄力,好似上紧弓弦的弩炮,以波澜不惊之势,酝酿石破天惊一击。 霎时,朱厌又体会到了头皮发炸的感觉。 他顾不上判断对手是否佯攻,立时收回了进攻性的姿态,将身上所有的金属盔甲全部转移至右小臂,化作了厚度夸张的折角盾牌。 高速冲刺中,朱厌将上半身的要害藏入盾牌后方,然后推土机般朝前猛冲。 以此时双方相隔不足百米的战场尺度,他没有把握捕捉到对手超音速的投矛轨迹;洞察能力不足下,全方位式的被动防御反而更加可靠。 下一刹那,虽然没有听到声音,也来不及感应气流的扰动,但感应到巨量神通力释放的朱厌知道对方果然投出了长矛。 在投矛破空而来的过程中,哪怕是位列“三凶”之一的毁灭级使徒,亦很难形容那一刹那的感受。 像整个人被蹦床弹到了空中,在最高点下落时轻微的失重; 像意识到漏过了重要事项,却无论如何努力也想不起来具体; 像预判在了灾劫的降临,依然惶惶然不知往哪儿逃…… 失落、担忧、无能、急躁…… 朱厌心中飞腾混合的无数种纷杂情绪,在投矛命中盾牌中心的刹那,霎时间落回到了实处。 不知多少分贝的噪音怦然炸开,音波如扫帚,将盾牌下方岩面上的灰尘全然扫起。 剧烈的冲击震动层层压来,沿着金属掩体先波及他交叠的小臂,然后沿着骨骼传遍全身,将他如火侵略的前冲架势霎时击垮。 我挡住了…… 矛头击中盾面的第一波冲击过后,朱厌心中刚刚升起喜意,余光便瞥见脸颊左侧盾面上的银灰色金属中浮现出一个暗红的小点。 不是吧…… 随后,红点飞速扩大,绽放出灼人的热意;未等朱厌反应,整面盾牌的左上角如暴风雨中的伞面般被扯断掀飞,碎裂成无数受热软化的熔融钢块。 在旁观者看来,刚刚追命投出的不是长矛,而是一道红色的激光,并在命中目标后轻松撕碎了小半面厚重的金属盾,将之摧烂为赤红色的高能射流,以数百上千道流星般的姿态奔入后方的夜幕。 主战场西南面,毫无掩体的“髯公”边胜奇本来还想前压站位,择机支援老大;但决策的念头还未在脑中走完流程,视觉成像上便只剩下数枚红芒自身边掠过后留下的轨迹残影。 被惯性牵引着一步迈出,他膝下一软差点跪倒,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浑身已经被冷汗浸湿。 至于首当其冲的朱厌,则切实受到了创伤。 他的左肩上被切出了数道口子,其中最深的还刨去整块血肉,隐约可见银白色的骨骼。 好在高温蒸发血液,碳化了伤口,让他不需要担心失血问题。 第一百四十八章 白凶 声光散去,劫后余生。 朱厌粗重地呼吸着,一双满是凶戾三角眼里,难得的有些失神。 片刻后,随着双耳中因爆震引发的尖锐耳鸣逐渐消退,由肩部神经一路传至大脑的疼痛将他的神智唤回。 这种打击,再来一次,我可能真的会死! 朱厌心中想到,散乱的瞳孔再度凝聚。 从神通上来说,蚩尤一系的“金属操纵”属于远近全能的类型,不过由于缺乏恢复性神通,他通常还是倾向于中距离作战。 今日之前,他甚至以为自己在能级三这个水平上,是最擅长中距离作战的——东华里世界中盛传的“神枪追命”,真要与我对上,也未必能占到上风吧? 但在经历了刚刚那两回合的交手后,朱厌已深深明白自己与对方在远程投射破坏力上的绝对差距。 如果把他的刺钉弹丸比作枪械,那么举父的投矛就是榴弹炮。 绝不能让他投出背后的第三支铁矛! 朱厌心念电转,当机立断能力全开,使出了自己的最强招数。 一个呼吸间,他的额上便渗出细密汗水,超负荷下暴凸的獠牙更是刺入了下唇。 然后,在使徒身周二十米方圆内,数次交战后散落在地的金属零碎全都无声消融,碎散成数十微米尺度级别的轻薄铁屑。 朱厌单足一踏,所有“铁花”好似得到了指令,纷纷扬扬乘风而起、成群结队散入大气,如灰云焦烟般朝着对手笼罩而去。 这一招,是他对蚩尤绝技“飞尘”的模仿劣化版。 所谓“飞尘”,据传是通过兵主的神通,将金属分化至十纳米级别的尺度,与空气混合后,成为无形无色的金属气溶胶。 此招一出,不需要使用者控制,就会随着风流散入周边环境,不仅能够全方位无死角的侦查和支援作用,还会沿着生物呼吸进入其呼吸道和肺部,足以从内部轻松击破最强韧的防御。 朱厌虽然是蚩尤一系的下级源质,但以马擎当前的能力,还无法模拟出这一招的本相。 即便如此,这一招劣化版的“蜉蝣”,已经成为他最强的必杀技。 星月光辉下,密密麻麻的细小铁片凌空浮游,好似海面上的水波鳞光,顷刻间越过数十米距离。 “有些棘手啊。” 追命神色认真起来,伸手取出最后一支投矛,于对决中第一次后退。 他的进攻破坏力虽强,却不适合应对如此大面积的目标。 脚步轻点,追命继续避战,但蜉蝣顺风前进的态势快且缜密,飞快拉近着双方的距离。 “追命,你再退,可是要把两位手下当做替罪羊?” 铁幕之后,朱厌出言嘲道。 他的额间青筋暴绽,一头灰白长发背风舞动,双手十指不断屈直,显然在进行复杂的微操。 而追命也好似被他的话语卡住,后退越发缓慢,逐渐被一百八十度蚁附而来的烟云包围。 终于,在浮游即将合围的前一瞬,追命奋力跃入数层楼高的空中。 但这也意味着他失去了最后的闪躲空间。 “让我替你送葬吧。” 隔着数十米,朱厌能力全开,嚣狂笑道,大量涎水顺着獠牙溢出,好似已经看到对方被无数蜉蝣包裹的凄惨模样。 就在这危急时刻,黄怀玉猛然感到身旁寒意大盛。 他转动目光,向着冰冷的源头望去,只见到立于东侧的寒冰脚边,刹那间结起了寸许厚的冰层。 须臾之间,冰蓝色的极寒冻气爆发为扇形新星,自执事为圆心朝着正南方极速扩散,在精准避开追命的同时,把大气中翩跹的微米级铁屑尽数冰封。 “什么?” 在朱厌惊讶于最远端的铁云突然失控的时候,众人又一次见证了绝美的景致。 原本数米厚度、过百平米面积的迷蒙铁雾,在凝华水汽的洗涤下瞬间澄澈——密集的金属被强制联结,化作了一朵朵内含有银白星点的结晶冰片,既如蝴蝶飞舞,又似海面翻涛。 而自它们包围中升起、并逐渐凌驾的追命,就如同一尾月光下跃出海面的游鱼,被无数在冰晶中来回折射的月光环绕,充满了矫健的美感。 最后一支投矛被他高高擎起。 骨作弯弓,筋似张弦;铁矛高架,杀意如潮。 对视枪尖,追命明明还未出手,朱厌在气机感应下,面门上已疼痛如割。 明明是一对一,堂堂官差头子,居然垚(摇)人?! 没空开口说话的使徒愤懑至极,只得停下对浮游的操控,全力重塑身上附着的仅剩半数的装甲,在身前化作墙壁。 然后,追命出手。 音爆炸响,白虹纵贯;众帝山前,风雷乍现。 一眨眼后,投矛轨迹的残影在众人视网膜上散去,阻隔视野的“浮游”们亦朝生夕死,在极寒中化作冰垛跌伏满地。 黄怀玉自斜侧方定睛看去,见到朱厌身前的金属墙被轰得朝后锥状形变,其凹坑的中心还有着一个小洞,显然已被贯穿。 至于特处局定制的合金投矛,身躯已在碰撞下化为齑粉;只有最坚硬的矛头以碎裂为代价穿透了掩体,被激波(超声速气流中的强压缩波)携裹着,好似夹着细沙的高速水刀,命中了目标本尊。 朱厌的左大腿被切开了大半。 “呵哈……” 使徒弯下腰,用手撑住完好的右腿膝盖,垂目打量自己的伤口——包括股骨(大腿骨)在内,他过半的腿围被斩断,大片血肉被冲击波碾碎,呈焦炭状散布在身后。 如此重伤下,疼痛本该如海啸层层冲击大脑皮层,让人哀嚎涕泣。 但朱厌居然笑了。 “追命,你刻意留手了;你没想要杀我?” 他高声说道,用自信的陈述语气说出问句。 与此同时,大量金属自掩体上再度软化,以流体的形式爬上了他的躯体,朝伤口处涌去。 此时,黄怀玉才注意到,这位毁灭级使徒的骨骼不知是受源质的影响还是经过了人体改造,居然不似常人质地,而是银白色的金属所铸。 “你刚刚这一矛刻意避开了我的要害,嘿,你是想要活捉老子?!” 朱厌龇起獠牙、眯着双眼,两侧嘴角高高咧着,但喉间吐出的字句中除去满腔的暴怒,竟没有一丝笑意。 黄怀玉眼中,这位拄着膝盖、身形佝偻的男子,身上泛起了前所未有的危险感。 “你居然想要俘虏凶神的白凶,你居然在与‘我’的对抗中留手……” 朱厌低沉吼道。 他的身下,金属如凝胶般流入伤口,先是重铸断骨,又临时重塑了最重要的血液通道,最后封死创处表面,代替失去的肌肉提供动力。 “你会后悔的。” 使徒带有些神经质地轻声念诵道,脑后的灰发进一步生长,双足上的不祥血色越发浓重。 第一百四十九章 洞察 追命确实是手下留情了。 刚刚那一矛,如果他全力激发,有十足把握将应变不及的朱厌射杀当场。 正面击杀一位成名已久的毁灭级使徒,哪怕是对于特处局的中校,也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功绩,但出于某些原因,他还是选择了留对方一命,以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 “都说‘举父善投,发则追风夺命’;可惜啊,你到哪里去找第四支长矛呢?” 朱厌嘲弄道,右臂朝一侧舒展而开,迅速将身边残存的所有金属都引至掌心,化作了一把厚重的环节长鞭。 “阿年,火来!” 他舞动右手,看也不看地将铁鞭甩向斜后侧,隔着米许距离掠过手下的身前;而名为“邱嘉年”的使徒也立即领悟到老大的意思,张口吐出一道橘红色的火焰,将半道鞭身顺次点燃。 浑夕之山,无草木,多铜玉。 嚣水出焉,而西北流注于海。 有蛇一首两身,名曰肥遗,见则其国大旱。 肥遗,一头双身的蛇形凶兽,等阶b,能够驱使火毒,极为危险。 完成兵器“附魔”后,朱厌将长鞭抽回,带着雄浑风声,在虚空中打了个响亮鞭花——合金鞭身上,无源而燃的火焰张牙舞爪,外焰上方还不断散发出丝缕黑烟。 持鞭人手腕一翻,长鞭上霎时生长出密密麻麻的锋利倒刺,好似一条橘红色大蛇张开了全身鳞片,择人欲噬。 “追命,尝尝我这一招如何?” 朱厌高声笑道,肩臂舞动如轮,借由长鞭将身前大气搅动成旋涡。 毒火灼烧下,气流温度迅速攀升至数百度不止,在数百平方米的场地内炮制出龙卷风般的气旋。 风火相助,肥遗之火几秒内便将大片空气烧至扭曲朦胧;随着始作俑者素振长鞭,足以媲美炮烙刑罚的空气炮便朝着北面特处局一行三人压去。 热风地狱未到,先导的强对流已经将他们的衣袂吹得猎猎翻飞。 “马擎,花活整得不错。” 眼见身前地面上蔓延出去的冰冻蜉蝣迅速融化,追命左手虚握,居然空着手摆出投掷之势。 然后,黄怀玉便感受到青女之力再度激发,强行拉拽着附近空域中的水蒸气汇聚在举父手边,塑形成一道一米五长短的透明冰矛。 这一手,出乎了黄怀玉还有朱厌等人的意料。 风啸入耳时,幽蓝色的冰矛已经扎入了炽热涡流。 冷热相遇,铸成武器的冰块大量融化升华;厚重水雾喷薄开来,沿着密度极不均匀的大气散开,让战场能见度一时降到谷底。 黄怀玉遥遥听到数十米外传来冰块被杂碎的爆响,同时余光中人影一闪,却是徒手状态的追命飞身起速,朝前无声冲去。 魁梧执事大步流星速度极快,弹指间便越过二十余米距离,就要一头撞入雾气。 就在此时,浓雾中一盏暗红突兀亮起,迅速扩大,好似幽深水面下突然浮起的一尾红鱼。 正是破空砸来的燃烧铁鞭。 与追命一样,朱厌不具备透视的能力——但数十米内,凡是达到一定量级的金属成分,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这自然也包括地面上被对手踩过移动的铁屑蜉蝣。 从黄怀玉的视角看来,这毫无前兆的铁鞭快得惊人,但追命却依然游刃有余,保持着冲锋的速度丝毫不降,只在毒火即将临身时才骤然侧身,差之毫厘完成闪避。 橘红火焰纵向劈过,将弥散水雾蒸发澄澈大半,黄怀玉目光前追,见到追命居然单刀直入,顷刻间逼近对手十米之内。 此时,打空的铁鞭才命中岩面,劈出了一道十余米长的黑熏裂痕。 见到理应最适应中距离作战的举父执事主动靠近,朱厌心中一紧,但一阶超负荷的凶性驱使下,未等深思熟虑,整个人已经本能迎上。 “来得好!” 红足灰发的汉子叱咤一声,在手中鞭柄上催生出十数条锋利的金属线,弹指间就延长出数米长,如触手般先是四方散开,再朝着目标合围而去,生怕对手躲开。 但追命压根没有退意,反而是一头“撞”入了包围网。 这是搞什么? 从黄怀玉的个人体验来说,使徒化对于肉体素质提升很大,但在注意力和多线程思考能力上依旧改变有限。 面对十几处从不同方向变向袭来的目标,他自认根本没有能力同时追踪处理。 但追命却可以。 旁观者眼中,魁梧高大的特处局中校在行进间突然跳起了体操,用顺畅而精密的动作轻松避开了绝大部分刺击,再配合双掌抽格拦截,密集的拦截网络居然没能伤到他一处。 “真是神乎其技……” 黄怀玉忍不住讷讷叹息。 “举父的投掷百发百中,一是依靠全身串联、无有衰减的力量,二是看破动作、模拟轨迹的洞察。” 另一侧的寒冰闻言回道,语气中满是与有荣焉的自豪。 “近身战中,我从未见过任何人能够在技巧上胜过队长!” 他断然说道,对于这一战的胜负未有一丝犹豫。 寒冰的话语,让黄怀玉想起了当日追命与毒妇在废楼中的交手。 b级的阿拉克涅使徒能力全面,敏捷、绝对速度俱佳,还有着多重辅助能力,在一阶超负荷下,其近身体术水平基本是能级二的天花板。 但在追命面前,她依然占不到丝毫便宜,仅两个回合下来便失去信心,一心逃命。 另一边,交战双方已经进入肉搏战。 追命提起左膝,起脚蹬中对手握着铁鞭的右腕,逼其撒手的同时倒退出第一步。 借着前冲余势,他又轰出后手直拳,砸在朱厌左腮,磕断了其下颚犬齿,并倒退出第二步。 重拳命中,追命上步近身,递肩平肘,轰在朱厌格来的小臂之上,制造出一片乌青,使其倒退出第三步。 而连退三步的朱厌也不是光光挨打。 他深知自己的优势不在肉搏,是故一边勉力抵挡攻势,一边激发能力唤回散落在外的金属——此时,原本落在两人战圈之后的铁鞭已经变幻作暴雨梨花般的枪阵,如墙如林,朝着追命后背迫来。 第一百五十章 亮相 衬着月光,银白色的枪林好似千花绽放,展现出带有森然寒意的美感。 但追命依然没有丝毫急躁,只是稳扎稳打。 “死来啊!” 朱厌狂嚎着,双手如爪戟张,五指指骨锐化延长、钻出皮肉,亮出寸许长的银白尖刺,上头还带着淋漓鲜血。 鏖战至今,他已不惜自残来制造机会。 右爪斜拍而来,被追命以左臂格住腕部,而后左爪抡圆横扫,却又被摇闪躲过。 重击挥空的朱厌露出了半身破绽。 追命脚掌踩实,自地面借得力量,顺着双腿直上,推动腰背旋转;原本以防守之势贴在肋边颌下的右手,便如点燃了发射药的重炮,一炮炸在了对手的左肋。 “咳……” 被这一记击腹拳打中,饶是朱厌字面意义上的“铁骨铮铮”,也不由得拳架散乱,感到全身上下失去了数帧的响应。 然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追命蒲扇大的双掌占住了内围位置,环抱钳制住了他的脖颈。 在下边…… 随着脖后传来的压制力量迅速攀升,朱厌脑中刚闪过一个念头,对手的膝击已如约而至。 这一击膝击轰在了防守者交叠的双臂上,将原本的乌青涂厚为青紫色。 第二击接踵而至,再次打出了锤击败革的声音。 被攻城锤般的打击命中,朱厌居然意外地没有感到多少疼痛。 这反而让他眼皮一跳。 痛觉的缺位不是追命的进攻无力,而是意味着他交叠防守的小臂已经麻木,不再听从主人的命令。 果然,余光之中,朱厌看到自己的双手已经被生生轰开,整个肚腹之间空门大开。 狗日的,要遭重了。 他心念一起,整个人便被最后、最重的膝击轰在了小腹。 黄怀玉的眼中,朱厌四肢百骸先是浑身一震,接着整个人缓缓浮空而起,全身肌肉关节都瞬间松弛,好似被一击打空了脑海。 虽然身高只有一米七上下,体型匀称,但换骨后的朱厌体重足有三百斤不止,可见刚刚追命下手之重!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短暂失神的朱厌听到耳边风声再起,茫然双眼骤然回神,便看到追命单臂暴涨,朝着自己的咽喉要害直索而来。 他想要躲避,但僵直中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能拼命摧使对手背后的枪阵加速倒卷。 还是慢了一步。 在密集枪阵追上目标的前一刻,追命的右手五指成功拿住了朱厌的脖颈,将对方生死置于翻掌之间。 “你输了,马擎。” 追命长吁一口气,脸上露出笑意:“把我背后这些刺猬玩意撤了吧。” “追命,你以为你吃定我了?” 明明脖颈被攥住,朱厌面上却毫无惧意。 此时,他的左边脸颊充血肿起,嘴角淅淅沥沥地往下滴血,配合满头白毛和粗长獠牙,看起来几如恶鬼。 “你有本事就捏断我的脖子;想要让我作俘虏,休想!” 他不仅口中威胁,还不顾脖子上加剧的压力,主动催动枪阵再度进逼寸许,紧紧贴住了追命的后背。 “江谚,咳咳,你有种就动手,看看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念头快!” 朱厌扯着声音威胁道,不惜与对手同归于尽的样子恍若疯魔。 一时间,追命亦感到有些棘手。 他自然有把握在自己重伤前拧断朱厌的脖子,但天道行动所需要的并不是白凶的尸体和体内那几块b阶源质碎片。 他的犹豫被咫尺之遥的对手看在眼里。 “阿年、胜子,还不动手来救老子!” 朱厌吃定对手想要活捉自己,不管不顾地高声喝道,给两位手下下达了指令。 彼时两强相争,他们并没有能力介入,但如今两位大佬互相限制,反而给了发挥的空间。 “我对付肥遗,旅者你去拦髯公!” 寒冰见势,立刻协调任务,双掌寒气迸射间,人已朝对面曲眉红面的肥遗使徒迎去。 平心而论,这几日相处中,别动队的几位对黄怀玉着实不差,不仅凡事毫不避讳,态度上更是几乎将他当做了自己人。 但他依然有很多理由停在原地。 追命征辟时使用的强迫手段; 口头契约里不需要参与战斗的条款; 髯公能级二,而我只有能级一…… 但此时此刻,黄怀玉站在两山之间,面对南边山岭上影影绰绰的诸多旁观者,心里升起的情绪不是紧张或者回避,而是按捺已久的激动。 星月为灯,山谷作擂;如斯舞台,终于轮到我出场亮相! 他难以自抑地想到,感到大量肾上腺素和多巴胺被分泌进入内循环,推动着他狂奔起速,目标直指前方的髯公。 “给我滚开!” 感知中,髯公已大略拿捏到来者的级数。 战力比对方高一个能级的情况下,他出手便是杀招,并不打算在“喽啰”身上浪费时间。 八荒之中有毛人焉,长七八尺,皆如人形。 身及头上,皆有毛,如猿猴。 毛长尺馀,见人则瞑目,开口吐舌,上唇覆面,下唇覆胸。 喜食人。舌鼻牵引共戏,不与即去,名曰髯公,可畏也。 髯公短腿摆动不停,头发胡须乃至于小臂外侧的体毛顺风而长,顷刻间蔓延至七八米长,如同倒卷的飞瀑,自不同方向朝着旅者席卷而去。 从单体来看,髯公的毛发只有寻常蛛丝粗细,在风中飘摇摆动,似乎不堪一击,但实际上,其抗拉能力却是等体积钢铁的十倍有余。 如果被成股的毛束捆住,莫说猎物是血肉之躯,即便是大功率的挖掘机,也会如堕泥潭,动弹不得。 但他的招数遇上烛九阴,却正是被天克。 黄怀玉并指如刀,随意抚过四周抽拦近身的毛发,便将其切断,轻松得好似用剃刀理发。 “什么?” 多年使徒生涯下来,髯公见到过很多应对此招的方式——火烧、躲闪、蛮力对抗——但他从未见过如此不带烟火气的招数。 纵然以当初a阶“飞廉”的风刃之锐,要切断我的一束长髯,也需要僵持秒余时间! 杀招被破,这什么“旅者”玩意转眼间已然近身;髯公惊慌间不知应对,只是一味催发更多的毛发,尝试以数量取胜。 但哪怕他全力“结网”,也被对手的无形掌刃瞬间破尽。 第一百五十一章 胜负手 掌剑折回劈斩,缜密的长髯变成了漫天蓬毛乱发。 虽然源质级别只是阶,但边胜奇好歹也是能级二,按理说不会如此不济,但他跨入里世界大门,并在组织里一路升迁,本就是依靠马擎的提携。 几年来,他追随着老大纵横东华西部数省,在凶神威名相助下,大部分时候仅靠亮相就能平事;哪怕有少数时候真要动手,也是配合着朱厌的金属狂潮打下手,揍落水狗、打顺风仗罢了。 是故,真到了独立搏杀的时候,他的心性和经验便显出不足,完全无力应变。 眼见旅者一往无前探掌前刺,髯公明明有着更胜一筹的身体素质和反应力,却还是手忙脚乱、应接不暇。 透过刚刚的隔空交手,他意识到对手的双掌上有特殊名堂,可心绪纷乱下却拿捏不准其杀伤范围、强度和释放方式。 就在他一味退避,双臂宁愿空出中线也不敢做格挡动作的时候,黄怀玉的掌枪已经掠过其身前,将脾脏一切两半。 五脏中,脾是重要的淋巴器官,位于腹腔的左上方,呈扁椭圆形,暗红色、质软而脆。 脾脏具有大量血窦,当受暴力打击时极易破裂出血。 黄怀玉这一斩就像是切开了一个盛满了鲜血的血袋。 边胜奇在意识到中招之后,甚至能感受到大量液体自体内创口中喷涌而出,逐渐冲塞他五脏间的系膜与韧带。 “我要死了吗?” 能级二的堂堂使徒哀嚎着软倒在地,捂着伤口再无战意。 另一边,肥遗的状况并没有比同伴更好。 从战力上来说,他与寒冰相差仿佛,源质也同属b阶,本该有一场势均力敌的好斗。 但龙争虎斗才刚开始不久,峭壁顶上的风连云便用一发特种陶瓷子弹,命中了“邱嘉年”的左肩窝,削减了他三成左右的战力。 于是,局部战场上的幽蓝霎时压倒火红,寒冰的获胜已成为时间问题。 余光瞥见两位属下深陷囵圄,朱厌缓和下来的脸色再度阴沉。 他低声咒骂道,胸膛如风箱般剧烈起伏。 作为与蚩尤一同打天下成长起来的强手,马擎此人自有血勇,关键时刻是有决心与敌人以命换命的。 但如果把这种血勇剖开了看,归根到底只是来源于蒸腾的情绪和匹夫的自尊,而非为了某些更高于个体生命的崇高理想。 是故,他的狠辣和悍勇,在硬度和韧性上都只是区区而已,与街头巷尾耍横比胆的混混并无差别。 当意识到追命要活捉他时,他很愤怒;当咽喉锁于人手的时候,他甘愿玉石俱焚;但随着一腔血勇随着僵持的时间缓缓退下,马擎清醒过来的脑子又留恋起了活着的美好。 视死如归,何其艰难;更何况传说中的朱厌也是以狡猾闻名。 这一刻,一种无形无相名叫“求生欲”的东西开始在使徒全身上下渗透出来。 发白的面色、游移的眼神、吞咽津液的喉头、微微颤抖的嘴唇…… 从以上种种,追命看出朱厌怂了。 “旅者,过来帮我一把,切断马擎的第六节脊椎。” 追命朗朗道,话中带着轻松笑意。 “你敢?” 朱厌闻言自觉羞辱,但龇牙咧嘴地就是狠不下心推动枪林,只得色厉内荏地威胁。 可惜,黄怀玉完全无视了他的言语,抛下废人般的髯公,转身箭射而来。 朱厌见状,只得唤起周边地面上零散的金属阻拦,甚至不敢动用追命身后的那些“闲置资源”,生怕引发不必要的连锁反应。 为了最大化的增加阻拦面积和杀伤性价比,朱厌将金属绷直成线,朝着旅者切割而去,但在针尖对麦芒类型的对抗中,空间撕裂着实占尽便宜。 黄怀玉双掌连环推刺,轻易便将一根根银白色弦刃切断崩开。 两人的距离已经不足十米。 感知到这一切的朱厌改变策略,将剩下所有的原材料分散成数十枚针状子弹,网状射出。 可惜这些弹幕拦得住实物,却拦不住视线。 目光锁定下,闪烁激发,帮助黄怀玉穿过五米距离,正落位在暗器群的后方。 此时,他并着五指的手掌距离目标已经只有米余距离。 从身后的气流变幻里,背着身子的朱厌知道旅者使用了不知名的手段骤然逼近其身后——想到自己即将成为凶神里第一位被特处局活捉的高层,他体内的羞耻感霎时又翻涌如泉。 “休想!” 他吐出模糊的吼声,原本清澈的眼眸泛起星点。 霎时间,朱厌的鼻头挛缩、上下颌面前凸,连浑身裸露的皮肤上都探出了点点白毛,就要疯长。 这是二阶超负荷的征兆。 但就在毁灭级使徒放开心神、抛下一切的时候,追命擎着他脖颈的五指猛然锁紧,将呼吸道掐死。 受此刺激下,朱厌眼前一黑;喉间传来的窒息性剧痛,正打断了主动放纵理性的过程。 下一刻,黄怀玉的虚空刃到位,精准利落地切断了他的第六节脊椎,以及颈部大动脉。 密集复杂的神经通路被截断,朱厌即刻失去了对整个头颅以下躯体的控制能力,而失去了颈部动脉,他也就失去了大脑获取能量和氧气的唯一通路。 随着“有效循环血量”的急剧减少,使徒的机体按照预案紧急开启最低消耗模式。 换言之,就是“休克”。 “狗……” 朱厌想要咒骂,但吐出了一个字眼后,就双目翻白晕了过去。 “做得好,旅者。” 追命朝着同伴点头致谢,将俘虏放在地上,探指按压过他的颈侧。 “呦;他赶在昏迷前,居然还融化颈骨的金属把动脉接上了。到底是想活啊。” 追命笑道,站起身来。 看到主战局分出胜负,肥遗不再负隅顽抗,主动投降。 “寒冰,过来把马擎这家伙给冻上。” 追命拍了拍手,下令道。 寒冰走到朱厌身边,单膝跪下,双掌间催生出大量冻气,将身下之人头颅部分一下的躯体全部封入冰柩之中。 青女作为东华的霜雪之神,在冰冻外还保有一定的疗愈权能;祂制造的冰柩可以在压制活力的同时维持其内生物的生机,既能用来囚禁,也能用作急救。 请:.ipxs. 第一百五十二章 押送 不过数分钟,朱厌以及他的两位小弟就被寒冰“打包”。 已经休克的马擎也就罢了,另两位明明意识清醒却被冰块锁死的使徒,活像是冰库里刚取出来的冻鱼。 “今晚的任务目标,算是完成大半了。” 追命满意说道,边上的黄怀玉闻言则若有所思。 之前明明说目标是相柳的主首紫晶,现在连九头魔神的骨头都没见到一片,怎么说任务完成了大半? 想到这,再结合之前看到追命时朱厌那不可思议的表情,他心中大致有了结论。 无非是钓鱼而已。 正在他暗自揣测的时候,有恢弘厚重的引擎声自远空传来。 动静之大,让整片森林都在颤抖。 “应该是‘否决’把运输小队叫过来了,还算准时。” 追命话音落下后,雷鸣般的声浪越来越大。 山谷斜对面的山坡上,许多使徒转首朝着斜后侧望去,便见到密集且平整的树冠层像是承载着某种无形的重物般,被压塌了一片。 遥遥望之,好似有看不见的海怪在叶海中高速遨游。 不一会儿,三个庞然大物就驾临了山谷空地的上空,将巨大的阴影投在了地面。 竟是一架二十吨的“筋斗云”双旋翼纵列式直升机,还有两架全重十吨不止的“海东青”武装直升机。 机头处的三十毫米机炮、四个外挂点上满载的四联装火箭发射器、高精度制导导弹发射架……各种极为暴力的武器将三架直升机装点得张牙舞爪,在气势上瞬间占据全场位。 停稳之后,“筋斗云”内的护卫特勤打开机舱下来,用带有快捷锁扣的军用尼龙绳索将三具冰棺(头部在外)捆好,前后配合将其利索地运上飞机。 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是把捆好的肉猪抬上杀猪台。 正在这时,峭壁上方又有动静传出。 黄怀玉抬眼望去,见到数百米高处,风连云竟背着黑色的武器盒,沿着垂直峭壁一路往下狂奔。 他的身上好似有无形之力抓着岩面,行进间还在身后拉出了一道碎石飞尘组成的烟龙。 大约十几秒钟的功夫,“否决”成功“着陆”。 “按照计划,你和寒冰作为护卫,直接押送他们前往安置点,不能有任何耽搁。” 旋翼制造的噪音中,追命少见地严肃嘱咐,然后目送直升机缓缓起飞,载着手下和俘虏一同深入长空。 “好家伙,我之前还不敢认,以为是同个代号,但那手空间切割可绝对做不了假,还有刚刚的空间传送;啧啧,那果然是我们合作过的旅者小兄弟啊!” 山坡林地的一棵大树枝干上,一位矮壮汉子用鼻音浓重的声音兴奋说道。 “这才n多久啊?他就混上了特处局的编制,和追命勾肩搭背了,真是恐怖如斯啊!” 他说着还用双手提了提卡在肚腩上的后羿牌腰带。 “嗯,是他没错;按理说特处局对使徒的防范之心甚重,现在闯出了好大名头的‘否决’,据说当初被追命征辟时也饱受排挤。” 更高一层的树杈上,一位穿着钉头朋克服装的高瘦男子回道。 这两人正是黑城和影斩。 “唉,有追命校尉这么大的大哥在头上罩着,能有啥事啊?好家伙,这可真是没想到,影斩,你说就凭咱们和旅者小兄弟的交情,以后有点啥事开个后门、问个消息,那不是洒洒水?” 黑城越说心里越是美滋滋,最后居然嘿嘿笑出了声——他黑猪毛般的络腮胡以及脸颊上的肥肉微微颤抖着,看起来格外油腻猥琐。 “以前都听说追命一手投枪上穷碧落、下及黄泉,让人逃无可逃;今日一见,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影斩先是嫌弃地瞅了眼同伴,然后看着远处散落在地面上的无数扭曲残金废铁,出言叹道。 “嗯,特处局的头牌还是有东西。” 黑城接口道。 “还有马擎,能打能抗能跑,到底是三凶之一,不愧是‘兵戈凶兽’;今儿这个热闹咱可没白来!” 听到同伴赞叹朱厌威能,面孔藏在树叶阴影中的凫徯使徒却撇了撇嘴,明显不以为然。 “哼,什么兵戈凶兽,不过是仗着神通势大暴殄天物、胡乱挥霍罢了,如果是……” 顺着胸臆,影斩忍不住说了心里话,语气中满是不服。 但半句话出口,他又像是不屑于背后说人短长的小人行径,终究还是停下,把剩下的话语吃回了肚里。 低一层的树枝上,黑城哪还能不明白同伴在想什么——阶的鹿台山凫徯,本就与b阶的朱厌同处于同一能力序列。 “说起来凶神这仨也真是够蠢;如果真的是为了相柳源质,特处局的人早就在外围驱赶。就那副请君入瓮的样子,肯定是想要钓鱼。” 体谅到凫徯的心情,矮壮汉子果断转开话题。 “还有风切、禁闭那几个傻鸟,我一嗓子嚎出去,立马就跟条狗似的往前冲,嘿,老太婆上鸡窝——奔蛋(笨蛋)。” 想到被朱厌打了个半死的那几位,黑城油然生出了智商上的优越感。 “无非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罢了;哼,本来还想看看浑水里有没有笨鱼可摸。” 片刻缓解后,影斩已经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下,恢复冷静。 “我们走吧。虽然特处局不太可能大肆抓捕没有案底的使徒,但现在形势变化,留在这里难免危险。” 瘦高使徒说着,率先跳下树梢。 如今的世界各国,官方超凡机构几乎从不会全面且彻底的搜捕使徒;对于没有案底、不再通缉名单上的超凡者,他们通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其人自行其是。 这当然不是因为它们不想要在地区内一家独大,或者践行人道主义——生命权也好,人身自由权也罢,这世界上,哪里又有什么权利是天然而然的? 事实是,有史以来凡是大批量收集源质碎片、却没有通过任何渠道朝外流通的组织,必然会成为使徒们的众矢之的,承受难以想象的高压。 源质碎片,对使徒而言,是生存的必需品,是生命的通行证。 所有使徒,无一例外地会走到“不融合即死”的阶段,彼时,因生命陷入倒计时而疯狂的他们,会通过一切方式——包括袭击、绑架、恐暴等等——来尝试得到源质碎片。 在那个时候,如果有一个组织拥有大量的源质,哪怕再强,他们也会疯狗一般的咬上去。 想要尽收天下“兵戈”,除非能独立拥有超过里世界总体五成以上的战力,否则免不了在无穷无尽的消耗下,走向蚁多咬死象的结局。 第一百五十三章 相柳陵墓 “长官,别动队二队那边已经确认捕获了目标,并开始转移。” 众帝山附近的一处高地上,一位特勤在独立频道内向西荒省督任飞光报告。 “江中校表示他会带领旅者进入相柳陵墓,并暂时封闭外侧墓道。” “嗯,目标识别工作做得怎么样了?” 任飞光微微颔首,复又问道。 这一次,他的穿着不再像训练时那么随意——在防刺战斗服和防弹马甲的标准配置下,他的双眼上还戴着一副镜片略厚的眼镜。 “已经完成八3.7的识别工作。” 通讯频道中,特勤继续汇报。 “在众帝山方圆三公里内,目前发现了四十三位非我方人员,其中至少有二十五位超凡者。 通过天眼a号高分辨率卫星的连续拍摄,我们确认了包括禁闭在内,两位通缉级别a级、四位b级,以及三位级的追缉中目标。” 随着他的汇报,任飞光左眼上的眼镜镜片上,显示出了秘密麻麻的资料,其中包括这九人在特处局数据库内记录有的照片影像和详细能力。 “就以那九位在逃人员为第一序列目标,将其坐标同步至所有单位。” 任飞光背负双手,笔挺地站立在山岗之上,透过右镜片探出去的视野上,被增强现实(ar)功能标上了许多人形轮廓的虚影,正在荒野山林中移动。 “把这九人平均分配到三个小队,其中a级的禁闭分给‘恶来’;另一位a级‘神煞’交给我。” 此次行动,柔利基地的三位执事倾巢出动,各自带有一个满编十二人的特勤小队。 通常而言,一个小队哪怕情报充足,也只适合对付单一使徒;但在与足够默契的执事配合下,双方的战力提升远不止于一加一。 “长官,禁闭的历史战绩很强,要交给‘恶来’那边吗?” 省督直属小队的阿尔法问道。 “无妨。禁闭的杀伤力,五成都在武器上,本体素质除了耐打并不怎么样。之前朱厌已经逼他放弃了全身武器,正适合防御能力出色的恶来处理。” 任飞光毫不犹豫地回道,然后在几秒后就看到自己横扫过山间的视野里,有三个目标被高亮为鲜红色。 自他以下,所有人都行动了起来。 “天朗气清,星月俱佳,今夜必将丰收。” 西荒省督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道,自山岗上飞身冲下,加入狩猎。 黄怀玉点亮自风连云那里取回的新手机,看了眼时间。 3521年7月4日晚上10点11分。 众帝山地处荒野,方圆数十公里内都没有信号基站,但他现在使用的手机是接受征辟之后追命给与的特别型号,其与卫星沟通的专属频道带宽处于最高的保障优先级。 “旅者,今夜还剩下最后一个事项——进入众帝台封印,取得相柳紫晶。” 引擎声杳不可闻后,追命收回视线、整了整衣衫,对着黄怀玉说道。 经过刚刚朱厌一战的合作,两人间原本的距离又拉进不少,相互间多了一份信任。 “是,队长。” 黄怀玉闻言回道,嘴里原本总有些隔阂的“队长”二字,听起来也自然了少许。 两人身边,有着刚刚直升机上搬下来的两副高性能防毒面具,以及风神公司出品的军用照明手电——相柳乃是玩毒的老祖宗,要倒祂老人家的斗,带上防毒面具乃是最基本的尊重。 装备妥当后,他们穿过近百米的距离,一同走到城门般的通道口,借着月光,相柳陵墓的墓道往内一路延伸,幽深不知所终。 此时,黄怀玉回身再度扫视了一眼身后的空地,发现原本平整的岩面已经是一片狼藉——除了碎铁、冰渣、毛发,还有重物捶打的裂痕和被毒火烧烤至乌黑的岩面零乱分布。 现在想来,他突然觉得刚刚那一场三对三的乒乓鏖战,很有些在九头魔神坟头蹦迪的意思。 哪怕是曾经与应龙、大禹放对的可怖存在,如今却连拂去自己棺椁上闹腾的虫虱都做不到了。 黄怀玉心中想着,忍不住摇头哂笑,然后便再次迈动步伐,跟着追命走入墓道。 说是墓道,其实并无砖石块垒,只是一道数米宽、十余米高的岩缝。 “为了避免骚扰,我要暂时封闭通道。” 深入数米后,追命停下脚步,自里侧衣兜取出了“赶山鞭”,随手扎入侧面岩壁。 在黄怀玉看来,他这一刺极为简单顺畅,就好似刀切豆腐。 然后,通道口处的地面便有土壤自下而上高速生长,如高膨胀率的固化泡沫般,几个呼吸间就把通路完全堵死。 一时间,墓道内再没有一丝光线。 “有息壤阻隔,除非是能级四的战力,否则没可能在短时间内突破。”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追命的声音再次响起,还带有清晰的回声。 咔嚓。 不约而同的,两把手电被同时打开,利剑般的光柱刺破黑暗,却只得数十米能见度。 “走吧旅者,我来开路。” 追命调整了下防毒面具的呼吸阀,提着手电走在前面。 很快,两人就沿着墓道拐弯数次,大约行了百多米的距离——卫星手机上,信号已经衰减至零。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黄怀玉感觉此处的空气似乎格外厚重,甚至微微带有紫色,让一切光线都衰减得极快——明明是最顶级的狼眼手电,其光柱只隔了一个拐角,便起不到多少照明作用。 冥冥之中,黄怀玉感觉自己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与前几日探索的刘氏别馆的干燥不同,相柳陵墓内湿气很重,石壁天顶上能见到大量浅紫色的液体凝结依附。 滴,滴。 行进之间,坠落的水滴不时击中缓步下行的探墓者们,好似亡者手指的轻触,让被命中的裸露皮肤先是铁冰,然后又升起轻微的灼烧感。 或许是环境和氛围的问题,两人各自沉默,只剩脚步声响个不停。 “队长,我问你个事。” 终于,黄怀玉率先受不了死寂的氛围,主动找起了话题。 “你这么强,当初到底是怎么让毒妇跑了?” 他伸手抹了把防毒面具的护目镜——其上潮气快速堆叠,沾满了细小的水珠。 第一百五十四章 骸骨 “那次遇到毒妇其实是巧合,所以你才会看到我一个人与她纠缠。” 追命回道。 “寒冰不在,我也没带武器;你传送走之后,毒妇直接进入二阶超负荷状态,可以无视地形移动,再以蛛丝辅助位移,整个废楼林立的婺州市西城区,反而成了她的主场。” 回忆起失误,追命略有尴尬。 “地利之外,那天天时也不利于追踪。雷阵雨大得罕见,将原本能留下的气味和移动痕迹全部破坏,以至于快反小队到位后也一无所获——最终我只将她打成重伤,就跟丢了目标。” 从他的语气里,黄怀玉能够听出明显的歉意——按照特处局的事后调查,重伤的毒妇为了疗伤又捕食了十多位流浪汉。 如默哀般,两人沉默了片刻。 复行数十步,黄怀玉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还有刚刚马擎的能力。” 他心中想起了刘氏别馆中合作过的影斩。 “这种操纵金属的能力,我曾在其他人身上见过;但那位使徒驱使神通时的气息特征与朱厌完全不同。” 黄怀玉虽然不知道影斩的源质来源,但能确定一定不是朱厌——首先他与马擎的身体异化方向完全不同,其次,神话生物的气质从来都独一无二。 “那大概是同一个序列的神话生物使徒吧。” 追命不假思索地答道。 “序列?” 黄怀玉皱眉。 “是的,这其实是人类研究总结出的概念。” 追命解释道。 “同一个的序列的神话生物一般都有相同的核心能力作为主轴,搭配不同的特化方向;其中位阶更高的,能力强度和上限也会更强。” “此外,同序列的源质碎片中,上位者对于下位者还有着短时间覆盖兼容的能力。” “兼容?源质不是绝对互斥的吗?” 黄怀玉质疑道,这与他了解的常识不同——以遗物举例,使徒们的血肉便不能作为能源。 “通常来说是的,但同序列内,融合了高阶源质的使徒可以暂时性的‘吞噬’下位源质碎片,获得同化率以及战斗力上的提升;而这些被吞噬的异种源质碎片在一段时间后,会被使徒身体自动排出。” “当然,这也会带来精神污染方面的压力。” 追命一边晃动手电光引路,一边对答如流。 “类似b阶的朱厌,隶属于蚩尤序列,序列中已知有四种神话生物,分别是s级的蚩尤、a级的刑天、b级的朱厌,还有级的凫徯。” “不说蚩尤,朱厌你刚刚见到了,刑天的源质碎片存世量极少;你刚刚说曾经见过的控金使徒,大概率应该是东华的凫徯侠客,代号影斩的那一位了。” 黄怀玉闻言一阵沉默,倒是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就暴露了一条社交关系——有特处局这个平台,追命所掌握的信息量实在是超过寻常使徒太多了。 至此,使徒秉持沉默是金,再不言语。 好在不久后,两人终于穿越了曲折墓道,真正进入陵墓的内围。 随着两侧石壁朝外扩展,黄怀玉面前的视野豁然开朗——眼前之景,却决然不是他所曾预想过的人力所能制造的方正墓室,或类似于柔利甲级训练场大小的地下洞穴。 沿着军用手电极为凝聚的光柱,使徒探出视线大略心算,确认身前所对的至少是数立方千米的旷阔空间。 简而言之,帝禹与应龙所建的众帝台只是一个空壳;息壤构筑的土层里头,整个山腹被完全留空。 数千年以降,此处已成一方自有循环的小世界。 自两人脚下,裹着浮萍的混浊水体一路朝前延伸,其上的微波涟漪泛着点点光华;沼泽之中,各种嶙峋怪石拔地而立,上面横七竖八的生有外形怪异的苔藓和菌类。 更令黄怀玉惊讶的是,这些真菌和苔藓类植物不仅能裂石生长,其表面更是如萤火虫般闪烁着冷色磷光,为本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提供了微弱照明。 “我好像听到了遥远处有潺潺水声?” 黄怀玉深深呼吸,平复下心情。 “嗯,我也听到了。” 追命接口道,关掉了手上的手电。 凭借超凡者的视觉,零散分布的荧光已经能提供足够的照明。 “我们现在应该在海平面以下,以众帝山的外围轮廓算,这里头的面积应该有五平方公里不止。” 他说着,迈步向前踩入水面,彻底离开墓道,几个大步后站到了一块巨石的顶端。 然后,黄怀玉便见到举目遥望的追命愣在原地,好似化作了石像。 “队长,怎么了?” 黄怀玉疑问着跟上脚步,离开头顶石壁的遮挡,站至追命身侧,同样探出视线。 他的面前,浅水沼泽宽广铺开,与烂泥覆盖的岩面共分天下;大量荧光菌类点缀其间,勾勒出了地貌曲线。 视线延展,众帝山北侧的山壁出现在大约三公里外。 在对面的山壁脚下,黄怀玉看到了一座奇特的牙白色人造建筑。 以一条层节相扣的龙骨为中心,无数根成双成对、数十米高的拱形石柱联结其上,柱子尾端向后方扎入岩壁,形成了一道镶嵌在石壁上、宽度在百米左右的长廊。 这是什么? 黄怀玉皱眉想到,明明眼里还未看明白,心下却已悚然而惊。 他抬起头,看到无法计数的荧光苔藓顺着洞穴四壁朝上生长,形成了一片立体的星海。 但不知为何,所有的苔藓和真菌都避开了那牙白色的人造建筑,使其成为了辉映荧光中唯一的暗处。 “这究竟是什么?” 黄怀玉感到自己的呼吸无法自抑地急促起来,忍不住喃喃问道。 他的目光游移着,沿着石壁上螺旋上升的白色廊道飞掠而过,一直抵达天顶。 然后,使徒的牙关和五指,都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在大约千米高处的洞穴天顶上、与“长廊”相连的末端,他看到了一座倒悬着的惨白色蛇头骨架。 头骨两边,空洞的眼窝朝向下方,正与探墓者对视。 “这就是相柳啊。” 他听到追命用相比起任何时候都更为虚无缥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所以,这就是相柳,这就是九头魔神的本相?! 黄怀玉仰着头,用尽全力站稳身子,感觉强烈的眩晕感如潮水般一波波自心底升起,让他口舌发干、难以言语。 原来,所谓的拱形石柱乃是巨蛇的肋骨,绵延而上七八公里的长廊则是相柳的躯干。 第一百五十五章 变化 在旧日集会所中,黄怀玉不是没有见过体型庞大的神话生物,尤其是世界蛇耶梦加得,其躯体之雄伟不知胜过相柳几倍。 但在现实世界中的亲眼见证,与彼处的如梦似幻相比,终究是不同的。 上古魔神留下的皑皑白骨,沿着封闭的穹顶盘蛇而上。 隅于凡人血肉中的使徒抬头仰望,只觉整片视野都被牙白色骨质占满——这种渺小生命朝见伟大存在的强烈对比,让他目眩神驰,感到天地都在旋转。 “嗯,共工座下第一悍将相柳,天生就只能用伟大、恐怖之类字眼形容的神明。” 黄怀玉耳畔,追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其语气已一如往常。 “不必太过惊骇,旅者,毕竟祂已经成了冢中枯骨,而我们人类才是这个世界当下的主人。” “我之前也参与过几个考古项目,见过另两道相柳被砍下的头颈骷髅,说起来确实是远不如这连头带尾、濒死挣扎的主体来得震撼。” 追命双手抱臂、品头论足,其认真而又镇静的语气,让大受震撼的黄怀玉回过神来。 但冷静下来后,又有一个念头在使徒的心中升起,萦绕不去。 所以,只要达到了百分百的同化率,我也将成为祂,不,我是烛九阴,我将会超越祂! 他想到。 以往数月,黄怀玉已在旧日集会所多次化身出烛九阴本相,但头一次,篝火旁那人面龙身、赤红绵延千五百里的身躯,在他脑海中真正凝实起来。 这一切,都是可以达到的啊。 他的心中,一个声音窃窃私语。 啪啦…… 天空之中,突然传来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 衬着荧光,有不知是飞鸟还是蝙蝠的小型动物横渡而过,将沉浸在心中世界的使徒豁然惊醒。 “我们要找的相柳紫晶,实际上是相柳头颅里的再生核心,不出意外,应该就在头顶上那个翻倒的蛇头骨内。” 追命轻轻跃下岩石,一边环视身边的沼泽,一边说道。 “可惜我们俩既不会飞,也不擅长攀爬;现在看来,要上到那儿,就只能沿着蛇骨尾椎开始一路步行往上了。” 确定方案后,两人不再纠结于某些“冢中枯骨”,自沼泽中选取了徒步涉水可过的小路,朝着北方蛇尾接地的地方走去。 但刚顺着浅滩走出百多米距离,就又有意外发生。 开路的追命身边数米外,原本安静的淤泥水域中,突然炸起了大片的泥花。 一头四五米长、浑身披甲的凶猛动物自水面下斜飞而出,以百公里左右的时速,朝着追命的膝盖咬去。 从实施进攻到命中目标,它只需要四分之一秒,爆发力可谓惊人。 但用这个速度来袭击能级三的超凡者,注定了无功而返。 就在猛兽的巨口即将命中的时候,追命动了。 他迆迆然抬起腿,先是避过缓慢合拢、长满利齿的长嘴,然后再度踩下,正好踩着猎食者的额头,将它一把按入脚下的浅层淤泥内。 在黄怀玉眼里,两者的速度对比,就像是慢速的定格动画里,突然有一个人物以四倍速播放,脱离了原本的次元。 哗啦。 飞起的水花再度落地,激起水声阵阵,两位超凡者垂眼看去,这才认清楚被追命踩住的大家伙是一条成年的鳄鱼。 “呵,居然是湾鳄,这可真是稀罕了!” 追命说道,语气里充满了惊讶。 他的脚下,强壮的爬行种正努力扭动身体,想要发动自基因中继承而来的“死亡螺旋”绝技;可惜脑门上的那只脚掌好似重达万斤,无论如何都动摇不得。 一时间,这全长五米,体重过半吨的“小家伙”只能无力地扒拉四脚、来回甩动尾巴。 浑然像是摇尾乞怜一般。 “在外头,东华的湾鳄都已经绝种了上千年了,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幸存;而且这家伙生长发育得还挺好,这么狭窄的生物圈,居然能够养活这种浅水爬行霸主?” 追命弯下身子,仔细打量自投罗网的俘虏,话语里很有些喜意。 湾鳄是鳄鱼里体型最大、战力最强的品种,其性格凶猛,有强烈的领地意识;东华大地上流传的许多传说里,都有他们的身影——如今的表世界学界,还有很多人认为上古记载中的龙蛟之类,就是鳄鱼的化称。 但在大约千年前,随着气候变化,东华中北部进入小冰期,极具恶劣起来的气候条件让需要温暖湿润栖息地湾鳄们无所适从,如这片大陆上的大象、犀牛一般,在沉默中阖族灭亡。 如今,湾鳄成了北冈瓦纳和特提斯然的特有动物,而偌大东华竟然不再有原产鳄鱼。 “五米左右的体型,这应该是一头雄性。” 黄怀玉兴致勃勃地凑上前,观察起了这只在东华高档动物园里才有养殖的巨兽。 “不对,湾鳄的视觉应该相当发达,它这是?” 与想象中不同,这头湾鳄的眼窝深陷,让原本应该凸起于额上的眼睛失去了绝大部分视野——其眼球表面还包裹有一层混浊不透明白翳。 “众帝台建立已有五千年不止,被封闭于此的湾鳄繁衍生息、适应环境,其视觉应该是退化了。” 追命解释道。 两人观察片刻后,便将湾鳄放生——这猛兽也知道好歹,扭着屁股利利索索地转头就逃,很快离开了两位外来者的视野。 “封印破坏后,这片区域的气候会有很大变化,等到冬天,这家伙和它的同族未必还能活下去。” 看着沼泽上的水波逐渐平定,黄怀玉突然说道。 “等到我们完成任务后,专业的环境和生物勘查小队会进来,对此处的生态和物种状况进行详细测定,有价值的种群或个体会被转移保护起来。” 追命顿了顿,解释道。 他的言下之意并不难理解——有价值的进行保护,至于没有价值乃至于负面价值的部分,任务目标里的“将相柳墓进行无害化处理”已经说得明明白白。 封闭的培养皿内,用九头魔神尸身饲育了几千年,谁知道能养出什么样的蛊? 这种风险,特处局绝不会放纵。 想到这儿,黄怀玉心中微冷,这才注意到拜刚刚的突袭所赐,自己裤腿上沾染了不少肮脏淤泥,以至于呼吸阀内过滤后的空气也带着一股泛酸的水腥味。 但他却对此几无反应,甘之若素。 回想起来,就在四个月前,穿越过来不久的他还带着上一世时的洁癖,容不下入睡时身上有半点汗臭。 世事如人心,变化之快,大类于此。 第一百五十六章 地眼 “这相柳墓倒是比我想的热闹不少;虽然刚刚那湾鳄文弱无害,但我们还是要小心些。” 追命说着,撸起双手的袖子,双手各自抓住另一只手的手腕,形成了一道稳固的锁扣。 然后,黄怀玉看到如同虎纹般的金色图案在他的双臂上渐次亮起,向四周散发出无形的波动。 霎时,原本平静的沼泽浅水热闹了起来。 混浊的水体中,先是许多气泡密集浮起,紧接着又生出了大量波纹涟漪。 以追命为中心的二三十米方圆内,许多原本深藏在水下泥中的生物——先是浮游蟊虫之类,再是蜥蜴龟蛇之属,最后还有些类似长着触手的螃蟹、生有牙齿的软泥——一个个奋身而起,竟如百米赛跑般朝着远处逃开。 “这是?” 黄怀玉疑问道。 “这是举父的另一种能力,辟邪——崇吾山畏兽有威刑之气,所到处,邪祟凶戾自然退避。” 追命答道。 “我这样清理一圈,应该能省下许多麻烦。” “没想到,这座封闭的山棺之内,居然有这这样多的,额,‘动物’,繁衍生息。” 看到这些奔走逃离的小家伙,还有刚刚掠过空中的飞兽,黄怀玉感叹道。 “一鲸起,万物灭;一鲸落,万物生。” 追命笑道——当鲸鱼在海洋中死去,它的尸体最终会沉入海底,供养一套以分解者为主的循环系统长达百年。 “鲸鱼尚且如此,何况是‘就食九山’的相柳呢?食物链的基础不扎实,可养不出刚刚那种体型的湾鳄。” 他的话语中若有深意,好似这只有小半个城区大小的区域内,可能还有更多超出预料的“惊喜”。 开启举父的辟邪光环后,两人继续朝北方深入,一路上除去叨扰本地居民无数,倒是无惊无险。 很快,他们接近了陵墓地面的中心,也即是天上蛇首正对的下方。 黄怀玉耳边,不间断的水声越发明显起来。 穿过几列爬满了荧光藻的怪石,两人走出沼泽,跋涉上一座隆起数十米高的土包。 立足高处,黄怀玉看到了落水声的来源。 数十米外,沼泽水体的中央处,有着一个直径五十米左右的圆形窟窿,其四壁外沿正好与周围水体的水面差不多高,以至于时有水流滑落如瀑。 居高临下地俯瞰,就像是大地的眼睛。 以这个垂直向下的空洞为轴,四面的沼泽水域越靠近它就越浅,及至边缘,更是有近些年开始流行的“无边框泳池”的效果。 不约而同的,黄怀玉与追命同时迈开步子,再度涉水而前,直到挨着地陷处站定。 呼…… 地窟里头,轻缓的风息自下而上流动,吹在两人裸露的肌肤上,如同舔舐。 黄怀玉确认脚下踩实、极小心地探出头去,想要窥探地陷的尽头;但哪怕竭尽全力,他也只能借着荧光看至约莫数百米的落差外,再剩下的,已全然是无法穿透的浓郁黑暗。 如斯深渊,可以当得起归墟、黄泉的名字了。 耳边,浮水溅落的洄汐声断续不绝,占据了所有听觉;眼前,黄怀玉持续注视了地陷片刻,最后居然觉得宁静的黑色现出活化的迹象,好似有一只巨目隐藏其后,将要睁开。 那是什么? 使徒听到有一个声音在心中问道,努力地张大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就在这时,他感到一只有力的手掌猛然抓住了右手臂,心下豁然一惊。 回过神来,黄怀玉发现是追命满脸严肃的抓住了他,而自己已经朝着地窟探出了半个身子,几乎就要失去平衡,倾倒下去。 咽了口唾沫,他赶忙退回一步,感到后背略有湿意。 “小心些,这地貌绝不是自然形成;如此手笔,应该是帝禹所留。” 追命看到同伴恢复理智,转过眼去端详着刀劈斧凿般平顺的地陷岩壁,说道。 此时,他双臂上的金色虎纹绽出毫芒,越发明亮。 追命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块手电筒的备用电池,将之轻轻抛入巨口般的深渊;两人看着它在重力拉扯下迅速没入黑暗,等待良久,最后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反馈。 极为安静而又无风的情况下,人类说话大小的声音最多能够传递两百米;考虑到两位超凡者的感知能力超群,圆柱形的地陷四壁又有极好的聚能效果,按理说哪怕是电池在五百米深处落地,也不该毫无动静。 如此结果,只能说这圆形窟窿深得惊人。 就在两人沉默无言的时候,江潮回卷的磅礴声响自他们头顶传来。 黄怀玉抬头望去,发现声源大约就在天顶处倒悬的蛇首骷髅内;而随着声音散去,幽蓝色的纯净水光突然在相柳头骨上荡漾起来,然后顺着巨蛇骨架一路飞旋而下,在数个呼吸内掠过七八公里长的蛇躯,一直消失在北方的视野盲区。 那里也是他们暂定的目的地,是相柳尾骨所在。 也不知是不是黄怀玉的错觉,在水光降至接近地面后,那一抹原本澄澈的幽蓝色已经沾染上些许混浊紫意,而被光华洗刷而过的骨架,则更白了一分。 “刚刚这应该就是张乐圣之前提到的,应龙所设计的‘净化机制’了。” 追命猜测道,隔着呼吸阀传出的声音很是沉闷。 “每当北昆仑下雨,此地的降水就会被众帝台储存,化作封印的动力;数千年来,相柳的血肉以及毒素就是这样被一点点剥离,然后在我们脚下的沼泽水体中沉降稀释,最后从地窟中排入极深处的地下。” “帝禹与应龙两位先贤,倒真是用心良苦。” 黄怀玉微微颔首,觉得追命的猜测大概便是真相。 就在两人讨论封印净化机制的功夫,四面的湿地水面便果然有了滔澜起伏,微型水浪翻卷靠近,狂奔过两人脚下后毫无犹豫地跃入了圆形地陷,然后被空气肢解得粉身碎骨。 “看来我们判断得不错——就在这地眼下方,或许就积攒了相柳全身遗毒的精华;毒障所聚,生出些许神异之处也不奇怪。” 追命这话,是在说刚刚黄怀玉差点失足的险状。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吧,早点取回紫晶回基地泡澡才是最正经。” 他说道,转身朝北行去。 第一百五十七章 繇侍 相柳陵墓的半径大约在一千三百米左右,以两位超凡者的脚程,哪怕是涉水,步行也只需要二十分钟左右。 随着北部山壁在视野中逐渐放大,黄怀玉距离相柳的尾椎已仅有不足百米距离。 此时,他对于这座骨架的大小有了更加清晰的把握——不算格外狭长的尾骨,光光是一节脊椎,其长度就有十五六米,宽度更是近百米。 至于脊椎两旁的肋骨,直径也超过两米,需要三四人才能合抱。 须知,就是这种带有双肋、规模堪比百米短跑赛场的骨节,在相柳身躯上密密麻麻的足有五六百节。 “这还是一个头,如果这玩意带着九个头一齐复生,恐怕我们只能用核武器才有胜算吧?” 黄怀玉驻步默立半晌,说道。 “嗯,不过不能用空爆,要进行直接接触爆炸。” 黄怀玉原本只是随口一问,但追命却回答得煞有介事。 就好像特处局真的有做过预案。 “核武器的杀伤力主要来自于冲击波、高温,和辐射;辐射不必谈,冲击波和高温随着距离的衰减都太快了,距离稍远就不可能对这种超大型目标产生致死効果。” 追命继续解释道。 “按照几十年前军方在北绝淖外沿的无人戈壁区的核试验数据,十万吨三硝基甲苯(n)爆炸当量的核弹只能炸出直径四百米、中央深度八十米左右的弹坑。” “你也看到了,相柳这玩意身躯平均宽度略超过百米,而且有鳞甲保护的身体硬度远大于戈壁区的沙化土地。按照我们之前完成的模型估算,十万吨级的原子弹炸在祂身上,大概只能制造出二十米深度的创口,离重伤都还有相当距离。” 听到这里,黄怀玉忍不住咋舌。 他前世虽然算不上军迷,但也在网上看到过一些别人的讨论帖,知道一枚十万吨当量核弹在三百米左右高度空爆的情况下,足以摧毁三点五公里内一切建筑物,杀伤范围有整整十公里。 但就是这足以摧毁一座小城市的恐怖威力,却只能将相柳炸成轻伤。 “而且,你也知道,九头魔神除去剧毒外,本身还以恢复能力出名,甚至于说能够达到‘剑刃拔出,伤口复原’的地步,如果打击力度不够,任何攻击都毫无意义。” “当然,按照我们的估计,百万吨级以上的直接核打击,应该有相当的效果——相柳不以敏捷和速度见长,要命中祂,相对而言并不难。” 追命总结道。 听到这儿,黄怀玉也能理解为什么自进入墓穴以来,追命表现得远比他冷静泰然。 现在想来,特处局恐怕有不少以神话生物作为假想敌的作战预案,基于此,什么蛇骨、地眼之流,在特工眼里冲击力也就不那么强了。 正在此时,追命又注意到了右手边数十米外,一座高处地面二三十米的岩石山包上,有一些反常的痕迹。 “旅者,那边好像有脚印。” 他招呼道,舍下正面的巨蛇尾骨,前去探看。 “这条岩坡的中间,好像是常被踩踏。” 追命走到近处,先是仔细探看了半湿的淤泥上,几个深陷的蜥脚类足迹,又将视线移到了后方通往岩台上层的斜坡。 “确实,这段表面实在是太过光滑,都接近水磨石打磨后的质地了,应该是常有大型生物通行。” 黄怀玉跟上仔细探查,心下严肃起来——这些脚印还很新鲜,存在最多不过数个小时。 “从脚印面积和深度判断,从这里经过的家伙体重在四十到五十公斤左右。” 他又伸出手指按了按岩坡下方的淤泥,确认了其硬度。 “上去看看?” 两人对视一眼,一先一后同时沿着四五十度的岩坡迈步上行,呼吸间就登到二十余米高的平台上沿。 然后,岩台上方大约千余平米的场地在他们眼中展露真容。 这是一片朝下凹陷的“露天”盆型石台,总体来说要比下方环境更为干燥,其上虽然没有金属、木材构筑的建筑,但四处散落着铺地的不规则皮革垫子,以及部分未曾用完的食物。 尤其是一侧高起的岩石上,还有着一排镶嵌入其中的肋骨状长钉,上面挂着几条放血剥皮后的鳄鱼与蛇类尸体,隔着呼吸阀传来阵阵酸性恶臭。 从本质上说,这竟是类似于村落的聚集地——虽然没有屋舍和房顶,但相柳墓内本来也不存在雨水和烈日。 黄怀玉的脚下,许多有着尖牙撕磨痕迹的碎骨散乱着,他深入岩台探查,又在一个半天然的石洞内看到了许多整齐摆放、阴干了的荧光菌类。 “这看起来,很像是有……” 他本想说“有人居住”,但想到岩坡下方如蜥蜴脚趾一般的足迹,还有被剥皮后挂着的生鳄鱼肉上的牙印,这个“人”字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没有使用火的痕迹,没有金属、木头制品或者石器,只有一些最简单的骨质工具,哪怕是放在原始人里比较,也显得落后。 “像是类人型的智慧生物。” 黄怀玉说道。 从皮革以及猎物的处理方式来看,他判断这里的居民具备类人的手掌;这让他想到了前世和游戏中类似地精、蜥蜴人之类的亚人种族。 “不,在这里居住的家伙,原本就是人。” 追命却开口否定。 “看来我们之前在目标尽调里搜集到的史料还是有相当的真实性的——据传,相柳身边天然有毒瘴环绕、万物不生,但却有少数人类可以近身随侍、寸步不离。” “他们被称为繇侍;繇,即相柳的别名。” “这些人类原本是共工国荒野中生存的野人,在亲眼见到山岳般高大的魔神后,被祂的伟力所折服,成为了相柳的崇拜者。” 追命说着,抬头看向了被息壤固定在千米之高的倒悬蛇首,想象着那堆白骨在披覆血肉鳞甲时曾有的威风模样。 “在我们找到的资料中,繇侍们为了增强力量,同时向偶像靠拢,会采用极为原始的手法来主动完成身体异化——包括少量吸食相柳的瘴气,沐浴稀释后的相柳体液,乃至于最后往血管内注射魔神毒素。” “听起来像是自杀。” 黄怀玉抿了抿嘴,忍不住接口道。 “与自杀也相差不远。” 追命颔首赞同。 “按照简陋的文字记载,最初能在这种粗糙的异化手段下保命的百中无一,但随着方法改进,后来成功的异化者也越来越多;尤其是相柳被共工收服后,依靠后者提供的大量人牲,繇侍的规模达到鼎盛,超过百人。” 第一百五十八章 噬神 “这百人禁卫各自不同程度地继承了九头魔神的能力,具备毒素、再生、瘴气、鳞甲等等神通,并以其禁卫自居——在有虞国与共工国的战争中,繇侍悍不畏死,制造了巨大的杀伤。” 追命走到岩石旁,伸手攥住插在石壁内的肋状骨刺,肩臂猛然发力将之拔了出来。 然后,他持骨作匕,翻手再往石头上一扎,这枚看起来很有岁月的骨头居然硬生生凿碎石头,插入其中。 人类的骨头,决然没有这个硬度和韧性。 “传说中,相柳与帝禹相斗,八战八败,最后溃逃至昆仑北,但残存下来的繇侍们却依然不离不弃;最后决战中,魔神禁卫们与其神俱亡,被葬入众帝台内。我倒是没想到,这些上古异种居然还有人活着,且在这陵墓中繁衍生息传下了血脉。” 追命说着,眼中略有闪烁。 “繇侍,拱卫神话生物的成建制异种武装……” 黄怀玉轻轻复述,感到很是拗口。 “里世界不都传闻说并不存在系统化、可复制的异化方法吗?” 他略有诧异地问道。 异种虽然上限较低,但并不像使徒般需要持续抵抗精神污染,从某些方面说,是更为优越的超凡化选择。 “对于绝大部分里世界组织和使徒个体来说,你听到的说法是没问题的。” 追命答道。 “但自人类建元以后,并不是没有类似繇侍的体系化异种武装。” “你可能也知道,最近南半球君主制强国爱特纳王国境内连续掀起了多次倒皇示威;实际上,统治那里的多摩王室,作为传承了s级末日火龙源质碎片的势力,麾下就一直保有名为‘龙血骑士团’的异种部队,其中的佼佼者甚至能驱使末日火。” 追命再度拔下石壁上的几根骨刺,随手装进了兜里。 末日火?恐怕是万妖之祖提丰的业火吧? 黄怀玉心中想到,但他当然不会把“末日火龙”的实际身份说出来。 在烛九阴的身份之后,旧日集会是他身上第三大秘密。 两人漫步探索完千平米的村落,沿着石台走到了其后方边缘。 此处,众帝台牢笼般拔起的岩壁与高起的石台有着数丈宽的空隙,黄怀玉不经意间往下一看,却意外发现了一片海洋。 白色骷髅汇成的海洋。 在这十米宽、二十米深的“峡谷”北侧,沿着倾斜的石壁,层层叠叠摆放着密密麻麻的惨白色头骨。 就好似东华西南边盛行的梯田一般。 在最上方开始,第一层仅摆有七枚头骨,往下逐层增多;到最下方一层,已经往左右绵延十七八米长短,一层便有过百枚头骨。 粗略估计,此处摆着的头骨至少有四五千之数。 而在所有头骨的最上方,有一座人类全身浮雕。 被雕刻的人类形象披着粗麻和皮革组成的袍服,裸露出的身体上筋肉虬结,其总高约三米,头顶上沿差不多正好与盆型石台的上沿对齐,只是原本该是石雕头部的位置,被一枚大小和谐的洁白头骨取代。 不出意外,这枚头骨正是雕像本人的遗蜕,而其双臂上被精细雕出的蛇鳞,以及后肩上生长着的两条毒蛇,则证明了他异种的身份。 注意到黄怀玉的异状,追命走到他身边,也随即见到了斜下方的骨海。 这让他微微愣神。 特处局的中校队长,平生或许也未曾见过数千个骷髅头骨组成的景观。 “看来,这就是被封入陵墓的繇侍一系,历代死后所归的墓葬了。” 追命半蹲下身子,将手臂搭在膝上,视线仔细扫过下方的骨海。 “这个聚集区里的骨质工具都很粗糙,但这座雕像却如此精细……” 黄怀玉仔细注视着雕像,感觉有些说不出来的别扭感。 片刻之后,他才恍然,却是着浮雕的表面与外头的石雕极为不同,不仅未有打磨,还带有着大量细密的刮擦痕迹。 “这座浮雕,恐怕是被无数代的繇侍后人,用指甲和骨头一点点削磨出来的。” 感知能力更为出色的追命得出结论。 用指甲雕刻岩石,直至栩栩如生的地步…… 黄怀玉仅仅是心中设想,便大受震撼。 “呵,这雕像这么精致,墓葬也很整齐,但没想到居所却肮脏凌乱……” 使徒看了眼脚边散落的不知名污秽,皱眉道。 “这恐怕不是他们不想。” 追命伸手指着下方的近百层骷髅头,说道。 “距离众帝台封印设下,至少已有五千年;以二十年为一代,也至少更替了两百多代。如此多轮次的近亲繁衍,以及相柳遗毒的持续影响,让他们的血脉逐渐扭曲劣化。” 黄怀玉顺着他手指看去,仔细对比,果然发现头骨的形状按照自上而下的顺序,有着微小但持续的变化。 在最上层时,不论是浮雕上的那枚头骨,还是浮雕底座旁的七枚,全都是纯粹的人类形状;但到了最下方几层,其颅骨已完全变形——脑颅体积缩小、扁化,颌面拉长,下颌骨中间断开,就像是放大版的蛇类头骨。 “你看,最上面每一层的头骨不仅摆放严整,其依托的石壁都有被切削修饰的痕迹,最上面几排甚至还刻有名字,但到了最下面一层,却连基本的平均间距、放射型朝向都保持不住了。” 追命说道,无声地叹了口气。 “从文化、习俗开始,到文字、语言,他们逐渐丢失了先祖所拥有的一切,到了现在,恐怕已经劣化为完全不同的物种。” 听闻追命此言,黄怀玉忍不住泛起哀意。 哪怕再顽强的传承,又如何敌得过时间? “四五千人,折合下来差不多是数十人的规模,按照陵墓内的面积,很难想象能够养活这样一个大型杂食动物的种群。” 黄怀玉回头环视一眼可望见尽头的荧光山壁,疑问道。 “你别忘了攀附在洞壁上的相柳,祂的身子可不见得一开始就如此累累白骨。” 追命站直身子,轻笑着说道。 “你是说?” 使徒略有些吃惊,或者说他不愿往这个方向想。 执掌再生的神明死后,尸体却被禁卫亵渎分食,直至化为皑皑白骨…… 他忍不住皱眉。 “是的,他们想必有很长时间是依靠吞食相柳的尸体生存的。” 追命没有避讳。 “寻常活物当然无法吞食相柳血肉,但崇拜祂、向往祂以至于抛弃一切、承受一切想要靠近祂、成为祂的毒侍们,却或许可以。” 从他的话语里,黄怀玉听出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味道。 “不必惊讶,使徒的融合法,某种程度上不也是噬神吗?不将祂们的骨血嚼碎吞下,我们人类又如何能占据这个时代?” 追命用追挽而又自豪的语气说道,让黄怀玉心中不由得浮现起一个画面。 在最幽暗的密林和山隙中,曾经茹毛饮血、弱小卑贱的人类先祖,瑟缩着遥遥望向踩着山峦经过的伟岸神明,暗暗发出“彼可取而代之”的誓言。 那该是怎样一番吞食天地的气魄呢? 第一百五十九章 仪式 当黄怀玉踩着魔神的遗骨,依沿岩壁螺旋上行,朝着相柳头骨前进的时候,他多少感到了朝圣般的情绪。 身处离地数百米的无依高空,脚踩陡峭光滑的白骨“阶梯”,下方是垂目可见、幽深不知其止的地陷,饶是穿越者阅历不浅,心中也难免生出挥之不去的危机感。 未知带来恐惧,恐惧则是崇拜的起点。 此时此刻,他突然能够理解当年共工国那些山中野人,为何会在家园被九头魔神毒害摧毁后,反而成为了后者的信徒。 朝生夕死的动荡生命中,能有悬命之基点,也是一种幸福。 随着两人一路上行,蛇身的倾斜幅度越发陡峭,及至离地七八百米的高度,光靠鞋底的摩擦力都有些抓不住身子。 说起来,黄怀玉在前世的地球上,还真有轻度的恐高症,每当从高楼顶端望下,就会感到轻度晕眩。 但此时此刻,正如使徒发现自己对恶臭、肮脏、黑暗的承受能力大幅提升,高度也不再会引发他的慌乱。 拜烛九阴所赐,人类自趋利避害开始,无数年演化构建的“恐惧”的能力,正在他身上逐渐退化。 呜呜呜…… 在距离蛇首大约七八节脊椎外,黄怀玉和追命听到了远方传来了喑哑的嘶鸣,类似损坏了的埙或者尺八,其音如泣如诉,闻之让人毛骨悚然。 “他们果然在这。” 追命辨听片刻,轻声对黄怀玉说道。 这个他们,自然指的是居住在下方岩台上的繇侍后人。 相柳陵墓内,除去少数地形起伏,基本无有可藏人处;总共五六平方公里的沼泽地里不见人,那就只可能是在“上面”。 “动作轻些,我们靠过去。” 追命轻声下令,和黄怀玉一同缓缓朝巨蛇倒悬的头骨行去。 很快,相柳与身躯相比更加宽大的头颅就横陈在使徒身前。 整个蛇首的宽度大约有一百五十米,长则有两百米出头,其上颚前段的毒牙有四五十长,如镰刀般锋利弯曲,而头骨两侧,相柳主首的下颚骨各自支起如拱,尾端还有着细密尖锐的成排小齿。 作为应龙净化法阵首当其冲的最前线,魔神的头骨比尾部更加洁白通透,隐隐带有玉质。 等到行至与蛇首等高的颈椎前端,黄怀玉发现相柳头骨并非与颈椎直接相连,而是被数十道倒垂而下的息壤石柱牵拉固定,生生锁死在天顶之下。 至于蛇躯的第一节颈椎与颅骨的后端,中间相隔有十余米距离,是被赭黄色的固化息壤所填充隔离。 “这,这是……” 黄怀玉心中一动,意识到了眼前一幕背后的故事。 “这应该就是帝禹破解相柳再生能力的方法吧。” 追命替他说了出来。 “众帝台高筑合拢,魔神的最后一枚头颅被斩下锁死在庐顶;然而断下的蛇身不甘失败,攀援石壁而上,想要寻回自己的头颅。” “可惜,头颅后方的伤口已经被息壤附着堵死,九头魔神空有再生神通,也回天乏术。” 黄怀玉接口道。 两人并肩默立片刻,将思维从想象中的神明之战里抽拔出来,对视一眼后再度朝前行去。 空气之中,呜咽嘶鸣声已经越发清晰。 通过以蛇骨形状固化的息壤之桥,两人攀上相柳的颅骨。 站在高处,前方的景象已是一览无余。 倒置的颅骨内,有着足球场大小的盆地空间;在这片盆地的最前端,十三位浑身淡紫色、长着凌乱蛇鳞和扁长脑袋的异种人类,正跪伏在地,咿呀做声地举行着某种仪式。 十三人中的最前列,一位身上披着蛇皮鳄甲、大概是族长祭司之类的年长异种单膝跪地,其左手端着一盛有暗红血液的骨碗,右手则托着一位明显出生不久、却又不哭不闹的婴儿。 此人身前三米处、大约是相柳眉心的位置,颅骨上有着一个天然的凹陷,里头镶嵌着一枚紫色晶石。 瞩目于此紫晶略久,黄怀玉便有目眩之感,耳边卷过的气流竟泛出长蛇吐信的嘶嘶声。 不必问,这枚晶石必然就是九头魔神的遗蜕,也是其当量最大的源质碎片。 “嘶,不,负,呜,足……” 等十三人又用不成句子的模糊单字音吟唱片刻后,不知已跪伏了多久的祭司站起身来,上前数步,将左手骨碗里的血液倾倒入嵌有紫晶的骨坑内,将之淹没近半。 至此,原本竭力开口的异种们都停下不知涵义的念诵,静静等待起来。 一时间,蛇骨盆地内万籁俱寂。 大约数分钟后,浸泡了相柳紫晶的血液颜色变得越发深沉,其中还泛起微微紫意,望之触目惊心。 “呵……” 等待良久的祭司长吐口气,把右手的婴儿小心翼翼地放在骨坑左侧,伸手用骨碗去坑中舀血。 此时,黄怀玉才能看清这婴儿的样貌——其五官如人,皮肤亦白皙光滑,但颅骨却扁平延长类爬虫蜥蜴,四肢颀长嶙峋如虫,毫无血肉填充的丰盈感,也不知是得了什么遗传病,还是血统劣化后天然如此。 不知为何,看到这婴儿的长相,黄怀玉心中猛然升起强烈的不适感,居然头皮发炸胃里翻腾,几欲呕吐。 相比于毒妇超负荷和奢比尸蛇化活尸那种直接且剧烈的变异,眼前异种们代际传承的扭曲变异在程度上,实际更为轻微。 但黄怀玉心理上就是格外的难以接受。 呼,吸…… 就在使徒深长呼吸,努力压抑反胃感的时候,那位祭司居然将骨碗里舀起的紫血,浇到了婴儿的身上。 “嘶,呜啊……” 这时候,原本一直保持安静的婴儿终于有了反应,用极为尖锐的声音哭嚎起来。 黄怀玉能够看到,在紫血的不断浇灌下,它原本光滑的皮肤上开始有鳞甲状的纹路浮现,头上绒毛般的胎发也被灼烧脱落。 但不论哭声如何凄惨,下面跪伏着的十二人只是一味磕头祈祷,无动于衷。 如此仪式,大约持续了数分钟。 最终,浑身被紫血覆满的婴儿哭声渐弱,直至无声,他原本蜷缩着的手脚则彻底松弛,朝着西面无力垂下。 追命看到,在他左侧藏身观测的黄怀玉,双拳已经死死捏紧。 第一百六十章 交流 “对这么小的新生儿使用异化仪式……” 黄怀玉伸手按住身前的骨墙,咬着牙说道。 虽然刚刚牺牲的婴儿外貌上来说已经和外界的智人截然不同,但他心中依然升起了基于人性的愤怒。 前世今生,他都不是什么动保爱心人士,甚至对于清理城市流浪狗拍手称快。 但真的在路上遇到被遗弃的小猫,黄怀玉依然会心生恻隐,忍不住去超市买些酸奶饲喂。 “他们应该是被逼无奈吧。” 追命伸手按住同伴的肩膀,轻声说道。 “陵墓里的相对湿度几乎是永久的百分之百,空气还带有微弱腐蚀性,再加上多半带有毒素的食物,如果没有进行高度异化,幼儿恐怕本就无法存活多久。” 就在此时,骨坑前原本全身绷紧的祭司见状停下动作,发出了一个意味难明的鼻音,然后原本挺直的脊背佝偻下来,伸手颤抖着将失去呼吸的婴儿搂回怀里,紧紧抱住。 而在他的背后,跪伏的十二位繇侍后裔,传出了压抑的哭声。 这一幕,让黄怀玉张紧的肌肉放松下来,而原本磅礴待发的怒意也骤然泄去。 数千年不见天日的囚禁、逃无可逃的历劫磨难……我作为旁观者,又有什么资格居高临下地对亲历者指指点点呢? 他甚至惭愧起来。 众帝台未筑之时,他们的先祖也与我流着同样的血。 想到这儿,黄怀玉感觉自己的双目上好似被除去了一层翳,让他能够看见繇侍们身上更多的苦难痕迹。 这十三人中,有成对肢体大小不谐者,有体内肿瘤增生挤出体外者,有体表鳞甲脱落脓疮渗血者…… 至于瘦削矮小、营养不良,更是不必说。 正在两位外来者默然伫立的时候,完成了仪式的祭司转过身来,看到了他们的身影。 或许是太过突然,祭司先是微张着满口碎齿愣了片刻,才意识到这两个身形格外高大的陌生人绝非出自陵墓内,这才振动声带,高声示警。 “嘶!” 然后,所有的十三位繇侍转过脸来,用黑色竖瞳、眼白混浊发黄的双目盯了过来。 相柳颅骨内,人类隔着五千年未曾见的两个分支对峙无言。 祭司打量着黄怀玉和追命的外貌,先是疑惑于两人脸上扣着的呼吸阀防毒面具形象太过奇异,但看到两人衣衫下露出的部分光洁皮肤,脸上又露出了极为复杂的情绪。 惊喜、羡慕、希冀…… 陌生、警惕、畏惧…… “我们没有恶意。” 黄怀玉前迈一步,站到了身前的骨质“矮墙”上,伸手一把摘下了脸上的防毒面具,露出了其后五官端正的真容。 一旁,追命并未阻拦,反而同样动作,将防毒面具取下。 相柳陵墓内的空气有微弱毒性,但短暂吸入并不会对超凡者产生严重影响。 “呜……” 看到两人不带鳞片的脸庞,以及与祖先留下的骷髅完全相类的轮廓,繇侍祭司片刻迷茫,双眼中甚至露出了好奇与痴迷的神色。 但,他终究是战士,是要为阖族负责的领袖。 “嘶噜……” 祭司长舌吞吐,发出了带有强气流音的连串单音节——从组成和复杂度来看,这些音节甚至不配称为话语,只能说是带有涵义的信号。 “我们解开了封印,从外界进来。” 追命感知到了对方话语里的警告和质问,说道。 但双方还是完全无法交流,盖因陵墓遗族们已经失去语言能力了。 与此同时,异种们还逐渐注意到了外来者身上的特殊气息——在追命的口袋里,那枚帝禹遗蜕制成的遗物,似乎在与周围的息壤封印遥遥呼应。 “嘶!” 终于,繇侍们的耐心耗尽,在祭司的指挥下,所有十二人一同冲锋,要将两位外来者拿下。 “旅者,我们动手拿下他们,不要下死手。” 追命见状,下达了命令。 “明白。” 黄怀玉颔首回复,显然这个命令正合他意。 跃下矮墙,使徒开始加速奔跑,一个呼吸后,他与对手已只有一丈之遥。 这是十三人中最为高大的异种,身高有一米八出头,平步冲来,配合狰狞面容,倒也有些骇人威势。 但这并不足以让烛九阴止步。 他速度不减,在进入一臂的距离后才猛然变招。 身形一矮,黄怀玉整个人从对手的视野中消失;同时双臂环抱,沉肩撞在对手的腰侧,以标准的下潜抱摔,将其掀翻在地。 下潜抱摔在各种职业a格斗比赛中乃是常见的招数,通常被柔术高手用于将对手拖入地面战,看起来本身似乎没有什么杀伤力;但实际上,这不过是职业比赛中擂台的柔软地面大幅削弱摔法威力后的结果。 在坚硬的相柳头骨上吃了这一摔的异种,只觉得自己尾椎骨处一阵麻木猛然扩散,差点连下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而在高大繇侍浑身僵直的时候,黄怀玉双臂一撑地面,已经借着动能再次起速,从他身旁越过。 这是第一人。 直起身子,另一位异种的利爪横扫豁然临身。 然而在使徒眼里,这一爪预动太大、发力不畅,几乎谈不上具备任何的格斗素养。 语言都已经失去,战斗技艺又如何幸免? 滑步急刹,黄怀玉收颌沉膝、以摇闪将此击避过,前脚侧向进步,瞬间转到了对手的侧方;而后他双腿发劲,腰背旋转,护在肋侧的左拳如同长蛇扑咬,虚影一闪就印在了对手的右肋。 一记比新峰拳馆时期流畅迅捷了不知多少的bysh。 繇侍甚至没能反应过来这一拳是如何命中的。 他只觉得躯干一震,然后右肋先是麻木,等到回过神来自己遭到了反击,燎原般的虚弱感已经潮水般散开,直接肢解了他的身体控制力。 这是第二人。 余光里,黄怀玉注意到了侧面逼来的又一位对手。 使徒瞬步一闪不退反进,右肩前压作势要打出后手摆拳,逼得异种横臂格挡。 但这只是虚招。 重心下压,黄怀玉力从足起,左脚为轴右腿如鞭,一记低扫横抽而出,轰在对手明显较右腿瘦短的左大腿上,将其砍倒在地。 这是第三人。 清开一片空间后,使徒再度加速,逼近视野内最后一位繇侍,在避开利爪刺击的同时,右手开掌按在其胸膛上,施以柔力,将其远远抛飞。 这是第四人。 第一百六十一章 人类 算上尖牙利爪,这些繇侍的战斗力确实比常人强不少,但远远没有传说中与帝禹角力的相柳禁卫的威风。 或者说,在封印中绵延骨血五千年不绝,已经将他们曾经积累的底蕴近乎消耗殆尽。 不需要使用空间切割和回到过去,单单凭借身体素质和格斗技巧,这些看起来骇人的异种,已然不是黄怀玉的一合之敌。 一次冲锋顷刻间击倒四人,使徒环视左右,整个头骨中段,再没有能够站着的异种——力量、速度、战斗技巧,和经验全方位更强的追命,在刚刚同样的时间里,已经把剩下的八位全部击倒。 不过,这十二位异种虽然一时失去了行动能力,却没有任何一人有呻吟皱眉之类的表现。 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全部都是硬汉。 黄怀玉很快发现,这些繇侍的后人,竟然是没有痛觉的。 难怪他看到许多人身上明明有着恶化至晚期的病情,却浑然无碍,行动间只能看出对应的身体机能缺乏,完全没有不适的神情。 现代社会中,人们对痛觉厌恶至深;但尽管过度疼痛会引起身体的应激反应,并诱发极端情绪,痛觉仍然是人类应对内外危机的最重要机制。 没有痛觉的人,手被火烧不知缩回,脚被划破不知包扎,体内病变亦无法自我觉察。 但就封印中的极端生活环境来说,这种诅咒同时也是福音。 见到族人全军覆没,年龄最大的祭司喉间发出威胁性的嗬嗬声,将怀中婴儿的身体放回身后的骨台上,然后才起步杀来。 但与族人相比,他的力量也只是区区而已。 以有心算无心下,或许足够猎杀沼泽里的湾鳄,但面对追命着实没有一丝机会。 一招过后,他便被制服。 “我不会杀你。” 追命单臂控制住异种的肩背,缓声说道,平和的语气让对方的反抗渐渐平复。 然后,他看到祭司的鳄皮外袍下方用兽筋串着一枚玉琮——所谓玉琮,乃是内圆外方的筒型玉器,是东华古人用于祭祀神祇的最古老礼器之一。 “嗯?” 追命单手施力压制住异种的挣扎,另一只手将玉琮摘下,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从选材上说,这枚玉器选用的是透闪石质地的玉料,质地不纯,通体泛着青赭色;从工艺来看,其切割也相当粗糙,掏空的内圆上还有缺口。 显然,这是繇侍从封印外带入的遗物,经过了五千年岁月,其大部分外表已沁蚀成粉白色,还有些不均匀的块状彩斑。 玉琮的正面,刻着“蚀”字的东华甲骨文,大概是原主人的名字;而翻到背面,追命又看见了一个被圆圈环绕的甲骨文“人”字。 见到这个标志,追命明显一愣,双眉微蹙,脸上竟露出了哀伤神色,过了好一会后才恢复过来。 这还是黄怀玉第一次见到他有如此明显的负面情绪——之前哪怕是与朱厌对决,他的表情最多也只是冷峻罢了。 “队长,怎么了?” 黄怀玉出声问道。 “没什么,看到些历史遗物,伤时而已。” 追命没有多说,把玉琮放入怀里,竖掌为刀击在祭司颈后,将其打晕。 “取得相柳紫晶,我们此行就算圆满了。” 他站直身子,走到相柳头骨的眉心位置,在诸位繇侍后人的怒目凝视下,毫无尊重地单手拔起半嵌在骨骼内的紫色晶石,随手放进了裤兜。 如果眼神能够杀人,举父应当已经被异种们凌迟处死了无数次。 “旅者,走吧;这里的残局,局里会派遣专人前来收拾的。” 得到任务目标后,追命似乎一下子意兴阑珊,一马当先往下行去。 由于人类的身体结构,同样的倾斜角度,沿着魔神脊椎下行要远比上来时惊险。 离开蛇首数百米后,黄怀玉的耳边再次宁静一片,但他的内心却如同此时所处的位置,空空荡荡、不得安宁。 “那些繇侍的后人……” 黄怀玉迟疑片刻,还是朝着身前之人问道。 “你觉得他们还算人吗?” “那要看你在什么范畴上问这个问题了;高中生物为了教学与考核方便,只取生殖隔离这个说法。” 追命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似乎是听出了弦外之音。 “但生物学上的种属分类本就是模糊的。 从形态学种、进化学种、遗传学种、生态学种等等方面去看,两个相近的生物究竟近到什么程度可以算成一种,很难有定论。 大部分时候,物种间并没有完全分明的分隔线。” 相比于获取相柳紫晶时,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还有了轻松笑意。 “从形态学种上来看,我们都是人;换做生态学种,你不是我还是;再换做遗传学种,我们俩可能都不是了。” (生态学种:能够自由进行基因交流且后代不丧失生活能力和繁殖力的一组生态型) “我记得你上次说,特处局永远站在人类这边;那人类总要有个定义吧?” 黄怀玉稍有犹豫,终究没有放弃,继续追问道。 追命脚步不停,越过了两节脊椎间两米余宽的缝隙,沉默片刻。 “从我的角度看,判断是否是人类,靠的是理性与社会性。” 他再次开口,话音振聋发聩。 “不论神通、力量、形态等等,能够认同我们数千年来建立的理性思维、融入并为我们的社会提供正面价值的个体,我就认可他是人;其余那些心心念念只有个体的强大和延续,将人类作为资粮和工具的家伙,无非是寄生于文明的恶性肿瘤罢了!” 理性与社会性吗? 黄怀玉默念数遍,觉得心中空虚之感略有消退。 “那这些异种局里打算如何处置?” 又下行里许地后,他再问道。 “我会让后续跟进的无害化小队采用非伤害性手段,之后,他们可能会生活在特定设施,与相柳紫晶一同服务于特定的研究项目。” 追命答道。 “异化相关的人体实验?” 黄怀玉毫不客气地反问。 此时此情此景,对于这些受尽苦难的非人之人,他有着感同身受的怜悯。 “差不多吧,到时候研发部可能会和奥斯迪亚的伊甸园合作。”追命直言不讳:“我说了,我们的手段很多时候不比使徒们干净多少;但我保证会尽量善待他们。” 他口中的伊甸园,是南半球数得上规模的非官方使徒组织,由战争级使徒贝希摩斯统帅,在异化研究方面相当领先。 “明白了。” 黄怀玉回道,点亮了手机屏幕。 现在是次日凌晨1点13分。 请:.ipxs. 第一百六十二章 退却 时间回到昨日10点31分。 荒山林海上方,人影正在飞驰。 那家伙在哪? 一身黑衣的使徒足尖轻点叶稍,借着丁点动能乘浪而起,呼吸间飘飞出十米距离。 他的右手沾满血迹,被绷带绑死固定在腰腹前方,整个人一边逃窜,一边目光山东、注意着下方的动静。 正是之前被朱厌打断了数根骨头的天马使徒——风切。 难道我甩开他了? 他心中泛起侥幸,身形飘落打算再度借力,突然听到下方响起枝干摇动折断之声。 树叶爆散,一身戎装的西荒省督冲天而起,右臂升龙高举,用掌根击中风切的下巴。 要害受击,使徒顿时头晕目眩,根本不敢还手,只是借着冲击力倚靠风流朝后方滑翔倒飞,高速避走。 风切面向西方,正要顺着山坡加速俯冲而下,又突然感应到身侧的空气中有飞行物抵着激波接近,只得不顾伤处疼痛施展控风神通,强行转走西北。 这样下去不行,迟早会被耗死! 他知道刚刚那是“砲车”狙击枪打出的大口径子弹。 但还没等使徒冲出多远,侧后方的树海中又有叶浪翻涌,高速逼来。 该死! 风切左手平掌,将空气束缚为风墙,借势一推后改道正北。 “目标即将进入雷区,各单位注意回避。” “引爆。” 轰隆雷鸣声响起,被安放在树杈上的“陌刀·改”定向爆破地雷炸出了数千枚弹片,将斜上方数百平米区域全部覆盖。 很遗憾,天马并不具备蛊雕的空间扭曲能力,无法应对如潮攻势。 “饿啊!” 硝烟弥散,风切的痛呼拔地而起;极短的时间窗口内,他只来得及遮挡面门,身上已被打出了数十个皮肉稀烂的血口子。 “长官,b级目标风切已被控制。” 阿尔法的汇报声在任飞光耳边响起。 众帝台西南方向的一处山脊密林中,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正用约等于普通人长跑的速度赶路。 “嘿嘿,那几个招摇的傻子现在应该已经被逮住了吧?” 矮壮汉子嘲道,发出了猪叫般的哼唧笑声。 “小心些,还没到放松的时候。” 他的身边,板着脸的高瘦男子轻声训斥。 正是黑城和影斩。 “没事儿,我们兄弟俩那是绝对的良民,目标不大。” 黑城话语随意,但赶路时一直刻意依托密集的树冠藏身,刻意避免直接暴露。 “呵,这年头还有不知道特处局的眼睛在天上的?尤其是挂着通缉令的禁闭、风切,只能说是猪脑嗷。” 两人扯着闲天一路下山,很快走到了半山腰处。 这时,始终四面观察的影斩突然一把将同伴拽住。 “咋啦?” 黑城回头压低声音问道,发现影斩的双目如凝看着远处,便也循着方向瞧去。 然后,他就看见了两百米外的上风口处,一场实力不对称的战斗正在收尾。 一棵胸径四五米的参天树下,一具无头尸体背靠树干跌坐,其骨肉参差的颈部断口上方,喷涌出的血液在赭色树干上涂出了一片藏青色扇形冲击图案。 大树侧面,被巨力揉坏的枪械残片四处散落,一位双腿被反关节打断的男子匍匐在地,用尽全力朝着外爬去,好似身后有最残忍凶恶的魔鬼。 “那家伙,是谁?” 黑城瞪圆了黑豆双眼,聚焦望去。 沐浴于月光的山岗上,一位身高骇人的白人金发巨汉抱臂而立,其大衣裙摆当风翻卷,如同一片被束缚的怒浪。 此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轻轻打着拍子,一对蓝色眸子满是戏谑地望着数米外的绝望濒死者,好似饶有兴致地计算着受害者还能爬出几步才会断气。 一丝不苟的油头背发、剪裁得体的修身西装、恰好露出外套袖口半寸的白金纹衬衫…… 鲜血酷烈的场景衬托下,越是文明的装束,越是突显出此人的残忍野蛮。 终于,耐心耗尽的巨汉放下双臂,朝前迈步。 踏、踏、踏…… 脚步声入耳,大概是心知必死,原本心胆俱丧只知逃跑的伤者突然停下,伸手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转身将刀尖指向来者,按下了手柄上的机关。 “死啊,怪物!” 他哭叫道,看着被高压气瓶和金属弹簧双重驱动的刀刃笔直射出,获得了百公里的初速度,笔直命中了毫无闪躲的目标眉心。 噗…… 极轻微的碰撞声后,足以贯穿防弹背心的弹射刀被轻松弹开,甚至没能在目标的皮肤上留下一个血点。 “不……” 反抗者眼中,最后一抹希望熄灭。 然后,步子不停的巨汉走到此人身边,抬脚重重踩下,夺走了他所有的生机。 这一幕让黑城立刻意识到这巨汉的身份。 咔嚓…… 与此同时,矮壮汉子听到身边响起了金属摩擦之音,却是边上影斩戴着铁手套的双拳已经攥紧。 “洋狗敢在东华虐杀东华人?!” 凫徯使徒自咬紧的牙齿间挤出几个字,作势就要冲出。 但他立刻被同伴牢牢抓住。 “我的哥,是恶业的那头疯狮子!”矮壮汉子低声急喝道:“毁灭级的尼密阿使徒!” 正在此时,远处蹲下身子正在死者身上搜索着什么东西的巨汉也听到了动静,将视线遥遥投来。 一时间,与他对视的两位使徒都感到了极强烈的压迫性,好似凡人被狮虎注视。 但影斩只是昂然而立,全身衣物上的金属甲片活化流动。 这是凫徯攻击的前兆。 “哥,算了算了,咱聪明人不能白给啊!儒圣都说‘只有君子才能搞权’啊!” 黑城伸出粗短双臂,将同伴死死抓住,倒拖着朝来时的方向拔腿就走。 “不是我怕死,要是能七三开,我也陪你上了;可我保守点说,我们二对一也是十零开!” 矮壮汉子急声说道,果然感到影斩抗拒之意大减。 双方很快被层层树木阻隔,不能互见。 看起来,尼尔并未追赶,但两人知道这并不代表安全。 全球里世界皆知黄金狮子狂热嗜杀,而今夜的北昆仑,显然已经被他当做了猎场。 “黑城,东北面特处局正在搜山检海呢,你要往哪儿去?” 狂奔中的影斩问道。 “我的哥,要保住命,甚至于反咬那头狮子一口,我们现在要找的就是特处局!” 黑城回道。 第一百六十三章 猎杀 北昆仑的荒野,午夜,十二点刚过。 风动叶海,如森林之呼吸。 一处斜支出山坡的岩台上,省督直属小队的狙击手正架枪石上,监视着下方的广袤空间。 此时,抓捕行动已经走入尾声,绝大部分觊觎相柳紫晶的外来者也都各自撤离,让山峦谷地再次平静下来。 士兵右手离开“砲车”的手枪式握柄,轻轻活动五指,缓解长期保持单一动作的肌肉酸麻。 正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 “谁?” 狙击手原本舒展的眉目骤然绷紧,果断弃枪以蹲姿回身,从腰间的枪套中抽出手枪指向目标。 一位距离他数十米外,沿着山岩安步走下的魁梧男子。 风衣、衬衫、金发、高加索人种,来者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一点与东华相合的元素。 这让训练有素的特勤感知到了别样的危险。 “停下!” 士兵推开保险,右手食指微压扳机,厉声警告道。 然后,他见到被枪指着的白人巨汉嘴角咧开,露出充满恶意的嘲弄笑容。 咔嚓…… 皮靴下的石块被踩碎,视野里的金发巨汉骤然消失。 失去目标的狙击手本能开枪,耳边只听到击锤空动的声音。 等到刹那后他茫然失焦的眸子重聚神采,才发现那人居然已经贴到身前,单手五指一攥,在他扣下扳机前,就像捏塑料泡沫般将合金铸造的手枪枪身揉碎。 狂风追身,衣衫猎猎。 超凡种,速度型…… 特勤心中念头闪过,正准备通讯示警,就感到喉间一紧,整个人被巨汉擎住脖子轻松提起。 “声纹命令,内循环。” 他强忍疼痛,艰难吐出几个字,右手五指尝试掰开颈间五指,左手则探到腰间,想要拉开一枚白色涂装的失能剂手雷。 同一时间,确认了语音命令的战地勇士系统关闭了呼吸阀,转由内置氧气瓶供氧。 可惜,狙击手的指尖永远不再有机会碰到那枚手雷的拉环。 在视野永久暗下来之前,他听到巨汉吐出一个蔚蓝语单词。 其声低沉,如狮子吼。 夜幕下,隔壁山头。 “长官,九位被通缉使徒已经有八位被我方控制;聂少校正在收拢队伍,白少校则还在追捕最后的目标。” 阿尔法通过小队频道向任飞光汇报。 “收到,a小队留下,你率领剩下八个人押送风切、神煞和牛魔前往接应点。” 省督下达了命令。 正在这时,任飞光眼镜的增强现实镜片上出现了一行血色的文字。 警告,γ1失去生命迹象。 “什么?怎么会?” 西荒省督的眼神骤然锐利。 指挥系统已收到γ1的临终记录。 “声纹命令,播放内容。” 任飞光以语音下令。 立即,狙击手死亡后,单兵作战系统通过山头上临时布设的信号中转基站上传的最后三十秒视觉画面,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黄金狮子?!” 不需要系统提供的数据库比对结果,任飞光就了然这人的身份——若有一份全球危险人物的名单,此人绝对能列入前百。 “各单位注意,有预案外的极危险使徒出现;疫使、恶来,立刻放弃目标,朝我靠拢!” 西荒省督强定心神,思索片刻后,在公共频道汇中命令道。 “押送已捕获目标的人员保持行动不变,β(观察手)与Δ(医疗兵)保持隐蔽,其余所有单位以高地为中心,两百米距离外建立松散火力线,注意绝对不能靠近目标,目标为能级三使徒,极其危险。” “α1,特勤混编小队接下来由你统一指挥,另外,将我刚刚的命令同步给追命,以及总部。” 三句话后,任飞光已经完成布置并转交了指挥权,转身面朝东南方而立。 “目标是毁灭级使徒?知道具体身份吗?” 此时,公共频道内,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 正是代号“恶来”的特处局驻西荒省执事,聂元德少校;其体内封印的源质碎片来自凶兽“凿齿”,传说中被羿射杀于寿华平原,在力量、耐力、防御、体型等方面具有神通。 “是恶业的人,那个炮制了五芒星惨案的黄金狮子尼尔。” 任飞光低声说道,自怀里取出一对手套,戴在双手。 这是专属于他的特制武器,手套五指指尖上有着金刚石切削而成多面体“指甲”,可以轻易切开玻璃。 “居然是他?” 另一个稍有阴柔的声音响起,来自于黄怀玉曾经见过的柔利基地副指挥官,白修明少校。 “他是想要夺取相柳紫晶?可毒液不是还在东华境内,处于天罚的追踪之下吗?” 他疑惑自问,无法理解恶业的动机。 正在这时,一位特勤士兵的声音仓惶插入公共频道。 “报告,观察到目标往我所部属的22b区域前进……” 汇报者的呼吸粗重,声音越说越急促。 “放弃观察,进入静默状态,保持隐蔽!” 任飞光立刻打断,命令道。 “不,目标速度极快,已距离我不到百米,他发现我了,他过来了……” 但观察手并未遵从,语速快到练成一线,好似解说报幕一般。 下一秒,一声尖锐暴鸣在频道内响起,同时,指挥系统在秒余延迟后,显示出了又一行红字。 警告,β1已经失去生命迹象。 看到这条信息,任飞光心中的盛怒终于压抑不住。 “我先去牵制住他,你们尽快就位!” 他以指尖轻点额侧的眼睛架,将麦克风设为静默,咬牙低喝一声“放肆”后,朝着22b区域奔驰而去。 间隔不远的另两片山头上,两位少校执事也已抛开下属小队,朝着长官高速靠拢。 数十秒后,全速行动的西荒省督越过了里许山地,而在他对面被月光浇成一片烂银的高岗上,一个金发人影自岩石后缓缓升起。 相比于执事的动如雷霆,此人形单影只、漫步而行,好似一头入侵他人领土的独行雄狮,盼顾睥睨间,自有凛然威势。 “黄金狮子·尼尔!” 任飞光停下脚步,目光死死射向直线距离五六百米外的敌人,双拳已然捏紧。 第一百六十四章 压制 没有废话,没有对峙,损失了两位直属小队成员的任飞光甚至不屑于通名,便高速接近,选择接战。 毁灭级又如何?高下要打过才能知道! 倾斜山岭上,他好似一阵狂风刮过土地,将时速拉到一百五十公里以上,只两点五秒就穿越百米距离。 蛊雕一步踩下,将落脚处周围草坪震得向外环形倒伏,瞬时速度再度攀升,身形已然消失在原地。 好快! 在部分已经落位的特勤视野里,夜色中西荒省督的身形快到难以捕捉,只能勉强抓到一抹影子。 但毁灭级的尼尔依然能够完成反应。 “哼!” 金发巨人吐气开声,右手五指箕张,如同拦江铁索弧形兜来,眼看就要拍中冲来的对手。 就在这个时候,瞬步直线近身的任飞光猛然制动,身法一顿。 这位老于战阵的执事正是战斗节奏变化方面的大师。 这一个变速让包括旁观者在内的所有人都好似心脏漏跳了一拍,整个人难受至极;而黄金狮子的预判拦掌也全然落空。 而就在众人心中空落的时候,蛊雕二次启动、速度爆发,几乎是跟着对空的右掌而进,打乱了对手的所有布置。 下一刹那,他可以撕开钢铁的五指金刚利爪便一把抽在使徒的胸膛,抓烂了数层衣物,然后在接触皮肤后刮出沉闷的摩擦声。 一击得手,任飞光未做纠缠,只是干净利落地直插金发巨汉背后,用灵巧走位让对手的反击胎死腹中。 先声夺人,技惊四座。 “好,好快!” 通用频道里,不知那一位没有关麦的特勤喃喃道。 在诸位凡人的视野中,蛊雕的身形好似三个被剪开的片段,分别在原点、停顿点,以及最后落点三次闪现。 “不愧是尼密阿,皮可真是够硬的。” 任飞光微微活动右手五指,与转回身子的尼尔相对而立。 “柔利基地武官,蛊雕·任飞光?”白人巨汉用纯正的东华语问道,脸上有着饶有兴致的神色:“以能级二来说,你很快,但不够强。” “我这次来,是想要得到相柳陵墓内的那枚紫晶,还请您务必不要拒绝。” 尼尔微微颔首行礼。 “出于对东华和特处局的尊重,我并不想伤害您。” 他的语气听起来谦虚,但语意却是无边狂妄。 “天欲灭之,必先纵之;敢来东华撒野,你们恶业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西荒省督怒极反笑,并不理会对方的要求评价,只是厉声斥道。 “您引用的话很有道理,任先生;我们西方也有相应的谚语。” 尼尔没有生气,反而同样露出笑容。 a.(神欲使之灭亡,必先使之疯狂)” 然后,他又补充道。 “可惜,唯一的问题就是,g sie(神在我这边)。”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 任飞光狞声低喝,再度暴起。 三步近身,蛊雕再度用凶悍凌厉的假动作诱骗对手抬手,并用发挥到极限的速度和协调能力闪至侧面,一爪子切在其侧腹。 抓挠耳膜的摩擦声响起,尼尔的侧肋衣衫被撕烂,裸露的皮肤上泛起几道微红。 这一次,巨汉依然没能拦住对手的打击,但任飞光本人并未露出得手的喜色。 即便双方相差了一个能级,执事在敏捷、战斗技艺等方面,依然有明显优势。 但他心里清楚,两个回合的交手中,他更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想要获胜,任飞光需要无数次完美执行的进攻,而尼尔要结束此战,只需要等到对手一个失误就够了。 恶来和役使正在赶来…… 西荒省督强行驱散杂念,持续贯彻预定战术,不断利用自身反射更快、身形更灵活的特点来突破防御,同时每次进攻后都会侧向走位,尽量逼迫身躯庞大的黄金狮子转身,以限制其动作。 短时间内,毁灭级的尼尔似乎拿蛊雕没什么办法 “不愧是长官,居然能够跨能级压制对手!” 在观察能力有限的特勤们眼中,己方长官正牢牢控制着局面,将敌人的衣衫撕扯成褴褛。 就像在训练场上作为假想敌时一样势不可挡。 与此同时,战场中的执事也进一步加力,进攻上变得越发大胆。 但这却是被迫的。 保持极限速度移动作战,对任飞光而言负荷很大——与猎豹一样,蛊雕并不是耐力型的战士。 而按照特处局的资料,尼密阿的神通之一,正是近乎无穷无尽的精力。 传说中,这头提丰与厄客德娜生下的狮子在被赫拉克勒斯击杀前,不是在战斗就是在巡逻领地,从未被人见过休息。 面对对手朝斜下方打来的正面迎击拳,任飞光闪电探爪按于拳背,然后顺势团身前滚,竟然跃上了巨人的胳膊。 “着!” 电光石火间,执事舒展身体,展开右爪命中了对手的右脸颊。 金铁撕磨的噪音响起,任飞光双足于巨汉臂弯一点,整个人空翻掠过了后者肩头,落向了其背后。 这般神乎其神的花哨技巧让观战者一阵惊呼。 可惜,正要故技重施攻击对手后背的执事没能看见黄金狮子嘴角的冷笑。 就在任飞光将要落地的瞬间,尼尔猛然转移身体重心至后置的左脚,把半抬起的脚后跟狠狠踏下。 咔嚓! 这是自开战以来,他第一次使出全力——足跟践踏,只见岩石地面如同饼干般崩碎,大片碎石朝周遭飞射而出。 依托强大的动能,这些碎石在短距离内的威力堪比全威力步枪弹。 这一下,着实出乎执事意料,也打断了他杀伤对手后腰乃至下体的意图。 冷箭当头,身体凌空的西荒省督寒毛直竖,仓促间施展空间扭曲,将石块的视觉速度瞬间降下。 但这些飞溅石块的质量要远超当日通道内钢珠弹片。 这带来了十倍以上的精力负荷。 “呼,哈……” 压着脑中昏沉刺痛,任飞光竭尽全力协调肢体,躲开击飞每一块碎石,突然感到人中微热。 却是鼻端淌下了两道鲜红炽热的血迹。 飞蝗石弹被他破解,但这也让执事再也无力应对极速逼来的巨掌。 “喝!” 一刹那间,旋身加速的金发巨汉爆发出了媲美对手的绝对速度,用右掌一把把他的头脸捏在了掌心,弯曲膝盖朝下按去。 第一百六十五章 絜钩 轰隆! 任飞光的后脑勺被整个砸入地面,如榔头般将表层岩石击得粉碎。 遭了…… 受此一击,西荒省督眼前发黑,虽然本能地想要移动,却全然分不清上下左右、找不到四肢躯干。 “咳!” 胸腹翻腾,他咳出一大口血,染红了下颌和领口。 “刚刚您的表演很有意思,我很喜欢。” 尼尔半跪于地,垂首看着无力行动的对手,恶笑着将右手五指紧攥成拳。 两人身后,枪声爆响不断,狙击枪与制式步枪的子弹同时飞来,击打在尼尔的肩背和脑后。 但除了些许衣物布片和几缕发丝,没能造成任何伤势。 (希望你也喜欢我的回礼)。” 尼尔对身后的弹幕恍若未觉,只是咧嘴灿烂笑道,露出了两排森白整齐的牙齿。 由于严重的脑震荡和颅内出血,西荒省督此时失去了听觉,连眼前都是一片模糊黑暗——视野内,只有黄金狮子的放肆笑容依稀可见。 “你休想,生离东华!” 他不顾缓缓提起的拳头,一字一句说道。 “我曾大闹天下各国,纵横自如,从未有能阻我者。” 尼尔笑容微冷,然后越发恣意。 “srry,我没看出东华会有什么不同。” 他说着,右拳就要砸下,却听到身后猛然响起浩荡风声。 “你敢?!” 爆吼声中,一个比黄金狮子还要高大的壮汉手持一把长度与常人身高相若的钨钢大剑奔上山岭,冲杀而来。 正是柔利基地的另一位执事,“恶来”聂元德。 此时,本就在常人中堪称魁梧的少校已经全力施展神通,巨化至近三米身高,下颚上两枚长牙如凿、冲天斜刺,大臂臂围足有常人腰肢粗细。 大步踏出,执事将自己的能量轰向地面,把身躯推到数米高空,钨钢大剑高高举起。 淡淡月光下,持剑者身影急速滑翔,用黑色的阴影将石巨人笼罩。 从硬实力上来说,聂元德仅有能级二中段,力量速度差不多与黑城相仿。 但依靠巨大化的体型,他这声势浩大的一击还是给人以不可硬接之感。 “rll(巨魔、巨怪)?” 尼尔挑眉疑问,同时身躯以不符合体重的敏捷轻巧弹开;另一边,双面开刃的重剑砸在地上,将大块岩石劈碎,深入地面十数公分。 咔嚓。 一击未中,聂元德蛮横拔出大剑,将倒伏在地的上司护在身后,自蹲姿暴起,侧身再度递出上撩斩。 “虚有其表。” 金发巨汉看了眼岩面中剑处的破口,哂笑道。 斩击临身,他舒展左手反拦在前,以五指关节轻轻“拂”开了剑刃,而后回收右拳如同拉弓放箭,朝前轰出。 这一拳将前方的空气豁然打爆,制造出炸雷般的动静。 好在,尼尔出拳前未曾收敛的预动让聂元德勉强完成反应——斜拉剑柄,横平剑身,执事以阔剑剑身为盾拦住了炮拳。 高速钢良好的韧性使剑身在巨力推挤下荡漾出了水面般的波纹;霎时间,清脆悠扬的“钟”声刺破长空,响彻了整片山峰。 刺啦。 被重拳推出的聂元德往后滑行出米余,脚下的作战靴鞋底被摩擦产生的高热软化。 好在,就趁着刚刚的空档,“疫使”白修明赶到,将任飞光带离战场中心。 “恶来,不要硬碰,拖延时间。” 白少校的声音通过通话器在同伴的耳边响起。 作为体内封印了“絜(jie)钩”的执事,他的神通在面对强敌时,并无法即时发动。 (yin)山,南临水,东望湖泽,有鸟焉,其状如凫而鼠尾,善登木,其名曰絜钩,见则其国多疫。 与蛊雕还有凿齿不同,白修明是操控疾病、无声侵略的类型。 此时,尼尔与凿齿都能感知到,无形无相的神通力自战场后方的白少校处不断输出,尝试勾连敌人的身躯,活化变异部分细胞,产生类似癌变的伤害。 只不过,由于能级上的差距,白修明的感染进程尤其缓慢。 “内尔伽勒(nergal)?” 黄金狮子感知到身上的变化,皱眉望向站在聂元德身后数十米开外的敌人。 他原本恣肆的脸色稍稍慎重起来。 qui(那就搞快点)……” 金发巨汉的低沉声音和岩石地面的破碎声同时响起,注意力高度集中的聂元德只是感到眼前一花,就被敌人骤然欺到身前。 好快! 启动、加速、旋身、抬肘;当执事有所反应的时候,对手的正面肘击已经抵达面前。 他循着本能架起大剑,还未完全就位,已被一肘轰中剑脊,整个人都失去重心向右侧偏去。 然而还未等失去的重心平复,第二记攻击已经到来。 可恶,居然看不清动作…… 依靠与蛊雕无数次对练得来的战斗直觉,聂元德果断弃剑缩身、双手护头。 下一刹那,黄金狮子的左手平勾打在他并排的小臂上。 锤击败革的闷声里,聂元德向后踉跄退去——仅仅一拳,他石雕铁铸般的粗壮小臂便觉麻木。 受击处的感觉才抵达,对手的右手大摆拳又再次飙至。 躲不开! 做出判断的执事再次收紧双臂抬起肩膀,硬挡这记摆拳。 但是他躲不过第三次了。 身高只到对手胸口的黄金狮子流畅上步,左手击腹拳像是一记怒雷在对手暴露的小腹炸响。 看起来更加强壮的“凿齿”巨人,此刻如同被汽车撞中,整个人浮空而起,向后抛飞。 “哈……” 落地后的聂元德双脚连环碎步刹车,在踉跄出七八米后终于止住了退势。 “呸。” 他剧烈喘息着朝身侧啐了一口血沫,感受着海潮般的疼痛在上腹处扩散。 “疫使,我……” 聂元德想要说话,但是刚刚说出几个字就感到体内好似有无数道伤口被牵拉刺痛,竟是无以为继。 该死,竟然一拳就打得我内脏破裂,大量出血。 他心中想到,瞥了眼散落在远处、已经弯曲的重剑,强忍着痛楚恢复格斗站架。 作为肉搏型的神话生物,凿齿也具备一定的恢复能力,但远远比不上西王母一系的强效。 在高强度的战斗中,他的再生效能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第一百六十六章 碾压 “疫使,对方的速度太快了,我跟不上。” 双目紧盯对手动向的聂元德察觉到同伴赶到了自己身后,喘着粗气说道。 “对我用那个吧!” 他咬牙说道。 白修明闻言略有犹豫,但想到当前的恶劣状况,很快下定决心。 “恶来,忍着点!” 他走到凿齿身边,左手食指竖直,指甲转为墨绿色,像刺刀般捅入后者的腰间,深入一寸有余。 软肋受创,聂元德眉头微皱;下一刻,烧伤般的灼热感以他的创处为中心,朝四周迅速发散。 “呼……” 他深长地呼吸着,感到腰间先是酸麻,再缓缓转为灼痛,最后像点燃了神经网络般,在几秒之内弥漫全身。 咔吱…… 呼吸之间,凿齿执事原本就将近三米的身躯再度拔高两寸,全身肌肉进一步鼓胀,表面绽满了叶脉般的浮凸青筋。 “呵,痛哉!” 巨汉磨牙忍道,双手五指捏紧成拳。 这正是絜钩所拥有的另一项神通“疫病强化”。 通过合适病变和定向异化,白修明能够使生物体暂时爆发出超过百分百的战斗力——这种强化类似于运动员使用的强效兴奋剂,会对受体造成较大的内脏负荷和微观层次上的组织破坏。 这招如果是用在凡人身上,很容易就会造成瘫痪、器官衰竭等等的严重后遗症。 但黄金狮子当前,两人已经顾不得了。 “我上了!” 感到身体里迸发出的熊熊力量,聂元德战意狂燃,一声低呼后,朝着对手横臂冲撞而去。 此时的凿齿巨人,每一步踏下都能在岩面上踩出飞溅石屑,几步迈出后,已经有装甲车奔腾的气势。 他一定会避开我的锋芒,但只要再拖延些时间,疫使的感染就会逐渐生效…… 聂元德心中思量。 正当他集中注意力观察对方可能的退让方向时,尼尔却不闪不避,只是双臂开掌一撑,将来者的身躯牢牢架住。 竟敢小瞧我? 对方的行动出乎预料,让聂元德既惊且怒;他怒吼出声,足下加力,想要将阻拦者撞倒践踏。 “喝啊!” 两强角力,一时间,体型逊色的黄金狮子被冲撞退却;其双足支地,脚掌一路碾起无数飞尘碎石,在地面上拖出两道破碎长痕——在经过强化后,凿齿的力量已经达到准能级三的强度。 但这还不够。 初时,聂元德还有势不可挡之威,但数步开外,已然再衰三竭。 等到他抵着对手冲出第六步,尼尔居然生生站定,将他的动能全数抵消吃下。 “令人失望。” 黄金狮子自缓缓散去的烟尘中抬起头来,那近在咫尺的脸上的轻蔑恶笑让对手悚然而惊。 倚着惊惧,执事直身出拳,却比更为灵活的对手侧绕至身后。 正当他想要转身时,锁骨和胯骨处便传来一阵剧痛——却是尼尔双手如铁钳般拿住两处,无俦巨力一发,便将三米巨人横着拔起,举过了头顶。 双足离地,聂元德居然挣扎不得。 “巨魔,游戏结束了。” 黄金狮子轻声宣告道,看着身侧一处斜支出地面的尖锥形变质岩,脸上的笑容从轻蔑转至兴奋的狰狞。 双手重抛,执事被砸向地面,其腰侧首当其冲,正与突出的变质岩锥对撞。 沉重闷响后,承受重击的聂元德居然连惨嚎都发不出,只是捂腰佝偻,连呼吸都几乎难以为继。 此时,场中能够站立的,除去黄金狮子以外,便只剩下了非正面作战型的“絜钩”白修明。 “疫病类的能力,倒是很少见。” 尼尔转过身来,一对狮目盯向了二十米外的最后对手。 “如果多给你些时间,我或许会有大麻烦。” 他说着,脱下已经破烂的风衣,双手抓住领口朝外一撕,将西装与白衬衫轻松扯作两截,露出了雄壮的胸膛和维度惊人的肌肉。 与寻常精擅战斗的使徒不同,他的上半身皮肤居然没有一丝疤痕,好似从来不曾有敌人足以留下创口。 “你在策反我的躯体?” 尼尔说着,看向自己的小腹——在他的超凡感知中,那里已经与执事发出的外来神通力发生勾连——皮肤下方,部分血肉失去了控制,开始疯狂增殖,在腹肌上浮凸出一个肿包。 随着絜钩全力施展,肿包上甚至能看到有肉芽隔着皮肤翻卷扭动,看着让人不寒而栗。 “可惜,如果是与你们三人一同交手,或许会有趣许多。” 尼尔说着,整个人骤然消失在原地。 来了! 相比聂元德,能级二低段且不擅肉搏的白修明在洞察力上越发薄弱——如果说在前者眼里,黄金狮子是断续的残影,那后者看来,更像是视觉难以捕捉的鬼魅。 疫使听到连绵成一片的踏步声入耳,只能循着本能,朝着身前吐出一口病气,用作阻拦。 但这片黄绿色的混浊云雾还未及蔓延铺开,就被大步欺进的尼尔挥散。 气暴声中,黄金狮子右腿低扫而出,命中白修明的大腿,将其踢得横飞浮空。 然后,是定格时光般的蓄力。 “呵……” 深长吸气,尼尔压榨着身体里每一条肌肉,将点滴力量从左脚开始一寸寸积攒到右肩,然后如同大口径炮弹般浑然打出。 被海碗般大小的拳头锤打中腹部的白修明整个人都被折叠,以后方特勤们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坠至地面,生生砸烂了数平米的岩面。 肉体与大地碰撞带来的烟尘掀起如墙,复又被拳头激起的冲击波涤荡排开。 只此一击,疫使已经五官溢血,呼吸起伏微不可见。 至此,西荒省的三位执事全部静默。 远处,十几位特勤射出大量子弹,但是每每只在使徒的皮肤上弹开,没有任何用处。 没有预设战场、没有提前布置、没有针对性的武器……面对强力使徒,哪怕是刻苦训练到极致的凡人,依然无能为力。 何况今时今次,他们面对的是以“绝对防御”著称的尼密阿。 “真是些烦人的小苍蝇。” 连续打败了三位对手,黄金狮子转过身去,双眸看向远处散列在各个掩体后的特勤。 “在讯问相柳紫晶的下落前,就让我先拍死你们吧。” 第一百六十七章 胁迫 凌晨一点三十三分。 沿着曲折黑暗的墓道走出众帝台,摘下防毒面具的黄怀玉终于再次见到了清亮的月光。 走出阴影的这一步,好似跨越了整整五千年岁月,让他心中五味陈杂、一时无言。 “相柳紫晶由我们带回,至于封印内的环境会由专业队伍后续处理。” 追命取出“赶山鞭”,将其插入墓道外的地面,控制封印口的息壤再度繁衍升起,堵塞了通道。 这是必要的。 如果让“墓室”中某些样貌怪异、不知其生理结构的物种顺着两人的后脚逃出来,还不知道会在外界的生态圈里闹出怎样的乱子。 收回赶山鞭,追命掏出手机,重新接上卫星讯号,想要与支援部队联络,却发现了数十道未读的紧急战场信息。 γ1失去生命迹象。 发现s级通缉目标——黄金狮子。 β1已经失去生命迹象。 “飞光”已静默。 “恶来”已静默。 “疫使”已静默。 γ2失去生命迹象。 追命,将相柳紫晶带过来。 3失去生命迹象。 看到这一条条血红色的信息,追命原本轻松的神色骤然阴沉——尤其是最后一条命令口吻的信息,发送方乃是最后一位战死的3。 此时,黄怀玉也同样发现了手机上的通报,将所有信息浏览而过。 恶业的黄金狮子,他为什么会在这? 使徒心中杂念丛生。 读完所有消息后,追命打开战术定位系统,竟发现所有人员的定位器都显示在同一个地点。 显然,这是黄金狮子有意为之——或者说,这与刚刚读到的最后一封由特勤发出的信息一道,构成了一封下给追命的战书。 虽然系统播报特勤们全部阵亡,但三位执事却依然有生命迹象。 这让他不得不去。 “我带着紫晶去黄金狮子那边。”追命做下决定,说道:“旅者,你先去撤离点,等待第二轮支援到达。” 让黄怀玉退避,并非是因为追命自觉稳胜对手,或者说认为能级一的前者帮不上忙。 从里世界的名头来说,恶业的黄金狮子要比特处局的崇吾山畏兽更为响亮;而面对拥有“绝对防御”的敌人,空间系能力必然能派上大用。 只是烛九阴在他的规划中关系甚大,轻易不容有失。 但他却听到黄怀玉出言否定。 “队长,我和你一起去。” 在利用旧日集会公开卜一死讯,引发旧日支配者们互相牵制后,行动上先人一步的尼尔已经是卜依依生命安全的最大威胁。 虽然“乐天知命”说不需要担忧,但黄怀玉并不愿将安危全然交给一位陌生人。 如果我今日配合追命击杀了尼尔,相当于彻底斩断了提丰伸到东华的触手! 黄怀玉心思沸腾,思绪未必周全,却如刀锋般犀利。 追命是我在现实世界中能够接触到的最强者,错过这次,我短时间内将不可能再找到今日这样的机会一劳永逸! 前世平凡度过的三十年岁月,证明了黄怀玉并未有什么超出常人的智慧和能力。 相比于永恒篝火旁的另外八人,阅历浅薄的他在手腕、心窍、城府、智力等等方面都只是平平。 但唯有一点,他对上谁都不逊色——那便是当事情走到了非左即右的决定性路口,需要决绝一掷时的意志和魄力。 “恶业的毁灭级使徒,全都是满手血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强者……” 追命回头望来,话音冷峻。 但与他对视的黄怀玉双眸里毫无动摇,只有熊熊燃烧的月光色火焰。 这一刻,两人同时想起之前捕获朱厌时并肩作战的场景。 “好吧。” 沉默片刻,追命原本凝重的面色突然冰释,失笑着转身,一马当先朝东南面走去。 “那就走吧,且看看这头黄金狮子,在我们的地头上有多么不可一世!” 自古以来,凡身处乱世,能为首聚众成尺寸功业者,未必智计绝伦、谋算出众。 却独独少不了一个“敢”字。 是故,有留侯辅汉高、武侯佐昭烈,而非相反。 秃山野岭上,风波烈烈如潮。 尼尔赤着上身独坐半山处,将身下的矮岩衬得如同王座。 “我本来只是想取回众帝台内的相柳紫晶,倒是没想到这件小事会牵扯到阁下。” 看到两人从下方沿着山脊一路行来,黄金狮子朗声以东华语说道。 语气尊敬,却未起身。 但追命与黄怀玉只是默默登山,没有回话。 在两人眼中,十数位特勤沿着山峦横尸倒伏,鲜血染红砂岩,许多人手上还握着步枪。 按照特处局的操典,特勤几乎没有以密集队形冲锋的情况——尤其是面对黄金狮子这种肉搏型使徒,距离就是生命线。 这种反常,越发衬托出敌人的卑劣。 “为一个插曲闹得这么大,恐怕未必和主君的心意,但我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注意到两人的视线,尼尔露出得意的笑容,缓缓起身。 “还请见谅。” 说着,赤裸上身的黄金狮子左手别至腰后,右手横摆,行了个绅士礼。 配合着他身后的三位重伤俘虏以及满地尸体,看起来尤为讽刺。 “黄金狮子尼尔,提丰与恶业会为你今天的作为付出代价。” 追命隔着二十米,在敌人对面站定,用波澜不惊的陈述句说道。 他话语里潜藏的寒意,让尼尔脸上的虚伪笑意不得不收敛。 “鄙人一向对东华其国其人抱有敬意,刚刚在与阁下三位同事的切磋中,我也都有留手。” 黄金狮子说道。 “只是我身负承诺,不得已出此下策——追命阁下,只要您将相柳紫晶交给我,您的这三位同事,必将无性命之忧。” 他这话倒有大半真诚——蓦然为恶业惹上东华特处局这个级数的死仇,哪怕他是提丰座下的五位毁灭级臂助之一,也要承担庞然无匹的压力。 但很可惜,双方对于死仇的理解完全不同。 在高高在上、自诩超越人类的尼尔看来,些许凡人不过是炮灰般的角色,只要留下超凡者的生命,便已经是留了面子。 请:.ipxs. 第一百六十八章 食肉寝皮 “所以,你想要我用这枚源质碎片来换他们三人的性命?” 追命伸手从衣兜内取出相柳紫晶,轻声问道。 “正是。” 尼尔看到月光下炫出紫色流光的遗蜕,目露喜色。 然后,他就听到追命继续发问。 “那倒在你身边的其他人呢?他们的血债用什么抵呢?” “阁下,他们已经死了,但这三位还没有。” 对着追命越发冰冷的神色,尼尔笑得有些勉强——夺取相柳紫晶的行动并非出自提丰的授意,而是与“腐蚀·威廉”的利益交换。 他的身后,三位执事都受了重伤。 其中白修明面色惨白,还处于休克状态,任飞光看起来略略可以睁眼,但没有任何行动能力。 三人之中,只有体质最强的聂元德稍好,还能够说出话。 “尼尔,恶业的人都像你这样愚蠢吗?” 目光扫过三人,追命摇头斥道,好似对面之人乃是不可语冰的夏虫。 “我们是特处局的执事,我们的生命是人民和国家的消耗品。” “消耗品,如何能作为筹码?又怎么会接受威胁?” “追命,你这么说,就是没有谈判的余地了?” 尼尔的脸上再不见笑意,露出了其下目中无人的底色。 “杀了我们的人,还想和我们谈判?” 这时,腰腹间还暴露着巨大创口的聂元德单手撑地,努力支起身体,放声嘲道。 “你们恶业以为靠着些博浪小道拿捏了几个小国,就能在东华有样学样?” 他仰着半身,不顾尼尔垂着的双拳越捏越紧,只是直抒胸臆。 “今夜之后,你死了也就罢了,若是不死,我保证提丰恨不得食你的肉、寝你的皮!” 此时的聂元德已经无力维持凿齿的巨化形态,恢复到了一米九左右的身高,但他的气势反而只全盛时期还要更胜。 另一边,心中痛处正被戳中的黄金狮子终于维持不住仪表,转首愠怒低喝:“不想死,就请保持俘虏的自觉!” 沉闷声浪压倒了半山长风,却压不倒恶来嘴角的讥讽笑意。 到了此时,尼尔再也压不住尼密阿巨狮带来的负面习气,把什么“将来明日”、“得失大局”全部抛之脑后。 “为什么你们东华人的骨头都这么硬,真是令人……” “厌恶啊!” 他回身飞起一脚,正踢在聂元德的下巴。 这一击乃是疯狮子全力而发,将身量厚实的执事轰飞七八米远,被击碎的血肉白骨飞散漫天。 而落地后的聂元德也再无生息。 “元德……” 倒伏在地的任飞光哀声唤道,想要转头查看同僚的状况,但严重的颅内损伤让他稍一动弹就晕眩不止、难以自持。 hi.(你看,我宰了他)” 施展完暴行的尼尔转过身来,额前垂着几缕因剧烈动作而披散的金发,歪着头斜睨着下方的两人。 g.(让我看看你又能怎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下方走来,一对狮眸中被凶暴和疯狂填满。 追命长出口气,脸颊上的肌肉条条绷紧。 “像你这样该死的人,可真是不多见啊。” 他将相柳紫晶反手抛给黄怀玉,然后头也不回地冲锋而上。 在距离对手两米距离时,追命滑步提膝,右腿一记横踢作势斩向其侧肋,而尼尔同时应激反射,左手肘间抵住腰侧,弯腰完成被动防守。 但这是一记变线踢。 利用髋关节和膝关节的柔韧性,追命将中段提膝直接变为高段扫腿,从上外侧绕过手臂防御,以足背劈在对手的面颊。 尼尔头颅偏斜闷哼一声,微微后退一步。 然后,收腿旋身的追命递出了一记转身后蹬腿,如攻城锤般轰在小腹正中,让黄金狮子脚下的浅表岩面片片崩碎。 “哼!” 连捱两腿的尼尔怒喝一声,伸手想要去抓对手的脚踝,但追命好似提前预料到他的动作,率先旋身回正,左膝发力蹬踏,整个人倒飞入空中,以潇洒的后空翻稳稳落地,拉开数米距离。 短短三轮交手中,黄金狮子除了挨打,居然没能摸到一下对手。 “不愧是东华‘天地人三射’中的举父,果然眼力无双。” 尼尔开口赞道,目中兽性盛怒略有浮现,旋即被强压隐去。 “但是不能伤害到我的进攻,数量再多也没有意义! 我听说你精擅投射,本来还以为今日之战,会为我的绝对防御带来点挑战,现在看来,令人失望。” 他言谈间满是居高临下的轻蔑,好似已稳操胜券。 但追命完全不为所动。 “你说的很对啊。” 举父毫无感情的回应还未落下,足尖力道便已爆发,整个人再度逼上。 这一次,一高一矮两人同时向着对手的面门挥出右手直拳,好似对称的镜像,就要互中。 但及至拳风吹面,追命突然头颈侧移,贴肉避过尼尔拳头的同时,右拳重挫在其鼻梁。 鼻骨与拳峰碰撞,让黄金狮子再次退后半步。 “喝啊!” 尼尔低声狮吼,调整重心想要还击,但拉在身侧的左拳还未能蓄势,前置的左膝内侧又被低扫击中。 关节受迫,金发巨汉站架一塌、劲道狂泻,原本构思的平勾重拳再也打不出来,只得顺势双臂合抱,想要将身前敌人抓住。 这个意图依然被追命看破。 矮身摇闪,执事自合拢的臂膀间脱出至侧面,右腿低位扫砍,鞭子般二次抽在尼尔左膝外缘。 连续两次关节重击,让黄金狮子左腿短暂脱力,单膝跪地。 然后,追命高高地抬起了右腿,笔直伸向天空,如同战斧一般劈向了金发巨汉的脖颈。 这一记以脚跟作为打击点的劈挂腿法威势甚大,连尼尔也不敢托大——他缩头提肩,左臂如同盾牌一般护住了侧脸,抵挡住了必杀。 “你伤不了我……” 正当尼尔出言挑衅的时候,他却看到追命脸上露出笑容。 在他疏忽的右侧,一阵风声传来,却是一直在等待机会的黄怀玉借着双方僵持的机会,迅速近身。 对于来自能级一使徒的突袭,黄金狮子心中不屑,头也不回地以右臂拦截。 这让黄怀玉忍不住喜形于色。 这是我的机会! 他手中空间切割骤然发动,朝着格来的小臂按去,想要将之一次性斩下——如同对决神竭的时候。 但这一次,他却感受到了与之前无数次使用时完全不同的感觉。 就好像从热刀分油的顺滑变为了切割皮革的艰难。 一触即分后,空间刃竟只在对手的右臂外侧切出了一道十几公分长、寸许深的伤口。 第一百六十九章 格斗大师 “怎么可能?” 血光飞散中,进攻和防守双方同时失声惊道。 小臂上剧烈的切割疼痛对尼尔带来了极大的刺激——拜尼密阿所赐,他的痛觉向来少有用武之地,全身上下更是已许久未曾受伤出血。 这让他的应激反应前所未有的激烈。 须臾间,飙血的伤口就被钢丝般的肌肉束压迫弥合,尼尔横眉怒目暴起出拳,左臂拉扯出连绵残影。 以黄怀玉的感官判断,尼尔此时的动作速度与二阶超负荷下的毒妇相仿,已超越反应极限。 在看不清动作的情况下,他没有任何接招或破招的可能。 于是,使徒毫不吝惜地激活了闪烁,借余光朝着斜后侧瞬移出五米距离,让对手的炮拳打空。 尼尔还想追击,却发现追命横步移动,拦在了他与黄怀玉之间。 “看来这身狮皮比想象中还要硬。” 追命说道。 他原本预计同伴的偷袭能够取得更大的战果。 “他的皮肤并非是单纯的坚韧,其上带有特殊的神通力,抗拒任何破坏性的变化。” 黄怀玉快速回道;有追命的背影在前,他剧烈的心跳稍稍缓下。 “我上一次受伤,还是在一年以前。” 另一边,尼尔眉峰平复,神经质地以左手两指轻轻抹过右臂伤口,看着指腹被染红。 “倒是没想到,特处局里居然还有空间系的超凡者。” 他开合右手五指,确认刚刚伤害对活动的影响——由于小臂外侧的肌肉束断了小半,他右手手腕在向上抬掌时明显迟滞无力。 “没关系,我只要先处理掉你,同样能立于不败之地。” 尼尔捏紧双拳,眼神越过拦在身前之人,看向了后方的黄怀玉。 好似完全无视了正面的的追命。 几次交手,这头疯狮子已经认定,徒手的他无法给自己造成任何伤害。 “真有意思,挨了几顿打,反而让你越发狂妄;看来提丰的驯犬水平并不怎么样。” 追命眼神从对手的侧脸、小腹、左膝等位置扫过,嘲弄道。 “希望你等会被我摧毁的时候,还能如此说话。” 尼尔厉声回敬,阖身冲出。 在小范围的技法对抗上,他自认不是追命对手,所以选择了更为大开大合的方式。 隔着两米远,利用体型优势,黄金狮子已然递出右拳。 拳风吹面,追命方才矮身闪避,随后不退反进,沉肩撞在对手腰侧,想要将他以前冲抱摔放倒。 但力发一贯后,追命发现肩上的劲道反馈并没有减弱。 却是尼尔在失去目标后,第一时间完成了防摔准备。 前倾身体、膝盖弯曲,黄金狮子完整吃下第一波冲撞,左臂竖起,低喝一声就要向下砸肘。 可惜,追命的变招来得更快。 以尼尔的腰部为基点,追命转身滑步,一百八十度变幻身位,抢在背后砸肘落下之前就消失在正面,整个人贴到了对手的背后。 “喝啊!” 双臂环抱、五指扣死,追 命腰腿譬如拧成一团的弹性铰链,霎时爆发出投石车般的巨力,将身形大过自己两圈的金发巨汉旱地拔葱般举起,一个过桥摔倒着掼到了身后。 轰隆! 执事的爆发力配上两人的体重,让尼尔的后脑勺打出了拆迁破碎锤的效果,把脸盆大小、数十公分厚度的岩石直接碾成碎渣。 受此重击,哪怕是有绝对防御的疯狮子,也一时间头脑发懵、思维混乱。 “漂亮!” 旁观的黄怀玉忍不住出声赞叹。 战斗自发起不过三个回合,追命已经换了三种格斗风格,其中夹揉的具体流派技法更是超过五指之数,展现出了大师级的徒手搏斗造诣。 比技巧我不是这家伙的对手。 连续在武技上被压制的尼尔,心中也不再有侥幸。 角力和消耗类的作战方式对我有利…… 他心中念头电转,余光瞥见追命想要来抢骑乘位,赶紧背向翻身,双手撑地意欲起身。 但他这番本能驱使、略有仓惶的动作,在对手眼里全是破绽。 趁着尼尔翻身的当口,追命主动受身倒地,伸展左腿切入尼尔身下,屈膝倒勾着对手大腿,反卡入膝盖弯。 然后,追命的双手交叠锁死尼尔左脚的脚踝,猛然发力牵拉,施展了柔术中“小腿肌肉切(alfslie)”技术。 所谓肌肉切,实际上就是发动者将胫骨楔入对手膝盖后部,作为支点产生杠杆作用,再通过从脚踝处牵拉施力,直接损伤对手身体内部。 瞬间,黄金狮子感到小腿肌腱传来剧烈疼痛。 这种痛感迅速蔓延至膝关节中的肌肉和韧带,以至于到了将要撕裂的地步——再有片刻持续,尼尔被锁死的小腿动力结构中,最脆弱的位置就会在应力牵拉下崩断。 使用这个技术,显然是为了回避尼密阿近乎于无敌的皮肤铠甲。 从单纯的打击技,转为关节破坏,到最后的摔投和锁技,追命连续变换数种格斗技术,终于让自以为无懈可击的尼尔看到了战败阴云。 “怎么会?” 黄金狮子强忍剧痛转过头来,想要以重击逼对手松手,却完全找不到合适的发力位置——不过一两秒钟的拖延,他便感到膝盖处的韧带已经到了极限,随时就会断裂。 另一边,再次发现战机的黄怀玉已经飞步逼近,指掌间黑色丝线随机浮现、杀机暗藏。 于是,进退维谷的狮子使出了尼密阿的压箱底神通——恐惧冲击,以狮吼的形式动摇敌人的意志,甚至让弱者失去战意。 “吼!” 狮王怒吼,声浪如潮席卷,将身周所有尘埃浮土全部吹飞。 同时,无形的恐惧领域随之展开,冲击在周围所有生灵的心头。 尼尔身侧,零距离受击的追命瞳孔霎时茫然,好似喝酒断片般双手一松,让对手轻易抽出了小腿——后头的任飞光则干脆晕了过去。 而十几米外的黄怀玉则更加不堪,在迷糊着散去了空间切割后,心中更是生出了强烈的恐惧感,泛起了回头逃开的冲动。 这种被能级差距放大的恐惧感在尼尔冲锋而来的时候达到巅峰,让黄怀玉浑身颤抖着被震慑于原地,完全动弹不得。 我在做什么? 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金发巨汉已经到了身前,再也躲闪不得。 第一百七十章 越线 速度和神经反射的绝对劣势下,弱势一方其实没有什么操作空间。 客观的说,尼尔的格斗技巧很一般,大约只是与准专业级的黄怀玉相差仿佛。 但现实世界终究没有独孤九剑一般违背物理规则的武术——当进攻方的快与强超越了一定界限,原本的破绽也就不再是破绽。 这一刻黄怀玉所能做的,便是在双手指掌间造出范围最广的空间刃,然后像面对重骑兵冲锋的长矛手一样,支起矛头、听天由命。 但狮子终究不是闷头冲锋的畜牲。 尼尔惊鸿错步绕至侧面,躲开了足以伤害自己的“锋锐”,同时长臂轻舒,一把攥住黄怀玉的脚踝,借前冲速度将他横身拽起,朝着身侧的岩石地面重重砸下。 咔嚓…… 骨骼折断的绵密声响暴起,感到死亡降临的黄怀玉不得不放下一切顾虑,发动回到过去。 然后,断骨归位、皮肉复原,五脏六腑上的破裂伤口全部愈合。 “你还具有时间系能力?” 正准备欣赏猎物痛苦死状的尼尔微微一怔,随即像是联想到了什么。 “时空间系使徒?你就是主君说过的那位新生的烛九阴?” 此言一出,已经自恐惧冲击中恢复过来的追命神色明显凝重。 他不知道提丰为何能够知道东华大地上的使徒诞生——这个世界上各种遗物种类繁多,具备预言之类能力的也不少——但他知道,今日若让尼尔走脱,恐怕黄怀玉必将会成为众矢之的。 另一边,想到猎物体内的s阶神话生物遗蜕,尼尔意识到自己有了弥补过错的方法。 “正好,那就杀了你夺了烛龙的源质,作为给主君赔罪的礼物!” 黄金狮子本来带有阴郁的神采飞扬起来,喜悦吼道,一步迈出朝着黄怀玉仰起的上身大脚踢出。 虽然适用性狭窄,但足球踢的破坏力实际上要比鞭腿更大。 这踢击还未到位,足背上挤压堆积的稠密空气团已经传出蜂鸣般的风啸——黄怀玉只觉得前方视野被高速气流和高压下液化的水雾撕扯得扭曲变形,竟然没有一丁点目光定位的余地。 然后,尼尔的右脚便带着突破音障时特有的激波涡流,正面轰击在猎物x型交叠的双臂上。 超限冲击下,先是皮肤崩碎,再是肌肉糜烂撕裂。 血液被从各个组织中被挤出,被弓形压力波分离为最细小的微粒,再以均匀气雾的形式飒然膨胀,在战场两侧的岩石地面上纹出翅翼般的血红霞帔。 最后,洁白的臂骨片片碎散,以暴雨之势三面飙射,在黄怀玉的脸庞上划出深深血口。 我绝不能死在此处…… 在穿越后或许是离死亡最近的这一刻,黄怀玉心中默然自语。 百龙之祖的神威释放,一去不返的光阴定格倒流。 回到过去。 当尼尔的重击命中黄怀玉的胸前,将他如同小石子一般轰飞入空中的时候,那些四散而开的骨片、血滴、皮肉居然逆行而回,如同乳燕投林般飞身追及,汇入烛九阴使徒的伤口。 被碾碎的手臂重续,被轰塌的胸膛复原…… 下一刻,黄怀玉重重跌到在地、翻滚不止,但他所受的最重伤势居然已经从时间线上被抹消,只有那些被碎骨切削出的石屑尘泥证明着一切曾发生过。 “哼,且看我能杀你几次!” 身后,目睹一切发生的尼尔怒声吼道。 但当黄怀玉如惊弓之鸟般翻身而起时,却未见到后续跟上的打击 他抬眼望去,正见到追命为了救他,阖身跃至尼尔后背,以双腿缠住其腰肋,双臂以裸绞姿势锁死,尝试截断后者的颈部血液循环。 但堂堂毁灭级使徒,如何会轻易因窒息与疼痛倒下? 杀戮被阻,疯狮子越发狂乱,不顾颈间已经成型的绞索,只是不断反肘砸在追命的腰间,轰出筋骨受击的怦然声响。 “队长?” 黄怀玉半站起身,看到软肋受击的追命口鼻溢血,看起来竟然要比对手先支持不住。 崇吾山畏兽以投射与眼力闻名,以伤换伤如何能是尼密阿巨狮的对手? “喝啊!” 低沉骇人的雄狮喉音弥散,黄怀玉见到肋骨形变的追命进一步锁死双臂,遥遥对着自己比出了你走的口型。 只要按部就班灵活游斗,明明能有胜机! 身为格斗大师,为何以短击长? 你居然要舍命救我? 刹那时间,黄怀玉心中升起了强烈的荒谬感。 明明我是被你征辟而来的临时工,是特处局警惕的对象;为了一位使徒,你这所谓的“消耗品”也需要做到这一步吗? 使徒禁不住在心中发问。 他的目光自追命开始,一路扫过四散横陈的特勤尸首,以及远处面门一团血腥模糊的聂元德,只觉得心似狂潮,升腾起无穷无尽的怒澜凶涛。 “尼尔啊,怎么会有你这样该死的东西呢?!” 黄怀玉双手握拳,指甲刺入掌心,盯着黄金狮子的双眼目眦撕裂。 然后,他听到了心底最深处,有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在呼唤自己。 允我,予我,为我…… 他不自觉地聆听着。 尔与吾同列,吾亦与尔同仇…… 这是谁的声音? 嗟尔牲畜,共戮之…… 使徒仔细分辨,发现这竟然是自己的音色。 好啊。 当黄怀玉回应这个声音后,无数自时空河流中逆向浮起的画面在他心中闪过——拼死相搏的追命与尼尔、生死不知的三位执事、战死的诸位东华特勤、重伤不倒的朱厌、与他相拥的卜依依…… 最后,这些画面尽数收敛于金银双色的辉芒中,只留下一张隐约可见轮廓的神人面目。 烛九阴的面目。 黄怀玉先是感到自己的灵与肉有了刹那不谐,但很快,这种不谐就被淹没在了汹涌而来的力量感之中。 霎时,他裸露的双臂上泛起火云般的大红色云纹,左右瞳孔点亮为金银双色,双目周围以眼眶为中心,延长出密密麻麻、长短不一的鲜红色血线。 在融合了时空之眼近四个月后,黄怀玉第一次进入到一阶超负荷状态。 第一百七十一章 夺目 进入超负荷状态后,黄怀玉所能施展的神通更强,杀意亦更盛。 唯有原本澄澈的灵台上,有了些萦绕不去的纷扰底噪。 但这并不影响他思考和作战。 “力量,在指尖流转。” “时空,是我的玩物。” 使徒低声自语,身躯前倾迈出两步,骤然消失在原地。 这一次“闪烁”,黄怀玉穿过了七米距离,直接出现在尼尔眼前数步之遥。 随着颈间绞索越来越收紧,狮子已经呼吸困难,但他的凶性也蒸腾至最烈。 抵着追命施加的反折力道,尼尔不顾筋骨摩擦铮鸣,强行躬身出拳,轰向奔行袭来的黄怀玉。 但一招既出,后者又再次发动传送,消失于视野。 有同级别的对手舍命限制,尼尔的应答速度已不复旧观。 闪烁的落点在两米外,黄金狮子出拳后放空的身侧。 保持着飞奔的姿势,黄怀玉在掠过对手的刹那,左手施展空间切割,拂过尼尔的脚踝,切断了他的脚筋。 左足骨骼肌受损,尼尔踝关节失控,当即无法保持平衡,单膝跪倒在地。 剧痛刺激下,愤怒至极的狮王喉间发出雷鸣之声,右手攥住追命左腕,强抬左臂开掌如戟,用远超黄怀玉奔驰的速度朝着身后倒抓而去。 但下一刹那,尼尔的视野里,将要被追及的猎物却转过头来,用倒映月光的异色双眸,与他冷冷对视。 惊鸿一瞥间,整个世界暗下,只有那一对眼睛烙在雄狮眼底,让他耐不住心胆俱颤,骨髓中升起森然寒意。 五指合握捏爆空气,但黄怀玉的身影果然已再度消失。 他不是在看我,而是在进行目光定位! 尼尔心念电闪,终于了然对方意图,但正当他不顾一切要回转身子,本已渐弱的追命却不知从哪得来了力气,双臂再度锁死。 这让黄金狮子再难转圜。 视野暗下,黄怀玉在尼尔正面不到一米距离的虚空中浮现,双手并指如刀,以x型交错斩下,自尼尔的双目前虚掠而过。 血光乍现,黄金狮子瞎了。 巨汉深邃的眼眶中,两枚眼球被各自剖开过半,鲜血淌溢而出,好似红色的泪瀑。 盲目的狮子彻底狂暴,全身肌肉无端膨胀一个维度,白色皮肤上暴凸起树枝叶脉般的血管,把追命成型的裸绞生生撑开。 “烛九阴!” 金发暴长如鬃的尼尔爆吼着,挥出的手臂带起音爆,但战斗本能被激发到极致的黄怀玉提前感受到了致命危机,连续三次闪烁,弹指间已到其背后二十米开外。 就是这样,进退游斗,放干这头狮子的血! 一招得手的黄怀玉转身还想再战,但喉间突然恶心欲呕,踉跄失衡的同时,耳边幻听到海潮涌动之声。 好似无数人在念诵他的名字。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超负荷带来的精神污染,在逐渐腐蚀他的意志。 不行,我还没到能放松的时候! 黄怀玉强忍不适,咬牙不愿退回红线之后。 另一边,陷入险境的黄金狮子同样越过雷池。 如雷狮吼中,原本服帖的背头金发炸起生长,沿着脖颈脊柱一路蔓延到胸椎部位,随风凛凛舞动,好似雄狮的鬃毛。 尼尔的口中和指端,犬齿和指甲同时锐化延长,散发出野性杀意。 进入一阶超负荷后,疯狮子的力量已经完全超越追命。 “滚开!” 他奋起双掌,轻易掰开追命的手臂,以过肩摔的姿势,将背上之人投掷出十几米远,砸塌了一块横斜的岩壁。 但这还不够。 双目虽毁,但这并不是什么不可逆的伤势——里世界有着各种各样的治疗法门,凭借恶业的实力,要治好一对招子并不困难。 但前提是他能够离开东华,活着回去。 在失去视觉之前,尼尔在技巧上已经处于绝对劣势,如今他断了一条脚筋,追命则折了几根肋骨,如果不能速战速决,他大概率会被后者活活拖死。 何况还有一个能跨域空间的刺客在旁窥伺,以及不知多久后便会到来的特处局增援。 所以,尼尔当机立断,进一步深入危险区,进入了二阶超负荷状态。 刹那间,血液在他体内加速狂奔,仿佛高峡间的凶猛湍流,让旁观者耳边听到了潮汐往复之声。 心肌泵动,本就夸张的肌肉在尼尔身上块块虬结,将皮肤拉扯摊薄,以至于皮下的毛细血管和纤维纹理都清晰可见。 金发巨汉原本两米三的身躯继续拔高,配合全身骨架的生长异化,很快超过三米。 至此,他觉得自己浑身灌注了无穷无尽的力量,哪怕是坚硬的钻石,也可以直接捏成齑粉。 pay!(这是你们逼我的,现在付出代价吧)” 尼尔低声喝道,双目中瞳孔已完全溶解,只剩下中间被切开的灰白色眼球。 “这可难办了……” 断崖之下,重伤的追命伸手抹了把头顶上流下的血,苦笑道。 但就在这时,他感到摊着的右手上微微一凉,转头看去,却是有一道蜿蜒的金属溪流自身边的断崖边快速流出。 一个呼吸后,这些液态金属就在他的掌心塑形成了一把一米五长的标准投矛。 什么情况? 追命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时,岩壁上方,传来一个带有鼻音的声音。 “追命老大,我们是旅者小兄弟的好朋友!” 说来也怪,明明是敢在恶业的疯狮子进入二阶超负荷后出手助拳的好汉,其声音却突出一个猥琐。 “追命,我要捏碎你的每一块骨头!” 完成了超负荷的尼尔朗声挑衅,微微侧首,张开双耳倾听。 他却是打算用听觉大略感应周边的环境。 与此同时,岩壁之上,一个系着后羿牌高档皮带的矮壮汉子长身而起,双手托举着一块百公斤不止的岩石,朝着十几米外的黄金狮子全力掷去。 这一掷卷动气流、声势浩大,足以砸穿等闲水泥砖墙,但在尼尔看来却不值一提。 “垂死挣扎!” 黄金狮子以为这是重伤下追命的作为,冷笑着挥出右拳,依靠接近常态下两倍的绝对力量,轻易便将实心岩块打爆成漫天石粉。 然后,在尼尔超凡感应中,一轮大日自他正面冉冉升起。 第一百七十二章 崩溃 沿着尼尔的每一寸骨髓、每一条肌肉,恐惧爬了上来。 “什么东西?!” 他张惶自语,感觉黑暗一片的世界里,一个庞然无匹的巨人自面前大地上站起,有着堂皇正大、镇压一切不谐的威势。 他随即意识到,这是追命施展到极限的神通力。 耳边没有听到风,但空气因高压而稠密。 眼睛没有看到光,但皮肤经辐射而灼热。 就在我目盲之后,追命取得了武器。 尼尔心中升起明悟。 他稳扎马步,双臂交叠于身前,牢牢挡住了心脏的位置。 然后,摩擦至红热的金属投矛携裹着飓风到来,笔直钉入了黄金狮子最外侧的皮肤。 霎时,气流狂暴席卷,剧烈增加的大气压破坏了耳道与咽鼓管两侧的平衡,让黄怀玉脑中嗡嗡作响,耳膜一阵刺痛。 但他强忍着一步不退,双目直直注视着赤色光虹与绝对防御的碰撞。 刹那之后,尼尔的皮革、肌肉乃至于骨头终于被层层穿透——失去动能的金属矛将猎物x型的双臂串起,在整个矛头被磨损殆尽后,光凭秃杆依然破开了狮子的胸口,扎入其内一寸。 如此防御力,简直骇人听闻! 见证了针尖麦芒对撞的黄怀玉心中叹道。 基于之前朱厌塑造的数十公分厚的实心金属屏障依然被贯穿的事实,他可以推出尼尔二阶超负荷时的叠臂防守居然有数百毫米均质装甲的等效水平。 这几乎就能媲美主战坦克正面装甲,足以无视任何枪械与机关炮的攻击! 以肉体凌驾钢铁,如斯威能,当真不可思议…… 黄怀玉心下凛然,但并未错失这天赐战机。 当心神巨震的尼尔猛然发力,将布满裂纹的铁矛轻易扯碎的时候,黄怀玉激发闪烁传送至金发巨汉身边,展臂如翼,第二次掠过了他的身边。 这一次,静寂无声的空间刃划过了目标的颈侧,切开了颈外大动脉。 高频蜂鸣骤然响起,使徒血管内被高压推挤输送的血液沿着狭窄破口飙射而出,冲出三四米远后击打在岩石地面上,竟如工业水刀一般,切碎无数石块烟尘。 “卑鄙之徒!” 尼尔低声怒吼,旋身出拳,以远超能级一使徒应对能力的速度追身轰在黄怀玉背上,将正要脱离的刺客半边肋骨和脏腑捣烂,整个人吹飞出去。 这一拳力道与之前那一脚相差仿佛,让黄怀玉半只脚踩上了黄泉道,好在回到过去如今已经是随念而发的地步,迅速将他的伤势恢复如初。 以烛九阴使徒无数次训练培养出来的肌肉记忆,除非是瞬间摧毁其大脑,或者是速度快到他意识不到受伤,否则他没可能被秒。 闪烁再发,两人的距离又被拉开。 “不,我不能死在这,我还未登上我的御座……” 尼尔伸手捂住飙血的伤口,但失血带来的脑部供养短缺,进一步驱使他的血液循环加速。 如此恶性循环,让他以远超常人的速度失血。 “为了主君,我不能死在这!” 目盲、失血、肢体损伤…… 原本猖狂无畏的疯狮子终于瑟缩,主动捡起了理智。 对了,西荒省督就在战场后侧,我可以挟持他作为筹码…… 尼尔拖着断了肌腱的左腿,转身循着记忆朝任飞光那边摸去,但还未走出数步,背后拖着音爆的飞矛便已追来,贯穿了他的左膝。 “啊!” 狮子痛呼着转动左腿,将深入地面的投矛折断,回手想要拔出膝盖窝里的残杆,臂膀刚一发力,腰间又传来剧痛。 第三支投矛刺穿了他的小腹。 此时,尼尔三米来高的身躯上已经有了九处深浅不一的伤口,其中涉及动脉、肌腱、眼球,还有好几处贯穿伤;自这些伤口处,流出的鲜血以他为中心铺满了数米方圆的土地,将碎石泥沙全都洇成鲜艳大红色。 到了这份上,哪怕是毁灭级的黄金狮子,也终于撑不住了。 尼尔颤抖着跪倒在地,哀嚎着,好似一座土山被暴雨摧垮成滩涂。 二阶超负荷的放纵,配合信念的崩溃,让他原本清澈的心灵之海被迅速玷污——这些精神污染由表及里,一点点挖掘出他掩藏在最深处的人格,然后片片肢解。 seran……(主君,不要让他们伤害你的仆人)” 他雄伟的身躯如婴儿般蜷缩成一团,话语中满是惊惧,就好像回到了被提丰发掘之前的少年时光,作为邻里口中的“巨怪”,受到无穷无尽的欺侮戏弄。 但再虔诚的祈祷,也无法抗拒大量失血带来的死亡冰冷,更换不来对手的丝毫怜悯。 “提丰的五大臂助,灭绝人性的黄金狮子……” 黄怀玉缓步走入红色血海,走到尼尔身后站定。 “怎么如丧家犬一般?!” 他奚落道。 然后,站立于血色中央,依然处于超负荷状态的黄怀玉刹那晕眩,感到眼前泛起层叠幻觉——翻滚沸腾的大洋上,一条无鳞无足的雄伟长龙自天而殒、落入海中,激起覆天蔽日的海啸。 幻象一闪而逝,但却在使徒心里留下了纷杂激烈的情绪。 不解、悲伤、愤怒、懊悔…… 这些情绪混合着,在周围横死战士尸首的激化下,孵出了暴虐。 黄怀玉一把攥住尼尔的金鬃,发力将其上半身扯起——在他颈侧的动脉切口处,已经见不到多少出血。 狮子的血已流干,战意亦如是。 只有微如蚊讷的呢喃,依然反复不断。 也让黄怀玉烦躁不堪。 “吵死了!” 他右手发力后扯,让尼尔的面门仰天高扬,左手凝聚空间刃,先是在后者唇齿间一搅,将他的舌头和口腔切得稀烂,又横着抹过喉咙,切断了声带和气管。 至此,烦人的祈祷声终于停下。 “嗬嗬……” 黄金狮子逐渐窒息,感到耳边万籁喑哑;他用尽全力屈起垂落的双手五指,想要抓紧什么,却最后也没能做到。 生命如指间沙,握不住,随风去。 “早说了,来东华撒野,提丰也救不了你!” 尼尔的耳边,最后刻下痕迹的,是黄怀玉的狞声审判。 “杀你者,烛九阴!” 使徒探手按住敌人心脏,发动了最后的空间切割。 第一百七十三章 葬礼 自吞噬了毒妇之后,这是黄怀玉第一次发动噬命。 和以往一样,无数虚像在他眼前闪过,展现出诸多可能性中最独特美味的几种。 最后,一声不甘的狮吼响起,让所有变化归于虚无。 “同化率:14.9(锁定); 空间切割l.3,熟练度100(锁定); 回到过去l.3,熟练度100(锁定); 闪烁l.1,37; 噬命l.1,熟练度na。” 尼尔的死为使徒一次性带来了3.7的同化率提升,几乎是毒妇的两倍,直接达到了当前所融合源质能够提供的极限。 黄怀玉伫立原地,松开抓着狮鬃的手,任由死者扑倒在地,默默感受着涌入脑海的大量知识,并借着越发敏锐的超凡感官,捕捉身周更加细微根本的时空动向。 在自心底涌现的满足感中,他重新接手身躯百分百的控制权,自然而然地退出了超负荷状态。 随着手臂上的云纹褪去,他耳边徘徊不去的无源底噪彻底消失,刚刚充斥心海的愤怒和暴虐都如同过眼云烟,好似从未出现。 跨过那条线的感觉,好像还不错。 黄怀玉听到有一个声音说道,心头微动间,感到实质化的疲惫酸疼蚂蚁般爬满全身,摇摇欲坠就要倒下。 对了,不知道追命有没有事。 他双手撑住膝盖,转头正要回望,却骤然听到一个虚弱的声音对自己喊道。 “旅者,多谢你了。” 是刚刚自尼尔的恐惧冲击中苏醒过来的任飞光。 黄怀玉循声望去,正与努力仰起头的西荒省督对视。 此时,后者的双目中一片暗红,分不清瞳孔和眼白,好似被蒙着血色的眼翳,眼角还有不知是血是泪的湿痕淌下。 这是脑颅内的大量毛细血管破损,让巩膜被血液浸染。 “应该的。” 看着这一幕,黄怀玉心中手刃强敌的快意飞速逝去,凝噎片刻后,终究只能以简短三字回复。 他直起身子,目光略过倒伏的金发巨汉,依次自诸位战死特勤扫过,最后停留在仰天而倒的聂元德少校身上。 “元德……” 裹着血腥的山风凄凉起来,其中隐有呜咽之声。 “旅者,没事吧?” 黄怀玉听到追命朝自己走来。 他转过头去,感到身周的空气中传来低沉的震动。 不知何时,繁星已隐去,弯月则被群山轮廓汇聚成的波澜吞没;远处天际微亮的云彩中,武装直升机与通用直升机的混编机队正迅速靠近。 这是西荒省特处局从军方临时借调的增援力量。 “对了,刚刚那两人是……” 黄怀玉余光瞥见远处被砸塌了半边的岩壁,正欲说起两位在刘氏别馆中过命交下的朋友,却见到追命微微一笑,递过来一张满是褶皱的纸团。 他摊开一看,只见上头用签字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如鸡爪脚印般的字迹。 我俩是黑城和影斩,麻烦追命老大以后多多照顾哈 正是黑城那家伙的口吻。 “刚刚打得不错。” 黄怀玉见字咧嘴一笑,又听到追命出声夸奖,抬头正欲回复,却双目发直、怔怔于原地。 烈战之中,时光飞逝;不知不觉夜色已被晨风吹散,星月也为晓光隐去。 蓝湖倒悬般的天穹边缘,一轮火球正冉冉升起。 霎时间,千峦万壑遍披朝霞,层林重山如染金漆。 日出东方,天下大华。 七日后的上午,柔利市繁华一如往常。 双向六车道的主干道上,一辆被白花、白绸装点的黑色小巴车缓缓驶过,朝着郊区的公墓驶去。 灵车上,一位接近四十岁的女子怀抱黑白遗像,与边上十几岁的儿子相依而坐;两人脸上隐有泪痕,眼眶俱是通红。 遗像上的男子,正是笑容爽朗的聂元德。 然而悲恸的妻子和儿子并不知道,身后灵柩中躺着的那句躯体,并非他们至亲的本尊,而是通过特殊手段制造的复制品。 在战后的尸检中,牺牲的执事被发现体内隔离层破损,导致源质碎片污染了遗体。 按照规定,这类尸体只能由专业机构进行无害化,再经火化后才能入殓下葬。 当然,以上步骤都会被秘密进行。 此时,上京城西北方的群山中,一处非公开陵园内,一场与数千里外的出殡主角同一的葬礼,正在举行。 “礼毕,入葬。” 史安国洪亮下令,江谚出列,替依然无法用力的任飞光捧起大理石骨灰盒,庄严前行数步,将其缓缓放入水泥浇筑的微型墓室。 很快,墓室敞开的一面被水泥缓缓封死,而在场肃穆而立的数十位特处局军官同时垂首默哀。 在他们对面,树立的石刻墓碑上没有名字和事迹,只有一个编号,以及作为代号的“恶来”二字。 葬礼结束,各位参与者依次离开——他们之中很多人身居要职,并无法离开岗位太久。 “修明兄的情况如何了?” 所有人都离开后,落在最后的追命对身旁的任飞光问道。 “保住了性命,但是隔离层有破损,脾脏和肝脏被部分污染,产生了轻度异化。” 头颈被固定器包裹的任飞光长吐口气,回道。 “医疗科和技术科配合着作了修复术,但继续履职是不可能了,应该会在情况稳定后被摘除封印源质,转为文职。” “不幸中的万幸。” 追命颔首道。 “黄金狮子那条线有什么后续进展吗?” 任飞光问道。 “利用他手机里的数据,我们找到了乐游市里的一处储物柜,在里面发现了尼尔寄存的涅莫福绪涅的遗物,还有狸力超过50当量的源质碎片。” 追命回答。 “另外,还锁定了两个恶业的秘密联络点,有一个就在柔利。” “回头告诉我地点,这个事情我亲自负责。” 任飞光的声音很冷。 “旅者呢?” 两人并肩向外走了数步,任飞光又问。 “昨天我让总部技术科给他做了简单的体检,除了精神透支外没有什么大伤,现在应该在回家的飞机上了。” 追命没有隐瞒。 “嗯。” 任飞光简单应声,沉默半晌后,才又说话。 “你之前说想要特招他?到时候如果有需要,我会为你背书。” “好,多谢。” 追命简单回应,感到裤兜微微震动,掏出手机一看,是收到了风连云发来的信息。 黑城和影斩当前位于西荒省太华市,已确定位置。 接下来,他需要亲自一行,与这二位沟通下保密协议。 第一百七十四章 牵挂 3521年7月12日,中午。 婺州市,北山庄园。 忙碌半晌的卜依依自桌边站起,走上二楼,在卧室面南的飘窗窗台上靠背坐下。 “从二号开始,今天是第十天了。” 少女将脑后盘着的发髻中作为簪子的长铅笔拔下,让满头金发如瀑披散。 自黄怀玉离开后的第二日,她便发现手机拨号全部显示为占线,截至昨夜,依然无法接通。 这大概率是特处局为了行动安全在相关方面做了屏蔽,卜依依很理解,但同样很担心。 远处,隐隐约约又有汽车驶来的声音,引得少女第一时间转首遥望。 一辆蓝色的性能车毫不减速地通过了三岔路口,径直往北山上行,没有丝毫要拐弯的意思。 “唔,算上小绿(伞蜥)替我放哨时看到的,这是今天上山的第二十三辆车了。” 卜依依轻声叹气,面上难掩失望。 这些天来,类似的失望每天都有很多次,但每一次都让她空落落的难以习惯。 不久后,又有一道格外强劲的引擎轰鸣声响起,沿着公路逐渐靠近。 纯黑色涂装、线条粗犷的一辆越野车。 随着三岔口逐渐靠近,车辆缓缓减速,打起了右转向灯。 “是怀玉哥吗?” 她目光跟随,没有过分动作,担心与希望相伴的失望等会来得太大。 然后,车辆在庄园门口停下,有一人在远离庄园的那侧车门下车。 飘窗上,卜依依已经跪坐着直起身子,将手里的铅笔扔在一旁。 静止的越野车起步驶开,露出了被挡在身后的人影。 正是换上了一套崭新作训服的黄怀玉。 “怀玉哥!” 在草坪上闻到了味儿的猫猫和虎崽做出反应前,小姑娘第一个欢欣叫道,伸手推开了眼前的窗玻璃,赤着白生生的脚丫,从二楼直接跳了下去。 就像撒欢的狗狗般,卜依依洋溢着笑容,朝着庄园门口快步奔去。 她身上白色居家连衣裙的尾摆,被风张满,好似盛开的花,也像是归港小船的帆。 还未走到门前,黄怀玉先是听到了遥遥传来的惊喜呼唤;等到推开铁栅栏门,他久别了十日的女朋友便带着薰衣草香,扑进了他的怀里。 “怀玉哥,你总算回来了!” 卜依依搂着男友的腰肢,踮着脚尖,把头脸埋进了他的怀里,声音中除了喜悦,还略有些后怕。 “这不是才十天嘛……” 享受着女友的亲昵牵挂,黄怀玉脸上的笑容无法掩藏,双手自然反搂小姑娘腰肢的同时,嘴上却不愿服软。 但当他看到怀中少女未施粉黛、略带憔悴的面容时,原本嘴硬的话语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五猫!” 两人脚边,毛绒绒的小东西竖着尾巴来回穿梭,在男主人小腿上蹭来蹭去,想用自己的猫猫气息掩盖掉归人的硝烟味。 “怀玉哥,你的眼睛?” 在时光慢行了好半晌后,卜依依才压下了眼角的晶莹;抬起头来,她发现男友的五官有些细微变化。 黄怀玉的双目中,原本浅黑色虹膜边缘,有大约三十度圆心角、占据了十分之一左右面积的色彩消退,泛出了淡淡的金银双色。 左眼银,右眼金。 “你这是,进入过超负荷状态了?” 卜依依伸手轻轻抚过男友的眼眶,轻声问道——她清楚记得十日前分别时的那一幕,那时所见的双眼纯净,没有一丝杂色。 这么短的时间,除非是超负荷,否则不可能造成如此大的肉体异化。 “是的,行动出现了一些计划外的情况,战况比较激烈;不过并没有什么后续异常。” 黄怀玉仔细措辞,想要将发生过的险情一笔带过。 “我超负荷是在七天前,当时也没见到什么反应,反而是最近两三天,照镜子发现了虹膜异色……” 黄怀玉的声音略有艰涩,就像是犯了错误被老师抓住的学生,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责难——自从十日前主动确认关系后,他就自然而然地带入了某种角色,将保护自身的安全与健康,视作对面前少女的责任。 很难说使徒能够存活多少年,是故每次承受计划外的精神污染,都在削减双方所能共处的时光。 但卜依依并未生气。 “那一战一定很艰难吧?可惜我没能帮上忙。” 少女眉眼低垂,似乎为自己的弱小而懊恼。 “虽然付出了代价,但结果是值得的。” 黄怀玉轻舒口气,轻轻踢了下脚边的黄太极,示意她进门去,然后转身关上了铁栅栏,拉着卜依依的素手朝院内走去。 “你肯定猜不到,在我和追命合力下,还能逼我们陷入苦战的对手是谁。” 黄怀玉说着,声音不高气势却豪迈,一副我和能级三强者合砍八十一分的霸道。 “恶业的毁灭级使徒,黄金狮子尼尔!” 他顿了顿,说道。 “尼密阿雄狮的使徒,恶业的五天王之一?” 卜依依闻言震惊,碧绿色的瞳孔微微放大——这正是当初“乐天知命”的邮件里提到过在找她的那一位。 “是的;不过,现在恶业只有四天王了。” 黄怀玉下巴微扬,轻声说道。 “你和追命校尉杀了尼尔?!” 卜依依越发惊讶了。 自从收到了那封邮件后,小姑娘也着力了解了下恶业、尤其是尼尔的信息——无论是从哪方面来看,那头疯狮子都是世界上排名前百位的使徒强者。 如果不算所有的战争级使徒,尼尔或许能排进前三十、前五十也说不定——须知这个星球上光国际承认的国家就有近两百个! “是的,我亲手处决的他;那家伙,啧,真是强得可怕,连我的空间切割都能够抵御……” 黄怀玉回想起那一夜在生死边缘的数次徘徊,柔和的面部线条微微绷紧。 “经此一役,恶业应该会把伸出来的爪子收些回去了!” 他语带骄傲地说道。 身为大丈夫,拔除了针对自己身边人的威胁,实在是理所当然、同时也极具成就感的事情。 不过,边上的卜依依并未盲目崇拜。 像尼尔这种声名显赫的强者,居然被自己才刚刚成为使徒小半年的男友手刃,说出来很难相信。 以她想来,具体战斗过程大概逃不脱“尼尔大战追命,以及他的n位辅助”之类——毁灭级使徒间的对抗,怀玉哥哪怕是参与“合砍”,也很了不起了! “怀玉哥,你还没吃午饭吧?我马上做饭去!” 小姑娘欢快说道,在玄关处趿上拖鞋,朝厨房蹦跳而去,打算做上一顿大餐,犒劳男友的伟大成就。 第一百七十五章 声名鹊起 十日一别,家中陈设未有改变。 黄怀玉换上拖鞋,经过摆满了源质碎片的玻璃柜子,余光注意到了天花板吊顶上探出的伞蜥脑袋,还有沙发底阴影里的赤链蛇。 同化率暴涨至当前上限后,他的感知能力进一步增强,已经有了些“玄之又玄”的意味。 听着厨房里传来的锅碗瓢盆碰撞声,黄怀玉走到餐厅,看见饭桌上堆满了东西。 原本占据主座位置的高一学习资料已经被随意推到一边,椅子所对的正面摆着两张手写的纸张。 其中左侧纸上用树状图画着特处局的总体架构图,包含主要部门、别动队、各省行动机关等等分支;右边纸上则整齐抄录着关于追命的各种情报,包含他曾经的战绩案例,以及行动作风、个人性格等等的细节。 桌子另一侧,还有一张新鲜抄录的报价单,上头记下了几个不同渠道的知名情报贩子,关于提供追命当前位置和行动内容的情报报价。 在这些明显是卜依依亲自手写的报价右侧,按照渠道的可信度,被少女打上了优先级。 他没有动桌子上的东西,无声地走回餐厅,看到垃圾桶里整齐叠着吃完了的泡面桶,随意一数便不止十指之数。 此时,两人的共同账户内还有着五百多万资金,而厨艺精湛的卜依依,明明最讨厌吃泡面。 细细扫过这一切,黄怀玉默立片刻,鼻子微微发酸。 “呼。” 黄怀玉长吐口气,背靠沙发坐下,突然对追命承诺会短期内送达的关于第二枚烛九阴源质碎片的消息,感到万分期待。 大约半小时后,围着围裙的卜依依把做好的两菜一汤端上了桌,这才发现自己的杂物还凌乱堆在桌上,赶紧一股脑儿收拾起来。 “怀玉哥,吃饭啦!” 摆好碗筷,拉出椅子,少女高声唤道,在男友于主位落座后,坐在了他的侧面。 或许是因为菜品已经在冰箱了放了许久,香气味道上均有些欠缺,但黄怀玉却吃得格外香甜。 扒拉了几口饭垫了垫肚子后,黄怀玉主动挑起了话题。 “这次配合特处局行动,其实主要是被迫——追命知道我融合的源质根脚,而且答应会提供下一枚源质碎片的情报——所以我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停下筷子,坦然说道。 “依依,之前没告诉你,我融合的源质是……” 黄怀玉正要说话,却被少女止住。 “怀玉哥,不用告诉我,等我以后自己猜出来吧。” 卜依依明媚笑道,清澈双眸中看不出任何芥蒂。 虽然金银双色的异瞳、时空间的能力已经大大缩减了可选项,但猜测与亲口听闻,在里世界存在的“询问”手段中,依然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 “好。” 四目相对间,黄怀玉已了然对方的心意——他知道,卜依依不是那种需要保有恋人的珍贵秘密才能获得安全感的女孩。 “除去刚刚说到的消息,后来追命也提供了些别的报酬。” 黄怀玉继续说道。 从他提到追命时轻快的口吻,小姑娘能明显感知到曾被“强征”的男友,对追命校尉不仅不再有什么恶感,反而多了些信赖和敬意。 “营养费大概三万,行动补贴三万,总共六万块钱,外加一支特制的新手机,名叫黄伟的马甲,和身上这一套衣服。” 黄怀玉一样样数过,看到少女柳眉倒竖,显然有些不高兴。 这是当然的——讲道理击杀黄金狮子尼尔这样的大事,只给六万块真就是寒酸得紧。 “那个追命听说为人还不错,怎么这么扣门?” 卜依依嘟囔道。 “别误会,也不是追命队长舍不得,实在是特处局这两年预算紧张。” 黄怀玉解释道。 “追命他自己一个月才五万工资,也就够买一条后羿牌的皮带,现在还在上京三环那儿租房住。” “说起来也是天下有数的高手,住的房间还是个四十几平的老破小,和隔壁老夫妻共用一个厨房,哈哈……” 他说着,忍不住摇头笑道。 在这次行动的前半段,黄怀玉的心情并不舒畅——柔利基地里的知情者对于他使徒的身份非常排斥,省督任飞光更是强逼他下场“切磋”了一把。 但在处决尼尔、获得任飞光的感谢之后,黄怀玉被压抑的情绪全都得到了释放,对于之前那些龃龉都不再以为意。 很快,两菜一汤加大半锅饭都被黄怀玉一扫而空,同时他也将整个众帝山任务的详细见闻,告知了卜依依。 不过,后者对于这一切,也非一无所知。 虽然尼尔战死的消息目前还被特处局封锁,但是朱厌被生擒的事情却有复数见证者;在大约三四天前,赏金猎人协会旗下的开放论坛上,就陆续有了关于众帝山一战的帖子。 不提正面击垮白凶的追命,哪怕是身为辅助的寒冰、否决,还有黄怀玉本人都被反复提到。 相比之下,放冷枪的否决和负责“制杖”的寒冰还好些,众人讨论最多的反而正是第一次亮相的新面孔——通过空间传送给与朱厌“致命一击”的旅者。 尤其是一位i是“求高效除毛方法”的家伙,似乎也亲眼见证了当日的战斗场面,对于黄怀玉轻易击溃髯公、并切断朱厌脊柱的壮举赞叹非常,夸得是天上有地上无。 天才的战斗直觉 特处局未来的中流砥柱 与追命校尉配合无间的超新星 吹捧之余,此人还在遣词造句间各种暗示自己与特处局关系非凡,一副上头有人的样子,活像是攒了好久工资买了件奢侈品就招摇的破落户。 “总体来说,这次行动帮助我与特处局搭上了线,至于交恶的凶神那边,反正也不知道我是谁,以后私下行动大不了换个马甲。” 黄怀玉放下碗筷说道,心中对旧日集会所中照顾过自己多次的蚩尤暗暗道了个歉。 阅读了追命提供的部分信息后,他对凶神有了更深入的认识。 凶神是一个黑社会性质组织。 或者说,一个以使徒为骨架、暴力为手段,经营有包括毒品、走私、赌场等等非法生意的利益共同体。 其中泥沙俱下,既有髯公那样的烂人,也有陆吾那样比较纯粹的武者。 但这不改变其本质。 自共和国穿越而来的黄怀玉,虽然对一路从草莽走上巅峰的蚩尤个人保有敬意,但对于凶神这样的组织,可以说是厌恶至极。 第一百七十六章 须弥天 3521年7月20日,上京(太昊市)。 在这个世界上,凡是类似太昊、少昊之类拥有绵长历史的顶级大都市,地下全都分布有盘根错节的下水道结构,其中部分主干通路,甚至有着媲美河流的宽阔度。 再配合上二十多条地铁线路,这些人类聚居之所的地下复杂度,不比地上稍逊。 但如果有人查看了太昊市绝密的地下结构总图,就会发现二环线边有着大约一平方公里左右的反常留白。 在这块区域,坐落着特处局总部,以及其地下十三层处,常常出现在里世界各种传闻里的大密藏——须弥天。 在这名为一层、实际体积却超过特处局总部剩余全体的区域,收容管理着规模惊人的超凡藏品——包括源质、遗物、被封印的非使徒超凡活体,以及与超自然事件或个体有紧密关系的异化物质。 “警告,您已进入最高戒备区域。” 机械提示音中,追命与风连云两人出了电梯,沿着全金属封闭的廊道走过三十米左右,在椭圆形的岗哨间接待处停下。 将通道设计成如此长且毫无遮掩的结构,是为了在极端情况下能够为进攻者制造更多的麻烦。 “江中校、风上尉,好久不见。” 安检台后,一位身穿黑色武装制服的军官向两位超凡者敬礼问好,神色格外恭敬。 特处局中,追命已经是一人之下级别的人物,除去局长史安国,无人能直接命令他。 “刘队,我和连云今天分别来归还a02和b41,备案编号x3521071502与x3521071503。” 追命回礼后说道。 “了解,a02‘赶山鞭’和新收容的b41‘谟涅摩绪涅的记忆项链’,预备分别收容于a区02号与区32号,今早我们系统里已经收到申请批复了。” 刘队长笑着回复。 “话说这两天到处都在传,江中校您轻松拿下了朱厌,大大扑杀了凶神的气焰,真是了不起!” 他说着还比了个大拇指。 寒暄间,两人通过数重安检程序,拿到了临时配发的卡片式电子秘钥,被放入了岗哨另一侧——由于存在模拟身体特征的超凡能力,所以须弥天内并不使用虹膜、指纹之类的体征授权,而是以实物代替。 自岗哨后,他们缓步经过了各自间隔十米距离的厚重电控金属门,在主控系统的授权下,用电子秘钥打开了通往须弥天最外侧的e区的大门。 大门宽有八米、高有四米,厚度足有五十公分,此时,其内部先是传出密密麻麻的铁齿驳合声,再以中间为界限往两侧滑开,缓缓收入墙壁。 两人前行数步越过门界,听到金属大门自行在身后滑行合拢。 然后,眼前的黑暗中亮起了冰蓝色的微光照明。 在须弥天,任何引发超凡物质异动的因素都会被严格限制。 光线正是其中危险度不低的一种。 “每次来这,都感觉不太舒服。” 追命轻吐口气,说道。 须弥天的e区空间极大,面积足有两百米见方,其中衬着照明映入两人眼帘的,是大片类似书架但又更加厚实的金属柜子,其排列整齐森然、触目冰冷,神似立着的连绵墓碑。 “说起来,e区的几十万格柜子里,大部分装的也就是些滥竽充数的古董,配上这样的阵势,着实有点浪费纳税人的钱了。” 风连云一如既往地对上级的吐槽无动于衷,而追命也不以为意,沿着正方形收容所笔直划列的中央通道朝两百米外的第二重大门走去。 在整个须弥天中,总共有五重区域,由外到内分别标号为eba,其中收容的东西也按照标号不同,有着严格的等级差别。 在最内侧的a区,收容物只包含s级的源质碎片和遗物,以及部分极为重要的a级遗物,还有毁灭级的封印活体。 在b区,收容物包含a级源质和遗物,超凡级封印活体。 区区依次递减,到了e区的铁盒子里,则不再有任何源质碎片收容。 所以,追命此时路过的铁盒子里,放着的都是些与超凡者或者超凡事件有沾染的、无法确定具体价值(或者就是没有实用价值)的物品。 譬如神话生物未能成为源质的肉体化石、战争级使徒使用过多年的夜壶,甚至于上古战场上花纹比较“鬼斧神工”的石板……这些东西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就会被收容在这里。 由于两人都不是第一次进入须弥天,所以并未有张望拖延,很快便穿过了两百米长的通道,抵达第二道门前。 与e区大门相比,区大门形制基本相同,只是在表面多了些神秘的铭纹,看起来颇有些上三代出土的青铜巨鼎的装饰风格。 机扣松开,铁门无声让出通路;两位前行数步,进入区。 同样的幽暗蓝光自地面和天顶亮起。 从这里开始,便到了须弥天真正储存源质和遗物的地方。 相比e区,区的面积较小,大概只有万余平米,其形状也并非是正方,而是倒扣于地的半球形。 以半球形地面圆心为中心,数千上万的金属柜子辐射状零散分布,被一道道机械臂吊在半空,互相之间至少保有数米距离,一动不动好似静止的行星。 作为阶神话生物遗蜕的棺椁,这些看起来其貌不扬的金属柜子使用最高性能的合金叠铸而成,配有化学稳定性极高的工程塑料和惰性气体充当隔层,保证最大限度的安全。 此外,每一个货柜内都设有独立的环境监测装置,能够侦测到内部最细微的温度、湿度、光学等方面的变化。 越过百余米长的半球直径,追命和风连云打开第三道门,进入了区。 这也是谟涅摩绪涅的记忆项链所应该被收容的位置。 总体来说,区的配置与区基本等同,只是储存物品的柜子少了大半,相互之间的间隔也更大。 在半球中央升起的控制台上,风连云手动输入了备案编号,验证了电子秘钥;几秒后,毫无感情的电子提示音响起。 “已确认临时秘钥……” “正在确认操作权限……” “收容事件x3521071503,操作人本部风连云中尉,批准执行。” 电子音落下,一个被悬吊在二十几米高处的银白色货柜泛着幽蓝光芒,被机械臂缓缓放下,并在将正面旋转至朝向控制台后,自动打开了柜门。 在诸多货柜里,这属于最小的类型,其内部储藏空间只有家用烤箱大小,在金属箱的角落,风连云还能看到一个嵌入式的摄像头,其镜头表面正微微泛着红光。 第一百七十七章 火中取栗 “确认操作人已完成操作。” 当风连云伸手将神经节形状的记忆项链放入柜子之后,柜门被自动关闭,同时整个过程的影像资料也被打包后上传至主控系统,等待人工复核。 “正在复核。” 数秒之后,控制台的屏幕上显示出即时扫描绘制的谟涅摩绪涅遗物的三维节点模型,同时,机械臂将货柜再次拉至空中原位。 “收容已完成,请操作人立刻离开须弥天。” 机械音响起,但风连云却没有动身,而是看向了身边等候的追命。 “准备行动吧。” 追命说道。 两人转身正打算朝前往b区的大门行去,便见到数十米外的铁门自行滑开,让他们顿住脚步。 门后,一位身高一米七五左右,眼眶身陷、披散着半长发的男子信步而出,显然刚刚完成了收容操作。 他见到区有人,也是一愣,双目遥遥望来,让人对视之间如同过电。 “江谚?我们好久不见了!” 视线一扫,他就认出了两人的身份,主动与追命问好,并对风连云点头示意。 “尚志兄?这可真是巧了!” 见到计划外的乱入者,追命也不慌张,只是用与往常一样的爽朗声音回道。 此人名叫弓尚志,其名不扬,但他的外号在东华里世界却是“如雷贯耳”。 特处局特别机动小队一队的队长,中校军官,体内封印有“雷神”遗蜕的“天罚”是也。 上古传说中“雷神居于雷泽,龙身人头,鼓其腹则雷”,而传说中推翻“大邑商”的周人始祖“后稷”,就是其母姜嫄与祂所生。 史家有载,“姜嫄出野,见巨人迹,心忻然悦,欲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约期而生子。” (姜嫄外出,见到了巨人的脚印,心中生出冲动喜悦,想要踩踏,践踏之后感到小腹有动静,竟然怀孕,十月怀胎后产下一子) “你一定是来交回a02了,我也刚从a区出来。前两天听说你带队捕获朱厌、杀死尼密阿,我麾下队员都羡慕得不行。” 天罚带着标准的笑容说道。 以他与追命齐平的权限,基本可以浏览特处局中所有的情报流,自然不会不知道尼尔之死。 “你申请了a01?” 听到对方自承从a区出来,追命微微一愣,问道。 “不是,哪里有需要那东西的地方,我只是来归还夸父源质罢了。” 天罚回道。 或许是受到雷神源质的影响,他眼眸中眼白很多,虽然笑容可掬,依然给人以阴鸷之感。 “之前我负责给几个天赋不错的新人做通感测试,带了一批源质出去。” “有合适夸父的吗?” 追命状若无事地问道。 “哪有这么容易,有资质融合s级源质碎片的,说万中无一都是高估,那几个新人连边都摸不上。如果换做当初刚进特处局的你,说不定还真可以。” 天罚捧了一句,而追命没有接口,只是笑笑。 “说起来我们俩今年还是第一次见面,之前我一直追着毒液到处跑,正好这几天会在上京,可以找个时间聚一聚!” 天罚先发出邀约,再与追命别过,身影很快消失在大门之后。 “差不多要到时间了,还有十秒钟。” 不期而遇的小插曲结束后,追命看了眼左手上的石英表,轻声说道,转头看向了大厅侧面的摄像头,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三,二,一。 果然,十秒倒计时结束后,原本静止不动的摄像头突然活了过来,做了个上下点头的动作。 “小叶子那边成功了,寒冰看来也没有问题。” 见到这一幕,风连云说道,语气难得地发紧。 “嗯,我们走,抓紧时间。” 追命长吐口气,与本该由此回转的风连云一同前往通往b区的通道。 卡片秘钥刷过,配合追命所具有的合法授权,将大门成功打开。 b区大约有足球场大小,作为储存a级源质碎片和遗物的区域,安保级别很高,在任何提取或者归还的事件发生时,都必须有系统安排的守卫在场,且这些守卫通常情况下都是执事。 按照执勤表的安排,此时应该驻扎在这里的,是总部直属的“刀锋”以及“幻影”。 但不知为何,刀锋和幻影两人都不在,只余看起来明显很紧张的寒冰。 “‘幻影’没怀疑,刚刚‘天罚’也没有多问;队长,我们大概有十分钟的时间窗口。” 见到上级进来,原本来回踱步不停的寒冰赶紧迎上。 “准备开门。” 追命闻言颔首,没有废话。 进入a区的验证要比前四道门更加麻烦——不仅需要主控系统的内部授权,b区执勤者与操作人的两道临时秘钥,还有光学影像的认证。 好在,这四个条件现在同时满足。 立刻,复杂而又低沉的机械传动声从极厚重的金属门内传出,足足十秒后,米余厚的大门才慢慢滑开,露出了须弥天核心区域的真容。 这是大约篮球场大小的长方形空间,有着十米左右的挑高,其中散列着九根从地面一直上接到天花板的圆柱形金属柱。 相比于复杂的大门,核心区剩余的外壳部分还要粗犷扎实——最薄弱处也有两米厚的金属外墙,再配上混凝土外壳,足以直接抵御钻地炸弹的冲击。 此时,核心区内有八根柱子保持着闭合,只有从左往右数第二根升入天顶,露出了抬升出地面、直径半米左右、空无一物的圆台 “目标被储存在06号货柜内,连云,先去解开机械锁。” 追命快步而入,视线扫过粗细不一的九道金属柱,在有新鲜开合痕迹的第八根上停留片刻,飞快地下令。 “收到。” 风连云闻言走到第六根金属柱前,双手开掌虚引,同时全力发动饕餮的核心神通力——以使徒为中心,强度极大的定向吸引力。 就好像某漫画中的技能“万象天引”。 很快,金属柱内部响起了部件摩擦移动的声音,大约两分钟后,锁扣弹开的杂音连绵而起,宣告“否决”的任务完成。 这是核心区内货柜的第一重封锁——与外界网络完全隔离、仅能由临时卡片秘钥打开纯机械锁。 请:.ipxs. 第一百七十八章 得手 “寒冰,做好准备。” 追命转首对另一位下属问道。 与其目光确认后,他又对着身边空荡无人的空气下令:“小叶子,可以开始了。” 他的话音被a区的监控捕获,即时传递给了叶清璇。 然后,三位超凡者同时感受到面前的金属柱内,产生了强烈的电场和磁场变化。 这是锁死货柜的第二重保险——即便没有机械锁的自固定,上半截金属柱也会被电流线圈产生的数百吨安培力牢牢压死在底座上,保证力量型的毁灭级使徒,也极难靠蛮力抬升。 而叶清璇此时的动作,便是通过技术骇入干扰电磁锁的电流强度,在保证不引发断电警报的情况下,最小化安培力。 数秒后,寒冰感应到金属柱内的磁场强度降至极微弱的状态,双手结印发动能力。 嘎吱…… 坚硬的冰晶由虚空中降生,自金属柱最下方的连接处缓缓生长,好似扎根石缝的青草根系,把自重足有十几吨的金属柱缓缓顶起。 论及控冰的出力,能级二的寒冰远远达不到十几吨范畴,但是通过这种水滴石穿的方式,他居然硬生生破解了这道关卡。 之后,缩在金属底板内的储物圆台终于露出真容。 “只剩最后一关,息壤的封印。” 风连云望着圆台上的赭色土包,说道。 “如果不是有赶山鞭,还得额外费些功夫。” 追命伸手自衣内取出帝禹留下的遗物——一根一掌来长、手指粗细,表面有铭文的金属短杆。 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隔着几米,那深藏在地板里的半球形息壤隔层就迅速崩解,化作丝缕风沙,围绕到追命握着赶山鞭的指掌间。 然后,三人的视线越过栅栏般的冰柱,同时看见了一抹好似火焰燃烧的红色。 “s级源质碎片,烛九阴的胸鳞。” 第一次见到s级源质碎片的寒冰出神喃喃道。 这枚碎片约有三四公分方圆面积,半指厚度,名为“胸鳞”,实际上并不是规则的鳞片,只是看起来呈绯红色、质地类玉的皮肤。 瞩目望之,便会感到鲜艳绯色在视野内飞速弥漫,拉出重重红色幻影,好似世界于此分离,化出无穷岔路。 “连云!” 追命最先反应过来,轻喝一声惊醒了同样略有迷失的副官,而后者立刻伸出右手五指,将源质碎片隔空吸到了手里,再转交给上级。 “在我的内侧衣兜。” 寒冰见状也清醒过来,急声说道——他能感觉到,所控冰柱承受的压力逐渐变大,已经接近极限。 哪怕叶清璇是特处局内部数一数二的技术高手,又有着“监守自盗”的便利,要长时间愚弄主控系统也是千难万难。 “好。” 风连云冷声回应,从寒冰内侧衣兜里取出了一片与烛九阴遗蜕几乎一模一样的西贝货,轻轻甩腕,将其抛在了圆台上。 然后,赶山鞭周围的风沙席卷而回,将伪造物原样封印在内。 恰在此时,几道冰柱最上方的结晶突然被碾磨成齑粉,让整个金属柱下滑了半个毫米。 “开始复原。” 追命沉声下令,很快,寒冰操纵冰柱缓缓升华,让十几吨重的金属柱无声落回基座。 嗡…… 就在执事完成操作后,人耳几乎不可捕捉的蜂鸣声升起片刻,标志着安培锁已经恢复运作。 追命侧目瞥向a区最里侧的09号货柜;就在刚才,这座最为粗大的金属柱内,流露除了极具威胁性的气息,让他毛骨悚然。 好在,在电压稳定后,危险气息迅速消失,好似未出现过。 最后,对此一无所觉的风连云隔着外壳操纵机械锁复位;这一次他手法越发熟练,只用了一分半便成功复原。 “呼。” 至此,三人都松了口气——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连云,你先回区等我。” 追命说着,走到了02号货柜边,将手中的赶山鞭放上平台。 3521年7月25日。 婺州市市中心,怡乐天地购物中心五层。 此时,在这全市规模最大、最为热闹的室内游艺中心内,一个老套且乏味的套圈游戏摊位前,居然围了两三层大人小孩。 “哥哥,我想要那个小兔子!” 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对着一双眸子格外深黑的帅气年轻人求道。 “绿色的那个吗?好嘞。” 白色隔离带后,黄怀玉手拿彩色塑料圈,轻轻一抛,就把三米外的毛绒玩具套中。 “厉害!” “百发百中啊!” “还是一个空心篮!” 立时,围着摊位的男女老少们都大声鼓掌,叫起好来。 “来,拿着吧。” 黄怀玉将陌生小朋友点名要的玩具递过,然后,他身边各色各样的祈愿声更是不停。 数分钟后,原本摆满了十几二十平米满满当当的场地已经被清空小半,而旁观者们也人手不空,各自得到了使徒赠予的摆件、玩具等等。 边上,反而是卜依依负着双手,只是嘴角带笑、饶有兴致地看着男友“大杀四方”。 “小哥,套后面那个游戏机,那个最值钱了!” 到了此时,一位原本矜持的大叔也忍不住参与,支起招来。 终于,脸色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老板再也捱不住,从小方凳上一把蹿起,开始驱散摊位边的围观群众。 “今天就到这了,我家里有事,收摊了!” 众人虽然意犹未尽,但也拗不过老板意志坚决,大的牵小的一对对离开,只有黄怀玉还握着手里剩下的三个塑料圈,站在原地。 “哥们,你这身手那绝对不是普通人;我这是小本生意,经不住祸祸,你高抬贵手放我一马,以后就别来啦!” 老板赶跑了人,又凑到高他一头的黄怀玉身边低声求道,脸上特别挂上了明显粗制滥造的笑容。 黄怀玉闻言也不生气,反而自卜依依那儿取了五张百元东华币的大钞,递给了老板:“本来就没有让你亏本的意思。” “大兄弟,你这真是敞亮人啊!” 手里攥到了钱,老板顿时笑得满脸起了褶子——五百东华元已经超过刚刚那些奖品的总成本价了。 “对了,我们这商场另一头还有一个扔飞镖和打气枪的,那大奖都是真金白银,可比我着小打小闹刺激多了;凭兄弟的本事,绝对是手到擒来啊!” 对着天花板上的射灯灯光,老板把五张一百元一一验过,然后嘴一瓢又补了一句。 “那就承你吉言了。” 黄怀玉摇头一笑,挽上卜依依的手臂,转身离开。 第一百七十九章 报酬 “戴上美瞳以后,还真有些不舒服。” 黄怀玉伸手轻轻揉了揉眼皮,说道。 自游艺室出来后,他与卜依依便沿着购物中心的动线,一路漫无目的地闲逛。 “你之前问我追命是个怎样的人,嗯,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 黄怀玉目光扫过橱窗里的陈列光色,沉吟道。 “从外表和谈吐看,总是一副爽朗、坦诚的样子,说实话不符合我对特工头子的想象。” “实力很强,擅长战斗,从来不说脏话;做事简单直接,但我总觉得他心里装着很多的东西。” “总之是一个看起来就不平凡的人。” “目前来说,应该可以信任。” 黄怀玉扶着栏杆,看着四层楼下川流的人群,做出总结。 叮……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取出一看,来电显示正是“江谚(追命)”。 “说曹操,曹操到啊。” 黄怀玉心头微热,想到对方曾说“不日即到”的报酬,赶忙接起电话。 “我是旅者。” “我已经在你家门口了,你在哪儿?你养的两个小猫正隔着铁栅栏监视我呢。” 北山庄园门口,追命背靠着黑色越野车的车尾,一边说一边与数米外的两只猫科动物对视。 然后他猛然一跺脚,就把阴阳脸的东华森林猫吓得原地起飞,飞速蹿过院子,从窗户特意留着的口子钻回了屋里。 最后,反倒是还在喝奶的小山君有乃母之风,好歹先龇着乳牙哈了几口气,之后才色厉内荏地夹着尾巴蹦跳逃走。 “我马上回来。” “好。”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话语,追命简短回答,挂断了电话。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背后突兀问道。 “你真的要把第二枚碎片直接给他?” 坐在驾驶室里的风连云问道。 “当然;越快让他具备逆转同化率的能力,能够避免的悲剧越多。” 追命答道。 说道悲剧二字,两人各自沉默片刻。 “你相信他能够驾驭住?那毕竟是烛九阴。” “别担心,我看人得眼光一直不错,最好的证据不就在眼前么?” “但烛龙不必饕餮,是凡人难以凌驾的顶级神话生物!” “否决,并不是只有凌驾才能让凡人成为英雄。” 追命站直身子,抬头望向身前的婺州北山,好似看到了许多未能留下姓名的先人。 “何况,他还会有许多人的帮助和指引。” “家里没有茶叶,就不给你临时找了;不过冰箱里还有快乐水,要不我给你拿一罐?” 黄怀玉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快乐水就算了,白开水有吗?” 追命回道,看着黄怀玉提着一罐打开的可乐还有一次性纸杯装着的过滤水,走回客厅。 沙发上,两人侧对而坐——风连云留在越野车上没有下来,卜依依则在警惕地望了眼追命后,便乖巧地上楼回了房间。 相比于上次,有了黄金狮子性命构筑的联结,两位超凡者关系已大为改善,有了相当的默契和互信。 “黑城影斩那边,我亲自跑了一趟已经处理好了,你不用担心他们泄露身份信息;这两人是侠客中比较靠谱的,可以深交。” 追命喝了口水,瞥了眼侧面的防弹玻璃书柜,又出言劝道。 “你还是换个好些的保险柜吧,那些源质碎片被这样放着,长期来看还是容易出问题。” “好的。” 黄怀玉简单回道。 “这一次来,是要把承诺给你的报酬送来。” 追命直入主题,伸手入怀取出了三样东西,依次放在茶几上。 “第一样,是我上次在总部给你办的那本‘特处局非在编辅助人员证件’,有了这个身份,你可以随意使用我们在全国的大部分中低级训练设施,并且不需要支付费用。” 他说着,将第一本蓝皮证书推到黄怀玉面前。 “第二样,是我帮你申请下来的b级持枪证,该证授权你购买所有轻型武器、以及制式特种弹药,且能够让你在飞机、政府机构办公场所、学校等特殊场合以外的地方,合法携带枪支弹药。” 他将第二本红皮证书递过,然后拾起了最后一个金属质地、类似首饰盒的东西——而原本正检视两本证件的黄怀玉,目光立刻被鬼使神差地吸引过来。 好似有了特殊的感应。 “第三样,烛九阴的胸鳞,也是祂的源质碎片之一。” 说着,追命打开盒子,露出了其内小半个手掌大小的绯色扁玉。 明明是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刻,有大片金纱般的阳光和着吵闹蝉鸣一起,透过窗玻璃洒入房屋——但当黄怀玉看到源质碎片的刹那,所有的燥热和嘈杂都被遥遥隔开,好似太阳和鸣蝉同时失去了灵魂。 刹那间,屋内降下了重重无形帷幕,淹没在静谧幽深的氛围之中。 黄怀玉一时间竟有些失语,好半晌后才回过神来。 “这,这怎么会……”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双手捏紧了身下的沙发,感到心底升起了火焰舔舐般的饥渴感。 “不是说,只是情报吗?” 黄怀玉咽下一口唾沫,呼吸粗重,反应竟比他面临生死一线时还要不堪。 “如果只是破坏封印,确实应该是情报,但既然你提供的帮助大大超出,我也只能送佛送到西了。” 追命笑道,将手中打开的盒子放在了茶几桌面上。 立刻,黄怀玉身子前倾,右手自身边抬起,想要朝前伸去。 但他的动作随即被脑中仅剩的清明制止,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后颤抖着落回了膝盖之上。 “抱歉,追命,我不是多疑,但我不过是在你和尼尔的对决中帮上了些小忙,这实在是……” 黄怀玉抬眼问道。 他双手五指狠掐大腿,却感受不到多少疼痛,移开视线的动作完成得格外艰难。 “无妨,我当然有后续的要求,也并未打算瞒你。” 见到对方能够克制住欲望不先拿源质,反而清醒发问,追命满意非常。 “在我所查找到的资料中,只有烛九阴有能力以吞噬命数、倒流时空的形式逆转人类与源质的融合,让使徒有重新成为凡人的可能。” 他挺直腰杆,郑重说道。 “所以,将这枚源质交给你之前,我需要你答应一个要求。” “在未来,当我们需要你使用神通剥离使徒源质的时候,你需要无条件地配合。” 追命目不转睛地盯着黄怀玉,目光好似利箭般贯穿了美瞳和眼球,直至他的大脑深处。 茶几边上,两人沉默良久,然后黄怀玉才打破平静。 “好,我可以答应这一点,如果我将来能够做到的话。” 他一字一句说道,好似购买商品后,从手中数出一张张百元大钞。 第一百八十章 邀请 “还有其他要求吗?” 黄怀玉再次确认。 “只有这一个。” 追命回道。 确认对方说完了所有条件后,黄怀玉终于随顺欲望,伸手轻轻抓住了盒子里的“赤鳞”。 他的指掌间,血脉相连的温润感油然而起,心中火烧火燎的饥渴感则迅速退去。 使徒心中理性重新占据高地,开始能进行深入且多线程的思考。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是我?特处局不能选择培养直属于自己的烛九阴使徒吗?” 他逐渐调和呼吸,问道。 “首先,帮助你的不是特处局,而是‘我们’;当然,在你答应我的要求后,现在这个‘我们’也包括了你。” 追命先是澄清道。 但这个澄清本身更像是一个哑谜。 “从我们多年来的实践来看,执事无法获得被封印遗蜕最核心的本命神通;更何况能够匹配s级源质的天赋者本就可遇不可求。 在人选上,我得承认,我们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其次,特处局本身的章程中就写明绝不能自主培养使徒,对于议会和更上层的核心委员会而言,这是一条死线。” 追命说道。 “我知道,你上次和我说过精神污染带来的四重堕落;相比较执事而言,使徒有着不可控性,容易造成重大事故。” 黄怀玉颔首。 “那确实是特处局内部训导的官方说法。 不过,精神污染带来的威胁实际上只是一个小方面,更大的原因是使徒相比于执事‘省事’太多。” 追命笑道。 “‘省事’反而是问题吗?” 黄怀玉一时不解其意。 “兵者,凶器。不怕它锋利,只怕它太过自由,反伤诸己。” 追命解释道。 “以千年前帮助爱特纳王国取得对古奥斯迪亚帝国百年战争胜利的两位元帅举例——‘猎龙者’斯温和‘深渊漫步者’斯拉克。 前者有着更高于后者的威望,指挥着数倍的军队,甚至常常驳斥王室的敕令,但最后被多摩王室忌惮、因背刺而死的,却是向来遵照上谕、亦步亦趋的后者。” “这是为什么?” 黄怀玉问道——穿越者所继承的职校生知识中,并不包含外国历史。 “因为斯拉克不仅掌军,同时还控制了爱特纳王国法兰行省的行政权,能够自行筹措粮草与军饷,所以在古奥斯迪亚帝国战败后,他便是多摩王室的在喉骨鲠,务必除之而后快。” 追命说道。 “与需要定期维护、依赖复杂产业链提供支持的执事相比,成建制的使徒便是没有后勤掣肘的强军,对当权者而言,缺乏制度上的可信任度。” “治大国不比齐小家,人心不足依凭。” 追命说着,突然转首对着猫在远处楼梯口处暗中窥伺的黄太极做了个鬼脸,把胆子和针眼差不多小的她吓得浑身一抖,和身后的胖虎崽撞作一团。 然后,看着两个互相惊吓,以至于猫拳对打的毛毛团,追命忍不住咧嘴大笑。 “话说,你现在应该达到同化率上限了吧?” 他止住笑意,突然问道。 “在杀死尼尔之后,我感应到你的能力大有提升,已经很接近能级二。以烛九阴总数应该不到十枚的源质碎片数量估算,差不多达到上限了。” “是的,我的同化率已经锁定,不融合下一块源质,无法再提升了。” 听到对方已有论断,黄怀玉坦然回道。 按照里世界的公论,s级使徒会在达到15的同化率线后,进入能级二;但这只是一个平均化的估计,毕竟同级别的神话生物,其实力也并不完全对等。 他现在正好卡在14.9 “半年时间不到,就达到了能级一上限,这种速度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使徒同化率的加深越快,所积累的精神污染就越少,无论如何都是好事。” 追命颔首道, “你的小女朋友对我上次征辟你的事,显然还很有看法,我就不多打搅你们了——最后一件事交代完,我就走。” 追命将一次性杯子里的过滤水喝完,说道。 “每一块源质的融合,都是使徒必须得过的一道关口。” “我并没能查到烛九阴的仪式要求,历史上受祂承认的使徒实在是太少了,但你毕竟拥有在无仪式状态下,就直接融合时空之眼的顶级天赋,想来风险并不太大。” 客厅里,两人一说一听,俱是认真非常。 “在没有定制仪式的情况下,有三种相对常见的材料可以无差别辅助使徒的融合。” “第一种,雅威一系,从米迦勒到雷米尔等高位天使所制造的光之结晶,可以压制源质,辅助融合; 第二种,獬豸的爪牙犄角,产生的无形领域可以正心诚意,涤荡外邪; 第三种,句芒一系所能催生孕育的灵木,以沉香熏香的方式,可以宁静护持使徒的精神,大大减弱失控风险。” “这三种材料互相之间会产生冲突,只需要使用一种就好。” “雅威一系的光之结晶、獬豸的爪牙犄角、句芒一系的灵木,我记下了。” 黄怀玉复述一遍,以作确认。 “另外,你需要做一次与胸鳞的通感仪式,确定风险;具体的仪式方法,我会发到你的终端。我接下来还有事要忙个把礼拜,等事情过了再联系你,到时候帮你找找获取材料的渠道。” 追命说完,果然也没有再盘桓,直接起身告辞;黄怀玉则一路跟着,将他送出了院门。 不论从什么维度来看,这一次的交易,黄怀玉都是大赚特赚,以至于到了“受人恩情”的地步。 “对了,随口一问,你现在有没有兴趣加入特处局,在我的小队做事?” 就在踏出庄园大门的时候,追命突然驻步回头,用玩笑式的口吻问道。 “加入特处局?” 黄怀玉闻言微微一愣。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以他现阶段的实力,想要有效寻找烛九阴源质,除去找一棵大树乘凉,并没有其他的办法。 在东华,最可靠的大树无非是特处局或者凶神,并没有太多的选择。 但此时叫他立刻做决定,还是难免犹豫——尤其是他刚刚得到了第二枚源质碎片,心中的紧迫性骤然消了大半。 靠背大树固然省事,但也必然受限制;其中得失,没法简单计算。 “没关系,这事不急;下次见面,你再告诉我答复吧。” 追命见状,主动说道,然后背身洒脱地挥了挥手,上车而去。 引擎轰鸣,黑色越野车用同样的路线调头离开。 黄怀玉伫立原地望着副驾驶座上的追命,蓦然想到了大半月前,自己离开时与他勾心斗角时的样子,忍不住轻声失笑。 此时,正好是下午两点,太阳升到了天顶最高处。 第一百八十一章 通感仪式 3521年7月2八日。 午夜,北山庄园主卧。 连着露台的整扇玻璃门被窗帘遮挡,让清晰的月华在薄纱上晕染成模糊的银辉。 这是宽敞的室内仅有的照明。 床铺四周的角落里,布置好的玫瑰精油香薰被卜依依依次点燃,为房间的静谧增加了特别的味道。 然后,少女又打开边上的蓝牙音响,播放了手机里新下载的略超过两万赫兹的低分贝背景声。 “追命版本的仪式和老爸当初教给我的差别不大,更加细致一些。” 身着棉质睡裙的卜依依轻声说道。 “精油、月光、午夜,还有声量较小,但频率接近听觉上限的声音,通感仪式的环境要求全都满足了。” 作为构成仪式环境的一部分,她的装扮也必须符合舒适放松的氛围。 所谓通感测试,便是通过镇静、催眠等方式在没有物理联结的情况下让人类和源质产生灵性沟通。 “怀玉哥,等会你要尽量排空念头,双手握住源质碎片,如果实在无法约束想法,你随着呼吸数一二三也可以。” 关着门窗的屋内已经凉下,少女关掉空调回到床上,说道。 “通感产生后,你会进入睡梦般的幻觉——这种幻觉会与源质的本体相关。在幻觉中,神话生物的本体象征越鲜明,说明相性越好;如果你在梦中的自主性越强,说明融合对应源质碎片的安全性越高。” “如果你在梦中完全被对方支配,也意味着融合必然失败。” 对于通感仪式,卜依依已经有过两次切身体验。 “老爸和我说过,他当年梦到的是自己骑着人头马身的神明在山岭间超速狂奔,只能勉强控制方向;而我的天赋不如他,梦中是被虎纹鸟翼的天马载着在云端飞驰,因为害怕失重和速度,只能死抓着祂的鬃毛,被一路带到了云层的上面。” “总之,我们俩都没有见到英招的正脸,这是天赋不足的一个象征。” 卜依依回忆道。 “按照老爸的说法,通感梦境中双方的控制力是此消彼长的,具体情况与源质的当量、等阶、双方相性都有关系。” 卜小姑娘赤着脚在铺着数层垫背的大床上挪了几个身位,将用素白麻布绷带缠满的烛九阴胸鳞交给了床头结跏趺坐(双盘)的黄怀玉。 用麻布包裹源质碎片,是防止其意外接触到任何生灵的伤口;尤其是本身即是烛九阴使徒的黄怀玉,如果与遗蜕有过界接触,随时可能激发融合。 “在几种相性测试中,通感测试是安全性最高的,不过据说也有引发特殊状况的例子。不过怀玉哥你放心,我会一直守在这,如果你表现出不适,我会用英招的气息将你唤醒。” 小姑娘腰身往后一按,用鸭子坐的姿势坐在了床尾。 “辛苦你了,依依。” 黄怀玉身着宽松的白色麻布衣裤,腰背因坐姿而挺得笔直。 神秘而宁静的氛围中,他轻轻摩挲着掌中神话生物的“皮肤化石”,神色略有紧绷。 深呼吸。 黄怀玉缓缓排尽肺内浊气,复又深长吸气,尝试忘掉被握持在丹田前方的源质碎片。 致虚极,守静笃;有相皆虚,无物不可…… 他随意默念着一些先贤的语句,双眼视线先停留在少女浅金色的头发,又顺着发梢转移至被稀碎月华点亮的左边圆脸,最后与那枚在黑暗中映射着光华的碧绿色眸子对视。 他突然感觉踏实了许多。 “我开始了。” 黄怀玉闭上眼睛,全力放松所有肌肉,将意念凝聚在鼻端一进一出交替而行的气流上。 不知是神秘力量的作用,还是价格高昂的精油香氛效果拔群,他很快感觉到意识轻浮,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 双目再次睁开,新的世界已降临在黄怀玉眼前。 天在下,海在上,两者在极远处交接,连成一线。 我在云巅翻滚,应约而行。 黄怀玉舒展身体,携裹周流扶摇而上不知几千米,将无数云气扯成丝缕。 自然而然,他君临身下的天地。 此时,日月俱黯,群星失色,但四极八荒却全然被辉耀为白金。 天涯海角处,三百六十度外,超越星体、自成光源的周密军阵遥遥迫来。 不知所谓的泥塑土偶们,居然敢直面吾之威严。 黄怀玉用金银双目扫过周围,看到无数背生圣洁羽翼、身着华彩铠甲,手上擎着各种武器的战士们排成一丝不乱的几何形阵势,以自己为中心,四面八方合围而至。 脆弱不堪的存在。 他心中不屑嘲弄,目光微凝便成实质,冻结了远处数十上百里的巨大空间,以意志为画笔将其内的时空肆意涂抹。 瞬间,十数万平方千米内的所有羽翼战士与他们的盔甲一同衰老风化,随风而逝。 一眼之间,连那片虚无中所有的放射性元素都瞬间走完了无数个半衰期,而原本被无忧无惧的神之仆役们占满的空间,也重新被净化为碧海蓝天。 雅威,出来见我。 黄怀玉起心动念,虽未出声,但他知道对方已经接收到了自己的意志。 下一刻,四面缓慢徐进的羽翼军团整齐停步,好似征兆。 天罚来了。 黄怀玉念头一动猛然抬头,看到上方数千上万里开外,所有稀薄大气被刹那排开,真空之中,不知几里宽阔的圆柱形圣光自虚无中产生,浩然罩下。 无声、无色、无法理解的攻击降临,让天地尽没于白茫。 我的身躯在‘此时’不再完整,这就是‘受伤’吗? 圣白退去,黄怀玉看到自己漂浮于虚空的身体不再平整,有泛着钻石华彩的透明血液自绯红龙躯破口处洒落,在下方被蒸发做荒原的海床上砸出无数陨石坑。 无法循着时间线复原…… 伤口上附着的星点白光如同船锚,将百龙之祖固定在了当下。 不解、愤怒、疼痛…… 他心中升起许多或新鲜或陈旧的情绪,举目四顾,锁定了东方天外,率领着一个巨大羽人方阵的威严天使——撒拉弗(炽天使seraph)之一,操治愈术的支配天使拉斐尔(raphael)。 噬命发动。 未曾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力天使的君主便被周围的时空挤压蒸发——祂本拥有的无穷未来作为养分,被时空的统治者吸吮,中和治愈了浑身伤口。 但变化已经产生了。 ps:拉斐尔的传说中,他既是大天使,又是力天使,却有炽天使的六翼,又同时属于智天使、主天使、能天使三位阶。 总之这里就直接作为最高的炽天使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吃掉了 我在做什么? 疼痛和危机感让黄怀玉骤然醒来。 或者说,他不是醒来,而是意识和记忆的更多部分超脱束缚,在幻境中复苏。 自此,他有了选择的权力,也让世界线的发展走向了不同轨道。 雅威?圣主教所崇拜的唯一神?为何我要与他搏斗? 黄怀玉扪心自问,同时对于脱去人形、化作巍峨龙身这件事毫无惊奇。 相反,他很快欣然发现并接受自己的时空间能力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目光探出,世界最本质的组成就会在眼底呈现;一念所动,空间和时间就像是积木一样被随意拼接。 身躯游动,随意抹杀了一位炽天使的神龙扭曲空间尺度,将头顶上的千公里距离型折叠。 他轻身窜跃,就在眨眼间超越了厚重的大气层,自无数天使军团的包围中脱出,置身于星球之上。 然后,他看见了身下的弧形的大地。 垂直下方,被蒸干的海床四周,数百上千米高的水墙正朝内崩塌坠落,化作了工业时代人类难以想象的洪水巨浪,争先恐后地再次征服陆地。 而更远处,与海相接的大陆并非是黄怀玉心底最深处熟悉的样子——没有五大洲七大洋,只有联结成一整块的大陆板块,漂浮在浩瀚蔚蓝的大洋之中。 这不是我的世界! 黄怀玉猛然惊觉。 在他心底,曾经生活的画面如雨后春笋般升起绽放。 唐僧肉、无花果、绿舌头…… 周一的升旗仪式、周末的补习班、被家里有事的体育老师、藏在讲台下充电的手机、图书馆每日的占座…… 我要回我的世界去! 黄怀玉眼中金银辉芒大盛。 他张口喊叫却没有出声,但毫无疑问,世界已经听到了钟山之神的坚决意志。 于是,屏障被击碎,帷幕被拉开,火红神龙前方,通往另一个位面的环形入口被逐渐浮现。 “休走。” 就在黄怀玉想要纵身离开的时候,一个锋锐傲然的男性声音,用古拙的东华语喝道。 瞬间,同样具备时空间威能的言灵奇效,让圆形时空通道被干扰失效。 黄怀玉惊怒喝问,明明觉得这个声音极其熟悉,却就是想不起其身份。 与此同时,远方天极,一道白金色火球自厚重的星球大气中飞出,煌煌昭昭,如日初升。 ay!(必戮汝于今日)” 一个英武秀丽的女声自火焰中传出,响彻九霄天外。 而比声音和火光更快的,是一道黄金铸成的锋利长矛,好似无限延展的激光,重重轰击在神龙身侧。 此矛名为“必胜”,先果后因的必胜。 为什么?! 黄怀玉心中最后的念头升起,感到自己的灵与肉逐渐分离,视角锁定于大气层上——在他身下,被长矛贯穿的龙身斜斜坠下,砸入刚刚合拢的海潮中,在星球表面荡漾出肉眼可见、十数公里高的激流。 “怀玉哥,醒醒啊,你怎么样了?” 死寂中,少女的关怀声传入,将黄怀玉几乎被那一矛摧毁的思维重新唤醒。 我是谁?我在哪? 黄怀玉睁开眼睛,正与面前焦急的碧绿眸子对视,但因为心神涣散,一时无法认出斯人斯地。 “你刚刚脸颊抽搐,是通感到什么了?” 卜依依将裹在麻布里的源质碎片取下放在床头柜上,握着黄怀玉的双手问道。 两人中指上,金银双色的对戒和谐依偎。 但后者久久无语,无法回答。 好半晌后,黄怀玉心中恍如隔世的疏离感才慢慢褪去,开始能够组织语言。 “我刚刚梦到了一处战场。” “我如约前往某地寻人,却遭到了埋伏,最后被一道金色光矛射中,自天坠海。” 卜依依闻言,大略了然了男友此时表现的来源。 在通感仪式中,环境事件几可拟真,有时候会对受试者的心灵产生遗留影响。 “你在梦中能够自主行动吗?” 少女问道。 “一开始我是依靠本能反应,后来我受伤了,突然就能够自由选择。” 黄怀玉回答道。 “那你看到了神话生物本体的正脸了吗?” 卜依依再问。 “额,我看见了炽天使拉斐尔的正脸,他戴着有护鼻的铁翼头盔,遮住了小半张脸,有着翠绿色的眼眸。” 黄怀玉仔细回溯刚刚见到的一切,要说“正脸”,脑子里只有惊鸿一瞥中撒拉弗的那张俊脸。 “什么?你是拉斐尔的使徒?这怎么可能?!” 卜依依大吃一惊。 “传说祂是圣主御座前的七大天使之一,负责行使一切治愈神迹,说起来在a级神话生物里也绝对是强者,但从没听说过拉斐尔具备时空间威能啊?” 小姑娘喃喃自语,难以置信。 在圣主教的《天阶序论》中,天使作为圣主的造物和仆人,有着九个阶位,分别是: 上三级──神圣的阶级 炽天使seraphi、智天使he乳bi、座天使phani(hrnes) 中三级──子的阶级 主天使ines)、力天使irues、能天使pers(exusiai) 下三级──圣灵的阶级 权天使prinipaliies(ar插i)、大天使(天使长)arls、天使anls 其中炽天使共有四位,分别是i插el(米迦勒)、gabriel(加百列)、raphael(拉斐尔)、uriel(乌利尔),又称四大君主。 这里,两位使徒对通感仪式产生了误解。 对于绝大部分源质而言,通感只会见到其本体,不会有其余任何生物杂糅。 但品阶极高的遗蜕(例如几乎所有的s级源质),可以比低阶源质残留更多的原主意志,以至于部分记忆都会被复现。 “那你和祂有什么互动呢?” 她定了定神,朝着还有些迷糊的男友问道。 “互动?” 黄怀玉一愣,回忆道。 “我在圣光天罚下受了伤,却无法回溯时间,一抬眼正好看见了拉斐尔,就把祂当做疗伤药吃掉了。” “吃,吃掉了?” 卜依依目瞪口呆,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来——此时,她意识到自己的理解出了问题。 “额,也不能说是吃掉了,我也没张嘴。” 黄怀玉想要进一步解释。 “就是我和你说过的‘噬命’神通——我看了他一眼,就把祂自那个时间点起、朝向未来的所有可能性都掠夺消化了。” 卜依依闻言,整个人都不好了。 一直以来,她虽然知道体内的英招大概率不如怀玉哥所融合的神话生物厉害,但也没觉得会差得特别远。 说起来,英招可是天帝御花园的园长,在a级中不算弱小,而昊天上帝则是整个东华神话中的至高无上者,威能名声还要比句芒、鲲鹏、应龙之流再高上一等。 但即便如此,英招与昊天的关系,大概还不如拉斐尔和雅威之间更亲密。 现在,小姑娘突然得知,实力至少不在英招之下的拉斐尔却被“人”看了一眼就被抹除了,这实在是难以接受。 强得难以接受。 第一百八十三章 正脸 两位神话生物巨大的战力差距让卜依依有些气馁,但也越发激起了她的好奇心。 “怀玉哥,那你在吃了拉斐尔以后呢?” 小姑娘急声问道。 “吃了祂以后,我的伤势立刻好了,然后我想起……” 聊到这会,黄怀玉逐渐摆脱了通感仪式的影响,说话再次顺畅起来。 但就在他想要如实描述的时候,突然想起自己当时的打算是离开战场,回到穿越前的共和国去。 这让他立刻住口,无法再说下去。 “后来,我听到一个很熟悉的声音用言灵手段干扰了我的传送能力。” 黄怀玉不愿伤了女友的心,顿了顿后,跳过位面传送说起了后面的部分。 “之后,我见到极远处升起了一团火球,其中有一个女声说要杀我,投来了一支金色长矛,贯穿了我的身体。” 说到这里,黄怀玉的声音略有干涩。 “之后,我就被你叫醒了。” “所以你最后没有看到烛九阴的正脸吗?” 卜依依问道,声音略有失望。 然后,两人同时愣了愣神,又随即释然。 朝夕相处下,又有神通属性、肉体异化特征等等线索,少女显然早就对男友的根脚有了猜测。 “没有,我只看到了破开大气坠下的模糊龙躯,最后一路砸入大洋。” 黄怀玉老实答道。 “没关系的,怀玉哥,虽然你与烛九阴的相性可能不是最好,但却能在通感幻境中完全控制动作,说明融合这块源质的风险并不高。” 卜依依据实安慰道。 “啊,你的额头上出了好多冷汗,我去帮你拿块热毛巾解解乏。” 小姑娘说着爬下了床,趿上整齐摆在地毯上的拖鞋,开门往卫生间而去。 相性不是特别好吗…… 独自留在房内的黄怀玉略感沉闷,深吸口气强压心神,余光中却感到有光影闪烁。 他抬头望去,发现是房间角落里的镜子。 镜子前的桌面上,玫瑰精油蜡烛的火苗正在摇曳,而窗外银色的圆月,则倒映在镜子里。 此时,金银光色并列,好似两只绽放毫芒的眼睛。 见到这一幕,黄怀玉整个人蓦然愣住,感到眼前以那双眸子为中心,幻化出了一张五官难辨、长发披散的神人面目,朝他直直看来。 哗啦…… 卫生间里的洗手池被打开,放水声将使徒惊醒。 黄怀玉略一定神,感到手中有温润触感,低头一看,发现刚刚被卜依依放在床边的源质碎片,不知何时又被他握在了手中,连其上紧密缠绕的麻布绷带都被解开大半。 使徒不自觉地吞了口唾沫,背后竟瞬间出了一层牛毛细汗。 望着指掌间的绯红色龙肤,他忍不住又去琢磨通感幻境中所见的内容,只觉得那既像是已成往昔的记忆,又像是未曾发生的将来。 诡异莫名。 太昊市特处局总部,局长办公室。 “那两个计划外的知情者处理得如何了?” 天柱用两指捏着水壶,将沸水浇在紫砂壶上。 “都妥当了。我以b05与他们立下契约,确保不会泄露任何信息”。 追命坐在天柱对面,对答道。 独一无二的噬命能力,让烛九阴不仅能逆转其他使徒的命运,还能在许多相关研究上派上大用,堪称重要底牌。 但禁止特处局自主培养使徒,乃是委员会的政策底线,所以黄怀玉的相关情报必须严格隔离。 “天道行动的后续呢,安排的如何了?” 天柱再问。 “前置工作已经妥当。按照计划,朱厌会在五日后被从狱法市押送到夏台监狱,这个信息会在最后的时点传递给陆吾。” 追命答道。 所谓狱法市,是东华东北部北辽省的省会,而特处局直属、专门用来囚禁超凡者的监狱暨科研设施“夏台”,便坐落在狱法市西北面一座被掏空的山腹中。 “这次行动,明面上只由北辽省督带麾下特勤秘密押送,但实际上我和长白省方面的三位执事都会暗中参与;只要陆吾敢去,一定让他留下,与朱厌作伴。” 追命语气壮阔,胸有成竹。 “很好,你办事,我放心。” 史安国点点头,将紫砂壶提起,替心腹爱将斟了一杯茶。 “之前朱厌被俘的事情传出去,蚩尤那边有明显躁动,不过最终还是克制住了。” 在凶神阵营里,朱厌坐镇西南,陆吾执掌东北,毕方则在西北方,而蚩尤本人则一直生活在他的出生地,在婺州市往北两百公里处的九黎省武林市。 “既然行动时间定在五日后,那么七月底我就会前往武林,做出泰山压顶之势,逼得他无暇他顾。” 史安国放下茶壶,一口饮尽杯中百毫升不到的金黄色茶汤,如同长鲸吸水。 “只要此次克尽全功,凶神三凶将会成为过去时,而有我与戴老局长合力,哪怕是蚩尤,也只能自保——到那时,托庇在那些大财阀下的蝇营狗苟之辈,也到了被清理的时候了。” 开着十八度冷气的办公室中,两位全东华排的上号的强者对饮清茶,居然都喝出了一头热汗。 3521年7月31日,傍晚。 又到了旧日集会的时间点。 在最开始的几次机会前,黄怀玉总是既期盼又紧张,以至于到了患得患失的地步。 但这一次,他却是心如止水。 这种坦然一方面来自于对集会机制理解的加深,另一方面则是获得了第二枚源质碎片后,他终于从紧迫焦灼的情绪中解脱出来。 以消弭纷争为念的盖亚和后土,并没有在集会中施加任何可能带来负面效果的禁制——类似不能说谎却可以保持沉默的机制,作为受邀者,黄怀玉如果当月没能准备好礼物,完全可以不接受永恒篝火的牵引,拒绝参加会面。 而且,这并不会影响他下个月再次列席,最多只是会丢点面子,让其余旧日嘲讽几句而已。 同样的,回望小半年来参与的集会,黄怀玉意识到自己在参会时总是抱有幻想——在礼物中获得与烛九阴相关的讯息,甚至于收到某位旧日的出货邀约。 但这些幻想是不切实际的。 从四月至今,他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位旧日在集会上主动谈到与自己核心利益相关的东西——譬如源质碎片,抑或融合仪式所需的材料。 对于使徒来说,金钱、势力、资讯等等东西带来的优势短暂且泡沫,唯有实力,才是一切的地基。 如今的时代,如果真有神祇再世,那只会有一位,且一定是第一位。 老话有言,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 理解到了这一点,黄怀玉心态反而轻松起来,将每月一次的集会,当做是锦上添花的跳蚤市场。 请:.ipxs. 第一百八十四章 内幕消息 在过去的七月份,黄怀玉配合追命俘虏了朱厌,又击杀了尼尔。 如今要与这两位毁灭级使徒的上级见面,他心中免不了有了几分紧张和兴奋——好在,隔着神明本相,无人能够知晓对方的真实身份。 瞥了眼房间角落被黑布盖上的那面窗,黄怀玉仰躺在床上,顺着遥远的召唤放松心神、灵肉分离。 永恒篝火旁,神明们行于水面。 这一次旧日们整体到得很早,黄怀玉按时入场,发现除他外已经到了七人。 “东华的事情,不需要各位挂心。” 黄怀玉一进“会议室”,就听到蚩尤用格外冷峻的声线,不知道回复着谁。 “特处局的‘恩情’,我不日便会有回敬。” 虽然没有把对话全须全尾听完,但黄怀玉知道这显然是在说众帝山一战,且现场的气氛并不算和谐。 好在兵主作出最后回应后,篝火边便再无人接茬挑衅;正好众人又见到烛九阴进来,借互相与他致意的机会,场子又解冻少许。 “我说各位,有个事我必须要提一下。” 冷场片刻后,库库尔坎见到气氛缓和不少,发言道。 “就在这个月,卡罗尔已经有了十几起针对从东华归来的黑人青年的伤害绑架事件。” 他语气里满是抱怨——卡罗尔正是库库尔坎的大本营。 “少几个人也就罢了,西冈瓦纳别的没有人多得是;但大伙掳人归掳人,嘶嘶,互相间能不能稍微有些谦让,对公共设施和其他居民友好点?” 羽蛇神越说越急,还带上了些气流声,目光依次扫过阿斯塔罗斯、耶梦加得、宙斯,最后还若有若无地瞥了眼提丰和蚩尤。 “政府那边老以为是我搞事,整得我压力很大!” 对于这件事,黄怀玉倒是有所耳闻。 七月份,他多次在新闻中看到伊斯共和国的首都卡罗尔出镜,二十几天里被报道了许多起恐怖袭击事件,其外交部还像模像样发起了谴责。 现在看来,这些冲突明显都是旧日们互相倾轧所致,但搞笑的是,阿拉比克、南乌盟等等区域的部分极端组织还真就主动认下,甚至互相争抢起了袭击制造者的身份。 “这你也不能怪我们啊。” 阿斯塔罗斯迆迆然道,明媚双眸望了眼身边的提丰。 “谁让提丰阁下领先一步,居然把三画天君相关的情报全都摧毁封锁了;我们既然不知道往哪走,便只能跟在恶业的后面,看看能不能捡些残羹冷炙。” 黄怀玉这才了然,这些事件居然与自己公开的卜一死讯相关。 说起来,上次他给出“三画天君”卜一的死讯后,就属这条羽蛇最为心动,结果没想到屁还没捞着,先被这把火烧到了自己的尾羽。 库库尔坎还想再理论,但提丰突然开口。 “时间不等人,雅威看来是缺席了。” 听他一说,黄怀玉这才想起早过了以往旧日集会的开始时间,但右手边的白袍苦面老者,居然还未出现。 上位者往往事务繁杂、非常忙碌,但他们的忙与底层的机械性忙不同,有着极强的弹性与自主性。 小半年来,旧日集会还是第一次有人缺席。 看来雅威阁下遇到了非常重要的事情。 黄怀玉心想。 永恒篝火旁,并未有人觉得雅威已经陨落。 与渺小凡人不同,如果将旧日们比作鱼,那世界便只如水缸;鱼死缸中,仰天而浮,必有波澜,绝无可能无声无息。 “我们开始交换礼物吧。” 提丰说道,众人也无异议。 原本黄怀玉还有过询问获得“光之结晶、獬豸爪牙、句芒灵木”等材料渠道的想法,但集会所没有“线上”交易的功能,假如有回应,也无法避免对方下套、通过交易探寻他现实身份的可能。 思来想去,他还是选择求稳,决定先等追命的回应。 “我的礼物与步麻相关。” 蚩尤说道。 按照每次逆时针轮转一位的顺序,这一次是东华兵主居首。 “上个月,步麻内战进入僵持,反政府军围攻首都达贡,遭到政府军最后力量的顽强抵抗。” “这场战役,马上就会有出现决定性变化。” “两日前,步麻国内被称为最强的毁灭级使徒‘龙女’弥漫蒂孤身潜入首都,成功刺杀了政府军元帅;虽然此时城内还秘不发丧,但城破已成定局。” “步麻的天要变了。” 蚩尤最后总结道。 “变天?” 宙斯嗤笑道。 他当然不是在嘲讽蚩尤。 “安南半岛的天一直就是你们东华联邦,没有你们东华人点头,步麻内战压根打不起来——中立了一整场的弥漫蒂入城刺杀,如果说背后没有特处局的示意,那绝对不可能!” 宙斯说得毫不客气,而包括蚩尤、烛九阴两位明显是东华人的旧日在内,没有任何人反驳他的说法。 对于小国政局而言,最根本的压舱石就是大国的支持,有了这一条,哪怕统治者弄得天怒人怨,也不影响坐稳屁股下的位置。 如果说东华是牛高马大、全身重甲的力士,人口不过小几千万、面积不过几十万平方公里的步麻就是个被人随意打扮的小姑娘。 当然,步麻国弱,并不代表这个消息不值钱——正相反,在这个全球化时代,蚩尤的礼物乃是真金白银,让库库尔坎蛇脸笑出了花。 以黄怀玉所知,步麻是全球最大的珠宝级翡翠产地,其出口份额占据市场总量的十分之九。 同时,这个小国还在全球大米出口量上占据第五名。 步麻内战的结束,将会是全球翡翠和粮食供应方面的巨大利好;等会下线后,黄怀玉只要把自己的五百多万资金投入期货市场,将配资杠杆调高些,很轻松就能赚得数倍的利润。 经商靠行业垄断,投资靠内幕消息,乃是获取暴利的终极法门。 蚩尤右手边,贝希摩斯第二个发言。 “前几天,东冈瓦纳学术共同体对纪元论有了最新的成果,初步完成了第三纪元上下界的断代工作。” 他给出的礼物相对“素”了很多。 请:.ipxs. 第一百八十五章 子弑父 自文明诞生以来,人类便孜孜不倦地探求着“我从哪里来”、“这个世界是如何诞生的”等等问题。 黄怀玉曾经在阿斯塔罗斯那里听闻的“神战论”,便是这些研究的成果。 但后来学者发现神话生物们的大战并不像人类历史上的国战一般“其兴也勃,其亡也忽”,而是可能会持续在更长久的时间线上。 所以近两年,更加深化的“纪元论”取代了“皇帝用金锄头”成分过多的“神战论”,正在成为主流。 “根据东冈瓦纳近几年出土的遗迹和文物资料,目前的共识是,第三纪元的上界为提丰杀死宙斯的旷世大战。” “这场战斗的主战场发生在铁锤半岛,爱特纳火山就是受此战波及后成型,按照从火山口内壁深处的地质取样判断,时间点大约在五十万年前。” 贝希摩斯说道。 爱特纳火山海拔过三千米,至今仍然频繁爆发,其名字在当地土语中的涵义便是“我燃烧了”,后来还被多摩王室借取,成为了王国之名。 “至于第三纪元的下界,被确定为神目海大战,神目海冲击型的圆坑状海床以及神目岛本身应该都是那次大战的产物。” “根据对自大战中留下骸骨的巨型水生动物组织进行的碳十四测定,神目海大战的发生时间在三十万年前。” “至于神话生物诞生的第一纪元,人类诞生并逐渐散布往世界各个角落的第二纪元,以及三大神庭正式建立的第四纪元,如今还没有足够的信息进行断代。” 大地之王的礼物并没有直接的经济价值,但众人还是听得很认真。 相比之下,反而是烛九阴的心态最为放松。 以他目前的程度,这些偏学术的东西还无法转化作实际利益,只能作为未来的积累。 然后,轮到了宙斯。 “哼,今天本座要赠予的礼物,与圣主教有关。”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的声音如同闷雷。 “各位恐怕都听说过圣主教在位于南冈瓦纳的扎伊尔、吉尼亚等国家建立了许多教会学校。我的人发现,这些学校以慈善为名收容了很多战争孤儿,但暗地里却利用他们进行异化试验,并将筛选出的天赋者带至教廷,作为备选使徒。” “在沙金、马博拉等等城市的圣主教堂地下,有着大面积的埋骨所,许多居民以为当地的孩子是被带到了南乌盟享福,但却不知道他们早就无声无息地去了天堂。” 宙斯拆完了礼物,但篝火边并未响起什么嫉恶如仇的谴责声。 旧日们各自沉默,库库尔坎甚至低声嘟囔了一句“多新鲜啊”——羽蛇虽然天性喜爱贵金属和亮闪闪的东西,但对于损人不利己的事,并不感兴趣。 不过,众人毕竟认可了这份礼物的价值;在未来的某个时候,这或许能是一发致命的子弹。 宙斯右手边,是他的宿敌耶梦加得。 作为全球很可能最强势的雇佣兵领袖,世界蛇统治着北乌共和国的里世界,其手下训练有素作风狠辣,承接各种黑白任务。 “盘古山脉以东,辛梅里亚岛链以西,两天后。” 耶梦加得缓缓报出了地点和处于将来的时间。 “岛国伊斯帕奥拉总统杜瓦利埃将会死于心脏骤停。” 简洁而又充满血腥味的一份礼物。 相比步麻,国土总面积不过数万平方公里,人口千余万的伊斯帕奥拉在经贸上还要小一个数量级。 这个国家总共只有三千人的军队,且几乎没有训练和先进武器装备,哪怕消息提前公布,也很难想象在没有外力介入的情况下,有何办法可以抵御阿萨雇佣军的刺杀。 但国家虽小,总统的生死依然牵扯万千。 外汇市场、在当地有投资的跨国企业股票和债券、军火……在旧日看来价值不大的消息,足以换取到一生享用不尽的财富。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五百多万存款,留下百分之十应急,剩下一半用来做空伊斯帕奥拉货币“古德”,一半做空珠宝级翡翠现货。 黄怀玉计划着,不自觉想起了自己前几个月、以及穿越前的社畜生涯,觉得很不值当。 辛劳也好,搏命也罢,曾经拼尽全力赚取的丁点财富,竟还不如旧日们随意漏出的口风值钱。 站上了绝对的高度后,金钱真的成为了一个数字。 正当烛九阴心中感叹时,提丰开口。 “我本来准备了别的礼物。” 最强泰坦说道。 “但针对刚刚贝希摩斯的信息,我正好可以作出修正。” “奥林匹斯的三代神王宙斯并不是提丰所杀,在我所获得的记忆里,‘我’只是将他的手筋和脚筋打断,并未终结他的性命。” 显然,这是使徒在融合源质中所复现的原主记忆,比数十万年来口耳相传的历史更有说服力。 “宙斯不是死于提丰之手,那谁能杀了他?” 端坐着的贝希摩斯身体前倾,用学者般的姿态好奇问道。 众人看向了宙斯。 不过,平日里喜好人前显圣的雷神却面色铁青、闭口不言——以他目前的同化率,还未能得到最关键的死亡记忆。 “哼……” 一个遥远而空洞的声音笑道。 这着实很丢面子。 最后,在四野逐渐激昂起来的广阔雷鸣声中,还是提丰揭晓答案。 “是奥林匹斯神国第四代神王,胜利女神雅典娜;我亲眼看到她用盾牌将低声求助的上一代天父打翻在地,一矛捅穿了他的心脏。” 一时间,嘲笑和雷鸣同时沉寂。 不仅是“子弑父”这个无论何时听来都极为沉重的母题,还有雅典娜的身份——第四纪元三大神庭之一,奥林匹斯神系的第四代神王。 “从乌拉诺斯到克洛诺斯,再到宙斯和雅典娜,只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良久后,蚩尤哂笑道:“到你了,阿斯塔罗斯。” “我这次的礼物还是与多摩王室有关。” 女大公巧笑倩兮,装作没看到提丰横斜的目光。 “现在的莱瑞安王城烈火烹油、势力混杂,王室的异种骑士们消耗很大。” “最近半个月,多摩王弗兰秘密征调了数百位特种部队士兵进入王城;按照我搜集到的蛛丝马迹汇总,这些最精锐的士兵被用于人体异化调制,为龙血骑士团扩充兵员。” 她说这条消息当然不是为了帮提丰的忙,而是类似于黄怀玉之前公开卜一的死讯,想要尽量给恶业的行动添点堵。 第一百八十六章 劣化天使 龙血骑士团的名号,黄怀玉曾经在追命那里听到过。 据说,这些“因多摩而生,为多摩而死”的骑士需要服用多轮次、不同浓度的“王血”,从初选到终选,骑士候补们最多只有个位数的存活率。 之后,活下来的正式骑士将被配备最好的装备,抛弃原本的社会关系和姓名,成为只知使命、没有感情的王之剑盾。 明面上,女大公的消息没有引起任何波澜,但有心人已经各自记到心里,在一百一十四世多摩王的实力评估上加了一块筹码。 “各位,很不幸,这一次我的礼物依然是一道噩耗。” 终于轮到烛九阴拆封礼物。 他的话让多位旧日的眼睛微微一亮,纷纷猜测又有那一位东华强者的生命走到尽头,像上次卜一的事情一样,有便宜可占。 然后,黄怀玉朗声揭开谜底:“就在日前,黄金狮子尼尔无端介入特处局在众帝山的相柳陵墓发掘作业,杀死了多位特勤与执事,最后在与追命的对抗中被当场格杀。” 话语一落,篝火旁众人面色皆有变化。 贝希摩斯、宙斯是惊讶,耶梦加得是快意,库库尔坎明显失望,而蚩尤和提丰的面部线条则一上一下,恍若冰火。 “呵,这哪里是噩耗,分明是喜讯啊!” 蚩尤双手抱臂,第一个接口道。 在本次集会开始时,他因“朱厌被俘”大失面子,现在总算有了垫背。 “真是个蠢货。” 提丰并未与蚩尤置气,只是冷冷唾骂道,就像是丢失了一把还算趁手的工具。 最近一段时间,恶业确实发现无法联络上尼尔,让提丰略有烦躁——那头疯狮子虽然经常脑子充血搞不清状况,但对于主君从来是诚惶诚恐、敬若神明,绝不敢置之不理。 他却没想到,尼尔竟然是死了。 且死得如此无声无息。 “烛龙,你不会是特处局系统的吧?” 阿斯塔罗斯突然朝右手边笑着问道,将提丰燃烧的目光也引了过去。 “阁下,凡东华里世界的使徒要安身立命,哪个能与特处局脱开关系呢?蚩尤阁下不能,我亦如是。” 但烛九阴面色如常,只是回以微笑,以及模棱两可的话语。 “烛龙,感谢你提供的消息;没想到在东华里世界,在特处局以外,居然还有人能知道蚩尤都不知道的事情,了不起!” 提丰微微颔首,喝彩道。 所谓“春秋笔法”,即“寓褒贬于曲折”;虽然烛龙没有直接表态,但提丰凭借他话语里“无端”、“格杀”之类的用词,就能知道对方对恶业的态度。 听到泰坦的“好言好语”,蚩尤并不接茬,只是抱臂冷笑,反而是一向恭谨的烛龙针锋相对、予以回应。 “提丰阁下,我谈不上消息灵通,不过恰逢其会。” 烛九阴双眸光芒赫赫,隔着篝火与泰坦定定对视。 “善意提醒诸位,东华水深不好把握,若想分一杯羹,还请各位谨慎。” 加入集会不过四个月的新人如此发言,可以说是过分强硬,但诸旧日却不由心生凛然,收起了一分轻视。 曾一人屠尽圣主教五座大教堂的黄金狮子尼尔虽然噬杀鲁莽,但实力绝对过硬——他的死,哪怕是用来装点旧日的威势,也绝不寒碜。 因雅威缺席,下一位亦即最后一位发言的是库库尔坎。 “我这次给大家带来一个独家消息。” 羽蛇昂起头,气声里带着暗搓搓的欣喜。 “我在吉尼亚北部的金矿里,开采时炸出了一具上古时代的羽人化石骨架。” 吉尼亚在盘古山脉东部以南,与北边的伊斯帕奥拉以及东南面的阿拉比克半岛隔海相望。 “这具骨架身高在两米五左右,背后双翼处于半退化状态,看起来与人很相似,但还是没有性别。” 对于库库尔坎而言,每次交换礼物都是一笔生意——一笔他付出一个消息,换八个消息的生意。 既然是生意,那盈利就是重要且唯一重要的事;所以每次集会上羽蛇都会暗自与自己较劲,意图抛砖引玉,用他认为最低价值的礼物换到最多的东西。 在他眼里,今日这种无用却值钱的“学术信息”,便是最好的砖。 “我找人作了年代检测,这名劣化天使的存活时间在九十万年前。” 库库尔坎总结道,话语里还有掩饰不住的得意。 在这个世界上,进化论同样被早早提出,并在各种动植物上获得了验证;但人类作为万物之灵,在上溯过程中,却迟迟没能发现任何演化中间态留下的痕迹。 没有穿越者曾经知道的原始人,没有古猿,人类就像是在工厂中调试到了完成版后,在某个时间点被投放一样。 人类起源的谜团未解,让圣主教等宗教宣传的神创论有着很大的市场,至今被许多教徒作为其信仰的重大依据之一。 但如果要给这个消息出具对价,恐怕不值百万数位币吧? 黄怀玉心中质疑道。 但在其他人听来,这个情报毫无疑问是有意义的——对于人类诞生的谜团来说,这具天使化石会是重要的线索。 篝火旁,剩余六位旧日都若有所思,承认了羽蛇礼物的价值。 他们的表现,让黄怀玉明白自己的认知有误——或许人类的诞生、扩散、昌盛,以至于最后如何站到世界顶端的过程里,暗藏着某些对使徒而言至关重要的秘密。 从直觉上讲,上一个世代主宰的灭亡,理应与下一个世代主宰的兴起脱不了干系。 第二日,上午。 太昊市,特处局总部。 新挂牌落成不久的局长特助办公室内,詹飞兰正在品尝自己手制的高档咖啡。 “特助,今天这次会议后,我感觉局里的人对我们更加排斥了。” 她的办公桌对面,只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的萧姬踌躇半晌,忍不住说道。 “我们是不是有点太……” “太什么了?”詹飞兰啜了口咖啡,抬头问道:“你想说我们是不是太没事找事,鸡蛋里挑骨头了?” 萧姬没敢回话,但她的表情明白展示了她就是这样想的。 “特助,我们难道不是该尝试获得中下层的信任与支持,然后再架空……” 秘书小声说道。 “信任?” 詹飞兰笑了,好似听到了很荒谬的东西。 “这个总部里,除了我们俩,都是身经百战的特工和军人,谁会信任两个空降而来的外人?” 她认真问道。 请:.ipxs. 第一百八十七章 立足点 “特助,我,我们……” 上级的反问让萧姬噎住。 虽然事情是这么个事情,但如果这么说的话,岂不是直接认输了吗? “没必要掩饰,小萧,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有话可以直说。” 詹飞兰说着又喝了一口咖啡,细细品味着舌根味蕾上发散开的苦味。 “我进入公职系统近三十年,从底层一路升到现在的位置。虽然还谈不上位高权重,但不管上司同僚起起伏伏换了好几茬,却一直稳中有升。”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她没有等萧姬接话,自问自答。 “因为我向来能站在上级的视角,撇开个人的利弊考虑,避免做多余的事情。” 詹飞兰淡淡解释道,颇为得意。 “我之前不过是情报部的官员,你更只是委员会的普通文职——你难道是觉得上面想要凭借我们区区二人折服天罚、追命,架空史安国?” 詹飞兰对大波浪秘书问道,见到对方愣愣摇头。 “委员会从来没有期待我们俩能做什么——正如我入职前收到的八字指导‘确保合规,优化流程’——上头需要的是用‘空降我们’这个举动本身,向特处局的全体传达信息。” “我这段时间所做的事,只是用一些无伤大雅的方式,将委员会的信息传达得更到位一些罢了;至于其他多余的事情,我不想做,也不会做。” 特助说完,在咖啡里加了勺蔗糖。 萧姬感到上级说的很有道理,但心里终究有些不甘:“可是这样根本没有效果啊,最近史局长对委员的态度非但不软化,反而……” “是啊,你说得对。我们都能感觉到针对特处局的‘不满’——来自于委员会,乃至委员会之后的那些真正大人物的不满。” 詹飞兰微微抿唇,鼻翼两侧的法令纹变得更加深刻。 “所以史安国会不知道吗?堂堂鲲鹏,看着我们两只小跳蚤上蹿下跳于侧,聒噪不停,却强自忍耐,又是为了什么呢?” “特助,您是说委员会和局长都还有其他打算?” 萧姬有些慌乱。 “那我们岂不是……” “没有什么岂不是,这难道不是最适合我们的吗? 萧姬,一个完善的体制中,是没有外来者的高位的——对于我们而言,混乱是阶梯,变化是机会。 你现在应该着重的,是给自己在未来提前找一个立足点。” 詹飞兰用勺子搅了搅咖啡,浅浅再尝一口,判断着甜度。 “至于那是站在谁那一边的未来,则要你自己判断了。” 3521年八月2日。 北辽省中部艳阳高照、天朗气清,能见度极好。 狱法市西北面,大片原始森林铺满了数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从上方往下看去,好似被墨绿涂满的画布,只有几条淡色的长河与公路蜿蜒穿梭其中,作为分界。 相比于使用率,削山而建的盘山公路铺装质量好得过分,虽然只有单车道,宽度却超过十米,足以承载大部分特种车辆。 此时,公路之上,三辆块头远超家用轿车的大家伙串列而行——其中开路和压阵的都是军用级的六轮步战车,而被保护居中的则是一辆配有重装甲的轮式运输车。 在这个车队内,总共配备了十二位北辽下属特勤,以及包含追命、两位省督在内的共五位执事。 “,能不能给松松脖套?老子喘不过气了!” 轮式运输车宽敞的装甲车厢中,被捆成粽子固定在车地盘上的朱厌朗声骂道,其话语中气十足,哪怕有黑色不透光头罩的阻隔,依旧压耳。 “运狗至少也让狗在笼子里自由活动的吧,你们特处局还讲不讲人权?” 他穿着醒目的蓝白条纹拘束服,被厚纤维布绑死的双臂双腿外还有着工程塑料质地的加强筋,强度足以让最强壮的猛虎束爪无策。 不过,不论他怎么嚷嚷,车内依然沉闷,无人接话。 “好啊,你们不理老子是吧?假装哑巴是吧?我……” 朱厌见得不到回应,便要撒泼,但每当他催动神通力,便感到身上的拘束服上有无形封印应激而起,沿着刺入皮肉的金属刺针,用一股肃然庄严的力量将他压制。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封死老子,嗯,啊……” 他咿呀了半晌,穷尽残存的所有力量,脑补出了一场你来我往的封印与反封印大战,但在坐在一旁的守卫者眼里,这只是阶下囚的无能狂怒。 除去遗物布下的封印阵,朱厌身上还挂着两条输液管道,根据监测到的生理指标,随时随地地加注失能剂,让他始终处于弯曲一根小指头都要费老劲的状态。 “好,好啊,不愧是特处局。” 尝试数次后,撞了半天南墙的朱厌终于喘息着放弃,眼珠子一转,想起了新办法。 “喂,边上的,老子尿急,要上厕所!” 他理直气壮喊道。 “快点给老子停车,快憋不住了,如果再耽搁,老子就尿在身上,到时候不光我丢人,你们也得跟着臊!” 朱厌大声喊了数趟,终于听到边上有了动静。 “按照规定,我们在押送途中不能停下,你要上厕所,必须要等到看守设施才行。” 一个成熟女声没好气地回道。 “大姐,人有三急,这也能等吗?你放心,我这人愿赌服输,就是想撒尿,绝对不逃跑!” 朱厌听到看守者是女人,心里觉得有机可乘,声音越发急切。 然后,他就听到头顶方向的驾驶座那边,传来一个男声。 “马擎你一个使徒,平时好勇斗狠,连泡尿都憋不住?” “行啊,不给方便是吧,那也别怪老子不讲卫生,刚刚那个说话的,到时候就你来给老子换裤子!” 朱厌听到回应越发来劲。 正当他真要付诸实践的时候,却听到一个熟悉的爽朗声音从副驾驶座传来。 “让他尿,湘妃,等他尿完了你就帮他连裤子一块冻上,反正表层的低温最多伤到些没用的器官,死不了人的。” 听到这句话,朱厌感到自己已经长好了小半的伤口又痒痒起来,顿时偃旗息鼓。 这是追命的声音。 “不是吧,你怎么也在?” 朱厌想起那日消磨碳化了自己多处血肉的金属光虹,再不敢放肆。 第一百八十八章 夺灵之镜 “押送这样的辛苦差事,也需要你这种大腕来负责吗?” 今时不同往日,封闭的车内没有旁观者,朱厌不需要像代表凶神行走江湖时故意伪装出渊渟岳峙的样子,恢复了原本的混混气质。 “阿sir,特处局工资一个月给多少啊?没必要这么拼吧?” “省点力气少说几句,对你有好处。” 追命并没有与鱼饵闲聊的兴致,简单一句就把矮壮汉子堵了回去。 此时,他的脸上也带着一副与当初任飞光同款的增强现实眼镜,上面显示着以运输车为中心、用简洁几何线条呈现的3地图。 这幅地图覆盖了附近两公里范围,由车载雷达与卫星实时演算共同生成,持续监视着车队周围一切风吹草动。 沉默行驶的车辆里,目不能视、全身乏力的朱厌心慌意乱起来。 按照他以前听到的说法,特处局的使徒押送流程已经极为周全,最多只需要普通执事就好,哪里需要别动队队长特别陪同? 听说圆桌会的那些上位者喜欢看使徒角斗。 特处局经常用使徒进行残酷的人体实验。 被捕获的俘虏会被作为敢死队投放入未肃清的无人死地…… 一时间,朱厌忍不住想象力腾飞,自己把自己吓得汗毛倒竖。 盘山公路上,车队的速度保持在五十公里每小时左右,但车程过半后,原本澄澈万里的天空居然慢慢浮现出了大片乌云。 随着车辆贴着山壁驶入一片高地山谷,两侧的高耸峭壁如同井沿,将原本开阔的天穹限制到了一眼即可遍览的大小。 然后,云气越叠越厚,直到厚如城池,将上方视野全部遮蔽。 “怎么回事,战术部不是反复确认过天气吗,今天湿度不够,降水概率都不到5,怎么会有积雨云?” 驾驶座上的北辽省督皱眉抱怨道。 “气象局干什么吃的,这都3521年了,一点小事也做不利索? 此时,不仅仅是阳光被乌云遮蔽,连两侧山崖陡峭处,都开始有薄雾纠缠如缕。 “可能是有突发局部气候变化吧,气象预测偶尔有偏离也很正常。” 追命接口道。 在他眼前,原本清晰明朗的3地图精度大减,范围也缩水到了四分之一。 云气干扰下,卫星的光学视野被遮蔽,暂时无法为车队提供;追命打开手机,发现卫星讯号同样受到严重干扰——无基站情况下,长程通讯信号受气候条件影响极大。 一时间,车上的三位执事全都沉默不语。 明明是正午刚过,车窗外却好似跳跃到了黄昏时候,连空气都带上了一抹暗沉颜色。 “变天变得这样快,有些邪门啊。” 坐在后车厢侧面的湘妃自舷窗处探首看了眼外头,半是忧虑半是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作为执事,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将天气变化与使徒神通相联系,但正是因为天候改变范围过大过广,反而让他们稍稍安心。 除去昊天和应龙外,东华大地上最强的气象类使徒乃是计蒙。 光山其上多碧,其下多木,神计蒙处之。 其状人身而龙首。恒游于漳渊,出入必有飘风暴雨。 但如今计蒙使徒实力大约只在能级二中段,如此面积的气候干涉,绝非他所能做到。 好在,接下来的车程却依然顺利,车队在乌云下顺利行驶了半个小时,距离抵达夏台监狱只剩下三十公里不到的车程。 至此,车辆上凝重的气氛又舒缓下来。 “朱厌,听说你和陆吾的关系很好。” 追命突然问道,打断了朱厌的胡思乱想。 “是又怎样,你们想让我出卖我兄弟?” 提到了两肋插刀的好哥们,后者顿时硬气了一个台阶。 “陆吾进入毁灭级多年,又是武痴性格,信息都已透明,你又能出卖些什么呢?” 追命哂笑道,让使徒说不出话。 “我只是在想,以你们的关系,如果他知道了你的所在,应该会毫不犹豫地来救你吧?” 朱厌闻言浑身一冷。 自刚才始,他就一直在奇怪为什么押送自己需要追命坐镇。 现在他明白了。 武林市,市中心一座有些年头的塔楼内。 明显上了年纪的电梯一路摇晃着上行,最后在第十三楼停下。 老式栅栏电梯门横向打开,露出了轿厢中靠墙站着的一位三十许男子。 他皮肤黝黑、挽着袖子,脚上蹬着双人字拖,一双眼睛好像黏在了手机屏幕上,走出电梯时连瞥一眼楼层对错都不舍得。 “树哥,你可来了。” 电梯门外,等候已久的中年人低声唤道,好似见到了救星。 “小王他现在被我捆在床上,但还是胡乱叫唤,我打了镇静剂都没办法。” 中年人凑上前去,对着来者急声道。 “文叔别急,带我去看看。” 被称作树哥的男人闻言,总算收起了手机,双手插着裤袋,沿着墙皮剥落、贴满了小的狭窄走廊朝前走去。 “夺灵之镜收起来了吗?” 树哥问道。 “我当时就收起来了!那时候我在房里上网,小王在外头用那镜子赶蟑螂,没想到他突然一声哀嚎,我一出去,就见到他双手抱头在地上打滚,那镜子落在了地上。” 里头穿着裤衩、外面罩着件白大褂的文叔答道,伸手从宽大衣兜里掏出了一个首饰盒,示意东西就在里头。 树哥将盒子接过放入裤兜;两人说着,很快穿过了二三十米长、家家户户房门紧闭的廊道,走到了一个门口贴着“诊所”二字手写油漆招牌、大门虚掩的小屋子前。 虽然没有回头,但走在前面树哥明显感觉到了身后之人的瑟缩。 “哼。” 他略有不屑地低哼一声,伸手一把推开房门,走入房内。 这是一座深藏在居民楼内的黑诊所。 客厅大约有二十平米,原本的柜台已经被堆满了纸箱和药品,一张木椅子翻倒在中心处,几个点滴架贴墙而立,地上有一个被啃了一半的汉堡,角落的纸篓里有着许多沾着血的棉花和纱布。 汉堡边上,还有几个南方特有的巨大蟑螂仰天倒着,几条腿不时抽抽。 “小王被我捆在二号手术室了。” 文叔站在门框处,小声提醒道。 不过在他开口之前,树哥已经循着被布团堵着的咿呀声找到了小王的身影。 第一百八十九章 医治 相比于简陋的装潢和许久未曾粉刷的墙面,所谓的手术室配置要好得多——无影灯、通风设备、手术台用的都是上等货色。 别看这间黑诊所其貌不扬,但文叔本人的“手艺”并不比大医院中的主任医师差,在某些紧急外伤处理上,甚至经验还要更为丰富。 正因此,武林市里大部分见不得光的渣滓受伤后,都会寻到这儿来医治。 “文叔,你在外头等着,我弄好了叫你。” 树哥信步走入窗户关死的房间,皱着眉头细细打量了被束缚带控制住的年轻人。 “呜呜……” 手术台上,黑诊所的助手小王双目发直,失焦望着前方,但树哥进门带来的光线变化似乎被感知,让他的挣扎越发剧烈。 “还说是奥林匹斯出品的精品货,用的是最新技术、保证安全,这才几天就搞出了事情,高加索人做的东西果然都不靠谱……” 树哥低声骂道,随手揭开了年轻人嘴里的布团:“小王,能听到我说话吗?” “好痛苦,被撕开了……” 不出意料,小王处于完全无法沟通的状态,显然被遗物伤到了神智。 所谓夺灵之镜,是用“朱獳”源质制成的遗物,具备制造幻觉、扭曲感知、引导心智等等能力——耿山之中,草木茂密,水清碧,多大蛇。有兽焉,其状如狐而鱼翼,其名曰朱獳,见则其国有恐。 按理说,朱獳分属b级神话生物,其遗物有着相当的价值,本应该被妥善保存,有着严密的存取使用流程;但凶神这种组织本就泥沙俱下,所谓的规章制度在人情裙带前不值一提。 “本来还想着用夺灵之镜从来这看伤的猪仔身上榨些油水出来;这下子钱还没赚到,麻烦却多了不少。” 树哥回身将房门关死,搬过方凳坐在了手术室旁边。 作为武林市中直属于蚩尤的使徒,他本人在组织里有着一定的地位,足以把不太重要的遗物借出去“发财”。 坑蒙拐骗、心理控制,总之只要不搞出大事,并且能够按时归还,这类“物尽其用”的做法在凶神中乃是常态。 “先检查一下五感。” 树哥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遗物伤害凡人的情况,熟门熟路开始检修。 几分钟后,在一一试过形声闻味后,他用手指甲在受害者指尖划开一个小口,依然见不到对方有任何反应。 “嗯,居然连触觉和痛觉都失去了吗?这有点难办了……” 使徒坐直身子,被小王无意义的低声哀嚎搞得心中烦闷,转头眼不见为净地看着玻璃窗,陷入沉思片刻。 “没别的办法了,只能用灵木试试,到时候被老大知道了至少还有个说头。” 树哥拿定主意,突然意识到手术室里安静得过分。 却是小王在不知何时停下了呻吟。 他转首看去,发现已经被确认失去了视觉反射的凡人不知何时斜过了脑袋,正瞪大双目直直地望着他。 “王也?你能看见了?” 与那双在无影灯照射下、仍旧处于放大状态的瞳孔对视,使徒心中禁不住发毛,试探着问道。 然后,他就听到对方用格外平静的声音回应。 “我已经死了,它正在吃我。” 听到这莫名其妙的话语,树哥只觉得毛骨悚然,颈后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什,什么玩意?!” 他颤着声音说道,猛然自凳子上起身,就想要开门出去。 但及至手掌握上了冰凉的金属门把手,想到门外正惶惶等待的文叔,树哥的骄傲又逼得他停下动作——试都不试就被一句话吓走了,这和那些无胆凡人有什么两样? “,老子我怎么也是凶神的使徒,只有邪祟怕我,哪有我怕它们的道理?!” 使徒喘着粗气,借着心头翻涌的血性转过身子,顶着小王无神的目光坐回了凳子之上。 “我可是‘无损之兽’的使徒啊!” 树哥凝聚心神,双手交握于身前;神通力催发下,他脚下的水泥地板中居然绽出裂纹,自缝隙中生长出一道碧绿枝条。 一个呼吸间,枝条节节攀高,开出数朵红花,最后爬上了手术台,靠到了小王的头侧。 所谓“无损之兽”,是瑞兽当康的别称——钦山有兽焉;其状如豚而有牙,其名曰当康,见则天下大穰;衔懿行云:当康大穰,声转义近,盖岁将丰稔,兹兽先出以鸣瑞——这种神话生物可以操纵植物,赐予丰收,还能驱散诸邪,镇定心神。 在树哥的精细控制下,枝条伸出尖锐的木刺,自王也的两侧太阳穴上扎入皮下,如血管般朝颅侧蔓延。 密室之中,一时布满了青草气息,沁人心脾。 在使徒的安抚下,小王略带狰狞的脸色果然渐渐舒缓,眼中扩散的瞳孔似有凝聚。 “王也,能听到吗?” 树哥忍住疲倦,出声唤道,同时用手翻了翻对方的眼皮,发现其眼球除瞳孔外一片纯白,竟然见不到一点血丝。 “邪门了……” 使徒控制树枝自皮下抽出,起身正想要放弃,突然感到右手手腕被牢牢抓住,触手冰凉一片。 “嗯?” 树哥低头看去,见到手术台上的小王嘴角咧开,状若大笑般露出了上下两排森白的牙齿。 然后,凡人用完全陌生的声音对使徒说道。 “我被吃完了,祂说还不够。” 嘎吱。 “树哥,小王咋样了?” 见到房门打开,文叔焦急问道,视线越过缓步走出的使徒,朝房间内望去。 他看到手术台上的助手平稳安宁地躺着,胸口起伏均匀有力。 “哎呀,不愧是树哥,出手不凡,我们普通人真是比不了。” 文叔惊喜道,抬手就是一记马屁全力而出。 “树哥,我有个事想请您通融;小王虽然被治好了,总还得养一段时间,这诊所我一个人也开不了,所以我想着这宝贝要不您先带回去,免得我耽误您的大事。” 他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伸手掏出白大褂衣兜里的首饰盒,用两根手指提着,想要交还给使徒。 但对方却没有回应。 “树哥……” 文叔抬头看去,看到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男子露出了奇怪的笑容,就好像有什么从来没有笑过的东西正躲在这张脸皮后方,勉力想装出人样。 “我……” 文叔张口结舌,再也说不下去了。 叮咚。 塔楼十三层,电梯逐渐下行,只留下空荡的走廊。 小诊所里,文叔站在手术室里,浑身发抖。 手术台上,年轻肉体的胸膛还在起伏,但早就没有了心跳和脉搏。 他居然已经死了数个小时了。 第一百九十章 蚩尤 山谷四面,如聚峰峦撑着上方的黑云,给缓慢行驶的车队留下喘息的空间。 令人心悬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 经过一个二百七十度的大转弯时,平静的押送过程被通讯频道内的惊呼打断。 “有人拦车!” 特处局众人朝前看去,正好看见一位身材修长矫健、口面方阔的男子孑然立于道中,单臂平举、开掌虚推,凭空催生出截断整条公路的轻薄光障,将最前方开路的步战车硬生生截停。 这与开明兽使徒“禁闭”极为类似的神通能力,正属于凶神三凶之一,陆吾。 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之下都,神陆吾司之。其神状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是神也,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囿时。 (昆仑山,后来成为了天帝在人间的都城,神明陆吾司掌此城。这位神明虎身九尾,长着人面与虎爪。这位神明,统领昆仑神都九部与天帝花园) 陆吾,传说中“昆仑保安”开明兽与“御园园丁”英招的直属上级,具备西王母一系的恢复力、更胜开明兽的拒止型结界术,以及据说削铁如泥的切割类神通。 “马擎在哪?” 此时,陆吾的使徒站在车前,朝着步战车内缓声问道,浑然不顾战车车轮如同野牛刨地般翻卷出大量烟尘。 公路上,一时都是轮胎过热烧焦的刺激性味道。 不过,在见到了这位闻名遐迩的毁灭级使徒后,诸位执事反而面露喜色。 “目标已确认,立刻行动,死活不论。” 追命急声下令。 立刻,三辆车辆的车门同时朝外打开,只留车厢内的湘妃纹丝不动,依然看守在烦躁不堪的朱厌身旁。 “止!” 见到车内众人想要下车,陆吾翻掌盖下,五指如印镇在步战车引擎盖上。 霎时,充满几何美感、表面隐现金色铭文的长方形屏障紧挨着步战车外沿浮现,好似一个玻璃罩子般将其牢牢卡住,居然让车内的一位执事和六位特勤无论如何也推不开车门。 面对低阶使徒时的大杀器,反而成了他们的囚笼。 “不在这儿。” 陆吾翻身站上车顶,举目望向后方车辆,随手一撑,便用透明结界将射来的步枪弹全部弹开。 然后,跟在第一批子弹后方的,是追命倾身射出的金属长矛。 红芒一起,气动如潮,光若流火;让在场众人肌肤上传来一阵辐射灼感。 这是黄金狮子的无敌防御也挡不住的强击。 但所有人期待中,投矛与结界本该即刻发生的碰撞却被截止。 “怎么会?” 北辽省督喃喃道——比声音还快的投矛离手,居然没能顶着激波飞驰多久,就陷入无形泥淖,不断降速。 及至逼近陆吾三米距离,长矛便失去了所有动能,静静悬浮半空,好像被无形巨手攥住。 “这种感觉……” 直接参与对抗的追命,难以自抑地倒抽一口凉气——在他的超凡感知内,只能用宏伟形容的神通力在头顶刹那绽放,就像是一颗隐形的超新星正在爆发。 那绝不可能是陆吾,甚至不会是任何毁灭级的使徒。 追命与其他几位执事同时抬头仰望,这才发现悬浮在山峰之上几百米开外的云层竟然已压至山巅,淹没了几块最高处的螯牙碣石。 “天,塌了?” 公共频道内,有特勤低呼道,话语带着颤音。 群山肩胛处,深灰色的云气滔澜翻卷,恰似海洋倒悬在大地之上——此时,四野中原本不算高耸的连绵山脉,全然是擎天踏地的姿态。 当此末日景色,莫说凡人,就是追命自己也已是遍体冰寒了。 “没想到,他们居然全都说中了。” 坠下来的云层里,一个粗犷声音用自嘲的语气说道。 音浪排开,群山簌簌,石落纷纷,更有飞鸟闻声即如中箭,斜坠入林。 话音奔逸而去,盘山公路上方的云层缓缓分开,从中降下了一个人影。 这是一位昂藏魁梧的男子,其浑身肌肉坚实如铁,短发倒竖如同铜丝,身高一米九有余,上身没有穿里衣,只是披了一件黑色外套,大方的敞着衣襟、露出古铜色的胸膛。 “蚩尤,楚天极。” 追命双拳握紧,咬牙说道。 直到此时,他已经能猜到此间异常天气的来源——蚩尤将大量金属拆解至微米尺度,以气溶胶的形态散入大气,作为凝结核强行制造雨云,在总体湿度不足的情况下强行改变局部气候。 凶神三凶一神中的战神,只能说力量和技艺都令人叹为观止。 头一次,追命在职业生涯中感到束手无策,他心神如电急转,将所有可能性排列组合,就是找不到任何可能的胜机。 按照计划,蚩尤只应该在武林老巢,与鲲鹏遥遥对峙。 “还请特处局的各位不要妄动。” 楚天极负手而立,缓缓飘落,如天神般俯瞰着众人。 但装甲运输车内,听到老大声音的朱厌却毫无喜色,反而牙关打颤、战战兢兢。 “湘妃,三号预案!” 眼看着蚩尤落到百余米外高处,北辽省督终于按捺不住,对着通话器急声下令。 正面对敌毫无胜算,但我也不会让你们得偿所愿! 车厢中,自蚩尤出现起就神经高度紧绷的湘妃闻言毫不犹豫,扬手凝聚出一把锋锐冰刺,紧握着朝身下朱厌的要害处刺去。 但这一切都在兵主的感知下发生。 “找死!” 蚩尤低喝道,右手反掌一拂,运输车后车厢的四壁便猛然形变,瞬息间生长出密密麻麻的金属尖刺,朝内合围。 咔嚓。 血肉被刺穿的声音传出,追命的增强眼镜上,血红色的提示延迟一秒后跳出,提示湘妃已失去生命迹象。 能级二高段,在特处局体系内结交广阔的长白省省督,没有撑过蚩尤一招。 这个信息引发了连锁反应。 “省督?!” 被陆吾封死的步战车中,湘妃的下属陷入狂怒,其右掌中刺出洁白骨枪,全力一击下同时穿透了金属车顶与结界,将站在上方的陆吾逼开。 但还没等他踹开车门追身而出,恐怖再度降临。 “不识好歹。” 蚩尤右手虚握,为首的步战车顿时如同被沉到了最深的海沟底部,被四面八方而来的压力瞬间碾成了直径三米余的金属圆球。 然后,他二次发力,右拳攥实,将掌心的空气捏出音爆。 咔嚓…… 原本三米直径、表面参差的圆球再度凝缩体积至八分之一,如同榨汁机般在四周喷射出大片混着机油的污浊血浆。 其中七人的命运,已不必问。 第一百九十一章 质问 铁球落地,砸出绵长嗡鸣声,绕山不止。 “我说了别动,就这么想死吗?” 蚩尤哂道。 但他的话语并没有吓住其他人。 从硕果仅存的第三辆步战车中下来的六名特勤和一名执事同时举枪射击,将大片弹丸徒劳地打向空中。 以金属击兵主,可笑亦可悲。 同时,北辽省督双目如凝,瞳孔中射出碧蓝电光,直达百米之外,可惜被蚩尤身前游离金属单质应激组成的盾牌挡住。 神鸟当扈,其状如雉,以其髯飞,目光飞电,视日不眴。 (神鸟当扈,样子如同雉鸡,用胡须飞行,双目中能够射出闪电,可以不眨眼的直视太阳。) 能级二高段的一省都督决然不弱,但面对战争级的使徒,依然无力得像个笑话。 “哼,特处局……” 蚩尤冷哼一声,却没有再做杀戮,声音里反而略微有些敬意。 他双手轻挥,让无形神通力扩散而开,应他的命令,方圆数百米内所有的金属都如砂崩解。 步战车、枪械、通讯器…… 所有人类造物中的金属部件全部化作肉眼无法甄别的齑粉散入大气,盘山公路上,只剩下橡胶轮胎、塑料管道、工程材料的枪身组件,还有无法辨认的骨肉碎末零落一地。 咔嚓。 追命鼻梁上,失去了半数材料的增强眼镜同样被肢解,玻璃镜片在沥青地面上摔得稀碎。 蚩尤目光扫视,混入大气的金属单质又再度聚合,如同条条铁蛇,循着刚刚动手的执事与特勤四肢扭动攀援,将他们全身捆死。 至于封印了当扈源质的北辽省督,还被半张铁面具专门遮住了双目。 全场之中,仅有原地不动的追命还能无拘无束站在原地——面对浮空于百米高的蚩尤,手无寸铁的他竟连出手的办法都没有。 “马擎。” 清场后,蚩尤飘落于地,低声喝道,具现出一只钢铁巨手一把捞起了瘫在地上的朱厌,将他提溜到面前。 黑色头套被粗蛮扯开,刮得朱厌脸皮生疼,但他却毫不敢言,只是竭尽全力挤出一个“惊喜感动”的笑容。 “老大,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朱厌欢欣说道,但对着蚩尤没有丝毫表情的铁面,声音很快低如蚊讷,再也说不下去。 “老大,是我没用,被追命逮住,给您丢脸了。” 朱厌敛去本就勉强的笑容,利索认错,一副如果不是肌肉无力,就要跪地磕头的诚恳模样。 “呵。” 回应他的,是蚩尤剃刀般的冷笑,还有边上好兄长方脸上的苦色。 彻底意识到不好的猢狲再不敢糊弄,只是用祈求的目光望向陆吾。 “为什么?” 蚩尤吐出三个字,像三把匕首扎在石头里。 “老大,我是想拿了相柳的源质,献给帮里,好挽回点名声。” 朱厌艰难回道。 众帝山之战时敢与追命换命、桀骜不驯的毁灭级使徒面色煞白、牙关打架,就这一句话居然足足说了十几秒钟。 蚩尤闻言,连冷笑都不屑,散去金属手掌的同时亲自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拘束衣,将他提到身前。 “马擎,看着我,把你刚刚的话再说一次。” “只要你能看着我再说一遍,不管真假我都当是真的,不仅救你回去,还让你继续做你的白凶。” 被小鸡仔一样拎着的朱厌用尽全力抬起目光,一寸寸往上爬,最终视线停留在蚩尤的人中处,再不敢向上。 东华战神一诺千金,里世界众人皆知,他说有活路,就必然不会是谎言。 不管是他还是祂,都不想死,这是毫无疑问的。 “老大,我是…… 马擎吞了口唾沫,借着求生欲磕磕绊绊地吐了几个字,曾经与圆桌会的视频对话却总是在眼前盘旋,让他窒息般无以为继。 在这生死一言可决的关头,朱厌整张脸涨得通红、脖颈上青筋暴凸,竟然突破了失能剂和拘束衣的限制,将要迈入超负荷状态。 然后,人的那一面终究占据了上风。 “我错了,大哥,我该死。” 马擎惨笑道。 这口气一泄,朱厌原本钢针般倒竖而起的灰白短发都尽数倒伏,整个身子都像面条般软了下来。 “好,阿擎,死得有个人样,总比活成了畜生好。” 蚩尤嗤声说道,语气却缓和下来,攥着束缚衣的右手往上一攀,捏住了部下的脖子。 至于马擎,他已了然自己的结局,反而浑身放松,不作挣扎。 “是毕方……” “我知道了。” 咔嚓。 蚩尤毫不犹豫拧断了白凶的颈骨。 “好歹并肩了这么多年,把他带回去,找个地方葬了,再请些和尚道士做几场法事。” 他说着,将手里的尸体抛给了身侧的陆吾;而作为马擎最好的兄弟,后者只是沉默地颔首接下。 “马擎这些年越来越犯浑,确实取死有道,但他是我的人,要杀要剐,都轮不到外人动手。” 蚩尤转过目光,看向伫立原地的追命,朝前大步迈去。 “你们特处局杀凶神三位使徒,一命抵一命,今天我也杀你们三位执事。” 他说着,负在身后的右臂伸出,就要再下辣手。 及至此时,追命再难忍耐,爆发出超过负荷上限的力量,不惜将身体用作一次性的金属投矛,冲锋而上。 一步,两步,眨眼之后,他的速度已超过世上所有的量产超跑,感到身前的空气粘稠如浆,传来极大的阻力。 如此出力下,他的腿骨还能坚持两个呼吸,但在那之前,关节和肌腱就会先一步损毁。 只要能救下他…… 追命斩尽杂念,已置生死于度外,却突然感到肝肠如绞、四肢乏力,爆发之势难以为继。 不知何时,大量金属单质已经随着呼吸进入他的血液脏腑,如同无数把锋利刀子,抵在执事阖身里外上下。 正是传说中蚩尤的绝技,飞尘。 “勇气可嘉。” 蚩尤平淡说道,看着威名赫赫的追命校尉跌倒在地,一路翻滚到脚边。 远处,空气中从无到有凝聚出一把投矛,与追命最初掷向陆吾的那一把分毫不差。 然后,在追命的注视中,投矛刺下,穿透了北辽省督的头颅,贯入地面。 请:.ipxs. 第一百九十二章 渠道 山崖之下,大风环绕而过,吹得追命浑身发冷。 十二年前,二十二岁的他毕业从军,先是在机密部队服役,执行了许多境外任务,直到七年前被选调入特处局,在体内封印举父之后,得到追命这个代号。 从能级一到能级三,他处置过自己都记不清数目的棘手敌人,然而蚩尤要比他们全部加在一起更强。 此刻,又一位省督死去,可追命心中悲恸之余,发现自己竟凝聚不起多少斗志——令他心智动摇的,不仅仅是局势的败坏、同僚的战死,还有隐藏在其后的更多讯息。 比如,凶神的首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应该在武林,与史局长对峙。” 追命忍着心中万蚁噬心的痒麻,撑起身子说道。 “是的,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蚩尤点了点头。 “你们在九黎省的特勤对几个县市突发扫荡,鲲鹏同时进驻省内,我无论如何应该坐镇老巢。” “但我随后接到了一个电话,将你们声东击西诱杀步正的计划全部告知。” 步正,是陆吾的全名——凶神作风狠辣、睚眦必报,同时首领蚩尤向来不受威胁,是故麾下使徒可以以真名示人。 “你以马擎为饵,想要玩螳螂捕蝉,却没想到还有黄雀。” 蚩尤叹道,但话语间的意思,却不是以黄雀自比。 “那你又怎么瞒过了史局长?” 追命心中了然。 在东华能够同时设计特处局和凶神的,便只剩下位列圆桌之上的那些世家巨擘了。 “奥林匹斯的遗物制造技术有了突破,我上月订了一批货,其中正好有一件可以模拟气息。” 蚩尤坦然答道。 相比于计划泄露,这些不过是细枝末节,以有心算无心下,凶神要瞒天过海反将一军,办法远不止一种。 “呵,没想到啊;毕方是圆桌会的人也就罢了,他们竟然也是吗?” 追命想起那几位起于微末,百战余生后才端坐于委员会中的上位者,只觉得心寒齿冷。 然后,他又再次意识到这个“大计划”的荒谬之处。 这种荒谬事实上一开始就已经被他和他的同志们发现,但却被刻意深埋在意识深处,视若不见。 在圆桌会构建的赛场上,按照圆桌会的规则,与圆桌会提拔起来的裁判合作谋求限制圆桌会,这样的事情听起来就很不可思议。 但史安国、江谚、风连云,还有其他许多人,还是一厢情愿地相信了。 “果然,太瞻前顾后的人,是成不了事的。” 追命摇头笑道,双目微红,手臂不再勉力支撑身体,任由自己仰着瘫倒在地。 “楚天极,你动手吧;死在你手上,也不算太糟糕的结局。” “不,我不杀你。” 但蚩尤却拒绝道,反而将所有渗入对方体内的金属飞尘自呼吸道内吸出。 “第一,你宰了提丰的那头疯狮子,这事做得漂亮。” 蚩尤先提了一件自己现在不该知道的事。 然后,他又提了另一件更不该知道的。 “第二,你和烛龙相熟,我愿意给他一个面子。” 这一刻,追命心中惊骇,但靠着千锤百炼得来的控制能力,他的心跳、瞳孔、呼吸一丝不乱,完美模拟出了“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样子。 但蚩尤并不在意,也不知是在诈他,还是已经知道了答案。 “第三,他们想让我杀死你,我就偏不。” 三个理由说完后,蚩尤也没有去管那些战死执事身上的源质碎片,转身携着陆吾和朱厌(尸体)升入空中,消失在天极。 片刻后,群山之上的云海渐渐散去,太阳的万丈光芒终于能够再次照耀大地,以及大地上战死者们的血肉遗骨。 3521年八月3日,上午。 婺州市,北山庄园。 距离上月25号与追命一别,已经过去十日,天气也到了最为酷热的时候。 空调房里,黄怀玉靠着坐垫半躺在飘窗上,忍不住再次打开手机上的赏金猎人协会app。 近日来,协会论坛的活跃度不知为何明显下降,每日发帖数少了近半,像“求高效除毛方法”、“三凶里我排第四”等等以往每日都要水上数个帖子的活跃用户居然全都噤声,让众多消息不灵的使徒们颇有种“剧变无声”的感觉。 据说朱厌已经被杀死了。 小道消息,毕方叛逃出凶神,下落不明。 特处局对九黎的扫荡虎头蛇尾,疑似鲲鹏在与蚩尤的交手中失利。 仅有的新帖子里,各种杂七杂八不知真假的消息很多,但并不能让黄怀玉心中升起太多波澜。 烛九阴使徒现在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融合下一块源质碎片所需要的仪式材料——但很遗憾,这段时间不仅是追命,哪怕是风连云与寒冰都失了音讯。 遗蜕已然在手,同化率也达到了上限,空有宝山却不得入的诱惑实在让人难熬。 机会可不能全靠等。 伸手摩挲了兜里的赤鳞片刻,黄怀玉终于下定决心,掏出手机按照当初得到的地址,给影斩发了个邮件。 前辈,想向您问个消息。 您知道光之结晶、獬豸爪牙、句芒灵木这三种材料的消息吗? 然后,对面陷入了沉默。 好半晌后,黄怀玉才收到回复,好似影斩欲言又止半晌,花了很大力气才消化了刚刚的消息。 光之结晶要找圣主教,和那些狂信徒交易很麻烦,容易牵扯不清;獬豸我不知道;句芒灵木倒是有条渠道。 看到回复,黄怀玉忍不住大喜。 正当他打字表示愿意高价换取消息的时候,影斩的下一封邮件正好抵达。 武林市有个诨号‘树哥’的当康使徒,可以催生句芒灵木,定期向外售卖,价格不低。这家伙是凶神的人,武林又是在蚩尤的眼皮子底下,交易信用方面的风评还不错。 黄怀玉知道“当康”的名头——这是与句芒同属一个序列的级神话生物,有着“无损之兽”的祥名。 而所谓“句芒灵木”也并不是只有s级“木神”句芒才能培植,只不过木神一系的低阶使徒搞起来更加繁琐,代价也更大。 请:.ipxs. 第一百九十三章 浩南哥 次日,上午。 婺州市东郊,全设施障碍射击场。 头戴护目镜和隔音耳罩的黄怀玉缓步走到静态射击台边,随手捡起一把手枪。 glk1八,具备快拔射击设计,膛内子弹可以直接击发。 一个星期以来的学习成果流过脑海,他按照新养成的习惯卸下弹夹,推开保险后拉套筒,最后对着远处的标靶放一空枪。 标准验枪动作。 黄怀玉动作微顿轻吐口气,插入弹夹后上膛子弹,在没有校准的情况,单手持枪抬手便射。 砰砰砰…… 一秒钟内,暴雨般的枪声响起,七发子弹在半自动射击模式被瞬间清空,而后,报靶器上便即时显示出成绩。 五十米胸靶,七枪全部上靶,共六十二环。 非同一般的成绩。 放在凡人的射击比赛里,这个成绩只是不错的程度,但他刚刚是以近乎极限的半自动射速打出了如此精度——就凭这一手,已少有凡人能够在中距离与他对射。 手枪的射击精度差,一方面是因为枪膛短,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枪膛与握把不在同一水平线上,会因开火产生扭矩。 但源质带来的绝对力量让黄怀玉持枪有如机床固定器般稳当,学起射击来就像是乔丹打篮球、泰森练拳击,可谓一日千里。 “这枪保养得不错。” 黄怀玉说道,将打空的弹夹换下,持枪走到另一侧的障碍射击通道起步线。 叮咚。 提示音响起,他双掌交错,左右手合持手枪于胸前,后置腿推地,瞬步前趋。 进靶声在左侧。 顺着人靶起立的声响,黄怀玉将射击主手换到右手,同时横架左肘,以左眼进行瞄准。 砰、砰,砰。 两发连射击中人靶身躯,之后跟上一枪爆头,确保击杀。 三枪后,第一个人靶倒下。 标准的.r(中轴重锁)射击系统搭配莫桑比克射击法。 咔嚓。 第二个人靶又于右前方的射击通道中立起。 主手换左,瞄准眼换右,三声清脆枪响后,第二个靶子也落下。 如是不断变幻掩体移动射击,直至四十三秒后,所有十四个靶子都被击中,无一发子弹落靶。 训练场后侧,稀稀拉拉的鼓掌声响起,甚至还有人吹起了口哨。 这些旁观者都是本市的刑警、特警以及安全部门雇员。 简单挥手致意,黄怀玉回到休息区,看到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是他之前设置的交易指令在触发扳机后全部被执行。 就在昨日,伊斯帕奥拉总统的死讯和步麻首都被攻陷的消息同时爆出,为金融市场带来了些许波澜。 扣除交易费用和资金成本,黄怀玉的四百多万翻了一倍出头,让他的总资金量达到了近千万。 这倒不是他不敢加更高的杠杆——主要是为了安全性而选用的匿名数位币账户能获得的配资有限,同时其余诸位旧日显然也调动了不小的资金量,拉窄了套利空间。 翡翠现货还有小国外汇这种利基市场的水太浅了,一个池子里鱼没多少,全是鱼钩。 黄怀玉瞟了眼这几天以来价格走势和交易量图表,借着前世积累的金融知识,判断到。 也难怪旧日中除了库库尔坎,其他人听了这消息都没啥反应;资金量过大了以后,流通体量较小的投资市场确实没啥看头。 他喝了口训练场免费取用的快乐水,听到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是卜依依打来的。 “怀玉哥,我按照影斩前辈的信息和那边联系上了。” “那边怎么说?” “是一个自称‘浩南哥’的人,说是‘树哥’的代理,灵木交易都由他来对接。这人说话有些颠三倒四,估计昨天是宿醉了,所以你才一直联系不上。” 卜依依说道。 “听起来不太靠谱。” 黄怀玉微微皱眉,不过旋即释然。 作为黑社会的超凡版,凶神外围依附者的素质大概也就是这样。 “我问了报价,他说一次仪式所需的大约三百克灵木价格为一百五十万,不讲价。” 卜依依继续说道。 “交易需要先支付定金五十万,而且只接受现金交易,付定金后三天可以提货,同时付清剩余货款。” “另外我也说了付定金要面对面交易,他表示没问题。” “好,约他明日一早见面,今晚我们就去武林。” 黄怀玉握着手机起身,对几位想要过来认识下“高手”的训练者无声致歉,取了行礼径直离开。 次日一早,武林市一处小巷。 一家仿古装潢的茶楼里,黄怀玉和卜依依见到了昨日电话里联系好的浩南哥。 这人看起来三四十岁,体重大约一百八九十斤,留着灯泡般发亮的光头,挺着怀胎十月级别的啤酒肚,身着纯棉质地的白色背心。 “旅者、园丁?两位,坐。” 见到两位比想象中年轻许多的交易对手方,浩南哥起身热络招呼,起手给对面倒了两杯茶楼里最便宜的菊花茶。 “两位放心,我和树哥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把兄弟,我说的就是他说的。你们放心,三天内肯定按时交货,到时候我电话通知你们。” 他带着颇为刻意的豪爽、用喝酒的劲头喝干了杯里的茶水,习惯性地手肘搭膝,露出左肩膀上的黑色鬼头纹身,以及被纹身众星拱月般簇拥在中间的一个短小刀疤。 好似在努力证明自己曾在腥风血雨里奔跑过几个来回。 总之非常社会的样子。 “你们想必也知道,武林可是那位的地头,树哥也是受那位提携的;道上都知道,我们做事就讲一个信义为先。” 浩南哥忍不住又瞥了眼颜值超标的卜依依,同时充满江湖气地故弄玄虚——真叫他明着扯蚩尤的虎皮,他显然是不敢的。 不过,这人虽然一身混混习气,态度却很和蔼,显然知道对面两位年轻过分的帅哥美女大概率是超凡者,很可能一根小指就能在他身上划拉出几倍于肩膀刀疤宽阔的血口子。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看到一只蚊子在浩南哥颈后吸满鲜血离开后,黄怀玉不再废话,推过去一个黑色运动提包。 拉链一开,露出其中成捆成扎堆叠的共五十万东华币。 浩南哥的笑容顿时越发灿烂了。 “有诚意,这事成了,三天内必然钱货两清。” 他抹了把光头,笑道。 第一百九十四章 道心破碎 3521年八月八日,傍晚。 三日之约转瞬即过,浩南哥没有传回来任何音讯。 “不知道你怎么看,反正我觉得毫不意外。” 市中心的五星级酒店套房内,用“黄伟”身份入住的黄怀玉挂断拨不通的手机,将之随手抛在沙发上。 “我们的‘浩南哥’现在应该在哪儿来着?” 他转首看向一百八十度景观落地窗外的车水马龙和万家灯火,问道。 “时间已经过了七十二小时,望风锥已经失效了。” 卜依依回道。 “不过这三天我记下了他的主要行动轨迹,这个时间点,无非就是雀神麻将馆、风姿k、大肚佬烧烤排挡三选一。” “既然对方不提供送货上门服务,我们就自己提货吧。” 黄怀玉从衣架上拿起外套和腋下快拔枪套,开门而去。 三公里外,小巷内半拉上了卷帘门的雀神麻将馆内通火通明,充满了汗臭和劣质香烟的味道。 “自摸,胡了!” 二楼的小包间内,穿着三天前同一件背心的光头佬摊开面前的麻将牌,喜气洋洋地呼喝道。 “浩南哥,您这牌技,那真是武林的天花板了!” 牌桌旁边,一位耷拉着肩膀,穿着紧身小脚裤,烫着一头黄毛的小年轻一记马屁出手,顺利换回了一根大哥赏的华子,然后给了身后站在房间角落身穿校裤的小弟一个“多学着点”的眼神。 “浩南哥,下个礼拜我们要和三中那帮人约架,到时候有啥情况,您看能不能照应下?” 看光头佬连胡几把心情大好,小黄毛顺势开口求道。 “照应啥?怎么,约架怕干不过?” 浩南哥一边洗牌,一边叼烟努嘴,让另一边的歪嘴马仔点火。 “不是,浩南哥,我们五中老虎帮的实力您是知道的,来明的我们肯定不怂,但我听说三中老大吴一帆认识狗哥。” 小黄毛说道,言辞中对这个狗哥很是忌惮。 “你会不会说话?大狗那个b也配在浩南哥面前叫哥?” 点火的歪嘴马仔闻言声音顿时高了起来。 “嘴哥,我的;我主要是怕兄弟们吃亏,关心则乱。” 小黄毛立刻道歉,还顺势秀了个成语。 “你小子我一直都很看好,听嘴子说你上次模拟考,语文一百五十分的卷子不靠作弊考了九十分,确实是块难得的材料——现在的新血不像我们这些老人,大部分都少了些文化熏陶。” 浩南哥吸了口烟,抹了把光头,用教父般的深沉语气说道。 “这样,你们自己的小打小闹我不管,但到时候如果大狗插手拉偏架,我允许你给我打电话。” 此言一出,黄毛大喜。 而他身后,被带来长见识的校服小弟听到初中混混界闻之色变的大bss——“激情台球厅”老板狗哥——居然被如此不屑一顾,更是觉得见了大世面,两眼中都放出光来。 “有大哥这句话,你可以说是上了个人生的新台阶;武林这地方,就没有大哥趟不平的事。” 歪嘴马仔用过来人的语气点评道。 “也就是你小子会来事,浩南哥才愿意点拨点拨你;今天出了这个包房,你也算半只脚踩上武林的台面了,以后可别忘本。” 正在这时,包房外头响起了一阵吵闹声,很快就到了门口。 “小伙子,你这样会有后果的,里面的不是一般人……” 隔着门板,包房众人听到了麻将馆老板娘的劝阻声,但来者显然没有听劝,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 “小子,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看到年轻人单枪匹马闯进门来,身高一米六的歪嘴马仔第一个站起身来迎上前去。 在他身后,确认来者手无寸铁的黄毛也露出狠色,掏出一个铁指虎戴在手上。 “现在给我一个理由,不然很快你就会知道社会的残酷了。” 歪嘴马仔歪着嘴喝道,顺势还从兜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嗖的一声亮出刀刃。 第一眼确认了浩南所在的黄怀玉正想前行,却被挡住了去路。 他低头看了眼明显有使用痕迹的弹簧刀刃,撇了撇嘴,往前再迈一步,伸手将歪嘴矮子的面门一把按住,大臂发劲一摔,把他糊在了地上。 地砖脑门一碰,只听咚的一声,这人当下不省人事。 “你这可摊上事了……” 眼见练过散打的嘴哥屁都没一个就生死不知,武林五中老虎帮帮主黄毛心中一个激灵,立刻停下脚步,口出威胁的同时朝后退去,却撞在了跟来的校服小弟身上。 就这一耽搁,让他替混混大道上的领路人挨了一劫。 黄怀玉再进一步,右手闪电般前扣,将黄毛的头顶锁在掌心;下一刻,他肩臂发力,把黄毛压得双膝跪地。 咔嚓声中,也不知碎了的是骨头还是砖头。 黄怀玉伸手轻推,把武林未来的台面人物拨到一边,再大步一跨,站在了浩南哥身前。 此时,在校服小弟的眼中,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浩南哥猛然起身,与打伤了小弟闯入者相对而立,身上的纹身、刀疤、光头无不散发出血煞之气。 连威震五中老虎帮的黄毛哥都一触即溃,这就是强者的世界吗? 校服小弟捏紧双拳,准备见证一场大战。 “旅者兄弟,这,这是个误会啊!” 然后,他见到浩南哥挤出一个卑微的笑容,哈着腰低声下气地求饶道。 咔嚓。 一位混混大道上的求道者,道心破碎了。 “旅者兄弟,真不是我搞事,我也联系不上树哥……” 光头佬还想解释,话没说完就感到眼前一花,却是被一只大手按住脖颈,死死按在了麻将桌上。 活像一头待宰的肉猪。 “什么人的钱你都敢黑啊?蚩尤没告诉你会有后果吗?” 黄怀玉笑道,自枪套里抽出前几日新买的国产手枪,抵住了浩南哥的脑门。 见到这玩意,边上哀嚎不止的黄毛立刻用吃奶的力气闭上了嘴,整间包厢里霎时落针可闻。 “大哥听我解释,钱我一分没拿,都给树哥送去了,事我也和他说了,但是昨天开始他就突然失联了,我也没办法啊!” 浩南哥急声说道,锃亮的光头上,很快沾满了汗珠——听到“蚩尤”两个字,他是真的一点侥幸心理都没有了。 不久后,黄怀玉从雀神麻将馆出来,钻入了停在路边的大红。 “钦山路313号,一单元501。” 车子应声发动,起速离去。 第一百九十五章 奠柏 楼梯间里,没有灯罩的声控白炽灯泡亮起,将处在楼层最边缘处的501室照亮。 旧式防盗门,看起来颇沧桑,门脸上还贴着一张略有褪色的福字。 咚,咚。 黄怀玉伸手叩了叩门,等待了一小会,果然没有听到屋内有任何动静。 在上楼前,卜依依已经招揽了一只路遇的肥胖鸽子,在这套两室两厅的所有窗玻璃外晃悠了一圈,未能发现其内有任何人迹。 空间刃一放即收,黄怀玉切开防盗门的门栓,推门而入。 哐当。 金属门栓落在门槛上,砸出一声脆响。 客厅好乱,发生过争执。 黄怀玉走入房中,举目扫视。 屋角处的冰箱门开着,里头的感应灯提供了微弱照明;玄关后,两张餐椅倾倒在地,地上还散落着两只粉色的女式拖鞋。 有人开门进来,正在冰箱前的女人闻声回身来迎,却发现回家的东西并不是她所等的那一个。 她很恐惧,撞到了椅子,踉跄退回房间,锁上了房门。 黄怀玉走到主卧前,看到实木门的金属门栓还保持着锁定状态,只是整扇门的大部分合页都被扯断。 卧室之内,痕迹反而出奇的少。 她缩在墙角,想要打电话,但没来得及,来者动了手,伤口不大。 黄怀玉看了眼床头墙纸上的斑点血迹,掏出兜里的望风锥,用尖锐的一头刺入血痕。 很快,本已与墙纸融为一体的色彩被缓缓抽离,染红了绷带底端。 就在血迹上方,一幅双人半身照悬挂在正中,右下角有一行烫金文字——姜树人&池婷婷。 很奇怪,冲突到此结束了。 黄怀玉收回遗物,仔细勘察了现场所有痕迹。 “两人突然冰释前嫌,一前一后相伴退出了房间,出门而去。另外,我们装钱的提包就在次卧里,但里面的钱不见了。” 大红的副驾驶座上,黄怀玉摸着下巴说道。 “我把整个房子翻了一遍,并没有找到灵木或者我们被白嫖的五十万;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那片血迹了。” 车内,副驾驶座的靠背被缓缓放平,依靠肥鸽子无偿捐献出的新鲜血液,黄怀玉激活了望风锥。 扶摇直上的速度感与强烈的晕眩同时冲击他的脑海,悬浮于星月之间,他借嘲风威能遥遥望见了目标所在。 “西北面,八十公里,穿着粉色睡袍的女子,不,是孕妇,赤足行走在密林中。” 黄怀玉长出口气,将望风锥抛入手边的储物盒,双手按压住两边太阳穴。 “事情很诡异,我们得做些准备。” 汽车应声启动,驶向了武林市最大的枪店。 次日清晨,武林西北,桔梗山。 密林中一条米余宽的兽径上,六位背着背包的登山客正排成一列向上攀登。 “这桔梗山海拔一千九百米,是我们九黎省的第一高峰,我把团建放在这里,也是想要激励大家,能够在人生路上努力攀登,在下半年里做出新的成绩。” 队伍中间,年纪三十岁,却已经被岁月冲刷成大叔样貌的付新峰谆谆教导道,引得前后员工们点头如捣蒜。 “毕竟是馆长,要爬山还是要找这种野性的,那些被圈起来修好台阶的可太没劲了。” 付新峰身后,刘景山抹了把汗,昧着良心吹捧道。 最近两个月,新峰拳馆的生意又攀高峰,会员数量多了三成,让背负着房贷和孩子学费的付馆长在老婆面前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唉,原本还以为能去个至少要门票的地方……” 队伍前边,背着个小包、前凸后翘皮肤白皙的瑜伽教练钟语柔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嘀咕”道。 不过,付新峰并不生气。 自从上回从关秀芳手下逃得一命,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得到升华,脱离了低级趣味,只想着阖家平安,儿子健康长大就好。 性感女教练、火辣女学员不过都是红粉骷髅,与我何加焉? 说来也怪,就是在这种心态下,身体素质随着年纪开始下滑的他居然在次级职业联赛中打出了前所未有的高光水平,一路爆冷进入了十六强。 “圆圆,你也是,这么大的包还要自己背,我们馆里这些强壮的男人,你此时不用更待何时啊?” 钟语柔说着转身回眸,舒展着火辣身材的同时,用行动举了个例子。 “老陈,把我的水壶递我一下。” “好咧!” 队伍后边,身材强壮的陈教练立刻回应,发挥舔狗本色,从手中提着的翠绿色登山包里抽出水壶,小跑几步上前,递给了馆花。 “多谢你啦,陈哥” 钟语柔回了个ink,朝边上身材圆润的前台小妹李圆圆扬了扬下巴,拧开水壶灌了一口。 然后,经过一片灌木的短发辣妹猛然喷出口中的茶水,回身骂道:“陈华辉,你咸猪手往哪摸,性骚扰啊!” “啥?我没有啊,语柔,我离你三尺远啊!” 劳心劳力还被骂的陈教练高声叫屈。 “不是你难道是圆圆啊?!男人果然都恶臭……” 短发妹子还要继续骂道,声音却被压下。 “都别吵,有动静!” 付新峰低声喝道,止住了所有人的话语。 长风穿林,吹得枝叶哗哗鸣响,却越发显得密林幽深静谧。 正当钟语柔忍耐不住又要还嘴的时候,她的身侧突然传来灌木折断声。 一根隐伏在腐枝枯叶中的儿臂粗藤蔓席卷而起,纠缠住女子的手臂,将她轻易拖倒,朝着兽径旁卷去。 一时间,灌木稠密的枝干与肉体摩擦碰撞,划出了许多伤口。 “老陈、圆圆,救我!” 钟语柔吃痛呼救。 不过在背满了行李的陈华辉行动前,本来落在后方的付新峰率先反应。 他甩下背包大步迈上,先用登山杖猛烈抽击藤蔓,降低其拖拉的速度,然后反手拔出腰上的丛林刀,使力一刀斩下。 这一刀的效果远不如预计,入木只一公分左右,反而激得藤蔓加力收缩。 “好痛……” 于此同时,钟语柔感到藤蔓分泌出了大量腐蚀性粘液,皮肤上传来一阵刺痛。 “你们拖住小钟!” 在付新峰的指挥下,几位龙精虎猛的男教练纷纷扑上,用拔河的姿态按住了女子。 丛林刀反复砍下,很快将藤蔓砍断;众人七手八脚一起,将钟语柔救出,撤回了兽径上。 “这世界上还真有奠柏?” 看着被斩断的藤蔓好似吃痛般翻卷不止,付新峰压住狂乱心跳,低声骂道。 请:.ipxs. 第一百九十六章 救场 八月是武林一年中最热的月份,但桔梗山的林间却很凉快,甚至能让短袖短裤的登山客感到寒意。 厚实的阳光被树叶过滤,只剩下稀碎的光斑,远远看去如同明暗相间的兽纹,为照耀到的一切披上保护色。 “忍着点。” 李圆圆拧开瓶盖,宽慰道。 在付新峰的提示下,她用纯净水淋在钟语柔的手臂上,将皮肤沾染的消化液稀释。 “世界上怎么会真的有食人树,而且还是在咱们小山小水的九黎?” 刘景山隔着几步远小心看着残尸般断下的藤蔓,掏出没有信号的手机疯狂拍照。 “如果能把这玩意公开出去,应该能震惊世界吧?” 他说着又拉近镜头,替兽径旁那棵伤口处不断溢出树汁的巨木拍了个全身照。 “到时候我们是不是还会有命名权?我看就叫新峰食人柳。” 半年过去,刘教练的马屁功夫越发登峰造极。 虽然植物捕猎这种事听起来很惊悚,但是食人植物终究也是植物,对恐怖直立猿的威胁有限。 所以,几位自诩身体素质优越的男教练很快故态复萌。 在两三百年前的物种大发现时期,许多探险家为了名声编造了不少想象出来的奇特生物——奠柏(食人柳)便是其中极为有名的一种。 传说它的树干非常高大,枝条如柳树般垂下,力量极大;只要动物一碰到,枝条就会迅速收缩,把猎物缠住,同时分泌出黏液辅助消化。 正如刚刚众人前所见。 “我们还是赶紧下山吧,这里没有信号,语柔胳膊上烧伤了一大片,不好好处理可能会留疤的。” 李圆圆担忧说道,将两个纯净水空瓶放回登山包内。 胖姑娘的话,让向来被众星捧月的钟语柔情绪激烈起来。 “馆长,我这次可是团建时受的伤,馆里必须要承担责任的吧?” 危机过后,女子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如何最小化损失上。 “这种没有开发的野山,我本来就是反对过来的……” 但付新峰却没心情搭理 “这时再要下山,恐怕不容易了。” 他面朝来时的方向说道,引得众人看去。 然后,他们便发现上来时的兽径小道不知何时已被两旁的野草灌木占据。 整片密林暗了下来。 直到此时,几人才发现,不久前还能透出些光斑的树冠层已经被遮挡得严严实实,透不过一丝光线,似乎钟语柔伤口处流出的鲜血引来了林间的邪灵,将整片树林活化为怪物。 “有点邪门啊……” 小刘颤声说道,不自觉地双手抱臂,摸到胳膊上凸起了大片鸡皮疙瘩。 本来还想先发制人的钟语柔也说不下去了。 咔嚓…… 这时,兽径旁的林子又响起了腐枝枯叶被踩碎的渗人声音。 “老陈你又吓人?” 钟语柔回头骂道,却见到陈华辉明明就站在她侧后方。 “不是我啊……” 老陈想要争辩,但很快就被噎住——三四十米外的林间,一头体长两米左右的黑熊蹒跚走来,双目血红。 东华作为先发国家,环境保护一直做得不错,所以九黎省内是有黑熊的。 但像桔梗山这样常有登山者的地方,天性怕人的黑熊早就不见踪影——更何况这头黑熊看起来得有小四百斤,都快赶上生活在寒带的表亲棕熊了。 此时,与众人不期而遇的黑熊双耳后翻、颈背上的鬃毛倒竖,显然即将发动攻击。 “这熊腿上有伤,我们上树!” 愣了一秒后,付新峰立刻做下决策,抛下背包转身就朝最近的大树冲去。 近两百公斤的成年黑熊,不是靠擂台搏击技术和一把丛林刀能够解决的对手。 在馆长的带头示范下,各位教练同样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各自找了棵可靠树木努力攀登,尤其是一身腱子肉能够单手引体的老陈和小刘,更是几下蹿上了第一个桠口。 一个呼吸后,就连李圆圆都跑到了七八米外——她动作不快,但到了这时候只要比倒数第一快就行。 这一下,右手受创不能发力的钟小姐坐蜡了。 “馆长,老陈,别不管我啊?” 她高声喊道,但没有一人打算牺牲逃跑机会拉她一把。 另一边,狂暴的巨熊眼见猎物逃散,同样起步狂奔,直直杀来。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随着距离拉近,钟语柔对夺命而来的野兽看得清清楚楚——这头黑熊藏于鬃毛下的皮肤有着许多撕裂口,自其中还探出了许多扎根血肉茁壮生长的细枝嫩芽,浑然成为了冬虫夏草般的混种。 也正是因异物植入体内,原本体型只是平常的野兽违反常理的躯体膨胀,获得了超越同类的体型。 以及从未体会过的疼痛。 这是什么怪物? 钟语柔心中惊骇,刹那后又换做了另一个念头。 我要死了…… 暴怒的熊罴猪突前进,蒲扇大的熊掌只需一击就能让前方的女子毙命。 就在这时,密林的树冠层中却传来了巨兽突击的声势。 粗大的古木枝干被踩踏摇晃,茂密的枝叶则被接连扯断,不过数息,一道风驰电掣的身影劈开茂密的树冠,由远及近驾临战场。 树干簌簌弯折,风啸席卷林野。 众人抬头望去,见到了树冠上高高跃起的身影。 总长一米二的直背战刀被来人拉至头顶,银色刀身倒映天光,纵斩而下。 咔嚓! 白芒自熊罴颈间刷过,轻松切断骨肉,让偌大熊首跌入尘土,如皮球般翻滚出去。 然后,野兽的无头残尸前冲扑倒,伤口处喷出的腥臭血液溅了钟语柔半身。 但女子毫无反应。 视觉残留下,钟语柔眼中的英俊男子身后好像还背负着骄阳,恍如天神下凡,竟让她忍不住看得痴了。 来者正是黄怀玉。 “我追上那头熊了,它的体内同样被肉食性植物寄生,但是没有找到目标。” 黄怀玉扫了眼跌坐在地的女子,确认她没有生命危险,伸手按住无线耳机,对着另一头的卜依依说道。 “你继续监视。” 他脚蹬军靴身穿迷彩作战裤,上身在紧身里衬外罩了一件无袖防弹马甲,配上腰间的两把手枪和拎在手里的战刀,整个人说不出的英姿飒爽。 请:.ipxs. 第一百九十七章 再会 “你是,黄怀玉?” 这时,边上大树上的刘景山,用不敢置信的声音问道。 黄怀玉闻言觉得莫名熟悉,转头望去,这才看到从树上溜下来的几人乃是穿越初期做陪练时的老熟人。 如此后知后觉倒不是使徒的感知能力不足,只不过他的心神全部都在目标身上,对于周遭凡人的存在并不以为意。 “我说怎么后来都没见你,你离职都不说一声,原来是跑到省会发财来了。” 刘景山朝当初看不上的陪练搭话道,脸上挂着面对上位者的专用笑脸。 对普通人而言,防弹背心和直刀手枪的威慑力相当惊人,而刚刚从天而降的刀法,更是超出了凡人的行动力。 反而是边上的付新峰,虽然因见死不救略有尴尬,但对于黄怀玉的现状并不感惊讶,只觉得理所当然。 能够在超凡种的追杀下存活,想来也只能是变成超凡种了。 “怀玉总,你现在是做什么啊,特警吗?” 老陈跃下大树好奇问道,看见对方娴熟有力地甩去刀刃上的血珠,不自觉地就给“怀玉”二字后加了个总字。 “老付,很久不见了。” 不过,黄怀玉并未接两人的茬,反而是与付新峰问候了一句。 在从追命那里得回老手机后,他看到了几个月前由陌生号码发来的那句“你小心”。 至于发信人的身份,他自然心领神会。 “这片林子很不安全,你们赶紧下山。” 黄怀玉简单说道。 他与付新峰之间并谈不上交情,只是在道义上互不亏欠。 “嗯,你自己小心。” 付新峰点头回道。 在与黄怀玉对视一眼,他发现不过几个月之隔,对方已经与之前判若两人。 在新峰拳馆时,黄怀玉最开始是窝囊软弱,后来又变得激愤刚硬,但无论如何,都如同跌入陷阱的困兽,兜兜转转全然找不到方向。 但此时,同样还是二十岁不到的黄怀玉,眉眼间已再无郁气,充满了自信和魄力。 付新峰从自己的人生经历出发,很难想象是怎样的经历,能在短短四个月中将猎物锻炼为猎人。 不过,不管如何,他知道双方的人生已经是两条平行线,纵然有交错,也大概率不会是什么好事。 所以此刻付馆长也不扭捏,招呼众人打算带队下山。 就在此时,钟柔语突然说道:“怀玉哥哥,我受伤了,你能送我下去吗?” 我都无偿救你一命了,你还在想peah?你知道旧日支配者平均出场费多少吗? 黄怀玉皱眉望去,却看到这位身材丰润的小姑娘眼神迷蒙,毫不羞怯地与他对视。 也不知是被生死间的恐怖乱了心神,还是眼前帅哥长得像失散多年的某位亲属,钟柔语就这样望着黄怀玉,双眼中居然泛起了烟波水雾。 这女人莫不是有些大病? 专精战斗的使徒并不能理解初次见面的异性那极为复杂的眼神语言,只觉得对方是被吓得失了分寸。 就在此时,烛九阴使徒的超凡感官中又升起强烈的被窥视感。 黄怀玉遵循直觉转身望去,见到西北方约摸五六十米外,一个黝黑人影正缩在树后,只探出了半个头颅,用一对墨绿色、毫无神采的眸子默默望来。 “园丁,在我北偏西方向,我找到目标了。” 黄怀玉急声通报,咔嚓一声还刀归鞘,疾步启动。 配置高碳钢战刀只是为了赶路时方便清除路障(使用空间切割会消耗精力);真需要战斗,凡铁如何比得上他指掌间的空间刃? 转身加速,黄怀玉先是一步踏在倒伏横陈的枯朽树干上,之后飞跃着在右前方的歪脖子树干上二次借力。 两次提纵,他便凌空六七米高,如大鸟般朝着远处的“树哥”滑翔而去。 在同化率达到上限后,黄怀玉的百米跑用时降到了七秒不到,垂直弹跳接近三米,立定跳远的成绩能够与专业运动员的急行跳远成绩相比较。 到了这个地步,他已经可以完成漫画中忍者于树冠间腾挪飞跃如履平地的操作。 三十米距离被使徒迅速掠过。 屈腿收膝,黄怀玉双手立臂下撑,用跑酷中的金刚跳越过第一重障碍,然后在滞空中倾斜身体,右手再度在侧面树干上借力。 不过,就在他顺势前掠的时候,手腕处却传来了牵拉感。 却是原本平滑的树皮上新生出两道枝条,交错如锁将他扣住。 相距还有大约二十米,对方在这个范围内,可以远程活化树木。 去势被阻,黄怀玉被迫翻身倒卷,双足反踏树干,身形刹那定格。 短暂停顿中,他以空间切割削断手腕上的枝条,双腿发力再度跃出,落于地面。 这时候,“树哥”也不再停留,转身朝后逃去。 “停下!” 眼见骗了自己五十万的家伙要逃,黄怀玉怒喝一句废话,脚步更急。 此时,两人一追一逃,让追击者能够看清前方之人的外貌与动作——虽然穿着市井气息浓重的长袖恤和大裤衩,但“树哥”奔跑时动作僵硬,裸露在外的部分皮肤甚至带有木质纹理,状态诡异非常。 但这种诡异的状态并不影响无损之兽使用能力。 方圆二十米内,当康使徒经过的树木如有神附,在他经过时主动撤开,同时对后方的黄怀玉围追堵截,不惜“骨断筋折”。 好在,区区实木在空间刃面前触之即溃,只能起到阻滞作用。 眼见追之不及,黄怀玉终于不再留情,自腰间掏出手枪,于奔行间射空了一个弹夹。 高速行进外加射击障碍移动靶,这几枪可以说是难度拉满,但树哥居然保持直线奔跑不知变向,让黄怀玉清楚看到他被树木枝叶护在后方的身躯震动,至少是中了一枪。 借着子弹的冲击作用,黄怀玉终于拉近距离,在对方踉跄调整重心时撵至背后,探掌如龙,一把攥住了树哥的左手腕。 “别动!” 他两指扣住对方脉门,低声喝道,却感到手中拉扯力量丝毫不减。 对方竟然压根不吃威胁。 他以为我不敢动手? 黄怀玉心下发狠,当即发动空间切割,把当康使徒的左手掌连着半截手腕一同斩下。 出人意料的是,断腕处的伤口并未有想象中的大失血——惊鸿一瞥间,黄怀玉可以看到对手的血肉组织迅速木质化,帮助创处封闭,而坠落的那只断掌更是在接触土壤后扎根发芽,转瞬间长出了绿意盎然的枝叶。 第一百九十八章 欠薪 黄怀玉两辈子加起来也没有断过手,并不知道具体感受,但基于他曾经受过的部分更轻的伤势,他知道其中痛苦绝非常人可以忍受。 大半月前,哪怕是朱厌那样身经百战的硬汉在被切断大腿时,也忍不住色变流汗。 可这位姜树人偏偏状若无事,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反而借机加速拉开距离。 他应该是失去了痛觉。 黄怀玉做出判断,起步还想再追,却发现大量荆棘自地面生长,将双腿缠绕携裹。 他抬腿迈步的动作未发全力,但作战裤已经有多处被刺穿,洇出了鲜红血点。 借着使徒切开禁锢、以回到过去恢复伤口的机会,姜树人已冲到山崖边缘,纵身跃下。 等到黄怀玉追到山涧边缘的时候,哪里还能找见对方的身影,只有数十米外对面山头上的枝叶摇晃不休。 “他借助藤蔓荡到对面去了。” 卜依依的声音在耳机内响起 “正在往西北面走。” 长空之中,高亢鹰鸣响起;黄怀玉循声望去,见到一盏苍鹰滑翔而过,于数百米高空往前追踪。 “没关系,园丁,我拿到了新的定位基质。” 黄怀玉回道,将手枪中打空的弹夹换下,回头走向与树哥的短暂交手处。 就这一转眼的功夫,姜树人断下的手掌已经看不出任何肉质,上头长出的半米高茎秆上还鼓起了一个浅红色花苞。 “真是邪门。” 他半蹲下身子,仔细端详着“战利品”,又听到身后传来动静。 黄怀玉转身看去,却是付新峰一行人跟了过来。 在明确有超凡种隐藏在侧的情况下,这位过来人还是觉得跟在全场唯一的战力边上比较安全。 黄怀玉显然也看出了他们的想法。 “活化这片树林的罪魁祸首已经逃到对面山头去,你们可以安全下山了。”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了望风锥握在手心,半蹲着一把用尖锥那头扎入了树哥留下的断掌。 洁白如雪的绷带上,很快抽上了一截红绿混杂的色彩。 黄怀玉看起来极为神秘的动作让众人好奇心泛滥。 “怀玉总,你刚刚追的那个东西是……” 老陈踌躇片刻忍不住问道,但却被边上的老板按住肩膀。 “这次的事情麻烦你了。” 付新峰谢道。 “客气。” 黄怀玉随意罢了摆手,收起遗物就打算离去。 就在这时,他的前老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出声将他叫住。 “怎么了?” 使徒眉头微蹙,不想耽搁时间。 “虽然你可能未必在乎了,但说起来我还欠你半个月工资。” 付新峰走上前去,从钱包里抽出十张百元大钞,想了想后又塞回去一张,把剩下九张递给了黄怀玉。 这个动作让后者愣了下。 “不是我欠薪,这钱我一直给你留着;这段时间你自己不来拿,我就不给你加利息了。” 付新峰极为认真地说道。 在新峰拳馆干过的都知道,这位馆长虽然抠,但凡是说好的待遇,从没有含糊的时候。 “难为你还记着。” 黄怀玉摇了摇头,终究接过九百元塞进裤兜,还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老付,,给你做陪练是我这辈子赚过的最累的钱,比转行了以后还累!” 然后,两人都笑了。 这时候,再会的二人才有机会仔细互相打量。 黄怀玉看见付新峰脸上的皱纹愈多,眼角还有受重击后未褪的淤青;而付新峰瞥见了黄怀玉手指上的对戒,以及新磨出老茧的虎口。 五个月时间,两人各有所得。 “老付,以后该信的邪要信,不吉利的地方少去;要搞团建就别舍不得花钱,多去些人气旺、收门票的地方,会比较安全。” 黄怀玉想了想,告诫道。 “各位,后会无期了。” 说完,他又抬头对后头的几位熟人清冷道别,背过身,朝着深入山林的方向走去。 “小心些,为了自己,也为别人。” 付新峰看了眼脚边的黄铜弹壳,犹豫片刻,还是用过来人的语气遥遥多嘴一句。 黄怀玉没有回话,只是背着身子伸手过肩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他的脚下步伐越走越快,背影很快消失在林间。 保护神一走,刘景山、老陈等人莫名觉得刚刚还有些明媚的林子又黯淡下来,赶紧拾掇着队伍下山。 六人登山队中,反而是受伤的钟柔语恋恋不舍频频回眸,好像想再拓印一次救命恩人的模样,以求后续。 “别惦记,别攀缘;你第一次认识不了的人,大概率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认识。” 付新峰见状,用名为kpi的大棒无情粉碎了女子的幻想。 “有心情惦念那些有的没的,不如想想这个月的业绩怎么完成。” 不过,他嘴里劝着,心里又不由想起当初带着关秀芳土气照片的那封通缉令,以及后来过了许久才在电视上看到的西区流浪汉连环杀人案报道,无声叹了口气。 沿着兽径,众人用登山杖抽开横斜树枝一路下山。 在临近山脚后,几位男教练终于按捺不住心情,热烈讨论起了奠柏和被植物寄生的黑熊,超凡种这个词更是被间或提起。 众人之中,只有钟柔语怅然若失,不知所在。 苍穹灰暗,只有星月的光芒闪耀。 峭壁上,攀登者蚁附,五指如弯钩,攥住岩石。 发力。 本就风化严重的岩石碎了。 “艹,力用大了。” 岩壁上的黄怀玉低声骂了一句,旋即又挑了一个新的着手点,发力把自己往上拉了一截。 很快,背着包裹的黄怀玉从悬崖边沿翻了上来,进入一片新的林地。 他的身侧,一身轻装的卜依依也露出脑袋,被男友单臂一把拉上。 此时,距离黄怀玉与付新峰告别后,已经过了六十个小时,日期来到了3521年八月11日。 两天半时间里,他与卜依依依靠望风锥的指示衔尾急追,牢牢缀在姜树人与他女友池婷婷的身后。 “按照之前望风锥指示的方向,目标应该就在前方数公里内。” 两人往前摸索,身侧乔木逐渐稀疏,低矮灌木的密度慢慢高了起来。 “也不知道这两人两天来都是怎么获得的补给。” 黄怀玉抽出直背刀斩断一片堵路的树枝,纳闷道。 第一百九十九章 处置 相比于两日半前,他们装满了补给品的背包已经瘪下,可见高速行军消耗之大。 但从半日前的交手来看,那对被追了一路的男女根本没有携带任何工具,更遑论水粮。 人是铁,饭是钢;当康使徒或许可以辟谷,但那位名叫池婷婷的孕妇按理绝对受不了如此越野劳顿。 大概率,钦山路313号501室中发生的那场“争执”,已经让后者成为了人以外的什么存在。 更让黄怀玉难以理解的是,这两人的行动路线竟然是一条直线。 虽然都说两点之间线段最短,但野外不比城市,海拔和地形变化都很剧烈,很多时候适当绕路反而更加轻松安全。 这两人好像连动物都具备的基本思维能力也丧失了,只知道朝着远方的目标没日没夜地赶路。 黄怀玉想着,与卜依依一起继续前进。 不久后,他们脚下的坡度逐渐放缓,最后转为平坦。 复行数百米,两人终于穿出树林,看到了金属护栏,以及沥青铺就的盘山公路。 这是近三日的翻山越岭中,黄怀玉第一次见到人造物。 “园丁,我们到哪儿了?” 黄怀玉探头左右扫视了一眼道路,发现无人无车,驻步问道。 “我找一下卫星信号。” 卜依依把甩在身后的腰包拉到身前,取出定位器。 “我们这是到了耿山了——这里距离桔梗山直线距离两百公里,越过了烂柯市,到了九黎省与邗越省的边界处。” 六十小时两百公里直线穿越,这绝不是孕妇能够完成的运动量。 “我要再次定位。” 黄怀玉取出望风锥,说道。 此时,遗物绷带上的红绿色已经非常淡薄,看起来再过几小时就会完全褪去。 “明白。” 卜依依抬起右手,不需下达任何命令,一只肥硕的野老鼠就从她的袖管里蹿了出来,瞪着黑豆眼吸着鼻子、乖巧地趴在了她的手掌上。 这是早就备好的电池。 取血后,黄怀玉背靠一棵大树坐下,心神随着嘲风拔地而起,超越林木与山峰,遥遥锁定往姜树人的方向。 “正北面,两公里外……” 黄怀玉说着,视角再度上升,原本狭窄的视域逐渐延伸扩展,笼罩了平方公里级的空间。 然后,借着月光,他看到了一座巨大的人造建筑物好似巨兽般披着夜色趴伏在山峦上部,朝空中伸展着犄角和爪牙。 “那是,摩天轮、跳楼机、云霄飞车轨道……前面是一座游乐园?” 黄怀玉仔细辨析道,而嘲风的目光也在此时凝固——这说明姜树人必然就在其中,而且已经停止移动。 老鼠贡献的鲜血燃尽,他的视角被极速拉回躯壳。 晕眩袭来,黄怀玉背靠大树,一动不动。 “啊对了,那应该是耿山上废弃的儿童主题乐园,十几年前蔚蓝那边的大企业投资建设的。” 卜依依闻言,把右手砸在左手掌心,说道。 “但是他们那边的ip在我们这边影响力不够,所以生意很差,坚持了五六年后就关门大吉了。” 对于省内游乐相关的信息,小姑娘一向关心有加。 两天两夜不眠不休,跑了几百里路,就是为了逛个废弃游乐园吗? 黄怀玉眉头蹙起,伸手隔着防弹背心,按了按贴身存放的烛九阴赤鳞。 “吃了我的定金,就是藏到刀山火海,也得把灵木交出来。” 他低声放了几句狠话,在晕眩感散去后,与卜依依一起往山上摸去。 与此同时,上京市西北郊区。 一处占地百亩的山间庄园。 八米挑高的宴会厅内,高档女士香水的飘和陈年美酒的醇交织混合,搭配绝妙,恰似舞池里相伴起舞的上流男女。 音乐来自于联邦一级乐团的现场演奏,食物出自专职五星大厨的用心准备,就连le灯中蓝黄双色混合而出的白光,在经过繁复水晶锥面的折射后,都透出金钱的味道。 踏,踏,踏。 鳄鱼皮鞋踩过大理石地面,身着豪华礼服的老者穿过回廊,在安静的侧厅中接起响了许久的手机。 “戴老,情况怎么样了?” 一个厚重的男声在手机里响起。 “安国,我与委员会那边沟通了,他们认同你关于‘天道行动失败责任主要归于领导层轻信毕方’的观点,但是在江谚的处理上,他们不愿意让步。” 豪服老者慢条斯理地回道。 “为什么?他在现场处置上没有任何问题,面对蚩尤,哪怕换我们去,也未必能减小损失!” 电话那头的史安国闻言,强压着极怒回话,好似海面下汹涌的暗潮。 “这次行动的巨大损失是直接因素,但确实不单单是这次行动的原因。” 另一边,戴老在偏厅中的金丝沙发上坐下,等到电话里的呼吸声低至不可闻,才迆迆然回道。 “委员会认为,江谚在众多行动中表现出了过于激进的性格特点;同时,他上次在柔利基地做的心理测试,也反映出部分不稳定特征。 委员会一向认为,别动队的队长心性最重要,能力反而其次,这你也是知道的。” “心性不稳定?简直是放屁!” 电话里,史安国压抑的咆哮声响起,激起了一阵气流音。 老者闻言也不动气,只是在茶几上捡了颗绛红色的大樱桃,以二指夹着送入口中,连皮带核缓缓嚼碎。 电话里,鲲鹏的粗重吐息声与臼齿碾碎坚硬樱桃核的尖音交汇,将偏厅中轻柔的古典音乐bg压下。 好半晌后,吐息声先咀嚼声停下。 “依据上述理由,结合他服役七年来对局里的巨大贡献,委员会认为退役转业是对江谚最好的处置。” 老者回道,声音比之前少了些柔和。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 “老局长,能和我联名对委员会的决议提出异议案吗?” 这一次,史安国换了个称呼,用接近恳求的语气说道。 “安国,我一直都说,在我之后,特处局的局长只能是你来当。” 豪服老者却是笑了,用追忆的语气回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但片刻后,他的声音又转为冷硬。 “请恕我无能为力。” “好。” 蹦出一个生硬的单字音后,史安国挂断了电话。 庄园偏厅中,代号“炎帝”的上一任特处局局长、常驻上京被倚为京畿屏障的能级四强者戴天华收起手机,理了理礼服上的褶皱。 穿过长廊,他在几位圆桌会成员的举杯致意下,再度成为了宴会的中心。 “今日与各位一晤,要介绍一位新朋友。” 戴天华敲杯贺道。 “他叫莫惊鸿,雅号毕方。” 请:.ipxs. 第二百章 游乐场 顺着绕山公路上行两公里后,黄怀玉与卜依依来到了耿山主题乐园的面前。 差不多十年前,这座占地三千公顷的游乐设施被全面废弃;此刻偌大园区冷冷清清,连个鬼影都没有。 整座山头,只有大门处配有两位上了年纪的保安,防止心怀不轨者进入园区偷废铁换钱。 但这一次到来的不速之客显然超出了保安的应对范围——当黄怀玉穿过停车场时,便见到两具尸体倒伏在岗亭之外,其后背上的制服被撕裂,从中长出了两棵茁壮的灌木。 面朝尘土的死者、扎根血肉的植物,配合上后方暮色里影影绰绰带着夸张卡通头像的游艺设施,很有些邪典电影场景的味道。 一看就不是善地。 “园丁,你在外围,我一个人进去。” 黄怀玉检查了身上的武器装备,将三个压满了子弹的快速弹夹插在腰带里,最后确认了无线耳机的电量。 20,还能坚持3个小时。 “收到,旅者你小心。” 卜依依说着,转身退入乐园外围的林地,身影很快消失。 截至今日,少女的同化率已经攀升到了9.3,接近了当前融合源质的上限——而她驱使动物的神通更是领先于同化率一步,率先被锁定。 可惜相比于具有噬命外挂的黄怀玉,卜依依身为前辈,却只能接受被后来居上的命运。 几个月前,她驱使的猛兽还能作为正面战场的补充战力;到了现在,随着战斗烈度水涨船高,少女已无法再提供任何武力支持。 好在,她有自知之明。 搭档就位后,黄怀玉掏枪在手,绕过两具尸体朝大门行去。 微风吹过,他感到脸上略微痒麻;侧首一看,竟是尸体上开出的两朵小花中散出细密花粉,随风而来,带着幽幽香气。 花是好花,花香亦可人,但生长在尸体上,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黄怀玉别过目光,斩去杂念,单手一撑翻过生满铁锈的检票台,进入游乐园内。 这座蔚蓝风格的游乐园面积极大,当初投资额据说达到了两百亿东华币,可以说是在山顶生生造就了一座城池。 基于其数千公顷的面积,嘲风的定位便显得极不精准。 如果是露天无障碍的场地——类似当初毒妇奔行于系昆山——黄怀玉或可直接看到目标身影,但换做巨型建筑密度极高的区域,嘲风“定向而不透视”的锁定能提供的只有一个大概方向。 在这座游乐园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形状特异的大型建筑。 沿着右边的园区大道,黄怀玉静步往里,目光仔细扫过两侧的游艺设施。 经过十年风雨摧残,许多彩色漆面已经斑驳,其后的钢铁生着血红色的锈,好似皮肤皲裂后裸露的肌肉。 石板路面上,被踩扁的饮料瓶和爆米花桶四处零落,看起来竟然比边上的雄伟建筑还能耐久。 按照之前的定位,目标应该在中央区域。 黄怀玉沿路往里,视线掠过十字路口中心处一座西式小丑的青铜雕像。 本意是欢乐的形象,在无人寂静时,却反而给人以最强烈的恐惧感。 当然,使徒是不会怕小丑的。 黄怀玉并未在十字路口耽搁,但在他移开的视线再次回转后,顿时感到毛骨悚然——明明上一眼还是古铜色的雕像,此刻却呈现出五彩的涂色。 嗯?我绝对不可能记错如此鲜明的特征! 黄怀玉双唇紧抿驻步环视四周,但找不到任何反常处。 “园丁,有发现什么不对吗?” 黄怀玉刻意眯了眯眼睛,对着耳麦问道。 他的头顶,被征召的老鹰正在执勤。 “一切正常。” 耳机里,卜依依的声音清脆甜美,与往常别无二致。 但黄怀玉越发觉得不对。 说来也怪,从刚才开始,他感到自己的视野如同信号受到干扰的网游画面,虽然大处不差,但许多局部色块却时不时的无声换位。 就好像是打游戏时的丢包、跳ping等情况。 “园丁,我……” 黄怀玉心知不好,正要说话,却被眼前突然亮起的刺目光芒打断——在这座输电线路都已老化失修的游乐园里,被荒废的游艺设施们居然全都运作了起来。 彩灯再次闪烁出光芒,环绕园区的轨道上再次响起了列车驰过的呼啸风声…… 就连远处的旋转木马,也在没有游客骑乘的情况下,旋转起伏着继续曾经未尽的旅程。 “旅者,怎么了?” 听到耳机中急促起来的呼吸声,卜依依问道,但黄怀玉的回答却让她莫名其妙。 “这怎么可能,明明那盏灯管的玻璃都已经碎了,里头的惰性气体早就散去,怎么可能还能射出彩色霓虹?” 黄怀玉耳中,欢快的背景音乐在园区中飘扬,其中还混有些孩童的稚嫩嬉笑声。 有人或者组织暗中修复了这处设施? 时空间发生了折跃? 面对难以理解的场景,黄怀玉强压住心中寒意,持枪在手。 他离开十字路口紧贴往一侧的设施,以减少暴露面积。 呼啦…… 大道上方的悬空轨道上,过山车高速穿过,好似游弋在空中的蛟龙。 黄怀玉眼中,这条长龙身上长着细密的彩色鳞片——那是无数具有动画质感的细小色块,正如同悬浮的贴图般,在三维的车身上交叠游移。 这场景极不合理,但偏偏在使徒的大脑看来,这些二维三维不等、却互相拼接在一块的图像异常和谐,好似本该如此。 这个世界中病毒了? 黄怀玉莫名想到。 眼前,在这些色彩中,有许多使徒都叫不出名字;或者说,这些色彩在今日之前,他从未有机会见过。 基于人眼具备且仅具备的三种视锥细胞,人类能够识别被称为可见光的波长在3八07八0纳米范围内的光谱,并将其具现为红绿蓝三色以及它们的混合。 所谓颜色,便是视觉细胞对这些光波的响应。 但由于感受器精度的限制,人类对色彩的划分极为粗犷——大自然中,鸟类通常有四种视锥细胞,而类似皮皮虾这种玩意,甚至拥有十六种。 此刻,黄怀玉就像是一位突然拥有了皮皮虾色域的人类,发现本来单调的色彩世界,突然丰富了不知多少倍。 第二百零一章 感知操纵 “旅者,怎么了?” 这时,卜依依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带着与之前一样、毫无破绽的关切,但黄怀玉心中却升起了寒意。 少女重复了一遍的话语,在他听来,就像是伪装者的“试音”。 “园丁,先保持静默。” 黄怀玉低声说道。 然后听到卜依依笑着反问,如同耳语:“为什么?” 该死的! 黄怀玉心中暗骂一声,转身想要先撤出园区再说,但在他身后,侧面海洋球游艺区的金属网栅栏整面朝外翻倒,让从里侧倾泄而出的海量塑料彩球铺满了去路。 什么时候的事? 他拉动手枪套筒,把子弹顶上膛,横下心来朝前迈步,想要迅速淌过这片区域。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黄怀玉耳边,孩童的嬉笑声霎时激越。 他看到那些滚到他脚边的海洋球身下长出了四只带着橘色细毛的兽脚,背上生出了尖锐的骨鳍。 其正面更是浮凸出狸猫似的长嘴,以及两排白色胡须。 “嘻嘻……” 然后,这些海洋球们纷纷咧开嘴巴露出獠牙,狂笑着朝着使徒蜂拥而来。 活化物体,或者是幻象? 面对海洋球怪兽组成的狂潮,黄怀玉只得飞步后退,同时手枪开火,将冲在最前方的数个圆滚玩意精准点爆。 砰!砰!砰! 主题公园中,枪声如狼烟般拔地而起,惊起数百米内无数栖鸟。 正是枪声未散时,一个人影自黄怀玉背后的梧桐行道树上纵身跃下。 不必说,自是姜树人。 只不过,相隔六十余个小时,此人断下的左腕处已经重新生长出了一道数十厘米长、带着几片嫩芽的锋利木矛,朝着树下的黄怀玉飞刺。 按理说不过七八米的距离,成年男子自树干上跃下的动静绝不该被使徒的感知错过。 但此刻的黄怀玉偏偏毫无察觉。 直到动作带起的凛风波及了他的后颈,传来微凉寒意。 我后头有动静? 黄怀玉再度开枪打爆一枚跳得最欢的海洋球,微微侧首朝后一瞥,但余光中只见澄澈空气,未发现任何目标。 “旅者,小心背后!” 就在这时,他听到耳机里若有若无地传来搭档轻微而又急促的示警声。 这让黄怀玉不由第二次回头。 这一次,他看到了变化——与侧脸近在咫尺的防弹背心后肩处,表层的布料凭空绷断,朝空中扬起小捧毛刺,但几十毫秒后又像跳帧般恢复原样。 扑哧。 鹰眼之中,矛头贯穿凯夫拉防弹层,刺入了黄怀玉的肩头 直到这时,剧痛如潮而散,黄怀玉才彻底意识到自己遭受了进攻。 “喝啊!” 他低喝一声发力旋身,将不可见的利器自肩臂中拔出,同时借着目光锁定闪烁出五米开外。 回到过去。 随着切断的筋骨复原,黄怀玉双手恢复稳定,持枪朝着刚刚离开的身位清空弹夹。 但看起来他什么都没有击中。 “园丁,刚刚那是什么?” 黄怀玉喘息着问道,左手压下弹夹卡榫,毫不顾惜地让空弹夹滑落,右手则将新弹夹压入枪把。 一套动作,极为流畅。 咔嚓。 牵拉套筒上膛,弹夹坠地鸣响。 “我看见......” 耳机里的女声响了秒余,突然又被截断,只有盘旋在使徒身边的欢快bg和孩童笑声越发响亮。 不对,这音乐不对! 黄怀玉沉下心神,仔细寻常不谐感的来源。 这是最近两年刚出的音乐,我之前在‘欢乐王国’游乐场听过。 这座废弃了十年的游乐场,不可能会使用谱写于未来的音乐! 他找到了第一条线索。 另外,明明园子里噪音嘈杂,光影变化强烈,还有过山车来回飞驰,但刚刚那些飞鸟却直到我开枪才受惊四散…… 所以,并不是荒废的游乐场恢复了往日模样,而是我的感知出了问题! 当黄怀玉意识到问题所在后,他悬在半空的心立刻安定不少——未知是恐惧的第一来源。 是精神场域,也可能是我进门时吸入的花粉…… 他想着,然后毫不犹豫给了自己的鼻子一记重拳,用力之大甚至把鼻梁骨都砸歪少许。 立刻,辛辣酸楚的感觉从创处升起,让他觉得鼻腔里被猛灌了一口陈醋,一路酸入了骨髓。 洪水般的鼻血湍流而下,将鼻腔鼻毛连带着清洗了一遍。 五、四、三、二...... 黄怀玉倒数五下,压着时间发动回到过去。 霎时,鲜血倒卷而归,血管回正接续,但一些被血流清洗掉的外来物,却永久留在了外面。 背靠墙面、警惕四周,十数次深呼吸后,黄怀玉感觉耳边欢实的音乐声轻微下去,如信号不好的收音机般,略有了断续。 “园丁,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敲了敲耳机,问道。 “我能,我一直都能!但你刚刚在自言自语,我无法和你交流!” 卜依依即刻回道,虽然还是轻重漂浮不定,但至少每个字都能被辨析。 “呼,我现在也能听清你的话了。” 黄怀玉约略松了口气。 “自入园以后,我的感知出了些问题,类似于被病毒入侵的电脑,视听方面一直被覆盖修改。” 他一边端详着十几米外蹦跳叫嚣不停的狐狸海洋球,一边快速说明情况。 “当康之外,还有别的敌人,可能就是池婷婷。” 黄怀玉转过视野,看了眼“完好如初”的防弹背心。 “哼,我的肩臂都被捅穿了,但视野里表层的防弹衣却还是好的。’ “所以你刚才看不见偷袭的姜树人?” 少女立刻醒悟。 “是的,我的视觉被完全操持,同时听觉方面也有受影响——直到现在,我耳边还不停播放着与画面相应的声音素材,应该和入园时吸入的致幻花粉也有关系。” 黄怀玉推测道。 “对了,你看到路中央那些长出了狐狸嘴脸的海洋球大军了吗?” “狐狸海洋球?没有啊,海洋球明明都老实呆在围栏里。” 卜依依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回答。 “好的,我有数了。” 黄怀玉颔首,收起了防御性姿态。 “用望风追定位,给我个方向。” 他指挥道。 第二百零二章 破解 “在你西北面,隔着两三百米,大概是粉色城堡那片,还在移动。” 片刻后,卜依依轻飘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天上盘旋的老鹰也突然失了稳重,歪歪扭扭地走起了“之”字。 由于实力差距,少女遭受的副作用要黄怀玉更加强烈。 “收到。” 黄怀玉简短回复,看也不看缓慢逼近到数米外的狐脸海洋球们,持枪贴墙疾行。 此时,在居高临下的鹰眼中,游乐园灰暗一片,只有部分光滑几何面因反射月光格外显眼;而鹰身之下,黄怀玉眼中的世界却灯火通明,被各色霓虹照耀得五彩斑斓。 我要弄清楚,对方对我视野的覆盖扭曲,是以什么机制运作的。 黄怀玉心中思量,在行进间伸手自地上抓起一把泥沙,五指发力进一步捏散。 然后,他伸手将泥沙向斜侧面抛出,在凝目观测的同时,朝着半空中的沙堆开出一枪。 顿时,枪火迸射,化作短暂而明亮的强光源,被子弹穿透的沙幕则成为了分布极为繁复的遮光物。 而黄怀玉观测的则是他从前从未注意过的,沙幕落在地面上的变化光影。 果然,有着很明显的顿挫。 黄怀玉心中冷笑。 不出所料,那玩意并没有能力以我为中心,生造一个带有完善物理引擎的虚假视觉空间。 它只是用某种方法调用了我记忆里的景象,并以它们作为基底,经二次调整后再覆盖到视觉。 既然如此,这个调用、调制、覆盖的三重过程必然会造成延迟。 使徒步步推导,得出结论。 这个延迟,或许是可利用的破绽。 黄怀玉闭上双眼,大幅移动视角位置,然后再次睁开,果然发现眼前景象在数十毫秒时间内展现出灰暗颓废的原样,之后才跳回到盛装运转的“美图后”状态。 显然,大场景的不连续转换,让背后的操弄者不再那么游刃有余。 找到对手感知控制的bug后,他再不拖延,迅速挺进卜依依所指示的目标区域——亦即是整片游乐场的中心所在。 与乐园外围绵延相依的设施不同,此处最显眼的建筑有且仅有一座高约百米的巨型城堡,其正大门前排列着十几道金属旗杆,至于其上的各色彩旗,早就被十年时光中路过此地的长风依次顺走。 绕城铺设的弧形大道边,粗壮的行道树均匀排列,比十年前生活得还要滋润。 不过,由于敌人的神通属性,黄怀玉在行动间都刻意避开了这些树木,以尽量减少被偷袭的可能。 但当康催生的植物不止会从下往上生长。 道路上方,凌空穿越、纵贯城堡的过山车木质轨道上,两道藤蔓无声生长,像被春风拂动的柳树丝绦,招展卷来。 “头顶,一点钟方向,藤蔓。” 无线耳机内,卜依依第一时间给出警示。 黄怀玉闻言闭眼,双手以中轴重锁持枪法交握手枪于胸前,按照指示方向转过视角,然后才再次睁眼。 在视觉被调整覆盖前的一瞬,他清晰捕捉到了两条高速抽来的藤条,以及它们被月光印在墙上的影子。 数十毫秒后,藤条和影子同时消失,但使徒心中,它们的位置却已被锁死。 倚着玄之又玄的枪感,黄怀玉果断开火,然后闪电般变换持枪手、锁死手腕,枪口调转一百二十度,打出第二发子弹。 然后,他的耳边听到略分先后的重物落地声。 危机解除。 但卜依依又急声开口:“旅者……” 但黄怀玉只听到一个开头,便被身后山崩地裂般的巨大动静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他回身望去,见到一头三四十米长、小山般的狼型巨兽正压低身子酷烈低吼。 其扑杀的态势还未全然释放,身周环绕的高速气流已经将周遭数十米内的钢铁和水泥造物摧残压迫出道道裂纹。 这,这是,神话生物的本体? 与穿越洪荒而来的生物对视,黄怀玉心神激荡,举枪欲射的双手居然微微颤抖。 但在最后的关头,他松开了压紧扳机的手指,如同绝望般闭上了双眼。 我听到了风声和咆哮,如斯恐怖,但却没有感受到气流。 他强迫自己无视耳边的兽吼轰鸣,将注意力投射到裸露的肌肤上。 在他身周,大气宁静依旧。 虚实结合,声东击西? 所以,杀招应该在后边。 黄怀玉心中了然,明面上却没有立刻动作,只是转回余光,双目高速开合,如同定格动画般,尝试留下敌人的剪影。 他很快看到一位衣衫褴褛、发如枯草的瘦削男子,在侧面隐现的身形。 “阴招对使徒可无法奏效两次!” 他轻声哂笑,持枪的右手折臂回收,将扳机外圈抵在原本托枪的左掌虎口上——几十个毫秒内,黄怀玉身形不动,但枪线已经向左旋转九十度,以左小臂为瞄准基线,开出一枪。 火光一闪,虚空中爆出小片血液,传出子弹入木的声音。 “抓住你了!” 黄怀玉凝目如电,身形闪烁,刹那切至五米外——而他的眼前,因位置剧烈变化而产生贴图bug般的视野里,姜树人的身形清晰呈现。 五指并起如枪,空间切割为刃。 咔嚓! 手刀掠过,姜树人的右侧锁骨处被剖开半掌之深,血液如泉奔涌。 除了流血如喝汤的西王母一系,这对任何使徒都不是轻伤了。 在伤势刺激下,黄怀玉看到姜树人一直死气沉沉的眼中终于浮现出一点情绪。 可惜,这抹情绪没来得及解封理性,就又被压下。 “留下吧!” 黄怀玉低喝一声,探手锁拿;这时,他双目视野突然暗下,好似天上星月被人拉灭了灯。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密集脚步声响起远去,而黄怀玉谨慎起见,只得凝神自保。 大约五秒后,视野再度亮起。 这一次,游乐园恢复颓败,再无一点华彩。 “看来是那玩意的算力爆了。” 黄怀玉说道。 此时,他侧身再看,哪里还见得巨狼——被铁栅栏围起的圆台上,只有一座蒙皮褪色的巨型恐龙模型。 第二百零三章 会猎 “这ps能力,只能说是栩栩如生了。” 他赞叹一声,对耳机那头静静等待的卜依依解释道。 “刚刚那玩意在我的视野里搞出了一头类似神话生物的本体作为干扰,那个东西块头很大,长得像狼犬,身周风暴环绕,咧嘴如笑,应该是传说中的山犭军(反犬旁和军组成一个字,输入法打不出来)。” “不过山犭军(hui)擅长的是正面搏杀、高速游走,而且还有多位使徒存世,从没听说过具有操纵五感的能力。” 黄怀玉摩挲着下巴疑惑道。 “它既然想要吓唬你,那未必用的就是自己的形象,可能是自己所畏惧的东西。” 卜依依提了个不同意见。 “是了,据说山犭军与朱獳曾经比邻而居,常有争斗,后来后者不敌,这才南下迁居。” 黄怀玉闻言立刻反应过来。 “池婷婷是朱獳的使徒!” “或者她被朱獳的源质碎片寄生,成为了人形遗物。” 卜依依补充道。 “嗯,有可能;总之,等我拿下他们,就知道了。” 黄怀玉点了点头,看到地上有斑点血迹落地成线,越过高墙,一路蔓延入主城堡。 他更换射空一半的弹夹,走入大门,看到大厅上方用浮凸的烫金大字写着“公主御所”几个东华语大字。 这显然是当初主体公园的游乐项目名称,而且属于倒贴钱黄怀玉都不会去玩的那种。 但项目无聊不等于硬件设施不行。 城堡内部,装修风格兼具儿童卡通的色彩和西方皇室的豪华;哪怕黄怀玉不通装潢,也能从复杂拼贴的大理石地面和墙壁上的金属雕花上看出,投资人绝对是下了大本钱。 “可惜了,蔚蓝和南乌盟那一套,在东华并吃不开。” 黄怀玉嘴上调侃,心神却未放松,微垂的枪口始终对着可能接敌的方向。 跟着血迹,他沿着旋转楼梯向上,进入了第五层。 这一层的装修风格相比下方,显得更加少女。 地面上,地毯铺得很软,让黄怀玉的作战靴陷下半个鞋底;通道和房间的墙面和天花板则采用粉色,四周还摆放着许多蔚蓝动画形象的毛绒玩具。 到了这里,原本清晰的血迹中断了。 “园丁,等会事了,你可以过来挑两个毛绒玩具带回去,省得再给娃娃机送钱。” 黄怀玉轻声说道,借调侃调整了下紧绷过久的心态。 但就在这时,他听到耳边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女声。 “不要过来。” 什么? 黄怀玉皱眉,握枪的手往上提了提。 他继续往前走,幻听也继续传来。 “别吃我。” “还来这套?” 黄怀玉冷笑一声,不管不顾再度前进。 然后,粉红色的通道在他眼前崩解消散。 明亮的日光从四面传来。 碧绿色的山脉蜿蜒如龙,走向直指天极。 “我”正在沿着山脊奔跑。 脚下的岩石软得像泥土,边上的大树脆弱如苇草;“我”穿行于山峦叠嶂之上,快得好似飞行。 “我”的体型很高大,身侧经过的大树明明有数层楼高,但依然只能屈居于我的视线下方。 “我”如此强大,如此迅猛,但为何我的心脏跳动得这么快,为何我如此惊惶,如此恐惧? 还有,这是哪儿? “我”心中生出疑问,同时听到身后传来高昂豪迈的呼啸声。 “休走!” 这个声音穿空而来,威势炽烈,但“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去。 数十里外,最高的山巅处,一位肌肉虬结、围着兽皮衣裙的披发汉子,正遥遥伸手指“我”,放声下令。 就这一目相接,视角便如触电般抖动。 然后,“我”如同一只见了猫的老鼠,转身加速而逃。 轰隆! “我”听到脚下传来震动,好似蕴含着源自大地最深处的力量——前方,生长着茂密树林的山麓居然隆起,化作了数百米高的巨掌,朝着这边凶狠砸来。 “芝诺!” “我”听到自己尖声鸣叫,声音惶恐难言,急急调转方向,朝着侧面的谷地中逃窜。 后方,雄浑地鸣奏响,感觉像是两座山脉自大地上拔出身体,放肆搏斗。 视角两侧,树木后退得快极,远超一切现代工业制造的行驶机器,但耳边的心脏跳动声却越发急促。 终于,“我”听到一阵恢弘的声浪——它由多人发出汇聚,让“我”的恐惧上升至极点。 “合围!合围!休让它走……” “我”颤抖着朝四面看去,看到一个个相比于“我”堪称渺小的人类先后奔上两侧的山岗,与“我”并驾齐驱。 最后一刻,“我”看到了他们看“我”的眼神。 那眼神饥渴而狂热…… 声音和画面逐渐远去,黄怀玉发现自己再度站在了粉色廊道内,差一步跨入前方的房间。 刚刚那是梦吗? 他心中想到,伸手按了按左胸,感到快得不像话的心律正在缓缓回调。 显然,刚刚那些音画是朱獳传导过来。 看起来是远古时候的人类,在围猎猎物——而那个猎物很可能就是朱獳自己。 黄怀玉轻吁口气,突然意识到了对方的目的。 祂用自以为最恐怖的形象来吓阻我,寄望于以此御敌?而这形象居然是人类?! 所以,神话生物,而且是完全体的神话生物,也曾被人类狩猎,也曾因人类而恐惧?! 黄怀玉知道自己的想法很是无稽,但这个念头一经冒出,就怎么也挥之不去。 甚至,其中蕴含的深长意味,让他忍不住手心发汗,莫名地震撼与振奋。 “旅者,你怎么了?你在这停了好一会了。” 耳边,少女的问话惊醒了黄怀玉。 “刚刚被看了一场大片,回头再和你说。” 他笑道,语气轻快。 “现在,我要先效仿先祖,会猎于野!” 使徒说着,用更坚定昂扬的姿态迈入房内——这座房间侧面,写着“公主的木屋下午茶”几个字。 大约是这个项目的主题。 不算宽阔的房间中,有着许多以假乱真的灌木和花草,四周的粉色软包墙壁也换成了紧实排列的实木木桩,强行在城堡内修饰出了林中木屋的氛围。 由于是游艺所用,这些房间都被设计成了单向动线,其间一路到底,没有任何岔道,方便了黄怀玉的探索。 但接连摸过三个森林动物主题的房间,他却没有见到两个目标中任何一人的阴影。 而且这部分房间全是暗室,没有任何窗户。 第二百零四章 灵木 “园丁,帮我看着些,这里实在是太黑了,而且我的视觉感知还不能完全信任。” 黄怀玉说道,走入一条室内连廊。 相比于凡人,时空之眼提供了倍数级的洞察能力,让黄怀玉在夜晚视物不亚于白昼,但那是至少有月光的情况下。 此时的城堡密室中,是字面意义上的一点可见光光线也无,若非使徒的视觉光谱包含了部分紫外和红外光的部分,否则难免睁眼瞎。 就在黄怀玉谨慎贴墙行走的时候,他背后的木墙上,一个人形无声浮现,如同水下的木桩被浮力托出水面。 黑暗之中,黑影双手扬起,左手如矛,右手则是戟张的五指利爪。 但就在打算下手的时候,姜树人看到一个长着胡子的小脑袋从黄怀玉的后衣领处探出,灵动的黑豆眼正朝着自己张望。 一只矫健的老鼠。 同时,耳机里传出了少女的警示声。 即将被偷袭的黄怀玉反而先下手为强,反掌按在姜树人的胸膛,轻松切开一道二十厘米长的伤口。 这一次,被截断的不仅仅是骨头,还有连通心脏的一根主动脉。 哪怕姜树人飞速木质化创处,大量血液依旧喷涌,让他不得不放弃袭击,如溺水之人般沉入木墙,直至消失。 “他去了另一侧!” 黄怀玉一击得手,知道对方绝对逃不快,立刻飞步加速,穿过走廊后,进入最后也是最宽阔的房间。 暨“公主的下午茶木屋”。 这里,真人比例大小的动物毛绒玩具三三两两地围坐在室内各处,最中间处有着两张真人比例的小方桌,桌边摆着精致的小椅子,桌上则放着几个掉漆的多层下午茶托盘。 而身受重伤的姜树人,正伸手按着胸口,靠在墙边,难以自抑地吐血。 这个屋内,黄怀玉看到的还不止他一人。 墙角处,身着粉色睡裙的池婷婷好似布娃娃般跌坐在地上。 仅仅两日半的时光,原本丰润的女子已经变为了皮包骨,四肢细得如同四条竹竿,只有肚腹高高隆起,撑满了裙围。 黄怀玉探过视线,发现她的眼球纤维膜已经干化皱缩,表面泛黄硬化,可见是许久未曾眨眼过。 “看起来,不需要我动手,两个目标都已经油尽灯枯了。” 黄怀玉略微放下枪口,对着耳麦中说道。 木墙边,姜树人循着本能不断的通过木质化躯体挽回流失的生命——就像是他对断腕所做的那样——但这种助长肉体异化的行为同样会使让渡的“权限”越来越多,最终走向绝路。 名为觉醒的绝路。 “哼……” 当康使徒口中哼鸣,原本隅于手腕、肩膀和胸膛的木质化扩散无界,开始朝着全身所有角落蔓延。 这明显是觉醒中的“解体”类型——即使徒的躯体和意识因不堪负荷而瓦解变质。 但解体同样让朱獳原本牢固的夺灵锁链被斩断。 说来讽刺,在生命走到倒计时的时刻,姜树人居然恢复清明,同时找回了自黑诊所手术内开始一直至今的所有记忆。 啪嗒。 眼泪自使徒显出木质纹路的脸颊上划下,摔碎在地面。 当康将死,但朱獳的残存本能依然没有放弃“求生”——在无法控制姜树人后,它驱使空出的神通力,尝试俘获黄怀玉。 “怀玉哥……” 黄怀玉听到粉色毛绒玩具堆里的池婷婷用他极为熟悉的清脆女声唤道,本能转过眼去。 然后,正好与那对干枯泛黄的眼球对视。 霎时,他身周的一切现实,被无边无沿的黑色虚无溶解。 这是只有精神存在的世界。 “什么鬼?” 黄怀玉微微一愣,看到难以判断距离的远处显出了一头连头带尾几十米长,肩高十几米的狐型妖兽,脊椎上还长着骇人的骨刺背鳍。 没有废话,这头部分的朱獳在见面的一瞬间就凶恶咆哮,朝使徒扑来。 “这怎么玩?” 敌我双方不论是在块头和实力上看起来都差距很大,让黄怀玉只能竭力侧闪。 但黄怀玉终究对精神对抗太过陌生,甚至连如何使用能力都不晓得。 勉强成功闪避两次后,他左支右绌地再躲不开第三次扑咬。 于是,虚无黑暗中,一团明亮的精神撞入另一团,浑然融为一体。 黄怀玉的精神恍惚起来。 他感觉眼前闪过无数色彩,耳边响起许多声音,眼花缭乱地难得安宁。 “小黄,再来一场。” 他听到拳台上有一个低沉的男声说道,但没有动。 “旅者,这个任务你与我共同行动。” 擂台暗下,又是一个爽朗声音响起,边上是一辆停在绝壁边沿的黑色越野车。 他略有动摇,但还是控制住了脚步。 “怀玉哥,我们一起去欢乐王国好不好?” 接着,第三次是一道女声,带着夏日冷饮中冰块碰撞酒杯的清脆沁人。 他看到了金发、赤足、对戒,终于忍不住想要回应,想要朝声音来处走去。 而见到使徒有了反应,呼唤的女声也越发急切,甚至逐渐混入了别的什么,朝娇喘呢喃的方向滑坡。 就在黄怀玉迈出数步、将要迷失的时候,耳边的声音突然转为凄惨的非人哀嚎,将他霎时超拔出虚无的精神世界。 “差点着了道了……” 黄怀玉心中后怕地吞了口唾沫,看到大半躯体都化作树形的姜树人悲泣着扑倒了坐在墙角的池婷婷。 然后,半张脸已经化作赭色的他一手捧着女子的脸颊,另一手毅然决然地捅入其腹部,发力一掏,剐出了一团模糊血肉。 房间内血腥气霎时大盛,隐约有一道尖锐兽鸣响起,又迅速消散。 黄怀玉定睛看去,发现这血肉隐约浮现出狐狸形状,带着皮肤的那半甚至还有部分成型的狐狸脸庞。 直到此时,黄怀玉这才意识到池婷婷根本没有怀孕——她的腹部是被源质碎片寄生才高高隆起。 “婷婷……” 追逐三日、交手数回,黄怀玉却是第一次听到姜树人发出声音。 那是极为悲恸的哭声,带有断人心肠的懊悔。 血肉木质化的咔吱声响中,姜树人想要把死去多日的女友搂进怀里,却因为关节锁定而无法动作。 数个呼吸后,瓦解的过程全面结束。 最后的最后,是姜树人眼角坠下的眼泪在脸颊上凝固。 他的双目指向女尸的瞳孔位置,生长出两根青翠枝叶,散发出宁静安详的檀香味。 正是句芒灵木。 第二百零五章 残存意志 “旅者,你怎么了?” 卜依依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通过操纵的老鼠,她可以看见黄怀玉默立在原地,同时也听到了他粗重的呼吸声。 两世为人,黄怀玉从来没有抽过烟。 但他现在莫名地想要抽一支。 他需要浓郁的、带有刺激性的烟雾充斥他的肺,从气管中喷出,在眼前扩散,然后将这幅冲击力过强的画面稀释一些。 自从上次激活一阶超负荷后,黄怀玉对血腥场面的容忍度又大幅增强。 等闲残尸碎肉的环境,他能甘之若饴,网络边角里的重口味禁图,也很难让他感到不适。 但偏偏就在这间“皇室森林下午茶”主题的房间里,他又难得地感到了厌恶。 不是生理或者潜意识上的厌恶,而在于某些更高的层面。 自获得时空之眼以来,黄怀玉一直把源质当做死物,所谓精神污染,也看做是附着于其上的毒素。 但这一次,当他看到朱獳源质能够俘获使徒,还在寄生物体内近乎完成化形——哪怕这化形是否只是样子货——他依然感到认知被刷新了。 这就是神话生物残存于遗蜕中的意志吗? 能够杀人,能够应激,甚至知道吓阻敌人…… 黄怀玉将手里的枪柄捏得嘎吱作响。 这样的‘残存意志’,在源质碎片被使徒融合后,又去了哪里呢? 他难以自抑地想到。 此时,黄怀玉伸手按住胸口的烛九阴胸鳞,手指隔着防弹马甲,似乎也能感受到其上犹如活人肌肤般的温热。 “我要融合的,是这样的东西吗?” 黄怀玉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问。 不知是否是错觉,他感到胸口的烛九阴源质闻言似乎更滚烫了一分。 这让使徒禁不住毛骨悚然。 咔嚓。 黄怀玉拉动套筒,顶一颗子弹上膛,快步上前用空间切割斩下两节句芒灵木,然后强忍着恶心剖出了七块当康源质碎片与七块朱獳源质碎片——按照估计,其当量大约在三成和两成出头。 然后,他飞速逃离了城堡。 上京市,特处局特需医院。 住院部一楼。 单人病房,面积有四十平米,干净整洁,床、桌、柜子、椅子各就各位,没有任何不该有的东西。 就连窗边射入的阳光都显得拘谨。 唯有垃圾桶里的四只被揉碎的窃听器,稍稍有些煞风景。 病床旁的小板凳上,身高两米多的史安国坐在上头削苹果,如同马戏团里的狗熊骑单车。 沙沙,沙沙,咔。 可惜,狗熊手上用力过头,不小心将果子捏碎小半。 史安国愣了愣神,将指间仅剩下的部分果肉吃掉,扔掉果核,从床头柜上拿了下一个苹果,又继续削。 “局长,你要不放着我自己来,就最后两个苹果了。” 病床上的追命看了眼垃圾桶里的碎果肉吞了口唾沫,苦笑道。 “苹果两块一斤,重点在果子吗?重点是谁在帮你削皮!” 史安国没好气回道,让部下说不出话来。 七八秒后,倒数第二个苹果又被鲲鹏捏碎,逼得追命开口。 “我的维护申请怎么样了?” 他问道。 史安国没回话,伸向床头柜上最后一个苹果的大手顿住,放回膝上。 “意料之中吧。” 看到上峰的反应,追命已经知道答案。 今日是3521年八月12日,按照条例,追命理应在八日前就进行维护,否则就是超期。 虽然维护期限的设置本就有相当冗余,但超期依然意味着执事的半只脚踩入了深水区。 以往,特处局中不是没有出现过执事因任务繁忙而推迟维护的,但追命这一次不同。 他已经递交了三次维护申请,但后勤部门全部批复拒绝,且不断催促他签署提交退役同意书。 如果是以往,这种过于生硬的强制性命令恐怕早就在局内激起千重浪。 但在押送朱厌的夏台行动失败后,追命声望大败;此时委员会再统一口径发出声量,下面没有人敢随意置喙。 如果史安国不惜一切代价,或许能将部下保住,但偏偏他不能。 作为特处局局长,数万直接间接雇员的负责人,他要考虑的事情太多——预算拨款、资源调配、配套政策、政治支持…… 史安国性格周密、顾全大局、擅于平衡,却也因此瞻前顾后、隅于得失。 不像战士,更像是参谋。 但这也正是他当年能脱颖而出,被选中为能级四候选的原因——就如同向往荣华富贵的戴天华一样。 圆桌会属意之人,必定有可靠的抓手。 “如果我申请的是源质摘除手术,会不会下一秒就有人进来告诉我手术室已经备好了?” 追命靠回床头,双臂枕在脑后,调侃的口气好似在说别人。 “戴老……戴天华他改口了。” 史安国话语艰难。 “猜得到,老局长要是和你统一立场,就委员会的色厉内荏,早就软了。” 追命嘲道。 房间里静默片刻。 与往日不同,今日病房中的上下级位置似乎调转,史安国反而显得尤其气短。 “老实说,我现在倒觉得他这样做纯属正常。” “特处局、委员会,乃至于这个国家的上层建筑,就像是土地,在其上生长起来的人,枝叶越是繁茂,根就扎得越深,到了最后,更是与它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戴天华是这样,我们又何尝不是呢?” 追命转头看向窗外的草地,以及几十米外相邻的医技楼。 在几处窗口,他能看到裹着伪装网的瞄准镜的微弱反光。 那是架好的砲车,专门为杀伤使徒设计的武器。 “说起来,我们本来也没有什么翻天覆地的纲领,无非是看不惯,想要给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提个醒,让他们做人做事的时候多点顾虑。” 追命笑了,笑容从缅怀转为自嘲。 “一把好枪,打得再准,火力再强,弹药和维护却操持在他人的手里,想要调转枪口自指,谈何容易?” “刀这种东西,只有握在别人手里的时候,才让人畏惧。” 他缓缓说道,带有莫名的自信与决绝。 “你决定了?” 史安国问道,欲言又止。 “试与不试都很危险,但如果一定要摇个骰子,我宁愿自己来。” 追命笑道。 “我会给自己五年时间。” “活四十岁,够了。” 第二百零六章 手术申请 这个决定,即是改封印为融合,由执事转使徒。 以圆桌会的尿性,追命如果真的退役成为普通人,恐怕活不过几个日夜。 七年来,他制裁追捕过的使徒如过江之鲫;到时,圆桌会甚至不需要自己脏手,只要泄露他的住址信息,索命之人顷刻就到。 面对站在国家阴影里的那个庞然大物,哪怕史安国也无法确保一位凡人安稳一生——这一点,病房内的两人都很清楚。 “好。” 半晌后,史安国应了一声,伸手要去拿最后一个苹果削皮,却被追命抢先掏回了怀里。 “那边怎么样了?” 史安国摇了摇头,问道。 “在武林,应该是找当康搞灵木去了。” 追命回道。 “速度好快,才五个来月,居然就到第二次仪式了。” 史安国叹道。 “进度越快,积累的精神污染越少,越能走得更远。” 追命抛了抛手里的苹果,本能地确认了一眼窗外。 “要是还能再快一点就好了,嘿,我还真是贪心啊……” “之前布置的那些应急设施都还有效吧?” 他又问道。 史安国点点头,掏出手机,将一份机密材料通过短距离蓝牙传给对方:“这是之前几个案子里,动手的使徒目前落脚的地方。” 章尾市西郊,临平路37八号,4号别墅。 上京市衡阳区,金海路462号,天北酒店公寓1204室。 令丘市北郊,巨峰路1721号,军方与风神合作设立的13号研发设施。 乡野别墅、酒店公寓、军方机要设施…… 共同点是都在首都附近随叫随到的范畴。 “找他们费了不少功夫,这些为圆桌会服务的使徒都是危险分子,且每个人身边都有内务处的人24小时跟随,普通人连靠近都不容易。” 史安国说道。 这既是监视也是保护。 “容不容易也是相对的。” 追命随意扫了眼资料,扬了扬眉毛。 “对别人不容易,但我可是追命校尉啊!”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颔首大笑。 笑声渐止,追命又想起来别的:“对了,还有仪式助手的安排。” “让旅者来帮我吧,再加上狻猊;这样万一出了岔子,至少还能废物利用,不用再假手他人介错。” 追命坦然讨论着最坏的结果。 “我以为你会找最信任的否决。” 史安国略有意外。 “他不需要,而且这个节骨眼盯着他的目光太多了。” 追命的回应简短干脆。 这时,病房门外一道脚步声靠近,规则地敲了三下房门。 “明白了,我会安排好的。” 史安国看了眼手表,起身告辞。 “江谚,再会了。” 手握门把,他背着身子与病床上的老伙计道别。 “借你吉言。” 追命回复。 很快,几日来唯一的探病者离开了医院,而追命则掏出手机,开始填那封早就打好了框架的电子申请单。 本人因身体与心理状况恶化,自觉无法继续工作,申请于3521年八月15日进行源质摘除手术…… 随完字后,他也不看第二遍,就按下了发送键。 “先让你们高兴会。” 追命说道,用病号服擦了擦怀里最后的那个苹果,连皮带肉大大咬下一口。 3521年八月13日。 八月份,蔷薇花的花期走到了最后,也是最盛之时。 北山庄园的围墙上,大大小小、颜色不同的花朵挂满了每道枝头,美得不可方物。 室内,黄怀玉半躺在沙发上,单手握着手机在翻论坛帖子。 厨房里,灶台燃烧的声音绕墙而出,顺手还带出了清甜的香气。 暑气正烈,卜依依在熬绿豆汤。 黄怀玉的余光里,正对客厅的窗玻璃角落,探出一对瞳孔眯缝的小眼睛。 这对眼睛观察片刻,见到人类转头望来,又立刻缩了下去。 只留下一黑一白的两只耳朵还竖在窗沿之上。 暗中观察向来是猫猫的绝技,但黄太极并不知道,她的背后还有黄雀。 草坪上,五个月大刚刚被强制断奶的小山君,使出师承森林猫的潜行技术,偷偷摸到窗台下方,突然人立而起一虎爪拍在黄太极的屁股上,把母猫吓得原地起飞弹起半米高,在空中留下猫毛一片,惨叫着坠入了窗下草丛。 然后,黄怀玉听到窗外响起色厉内荏的凶狠猫叫,接着就是密集的抓挠撕打声;最后随着黄太极败退,这些动静迅速远去。 半岁的虎崽心性依然幼稚,但体重已接近五十公斤,配上超人的体格,连普通成年人都快要不是对手,二十斤的小猫压根没有胜算。 在婺州北山的见证之下,“黄·母猫·太极”不得不承认自己辉煌而短暂的称霸时代落幕,将“花园之王”的位置让给了“山君·junr”。 “两个蠢货。” 沙发上,黄怀玉嗤笑一声,换了个侧躺姿势。 客厅里的钢化玻璃柜里,新获得的源质已经被存入空柜子;至于姜树人和池婷婷的遗体,则被两人埋葬在了耿山乐园的城堡庭院里。 这时,黄怀玉突然看到手机屏幕上跳出了两个新帖子。 凶神剧变——朱厌在武林下葬,毕方叛出组织;我听说陆吾已经受命前往西北,清洗毕方一系的残余势力。 楼主说的是真的,我就住在武林,公墓那边这两天都被封了,听说是凶神的人请了灵隐寺、玉皇宫的大师连天连夜的做法事。 好家伙,这排场,这俩大道场收费可不低呢!可是朱厌不是被追命活捉了吗?怎么又在武林下葬了? 有没有可能是特处局把马擎处刑了,然后把尸体送了回去?一个猜想,不一定对。 这帖子很快就被管理员加上了“热帖”标签,有很多人刷楼讨论并“三凶我排第四”,但这位水贴健将始终没有回复。 另一个帖子则与追命相关。 特处局在狱法市的秘密行动队伍遭遇蚩尤截击,据悉有两位省督当场阵亡,追命也被蚩尤重伤。 我听内部人士说,是追命的指挥出了问题…… 这个帖子的具体信息比凶神那个模糊些,但热度反而更高——战争级使徒动手的消息,总是最牵动人心。 黄怀玉刷完帖子内容,眉心皱起。 追命重伤了?难怪联系不上他。 黄怀玉关掉app,想要给追命发条信息问候,但冥冥中觉得不妥,最后还是把打下的几行字全部删除。 以特处局的资源,想来无事。 想到这里,他见到卜依依端着汤从厨房出来,打算先放凉,再收入冰箱冷藏。 “依依,要不融合仪式就放在今晚吧。” 黄怀玉突然说道。 “今晚吗?” 少女闻言吃惊,但又说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最后只能点头应下。 ps:心态略有点崩,每天自动涨的机器人收藏也蛮起反作用的······ 得努力调整调整 第二百零七章 融合仪式 当夜。 庄园二楼一直没被使用的静室内,黄怀玉脱下上衣,坐到了被放平的躺椅上。 自下午开始,整个房间便窗门紧闭,连同所有家具在内被卜依依用酒精杀毒数次。 此外,伞蜥、赤链、金蝎等等五毒小伙伴们也上上下下仔细巡逻,确保窗帘、灯罩、吊顶内再没有任何漏网的蚊虫蟑螂。 然后,卜依依在墙壁上挂起了最近几日自婺州市佛寺、道观里请来的大师开光符咒和佛牌——不管有没有作用,至少也多份心安。 “心安”在融合仪式中本就很重要。 至此,仪式场所的布置就算完成了。 相比于某些传承完整的大家族,这种配置可以说是简陋,但已经是两人能够做到的最好。 怪只怪烛九阴使徒太过罕见,没有任何见诸文字、可供参考的资料。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开始吧。” 黄怀玉说道。 “好的。” 卜依依重重颔首,动作起来。 房间角落的案几上,句芒灵木磨碎成粉,被模具框成了盘龙形状的香薰。 少女划着火柴,将其点燃。 几秒种后,缥缈烟气缓缓涌出;这些烟较寻常烟雾厚重,没有升腾入空中,反而紧贴细沙铺就的香炉底座,沿着案几桌面如涌泉般铺散开。 黄怀玉侧首看去,觉得颇有“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的味道。 很快,清冽宁静的味道充满静室,沿着黄怀玉鼻腔淌入,直入心间。 “大约能烧一个小时。” 卜依依观察片刻后,估计道。 她的声音有些紧。 按照使徒间的通行经验,“无仪式融合”与“自杀”差不多可以划等于号。 黄怀玉仅有句芒灵木,最多也就是个半仪式——纵然通感仪式极为成功,追命也判断问题不大,但少女的心总是悬着,落不下来。 反而是黄怀玉看着比较轻松。 “没啥好紧张的,对了,胸鳞应该是在胸口吧。” 他用轻快的语气说着,从卜依依那里接过碘酒棉花,在胸口中间随意抹了抹。 与凡人手术需要无菌环境不同,使徒的身体素质极强,几乎不会被感染,所以对仪式场地的卫生状况要求不高。 病毒细菌再毒,在神话生物的精神污染和肉体异化面前,都是小巫见大巫了。 “胸鳞是烛九阴胸口的皮肤,皮肤植入嘛,开口应该不需要很深……” 黄怀玉说着看了眼案几上的源质碎片,估计了大小后,用手指在胸口中线上来回比划了几次。 “位置找准些,至少能帮它少走几步弯路。” 经过上次时空之眼的融合经历,他知道源质碎片入体后会自动矫正位置,并不需要太担心。 “我下手了。” 食指指尖,空间切割无声运作。 黄怀玉伸手按着皮肤轻拂而过,如手术刀般划开了一道口子。 这道口子差不多两毫米深,正好从表皮层一路破到真皮层底端,没有伤到皮下,是故疼痛也很轻微——由于空间刃过于锋利,直到几秒种后,第一颗血珠才完整溢出。 “呵,我这微操,不谈了。” 黄怀玉放回手臂,自信笑道,让原本紧张无比的女友心态放松了不少。 又等了一小会,大约四厘米长的切口彻底绷开,血液涌出堆积,平摊成了小湖。 “准备了,怀玉哥。” 卜依依见状,回头用镊子夹起了案几上的源质碎片,走回了躺椅旁。 呼,吸…… 黄怀玉努力深呼吸,好似上了岸的鱼——几日前,游乐园城堡中所见的场景浮现心头,让他掌心微湿。 “咳,来吧。” 他清了清嗓子,吐了两个字。 卜依依点点头,伸手将赤鳞悬至创口正上方,微微调整了方向后,便打算平放而下。 但她正要放手时,却被黄怀玉开口打断。 “没放正,往左边旋二十度。” 少女依言调整,手腕下压。 “好像过了,往回转十度吧。” 卜依依照做。 “额,再往左……” 黄怀玉忍不住又想说话,听到卜依依哼了个鼻音。 他转眼望去,发现女友正望着他,一副“看你表演”的表情。 两人对视,一下子都笑了起来。 这反倒让黄怀玉彻底释然:“算了,你随意放吧。” 镊子松开,源质碎片与使徒血肉相接。 然后,少女走到桌边,举起击槌,轻轻敲响了悬着的磬。 叮…… 悠扬清净的高频鸣音响起,在密室内环绕不去,配合灵木香味,定住黄怀玉的心神。 很快,他感到胸口温热的源质温度急剧升高,好似一块烙铁,将其覆盖下的皮肤焚烧溃烂、取而代之。 “哼。” 炮烙之痛,可谓至矣;饶是黄怀玉平日以自残作为日常锻炼项目,此时也忍不住闷哼出声。 大约数十秒后,痛疼缓缓褪去,换做痒麻感升起。 黄怀玉感到赤鳞下生出了密密麻麻的触手,朝下深入血肉,在他胸口扎根生长。 呼…… 使徒努力平稳呼吸,感到室内渐渐暗下,头顶上的圆形白光灯不断上升,四面墙壁无声飞退。 一片黑色虚无中,卜依依的身影也隐去。 最后,他身下的躺椅也融化了,失重感如潮涌来,好似整个人在朝地心坠去。 疼痛,灼烧的疼痛。 当黄怀玉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干涸的海床底部,远处的身体侧面扎着一把金色长矛。 这把长矛上燃烧着金色光焰,被伤口内涌出的透明血液渐渐浇熄。 敌人在上,是雅威和雅典娜。 黄怀玉心中涌起一个念头。 他抬头向上看去,果然见到天空在收缩——云层下,天使军团列成了立方体阵型,从四面八方紧挨着涌来,数量难以目测。 看到这一幕,黄怀玉彻底记起了之前发生的事,以及是谁阻止了他跨越位面。 “少昊,就凭你这条天庭鹰犬,也想阻我?!” 他怒喝一声,神通力在时空的第四维度上朝过去未来两个方向霸道推进,强行破开少昊的封禁。 完全版的回到过去发动。 立刻,外伤愈合,被神罚圣光和胜利之矛击碎蒸发的表皮自虚空中浮现复原。 第二百零八章 巴蛇 “你们这是自寻死路!” 百龙之祖直起身子,朝上方的军阵垂直爬升。 神人怒目一扫,龙首东方顿时泛起无形波纹。 这波纹飞速朝外推出,不断扩大,最后膨胀至数十公里尺度,将一整个军团的天使撕扯成指甲大小的碎片,只有最前方同样掌握部分空间权柄的炽天使加百列依靠传送仅以身免。 “烛九阴,你杀戮生灵太盛,合该今日受劫!” 天空东方,一位男性神明露出身影,正是之前那个锋锐声音的主人。 天庭重臣,少昊。 祂的话音刚落,就有大量空间泡在烛龙身侧炸开,露出了其中携裹运输的天庭禁军。 这些凡人勇士中的佼佼者,由昊天上帝亲自赋能升格,配上天庭兵器监规模化炼制的全身重甲和各式武器,每一人都有后世能级二的战力。 隔着几十丈距离,面对一眼望不到头的赤红龙躯,百人为一组的天庭军士明显畏惧,但还是呼喝着勇猛冲上。 可明明平时一个冲锋就能跨越的距离,今次却漫漫无止境。 凡俗速度再快,也抵不过咫尺天涯。 同样的尺度扭曲,也出现在时间上。 在钟山神的催化下,远处旁人眼中的十数秒,在禁军身上化作了数十上百年。 呼喝声中,冲锋未曾完成,但原本正值壮年的战士便穷尽了寿命。 皮肤褶皱、色素暗沉、关节老化…… 直至寿尽倒毙。 “收拢凡人,倚为军队,吾早说过是无用之功!” 看着蚁附身周的数万禁军死去跌落,黄怀玉哂笑道。 战场上,命运如线变幻莫测,彻底激发了他的毁灭欲。 这个世界不需要那么多可能。 他直起身子想要冲杀入天使军阵,但念头发出,身形却不动。 烛龙的尾巴被扯住了。 黄怀玉回头一看,见到一位肌肉如雕刻般完美,长着卷发络腮胡的天神立足虚空、双臂鼓起,十指攥着龙尾,竟然能与他角力。 通过对方身上蓬勃的神力,黄怀玉自然明了其身份。 赫拉克勒斯,奥林匹斯第三代神王宙斯的儿子,第四代神王雅典娜的弟弟,西方神庭的大力神! 同时,趁着烛九阴一时难以摆脱,又一位脚穿翼靴、头戴翼帽,面貌清秀狡黠的神明以悠忽难辨之高速自他尾部螺旋驰掣,转瞬间便到了脖颈位置。 奥林匹斯主神之一,神之使者·赫尔墨斯。 “宵小之辈!” 黄怀玉开口吐出一道公里级的空间利刃,却被赫尔墨斯躲开——借着这次变向,神使分身出数百上千道难分真假的幻象,从四面八方杀向龙首。 黄怀玉正要应对,却没想到这是虚招。 真正的打击来自于一直引而不发的昊天。 这位一统东方的最高神明,能够操纵所有物质,在他的支配下,烛九阴周围的空气凝固如实,限制住他的动作,同时空气被极致压缩,高速震荡切割,顷刻间制造出大量伤口。 前所未有的痛觉让黄怀玉愤怒如狂。 他没有去操控光阴恢复伤势,反而将神通力爆发到极致,以自身为中心朝外辐射,将所有空间如拧毛巾般旋转挤压。 如是,佯攻的神明遭重了。 距离最近的赫尔墨斯发动神速意欲脱离,但被陡然拉长的空间拖延。 然后,他如雕塑般被禁锢于半空,转向远方金色马车的双眼中满是乞求。 但雅典娜和阿波罗也救不了他。 夸嚓…… 无匹大力下,这位修长健美的神明被生生拧成了麻花。 龙尾部,赫拉克勒斯同样遭受了重创。 空间扭曲将他的双臂皮肉绞烂、骨骼碾碎,但靠着远超赫尔墨斯的身体强度,大力神至少活过了第一波。 “陛下救我!” 赫拉克勒斯痛呼着想要逃离,但刚一转身便见到金银异色的时空双目凭空浮现在身前。 大风突然刮起。 “不,不要……” 大力神面现惊恐,又迅速转为痛苦——他的肚腹猛然隆起,然后由内而外的压力扩散到皮肤每一处。 直至整个人气球般圆润鼓胀,失去了所有棱角。 血肉炸开如烟花,带走了他的生命——就在刚才,难以计量的空气被烛九阴强行传送入赫拉克勒斯的体内,将他从内部爆破。 两位身先士卒的a级神明被酷刑处决,噬命作用下,黄怀玉的伤口悉数复原,让联军之前的战果化作泡沫。 连续折了奥林匹斯两位强力神明,三大神庭的麾下力量踌躇不前。 战斗暂时中断。 但烛龙身边,包围圈越发紧密。 “吾早有言,一能生万,万不如一!” 悬停半空,一人独对亿万,黄怀玉心中豪气澎湃,高声宣言,让群敌士气越发飘摇。 正在这时,他听到远处传来战吼。 “休伤吾主!” 黄怀玉转首望去,见到一条体长里许,青黑近墨的阔口大蛇乘着海啸狂飙而来,其全身鳞片零落,有许多被高温碳化的伤口,心脏位置还捆着几条带着羽翼和十字纹饰、被扯断的锁链,明显是刚刚脱困。 遥遥见到烛龙的伟岸身躯,大蛇越发振奋,毫不犹豫地从后方杀入天使军阵,巨口一张,顿时如长鲸吸水,在扭曲空间尺度的同时把成千上百的低级天使吞入喉咙,让包围圈缺损了小小一块。 他是巴蛇,吾之族人。 黄怀玉心中明了——西南有巴国,有黑蛇,其长千寻,青首,食象。 见到巴蛇不顾一切冲杀而来,他心中浮现出新的记忆。 日前,洪荒东极。 钟山擎天立地,山周千里,云气遮蔽天穹,四野藏青一片。 烛九阴赤色龙躯围绕独峰盘踞,双目瞑合,置首于躯,似在假寐。 突然,一条身长数百米的修长神兽腾云驾雾自天际飞来,老远就降低高度,一路飞驰落在了祂的身前,趴伏行礼。 蛟,又称地隐,额上有突起肉角,四足龙属,其状鱼身而蛇尾,能驱水驾雾。 烛九阴双目紧闭,但依然感受到了族人的到来,祂挪动身躯,引起大地震动,把尾巴停在了蛟前方。 蛟再次叩首,爬上了烛龙龙尾,在一片鳞片上盘起身子。 龙尾抬起,四周景物模糊难辨,顷刻间举升十数里高,到了与龙首齐平处。 第二百零九章 能级二 “巴蛇在南方因吞食人类被万军之主擒获,祂不愿罢手,要求您亲自去北海之南滨商议。” 蛟抬头瞧了一眼主君,复又叩首于地,急声禀报道。 “雅威?” 沉睡的烛龙吐气开声。 天地间,风起云涌,以钟山为圆心的数百里内,密集层云顷刻间被扫荡,露出其后苍空。 片刻后,声音又起。 “他要见吾,那吾便去。” 钟山神抬起头颅,睁开双目。 刹那间,金银辉芒照遍八方,使万物有颜色。 东方之东,大日升焉。 对了,我此行是为救巴蛇而来的。 记忆走完,黄怀玉的心神转回战场。 那巴蛇何在? 他心中想到,视线扫过四周纷乱敌军,搜寻目标。 但还未等找到,世界已逐渐淡去。 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依然躺在静室之内,耳边静谧无声。 案几上,句芒灵木正好燃尽,而黄怀玉则静静望着天花板,精神还未能从那场大战中脱出。 “怀玉哥,你醒啦?” 这时,卜依依的俏美脸庞从他头顶上探至眼前,垂下的金色鬓发搔得他脸颊痒痒。 完成仪式后,黄怀玉与卜依依聚在一楼客厅,交流见闻。 “把这些线索都串联起来,事情应该是这样的。” 黄怀玉沉凝片刻后,说道。 “我的部下巴蛇在南方——换到现在的概念是冈瓦纳大陆——杀戮人类,然后被万军之主抓了起来。” “额,万军之主就是雅威。” 黄怀玉补了一句。 “哎呀,这我还能不知道,圣主教满大街拉人了解下他们的天父和救主。” 卜依依嫌弃道。 “也不知道巴蛇去人家地盘吃人是不是我的主意,但我作为家长肯定不能不管小辈;结果没想到这邀请是个陷阱,到地方后被雅威、雅典娜、昊天还有他们的手下堵住了一顿围殴。” 黄怀玉愤怒说道,灌了口冰可乐压压惊。 沙发另一边,卜依依听得津津有味,颇像是追星少女听圈内人说八卦秘闻的意思。 “除了北方、东方、南方的神庭之主,还有许多名气很大的神明,比如御前七大撒拉弗(炽天使)、赫拉克勒斯、赫尔墨斯,还有s级的少昊!” “这么多人合起来打我一个,真是……” 黄怀玉越说越气,但最后又觉得很是别扭。 “不是围殴我,说顺嘴了,我的意思是围殴烛九阴。” 他补充道。 不过对于卜依依而言,这显然是废话——使徒以神话生物本格自居,在里世界乃是正常。 但黄怀玉还是在接下来的陈述中将自我与源质本体明确区分开来。 “由于被偷袭,烛九阴先受了重伤,但问题不大,反过来一阵冲杀,轻而易举地宰了赫拉克勒斯。你听说过的吧,就是那个号称s级以下无敌手的奥林匹斯大力神。” 说着,黄怀玉打了个气嗝,卜依依则疯狂点头。 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里世界中,每个级别最强源质是谁可谓月经话题。 其中a级别最强神话生物常有三位被推崇备至。 无支祁、赫拉克勒斯、米迦勒。 此时听到牛逼轰轰的大力神被男友(大雾)轻松斩杀,卜依依笑靥甜甜,与有荣焉。 “还有赫尔墨斯,跟个苍蝇群似的嗡嗡不停,直接被烛龙一个念头拧成了麻花。” 黄怀玉继续说道。 “对了,少昊和阿波罗也在场,这俩也是s级,不讲武德。” “那后来呢?你打赢了吗?” 卜依依急声问道,跟催更似的——少女趴在隔壁沙发上,双手托腮,赤着的脚丫被小腿托在空中。 “我并没有看到结局,记忆到这里就结束了。” 黄怀玉说道,看到女友面露失望,顿了顿后,又补充道。 “不过,据说神话生物源质所带有的记忆,只会是印象最深刻的部分。” “这场大战既然会被烛九阴烙印至今,最后的结局不言而喻。” 他说到这里,突觉烦闷,忍不住长吐一口气。 此时,黄怀玉披着一件薄外套,胸口敞着,露出了精干的肌肉。 在他的胸口,烛九阴赤鳞已经取代了原本的皮肤,与继承者恍若一体,再无法区分。 第二日,天气略有阴雨。 不过云厚天低,反显得山峰高耸。 靠着拉满的湿度,海拔仅八百米的北山芙蓉峰也扯上了几片棉云作围脖,体验了一把真正高山的待遇,难得的巍峨起来。 芙蓉峰山腰处,提升为能级二的黄怀玉正准备体测。 “山君,你要玩就去侧面,不要干扰你爸通过!” 一棵巨木树杈上,卜依依分足站立,对着下方撒欢奔跑的半大老虎命令道。 “嗷呜……” 小山君闻言轻声低吼,好像在不耐烦地回复“知道了”,然后还蹭到树边抬尾尿了半泡,这才一路小跑着躲开。 在庄园里,卜依依家教很严,不论是虎崽还是母猫都必须在抽水马桶里大小方便,之后还要自己冲水。 但猛兽毕竟自有基因传承,一到了林子里,小山君便如鱼得水,无师自通了蹭树撒尿占地盘的一系列“祖宗法度”。 “怀玉哥,准备好了吗?” 卜依依敲了敲耳机问道;她身后的背包里,一个阴阳猫头钻了出来,在看了眼身处十数米高空后,又好似眼晕般缩了回去。 正是除了干饭拉屎讨好主人外别无所长的黄太极。 “我k了,你发令吧。” 耳机里传来回话,侧面数百米外,一个人影应声站上山岗。 “预备,开始!” 卜依依高声发令,按下秒表。 霎时,人影猛冲而出,一个箭跃往前跳出二十余米,在滞空的同时并起四肢控制风阻,借着山岗上下八十米左右的高度落差,迎风滑翔出百米远。 “哈!” 使徒凌空长啸一声,调整重心,落在一根成人大臂粗的树枝上,在踩断木质的同时顺势降速,主动受身翻滚,成功抵消了垂直方向上一百三十公里左右的时速,于林间狂奔不停。 双手空间刃连斩,拦路的横斜灌木都被剪裁。 目的地处,黄怀玉全力加速至七十公里每小时,飞步踩上一棵巨木主干,崩碎大片树皮,如同漫画里的忍者般身形平行于地面朝上奔跑,直到三十米高的树顶。 请:.ipxs. 第二百一十章 改变 咔嚓。 在男友伸手触顶的刹那,卜依依掐表。 “比之前快了百分之三十,还是在没有使用闪烁的情况下!” 少女欢欣说道。 融合了第二枚源质碎片后,黄怀玉面板上的各项数据都有飞涨。 “同化率:1八9; 空间切割l4,熟练度八5; 回到过去l4,熟练度八6; 闪烁l2,熟练度25; 噬命l1。” 技能方面,不仅仅是前三项各自升级,连“噬命”后的na字样也消失不见。 “不仅是身体素质,依依,我的各项神通都有爆发式增长。” 黄怀玉漫步而行,随手施展神通,居然一次性将一个一人合抱的树木斩断。 “空间切割长度超过了半米,可以当做短剑使用;回到过去的时间范围达到了十秒,消耗反而变小了。” 他说着,目光看向了十米外缩在灌木后面,露在外面的大尾巴摇摆不停的小山君。 使徒人影消失于原地,同时出现在幼虎身后,一巴掌大力拍在了虎屁上,把大猫吓得背毛炸起。 顿时,热浪翻卷,黄怀玉身边的温度跳跃式上涨了三十度,逼得他用闪烁再度离开。 “闪烁的距离达到十米,负荷的话,差不多能连用七八次了。” 黄怀玉估计道。 不远处,受惊的小老虎滚倒在地,哼唧叫着,露出肚皮朝从树上跃下的“母亲”撒娇。 “我现在深蹲一点五吨,百米五秒,单臂弯举差不多在两百五十公斤,纯身体素质略微超过神竭……” 黄怀玉盘点道,话语里是前所未有的自信。 “但徒手对抗,就神竭那种货色,我瞬杀他都不带喘气,以一敌三也是等闲。” 这话意思不错,但烛九阴与侦查辅助类的使徒比较正面战力,未免胜之不武。 黄怀玉自己也觉得不太合适,又换了个对比对象。 “对手换作毒妇,情报对等的话,单对单我至少能僵持——如果是先手暴起刺杀,能级二高段的超凡者也未必是我对手!” 3521年八月14日。 黄怀玉在北山体测的同日。 上京市三环,年龄超过二十岁的平安小区,一套位于五楼的老破小内。 多年来第一次睡懒觉的追命穿着白背心,嘴上叼着片没有抹果酱的白面包,正吭哧吭哧地搞着大扫除。 小客厅里,三个大纸板箱并排放着,里头装着分门别类的杂物。 进屋的鞋柜处,被捆扎好、装满了各种垃圾的黑色厚袋子已经堆叠了四个。 “总共四十几平的蜗居,没想到能弄出这么多垃圾。” 追命闷声自言自语,一边用扫帚往簸箕里扫灰,一边联动嘴唇和牙齿,把白面包往里头送。 搞完卧室的木地板,他将扫把簸箕一同塞到门口,抓起新开封的抹布,开始清洁卫生间。 不久后,只用了一次的抹布连同簸箕里的灰尘一同被装入一个新垃圾袋。 “搞定了。” 追命拍了拍手,抹了把额上不存在的汗,最后一次确认冰箱已被腾空后,弯腰拔掉了后头的插头。 然后,是反复上下楼的搬运。 p;分类垃圾袋被丢进了各自对应的垃圾桶,装满旧衣物的箱子被放在了旧衣回收点,金属和旧书被留给了住在一楼、习惯性收集废品换点零用的老太。 二十分钟后,执事回到空荡的家里,看了眼时间;突然,七年来与他无缘的情绪——无聊——爬上了他的心头。 “看会电视?” 追命自语着拿起遥控器,按了半天才发现里头根本从未装过电池,而墙上的液晶电视为了追求轻薄,居然采用的是无机身开关的设计——没有遥控器的它,浑然就是一坨精致的废铁。 “所以我当初为什么要买这玩意?” 他放回遥控器,拔掉电视的插头,努力回想——答案大约是一套房子得有个电视才比较像家。 “毕竟我是农村出身,思维还是古板了。” 追命絮絮叨叨地关掉门后塑料盖里的全屋总电开关,想回到床上躺会。 但看到床板上撤掉了床单、裸露如新的弹簧床垫,又觉得不合适。 最后,他拿出手机,给小队里唯一的女性成员叶清璇打了个电话。 “队长?” 手机里的女声有些讶异,似乎没想到会有这一通来电。 “小叶子,我有个事问你一下。” 追命问道,感觉自己的语调有些别扭。 “你们小年轻现在都比较习惯去哪儿购物买衣服啊?” “额,金昊大厦吧,这个商场比较新,装修风格是很未来的那种,算是网红最近扎堆的地方。” 叶清璇想了想后,答道。 “队长你要买新衣服吗?” 她笑问,觉得很新鲜。 “是啊,突然想改变一下。” 追命也笑了。 不过,等到电话两头的笑声落下,两人又都不知道如何继续对话。 他突然意识到别扭感的来源,共事多年来,自己还从未与队员聊过任务以外的事情。 “我知道了,那就这样,多谢你了。” 匆匆挂断电话,追命换鞋准备出门,一脚迈出,又停下脚步。 哗啦。 带着房门和单元楼钥匙的钥匙串被抛到了小客厅的方桌上。 同日下午,一点十分,上京市特处局总部。 地下三层的主通道内,二十四小时运作的仿自然光柔和洒下,与往常别无二致。 卫生间门口,寒冰洗完手出来,正好碰见上级自办公室走出,让他差点认不出来。 人没变,发型也还是标准的板寸,但今日的追命衣着打扮却与平常迥异。 拼色高帮篮球鞋、国风水墨运动裤、外加加长衣摆的印花恤、两枚夹扣式冷钢耳钉…… 再配上他多年历练具有的卓尔不凡气质,就像是短视频网站里那些从来只存在于美颜长腿滤镜后的男模,走入了人间。 “队长,你这是?” 寒冰愣了愣神,反应过来后,又忍不住抬了抬眼镜,啧啧赞声。 “队长,你要是早换这身,不至于和我在单身狗的队伍里报团取暖这么久啊!” 他打趣道。 “那是我照顾你啊;我要是脱单了,你怎么办?” 追命反问。 同样的爽朗笑容,看起来比往常还要热烈。 但不知为何,寒冰隐约觉得今日的队长格外遥远。 第二百十一章 太阳 “我年轻啊,还可以再自由几年。” 寒冰回道。 “对了,上回你不是说街对面开了一家新的冰激凌店,价格便宜味道不错?” 追命突然转过话题。 “是啊,我都办了会员卡了,打折以后比‘冰雪王后’店里便宜一半,至于味道我反正吃不出差别。” 聊到吃喝日常,寒冰顿时来劲了。 “那下回我们小队一起去,顺便让小叶子把技术科的几个小姑娘也叫上?” 追命笑着提议。 “好啊,好啊!队长你叫人,我请客!” 寒冰立刻应下。 他是上京本地土著,家里有房有车,每月工资完全自由支配。 “你小子……” 追命闻言大笑,上前拍了拍老部下的肩膀,与他擦肩而过,走向过道尽头的电梯。 然后,他突然又停下脚步,侧首唤道:“敖锐。” “蛤?” 寒冰回身应道,对于在基地里被叫真名有些不习惯。 追命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定定地望了眼部下。 “算了,没什么。” 他笑着转身,按键叫来了电梯。 走廊里,寒冰略有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开门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追命步入轿厢,转身,看到电梯门在面前缓缓关闭,将负三楼熟悉的一切隔开。 在他身侧,三把制式金属投矛正倚墙而立,不知是何人何时所放。 “只有三把吗?这也太相信我了……” 追命自语道,随手将投矛捡起,掂了掂重量,按下了负十三层的按钮。 至此,他的脸上再没有一丝笑意。 半小时后,特处局麾下不论密级高低,所有人都收到了委员会特别发送的紧急通报。 原特处局特别机动队第二小队队长,中校江谚(代号追命),于3521年八月13日下午1时15分,单人突入须弥天,在制造巨大破坏、夺走了存储于b区的一枚举父源质碎片后,逃离总部。经委员会紧急会议确认,宣布江谚叛逃,剥夺军衔与职位,列入a级通缉名单。 同日,三小时后,下午四点。 上京东南面接壤的令丘市北郊。 巨峰路1721号,由风神集团与东华军方合作建立的13号机要研发设施外。 江谚背着背包,戴着鸭舌帽、口罩和墨镜,穿得一身墨绿色,沿着围墙外的水泥路漫步而行。 “陈志行,罗刹使徒,能级二,双爪可硬化,能够在低空飞行,吞食血肉能够迅速恢复伤势。去年二月,将想要脱离圆桌会控制的女明星蒋思晴在酒店中剖腹杀死。”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复述着,抬手射出一枚小石子,在身形被捕捉前打坏了二十米外的摄像头。 罗刹,此云恶鬼也;食人血肉,或飞空、或地行,捷疾可畏;是级的神话生物。 “居住区在北面,房号是302,主窗靠北,正好对着围墙。” 打开手机,史安国提供的资料里,具体到了目标的房间位置。 “外头这个水塔果然是个不错的狙击点,远距离解决问题能省不少事。” 江谚瞟了眼北围墙外的一座三十米高、被爬山虎爬满的水塔,轻轻颔首。 生锈的铁门被连锁带合页扯下了门框,他沿着嵌在水泥墙上的竖梯一路往上,很快爬到了塔顶。 从这个位置望去,七八十米外的302号宿舍后窗毫无遮掩,清晰可见。 接下来,只要等他到窗边就行。 江谚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臂长短的金属棍,握住其两端旋动,只听噌的一声,便有三棱利刃从两头刺出,化作了一把短矛。 然后,他又展开一道绿色伪装网铺在身上,整个人贴着水塔墙壁一动不动。 时光先前,很快半个小时过去,但302室的窗口处一直无人经过。 该不会是在睡觉吧? 江谚有些郁闷。 没有那么多时间在这浪费,对手是凶邪类型的使徒,只能冒点险,给他一点刺激了。 他想着,将短矛挂在腰间,双手交扣小臂如锁,轻薄外套长袖内,隐隐有金色光芒刺出。 霎时,无形力场扭曲空气环形排开,迅速散入虚无。 在八十米的距离上,崇吾山畏兽的辟邪效果已经很差,但本质属性上的对立冲突,依然让浅睡中的陈志行产生感应。 梦境的世界被撕裂,两只金色眼眸在空中睁开望来,让使徒骤然惊醒,心乱如麻。 令人不舒服的气息,在北边。 陈志行揉了揉胸口,翻身起床,走到窗边,朝着外头探望。 围墙之内,水泥地空空荡荡没有人影;围墙之外,被植物覆满的水塔孑然而立,与往常并无不同。 “是错觉吗?” 他轻声喃喃道,突然看见水塔上的爬山虎略有移动。 然后,金属,携裹着光与热扑来。 自墨绿中,升起了一轮太阳。 一小时后,傍晚五点。 令丘市隔壁,章尾市西郊。 临平路37八号,某独栋别墅区的4号别墅。 “刚刚收到消息,陈志行死了,是被刺杀的。” 客厅之中,一位身材一米八出头的健壮特工奔下楼梯,对在看电视的“保护对象”说道。 “罗刹死了?他不是一直躲在13号基地吗?在军方眼皮子底下也能被刺杀,不合理啊?” 沙发上,一位面色惨白额角暴凸的男子半躺着身子,抬起眼皮回道。 他名叫史力夫,是b级神话生物蜚的使徒——太山上多金玉桢木;有兽焉,其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 同为能级二,他的战力比陈志行稍逊。 近三年来,自从被广润财团收服后,此人曾犯下多起恶性案件。 其中最近一起乃是八个月前,知名投资新星徐x公开以财务造假理由做空某广润系上市公司后,被他潜入家中,强行逼迫吃下大量安眠药伪装为自杀;同处家中的女友也遭牵连,被他侮辱。 “基地警报没有被触发,从现场推测,是一根速度快到自燃的金属投矛从外头射出,轰碎了陈志行的上半身。” 特工寒声答道。 “金属投矛,追命?!” 史力夫闻言立刻坐起身来,用不可思议的语气质问道。 “他疯了?在风神的基地里杀风神的人,不想在东华混了?” 请:.ipxs. 第二百一十二章 疯狗 “他不是疯了,是反了。” 特工冷笑。 “我刚刚通过几个渠道了解印证了下,据说追命今天下午单枪匹马攻入须弥天,夺走了什么东西后叛出了特处局。” “追命校尉叛出特处局?” 史力夫复述了一遍,只觉得这个消息除了荒谬还是荒谬。 “这可太不合理了,比我从今以后吃斋念佛不找女人还要离谱。” “是的,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离谱,不然我怎么会被派来保护你。” 特工嗤笑道,将手中的防弹背心穿到身上,同时仔细检查大腿枪套上的手枪。 “叛逃后第三个小时,他抵达令丘宰了陈志行;我估计接下来很可能就要冲你来了。” 他的话让使徒无法安坐。 “不是,这就不合理!” 史力夫愤怒说道,焦躁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我杀无辜的普通人,特处局的追命要杀我,这很合理。” “但他现在不是叛逃了吗?!” 史力夫说着,甚至歇斯底里起来。 “他没叛逃要来杀我,我就认了;他叛逃了还来杀我,这是哪门子道理?” 特工闻言没有回话,只是抿着嘴角冷笑两声:“不管怎么样,我们最好立刻转移。” 就在这时,两人同时听到了窗外响起巨大的引擎轰鸣声。 “别动。” 特工伸手按住史力夫的肩膀,掏出手枪走到窗边,扯下百叶窗的叶子,朝外看去。 视野里,一辆重型铲车正转动巨铲,将沙子填入挖开的路面。 “是隔壁施工路段铲车的声音。” 他无声地吁了口气,回头说道。 “你说什么声音?” 史力夫粗声问道,瞪着的一对牛眼里血丝密布。 “隔壁的铲车。那包工头又在压榨员工,都到下班时间了。” 特工被使徒那双红色的眼睛盯住,心中发寒,说话声音不禁放软。 “压榨员工?你是没在工地干过,人到了工地上就是台机器,五六点压根都算不上加班!” 使徒闻言,似乎是想起了过去的经历,绷紧的脸庞上又恢复常态。 如此,两人各自松懈下来,走回厅内,准备收拾东西。 正在这时,外头铲车的引擎声却越发响亮,震得木头房子都簌簌发抖。 史力夫脸色剧变:“不对,在靠近,是那铲车朝我们过来了!” 时间正好走到了下午五点十分,烈日悬在天边,接近与地面平行的阳光将铲车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从轮下延伸到窗边。 然后,这片影子依次挡住了自百叶窗缝隙射入、照在地板和墙沿上的所有光栅。 “史力夫!” 嚣狂呼喝声中,江谚一脚油门到底。 霎时间,三百多匹马力的钢铁引擎发出可怖声浪,二十余吨的巨大铲车好似发疯巨象般冲撞起来,达到了极速四十五公里每小时。 若是普通小车,四十五公里时速给人的感觉像爬,但是同样的速度换到重量二十余倍的庞然大物上,却可以称得上“风驰电掣”。 呼声未散,铲车一头撞上了灰色别墅。 轰隆! 木质墙板被撕裂,无数碎片如同天女散花般飞溅开去;而客厅中的两人哪里想得到这种天降横祸,毫无反抗地就被钢铁车铲顶飞出去。 只是一秒钟,整栋木质框架的两层别墅楼便被捅得对穿。 首当其冲的魁梧特工一声未吭便被铲齿截成两段,而史力夫则依靠超凡的身体素质,在铲车破墙的第一时间完成反应,以双臂顶住铲斗,被朝后横推出去。 前所未有的危险感让使徒毫不犹豫进入二阶超负荷状态。 牛角顶破头皮,蛇鳞爬上四肢,眉心处,一只竖着的独眼突出额头,豁然睁开。 “还记得徐明哲吗?” 隔着挡风玻璃,看着使徒充血扭曲的脸庞,江谚怒声质问,将油门继续踩死。 顶着身高膨胀到两米五的史力夫,重型铲车贯穿了整栋房屋,沿着庭院冲出十余米,最后毫不减速地撞在了屋后一棵两人合抱的巨木树干上。 两强角力,被挤在中间的使徒再无法支持,双臂脱臼,被钢铁铲齿横贯身躯,牢牢钉死在树上。 “追命,你这条疯狗!” 史力夫不顾口中鲜血狂喷,诅咒道,额心独眼中射出一道血色光柱,灼穿了驾驶室玻璃,在偏头躲避的江谚侧脸上烧出了一道半指深的伤口。 “你搞错了,我是打狗人!” 光芒散去,江谚居高临下举起手臂,将大口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使徒的面门。 “你凭啥杀我……” 枪声连响五下,血液溅满了铲斗。 同日,又三小时后。 晚上八点二十五分。 上京市衡阳区的秘密安全屋内,追命缓缓脱下全身衣物。 除去面颊,他的上身侧肋处也有一道可见白骨的伤口,这是上午冲击须弥天b区时留下的纪念。 “老刘这个家伙,可真是不念旧情啊。” 江谚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喷雾瓶,对着墙角架着的镜子,在两处伤口上喷涂了液体绷带。 所谓液体绷带,本质上是一种自固化粘合剂。 它的基本原理与某些胶水类似,是用一种特殊形式的丙烯酸酯胶与化学稳定剂、固化剂混合,形成一种与人体粘合良好的液体粘合剂。 当“绷带”干燥时,它会在受伤的皮肤上形成一层保护性聚合物外壳。 静立数分钟待绷带成型后,江谚在卫生间快速冲洗全身,然后拆开塑封好的全新紧身作战服,换在身上。 便携式短矛、手枪、解码器、防弹背心、缆绳…… 他将要用到的装备在房间地面上一一摊开检查,确认无误后装入背包。 “顺利解决了两个目标,圆桌会就是再迟钝,现在想必也反应过来了;按照操典规范,这时候应该偃旗息鼓,伺机再动。” 江谚自语着,手上正好收拾到最后两枚被包裹在厚实锡纸内的不规则物体,忍不住捏在指尖把玩——这是一枚自须弥天中抢出的举父源质。 “时不我待啊……” 半晌后,他轻声叹道,右小臂突然不受控地微微颤抖,数秒后又自行消退。 “老兄,再克制会儿,很快就来伺候你。” 他缓缓伸展五指,拍了拍右臂,说道。 数分钟后,战士穿好外套,戴上连衣兜帽,将双肩上的背带拉紧。 “金海路462号,天北酒店公寓1204室。” 第二百一十三章 飞渡 金海路属于上京市衡阳区的商业中心区。 每日入夜后,此间街头便霓虹绚烂、人流如织,有无数饮食男女结伴徜徉。 能在这个位置开业的酒店式公寓,自然也是配置豪华,租金昂贵。 “十二楼四号房间,这里一套房的月租,应该能抵得上平安那边五套了吧?” 街道对面的巷子里,遥遥对着金色的“天北公寓”招牌,江谚撇了撇嘴。 “好房都让畜生住了。” 他说着,看到第十二层的好几面临街窗户后有人影闪过,明显在观察下方。 而酒店公寓楼大厅,许多“侍者”和“住户”都身形健壮眼神机警,显然是特殊部门的行动人员伪装。 目标没有被转移,这是想玩请君入瓮的把戏吗?想抓我,要看你这张网够不够硬了。 江谚拉低兜帽,隐于川流人群之中。 从底层上去会很麻烦,要是惊动太多居民,留给局里的善后工作量就太大了。 他现场观察完地形,反身退入巷子的阴影里。 “赵兴平啊赵兴平,可惜我今天是非杀你不可。” 古史有载:敖岸之山,北望河林,其状如蒨如举;有兽焉,其状如白鹿而四角,名曰夫诸,见则其邑大水。 夫诸,传说中支配水的吉兽,但其当代使徒却是“诸善莫作,众恶奉行”。 强闯新界实验室,以操水术活活溺死三位主研究员,夺走了其研发的新型药品资料,正是他的光辉事迹之一。 二十分钟后,天北大厦西面百米外,一座高有百五十米的写字楼楼顶,链条锁死的铁门被从内往外硬生生顶开。 其实铁链还没断,可门框先投降了。 “可惜了,这个方向没有射击角度。” 楼宇边沿,江谚居高临下望向矮了五十米左右的公寓楼,看到一位全副武装的狙击手正架着枪默默俯瞰下方,其后背上有着“白山安保”的字样。 白山安保是风神财团投资组建的p,在兵员、训练、装备方面都是世界一锐不下于联邦官方的特殊部队,曾经在全球各处战场上有不少高光战绩。 “抱歉,可能没法对你们留手了。” 江谚看着狙击手轻声说道,用目光丈量着双方的位置差。 然后,他伸出左手食指,沾着唾沫竖在风中,静静感受了几秒。 落差五十米,垂直投影距离一百二十米,此时风向是西往东三米每秒…… 算上风阻,保守估计,我的奔跑速度需要达到每小时一百四十公里以上。 他心算道。 这还真不太容易;好在我提前有所准备。 确认了方向后,江谚离开楼沿,退到了数十米外的西侧,伸手从背包底部扯出两条固定带,在腰间扣上锁死。 倒数三下后,他全力奔跑加速,在最后达到一百三十公里每小时左右的峰值。 脚踩护栏,江谚跃入空中,拉下背包左肩带上的环扣,顺着气流舒展四肢。 这面滑翔翼面积不大,只能提供2.5:1左右的滑翔比,效果与飞鼠服类似,能够将使用者的自由落体速度从近两百公里每小时降到六十公里左右。 正常来说,这种设备必须搭配降落伞使用,但以江谚的身体素质,时速六十公里落地,就像是过马路一般简单。 金海路上的熙攘行人并无人发觉,在他们头顶有一道黑影用时四秒掠过长空。 临近天北大厦,江谚调整姿态,一步踏在楼沿降速,在惊动远处狙击手的同时,手中匕首闪电射出,隔着三十米距离扎入其脖颈,切断了脊椎。 接着,他再拉动背包右边肩带上的拉环,让滑翔翼与炭纤维杆脱落,自背包里取出金属扣与绳索。 此时,无法控制身体的狙击手终于扑倒在地。 类似白山这种专业小队,在执行反渗透任务时,每隔数分钟就会进行一次人员确认——当第一位成员死亡,江谚的行动就进入了倒计时。 于是,他的动作越发迅捷。 楼顶的中央空调金属护栏上,绳索被固定死;简单手试了强度后,江谚将绳子卡入腰间锁扣,滑动到提前留好的刻度位置。 四十二米,即天北大厦楼顶至十二层的距离。 “赵兴平,快递要来了。” 戏谑声中,他第二次加速狂奔,朝着建筑物外奋力跃出。 风声呼啸,刺杀者以抛物线轨迹朝外飘移,然后在距离起跳点42米时被腰间绳索拽住,转抛物线运动为加速圆周运动。 霎时,江谚将自身化作一个流星锤的飞旋锤头,朝着目标位置砸去——1204室的客厅窗户。 方向、速度,准备,脱离! 随着玻璃后的橘黄色灯光在眼前放大,江谚解开腰间的绳扣,双臂护住头脸,整个人炮弹般撞破了双层隔音玻璃,破窗入室。 哗啦! 这一刻,从崩碎为数十上百片的玻璃碎片上,他能够看到客厅另一头的持枪安保的惊讶表情,以不同角度被复制了无数份。 “谁?!” 四米外,定制沙发边,持枪背对窗户站立的白山雇佣兵低喝一声即时反应,转身就想开枪。 但侵入的超凡者如何会给他这个机会? 受身、翻滚、起身、上步,江谚弹指间吃进距离,右臂抡圆如铁鞭,抽在对方脸侧,以坚硬的掌根将他左边上颌骨碾得粉碎。 一击得手,他硬顶硬进,左掌按在对手胸口,将其往后方同伴的方向推出——劲力所至,雇佣兵的左胸骨断裂变形,倒刺入脏器。 人已毙命,但他的尸体却化作飞行道具,砸在了队友身上,撞塌了他的胸膛。 客厅角落,最后一位安保已打开霰弹枪保险,正在全速抬升枪口。 但江谚太快,抢在枪线指到自己前,已抵达对方身前。 “抱歉。” 超凡者手臂轻舒,把住了枪手右脸,在水泥承重墙上按塌了半边头颅。 啪的一声,红的白的溅满了半面墙。 此时,窗户破碎的声音终于在街道两侧的楼宇间折射排开,引得下方路人纷纷驻步抬头,往上看去。 霓虹灯下,他们看到折光琉璃如雨而落,煞是美丽。 第二百一十四章 处置 两秒钟。 自破窗后仅仅两秒钟,房内三位白山行动人员全部丧命。 但他们只是被波及的牺牲品。 客厅里,江谚从背包侧面的快拆口汇总取出了折叠短矛,咔嚓一声旋开,转身朝着房门紧闭的卧室站定。 窗外风潮滔滔,一墙之隔却毫无动静,好似无人。 但江谚很清楚目标在里边——在他的超凡感知中,夫诸的神通力在两秒前催发,此时已升至极限。 卧室内,赵兴平一动不动地站在墙角。 他的身前,大量水球凌空悬浮,只要任何人破门而入,就会被瞬间合围,封死在水牢之中。 江谚自然不会犯傻。 他只是活动了下肩臂,深吸口气,暴喝出声:“赵!兴!平!” 茶几上的矿泉水瓶里涟漪波动席卷,天花板上的吊灯轻微摇晃。 与这些死物相同,夫诸使徒也摄于追命威势,忍不住呼吸粗重,露出行藏。 投矛掷出,击穿墙壁,沿途蒸发水汽无数,直至以无法反应、无法抵御的姿态贯入目标的胸膛。 破了个口子的隔断墙被江谚一脚踹翻,烟尘中,他大步流星走入,目光锁死在被钉入承重墙的赵兴平身上。 “这栋楼里到处都是白山的人,咳,这套房马上就会被封锁……” 使徒捂着伤口,一边咳血一边威胁道。 “我知道。” 江谚脚步不停。 “所以麻烦你快点上路,帮我省点时间。” 他伸手拔出短矛,目视使徒跌倒在地,提起右脚猛然一跺,直接踩瘪了他完好的左半扇胸骨。 赵兴平立刻咽气。 至此,战斗结束。 三位精锐战士,一名能级二使徒,四条人命,总共也不到半分钟。 响彻东华里世界的“追命”威名,本就是无数生命铸就。 卧室内,江谚突然停下动作,侧耳倾听——沿着脚下地板,沉重而密集的脚步声传入他的耳朵。 “好吧,意料之中。” 他随手插入死者头颅,取出最后一块源质,塞入身后背包。 窗外是主干道,到处都是普通人,自然不能成为他逃跑的方向。 加速,奔跑…… 他的出路,是东面三十米外,对着隔壁矮楼的景观窗。 还有三十米。 脚步声踏响,背后数间公寓房与楼梯间的大门被打开,伸出许多枪口。 二十米。 枪火朵朵绽放,大量穿甲子弹从后方追来,将两侧墙壁扫烂。 江谚调松背包的肩带,将其从背后拉到身前,护在胸口——这里面装着举父、蜚、夫诸、罗刹的源质碎片。 十米。 大量步枪弹命中了目标,除去躯干部有轻型防弹衣帮忙阻隔的地方,超凡者的四肢上有血花爆出。 零米。 最后,在炒豆般枪声的欢送下,江谚撞破窗户御风滑行,在空中掠过数十米后,落在了隔壁小楼的楼顶。 作战靴下,水泥壳被踩碎;隔着楼板,顶层住户的天花板被震脱。 但白山雇佣兵终究无法再追上高速移动于群楼楼顶间的目标,只能目送他消失在夜色。 3521年八月16日,上午十点。 上京市特处局总部,局长办公室。 “三天时间。” 格外宽大的办公桌外侧,詹飞兰第一次坐在这个位置,与史安国对话。 “史局长,入侵须弥天、夺走收容物这样的恶性事件,多年来从未发生过,也是我们无法容忍的。” “委员会只能再给您三天时间,将江谚追捕归案,死活不论。” 就在一个礼拜前,她在特处局内还全然不受待见,被所有人当做烦人精,避之不及。 但现在风向已经大变。 作为委员会的特派官员,詹飞兰的话语权大幅提升,原本许多对她不假辞色的工作人员都被迫在见她时带上了笑脸。 但有意思的是,此时她与史安国对话,姿态反而比原来更低。 “委员会的命令我已经收到,我已经和赏金猎人协会接触,将以江谚为目标,对合适的s级和a级承包商发布定向任务。” 史安国淡然回道。 “至于三天时限,我没法给出任何保证。” “史局长,昨天一天,江谚已经袭击了三处设施,杀死了七人,如果不赶紧处置后果不堪设想!” 詹飞兰声音严肃起来,但用词却依旧小心。 “这条线是十三位委员共同研究后决定的,我想我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之前强逼江谚退役的事情已经几乎要把鲲鹏惹毛了。 “哼,如果凡事靠开会研究就能办好,那还要行动人员干什么?直接多设置几个委员会就天下太平了!” 史安国向后靠上椅背,嘲道。 “天道行动失败后,局势一直不稳,凶神上下更是异动连连;詹特助,‘我们’的机动力量很缺乏,这你是知道的。” 他在我们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江谚是能级三的战力,而且实力在同能级中都很不弱;而且他服役多年,比几乎所有的特勤和执事都还要了解我们的行动战术和武器性能——如果派遣常规队伍追捕,不仅成功率极低,还很容易产生巨大伤亡。” 史安国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那就派遣特别机动小队。” 詹飞兰立刻回道。 “别动队二队的所有成员都被隔离,现在在轮番审查。” 史安国说道。 “天罚带领的别动队一队倒是有空,但是他昨晚突发身体不适,现在正在住院恢复。” 詹飞兰闻言脸色难看,没想到天罚此人这么“无耻”。 作为多年的同事,“天罚”弓尚志与“追命校尉”江谚互相间很了解对方。 几年来,里世界一般认为前者比后者稍强,但在对朱厌和尼尔的两次战斗后,两人的强弱已经不好判断,单对单胜负大约在两可之间。 这种情况下,弓尚志强行出头风险极大,很可能落个两败俱伤,用一枚非公开勋章换来“摘除源质、提早退役”的结局。 除此之外,特处局内的人际关系也是天罚的顾虑之一——在台面上,他从前一直保持着“追命好友”的形象。 江谚虽然叛逃,但在突入须弥天时未杀一人;且昨日他刺杀的几位目标是什么货色,特处局执事们大都心中有数。 这种时候急着出手的人,不仅会与别动队二队的成员交恶,对名声也大大有碍。 詹飞兰空降时日不久,但对弓尚志这人的机敏油滑印象深刻——她甚至能想到对方不是装病,而是可能连夜干了几瓶农药,强行搞个食物中毒也说不定。 请:.ipxs. 第二百一十五章 陪练 当然,排除了天罚,特处局也不是没有能解决问题的人。 譬如坐在她对面的鲲鹏。 但詹飞兰最后识趣地没有开口。 性格使然,逼鲲鹏不做什么的办法很多,但逼他做什么却很难。 想到这里,詹飞兰略有丧气。 “詹特助,特处局当然不会姑息叛徒;我已经确定了最合适的s级承包商。” 史安国说道,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资料推到桌对面。 詹飞兰展开文件夹,第一眼便看到了纸张左上角的全身照片。 一位轮廓深刻、胡子拉碴,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东华男性。 嘴角还挂着不屑的笑容。 下方,此人的信息一一陈列。 李百辟,代号无漏狻猊,赏金猎人协会s级承包商。 任务记录:54次成功,3次失败,6次放弃。 a级神话生物狻猊的使徒,资深能级三,曾多次与黄金狮子、灭绝、龙魔等恶业五天王交手,并占据上风。 擅长中近距离作战,拥有顶级射术与爆破技术,战术思路灵活。 詹飞兰没有听说过李百辟,但是她知道狻猊。 狻猊,龙子之一,形如狮,喜烟好坐,百兽率从。 中古之后,祂的形象一般出现在香炉上,随之吞烟吐雾。 通过八位数起步的任务金额与成功率,她知道此人的实力绝对非同小可。 “既然史局长已经有安排,我就放心了。” 她收起资料,颔首说道。 显然史安国还是不敢违逆委员会的意思。 但詹特助终究经验不够。 她并不知道,对于买凶杀人这种破坏性的目的,采用公开悬赏的形式,同样赏格下效果要比定向任务还好得多。 3521年八月17日,清晨。 从蔚蓝前往东华的国际航班。 头等舱包间。 铺好的床铺上,一位身着皮夹克,穿着牛仔裤的魁梧男人正靠坐着摆弄手机,查询从少昊市国际机场到婺州市的路线。 “转机太慢,大巴太累,嗯,要不看看直升机……” 他自言自语道,突然听到身侧的舱门被轻轻敲响。 应该是外卖到了。 男人坐直身子,说道:“请进。” 舱门被拉开,进来的是一位金发蓝眼、涂着大红唇、穿着黑丝的妙龄白人女子。 她身上还穿着蔚蓝航空的空乘制服。 “请问是李百辟先生吗?” 女子用带口音的东华语娇声问道。 “是我。” 男子回道。 然后,他看见空姐一把拉上包厢房门,毫不拖泥带水地脱起了衣服。 “等等!” 李百辟见状,出声打断。 “怎么了?您之前不是通过中介预约了我们的黄金套餐服务么?” 空乘停下动作,不顾裸露出的大片肌肤,诧异问道。 “是我定的服务,但我以为会走点剧情什么的。” 李百辟认真道。 “毕竟你们这个黄金套餐的价格比其他几家航空公司可高多了,总该有些增值服务吧?” “好的李先生,我明白了。” 空乘闻言将衣领拉上,掩住酥胸,坐到了床边。 “先生,请问您晚饭想要吃点什么……” 但她还没说完,就被李百辟一把拉上了床。 “算了,反正就是吃个快餐。” 包厢里,压抑的喘息声很快响了起来。 3521年八月17日,深夜十一点。 婺州市的“荒野呼唤”动物园。 作为一家二线市立动物园,荒野呼唤并没有设立晚间场。 这个时间点,园内不仅游人全无,连饲养员也各自归家,只有前后门的两个保安小队值班工作。 没有恐怖直立猿的三百六十度围观吵闹,绝大部分动物们享受起了难得的宁静。 但月上天中,熊山内,三头肥壮的棕熊却坐立不安起来。 绕着十几米高的假山,熊们来回踱步不止——尤其是其中毛色最亮、块头最大的雄性,一张毛脸上更是露出了人性化的慌张,时不时站起来探看远处的动物园围墙。 动物们的“期盼”并未落空,大约半小时后,在它们眺望的方向,果然有两道黑影翻过围墙,迅速往熊山赶来。 那一刻,棕熊们终于回想起了,几日来被他支配的恐怖,还有被随意摆弄的那份耻辱。 心性较为软弱的两头母熊,甚至禁不住发出了绝望的嘤嘤声。 “我感觉我的摔法里过背摔还不够熟练,昨天的发力方式不太对。” “可是昨天熊大都被摔出去好几米远了啊?” “还有是改进的空间,熊大毕竟没有防摔的意识……” 动物园里,一男一女两个声音堂而皇之地闲聊着靠近,让三头棕熊在熊山角落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熊大、熊二还有熊三,我们又来看你们啦!” 清脆女声热情响起,然后,两道人影从熊山上方翻下——明明才来了没几次,却熟练得像是回家。 终于,邪恶还是降临了。 这两人正是黄怀玉与卜依依。 在与尼尔一战后,使徒深感自己在近身搏击的技术方面还有许多提升空间。 但自从进入能级二,他的身体素质倍增,市面上能买到的沙袋已经提供不了任何训练价值。 这时候,陪练人选就成了一个大问题——普通人体重太轻,身板也太弱,根本经不起摧残。 然后,在卜依依不经意地提醒下,动物园里被过度肥胖困扰的棕熊们就被两位使徒纳入了视野。 柔软的皮毛,类人的躯体,厚重的脂肪层,三四百公斤体重带来的绝妙摔投手感,再加上不需要训练费…… 简直完美! 三天来,黄怀玉每夜都会趁着夜色掩护摸入熊山,竭尽所能的在三头被单方面同意作为陪练的野兽身上磨练技艺。 并美其名曰帮助它们摆脱肥胖,重返健康。 有卜依依带着的鸟儿放哨,定点巡逻的保安愣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时间宝贵,我们开工吧!” 黄怀玉随意扭了扭关节,作为热身,站到了大约半米深的水池里——这可以增加训练强度,也能避免陪练受伤。 “熊大,你先来。” 在英招使徒的驱使下,哪怕棕熊万般不愿,也只能老老实实下水,人立着朝黄怀玉扑去。 熊人族永不为奴! 它在心中怒吼着,然后毫无意外地被把住腋下,以过腰摔摔入水中。 第二百一十六章 无漏狻猊 3521年八月17日,深夜。 耗尽熊山中三位陪练的力气后,黄怀玉虽然意犹未尽,但还是基于熊道主义,宣布今日训练结束。 然后,两人偷偷摸出围墙,各自归家。 动物园距离北山庄园大概有三十公里距离,卜依依会驾驶su大红沿高速路回去,黄怀玉则会保持每公里一分钟的配速慢跑完全程,作为一日锻炼的收尾。 沿着无人无车的道路奔跑,沐着夜风,等待脑中多巴胺逐渐分泌,这种缓释的快乐令人心旷神怡。 很快,四分之三个马拉松完成,黄怀玉沿着上山公路来到三岔路口。 拐弯后,庄园就在百余米外,一楼客厅和二楼房间都亮着灯,大红则老老实实地停在门口。 但与往常不同,在今夜的山风里,黄怀玉闻到了淡淡的烟味。 灵觉一动,他转过视线,看到右前方靠着灌木绿化带的马路牙子上,一位看起来很颓废的大叔正蹲坐着吞云吐雾,身前已经掉了四五个抽完的烟屁股。 这人胡子拉碴,头发约有披肩长短,在脑后扎成了一个马尾,穿着蔚蓝那边工人阶级流行的牛仔裤和皮夹克,风格粗犷简洁,与东华这边的穿美迥异。 此外,他没有刻意压制气息,让超凡者的身份暴露无遗。 这人是使徒,而且是很强的使徒。 黄怀玉顿时警觉起来。 “抽烟吗?今天新买的九黎群雄,应该是正品。” 大叔举目望来,用带着明显太昊口音的东华语说道,同时从兜里掏出一个紫色烟盒,以拇指推出了一根香烟。 “找我的?” 黄怀玉没有接茬,反问道。 “你是旅者对吧?小年轻看起来挺老练的。” 马尾大叔说道,笑着喷了两个烟圈。 然后,在烟圈翻滚到一米外将要崩碎的时候,他把嘴里抽完的烟头吐出,打了两个十环。 “嘿。” 他自得其乐地低笑一声,对于自己的精准很满意,反手又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隔着七八米朝黄怀玉弹了过去。 不过,对方显然没有接烟的意思。 “烟也不抽吗?毕竟还是年轻啊……” 大叔摇头叹道。 眼看烟要落地,他目光微凝,也不知发挥了什么神通,居然让香烟的动量瞬间变向,以类似倒放的运动轨迹回到了手里。 咔嚓。 叼到嘴里的香烟被点燃,马路牙子旁又云山雾罩起来。 “我叫李百辟,道上一般叫我‘无漏狻猊’,你下一个任务的队友。” 马尾辫大叔猛抽了口烟,一边吐气一边说道。 “无漏狻猊?!” 黄怀玉轻声复述。 他知道这个代号,属于赏金猎人协会的s级承包商;至于李百辟这个名字,虽然未听过,但里世界敢用真名的都是强者。 “阁下找我有什么事吗?” 黄怀玉回道,默认了旅者的身份。 “你不知道吗?看看你的赏金猎人协会app,按道理今天下午任务申请就该发出了。” 李百辟纳闷道。 “任务申请?” 黄怀玉掏出手机,打开被他关闭了推送功能的协会app,果然看到通知那一栏有着新的消息。 尊敬的a级承包商,有定向委托给您的新任务。 任务委托方:东华特处局总部(已公开); 任务目标:江谚(曾用代号“追命”); 目标信息:能级三执事(举父); 任务内容:逮捕或击毙,死活不论; 任务奖励:一千二百万东华币; 关联合作方:s级承包商“无漏狻猊”; 发布时间:3521年八月17日15:30; 请于十二小时内回复是否接受任务。 针对江谚的实力来说,一千二百万东华币的赏格并不高,但那是因为主要预算都被投入在了李百辟那一边。 “特处局通缉追命?什么毛病?” 黄怀玉细细读完通知,皱眉问道。 “追命叛逃了,走之前还袭击了须弥天,夺走了部分收容物。” 李百辟解释道。 “所以特处局发布了这项定向任务,打算雇佣一个s级和一个a级承包商共同追捕他。” “追命会叛逃?” 黄怀玉闻言只觉得荒谬。 “他那种人叛逃,呵,滑天下之大稽!”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在黄怀玉的认知里,江谚就像是前世小品里的朱时茂,那份正气凛然就和叛逃二字格格不入。 “什么乱七八糟的……” 黄怀玉冷笑着就想要关掉app。 “你如果不相信,可以去翻一翻特处局的官网,看看的通缉令。” 李百辟提醒道,饶有兴致地看着黄怀玉的表情。 “哼,追命上通缉令……” 黄怀玉觉得好笑,但手上还是忍不住打开了浏览器。 页面打开,a级通缉犯的行列中,“江谚”二字和他的照片居然赫然在列,而且正处在第一位。 “这,是不是搞错了?” 看到追命校尉被摆在了这个毒妇曾经挂着的位置,黄怀玉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大事。 “没搞错,叛逃是真的,强闯须弥天也是真的,这份通缉令更是绝对真实。” 李百辟笑着强调。 “江谚本人在两天前还连续袭击杀死了三位使徒,受了不轻的伤势;有我做主力,你作为合作方,一千二百万一个任务,讲道理标准不低了。” 但黄怀玉的回应干脆且不留余地:“你请回吧,这任务我不打算接。” “你确定吗?” “我非常确定。” 李百辟站起身,将抽完的烟头扔在脚下踩灭。 然后,他看着缓缓调整重心的黄怀玉,说道:“那就好,这说明史安国和江谚没有找错人。” “你说什么?” 这个反转让黄怀玉有些纳闷。 “看你不太了解情况,我给你解释下。” 李百辟上前两步,本打算再点支烟,但伸手一摸发现烟盒已空。 “马擎那家伙是你帮助江谚搞定的对吧?当时老史以为策反了毕方,就想着活捉马擎后再想办法设陷阱拿下他的义兄陆吾。” “结果没想到毕方是个双面间谍,直接把江谚给卖了,引来了蚩尤;特处局在那次行动当中损失惨重,史安国威望大损,江谚自己也受了重伤。” 这些事情的只鳞片爪黄怀玉已经在论坛里见过,此时结合起来,能够判断李百辟说的不是假话。 ps:最近杂事颇多,身上过敏发作,长了不少湿疹,各种难受。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啊。 请:.ipxs. 第二百一十七章 持国者 “借着这次事情的东风,圆桌会顺势出手,用委员会决议逼迫江谚退役,这才让他不得不‘叛逃’。好在老史还是有些操作空间,把首轮定向任务放到了几个信得过的人身上,以此拖延时间。” 从称呼来看,李百辟显然与史安国还有江谚都很熟稔。 “对了,你知道圆桌会吧?” 李百辟又问道。 “算是听说过这个名字吧。” 黄怀玉回道。 “联邦成立前,前朝那些有名望的商帮你听说过吧?九黎布商、北华盐商、南次牙商等等都是。” 李百辟说道。 自从烟抽完后,他便很难保持静息,一直来回踱步。 “这些商贾家族在革命前就依靠特许经营赚了大钱;后来他们在反封建运动中又多头押注,顺水推舟出人出力,等到联邦建国后越发地位超然。” “之后,借着工业化大潮和几轮热战,他们大肆扩张;金融、军工、地产、医疗、教育、能源、汽车、水果……你能想到的支柱型产业里他们都占据统治地位,成为了国内实质上世袭罔替的世家贵族。” “所谓圆桌会正是这些大资本家族成立的议事机构,后来也成了这股力量的代称。” 李百辟说着随手指了指北山公路旁竖着的牌,那里正是联合果品公司的香蕉。 “圆桌会有人有钱,为了利益什么事都敢做、能做。 随便举俩例子,魏氏的广润财团控制的上市公司平台就有四十多家,所牵扯到的资本体量足以影响联邦市场的流动性。 还有刘氏主导的联合果品,为了搞低工资种植园养活了西冈瓦纳那边许多军阀,是政变和镇压罢工的行家里手,几乎每两年都会雇佣北乌那边的雇佣军干掉个把总统,最近那个伊斯帕奥拉总统暴毙,大概率也是他们的手笔。” 听到这里,黄怀玉面色稍有变化。 通过新闻,他不是不知道此世东华联邦的贫富差距极大,且阶级已完全固化,但作为使徒,免不了因为超凡者的身份感到自矜。 但没想到,真正的有钱人却是连耶梦加得都能使唤得动。 “好在我们东华位居强国前列,能够骑在那些中小国家身上吸血,所以坐在圆桌旁的那些家族如果只是穷奢极欲,倒也问题不大——但关键是他们传承的历史也太长了。” 李百辟用旁观者的口吻说道。 “富贵得久了,就让这些家族的执掌者彻底远离了底层,除了基因之外,在文化和生活方式上都与平民百姓成了两个物种——就跟我们使徒和人类差不多——因此,对他们而言,巧取豪夺、以力压人都如同玩桌游时的选择般,可以说是家常便饭、毫无负担。” “在我还年轻的时候,工商领域类似事情尤其多,但执法部门也只能视而不见、大事化小。也就是江谚这个人心眼小,又有些能力,居然生出了自己能管一管的念头——现在好了,好好的官军叛逃落草,和自己追捕的那些玩意儿并列了。” 李百辟摇头嘲笑道,话语中有着奚落,也有着一丝淡淡的感慨。 “前天,这小子一个人连续猎杀了三位圆桌会豢养的使徒,以后少了限制,说不定还真能再制裁些蛀虫。” “就像侠盗罗宾汉吗?” 黄怀玉颔首说道,觉得这个也不赖。 对他来说,江谚听起来还要比特处局的追命校尉更加亲切些。 但他立即又想到了更多。 江谚是执事,需要定期维护,根本离不开特处局的! 想到这里,黄怀玉面色微变,而李百辟也看穿了他的想法——虽然后者并不知道“罗宾汉”是什么东西。 谷l;/spang;“你想的不错,离开了特处局,江谚无法获取封印材料,所以他只能主动破封转为使徒。” 李百辟说道。 “举父的融合仪式需要可靠的帮手,这也是我来找你的主要原因。” 在众帝山任务中,执事转使徒的案例黄怀玉曾有听说——通常是执事在行动中遭遇伤情,封印损坏后受到严重污染,不得已而为之,且之后永远要处于最高级别的监控。 江谚既然叛逃,想要主动完成这个转变,也是应有之意。 “他为什么不直接联系我?” 出于谨慎,黄怀玉再次发问。 “江谚人还在上京,按照正常流程,此时所有从那边往外的通话讯号都已被系统监控,会实时捕捉关键词和声纹。” 李百辟说道。 “当然,这些都还有办法规避,只是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比较特殊,完全没有信号。” 在首都太昊市还能有没有信号的地方? 黄怀玉心中纳闷。 “总之他们现在能信任的人也不多,而有着上头的压力,老史必须要做出举措。这个任务被定向委派给我们,也是方便拖延时间。” 李百辟最后说道,而黄怀玉也终于颔首。 除了对为人和作风的欣赏之外,他其实与江谚谈不上有多深的交集,但不说别的,就那一枚烛九阴源质碎片,便是难以用金钱衡量的恩情。 哪怕不是作为融合仪式的助手,而是进入龙潭虎穴抢人,他也没有回绝的借口。 唤醒手机,黄怀玉接下了新委托。 无非就是“三画事务所”多了一次任务失败的记录而已——有了旧日集会时不时供应的内幕消息,他已不再为经济问题担心。 “很好,事不宜迟,我们越快出发越好;江谚的封印已经超期,要尽快进行仪式,拖久了容易出岔子。” 李百辟说道。 “你给我个身份信息,我来预订清晨时候武林前往太昊的航班。” 黄怀玉闻言本想用那张“黄伟”的身份证,后来又换做了最早卜依依办的“黄梓轩”。 “我去与家人报备一下。” 他说着往庄园走去,又被李百辟在背后叫住。 “旅者,你们这附近哪里能买到烟?” “这附近买东西只有一个大超市,但这个时间点也不开门。” 黄怀玉回道。 “要不你还是忍忍吧,一天不抽烟死不了人的。” 然后,他便看到堂堂无漏狻猊像热锅上的蚂蚁般原地转了几圈,最后竟忍不住低下头,似乎想要从满地烟头里找出几个还能抽几口的带上。 第二百一十八章 源质封印术 次日,下午。 少昊市西郊。 特处局机要研发设施,一场源质封印手术正准备开始。 无菌室内,全身赤裸的任飞光戴着麻醉面罩躺在手术台上,四肢和腰腹被束缚带固定,左右手臂的静脉各自与输液管相连。 隔壁,观察玻璃的另一侧,包括主刀医生、麻醉医生、体外循环医生、封印专家,以及手术助理等等,总共10人的团队已经全数到位,正在为手术进行紧张的准备。 一会之后,医疗团队的动作减慢,无菌室的远程扩音器中,主刀医生的声音传出:“任中校,手术准备工作已经完成,我再次与您确认流程。” “本次手术将在您体内封印一枚蛊雕源质碎片,代号1316,即蛊雕的部分心肌。” “我们会先后进行开胸手术、封印阵铭刻,以及心肺转流下的心内直视术。” “如果您没有疑问,请点头授权。” 任飞光没有犹豫,缓缓颔首。 “好的,我们将开始麻醉。” 全自动手术台边,循环紧闭式麻醉机开始工作。 蒸发罐中,麻醉药被纷扬气化,由管道送入受术者的肺泡,快速弥散入血液,对中枢神经系统施加抑制作用。 不多时,任飞光感到全身乏力,肌肉彻底松弛,但他的意识依然清醒。 操作室内,麻醉医生简短汇报:“呼吸、循环、神经、肌肉监测全部正常,血液药物浓度达到标准。” 他说着,瞥了观察窗一眼,看到任飞光双目仍然有神,正宁静地注视着天花板。 此时,他所用的药量已经超过普通人五倍,足够把任何壮汉直接杀死,但对于能级二的执事,却只能截断痛觉感知。 “准备同步。” 主刀医生与助手各自调节呼吸,在操作台前安坐,在戴上r头盔后,双手套入动作捕捉手套。 然后,他们微微活动手腕和五指,开始与五米外的高精度机械臂进行同步——按照特处局的安全手册,所有非超凡者将严禁与源质碎片有任何物理接触。 “操作延迟3毫秒,动作误差0.06毫米,同步完成。” 两人各自读出视觉界面右上角的数据。 “各位,手术开始。” 无菌室的天花板中央,四只机械臂从上方旋转垂下,每个手臂前端都有着超高像素的探头和复数手术工具。 先是消毒;再是手术刀轻划,用极平稳的姿态切开了任飞光的胸口皮肤。 “剥离胸骨甲状肌的胸骨附着处。” “剥离胸骨后疏松结缔组织。” 此时的任飞光虽然没有痛觉,但他的触觉依然还在。 余光之中,他能看到四支机械臂在胸口来回不停,小心翼翼地将皮下组织和肌肉分离清理。 这种亲耳听到自己的肌肉纤维被切断的体验,他是第六次了。 “准备开胸,我来。” 主刀医师说着,旋转机械臂换上高速电锯。 嗡…… 蜂鸣声乍然而起,十秒后,任飞光的胸骨被左右分开,让他感到脏腑微凉,很没有安全感。 “上撑开器,打开胸骨。” 两位医生稳步推进,很快,胸腺、前纵膈及胸包都被显露出来。 同时,所有手术团队成员都在监视系统上看到了执事左胸口处规律跳动的心脏,其搏动声远比他们曾见过的普通病人们稳健有力。 “止血,放置临时隔离层,清洗一下阵基。” 主刀对助手吩咐道,将两只机械臂分别换上了固定钳和电钻。 而他们将要雕刻的材料——即主刀口中的阵基——正是任飞光左胸部位的肋骨。 “开始铭刻封印阵。” 不一会儿后,合金钻头和骨骼的角力开始,一个个玄奥复杂的铭文被依次刻下。 三个小时后,执事的肋骨已成为了带着邪异美感的艺术品。 至于持续作业的主刀和助手,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上半身,体力完全耗尽。 两人被换下,另外两位负责手术下半程的医生则坐上了操作台。 “进行阵基镀层。” 手术台上,液态的不知名金属材料将肋骨刷满,镀成一片烂银,彻底完成了封印阵铭刻。 “静脉给肝素,准备心肺转流。” 第二位主刀一声令下,体外循环医生开始工作。 所谓“心肺转流”,便是以设备暂时替代人的心肺功能,形成血液流动、氧气供给的体外循环系统,让充满血液不停跳动的心脏暂时停下,方便手术。 先是血液肝素化(抗凝),再是供血管插入升主动脉、腔静脉引流管插入右房。 至此,任飞光的心脏被从血液循环中解脱。 “给升主动脉上钳夹。” 这是让心脏缺氧。 “心脏停搏液灌注冠状动脉。” 这会在促使心脏停搏的同时,迅速切断其所有电机械活动。 咚,咚…… 一直萦绕在众人耳边的有力心跳声渐止。 通常来说,心脏停搏手术会造成冠状动脉因缺乏血氧钙超载,对心脏存在再灌注损伤(大量a内流,生成大量氧自由基),很容易让心脏功能受到永久性影响。 但任飞光的器官素质远超凡人,中短时间的器官缺血并不碍事。 这方便了手术的最后一步——源质碎片的植入。 心脏被手术刀切开,随后主刀在心肌内侧小心切下一块,人工制造了一个伤口。 接着,灰色隔离层包裹着的源质碎片被机械臂从液氮冷藏箱中取出,静置片刻后,植入心室。 “开始接驳,将部分血液送入动力通道,看看反应。” “源质碎片已活化……” “没有渗透,没有排异反应,一切指标正常!” 至此,植入手术泰半完成,只剩下收尾。 “帮我擦擦汗。” 第二位主刀说道,疲惫中藏不住喜意。 “闭合心房切口。” “并行循环,恢复心脏功能。” “关闭胸骨,用钛钉固定。” 肌肉被归位,皮肤被缝合,又半小时后,整个封印手术全部完成,非常成功。 机械臂收回天顶,无菌室接触封闭,手术团队的成员们互相祝贺;而随着麻醉机停止工作,胸口被绷带缠满的任飞光不多时便恢复了自由行动能力。 “任中校,按照您的恢复能力指标,大约五天后就能取下固定器,十天内胸肌和胸骨都会恢复七成以上功能。” 为首的医生走入手术室,对任飞光说道。 “十天吗?我知道了,感谢您的帮助。” 前西荒省督颔首回道,在医生离开后,轻轻弹动手指,将空气打出暴鸣。 此时,他不仅没有感到虚弱,反而觉得全身肢体动作随心所欲,响应速度快了一个档次。 “这就是能级三吗?” 他用只有自己听见的声音说道,眼神如同被风吹过的薪火,先是黯然,复又燃烧得越发炽烈。 ps:我知道有些读者朋友可能觉得像本章这种内容无意义且无聊,各种描写与主线无关,但我觉得这些都是呈现世界观的重要部分。 就像蛊雕的这次手术过程,为了写得像模像样一些,我还真是查了不少资料。 另,过敏体质最近疯狂长疹子,为之奈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太昊下城区 爬下井盖,人间变换,接近四十度的潮气迎面撞上了访客的脸颊。 黄怀玉跃下铁梯,扯了扯恤领口,徒劳地驱赶着湿热汗意。 砖石结构的圆形通道顶端,水汽冷凝汇聚,打在使徒的脚面——他穿着路边摊位上买的人造革凉鞋,以及海滩裤。 此时是八月十八日下午两点,正是太昊市一年中最热季节的日子里,最热的时刻。 “如你所见,江谚就藏身在下水道里头,但是他的具体位置,我们还需要找到引路人才能知道。” 李百辟拍了拍手,仔细拉上装着手机的放水衣兜拉链,然后又争分夺秒地给自己点上一支烟。 带着尼古丁和焦油的致癌灰雾吞吐弥散,让狻猊又自在起来。 “对了,今早的飞机机票要八百块,等这次事了你可别忘了给我打过来。” 他说着当先迈入淡黄色的污水,毫不顾惜脚上的名牌皮鞋,朝前走去。 这里是太昊市的下水道系统,或者说,一座纵向深度达到两百五十米(平均深度六十米)、水平面积近万平方公里的地下城市。 也是江谚预定完成仪式的地点。 “上京下水道很大,也很热闹;在最宽敞的市区下方有三个主要势力,都是帮派,分别叫鳞片、金属、灰舌。” 李百辟一边涉水往前,一边说道。 “我们现在要找的就是鳞片帮的人,他们是下水道里的‘原住民’。” “鳞片帮?下水道里的原住民?” 黄怀玉感到费解。 “亚人类?” “当然不是亚人类。” 李百辟吸了口烟,笑道。 “换个问法,上头咱们的大首都,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经济发达,城建繁华,街道整洁。” 黄怀玉跟在后方,简短回道。 两人目前正走在离地面十米以内的街道排水通道,脚下的水流大部分都是冲刷街道而下的雨水,虽然还是有些味道,但完全能够容忍。 “繁华、整洁,现在的上京倒是配得上,但以前上头可不是这样的。” 李百辟用回忆的语气说道。 “你知道太昊那个‘上京’的外号怎么来的吗?” 他自问自答。 “大概三十年前,我还是小孩的时候,那时候信息时代刚刚到来,每日每夜,无数人追着暴富神话从全国各地来到太昊,成为‘昊漂’,妄想丰润这座城市的荣光。 “就是那几年‘上京’这个词从动词变成了名词,成为了太昊的别称。” “你知道吧,我当时看这座城就像是在看一个炼钢炉一样,昊漂们是矿,晚上街头的霓虹灯就像是火,从铁矿石练成精钢。” 李百辟感慨道。 在谈及那个年代时,他似乎褪去了浑身的颓废气,语气隐隐激荡。 “但炼钢是会有炉渣的,政策变化、犯罪、金融市场波动、疾病……新的神话诞生的同时,总是有数十倍的失败者失去一切,流浪街头。” “流浪汉?” 黄怀玉疑惑道;他来了太昊两次,没有见到过任何流浪汉。 细细想来,他甚至没有在太昊的街头见过任何一个衣冠不整之人。 “是的,本来有很多,后来上头通过了一个市容市貌决议,把流浪汉们全部清出太昊的地面;从那以后,这座城市的上城区才是现在的样子。” 李百辟刻意吐了个烟圈,好似在模拟“清出”二字。 “这儿还有上城区?” 黄怀玉挑眉问道;据他所知,太昊没有这个区。 “这儿的‘上’指的不是‘北’,而是地面;我们刚刚就从上城区下来,进入了下城区。” 李百辟两指夹着烟,用暗红色的烟头指了指通道侧上方不断引水流下的小管道。 “自那以后,失败者就像是污水一样,被排入这座地下世界;金属帮和灰舌帮也是在那时候发展壮大的。” “现在的话,金属帮主要搞些走私、买卖违禁品的勾当,这帮人拥有不少武器,核心都是些暴力罪犯。” “灰舌的人则文雅些,他们在邪教、非法集资等方面有专长,现任老大据说曾经是呼风唤雨的银行家。” 李百辟说道。 “至于‘原住民’鳞片,则和咱们接近些。” “使徒帮派?” 黄怀玉问道。 “真正的使徒谁会长住在下水道里?” 李百辟哄笑道。 “极少数的异种、肉体异化者、特殊疾病的病患、天生残疾的弃婴……反正都是些看起来不太像人的家伙,结伴互助,在下城区住了得有一两个世纪了。” “太昊有着世界上最好的医院,全国所有病入膏肓的人都会来到这里,有钱的看病,没钱的互通消息、碰碰运气。” “就像引力一样,这些人中的一部分会沦落到下城区,被吸收入鳞片。在那儿他们会找到同类,并得到一些特殊的办法缓解痛苦。” “久病成医嘛,这儿的人路子野,也不怕后果,有时候还能帮人多续上几年。” 李百辟解说道,明显对这片地下世界格外熟悉。 “所以鳞片与其说是帮派,不如说是个后天形成的血亲家庭,外貌的差别让他们互相间紧密抱团,凝聚力和排外性都很强。” “那他们的经济来源呢?” 黄怀玉问道。 看着身边流过的污水和潮热的空气,他很难想象有现代人能忍受没有阳光的生活。 “不需要什么经济来源,和金属还有灰舌的人不同,他们本来也没有想回到上头那个花花世界去。这个下水道系统就是鳞片们的世外桃源。” “至于物资、食物,嘿,你想象不到一座人口三千万的世界名城每日产生的垃圾和废弃物里能有多少可利用的东西。电器、家具,私接电线、燃气、净水管,我只能说他们的日子可能比上头许多城中村里的社畜还要好些。” 李百辟笑道。 “而且他们还负责整个地下体系的维修;在下城区,论熟悉程度,没有人比他们更强,像解决水电巨头们的管道渗漏问题,地老鼠们的经验比声呐还好使。” 两人沿着水道一路闲聊往前,依次爬下两处落差。 距离地面大概又远了十几米。 半晌后,两位使徒终于听到有人语混在水流声中遥遥传来。 第二百二十章 下水道战 “这个深度,应该是金属帮的岗哨。” 李百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靠着墙壁无声涉水前进——两位暴徒就在侧面的一条干燥泄流道上。 “应该在拐角后十米左右,能搞定吗?” 他转过身,用口型问黄怀玉。 身为毁灭级,无漏狻猊当然不会没法处理两位凡人枪手——只是这两位枪手可以作为初次合作的使徒们互相了解的媒介。 “我看看。” 黄怀玉缓步走到转角处,手指在九十度的墙角拂过,用空间刃切出了一条缝。 就着简陋的观察口,他投过视线,就着拱顶上的一盏昏黄方灯,看到两位腰间插着手枪的暴徒正倚着通道闲聊。 “,听说给他们领路的一个人能拿一万块,你不动心?” “当然动心,但鳞片的杂种们哪个身上没点恶病,万一被感染了咋办,当一辈子地老鼠?” 黄怀玉确定了他们的位置,回身看了李百辟一眼。 后者立刻了然他的意思。 “都是人渣,少一个都能让上京的天亮一分。” 李百辟用仅有两人可以听见的声音说道。 黄怀玉闻言不再犹豫,闪烁过去,在两人反应过来之前,将他们割喉秒杀。 不必刻意使用,噬命便自行发动。 “同化率:1八.9; 空间切割l.4,熟练度90; 回到过去l.4,熟练度91; 闪烁l.2,熟练度31; 噬命l.1。” 但此时两位暴徒的可能性只能略略提升下技能熟练度,对同化率没有任何显著影响。 “瞬移?不愧是帝江啊!” 李百辟自转角处跟过来,出声赞道。 他简单搜了下尸体,摘下了两把手枪以及两个压满了子弹的备用弹夹,确认状况后插在了腰间。 “有些锈了,但勉强还能用。” 跨过尸体,两人以李百辟为首,继续前进。 随着深入地下,黄怀玉很快连基本的方向都分辨不清,更别说分辨四通八达看起来一模一样的下水道;而此时他们脚下的污水也从雨水转为生活污水,味道和颜色越发不堪。 不过,与接近地面处相反,这些水道上方大都配有正常远转的照明灯,对常人来说或许昏暗,但在使徒看来已经与白昼无异。 就这样,两人又在污水迷宫中跋涉了数里路;期间黄怀玉几次想问,但看到李百辟行动从容,表情自信,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奇怪了,按道理说这儿应该是金属的地盘,结果一路过来怎么一个人都没瞧见?” 又过了数百米,李百辟吐掉嘴里抽完的第二支烟,纳闷道。 “狻猊老哥,你能记得路吗?” 黄怀玉见状终于忍不住问道。 “从我们下来开始,我们左转二十七次,右转二十八次,经过了十二个落差,现在面向正北方。” 李百辟一边掏出兜里的太昊本地名烟“百花青帝”,一边回道。 “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是狻猊的神通之一。” “不过,我也不知道鳞片现在的具体势力范围,只知道应该在下城区的东北部;所以这一路我就是以我们下来的位置为基础,一直在往东北走。” 他说着,掏出防风打火机点上了火,转身继续前进。 这一路上,黄怀玉被迫抽了不少二手烟,好在以他的身体素质,香烟还谈不上危险。 如是,两人又弯弯绕绕像老鼠一样走了数里路,来到了地下五十米左右的深度。 大地轻微的颤动,这是地铁从两人的上方经过。 通常,地铁为了方便行人通行与节约成本,深度都在十米上下,最深也不会超过三十米;所以两人所处的位置,已经远在地铁站之下。 就在这时,黄怀玉听到密集的枪声沿着通道传来,因多次折射显得空洞。 “什么情况,帮派在火并?” 黄怀玉问道。 “不对,刚刚开火的是风神去年才研发面世的新型步枪,而且用的还是穿甲弹;前面开火的应该是白山安保的人,在下城区没有哪个势力会如此奢侈。” 李百辟仔细倾听,分析道。 “难怪我们一路过来只遇到了一个岗哨;估计是白山的行动小队收买了金属的人替他们服务,想要攻入鳞片占据的区域!” 他说着,脚下脚步立刻加快,朝着枪声的方向冲去。 “在正北面。” 沿着侧向联接两个主干水道的横置管道,两人迅速掠过百余米的距离,很快逼近了战场——一道二十米宽、水深有半人高的圆形通道。 李百辟自管道边探出视线,看到水流湍急的主干道内有两拨人正隔着三四十米对峙互射。 众人头顶上,整齐安装的电灯已经被子弹打碎,只有许多冷光照明棒被抛洒在各处,提供了聊胜于无的照明。 距离两位使徒所在处十余米外,由白山雇员与金属帮暴徒组成的二十多人的小队,正以通道两边新架设的活动掩体和排水口作为依仗,涉着齐腰深的水流不断尝试前压。 而在他们对面,一座横跨水道、悬于水面上方的木钢混合建造的平台正堵了去路。 从锈蚀和磨损痕迹来看,这个水上建筑已经被使用了很久。 依靠地利,鳞片的人可以居高临下依托固定掩体阻击敌人,同时在机动性上具备优势;因此哪怕在武器和训练素质上远不如对手,也能一时维持阵线。 “看来我们来得的正是时候。” 李百辟缩回身子轻声说道。 黄怀玉上前一步借位观察,正看到平台上的金属隔板后方,一位身形瘦削的男子探出步枪打了半梭子子弹。 借着枪火,他能看到这人浑身白化,头顶和正脸上没有任何毛发生长,皮肤下还能看见幽蓝色的血管纵横。 仅从外表看,像鬼多过像人。 “指挥官,这里是第六小组,我们被敌方的工事挡住了,需要增援!” 水道侧面的一处掩体后,白山小队的队长矮着身子对通话器里一阵大吼,但由于下水道中的讯号传输实在困难,最后也只能听到嘈杂的电流音。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砖墙上,一块看起来略有松动的砖块突然被从内侧顶开,一个黑洞洞的枪口从缺口中伸出,用五六发子弹糊了数米外躲在排水口拐角的士兵一脸。 被这侧面枪线一逼,进攻方的许多人不得不立刻调整站位,原本正要起势的火力投射瞬间哑了下去。 “该死!” 小队长见状迅猛转身,将手中的步枪火力朝那个缺口倾泻,但并未取得任何战果。 这一幕,众人已经见了数次。 太昊市的下水道体系最早兴建于三百年前,几个世纪以来被官方与私人反复拓建,地形本身就复杂到专业工程师都难以熟悉的地步。 在地下帮派们占据这里后,又多了许多不在图纸上的隐秘改装。 看似一马平川的排水通道里,隐蔽通道、临时火力口不知凡几,防守方的地利优势比黄怀玉前世看过的地道战还要大得多。 第二百二十一章 无漏射术 面对工事构筑的地利,以力破巧是最好的办法。 直属风神集团的白山p装备精良,并不缺高性能炸药。 但身处四五十米深的地底,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他们却不敢随意使用。 在地老鼠的改造下,下城区的建筑结构还剩多少强度冗余早就成了未知数。 万一一发4下去把原本隔绝的上下层排水道炸通了,瞬间暴增的水量很可能会把自己人先冲走淹死——须知,太昊市下方不仅有人造管道,还有着好几条流量不小的地下河。 如此,他们空有装备优势,也只能顶着湍流,老老实实和鳞片的帮众对射磨血。 “旅者,上个岗哨是你解决的,这回该轮到我了。” 李百辟示意同伴让出位置,拔出腰间捡来的两把手枪,大喇喇地站到了通道口。 目光一扫,所有人的站位已被他标记。 “各位,请看过来。” 无漏狻猊高声出言,让交战双方不自觉地投来视线。 风速、湿度、方向、距离、手枪膛线的磨损程度、子弹发射药的威力…… 所有的一切在李百辟的脑海里有机结合、预演多轮,化作了最高效的杀戮方案。 下一刻,枪口之前,火花的绽放凋谢在一秒内轮转二十次;每当有乍放的光芒照亮砖墙,就有一人的眉心处爆出血洞。 转眼间,金属帮的十几位暴徒已被全灭;白山行动人员里,也只有反应最快的四人躲入了通道掩体,逃得一命。 咔咔。 子弹射空,两把手枪自动空仓挂机。 枪口的硝烟还未散尽,整个战场已然鸦雀无声;仅有的幸存者们连露头也不敢。 以快速、精准来说,李百辟的射术是黄怀玉曾见过的极致,远远强过柔利基地里那些千锤百炼的特勤。 “还有四位,要不我来?” 看着二十具尸体依次倒下,黄怀玉定了定神,提议道。 以他目前的技能组合,清场并不容易,但定点杀死四个漏网之鱼却是易如反掌。 “没必要。” 李百辟叼着烟含糊说道,熟练地给手枪换上了弹夹。 他深吸一口香烟,让剩下的最后一小段烟丝转眼燃烬。 拉动套筒,枪口再度抬起。 “我的子弹可没有那么好躲。” 他说着,连扣四下扳机,朝几个通道墙壁的方向先后打出四发子弹。 然后,本该撞墙的子弹撞上了无形的镜面,如光线般利落转向,轻易越过了掩体。 几声闷哼之后,进攻方再无一条漏网之鱼。 “矢量反射镜,我的主要神通,能够具现无形的镜子,逆转接触物在垂直镜面方向上的动量。” 李百辟看了眼黄怀玉的惊讶表情,解释道。 “当然,光靠这个还不够。” 他用枪口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话的语气很是臭屁。 “这里头的家伙具备计算机一般的数据处理能力,再加上超凡记忆力,这才有无漏狻猊这个代号。” 李百辟完成了表演,潇洒地把烟头吐入水道,激起一声呲响后,又流程性的给自己再点上一根。 “高速运算”、“过目不忘”、“动量反射”,三种能力互相配合,铸就了他无双射术的威名。 “你们是什么人?” 这时候,数十米外的板桥上,传来沙哑的问话。 “我们是姓江的在等的朋友,是来找你们老大的。” 李百辟回道,口鼻间灰烟喷涌,如同点着了的香炉。 “暗号呢?” 那边又有一个尖利的声音再问。 “暗号?没说有暗号啊?” 李百辟答道。 远处,鳞片帮的帮众们闻言相顾点头,相信了两人的身份。 板桥上,横置的多层金属板护栏朝外打开,里头架在水面上的地板也被翻起,然后一艘一米来宽的小木船从后方现出,朝使徒所在的干燥通道口驶来。 这船没什么特别的,但船夫却不是常人——他肩膀上有着两个脖子,各托着一个脑袋,此外除常人的双手外,肋下还有一只较瘦弱的手臂。 行船之中,左边的脑袋负责看路划桨,右边的脑袋则与持枪的第三之手动作一致,警惕地确认路过的通道里没有遗漏的敌人。 撑杆停船,两个脑袋四只眼睛同时朝使徒们看来,让黄怀玉心中略有发瘆。 “你们来得也太慢了……” 左边脑袋开口埋怨道,是刚刚那个沙哑的声音。 但他话没说完就吃痛停下,却是右边脑袋控制第三只手掐了腰间的软肉。 从表情看,这一下两个脑袋都很痛。 “上船吧,动作快些。” 阻止了同胞兄弟没有眼力见的话语后,右边脑袋以尖利的声音请道。 小船载着三人朝板桥行去。 金属护栏后,黄怀玉看到了刚刚与白山士兵交火的众人。 此处总共有八人驻守(双头人算两个人口),其中外表正常的只有两人;除去双头和无毛白化之外,还有一个侏儒,一个长有鳞屑的女人,以及一位唇裂的胖子。 看到黄怀玉和李百辟正常人的容貌,他们各有反应,不自觉地遮掩着与常人不同之处。 但两位使徒毕竟见得多了,不论是目光还是神情都一如往常,让紧绷的气氛慢慢放松下来。 “你们在这守着,我带他们俩回去。” 八人中,双头佬的右边脑袋大概是小队长的角色;在对着手下发令后,他便引两位使徒上岸,穿过板桥侧面的通道往里行去。 拐过一个弯道,双头佬在一处砖墙前停下,双臂按住墙面一推,露出了一个米许宽的暗道入口。 “两位,往这边。” 打起手电,他招呼一声当先走入。 墙壁内侧,厚实的土层被挖出了一条勉强够一人通行的阶梯隧道,四壁则用混凝土作了强化。 这隧道是条捷径,其落差很大,数十秒间就让黄怀玉又往下走了十几米,连板桥下湍急的水流声都杳不可闻。 在双头佬的领路下,三人沉默地穿过数条机关暗道,大约走了四五分钟,终于接近了目的地。 按照李百辟堪比游戏小地图的自动寻路,这里大概在地下八十米左右;如果鳞片帮且战且退,像刚刚白山那种级别的攻势,恐怕还会被拖延许久。 “就在前面了。” 双头佬用从恤衫破洞出伸出的畸形手臂指了指前路。 第二百二十二章 渗透 通道尽头,两位鳞片帮的帮众正在放哨;门后,淡黄色的灯光洒出,隐约可见空间宽敞、陈设丰富。 “我把老大朋友在等的那两人带过来了。” 隔着十几米,双头佬就出声说道,在对两位哨兵点头致意后,带着两人进入。 上城区的人如何能想到,在充满恶臭污水的层叠排水道下方,居然会有一座层高四米、面积有四五百平,极为宽敞明亮的厅堂。 大厅四壁上,砖块和混凝土裸露在外,没有吊顶和地板的修饰,但意外的干净整洁;十几张颜色不同的布艺沙发组成了两个不同的活动区,照明则来自于八座造型迥异的吊灯,集齐了从古典、现代等等的不同风格。 沿着侧面墙壁,被淘汰后修复的老式游戏机们排成两列,边上是几张台球和乒乓球桌;左右砖墙上,还有布置好的投影屏幕与投影仪。 不过或许是白山安保与金属帮进攻的原因,此时这座大厅里并没有闲人娱乐。 “是不是没想到?” 看到黄怀玉的惊讶神色,双头佬骄傲地问道。 “在这儿我们不仅有电,还有天然气和净水,当然,管道都是我们自己接的。” 右边脑袋说着,将两位使徒往大厅后方带去。 距离拉近,黄怀玉听到了房间里有人声传出。 “老大,‘五米河’那边又有两个兄弟受伤了,金属那边还在不断增援。” 一个粗粝的女声汇报道。 “告诉黑皮,‘五米河’能守就守,如果压力太大让出去也没关系;到时候把‘黑砖口’封死,然后把人引到‘浴室’去,让他们和‘囚犯’好好玩玩。” 另一个低沉的男声回道,显然是鳞片帮的老大。 所谓‘浴室’是下城区的一处禁地,原本是一个有八个小型出入口的蓄水池,其中沉淀了不少有机垃圾,水质可谓肥沃。 后来一头异种章鱼在幼时进入定居,结果因体型暴涨而被囚禁其中,只能用八条二十几米长的触手从流过的水体里捞垃圾为生。 类似这种暗藏杀机的地方,在下城区中很是不少——因为太昊市内犯了事的使徒常常会躲入地下,在这里,他们留下的源质碎片很容易成为遗物,造就许多神秘莫测的危险区域。 这些“天然陷阱”也是地老鼠们地利的一部分。 “林哥,我把那两人带来了。” 此时,双头佬敲了敲门,没等里头应声,就带着两人推门而入。 在这里,黄怀玉见到了鳞片帮的老大——一位身高一米六左右,皮肤化作角质皮甲,身后拖着条鳄鱼尾巴的异种。 “无漏狻猊,以及旅者?” 见到来人,他并不惊讶,显然早就听到外头的动静。 “你没认错。” 李百辟应道,张嘴吐了个烟圈,然后用反射镜让烟雾在空气中来回震荡。 这是狻猊独有的神通,也是他最好的身份证。 “总算是来了,江谚等你们挺久了。” 鳄鱼尾异种见状,散去审视的目光,说道。 “他在下城区的岩层深处,我带你们去。” 他挥手让两位手下退下,自无靠背的圆椅上起身,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似乎巴不得几位使徒早点完事。 之后,又是在曲折通道间来回辗转,不断深入。 饶是三人脚程都不慢,这一趟也走了十五分钟才接近目的地。 此时,砖石与钢混结构已经远去,只有最朴素的岩石和土壤。 “这里距离地面大概有两百米深,已经脱离了下城区的范围,算是原生岩层了。” 鳄鱼尾说道。 “入口就在前面那块板岩后面,江谚和他带来的东西都在里头。” 他说着,将手电别在腰间,上前一把抱住至少两吨重的岩石,将之缓缓平移开,露出了后方不到一人高的洞口。 然后,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百辟颔首致谢,但在进门前还是朗声喊了句:“江谚,在吗?” “我在。” 通道里头,黄怀玉很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些疲惫。 “地方我带到了。” 看到两人接上了头,鳄鱼尾说道。 “我的人还在上头作战,我就不留在这儿等你们了——既然你是狻猊使徒,走过一遍的路理应能记得,不需要我带第二次。” “对了,你们进去以后替我给江谚带句话。” “就说我徐林欠他的都还上了,另外,我最多还能让他在这待二十四小时。” 说完,他也没等两人回应,转身就自行离开。 “就这直说也听得见的距离,还需要我带话吗?” 李百辟嘟囔一声,然后与黄怀玉一先一后弯腰钻进了洞口。 这个洞穴并不深,两人走了十几步就见到了灯光;拐弯之后,特处局的a级通缉犯·能级三执事·江谚便侧坐在一个木箱上。 “你们别误会,徐林不是针对你们。” 他说道,伸手示意两人可以在通道里堆积的杂物上随意“入座”。 “这次我托他暂时收留,带来了不少麻烦,可能让鳞片的人伤了不少。” 借着蓄电白炽灯的光线,黄怀玉可以清楚看到江谚此时的状况——他赤着上半身,脸颊有一道结了厚痂的伤口,腰腹和手臂上缠着洇血的绷带。 在木箱周围,还有许多带血的纸巾、被剖出的弹头,以及一滩被打得稀烂的防弹背心和特处局制式作战服。 “徐林以前是我在特处局的同事,在尸体解剖时受到索贝克使徒体液的污染,失去了人的外貌。” 江谚说道,左手从裤兜里掏出两颗陈皮糖,给两位访客一人一颗作为招待。 “他当然不想从研究员变成被研究员,所以就逃到了下城区;后来我给他提供了不少需要的药品和仪器,让他熬过最痛苦的变异阶段活了下来,算是救了他一命。” “我这次找他本来是想找个僻静角落猫着,倒是没想到区区五年他就混成了鳞片帮大当家的,要对几百号人负责了。” 江谚说着站起身来,露出了一直被挡在身侧的右臂,以及小臂上触目惊心的伤势。 以骨头为轴,他小臂两侧的皮肤裂开,露出了其内呈现绛紫色的肌肉。 在肌纤维上,还有一撮撮的粗黑毛发如野草生长。 “这是什么伤?风神新研发的生化武器吗?” 黄怀玉倒抽一口气,问道。 第二百二十三章 连续融合 “不是伤,是源质碎片带来的肉体异化。” 江谚解释道。 “我右臂的阿尔法点位封印耐久耗尽,被举父渗透,导致部分躯体异化。” 虽然说话口气不以为意,但黄怀玉看得出他刚才动作时青筋耸起,显然忍着剧痛。 “不用担心,只是看起来恐怖;我与举父的源质朝夕相处了整整七年,身体早就有了很强的耐受力。” 江谚说道;这种渗漏如果换做普通人不说被立刻杀死充作养料,也至少会像徐林一样产生极为危险的身体变异。 “只要仪式成功,这种小伤会立刻复原的。” 他这番话倒不是刻意宽慰——以黄怀玉亲身经历来说,被毒妇挖眼、第二次融合时胸口皮肤的伤势,都是在完成融合后便很快完全复原。 “你提到升到二阶了?看起来仪式很顺利啊。” 江谚与黄怀玉对视,感受到他的气息更加幽深,已经有了质变。 “是的,我的综合战力增强了一倍不止。” 黄怀玉颔首道。 “成了吗?” 江谚又特别问道。 黄怀玉闻言一时不解,但很快明白对方问的是传说中能够逆转使徒命运的“噬命”神通,旋即摇了摇头。 江谚颔首,失望而不失落,转首又看向了李百辟。 “李哥,难为你为我跨越半个地球回来——说起来你已经好几年没有回国了吧?” 他寒暄道,语气很熟稔。 “之前听到疯狮子在国内撒野,本来买了机票打算回来的。” 李百辟回道。 “但是飞机还没起飞,就听说他被你宰了,害我还亏了两百蔚蓝刀的退票手续费。” 他笑着说道;在黄怀玉听来,好像与恶业的人有着特殊的过节。 “行,那两百蔚蓝刀算我的,等这阵子过去,我给你双倍补上。” 江谚闻言回道。 “得了吧,你那点月工资也就我一次大保健的钱,更何况你已经失业了。” 李百辟低声笑了两句,从鼻孔里喷出了几团烟雾。 以追命校尉的层级,一个月工资不过小几万东华元,与使徒的任务报酬压根没有可比性。 当然,执事本来也不是求财之人该选的道路。 这时,难熬的钝痛又从右手小臂传来,让江谚面色一紧。 “好了,别光顾着闲聊,帮我一起布置里头的仪式吧。早点搞定,也好帮徐林他们减少点压力。” 片刻后,他才松了口气,小幅度开握右手五指,催促道。 沿着洞穴,三人带着备好的仪式材料包往里行去;随着江谚按下开关,通道最里头的仪式空间被四面摆放的带着蓄电池的矿灯照亮。 然后,一座面积四五百平米、从地面到墙壁被刻满了复杂铭文的石室就被展现在两位使徒面前。 以洞穴中点为轴,大量古意盎然的黑色浮雕文字呈辐射状朝四面蔓延,如同鬼画符般难以辨认;黄怀玉一眼扫去,只能勉强认出其中有变体的“镇”、“克”、“缚”等等字眼。 不知为何,明明是死物组成的“线条”,却让他心中微有烦闷之感,鼻端更是浮起一股海腥味。 “仪式用的是前朝时朱家传承的‘镇异铭’,同时局里的技术科也做了小幅度的优化。” 江谚率先步入石室,解说道。 所谓朱家是传承举父的超凡家族,但是在大变革中断了血脉,家族底蕴换了主人。 “法阵雕刻是我这两天自己完成的,所用的玄墨是海水与忒弥斯的伪血混合调成。” “伪血是从须弥天e区抢的,海水则来自太昊湾;那边污染有些严重,所以味道比较大。” 江谚一路走到法阵中心,一边为两人讲解仪式,一边举目四顾,对自己亲手做下的大工程很是满意。 “按照朱家历代使徒的记忆,举父最后被不知名的强敌追猎至东海,战死于海上;针对这段记忆,技术科增加了部分环节,进一步压制了举父源质的活性,以提高成功率。” “江谚,举父不过是区区b级,仪式需要这么复杂吗?这比一般的a级融合仪式都还要麻烦了!”等他的解说告一段落,忍了半晌的李百辟得空问道。 江谚闻言默然,片刻后才笑着回道:“一枚b级碎片确实不需要,但我要在今日一次性融合体内封印的四枚源质碎片。” 此话一出,两位使徒都有些震惊。 “一次性融合多枚源质碎片?” 黄怀玉急声问道。 “这种事能做到吗?!” “当然能。” 江谚回答得理所当然。 “经年的执事往往都能在一次仪式中融合复数枚源质碎片,因为相比于其他凡人,我们的肉体适应性要强得多。” “我对举父的掌控度已经达到极限,原本就随时可以申请封印下一枚源质。” 他解释道。 “但身体层面能够支持,意志层面依然未必能承受。” 李百辟摇头反驳道。 “我建议你取出所有完好的封印,这次只融合右臂这枚,将风险降到最低——以你的天赋,回到毁灭级是水到渠成,未来说不定还有冲击能级四的可能。” “你说得对,但我没有这个时间。” 江谚先是点头,又摇头道。 “源质被取出后,我七年来积累的肉体适应性会迅速损失,再要回到毁灭级,至少要五到十年。” “这太久了。” 他话语不断,没有给两人插嘴的机会。 “特处局成立这么多年了,我是第一个非法进入须弥天的人,哪怕局长尽量帮我兜着,也降低不了多少来自上头的压力。” “老李你恐怕也能猜到,现在外头的追杀力道那么弱,只有白山的几只大猫小猫,无非就是算到我体内封印即将崩溃,故意放任我完成融合仪式。” 对于杀死了黄金狮子的强者,哪怕财大气粗的圆桌会也不愿蛮干——等能级三的对手转为能级一后一举剿灭,才是最为经济的选择。 “我不比你们俩,包括人脸、指纹、虹膜、声纹、na等等,全身上下所有能记录的东西他们都有。” “东华虽大,但我要瞒过圆桌会几年之久,那是天方夜谭;没有能级三的战斗力,说寸步难行也不过分。” 他这番话极有说服力,让黄怀玉反驳不得。 第二百二十四章 资本与阶级 但李百辟并不服气:“可以和我一起离开东华啊!空路肯定不行,但从南次那边经过步麻再转去西方并不是没可能。” “蔚蓝那边我还是有些朋友,到时候等个十年,你再回来和圆桌会玩不行吗?” 他说着,烦躁地把抽完的烟头往后弹入通道,飞了十几米远。 “十年后固然可以,但这十年内呢?” 江谚闻言笑道。 “我不想等,也等不得。” “读过刺客列传吗?‘此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皎然,不欺其志’;到国外虚度十年,我怕是手里能提刀,心里却提不起了。” 追命校尉和使徒打了小半辈子交道,对其再了解不过。 十年时间,足以让使徒的性格面貌变得连他妈都不认识——到时候,江谚或许早就忘了曾经的那些“看不惯”,在举父的“拾掇”下,移居到西冈瓦纳那些香蕉大国的种植园里了。 李百辟气不过还想再辩,又被他伸手止住。 “你能舍了恶业那群人回国,我就去蔚蓝。”江谚说道。 这下,无漏狻猊熄火了。 石室里,李百辟沉默片刻,忍不住又想点烟,但手伸到怀里握住烟盒后,又想到等会这里就要进行融合仪式,只得放弃。 这让他越发烦躁。 “对了,旅者,你知道圆桌会了吧?” 江谚反倒不以为意,问道。 “我和他提了。” 李百辟接口道。 “世代继承的世家豪富,如同恶性肿瘤般深入这个国家的每一处躯体。” 江谚叹道。 “就像永远饥饿的饕餮一样,吞食可吞食的一切,直到永恒的垄断;为了扩张,不惜一切手段。” “是的,资本家有了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就会铤而走险,有了百分之百的利润就敢践踏人间一切法律,有了百分之三百的利润,他们就敢冒上绞刑架的危险。” 黄怀玉脱口而出,旋即又自我否定。 “不,法律本就是统治阶级实现阶级统治的工具,是统治阶级的意志体现——在这个国家,资本家们不需要违法,因为法律本就站在他们那一边。” 穿越者拾人牙慧的两句话一出,让两位能级三强者都露出惊容,琢磨片刻后,越发觉得振聋发聩。 资本家、阶级、统治工具……这些词在他们听来完全陌生,但又无比精确——在这个没有资本论和共产主义宣言的世界,类似视角的理论并不是显学。 “倒是没想到,你在这方面居然有这么深的思考。” 江谚目不转睛地看了黄怀玉一会,好似重新认识了他。 “实话说,我本来还觉得能把你培养成我和老史的绝佳臂助,现在看来,我俩倒不太配。” 他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说道;边上李百辟也重重点头,显然对“不配”二字赞同有加。 当然,他们并不知道这并不是黄怀玉本人对政经方面的理解鞭辟入里,而是在另一个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线将现成的例子摆在了他的面前。 “刚加入特处局的时候,我本以为找到了一生的事业,能够立足这个平台,最大限度减小超凡者和超凡因素对社会的破坏。” 江谚轻声说道,连右手臂的疼痛都忘了。 “但事实证明,这只是枉然。” “当我和我的同事努力工作的同时,圆桌会的贵族们并没有放弃使用这些力量——不仅是各个超凡家族,就连我们的主要对手‘凶神’也和他们有不少‘业务’往来。” “既然从上至下的内部改革失败了,我就想换个方向再来一次,用比较爆裂的手段给肉食者们提个醒。” 江谚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江队,恕我直言,这样的提醒或者有一时的效果,但只会流于表面。” 虽然佩服对方的决心,黄怀玉还是忍不住说道。 “问题不在使徒,不在特处局上下不能一心,而是在于这个国家的政治体系和立国基础。” “只要允许资本不受控的集聚就不可避免会带来人的分层,如此,个体的、有恻隐之心的人类就会被异化。” “管理的制度会成为制度的管理,在财报、利润、kpi的内生指标引导下,上位者眼中再也看不到人,只会有数字。而永不停息的‘增长’的代价,就是中下层被极致化的压榨。” 黄怀玉想起了上一世作为社畜的日子,将曾经的政键能力稍稍发挥。 “个人的发挥再强,也无法撼动大势导向。” 他的话语平直,但听在李百辟和江谚耳边却仿佛狂澜倒卷、天地翻覆。 然后,两人翻涌起的情绪又被黄怀玉的下一句话按了下去:“恕我直言,现在的东华并不具备革命的土壤——冠绝世界的国力让我们全球吸血,绝大部分人的日子过得都还不错;至少在这个时代,不具备推翻重塑的可能。” 随着他止语,石室内静谧了好一会儿。 半晌后,江谚才收拾好心情。 “你说得对,但我的行动至少会起到一些好的改变,哪怕是暂时的。” 他叹道,神情恢复坚毅,但话语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些征询意味。 “这值得吗?” 黄怀玉忍不住问。 “改变都是需要抗争和牺牲换得:于我而言,没有值不值,只有做不做。” 这一回,江谚回复得利落而坦然。 “如果每个人都用计算投资回报的心态考量,那任何牺牲都不会发生,任何改变都不会成功。”他说道,看着黄怀玉的目光格外恳切:“旅者,有时候,有些得失不去摸清,反而比摸清更好。” 终于,黄怀玉也说不出话了。 “好了,布置仪式吧;我看着像是会掉链子的人吗?” 江谚收拾心情,极为自信地下令道。 半小时后,石室里的杂物都被清除出去,所有的必需品也都各就各位。 “头顶百会穴的位置,朝皮下刺入五公分。” 法阵核心处,江谚盘腿安坐,吩咐道。 “明白。” 他的面前,黄怀玉双手握着一枚几毫米直径的珊瑚簪子,按照指示贴着头皮刺入。 第二百二十五章 穿心 “点燃龙涎香吧。” 江谚说道。 法阵外围的李百辟照做,用比内裤还亲密的防风火机点燃了一块带有五彩斑纹的固态石蜡状胶块。 很快,独特的甘甜土质香味散满全场。 龙涎香实质是抹香鲸科动物肠内分泌物的干燥品。 大乌贼和章鱼口中有坚韧的角质颚和舌齿,很不容易消化;当抹香鲸吞食大型软体动物后,颚和舌齿会刺激肠道,使之分泌出特殊的蜡状物,将这些食物残核包起来。 最后形成的东西,就是龙涎香。 “接下来,我需要放掉全身大约五分之一的血液。” 江谚伸出右手,悬在身前“镇”字铭刻的上方,示意黄怀玉动手。 利刃分肉声的钝声响起,中间镂空的仪式剑切开绛紫色的异化肌肉,横转刃口阻碍其恢复,引血流下。 “差不多了。” 大约一分钟后,精神萎钝少许的江谚示意血量足够。 然后,他服下了特处局特制的强效化学兴奋剂,能够在数小时内亢奋精神、强化疼痛,同时辅助松弛肌肉、减缓血液循环。 在黄怀玉的注视下,血丝逐渐爬上江谚的眼白,他的脊背微微佝偻,但神情格外清明。 “开始吧。” 他与等候多时的李百辟对视,后者默默走到法阵正前方的另一处线条汇集处,盘坐后单掌按于地面,缓缓释放神通力。 在本次融合仪式中,无漏狻猊的角色是充当法阵的能源。 “先从右小臂阿尔法点位开始;这边的动力通道和隔离层坏死了,与周围组织黏连,需要暴力取出。” 江谚将右臂依靠在膝盖上,示意黄怀玉动手。 “忍着点。” 黄怀玉提醒一句,收敛呼吸,用空间切割小心划开血肉。 这一次,出血量很少。 然后,他以狭长的手术钳夹住蓝黑色的封印层,直接发力扯出。 “还有一半。” 手术钳再度深入,重复了动作。 这一次,他隐约看到了被包裹在小臂中心的举父源质碎片——一截深赭色的狭长桡骨。 完成之后,黄怀玉抬头看向江谚,发现对方额上已满是冷汗,显然正忍耐着剧痛。 “别担心,融合仪式中,痛苦是助力,无知无觉才最糟糕。” 江谚挤出一个笑容,说着说着突然神色恍惚。 这让两位使徒面色微沉。 “我没事。” 好在数秒后江谚就回复神智,伸手指了指右臂。 黄怀玉转眼望去,果然看见黑色毛发枯萎脱落,原本肿大了几圈的异化肌肉迅速复原。 小臂两侧,仪式剑切割出的伤口同样收拢愈合。 “从现在开始,我也是使徒了……” 江谚右手开合,轻声叹道,心里五味杂陈。 “目前来看,感觉还不坏。对了,原来使徒能感知到的‘界面’是这样的吗?果然比执事方便多了。” 江谚像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般说道。 “我现在的同化率是17.1,后头还有着‘上限’两字标识。” 融合后同化率直接拉到上限,这是能够继续融合的必要条件。 “第二个点位在左手掌。” “这次直接贯穿就好。” 黄怀玉依言行动,握住仪式剑笔直贯下,钉穿了江谚的左掌心。 很快,蓝黑相间的液体混着鲜血顺着镂空的剑身滑落,滴在法阵上。 江谚再度失神,这次时间稍长些,持续了十秒左右;到了最后,他双臂上隐隐有淡金色虎纹浮现。 “负荷比我想象的小,毕竟举父和我也算老相识了。” 他笑道。 仪式剑拔出,左掌伤口立刻愈合。 “我现在的同化率上升到了34.2,还是‘上限’。” 江谚再度检查了界面。 “第三个点位在小腿肌腱。” 他拽起裤腿,看着仪式剑再一次刺穿自己。 “呼……” 封印材料化水淌下,江谚的呼吸前所未有的深长冰凉。 这一次,他双眼失焦持续了足足半分钟。 在此期间,黄怀玉见到了诸多异化反应——犬齿延长、双臂虎纹全然点亮、发梢转黑为赭…… 但最终,回来的还是那个追命校尉。 “和祂攀谈得久了些。” 江谚笑得疲惫,但眼神清明如故,让黄怀玉和李百辟悬着的心放下。 仪式剑拔出,小腿创口处的血肉翻涌如虫,将伤口编织修复。 “实际上这次进须弥天,我还取走了局里保有的最后一块举父源质,这一枚我会等到有万全把握再融合。” 江谚笑了笑,看向了李百辟。 “撑得住吗?” “这才十几分钟,你当我是快枪手?” 李百辟不屑道。 “我堂堂毁灭级使徒,这点消耗不过是洒洒水罢了。” “那就好。” 江谚点点头,伸手撕开脸颊上的痂,露出了其后焕然如新的肌肤。 然后,他又微微发力,轻松扯断了腰腹间和四肢上的绷带。 其后,穿甲步枪弹打出的伤势果然也已经长好。 “力量比之前略有增加,同化率正在是50.0,同样直达‘上限’。” 江谚给了个好消息。 源质融合后,封印耐久的磨损速度会指数级上升,这意味着没有回头路可走。 b级源质的50当量,差不多是能级二和能级三的分野;至于战争级,当量至少要到八0。 “还有最后一个点位。” 他说着伸手指了指左胸口。 “心脏。” 看到黄怀玉下不去手,江谚主动拉过仪式剑,抵在了左胸口。 “你发力就好,其他我会搞定。” 追命校尉将盘腿换为跪坐,正心诚意后,自信命令道。 剑刃倾斜着没入皮肉,一直到从身后透出。 “两位,稍安勿躁,我马上回来。” 江谚朗声道。 创口中,血流一时如泉,其中混着蓝黑色丝缕,但很快两侧肌肉便自动收紧,将失血速度收窄。 黄怀玉抬起头来,发现他双目微瞑,瞳孔已经失焦。 融合过程走得前所未有的漫长。 两分钟后,黄怀玉已经有了如坐针毡之感,他的对面,江谚的板寸头转黑为赭,暴长至米余长,上颚两枚犬齿支出嘴唇,手臂上的金色虎纹从手腕一直包裹蔓延到肩头,如同大片的纹身。 身后,李百辟的呼吸也粗重到清晰可闻。 又过了三分钟,江谚身上所有的异化症状终于全部消退,重回人形。 两位仪式助手不由的重重松了口气。 终于,江谚眼中,散开的瞳孔重新凝聚,颤动两下后,依次扫过黄怀玉、李百辟,以及整个洞穴。 然后,这对属于人类的眸子恋恋不舍地看了这个世界最后一眼。 “抱歉。” 他说道。 第二百二十六章 寄生 你说抱歉? 黄怀玉心中不解,或者说他潜意识不想了解。 为什么? 以相对跪坐的姿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江谚的双眼。 在这双眼睛中,复杂的情绪迅速流失,直到空白一片。 最后被合拢的眼睑遮盖。 头顶,百会穴位中的珊瑚钎子被缓缓推出,落于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江谚的左侧头颅上,皮肉扭曲撕裂,生长出新的五官,时光加速般于呼吸间从稚嫩走向成熟。 最后这张新的独属于举父的面孔,支着锋利森寒的獠牙,强行往正面旋转,将原本位置上的人类面孔挤到右边。 黄怀玉双拳捏紧,浑身颤抖起来。 骨节爆响声连绵,江谚的身体陡然拔高两寸,双臂肌肉增生、骨骼拉长至猿猴的比例,五指亦化作兽爪。 超凡感知中,他的气息驳杂混乱,浑身冒出浓密的赭色兽毛。 同一具躯体里,部分死去,部分醒来。 这就是使徒的觉醒。 “江!谚!” 黄怀玉用最高的音量喝道。 这声音里有狂怒,有失望,他似乎想以此将对方唤醒。 同时,法阵后方,李百辟将神通力输出加到极限。 地面与墙壁上,被玄墨书写的镇邪铭文一个个活化移动,沿着凹凸不平的地面朝圆心处汇聚,最后沿着脚掌和膝盖爬上了跪坐之物的身体,如同一道道无形锁链,将它捆绑。 疯狂生长的兽毛一时减缓。 但下一秒,举父便鼓动浑身肌肉,挺直腰背做狮子吼,把身体表面的铭文全部震碎。 霎时,石室中的玄妙意味如泡沫破碎,只有极邪异、极暴戾的气息取代、升腾。 兽爪前探,击穿大气,在十个毫秒内接近黄怀玉的胸膛,拉起一片风暴。 无形镜面隔空具现,将这一击拦截,使得进攻方右手两根手指往手背扭曲翻折。 李百辟则面色微涨。 短暂交手,他感受到对方的出力极大,仅从爆发力论,已非常接近能级三的上限。 至于差点被重创的黄怀玉,终于被迫承认意外的发生,朝后空翻飞退,一直到李百辟身前。 “江谚这是,觉醒了?” 他努力定了定神,说话的语气艰涩无比。 法阵中心,新生的猿脸彻底转到正面,低沉吼叫,而江谚的面庞则被挤压成一团,挛缩为成人拳头大小,退到了原本右耳的位置。 顷刻之间,那位叱咤风雷、投矛破敌如骄阳化雪的追命校尉,已经化作了弓背长臂的猿型怪物。 源质碎片中的残留意志反客为主支配躯体,人类的意识成为租客,只能隅于边角,生不如死。 黄怀玉心里知道,这正是使徒觉醒的四种方式中他所未见过的两种之一。 寄生。 事实横陈,他却难以接受。 就像是看到在星图上预定了位置的英雄,刚刚说完初始的誓言,便因毒蛇噬咬死在旅途的起点。 “怎么会这样呢?” “所以之前讨论要针对圆桌会只是说说吗?” “,你刚刚那些自信呢?” 黄怀玉质问道,心中被荒诞和悲恸混杂填满。 “江谚,就这?” 他已怒极,但现实的判决没有凡人能改变。 “吼。” 名为举父的超凡生物“借尸还魂”;它的双臂上,金黄和玄黑两色交替的虎纹放出毫芒,一对瞳孔点为亮金。 咔嚓。 兽爪发劲,其下地面被轻易踏碎。 这种压迫力,要比二阶超负荷状态下的尼尔还要更强。 黄怀玉想到。 狂烈气息冲击下,能级二的烛九阴使徒,居然生出了“我如苇草”般的脆弱感。 “,我追山赶海过来帮你,结果你就这样搞我。” 李百辟低声说道,眼中短暂被悲伤占据,但旋即转为嘲弄和刚毅。 他右手拔出手枪,抬手便射。 火光一闪,亚音速(320米每秒)手枪弹飙射而出,在距离目标半米远处,被举父探掌如电,一把抓住。 扭曲的钢铁弹头落地,叮咚作响。 李百辟的额角微微见汗。 “不去搞圆桌会,给老兄弟出难题啊?!” 他低喝着再开一枪。 这一次,子弹在拦截前被具现的反射镜向上偏转四十五度,带着矢量突变导致的空气涟漪穿过指缝,命中了举父的额头。 金铁与皮革交击的短促声音一闪而逝,两位使徒看得清楚,觉醒者只是微微破了点皮。 “行吧。” 李百辟轻叹一声。 “我和尼尔交过两次手,说实话没占到啥便宜,但他却被你宰了,这让我既高兴又意外。” “那今天咱俩就在这分个高下——我比你年纪大,你加点buff也不算过分。” 他一边絮叨,一边探手入怀,取出一根百花青帝叼在嘴里,没有点燃。 举父迈步,身形消失在原地,朝两人迫来。 与此同时,李百辟的左手拍在黄怀玉肩上,将他往侧面一把拨开。 “别碍事!” 他嚣狂喝道,不退反进,主动迎上。 在里世界,历代狻猊使徒总是会被认为是中距离作战类型——他们拥有极高的反射速度和电脑般的数据记录与处理能力,再配上反射镜,可以用无数种办法把子弹送到敌人的薄弱处。 但这一次,跨国归来的李百辟没有带上自己那两把特制的高威力手枪。 通过刚刚的试探,亚音速级别的子弹在面对举父时,威力和出膛速度方面都嫌不足,必须要拉近作战距离才有可能起到作用。 两人相隔五米时,第一枪开出。 举父在行进间偏头躲避,加速势头一时被遏制。 此时,李百辟右手手枪中还有三枚子弹。 距离转眼吃尽,举父右臂如鞭开掌抽来,风声入狻猊左耳,如人尖啸。 这一击被头侧具现的反射镜挡住。 神通力互相侵彻撕扯,让动量逆转的过程仅仅作用于部分肉体。 此时,挥动的手掌和手臂好似被竖直平分为二,各自带着相向动量在中心线上碰撞。 举父右臂刹那静止,皮肉荡漾如水,表面虽然没有变化,内里却有许多毛细血管断裂出血。 这为李百辟带来了一眨眼左右的射击窗口。 持枪手横置,方便射击角度微调;第二发子弹射出,被对手以手指拂开。 但这也将举父最后的防卫手调离。 在对手左手失位带来的空档里,底火被点燃,枪膛中火药燃烧气体膨胀,将子弹朝着眼睛推出。 ps:这几天饱受身体状况折磨,昨天达到最盛。 从耳垂到头顶到后背,长了五六个大痘;左手得了甲沟炎化脓;右鼻孔里一个剧痛溃疡;还有全身都在发的过敏性湿疹…… 还头痛的要死。 好在磕了几粒抗过敏药,猛睡了十二个小时,终于感觉活过来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战术大师 枪声第三次响起。 一米出头的距离上面对出膛子弹,哪怕迅捷如举父,调整空间也很狭窄。 头颅压低,它以眉弓对上火线,但反射镜旋即出现,将子弹二次转向口腔。 五十公分距离,三百米秒速。 毫秒级的时间窗口内,举父闭合大口,让金属在牙关上弹开,发出钟磬之声。 竟然能做出这样的反应? 坐侧旁观的黄怀玉心中震惊——刚刚两人风驰电掣般的交手,他只能先看个模糊印象,再用逻辑推理还原。 众帝山下,江谚曾经展示出的观察力和神经反射让他记忆犹新;但现在觉醒后的举父,在这方面强得越发骇人。 这种状态下的举父,能级二的我甚至没有正面交手的资格…… 黄怀玉牙关紧咬,做下判断。 两米距离内,举父既然能躲开一发变向一次的亚音速子弹,就意味着能够轻松反杀闪烁跳脸的自己。 另一边,战斗还在继续。 杀招既破,举父本就前探的左掌顺势攥住了李百辟的手腕,在发力锁死关节的同时朝外拧翻,让后者被迫侧身,露出正面空门。 这浑然不是野兽能打出来的技巧。 “嘿嘿。” 恶笑声中,举父收回的右拳轰出,其势雄浑如同炮击,让拳峰外侧的空气都因密度骤变而扭曲。 这一击若中,胜负可见分晓。 但就在这时,枪声第四次响起。 在李百辟背后。 黄怀玉看得清楚,当脉门被锁住时,无漏狻猊看似毫无作为,实际上左手顺势别到背后,握住了插在腰带上的第二把手枪。 就是这把枪,在举父的视野盲区内九十度朝地面开火,完全出乎它意料之外。 顺着设计好的轨迹,子弹在距离地面二十公分处被第一次反射,穿过李百辟的胯下,又经过一米五距离后,抵达举父脚边。 在这里,第二面反射镜早已等待。 二次折射后,金属弹头便化作一记冲天而起的上勾拳,笔直升起,精准命中举父的鼻孔。 弱点受创,鲜血喷溅。 剧痛一起,轰出的右拳也散去力道。 “呜啊!” 猿魔怒吼一声,耸起鼻头猛然出气,将变形的弹头和一团血和碎肉全部喷到地上。 然后,它再不管鼻孔里滔滔不绝的红色湍流,上步就是一记正蹬踹向了李百辟的肚腹。 狻猊亦有反应。 在正蹬命中前,他以反射镜阻拦;双向动量挤压对冲,让举父穿着的厚实军靴朝四面炸开,露出长满黑毛的指爪。 但这一脚是能级三高阶的觉醒怪物含怒而发,瞬时出力足有数十吨,在碾碎了反射镜之后,还是抵着格过来的小臂轰中了小腹。 右手松开,无漏狻猊被一脚向后踹得倒飞出七八米,凌空撞在石壁上,砸碎了数公分后的岩层。 它获得了江谚的格斗技巧;战斗智慧也明显比彼时觉醒的毒妇高上不止一筹。 黄怀玉心中明了,这是源质碎片当量带来的差别。 举父伸手一抹人中,鼻间喷气,再度射出鼻腔中沾染的血液。 但就这一会儿工夫,它鼻内伤口的出血量已大大减少。 虽然崇吾山畏兽不以恢复能力著称,但达到了能级三高段后,其基础恢复速度便不容小觑。 另一边,李百辟双手发力,把自己从墙上拔了出来。 “托大了,这波换伤不赚啊;也还好它手头没有武器……” 他低声抱怨道。 “老史就给了五千万赏金;江谚,你以前老嫌我小气,这回我可是血妈亏了!” 李百辟背靠岩壁,口中吐槽的同时,毫不犹豫地进入了一阶超负荷状态。 他的前额两侧,两根带有小支的龙角生长而出,脑后黑发随风而长,化作了黑色的狮鬃。 至于原本平整的牙齿,则全部化为猫科掠食者般尖锐。 接着,他插枪回腰,迆迆然从衣兜里摸出了心爱的打火机,把嘴里叼了半天的百花青帝点燃。 “嘶。” 深长吸气,烟丝燃烧如火,瞬间烧去四分之一;然后,大量烟雾从李百辟的口鼻中喷出。 收回火机,李百辟持双枪在手——此时,两把手枪一共还有十发子弹,其中左手手枪内有九发,右手则仅有膛上一发。 “行啊,举父;那就看看咱们谁才是技艺上的王者。” 他抬眼说道,左手抬起,对着对面的怪物勾了勾小指。 虽然交战双方并不是同族,但这种挑衅的肢体语言却轻易跨越了语言的障碍。 狂风起卷,举父加速袭来,达到极限速度后单脚撑地漂移滑行,爆靴后的右脚兽爪如斧横劈,打出了一记高段回旋踢。 这是极具杀伤力的腿法,李百辟心知硬接不得。 他矮身如坠,左手枪朝地面开火,并以反射镜引导子弹,朝着举父面目前方打去。 子弹速度为317米每秒,举父头部的线速度为36米每秒。 仅靠目测,李百辟便知道,按照当前两者的速度和方向,将会在3.03毫秒后碰撞。 要比力量和速度,狻猊的确不是举父的对手,但若要比神经反射,他却怡然不惧。 子弹破风,举父有所反应;回旋踢击空,它的脚趾如刮刀般在石壁上削下石屑一片,在顺势减速的同时送出右掌,朝子弹拍去。 对于双方而言,对方接下来会有变招都是确定事件;这时候,比较的便是谁的反应更加极限。 在手掌和子弹相距一臂距离时,狻猊先一步出招,以反射镜变向子弹。 然后,在举父应激反射的同时,预先构筑好的第二道无形反射镜将子弹再度变向。 不到八十公分距离,狻猊以九十度与七十度两次大幅折射,将子弹以字轨道送达举父面前。 最后时刻,它只来得及转首瞑目,便被击中眼睑,左眼视野蒙上了一层血色影子。 “吼!” 举父吃痛怒吼,不管不顾朝前再进,吃掉李百辟所有腾挪空间,近身提膝朝他轰去。 正在这时,它见到李百辟露出灿烂笑意。 在它背后,远比手枪巨大的枪声响起,激得它心头巨震。 进攻被迫停下,举父全力收紧背后肌肉,准备抵抗伤害,但是刹那后枪声弥散,它却未有任何触感。 它怎么了? 看到这一幕,关注战场伺机而动的黄怀玉很是疑惑。 之前那一枪,我并没有听到枪声! 心念电转,他突然领悟。 第二百二十八章 洗地 所以,李百辟收集了声音,作为佯攻。 依靠大面积、低强度的反射镜,李百辟能够将声波拦截“储存”,并通过超人的计算力同步不同方向回声的波相,使波峰波谷完全吻合,增幅出比正常听感还要剧烈得多的声音。 这也是刚刚举父被吓住的原因。 趁着对手进攻中断,李百辟再出奇招。 身形前趋,他脸颊鼓起,将抽了一半的百花青帝香烟混同肺内的烟雾全力喷出,如同利箭般撞在举父面门上。 如此,再配合双耳两侧反射镜对声波的隔绝,举父同时失去了视听感知。 “是我胜了!” 李百辟畅快宣告,直臂突进,将左手手枪的枪管塞入举父口中。 扳机连续扣下。 砰!砰!砰! 弹头穿射,钉入举父口腔。 直至第四发子弹在枪膛中加速之时,套筒和枪管被举父的利齿咬碎,引发炸膛。 隔着弥散烟墙,吃痛的举父反手一拳打来,逼得李百辟侧身飞退。 “这都不死?!” 使徒不可思议道,对自己过分自信没准备武器感到后悔。 如果这里开火的是我的惯用枪…… 他忍不住假想道。 好在,无漏狻猊从来不会因情绪影响战斗。 他心知对方的狂怒之拳不可硬接,果断侧滚翻脱离,同时还不忘在最后时刻顺手退下还剩下五发子弹的弹夹。 随着反射镜消失,举父再度恢复听觉。 “咳咳,呸。” 它自百花青帝带有清凉薄荷味的烟雾中缓步走出,朝地上连续吐出好几团红黑色的东西。 黄怀玉仔细看去,在弹头和枪机残片外,还发现了半截舌头、一枚断牙,以及拇指大小体积的碎骨烂肉。 然后,它无情的双眼再次朝李百辟盯去,浑身姿态比之前更为谨慎。 “不服气?没听过兵不厌诈吗?” 李百辟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退下了右手手枪中的空弹夹,换上了左手那一个。 算上枪膛那一枚,他还剩下六发子弹。 “旅者,别光看着,想想办法搭把手。” 对峙之中,李百辟又突然说道,好似刚刚叫对方别碍事的不是自己。 生死关头,黄怀玉当然不会拘泥言语,坐视狻猊与举父单挑。 只是之前两人交手时的动作响应速度都在几毫秒区间,比他快了一个数量级。 差距到了这个地步,就如同两位格斗家战斗时,混入了一个木人桩,起到的未必是正面作用。 “怎么,怕了?” 眼看举父迟疑不动,李百辟主动挑衅。 “头抬这么高,是不是很累?话说你刚刚吐的那几块骨头,应该是脊椎上的吧?” 黄怀玉知道这是战术的一部分。 狻猊使徒属于防守反击的类型,需要借助对方制造的动量进行战斗;而且李百辟正处于一阶超负荷状态下,每分每秒都在承受着不小的精神负荷。 这种时候如果举父拖延消耗,两人立刻坐蜡。 好在觉醒之物毕竟意识残缺,稍稍受到刺激,便再度攻来。 这一次,举父四肢着地奔跑,舍弃了人类的直立姿态。 砰,砰! 李百辟毫不吝啬地两枪连射,但对手却在加速后大幅变向,径直跑上了弧形石壁,将枪线避开。 十余米距离转瞬即逝,举父四足蹬墙,双爪戟张,朝着猎物扑去。 就在两人距离近到一臂半的时候,反射镜骤然具现。 在敌人屈起的膝盖之前。 镜面破碎,逆转消弭的动能并不很多,但这一招很好的破坏了举父的平衡,让它身躯打横翻滚。 但这一次,狻猊所需要的射击窗口还未出现,就被举父以应变破坏。 拧动腰腹,举父顺势加强旋转,于方寸间侧转三百六十度,攻击部位由上转下,劈腿如斧一记纵斩。 变招之快,逼得李百辟撤身飞退。 腿斧砸在地面,打碎了一片法阵铭文,掀起大量烟尘,遮住了自己的身形。 这几招以快打快,让黄怀玉目不暇接,解析动作的念头竟然追不上变化。 明明跨入了二阶,但面对洞里这两位,他居然感觉与面对尼尔时没有太大分别。 沉住气,毁灭级面前,你是刺客,不是战士…… 就在黄怀玉告诫自己的时候,李百辟却从烟尘的运动轨迹中获取了极大的信息量。 反常的气流搅动——它在进行高速动作! 无漏狻猊双目一凝,大脑在神通力支持下极速运作,以心算构筑了简化的流体运动模型。 它伸手捡拾,翻身旋转蓄力…… 隔着烟幕,他间接“看”到了对手所有的动作。 然后,澎湃释放的能量把烟尘扯碎吹飞,却是举父抓着成人拳头大的碎石,奋力掷出。 这一掷被灌注了巨量神通力,威势不比江谚曾经的追命投矛稍逊,还未出手,已经让两位使徒升起惶然心绪。 形状不规则,气动很差,但出手速度能达到三马赫以上…… 李百辟心念流动。 五米距离,过千米每秒的速度;就这三到四毫秒的时间窗口,绝大部分的毁灭级使徒都来不及应对。 但狻猊早就看穿了一切。 按照之前设定好的步骤,他催发神通。 四米外,第一面反射镜具现,与岩块接触。 这一刹那,约有四分之一的岩石被逆转了动量方向,反戈一击与后方“同伴”较劲——急剧膨胀的内部应力瞬间摧毁了物质结构,让这块普普通通的石弹如同一颗塞满了钢珠的手雷般四面炸开。 同时,三米外,第二面反射镜也完成布置,让所有朝着李百辟一侧飞去的弹片动量逆转,好似一发大号石头霰弹朝举父劈头盖脸轰去。 位列赏金猎人协会s级的无漏狻猊,在这一刻完全展露了自己的峥嵘战力。 如此恐怖打击,饶是举父观察力无双,也没有千只手掌去应对;最后时刻,它只来得及朝右偏过头去,抬起肩膀遮住了左脸颊。 我靠…… 见到这一幕,正处在岩洞另一侧的黄怀玉心中也升起了针扎般的危机感受,最后依靠本能反应激发连续闪烁两次,才勉强将石子组成的暴雨避过。 至于他身后刻满铭文的岩壁,则像是被硫酸洗过,坑坑洼洼得根本看不出原貌。 第二百二十九章 赌局 强者战斗的余波,能把观战的弱者活活看死。 黄怀玉心中后怕。 雨打芭蕉般的撞击声散去,他与李百辟再次听到了风暴中心处的呼吸声。 “呼……” 烟尘沉淀,空气中现出举父的身形。 此时,它全身上下除了脸庞和后背,已经找不到多少好肉;沿着四肢和正面躯干,无数狰狞伤口被撕开,露出其内绛紫色的肌肉。 翻卷的皮肤和皮下组织好似一张张嘴,正无声地控诉。 “这生命力有些离谱了啊……” 李百辟单手撑膝,错愕道。 他原本白皙的脸颊涨红,如同过熟的枣子。 接下、乃至逆转举父的投掷打击,这绝不是能力对应就能做到的事情。 刚刚那两道反射镜相当于将投石分成多次接下,但即便如此,狻猊的体力仍然被大量消耗。 当初江谚一矛可以洞穿二阶超负荷状态下的尼密阿防御,现在觉醒的举父单论蛮力还要更胜一筹。 反射镜终究属于技巧和操作类神通,正面对轰并不是它最有费效比的使用方式。 黄怀玉眼中,李百辟浑身没有明显伤势,而举父则千疮百孔。 但他知道实际上两人的力量对比并非如此。 “连续两个局最后都没有做成,实在是运气太差了。” 李百辟低声说道。 他的对面,举父龇起利齿,嘶吼不止。 “要是这样输了,可真是不甘心啊……” 狻猊自嘲笑道,看着猿魔不顾浑身伤口,箭步冲锋。 此时,觉醒者的速度比巅峰时期慢了大约三成,与任飞光的巅峰水平接近。 但精力接近枯竭的李百辟衰颓得更多。 扳机扣下、枪火迸射,倒数第四发子弹笔直刺向猿魔眼眶,被它甩手如鞭随意拨开。 金铁之声铿然。 然后,破坏重心的反射镜也被撞爆,让受到反噬的李百辟鼻端留下鲜血。 他感到了晕眩。 油尽灯枯的晕眩仿佛海潮,一波波冲击着灵台。 这时候,黄怀玉知道自己必须要上前接应,否则局面崩殂,两人都将万劫不复。 疾步向前,他用闪烁瞬间追到举父身后,左手平举如枪,具现出半米长的空间刃。 不为杀敌,只为吸引对手的注意力。 他如愿了。 举父敏感地从光影变化中感知到身后动静,横步降速回身以直拳相应。 它没有得到江谚的所有记忆,并不知道我的空间切割。 黄怀玉心中想到。 进攻对撞,空间刃削下了举父的小指和手掌侧边,而重拳则摧枯拉朽地折断碾碎了黄怀玉的手指和掌腕,顺势把他的臂骨打成一团爆散的骨肉血混合物。 在疼痛的信号传导到大脑之前,黄怀玉便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翻滚着倒飞而回,一路洒下大片身体零件。 连续收身翻滚后,他终于降下速度,以三肢着地的姿态站稳。 回到过去发动。 整个石室空间中,所有被打碎飞溅开的有机物残片们好似倒放的龙卷般回旋加速,片片续接在使徒的断臂伤口,须臾间重铸为完整的手臂。 这一幕把另两“人”看得一呆。 “帝江还会这个?!” 李百辟反应过来,怒声骂道。 “我从没说过我是帝江。” 黄怀玉冷声回道,甩了甩胳膊。 神经通道内,肢体被碾碎的剧痛还留有余味。 好在,长久的自虐训练让使徒对此甘之若饴。 “史安国狗日的,对我也要防一手?” 李百辟转移火力继续骂道,但面上反而露出喜色。 这时候知道队友是s级的烛九阴、少昊乃至卡俄斯,总比a级的帝江来得强。 “早知道你能吃点伤害,我至于这么难吗?” 李百辟吐出最后一句糟,努力压下大脑的晕眩,思维又高速运转起来。 他很清楚机会正在流逝——觉醒后的怪物在精力条上几乎无限,靠能力对耗,己方毫无胜算。 “运气总不会一直那么差吧?” 狻猊使徒用仅有自己听到的声音说道,然后放声命令。 “前后夹击,这一次,搞定它!” 倒数第三枚子弹射出,强迫举父转过注意力,而枪手本人也以进攻姿态朝前突进。 脖颈侧倾,举父让过火线,反身迎上。 倒数第二枚子弹出膛,在目标侧身避让后擦过二头肌,射断了部分肌肉纤维。 枪口前伸如剑,直直指向兽口;而举父则左右开弓,左手横拦枪管,右臂刺向猎物胸口。 这两人对撞的一幕,落在刚刚启动加速的黄怀玉眼中,就像是骑兵对撞,凶狠猛烈、有进无退。 这一刻,精神肉体近乎双重脱力的李百辟感到了世界的摇晃——除去越来越近的敌人外,所有的一切都在黯淡虚化。 但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对抗中,他反而越发昂扬恣肆,以至于甚至有些期盼的味道。 他已置生死于度外。 方向,逆转。 在接触前的最后一刻,他凝聚仅有的精力在肩侧具现出反射镜。 然后,将撞上镜子的自己,运动方向调转了一百八十度。 从头到尾,他从未将动量反射的能力运用在自己身上,以至于举父并未有任何准备,只能看着枪口反直觉荡开,让过了指掌的封锁。 最后一发子弹沿着膛线旋转加速,被推向了半米之外的眼球。 于此同时,黄怀玉的闪烁发动,让他跨越十米距离,追到了举父的身后。 夹击之势已成。 但举父还远未到束手无策的地步。 力量、速度、感知、反射全部占优的怪物循着战斗本能,便要调整姿态,见招拆招。 就在这时,李百辟掷出了骰子。 “江谚!” 他如此用力地怒吼道,用力到脖颈边的青筋全部绽起,用力到眼里的血丝密布,好似嘴里发出的不是声音,而是胸腔里的脏腑、曾经的记忆、浓缩的情感。 音波,以三百四十米每秒的速度,携带着上述一切,毫无保留地抵达举父的头颅右侧。 那一团被挤作拳头大小,挛缩到不成样子的人类五官上。 举父的体内,寄生的意识的动了。 侧身、躲闪,以及打算回防身后的动作应声一顿,如同视频跳帧,很快恢复正常。 但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瞬间,便成功让三朵血花灿烂开放。 先是举父的右眼被弹头穿透。 再是举父的左大腿股二头肌群被空间刃全部剖开,股骨都断了一半。 最后,是李百辟的胸口正中,被兽爪贯穿。 第二百三十章 狂怒 回神之后,迎接举父的是剧烈的痛苦;而在它身后,黄怀玉已经又一次闪烁离开。 于是,它只能惩罚面前的狻猊,奋力振臂,将他如皮球般甩出,砸在数米外的石壁上。 再次陷入短暂宁静的石室中,一个微弱的气声响起,被三个活物清楚听闻。 “杀,我。” 这是江谚的声音。 “吼!” 举父怒吼,左手成爪,猛然抓向右边侧脸,把江谚的五官生生扯烂。 但站在侧方的黄怀玉看得清楚,那属于人类的脸上,依然有着笑容。 “三打一,总算得了一局。” 石壁下方的碎石堆里,李百辟虚弱的声音传出。 “寄生”类型的觉醒,只会发生在意志较为坚决的使徒身上;这种情况下,虽然神话生物的残存意识依然占据绝对控制权,但偶尔也有原主的“残余”能反过来限制的例子。 当然,这种未被研究清机制的“现象”,并不能改变“觉醒意味着使徒不可逆死亡”的结论。 “三打一吗?” 黄怀玉闻言心中五味陈杂,也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悲。 觉醒是人类超凡之路的终点,代表着使徒肉体与精神的崩溃——而燃烬后残留的余热越多,越是让人悲痛惋惜。 “现在是二打一了,也可能是单挑,反正我是尽力了。” 李百辟说着咳了口血,一副“我干了你随意”的语气。 然后,黄怀玉看到他哆哆嗦嗦伸手入怀,掏摸数次,脸上露出了得偿所愿的笑意。 是什么呢?改变战局的遗物吗? 黄怀玉注目凝视,看到无漏狻猊取出了一根香烟。 咔嚓,打火机洒脱地吐出火苗。 “旅者,舞台很大,好好发挥。” 李百辟不顾胸口的贯穿伤吸了口烟,露出痛苦和享受并存的表情。 这股洒脱的劲头,衬得他真如传说中的狻猊一般。 龙角缩回,鬃毛消失;李百辟退出了一阶超负荷状态。 顿时,虚弱变本加厉的翻涌上来,让他眼前一黑,握着打火机的手臂跌在一旁。 在黄怀玉的超凡感知里,狻猊的神通力反应直接归零,显然是真的油尽灯枯,再无战力。 这让举父的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了仅剩的敌人身上。 “江谚……” 黄怀玉捏紧双拳,抬眼与觉醒者对视,毫不退缩。 此时的举父身披创伤无数,如同一只被剥了皮的青蛙,其血淋淋的裸露肌肉,散发着特别的压迫感。 “十拿九稳的事情,搞得这么难看,真是让我失望啊!” 他轻声叹道,心怒如火,将血煮沸。 “就让我来替你善后吧。” 黄怀玉在心中呼唤力量。 力量也立即予以回应。 短匕般的金银辉芒从他的双瞳中迸射而出,连黑色美瞳都无法阻挡。 以眼眶为中心,放射状的血线朝四周参差撑开;同时,大片火红云纹爬上了使徒的双臂。 血液奔流如长江大河,心脏跳动似鼙鼓雷鸣。 霎时,位格极高的神通力在石室中张扬如沸。 跌坐一旁的李百辟,也立即从这些特征中得知了同伴真正的根脚。 居然是钟山之神,也难怪老史瞒我一手。 他心念流动间,看到黄怀玉自原地消失,瞬间出现在举父的右前方。 战斗直觉倒是不赖。 李百辟心道。 此时举父右眼已瞎,右侧属于它的视野盲区;同时这个位置的进攻还会逼迫它使用重创的左腿发力,进一步限制其动作。 视野不及,但通过其余四感,举父依然能精准定位敌人来势,而且在之前的交手中,它已经意识到空间刃的范围和杀伤力。 这让它一出手便如狮子搏兔,不留余力——黄怀玉一击未中,后发先至的炮拳已经贴面轰来。 躲开! 李百辟如此想,黄怀玉恰好亦如此做——闪烁再度激发,越过敌人进攻,落在了它身后。 举父一拳击空,拳峰出打出的马赫级风暴激波吹出,把十米外的墙壁震得簌簌石落。 与此同时,黄怀玉旋身回手,辟出一道横斩,目标还是在对手的右侧。 “吼!” 被抓住痛处下手的举父低吼一声,不得不强行收拳,左腿发力拧动上身,回头再出一拳。 相比于刚才,这一拳含怒而发势头更猛,光光是动作是搅动的空气涡流,便让黄怀玉重心不稳。 还没到时候。 他镇静判断,连续进行第三次闪烁,通过视线定位,又飞到了举父身后。 而黄怀玉让过的拳风,正好打向了后方靠坐的李百辟,把他口鼻间吐出的烟雾强行压回,呛声不止。 虽然进入了能级二,高频率连用闪烁依然负荷极大,让黄怀玉目眩欲呕。 但三个来回下来,还是被调动的举父先撑不住。 连续变向发力,让它本就受伤的左腿股骨拦腰崩断,原本摧枯拉朽的拳势霎时垮塌。 机会来了! 骨碎声入耳,黄怀玉福至心灵、极速出招,左手空间刃先手刺入敌人侧腹,右手紧跟而上,扎向脖子。 但接近两个能级的战力差距,并没有如此简单就被抹平。 须臾之间,举父已调整重心,双手合握住黄怀玉的左腕,限制他扩大战果;同时侧身让过另一把无形之刃,回头一口咬中了对手的右臂。 利齿咬合,渗人的骨头崩碎声不绝于耳;只是一次咀嚼,黄怀玉尺骨桡骨连同大半皮肉便被碾碎,整只小臂在断口处只剩下一点皮肉相连。 疼痛如潮,配合着肢体被噬咬吞食的恐慌感,淹没了黄怀玉的神经。 但在一阶超负荷下,所有这些负面的情绪,都只会成为他战意的燃料。 “停下啊!” 使徒狂嚎着,用臂骨断茬为剑,疯魔般刺入举父的脖子,在划开寸许宽的口子后,被两只兽爪推飞开去。 置身空中,黄怀玉才回溯时光,治愈伤口。 神力牵引下,举父犬齿上粘连的血液,脖子里的碎骨,乃至其他所有的残片都高速飞回,拼接为原状——至于已经被吞入咽喉的那一部分,则凭空于缺损处出现,好似被从逝去的时光中生生拽回。 及至空翻落地,他的断臂复原,但疲劳感却更盛。 第二百三十一章 哀悼 此战开始至今,黄怀玉累计使用了八次闪烁,两次回到过去,六次空间切割,哪怕受到一阶超负荷的能力增幅,同样不可避免地感到疲劳。 耳边,如呼似唤的缥缈底噪再次响起,原本清晰如镜的思维好似被盖上了一层磨砂玻璃。 但他的战术选择无疑是正确的。 依靠闪烁针对对手伤处,于近身作战中只管贯彻自己的节奏,不惜以伤换伤,最大限度拉平反射速度和绝对速度的大幅劣势。 哪怕让李百辟易地而处,很难做到更好。 江谚,你倒是找了块好材料啊。 李百辟抽了口百花青帝,视线自举父的全身上下扫过。 此时,觉醒者生命力依然旺盛,但它身上的伤势之多之重,已经到了无法作战的地步。 右眼失明,左眼视力大损,左腿失能,右腹斜肌与左斜方肌被切断……不要说高速奔跑,就连站立也很勉强。 战局到了尾声。 “江谚……” 黄怀玉大步迈出,朝着举父迫去,口中呼唤,手里出招却不停。 朝着心口方向,空间刃笔直刺出,被兽爪反掌格开,一把攥住腕部。 然后,就在它发力捏断骨骼的时候,使徒的左手居然反撩飞斩,将交叠的敌我肢体同时斩断。 血光闪过,举父的左腕和黄怀玉的右臂同时坠落,但在回到过去的干预下,最后的坠地声只有一次。 在进入能级二以后,回到过去已经可以将断肢接续。 “江谚!” 黄怀玉再次吼道,不顾小腹被贯穿,把举父按倒在地。 无形双刃闪过,自肩膀处切下了举父的两只胳膊,让散发出双色光芒的虎纹彻底黯淡。 它依然想要挣扎,但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已经压榨不出多少出力了。 视界开始旋转,黄怀玉咬破舌尖,依靠痛苦提振精神——他拔出插在小腹里的兽爪,想要再次发动回到过去,却因精力不足没能成功。 “江谚……” 甩开断臂,黄怀玉右臂开掌上推,轰在举父的下颌,破灭了它最后的还击。 然后,他又左手一记弧线重拳打在它的脸颊,将那张兽脸轰到一侧。 强行按住怪物的头颅,使徒让那张人类的五官与自己咫尺相对。 “江谚,你听得到吗?!” 四目相接,他吼出最后一丝希望,却没能见到任何反应。 所以,一点可能都没有吗…… 时间缓缓流逝,将一切情绪冷却带走;最终,黄怀玉认命般地坐直了身子。 “真是废物啊……” 他轻声叹道,也不知是在说谁。 消耗最后的丁点精力,黄怀玉撕裂了指尖处的空间。 然后,手刀贯入举父的心脏。 噬命发动。 一如往常,自这个节点起,无数通往未来的可能性被摆在了黄怀玉面前,让他一一浏览。 但这些已被锚定结局的未来,无法吸引使徒的注意。 随着噬命的进行,黄怀玉面板上的各项数字又开始飞速拔高,关于时空与命运的无数故事如同开闸放水般贯入他的大脑。 空间不止可以切断,还可以扭曲;时间不止可以回溯,还能够加速前进…… 最终,面板上的数字停了下来。 “同化率:22.5; 空间切割l.6,熟练度6八; 回到过去l.6,熟练度69; 闪烁l.3,熟练度62; 噬命l.1。” 噬命所呈现的最后幻象落在了使徒的眼前。 幻觉里,他见到江谚的五官舒展,如同往日一般说出爽朗的话音。 “永远记住,你是黄怀玉,不是烛九阴。” 然后,就在他心中升起点滴希望的时候,幻象破灭。 举父已死,那团挛缩的人类五官亦毫无变化。 而噬命带来的满足与舒畅感受,则在黄怀玉心中,与浓烈的空虚悲伤混作一团,最终同归于尽,走向寂灭。 此时的面板上,又一个提示出现。 噬命l.1 可以主动吸取位格较低的存在于多维时空中存在的可能性,并滋养自身。 可以作用于源质碎片。 “真是搞笑……” 黄怀玉蚊讷般嘲道,心中没来由地又涌起一股怒气,挣扎着站起身来,但踉跄几步后又跌坐在地。 就像是被命运击倒。 黄怀玉退出了超负荷状态。 脚步声响起,是李百辟蹒跚走来。 “旅者,咳,做得不错。”他肺部遭受了重创,说话略显艰难:“算起来,我是被你救了一命,这份情我会记着的。” 黄怀玉没有搭理。 李百辟也不以为意,一路跌撞走到举父的尸体边,默立片刻。 “我感应到你的实力增幅了不少,应该是从他的死亡里得到了什么好处?倒是没想到,烛九阴还有这样的能力。” 默哀之后,他又挪出几步走到黄怀玉面前,慢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一根香烟,递了过去。 二十块钱一根的百花青帝在空中悬停片刻,无人搭理。 于是,李百辟吐掉嘴里的烟头,打着火机,给自己点上:“没必要如此,使徒都是要死,无非早死晚死。他挑你来助拳,看来是早就有所考虑了。” 黄怀玉依然低着头闷不吭声。 然后,李百辟猛抽一口,伸手把灼热的烟灰弹到了他的手上。 这一下,黄怀玉应激缩手,终于有了动静。 “小子,该哭哭,该笑笑,别憋着。” 狻猊咧嘴而笑,毫不留情地讥讽道。 “否则,这些烂事就会像钉子一样把你钉在这一刻——嘿,活在过去的人,只会成为没有希望的渣滓。” “哼,听起来你很懂啊?” 黄怀玉嗤笑一声微微抬头,反唇相讥,眸子上倒映着的火焰无声蹁跹,与虹膜上的金银二色交相辉映。 “这种事,谁会想懂呢?” 李百辟随口回道,点着第二根香烟,将烟屁股朝下,按入了地面的岩缝之中。 太昊地下两百米深处,烟雾袅袅,有水滴自火焰中落下 ps:第二卷结束了,写得挺不容易的。 在刚开始构思这本书的时候,我对主角的设定与现在完全不同,俗世起点很高,但是写了一部分后就无以为继,只好修改开头。 也正是因为这个修改,导致人物和原本的大纲在第二卷后出现了较多矛盾,逼得我大改一通,删掉了两三万字细纲,进度拉胯。 其次,源质融合的力量体系比较难操作,再加上精神污染的设定,让我有一种作者自作自受的感觉。 但不管如何,前两卷磕磕绊绊写完了,主角该有的资粮和经历也有了,之后的剧情我会尽量整得敞亮点。 希望各位愿意看下去的读者能够多多支持订阅,现在这个成绩着实有些可怜。 还有投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九尾狐 三个月后。 3521年11月3日,上午。 蔚蓝联邦首都“歌德汉莫”城郊,斯顿自然保护区。 被各国皇室物品装点的办公室里,提丰安坐于宽大丝绒扶手椅内,垂目浏览着身前的纸质文件。 而在办公桌前,另有两人在侧面的木椅子上坐着。 左边之人一身皮衣打扮,身高一米八左右,挺着硕大肚腩,栗色卷发胡乱披散,脸颊两侧如沙皮狗般垂下。 其名马丁,代号地狱火,是毁灭级的刻耳柏洛斯使徒, 右边之人身高两米四肢颀长,在冬日中依然短袖单裤,其眼窝幽深,生着一对竖瞳。 此人原名尼古拉,代号龙魔,是毁灭级的百首巨龙拉冬使徒。 地狱火与龙魔乃是恶业五天王之二,平日叱咤风云放纵自由,连中小国家的政权都不放在眼里。 但在这个办公室中,他们坐只敢坐半个屁股,呼吸声都不敢超过十五分贝。 可以说是拘束至极。 就在这如坐针毡般的氛围中,时间又过去十五分钟;办公室里的远程门禁突然响起,打断了提丰的工作。 “什么事?” 他按下接听键,轻按眉心,问道。 “主君,菲儿小姐到了,正等待您的接见。” 门禁画面里,一位充满了胶原蛋白的金发女子说道,声音婉转如歌。 这人地狱火与龙魔都认识,是下半年蔚蓝娱乐圈中异军突起,取代了艾什莉的新晋女偶像。 “让她上来。” 提丰说道,关闭了视频。 不久后,平跟鞋敲打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在门口处停下。 敲门声响起。 “进来。” 木门被推开一侧,来者垂头走入,将门带上。 恶业的两位天王不自觉地将视线投注在她身上。 长发如黑瀑垂下,发尾卷起似波斯菊盛开,被风衣包裹的窈窕曲线往下,露出了穿着黑丝袜的纤细小腿和玲珑脚踝。 不需要见到脸庞,美的概念已被完整呈现。 正是融合了九尾狐源质的恶业二级成员,“九尾”菲儿。 当然,在九尾魅惑能力加成下的菲儿美则美矣,却不至于能让毁灭级使徒神魂颠倒;马丁与尼古拉很清楚自己正处在什么环境,只是君子般一瞥便转开了视线。 “主君,您找我?” 女子微微低头,站在圆形地毯中心,行了一个简化版本的屈膝礼,问道。 “是的,菲(faye),我有任务要交给你。” 提丰双手交握于身前,视红粉如骷髅,投出的视线毫无感情。 “东华鹿吴省尧光应家得到了一枚奥特休斯双头犬的源质,我需要你去取回来。” “我明白了,主君。” 菲儿闻言淡淡一笑,再次行礼。 “如果这个任务你做得好,我会把你作为第三顺位成员,加入在莱瑞安的任务。” 看到九尾神情如常,提丰满意颔首,许诺道。 这种他人难得的认可,让旁观的龙魔心生妒忌。 “主君,威廉最近不是一直空缺吗?” 尼古拉瞥了九尾一眼,忍不住旁敲侧击道。 显然,在龙魔眼里,菲儿只是一只花瓶,完全没有能力胜任“标的夺取”之类的任务。 “菲,这个任务,你打算如何完成?” 提丰未理会手下的进谏,反而对九尾问道。 “我会先伪装身份与应家沟通,按照市价,一枚单卖的b级源质最多为两百万数位币;如果对方的报价在百分之一百五以内,我会直接买下。“ 菲儿答道,引得尼古拉无声冷笑。 花高额溢价买下源质?真是弱小胆怯者的想法。 龙魔想到,极为不屑。 “如果对方不愿意卖呢?” 提丰再问。 “我会寻找对应家而言,比现金更加有说服力的交换筹码。” 菲儿说道。 然后,她似乎看出了提丰的意思,没等他三度提问,就继续陈述。 “如果购买不成,我会尝试买通内应窃取;如果窃取也失败,那我会申请预算雇佣类似龙魔大人这样的强者,配合我强力夺取。” “尼古拉,学到了吗?” 提丰听完,直接转头对龙魔问道。 被那对深不见底的眸子一瞧,尼古拉忍不住从灵魂深处打了个寒颤,本能就回:“学到了。” “学到什么了?” 提丰再问,让尼古拉一下愣住。 要是我,直接上门夺就完事了,她那些鸡零狗碎的东西也配我学? 龙魔心中腹诽,但面上只是嗫嚅不敢言。 “菲,你去准备吧。” 提丰见状面无表情,朝九尾挥了挥手。 女子依次朝着提丰、刻耳柏洛斯、拉冬行礼,默默退出办公室。 木质大门关死。 “马丁,海拉的源质碎片怎么样了?” 提丰问道。 “主君,已经全部就位,正在进行遗物转化。” 地狱火起身答道。 他隐隐感觉到老大的心情不好。 “尼古拉,莱瑞安的情报进度呢?” 提丰又问。 “每日都在跟踪,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 龙魔同样起身回答,腰杆挺得笔直。 “呼……” 然后,他们见到主君轻吐口气,从桌上拾起一支镀金钢笔,握在指尖。 自钢笔尾端,泰坦业火无声燃起,弹指间就将其烧成虚无。 两位恶业天王的额上冒出了冷汗。 “你们知道在我眼里,你们是怎样的吗?” 提丰站起身来,自问自答。 “尼古拉,在我的五条猎犬中,你最愚蠢、粗鲁,脑子里只有暴力,我甚至觉得你对于使用脑子有着天生的厌恶。” 如此评价,对龙魔的压力比辱骂更甚,让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单膝跪地。 然后,提丰转向地狱火。 “马丁,你比尼尔还有尼古拉都要聪明,但你过于懒惰,想方设法的浪费时间;在你心里,无所事事的欢愉要比我的命令更为重要。” 相比于“蠢”,这一条评价越发吓人,把刚刚还在心底嘲笑同僚的地狱火骇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靠到尼古拉旁边,噗通一声跪下。 “哼。” 看着并排跪着的两人,提丰绕过办公桌,走到他们身前。 地毯上,从高窗内射入的阳光拉长了他的影子;在黑影顶端,一百条长蛇缓缓舞动,就要择人而噬。 “蠢也好,懒也好,都没关系,我不在乎。就像尼尔那样,因愚蠢疯狂而死,死不足惜!” 提丰的声音越来越寒冷,而他身前的两人则大汗淋漓,如曝日晒。 “但这一次,在埃特纳,我希望你们不要犯平时那些臭毛病;三十六枚龙之印,一枚不少的给我取来。” 身高一米七左右的他俯身按住两位天王的肩膀,字句说道。 “绝不会让您失望!” 地毯上,瑟缩成一团的两位能级三使徒颤声说道。 第二百三十三章 变化 距离歌德汉莫一万五千公里之外。 婺州市,北山庄园,入夜。 初冬的院子里,草坪稀疏枯黄了不少,几棵落叶乔木凋零成了秃子,而体重长到了八十公斤的小山君正猫在自己的别墅里酣睡。 在她身边,已经从姐姐降格为小妹的黄太极则抱着虎崽的尾巴,将魃血提供的高体温作为免费供暖。 玄关处,原本用来放置源质碎片的防弹玻璃柜被拆除;其中的藏品被转移到了储藏室改装而成的隐藏式保险柜中。 相比于三个月前,里头又增加了百分之三十当量的b级“蜚”的源质碎片——夫诸与罗刹的两份级源质,则作为李百辟的战利品。 至于江谚的遗体,被两人葬在了太昊市下城区深处;举父的所有源质被作为猎杀成功的证明经由赏金猎人协会交还给了特处局。 二楼的主卧门窗紧闭,其中传出甜腻的少女低吟。 许久后,床架摇晃的动静小了下去。 房间里,黄怀玉赤着半身靠坐在床头,卜依依则一丝不挂地猫儿般蜷缩在他身侧,金丝绸缎般的长发铺了小半张床。 北山侧畔,雨滴自天而降,一朵朵炸碎在窗玻璃上,发出清脆的打击声。 “下雨了。” 卜依依搂着男友的腰,轻声说道。 不约而同的,两人想起了八月中旬的尾声。 那是一个暴雨瓢泼的夜晚,黄怀玉在武林机场降落,于山野荒地中狂奔了数个小时,像落汤鸡一般回到了家。 玄关处的橘色暖灯下,卜依依无声地将他搂在怀中,两人不言不语不问,如此相依良久。 那一夜,少女竭尽自己能提供的所有温柔,消解男人的悲伤与沮丧。 使徒所面对的无常,如同悬梁之剑。 把握现在,是唯一的应对方法。 就如同相互间的关系一样,一个季度过去,两人都有着不小的变化。 就在两个月前,卜依依成功完成了第二次融合仪式,将英招的一节指骨融入体内——由于卜一早就留下了匹配女儿使用的仪式和材料,整个融合过程无惊无险,极为顺畅。 此时,她的气质变得更加轻盈和煦,皮肤也越发光洁细腻,至于同化率,已经拔高到了15.1。 在实力达到能级一高段后,少女自然而然地掌握了新的能力——伙伴强化。 这种神通能够让使徒增幅所支配动物的战斗力和恢复能力,让凡俗生物具备威胁超凡者的力量。 在实战测试中,如今刚刚断奶两个月的小山君,在强化后的力量可以略微超过成年雄性东华虎,体表温度能达到一百摄氏度。 综合战斗力足以达到能级一中段。 另外,卜依依的学业也有了可喜的进步——三个月来,她已经初步学完高一一年的知识,准备朝高二的内容进军。 对她而言,这带来的成就感甚至还要超过战力的增长。 同样,黄怀玉在这三个月中也有提升。 “同化率:.4; 空间切割l.7,熟练度59; 回到过去l.7,熟练度57; 闪烁l.4,熟练度44; 噬命l.2。” 经过三个月的自然增长,他的同化率接近了能级二高阶的界限,身体素质提升之余也被夯实。 此时,他的深蹲达到两点五吨,单臂弯举四百公斤,百米时间三秒五,极限速度超过了一百公里每小时。 能力方面,空间刃距离进一步增长,闪烁范围达到了二十米远,可以连续使用十次;而随着时空理解的加深,在精神状态极好的时候,他略微能够将回到过去作用到自身之外的无生命物体。 绝对实力上,黄怀玉足以和系昆山时期的毒妇和水猿相比。 与战力相比,他的改变更多的体现在行事上。 由于资本和实力逐渐充盈,黄怀玉开始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主动接触九黎省内的中下层超凡者组织,积累开拓自己的渠道。 “明天七点我就出门,大概九点钟赶到武林,参加字母会的集合。” 黄怀玉说道。 “上次找他们订的东西,按道理也该到了。” 以他目前的时感,闭眼默算读秒能够和秒表丁点不差,几乎已经用不上手表和闹钟。 “那我稍微迟点做午饭,等你回来一起吃。” 卜依依点头道。 “我不在的时候,注意安全;等新家安排好,我们就搬走。” 黄怀玉嘱咐道,用遥控器关闭窗帘。 在江谚事件后,旅者的名气又上一个台阶,同时尼尔的死讯也作为特处局的战绩,不可避免地传出。 虽然黑城影斩保守了秘密,但难免有人会把尼尔之死与参加了朱厌捕获战的旅者联系起来。 事情走到这份上,黄怀玉很清楚,以恶业、提丰那恐怖的情报能力,将“帝江使徒”旅者与烛九阴相连未必不可能。 基于这种担忧,再加上江谚的死去,北山庄园这个被许多人知道的住所,已经不再安全。 江谚(已死)、风连云、李百辟、史安国…… 如果说风连云、李百辟还能算作是有战友之情,黄怀玉对只从江谚那里听到过只鳞片爪的史安国,则没有任何信任。 一位让追命校尉叛逃的特处局局长,不管是因为手腕还是品德,都不值得托付。 所以,自下城区回来后,黄怀玉立刻开始秘密寻找新的据点。 当然,在一切就绪之前,他和卜依依还是做出在此长居的模样——如果没有办法确保瞒过特处局,刻意改变住址反而会打草惊蛇。 搬家之外,他也在为可能出现的隐患做准备。 譬如庄园内增加的不少隐蔽保镖。 除去原本就剧毒的小金(金蝎)之外,两位使徒还从各种渠道搞到了不少蛙蛇之类的爬虫。 他们甚至通过暗网搞到了一条从奥斯迪亚走私过来的内陆太攀蛇。 这条被誉为第一毒蛇的小家伙只有两米长,生性害羞,但它单次注射的毒液足够杀死二十万只老鼠。 而且,内陆太攀蛇是世界上攻击速度最快的毒蛇之一,扑咬动作超出人眼捕捉的上限。 如果有人不请自入,在卜依依的强化下,它足以给能级二的使徒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黄怀玉很清楚,意外不总会在你准备好以后才来。 使徒、尤其是一位旧日使徒的崛起不可能无声无息——其力量的辐射,虹吸的资源,对于剩余s级源质碎片的追逐,就像是大洋上酝酿的风暴,达到一定量级后,天然引得世人瞩目。 在那之前,他便要最大程度的做好准备。 第二百三十四章 字母会 次日,上午。 武林市郊外的一处仓库门口,停了八辆刻意遮挡车牌的私人车辆。 这是“字母会”所选定的本次集会点。 驾驶座内,黄怀玉摘下墨镜,将提前准备好的猴子面具戴上,开门下车,朝着仓库走去。 一个月多前,他通过曾经购买假身份的渠道处了解到了这个两周一聚的集会。 本次是他参与的第三次。 字母会中,所以参会者会选取一个西文首字母作为代号,这个集会也因此得名。 黄怀玉选定的代号是l(旅者)。 轻轻推开虚掩的铁门,他走入室内,看到用于集会的长方桌已经在仓库的角落摆下,旁边已有九人入座。 这些人有男有女,全部都是使徒。 在这个距离上,黄怀玉的超凡感知可以大略感受到他们的强度——六位能级一、三位能级二,最弱的大约在卜依依当前的水平。 通常来说,除去洛基、讹兽之类擅于隐藏欺骗的神话生物,常规使徒只能收敛气息降低被感知距离,无法伪装强度。 集会在所有人到齐后很快开始。 相比于旧日集会,字母会有两个让黄怀玉最为不适应的地方。 第一,它并不由盖亚与后土这样的中立方组织,所以话语权和议题设置都集中在三位集会的创始参与者手里。 第二,在交流的时间中,大部分信息真假难辨,且内容远不如旧日们务实具体,性质上更倾向于追牛、装x。 “‘白灾’这人,天赋是有的,但是为人实在是太狂傲了;坦白讲,就是没有受过挫折,不会做人。” 长桌右上首,g女士点评道。 她提到的“白灾”,是在今年声名大震的一位使徒,据说背景很硬,连续挑战了多位成名高手。 就在上周,此人通过中间人约战当代“雨师”——水神家族支脉,程氏程雨凇——并且战而胜之。 这一战,震惊了整个东华里世界。 盖因白灾是能级二巅峰,而雨师则是能级三初阶,货真价实的毁灭级使徒。 此时众人皆道,白灾几乎注定将进入能级三,成为未来的东华顶级强者。 “雨师是前辈,愿意指点他就是恩情,而且以冰对雨,能力上也有克制。就这样侥幸赢了,居然还四处宣扬,这么不懂人情世故,以后有他吃亏的时候!” g女士扬着下巴,给白灾的命运盖棺定论;浑然不顾所讨论之人的战力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大段。 她这番话,在场不赞同的应该不在少数,但是凭着她坐在右上首的资历,没有人出言反驳。 “对了,凶神在省内与特处局又动手了,这是第三次,你们都听说了吧?” 见g女士发表完高见,坐在左上首的x先生出言问道,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除了上首几位使徒不动声色外,下面的新人们大多竖起耳朵,明显并不知道。 “在武林东北边的远郊,动静不小。”x先生稍稍卖了个关子,然后又透了一句:“这次,那位大人有亲自出手。” 看起来就像是亲临现场见证的样子。 这一下,他的形象在众人眼中越发神秘莫测。 “那位大人?” 坐在黄怀玉左侧的先生作惊讶状,朝着x先生比了个犄角的手势——传说中,蚩尤铜头铁额,长有一对雄壮牛角。 就好像两人在谈论什么不可诉诸语言的事情。 蚩尤的名字有毒吗?说出来会折寿? 黄怀玉不以为然地想着。 “自然是他,其他人配我这么谨慎么?” x先生故作高深颔首应下,享受着数位男女使徒的敬畏眼神。 “那位大人的事情,您是怎么知道的?” 先生忍不住又问道。 这一问有些过界。 “都是武林这带混的,谁没有几个在凶神的兄弟姐妹呢?” 恰在此时,g女士插言说道,与x先生相视一笑。 然后,她故作高深地补充:“九黎这边不比别界,天特别高,水特别深,讲究一个规矩;像白灾那种人在北边混得开,来我们这,要是不消停,恐怕没几天就要被人点了。” 此话一出,又是一阵附和的马屁;而黄怀玉作为成色最新的新人,一直保持沉默,只是当好听众的角色。 几番谈笑后,时间走到了快十一点,整个交流和交易环节宣告完成。 “如果没有意外,下次集会在两周后,同一时间,地点我另行通知。” 集会的创始人,也是最资深的参与者a先生,宣布道。 为了保密,集会的时间地点a先生会提前三天用密文的形式发在赏金猎人协会论坛,当然,在旁人看来,帖子的内容只是无营养的水文。 “各位,今日的集会就到这。” 他环视众人,打算第一个起身。 但黄怀玉却出断了他:“等等,我还有两件事。” 用眼神让对方重新坐下后,他开口说道:“a先生,上周我在你这订购了五枚风神r3型化学子弹,按照当时的口头协议,你需要在今天交货。” 风神的化学子弹,是专门针对高能级生物单位开发的生化武器,可以认为是在穿甲弹头中装填了剧毒物质的子弹。 在有了特处局核准颁发的持枪证后,黄怀玉可以买到各种制式特种弹药,包括常规穿甲弹和燃烧弹,但是更加偏门且对使徒特化的武器,则还是不行。 而r3型正是其中的高级货。 弹头方面,其前部为钨金尖头,具备穿甲能力;中后部结构强度不高,完成侵彻后就会爆开,释放其中的化学毒素——肉毒杆菌毒素h型(bulinu 肉毒杆菌毒素简称肉毒素,是由致命肉毒杆菌在繁殖过程中分泌而出的细菌外毒素,有剧烈神经毒性,能够使肌肉麻痹松弛。 其h型是迄今为止人类发现的最强毒素,毒性相当于等量氰化钾的一万倍,最毒无机物钋210(plniu210)的五百倍,只要2纳克(0.002微克)就能毒死体重七十公斤的成年人。 而黄怀玉订购的弹头中,每一发含有的毒素量以毫克计,足够轻松毒死几千头成年冈瓦纳公象。 (不过使徒同化率越高,身体结构会与普通人差异越大,对常人来说的剧毒物质,效果也会越差) 第二百三十五章 规矩 “l先生,你的订单我当然没忘——三枚手枪弹和两枚狙击枪弹,共五枚子弹,总价五十万。” a先生颔首回道,声音沉稳。 “最近我这边进货渠道暂时不是特别通畅,所以要延迟几天——你也知道字母会的规矩,正常交易可以有一次延期。” 其实肉毒杆菌毒素毒性虽猛,但作为生物毒素本身价格不贵,甚至还大量应用于美容行业,以麻痹肌肉的方式消除皱纹(当然其用量已经被稀释到致死量以下)。 但在东华,拥有相关生产准入的只有风神和回春两大集团,垄断之下,价格就显得过分了些。 “好的,我尊重规矩,那交货时间就推到下次集会。” 黄怀玉点点头。 然后,他看向了a先生左手边的x先生。 “x先生,我们俩之前的交易已经推迟过一期集会了,但我今天并没有听到你提到赤鱬鳞佩。” 黄怀玉看着x先生脸上的兔子面具,说道。 赤鱬,传说中人面鱼身的怪兽,以其鳞片为核心,配合其他材料制成的佩饰可以压制佩戴者自身的超凡气息。 在敛息下,能够让能级相差不远的使徒无法确定自己的身份。 由于赤鱬鳞片是不可再生资源,所以鳞佩的价格不菲,达到了一百二十万东华元。 (这种鳞佩具备超凡特性,也是遗物;但普通的赤鱬鳞片只是遗蜕,并不是源质碎片) 坐在下首的黄怀玉那直直看来的目光让x先生明显不适。 在字母会,他作为创始召集人之一,从来只有装x和享受他人的吹捧,没有成员敢对他不敬。 “l,我没提是因为东西还没好。” x先生冷硬回应,向后靠入椅背。 “不就是百把万的生意,你就再等两个礼拜,不行吗?” 他轻佻道。 “我收了钱就不会赖账,别急。” 在x眼里,l先生只是一位新人,而且明显是非武林本地的新人,属于流动性很强的成员。 这种人,属于可欺的类型。 “最初的交货时间定在了两周前,那时你申请了一次延期,这符合字母会的规矩。” 黄怀玉轻叹口气,说道。 “如果你今天无法如约交货,必须要支付我赔偿款。” 听到新人的这番话,x先生忍不住笑了。 “其实吧,在里世界,规矩有时候很多,有时候也很少。” x先生不阴不阳地嗤笑道——作为九黎方面这条渠道仅有的出货人,他向来自以为是。 “你仔细想想,我在你这,其实没那么多规矩。反正我就保证一点,这货我迟早给你送到,所以让你等你就等着吧。” x先生说完,面具后的双眼弯起,饶有兴致地审视黄怀玉的反应。 实际上,这次货物延期本就是他协同a先生刻意炮制。 黄怀玉作为一位陌生的能级二加入集会,让一向和a先生、g女士抱团把持集会的x有了些危机感。 所以,他打算用这次交易出招,好好磨磨l的性子,先给他“提个醒”。 这时,g女士也突然开口:“l啊,你是新人嘛,还年轻,不要那么毛躁,耐下性子多学习,多积累,对你有好处。” “那我们今天就到这?” 她说着,向后推开椅子,离开桌边就想起身。 就在这时,对面传来一声爆响。 却是本该咽下这口气的l先生横掌拍在长桌上,将一片桌板击得粉碎。 “真是浪费时间。” 黄怀玉笑了,轻轻摇头,自桌边站起。 “看来新人不知好歹啊……” 看到这一幕,x声音冷下,同样起身。 但他狠话才放了一半,就见到与自己隔了四米多的l瞬间消失在原地。 然后,x先生的视野突然暗下——一个戴着猴子面具的强健身形骤然出现在他身前,右臂如龙前探,一把攥住脖颈。 在反应过来之前,他已被朝后掼在了仓库墙壁上。 霎时,用乳胶漆刷得洁白整齐的墙壁上被撞出人形的凹陷;后脑的撞击让x先生思维散乱,一时难以组织反击。 一击得手,黄怀玉左手并指如剑,空间切割激活。 随着他手肘旋转,一道深入墙体的剑痕被无声切出,笔直延伸到x先生的颅侧,将他的耳朵自中心线分成了上下两半。 啪嗒。 墙上被无辜波及的西式油画框同样被切断,其下半部分直直坠地,断口处平滑如镜,一丝毛刺也无。 “你敢对我动手……” 这时候,x先生才感受到耳边的剧痛,痛呼一声,凝聚神通力就要还手。 但这一举动立刻被喉间剧痛打断——黄怀玉五指发劲,截断了他的动脉和气管。 然后,他听到面前之人迆迆然说道。 “x先生,多讲规矩,对于弱者——譬如你——有好处。” 至于边上,见证了整场战斗的a先生已经顿在原地,不敢再做出任何会造成误判的动作了。 “请问,您是旅者阁下吗?” a先生试探着问道,让本来还要助拳的g女士脸色大变。 在全球里世界,空间类超凡者的数目极少,东华方面有些名声的更是只有两人。 前西荒省督“飞光”,以及今年声名鹊起的超新星“旅者”。 刚刚那一手空间移动和空间刃,已经明确指向了l先生的身份——江湖传说飞光要接任追命成为别动队二队的队长,如此大人物总不至于来参加武林乡下的字母会集会吧? 何况,旅者的旅字,拼音首字母可不就是l吗? “怎么,不继续动手吗?” 黄怀玉转首瞥了两人一眼,问道。 这个姿态,显然是默认了旅者的身份。 这一下,所有人都知道x先生装x踢到了铁板。 虽然旅者的资历很浅,战例也不多,但却是众人公认的扎手。 这种共识除去赏金猎人论坛上的铁杆旅吹“求高效除毛方法”的反复吹嘘外,大部分来自于黄怀玉面对的对手含金量太高。 出道战中,他轻松击败髯公,之后辅助追命俘虏了朱厌。 仅一个月后,根据特处局透露出的讯息,旅者又与无漏狻猊配合,击毙了叛逃的追命校尉,取回了所有举父源质。 在最近三个月,关于尼尔的死讯也越传越实;按照尼尔的死亡时间和地点,很有些声音认为旅者也在其中掺了一手。 请:.ipxs. 第二百三十六章 押金 三则消息,与三位老牌能级三强者的折戟相关,对听者来说简直可以用震撼来形容——凡是真正见识过毁灭级使徒出手的人便会知道,哪怕只是起到辅助作用,能够介入那种烈度的战斗的使徒,必然有着某种极为霸道的神通。 朱厌、追命、尼尔…… 仇家遍天下的他们那可不是雨师那种战绩平平的家伙可以比较的。 此时场中,a先生、x先生两位分别是能级二中阶和初阶,g女士则是能级一高阶。 但从刚刚x一招被擒、生死置于人手的表现来看,三人哪怕合力,要活下来恐怕也不太容易。 于是,之前还倚老卖老、点评白灾的g女士立刻说起来好话。 “旅者阁下,不,l先生,我想x他绝对没有欺骗您的意思。” 她向后退出一步,示意不会反抗,然后弯下腰,赔笑道。 “x的渠道可能是遇到了麻烦,被迫耽搁了。” 但黄怀玉压根不理会她。 “我再问你一次,你现在有货吗?” 他一字一句问道,那悬在对方颅侧的左手,让x先生忍不住浑身打颤。 “我有,不,我没有……” x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本来您的货已经到了,但是另有人出了高价,我就先出货了。” “您的货我可以马上去催,下次集会绝对送到!” 他保证道。 “下次集会?” 黄怀玉笑了。 “我突然觉得你和你这几位老朋友的源质碎片,可能比我的货更加即时些……” 他这话一出,立刻让a先生和g女士几人冷汗直流。 至于其余的六位使徒,则互相对视,压根不敢吱声。 对于这些能级一的新人来说,旅者已经是叱咤风云,存在于传说中的强者了。 “这样吧,东西我可以下次集会再拿,但是你们必须要支付抵押。” 恐吓之后,黄怀玉最终还是高举轻放。 第一,他心中恪守的行事准则不允许他借着一点由头就行滥杀利己之事。 第二,r3型子弹和鳞佩对他来说比一枚只能出货的源质碎片相比更加重要。 “你们三个人,总共给我凑五百万东华币的押金;什么时候东西都到货了,我们单独联系交易,地点我定,时间你们定。” 黄怀玉提出条件。 “这个钱真的有点多了,我们流动资金也不太多,能不能……” x先生还想还价,浑然没有了刚刚看不起百万级别生意的豪气。 但黄怀玉只是移动左手,指向了他的肾脏,就立刻让他偃旗息鼓。 那里,正是他的一枚源质碎片所在。 “别,别,大哥,五百万没问题,我们这就打钱!” x急声道。 “老a,这回你们必须得帮我……” “很好。” 黄怀玉说道,将x先生随手放下,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他对着字母会创始召集人说道:“以后不要那么毛躁,耐下性子多学习,多积累,对你们有好处。” 转过身,仓库里剩下的六位使徒,看向他的目光已与之前截然不同。 3521年11月八日,日落之后。 少昊市市中心,五星天华大酒店的行政套房里,李百辟正靠坐在床头。 他的面前,两台手机和一台轻薄笔记本电脑同时亮着屏幕,上面分别运行着红粉主色的app。 这三个app分别名叫“遇见”、“惊喜”、“旖梦”,顾名思义,都是寂寞男女互相间寻求艳遇的渠道。 此时,李百辟手指打字如飞,正在与六位不同的女子聊天——狻猊赋予的超强算力正帮助他同时监控六个对象的情绪状况,并逐一给出符合上下文的回答。 小琴:我感觉遇见上的男孩子都很花心,你这么会聊天,以后会出轨吗? 狻猊:你有需要,我可以学。 小琴:你好会哦! 萱萱:我们才认识两天,你就说喜欢我,也太不真诚了吧? 狻猊:我也没有办法啊。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就算把眼睛闭上、嘴巴捂住,裤裆也会鼓起来。 萱萱:讨厌啦! 狻猊:你为什么老是找我聊天,是不是喜欢我? 欣欣:??? 狻猊:不喜欢吗?那我再想想办法。 回复完一轮后,李百辟在鱼群里几个长相不错的小姑娘状态下面留言。 晚晚:今天做了一下午烘焙,晚上犒劳下自己。 狻猊:你吃东西的样子真可爱,是练过吗 晚晚:[爱心]。 晴儿:说了不要乱花钱,居然还是给我买了当季新款,这种男友真过分! 狻猊:男友不要可以换一个,或者你介意多一个吗? 晴儿:我的标准可不低呢!不过如果是你的话…… 说起来,这种高强度、高目的性的社交,也是对“过目不忘”、“高速运算”等神通力的变向锻炼。 把“每日任务”完成后,李百辟用手机随手拍了张国际级五星行政套房的照片,还“一不小心”将自己价值五十万东华元的蓬莱牌机械表也照了进去。 不过照片出炉后,他又觉得不太满意,起身把前几日收到的一张玄底烫金请柬也摆入了画面。 新的场景很快被摄像头定格,并附上忧郁文案,同步在三个app上发了出去。 桌子金表红酒金字请柬液晶电视少昊中心区夜景 我也有自己的傲气,但因为对方是你,才迁就这份嚣张。 在李百辟打造的集“多金、忧郁、潇洒”为一体的摄影师人设吸引下,很快,各种小鱼就上钩了。 等会,又将会是充实的一夜。 完成摆拍后,李百辟将作为道具的请柬收好。 这份请柬,来自于本年度偃武祭的主办方,浮玉省神火杨氏。 所谓偃武祭,本来是东华东部数省之地的超凡家族在休战之后举办的宴会仪式,对战争中牺牲的战士招魂祭奠。 后来,东华联邦建立,原本家族间的仇杀攻伐变得克制,这场活动便被固定到了每年十一月份的初雪时节,功能转变为社交联谊。 如今的偃武祭上,除去酒乐之外,还会有为参与者互通有无的拍卖会,以及娱兴多于比试的宴舞八人战。 请:.ipxs. 第二百三十七章 青丘山幻神 当然,武的成分少了,并不影响偃武祭依然是东部各超凡家族间彰显实力、纵横捭阖的重要活动。 这也是李百辟会收到请柬的原因。 在上个月,鹿吴省天下水宗家族的苏氏二长老通过掮客联系到了他,希望能够有偿延请他作为苏家长女苏清婉的男伴,参与本年度的祭典。 其间曲直,李百辟不需要询问便已了然——无非是苏家的大少和长女在内部斗争上走到了白热化的地步,所以绞尽脑汁想要找些外援,增加己方的声势。 一般来说,喜静的狻猊不喜欢给人当枪,但对方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仅仅为了无漏狻猊出席宴会,苏二长老开出的价码是一千万东华币。 没有危险、好吃好喝卖卖脸皮就能赚一千万,这种事别说毁灭级使徒,说不定有些差点格局的旧日都会抢着干。 “也不知道放在‘共同开采联盟’那儿寄售的夫诸、罗刹源质都卖出去没有。” 李百辟一边伸手点烟,一边用反射镜隔开了天花板上的烟雾感应器。 正在这时,一条短信发到了他的手机。 经过确认,恶业二级成员九尾狐正在歌德汉莫直达少昊国际机场的航班上,按照预计,半个小时后会在机场降落。 目前得到的线索,九尾狐为女性,长黑发,身穿深棕色风衣,体态苗条。 李百辟一眼扫过,立刻给遇见和旖梦上正在聊的几位小姑娘回了个“我去洗澡了”,然后一个鲤鱼打挺翻下了床。 三分钟后,他已经完成所有准备,推门离开房间。 恶业之人,狻猊得而杀之。 半小时后,少昊市东中环线,中央火车站。 此时虽然是晚上八点出头,但液晶时刻表上,今日待发的车次还有数十趟。 巨大的钢制穹顶下,来往人群摩肩接踵,熙攘不停。 无人知晓,距离大厅地面数十米高处,正有一位扎着马尾的中年男子隐于钢架间的阴影中,时刻不停地监视着下方。 五分钟后,新的一班车次到站。 在自上而下的视角中,数百上千的黑色头顶与五花八门的帽子潮水般挤出检票口,朝着十几个通道各自流去。 如果是常人,莫说在这种情况下分辨个人特征,就是连男女都无法确定。 但无漏狻猊不同。 依靠超人的数据处理能力,他能够轻易区隔开下方经过的每一人,同时为他们打上不会重复的标签。 只需要看过一眼,狻猊就再不会将不同个体混淆。 “黑长发、深棕色风衣,苗条女子……” 在迅速扫过数百人之后,李百辟终于发现了符合情报描述的那一人——在记下她的行动方向后,他隐蔽而快速地沿着钢架移动,并顺着一道结构复杂的承重柱下到地面。 就像手练到足够快的魔术师可以轻易欺骗观众的注意力一般,身体素质到了毁灭级使徒的地步,要在行动中不引起凡人的注意,难度并不比四则运算更高。 很快,李百辟便穿过人群,隔着数十米缀在了九尾狐的身后。 虽然对方本能性地借着人群和障碍物不断遮掩身形,但这并不足以摆脱狻猊的锁定。 双方的距离逐渐拉近至二十米内。 没有感应到使徒的超凡气息。 李百辟加快步子,将感知放大到极限。 可能是使用了敛息类型的遗物,或者九尾狐本身就具有相关的伪装神通。 他不断超过身前凡人,右手悬垂,让袖子里藏着的淬毒军刺滑到掌中。 虽然还不能百分百确认此人的身份,但对于李百辟而言,区区凡人性命,相比追猎恶业使徒,乃是不值一提的代价。 距离逼近到了五米。 李百辟使用的军刺表面此前刚刚被他附上了钋210涂层。 这种无机物除去剧毒之外,半衰期只有134天,有着比镭大近五千倍的放射性,只要被他一刀捅入,哪怕不死,至少也要脱层皮。 死吧。 随着双方距离达到一臂之遥,李百辟以左手去锁女子肩膀,右掌握住军刺,就要朝前捅去。 但就在这时,女子先一步转过身来,朝着刺杀者开颜一笑。 冷白色肌肤、精致五官、完美脸型,以及一双让人甘愿深陷其中的玫红色瞳孔…… 好美的女人。 这是李百辟心中不自觉升起的念头。 堂堂毁灭级使徒,居然陷入了恍惚。 等到他反应过来,便发现自己的世界一片黑暗——却是九尾狐之前解下大衣罩在他脸上,阻碍了视野。 “该死!” 等到他扯下衣服,穿着浅棕色短风衣的女子已经跑出去数十步远。 李百辟疾步追去。 或许是因为受迫,九尾选择逃跑的方位出现了问题,居然朝十几米外的厕所冲去——车站内部的卫生间没有窗户,明显是一条死路。 “别动!” 箭步冲刺,李百辟紧跟着目标进入了厕所,在众目睽睽下一把抓住了女子的肩膀,将她去势止住。 然后,无形的幻象外壳如泡沫般崩碎。 李百辟定睛看去,手里抓住的哪里是之前那位窈窕女子,而是一位三十岁上下,极为健硕的猛男。 “咋了?” 体重九十公斤往上的猛男驻步回头,双目瞪来。 他贪婪地扫过李百辟高大健美的身躯、深邃的面部轮廓,还有不羁的马尾辫,原本粗犷的声音霎时一变,脸上竟有了几分扭捏之色:“帅哥,有什么事吗?” “青丘山的幻神……” 李百辟立刻知道自己被甩了,低声自语一句,转头就走。 “咋了,哥?要不留个电话?” 猛男见状挽留一句,却让对方离开的脚步更快,只得骂了句外貌协会,就此作罢。 车站外,李百辟站在车站前方,视线扫过面前数万平米的广场,一无所得。 他掏了支白金玄嚣,叼在嘴里点上,伸手掏过手中女式大衣的每一个口袋。 他居然有了发现。 一张没有任何多余言语的名片,上头写着“应如海”三个大字,以及一个电话号码。 “鹿吴省尧光市,飞廉应家。” 李百辟低声念道,快步没入夜色。 第二百三十八章 掮客 3521年11月9日,上午八点。 婺州市,北山庄园。 厨房里,卜依依在做早饭,黄太极努力咀嚼着猫罐头,小山君则把大毛爪子搭在灶台边,嘤嘤嘤叫着想玩煎锅下面的火苗。 至于一家之主黄怀玉则半躺在沙发上,把玩着昨天才到手的r3型子弹和深红色的鳞佩。 作为祖国在这个位面的道德代表,他最后信守承诺与x先生完成了交易。 那五百万的押金也在扣除部分服务费、手续费、代管费之后,全数退回。 当然,他这番作为并不是为了钱,而是要给那几位使徒一个深刻而温暖的教训,替他们重温一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古训。 此时,电话响起。 黄怀玉低头一看,是李百辟的号码——这是自太昊下城区分别之后,他第一次接到对方的电话。 “喂,是我。” 黄怀玉接起电话。 然后,熟悉的太昊口音在另一头响起。 “我这有个任务,绝对的肥差,有兴趣吗?” 李百辟开门见山,单刀直入。 “没啥兴趣,我不缺钱。” 黄怀玉回道。 他并没有说假话。 此前,追缉江谚的任务赏格共一千两百万东华币已经打到了他的账户。 再经过最近几次旧日集会上寻找到的机会,黄怀玉的总资产已经翻到了五千万东华币(不算北山庄园)。 这一笔财富,足够一个家庭在一线城市潇潇洒洒地过上一生;如果不沾赌毒,甚至还能为下一代留下可观的遗产。 “我不骗你,真的很好赚,钱又多,关键是特别轻松,毫无危险。” 李百辟只当没听见,继续劝道。 “这么好的任务你自己不去?” 黄怀玉笑了。 “我档期有冲突,有别的事要忙,不然我肯定去了!” 李百辟道,情真意切。 “那你说说吧。” 黄怀玉松口了。 “三百万东华元,只需要陪同一位美女出席宴会,如果你不算来回交通,时薪差不多一百万东华币吧。” 李百辟说道。 “你详细说说。”这一下黄怀玉有些意动了。 一个小时一百万,而且就是参加个宴会,听起来有些让人不敢置信。 “东部超凡家族每年一次的偃武祭,这回是在浮玉省羽山市举办,大概就是几十个大小超凡家族聚在一块吃吃喝喝吹牛打屁,顺便通过拍卖会互通有无。” 电话里,李百辟语速很快,还一直传来规律的哐当声,应该是火车在铁轨上疾驰。 “我说的美女是天下水宗家族的嫡长女,苏清婉,身价按十亿算,据说长得也漂亮;你要是傍上了她,软饭估计能吃到吐。” “苏家里头那些情况你估计也知道,他们的需求无非就是找个强手陪着苏大小姐出席撑撑场面。” 黄怀玉倒是没想到,这个任务兜兜转转最后落到了当初那位“苏打水”的头上。 不过,听到所谓的宴会是里世界知名的偃武祭,他越发觉得值得一去——不提钱的事,源质碎片以及各种超凡材料的交易渠道,正是他现在最缺乏的。 “撑场面吗?这活我是不是不合适……” “你现在也是知名使徒,别妄自菲薄。当然,出场费肯定比我要低一些,但是你放心,我让苏家卖个面子,这三百万一分都不会少。” “行吧,这活我干了……” 黄怀玉沉思片刻,选择应下。 “k,到时候我让他们直接联系你这个号码,挂了。” 李百辟一听到“干了”二字,立刻接过话茬,并在撂下最后一句交代后,挂断了电话。 五秒钟后,手机上收到通知,黄怀玉仔细一看,发现居然是李百辟把三百万东华元转到了他的账户。 “钱就这样打过来了?感觉有点不对啊……” 黄怀玉莫名有种被坑了的感觉。 当日,下午。 鹿吴省招摇市西郊,占地数平方公里的苏氏祖宅于此坐落。 府邸东面,是曲折典雅的听雨阁。 此时,院落被笼于薄雨,其前门敞开,门外有人戴着斗笠冒雨侍卫。 第二进的正厅中,包括苏清婉(苏打水)在内的水宗家族部分高层正在议事。 “火君向来独行天下、牵连较少,我原本打算请他陪同大小姐出席,但没想到还是招人作梗,始终不成。” 右上首处,一位宽和富态好似玉枕的老者开口说道。 “没想到,还是大长老出手不凡,轻而易举就延请到了无漏狻猊。” 此人姓柳名清平,年过六十,是无支祁柳氏的家老,目前列位于天下水宗长老会中。 “清平修饰太过。” 左上首处,另一位清矍笔挺、如同老竹的七十许老者淡淡回道。 他名叫苏致远,是苏清婉与苏射侯的亲祖父;如今也是嫡长女派系的中流砥柱、行军大纛。 “李百辟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年不知有几日会在国内,要请到他,我也下了很多功夫。” 老者言语上虽有推辞之意,神态却隐然自矜。 “东华使徒具名者至少过千,其中跨入能级三的不足五十;无漏狻猊纵横十余年,可以说是其中佼佼者。” 右边次席,一位粗壮魁梧、方口阔鼻的使徒接口道——他叫金开宇,传承神兽“軨軨”源质的金家子弟,也是当代軨軨使徒。 “相比之下,哪怕是火君也要稍逊。” “金叔说的不错,在成功猎杀追命后,他的声势已经直追陆吾了。” 左边第三席,“水猿”柳龙飞颔首赞同。 “偃武祭在明晚,我们今晚就前往羽山市。” 苏致远轻抚长须,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事关重大,明天我和清婉一同去接机,龙飞也跟来,如果能借这次机会和无漏狻猊落下一份情谊,对我们大有好处。” 就在这时,老者的手机突然震动。 他解锁一看,正是李百辟发来的邮件。 径启者苏公, 日来寒威愈烈火,伏维福躬无恙。 余突有事,不得不违偃武祭之约,如此反复,不胜惭愧,万望海涵。 余有一挚友代号“旅者”,惊才绝艳,天赋过人(此处省略数十字)…… 草率书此,祈恕不恭。 李百辟 ps:感谢盐酸西替利嗪与氯雷他定,过敏压下去了。 昨日今日特别疲劳,本想泡点参片补气,没想到装人参的小罐子里长满了爬虫。 难受住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偶遇 此信看起来恭敬,但实际上全是套词。 从头到尾读下来,饶是苏致远养气功夫深厚,面色也难免铁青,最后耐不住左手握拳,轻轻扣在桌上。 “爷爷,怎么了?” 坐在左边次席的苏清婉问道——苏致远生气,她是座中最适合发言的那一位。 “那头狻猊发来信息……” 苏致远怒声说道,半句话后才压住情绪,放平语调。 “李百辟说他去不了羽山了。” “这怎么行?偃武祭就在明晚!” 柳清平闻言愠怒。 “不说那些中人的人情,他可还收了千万礼金的。这时候把钱退回来,我们又上哪去临时找人?” “柳长老,你想多了。” 苏致远冷笑道。 “他不仅不去,还不打算把钱退回来——可真是无漏啊。” “欺人太甚!莫非是大公子那边提前买通了他,要专门摆我们一道?” 金开宇怒道。 使徒到了毁灭级以后,只要不主动对上特处局、恶业之类的庞然大物,对于其余老家族、新势力都不需要特别畏惧。 但这并不代表开罪天下水宗这样的交游广阔、底蕴深厚的势力,是毫无代价的。 “倒是未必;他在信里说,已经给我们找好了替代人选,还留下了联系方式。” 苏大长老说道。 “谁?” 柳清平问道。 “与他一同追缉追命的那位新锐——旅者。a级帝江的使徒,目前能级二,还参与了众帝山一战,和多位能级三强者交过手。” 苏致远答道。 “在李百辟嘴里,这人可谓潜力无穷,提前预定了未来东华一线战力的席位,绝对配得上一千万的出场费。” 然后,他看到苏清婉与柳龙飞的面色微变。 “大小姐、小侯爷,你们认识他?” 金开宇问道。 由于柳龙飞是当代水宗家族内所有使徒中年龄最小的,所以被称为小侯爷。 “如果代号没有重复的话,他很可能就是当初在系昆山上从神竭手中救下我和大小姐的那人。” 柳龙飞答道。 “我的望风锥就是送给了他。” 其实在那次行动结束后,他便将全部经历整理好后向家族报备。 只不过这种小事,日理万机的长老已不记得。 “如果是他,我倒是觉得未必不可行。” 柳龙飞想了想后,补充道。 “神竭在西川倒是小有名气,但充其量不过是能级二初阶,靠着些许狡猾罢了。” 柳清平不屑道。 “但那时候,旅者不过是能级一中阶。” 柳龙飞说道,让三位长辈面色微变。 “当时他对超凡世界几乎一无所知,但已经能无伤击杀神竭。” 他这番话有着两个要点。 第一,能级一时越阶杀死神竭。 第二,大半年时间从能级一中阶突破到能级二。 再配上素来霸道的空间系神通,这位旅者已经够格让两位长老正眼相待。 “如果是他的话,我想狻猊并没有说大话。” 柳龙飞沉默片刻,认真道。 “旅者天赋惊人,至少远在我之上。” 谷l;/spang;此话一出,屋内坐着的、站着的所有人都有些吃惊。 在他们眼里,柳龙飞是无支祁柳氏一脉五代以来的天赋最强者,水宗家族内部公认的王者之资。 而且“小侯爷”心高气傲,既不说大话,也从不随意吹捧他人。 “好,既然你这么说,那就选这个旅者陪同清婉吧。” 苏致远点了点头,做下决定。 “不过,羽山那边我和柳长老就不去了;你们既然之前和他打过交道,到时候就由你们年轻人自己接待。” 六个小时后,浮玉省羽山市,小雨。 市中心僻静处,被茂密灌木合围的幽静会所中,一场成功的应酬达到尾声。 喝得醉醺醺的青年在两位常随陪伴下出来。 “这点小雨不需要打伞。” 他用修长的五指按下身边人举起的黑伞,笑道。 “出门在外,可随心些。” 此人名叫木青衣,是浮玉省杻阳市木家的长子与内定的下代家主。 这一次来到省会羽山,也是为了参与杨家所主办的偃武祭。 相比于浮玉杨、鹿吴苏等等一线超凡家族,木家很是不起眼。 这个家族甚至没有传承的源质碎片,所依仗立足的是关于融合仪式的独到技术;每当大家族有新的仪式需求时,他们便会一人一案,提供定制化的仪式服务。 “少东,车子停在隔壁街了,要不您在这边稍候,我去开过来?” 身着黑衣的常随问道。 “不必,冒雨过去便是。” 微醺的木青衣欣然否决,沿着昏暗的街道朝前走去。 皮靴踩踏路面积水,发出噼啪声响。 木青衣轻声哼着曲,一边走,一边为雨声作和。 在一处路灯失明、格外昏暗的小巷子口,他听到了空气中隐隐传来的粗重呼吸和吃痛呻吟。 “嗯?” 他停下脚步,侧首看去。 小巷子里的金属垃圾柜后方,一只小巧玲珑的皮靴伸出,露出一截纤细的皓白脚踝。 木青衣见状往右侧无声绕了几步,借着月色,见到了瑟缩在障碍后方的女子。 大约二十三四年纪,眉头蹙着,被双手按压的腰侧,有黑红色血液从织物上渗出。 素颜无妆,却清丽绝伦。 “你怎么了?” 木青衣出声问道,声音比平时还柔了三分。 “走开!” 但女子只是抿嘴斥道,黑发对比下,她的肤色白得摄人心魄。 “你受伤了,伤口泛黑,应该是中了毒。” 木青衣说道,上前一步,就听到嚓的一声脆响,却是女子自腿边拔匕出鞘,直直指着自己。 此时,她的黑色长卷发湿漉漉的披在身前,嘴唇毫无血色,握着利刃的手微微颤抖,就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流浪猫咪。 细雨小巷里,木青衣正对刀尖而立,目光却只是定定地沉湎在女子的玫红色眸池里。 突然,他觉得醉意越发深了,心中甚至忍不住吟诵起许久前读到的诗句。 美丽是恩赐,也是惩罚; 是正义,也是罪恶; 是梦,是劫。 木青衣再进一步,便见到身前匕首猛然上指,引得身后两位常随拔枪上膛。 “你在失血,我只是想帮你……” 他比了个手势,让两人垂下枪口。 第二百四十章 偷心 “别靠近我。” 女子低喝道,带着明显的颤抖气声。 木青衣听得出,这声音里没有狠厉,更多是别的意味。 “你是使徒,我知道。” 他径直点破,果然见到女子目光一颤。 作为木家的预备家主,木青衣虽然本身不是超凡者,却通过家族传承的特殊“工艺”获得了比拟使徒的超凡感官。 对于仪式构筑者而言,这很重要——色盲是无法成为色彩大师的。 “你也是超凡种?” 沉默片刻后,女子终于出声问道。 她长着长睫毛的眼睛扑朔,好似翻飞的蝴蝶。 “我不是,但我可以帮到你。” 半小时后,木家位于羽山市郊区的豪华别墅内。 房门被敲响三次,静候片刻,门内传来脚步声,将门锁保险打开。 木青衣等到轻盈的脚步声再度远离后,才开门进入。 红木地板,香樟木的牙床,天鹅绒的衾被,但毫无疑问配不上坐在床沿的人。 “菲儿,这是液体绷带,通用解毒药,消毒用品。” 木青衣将盛着药品的托盘放在桌上,说道。 “你不愿告诉我具体伤情,我没法对症下药;你失血过多,毒素会……” 他原本想适当强硬,但与女子眼中的倔强一碰,所有的决心立刻土崩瓦解。 犹豫片刻后,木青衣下了决心,唤来了管家。 “去衣帽间找一件女式礼服来,要特等的,对了,联系好裁缝,说不定要改尺寸。” 管家闻言躬身退下,一会儿后,便带来了三件风格不同的中西式礼服。 “依次试试吧,选一件合身喜欢的,然后明天陪我去参加一场宴会。” 木青衣将三件衣服放在床上,转身退到门边。 “宴会主办方会有超凡级别的医疗配备,肯定可以治好你的伤势。” 偃武祭中会有即兴申请的比斗作为传统项目,故而会有上乘的伤药以及治疗类的使徒;作为木家的家主,他如果付出些对价,换取一次治疗并不难。 说完,木青衣便打算关门离去。 就在这时,女子出言把他叫住。 “我们并不认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自床边赤足而立,身上裹着厚实的白色浴袍。 玫红双目中,有莫名清光闪耀。 在那一抹深红中,木青衣看到了与平日里的尔虞我诈完全不同的一方天地。 那里有他想要的一切未来。 我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木青衣听到一个声音在心中说道。 他对此赞同万分。 3521年11月10日,午后。 羽山市机场抵达区外,一辆黑色涂装的豪华轿车无视禁止停车的标识,停泊在出口正对面。 这是一辆定制款的东华至尊轿车,全长六米,轴距三米五;与其余量产版不同,它的四个轮毂上有着盘龙纹装饰,轮轴中心不是至尊的品牌标志,而是一个艺术化的“苏”字。 又过了五分钟,一身便装的黄怀玉在水猿的接引下从大门走出,开门上车。 至尊在路人瞩目中缓缓驶离,柳龙飞充当司机,远来是客的旅者则与苏清婉坐在后排。 相隔大半年,她依然是平刘海黑长直的造型,容颜也美丽温婉如昔,但原本与陌生人交流时藏不住的紧张和怕生,已经好了许多。 “偃武祭本身只是泛泛的社交场合,是给参会者展示一个初印象——初印象当然也挺重要,不然爷爷也不会请你助拳。” 苏清婉说道,目光稳重地与黄怀玉对视。 “真正重要的交流往往都放在宴会后的几日,各家私下相约议事。 其实放在宴会上的拍卖会在互通有无之外,也有着提供社交引荐的功能——如果你想要与哪家建立联系,在拍卖时高价买下他们的拍品,便能提供一个很好的邀约由头。” 苏清婉将晚上宴会的一些情况依次介绍。 “偃武祭上还有临时报名的八人宴舞,实际上就是点到为止的武比,最后的胜者会得到主办方的彩头。在以前,这项宴舞是解决矛盾的重要方式,常常会出生死,但现在决斗色彩已经淡去,参加全凭个人兴趣了。” “明白了,总之到时候我就当好花瓶,绝不给你添麻烦。” 黄怀玉颔首道,然后有毫不避讳地直接发问。 “我听说你现在和你兄长那边比较紧张?” 最近半年来,苏家的内部倾轧已经蔓延成了公开消息,所有使徒多少都有听闻。 “外头的传言有真有假,但我和哥哥那边不太‘和睦’倒是真的。” 苏清婉说道。 “不过,我们主要都是在家族企业的业务线条上发力较多,希望能够争取到更多的资源和支持——外头疯传的可能会转为暴力对抗,甚至于刺杀绑架之类,那都是子虚乌有了。” 她放在腿侧的五指轻轻握拳,似乎是为了增强说服力。 “我和兄长虽然想法不同,但毕竟血脉相连。他不可能对我和爷爷用出过激的手段,我也一样。” 这方面,苏清婉倒不是一厢情愿。 作为传承千年的超凡家族,又是多姓氏联合的权力结构,不对内动武是需要恪守的底线。 在水宗家族整个历史上,通过暴力改天换地的次数屈指可数,且全部发生在主脉和支脉之间。 看着身侧安坐的女子说着关于权力斗争的话题,黄怀玉总觉得画风不对。 “恕我冒昧,你和你哥为什么走到这一步呢?从系昆山第一次见你开始,我就觉得你不太像是有权力欲的样子。” 他犹豫片刻后问道。 苏清婉闻言愣了愣,抬头透过后视镜与柳龙飞对视一眼,看到他神色如常才开口回道:“我和兄长的分歧主要是在对水神家族的关系上。” 所谓水神家族,乃是类似水宗家族的多姓氏宗族,其核心主体为传承有“共工”源质的云家,支脉还有“玄冥”、“雨师”等等。 但在东华建国后,水神家族历代家主天赋都是平平,几十年前甚至还被特处局强逼夺走了全套“湘妃”源质,从一流跌落到二流,一直隐隐作为水宗家族的邻省附庸。 “因为云家小公子去年在第一次相性测试中表现出了过人的天赋,很可能可以重现上几纪云家先祖‘水神’的威能;相比之下,我们苏家这一代却没有一人入先祖应龙尊目——这在东部的超凡家族核心圈中其实不是什么秘密了。” 苏清婉说道。 第二百四十一章 焚城 “兄长他坚持要对邗越云家采取高压态势,趁着云家少君年纪尚幼还未能成为使徒的时候,彻底将他们压服控制,避免主客易位。” “之后,便是行古时国战旧事,收缴部分源质碎片,交割产业,强迫下一代子弟接受我家的教育熏陶。” 苏清婉解释道。 通常,超凡家族之间决出胜负之后,不会斩草除根,而是以软硬手段驱使对方。 盖因源质碎片的融合对血脉相性有强制要求,如果只是将费了极大代价掠夺来的战略资源锁在柜子里,那没有任何意义。 虽然没有见过苏射侯其人,但他的战略在黄怀玉听来,倒没什么方向性的问题。 尤其是目前东华里世界的两座大山凶神与特处局两败俱伤,正是利于兼并进取的环境。 “但对于兄长的激进策略,我和爷爷并无法苟同。” 苏清婉叹息一声,继续说道。 “如果说使徒家族有十分运势,那么当代后人的天赋便占了其中七分;我与兄长未得先祖拣选,那苏家这一代合该偃旗息鼓,低调存身。” “强行争命,只会是事倍功半。” 以旁观者的心态看,苏大小姐的说法也有道理,但对于久居上位者而言,“坦然认输”是极为罕见的美德。 黄怀玉想到。 交流之中,他能感受到苏清婉委婉地想要获得他的支持,但作为从中美对抗的大环境中过来的穿越者,反倒是其兄长“争命”的态度更符合审美。 “所以,爷爷便说服我站出来掀起声势,与兄长分庭抗礼;总之时间在我,我只需要拖慢兄长的步伐,等到这两年过去,主战派错失时机,自然会偃旗息鼓。” 没有等到想要的反应,苏清婉只得做下总结。 近两百年来,工业化和信息化的大潮浩浩荡荡,各个超凡家族都趁机赚得盆满钵满,生活条件与过往不可同日而语。 网络带来的海量信息冲击下,“为了地位或者荣耀而战斗”的大旗,对许多族中旁支子弟失去了号召力——在他们看来,如今的社会大体安健,只需要守着已有的企业就可以一直富贵下去。 不过,黄怀玉本能地觉得这场家族内耗中,或许还夹杂有少壮派与元老派的权力斗争——像苏清婉这样的大家闺秀,几乎是完美的傀儡。 但这横竖是别人的家事,他只是为了三百万和开拓渠道而来,没有必要掺和。 “对了,水猿兄弟,我看你手臂略有不便,是有受伤么?” 黄怀玉岔开话题,问道。 “之前在收服一个小型使徒团体时不小心中了一招,不碍事。” 柳龙飞随口答道,如上次见面时一样,对伤痛混不在意。 虽然没有直接武力对抗,但两个派系在各自控制的生意渠道上竞争却很激烈;为了压过对方一头,各自积极扩张业务,想做出些亮眼成绩。 “对了,旅者,今晚的宴会,我哥哥也会到场参加。到时候如果他咄咄逼人,还请你包容。” 苏清婉突然提醒道。 “这你放心,我保证唾面自干。” 黄怀玉做下保证。 吃顿饭就有三百万,别说咄咄逼人,就是被指着鼻子骂,他也完全能接受。 当代社会,加钱是所有态度问题的最佳解决方案。 此时,距离抵达举办的酒店还有半个小时;后座两人一时聊完了话题,陷入沉默。 随着车辆进入市区,黄怀玉转向窗外,开始浏览浮玉省省会的灯红酒绿,而苏清婉则自手包里掏出了一张小纸片。 这张纸上用娟秀字迹密密麻麻地写着数个要点,包括今晚需要交好的几个家族,优先级不同的各项拍品,还有一些重要人物的个人好恶。 然后,苏大小姐就像小学生背课文一样,反复浏览起来。 半年时间,这位不问俗世的千金之子,也在时势逼迫下,做出了许多改变。 与此同时,尧光市市中心。 十字路口处,一座五层楼高的建筑外墙被灯光照得灿金一片,其门口处,两排共十二位身着正装戴着墨镜的健硕汉子一动不动,让两侧路人都摄于气势,主动绕路。 这是“世纪大亨”夜总会,尧光市最出名的销金窟,也是今日应家二爷应如海潇洒高乐的地方。 夜总会顶楼,单面玻璃里的世界被彩色光灯占据,空气中满是酒气与舞女的香水味道。 就在一墙之隔的房顶上,李百辟耐心地隐藏着呼吸心跳,等待着猎物上钩。 偃武祭的场馆选在羽山市市中心的羽扬大酒店。 据说这家酒店本身也是今年主办方杨家的产业。 今晚这种正式宴会,对与会者有着装要求。 抵达场地后,黄怀玉先是在换衣间换上了苏家准备好的改良传统袍服,头上佩戴起带有假发的束发高冠。 苏清婉则换上了一身紫色裙装,搭配其宁静婉约的气质,显得典雅非常。 至于负伤的水猿则会留在房中休息;此次宴会有众多使徒参与,还有主办方的强者保证秩序安全,不需要他贴身保护大小姐。 然后,两人结伴乘坐电梯,来到了酒店最高层。 主宴会厅便在这一层。 递交请柬后,两人沿着走廊而行,在两侧侍卫的一路行礼致意下,朝宴会厅正门行去。 本次偃武祭的主办方代表,一位年逾四十的英武男子,正于此迎客,与前一批宾客寒暄。 此人身着蓝袍,皮肤白皙,五官虽是东华面貌,短须发髻却是火红颜色。 黄怀玉隔着几十步望去,好似看到了一捧熊熊烈火,皮肤上甚至升起了灼热幻痛。 这是一位能级三强者,且神通应主攻伐,霸道决然。 他判断到。 这时,刻意放慢脚步的苏清婉轻声说道:“那人是神火杨氏家主的亲弟,人称‘焚城’的毁灭级中段使徒杨融。一般来说,神火杨氏的一应对外事宜都是由他出面处理。” 或许是从小历练的原因,黄怀玉发现苏大小姐可以在挺腰直背亭亭漫步的时候,面不改色地与他聊天,不仅音量控制的恰到好处,表情也一丝不乱。 “他融合的是a级源质祝融,属于炎帝序列。”苏大小姐补充道。 很快,上一批人步入大厅。 看到杨融空下,苏清婉主动加快脚步,嘴角拉起弧度,带着黄怀玉朝他迎去。 第二百四十二章 超凡家族 “清婉,不好意思,久候了。” 杨融走来,对着苏清婉与黄怀玉点头致意。 “没有的事,杨叔叔,是我们要感谢您的招待。” 看得出来,苏清婉与杨融有过多次见面,大约是场面上熟稔的程度。 “祖父偶感风寒未能赴宴,他托我向您问好。” “也替我向大长老问好,许久未往招摇拜谒他,不知这次病情要紧吗?” “一点小病,只是祖父年迈故而不适合奔波,感谢您的关心。” 杨融与苏大小姐寒暄完毕,又将注意力转向了黄怀玉。 “这位是我的好友,也是救命恩人,旅者阁下。” 苏清婉顺势介绍道。 “倒是未曾想到,旅者阁下会莅临这次偃武祭,阁下威名,我是如雷贯耳。” 杨融赞道。 “焚城”此言倒也不完全是客套。 在宴会举办前,各个与会势力都会将参与者的名单身份上报,而杨家也会提前做好功课(例如各方之间或许会有恩怨亲疏,要合适安排座位),杨融个人要对接待时的分寸有个腹稿。 但话说回来,“旅者”这个代号最近打出来的战绩倒也确实配得上毁灭级强者的一句高捧。 a级祝融的名声虽然比尼密阿、举父和朱厌这三个b级都要响,但论及战力,杨融距离那三位都有一定差距。 “前辈谬赞,在神火杨氏面前,我的些许战绩,不值一提。” 花花轿子众人抬,黄怀玉顺手便戴回一顶高帽。 后方又有新人等待,迎宾时间很快耗尽。 “请二位贵客入场,招待不周,还请海涵!” 最后,惯例的客套话中,两人相伴入场。 作为上半场宴会的举办处,这座宴会厅足有一千平米,使用大理石地板,顶上则是透明的玻璃尖顶。 如果没有里头的辉煌灯火,立足于此,星月都清晰可见。 此时,客人大约到了一半,四周沿墙布置的取餐长桌上,各种甜点和佐餐鸡尾酒琳琅满目。 “偃武祭以往都是固定席位极为正式,后来也吸收了西方的部分宴会风俗,改上半程为鸡尾酒会,下半程换厅入席,享用正餐。” 进入正厅后,苏清婉不自觉地便领着黄怀玉走到一个角落,极轻微地吐了口气。 对于刚刚那种过于虚情假意的攀谈,她显然心中厌烦。 “这两个宴会厅中间还有好几间随意使用的私密会客室,方便单独会谈。” 鸡尾酒会在形式上比较轻松自由,一般不设足量座椅,客人们可以自由行动,利于社交。 “倒是没想到这位杨融是祝融的使徒。” 黄怀玉随手取了块慕斯蛋糕,说道。 虽然这可能两世为人以来,曾经出席过的最豪华的场合,但此时他意外的平静,对于眼前上百位衣衫精致的上流男女视若无物。 人生过尽,追命校尉不过是成为了一千两百万的悬赏,这些空有个姓氏的碌碌之人又算得上什么呢? “我记得神火杨氏不是传承的炎帝的源质吗?” 黄怀玉用仅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问道。 炎帝暨神农氏,是传说中帮助建立东华文明的神人——神农尝百草之滋味,水泉之甘苦,令民所避就;当此之时,一日而遇七十毒,以神火化之。 据说药学、耕种、古琴都是炎帝的创造,而不论是破毒、火烧土肥、还是烤制古琴,都离不开祂的控火权柄。 “你没记错,羽山杨家确实是炎帝的传承家族;不过传说中炎帝与祝融本就有血缘关系,所以他们以一姓之血脉,却能够同时传承两道源质。” 苏清婉仔细确认四周没有别的耳朵后,才小声解释道。 “大约直到四五十年前,神火杨氏都还是东华第一大超凡家族,行事睥睨恣肆,无人敢撄其锋芒。” “后来,特处局正式成立,做的第一件大案就是攻略神火,最后将杨家挫败,强迫夺走了大部分的炎帝源质碎片。” “在那之后,杨家便大大衰败,现在只能算是一线家族的末尾,而传承炎帝源质的杨家族长这些年也从未在外人面前出现。” 看着黄怀玉挑着将桌上每一种甜点都尝了一遍,苏清婉也看得饿了,伸手取了块水果蛋糕吃了起来。 “我听爷爷说,杨融的兄长杨曦天赋不差,但限于源质大约只有能级二初阶的程度——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些年来杨家反而与特处局站得特别近,一副坚决拥护的样子。” 或许是害怕沾到口红,她吃东西的时候极为小心,且一定是背对众人,以黄怀玉的身形为遮掩。 就在这垫垫肚子的功夫,客人逐渐多了起来。 黄怀玉注意到,远处有一位身材高瘦的俊秀男子,正时不时将视线探来。 “那人是在看你?” 黄怀玉问道。 “或许是吧。” 苏清婉双目盈盈地望着男伴,明明没有转头探望,却明确知道他说的是谁。 “他叫云望舒,是水神云家的长子。和我一样,并没有被先祖拣选;不过,他倒是有一个好弟弟。” 苏清婉回道。 “云从龙,就是我之前说的云家天才少君。他今年十三岁,在两次测试中都表现出‘王者之姿’,日前刚刚婚配;再过三年到了十六,他就能融合第一枚共工源质碎片。” 超凡家族中所谓的王者之姿,就是一人融合氏族传承的所有源质碎片,成为阖族至尊。 至于十三岁婚配,无非是要在成为使徒前,为家族留下最为优质的血脉。 “我与云望舒算是幼时相识——那时候我们两家还算是亲密无间——我知道他一直对我有意,不过碍于双方族规,不能有任何动作;但最近我们苏家的事情,还有我持有的立场,可能让他觉得有些转机吧。” 苏清婉说道。 她口中的“亲密无间”,自然只是对主导方苏家而言的。 “碍于族规?” 黄怀玉没听明白。 “对超凡家族而言,血脉就是除源质外最宝贵的资源,就像我们家和杨家的直系纯血血脉,是不可能被允许流落在外的。” 苏清婉解释道。 她看到黄怀玉表情略有变化,像是想到了些不好的事情。 “你也别把我们想的像多摩王室那样,完全禁绝家族内外血缘接触。” 苏清婉见状,微有羞恼。 “现在你所见到的多个传承同序列源质的异姓家族抱团结宗,嫡系只在内部结亲,便是先祖们给出的解决方案。这不仅能够避免近亲婚配的弊端,还有可能培养出更加优秀的后代。” 第二百四十三章 苏射侯 之前,黄怀玉一直对这种多姓氏联合的所谓“家族”感到理解不能,直到现在才了解背后的逻辑。 有源质天赋这个硬指标在,什么姓氏不姓氏的,无非就是一个文字代号,过继也就改了。 不过,看着眼前温婉可人的女子,穿着最为华贵的礼服,话语间却说着“血脉流落”、“内部结亲”、“优秀后代”之类的词语,穿越者心头突然难以自抑地升起了一些讥讽。 为了血脉纯净与天赋传承,将人类如实验室动物般遴选繁育。 至于云家与苏家之间绵延数百年的争斗,又有几分是来源于当初应龙搏杀共工的记忆与情感残余呢? 气氛逐渐升温的宴会厅中,对着华冠丽服的上流之人,黄怀玉越发不以为然了。 “总之我和他之间并没有可能,哪怕我持有与水神家族交好的立场。” 苏清婉简单总结道,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云望舒一眼。 虽然世界不同,但舔狗的命运都是相似的。 “今年的偃武祭会有几十个大大小小的超凡家族参加,此外还有不少与里世界有关联的企业家。” 苏清婉一边说道,一边不动声色地用放着甜点的银盘作镜,确认妆容毫无问题。 “此外,超凡家族也未必都是有使徒的,你看三点钟方向那位是木家的大公子木青衣,他们家族就是以设计制作融合法阵的技术立足;此外,还有些凡人家族传承有神话生物知识、遗物制作之类,以凡人之躯历代担任赏金猎人的,也是有的——传承有源质的姓氏一省最多只有十几个,一般来说都是各个地市中优胜劣汰后的幸存者。“ 听到女子的话语,黄怀玉将视线探出,看到一位身着箭袖马裤的男子正挽着女伴,与人攀谈。 此人脸上带着温和笑容,五官清秀俊逸,引得宴会厅中不少人投来视线。 不是看他,而是看他的女伴。 与木青衣一样,这位女子没有穿着传统的东华式礼服,而是选择了一套大红色的缎面鱼尾裙,将雪白的肤色和身材曲线衬得尤为惹眼。 她的五官浓淡合宜,略失血色的脸颊嘴唇配着浅尝辄止的淡妆,其墨色长发挽在肩后,末端打着卷儿,为清丽增添了一分俏皮味道。 如此天赐美貌,再配上略有拘束却忍不住左右探看的好奇,让她成为了宴会厅中首屈一指的绝色,将苏清婉都明显比了下去。 “真是位惹眼的美人,连我看到都有些心动了。” 黄怀玉听到身边的苏大小姐轻声叹道,语气中有着些微不可查的酸意。 就在这时,他感到苏清婉的身子突然紧绷起来,好似察觉到危险的弓背猫咪。 顺着她的视线,黄怀玉看到一位男子自十几米外朝着这边缓缓行来,其身侧还跟着一位格外魁梧的同伴。 “他就是我的兄长,苏射侯。” 苏大小姐轻声提醒道,然后抖擞精神,像天鹅般扬起脖颈,主动挽着黄怀玉迎了上去。 “婉儿,好久不见了。” 距离拉近,苏射侯主动问候道。 此人身量与黄怀玉相仿,体态匀称,目光有力,一对眉毛如剑,斜飞入鬓,看起来很有攻击性。 在他身上,黄怀玉能够明显感受到与苏清婉一样的水行气息——这对兄妹体内都封印有应龙的源质碎片,相对而言,苏射侯的掌控率应该要更加高些。 “兄长。” 苏清婉欠身行礼,仪态无可挑剔。 “我最近一直在外奔波,小半年没能当面向祖父大人问安,不知他身体如何?” 苏射侯又问道。 “爷爷身体很好,只是前些日子下了几场冬雨,关节有些难受。” 苏清婉据实以告。 “这是我的不是,乐圣侯因我之命事务繁忙,半年来都没回过招摇几次,让祖父受累了。” 苏射侯叹道。 如果是细菌、病毒,毒素之类外邪入侵导致的疾病,或者机械类创伤,以苏家的势力想要治疗易如反掌,但偏偏风湿属于自身免疫性疾病,绝大部分治疗类的使徒对此也无能为力。 替凡人逆转年龄的侵蚀,哪怕是神话生物里,具备此类权柄的也不多。 不过,苏家作为水宗主脉,也有别的办法——比如让长右使徒张乐圣吸收驱散祖宅上空的水汽,保持环境干燥。 “正好我之前找到了一副用金乌伪羽制成的护膝内胆,今日宴会后你便带上,转交给祖父大人。” 苏射侯说道。 金乌是a级神话生物,以其使徒异化后生出的翎羽制作的护膝,必然是价格不菲。 几轮言语下来,黄怀玉感觉苏清婉态度明显和缓,不复原本紧绷,似乎从兄长身上看到了在对手之外的更多亲情色彩。 “听说小侯爷最近受了伤,没大碍吧?” “只是一点小伤,兄长无需担忧。” 又一轮问答后,苏家嫡长子将注意力转向了黄怀玉这边。 “第一次见面,我是苏射侯,水宗当代嫡长,未请教阁下名号。” 他和声问道。 在两臂左右的距离上,苏射侯能够感受到黄怀玉的使徒身份,故而用“名号”代替“姓名”。 以旁人视角来看,苏家大公子有着礼贤下士的和煦,让人如沐春风,生不起丝毫恶感。 但黄怀玉不同。 穿越者感觉自己好似在另一个世界的二十一世纪见到了hk或南洋的那些富家子弟,嗅到了一股早该下葬的朽烂封建味道。 “你可以叫我旅者。” 黄怀玉回道,语气冷淡。 “没想到婉儿请到了旅者阁下陪同出席。” 苏射侯略有惊讶,显然对这个代号有所了解。 “阁下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果然英雄出少年!” 他的态度并未因冷遇而改变,反而越发谦和。 “这是我的名片,阁下若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必定无所保留!” 看到黄怀玉谈兴不浓,苏大公子未再叨扰,不顾有挖人墙角的嫌隙,堂而皇之地双手递出一张名片。 然后在朝苏清婉点点头后,转身离开。 除了旧式家族继承人的固有习气外,这人倒是不差。 黄怀玉心中想到。 正在这时,之前一直落在苏大公子身后随同的魁梧青年却没有跟随走开,反而上前一步,站到了他的面前。 第二百四十四章 白灾 “旅者对吧?你的名头,我最近可是听得多了。“ 这人身量极高,足有两米,在这座宴会厅里是独一份。 此外,其他人都因循守矩穿着礼服,唯独他穿着工装裸着双臂,可谓格格不入。 但他盼顾自如,丝毫不见局促。 “旅者,我的代号是‘白灾’,你有没听过?” 青年说道,低头打量着对方的神态。 白灾?不是两个礼拜前越级打败了雨师的那位吗? 黄怀玉立刻反应过来。 在第一次听到此事传闻的时候,他觉得颇为奇怪。 一个老牌超凡家族怎么可能老老实实与“野使徒”玩什么公平对决,更别说在被越级击败后甘愿投子认负,不作任何报复? 现在看到这位白灾陪同在苏家大公子身边,再看前事,便顺理成章了。 “何止是听说过。越级得胜的白灾,被誉为东华下一位毁灭级强者,可以说是如雷贯耳了。” 黄怀玉浅笑着说道。 他朝斜前方移了半步,将面对白灾的荒蛮气势颇为不适的苏清婉掩到身后。 宴会厅内,许多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无他,白灾此人说话动作毫无克制,在这个场合就像是一个百瓦灯泡一般明亮。 “哈哈,旅者对我的名字也如雷贯耳,这是一件高兴事!” 魁梧青年咧嘴笑道,满是老茧的右手前伸,停在了黄怀玉身前。 这是要和我行一个西方握手礼? 黄怀玉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这个礼节据说最早发源于南乌盟。 据说在石器时代,原始人经常互相征伐,使用的武器还是棍棒石器;后来他们发现陌生双方要消除敌意,结为朋友,最好的第一步就是见面时先扔掉棍棒,再摊开手掌示意没有藏暗器。 如此,这个互相确认没有威胁的流程就发展成为了握手礼。 但对于历史(建立文明之后,有文字记载的时代)更源远流长的东华人而言,西方的握手礼并不值得一学。 因为这种礼节会在陌生人之间建立肢体接触,对东华文化来说乃是大忌,不如鞠躬礼或者拱手礼更节制优雅。 况且,使徒的武器未必在手,甚至手就是武器。 但无论如何,白灾在众目睽睽下朝黄怀玉施礼,若不接,便成了挑衅。 黄怀玉轻轻拉起右手大袖,伸手与他相握。 双掌交接,十指握紧。 白灾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灿烂。 立刻,黄怀玉感受到手掌上传来超过礼节所需的力量,并且这股力量越来越大,很快超过凡人可以承受的上限。 以至于他感受到了疼痛。 黄怀玉同样增加出力,但却明显无法相持。 对方融合的源质显然在力量上具有巨大增幅,再加上能级二巅峰对能级二中阶的实力压制,很快,白灾便成功压倒了旅者的抵抗。 魁梧使徒笑容炽烈——他的力量已提升至临界,只要再稍稍增加输出,就能对掌中肢体施加破坏性伤害。 此时,小半个宴会厅都注意到了两人的动作。 不仅仅是西方蛮子的握手礼尤其打眼,更是白灾引而不发的神通力如同沸腾的油锅,表面上的波澜不惊,但压不住升起的丝丝白烟。 但黄怀玉只是眉目不瞬,静静地望着他,好似对掌骨欲裂的疼痛毫无知觉。 相比于平日的切割自残训练,以及几次大战时肢体被碾碎如渣的刺激,白灾这点试探只是毛毛雨而已。 一时间,握手两人目光如枪戟交接,俱是沉静下来。 在白灾眼里,旅者有如一把张满的强弓,神通力好似箭矢,汇聚掌中。 他冥冥中有一种感觉,只要自己越过雷池捏断对方的掌骨,旅者便会催发空间神通,予以回敬。 “我喜欢强者,我喜欢战士。” 白灾缓缓说道。 “旅者,今晚很高兴见到你。” 他说着主动收力,将一触即发的危局解开。 然后,两人各自松手;黄怀玉目送对方离开。 “旅者?” 旁观的目光转开,苏清婉轻舒口气,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别担心,他不过是试试我罢了。” 黄怀玉展颜一笑,说道。 只不过不知道是苏射侯的意思,还是白灾自作主张。 他想到。 另一边,白灾自经过的侍者托盘上取过一杯杨梅酒,随口饮尽,跟回到了苏射侯身后。 “这个旅者怎么样?” 苏大公子轻声问道,同时轻举酒杯,与远处的熟人互相致意。 “绝对实力不好说,但绝不是个绣花枕头,是那种厮杀出来的野使徒。” 白灾答道。 所谓野使徒,即不是从家族或者师徒传承中得到超凡契机的使徒;这些人多为野蛮生长,相比于有根有靠的家族使徒相比,往往肉体异化和精神污染都更加深,但战斗意志和能力强度反而更高。 之后,黄怀玉在苏大小姐的引领下在宴会厅中走走停停,与多个超凡家族混了个脸熟,交换了联系方式。 比如堂庭省折家、杻阳木家、尧光应家,还有根须枝叶蔓延各国的“共同开采联盟”等等。 折家家族根基位于东华联邦西北堂庭省,在自由邦“北绝淖”中有着相当势力,同时是国内首屈一指的源质交易渠道商。 相对于其他中西部势力,他们因为商贸流通的原因与东部三省交流很多,所以也受邀参加了偃武祭。 至于共同开采联盟,则是总部位于卡罗尔的知名国际组织,在包括盘古城、神目岛、天藏城等等自由邦中都有着深厚的渠道关系,是包括源质碎片在内的各类超凡材料全球最大的交易商。 当然,大则大矣,这个组织的交易风气却不太好,从上到下透出一种无商不奸的黑心气质。 从交往过程中,黄怀玉可以明显感觉到折家、应家对于苏清婉都保持着尊敬客气的疏离,显然不愿意过早介入天下水宗家族这个庞然大物的内耗。 至于木家,带着如花女伴的下代家主木青衣反而极为热情。 木家以融合仪式设计布置为核心业务,像旅者这样潜力巨大的使徒是极好的业务来源。 相比之下,在仪式方面自有储备的大型家族最多只会给他们提供些边角业务。 第二百四十五章 得偿所愿 在所有客人到齐之后,鸡尾酒会又持续了一个小时。 之后杨融作为主办方代表,对今年的偃武祭作了简单的讲话。 时间走到七点,与会者转移到第二厅。 第二厅的面积与第一厅相若,装饰上相对沉闷传统,采用暗红与牙白作为对比主色。 整个厅堂内,共开有三十五席,每席十人;在正北位置,则有一座高出地面一米左右的舞台,作为之后活动的举办场地。 经由侍者的指引,客人各自按照名牌入席。 在正式宴会场合,如何给席位排次是一个重要且麻烦的事项,一个不好就会引发客人不满,顺带伤害到主办方的威望。 本次正宴中,杨家的排序基本按照家族声望,同时又尽量将地理位置上疏远的客人列在一桌;这样既有利于客人互相认识,也能有效防止世仇比邻。 宴会厅中线正对舞台的第一桌上,杨融当仁不让居于主位,而同席的都是东部三省第一线家族的首脑,例如毁灭级中阶的应家家主“风君”应如天等。 正常来说,以苏家的天下水宗主脉的资历和实力,与会者是必然要列在主桌的左右次席,但这一次,家主之位空悬的苏家偏偏来了两人,且双方并不和睦。 最后,作为嫡长子的苏射侯偕同白灾坐于主桌末席,而苏清婉与黄怀玉则位列第二桌上首。 两人同为应龙执事,但份数兄妹,如此参差,倒也算能接受。 反倒是苏大小姐至此才明白,为何祖父一开始便打定主意,称病缺席今年的偃武祭——如果苏家大长老与嫡长孙苏射侯共同作为主宾到来,两人的座次问题就会极为敏感。 甚至有逼得杨家站队的意思。 又过了半小时,作为偃武祭固有项目的内部拍卖开始。 对于这个活动,黄怀玉很有兴趣,而从每位宾客都人手一册的拍品介绍来看,他的期待也没有白费。 拍品总共有三十几项,包含了遗物、源质碎片、特殊材料、辅助药物、使徒遗蜕等等各种门类。 其中黄怀玉觉得自己可能用得着的有如下几样。 突变稳定剂: 伊甸园出品的最新异化技术调制品,服下后可以有效压制异化风险。 根据于奥斯迪亚进行的三期试验数据综合来看,能够将死亡率降低二十个百分点。 起拍价:一百五十万东华元。 活性地面: 三十年前毁灭级地煞使徒‘黑锋’死后葬身处的泥土表面,需要以血肉喂养。 本遗物可以伪装为普通地面,并在上面种植草本植物;在活物经过时,遗物将会主动塌陷包裹其肢体,具备等效于能级一高阶的爆发力。 起拍价:三百五十万东华元。 石像鬼: 遗物,据传由战争级使徒以神话生物奥西里斯的骨骼制作。 休眠状态时体积一立方分米,通过神通力灌注认主后,可以用语音命令激活并理解简单指令。 战斗力与能级一中阶的体术型使徒类似,被物理破坏后将会缓慢自动恢复,续战时间约为十分钟,能量耗尽后需要主动充能。 起拍价:六百万东华元。 所有拍品中,最为昂贵是三枚b级的源质碎片,其最高起拍价格也不过九百万左右。 在里世界,小到字母会,大到旧日集会,真正影响深远、价值高昂的交易,从来不会走公开渠道。 “有挑中什么东西么?” 看到黄怀玉浏览册子特别认真,苏清婉偏头问道。 “我待会要买下两件拍品,孟家的活性地面以及应家的奥特休斯源质碎片。剩下的东西里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帮忙,反正都是些便宜的小物件。” 册子上并没有标明各个拍品的提供方,但显然有地位的与会者都提前得到了资料。 “多谢,我最多试试买些小东西,自己的积蓄足够应付了。” 黄怀玉轻声致谢。 三百万是任务的报酬,如果他再额外收了礼物,那就变成了人情。 使徒的人情一般不太好还。 很快,拍卖依次进行,其中过程并未有任何波澜,与黄怀玉臆想的狗血完全不同。 以一百八十万和七百二十万的价格,他成功入手了突变稳定剂与石像鬼。 从其他竞价者在放弃出价后向他致意看来,旅者这个代号以及其背后的战绩,也发挥了无形的作用。 前者或可以为依依培养一位可靠的帮手,而后者不仅能够看家护院,还能作为补充战力。 黄怀玉心道。 苏清婉同样得偿所愿。 活性地面的可用性很低,她两次出价就轻易拍得。 至于全场最昂贵的奥特休斯碎片,与苏清婉竞争到最后的正是她的兄长。 奥特休斯,b级神话生物,传说中厄喀德那和提丰的后代、地狱恶犬刻耳柏洛斯的兄弟,其外形是长有双头蛇尾的巨犬。 不过,当源质价格从九百万一路涨到一千两百万之后,苏射侯便绅士地放弃出价,将标的让给了妹妹。 拍卖槌落下三次,尘埃落定,居于主桌左上首的应如天对着苏清婉遥遥举杯,感谢其捧场。 拍卖会中,最没有使用价值的拍品,被木家少君木青衣以私人名义买下。 一枚重量在三十五克拉左右的巨大“钻石”戒指。 它并不是天然钻石,否则这枚戒指不可能只值七位数。 实际上,其上镶嵌的钻石乃是b级神话生物“湖神拉克”的手臂骨骼碎片(普通遗蜕,非源质)打磨而成,具备超过金刚石的硬度。 级的成色(绝对无色)、fl级的净度(十倍放大后内外无肉眼可见瑕疵)。 从稀有程度和物理指标上来说,这枚“钻戒”比各种xx之星更胜一筹——但在现代社会中,价格很多时候并不围绕价值,而是来自于共识。 相比于整个人类社会,里世界所能凝聚的共识要小得多。 当装着戒指的盒子在身侧女子的注视下,被送上餐桌的时候,木青衣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跳回了十五年前。 火在他的脸颊上烧起,阔别许久的激情在他心中激荡。 男子强行控制住呼吸,饮下一口白酒,感受从喉咙一路下滑到肠胃的灼热;这种因不确定性带来的患得患失,让以为自己已经成熟的木家少主血流加速、心潮澎湃。 她会收下礼物。 我们会在一起。 相恋、相拥、婚礼、收养一个孩子…… 我们会拥有最热烈美丽的未来。 木青衣想到。 第二百四十六章 横公鱼 “这两年我参加过不少类似的超凡家族聚会——以前是兄长和祖父负责比较多。” 面对黄怀玉的闲聊问询,苏清婉回道。 “一般来说源质碎片达到a级以上就不太会被公开拍卖,至于珍贵程度更在其上的遗物和源质碎片更是绝不会公开去向。” 凡人之中有财不能露白的道理,而使徒之间这种问题更加严重。 除非你确认收购的源质不会有融合者,否则保不住买个东西就顺带买到了“仇家”。 “s级的源质不管是不是成套,都太过珍贵,有资本购买又有自信保存的势力其实不多——按照我的判断,国内各省被列为一线的超凡家族基本都不会保有传承序列之外的s级源质。” 苏清婉说道。 “历史上有很多例子证明了,保存不知如何运用的s级源质,除了带来祸患外,没有什么好处。” 同化率拉到了上限的使徒,每一日都比前日更疯,没有不敢做的事情。 这时候,奥特休斯的源质碎片被装在特制的扁平金属盒子内,由侍者送到了苏清婉的桌上——盒子打开,一节分成两半的淡黄色脊椎骨静静躺着,看起来没有太多特异之处。 与凡人的拍卖会不同,偃武祭的参与者都是知名家族,不存在赖这点小账的风险,所有支付全都会延后完成。 “最高级别的源质假如现世,就像是烫手山芋,大概率只会流通向几个地方——东华须弥天、蔚蓝中央银行、莱瑞安大图书馆、圣主教教廷圣所。此外,几个自由邦势力纷杂、远离监管,也会有一定可能。” “另外,共同开采联盟作为最大的收购分销商,也肯定有很多库存。” 苏清婉细细总结道。 蔚蓝央行、埃特纳大图书馆、教廷圣所…… 黄怀玉将几个地方默默记下。 此时,他能感觉到在他身侧隔着几桌之外,有一道目光正暗中盯来,带着轻微敌意。 不必回看,他就知道是水神家族的云望舒——今晚每当他与苏清婉有交头接耳,对方便有如此反应。 可惜痴男怨女,并不值他一哂。 很快,拍卖会胜利结束,买方卖方皆大欢喜。 之后便是偃武祭最后的娱兴环节,宴舞。 说是宴舞,实际上是超凡者武斗。 从前,这种比斗往往用于处理纠纷,更具严肃性;如今则多用于每个势力推出新超凡者的首秀。 “水猿”柳龙飞第一次被水神家族推到前台时,就是通过参与宴舞。 “各位尊贵的来宾,宴舞即将开始,提请各位想要参加八人战的客人向工作人员报名。” 杨融再度上台,不需话筒,让所有人清楚听到他的声音。 “为了鼓舞参赛者的热情,本次宴舞我们提供了一件特殊彩头——‘长乘’使徒留下的尾巴毛皮。” 古籍有载:蠃母之山,神长乘司之,是天之九德也。其神状如人而犳尾。 “长乘”为豹尾人身的神明,主管蠃母山,代表着九德之气;这条豹尾作为使徒的异化遗蜕,虽然不如本体所留珍贵,但也是极有价值的超凡材料。 有了彩头的刺激,八个名额很快满员。 黄怀玉当然没有参加,他与苏家的三百万合同里可没有战斗这个条款。 同时,杨家提前延请的治疗类使徒也与医疗团队在后台就位——木青衣打算在宴舞结束后找找关系,让他们顺带为菲儿治疗伤势。 八人战,连开三轮,最后决出一位胜者。 舞台上,升起了十米见方的擂台,周围不设围绳,方便众人观战。 第一轮战斗立刻开始,并在二十分钟后全部落下帷幕。 八人之中,五人是能级一使徒,仅有三位达到了能级二;这三人自然轻松进入了第二轮。 其中最让人意外的便是苏射侯派出的人选。 正是之前挑衅黄怀玉的能级二巅峰,白灾。 当然,如今宴舞的规则就是点到为止,是故实力差距虽大,倒也没有失控的苗头。 有焚城、风君等等毁灭级强者在侧,能级一能级二的使徒想要“失手”杀死对手,并不容易。 第二轮在二十分钟休息时间后开始。 白灾的对手是一位名叫吕浩广的年轻使徒,来自九黎会稽市的一个中等使徒家族,属于支脉的继承人。 此人年纪看起来二十左右,留着光头,看起来颇为呆愣。 擂台上,战斗开始。 白灾轻蔑一笑,身形前压,起手就是一记炮拳轰出。 神通激发,丝缕冰流在他的右拳边萦绕飞驰,最后凝聚生长为半寸长的锋利冰拳刺。 这一击白灾只用了五成力,但拳风赫赫,依然有骇人声势。 见对方来势太快,吕浩广懵在原地,一时间也不知道是没看清还是躲不开。 拳头命中他的左脸颊。 但战斗并未如白灾所愿,直接结束。 白皙圆润的脸皮上,冰峰挫尽,崩解为大量碎屑。 然后,砂锅大的拳头印在了皮肉上,轰出一立方米的纯白冰雾。 “嘶!” 保持安静的舞台下,众人听到受击者发出一声痛呼,站架偏斜,头脸完全歪到一边。 定格的动作下,吕浩广的面颊上居然只有些许红印,连一丝血都未出。 “嗯?” 年轻人回正身子,意识到自己挨打,脸上升起了怒意。 这情绪带来的脸色变化,居然还比刚刚那一拳带来的更加重些。 “喝!” 吕浩广进步出拳,想要还击。 但他的速度撑死了也只是能级二初阶的平均水平。 招式还未打出一半,白灾已游刃有余地侧步移开,旋身再递出左拳平勾。 这一次,他的招式又有变化。 除去出力达到七成外,拳头处还有极速涡流成型,大量米粒大小的锋利冰晶飞旋如矬,领先拳峰一步刮在了目标的右脸颊。 蜂鸣声刹那鸣响,冰晶到处,居然有火花迸射。 这一拳,把吕浩广横着打出去数米,跌到在地。 但白灾并未有笑意。 几乎是立刻,年轻人就从地上爬起,除去脸颊上最外侧的表皮略有蹭破,并未受到任何影响。 这一幕着实有些搞笑。 “还有厚脸皮的神通吗?” 安坐着看热闹的黄怀玉摇头问道。 “不是厚脸皮,而是耐久类神通。” 苏清婉回道。 “会稽姜家的支脉吕氏传承的是神兽‘横公鱼’的源质,这种神话生物本就以对伤害的抵抗力闻名。” 所谓横公鱼,生于石湖,此湖不冻;长七八丈,形如鲤而赤,昼在水中,夜化为妖;刺之不入,煮之不死,凡物莫有能伤者。 ps:突然发现因为我四年前瞎写的那本书没完结,所以这本书不会有全勤,一下子尬住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夜帝 疼痛激怒了吕浩广。 他咬紧牙关、面皮涨红,朝着白灾冲去,踢出一记鞭腿。 速度缓慢,力道平平,大约就是当初神竭的水平。 黄怀玉暗自评价道。 不知道水火不侵的横公鱼,能不能挡得住我的空间刃。 他百无聊赖地想着,对这场战斗已经失去了兴趣。 擂台上的白灾也是如此。 从破坏力上来说,他刚刚那一拳离极限还有很大距离。 但在众目睽睽下捶打一粒实力平平的铜豌豆,并不是一件有面子的事情。 于是,魁梧的使徒小臂上托,轻易格住了鞭腿,反掌扣住了对手的脚踝。 旋身半周,舒展大臂;他将吕浩广横身提起,朝着擂台外高抛了出去。 可怜横公鱼没有任何位移能力,只能看着自己飞出擂台,失去了战斗的资格。 胜负分明,白灾也不庆祝,冷着脸走下了擂台。 作为家族使徒,吕浩广之前还没有公认的外号。 但今天这一战之后,他很快就会有了。 之后,第二轮第二场开打。 面对差了一个大阶的对手,第三位能级二参赛者轻易获得了胜利。 “冯家,烂柯市的一个小型家族,这人叫冯明辉,二十二岁,是他们家的少主,据说天赋不错。” 潮水般的喝彩声中,苏清婉微微偏头,凑到黄怀玉耳边说道。 “他们家传承的源质是犼,属于a级,但是保有的当量很少,上限也就是摸到毁灭级的边缘。” 女子的声音里隐有悲意。 黄怀玉清楚,这是对台上正向所有人致意的青年使徒的同情。 对a级使徒来说,从能级二初阶到巅峰,大约是不到20的同化率差距(2040)。 对于天赋不佳者,这20的差距大概需要五到六年走完;而像卜依依这种相性出众的,恐怕也就是两年左右的事情。 如果这个家族不能在近期得到更多当量的源质碎片,那此时站在聚光灯下的风光少主,距离被精神污染压垮,也就不到五年的功夫了。 无数超凡家族中,最具天赋的族人就像是蜡烛,将自己的生命和才华狂烈燃烧,照亮整个家族。 在数年到十数年的时光里,这些被遴选出承担责任的使徒将会享有所有的权力和荣耀,他们的欲望会被满足,他们的意志会成为准则。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然后,在疯狂中走向寂灭。 二十分钟后,第三轮也是最后一轮对决开始。 擂台上,白灾与对手相对而立,互相打量。 “冯公子,希望你能给我带来一点挑战。” 白灾俯瞰比自己矮了一头的英俊青年,轻声说道。 很狂很傲,但并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一位越级击败过毁灭级强者的使徒,有资格对第一次正式亮相的新人如此说话。 “冯明辉,请白灾阁下指教。” 拱手致意后,冯公子先手出招。 肌肉束收缩发力,鞋底与高速钢擂台表面摩擦出火星。 使徒消失在原地。 同样的能级,犼的爆发力比横公鱼高出不知凡几。 眨眼间,五米距离被掠过,冯明辉右手五指分列如刺,指甲上闪着金属光泽,朝对手大臂扎去。 “有点意思。” 白灾双目微凝,重心放低,右掌反撇,把进招朝外隔开。 两人错身而过。 时速过百公里了,这位小冯绝对速度与我相当。 场下,黄怀玉心中默默估量。 刺啦! 一百八十度折身,高速钢地面传出刺耳摩擦声。 冯明辉不顾膝关节负荷,强行降速跃离地面,复又攻向对手后脑。 他很清楚,身材魁梧的白灾不是速度型——正面不敌,唯一的胜算便在于调动。 但他的打算很快破灭。 白灾后颈处,一面冰墙凭空凝聚,瞬间加厚到十数公分,如盾横列。 咔嚓。 指爪插入冰盾约两寸深,便再不得入。 我必须要不断运动,不能与他角力…… 青年心中计较,但落地后脚下却不受控制。 余光撇过,他发现大片冰晶顺着双足爬上,阻滞其移动。 而正对面,白灾以迆迆然转过身来。 不好! 冯明辉瞳孔收缩。 他看到对手的重拳携裹冰风重重轰来,快到看不清具体轨迹。 只能祭出杀招了! 冯明辉张口吸气,吐出一道金红色光焰,朝前压去。 北方食人之兽,名犼;首如犬,状如马而有鳞,口中喷火,鷙猛异常,以龙为食,传为麒麟之祖。 犼是食龙猛兽,但他的对手亦非等闲。 白灾是a级神话生物“夜帝”的使徒。 夜帝,又名耶提、岗拉仓姆,形如人,高数丈,浑身长毛如雪,长居于群山之接天处,执掌冰风,猎龙食虎,怒则雪崩,巨力莫能当。 夜帝的控冰能力,相比温和的青女要强过太多。 白灾的重拳之上,包裹着的冰晶层叠膨胀,化作了一把半米长的尖锥,坚固更超钢铁。 冰锥刺入光焰,不断加速前推,而表层则被高温持续汽化。 最后,犼之吐息穷尽威力,只将尖锥融化到拳套大小。 重拳命中冯明辉口鼻,将他打得倒飞出去,沿途落下一地红色结晶。 及至在擂台外落地时,青年人的口鼻间已被冻结为鲜红一片,失去了所有知觉。 这还是对手留情的结果。 “我宣布,本次宴舞的胜者已经决出!” 杨融自座上起立宣布。 众人皆能感知到,他身上有神通力蒸腾而发,也不见如何动作,冯明辉的冻创就飞速消融,重新有血液流出。 如果夜帝的冰劲不被驱散,治愈会变得相当困难。 鼓掌声如雷轰鸣。 近几十年来,宴舞的意义改变后,便再没有毁灭级会登上擂台了。 对照其他参赛者,犼并不弱;但轻而易举获胜的白灾,实力实在压过他太多。 “能级三之下,‘夜帝’白灾确实首屈一指。” 主桌上的应如天评价道。 “神通力的输出功率上,他已经达到了毁灭级的下限了。” “我替他谢谢应叔叔的肯定。” 坐在风君对面的苏射侯浅笑着举杯,一饮而尽。 今夜之后,他和他派系的威望都会有显著增长;而坐在中后方位置的水神云家,脸色已极为难看。 从两周前与雨师的切磋,到本次宴舞的胜利,白灾完全对得起苏射侯数年来的暗中支持培养。 舞台上,一位漂亮的杨家女侍用托盘装着盘起的长乘豹尾,走到了白灾面前。 这是胜者应得的奖品。 但获得彩头后,他却没有下场。 第二百四十八章 能级三下第一人 掌声持续了十秒左右后熄灭。 擂台缩回舞台中。 “焚城阁下,我今日恰逢其会,想要借宝地向在座的一位,发起挑战。” 白灾走到舞台边缘,对着杨融微微鞠躬,说道。 “当然可以。” 杨融眉头一挑,答道。 “但必须点到即止,且前提是对方愿意接受。” 为一场额外的战斗提供场地和医疗不算什么,但作为东道主,他不允许白灾强行生事。 那是打神火杨氏的脸。 “这是自然!” 白灾颔首道,对力量远强于自己的杨融表现出相当的尊敬。 然后,他转过视线,停留在黄怀玉的身上。 “旅者阁下,不知我今日有没有这个机会,与你切磋一场?” 魁梧汉子隆声说道,引得全场喧哗一片。 “就已刚刚我所斩获的这根长乘豹尾作为彩头,你若胜我,它就是你的;你若败了,则不损分毫。”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此桌这边。 自雨师一战后,白灾的名声走到了巅峰。 但旅者也不比他稍逊。 作为几次大事件中的配角,空间使徒旅者已经是闻名遐迩,只不过绝大部分人未有一面之缘罢了。 这两人如果能在本届偃武祭上一战,绝对会成为近期东华里世界最火的话题。 骤然成为风暴中心,黄怀玉若说不意外,那是不可能的。 但他依然沉着。 针对苏清婉?还是想踩我搏名? 转过身子,黄怀玉首先将视线投向了隔壁桌末席的苏射侯。 此时,苏家大公子正蹙着眉头,对台上的白灾重重摇头。 但看起来他的手下并不予理会。 苏射侯也感应到了旅者和妹妹的目光,回以万分抱歉的表情。 白灾自作主张? 黄怀玉不置可否。 所见未必真实。 “白灾阁下,宴舞已经结束;你要与我一战的理由,还请明示。” 他仰首与白灾对视,朗声问道。 “我本武痴,挑战阁下只是想称一称自己的斤两。” 魁梧使徒回道。 “自从达到能级二巅峰,一对一击败雨师后,我自认已经是能级三之下第一人。” 他居于高处,低头俯视,平直语气里有说不出的狂妄。 像“能级三之下第一人”这样绝对的头衔,旁人说来就像放屁一样可笑。 但在白灾嘴里,这话有着相当的分量。 “但有人说,我未必能敌过‘帝江’旅者。” “我不服气,所以想试试。” 白灾语毕,场间落针可闻,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气氛已经被推到红热。 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句话一出,那约战的分量就霎时不同。 场内,数十位超凡者、数百位凡人,所有人的目光都扎在了黄怀玉身上。 时光好似慢了下来。 “都说旅者阁下参与了对朱厌、黄金狮子、追命的夺命之战,还请给我一个机会,告知我与他们的距离还有多远。” 见到黄怀玉沉凝不语,白灾咧嘴一笑,继续说道。 “阁下若实在不敢战,也可以直接认输;我会将长乘皮毛相赠,弥补你的损失。” 他这话看似和缓体贴,实际上带着侮辱意味。 而苏清婉已经双拳紧握,额间沾上了一层细密汗珠。 几番话下来,这场“切磋”的意义不断加码,让她隐有泰山压顶之感。 这一战黄怀玉不接,相当于把“能级三之下第一人”的名号让给了白灾。 如此,苏清婉派系在声势上很有可能会被苏射侯全面压倒,引发连锁反应。 须知家族内部竞争不比族间征伐,讲的就是威望和信服——如果大半族人都相信苏大公子有着带领苏家逆势崛起的能力和魄力,那苏清婉身边的力量就会自然瓦解。 横竖都是水宗族内、苏申柳张金五姓之人,相互间聚合离散是没有“背叛”或者“变节”之类的概念的。 但白灾来势汹汹、实力强劲,饶是苏清婉心中焦急万分,想请旅者接战的话语也说不出口。 让救命恩人陷入进退维谷的地步,已经让她愧疚非常了。 区区一千万,要让人担上名誉和安全的双重风险,在她想来,如何能够呢? 就在这时,黄怀玉收回目光,摇头而笑。 人前对决,对隐瞒身份的旧日是威胁。 但此刻他心中傲气喷薄,实在不愿怯战。 a级夜帝,装尼玛最吊的? 他轻轻拍了拍苏清婉的肩膀,在数十席间鹤立而起,如木出林。 “如是盛情,我亦难却。” 万众期待下,黄怀玉给出回应。 “那我就称你一称。” 他这句话,好像是一点火星落入油锅,刹那点燃气氛。 “阁下威武!” 在后台治愈伤势后,从侧面出来的冯明辉用尽全力高声叫道,面色涨红、青筋爆出。 解下头上的帯发高冠、撕开两胯往下限制活动的袍服,黄怀玉转身又请:“麻烦苏大小姐替我束袖。” 苏清婉被他一看,连忙垂目隐去眸中的粼粼波光,轻声答道:“好的。” 她将袍服两侧的大袖在黄怀玉小臂上卷起,然后从自己的袍服上毫不吝惜地拔下两根垂带,将其小心扎紧。 “谢谢。” 黄怀玉轻声说道,转身朝舞台大步行去。 他接下此战,原因很多。 第一,白灾暗带折辱的挑衅让他心有怒气。 第二,长乘皮毛有压制肉体异化的功能;这条虽然是伪物(高同化率使徒所留),但价值至少也在千万东华币级别。 第三,最重要的是,在他看来,这位白灾实在谈不上多么了不得的对手。 绝对速度超我不多,神经反射伯仲之间,神通泛用性有余,爆发却不足,还没有再生或防御能力…… 黄怀玉心中想到。 就这,也敢挑我当对手? “焚城阁下请放心,我必会点到为止,不会波及此间陈设。” 在路过第一席时,黄怀玉转首对杨融说道。 然后,他顶着白灾的目光,一步一个台阶登上舞台,在对面站定。 “旅者,别说我没提醒你,之前宴舞中,我远没有用出全部实力!” 或许被刚刚的话语激怒,白灾没有再用敬语。 “那你最好快点,否则我怕你没机会。” 黄怀玉微微活动全身关节,针锋相对。 宴会厅里,观众们自觉止语。 寒气在舞台上四溢开来。 白灾身周,温度骤降近百度,水汽高速凝结,化作冰晶,生长成带有锋利棱角的森白铠甲。 从脚到头,他身上被数公分厚的坚固冰层全部覆盖,紧握的双拳上生长出了三寸长的六棱拳刺,让人望而生畏。 请:.ipxs. 第二百四十九章 不知好歹 巨量到骇人的神通力在舞台上升起,让冯明辉和苏清婉等观战者禁不住心中骇然。 白灾此时表现出的压迫力,比击败犼的时候高了几乎一倍。 “点到为止。” 寒冰头盔内,白灾张口说道,但所有人都能听出其口是心非。 “我听说你能够折跃空间,速度很快,就像是老鼠一样灵活。” 魁梧使徒的双目隔着头盔牢牢盯住对手,想要用语言动摇旅者的情绪。 但黄怀玉无视了他的表演,转首朝场下问道:“开始了吗。” 杨融闻言给了场边工作人员一个眼神。 立刻,钟磬敲下。 悠扬轻盈的高频震动声响起,象征着开始。 在数百人的眼皮底下,黄怀玉发动闪烁,消失在原地。 一刹那间,只有杨融、应如天等了了数人完全跟上了变化,把视角拉向了舞台另一侧。 十米外,黄怀玉于对手身前半米处再次现身,身躯微弓,右手开掌探出。 在我面前! 白灾紧跟在几位毁灭级使徒后反应过来,撤步的同时想要旋身出拳。 但他毕竟后发——拳刺还未接近黄怀玉的皮肤,后者右掌已经印在白灾小腹处的冰甲上。 空间之刃吞吐。 风声激荡,重拳挥空,黄怀玉已经离开原地。 他的身形再度出现时,是在白灾身后十米外。 “这样算点到为止吗?” 黄怀玉站直身子,转向台下问道。 全场顿时喧哗大作,甚至有嗤笑之声。 使徒的点到为止只是不伤性命,怎么可能以“触摸”来算? “旅者,你真是……” 白灾听到身后的话语,转身想要嘲讽。 但就在此时,滞后的剧痛从他小腹处传来。 他低头一看,发现肚腹上浮出一道极细微的血线。 在刚刚的动作下,血液如刀锋一般轻薄飚出,将舞台染成点点红色。 这一幕看得在场众多使徒面色微变,嗤笑声更是瞬间窒息。 超低温下,纯冰的硬度极高,与平时冰箱里的冰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以莫氏硬度衡量,零下几度的冰硬度在12左右,且环境温度越低,其硬度越高。 零下50度时,纯冰的硬度可以达到6.5,已经超过铁,接近玻璃(硬度为7)。 而夜帝以神通制作的冰层要远比自然状态下更硬,几乎可以媲美刚玉(莫氏硬度9;红宝石、蓝宝石、钨钢都在这个水平)。 但这种纯物质铠甲提供的防御,在被切开的空间面前,没有任何意义。 烛九阴的空间切割,只有蕴含神通力量的概念级防御,才能够抵御。 有了白灾这个参照物以身试法,场中众人如今才知道旅者此人何德何能参与到毁灭级使徒的生死战中。 如果有同级别的对头限制,一个不察,我也可能会死在刚刚那一套连招下。 焚城和风君同时想到,看向黄怀玉的眼神有了微妙变化。 “好了,把长乘豹尾交给我吧。” 黄怀玉转身说道。 但一个照面后还没打出个味来的白灾如何肯认输? “你在开什么玩笑?疥癞小伤,怎么能算胜负?!” 他催动能力,修复冰甲,同时将腹部的伤口冻结封闭。 “接下来,我会见识到夜帝真正的力量!” 白灾恼羞成怒,低喝一声,将全身神通百分之一百二的爆发出来。 霎时,寒气席卷如潮。 以使徒为中心,数厘米厚的冰层沿着舞台四面蔓延,顷刻间覆盖出数十平方米。 隔着十米,黄怀玉感到一股极寒冻气扑面而来,睫毛和发梢上立刻有白霜结起,连血液流速都显著减缓。 与此同时,舞台下方也受到波及。 距离最近的三桌酒席上,饮料被冻结成冰,玻璃酒杯开裂爆碎,席中之人全身汗毛竖立,如同被挪移到了世界两极。 “哼。” 杨融起身,目中泛起火焰虚影,无形领域展开,将低温寒潮隔绝在舞台之上。 对于白灾这一波爆发感受最深的自然是首当其冲的黄怀玉。 绝不能让他制造出超低温环境,我得尽快解决战斗! 黄怀玉心念急转。 同是能级二的冰系能力,夜帝的暴力与青女的优雅简直不是一个画风。 闪烁发动,黄怀玉传送至白灾正面。 这一次,尝过厉害的后者注意力越发集中,挥舞双拳立刻做出反应。 但夜帝毕竟不是速度型神话生物。 位移之后,黄怀玉并指如剑,左手空间刃同时具现出七十公分,刺入对手右大腿。 急冻拳弧形逼近,还未命中,便隔空将袍服冻结破碎,使寒意彻骨而入。 不能硬接。 手腕陡转,黄怀玉用空间刃掠过白灾腕部,使其动作明显变形。 脚步斜撤,他让过这一拳。 怒极的白灾拉回重心,拧动肩背还要出拳,又感到侧肋和胸口处绷紧的肌肉束骤然断开——就在刚才,他看到旅者的双手好似蜻蜓点水般在这两处凌空掠过。 “喝啊!” 心知情势危急,白灾张口喷出一口零下一百五十度的低温冻气。 但旅者又用闪烁离开了原地。 他出现在白灾的身后。 冰巨人从气流变化中感应到了背后的动静,他尽全力转身,但大腿上被切断的部分股二头肌严重影响了发力。 隔着浅白色冰流,众人看到旅者迅捷转身,双手对着白灾后背虚刺而出。 这一刻,明明预判到了对手意图却无法跟上的白灾怒火升到了极致。 他狂怒着驱动所有力量朝外无差别爆发,掀起了环形的蓝白色新星。 但还未等冻气贴面,超空间刺客便潇洒地空翻离地,利用目光锁定十五米外,闪烁离开。 舞台中心五米方圆内,密密麻麻的白色冰枪放射性朝外刺出,好似被凝固的怒浪。 而黄怀玉已不带丝毫烟火气的姿态负手站在了舞台边沿。 “你已经死了。” 旅者冰冷自信的声音在全场所有人耳边响起。 “没有那么容易……” 白灾还想挣扎,但刚一动弹,身上六处贯穿伤、共十二个切口处便同时射出血箭。 冻气肆虐,封闭了十二处失血伤口和冰甲破损。 但是被切断的内部组织结构所丧失的功能性不会被恢复。 白灾的右腿已跛,左手腕松弛无法活动,躯干内部剧痛不绝。 “就在刚才,我依次切断了你的右腿股二头肌、左手手筋、小肠、肝脏、左右两肺。” 黄怀玉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道,好似在宣读对手的死亡鉴定书。 “如果我像当初突袭朱厌一样直接瞄准脊柱,你已经躺在地上了。” “烦请阁下,别不知好歹。” 一片寂静的宴会厅中,黄怀玉下了最后通牒。 第二百五十章 更衣 众人眼中,旅者目光如剑,一瞬不瞬地逼视着十五米外的对手。 白灾的嘴唇在颤抖。 他的怒火和战意依然在烧,但后怕和犹疑也止不住地升起。 空间移动加上空间切割,这根本就是无解的;这是能力类别上对我的绝对压制…… 白灾心中想着,终于丧了胆气,主动避开了黄怀玉的视线。 至此,这一战已经胜负分明了。 叮…… 钟磬第二次被敲响。 “此次切磋,是旅者贤侄胜了。” 杨融起身宣布道。 此言一出,场下先是死寂,然后转为沸腾。 炽烈的掌声和叫好声冲霄而起,好似要把玻璃天顶整个掀翻。 “医疗队,带白灾去治伤。” 东道主一声令下,数人自后台上来,连拉带拽地将失败者带下了台。 大战之后,所有人看到的都是能级二中阶的旅者碾压式击败了能级二巅峰的白灾。 但他们并不知道,黄怀玉衣袍下有多处中度冻伤,负在背后的双手已经麻木到毫无知觉。 甚至白灾自己也不知道,他离胜利其实并没有那么远。 制造冰牢,构筑多障碍的封闭空间,散布大量冰屑,无差别环境超低温…… 如果他经验更丰富一点,就会发现有不少办法能够限制对手。 但战斗没有如果。 与预想完全相反的结果让苏射侯面色铁青,唇线紧抿;而他的妹妹则喜不自胜,嫩白的双手鼓掌到通红。 不过即便如此,当旅者转眼望来的时候,苏大公子依然控制住情绪,挤出了笑容。 “恭喜,能级三之下第一人。” 黄怀玉见到苏射侯对自己比了个口型。 第一人。 哪怕加了个“能级三之下”的定语,依然让黄怀玉心中火热。 胜利的滋味总是甘美。 黄怀玉取回长乘豹尾,从舞台正面迈下,迎着次席九人的第二轮掌声重新入座。 此战之后,东部三省里世界对于旅者这个名号,有了更具体的认识。 “坐下”这个简单动作,让黄怀玉的数个关节轻微疼痛。 老实说,冻伤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加严重一些。 坐下之后,苏清婉用眼神示意黄怀玉伸出手,替他解开了被束紧的袖子。 “旅者,你受伤了,不去医疗团那边处理一下吗?” 这个距离下,她看得很清楚,对方袍服多处被低温损毁,露出了部分深紫色的肌肤。 这至少是三度冻伤的级别。 对凡人而言,重度冻伤不仅不易愈合,还可能会留下后遗症——譬如过敏或疼痛。 “不必了,几天之后就能好个大概。” 黄怀玉大概感受了下伤情,故作轻松道。 他知道自己只是个假冒的“帝江”,如果接受杨家医疗团队的治疗,无法保证对方会不会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死生大事,不可不察。 此时,他与白灾的切磋正在发酵,数百名宾客热烈地讨论着对决的细节,并时不时朝这边投来视线。 不得不说,人前显圣的感觉很棒,以至于黄怀玉都有些飘飘然。 但他心中也很清楚,出名对于自己好坏参半。 为了避免露出马脚,他在人前一直避免使用回到过去,但这并不能确保旧日里的诸位不会产生联想。 空间或时间类超凡者实在是稀少,就全球来说,有名有姓的大概只有十几人。 而且,他进入旧日集会的时间昭示了成为使徒的节点,又可以帮助排除部分成名已久的选项。 只要有心,以旧日们的势力,按排除法操作一遍不会太久、亦不太难。 好在噬命这个能力指数级加快了他成长的速度,或可让提丰他们误判。 基于大数据,a级源质的融合者如果能花三年时间晋入能级二,已经是中上级别的天赋。 而“成为使徒未满一年,达到能级二中阶”这种事,所有人听到都只会觉得是臆想。 但不管怎么说,随着他实力变强,身份的泄露只是时间问题。 甚至于按照黄怀玉的判断,这个时间点已经非常近。 使徒的上位和修炼武道秘籍有本质上的不同,不存在一个人躲在深山老林成就天下无敌再出山的可能。 除非黄怀玉就地摆烂、得过且过,否则伸头缩头迟早都要吃这一刀。 “旅者,恭喜你战胜白灾。” 这时,酝酿了一会情绪的苏清婉郑重恭喜道。 “谢谢。” 黄怀玉答道。 他想要喝点水,却发现拜白灾所赐,桌上所有的液体都还是冻结状态。 “刚刚那种情况,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苏大小姐接着说道,心情再次激动起来——在场所有人中,没有人比她更知道这是多么大的人情。 “区区一千万薄酬,实在难以匹配你的帮助,我……” 女子说着说着眼眶微红,竟有些手足无措。 语言太轻,让她一下子想不到该如何表达谢意。 这时,苏清婉突然看到桌上装着“奥特休斯”源质的金属盒,便一把拿起推到了黄怀玉面前。 “这枚双头犬源质碎片还请先收下,余情清婉铭记心间,日后一定会有回报!” 一千万?不是三百万吗? 黄怀玉接受谢意的同时,心中纳闷。 但看到苏大小姐激动真挚的神情,他立刻意识到是谁作了手脚。 有卑鄙的中间商收了差价…… 李百辟你个狗日的,过命战友也坑? 黄怀玉一边收下源质,放入袍服口袋,一边腹诽。 “不过是切磋一场而已,再说我也进账不少——不仅得了些虚名,还赚了根长乘豹尾。 我看这条皮毛极为坚韧,做一条皮带应该能用上一辈子了。” 他宽慰道。 “皮带吗?要不我帮你找人定做?” 苏清婉闻言立刻回应。 “我们家在南乌盟那边有一位专职裁缝,之前是给一个小邦国王室服务的,在制皮上很是有些功底。我今晚连夜派飞机把皮毛送过去,一个礼拜内就能弄好的!” 对此,黄怀玉自无不允。 一番交流后,苏清婉消解了大部分情绪,整个人都放松不少。 然后,她才发现自白灾发难开始,全身都出了一层冷汗,眉边发鬓都略有粘连。 形象问题对于女人来说可是头等大事。 “我要去补个妆。对了,你撕了礼服下摆,上衣也有破损,还是换一件衣服吧;我让下面人送到边上的会客室去。” 她与黄怀玉知会一声,为避嫌故,便率先离席朝宴会厅外的卫生间行去。 过了一会儿后,黄怀玉收到了“衣服已到”的短信,起身离席,在侍者的带领下找了间无人的会客室更衣。 请:.ipxs. 第二百五十一章 女贼 相比前世被普遍接受的西装,东华传统礼服的穿着过程要复杂很多。 衣服之外,许多佩带、饰物的位置和角度都有着自上三代继承而来的寓意,需要谨慎对待。 再加上冻伤带来的不便,黄怀玉折腾了好久才完成换装。 打开会客室门,他正要归席,却发现苏清婉不知何时已经修好妆容,正等在门外。 “你怎么在这?” 黄怀玉意外道。 “礼服繁琐,想来看看你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苏大小姐温婉回道,眼波流转,自上到下打量过黄怀玉全身。 “嗯,大处不差,但是有些小地方还是没有尽善尽美。” 她黛眉微蹙,伸手扯住了黄怀玉的袖角。 “我帮你再调整一下。” 说着,不等黄怀玉推辞,苏清婉便拉着他走回会客室中。 圆形矮几边上,两人在斜对着的单人沙发上各自入座。 “来之前知道要穿礼服,我还花了点时间研究了细节,应该大差不差吧?” 黄怀玉开口说道——对于穿着他向来不在意。 但苏清婉却不买账。 “不,礼仪可不能含糊,尤其你现在是全场焦点,可不能让人因为这个看轻!” 她毫不客气否决道。 然后,未等黄怀玉再回话,苏大小姐便前倾离座,用半蹲姿势靠在他身前,毫不见外地伸手操作。 先是几道褶皱被抚平,之后是调整饰品的位置。 两人此时的距离很近。 近到黄怀玉不得不刻意移开视线、靠紧椅背,避免任何误会。 在他的鼻端,一种格外活泼馥郁的香味顺着呼吸钻入。 很好闻的味道,清婉她刚刚在卫生间换了香水? 黄怀玉想到。 今日初见时,苏清婉身上的香水味道是乌木风格——即沉香木树脂提炼的精油与柑橘等清新水果香气的混合。 由于沉香木价比黄金、材料昂贵,香味又内敛稳重,是东华世家女子在严肃社交场合的首选。 但现在,黄怀玉闻到的却是花香的类型。 热烈、放肆,又有一点俏皮,不太符合苏家长女的地位和性格。 还有,她的超凡气息似乎不太稳定…… 应龙被尊为天下水宗,其气息偏向于纯净柔和;此时苏清婉给黄怀玉的感觉大体类似,但多了一抹缥缈迷幻。 他心中微微一动,本能性地感觉不对。 “清婉,你怎……” 但就在黄怀玉开口询问时,苏大小姐却扑进了他怀里。 隔着两重礼服,软玉温香的感觉还是让他问话中断、脑子一白。 “旅者大人,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苏清婉梨花带雨,说道。 “现在家族里的形势,真的让我压力好大,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克制的哭腔,让人无法不心生怜意。 成年人突如其来的情绪崩溃吗?权力斗争的零和游戏,对于无心于此的她来说,确实太过残忍。 黄怀玉猜测道。 他又听到女子继续哭求:“旅者大人,要不,你带我走好吗?带我离开东华,去苏家找不到的地方……” 额,这就有点离谱了;说起来你还是见过依依的。 黄怀玉怕苏大小姐说出什么更加奇怪的话,想要做点回应,却听到外头走廊里有凡人的心跳声靠近。 糟糕,刚刚进门时,忘了带上会客室门了。 他一抬头,正看到十大几米外,云家大公子云望舒呆立在原地,双目直直望来,其中酝酿着浓烈的情绪。 难以置信、失望、愤怒、妒忌…… 于此同时,苏清婉撑起身子,与黄怀玉四目相对。 惊鸿一瞥间,他看到的是晶莹清丽的婆娑泪眼,和纤长的睫毛。 不知是否是错觉,苏大小姐的嘴角还若有若无的弯起。 下一秒,黄怀玉顺畅起来的思维又被打断——苏清婉竟是双臂搂紧,将脸颊贴了上来。 就像是拍摄中的借位手法,两人此时的姿态,在后方的云望舒看来,浑然是倾情热吻。 在这一刹那,云家大少珍存多年的赤心噼里啪啦碎了一地,稀碎。 堂堂大好男儿,眼角竟流下泪来。 无人知道,在两位男子看不见的角度,“苏清婉”的脸上露出了狐狸般的、恶作剧得逞后的笑容。 就在黄怀玉坐怀不乱、全身僵直的时候,女子突然起身。 “抱歉,我失态了;是我不该给你这样的压力。” 她声音哀婉,手拢在袖中,垂着目光转身跑出了会客室。 莫名其妙,什么情况? 黄怀玉看着女子的窈窕背影消失,心中冒出了无数个问号。 然后,他在离座时,察觉到了问题。 礼服的重量不对! 黄怀玉伸手一摸,果然兜里空空如也——装着奥特休斯源质的那个扁平盒子被“苏清婉”偷走了。 谁能想到,在这样的高端场合,会有蟊贼混了进来? 还是这样一位“易容”能力拉满的女贼。 敢偷我的东西?你知道前两个黑了我定金的使徒是什么下场吗? 黄怀玉心中勃然大怒,起速前追。 会客室外,一脸悲愤的云望舒伸手来拦,似乎是想要与“情敌”辩些什么。 但黄怀玉压根不理,用柔力把他推开倒地,沿着大理石地面滑出去数米。 闪烁连续激发两次,使徒刹那间穿过走廊,回到大厅。 而他激发神通力的动静也引起了在场许多超凡者的注意。 目光电扫,他就锁定目标。 前方十几米外,冒牌的“苏清婉”正快步朝宴会厅正大门走去。 黄怀玉再度穿越空间,挪移到了女子身后,低喝一声“停下”,伸手攥住其肩膀,往回扳来。 他毫不怜香惜玉的动作,引发了一声尖叫。 “你要做什么?!” 女子似是吃不住力,不由自主旋身后倒。 这番动静自然吸引了宴会厅内所有人的目光。 “这不是旅者和苏家大小姐吗?” “两人有一腿?” “情变?” “横竖一个能级二,至于下这么大本钱吗?” 各种讨论声顿时响起。 八卦和看热闹的天性不分凡人使徒。 尤其是顶级世家出的狗血剧,可比应酬式的闲聊有意思多了! 而这一幕看在刚从卫生间走回大厅的苏清婉本人眼里,就不是有趣,而是惊悚。 仅从外貌来说,十几米外的那人,哪怕是她这个正主,也看不出任何破绽! 就在黄怀玉手臂回拉,欲夺取对方手中源质的时候,冒牌“苏清婉”的保守裙装突然急速鼓胀,爆碎成为数百上千只紫色蝴蝶翩翩飞舞。 蝶翼之中,纤长白皙的玉臂和香肩暴露,让全场不知多少人喉结滑动,吞了口唾沫。 目击这一切的苏大小姐,感觉自己走到了心梗边缘。 请:.ipxs. 第二百五十二章 交换信物 事情终究没有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苏清婉最为担心的场景没有发生。 混乱中现出的并不是更多的暴露肌肤,而是一位穿着大红色缎面鱼尾裙的女子。 比全场所有同性都要更为美艳的女子。 她正是之前黄怀玉在那位箭袖马裤青年身边见到的女伴。 什么?怎么会是菲菲? 人群之中,以看热闹心态见证这一幕的木青衣心中惊怒。 就在之前,他才把新拍下的“钻石戒指”以不经意的姿态送给了一见钟情的女子,并欣喜于对方收下。 他以为自己走上了人生巅峰。 但现在,看小丑的人,突然发现小丑竟是我自己。 菲菲一定是有苦衷,这里面肯定有误会,她可能是惹了麻烦,不想连累到我…… 木青衣手指捏紧了桌布,心中给对方找着借口。 然后他就看到心爱的女子似乎吃不住力,身形倾倒,娇羞地靠向了旅者的怀里。 心梗从苏清婉处转移到了木青衣这。 旅者要对菲菲做什么?不,我不允许这一切发生! 木青衣出离愤怒了,扒开身前的看热闹者,努力朝前赶去。 近在咫尺的女色着实可人,但黄怀玉并没有受到影响。 “把源质还来!” 众人的感知里,旅者一声暴喝,神通力在手中汇聚。 一副要辣手摧花的样子。 就在这时,黄怀玉看到女子玫红色的眼眸里闪起波光,产生了莫名的吸引力。 这种吸引力让他一时忘却所在。 是青丘九尾的魅惑神通。 黄怀玉灵台上,一切正在运转的念头都被清洗,所有的“内存”都被换上了无关的东西。 譬如眼前女子那洁白无瑕、看不见毛孔的肌肤,精致至极的五官,以及她按在自己胸膛上手掌所带着的温热。 堂堂烛九阴使徒心神一荡,动作停下,只想这样静静看着她一生一世。 黄怀玉的世界停下了,但他人的并没有。 在宴会众人看来,旅者在与女子对视后便陷入茫然,一动不动。 而在他愣神时,菲儿又有动作。 她倚着男人的怀抱,神情娇羞地摘下了手上刚刚戴暖的巨大钻戒,执起旅者的左手,轻轻戴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如果撇开之前两人一追一逃的剧目,所有人只会以为这是一对恋人在互诉衷肠、交换信物。 做完这一切,女子素手施力,以朝后飘荡的姿态将自己推出了黄怀玉的怀抱。 “戒指换源质,就当是旅者大人与我交换信物啦。” 她咯咯笑道,声音比银铃还要清脆。 连苏清婉听着,都觉得心头痒痒。 “另外,菲儿要特别感谢你,杀了尼尔那个蠢货呢!” 这时,失神了一小会的黄怀玉醒了过来。 “希望大人不要讨厌菲儿,说谎,本来就是女孩子的特权嘛” 九尾说着,身后忽然浮现出两只洁白羽翼。 羽翼扑打,将她轻盈的身姿托起,升入空中。 风流吹动,鱼尾裙下摆如波浪般卷动,其下露出了一对小巧赤足。 大红与洁白对比下,格外牵动人心,让许多自我修养欠缺的与会者看得呆了。 当然,数百人的会场内,还是有人立刻反应过来。 “在杨家的宴会闹事,还想走?!” 主桌上的杨融站起,高声喝道,右手五指虚握,手心处大红火浪霎时浮现。 同时,一对火翼在他背后招展而开,以高热催动气流,抵消了重力。 能级三对能级二,焚城有百分百的把握将已接近天花板的女贼拦下。 菲儿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小女子恶业九尾,替吾之主君像各位问好。” 看着杨融拔地而起,九尾朗声说道,目光直直望向了对方。 此话一出,本来作暴怒状的毁灭级使徒立刻缓下速度,好似被无形的锁链牵绊。 她是恶业的人?提丰找到我了? 同样,黄怀玉也被这个过于突然的消息惊得心头一跳,错过了以闪烁追击的距离。 而九尾则越升越高,轻易撞碎了宴会厅上方的玻璃天花板。 暴雨般的玻璃破碎声中,菲儿托着明月离开建筑;月华流淌在鱼尾裙上,替她披上了一道银色的披帛。 在众人的目送下,她的身形没入夜色,杳不可见。 恶业,九尾?应该是为了奥特休斯的源质而来。 黄怀玉想到双头犬传说中正是提丰的后代,心头微定。 转回目光,他与杨融对视,看到对方致以歉意的眼神。 一对一,焚城自然碾压九尾,但是如今的神火杨氏早就被特处局打断了骨头,行事奉行“克急用忍”,再没有当初执东华世家之牛耳的气魄。 为了一点“面子”,就与恶业结下恩怨,对杨家来说实在是不值。 对此,黄怀玉心中了然,并未与杨融置气。 里世界本来就是实力说话、求人不如求己的地方。 这一个小插曲,对黄怀玉、苏清婉、云望舒等人来说都是有惊无险。 但他们的痛苦,全都被某个人倍数承受。 除去奥特休斯的源质,离开的女子还带走了木青衣的心脏。 定定注视了天花板的破损处片刻后,木家少主西子捧心,蹒跚着回到桌边入座。 所以,一切都是骗局;我只是个工具…… 昨日在巷子里的相遇,带着毒素的伤口,那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的话语…… 所有的一切都像刀子,一把把刺下,让他鲜血淋漓。 木青衣想去拿装水的杯子,正好又看到边上曾装着钻戒的空盒。 他颤抖着想要将之扫到桌下,但最后还是鬼使神差的把盒子拾起,放入了衣服口袋。 同一时间,鹿吴省尧光市下起了小雨。 李百辟已百无聊赖地在房顶等了小半夜,抽掉的烟头攒了一地。 一墙之隔的下方,应如海和他的狐朋狗友们连陪酒女都换了两批,穷尽了销金的快乐。 ,怎么还不来?难道我被发现了?不应该啊…… 李百辟心中想着,感到内裤上略有湿意。 小雨下得久了,穿透了他外裤的防御。 这时,他的手机屏幕亮起。 来了一条新短信。 九尾在羽山市的偃武祭上现身了,偷走了应家送作拍品的奥特休斯源质碎片。 呼…… 狻猊读完,一口把半截烟生生吸完,然后像个香炉般吐出了一条烟龙。 ps:上海又台风了,最近几天家里下午两三点就黑得像黄昏。 另,我这本书一直都没上啥推荐,每天只有机器人收藏固定会涨;突然想知道现在的读者兄弟们是怎么看到这本书的? 第二百五十三章 静水流深 3521年11月11日,午后。 浮玉省,杻阳市。 杻阳在东华算是三点五线城市,沿海、气候温和,经济状况比婺州市稍差一些。 总体来说,是非常适合养老的地方。 木家就坐落在这里。 城郊,木氏老宅前,诸位木家核心成员的等候中,一辆加长“至尊”轿车缓缓停下。 其轮毂中心标有一个“苏”字,正是水宗家族主脉的专用车辆。 车门打开,苏清婉带着黄怀玉自两边各自下车。 “苏小姐与旅者阁下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院落门口,年龄六十左右的木家家主主动上前两步,问好道。 他的身后,木青衣落后一步;最后面,则是木家两代中的主要成员。 简单寒暄后,两人被请入正厅,分别在左右上首落座。 老实说,这种待遇超过了黄怀玉原本的预计。 从迎宾和陪客的眼中,他能够看到好奇、谄媚、畏惧——显然,这都是拜昨日与白灾那一战所赐。 里世界中,实力为尊的特点展露无疑。 简单寒暄后,木家家主便因体弱精力不济而退席,由正值壮年的木青衣全权接待。 又是三杯茶后,小坐十分钟左右的苏清婉同样起身请辞。 她今天约了应家家主应如天一聚,要在晚饭前赶回羽山。 至于登门木家,本就是为旅者作荐。 当然,黄怀玉并不是来还戒指的。 杻阳木家以融合仪式研究出名,他专程赶来,便是想在这方面请教一番。 表明来意后,各位陪客各自退下,木青衣与黄怀玉两人从正厅转到了书房。 “昨晚的事情,真是出人意料。” 黄怀玉说道。 “阁下拍下的那枚戒指还在我这里。” 他与木青衣在古色古香的长案两边分宾主坐下。 昨晚菲儿走后,木青衣没多久便先行离席,在与杨融告罪解释后,连夜赶回了杻阳。 是故,关于钻戒的事情,两人并没有交代。 “此事是我的过失,太过轻信他人,将恶业的爪牙带进了偃武祭,导致阁下蒙受损失。” 木青衣闻言肃容说道。 但黄怀玉还是能够分辨出他在说到“恶业爪牙”时明显的不自然。 昨夜回到祖宅,木家便布置仪式驱散了木青衣身上残留的魅惑,但菲儿的音容相貌依然时不时浮现在后者心中,让他隐隐作痛。 记忆这种事总是难如人意——想忘的忘不了,不想忘的又留不住。 为之奈何。 “如果阁下不介意,那枚戒指就作为赔礼的一部分。” 木青衣挺直腰背,以跪坐姿态躬身行了一礼。 “阁下今日来意我已知晓,木家将尽心尽力为您服务,不收分毫,作为剩下的报酬。” 木家少主郑重承诺道。 他是凡人,被九尾使徒蒙骗并不能说是主观过失,这也是昨日杨家为何轻易放他离开的原因。 就算较真,苏家和黄怀玉的损失也应该记在恶业而非木家头上。 但昨晚一战,旅者表现出的战力和潜力实在惊人,由不得他们不认真对待,避免一切可能的风险。 “木公子言重了!戒指我可以收着,但报酬无论如何我都是要给的!” 黄怀玉却拒绝道。 别的也就算了,事关融合仪式的安全,真要省了这份钱,黄怀玉自己都觉得难安。 木家作为东部三省最有名声的仪式研究家族,传承至今已有十几代人。 其历代丁口都不旺盛,如今阖族人口不到百人。 除去在杻阳市的部分固定资产外,其大部分收入都来自于为使徒设计和改进仪式。 而且,他们的客户基本都是野使徒或者师徒制出来的独行侠。 超凡家族一般都有配套仪式,且有能力自行修改,除非得到新的源质传承,否则不太会与他们有业务来往。 在登门之前,黄怀玉从苏清婉那边了解到,木家对一单仪式设计的收费大约在一到三百万之间。 对他来说,不过是小钱。 确认旅者态度并非客气后,木青衣选择照办。 两人之间略有僵硬的关系,倒是因此改善了少许。 接下来,对话走入了正题。 “按照我们多年的实操经验,使徒的天赋分为两个方面。” 木青衣说道。 “其一是精神意志,其二是肉体相性。” “这两个方面但凡有一个出了问题,使徒都会走向觉醒。” 木青衣说着从边上的小书架上取出两张明显上了年头的照片,摆在了黄怀玉面前。 第一张照片为彩色,角落上写着“宁芙仙女”四字。 其上是一位中年男子身着女性裙装,脸颊涂着胭脂,瞳孔中血丝密布,双臂上全是自己抓出的血痕。 “如果意志不足以压制源质的精神污染,使徒会精神恍惚,缺乏理性,在疯癫狂乱中走向觉醒——其觉醒类型一般是夺舍、同化、寄生。” 第二张照片为黑白,角落上写着“饕餮”。 其上是一位浑身赤裸的年轻女子,其体态极为消瘦,头上长出两只羊角,腋下和手心都长着大口。 “如果肉体天赋不足,使徒的肉体异化会越来越严重,到后期意志清醒却不成人形——其觉醒类型大部分为瓦解。” “源质对于使徒在意志和肉体两方面的冲击,在融合过程中会尤为强烈,这也是融合非常容易导致觉醒的原因。” 木青衣说道,收回照片,取下长案上烧开的茶壶,为黄怀玉斟了一杯茶。 “仪式的本质,就是通过外力,为使徒弥补短板、稳固长板,保证意外发生的可能性最小。” “这里的外力包括法阵、材料、天时、地利、融合者的心情,乃至其他使徒的神通等等。” “我们木家的功夫,就是从上述这些纷乱无穷的组合里,为客户挑选出最适合的那一种。” 说到家族传承的老本行,木青衣略有自傲。 “我明白了。” 黄怀玉礼节性的呷了口茶,回道。 “我听清婉提起,木家设计的仪式讲究因人制宜,不按源质种类照搬复制。” “苏大小姐所说不差;您是帝江的使徒,但假如我们不知道这个信息,也不影响我们为您服务。” 木青衣当即回道。 而这正是黄怀玉想要知道的答案。 在东华历史上,用前人研发的仪式售卖换取报酬的家族曾经并不少,但最后都先后消亡。 对于使徒而言,这些敝帚自珍、仅靠前人牙慧的家族就像守着金山的稚童,是肥羊一般的存在。 而木家能够静水流深,便是因为他们靠的不是成例,而是一套独有的体系。 第二百五十四章 逃跑计划 阳光自窗外斜照入室,在长案正中划出半边金面,如同楚河汉界。 木青衣进入里间更衣,将厚重的接客正装换成了轻薄的白色麻衣,回到案几前跪姿坐下。 进入专业状态的木家少主终于暂时排开了九尾的影响,浑身透出明净的气质。 “哪怕是同一种源质成就的使徒,因为个体的不同,在仪式上也会有不同的优化。” 木青衣说道。 “这就是我们的价值所在。” “旅者阁下,请将右手给我。” 他伸出左手与黄怀玉右手交握,叠放在桌面上,又将使徒喝了一半的茶盏取回面前。 “对接下来的一点不适,还请您忍耐。” 木青衣说道,右手拇指探入茶水,蘸取半指之后横向一划,在身前写了一个数十厘米长的“一”字。 黄怀玉感觉到有莫名氛围在书房内升起。 院落外的鸟鸣风声远去,案几上的明黄阳光褪色发白。 他很快体会到了对方所说的不适。 倒不是疼痛或者痒麻,而是自交握的右手上,有某些难以形容的东西流转而出,让他有一种自己的衣服皮肤在逐渐透明的感觉。 与此同时,那一道被茶水划出的湿痕也出现变化。 在水道两侧,原本平直的边缘变得参差,产生了长短不同的蔓延,好似示波器读出的波形。 木青衣凝聚精神,仔细阅读其变化。 但他是闭着眼读。 隔着闭阖的眼睑,黄怀玉能看到对方眼动极为频繁,好似每一瞬间要掠过大量的纷杂信息,从中选出有益的部分。 大约数分钟后,木青衣显出明显疲态,额上冷汗满布,身上的麻布衣裳已被浸湿小半。 但与之相反,黄怀玉感到与他掌心相对的那只左手越来越冰凉,最后如同一块从冷藏室中取出的生铁一般。 片刻后,木青衣蓦然松开左手、睁开双眼,结束了仪式。 他的双目失焦,上身轻微游移,好半晌后才重新坐定,恢复常态。 “传说您是帝江使徒?” 这是木青衣“醒来”以后的第一句话。 “传说确实如此。” 黄怀玉微一挑眉,回道。 “我明白了。” 木青衣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了然对方的意思。 他们历代从事此职业,这种情况遇到的并不少。 “如此,我可能无法给您一个完整的仪式——那需要更多更详尽的信息——但总体结果还是能供您参考。” 木青衣说着,从长案一侧的书架上取出一份宣纸和笔墨,用小楷书写,如同古时东华医生开药。 他提笔写字的右手时不时会颤抖,而静置桌上的左手则毫无血色。 黄怀玉知道,刚刚的仪式,给他带来了相当的压力。 “材料上,拉斐尔的光明晶石,狄俄尼索斯的重生之酒,这两种是最合适的通用类材料,能够振奋昂扬您的精神。” 木青衣边写边说。 “特化方面,可以使用少昊一系的空间锚定类材料,东皇太一相关的镇异类材料;总之时空类型的压制物,对您的融合过程多少都有效果。” “天时地利方面,您最合适的是,嗯,充满了变数的地方,要有大量生灵的命运发生剧变。” “这一块比较复杂,举个例子的话,最好的是正发生战乱或革命的城市,且越是繁华长久的大城市越好。” “如果这个条件无法满足,也可以挑选高人口密度的金融区,比如各大交易所和现货期货中心的所在地。” 说到这里,宣纸已经被写了小半张,包含了各种材料的使用方式和需求量范围。 “如果不进行后续的数次仪式,我能够得到的结果便只有如此;但事先让您知晓,如果仪式继续,我将会知道更多。” 木青衣说道,在“知道更多”几个字上加了重音。 “我明白,就到这吧。” 黄怀玉颔首回答。 他看到木青衣隐隐松了口气。 知道的太多,对于羸弱的木家来说是祸非福。 “旅者阁下,刚刚我所说的事宜都是定性而非定量,我能确定的是这些准备能够对您的融合仪式起到正面作用,但具体能否达到绝对的安全限度,还是未知数。” 木青衣双手将宣纸叠好,装入一个小锦盒内,恭敬地放在黄怀玉面前。 “想要更具体的预估仪式情况,您可以再找渠道进行亲和测试或者通感测试。” “另外,融合仪式随着使徒同化率的提升,危险度会越来越高;我这次的信息,在完成一次融合后,就需要再度评估。” 听他说完,黄怀玉收起了锦盒,随口问道:“木公子,你并不是超凡者,刚刚那是通过遗物吗?” 木青衣笑了笑没有说话。 黄怀玉也立刻意识到这涉及到对方的职业机密,回以歉意的表情。 仪式相关事宜,自此落定。 乘着苏家留下的车辆,黄怀玉自高速路回到羽山市,当晚与堂庭折家的长老会面用餐。 宴席上,黄怀玉表达了自己对于珍贵的a级或者s级源质碎片有特别的收藏需求,愿意花重金采购。 而本身专注于源质开采与交易的折家也欣喜于“潜在大客户1”,对旅者的需求满口答应。 一顿饭吃下来,双方商业互吹,你说我“交通天下”,我说你“同侪无双”。 宾主尽欢。 次日一早,黄怀玉乘坐苏家的私人飞机飞回武林,之后尽可能消除痕迹,一个人潜回婺州市。 等他抵达北山庄园时,已经是当日中午。 由于论坛上各种牛鬼蛇神的帖子,卜依依对偃武祭上发生的事情已经有了大概的了解。 不夸张的说,旅者和白灾两人的热度,在最近这几十个小时内,已经超过了众多毁灭级和战争级的强者,成为了东华前二。 要是里世界有超话、势力榜之类,黄怀玉便是冉冉升起的顶流。 “怀玉哥,房子的事情我已经弄好了。” 她横身坐在单人沙发里,手上把玩着黄怀玉送给她的钻石戒指。 男朋友出门两天带回来一枚三十克拉的大戒指,如何能让少女不心花怒放呢? “我在北辽省、堂庭省、西川省的三座山脉边分别租了一栋小楼,不需要提供证件的那种。租金提前付了三年,已经委托简装好,总花销二十三万。” 说到这儿,卜依依面色微黯,颇有些舍不得住了半年的大庄园。 “以西川那边举例,到时候,我会用假身份租一辆小巴士,并让租车行送到北山北麓。” “我们在深夜出发翻过山地,取到停车场里的车,从i13口上高速,第二天上午抵达五百公里外,异地还车。” “然后,再选不同的身份和租车行,用同样的套路再换一辆车,继续往西。” “最后,我们在柢山南麓的县城里还车,纵向越野一百多公里,穿越柢山,就能抵达另一侧的新家。” “只要不出岔子,我们在年底前动身,就可以在新家过年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 外援 3521年11月12日。 太昊市,傍晚。 东华国家议会大厦,高层会议室。 黄昏时分,太阳坠入摩天大厦后过半,其射下的萎靡光芒斜斜穿过玻璃后的百叶窗,投下了相间的光影。 就像是安装在木地板上的铁窗。 以这扇铁窗为中心,一侧有七人于厚重木桌后依次列坐,另一侧则只有一人,如孤竹孑然独立。 泾渭分明。 这是委员会诸位常务委员针对即将发起的重大行动,对指挥官的质询会。 而那位身形瘦削、一身戎装的指挥官,正是曾经的西荒省督、新任能级三强者,任飞光。 “五日前,埃特纳反对派组织的‘占领莱瑞安’游行队伍冲破封锁进入王都。” 七人里于中央入座的老者第一个开口道。 “当日,多摩王室命令卫戍部队封锁城内三座大桥,截断了王都东西两区的来往。” “以上是埃特纳王国近期的情况;任中校,来之前你想必都了然于心。” 任飞光点头。 于是,老者继续说道:“三日前,我们收到多摩一百一十四世国王弗兰·多摩的密信,请求增援力量。” “弗兰陛下在信中承诺,只要我们能够帮助王室压制叛乱、消弭局势,便会与我国签署贸易最惠条约,开放我国企业进入埃特纳矿产、电力、防务等行业,租借王国东部的芙利尔港。” “你是委员会所属意的指挥官,针对莱瑞安局势的行动方案我们也都看过,言之有物,没有大的纰漏。” “今天找你来,是要在部分细节上再进行探讨。” 老者说道。 “委员长请指示。” 任飞光答道。 “首先是人员问题。” 左起第三位委员开口。 “这段时间特处局人手极为短缺,许多力量被牵扯在东南诸省,还有步麻方面。” “另外,水宗与水神家族的隐患愈深,也必须要留下余量。” “因此,执事方面,我们只能派给你一个小队。” 任飞光闻言剑眉一竖。 不比十二人为一队的特勤,执事的一个小队只有四人。 谋国之事,总计五位超凡者无论如何都不够。 “一个小队的执事人数,我可以接受。” 沉凝片刻后,任飞光给出回复。 “但其他方面,我需要更多支持。” “中校先生,请说。” “第一,行动期间,二参在埃特纳的所有情报和行动人员我要有百分百的指挥权。” “第二,国内需要给我提供一切装备和信息方面的支持。” “第三,我需要委员会特批我强征在囚超凡人员的权限;我的要求,夏台那边不能驳回。” “第四,关键时刻,我可能需要南部舰队的支援。” 任飞光将四点要求说完,引得七位委员离席商议半晌。 好一阵子后,他们才回到会议室。 “你刚刚提的要求都可以满足。” 居中的委员给出答复。 “但你要知道,埃特纳的反对派背后是蔚蓝在支持,恶业也在莱瑞安有连续动作,委员会希望你不要轻视。” 听到恶业二字,任飞光面色越发冷峻,难以自抑地想起了众帝山上的那一场烈战。 白修明的沉默,聂元德的牺牲,特勤们的前赴后继…… 以及最后,他透过血色的眼翳,看到的终幕——旅者狂烈而笑,扯着黄金狮子的鬃毛,切断了他的喉咙。 “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 任飞光说道。 “我会去找一些‘外面’的帮手。” “有这个必要性吗?夏台之内,a级以下的罪犯你可以随便选用。” 左边第二位委员皱眉问道。 “我保证有这个必要,我要找的人,绝对是对抗那些恐怖分子的好手。” “委员会可以给你授权,但是如果有任何问题,你需要承担连带责任。” 沉默片刻后,地位最高的委员一锤定音。 “我没有异议。” 任飞光答应得毫不犹豫。 “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 右起第三位委员又出言问道。 “假如局势恶化,多摩王室倒台无可避免,你会怎么做?” “在安全撤离我部以外,我会着力于三个目标。” 任飞光立即回答,好似不需要思考。 “第一,莱瑞安国家银行。” “在银行地下,卫戍部队守卫着多摩王室和埃特纳政府保有的两千吨黄金储备。” “第二,王室大图书馆。” “馆内收藏有许多极为珍贵的源质碎片与超凡材料。” “第三,国王弗兰、王长子兰德尔,以及执政官多兰亲王。” “我会确保至少有一人被安全带回东华。” 听到这里,七位委员全都颔首,对他的答复表示满意。 “很好,任中校,你通过了委员会的质询。” “所有你需要的授权最晚将会在今晚完成。” “祝你武运昌隆。” 当夜,十一点。 九黎的十一月,凛冬已至。 每日清晨,穿林而下的冰风都会在公路上涂上一层冷霜。 这种天气,常人躺在院子里赏月,只会被当做神经病。 但婺州北山下的小庄园里,与小山君相伴而卧的黄怀玉与卜依依,还真就赏月赏出了几分暖春的味道。 “你这饭桶一天吃一脸盆的好肉,总算是派上些用场了。” 黄怀玉拍了拍小山君的虎屁,手心被虎毛扎得微微刺痛。 而从小被叫饭桶的虎崽也不觉得挨骂委屈,反而伸过毛茸茸的大脑袋,蹭了蹭养父。 草坪上,汽车引擎般的呼噜声响了起来。 “好好再享用享用你那个五万块的大别墅,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要和它说拜拜了……” 黄怀玉推开满脸胡子的大猫,感慨道。 这时,他裤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风连云的号码。 黄怀玉有些意外。 不过,在示意卜依依带走两只猫后,他还是接起了电话。 “否决兄?我是旅者。” 他开口问候道。 “好久没联系,有什么事吗?” “不是我要找你,而是我的新上司要找你。” 风连云标志性的冷淡声线在手机里响起。 新上司要找我? 黄怀玉心中微微一紧,感觉搬家的事情越发紧迫。 然后,他听到电话那头换了个熟悉的声音。 “旅者,我是任飞光。” 第二百五十六章 同伴 任飞光?风连云说是他的新上级。所以论坛传言为真,蛊雕调职了? 黄怀玉心中想到,果然,对方接下来的话语确认了这点。 “我从西荒那边离开,平级调动至太昊,现在担任特处局总部第二特别机动小队的队长。” 任飞光的声音并没有喜悦,反而隐隐有些唏嘘。 “打电话给你,是有正事。” 他开门见山,没有寒暄的意思。 “我在听。” 黄怀玉说道。 “埃特纳局势到了紧要关头,委员会决定由我带队前往,干预局势。” 任飞光说道,声音快而稳定,就像是他的奔跑。 “现在特处局到处用人,超凡力量短缺,且此事关乎国家利益,东华,你的国家和人民,需要你的服务。” 我的国家和人民,需要我的服务…… 黄怀玉闻言却是沉默。 他立刻想起了远在另一个位面的共和国,那才是他的根源。 祖国吗?此世这个面貌仿佛的东华,到底不是。 他轻叹口气。 电话另一头,任飞光虽然没法猜到黄怀玉的具体想法,但也知道如此虚名并无法说服一位使徒。 刚刚那番话,无非也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 “好吧,主要是,我需要你搭把手。” 任飞光的声音略微软化。 “这次任务至少会持续数周,涉及恶业以及多国官方超凡力量在内,你如果愿意来,我能保证五千万的基础酬金。” “任务地点主要在莱瑞安王城,可能涉及到埃特纳境内其余城市。” 经过太昊市下城区还有偃武祭两次战斗,旅者这个名号的分量重了何止数倍。 通常来说,五千万级别的任务报酬只会匹配到能级三强者——当然出境且长周期任务本身酬劳更高——但这个数字寻常能级二使徒决计拿不到。 这可是不论任务成败的基础酬金。 偃武祭一战搏来的“第一”虚名将他身价抬了数倍。 莱瑞安王城吗?多摩王室大图书馆,没记错的话,就是在这个城市吧? 钱确实不少,但黄怀玉如今过了囊中羞涩的初级阶段。 传说大图书馆防务严密,不让须弥天;反对派发起占领王都运动,王室左支右绌,或许是千载难得的机会…… 莱瑞安王室大图书馆始建于公元57八年,距今有近三千年历史,期间不断扩建修缮,各种防护设施层层加码;拜时光所赐,其内收藏很可能比须弥天还丰富得多。 历史上这座图书馆还在国战时被作为防守要塞,从未被正面攻破。 如果还有烛九阴源质碎片现世,存于其中的概率不小。 另一边,任飞光不知黄怀玉所想,还以为金钱并不足以打动他。 终于,他掏出了准备好的底牌。 “多摩王室多年前有搜罗到一块帝江源质。” “如果你来,除去酬金外,特处局还会帮你得到这块源质碎片。” 任飞光自信说道。 涉及到立命之基,他确信没有使徒能够拒绝。 果然,黄怀玉很快给出答复。 “为国效命,在所不辞;这活我接了!” 电话里,旅者的声音坚定有力。 不知为何,黄怀玉有种莫名的预感——此去多摩王室大图书馆,绝对不会走空。 五日后,午时。 月17日,太昊市西郊某军用机场。 在哨兵的引路下,黄怀玉越过塔楼走入跑道。 远处,以任飞光为首的数人正在等待。 “旅者,你很准时。” 随着黄怀玉走近,一身军装袖子挽到大臂的任飞光主动迎上,用埃特纳语问好道。 许久不见,黄怀玉能够清楚感受到,对方的气势幽深锐利了许多,跨越到了能级三的领域。 在外形上,除去如铜丝般支支独立的短发,任飞光眼中弥漫于巩膜的放射性血纹全然不见,显然同黄怀玉一样作了伪装处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黄怀玉用带有口音的埃特纳语回道。 任飞光闻言,顿时露出满意笑容。 过去这几天,黄怀玉疯狂突击外语,一个礼拜差点的时间内记下了数千词汇,配上简单语法,已经能满足日常沟通。 从认知能力和记忆力上来说,使徒通常超越凡人数倍至数十倍,学习一种并不复杂的字母语言,难度不大。 任飞光身边,黄怀玉见到了几位熟悉的面孔——文质彬彬、面无表情的风连云,邻家青年般的寒冰。 此外,还有两人他并不认识。 “向你介绍下,我的另外两位队员。” 任飞光转身,伸手引荐。 “刀锋,能级二执事,擅长突击与近身战。” 这是一位身材壮硕的男子,肤色黝黑,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同样穿着军装。 “我是旅者,你好。” “鄙人刀锋,久仰足下大名了,可惜未能见证羽山一战。” 两人互相点头致意。 “叶子,能级二执事,技术专家,治疗型使徒,电子战专家。” 黄怀玉眼中,是一位穿着稳重、身材姣好的年轻女子;她戴着眼镜,镜片后看着他的眸子带着审视。 曾经在柔利基地就是她为江谚进行维护。 “我是旅者,请多指教。” 没有回复,女子只是淡淡的点头。 相比刀锋,叶子的态度冷淡得多,甚至于不够尊重。 气氛略有尴尬。 对了,她是江谚的旧部。 想到这一点,黄怀玉怒气顿消,反而有些歉意。 “还有些同伴没到,要再等一会儿。” 任飞光说道,提及“同伴”二字时语气怪异。 等待持续了半个小时,期间众人都无谈兴,只有寒冰从兜里掏出六块陈皮糖,给队友每人发了一块。 只不过在发到黄怀玉这儿时,他的动作显得犹豫。 在李百辟与黄怀玉联合发出的任务报告里,江谚与他们在下城区力战至死。 之后,他们取出了举父源质,携带尸体回程。 但路上因为透支力竭,两人意外让尸体落入水道,被湍流卷入地下水系,不知所终。 所以,在特处局的官方文件中,江谚是作为人类死去的。 针对这一点,黄怀玉当然不会去解释。 在跑道上吹了半晌北风,众人终于等到了一架自东北方飞来的“筋斗云”直升机,缓缓降落在面前。 舱门打开,在多位全副武装的特勤戒备下,飞机上下来了五位高矮不一,被拘束衣严实包裹,扣着脚镣的男人。 黄怀玉能感知到,他们都是使徒。 第二百五十七章 飞行武库 五人之后,一位常年驻扎在夏台的执事下来,与任飞光简单致意,递给他一份文件。 “五个人,活的,都带到了。” 这人说道。 “字签在这。” 任飞光依言签字,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表达感谢。 “人交给你了。对了,路上耽搁了点时间,失能剂差不多要到点了。” 押送官递过一个小型金属箱,最后祝福一句:“任队,祝一切顺利!” 他转身带着特勤上机,即刻离去。 “人齐了。” 目送飞机远去,任飞光转身说道。 面对从夏台直达送来的牛鬼蛇神们,他的口气与之前完全不同。 “刀锋,替他们五位松绑。” 任飞光命令道。 “是。” 刀锋得令,右手指缝间伸出一把哑光色泽的锋利刀刃。 他依次走过五人背后,将他们的束缚带切断。 顿时,黄怀玉感受到数种充满恶意的气息在机场上升腾起来。 “失能剂差不多失效了吧?你们的一身本事又回来了。” 任飞光昂然而立,目光从五人身上恣肆扫过。 “东西就在我手上的箱子里,有人要试试吗?” 他掂了掂手上的铁箱,话语跋扈、笑容轻蔑。 受此刺激,五位使徒各有反应,但最终都止于捏拳、咬牙、凝眉不等。 无人动弹。 “不错,至少没人蠢到寻死。” 任飞光夸赞一声,单膝弯下,将铁箱在地上放平。 他的小臂皮肤下,肌肉纤维如铁线般丝缕分明,稍稍发力便似钢索绞缠,看得人心头一跳。 咔嚓。 卡扣被打开,露出了其内五个卡片状的金属装置。 见到此物,五位使徒都是目露渴望、气息急促。 “夏台那边肯定已经明确提醒过你们,但我还是要再说一遍。” 任飞光伸手捡起一块金属片,清楚展示在所有人眼前。 “你们的脊椎上部,在脑干和小脑的下方,都被植入了微型遥控炸弹。” “而炸弹的引爆装置就与这个卡片相连。” “除去主动激发以外,只要相距超过三百米,失去信号的电子引信同样会点火。” “到时候,砰的一声,你们的颅骨未必有事,但脑子肯定被搅成肉泥。” 听闻此言,五位使徒均气息不稳,尤其是其中个头最高的那位,目中都泛起微红。 “怎么,你要?” 任飞光气势引而不发,目光直刺如剑,使人触之森寒。 “来拿啊?” 无人敢说话,甚至呼吸声都小了下去。 “哼。孙嘉树,你的这一片我来保管。” 任飞光将指尖的金属片放入口袋。 这位孙嘉树站在左起第一位,身高一米八,匀称健壮,面无表情,留着利落的寸头。 众帝山下,黄怀玉曾经见过他——彼时他以结界对抗朱厌,以“禁闭”代号示人。 “牧雨华,你听从刀锋的安排。” 一片金属被捡起,交给了刀锋,牵动左起第二人的目光。 牧雨华,代号“风切”,身高一米七,四肢修长,一头中长发顺风飞舞。 “邱嘉年,你与寒冰搭档。” 居中此人高瘦曲眉,面色发红;正是当初败在寒冰手上的肥遗使徒。 “伊承基,你跟随否决行动。” 伊承基,代号暴怒,身高两米,魁梧粗壮,额头两侧有骨状凸起,神似未发育好的犄角。 正是与朱厌过了两招的米诺陶诺斯使徒。 “边胜奇,你听从叶子的指挥。” 最后一枚金属片被交到了叶清璇的手里。 五人之中,“髯公”边胜奇的变化最大。 数十天的牢狱之灾后,他身上骄狂去尽,脸上满是风霜和畏惧。 从头到尾,甚至没敢直视黄怀玉一眼。 “我这人一向喜欢把丑话说在前头。” 任飞光合上箱子,站起身来。 “对了,我听说这炸药的外壳是由聚四氟乙烯(特氟龙)做的,里面装了氟锑酸(h[sbf6])。” 他转过双目,特别看了禁闭一眼。 后者是开明兽的使徒,拥有西王母一系声名显赫的恢复神通。 “怕你们一个个没有文化不知道,这玩意有个绰号叫最强无机酸,酸性也就比浓硫酸强个两三万倍。” 听闻此言,禁闭和风切面色一凛,而暴怒毫无反应,显然没理解是个什么概念。 “怎么跟你们形容呢?这物质酸性强到遇水便发生水解反应,剧烈爆炸的那种。” “所以,我劝你们最好别觉得靠恢复力可以硬扛。” 任飞光扫过五人,满意笑道。 “对了,夏台的手段你们也知道了。能够通过手术完美取下这枚遥感炸弹的,全世界不到五个实验室。” “我用人格保证,埃特纳境内没有。” 大棒打完,他又开始给枣。 “不过,只要你们听令行事,这玩意就只会是一个安静的装饰。” 任飞光说道。 “按照之前给的条件,任务完成后,你们五人都能重获自由。” “只要今后不再回到东华境内,天下之大,随你们逍遥。” “特处局在这方面的诚信,不需要质疑。” 训话走到尾声,一架军用运输机正好从机库中滑行而出,进入跑道,朝几人驶来。 这家飞机身长和翼展都超过五十米,机翼上挂着四个涡扇引擎,从头到尾以深灰色涂装。 其名“鲲鹏”,是东华在二十年前服役的最新型军用运输机,货舱足有一百三十平米大小,四米挑高,最大载重量达到一百吨,增程后最大飞行里程超过一万公里。 这意味着,这架飞机不需要中转,可以直接从北纬四十度的太昊飞到南纬三十度的莱瑞安。 在任飞光的带领下,一行十一人从机尾登上飞机。 出乎黄怀玉意料,这架飞机的货舱除去小部分作为乘员活动区外,其余部分都被改装为装备室。 小到匕首、手枪,大到重型防弹衣、塑性炸药和单兵反装甲火箭筒,奇到折叠飞翼、特工枪械、各式毒药…… 黄怀玉所能想到的一切单兵用武器种类,这个机舱内都有包含。 “埃特纳嗟尔小国,富则富矣,在关键的家伙什方面,还是要我们自己带。” 任飞光对黄怀玉说道。 “我们会降落在多摩王室的专用机场,到时候,这架飞机会留在那儿直到任务结束,作为我们的临时武器室。” 第二百五十八章 多兰亲王 鲲鹏运输机从太昊市出发,向南直线而行,先过东华南,进入上特提斯洋,穿越辛梅里亚岛链,最后抵达下特提斯洋与浩瀚洋的分野处。 如此跨越七千五百公里,持续飞行九个小时,便驾临了埃特纳王国所坐落的铁锤半岛。 “莱瑞安王城建成区面积在七百平方千米,分为东西两区;其常住人口一百万,占到整个王国的十分之一。” 任飞光指着机舱壁上的地图,解说道。 “伊尔河穿城而过,在城中间分成两道支流,走了一个y形,把城市右上角的沿海土地围成了岛屿。” “这片‘岛屿’被称作东城区,也是实际上的贵族区,坐落着王宫、大图书馆、中央银行等等要害建筑,人口三十万。” “剩下的部分便是西城区,也被称为平民区,人口七十万。” “伊尔河分流的北支和东支各自入海,水流湍急,普通人很难凭借游泳穿越。” “岛屿火山‘埃特纳’就在河流北支出海口对面十七公里处,至今仍时有活动,据说喷发时整个王城的居民都能见到流星火球冲天而起。” 任飞光说完后,以手势操作,将屏幕上的“行政区划地图”换成了“军事地形图”。 这张地图以等高线展示地形,使用等角横切椭圆柱投影制作,对重要地点同时标注地理坐标(经纬度)和平面直角坐标,数据精准详实。 “目前反对派组织的‘占领莱瑞安’运动如火如荼,突破了王都外沿防线,携裹过十万人进入城市,占领了大部分西城区。” 他左手在屏幕上划过,以蓝色箭头表示游行队伍的进军态势。 “当日,王室命令戍卫部队封锁城内三座跨区大桥,禁止西区一切人员前往东区。” 任飞光手指点过伊尔河上名为“罗根”、“天辉”、“飞蒙”的三座桥梁,将之标红。 “目前,东区三十万人被完全隔离,物资、生活用品等等都通过海运和河运补充。” “不过多摩王室极为富裕,不说国库,只是王家财产就有千亿东华元以上,补贴支持小半个城市的日常消耗并不吃力。” “整个埃特纳国内,除去王都卫戍部队外,其余军队均宣布中立,这背后主要是蔚蓝中情局的努力。” 刚刚展示的两张地图,全部使用东华语制作;显然东华二参对埃特纳的水文地理等重要情报早有储备。 任飞光轻轻挥手,屏幕跳到下一张画面。 上面用树形结构陈列了多摩王室的直系成员情况。 “多摩王室第一百一十三代最后一位成员在四年前故去,如今只有一百一十四和一百一十五两代成员。” “此时,整个王室总共还有五人,年纪从高到低分别是弗兰国王,执政官多兰亲王,缇娜王妃,两位王子兰德尔与兰斯。” “根据二参之前的通报,今晚多摩一百一十四世的亲弟弟多兰亲王会到达机场迎接我们。” 任飞光点了下屏幕,依次放大了每个人的照片。 这时,运输机穿过云层,被气流颠簸震动。 好在乘客都是超凡者,双足踩实便如立地生根,不系安全带依然安稳。 飞机开始降落。 莱瑞安王城有两座机场,其一名为“王城国际机场”,位于西城区,是埃特纳最大的空港。 今夜特处局一行将要降落的则是另一座,由填海造陆而成,距离王宫仅十公里的王室专用海上机场。 这座机场跑道较短,本无法起降大型客机,但好在鲲鹏作为军用飞机性能优越,本次也未满载,是故能顺利降落。 飞机落地,逐渐滑行减速。 “武器留在飞机上,今夜还要觐见国王;随身装备会被送到我们的住所。” 任飞光说道。 飞机下降前,所有人都已将部分随身武器打包放好,其中也包括黄怀玉带来的那五枚r3型子弹。 鲲鹏停稳后,众人听到有车辆驶过,停在运输机后方。 货舱大门降下,一股热浪涌入机舱,撞在黄怀玉的脸上——南半球的埃特纳在十一月中旬正值酷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笔直停靠的黑色豪华车队,以及铺在车辆边的红色地毯。 地毯最前方,站立着一位高大英挺的黑发棕肤男子。 这人年约三十,头戴金色龙纹高冠,身着埃特纳传统形制的象牙白色裙装礼袍,外头披着装饰有王室纹章的厚披风。 两道一掌宽的绸带从披风肩膀处朝身前垂下,上面绣着历代多摩王室的伟大事迹。 对比刚刚看过的多摩王室成员照片,黄怀玉知道了他的身份——埃特纳王国执政官,国王亲弟,多兰亲王殿下。 “亲王殿下,劳您久候!” 任飞光一马当先走出机舱,用标准的埃特纳语问好道。 “值此狼烟板荡时,友邦远渡重洋倾力来援,区区等候何值一提?” 多兰亲王主动迎来,热情地与任飞光把臂问好,嘴里说的是一口标准地道的东华语。 然而这并没有出乎诸人的意料,尤其是曾经出境执行任务的特处局执事,更是觉得理所当然。 近两百年来,科技发展,全球化不断加深,但绝大部分知识成果——尤其是最为前沿的部分——都以几个最发达国家的语言表达陈述。 是故,不仅仅是一国王室的嫡系成员,全球绝大部分中小国家的普通国民都要至少掌握一门外语。 这个选择要么是东华语,要么是蔚蓝语。 此时,海上机场跑道上长风习习,在三十二、三度左右。 对于短袖劲装的诸位使徒来说,这个温度不算什么,但多兰厚重礼袍披挂在身,不过两句话的功夫就额间见汗。 但这些闷热对他的礼仪态度没有丝毫影响。 “陛下知道诸位阁下今夜将至,一直在炽焰宫中等候,还要烦请各位随我先去王宫,觐见王兄之后,再回维尔夏宫休息。” 多兰亲王说道,语气谦逊恭敬。 维尔夏宫坐落在王宫侧面,是多摩王室的私有财产,如今普遍作为最尊贵外交宾客的招待场所。 任飞光自然不会违逆对方的安排。 很快,一行十一人各自上车;整个车队在警车拱卫开道下,朝王宫驶去。 ps:故事的广度慢慢拓展开了,线头交汇也多了起来,总体写着还算顺手。 就是断断续续身上还在过敏,有点没辙…… 第二百五十九章 觐见 月光很亮,将云层照得透彻,成了雾。 城市上方的天空,看不清星星。 在国王弗兰的特许下,王宫正大门被打开;两列全身亮银色铠甲的武士素振长戟,以高规格欢迎驶来的车辆。 通常,所有来访的客人都必须要宫殿外下车,步行入内。 由此可见,埃特纳的局势已然危急。 在亲王的亲自引领下,诸位东华来宾被引入炽焰宫——此处是国王的书房,如今也常作为非正式的会客场所。 据说,王宫内常年有超过六百位仆人,且王室保证全球所有国家国籍的仆人至少都有一位,以此彰显富有四海。 一路上,黄怀玉见到了不同肤色、种族的男女仆人,可见传闻不虚。 侍者通传之后,众人被引入主殿。 这是一处面积在两百平米左右的长方形空间,书架和书桌陈列于一侧,墙面为深红木色,地面上则铺满了金红纹饰的地毯。 步行其上,鞋子能没入半寸。 书房内,有三人正在等待。 居中坐于书桌后方的,是一位蓄着长须、头戴王冠的威严中年男子。 其人身着红色棉袍,直背垂首而坐,似是在阅读文书。 正是多摩一百一十四世,国王弗兰。 他的身边,两位重甲骑士各自侍立。 右手侧那一位,身高一米九,抱着头盔,胸甲上有着黑色直剑浮雕。 左手侧那一位,全身都被甲胄覆盖,胸甲上浮雕为盾形,身高还要比同僚高上一头不止,体格超过了凡人的范畴。 他们是多摩王室两大骑士团——龙血骑士团和禁卫骑士团——的当代骑士长,分别有王城之剑与王城之盾的封号。 随着众人进殿,三道目光同时射来。 “可是任中校带队到了?本王期盼已久!” 弗兰国王双手按桌,从椅上站起,热烈说道。 他同样直接使用东华语,声音浑厚非常,在房间内折返碰撞,竟有回声。 不同于多兰亲王,黄怀玉能够清楚感应到,包含弗兰国王在内的三人,都是超凡者。 “拜见陛下。” 任飞光在房间中心处停下,与长桌保持了十米距离,鞠躬行礼。 黄怀玉等人有样学样,七十度鞠躬;类似禁闭、风切之流,大概只是微微动了动脑袋。 而到了暴怒这儿,干脆是一动不动。 在这些东华使徒心里,面前的小国国王压根谈不上尊贵云云。 “各位免礼!” 弗兰伸手虚托,语气神态纹丝不动,如同没有看到这一幕。 但他身后的两位骑士并没有同一水准的养气功夫——尤其是右手侧胸口有剑纹者,目光霎时凛冽。 按照埃特纳传统礼仪,平民面见国王要行跪拜礼,贵族或骑士才可以用单膝跪地代替。 “任中校,既然贵国派阁下前来援手,想必已经很清楚当前的局面,以及我们所需要的帮助。” 简单问候两句后,国王便单刀直入。 “是的,陛下。” 任飞光同样不喜欢废话。 “蔚蓝所支持的反对派,以及听从他们号令的反王室民众,以及驻扎各地、明显动摇的军方力量。” “是的,你说的没错,外国势力所支持的反对派。” 弗兰国王颔首道。 “但有一点,埃特纳的民众绝不会反对王室。 多摩统治了这片土地数千年,没有王室,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就会无所适从、心无定处。” 国王的书桌上摆着一块被玻璃罩着的矿石摆件。 这是三千年前,多摩一世在始建王都挖地基时亲手掘出的第一块石块。 “多摩是这个国家的开始,这个国家的荣誉,这个国家的灵魂。” 国王沉声颂道,负手绕至桌前。 他目光扫过东华众人,带着极强的压迫力。 “或者说,多摩,就是埃特纳;埃特纳,便是多摩。” “没有王室,这片土地的未来是不可想象的。” 国王的话语让两位骑士长捏紧拳甲、呼吸加重,但很遗憾,其余异国来客并无任何一点共鸣。 家乡尤其遥远的黄怀玉,甚至有些想笑。 弗兰似乎感受到了黄怀玉的不以为然,转首看了他一眼。 “旅者,对吗?” 他与使徒平视,确认性地问道。 自任飞光以下,本次入境的东华超凡者资料,都有报备至王室。 “是的,陛下。” 黄怀玉回道,状似恭敬地垂下目光,主动避免与国王对视。 在他的感知里,这位弗兰陛下大约是能级二初阶的超凡者,但其表现出的威慑力,明显比实力强得多。 s级提丰的遗蜕固然不凡,但也不应该达到这种程度。 “如果仅仅是那些自以为能更进一步的阴谋家们,本王翻手便能破碎他们的妄想,让埃特纳重回平静。” 弗兰没有继续追究,转身正对书房的墙壁而立。 “但他们得到了蔚蓝的支持。” 他的对面,是比例尺一比二十万的铁锤半岛地图。 “请告诉我,尊敬的任中校,你对你的任务有信心吗?” 国王转身,凝视着对方。 “当然,否则我不会来。” 任飞光扬起下巴。 “埃特纳是个小国,军力虽不强,经济却繁荣,人民的生活水平甚至还略好于东华。 反对派所纠集的民众本身并非因绝境而起义,所以这场火表面上烧得很旺,底下的柴却不多。” 他说道。 “简而言之,助燃剂有余,燃料不足。” “利益的诱导,媒体的扇动,野心家的串联组织……只要将这些要素剥落隔离,所谓的‘占领莱瑞安’运动,便会不攻自破。” 任飞光的话显然很对弗兰的胃口。 “说得再好不过了,我的中校!” 国王高声赞道,上前拍了拍任飞光的肩膀,以示荣宠。 “蔚蓝总是以谎言诱惑,就像圣主教传说中充满谎言的伊甸之蛇;他们拾掇民众去追求自己并不需要的权力,以此满足自己不可告人的阴谋。” “诸卿,人民既聪明也愚蠢,既软弱也坚强,但他们在绝大多数时候,并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走向何方。” 弗兰的语调高高在上,却具备莫名的说服力。 因为,他全然相信自己所说的一切是百分百的真理。 “任中校,我希望你和你的人能够尽快行动,为我、为这个国家带来好消息。” “关于此节,你有任何要求,现在都可以向我提出。” 国王说道。 第二百六十章 血饲 任飞光为人处世向来如蛊雕般迅猛犀利。 他毫不客气地提出了要求。 “我希望我的人能够拥有在贵国全境不受挟制的通行权和行动权;行动期间,所有我方军机和舰船入境时可以豁免一切检查。” “我需要埃特纳王室密探全力的情报支持。” “关键行动中,我要有王室密探、卫戍部队,以及龙血骑士的紧急命令权。” 这三条说出,黄怀玉见到王城剑盾目光霎时锋锐。 任飞光的要求换句话说,就是在行动中,他要具有王室之下、驾临与所有本土指挥官的最高权力。 至于出入境豁免检查之类有可能带来国家利益损失的事项,相比下反而不值一提。 过界的要求,让一直风度翩翩的多兰亲王,面色也阴沉下来。 国王沉下目光,深深注视着任飞光。 “中校,你要的很多。” 他缓缓说道,摩挲着大拇指上的黄金扳指。 书房中压力陡增。 “陛下,你需要我做的也不少。” 任飞光争锋相对道。 “好。” 沉默片刻,弗兰瞥了眼两位爱将,重重颔首。 “本王允你所求,关键时刻,我的骑士将听从你的调遣。” 房内气氛稍有缓解。 但任飞光再次开口:“另外,陛下,我还有一事。” 这回,国王的神色有了明显变化。 好在,任飞光这次提的不再是要求。 “按照我们对蔚蓝中情局作风的了解,如果局势有变,他们很可能会走险一击。” “是否需要我们的人协助王城防卫?东华特处局特勤在反渗透上的能力首屈一指。” 他问道。 “不必,你多虑了。” 国王回绝得不留余地。 “本王虽然不肖先祖,但在这座王宫之内,要杀我没有那么容易。” “帮助朕驱逐那些外来者,多摩会给你们想要的东西” 他背对众人,许诺道。 “多兰,替我送诸卿往维尔夏宫。” 国王下了送客令。 半小时后,炽焰宫。 多兰亲王送客离开,两位王城剑盾各自告退。 仆役们也被勒令不得入内。 整座宫殿中,只剩下国王一人。 推开没有门锁的后殿隔门,淡红色光芒自墙壁的线条中一闪而逝。 弗兰步入后殿。 “兰斯,我刚刚接见了东华的‘援兵’(埃特纳语)。” 他随手解下红色外袍,抛在一侧的软塌上,仅着素白里衣朝内殿走去。 “蔚蓝、东华,无非饿狼猛虎,俱是贪婪狡诈,绝不可信。” 裙摆之下,他的左腿裸露在外,泛着铁色。 这是一只假肢——整个埃特纳,仅有不到十人知道,他们的第一百一十四世国王是一位残废。 “但为大事计,父王必须要忍耐他们的冒犯。” 密室中,弗兰的身体彻底放松,行走间微见跛意。 “我的孩子,未来当你成为主宰,也要明白,荣耀唯有力量能承载。” 他说着,自经过的长桌上拾起一只无色琉璃盏。 国王挑起帷幔,走到房间最里侧;在那里,有一张婴儿床摆在正中。 床内,血红色的丝绒垫子上,一位婴儿正仰躺着,除去肚脐处盖着一条毛毯,其余部位都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 “兰斯吾儿,多摩的力量,皆由血脉而来。” 弗兰将琉璃盏交到左手,再伸手撩起手臂上的素白袖子,露出了肢体。 大臂两端,濒临肘关节和肩关节的位置,两条通体金色、刻满玄奥铭文、里侧带有锋利钉刺的苦修带紧紧捆扎着皮肉。 以臂骨为轴,辐射状刺入共三十二枚针刺。 被封锁的大臂上,细密黑鳞大片生长,皮肉皲裂,露出内部熔岩状的血肉。 这是再显著不过的封印渗透现象。 “我的孩子,龙之子兰斯,你想不到我对你的爱与期待有多么深沉;多摩和埃特纳,都在等待你的成长。” 国王轻声吟诵道,抬起左臂,右手持盏放到异化的大臂之下。 熔岩伤口中,暗红色的火焰燃起,将皮肉灼烧到滋滋作响。 良久后,一滴滴格外沉重粘稠的血珠自火中滴下,落在杯中。 血与血碰撞,激起的声响深沉绵长,在静室中徘徊不去。 等血液攒了半杯,大臂上的业火突然爆燃秒余,将出血的伤口“烧至愈合”。 “我的孩子,该用餐了。” 弗兰喘息片刻后,稳住颤抖的手,将杯子放到婴儿嘴边。 或许是腥味发散,多摩王室的小王子很快自熟睡中醒来。 他的双目睁开,露出的居然是一对类似爬行动物的竖瞳。 血餐被饮下,后殿内霎时热浪翻涌。 对流的空气卷动重重帷幕,带出低沉风声。 好似巨龙的吐息。 黑色豪华轿车平稳行驶在深夜无人的公路上。 这段时间,东城区已经被卫戍部队军管,晚上八点之后便执行宵禁。 “他是国王,他当然高高在上;听说那座王宫里,还有我们东华国籍的仆役呢。” 轿车内,任飞光对黄怀玉说道。 “只要肯砸钱,国内大把的俊男靓女愿意过来为王室唱违心的赞歌。” 车辆驾驶座与后方的行政空间之间,有一道隔音板,让坐在后边的特处局众人不需要担心话语被司机听到。 或者,他们本来也不在意被王室知道内心态度。 无论如何出言美化,此行都逃不脱趁火打劫、攫取利益的本质。 “不过,你们也不要轻视多摩王室;他们统治这片土地三千年,还是很有些压箱底的力量的。” 任飞光继续说道。 “你是说龙血骑士?” 黄怀玉接口道。 这支用重金和人命堆出来的精锐异种武装,当初他曾听江谚说起过。 “这是一方面。” 任飞光颔首。 “历代龙血骑士团都不弱,在全球横向比较,也是成熟度很高的超凡军队,从前鼎盛时候,还曾在‘猎龙者’的带领下攻入过奥斯迪亚首都。” “这一代的龙血骑士团规模在七十人左右,算上禁卫骑士团也不会超过一百三十人,平均素质在能级二初阶到中阶。” 对于埃特纳内部的绝密情报,任飞光同样如数家珍。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至于那两位王城剑盾,你们今天也见到了,力量上达到了能级三的水准,在异种里是凤毛麟角;据说,多摩王室每年砸在这支队伍上的资金以十亿东华元计。” “对任何一个国家而言,这都是一笔可观的资产。” 第二百六十一章 釜底抽薪 3521年11月1八日,下午。 维尔夏宫的大会议室中。 长条会议桌边,特处局一行占据一侧,而另一边则坐着八位穿着礼仪甲胄的埃特纳男子,以及两位来自王家密探的高级情报官。 这八位骑士以“王城之剑”格尔达骑士长为首,全部都是龙血骑士团中的上级骑士,各自承担一个骑士小队的指挥职责。 至于“王城之盾”骑士长烈寇所统领的禁卫骑士团并无人参会。 他们主要负责王宫以及王室各项重要资产的保卫工作。 “如今,莱瑞安西区被反对派牢牢占据,其宣传攻势如火如荼,获得了本地居民的理解和支持。” 任飞光站在会议室一侧,手持激光指示器,对着与会者说道。 “根据刚刚的报告,二十分钟前,反对派再次组织民众冲击了伊尔河上的三座大桥,虽然未能成功,但逼迫驻军使用了催泪瓦斯。” 他使用的是东华语。 龙血骑士团的异种骑士们一生都没有离开过国境,但他们每一人都可以说流利的东华语与蔚蓝语。 国小力微如埃特纳,翻译信息的速度和总量很有限;不会这两种语言,会与这个世界文明发展的最前沿被动隔绝。 是故,本国精英必然有出色的外语能力。 这方便了学习,也方便的出卖。 “按照蔚蓝的风格,这些画面将会被定向处理后向国际社会广而告之,进一步削弱王室的正当性。” “局面如此迅速的崩塌到这一步,不仅是对手老辣,更是我方的失职!” 任飞光话语严肃,语气并无指责之意。 但闻言的龙血骑士们都面色不渝。 尤其是骑士长格尔达, 这不渝有二。 其一是局面的紧张他们责无旁贷;其二是东华在埃特纳的情报工作方面做得太好了。 须知桌对面的这些外国人,昨晚才刚刚抵达境内。 “国王陛下要求,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逆转局面;所以,采用霹雳手段在所难免。” 任飞光按动手上的遥控器,投影仪打出了下一张画面。 埃特纳的全国行政地图。 “就像恢复伤口要先剔除腐肉,我们要削减反对派的动量,最好使其攻势完全休克。” “刺杀与破坏,是下一步的工作。” 他的话并未得到骑士们的认可。 “刺杀?” 格尔达靠回椅背,抱起双臂,讥讽道。 “任中校空降莱瑞安不到一日,恐怕还不了解目前的局势。” “目前反对派携裹民众超过十万,任何针对其领导人的刺杀只会恶化局势、火上浇油。” “流血事件一旦发生,只要稍作引导,民众的狂怒便会如洪水,势不可挡地冲入西城区。” 王城之剑扬起目光,期待看到任飞光的窘态。 “阁下,埃特纳不能与巍峨东华作比,但如果杀人能解决问题,我们龙血骑士团绝不会比特处局稍弱。” 此话一出,黄怀玉感觉到桌对面的异种骑士们气势猛然大盛。 对于“来援”的东华人,龙血骑士们的厌恶溢于言表。 以他们的地位,多少能够知道王室许下了多少承诺,才请来会议室里的这帮外国人。 资源、尊严、国家安全……这些代价,没有一位爱国者能够心平气和的支付。 但任飞光并不是一个擅于换位思考的人。 他只是摇头嗤笑。 “格尔达骑士长,你以为刺杀只是杀人吗?” 他问道,毫不掩饰其不屑。 “我所说的刺杀,当然不是针对那些头面上的人物——如果说反对派是一杆大旗,这些人只是旗帜上的花哨镶边。” “我要做的,是砍断旗杆,掘断地基。” 任飞光说着按动遥控器,在投影幕布上显示出数条红色虚线箭头。 “看到这些路线标识,你们想到了什么?” “‘占领莱瑞安’运动的游行队伍超过十万人,自埃特纳各个行政区汇聚而起,最终在王都西区会和。” “王城西区总共只有六十几万人口,而且在前段时间,还有至少十万人提前离开避难——也就是说,大约五十万常住人口的城区内,突然涌入了接近三分之一的外来者。” 幻灯片图片再次变幻,上头是几座食品工厂、一个内河港口,还有一位全身锦绣的中年男子。 “这些脱产的游行者也是人,也要吃喝拉撒,甚至于在基本的生活需求之外,他们还按天领取活动津贴。” “现在,你们明白我的目标是什么了吗?” 任飞光走到桌边,双手撑在桌沿,对着骑士们问道。 “根据我们的情报,游行队伍的后勤全部来自于外部供给;我将其分为资金和物资两个方面。” “资金方面,小部分来自于蔚蓝的金援,大部分来自于埃特纳国内的地方权贵。” “比如画面上的斯坦恩子爵,是法兰地区的第一大富豪,为了支持反对派的活动,他每天烧掉的钱至少在千万东华元级别。” 任飞光的这番话让格尔达略有色变。 作为国王近臣、首席武勋贵族,他与斯坦恩子爵认识已久,但对于此事却一无所知。 在王室的认知里,斯坦恩子爵可是铁忠臣。 “看来斯坦恩的金援瞒过了你们。” 任飞光笑了。 “这不意外,他与反对派所有的资金往来都通过外国银行以外汇结算,避开了国内金融体系。” “我们也是通过sif的内部消息源,才发现了这一点;以埃特纳在国际支付体系中的地位,能找到蛛丝马迹,反而奇怪。” 所谓“sif”是指“环球同业银行金融电讯协会”,运营着垄断级的金融电络;银行和其他金融机构通过它与同业交换电文,来完成金融交易。 “第二,物资方面。” “十几万人的日消耗非同小可,即便资金没有问题,供应上的难度也不小。根据我们的调查,游行队伍的物资消耗有四成通过伊尔河港,六成来自陆运;其中图片里的两座食品厂提供了45的份额。” “上述研判所涉及到的所有情报数据,我部已经整理好,会后会向阁下全盘移交。” “正如我昨日对陛下所说,只要瘫痪了这些底层供给,看似庞大的游行队伍就会失去动力,以至于成为西城区的恶性肿瘤,迅速引发本地居民的排斥。” 任飞光点击遥控器,在几张图片上划出几个红叉。 “各位骑士阁下,对于我的计划还有什么指教?” 他迆迆然问道,满意地看到所有龙血骑士哑口无言。 第二百六十二章 空降 骑士们再没有提出异议。 会议室内的话语权集中到了任飞光的手中。 “第一期的刺杀目标有两位。” 他直接开始落实具体工作。 “一号目标是反对派在莱瑞安的核心会计师,真实姓名不祥,代号‘编剧’。” “此人负责组织内部与海外的所有经济往来,掌握有数十个秘密账户。” “除掉了编剧,反对派的资金调动将陷入休克状态,仅仅是重新厘清经济网络就需要耗费很大的工夫。” 任飞光在幕布上打出一张像素很低的照片,可以看出是在相当远的距离上变焦拍出。 “这个目标位于西城区,极为谨慎,经常变换驻地,对他的行动必须低调隐蔽,否则容易节外生枝——我会带着禁闭,在王室密探的协助下亲自解决他。” 按下遥控器,幕布上再度现出一身戎装礼服的斯坦恩子爵。 “二号目标就是刚刚提到的斯坦恩;他最近一直待在法兰行省首府郊野的庄园内。” “除掉他不仅能够断掉一大笔金援,还可以对埃特纳境内的野心家们起到巨大的震慑作用。” “针对二号目标的行动在手段和动静上限制较小,我计划让否决、旅者、暴怒等三人执行刺杀。” “另外,这个任务需要龙血骑士的支持,正面牵制住子爵卫队。” 埃特纳传统,贵族有权力组建私人卫队,子爵级别名额百人。 以斯坦恩的财力和势力,这百人卫队的战斗力绝对往职业军人靠拢,非同小可。 “肖古尔,你带上五人,听从否决上尉指挥。” 骑士长指派道,被点名的骑士当即大声领命。 在大是大非面前,他与子爵曾经的些许友谊不值一提。 “接下来是破坏任务。” “德仕塔与伊鲁尔这两家食品厂,前者寒冰与肥遗去,后者叶子与髯公去。” “不需要杀人,破坏机器,降低产能即可。” 任飞光吩咐道。 这两个组合,不论是冰火还是草木毛发,都能够很轻松的瘫痪生产线。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伊尔河港。” 任飞光看向了王城之剑。 “我个人认为格尔达阁下是最好的行动指挥官,如果有需要,我部的刀锋和风切可以作为补充。” 如此布置,是为了风险考虑——相对而言,破坏港口是几个行动中后遗症最大的,最好让本土力量来完成。 格尔达明白东华人的考虑,沉默应下。 “很好。” 任飞光关掉投影画面,满意点头。 “东华国内还在与蔚蓝接触,我们的介入并未被各方知晓;所以,这一次行动是失不再来的机会,务必要一矢中的!” “莱瑞安是王室经营许久的地盘,反对派在此底蕴很弱,只要我们断掉外来输血,游行队伍很快便会耗尽资源。” “到时候,和平示威者将会成为暴徒——国际上,我们的力量会全力发声,让蔚蓝中情局措手不及。” “一旦舆论偏转,卫戍部队便可以借势收复西区,将反对派强力驱逐出莱瑞安。” “彼时,多摩安矣。” 次日,11月19日,深夜。 法兰省首府,卡萨市郊外。 持续的高温蒸发了大量水汽,升到空中化作雨云,遮蔽了星月。 漆黑一片的天穹上,无人注意到,一架线条柔和的次时代飞行器正缓缓游过。 这是一架东华产的新型隐形运输机,代号“夜枭”。 夜枭采用全电绗架翼型设计,有效荷载二十吨,风阻极低,rs(雷达反射截面)只有0.01,差不多与一只小鸟相当。 在以亚音速飞行时,夜枭具备顶级的隐蔽性,是对小国进行不对称战争时,执行战术任务的最好载具。 “距离投放地点还有一分钟。” 运输机后舱中,九位超凡者各自身着滑翔衣,互相检查后,准备执行速降。 “还有三十秒。” “十秒,正在打开舱门。” 驾驶室前方,一座掩于夜色下的小镇飞速靠近。 “执行速降。” 短短五秒的时间窗口中,八人依次自舱尾跃出,调整姿态后张开四肢,兜风滑翔。 他们将会降落在小镇外的田野。 “返航顺利。” “任务好运!” 众人鱼贯而下,落在最后的风连云朝驾驶室问候一声,单手拉着一个塑料军火箱,倒退着从舱尾落下。 他没有携带滑翔衣或者降落伞。 风在耳边咆哮。 黄怀玉调整姿态,收紧四肢,感受被重力拉扯的飞驰感。 云层在下方,好似一片实体。 黄怀玉撞入其中。 气流牵扯,大量水汽在他五官上凝聚,以小液滴的姿态,挂在眉梢鬓角,带来点点湿意。 数秒后,使徒穿出云层,好似鱼跃出水面。 黄怀玉短暂自余光中瞥见月色,旋即又被云层阻挡了视线。 更强烈的风声在身后传来。 他扭头看去,发现云层被一块“板砖”击破——风连云一手拽着固定带,双脚踩在军火箱上,从后方追来。 颇有些御砖飞行的味道。 海拔降到了三百米左右,已经不足常规跳伞运动的安全跳伞高度。 黄怀玉舒展滑翔翼膜,开始减速。 以他此时的身体素质,六十几公里时速的自由落体,哪怕是落在水泥路面上,也完全不会受伤。 在经过黄怀玉身边时,风连云同时开始减速。 身为饕餮使徒,他的核心神通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吸引力——使用时类似于一只无形的手臂,可以隔空朝固定方向拉拽。 风连云全力施展,可以将拉力的作用范围扩展到三十米。 在这个范围内,其最大力量恒定为三千牛。 饕餮的引力神通的精度会随着距离变化。 贴身时可以完成微雕级别的精确操作,最大距离上则发散为数平方级。 此时,风连云正是将神通影响范围扩至最大。 三千牛的拉力平均被分配在身后数千立方米(空气密度1.293千克/立方米)的空气上,分摊了重力加速度,起到了类似降落伞的效果。 霎时,执事与军火箱的速度放缓,数秒后,降至百公里以下。 及至三百米落差穷尽,风连云已经进入“飘落”姿态,反而是黄怀玉率先翻身着地,双脚踩入土壤数公分。 第二百六十三章 贫铀装甲 半夜三点,卡萨斯西北方,特里镇。 这座小镇人口外流剧烈,留下的大部分都是老弱,每日入夜后,街道上几乎便没有行人。 而在半夜光景,全镇更是一片寂静,马路上连车辆都半晌见不到一辆。 睡梦中的镇民并不知道,自己朝夕生活的家乡地下,还有龙血骑士团早年秘密建设的武器库。 业主不明的废弃仓库里,平日被水泥板遮掩住的暗门打开。 汇合后的九位行动人员依次走下地道。 地下三十米处,上级龙血骑士肖古尔踏着厚重灰尘推开锈蚀的金属门。 开关按下,照明系统迟滞片刻后挣扎着恢复运作。 顺着光芒,黄怀玉看见了一座数百平米的人防工程,其正面混凝土墙面上,还有浮凸的四叶草徽记。 这是多摩王室的专用纹章。 “这座秘密武器库兴建于三十年前,那时是一百一十二世先王在位。” 肖古尔说道,摘下了尼龙面罩,领头走向前方挤满墙角的成排金属筒。 这是大半个世纪的世界大战后,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时期各国研发的轻武器储藏设施。 每个筒状容器最高的大约在一米二,直径四十公分,可以储存十把卡宾枪和四十个弹匣,或者一挺重机枪。 所有枪械在储存前先进行干燥处理,再对木制部件浸油防腐,外层涂装特殊防锈剂。 存入枪械后,筒内会放置大量干燥剂,密封后还要进行气密性检测,保证隔绝氧气。 如此,武器库内的装备储存年限会被延长到五十年。 “标有字母p的是手枪储存筒,防弹衣则是b,那几个木箱子里应该还有带鞘的高碳钢匕首。” 肖古尔对风连云和黄怀玉说道。 手枪是最适合中近距离敏捷型使徒的武器。 说着,上级骑士走到一个标有的金属筒边,解开了三个卡扣,想要打开上盖。 但他微一发力,却没能打开。 三十年的时光产生了金属固溶现象——桶盖和主体的金属分子不停做无规则运动,相互渗入对方,连成一体。 “要帮忙吗?” 以空间刃轻易切开木箱,正在检视匕首的黄怀玉见状,问道。 “不必。” 上级骑士没有回头,冷冷回道。 他解下右手手套,指尖上骤然燃起暗红色火焰。 这火焰的温度是如此之高,在气温较低的工事中顷刻卷起对流,让十米外的黄怀玉感到微风拂面。 然后,骑士单手在桶盖上沿一抹,轻易分开了水乳相融的金属。 火焰散去,肖古尔单手一提,从储存筒内取出一支蔚蓝出品的步兵用2flexible气冷重机枪。 这种重机枪全长一米六,空重三十八公斤,射速在每分钟五百发上下,可以触及到三公里内目标。 正常来说,在不佩戴三角架的情况下,这玩意单兵是绝对玩不转的。 但龙血骑士可以。 包括肖古尔在内的六位骑士内,最弱者也有两吨左右的深蹲,可以推举b级车。 如此力量,单臂操持一挺机枪不过等闲。 “蔚蓝的9手枪,用9毫米弹,保养得还不错。” 风连云将手中枪械轻易拆开,检视后再度复原,说道。 “嗯,防弹衣用的是双硬度钢,也还堪一用。” 边上,黄怀玉打开字母b标识的储存筒,说道。 所谓双硬度钢,是在上世纪初出现的取代均质钢板的新型技术。 将两块碳含量不同(影响硬度和韧性)的镍合金钢紧密轧合在一起,表面层碳含量较高,经热处理后硬度将会显著高于另一面。 如此,同样厚度的双硬度钢,其防护力大约能够超过均质钢板一倍。 (近距离防御7.62钢芯穿甲弹需要3八0均质钢14.6毫米,双硬度钢只需要八毫米) 很快,双硬度钢被广泛应用于装甲车的披挂式防护系统,直到五十年后才因为穿甲弹和破甲弹的崛起,被各种复合装甲取代。 这时,黄怀玉听到背后传来了沉闷的着甲声。 他回过头去,看到武库最里侧的房间中,存放着的十个巨大合金箱体被打开了六个。 而龙血骑士们正从这些箱子里取出成套的厚重哑光装甲,往自己身上披挂。 黄怀玉、风连云还有暴怒三人忍不住走到近处观摩。 这是比拆弹专家的防爆服还要厚实的重装甲,其造型仿古,臂甲和胸甲表面还有多摩王室传统的四叶草和飞龙纹饰。 “这是什么装甲?” 随着所有铠甲都被从容器中取出,黄怀玉心中略有不适,隐隐有危险感。 “当年先王从蔚蓝订购的特化贫铀装甲,听说过吗?” 肖古尔在同伴的帮助上挂上两侧肩甲,转身傲然回道。 在这个星球上,贫铀合金是蔚蓝的独门技术。 而这些重量和尺寸夸张的个人甲胄,便是当年埃特纳与蔚蓝外交蜜月期时,后者赠予多摩王室的礼物。 “还有个人用的贫铀装甲?!” 黄怀玉禁不住咋舌。 贫铀装甲,现代主战坦克防御体系中最靓的明星之一,他当然有所耳闻。 铀是一种高密度元素,而贫铀则是制造铀燃料过程中经燃烧后产生的杂质。 其主要成分是不能作为裂变材料的铀八,故称“贫化铀”,简称“贫铀”。 纯贫铀的硬度和强度都不高,但在添加特别成分制成贫铀合金并热处理后,却具有非凡的防穿透能力。 把贫铀合金制成网状结构,嵌入陶瓷基体内做成装甲块,再以高性能钢外壳约束,便成为贫铀装甲。 贫铀密度为1八.7克/立方厘米,是钢铁密度的2.5倍。 因为密度高,贫铀可有效减少陶瓷装甲在应力波下的损伤,提高了装甲整体强度并带有一定约束环装甲的特性,防护力得以倍增。 依靠贫铀装甲,蔚蓝的主战坦克被列为世界一流。 但现在它们被用在了个人防御上。 “这套铠甲平均护甲厚度在三十毫米,内部有凯夫拉织物衬里,总重量在四百公斤。” 肖古尔套上头盔,一对暗红色的眸子隔着眼缝探出视线,与黄怀玉对视。 “明日,吾等将着此甲、持重机枪,为三位冲阵,制造机会。” 他闷声道,语气自信而强硬,好似六人足以破千军万马。 第二百六十四章 交火 在点五零口径重机枪面前,除去混凝土工事和战壕外,绝大部分的障碍物都失去了担任“掩体”的资格。 中等距离上,一发十二点七毫米重机枪弹打穿二十毫米均质钢不成问题。 但目标若是换做这套装甲,哪怕是砲车的三十毫米钢芯弹头都得坐蜡。 以寻常步枪和机枪的火力,只要不是近距离持续命中同一位置,完全无法造成任何威胁。 数分钟后,六位骑士全部着甲完毕。 此刻在黄怀玉面前的,不再是六个血肉之躯,而是六台重达半吨,胸径达到成年男子两倍的钢铁怪物。 哪怕是以他当代烛九阴的自傲也必须承认,这套行头再配上外头那几挺2重机枪,这些异种骑士面对凡人军队的战斗力,绝对要远超过自己。 当然,三位超凡者也明了了危险预兆的来源。 贫铀是有放射性的。 “不必担心,三位。” 肖古尔似乎看出了几人的心思,说道。 “铀的放射性主要来自α射线;α粒子在空气中的传播范围只有二厘米,在致密物质中甚至更小。 “这套装甲对于你们几乎没有影响。” “至于我们,哼,龙血骑士从不需要畏惧辐射。” 他傲然道。 (贫铀装甲的具体结构参数至今漂亮国仍然保密,这里化用到个人装甲上,大家就不要纠结合理性了) 平原上,披着绿衣的山岩崛起如剑,直指天上行云。 陡峭山崖南麓,一座巨大庄园傍山而建,占地极广。 这是斯坦恩子爵的郊野庄园。 子爵阁下是一位很小心的人。 虽然多摩王室并没有表露出得知他暗中支持叛乱的迹象,但自从“占领莱瑞安”运动发起后,他便自卡萨市迁居于此,与超标规制一倍的两百人卫队合住。 相比于中下层,子爵更加清楚局势之危险,以及多摩王室之狠辣。 所以原本诗意盎然的庄园如今已被据点化,化作了守卫森严的要塞。 庄园前广场作为临时军营。 正门的铁艺栅栏改成了厚实装甲。 近期筑起的数米高混凝土围墙内,沙袋围起的火力点零星散布。 主楼四周,数座二十米高的机枪哨塔耸然而立,火线笼罩全域。 此外,埃特纳在法兰行省的主要军事基地,距离这座庄园只三十公里。 以斯坦恩子爵与基地首长的关系,一旦有危险发生,驻军将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控制局面。 清晨七点钟,除去换班执勤的数十人外,剩余百多人的卫队正在指挥官的命令下于前院广场上集结,准备晨练。 作为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本钱,斯坦恩子爵为这些职业军人投入甚大。 极高的军饷、从外国高薪请来的顶级教官,将这些卫队官兵训练得精锐无比。 以战斗技能和纪律而言,他们足以与诸强国的一线野战军相比。 此时,庄园门外的双向两车道上,一辆贴满了深色单向透视膜的大巴车缓缓开来。 这辆车并不在预约过的访客名单上。 背着步枪的哨兵从岗亭中出来,遥遥举手,示意大巴降速。 但来车无视通告,反而油门到底,全力加速。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没反应过来的哨兵被轻易击飞,还未落地便魂归天外。 之后,大巴撞断了金属升降杆,擦着混凝土岗亭斜身撞入。 刺啦! 刺耳刹车声炸起,大巴横着停下,堵死了路口。 “什么人?下车!” 岗亭中,剩下的三位哨兵持枪跑出,一位去查看战友情况,另两人则对着巴士呼喝。 他们的步枪还没有打开保险。 哨兵们虽然愤怒于战友之死,却未将眼前的事件与武装袭击联系在一起,以为只是愚蠢司机制造的交通事故。 但就在这时,车窗玻璃被从内部击碎,几团暗红火球飞出,将他们点燃为人形火炬。 几秒之后,三位哨兵便被烧成了一滩灰烬,无声无息地丢了性命。 原地只剩下枪械留下的红热钢水。 砰,砰。 两道短点射响起,正面两侧的望楼上立刻坠下了两具尸体。 钢铁撕裂声中,车门被踹飞,六位全身着贫铀装甲的龙血骑士鱼贯而下,各自背着弹箱,提着一挺2重机枪。 “破门。” 为首的肖古尔一声令下,六道火舌从骑士们的左手吐出,在装甲门前汇成耀眼灼流。 三秒钟,合金装甲门红热。 五秒钟,金属开始溶解。 十秒钟,门上出现了一个足以让两米五高的全甲骑士无障碍通过的空洞。 “敌袭!所有人,全速归营,武装接战!” 广场上,枪声让指挥官反应过来,对着手下发出命令。 而当出操的士兵疯狂朝装备库冲去的时候,六位好似铁巨人一般的异种骑士,已经在庄园内现出身形。 无比的压迫力。 “这是什么东西?机甲?” 奔跑的指挥官侧首回望,忍不住惊道。 然后,他听到了沉重铁血的喝令声如狼烟般拔地而起。 “为了多摩,摧毁一切活物!” 上级骑士肖古尔吐气开声,引领众人齐步前进。 六挺重机枪同时开火。 数公顷面积的庄园广场上,一切嘈杂都被压倒粉碎。 子弹出膛的爆裂声炸响于众人耳边。 铁鞭撕裂大气,隔空抽打背身逃窜的士兵。 血色碎末霎时飞扬。 如果说被步枪处决的人群像是镰刀割过的麦子,被重机枪打中的人体就像是被拳头打碎的塑料泡沫。 铁流沾身,有死,无伤。 近三倍音速的弹头横扫,轻易制造出二三十具残尸,在不到十秒内成建制的抹去了一个排的子爵卫兵。 岩石地砖上,好似有巨人用红色的毛笔,画下了一道带毛刺的笔触。 但这并没有摧垮卫兵们的战斗意志。 哨塔、庄园主楼等等众多位置上,开火声同时响起。 两百米左右的距离上,凡人火力手的精准度同样不差,将大部分子弹送到了敌人身上。 但这些普通子弹碰上贫铀装甲就像是糖豆般变形弹开,并没有比水枪有效多少。 龙血骑士的还击接踵而至。 异种以单手控枪,稳定性却不比铸铁固定架稍差。 金属射流扫过窗口,轻易使其哑火;而后,火线又指向了一个个哨塔。 请:.ipxs. 第二百六十五章 僵持 钢筋混凝土是伟大的发明,也是改变世界样貌的重要材料。 这种由胶凝材料、骨料、水等等物质混合而成的人造石材耐磨、抗压,足以构筑成最为安全的堡垒。 但在点五零口径的子弹面前,水泥板也不配倚为掩体。 眼见铁鞭扫来,哨兵果断缩回塔内。 下一刻,子弹追及。 二十厘米厚度的水泥墙,如同泥块般大片剥落;仅仅不到一秒钟的直射,就被强行凿穿。 碎石尘雾散去,被涂鸦为红色的哨塔哑火。 “龙血骑士,推进!” 肖古尔低沉下令,话音因摧枯拉朽的杀戮而兴奋。 自南向北海拔逐渐提高的广场上,六位重装机兵横列成队,齐步前压。 哨塔之后,他们的火鞭指向的是两百米外的主建筑外墙。 与其他受害者一样,三层主楼的白色干挂石材迅速崩解,但其墙面主结构却异常稳固。 入住之前,斯坦恩子爵便命令手下将整座建筑作了加固——所有非承重外墙都被安装上了防弹金属板。 此时,防守方终于自措手不及中反应过来,激活了各个火力点。 广场四周以及庄园内部空置的机枪位被士兵入驻。 枪声如雷鸣大盛。 肖古尔目光横扫,仅正面便有四架带有防护盾的重机枪正在朝己方开火。 火力线交错压制,配合上逐渐抬高的花园地形,硬是让骑士们生出了几分进攻棱堡的感觉。 他们的沉重而稳定的步伐第一次受到阻碍。 “继续前进,保持压力。” 上级骑士无视频频在身上弹开的机枪弹,下令道。 同样面对火力压制,超凡者与凡人的感受完全不同。 在前者的视野里,所有即将抵达的攻击都清晰可见——一枚枚弹头相隔百米左右,以近乎直线的抛物轨道列队刺来,可以依稀判断落点。 而后者哪怕躲在厚达八毫米的枪盾背后,也恍如置身疾风骤雨,只能凭借血气和纪律强行钉在原地。 未知是恐惧的第一来源。 顶着铁流,龙血骑士们居然一边推进一边与数百米外的固定火力点直接对射。 数秒后,率先哑火的是防守方的两个机枪阵地。 此行六位异种骑士的平均神经反射时间在二十到三十毫秒左右,他们的动态视觉也达到了同样水平。 这意味着子弹本身成为了可主动闪避的攻击。 只要他们不大意,便绝不会被击中关节或者眼缝。 如是,骑士们缓步前推了五十米,进入了庄园侧面的停车场。 距离主楼,还有一百五十米。 这时,右边最外侧的龙血骑士突然脚步踉跄,闷哼一声。 “特拉尔,怎么了?” 肖古尔皱眉问道,同时听到一道比机枪更为尖锐的枪声自远处传来。 六位骑士居然无人看清那枚子弹的来路。 “你被命中了?” 肖古尔移动身位,挤到队友身边。 “右侧腹装甲被击穿了。” 特拉尔冷静回道,声音中听不出痛苦之感。 他左手按住伤口,低喝一声,竟然用伤处肌肉将穿入体内的子弹挤了出来。 “狗屎,是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 肖古尔骂道。 特拉尔的掌心里,一枚带有尾翼、扭曲变形的钨合金箭形弹头静静躺着,沾着深红色的血液。 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apfss)是一种基于反坦克火炮弹种思路、微型化后设计的枪弹。 其弹壳为塑料,并采用金属弹底,弹头包在塑料弹托内。 作为杀伤主体的钨合金箭形弹头重二十克,枪口初速达一千七百米每秒。 整整五倍音速! 这种子弹在一公里距离上足以穿透五十毫米的轧制均质装甲,而此时双方距离还不到两百米,其杀伤性能还要倍增。 骑士们着实没有想到,庄园内还有这种罕见的反器材武器。 “特拉尔,伤情如何?” 肖古尔一边问道,一边与几位队友一同对可能的狙击点开火压制。 “腹斜肌被穿透,还伤到了小肠。” 略略感知后,特拉尔做出判断。 “一点小伤,不影响战斗。” 骑士再度发力,将许多金属与陶瓷破片从装甲破口中挤了出来。 然后他展开左掌,于拳甲上燃起暗红业火,一掌按在了小腹伤处。 一个呼吸间,装甲表层的硬化高速钢便被烧热融化。 等到特拉尔再把手拿开,贫铀装甲的金属部分已经重新聚合冷凝,至少恢复到了步枪弹级别的防御力。 当然,内里破碎的贫铀合金网和陶瓷夹层结构并无法被弥补。 “停止推进,制造掩体!” 肖古尔指挥道。 上级骑士一声令下,剩余五人立刻动作。 停车场上,几辆重达数吨的加长豪华轿车和越野车被刻意打爆。 火焰连天招展,然后在异种的神通下迅速消失。 数十秒后,这些沉重车辆被依次掀翻,成为了极好的掩体。 “注意节省子弹,把那些火力点先拔掉。” 一辆小客车底盘后,肖古尔探身打出一记短点射,在远处枪盾上擦出大片火花。 龙血骑士们所使用的点五零机枪弹单重在一百三十克左右,其中弹头只占到十四克,占大头的是发射药。 这意味着,只要八枚子弹便有一公斤重,单兵携带极为受限。 每位骑士腰后的弹箱装有一千发子弹,全射速下只够打两分钟。 进入相持阶段后,骑士们改扫射为精准射击,居然将2重机枪玩出了狙击枪的味道。 局面一时僵持。 数分钟后,驻扎在庄园内的卫队全部武装就位,被吸引到了正面战场。 不提越发密集的火力,广场对面,甚至有抱着rpg的士兵赶入战场。 贫铀装甲虽强,防弹豪华汽车发动机和底盘虽硬,却也挡不住爆炸物。 好在火箭弹发射初速只有百米,极限也不到音速,绝大部分都被有准备的异种骑士们凌空点爆,没有造成危机。 但即便如此,进攻方的局面还是艰难了起来。 随着铠甲被命中的次数越来越多,高硬度钢表面碎裂崩解,四叶草徽记再不可见。 可惜双方距离实在太近,迫击炮哪怕使用最低的0号装药,也无法匹配射程。 否则,龙血骑士们恐怕已经出现伤亡。 请:.ipxs. 第二百六十六章 搜索 庄园主楼地下,螺旋形的钢制楼梯上,几人快步而下,来到了一座巨大的合金钢门之前。 为首者年约五十,身着真丝睡袍,蓄着络腮短须。 正是外头骑士团欲得之而后快的斯坦恩子爵。 指纹、虹膜通过检验后,墙体内传出清晰的金属栓运动声。 合金大门自一侧弹开,露出了其后设施齐全的避难所。 子爵大人正想要进门,听到楼梯上又有脚步声传来。 “是谁?!” 他向前一步,进入避难所内,把这大门问道。 “子爵大人,是我。” 一个男声回道。 斯坦恩认出,这是他军事顾问的声音。 “托尔加,情况怎么样了?” 子爵连忙出声问道。 “自神速阁下刚刚那一枪后,龙血骑士们便被我们阻滞于原地。” 托尔加手持手枪走下楼梯,回道。 “神速”是斯坦恩身后的两位超凡者保镖之一的代号。 “我已经通知了,格鲁德上校,他承诺会亲自率部队来援。没有意外的话,他半小时后就能到达。” 托尔加的话语让子爵面色好转不少。 “该死的弗兰,他是怎么知道我在资助反对派的?” 子爵神色稍定后,忍不住骂道。 “还有格尔达,我每年给他送这么多礼物,他居然如此回报我!” 他说着一拳敲在了门框上,疼得自己五指颤抖。 “我先在庇护所里候着,托尔加你上去看好局势,等到那些龙血杂种被打退了再来寻我。” 子爵吩咐道。 “遵从您的要求,大人。” 托尔加鞠躬道,看向了斯坦恩背后的两位使徒。 “两位阁下,还请保护好大人。” 他嘱咐道。 “放心吧,龙血骑士被你们拦住也就罢了,如果他们真打到了这儿,我保证他们有来无回!” 神速抱着双臂,懒洋洋回道,充满了自信。 轰鸣不止的枪声,跨越整座庄园后,在林木间显出颓势。 交火处往北一公里外的山麓林地里,一张建筑结构图被摊平在巨石上。 “最后再重复一次,斯坦恩最有可能在三个地点,三楼卧室、二楼书房,还有一楼会议室。” 风连云轻点图纸,对边上两位队友说道。 “等会我们分头行动,我去三楼,旅者去二楼,暴怒负责一楼;都明白了吧?” 另两人闻言各自颔首。 “好了,检查武器与通讯器,准备行动。” 风连云与黄怀玉装备着防弹衣以及自武器库中取出的手枪,而暴怒则提着微型冲锋枪和钢制防爆盾。 此时所有卫队士兵都在主楼正面拒敌,无人知晓,真正的刺杀小队却从后方进发。 自山坡起,三位能级二超凡者高速冲锋。 及至离开树林的遮掩,三人的速度都达到了百公里以上。 以暴怒为锋矢,庄园后方的铁门被直接撞开。 仅仅二十秒,五百米距离便被跨越,以至于沉浸于交火中的卫兵甚至没来得及查看后方的状况。 主楼北侧,三位超凡者各显神通。 暴怒沉肩顶盾,再次撞穿了红木后门;风连云则隔空发力,将身体拽起,团身撞入三楼窗户。 三人之中,以黄怀玉最快。 隔着玻璃,他看到了其后举枪瞄准窗口的士兵。 闪烁激发,使徒瞬移二十米穿入二楼,凭借压制对手十几倍的反射速度,切断其喉咙。 侧身滑步,黄怀玉绕过未来得及倒下的尸体,朝前冲刺、速度不减。 他的身后,殷红血液自开放伤口处喷射,在一尘不染的窗玻璃上泼出一幅抽象画。 脚步声,拐角后方,五米外。 黄怀玉于飞驰中舒展右手,七十公分长的空间刃盲斩而出,隔着墙角斩断了一位卫兵的脖颈。 身后安全,左前方内有枪声。 他以漂移般的姿态转入走廊。 迈出数步后,侧方房门被突兀打开,一人持枪正欲开火,却被使徒后发先至,左手一枪爆头。 右边房内有人,心跳柔弱,蹲在墙角,应该是女仆。 随着感知放到最大,黄怀玉感到枪声、脚步声、心跳声各自入耳,清晰分明。 书房就在走廊的尽头。 前方,一处房间被改造成了机枪阵地,黄怀玉正欲破门清理,便听到隔墙传来子弹击中金属和血肉的声音。 枪声停下。 这是龙血骑士点掉了火力手。 黄怀玉见状继续加速,如暴风般席卷长廊,最后踢出一记转身后蹬腿,将书房的实木门踹离了门框。 轰鸣声中,他团身滚入书房,目光一扫,发现六十平米的空间内空无一人。 隔着楼板,楼下士兵的响动被使徒捕捉。 左手手枪开火,大威力子弹穿透地板,射杀了下方的不幸之人。 “二楼已清理,没有目标。” 黄怀玉敲了敲耳机,与队友同步信息。 一路强袭,他杀死了四位士兵,但三次噬命只增加了些微技能熟练度,对同化率几乎没有影响。 到了能级二中阶后,普通人的命数对他而言已经几无助益。 “收到,三楼同样没有目标。” 风连云的声音在耳机中回道。 他的动作只比黄怀玉稍慢。 时间倒转回十五秒前。 凌空飞跃的否决双手十字交叉,在身前架成盾牌。 玻璃破碎,十余米外倚着对面窗口的狙击手映入眼帘。 他已经听到了身后破窗声,抛下大狙,从腰间掏出手枪,正欲瞄准。 风连云见状,单手虚引,隔空扯住对方的前脚,将他拽倒在地。 枪声响起,子弹击穿了狙击手的眉心。 急促的脚步声自走廊里传来。 风连云漫步而前,单手撑掌朝前一按,疾步靠近的士兵便感到胸口传来剧痛。 巨大引力将他的两肺压缩成拳头大小,挤出了所有空气。 士兵双手捂住喉咙,剧烈咳嗽,随后被转过拐角的敌人两枪击倒。 双层布局的大卧室,正在尽头处。 走廊两侧的房间中,多有士兵埋伏,但没等他们图穷匕见,便被依次发现处决。 对于这些凡人,风连云只需单手握拳,便能将数百公斤负荷隔空施加在他们的心脏。 血液被挤出心房心室,毛细血管大量爆裂,全身皮肤异样潮红。 士兵们颓然倒下。 心脏骤停会是他们的尸检死因。 ps:本作唯一有现实基础的角色黄太极,因连续两日在地上拉屎被处以极刑——在次卧淋浴房内关两日禁闭。 望周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