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箓》 感谢 到了今天,本书的收藏过了两万大关。 感谢大家的支持。 上面这句话一直在改,从过五千改到一万再到两万。 改变的是数字,不变的是对大家的感谢。 水平有限,能有大家这么多的支持,只有感激。 书评之中看到一句评论。 “聊斋风的小说里面没有不崩的。” 这一句於我心有戚戚焉。 因为我心底的念头也是如此。 我也正是为此动笔写的这本“阴山箓”。 什么是小说呢? 明胡应麟在少室山房笔从中将小说分为六类,头一类便是志怪。 志怪小说,庄子称之为齐谐,列御寇则说有夷坚。 这一类名出战国,起于魏晋。 我们今天看到的玄中记搜神记等等,可谓这一类小说的鼻祖。 主角开头的那本玄中记也算是对祖师爷的一个致敬。 志怪小说起于魏晋,连绵至明清,阅微草堂笔记子不语等皆为此类。 一旦用的怪物所出有典,那便多少带些此类味道。 青丘凭依在戚家女子身上卖卜,便是从子不语一则故事中化用开来。 聊斋风的之所以崩的太多,我以为多半都是因为画风的变化所致。 主角总有个由人而仙的过程。 人时遇见鬼怪,却依旧好似聊斋一般,毕竟志怪本为我们老百姓聊天,什么北京城的八臂哪吒,石家庄的9路传说。 总有一股升斗小民面对孤魂厉鬼的无力感在里面。 同样,也撑不起一个故事的内核。 做读者的,总有一天会走上自己写书的路上来。 我希望阴山箓能够成为旧时代志怪小说在里的一个不合格但是能称得上的继承者。 也希望大家多批评。离开了大家的批评与指正,作者是很难写好一本书的。 到了两万收,有些大家在书评里没有解开的底,我就统一在这里泄一下。 缇骑自然就是锦衣卫。 提刑千户史赤豹。赤豹,是明末史可法之弟史可程的字。之所以用这个名字当提刑千户所的千户,是因为史可法他们家就是锦衣卫出身。 而这个官出现最多的,乃是鄙人心中神作金瓶梅中。 当年西门大官人的兼差,锦衣卫理刑副千户,也已经安到了苏公子的头上。 本书也大概如此。 我在朝廷的体例上,开篇点名这是魏梁交锋的南北朝,其实两者也有些不同。 譬如此时有行台制度,类似后世的总督、巡抚,不过我由行尚书台改成了行御史台,算是替他们一步到位。 御史中丞大家都熟悉,是御史台的佐贰官,也就是副职。明清的巡抚制度成熟之后,就是直接挂着右都御史,右副都御史的头衔任职。五人墓碑记中“时以大中丞抚吴者”,翻一下就是明代的苏松巡抚。 慈州是我杜撰,郭北、山阴亦如是。 当然绍兴古有山阴县,这里的山阴自然不是绍兴。 狮子青莲具足如来,捏他的两位,一个是某经之中狮子奋迅具足万行如来,另一个就是封神演义之中截教的那位虬首仙。 郁离子,是明代刘伯温的号。 林九宫,不用多说了。 冯不行,电影剑雨之中有一句经典台词“你不是不行,你是没有。”,冯公公由没有改为不行,是公公的一小步。 诚如盗泉子道长所言,我写的妖修补先天之灵的说法,本来就是道家修行的理念,为写小说设定如此,福生无量天尊,各位道爷见谅。 天下狐妖三处修行地,已经给大家点出来了。包括钟山会的那个聚会地点,都是出自汉武洞冥记。 主角大哥所任的北豫太守,某某将军。将军号是梁代有的,南朝有一种体制,文武兼资,某县令未必是真的县老爷。北豫是北魏设立的州,也算是他奋战在前线的一个证据吧。 比如东晋将领毛宝就是临湘令出身、主角的前身(大雾)苏峻、刘裕等人都曾经以太守/内史衔挂某将军,其实都是武人。 我也因为个人的习惯,喜欢给所有出现过的角色他们自己的性格,自己的目的。 如周嗣,在我心里他是行走犯法边缘的山客老大,同妖魔有着关系,他的一切行为都是在这个背景下进行的。 如林九宫,这个世界最多的八九品修行人,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人存在,山阴和郭北才不至于沦为妖国。 如宋祁,用法术赚钱的棺材铺黑心老板。 如张叁,一个干着衙役,渴望找个机会实现自我提升的普通人。 我习惯性的给所有配角设定一个背景,让他们带着各自的目的做事,虽然他们有可能不会再出场了。 我最喜欢的导演是胡金铨导演,我希望阴山箓能像他拍摄的电影一样。类古而不拟古,气脉贯通,成为一本大家爱看的书。 电影里有一种理论,如果镜头内出现了一把枪,这把枪一定要响。 我觉得写文也要如此。 文中的角色,即便他们只有匆匆一面,我也努力让他们留下一些自己的独立性。 因此只有加倍努力。 有句话说得好。 人民是文艺创作的源头活水,一旦离开人民,文艺就会变成无根的浮萍,无病呻吟,无魂的躯壳。能不能搞出优秀的作品,最根本的决定于为人民抒写,为人民抒情,为人民抒怀。 本人在此深刻反省,文中有许多错字,现已着手删改。并郑重承诺,以后每天若无意外,将保持至少两更四千字的更新量。 万分惭愧,恳请大家多多包涵,多多支持。 多谢。 第一章 枯林 大梁普通五年,对天下浪荡子来说是个难得的好年头。 一把解腕尖刀五个制钱,一碗烂肉面三个制钱,去古坟边上大树下睡一觉,不仅能碰见夜游的狐狸逍遥一晚,顺便还能白赚十个制钱。 这一年北朝的中山王元英领铁甲六万南下,先克阴平,斩将二十五人,再临寿阳,破梁军三万,最终兵临钟离城下。 大梁名将左卫将军韦怀文节度诸军与之会战,一夜之间在钟离城外又修成三城。 两军鏖兵三十六日,用尽手段的元英望着城上静坐于伞扇麾幢之下轻摇麈尾的韦怀文,取出短笛轻吹一曲,留下一句“隐若敌国。”之后便领铁骑退去。 而后韦怀文提统众将追击,先破其于南徐,再败元英于北豫,铁甲六万北归者五不存一。 这一年淮水暴涨,淹三州十六县,朝廷将预备运往前线的军粮扣下五成挪去赈灾。 这一年有龙陨于云梦,其血落如雨,凝而为玉,有豪商大贾贩入建康,一块价值万钱。 许多年后,当年的浪荡子们早已失尽阳气成了孤魂野鬼。 可当他们聚在在城隍庙内蹭香火的时候,仍然会砸吧着嘴回忆着狐妓身上的骚味,念叨着烂肉面的滋味,赞颂一句当年的好光景。 长夜如盖,覆压四海。远方山野的轮廓在月色下不断地变化,雾气在皓洁的月光映下不住地变幻,时而凝练如长蛇吐气,时而摆动如坐虎问伥。 一盏红灯,于夜色之间不住地摆动。 穿过层层雾气,循着杂草丛生的山路不住向前。 开国初年铺就的青石板已经渐渐碎裂成若干小块,坚韧的草木循着缝隙侵袭着石板旁的空间。 红灯不住地上下翻动,上面“杜陵苏氏”四个字在雾气中看不分明。 “公子,看前面有些灯火,应该是个能歇脚的地方。” 一个仆童背着竹箧,右手捏着灯笼,指着前方说道。他生得唇红齿白,一副俊秀模样,乌油一样的头发抓成两个童子髻。 另外有一个年轻的公子身着一件淡青色的蜀锦长衫,发髻上插着一根玉簪,身后背着玄色木匣,厚厚的靴子踩在略带着湿气的青石板上笑道。 “……看此地的形势,应当是一处庙宇,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仆童言语间脸上略微有些变色,想起了在京城曾听过的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 朽木生精、物老成怪、老妪孕鬼、幽魅夜行…… 他看了看自家身边的公子,忽然想到就自家这位三公子,几个月前也出了件怪事,不由得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步子。 “可惜故事里的主人公,往往都是独行,即便有人结伴,不是大隐于市的道家高人,就是行脚四方的佛门圣僧,再不然就是慷慨豪气的剑侠、有情又守贞的女鬼……” 苏三公子笑了笑:“哪有带个桃花眼书童乱走的。” 你果然对我有企图。小书童浑身上下一阵恶寒,向旁边躲了躲。 如果不是为了救你的屁股,谁会带你出门? 苏彻看了一眼神色略显慌张的小书童。 建康城内的甲姓冠族出了名的荤素不忌,水旱通行。小书童生得一副好皮囊,若是放在自己的前世,当个十二三线小鲜肉是毫无问题。 只可惜生在了这妖魅横行、乱世未平的大梁。 不仅过不上月入一爽的好日子,更要捂着屁股过河多加小心。 说不准哪天就让人旱路行大船了。 自己把他带在身边,也算是个援护。 “公子,前面是一处破庙。” 循路而行,一处石灯生满青苔,牌匾朽烂爬满藤蔓的门庭映入眼帘。 借着皓月朗照,却是能依稀看清牌匾上的四个大字。 枯林禅院。 果然是一处荒废了的庙宇。 透过倾颓大半的门庭,能看见里面燃着的火光,在这略显湿寒的夜里望一望便能让人心生些许气力。 “公子,江湖有云,过山不坐,逢庙莫入。现在距离山阴县也不算远,咱们还是接着赶路吧。” 小书童想着出门前打听到的那些经验,忽然转念一想,自家公子怎么知道这里应当有一处破庙的。 “公子您会望气术?” “天子望气,左传所载,占经有传,听是听说过,没有什么具体研究。” 苏彻摇了摇头,迈步走过半是倾颓的门庭,两边的四大天王早已返本还源回归了泥胎本相。 一地烂泥。 “咱们家世代奉养天师,那您会天师道的秘术?” “符水治病,飞剑除妖,功参造化,食气长生。心向往之,却是仙缘浅薄,无缘修行。” “那就是和尚,听说栖霞寺……” “嗯,”苏彻咳嗽了一声明确道:“本居士只参欢喜禅。” 苏彻走进院中。 此地原本应当也算是殿阁相望,回角勾栏,只是现在一切都已变成朽木残瓦,只是最中央的主殿还有残留。 正前方一处石制的高大香炉,里面已经满是积水,漂着点点浮萍。 火光便从残存的主殿内映出来的。 “那公子是怎么知道这里是庙宇的?” “我随口猜的。” 苏彻望向前面的火光开口念道。 “末学后进,路过此地多有叨扰。” 言罢,便领着还在那里犹疑的书童走了进去。 庙宇之内,生着一团火焰,地上铺着许多干草,干草上面坐着七八条汉子,身上穿着蓑衣,正在那里烤火。 他们见得外面有人来,脸上转过几丝惊疑,彼此互相看了几眼。 一个黑脸的汉子应当便是领头的首领,他坐在那里站起身来,右手摸在左袖里,脸上却是带着笑意。 “相逢便是有缘,什么扰不扰的,都是赶路人,书生且进来坐。” 苏彻点了点头,也不见外,直接便走到庙内,沿着火堆坐了下来,伸出双手借着火力暖暖身子。 “书生赶路?” 黑脸汉子将苏彻上下打量一番,又瞥了瞥书童手上的灯笼。 “去郭北县。” 郭北县与山阴县相邻,郭北闹鬼,山阴有妖。 “投亲?” 黑脸汉子眯起眼睛,右手往左袖里又钻了一钻。 苏彻忽然想起了某位日了猛鬼的前辈。 “收账。” “原来是位公子,只是不知道高姓大名。” 黑脸汉子神色放松了一些,右手却是依旧拢在左袖内。 “原来是不识字的。” 小书童后面咕哝了一句,灯笼上不都写着呢。 “小姓苏,侨居雍州杜陵。” 这魑魅横行,魍魉夜哭世道只有死人不用多费心思。 苏彻对这几位的紧张颇能感同身受。 “苏公子一看就是家中有大买卖的,”黑脸汉子看着苏彻:“我们兄弟几个是山阴县人,进山采药归来,准备回乡。” “几位一看就是好汉。”苏彻看了一眼他们身后的担子,里面草木充盈。 这年头进山采药,除了运气,最重要的就是勇气。 谁知道哪颗山参旁边会站着巡山的钻风,鬼晓得要采的首乌旁边会不会盘着索命的女虺,遮阴的古树上面没准站满了等着替死的冤魂,解渴的山泉对面没准就站着给妖魔望风的伥鬼。 黑脸汉子笑了笑,将右手缓缓从左袖里拿了出来。 “那就请公子歇下吧。” 小书童在后面轻轻拉了拉苏彻的衣袖。 这伙采药人是盘问过咱们了,可咱们却没有盘问过他们啊。 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采药人。 没准是一伙给妖王吃了的伥鬼,正在这里给主子钓鱼呢。 苏彻不理担忧的书童,静静坐在火堆旁边,与那黑脸汉子攀谈了起来,聊得却是郭北县与山阴县的风土人情,水旱灾殃。 书童于是心下大定,自家公子看着像个金玉其外的傻子,到底却还不呆,还是知道旁敲侧击的。 这在江湖上怎么说来着? 对,盘道。我的三公子,您老好好盘他。 书童坐在火堆旁边,暖暖的热意不住地烘烤,他本就困乏,一时精神也恍惚了起来。 他不知道睡了多会,醒过来时耳边除了火堆里的噼啪声,自家公子仍然在和那黑脸汉子聊天。 “……郭北可不比我们山阴,山阴县是有文脉的,前朝时还出过一个状元,现而今是家道中落了,现在改了个酒楼,叫做状元居……” 黑脸大汉坐在火堆旁边,说着家乡的掌故。 “说起这个,我倒想起来一桩山阴县的往事。” 黑脸汉子倒是有些好奇,这位公子知道什么事。 “枯林禅院始建于前朝大统年间,距今已有二百三十六年了。本朝初年,天下大乱,枯林禅寺不知何故渐渐荒废了。” 书童却是想到,自家公子真是张口骗人,明明都已经打探清楚了此地乃是庙宇,还跟自己说是什么随便猜的。 “三十多年前,有猎户在枯林禅寺内发现了二十四斛盐,上报给官府,郭北县经过勘验,查明乃是私盐,这是出在枯林禅寺的第一桩事。” “十多年前,朝中有一队公差秘密押解捕拿的倭寇要犯,预定的路线经郭北去州城,整队人杳无音讯,接应的人马循路探访,终于在枯林禅寺发现四面腰牌,两把断刀,最后定案为倭寇劫囚,给足了抚恤,终究是不了了之。” 黑脸汉子双手握紧,自己明明是山阴县人,此事却从来没有听闻过。 正说话间,似乎是为了迎合眼前公子的描述,这破落殿宇原本紧闭的门窗一时间吱吱呀呀的作起响来。 窗外呜呜咽咽的响声,一时却不清楚究竟是夜风呼啸,还是有鬼夜哭。 他正想叫醒熟睡的伙伴,却忽然发现,这位苏公子进来后一直背在身后的木匣此刻正在略微的晃动。 黑脸汉子揉了揉眼,那木匣却是在不停地晃动,而且越发明显。 “今日乃是庚申日,按书上所说,今日天帝布德,太阴赐浆。月华别有神异,草木得之启灵,鸟兽饮之化妖。错过今日,那便要再过六十天等下一个庚申日了。” 苏彻望向窗外,树杈抖擞,瓦片挪动,重重夜雾之下,不知何物似在起舞,似在歌颂。 他将木匣横在膝前,双手抚摸其上。 殿宇之内,火焰已经染上一层碧色。 黑脸汉子长出一口气,只见口鼻间尽是雾气。 怎么忽然这样冷了。 他只觉浑身酥麻,提不起一丝力气。 明明是夏日长夜,寒气却已入骨。 膝上剑匣之上,那不住跃动的铮鸣,虽然不能让苏彻感受到温暖,却也维持了他内心的清明。 此刻殿宇之内,门户已然大开。 同行的采药人与书童已被魇压,口不能言,目不能视,身上如压了千斤巨石,一动不能。 一道碧色光影,大如车轮,浮于门外。 苏彻缓缓念动剑匣之上的铭文。 “吾剑有灵,首阳之英。养之以仁义,佩之以五兵。三才结锷,五德为锋。日月隐文,蹈彼七星。御江定海,蛟龙潜行。镇山锁岳,百鬼藏影。何神不伏?何鬼敢当?” 苏彻看着手中剑匣,轻轻唤出一句。 “请。” 一瞬之间,黑脸汉子只觉眼前似有月华闪过。 匣静。 殿宇门户之外,只有皓月朗照,玉宇澄清,树影照旧娑婆。 雾气已然消散。 黑脸汉子一时骇然,隐隐约约大概明白发生了何事。 他神色一沉,双手抱拳。 “敢问尊名。” “杜陵苏彻,”锦衣公子轻轻一笑:“新任山阴县尉。” “恭喜县尉大人斩妖除鬼。” 斩妖除鬼?苏彻看一眼外间,只是摇头。 第二章 县尉 县尉。 黑脸汉子一时凛然。 按照大梁的制度,县尉在县令之下,与县丞、主簿等同为参佐,司掌捉奸捕盗,探鬼斩妖。 换句话说,县尉就是一县之内治安力量的头目,是县令的头号打手。 按照县的大小不同,县尉的数量也有所不同。 山阴县是上县,按例有两名县尉,不过都已经缺任很久了。 “草民山阴周嗣拜见县尉大人。” 火焰已经回转为原本的颜色,热力重新温暖了这间残存的主殿。只是火堆旁的书童与其他采药汉子,脸上依旧是骇恐之色,尚未复苏。 “未在衙前勘过印信,并不算到任,周兄不必行礼。” 苏彻摆了摆手,心下陷入深思。 上任之前,自己在刑部的卷库内通读了山阴县相关的卷宗。 私盐与消失的押解队伍,只是在卷宗内能找出的线索。 二十斛私盐,换算下来就是一千两百斤。朝廷派出押解大寇的队伍,其中更是不乏高手。 前者是让人难以割舍的物资,后者是拥有强悍战力的队伍。 事情都出在枯林禅院,要说这里没有问题,绝不可能。 所以自己来此走上一遭,只是刚刚外面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来路? 苏彻将剑匣轻轻放到地上,走到书童旁边将手探入竹箧之内寻觅起来。 “县尉大人,草民这些兄弟……” “无妨,只是给魇住了,等上一会便好。” 苏彻停顿片刻,接着解释道:“人身有三魂七魄,三魂为长生之神,七魄乃身中浊鬼。平时以魂主魄,行动灵便,心思清明。妖物作祟,魂魄颠倒,浊魄反居于神魂之上,自然使人身不能动,口不能言。” 苏彻看着黑脸汉子脸上狐疑的神色接着解释道。 “这是道家上清一脉灵书紫文上经里的说法,姑妄言之。” 苏彻从竹箧之中摸出一本书来,重又翻了几页,眉头微微一皱。 这枯林禅院果然不简单。 “大人神威盖世,斩妖除魔,便是天师怕也就如此了。“ 黑脸汉子由衷地赞叹一句。 神威盖世? 苏彻自家事自家知。 狐假虎威而已。 那剑匣之中,盛放着一把前代剑侠用过的剑器,本来就出身不凡,这么多年来跟着那位剑侠斩妖除魔,早已养成威煞。 平日里神物自晦,养于匣中看不出什么端倪。一旦碰见妖邪鬼怪,便要出鞘一试霜刃。 斩妖除魔之于此剑,几乎等于是一种本能。 若无此剑,自己也不会直上这枯林禅院来。 只是这些事情,并无跟眼前这黑汉子说得必要。 “百年老鸮成木魅,笑声碧火巢中起。” 苏彻将手中的册子缓缓合上,想不到这枯林禅寺中居然养出了那等东西。 “公子在念什么?” 俏书童以手扶额,缓缓从地上爬起。 “公子斩了那妖怪了么?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书童那里咕咕哝哝。 “睡吧,今夜不会再来了。” 没死就没死,还什么今夜不会再来,说得跟会佳人一样。 小书童看着自家公子,揉了揉太阳穴,翻身睡下。 苏彻望着窗外的清辉,一时有些恍惚。 三个月了。 即便是到了今天,自己仍然有恍惚一梦的错觉。 自己前世,是个朝九晚五的老实职员,除了看书养猫,也没有别的爱好。 谁知道一梦醒来,竟然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一个看上去跟前世很像,却又截然不同的世界。 说这里像,因为它好似前代的南北朝时期。南北对峙,战火连绵。 说截然不同,是因为这里百鬼昼行,妖魔肆虐。 自己则是杜陵苏氏的三公子。 一个因为欺女霸女被江湖少侠狠狠收拾的倒霉玩意。 自己穿越之后的第一眼,便是在兵部哪位员外郎夫人的坐车内剥那半老徐娘的衣衫。 按照自家前身的记忆,剥一件,还要让人家喝一口酒。 天可怜见,兵部某位员外郎的夫人已经四十九岁了。 而自己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自己现世的这位应该还是个雏儿。 这都什么见鬼的癖好,开大车是车技娴熟,开老爷车那就是特殊癖好了。 然后就是碰见了一群鲜衣怒马行侠仗义的少侠。 大筋拉断,经脉受伤。 时下最流行的儒门武道一途,算是暂时不用想了。 苏三公子痛定思痛,决定还是让家里走走门路,补个外地的职务,一来是积蓄力量,而来也是躲开是非。 在自家人面前,自己这三公子可谓是马脚无数。 脾气性格的变化,饮食习惯的改变,甚至一举一动,行走坐卧之间的不同,那都是一眼可见。 与其让人猜疑,倒不如赶紧远走高飞,日后如果有什么对不上的生活习惯,都能推给在外历练的成果。 这也是苏彻匆忙之中想出来的主意。 所幸的是杜陵苏氏虽然不是大梁最顶级的豪门,但是搞定这些事情还不是问题。 在那位身居宫中的长辈安排之下,吏部很快便行文完毕,自己以门户荫补山阴县县尉,成了大梁朝中的一名从九品官僚。 当然,那位少不得一番耳提面命,传授一些人生的经验,顺手赐下几件秘宝。 那剑匣便是其中之一。 主殿之内,火光依旧,经过刚刚的事情,便是那些敢入深山采药的汉子们也睡不着了。 一伙人围坐在火光周围,听着苏彻与领头的黑脸汉子说话。 “那东西伤而不死,早晚还要为患。周先生,明日天一亮,咱们就出发,我会移文周边各县,让他们多加小心,禁人靠近这枯林禅院。” 梁朝官制,一县之内,以县令为首,其下有县丞、主簿、县尉。按照惯例,县丞与主簿都用的是本地人,而县令与县尉都是由吏部铨选之后派任。 这便是内外相制的道理。 县令与县尉由朝廷简任,便避免了地方上豪强为祸,垄断一方。而县丞与主簿起自本地,也避免了县令们涸泽而渔。 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的美好,实际上的情况就是县令们同县丞们勾结起来。 作为被鱼肉的对象,黑脸汉子本来对这位带着剑匣的县尉有些期待。 但是听到这里,心下不免有些失望。 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黑脸汉子看着苏彻,这位县尉知道移文通知邻近各县就已经算是尽职了。 难不成还指望他抄了这里。 破山伐庙,斩尽妖邪。 这些当年朝廷做的事情,眼下已经无人再做了。 “诸位都安歇着,刚才那轮青光应当是一头木魅。” 草木得日月精华点化也能成精化怪,古书有云“千岁之木,精为青羊。万岁之木,精为青牛。”。 苏彻这次从京中带出的几件宝物之中,就有一本名为玄中记的秘录,乃是缇骑辑录一切妖异鬼怪形状特点的手记,其中写得明明白白。 “……凡草木得人间六欲点化而为灵,谓之木魅,其色青,煌煌如轮,不喜血食,多得太阴之德,一名青帝童子……其性不惧火而畏金,考五行之变,夫木为火父,金为木贼。金风至则木朽,凡遇木魅列陈兵刃,自可避之……” 总的来说,这是一种喜欢月光的妖物,并没有什么固定的形象。也不渴求什么血食,也就是生灵的血肉。 应当是一种想当宁平的妖怪。 苏彻看着四周的殿宇:“待我上任后交接完毕,便命人将此处拆去吧。” 第三章 旧伤 一夜无话。 纵然是得了苏彻的确认那鬼物今夜不会再来,可不管是书童还是采药人,夜里却是再也睡不下。 彼此相望,纵然都有无穷的话讲,可是夜风呜咽,怎么听都似是冤鬼夜哭。窗动瓦响,怎么看都是像是有幽魅作祟。 几人只好守着火堆,将这沉沉一夜捱了过去。 苏彻却是放下心来。 已经明确在这枯林禅院作祟的是一只木魅,自己又有剑匣在手,正好克制此物。 那到不如放心睡去。 于是这一觉自然是自穿越以来最为黑甜。 雄鸡三唱,天下皆白。 几人守着烧过的炭烬,终于有了开口的勇气,议论起了昨夜的经历。 各自感受到的骇然自不必提,却是说起了昨夜的经历。 “可不怕人?浑身上下动也不得动,不是哥哥跟你胡说,咱们庄户人家的力气汉,走十里山路那都不歇脚的,夜里连半点力气都没有。” “七哥说的是,那东西跟个磨盘生的一样,看上去只是一团光……” “你们想想,昨夜那个东西,远远看上去像不像个长头发的女人……” “我看着像个骷髅头……” “是个牛子……牛犊子……” 万年木精化为青牛,既然不到一万年,变个牛犊子也算正常。 “我看着倒像个姑子,这里不是个和尚庙么?” 和尚庙出现个尼姑很合理。 “你们一个个横在地上能看清什么?”小书童颇有鄙夷地看着他们然后颇为敬重的看着旁边的那个黑脸汉子。 “周大哥,你昨晚跟我家公子在一起。可曾看见我家公子怎么斩得那妖怪的?” 黑脸汉子看了一眼躺在稻草上的新任县尉,心下觉得这一家子真是奇怪。 这位县尉明明是个豪门公子出身,却躺在稻草上满不在乎。另一个明明是个书童,嘴巴却如此聒噪。 大户人家的家奴不最应该知道个眉眼高低见风使舵吗? 这位怎么这么憨。 黑脸汉子看了看书童的桃花眼,心里猜测了一下两人之间的关系。 “你们昨晚睡倒了,我便听得耳边一阵阵哗啦啦,哗啦啦的响动,那团残火立时就变成了幽绿,窗沿瓦片那个不住地响……” 黑脸汉子讲着昨夜的见闻,他能成为这队采药人的头领,除了占了一个为人公正肯吃亏,口才好也是一点。 昨夜的那段事情到给他说得活灵活现。 “……然后便看见县尉大人以手轻轻拍了一下那个匣子,说了一个请字……” 黑脸汉子却是说不清楚苏彻到底是以怎样的手段斩断的外面那团青光,一时便也停了下来。 “然后呢?” 小书童在京中的时候没少听人说起那些修行者之间的逸闻,哪家的大师参修欢喜禅到废寝忘食,一连弄了十日,眼看功成时把持不住,结果功形尽毁,愤而还俗做了个杀猪屠狗的屠夫。 不知道何处来的剑侠闯进深宫偷走了皇后娘娘的肚兜兜,顺便摸走了几位公公的裤腰带。偷肚兜时还好,在偷公公们的裤腰带时给宫中巡夜的缇骑发觉,一趟好杀,最后那剑侠投入长江水中遁去。 某位道长为了炼一炉外丹,遭逢心魔,梦中化身名妓,被残疾富商赎身,又生了九个孩子,最后路遇劫匪全家给人尽数杀了,自己又被凌辱三年,恍然惊醒,结果废了一炉灵丹。 没想到自家三少爷这位教坊司里的战无不胜的夜里霸王,秦楼楚馆姐儿们的多金施主竟然还有这样的手段。 “听着倒像是剑侠们性命交修的本领,匣中养一口宝剑……” 小书童右手剑指,在一众采药人面前摆出一个架势,回忆着集市上听说书人提起过得咒语,可怎么想怎么想不起来。 那些说书的相公们也是,净捡着荤的讲,弄得自己也光寻着带肉头的听。 “然后我就说不清了,你不如去问大人。” 当然这一切与苏彻无关,他已经醒了,只是懒得动弹。 当初在京中遭遇的那一伙少侠下手很重,自家筋骨经络都受了重创。 家中当时请宫内的太医瞧过,那些庸医看过之后只说是现下已经不归他们管。 苏三公子的那条命,一半在寿星公手里,一半在阎罗天子脚下,两边正在角力,已经没有这些医生们施展的余地。 最终还是苏家的那位长辈舍了面子料理妥帖。 先让管家带着黄金三百两连夜上鸡鸣山奔栖霞寺,见过监寺大师,在本师佛前点上一顶金盏长命灯,借佛门因果术庇住运数。 再让苏家的二公子去供奉的天师道处,求得一张当今嗣汉天师亲手书写的灵符,化成符水饮下护住魂魄。 最后大内丹房内讨来一粒专供御用的九转紫霄还丹,服之温养五脏,固本培元。 什么参汤、方剂、符水再不要钱一般的上,单单建康城隍庙里的香灰就让苏彻吃了二斤。 前前后后又用富贵法子温养了两个月。 这才算是帮着寿星公给阎罗王来了一下子狠的,将苏三公子救了回来。 苏彻可以负责任的讲,现在的自己,除了头发丝不疼以外浑身哪都不舒服。 但自己感觉良好,而且一天比一天好。 苏彻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挥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 “草民等拜见县尉大人。” 黑脸汉子见苏彻醒了,立时便引着一众采药人下拜。 县令是立地的太岁,有道是灭门的知府,破家的县令。县尉就是县太爷手里的钢刀大斧,不由得升斗小民不拜。 “各位多礼了。” 苏彻双手虚扶,示意他们起来。 “朝廷不能澄清玉宇,已经是对不起百姓了,在下惭愧犹恐不及,又如何能受得起列位一拜呢?” 黑脸汉子看着面色和煦的苏三公子,横下心来问道。 “小人斗胆,昨夜听到县尉大人曾说过,要率众捣毁此地。不知道大人准备何时行动,草民也有几个有力气的朋友,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苏彻看着殿宇之外,红日已然越出云海,一团流金正奔着南天正中攀爬,四周的草木随着山风缓缓抖动。 似在倾听。 “周兄听错了吧?本官并没有这个打算。”苏彻眼睛扫过横在地上的那口剑匣。 “啊?的确是草民记错了。”黑脸汉子脸色一变,神情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如释重负。 他转脸一笑:“大人,刚刚已经煮好了热粥,若是不嫌寒酸粗鄙,我给大人盛一碗。” “不必了,本官食气。” 苏彻伸了伸胳膊,拒绝了黑脸汉子的好意。 一来是他对这些人的身份仍然有所提防。 二来自家身上的伤势,着实是吃不进去什么东西,伤入肺腑,稍有不慎便会呕出血来。 到时候山阴县尉苏三公子的形象从少年剑侠一下子变成个痨病鬼。 那怎么下的来台? 稍稍的装了一下,苏彻整理一下衣衫,缓缓走到小院之内。 大日东升,夜寒未退,空气之中依稀有些清冷,草木枝叶之上凝着白莹莹的露珠。 这枯林禅院的草木,未免也太茂盛了些。 不知是因为木魅居此,所以草木之气旺盛。还是因为草木之气旺盛,于是养出了木魅。 其中何因何果,不由得苏彻思量一番。 苏彻眼睛在地上扫过。 果然发现了他期待的东西。 一截异物静静的躺在杂草之中,其质看起来犹如金玉,通体呈现出乌铜一般的颜色。 昨夜剑匣斩落的那个东西? 苏彻忽然感觉一切有些不对劲。 这个东西明显是金性的玩意啊。 第四章 东来 苏彻发现,事情跟自己设想中的样子有所出入。 古寺,少年剑侠、木魅,树妖姥姥,还有清丽的女鬼…… 一切本来应当是这样一种画风。 可是如今遗落在院中草丛下的这截东西,看上去很有有一种如金似玉的质感。 苏彻敏锐地察觉到。 不对,画风变了。 所谓五行,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克,衍化为万物之基。 从五行来看。 枯木禅院此地草木之气旺盛,正应在木行。 昨夜那个东西,青光如轮,青色也属木。 可眼前这个东西的如金似玉,如果真的是从昨夜那个妖物身上斩下,那个妖怪便分明应当落在金行。 金克木。 苏彻清理了一下思绪。 或许还是自己对五行变化的了解太过肤浅,参不透这里面的奥妙。 苏三公子从衣袖之中掏出一道黄色帛巾。 此物乃是自己离京赴任的时候,黄天道送来的礼物。 蜀锦织就的一块黄绸,再由黄天道的高功耄老以玉笔在黄绸上以辰砂写就无数“太清封灵之敕”。 咒文连绵,灵气内敛,内蕴黄天道六天高妙之术,有避役鬼神之威。 这本身就是一件进可封魔退可护身的宝物。 哥们原来是道具流的,你有十里坡剑神出山的苦工,我也有乾坤一掷破拜月教主的本事。 用黄天道的法帛将那节非金非玉的长条捡起来小心一层层缠好,苏彻便招呼着那伙采药人一同上路。 眼下这个世道即便是响晴白日,也没有谁愿意在这里多作停留。 一行人循着山路接着往山阴县方向而行。 那名叫周嗣的采药汉子知晓了苏彻的身份,言语举止之间大为小心。 这不由得让苏彻有些失望。 自己还指望着从这采药人的头目口中多了解一些山阴县的信息。 但看他一副守口如瓶小心翼翼的样子却是能明确一点。 这山阴县的大小官吏,俨然风气不正。 所以才有这民畏官如虎的现象。 苏彻回忆着自己曾经看到过的资料。 大梁将县一等的行政区划分为四类。 京县、上县、中县、小县。 京县乃京城所在,建康一地划为三县,再加上江陵两县,合为五县。 至于上中小三县,都是按照户口多少来定。按照前朝旧制度,户口万户以上为上县,五千户以上为中县,五千户以下为小县。 自从前朝灭亡之后,天下大乱,群雄各据一方,战火连绵无有宁日。 其中又有妖魔借机牟利,鬼怪豪夺血食,儒释道又各自争锋,更有豪强横行、贪官暴敛。 活生生一副末日图景。 户口渐渐寥落,人口日渐稀少。于是到了大梁立国,索性将五千户以上的县定为上县,三千户以上定为中县,低于三千的定为小县。 郭北县与山阴县乃是东阳郡的菁华所在,两县比邻而居。前朝之时都是户口过万的上县,即便是经过了多年的战乱,也都维持了五千户以上的规模。 现在也各有各的难处。 郭北有鬼,山阴有妖。 郭北县历史悠久,设县早于山阴,人口繁盛不提,后来历代王朝末年的纷争之中屡经战火荼毒。 仅史书上有记载的屠城就有六次。 怨气凝结,便是滋养厉鬼最好的土壤。 如果说郭北的麻烦是人祸,那山阴的问题则是“天灾”。 而山阴的麻烦则在于风水好。 南枕玄山,三水环绕,当得起“钟灵毓秀,造化所钟”这八个字。 找个风水先生沿着山川走势看上一遍,什么“水龙瀑”“卧牛地”“凤凰眼”“麒眠穴”“井外天”等不说是一抓一把,却也能找出几个。 事情坏就坏在这个好上面。 风水好,人葬此地可以福荫后代,物居此地可以成妖化怪。 山阴县的妖怪特别多。 县里的几位官员,县令姓薛,科举进士出身,虽为县令,但实际上一直在本省御史中丞处幕下听用,并不来本县视事。 另外有一位县丞,一位主簿。县丞姓姜,平日里掌总县内各项事务。主簿姓田,执掌行文、勾选、刑名等事。 这两位都是本地大族出身,也是真正主宰这山阴县百姓浮沉的一方诸侯。 此时的山阴县城东门之外,早已经有巡检监督着捕快、巡丁将凉棚搭好,竹架上面缠好红色和黄色的缎子,迎风抖擞。 近百个捕快、游缴列好队伍,穿戴好乌纱袍服,腰间挎着腰刀,或负弩持戈,或者背弓带箭。 只是略略打眼看过去,到有一种百战精锐的感觉。 姜县丞胖且高,如同庙门口的持国金刚穿进了小了两号的衣服里,怎么看都不对劲。 田主簿身材短小,一个红丢丢的酒糟鼻子,两只手袖起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说县丞大人,”田主簿习惯性的清了清嗓子:“新上任的那位县尉什么来头啊?” 这是他说话的一种技巧,其实苏彻苏三公子何许人也,田主簿早就托人打探清楚。 这个时候只是抛砖引玉,逗姜县丞开口罢了,不然两人一高一矮的在这里晒太阳。 实在是有些烦闷。 “杜陵苏氏,本来是雍州来的武人,没什么可说的。”姜县丞说着,心下却是幽幽一叹。 有些事嘴上说着不在乎,但是心里还是上火的。 自家这山阴姜氏,不知道何时才能鱼跃龙门,成就苏家那样的门楣。 “十几年前王师北伐时的那场枋头之败,满门几乎交代了个干净。除了上一代还有一人在殿中省,剩下的只有三位。” 阉宦啊,田主簿知道,苏家的那位长辈在十二监、四司、八局组成的内廷中排位里面并不算低。 而且最近很有可能再往前走一步。 “苏家这一代除了交待在枋头的,这一代还剩下三人。老大刚提了北豫太守,平寇将军。现在韦大都督帐下听用。” 大梁的规矩是所谓文武同途。武将兼任地方官职,文官加个武将头衔,这在地方上是常有的事。 提起那位足以震慑敌胆的国之柱石韦怀文,姜县丞与田主簿之间的谈话不由得停顿片刻,这个名字足以令梁人停顿片刻,对他生起敬意。 “二公子任秘书郎,听说是个谦逊守理的君子,也曾在岳麓山求学。然后就是咱们这位苏县尉了……” 姜县丞看着田主簿:“听说这位带着一群恶少围了兵部某位员外郎夫人的车……” “哦?”田主簿一脸惊奇。 “……那夫人都四十九了,大孙女都快出阁了……” “这多大的火啊。”田主簿不由得惊呆了。 乱世之下,早婚早育颇为普遍。苏彻前身非礼的那位夫人,的确有好几位儿孙。 “后来就撞见了白鹿洞出来游学的学生,抓住他就是一顿打,家里面估计是不想让他惹祸,把他送过来找我们泻火了。” 姜县丞看着田主簿交代道:“府里面都已经派人交代过了,咱们小心哄着他,过不了几个月他京中的长辈念起他来,将他升任到别处,咱们就算是功行圆满。” “我倒是盼着他火气大,”田主簿揉了揉眉心:“放上三把火把这山阴县好好熏一熏。” 姜县丞顿时面色紧张:“怎么?府库里又丢银子了?” 田主簿叹了口气:“账上总是对不上,现在能差出快一百两。我现在也弄不清到底是有人夹带,还是来了什么精通五鬼搬运的妖人了。” “这都闹了快一个月了吧?” “过了今天,整整五十天。” “会五鬼搬运的妖人会一天只偷二两吗?”姜县丞看着自己的这位同僚皱紧眉头。 哪有这么昏聩的。 姜县丞扪心自问,如果自己会五鬼搬运之术,上来就要把田主簿家搬个干干净净,哪里会今天偷个五两然后歇上两天的偷法? “他来了正好让他去弄。” 姜县丞远远望去,那位苏三公子仍旧看不见踪影。 估计不知道跑去哪里眠花宿柳了吧? 老姜想起了自己的青春年华,那可是一粒煮不烂捶不坏,响当当一粒铜豌豆啊。 “启禀两位大人……呼……” 一个风尘仆仆的书吏从城门内钻了出来。 “匀两口气再说,”田主簿盯着他:“怎么,库房里的银子又少了吗?” “新任县尉……新任县尉已经到了……” “到了?”姜县丞嘴唇一阵发干。 这个王八羔子,怎么不按照规矩办事。新官上任,于东门搭棚接风乃是惯例。 这有个名头叫做紫气东来。 姓苏的还真是个不守规矩的。 “哼,还愣着干什么,叫人给把这些都收了吧。” 县丞看了一眼主簿。 “走吧,会会人家。” “明公且慢。”田主簿拉住姜县丞的胳膊。 “那位苏县尉,一行来了多少人。你可曾令公廨备饭?” 田主簿问着书吏。 “学生已经令厨下备饭,苏县尉没有别的扈从,只是带了个书童。” 田主簿转头看向姜县丞。 两人眼神一对。 姜县丞嘿嘿一笑。 “还是老弟老辣。” “轻车简从,改头换面,这位苏三公子也是个明白事理的。” “京城里泡了那么些年,怎么也该明白些事。圣人云:身教胜于言传。” 姜县丞冲着身边的几位巡检招呼了一声。 “别愣着了,收拾完之后散了吧。” 田主簿接着补充道:“旁人散去,三位巡检等下回衙门来,一同迎接苏县尉。” 三位巡检面面相觑,弄不清楚现在的形势,只好应了下来。 第五章 独目 枯林禅寺从地理位置上看距离山阴县城并不算远,这也是天下寺观的一个规律。 既不能离城镇太远,少了善男信女的供奉,也不能离城镇太近,失却了清净。 周嗣等人临近县城,拜别过苏彻,便跟小书童话别,然后去寻相熟的买家交割药材。 货物进城门要额外加一笔税,在城外交割便能让他们节省些成本。 苏彻让看门的门吏验过吏部的印信,便由其领着奔县衙而去。 山阴县内的通道是大梁开国初年翻修过的,南北和东西各有一条青石铺就的大道,其他街巷都是用黄土铺就。 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各色的招牌令人目不暇接。 “百年刁家老号”“南北货”“吴刀蜀锦”之类的旗号下面多有抱着胳膊互相聊天的店主。 街面上的行人却很少,一个个面无生气。 山阴县城好像睡过了劲,一副醒不过来的样子。 处处透着暮气与疲倦。 县衙在县城的正中央,衙门横着排开,按照朝廷规定的法度,左右各有一扇侧门,正面还有一扇正门,这也是江湖上为何将官府称为“六扇门”的原因。 衙门的左手边竖着一块诫石。铭文乃是前朝所定,上写着“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十六个字。 “县尉大人,这是朝廷诫石,按照成法,新官上任需先三拜诫石方能上任。本县官员出入县衙,也要一拜以示郑重。” “嗯。”苏彻哼了一声。 按照朝廷的规矩,新官上任需要在此地向诫石三拜以示尊重。 苏彻看着这十六个字却只想发笑。 前八个字,“尔俸尔禄,民脂民膏”这八个字确实字值千金。 可“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贪官虐过了百姓,百姓却只能指望苍天来管,简直令人笑掉大牙。 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夏日消融,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 苏彻一句有感而发,所以才有人写“从来就没有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县尉大人稍待,我这就去叫门子开门。“ 领路的门吏一声告退。 县衙的大门等闲不开,平时只是走偏门而已。 新官上任,确实是一件值得开大门的事情。 苏彻不愿拜诫石,门吏不敢难为他。 县尉可以不拜诫石,县尉不拜,没有人会挑剔什么。 但是门吏却不能不开中门,即便县尉不发作,焉知县丞怎么看,主簿会不会教训自己一顿当作讨好县尉的人情。 至于县尉属下的那些巡检、游缴们为了讨好上级会给自己多少脸色? 能干上门吏,他自然是明白事的。进衙门通传几句,先是寻来县丞用惯的书吏,告诉他县尉马上入衙,让他将预备迎接的流程提前开演。 再找到主簿的一位心腹,让他火速去东门告诉姜县丞与田主簿,那位县尉已经到了。 安排完毕,门吏再去找来门子和几个苍头,一起将正门打开。 可能是县衙的大门许久未曾开过,他们费力许久,这才将大门打开。 衙门这边一片喧闹,自然引得周围的街邻们打算过来围观,想瞧瞧这里是什么热闹。 几个守在衙里的衙役捏着黑红两色的水火棍大咧咧地从衙门内跑出来,鼻孔出气地吆喝着不让他们近前。 “凑什么凑,朝廷的大人上任,关尔等鸟事,回去啃自己媳妇脚面去。” “薛老三,老子没得媳妇,倒是你媳妇脚面白嫩,给老子啃啃。” “找打是不是?” “躲躲,咱们躲躲。你个光棍穷汉,跟老爷们争什么?再说了,要啃也轮不到你,薛老三在这里站岗,他媳妇的脚自然有他爹替他啃着哩。你是他叔,还要往后稍稍。” 苏彻冷眼观瞧,似乎这一切都跟自己无关。 因为一直背在自己身后的那个剑匣,正在轻轻震动。 灵兵示警,必有原由。 县衙大门一开,登时便生出一股恶风。 苏彻只见得眼前一片化不开的黄气从大门内滚了出来。 一阵腥臭。 黄风滚过,周围哪还有人? 没了门吏,少了衙役,更没有了围观的百姓。 四下空荡,只有那刻着十六字的诫石竖在那里。 “饿……” 一个青衣人从衙门内走了出来。 这身高近一丈,一颗光头上看不见五官,只是面目正中心生着一颗大如碗口的独眼,披着件青色袈裟,赤足如蒲扇一般,脚趾如鹰隼一般。 “还我臂来。” “还我臂来!” 他伸出右臂,手掌中心裂出一张口来,在那里不住地嘶吼。 昨夜在枯林禅院里斩得莫非就是这么个东西? “和尚,你来此作甚?” 苏彻沉下心来,开口问道。 那青衣怪物闻言一滞。 “我有双臂,一个为口,为我吞吸天地之菁。一个为耳,为我听红尘六欲,我问你,我的胳膊可在你处?” “你胳膊掉了,你不找胳膊找我干什么?” 独眼妖僧一愣,独目之中闪过一丝幽光。 “好,好,好。” 泡影一裂,恍然梦醒。 一阵清风吹过,哪里还有青衣妖物? “县尉大人,请。” 那门吏领着一干书佐正打开了门等着苏彻进去。 此刻,枯林禅院之内。 一轮青光忽然出现在院落之内。 只见他上下飘忽飞舞,如同喝醉了一般。 枯林禅院内的草木好似活过来一般游走起来。 花草舞姿婀娜,仿佛娇女。 松柏嬉闹喧嚣,犹如老翁。 那轮青光终究压不住伤势,泄出一股乙木精华。 “倒是便宜了你们,好好吸,好好吸。” 青光沙哑大笑,好似被人伐动根本的并不是它。 “独目,叫你别去你偏去,你看,到底还是吃了亏。”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于半空之中响起,一字一句之中似乎蕴藏了千种风情。 “昨夜就劝你莫要寻那人的晦气,你不听,结果给人一剑损了元气,伤了根本。” 娇滴滴的声音忽然转为沙哑,带着一股成熟的韵味,似有数不尽的风姿。 “这次又去找人家,你那叫魂之术,可曾掠得一丝他的根本元气?” 青光闻言一阵乱抖。 “法体给人破去,若不能寻回,那便断了我成道的根本……” “你急什么?有黑山老怪在,还愁不能补全根基。你这次去又是什么光景?说来给我解解闷。” “你自己怎么不去?”独目青光内敛,似乎不愿意与她多话。 “姓苏的剑气厉害,奴家才不会去试哩……” 独目颇为恨恨:“我以叫魂之法叫他,他不应反问我,我便知道他已然破了此术。于是便想擒了他,结果不想未曾近他,体内剑气忽然如潮涌动……” “这是剑修第七品练剑成丝的手段,这人的根脚应当是东海剑宫那边的,他们那一脉最爱砍秃驴,然后就是杀妖怪,你个憨憨一个人应了两样,不倒霉才怪呢。” 那娇滴滴的声音又笑了几声。 “说来奇怪,昨夜玄山那边又有了动静,独山君让我来找你,问你要不要再去探一探,不过看你眼下这德行,还是算了吧。” “玄山之内,是我师门重宝。”独目一声冷哼:“你们何时再探,只管叫我。” “……你这呆驴……”那娇滴滴的声音反问道:“你说那个东西,早不动,晚不动,怎么那人一来,它就动了呢?” 第六章 试探 独目自家事自家知。 昨夜那让人难以察觉的一丝剑芒,绝非剑修第七品那么简单。 那一剑并无堂皇正大的气势,却有跗骨之疽一般的狠辣。 直入他的根本所在,多年积攒下的乙木精气与庚金法体好似被辟出无数的裂缝,看似仍然稳在一处,但实际上早已是千疮百孔。 仅仅如此,独目遍应该丧胆,舍了此地的根基,为保全性命搬家去郭北,甚至更远的地方。 反正如今这个天下正道萧条,他就是想搬去南荒深入十万大山,也是想去就去。 但真正捱过那一剑的独目却明白。 那如彗星袭月般的一剑并不强。此剑固然精妙,但是从绝对地杀伤而论并非全然不能抵抗。 自己若非痴心于引纳帝流浆,如果提前有了防备,或许有着更多的可能。 被斩下的臂膀乃是自家根本所在,失却之后不仅未来可能再无寸进,在这群妖环伺的山阴县更有可能沦为他人口中的血食。 何况还有玄山之中的那件东西,自己是断然不可能放弃的一件至宝。 那件东西有关师门,关系到补全自己先天的缺憾。 即便冒险,独目也要试一试将自己臂膀夺回的可能。 所以才有了冒险入城的举动。 山阴县的城隍多年前便被群妖击杀,城内更无高人坐镇,除了那位尚且看不出深浅的新任县尉,独目并不担心别的什么人。 可这一次又是铩羽而归。 “青丘,你还没走吧?” 独目一声轻唤,问着那几年前忽然搬到山阴县的神秘狐妖。 “怎么?奴家也很好奇,这个新来的县尉是什么人呢。万一他学着那些剑侠,要来个除恶务尽,那不是正好能看个热闹?” 沙哑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更何况,人家真的很想知道你本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以五行为基,却能让金木两种彼此相克的属性如此调和,独目,你赶紧告诉我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吧?” “青丘,我的根脚自然不能告诉你。”独目的辉光转弱:“你去转告黑山老怪、独山君,封九难,他们谁能把我的臂膀从那新来的县尉手里夺回来,我就把玄山里那个东西的秘密告诉他们。” 一片沉静,东风吹拂而过,好似青丘从来没有来过。 良久。 那一阵妖媚的笑声又响了起来。 “独目,别人说你是个憨子,我还不信。不过今天我算是信了。” “你会帮我?” 独目问道。 “我会把这事告诉给他们。”不知道隐于何处的青丘笑着:“只是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帮你。” 独目唯有沉默。 现在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枯林禅院内青光大作,而县衙之内却别有一番风景。 仪厅之内已经摆好了筵席,山阴县城里最好的厨子们已经在县衙的公厨内忙了快一天,炮制各色美食。 鸡汤煨猴头、松鼠鳜鱼、清蒸熊掌、炙烤羔羊腿、栗子八宝饭…… 今日是县中几位最有头面的人物聚在一起,由不得各位大厨亮出了看家的手艺。 谁要是在这顿饭上露了脸,那就算是本县红白案上的状元了。 要是丢了脸,趁早收拾包袱去郭北县那边讨生活吧。 至于之前从郭北县那边流落过来的大厨,那就只好奔更远的地方去了。 筵席只有一桌,能坐上来的都有讲究。 苏彻苏县尉乃是今日的主宾,又是新上任的官员,被排在正中央。 上手乃是山阴县英雄谱上排行第一的好汉姜县丞。 下手是一脸喜气好似活弥勒的田主簿。 除了他们两位,还有两人。 一个是主管本县公学的龚教谕,另一位是本县阴阳博士许先生。 教谕又名五经博士,主要职责是普及教育,管理县内的各路学子。 阴阳博士的职责则包括天气预报、捉妖捕怪,斩鬼除魔等等。不过目前这位许先生能负责的只有天气预报。 按他自谦的话说即便只有天气预报这一个职责,他也不能很好的履行。 “卑职一般都是等着下雨之后预报下雨,放晴之后预报放晴。” 苏彻本来还想和这位许先生聊一聊关于捉鬼除妖的事情,听他这几句介绍便立即放弃了这个主意。 这位许先生的本业是医学,之前一直在别的县任医学博士,负责主攻地方上的卫生教育工作。 也不知道上面是怎么考虑的,瞎安排转岗,把他转到了山阴县当个阴阳博士。 据许先生说是原来的那个县的县丞有个小舅子想当医学博士。 通过这段攀谈,苏彻获得了三个有意义的信息。 第一,许先生的医术似乎非常靠谱,因为县里的老百姓都爱托人请他来给自己看病,以后有个什么头疼脑热可以找他。 第二就是这位许先生不是很明白说话的艺术,因为当他介绍到原来那个县的县丞如何王八蛋的时候,姜县丞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最后就是姜县丞脾气很不好,缺乏制怒的涵养,他后面几乎不理许博士了。 酒过三巡,寒暄完毕。 终于到了假情假意互称表字的程度。 苏彻觉得酒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只要灌上几口,大家就都能够厚颜无耻的伪装成比较熟的样子了。 “苏县尉少年英雄啊,轻车简从,从郭北一路来山阴,真是好胆。说句实话,若不带上过百个护卫,我是不敢走那条山路。” 姜县丞从许博士的口不择言中渐渐恢复了过来。 “姜公又说笑,整个山阴县谁不知道你一身的好功夫。” 田主簿心里又补了一句。 床上的好功夫。 他看着苏彻笑眯眯地说道:“苏县尉带个书童就来上任,恐怕还是艺高人大胆多些。不知道苏县尉此来可曾遇到什么逸闻,同我们讲一讲,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苏彻将酒杯里的酒饮了下去。 做官么,有两种做法。 一种是张麻子一般的做法,你高我更高,你硬我顶翻你。 另一种是汤师爷的做法,屁大的事都要讲究个策略。 苏彻的想法是一半一半,先礼后兵。 先按马邦德的方略,后面再换张牧之的干法。 “别的倒没有什么,只是在那枯林禅寺,遇见了一桩怪事。” 第七章 悬案 苏彻将自己夜宿枯林禅寺的经历掐头去尾的讲了一遍,隐去了遇见采药人的经过,更将自己之前翻看卷宗时做的准备一并抹去。 故事变得非常简单,一个赶路赴任的年轻官员为了抄近路冒险走了危险的山路。 夜色深沉前方正好有一处古庙可以栖身,谁知半夜忽然看见庭院之中有一轮青光。 自己为等那青光自己退去,小心翼翼的捱过这一夜。 “这枯林禅院里面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龚教谕闻言低头吃菜,许博士眼神望向一边。 姜县丞和田主簿对视一眼,还是老田打开了话匣子。 “苏县尉可能也知道,郭北多灵,山阴有仙。” “有些事不必得太透,咱们就点一点,苏县尉若是感兴趣,平时也可以多多留心。” “本县的枯林禅寺,乃是前朝太宗皇帝敕建。至于修建的原因么,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前朝之时,西方有一位大圣。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忽然起心动念来我中土传法,为前朝皇帝所请,在皇宫之中演练佛法,天花乱坠,地涌金莲,如是传法三十六年。” 这件事放到前朝的史书上却是一件大事。后世之人往往指出前朝的分崩离析,天下演变成如今的模样,都跟那位西方大圣的东来有关。 本朝修史书时也明确指出正是因为此人东来,导致前朝崇信佛法,上下佞佛空耗国力,最终内外离心,引得后来土崩瓦解之祸。 “而后他忽然不辞而别,一路东行,直入东海,从此就再也没有了消息。” “有人说他是被道门大能镇压,被镇在九天极狱中永劫之苦,也有人说他惹怒了剑修,给人一剑斩破金身,法身破碎,转世重修了。” “总而言之一句话,从此以后世间再也没人见过这位高人的行踪。” 这些事情,都原原本本写在本朝修的前朝史书之中。 只是这跟枯林禅寺有什么关系呢? “前朝因为这位的关系,曾经有一段时间佞佛成风,那位大能三十多年传法间也收了不少弟子。他东去之后,这些弟子失去了靠山怕被清算便纷纷出走,其中有一脉就迁来了本县。” “枯林禅寺就是在那个时候建成的。之所以以枯林为名,是因为在此地建成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怪事。” “哦?” “我山阴县风水地脉极佳,山清水秀,苏县尉一路行来想是都见过了。” 苏彻闻言点头,这田主簿说得确实不假。 “这枯林禅寺的本名为隆兴寺,谐音龙兴,也算是为国运讨个口才,谁知道此寺建成的时候,一夜之间,整座山头上的草木尽数枯死,之后五六十年间,便是一草一木也不能成活。” “竟然还有此事?” 田主簿点了点头,这事的确是本地的一件逸闻,出了本地望族的圈子,便是县里的人也未必清楚其中的由来。 “不错,正是因为如此,本地乡民便以枯林寺称之。年代日久,便是庙里的和尚们也忘了自己隆兴寺的本名,将寺名改成枯林禅院,嘿嘿,话虽然这么说,可前朝崩灭的大争之世里,留着那敕建隆兴寺的牌子除了惹祸又有什么用呢?” 田主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鳜鱼。 “至于枯林禅院为何会变成今天的这个样子,却是要说道本朝开国初年。枯林禅寺内发生了另外一件怪事。” “那一年的八月初八,枯林禅院内自方丈、监寺到小沙弥,火工道人,全寺三百五十六口人一夜之间死了个干干净净。” “整整三百五十六具尸身,都被人斩去了首级,连一个有头的和尚都找不到,从此以后枯林禅院也就化为丘墟,成了县中的一个禁忌。即便今日县中仍然有人传闻,经常在那座山上看见无头的和尚到处找头呢。” 田主簿补充道:“所以本地人等闲不会在那里夜宿的。” 本地人不会夜宿在枯林禅院吗? 苏彻心中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不说这些了,想来也只是看见了鬼火。捉妖斩鬼既然是我职责所在,回头平了那间破庙便是。” “唉……” “话可不能这么说……” “苏老弟……” 苏彻一言讲完,桌上的其他人脸上就变了颜色。 姜县丞脸色一沉,右手食指向着头上的虚空点了点。 “苏老弟,“慎言,慎言啊。” 一县之内,畏妖如此。 这山阴县的妖怪已经猖獗到了如此地步了吗? 苏彻心里对山阴县内的大体局势有了个评估。 姜县丞变了脸色,田主簿立即来和缓局面。 “苏大人,说来惭愧,”田主簿嘿嘿笑着:“倒是有个案子要请你费神。” “主簿大人请讲。” 苏彻聊起了正事,脸上也变得严肃。 按照大梁的官阶而论,上县的县丞是从八品上,而主簿是正九品下,自己这个县尉是从九品上。田主簿高自己一级,姜县丞高自己四级。 正向来看,自己这个县尉是山阴县的三把手。 负向来看,整个山阴县比自己官阶低的也就只有那两位博士。 剩下的都是不入流的小吏。 苏彻愿意给姜县丞和田主簿这两位名义上的上级足够的尊重。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此乃官场上颠扑不破的法则。 “本县的府库内出了件怪事。” 苏彻洗耳恭听。 “大约一个多月前,本县的府库内每天都会丢失一些库银。” 库银丢失?这听起来跟前世看过的有关草莽英雄的电视剧有关。 说起来,比起那个“蛇妖,我要你助我修行”的冷峻法海,许仙才是真的硬汉。 自己好像在某个动物科普节目上看到过,说蛇一次要好几个小时,堪称动物界摩擦大赛的马拉松冠军。 真希望有机会找个蛇妖一较长短。 唉,想远了,想远了。 “每日都会丢五两库银,如此已经丢了百日了。” 田主簿一声长叹:“有道是水滴石穿,一年就是一千多两,十年就是上万两民脂民膏啊……” 姜县丞瞥了自己这个搭档一眼。 刚刚不还是二两吗?怎么这会就变成五两了。 “可曾查过库丁?”苏彻问道。 “我从十五天前就让他们光着在库内干活了。” 新任山阴县尉点了点头,田主簿办事果然是稳妥的。 “探过底了吗?” 苏彻斟酌一下自己的语句。 “探入两寸。”田主簿停了一下接着说道:“我准备明日让人探入三寸。” 何止是稳妥,简直就是周详。不过我问的不是这个。 “哦?府库内的银子不应该都是官银吗?” 苏彻想了一下这如今的大梁天下应当还属于铜银混用的阶段。 银铜的比价是一两银子可换一千枚制钱,当然这个比价是一直在变动。 普通百姓的一日生活基本上用不到什么银子,用铜钱就足够了。毕竟一碗烂肉面只要三个制钱,你有本事刮上一层银面付账,老板也没本事去收。 平日里用银子用得最多的还是商人和官府。 官府的赋税要来回运转,将成山的铜钱搬来搬去肯定是不现实的。所以都是将铜钱换成了银子,铸造成五十两和十两两种的大小的官银。 把一个五斤重的银坨子由旱路通入然后携带而出。 非练过专门的功法不行。 “丢得是收上来没有铸成官银的纸笔银。”田主簿补充了一句。 苏彻顿时了然。 自己在赴任之前专门研究了大梁的开销制度。大概可以分为朝廷、行台、州县三级财政。 每个府县的赋税都有一个定额,将这个定额转发给行台之后,行台根据进行第一次划拨,划拨之后的结余再转发给朝廷作为中央开支所用。 上面的门道不用去提,以山阴县为例,假如朝廷给山阴县的定额是两千五百两,那么山阴县收上来的赋税超出两千五百两的部分就可以留下来自己支用。 多出来这些钱根据用途有各色不同的名目,什么纸笔银、马草银、辰砂银等等。 所以这次丢得银子虽然从数目上看比较少,但确是山阴县大小官僚碗里的肉。 苏彻心下有些同仇敌忾的感觉。 这不就是在偷我的钱? 是可忍孰不可忍? “此案必须彻查,主簿大人稍待,我以七日为期定破此案。” “果然英雄出少年。”县丞大笑一声举起酒杯:“请苏县尉满饮此杯。” “饮胜!” “饮胜!” 满桌诸人第一次如此团结。 二两银子虽少,但那是大家的银子。 第八章 反躬自省 月挂中秋,杯盘狼藉。 迎接苏彻上任的酒是一直喝到姜县丞和田主簿论起两人之间的辈分该如何计算才算是曲终人散。 姜家和田家都是山阴县的大族,彼此盘根错节,等他们两位把辈分论个清楚,那今晚也就不用睡了。 苏彻的住地就在县衙之内的县尉厅里。 田主簿是个精细的人,他收到了即将有新县尉上任的消息便早早令人将这里收拾干净。 苏彻此刻正端坐在自己的衙署之内,旁边摆着高高厚厚的案卷,那是田主簿之前便命人转移过来的卷宗。 桌上摆着茶盏,苏彻举起茶杯喝着里面的香茗。 回忆着今天酒桌上的点点滴滴。 这是他前世之时养成的习惯,夜半无人要休息的时候,重新复盘今日的作为,哪些做得对了,便养成习惯。哪些做错了,那就想办法不要再犯。 儒家所谓“吾日三省吾身”的意思也就是如此。 姜县丞和田主簿两家已然结为一体,这些山阴县的地主豪强彼此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早已经形成了利益集团,以我目前的能力根本不能撼动。 对于他们,能合作就合作,若有冲突,应当暂避锋芒。 本县的教谕和阴阳博士虽然都是外来户,能力有限不说。 言谈之中倒是能发觉他们都是没有担当的人,平日里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管一事算一事,遇见事情指望不上他们。 不过他们手里有着县里的文库,各类经籍资料是都是全的。 这正好可以补足自己对这个世界了解不充分的弱点,以后少不了要多多走访。 眼下的当务之急有三件事。 第一,养好自己的身体,逐步踏上修行之路。至于以后修行什么法门,可以写信给建康那边让他们想办法。 杜陵苏氏家中有长辈在宫中任职,绝对不会缺乏这类资源。 而且自己离开京城的时也都提前做了准备。 第二,就是在山阴县内站稳脚跟。对上要有所交代,最好的办法就是办几个案子,体现出来自己这个县尉的价值。 但是要掌握好其中的尺度,决不能对上那些真正厉害的妖王。 对下,则要树立起自己的形象,拉起几个心腹。 花花轿子人人抬,没人帮忙可不行。 苏彻缓缓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摩墨、润笔,开始写信。 既然这一世拿到了纨绔公子这样的出身背景,那当然要好好用一用。 水浒传里高衙内盯上了林教头的老婆,头一件事是怎么做的? 找的是浑无良知一心往上爬的陆虞侯。 西门大官人让潘金莲支窗户的叉干砸了个以一见倾心,要下手找的又是谁? 牙尖嘴利知情识趣的王干娘。 有些事情要建康那边帮忙,有些事情还是要自己来干。 苏彻那边凝神细思正在长考。 另一边来了个没心眼的家伙搅闹。 “公子,厨下刚弄了些鱼片胡辣汤给公子压酒,叫我给端过来了。” 小书童自然是没资格赴宴的,不过他躲在厨下跟来做饭的大厨们混了个精熟。 他天生一个自来熟的性格,长得又好看,那些大厨顾念着他的身份,专门给他烧了几个好菜,跟他在厨下吃喝一番。 有道是三年大旱也饿不死厨子,小书童吃得是满面红光,自觉比在建康时不知要快活多少。 连带着对着山阴县的百姓们也多了些感念的情绪。 “公子,咱们什么时候去把那枯林禅院烧个精光?” 小书童看着自家公子将信笺上的墨迹缓缓吹干又郑重地封入信封内。 “我几时说过要把那枯林禅院烧光的?” 苏彻眼睛一瞥,小书童端来的胡辣汤看着着实有些颜色,酸香扑鼻,便让他拿过来慢慢饮着。 厨下那边也是有心思,特意烙了两张饼,用豫州话唤作油馍的,然后细细切成饼丝,泡在酸汤内正好。 “我虽然没在那酒桌边上久待,但我也能看出来那几个官儿都是不爱管事的,这山阴县上下这么多妖怪,可不都等着您来出手吗?” “哪个告诉你我要出手了?” “厨子们都这么说,他们说山阴县这几年闹神仙,主要就是因为朝廷一直不给派个县尉过来,县里的大人们彼此推诿,这才成了现在的样子,现在朝廷派您来,就是因为知道了山阴县的情况,要重拳出击。” “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事。” 胡辣汤很好喝,苏彻将饼丝在汤里浸过两遭之后放在嘴里慢慢的咀嚼。 “咱们还没到呢,县里都传遍了。”小书童忽然很神秘地说道:“而且还有个很危险的事……” 很危险的事,苏彻看着他,有人瞧上你的桃花眼要探一探你的底? “县里有人通妖,就是勾结那些妖怪……” “山阴县有人勾结妖怪就跟郭北县有人睡女鬼一样,没有才是怪事。” “勾结妖孽的是大官,好多人都说县里的大官通妖。”小书童非常郑重地说道:“也就是……” 小书童言下之意非常明确,通妖的人就在今天的宴席上。 “这县里面没有大官。”苏彻笑了笑:“你想一想昨夜见得那个老周,他有没有勾结妖怪呢?” “老周?”小书童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不愧是公子,丹阳铁鞭小霸王,这手腕果然够毒辣。” 这都哪跟哪,苏彻其实在枯林禅院的时候就觉察出了那伙采药人的不一般,但是到了酒席之上,才想到了自己一直忽略掉的一点。 山阴县周围群妖环伺,进山采药是九死一生。 而枯林禅院有问题的事情,本县乡民自然都是清楚的。 要进山采药再带着大家伙出来,这个人不能只有胆量,只有胆量早就死在山里了,才要人的领袖唯有胆大心细才能将这些事情做成。 可明知道枯林禅寺有问题仍然坚持带着大家在那里过夜歇脚。 这不是很愚蠢莽撞吗? 胆大心细和愚蠢莽撞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概率太低了。 所以苏彻有一个更加简单的推断。 老周跟周围山里的妖怪们有交情。 正因为有交情,所以他才能进山“采”得药材。 药材没准就是妖怪们送给他的。 正因为有交情,老周才敢带着大伙夜宿有问题的枯林禅院。 还是要找个机会再会一会这位老周看来。 “公子的意思是先蛰伏一段时间,等摸清了县内和周围妖怪的情况,然后再以雷霆万钧之势扫平周围。不愧是公子,话本里的那些大侠都是这样,这毒计还有个名头。” 小书童哼哼两声:“唤作扮猪吃虎。” “我是不是跟你有仇啊?” “公子何出此言?” 苏彻没好气地说道:“我现在大筋给人打伤,周身许多筋脉都是断的,你还要我跟一群不知道深浅的妖怪拼命,你可真行啊。” “啊公子,您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啊?” “本公子连个银样都没得,纯粹一根快灭了的破蜡烛,你能看我一眼算一眼吧。” 苏彻摆了摆手。 “行了,收拾收拾东西给我滚回去睡觉。” 第九章 铸剑 打发走了聒噪的书童,苏彻才算是彻底的安宁了下来。 自建康来到山阴县这一路上的遭遇,着实令人疲惫。 借着道门灵丹的药力,身上的旧伤仍旧维持在一个相对平稳的位置上。 并且伴随着这一路的辛苦与遭遇,身体的状况已经渐渐好转。 如果做个比喻。 自身是一件已经濒临崩折的长剑,而这一路来的辛苦就好比是热腾的炉火,足以将自己这柄长剑化为铁渣,只是道门灵丹的药力如同铁锤。 伴随着一次次的考验与辛苦,默默地将自己濒临破碎的肉身铸造的愈发坚固。 便如同将断剑重铸一般。 苏彻生性爱看书,曾经与朋友言说自己有三大爱好。 观美人、读汉书、饮汾阳酒。 在建康时也曾看过一些这个世界的典籍,曾经为这样一段话所感慨。 世间乃一大苦海,众生度此苦海方得长生。 而若要度过这苦海,就需要为自己寻找到度过苦海的根器。 天地一大自然,人身一小天地。 修行本身便是壮大自我的一个过程。 所以不拘儒释道魔妖鬼之的各宗各脉,绝大多数便是先以本有之肉身作为修行的基础。 苏彻很清楚之前自身的那次遭遇,本质上已经造成了自家修行前路近乎断绝的事实。 根基的破损,即便日后修补回来,也就好像是车祸之后经过大修勉强能开的车辆,永远不可能回复之前的状态。 按照剧情,自己应当是杜陵苏氏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被人设计坏掉了根基,然后自己应该有一个出身名门的未婚妻,因此抛弃了自己。 此时苏家弃子,究极人渣,曾经的天才愤恨郁闷而死,此时一个异界之人穿越而来,因缘际会之下收到绝代强者的一缕残魂,然后迅速成长起来。 承你肉身,接尔因果。终于将隐藏于幕后的大仇击败,至于那个曾经离弃自己的未婚妻,根据发站的不同有不同的结局。 可惜这一切并不存在。 不过这一方世界,却也早已有先贤创出了另外一条路途。 此所谓剑修。 此界原本便有剑侠的说法,不过剑侠们如果仔细其根脚,或者是武儒一脉,或者是道门高功,也有几个阴差阳错修行佛门、妖魔法门。 说起特点,大概也就是行侠仗义,顺便带着一柄宝剑。剑之一物,在各大体系之中皆有应用。 或者说剑侠是一个阵营,一种职业,并不是一种足以登顶最高问道穹宇的体系。 大家只是用剑而已。 只是许多年前,遥远之地有一位国主,少年英才,取得一对并蒂双姝为后,拜师于武儒一脉,成就一方美谈。 然而世事难料,邻国兴兵来讨,而领兵的元帅便是他视之如兄的大师兄。 后面的事便是很自然的,少年国主兵败国灭,百姓在敌国兵锋下沦为牛羊果树。 他一身修为被尽数破去,惨淡流落街头,化作乞丐在追杀之下苟延残喘。 自家的一对并蒂双姝沦为邻国国君的玩物,而那位大师兄更是借着功劳执掌邻国国政被尊为太师。 他反思全局,赫然发现原来许多年前自己最尊重的师父与大师兄便在布局谋害自己,整个阴谋甚至在自己拜师之时便已经启动。 自己所学的功法之中早就藏好了对方精心设计的漏洞,引以为傲的无双绝学更是对方刻意传授,早已存在无数败招。 如何不被大败亏输? 可恨自己醒悟太晚,五肢给人断了三根,只有一条左臂,一条右腿可用。 人生如此,早该万念俱灰,或者苟活于世,劝自己万事看淡,或者不堪大辱,引刀一快。 然而那位国主,天纵奇才,终于化不可能为可能,于众多敌手围攻追杀之中不断磨砺自身,以残躯败体另辟一条新路。 是为剑修。 重铸之剑,更甚往昔。 他不论善恶,因为善恶已不足丈量他的仇恨。 他不问因果,因为因果已不能承担他的过往。 此剑唯斩人而已。 敌国之人,无论老弱妇孺,亦或者名臣大将,一律平等,均为剑下之鬼。 如是十三年。 敌国终于十室十空。 他最后与濒临崩溃的师父和大师兄约战于敌国皇宫之上。 大师兄直抒胸臆,讲明了自己的过往痛苦,讲明自己曾经爱人的追求。 他种种布局只为建立一个众生平等的理想国,一个宏大而美好的前途是如何在他的疯魔之剑下化为乌有。 师父直指根源,讲清楚一切都与一个更大的阴谋有关,事关人道兴亡,天下兴衰。此时迷途知返,一切或许还有补救的机会。 他只有一笑。 大师兄之血肉化为齑粉,被他分成十三份,喂给了十三种不同的狗。 师父的头颅高悬于故国城楼之上,告慰在邻国烧杀抢掠下为奴为婢的百姓。 一人一剑,了却恩仇,无问因果。 从此天下多了一条名为剑修的体系。 这位国主并没有登临这条体系的终点,可自有后来人持焰而上。 剑修之路起于蜗角毫微,臻极于东海之上。东海剑宫乃此界四大宗阀之一,无数剑修行走于四海八荒之中行侠仗义,快意平生。 苏彻将剑匣横在桌上,手指轻轻划过剑匣上的铭文。 没有国仇家恨,不想行侠仗义,应该也有修行的机会吧。 剑修,是少数几种在入门之初对身体根基没有任何要求的体系之一。 而且仅以杀伐之力而论,更是稳居各大体系魁首。 这也正是苏彻为自己选好的道路。 苏彻轻轻敲开剑匣里面的一个暗格,从中取出一枚竹简,轻轻横在手上。 竹简上并无其他,唯有“鼎天钧剑”四字而已。 正是苏彻临离开建康之际,拜托长辈从宫中取出的秘藏典籍,大梁于因缘际会之下从东海上寻得一部剑典。 此物原本乃是大梁某位派往东海之上探求奇珍异宝的采访使偶然所得,因为入目所及颇有不凡便将之纳入囊中。 而后却尘封在府库之中无人问津。 苏家在宫中的那位长辈,起家与皇宫内院的藏书楼中,更是修得一身功法。早早便相中此物,经过几番推演和寻物验证,明确此物乃是某位精通书法的剑道高手所作。 竹简之上的“鼎天钧剑”四字内蕴藏了那位高手的精纯剑意,后学者只要循着其建议引导,便可承袭这门绝学。 此物一直藏之府库,苏彻希望求取一门剑修入门典籍之后,那位长辈左思右想,以为以这一门最为合适,便施展手段,将此物送了出来。 苏彻长舒一口气,平心静气,左手抓住那竹简,右手轻轻放在剑匣之上。 灵台清明,剑匣内的灵兵一阵悦动。 一股剑气沿着手臂缓缓注入体中,最终在眉心处化为乌有。 鼎天钧剑四字也仿佛凝在苏彻识海最深处。 第十章 鸣冤 剑修入门之初,名为“养意”。 借着剑气温养眉心之下鼻根尽处的祖窍,将剑气转化为自身的精纯剑意,而后壮大神魂。 正统的修行路子分为两步,一为养剑,一为化意。 养剑,便是寻得一柄剑器,或者以剑术淬炼,或者以天地精华滋养,使之渐渐养育出精纯的剑气。 然后再以此为基础,感应这外道剑气,循着路径将之转化为自身的剑意。 苏彻免去了这其中的麻烦,他手头剑匣之中的古剑本来就是前代剑修的遗留,其中剑气充盈浩瀚如海。 所以能轻松将剑气导入体内,徐徐转化为剑意。 如是反复七次,眉心祖窍之内的剑意充盈,苏彻终于感受到了自己的极限便停止了修行。 此刻有人能从外面观察,便能看见苏彻眉心间隐隐放着白色的毫光。 那便是剑意生灭之时产生的剑芒。 身体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最大的变化还是感官上和思维上。 最大的感觉有两点。 第一,自己的五感比平时敏锐了许多。 第二,思维明显清晰了很多。 并没有别的什么神异之处。 “修行的第一步乃是打稳根基,即便剑修也是一样。” 苏彻心中有所明悟。 “就好像小孩子学走路,起初走得并不稳当,只有双腿有了力量,身体愈发协调,最后才能走得稳稳地。” 从这个角度看,剑修体系也跟别的体系区别并不算大。 “剑匣是护身的宝物,也是修行的根本,至于鼎天钧剑,也是练习剑意的一门传承,而不是对敌的手段。” “就好像自己在书上看到过的内容,所谓有道有术,所谓道就是提高自身境界的修行法门,而术则是应用的办法。苏家所提供的典籍之中有护身的宝物,有修行的办法,却没有应用的手段,应该也是担心我赴任之后争强斗狠发生什么意外。” 苏家那位长辈的安排非常合理,考虑到前身的个性,“丹阳铁鞭小霸王”可不是什么好名号。 修行之后,苏彻神清气爽,索性翻越起旁边的库银被盗案的卷宗。 通览一遍卷宗,内里可用的信息着实非常有限。 山阴县的府库分成三部分,“常应库”“奉恩库”和“平准库”。 简单来说,常应库内的库藏负责支用日常的开销。奉恩库主要是贮存上缴朝廷的赋税和土贡。 还有用来赈济灾民、调解物价用的平准库,这个库的账目和卷宗时最简单的,因为这个库干脆就是空的。 出事的府库是常应库。 常应库有库丁十六人,四人一班,分为四班,昼夜巡逻。整个库房乃是用青砖修葺而成,在修建的时候考虑到了防盗的可能性,用了个蠢笨的法子,正间库房只留了一个正门。 库丁平时只在库外巡逻,库房的钥匙只有一把,在田主簿的手里。 一旦有什么开销,便由田主簿带着两个书吏去库中支,当面点清,然后便将大门重新锁住。 这个体系理论上是万无一失的。因为如果田主簿能够将这套制度认真执行,留给库丁们展现实力的机会就不多。 前提是如果山阴县有城隍的话。 因为有城隍驻世的城池,自然有各类鬼差、阴将层层组成的体系,防止妖鬼作祟。 如果真有什么妖魔要打山阴县府库的主意,第一关就是要面对山阴县城隍麾下的鬼差。 现如今这个乱世里,许多城池都没有城隍。 原因倒也简单,大量的城隍和土地作为人间秩序的维护者不断同各路挑战秩序的妖魔鬼怪爆发冲突,大部分都已经陨落了。 “所谓的府库失银案,多半是什么小妖小鬼所为。山阴县如此重视,除了常应库的确有关大家的利益,估计更多的思量应该是借此试一试我的成色。” 苏彻心下也有了一个判断。 所以这一桩案子,不仅要办的快,更要办出名堂来。 苏彻接着翻动案卷,借助里面的只言片语开始揣摩起山阴县的风土人情来。 古人云窥一斑可见全豹,接着这些卷宗,对整个山阴县以及周边的那些地区,自然也会得出一个结论。 红烛流泪,一夜无眠。 苏彻便这样一直将卷宗看到了第二天早上。 对整个山阴县的了解同时也更近了一层。 眼见得天色蒙蒙发亮,太阳尚未东升,苏彻便决定在床上小憩片刻。 心中刚起此念,便听得外面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鼓声。 苏彻赶忙披好衣服,蹬上官靴准备出门,手刚刚准备拉门便停了下来。 刚刚这鼓声低沉雄浑,排除掉北魏的兵马杀奔山阴城下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那必然就是有人敲响了冤鼓。 大梁的律例,各地县衙外都有一面大鼓,名为冤鼓。百姓为人欺压便能借此伸冤。 一旦鼓响,那便应该有本县的正印官,也就是县令亲自来审理。 苏彻记得按照大梁的制度,那种左右两边站满衙役,县令大老爷带着师爷升堂的情况几乎很少出现。 大部分的纠纷都在族长与里正这个级别上化解掉了。 极少数的重案和要案才会进入县尉的手里。 至于能够让县令大人费神管理的案件,基本上不是有大好处可捞,就是的确是下面没法处理的案件。 所以冤鼓一响,苏彻便有些紧张。 毕竟朝廷有明确的律令,冤鼓一响,唯有县令方可审断。 这就是为了防止地方好强出身的县丞、主簿沆瀣一气武断乡曲。 但是放在这山阴县,就有些尴尬了。因为县令大人从来没到过本县,在自己来之前,这个山阴县连个朝廷拍下来的官都没有。 所以冤鼓万万响不得。 苏彻依稀记得昨夜饮酒的时候田主簿提过一嘴这个冤鼓。 他说为了防止有人敲响冤鼓,他干脆命人将鼓槌都撤去了,过几天还准备派人将那个冤鼓弄破,让它彻底响不得,永绝后患。 现在看来田主簿这个主意还是想得太晚了。 苏彻披好衣服,直奔县衙门口而去。 山阴县的冤鼓久久不曾响过,自己今日一来便有人击鼓,这显然就是冲自己来的。 刚走了几步,便远远听到有老妇在嘶吼。 “冤枉,冤枉,老妇的媳妇是个妖怪,大人定要为我做主啊!老天爷啊,我活不成啦……” 第十一章 做局 衙门口外,一个老妇双手握住一根擀面杖,拼着死命地将手里的木棒往冤鼓上敲打。 那根破擀面杖让她舞得虎虎生风,大有撞断不周,使河水倒流之势。 “冤啊……” 灰白的头发散作一蓬乱草,若非此地是山阴县。苏彻还以为自己这次遇见的郭北县的老鬼。 “干什么呢?这是冤鼓,敲不得的。”应值的衙役操着水火棍走上前大声嚷嚷着。 “既然是冤鼓,凭什么不能敲?”老妇人横擀面杖于胸前,岳峙渊渟,别有一股宗师气度。 “我跟你说,你不敲冤还不大,敲了才会冤的六月飘雪。”衙役皱着眉头一举手便用水火棍子将老妇人手里的擀面杖打落在地上。 “他妈的失心疯了,拿着猪头肉请无常鬼回家看病,老子没见过你这么浑的。” “啊——我不过了……” 老妇人一发喊,奔着衙役就跑了过去,那衙役也不是凡人,直接飞起一脚,给老太太踹出去一丈开外。 “他妈的,老不死。不看看这是哪,有什么威风冲你爷们发去,县府轮得到你发歪?” 说罢一口浓痰吐到老太太胸口。 “死不醒的东西。” 苏彻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想来那老太太也不该是什么妖物。 心下有了定论,苏三公子藏身于门后朝那衙役摆了摆手。 “你,过来。” 那衙役本来盯着那老丧门星暗爽,忽然听得有人叫,正想骂回去。 扭过头看见却是新任的县尉,心里暗道一声不好。 这次倒霉,莫不是碰见个要当青天的了。 “小人拜见……” 话还没说完,便看见那生得颇为好看的长官摇了摇手。 “挺有钱吧?” “啊?”衙役这下是蒙了。 “我跟你说,家里没个三千万都不敢来那一下。” 苏彻让这衙役过来又吩咐了几句。 “去,问问她怎么回事,不用客气,就刚才那个态度就行。” 衙役登时有些蒙了。 这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闭嘴,你个老虔婆。” 衙役嘴上喝骂一句:“衙门有衙门的规矩,哪里轮得到你来发癫?朝廷的规矩,谁敲了冤鼓,先打一百棍。” “有冤情也要打?”老妇人咬着牙盯着那衙役:“黑杀才还在这里骗人,真当老妇人是泥捏的,你可知道新来的县尉是我家远房的外甥?” 苏彻好悬没有笑出声。 那衙役先是下意识地吃了一惊,然后便回过味道来。 “冒认官亲要再多打二十棍的。嘿嘿,你就在这叫唤,等下人到齐了,弟兄们一起叫你见识一下大爷们的硬棒,给你这老太婆好好爽一爽!” 这都什么鬼台词。 老妇人吃不住吓,立时不敢说话了。 这也是衙役们平日里威风在外。 那衙役横着棒子念道。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多一句有的没的,便记在账上,等下一起发落。” 又粗又大的棒子摆在眼前,那老妇人强压下火气止住了叫骂,只是眼神不断往苏彻那边观瞧。 她也是个有眼力价的,知道来了官长,不多说话。 “叫什么名字,住在哪一坊?。” “老奴娘家姓秦,嫁给城南卖油的戚祖德,住在嘉禾坊。” “家里几口人,做什么营生?” “家里还有一个儿子,一个媳妇,还有个未出阁的丫头。家里做的桐油生意。” “桐油,那是殷实人家啊。为什么告官?” “老奴家里的儿媳妇乃是狐妖所化,迷了我那瞎了眼的老头,儿子单纯,也给那妖孽骗了,整日里搞七搞八,给老奴家里面祸害的不成样子……” 接着便要说起那狐妖在家里如何胡作非为。 “可以了……” 苏彻喝住老妇对那衙役吩咐道。 “你把她送回去,告诉他们这老太婆敲冤鼓的事情,让他们好好管管。” 接着,苏彻看着另外一边的老太婆:“你要知道,冤鼓一响,案子便要给县令大人来管。县令大人不在县中,你就是用那根破擀面杖把这鼓敲破了皮,案子一样是没有人管的。” “官爷,老奴我冤啊……” “我知道。” 老太婆看着苏彻。 “我那儿媳妇是妖怪啊……” “我知道。” “我……我……”老妇舌头发干。 “所谓官僚主义,就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什么都能做,但是最后啥也不干。” 苏彻用复杂的话把不干人事这四个字的另外一种解释说了一下。 “我很抱歉,你可以回去找里正,走正常程序,然后本官自然会认真处理的。” 苏彻对另一边的衙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啊,小人张叁……” “好名字。”苏彻由衷地赞了一句:“你把她送回去后,再来找我复命。” “小人遵命。” 看着那衙役将老太婆拽的越来越远。 苏彻便回屋内收拾了一番,翻出一样东西,便去找田主簿。 昨夜饮酒太过,田主簿直接歇在了县衙内,他头疼了一宿,到现在也没睡着。 看见了苏彻来了,不由得发问。 “苏县尉好酒量,看上去神完气足啊。” 因为我有大宝剑。 “田兄看上去也是风采依旧,田兄双目渊深,呼吸悠长,想来也是有修行的吧。” “嘿嘿,早年间也曾游学,在岳麓山旁听过两年。” “天下儒宗四脉,国子监、白鹿洞、岳麓、嵩阳,为天下文武魁首,令人仰视啊。” 苏彻想起自己路过国子监时曾看见过的一副文字。 聚学为海,浩气吞九河,三教千山孰敢为尊。 淬词为锋,墨剑决浮云,平治天下舍我其谁。 正是当年一代儒宗范希文的手书。 武儒一脉,曾经也算是修行各脉之中的魁首,从上面得文字便能看出其当年舍我其谁的气度。 即便在这妖魔横行的人道末世,儒宗四脉依旧是足以令妖王魔主们胆寒的力量。 “惭愧啊,到现在也不过是儒门第九品养气的境界。” 田主簿看着苏彻:“不知道贤弟方不方便……” “小弟不曾修行。” 那就是不方便了。 田主簿暗地里给苏彻一个白眼,不想说就不想说,骗人可就没意思了。 “这次来拜见主簿大人,却是有一件事想拜托大人。” “贤弟只管讲来。” “我从家中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些东西。虽然不值什么稀罕东西,可要是丢了跟家里不好交代,所以想放到咱们的常应库里。” 说着,苏彻将一件金色的东西交到田主簿手上。 “如此么?好说,好说。”田主簿正色接过:“我这边放在常应库里。” 这个东西看上去非金非木,不知道这又是什么奇珍,让这姓苏的如此重视,莫非有辅助修行之效? 这玩意看着好像个手啊。 田主簿将那东西收在手里,不断猜测着这东西的来路。 “还有一件事要禀明大人,小弟今日有些安排,便不在衙中坐堂了。” 苏彻笑着说道:“另外还要向大人借几个衙役听用。” “好说,好说。”田主簿摆了摆手:“苏县尉看上他们谁就只管去用。” “那便谢过大人了。” 苏彻向这位同僚行了一礼。 第十二章 卜妖 苏彻将那得自枯林禅院的东西放到了山阴县的常应库里,这也是他昨夜思量之后的结果。 “虽然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但它显然对那独目妖怪非常重要,不然他也不会吃了亏之后还要再来找我。”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那个妖怪一定有感应自己残躯的能力,与其放在身上浪费自己从黄天道那里得来的宝物,倒不如给它寻个最好的用处。” 于是苏彻心中给自己拉了一个清单。 当前的最要紧事情是什么? 修行。 修行已经找到了一个方向,有剑匣在手,再加上鼎天钧剑的法门,固然不可能一口气吃成个胖子,短促之间取得成果,但也是一步一步地再往前走。 所以修行可以暂时放下。 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那就是自己要做好这个山阴县的县尉。 做人,做事,做官,头一件事情就是要抓住重点。 要想做好山阴县的这个县尉,重点是什么? 如何跟周围的妖魔们相处。 能够将他们摆平,自己这个县尉那就能放手去做。 如果处理不好,甚至会影响到自己的核心利益。 也就是修行。 枯林禅寺的那位说他是命不好也好,说是机缘巧合也好,双方现在的关系略微有些尴尬。 所以它就是下一步要收拾的重点。 再往下,眼前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什么? 那就是库银被盗一案。 每天丢二两银子,姜县丞跟田主簿两位随便吐出来一点,那也就凑齐了。 苏彻将卷宗翻看过一遍。 自己并不是刑侦出身,所谓的推理小说之中,完完整整看过的也就只有尼尔·盖曼的“绿字的研究”,那算是福尔摩斯的克苏鲁同人,属于幻想类。 而此案也有可能涉及到所谓的妖魔鬼怪,这就联动到东洋京极夏彦那边,自己就更不清楚了。 “所以要把这两件事合成一件事来做。库银案破不了,只是末节,就算是下面的人愿意用菊花运银子,那也只是赚个辛苦钱。老姜和老田他们才是真的大害。” “山阴县上上下下的情况已经很明白了,欺压百姓是他们的本色,对上妖魔鬼怪那就是有多远躲多远,要想个法子让他们对立起来,这样才好办事。” 如果那个独目妖怪能把山阴县的常应库掀个底朝天,最好能把那个破库搬个精光,正是帮了自己的大忙。 苏彻没有去叫那书童,只是换上一身读书人习惯穿的青衫,在县衙门口等着那衙役归来。 库银案算是一回事,那老妇人的事情却是不能不管。 “卑职见过县尉大人。“ 没过多久,那衙役张叁就红光满面的回来了。 “戚家给了你多少银子?” 苏彻一看他那个德行,便知道这一次一定是满载而归。 就山阴县的这个风气,指望一个衙役冰清玉洁出淤泥而不染绝对是脑子有病。 张叁涨红了脸,不知道这位新上任的县尉到底要干什么? 刚刚让我教训那老太,应当不是嫌我收了别人的银子。 莫非是想让我将戚家给的银子分他一些,听说他是大家出来的公子,应当也看不上这些钱。 他也算有些急智,知道这个档口不能让苏彻等太久,便立时交了实底。 “回大人,戚家的公子送了我一两银子,还约好了请我饮酒。” 一两银子那就是一千钱,嘿嘿,这戚家出手还挺大方,桐油生意这样的小本买卖可撑不起这样的出手。 “回去换了这身衣服,谁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叫你陪我出去走走,充个长随。” “明白,戚家老太太击冤鼓的事情谁问也不提。可要是姜县丞跟田主簿问起来……” “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很聪明。如果姜县丞与田主簿问起来,你就跟他们说你当时倦了正在打瞌睡,给冤鼓的声音吵醒的时候正好看见刚上任的苏县尉在赶那老太。” “人是我赶走的,明白吗?” “小人明白,小人这就去换衣服。” 苏彻看着张叁非常满意,有道是十步之内必有芳草,昨天还在想着陆虞侯和王婆,这不就有现成的人选了吗? 不多时,张叁便换好了衣衫,他头上裹着黄色的布巾,身上穿着一件麻衣,看着着实有些长随的样子。 “苏公子,咱们奔南边去?” “嗯,去南边。你家里信道?” “自家祖父起就尊奉天师。” “我也信道。”苏彻随口说着:“我记得本县并没有道观吧,你们平时都去哪里尊奉天师?” “山阴这边确实没有道观,但是从前年开始,便有黄天道的天师来此以符水治病,他平日都住在城隍庙内。” 黄天道的人?那倒是要找个机会好好拜访一下了。 “那戚家的事,你应该知道个八九不离十吧?” “啊?” “还要请你为我解惑。” “小人知无不言。” “山阴县并不算大,城里也就这么几个人,谁家如果真的在闹妖怪,应该是瞒不住人的,更何况你还是个衙役。说说吧,你听说的是怎么一回事?” “大人神机妙算。” 张叁先小小的拍了个马屁,然后接着说道。 “城南的戚家,其实并不算是出名,家里的桐油生意只是小打小闹,勉强糊口而已。只是三个月前,他们家里出了一桩怪事。” 看来那妖怪进家应该是三个月前。 “他们家的娘子,好像一夜之间变了个人一样,说了几天的胡话,然后便开始梳妆打扮。” “一般人梳妆打扮是很正常的事情,只是他家娘子的妆却是奔着男人去的。” 你聊这个我可就来精神了。 “什么叫奔着男人去的?” “就是往男人的样子去打扮,衣服、鞋帽都换了样式,每天都将自己打扮成一个俊俏公子的样子。” 那也可能是他老公想换换口味。 “如果只是这个,倒也没有多怪,可她打扮成男人之后,天天到街上算卦,测字。”张叁脸色神神秘秘地说:“而且算得非常准。” “你也去算过?” 张叁非常郑重地点了点头。 “准吗?” “非常准。” “那更要去会会了。” 第十三章 花样 张叁看着苏彻,将自己去找那娘子测字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 戚家娘子让妖怪占住了身子在山阴县很快变成了新闻,当那妖怪决定出山卖卜测字的时候更是吓住了一堆人。 谁没事去找妖怪算命?一时之间,竟然有点门庭冷落的意思。 后来有几个无赖彼此赌谁的胆子大,便有不怕死的去找那戚家娘子算一算。 戚家娘子的算命摊子就摆在她自家门口,这一位打扮成个俊俏公子的模样,那无赖横下心来便去找那戚家娘子,问了一问自己的财运。 一开始还有点担心,妖怪算命,多半会图谋些什么有的没的,那无赖甚至做好了付出自己贞操的准备。 谁想到那戚家娘子拿出三个铜钱一占,倒真的给他指出一条财路来。 说他家中大树之下东南二尺埋着一个瓦罐,乃是他某一世祖所埋,后人给忘记了,让他赶紧去挖出来,能得银二十三两七钱,铜钱十二贯。 那无赖回去召唤者伙计们一挖,真的挖出一个瓦罐来,里面数额分文不多,分文不少。 这一下子算是闯下了名头,各路人都来找戚家娘子来算。 她收费颇为随心,有人算命一文不取,有人算命便要收十两的巨资,加上她算命又一算必中,不止山阴县,即便是府城之中都有人来找她算命。 戚家反而到因此显得兴旺了起来。 按照张叁的说法,那老妇人确实是戚家娘子的婆婆,从来就是个刚硬的脾气,一向看媳妇不痛快,现在媳妇让妖怪上了身,她便整日里告状。 弄得县里上上下下不厌其烦,一来是这老妇人太过刁蛮,二来大家谁都不知道有没有个求到那位妖怪的时候,所以上上下下都压着她。 戚家老太倒是个愈挫愈勇的脾气,整日来闹,最后还是戚家父子两个发了狠心,将那老妇人锁在家里,一日三餐养着。 谁知道昨天夜里到底是怎么回事,竟让她跑了出来,去县衙敲了冤鼓。 苏彻听完张叁的讲述,顿时有些光怪陆离的感觉。 张叁是这山阴县的地里鬼,三转两转,便带得苏彻到了戚家娘子那算卦摊子前面。 只看见一个样貌平平的妇人穿着男子的衣衫,脸上却是浓妆艳抹的坐在一张桌子前面,桌上摆着龟壳、铜钱,浑身上下看不出一点妖气。 前面四五个人排成一队,等着那戚家妇人占卜。 苏彻不说话,带着张叁默默的站进了队伍里,听那妇人在那里算命。 “大仙,我有事要算,算姻缘。” 一个衣着颇为褴褛的中年男人面色枯黄,在那里算命。 “你算你家夫人?” 那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戚家妇人将三枚铜钱放进龟壳里摇了摇,铜钱落在地上, “你夫人自去年七月卧病,到而今已经躺了足足六个月,共费银钱七两三钱,你在外面欠下了五两的债。” 中年男人坐在他对面,一脸苦涩,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大仙,我媳妇她还有得救吗?” “你那媳妇病入膏肓,药石难医,只剩下四个月的寿元,早点准备后事吧。不过所谓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遁一。确实还有一线生机。” “请大仙明示。” 戚家娘子将桌上的铜钱摆了摆,似乎这一摆之间便能有更多的信息。 “剩下的事却是不必求我,死而不僵者可化为行尸,吞吐太阴之化,与自身阴气相凝,能得出一种奇物叫做玉脂花,其形状如优波昙花,俗人称之为棺材草。” “城南棺材铺的掌柜宋祁便有一朵,你找他去要,拿回去分成三份,给你媳妇依次煎服,便能过去这一关,再添阳寿三十载。” 那汉子忽然怔住,泪珠夺眶而出。 “大仙救命之恩,大仙救命之恩,只是这样的奇物,宋掌柜他……” “他自然会给你,不过我要多跟你讲一句。” “你与你家妻子本来就是命格,在一起注定是个五劳七伤,而且命中并不会有子嗣。“ ”依你的命数,你妻子死后六月便有红鸾星动,遇见此生兴家旺夫的良伴,多财多寿,多子多福,比跟她在一起苦捱要不知强出多少。你对她也算是仁至义尽,两条路给你讲清楚,你自己选择吧。” 男人沉默良久。 “谢谢大仙,不知这一卦的卦钱是多少?” “铜钱一文。” 那汉子从袖口之中摸出一枚铜钱放到戚家妇人的桌子上,然后恭恭敬敬地向她磕了三个头。 “谢过大仙救命之恩。” 言罢,他便走了。 这苦相汉子后面,是个矮胖的中年妇人,她刚刚在戚家妇人的卦摊前面坐好,便听得那戚家妇人说道。 “你要问的事,纹银一百两。” 那妇人咬紧牙关,脸上勉强堆笑,拿出自己肥嘟嘟裹了油的小拇指比划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要这么多钱,我要问的事比刚刚那位小多了。” “你相公昨天来送了二十两银子,就是要保他那外宅。” “这个贼杀才。” 胖妇人憋红了脸,怒气冲冲地走了。 而后那戚家妇人又算了几卦,都是不疼不痒的。 终于轮到了苏彻和张叁。 那戚家妇人问了一句。 “二位哪位先来?” “我来。” 苏彻在卦摊前头坐好。 “先生想问什么,姻缘、前程还是寿数?” 苏彻笑了一笑。 “刚刚看过几位找您算命,这一卦的收费不尽相同,我今天出来走得急,带地银子不够,还望您提前说个数目,免得我身上的钱不够。” 那戚家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犹如寒潭,一目之间却有万种风情凝而未发。 这一眼过去,苏彻眼前仿佛不再是个样貌普通的妇人,到似有个风情万种的娇小女人将自己的思慕一发送了过来。 “既是你来,我又怎么能收钱呢?” “若不收钱,那不成了白嫖?” “唉,你能来,别说是白嫖,就是黑嫖,嫖出花,嫖断了腿,奴家也是心甘情愿。” 苏彻咽了一口唾沫。 这妖怪果然很妖。 第十四章 擒妖 “你认识我?” 苏彻看着戚家夫人的眼睛。 “唉,这山阴县里数得上的人物就那么几个,您虽是新来,可这风头却是压死老姜、老田他们呢。” 那妖怪的声音千娇百媚,浑然不似刚才同别人解签时的刚正。 “我都不知道我做了什么,能叫列位如此看重。” “先生出手不凡,独目那个杀才是枯林禅寺里养出来的,根脚谁都看不清楚,您一来就一剑斩破了他的本体。我们若是不看重您,等您要辣手摧花,剑及履及的时候,奴家除了闭眼享受,恐怕连跑也不能跑呢。” 这妖怪哼哼唧唧,嘴里面确是不清不楚,直唬得旁边那些等着算命的百姓们一个个大眼瞪小眼的说不出话来。 “旁的不说,既然来了,便请你给我算上一算。”苏彻看着那妖怪:“就不知道姑娘你肯不肯?” “大人身负斩妖捉鬼之责,见了奴家这般蒲柳之姿还能想着这般温存,奴家是感激不尽呢。” 那一向对旁人不假辞色的戚家娘子冲着苏彻抛了个媚眼。 “只是不知道大人想问什么?” “问个前程。” “既然是大人问前程,那这龟卜便不能用了。”那妖怪摇了摇头:“须要测字。” 妖怪操纵着戚家妇人的身体将纸笔摆好。 “请大人留下墨宝。” 苏彻犹疑一番,便在上面写了一个常字。 你既然是戚秦氏,那我就来个常威常公子来镇压你了。 “公子倒是好字。” 那妖怪看见这字眼前一亮,心想都说这家伙是苏家的一个纨绔,看这字却是很见功力,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之前倒是小看他了。 这个世界也有书法,而且同中国古代仿佛,书法乃是门中相传的一种家学,就好像王羲之后面的王家人书法都很好一样。 苏彻的书法也差不多,这一手端正的颜体字是祖父和父亲逼着他一点点练出来的。 “唐故左街僧录内供奉三教谈论引驾大德安国寺上座……”那一篇文字跟刻在骨子里差不多。 毕竟一切艺术,都是既要看天赋,也要看苦工。 “公子所写的这个常字,若做前程来解,可作两个解法。”那妖怪在纸上随便一点,那个常字立刻变成了另外一个字。 堂。 “公子的命数应在一个堂字上,这堂乃是天子控扼天下,威压四方的明堂,您是有官运的。” 接着那个字又是一变。 墓。 “山阴县位于东,属东方苍龙之地,木行所经,堂遇木气,演化成一个墓字,您这是自寻死路。” 说着,那妖怪掐算一番。 “公子的命数本来只是富贵之命,可是三四个月前应当发生过一件怪事,运数大变,天机难觅,应当是给高人遮掩过的结果。果然,公子之前在京中发生的那件事,应当是给人算计的结果。” 三个月前? 这天下的妖怪都这么能掐会算吗?随便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小家伙都能看出我穿越者的身份? “公子的命数,本来是所谓华盖运,前半生享尽人生富贵,后半生家门生变,遁入空门,为佛可至罗汉,作道能登真人,乃是天生的道种、佛子。” “三个月前一变,命应东方苍龙,有横扫天地六合之势,所谓六合苍龙是也,所谓一代霸主。由出世而入世,奇哉,奇哉。” 说着,那戚家妇人居然一只手搭在了苏彻的手腕上。 “公子,你最近有杀生之祸,也有了不得的奇遇。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苏彻沉默。 这妖怪满口胡柴些什么啊。 什么运交华盖,什么六合苍龙的。 这么逼真吗? 苏彻从右手袖间摸出一条黄布条,将那自己的左手跟那戚家妇人的右手绑在一起。 “天下间将修行者分为九品,自九至一,拾级而上。我记得妖修的第九品叫做‘炼骨’,说的便是天下间的妖物如果要成道,第一步就是要将喉中的横骨炼化,然后便可以学人说话。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那妖怪看了一眼苏彻手里的黄条,眼中闪过一丝惊惶。 教中那些老东西怎么回事,怎么连这东西都送给他了。 刚想将阴神遁出逃离,却给那“太清封灵之敕”压的动弹不得。 “公子果然博学,所以说人乃天地之灵,抬头就比妖怪们快一步呢。” “我听人说修成第九品‘炼骨’的妖怪,虽然没有褪去兽身,但确能言善辩,文辞比世上许多老秀才还要犀利。我以前还不信,今日见了,果然是名不虚传。险些叫你给唬过去了。” 苏彻将袖子里的黄巾一点点抽出,给那戚家妇人捆了个龟甲缚。 这黄天道的“太清封灵之敕”果然厉害,压得这妖妇动也不能动。 “妖修的第八品名为凭灵,到了这个境界,就能将自家阴神出窍,附在他物上作怪,故而道门有封灵、锁魂等术。” 苏彻将这戚家妇人捆好,只见她软绵绵地趴在桌子上,动弹不能。 “公差办案,叫他们都给我走开。” 苏彻指挥着张叁,让他将周围一群围观的人都尽数撵走。 “戚家嫂嫂,我再问你,我说的可对?” “大人明察秋毫,只是大人若是剑道第七品的剑修,若要降服小女,只要一剑斩过去便好,为何把人家弄成这般羞人的模样?大人要是好这口,奴家寻个好皮囊伺候您老岂不美哉?” 苏彻有些脸红,不好意思告诉这妖怪这样捆它是因为自己只会这样捆人。 “我还听人说,这妖修到了凭灵的境界,离开肉身不能太久,若是过了三十六个时辰,超了一天罡的数目,便会闭气而死,魂消魄散多年苦修化为乌有,不知道对也不对?” 那戚家妇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的望着苏彻。 “大人都知道的这么清楚了,还问奴家干什么?” “我的本意,只是过来看一眼,顺便让你帮我传个话。但是听你算了一卦,我便觉得这话不必传了。” 那妖怪眼睛一动,心里却是叫苦,当初离家的时候长辈们就有教育,说自己早晚要倒霉在这张爱卖弄的嘴上,谁知道应在这个冤家手里了。 倒霉,倒霉,平白丢了青丘一门的脸面。 “哎呀,我的亲亲好哥哥,你要怎样便怎样吧。” “我觉得先把你困上三日,看看姑娘到底是何等境界的妖怪再说。” 第十五章 拷问 苏彻看了看被捆成那个德行的戚家娘子。 就这么拽着招摇过市,恐怕自己在山阴县里的名声要臭得跟建康城里差不多了。 那可不行。 “去找戚家找个单子什么的,把它给我裹起来。” 苏彻冲着张叁吩咐道。 “大人真是个爱惜羽毛的性子,真真正正是个正人君子,奴家算放心了。” 却是个没心眼的妖怪,都绑成这个臊样儿了,还正人君子呢? “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岳不群是我的本名,左冷禅是我的曾用名,江别鹤是我的笔名,铁胆神侯是我的封号,卑鄙组成了本人的工作证。” 苏彻说着那妖怪听不懂的台词。 张叁拿着一根铁尺从戚家走了出来。 “大人,戚家老太太竟然给他们父子捆在了柴房,是不是给放了,然后把戚家父子拿下,治他们一个通妖之罪。” “你很有前途啊,小张。” “都是靠大人教诲。” 苏彻看了一眼张叁,自己记得按照梁律疏议,通妖乃是重罪,男子要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女子发送教坊司。 嘿嘿,果然是破家的县令,这个罪名如果定下来,这姓戚的一家在山阴县可就算绝了。 “你既然指着我教诲你,那我就多说两句,本官一来这山阴县里破了一起通妖案,固然是功。可姜县丞、田主簿那边又会怎么想,这妖怪可是算了三个月的命了,他们算不算有失察之责呢?” “啊?”张叁当时还在兴头上,并没有想到这一截,听苏彻一说,登时兴致下去了一大半。 “而且你也知道,我在这山阴县未必会呆长了。等我履任他方,你要是还留在这,因为这通妖案吃了挂落的姜县丞、田主簿又会怎么看你呢?即便他们不说什么,他们手下的那些人能给你好脸色看嘛?” “通妖这样的大案,少不得要搜捕一番在这戚家娘子算过命的人,这山阴县里多少乡邻会惹上是非,衙门里的风气你是知道的,少不得要破费些钱财来买平安。这一桩桩一件件加在一起,压也压死你了。” 苏彻几句话,不仅浇灭了张叁心里那些心思,他后背都冒出一层冷汗来。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做人跟做官一样,思危、思退、思变。” 苏彻最后一句话让张叁心头一喜。 “以后你就踏实跟着我,不会叫你吃亏的。” 那妖怪在旁边听着,嘴里偷偷发笑。 “还说自己是伪君子,就这仁厚也要给自己找理由的德行,凭得让人牙酸。” “玄德长厚则似伪,诸葛多智而类妖,你一个小妖精懂什么?” 黄天道的“太上封灵之敕”却是有些神异,苏彻心里给他们记了个好,那妖怪一路行来,脸色及其难看,便是冷嘲热讽都是说一句少一句,声音越来越低,俨然是给折腾的不轻。 一路带回县衙,苏彻便直接将这戚家妇人带去了自己房间。 “本官等下在里面审案子,你就在外面守着。” 张叁点了点头。 “妖怪只要炼化了横骨,甚至有可能假冒本官的声音,所以里面里面不管发出什么动静,你都不要听,不要信。” 苏彻在书山看过,这妖怪要修行,第一步便是要将喉间的一块横骨炼化,然后再去学天地间一切其他飞禽走兽的叫声,要学得八百种方才算是入门,下一步便是学说话。 所以才有大妖半是嫉妒地说:“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讲的就是人身得天地钟爱,生下来就比妖怪们省去许多麻烦。 推开了房门,便看见那桃花眼的小书童正拿着三根檀香站在那里。 “公子,您怎么又故态复萌了?” 小书童看着给被单子包着的戚家妇人十分痛心地说道。 “怕不是直接从人家床上给抢下来的,怎么连件衣服也不给人家穿呢?这也忒猴急了,传出去有损公子清誉。” 苏彻看了一眼在那边吃吃偷笑的妖怪,难怪她一路都不怎么说话,原来是自己百密一疏。 小书童嘴上说着却听见上面一阵阵响动。 “自我走后这剑匣响过几次?” 苏彻从建康城里带出来的那个剑匣此刻正躺在一进门的八仙桌上,小书童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个香炉,里面插着三只将灭的檀香。 “公子走了以后,它便不安生的动了两下,然后便一直没有动了。” 苏彻从小书童手里结果檀香,在一旁的油灯上点着了,静静地将檀香插入香炉之内。 自己从建康城里带出来的宝物不少,论起杀伐护身,剑匣当排在第一。 所以苏彻一路以来便一直想将此剑彻底降服。 宝剑有灵,若要将之化为己用有两个办法,或者展现出一身剑道绝技,令这宝剑甘心为自己所用。 或者便是待之以诚,以水磨工夫温养此剑,让它生出对自己的认可。 这就跟去青楼里找小姐姐交际一样,或者展现文采或者体能,勾得姐儿们心动,自扫花径以待君恩。或者便是拿出白花花的银子,用千金一掷开出个肉胡同来。 苏彻的法子便是兼而有之,一方面以此剑练“鼎天钧剑”温养剑意,另一方面就是用传统的祭练之法。 让小书童每日点上檀香便是此意。 苏彻看了一眼那一脸震惊的戚家娘子心里也有了更多的判断。 “怎么,娘子认得本官的大宝剑?” “公子果然家大业大,又是黄天道的老牛鼻子们送宝,又是前代剑侠的遗珍。此物虽然隐于匣内,但是一股清灵之气游离于玄霄,前代剑主绝对是剑道第五品以上的修为。” 那妖怪看着苏彻讲道:“我之前还想着看公子浑无修为,一介残躯败体如何能斩破独目那厮千锤百炼的法体,现在看原来是依仗了神兵之利。” 苏彻将那裹着妖物的单子一掀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绸绳来。 “戚家嫂子,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回答,若是答得让我不满,这残躯败体给你一剑,也能让你多年修行毁于一旦。” 第十六章 古佛 ““大人只管来问,小女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 那妖怪娇滴滴地说道。 苏彻看着上手方的剑匣。 “我这头一个问题,我这神剑有灵,遇妖斩妖,逢鬼灭鬼,为何小娘子进了我的房门,这神剑一点变化也无有呢?” 那妖怪停顿片刻然后说道。 “公子可知道我出身何地?” 我还没问呢,你就要自己答了吗? “奴家乃是一只狐妖,诨号青丘。“ ”天下狐妖有三处传承,一为北邙轩辕坟、一为风山紫府宫,还有一处便是奴家出身的的云深不知处,天下狐仙尊此三处为三祖庭,若非这三处出身都自嘲为野狐禅。” 你说得这些,我完全不知道。 苏彻仍然努力装出一副很明白的样子。 “妖修虽曰一途,但好像大道三千,各取一脉。即便妖修也各有各的精通。虎妖善缚鬼弄风,牛妖力能扛山,我云深不知处最擅幻化之术,更何况奴家一点真灵被这黄天道的破绳子压住,气息衰微。两者相加,即便神剑有灵也不会斩我的。” 苏彻由衷感佩,这黄天道对自己还挺不错的,不枉苏家这么多年来对他们的供奉,当然我的手艺也不潮。 这个龟甲还是很龟的。 苏彻看着自己的作品,心里有些难以与人言说的小骄傲。 第一次实操就这样,效果不错嘛。 “既然出身东海,来这山阴县又意欲何为?至于卖卜算命,妖怪也用钱吗?” 苏彻话音刚落,引得那妖怪一阵娇笑。 “大人说话好生风趣。” “风趣?我一直都是跟很苦闷的人,跟异性相处的原则是真抓实干。” “大人难道不是因为玄山里的那个东西来的山阴县?” 玄山?什么是玄山?这里不是山阴县吗? 狐妖的话却是让苏彻脑海之中有些混乱,好好回忆了一番自己来时看过的材料。 山阴县,以位于玄山之北而得名,所谓山北水南为阴么。 南边的那些山里有什么? 狐妖觉察出了苏彻的沉默。 她忽然问道:“你不知道玄山的事情?” “嗯?你不必管本官知道什么,你只管说……” 苏彻努力维持自己高深莫测地形象。 “你不知道玄山里面藏了什么,你来山阴县干什么?” 当时吏部给了我七个县的县尉让我我随便选,我随便选了山阴县。 苏彻想知道如果把这个秘密告诉这位狐仙,她会是怎样的表情? 那妖怪沉默片刻,似乎在重新整理她的思路。 戚家娘子脸上挂着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怎么一上来就对上独目的?就是撞大运吗?这运气也太好了吧,你怎么知道枯林禅寺……” 这个混蛋,知道我在教中翻阅了多少典籍,花了多少精力才摸清楚这样一条线索,他居然就这么直不楞登地就闯了进来。 本体此刻虽在千里之外,她却已然感应到自己苦心修成的真形法体有了走火入魔的征兆。 这可是足以助人成道,直指第三品修行境界的大机缘,怎么这人稀里糊涂的就进来了。 冷静,你要冷静。 自称青丘的妖怪深吸一口气,平静了一下自己的神念。这家伙还有利用价值,他的宝贝绝不止那口剑匣和黄天道的封灵绸两件。 好好想想,将他转化为自己的助力,后面对上黑山老怪的胜率便能多上三分。 忍一忍,大局为重,大局为重。 戚家娘子脸上露出和煦地微笑。 “那么苏公子,至少应该知道枯林禅寺的由来吧?” 苏彻点了点头。 之前听田主簿提起过,似乎是前朝之时,有一位西方大能东来传教,大大动摇了前朝的国运,然后莫名前往东海,消失于天地之间。 而枯林禅院就是这味西方大能后来弟子所创。 “当年那位西方的大修行者有个名号,唤作狮子青莲具足如来,佛门之中可被尊称为如来者,至少都已经第三品的辟支佛、菩萨、罗汉境界。” 狮子青莲具足如来吗?苏彻琢磨着这个词的含义。 自己也曾在书上看见过,此世之人将修行境界如同朝廷的官员等级一样分为九个品级。以九品为入门,以一品为极限。 当时还在想不知道是这些修行人抄袭朝廷的等级制度,还是朝廷从修行人那里抄来的这套体系,总不能是单纯的巧合。 后来看的书多了才明白,朝廷从不缺一品的官员,但是当世之上为人所知的那些修行者们,鲜有能够达到第三品境界的。 那位狮子青莲具足如来是第三品的强者,那确实有成为前朝国师的实力。 “苏公子可能不知道,这位西土大能,本来便是出身我东海十洲的一位妖王,他由妖入道,由道入佛,放眼天地,他绝不是当时最顶尖的强者,但是论及他的经历和修行,绝对是丰富的。” 这妖怪谈起这位语气之中居然带着点点钦佩。 那不就是个三家姓,啊不对,三姓家奴么?说得多了不起一样,意志这么不坚定,总来回叛变,活该他扑街。 “其名狮子青莲具足如来,狮子便是指其本体乃大威德之狮,有降服烦恼的智慧。” “青莲,是说他身负道家传承,调和离龙坎虎,已得天地生化阴阳衍变之奥妙。” “具足,是说他的神通法力之广大,足以令一切事物达到完美。” “而如来,则是指他第三品的强绝修为。” 妖怪忽然停止说话看着苏彻。 “你笑什么?” “我没有笑。” “你刚刚明明就笑了。” “你看错了。” “你就是笑了。” 苏彻挥了挥手:“听你讲起这位的尊号,让我想起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一个某位男青年先学文但文不成,后学武可武不就,最后学医,制成人生第一剂药后不幸去世的笑话。 算了,我忍。 妖怪毕竟是个有修行的,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态接着说道。 “所有人都说这位狮子青莲具足如来前往东海,其实不然,根根据我的考证,他似乎终于达到了他一直想要的目标,准备返回西土,前往东海只是他放出来的幌子。” 我就知道这种二五仔绝对不是冲着什么“弘法利生”“普度有情”来的。 “但是他并没有真的返回西土,而是遭遇到了什么事情,中途坐化,而他的遗蜕就在山阴县南的玄山之中。这也就是当年枯林禅寺一脉为什么要迁到山阴县的原因?” “什么原因?” “你居然问我是什么原因?当然是传承啊,秘宝啊,你知不知道一个如来意味着什么呢?光他的遗蜕就有着数不清的妙用,更别说他的那些法宝、你知不知道他有可能把西边最重要的……” 戚家嫂子忽然闭上了嘴。 “最重要的什么?” “当年他坐化的时候在玄山腹地留下了禁法,三个月前,禁法忽然转弱,再过一阵日子,他当年的遗蜕便可重见天日。” “所以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首先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只是山阴县的片警,处理一些简单的日常事务。对于你们这种挖老和尚,老道士,老妖怪尸体的行为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两只眼闭上都可以。 可哥们还有大好前途,为什么要掺和进你们的破事里面。 “跟你没关系?” “不仅跟我没关系,跟你也没关系。” 苏彻很负责地说道:“因为再过三天,你就要魂飞魄散了,到时候我会亲自去寻找你的遗蜕的。” 妖怪忽然闭上了嘴。 这个苏三公子,跟自己想象中的样子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啊。 然后她重新张嘴,大声叫道。 “来人啊,救命啊,非礼啦,啊呀给奴家留一件啊,别动我啊,嗯?你完事啦~~” 第十七章 认错 “唉。” 苏彻心中升起一股悲天悯人之感。 你这样羞辱我又有什么意义呢? 就好像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同样,你就是喊破了喉咙,难道能让一个已经社会性死亡的人死两遍吗? 我,苏彻,建康铁鞭小霸王,曾经拦住某位兵部员外郎的四十九岁的夫人搞七搞八的超级人渣。 虽然这些事实际上跟我没关系,但是我的名声实在不是区区“你好快”就能伤害到的。 你毁不掉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 苏彻喝了一口快要凉了的茶水,平心静气地走到剑匣前面拜了一拜。 剑匣轻轻摇动,仿佛是在询问。 怎样?我给你把这个聒噪的婆娘斩了如何? “你要搞清楚现在的情况,你现在被我困在这里,三天之后就会烟消云散,搞对抗对你现在的情况是没有帮助的。” 苏彻看着那妖怪:“而且你也要明白,现在能帮你的就只有我。” “而你我有着合作的可能性。” “合作?难道我把这么大的秘密告诉你仍然不算有诚意吗?” “合作,是我问你答,你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然后我还你自由,而不是你拿一些我根本没必要知道的事情搪塞我。” 开玩笑,哥们连第九品的修为都没有,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做人还是要稳健一些的。 “我问你,府库里面丢银子的事你知道吗?” 戚家嫂子皱紧眉头:“什么丢银子?” “来给我算一算,这银子是谁偷的。” “算不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不是很擅长算命的吗?” “我说苏少,你第一天出来走江湖的吗?十算九骗不清楚吗?” 嗯,其实三个月前我有一份很稳定的工作。 那妖怪将自己为何算得准讲了一遍,无非就是多打听消息再加上察言观色,以及巧妙地话术。 反正这山阴县也不算大,总共就那么几户人家,它又有夜游的本领,要想摆弄这些人实在是不在话下。 比如那个要给妻子瞧病的老实汉子。 这妖怪先是已经摸清了她家娘子的病情,然后又知道棺材铺的那个老宋手里有东西正好对应她的病情,于是就指点迷津仿佛神仙。 而那什么玉脂花本为阴物,服用之后自然影响阴阳调和,造成无嗣的局面。 至于那汉子如果再娶媳妇,妖怪便准备往他家送些金银钱财之类的,保证让他的日子蒸蒸日上。 总而言之这一番操作让苏彻听得莫名其妙。 “你这夜夜听墙角,到处搞钱搞事图什么?你不累吗?” “谁跟你说我不累的。可累也没法子啊,涉及到人间香火,跟你说了你也不懂的。” 那妖怪一副你境界太低所以我跟你说了你也听不懂的样子。 “山阴县周围的妖怪,都什么来路?” “妖怪来来往往很频繁的,我不是也刚刚从东海十洲搬过来吗?现在这山阴县周围成气候的妖怪,除了你见过的独目,还多着呢。特别是黑山老怪、青夫子、於菟君三位,它们都是根基稳固的大妖,你就凭这剑匣可压不住它们。” “你比起它们如何呢?” “哼。” 那妖怪的意思很明白,自己跟这些妖怪的区别还是非常大的。 “苏公子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有了。” 苏彻说道。 他一开始以为这个妖怪是个天才,但没有想到她是个努力型的天才,这就让人难免有些索然无味了。 看来那个银库失窃案,还要靠我自己。 “那么公子可以解开这羞人的玩意了吧?” “嗯,没问题。”苏彻笑着:“都说好了,你帮我,我就帮你。” “那你解啊!” “没问题,三天后。” “三天后我就没了。” “我知道,别着急嘛。” 苏彻心头莫名升起一丝困意。 “先这么着,我去睡一会。” “你等下啊,喂,你这就不行啦?” 苏彻缓步走回房间之中,静静地躺到了床上。 此时,天地之北极,日月所不能悬照处。 一人头戴高冠,身披星云之衣,缓缓走在玉石铺成的广场,广场之内空荡荡的,广场上空漂浮着无数仙人、神将、天女的雕像,他们或灵动微笑,或闭目冥神,一个个栩栩如生。 兰草从玉石下翻生而出,冒着清莹的光芒。 一头硕大的苍龙缓缓游过上空,它口中衔着一团凝练的火光,照亮了此地的上空。 在整个广场的正中央,是一棵巨大的青铜神树,向着天空之上层层延展,直插入最深处。树干之上有种种图像变换。 有巨人挥斧持盾,傲然而舞,也有龙身人首的巨兽,咆哮临空。 此人缓缓走到巨树之下,那里有一张硕大的青玉长桌,他很自然地坐到了最上手的位置。 祂的脸上带着一张扁平如镜的青铜面具,两鬓已然花白,透露着一股古老的气息。 祂坐在青玉高椅上,双目透过青铜面具,似乎已经扫过四海八荒。 最终祂的目光定在长桌之上的某个位置。 因为某个人的蠢动,原本的计划不得不再次提前了。 祂双手伸出,在虚空之中点点化化,塑造着一个形象。 那是一张面具。 青木而成,其形似鸟,面带虎纹。 他轻轻吐出一声。 “归去来兮……” 一个人影跨过虚空,忽而出现在了长椅之上。 苏彻静静坐在青玉长椅之上看着上首的那人。 “嗯,您好。” 苏彻斟酌一下自己的语句,觉得还是先问一声好再说。 “每一个人在这里都有一个代号。你可以叫我中元。而你的代号就是它。” 那个高邈的影子治了一下苏彻身前的面具。 “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仇恨、都有自己的目的,都有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所有的愤怒凝结在了一起,也就成了这里。戴上这张面具,你便选择了另外一种命运。” 自称中元之人说着:“我能感受到你的痛苦,被人设计身败名裂,甚至连六合苍龙的命格都被人所夺,一定很痛苦吧?” 对不起,大哥您确定没认错人吗? 第十八章 钟山会 苏彻很想跟这位神秘人说一句。 朋友,您认错人了。 但是眼前这个阵仗,他真的不好意思这么说。 对方的气场太强了,一看就像是从什么上古传说里爬出来的老妖怪。 而且按照对方的说法,自己前身的倒霉遭遇是被人设计所致。 到底是什么人要针对自己呢? 难道真的是那个什么“六合苍龙”之命? 被自己困在房间里的妖怪也提到过所谓“六合苍龙”,莫非她也同他们有关? “按照本来的计划,会在你击破枯林禅寺之后再让你带上属于东王公的面具,但是现在出了些问题,不得不提前了。” 自称中元之人缓缓说道:“这里是钟山会,是一个集合失意者与复仇者的地方,我们欢迎你,也会庇护你。毕竟以白鹿洞的行事风格,即便你躲到山阴县也不可能独身世外。” 苏彻整理一下自己刚刚得到的信息。 首先,这里是个名为钟山会的组织基地所在,而这个自称“中元”的男人就是钟山会的首领。 然后,自己或者说自己的前身,之前的种种遭遇都是为人设计所致,而按照这位“中元”的说法,陷害自己的势力应该就是白鹿洞…… 儒门四大圣地之一,高手层出不穷,无论南梁北魏都对其异常尊崇,自己或者说自己的前身怎么有可能会得罪他们? 最后,这位中元似乎在一直关注着自己,如此谋篇布局,他或者说钟山会在图谋什么? 苏彻二话不说,将那木制面具举起,入手便是一阵清凉。 他将面具缓缓戴到脸上,那木制面具自动的紧紧贴在了脸上。 开玩笑,不会真的有人觉得这里面还有自己选择的余地。 不会吧?不会吧? 如果不能反抗,那就闭上眼享受。 从这个中元所说的话里面也能判断,他至少应该从自己在建康城时期就关注着自己,甚至很清楚自己下一步的目标就是枯林禅寺。 只是苏彻并不能明确,这个中元所说的“白鹿洞不会放过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 或许可以理解为他的恐吓之词。 苏彻猜不透为何这样一个名满天下的儒门圣地为什么要针对自己。 不过带上这象征东王公的面具之后,苏彻便感觉自己的丹田之中似乎升腾起一股久违的感觉。 那是服食金丹之后残存在自己体内的丹力,这久违的力量似乎也在这面具的作用下重新苏醒,开始滋养自己的身体。 “你能选择剑修之路开局,倒是出乎我的预料之外。只可惜鼎天钧剑固然算是东海上说得过去的剑意修行法门,却只拘泥于修行,并无应用。这一门蜃影元剑,出自东海剑宫,你好自修行。” 中元的双眸之中似乎有无数光阴淌过,指尖一弹,一道光华直入苏彻泥丸宫中,他心中顿时多了一门剑术的修行纲要。 苏彻仔细翻看这门剑术,几乎就想将剑匣之中的古剑拔出立时演练起来。 自己终于体会到林平之看到辟邪剑谱之后连洞房花烛都等不过的那种心情了。 这一门蜃影元剑乃是一种极为高明的用剑法门,刚刚习练的时候便有藏器于身隐蔽杀机的奥妙,练至后来,更是可以分身化影,潜行无踪,神妙非常。 苏彻非常满意的看着坐在上手的中元老哥。 这位果然是出手大方,一看就有邪恶组织首领的风范。 “既然有觉悟加入我钟山会,便要知道本会的制度。在会中,你只需要听从我的吩咐,会中的其他成员他们不管是何等人,修行到何等境界,皆与你一般无二。” “会中以三十六日为期,每一天罡数聚会一次,距离下一次聚会还有十三日,每次聚会的时候,我都会以小有乾坤之术将你们拘来,所以要提前做好布置,免得败露行藏。” “会中的行事风格,便是等价交换,互帮互助。”中元介绍了一下钟山会的风格:“你如果能够付出相应的代价,便能请托它们出手相助。” 苏彻了然。 按照中元的描述,这个钟山会应该具备两个特点。 第一就是中元是这个组织的核心。如果没有他,这个组织根本不具备任何运行的可能。 第二就是强制性,整个组织的运行基调应该就是中元的意志,或者说他的目标。 “等下,我会召开一次会议,将你介绍给其他成员,你在旁边好好听着。” 说着中元从袍袖之中摸出一个玉磬摆在桌上,然后右手食指于其上轻轻一弹。 “巫支祁、姑射、禺强、素女、来兮,来兮……” 他口中念动咒文,苏彻只觉泥丸宫中一阵阵眩晕。 忽而,这张长桌上的其他几个椅子上多了几张面孔。 头一位,脸上面貌犹如猿猴,缩鼻高额,金目雪牙。 第二位,脸上面具貌似幼龄稚女,只是双目为金线缝起。 第三位,一张面具翻出两幅表情,左半边笑意脸面,右半边横眉怒目。 第四位,脸上的面具似乎为一女性,只是上面缀满云雷纹饰,双目有如蛇虺。 他们四人的身影似乎为浓雾所笼罩,只能看见一张面具横于空中。 “诸位,今日召集大家,是要为各位介绍一位新成员,这一位便是东王公。” 苏彻心下凛然,自己的面具居然是东王公? 这钟山会中其他人所用的称号,巫支祁、姑射、禺强还有素女,都是自己在前世神话之中看到过的名号。 难道这个世界也有这些神明存在过吗? 而且那个自称中元的家伙,不管他是何等存在,他的名号跟东王公、巫支祁等完全不是一个风格,莫非这里面另有文章? 这四人似乎也已经熟悉了这样一番流程,或许他们加入钟山会时也是同样的一番场景。 他们只是向着苏彻的方向看了一眼,并没有多话。 沉默片刻,姑射第一个开口。 “禺强,你之前托我调查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 “韦怀文停兵于北豫,原因有两点。第一就是军粮不足,第二便是天师道北宗已经助阵中山王元英,将死于战乱之尸体炼化为魃,北豫已经酿成魃灾,有许多鬼仙、妖王出没。预计双方很快便能言和。” “朝廷预备以右都御史海佑安为使者与北朝谈判,地点应当是东海十洲某地。” 禺强嘿嘿笑了两声。 “多谢,多谢。” 姑射接着说道:“这条信息是赠送的,淮水暴涨的成因是北魏说动了洞庭君,那条老龙抽风去淮河作乱,南梁御史台、缇骑、靖夜司等处已经抽调高手去洞庭湖兴师问罪,那老龙好像受了重创。” “巫支祁,你若是想更进一步,不如去打那老龙的主意。” 带着猿猴面具的巫支祁笑了笑。 “谢过仙子美意,火中取栗这种事情去骗猴子比较好,咱就敬谢不敏了。” 这个姑射和禺强,聊的话题都是天下大事啊,他们应当都是庙堂之上颇有地位的人,不然关心这些干什么? 苏彻非常确定这个姑射一定有着非常上层的关系。 因为自己的便宜大哥就在韦怀文军中担任将领,韦怀文军中缺粮的消息,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姑射是通过什么渠道得到的消息呢? 至于另一位禺强,他如此关注北面的战局,到底又有什么图谋呢? 这个钟山会,看上去不像是一群老怪物的退休茶话会,倒像是一群年轻阴谋家的舞台啊。 “中元阁下,怎么未见到青丘姑娘?” 带着素女面具的人问道,她的声音沙哑而朦胧,略显中性。 这让苏彻觉得或许并不能够以面具来推断他们主人的性别。 “青丘遇到了一些麻烦,她今日来不了。” 苏彻非常确定,中元藏于扁平面具后面的眼睛在提到青丘二字的时候朝着自己看了一眼。 莫非这个“青丘”跟那个青丘是一个青丘吗? 苏彻或许明白为何这位中元之前提到本不想这么早就召自己入会。 自己再不入会,或许那位“青丘”就要被自己坑死了。 不过这么说来,这个钟山会里的各位,真正的实力很洼啊。 自己连个第九品都不是,而那个青丘被连第九品都不是的自己放倒了。 “素女,你让我打听的那个人有消息了。”巫支祁面具下的那人冲着刚刚提问的素女回道:“单独交流还是让这几位都听到?” “还请公之于众。” 素女直接回道。 “哈哈,素女姑娘果然上道。” 禺强嘿嘿笑着。 “哼哼,”巫支祁冷笑几声:“你要打听的那个人叫苏彻,出身杜陵苏氏,他身上的命格确实是六合苍龙之命,只可惜问得晚了,三个月前有人设局算计他,已经将他的命格卸去,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 喂,你讲话客气一点好不好,什么叫已经是个废人了? 苏彻看着这巫支祁,这人行事虽然放诞,但未尝没有在试探中元的意思。 而这素女询问自己的境况,又是什么目的? 这钟山会里果然都不是省油的灯。 第十九章 玄山腹地 素女对我感兴趣,或者说对“六合苍龙”感兴趣。 同样,白鹿洞书院也因为这个“六合苍龙”而设计我,导致了前身那场近乎荒诞的恶劣行为。 所以当务之急就是要弄明白所谓“六合苍龙”究竟是什么? 苏彻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听着其他人的交谈。 “消息准确吗?” 素女似乎仍然心有不甘。 看来她对六合苍龙的命格非常看重。 “昨夜从大梁御史台的卷宗中翻出来的,你如果不信,可以找姑射再次确认。” 巫支祁似乎在嘲笑着姑射。 显然姑射应当是大梁内部的上层人士,而巫支祁则对大梁没有什么好感。 不过这个人好强啊,居然可以闯入御史台翻越其中的卷宗档案。 苏彻知道,大梁的御史台可以说是整个王朝尖端战力的集合之一,行幽御史、绣衣令使之中更是不乏高手。 缇骑、御史台、大内三者组成了大梁王朝的统治基石。 这个巫支祁居然可以闯入御史台中翻阅他们的档案,这个人到底有多强? “小心点,御史台已经派出了三位行幽御史,为首之人乃是五品上的修为。”姑射似乎是好心地提了一句:“其中还有一个出身东海剑宫藏剑斋的剑修,最克制妖修,即便你八九元功变化多端,也要多加小心。” “嘿嘿,多谢姑射提醒,不过祸害活千年,区区三名五品,还奈何不了我。” 巫支祁一副豪放地样子:“更何况咱们又多了这位东王公,想来也是位手段高超的超凡人物,咱老巫若是抵挡不住,便投亲访友,请你们来帮个忙。” “巫支祁,你可知道这苏彻现在何处?” 素女仍然不依不饶地问着。 “咱记不得了,既然已经有了名字,你就自己好好查一查吧,嘿嘿,要说身家丰厚,咱们这些人除了中元大人,加在一起也不如你啊。” 嗯,其实本人就在你面前。 中元重新敲了一次玉磬,算是结束了这场讨论。 “我已经确认过了,玄山腹地之中的确有那人的遗蜕。” 任何修行到第三品的高人留下的尸身,都可以称之为遗蜕。因为他们修行的尸身也别具神异,往往代表了其本人一身道途所在,具有种种不凡的妙用。 “下一次聚会,需要诸位前往玄山腹地一探。” 探索玄山腹地,直面那位西方大能的尸身吗? “中元大人,在下有句话讲。” 一直颇为活跃的姑射开口说道。 “请。” “玄山腹地,应当是黑山老怪的巢穴所在,根据相关案卷,这一位妖王在多年前就突破第五品境界,纵横世间两百多年,中元大人确定我们几人可以敌得过它吗?” 苏彻捕捉到一个重要信息。 姑射非常确定,在座的钟山会成员之中并没有超过第五品修为的人存在。 也就是说之前闯入大梁御史台的巫支祁修为也不到五品。 这一切说明什么? 说明钟山会的这些人或许修行境界不高,但各个都是战力惊人且胆大妄为之辈。 活脱脱的一伙亡命徒。 “中元大人既然命我们去,自然有让我们去的道理。” 基本没有开口说话的禺强讲道:“中元大人的神机诡谋绝非我等所能测算,我们要做的只有遵循。” 可恶,竟然被他抢了先。 东王公和巫支祁心中升起如是念头,不由得有些懊恼。 中元只说了一句话。 “既然让你们去,自然有让你们去的道理,九死一生固然是险境,却也是突破的际遇。” “你们还有问题吗?” 长椅之上,一片沉默。 “没有,没有。” 巫支祁赶忙应道。 “中元大人,在下还有一个问题。” 姑射颇有一股不依不饶的意思。 “请讲。” “请问中元大人,建康的那位都城隍,是不是真的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不止建康,洛阳的都城隍也境况不妙,大争之世,几个神道中人可以稳坐钓鱼台?” 中元看着姑射:“如果你一直在谋划那件事情,我觉得你不如等一等。” “敢问为何?” “答案就在玄山腹地,到时候你自己再看。” 中元看着眼前众人。 “今日之会,到此为止,请回。” 言罢,他轻轻一敲身前玉磬。 一声轻响,苏彻只觉眉心之内养育而成的剑意似在不住跃动。 日月所不能照悬的神山,口衔烛火的巨龙,还有散发着幽光自玉石下翻生而出的兰草,甚至那些漂浮在空中栩栩如生的雕像。 这一切仿佛犹如梦幻泡影一般在眼前消逝。 苏彻眼前的最后一眼,便是中元扬起他带着青铜面具的脸,望向悬浮于空中的那些雕像。 眼中再无万载光阴的流逝,有的只有对往昔的怀念。 万古兴亡,千年悲笑,一时尽览。 如果说钟山会内都是失意人和复仇者,那中元所要复仇的对象又是何人? 一念所及,眼前却是另外一番天地。 明月,苍松,枯寺,寂寥之下点点虫鸣。 几点碧火逡巡于石柱之间,残垣之间隐隐有幽瞳掠过。 眼前此地,分明就是自己进入山阴县的第一处落脚点。 枯林禅寺。 这个中元,怎么将自己送到了此地? 苏彻心中登时忐忑。 剑匣等宝物此刻都在山阴县衙的居所,眼下若是再次遭遇那独目木魅,却不知道又是怎样的下场。 澄心静气,望向天空之上的那一轮皓月。 苏彻运起鼎天钧剑之中所载的静心秘术,将脑海之中纷乱的念头纷纷斩杀。 斩道见我,方是剑修本色。 逡巡畏惧,又算什么男儿? 苏彻举目望去,回忆着记忆中此地的格局,寻找一条下山之路。 耳边却分明听见有人念叨。 “秋生、文才,你们仔细小心,山阴不同我们郭北,妖物多过鬼物,此地以相法观之,晦气冥灭,你们要多加小心。” “师父放心。” “哎呀,知道了,师父。” 只见一道人头戴通天冠,身披黄色八卦道衣,左手捏住一面铜镜,背着一个黄色小包,领着两个弟子一头冲着自己这边扎了过来。 第二十章 一眉道人 “噫,师父,有鬼。” 那黄衣道人两个徒弟里面那个看着机灵一些地远远望见苏彻的身影,立时脚踏罡步,双手连连结印,然后从腰间抄出一把糯米胡乱撒了过去。 “天兵地火令,我道显神威,其敕如雷,给我破。” 一把糯米仿佛疾雨兜头盖脸,苏彻刚想开口,嘴里进了几粒生米。 “嘿,这小鬼倒是有点本领。” “师兄啊,这小鬼不怕你的天兵地火令,恐怕还是个老鬼哩。” 另外一个看上去比他师兄老二十岁的师弟目狭脸长,一脸孤寒地在旁边说道。 “不怕,看我桃木剑、茅山符。”那个师兄从身后抽出一把桃木剑,有往上面裹了两道黄符。 “符令九幽,茅山正法,九天元阳,化我剑锋。我道显神威,急急……” 只见他摆出个魁星踢斗的架势,一根桃木棍子便要向苏彻招呼。 桃木剑未动,一个巴掌却冲着他后脑勺招呼而来。 “烧香不看神,笑坏有道人。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那黄衣道人生着一字眉,唇上蓄着胡须,举起右手一巴掌打到徒弟的后脑勺上。 “跟你们说过多少次,眼看眉间剑气凝,必是东海楼上楼。见到了剑道高人还敢胡闹?” 说着黄衣道人冲着苏彻打了个稽首招呼道。 “郭北县茅山末学林九宫见过道兄,两个弟子不成器,惊扰道兄了。” 苏彻看着这一行三人,心头有些莫名地熟悉感,顺便给自己想了个化名。 “散人岳不群,见过道兄。这世道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见面先来一手才显我辈除魔卫道的本色,哪里有什么惊扰。” “到底是我管教无方。”一眉道人看着苏彻:“道兄从何处来?” “江湖儿女,且行好事,莫问前程。途经山阴,听闻此地有木妖作祟,来此一探。” “道兄来晚了,盘踞此地的木魅已经给山阴县新任县尉所伤,不知道躲去何地了。”林九宫看着周围:“此地木气已退,正说明那木魅已经移位。” 独目走了? 这个家伙胆敢去县衙找自己第二次,对那独臂可谓是志在必得,怎么就如此舍了老巢? 自己那本玄中记可有明白的记载,木魅一物,最是眷恋根本,等闲不会搬家。 苏彻想到那独目妖怪非金非铁的臂膀。 莫非自己猜错了,那家伙根本就不是木魅。 “既然木魅已去,贤师徒又来此地何为?” “我们是追一头僵尸来的。” “那家伙修行已近百年,炼成铜头铁臂……” “师父收了十两银子的赏格,要提那僵尸的脑袋回去。” “回去就有花雕酒。” “有白斩鸡,烤乳猪,烧鹅……” 林九宫的那两个活宝徒弟一个开始比划,一个念念有词,俩人合作了一段报菜名。 一眉道人脸上闪过一丝赧颜。 面对行游四方的剑侠,自己收钱办事的风格却是令人脸上发烧。 “哈哈哈哈哈,如此甚好,且与林道兄同行,我只要一碟烧鹅佐酒便可。” 到底是剑侠,好一个光风霁月的岳不群。 岳不群,渊渟岳峙,卓尔不群,好名字啊。 林道人心下感佩。 “如此,有劳道兄了。” 苏彻点了点头。 “还请借令徒桃木剑一用。” 林九宫闻言一愣,现而今行走江湖的剑侠们都不带剑了吗? “好,秋生,送剑。” 那活泼的秋生闻言一笑,力贯于手,将手中桃木剑丢了过来。 他还是存了试探一番眼前这位“剑侠”的心思。 苏彻若是昨夜遇见这种场面,只有跺脚叹息,只是今日刚刚从钟山会上归来的自己已经得中元灌输了一门精妙的剑术在手。 中元送入苏彻泥丸的蜃影元剑不只是送来了这门剑术的练法,更有这门剑术的感悟与心得。 一经灌顶,便好似下了数十年童子功一般纯熟。 苏彻左手食指中指并为剑指,在桃木剑身中央一点,那桃木剑沿着苏彻右手为轴连转数圈,最后卸去秋生那一掷之力,直接横于空中,然后右手轻描淡写地将桃木剑摘下。 “好厉害。” 秋生本来就是个少年脾性,见到苏彻这一手登时喊起好来。 林九宫不由得点头,有这样一位剑客相助,对付那孽障的胜算又多了三分。 一行三人继续在这枯林禅院内翻找起来。 这一夜月色虽不朗照,却也能借着光辉辨别前路,不时有磷火在断壁残垣间闪烁,却是能看见前方的路。 忽然,林九宫鼻子微微一动,将左手镜子摆在胸前。 正前方,一团幽蓝磷火正往这边飘着。 “有不干净地东西,大家避一避。” 一眉道人并不多话,领着苏彻等人直接跑到了旁边,躲在了一颗枯松后面。 蓝火向前,两个穿着僧衣的身影在月色之中显露身形。 “这倒霉,独目可算走了,若是以后能日日这般晒月亮,或许咱们也能变厉害点。咱们要是能接几次帝流浆,这鬼体还能稳固点。” “想什么呢,你我尸骨不全,当个无头鬼都已经是祖师遗德,还想着更进一步?别做梦了。” 两个和尚漫步于月下,身穿海青,脚踩麻鞋,手上还带一串念珠。 只可惜,他们的脖子上是齐茬茬的断痕。 带着结疤的六阳魁首已然不知道在何处。 “我听人说郭北县有位阴阳法王,神通广大,乃是鬼修一脉的魁首。或许投奔他老人家,咱们还有个前途。” “师弟,首先,你是听鬼说。其次,师兄这几年做下个病,听不得脑袋、头、魁首、首级这几个字。” “唉,就这么天天困在这里,还不如去死呢。” “师弟,我们已经死了。” “师兄,你说要是按照佛门六道的划分,咱们算是哪一道?” “我觉得咱们应该算是饿鬼道。天、阿修罗、人,这上三道里面肯定都是有头,畜生、饿鬼、地狱。就算是畜生也应该有个头。” “那饿鬼也应该有个嘴啊?” “可能因为咱们这是中土,不归西边管。而且师弟,即便没有嘴,你的问题也太多了。” 噗嗤。 苏彻转过头。 却看见林道人那个名叫文才的倒霉徒弟,憋不住笑了出来。 第二十一章 是人是鬼? “师兄,好像有人在笑?” “师弟,你有没有闻到一股人味?” 两个无头和尚那里嘀嘀咕咕,一眉道人已从草丛中一跃而出。 “天罡地煞,我道扬威。神兵开路,百无禁忌。” 手中卦镜一抖,他右手剑指,脚踩罡步,一股浩大之气压过两鬼。 “风行草必偃,镜照鬼自伏,大衍阴阳,造化为工,秦王照骨,汉皇承露,给我落。” 一点幽光闪过,哪里还有二鬼的身影? 只见一眉道人手持卦镜之上只有两个无头的纸人紧紧贴在上面。 纸人上分明有一道红色纹络,隐隐组成一个“敕”字。 一眉道人从袖中抽出一根红线,将这两个纸人扎在一起。 “一点乾坤线,横亘此神州,日月三光,天地六合,乾阳归九天,阴坤归地府。” 几滴汗珠从额头上滚下,一眉道人将这两个纸人绑好,收入腰侧包内。 紧接着便是轻迈禹步,又是几个手印,打完收工。 “师父就是厉害。” 秋生好奇地贴过去:“师父,这两手什么时候教我啊?” “教你,等你一顿饭从三碗减到半碗,再来学这一手吧。” 苏彻闻言一笑。 道门修为,第九品便是“食气”。 要成就这一品德修为,基础就是辟谷,用天地精华代替五谷来滋养自我元气。 所谓“食肉者悍,食谷者巧,食气者神明而寿。” 道家练到第九品,不仅具备驱使各种道术的基础,更能延年益寿。 这位一眉道人显然是过了食气境界的道门中人。 只是那两个小徒弟明显有些拉胯,恐怕尚未入门。 “文才,你怎么搞的,这种场面也敢笑出来?” 秋生看着师弟,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嘿嘿,他俩说话有点让人想笑。” 一眉道人的小徒弟摸摸后脑勺憨憨一笑。 苏彻看着旁边林道人脸上波澜不惊的样子。 看来刚刚也算是这徒弟的日常操作,林道人见得多了,有脾气也没脾气了。 “只是两个失去根本不成气候的鬼物。”一眉道人看向一旁的苏彻:“岳兄,刚刚那两个鬼的话,岳兄以为如何?” “林道兄的意思是……” “岳兄是外地来的,这枯林禅寺原来盘踞着一个妖怪,虽然身为木属却生性嗜血,经常谋害路过此地的过往行人客商。” 一般草木为灵,因为本身的属性都很恬静,街头巷尾经常有什么花妖嫁人、树妖与老翁谈古的故事。 有些人家还会特意在家中养些古木,就是一旦孕育成灵,这些草木精怪都会顾念旧情,想办法报答多年的养育之恩。 枯林禅寺里的那位独目,的确算是特殊个例。 至于它为何如此,却是让人难以琢磨。 “郭北县已经有所传闻,说山阴县这边新上任的县尉乃是一位修行有成的剑道高手,夜宿此地,已然将那树妖重创。” 苏彻看着林九宫。 你们这消息还真的挺灵通的。 “择日不如撞日,如果只有我一人来此,灭了那僵尸也便是了。今日遇见岳兄,我便有了另外的想法。” “道兄的意思莫非是除恶务尽?” 苏彻看着林九宫,这位道人双眸中隐隐有光辉闪过。 “岳兄,这世道妖魔遍地,鬼魅昼行,人道衰微,我们修行人能挣得一分就是一分,抢得一寸便是一寸。” 苏彻一时默然。 或许这个世界之所以没有沦为西游记里狮驼岭那般人间炼狱。 正是因为有许多类似一眉道人的普通修行者,他们一如暗夜之中的点点烛火,虽不能将光芒无远弗届,却可以顽强的照亮身前三尺,这世界才不至于彻底沦入黑暗之中。 “林兄所言极是,正是此理。” 一眉道人闻言心头大定。 “秋生、文才,此行目的已变,你们先回家去,剩下的事我同岳先生一起去办。” 秋生和文才对视一眼,各自神情却不尽同。 “这位岳先生,请你照顾好我师父,有什么事不要逞强。师父,咱们该走就走,不过是做一份工,十两银子,没必要拼命的。我们这般人,一生一世为钱币做奴隶……” 文才说话哆哆嗦嗦,前言不搭后语。 “岳先生,你看年纪也不比我们大多少,先生还请保重,日后有缘,看看是你的剑术高超,还是我道法神妙。” 秋生双手抱拳,言语间满是江湖义气。 苏彻也双手倒握桃木剑柄向着两人说道。 “谢过嘱托,只是日后有缘这种话却不必多说,今晚办完事情少不了麻烦你们烫上一壶老酒,叨扰一番。” 两个徒弟几步一回头,几步一回头的往郭北县方向而去。 “林道兄的两个弟子很不错啊。” 苏彻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有感而发。 “也就凑合吧。” 一眉道人皱着眉头。 “岳兄,有句话不知道是否冒昧,但是再往前走必然是鬼物横行,容我多问一句。” “道兄请讲。” “岳兄既是剑修,为何不见岳兄的佩剑。” 苏彻一时有些沉默,这个老林的确问道点上了。 剑修的根基便是手中之剑,人不离剑,剑不离人,那是最基础的。 我能怎么说呢?哥们只是路过,结果好巧不巧的咱们撞在一起了。我的氪金神兵目前丢在家里面。 “岳某出身的那一脉,以剑气为宗,并不注重剑招。所谓剑心通明,万物皆可为剑。不群有林兄高足的这把桃木剑足矣。” 苏彻回忆着前世看过的那些设定。 林九宫心下叹惋,东海上的那些剑仙果然朝气蓬勃,各种思路层出不穷,如今儒道两宗,相较之下多少都有些固步自封。 “如此便好。” 林九宫带着苏彻,两人一直往枯林禅寺伸出走去。 枯林禅寺的格局与一般寺庙并无不同。 山门处是所谓四天王殿,供奉持国、增长、广目、多闻四大天王。 过了四天王殿便是毗卢寺,供奉开辟此世佛道一脉的佛祖,因其号曰毗卢遮,故名为毗卢寺。 毗卢寺后,又有藏经阁,大觉殿等等建筑。 枯林禅寺初见之时规模宏大,如今却只剩下这些断壁残垣。 苏彻与林九宫二人一前一后,行走在杂草古木之间,心中颇有感悟。 这枯林禅寺,多少也是一位大修行者留下来的法脉,谁知道当年一场奇祸,全寺竟然灭门,而后更有一个妖怪鸠占鹊巢,寺里和尚们的死鬼平日里也不敢出面。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这句话大概便是这个意思吧。 林九宫手持罗盘,在前方却是停了下来。 “道兄,可有什么异常。” 林九宫望向苏彻,一字眉紧皱。 “岳兄,你是人是鬼?” 第二十二章 撞鬼 一句是人是鬼,林九宫呼出气中隐隐有冰雾凝结。 他手中罗盘上的磁针已经乱作一团。 月色如水,草绿欲滴。 空气的温度并没有太多的变化,草木茂盛,只是听不见了虫鸣之声。 苏彻下意识将手中桃木剑横于胸前,眉心之内剑意呼应,双目将一眉道人锁定。 “南北混淆,生死颠倒,不群兄,此地阴气聚集,已成养尸阴窟。”一眉道人神色凝重:“你我在这里也是像鬼多过像人。” 苏彻舒了一口气,这个一眉道人什么都好,只是讲话实在是大喘气。 刚才那句“你是人是鬼”,险些让自己怀疑他在不知不觉间着了此地的道,好悬就一剑招呼过去。 “这里怎么变成这样?” 苏彻也曾来过枯林禅寺,当时这寺里虽然是木气馥郁,有木魅独目作祟,但绝对不是现而今这等场面。 “皈依佛,不堕地狱。皈依法,不堕饿鬼,皈依僧,不堕旁生。” “皈依……” “皈依……” “皈依……” 声声念念,有声音于眼前浓雾之中响起,似乎这枯林禅寺又重新回到了往昔的那段繁盛时光。 “好重的阴气,百鬼夜行,枯林禅寺的厉鬼怎么比兰若寺的还猛?” 林道人不由得后退几步,天空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来几朵乌云,将天空上的一轮圆月遮在身后。 “我曾见书上写过,百鬼夜行,阴气蔽空。想不到竟然今日在这古寺之内见识到了。” 苏彻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由得有些惊讶。 “今日是八月初八,并无什么异处,怎么此地忽然阴气如此浓郁?”一眉道人望着天色有些吃惊。 林九宫传承茅山道法,修为已经到了道门第八品“玄览”境界,修为到了这一境界正应道经之中“涤除玄览,能无疵乎!”这句教诲。 道门修者,到了这一境界,外可观天地阴阳生灭变化,内可察自身魂魄尘垢尸虫。 食气为修道之基,玄览乃得道之本。 分辨天时地利,正是一眉道人的本行正业。 苏彻心中隐隐生出一个念头,或许钟山会内那位神秘的中元将自己送到这枯林禅寺来另有目的。 也对,那等级数的高人怎么会把人送错地方? “岳道兄,本来事情到了如今这一步,是无论如何也不该再探,但林某一生刚强,今日既然撞见,那无论如何也要进去看一看。道兄能陪林某到此,足以感念盛情,日后若是有缘,再与岳兄把酒言欢。” 苏彻皱眉道:“林道长,前面鬼影绰绰,阴气密布之下必然激其血食之欲,群鬼凶性大发,你进去了恐怕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岳兄不必为我担心,我有秘法能在半个时辰之内不叫那些鬼物看出端倪。”林道人说道。 苏彻闻言一笑。 “林兄,我也有一路秘术,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幌骗过那些鬼物,还请道兄为我把关。” 中元如果真有深意,那自己也应该去看一看。 更何况他传给自己的蜃影元剑中的一大特点就是摄影藏形。苏彻暗运剑意,眉心之处一点清凉萦绕周身。 霎时间,身后影子化为虚无,整个人也变得透明起来。 阴气覆盖之下,倒也有点鬼意。 这蜃影元剑练到极深境界,可以将整个人的身体都幻为虚无,只留影像而无实体。我的剑道修为不够,勉强装个鬼还是足够了。 若将剑道加以划分,强加上天地之剑、造化之剑、仁义之剑、霸道之剑等等各种名色。 那蜃影元剑无疑是属于刺客的鬼魅之剑。 苏彻对蜃影元剑的了解更进一步。 “岳兄剑气果然不凡,竟然有如此神妙。” 林九宫原本对这岳不群所说“注重剑气”的剑道法门不太感冒,觉得对方可能是行走江湖太久,沾染上了说话遮遮掩掩的毛病。 现在看来这位岳先生的剑气果然别有奥妙。 林九宫也不是没有见过所谓剑侠,不过他们大多都是“任你千般变化,万般法术,我只一剑斩之”的刚猛。 似这样藏形化鬼的剑道手段,确实在中原很少见到。 “那我也就献丑了。” 林九宫暗运茅山龟息法门,将呼吸闭住,再将外面的道袍脱下反穿,从包内取出一张黄符,叠成三角压在自己的囟门。 最后从口袋里摸出半截残香,从上面抠下来一粒压在舌下。 “黄符镇魂,冥香通幽,神兵地火急如令。” 一道火光闪过,头上黄符化为灰灰。一眉道人脸色铁青,周身阴气覆盖,三分不像生人,七分犹似恶鬼。 “道兄好手段。” 苏彻由衷赞了一句,同样作为道具流玩家,林九宫算是玩出花了。 “岳兄请了。” 两人一前一后,撞进阴雾之中。 阴雾之中,鬼影绰绰。 噗通,噗通。 一个硕大的黑坛在雾中一跳一跳,走到了苏彻旁边。 “你们看上去面生。” 坛里钻出一个脑袋,半边脸已经化为髑髅,露着白森森的骨头,半边脸上生满了滑腻腻的眼球。 “瞿坛,八月八日供鬼佛,他们可能是从临县慕名而来的,你不认识很正常的。” 一个清丽的女鬼自浓雾之中走出,她身着白色轻纱,头上发髻黝黑,肤若凝脂,双眸之中别有一股风情,花唇淡紫,一双雪足踩在地上。 “你倒是好心。” 那名叫瞿昙的坛子鬼咕哝了一句,一蹦一蹦的走了。 “你们不必管他,瞿坛爱吃人,不吃鬼。” 清丽女鬼看着苏彻的脸好奇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我们是郭北县阴阳法王麾下,一向极少外出,今日休沐,便一起来看个热闹。” 一眉道人显然是说惯了鬼话,信口便接了过来。 那清丽女鬼点了点头。 “我叫雪芙,你们在法王麾下应该也有名字吧?” “冰肌玉骨,雪下芙蓉。”苏彻接过话头:“姑娘真是好名字。” 那女鬼一愣,似乎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话。 “这名字好吗?” “好的很,名字与名字是不同的,普通人起个名字,代表一个美好的愿望,叫如花的只是盼着像花而已,姑娘的名字却是一个简单地描述。” “你很有趣。”雪芙看着苏彻:“上会这么跟我这样讲话的书生,前几天刚过了周年。回头我去拜见法王,求他把你给我当个长随,你觉得怎么样?” “那便是他的造化了,你说是不是?” 林道人轻轻拍了拍苏彻的肩膀:“雪夫人当面,由不得你我卖弄机巧。” 第二十三章 神箓 雪夫人。 苏彻念叨着这个名字,终于想起了这一位是谁。 看着这一位肤若凝脂,花唇淡紫,娇俏女鬼,苏彻记起来这位是谁。 她的身份有些特殊。 山阴县周围有三条水脉,其中一条源自郭北县,东入山阴,然后再经两过另外两个县后北转直入大江。 这一条水系在朝廷的官方名字叫做白沧水,平民百姓中对这一段江水的称呼则是白沧江。 山有山精,水有水怪。 这位雪夫人就是白沧江中郭北山阴这一段的一位水怪。 在朝廷缇骑的资料中,这位雪夫人的档案归在郭北县那边,一位居于郭北的水怪。 苏彻记得那份资料里还有意无意的提到一句。 这位有志于神道。 雪芙看着这两个自称“阴阳法王”门下的小家伙。 她成道已久,于百年前便修成一粒玄阴舍利,成就鬼道第五品“无常”之境,冥寿漫长,堪称一方鬼王。 只是自家知自家事,所有的修行门路之中,以鬼道修行最难。 道经所谓“万劫阴灵难入圣”便是形容鬼修的艰难。 而雪芙自己也横亘于第五品太久了。 前头若是有千难万阻,那样还好,只少还有一条前路可闯。 对于这位雪夫人来说前方并不是一片迷雾,而是重重铁墙层层阻隔。 所谓修行,讲究的是阴阳调和,而鬼物属阴,若不能练就真阳,永远是前修无望。 所以对于鬼修来说,曾经的尸身极为重要,因为尸身之中还残存着其本来的一点真阳,虽然经过死亡之后留存的微乎其微,但这仅存的一点也是他未来一切的根基。 就好像某个如轻云蔽月,又如流风回雪的芳华女魅,一旦被树妖控制,即便遇上了心仪的书生、和尚等等人物,也要找到自己的灵骨所在的坛子,才算是摆脱束缚。 雪芙百余年来不断寻机会拜访各处名山,求仙访道,只求能寻得一条向前一步的路子。 终于给她寻出一条可能走往下一步的路子。 转修。 鬼道虽难,旁边却有一条大道可走,虽不能通天,却也可以让她更进一步。 那便是积万民香火,借人间烟火补全自己消弭殆尽的真阳,由鬼怪而为神明。 雪夫人便认准了这条路途,决意精进。 占据白沧江水以成就江神之位,只是她图谋的一部分,要由鬼道而迈入正神之列,需要花费更多的苦工。 头一条便是凝聚神箓。 神箓,便是神明的核心,有箓为神,无箓为怪。 传闻上古之时,有道门可以封召神明,一纸箓下,门人瞬间便可由凡夫而登神位,具有无量威仪。 雪夫人如今梳理白沧江灵脉,更令人于郭北县修庙,为的就是借香火重塑法身,凝结神箓化身神明。 这里面的千难万阻,各种艰险自然不足为外人道也。 她今日来到这枯林禅寺,也正是为了此事。 每年的八月初八,枯林禅寺满门灭绝的时候,寺后碑林之中的一处佛塔便会大放光明,鬼物得其光华便能增长自身阴气,提升修为。 更有一位古佛于光华之中生灭不定讲述法门。 枯林禅寺的一众僧鬼,往日都会被盘踞于此的妖怪独目镇压。到了这一天,那独目怪便会退避三舍,而僧鬼四出,口诵经文,更增加了其中的神妙。 同样,郭北县中了解其中奥妙的大鬼便会组团来着枯林禅寺旅游,寻找各自的机缘。 雪芙自从阴阳法王处得知此事之后,没有错过一次八月初八的鬼佛说法。 她看了一眼苏彻与林九宫。 这两个小鬼看上去阴气不重,或许便是从阴阳法王处得到了提点,已经着手要转到神道上来。 这阴阳法王也是奇怪,自己不肯转向神道,但是却不禁止自己的麾下走这条路。 雪芙想到这里确是感觉有些想笑。 明明都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阴阳法王还是丢不掉他那个道门的习惯,视香火之道如鸩毒。 “你们两个,跟我来,多往前走走,一会是有好处的。” 苏彻跟林九宫对视一眼。 此地群鬼环伺,真有什么三长两短,除非中元大哥一振衣袖杀来,绝对是十死无生。 “谢过娘娘厚爱,我们修为低下,在外面就好。” 苏彻应了一句。 此地尽是大鬼,越往里深入便越可能生出事端来,现在这个环境下什么寻找独目本体之类的完全就是白扯。 苏彻觉得现在行事还是要稳妥一些。 “两个小鬼。” 雪夫人却是笑了。 “就是要修为低下才好,”她望向前方:“等你们真修到我这等境界,便知道舍弃之前的积累换上另一条路有多么辛苦了。” 换上一条路很辛苦吗? 苏彻不由得想起一个人来。 那便是创下了这枯林禅寺一脉道统的狮子青莲具足如来。 他由妖而入道,由道而成佛。 一连转了三条道路,他为的是什么? 那便是更进一步的可能。 如此推论,他当年离开西土东来传法,只会有一个目的。 那就是追寻走上更高境界的可能。 后来离开前朝前往东海或许也是如此。 他在出任前朝国师期间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所以选择消失。 能够让第三品强者更进一步的东西会是什么? 苏彻有想到了那个神秘的中元。 中元之所以如此关注老狮子的遗蜕,是否也跟这件东西有关呢? 有趣。 钟山会里面明明连一个第五品境界的高手都没有,居然便开始觊觎这种等级的东西。 这位中元大人会不会太猴急了一些。 苏彻与林九宫随着雪夫人不断走向阴雾深处。 雪夫人似乎已经找到了她习惯的位置,静静地盘膝悬浮于空中。 前方乃是一片塔林,一两米高的小塔好似一个个敦实的坟包戳在那里。 几百个无头和尚盘膝坐在那里,他们的脖颈上面萦绕着一团团幽绿色的雾气,光芒便从那雾气中一闪一闪的弥漫开来。 他们不停地念叨着三皈依的咒语,让苏彻心头莫名其妙的一阵阵烦闷。 “西方来的僧人以塔为墓,其中最大的那座塔便是枯林禅院搬来山阴县时为祖师所修建的衣冠冢。” 雪夫人提点着苏彻与林九宫。 枯林禅院似乎与那头老狮子之间的联系很深。 苏彻知道雪夫人等不曾掌握的情报。 钟山会非常确定那位狮子青莲具足如来的遗蜕就在玄山腹中。 三皈依的声音越来越大。 那座祖师衣冠冢内的也渐渐有了些变化。 塔身上的墙砖渐渐衍变成青色,淡淡的青色毫光从塔身映射而出,与周围的阴雾融为一体。 只看见一尊丈六金身的佛陀,其首如狮,獠牙如剑,周身青色,六臂各持法器,便在这毫光之中映现。 “如是我闻,毗卢遮佛在大雪山度化无量天魔,其中末法主七尊,受佛法化,得佛受持,立证菩萨摩诃萨,其名金刚手菩萨、金刚智普萨、金刚护菩萨……” 老狮子口诵经文,阴雾之中竟然生出一股淡淡的檀香,沁人心脾,安人神魂。 若非此刻众鬼环伺,苏彻还以为自己在建康城外鸡鸣寺中听哪个大和尚讲道。 这狮子演说经文,周围一众大鬼听得如痴如醉,似乎其中有什么补全他们修行的根本要义。 苏彻与林道人却听了个大眼瞪小眼。 忽然这老狮子念叨经文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其光辉也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转顷之间,竟然消失,连这覆盖周围的阴雾也渐渐稀薄了起来。 霎时间,天地之间隐约响起一声钟响,苏彻只觉身上涌起一股清流,自泥丸滋养周身,好不爽利。 自家手腕之上忽然一沉,不知道何时多了一件东西。 第二十四章 开塔 周身一阵舒爽,似乎什么自己身体内原本消失或者已经破碎的东西重新又萌发出一丝生机。 什么情况? 苏彻感觉手上莫名一沉。 忽然想起之前钟山会上中元曾经说过的话。 中元原本想等自己取了枯林禅寺内的东西再邀自己入会,后来因为别的变故不得不提前了。 自己手里的莫不就是中元要给的东西? 这位还真会挑时间,他知不知道今天是山阴、郭北两县数得上的大鬼来枯林禅寺开会的时候? 钟山会新鲜出炉的东王公怕是刚开完一次例会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阴雾消散,群鬼疑惑。 此时间那座狮子青莲具足如来的衣冠塔上忽然生出四个大字。 字若青龙,游于塔身。 层层青砖,熠熠苍辉。 苏彻看见最终生成的那四字,咽下一口唾沫,好悬差点一颗心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管这四个字是如何生成,显然都是冲自己来的。 那四个字写得分明,“遇彻而开”。 这总不能说是遇见汉武大帝才开的意思吧? 当年建造这枯林禅寺的秃驴们留这道感应门是什么意思? 总不能说他们当年就算到了自己会来吧? “雪夫人,此地同修之中您修为最高明,以您之见,这阴雾消散,塔门而开,到底所谓何事?” 雪夫人沉默不语。 枯林禅寺的一众鬼僧站起身来,口中缓缓念着三皈依直接进了那座狮子塔中。 “此地阴气并未消散,只是凝于塔中。” 雪夫人看着周围现身的群鬼。 其中有身子藏在一个大瓮里,露着半边烂脸的恶鬼瞿坛。 也有臃肿无比,通体青绿,黄色脓水从身上不住往下滴的苦尸俾寿。 还有身披重铠,甲叶之上鬼气隐为人脸,手持大斧长刀的无头鬼将影宪。 除此之外,影影绰绰,幽影下层层叠叠来这里探求机缘的鬼物不知凡几。 一众群鬼,各怀鬼胎,或疑惑,或敌意,或恐惧,或期盼,种种不同情绪彼此交融于一处。 雪夫人既然转入神道,参悟人心种种情绪,对于群鬼的变化可以说是洞若观火。 所以第一句话就是稳住群鬼的情绪。 “诸位应当知道,我有志于神道,调理白沧江水灵脉,成就一方江神。”雪夫人看着下面群鬼:“所以也曾依着江水走势,勘察这一代的风水地貌。” “郭北在西,山阴在东,三水经行如脉络,玄山耸立如肝胆。我也曾询问过道儒两门的术数高人,这两地的局势凑在一起在风水上有个说法,叫做阎罗摘冕。” 阎罗,佛家所说阎魔罗,乃西土一尊执掌地府的尊神,与地藏同掌轮回之事,神通广大,即便是在中土也颇有人提起祂的名字。 其人虽在西土,但神像却如同中土天子,头戴冕旒,身着衮服,所谓阎罗摘冕,便是指阎罗天子失了冠冕,为群鬼打落尘埃。 说得正是鬼魅横行的风水格局。 郭北之所以多鬼,山阴之所以多妖,在雪芙看来也算是风水上的一种必然。 同样一个老头,埋在别的地方就是化为一抔黄土,埋在郭北就是棺材里蹦出一个黑僵自灭满门。 “枯林禅寺从地脉走势来看,正是阎罗摘下的那个冠冕所在的位置。按照常理,此地必然应该有大鬼或者大妖出世才对。” “但是这么多年来却只有一个不成气候的独目。” 一语而出,众鬼一阵切笑。 谁不知道这位独目前几日刚刚给人斩坏法体,连这枯林禅寺的老家都不要了 “今日想起来,这或许是便是当年狮子青莲具足如来那一脉在此地修建枯林禅寺时,便有高人以特殊法门镇压此地的结果。” “或许便应在这座塔上。” “夫人的意思是,这其中隐藏了那什么狗屁如来遗留下的法宝?” 鬼将影宪一开口,周身的鬼气幻化出的人脸便不住哀嚎。 他是黑山老怪麾下的大将,统领老怪部下鬼兵,横行于山阴县南的玄山一带。 “也有可能是某种传承,或者手段。”雪夫人指着青塔上的那面大门开口说道:“枯林禅寺的一众鬼僧刚刚就是从此地入塔的。” “夫人的意思是?” 这次开口的是瞿昙,他半张脸在坛子上下浮动,望向眼前这座塔时满眼都是贪婪。 “那些鬼僧给独目压制,别说是修行了,便是灵智剩下的也不多,几乎已经沦为这枯林禅寺的地缚,刚刚他们却能循着本能进入这塔中,或许这里面颇有一些有益于鬼道修行的……” “也有可能是一个陷阱,所谓佛陀说法,不过是把我们骗来此地的诱饵,目的还是吞化我等精华。”苦尸俾寿声音沙哑,好似金属摩擦,他双眼望着眼前的高塔露出深深地忌惮。 “夫人怎么看?” 瞿坛望向雪夫人。 “我有志于神道,对佛门的东西没什么兴趣,法宝也好、传承也罢,你们愿意折腾就随便折腾。”雪夫人冷艳一笑。 “那就多谢夫人厚恩。” 瞿昙哈哈笑道。 他出身诡异,有佛门传承的背景,故而以瞿为姓。 佛门那位无上佛祖毗卢遮的本名便是瞿昙。 眼前众鬼能让他忌惮的唯有雪夫人。 现在雪夫人言明没有兴趣,塔里面的东西自然是他囊中之物。 “可有一样,”雪夫人眼睛忽然转到旁边的苏彻身上:“你们不许独吞,在场的众位谁都要有进去的资格。” “好说。流脓的,放气的,你们有什么意见?” 瞿昙嘿嘿怪笑。 这雪夫人要做烂好鬼就让她去当。反正她不进塔中,进去了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听夫人做主。” 鬼将一声冷哼,影宪生性刚硬,不好口舌之快,瞿昙说什么他只当放屁。 “我有一事,还请夫人解惑。” 苦尸俾寿伸出流脓的绿手指着墙上那四个大字。 “这四字应做何解?” 雪夫人闻言望着墙上的四个字。 “所谓遇彻而开,古言有云,天命不彻,我不敢效我友自逸。彻本来便有遵循的意思,这或许是指的是逢缘而开的意思。” 苏彻看着一旁的雪夫人,这玩意还能这么解释? “听说山阴县有一位新来的县尉,名叫苏彻……” 苦尸看着雪夫人,一双绿瞳颇为狰狞。 “绝不能是他。”雪夫人看着苦尸:“你有所不知,前几日斩破独目法体的便是这位苏县尉,若真的是遇见他才开,这塔早就开了。” 这事怪我,我当时没往后走。 苏彻很像跟这位雪夫人解释一番。 “你们随便讲,我先行一步。” 瞿坛没工夫听他们在这扯闲篇,化作一道幽光,直入塔中。 鬼将影宪立即腾起一阵阴风紧跟在后。 其后不知多少鬼怪,有一个算一个紧跟而上。 最后便是那保守的苦尸也冲进了塔中。 不多会,只剩下苏彻、一眉道人,还有那位雪夫人。 “你们两个不进去吗?” 雪夫人看着苏彻说道。 “小臣准备赶紧回去通知法王。” “阴阳法王的近臣都叫他陛下的。”雪夫人打断了一眉道人的话:“以后要装作他的手下,就要知道这一点。他虽然自号法王,却最烦这两个字。” 真够别扭的。 苏彻对这位积年老鬼颇为无语。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雪夫人看着苏彻:“你说对不对?” “夫人所言极是。” 苏彻赶忙应道。 “你们运气不错,若是遇见十年前的我,你们就可以真的去给阴阳法王当个臣子了。” “夫人所言极是。” 苏彻又说了一句。 “你一句话说了两遍。”雪夫人很好奇地看着苏彻:“你在建康城中就这样哄女人吗?” “夫人有句话讲得很好,看破不说破。在下以后将此句列为座右铭。” 雪夫人忽然莞尔一笑。 “能做到就好。” 第二十五章 事态处置 群鬼尽入塔中,青色砖石上游走的那“遇彻而开”四个字才算是渐渐灭去,化为无形,只是那幽幽碧光依旧不住地从塔身向外冒着。 雪夫人心情很好,她冲着苏彻与一眉道人说道。 “枯林禅寺内除了此塔由可一观,并无其他什么好东西。就算有都给黑山老怪和盘踞此地的独目收拾的差不多了。” 苏彻与林九宫对视一眼,只有唯唯诺诺连连说好。 雪夫人看着他们二人说道。 “白沧江水边上有我一座庙宇,若有兴趣,可以去那里看一看。我们有缘,你们二人若登门,我自会尽地主之谊。” “敢不从命。” “谢过娘娘。” “行了,客气话不必多说,既然是邻居,日后自然有走动的时候。”雪夫人莞尔一笑,风姿绰约,便是林九宫久守道心,一时之间也有些恍惚。 “走了,不必送我了。” “晚辈恭送娘娘。” 两人一前一后赶忙行礼。 一阵冷风吹过,此地哪里还有雪夫人的身影? 月明星稀,几只鸟雀嚎啸,僧塔林立好似一群老僧无言的说着此地的故事。 苏彻握紧手中桃木剑与林九宫对视一眼。 “道兄,看来今日之行只能到这里了。” 林九宫点了点头。 现在这个情形还是别再说什么要把独目斩草除根的话了。 再待下去,恐怕自家两人都要开始琢磨转修鬼道该怎么搞了。 “岳兄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此间事大,绝非集合道兄与我二人之力便能办妥,岳某还有几个朋友,我准备去亲自拜访,请江别鹤、朱无视、花铁干、左冷禅、林平之等几位好友,集众人之力,再与他们论个短长。” 苏彻给岳不群相关人物组了个团。 林九宫闻言点了点头。 此间之事,的确已经超出两人能力范围,除了呼朋引伴集思广益,别无他法。 “我在郭北县城东开了间纸扎铺子,岳兄若是集结好朋友,便来找我会和。林某一身别无长物,身上还有六斤八两硬骨头,可以同群鬼一论短长。” 苏彻算了算日子。 “那便以今年重阳为期,到时集结众人之力,破去此地鬼窟。” 一眉道人点了点头。 “林某也有几个至交好友,现在也只好舍下脸面让他们来冒险一行了。”林九宫脸色严肃:“岳兄,郭北、山阴两县,处处都有妖鬼耳目,活人也信不得。你我谋划务求保密。”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林九宫所言也正是苏彻心中所想。 苏彻点了点头,握紧了自己手里面的那件东西。 “林兄放心,岳某晓得这里面的紧要。” 一眉道人是个江湖儿女的性子,苏彻更是手里捏着不知道何处来的东西,两人话别后便各自成行。 苏彻运起蜃影元剑中“化影”的秘术,整个人好似夜行幽鬼,于山林间不住穿行,几次调转方向,忽而向南,忽而向东,一路向着山阴县城的方向奔驰。 这枯林禅寺内的变化,绝非是自己所能应对。 苏彻不是对那前代剑侠所留下的剑匣没有信心,也不是不相信蜃影元剑的奥妙。 实在是对自己的实力有所了解。 如果第九品的剑修能够凭着神剑化身十里坡剑神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那天下间有名有姓的妖魔鬼怪早就死绝了。 更何况那些鬼物也不是白痴,雪夫人如果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真当他们是雪夫人的舔狗吗? 说到底还是那青塔内的东西对鬼物们诱惑太大,让他们暂时忽略了“遇彻而开”这四个字。 等他们有了空闲,绝对要找自己交锋几次。 想到这里,苏彻就想骂中元几句。 就这个水准学人家当邪恶组织老大。 这种操作换到就别的世界,就好像人家五影正聚在一起开会怎么剿灭晓组织,角都和飞段被长门指挥着去送货上门。 坑人不坑人啊? 为今之计,只有一条。 苏彻心中计议已定,脚步愈发稳健。 有一条办法看上去能用,但其实是走不通的。 那就是利用钟山会。 再过几天,就是钟山会在山阴县聚会探查玄山腹地的时候,到时候有巫支祁、禺强、姑射和素女这四个人在,对付这么一群鬼应当是没有问题。 然而这里面确有一条,他们为什么要跟郭北的鬼怪起了冲突。 更何况苏彻觉得自己既然身为钟山会的一员,还是要站在组织的角度上考虑整个大局。 要有集体意识嘛。 巫支祁那个死玩意绝对是已经在大梁挂上号的通缉犯,如果叫人察觉了自己跟他之间的关系,很有可能就把自己牵出来了。 如果按照钟山会里的说法,自己之前的遭遇是被什么白鹿洞陷害所致。 先不过白鹿洞里的那些大儒为什么要跟自己这么个阉党子弟过不去。如果跟着钟山会一起搞事暴露在阳光之下,等着自己的又会是什么? 自己赌不起。 所以要叫人,不一定要指望钟山会里的人。 我是谁? 杜陵苏氏的三公子,山阴县的县尉,我家的长辈在宫里面行走。 换句话说。 咱上面有人(振声)。 “缇骑驻慈州提刑千户所钧鉴,下吏杜陵苏彻初任山阴,实心任事,颇见民间疾苦,更睹妖鬼猖獗,县西枯林禅寺有一老怪,名独目者,实为骁悍,屡抗王命,荼毒一方,县中大姓深恨而莫敢言,百姓畏之。其妄修淫祠,自称神明,广收香火,甚有信徒诈称三阳劫至,天地翻覆,暗藏盔甲,私造兵刃,下臣不胜义愤,乃亲至枯林禅寺与之性命相搏,赖我皇之天威相助,斩其一臂……” 苏彻心中草拟了一篇公文。 “……忽见群鬼环伺于枯林寺中,其中有前代国师所谓狮子青莲具足如来之塔,忽放青色毫光,显“天灭残梁”四大逆不道字,臣睹之涕泗横流,义愤冲胸,今群鬼合谋独目,意图改换一方天地,臣以为涉及前代古佛,事关国运,不敢擅专,特移文千户老大人,万望禀明内廷,飞腾六龙,调御熊罴,灭群鬼以靖天地,扫众妖而安社稷……” 反正主旨意思就是山阴县事太大了,独目啊什么的太坏了,快点派人来把他们都给搞了。 群鬼闹事,干扰地方。 这是朝廷的事情,那就要让朝廷来解决。 第二十六章 威仰旧物 苏彻一路疾行,终于借着月光见到了山阴县城墙。 回到山阴县并不能算安全。 心下的压力却着实卸下不少。 苏彻有时也自感倒霉。 按照自己的性子,一定是韬光养晦,苟到练成十里坡剑神再出山。 只可惜事与愿违,是是非非好像点名来找自己一样。 莫非跟自己那破碎的命格有关系? 六合苍龙,嘿嘿,六合苍龙。 苏彻上辈子不信命,这辈子同样不信。 从袖中摸出在枯林禅寺之中得到的那件东西。 借着皎洁月光仔细观瞧。 头一眼看去了无新意。 最上面贴了一张黄色符纸,纸没有什么文字,只有“遇苏而落”四个字。 遇苏而落,遇彻而开。 让苏彻只想对那位中元说一句,您直接指着我的鼻子大声叫那些妖魔鬼怪捉着我干就好了,何必费这么多周折? 这东西入手颇重,通体布满铜绿,厚重的螭龙纹游走于其上,间杂云雷纹,造型古拙,看来已经颇有年头。 下有三足,后生一尾,两只青色三足小鸟在杯口上振翅欲飞。 这是一件酒爵。 费了这么大工夫,那位中元要给自己的就是这么一个东西? 苏彻看着这件古器第一反应是这只是一件古董。 将黄符纸扯下,这写满中元字迹的黄纸立即无风阴燃,不见火光的化为一团灰烬。 翻开杯口,里面歪七扭八的几个古篆。 苏彻皱紧眉头,仔细辨识这里面的几个字。 这个世界曾有传说,中土文字创制于上古人神未分之时,为神人所创。文字一成,鬼哭神嚎,只因天地之秘于斯泄尽。 传说不能尽信,但是文字的字体变化确实不大。 苏彻依稀能在上面读出所谓“威仰自作”四个字,至于上面别的文字却是已经不可辨读了。 中元给自己这个东西干嘛,以后钟山会聚会的时候自己有这个酒杯可以多喝两盅? 正犹豫间,苏彻发现酒杯之中隐隐有淡淡光芒呈现。 一缕青光之中,万点金芒时隐时现,青光似乎正在以某种速度在酒杯之中迅速生成。 这个东西。 苏彻忽然想到了自己在玄中记中曾经看过的描述。 “庚申夜月华,其中有帝流浆,其形如无数橄榄,万道金丝,纍纍贯串,垂下人间,草木受其精气,即能成妖。” 天干地支六十为一轮回,庚申日六十日一轮,月华之中暗藏些许帝流浆,对草木精怪来说乃大补之物。 这酒爵之中生成的显然是帝流浆。 不对,这种程度,叫做帝流浆的结晶或许更为恰当。 亦或者说是结石。 至于名为威仰的神明…… 苏彻想起玄中记中的一处记载。 “所谓五方五帝之说,甚为乖谬,天地上下随有神祇,却未闻有天帝。虽有五方,却未闻有五帝,所谓赤帝飚怒、青帝威仰、白帝召拒、黄帝含枢、黑帝汁光、实在闻所未闻。盖方士放诞且好辩,道门清净又无争,谬误遂大行四方……” 这个东西很有可能是那位“并不存在”的青帝灵威仰自制的酒器。 不愧是上古之神,出手果然不凡。 帝流浆对于妖物鬼怪的作用自不必说,可以补全根本,使他们的修行一日千里。 这种东西一旦出世,绝对足以令天下妖鬼之流如飞蛾扑火一般不断涌来。 果然是重宝。 中元大人,出手不凡啊。 苏彻感慨中元的强悍之余不由得想到,自己这个“东王公”所得的是当年青帝的一件酒具。 巫支祁、姑射、禺强、素女再加上那个倒霉的青丘,中元给他们的礼物又是什么? 苏彻还想到了某一种可能。 当年那位狮子青莲具足如来东来传法,这件酒爵没准就是他在中土所得到的宝物之一。 不,苏彻甚至觉得老狮子之所以来中土,很有可能就是为了寻找这么一件东西。 这件酒爵看似简单,自己修为不高,不知道这帝流浆对于修为增至极高境界的大修行者有什么意义。 但如果站在另外一个世界人的角度来看,苏彻觉得这个酒爵有着改变整个世界走势的功用。 简单来说,今天并非庚申日,但这个酒杯里的帝流浆多的有些吓人。 大妖猛鬼若要寻得帝流浆,需要在庚申日吐纳月华,费劲功夫才能采得一丝一缕。 独目之所以撞见自己,也是因为要在庚申夜吐纳月华的缘故。 现在这酒爵在一个普通的夜色之中采纳到了帝流浆。 而且是很多,很醇的帝流浆。 这意味着什么? 持有此物的人能够轻松培养出一支妖鬼大军来。 这件宝物一旦落入什么妖王、鬼仙手中,便足以让此界原本就已经如风中残烛一般的人道大世更加动荡。 简直就是邪道种田流的神器。 嘿嘿,这么一件宝物,偏生生落在妖孽横生的山阴县与鬼物横行的郭北县中间。 莫非此界天地专门跟人间烟火过不去么? 苏彻将这酒杯抬起,将慢慢一杯的凝化的帝流浆灌入体内。 一入口中,便觉的有一股清灵之气直奔泥丸,识海仿佛贪婪地海绵,将这带着太**华的液体一点点吞噬。 白鹿洞设计下崩裂的肉身筋络在这太**华的作用下一点点恢复,并且以一种润物无声的方式悄然让苏彻的肉身产生了更多的变化。 当然,最大的好处还是伴随着识海得到滋润,位于眉心处的剑意不住跃动,爽得让苏彻只想长啸一声。 鼎天钧剑,目运神锋。 苏彻双眼之中剑光闪过。 不愧是天帝流浆,如此灵绝妙品才是上古神祇享受的妙物。 这一刻苏彻立即了然巫支祁能够对抗御史台三位五品高手的本钱所在。 我怎么感觉收益最大的方式是把另外几个都干掉呢? 对了,正好还有个“青丘”落在我的手上。 “东王公”很没有义气地想着。 难道这就是当岳不群的感觉吗? 的确有点背德的快感。 苏彻看着酒杯里又重新凝结的帝流浆。 没有什么惊人的变化,就这样简单而朴素的方式一点点的将浆液凝结。 上古神器,上古神器啊。 只有赞叹当年的那位青帝夺造化之工的无上神通。 化巧为拙,真正的好东西不需要什么宏大的气势。 苏彻更生出一层明悟。 黄天道的绳子,看上去最适合缠裤腰。 前代剑侠的剑匣,没事也没有啥动静。 至于这青帝爵,摆到书房的多宝格上都像是从地摊大爷手里随便捡的假货。 苏彻将这酒爵藏于袖中,直奔山阴城内而去。 青丘姑娘,这次再会可就不一样了。 第二十七章 果生变故 按照大梁律例,一更三点之后街面上非家中有大事不得行人。 如果有人胆敢晚上瞎跑,那就犯了王法律条,要吃一顿硬棒。 对于山阴县的百姓们而言,就是有天大的事也不敢横闯宵禁。 这倒不是说大家知法畏法守法。 而是因为比起县衙的巡街衙役,夜色里面还有更恐怖的东西会在街面上游荡。 山阴县因此竟然也形成了“夜不闭户”的“淳朴”民风。 真正危险的东西是一扇木门挡不住的。 而敢在夜里乱逛的飞贼往往成了失踪人口。 这门关不关又有什么区别呢? 苏彻将青帝爵放入袖中藏好,运着蜃影元剑的法门一路狂奔。 山阴县的城门此时已经关闭,但是城墙能防住毛贼,却防不住苏县尉。 五六米高的城墙绝不是第九品的剑修几个提纵就能上去的。 所以苏彻直接用嘴就行了。 “开门,开门。” 一声喊,城门楼上探出几个黑黝黝的脑袋。 “谁在下面吆喝,想吃棍子明天去县衙自己找打,爷们今晚上就不给你松快松快了。” “今晚是哪个巡检当值?” 山阴县的巡检一共有三位,一位负责城东,一位负责城西,还有一位比较倒霉,负责城外各乡各村。 巡检是一样的巡检,里面的油水却是一个天一个地。 平日里的城防也是由他们三位轮班。 “你问明白了是你哪个干爷爷也……” 城楼上答话的那位终于反过些味来,他咳嗽两声,狐疑地问了一句。 “敢问您是?” 他心里念叨,别是路过的哪位妖仙,把咱给记挂上了。 您好好的得道妖仙,这城墙也不过十来尺高,飞也就飞过去了,跟我打什么机锋呢。 “我是本县县尉,快点开门。” 苏彻觉得这山阴县也不知道什么民风,是个人都有点牙尖嘴利的贫劲。 “哎呦,还真是苏县尉,小人们瞎了狗眼,这就给您开门。” 不过片刻,就有衙役将城门打开,八个衙役分堆跪着,一副甘心受罚的样子。 “都起来吧。” 苏彻也无心因为胡嚼舌头发落他们。 若要立威,斩几个大妖强鬼就行了,犯不着收拾这些苦人。 晚上给山阴县看城门,那是一件非常考验神经的事情,敢骂城下面叫门的东西已经算是有胆色了。 “小人们犯错,冲撞大人,不敢起来。” 这群货倒是拿捏上了。 苏彻一皱眉头。 “废话太多,不起来明天一律去衙里领五十杀威棒。” 一群倒霉到守门的衙役杂七杂八的站起来。 苏彻看着县衙的方向,而今算是正经迈入修行领域的苏三公子耳聪目明,隐隐听得县衙那边有些响动。 “怎么回事?那边闹个不停。” 看着守门的衙役问了一句。 “您还不知道呢?”领头的衙役见过苏彻,知道这位苏县尉不是个爱无事生非教训人的上官,也就大着胆子说道。 “今晚上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股妖风,把咱们县衙的府库的房顶给吹没了,银两、铜钱什么的洒了半座城。” 苏彻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 自己让田主簿将独目掉的那条胳膊放进了常应库里,眼下这情况应当是本主杀了过来。 这些妖怪果然够憨,正中自家的算计。 “此必是妖物所为,你们谨守门户,小心行事。如果真有妖物,不要硬拼,以保全自己为首要,大梁不缺你们的性命做基石。” 苏彻吩咐了这几个衙役几句,便接着往县衙的方向走去。 县衙外面,一片灯火通明。 三个巡检皆身披铁甲,身后背着大弩,面色阴沉,将手握在腰间刀柄上,一副一言不合就要砍人的样子。 周围的衙役、巡兵一个个的手持火把,各带刀盾,枪矛、弓箭,脸上都带着兴奋。 田主簿穿着官服,一张胖脸在火把映照之下阴晴不定。 “主簿大人,我等皆已经筹备完毕。” “知道了。” “县丞大人那边已有命令,叫小的们……” “我说知道了就是知道了,你听得懂吧,刘巡检?” “县丞大人……” “老刘,你要是不想管城西,我就让你跟老马换换,你精气旺盛,正好多在乡里面走一走。” 田主簿语带威胁,刘巡检看了一眼在旁边冷笑的同僚老马,赶忙向着上官抱了抱拳,站到一边没有说话。 不多时有个书吏从县衙里跑了出来。 “主簿大人,还是没见到苏县尉。” 臭小子干什么去了? 田主簿憋红了脸,好悬没有当着众人骂出声来。 那书吏眼睛看了看旁边,小声说道。 “只是打听到,苏县尉今天一早就带人绑了戚家的娘子,听说是拿着床单子裹进衙门的……” “戚家娘子呢?” “已经找不见了,学生见到了苏县尉的书童,只是问他等于白问,他啥也不肯说,学生也不能用强。” 田主簿顿时眼前一黑,这县里面戚家娘子也就那么几个,不用说都知道苏县尉找的是哪位戚家娘子。 自己也是找过那位娘子算过命的,也就是个中人之姿,这姓苏的花花太岁还真他妈的不挑食。 对了,上了戚家娘子身的那位神仙当时怎么算的来着? 说自己今年有一劫。 还说这今年都已经过了一多半了,应当无事,他妈的结果出了大事。 老田那边正在生气。 正主却是走回了县衙。 苏彻一看眼前的景象,心里多少也有了个判断。 “拜见县尉大人。”“参见苏县尉。” 一群衙役、巡丁看见苏彻回来赶忙见礼。 “田兄,三位巡检,这是什么架势?” 苏县尉看着田主簿,心里大概猜出来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常应库么,就是县里所有财政开支的根本。 那是大家的钱袋子。 之前丢了二两银子,都足够让山阴上下咬牙切齿,非要抓住窃银的贼人。 现在独目来这么一出,姜县丞和田主簿他们能接受吗? 当然不能。 常应库里面的钱那是大家的钱。 所以才有了眼前的这个架势。 “哎呀,苏贤弟,衙内出了好大的事。” “田兄不必着急,我已经听人说了。”苏彻看着田主簿:“只是眼前的这个架势,莫非已经确定了是何处妖王所为,要去讨个公道?” 田主簿瞪了苏彻一眼,到底是个花花太岁,就这些衙役巡丁去找妖怪们报仇,觉得山阴县周围的妖怪们吃得不饱吗? 这么着急去给人家改善伙食。 第二十八章 联名上报 “那妖物掀翻了常应库的房顶,将库里的存银席卷一空。” 田主簿看着天上的月亮。 现在只有这一轮皓月能让他心情好一些。 “妖风奔东南而去,库内存着的存银和铜钱基本都洒在了城内。” “县丞大人命令三位巡检点齐人马,搜索全城,损失的库银能搜捡回一些就是一些。” 看着老田猪肝一样的苦脸。 苏彻明白他们大费周章到底是为了啥。 说到底还是墙内损失墙外补。 县里的府库里没有了银钱,那就想个办法从百姓那里把钱弄出来就行了。 也多亏姜县丞有这样的决断。 县丞和主簿都是本乡本土出身,黑心是绝对黑心,却也要讲究一个吃相。 看着三位巡检领着一众衙役、巡丁好似饿虎扑食一样的德行,苏彻大概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老姜是有了撕破脸不顾吃相的豪迈决断。 田主簿却在这里拿捏着举棋不定,还要在乎一个脸面。 也难怪一个当上了县丞,一个只能屈居主簿。 “县丞大人这是乱命,不能防备妖孽,丢失库藏已经是失职,再搅扰民间百姓,分明是一错再错,哪有这般道理?主簿大人应该劝劝县丞。” 苏彻皱紧眉头仗义执言。 “县尉,慎言,慎言啊。”田主簿看着周围的一众人等赶忙拦住苏县尉。 乌溜溜的眼珠子见不得白生生的银子。 三个巡检、一众衙役、巡丁心里都憋着邪火等着借机捞上一笔。 犯众怒得罪人的事少做,这是田主簿一向的做人风格。 “慎言什么?都给我把甲仗卸了,无上司行文妄动朝廷刀兵,乃是大罪。” 苏彻虎着脸冲三个巡检说道。 这三位彼此对视一眼,只是默不作声。 “依着律例,县丞和主簿确实不能妄自动兵,可县尉你是行的。” 田主簿看着苏彻。 他现在也很矛盾,一方面不愿意得罪放猛虎出闸搅扰地方安宁,一方面又不愿意得罪县丞和巡检等一众同僚。 县丞跟主簿都是接着地的官员,等闲不会改变位置。 大家以后还要一起工作很久,子子孙孙们还要一起工作很久。 “所以本尉已经有了命令,都给我卸兵。” 那姓刘的巡检看看两边不做声的同僚,权衡了一下利弊。 老田是个好人性格,这姓苏的干几个月没准就升上去了,姜县丞要干很久,而且以后还是姜县丞或者姜主簿,自己有仨儿子,至少要有一个能干到巡检。 刘巡检迅速地盘算了一下得失,勇敢地站了出来。 “县尉大人,既然事关重大,是不是请姜县丞来主持大局。” “哦,我知道了,那就去请姜县丞吧。” 苏彻点了点头。 这就退了?田主簿一时有些蒙了,这花花大少居然是个这样的软柿子? “果然,那一切都通了,既然你们要谋反,就从我的尸首上跨过去吧。” 苏彻向前迈出一步,直接将刘巡检的佩刀从鞘中拔出,直接横在了他脖颈之上。 这老刘是什么破刀,都他妈的锈了。 “杜陵苏氏,世代效忠大梁,当年在枋头且放不尽我等忠臣义士之血,尔等勾结妖物,又算个屁!” 苏三公子看着刘巡检佩刀上的绣痕,咬着牙一字一顿念道。 “你们且来试试,看看老子的血是不是碧色的。” 这都哪跟哪啊? 别说田主簿和刘巡检,周围的一群人都麻了爪。 “县尉,使不得使不得。” “苏大人,都是误会误会。” “您老手上稳当点,老刘他真不会……” 苏彻手上微微用力,直接刮破了刘巡检脖子上的油皮。 你要给老姜卖好? 行,咱这辈子最爱干修桥铺路,助人一臂的好事。 我就让你给老姜当个死党,送你一份好前程。 “苏彻,你要干什么?刀架同僚,真是好胆。” 姜县丞一振衣袖,从县衙内走了出来。 花白的胡子顺着粗重的呼吸一抖一抖,双目里已然全是血丝。 “县衙遇袭之时见不到本县的县尉,大家要追查妖怪的时候反倒出来拦阻,本官斗胆问一问,苏县尉到底何意?” “老子一到这山阴县,就觉得处处不对劲。” “县令大人不来履职,你们就在这里勾结妖魔,任由妖怪横向霸道。” “嘿嘿,姜县丞问我干什么,我倒要问问你们,在枯林禅寺做的好大事,难道就不怕株连九族吗?” 不就是扣帽子吗? 这个我熟。 原则上就是哪个帽子大扣哪个。 “姓苏的,什么株连九族,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县丞大人心里清楚。” “说话不要不清不楚,休要血口喷人。” “县丞大人难道不知道吗?今晚群鬼齐聚枯林禅寺,塔上放出毫光,写天灭残梁四大逆不道字,本尉大战群妖刚刚回来,就看见你这边兴兵动武,你要做什么?” 天灭残梁? 姜县丞自然知道,如今朝廷最听不得的就是残梁二字。 残?困守半壁江山? 你才残呢。朝廷只是一时受挫,早晚有一天要廓清河宇,重整河山。 “此事重大,苏县尉切莫妄言。” 别说是姜县丞,就是田主簿也变了脸色。 什么小儿歌谣、什么奇谈逸闻,朝廷对这些事情异常关注,防的就是这里面的谶纬之学,搅动世道人心。 对于老姜和老田来说,枯林禅寺里最好什么字都没有,就算是有,那也是没有。 如果一定要有,也绝不能是任何涉及到朝廷,涉及到国运。 等朝廷一重视,他们二位在山阴县那一屁股屎就再也盖不住了。 这也是苏彻为何要闹大的原因。 枯林禅寺里的变化,玄山里的动静,要弄就要弄得搅动一池春水,让所有人都陷进来,这才能乱中求胜。 “老子一门多半战死在枋头,到了我这里也决不能对不起大梁。老姜,你要伙同妖怪们造反,就先跨过我的尸体。我苏某人一生仰不愧天,绝不能对不起圣上……” 老姜心里一万个恶心。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唱高调。 “给我去搜,把库里的银子都给我找回来。” 他直接冲着下面人吩咐。 “别动,不然先死的就是他,然后就是你。” 姜县丞看着苏彻。 他妈的去年给上面的常例银子给少了一点,我还以为没事,结果在这等着消遣我呢,派了这么一个愣货下来。 姜县丞长舒一口,调整了一下心情,胀红了脸挤出一个笑容。 “那不知道苏县尉的意思是什么呢?” “兵入武库,我等三人联名行文上报朝廷,府里面还有缇骑都要移文。” 苏彻说道。 姜县丞看了一眼田主簿,这老朋友老对手一副任人挫扁捏圆的样子,让老姜气更不打一处来。 常应库里的钱又不姓姜,丢了关我屁事,爱闹你就闹,看看后面是谁下不来台。 姜县丞压住恶心:“好,你说行文就行文,日后在府里面,咱们自有分教。” 第二十九章 缇骑靖夜 慈州府下辖六县,也是慈州行御史台的驻地。 此地按照大梁的官制,这里分别有一位靖夜司的一位录事参军,缇骑的一位提刑千户驻守。 各县县尉们平时也就管个治安,真要说斩妖捉鬼,还是得看靖夜司与缇骑。 靖夜司内有投效朝廷的修行者。 缇骑是朝廷内培养出来根红苗正的捉妖铁拳。 两者互为敌体,同时又颇多合作。 今天慈州提刑千户所的提刑千户所史赤豹派手下将靖夜司的柳参军请来,一起论事。 提刑千户所的衙门不大,大头都在地下,共有七层,都是镇压的各路牛鬼蛇神,地上的衙门低低矮矮,看不出什么威风来。 史赤豹是儒门第六品的修为,曾经拜在岳麓山门下,一身皇图圣断功修为精纯,在缇骑系统内被视为最有可能冲击第五品修为的新锐。 他身材不高,蓄有长须,平日里喜欢青衣素服,一副中年书生的样子,浑然不似掌握一方生杀大权的酷吏。 千户所的正堂后面画着一副海日东升图,图上有一阴沉木所制匾额,上写着“日巡夜游”四个字。 堂内满是书架,最中间围出一个小区域来,几个穿着麒麟服的缇骑正在那里查阅卷宗,撰写案卷。 厚重的黄花梨书案上摆着卷宗,史赤豹旁边摆着一盏刚泼好的龙井,他品了一口回味甘甜的茶汤,冲着旁边的正在签批文书的百户官问道。 “前几日捉到的水怪,可曾用刑?” “陈家庄水怪,修为第七品,诈作神明索要童男童女,已派员擒捉,乃是一修行佛家法门的鲤鱼成精,体内有一道残缺神箓,已经穿骨锁魄,前日接到建康移文,就地处斩,已经用刑,残缺神箓消散归于天地,得妖丹一颗,其他零碎若干,都已经归入库中。” 史赤豹点了点头。 “李百户,你从手下那几个小旗官里选几个顶用的,亲自去一趟永宁县,有妖人拐卖儿童,炼制法器,似乎是巫蛊路数。此行多加小心,有什么变化第一时间报我。” 姓李的百户官站起身来向着史赤豹抱拳行礼,领命而去。 缇骑的设于梁朝开国初年,当年创业的太祖皇帝麾下有一只极为精干的护卫。 有鉴于人道大世衰微,时局动荡,便把他们统一转为一支专门侦缉各路妖魔鬼怪的队伍,兼管刺探情报,汇总信息。 这么多年运转下来,建康城中有南北二司,又在各州设提刑千户所,私下巡查各府各县的一应事端。 算是梁皇手下最精干忠诚的一支力量。 史赤豹祖祖辈辈都在缇骑供职,他在慈州提刑千户所任上兢兢业业,总的来说还是没有让自己统辖的地方上出太大的变故。 只是今天史赤豹心里头有个事情,让他一直爽快不起来。 问题还是出在郭北县和山阴县。 今天一早,他便接到两封移文,第一封出自山阴县的县尉,另一封是郭北县的县令寄来的。 郭北县的那封文书说来也简单,就是县令的一封表功文书,县令说在他的治理下,县中的各路鬼神大大减少,估计都搬去外面了。 现在县内可谓是海晏河清,除了几个积年老鬼仍然在负隅顽抗之外,暂时没有别的问题。 但是县里面的能力毕竟有限所以请求缇骑这边帮忙,到县里来实际勘查一番,是不是有了什么别的变故。 郭北县的这一封文书,史赤豹只当是放屁。 儒门第六品有天子望气之术,近能观气机变化得破敌之法,远则可观山川草木云霓变化便能断出将来变化。 郭北县煞气横空,色成幽玄,正是阴气凝结,鬼道大昌的征兆。 郭北县估计正好有几个老鬼出门去走亲访友,郭北县令便自居其功。 通篇行文,连诛杀了哪几个恶鬼,赶走了哪几个老鬼都没有,分明是在糊弄是非。 史赤豹早就在公文往来中练出一双铁眼,一眼便看出了这里面的问题。 另一封则是来自山阴县。 这一封书信就不得不让史赤豹认真对待。 首先,山阴县令并不在本县,这封信的署名人是县丞、主簿以及县尉三人联署。 这就说明事情已经到了他们三人不得不联名上报的程度,这一定是大事。 第二就是山阴县尉的特殊身份。 山阴县尉姓苏,出身杜陵苏氏。 缇骑一直都归内廷管理,新任的御马监提督太监就姓苏,史赤豹已经得了风声,这位估计干个几年,再升一步就是御马监掌印太监,兼提督缇骑。 这位苏县尉是得罪不起的自己人。 如果说身份只是让他必须提起重视的前提,那新上的内容更是让他尤为关注。 府库被大妖所劫,县中古寺忽然出现大逆不道字眼,群鬼连接妖怪意图谋反。 史赤豹第一个反应是不信。 这里面一件事就足够离谱,三件事凑在一起发生更是绝不可能。 但是他又不能不信。 因为这里面的哪一件事都是他不能漠视的大事。 为此他今天屡次观望山阴县那边的形势,结论是山阴县还是以前的那个山阴县。 要么是被高人遮蔽了天机,要么就是山阴县里面有人搞鬼。 史赤豹现在非常怀疑搞鬼的就是新来的那位苏县尉。 但问题在于,苏县尉是他开罪不起的。 所以史赤豹命手下去招来靖夜司在江州的头领,指挥佥事柳御,一起论一下这里面的事情。 有什么事大家一起商量着办。 不然缇骑这边举轻若重当成头等大事来办,靖夜司那边举重若轻只当是山阴县某个纨绔公子放了个响屁。 平白给人看了笑话。 史赤豹觉得两家最好合计一下,拿出一个同样的态度来。 “启禀千户大人,靖夜司柳御柳指挥佥事到了。” 下属的一个总旗在外面通传一声,史赤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走出门外迎接。 缇骑的提刑千户与靖夜司的指挥佥事乃是敌体,大家都是平级,没有自己坐在衙中让柳御来参拜的道理。 刚出衙门,史赤豹便看见了脸色不好的靖夜司录事参军柳御。 第三十章 非同小可 “史千户。“靖夜司的录事参军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地方不靖,辛苦柳参军。”史赤豹赶忙招呼了下来。 “没什么可说的,都是咱们的职责本分。” 柳御说着便迈进了提刑千户所的大门。 靖夜司的设置晚于缇骑,缇骑本来就是由开国时的精锐部队转化而来,而靖夜司则是后来以招募有志于功名的修行人组成,其本来衙门在建康城内,乃是只属于皇帝的另外一特殊机关。 其领袖号为靖夜观察使,因为一般都带着侍中的官衔,又被尊称为侍中观察使。 靖夜司的主力都在建康,在地方上的分支机构并没有缇骑一般的规模,只是在各州的首府派有分司,由一名录事参军提统办理各项事宜。 靖夜司人员虽然不多,组成非常精干,出手则不凡,捉的都是大妖巨怪。 “史千户,都是给朝廷效力,为圣上分忧,咱们两家从来都是同舟共济,什么辛劳忧烦,都是咱们的本分。” 柳御接着补充道,这着实让史千户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头的味道。 这个柳御,自己往日找他办事,多半是一推二六五,今天这样唱高调,绝对是另有蹊跷。 “柳兄请,今日请柳兄来,主要是因为……” “法不传六耳,咱们进去说。” 柳御神色郑重,抬手阻止了史赤豹接着降下去。 缇骑千户见到对方脸上的郑重神色,双目也对左右示意,直接领着柳御直奔千户所地下第一层的一处密室。 黄天道高功道人用几代高僧转世留下遗骨磨成的金粉写下隔绝窥听的符文再加上神霄道高手留下镇压妖物的雷印,外加一整套出自岳麓山的河图变化。 这里就是提刑千户所平日里办理机要文字的地方。 等到手下送上新泼好的茶汤,又奉上几样果子点心,史赤豹便屏退左右,向柳御柳参军直接问道。 “柳兄,可是有了什么非常之变?” “郭北那边出事了,你还不知道么?” 柳御从桌上拿起一个青橘剥开。 “嗯?我倒是知道山阴出事了……” 史赤豹有山阴出事的奏报,但是郭北县那边的事情却是一无所知。 “山阴能有什么大事?独山君闹着要出家吗?”柳御念叨了一句:“是阴阳法王,他下令封城闭关,麾下群鬼都回家了。” 阴阳法王?史赤豹回忆了一下自己看过的公文,这里面没他什么事啊。 “阴阳法王是放眼整个天下都有数的鬼道四品,他没事闭关,这里面一定有大事发生。” 柳御的话让史千户有些紧张。 那位法王的性子,说好听点叫爱热闹,说得难听了叫骚包,自扫门庭闭关修炼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广开大门宴请四方宾客才是他的性子。 这里面是一定出事了。 柳御将一粒涩橘放入口中。 “只是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刚刚观望过郭北那边,云色没有什么变化啊……” “我的亲哥哥,要是天子望气能万无一失,一眼千年,那这天下也不会乱成现在这个德行。我已经派人去了郭北县查探消息……” “人回来了吗?” “没回来我为啥登门?”柳御看着史赤豹:“听说是鬼怪们有了什么变化,或许有大事发生。消息来源有两处,一处得自郭北县的修行人,一处是从白沧江那位雪夫人处得来的,彼此验证,应当无错。” “我这里也有消息。”史赤豹从袖中取出苏彻写的那封移文交给柳御:“柳兄,你看有没有可能郭北县和山阴县两边其实是一件事?” 柳御一目十行将那封移文迅速通览一遍,然后郑重地将其交还给史赤豹,开始挠头。 史赤豹喝了口茶水,等了柳御思考片刻。 “柳兄,你对此事怎么看?” “啊?” 柳参军看着史千户:“提刑,你有没有发现我老了不少?” 史赤豹好悬没有笑出声,这柳御是道家丹鼎一脉出身,是内丹有所成就的高人,虽然为了人间富贵入世为官,可就算是到了闭眼咽气,面容也是一定仿佛壮年。 自己在岳麓山求学的时候,没少跟朋友们一起嘲笑他们这一脉是面子神功。 到死还剩下一张俊脸。 “这郭北和山阴,着实愁人。”柳参军琢磨了一下看着史千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按照山阴县的奏报,那就是事关重大,由不得他们进行判断,必须第一时间上报。 这种事情,不管是提刑千户所还是靖夜司的分司,两家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们的职责就是防范一切风险,不能保持敏感,就已经是最大的失职。 “接着联名上报?” 史赤豹提议。 “我看还是别,咱们还是老办法。你先拟文,我腿脚快,用甲马缩地术两天一夜就能到建康,把你的奏文送到缇骑那边,我再上报靖夜司本司。你还是老办法,带一队人亲自去郭北坐镇。” 柳御说道这,自己的语气也停了下来。 靖夜司录事参军自己的判断,真有事也是出在郭北县。但山阴县目前的情况有不能轻忽。 “郭北县说他们海晏河清,山阴县说他们天翻地覆,放着山阴县不管去郭北坐镇,以后有什么事情不好交代。” 史千户对着柳御说道:“我带一队人先去山阴。” “那就去山阴。” 柳御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笑。 “说起来还有意思。” “怎么?” “前几天本司那边还曾经发过命令给我,要我注意一下山阴县的那个新任县尉。” “哦,有什么特别的?” 史赤豹心里也起了好奇心。 “特别?我哪有那闲工夫,前几天府里面闹狐狸,丢了千多两白银,那案子我一直追到现在都没结果。” “府库里不是一直有你们的人巡查吗?” “那狐狸手段高明的很,像是东海云深不知处那边的手段。” 史赤豹忽然想起自己前段时间听到的一件关于御史台那边出丑的逸闻。 “这世上的妖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都生猛了。你听说了吗,前几天御史台那边让一个猴妖搅了个天翻地覆。” “不聊了,说起来没完,你赶紧拟文,我这还要上路呢。” 史赤豹点了点头,就在密室里开始铺开文房四宝写了起来。 第三十一章 代号问题 县衙之内,红灯高挂,一众衙役巡丁在三位巡检的带领下并未卸甲,分成三队围着县衙不住地巡逻。 也不知道是哪个小天才想出来这么奇妙的主意。 既然苏县尉不让大家去搜捡丢失财货,那便退守衙门,放着妖怪们再杀回来。 三个巡检心里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真有妖怪杀回来,就自家这些人给人家填牙缝都嫌肉柴。 他们还是不嫌累的绕着县衙院墙一圈一圈的走来走去,也便算是巡逻。 几个巡检这么干说到底还是要给姜县丞争一口气。 不过却也不能太明白的跟顶头上司作对。 特别是走到苏县尉的住处的时候,少不得还要抖擞抖擞衣甲,喊上几声号子,好像这样就能把姜县丞丢下的面子捡回来一些。 苏彻非常理解。 一入公门就像是在身上背了一座山,各种条条框框牢牢的压在所有人身上。 就好像是水浒传中宋江的那句词,“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 你就是胸有万千沟壑,一入公门也是一个忍字当头。 对于三位巡检以及他们身后的衙役、巡丁来说是这样,对自己来说也是这样。 回转自己的房间,就看见屋里坐着三个人。 头一个,自然是被捆得颇为羞耻的青丘姑娘,她嘴里塞着个抹布,眼睛上蒙着一条手巾,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 第二个就是小书童,整个人藏在床底下,两条腿哆哆嗦嗦地不肯出来。 最后就是那衙役张叁,他的腰刀解下放在桌子上,两个耳朵里塞着布条,嗯,身上的皂罗袍开了几个口子,看样子耳朵上的布条应该就是从袍服上切下来的。 苏彻观察了一下,黄天道送来的绳子仍然稳稳扎在青丘身上,造型别致, 没有问题。 剑匣内的那柄灵剑气息上没有什么变化,至少应该没沾染什么血腥,杀气不重,也没有问题。 所以问题出在哪里? 苏彻想到玄中记中有记载,狐妖最擅长迷惑人的心智,有的时候一举手一投足之间就能让人着了道。 现在看,小书童跟张叁两个人应该是被青丘给鼓捣了。 而且鼓捣的不轻。 苏彻摘了张叁耳朵上的布条。 “怎么回事?” “小人拜见县尉。” “不用客气,说说事情的经过。” “自从大人走后,小人就在这里看守戚家嫂子。” 张叁斟酌了一下自己的语句。 “一开始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后来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哪里来了一阵妖风,吹得吓人,连门带窗都一起吱吱作响。小人遵着大人的吩咐,一直在这里看着他。” “我当时怎么吩咐你的?” 苏彻坐在圆凳上,听着张叁在那里讲述着当时的情况。 张叁本来和小书童都站在门外等着,后来直接看见苏彻从房间里面走了出来。 只说是得到了什么要紧的消息,要立即着手去办,里面的妖怪要让张叁跟小书童严加看管。 说完,苏彻就急匆匆的从衙门出去了。 张叁和小书童进屋看着青丘不提,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刮来了一阵妖风,整个县衙里乱成一团。 张叁按照苏彻的吩咐,老老实实地盯着青丘,也没去管外面的事情。 出事就处在小书童身上,那妖怪骂了他几句,他忍不住怒,便要抽那戚家妇人几巴掌。 张叁哪能让他这么做,且不说这妖怪是苏彻吩咐过要重点看管的对象,就或他这句身体也是占据的戚家的儿媳妇。 真打坏了也伤不着妖怪,张叁那里正劝说着的功夫,小书童莫名其妙的好似丢了魂一样,整个人钻进床里面大气都不敢出。 张叁一看哪里还敢怠慢,先从床底找出来条破抹布堵住青丘的嘴,然后又翻出来一条苏彻的手巾给那妖怪蒙上了眼。 若不是衙门里面没有黑狗,张叁就要给这妖怪来个狗血淋头了。 最后划破自己的衣服堵上耳朵,这才算是对峙到了现在。 苏彻看了还在床底下抖若筛糠的小书童叹了口气,这也算是给他长了个教训,免得哪天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 “行了,你把他拽出去,找给地方请他吃碗烂肉面,叫老板烫壶酒给他喝,我跟这位单独聊一聊。” 苏彻从袖口里摸出一锭足有一亮的银子放在桌子上。 “大人,一碗烂肉面要不了这么许多钱……” 张叁不太确定地说道。 “那就叫两碗,再加上一碗炖烂的肘子肉,我那碗面多放些菜叶。等你们吃完了,等下再把那两碗面给我送回来,剩下的钱先留着,以后有什么用度从这些钱里花。” 张衙役将桌子上的银子放进怀中,然后拽死狗一样把小书童从床底下拽了出去。 “行了,聊聊吧。” 苏彻将这位青丘姑娘身上的束缚尽数除去,就连黄天道送的那根绳子也都收了。 “呼,黄天道的老杂毛,我说,你这捆人的手法从哪里学的?”戚家嫂子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建康弄玉阁的姐姐们手把手教的。” 苏彻看着眼前的小狐狸:“你见过一条大龙衔着烛火在无穷的夜幕之中游弋吗?” “见过,我还见过一个带着面具的人看着一群雕像发呆。” 戚家嫂子松快松快身子,皱着眉头看着苏彻。 “你的代号是啥?” “我是……” “你别说,让我猜猜。” 小狐狸愉快的将苏彻上下打脸了一番。 “看你这个的样子,肯定是巴蛇、封豨之类的。” 经她这么一提,苏彻忽然想到钟山会在给成员命名时的一个问题。 按照玄中记内的说法,东王公乃东方乙木之神,在天地众神之中算是地位最为尊贵一档。 素女、姑射虽然并非什么尊神,也算是仙子一流。 至于禺强和巫支祁,他们介乎妖兽与凶神之间。 只是这个青丘…… 貌似只是一种普通的妖兽,而且还是量大管饱的那种。 你居然这么在意这种东西,看来修行的时间不算长,顶多是个小妖怪啊。 “你猜得还挺准,我的代号是封豨。” 苏彻很没有道德地回答道。 第三十二章 鱼饵 “封豨?你真叫封豨啊?” 戚家嫂子捂着嘴笑了半天。 “哈哈哈,封豨还不如青丘呢,青丘还算往妖这边靠一点,封豨简直跟兽没区别嘛。” 封豨,在玄中记中记为一种凶兽,其形类猪。 “开心了?所以我们兽类要互相帮助啊。” 苏彻取过茶杯给对面的青丘倒了一杯茶。 这位也算是自己面对面接触的第一位钟山会成员。 “是你们兽类,我可是妖。” 青丘的性格颇为跳脱,一方面能大开黄腔,一方面看上去有很没有城府。 “唉,你今天会上都见到谁了?姑射这次也去了吗?” 话聊到这里,苏彻才将心底的杀心尽数摒去。 这个小妖怪的确是钟山会的人。 “姑射上次没有去吗?” “没有,人凑不齐是常事。”青丘看着苏彻:“喂喂,那个中元赐你神通了吗?” “嗯,给了我一套蜃影元剑的练法。” “哼,小气鬼,给你的玩意根本不值钱,东海藏剑楼的入门剑术。”青丘一副为自己小弟打抱不平的样子:“回头等我有空,给你找几个厉害的过来。” “那就多谢了。” “谢什么,怎么说你勉强也算是我领入会的,照顾你是应该的。” 青丘捧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对了,说了下次的任务是什么了吗?” “要探一探玄山腹地的变化。” “玄山吗?” 青丘皱紧眉头,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看来事情果然有些麻烦了。” “麻烦?” “你没有在江湖上走动过吧?” 苏彻算了算,自己前后两世距离江湖生活最近的场景是看电影。 五亿探长、山鸡哥、大天二、跛豪、花仔荣什么的。 再不然就是铁胆神侯、雄霸或者刘华强…… 江湖,真的距离自己的生活很远。 “还请指教。” “我一开始到这山阴县,跟会里没有什么关系,我家中长辈算出山阴和郭北之间有我一件大机缘,所以才到这边落脚。” 青丘大姐捧起茶盏嘬了一口凉茶,轻轻放下示意新收的小弟满上。 苏彻赶忙给老大续上一口凉水。 青丘大姐给了个你还算上道的眼神。 “我前前后后在这附近呆了许久,终于给我摸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当年有一位身负无上神通的强者,名叫狮子青莲具足如来的,他曾经路过此地,而且很有可能就埋在了这里。” 苏彻挺想告诉青丘,不是很有可能,是已经确定那头老狮子就在玄山腹地了。 “你这种刚刚修行的凡夫可能不知道第三品意味着什么,儒门的第三品的圣人,道门第三品的真人,佛家第三品辟支佛、菩萨、罗汉,到了这个境界那是都可以长生久视的。” 青丘聊得兴起,苏彻发现她真的是个小话痨,说起话来就不带停的。 “这样的人物,哪一个不是一代人杰?身上的好东西肯定是少不了的。你说说这是多么大的一份机缘。” “确实是,可麻烦在什么地方呢?” 苏彻决定自己要当好捧哏。 “麻烦,麻烦就在于知道的人太多了。这种探墓夺宝的事情,知道的人少一个,能到手的机会就多一分,吵得天下皆知,惊动朝廷,那就好比有个小狐狸想去偷鸡,结果什么蛇啊、黄鼠狼啊都一块出动,他们惊动了主家,最后等人家反应过来,搞得鸡飞蛋打,啥也弄不到手里。” “您这个比喻还是很有灵性的。” 苏彻由衷赞美一句,这一看就是有生活经验的,又给小狐狸加了许多凉水。 不过这事虽然距离天下皆知还有一段距离,确实是惊动朝廷了。 “据我所知,朝廷应该已经知晓了风声。” “来中土的时候,家中长辈要我小心缇骑和靖夜司,今天看来他们果然了得,居然这么快就有了反应。” 您说的没错,鄙人也做了一点微小的贡献。 那个人曾经提到过,会中之人,不是深仇大恨,就是野心勃勃。眼前这只小狐狸一副毫无心机的样子。 中元搜集这么一群人,他又有什么目的呢? “青姑娘。”苏彻看着青丘:“在下有个提议,请青姑娘斟酌。” “你说话好客气啊?是不是有什么事想求我?” “倒也不敢奢求青姑娘什么,就是有个小小的提议。” “你有什么提议?说来听听。” 戚家嫂子一副懒散提不起劲的样子。 “说句实话,钟山会中波云诡谲,我想你也应该感觉到了。” 青丘狐疑地看着苏彻,不知道这位要干什么。 “我以为青姑娘与我可以合作。” “为什么?你实力这么弱,跟你合作不就等于给自己添累赘吗?我不要。” 青丘十分干脆地拒绝了苏彻。 这小狐狸说话好直接啊,苏彻感觉自己有些受伤。 “正因为我实力最弱,所以我才最有诚意。”苏彻看着青丘:“青姑娘,换做是巫支祁说要跟您合作,您敢信他吗?” “我拒绝,说到底你能开出的好处不过是是想跟我一起狼狈为奸罢了。”青丘摇了摇头:“” 狼狈为奸?您这个成语水平算是赶上野尻太君了。 “说起来有件事情,我觉得很有趣。不知道青丘姑娘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说来听听呗。” “你不觉得钟山会的形式,很容易出问题吗?” 青丘皱紧眉头。 “按照青姑娘的说法,您和我之间的接触可以说是那一位可以引导的结果。” “我冒昧的问您一句,您又是因为什么机缘加入的钟山会呢?” 青丘看着苏彻:“我么?我是在东海遇见的中元。” 好的,捕捉到一个信息,中元会主动地游历天下,寻找值得培养的人。 而且中元一定很擅长某一种挪移神通或者法器。 这种程度的挪移神通或者法器应该很罕见,如果能够将拥有类似能力的人拉个单子,再找出喜欢游荡居无定所的那些人,或许就可以锁定中元的真实身份。 但应该机会很渺茫,因为只要中元足够古老,不出现在为人所知的名单内,一样也很难找出来他是谁。 “所以大家之间就形成了一条线,如果有人在不断地调查我,他就有机会顺藤摸瓜的找到青姑娘,然后也就明确了钟山会与中元的存在。至少在大梁,不管是御史台、缇骑还是靖夜司,都有可能察觉到这里面的问题。” 苏彻接着说道:“而且你不觉得奇怪吗?按照中元的说法,我们不是背着深仇大恨,就是有着某种野心,这种人总会成为各路势力关注的重点,找我们这种人不正好大大加深了钟山会暴露的危险吗?” “所以我有一种感觉,或许,我们只是鱼饵。” 第三十三章 耳目 “鱼饵?你什么意思。” 青丘皱紧眉头。 “参加过第一次集会之后,我就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我是某个身负绝大神通的人,要选择一批人为我做一些事,我会选什么样的人。” 苏彻前世接受的教育让他心里明白一个道理,看待事情要用“设身处地”四个字来考量,有的时候改变一下自己的视角和思路,许多难题与疑惑就会迎刃而解。 “我首先会选择无依无靠的人。因为只有当我是他唯一的依靠,我才会拥有绝对的忠诚。忠诚是我考虑的第一要务。” 不忠诚怎么守得住卡利班? 钟山会内的人,姑射明显有着朝廷高层的背景,禺强应该来自北边,背后也应该有着一方势力。青丘自称出身东海狐族,自己所出身的杜陵苏氏虽然是阉党,在大梁也算是说得过去的世家。 一共见面的六个人,四个人都有各自的利益。 说句难听的,假如有一日钟山会和杜陵苏氏之间起了矛盾,中元指望苏彻站在哪一边? 姑射呢?禺强呢?青丘呢?就算是目前看来没有什么别的背景的巫支祁和素女,真到了刀尖见红的时候,他们靠得住吗? “其次,如果让我选人,我只会选两种人。一种是默默无闻的无名之辈,因为没有人关注,可以悄然发力等待崛起。另一种是已经成名的高手,他们经验丰富,懂得掩藏自己。“ ”这样我才能保证我的组织一直在暗处稳固经营而不被人发现。” 干一行,爱一行。既然投身搞这种隐居幕后的黑暗组织,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藏身幕后,不被人发现,选人就是极为重要的一条。 钟山会显然不是这样,且不说苦大仇深之辈一般都被仇家盯着。以目前的成员来说,苏彻实在不明白有个巫支祁这样成员的组织怎么保证不被人察觉。 不到五品的修为,动不动就大闹御史台的卷库,惹得三名五品高手追杀。 这么拉风的猛男最好还是转行去干大侠,没事玩个跨阶挑战、虎口夺宝之类的,还是别干什么幕后邪恶组织了。 “最后就是行事风格,一定要小心再小心,避免一切有可能暴露的场合。” 有多大的晚吃多少饭,能干成什么就干什么,绝对不惹事。这才是一个幕后黑手应该有的操作。 玄山腹地、三品古佛的遗蜕,这么大的风波会引来多少关注? 一个志在隐忍图谋大事的黑暗组织,在英明领导的指挥下派出了平均实力不到五品的精英队伍前往玄山腹地希望能能够获得最大的好处。 这是什么天才能想出来的策略? “以我来说,离开建康的时候,是个全无修行、筋脉尽段的废人。“ ”到了山阴县之后,莫名其妙地多了一身蜃影元剑的精妙修为,剑术精纯的好似下了几十年的苦工。这种事情给人知道之后,他们会怎么想?” 苏彻没有提自己得到手的青帝酒杯,也没有提起枯林禅寺塔上的那四个大字。 前者自然会引起天下妖鬼的觊觎,而后者则几乎就是在将所有的注意力引导自己身上。 重伤之躯而身怀异宝,就如同小儿持金过市。 在钟山会的种种设置布局之中,苏彻对这个组织产生了一种不安全感。 “那位手段高强,阅尽世事。如果说以上种种都是他的无心之失,实在说不过去。” 苏彻看着青丘,明显察觉到了对方眼中的狐疑。 狐性多疑。 “你说得的确有可能。” 青丘只是嘴碎,其天资毋庸置疑,心智也很成熟,几句话的功夫便明白了苏彻心中的疑虑。 钟山会或许真有问题,青丘多了个深深扎在心底里的念头。 “青姑娘,所以我才说要互帮互助。” “那一位神通广大。对他来说就算是我们全都暴露了也不是不能接受的损失。但你与我却和他不同,青姑娘,若真的暴露了,我们又如何自处?” “你的意思是?” “有句话说得好,百年修得同船渡,青姑娘,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苏彻看着青丘:“合则两利,分则俱损。玄山大变在即,我们身在局中,是跳不出来的。而且现在还有一桩事悬而未决,事关大家生死。” 青丘一时沉默。 接近苏彻,调查苏彻的秘密,本就是之前中元给他布置的任务。 当然,引导苏彻加入钟山会,也是整个任务的一环。 所以青丘将自己失手被擒视为整个计划的一部分。 身为阶下囚,青丘也对苏彻的实力并不认可。 她虽然是出身东海云深不知处一脉的灵狐,天生聪慧,却有着妖族普遍的一种逻辑。 即对实力的认同。 初入修行的苏彻,对于见惯了东海英才的青丘来说,天资不过中上,在她看来两者并没有合作的可能。 但是苏彻刚刚的一番话却让她心底改变了主意。 这个人类所说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你说有件事关系大家生死,是指的什么?” 青丘皱起眉头。 “有一个人一定要杀,不然我们都有可能暴露。” “谁?” 青丘看着苏彻,对方语出惊人,让狐妖有些反应不过来。 “那位和我一起上任的‘书童’。” “为什么?” “因为他有可能已经对我们形成了最现实的威胁。”苏彻看着青丘,眼中满是肃杀。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不对劲,但是和你见面之后,我终于明白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了。” “你们都说我有六合青龙的命格,也因此成了白鹿洞的眼中钉、肉中刺。” “既然白鹿洞欲除我而后快,难道他们就能这么轻松地放我离开建康吗?”苏彻看着青丘:“即便因为种种原因不能杀了我,监视至少是少不了的。” “你怀疑那书童是白鹿洞派来监视你的人?” “不错。” “你能确定吗?” 青丘看着苏彻,她也接触过那个书童,以灵狐的敏锐灵觉也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苏彻的低微修为又是怎么判断出来那书童有问题的。 “我不确定。” “不确定还要杀他?你的不确定又是有几成把握?” “不是杀,是试一试。哪怕只有一丝可能,该试也要试,更何况我有三成的把握他一定是白鹿洞派来的。在这种事上,三成跟十成是没有区别的。” “你要我去杀他?” “不,他由我来杀。” 苏彻看着青丘:“请你为我掠阵。” 青丘踌躇片刻。 “好,不过既然他有可能出自白鹿洞,我认为你身上的那些东西对他效果相当有限。” “这也是我认为他有问题的原因之一。” 第三十四章 白鹿初现 张叁用木盘端着两碗烂肉面,又自作主张的买了一壶酒、加了一碟浇了醋汁的卤猪头肉。 出去一趟,他已经知道县里的变化。 姜县丞那边跟苏县尉闹翻了脸。 这让张叁有点犹豫。 苏县尉是过江的强龙不假,可姜县丞也不是什么地头蛇。 人家是坐山猛虎。 龙争虎斗之下,旁边的花花草草自然是要倒霉的。 张叁觉得自己不过一个普通衙役,现在入了苏县尉的法眼,一定要趁着现在这个时候好好表现。 那些说书先生不是有句话吗? 疾风知劲草。现在自己就要当一根劲草。 轻轻地敲了敲苏县尉的房门,里面没有动静。 张叁又大着胆子往里面唤了两声县尉。 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不应该啊?就算是真的要跟戚家娘子干点什么,里面高低都应该有些声响。 他将房门轻轻推开一角,却看见房间里面除了酣睡的戚家娘子,并无别的身影。 香炉之内续着三根残香,供奉着苏县尉带来的那个木匣。 人呢? 苏彻在路上。 他身着一件青衫,悄悄离开了县衙。 夜已近深,寒气渐显。 一轮皓月高挂中空。 身旁飘着一个白色的影子。 高约五尺,长发飘飘,一张没有五官的白脸。 这位就是青丘。 “一定要这样吗?就算是不好看,也没必要弄个白板脸来吓人的,哪家老伯看见你,街坊四邻都可以吃席了。” 苏彻看着身旁青丘的脸。 “不懂不要乱说。” 小狐狸对这家伙对修行概念的无知十分无语。 “念你修行浅薄,我就跟你讲讲,修行不到第七品境界,阴神显化就不能有五官。“ “还有这种说法吗?” “我当年在东海的时候,听家里长辈讲过这样一个故事。今天就给你说说。” 小狐狸话痨属性显露无疑。 “说很久很久以前啊,有一个叫混沌的神,生来就没有七窍,他有两个朋友也是神,一个叫希、一个叫忽。他们看见混沌没有七窍就很替他惋惜,因为别人都有而独他没有,于是就每天替他开一个窍穴。” “七天,七窍凿成,混沌也死了。”小狐狸说道:“这就是修行的道理。按照道家的说法,人身生来就有一点先天之灵,是成就大道之基,日后采练服食的根本。” “我家中长辈说,混沌就是这一点先天之灵,而希和忽就是时间。时间消失,先天之灵渐渐消磨,等什么时候泄尽,寿元也就到了终点。修行就是补全壮大自己先天之灵的过程。” “而修行到了第七品,先天之灵便可以自固,不至于流逝到天地间。即便偶尔有所流逝,也能夺天地之精补足。也正是到了这一步,阴神方可以逐步演化出五官,与肉身相合,衍化混元,直指大道根本。” 这就是妖物们对修行的看法吗? 这或许是世界这么多种修行方法的原因,或许就是对这个世界的认识不同所导致的。 所谓圣、仙、妖、佛、魔之间的分野或许就是因为如此。 用自己前世的话来总结,就是不同的世界观会产生不同的方法论,不同的理念自然会产生不同的修炼方法。 七品么? 九品修为只能说是刚刚入门,到了第七品才算是站稳了根基。 第五品修为的高手就可以算是一方的中流砥柱。朝廷的许多大将、重臣都是第五品修为。儒门第五品唤作“金印”“柱国”,说得就是修到这一层境界便能成为国之宰辅,一方重臣。 隔壁郭北县的阴阳法王,第四品的修为便能率领群鬼啸聚一方,连朝廷都不敢管他。。 这也是为何有这么多人觊觎玄山腹地中那头老狮子的原因。 哪怕成不了三品,能借此机会修成第四品甚至第五品也好。 进一步,可得长生久视,朝北海而暮苍梧,逍遥于天地之间,看世事白云苍狗,笑骂红尘,大地真仙是也。 即便不成,也能安享人间富贵,出入起居八座,食则九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让人叹一句大丈夫当如是。 “你不显化五官,是因为你不足七品?” 苏彻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小狐狸的本事也没高自己多少啊。 自己算是十品大圆满初入九品,小狐狸算是初入八品。 这算什么,菜鸡配菜狗? “唉,怎么跟你形容呢?”小狐狸犹豫了一下:“那人只要不是第六品境界,我认真的话,应该可以斩杀她。” 豪横。 这句话,如果只是“我可以杀他”,那在三国演义之中大概就是甘兴霸、张俊乂等次一级名将的台词。 加上了“我认真的话”,啧,就有“酒且斟下,某去便来”“插标卖首”“土鸡瓦狗”的二爷范了。 “如果是第六品呢?” 苏彻真的好奇这狐狸到底有多强。 “如果是六品的话,打个屁啊,当然是躲一躲啊。”虽然现在脸上没有嘴,小狐狸很认真地说道。 大丈夫能屈能伸,果然强者之姿。 “青姑娘,之前在下愚鲁,多有得罪了。” 苏彻想起自己之前用黄天道友情支援的绳子捆小狐狸的经历,很担心她回头“认真”报仇。 “唉,好说,好说,不知者不罪,准备点礼物道个歉就行了。” “了然,了然,一定丰厚。” “苏公子真是冰雪聪明,奴家喜欢。” 皓月之下,小巷之中,青砖之上。 一个窍滴滴的书童看着从远处走来的苏彻,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公子,带个女鬼夜行很香艳啊。就是让凡人看见的话,有点吓人哦。” 苏彻看着这个跟自己一路从建康一路走到山阴的书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先生跟我一路行来辛苦了。” 书童一脸懵懂地样子。 “公子说什么呢,我听不太懂啊。你又不弄我,我有什么辛苦的。” 苏彻看着书童:“听闻白鹿洞诸君子以兼济天下为念,奉横渠四句,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在四大书院之中最为刚烈,宁在直中舍,不在曲中得。这一路来先生曲意奉承,在下又屡屡试探,实在是多有得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书童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泪珠从眼眶之中滚落。 “苏彻,你也知道什么叫横渠四句么?” 第三十五章 正域四方 数百年前,时值王朝末世,天下大乱。 更兼佛道兴盛,百姓崇佛尊道信仰神明的不知凡几。 即便是世家大族,也颇多尊佛信道的。 毕竟对于大族来说,重要的是家门不堕,至于修行的什么法门,其实都是次要的。 当时关西有一夫子,号曰横渠。目睹当世大乱的景象,痛心疾首,以为天下之病,不在佛道两家横行,而在于儒门之闭关自守。 当时的儒门之学,皆是家学。父传于子,子传于孙,即便偶尔收外人纳入门墙,不是超人数等的一时俊杰,就是沾亲带故的姻亲好友。 横渠先生对此行径深恶痛绝,于是乃开私学之风,于家中讲学,于是讲学之风渐起。 于是便有横渠四句之训,勉励儒门中人要为天地立心,破佛道之虚妄。为生民立命,要行仁义以救万民。要为往圣继绝学,不吝门户之见,学则旁征博引,教则有教无类。要为万世开太平,弘扬儒门一脉,拯救天下以致太平。 各大书院便接连而生,书院之中广设儒门各种传承,名师不吝其秘,各传弟子。学生则不分三六九等,只要你愿意来,交得起那一点点束脩,便有一条前路等着你。 武儒一脉逐渐大兴。 四大书院之中,白鹿洞书院自认承接横渠先生一脉法统,对横渠四句也最为尊崇。 书童听到苏彻所说横渠四句,眼泪都笑了出来。 “公子,不好意思,只是先圣的四句话经你之口说出来,确实好笑。” 小书童摇了摇头接着问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说句实话,三个月前那场变故的细节我已经记不清了。” 苏彻说的是实话,自己一过来接盘的局面,就是人在那位兵部员外郎夫人的马车上,手上捉着一条束腰的紫绸缎带桀桀怪笑。 之后就是给人一顿暴打。 整个事情的过程如何,确实是缺乏细节。 “不过我后面感觉到有问题的地方,就是我当我提出要赴外地为官的时候,家中的态度居然是乐见其成。“ 杜陵苏氏上一代追随大梁北伐,几乎满门灭尽,上一代只剩下在宫中的那位,下一代中只剩下苏彻兄弟三人。 这样的形势,苏彻就算是废了,杜陵苏氏也决不能放出去。 留在家里配种生娃,岂不美哉? “所以我当时便有一个推断,或许我之前胡作非为的事情余波仍未消散,至少在我家中长辈看来,我待在建康还不如离开更安全。” “借此看出其中风色,公子有些狡黠。” 那位叔父身居宫中,消息绝对灵通。 他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判断,那就说明当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绝不是一群江湖侠少恰好路过于是行侠仗义那么简单。 ”第二件加重我心中疑虑的事情,就是我离开建康时所得到的的那些赏赐,对于一个身负重伤的废人来说真的有用吗?” 事发之后,自己得到了不少东西。比如宫中的灵丹,黄天道送来的封灵绳,存在剑匣之内的古剑,等等等等。 “这些东西,透着补偿的意思实在是太明显了。” 面对自己这样的情况,苏家能采取最好的办法就是第一把续命养伤的灵药可劲地上,然后选一位优秀的老师,给自己把修行接着补上。 这就完事了,后生晚辈们想要什么?无非就是本领和前途。至于什么古剑、灵丹、绳子、典籍之类的外物。 对于一个身负重伤几乎不能修行的人来说重要吗? 某种意义上来讲,可以说是完全没用。 “而且这些东西有一个有趣的共通之处。若是伏魔降妖,可以说是大杀器。可要不要说对上精修武道的儒门高手,就是真的碰见几个山野毛贼,也是一点用都没有。” 匣中古剑,是前代剑侠的遗物,碰见妖魔便能自动飞出斩杀。只是神物自晦,自己还没有驾驭他的资格。 黄天道的太上封灵神物,欺负小狐狸这样阴神分化的妖鬼是没问题,真碰见山贼作用可能也就跟麻绳差不太多。 “这难道不是有点刻意吗?而且说句实话,现在天下大乱,从建康到山阴这一路上除了几个妖魔鬼怪,我连个山贼都没看见,大梁的江山确实是河清海晏啊。” “以上种种让我有了一个结论。我之前的遭遇,或许就是某个势力操盘的结果。而这个势力同杜陵苏氏之间的关系非常暧昧,所以他们只是针对我个人的前途,却不准备害我的性命,甚至等一切发生之后,还要对我加以抚慰。” “所以我认为,之前种种,都是朝廷的算计。只是后来与我一同出行的却是您。这让我又有了新的推断。” 书童静静地听着,听到这一句,他又笑了。 “我有什么问题吗?” “人中龙凤,岂能屈居纨绔之下。”苏彻看着这位:“您不觉得自己距离一个书童太远了吗?” “哈哈哈哈,确实,确实。”书童手指挽过自己的发髻:“我确实是有些看不起你。只不过我所出身白鹿洞,却应该也是别人告诉你的吧?” “我当时提出要外出任官,吏部给了七个县供我挑选,想来当时这七个县都应该有了贵方的暗桩,所以我选哪个县其实区别都不大。而且只要有您在我身边一直监视,就不应当有什么问题。” “这位身上的灵气多过阴气,想来也不是什么阴物,而是显化的妖灵。苏公子,留你一命,是念你苏家报效朝廷的忠诚,你却勾结妖物,唉,这可怎么是好呢?” 书童右手缓缓摁到自己脖颈后的天柱穴上,真气一吐,逼出一根长约一寸的牛毛细针。 金针一去,书童的形貌立即发生变化,整个人一节节长高,骨节粗大,面容也有了变化。 最重要的是气势,小书童身上已然多了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壮烈。 “金针易体法?” 苏彻旁边的小狐狸小声咕哝了一句。 “喂喂喂,你这次碰上硬茬子了。” “这才是应有之意。” 一切都在自己意料之中罢了。 “苏公子心思缜密啊,白鹿洞顾隐,咱们这算是正式见过了。” 顾隐散发披肩,小书童的衣服已经被他的身体撑开,身高六尺,面如冠玉,若是换一身行头,也能称得上是浊世中一翩翩佳公子。 “顾兄气派,可以与我比肩了。” 虽然双方分属敌方,苏彻还是给他送上一句由衷的赞美。 “公子客气,若非身份有别,你我也不是没有成为朋友的可能。你想得没错,之前的确是我们设的一个局,而我么,也是随你上任,你可以理解为对你的监视,也对你是一层保护。” 自己离开建康,派个人随行监视本来就是应有之意。 只是这世界监视一个人的办法太多,自己也没有想到白鹿洞那边居然用了最古拙的一个办法。 贴身监视。 那么大的势力,整个什么地视天听的手段很费劲吗? “我当日在掌教少宗伯前领受任务的时候还颇有不解,像你这样的人,直接一剑杀了也就罢了,何必费这么多心思。跟你同行之初,只想着找个荒僻的地方杀了你了账便是。” 书院的弟子,都是水浒传里各路解差的作风吗? “后来看你行事的风格,也非怙恶不悛之辈,便没有下手。但是今日看来。公子勾结妖物,果然是善于伪装,连我也给骗了过去。” 顾隐周身气势节节拔高。 “不过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我今日在这里杀了你,日后见了掌教少宗伯也不怕没有交代。” 一言尚未落地,顾隐已如鹘鹰搏兔一般一跃而至。 武儒一脉,以养气为起始,入门之初与寻常江湖武者区别不大,到了第七品之后,修行次第有了变化,也就从原本功体中衍生出种种变化。 顾隐出身白鹿洞,精通儒宗武功,一身修为已经达到第七品先天境界,行动之间有风雷变化之能。 双掌抡圆,一路“正域四方掌”使出,第一式“古帝天命”堂皇正大,掌影重重叠叠,如涛如浪。 苏彻双脚后退,运起“蜃影元剑”中的招法,接连滑步,形如鬼魅,避开层层掌影。 “公子进境好快,不过几日功夫,看来也算是踏入剑修第九品边缘了。可惜,可惜。” 顾隐身形紧逼:“可惜,你以剑法化为身法,缺了有我无敌的剑修锐气,难脱此劫。” 小狐狸一声长啸,白影化作一道旋风,卷起苏彻向后再退。 再去观瞧,小巷之内居然多了两个苏彻。 “幻术?” 白鹿洞高足嘿嘿一笑,双掌再运。 掌影分化,层层罡气如碧海潮生,连绵不绝。 苏彻与青丘唯有连连闪避。 “有点意思。这才像话嘛,既然勾结妖魔,那就要有个勾结妖魔的样子。” 顾隐轻生一笑:“我这一路掌法,正应上古圣贤讨伐四方妖魔的真意,用在你们身上,恰逢其时,恰逢其时啊。” 第三十六章 九死九生 不对头。 顾隐双掌回环,一套正域四方掌堂皇正大,奔涌如江河。 他所修的根本功法,名曰“紫绶青章”,这一路功法只有一个特点,那就是稳定。 只要你肯每日行功七十二个周天,连环七十二日不出一个岔子,再将这样七十二日往返七十二次。 花费近十五年的水磨工夫,便能成就第六品的修行境界。 前提是你不出岔子。 白鹿洞书院之内修行这一功法的人并不算多。 顾隐便是其中之一。 自入门之日起没有一日懈怠,换来了现而今第七品的修为。 不管是何等修行法门,到了第七品的境界,都已经立在凡俗的顶峰,足以在江湖上立一个字号了。 向前一步,便是仙佛。 只是现在,顾隐发觉自己所发出的掌力,根本没有击中苏彻与那妖魔。 显然,自己所击中目标都是对方幻化出来的影子。 这样的幻术,对方绝非等闲妖孽之辈,背后根脚必然牵连甚广。 顾隐双眉紧锁,苏彻此獠能在自己眼皮底下勾结到这样有背景的妖魔,假以时日对天下间所造成的破坏会有多大? 紫绶青章功于体内缓缓流转一周,顾隐双目紧闭,以儒门“风角占侯”的易术相抗。 “小心了,此人虽然不到六品,但是应该修习过儒门五经中的易术……“ 风角占侯,便是以风色流动之法辨吉凶,明因果。 “找到你了。” 顾隐右手食指直切自己左腕,以劲力劈出一个缺口,洋洋洒洒的赤血顺着伤口喷洒而出。 赤血之中,儒门浩然真意凝结,如点点惊雷,渗入隐于夜色之中的青丘魂体之上。 “啊………………” 青丘一身痛叫,露出行藏,惨白魂体不住颤抖。 “好,以至阳至刚之精血破去阴神显化。”苏彻身影于夜色之中显现:“顾先生的筹谋令人叹服。” “不用着急喊好,等下就轮到你了。”顾隐嘴角轻扬:“不过刚入门的剑修,也敢与我相抗?” “青姑娘。”苏彻低头说道:“请以幻术助我,我要近他五步之内。” 儒门第七品先天境界高手,真气雄浑,等闲无法近身,要接近他,唯有依靠青丘幻术相助。 “想什么呢?”青丘声音颤抖:“我这一缕阴神给他伤了,先天之灵不断外泄,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刚刚不还“如果我认真的话,六品不在话下”,怎么就这样给一个七品三招两式破了? “没事,你们可以再大声点。” 顾隐脸色惨白,显然刚刚逼出那一波鲜血让他也不好受。 “青姑娘,你听苏公子嘴上说着杀招要近我五步,没准他只要近我十五步便能发动。这男人的嘴永远是信不得的。你们放心,本人绝不会让你们近身至三十步内。” 苏彻如果是剑修第七品“练剑成丝”境界的对手,顾隐或许还没有如此自信,毕竟剑修的剑气杀伐第一。 只可惜苏彻不是。 顾隐只要运使正域四方掌,层层掌风罡气之下,苏彻便绝无可能近自己三十步内。 长空之上,乌云闭月。 衣衫破烂,披散头发的儒宗弟子稳健地向着隐身于阴影之中的苏彻渐渐逼近。 一声雷响,黄豆大小的雨滴自天而下,打湿了地面,也打湿了两人的衣衫。 顾隐动若惊雷,多年苦修浩然气层层转化形成无穷掌罡,万千掌影横动,天空落下的雨珠都在劲力催动下转为横向。 强绝的隔空掌力,已经站在凡俗武学的巅峰。 循序向前,再非人间无道。 唯有出剑。 苏彻右手探入左袖,取出一柄长不逾两尺的青铜古剑,剑身之上七道菱形纹饰彼此相连,锋刃之上寒光似乎已经跨越了数百年的光阴。 眉心剑意涌动,寒刃之上剑气跃然而出。 蜃影元剑·藏弓射影。 剑式一动,蓄力已久的剑气劈江斩浪,迎着层层掌影直入中宫。 顾隐回掌转守,眉心处却依旧留下了一道轻微的血痕。 “你居然降服了匣中古剑?” 顾隐惊呼一声。 即便是刚入门的九品剑修手中有了神兵灵剑也就不能小觑。这就好像灭绝师太有无倚天剑在手的区别。 顾隐想不到那匣中古剑居然认主,一时之间方寸大乱。 “不可能的,那匣中古剑的前代主人江琴江大侠威震南天,行事一身刚正不阿,他的剑器怎么会认你为主?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或许当年那位江大侠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刚正不阿,也或许我也不是那么不堪。” 江琴,自然就是苏彻所有剑匣的前代主人名字,一生斩妖除魔,纵横天下,被世人尊为“江南大侠”。 苏彻横剑于胸。 刚刚那一剑递出,好似在自己胸中块垒浇上一壶陈年老酒,数月来的郁气为之一舒。 手掌之上,那柄青铜短剑分明在不断地悦动,似乎也为自己终于能够出匣而再试锋寒而激动。 鼎天钧剑全力运转,手中青铜短剑又是一声剑吟。 苏彻人如鬼魅,持剑向前,迎着层层掌影直逼顾隐。 “来得好!” 顾隐面若金纸,层层掌影渐聚拢于他双手之上,周身似有经典吟诵之声响起。 他已将正域四方掌凝练至极,面对苏彻递出的这一剑,即便是他也不敢小觑。 掌动。 剑吟。 一道苍莽剑气透体而入,苏彻一剑稳稳地正中顾隐左肩。 而顾隐双掌也已经击中了苏彻胸腹。 噗。 一道血线自苏三公子口中吐出,喷了顾隐一脸。 “你一定在想,明明是虚招,我为何不避你刚刚那一剑。我有为何让你近我身前三步。” 顾隐看着自己鲜血止不住流出来的伤口,嘿嘿一笑,咬着牙将剑锋从伤口处一寸寸拔出。 “我白鹿洞弟子,随时都有为天下苍生而牺牲的觉悟。”顾隐把玩着手里的青铜短剑:“若是能以我一命换你一命,实在是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啊。” 他笑得颇为慷慨,雨珠从他脸上滚落,不知道顺着雨珠滚落的泪水里有多少是遗憾,有多少是满足。 剑气顺着经脉不断攻伐着他多年苦修磨练而成的功体,今夜一役后,多年苦修的紫绶青章功恐怕就要破去了。 第三十七章 白鹿何怨 “短短几日功夫,剑气就能把我伤到这种程度,虽然是借着灵剑的威能,但你也算是不错了。” 紫绶青章这等水磨工夫的武功就好似是十里坡剑神,没有练成不宜出山,否则就有前功尽毁的可能。 否则这门保底能练到第六品的武功在白鹿洞也不会鲜少有人问津。 顾隐蹲下身子,握住湿滑的剑柄,将剑锋对准苏彻的咽喉。 “就这么死在自己的配兵之下,就没有什么话想说吗?” “……” 苏彻嘴巴动着,吐出一块带血的内脏。 “你说什么呢?” 顾隐嘿嘿冷笑,他忽然多出一股听下去的耐心。 “事已至此,能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吗,总要让我当个明白鬼。” 雨水坠落而下,乌云盘卷,顾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也罢,事到如今,就算是告诉他又如何呢? “每个人都有他的运数,我们儒门一脉修行到了第六品,名为望气。能够辨析祸福,判断命格。而你原本的命格,是所谓的华盖运。” 顾隐眼中颇为惋惜:“这一种运数适合遁入空门,无论求佛学道,都能有所成就,只可惜你的命数于几个月前忽然改变,变成了六合苍龙之命,这是人间霸者的运数。” “所以,我之所以被白鹿洞盯上,就是因为这命格吗?” “不错,之前种种,都是本院安排下的结果。” 苏彻已经从中元口中听到过这个消息。 只是从那位神秘中元嘴里透出来的风声,他真的不愿相信。 现在终于从白鹿洞弟子口中得到了确认,让苏彻不知道自己是该如释重负还是应该头皮发麻。 自己的对手是儒门四大书院之一,名满天下的白鹿洞。 “就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命格?” “命格之说,并非是虚无缥缈。望气术是对未来的一种判断,苏公子不如想想自己,出身官宦世家,自身颇具天赋,如果又有超乎常人的心智再加上一点点机缘,公子会成长到什么地步呢?” “难道这天下之间多一个混一环宇的霸者,难道不好吗?” “苏公子,您想一下,所谓群雄闪耀的大争之世对于平民百姓又意味着什么?” 对于英杰们来说,乱世是舞台,可对于百姓们来说,乱世是末日。 若无有秦末乱世,汉高祖不过一亭长,楚霸王依旧要流亡。 楚霸王背水一战,新安坑俘,多少关中子弟不能还乡。 汉高祖两年亡秦,四年灭楚。 他们横扫天下的同时又搭上了多少名臣大将士卒民夫的性命? 汉高祖是无可无不可的大丈夫,楚霸王是纵横天下的奇男子。 同他们丰功伟业一起彪炳的是数不尽的黔首骸骨。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世道都已经变成这样了,也值得你们裱糊么?” 苏彻很想笑,笑得自己把心肝脾胃肾全笑出来的那种笑。 白鹿洞这种理由,实在是太傻比了。 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需要付出代价。难道就因为会有百姓因此而死,难道就不做了吗? 的确,反秦会死人。难道不反秦,不争这天下,百姓们就能生活在王道乐土了吗? 狗屁。 “我白鹿洞一脉,奉横渠先生法脉,守护天下人道气运。苏公子,你生不逢时,若是生在数百年前,我们白鹿洞门人自然会追随你成就一番事业。只是现在,可惜了。” “顾兄,你睁开眼睛看一看,也不用看得太远,就看一看山阴县和郭北县,这是什么人道气数,你们白鹿洞所守护的就是这样的气数吗?” 顾隐一时有些沉默。 因为苏彻所提的,他曾经也想过。 “路虽弥,不行不至。” 苏彻嘿嘿笑着。 “他妈的白鹿洞,就这么喜欢给天下人当爹么?” 顾隐面色一沉,雨水从他脸上不住滑落。 “死到临头,还牙尖嘴利,公子真是不改本色。” “客气了。”苏彻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带毛的,你爷们不行啦,快点顶上,不然你就当望门寡吧。” 顾隐心头一凛,忽然转身向后,手中青铜短剑直指前方。 硕大的白色幻影驾驭风雷无声而至,一对利爪直接撼其胸口。 终于来了。 好大的狗。 苏彻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一头巨狐轻轻地抖了抖自己爪子上的血迹。 她周身毛发尽呈银色,一双碧瞳之内似乎有鬼火在燃烧,通体身长接近两丈,自腰部向后却是一团闪着点点光芒的雾气组成。 “唉,有道是一夜夫妻百夜恩,奴家这个便宜相公虽然又快又没用,但是你这么打他,我可是会心疼的。” 不必多说,这位赶来的巨狐,正是青丘的本体。 名动东海十洲的异种,云狐。 顾隐不动声色,从袖中摸出一柄玉簪直向自己胸口心脉之处刺下。 “锥心刺血,的确是能稳住你的伤势,只是一刻钟之后,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青丘伸出舌头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毛发。 “来吧。“ 顾隐面色不变,双掌缓缓推出。 十二成真力运使正域四方掌,云狐一爪迎上,顾隐横飞而出。 “你这人也挺傻的,紫绶青章这么没用的功法,早就该淘汰了,你蹲在家里憋个几十年出来六品凭什么跟人家刀头舔血练出来的六品比?” 云狐飞扑而上,一只爪子灵巧的好似人手一般摁住顾隐胸口的玉簪。 “锥心刺血,追光一刻,玉簪离体,魄散魂飞。”青丘冷漠地看着顾隐:“在我把它拔出来之前,你还有什么说的吗?” “浩然天……” 噗嗤。 小狐狸将碧玉簪拔出。 “说你憨,你还不信,那死男人骗你说了那么多句,还不就是为了等我来么?你就是说破大天,还能把他气死吗?唉,一个个的不知所谓。” 云狐缓缓走到苏彻身边,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脸。 “喂喂喂,别死啊。” “死不了。” 苏彻吐出一口血:“金丹药力没散,要我性命没那么容易。” “知道你厉害啦。” 小狐狸一抬头将苏彻掀到背上。 “走啦,找个地方休整一下。” 第一章 天魔裂魂 苏彻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身处一处山洞之内。 这里似乎是一处天然的溶洞,面积并不能算多大,约有三丈见方,空气幽冷带着湿气,耳边能听到水滴不停滴下的声音。 六个石灯分别列在山洞前后左右,绿色的焰火在灯笼内冒着一层层冷芒。 光线勾勒出将这洞窟照得颇显宁静。 此地虽然颇为阴冷,但是身上倒颇为暖和,苏彻入手摸到一张虎皮毯子,黄白交错的条纹,毛发摸起来很是顺手,也不知道这云狐用的又是什么工艺。 苏彻爬起身来发现自己身下也压着一张虎皮。 这云狐倒是爱和老虎过不去。 人言狐假虎威,现在倒是反过来了。 云狐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一块扁平的巨石摆在整个洞窟的正中央充作一张大床,洞窟四壁立着木制的书架,上面码着一层层书籍和竹简。 除了书架之外,这里还摆着几件乐器,草草一眼看过去,能看见一张古琴,有笛有箫。 距离石床不远的地方摆着一张木桌,两三个充作凳子的石头,桌上的鎏金香炉内燃着馥郁的沉香。 香炉不远的地方摆着苏彻的几件东西,包括那截黄天道精心制作的长绳,大侠江琴留下的短剑,还有得自枯林禅寺的青帝酒爵。 若非知道这里是青丘的住处,苏彻还会把这里当个某个读书人的居所。 苏彻长舒一口气,有九转金丹的药力在,“书童”顾隐造成的伤害尚不足以致命。 苏彻从石凳上站起将自己桌上的东西缓缓收好。 走到书架之上看了看云狐的收藏。 发现不是儒门经典,就是佛经、道藏,这些书不涉及修行,却也内含了各宗各派的观念。 冥游记龙文鞭影文选中观论阿毗达摩导论太平清领书白虎通解黄帝阴符经等等。 如果简单的划分出“道”与“术”的分野,这些都是有关于“道”的内容。 小狐狸的涉猎甚至比此世间许多读书人读得还广博。 “喂,你醒啦。” 一个毛茸茸的大脑袋从洞窟正上面探了下来。 “冒昧看了一番青姑娘的闺房,姑娘实在是雅量高致。” 苏彻由衷地赞了几句。 青丘这一等情致爱好,已经有去建康搏个清倌人头牌的资格了。 “云深不知处有一座云隐楼,号称藏尽天下孤本,你有机会可以去看一看。” “那是一定要去看看。” 小狐狸裂开兽嘴笑一笑。 “不过从来不跟外人开放呢,只有攀上了亲才能进门呢。” 还是那个荤素不忌的话痨。 “唉,青姑娘与我有救命之恩,于情于理,我叫一声干姐姐也是应当。” “叫什么干姐姐,如此深恩,就是叫一声干娘也不行,倒不如以身相许。郎情妾意,情意绵绵,白头偕老。” “我倒是还好,姑娘的毛却是都已经白了。” 苏彻随口应道。 “你倒是好气色。”青丘将整个身子探了溶洞之内:“说起来,杀了白鹿洞的人,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不如和我一起啸聚山林,怎么样?” “啸聚山林,说的是山贼。”苏彻看着青丘狐道:“青姑娘的意思是悠游山林吧?” “领会意图,领会意图,亏你还是做官的人。” 小狐狸找了个舒服的地方一趴,闭上了眼睛。 “倒不是不行,不过此乃下策。” 苏彻从书架上取一策竹简翻着。 “白鹿洞若要找我,除非真的躲去东海云深不知处,不然总能给他们找到。” “所以你的上策是?” “顾兄是被妖物所杀,与我有什么关系?” 小狐狸沉默片刻。 “原来找我的时候就想好请谁背锅了啊。” “青姑娘雅量高致,互帮互助,互帮互助。” 青丘似乎懒得再作争辩,只是冷哼了一声。 “唉,奴家命苦,良人是个没担当的,操持家业不说,还要给夫君推出去背锅。” “蒙青姑娘瞧得起,苏某一定禀明长辈,三媒六聘……” “行啦,行啦。” 青丘哼唧两声:“怎么,行动便利吗?” “还行。” “还行就快点滚,一县县尉不见了踪影,缇骑和靖夜司的人是要查的,本姑娘已经背上一笔白鹿洞的恶债,可不想再惹上你们人间朝廷唯二还办事的两个衙门。” 苏彻心里给这位盟友赞了一句。 云狐说话虽然没有个把门的,可着实是个有担当的伙伴。 “大恩不言谢,苏某一定要报答。” “可别,可别,再报答怕不是要放火烧了玄都宫、天师、玉景、神霄、黄天各家的祖师像,又打烂大灵柩寺、那烂陀寺、大轮金刚寺、慈心庵的山门,然后再将这些丰功伟业归功于我。” 小狐狸接着说道:“你看见桌子上摆着的东西了吗?” 苏彻看着桌子上面摆着白纸、剪刀、纸笔还有针线。 啥意思,让我给她缝裤子? “你们人族手指灵活,给我铰出个人形出来。” 苏彻拿起纸三下五除二剪出个歪歪扭扭的人样。 “很不错,比我自己弄快多了。” 确实,蒲扇大的狐爪整这个确实有些麻烦。 “看见旁边的笔了吗?往上面画上五官。” 苏彻取起来一旁的玉竿笔,点了点砚台里的朱砂,在上面点出一张人脸。 小狐狸眼睛一闭,一道幽白色的影子从她顶门处冒了出来。 “阴神显化?” 苏彻看着那看不见五官的女鬼造型,看来小狐狸阴神修行颇为到位,给人家浇了一头热血看上去影响也不大。 “不是阴神显化,是裂魂之术啦。” 小狐狸本体那边嘿嘿一笑:“本青丘可跟你这个封豨不太一样,中元赐我的功法叫做无量天魔紫真裂魂秘法,放在四海魔门之中都是一等一的法门,比你那个东海烂大街的蜃影元剑不知道强出多少。” 这是什么规律,代号越烂,给的东西就越好? 苏彻不忍心向小狐狸揭穿自己其实是东王公的事实。 先让孩子高兴几天吧,反正距离钟山会下次聚会也没几天了。 无面的女鬼往白纸人身上一靠,一个鬓似青云,眉如远山的娇媚姑娘立时现在洞中,她身着淡淡青衫,玉臂似藕,肤若初雪,冰肌玉骨,玲珑娇俏,任谁见了也要夸上一声好个俊俏的姑娘。 “去书架那取一把伞来,姑娘带你去看个热闹。” 第二章 山市 走在不知道何种野兽踩出的兽道上,苏彻摸过怀中的青帝酒杯。 自己身上最重要的异宝莫非此物。 剑器可以杀人,黄绳可以封灵,唯独这青帝酒杯确是某种意义上可以左右人间大势的宝贝。 不过青丘对这东西似乎并不看重,只是堂而皇之的搁在书桌上。 这东西看来是个认主的。。 苏彻心中有了一层判断。 自己这个命格,唤作六合苍龙,所谓苍龙,应当指得就是东方七宿,或可称之为青龙。 苍龙、青龙,本来也没啥差别。 东方按照五行分布,属木。 这或许便是自己能够运使这杯子的原因。 某种意义上说,自己这命格也算是某种特定类型的青帝。 钟山会上那张东王公的面具或许也能从侧面说明一些问题。 看着周围郁郁葱葱的草木,苏彻多了一层另外的感觉。 “既然来到了玄山之中,带你去看一样稀罕事再走。” 小狐狸打着伞,半走半飘的行于山间。 她阴神尚未修到足以日行的地步,吃不得大日真火的炙烤,只有借着伞阴行动。 此地竟然是玄山? 苏彻看着周围的山形走势,自己不通风水之法,但是看这里的境况,绝想不出有世外高人的遗蜕就静静躺在此间。 “好山好水,多看几眼,日后怕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子哩。” 小狐狸颇为感慨地说道:“此地的妖王独山君是个有意思的,整了个稀罕物事。” 苏彻听着不明所以,前面那句玄山将有大变,那是必然。 老狮子的遗蜕一旦放出风声,别说是天下妖鬼,朝廷、道门、佛宗、剑宫,有一样算一样,估计都要躬逢盛会。 一番大戏作罢,不知道此地还能留有几分现在的风貌。 至于那名为独山君的妖怪有什么稀罕,苏彻却是听不明白。 两人三转两转,便看见远处有烟气从山坳里冒了出来。 人间烟火。 苏彻没有儒家望气之术,却看见前面俨然有人声鼎沸,似乎有一处市镇所在。 顺着山势前行,没多远便看见一道木墙,都是一人怀抱的大木相连而成,木墙上几颗兽头正穿着衣甲捏着刀枪一遍遍巡逻。 木墙那边开着一扇大门,一个顶着羊头的妖怪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绫罗长袍,露出脚下一对蹄子,双手却是已然幻化成了人形,正捉着一根毛笔在书简上写写画画,门口同样站着一群顶着兔头的妖怪。 一群顶着牛头、狼头的妖怪手持兵刃、全副披挂,睁着眼睛正在那里乱瞧。 兔群之中颇有几个胆子大的兔妖,正在那里同这些守门的兵丁眉目传情。 他们带着粗陋的竹篮,里面摆着花花草草,还有些矿石果子。 “大王律制,入城要城门钱十文。” 羊大人那边咬着毛笔:“你们几个是一发来,还是一个个算。” “大人,俺们还是一发来,一发来。” “一发来就算十文钱,扔进去吧。” 那羊头妖怪指了指一旁木门旁边桌子上的瓦罐。 “大人,”那兔头怪在身上摸了摸,凑出七个铜板:“俺们只有七文。” “七文就七文。”羊头妖怪用力一咬,把毛笔的笔杆吃进去半截。“进去吧,进去吧。” 好家伙,这妖怪的门吏倒比山阴城里的好说话。 “我身上可没带钱啊。” 苏彻看着旁边举着伞的青丘:“不知道娘子……” “男人啊,越是嘴巴甜,兜里越没钱。”青丘撇了撇嘴:“奴家这里倒是有些纸钱……” 送纸钱?怕不是要让这羊妖当甜品给吃了。 “你们两个,也要进城?” 羊妖远远看见了苏彻与青丘,赶忙挥手。 “这是什么境界?” 苏彻看着这群妖怪,一个个人模人样,却也摸不清里面的道道。 “都是第九品炼骨,化去喉咙里的横骨能吐人言,顺便将兽身变得像人一点,距离真正化形还远呢。” 小狐狸举着伞在前面领路。 “是要进城呢。” 那羊妖看了一眼打着纸伞的小狐狸,又瞧了瞧苏彻。 “大王律制,鬼不收钱。” “大王律制,人来赏钱五文。” 说着从瓦罐里摸出几个铜钱扔到苏彻手上。 “有月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先生请进。” 这妖怪们都是跟谁学的?教材质量堪忧。 羊妖拿起笔来似乎要在竹简上做个记录,却发现笔杆子已经给它啃干净了。 “下次叫老王换一家买毛笔,这笔杆子也忒好吃。” 羊妖咕哝一声,令周围顶着狼头、牛头的妖怪们放行。 “怎么样,有点样子吧?我家长辈之前来看过此处,直夸此地的独山君眼光非凡,生在这里可惜了。” 苏彻没有搭理青丘的赞颂之语,进了这木寨之后却发现里面并不似自己想象的那样杂乱。 里面街道整齐,左右木屋鳞次栉比,招牌和字号一如人间城郭,兽头和人面彼此相映成趣,颇有些人与妖和谐相处的景象。 “先生,先生。” 苏彻正在观望之间,旁边便有店主在叫他。转过头一看,就看见一个硕大的青牛脑袋横在那里。 生得弯角似月钩,身上青皮参道久。力能搬山提日月,曾助农家稼穑工。 “员外发财,可要打尖、住店?小号的牛肉烧的最好,也要上好的老酒,先生看上去风尘仆仆,倒不如来小号坐坐。” 苏彻看着这位,怎么都像是青牛成精,而且绝对不是木灵变化的那种。 不用说了,这家的牛肉一定是新鲜的。 这老牛身形挺拔,谈吐自然,看上去也是修行颇久的妖修,门口招牌擦得崭亮,“牛家老号”几个大字虽然歪歪扭扭,挂得却是四四方方。 苏彻一眼看过去,里面倒也能算是窗明几净。 “我吃斋,来一碗素面就好。”苏彻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小狐狸:“内子不用斋饭。” “好说,好说,先生请进,”老牛脸上笑出一朵菊花冲着里面高声叫道:“贵客两位,什锦香菇素面一碗,给咱好生伺候着。” 第三章 当年故事 “贵客登门,什锦香菇素面一碗,好生招呼着喂~~” 一进堂门,就有两个小二迎了上来,一个顶着一颗狗头,另外一个分明是个活人。 “先生、夫人请坐,小店牛家老号,在这独踞城内也算是响当当的老字号,当年独山君他老人家扎下第一根大木做城墙时,我家老爷就在这开店了。” 那小二笑嘻嘻地取过毛巾将桌面拂了拂。 “那还是我们有眼光了。” “先生一看就是个修道有成的高人。咱们夫人是可要用香?小号这里也有好檀香,好禾酥香、好沉香,温养元神,最好不过了。” 那活人店小二嘻嘻哈哈应话,狗头店小二则只是闭着口在一旁木呆呆的看着。 他们俨然是把小狐狸当成什么女鬼了。 据苏彻所知,真有不少旁门左道养鬼为妻妾的。 “内子不爱说话。”苏彻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碎银放到桌子上。“劳烦来一柱好沉香。” “先生,您想来是第一次来这独踞城,咱们这边不惯用这个。” 小二颇为尴尬的笑了笑。 “山君的规矩,本城之中一律用铜钱,不用金银。”青牛晃着身子从外面走了进来:“您赏他一枚铜钱,就算是赏了。” “确实是我不知道。”苏彻从袖口之中摸出一枚铜钱送到小二手上:“劳烦小二哥,给我添些茶水。” 那小二嘿嘿一笑,“客官说什么话,我这就去,这就去。” 青牛老板拉开椅子,大咧咧坐在苏彻前面,定着牛眼看着苏彻。 “先生,您老看着面生。” “确实是第一次来此。” 苏彻看着牛妖。 “那以后要常来,小店有好牛腩,您看上我身上哪块,斩来下酒就是。” 我尼玛,还真吃的是他。 老牛的话过于彪悍,苏彻一时有些哑口无言。 “那倒多谢,不过我是吃斋的。” “哦,先生与我算是同行,我也吃斋哩,只是不知道先生是长斋,是月斋。” 老牛一声哞叫,好似见了自家亲兄弟一般热络。 “也不敢欺瞒主家,我相公这斋,唤作庚申斋。”青丘那边开了口,引得旁边两个店小二不住的侧目。 “唉,这庚申日不是刚过么?” “我相公这庚申斋,唯有庚申年、庚申月、庚申日方能吃肉呢,若不是他修行有道,持术有方,自修道至今熬过了三个庚申年,怕是最爱的烧牛尾也不能吃个痛快。” 苏彻顿时明白什么叫狐言乱语。 六十年一甲子,庚申年六十年一次,熬过了三个六十年,人寿便要奔着两百年去活了。 “先生好修行,好修行。等下老牛送你几条牛尾,等到了下个庚申日过过瘾头。” 老牛点了点头。 说话间,后厨那边捧出来一碗素面,喷香扑鼻,苏彻举起筷子挑了挑,却没有入口。 “厨下倒是好手艺,”苏彻赞了一句:“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还请店家为我解惑。” “先生只管讲来,以后咱们少不得常来常往。” “我是外乡来的,看着城内道路井然有序,店家鳞次栉比,不知道是哪位大王有如此雄心壮志,又是因什么机缘立下这等基业。” 苏彻说着看了旁边的小狐狸一眼,这位把自己引到这座城中,应当没有那么简单。 “本地的话事大王名唤独山君,的确是玄山左近妖王里面最有器量的。三十多年前得了一位高人指点,在此地开出此城。”老牛哼哼唧唧:“先生来着独踞城,要做什么生意么?此地建城的时候,老牛就是头一拨住户,有什么事问我就好。” 这老牛假痴不癫,我这边套他的话,他也来套我。 不过此地建城三十多年,缇骑和靖夜司居然也不闻不问,这大梁天下到底是什么德行可见一斑了。 “我么?携着内子寻些天材地宝撞撞机缘,望见此地有人间烟火气,一时有些恍然,就带着内子来探一探。” “我看先生眉宇间隐隐有剑气,”老牛好奇地问道:“先生莫不是出身东海的剑侠?” “剑是有的,侠字却担待不起。东家,这牛肉为何从自己身上取啊?”苏彻轻巧将这一茬揭过。 担了这个侠字,少不得要斩妖除魔,拿这老牛试炼剑术。 老牛神情之间似乎陷入深思。 “先生这样说起来,其实我在这里卖肉同独山君在此筑城都是因为一回事。” 牛老板五指摁在粗木错成的木桌上,双眼放空,俨然陷入了一段回忆。 “三十多年前吧,我那时刚刚修得易形之境,能够幻化人身。” 易形,妖怪们修行的第七品境界,到了此境,便能真正改易形体,由幻化到变化,就好像道门的显化、剑修的练剑成丝,到了这个境界才算是踩到了仙凡之间的门槛上。 进一步,再非世上人,已是山中仙。 “山君那时已经是第六品的灵通境界,我那时争强斗狠,玄山左右的几个老怪没有一个不烦我的。” 所以你后来散去浮华,做了一个忠厚朴实的饭店老板? “本来日子也就这样过着,忽然来了一个光头的老和尚,胡子垂到胸口,身高八尺,身宽六尺,身上肉疙瘩精铁一般,拿着一根粗棒将这山里的有名有姓的妖怪都给打了一遍。” 苏彻闻言心下有些念头。 “只有黑山老怪是个有灵光的,他倒是闭门不出,那老和尚也不寻他晦气。各路大妖不服,便要联手斗他,唉,谁知道一交手,人家是钢打的罗汉,铁铸的金刚,我们跟豆腐合尿捏出来的一样,几下给人家打的狗屁都不剩一个。” “青夫子给打断了脊梁,於菟君夺路就逃,封九难倒是好些,走得快,却也是给人家堵着不敢出门。最后就剩下我倔,死也要跟那和尚斗个高低。我去寻他,正好撞见独山君领着一群妖怪在那里焚香撒花的礼那和尚呢。” “他们说了些啥,我不知道,就是后来独山君便开了这座城寨,好似他真成了山大王了。” 老牛哼哼了两声:“咱就只好在这里开个店卖些肉。” “原来你在这里卖肉,是那和尚哄你的?”青丘微微一笑。 “那和尚说了,以我肉为众生宴飨,就跟独山君开这座城一样,都是我们日后成道的机缘。先生,你媳妇是不爱说话,一说话就让人烦。” 苏彻没有言声。 能够打遍玄山群妖,当年那和尚少说也应有五品的修为。 他来为了什么? 定然是跟那老狮子有关。 这些秃驴倒是狠辣,三十多年前就在这里布了一招闲棋。 苏彻心下想着,如今已是山雨欲来,各家应该都有动作才对。 只是不知道朝廷、儒门以及道家各派又会如何布子了。 这老狮子一身因果,可是跟几家都多少沾些关系。 第四章 人耳 苏彻到底还是没有把那碗面吃进肚去,只是同那青牛聊了一会,对玄山附近的妖怪们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玄山周围最熟的上号的妖怪,应当是修为到了第五品境界的黑山老怪,行事风格深藏不露,大部分时间都神龙见首不见尾。 除了这位,还有独山君、於菟君、青夫子、封九难等几个大妖。 独山君和於菟君都是虎妖,独山君有可能是佛门留在玄山这里的暗子。 青夫子是蛇妖,封九难是猪妖,修为境界应该都在妖修第六品的灵通境。 他们几个加在一起,绝绝对对可以压得山阴周遭的人道势力抬不起头来。 这玄山之内果然颇多俊秀。 “客人以后再来,不必带这些黄白之物。”老牛努了努嘴道:“随便挑几本书来,老牛自会安排货物跟你顶账,放心,绝对不会叫你吃亏。” “好说,好说,谢过老板盛情,那我这就便带着内子去城里转一转。” “先生请便。” 独踞城中不用金银,苏彻大概也能猜出这里面独山君的筹谋。 跟妖怪做生意同找黑白无常瞧病差不多是一样的危险程度。 要想让此城不再是妖怪们关起门来自己玩的独门游戏,而是真的成为交通四方来客,各种物资云集的“城市”,那就要拿出一部分利益出来。 财帛动人心。 不管是门口羊妖门吏对人类客商的欢迎态度,别的地方进城门收税,他们这里进城门发钱。 还是牛家老号近乎不要钱一样的物价。 一碗素面只要一文钱。 苏彻并不觉得这些妖怪都是傻子,或者说金银对于他们来说毫无意义这种话。 弃小不取,必有远谋。 独山君就是要利用这丰厚的利润,让人族客商们源源不断的来这里,将这独踞城从妖怪们的一潭死水变成某种意义上的桃花源。 身后隐约有佛门的影子,又在玄山之中建起这样一座城来,这独山君果然有点意思。 苏彻这边前脚刚走出院门,后面那两个伙计就向着青牛围了上来。 “东……东家,我闻着那人身上有血腥气,还挺新鲜的……” 那狗头妖怪哆哆嗦嗦地说着。 青牛舌头一卷,将那一碗素面舔了个干净。 “唉,在这山里行走,没有血腥气才奇怪呢。”青牛把大碗放到一边,舒服地眯上了眼睛:“男的修为一般,女鬼却是看不出深浅。俩人里面管事的是那个女的……” 老牛舒服了一会指挥着两个小二:“行了,别愣着,赶紧收拾收拾,等下看看有没有客人上门,咱老牛要广结善缘。” 出了这家老板亲自卖肉的小饭馆,青丘嗤嗤笑着望向苏彻。 眼前这个人类接触下来还是很有趣的。 记得刚离开东海的时候,姑姑还跟自己说过,天下间的修行者归根到底都是求一颗随心所欲变化无穷的不老丹。 只是这颗不老丹,有的人从仁义里面寻,有的人从剑锋上寻,有的在芸芸众生一声声皈依恳求里寻。 自家这一脉,爱从人心里去寻。 喜、怒、哀、惧、爱、恶、欲,以人心为炉鼎,以七情为引,煎出这里面一颗长生灵丹。 按照姑姑的说法,许多女性大妖在修炼的时候,都爱找一些没用的累赘谈情说爱,做修心的磨刀石,调和阴阳的药引子。 青丘看着苏彻颇为顺眼,心里有了些别的念头。 这家伙看上去颇为有趣,倒不如我戏弄他一番,让他给我当个药渣。 正这般想着,却看见了被算计的那人停下了脚步。 前方大约算是一处开在这木城之中的广场,也算是人烟最兴盛的地方,广场中央是各色各样的摊子,不管是妖怪还是人族,往地上铺上一块破布,摆上两样东西,也就算是支开了架势。 妖怪和人类彼此颇为交融的互相买卖这对方需要的东西。 青丘认为这样的场面不足以让苏彻停下脚步。 这样的场景别的地方看不着,独踞城内到处都是。 循着苏彻的视线一眼望去,青丘心里也是有些吃惊。 他怎么在这里? 苏彻去找青丘算卦的当日,有个妻子患病求狐狸指点的男人,现在他正出现在这独踞城内,守着一处摊贩正在那里交易。 这摊子的主人是个矮小瘦弱的老头,穿着一件灰衣,两半截胡须从他唇上翻下来,一双倒三角眼安在一个歪鼻子上面,相貌很是丑陋。 他那摊子下面垫的布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寻来的,看上去藏污纳垢,上面摆着大大小小白森森的髑髅,都是人类的头骨,其中几个看着只有拳头大小,死时应当是不到一岁的婴儿。 “灰大爷,宋掌柜叫我来取东西……” “老宋的人换得倒是快,既然是他来找我,这些你随便挑三个给他。” 那灰衣人哼了哼。 中年男人看着白森森的骨头,两眼发直,一时之间毫无决断。 灰衣老头看着他嘴角狞笑。 “老宋用的那法子,死得时候一定要老的才行,还要选埋到土里的日子长的那些,这几个不足三岁的都不合用。” 他伸出一根枯黄的手指在摊子上点了点。 “这个,这个,还有那个,应该都行。” 中年汉子取出一个蓝花布,哆哆嗦嗦地将这三个骷髅头包了起来。 “升棺发材,开棺见喜,干这行,就见不得一个怕字,老宋既然用你,你有的是日子发财,你们这些人见了黄的金,白的银,哪还有什么怕不怕的。” 他耻笑了汉子几句接着说道:“行啦,老宋让你给我的东西呢。” 那汉子咽了口气,掏出一个小包给了那灰衣老头。 里面却是一个个大小不同的人耳,苍白苍白的让一个黑布包着。 那灰衣老头见了嘿嘿一笑。 “老宋就知道我好这口。” 说着竟然按捺不住,从里面取出一个人耳朵放进嘴里嘎巴嘎巴嚼了起来。 “这个好,这老太婆平日里爱嚼舌根,耳朵里尽是张家长李家短的是是非非,入味,入味。” “啧,”那灰衣人一转头看着苏彻,眼神恶狠狠地道:“看了半天热闹,怎么着,尊驾也要同我做生意?” 第五章 弄玉 灰衣矮小老者生得一双凶狠的倒三角眼,不住地上下打量着苏彻。 修行中人,颇有些不参大道,卖弄邪术之辈,若说他们求得是人间富贵也算是抬举,说到底只是酒色财气四个字罢了。 这矮小老者俨然便是其中一员。 看来也算是那棺材铺宋老板生意链上的一环了。 “你见过我么?” 苏彻也不理那矮小老者,只是向着另一边的中年男人问道。 见他脸上闪过几丝疑惑,心里便明白,当日他着急去给夫人寻条生路,自然没看见自己折腾青丘的那一幕。 “啊?” 中年男人自然是一脸懵。 “哼,你给老宋干活,却也不曾问过我?” 苏彻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那灰衣老人皱起眉头,仔细瞧了瞧苏彻与青丘,又看了看眼前的中年汉子。 “老兄看着面生。” 灰衣老人咧着嘴巴:“哪条线上发财?” “你们在山阴郭北的土里刨食这么久,居然不认识奴家夫君?” 旁边的青丘嘿嘿笑了几声。 “这一位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鬼斩柳一刀柳大爷。”小狐狸拿出来也不知道是哪里的江湖绰号:“没听说过么?” “鬼斩的名头虽响,却吓不住我。何况一张嘴,两张皮,你说你是皇帝,也由得你。” 灰衣老人眸光一转:“独山君的规矩,谁都不能在独踞城内动武你要卖弄你那不成器的刀术,还是换个地方吧。” “谁要砍你们,就你们那点本事也配让我家夫君动刀?” 青丘从袖口里面摸出一块东西直接往灰衣老人身上一丢。 “找你们自然是有一桩好生意。” 灰衣老人手中一握,触手所及却是一片温润,定睛观瞧,却是一块带着土气不知道从什么东西上掉下来的残玉。 云雷纹贯彻全身,灰衣老人摸着玉身上的断纹,看上去也算是有些年头了。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青丘那边说了一句:“你可认得这块昆冈玉?” “土里出来的,还挺新鲜,柳大爷也要升棺发材?” “托你们找个地方,找到了,奉上黄金百两。” 青丘看着灰衣老人:“成与不成,明日山阴县老城隍庙里等你回话。” 灰衣老人看了一眼青丘,掂了掂手里的残玉。 “好,明日山阴县里给你回话。” 青丘转过头假模假式的看了看苏彻。 “相公,招呼过他们了,咱们这就走吧。” 苏彻不知道这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顺着她话里的意思点了点头。 这狐狸带着自己来此地的戏肉应该就是这一截了。 “走吧。” 苏彻招呼一声,青丘举着伞便一同离开了这处市场。 两人顺着街道一直往城外走。 “如此光景,却是不知道能延续多久。” 一直出了这座不大的独踞城,苏彻这才长叹一声。 这座独踞城能在此地存世,归根结底还是建立在那名为独山君的大妖身上。 老狮子遗蜕出世在即,各路人马早晚云集此地,那个时候独踞城又会是如何光景? 自然是不言而喻。 “管他呢?” 小狐狸看着苏彻:“你都成这样了,还有心关心他们?” “嗯?” “修行啦,身体啦,你就不关心吗?奴家还没过门,可不想这就成了望门寡。” “其实我出门的时候,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 “一句话算是什么灵丹妙药吗?有个屁用。” “我家那位长辈让人从宫里带出来一句话,他说蛇藏五步,择机而杀,以剑启灵,静候佳音。” “蛇藏五步,我想第一层意思就是说我身边藏着危险。现在看来,玄中记中有言玄蛇食鹿,更有一层危险应当来自白鹿洞的暗指。” “择机而杀,应当就是劝我找时机将身边的危险诛除。而以剑启灵,就是说我应该以剑道为起始。”苏彻琢磨着:“静候佳音,应该是说他后面自然会安排。” 杜陵苏氏,人丁单薄,苏彻不觉得宫内那位会就这么放弃自己。 既然对方已经有了安排,自己只管等就是了。 “哼,装神弄鬼。” 青丘很不爽地说了一句。 “你才是装神弄鬼呢,你招惹那个姓宋的,又是图谋什么?” “放心啦,咱们现在算是订了亲,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成了少不了你一份好处的。” “好啊,那我就请家中长辈三媒六聘把你娶过门来。” “唉,这么突然吗?” “这有什么突然的,你也算是海上名门,娶你也不算辱没我们杜陵苏氏,只是不知道你陪嫁多少,为夫很缺钱的。” “我们家这边的习俗,陪嫁是非常丰厚滴,而且还不要你任何聘礼。我们东海,只有嫁不出去的狐狸才要聘礼呢。” “那不是更嫁不出去?” “我们是狐狸,狐狸不把这些东西看得很重的” 小狐狸嘻嘻哈哈。 苏彻也就跟她应和。 青衫书生和撑着纸伞的狐妖就这么漫步在玄山的起复的山麓之间。 朝阳清冷的阳光穿过层层松林洒在露珠尚未散去的草叶上,空气中的甘甜愈发显得厚重。 苏彻觉得这小狐狸还不错。 嗯, 不错。 继续前行,人间烟火气渐重。 苏彻终于可以借着山势看到远处的山阴县城。 想不到这独踞城距离山阴这么近。 他转念闪过一丝念头,这不过走了半日光景而已,以两人的脚力计算,这独踞城从地理上可以算是与山阴县城比邻而居了。 “行啦,就到这里吧。” 小狐狸咧着嘴笑道。 “奴家只能把夫君您送到这里了。堂堂县尉带着个女人在县里乱走,确实是有些不好。” “说什么呢?” 苏彻还想和她接着调笑几句。 “山阴县接下来恐怕就是重中之重了,少不得各方高手云集,咱们还是小心点好。” 小狐狸眨眨眼睛:“柳大爷要是想找我,就去老宋的那个棺材铺去。” 哦,还记着那个柳一刀呢? “你就不怕那个真的柳一刀来山阴?” “柳一刀已经来了,”小狐狸嘿嘿笑着:“奴家刚到江南时行走江湖,用的就是柳一刀的名头。” 要么说咱俩有夙世因缘呢,都是天生的套娃怪。 第六章 师至 山阴县衙正门大开。 缇骑提刑千户史赤豹端坐在大堂正位之上,锦袍玉带,腰间带着一把短刀,旁边的白瓷茶盏上腾着热气,他厚重的手指不住点着桌面。 六个腰间带着长剑的缇骑官在大堂门口站定,坠饰着朱玉的剑鞘长约四尺,缇骑沉默不语,只是用手握住剑柄。 朝日的光辉洒在大堂门口的院落里,不远处建筑的阴影里,巡检们和书吏们正窃窃私语。 姜县丞与田主簿身着官服,腰间带着官印,一左一右站在两边,等待着提刑千户训话。 “苏县尉不在么?” “回禀老大人,苏县尉同姜县丞吵过之后,便不理庶务。” 田主簿应着:“在下命人去找他,左右也寻不见他。” “哦。” 史赤豹应了一句,依旧是板着一张脸,没有别的动静。 “地方不靖,劳烦老大人移驾山阴,都是下官们办事不利。” 姜县丞面对苏彻时或许还能使出些脾气,但是面对这位提刑千户那时只有万般小心。 苏某人是过江的强龙,沾沾水就走了。 史千户是生杀在握的立地太岁,万万得罪不起。 “嗯。” 提刑千户依旧只是随口应了一声。 “县里府库给妖人席卷了,下官们准备发兵检索城内,将散落的财帛收回来一些,还是给苏县尉拦住了。” “县里面之前虽然也有妖魔作祟,但总得来说还算平稳,不必劳动老大人大驾,只是这苏县尉上任之后确实也有不少变故。” “这要是论,也怪不到苏县尉头上,他是刚上任的,纵然有些事情处理的不对,可根子确是多年前就有了……” 田主簿小心翼翼地看着坐在上手位置的提刑千户。 苏彻之前的那些行径,着实让姜县丞和田主簿十分反胃,县里面的钱跟他们两人的钱没什么区别。 两人话里话外的想把责任都推到苏彻头上去。 “你们最近机灵点,中丞大人要来山阴。” 田主簿与姜县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满满的震惊。 大梁建国之初,吸取前代地方管治的教训,在各地设立行御史台,以御史台佐贰副官御史中丞为首领,监察地方。 行御史台初不常设,后来各地均有,渐渐成为地方上专任的主官。 现在管着慈州一代的御史中丞姓庾,出身大梁第一等门阀颍川庾氏。 这位都要来,这山阴县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只是中丞大人,御马监和御史台都要来人,这是大事,两位可要打起精神来,筹备好迎接事宜。” “下官们省得。” 姜县丞与田主簿赶忙应允。 “好好办事,这三位大人们肯定要分住,住在哪里,随扈人员如何安排,平日里消耗要用的东西,二位万万要准备好。” “是,是,是。” 史赤豹怜悯地看着下面那两位,这一趟下来,他们少不得要大出血一番。 “大家同在地方,我也多提一嘴。御马监这次派来的冯不行冯大珰是苏公的人,有些话你们刚才在我这里说一遍就算讲过,出了这个门就不要再讲。明白吗?” 田主簿咽了一口唾沫,暗想自己平日里对那位姓苏的也算是持礼甚恭,这次要轮到老姜倒霉了。 转过眼看去,姜县丞一张脸已经青透。 “这三位都会在山阴县住上一阵,两位以后要多多费心。” “下官们省得,下官们省得。” 两人赶忙应道。 “行了,二位且退下吧。” 提刑千户挥了挥手,将这两位请下,伸出手指来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他连夜兼程带着部下启程,一早便赶到这山阴县,就是为了应对接下来的变故。 朝中已经有了定论。 山阴县内出现谶言事关重大,要仔细查办,着由缇骑会同御史台一同协助御史中丞办案。 御史中丞庾赜,亲领三千铁甲即将赶到山阴县。 御史台排的什么人尚不清楚,御马监的那位冯不行冯公公可是五品高手。 三千铁甲,五品高手。 这么大的阵仗,史赤豹相信绝对不是冲着“天灭残梁”四个字来的,这里面一定还有别的关隘。 自己刚刚试探过姜县丞和田主簿,他们确实是不知情的。 关键一定在那位苏县尉身上,只是不知道这位苏县尉现在究竟去了哪里。 他可千万不能出现些别的什么变故。 史赤豹心中有些后悔。 自己之前还是太托大了。 翻开手边的卷宗,他将信息又过了一遍。 江湖传言,山阴县与郭北县有大变故,许多高手都在前来此地寻找机缘。 郭北县那边几个有名有姓的大鬼不见了端倪,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却也说不清楚。 昨天晚上,山阴县街头出现了一具男尸,魂魄都已经不在了,看伤势应当是被巨力殴杀,从尸身上看,这一位应当是一位儒门弟子,至于出身哪个书院就说不清了。 多事之秋。 史赤豹心里补上了一个评价。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向身后抱拳施礼。 “魏先生,刚才那两人显然对苏公子颇多不满,是不是让下官找个由头,给他们都发落了。” “先谢过史千户,不过没必要这么霸道。等那位庾赜庾中丞来了,自然有他们受的。” 明镜高悬牌匾下的海日东升图后面,走出一个身穿玄色大氅,头戴羽冠的道人,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年纪,头发已经灰白,面容却依稀还是少年人的样子,左手捉着麈尾,腰间悬着玉佩。 “死得那个是白鹿洞的人,你们不用再查了。这说起来也都是魏某的不是,回转宗门一趟,结果家里确生出这么多事来。我于苏公有愧啊。” 史赤豹眼观鼻,鼻观心。 这里面涉及的方方面面,有一家算一家,都不是他老史能招呼的。 听了权当没听就是。 “枯林禅寺那边,你不用再派人去,黑山老怪已经在那坐镇,去多少人,也不过是白给。” 那位魏先生看着史赤豹:“我那位徒弟要到了,且容我去迎一迎他。” 第七章 黄天 山阴县的南门外面,一时之间人头攒动。 一大堆人正在那里瞧着一个白毛老道。 这老道穿着一件残破道袍,腰间用麻绳绑着,身后背着一根渔鼓。。 “却说是天地初分,鸿蒙刚判,共有七根先天灵根,一曰扶桑,在东海之东,为大日所居,一曰建木,在都广之野,勾连天地。一曰若木,位在幽都,镇压诸鬼。” ”这三先天灵根,名为灵根,实为天地间生、死、不朽三根。得扶桑者,其如大日东升,生机不绝。得若木者,幽都之主,百鬼奉命。得建木者,沟通天地,神通不朽。” “若是将这三根先天灵根作价,就是山一般的铜钱,江河一般多的丝帛,恐怕也买不回家去。就是当今大梁天子、北魏皇帝,合起来用江山来换,也换他不得。” 苏彻与小狐狸两个正好走到南门之外,见这老道人说得天花乱坠,不由得往前走过去瞧个热闹。 “这道人,看上去不似是有修行的啊。” 苏彻找到个角落看着那道人言谈举止如同凡夫。 这修道之人,吞日饮月,采纳阴阳,一入修行总都有些异处。 说得文雅一点,就是身上多半都带着些“出尘之气”。 眼前这位说得天花乱坠,但总感觉都是自己当年未穿越前在早市上经常听那些卖磨刀石、绞馅器的商客们吆喝过的。 有些江湖气。 小狐狸左手支着伞,眉头皱在一起。 “列位,小道的师承,唤作太上,您都知道现而今的这天下道门各有其宗,有天师道、黄天道、神霄道、上清道、全真道、楼观道、纯阳道、种种各般,可往上推,往祖宗推,都有一位太上道祖,至高至真,这诸多道门宗脉总都是一家来的。” “后来大家分家各过,小道这一脉尊奉道尊,依旧以太上为名。当年开天之时的七大灵根,便有一根传在小道这里,今日有幸遭逢各位有缘,便将这灵根拿出,赠与有缘。” 说着,那老道从袖口内摸出一柄玉作的小锄在地上缓缓挖出一个土坑。 “这灵根出于天地分化之初,那时五行未定,所以碰不得五行之物,遇水则化,遇土则灰,遇金则死,遇火则灭,遇木则僵。”老道接着说道:“唯有用这玉锄定住土性,以阴阳二气养育,这才能活哩。” 他说着将袖口内取出一粒种子,轻轻放进土坑之内,然后用双手将那土掩住。 “道人,你这鸟根,不见天日,不见水流,也能长么?” “人家道爷的根见着尼姑便能长了,你懂个球。” “说来说去,到底还是要来骗钱,大家看吧,这道人高低总是要钱。” 道人笑嘻嘻:“大家莫急,只要念个咒,便能长了。” “东则北,西则南,谷神不死,是为玄牝。“ 道人脚踏魁步,右手一指。 “起。” 只见一根翠绿的藤蔓好似一条活蛇一般,扭扭歪歪,从那地里钻了出来。 不多时,那藤蔓长成碗口粗细,上面各有翠叶展布如爪,几个拳头大小的瓜从上面缓缓长了出来。 “道人,你这是卖瓜啊,不知道甜么?” 下面的乡民也有在那里起哄的。 那道人嘿嘿一笑,只是将拳头大小的瓜从上面摘了下来,一共三十六颗,码在他脚下。 “甜么?不如摔开来看看。” 说着,他便将腰后渔鼓摘下,冲着下面各瓜狠狠砸去。 瓜皮破开,黄色的瓜瓤乱滚,里面滚出一个个小小的人头来,各梳着发髻,闭着眼睛,瓜浆黏连在他们脸上,顺着口鼻往外流。 “各位乡邻,看看这瓜里长的是伏波山三十六寇,他们修行邪术,作恶多端啊,为首的大寇易形换体,夺车师国王子的肉身,秽乱宫廷,如此行径,可谓之人魔,已经被我用这灵根度化。” 乖乖,这次算是走了眼了。 苏彻不由得有些好奇。 按照白毛老道的说法,这什么山的几个贼头,其中有一样罪过就是易形换体,夺了车师国王子的肉身。 自己作为穿越人士,是不是也能套一个“易形换体”的罪名。 当初躲出建康城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怕人家看出端倪,结果没成想在山阴县倒是碰见要替天行道的高人了。 那白毛老道又从藤蔓上摘下一个小瓜。 “有道是鸡不过六,犬不过八,这牲畜得人间烟火,日久必生精怪。万年县有一老翁,外出行商死在了路上,家中有一条养了十年的老狗,化作老翁占了他的家业,家里的老妻小妾尽数沦为妖物之奴,更设计害死老翁一双儿女。” 老道将瓜一甩而下,瓜瓤内直接砸出一个狗头来。 “如此恶物,我这灵根岂能留它?” “还有这一颗,”老道又从藤上摸下一个小瓜往地上一丢:“这只蜈蚣本来是山阴县长成,前几年挪到了郭北县去,专在乱葬岗里食死尸的脑浆,天生万物,一饮一啄,这本来也没有什么,谁知道她修成神通,打起了小儿们的主意。幻化成骚媚妇人,专检那尚未成人的少年下手,已经害了十三个好孩子,嘿嘿,如今也在我这瓜里了。” 瓜皮飞溅地到处都是,瓜瓤留了一地,里面大大小小的人头兽首似乎还带着余气,口鼻之间仿佛还有呼吸。 一众围观的人等终于回过味来。 杀人啦,妖道啊。 围观众人一发喊,登时走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苏彻与小狐狸两人仍然留在原地。 今天算是见到高人了。 “唉,这七大灵根之一,唤作正。诸位还请诸善奉行,诸恶莫作,不然撞到了这灵根上面,怕是阴司好过,神仙难饶啊。” 老道士眼前看着空落落的一片,轻轻拍了拍手掌,叹了一口气。 “演这道情戏着实费神,还没有人看,少年郎,你说老道难不难?” “劝人向善,着实是无用功行。”苏彻看着眼前这位道长知道自己今天算是见到真仙了。 这一手幻术让旁边的小狐狸都看蒙了,能让东海云深不知处里出来的云狐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位不是游戏人间活神仙,就是纵横天地老妖怪。 “确实是无用功,为这事,今年的年初我还同其他几个教御吵了一架,最后道首来做和事老。” 一道人高冠玄衣,双目之内隐隐有雷霆闪动。 他一甩麈尾。 “苏公子,黄天道魏质胜见过。” 第八章 传法 居然是他! 苏彻看着眼前这头发花白,容貌仿佛少年的道人,立即明白了这位到底是谁。 天下道门,诚如刚才那老道所说,分为各宗各脉,其中道法高低,法统嫡庶不说,单单若论在这世间行走的普及程度当推天师道、黄天道、神霄道三家。 其中神霄道乃是后来新锐,天师道与黄天道都是流传世间已久的大派。 黄天道内道首修行境界不知道有多高,但是教内六位教御都是道门第三品的长生真人。 玄山腹地里的那头老狮子活着的时候也不过是三品罢了。 而杜陵苏氏,家中世世代代便尊奉黄天道。祠堂之内还专门修了一间祖师堂,就是供奉家中有交集的黄天道高功画像。 苏彻之前在建康时也曾到祖师堂内拜过,那堂中画像一个个宛若真人,堂内不必焚香也有香气不断。 魏质胜便是祖师堂内其中一位,还有一个道号,叫做郁离子,其人修行境界不知,按照记载却是三百多年前便与苏家有了交情,在祖师堂一众画像中位列第二位。 “原来是魏仙长,苏门晚辈见过仙长。” 苏彻说着便要行大礼参拜,那魏道人一抖麈尾,一股奇力便托住苏彻不让他拜下身来。 “若要拜以后有的是时候拜,不必急于一时。” 老魏看着旁边撑着伞的青丘。 “这位姑娘倒是面善。” 青丘心里有些犯嘀咕,自己这点道行怕是瞒不过眼前这不知道修行高低的道人。 只不过自己这是一幅纸人幻化出来的身躯,有什么面善可讲? “奴婢见过大老爷。” 她心思活络举着伞行了万福:“奴婢修行不够,只能拿着伞了……” “这天魔裂魂之术,初用时便利,境界深了就知晓麻烦了,姑娘以后若有心一探大道,此术用起来还请审慎。” 道人眼眸之中似有无穷雷霆生灭。 只是一眼之间,青丘便觉得自己这分裂出来的魂体有不稳的征兆。 “东海云深不归处的莫桑莫道友,与姑娘可算有亲?” “是奴家姑母。” 青丘听他提起家门长辈的名号,一时有些恍然。 莫桑正是她姑姑的闺名,自从姑姑修成第四品境界,这莫桑两字便极少听得有人叫了。 眼前这道人到底是什么境界,竟然敢直呼姑母的名讳? “妖门重血脉,道宗重传承。姑娘身上云狐之气深沉,瞒不过我。”魏道人拿着麈尾的尾巴尖点了点苏彻:“姑娘与苏公子又是什么关系啊?” 青丘瞧了一眼旁边的苏彻,以她的急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答些什么。 看这道人刚刚的言辞,分明是个嫉恶如仇之人。 这人与妖之间的沟通怕是有些犯他的忌讳。 真是麻烦,说错一句话或许就给人家当成瓜种出来了。 “不敢欺瞒道长,我们二人……” 苏彻不假思索,说话吞吞吐吐,一副说不出两人关系的样子。 这位魏道人刚刚讲过,劝人向善是无用功,应当不是恪守所谓正邪之分的。 魏道人看了一眼小狐狸:“姑娘的出身比他还算高些,恐怕是下嫁了。” 小狐狸咿咿呀呀,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此间法不传六耳,既然未入门墙,还请姑娘暂避片刻。” 魏道人说着扬起自家袖口,霎时便不见了小狐狸的踪影。 乖乖,苏彻看着魏道人玄衣袖口,莫不是袖里乾坤的神通手段? “我前几日回转宗门,没想到家里生出什么大的事来。”魏道人将麈尾一摇,一朵黄云大小如莲花一般从他袖口内飞了出来。 这莲花大小的黄云滴溜溜地转动一轮化作磨盘大小。 “上来。” 郁离子一抖麈尾。 “我几年前登临九天外域采集至粹玄真,没想到这一去数年,家里居然生出了变故。” 苏彻双脚踩在黄云之上,只感觉好似穿了一双云作的长靴,说不出的舒服。 黄云随风而起,渐次直奔青云之上。 郁离子将云头渐升,转在山阴县城之上,他双目如电,左右扫视山阴县山势起伏。 “大概几百年前,我听闻白鹿洞书院内有人作太极图说,后又有人做太极图说解,儒家向来秉持人道分野,以仁义二字为立道之基,白鹿洞欲以儒家学说解析天人之间变化,算是一件创举。我虽是道门中人,却也乐见其成。” “白鹿洞解来解去,解出一个人杰为乱世火种的解法。要天下长治久安,唯有将可能成为乱世之主的人给剖去。他们要扫荡未来人王,不管是北国还是南朝,自然是乐见其成,这事本来也就这样。” “你之前的事情大概也是如此。”魏质胜双眼转过头看着苏彻:“我几年前往九天外域修行,原以为苏家有你那位叔父坐镇应当无事,却没想到白鹿洞现在行事肆无忌惮到了而今的程度。” “苏彻,你看看着下面。” 苏彻踩在云上,打眼观瞧下面。 只见苍山凝翠,碧波如带,城郭如大地之间结成的硕果,官道邈如一线,人烟恍惚如不见。 大日将入中天,日精遍洒,天地之间唯有自己与郁离子乘风而立。 “或者归家做一个富家翁,有我与你叔父在,想来白鹿洞也不会逼迫太过。” “或者随我修行,饮日月精华,吞天地灵气,举霞飞升,登天观沧海,我黄天道的门人就是帝王命,也当作泰山府君、青华帝君。” 这还用选吗? 苏彻当即在云上拜倒。 “弟子愿随恩师修行。人间富贵,儿女情长,从此再与我无半点关系……” “你不是刚找了个云狐么?” “弟子蒙昧,幸明恩师点拨,曾经种种,万缘放下……” “行啦。” 郁离子一甩麈尾。 “你也不用唱这么多高调,我是黄天道道首亲传,放眼此界道门也是有数的人物。我道门收徒,按规矩需得试过七次,才能列入门墙。你这里说得天花乱坠,也是无用。” 苏彻眼观鼻,鼻观心,听着这位发落。 “我今日传你一套纣绝阴天秘箓,无箓不为道,此法本我黄天秘传,不立文字,以心印心,你若能三七日内修成三十六道秘箓。那便算我门下弟子,若是不成,那就是缘分浅薄,只能到这里算个记名弟子了。” 郁离子一言而罢,右手指尖直直印在苏彻眉心处。 立时便有一套玄古文字映在苏彻心间。 第九章 秘箓 苏彻心中将那纣绝阴天秘箓流淌一遍,心下是一喜,也是一忧。 所喜者。 这部纣绝阴天秘箓正是黄天道内少数的鬼修法门,分为十三重境界。入门之初,便是要在识海泥丸之中生成一枚法箓。其后法箓愈多,手段也就越多。 修得七枚法箓,便能将法箓组合出黑索、斧钺、法印等等,各有法术神通。 修得三十六枚法箓,便能幻化外道鬼神,阴神夜游。 修得一百零八枚法箓,能演化北斗九宸之一北极天蓬大圣,赤发冼足,三头六臂,执钺斧、弓箭、剑、铎、戟、索六物,各具神通,别有妙用。 修炼至极高境界,有无穷威能,可以摄神御鬼,化身神明,堪称一方鬼王,犹如幽君在世。 所忧者,此法本为鬼修所创,其中要借重太阴月华、九幽冥气修行的地方,需要水磨工夫,缓缓养成。 自己手头着实缺乏相应的资源,要三七二十一日内修成三十六道符箓,着实是千难万难。 要当这位真人的记名弟子,恐怕又不少难处。 这位郁离子真人一方面着实仗义,将此法传给自己,多半是为了自己以后有个黄天道外门弟子的身份,不惧怕白鹿洞那边的压力。 另一个就是给自己一套传承,这套功法比起鼎天钧剑与中元那边给的好处,着实是一个天一个地。 要么说名门大派就是名门大派,见不得光的地下组织就是地下组织呢。 郁离子将云光按下,正好落在县衙之内。 “佛门有谚语,众生畏果,菩萨畏因。天下修行门路之中要借因果修行的不知道多少。只是我道门中人,从修行之初便要不染因果。一个师字应下,那便有日后千万因果循线而来,所以收徒需谨慎。” 郁离子看着苏彻:“我门下只有一位亲传弟子,两个记名弟子,今日算上你,总共也只有四人。你好生努力,我先去白鹿洞做过一场,讨个公道,回来自会考校你的修行。” 苏彻闻言一喜。 这位真人到底是个好人,能不能打掉白鹿洞的威风不说,仅仅此行便足以警醒白鹿洞的那些人了。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师尊,弟子前几日得了一件消息,只道是这山阴县的玄山之中,似乎有……” “是当年的狮子青莲具足如来陨落之地。” 郁离子混不在意。 “这几百年前的事情,几大宗门有心,就是闭着眼睛摸也摸清楚了。那妖怪兼修佛道,在当年也算是一号人物。威风还在本门那几位教御之上。” 黄天道真人似乎对那头老狮子混不在意。 “你要明白,修行之事,最忌讳的就是亦步亦趋四个字,所谓修行,归根结底是天人相搏四个字,哪有举着前人影子同苍天搏杀的道理?遗蜕也好,法门也罢,任他千般变化,万种好处,我自求我道。不在我求道路上,皆是牵绊。” “跳出三界看三界,身处五行观五行,这才是修道的本意。” 郁离子看了一眼眼前的苏彻。 许多年前,他尚未求道的时候,便同苏家前辈交好,其中不乏当年的生死之交、红颜知己。 这么多年下来,双方也算是互相扶持,投以木瓜,报以琼琚。 收苏家一人做弟子,原本就是他一直以来的一个念头,如今应在这年轻人身上,也算是苏家当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了。 一念起,万思如丝缠绵心间。 魏质胜一振衣袖,将小狐狸丢在地上,他口中吟词,腾云而起。 “蟾魄何翩迁?白驹一隙间,红妆苍颜,弹指一闪念。慷慨生死故交,刀头滚热血,强项傲君皇,俯首一声孺子唤。曾经越女吴娃,金盏随珠红绡夸,而今谁家阿嬷话桑麻?人生首恨东逝水,道士也,青云归来还谁家?且向九霄天外争迟差!” 黄云举霞,郁离子瞬息之间已不在这一方天地。 “娘也,今天算是见到道门高人了。” 小狐狸转过头看着苏彻。 “唉,刚才那位可真是郁离子?都说他是黄天道下一代中最有可能成就长生真人的。法不传六耳,他要收你为徒么?” “重新介绍一下,苏彻,黄天道魏仙师座下记名弟子。” “乖乖,会里尽是些孤魂野鬼,现在居然多了个名门弟子,以后还要请苏道长多多照顾。” 小狐狸举着伞嘻嘻哈哈,浑不把刚才的经历放在心上,苏彻觉得她只是没少叫人用类似手段装进袖里。 苏彻双手抱拳:“莫姑娘,好说,好说。” 小狐狸听到一个“莫”字,脸便立时垮了。 “唉,若是叫我姑姑知道我跟人族不清不楚,怕不是要出事。” “嗯?” 狐女配书生,多么经典的组合,能出什么事? “说起来,青姑娘。” 苏彻还是叫回原来的称呼:“在下却有几件小事,要请姑娘帮忙。” 纣绝阴天秘箓上种种妙术,着实让苏彻十分心动,恨不得现在便开始修行。 这一门秘传乃是黄天道中专为教中千差万错沦为鬼身的弟子所创设,多年来也不乏以人身修行的。 只不过修行之初,要以阴物入手。 头一个练成符箓,就要借太阴月华方可入手,其中还要许多阴物辅助修行。 若要在三七日中修行有成,少不得要借小狐狸帮忙。 “自从认识你之后,都是我帮你,哪有你帮我?”小狐狸一声哀怨:“小奴家我遇人不淑,只有当牛做马了。” “我今晚要修行道法,还请青姑娘为我护法。” 纣绝阴天秘箓修行之初有三处关隘。 第一处关隘便是在修行立身之初,要将阴神离体而出,借太阴月华凝练箓文。 此时有种种心魔变化,一时不慎,便有非常之患。 第二处关隘就是秘箓积累到一定程度,要以阴火煅神,在纯阴之中练出一点真阳。 第三处关隘则是修行到第五品次第上,于阴阳变化之中修出一颗还丹。 过此三关,这纣绝阴天秘箓才算是登堂入室。 第十章 采练太阴 “县尉大人回来了。” 张叁颇为忐忑地守在苏彻的卧房之外,他这几天过的颇为难熬。 缘由颇多,总的来说还是三件事。 头一个是疑似县尉大人心头好的小书童不见了踪影,这让他觉得对苏县尉有些交代不过去。 再一个就是苏县尉跟姜县丞、田主簿闹僵之后,连带着他在衙门中的地位也有些尴尬起来。 等到苏县尉失踪之后,就更是如此,颇有几个胆大的衙役准备踩他一番,好向姜县丞、田主簿卖好。 不过张叁本来就有些硬骨头,自然都给顶了回去。 不过日子着实不算是好过。 直到今日,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日明。 慈州那位提刑千户史赤豹史老爷摆驾山阴县,头一遭就寻苏县尉谈话,找不见苏县尉,那就把张叁叫来和颜悦色的问过一遍。 单单这一样,衙门里面那些使小绊子的人便换了另一番嘴脸。 很是让三爷出了一口恶气。 现在苏县尉回来,自家的靠山归位,诚可谓喜上加喜。 见到恩主,张叁自然是喜上眉梢。 “启禀大人,您那位书童一出门就寻不见了,小人已经让手足们四处去打听……” 苏彻看了一眼这张叁。 “不用去问了,我有事另安排他去办了。” 张叁那边应了个喏,心下有些寥落,到底自己还是新来的不如用惯来的老人顺手。 “提刑千户所的史老爷驾临山阴,按照惯例,您要去参见一番,只是史老爷那边发了话,等您调养好了,再见他也不迟。” “你去回禀史大人一声,就说我刚刚见过老师,身上有些乏了,今日不敢拜见上官,恐怕举止失仪,明日再去拜见。” 苏彻自穿越以来,从来未有像今日这般急迫。 修行、长生这些字眼从来没有距离自己像现在这样近。 按捺住心中的焦躁,苏彻闭门谢客,谢绝了提刑千户史赤豹的招呼,直言自己身受师命,要以修行为第一要务。 搬出黄天道的列位尊神,缇骑那边能有什么话说? 然后便缓缓收拾自己的居室,静待夜幕降临。 当今第一要务,便是要修行那纣绝阴天秘箓,过阴神出窍那一关。 苏彻少不得准备一番。 当年江南大侠用过的剑器重新盛放在剑匣之内,以为护法之用。 苏彻又取出香炉,在里面点上沉香。 香可通幽,可敬神,借沉香之力温养神魂是最为稳妥的法子。 当然还少不得那“威仰自制”四个字的杯子。 以后自己龙蛇变化,到底是龙飞九霄,还是蛇入草莽,多半就要看这宝贝应在何处了。 最后少不得青丘,她早凭着那纸人早在外面静坐,等待着苏彻这边运法。 如是布置完毕,苏彻盘膝静坐于床上。 日归虞渊,月升云起。 苏彻精心定期,心神凝于脑海之中那符箓之上。 这一枚秘箓,静静旋于自己识海之中,通体金黄,上面纹络繁复,内含道蕴,绝非用世上任何一种文字承接符箓的载体。 乃是直指大道本源的道蕴真文,或可称之为“天书”。 这枚法箓缓缓旋转,产生一股旋涡一般的吸力,苏彻只觉身上一轻。 天地再非天地。 苏彻抬眼看去,自己正双目紧闭,盘膝而坐。 呼吸颇为沉重,竟然像是睡着了一般。 自己便这样阴神离体了。 香烟袅袅,自己飘忽于其上,随着念头忽而向东,忽而向西。 苏彻伸出手去,想用双手打开摆着的剑匣。 费尽力气却不能挪动分毫。 “想来是我修行不够,道门修行,第九品食气境界也能做到阴神出窍,不过要想生出力气,真正对现实有所影响,还是要到第七品夜游境界才行。” 苏彻这般想着,将身子向着门口一钻,忽然一股寒气自四周犹如钢刀一般涌来,好似要将他千刀万剐一般的痛楚。 他就好像自高空之上坠落一般,心头莫名生出一股无助之感。 香火可以宁神,穿出门外到了外面,失去了香火保护必然会有这样的风险。 苏彻心下了然,为何道门第九品是食气,而非出窍。 就是要以肉身为根本,先采纳天地精华,将神魂壮大。等神魂足够强大,才能出窍,不然真的同自杀没什么区别。 念头升起,那一枚法箓生出一股异力,将神魂稳稳镇住。 苏彻稳住身形,向着上空飘去。 每上一层,四周涌来的寒气便愈发猛烈。 “难怪鬼物都要隐藏于地下,登空真是上一层便难一层。” 将自己这阴神试验一番,苏彻精心凝气,运转纣绝阴天秘箓中的法度。 皓月当空,丝丝月精仿佛一阵连绵不绝的细雨,自浩宇之上洒下。 一众星辰之中,也有星光如缕,仿佛登天之门,劝苏彻迎光而上。 上来,上来,只要循着这光芒而上,便能成仙作祖,遨游太虚。 转瞬之间,又有无数仙童玉女,捧香跪拜,原来自己竟是太乙青华帝君临凡,如今劫数已满,要回转兜率宫中。 一眼闪过,涌来无量修罗恶鬼,迎头下拜,直言东北酆都罗山之上,纣绝阴天之宫早已虚位以待,只等自己高居宝座,做那六大魔主之首。 再一刹那,飞天游舞,一众女尼袒肩露体,五体投地跪拜一片,直言今日明王归位,十二万九千六百明妃早已等待多时,请明王共参欢喜妙地,演说极乐妙法。 北斗之中,一颗星辰传来一股浩瀚之意,似是铎响。 黑暗之中,升起一尊玄衣金甲的神明,面目分明便是自己,赤发冼足,三头六臂,执钺斧、弓箭、剑、铎、戟、索六物。 双目之内,有无穷恚怒。 苏彻福至心灵,一声轻互唤。 “志心皈命礼,北极天蓬,长颅巨兽,九元煞童。” 道门存思神明之真意,便是在修行之时以借神明形象之中所蕴藏的法理镇压种种心魔,接应无上神通。 自己若不是修行纣绝阴天秘箓,恐怕在刚才便陷入心魔之中,精气耗尽,成为人间一鬼了。 苏彻静心观想北极天蓬之形象,运起纣绝阴天秘箓中的妙法,接引太阴之精华,如是苦功一夜。 阴神之内,缓缓生出两枚符箓,算上自己一开始便有的那一枚,正好是三枚。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一夜之间凝成两枚秘箓,却也是有个好彩头。” “嘿嘿,苏彻,你这一夜却是好生厉害。” 小狐狸为苏彻护法一夜,自然见得他如何修行。 第十一章 夜观气象 说起来,小狐狸也有些妒忌。 妖怪们要想阴神出窍,先要炼化了喉咙间的横骨才行。 哪有人身来的便利? 苏彻目视四方,这天地用阴神的角度观瞧,另有一番景象。 夜幕之上,青气如虬,蜿蜒而过,连亘于这山阴县四周,正是妖气冲霄,作用于天际的结果。 郭北方向,则有玄气凝练如盖,好似帝王出行时的伞盖一般,覆压于天上,便是太阴洒下的月华,也多半被那伞盖牵引,落在上面。 玄气之中,有点点银光闪动,远远望去犹如天然生成的符箓,想来就是那位阴阳法王神通法力所致。 第四品高人改天换地的手段着实惊人。 县衙之内,也有一股磅礴血气自正堂方向如大日一般散射开来,仔细感应好似置身于火炉之中,心头莫名生出一股焦躁。 那应当便是史赤豹气血发散所产生的结果。 苏彻听闻大军过境,鬼神避散。想来军心一致,气冲霄汉,气势散发如大河长江,等闲阴神又如何能够抵挡? “青姑娘,多谢你替我护法。” 青丘伸个懒腰。 “我不跟你多说了,那个史赤豹在县衙之内,我浑身都不舒服。苏彻,我本体已经离了山中在旧城隍庙内安歇,你要来找我,就去旧城隍庙吧。” “好,后面应当还有朝廷的高官会来,青姑娘放心,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已经同我达成一致,做我的探子。” 朝廷一旦来人,不管怎么结局,该有的动作都会有。 山阴周围的妖怪少不得要依次点名,那座建在深山里的独踞城恐怕也保不住。 青丘这个时候还待在城中,多半有些不便。 所以苏彻要为她想个脱身的法子。 “你想多了,大梁朝廷又怎么会和我们云狐为敌呢?当年大梁太祖夺天下的时候,云深不知处正经出了力气的。” 青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不过我也不会在城中碍他们的眼,不过你可记得,柳一刀柳大爷,咱们明日再城隍庙里是约了人的。” “我一定不会爽约。” 苏彻这句话发自内心,虽然认识的时候算是阴差阳错,小狐狸着实帮了自己不少忙。 青丘点了点头,纸人飘忽而起,乘风向城隍庙那边飘去。 送走了这位盟友,苏彻阴神一转,重新钻入屋内。 阴神滋润在香气之中,就好像大汗淋漓的运动之后泡在温水里,神魂里逸散出来的舒服。 桌上还摆着那青帝酒爵,里面月华凝练如浆,形如无数橄榄,万道金丝凝萃其中。 “今夜修成三道法箓,不过屋内还有那青帝爵,那件至宝可以凝练月华,生成帝流浆。不知道借着青帝爵凝成的帝流浆,一夜间能修成几道法箓。” 苏彻阴神归窍,双目睁开,将手一探,一道黑气顺念而生,粗若拇指,上面裹着层层阴气。 “好,缚魂索。” 这道黑气是法箓生就的神通,专拿阴魂恶鬼,苏彻修为不够只能显化为一道黑气,等到日后凝练若实质,才算是有成。 不过现在这等手段,对付几个不成器的恶鬼却是没有问题了,只是打在青帝爵上,却是纹丝不动。 青帝自制神器,又岂是那些上周的“古物”能比的? 苏彻起身下床,将酒爵举起,帝流浆倾头盖下。 满溢的月华带着一股清凉直入识海身处。 纣绝阴天秘箓之上的秘法全力施展,三枚法箓一时转动。 秘箓之中特别讲明,修行此法决不能错过庚申日,庚申日太阴布德,月华别有灵韵,此一日的修行便可顶过旬月的苦工。 有这青帝酒爵在手,日日都是庚申日,爽过夜夜迎新妇。 三枚法箓凝在一处将青帝酒爵之中溢出的帝流浆尽数吸附。 苏彻闭目凝神,观想北极天蓬,将这月蕴精华尽数炼化。 再散开时,识海之中法箓已成七枚。 “凝结三十六枚法箓,便能化身鬼神夜游,迈入道门第八品境界。” 苏彻一时恍惚,自己以剑道入门,最后倒是道门的路子更快。 说到底,修行之人讲法财侣地。第一个“法”就是指的“法缘”。 有了郁离子指路,自己才能有如此修为。 借着青帝爵这件宝物,一日之内便能练就七枚法箓,花上三四天功夫,也就能凝练出二十一道法箓,到时候自然就能列入郁离子门墙之内,做个入室弟子。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啊。” 苏彻幽幽一叹,只可惜眼下并无什么黄布,不然倒是可以扮成大贤良师来应个景。 取过黄天道奉送的缚灵绳藏在袖内,苏彻将身上衣衫重新整理一遍,取出衣柜内的官服、官靴。 那位史千户估计看了一晚上的热闹。 县衙大堂之上,六位身穿麒麟服的缇骑按剑而立。 史赤豹高坐于正堂之上,左手握着茶盅饮着陈茶,皱眉看着手里的卷宗。 日你娘,山阴和郭北这样的情景,真叫钦差看了该如何交差? 老史想到这里心里就跟猫抓一样的难受。 “卑职山阴县尉苏彻拜见大人。” “起来,起来。都是自家人,还行什么礼啊。” 史赤豹看着堂下站着的苏彻,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一个个没眼色的,快给苏县尉看座。” 一张椅子搬上来,苏彻也不过多客气,直接坐了上去。 “都是自家人,苏公那里对我也多有照拂,苏县尉在这里就当是在自己家。” 史赤豹想起自己也曾带着东西去拜见那位苏公,得了个东西没留,人也没留的待遇。 “朝廷这次派来的钦差,是御马监的冯不行冯大珰,还有御史台的行幽御史林剑笙林公。冯大珰领甲骑一百算是明面,行幽御史林公还是按照他们的规矩,微服私访。” “本州行台御史中丞庾赜庾中丞也会亲驻山阴。”史赤豹一声长叹:“这么大的阵仗,老弟是初任,山阴县这边的事情自然与你无关,哥哥我算是坐进了泥堆里。” “大人为国为公为朝廷下的力气,只要是有眼睛的都看在眼里。请大人放心,冯公公那边,下官一定会为大人分说。” “有兄弟这么一句话,我也就放心了。”史赤豹看着苏彻。 缇骑自成一系,只要冯公公不说什么,捅破了天也管不到他史赤豹史千户。 “本来想着兄弟只管静养,等冯大珰一来,咱们在耐心办事。只是有一件事,着实有些麻烦,我思来想去,非兄弟不能办此事。” 史赤豹似乎一筹莫展。 “大人请说。” “有个夜闯御史台的大寇似乎正在慈州一带流窜,我寻思应当是本地有勾结他的奸党,还有些勾结周围妖王的奸人,还请兄弟列个单子,这都是抄家灭族的人列上一列。” 史赤豹语重心长地看着苏彻:“这种事可大可小,请兄弟仔细斟酌。” 第十二章 送礼 县衙大堂之上,苏彻看着史赤豹身后那一轮海上日升图,身上浑然觉不到一丝暖意。 谈笑杀人,言语之间多少人要破家灭门。 这便是缇骑的权势么? “多谢大人提点,下官晓得。” 苏彻抱拳无言。 这位史赤豹史千户着实是给面子的。同样一件事换成个酷吏来干,能把这山阴县上上下下杀得烟火断绝,换成一个污吏来干,这一趟便能赚个盆满钵满。 自己若想立功,自然有满县的人头可以用来铺路。要是发财,姜县丞、田主簿还有那些大户家里的家私都等于是给自己存的。 又送功劳又送钱,借别人的身家性命做自己的顺水人情,这位史千户着实值得自己礼上一礼。 “好说,好说。” 史赤豹端起茶水嘿嘿笑着:“本官还有公务,苏县尉请便。” “下官拜谢大人。” 苏彻又是一番行礼,出了县衙的大堂。 自己交上去的文书显然已经通天。 执掌地方大权的行台庾赜领兵亲来,这已经是大梁在地方上的最高官员。御马监中的冯不行冯公公算是代表了内廷,是天子。而御史台的行幽御史则是外朝之中专管类似事务的。 外朝内廷地方,三路人马齐动,吹皱一池春水啊。 想到这里,苏彻不由得对姜县丞和田主簿升起一些片刻之间就消散的同情,这两位也算是无妄之灾。 本来风风火火舒舒服服的当着立地太岁,忽然一下天塌下来不说,还直接印在脑门上。 山阴县出这么大的事,自己能摘干净,这两位又如何收场? 以后这县里排前两位的望族恐怕要换一换了。 不过这些东西都与苏县尉无关。 自己不缺功劳,更不缺钱,最重要的是还有那位黄天道的魏真人在后面等着。 说什么收个弟子要试验七次,真真假假不说,自己若是因为这事落下一个嗜杀、贪财的名头,岂不是自己断绝了前程? 弃小不取,弃小不取啊。 苏彻步出正衙,旁边立时便有张叁在一旁候着。 “县尉大人。” 苏彻瞧了一眼这衙役,这位张叁模样还算是周正。 “怎么?有什么事么?” “有人想要拜见大人。” “我有些乏了,你叫他改日再来吧。” 苏彻回了一句。 自从来到这山阴县就没有个消停时候,今天晚上还要陪着青丘去扮演什么大寇柳一刀。 而且就自己这纣绝阴天秘箓的修行法子,恐怕晚上也没有什么睡觉的机会了。 苏彻满心满意地准备趁着现在消停,找个地方睡一觉。 反正自己花花太岁的名声在外,也不怕别人说自己不干正事,白天睡觉。 还是那句话,已经社会性死亡的人无所畏惧。 “有人求到了小人,想见大人一面。小人以为这里面必然有什么要紧事由,就应下他了。” “收钱了?”苏彻看着张叁。 “没有,只是那人开价纹银一百两,小人以为此事一定要通知大人。” 这张叁不错。 苏彻点了点头,自己不怕张叁贪财,叁爷要真是个刚正不阿的君子,也就不会用他了。 一百两纹银,的确是天价,按照一两纹银一千文钱的行市,能换十万钱,换成烂肉面能堆成一座小山。 出得起这个价钱的人不管是因为什么,以自己现在的身份都应该见一见。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有能力拿出这样一笔钱。 “你做的不错,先去收了他的银子,然后让他到后衙来见我。” 以自己今日的修为,主要再加上史赤豹统领缇骑在县衙坐镇,苏彻也不怕有人胆敢在县衙内闹出什么风波来。 苏彻回转房间之内坐好,没过多久张叁便引着一人走了进来。 那人生就一副黑铁一般的体魄,面色之上却是不太好看。 仔细一瞧,这位勉强也能算是老相识了。 “周兄,别来无恙啊。” “草民有眼不识泰山,之前冲撞了大人,草民先行谢罪。” 一言说完,当日在枯林禅寺里见过的周嗣推金山倒玉柱,直接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先生这话说的没意思了。” 苏彻也不多说什么。 玄山里面的那几位终于算是后知后觉,总算有了些动作。 只可惜是有些晚了。 这位行走深山之中的采药人领袖周嗣,能带队在山阴县本地人避之如虎的枯林禅寺内夜宿。 靠的绝不是什么艺高人胆大,而是背后有人。 嗯,背后有妖。 说起来,若不是自己当日在枯林禅寺内向那个名为独目的妖怪动手,或许也不会生出那些风波。 现在想来,自己当时准备以此逼得那出身白鹿洞的书童顾隐动手好验明正身,的确也算是想得浅显了一些。 苏彻不说话,采药人的脑袋便低垂在地上。 “周先生算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本县人,也能算是老相识了。” 苏彻捧起桌上的一本闲书随便翻了翻,足足晾了他一盏茶的功夫,这才开口说道。 “周先生这次登门,怕是有什么事要指教吧?” “草民岂敢,只是奉命行事,有要紧事情要禀报大人。” 此人性情高傲执拗,今天肯低头成这样,虽然不知道背后妖王是谁,可他的确找到了一个好手下。 “我也不难为你,说什么要紧事去找姜县丞、田主簿或者史提刑禀报的废话,相识一场,赶紧说。” 周嗣低下头不敢抬起。 “县内府库被劫的事情,乃是黑山老怪座下所为,同别的妖孽没有关系。当日大人在枯林禅寺内斩得妖怪名唤独目,应当是一只木妖,现在一直没有消息……” “如果你要说这些,那就算了。” 苏彻看着周嗣捧起茶盏饮了一口:“这些事情,本官没兴趣知道。” “大人,草民知道大人手眼通天,愿尽献家私黄金三百两,只求大人高抬贵手,息事宁人。” 黄金三百两?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玄山里面的妖王们都是开金矿的吗? 慈州这边黄金与白银的比价大概是一两黄金换十五两白银,到了建康那边一两黄金能换二十两白银。 制钱两百万。 山阴县大大小小的库里加在一起怕是都没有这么多钱。 “周先生,有心啦。” 苏三公子将茶盏放到一边。 “起来吧。” “草民惶恐,万万不敢。” “知道不敢就行,周先生这么有诚意,就给你身后的带句话,这不是钱的事。”苏彻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两百万钱,着实不少,盛情已领。但是能让你身后那位得偿所愿的人都不缺钱。” “回头从山里捡些土货,让它再挑两个得力的同你一起来。” “明白了吗?” 苏彻笑眯眯的问道。 “草民明白,这就去办。” “而且下次再来的时候,什么青夫子、封九难、於菟君、独山君之类的,带个名号来。”苏三公子冷笑着:“不然这山阴县的衙门可不好进。” 第十三章 钓鱼 周嗣低下头,将脸紧紧贴在地面的青砖上。 他能感觉到青砖带来地气的寒意,刺激着自己的鼻尖,这让他想起了无数个在山间露水中醒来的清晨。 他有的时候很希望自己可以再重新回到从前,做一个带着弓箭,腰里挎着钢刀的采药人。 那个时候一切都很简单,碰见妖怪就拔刀,或战或逃,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现在的自己已经老了,仍然能开得强弓,耍得钢刀,只是自己已经射不中目标,握刀的手也已经变得松软无力。 “草民一定将大人的意思带到。” 山阴县周围的各位妖王想要个安心,苏彻就给他们一个安心。 带几根百年的老山参、罕见的芝草之类的那就更好了。 “几位妖王都很有钱啊,一百两白银买个见面的机会,三百两黄金求一个息事宁人。” 苏县尉捧起茶盏来饮了口青碧的茶汤。 “那座独踞城赚不出来这么些钱吧。” 就独踞城那个开法,苏彻不知道主事的那位独山君要往里面搭多少钱。 妖王们今天又能拿出来一大笔黄金来买个平安,这几位的钱难道是从玄山里生出来的? “我也不留难你,路都是人选的,既然周先生走这套路,碰上这些事是早早晚晚的,请吧,周先生。” 苏彻直接下了逐客令。 “草民谢过大人。” 周嗣如释重负一般从地上爬起,后背上已经全是汗水。 今日能有这样的结局,实在是在他预料之外。 之前在枯林寺里,他并不是没有见过苏彻的手段,在他看来,这位苏县尉多半都是个嫉恶如仇,斩妖唯恐不尽的性子。 身后的妖王提出要让他来同苏彻交涉的时候,在他心里是一万个不乐意。 周嗣之所以愿意和妖怪们合作,无非只是求财而已,但是现在另一边却逼得他变成了在人间的代言人。 何苦来哉? 日后若有什么变故,自己如何能够置身事外? 周嗣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正在饮茶的苏彻。 心头一时有千般念头涌起,话到嘴边却是无一句可说。 “周先生,你常在山间行走,应该知道,每每到了清晨破晓的时候,山里的水气淤积,会生出一场大雾。有的时候雾气弥散,连眼前三尺的距离都看不见。” 苏彻看了一眼周嗣。 “可到了后来,大日东升,红光遍洒,什么雾气都要消散无踪。周先生,山阴县过去或许是雾掩云遮,可现在已经是旭日东升的光景,有些事还要早做打算。” “我今日不留你,等你什么时候心里有了主意,能够将山路看清的时候就在来找我。张叁,送客吧。” 守候在门外的张叁听到苏彻一声喊,小心地推门进来,看了一眼脸上全是汗水的周嗣。 这位周老板在山阴县内也算是有字号的狠人,现在衣服都透了。 “周先生,请吧。” 张叁伸手一带,领着周嗣向门外走去。 苏彻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仔细想起来,今天这居然算是自己上任以来办的第一件公事。 明明天天都挺忙的没有摸鱼,怎么想起来什么活也没干呢? 一定是山阴县的风水有问题。 想到这里,苏彻又摸出来从建康带到山阴的那本玄中记翻阅了起来。 说起来,这缇骑之中果然是藏龙卧虎,这本玄中记应当算是各种资料搜集到一起的辑录,居然能让他们写的妙笔生花。 就说这刚刚看过的几页,姑孰城外的狐狸为了采练精气,勾引城内的少年在乱葬岗内神交,完纳一次便奉上一些财帛。 一开始大概还只是一文两文的给。 可能狐狸太多,少年不够,后来居然引发了恶性竞争,神交补贴居然一路膨胀到十五六文。 这还不算夸张,姑孰城内的恶少居然还有的谋财害命,去乱葬岗的时候暗带兵器,完事之后不仅领钱,还抽刀杀狐,将狐皮拿去贩卖,更是引发市场的大动荡。 狐妖们报复更产生了一些恶性案件,最终引起缇骑重视,重拳出击,将姑孰城外的狐狸们一扫而空。 这里面所蕴含的现实,苏彻并不感兴趣,只是描述这桩案件的那位缇骑笔法着实有到位之处,特别是写到人狐之间的那些邪恶交易,入皮入肉,入乳入肌,一支生花妙笔看得人身临其境,余韵不绝。 这一看就是去体验过生活的。 “也不知道青丘那狐狸懂不懂这采补之术,有机会的话或许可以切磋一下。” 苏彻一边喝茶,一边看着玄中记,直看到大日西沉。 “张叁。” “唉,大人。” 张衙役俨然变成了苏彻的跟班秘书。 “有没有夜行衣啊?” “嗯?” “没有夜行衣就给我找个蒙面黑巾,从武库里给我找两把刀来。” “大人您这是?” “最近身子有些疲惫,晚上出去欺男霸女练一练。” 苏彻看着脸上还有些吃惊的张叁:“怎么,要不要一起?” “嗯……” “逗你呢,晚上我有别的安排,若是史千户问起,你就说我去喝花酒了。” 苏彻越来越觉得社会性死亡好处多多。 如果是个江湖少侠晚上消失,多半都会让人猜他有什么行动,或者夜半练功之类的。 如果让人家寻丝觅迹,没准能挖出什么大事来。 自己就不用考虑这么多,一句喝花酒,那就已经完全解释问题了。你说风月场所里找不到,那是因为你找的地方玩得不够大。 事物是辩证的,这句话真是常学常新。 不多时,张叁便将苏彻要的东西寻觅了一套摆在桌上。 “大人请看,这是夜行衣,是本县齐家老号的手艺,我去他店里选了一套跟您身材差不多的。” “这三柄刀,两长一短,都是曾经在咱们山阴落网的大寇所用,不知道大人看上了哪一把。” “这是掺了软筋散的迷烟,没有修行的人闻上一点就四肢松软。” “这是焚情膏,听说很有效,只是这个是收上来的,只是放在库里已经三十多年了,效果么……” 好了,我知道三十多年前有个采花贼折在山阴县了。 “除了那个什么膏,别的都留下。” 苏彻吩咐了一句,小狐狸帮了自己不少忙,还背着白鹿洞那口大黑锅。 她今天要自己出手,自己可一定要站出来。 不然也太渣男了些。 第十四章 城隍旧事 苏彻穿好夜行衣,蒙好面巾,左右各带一把长刀,腰后藏着一把短刀,身后背着剑匣,袖内藏着那黄天道的封灵绳。 看上去倒像是兵器铺子搬家。 山阴县的城隍庙,位于县城的东头。 土有土地,山有山神,城中自然也有神明,便是城隍。 名川大山的河神、山神,名义上都是由朝廷册封,城隍也不例外。 这是朝廷威严所在,所谓“极天际地,罔不臣妾”的现实体现。 当然,只是理论如此。 相当一部分册封的神祇都是“水鬼升城隍”,是“要升官,杀人放火等招安”的结果。 山阴县的城隍也是如此。 苏彻翻过县志,山阴本地的城隍本来是数百年前战死的一位猛将,死后化为厉鬼,而后被封为城隍。 虽然县志上遮遮掩掩,但是也能隐隐约约看见这位作祟一方的明确记载。 在缇骑编纂的玄中记上写的更明白“鬼厉则成神,妖灵则为圣。” 这位猛将厉鬼升成的城隍受了山阴县几百年的香火,也算是兢兢业业,山阴县志上经常能看见这位的降真神迹。 也就是除掉了什么妖怪,灭了什么恶鬼。 直到这位几十年前惹上了玄山里面的黑山老怪,最终殒身其手,县志之中对于这一段的发生过程语焉不详。 之所以如此想来是因为著作者心存忌惮,城隍是已经没了,黑山老怪依旧横行一方。 唯恐会被黑山老怪视为城隍残党清算报复吧。 这位城隍被黑山老怪灭掉之后,山阴县就没有城隍了。 城隍庙也就渐渐荒废了下来。 各地的城隍庙一般都是当地最兴旺的地方,算是商业中心地带。有神祇护佑,四时的香客和庙会络绎不断,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客流。 山阴县的城隍庙附近显然没有这种待遇。 伴随着城隍的去位,城隍庙内的那些泥胎木偶自然无法满足山阴百姓们祈福消灾的需求,客流一去,只剩下周围空落落的院墙。 矮楼的断瓦间生出几许顽强的野草,在碎瓦破砖的缝隙间吞吐着月华。星光照着紧锁的屋门,木板上的纹络因为风吹日晒爆出一根根木刺。 苏彻行走在破旧的街巷上,这里依稀还能看见曾经的繁华,却也是长梦易醒,入眼尽是惨淡而寥落的现实。 不远处,已经是城隍庙的正门。 黑沉沉的大门紧锁,只有最上面“城隍庙”三个字的牌匾表明此地的身份。 苏彻停住了脚步。 前面有人。 四个大汉黑衣蒙面,各带兵刃,双目如鹰隼一般站在城隍庙门口。 苏彻感觉不太对劲。 这是哪一路人马? 棺材铺宋祁的手下,暗中潜入山阴县的缇骑,还是闻讯而来准备碰碰运气的江湖人? 苏彻心里才不太准。 “朋友,前面正在办事,闯荡江湖,各走各路。” 苏三公子没有说什么,那边已经有眼尖的看出了端倪,直接开口说话。 “老子是柳一刀,你们可是宋老板的部下?” 领头说话的那位同行没有说话,另外三人面面相觑,似乎有些摸不太准。 这小狐狸怎么回事?挑的地方这么热闹,大家都在这城隍庙办事吗? “却原来是柳大哥,兄弟们在此办事,一刀大哥且暂等片刻。” 还真是碰上了,苏彻眉头一皱,手摸住腰间刀柄。 这几位跟自己差不多,看着都不像是善类。 “你妈的柳一刀,柳十刀也给老子留下吧。” 四人之中当先便有人出手,他从腰后摘下一对卜字拐,直接冲着苏彻招呼了过来。 一对短拐卷风而来,另外三人也跟着抄起兵刃飞身而起。 这伙人显然都有功夫在身。 一把丧门剑、一双短拐、鸳鸯钺外加一柄铜锤。 四人操着兵刃转瞬便杀到。 苏彻双手握住刀柄,运力一抖。 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请”。 早已降服的剑匣微微一动。 一抹光华闪过,那冲在前面手持双拐的黑衣人双臂自肘而断,鲜血如泉一般喷了出来。 “刀芒!” “好厉害的刀势!” “七品高手,快退。” 剩下三人生生转住冲势,向后猛退。 “日你妈,惹你柳爷?” 苏彻横刀上前,刀锋一抖,在那双拐汉子咽喉处开出一道疤来。 “老九!” 其中一人失声吼道。 “叫个屁!” 苏彻向着那边虚批一刀,心中又是默念一个请字。 剑匣微动,又是一道光华闪过。 那手持铜锤的蒙面人立时半边脸给切了下来,血液混着脑浆星星点点的洒进了夜色里。 月光之下,苏三公子提刀而立,倒是一副凶徒本色。 这四人看着吓人,仔细看看也不过是武道第九品的境界,遇上有着氪金装备的自己,全是白给。 “请。” 苏彻看着一开始搭话的那人,心中再次默念,手上做出扬刀的动作。 光华再动,那人却是手持鸳鸯钺长舒一口气。 他确是保住了首级。 一个男人身披黑衣,头戴玄木面具,挡在了他身前。 剑华闪过,那人身上发出一声金铁交击的声音,竟然以肉身硬扛下了苏彻这一剑。 以祭剑之法出剑,好处是剑光出鞘悄无声息,独目那样的妖怪都要一时不查吃上一记狠的。 可杀伤力上面绝对距离亲自持剑差不少火候,对上顾隐那样心有防范的七品高手,效果几乎就没有。 “这位朋友,我们兄弟在此办事,之前有什么冲撞之处,万万请你包含。” 以肉身接下苏彻一击的那人这般说着,他声音沙哑,说话好似金铁摩擦一样。 “朋友拿了我两条兄弟的命,这笔债怎么也都算平了。还是那句话,大路朝天,咱们各走一边,如何?” “你两个兄弟的命还真不值钱,好歹叫柳大爷赔个棺材钱啊。” 苏彻看着眼前那人:“这么好说话,生怕我不知道你斗不过我?” “那我就会会柳兄。” 那人伸手向身后一挥:“你们先到里面去,你们插不上手。” 鸳鸯钺和丧门剑对视一眼,一起一个纵身,翻进了院墙之内。 第十五章 夺宝之人 “你,不是,剑修。” 那人头戴面具,身形高耸。 “你也不是活人。” 苏彻虽然未入道门第八品的“玄览”之境,修行纣绝阴天秘箓自然能察觉此人的不对。 阴气附体,凝若实质。 肉身宛如金铁,能够硬抗剑华。 绝对不是等闲武者。 多半是什么邪魔外道,比如僵尸。 “天下妖魔邪道虽多,唯有僵尸秉天地戾气而生,天魂不存,魄染邪秽,是第一等该杀。” “偏偏僵尸又品类极多,有尸奢、黑僵、白僵、魃、飞天夜叉等等,其中尸奢生有灵智,能言语,喜食羊脑。” 苏彻持刀而立,之前就听说有不少大梁江湖上不少妖魔鬼怪、龙子龙女,想不到今天就在这破城隍庙里遇见了一个。 这伙黑衣人不知道是什么来路,又有什么图谋。 “你不是剑修,此剑落在你手里,算是蒙尘了,不然便是九品剑修,也能持此剑斩破我……” 话音未落,苏彻自剑匣之中摸出短剑,剑气自剑锋之上越出向着那黑袍人涌去。 一剑之下,如瀑如雪。 “算是蒙尘吗?” 苏彻识海之中一动,七道纣绝阴天秘箓彼此组合,一道黑气长索自他手中越出。 一索重重击在那尸奢胸口。 虽然同为鬼物,僵尸与鬼之间有着明显的区别。 所谓鬼者,乃是生人残魂秉持阴气而生,而僵尸乃是生人浊魄遇戾气煞气而起。 不过面对这阴气所化的黑索,不管是厉鬼还是僵尸,都要迟滞一番。 纣绝阴天秘箓一旦修成,便是在世幽君一般的人物,缚魂锁一处,层层阴气直入僵尸泥丸之中神魂身处。 僵尸的魂识本就蒙昧,吃了这一击,身形一下子定住,满满吃了一记苏彻挥出的鼎天剑气。 坚逾金铁的尸身碎成一地肉块。 苏彻手中短剑再次递出,将城隍庙那不知道勉强支撑了多久的庙门直接切碎。 城隍庙之内,赫然还有四人。 其中一人是一个长须老者,头发灰白,他双手运拳,仿佛一通背老猿,周旋于另外三人之间。 鸳鸯钺与丧门剑,一左一右两厢夹击不说,还有一人手中不是飞出一道道荧光,荧光之中,声音呜咽,好似鬼哭。 那老者脚步周旋,双手演练炮锤、单鞭、掌刀等拳术妙手,躲过荧光侵袭之后,犹能施展拳术反击鸳鸯钺与丧门剑的合殴。 十几个回合之间,鸳鸯钺左肩已经吃了老者一集飞踹,丧门剑左腕给那老者一指点中,运剑的速度立时便迟滞了下来。 庙门一开,苏彻也不给他们留什么反应的时间,左手黑索,右手短剑,阴气长索掩映之下,剑气直杀手冒荧光的那人。 鸳鸯钺和丧门剑已经探过底,不过中人之姿,倒是那驾驭荧光之人尚看不出深浅。 苏彻并未留力试探,这一件早已运起十成威势。 “老四?” 那老猴一般的老者武道精深,那人本来便全心对付老者,哪料到半路杀出另外一个黑衣同行,而且上来就往死里招呼? 剑气透体,他自左肩至背后直接被斩出一道血口,白森森的浆液便从口内飞了出来。 也不知道他修行的是何等法门,血液都变成了白色。 苏彻手中黑索一抖,缚魂锁犹如一条长蛇直击那丧门剑的额头,另外一边苏彻手上再动,把那鸳鸯钺也送去归西。 阴气击中丧门剑,他只觉一阵神魂颠倒,不过生死之间,他心头反而清明。 一行兄弟出来寻找机缘,如今已经全数交代,这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煞星即将要了自己的性命。 “大哥且慢动手,小弟有一桩成仙的机缘送给大哥。” 丧门剑双手弃下宝剑,整个人往后打了个滚,踉踉跄跄扶着地面跪好。 苏彻念头一转,本已经缠向他咽喉的黑索立时消去,右手短剑遥遥指向那老者。 老者双手摆出一个拳架,一双眼神犹如鹰隼一般对上了苏彻的眼睛。 “说来听听?” 苏彻的脸蒙在面罩之下,心里有些嘀咕。 眼下这桩遭遇,是小狐狸或者宋祁有意为之,还是这破庙真的就这么寸? 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天赋,一进庙里就必然出事? “这老头出身历城常氏,他家中有一件能成仙的至宝,我们正是知道了此事才在此地截杀他的。” “老夫历城常磐,谢过朋友帮忙了,这小子不知道是谁家派来杀我的,死到临头还在这里攀咬,也算是个死士了,老夫佩服你。你折在这里,可惜啦!” 老人一声冷笑:“不过就你那点心思,瞒不过这位朋友。” “哼,历城常家有一张仙人赐下的金纸,火不能焚,水不能湿,人言里面有成仙的机缘,你还敢说不在你手上?” “胡说八道。” 武道老者常磐一声冷笑:“真有这种东西,也一定会供奉在祠堂之内静待祖内有缘,哪有随身带着到处跑的道理,你是昏了头了。” “我昏没昏头,轮不到你来做评判,大哥,他们已经收到了风声,山阴县内将有变动,此地还有其他金纸出世,这才派这老鬼前来,我句句属实……” “倒是越编越像了。” 苏彻手中黑索一抖。 要想判断这事是不是真的,太简单了。 死人是不会撒谎的。 黑气长索向着鸳鸯钺尸身方向一卷,立即月色之下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影子。 其面容正与刚死鸳鸯钺一模一样。 “这老头身上可有宝贝?” 苏彻握住黑绳,一声喝问。 “有的,这是我们大哥……” 话还没说完,那一缕残影便淡化消失。 苏彻刚刚以纣绝阴天秘箓唤回那人的一缕残魂,修为有限,这残魂虽是新死,却也熬不过太久时光,直接消散。 残魂声音未散,老者双手化为虎鹤双形,直直冲着苏彻杀了过来。 “利令智昏,找死。” 苏彻右手剑气顶上,直接将那老者拦腰斩断。 短剑在手,苏彻的战力也不过略逊正宗七品剑修,哪里是这个跟鸳鸯钺与丧门剑耍得有来有回的老者所能抵挡。 “行了。” 苏彻看着那跪在地上的丧门剑。 “你们兄弟情深,我做个好人,送你们去团圆吧。” 又是将短剑递出。 第十六章 虫书鸟篆 连杀七人。 苏彻将短剑缓缓收入剑匣之内。 剑,终究是杀器。 识海之内七枚秘箓一动。 苏彻手上阴气凝结,幻化成一方古铎形状。 铎音清冽,那名为常磐的老者魂魄在声声铎音之中于月光之下显形。 纣绝阴天秘箓之中的神通显化之一,与缚魂索相似,名曰定灵。 此铎可以夺魂、可以定灵。 铎,本为上古军中所用的乐器,所谓“朔气传金铎,寒光照铁衣”,上古之时,鼓与铎都是号令进军之用。 也是纣绝阴天秘箓之中鬼王神通的根基。 黑索可以缚魂,玄铎则能令鬼。 “汝乃何人?” 苏彻一声喝问。 “历城常磐。” “修行的什么武道法门?” “大圣混元劈风锤。” “是何修行境界?” “武道第九品修为。” 所谓历城常氏,自己根本就没有听说过,估计是什么地方上的“寒门”。 大梁的各家称得上的门阀,一般家中都至少有一位五品乃至四品高手坐镇。 当今的第一流门阀,颍川庾、陈郡谢、琅琊王、太原王、庐江陶、中山刘等,家中除了不仅有高手坐镇,而且也同皇室都有姻亲关系。 彼此之间盘根错节,形成了一个相当复杂的集团。 苏彻所出身的杜陵苏氏、以及那位韦怀文出身的杜陵韦氏,虽然都以武功出人头地,但比起这些一流门阀相比仍然差在了权势的底蕴,以及同皇室的关系上。 当初韦怀文出道第一战,在雍州谈笑破敌,大破北魏铁骑,斩得甲首三千。 大梁皇帝为了提携当时的少年儒将,元旦大宴群臣之时,将他的席位列为最上,却被当时出身陈郡谢氏的太常少卿出言阻止。 “新出门户,岂能无礼?” 此事于是作罢。话虽难听,却也是事实。 所谓历城常氏,说起来也就比什么“山阴姜氏”“山阴田氏”强的有限罢了。 这样的家族,往往家中没有传承,如果没有什么奇遇出上几位高手,在儒家没有开设书院之前,广兴教化之前,注定只能一直沉沦。 武道第九品,已经算是他们之中的中上水平了。 在这个伟力出于自身的世界,九品的数量不管堆积到何等程度,对于五品高手来说解决他们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为什么来这山阴县?” “家中宝物有了异动,当年祖宗曾有明言,一旦此宝有了动静,就要带着前往山阴县,寻一古庙,能得大机缘。” 苏彻在老者尸身上翻了翻,翻到一些银两,一柄短匕,还有一张金色的纸张,想来就是老者所说的“宝物”。 这张金纸看上去极薄,一面看不出什么内容,另外一面上不知道以何种手法镌刻着云雷纹饰。 四边并不整齐,似乎是从一整张纸上撕裂下来的一块。 入手非常柔软,还有些凉意。 苏彻心中一时有些意动,将这金纸横在地上,然后从剑匣之中抽出短剑,将剑意蓄于剑锋之上,使出全力一击。 将那尸奢斩碎的一剑对上这金纸居然毫无作用。 这玩意,苏彻心中想着,也许能当个护身的宝贝。 “留下这句话的那人,在你们历城常家里面算是什么人物?” “是我家开基的祖宗,大梁开国初年,带着全族在历城建下基业。” 开国初年,倒是能跟老狮子在前朝末年兴风作浪对得上,莫非这张金纸还是跟老狮子有关? 苏彻开始怀疑自己命格破碎之后是否连运气也变得不好了。 当初吏部明明给了自己七个县挑,自己选了个事最大的山阴县。 说好的避祸修炼,结果一下子避到风口浪尖了。 基本等于从阿富汗移民到伊拉克,发现风声不对再转去叙利亚。 还有一位。 围攻这老者的人中,苏彻最关心的那是操弄荧光的那人,不知道这人用的是什么手段。 定灵铎声声振动,苏彻将那黑衣人的残魂唤出,居然一时叫不出来。 苏彻一时皱眉。 其实修行之法虽然各分门路,但是归根结底还是要归到神魂二字上来,越是修行之人,不管修行的什么法门,神魂都会远超常人。 普通人的残魂残留的时间不够,但是对于修行人来说绝不会如此。 莫非这人没有死透? 苏彻并未多想,剑气立即横扫而出。 除恶务尽,免得夜长梦多。 黑衣人尸身四碎,定灵铎再动,依旧没有残魂被唤出。 苏彻定睛向着四周看去,借着月色发现了一丝端倪。 那人尸身周围,有一道淡淡的涎液黏连而生成的痕迹,左右扭曲,犹如蛇痕,已经给自己的剑气破坏的相当严重,不过能看出是延展到城隍庙外的。 到底是大意了,不知道那人使得什么手段,竟然让他给走了。 一念及此,苏彻将缚魂索招出,将那几道残魂尽数击碎,化为一道道阴气,黑索犹如蟒蛇一般,将残魂尽数吞没。 识海之中,七枚阴天秘箓缓缓旋转。 苏彻俯下身来,将死去的几人身上搜捡一遍。 除了一些散碎银两,并没有其他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倒是那手发荧光的男子那里另有收获。 他腰间挂着一枚黑色皮囊,月色之下看得并不清楚,里面鼓鼓囊囊,其中一个药瓶内满是绿色的虫卵,虫卵一个个犹如微缩之后的人首,末梢处张着一张利口,并无逼得什么器官。 除此之外,还有一本黄色皮革作书页的小书,上面写满了虫鸟一般的文字。 看着文字的行迹,苏彻想起那本玄中记提过,西南一代十万大山之中用的便是这种文字,还有名头,叫做“虫书鸟篆”。 据说是上古之时所用,以行文华美多变闻名。 若是能进到缇骑的书库之中,学习这“虫书鸟篆”的解法,或许便能知道这本书里的内容。 苏彻忽然感觉自己未来的官途,或许可以往缇骑那个方向去靠一靠。 “血腥气四溢,一出手就是七条人命,柳爷好大的杀气。” 苏彻这边刚刚料理完毕,城隍庙门口处便响起了声音。 一个中年富商打扮的人穿过城隍庙破碎的庙门走了进来。 第十七章 玄幽道真 他穿着一件绫罗织就的外袍,脚下踩着黑靴,腰带之上缀饰着金玉,头上虽然是木簪,可颇见雕工。 面容有些清癯,头发已经花白,一对吊眉透着些丧气。 衣着华贵,面容透着孤寒。 苏彻观察一番,觉得这人身上很不对味。 “宋祁?” “正是。” 棺材铺老板宋祁扫视一圈。 “柳大爷来找我,不会是让我看着一地的死人吧。” “撞见了而已。” 苏彻看着宋祁:“宋老板不会要替天行道吧?” 宋祁从腰后摸出一杆粗长的黑木铜锅烟杆,左手一招,一蓬鬼火将之点燃。 “嘿嘿,阳寿将尽,全凭这一口婴骨撑着,柳大爷不会介意吧?” 宋祁露出根部都已经染黑的牙齿,笑得比哭还惨。 “此地剑气横溢,阴气浓厚,”宋祁看着苏彻:“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柳大爷是同参剑道和玄阴秘术的高人,我一个骨头里榨不出三两油的老朽,哪里敢领教您的威风?” 这老宋话里服软,语气确是极为硬气。 “柳大爷找我,到底为了何事?” 我怎么知道小狐狸找你要干嘛?哥们是过来友情站街,过来撑场子的。 “宋先生不妨猜一猜?” “若是为了那枯林禅寺里的变动,我劝柳大爷还是要晓得自己能吃几碗饭,绝不是你能碰的。我那不成器的师弟倒是为之奔走呼号,可那事牵连太广,又是他能管的?” 苏彻听到他话里“不成器”的师弟几个字,眉头微微一皱。莫非这个棺材铺老板与林九宫是同门? “宋先生与令师弟,还真是各有擅场。不过我找宋老板的事情,却是有些不同……” 苏彻看着宋祁。 “我家大爷找宋老板,却是因为您的本行。” 正在苏彻不知道该说啥的时候,小狐狸终于赶到,一介白衣施施然地从另外一边院墙上飘了下来。 “有一处大墓,要请宋先生点穴起棺。” 好家伙,苏彻看着这城隍庙忽然有些想笑。 一方正神的旧庙,现在居然成了妖怪同邪修商量盗墓的场所。 莫说是人道岌岌可危,神道已经到了吹灯拔蜡的时候了。 “探墓吗?” 宋祁捧着那烟杆吸了几口。 “柳大爷,我搬到这山阴县也有二十年,左近的大墓,能探的我已经洗了一遍,剩下的都藏着凶险。” 他惨白的眼仁轻蔑一瞥。 “柳大爷,莫怪兄弟说的难听,那些我不碰的大墓,以您眼下的身手最好别碰,等您修到了第六品境界,咱们再说这一路生意。” 苏彻看不出来这位宋祁的修为高低。 这从某个层面就能说明,这位应当是比自己的境界高的。 就好比刚刚在城隍庙内碰见的那几个。 苏彻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人或者不入流,或者不过是九品的修为。 眼前这位宋老板,看着一副老棺材瓤子,黄土差三寸没过头皮的德行,一身阴气虽重,可眉眼之间却是神光内敛。 正是修行有成的玄门羽士。 至于他之前话里的意思,苏彻猜他多半就是那位林九宫的师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师兄弟两个作风差上这么许多。 想来应该也有一段故事。 不知道是为了师门的传承,争一个谁能继承师门大统。 还是有一个貌美如花让两人魂牵梦萦的小师妹,最终师兄弟两人反目成仇,小师妹远嫁他方。 亦或者宋老板为了提升修为,走上邪路,林九宫终于含恨与师兄一刀两段。 苏彻这边脑补着剧情,小狐狸已经开出了价格。 “正是如此,才要借重宋老板。若是宋老板愿意出手,我们这边愿意送上一对玄幽道真丹。” “你说什么?” 宋祁声音一颤。 苏彻也暗暗吃惊,这小狐狸倒是舍得下本。 那本缇骑的百科全书玄中记中专门有一章来讲各路灵丹妙药、地宝仙草。 玄幽道真丹的出处是道门之中最为神秘的玄都宫。 据说这道门宗脉的山门高居云外清虚之天,非有缘的修道之人皆不能窥见。 而玄幽道真丹的效用,却是最简单的两个字。 延寿。 人生之寿数,一半看先天禀赋如何,一半看后天修养调理。 修行之人固然可以因为种种修持、诸多手段将自己的寿命往长的拖一拖。 可你只要不曾入第三品境界,不管寿元如何连绵,先天之上却总有个极点。 而这玄幽道真丹,便是玄都宫采集九天域外之中的至粹玄真炼成的一种外丹,常人服之,可以延寿三十六年。若是修行之人服之,则连绵的年寿更久。 这丹名曰玄幽道真丹,其实是两粒,一名玄幽,一名道真。服食的时候,也需要按照相应的仪轨同时服用,单服一枚是没有效果的。 “为表诚意,我们这边愿意先奉上一枚玄幽,等到事成之后,在奉上那颗道真丹。” 玄幽道真丹是延寿的无价之宝,对于未修至第三品境界的天下高人来说,没有任何人能够拒绝玄幽道真丹所带来的可能。 “柳大爷,莫非是在消遣老夫,这等道门至宝,柳大爷若是愿意奉给朝廷,数不尽的金银、高官厚禄唾手可得。没有什么死人的陪葬能比这玄幽道真丹更珍贵了。” “宋先生,你只管说答不答应。” 小狐狸飘在苏彻身后。 “玄幽道真丹这样的东西,错过可就没了。” 宋祁眼睛眯起。 “所以柳大爷是要……” “牛首村的那座前朝大墓,不知道宋老板肯不肯做这一单。” 宋祁闻言一对吊眉紧皱。 他是领教过牛首村那座前朝大墓的厉害。 所谓的机关布置另说,仅仅那墓里这么多年养出的那个玩意,没有六品高人坐镇,那就一切休提。 只是那枚玄幽道真丹,着实让人无法割舍。 “柳大爷,小老儿斗胆,不知道能不能先看一眼这玄都宫的灵丹。” “有何不可?” 小狐狸将手里的玉瓶丢出,宋祁将之拢在袖中。 他千万小心拔开玉制的瓶塞,一股幽香顺着口鼻直入脏腑。 仅仅这一下,他那早已枯死的生死诸根立时萌动,似乎又重新激发了生机。 老宋双眼放光,虽然不知道这东西是不是传说中的玄门续命灵丹,但足以断定这是可以避死延生的灵丹。 “柳爷,这单子老宋接下了,之前种种都是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万望柳爷见谅。明日此时,咱们牛首村再会。” 宋祁将玉瓶拢在袖中双手抱拳行礼:“行走江湖,有些唐突,柳爷是江湖上的好汉,定然不会放在心上,只是牛首山那处大墓颇有些邪异,柳爷若是另有帮手,不妨一起叫上。” 棺材铺老板宋祁看着苏彻:“小老儿这便告退,此地尸身横列,朝廷的缇骑提刑千户就在本县,柳大爷在江湖上也算有名头的,还请提个小心。” “宋老板请便。” 我尼玛,苏彻觉得自己这晚上比白天还忙。 自从来了这山阴县,每天晚上都有活动。 这又把明天晚上给支出去了。 第十八章 辟支遗宝 以苏彻对小狐狸的了解,老宋头手里的那个什么“玄幽道真丹”百分之一万不可能是真的。 多半还藏着什么雷。 要是真的,苏彻愿意管小狐狸叫一声干娘。 “去干嘛了?”苏彻看着小狐狸:“我还寻思着自己如果晚来了如何收场呢。” “柳大爷真是辣手,这尸横遍地的。” 小狐狸嘴巴嘿嘿笑着:“我还以为你是个等闲不杀人的正人君子呢。” “贤妻对我还是缺乏了解,”苏彻看着高悬于夜空之上的皓月:“重新介绍下,本人当年在建康有两个绰号,分别是法外狂徒和疤面煞星。” “咿,夫君大人在建康的绰号不是铁鞭小霸王吗?” 这狐狸什么都好,就是长了一张嘴。 苏彻看着小狐狸:“这个老宋什么来路,牛首山里的大墓又是怎么回事?” “宋祁呢,他出身上清一脉,当然不是上清宗,不过是上清宗分出来的法脉,他还有个师弟在郭北县那边。他们都是做棺材、纸扎这类生意,算是白事先生,半俗半道。” 那就是林九宫无疑了。 “他们是不是有什么矛盾啊,比如为了个师妹恩断义绝或者是为了嫡传之名……” “哎呀,我的相公,这让妾身从何说起呢?” 苏彻觉得小狐狸看自己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人家师兄弟两个,只是不想铺子开在一起。这山阴和郭北,师兄弟一人顾一头不好吗?” 闹了半天是避免内卷所以各管一摊。 苏彻觉得自己还是被前世的思维所束缚,觉得师兄弟不在一起一定有什么故事。 哪有那么多故事。 “朝廷派来的人马很快就到,等他们来了,我未必能抽出时间来,总是这样见面,难免也有纰漏。” 苏彻提出了一个很有效的办法。 “不如这样,我最近可能会赚点小钱,我让人在山阴县内买套宅子,你平日里就住在里面,我每晚也就有由头能够离衙,你觉得怎么样?” 小狐狸琢磨了一下展颜笑道:“还是夫君想得周到,这就三下五除二的将奴家收为外室了。” “惭愧,惭愧。”苏彻接着说道:“也算是为夫一得之愚。不过牛首山的大墓,与玄山腹地的那位有什么关系吗?” 小狐狸并没有答话,只是一张纸人直冲城隍庙里面飘去。 城隍庙内,左右两班青面獠牙的小鬼面露狰狞,或持铁索,或持斧锯,各班刑具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城隍神象两侧各有一尊文武判官,文判官身材削瘦,手里持着一根朱笔,似乎在琢磨要在书册上为何人记录一笔。 武判官豹眼环须,面若黑炭,左手扶住剑鞘,右手握着剑柄,瞠目望向堂下。 正中的城隍庙上,正有一尊少年将领,身穿狮蛮重甲,头戴紫金平天冠,英气勃勃。 仅以木塑泥胎的角度看,当年造像的匠人的确是称得上是好手艺。 这几尊塑像,百年之后犹有生气。 “这山阴县的城隍,原本便是前朝时的一员战将,后来战死沙场化为厉鬼,机缘巧合之下成为一方鬼帅。前朝感念,便将其封为城隍,一直护佑这山阴县。” “山阴县北邻沧水,南枕玄山,龙脉所居,前朝之时,也有许多高门大户在此开山为陵,埋葬自家前辈。” 小狐狸提着两件似乎全不相干的事情。 “黑山老怪么,在前朝之时并没有什么名声,大梁开国之后,他倒是飞速蹿起,成就第五品的修为,玄山附近的妖怪里面,若要论实力,还是要说他最为高强。” 苏彻闻弦歌而知雅意。 这些背景资料,显然是小狐狸凭借着自身优势,正经下功夫打探出来的。 仔细想一想,如果以时间为线索,大概梳理一番。 前朝之时,山阴县就因为此地风水极佳成为豪门的葬地。 山阴县的城隍被封是前朝中后期的事情。 老狮子出任前朝国师并且坐化在这山阴县是在前朝末年。 黑山老怪在本朝初年飞速崛起,并且称雄一方。 同时,老狮子的一脉弟子来到山阴县,修建了枯林禅寺。 黑山老怪势力成就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山阴与郭北两地的城隍斩杀。 枯林禅寺发生奇案,满门被人尽数屠灭,后来成了妖怪独目的老巢。 佛门中人曾经在此地布局,布局的对象是玄山之中的某位妖王。 自己上任路过枯林禅寺,动手伤到了那个名为独目的妖怪。 枯林禅寺发生异变,自己得到疑似青帝自制的酒爵。 “不管当年那位到底发生了什么,在他坐化之后,全程对此事应该有掌握的便是本地的城隍。” 苏彻忽然有一种恍然一悟的感觉:“黑山老怪飞速崛起是因为他得到了当年老狮子留下的好处,或者说他本来就是老狮子留下的后手,而两地的城隍被斩杀,则是因为他们知道的太多了。” 小狐狸妙目之中波光莹动。 “相公刚来这山阴县不久,就能将情况梳理到这种程度,奴家觉得以后咱们有了孩子,就要托付给相公培养呢。” 嗯,有个技术性问题,人和妖生下来的新物种怎么命名呢? “相公,奴家是云狐,独山君和於菟君是猛虎,封九难是野猪,青夫子是大蛇,这玄山附近有名有姓的大妖,本体是什么基本上人尽皆知,这位黑山老爷,本体是何物呢?” 苏彻眉头微皱。 这个角度,自己之前的确没有想过。 “同样,相公也曾拿那位独目试剑,敢问相公,可曾看出那位独目又是何根脚?” 苏彻大概已经明白自己这位便宜小妾的意思。 黑山老怪或许和独目一样,都是老狮子留下的后手,或者说都跟老狮子有着很深的关系。 他们或许根本就算不得妖怪。 “奴家费尽心力,终于给我查出来,独目的出处就在牛首山那处大墓之中,而它也藏身其中。” 小狐狸舔了舔嘴唇:“相公,你说咱们要是把独目那个杀才抓住,一切是不是迎刃而解?而且据我家长辈的说法,那位当初奔东海的时候,共带了三件宝贝。” “头一件,最为神秘,据说是他从前朝府库之中得到了传说中青帝所炼成的一件秘宝。而另外一件,则是他自西土带来的佛宗一门无上传承,以金页承接,隔绝一切外法。最后一件,则是一道先天神箓,凡夫得了立地可成神明。” “牛首山的那处大墓里,或许便有这三件宝贝的线索,怎么样,相公心动么?那可都是能直指大道根本的法宝,有了或许便有登临三品长生的可能。” “我倒觉得,咱们趁早分行李,各过各的。” 小狐狸皱紧眉头:“相公你要对奴家始乱终弃不成?” “要是咱俩猜的没错,那这一次的对手,应当就是那位黑山老怪,甚至还有已经在此地布线的佛门。” 而且老狮子如果真的留下的好处是那么几件,基本上都已经自动落入哥们囊中了。 实在是没有必要再去拼命了。 落袋为安,落袋为安。 我明天就辞官回建康,然后将钟山会的破事向便宜师傅举报。 咱们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岂不美哉? 第十九章 破题关键 自己在枯林禅寺里得到的那尊酒爵就是小狐狸嘴里那一尊传说中青帝所留的秘宝。 当然,不排除青帝当年留下来的是一整套酒具,而自己只得到其中一尊的可能性。 刚刚从历城常家那个常磐手里得到的金色纸张,或许也跟老狮子有些关系。 他们家当年先祖的原话是一旦此物有了异动就让他到山阴县来寻一古庙。 其实想想,这里面确实有歧义。 如果这件东西的确跟老狮子有关,那也一定是跟枯林禅院那边有关系,到这城隍庙又来做什么? 古庙二字,实在是太过宽泛,结果害的后人进错庙门烧错了香。 苏彻将脑海里的线索再理一遍。 常家的祖宗说一旦有了异动,让后人到山阴县寻一古庙。 当时的枯林禅寺建院还不久,算什么古庙? 山阴县附近可以称得上古寺的,也就只有这间城隍庙了。 莫非这里真的别有神异? 苏彻将这里左右重新看过一遍。 “上古之时,有一位高人自号青帝,如果用我们现在的体系等级去套,他应当是道门第一品地仙境界的高人。”小狐狸解释道:“相传他留下来一件秘宝叫当年的狮子青莲具足如来所得,唤作‘青帝宝苑’,其中蕴生无量仙草不说,同时也是一件自辟虚空,内成世界的法宝。” “当年的狮子青莲具足如来欲将此宝演化佛国,成就第二品境界,结果他坐化在这玄山之内,我家长辈说这件宝贝应该也落在山阴附近。” 青帝宝苑,听起来就很犀利,看来还是我理解错了。 自家那个酒杯,可能就是这件法宝的一个配件。 “第二件法宝,则是佛门一门根本传承。自从毗卢遮佛立下佛门法统,其下大能便层出不穷,各有传承。不过当年毗卢遮立灵柩寺时,创下过去庄严劫现在贤劫未来星宿劫三部佛典,号称万法之源流,诸佛之原旨,三部佛典都能直指无上境界。” “当年狮子青莲具足如来到中土传法之前,便以金书九页承接未来星宿劫经一道真意,意在中土一阐法门,以此做他一脉千载万年立世之基。” “他既然身陨,这金书九页却一直没有给佛门收回,应当还传在世间。” “最后一件,则是一道先天神箓,这道神箓并不同于后世神道修行之人以香火法力生就,而是天地之间自然蕴结,神异非常。” 小狐狸看着苏彻:“相公,我家长辈说过,我们云狐一脉若能一睹未来星宿劫经中的种种神妙变化,日后修行之中有数不尽的好处。” “钟山会里那位的筹谋,谁也算不清楚,不过这参透未来星宿劫经的机会,错过可就没有了。” 小狐狸言尽于此。 苏彻也明白这位在山阴县上下谋划如此之久的原因。 大道之争,不只是与天地争,更要同他人争,争的就是那一线机缘。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的收获,都有点试用品的意思。 那尊酒爵,应当与当年的青帝有关。 老头带来的金页,或许就是老狮子承接未来星宿劫经真意的金书九页之一。 凑不成对。 “这件事,凭借你我二人怕是做不成的。” 黑山老怪已经身处局中,一旦自己和小狐狸继续推进,接下来面对的最大对手,就是那位深不可测的黑山老怪。 “相公放心,我家长辈已经从东海云深不知处启程,要不了几日便会到山阴县来。” 小狐狸家里的长辈。 东海云深不知处的老狐狸要来,自家的便宜师傅过几日也要来,再加上朝廷派下的高手。 这山阴县要变成神仙开会了。 “而且巫支祁也到了。” 小狐狸嘿嘿笑着:“明日夜里一探牛首山,有他做打手,夫君只管高枕无忧。” 巫支祁?钟山会里的那只野猴子也过来了? “明日不必暴露身份,我只跟他说你是我被我魅惑的世家公子,嘿嘿,咱们之间的同盟关系还是要小心不要暴露。” 你说的太对了。 苏彻看着小狐狸,不过到时候山阴县神仙聚会,钟山会想不露根脚都难。 “行了,咱们撤吧。” 苏彻冲着小狐狸说了一声:“你送给那老宋头的真是玄幽道真丹?” “怎么可能,是我家炼制的一种毒丹,闻起来沁人心脾,吃下去就要肠穿肚烂了。” “你这边又是什么情况,上来就大开杀戒,真把自己当成柳一刀了?” 懂了。 苏彻从手里拿出来那本得自黑衣人的小书。 “我当个屁柳一刀,你挑的这个破地方,我一来就碰见一群人火并,不由分说就跟我打了起来。你看看这个东西,什么来路?” 小狐狸出身东海狐族圣地,见识绝对不浅,她捧起苏彻递过来的小书,将上面的虫书鸟篆仔细辨认了一番。 “相公,这是南荒用的虫书鸟篆,这里面讲的都是巫蛊之术的修行法门呢。” 难怪。 苏彻便领着小狐狸去看了看那浑身冒白浆的尸身。 “都是从这家伙身上搜的,那边还躺着个僵尸。” 小狐狸皱着眉头。 “这人应该是已经修成了本命蛊,见到事情不对,遁出本命蛊跑了,不过夫君,这些人看着不是善类,今天走了一个,日后恐怕会有麻烦上门啊。” 小狐狸笑嘻嘻地:“你是不是杀人夺宝,抢了什么好处啊?” “没有,你还是多加小心吧。”苏彻瞥了一眼小狐狸:“我自称柳一刀,真要算账,应该也是冲你去的。” 跟小狐狸东拉西扯一圈,苏彻便离了城隍庙,向着县衙方向而行。 巫支祁已经到了。 钟山会的下次聚会马上就要开始。 那个神秘的中元又有什么计划? 自己手里的青帝酒杯,就是他给自己的馈赠。 对于山阴这边的局势,这位隐身于幕后之人究竟有什么样的盘算? 苏彻明白,这一切真正的解题之人。 就是自己当初在枯林禅寺内一件斩去他手臂的独目。 只要找到这个人,便能找到一切问题的答案。 第二十章 不行且行 苏彻趁着夜色回转县衙之中,当然也不忘借着青帝酒爵将纣绝阴天秘箓好好修习一番。 一道道帝流浆吸纳完毕,识海之中的法箓也从七枚变成了十二枚。 修习的速度虽然慢了下来,不过苏彻觉得自己还是可以在规定时间之前完成郁离子的要求。 凝结出二十一枚法箓并不算是什么难事。 又是行功一夜,苏彻带着厚厚的黑眼圈去拜见史千户。 大日初生,云开万里。 史千户正在县衙之中的天井内行功运气,身边站着两个身穿麒麟服的缇骑按剑而立。 一棵两人合抱的槐树如亭如盖的城在那里,给史千户遮住了初生的太阳。 苏彻不由得想到一个问题,这位史千户看上去大概是第六品左右的高手,而他身边的这两位缇骑兄弟么,也就八品左右。 这么一个护卫法,到底谁保护谁? 史赤豹人近中年,每日练功也很辛勤,他是很清楚缇骑内部的法则。 升官多半是要人提携,但是要干好差事,能够将这官稳稳地干下去,还是要靠有一个好身体、一副好本领。 “苏县尉最近很累吗?怎么看着如此疲倦。” “卑职最近一直忙着翻阅卷宗,这身子着实是有些不中用。” 史赤豹看着眼前这个看上去脚步虚浮、双眼发黑的年轻人。 看卷宗看不成这样吧,晚上一定加了高强度的运动才对。 唉,年轻的时候不知道爱惜身体,老了就知道后悔喽。 “唉,苏县尉还是要爱惜身体。” 史赤豹从旁边取过一杯参茶饮了一口:“苏县尉,本官上次提的那件事情,不知道苏县尉准备的怎么着了?” “啊?” “就是调查山阴县里那些暗通妖孽的人。” 史赤豹看了一眼苏彻。 “卑职还在调查。” “不用查了。” 史赤豹一声长叹,搞得苏彻不明白这位缇骑提刑千户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看看吧,说起来我还想卖给老弟一个人情,叫苏贤弟补贴补贴家用,谁想到居然出了这么件事。” 史赤豹递过来一段黄绢,上面满是墨迹,还用了印。 苏彻将这封绢书草草浏览了一遍。 修书之人是巡抚慈州的御史中丞庾赜,这位庾中丞的绢书里面大概交代了两件半事。 第一,宫内派来的缇骑队伍不日就要赶到山阴县,请本州的提刑千户提前做好迎接准备。 第二,他庾中丞提统三千铁甲,预计三日后会到达山阴县,请史千户提前做好这一路人吃马嚼的用度。 另外半件事就是朝廷,也就是庾赜庾中丞,已经定下了山阴县里通妖的名单。 头一个就是一直没来上任的县令,已经定了绞刑,准备秋后行刑。 另外一个就是盘踞在山阴县已久的姜家,他们勾结玄山大妖青夫子,罪大恶极,姜县丞及其二子判了斩立决,其他的男丁刺配,女入教坊司,一切家财充公。 这件事之所以说是半件,主要是因为在庾中丞的那封绢书里面所占的篇幅着实少的有些可怜。 “本来这姜家勾连大妖青夫子,田家背后跟大妖於菟君不清不楚,咱们缇骑七八年前都已经查明白了,不过既然庾大人已经定下了调子,咱们还是不要超过这框架去办。” 史赤豹看着县衙中生得这棵槐树,也不知道是哪一任县令在任上种下的,大概是为了讨个好彩头。 “苏县尉,迎接冯公公的章程,咱们还是要议一下。” 史赤豹说道。 前面这些话,对于史大人来说只是个垫场。 庾赜就是要起兵造反,也跟苏彻这个县尉没啥关系。 史千户要的是后面。 迎接冯公公这事,可大可小。 办好了,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办差了,将苏彻推出去,冯公公那边也挑不出来什么。 想到这里史赤豹只想着叹气。 自己这个官说起来是斩妖捉鬼,妖魔鬼怪好收拾,真正让自己难受的最后还是这些上官。 唉,什么叫官呢?不过是官帽下面一个有口的尸体罢了。 史赤豹心里腹诽着朝廷,脸上依旧笑眯眯的。 “不知道苏县尉意下如何?” “下官一定尽力办好,只是这冯公公马上就到,县里面又有这么大的案子,真是一筹莫展啊。” “这些事好说,冯公公此番带来的人马有变化,并没有原来的三百人,只带了五十骑来,而且驻在城外并不入城。” 史赤豹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只是冯公公到底是要来入城来提统大局,估计随扈也没有几个,只要稍稍迎接一番就行。” 五十人。 苏彻心里不知道该怎么说。 事关三品高人的布置,这位冯不行冯公公带着五十骑就来了。 冯公公这哪里是不行,这是真的行啊。 “下官明白,下官这就着手命人去办。” “苏县尉。” “提刑大人请讲。” “这山阴县是不是地面上有些不净啊。” 苏彻不知道这位史千户到底在说什么。山阴县当然是地面不净,妖怪都在山里建出城来了。这里要是安定繁荣,何必大家在这里聚会。 “昨夜城隍庙那边死了几个身穿夜行衣的江湖人。前几天路上还死了个武儒一脉的修行者,苏县尉这几日要是有什么活动,还是要多加小心。” “下官明白,明白。” 苏彻诺诺应着。 两人正在这边说话,外厢那边跑进来一个急匆匆的缇骑。 “启禀大人,冯公公的骑队已经到了城门之外,咱们应当立即迎接。” “到了?这么快……” 史赤豹咽了一口唾沫。 “快快快,都给我收拾利落点。” 山阴城外,一人头戴乌纱官帽,脚踩云履,身穿一件靛蓝色蟒袍,腰间挂着一块温润的白色玉玦。 他面目之间仿佛少年,只是鬓角之上已经攀上了几丝灰意。 胯下是一匹神俊的黑色健马,马鞍左侧挂着一个硕大的布包,污血一滴一滴地从布包滴到地上。 “这就是山阴城啊,挺不起眼的。” 他脸上带着一张狰狞的面具,遮住了下半张脸。 在他身后,是五十骑玄甲骑士,他们身着玄色狮蛮重甲,兜鍪下面是平静光滑的面具。 胯下战马犹如夜色般深沉,马鞍两侧各挂着一袋箭矢,马鞍后部的一蓬寄生如野火一般在空中摇曳。 “此番搜山,诸君辛苦了。” 领首的宦者扫视过身后的玄甲骑士。 大梁的精英武备“乌云都”都是从边军之中挑选出来的精英,各个都有第七品的修为。 “唯愿竭忠尽智。” 一众骑手轰然应诺,声音虽不高亢,但低沉的肃杀也令人胆寒。 “好,扎营吧。” 冯不行一声长笑。 一路奔驰,踏破玄山,斩得大妖青夫子的首级,应当快意片刻。 第二十一章 官升理刑 史赤豹领着苏彻还有一众缇骑,急匆匆地奔着山阴城外而行。 来的好快,史赤豹不由得心里叫苦。 从接到冯不行带队出发的消息,到这位驾临山阴,前后不过两三天的光景。 朝廷的办事效率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山阴县城之外,此时已经立起了一片小小的营地,印着乌云二字的白色横幕将四周隔绝开来,紧紧露着一个营口。 一根高杆高高竖起,高杆之上是一蓬白色的羽毛,下方挂着一个硕大的妖物首级,一双竖瞳,污血滴滴答答的从上面落下来。 几匹黑色健马已经卸去了铠甲,正由身披狮蛮重甲的武士在那里洗涮。刷子在战马的马鬃上滑过,神俊的健马舒服地打着响鼻 另一边还竖着几张靶子,几个乌云都的武士正拿着黑色角雕弓在那边练习步射。 鸣镝嗖嗖,尖锐的箭头冲着靶心猛扎。 冯不行坐在一张胡床上面,身前摆着一副山阴、郭北山势地形图,正在那里皱眉观瞧。 营门外的重甲武士手持长槊,身后背着钢鞭、大斧,看见史赤豹等一行人穿着麒麟服走过来立即一声喝号。 “来着何人?” “缇骑慈州提刑千户所提刑千户史赤豹。” “慈州山阴县尉苏彻。” “……拜见冯公公。” 狮蛮甲下的武士伸出一支甲叶密布的铁护手。 “验过印信腰牌。” 史千户领着苏彻赶紧将两人的印符送上。 那武士勘验一番。 “待我禀报……” “……让他们进来吧。” 冯不行的声音从营内传出来。 “这里不是韦怀文的帅帐,没有那么多规矩,左右就这么几个人,还验什么?不够费事的。” 那武士脸上覆着面具,苏彻也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见他随后便将腰牌印信还回。 “两位大人请进。” 史赤豹脸上笑着:“有劳兄弟。” 帐幕之内,冯不行已经起身,他身材修长,约莫有七尺多高,面貌颇为俊秀,一双浓眉似剑。 狰狞的面具下面,是一张清俊可亲的脸。 “三郎清减了。” 冯不行看着苏彻:“任上操劳吗?” “还好,”苏彻回道:“多事之秋。” “能尽心王事,朝廷是不会亏待的。” 冯不行转过头看着史赤豹,语气有些冷淡。 “史千户,食君之禄,分君之忧。你要尽责啊。” 史赤豹咽了一口唾沫。 “下官,下官……” 冯公公这是话里有话啊,他说苏彻来到山阴之后瘦了,那说的是他尽忠职守熬得。话来说要我尽责,那不就是说我没有尽责?福生无量天尊,山阴、郭北的这两口大锅可千万不要让我给背上。 “行了,此间没有外人,缇骑的辛苦,外朝的那些人不知道,我们这些宫里的能不清楚?” 冯不行脸上笑着:“咱们御马监是不会亏待自己人的。” “公公说的是。” 史千户灿灿笑着。 “庾赜那个杀才,不把人命当命,咱家记得山阴县的那个县令姓薛吧?” “多年苦读出来的进士,虽说是个寒门,可一直都在他手下听用,说杀就杀,这不让人寒心吗?” 冯不行看着史赤豹:“哪里有这么办事的,你说是不是,史千户?” “公公说得太对了。” 史赤豹脸上笑着。 当今皇后就是颍川庾氏出身,太子见了庾赜也要叫一声阿舅,给一个身上担着罪名的县令定个绞刑,又能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御史中丞本来就有监察地方的权柄,冯公公要想给县令定罪那才叫越权。 “史千户,坐,三公子也坐。” 冯不行挥了挥手,有乌云都的甲士送过来两个胡床。 苏彻小心翼翼地坐好。 大家熟归熟,该有的尊重一定要有。 疏不间亲,熟也不能逾矩。 “苏县尉。” “下官在。” 冯公公面色一沉,直接唤起了苏彻的官位。 “你那封奏疏递上去,当时黄门侍郎谢舆便立即报给了陛下。当时殿下正跟太子殿下、广宁长公主一起谈玄,看到你的奏章很是感慨。” “陛下说当年枋头之败遗恨千古,痛惜的不是北伐成败,只是深恨我朝菁华于斯尽毁,今日看到杜陵苏氏后起有人,能尽节为国,他很欣慰。” “当时便考校太子,说如此人才放到一地任县尉,是不是有些屈才了。” “太子当时说,国有璞玉,琢之乃光。今日既然大放光明,不如便升上一升。” “陛下说那升苏县尉作什么好呢?旁边的广宁长公主插话说,慈州地方狭小,事情繁杂,缇骑紧紧在此地设一个提刑千户所,却只有正职的提刑千户,没有任副手的理刑副千户,难免会出纰漏。” “陛下龙颜大悦,任苏县尉任缇骑慈州提刑千户所理刑副千户。” 冯不行从袖口之中翻出一卷黄绢。 “这是尚书台的批文,恭喜了,苏理刑。” 这就升官了? 苏彻有些纳闷。 这就是朝中有人的感觉吗?根本没干啥事,就这么升官了? 苏彻根本就不信什么“国之璞玉”“为国尽节”之类的话。 自己的前身是什么德行,建康城就那么大,皇帝和太子会没有耳闻吗? 肯定是知道的。 所谓国之璞玉,不就明白说自己之前就是个破石头,被人破开才看出来是玉么? 那个“为国尽节”更是能从两方面解,一方面说是自己工作认真,另外一方面也能理解为对自己的敲打。 “六合苍龙”的命格谁都可以不在乎,皇帝是绝对会在乎的。 不过这里面的态度实在是值得玩味。 这次提了自己的职务,到底是实在的好处。或许也能跟之前赐下来的金丹一样,可以视为对苏家的一种补偿。 毕竟苏大公子还在北边追随韦怀文苦战,而自家的那位长辈在宫中更是身任重职。 冯不行从袖内有摸出一方小小的铜印,一寸见方,上面有一只匍匐的小蛇作为印纽。 苏彻郑重接过。 “这是慈州理刑之印,苏理刑要随身携带。“ 冯不行将这一切交割完毕,长舒了一口气。 “咱们接着说一说这山阴的变故。”冯不行指了指头上旗杆上悬着的妖怪首级。 “庾赜说姜家勾结大妖,我便带队搜山,一刀斩了这妖怪的首级。山阴这件事涉及前代国师,第三品的高人,决不能高高抬起,最后轻轻放下,一定要有个结果。” 第二十二章 钟山显露 冯不行将手指在山阴、郭北两县的地势图上滑过。 “郭北县这里,阴阳法王,朝廷的意思是暂不动他。跟我同行的御史台林剑笙,已经拜会过阴阳法王、雪夫人,他们此番都不会有什么动作。” “这一次,只降妖,不捉鬼。” 冯公公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点了点。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朝廷让他们当妖怪,他们才能啸聚山林。朝廷不让他们当妖怪,都要跟那蛇妖一样给我吊起来。” “玄山这边的妖怪,有三个决不能放过,头一个,就是黑山老怪。再一个,就是独山君。枯林禅寺那边看着热闹,于大局却是无关。” 史赤豹听到这里还有点发懵,苏彻却是听明白了这里面的意思。 山阴县这边的风吹草动早在朝廷预料之中。 自己身在局中,又有钟山会和小狐狸两处的消息,才勉勉强强将这里面的事情猜个七七八八。 黑山老怪一直在搅风搅雨,独山君和西域佛门有些关联。 朝廷表面上一直对山阴、郭北不闻不问,可一出手便知道症结在黑山老怪和独山君。 “我和林御史这次的任务,便是扫清山阴县附近的妖孽。” 史赤豹有点纳闷,刚刚不是说了有三个妖怪不能放过么?怎么这位冯公公就提了两个。 “史千户。” “下官在。” “枯林禅寺这边的变动,自然会引来一群旁门左道来看热闹寻机缘,你带着缇骑的人马给我动一动,把地面清一清。” “下官领命。” “这就去办吧,苏理刑,你就先跟在我身边,处理一下机宜文字。” “卑职遵命。” 苏彻赶忙允了下来。 冯不行安排完,便看着眼前的地图发呆,似乎要从里面寻出什么了不起的线索来。 史赤豹一时有些尴尬,站起身来向冯公公行礼道。 “冯公公,若无有旁的事情,职部便带人去办事了,请公公放心一定把这江阴地面收拾干净。” 冯不行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史赤豹也不多说啥,直接领命而去。 等他前脚走出营门,枯木一般的冯公公好似回过神来,脸上笑出一朵花来。 “三郎见过郁离子真人了?” “嗯,魏真人已经收我做记名弟子。” 苏彻记得自己上任之前拜见宫中的那位长辈,这位冯公公就跟在旁边,是绝对的自己人。 “那就好,黄天道是当世道门的魁首,门内有七位长生真人坐镇,道首的修为更是神秘莫测,不知道是第二品还是第一品的境界。” 冯公公一声叹息似乎是放下了什么心事。 “起。” 他左手一扬,五指一握,一道霸道拳意凝练而出,将这四周牢牢覆盖。 “有些话本来不方便说,此间有我先天拳罡隔绝内外,却是但说无妨了。” 武道五品“知命境”的先天罡气乃是武者意念的凝练,各有神通妙用。 “白鹿洞派过来的那个书童,可曾动手除去?” 苏彻点了点头:“已经杀了。” “倒是省了一番手脚。” 冯不行点了点头:“原本苏公的意思,是给他们扣个罪名,现在倒是省事了。你既然是黄天道的弟子,不管是记名的还是入室的,白鹿洞那边都不会再有什么动作了。” 冯不行眉毛一挑:“三郎,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跟白鹿洞那边却也不必急于争这一时之长短。” “郁离子真人那边已经动身去找他们找场子了。”苏彻回禀道:“那人死得也听干脆,我托了一个妖类出身的朋友帮忙动的手。真有什么首尾,应该也找不到我头上。” “只是冯公公,山阴县这边的事情……” “这你不用担心,山阴县里的事情早在朝廷那里挂着号,开国之初就盯着这里,早已经有了完整的应对方略。” 冯不行从胡床上站起,远远望着另一边的玄山。 “朝廷只是搭台,另有别人唱戏,咱们只管瞧着好了。” 苏彻点了点头。 冯不行不愿意多说,那就不说。 想来也是,老狮子也不是什么籍籍无名之辈,当年的第三品长生高人,一朝国师,他的下落和去处能瞒人一时,能挡得住别人在他坐化之后几百年的一直追查? 恐怕早就给人摸了个干净。 苏彻甚至怀疑玄山腹地之中还有没有他的遗蜕。 “倒是要小心一些江湖人。这些人未必能成事,可坏事的本事却是十足。最近各路牛鬼蛇神纷纷出山,搅风搅雨,比如有个叫什么钟山会的组织,尤其胆大包天,竟然连御史台都敢硬闯。” 朝廷连“钟山会”这个名字都知道了。 说好的隐秘邪恶组织呢? “还有西域的佛门,听说也有动作。多事之秋啊……” 冯不行看着苏彻。 “三公子怎么脸色不太好?” “旧伤虽基本已经痊愈,气血还是有些虚浮。”苏彻由衷感慨:“而且最近休息的也不是很好。” 自己自从到了山阴县来,没有一个晚上是消停的。 “主要还是县衙住的不习惯。”苏彻说道:“我准备在山阴县内先租一处民居先住上。” 冯不行点了点头。 各地的县衙普遍都修的不行。主要原因是因为县令们没有修葺的意愿。 大家都是流官,干着干着没准就去别的地方了,有折腾县衙的钱不如先装进兜里。 真正常驻的县丞和主簿又都是有家有业的坐地虎,没事谁会住在县衙里? “回头让史赤豹将姜家那边查抄出来的资财给你拨过去一些。“冯不行看着苏彻:“这样熬垮了可不行。唉,二公子没有将府上得力的人派来一些吗?” “我给拒绝了。痛定思痛,之所以会有之前的事情,固然是人家设计,其实也是我放诞惯了,应有此报。” “唉,三公子吃一堑长一智啊。” 冯不行忽然想到什么:“三公子,苏公赠你的鼎天钧剑还有在修习吗?” “嗯,练的不多。” 苏彻却是说了实话,鼎天钧剑修习起来的确有些无趣,比起修行快速,妙用更多的纣绝阴天秘箓,这本剑宫秘籍对于苏三公子来说有些缺乏吸引力。 “今天撞上了,那就请三公子演练一番。” 冯不行将拳罡卸去,命周围的乌云都甲士取过来一柄军中惯用的长剑。 “三公子,请。” 第二十三章 残剑三式 长剑在手,苏彻只觉不顺手。 剑匣之中那口得自前代剑侠江琴的神兵是青铜所制的短剑,入手很轻。 在江琴多年剑意浸淫之下,只要自己稍加引导就可以运剑如风,剑气自生。 而冯不行送上来的这把剑是大梁军中所用的骑剑,前尖后宽,长过三尺,可以单手持握,也可以双手使用。 眉心剑意展动,苏彻将长剑运起,剑气于剑锋之上吞吐不定,剑光纷乱如雨打芭蕉。 苏彻随手用出几路常见的剑式,不绝之间将得自“中元”的蜃影元剑融入剑光之中。 一时之间,剑光之中更添三分变化,隐隐有若雾气弥漫。 剑气弥散,寒意自生,苏彻心中一股说不出的快意。 冯不行看在眼中,最后出言叫停。 “三公子,剑术一道,除却东海剑宫将之奉为修行根本之外,不拘道、儒、佛各家各脉都鼓励弟子修行,自然有其中的道理。” “修行之路就好像是拔河,人与天地各执一端,争出一寸,便成就一寸,争出一尺,便成就一尺。” “双方拔河的绳子便是这天地之间的种种法则,就好像大日缘何东升,生老病死各依何理,凡夫愚钝,手中握不住这条绳子,让天地拿捏得死死的。” “若是能将这条绳子从天地手中夺尽,参破这天地之间的条条框框,就是成佛作祖,周游六虚。” 冯不行右手虚握,一道道银色电芒在他掌间跃动。 “我修持武道,将雷霆阴阳生灭参入我武道之中,这才奠定了武道第五品知命境的基石。” “天地之间,修行人总要选择一条法则,做为前进的根基。可剑道修行却不然。” “剑之道,维精维诚,除一个我字不见其他,讲究一个纯粹。剑道修行,是以三千大千为磨剑之石,淬炼胸中一口剑意。所以剑修最爱行侠仗义。” “因为行侠仗义对于剑修来说也算是一种磨砺自身修行。” “而也因不拘泥外物,剑修也最为勇猛精进。” 冯不行从苏彻手中接过那柄军中骑剑,手上挽出一个剑花。 自己的纣绝阴天秘箓之所以修行快速,要谢谢自钟山会中得到的那一尊青帝酒爵,可以夜夜凝练帝流浆。 而继续修炼,少不得体悟太阴之道,其中就少不得种种外物。 如果没有青帝爵凝练帝流浆的神异,修行肯定要慢上许多。 而剑道修行却是立足于鼎天钧剑这一根本,只要循序渐进便能有所成就。 至于冯不行所说的纯粹,苏彻觉得自己仍然对此缺乏概念,可能是修行还不够的缘故。 “剑道第九品养育剑意,就是在眉心祖窍之中凝练出剑意,第二步便是以意御剑,导引剑气破敌。” 冯不行以手挥剑,一道剑气破空而出,正击中高悬在空中的蛇妖首级,溅起一蓬血雨。 “过得这一关后,便是要将剑气凝练,衍生出两种变化,一者入微入化,极尽精妙,一者浩荡无垠,斩江断岳。” 冯不行收剑而立。 “到了这一等,便是所谓的练剑成丝,入得剑道第七品境界了。我看三公子演练剑招,颇有云起雾生的气象,但是颇为生疏,三公子还是要加些苦功。” “晚辈受教。” 苏彻心下一时惭愧之余,更知道冯不行是用他武道第五品境界的修行眼界对自己进行教导。 “我当年追随苏公北伐,一同在韦怀文麾下效力,枋头败军之际曾得苏公提点,习得七式残剑。后来我弃剑用刀,这残剑用得不多,今日我便将其中三式传于公子。” 冯不行看着四下围观的一众乌云都甲士。 “你们今日有缘,能学多少就算多少。” 不拘于是北国还是南朝,军中的军将们都爱讲武演武,将自身对于武道的理解教育给兵士。 军中不比宗门,有老师一点点提点,将领们演练一遍,军士们能学进去多少、领悟多少,全看个人的天赋和日后的努力。 冯不行今日提点苏彻,一方面是为这位后辈日后的修行铺路,另一方面也有向乌云都内甲士们传武的念头。 冯不行凝神聚气,心神寄托于手中长剑之上。 苏彻与周围乌云都的甲士静默的观看,一时之间营地之中居然显得有些寂静。 “拙能生巧。” 长剑挥出,剑气立成气象,犹如风暴席卷海岸,浪涛奔涌。 冯不行驾驭剑气,剑式苍茫,直入上苍。 “败而后立。” 剑式再转,剑气凝若山岳,冯不行凌空挥剑,苏彻只觉胸腹之中呼吸一滞。 剑压仿佛狂风席卷,苏彻只觉得自己头上悬着一座大山,只要冯不行略微一动,那座大山压下,自己便要死无葬身之地。 苏彻立时明白,眼前这位冯公公也曾兼修剑道,而且修为绝对不低,观其剑路,分明走的是气势宏大的路子。 “雨散青虹。” 剑气宛如狂澜,剑锋闪动一如疾风骤雨,就在这连绵不绝的剑势之中,一切戛然而止。 凛冽剑气宛然虹化,一道白色剑虹破刃而出,直指穹苍,将高挂于天空之上的白云裁去一角。 冯不行收剑而立,苏彻只觉胸胆之间憋着一股气散发不出。 “接剑。” 冯不行右手一引,将一口长剑从乌云都甲士腰间剑鞘之内吸出。 苏彻伸手一捞,握住剑柄。 “且来试剑。” 冯不行一言而罢,手中剑锋凛冽,正是用三式残剑之中的剑招向苏彻攻去。 剑光凛冽,招招直指要害,冯不行招法分明是要将苏三公子分尸剑下。 苏彻以手握剑,只觉自己身处狂风之中,唯有运起鼎天钧剑,以剑迎之。 剑光闪过,苏彻只觉自己好似站在海角孤崖之上,面对风暴卷起万丈狂澜,唯有用手中长剑苦苦支撑。 若有一息出错,便要在冯不行狂澜一般的剑气之下化为齑粉。 苏彻忘乎一切,此时此刻,只有手中长剑才是自己唯一的依靠。 剑锋交错,剑气横溢。 周围围观演武的乌云都甲士,一个个沉色观瞧。 苏彻之剑起初时按照蜃影元剑的法度,于剑光交错之间,拣细微之处下手,或拨或撩,或退或隐,守得一片残局。 而后渐渐打开局面,动静之间大开大合,剑气横扫,就好似蓄满了力道的强弓,从一开始左支右拙,渐渐蓄力,而后又转入反攻。 另一边的冯不行一张冷面,手中长剑越使越慢,最后竟然转入守势,唯有偶尔几个刹那才发动反击,直指苏彻剑式之中的薄弱之处。 到底是名家子弟,冯公公居然给他这般喂招。 甲士之中有精通剑术的立即便看出了这里面的端倪。 冯不行是以剑传剑,在剑锋交错之中将这三招剑式的精义传于苏三公子。 如是一刻,冯不行一声长啸,再次收剑。 苏彻只觉浑身一阵通透,眉心祖窍之内似有剑吟之声。 “今天便到这里。” 冯不行脸上带着笑意:“三公子,以后每日都要在此试剑。” “晚辈谢过冯公。” 苏彻行礼谢道。 这等试剑,不亚于高手隔空传功,论剑一场,等于冯不行言传身教将那三式残剑精义倾囊相授。 “哈哈,用一月光景,将这七式残剑尽数传你。” 冯不行笑道:“等我回转建康,见了苏公也算有个交代。” 第二十四章 变生肘腋 传过三招剑式,冯不行便约着苏彻一起聊起现下朝中的局势。 说是朝局其实也是家事。 北方战局,中山王元英虽败,但是北朝依旧留有余力,各路援军云集,淮水大涨成灾,军粮供应不足,韦怀文颇有些进退维谷。 苏彻的长兄已经于阵前请缨,要留守北地,请韦怀文统领大军徐徐南退。 苏彻不懂军事也能看出留守北地是一条死路。 北边战事僵持不下,东海十洲之上,出云国、日向国遣使来朝,这两国位于东海之上,一向都是大梁恭顺的藩属,听闻韦怀文大胜北朝,派遣使者前来朝贺。 天子于是便命人拣选水师,东行海上抚慰两国,苏家的二公子也由正六品的秘书郎升入太常寺任太常少卿充宣抚使臣抚慰两国。 家中那位长辈毕竟算是宫里人,苏家兄弟三人均充任在外,杜陵苏氏京中已然无人。 “二公子临行前对家里有过交代,要派人来照看公子。苏公也应允了下来。” 冯不行做事先公而后私,将朝廷的大事交待完毕,说起苏家的家事。 “知道三公子是不愿意的,但是北边兵凶战危,海上又祸福难倚,三公子还是勉为其难。” 苏彻一句一句应着,大概对朝中和家里的变化有了些了解。 苏家三兄弟里面,老大和老二都是功业心重的,想要找机会重振杜陵苏氏的声威,而苏家那位长辈似乎也是这种勇猛精进的路子,乐于见他们成事。 说起来还是有些弄险,一旦有什么变故。譬如北面的中山王大发神威,苏家老大兵败身死。 亦或者东海之行忽遇风暴或者海妖,苏家老二覆舟而亡。 再或者玄山这边发生什么变故,哪个头昏的妖王殊死一搏,新任的缇骑理刑副千户苏三公子死于王事。 那就只有看宫里的那位长辈武道修为有没有枯木逢春的手段了。 另外一件事就是苏家那位长辈正在想办法给自己定亲。 大梁的高门之间彼此约为婚姻是常事,到了这一层,自己那些坏名声都无所谓。 高门之间联姻,人品相貌都是次要的,主要还是要看一个门楣。 杜陵苏氏联姻也是从出身雍州的武人家族之中去挑,只是一时没有挑出合意的来。 谈过一些天,苏彻便向冯公辞请退。 冯不行说让苏彻跟在身边处理机宜文字,实际上是不想他像史赤豹一样身陷局中,并没有什么真的机要让苏彻处理。 苏公子请退,冯不行也不留他,只是约好了明日上午再来营中练剑。 而苏彻也早早回转县衙之中换好便服。 今夜与小狐狸约好还要去探牛首村那处大墓,钟山会中的“巫支祁”也会参加。 这一次也算是钟山会中的几个成员一次小小聚首,苏彻自然要早作打算。 提前换好了衣衫,苏彻装作一副富贵公子的打扮,一件淡白色蜀锦长衫,头上插上一根鹤首玉簪,额上绑上一条黄色的蜀锦条带,再摸出一柄香木美人扇面的折扇。 苏三公子向衙役张叁打探过牛首山那边的情况,知道这村子距离县城约莫步行一个多时辰,便照牛首村的方向直接上路了。 牛首村在山阴县南边,距离玄山也不算远,因为村后有一座牛首山因而得名,村中人口并不算多,也没有什么闻名的特产。 跟山阴县的许多村落差不太多,没有什么特色。 只是村后靠近牛首山的地方有一个高耸的土丘,据说是前朝时期留下的一座大墓。 此时的牛首村,虽是白日却阴云惨淡,瘴气密布,大日给阴云瘴气遮蔽,抬眼所及,周匝犹如黄昏。 瘴气吞吐,惨淡昏黄的瘴气之中,传来叽叽戚戚的声音,偶尔一瞥之间,能在这层层瘴气之中隐约看到妖怪的形状。 一串串灯笼大小的绿光漂浮在瘴气之中,不知道是群妖用以照明的火把,还是大妖们垂涎血食的眼睛。 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只有祖宗祠堂处点燃着两盏大红灯笼,一道人身穿黄袍,右手持住桃木剑,左手高悬卦镜,脚踩禹步,口诵经文。 一缕缕灵光自他身上飞出,直入祠堂之内。 这灵光汇聚,将瘴气逼住,使之不能将祠堂浸没。 “……志心皈命礼,上善至清……” 林九宫将经文念毕,长舒一口气来。 他小心将额头汗水擦去,向后连退几步,用手轻轻敲打身后祠堂大门。 大门吱呀一声转开一条供人侧肩而立的缝隙。 林九宫一步迈进去,立即便被一群人给围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赫赫然两百多口,这牛首村的乡民们竟然都躲进了这祠堂之中。 三老四少,七姑八姨一顿乱讲,即便是林九宫这样走惯了江湖的人,一时之间也有些难以招架。 最后还是几个本村辈分高的乡老站出来拦住众人,这才让林九宫有了喘息的机会,退到另一边去。 不远处,他那大弟子秋生正和一伙人眉头紧皱,在那里等他。 这些人中。 有一头陀,头上戴着戒箍,身穿皂色淄衣,脚踩麻鞋,一双面孔红如赤枣,背后背着两口戒刀,手中持着一柄水磨禅杖,脖颈间有一碧绿小蛇不住地吐信。 有一剑客,豹头环眼,络腮胡须,穿着一件麻衣,身上裹着一件金钱豹皮,背后一口长逾四尺的环首八面古剑,腰间系着一个青皮葫芦,眼中精光闪动。 有一少女,身材娇小,五官精致,漂亮的不似活人。头上梳着两个丸子发髻,腰间带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袋,穿着一身翠色小衫,左手摸着一根赭色玉笛,眉宇之间略显愁容。 那头陀见得林九宫退回,立即便上前问道。 “九宫道兄,形势如何?” 林九宫看他一眼,先是灿烂一笑,然后轻轻摆手示意自己弟子秋生上前遮住那些村民探寻的目光,然后才略微皱眉摇了摇头。 “这瘴气是妖气与阴气相合,从玄山那边传过来的。常人多吸上几口就要害上一场大病,我看多半是山阴县有妖王出手了。” 那豹头环眼的侠客皱眉道:“那牛首山里面的那处大墓,咱们还探不探?还有你那弟子,也不知道散在哪里。” 想起文才,林九宫便是一声长叹。 自从枯林禅寺变化之后,林九宫便呼朋引伴,招揽各处好友,眼前三人之中,两人都是他的故交。 第二十五章 妖氛瘴气 林九宫行走江湖多年,颇有一些熟识的朋友。 枯林禅寺生变,林九宫呼朋引伴,招揽旧友一起聚首应对。 头陀和剑客都是来的最早的。 赤面头陀名叫秦贲,他虽是头陀打扮,实际上出身旁门,绰号“大力夜叉”,他修持佛门神通,精通南荒巫法,在江湖上也算是有字号的侠客。 剑客名叫楚原,出身南梁大派玉阳山,在江湖中也算小有名气,是剑道第七品上的修为,最爱斩妖除魔,行侠仗义。 另外一位样貌不似生人的姑娘却是头陀后来在路上撞见的,名叫袁彩衣,与楚原一般都是大派出身,是南荒青王谷出身。 青王谷介于道、佛、巫之间,以悬壶济世为己任。经常有弟子在凡间行医送药,积累善功。 袁彩衣在路上与赤面头陀秦贲相遇,听闻玄山这里的变化,也便前来助拳。 几人一到郭北县,林九宫便带着他们着手前往枯林禅寺一带探访。 林九宫出身道家上清一脉,虽然师门传承到了他这一代几乎算是蒙尘于凡俗。 虽然传承流入俗流,可到底也是玄门体系之中,林九宫又算是天生的修道种子,一身道门第八品“玄览”境界的修为,到底还是给他瞧出一些端倪。 草蛇灰线,马迹蛛丝,狮子青莲具足如来固然可以瞒天过海,可到底不能掩尽天机。 林九宫依照玄门法度,通览山阴、郭北两地山形地势,大概看出有高人以此方天地列阵布局,枯林禅寺便是局中一眼,除此之外,尚有可堪为阵眼的地方七处。 看出其中变化,却识不得其中奥妙。 仅此一截,林九宫便已经心生震恐。 布下此局的玄门高人,以这一路阵法夺尽天地造化,却又隐若无形。 若非枯林禅寺产生变化,阵眼显露,便是让林九宫观瞧百年也无法瞧出端倪。 这可以用道经之中“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描述的惊天手段着实让林九宫骇异。 若是寻常修行人看到这里,第一个反应就是带着徒弟搬家,再不问这两地之事。 林九宫到底有一颗侠心,约上头陀、剑侠、少女三人,再带上自己的两个徒弟,循着局势布置,挑选其中一处节点。 别人明哲保身,他倒要来个虎穴觅彪。 选中的正是牛首村后牛首山中的这处前朝大墓。 此地亦是此局之中的一个节点。 若将整处布局比喻成一条大龙,牛首山里的这座前朝大墓正是龙尾所在。 所谓“神龙见首不见尾”,正是全局之中若隐若现,看似无关紧要却是结尾的一处地方。 林九宫揆度此处应该是全局之中最为薄弱之处,因此也选了此地作为破局的起点。 一开始还算顺利,林九宫以“玄览”之法定穴于地,一群人正要寻找墓道。 结果玄山之中莫名其妙的升起一股妖氛瘴气,昏黄苦涩,自天覆下。 这妖瘴之中,隐隐约约还有许多妖魔鬼怪,林九宫等人仓皇遇敌,且战且退,慌乱之间不见了他的弟子文才。 几人一直退到牛首村中,此地的乡民已经尽数躲进了祠堂之中,林九宫等便以祠堂为依托,先保全百姓再说其他。 一时之间却是左支右拙,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当前第一要务,当然是一探那牛首山中的大墓,但是此地还有两百多名百姓,若是无人看顾,多半就要给妖魔害了性命。 还有林九宫的弟子文才也是下落不明。 寻徒、探墓还是守卫百姓,总共只有五个人在,林九宫一时只觉难以安排。 “瘴气遮天蔽日,这是妖王出征的迹象。” 赤面头陀秦贲眉头紧皱:“山阴县妖怪不少,但是闹出这样的阵仗却是第一遭。” 他左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露着白森森的骨头,袁彩衣正抓着一把白腻腻的虫子往伤口上洒。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剑侠楚原手抚剑鞘道:“之前相安无事不过是人家隐而不发罢了,结果当成常态,真是愚不可及。” “有如此声势,应当是五品修为境界。”楚原转过头看着林九宫:“九宫兄,你觉得这是哪一头孽畜作祟?” 林九宫低头思忖片刻。 “玄山这边的妖王里面,能称得上的便是黑山老怪、独山君、封九难、於菟君、青夫子这几位。” “秦兄兼修佛巫两门,而且走得是锻体的路子,法体刚强,刚刚在瘴气之中与那怪物交手,就被他用兵刃击伤。能驱使这样的大妖的,只有黑山老怪。” 楚原看了一眼祠堂之中乱糟糟的一众乡民。 “黑山老怪,嘿嘿,林兄,不如这样。你与这位小兄弟留下来照顾秦和尚,我再去这瘴气之中走上一遭,看看能不能把你那徒儿找回来。” 赤面头陀笑了一声:“不必,林兄,你和老楚一起去找文才,有秋生和彩衣姑娘在此便可。这不过是皮外伤,有个一刻功夫便能恢复。” 林九宫思量片刻。 两人的意思其实他心里也明白。 楚原想冒险去找文才,秦头陀则是担心楚原的安危让自己与他们同行。 刚刚在瘴气之中,集结几人合力,还挡不住那些妖物的攻势,现在分头出动,只是平白增添风险罢了。 “楚兄,我们一行人中,属你修为最高,又是妖魔最忌惮的剑修,就在此地照看秦兄还有百姓。” 林九宫望向祠堂外面:“文才,还是我自己去寻。” “师父,我跟你一起去找文才。” 秋生听到这里眼眶泛红。 他如何不知道外面的凶险,此刻也只有深恨自己,平日里修行不够,到头来不能为师父分忧。 “傻子,这里谁都能去,唯独你不能去。” 一直未说话的袁彩衣终于开口,他声音沙哑:“楚大侠,你说是也不是?” “不错,便是我们都死了,你也要好好活着。” 楚原嘿嘿一笑。 剑客豪迈道:“我们死了,此地的百姓都死了,你也要活着,活着将道统传下去,要好好修行,传续法嗣,等你修为高了,再杀尽天下妖魔,为我们报仇。” 林九宫点了点头。 “秋生,能传的,我都已经传你了,假如今日真的有什么变故,你就去山阴县里找棺材铺的宋祁,他是你师伯,因为大家道不同不相为谋,平日里也没有带你们走动过。” “去跟他说一声,就说林九宫已经没了。” “彩衣姑娘说得偏了。”楚原哈哈一笑:“捐躯赴难才叫不负平生。只求长生,不如窝在壳子里当王八。秋小子,你放心。你楚大爷等下便将那伙妖怪的脑袋尽数斩下,再把你师弟给你找回来……” 林九宫脸色忽然一肃。 “外面有人争斗。” 楚原同样肃色点了点头。 “出去看看?” “请楚兄为我掠阵。” 外面阴气起复,妖气滚动,显然是有人闯进了这妖怪杀阵之中。 袁彩衣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莫非是那狐狸到了? 第二十六章 黑山发难 妖氛瘴气之中,两盏青灯浮于虚空之上,淡淡青光映照之下,清出一块净地。 一伙蒙面黑衣人各持兵刃,带弩擎弓,在这青光之下疾走。 “宋老大,这一单怕是亏了。” 其中一人身材矮小,浑身散发出一股腥臭。正是苏彻与青丘曾经在独踞城中见过的那灰衣老者。 “他妈的,爷爷们不过是挖个墓,又不是掏他黑山老怪的祖坟,他折腾这么大,要造反啊?” 棺材铺老板宋祁不动声色,手中掐印,皱眉默默算着什么。 灰衣老者从袖口之中摸出六个纸人,静静排在地上,左手无名指处点出几滴心头血滴在纸人之上。 他默默念动法诀,纸人一个个立即活了过来,变化成一个个粉白脸的活人。 身形僵硬,双目无神,到底给他点化成了人形。 六个纸人对视一眼,脸上扭出一个怪异的笑容。 后面的黑衣人熟门熟路的将自己身上的兵刃交到这几个纸人手里。 矮小老人一挥手,六个纸人便肩并肩地在前面开起道来。 “转向左边,别说是黑山老怪造反,就是天塌下来了,也要赶到牛首村去。” 宋祁冷眼看着矮小老人。 “谁跟你说妖怪没有做过皇帝的?” 宋祁多年养成的威煞,矮小老人哪里敢捋他的胡须,只是闭上了嘴在前面开道。 一行人走了大约两百多步,妖氛瘴气忽然又是一阵波动。 一条硕大毒虫自瘴气之中涌出,这妖虫行于半空,赤甲长足,横身一番,直接撞向那亮在空中的两盏青皮灯笼。 矮小老人暗道一个不好。手中印诀变幻,六个纸人立即飞上半空拦截,手里的长刀短斧不住的向着毒虫身上招呼。 这妖虫铜头铁甲扭动之间力气不下千斤,纸人只是挡了一下,便立即落了下来。 “找死。” 宋祁左手剑指,口中默念法诀,向上一跃,横在妖虫面前。 他嘴角冷笑,瘦弱枯槁的左臂向前一抡,直砸在妖虫头顶,蓝绿的毒浆迸流不说,宋祁一拳直接将这妖虫殴飞。 “一个没有炼化横骨的妖怪都拦不住?”宋祁眼睛瞧着矮小老头:“光吃死人耳朵,一点本事不长。” 老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 “马守德,”宋祁向后唤了一句。 黑衣人之中走出个身形有些僵硬的家伙。若是苏三公子在此地,定然能认出这个有过两面之缘的家伙。 正是当初曾找小狐狸测字的那个老实汉子,后来在独踞城中又知道他已经成了棺材铺老宋的手下。 “我问你,看出来刚才这怪物是什么来路了吗?” 老实汉子马守德一时支支吾吾,不知道如何回复。 “宋老大,他是个憨人。”矮小老头道:“教他还不如教那些行尸。” 宋祁这一行人中,除了他与这矮小老人之外,只有马守德一个活人,剩下的尽是些他炼养出来的行尸。 “那你说。” “阴气重而多足,是蜈蚣。”矮小老者向着马守德教训道:“你看它那一口毒气,凝若青烟,这是墓地里吃多了死人肉养出来的。” 宋祁哼了一声,继续前行。 “不是蜈蚣,是蚰蜒。” 马守德低声说着。 “嗯?”矮小老人皱着眉头。 “这是钱串子,也有叫草鞋虫的。宋老板说过,妖怪不到第七品易形境界,脱不去原本的形象。” 马守德低声说道:“刚刚宋老板说这妖怪还没有炼化横骨,我刚刚看它通身一共十五对足,这是蚰蜒。蜈蚣脚还要多些……” 矮小老者回想片刻,看着马守德的眼中愈多了几分愤恨。 “你有一对灵耳,他是天生一对夜眼。” 棺材铺宋老板看着远处。 “前面就是牛首村了,汇合了柳一刀,咱们就去探墓。” 宋祁深吸一口气。 这一单生意关乎他未来的道途,他势在必得。 妖氛愈发浓厚,瘴气吞吐,宋祁眉头紧锁。 “取黄灯笼。” 马守德脸色一变,他从行尸背着的竹箧之中取下一个灯笼,上面蒙着一层不知道是什么皮做的黄灯笼,轻轻交到宋祁手上。 妖氛瘴气一阵颤动,四下里戚戚索索声音响动,似有无数妖物围了过来。 “到底是宋老板,这人皮一看就是炮制过多遍的,看着人发馋。” 宋祁左手一指,一盏青灯向前,照破妖氛瘴气。 只见一头巨妖,身高两丈,他脖上左右两边各生着一个脑袋,左边熊头满面笑容,右边熊头目露嗔光。黑鬃如箭,四只绿眼乱瞟,披着玄色鳞甲,手里捉着一双大斧,正在那里桀桀怪笑。 “罴朽,你不在黑山老爷帐下听用,布下这般阵仗,莫不是等我老宋?” 宋祁暗道一声不好,这双头熊怪是黑山老怪座下的大妖,他也曾见过这妖怪几次,它平时一向都是守在黑山老怪的老巢之中。 今天怎么跑出来了? “正是奉了老祖的法旨出来办事,”双头熊怪怪笑道:“老宋,俺刚刚劈了个头陀,那肉劲道。不过他修为不如你高,让俺尝尝你的味道如何?” 宋祁一手捉过马守德手中黄皮灯笼,横在胸前。 “那就要试试你的牙口了。” 双头熊怪长笑一声,挥动双斧,带起万千瘴气,直冲宋祁杀去。 黑山老怪忽然发难,妖氛瘴气自玄山腹地之内滚滚而出,犹如一道长河向北涌去。 这道洪流中间,正是山阴县城所在。 苏彻身穿锦衣,头带玉簪,摇着美人纸扇,行走在小路之上。 此地距离牛首村尚有一段距离,不过已经算是进了玄山的余脉,周围草木茂盛,已经看不见人烟。 苏彻握住折扇,望向南边天际。 只看见南天昏黄,识海之中的法箓、眉心祖窍之内的剑意,都生出种种异动,警醒着苏彻,南边玄山之中已经生出了意料之外的变化。 黑山老怪终于动手了吗? 苏彻心中有些犹疑,就听见前面呼呼喝喝的一阵号子声。 一股腥臊臭气扑鼻而来,这味道在独踞城中闻过几回,是妖怪身上的臭气。 苏彻一个提纵,悄然隐身于道旁一颗古木之上。 定睛望去,就看见两个妖怪挑着一根扁担,扁担上面绑着一个熟人。 正是林九宫的徒弟文才,就看见他双手双脚绑在扁担中间,头垂在地上,嘴里不知道塞了妖怪从哪里寻来的布条,脑袋正在地上拖着走。 那两个妖怪,一个长着一颗兔头,一个顶着一个鸭头,还没有脱了兽形,在地上蹲着走路。 可怜文才的脑袋在这一路上又是一阵磕磕绊绊。 林九宫也来了? 苏彻心中一个念头,一个提纵就从树上跃了下去。 第二十七章 兄弟联手 那两个妖怪正捆着文才一路疾走,忽然见到天上掉下个人来都有些骇然。 “你们两个倒是好大的胆子。” 苏彻将手里的美人扇子一张,眼睛瞥着这两个妖怪。 “这么一个鲜肥的活人也不拿来孝敬我?” 经他这么一问,两个妖怪一时也有些呆了。 “你是谁?”“哪来的活人?好大的胆子。” 这两个妖怪也不过九品修为,强行扭捏成一个人样,灵智还不成气候。 “好大的胆子,也敢问我是谁。” 苏彻抽出折扇向这两个妖怪头上各来了一记狠的。 识海之中法箓微动,周身浮现出道道阴气,阴气之中黑索犹如灵蛇一般游动。 “独山君见了我也要尊称一声夫子,与黑山论道,他也要叫我一句青先生。” 两个妖怪目目相觑,只觉眼前这人不对头。 “骗鬼呢,你一身人味。”“就是就是。” 苏彻将折扇一挥,缚魂索将那鸭妖牢牢锁住,那妖怪阴气入体,一时之间也没了力气,散落在地。 “这妖怪长舌,卤了鸭舌一定好吃。” 苏彻将眼睛往那兔头妖怪处一瞥:“麻辣兔头也好下酒。” 那兔妖见得眼前场景怕得跪下,一颗兔头磕得似在捣蒜泥。 “老爷饶命,是小的们有眼不识长虫,没有认出青老爷。” 管它是不是青夫子,发了狠自己脑袋可就不保。 两个小妖躺下,倒苦了横在扁担上的文才,他直接甩在地上画化成一滚地葫芦。 “你是谁的手下?” “小的们是黑山老祖座下。” “有什么事?” “黑山老祖发令,叫我们下山掳掠人口,把活人们带回去。” 掳掠活人?黑山老怪这是要干什么? 苏彻一时有些搞不清状况。 对于妖怪来说,普通百姓也就能当个口粮用,莫非黑山老怪练成了什么邪门法器,要拿生灵作血祭? “捉人干什么?” “不知道,只是说要把山阴、郭北两县的活人捉尽才行。老爷还放了黄泉迷罗伞,用瘴气覆盖这两县哩。” 黄泉迷罗伞,应当是黑山老怪的一件法宝,这么说来前面的天空昏黄居然是瘴气所化么? 黑山老怪好大的手笔。 不过要捉尽活人。 苏彻第一反应就是黑山老怪自寻死路。 此世人道虽然衰微,但要说将两县活人捉尽则是匪夷所思。 黑山老怪什么修为? 想来也不过五品而已,现在的山阴城外可是坐着一位武道五品知命境的冯不行。 还有一位御史台的林剑笙不知藏身何地。 一明一暗两位五品不说,还有本地御史中丞庾赜会率精兵进驻。 到时候玄山群妖不知道能保住几个,黑山老怪现在居然要捉尽两县活人。 他怎么想的?这么做又有什么目的? 捉尽两县活人这等事情连这样的普通小妖都知道,这黑山老怪还真是嚣张。 苏彻又问了这小妖几句,这兔头妖怪资质愚钝,说话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 说什么山阴、郭北两县城隍也会带鬼兵相助,玄山内各路妖王都会出手。 听得苏三公子头昏脑胀,直接用缚魂锁把它跟那鸭妖一起勾魂了账,然后就解开摔得七荤八素的文才。 从文才嘴里抽出两个妖怪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馊臭布条,苏彻大概也弄清楚了这里面的前因后果。 “你说你师父看出来山阴、郭北两地的地形之中都暗含玄门法度?” 苏彻想起今日冯不行在跟史赤豹与自己交谈的时候,面前的那副山势地形图上也有许多圈圈点点的标记。 如果有人能够以山阴、郭北两县的一方天地布局,多半应当是那位老狮子所为。 狮子青莲具足如来这个称号之中,青莲二字便是说的这位曾经出身道门。 如果真的是老狮子在布局。 那他当年消失在玄山之中,应不是被各方大能镇压,是他自己精心策划之后的结果。 很有可能他在担任前朝国师之时就已经开始暗暗布局,枯林禅寺那一脉搬迁来山阴县也有可能就是这老狮子原本的计划。 苏彻心中不由得有些感佩,能够成就第三品长生境界之人,不管一生经历如何,绝对当得起人杰二字。 老狮子布局于数百年前,如今冰山露出一角,后来人就已经开始左支右拙。 真不知道他全盛时期,又是怎样的风采。 人能是,我亦能是。 苏三公子心中升起一股念头,自己也要看一看那大道绝顶的风景。 “岳先生,我师父和几个朋友还在牛首村,妖怪势大,还请岳先生……” 这次倒是马甲碰到一起了。 苏彻想了想,今天见到了这文才,那柳一刀的身份就不能再用了。 还是请岳不群岳掌门再次出马吧。 “这里距离牛首村也不算太远,你好好休整一下……”苏彻看着林九宫的这个弟子。 “岳先生,咱们这就动身吧。” 文才心里颇为着急,他是见识过玄山之中妖魔实力的。 苏彻点了点头,法箓随心念一动,幻化为一柄玄色长剑。 正是纣绝阴天秘箓之中的神通变化。 苏彻握剑在手,当前引路,带着文才冲入了重重妖氛瘴气之中。 此刻,牛首村外,黄皮灯笼高挂,宋祁手中印诀不断变化,六盏黄皮灯笼飞旋,灯笼黄纸之上,各有人脸显化,分做喜、怒、哀、怨、愁、闷等等表情。 六盏人皮灯笼分进合击,迎着双头熊怪的大斧,每一次交错都不堪重负吱呀作响。 这六盏人皮灯笼是宋祁这么多年来攒下来压箱底的宝贝,每一个之内都封着一个八品巅峰修为的厉鬼,每一击都有不下千斤的大力不说,更有森森阴气蚀骨销魂。 只是这双头熊怪皮糙肉厚,双斧左右开合,竟然一点点逼近。 宋祁眼看如此,心下发狠,用力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腥血。 点点腥血离口分化做七道血雾,人皮灯笼吃了这血雾一浇,好似吃了补药一般,舞动更加猛烈。 黑山老怪座下何时有了这般厉害的妖将? 宋祁自家事自家知,他是道门第七品夜游境界。再加上御鬼有术,加上这六盏人皮灯笼,可以说是在七品内傲视同侪。 今天遇上这双头熊怪,对方靠着一对板斧就让他有力穷的感觉。 宋祁心中念头闪过。 玄幽道真丹是必得之物,只是眼前这黑熊着实不好对付。 他正思量之间,一道森罗剑气破空而出,来势猛恶,直向双头熊怪后背斩去。 “黑熊,再接我一剑。” 宋祁打眼望去,昏黄妖氛之中,一道人身穿杏黄道袍,手持卦镜,正是自家师弟林九宫。 林九宫旁边有一穿着豹皮的中年剑客,刚刚那道剑气便是他所发。 “来得好。” 宋祁心中暗喜,手印再变,六道人皮灯笼彼此重叠,化作一道灯柱直接拍了过去。 第二十八章 真灵位业 昂。 双头熊怪一双高吼,双斧一横,招架住连成一串的七盏人皮灯笼。 楚原手中长剑挥舞,胸中剑意展露,森罗剑气斩中双头熊怪后背,玉阳山传承多年的“回风枯雪剑气”斩入妖魔体内,如击金铁,铿锵有声。 林九宫默念法诀,脚下轻踩禹布,袖中一柄十三枚铜钱纂成的法剑破空而出,于空中迸裂,十三枚铜钱嵌入双头熊怪体内。 “哈哈哈,不差。” 黑熊怪一声狂笑,他双手持斧顶住七盏人皮灯笼,周身骨节阵阵响动,粗大的黑鬃如铁刺根根竖起,身形一点点的拔高。 楚原静守心神,左手食指抚过环首八面古剑森寒的剑身。这妖孽法体坚韧,剑修最为自傲的杀伐之道一时竟然难以建功。 剑道修行,以自身精气同剑器煞气相结合,凌厉无匹,任前头有什么妖魔鬼怪、外道天劫、只一剑斩碎便好。 可是眼前这头妖孽却是斩不动。 黑熊怪四只昏黄眼球转为红色,他口中默默念诵咒音。 妖氛瘴气之中,隐约有梵音显化。 双头熊怪身形结节拔高,四只黑色大手自他身形之中延伸而出,肌肉虬结,周身漆黑如膏玉,一对熊头之中生出一张獠牙横生的长颅兽面。 六道玄色扭曲法文浮现于双头熊怪脑后,这六道法文好似是人世间一切嗔恨的化身,只要看上一眼便能让人心生无量怒火。 “佛门降世明王法!” 这双头妖怪神通显露,楚原立时便认出这妖魔所修法度赫然是佛门一门堪称根本的神通。 降世明王法。 佛门有所谓明王法,类似道家存神之术,都是于心神之中观想一尊暗含法理的明王,再辅以咒文,将所观想的明王演化为自身之力。 一旦修成,便有无量神通。尤其是法体坚固,力大无穷,又有金刚力士之称。 因为所观想的明王不同,明王法也有不同的分类。被熊怪打伤的头陀秦贲便修习“大力鬼神夜叉杀法”,可以化身为一尊大力夜叉,扑空横行,吞食群鬼。 眼前这双头熊怪显化出如此神通,六只大手之上,各有层层黑火攀附其上。人皮灯笼之内厉鬼吃这黑火一烧,发出声声凄厉哀嚎。 灯笼之内厉鬼不住颤抖,一时之间竟然脱离了宋祁控制。 “你们尽力了,受死吧。” 双头熊怪中间那张狰狞鬼脸一声长啸,身形一动,带起风雷之声,直指对他威胁最大的剑客楚原。 “九宫,真灵位业图!” 宋祁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养育的厉鬼脱出掌控,棺材铺老宋周身气血翻涌,已然受创。 “福生无量,上清弟子林九宫,拜首云外清虚之天,玄都宫前……” 林九宫宋祁两人一起结印,口中默诵法咒,一点精意连通,周身穴窍之中星星点点,各有光华显现。 这是道门上清宗一脉的一门根本神通,名唤“真灵位业图”,乃是道门存神之法的一处祖源。 修行这一法门,要观想周身各处神明,心有何神,肺有何神,脑有何神,然后将这神明一一观想凝练。 凝出一尊神明,便能具有一门神通。 若能将周身十二万九千六百尊神明观想完毕,那便能成就第二品道门修行境界。 宋祁与林九宫这一脉法门传承早已不全,要修成这“真灵位业图”更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过两人确是能以此功法为引子,彼此气机勾连,将这门神通衍化一二。 林九宫周身,显出二十七尊神明微像,宋祁身周也有三十四尊神明法相,一个个不过拳头大小,或乘飞龙,或驭猛虎,各放毫光,飞腾而出。 法力勾连,如同山岳。 林九宫手指印诀翻飞,左袖之中飞出一道黄符。 “请山,南岳府君临此位。” 毫光之中,隐隐有一尊神明虚象显化,片刻之间又化为虚无,只有无量大力自上而下,将双头熊怪压下。 “嗷!” 双头熊怪六臂向上,顶住自上而下压来大力。 楚原双手握剑,心神浸没于手中长剑之上,一道森罗剑气再临。 回风枯雪剑气凝若实质,化作一道白虹,当头斩下。 熊怪三头六臂的三丈法身立即给这凝练剑气劈出一道缝隙,点点黑火犹如血浆自裂隙间滴落。 剑客长剑再出,森寒剑气再入熊怪法身之内。 如此反复七剑,直劈得熊怪法体好似是秋风摧朽木,好一个风雨飘摇。 楚原运气凝神,张口一吐。 一道白光闪过,这是楚原性命交修的一口剑煞,正是他剑道根基所在,等修到剑道第五品上便能如道门的还丹一般炼成剑胎,乃是成道之基。 此物对于剑修来说最为宝贵,一旦受损,没准便绝了前面的道途,楚原以此御敌,已然是到了破釜沉舟的境地。 剑煞斩动,双头熊怪法身迸裂,只是胸口之中生出一道黑光,钻出林九宫、宋祁两人真灵位业图法力笼罩之下,直奔玄山方向去了。 “好妖怪,黑山老怪手下一员妖将都是如此气候,不知道这老怪又是何等的凶威滔天。” 楚原面如金纸,额头上汗珠滴滴洒落。 以他剑道第七品的修为,妄动剑煞,已经动摇修行的根基要好好调养一番。 “多谢师兄,若非见到师兄,我们也敌不过这头熊怪。” 林九宫长舒一口气,他们之前就是被这双头熊怪领着一队妖怪杀散,还伤了头陀秦贲。 今日若非宋祁这道门七品夜游境的高手在,楚原和他对这熊怪也就是维持一个不胜不败。 “刚才这熊怪用的是佛门明王法?” 宋祁皱着眉头。 他在这山阴县里居住了几十年,玄山内的妖怪可以说是摸了个门清。 怎么也想不到居然还有修行佛门神通的妖怪。 “刚才那黑火,看着像是佛门的军荼利火,这火是有净秽的威能,能伤鬼物。” 楚原出身大派玉阳山,见识是有的。 “那火邪门,似乎是从人心头燃起,佛门应该没有这样的手段。” 宋祁运气一遭,惨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师弟,你们到这山阴县来干什么?” “哦,我们发觉玄山这边有变化,就来瞧瞧,师兄呢?” “我么?为一桩生意罢了。” 宋祁与林九宫对视一眼,师兄弟间有些话心照不宣,也不必说的太明白。 “师兄,咱们先回祠堂修整一番吧。我在那里已经布下了阵法……” 宋祁看了一眼身后的行尸。 “也好,我约了人在祠堂内见面,等他人一到,我也不多叨扰。” 两人退往祠堂,苏彻则带着文才两人在妖氛瘴气之中寻找着牛首村的方向。 苏彻手里捉着法箓所化作的长剑,时不时的运剑虚斩。 这法箓所幻化出来的长剑每一剑击出都隐隐带着妖鬼哭号之声,运使而生的剑气之中更是藏了丝丝阴气,另有一番神异。 仔细感应之下,剑气经行剑身之上在九个地方发出了微妙的变化,想来就应当是那纣绝阴天秘箓加持所在。 自己修成九枚阴天秘箓,所以幻化出的法剑之上便有九种微妙的变化。 这纣绝阴天秘箓的法箓可以根据用法不同,演化出不同的神通。 着实有值得玩味的地方。 若是依照郁离子的讲法,这种种变化之间应当蕴含了与天地争那一线生机的玄门法度。 第二十九章 养练剑煞 大日东升,皓月西落。 这是法度。 按照苏彻前世的论断,在这其中起绝对作用的是引力,而引力则是质量引起的时空弯曲。 如果用此界之修行人的观念,广义相对论便可以算是对法度的一种描述。 纣绝阴天秘箓中的法箓能够演化万千,鼎天钧剑养育的剑意能激起层层剑气。 也同样有法度在其中产生着作用。 两者所依从的法理不同,展现出来的功用也就不同。 按照郁离子的“天人相搏”的讲法,修行人对法理的理解、掌握和运用,三者的结合就是修行的本质。 苏彻以一个异世人的视角,将之总结为世界观与方法论。 由鼎天钧剑运使而出的剑气,经由纣绝阴天秘箓演化出的法剑一斩,便能生出种种变化,便是自己能够借由纣绝阴天秘箓这一门神通运用某些法理的结果。 这就好像猛虎不需要掌握牛顿力学一样可以猎杀猎物一样。 有运用的能力,但是没有对法度的了解。 所以猛虎只是是猛虎。 掌握了基础的法则,并且将之引申,就能造出虎式坦克、枭龙战机,飞者非鸟,潜者非鱼,以造化为游戏。 苏彻以纣绝阴天秘箓演化出的法剑接连运使“残剑三式”与“蜃影元剑”中的剑术,却是各有气象。 三式残剑展开,剑气大开大合,阴气肆虐,好似域外天魔末法主登临,九幽帝君显化人间。 蜃影元剑施展,剑气如影如幻,阴气化为一团冷雾,剑气涓滴,犹如海中潜蛟,云中隐龙,时隐时现。 蜃影元剑与三式残剑均为剑道应用之术,但是表现出来千差玩别。 差异就在于对法理的阐释不同。 三式残剑,应当是剑道之中唯精惟纯的路数。 招法露出败意却无一招败招,却好似百战余生的老将,独立战场之上,尸横遍野,犹有一股剑气直冲霄汉。 蜃影元剑,却是剑道入微入化的法度,所谓蜃,乃是出没于东海之上的龙种,能行幻术,于虚空之中显化殿阁庭楼,城郭村落。据说死在此龙吻下,会化为蜃影,为此龙所驱使。 苏彻将这几路剑术用过几遭,心中回忆着冯不行演练剑招之中的种种变化。 心中也渐渐有了明悟。 不管什么法门,只要沾着一个剑,都要受剑道的影响。因为剑道表面上包容一切,实际上也最为排他。 这是一门一定要起局中统御的修行之法。 道门修士运用剑术,便是有纣绝阴天神箓演化出的神通为剑,最后仍然是以剑气卷起阴气,而不是阴风带起剑气。 归根结底,修行之人可以兼修剑道,但是一旦运用起剑道手段来却是以剑道统御其他。 而这纣绝阴天秘箓背后的法度,其实与残剑三式并不算太过契合,倒是有点入微入化的意思。 苏彻运使剑气,心思百转,将自己的剑路转为诡谲。 不管是气冲霄汉的残剑三式,还是入微入化的蜃影元剑。 归根结底,还是要以剑意统御一切,四个字,惟精惟纯。 眉心祖窍之中横亘许久的那一点剑意,竟然有了反应,鼎天钧剑所化之剑意,居然水涨船高地渐次蓄积起来。 而这剑意的来源,赫然是从纣绝阴天秘箓衍化的法箓之中。 手中法剑中那九个微妙的节点以一种奇妙的节奏缓缓震荡,而眉心之中的剑意便愈发高涨。 最终,眉心那处剑意似乎终于冲破某一处关隘,经重楼,沿脊骨一路向下,终于沉入丹田气海之内。 这一点剑意一入丹田,便好似随珠沉沧海,清凉透体而出。 苏彻只觉自己气海之中好似潜藏了一条倦飞的懒龙,正沉于海底休养生息,同时又带起层层海浪,犹如潮汐,一进一退于周身。 养练剑煞,感应着气海之中的那一团阴沉剑煞,自己竟然便这样迈入了剑道第八品的修为。 按照剑道修行的次第,接下来便是要好好养练这一团剑煞,等到后来能够将剑煞分出丝丝缕缕,融入到剑气之中。 那样便算是成就剑道第七品“练剑成丝”的本事了。 苏彻实在没有料到,自己这鼎天钧剑的修为进境倒是超过了阴天秘箓。 归根结底,自己的进境还是源自对剑道修行的了悟。 而纣绝阴天秘箓之中受剑气引发的那种律动,则是进步产生的推手。 苏彻运念于手中神通显化之长剑,感觉到似乎犹未能尽意。 眼前的剑形并非这种律动所能展现的完美形式。 于是心念再动。 法箓演化,分别化为黑索、大斧、长弓、长剑、法铎…… 终于分化为定灵铎时,这一种律动暗含道蕴,丹田之内剑煞嗡嗡反应,似乎颇为享受。 这一道律动,分明作用于神魂之上。 神魂受着这一道道律动的温养,颇为舒畅。 苏彻仔细思量,这剑意之修行,莫非跟神魂有着莫大的关系么? 若是如此,也难怪各家弟子都爱兼修剑术,因为兼修剑术本身就等于是在修行神魂。 如此说来,自己的修为终于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借太阴之力修行纣绝阴天秘箓。 再以纣绝阴天秘箓的法力温养神魂,提升对剑道的掌握。 坏处就只有晚上没得休息,要夜夜下苦功了。 正思量间,一道黑光自前方奔来,苏彻立即便运使法力,将一道剑气递出。 森罗剑气,横绝于空,那黑光受剑气一阻,立即转换方向。 苏彻哪里会放过他? 法箓变幻,一道黑索好似大蟒活蛇,将这黑光层层锁住,直接在空中锁了下来。 苏彻定睛一看,黑光之内正是一团精魄。 一脸为怒,一脸为喜,这两张面孔放出道道黑光。 应是什么大妖给人斩碎了法体,最后以精魄逃出生天。 这妖怪给黑索捆住,顶着法力还在那里嘶吼不绝。 苏彻手中印诀一动,黑索幻化成法铎,铎音摇动,那法铎好似一张大嘴,便将这团精魄吞入其中。 虽然不知道这大妖是被何人所斩,可这大妖精魄对于纣绝阴天秘箓之中可算是一件补物。 纣绝阴天秘箓能在黄天道中的鬼修法门妙品,便是其能衍化北极天蓬大圣,有统御众鬼之能。 而御鬼的一大表现,就是可以将生灵精魄转化为麾下鬼将。这大妖精魄便是将之衍化为部下鬼使的极佳原料。 苏彻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即运使阴天秘箓将这道大妖精魄镇压。 法铎将妖魄吞入,周身不住震动,那黑光屡次都要突破而出,最终还是被法铎镇压。 如是将近半刻钟的功夫,这法铎终于安静下来,然后又将黑光吐出。 第三十章 度化鬼将 黑光落地,阴气四溢。 眼前站着一名周身覆盖着玄甲的厉鬼,玄甲甲叶皆以阴气凝结,甲叶之上还有淡淡的黑色符文,一个个扭曲如龙蛇。 这厉鬼头上戴着一面并无正脸的兜鍪,左边一张人面做恚怒之相,右边一张人面呈喜悦之貌。 手中持着一张鬼面大盾,并无兵刃。 法铎吐出这员鬼将,似乎又膨胀了一圈。 苏彻心中感念,自家修成的法箓原有九枚,炼化了这大妖精魄之后已经变为十八枚。 想来便是将炼化大妖精魄之后又有收获。 苏彻将这十八枚法箓驱使一边,顿时心生百倍信心。 玄山之中,大妖不知道有多少,若是能将这些妖魔通通斩杀化为鬼兵,自己的修为又能水涨船高到何处? 斩妖除魔,舍我其谁? 那鬼将一手持大盾,另一手行礼道。 “拜见幽君。” “你乃何人?” “我是黑山老怪门下先锋罴朽,今得幽君度化,拜入纣绝阴天宫门下,愿为幽君驱驰。” “黑山老怪有何图谋?” “今得幽君度化,拜入纣绝阴天宫门下,愿为幽君驱驰。” 这鬼将看上去并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你有什么本领?” “六气高邈,纣绝阴天,幽君度厄,万灵归服。” “幽君神威,百鬼臣服。” “灵威煌煌,唯我幽君。” 这语言能力就剩下拍马屁了吗? 苏彻看着眼前这一员鬼将,周身阴气深沉,应当也有八品的修为,只是不知道这大妖活着的时候是什么修为境界,又是被何人斩杀仅仅逃出精魄。 玄山群妖又有什么打算? 苏彻一念生灭,将手中美人折扇展开。 “请。” 一声唤,那鬼将化身为一道幽影,直入扇面之上,在美人扇上顿时显化出一魁梧黑甲武士,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鬼物有质而无形,凭在这纸面之上,也算是掩人耳目。 “岳先生,这是……” 文才一时有些傻了,这位岳先生不是剑修么?怎么玩鬼的手段都快赶上自家师傅了。 “没什么,这是我兼修的一门道术,刚刚那道黑光是大妖精魄所化,若是放虎归山,日后不知道又会生出何等劫难。” 苏彻悲天悯人地长叹一声。 文才有些懵懂,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道:“岳先生,我师父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这玄山内的妖怪们都疯了一样的乱跑,唉,咱们可要早点找到他们才好……” 苏彻瞧了这家伙一眼,自己一开始看这人呆头呆脑笨手笨脚,想不懂林九宫为何收了这样的徒弟。 现在看来此人到底是本性不坏。 自己刚刚给妖精捉住,师徒几人被人杀散,重获自由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跑路,而是去给师傅帮忙。 这份忠厚就很难得。 “放心吧,刚刚听你提起你师父的那几个朋友,应当都是有道的高人,几个人在一起应当无事,文才,你还是多担心咱们两个吧。” “岳先生剑术高,道法也高,我是不太怕。” 文才嘿嘿一笑。 苏彻运使法力将定灵铎升起,铎音阵阵,将妖氛瘴气隔绝开来。 两人一前一后,奔着牛首村的方向而去。 牛首村上,道道清辉升腾,好似月起云落,将村中妖氛瘴气祛除大半。 林九宫和宋祁两人,各自持笔写出一道道黄符,让众人将黄符贴在村中各家的门户之上。 “人家都说上清符法,天下无双,今天咱老秦算是见识了。” 猛恶头陀秦贲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他修持佛门明王法,恢复能力之强早已不能以常人视之。 剑客楚原听到他的话则是一笑。 “上清之符,暗含天地阴阳之妙,若是真的上清符法高人,只要一道符便可让这妖氛瘴气化为祥和之气。” 楚原望向另一边的宋祁。 “要我说林兄和那位宋先生,他们的符法修为还要差一些。” “老楚,你又想试剑了?” 秦贲皱着眉头:“姓宋的就是有问题,你也稍等等,眼下……” “我自然明白这同舟共济的道理,”楚原看着秦贲:“只是你就不好奇这位宋先生为什么赶在这个时候往玄山里闯?” 秦贲看了另外一边正在贴符的灰衣老者和马守德两人。 “那侏儒嘴里一股死人味,身上一股土腥气,姓宋的就算是上清一脉,眼下也跟旁门左道没什么区别。”楚原看着秦贲:“咱们还是多份小心。” 袁彩衣伸了个懒腰,看着他们在这里叽叽歪歪。 姓楚的跟那傻子头陀一起嘀嘀咕咕,却不知道另外那边也在议论着防备他们突然发难。 这女人的衣衫到底穿着舒服,松松软软滑溜滑溜的,“袁彩衣”舒服地摇摇脖子,他袁大爷从来都是独来独往,没有这些鸟事。 在这里你算我算的。 若是依着他的性子,只要掏出锁岳镔铁棍来,将那什么鸟黑山老怪一棒了账就是。 何必扯这些闲篇? 袁彩衣便是“巫支祁”。 加入钟山会后,中元赠他“八九元功”,此功有千变万化的手段。 也正是仗着此功,他深入御史台中,翻到了不少资料。结果引来御史台三位五品高手追杀,最后只有化身女流之辈,躲开这些人的侦缉。 青王谷弟子都是行医赠药的女流之辈,最是容易乔庄。 一者,青王谷弟子爱行走江湖,出现在哪里都不突兀。 二来,青王谷弟子都是女子,能省去不少麻烦。 谁会相信大闹御史台的凶贼悍匪会穿上女人的衣服呢? 巫支祁有些得意。 仔细算一算,追缉自己的御史台高手估计也快追到北国了吧。 他眼睛四面望向上方。 这些小辈看不出来,他可是看得分明,一柄黄色小伞高悬于玄山之上不住地旋转。 道道妖氛瘴气在这小伞的导引之下奔涌如河流。 小狐狸选的这些人。 巫支祁心下想笑。 说句实话,除了郭北那位深不可测的阴阳法王,此地并无他人足以入他法眼。 也就玉阳山的楚原还算是块料,剩下这几个连个添头都算不上。 巫支祁一双妖眼左右看着,看见一个穿着颇为骚包的白衣公子带着一个举止有些猥琐的中年出现在村口。 这不是那林道人的徒弟么?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第三十一章 域外天魔 “师父……” 文才与林九宫相见,顿时有些劫后余生之感。 林道人见到灰头土脸的徒儿一时之间也有些唏嘘。 至于秋生见了师弟,更是喜不自胜。 “此番多谢岳兄了。” 林九宫向苏彻抱拳行礼道:“岳兄怎么来了?” “岳某见玄山之中,妖氛瘴气冲天而起,觉得其中必定有什么了不得的变故,这便来此一探,不想半路上碰见了文才,这便出手救下。” “至于那句谢字,却是不必多提,行侠仗义才是我辈本色。” 苏彻看了看林九宫身边的宋祁。 好家伙,这算是都赶到一起了。 林九宫将另外几人叫到一起,将这几位一一介绍苏彻。 “宋祁,林某的师兄。” “秦贲秦兄,楚原楚兄,都是林某的至交好友,还有这位是袁彩衣袁姑娘,是青王谷的弟子,最是侠骨柔肠,是来帮忙的。” “几位,跟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林某结识的一位好友,岳不群。当日枯林禅寺中,林某便是跟岳兄共进退的。” 苏彻双手抱拳向眼前几人道。 “散人岳不群。” 宋祁看了苏彻一眼,只是略略皱了一下眉。 秦贲和袁彩衣一时无话,倒是楚原很好奇地问道。 “岳兄也是剑修?” “正是。” “我看岳兄眉眼之间剑气暗藏,果然如此。”楚原接着说道:“岳兄是散修么?” “还没有列入宗门。” “岳兄潇洒啊。” 楚原皱眉道:“怎么未曾见岳兄的剑器?” “岳先生是从来以气为剑的。” 林九宫早已经是见怪不怪了,他见这位岳先生两次,这位每次都没有带着剑器。 剑修从来是人剑不离,到了岳先生这里却好像变了规矩,没有一天带剑的。 而楚原心里则寻思这是哪里来的旁门左道。 “这位岳先生,看上去有些面善。” 宋祁看着眼前这位“岳不群”,怎么看都感觉这位有点像当日在城隍庙里见过的“柳一刀”。 他摸金盗墓走的多了,观察人的方法也同常人不同。 普通人记一个人,记这个人面相、声音、职业、习惯。 宋老板记一个人,则是记这个人的骨骼、胖瘦,毛发。 苏彻眼下比起那一身夜行衣的柳大爷已经算是改头换面,可在宋老板的眼里,怎么看怎么熟悉。 八个字,改头换面,骨像未脱。 “我看宋老板也有些面善,咱们是不是在什么古庙之中见过?” 苏彻在眼前没有看到小狐狸的身影。 估计这位宋老板有些进退维谷,索性点了他一点。 果然是他,宋祁看着这位岳不群,影子逐渐同城隍庙里的柳一刀逐渐重合到了一起。 宋祁心下大喜。 说句实话,那玄幽道真丹入手之后,宋老板心里还有些忐忑。 这等道门圣品又岂是刨个坟头就能到手的? 只是心下起疑归起疑。 面对那枚神妙非常的宝丹,棺材铺老宋也着实是心热。 今天见到这玄山附近的光景,反而到给他增添了几分信心。 玄山这里的变故俨然对方在邀约之时便心里有数。 若非玄山生变,这边也不会甘心奉上这等续命延寿的灵丹。 宋祁心里想笑,这位“柳一刀”倒是身份不少,只是不知道除了这悍匪除了岳不群这一层画皮,又有什么身份。 “原来是岳先生,当日在那柳树下一会,宋某可是对先生念念不忘。” “这么说大家都是有缘咯。” 袁彩衣娇笑一声。 “这位岳先生,气度不凡啊。” 巫支祁修行八九元功,除了千变万化的本事,更是炼成一双祸水妖瞳,可以分阴阳,辨吉凶,明生死祸福。 他以妖瞳暗暗观察,看见这位岳不群印堂之上有青光蕴化,而青光之中一条六角残龙矫而不群。 正是天地木灵所钟,正应东方苍龙,方才会显化出这样的变化。 这……看着像六合苍龙的命格? 莫非这人便是那人? 巫支祁心下百转千回,他在御史台之中早已经看过相关卷宗,这附近山阴县的县尉苏彻便是六合苍龙之命,只是已经被白鹿洞施展手段将命格取走了。 对于白鹿洞的那些手段,巫支祁比这世上人不知道清楚多少。白鹿洞以儒门易转命数的法门,将这世间一切霸主人杰命格尽数窃去,镇压在门中。 这位岳不群定然不可能是苏彻,因为这等于说白鹿洞那秘术根本就是胡扯,亦或者苏彻一个人有两个六合苍龙命格。 这世上哪里有双命之人? 可如果岳不群另有其人,这一个小小的山阴县里潜藏着两条六合苍龙也实在是匪夷所思。 “袁姑娘客气。” 苏彻看着林九宫拉起来的这支队伍,的确比小狐狸要专业许多。 那个头陀看上去一身横肉,面相凶恶,正好当个坦克做个挨打拉仇恨的靶子。 姓楚的剑客身后那口古剑看上去自有一番气度,正好可以输出。 有姓袁的小娘子当个治疗,再加上林九宫那些手段做辅助。 除了修行差一些相对来说一些也没有什么太大问题。 小狐狸拉过来的这个老宋看上去土埋了半截,带着的那个侏儒老头跟老实汉子跟充数的一样,也就是刨坟头有点用,干别的真差些意思。 “有缘是有缘,不过话说到现在。” 宋祁看着林九宫:“既然大家都摆明了车马,师弟带着这么多朋友来此,到底是所谓何事啊?” 林九宫看着自己这位师兄,眉宇之间尽是衰老,双眸之中灵光已经消散大半,正是阳寿将终的征兆,一时心里也有些难受。 “师弟今天是冲着牛首山中那座大墓来的。” “哦?”宋祁看着林九宫:“师弟若是缺钱花,只要跟我说一句便好,没必要担一个挖绝户坟的恶名。” 林九宫心下叹息,以师兄的天资若非耽于物欲,又岂会只有现在的成就? “师兄,玄山有变,这一切背后都有高人布局,我观察两县的山形地势,隐隐看出一路极为厉害的阵法。” 林九宫以手作笔,在地上勾勾画画,隐隐约约便是山阴与郭北两地的山形地势。 “师兄你看,这一十三处变化。” 林九宫在地势上点出十三点变化,隐若一条盘卷的虬龙。 “这一路布置,师兄可能看出名目?” 宋祁眉头紧皱,林九宫在地上没点出一笔,他脸色便难看一分,等到最后十三处变化点完,老宋已经跟棺材里的死人一个脸色。 “嘿嘿,以两县百姓为祭品,好大的手笔啊。”宋祁一声长叹:“师弟,若非我这几年阳寿将尽,试了许多手段,也不能看出这里面的变化。这些布置,看似玄门,其实是域外天魔的神通手段。” 第三十二章 不差妖魔 苏彻也曾在玄中记上看到过,这天地之间,物各有主。 大日朗照之下,九层天罡之内乃是生灵所居。 换成自己前世的话,大部分生灵,不管是妖、是人、花鸟鱼虫等等,都是生活在大气圈以内的这个世界之上。 而九层天罡之外,则是域外天魔的国土。 这些外道魔头无形无质,游走于太虚之中,其中各有神通灵妙。 当世之上的魔门,便是从域外天魔的法度衍化而来。 道门修行,以天地为镜,以天地之法则为准绳,与天地无所求,但包含在天地之内。 两者之间既有区别,又有分离。 妖族修行,取法混元,争天夺地,不盗尽天机不罢休。 至于域外天魔,则是以天下修行之人为食粮,借人修己,损人利己,染化一人,便得一人之成就。 九层天罡之外,无量天魔族群彼此攻伐,有些世界的修行者更是可能会被天魔攻破,亿兆生灵尽数化为灰灰。 按照玄中记上的说法,此界的魔道中人,分为两脉。一脉名为北方魔门,居于北极之处。一脉称为大荒魔教,在南海之南。 两者共同尊奉一位名为高妙无上统天大化元始天魔王的无上大能。 而这一位则是无量域外天魔始祖,化身亿万,寰宇之中屈指可数的几位之一。 魔门行事极端,手段诡谲难测,却不离损人利己四字。 如果玄山这边留下的手段是魔门,苏彻不由得开始琢磨老狮子当年所布下的局到底是冲着什么目的去的了。 总不会是为了造福苍生。 事涉魔门,几人脸上无不变色。 “如此,更要瞧瞧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阴谋诡计。” 前途叵测,更激发楚原胆气。 剑修一道除却手中长剑之外,了无牵挂,最是勇猛精进,若是听到前方妖魔诡谲,丧了胆气,那还不如剃了头去当和尚,正好缩脖藏壳。 “我最近急着用钱,这处大墓是一定要探的。” 棺材铺老宋咳嗽两声,眼睛却是不住地瞟着那“岳不群”。 这枚玄幽道真丹可着实拿的烫手。 “那咱们立即动身。”林九宫眼睛看着两边的村社:“我这便安排让两名弟子带着百姓们避难……” 说着,这林道人便立即安排了起来。 “袁彩衣”盯着“岳不群”,而“岳不群”则皱着眉头看着远处给妖氛瘴气裹着的玄山。 小狐狸一定是已经看出了这里面的关隘,这才安排宋老头去探那玄山之中的大墓。 只是这便宜媳妇又在何处,怎么到现在还不现身? 苏彻一时竟然开始担心起青丘的安全来。 “袁彩衣”则一直看着苏彻。 巫支祁也在等青丘,不过钟山会的同伴回不回来,却不在他考量范围之内。 重点是眼前这条“六合苍龙”。 钟山会里,姑射和素女都对这六合苍龙颇有兴致,若是能把这油头粉面的小子打包送上,自己又能捞到什么好处? 今天运势高,天要老子发财。 巫支祁嘿嘿一笑,扭扭捏捏的走上前去。 “岳公子,奴家有礼了。” “袁姑娘。” 苏彻看着这眼神有些不对劲的青王谷弟子,一时之间不知道这位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狗皮膏药。 “我们这些人是要下墓的,不知道岳公子有什么打算。” 袁彩衣一句话,周围之人立即侧目。 这话没错。 头陀秦贲、剑客楚原都是林九宫约来助拳的侠客。 宋祁还有他那两个手下是来挖坟捞偏门的恶客。 这位不带剑的剑修岳不群却是半路赶上的。 岳不群有什么打算? “圣人有云,当仁不让。”苏彻抱拳道:“既然赶上了,在下自然是一道前往。” 袁彩衣心下一喜,就怕你不来。 “不群兄弟,若是有机会可以来我们玉阳山看看。” 楚原看起这岳不群,心里有些喜欢。 “每年九月初七,我玉阳山大开山门,招揽弟子,岳兄若是肯来,楚某向师尊请一道手书,包你能列入门墙之内。” “嗯,多谢楚兄了,有机会一定叨扰。” 苏彻嘴上回道。 自家已经成了黄天道的记名弟子,理论上的确有另列门墙的可能。 可理论归理论。 真要改换门庭,且不说郁离子那边会怎样,估计苏家的长辈都不会饶了自己。 更何况玉阳山是什么山门? 听都没听说过。 郁离子对自己的照顾可是实打实的。 这位楚原一张嘴就送出去一个弟子的名头,想来也不太值钱,哪里能跟魏老师比? 先送纣绝阴天秘箓不说,还要考校一番修行的进度。 既然议论已定,林九宫便让两个弟子招呼着牛首村的乡民们逃难。 这里地近玄山,百姓们对妖怪肆虐是有认识的,又见识了妖氛瘴气遮天蔽日的景象,立即动员了起来,收拾收拾便立即上路。 一行人扶老携幼,文才和秋生两人领着他们直奔山阴县城方向而去。 走的时候正经有几个大姑娘小媳妇止不住的冲着苏彻观瞧,让苏三公子怀疑自己衣服是不是穿的太骚包了。 宋祁以法力引起两盏青灯,驱散了周围的妖氛瘴气。 楚原背负长剑走在最前面,他后面跟着苏彻和袁彩衣。 林九宫与秦贲压在最后,那灰衣侏儒和老实汉子马守德修为最低,被护在中间。 出了村口,前方尽是歪歪扭扭的小路,两边杂草丛生,树木横亘。 瘴气之下,草木之上显露出一丝丝妖异的碧华。 云遮雾掩,苏彻也看不出现在已经是什么时候。 宋祁也不知道靠着什么手段,在这妖氛瘴气之中竟然能找准那大墓的方向。 楚原跟在他身后,剑气虚发,开出一条路来。 “我说宋先生,”袁彩衣在后面说道:“您跟您师弟可是有些不太一样。” 宋祁停下脚步,似乎在辨认前方的路径。 “哦,袁姑娘有什么指教?” “林道长是个老实人,您却有些草莽气。” “龙生九子,种种不同,有区别才对。” “可挖坟掘墓这种事情,已经不过了龙生九子的范畴了吧?” 宋祁从袖中摸出一枚银针,在自己左手中指上扎了一下,一滴血珠润了出来。 他将那血珠向外一弹,口中念了一个去。 “哼哼,袁姑娘是刚出来走江湖吧?” 宋祁似乎凭借着这一手辨认出了方向。 他迈步道:“前方这处大墓,我几年前也曾探过,在风水上有个名头,叫做牛眠地。” “牛首山这处牛眠地,在山腹极深之处。当年修建此处大墓的前朝权贵,动用民力万千,终于在山中修出了这一处坟墓。” “打开墓门之后,里面尽是枯骨,完整的髑髅,数出来一百多具。我那时年少,不曾见过人世间许多苦楚,当时心寒脖冷,如坠冰窟。” “这些都是当年修建大墓的工匠,生前为这主人当牛做马不说,最后还要填在墓里。这些人活着的时候穷奢极欲,视人命如泥土,死后还要别人尊重他们的尸骸?” “他们连人命都不在乎的。” 宋祁转过头向后看了一眼。 “所以我们道家讲究薄葬,养育天地之德。天地哪里管这些,不过是劝一劝那些愚昧凡夫罢了。” “凡夫作恶,不差妖魔啊。” 第三十三章 收之桑榆 牛首山算不得什么崇山峻岭,只是玄山的一支余脉。 在它身后便是连绵的玄山山系,苍莽森海,孤峰绝崖,苍松层层相覆,兰草灵芝隐于石后。 宋祁在前头引路,不时将手指刺破,将鲜血一滴滴洒出做买路钱。 “牛首山中那处大墓布有阵法,若非持有信物,只能以血为引。” 宋祁哼哼唧唧,他年老力衰,精气无多。 引路这件事情对于他来说无疑是一种煎熬。 林九宫看在眼里,心中却是无言。 他们这一支出自上清宗,可是许多代前便已经没落。 所谓半俗半道,颠倒谋生罢了。 师兄的掘墓挖坟的行径,他并不理解,也不同意,但是师兄终究还是师兄。 若是有一天有少侠将师兄斩了,林九宫也只会长叹一声,然后带着两个弟子去给宋老板收拾身后事。 但是今天看见曾经意气风发的师兄变成眼前这个样子,林九宫心头除了悲苦,更多出一丝自怜。 修行二字,本来就是与天争命,争得过去是万劫不坏之仙,争不过去就是生老病死一凡夫。 师兄已经输了。 日后等着自己又会是如何的命运? 修行之路,难啊。 宋祁不知道自己衰朽的背影反而激起了师弟的向道之心。 他领着几人兜兜转转,眼前终于来到一处所在。 远远看着一道朱红色的牌坊,上首挂着一张蓝色牌匾写着“棂星门”三个金漆大字,漆面早已在时光冲击下斑驳。 透过这棂星门不远处便有一个石制的香炉,里面早已积满了浊水,生着点点绿藻。 周围古木丛生,槐树、柏树好似染上了一层烟尘,透着一股锈气。 “凡庙宇皆有这棂星门,棂星又名天门星,跨过此界,便是仙凡之隔。”宋祁对修建此处大墓的前朝贵人颇不以为意:“老爷们活着的时候不想着修行,死了到盼着登仙了。” “不过讨个口彩而已,宋先生不必太过苛责。” 苏彻都有一种旅游淡季到某些景区独自游玩的感觉。 这里看上去像是某座刚刚荒废下来的庙宇,不像是什么大墓。 过了棂星门,前方便是神道所在,青石板左右两侧布满了石翁仲,有石马,石将军,石驼、一个个栩栩如生,筋肉饱满,在这数百年后依旧能看到当年工匠的巧手。 “这里当年有一道阵法,为破这阵法曾经还费了我不少功夫。”宋祁好似回到了自己曾经的岁月。 “那棂星门处能够积蓄星力,若是后来人没有携带祭拜的信物,这些石俑便会活过来扑杀,一个个虽然笨拙却有一身的蛮力。” 他指着一个石将军额头上的点点朱痕道:“那里应该就是我当年溅上去的血。” 苏彻看着石雕像上略显呆滞的表情,很难想象这些东西都活过来时会是何等模样。 不过话说回来,老宋的血确实比漆好用,这么多年也不掉色。 “这么多年,什么手段到底也都散去了。” 宋祁一声长叹,领着一众人等继续向前。 前面不远处有一座庙宇,同样挂着一面蓝色牌匾,上面写着“奉恩殿”三个字。 “这里便是前朝那位显贵享受后人祭祀的地方,里面还有几个牌位倒是没有什么神异的地方,我上次来的时候恶他在神道上摆弄手段,进去把他地牌位给尿了,后来还不解气,放火烧掉了那块破木头。” 这次不等苏彻说什么,另一边的袁彩衣却是开口道。 “过瘾吗?” “几十年了,今天想起来还有些痛快。” 宋祁望着眼前这座殿阁。 “唉,一饮一啄,莫非前尘旧事。等咱们从他那墓里头出来,便把这玩意给他烧光。” 楚原看着前前后后的布置。 “看这前后,除了那棂星门处能看出是有道之人的手段,剩下的似乎都是以民力完成啊,要形成这样的规模,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工夫。” “死了都这般享受,活着的时候不知道又如何穷奢极欲。” 秦贲有些愤恨,他见多了为富不仁之辈,今天算是见到了个为富不仁的老鬼。 “这破庙不看也罢,后面就是宝城,入了宝城,就能看见我当年破开的那处墓道,顺着便进了那牛首山的大墓。” 苏彻看着前面的奉恩殿。 “不如进去看看。” 苏彻说了一句。 “岳兄,里面没有什么好看的。” 秦贲现在有点想看看这穷奢极欲的老鬼到底是什么德行。 “你要看?” 这一行人中,宋祁最看重的就是这位“柳一刀”。 不为了他手里的玄幽道真丹,老宋也不会走这一趟。 “不错。” 苏彻推己及人。 换成自己是里面那位前朝显贵,多少也会给后人们留下点东西。 千年田,八百主。 人有世运高低,家也有兴衰成败。 若是日后家族没落了,怕是在墓里也只能当个孤魂野鬼。 苏彻觉得自己若是前朝那位显贵,一定会给后人们留下一条万一没落之后还可以翻身的途径。 “那就进去看看。” 宋祁领着一群人,推开奉恩殿尘封已久的大门,进入这殿阁之中。 里面也没有什么。 正前面砌起一座青砖高台,想来就是当年摆放神主牌位的地方。 高台后面画着殿阁连绵,亭台间祥云拱卫,俨然一副仙家宫阙的样子,无非是在讲此地主人已经升仙而去。 只是这仙宫之中连半个仙人也没有,看着颇有些吓人。 左右两边各有画着一副变相图。 内容上颇为连贯。 左边这张画上绘着一支青色狮子自海中升起,它天生灵异,除却中间首级之外,还有另外六个头颅,每一个都极尽狰狞。 这七首青狮在海中搏杀各种猎物,不乏人、妖、水族等等,种种猎物的尸身在它身下堆积成一座小山。 后来这七首青狮似乎大彻大悟,他游走于海上,终于在一处仙岛之上拜入山门,化作一个雄伟的道人。 右边那处图画则不似左边保存的这么完好,不过依稀能够看出这道人后来化身为一尊丈六金身的狮首古佛。 然后一群小人朝拜这尊古佛的景象,其中一人显得尤为高大。 想来就是说狮子青莲具足如来的出身,以及此处大墓主人的根脚。 这大墓的主人莫非曾经也是老狮子的弟子? 苏彻想通这截,看着右半边那被人毁掉的图画更是有些皱眉。 右边的壁画上的痕迹并不像是天然脱落。 左右两边应该都是建造这座大墓时做的,左边完好无缺,笔画精美,右边却破损大半。 如果是天然所致。 这两边的破坏程度应该差不多才对。 右边显然是有人故意动手遮掩,只是不知道是何人所为。 不过只要能进大墓,这些问题或许便能迎刃而解。 苏彻左右看看,这里到处光秃秃的,除了两边的壁画艺术成分比较高,可以进博物馆外,也找不到什么值钱的东西。 忽然苏彻看到脚下的青砖,心里有些想法。 像棺材铺老宋这样的狠角色,对墓主人估计也没有什么尊敬。 此地的墓主如果真要给后世儿孙留些东西,想必也应该是只有那些孝子贤孙能拿到。 想到这节,苏彻按照神主牌位应该摆放的位置,在青砖上仔细摸索。 “岳兄弟,宋老板这孤寒样,此地就是有二斤废铁也叫他收走了。” 楚原嘿嘿笑着:“你就别在这里踩来踩去了。” 苏彻踩着,脚下青砖之间果然有一块有些松动,下面似乎还有空间,只是这松动非常微弱,若非自己有意探索,绝对便错过了。 心中一喜,苏彻一使力将那青砖翻开,下面果然藏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铜盒,大概有一本书大小。 “乖乖,老楚你可走眼了。”秦贲好奇地凑过来:“岳兄,你若是跟着宋老板,早晚要发大财。” 其实我还有个化名叫胡b1。 苏彻心下也有些兴奋,说起来这铜盒里面的东西算是自己完全靠自己能力捡到的第二件宝贝。 看着这个东西的大小,还有此地墓主跟老狮子可能的关系,莫非那九页金书里的一页就藏在这里? 苏彻满心欢喜的打开铜盒一看,里面却是一张素帛,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小字。 看得苏三公子一时气倒。 周围几人则笑作一团。 “你来晚了,空空儿雅正。” 第三十四章 独目现身 苏彻拿着那张素白帛条,心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想。 你写个“你来晚了”就好了,留名干什么?怕人家报仇找不到人吗? 还“空空儿雅正”,前面四个字,后面五个字,芝麻的脑袋,磨盘大的屁股。 而且雅正是这么用的吗? 心头有火,苏彻看着手里的素白帛条越看越觉得有点意思。 这帛条上的字迹看着歪歪扭扭,可是多看两眼,丹田气海之中的剑煞似乎略有雀跃。 这东西或许不是凡物,只是眼下不是考虑这件事的时候。 苏彻将素白帛条卷了卷纳入怀中。 “相传这慈州一片,乃是上古仙人以大法力化沧海为桑田,所以玄山的地脉极佳,前朝权贵都爱在玄山选一片吉地。” 宋祁幽幽叹了一口气,有的时候同行太多也不算是什么好事。 当初自己在这奉恩殿里肯定是走了眼,错过了一件宝贝,只是当年在这里取走东西的促狭鬼捞到好处不说,还留下字条恶心后来人。 这就有些坏规矩了。 不过这小小的插曲倒是化解了不少众人心中的紧张情绪。 毕竟群妖杀出群山的大胆举动还是让人心中不免有些忧虑。 宋祁依旧在前头引路,一行人沿着神道便过了宝城。 如果说棂星门代表了死者和生者两个世界的界限,那么宝城就算是死者世界的大门了。 过了这座防御工事一样的城楼,城墙里面就是死者的墓穴所在,厚厚的封土堆成一座小山,上面只有一层薄薄的青草。 这都是因为封土压得太过紧密,里面又混杂了各种密药,所以大型的树木在这里无法生根。 “这座墓穴从建制上讲,应当是王侯的规制,里面埋着的那人在前朝的地位绝不会低。这墓主人也算是狠辣,在宝城上养了一只飞天夜叉。” 宋祁看着宝城的城楼说道。 “若不是这飞天夜叉当年在附近的村子里到处扑食活人,我当年也发现不了此地的古墓。” 苏彻记得玄中记里有记载,飞天夜叉乃是僵尸的一种,却不是中土本来所产,乃是跟着佛门进来中土的一种行尸。 这类行尸的生成往往都跟佛门沾点关系。飞天夜叉灵智很低,但是极为迅捷剽悍,可以御风而行,对女尸也有着特别的兴趣。 家里若有女眷去世,这鬼物少不得便要上门骚扰一番。缇骑之中也有人曾经见过这怪物在荒郊野外刨开棺椁只为寻找女尸的。 可以称得上是色中饿鬼了。 苏彻觉得此地的墓主一定跟老狮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镇守宝城的飞天夜叉多年前就给老宋化为灰灰。 一行人过了宝城,眼前便是厚厚的封土堆。 宋祁皱皱眉头,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鲜血。 飘零的血珠犹如活物,在空中悬浮一阵,然后便似雨打芭蕉一般重重落在一地之上。 地面的泥土向两边翻滚,让出一条平缓的路来。 “这就是当年的墓道,此地墓主的棺椁应当就是沿着这条路迈入幕中的。” 宋祁念叨了一句:“这墓穴之中阴气极盛,有不少鬼类藏身其中,进去的时候大家都要小心些。” 凶悍头陀秦贲一声笑。 “这次就由我在前面开路,也让诸位看看咱老秦的手段。” 一言而罢,他便念动咒文,手中翻出几个印诀,身形立即便膨胀起来,皮肤渐渐漆黑,脸上升起几道白纹,好似面具一般。 一双眼睛化为赤瞳,蓝色的头发无风自动,向着上方不住的摇曳,他口中獠牙林立,手中水磨禅杖便显得有些短了。 佛家的降世明王法之一,借八部鬼神威能的大力鬼神夜叉杀法,秦贲化身为大力夜叉挺身向前。 墓道之内,高约一丈,宽约六尺,四面都是青砖砌成,青砖上面隐隐有些纹饰,墓道之中,阴气缭绕,一行人一入墓道,便有点点碧火升起。 犹如一颗颗幽魅夜眼,正在小心观察。 “这都是些不成器的阴灵,此地阴气厚重,他们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来。” 宋祁向着身后的苏彻解释道。 秦贲挥舞着水磨禅杖,掀起道道气浪,他化身夜叉,举动之间都有神通法力跟随,此地的种种尚未成型的阴灵被他以力一搅,重新化为阴气。 “嘿嘿,免得他们日后成了气候。” 秦贲一声长笑。 顺着墓道向前,大约进了几百米,终于到达了一处墓室。 此地乍看之下有些民居布置的样子,宽三丈,长四丈,高约一丈。 一入墓室之内,便点着四盏青铜古灯,灯盖犹如亭子的顶部,灯身上刻着许多梵文,灯绳约有儿臂粗细,碗口大小的蓝色灯焰在灯内不住滚着。 青铜灯后,立着一盏水缸,里面升着一朵素色的白莲。 这白莲后面便是另外一个墓室的入口。 “这是用童男心头热血做的和合酥油,攒这么多,不知道要害多少人命。” 宋祁解释道。 “王公贵族害怕死后自己的墓穴生出什么妖鬼来,便用童男心口的一点热血混成灯油,点在墓室之中,借这一口少阳之气压服鬼物。” “也正是有这四盏油灯启明,此地的阴气才会聚而不凝,生出什么厉害的鬼物。只是看这四盏灯,不知道要害多少孩子才能凑够这么多灯油。” 苏彻一声长叹。 “怕是什么恶鬼,也恶不过此地的主人。” “无碍的,等咱们进了那主墓之中,把那墓主刨出来挫骨扬灰便是。”楚原嘿嘿一笑:“老宋,这周围还有什么类似的古墓,咱们一起挑了。东西都归你,我只要出口气就好。” 一道嘶哑的声音从墓室里面传了出来。 “你们是谁?” 苏彻皱紧眉头,这声音怎么听得有些耳熟。 “我又是谁?” 那声音接着说道。 言语之间,一团青光幽幽从墓室里面飘了出来。 正是一个独目、独臂的和尚。 他周身为青光所笼罩。 “你们说,既然色即是空,那佛法是空还是非空?” 苏彻看见这位熟人,心中不由得讶异。 独目,这妖怪在哪里不好,怎么就在这座大墓之中? 第三十六章 未来星宿 “好妖怪!” 秦贲手中一动禅杖,整个人犹如一道乌龙搬杀出,夜叉法相狰狞扑杀,直指那一团青光。 独目看着秦贲,身形一动,整个人也应了过去。 两人一个交错,那独目好似一团泡影,碎为点点微尘。 这个秦贲怎么回事? 苏彻心里着急,这独目就是玄山之中种种变化的关键。 当年老狮子如何布置,黑山老怪又有什么筹谋打算,解题的答案或许都在独目这里,这头陀一禅杖把它打死了,那这一趟跟白忙有什么区别? “小心。” 宋祁在苏彻身旁悄声说了一句。 而楚原则背后长剑出鞘。 “秦兄!” 一轮幽光自秦贲脑后升起,他口中喃喃自语。 “一切是空,一切非空。生死是空,道德是空,灵昧也是空吗?” 夜叉法相再生变化,两只黑手自秦贲身后生出,秦贲双手扶膝,整个人悬在空中。 他双眼迷离,望向面前几人。 “尔等众生,可愿皈依我佛?出此五浊恶世,入极乐妙境。” 苏彻看着宋祁缓缓向后退出一步。 “你当年在此地碰见的麻烦就是这个?” 苏彻低声问道。 宋祁点了点头:“当年我带人进入墓室之内,其他几个人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发疯,皈依了秃驴,彼此动起手来。不过那都是到了里面那间以后的事。” “谁知道在这外间也有这么多变化?” 秦贲身形再长,他那夜叉法相节节爬高,整个人身长已接近一丈,他眉头紧锁,双目望向眼前几人。 他看着楚原手里的长剑,眉头一皱。 “此地不得动刀兵。” 一言而下,楚原讶异地看着自己竟然乖乖从命将环首八面古剑重新纳入剑鞘之内。 袁彩衣眉头一皱,这佛门话头禅言出法随的本事,没有四品修为可拿不出来。 头陀不过一个无名小卒,那独目木妖也没什么了不起,眼前这到底是什么古怪? 秦贲看着一群人,口中说道。 “既来之,则安之。” 言毕,苏彻等人发觉自己心里连一丝逃走的念头都升不起,好似傀儡一般老老实实的盘腿坐下。 “你,你可愿皈依我佛?” 他伸手指着宋祁带来的那灰衣老人。 “我么?” 灰衣老人指了指自己,发觉自己恢复了行动的能力。 “对,你愿意皈依我佛么?” 灰衣老人往前后左右看了一眼,他倒是干脆,整个人跪在地上。 “弟子情愿皈依。” “好,你愿意皈依啦,你愿意皈依,哈哈。” 秦贲脸上大笑,脑后青光照得他扭曲的五官犹如地狱恶鬼。 “我问你,既然色即是空,佛法空还是不空?” 这尊夜叉嘻嘻笑着,灰衣老人望向宋祁,似乎在等着一个答案。 宋祁眼观鼻,鼻观心,任他使出种种手段,嘴巴紧紧闭着,连张开的本事都没有。 灰衣老人四面看了看,周围一个开口的人都没有,他眉头紧锁,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佛门在前朝时也算得上是兴亡,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早已经是凋零殆尽,或许还有人修行佛门的神通功法,但是其中的法理早已经无人参悟。 更何况灰衣老人生来不修善果,最爱吃人耳朵? “回祖师,佛法空。” 秦贲眉头紧皱,他一双赤目盯着灰衣老人看了许久。 “空?若无太虚之法,天地万物何处托身?若无动静之法,列星如何安列?南无三曼多,母驮喃,般若三昧耶,菩提流支……” 夜叉皱眉道:“你根性如此驽钝,修也是白修,不如转为畜生,再修福报吧!” 他大手一挥,灰衣老者人头爆裂开来,一道灵光自泥丸之中腾起,直落入他手中,尸身扑倒在地。 这夜叉以神通法力将老者的生魂抽出,直接放入嘴里大嚼起来。 苏彻看着老者的尸身咽了一口唾沫。 这等神通,还是当初在枯林禅寺里面被自己轻易斩破法体的那个独目么? 秦贲也决不会有这样的神通法力。 这多半是当年老狮子的留下的手笔。 只是要破去此局,又要从何处入手? 那夜叉咀嚼着老人的生魂,一双赤目在几人身上扫过。 他背后黑色大手一指,赫然点向袁彩衣。 “你,你可愿皈依我佛?” 袁彩衣却是冷傲一笑。 “我皈依你妈的鸳鸯戏水小肚兜,皈依你姐的细细白白大软尻,皈依你这个鳖孙的小王八糕。” 夜叉面露悲苦。 “刚强众生,难调难服。” 接着又是大手一挥,袁彩衣的脑袋直接爆开,一道白光从泥丸之中跃出,同样落入夜叉口中大嚼了起来。 夜叉身形再长,背后又伸出两只黑色手臂,各自捏印。 这夜叉转过头看着苏彻。 “你呢?你可愿皈依我佛。” 苏彻左右两边看了看,感觉自己的语言能力终于恢复。 “我虽不入佛门,又何尝不是佛菩萨?” 苏彻顺嘴胡诌。 这夜叉一时也有些蒙了,皱紧眉头费心思量,脑后青光忽明忽暗。 “不入佛门,也是佛菩萨,不入佛门,也是佛菩萨?” 夜叉看着苏彻:“此做何解?” “敢问先生,佛法圆满否?” 苏彻一边问着,一边想着该如何回答。 “佛法九品,如浮屠妙塔层层而上,六道轮回,因果业力,十方法界莫不包含,自本师毗卢佛祖证道以来,佛法可谓圆满矣。” 夜叉双手合十,心生感慨。 不再有任何变化。 此地布置得应该是佛门手段,苏彻心中琢磨,老狮子留在此地的手段,似乎考得不是法力修为,完全比得是舌灿莲花。 “再问先生,佛法可否就解脱一切众生?” “佛法无所不包,无所不有,自然可以解脱一切众生。” 苏彻大概找到了这里面的感觉,大着胆子回答道。 “此道若能究竟解脱一切众生,我早晚都是佛菩萨,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未来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我于此时做佛,于无量无尽百千万亿恒河沙数劫后作佛,又有什么区别?” 夜叉闻言浑身一震,口中喃喃。 未来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这夜叉继续看着苏彻。 “敢问先生,佛法是空,还是非空?” 苏彻哪里清楚这些大和尚的门道,看来这是最要紧的问题。 算球,我今天便讲一讲南无德布罗意尊佛和南无普朗克大菩萨和南无海森堡大菩萨的无上妙法。 “何为空?何为不空?空与不空,本为一体。若取空,则一切地水火风皆可为空,若为不空,则一切地水火风皆不空。所谓不生不灭,不常不断。” “你今日以空看它,它自然处处皆空。你今日以不空看它,它处处真实不空。要知这空与不空,是你自己起分别心,并不是其本性截然二分,空与不空本为一体。” “所谓不在此岸,不在彼岸,不在中间。然何处不在?” 我他妈都说了些什么,波粒二象性这么讲也算行吧。 “处处不在,处处皆在。” 夜叉面露微笑,右手之上忽然显出一朵金波罗花,弹指一挥。 “善哉,善哉,今日遇一龙象,可延吾法嗣。” 一道光华闪过,秦贲摔倒在地上,七窍往外冒出血来,那独目化作一团青光,也一样倒在地上。 苏彻则看着手中,拿到金波罗花此时已经化为一页金书,而自家心底也多了一道传承真意。 “想不到,最终还是你解了世尊的疑惑。” 独目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世尊,即佛之别称。 独目所说的世尊,想来便是指着那头老狮子。 第三十七章 青狮旧事 楚原、林九宫等人立即上前去查看秦贲和袁彩衣的尸体,宋祁和那老实汉子则在一边查看灰衣老人的情况。 袁彩衣和那灰衣老人都已经是死得透透。 秦贲也是一副进气少出气多的样子,原本高大的身体此刻已经缩成了一个佝偻老头,脸上满是皱纹,谁能想到入墓之前他还是个龙精虎猛的昂藏大汉? “本命精元丧尽,恐怕是不成了。” 林九宫看着这位友人,心中颇有些愧疚,刚刚入山之时大家还彼此调笑,哪想到刚一入墓便是这等死局? 想到刚刚那些手段,林九宫只觉得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凡俗之人见到自己的手段,不明所以,或许会喊上一声活神仙。 自己回想起刚刚的那些变化,又何尝不是如坠梦中? “这是世尊布在此地的布置,以精血为燃料,催动的佛门神通,凭借他的修为,就是神仙来了也无法施救。” 独目躺在地上,身上青光渐渐褪去,露出金色的皮肤来。 他看着苏彻:“佛子,你来。” “佛子?” “先生已得我佛传承之妙,当得起一声佛子。” 独目盘膝而坐,失去一条手臂的它看上去宝相庄严。 “我是妖怪,也算是一缕器灵。我本是狮子青莲具足如来手中的一串菩提念珠,共有一百零八枚。后来世尊遇劫,念珠遭难,一百零八枚中只剩下我一颗,因为天生便不完满,所以修行也就那样。” “我时日无多了,佛子,这里有些信息,请你听好。” 这妖怪将眼睛扫过周围众人。 “当年东海之上,有一头七首灵狮,它是天地之间生就的异种,生来便有种种威能,仅仅凭借本能,便成就一方大妖。” “只可惜,不管他如何采练,上穷碧落,下至黄泉,一直都寻不得突破的契机。几次登临外域之时,更是遭遇天魔,若非当年有一件得自上古青帝的秘宝,恐怕就陨落了。” “东海是修行的圣地,这头大妖生来不凡,他的灵智驱使着他不断追寻天道的极限。东海的道门并不像中土这般看重出身,他拜入道门之中,苦寻仙道之妙。” 独目所说的,显然就是老狮子当年出道时的历史。 苏彻等一行人都在之前的那座奉恩殿旁的壁画上看到过。 “终于给他拜入一处宗门,他多年苦修,终于练得道门第三品境界,步入九天外域,采集至粹玄真,淬炼真形法体,练就元神,踏破天劫,登临长生真人境界。” “只是长生不是修行的终点。证得长生,天妒地恨,有种种劫数临头。他根基不稳,天劫之下,已经是左支右拙,力有不逮,不知道何时就有身死道消之祸。” “几次劫难之中,更有外道天魔趁机染化,要借他的修为成就自身。前头无路,根基不稳,他只有转修。” 独目说起前尘旧事,眼中满是追思。 苏彻联想起之前在奉恩殿内看到的壁画,也感觉一幕幕仿佛就在眼前。 从天生灵种到修成长生,说起来容易。这里面有多少内外劫难?老狮子自然绝不甘心就这样身死道消。 “西天佛门,法度严密,修行如登临宝塔,层层而上,过得一关便有一关的修为。这头灵狮弃了原本宗门,直入西天,拜入灵柩寺门下,成了那西天诸佛之一。” “我也是那时拜在世尊门下,日夜听他说法,见他如何改换门庭,将道门成就化成佛门法果。” 独目满眼追思。 “佛门有避劫破劫之法,世尊却已经没有了破劫的锐气,他几次渡劫之时,已经为九天域外一末法主所关注,屡屡加以破坏,世尊无奈,只有前往中土,化身国师,借人间因果隔绝天劫。” “外道魔头窥伺,天劫临头,化身国师也不是稳妥之法,世尊苦苦思索,内魔渐生,最后遭了魔染。” 外道魔头窥伺?这是什么意思。 苏彻听不太懂。缇骑的玄中记中记载过外道天魔,也讲过北方魔门和大荒魔教之间的异同。 所谓魔染,就是魔门之中的一种手段,将修行者化为自己的外道眷属,夺取对方的修为,让对方变成供自己驱使的奴仆。 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说的就是如此。 九天域外之中,无量天魔之中的大能,号为末法主,修为约等于此界的一品。他们最爱在修士修行之时加以干扰,将对方染化为自己的外道眷属。 传说其中有末法主麾下甚至有近百沦为魔道奴仆的长生真人,域外的末法主们如果加在一起,胜过此界任何一个宗门。 苏彻觉得如果玄中记的记载无错,如果老狮子当年真的是被域外的末法主盯上,考虑到他左右横跳,总是改换根基的毛病。 根基必然不稳,内外交困之下,多半也难逃魔染。 只是苏彻听棺材铺老宋提到过,此地的布置暗含魔门法度,如果这一切真是老狮子所为,恐怕老狮子在陨落之前就已经成了天魔走狗了。 “世尊为了布置后来事,在玄山之中做了几番布置,只可惜他后来魔念渐生,世尊在最后关头,勇猛精进,将成道之宝为凭依,强度劫关。” 独目追思着过去的主人,神态之间满是惋惜。 “只可惜功亏一篑,最后只能坐化。当年世尊东来之时,在灵柩寺内求得一缕未来星宿劫经真意,以九页金书承载,用以镇压自身魔念。结果渡劫之前,世尊便将九页金书分散各地,佛子有未来星宿劫真意在,定要重新将九页金书攒齐。另外一样,世尊当年生成的魔念,后来在此山中化作一个妖怪,便是那黑山老怪,佛子千万不可让世尊遗蜕落入他的手中。” “佛子,世尊有两件根本之宝,一为九页金书所承载的那一缕未来星宿劫真意,得此真意,便是在世佛子,未来之佛,为十法界共尊。佛子日后回归灵柩寺中,必不失一尊佛位,也是延续了世尊的法脉。” “另一件,则是当年青帝留下的至宝,名唤青帝宝苑,自成虚空,能化育天下灵根,此物已经毁去,佛子就不要有什么念头了……” 独目紧紧盯着苏彻口念偈言。 “三世一切佛,一切唯心造。若得无上宝,昔日斩我处。” 言毕青光散去,只有一颗碗口大小的菩提念珠横在地上。 苏彻看着这碗口大小的菩提念珠,知是这独目妖怪所化,看这个样子,老狮子当年手腕够粗的。 这独目妖怪最后所念的四句偈其实说的明白。 两件事,第一件事就是这妖怪已经认出来自己就是之前斩他的那个人。 另外一件,应该就是那件“青帝宝苑”最终落在了枯林禅寺之中。 若得无上宝,昔日斩我处。 还是将这青帝宝苑藏在何处点明,前面说什么已经毁了,应该是考虑到此地人多嘴杂,怕讲明了有什么别的变故。 别“佛子”刚听完线索,就给人杀人夺宝了。 “若得无上宝,昔日斩我处。” 苏彻心里想着这句话,这独目妖怪到也算是坎坷,到死也不忘惦念着他那本来出身。 “岳兄,恭喜了。” 楚原冷冷念着一句:“此番袁姑娘和秦兄两条性命,成就了岳兄日后的根本。日后岳兄成佛作祖,别忘了超度这两位。” “楚兄,这话又从何说起?” 林九宫劝道。 “从何说起,不过是恨人有,恨己无罢了。”宋祁鄙夷一笑:“天下间什么时候少过这种货色?” 第三十八章 问卿何人 棺材铺老宋出言狠辣,楚原脸上一红。 “邪魔外道,我跟你论不着,若不是看着林兄的面子,又岂会让你在楚某剑下苟延残喘?” “楚大侠真是正气凛然,一点私交就能让楚大侠放过邪魔外道,不知道为了宝物的线索,楚大侠又会不会同故交拔剑相向呢?” 宋祁退开几步,老人望向楚原的眼中满是忌惮。 楚原将手中环首八面古剑抽出鞘,剑身宛若一汪秋水,冷冽剑光映在这墓室之中陡然生寒。 他缓缓踱步,拦在墓室的出口处。 “楚兄,你这是何意?” 林九宫看着楚原。 “我没什么意思,林兄,青帝宝苑是道门至宝,决不能落在秃驴的手里。” 楚原将剑横于胸前,回风枯雪剑气引而不发。 “岳佛子,你来说说,这若得无上宝,昔日斩我处,是什么意思?” 宋祁将身子挡在苏彻前面,顺手一拉,将那老实汉子马守德拉到身后。 “老宋,你我都是七品,不过你这油尽灯枯的德行,能接我几剑?” 墓室之中站着的几人,楚原横剑于出口,秦贲和袁彩衣的尸身横在地上,苏彻、马守德站在宋祁身后。 林九宫位于几人中间,略略有些尴尬。 “楚兄,玄山这才是大事,什么青帝宝苑,子虚乌有,何必挂怀?” “青帝宝苑是不是道门至宝不说,跟你玉阳山楚原有什么关系?姓楚的,你剑道多年没有进益,就是因为你这些杂碎心思太重,心剑蒙尘。” “找死。” 楚原一剑斩出,冰雪剑气如瀑布倒悬,横斩而开,剑招煌煌,连贯而来。 宋祁双手一合,身上青华闪动,隐隐有几道神明虚像,列于阵前。 只是这剑气在宋祁“真灵位业图”上闪过一瞬,忽然剑走偏锋,前面尽是虚招,直取在一旁还未反应过来的林九宫。 剑气透体而出,林九宫脸上满是惊愕,鲜血自胸口狂涌。 “楚原,你……” 林九宫跪在地上,眼中看着这位友人满是骇然。 “九宫,今日得罪了,日后兄弟三刀六洞向你赔罪。毕竟你和这老宋一起联手,真灵位业图摆出来,吃下你们还要多费些功夫。” 楚原冷面说着,剑气直指宋祁。 “看剑。” 环首八面古剑招法变化,玉阳山门下如今化为敌手,出手招招狠辣, 碎砖如一蓬疾雨,密密麻麻洒了下来, 点点霜尘之间,楚原沉气御剑。 三道剑气,一道急过一道,三剑连环,环环相扣。 正是他平生得意的妙手,回风雪三舞。 青帝宝苑,足以助人成道的无上秘宝,事涉上古辛秘。 这种宝物的威名,玉阳山高足听过无数次。 楚原望向对面青光黯淡处。 老鬼,你这盏残灯,还剩下几钱灯油? 宋祁吐出一口鲜血。 到底是老了。 天地者,万物之逆旅。 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想不到自己最后交代在了这里。 “小马,我对不住你。” 宋祁双手结印,口中却不再念诵上清法咒。 “你当时上我那里求我,我本意随手给你,那东西于我本来就可有可无。” 老实汉子马守德眼中已是涕泗横流。 “掌柜,你给银子叫我娘子治病,还给我钱买田买地……” “傻子,黄白之物对我们修道之人有什么意义。原本是留你做个衣钵传人,今天看来是这一脉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和那双头熊怪一战,宋祁已经耗费大半体力,再同楚原这等杀伐第一的剑修交锋,即便“真灵位业图”号称众神之祖法,也算是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姓宋的,你这真灵位业图,守御有余,进取不足。你还能接我几剑?” 楚原剑气连环,寒意四溢,碎砖断瓦之间早已生出寒霜。 怕是一剑也顶不住了。 宋祁嘿嘿一笑,眼睛望向林九宫。 姓楚的外宽内忌,师弟估计也要在这里交代了。 上清这一脉传承绝了。 “我说,岁数大了就找个地方好好休养,充英雄这种豪迈的事情留给我们年轻人,好不好?” 一只手搭在宋祁肩头。 穿着一身素白锦袍的新鲜“佛子”苏三公子皱着眉头。 “你不行的,剑修差着一层品级,交手的时候就有天渊之别,你最多也就是刚入八品……” 苏三公子折扇一抖,一道幽影飞出。 “谁……” 那幽影利于地上,一口鬼面大盾抵在阵前,楚原连环剑气撞在这一层幽光之上,发出阵阵闷响。 “……跟你说剑修只能用剑的?” 双面鬼将手持大盾,层层玄铠之下,一声低哮。 “幺麽小丑,安敢冲撞幽君法驾!” 楚原面色一凝。 这小子从哪里变出来的这等花样? 手上环首八面古剑再出,枯雪剑气如瀑布倒卷,丝丝剑煞熔炼于剑气之中。 玉阳山高足将剑气驱至尽头!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闷响,还有一声低哮。 “蕞尔草寇,还不拜服幽君面前!” 双面鬼将一挥大盾,将剑气尽数挡住。 他双脚勾连于墓穴之中,阴气丝丝缕缕渗入鬼将体内。 “摄神御鬼,好厉害的玄门手段。” 宋祁看着着一尊鬼将,他是养鬼的老手,自然能看出这一尊鬼将的不凡。 甲叶之上,符法密布,看着不像是上清一脉的路子,却也是暗合道蕴。 煞气凝结,法体圆满,能够勾连地气。 放到鬼物之中,怎么也有七品的修为,甚至隐隐有超出,可以说是和那姓楚的伯仲之间。 最为难得的就是这灵智。 口中不停地颂圣,表面上没啥卵用,但从跟地上说这意味着操控者对着鬼将的完全掌握。 这才是最难的。 自己在人皮灯笼李养的七头厉鬼固然杀伐的手段,可只要放出来,它们第一个想要的是自己的命。 哪有这鬼将奋不顾身的护主英姿? 宋祁喘了一口气,望向身旁的白衣公子。 这位柳一刀柳爷到底什么来路? 西天佛子,还是玄门道种? 剑气纵横,鬼将低哮。 楚原心中渐渐生出绝望之感。 他已经用尽手段,然而对方那员鬼将却神完气足,一身阴气越发凝实。 “还不拜服幽君法驾之前,忏悔今生罪业?” 鬼将声声咆哮,楚原心乱如麻。 要想个退路。 他左顾右盼,寻觅着退路。 先杀林九宫,然后再退出墓穴,以剑气斩断这墓道。 心中正在计算,眼睛却捕捉到了一丝不对。 那个袁彩衣的尸体,好像动了一下。 不对,是整个世界都在动。 天、地、墓穴、鬼将、自己的眼、心、肝、脾、胃、肾,周身骨节都在动。 血从心肺之中灌入脑内,鲜血从眼耳口鼻之中飞溢而出。 一只娇小圆润的小小拳头摁在楚原的后背上。 玉阳山的剑客倒飞而出撞在鬼将的大盾之上,周身骨骼尽碎。 “唉,奴家不过来晚了一些,夫君你好狼狈啊。” 一个扎着童子髻,粉扑扑的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笑嘻嘻地收回拳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笑成一双月牙。 苏彻心里升起一个问题。 姑娘你谁啊? 第三十九章 龟蛇相盘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娇滴滴的小姑娘挠了挠头上的发髻,叽叽喳喳地笑道。 “相公真是个爱变心的,怎么见着奴家认不出来了么?” 认你个大头鬼啊。 苏彻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之前见到的青丘不是其云狐本体,就是纸人化身。 眼前这小姑娘看上去十三四岁,但是周身散发出来的威压却凝若实质。 “你这修为……” 苏彻有些犹疑。 “唉,修行大进,奴家现在也算是第五品的大妖了。” 你这级别晋升的也有些太唐突了吧。 苏彻记得之前见到这头小狐狸,也就是八品左右修为,跟自己现在水平差不多。 大妖到达七品境界,便能易形炼体,生成人形。 可现在小狐狸的威压气场,让苏彻感觉也就略逊冯不行一些,少说也有六品的架势。 这不过是迟到一次,就有如此进境么? 小狐狸笑嘻嘻地,踱步走进墓室之中,看着苏彻召出的双面鬼将。 “不过是八品左右的品质,勾连此地的地力、阴气,没有六品修为怕是一时攻不破这样的守御,夫君从哪里找来这般硬的乌龟壳子?” 她说着用脚踩了踩袁彩衣的尸身。 “这又是哪里来的骚蹄子?” 说着好似不解恨一般,又给袁彩衣来了一脚。 “青王谷的弟子,叫什么彩衣。” 苏彻自然联想不到袁彩衣便是钟山会中的那位“巫支祁”。他展开折扇一招,将双面鬼将重新纳于纸扇之上,走上前去,小心将林九宫扶起。 “林兄不必惊慌,这是内子。” 另一旁的宋祁从腰间摸出几颗丸药,自己服下一颗,又将一颗送进林九宫口中,小心地观察林九宫的伤势。 “岳先生,我师弟伤重需要静养。” “外面妖氛瘴气凝重,宋先生稍待,咱们一起回去。” 宋祁点了点头。 苏彻经过这一番事变,对这位宋老板改观之处不少,想到小狐狸送给这位的那枚假丹,心里也有些忐忑。 等下在跟小狐狸讲讲,别拿那毒丹去坑宋老板了。 “哼。”小狐狸冲着袁彩衣的“尸体”张牙舞爪一番,转过头又笑嘻嘻的看着宋祁。 “你这个老头倒是有规矩,回头少不了你的好处。” 说完,小狐狸看着横倒一地的尸身。 “老秃驴死就死了,偏偏死不透,害人不浅。”小狐狸蹦蹦跳跳地揽住苏彻的胳膊:“还是我家相公神威盖世,刨了他的王八坟。” 大妖威压之下,苏彻感觉自己呼吸都有些不畅。 “此地是老狮子的坟墓?” “是也不是。” 小狐狸看着周围被争斗中损毁大半的墓室。 “这里一开始自然是不知道老狮子不知道哪位信徒的坟墓,后来给他看上,做了一番布置。” 她用可怜地眼神看了一眼独目所化的那一粒佛珠,用手一招,那碗口大小的佛珠落在她掌中,不过樱桃大小。 “佛家有十二因缘之说,此法乃当年毗卢佛立佛道的根本,老狮子在玄山之中的种种布置,埋葬的不只是他的遗蜕,还有这十二因缘。” 小狐狸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探索狮子青莲具足如来留在此地的手段。 “这坟墓里埋得是老狮子的无明,也就是他被天魔染化的执念。他在法理上的欠缺。” 小狐狸眼神狡黠:“说到底,就是他最终给天魔染化,把心里一直过不去的那一关摆在这里坑人。” 小狐狸嘿嘿笑着。 “这里躺着的都是过不去这一关的,能过去这一关的恐怕只有夫君大人吧。” 苏彻觉得小狐狸有些不对劲。 “嗯?算是过了这一关。” 善哉,南无量子力学,苏彻心中赞叹一声,随喜顶礼德布罗意、海森堡、玻尔等几位大菩萨。 小狐狸看着苏彻,眼睛湿汪汪得要滴出水来。 她拉着苏彻,直接走进里间墓室。 这墓室的格局与外面不同,正中央并无棺椁,只有一尊青铜佛像,七颗狮头狰狞咆哮,六臂各持法器。 墓室左右都用殷红的朱砂绘着扭曲的文字,这些文字扭曲犹如鬼怪,墙砖之上道道暗纹好似一张张狰狞的人脸,带着恶意审视着中间的那尊青铜佛像。 似乎这青铜佛像并不是他们崇拜的对象,而是极欲分尸的猎物。 “这是佛门的大暗黑天根本曼荼罗,虽说是佛法,却也沾染了魔道。” 小狐狸皱紧眉头,伸出粉雕玉琢的一只小手在空中随意勾勒。 那隐隐约约的人面越发明显,脸上的表情也好似活了起来。 欲火燃夜,一双双眼神将小狐狸与苏彻生吞活剥,炮制三天三夜,直至无上妙境。 怒火焚天,嗔恨恼怒要将一切引燃,斩断众生颅首,献祭于九天外域黄铜座前。 奸诡欺天,机心算尽步步紧逼,眼神之中无量无边之憎恨要将世间淹没。 贪横吞天,占尽夺尽,不留一丝一缕,眼神之中尽是夺取一切占有一切的原始欲望。 七头狮子佛像傲立于黑暗之中,刹那间顶天立地,好似填满世界。 九天域外无尽天魔之主,他化自在天王临凡。 一念生,则无尽天魔归服,一念落,则九天十地尽归末法。 一个念头自苏彻识海之中升起。 拜服吧,拜服在这无上大能面前,追随他,膜拜他,赞颂他。 舍弃一切自我,融入这磅礴的洪流之中,这世间再无有比此更磅礴的伟力。 心念之间,经文显现,一道悠远钟声响起,耳边似有无量众生喃喃而语。 心神之中,一尊玄冠金甲神明振动六臂,识海之中法箓依次运转,重重阴气呼啸而至,好似一道九幽牢狱将苏彻拢在其中。 阴天秘箓,层层演化,彼此聚拢,将这仿佛来自九幽地底的阴气尽数吞没炼化。 苏彻感觉到自己识海之中的法力正在增长。 三十六枚纣绝阴天秘箓显化于虚空之中,彼此结合,玄阴之气化作一条长蛇盘卷于苏彻身边。 这长蛇目中一点灵光闪过,吐信咆哮。 苏彻刹那之间,感觉周身毛孔尽数闭合,原来呼吸之间那淡淡无力之感消失不见。 原来自己出生以来,先天精气便随着心念闪动,一呼一吸不住地向外界流失,今日功行向前,终于掌握住那一点先天之灵,隔绝了精气外泄的道路。 借着这大暗黑天根本曼荼罗,自己的纣绝阴天秘箓又有进益,竟然生出三十六枚法箓。 而这些法箓彼此结合,竟然可以演化出一条赤目黑蛇。 “龟蛇盘,能在火里种金莲!” 苏彻伸出手来,那黑蛇好似自己的身外化身一般,顺势盘卷在自家身上,鳞甲铿锵,缓缓吐信。 这黑蛇正是自己修行更进一步,在玄阴之中生出一点真阳的显化。 若是能再演化出一头龙龟,那便是水火交集,功行圆满了。 这小狐狸,苏彻看着一边地青丘,在助自己修行。 不对。 这一位应当是老狐狸才对。 第四十章 家中长辈 “晚辈谢过莫前辈。” 苏彻双手抱拳,在这墓室之中向一旁的少女抱拳行礼。 刚刚这些变化显然都是身边的少女布置所为,借此地的法阵,墓穴之中深沉的阴气,来辅助自己修行。 其出发点暂且不论,单单这一手举重若轻的手段,就值得自己抱拳叫上一声前辈。 小狐狸曾经说过,玄山此间变动,东海云深不知处也有她家门之中一位长辈出来坐镇。 不必多说,定然是身边这位无疑了。 “夫君,”这娇俏少女羞红了脸道:“你若是再乱说话,奴便把你的舌头拔出来呢。” 苏彻咽了口唾沫。 自己赌不起这大妖会不会做出拔舌之事。 “这狐仙碰见公子的故事,总要是狐仙天真烂漫,公子呆头呆脑才好玩。”狐仙望着老狮子的法相:“如果是狐仙心如蛇蝎,公子虚与委蛇,故事虽然还是好故事,可就变了味了。” “就好像一头天生的大妖,好端端非要去求什么道,求道不成,又要去成什么佛,最后弄个不伦不类,不生不死。” “你说是不是,苏县尉?” 狐仙气质清冷,虽然身材娇小玲珑,双目却有横绝四方,睥睨四海的气度。 “前辈……” “我家里面的孩子,生性烂漫没什么心机,行走世间多有为情所困结果耽于凡俗情爱,一生不能成就。” 清冷狐仙看着苏彻。 “于是我早年发下一桩大愿,谁要是再敢同我家的孩子们不清不楚,便要接下我三招。接过三招,便有资格当我云深不知处的娇客。” “好,便依着前辈的规矩。” 苏彻暗叫一声乖乖。 按照小狐狸的说法,他家这位长辈有四品修为,比冯不行不知道要拽多少。 请出自家那位师傅出手,两边大概是五五开。 现在要自己接这位三招,这哪里是招婿,分明是冥婚。 全村人连着吃两次席那种。 “你怎么不问若是接不过呢?” 清冷狐仙双目之间凝若寒霜。 “晚辈愿死在前辈手下,晚辈一见到莫姑娘,心神便不能自己,所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苏彻默念舔狗的自我修养,搜肠刮肚地表着忠心。 “当时便觉得即便是瑶池的仙子,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荒谬,”狐仙冷笑一声:“到底是个狂蜂浪蝶,一吓就什么都说了,空竹未到七品,还不能变化人身,哪有这么大尾巴的瑶池带毛仙子?” 原来小狐狸是叫空竹的,晚辈上辈子最爱的运动就是抖空竹。 苏彻知道自己到底是着急了,心下想着忽然便生出一个念头。 “其实,唉,其实,晚辈却有难言之隐。” 苏彻觉得自己反正都社死了,也不怕多一桩罪过。 “前辈也知道,晚辈出身杜陵苏氏,自从成年以来,也算是吃过、用过、看过、玩过。不敢说是纨绔之中的冠军侯,也能算是浪荡子里的先锋将。” “这世间许多庸脂俗粉,晚辈说句实话,不过如此,只是那日见到了莫姑娘。身长六尺,通体雪白,一声娇笑,银牙如匕。更可爱它小小的黑鼻子,怎么看怎么喜爱。” 苏彻索性放飞自我:“交谈之后,更是心生赞叹,明明都是初来乍到,交谈间似乎旧友重逢。” “有道是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苏彻摇曳纸扇,口念太白之词,若非此地是魔气四溢的古墓,倒真有些浊世佳公子的味道。 冷面狐仙噗嗤一笑,瞬时间千朵万朵压枝低。 “你这人,满嘴胡柴,明明是夏天认识的,说什么秋风,秋月,落叶,寒鸦,也不知道是写给那个骚蹄子的。” 狐仙微笑道:“不过倒是有几分才学,几分急智,可以做个潦倒一生,末路穷途的书生。” 苏彻见她这样,心里一宽。 怕只怕这位忽然打拳,现在看来,这位执掌家法是假,假模假式考验自己是真。 咱多少也是黄天道郁离子真人的记名弟子,即便您是大妖,也要看看他老人家的面子不是? 黄天道真人的弟子,云深不知处若是说杀就杀,那估计早几年就没有这么个字号了。 “晚辈的意思,是到了秋天怕是便要分离,到时候想念起空竹姑娘,要想得肝肠寸断。” “这舌灿莲花,倒是有点佛门的意思了。” 狐仙说道:“我也不难为你,一月之后,接我三招。” “不管你是求师傅还是跪长辈,不拘用什么手段,挺过这三招,我便让你聘空竹未正妻。挺不过,就把你埋在秦淮河边,莫愁湖畔,叫你做个风流鬼。” 狐仙问道:“怎么不说话?莫非是觉得我行事霸道?” “前辈说得什么话,这样的条件,晚辈觉得很合理。不过前辈,晚辈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 苏彻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进行一些技术性的讨论。 “你说。” “如果,晚辈是说如果有人说什么只是同莫姑娘交朋友,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并不想将莫姑娘娶回家,那就一定是该千刀万剐的浪子,也要被前辈亲手正法,对么?” “不错,似这样占便宜没够的混账,就是要抽魂剥骨,你很聪明。” 狐仙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前辈,真的是非常合理。” 苏彻觉得自己以后有必要写一本书,将自己的人生经验写进去,里面一定要写上云深不知处的狐狸碰不得。 “行啦,好像你吃了多大亏一样,我刚刚助你移转枢机,用老狮子在此地的布置帮你功形大进,法力增长,你可要谢谢我呢。” “晚辈谢过前辈。” “空竹叫我姑姑,你也叫我姑姑好了。” “谢过,姑姑。” “你修炼的法门,出自道门。”老狐狸看着苏彻:“道门的法度在基础的时候大概分为三脉,符箓、存神、还丹。” “上清与黄天两家,都在符箓和存神两术上下功夫,你修行的这路法脉,实际上是以存神为根基,符箓不过是法力的一种显化,修行的时候莫要岔了路子。” 狐仙使出法力,那一尊狰狞七首佛像缓缓旋转,一点点缩小,最终化为一道青光给她纳入袖中。 “这里阴气蓄积,之前有这尊佛像和曼荼罗镇压还没有什么,日后一定是群鬼丛生,你以后多来这里,可以借阴气提升修为。” 狐仙转过头看着四周墙壁之上的曼陀罗,手指轻轻一点,那一张张狰狞人面渐渐演化为一朵朵白莲。 “黑山老怪是这狮子的魔念分化而成,一身神通虽然不比当年这位在世之尊,也是惊天动地,我们几家早早议定要借此诛除他,劝你还是早点搬去别处,不然你等不到一个月后接我三招。” “我先走了。” 老狐狸哼哼几句,整个人好似一团泡影,立时散在了这墓室之中。 第四十一章 猴子背锅 玄山深处丛林之中有一间竹屋。 小狐狸伏在地上,白色毛发蓬成一团,似乎正憋着什么东西,极为难受。 少女模样的老狐,轻轻推开外间的门,看了看这处竹屋。 竹屋上面落着一支燕雀,只是半个身子已经嵌进了竹屋的房梁之内,这只鸟儿还浑然未决,用喙在那里梳理羽毛。 老狐皱了皱眉头,自家幻术还是不足以欺天瞒地,要晋升三品不知道要再花费上多少苦工。 小狐狸似乎是闻到了老狐的味道,抬起头来兴奋道。 “姑姑,你回来了么?” 老狐听到这声音小脸一垮,往内里走去。 “我不回来,能去哪里?”莫姑姑念叨道:“家里守着一群赔钱货,我不费些心思,这云深不知处怕是要给你们赔干净。” “空竹不是赔钱货。”小狐狸舔了舔自己的毛发。 “你的确不是。”老狐狸看着小狐狸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小子我见过了,天生木德,出身名门。郁离子那个老杂毛可是轻易不收弟子,却把太阴法门都传给这弟子了。” 老狐狸往正堂上的竹床上一躺舒服道。 “当年涂山家的那位老祖宗见到了姒文命,二话不说占住了,结果怎么说?到现在东海之上见了他们家的骚蹄子都称仙子,不敢说一个狐字,可见这种事早下手早好。” 小狐狸哼唧两声。 “还是姑姑狡猾。” “不狡猾能行吗?你大姑奶、三姨奶、六姑都是些赔钱货,见到男人腿都软了,光找些不济事的穷书生吃白食。” “他修行可不成,接不住您三招的。” “有郁离子在,我还能打死他?意思意思就行了,我当这恶人还不是为了他能高看你一眼?”老狐狸皱着眉头:“说你聪明,骨子里犯傻,这男人要哄,也要打。” 老狐狸看着小狐狸。 “好好修行,不到第七品化成人形,别给我出这个屋子。这次几家一起剿灭黑山老怪,黄天道那边出面的是郁离子,那厮雷法厉害,要是给他看见你这个被毛的小家伙一生气,我也保不住你。” “他人可好咧,还说要找咱们家提亲呢。”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老道士的嘴,仙姑都骗得光屁股没衣衫。好好修行,别想那么多。” 空竹看着周围的种种摆设,竹篾绑成的桌子,墙上挂着的仕女图,青碧的茶盏和茶杯,姑姑的幻术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玄山之中,各路妖王点齐人马,大大小小的聚在独踞城外。 黑山老怪身披一件玄色大氅,高坐在城主座上,手中捉着一盏酒杯,饮了几口。 他一副书生打扮,面貌与常人无异,手里捏着一卷书缓缓翻着。 若非知道根底,谁也看不出这位普通书生一样的人竟然是狮子青莲具足如来魔念所化。 大堂之内,封九难、於菟君等几位妖王皆在座,他们面色肃穆,坐在下面听令。 一只铁背苍狼精跪在下面汇报着军情。 “阴阳法王那边已经遣人回话,说他不问世事,关起门来称王,天翻地覆皆与他无关。” “雪夫人那边说了,她已经有了大梁朝廷的符诏,马上便能当一地正神,尊主那张先天神箓,她用不上。” “独山君那厮不知道躲去了哪里,我们寻他不着,还有罴将军部下跑回来回报,他老人家给修行人斩了,我们翻看过档案,动手的应当是山阴县的宋祁,还有郭北县的林九宫。” 於菟君是一头白虎,他站起身来挥一挥手,示意铁背苍狼出去。 他皱紧眉头,在大堂之内踱步。 “阴阳老鬼说是明哲保身,他不动手,其实就是帮着别人对付我们。” “还有那女鬼,简直就是叛卖。” 於菟君背着手在堂内走来走去。 “这些都是小事,他们翻不出什么花样。” 白虎转过头看着另一边的封九难。 “当务之急还是集齐九页金书。” “九页金书,我们已经得了五页,独山君那里有两页,还有一页在历城常氏那里,一页在牛首山大墓那里。” 封九难从座上站起,他是野猪成精,刚鬣如刺,獠牙如剑。 封九难道:“我先去一趟历城,找出那页金书。” 於菟君点头回应:“好,我去一趟牛首山。” 於菟君与封九难也不理坐在顶上的黑山老怪,各自离了大堂,驾驭妖风而去。 这两位大妖离开,黑山老怪混不在意,只是将手里的书页又翻过一页。 此时的牛首山大墓之中,苏彻已经带着林九宫和宋祁两人离去。 楚原等人的尸首草草的堆在一起,撒上一层朱砂,贴着几枚黄符,算是做个标记,等着掩埋。 “袁彩衣”那无头的尸首动了一动,脖颈之上漫出一道白气,渐渐化为一道白莲。 这莲花忽大忽小,最后尽数闭起,化为一枚花苞。 再张开时,露出一张尖嘴猴腮的脸来。 巫支祁吐出一口浊气,从地上缓缓爬了起来。 他修行八九元功有千变万化的本事。 三品之前,还有八道替死元气,能够抵消八次死灾。 巫支祁能够成功脱离御史台的追杀,便是靠着这八道替死元气的庇佑。 想不到刚刚在这大墓之中就给老狮子的布置灭去一道。 后面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道气息,感觉着怎么也有四品修为,吓得巫支祁缩头藏尾。 “亏本亏到姥姥家,碰到那头小狐狸,定然要她出血。” 巫支祁看看自己的裙衫,不知道从哪里沾染上这么许多脚印。 这谁踩的? 他从裙下摸出一根锁岳镔铁棍,轻轻挽出一个棍花。 幸好还有这根铁棒在。 巫支祁缓步挪到里面的墓室,却发现里面满墙的白莲。 来晚一步,好处让人家搬空了。 这水猴子心里一怒,挥着铁棒就往外走。 刚刚走出墓门,便感觉到天上刮来一阵邪风。 “好贼!” 巫支祁抖擞精神,镔铁棍迎上那一道金风。 “拿出金书,饶你不死。” 金风尽头,似有阵阵虎啸。 “他妈的什么狗屁金书。” “废话少说!” 巫支祁将手中铁棒抖擞,在金风之中滴溜溜打转。 这玄山是什么风水,这是从哪里冒出来一个五品大妖? 第四十二章 黑山老怪 巫支祁那边同於菟君战成一团,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扛上了一口大锅。 独踞城中,正堂之上曾经端坐的大妖们早已走个干净,只有黑山老怪依旧坐在那里翻阅着手中的书册。 如果苏三公子现身此地,心中或许会生出一股知己之感。 因为这位现在正在翻得书正是苏彻时不时拿出来当百科全书翻一翻的玄中记。 这位中年书生一般的黑山老怪将书页缓缓翻动几页,他缓缓将这册书放到一边。 他的眼睛却是看着大堂门口的方向。 很难用语言形容这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看不见任何属于一个人的情感。 不管是希望还是恐惧,愤怒或者平衡,傲慢或者懦弱,慷慨或者卑怯,狂喜或者伤恸。 没有任何一丝情绪从这双眼睛之中流出。 就好像是一座独立于寒风之中多年的火山湖,曾经的激情已经凝结为厚重的玄武岩,只有悠悠岁月留下的寒潭留在这里,埋葬着过往的炽烈。 一个矮小的身影出现在大堂的门口。 他赤发如火,紫色的胡髯如同一蓬爆裂的野火,一件麻衣,一双草鞋,一柄悬在身后的长剑。 御史台行幽御史林剑笙站在独踞城的大堂外。 他的眼睛望向黑山老怪,眼中有嫉恨也有怜悯。 “好,擒贼先擒王。” 黑山老怪将书卷放到书案上,他从座位上站起,影子如蟒如蛟,蜿蜒而舞。 “只有你?” 黑山老怪笑着。 “足矣。” 林剑笙神色肃穆。 “好,有我三分轻狂。” 袍袖抖擞,黑山老怪脚下暗影奔涌而去,影虺百道狰狞咆哮。 厅堂之内,瞬而无光。 “临。” 雄浑地气喷涌而出,此处厅堂,化为乌有。 道道影虺,穿过碎木破瓦,却被雄浑地气所覆压,低首在地上,徐徐吐信,一如生灵。 林剑笙在此地苦心筹备一旬,布下数座阵法,原本为独山君和他背后佛门所准备的精妙阵法,正好用在了眼前魔头身上。 尘埃落定。 黑山老怪皱紧眉头,神色之中出现了一丝惋惜。 只可惜这一丝惋惜之中的矫饰虚假实在是太过明显。 “可惜了那本好书。” 中年书生一声叹,周身暗光涌动。 瞬间。 他仿佛变成一切黑暗的终点,层层暗影之中,分不出何者为真,何者为影。 这无穷魔影之中,有仙宫妙音,有娇娃轻唤,有厉鬼夜哭,重重魔音,林剑笙默诵圣人之言,以心智压抑心中的闪念。 “兵。” 一蓬紫火燃起,却是燃自心头,焚烧各种妄念。 不错。 黑山老怪有些满意。 此地所荟萃的地气,以地气搅动元磁,走得道家阴阳五行的路子,应当是嵩阳封狱之阵。 这地气之中隐隐约约有庚金煞气,丝丝缕缕,隐藏在雄浑的地气之中,应当是一路极为厉害的剑阵。东海之上,最近倒是颇流行这类玩意。 高天之上,大日毫光隐隐约约被人隔去一层,应当日大日弥罗法阵。 几天功夫,让他将天地人三才汇聚,这份心性挺不错的。 林剑笙借着紫火腾空,周身火焰怒舞,导引天地气机。 “缚。” 道道地气卷起元磁之力,仿佛旋涡,将黑山老怪紧紧吸住。 黑山之影,越发浩渺,层层魔影,化作一道刀光。 便是九幽十地,也无足以阻挡。 “落!” 行幽御史双手向下,一道火光红云自天际蔓延而下,红云之中,隐隐一道赤红鸟灵,煞气澎湃,真火弥漫。 暗影刀光被这红云一挡,现出黑山老怪身影。 中年书生无拘无束,立在红云之中。 “斩。” 林剑笙何敢怠慢,一道雄浑剑气自西北腾空而起,百丈剑光蓄势已久,一剑斩出,便要令天地低头。 破空剑气,漫漫红云。 黑山老怪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接着便是恐惧。 南明离火熔肌,苍莽剑气碎骨。 中年书生惊异之间,化为无数灰烬。 御史台行幽御史眉头紧锁。 黑山老怪就这样覆灭了? 九重高天之上,一道猩红魔眼讥诮看着。 牛首山中。 苏彻则领着受伤的林九宫与宋祁,带着老实汉子马守德在玄山之中慢慢跋涉。 此次牛首山之行,苏彻自觉收获不小。 首先是此次摸清了所谓玄山变化的根本秘密,久居此地的黑山老怪居然是老狮子的一缕魔念所化,也是这一切变动的根本。 只要将这魔头降服,玄山这里的乱局恐怕也就迎刃而解。 而自己的纣绝阴天秘箓则借着老狐狸莫姑姑的帮助,一下子凝成三十六枚秘箓,功力再进一步,法力更加雄浑,算上丹田之内养成的剑煞。 自己距离的堂堂正正的第七品修为只差一线之隔。放到江湖上,也能算得上是一地的中坚力量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有了这三十六枚阴天法箓,自己必定能列入黄天道门下,成为郁离子的入室弟子。 这才是最根本的好处。 除此之外,又获得了一页金书,并且冥冥之中得到了一丝未来星宿劫经的真意,对着佛门根本法度算是结下了缘法。 不过苏彻很清楚自己的根本是什么。 未来星宿劫经虽然是佛门根本法度之一,有无穷无量无尽神威。 可归根结底,那是别人的东西。 且不说自己得到的这一缕真意有原本此经的几分法力,即便十成十的传承,自己也不可能跑去佛门弄个一世之尊干干。 放着和杜陵苏氏颇有渊源,为人干脆,说话有好听的好师傅郁离子不要,稀里糊涂地投奔佛门。 这还不如当年的老狮子。 苏彻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么,如果是力量和庇护,目前并没有人能比郁离子给自己更多。 包括那个神秘的钟山会。 妖氛瘴气之下,苏彻缓缓走在最前面。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宋祁念着前朝留下的古诗,一只手搀着林九宫,一手拄着充作拐杖的树枝缓缓前行。 老实汉子马守德扶着林九宫脸色沉重。 而林九宫面如白纸听着师兄念诗时嘴角微笑。 “师兄今日一番遭遇,却是大改旧日颓气。” “有些事看开了看淡了,也就过去了。” 宋祁看着林九宫:“师弟,守德以后便算是我门下弟子,你要多多看顾。” “那是自然。不过师兄你的弟子还是你自己照顾吧。” 林九宫叹口气道:“此番不死已经是侥幸,我已经决定不再郭北县待着了。” “你要去哪里?” “东海之上,真正修行之地。”林九宫看着宋祁:“郭北县的摊子,秋生和文才谁愿意接就接,他们愿意跟我去东海,就一起去东海。” “好。” 宋祁有些叹息,若是自己早十年能有林九宫的觉悟,还会是如今这个结局吗? 第四十三章 退出玄山 妖氛瘴气之中,苏彻在想一个有点棘手的问题。 宋祁该怎么办。 小狐狸拿出来的那枚玄幽道真丹是什么东西,自己心里门清。 那是一枚出自东海云深不知处的毒丹。 老宋头的阳寿本来还能拖上两年,真吃了小狐狸出品的“玄幽道真丹”,多活两天都算是他有本事。 现在老狐狸冒头,小狐狸不知道躲去哪里。 如何安抚宋祁变成自己的责任了。 而且经过牛首山这一趟,自己对这位棺材铺老宋也有了新认识。 真有点舍不得让他就这么交代了。 苏彻想了想,决定还是把这口锅背好。 宋祁想要的无非就是延长寿命,至于是用玄幽道真丹还是别的什么并不重要。 回头想想办法,把那颗毒丹用延命的灵宝换出来就好。 自己现在是手头没有类似的宝物,可谁知道杜陵苏氏会不会有呢?谁知道黄天道会不会有呢? 因为这宋祁,自己得到了一页金书,还有未来星宿劫经的一缕真意,要念他的这个情,而这个债回头找小狐狸讨回来就是了。 昏黄的瘴气之中,前面传来一阵阵人马的嘶鸣声。 许多男男女女碰头垢面的推着小车,赶着牲畜,大包小包的逃难。 老人的诅咒与孩童的哭闹搅和在一起,听着就让人头大。 一群穿着甲胄的士兵手持长戟,喝骂着正在那里维持着秩序。 “愣着干什么?” 一个手持环首长刀的军士看了苏彻等人一眼。 “还不跟过来。” 苏三公子和宋祁交换一下眼神默默地往队伍里走。 “等等,着什么急?” 一个穿着皮甲的书吏腰间别着一口短剑,手里捉着一只毛笔,手里捏着一根竹筹走了过来。 书吏眼睛草草扫过苏彻一行。 “兵荒马乱的,打扰公子一下。” “姓名,籍贯,为什么进山?” 这书吏看上去很有效率,惜字如金。 “岳不群,侨居雍州杜陵。这两人是我的家仆,我们进山踏青,那位是林道长,我们在山里碰见的。” “宋祁,祁山的祁。” “马守德。” 苏彻介绍了一下。 那书吏从自己腰间抽出几枚竹简,分别在上面写上字。 “道长受伤了吗?” 林九宫身上穿着道袍,瞒不过人去。 “贫道郭北林九宫。” “郭北县的道长吗?为什么受的伤。” “我看见玄山之中起了雾气,就过来一探究竟,路上碰见大妖,就受了伤了。” 那书吏点了点头。 “是什么大妖?” “是一头双头熊怪。” 那书吏思索了一下将手里的竹简交到几人手上。 “带好了,回头还会验看。” “唉,敢问先生是哪位将军麾下?”苏彻叫住了这位书吏。 大梁兵力不多,山河地形破碎,大部分兵马都顶在和北国交锋的前线。 韦怀文追亡逐北,更是将各地能抽调的部队抽得差不多了。 粮草转运,分兵占领攻下的城池,疏浚水道供战船通过,补充前线兵力……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已经大梁的军力压得捉襟见肘。 不然冯不行也不会只带一队精锐来办事。 大梁从军制上来说则是兵为将有,一位将军各带着自己的人马,谁的兵就是谁的兵。自己出身的杜陵苏氏便有一支人马,现在是长兄带着在北疆效命。 将军的班次按照十品二十四班共设一百零九员,可以说是遍地将军,处处校尉,只是堪用的也不过二三处人马。 慈州地处大梁腹心,一向没有兵马,山阴这里出现一队人马还帮着掩护百姓撤退。 从侧面说明一件事。 朝廷对黑山老怪的行径早有掌握,已经提前布置。 眼前的兵士可不是乌云都的精锐,能够一日百里,要在这个时间点深入玄山,一定是提前布置好的。 “将军?我们是御史中丞大人亲领,奉命接应百姓们撤去县城安置。” 庾赜?他来得也不慢啊。 “玄山里的孽障们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到处捉人,”书吏提醒一下苏彻:“公子若是没什么别的要紧事,还是尽快回去得好。” “谢过先生。” 苏彻不声不响地从袖口之中摸出一小吊铜钱轻轻地放在书吏手上:“为国为民,先生辛苦了。” 书吏看着手里的铜钱又看了看苏彻。 “那我就谢过公子了。” 书吏转身而去。 苏彻则带着几人混进了难民的队伍里。 周围人叫马嘶,车辙哼哼哧哧地碾着破碎的地面,好似一条蠕虫艰难地在炙热的沙地上挪动,每一步都迟缓而痛苦。 “岳先生行走江湖,倒是不忘带着买路钱。” 宋祁打趣一句。 “人情世故,不寒碜。” 苏三公子清楚如果自己亮出身份,自然能解决很多问题。 但是那样会引来更多的麻烦。 比如为什么会认识林九宫,这就有可能引出当初枯林寺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和宋祁之间的合作关系一旦暴露,那就等于把白鹿洞的注视又引回自己身上,虽然现在有了郁离子做靠山,可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至于未来星宿劫经的传承,九页金书,黑山老怪的来由等等。 这些东西都不适合暴露在别人面前。 有些事情郁离子可以知道,冯不行可以知道。 但是庾赜。 对不起,大家真的没有那么熟。 谁有知道这位御史中丞藏着什么心思? 一行人走走停停,官道越走越宽,眼前的妖氛瘴气越来越淡。 喧闹间,还能看见其他护送百姓归来的队伍。 “就在前面。” 那书吏的声音传了过来,苏彻转过头望去。 就看见一彪顶盔掼甲的甲士推开周围的百姓,正冲着自己方向过来。 领头那人应当就是这对人马的头领,身穿厚重的扎甲,背着一面橹牌,兜鍪上立着一束黑缨,腰间挂着一柄短斧,一把环首长刀。 之前见过的书吏在前面引路,看见林九宫之后便高声喊着。 “就是这位,就是这位。” 苏彻与宋祁对视一眼。 莫不是要再横生波折? 那军将走了过来,眼睛扫过林九宫,又看了一眼苏彻。 “在下是此军军主宁退之。” 这武官向着林九宫一抱拳。 “先生便是郭北县的林九宫林道长吗?” 林九宫勉强还了一礼。 “正是贫道。” 第四十四章 铁骑乌云 “我听道长说曾经跟山里的妖魔交过手?” “惭愧。” 林九宫点了点头:“还受了伤。” 名为宁退之的武官点了点头。 “道长高义,不知道道长是否还有余力……” “惭愧,贫道需要静养。” “如此,打扰道长了。” 这武官向着旁边的书吏吩咐道:“去找辆牛车来,道长受伤了,怎么能步行?” “唉,不必了,贫道还行。” 林九宫出言劝道。 找辆牛车,这牛车定然不是御史中丞麾下的,多半要从哪户百姓手里巧取豪夺。 宁退之又转过头看着苏彻。 “这位公子是雍州人?” 苏彻点了点头。 “某也是雍州人。” 这武官扫视苏彻和他后面的宋祁几眼。 “大家乡党,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好说,好说。” 苏彻赶忙应了几句。 这武官哼哼哈哈寒暄一番,便带着人走了。 这位御史中丞麾下的军主带着人走远了,这才皱着眉头向旁边的书吏吩咐道。 “那个姓林的不过八品,比我还不如,指不上的。下次碰上这样的软脚虾不用找我。” “是。” “对刚才那个公子哥态度好点,等到了山阴,跟缇骑的人说一声,让他们来招呼他。” “怎么?” “那公子看不出深浅,他那个家仆修为不差,应该是个什么门户出来的,不过还是叫缇骑的人甄别一下。” 这军主望向身后昏黄妖气笼罩的玄山。 山里面的麻烦,真的能用刀兵解决吗? 爱谁谁。 宁军主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带着亲卫们向着队伍后面去了。 经过了这位武官的盘问,又远远地看倒了山阴的城墙,苏彻悬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 说句实话,周围这些披挂整齐,颇见纪律的大梁军士只不过能给百姓带来一些虚假的安全感。 苏彻心里清楚,山阴县最大的本钱只有两位。 一位就是领乌云都在此镇守的冯不行,还有一位就是隐于暗处的行幽御史。 即便是缇骑的提刑千户史赤豹,倒不是自己这理刑副千户说对上司有什么意见,但史千户真应付不了眼下的局面。 玄山之中五品的大妖加起来足以列土封疆,搞个小朝廷出来。 事实上他们也是这么做的。 更何况背后还有一个叵测的黑山老怪。 “敌袭!” “敌袭!” “妖怪啊~” 苍凉的号角声忽然响起,周围的百姓们又是一阵混乱。 一伙妖怪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地平线上,他们手持着简陋的武器,其中一部分甚至不能称之为武器,如一截断木,一块碎石。 他们完全没有任何战法可言,好似是一群饥渴的野兽一般冲着行进中的队伍冲杀了过来。 百姓们惊声高叫,呼喝之声此起彼伏,父唤女,母叫子,人群乱成一团。 他们如何也不可能预料到,曾经独踞城内看上去蠢得可爱的“邻居们”此刻竟然变成了吃人的猛兽。 号角苍凉,甲骑铿锵。 一队骑士犹如飞羽流星,自山阴县内奔驰而出。 玄色狮蛮战甲吞噬着光芒,马鞍后面火红的寄生犹如野火奔腾。 弯弓,搭箭,惊弦。 一蓬飞箭如投枪,如疾风,如无常呼啸,刺入飞奔的妖兵之中。 弓弦一声声低声的崩响,将一支支狼牙羽箭钻透妖兵的血肉,一箭往往能贯穿数妖。 胯下战马奔驰,重甲铿锵,这些全身披甲的战马都是身负蛟血的异种。 大梁朝廷为了能够得到这些战马,每年都将良种在洞庭湖畔放牧,涂上足以令蛟龙发情的秘药,往往损失三四匹牝马才能得到一匹这样的龙驹。 乌云都如霹雳一般将奔腾的兽军劈个粉碎,马槊、铁鞭,长刀。兵刃在妖兵之中绽放出一朵朵血花。 玄色狮蛮铠甲如同一块坚冰,将妖魔的疯狂于斯冻结。 苏彻一时之间看得有些痴了。 这便是人间武夫的力量么? 不知道钟离城下,韦怀文与北魏中山王之间的交锋又是如何光景。 那一定是一场足以令日星隐耀,天地色变、鬼神嚎啕的搏杀。 好似热汤浇入冰雪之中,从玄山之中冒出来的妖兵在大梁的乌云都前土崩瓦解,玄甲骑士将他们斩杀殆尽。 怒舞的寄生饱饮妖魔之血,乌云都的骑士们也操控着龙驹战马缓缓踱着步子向着山阴城外的营地走去。 似这样的场面,他们已经遭遇过几次。 玄山之中的妖怪们都已经疯了。 即便是山林中最饥饿的噬人野兽,也不会像现在的妖怪们一样疯狂的寻觅着活人。 任何时候,玄山之中都有可能冒出一伙妖怪,一样的装备褴褛,一样的修为低微,一样的抓住任何可能拼命捕人带走。 乌云都的骑手们已经搞不清楚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了。 即便是北国最野蛮的胡兵,在战场上掠奴而走的时候也会计较里面的利弊得失。 可玄山里的妖怪已经不把自己的性命当成命了。 为了一个花甲老翁,懵懂稚童,随便一个活人,他们甚至愿意用七个、八个妖怪的性命来换。 若非御史中丞庾赜率领的三千甲士赶到,仅仅依靠乌云都的力量,或许能够保证山阴县城的安全,但是玄山附近的各庄各村就很难说了。 冯不行负手站在山阴县的城墙之上,他穿着一件玄色狮蛮重甲,身后背着一口四尺长刀。 只从面相上看,这位公公更像是一位征战沙场多年的宿将,而非出身于大内的貂珰。 “冯大珰,乌云都不愧是太子亲卫,果然不凡。请冯大珰替庾某谢过苏公。” 一个身穿锦衣的中年人站在冯不行身旁,他眉宇之间带着一丝贵气,剑眉英目,身高六尺,身上穿着一件湖蓝金纹蜀锦绣衣,腰间带着一块温润的赤色玉玦。 正是颍川庾氏的千里驹,慈州行御史台御史中丞庾赜庾怀冰。 “中丞客气了。” 面对庾赜的夸赞,冯不行显得非常审慎。 冯不行是内宦,庾赜是外官,按理来说,两人并无同属关系。 但是庾赜身份还有一些特殊。 当今太子的正妃正是颍川庾氏出身,太子见了庾赜也要叫一声小舅。 乌云都,本来就是苏公为了太子编练的一支铁骑。 第四十五章 最大缺陷 “当年枋头败后,苏公痛定思痛,认为当初之所以惨败如斯,还是主政之人不知兵。” “我朝兵为将有,修为八品者可为幢主,自建旗号,修为七品者可为军主,自领一军。” ”如此军中修为高者就好像米洒沙滩,散在全军。索虏以八品精锐编练成百保鲜卑,一旦交锋,我就好像五指松开,他确是紧紧握成拳头打来。” 冯不行一声长叹,作为苏公的助手,他是亲眼看着这支甲骑如何编练成军。 “他雷霆一击,我便只有土崩瓦解。苏公花费八年光阴,拣选边军锐士八百人,亲自教训,练成八百乌云甲骑,皆是七品修为。” “御马监又在洞庭湖蓄养龙驹,积年苦功,共得蛟血龙驹三千七百八十六匹。” “中丞,”冯不行看着庾赜:“这等甲骑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庾赜没有回应。 他很能理解冯不行的想法。 的确,这样的精锐应该出现在韦怀文帐下,应该作为这南朝名将手中一柄尖刀,追随他击楫中流,一鞭直渡扫清河洛,克复神州。 但是越如此,这支精锐就越不能出现在北地。 这里面的道理,自己明白,冯不行也明白。 只是冯不行这个内宦可以问,自己这个外官不能答。 当年本朝开国奠基,何尝能绕过一个“篡”字呢? “林行幽,可曾有消息?” 庾赜刚刚赶到山阴县,他一到山阴县,就开始处理积存的政务,部署具体的防务,调兵遣将,将人口迁入县城。 当然,也没忘了辣手处理姜县丞一门良贱。 只是那位与冯不行同为五品的行幽御史林剑笙,这位就好像官职的名字一样,真正行走在幽冥之中,不见踪迹。 “林剑笙是朝中有数的阵法大师,若是给他布置妥当,借天地之力将层层阵法压上,等闲五品绝不是对手。” 庾赜听到这里心中一虚。 虽然御史中丞知道冯不行并没有针对自己的意思,但是“等闲五品”自然还是包括他的。 门阀大家修行上追求的是功体完美,追求更进一步的可能性。 修行对于庾赜来说,是向更高层级攀升的阶梯。 而修行对冯不行和林剑笙来说,则是他们手中谋生的刀剑。 双方交起手来,那就是用刀剑劈竹梯,胜负分明。 “我记得他说要探一探独踞城的底细,可到现在也没有回音……” 庾赜看着冯不行。 “这个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 冯不行望着南方,厚重的妖氛瘴气之中隐隐约约还能看见玄山不断起复的地貌。 黑山老怪手腕超群,林剑笙如果带回来的是好消息,冯不行并不会感到高兴,反而会检验其中的成色。 如果林剑笙带回来的是坏消息,冯不行反而会松一口气,因为即便是败了,也能借着这个机会摸清黑山老怪的道行高低,根据实战分析它的弱点所在。 最坏的消息就是没有消息。 没有消息,意味着林剑笙出了最糟糕的变化。 整个山阴、整个慈州的局势都会因之急转直下。 症结就在于山阴县中缺乏高手。 冯不行清楚朝廷此地布局的最大缺陷。 五品高手之间的搏杀,已经不是低层次修行者所能想,所能见。 对天地之间法度的掌握,以及自身伟力的铺陈,两名五品强者之间的战斗,足以令一方天地为之变色。 在这样的战场上,投入太多的七品甚至七品以下,并不足以决定最后的胜负。 冯不行也很明白,这也是为什么庾赜如此尊重苏公的原因。 因为那位苏大貂珰乃是大梁朝中为数不多的四品高手,同时也是最有可能登临三品的武夫。 所谓国之柱石,不外如是。 但是在这山阴县,大梁朝廷明面上摆出的棋子之中,只有庾赜、冯不行、林剑笙三位五品。 御史中丞的战力还要打个折扣。 三人齐上,对上高深莫测的黑山老怪和他整合过的山阴群妖,这样的阵容讨不到好去。 “冯大珰且放宽心,此事有高人坐镇,出不了乱子的。” 庾赜长舒一口气,说到了朝廷的底气。 阴阳法王、黑山老怪这等级别的妖王作祟,已经超过了人间王朝的能力范围。 不然也不会让他们横行这么多年。 但是这一次不同以往,那些道门大派、仙家宗门都已经以各种渠道通知大梁朝廷。 玄山里的这些妖怪由他们来管。 黄天道、神霄道等等道门,以及东海上的那几家,甚至还有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玄都宫。 陆陆续续都有消息传给朝廷。 言语文辞各不相同,总结起来还是一句话。 爷们别愁,我们罩你。 也正是因为有他们背书,大梁才定下了如今的行动方略。 在庾赜看来,事情都有神仙们动手,凭借自己三人捉不住黑山老怪,难道还守不住一个小小的山阴县吗? “感觉到了吗?” 冯不行皱紧眉头望向玄山。 “嗯。” 庾赜双眉紧锁。 修行到了五品境界,他们对天地之间的种种变化都有一种敏锐地直觉。 在两人的感知之中,那座连绵而巍峨的玄山动了。 以一种微弱但是毋庸置疑的方式动了。 一声声微弱而沉重的波动自玄山之中缓缓传来,就像是那座大山的心跳。 “那些妖孽在做什么?” 庾赜摸着腰间的玉珏。 “不管他们在做什么,我们都晚了。” 山阴城下,惊慌未定的百姓们停下脚步,有人慌忙之中不见了亲人,正嚎啕大哭左右寻觅。也有人揽着一家老小,想念起自己为妖怪荼毒的家园,洒下点点泪花。 泪是同样的泪,悲欢却是不同。 苏彻、宋祁、林九宫等人则被甲士们同百姓分隔开来,他们跟另外一群看上去恶行恶相的人站在一起,周围都是缳重甲持长戟的甲士。 苏三公子一看这个样子,俨然自己所属的这部分人都是一眼能看出来的问题分子,跟另外痛哭的百姓还是有些区别。 周围的这些甲士神色肃穆,森寒的长戟与冰冷的眼神在人群之中不断地游荡。 不过被他们包围的问题人群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遭遇,反而将这里变成了他们的社交场所。 “宋大哥,想不到真是宋大哥。” 一个獐头鼠目的家伙好像认出了宋祁,上前抱拳行礼。 “宋大哥,兄弟是飞星子曹莽啊。” “哦哦哦,原来是曹兄弟……” 苏彻看那宋祁脸上满是疑惑,就知道这位“宋大哥”多半记不住他的好弟弟了。 “林真人,郭北的林真人,您怎么受伤了。” 一个油头粉面的书生看见了林九宫也走上前去问好。 “守德,对不对?这不是我守德贤弟么?贤弟在这里,宋老先生也在吧。哎呦,他那边还挺热闹,贤弟,你记不得我了?” 你推我搡,你进我进,一群人抡起袖子攀交情,倒把苏彻给挤开了。 苏彻算是明白了,这棺材铺老宋和林道人在这山阴、郭北两县还都算是一号人物。 “先生,先生?” 一根指头顶着苏彻的左胳膊。 还有人找自己攀兄弟? 苏彻好奇地转过头,发现那边是个昂藏大汉,头上胡乱梳着一个发髻,上面还插着一枚木簪。 “您是哪位?” 苏彻自问不敢说是过目不忘,但也是习于人情,心里有一本英雄谱,知道谁都是谁。 可这位还真没见过。 “您忘了,我当时请您吃我的肉,您没吃,在我店里点了碗素面。” 那大汉憨厚笑着,苏彻立即将这张脸和曾经的那张脸对上了。 第四十六章 千古人龙 “原来是牛老板。”苏彻抱拳道:“果然是英牛不凡。” 当初自己跟小狐狸在妖王独山君的那座独踞城里见过这位牛老板,这位在城里开着一家食肆,招牌就是这位身上现割现卖的带血新鲜牛肉。 由于牛肉来源实在是太过硬核,苏彻立即便想起了这位是谁。 仔细说来,这位也是身手不凡的大妖,跑到山阴城下难道是准备接着搞行为艺术吗? 就现在这个形势,真不怕被冯公公动手诛杀吗? 苏彻可是记得那个青夫子的头颅是怎么挂在旗上的。 “先生果然厉害,俺老牛见到心可算是把您放到肚子里了。” 别,这都哪跟哪啊。我这心都无处安放呢,你就心放肚里了? 等会,听这意思是想要吃我? “牛老板,这是从何说起啊?” “唉,这人慌人乱的,我终于见到一张煮过的面孔,咱心里头舒服。” 苏彻想起来了,独踞城的妖怪们还有个普遍特点,说话倒四颠三,爱吃文具。 “您怎么从那边出来了?” 苏彻小心地向玄山方向比划了一下。 “都他儿子的疯了。” 牛妖比划着。 “黑山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让大家都发了疯。” 苏彻对此并不意外。 黑山老怪本来就是狮子青莲具足如来的一点魔念显化,怎么也算是见到过长生境界的闪点风景,对付玄山之中那些个没有根脚的妖王自然是不在话下。 说白了,如果以现在的眼光来看,玄山里的妖怪之所以能成气候,就跟郭北县的鬼怪们能成事是一个道理,那就是背后都有“能人”坐镇。 郭北是阴阳法王,山阴是黑山老怪。 “哦?” “唉,也就是我见势不妙走得快。“老牛嘿嘿一笑:“想不到在这里又碰见你了。” “所以?” “等下他们就要盘查,咱们要一起想个主意,糊弄过去。” 什么叫一起糊弄过去。 你是一方大妖,可我是刚刚任命的缇骑慈州提刑千户所理刑副千户。 头衔字数多归多,那是正经的朝廷命官,这波人的顶头上司。 苏彻忽然想起,上一次自己见到这位牛老板的时候,身边正好是小狐狸用天魔裂魂之术分出的分身,鬼气森森的充当小妾,估计这位牛老板会错了意,把自己当成了养鬼的邪修。 “哎呀,你咋能着急呢,我看过大梁律例,私自养鬼,妄用邪术,那要发配军前效力的。” 这句话应该是我怎么能不着急。 “牛兄,发配军前又不一定会死,定这么条规矩是为了前线有术士可用,看问题要多几个角度。现在大梁正在北面用兵,我们就算真的被发现了,没准多了个在军前立功的机会嘛,杀他个王侯将相出来。” “唉,你这不是坐着说话不腰疼?”老牛哼了一声:“我说先生啊,你还有机会立功,我怕是要当个吃不完的军粮了。” 真是一语惊醒我梦中人。 苏彻忽然想到,若是此番能抓上几个类似老牛这样的妖怪送到前线去,或许韦怀文那边也不至于捉襟见肘。 “先生,先生,你咋看得我浑身发毛呢?” “浑身发毛总比浑身椒香好。”苏彻伸出手拍拍牛妖的肩膀:“放心,没有三两三,谁敢进玄山?兄弟我有个绰号,江东呼保义,慈州及时雨,建康玉麒麟,丹阳铁鞭小霸王。这缇骑上下说起我的姓氏出身,谁不卖我三分薄面?” “好,先生,这么大的面子,咱们水瓶相逢,就要帮我……” 老牛一时有些感动,若不是玄山内发生那样天惊地动一样的变化,他又何苦落到现在的境地。 “就别先生来先生去的了。”苏彻很豪爽地说道:“一声兄弟,生生世世都是兄弟,更何况您老修行这么高,这么叫我,惭愧啊。” “若不是我岁数长你太多,我就认你当大哥了。” “兄弟不在年纪高低,看的是心里的一个敬字,牛贤弟你在这里等一会,为兄我去招呼他们一声。” 苏彻看着老牛,玄山里的妖怪虽然说话颠三倒四,不着四六。 但到底是熟知内情的,更何况这头牛也算是小型战略补给站了,砍了他的牛头确实是大梁国防事业的一大损失。 苏彻左转右转走到一个披甲军士身前。 “你。” “嗯?” 那军士鼻孔里哼了一声。 苏三公子一副老子最大的德行。 “找个穿麒麟服的,就说有个叫苏三的要见史赤豹。” 这军士眉头紧皱,左右上下打量一番苏彻,看着这位一副拽到家的样子,捏着鼻子去拜见自己的上官。 军中早有吩咐,聚在这里的这堆人藏龙卧虎,第一要务是先盯住他们,别的什么都好商量。 他走出包围圈没有几步,正好碰见一个带队的缇骑百户,便立即把这些事情告诉了这位百户官。 “说话那人,什么打扮?” “油头粉面,不像个好人。” 不像个好人,这百户官琢磨了一下,开头就要见自家提刑,这人口气倒是不小。 他妈的,这些三流的江湖角色本事没多少,脾气倒是不小。 以为自己姓苏吗? “有没有报自己的字号。” 百户官准备将这人的名头记下,等下忙完了好好教训这家伙一番。 还把缇骑当窑子了,以为咱们千户是当红的姐儿,说玩就玩? “他说他叫什么,什么,”那军士皱着眉头想了一下,话到嘴边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对了,他说他叫苏三。“ 苏三,我还李四呢。 百户官眉头一皱,此苏和彼苏别有什么联系。 “你刚才说他看着不像好人?” “嗯,不像好人。” 那错不了了。 百户官冲旁边的手下吩咐一句。 “去禀报大人,别找了,咱们那位理刑让我捡着了。” 百户官默默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衫,冲着旁边的军士说了一句。 “走,头前带路。” 百户官带队过来,苏彻还在那里跟牛老板面授机宜。 “等会有人问你,你就说你是我的人。”苏彻捅了捅老牛:“当哥哥的不能瞒你,我其实是北邙鬼祖宫内的门人,人称千古人龙左冷禅。我这个人最爱结交三山五岳的英豪。“ “你放一万个心,只要有我在,除了我谁也动不了你。” 能动你的只有我。 老牛心下一喜,时来运转,自己今天算是碰见个冤大头了。 这山阴县天地将覆,早点跑出去才是正宗。 第四十七章 瓮中捉鳖 缇骑的百户官隔着好远就看见了苏彻。 这位苏三公子的相貌,百户官是早就见过了,用英俊潇洒、倜傥风流这八个字来形容是绝对没有问题。 更加让人叹息一句,金玉其外,那啥其内。 让百户官惊讶地是苏公子跟一个大汉勾肩搭背,看上去颇为亲密的样子。 这是换口味了? 百户官不由得陷入深思,但是深思归深思,那个大汉却是越看越不对劲。 妖气内敛,精元外露,分明是第七品易形换骨化成人形的妖孽。 不对,能将妖气内敛到如此程度,绝对不是七品修为的妖孽。 甚至还要更高。 百户官向着身边的缇骑摆了摆手,那人立即把袖子附了上来,两人彼此握住手,借着袖子的遮挡交换了一番手势。 多年前缇骑之中有一位牲口贩子出身的高官,利用牲口贩子们平时划价用的手势改造了一套手语系统。托这位前辈的福,缇骑们现在去买牛买马都能比别人少花点钱。 百户官的手势很明白,事涉理刑副千户,对方有妖怪,实力还很强,速速请示冯公公该怎么办。 缇骑的麒麟服本来就扎眼,再加上缇骑百户官多年职业生涯养出来的那股生人莫近的危险气场。苏彻一眼就望见了他。 “贤弟你等一下,那边那个是为兄的朋友,我去跟他们招呼一声。” 棺材铺老宋此时已经招呼完了来打招呼的江湖人,站在一边听着苏彻与牛妖亲兄热弟的彼此交流。 柳一刀、岳不群、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左冷禅,宋祁觉得眼前这位多少有点问题。 人家别人的化身也就一个,这位简直千面郎君。 苏彻几步走过去招呼着那个百户官。 “卑职拜见……” 缇骑百户吃不准苏彻的脾气,第一时间就准备抱拳行礼。 “哈哈哈,自家兄弟,跟我左冷禅客气什么,三山五岳,本为一体啊。” 苏彻走过去拉住百户官的袖子。 “那边那个看见了吗?” “已经禀报冯先生和史先生,您放心。” 苏彻心里佩服,要么说人家是专业人士呢,闻弦歌而知雅意,啥都不用说都给你安排好了。 “给我个面子,我带他走没问题吧?” “都听您的。” 老牛那边支着耳朵听着,心里寻思着北邙鬼祖宫好大的面子,明明是北魏那边的势力,居然能让大梁的缇骑卖面子。 这上面有人是真的舒服啊。 老牛一时之间想起了自己艰辛的修行路,悲上心头,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 “贤弟,妥了。” 苏彻走回来冲着牛妖挥了挥手。 “大哥,好大的面子,那可是缇骑的百户官?我在山中就听说这些人吃牛不吐骨头。” “小场面,这些都是外面人的谣传,其实他们为人很风趣的,说话也很好听。” 苏彻冲着宋祁说了一句。 “宋老板,我先走一步。” 走什么走啊,那玄幽道真丹你还没给我呢。 棺材铺老宋刚想叫住苏彻,但是看到另外一边一个身穿麒麟服的缇骑正恶狠狠地盯着这边也就暂时停住了心思。 反正玄幽道真丹是一对,没有自己手里的玄幽丹,这柳一刀手里的道真丹也没啥用处。 甲士们得到了缇骑的命令,自然让出一条路来,苏彻就这样带着老牛向着城中走去。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着。 “贤弟,你不在独踞城里待着,跑出来干什么?” 老牛向着左右看着,眉头紧皱。 “先生,是不是有人跟着咱们?” “有吗?” “后面与两道气息一直盯着咱们……” “啊,没什么,正常,都正常。你为啥不在独踞城里待着啊?” “独踞城里已经没人了,前些时候,黑山老怪约各路妖王一起聚会,说是有什么变动,独山君当时没有去。后来那些妖王不知道都跟黑山老怪一伙了,独山君就舍了家业,独踞城就落到黑山老怪手里了。” 原来是这样,苏彻估计黑山老怪多半用了什么手段联合或者说控制了玄山的妖王们,独山君跟佛门有过接触,一碰到这种情况就带头溜了。 “然后就说要搞什么献祭,到处捉人,独踞城里的人都被捉去了,剥皮的剥皮,凌迟的凌迟,我一看风头不对,就带着伙计们找机会溜出来了。” 老牛皱着眉头问道:“我怎么感觉盯着咱们的人又多了?” “正常,都正常,我先带你去前面找个地方歇歇脚。” “歇脚就不用了,先生,我也跟你透个底,黑山老怪要把整个山阴县的活人都做了献祭,他是故意把人往县城里赶呢,这山阴县不是久留之地。” “是吗?” 苏彻仔细想了一下,前后算是对上了。 疯狂的妖魔,对人类的袭击,忽然联合起来的妖王。 最合理的解释,就是黑山老怪,这位老狮子的魔灵准备用一场盛大的血腥仪式,完成对老狮子遗蜕的控制。 袭击周围只是这个计划的开始,他需要一处集中地场所进行献祭,山阴县城比独踞城要合适多了。 而玄山之中的其他妖王,估计都已经被他或威逼,或利诱的拉入麾下。 现在回过头来看,当初枯林禅寺内的那场群鬼入塔的闹剧背后,或许也是一样的逻辑,通过献祭群鬼,实现了他的某种目的。 难怪阴阳法王不让他的手下参与此事,那位立志成为一方正神的雪夫人也避若蛇蝎。 他们应当或者知情,或者猜出来这里面的问题。 “先生,走错路了吧,前面是县衙。” “正常,都正常,我是比较有面子的,咱们进去歇歇。” 苏彻说着向县衙前面站着的三个人依次行礼。 “拜见冯公,中丞大人,提刑。” 冯不行、庾赜还有史赤豹早就在县衙门口等着了。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庾赜看着苏彻赞了一句:“有史提刑、苏理刑这样的劲卒,我可以高枕无忧了。” 史赤豹看了一眼苏彻,发现这位苏公子倒是好涵养,脸上一副颇为感激的样子,心里骂了一句滑头。 大梁有重文轻武的积习,老兵、劲卒都多少带着点骂人的意思。 杜陵苏氏是雍州将门,跟颍川庾氏等朝中大族多少有些不对付,庾赜说话或许没有恶意,但是如此紧要关头说这样的话,还是让人觉得这位御史中丞没有什么水平。 “戴上吧。” 冯不行一声吩咐,便有缇骑拿着赤铜锻造的火元威灵索往牛妖身上挂, 这东西类似苏三公子那根黄绳,只不过更加霸道,能够禁锢妖魔元气,一旦给他套死了,便是五品的大妖也要老老实实趴着。 “唉,这是干什么?” 牛妖见到这声名赫赫的刑具,立时便扭开身子,不过眼睛却往冯不行那边看。 “正常,都正常。”苏彻在旁边说道:“这都是常规动作,委屈一下。” 牛妖看这架势哪里不知道自己让人给骗了。 他到底是条好汉,吃红了眼睛梗着脖子大叫着。 “我有机密,我要告密,别动手,别动手,我还有机密禀报啊。” 第四十八章 北极再会 一声大叫。 冯不行霎时间都有些愣了。 这妖孽要干什么? 老牛冲着旁边的缇骑露齿一笑。 “兄弟慢慢弄,我不跑。” 紧接着老牛伸手指着苏彻大喊一声。 “我指正,这个人,他养鬼当小妾。” 苏彻连着几日没有睡觉,听着老牛的话眼前一黑,好悬没有晕过去。 你要当污点证人你捡着重点说啊,他妈的检举老子按规矩要罪加一等的好不好? 完犊子,这下形象又崩了。 我为啥要说又呢? 御史中丞庾赜笑得像个和蔼的长辈,心里琢磨现在的年轻人倒是有几分自己这一辈的遗风了。 冯不行则审慎地看着苏三公子的黑眼圈,心里想着的确是有些阳虚、看来要费点心思给三公子补一补。 只有史赤豹,脸色赤红,一时不知道干什么好。 沉默,是最难言的尴尬。 老牛也反应过来了这里面有些不对味。 这左冷禅,莫非真的如他所说,这么有面子么? 咱老牛倒是小看了这位江南呼保义、慈州及时雨,什么地方的铁鞭小霸王。 “我还有秘报,秘报……” “小点声。” 史赤豹越看这老牛越烦人,就这喊塌了天的嗓门还秘报什么啊,一嗓子郭北县都能听见余音。 “黑山老怪有大阴谋,大阴谋,玄山里的妖王都被他们控制了,要围攻山阴县,大家都赶紧跑吧。” 史赤豹偷偷瞧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两位上官,冲着一旁绑妖怪的缇骑问道。 “绑好了吗?” “我说的都是真的啊,我老牛从小吃的就是大梁的草,我也有一颗忠心啊,我也可以报效朝廷的。” 老牛蒙了。 这怎么回事,他们耳朵不好使吗? “绑好了,就带下去。”冯不行冲着旁边的史赤豹说道:“史提刑,你好好问一问。” “雷霆雨露,莫非君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是有心报效圣上,也自然有你的机会。”冯不行冲着老牛说道:“好自为之。” 史赤豹一声应诺,带着缇骑们提走了还在那里发愣的老牛。 庾赜笑着对冯不行说道。 “看苏理刑的相貌,与苏公真是颇为相似啊。” “找你半天,原来就是深入险地给我们捉个舌头回来?” 冯不行倒是宫里出来的,三言两语免去了苏彻紧要关头私离要地的责任,又给他加了一桩功劳。 “卑职有要紧事汇报两位大人……” 庾赜见苏彻神态郑重,拿起腰间玉玦轻轻一抚,一道光华笼罩此地一丈方圆。 “苏理刑慢慢说……” 苏彻掐头去尾的将自己在牛首山中的见闻大概讲了一遍,把涉及到小狐狸老狐狸、宋祁、林九宫等人的事情全都刨去。 当然,也没有牛首山大墓里的那些事情。 这些事情庾赜是不必知道的。 前前后后讲了一番见闻,倒是让庾赜眉头紧皱。 “按照苏理刑的说法,现在玄山之中的大妖们已经联成一气,而且是蓄意将百姓往县城之中驱赶?” “唉,这可如何是好?” 庾赜心里有些担忧,御史中丞的自信是建立在对冯不行的了解上的。 现在对上那位莫测高深的黑山老怪,庾赜实在是心里没底。 “无妨,黄天道郁离子真人明日便能回返山阴,撑过这一晚,绝对不会有事的。” 便宜师傅要回来了? 苏彻心头一喜,自己这几夜的苦熬总算没有白费。 “那就好,那就好。”庾赜看着苏彻:“冯公公,苏理刑看上去颇为疲惫,不如就先让他休息吧。” 小小年纪就虚成这样,以后可还得了? “休息吧,城中有中丞大人,有我,不会有别的什么事的。” 苏彻向这二位又是行了礼,这便退回县衙之中。 自己的房间早就给人收拾的干干净净,这张叁做个服务人员倒是比白鹿洞送的那个书童要尽职的多。 赶上房门,苏彻将自己的东西检视了一遍。 刻着“威仰自作”字迹的青帝酒爵。 两页承载了未来星宿劫经的金书。 还有一个从那牛首山古墓里得到的绢帛。 当年江南大侠江琴留下的青铜古剑。 最后还有黄天道送上的那根封灵绳。 苏彻皱着眉头将那封灵绳拿起来,用手抚摸了一下,忽然想起自己当日在这里提审小狐狸的情景,心头莫名升起一股暖意。 也不知道那名叫空竹的小狐狸在干什么。 等以后她修到七品,能够变化人形,再把她捆好了在这里提审一次。 做人嘛,还是要不忘初心的好。 零零碎碎这么多东西,若是有一件能够装东西的宝贝就好了。 苏彻看着桌上的东西觉得自己这山阴之行也算是卓有成效。 虽然实际上啥也没干,但干的事情还是很多。 升了官,加入了邪恶组织,得了一堆杂七杂八的宝贝,若论来头,还都胜过了自己带出来的。 这就是完全靠自己打拼的感觉吗?苏彻顿时有了一种苏家长辈赠送自己一个亿创业,然后赚出两亿身家的感觉。 看着看着,苏彻忽然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什么时候这桌上多了一张木制面具了。 苏彻将这面具拿起来,非金非铜,上面绘着一只狰狞的刚鬣兽脸。 这不是自己那张“东王公”面具啊。 苏彻忽然想起,今日应当便是那个倒霉的钟山会聚会的日子。 这倒霉的破组织,也不让人有个调整的时间,回头就把你们向黄天道举报了。 正这样想着,手却难以控制的将面具覆盖到了自己的脸上。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眼前所及,已经是另一方世界。 天地之北极,日月所不能悬照处。 玉石铺成的广场,广场之内空荡荡的,广场上空漂浮着无数仙人、神将、天女的雕像,他们或灵动微笑,或闭目冥神,一个个栩栩如生。 兰草从玉石下翻生而出,冒着清莹的光芒。 一头硕大的苍龙缓缓游过上空,它口中衔着一团凝练的火光,在空中蜿蜒游荡。 在整个广场的正中央,是一棵巨大的青铜之树,向着天空之上层层延展,直插入最深处。树干之上有种种图像变换。 一张硕大的青玉长桌,一人坐在上首的位置,祂的脸上带着一张扁平如镜的青铜面具,两鬓已然花白,透露着一股古老的气息。 长桌之上,其他人已经坐好。 巫支祁、禺强、姑射、素女、青丘还有自己。 “这位是封豨,东王公今日有事,无法参加。” 苏彻看着带着青铜面具的中元。 这个老阴货什么都知道? 第四十九章 围猎不群 自己当时第一次见小狐狸的时候,曾经顺嘴说过一次在钟山会里的身份是“封豨”。 只是为了戏弄一下小狐狸。 但这事中元是怎么知道的,他知道的会不会更多? 苏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今日聚会,主要是为了玄山之事。”青铜面具下的中元看着眼前几人:“按照原来的计划,明日诸位就要前往玄山。” “这一次的目的,就是夺取隐藏于山阴县枯林禅寺的‘青帝宝苑’。” “至于山阴县那边的事情,已经不必我们去管了。” 中元说道。 “青帝宝苑,是属于灵威仰的一件宝物,其内开辟虚空,自成世界,其中木灵荟萃,不管是培育灵根,还是增益修行,都很有好处。“ ”当年此宝落在一位西土和尚手里,最后被他向天魔献祭,最终崩裂,就藏在枯林禅寺之中。” “还是老规矩,神器无主,有德者主之。我会给各位一道符箓,各位谁能收到手里,那就归谁了。” 中元说完,苏彻感觉手上一阵清凉,仔细一看,小臂内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青绿色的符咒。 真是好厉害的手段。 “启禀中元大人,近期柔然将对我部用兵,我恐怕无法参加这次行动了。” 禺强首先抱歉一声。 “无妨,钟山会来去自由,既然禺强你无法参加,那就算了。” 中元似乎非常好说话的样子。 苏彻眉头一皱,不是说好了当个苦大仇深的邪恶组织吗? 怎么还来去自由了。 要不要退出的时候办个欢送会,再奉上一笔安家费? 姑射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分析着信息。 根据她的判断,这位禺强应该是北方各部之中一部的公子,只是不知道是段部还是慕容部。 柔然是新晋崛起的北方强部,据说背后有着北地魔门的背景,如果柔然崛起,北魏的压力一定会变大,大梁僵持的战线估计会有新的变化。 这个事情一定要想办法告诉太子。 中元似乎想起了什么对着另外一旁的素女说道:“这次行动你可以不用参加。” “哦?不过一个黑山老怪而已,有我坐镇,小朋友们才容易办事,我是见不得有人把自己命赔在这件事上。” “黑山老怪不是狮子青莲具足如来的魔念。” “我知道……您说什么?” 素女一开始应着,后来转为惊讶。 黑山老怪不是老狮子的魔念所化,那他是谁? 苏彻一时有些蒙了。 等等,这个素女早就知道黑山老怪是老狮子的魔念?而且还不把‘五品’的黑山老怪不放在心上。 这么说自己一开始对钟山会实力的判断是错误的。 至少在座的当中,素女应该很强,至少她认为她能镇住黑山老怪。 “黑山,他就是狮子青莲具足如来。” 中元将谜题揭开,苏彻一时有些恍惚。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素女低声看着眼前的长桌,似乎有许多残留已久的谜题都伴随着这个答案解开了。 “所以不是坐化,而是涅槃?”素女冷笑一声:“他倒是不改当年的本色。不过若真的是他,中元大人,我更要好好会会这位老朋友了。” 苏彻现在非常确定,这个素女是个老娘们,至少跟老狮子当年有交集。 修行界里面有个不算规律的规律,一般谁的寿命长,谁就厉害一些。 这位素女怎么说也有三品了吧? 其实现在不止苏彻,周围的禺强、巫支祁、姑射还有小狐狸心里都一阵剧烈波动。 原来自己身边居然盘着这样一条过江猛龙,自己却不知道? 几人心里百转千回。 “明日,他就要布局彻底化魔,到时候那罗延将亲临域外……” 素女一时沉默。 那罗延,此界周围虚空之中声名最恶劣的末法主之一,而以自己现在的状态,确实不能对上这些魔门巨擘。 “那我也就只好作壁上观了。” 素女讪讪一笑,青帝宝苑,这样的宝物哪怕残了,落到手里也有无穷的好处。 现在只能便宜眼前这些小辈了。 “且慢,素女。”巫支祁咧着嘴巴嘿嘿一笑:“有件事你一定很有兴趣。” “哦?”素女坐在那里侧耳听着。 “中元大人,我请求跟素女单独对话。” “不必了,事无不可对人言。” “山阴县内,还有一个六合青龙命格之人。”巫支祁嘿嘿笑道:“怎么感兴趣吗?” 苏彻听到这里皱起眉头。 山阴县里面还有一个六合青龙,看来这个命格挺亲民的啊,整个山阴县也没有多少人。白鹿洞真是有病,为这种事跟我过意不去。 他们还是先好好做个人口普查吧。 没准光六合青龙一种就有七八万人。 姑射一时眼睛放光。 禺强也来了兴趣。 素女倒是有些后悔了,这个水猴子,这种事情也能随便说吗? 那可是六合青龙。 自从灵威仰去后,这么多年来天下间让自己寻着踪迹的只有这样一个。 若是能够将之采补。 不。 一起双修。 对于自己的根本来说可是有着无穷的好处。 更上一层看看天人变化的尽头的风景也不是不可能。 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就这么说出来呢? 素女平心静气,努力调整自己的心志,笑嘻嘻的看着那张猴脸。 不行,还是好生气啊。 控制住自己,我不能让别人知道这是我志在必得的东西,免得再生变数。 “哦?” “我要一朵太素白莲。” 巫支祁本来想要些别的,他是知道素女身价不菲,背后似乎有什么组织在后面撑着。 不过自己的本命元气损耗的太多,现在到了一定要补足的时候。 惹事太多就是有这样的麻烦,巫支祁也痛定思痛,或许自己往日的行事风格的确比较张扬。 不然怎么会一出门就挨打呢? “三朵。” 素女展现了自己的身家。 巫支祁嘿嘿笑了两声,太素白莲内蕴先天太阴之气,三朵太素白莲,自己如果运用得当,那就是再多出来三条命来。 “此人名叫岳不群,乃是一位散修,之前在山阴县跟我有一面之缘。我估计以素女大人的手段,一定能很快找出这个人。” “你能确定?” “以我祸水妖瞳确认过,绝对不会出错。” 岳不群。 姑射记下来这个名字,决定以某种手段通知白鹿洞。 如今的大梁天下,可经不起折腾了。 第五十章 反客为主 无语。 这就是苏三公子现在的感受。 这个巫支祁在牛首山里见过自己,那他会是谁? 楚原、秦贲还有那个袁彩衣都已经凉透了。 总不能棺材铺老宋忽然摘下头套哈哈一笑:“没想到吧,爷是巫支祁。” 或者林九宫冷笑几声摘下头套:“想不到吧,爷已经把你看穿了?” 苏彻觉得林九宫应该不是巫支祁。 原因很简单,上次聚会,巫支祁大闹御史台正在追杀,而林九宫当时正带着徒弟们捉僵尸,还被自己撞个正着。 而同时小狐狸也在盯着棺材铺的老宋,还把马守德那个老实汉子打发去找他,所应该也不是宋祁。 更何况如果是宋祁,他说的应该也是柳一刀。 有问题的就是楚原、秦贲、还有袁彩衣中的一个。 其中一定有没死透的。 至于林九宫的两个徒弟文才和秋生,对不起,苏彻一直没有把这二位当成人计算。 下次哥们动手一定要挫骨扬灰。 苏彻看着巫支祁的那张猴脸就来气。 素女什么修为不说,口气倒是跟老狮子就是一个层级的。 被这样一个人惦记上,真是可怜岳掌门这么好的名字了。 看来以后左盟主要继承岳掌门的遗志,多多努力,不断改进新方法,积极创造新成绩,力争打开新局面。 不过话说回来,苏彻看着另外一边的巫支祁就觉得有意思。 你说你一个瞳术。 不叫什么轮回眼、天魔眼、火眼金睛,叫什么祸水妖瞳。 红颜祸水,风**妖是不是? 苏某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跟你这种荡货并列在这钟山会中。 中元同志,我实名提议开除这厮的会籍。 禺强忽然说道。 “嗯,中元大人,其实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时间……” 财帛动人心,更何况是青帝宝苑这样的上古遗珍。 简直是勾魂夺魄。 禺强听说能够有机会将这样的至宝纳入囊中,自然不肯放过。 “我看就没有这个必要了吧。” 姑射一声笑:“家国大业,怎能轻弃?” “姑射仙子说得没错。”巫支祁也跟着嘲讽:“北魏兵强马壮,禺强你要好好招架,不行就跟兄弟说话,兄弟第一时间在内心支持你。” 素女看着几个人在这里斗嘴,感觉到一阵无聊。 呵,有情众生。 跟一堆烂泥有设么区别? “中元大人,要收取青帝宝苑,仅仅靠这一道灵符恐怕不行吧。” 苏彻望着上首戴着青铜面具的中元。 “事涉一位货真价实的三品高手,青帝宝苑对于这位而言也算是成道的法宝,靠一道灵符就能搞定这上古神器?” “当然不行。” 中元倒是洒脱,直接认了下来。 “这几道灵符,归根结底还是要看你们的本身,看谁能够炼化这神器。” 我哪里会炼化。 苏三公子点了点头。 “我没有问题了。” 嘿嘿,你果然是个猪。 小狐狸喜滋滋地看着苏彻,觉得这厮越看越顺眼。 啊呀呀,一不留神自己就嫁人了。 听说他们苏家人丁单薄。 明年生一窝。 后年再生一窝。 能把这傻子高兴坏吧? “青丘姑娘今天话很少啊。” 巫支祁看着旁边的青丘,心里恨得牙痒痒。 这小丫头坑了自己一把,白白丢进去一条命。 “唉,猴子,你还是多关心下自己,我可听说大梁朝廷这次安排了不少人马,你悠着点哈。” 苏彻算是看明白了,这钟山会内部真是矛盾重重。 全都是来捞好处的。 “中元大人,我听说朝廷此番请来坐镇的是黄天道郁离子真人,还有神霄道的灵素真人,以他们二位的修为,恐怕不是狮子青莲具足如来的对手吧?” 姑射开口问道。 “这你不用担心,今天的狮子青莲具足如来已经不是当年的狮子青莲具足如来,不然他何必困居玄山这么多年?至于那两位,百年之内,长生真人之中一定有他们的位置。” 百年之内就能成为长生真人? 这郁离子这么强吗? 苏彻记得黄天道除了道首深不可测之外,剩下的便是六位教御,各个都是三品长生真人修为。 郁离子要是真的能在百年内突破到长生真人…… 嗯,我先争取活过百岁,看到那一天吧。 “如果各位……” “对不起,我还有件事想拜托大家。” 苏彻开口说道。 所有人看着这位封豨,新成员一上来就要搞事吗? “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情投意合的红粉知己,她曾经答应给人一粒玄幽道真丹,但是却始终找不到。我想为她解决这个问题,所以就想拜托各位,能否找到一些续命的仙草灵丹。” 小狐狸一下子羞红了脸。 这人也真是的,谁是他情投意合的红粉知己啊。 人家是雪白的。 怎么说也是白雪知己才对。 红粉的都是紫府宫的那些骚蹄子。 “我手里有一些七宝甘露,不过我没法参加。” 禺强倒是很豁达的样子。 “你如果能等,下次见面的时候我给你拿一些。” “我这里有一些延寿的青阳玉髓丹,”姑射看着封豨,“你又有什么跟大家交换呢?” 禺强这个人太喜欢邀买人心了。 姑射对禺强颇为不屑,简直是把草原上的那一套玩到钟山会里来了。 七宝甘露,那种东西续命是按时辰续的。 给人喝了吊命吗? 青阳玉髓丹虽然没有玄幽道真丹那样的功效,而且主要功能是养颜,但修为境界较低的人吃了一样可以延寿十载。 苏彻琢磨了一下,觉得还是调查一下这七宝甘露跟青阳玉髓丹的功效再说。 更何况自己现在手头的东西也不适合放到这里询价。 总不能拿出九页金书或者青帝爵来换吧。 更何况这里还有个冤大头不是? “我想要和素女交易。” 虽然不知道那个太素白莲是什么东西,有什么作用。水猴子能用一个名字就从素女那里弄出来三朵太素白莲。 我自己卖我自己的信息能卖出多少东西? 苏彻说道:“我有岳不群的消息。” 没错,岳不群的全套消息,非常周详。 “中元大人,我必须向您确认一下,他们说的准确吗?” 素女当然不是冤大头。 “你应当知道,没有人能在此地说假话。” 中元看着素女。 “好。” 素女想了想:“如果你有岳不群的确切消息,我给你三套玄幽道真丹。” 第五十一章 新兴产业 三套? 这位素女果然财大气粗。 苏彻看了看另外一边的巫支祁,心里面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事或许能做成一个产业链。 首先,自己要改头换面,多弄些马甲,现在只是一个岳不群就能搞到三套续命灵丹。 什么上官金虹、王怜花、公子羽、叶孤城、雄霸、南宫问天、花铁干、江别鹤、云中鹤、血刀老祖、段正淳、元十三限、白愁飞就可劲的造。 然后依次在巫支祁这边露个脸。 等这水猴子从素女那赚完小头,再由自己卖更具体的消息赚大头。 要是按照一个人能换三套玄幽道真丹的架势,后面不知道能换出多少好东西。 朝阳产业,做大做强。 至于中元刚刚所讲,没有人能在这里说假话,苏彻决定先试一试。 “我是一个女人。” 这个念头升起,嘴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看来这位中元的法力实在是难以揆度。 居然能做到这样的手段。 这样也好,没有这样的手段,如何能够保证素女相信自己? “岳不群此人的来历颇为神秘,相传他是一位表面君子,内心阴刻的小人。” 苏彻讲这一句话轻松说完,立即明白不能说“假话”的原则是你所说的话要符合自己内心的认知,而非真实的情况。 自己这里所说的岳不群指的是担任华山派掌门人的那个岳不群。 “我对岳不群有一定的了解。” 苏彻看着素女:“我很确定,岳不群未来三日都会在山阴县。” “我需要更具体一点的。” “那我还要再研究一下。” “好,我虽不能前往山阴县,但是我手下之人却可以。你仔细关注山阴县城隍庙,什么时候墙上有了‘左顾右盼’四个字的时候,你便当夜守在那里,我的人自会和你交接。” 玄幽道真丹固然是价值连城的珍宝,但于素女而言也不过是沧海之一粟,九牛之一毛。 但是六合苍龙命格,关系到她能否突破本来桎梏藩篱,更上层楼的可能。 苦苦寻觅多年,眼下不仅得到一个,甚至忽然出现两个。 素女真想叩谢漫天神佛,谢谢此方天地终于给她提供了一丝通往更高道途的可能。 自己麾下,不乏高手,这次一定要动手,将那什么苏彻还有岳不群一并拢来。 “知道了。” 苏彻应道。 素女忽然心里有了一丝明悟。 “你是不是岳不群?” 钟山会之中绝对不收无名之辈,素女心中想起一种可能,那就是眼前这位“封豨”能够掌握岳不群的行踪还如此笃定。 那就存在他就是岳不群的可能。 “我不是岳不群。” 苏彻回口应道。 开玩笑,岳不群何许人也?那是华山派的掌门人,跟我苏某有什么关系。 “那我没有问题了。” 素女闭口不言。 “那今日之会就到这里。” 中元一敲玉磬,苏彻渐渐脱离出此方天地。 熟悉的场景变化,再一看已经身在桌前。 桌面上已经多了一道非金非木的封豨面具。 中元果然还是动手了。 收取青帝宝苑。 嘿嘿,绝对不会是为了收取一件上古秘宝这么简单。 苏彻觉得这应当是中元鸿篇布局之中的一角。 老狮子既然未死,那他的遗蜕就没有任何意义。 中元一开始就是冲着这位狮子青莲具足如来去的。 目的何在?要为道门清理门户吗?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青帝宝苑,志在屠狮。 老狮子费尽心机,在玄山之中布置十三处,更将青帝宝苑藏在枯林禅寺,绝对是为了日后复苏留下的后手。 中元对青帝宝苑出手就是要破开老狮子的布置。 钟山会的行动应该就是他布局中的一环。 所以说怎么看怎么像炮灰。 苏彻将桌子上摆放的几件东西收拾一番。 青铜古剑重新收入剑匣之内,黄天道的黄绳在胳膊上缠好。 青帝爵重新藏好,至于那写有倒霉文字的空空儿手书,苏彻想了想,还是把它收纳在自己那本玄中记之内。 最后就是两页金书,苏彻将这两页金书一张放在胸口,一张放在背后。 这件东西是佛门至宝,九页集齐就能显化未来星宿劫经真意,不过苏彻觉得这个东西最大的意义不是将九页全部收齐。 收集够九页,何其费劲?剩下的那些多半都在老狮子手中。 跟这样一位三品高人正面对抗,自己还不如直接找白鹿洞书院自首来得痛快。 苏彻心里已经给这两样东西准备好了最好的归宿。 第一就是这东西作为佛门传承之物,天然隔绝一切外力,所以放在心腹这样的要害之处,正好可以算个防御。 至少若是类似上次楚原怒斩林九宫的情形放到自己这里就不好用了。 这件佛门传承之物都能挡住。 另外一样就是上交。 不是上交给大梁朝廷,而是送给黄天道。 这个倒霉玩意的设定是九页集齐,便能显化未来星宿劫经真意。 如果这东西永远集不齐,那岂不是未来星宿劫经永远不能在中土现世? 苏彻觉得这绝对是黄天道的道门乐于见到的。 逆向思维,找准自己的定位。 现在已经修成三十六道纣绝阴天秘箓,可以列入郁离子门墙之内,自己就是黄天道那位道首的徒孙,未来教御的弟子。 这样的身份,还缺一本什么未来星宿劫经吗? 眼光还是要放长远一些。 苏彻心中念头闪现。 外面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衙役张叁在门外轻敲几声,缓缓推开了门。 “见过县尉大人。” “以后是缇骑的理刑副千户了。” 苏彻站起来整理一下衣衫。 “怎么,有什么事吗?” “缇骑那边请小人来传句话,黄天道的仙人到了,请大人过去叙话。” 郁离子来得好快。 玄山局势看来真的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在哪里?” “就在县衙大堂。” 苏彻来了精神立即向外走去,似乎想起来了什么,停了一下脚步。 “张叁?” “大人。” “你有没有兴趣弄个缇骑干干?” 张叁一时有些蒙了。 “先别着急回复我,想好了再说。” 苏彻说完便立即去找自家师父了。 第五十二章 黄天道统 大堂之上,郁离子换了一件淡淡青衫,正在那里拿着一本书翻来翻去。 一眼看过去,比起修行有成的道德之士,更像个求学苦读的书生。 只是这位身周虚空之中有点点青莲不断地花开花落,馨香馥郁,遍满一室。 他听见苏彻的脚步声,转过头看过去。 “你来了?” “弟子拜见恩师。” 苏彻也不含糊,直接推金山倒玉柱的下拜一番。 “纣绝阴天秘箓修得倒是不错。” 郁离子看着苏彻的进益由衷而发。 其实按照他的本意,苏彻这个弟子可收可不收。 可收,因缘际会收个记名弟子,传他几门修行之法,也算是对当年旧事有个交到。 可不收,一来苏彻的生性并非天生道种,二来苏家这一脉人丁单薄,要是再抽一个去跟自己学道,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所以郁离子将纣绝阴天秘箓传给苏彻。 这一门功法,的确是正对当时身手重伤的苏彻,鬼道法门作用于神魂,不必耗费精力折腾残躯败体。 但要说修成三十六枚法箓,那是铁定不行。 因为决定纣绝阴天秘箓修行速度的不是天资、不是根性,而是外力。 修行此法,需要借助月华之力。 朔望盈亏,月华却是有限的。 纣绝阴天秘箓神通精妙,却也要循序渐进。 刚刚苏彻进来,郁离子已经将他看过一遍,这位苏三公子已经练成三十六道阴天法箓,暗合一天罡之数,已经到了无师自修的顶点了。 要将修行再进一步,就要靠他自己摸索,或者由名师提点了。 “你今日修成三十六道法箓,便在我名下做个亲传弟子。”郁离子看着苏彻道:“这几日纷忙,我今天先收了你,回头禀明六位教御,将你列入门墙之内,起来吧。” 郁离子虚虚一托,苏彻也便从地上立了起来。 “恩师此来,莫非是为了玄山之事?” “是,当初来山阴县有两件事,一是看看你,二则是为了这位古佛。” 郁离子看着苏彻,既然已经列入门墙之中,有些事也能敞开了对他说了。 “前朝末年,有一位狮子青莲具足如来到中土传法,当时天下议论纷纷,我那时曾问过师尊,这位由道入佛的高人再来中土该如何因应?” “师尊却问我,佛法与我可有干系?我当时想了想,说无甚关系。你师祖说,既然无关,那便由他,大道在我,何问旁门?” 苏彻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浅了。这浅薄是因为自己到底不是高人,没有曾经黄天道道首,今日郁离子一般的气度。 “其实当年狮子青莲具足如来到中土,道门各家以玄都宫为首,都是乐见其成。沉寂如此之久,若是能引来一尾活鱼,确实是不错的。” “我们以为他是来做佛门那弘法利生的根本功课,却没料到那时的他早已入魔极深,前前后后所有为的无非是超出此界,登临域外化身外道魔头。” 好家伙。 苏彻将消息在郁离子这边确认过之后这才明白。 先妖而后道,由道再成佛,最后由佛再入魔。 老狮子算是把这世间一切称得上的法门都算是参了一遍。 “等我们回过神来,他已经坐化在这山阴县了,当时也就没有在意,毕竟三品之人堕落入魔算不得什么奇闻,更何况是像他这样道基不稳几次改换门庭的。” 道基,成道之基。 苏彻将这二字牢牢记在心中。 当年老狮子几次改换修行路径,问题就在于它的根基不稳定。 这是原因。 正是因为根基不稳,所以才要屡屡改换门庭。若是根基稳固,恐怕已经一步登天,何必花费这么多苦功? “日后门中也有弟子几番调查,大概也将前后形势查了个大概,无非就是坐化之前分身魔念,多年之后准备再举之类的。” “最终还是定下来本门由我、神霄道的灵素真人两家来为此事做善后。之前没有发难,主要还是因为当年狮子青莲具足如来布置周密,牵一发而动全身,与其折腾几番让他布置由明转暗,倒不如等到瓜熟蒂落来个斩草除根。” 郁离子说得举重若轻,苏彻心中却是此起彼伏。 老狮子当年布局在前朝末年,这么些年来道门大派将他的布置一一勘察完毕,并且安排下诸多后手。 一件事情连亘数百年,老狮子当年动手布局是在前朝末年,最终瓜熟蒂落的时候,说句难听的,大梁也算是到了末年了。 仙凡之别,最大的差异就是时间吧。 “老师,弟子这段时间以来也得了几样东西,想请师尊过目。” 苏彻觉得还是要把一些核心信息向郁离子分享。 毕竟黄天道和这位老师才是自己目前最大的倚仗。 “能修成三十六道纣绝阴天秘箓,一定是有什么奇遇。” 郁离子由衷说道。 不要说成就道门第一品地仙修为,一览那大道巅峰的风景,就说是成就第三品、第四品修为的高手又有谁不是奇遇不断地天之骄子呢? 苏彻很快就拿出来了自己来到山阴县后搞到的那些小玩意。 疑似是上古青帝灵威仰的青帝酒爵。 老狮子九页金书其中的一页。 还有就是得自古墓的空空儿手书。 郁离子看着眼前这三样东西,嘴角却是微笑。 这运气也太好了些。 他先是将青帝酒爵举起,看了看这造型古拙的酒器,然后又翻了翻那一页金书,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浊气。 最后拿起那封得自空空儿的手书,翻了两眼,终于露出笑容。 “先说这一件,你是从哪里的得来的?” 郁离子指着那封写着“你来晚了”的帛书。 “弟子也曾经调查玄山变动之事,在玄山外的一处大墓之中找到了这一封手书。” “这位空空儿是东海上一位剑道第三品的高手,离合阁的太上长老,这一道手书应当是他的游戏之作,里面蕴含了一股精纯剑意的习练方法。” 郁离子将这件手书放到一边。 “这东西如果拿到东海上卖,恐怕能引起不小的轰动。” 郁离子将雄浑法力注入那一页金书之上,金书立即大放光华,激荡出点点青光,一道道青色文字在青光之中显化出来,耳边立时就有种种妙音,让苏彻立即皈依。 若非心神之中那一缕未来星宿劫经真意加持住心神,苏彻好悬没有当着自家师父跪受着神奇玄奥的青色经文。 “佛门的月华根本圆觉琉璃法,在佛门之中也算是一门探索阴阳生灭变化的妙法,练到深处能够开辟虚空,演化月华琉璃世界。” 郁离子不禁感叹一声:“这青狮当年真是好手段,我还想他是如何以九页金书承接那佛门无上经典的一缕真意,原来是先以佛门九件无上神通做引子,真是巧思。” 郁离子将那一页金书放到一边,点点青华散去。 “这件东西也是得自牛首山中那一处大墓吗?” “回禀恩师,正是如此,除此以外,弟子还得了未来星宿劫经一缕真意。” 郁离子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问道。 “徒儿,你不成还是先剃了头去西边练几年吧,练到三品再回来认祖归宗,如何啊?” 第五十三章 上古青帝 “徒儿,你不成还是先剃了头去西边练几年吧,练到三品再回来认祖归宗,如何啊?” 苏彻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开不起玩笑的人,但是听到了郁离子这句话后背上还是腾起一片冷汗。 狮子青莲具足如来的教训就在眼前,谁又会去重蹈覆辙? “西天那边,经常喜欢找几个意志薄弱的道人,允诺下各种好处,将这些人挖墙角挖到他们那边去,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佛门更高一等。” 郁离子从容说道:“殊不知这种行为除了证明那些人意志薄弱之外,什么也证明不了。不过话说回来,仔细想想如果有一位西天老佛要皈依道门,即便是我也会很开心的,更别说天下道门。” “若干年后,你已经成为西天一尊佛祖,我也当上了黄天道的道首,那个时候你重回我门下,再皈道门,不知道能让西边那些人跳脚多少年。” 苏彻一时无语,想不到这位郁离子还是个冷面笑匠,只是这笑话自己实在是消受不起。 郁离子正色道:“不过你这佛门的缘法,确实是有些深厚了……” 苏彻赶紧将青帝酒爵拿起放在郁离子手上岔开话题。 “弟子之所以能够修行如此之快,多要谢谢这件宝物,此物每夜皆能聚拢月华,凝练帝流浆。” 此物如果真的出自上古青帝,或许也能证明自己“道缘”深厚,省得郁离子心心念念把自己排到西边潜伏。 郁离子接过这尊青铜酒爵,神色之间颇为郑重,他左右翻看一番接着问到。 “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师尊传我纣绝阴天秘箓之后,我曾经在山阴县枯林禅寺一带探查,偶然间找到了这个酒爵,发现它能凝练太阴月华,就留下来辅助修行。” “此物是用落星砂所制,落星砂暗合三才,普应天星,上古仙人都爱用落星砂来制作一些随手把玩的器物,你手中的酒爵应当是古物无疑。”郁离子将酒爵放下问道:“这件东西应该的确出自上古青帝灵威仰之手。” 郁离子将青铜爵放到一边:“道衍自然,法成造化,仅凭此一爵,万古之后依旧可观其当年风骨。” “弟子愚钝,不知道这位上古青帝究竟是何等人物,曾经做下什么事业,能让师父如此夸赞。” 郁离子一笑。 “你哪里愚钝,分明是心机巧变,福缘深厚之人。不过问我还算是问对人了,若非本门这种自上古而来的大派,世间恐怕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过往。” “这位青帝灵威仰说起来也算是本门的一位前辈。” 郁离子停顿了一下颇为别扭得说道。 “当然,若是论起来,也算是神霄道的一位前辈。” 黄天道与神霄道同出一源? 苏彻听得有些发懵,之前也听说过,这次狮子青莲具足如来出世,就是由黄天道与神霄道两家联手,黄天道这边的领衔之人就是自己的师父郁离子,而神霄道那边有一位灵素真人坐镇。 既然两家原本为一家,这其中的脉络也就算是清晰了。 “道经有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郁离子说道:“你在人间为官,你说人世间为何要有朝廷呢?” 这话题跳得有些太快。 苏彻想了一想便说道。 “天地之间,颇多灾异,洪水为患,便要赈济灾民、要兴修水利,这都需要朝廷主导。而且还有妖魔作祟,邪鬼为孽,也要朝廷治理,更有四方征战,列国逐强,这些都要有个朝廷……” 郁离子回道:“人与人之间,离不开道德之法的羁縻,即便是域外天魔这等追求毁灭的族群,也一样有末法主各统一部,彼此征伐。” “但这些本身就是修行之人应当摒而弃之,甚至所厌恶的对象,所以各门各派对于模仿人间朝廷,形成一个天庭的想法一直都敬谢不敏。” 苏彻心里明白。 修行的根本目的是超脱。 修行之人不仅要超脱生老病死,更要摆脱天地之间的一切束缚,最终超脱而逍遥。 若是层层而上,发现头上居然有一个天庭的存在,是绝对不会为大家所接受和认可的。 “但上古之时,有一派修行人除了自己超脱之外,对此方天地也有自己的看法,认为应该以法力神通,改变此方世界的法则构建,使之更适宜修行。” “譬如可以通过对生死法则的改动,增加此界众生寿元,让更多人有机会登临大道,也可以通过对阴阳法则的调整,产生更多的某些天材地宝。” 郁离子言下之意,曾经的黄天道、神霄道都是这一派的成员。 “修行人一旦到了四品,就需要不断地登临九天外域,用只有外域存在的至粹玄真补全自己的先天根本。而那时域外天魔一族昌盛,此界之外有无量域外天魔各自追随末法主,盘踞周天,截杀一切登临外域的修行人。” “这也需要此界最顶尖人物出头同那些末法主们博弈。” “外域天魔的威胁,以及内部改造世界的需要,都让高门大派开始着手考虑,是否要构建起一个覆盖寰宇,普利十方的体系,至少在东海和中土将这样一个体系先构建起来,于是就以玄都宫为首,有了五方五帝之议。” “佛、道两宗,甚至魔门、妖族都有一套自己的想法。” “当时道门各宗商议,以道门最基础也最普遍的阴阳五行作为基础,划分五方,分别以五位地仙一流的人物统摄,上古青帝灵威仰便是当时决定统摄东方的仙人。” 这件酒杯竟然是上古地仙遗宝! 苏彻顿时感觉钟山会,或者说那位中元大人确实是出手大方。 这样的东西,且不说具体功用如何,至少也是一件非常有价值的文物,就这么贴了个条送到手上。 真是出手大方。 “后来呢?” “后来事情出了变故,五方五帝尽数陨落,大家也就分家另过。”郁离子笑了笑:“事涉上古,很多事情即便我也不清楚,只是知道有人故意将这一段过往隐去。” “当世之人皆以五方五帝为讹传,甚至还有人说这些不过是域外天魔之中末法主的代号,实在是可笑。” 郁离子将这酒爵放到苏彻手里。 “你手里这么多好东西,不能乱藏,我送你一件宝物,你平日里将这些收纳进去吧。” 第五十四章 何门何派 郁离子所说的这段过往引发了苏彻无限遐思,以至于一时没有听到自己师父要赠宝的话语。 上古之时,居然有人要划分天地,彻底将这个世界改造,果然是好大的气魄。 苏彻不由得想到,若是修道之人决心以无上法力将人间变为天上,又会是如何光景? 譬如以无上法力修改天地之间的生死法则,让人在死亡寿终前不再衰老,增长人的寿元,寿元增加到五百岁,免去种种残疾、疾病。再改造良种,一年五熟、一年十熟,没有任何病虫灾害。 人人寿元漫长,物质丰富,即便是一个凡夫也能活得精彩而快乐。 如果这一切真的能够实现,应该不会有人会拒绝。 但是为什么会失败呢?为什么会有人要将这一段过往可以掩埋呢? 郁离子出身道门大派黄天道,传承悠久,又是道首亲传,他说起当年的上古过往也言犹未尽。 当年的过往恐怕就是被这些道门大派掩盖的。 五方五帝一时陨落,又是怎样的天崩地裂才会让五位一品地仙一起身陨? 如今的黄天道首也是一品地仙。 “嗯?” 苏彻忽然想起郁离子说是要赠宝的事情。 赠宝这种事情弟子肯定是不会拒绝的。 苏彻心里想着。 不过您不是说道门收徒弟规矩大,要试七次才能入门吗? 这一定是对我的考验。 “师父,弟子于门内无功,实在是不敢接收师父的馈赠,更何况弟子能够得到这么多宝物,更要惜福……” “你啊。” 郁离子看着这个新收的弟子,看着什么都好,就是有两点让他觉得不行。 一个是佛缘太过深厚,哪天培养着培养着忽然去西边成佛作祖那就不好了。 另外一个就是心思太多太细。 真惜福,怎么不把宝物都贡献出来。 不过身为长辈,更是老师,郁离子自然不会在这些细节上同苏彻争竞。 若苏某人完美无缺,又何必需要自己这个老师在前面引路? 郁离子决定换个方向提点一下这个弟子。 “彻儿,门派门派,根底立在何处?” 我觉得门派就是个黑社会集团,就以我们黄天道来说,道首就是龙头老大,六位教御就是六个堂主,您就是金牌打手。 主要就是夺取资源,哪里有什么天材地宝,我们都派人占据,哪里有漂亮姑娘,我们抢了大家分分。哪里有什么宝物,我们就过去说“与本门有缘”“与我有缘”。 弟子被欺负了,同门就要出头,谁搞我们的弟子,我们就搞谁全家。打了小的来老的,打死老的上全家。 苏彻心里吐槽了一番前世小说里的内容,却没有说出来。 开玩笑,任何一个超过一百人的团体都很难用单纯的利益团结在一起,更何况屹立万古千年,门中仙人无数的真正仙门。 “所谓派,就是对这天地的理解,本门与神霄道同出一脉,但是在法则的演绎上却各不相同。他有雷法,我也有雷法,他有摄神御鬼的神通,我也有驾驭鬼神的本领。” “但是从根子上说,他以雷法统御诸天,神霄天下皆为雷臣。我以黄天高邈无上,清静无为造化天地。对法则的演绎和彼此不同的认同造成了各派的分野。” 懂了,大家价值观和方法论不一样,所以就算是一根藤上生出来的,最后也要分家另过。 苏彻作为一个后世人对郁离子所说的很是赞同。 豆腐脑吃甜的吃咸的,粽子是蜜枣的还是肉的还是豆沙的还是纯白的,应不应该开除五仁的月饼饼籍。 更何况涉及到修行根本天地法则这种大事? “而所谓门,关起门来大家都是一家人。志同道合,彼此守望互助,这才是同门。” 郁离子说道:“所谓门派,本来就应该是志同道合,彼此守望相助,共同攀登大道之人的集合。师徒如父子,我既然收你入门,我的也就是你的,早给晚给,又有什么区别?” 郁离子念苏彻出身高门,索性将门派的事情往门阀的家事上面引。 “我今日如何对你,你以后便如何对师兄弟,对你的徒弟即可。”郁离子说道:“我这样讲你可明白了?” 苏彻一时之间有些感动。 自己与郁离子相见也不过两次。 一开始以为这位将自己列入门墙之内,还是看了家里的往昔缘分,不过是虚应故事,但是今日看来,郁离子真的是把自己当成弟子在培养。 古人云,以国士待我,则以国士报之。 苏彻长舒一口气拜谢道。 “弟子谢过恩师。” “这又是从何说起。”郁离子笑道:“你且来看。” 他右手一指,一轮潋滟幽光自指尖掠出。 玄幽光圈荡起层层涟漪,横于空中,长宽不过二尺,幽深玄冥,苏彻只觉有道道寒气自这幽光之中横溢而出。 “我当年也是以纣绝阴天秘箓入道,这是我当年修成的一件法器,名叫阴泉九曲,本意是炼成一张自劈虚空的图画,最后炼成一道有质无形的法器。” 郁离子道:“这东西可以存贮物品,也能蓄养鬼物,你若有降服的鬼怪也能让他居于此地。” 苏彻运使法力,将这一轮圆光纳于掌上,立即便生出种种感应。 这阴泉九曲,看似无物,竟然好似一团流水,层层旋涡之中,有空间开辟。 而空间之内,还有几本薄薄的小书。 “孺子可教。”郁离子见苏彻法力运使圆熟,也看出来他绝没有少下苦功。 靠着帝流浆能够催出这三十六枚阴天法箓的法力,但是绝对没有这样圆熟的运使手段。 “那几本是我之前写下的仙踪记,记的都是我所思所见的种种事物,你修行之余可以多看一看。” 苏彻只感觉这阴泉九曲越来越重,越来越重,以自己的法力似乎无法承受,赶忙运使法力,三十六枚阴天法箓化为一道长蛇,将这一轮光圈托起。 “师父……” “无妨,今日便同你讲讲祭练之道。” 郁离子看着那条玄阴长蛇一笑。 第五十五章 祭练法器 “首先要明白一个道理,什么叫法器,什么叫法宝,祭练祭练,什么叫祭练。” 阴泉九曲愈发沉重,苏彻全力催动三十六枚法箓,玄蛇生出大力,将这一轮光圈勉力撑起。 “修行人的修行立足的根基是天地之法,立足于却不等同于彻底的拜服,化天地之法为我所用,本身便是夺天地灵变之机。施展开来,扰动天地之间本来的运转,自然便有层层束缚。” “所谓法器,便是以某件事物代替修行人本身,作中间的一个折冲。” 听着郁离子的描述,苏彻倒是回想起自己运剑的经历。 自己若单纯以剑意、剑气而论,并非多么厉害,但是手持前代剑侠之剑器,却也有不弱的威能。 那柄剑器确实是将自己的剑气放大了不少。 苏彻忽然想到若是按照郁离子的这个理论,可以用吃饭的筷子做个比喻。 饭太热,用手抓会烫着人,但是借着筷子入口却是两便。 只是这个过程并没有修行人意志对天地法则的扭曲,只是顺而用之罢了。 “想来你已经用过不少纣绝阴天秘箓之中的手段,使用的时候是否感觉到识海之中的秘箓越多,越顺手呢?” 郁离子的问题,苏彻没有什么感触。 实在对不起,青帝酒爵在手,帝流浆源源不绝。 徒儿的法箓实在是涨得太快,碰见的对手又基本上没有几个成器的,各项法术得心应手,您说的吃力暂时没有遇见过。 有青帝爵在手,苏彻在修行上一日千里,后面更是陆续有人相助,一直都没有体会过所谓“瓶颈”是什么体验。 不过眼下控制眼前这一轮“阴泉九曲”,苏彻着实感受到了力尽是怎样一种体验。 任你如何催动识海之中的三十六枚阴天法箓,玄阴大蟒如何蜿蜒使力,眼前这名为阴泉九曲的法器却是越来越沉,直要让苏彻感觉自己的脑海要被这法器搅成一锅热粥。 “我曾对你讲过,所谓修行,就是一个天人相搏的过程,修行修行,一为修,一为行。所谓修,便是壮大自我,将自身的法力步步上升。而所谓行,就是要掌握天地之间种种法则,将自我的修行借由法则,施展出惊天动地的法力。” 郁离子侃侃而谈。 苏彻心中若有所悟。 天地之间有种种法则,修行人的一身法力固然是一切的基本,但是却不能称之为根基。 我有神力万斤,使出来不过三两。 他有三两巧力,运出来开天辟地。 对于法则的掌握,法力的雄浑,两者一起构成了修行人的根基。 返观内照,自己借由种种手段,固然修成了三十六枚法箓,纣绝阴天秘箓的修为也算有了进益。 丹田之内剑煞稳固,剑道修行也算是稳步跟进,跟别说还有未来星宿劫经一点真意在身。 放眼天下,八品修为之中有自己这等境遇的恐怕也不过十指之数。 可是对法则的掌握,对法度的理解,自己仍然是一张白纸。 法则。 苏彻忽然想起,当时在牛首山大墓之中,自己降服的那头双面鬼将以八品修为硬接玉阳山剑客楚原的全力一击。 靠的是什么? 牛首山大墓有老狮子布下的曼荼罗,阴气馥郁,双面鬼将借由阴沉地气之助,将七品剑气横绝于外而犹有余力。 与其说是其品类不凡,更多的还是借了老狮子当年巧手布置的力。 纣绝阴天秘箓本为玄阴法门,何者为阴? 天地之间,万物皆分于五行,暗合阴阳。 道经有云,谷神不死,是为玄牝,玄牝之门,是为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自己力尽于此,于玄阴之意,恐怕已经失去大半。 苏彻将法力缓缓撤回,玄蛇盘卷,静而守宫。 果然,法力每减轻一道,那来自“阴泉九曲”的压力便轻上许多。 虽不能真正掌控此物,但是那种难以驾驭,要被这法器压力彻底压垮的感觉确实已经消隐无踪。 郁离子沉静不语,心里却赞了一句孺子可教。 黄天道一向认为所谓法器,也能算是天之法与人之法的一个中间地带,借由这个中间地带,修行人能够借此摸索天地之间的种种法则,将之化为己用。 如今苏彻以纣绝阴天秘箓借这件法器,体悟太阴之道,已经算是在探寻阴阳之法上迈出了一步。 这里面固然有自己提点的成分,却也能看出苏彻思路开阔,有应变之能。 “祭练法器,祭练法器,何为祭?何为练?” 苏彻心中明悟:“所谓祭,就是际,就是天人法则交际于一起,借由法器缓缓体悟的一个过程。所谓练,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反反复复练习自己对天地法则的一种体悟。” 这也就是为什么某人的法器很少被他人所夺走,而自己却能运使由心。 因为在祭练法器的过程中,天地之法与修行者自己的法则彼此纠缠,让修行人在法器之内形成了鲜明的“个人特色”。 郁离子已经将他的“个人特色”从这件法器之中抹除,但是自己的“特色”又是什么? 苏彻一时不知道下一步又该如何继续。 自己的玄阴之法的理解是什么? 他忽然想到了在枯林禅寺第一次遭遇独目之时曾经感受到的那次帝流浆。 太阴布德,恩照万物。 玄阴之法,若以五行分,应有许多侧面,其为土,则如大地厚重。其为水则如洞渊晦暝,其如火,则如极光蹁跹,其为木,则寿元延绵。 其为金,其为金。 苏彻感觉丹田之内剑煞略微一动,三十六枚阴天法箓所演化的玄蛇黑鳞之上闪过一丝银光。 其为金,当如月华皎洁。 豁然开朗。 层层法力连绵不绝,犹如皎洁月光,映照虚空,那一轮阴泉九曲终于安稳了下来,苏彻也终于感受到了此物汇聚于心神之上的那种雀跃。 大蛇隐若无踪,层层幽光跃然于自己指尖。 那是一种跟自己心神共鸣的感觉。 第五十六章 静极生动 “阴泉九曲”光圈缓缓缭绕于苏彻指尖。 “此物是我当年经行北海,斩了一个三品的魔门高手后顺手在极渊之下取了一点玄水精瑛,借此印证纣绝阴天秘箓之中的功法。” 郁离子慷慨说道,似乎已经回到了那段遨游北海,斩妖除魔的快意日子。 而苏彻更关注的是郁离子的话语,自家师父当年也修行过纣绝阴天秘箓。 一念及此,苏彻有感觉自己有些好笑,郁离子若非亲身修行过纣绝阴天秘箓,又怎么会将此法直接以心印心的穿给自己。 “我黄天道传承自上古之时,法度严密,如巍峨宫阙,种种法度层层而上,各有妙用。” 郁离子解释道:“纣绝阴天秘箓虽为本门鬼修弟子所设,但也是一门直指长生秘法的基础。” 黄天道真人左右两手横举,左手之上一点金乌毫光展露,层层真阳澎湃。右手之上月华隐隐,盈朔变化不绝。 “所谓阴阳之道,动静之法,生死之根。”郁离子手中光华横空而合,山阴县大堂之上隐隐闪过一丝龙吟,一声雷鸣。 “纣绝阴天秘箓本为本门太上黄天六龙回日真法演出六种法度之一。此法一成,直指地仙尊位,只是要修成此法,还需要兼修另外五种法度,将之衍化至极高境界,本门之中已经鲜少有人修习了。” “即便是我,最终也是改走别路。门内其他人更是可想而知。”郁离子一声叹息。 太上黄天六龙回日真法的法力雄浑,神通强悍,放眼此界也能与未来星宿劫经太乙东华玉书虚空不动湮圣令元始他化自在根本经等诸多经典分庭抗礼。 只是需要将六种不同法度练至极高境界,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不过这也算是本门功法之中的一个根基,半路也可以此为基转修太素玄阴秘法洞渊八极神章等。” “其实这些功法不过都是用来参照天地法则之用,拼到最后还是要看修行的道基。” 即便是我,也要转修别路。 苏彻顿时有一种您老还真够谦虚的错觉。 去趟北海斩妖除魔不说,顺手在深海之下采练玄水精瑛练了个法器。这个什么六龙回日真法,我郁离子练不成,门内其他人更不成了。 杀得还是三品长生高手,我一开始还有点担心您对上老狮子这样的老牌三品恐怕会吃亏,现在看大概是想多了。 “纣绝阴天秘箓有三重关隘,第一是凝成法箓之时有心魔之关,你已经过了。” “第二便是修到三十六道法箓,真阴便算是采集到了一个界限,需要转阴化阳,生出一股阴火锻炼神魂。” “阴火炼神之后,再练出地煞数的法箓,积攒天罡地煞数的法箓完毕便能调和阴阳,降服龙虎,练就一枚还丹。” “到了此处,按照如今的划分,便是第五品修为,可以转修其他五门法度。” 郁离子虽然自己冲击太上黄天六龙回日真法失败了,但还是希望下一个能够练成这真法的人是自己门下弟子。 “第二关若是过不去,就是练一万年也是三十六道法箓。”郁离子道:“这里面的诀窍就在于如何炼就那一口阴火。” 郁离子口念八字:“静极生动,青龙乃萌。” 苏彻听到青龙二字,脑壳都要炸了。 自己倒霉就倒霉在那个名为“六合苍龙”的命格。 苍龙,青龙,本为一物。广雅有云,“苍,青也”。 经过白鹿洞那件事后,再加上钟山会那张莫名其妙的“东王公”面具,以及中元故意奉上的青帝酒爵。 导致苏彻对这青龙、苍龙颇有些创伤后遗症。 郁离子接着说道:“青龙,东方之神,少阳之象,阴极生阳,要靠的就是这一点少阳真意。” 苏彻运使法力,三十六枚法箓将那玄阴大蛇演化而出。 蛇是有了,龙呢? “龙蛇变化,阴阳动静。” 郁离子看着苏彻法力演化而出的银鳞玄蟒。 “六龙回日,当有一龙自此而出。” 龙蛇变化。 苏彻将法箓演化的银鳞玄蟒一抖,使之盘卷于身周。 等着这条玄蛇化龙,真是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要有耐心。” 郁离子笑道:“为师当年为了悟明此理,枯坐三月,最终才一气成就,练得一口九幽焚神阴火,你初学乍练,若是半年有成,那便算是快了。” 动静,阴阳。 苏彻静下心来,仔细琢磨。 阴阳如何衍化,太阳、少阴、太阴、少阳如何铺陈,这些道理自己确实不太明白。 但是动静这个玩意,咱真的熟啊。 牛顿经典力学,爱因斯坦相对论,热力学三定律。 这些东西咱都是学过的。 当然,在这个修行人可以用自己的意志扭曲天地之间法则的世界这些东西虽然会变味,但是它仍然以某种机理存在。 至少苏彻认为,当修行人不乱搞的时候,这些东西至少符合此世一定的法则。 不然列星如何安陈、弓矢如何发射、为何木能生火,火能造饭? 当然一切碰上了修行,那就变了味了。 这种变味,或许也对应了此世的某种根本法则,决定了凡夫与仙真之间的分野,也正是自己前世那个世界所缺乏的东西。 当然这些都是另话。 苏彻真正在意的是自己前世的这些经验或者说知识,能否在修行时起到攻玉之效。 玄蟒本身,就是三十六道阴天秘箓成就之后生成的一种异象,而银鳞则是刚刚生就,是自己体内剑煞演化而来。 按照郁离子的说法,这条银鳞玄蟒可以视为自己“道基”显化。 苏彻沉沉感应,这条玄蟒内部的变化。 三十六枚阴天秘箓层层展布,彼此法力交织,联动阴气,形成了这条玄蛇法相。 这三十六枚阴天法箓,是动是静? 此刻虽静止,玄蟒盘卧,却是自己以法力控制的缘故。 此刻若说运动,此蛇却是深沉内敛,毫无声息。 看似静极,其实是运动不止。 苏彻舒缓心念,盘膝坐地,三十六枚法箓全无约束,玄蟒化散,三十六枚法箓环绕周身,混不在意,任意飘荡。 为这三十六枚法箓拘束而来的玄阴之气环绕周身,犹如长河,长河之中,点点月华,正是剑煞显现。 郁离子看到这里,眉头紧皱。 玄阴之气渐渐内敛,三十六枚法箓环绕之意渐渐停息,苏彻收摄心神,犹如枯木顽石。 三十六枚法箓渐渐停止,环绕于苏彻泥丸之外。 一切渐渐归于静止。 阴气长河宛若一潭湖水,静静环绕于苏彻身周,甚至连被法箓牵引的阴气都停止了。 然而世上哪有绝对的静止? 静极自有动生。 一团紫火自心头燃起,就如同地底九幽被压制许久的熔岩之火,一旦喷薄而出,必然愤而向上,紫火熊熊,直冲泥丸宫中。 三十六枚法箓受此火一焚,旋转愈发猛烈。 阴气如沸,长蛇化形。 隐隐之中有一丝雷鸣,一声龙吟。 苏彻心知,这九幽焚神阴火,到底还是让自己练成了。 “这样的天资,送去佛门着实可惜了。” 郁离子油然叹道,似乎为不能给一位佛祖当老师感到万分惋惜。 第五十七章 金牌打手 送去佛门可惜了。 苏彻小心驾驭这九幽焚神阴火,心里却满是郁离子的这句话。 原来这位还真的想让自己去佛门卧底啊。 他真的很想跟老师说一句。 弟子意志薄弱,沉迷欢喜禅,佛门要是舍得下本给弟子配足明妃,或许就真的回不来了。 “既然修成这九幽焚神阴火,日后只要老实修行,便能看到还丹成就的一天。”郁离子说道:“你修行也没有多长时间吧?” 苏彻算了算日子,觉得这个不太好说。 如果是算上自己在建康城中忍辱负重苦心积虑的筹备阶段,自己的修行时间也不能算是太短。 按碰上郁离子之后修行纣绝阴天秘箓的速度来看,自己的确是进步神速。 炼成九幽焚神阴火,那就有了步入七品之姿。 林九宫费了许多功夫,到现在也是个八品,宋祁土埋到脖子,额不过是个七品。 跟这对师兄弟比,自己确实是快得有些惊人了。 “自从遇见老师到现在也算是有些日子了。” “东海剑宫之中,也有一夜而入七品的天才,”郁离子劝道:“你要好自勉励,莫要自以为天才,疏忽了平日里的功夫。” 当然,爱徒心切的郁离子道长主动忽略了一个事实。 那位一夜入七品的剑道天才,其实是某位转世重来的一品剑仙。 至于为什么不说,还是害怕徒弟太过骄傲。 惊才绝艳的少年天才往往也是魔门和天魔最佳的狩猎对象。 “一夜而入七品吗?”苏彻听着郁离子一副稀松平常的语气,看来这样的惊艳人物天地间还有不少。 “老师,您是几品啊?” “我么?” 郁离子回答道:“若是按照现在惯用的分法,我是四品。” 这位师尊的亲口确认他是四品。 苏彻对郁离子还是有些担心。 按照的说法因为此时在玄山之中兴风作浪的黑山老怪,并不是老狮子的一缕魔念,而是苦心积蓄三百多年意欲一举破关而出的老狮子本身。 一位兼修多家老牌三品强者。 “老师,您说曾经在北极斩杀过一个三品魔门高手?” 苏彻当然记得郁离子刚刚风轻云淡的说过他当年游览北极的时候,顺手斩杀过一位三品的魔道高手。 “嗯,怎么?” 郁离子一脸的风轻云淡。 “修行是修行,比斗是比斗,若是只看品级,一品之中最多的就是九天域外的那些末法主们,难道大家就直接皈依元始之下吗?” “修行的高度只是其中之一,对法则的掌握,法宝法器的种类,双方的意志,甚至当时的环境如何,都能决定一场比斗的胜负。” “就好像两个同样是九品的末流武夫,一个手持神兵利器,另外一个给风沙迷了眼睛,两者交手也能以品级而论么?” “有人擅长坐而论道,有的人则精通生死一线的搏杀。” 明白了,您就是黄天道的金牌打手。 苏彻其实还是对修行界缺乏了解,一个门派之内,一定有三种人。 第一种,即所谓的传功长老,这些人擅长修行,对法则有着过人的掌握,于是便在门中教训弟子,勇猛精进。 第二种,即是掌刑长老,负责维系纪律,辅助掌门处理一些门内的事物。 第三种,便是所谓的“行走”,主要处理外面的事物,一旦有什么事情,就由行走代表本门出面。 当然这三者的身份并不绝对,比如以黄天道而言,门内就没有这么明确的划分。 道首之下的六位教御,就介乎于传功长老和掌刑长老之间,而郁离子的角色则更近似于行走。 神霄道派来的灵素真人也是如此,这两位都是精通斗法的道门高人。 不然狮子青莲具足如来魔念出世这种大事,派个修为虽高,但是一斗法就麻爪的长生真人过来。 能不能将事态平息是一回事,一不留神出了什么纰漏,没准就会给日后带来无穷的祸事。 举个例子,黄天道假如此番派来的是个不太精通比斗的真人,让老狮子达成目的不说,若是因此产生了暗伤,动摇了道基,给域外觊觎的天魔们留下了一丝可能的机会。 那便有可能跟老狮子一样,最终难逃染化控制的下场。而这样被控制的真人就将成为门内的一颗暗雷,一旦爆发,轻则门内元气大伤,重则有覆灭的可能。 当然,毕竟修行不是为了坐监,更多还是看各人的性格。 有人天生就是“紧闭洞门,静诵黄庭三两卷。”的逍遥客,也有郁离子这样喜欢遨游北极,顺手找个魔道巨擘动手的行动派。 “唉,比斗这种事,”郁离子回忆了一番当年的岁月:“日子久了你就知道了。佛门中人认死理,动起手来往往走极端,要么缩在一起如同一块顽石,要么真真假假千变万化。” “那些大妖们手段粗陋,动起手来喜欢大开大合,也没有什么法器法宝,抽出来个东西就跟你打,不过一力降十会,法力雄浑总有法力雄浑的好处。” “魔崽子们修行都极端,手段虽然诡谲,但是性格比起佛门来更加极端,而且说白了,色厉内荏,见多了也就见怪不怪。” “武儒们花样虽多,但也就在中土这边热闹热闹,东海上没几个成气候的。” “要说真有意思,还是那些剑修和咱们道门,剑修能把一团剑意给你玩出万种花样,而道门就更有意思了……” 郁离子讲起各门各派的斗法说得天花乱坠,苏彻听得云山雾罩。 只是心里莫名的对自己师父升起一股莫名的信心。 黄天道这等天下高门大派,论手腕和眼界绝对胜过老狮子这等已经扑街的老家伙。 不然今天玄山之内的遗蜕就是黄天道首而不是老狮子了。 自己的修为有限,眼界更因为修为差得不知道差到了哪里。 “那个黑山老怪,如果他炼化了狮子青莲具足如来的遗蜕,有了三品的修为……” 郁离子看着苏彻:“说起来,有件事情却要安排你去做。” 第五十八章 黑山发难 郁离子接着将要办的事情说了出来,苏彻听得却是后背冷汗直流。 “当年狮子青莲具足如来能够修成三品修为,全靠了他之前在东海上得到的一件宝物,其名为青帝宝苑。” “顾名思义,这件青帝宝苑也是当年太古青帝留下来的一件至宝,他能有日后的成就也要归功于此宝。只是他后来功行不够强度劫关,连带此宝也被伐动根基……” 郁离子颇为叹息道:“上古青帝灵威仰,说起来也算是本门的一位前辈,此等重器,于情于理都不能流落在外,我已经侦知此宝就在山阴县与郭北县交接的枯林禅寺之内。” 苏彻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彻儿,你即刻便去枯林禅寺走一遭,将这宝物给我寻出来。” 苏彻实在是无力吐槽,钟山会那边刚刚定下了夺宝计划,这边郁离子就安排自己动手了。 罪魁祸首当年是那头老狮子,好好的没事装什么死?这一装叫人家老底摸了个干干净净。 现在谁都盯上这青帝宝苑了。 “师父刚刚说过,此宝……” “我只是让你去找出来,有没有说让你把它收了。” 郁离子说道:“我估计黑山老怪若要发动,一定就是这两日,他蛰伏数百年,不动则已,一动定要天惊地动,那青帝宝苑中可能有他的后手。” 这就是金牌打手的自我修养吗?真的要好好学习一个。 郁离子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交到苏彻手上。 “这几日你就潜身于枯林禅寺之中,一旦有什么异动,便以九幽焚神阴火燃烧此符。” 苏彻看着手里的黄符,忽然想起之前中元在各人身上布下的符箓,一个念头升起,便接着问道。 “老师,那黑山老怪既然是狮子青莲具足如来的一点魔念所化,又蛰伏此地三百多年,心思缜密,心有山川之险,胸有城府之深,若是他以天听地视之法关注着枯林寺那边,弟子被他发现还是小事,若是耽误了老师的大事,那可就……” 郁离子却十分干脆的回应道。 “就因为你修为浅,他心机深,此事才叫你去,就是要让他麻痹大意,若是派冯不行去,才会生出变数耽误我的大事。” 苏彻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师说的很有道理,但是感觉师徒之间的感情淡了。 “这里有一枚戒指,乃是本门莫教御所做,她可是精通炼器与幻术的大家。” 郁离子手掌上趴着一枚造型古拙的青铜戒指,上面游走着断断续续的螭纹。 “此戒是用东海妖兽鸱吻的精魄熔炼制成,这鸱吻有蜃龙血脉,擅长幻术,此戒有蜃气布幻之能,可以改头换面,也能隔绝外界窥探。” 苏彻心下一喜,赶紧将此戒接过来,轻轻的带在手上,以法力一运,便感觉有些滞塞。 完全不像阴泉九曲那般可以轻易上手。 想来原因也简单,郁离子行走天下估计没少用这东西,里面有这位强者深厚的“个人色彩”,跟阴泉九曲完全不一样。 苏彻按着祭练阴泉九曲的窍门,法力衍化,如同潺潺溪流,涓滴渗入这戒指之中,果然身上一阵清凉,一道淡淡的雾气润于全身。 这雾气看似冷冽,其实全无一物,不过却有扭曲信息,隔绝内外之能。 既然郁离子都在用这个东西,没准它真能防着那位中元一手。 “你用神念导引这蜃气,合在脸上,就能改变皮相……” 苏彻心念一动,将这雾气引导,心里想着一个形象。 “你这弄得什么鬼?” 郁离子看着苏彻的脸,面如锅底,嘴唇外翻,下颌一点乱须,塌鼻子,小眼睛,怎么看怎么别扭。 “是不是有点小帅?” “什么叫小帅?浑似给人烧焦了的黑鬼……” 苏彻见师父有点生气的意思,赶忙散去这一副杜兰特相貌,心念一起,换上了当年还没有晒黑的神雕皮肤古天乐。 “你这个相貌,不是跟你本身差不多吗?” 嗯,苏彻心里面一想,确实是不能变个差不多的。 立即换上另外一个样子,浓眉大眼,目若朗星,翩翩浊世古尔丹,就是你了,彦祖。 “你这个样子,怎么变得有点像我?” 郁离子摆了摆手结束了师徒互吹大会。 “行了,快点去办事。” “谢师傅赠戒。” 苏彻赶忙说道。 “谢什么谢?要还的。”郁离子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苏彻。 自己这个徒弟还是要在考验考验,这个贪还是要改。 等娶了那个小狐狸过门,还怕缺这些东西。 让莫教御加班加点做几个当陪嫁不就行了? 苏彻谢过师傅,将各件法宝都收进那阴泉九曲之内,然后拿着戒指走出了大堂。 有了这个戒指,自己距离靠卖马甲给富婆的发财之路就更进一步了。 想想就开心。 徒弟离开了大堂,郁离子则没有那么开心。 道门第四品的高人,对天地之间各种法度及元气之间的变化已经非常敏锐。 他现在已经感觉到玄山腹地之中,跟自己彼此气机牵制的那位黑山老怪已经蠢蠢欲动了。 郁离子抬头望向天空。 要来了吗? 林剑笙于黑暗之中醒来,他伸出手摸索着,入手却是一团软糯弹滑。 黑暗之中,一声声呢喃,一声声呼唤,让他胸中似有野火焚烧。 巨大的石窟之中,一颗颗碧绿的石珠嵌在壁上,散发出淡淡的荧光。 柔若无骨的蛇女、恬静安眠的鸡女,温驯服从的犬女、狡黠爱弄的猫女,身躯彼此交接勾连…… 温热至于温软,放诞乃至荒诞。 破碎的记忆像是宿醉后的第一杯水,让林剑笙陷入更加深沉的困惑之中。 我是谁? 他几步走出身下那一团团软腻温香,踩着厚厚的织毯。 正前方不远处立着一面硕大的镜子,高约六尺,宽逾四尺,镜面阴沉如冰。 镜中映现出一个美艳的女人,乌鬓如云,唇如丹朱,嘴角一点美人痣,丘峦高耸,道体浑圆,身上仅穿一件玄色丝袍,如玉一般的肌肤透过层层薄纱,映着石壁上的点点绿光。 “不能再等了。” 镜子里的女人笑着说道。 “三百年了,我当然知道什么时候不能等。” 一个沙哑温热的声音从自己喉咙里冒出来,林剑笙一时慌了。 第五十九章 血祭三千 镜面沉寂如冰,妖娆的美妇双目之中隐然暗含一股傲意。 “三百年的涅槃,早已将一切暗伤复原。” 镜中声音说道。 “向西,重登极乐,灵柩寺也能假装看不见。向东,傲立惊涛,东海剑宫也未必会如何……” 林剑笙听着自己的嗓子用温热而沙哑的声音回应着镜子里的声音。 “若是为了傲立东海惊涛之上,我又何必散去一身戾气,经七试八难拜入神霄道门下,若是为了享极乐清净,我又何必斩碎琉璃净土的雏形,一路向东?” “世人皆笑我货卖三家,谁又能体会我为登临大道之巅牺牲一切的决心?” 一道雄浑狮吼,响彻玄山,震动三千。 巍峨而雄伟的玄山在呼应这一声狮吼,浩荡而蜿蜒的沧浪水在呼应这一声狮吼,此方天地,周天元气无不在呼应这一声狮吼。 林剑笙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在燃烧。 他终于想明,自己已经死了。 不错,当初在独踞城中向着黑山老怪动手的那个时候自己已经死了。 现在的自己不过是一缕残魂,一缕被黑山老怪吸纳于体内不得逃逸的残魂。 黑山老怪,或者说狮子青莲具足如来双手合于胸前,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一轮毫光自脑后放出。 “唵,上天下地,唯我独尊!” 圆光之中,似乎有无量鬼神在其中不断地挣扎,喜、怒、哀、乐、悲、恨、恼、愁种种人脸在这圣洁的佛门圆光之中不断闪现。 黑山老怪身上纱衣翻滚,一横玉体之中,道道佛光如大日东升,照开阴山腹地洞窟之中三百年幽暗。 一只巨大七首青狮被七根硕大的锁链锁在这地底深窟之中。 此窟深不见底,其尺寸已经超越了物理尺度的形容,更似乎是仿佛无间地狱一般的一种概念,重重阴气之中无数鬼物游荡,而这头山岳一般的青狮就被锁在半空之中。 每根锁链之上都燃烧着蓝色火焰,组成一个个扭曲而狰狞的文字,这些字符仿佛域外天魔的眼睛,藏着无穷的愤恨,又隐藏这无限的诱惑。 第一眼看去,这里面似乎隐藏了天魔他化妙法,只要能够学通弄明,就能登临九天域外得那末法主的位业,然而再一眼看去,深沉的无明业火就好像要从胸口迸发,将人焚烧而死。 这锁链自山势最深沉之处连出,每一根都粗近三丈,看不见尽头。 硕大的狮头就像是一座小山,黑山老怪安歇玩弄兽女的平台就是这头七首青狮的一个小头。 “今我发愿,若我成就,当登临九天成就无量无边法力,非此不取无上正觉。” 黑山老怪口念诵言,一声之后,一根捆着七首青狮的锁链崩解化为无形。 “今我发愿,若我成就,玄山此地周遭三千里,一切胎生、卵生、湿生、化生,无量无边种种生灵,必化我血食,非此不取无上正觉。” 一道黑血从黑山老怪左眼流出,她混不在意,因为第二道锁链已经化为乌有。 “今我发愿,若我成就,神霄道所有长生真人尽入我腹,为我染化,做我魔奴,非此不取无上正觉。” 此言一闭,黑袍老怪两颗眼球爆裂开来,两道污血飞溅而出。她却畅快大笑。 因为又有一根锁链断裂开化为虚无。 七条锁链尽去其三,那头小山一般的青狮仿佛正在醒来,十四只眼睛似乎正要睁开。 “今我发愿,若我成就,灵柩寺中一应辟支佛、菩萨、罗汉,必遭五衰之苦,不能成就,非此不取无上正觉。” 两道业火自黑山老怪双臂处燃起,来自地狱道的彻骨寒意将他的法体化为灰烬,而他却依旧大笑。 七首青狮的三颗狮首已然醒来,狮目之中是无尽的威严,无休的怒火,这些首级在咆哮,在诅咒,在呼唤。 “今我发愿,若我成就,当纵横九天域外,皈依高妙无上统天大化元始天魔王,非此不取无上正觉。” 一道来自他体内深处的震动让黑山老怪发出一声半似痛苦半似欢愉的呻吟。 那震动层层叠叠,最终化为一声钟响,一声叹息。 “南无本师毗卢佛。” 充满诱惑的玉体立即衰败,高耸的丘峦化为破布袋,乳肌变成层层褶皱的牛皮旧纸,一道道脓肿从身上的瘢痕处涌出来,时间好似忽然在他身上展现出了威力,曾经的一切美好尽数化为伤痛和溃败。 此刻的黑山老怪衣不蔽体,浑身溃败,人形近乎化为一团烂肉。 然而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伴随着第五根锁链的崩解,青狮的六颗小狮头已经醒来,即便是最后那一枚做主的狮头,双目也已经睁开大半。 “今我发愿,若我成就,此界天不满覆,地不周载,世间沦为血河,非此不取无上正觉。” 最后一言完毕,六根锁链尽数归为虚无,黑山老怪节节皴裂,血肉爆裂,肉渣血雨蓬开,射进这地穴之中。 七首青狮已然醒来,他身上还有最后一条锁链,上面阴火炽烈,魔纹扭曲,似乎在嘲笑他,也在鼓励他。 青狮发出一声声咆哮,可无论他如何努力,这最后一根锁链牢牢锁着他,让他无法挣脱。 此刻的他已经不能再以狮子青莲具足如来来称呼。 因为他已经散去了佛门法体,斩断了神霄道脉,即便是来自东海之上的妖躯,此刻也只剩下一缕外壳罢了。 最后的那一道锁链,牢牢地所在他形神相合之处,锁住了他的一切神通变化,锁住了一切可能。 那罗延,这就是代价吗? 青狮念着那位九天域外末法主的名姓。 对于末法主这等境界的天魔大能,即便是唤其名字,便能足以引起其相应的关注。 只不过青狮已经混不在意。 他从来都不缺乏舍弃的决心。 是时候做出决断了。 “今我发愿,若我成就,不取无上正觉!” 一声狮吼,地穴之中点点红莲开放,花蕊之中点点业火吞吐,如同无间地狱降临,丝丝馨香于虚空之中生就,无量暗影之中,似有无穷天魔招摇狂舞。 最后一根锁链轰然崩塌,玄山地动不已。 青狮终于失去了最后的束缚,一声咆哮,冲天而起。 今日若能成道,自当血祭山河三千里! 第六十章 无上正觉 “今我发愿,若我成就,不取无上正觉!” 冯不行握紧双拳。 大地在震动,武者敏锐地灵觉已经让他感觉到了危机。 长空之上,乌云密布,一股肃杀之气横亘于山阴县上空。 天际,冯大珰已经看见玄山之巅崩开一角。 宣泄而出的地气和妖氛瘴气融为一体,化作一道浪涛自南方席卷而来。 “传令乌云都,列阵。” 冯不行将手放在自己的牛皮腰带上:“让缇骑封锁四门。” 庾赜看着远处的玄山。 “终于来了。” 御史中丞一声叹息。 玄山之中藏着的古佛魔念,瞒不住黄天道、神霄道等高门大派,同样也瞒不住大梁朝廷。 “冯公公可曾听到刚才那一声大愿?” 青狮的最后一声大愿,震彻天地,冯不行自然听到。 “它说,它不要无上正觉。” 庾赜面色沉重。 郁离子曾经说过,按照现世的划分,他是四品修为。 将修行人分为九品,本来就是世俗人的划分方法,各源流自己对修行的等级品次有自己的说法。 譬如道门第三品称之为真人,便是指修为第三品先天圆满,是长生至真之人。 第二品称之为天君,则是指修行之人历经天地大劫而修得道果,可以登天为君。 第一品称之为地仙,取道经:“长生驻世,同参造化,万古而不朽,陆地神仙。”一词作为称呼。 佛门也类似,第三品称之为辟支佛、菩萨、罗汉,也称“正觉”。取“正而不邪”“觉而不迷”之意。 第二品则有佛、天人师、调御丈夫等称呼,也有“正等正觉”之称。 至于佛门第一品,则称佛祖,以其法力高超无上,智慧渊源无量,可为万佛之祖。也称“无上正等正觉”,亦名为“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庾赜对于佛门也有一定研究,佛门的法度有所谓“信愿行证”之说。 其一切源流尽建立在此基础之上,被誉为此界根本的三大经典过去庄严劫经主讲佛法之“信”,现在贤劫经主讲佛法之“行”,未来星宿劫经主讲佛法之“愿”。 佛门中人发愿,言出法随,其中对愿力应用之妙,手段之精,算是佛门的一大特色。 刚刚青狮最后一声大愿,“今我发愿,若我成就,不取无上正觉!”。意思就是他放弃了登临第一品的可能。 他想要成就什么呢? “毁尽他已有的一切,赌上未来,只为了现在换取登临二品的可能。” 冯不行看着旁边的庾赜:“舍弃过去,抛却未来,只追求现在的一丝可能,这样的佛门修为和觉悟,真的会是当年那头青狮的一点魔念吗?” “不管是谁,天塌了总有高个顶着。” 庾赜看着旁边的冯不行:“而今唯有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如此天惊地动之能,事态早已超过了他们二人的控制范围,现在能做的也只有保全山阴县罢了。 不,也不过是保全自己。 山阴县大堂之内,郁离子一声轻叹。 他就是天塌下来负责顶上去的那个高个子。 青狮所发七愿,旁人听不到,这位黄天道的行走却是听个分明。 因为这每一愿都是在太虚之法的深处。 过去、现在、未来。此条线所串起来的就是时间。 佛道两家,都有不少神通手段在古往今来的“宙”字上下功夫。 血染三千、屠戮东海、灭杀神霄道、染化灵柩寺…… 青狮的种种愿望之中能够实现的能有多少? 不过是透支“未来”用来补全自己“过去”的不足而已。 所谋求的就是“现在”彻底成就第二品修为的可能。 “兜兜转转三百年,最后还是为一桩镜花水月。” 一声长叹。 郁离子一向认为将修行人划分为九品一定是末法主们最天才的主意,一旦划分境界之间的区别,便有无数愚夫愚妇耗费心力去追求品级上进步的可能。 他觉得修行本身是一件很自我的事情。 天人相搏,九法圆融。 修行只关乎于自己,若合我道,则用之,若不合我道,则弃之。 执着于所谓的超拔,最终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让自己沦为天魔的猎物。 郁离子冲天而起。 天地之间,一声玉磬响过。 大音希声,却响在无数人心头,让众人在这天地异变之中找到一丝宁静。 “黄天道魏质胜,见过狮子青莲具足如来!” 一声长啸,如不周风涌,东海浪腾,振动天地四野。 郁离子的身影在苍天之下好似一个小点,然而层层云海之上,自有一股气象。 他伸出右手向上空一指。 “黄天当立。” 云气席卷之间,隐隐有巍峨殿阁、仙家宫阙显现,道道黄气覆盖周虚。玄元殿、龙变楼、梵度阁、静思殿、太阴镜台……仙家图景若真若幻。 层层殿阁之下,郁离子头戴星冠,身披羽衣,手持玄圭,脚踩云履,双目之中无量雷霆显化。 “来,冲破这九层天罡,成就你的第二品位业!” 郁离子看着玄山之下。 青狮抬头仰望长空。 黄天道已经来了,神霄道还会远吗? 好,都来最好。 最好灵柩寺、东海群妖都来。 前尘旧事,恩恩怨怨,今日尽数了解才好。 七首青狮一声呼唤,玄山之中,地肺浊气凝结幻化为层层黄色浊浪,它踏浪而立,好像回到了当年纵横东海的岁月。 “孽障,你今日化魔,登临域外,却带着地底浊气,须知天魔无形无相,如此南辕北辙,怎能够成就?” “郁离子,此浊气我以天魔秘法淬炼三百载,你今天沾染,道基受损,日后不能踏足第三品境界的时候再来笑我!” 青狮冲天而起,层层浊浪以为护卫。 郁离子轻轻一笑。 “孽障阴灵便是磨炼万年,也难入圣境,何必用我黄天大法?” 郁离子将手向东一招。 “剑气冲霄,斩碎三千世界。砥砺东海,莫问善恶清浊。请法剑!” 他头上黄天之中,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处分别有灵光呼应。 一道剑虹蜿蜒,自天际向下斩来。 第六十一章 大魔现身 青狮一声咆哮,地肺浊浪之中,至阴至毒的黄泉恶水幻化出无穷恶鬼,其中有独大脖细,口中业火缭绕的炬口饿鬼,也有身形骁健,披挂严整的迅捷夜叉,生出无量阴魔子女的鬼子母。 其中更有大威能者显现,隐隐约约有脚踏异兽,手持斧钺法器的外道魔神,头戴冠冕,身披星衣的神人帝君,种种表象,都是青狮以佛门无上法力演化。 饿鬼道高悬,无尽饿鬼因青狮法力自浊浪之中化生而出,狰狞咆哮,无量百千万亿饿鬼如同一道逆流,直飚天际。 剑气纵横交错,寒意浸骨啮魂。 而这只是表象,内里之中承载的是至臻至淬的无上剑意,一切法度在此剑意之下尽数湮灭化为虚无。 化生而出的饿鬼魔神所凭依的法则在这纯粹的剑意之下失去凭依的法则,顿时重回层层浊浪向下坠去。 青狮在剑虹之下发出一声悲鸣。 “郁离子,黄天道何时拜在东海剑宫门下?” 刚刚这道自青龙七宿升起的精纯剑气,入微入化,一剑斩却万法,非三品剑修不足以驾驭,黄天道的道人何时又有了如此威能? “剑宫门下?你且再看。” 郁离子朗声长笑。 “应元普化,总领阴阳生灭,高上神霄,演绎雷霆枢机,请真符!” 头顶黄天之上,斗、牛、女、虚、危、室、璧等玄武七宿方位依次有灵光演化,声声振动,一道灵符自天而降。 阴阳二气为骨,日月星三光为迹,应天地人三才变化,灵符一出,周围便有无量雷霆生灭,电光闪烁,一条雷虬在雷霆之中生出,周身银电急走,矫而不群。 郁离子横于这虬龙上空,袖中拂尘向下一挥。 “黄天道魏质胜今日代天行刑,敕。” 雷虬一声昂藏龙吟,直冲向下,点点光雷炸裂,雷光闪烁,如狂风,如骤雨,如冰雹,如地火喷薄。 地肺浊浪在这雷光之中节节崩解,如山青狮一声声狂吼,周身有朵朵青莲生灭不定。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青狮怒吼,莲生莲灭。 雷霆奔涌如浪,席卷一切。 如山之青狮在雷光之中渐渐消去,一位身着青衫的俊秀道人昂首仰望穹苍。 “神霄道的玉景应元真符,好。” 已经化身为道人的青狮看着空中的郁离子。 这一道真符便如同神霄道中三品真人亲自施为一般,那崩裂一切的阴阳生灭,让青狮回忆起了曾经的东海岁月。 只是此等符法,为何能在一个黄天道四品修士的手中展开? 绝不可能。 青狮长舒一口气,脑后青色庆云浮现,一颗景星若隐庆云其中。 道基显化,这是青狮多年修行根基的显现。 也是他准备拼尽全力的准备。 为了筹备今日之变化,青狮已经积蓄了数百年,为的就是在此刻登临外域,一旦可以登临外域,借着魔门法度,将自己曾经种种尽数抛却,便可换得如假包换的第二品修为。 毕竟若论超拔之速,谁又能跟魔门相比? 只是眼前偏偏横着那一层黄天。 郁离子。 青狮钢牙咬碎,若不能突破这一层黄天,一切万事休提。 黄天之下,宫阙仙府之内,十四道灵光彼此呼应,云气之中亦有天人显化而成,有窈窕仙子,且歌且舞,有神兵天将,持干戈而行。 郁离子双目看着下方的青狮。 “玄武,青龙已经见过,何不见识白虎七杀,朱雀七灭?” 青狮道人不在言语,周身朵朵青莲生灭不定。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郁离子,百年内你必证三品果位!” 青狮道人周身暗影如潮涌动,他守静存一,慑服种种念头,运起魔功,魔念晦暗,层层念头如蛛网铺陈。一步一个脚印,青狮道人行稳致远,每一步之后都布下魔念。 其心如幽,其念如丝,其神晦暗,其魂青华。 此乃大幽天鬼神无量念法! 每向前一步,青狮道人便以魔念攻伐黄天之下的郁离子,魔火隐隐,魔意如潮。 黄天之上的巍峨景象一如水波荡漾起来。 “你幻法精妙,且来一试我魔念滔滔?” 郁离子无言,其手向西一指,律令再出。 “三千大千,难脱因果二字。六道轮回,须知业尽莲生。请道友登临!” 黄天之上,西方奎、娄、胃、昴、毕、参、觜方向七道灵光闪动,原本荡漾的层层景象立即安稳了下来。 天雨香花,地涌金莲。一尊古佛,形容枯槁,面貌与青狮仿佛,坐于莲台之上,双手做无畏印,道道宝光自其身喷涌而出。 大威德光、大福德明光、大白毫光、大琉璃清净佛光、净土无垢光、七宝妙真焰光种种宝光涌动,魔念遇光如沸,魔意所化蛛网层层崩解。 青狮道人面见那一尊古佛面貌,正是自己当年于灵柩寺中座像,一时无明火起,怒意如潮。 “竖子敢尔!” “前辈断绝过去,不问未来,只求现世成就,此为大无畏、大精进,以今日之我见昨日之我,便应见之则喜,斩之证道。何必火起?” 佛光如海。 青狮道人周身森严魔意片片碎裂,周身好似被热蜡一般融化。 在这无量佛光之中,一尊狮首六臂古佛显化,他端坐于漆黑莲台上,脑后七道魔文流转不休,周身业火缭绕。 “所有心动,皆为地狱之因,老衲谢过魏施主。” 层层剥离之下,狮子青莲具足如来终于以最为成熟的形态展现在郁离子面前。 “尊者只求超拔一道,未免有失偏颇。” 层层浮华尽去,面对这位三品修为的曾经佛门世尊,如今魔宗新锐,郁离子也唯有正色而言。 狮子青莲具足如来背后魔光深沉如渊。 “不求超拔,何必修行?” 这尊入魔古佛冲天而起,直入虚空之上。 “当年立天不成,又何必拿这假货唬人?” 黄天之上,六枚阴沉魔眼浮现,巍峨宫阙一时衰颓,天将天女隐去无踪,仙家盛景如浮华一梦,只有一团幽暗自黄天妙境核心处喷涌而出,其中有无量天魔若隐若现。 “那罗延,这黄天道门人的滋味如何?” 一道幽邃魔念在虚空之中给予回应。 “果然妙极。” 第六十二章 分晓时刻 幽邃魔念,其深如渊,其广如海,上下四方,莫不覆盖。 六枚碧绿眼眸浮沉于黄天之上,层层幽暗彼此堆叠,犹如一道大日,暗光煌煌,将黄天盛景,巍峨宫阙尽数吞没,只有魔影绰绰。 那罗延,此界附近最令人恐惧的末法主悄然降临。 还真是来了一个大家伙啊。 郁离子以玄门秘术澄净心念,将纷乱的念头斩杀干净。 面对末法主层级的魔门大能,心中若有任何一点疑惑,一分迷惘,一丝绮念都能成为对方攻伐心神的工具,稍有不慎便是永劫沉沦的结果。 纵有黄天道避魔秘法,然而郁离子周身精气如开闸之洪水,不可避免的向着六枚碧绿眼眸的中央宣泄而出。 “能得大力无畏天魔王临凡,魏某何其幸哉?” 魔门起于元始魔主,自有法度,魔门一品强者在其门内有两种称呼,出身域外天魔一族称之为末法主,出身域内生灵则称为自在天魔。 末法主与自在天魔各有称号,种种不同。 “那罗延”在魔门特有的语系中有“坚固大力”“金刚不坏”等意,而此界魔门修者尊称其为“大力无畏天魔王”。 其凶威昭著,恶名远扬,任何一个有志于长生的修行者皆耳熟能详。这位域外天魔一族的霸者不知道在此地盘桓几何,终于抓住恰当的时机,一举入局。 黄天图景,渐渐演化成一团团幽暗,唯有青龙、玄武、白虎的二十一宿方位处的灵光犹如长夜之中一点残烛,飘摇却依旧顽强不灭。 “无畏天主,这道门嫡脉的滋味如何?” “比起当年那些算是不差了,这么多年,难能有如此好滋味。” 苍穹之下,层层天罡,这里对于领袖无量域外天魔的末法主来说并非是最佳战场,但是仅凭他强绝的修为,就已经让这一切失去了任何意义。 “哈哈哈哈,某原本准备以黄天道几位教御,神霄道几位真人送给无畏天主做祭品,谁知道道门丧胆若此,只不过派几个未能长生的小鱼小虾来挡灾。” 狮子青莲具足如来筹谋已久,如何不曾料到会有各路债主堵路的可能? 早已暗中勾结当年自己修行路上最大对手大力无畏天魔王,让这位末法主游弋于此界虚空之外,只待里应外合,将一应前尘往事尽献于天魔王座下。 什么十三处布置,什么玄山之中遗蜕,什么魔念分化,不过都是青狮故布迷阵罢了。 只是今日只网到郁离子这一尾游鱼,实在是让青狮心中颇有一点遗憾。 郁离子拂尘一挥,头上星冠化为无形,一道玄黄之气自他脑后喷薄而起。 层层黄天之中的巍峨宫阙正是是郁离子道基显化。 所谓道基,就是修行人最基础的修为展示,你掌握的法度如何,修行根基怎样,正大光明的展现给世间。 上古之时,修行界没有品级之分,都是用道基来做评价。 你头上三花聚顶,我胸中五气朝元,大家大哥别说二哥,咱们差不了多少。 景星、庆云、青莲…… 玄黄气中,一枚三层玲珑宝塔若隐若现。 此塔一出,安稳地水火风,平整阴阳,虽然整个黄天图景正在不可逆转的归为晦暗,但这玲珑宝塔却好像长夜之中一点孤灯。 “郁离子,你在等什么?等着黄天道给你支援吗?你可知道无畏天主座下无量眷属正分领天魔,攻杀你能盼来支援的各家宗门?” 青狮快意长啸,他座下黑莲法台步步向上,直入穹苍。 一重、两重、三重。 郁离子在魔意染化之下勉力维持,再无旁人阻碍青狮登临九霄域外,每临近外域越近,他周身魔意愈发晦暗。 “噫,今日踏碎山河,方知我是我!” 青狮长啸一声,他已冲至第八层天罡处,向前一步,便能成就天魔大道,逍遥域外。 三层玲珑塔下,郁离子眼中雷霆消散大半,另有幽深魔意,寒彻九天。 “敢问前辈,登临九霄之上叱咤称雄的到底是昔日东海青狮,还是今日那罗延掌中傀儡?” 青狮沉默,莲台继续向上。 “与你无关,好自珍重吧。” 他悲悯地看了一眼黄天道的后进,直入第九重天罡,距离九天域外只有一线之隔。 “好自珍重……” 郁离子身形一动,双手向黄天正中那六枚阴魔法眼拜道。 “五欲六尘,尽归灵虚一念。他化自在,染着三界称尊。请魔主!” 黄天之上,浩瀚魔意与黄天之间,南方朱雀七宿方向井、鬼、柳、星、张、翼、轸七处有灵光闪过。 一道晦暗魔火,冰彻周天,封绝神念,自南方招引而来。 这魔主威煞,如无畏魔主别无二致,狮子青莲具足如来吃这魔火一烧,再从九重天罡之上坠下。 几次三番被郁离子阻挠,这一次又是在即将成功的要紧关头被对方一把拽下,任狮子青莲具足如来何等心性,此刻也是五内如焚,神魂焦躁。 “郁离子,我必将你染化为眷属,让你永世不得解脱。” 长空之上,郁离子头顶玄黄玲珑塔,却是回以这位一声冷笑。 “这可是无畏魔主如假包换的一击,我若是你,还是反观内照,免得登临外域之后给人做傀儡走狗,竹篮打水一场空。” 青狮闻言一怔,他摒心静气,徐徐感应,这才发现自己的道基之中果然出现了丝丝杂质。 这些瑕疵和杂质透着一股那位老朋友的味道。 那罗延,狮子青莲具足如来心中冷笑,这位倒是魔主本色。 “后辈。” 那位稳稳居于中宫的末法主终于传出一丝魔念。 “何必挑拨离间?” 郁离子望向中天之上,自己显化的黄天道基已然成为末法主改造此界的凭依和跳板,那位魔门大能正在施展手段,将此方天域一点点向着域外虚空的方向演化。 那里也是最能发挥一位末法主神通的环境。 “魔主所求为何,我也有所推断。” 郁离子笑道:“只冒昧问魔主一句,这头狮子肯舍了一身佛门修为给魔主做参考,可曾问过灵柩寺内的本主么?” 黄天道的行走一声笑。 “有句话,我很喜欢,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 接着二十八道灵光煌煌。 周围虚空阵阵震动。 郁离子将手中玄圭往空一丢。 “请” 虚空之中,玄圭化为一朵金莲。 一尊古佛虚影自那金莲花蕊处显现。 “善哉,善哉,久违了,狮子青莲具足如来。” “不空定光佛!” 花蕊之中,一老僧身披淄衣,头上牛山濯濯,相貌之中带着一点猥琐,却又透着十足的正气。 身后七道圆光,分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手捻佛珠,眼中无悲无喜。 这位佛门一品跨越虚空,自灵柩寺赶来。 长空之上,一声龙吟,一条墨龙长约万里,自虚空之中蜿蜒而来。 龙首之上,一玄门羽士面目仿佛少年,他望着层层魔潮口出雷音。 “那罗延,贫道这不肖弟子承蒙照顾了。” 第六十三章 他化自在 灵柩寺的定光,神霄道的通玄,倒是都来了。 那罗延的魔念闪动,眼前一切倒还在他预料之中。 不,甚至少了几位朋友。 东海剑宫应该来位剑仙,黄天道首也要露一次面,还有那玄都宫,多少也要来个人才算圆满。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此界的第一流人物与域外虚空的各位末法主,早已在悠悠岁月中彼此熟悉。 能够和大力无畏天魔王一较高下的,数来数去也不过只有那么几位罢了。 那罗延的魔念缓缓从九重天罡之内撤离。 对于天地而言,生长和成就皆于九天外域的天魔一族是侵入体内的外物。 九重天罡之内没有天魔生存的天然土壤。任何天魔族类进入天罡之内都会受到情况不同的压制。 更何况是位居最超然之等的末法主? 只怕一旦进入就要被天地厌弃,好好尝一尝各色天劫的滋味。 也只有无畏天魔王那罗延这等天魔中的盖世强者,悄然改换天罡之内的种种法则,使之能够成为天魔一族活动繁滋的场地。 当然,这等手段对上一个未入长生的郁离子自然是可以信手施为,随意炮制,但是对上灵柩寺和神霄道的两位老友,那罗延自然也不会托大。 无畏天魔王来得迅猛,退得也干脆。 那罗延舍下横亘于天罡之上的郁离子,这黄天道的后进对于末法主来说不过是一道可有可无的甜点,那罗延的晦暗魔念已经浸染郁离子的道基,这对于天魔来说便等同于在猎物身上打上一记深深地印记。 日后郁离子若要渡劫登临三品境界,那罗延自会带门下眷属前来一会。既然已经落入网中,现在收割就显得未免有些暴殄天物。 这黄天道的小辈在幻法上的修为已经足够支撑他进入第三品境界,等他证道长生,到时候再来印证一番吧。 眼下还是招呼那几位老友更重要一些。 魔眼直入域外虚空之中。 “六阴魔眼”本来便是这位无畏天魔王称雄九天域外的一项根本神通,九为阳数之极,六为阴数之极,那罗延将天地之间的阴阳法则与天魔神通相勾连,创出这一根本神通。 每一枚魔眼之中自辟虚空,有六千六百六十万天魔于虚空之中窥伺人心,意欲染化。这魔眼直攻生死阴阳根本,诛灭一切灵识,久远年来,陨落于这六阴魔眼之下的修行人不计其数。 魔眼现世,那罗延便如同带着无量眷属一般,以其一品强绝修为直接将周围虚空搅乱。 虚空之中,一处国度生成,城池巷陌,田地山林、飞虫走兽,其中国王、大臣、将军、甲士、长者、农夫、工匠,那罗延魔念游走其间。 此之谓天魔妄境。 生存于九天域外的天魔一族,实在是难以用生灵二字加以描述。 其无形体,也无质量,仿佛是一层层无形的念头,以众生的虚妄欲望为食粮,所谓他化自在,便是以他人之爱为爱,以他人之欲为欲。 “不空和尚,通玄道士,一试我他化自在妙法。” 域外虚空之中,妄境展开,那罗延魔念隐于其中,此地已为天魔主场。 老僧身后七色佛光震荡,高坐三十六品莲台之上,莲生三十六,每一道花瓣之上都有一尊古佛或坐或立,口念佛号。 不空定光佛,佛门中成道已久的第一品人物,此界将欢喜禅法推演至第一品境界的第一人。 “无畏天主想要佛门大法,只要皈依我佛,灵柩寺自不会安排一尊护法之位,绝不委屈天主。” 不空定光佛望着前方天魔妄境:“何必捉这猫儿费事?” “等我踏碎灵柩,魔染一界,再看这过去、现在、未来三经不迟。” 天魔妄境之中,无量天魔一起开口,口吐魔音,咒音呢喃,层层叠叠,魔念横空化作滔天浊浪,直扑不空定光如来。 那罗延省去任何变化,直接将最强的神念直接攻伐。 老僧右手一挥,七道佛光合而为一,演化出一只紫金摩云大手,这紫金手臂周围隐隐有七道佛影,不断念诵咒言,直接捞向那一团天魔妄境。 长乐不空大手印! 虚空之中,隐隐有无量天魔欢呼雀跃,道道魔念蜷曲,生就一团纯粹的晦暗。那罗延直接以其无量魔威直接对上了定光佛的神通,虚空之中一撞,即便此处分属域外虚空,也能感受到法则在两位顶尖大能的冲击之下不堪重负。 “此令,雷霆生灭,天地翻覆!” 通玄先生以玄门大法号令雷霆,万丈雷光奔涌,巨龙昂藏一声高吼,直奔天魔妄境之中。 神霄道通玄先生利于墨龙之上,他数劫前便证得地仙位业,多年来游走太虚之中,鲜少过问门中之事,上一劫后回归。回归之后便成为周围末法主最为头疼的道门地仙。 他当初游历亢宿之时曾经驯服一头身长万里的六角墨龙,此龙天生六角,每一角皆有神通相随不说,身长蜿蜒万里,仅凭此身形便足以同末法主麾下天魔眷族平分秋色。 六阴魔眼开合,那罗延分出心神对上飞腾而来的庞然巨龙,眼眸之中幽光闪过,正是那罗延苦练的六阴夺灵魔光。 惊雷,魔光,巨龙,妄境。 通玄道人以刑天神力,直入妄境深处,正对上六阴魔眼。 域外虚空之中的层层法力,震撼九层天罡。 黄天散去,郁离子顶上玲珑宝塔散出道道宝光,他静心澄念,缓缓调息,眼眸之中幽光闪烁不定,间有精气不断外泄。 末法主的浸染哪怕只有一瞬,也绝非这位黄天道行走所能承受。 “青狮,你可还有余力?” 郁离子看着下方,狮子青莲具足如来此刻盘踞于玄山顶上,周身妖氛瘴气凝若实质。 狮子青莲具足如来的法体渐渐变化。 三百年前,他魔染已深,为求更进一步,与那罗延达成了一件协议。 他携带未来星宿劫经拜入无畏天魔王麾下,而无畏天魔王则提携其成就第二品位业。 改换门庭,化危机为转机,这本来就是青狮一贯的行事风格。 只是他没有想到,自道门脱入佛门容易,然而要从佛门改易到天魔麾下,确近乎与不可能。 道门的法度,正如道经之中所言。 上善若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其包容性和超脱性堪为一切修行体系之中的魁首。 然而佛门却是法度森严,自为藩篱,皈依容易,超脱却难。 为了将自身从佛门之中超脱,他唯有以天魔秘法自锁于玄山腹地之中,巧布遗冢,一副好像要卷土重来的样子,其实不过是要将自己易形换质,从佛门之中超脱而已。 这其中的艰难险阻,实在是不足为外人道。 如今燃尽佛门愿力发不可能完成的大愿,甚至断绝未来更进一步的可能,就是要冲入九天域外,真正转化为无形无相的天魔之身。 一旦成就天魔,第二品位业不过是水到渠成而已。 可郁离子就横在那里,让他一直不能进入域外虚空。 青狮法相,道人法相,佛陀法相。 他曾经修行的三个凭依已经在郁离子面前崩灭一遍,再演化就只有提前化为天魔。 可若是在这天罡之内转化为天魔,必然成为天地厌弃的对象,层层天劫之下,那真是不用别人替天行道,老天就自行其道了。 郁离子纵遭魔染,但是一时半会看上去还很硬朗,眼下形势只有用那压箱底的手段了。 青狮望向牛首山方向,那里还有他留下的一道“未来星宿劫经”真意,有那真意在,自己的后手才有意义。 一声狮吼。 “未来星宿,何不归位?” 牛首山处毫无反应。 怎么可能,难道有人破了自己那道曼荼罗法阵? 青狮望向西方,那里是枯林禅寺的方向,那边可别出事了。 他心中默诵咒言,口中叫道。 “青帝宝苑何在?” 一片沉默。 那性命交修的法宝居然毫无动静。 出什么事了? 第六十四章 指点迷津 苏彻得了郁离子的指示,也来不及同冯不行、史赤豹等人分说,直接出了山阴县城,向着枯林禅寺方向而行。 苏三公子养气也算有所小成,虽无遁法可以用来赶路,可迈开双腿,轻轻提纵,也几乎不差那些摄风而行之辈。 路上行人寥落,即便看见两三个携老扶幼的乡民,也是牵牛拽驴向着郭北县的方向匆匆奔去逃难。 眼下局势如此,去郭北县避难倒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前方群山若黛,层林染翠,群鸟上下翱翔,断壁残垣依稀可见。 正是到了枯林禅寺脚下。 苏三公子觉得人世间冥冥之中或许真的有所谓缘分。 当初自己上任山阴,落脚的地方就是这枯林禅寺,后来在中元会中得了东王公的封号,又在此地得了上古青帝灵威仰的那一盏酒爵。 转过头又要来此地寻那青帝宝苑。 自己与这位上古青帝,可谓是颇为有缘。 只是今天郁离子叫自己封住这青帝宝苑,而明日就是中元会发难派人来取青帝宝苑的日子。 黄天道的道首徒孙和中元会成员的两个身份在此刻居然有了些矛盾。 以黄符封住青帝宝苑,明日中元会中的巫支祁、姑射等人来夺取青帝宝苑,也必然会影响郁离子的布置,让一切横生波折。 苏彻心里却没有什么为难。 两相比较,左右为难,对不起,并不存在。 钟山会?大家真的不熟。 黄天道的大事要紧。 苏彻刚要迈步上山,心中却生出一股悸动。 那是天地元气和法则剧烈波动对心神带来的影响。 天崩地裂。 这是苏彻回望玄山的第一感觉。 站在枯林禅寺脚下,依稀能够看见远方玄山的山间,那里已经被破开了一道口子,雄浑的地气顺着这处裂口撼动着地脉,层层叠叠蔓延开来。 惊鸟飚飞,松摇木落。 苏彻感觉着脚下的大地在震动。 老狮子在这个时候动了? 任何一个修行者都难以忽略玄山上空发生的变化。 三品高人的动静背后是天地之间法则和元气的调配,其手笔之宏大,运用之巧妙,都让苏彻如坠雾里,看不分明。 这神通居然可以玄妙至如斯境界? 现在可不是观瞧此界高人出手的时候。 苏彻心里明白,既然老狮子已经发动,那自己一定要加快脚步。 此獠盘踞玄山附近三百年,不知道留有多少暗手。 既然郁离子交代自己封住青帝宝苑,那就说明其中必有奥妙。 只是苏彻心中忽然生出一点警醒。 小狐狸曾经跟自己说过,当时探访牛首山大墓的时候,她约了中元会里的巫支祁。 虽然不能确定这水猴子到底是剑客楚原等三人中的哪一个,但是他绝对是在山阴县内。 他可是能从大梁御史台手下逃生的正经五品高手,若是他存了提前动手独吞青帝宝苑的心思,现在的自己对上他绝对没有胜算。 苏彻思量一番,将手在那鸱吻戒上一放,一团雾霭蜃气游走而出,苏三公子却已经是改头换面。 月白僧袍,出尘不染,一双麻鞋,踏遍人间。 苏彻幻化成一个和尚的模样,然后迈步登山。 多年之前,枯林寺前有一道当年僧侣们修成的青石板道,虽然早已给青草覆盖,但却也能提供落脚之地。 枯林禅寺的山门一如当初自己来时的模样,此地还是那座寥落的古寺。 苏彻眉头略微一皱。 模样虽然还是以前的模样,但是内里如何,却有些不同。 层层阴气覆盖不说,还有些令人感觉到不对的地方。 只是哪里不对,却是说不出来。 迈开脚步,几步往里面走,穿过四天王殿,直入大雄宝殿。 大雄宝殿之中,一人身穿黑袍,负手而立,周身威压凝而不散。 好重的煞气。 而在他对面则是自己的两个熟人。 小狐狸撑着一张纸伞,她那位要教训自己三招的姑姑莫桑也在。 这三位并没有对峙,反而是一起盯着大雄宝殿之内的那一尊毗卢佛观瞧,好像这里面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一样。 “莫前辈,好像是有客到了。” 那黑衣人生得一张方脸,眉宇间一股傲气,他侧目瞧着走进来的苏彻,脸上看不出喜怒。 莫桑转过头看着苏彻:“和尚?” “南无本师佛,贫僧无花,见过三位施主。” 苏彻双手合十,学着此界的僧侣模样向这三位弯腰行礼。 本师佛,即那位开创了此界佛道的毗卢遮佛。 “和尚,你可知道,我们三人都是妖魔?” 莫桑似乎对光头人士很不友好,直接语带不逊。 那方脸黑衣人却是眉头一皱。 “有情众生皆有佛性,施主看自己看见了妖魔,小僧却看见了未来佛,拜的是诸位的佛性。” 小狐狸很不屑的撇了撇嘴。 莫桑哼了一声,她自重身份,不愿意同这小和尚多费什么口舌。 更何况这小和尚身上幻光离迷,多半出身什么大派,在这个时候能到此地来的,想来应当是佛门之中的后起之秀。 只是不知道背后又是谁在操持此事了。 灵柩寺还是大轮金刚寺?亦或者是慈心庵? 莫桑心内想着,狮子青莲具足如来多少也是西边这么多年来有数的叛徒,那些秃头一向外宽内忌,一定会清理门户,不然何必早那么多年就在玄山之中布局? 想来这小和尚来此的用意也大概如此。 这些和尚倒是一贯布置周密。 倒是那方脸汉子好似长出了一口气。 他低声问道:“不知我师从何处来?” 我师?苏彻多看了这位几眼。 一身威煞凝练,双目之中神光内敛,不是修持武道的高手,就是盘踞一方的妖王。 苏彻想起之前在独踞城中听那老牛讲起的经历,对这位的身份心里也有了个大概。 这一位恐怕就是跟佛门有所交集的独山君。 “贫僧从本所来处来,到无所去处去。” 苏彻对佛法的总结就是一句话。 看似说了很多话,实际上确实说了很多话,但等于什么也没说。 苏彻停顿了一下,看了看莫桑那边难看至极的表情,冲着疑似独山君的大妖说道。 “小僧为青帝宝苑而来,也为尊者而来。” 那黑衣人闻言一喜。 莫桑则又是一声冷笑。 “这山阴县真是坏了风水,先是有人放着好好的妖王不作,要去吃斋念佛当和尚,又来个刚剃了头的小秃驴,乱嚼舌头,胡吹大气。青帝宝苑,你要是能找到你就找吧。” 云深不知处的老狐狸一副心情不佳的样子。 苏彻看着旁边的那位黑衣人,当和尚?碰见我你算是找对人了。 第六十五章 净世琉璃 眼下当务之急却是要找那青帝宝苑。 苏彻看了看周围的几位。 莫桑和独山君显然是早来了,之所以在这里盯着那尊毗卢遮佛发呆肯定是因为一直无法确定青帝宝苑的具体位置。 苏彻想到这里看了旁边的小狐狸一眼。 小狐狸是钟山会中人,手上也是有中元所书灵符的,小狐狸也找不到那青帝宝苑。 显然中元的灵符是有着明显的发动条件。 换而言之,在那位眼里,自己这波人都是标准的工具人。 不过是个用来点燃炮捻的火柴罢了。 苏彻心里对这上古青帝的神器位于何处心里有个判断。 青帝宝苑,按照郁离子的说法,其中自辟虚空,是当年青帝灵威仰用来养育各类灵根草木的地方。 而这枯林禅寺之中符合这个描述的只有后面塔林之中的那个狮子青莲具足如来衣冠冢的佛塔。 当初自己被中元传送至此,见到了那座佛塔大放光明引来四方鬼物入内一探的盛景。 然后才有了自己修书上奏,引得朝廷重视的桥段。 现在想来这多半也是老狮子的布置之一。如果这枯林禅寺内没有第二件自辟虚空的法器,青帝宝苑一定就在寺后的塔林之中。 苏彻想到这里,双手合十,口中念叨了几句佛号。 “如此,小僧那便冒昧了。” 说完,苏彻抬脚便走。 “小师傅且慢。” 那疑似独山君的汉子出口说道:“这寺里别有古怪,以小师傅的修为……” 正说话间,外面传来一声巨吼。 “今我发愿,若我成就,不取无上正觉!” 青狮巨吼,震动天地,何况枯林禅寺之内小小一方天地。 莫桑闻得词音,脸上闪过一丝惊骇。 如果说刚刚的玄山异动还算是在计划范围之内,眼下这如假包换的佛门神通已经直接告诉了知晓此中前后的老狐狸,玄山之中话事做主的就是当年的狮子青莲具足如来。 这么多年,居然还没有给这位人物吞了。 莫桑转过头看着一旁的独山君,这老虎不仅有智慧,也有运道啊。 老狐几步走出大雄宝殿之外,天穹之上,郁离子傲然而立,招引黄天,层层宫阙浮现于空中,别有一股仙家气象。 “姑姑,这是?” 小狐狸看着空中的巍峨宫阙,高穹黄天,一时说不出话来。 天上的仙人是将仙宫直接搬过来了吗? “看看你夫家长辈的厉害本事。” “这是那位魏真人的手段吗?听说他也是四品,姑姑也行吗?” “我?你好好看,好好学吧。” 老狐狸心中震撼于郁离子手段之高超,可当着小狐狸的面子,却也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唉,傻丫头,四品跟四品一样,那老虎跟老狐也差不多了。 以四品之姿力敌三品老佛,好一个郁离子,黄天道百年内必多一个教御啊。 莫桑心中念着,知道搜寻这青帝宝苑已经刻不容缓了。 诛除这青狮老僧,原本就是神霄道居中串联各路人马的联合行动。 青狮当年先拜在神霄道门下,然后又破门而出,皈依佛门。很是让道门中人不齿,更别说神霄道了。 老狮子三百多年前“圆寂”之后,便是神霄道组织的调查,看出了些许端倪。 道门之中,便有了以雷霆手段诛除此獠的计划。 云深不知处和佛门则算是后来加入。 佛门之所以掺和进来,还是因为他们也曾派人探访过玄山,认为老狮子有魔染之兆,后来更是查出了魔念化身等等蛛丝马迹,并将这些情报七拐八绕的传到了神霄道那边。 至少莫桑了解的情况如此。 这次几家出手,可以说是对他的一个总清算。 神霄道居中联络,策动各方出动,据说还安排了别的后手。 同属一脉的黄天道则贡献了门中战力最强的行走郁离子。 云深不知处…… 莫桑也不知道族中耄老们想得都是什么主意,居然也跟着掺和了一手。 好像是因为云深不知处一向与黄天、神霄这一脉的道门友善,这边有动作,于是也配合一番。 莫桑的任务,就是破坏当初狮子青莲具足如来可能留下的后手。 如牛首山中的那处大墓,如枯林禅寺这里的青帝宝苑。 借着云深不知处瞒天过海的幻术手段,莫桑前面做的还算是成功,成功将老狮子的后手布局拆了几个关键的节点。 只是这青帝宝苑,着实是难以寻找。 “你那个便宜老公在就好了。” 莫桑冲着小狐狸念叨了一句。 “啊?阿彻他修为很差的,帮不上什么忙。” 小狐狸一时有些担心,现在场面搞得这么大,也不会到苏彻那个呆头鹅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要是他没了,自己以后可找不到这么好的冤大头了。 “你说什么呢?姓苏的是六合青龙命格,也算是乙木之瑛。青帝宝苑怎么讲也是当年青帝亲手所做,若有他在或许会有所反应。” 长空之上,郁离子展开黄天,正准备同七首青狮恶斗一场。 莫桑却忽然转过头去,望向身后的大雄宝殿之中。 里面有道道青色光华闪过。 莫桑赶紧回转大雄宝殿之中,只见那自称“无花”的和尚盘膝坐地,脑后一道道青色佛光荡漾而出。 这…… 莫桑正准备走上前去观瞧,却被那黑袍汉子直接拦住。 这头五品境界的老虎,莫桑并不把它放在眼里。 先前对他客气,主要是觉得他是难得的人才,存了爱才之心,只不过一时给秃头们蒙骗了,所以才天天想着出家。 若是能好好劝慰一番,让他去东海之上另开事业,也算是为妖族做一件善事。 谁知道这位简直是病入膏肓,无可救药。 “独山君,你什么意思?” 空竹见到这老虎挡路,立即喝问了一句。 独山君看着盘膝而坐的无花和尚。 “在下斗胆,请两位暂时先不要搅扰这位小师傅。” 莫桑观察着这自称无花的和尚,他周身气息缥缈,脑后一轮青光时隐时现。 的确如独山君所言,这无花和尚正在顿悟之中。 而顿悟的神通,莫桑看着小和尚脑后的那一轮青光。 这是九大根本佛光之中的“净琉璃佛光”? 第六十六章 夺宝有我 当老狮子以秘法发七大愿的时候,苏彻就感觉到自己的那一缕《未来星宿劫经》的真意产生了变化。 自从在牛首山大墓之中得到这灵柩寺根本经典的一缕真意之后,它就一直老老实实停留在自己识海之中,有点不温不火的意思。 不过现在这一缕真意却犹如一盏灯火,高悬于识海之内,苏彻福至心灵,盘膝而坐,双手自然结印。 这是机缘,是佛门法度之间的共鸣。 无数佛门信息从这一盏灯火之中静静流出,一点一点汇聚到识海之中。 这一缕真意之中渐渐有光芒蕴化。 精进之法,道门曰修曰行,佛门则曰禅曰悟。 其中的差别不亚于天渊。 比如如苏彻修持黄天道秘法,先以《纣绝阴天秘箓》为根基,参悟太阴之法,生出种种变化,可总的来说,不管怎么修持,也是依照法脉,循序渐进。 一套《纣绝阴天秘箓》只要循序修行,一定修出一股九幽焚神阴火,绝不会修出什么昂宿金乌真火、太皓素真剑气之类的。 而佛门却是以一本经文为根基了悟神通,同样一本《未来星宿劫经》,横看成岭侧成峰,每人领悟出的神通却不相同。 若是仅以此为论,大概能得出道门体系森严,佛门全看手气的结论。 其实不然,苏彻修持《纣绝阴天秘箓》一样可以兼修道家别门,只要肯下功夫,这昂宿金乌真火和太皓素真剑气总有练出来的时候。 而佛门神通一旦修成,却是好似一根大树种下了种子,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只有依次渐进,你今日得了白莲化生妙法,日后就只能认准一条道路依次行持,什么净土无垢佛光、甘露王咒、大威德明王念法等等。 其间固然可以兼修旁门,但除却他系的明王法可以兼修,一应神通法力都只有出自本系之内的才能修持。 佛门所谓藏通别圆之分野、信愿行证之修持,实在是层层叠叠,让修行之人难出藩篱。 刚刚老狮子以《未来星宿劫经》秘法发动大愿,引得自己心中这一缕系出同源的真意感应,自然而然的生出一门佛门根本神通。 净琉璃佛光,亦名大琉璃清净佛光,与大白毫光、净土无垢光、大威德光、大云雷光等并列为九门根本佛光之一。 这一门佛光能医生死之病,摧破一切晦暗,在九大根本佛光之中被誉为守御第一、延命第一。 佛门修行之中,唯有在第五品后成就这一种根本佛光,才有进阶三品的可能。 若是一直未能领悟,那就只有转世重修,删号再来了。 而能在五品前成就九大根本佛光之一的,便是佛门之中佛子、法门龙象、未来佛,为一众僧侣所尊重。 净琉璃佛光能医生死之病,摧破一切晦暗,在这九大根本佛光之中被誉为守御第一、延命第一。 苏彻脑后一轮青光渐渐凝实,点点香花自空而落,落入地上生出片片青莲,正是这佛门根本神通衍化出来的异象。 苏彻只觉自己周身为这佛光一照,形体之中种种暗伤尽数消解,残留于体内的丹力药力归为一处,与肉身融为一体。 其中更有无穷妙处,自己在佛光之中隐隐有感应到许多佛门神通的修持手段。 “南无本师佛。” 苏彻半真半假的念叨一声。 自己这佛缘确实是没得说了,若是后续神通之中有欢喜禅一脉的妙法,真的保不齐就要受了诱惑,皈依佛门去也。 到时候给小狐狸封个胁侍菩萨,弄几个明妃,也算是潜入敌人内部了,更何况睡遍灵柩寺也算是一桩成就。 苏彻双目睁开,就看见那独山君双目流泪,一副很感动的样子。 唉,兄弟,你这样不行啊。 而莫桑与小狐狸则是像见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往后连退几步。佛门的名声在东海那里的确是有些不太好。 至于为什么,仔细看看独山君这个样子也就能猜出个原因大概。 莫桑皱紧眉头看着眼前的无花和尚。 她自然是见多识广,佛门根本佛光总共只有九种,刚刚那一轮净琉璃佛光骗不了人。 此人定然是出身佛门大派之中,周身的蜃气迷离应当是他故布疑阵。 看修为,应该没有五品,但是能凝练根本佛光,说明此人在佛门之中地位一定不低。 莫桑想着那十几个在五品前凝练出根本佛光的名字,发现没有一个跟眼前这无花对的上号的。 果然是无毒不秃,无秃不毒。 莫桑琢磨,这必然是佛门培养出来的新一代人物,借着这个机会突然杀出,就是要打其他各家一个冷不防。 目的不用多说,一定是冲着青帝宝苑来的。 苏彻一振佛光,自地而起。 “南无本师佛。” 苏三公子一挥僧袍。 “降妖除魔,正在此时。” 郁离子与青狮已经正面交锋,现在已经没时间再折腾了。 更何况借着净琉璃佛光的感应,苏彻对这枯林禅寺里的布置也有了一定的感应。 那“青帝宝苑”就在枯林禅寺后面的塔林之中。 苏彻当先而行,独山君紧随其后,莫桑与小狐狸紧紧跟在后面。 穿过几座倾颓的殿阁楼宇,终于到了塔林之中。 苏彻循着感应,在其中寻找着那座最高的狮子青莲具足如来衣冠冢。 终于,左转右转,曾经那座吞没了不知多少恶鬼的宝塔就在眼前,只是这德行却是让苏三公子皱紧眉头。 怎么变成眼前这个样子了? 自己当初也曾见过这座古塔,虽说是时光荏苒,可这塔的威严气度还在,当时在夜里大放光明,层层光辉之下也显得颇为精美。 眼前这座古塔的塔顶已经给人掀了,塔身也倾颓大半,好像给人一棍子敲断了根。 “这塔……” “之前也有个泼皮来此寻找青帝宝苑,左右寻不见就拿出棍子捣人坟头泄愤,已经被我赶走了。” 苏彻听得一愣,想来莫桑所说的泼皮就是那位巫支祁。 这钟山会里还真是找不见一个厚道人。 估计情况应该是这样,巫支祁在钟山会上得了消息,第一时间就跑到枯林禅寺吃独食,找来找去找不到青帝宝苑的踪迹,一下子上了脾气。 结果赶上同样来吃独食的小狐狸,不过小狐狸是带着长辈来的,一顿折腾,那水猴子只有退避三舍。 唉,说起来这组织里面最厚道居然是我。 苏彻袖中轻轻将那张黄符以九幽焚神阴火引燃,同时脑后现出净琉璃佛光装模作样。 黄符燃尽,忽然生出一股异力,苏彻抬眼观瞧,眼前再非此方世界。 第六十七章 近边地狱 苏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入目所及,处处都有阴气缭绕,分不清东西南北,头顶上空看不出有多高,只有层层鬼火飘荡其上。 空气之中,隐隐约约还有鬼哭之声,辗转反侧,困断愁肠。 苏彻将净琉璃佛光放出,身后一轮青光罩住周身三尺。 此地纵然是当年上古青帝灵威仰的遗珍,可是落到老狮子手里这么久,谁知道怎么被他搞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小狐狸、水猴子都比自己早一步到此,但是他们却不能进入这青帝宝苑,也能从侧面说明中元的所谓灵符,并不像郁离子的符文这般好用。 当然,也有可能是只有身怀佛门神通之人,才能进入这青帝宝苑。 不管究竟如何,苏彻为求稳妥先施展佛门神通,静观其中变化。 苏彻凭着识海之中《未来星宿劫经》的感应,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之中缓缓而行。 越走,心中却越不宁静。 当日枯林禅寺之中,进入此塔之内的恶鬼不在少数,还有原本就在枯林禅寺内坐窝的一干无头和尚,也算是老狮子的正经徒子徒孙。 只是走到现在,耳边只有鬼响,却不见鬼踪。 正行走间,前方忽然看见一座巍峨大殿。 观其形制,重檐叠瓦,颇有古意,大殿之外有十二道牌坊,上面雕龙绘凤,刻满了珍禽异兽。 一眼看过去,苏彻忽然想起了钟山会开会的地方。 似乎也是眼前这个样子。 中元与这位上古青帝莫非有什么联系? 苏彻小心走过牌坊,耳边就听得似有人沙哑哀鸣。 “救……救我……” 苏彻左右观瞧,都没有看见什么踪迹。 莫非是叫魂邪术? 苏三公子心头不由得惊醒。 旁门之中颇有些诡秘的异术,譬如当日自己刚刚上任山阴,那独目妖就以叫魂之法要掠夺自己的一缕根本精气。 一旦修行之人的根本精气为人所得,后面就有数不尽的麻烦,人家可以随意炮制。 所以道门各宗皆以谨守心念为玄门修真第一要旨。 修行修行,连神魂都守不住,那还不如不修。 净琉璃佛光之下,苏彻默运纣绝阴天秘箓,徐徐感应阴气之中的变化,不多时便找到了这喊叫声的来源。 原来这牌坊下面有一枚奇形怪状的石头,不过比拳头略大一些,看其形象,大概是个坛子。 声音就是从这石头里跑出来的。 这个东西似乎在那里见过。 苏彻刚想走进那块石头看个仔细,心头那一点《未来星宿经》真意便不断地跳动起来。 而净琉璃佛光也忽然凝实。 《未来星宿劫经》由趋吉避凶的能力,苏彻忽然停住了脚步。 虽然站的远些,以苏三公子现在的目力,还是能够将那块石头看个分明的。 这块碎石好似一个坛子不假,不过上面却顶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头。 看着这个造型,苏彻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终于想起来这位到底是谁。 当初自己与林九宫一起到这枯林禅寺中来,曾经见到过某个大鬼似乎就是这个造型。 是了,这鬼名叫瞿坛,半边脸是髑髅,半边脸上全是眼珠。 他怎么化作了一块石头。 “世尊,世尊,弟子造作恶业无数,如今堕入三途,如今诚心皈依,请世尊救我,世尊救我啊。” 化作石头的恶鬼瞿坛不知道把苏彻当成了谁,居然在不断地鬼吼鬼叫,说着什么情愿皈依的废话。 苏彻皱紧眉头听了半天,大概猜出来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心里对老狮子的观感更是往下走了一层。 什么人玩什么鸟,这老畜生真是不当人子。 佛门有六道之说,所谓天、阿修罗、人、畜生、饿鬼、地狱。 所谓业因果报,六道轮回。 六道,既是空间上的一种概念,也是一种状态。 举个例子,饿鬼道中,有许多饿鬼阴灵,肚大如山,口细如真,因寿命悠长而近乎永世受饥饿之苦。 但是饿鬼道中也有夜叉这样生来就有大神通的种类,更别说其中某些鬼王法力渊深。 而天道之中也有所谓地居天的说法,就是说有些天人是直接同凡俗生活在一起的。 假如某个青年男子运气很好,取了个肤白貌美的妻子,平时家里面养了几头小猪,隔壁住着一个经常见不到人影的大叔,经常是男子回来大叔出去,男子出去大叔回来。 看上去有点伦理梗,但实际上也有可能是青年男子自己是个普通人,但是他肤白貌美的妻子是个地居天人,而家里的小猪还是刚正朴实的小猪,只不过经常不见人的大叔是个夜叉恶鬼,出去是为了找几个活人吃。 这样一间小屋前后就凑齐了六道轮回里的四道。 眼前这个瞿坛的状态,显然是坠入地狱道的表现。 佛门的地狱是个很宽泛的概念,其中既有所谓大铁围山中,无间地狱、焦热地狱、叫唤地狱、寒冰地狱等等却有其所的所谓根本地狱,但也有所谓粪尿地狱、孤独地狱等特殊的状态。 其中孤独地狱,就是生灵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被困于人际罕见之处,受尽种种苦楚。 比如眼前的瞿坛,若按佛门的分法,他原来算是饿鬼道中的一种,不过现在化生为石头,在这牌坊下面不能动弹,永世沉沦,简直惨过本困在五指山下的孙悟空。 当然,苏彻倒不是要为这瞿坛恶鬼争一口气,只是瞿坛之所以会有这样的遭遇,只能说明一件事。 那个挨千刀的老狮子不知道存了什么心思,依着佛门的法度在这青帝宝苑之中搞出了一处地狱。 好好的仙家洞天,神人遗珍,被他搞成了这种样子,举个不恰当的例子,那就是把世界文化遗址改造成公共厕所。 苏彻将净琉璃佛光护住周身。 难怪巫支祁与小狐狸等人都无法进入此地。 这里理论上已经很难再用青帝宝苑来形容了,这里已经是狮子青莲具足如来改造出来的一处小地狱。 按照佛门六道的分类方法,这里已经是所谓的近边地狱了。 第六十八章 曾经沧海 青帝宝苑,按照自己从郁离子和钟山会中得到的信息,这是一件自辟虚空的法宝。 苏彻还翻过《玄中记》中的记录,但凡能够自辟虚空的法宝,在此界都是有名有姓的,青帝宝苑更是被列为东海三十六奇之一。 传说其中灵气馥郁,仙草丛生,是真真正正的仙家妙地,无尽宝库。 所谓自辟虚空,就是自成一方天地,像之前郁离子做的那个阴泉九曲,原本的想法就是做成一件自辟虚空的图画,最后却不能成功,只不过可以存个东西罢了。 像青帝宝苑这样,外面看来跟没有一样,一旦进入却是另有一方天地,简直就是将一个小世界随身携带,有无穷的奥妙。 只可惜现在看来,这里已经被老狮子祸害的差不多了。 苏彻心中数不尽的哀伤。 这件至宝基本上算是放到自己手里了,可有谁能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变故? 老狮子自己爽完了这件异宝,转手就给搞成地狱道,素质实在是太差。 往好处想,此地至少还留着青帝宝苑的架子,只看牌坊、宫阙,大概还能看出这件青帝遗珍本来的样子。 苏彻将净琉璃佛光祭起,向着里面大殿走去。 此处大殿高近十丈,气度巍峨,玉柱金阶,重檐叠瓦,从外面看起来便非常雄壮,走近了才发觉紧紧这大门便有八九丈宽。上古仙人的气度可见一斑。 刚刚走入大殿,苏彻便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大殿之内,居然已经是一片火海,层层黑炎,覆盖其中,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走进了炼丹炉里。 黑火之中,隐隐有群鬼痛苦哀嚎之声响起。 苏彻定睛观瞧,黑火之中辨认出来几个熟悉的轮廓,似乎是当时曾经在枯林禅寺里见过的,其中还有不少没了头的和尚。 想来所谓八月八日鬼佛说法,度化众生的说法,不过是老狮子骗群鬼过来当木炭的办法。 不管老狮子有什么后手,应当就藏在这层层黑火之后。 苏彻皱紧眉头,一时却也没有更多的动作。 眼前这层层黑火,着实不好对付。 其名为业火,也是佛门的地狱之中最大的特色。 地狱分为根本地狱、近边地狱、孤独地狱三种,其中根本地狱分为八热地狱、八寒地狱两种十六座。 其中各自都有不同业火充斥。 八热地狱之中的业火,唤作无明业火。八寒地狱之中的业火,则名为红莲业火。 两者的燃料都是所谓的“业力”,表现却不相同,无明业火焚尽一切,号称天下间最凶烈的七种火焰之一。而红莲业火则冻彻神魂,那是这世上极寒的几种力量之一。 按照佛门的法度,只要存在,就代表着有一定的“业”,只要能够对世界产生影响,便能累积起所谓的“业力”。 可以说这世间万物,基本上都是这业火的猎物和燃料。 苏彻并不觉得自己有了净琉璃佛光就能硬撼眼前的业火。 佛门之中有关业火的种种用法,基本都要三品修为打底,这等至凶之物,自己可玩不太起。 业火挡路,苏三公子也只有望而兴叹。 苏彻思量片刻,郁离子将那道黄符交给自己的时候,曾经说过,要在枯林禅寺有什么异动的时候以九幽焚神阴火引燃。 结果自己烧了这道符箓,却莫名其妙的进到了这青帝宝苑之内。 这里面显然是有人动了手脚。 苏彻想到这里,沉心静气,心神缓缓感应那一缕未来星宿劫经真意。 此经是灵柩寺三大根本经典之一,有趋吉避凶的本领,眼下进退维谷,倒不如看看有什么启示。 很快,那未来星宿劫经真意让苏彻心中产生一个感应,向前有吉无凶。 苏彻思忖片刻,将手上的鸱吻戒取下,又从阴泉九曲内取出那青帝酒爵还有东王公面具。 鸱吻戒会遮掩自己的命格,躲避人窥伺,取下之后等于是亮明了自己“六合青龙”的命格。 青帝酒爵本来就出自这青帝宝苑,应该也有一点点功效。 至于那东王公面具,纯粹是建立在对中元实力的信任之上。 青帝爵刚一现世,那周围的层层业火便好似遇到了什么大敌一般,气焰忽然下去了不少。 苏彻心里好奇,将青帝爵重新纳入阴泉九曲之中,层层业火便立即故态复萌。 嘿,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这青帝爵原来才是一切问题的关键。 苏彻将琉璃佛光护住周身,举起这灵威仰的酒爵走入了业火之中。 这业火居然自己退出苏彻四尺之外,隔着那净琉璃佛光不住地跃动。 苏彻小心走过这块被层层业火覆盖的区域,走过之后,却在那里看见了一个人。 此人看不清面貌,身披霞衣,头戴星冠,正在那里守候。 “见过小圣人。” 那人见苏彻走来,直接上前行礼问道。 “不敢。” 苏彻打着胆子应道。 “敢问尊驾是?” “小道长乐,得中元圣人法旨,在此等候小圣人许多时了。” 中元?圣人?这位也是钟山会中人? “原来是前辈,晚辈这边见过,不知道前辈尊号?” “小道长乐,得中元圣人法旨,在此等候小圣人许多时了。” 这对话,跟自己收的那个鬼将差不多。 “请小圣人随我来。” 苏彻耐着性子随这长乐道人往里走去,大殿的尽头摆着一张宝座,宝座左右各有一座。 三张座上各自有人。 正中的位置上,一人头戴高冠,身披星云之衣,脸上盖着一张青铜面具,端坐于上。 他左右两边,各有一人,都身着朝服,头戴乌纱,手中各持玄圭,一副参佐随从的样子。 “见过中元大人。” 苏彻双手向前一拜。 这一位出现在这里,一切都有最合理的解释了。 中元将手一扬,一道青光飞到苏彻手上。 “用你那净琉璃佛光炼了它。” 苏彻接过来观瞧,却发现这是一个小小的龙形玉环,不过手掌大小,通体青碧。 “这青帝宝苑是你的了。” 中元说着,双目却看着苍穹之上。 那罗延,你终于来了。 第六十九章 有舍有得 苏彻握住手中的龙形玉环。 “请容晚辈拒绝。” 中元看着苏彻,似乎第一次认识眼前之人。 “为什么?” “青帝宝苑是上古遗珍,却与我大道有缺。” 苏彻恭敬地看着高坐于大殿之上的中元。 “这件宝物在狮子青莲具足如来手上祭练多年,如今更是沾染六道轮回,开辟出一方小地狱,弟子有志于玄门,这样的宝物实在是不敢接。” 祭练法器,本身就是要在自我之法与天地之法间取得一个缓冲,继承前人的法器,同时也等于是继承一种传承。 如果这件青帝宝苑是苏彻自己得来的,中间没有倒过手,那也无所谓,青帝灵感仰是上古大能,循着他的轨迹向前也没有什么可吃亏的。 可倒霉就倒霉在那个老狮子身上。 居然在这里搞出来一个小小的地狱道。 自己身上已经有了《未来星宿劫经》的一点真意,更觉悟出来了九大根本佛光之一的净琉璃佛光,若是再加上六道轮回这一佛门堪称根本的大神通。 嘿,就这么在佛道上走下去,怕不是真的要去灵柩寺参欢喜禅了。 苏彻并不是对佛门有什么意见,佛门法度森严,且势力庞大,佛门有所谓三千大千之说。 只是有老狮子这个前车之鉴,苏彻也很担心自己陷入佛门太深,日后佛门修为不能成就的时候又该如何? 换路?那可是无路可退。 青帝宝苑虽好,却非眼下自己必得之物。 东海三十六奇之一,老狮子借之成就第三品位业。 这等奇珍,又会引来多少眼睛,当初牛首山大墓之中,楚原为何会出剑? 有些人的嫉恨只有将你彻底毁了才会罢休。 “我不把你当成一般纨绔,可你不像是个知道拒绝的人。” 中元看着苏彻。 “晚辈上善若水。” 苏彻说道:“该拒绝的时候拒绝,要我变通我就变通。” 话没有说死。 若是中元真要自己将这青帝宝苑纳入囊中,自己当然也不会拒绝。 “这是一个局。” 中元说着不相干的话。 苏彻却当然明白他话里的含义。 一头没死透的七首狮子,只是这一切的引子,一根导火索罢了。 这件事背后一定有更多意义,才会让神秘的中元在此布局着眼,才会让大梁朝廷、玄门各宗关注此地,才会让佛门的影子在这玄山附近若隐若现。 “当初我把这青帝宝苑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别无二话的应下了。” 这青帝宝苑是中元送给七首狮子的? 苏彻脑后惊出冷汗。 对,这样才对。 当年的老狮子固然是东海异种,可东海之中堪称异种的妖兽又有多少,上古龙种都给人炼成戒指套在自己手上了,怎么偏生就让他获得了这青帝宝苑? 似这样的重宝,一定背后有无数人争夺,而这争夺,一定将成为流传许久的故事。 可自己不管是从小狐狸那里,还是从郁离子处根本就没有听过这样的故事,好像老狮子只是运气特别好,所以随手就得了上古青帝的遗珍。 之所以没有这样的故事,这样的传说,道理非常简单,那就是老狮子根本就是从某位隐身幕后之人手中得到的这件秘宝,这件助他成道上古奇珍根本就是别人给他的。 老狮子或许也是钟山会中人,甚至当时叫什么别的名字,而老狮子当时也跟自己一样,按照中元的布置,带着莫名其妙的灵符,随便就得了这件青帝宝苑。 他把这一切当成自己运气好…… 苏彻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运气或许也好过头了。 遇见郁离子是家族中的机缘,这点应该不是中元能够操纵的了的。但是中元提前布局,让自己提前加入了钟山会中,然后随手交给了自己一盏青帝酒爵。 因为当时自己身受重伤,只能以温养的法子修行。中元很清楚郁离子能给自己提供的选择不多,这青帝爵现在看来就是为了方便自己入门的提前安排。 至于牛首山大墓里的未来星宿劫真意,道理也差不多。小狐狸是奉中元的命令寻找老狮子的遗蜕,前前后后消息叠在一起,最终让自己因缘际会的得到了那一点真意。 现在想来,当时曾经在牛首山大墓中得到了那所谓空空儿的一点剑意传承。按照郁离子的说法,这位空空儿是游戏于东海之上的绝代剑修。 这样的身份,实在是太像什么实力超绝的幕后组织核心成员了。 自己进入山阴县后的事情看似一团乱麻,但是核心却有一个人居中穿针引线。 他望向坐在上首的中元,青铜面具后面到底藏着什么人物? 上古青帝,会不会就是您呢?中元大人。 “曾经有人跟我说,修行的过程,就是得到一些,失去一些。”中元的话空洞而淡漠:“要得到一些,总要舍弃一些。你今天有舍下的觉悟,比当年的他要强不少。” 苏彻想着,老狮子今日的境遇,到底有多少是因为他自己的选择,有多少是因为有这位高人在隐身幕后推波助澜。 “那狮子就是一点都不肯放弃,不肯放弃苦心修来的妖身,不肯放弃积攒下来的玄门神通,所以才会被天魔染化,就算是走上魔道,也要把这里化为一方地狱也要留住他的佛门神通。” 中元说道:“你比他通透。” 我若是不通透呢? 苏彻将一缕净琉璃佛光笼罩在手中的青玉龙环上,感觉心神一阵通透。 那是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在跟他共鸣。 一道暖意顺着经络缓缓渗入他紫府之中。 同样带来的还有无穷的重力。 那是控驭这件至宝给自身所带来的灵压。 苏彻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在颤抖,即便这件法宝跟自己无比契合,但是绝对不是自己这样修为所能掌握的。 然而苏彻唯有努力支撑。 中元绝不会给自己别的选择。 “这就是通透。” 中元看着苏彻,眼神之中不知道是唏嘘是怜悯。 “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活得久了,很多事情都没了意思。” 中元叹息一声:“尤其是到了这收官之时,旁边若是无人赞叹,就感觉尤其寂寞。” “你来看看,这一场是如何收关的吧。” 中元袖中一招,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竟然有了迸裂的感觉。 无量的业火向着中元手掌喷涌而来,还有压抑在人心头上的压力,似乎都被他这一招笼去。 来自青帝宝苑的灵压卸去了九成,苏彻知道,中元将那老狮子留在这里的地狱道收取走了。 “且来。” 中元向上一指,苏彻便感觉到自己所在的这一方天地动了。 自己居然被中元带出了青帝宝苑,现身与玄山的一处余脉之中。 若非手中还有那青玉龙环,自己还要以为刚刚不过是南柯一梦。 长空之上,黄天依稀可见,巍峨宫阙已淡,一个道门羽士高立苍天之上。 下方是一尊魔意深沉凝练的古佛。 郁离子朗声笑道:“青狮,你可还有余力?” 苏彻眼前看着,双方这是已经交手了? 也不知道师父是否站着上风。 中元道:“你却是错过了一场好戏,不过还好,只是刚刚开场。” 此时耳边却是听到一声狮吼。 “未来星宿何在?” 这是青狮在怒吼。 “还有一句。” 中元语气之中满是落寞。 “青帝宝苑何在?” 老狮子又是一声暴吼。 苏彻感觉手中青玉龙环一阵温热,赶忙用净琉璃佛光压住其中的变化。 中元一声长啸。 “在这里呢。” 无尽业火自他袖中喷薄而出,仿佛一条火龙经天,向着空中的郁离子飞去。 第七十章 何如证我 业火行空,划过长空,犹如火龙行天趋逐大日。 中元以其无上法力将老狮子留在青帝宝苑之中的地狱道剥离出来,化为一道红云,直接洒在了玄山之上。 地狱道之力于空中显化,层层黄云之中有无数地狱恶鬼随业火生灭不定。 郁离子身处地狱道中,已为业火所淹没。 中元! 苏彻感觉自己心肺处好似要裂开一般的愤怒。 他看向身旁的神秘人,你要做什么? 但是下一瞬间,苏彻将眼光收回。 要冷静,要冷静,苏彻不断地告诉自己,他握紧双拳,然而胸膛之内的血却好似沸腾一般。 不知不觉,自己已经同郁离子之间产生这种感觉了吗? “且先看着,日后你会谢我的。” 苏彻的这些变化又如何能瞒得过中元这等人物,他混不在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业火熊熊,层层黄天一如地狱。 青狮望向长空,这绝对不是他所布置的后手。 是谁? 难道是那罗延? 如今可谓形势逆转。 青狮知道,眼下是他最后的机会。 郁离子虽然遭遇魔染,自己也未必能突破他的重重封锁。 层层黄天,巍峨宫阙,虽然已遭深沉魔意所染,但是二十八宿处灵光依旧闪烁不灭,郁离子头上那三层玲珑塔不容小觑。 更为关键的是,此刻自己已经不可逆转地开始向域外天魔转化,虽是都有可能成为此方天地厌弃的对象。 域外天魔一族无法在九层天罡之内生存的最大原因就是其形式不为天地所容。 青狮已经感觉到自己周身的天地元气已经略微发生了变化。 这正是天劫可能发生的迹象。 寻常低层次的域外天魔一旦进入九层天罡内就无法生存,但是面对三品以上的天魔,此方天地还有另外的手段来应对。 那就是天劫,修行人到了一定境界为天地所妒必会引发的一种劫数。 过得去,恭喜你进步至二品,过不去身死道消,万事皆休。 青狮之所以费这么多功夫,改投多门,就是因为他知道这一道天地劫数,他过不去。 不管这地狱道是不是那罗延所为,眼下就是自己最好的机会。 自己已经没有功夫仔细长考其中的进退得失了。 然而这自己苦练多年的地狱道现身,已经为自己争取到了胜机。 今日,有进无退。 “哞,阎魔罗!” 青狮以禅音手段收慑地狱道之上的熊熊业火,魔意灌入业火之中,一牛首人身之巨魔周身漆黑,于长天之上现行。 阎魔罗天子,佛界之中所谓镇压地狱的一名尊神,也是佛门法度的一种体现,根据佛门法理,此尊虽然具有无量威能,为地狱之主,可也要深受地狱之苦。 每三十六日便要有一日失尽一切法力,周身为业火焚烧。 青狮以禅音将地狱道演化出这一尊魔神,便是他要借由地狱道之威能将郁离子焚烧殆尽。 此魔神化身沾染无量业火,身如山岳,周身业火缭绕,业火之中隐隐又有无数地狱恶鬼哀嚎哭泣。 阎魔罗魔神伸出一双漆黑大手,业火如天河倒卷,向着郁离子逼去。 “郁离子,你现在又有多少余力?” 青狮借此机会冲天而起,他全身魔意汹涌,言语之中却是志得意满。 三百多年筹谋,今日终于到了瓜熟蒂落之时,由不得他不一畅胸怀。 只要迈入外域,演化天魔之身,他就是二品境界的天魔,域外任意逍遥,假以时日,也可一问那末法主之尊位。 “郁离子,我说你百年内必成就三品,看来确实要落空了。” 青狮身形拔升。 “不过今日你能见我证道,也算是死得其所。” 郁离子高居与天上,双目紧闭。 外受魔染,业火内起。 眼下局面也算得上是他一生中数得上的危局。 末法主之魔意浸染如天崩地裂,毫无技巧的攻伐着自己的道基。 而层层业火则从神魂根本之处生出,犹如跗骨之虫,似乎要将神魂燃烧殆尽。 郁离子看着青狮魔影渐渐拔升。 见你证道。 郁离子感应层层黄天,二十八星宿出灵光渐次闪动,青龙七宿、朱雀七宿、白虎七宿、玄武七宿,周天灵光闪动,三层玲珑塔将周天黄气稳稳压住。 “咄!” 黄天道行走头上现出三朵青莲,一颗景星犹如莲花之实,旋于青莲之上,黄色庆云犹如云环将这青莲、景星稳稳遮住。 此所谓太上玄黄功德庆云。 灵光闪烁,天地元气一阵阵剧烈震动。 青狮魔影双目闪现骇然之意,他敏锐地魔意已经发觉头顶虚空之中已有杀机暗伏。 那是天地法则在同郁离子一道共鸣。 “魏质胜,你疯了么?” 青狮魔影几乎将嗓子喊破了音,虽然从形体上渐渐化为天魔虚无之身的他几乎已经没有了嗓子,但是他心中的恐惧让他的声音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成为天魔,必然要先放下那颗万劫不动的佛心。 他太熟悉眼前的场景了,因为这几乎就是刻在他灵魂深处的梦魇。当年他就是在这个时候根基受损,永远失去了更进一步的可能,最终走上了现在这条路。 现在郁离子在这外受魔染业火内生的档口居然要强度天劫,去证三品之位,他凭什么? 天劫演化之下,又有自己这天魔几层生机? “青狮,证你何如证我?” 郁离子一声长啸,直向青狮魔影冲去。 给我滚啊! 青狮魔影催动阎魔罗魔神,双拳如同一对陨星,直轰郁离子当头。 现在的老狮子只盼着这灾星离自己越远越好。 破罐子破摔也别碰我。 然后那阎魔罗之象却在郁离子面前寸寸瓦解,业火渐渐淡化为深沉煞气,天空之上,层层血煞凝结,苍穹之上,隐隐若有战鼓喊杀之声响起。 天劫。 青狮魔影心中闪过一丝悔恨,想不到这天劫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东王公,好好看看,好好看看这天地之间种种法度的显现吧。” 中元看着苏彻:“孟章倒是养了个好徒儿。”中元叹息了一声:“你师父倒是真的百年之内登临三品了。” 苏彻看着天上,那里已经隐隐有无量鬼神争鸣。 第七十一章 中元夺影 九层天穹之上,金鼓之声不绝,喊杀之声振动天地。 金鼓声、喊杀声渐渐合而为一,化为一道沉重的鼓声,似乎有上古神人高居云端之上,正在以法力敲打着这个世界。 浓厚的煞气之中,有千军万马时隐时现。 “东王公,你知道何谓劫数么?” 中元看着高天之上凝若实质的煞气忽然问道。 您这一声东王公,我可承受不起。 “晚辈曾经听人做过有一个比喻,说修行本身就像是人和天地在拔一根绳子,那绳子就是天地之间的法则,这法则从天地手里拔的越多,修为也就越高明。” “晚辈觉得这若是将这绳子从天地之间夺尽,那天地羞恼之下要动狠手,这狠手就是天劫。” 苏彻想着郁离子曾经做过的比喻。 “前半段虽不能说全中,却也是颇有见地,想来应当是你这师傅所说。至于后半段么?” 中元不做评价,因为全无评价的必要。 “日有东升西落,人有生老病死,这是天地之间造化自然之理。可修行人偏要反着来,你们黄天道有一门神通名为六龙回日,连大日都要拉的回,便可见修行人的本色。” 苏彻记得《玄中记》之中曾有记载,说上古之时有一神人名曰羲,大日东升西落之后,就是他驾驭六龙,将大日重新拉回东方。 按照《玄中记》的说法,上古传说之所以光怪陆离,其实是当时修行界内思潮使然,那个时候爱用故事、传说来阐明法理,所以就有许多传说。 当然,缇骑们也不忘到处搜集这类上古传说,至于有没有人借由这些上古传说悟出什么神通不太清楚,倒是变相的养活了一群爱讲古的说书人。 “修行人将天地之间的法则扭曲化为己用,而天地则希望法则能够恢复到正常,这一来一去,当扭曲积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会衍化为劫数。” “不同的修行法门,天劫来临时的猛烈程度也不一样。”中元看着天际:“佛道两家之所以号称正宗,就是因为老天似乎对他们颇多偏爱,即便是劫数临头,来的也有些含情脉脉的样子。而妖魔两家之所以为妖魔,就是渡劫之时天地厌弃,恨不得将之碎尸万段。” 苏彻忽然想起空竹,那小狐狸出身东海云深不知处,中元又赠其天魔裂魂之术。 两两叠加,不知道日后成就时要遇到什么难处。 不过话说回来,这位中元到底安的什么心? 钟山会中,真的是人人皆为其手中之棋。 苏彻望向长空之上的郁离子。 内忧外患,这位师尊如何自持? 煞气凝结,云气之中似有千军万马,无量天兵天将。 气象万千之中,东西南北四方,似乎各有门户生成。 东方之上,青光焰焰。北方之上,玄气晦暗。南方之上,尸气盘卷。西方之上,罡风猛烈。 天空之中,各有神将显现踪迹。 东方那处门户之中,有一大将青面獠牙,头顶兜鍪,手持一面青色大旗,呼吸之中隐隐有雷霆生灭。 北方门户之中,一神将披甲散发,手持长剑,双目紧闭,其身后阴阳二气沉浮不定。 南方门户之中,一魔王身披羽衣,周身血气四溢,面如枭鸟,持一面宝镜,麾下魔兵在门后若隐若现。 西方门主之中,一灵官天生五目,六臂各持法器,目中隐隐有金焰缭绕,傲立于罡风之中。 “天地之劫,依旧是天人感应。” 中元看着天上的一众神人,心中似有所感。 “不过是看人下菜,各显本领。这劫数是自玄门所出,名为九霄四煞末法雷狱,上应周天星象,凝结至淬煞气化为鬼神,驱动天雷之威,这劫数就是天地对此界万千玄门雷法的一种阐释,好好学学,日后或许能用得上。” 他这样提点,苏彻心里却没有别的念头。 头顶上的那层层雷劫已经将天地之威展现到了极致,仅仅看过去就有一种天雷压顶,神魂崩灭的危机感。 观察?多看几眼怕是就要道心失守,走火入魔了。 神将挥剑舞旗,魔王高举宝镜,灵官催动法器,一时之间雷光闪动。 雷光之中,隐约可见玄门雷法之精妙,有雷光化形如龙如蟒,也有阴雷无形伤人神魂, 万千到电芒层层闪动,无量雷光如山崩海啸一般自天地席卷而下,而这种风暴的中心便是郁离子。 深沉魔意,层层业火,与这雷光一起将郁离子煎炼。 黄天节节崩碎,郁离子之景星、青莲、庆云,紧紧守住身周一亩大小的玄黄之气,如同滔天巨浪之中的一艘小舟,飘摇无依。 如果说这位黄天道的行走是在雷劫之中勉力维持,那青狮魔影便是在层层雷光之中不断地消散。 天劫对于老狮子似乎尤为照顾,除了南方那位高举宝镜的魔王之外,自东、西、北三处生就的雷光,或多或少的都向他身上招呼过来,魔影惨淡,在雷光之中不住哀嚎。 “郁离子,毁我道途,某与你不共戴天。” 青狮哀嚎之下,中元缓缓摇了摇头。 “可惜,你今日见不到千变万化的天魔手段了。” 苏彻看着旁边的中元。 这位什么意思,兜兜转转一大圈,就是为了看老狮子给雷劈么? “魔门有欲染他化之妙法,能染化他人,尽夺其修为神通,域外的末法主们,彼此攻伐之时都有过百长生眷属为其冲杀。” 中元颇为惋惜地说道:“他为了转修天魔一门,枯坐玄山三百年,除了些妖魔鬼怪,没有几个堪用的眷属,全凭他自己……” 雷光万千,青狮魔影渐渐消弭,而那一亩大小的玄黄之气却是依然故我。 郁离子双目之中雷光闪动,玄黄宝塔稳稳镇压住一方天地。 玄黄之气固然飘摇,却在这层层雷光之中维持住了自己的稳定。 郁离子外镇魔意,内平业火,在这万千雷光之中竟然稳稳踏出一步。 雷光呼啸之下,四方鬼神煞气一点点消散,煞气虽在,劫数却也不似之前的迅猛。 “狮子青莲具足如来,证你何如证我?” 郁离子一声长啸,玄黄玲珑塔层层拔高,气机牵动之下,竟然将那劫云冲散。 “妙极,妙极。” 一道滔天魔意浮现于长空之上。 “这样才吃的有味。” 那罗延竟然不知何时去而复返。 “末法主分身千万啊。” 中元却以冲天而起,袍袖却向那一缕青狮魔影招去。 “那罗延,许久不见。” 青铜面具之下。 中元那古井不波的眼中终于有了情绪的变化。 那罗延魔意滔滔。 “何方鼠辈,藏头露尾,将我魔奴还来!” 第七十二章 上古青帝 天魔一族因为其无形无质的特征,尤其擅长虚空挪移之妙,更有分身万千之能。 那罗延巧布疑阵,表面与不空定光佛、通玄先生战于域外虚空,转头便借着残留于此界的魔念杀了个回马枪。 事到如今,这位大力无畏天魔王如何看不出此地是佛道两家联手布局阴他? 然而作为此界附近顶尖的末法主,那罗延自有手段全身而归。 当然前提是能够将狮子青莲具足如来掠归。 为了能够将老狮子染化,他多年前便辛苦经营,一点点引导老狮子拜入佛门,习得《未来星宿劫经》,为的就是能够借其一窥这佛门根本经典之一的奥妙。 辛苦经营三百年,如今终于到了收割果实的时候,他又岂肯坐失良机? 转头杀回,那罗延魔意滔滔,层层晦暗魔意将虚空层层压缩,一股莫大的吸力将中元向域外扯去。 同时,这位魔头将六阴魔眼张开,魔眼直中无量天魔鼓动之下,竟然在域外自称气象,再结妄境。 不空定光佛眉头紧皱,望向眼前的天魔妄境。 妄境那边魔意正在迅速增长,虚空之中渐渐产生一股吸力,似乎在将自己向那一层妄境拉扯过去。 这正是顶级大魔即将登场的征兆。 “南无本师佛。” 不空定光佛口诵佛号,一道紫金摩云巨手结不动根本印,周围七佛加持之佛光催动至极致。 这位佛祖竟然要以力破法,将此地扭曲的虚空重新抹平。 通玄先生双手之上,道道雷符灌入六角墨龙体内,他驯服此龙已久,日夜以大法力在这墨龙之中灌输雷法之奥秘, 两位一品级数强人在此,所求也不过是将那罗延一处分身剿灭,让其元气大伤。 第一品的末法主身周有无量眷属护卫,那罗延的眷属中甚至也有几位一品魔奴,若是这位无畏天魔王本体来临,怕是转瞬之间便要攻守易位。 虚空震动,一只如虫爪一般的黄铜巨臂自那天魔妄境之中浮现。 魔意滔滔转为虚空震爆之力,即便是不空定光佛所驱使的长乐不空大手印也在这虚空震爆之中一滞。 这厮还是来了。 不空定光佛坐在莲台之上,口中诵念佛号,身后虚空之中,现出七道淡淡佛影,各自端坐莲台。 他将过去庄严劫经修行至极致的大神通召唤而出。 根本加持·过去七佛不动身。 七佛现世,咒力层层加持,长乐不空大手印以宝瓶印至如妄境之中。 黄铜巨臂与大手印对轰一记。 “定光,只你一个可不太够啊。” 一尊黄铜怪兽在天魔妄境之中现身。 其形象半人半虫,身长近百里,面容古拙,生得七臂,其周身犹如黄铜浇筑,节节都有铜刺翻生,双目赤红,六阴魔眼于其身后若隐若现。 黄铜魔躯,大力无畏天魔王本体登临。 天魔一族无形无质,即便是末法主之间彼此攻杀也习惯先以眷族魔奴摆开层层阵势,然后再以魔意魔识寻机染化。 那罗延作为此界周围最顶尖的末法主之一,却也算是末法主之中的一个异类。 这位末法主喜爱亲身上阵,特别为自己练就了一套黄铜魔躯,七臂开合之间贯彻这位天魔王纯粹的毁灭之力,再加上他诡秘难测的天魔手段。 六角墨龙长啸一声,带起万丈雷光,直扑这位无畏天魔王。 “通玄,它还差点意思。” 那罗延将魔意凝练如墙,将这六角墨龙直接死死定在了这虚空之中,任其万里之身如何挣扎,在这滔天魔意压制之下居然不能移动一寸。 “伟哉,大力无畏天魔王!”“圣哉,大力无畏天魔王!”“奇哉,大力无畏天魔王!” 六阴魔眼之中,无量天魔称颂膜拜之声不绝于耳,层层叠叠,咒音滚滚,浸人心神。 若是寻常四品、甚至三品的修行人听闻这无量天魔称颂之声,只要有一念犹豫,便会给那罗延在心中种下一颗魔种,异日生根发芽,夺尽其先天之灵,便沦为无畏魔主座下行尸走肉。 不空定光佛与通玄先生两人的道心早已是千锤百炼、圆融无碍,但是在这层层称颂之声前也迟缓了片刻。 “好,就请魔主一试我九天太渊七式!” 通玄先生周身法力鼓动摇曳,层层电光,滚滚雷音喷薄而出。丝丝紫电缭绕之中有无量青莲开合生灭,即便是不着痕迹的虚空都无法承受这紫电之威层层崩裂,阴阳四象于斯尽毁。 九天太渊七式·苍煌雷狱镇莽荒。 雷光煌煌,紫电奔腾。 魔躯如岳,邪念滔滔。 那罗延黄铜魔躯一如山岳,滔天魔意附着于七拳之上,竟然是以最不讨巧的方式正面对上了通玄先生的无上雷法。 过去七佛之身影如一道道流星,飞入天魔妄境之中,不空定光如来周身大放光明,他莲台一动,放出七道根本佛光,其本人竟然直入那罗延身后的天魔妄境之内。 “如是我闻,一时不空定光佛于九天域外,降服大力无畏魔主,放万丈光芒,度化无量无边无数天魔眷属……” 老僧口念经文,道道佛光之中,种种天魔沾染光芒,竟然各自化生。 有化为天女,手撒香花于佛光之中。有化为大蛇,盘卷吐信,守护佛光内外,有化为丑恶力士,獠牙横生,筋肉虬结,以各色兵刃斩杀周围天魔。 佛门手段对上天魔,正是釜底抽薪,攻伐那罗延纵横太虚宇宙的根本。 万千眷属若消失无踪,只剩光杆的无畏天魔王又能顶得住几个末法主的围攻? 玄门地仙与释教佛祖联手,各以最擅长之法度对敌,强若无畏天魔王那罗延顿时也破感觉有些力有不支。 这位纵横域外多年的末法主顿时萌生退意。 似这样的战斗他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天魔自己没有什么荣辱之心,那罗延也并不觉得此时败退会有辱他这位无畏天魔王的名声。 他早在数千年前就将所谓虚名视若无物。 只可惜布局多年,终究没有将《未来星宿劫经》拿到手中,不过也无所谓,日后总有机会。 那罗延心生退意,六阴魔眼徐徐转动,他正准备故技重施,扭曲此地虚空退回星空深处的老巢。 那里有无量眷属,还有众多魔仆,便是十个地仙联手上门,他也能够从容应付。 定光,通玄,不过是在旧账上再添两笔,无畏魔主改日自当讨回。 虚空生变。 不空定光佛便心生感应。 然而却又有一丝无奈,联手固然可以击败这位无畏魔主,然而若要将之彻底击杀…… 此地可是九天域外,是天魔一族真正的主场,谈何容易? 通玄先生全力催动九天太渊七式,紫电雷光如天河倒挂,这位刚烈的神霄地仙早已决意,那罗延即便能走也要脱下一层皮来。 正在此时。 一道声音悠悠响起。 “魔主且慢,我来助你。” 虚空之中,一人头戴青铜面具,身穿道袍,举动之间,暗合周天星力。 中元袖中一抖,青狮残灵化为一道乌光。 “何方妖人!” 不空定光佛几乎心神失手,他之所以离开灵柩寺,根本目的就是避免青狮投入无畏魔主门下,否则便给这魔头一窥灵柩寺根本经典的可能。 本来这青狮早已在黄天道郁离子的阻拦下无法升入域外,居然被这妖人带了出来,如何不让这位古佛心怒。 盛怒之下,长乐不空大手印卷起层层怒火,直向中元盖来。 那罗延心下狂喜,观此人虚空神通之纯熟,应是魔门一脉。魔门与天魔虽然势同水火,但总归同出一门,其中总不乏彼此勾兑的时候。 此人不知道是魔门那一脉的老祖,此时动手,着实正中他下怀。 为求稳妥,那罗延决心唤出自己魔奴之中最为凶悍之人。 “至真九阳,六合之尊,道友且来助我!” 那罗延以其魔威,将魔奴之中最强者自老巢虚空唤来,只见一尊神人双目之中隐藏无穷悲怒,头戴冕旒,身披青云紫衣,周身九道青光游弋不定,其所在处无穷雷霆生灭。 “灵威仰!” 通玄先生见得此影一声咆哮,雷光随之怒舞。 “好魔头,安敢驱使我道门前辈天尊!” 不空定光佛眼中怒意暴涨,长乐不空大手印转向那罗延而来。 青狮魔影残灵在虚空之中划出一道诡异轨迹,隔绝通玄与定光两位大能的阻截,直冲那罗延而去,竟然如此轻飘飘的融入无畏魔主滔天魔意之中。 “哈哈哈哈,多谢魔君!” 这莫名其妙而来的盟友让无畏魔主心下畅快。 日后将你染化,升你做我胁侍之魔。 中元立与虚空之中,手上再有灵光闪烁。 这灵光的目标,赫然便是虚空之中的上古青帝。 “归去来兮,归去来兮。” 中元身影鬼魅,顶着灵威仰身周雷霆直入其身旁,右手一点,灵光直入灵威仰泥丸宫中。 “先天神箓!” 通玄看着中元之影厉声问道:“你是何人?” 他浑然不觉,双眼直视灵威仰。 青狮当年所取三宝,未来星宿劫经,先天神箓,青帝宝苑,皆是为了你啊。 中元眼中闪过一丝喜意。 他再次施展虚空神通,与上古青帝一起消失于九天域外。 第七十三章 围杀之谋 无畏天魔王魔意如潮。 他于上古天地大变之时趁机而起,一举将上古青帝染化,从此之后之后这位上古仙人就是他攻伐各方的根基之一。 黄铜魔躯与魔染青帝联手,正是他盖过次界一应末法主的本钱所在。 特别是当年染化这位灵威仰,更是他魔生之中最为得意的妙笔。 想不到今日变生肘腋,瞬息之间自己居然失去了对灵威仰这尊眷属的感应,这如何不让无畏魔主心中恚怒满盈。 然而无畏魔主之盛怒只存系一念之间,青帝灵威仰被夺,它反而更快的施展虚空手段退走。 天魔无形无质,其情感建立在染化的众生之上。换句话说,喜怒哀乐这等情绪是属于天魔之中上位者的特权。 魔染一旦开始就不可能回头,那神秘莫测的魔门中人纵然能够掠走上古青帝,却也不能改变那罗延与灵感仰双方之间的从属关系。 否则这世间哪还有魔门立足的根本? 当下要处理的还是两位老朋友。 不空定光佛、通玄先生。 “灵柩寺与神霄道此番招待,本座愧领了。日后诸位门下弟子若到九天域外,一定好生招待。” 六阴魔眼之中夺灵魔光闪烁,那罗延魔意全力施展,七臂之中带起层层波澜,这位末法主去意已决,天魔妄境之中火焰升腾。 隐身其中的无量天魔生生悲鸣,在魔焰之中化为最精纯的元气。 “高上统天大化元始天魔王!” 那罗延默诵无上魔主之名讳,依照天魔一族的法度将百千万亿天魔化为祭品。 魔焰升腾,元气化为祭品直入虚空。 滔滔魔威,一时之间,便是不空定光佛与通玄先生也要退避三舍。 那位无上魔主虽然并未亲自出手,然而献祭一旦开始,此地就彻底成为天魔法度衍化的主场,只要不想身遭魔染,即便一品高人也要退避三舍。 天魔妄境不断收缩,那罗延舒展黄铜魔躯,如今收得老狮子残灵,得以验证《未来星宿劫经》之中的玄妙,此番也不算劳而无功。 只可惜丧在此地的无量天魔眷属,还有那莫明失去的上古青帝灵威仰。 他魔念横扫如一道寒气袭扰在定光佛与通玄先生身周一扫而过。 无畏魔主临走之前也要放一放威风。 虚空移转,借由万千天魔眷属之元气,那罗延成功退回外域深处的老巢。 这位大魔退走,虚空之中渐渐安静了下来,剩余的一点天魔或在佛光之下皈依,或者在雷光之中化为虚无。 不空定光佛与通玄先生对视一眼,眼神之中充满了犹疑。 “定光,你久在界内,可曾听说南北魔门之中有刚刚那样的人物?” 通玄先生骑乘于六角墨龙之上,神色之间不无忧虑。 一品人物本就有数,刚刚那人举止之间颇见魔门路数。 不知道是魔门何时出头的新锐,又或者是哪个自天外返回的魔头。 “魔门内乱之后,很久没有什么出彩的人物了,”定光看着通玄先生:“相较之下,我倒是更想知道他是以什么方法将青帝灵威仰前辈自那罗延手上夺走的。” 通玄先生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想不出,想不出。一旦给天魔染化,一切精华就归魔主所有,或者的不过一个躯壳而已。就算是拿到手里,难道还救得回来吗?” “不过那罗延今日失了上古青帝之身,恐怕此番难以逃过好去。” 通玄先生心情舒畅。 今日之局面,起于黄天道首孟章三百多年前的一个提议。 即佛道两家联手,分别将此界周围声名最为恶劣的几个末法主诛杀除灭。 其中那罗延便是榜上有名之魔。 黄天道提议一出,神霄道、大轮金刚寺等便着手响应。后来灵柩寺也在不空定光佛推动下加入了这个计划。 今天正式成果收割之时。 黄天道后进成为三品长生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那罗延的根基所在的虚空深处。 此时已有黄天道首、宝幢光王佛带领一干佛祖、地仙布置妥当,这位无畏天魔王失了上古青帝,恐怕今番便要陨落了。 从来都是道门地仙被天魔末法主围攻,今日终于反过来了,通玄先生心下感念,道门终于算是从上古那场大乱之后恢复一定的气象了。 “通玄道友,我等还是不要犹疑,速速前往那罗延老巢之处。” 定光出言提醒。“那神秘人究竟是什么来头,日后自可详查,剿灭那罗延之事,却是不能犹豫。” 通玄先生对定光的的话颇为肯定,三百年谋定后动,终于抓住一丝胜机,岂容浪费? 更何况虚空域外末法主无数,谁知道又会有什么变化?迟则生变。 墨龙嘶吼,青莲变化。 两位佛道两家一品高人各施展手段,离开了这一块域外虚空。 玄山附近,苏彻自然错过了这四位一品交手的盛况。 苏三公子仰望苍穹之上,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方向。 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 假以时日,我也要站在九层重霄之上,看看这大道尽头的风景。 “你还在啊。” 一道声音在苏彻身后想起,转头一看,不知道中元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 “前辈。” 苏彻抱拳,向着这位钟山会之中的话事人说道。 “青帝宝苑已在弟子之手,明日会中行动……” “你留着就好,让你炼化,你就好好祭练吧。至于明天的任务,你不用参加,就算是失败好了。” 中元一副已经习惯了钟山会任务总是以失败作为结束的样子。 “把这宝物收好,最好镇在你那佛光之中慢慢祭练,看看能恢复它当年几分盛况吧。” 中元看着苏彻:“行了,回去吧,去向你那师尊道一声恭喜。” “前辈,弟子记得黑山老怪手上还有一道先天神箓……” 苏彻想着有关黑山老怪的信息。 “那你就找找吧。” 中元望着苍天。 “不要来打扰我,我还有许多事要想。” 在这个瞬间,苏彻终于感觉到这位神秘的中元像个人了。 第七十四章 顺天应人 山阴县外,尸横遍野,沃野之上到处可见士兵和妖怪的尸身。 狮子青莲具足如来化身黑山老怪,魔染玄山之中不知多少妖怪,并且驱使他们攻击山阴县城。 这本来便是老狮子故布迷阵分散他人注意的一步闲棋。 可这闲棋落到人间,便是一场恶战。 大梁行御史中丞庾赜、御马监大珰冯不行、缇骑慈州提刑千户所千户史赤豹分别统领各军截击。 魔染的妖魔大军与大梁兵马在山阴城下一场恶战,直杀得日月无光,魔染之后的妖魔浑不畏死,大梁兵马也只有舍命搏杀。 妖魔大军几次逼近城门,就要冲入城中大肆屠杀,却屡屡被大梁兵马顶了回来。 万幸尚有冯不行、庾赜两位五品高人坐镇,更有乌云都铁骑,双方才算是勉力维持均势,直到沧浪水神雪夫人麾下水部加入大梁一方,这才扭转局势。 等到郁离子证道长生,老狮子黯然陨落,中元终于出手的时候,形势已经逆转,被魔染的妖魔大部溃散,向玄山逃难,而乌云都则衔尾追杀。 等到苏彻回转山阴县的时候,大战已经告一段落,处处都是收敛尸身的大梁兵士,还有监督指导焚烧妖魔尸身的缇骑。 似这等恶战之地,血煞凝结,阴气覆盖,若不加以处理,将来就是鬼怪横行之地,山阴便会是下一个郭北。 而乌云都则追随冯不行深入玄山,跟着这位大珰寻找被魔染的大妖踪迹,将一应妖物犁庭扫穴。 现在的山阴城中,到处都是等待返乡的灾民,麻木的坐在街头巷尾,捧着等着粥棚那边放粥。 姜县丞算是为家乡百姓做了他人生中最后的贡献,御史中丞庾赜命人将姜家抄家灭族,田地尽数入官不说,他的家资和存粮都变成了赈济灾民的物资。 这也算是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以田主簿领头,县中的其他大姓也将家里的相当一部分存粮上供给庾中丞买个平安。 朝廷大军在侧,现在谁也不敢在庾中丞面前打什么马虎眼,毕竟这位的心狠手黑是谁都见识了。 也算是祸福相依,因为妖怪和大姓的荼毒,山阴县人口本来就少,几家大姓和朝廷也算是支应的过来。 等苏彻回道山阴县城的时候,虽然慌乱却也没有失去秩序。 苏彻觉得这对山阴县的百姓们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玄山之中养痈遗患已久,谁也不知道何时会出变故。 现在总算是将这脓创挑破了,再加上姜家一去,百姓们身上的负担也能减轻不少。 县衙之中,郁离子坐在上首轻轻翻动着一本《玄中记》,在那仔细瞧着。 雪夫人则小心的在不远处站着。 庾赜和史赤豹谨小慎微的侍立两侧。 “真人,卑职已经安排人去找苏理刑了……” 史赤豹试探地说道。 眼前这位的绝代风采,他们算是见识过了。 道门三品的真人,寿元无量,号称“与世同君”。有道是千年田八百主,三百年必有王者出。 任你世间沧海桑田,人家已经高居天际看人世间涛生云灭了。 “撤回来吧,他也没有事。” 郁离子将手头的《玄中记》放到一边。 “玄山既碎,此地的地脉形势也就变了,百年内不会再有大妖为祸这种事了,天灾既去,人事就要看几位了。” “是。下官一定……” “夫人今日之举,黄天道一定记住,神道之路漫漫,夫人好自珍重。” “今日见得真人风采已是幸事,而今却有一件事想要求助真人,若能得真人指点,妾身感激不尽……” 庾赜看着这位雪夫人,魏真人客气几句,回去好好记住就行,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雪夫人只当庾赜是空气,浑然不觉颇为坚持的问道。 “奴婢听闻这位狮子青莲具足如来曾在前朝秘库之中得到一道先天神箓,奴婢自转修神道以来,昼夜凝练香火,以为神箓既为香火所凝,应当是后天采练修行的结果。” “然而先天神箓之说,一向言之凿凿,弟子心中愚钝,请真人为我解惑,这世上是否真有先天神箓。如若真有先天神箓,那我们这些神道中人,能否以后天之法将自己的神箓转为先天……” 事关成道根基,雪夫人定然要抓住这样的机会。 今日错过郁离子,下次碰见肯指引道途的高人那就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郁离子看了一眼旁边庾赜,这位御史中丞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修行之法,根本在天人相搏。神道之术,却是在天人相搏之中顺天应人。凝结神箓,本来是就是修行神道绕不出去的关隘,也是体验顺天应人之法的关键。这世上哪有什么‘先天’神箓。” 郁离子直指问题的关键。 修行人并不在天地法则之中,不管道途如何,归根结底是天人相搏四字,乃是对天地的一种反动。 所谓先天神箓,就好像先天灵丹一般,说的天地提前为你准备好了修行的成果,那修行修的又是什么? 雪夫人脸上露出释然的表情。 的确少了这先天神箓,的确会给让自己的修行多费不少功夫,可归根结底,对自己来说也算是件好事。 这样一点点凝出的神箓,才是自己修行的最好证明。 “这世上没有什么先天神箓。世人所称的先天神箓,却有不少,那都是上古之时,玄门中人以符箓之法所制,的确有可使人立地登临神明的效果。” 雪夫人眼中放光,敕封神明,自己所求的不就是这个吗? “用先天神箓称之不对,但是称之位封神箓却是无妨。据说上古之时,玄门中人以天地精气为根基,分门别类,共练得这等封神箓三百六十五道。” 郁离子看着雪夫人:“你了解的不错,狮子青莲具足如来手中也有一道封神箓,应当是前朝秘库之中得来,也算是他给自己留的后手之一。” “谢过真人指点之恩,弟子永世不忘。” 雪夫人解得疑难重新下拜。 她并不需要一道先天神箓来问鼎神位,而是需要有人来解答她心中的疑惑。 即神为何物? 如果真的存在先天而出的神箓,那自己修行出来的神箓又算什么?自己的道途又有什么意义? 经郁离子一解释,雪夫人便明白,所谓先天神箓,不过是当年玄门中人所做,乃是玄门法度的演化。 先天神箓与自己的神箓,都是修行的结果。只不过前者是玄门大能无上神通的衍生品,而后者是自己修行多年的根基。 顺天应人,顺天应人。 庾赜将这四个字反复琢磨。 “几位大人,苏理刑回来了。” 一个缇骑在外面通传道。 第七十五章 污点证人 “真人,那弟子等这便退下了。” 雪夫人立即拜道。 庾赜和史赤豹也赶忙跟着行礼。 “请自便。” 郁离子也不多留他们。 三人赶紧退出了大堂,出去的时候正看见苏三公子正往里面走。 雪夫人当即拦住苏彻道。 “当日见到苏公子,便觉得苏公子面善,好似个故人,请来再聚,又一直没有机会再聚。” 她变戏法一般从袖中掏出一个挂着冰裂纹的素白瓷瓶。 “前几日有道友开了一炉月华养灵丹,我既修神道,此物对我用处也就不大,公子拿去滋补一下身体吧。” 月华养灵丹,取太华滋补先天之灵,有延寿益体的功效。苏彻记得在《玄中记》中对此丹的描述,灵丹分水火两类。 一类名为火丹,大部分都是玄门羽士所炼,采纳阴阳,和合二气,因为乃是在玄门仙炉中所炼,故名为火丹。 另一类则是水丹,炼这类丹的多半都是些水族龙种,于水中打熬光阴,颠倒五行,炼成灵丹。 想来雪夫人所称的道友,不是水中龙种,就是某一方水神。 “这如何使得,夫人太客气了。” 苏彻将瓶子接过。 出手还真是大方啊,这种丹药一枚便能延寿五六年,若按药力不衰减算,这一瓶吃完怕不是能多活百多年。 “拿回去孝敬你家长辈。” “夫人也来拜见老师?” “苏公子好运道,魏老师如今龙飞九五,证道长生。他老人家正在堂内等你呢。” “苏理刑。” 庾赜冲着苏彻说道。 “快进去吧,莫让魏真人久等。” 苏彻点了点头。 大堂之内,郁离子双目微暝,头上三朵青莲开合不定。 瑞光四射,大堂之内气象万千。 “老师。” 苏彻恭敬拜道:“恭喜师尊登临三品,证得长生。” “品级不过都是些外物,当初钧天广乐天魔王为天下修行人划分品级,就是以此为藩篱,也不知道坑害了多少人,那头狮子就算是一个。你日后修行,切不要把境界二字当真。” 九品之分居然出自域外天魔之手? 钧天广乐天魔王,苏彻将这名字在心中念诵一遍。 道经上说,“清都紫微,钧天广乐,帝之所居。”,仅从名号上看,这位天魔王的名号确实颇见其气度。 郁离子睁眼一笑,眼眸之中依旧是无穷雷霆生灭。 “此次去枯林禅寺,可曾有什么收获?” “幸不辱命,青帝宝苑已经给自己得了。” 苏彻脑后现出净琉璃佛光,佛光之中,隐隐有仙家宫阙若隐若现。 “徒儿啊……” 郁离子看着苏彻脑后的这一轮佛光,有些话还是没有说出来。 “那青狮震动玄山,要遁入虚空的时候,弟子那一缕未来星宿劫经真意随之而动,演化出一门根本佛光……” 苏彻觉得自己的解释很无力。 唉,还是先找几本欢喜禅的书看看,有备无患。 “然后便进了枯林禅寺,弟子凭着佛光感应,弟子找到了青帝宝苑所在。” 苏彻将发生在青帝宝苑里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郁离子。 所隐去的只有自己同中元早就认识一节。 “你说你在青帝宝苑之中,曾经见到佛门地狱道,那人身边还有两人,分别做官员打扮?” “是。” 郁离子思忖片刻说道。 “你见得那两人,应当就是山阴和郭北两县的城隍,原来是给青狮化身黑山老怪魔染了。城隍本为地府之神,青狮以他们二人镇压地狱道,应当也是留的一个后手,不过这些都给那连带青铜面具之人给抹了。” “老师,弟子看见他将地狱道运至空中,意欲助那青狮,此人处心积虑,在关键之处动手,不可不防。” 苏彻觉得自己有些话还是要说到前头。 郁离子看着苏彻:“他后来将地狱道送至空中,是在助我,若无此人将地狱道送至空中,扰乱天地气机,末法主魔念扰动之下,我要引动天劫也未必会这样顺遂。” “此人最后还是将青狮魔灵夺走,恐怕还是另有阴谋,我看此人藏头缩尾,绝非善类。” 苏彻说道:“弟子怀疑,这青帝宝苑之中恐怕也有此人留下的后手,所以弟子决议要将此宝上交宗门处置。” “你先留着吧。” “弟子……” “留着吧。” 郁离子说道:“本门自道首以下,四位太上长老、六位教御中的五位,皆在虚空域外深处联手神霄道、灵柩寺等诛灭无畏魔主。你要宗门处置,宗门在域外呢……” 郁离子将黄天道首当年诛灭末法主的筹谋大略跟苏彻讲了一遍,特别是说道其中的艰险和好处,听得苏三公子一时心惊肉跳,一时又颇为欣喜。 “玄门弟子若要证道长生,非取至粹玄真不可。当年天地大变,道门菁华十不存一,域外天魔却是因此得了许多好处,他们盘踞九天域外,不知道多少长生种子却不能最终成就。” 天地大变。 苏彻将这个词记在心头。 到底是什么样的祸事,能让玄门精英十不存一? 十不存一这个词用起来简单,不存的当中又有多少是黄天道首、郁离子这样的英杰? “如今我玄门元气渐渐恢复,自然不能让域外天魔依旧猖狂。青狮化魔,不过是整个计划中的一部分而已,不然你以为那一缕未来星宿劫的根本真意是那么容易放出来的?” 苏彻听出了郁离子的弦外之音。 黄天道跟灵柩寺关系似乎还算不错,而未来星宿劫经真意似乎在佛门也很值钱。 唉,前途莫测啊。 “你师祖此番作为,固然是为天下修行人争出头之地,却也有无量凶险,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师祖按照一品算,四位太上长老按二品算,五位教御都是三品,黄天道这是拖家带口一波重拳出击。 仅仅黄天道如此,神霄道、灵柩寺等几家的配置估计也不会差。 可如果一旦有什么变故,给域外天魔染化,那就反而遭了。 嗯,我这种按品级算战力的办法是不是也落入钧天广乐天魔王的算计里了。 “你师祖此番作为,固然是为天下修行人争出头之地,却也有无量凶险,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我虽度过劫数,神通自成,但也被魔主魔念沾染,要返回黄天之上,一面闭关养伤稳固根基,一面也是助留守的莫教御防止什么不测。” 莫教御,苏彻记得自己那枚能够改头换面的戒指就是这位莫教御所做。 好家伙,平日宗门里炼宝靠人家,现在守家也靠人家,东海云深不知处是专出工具人吗? “此事天下人知道的不多,我要立即返回宗门,至于那青铜面具和青帝宝苑,一切等你师祖回来再说。” 郁离子吩咐道。 第七十六章 敕封神明 来如雷霆收震怒,去如江海凝清波。 郁离子大战狮子青莲具足如来时气象万千,证道长生之后傲岸平生,走的时候悄无声息。 苏彻看着这位老师驾驭遁光高飚天际,忽然意识到,黄天道的宗门不在人间,而在九重天罡之上。 这才是仙家气度啊。 黄天道将宗门立在九天之上,基本上就等于是将自家宗门放到了同域外天魔交战的第一线。现在又出尽本钱同末法主一争高下,所求的无非就是给天下修行人争一个出头之地。 想象一下,郁离子打坐一刻出门活动一下,抬头一看,大日的光芒与星辰的映射之下就是无量无边无垠而寒冷的虚空。 而末法主们则领着眷属横渡虚空,光芒从各类眷属的身上映照下来,天魔结为妄境,其中显现出天地、日月、城郭、百姓。天魔的光辉同星辰的光芒融合于一体,寒冷的魔意交织在同样冰冷的虚空中。 此时黄天道首一振长剑,虚空一声磬响,号令一众弟子降魔,一道道光辉自仙家宫阙之中升腾而起,直逼映射着璀璨光辉的天魔妄境。 最后未能逃出生天的末法主在虚空中散步着这样的信息。 “我已见证诸位末法主未曾见过的事,我看到天魔妄境在大日边缘的真火中被攻破,众多天魔为雷劫崩裂时发出的火光一如大日璀璨,我见过九幽焚神阴火穿透冰冷的天魔殿,雷光在永恒的黑暗中迸发又消失。现在这些时刻都消失在虚空之中,就像是泪水融注于雨里,灭亡的时刻降临了。” 苏彻脑补着并向往之。 “魏老师走了?” 雪夫人一直留心气机变化,郁离子一走,她便有了感应,强忍了片刻,还是不顾庾赜和史赤豹的拦阻走了进来。 “是也,老师已经回转宗门去了。” 雪夫人闻言颇为恨恨地向天空之上望去。 错过这样一位有道的玄门高人,自己心中那些疑惑有找何人去解? 唉,幸好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庙,师父在天上不假,徒儿还在人间。 “苏公子,奴家身在神位,不能离开沧浪水太久,这便告退了。” 雪夫人行了一礼,有浅笑着向庾赜说道。 “朝廷那边,就拜请庾公和史千户,奴家是愿意同诸位共进退的。” 庾赜点了点头,闻弦歌而知雅意,雪夫人如此表态,他自然不无应允。 “当然,这件事办起来,少不得要麻烦苏公子哩。” 这位风华绝代的老女鬼展颜一笑,着实有些虚室生辉的意思。 苏彻确实听得有些糊涂,听着他们三人话里话外一说,终于明白这说的是什么事。 雪夫人要被敕封为神明了。 大鬼雪夫人一直有志于神道,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只是一来朝廷慎重名器,二来双方一直也没有什么勾兑的机会。 原因么很简单,朝廷固然有封神之能,却等闲不愿意封神。 这个封神之能不是说借着什么虚无缥缈的所谓人道气云,朝廷一道诏书就能让大神通之辈如雨后春笋一茬接一茬的冒出来。 那是不可能的。 即便可能,也需要玄门批量生产“先天神箓”,也就是封神箓来解决。 用苏彻后世的话来说,朝廷能给有志于神道的修行者们提供的就是渠道,以及皇帝点名认证,各级官府认可的金字招牌。 有了朝廷的认可,百姓们才知道你这不是邪魔外道,才会有世家大族和百姓们的支持。 不然你的庙宇一天被扫六次,就是做生意都不灵,更别说招揽信徒了。 更重要的是你行事也可以放开手脚,不必再忌讳什么。 简而言之,若没有朝廷的认可,雪夫人要成就水神,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缇骑,然后就是庾赜。 现在这些人都是她的助力。 而朝廷之所以不愿意去做这种事,那就是这事弊端太多。 最简单的一个道理,信徒是尊奉神谕还是朝廷的法令,两者若是有了冲突,信徒又该尊奉哪一个? 历朝历代,从来就没少过世家、猛将依托一方神明造反的例子,更别说平民们背后有了神明所能造成的影响了。 所以朝廷封神,最多也就是分封到城隍一层,别的极少操作。分封五岳大神这样的大世非皇朝盛世不为。 说到底就是因为封神之事一着不慎就会动摇国本,弊病当时不显,若干年后必然如野火燎原。 雪夫人转向神道,其实也不过是最近百年的事情,她的心思之前一向不太坚定,毕竟有阴阳法王这个成功的鬼修前辈在身边做榜样。而且她也觉得大梁不像是个命数长的朝廷,没有动合作的心思。 现在借着玄山之变,雪夫人插手山阴局势,牢牢的站在了大梁朝廷一边,更跟庾赜等人关系处的极佳,双方对下一步合作有了具体的安排。 朝廷敕封雪夫人为沧浪水神已成了定局。 过不了多久,缇骑就会炮制一些歌颂她在山阴恶战妖魔拯救万民的话本投放到民间。 然后就会再安排几场文会,找几个读书人赞颂一番雪夫人的圣德,沧浪水的富饶。 当然这些都是铺垫。 然后就是朝廷敕封雪夫人为神,重修庙宇,妆点金身。 而雪夫人自然要付出一应的代价。 这代价……让苏彻觉得大梁朝廷既现实又看上去要完蛋。 首先就雪夫人要缴纳一大笔钱出来,作为大梁封她的前提。 其次就是要保证沧浪水不得为患,同时也要保证周围风调雨顺。 最后就是每年都要交税。 实际是很实际,但是朝廷有这么缺钱吗? “恭喜雪夫人了。” 女鬼微微一笑。 “沧浪之中,颇有几个难制的水妖,前几天又搬来一个能折腾的水猴子,以后少不得要拜托几位大人呢。” “守望相助,本为职责。” 庾赜笑道:“夫人放心,此事由我颍川庾氏策动,明年开春之时,估计就有好消息了。” 苏彻看着这位中丞大人眉开眼笑的样子,觉得这位估计是收礼都收到鬼身上了。 又是几番寒暄,雪夫人化雾而走。 苏彻这才闲了下来。 他之前不在城中,那是因为郁离子有事情交办,不管是庾赜还是史赤豹都不敢问这黄天道门中之事。 而现在又是百废待兴的局面,苏彻能硬装纨绔公子,庾赜和史赤豹也没有功夫陪他眼,两人各自去处理事情。 苏彻倒一时闲了下来,左思右想,又打听了一番,便向着缇骑在此地的监牢而去。 那处地方是拿姜县丞家里的一处地牢改的,至于姜家为什么有地牢,那就是很平常的一件事情了。 苏彻还未走到那里,就听得那边一声雷霆一般的咆哮。 “俺老牛不服!” “俺也是可以忠君报国的!” “俺也可以!” 第七十七章 忠君爱国 “俺也可以!俺也可以忠君爱国!” 精神看上去不错。 苏彻心里想着,这牛看来在独山城里没少割肉,挺硬朗的。 看守的缇骑眼见得苏彻来了,赶忙上前拜见。 “见过理刑。” “一直这么精神?” “玄山里面出来的能易形的大妖,精神点才是本色。” 听这意思,玄山还是名优品种的典型代表了。 “本来群妖攻城,弟兄们人不够,便将一应有嫌疑的都给灭了,这头牛不是您送来的吗,只是多挂了几层锁,也没有把他怎么样。” 苏彻点了点头,缇骑行事还是稳妥的。 “给我找件咱们的官服,我进去会一会他。” 苏彻吩咐道。 看守的缇骑官点了点头,很快便捧着一件干净的麒麟服回来了。 苏彻看着这位有些面善,身量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张净白圆脸,鼻子两边有几点白麻却不碍事,唇上两撇小胡子颇见风骚。 “兄弟高姓大名?” “标下陆柏,见过苏理刑。” 陆柏,听着比陆谦好上些。 “有劳陆兄弟,我记住了。” 苏彻拍了拍陆柏的肩膀,找个僻静地方换上了缇骑的麒麟服,一步晃地进了姜家的地牢。 姜家一看就是在地牢上下过不少功夫,挖的颇深,也注重通风,下去之后变感觉一阵凉风扑面而来,周围阴气淤积,想来也见过不少人命。 苏彻念头一起,身前燃起一团碗口大小的九幽焚神阴火,将前面的道路照亮,往前走了几步,便看见那老牛身上裹着八条锁链,坐在地上不住地咆哮不绝,一边高叫,一边还用力砸着地面。 “我冤枉!” 咚咚咚。 “我也可以忠君爱国!” 咚咚咚咚咚。 地动山摇,振聋发聩。 这烦劲,没有个几年的养气功夫忍不下来。 苏彻意识到那个名叫陆柏的缇骑官没有将这厮斩了,一方面是看自己的面子,另一方面肯定是他本人非常有涵养,平时一定喜欢养花练字。 “嚷嚷什么啊。” 苏彻皱着眉头看着这头老牛。 “是你!” 老牛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有人冒充缇骑!快来抓他。” “抓什么啊,安静,消停一下。” 苏彻看着老牛:“不明白吗?我就是缇骑,之前去独山城,我那是去卧底的。” 老牛瞪着铜铃一般的牛眼看着苏彻。 “你居然是个探子,按照我们独山城的规矩,似你这样的要剖了心肝祭天的!” “行了,我见过你们那位山君了,真按照独山城的规矩,怕不是要抄五百部《本愿经》消灾了业。” 苏彻不信这老牛是个憨人,修行到这等境界的大妖,带着些本性是正常,若说愚蠢,那就是开玩笑了。 妖修最基础的就是学说话,不少大妖能言善辩不亚于西边成名的和尚,老牛是有些憨直的本性在,但要说他没有妖怪的狡黠,那绝对是假的。 “现在有两条路给你选,一条是发送到军前效力,考虑到你的特殊才能,这个效力应该是指作为军粮,日日千刀万剐,周而复始永无停止不说。若是赶上军大胜犒劳士卒、军大败摆宴激励军心、训练的辛苦多吃一顿肉,这条路看上去不算特别光明。” “再加上牛筋牛角可以作弓,牛皮能够制甲,这都是军国重器。牛宝又能壮阳补肾,就算是赶上一次两次全军吃斋,这剥皮抽筋估计也是免不了的。” 一段话讲完,老牛彻底没了声音,瞪着一双牛眼,似乎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这……” “像你这样的灵物,朝廷又怎么会放过你呢?一定是子又传子,孙又传孙,就算是大梁不在了,换成什么其他朝代,你也一定会是在军前效力。” 苏彻说到这里,自己都已经开始同情这老牛了。 “另外一条路,就是跟着我。” 老牛眼睛放光。 “跟着你?” “我们缇骑一向都很需要耳目,特别是某些妖魔圈子,只认妖魔,所以我们也需要一些妖类出身的缇骑。” 苏彻话锋一转:“其实牛老板,我跟你是一见如故,我很欣赏你的。你想想,当初我们在独山城里也算是比较投契的。” 老牛一时有些沉默。 “而且加入缇骑之后,好处很多的,至少你永远不用担心会被人捉住杀掉了。” 顶多是被发送到军前“效力”。 老牛沉默片刻,一双牛眼之已经满是血丝。 “当初在独山城内,山君也曾引入一些人间的经典给我们翻阅学习,那些经典好吃之余,俺老牛也记住了其几句话。” “有道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真是发配军前,大不了一死而已……” 老牛看着苏彻。 “……我不是怕死,也不是怕什么千刀万剐,我老牛在山里也是读过书的,那些书不仅好吃,道理也好听。普大之下,莫非土土。率土之兵,莫非王巨的道理,我也是明白的。左先生,我是真的对大梁有一颗忠君报国的心在。” 老牛很慷慨的说道:“左先生,您一句话,我老牛跟着咱大梁干了,以后我就是缇骑的牛了。” 你们独山城管理真的成问题,这些烂书都是哪个家伙吃了多少回扣买的烂货啊。 “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了,我忠君爱国之心已经饥渴难耐了,快,快给我安排任务,我已近等不及了,我要马上潜伏到敌人间。” “你还是再想想,咱们先小人后君子,老牛你加入缇骑之后要是敢跑路,我就把你的事昭告天下,到时候找你麻烦的可就不止我了。那才是唯有一死才能换个清净,甚至死了恐怕都死不成,还要被人捉回来受苦。” 这牛不是凡物。 天下妖怪之有法体坚韧水火不侵,有千变万化的,有能法天象地的,但像老牛这样肉割了可以再长的。 着实不算多见,不然道门高人们捉几只妖怪,大家就可以不用再种庄稼,碰上灾荒一起愉快地吃肉糜了。 比起这头牛本身,苏彻更关心这牛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第七十八章 长乐未央 虽然老牛一再保证他忠君报国的拳拳之心可以感动天地,最终还是没有留下苏公子。 “理刑,那头牛……” 陆柏见苏彻出来,立即迎了上来,同时上比划了个往下砍的势。 “挺狡猾的,不过我还有用,接着杀杀他的脾气吧。这麒麟服借我穿一阵,过段时间还你。” 苏姓理刑副千户同那位负责看守的缇骑官陆柏打过招呼,向他借了个褡裢装好衣服,就穿着那件麒麟服回转县衙。 时势如此,穿上缇骑的官衣能免去不少麻烦。 没走多远就看见一个熟人,那衙役张叁正带着一队人,正在那里带着一队人净街。 为了避免灾民和县城之本来的居民起冲突,庾赜特意将灾民之的老弱定点安插在旧城隍庙、姜家宗祠等地点,而其丁壮则按照军法单独在城外编列成营。 张叁等衙役们的主要任务则是扫净街面,防止成立的居民借欺辱灾民。 苏彻觉得庾丞的这个办法已经是急就章里的范本了,至少以大梁朝廷目前的能力,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张叁这段日子颇有些扬眉吐气,最近几天说媒拉纤的人都快把家门踏破了。 街坊四邻谁提起张叁都要瞪大了眼睛,压低了声音小声说。 都说嘉禾坊里那个披黑皮的张叁算是时来运装了。 这些个升斗小民,张叁是没工夫搭理的。 他心里只有四个字,忠君报主。 能有如今的际遇,张叁觉得完全是因为自己命好,当初是自己在县衙外面执守,一脚踹翻了戚家老太,不然苏公子也不会瞧上自己。 念着这段香火情。后来张叁也曾带着酒肉去过几次戚家,虽然戚家人对他一直很客气,但是张叁发觉戚家老太的精神和气力都下去不少,好似被人抽走了脊梁。 戚家娘子精神头也不算太好,街坊里面总有些流言蜚语,张叁去过几次,戚家娘子的精神就更不好了。 县里面本来有几件人命大案在办,可玄山里面妖怪们忽然发难,事情就都停下了,一来是本县的苏县尉已经高升去了缇骑,没了具体主管的上官。二来是田主簿下了明确的指示,全力维护县内秩序,几条人命的官司,一律移交给缇骑去办。 前几日,田主簿把张叁叫过去,客客气气的聊了几句,说什么张叁这段时间颇为辛苦,所以先提为班头,等后面游缴里有了空缺,在给他补上。 虽然知道田主簿这是在画饼,但张叁还是挺受用的,至少这大饼画出来能闻得到香味。 这辈子能见到几次田主簿的好脸,也算是不枉平生了。 今天早上吃了一碗热茶,老娘给热了两个麦饼,就着黄酱啃了根葱,张叁身上颇为熨帖。 张叁知道这一切都来自何处,来自何人。 “叁哥,你说回头苏公子会不会把你带到缇骑去啊?” 一个跟他相熟的衙役说道。 “叁哥是县尉大人用惯了的人,一定是会带过去的。” “哈哈,以后要靠叁哥照应了。” 衙役们嘻嘻哈哈,张叁心里却有些憋闷。 他嘻嘻笑了两声,没有多说话。 张叁已经跟这些同僚不一样了。 自从慈州的史千户带人来山阴之后,张叁平日里没有少跟缇骑的人一起找过那位一到夜里就消失不见的苏县尉。 对朝廷,对朝廷的制度体系,张叁已经在跟缇骑打交道的时候有更多了解。 缇骑跟衙役,看着是都是官差,里面隔着好几层天地。 张叁想着,未来的日子还是要脚踏实地。 “叁哥,那边有个缇骑跟咱们招,是不是认识你啊?” “叁哥平日里老跟缇骑打交道,还用你提醒。” 几个衙役提着水火棍说着,张叁却有些迷惑地眯起眼睛。 那位,怎么越看越像苏县尉? “你们在这等着,我过去招呼一声。” 张叁没见过苏彻穿麒麟服的样子,只是看这位的身形,挺像苏公子的。 跑过去走进了一瞧。 “大人,真是您啊。” “有个事问你。” “您说。” “有没有兴换身衣服。” “啊?” “给你补个缇骑怎么样?” 苏彻看着张叁:“我已经补任了理刑副千户,过段时间就要去慈州上任,想不想过去帮我?” 我已经是是想瞎了心了。 “我……” 张叁立马就想应下来。 苏彻看着张叁:“这衙役干来干去也就那样,难不成以后子子孙孙都干这个?” “就是怕麻烦大人。” “有什么麻烦的,之前也跟史千户提过这事,应该问题不大。趁着冯公公没走,早点把事办完就行。” 苏彻拍了拍张叁的肩膀。 “我还有别的事,有什么事回去再聊。” “唉,听您的。” 张叁见苏彻渐渐走得远了,这才慢慢地走回衙役的队伍里。 “什么事啊,叁哥?” “是不是山里面有什么变故。” 一群衙役围上来嘴八舌的问着。 “没什么,没什么,一点公事。”张叁感觉呼吸轻快了许多:“对了,等过几日把眼前事情忙完了,请大家吃酒。” 苏彻轻松地迈开步子,向着前方走去,走着走着脑后一轮佛光闪过,已经看不见了苏公子的身影。 青帝宝苑。 第一次运使此宝的玄妙神通,苏彻便感觉到不凡。 这件法宝按照此界的分法乃是一件极为稀罕的虚空法宝,其自辟虚空,独立于天地之外,只要一念升起,便能藏身于这青帝宝苑之。 紧紧这一项,便能衍生出诸多用法。 苏彻刚刚现身青帝宝苑之,便有一个身披霞衣,头戴星冠,看不见面貌的人在那里候着。 “长乐拜见圣人。” 苏彻记得自己上次闯入青帝宝苑之便见过这位一次。 “先生客气了,敢问阁下是?” “小人是灵威仰老爷练就青帝宝苑生出的一点灵性,特在此恭迎圣人。” 他是这玩意的器灵? 苏彻在《玄记》看到过,许多法宝被修行人祭练久了,便会生出灵性,想来眼前这位长乐,就是青帝宝苑生出的灵性了。 “先生名为长乐,意在何解?” “当年青帝圣人自号长乐生,因此给我取名为长乐。” 第七十九章 雷霆纯阳 千秋万岁,长乐未央。长乐,倒是个好名字。 虽然上古之时的景象究竟如何已经无从考证,可当年青帝灵威仰已经成就地仙之位,身居五方天帝,着手炼制这青帝宝苑的时候应该也是他全盛之时。 不然也不会自号未央先生,给这青帝宝苑的一点灵性取名长乐了。 千秋万岁,长乐未央。长乐,倒是个好名字。 “圣人请看,此地名为碧落天阙。” 长乐指着此处巍峨的牌坊,根根玉柱皆是青玉所砌,其上流光婉转在柱身之上凝而不散。 牌坊上以道文天书写着“碧落天阙”四个大字,虽然时光荏苒,其上依然有丝丝电芒闪烁不定。 “若将青帝宝苑升至碧空之上,便能吸纳雷霆之气,演练出纯阳之气,这雷霆纯阳之气是一切灵根最好的滋补之物。” 长乐看着苏彻道:“而且对于补全先天之灵,壮大神魂颇有裨益,至于炼丹炼器也有无穷妙用。上一代圣人能成道三品,多赖这雷霆纯阳之气。” 不愧是上古青帝,一扇门都如此讲究。 上一代圣人,多半指的就是那只老狮子。 老狮子当年从东海之上得到此宝,转身便拜入神霄道门下,也算是将这青帝宝苑利用到了极致。 神霄道以雷法为尊,应元普化之术统领诸天,有了青帝宝苑提供近乎无穷的雷霆纯阳之气,何愁雷法不成? 当年的狮子青莲具足如来也算是扬长避短,能够成就第三品长生位业的高人,确实不能以三姓家奴简单视之。 “以圣人如今的修为,登入九霄引纳雷霆,恐怕有些难了。” 您客气,不是有些难,是指定不成。 长乐接着说道:“由此向内,碧落天阙与东极宫之间是为灵苑,此地木灵之气丰沛,当年一应灵根均种在此地,后来上代圣人在此演练佛门妙术,以灵根为基演化地狱道,这里便给业火焚烧殆尽了。” 苏彻一时牙酸。 这老狮子真是崽卖爷田心不痛。 自己也算是一只脚踏入佛门,所谓地狱道、业火这些东西之前也算是打过交道。 业火对于一切有灵智的东西是的确的大杀器,按照佛家的法度,起心动念无不是业,凡有业,便可被业火所焚。 老狮子若是凑几百上千罪大恶极之辈演化地狱道,怕不是三下两下就给业火烧个通透。 倒是此地的灵根,灵质馥郁,充满灵性的同时又不会有什么起心动念之业,确实是地狱业火最好的燃料。 比起凑齐一群十恶不赦之辈,这些灵根至少能保证这业火烧得起来,而且还能烧许多年。 然而问题是这些灵根都是当年上古青帝所留,老狮子是爽了,搞出个小地狱出来,但是我们这些后来人呢? 长乐也算是个有灵的,见苏三公子丧气挂在脸上,赶忙出言安慰。 “小圣人不必丧气,若是花费些光阴认真补齐,虽不能恢复当年盛况,有个两三成也是可以的。” 长乐虽然没有面孔,苏彻却能感受到他话语里的认真。 两三成,也不是不行吧,以后就多种花种草吧。 苏彻觉得要给自己的人生设立一个小目标。 “大概要多长时间?” 苏彻觉得自己还是要规划一下,这青帝宝苑若是能利用得好,那就是造物主之无尽藏,真真正正的聚宝盆。 “当年老圣人花费了万载光阴,小圣人若是运气好,五六千年应当能恢复一定气象。” 这位长乐嘴里的老圣人不用说,一定是那位上古青帝灵威仰。 当年的青帝灵威仰是地仙,还是很豪横的那种,他折腾万年攒下的基业可想而知,这青帝宝苑里面灵根能有多少? 老狮子,千刀万剐都算是便宜你。 “唉,老狮子不当人子。”苏彻看着只剩木灵之气的两侧:“真是可惜了。” “小圣人不必太过痛惜,自天地大变之后,老圣人种植的灵根剩下的就不足一半了。” 苏彻觉得自己的心情并没有好转太多。 剩下一半,那也是当年青帝万年采集的珍藏,老狮子说烧就烧,真的是没有公德。 此地名为“灵苑”,自前面那处碧落天阙有一道玄玉铺就的道路同往此地,沿着厚重的玄玉石板,两面尽是浓郁凝若实质的乙木灵气。 想来曾经化为燃料的上古灵根都已经被中元连着当初横在此地的地狱道一股脑抽走了。 只剩下这点乙木灵气残余于此,算是这里曾经繁盛的一个佐证。 “过了这处灵苑,前方就是东极殿,那里是当年老圣人修养之地。” 苏彻沿着灵苑继续向前,发现这里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长。 沿着玉石堆砌成的道路没有多远就能看看见那巍峨的东极殿。 记得当初走过这里的时候,也没有感觉这里有多长。 “青帝宝苑似乎不算太大。” 苏彻感觉了一下,从碧落天阙到东极殿之间差不多也就七八百米,若不是有乙木精气遮盖,从天阙那里一眼就能看见东极殿。 就这样的一个距离,想来也挺正常的。 青帝宝苑又不是青帝神宫,在尺寸上也是按照小而精设计的,大概也就是青帝灵威仰的一个菜园子。 “上代圣人准备以青帝宝苑为根基演化佛国,中间出了损伤,三殿六阁十二楼之中只剩下碧落天阙、灵苑、东极殿、镇灵楼四处还在……” 老狮子,你都干了些什么啊。 苏彻感觉这个瞬间自己道心不稳,隐隐有入魔的迹象。 “不过小圣人放心,老圣人开辟此地时的禁法受损不大,小圣人若是勤加修行,假以时日一定可以恢复当年旧观。” 也难怪中元送的这么痛快,苏彻算是明白了,自己接手这件东西,基本上就是个苦差事。 归根结底还是要让自己当个泥瓦匠,把这青帝宝苑好好修葺一番。 不过这个禁法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是要研究一下。 就这么走着,终于走到了巍峨的东极殿前,上面得招牌依旧是道文天书,上写着“东极之殿”。 苏彻上次来的时候颇为匆忙,这里为地狱业火所包围,没有仔细观瞧,现在重新看来,便觉得这里颇见古韵,殿宇之间自带一股阳和之气,仅仅看过去就让人有身心放松之感。 被老狮子搞得乌烟瘴气的心神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大殿两侧,各有六座青龙雕像,之前为业火覆盖没有看出来,现在重新看来,这六座雕像造型灵动,看似活物。 “当初老圣人飞临角宿、亢宿之间,寻得几条老龙,炼化于此作为镇兽。” 苏彻看着旁边无面的长乐。 我真的花五千年就能恢复青帝宝苑三成气象吗? 第八十章 七大神禁 苏彻看着东极殿前面那六头灵动的青龙雕像,脑海里面只有两件事。 第一,从技术上层面看,自己能不能活过五千岁。 第二,当初的天地大变是怎样的变化,怎么连上古青帝灵威仰这样的上古地仙都折了。 五千年恢复一定气象。 能活五千年就真的要偷笑了,这青帝宝苑一点点修吧。 全盛时期的青帝宝苑,从现在仅存的碧落天阙和灵苑的功效就能看出一二,这绝对不是什么青帝给自己准备的闲居小筑,是十足十的玄门根基。 三殿六阁十二楼,彼此之间一定是一套神通各异但是完全搭配的体系。 当年花费大工夫炼制这青帝宝苑的上古地仙所图一定不小。 就是这样的人物,居然在天地大变之中彻底交待,连带着五方五帝之名都在此界沦为虚妄之谈。 背后的故事,更加令人琢磨不透。 但有一点事明白的,当年获得此宝的老狮子也是够绝。 苏彻对这位也算是有个初步认识,一切外物,对于老狮子来说不过都是他进步的阶梯,修行路上的踏脚石。 若是能够精进,对于他来说,一切外物都能舍弃。 从他宁愿毁掉当年青帝灵威仰留下来的灵根,来为自己的地狱道神通寻得一个凭依上就能窥见一斑。 “长乐,当年的天地大变,到底是怎么回事?” 要解释当年的天地大变,身边的器灵就是最好的对象。 青帝宝苑是上古青帝所炼,是当年那场大变的第一当事人。 “我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当时青帝宝苑濒临破碎,我对那时的事情没有什么了解,只是有些大概的印象而已,只记得那是天地分离,四维裂,陨落的地仙、佛祖不知多少,五方五帝尽数灭于此难。” 长乐解释道,他能记清的事情,也就只有青帝宝苑自上古之后辗转到老狮子手上的过程,按照长乐的记忆,青帝宝苑自灵威仰陨落之后,便落入东海的万丈海渊之中,直到被老狮子找到这才出世。 青帝宝苑出世之后,老狮子一展雄风,他先拜入神霄道门下,借碧落天阙的雷霆纯阳之气将雷法练到极高境界,成为了东海之上赫赫有名的一方高手。 然后转入西方,意图克制魔染,转登第二品境界。佛门成就第二品中的一个办法就是自辟虚空,闯出一片一应法则完全由自己掌握的“佛国”,然后再以此为根基度过重重天劫。 老狮子自己无法开辟虚空,就准备将青帝宝苑作为开辟虚空的助力,结果是操作失误,将这仙家宫阙,青帝遗珍拆了个七七八八。 仅仅留下几处要紧地方勉力维持。 不说还好,说了苏三公子又添几分对老狮子的恨意。 “那你对中元熟悉吗?” 比起在流言玄谈中觅不见踪迹的当年过往,苏彻更关心眼前的现实。 “记不住,只是寥寥见过几面,只是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青帝宝苑当年坠入海渊极深处,就是被他寻见送给上一代圣人的。” 那头雄伟的衔火巨龙,高耸如云的青铜巨树,那张毫无表情的青铜面具。 这个中元,他究竟想要什么? 苏彻今天回头去想,钟山会那个什么人人“深仇大恨”的来头根本就是胡诌。 自己的确是跟白鹿洞有过去的问题,但是小狐狸能有什么过不去的深仇大恨?更别说谈笑之间就能拿出三套玄幽道真丹的“素女”。 中元一定有个雄伟的计划,他当年如何把青帝宝苑交给老狮子,现在就如何把青帝宝苑交给自己。 沿着馥郁的乙木灵气,苏彻随着长乐走进了前方的大殿。 “青帝宝苑全盛之时共有三殿,东极殿便是其中之一。” 长乐引着苏彻走入东极殿的大门,这里屋檐高耸,气度非凡,一入殿门,便感觉到一股阳和之气充盈周身,好不爽利。 “修建此殿时,老圣人裁得七大灵根之一的扶桑木做梁,以建木为柱。” 大殿面积极广,由二十八根金色巨柱撑起,其上有朱红色的房梁。充斥大殿之内的阳和之气就是从这梁柱之间弥散开来。 建木可沟通人神,扶桑乃日之所栖。 苏彻看着这宏伟的巨柱,正是这等天地灵根,才能在业火的缭绕下维持此殿不至于被同化为地狱道的一部分吧。 大殿之上,有九层金阶,其上有一张青玉靠椅,椅背、扶手、椅腿之上各走龙蛇,丝丝红光游走于玉身之上。 金阶下面,有一座硕大的丹炉,通体紫金之色,其上篆刻着种种禽鸟翩翩飞舞的图像,腹部则刻着山川河岳。 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被地狱道演化的无明、红莲两种业火覆盖,没有看见这一处丹炉。 “东极殿是老圣人修养之所,也是炼丹之地,这一座丹鼎之中蕴有大日乾元真火,乃是老圣人自太阳取得,宝苑平日可以自行吸纳大日精化转为火力供炼丹所用。” “若有外魔需要降服,大日乾元真火也能用来破敌。” 长乐看着苏彻道:“不过以小圣人如今的修为,不管开炉炼丹还是驭火破敌还请慎重些,大日乾元真火性质暴烈,非大神通者不能驾驭。” 你不提醒我也不会炼的。 苏彻看着这硕大的丹鼎法器,想着当年的青帝灵威仰在此地休息,催动大日乾元真火演练仙丹的景象。 可惜,这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了。 “这一处就是青帝宝苑的核心所在,东华九真玉座,小圣人既有龙玦在手,只要登上这便可空置整座青帝宝苑,祭练由心了。” 苏彻从袖中摸出中元当日所给的玉玦,望着九层金阶上的那张青玉靠椅,迈步走了上去。 刚刚登上第一层台阶,苏彻便感觉身边似有雷霆轰鸣之音,不过越往上走,雷音越弱,等走到上一层金阶的时候,只感觉周身一阵清爽,耳边似乎渐渐有龙吟之声。 “小圣人是木德所钟,炼化这青帝宝苑实在是水到渠成。” 苏彻感应着手里的龙形玉玦,直接坐在了那青玉靠椅之上。 自己手里的这枚龙形玉玦,大约就相当于青帝宝苑的钥匙。而身下的青玉靠椅,便是牢牢锁住这青帝宝苑的大锁。 只有将两者牢牢掌握,才算是将这处所在握在手里。 苏彻坐在东华九真座上,心中对着青帝宝苑如何运转有了一层最肤浅的认识。 当年青帝开辟此物,其玄妙在于七种神妙非常之根本禁法。 玄元九真神禁,太素阴华神禁、周天璇玑神禁、太乙析木神禁、夔雷苍龙神禁、黄天十二元辰神禁。 第一章 淮水之神 所谓禁法,近乎阵法、符箓与神通之间,当年上古青帝灵威仰炼制青帝宝苑,根基就是他创制的七种神禁。 其中碧落天阙对应夔雷苍龙神禁,灵苑对应太乙析木神禁,东极殿对应玄元九真神禁,还未曾见过的镇灵楼对应黄天十二元辰神禁之中的一道。 禁法在,威能便在。 碧落天阙能够吸纳雷霆转化出雷霆纯阳之气,根基就在于夔雷苍龙神禁的威能。灵苑之中乙木灵气用之不竭,原因也在于此。 经过老狮子一番折腾,目前青帝宝苑之中还能起作用的禁法也就剩下夔雷苍龙神禁、太乙析木神禁、玄元九真神禁以及黄天十二元辰神禁。 不过若是自己修为提升,循着当年上古青帝的布置将这些神禁一一恢复,当年青帝宝苑自然也能够“三殿六阁十二楼”的宏大气象。 至少现在自己已经能运使这青帝宝苑的一些威能了。 “恭喜小圣人,这就算是将宝苑运于掌中了。” “上古神器,何其了得?” 要想将这青帝宝苑恢复当年气象,还要花费不少功夫。 “小圣人,还有那镇灵楼,也颇值得一观。” “不必了。” 苏彻已经掌握着青帝宝苑,自然知道那镇灵楼的情况。 那里收起来与自己也算是有些渊源。 镇灵楼本是黄天十二元辰神禁衍生而出,单单这禁法之中的黄天二字,就让苏彻琢磨许久。 镇灵楼,是镇压一应妖物、魔头的地方,现在那里早就空了,现在去那里,除了尚未三区的血煞之气外,也没有别的什么看头。 苏彻心念一动,闪身来到了那碧落天阙处。 青帝宝苑之主便等于是这一方天地的主人,只要苏彻愿意,他自然能够任意穿梭各处。 望着碧落天阙,苏彻只可惜郁离子走得太早,不然请师傅留下一道雷法,一道木行神通,有这青帝宝苑加持,练起来一定是飞速。 不过聊胜于无。 苏彻盘膝坐于碧落天阙之下打坐调息起来。 长乐跟在旁边,轻声说道。 “小圣人若是修炼,还是在东极殿好,那里阳和之气充盈,能够压制一应心魔,修炼起来有事半功倍之效。” 苏彻看了一眼这没有面目的器灵。 自家修行的《纣绝阴天秘箓》乃是太阴法门之一,在东极殿那团大日乾元真火旁边修炼,嫌自己修炼的不够慢么? “你之前说过,这雷霆纯阳之气能够补全先天之灵,壮大神魂?” “正是如此,纯阳之气对神魂有无穷的好处。” 苏三公子将碧落天阙上残留的雷霆纯阳之气放出一缕,然后缓缓搅动识海之中三十六枚纣绝阴天秘箓,生出一股吸力将这雷霆纯阳之气收慑如识海之中。 雷霆纯阳之气一入识海,苏彻便感觉心神之中多了一股宁平的力量,神魂震震颤颤,似乎是蒙尘已久的宝镜将尘土拂去一般,说不出的舒爽。 心中生出一股明悟,自家的神魂自降生之后不断衰老的过程中。就好像一个生命,神魂也有孕育、成长和衰老。 修行壮大的神魂,只是在“量”的维度上增添了神魂的力量,却从“时间”这个维度上没有改变神魂的衰朽。 若不能阻止这种衰朽,即便是神魂力量壮大如无垠之海,也有神魂崩灭的一天。 这雷霆纯阳之气作用于神魂,除了在“量”的维度上可以壮大神魂,同时也能够将这衰朽洗练而去,让神魂重新焕发出光华,实在是一等一的长生秘宝。 三十六枚纣绝阴天秘箓在这雷霆纯阳之气灌溉之下,隐隐若若有火光缭绕。 碧落天阙多年积攒下来的雷霆纯阳之气虽然已经所剩不多,但是对于苏彻这等境界的新手来说几乎等于无穷。 他如饥似渴的吸纳着碧落天阙上的雷霆纯阳之气,识海之上的纣绝阴天秘箓终于各自燃起一层九幽焚神阴火,彼此聚合在一起,凝练成一团幽深晦暗的火光。 一道封闭许久的关隘在这火光之中轰然打开。 火光之中,一尊天将自此而出,正是北极天棚大圣之形,观其面容,却与苏彻毫无分别。 借着碧落天阙上近乎无穷的雷霆纯阳之气供给,苏彻终于打破桎梏,堂堂正正登临道门第七品位业。 “恭喜小圣人,修行更进一步。” 苏彻修行的时候,长乐一直在旁边等候,眼见得他行功完毕,便立即上来祝贺。 “我大概修炼了多久?” “小圣人大约修行了三四个时辰。” 那距离钟山会那次注定要失败的行动不远了。 “好。” 苏彻心念一动,身子离开了青帝宝苑,重新现身于山阴县城之中。 自家还是法力不够,不能驱动青帝宝苑飞行,不然何必费这些功夫。 刚刚换好了之前存在阴泉九曲里的夜行衣,苏彻将那两页金书在胸口和后背各垫上一片,这才拿起钟山会上那代表封豨的木质面具,向着枯林寺的方向缓缓而行。 今夜是钟山会约定各人去取青帝宝苑的日子。 既然组织有这么个安排,我东王公可以不去,但是青帝宝苑却不能缺过这个场合。 天高云阔,望断南飞雁。 一轮皓月高挂中天。 清风卷过山岗之上的松林,层层针叶如浪涌一般。 苏三公子身穿一件黑色夜行衣,行走于松岗之中。 前方不远处便是枯林禅寺,苏彻修成第七品修为之后,耳聪目明,远远看去,那处枯林禅寺已经不再是过去的景象。 那里原本郁郁葱葱,现在远远看去已经是一片焦土。 想来是因为失去了青帝宝苑,少了木灵之气的滋养,只剩下老狮子地狱道业火的余毒,这才有眼前的景象。 沿着碧草丛生的青石板道,苏彻终于来到了枯林禅寺的山门处。 这才发觉早有一人在那里等着他。 一张尖嘴猴腮的面具,一根锻魂铁棒。 巫支祁如山岳一般横在枯林禅寺门口。 “你来晚了。” “嗯?” 这水猴子将铁棒横在肩头向苏彻说道。 “中元说过会中之人不许彼此动手,我有些好奇,真杀了几个会中同道,又会有怎样的后果。” 第二章 通权达变 巫支祁想火并? 中元会把你怎么样我不清楚。等你动手的时候,我会直接进青帝宝苑,看你这个猴子接下来怎么办。 “巫支祁?” “封豨,对吧。” 苏彻看着无支祁,不知道这水猴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能看出来,你是个聪明人。”无支祁搭着铁棒的两只手上生着利爪。“我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之间说话一点就透。” “狮子青莲具足如来有三件秘宝,以青帝宝苑为首,九页金书承接的《未来星宿劫经》真意居其次,还有一道先天神箓。”水猴子嘿嘿一笑:“送你一条消息,那《未来星宿劫经》的真意已经给人取了。你要是想捞好处,除了找到先天神箓恐怕也只剩另外一件事了。” 巫支祁双目之中蓝芒吞吐。 苏彻看着巫支祁。 上来喊打喊杀,这是威逼。 送条惠而不费的消息,这是利诱。 这猴子有点意思。 “谢过了。” 苏彻假模假式的客气了一下。 还你一条消息,青帝宝苑也被人取了,而且取青帝宝苑和《未来星宿劫经》真意的是一个人。 “谢什么?提点你几句,他上一次给我的任务,是让我进大梁朝廷的御史台找一份卷宗,被三位五品高手联手追杀,险死还生。现在又让咱们来找青帝宝苑,对面不远处的山阴县里,有大梁御马监的冯不行、御史中丞庾赜,还有缇骑,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里。” 巫支祁点了点自己脸上的面具。 “他搞这种见不得光的组织,不想着隐身幕后,反而哪里热闹把人往哪里甩,不奇怪吗?” 这个台词似曾相识,好像我也是对什么冤大头这样说过类似的话。 “封豨,你想一想,在这位无所不能的大人心中,你与我到底算是什么?” 苏彻看着这位顶着淮水之神名号的家伙。 上古妖神巫支祁,真的是顶着一根反骨的硬派好汉。 “你的意思是?” “为自己多想想。” 巫支祁向着北面指了指:“而不是傻乎乎当人家推到前台的棋子。” “我比你早入会一些,说点事情给你听。” 巫支祁看着苏彻道:“知道世上不能为日月所悬照的地方有几处吗?” 地底下,水深超过四百米的海底,还有棺材里面。 苏彻看了看巫支祁,没有把这些个答案说出来。 “天地间不能为日月悬照的地方有两处,一处在北极,一处在南极,皆是因为这两地九层天罡之上有大量的天魔聚生,连日月星辰的光芒都尽数遮蔽。” 巫支祁咬着牙说道:“你想一想,这钟山会聚会的地方,可曾见过日月星辰?” “或许是在地底或者海底极深的地方。” 苏彻说道:“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太过武断。” “武断,将咱们随便挪移的虚空手段总不是假的吧?各宗各派,谁能比魔门更擅长虚空神通?” 巫支祁望着天空之上那一轮皓月。 “有些事情经不起推敲,什么会中尽是深仇大恨之辈,全是放屁。出来办他交代的事情,十次里面六次办不成,办成了也要惹出风波。这次交代我们找什么青帝宝苑,我把这破庙的底都掀了,连个影子都见不到。” “木已成舟,总不能真的去试试他老人家的神威吧?” 苏彻小心扮演着封豨的角色。 这个巫支祁除了一开始之外在话语中很少提到中元这个词汇,显然也是藏着一手。 “所以我说你是个聪明人。” 巫支祁笑了笑。 “结盟吧?” “我们都是钟山会中人,还用再结盟吗?” 苏彻装出一副懵懂的样子。 “演过头就没意思了。” 巫支祁冷眼看着苏彻:“我是说可以信赖的同道中人。你修为还不高吧?” “七品。” 刚升上来的。 “你应该清楚,我是五品。”巫支祁伸出五根手指:“中元的任务诡异难测,有我帮你,你干什么胜算都大一些。” “帮我?”苏彻看着巫支祁:“那位定下的事情,咱们能不完成吗?” “我是说在任务以外的时间里。” 巫支祁笑了笑:“有个事情,你还记得吗?” “什么事情。” “素女想要山阴县尉苏彻。” “嗯?” “虽然素女很努力的掩饰,但我差不多已经摸清情况了,素女肯定是东海上一位广有势力的人物。” 能拿出三套玄幽道真丹,势力广大是肯定的。 “山阴县尉苏彻是六合青龙之命,这种命格极为罕见,似乎对素女很重要。” 六合青龙,什么事都从这个上头来,白鹿洞如此,素女也如此,这玩意真的很重要吗? 命格,苏彻忽然想起自己的前世,似乎过得很普通的样子。一介普通职员,没有女友,每天工作九个小时后回到家里逗逗猫,散散步。 自己这牵动各方视线的六合青龙之命似乎在前世没什么效果。 哦,对,时代变了,共和国了。 “把他掳走,交到素女手上,好处咱们三七分成。” 苏彻瞧着巫支祁,这个想法挺好的,具体谁三谁七我就不问了。 “掳走朝廷命官,这事不太好办吧。” 巫支祁幽幽地看着苏彻:“这个人我大概查过,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背景。” 是,不过是黄天道长生真人的入室弟子,大梁御马监掌印太监唯三的后辈,缇骑的理刑副千户而已。 “真的吗?” “真的。” 巫支祁豪爽地笑笑:“一个六合青龙的消息,素女就肯给你老弟出三套玄幽道真丹,一个活生生的六合青龙能值多少?” 多谢消息,今晚就背包去东海搞第三产业,顺颂商祺。 苏彻看了看这位巫支祁,虽然自己没有看破他面具的神通法力,却也能感受到这位发自内心的快乐。 “最妙的是素女恐怕不敢黑吃黑,该出的东西她一定会拿出来。” 苏彻说道:“她也要顾虑那一位的意思,不能对咱们出手。” “明天夜里山阴县城隍庙,咱们好好说说这个事。” 巫支祁将铁棒放下。 “然也,现在去寻那青帝宝苑?” “不错,姑射和青丘已经到了。” 巫支祁转过身,苏彻看着他的背影。 原来是跑到这看门来了。 第三章 追魂灵羽 皓月行空,列星黯淡。 枯林禅寺的大殿之中,毗卢低眉垂首,菩萨法相藓草丛生一狐女头戴青色妖狐面具,手持一张纸伞,身形蹁跹,遨游于空中。 一人作公子打扮,面带玉制面具,头带束发银冠,玉手莹莹倒提一口宝剑,一身月白丝袍,脚下乌云履踩着大殿之中破落的石砖,自有一股冰肌玉骨之风流。 青丘,姑射,浊世之中翩翩佳人。 苏彻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夜行衣,瞧了瞧另外一边巫支祁那一根粗铁棒。 比起这二位,自己与这水猴子倒真的有点像动物来的。 “你来晚了。” 姑射声音一出口,出奇的沙哑,苏彻估计这是这位刻意在隐藏自己的声音。 “抱歉。” 苏彻看着这位姑射仙子。 钟山会中的这位姑射可能是大梁皇族出身,而禺强则是北方鲜卑部落的头人。 因为姑射总能很清楚的得到大梁高层的消息。 “我们这位淮水之神屁股后面还有御史台三位五品行幽御史,青狮遗宝的消息已经传得是天下皆知,无数草莽龙蛇都在向山阴赶来,甚至南北两边的魔门也都派来了高手,一旦横生变数,可不是一句抱歉能说得过去的。” “那你不如提前七天来啊?中元又不是今天才发的消息。” 小狐狸开口道:“你来得早,也不见你找见那青帝宝苑,有脾气自己忍,不要发到别人头上。” 巫支祁那水猴子抱着根铁棒在旁边搭腔道。 “咱们不过是些升斗小民、妖魔鬼怪,何必跟贵人争一时之气,人家说什么,咱们伸着耳朵听就好了。对了,听完了记得谢恩。” 姑射不以为忤。 “封豨,我所说的都是事实,这两位是什么样子,我想你已经能够看明白。你我都是聪明人,不要同他们一般。” 空竹立即不干了。 “说话就好好说,这样先硬后软,时软时硬,莫非对这野猪存得什么心思吗?” “嘿!” 水猴子那边直接笑出了声。 “列位,青帝宝苑,乃是重中之重。” “重什么啊?早没了!” “没了?” 小狐狸不满地看着苏彻。 “之前有个叫无花的西天和尚,听说练了一种很厉害的佛光,他已经把青帝宝苑收走了,什么狗屁钟山会,十次行动失败九次,趁早散伙算了。” 苏彻看了看旁边的姑射和巫支祁,这两位显然是不信所说的。 “真的假的……” “我能骗你?” 小狐狸不满地哼哼着。 “我也很怀疑。” 巫支祁看着小狐狸:“我本来正在这寺里检查,结果莫名其妙的就被人赶走了,我看……” “我相信那一位,既然他说青帝宝苑在枯林禅寺,那青帝宝苑就一定在枯林禅寺。” 苏彻决定停止让他们继续聊下去。 再这么聊下去,聊到什么关键内容就不好了。 无花? 姑射皱紧眉头,佛门年轻一辈之中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人物,想来是什么人的伪装,哪有佛门弟子法号叫这个的。 “封豨说得没错,既然那位说东西在枯林禅寺,那我们就在枯林禅寺中找。” 姑射向着另外三人说道:“我已经观察过此地的形式布局……” “且慢。” 巫支祁伸出一只手。 三人齐齐向他望去。 “你们听不到吗?” 巫支祁向着山下比划了一下。 空气之中,传来点点凄凄惨惨若隐若无的哀号哭泣之声。 “有人来了。” 巫支祁握紧铁棒。 小狐狸皱紧眉头向着苏彻看了一眼。 “好重的阴气。” 姑射眉头一皱。 “咱们先退。” “退什么?人家四面八方已经围上来了。” 巫支祁生就一双祸水妖瞳,早就望见四下里阴气席卷如浪如涛。 “咱们退了,青帝宝苑怎么办?要我说,咱们就会会这是哪路人马。” 这水猴子倒也光棍,将棍子一横,一副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样子。 “青帝宝苑尚未现踪,我觉得咱们还是退避三舍……” 苏彻说道一半,立即闭上了嘴。 以自己现在的灵觉之敏锐,也已经能够感受到,下面那一团团阴气之中有一股阴气直飞而上,冲着自己这边过来了。 “来者不善。”苏彻说道:“列位……” 小心二字尚未出口,一道乌云便从山下狂飙而来。 阵阵羽翼扑击之声飞涌而上,点点绿荧好似一场疾雨,当面冲了过来。 巫支祁发出一声喊,手中铁棒抖擞,瑟瑟棍风之中带着一股阴冷寒意直接迎上了那一阵疾雨。 “追魂灵羽,是北邙鬼祖宫!” 苏彻定睛看去。 这一蓬乌云其实是不知道多少飞鸟攒在一起,这些鸟儿通体漆黑,鸟喙尖若黑铁,一双眼中闪着绿色的荧光,身下并无鸟爪,身上连着四只剑刃一般飞翅,上下拍动,裹挟着厚重的阴气就这么冲了过来。 北邙鬼祖宫,苏彻在《玄中记》上也曾看过这一家的名头。 北邙在北魏国都洛阳之北,自古以来便是帝王将相埋骨之所,北邙山鬼祖宫乃是中土之上名声最著、实力最强的鬼修宗门,其门主自号鬼祖,据说是度过数次大劫冥寿数千年的老鬼。 门下弟子众多不说,行事也比较嚣张,所以苏彻当初化身千古人龙左冷禅坑老牛的时候,便自称是这家弟子。 追魂灵羽,便是鬼祖宫中最经常驱使的鬼兽之一。 想不打他们居然在这个时候赶到山阴县了。 苏彻心中正想着,便听见旁边小狐狸一声惊叫。 “哎呀。” 她本来便是裂魂生出来的分体,对这等鬼兽阴灵天生便有些畏惧。 苏彻念头一动,阴泉九曲化为一轮乌光,直接横在小狐狸身前,将这些四翼阴鸟横截挡住。 这倒是作茧自缚了,当日在牛首山中那巫支祁多半见过自己的剑道手段,小狐狸也见过无花的净琉璃佛光,这两样手段眼下最好是能不用就不用。 倒是只剩下自己修行最深的玄门太阴手段能拿出来亮一亮了。 那姑射身形一动,直接躲到了小狐狸身后,心安理得地站在那里观瞧着被阴泉九曲挡开的追魂灵羽。 “灵羽追魂,生死莫问。”她还有心情开口:“鬼祖宫到大梁也这般嚣张,看来是在北边嚣张惯了。” 追魂灵羽来势猛恶,去得也快,在这大雄宝殿之中飞速掠袭过几圈,便掉头向下,重回山下去了。 “他妈的,最烦这群玩阴的。” 巫支祁向着旁边地上啐了口痰。 苏彻走到小狐狸旁边问道。 “没事吧?” “好悬……谢谢关心。” 小狐狸摆出一副冷漠地样子:“你这件法器……” “这是出自北极的玄水精瑛,”姑射插口说道:“封豨先生这件法器法度凛然,看样子应当是出身玄门正宗。” 这小娘皮眼光倒是毒辣。 苏彻瞧了瞧这位,觉得自己的身份多半是瞒不住她的。 第四章 鬼祖苍天 大雄宝殿给这些鬼鸟冲了个七零八落,原本便倾颓的断壁残垣更添几分萧索。 “这些贼鸟,”巫支祁手中镔铁棍抖出一个棍花:“怕也是冲着青帝宝苑来的,他们消息倒是灵通。” “鬼祖宫行事霸道狠辣,做事不留余地,今天恐怕难以善了。这第一阵招不能成功,接下来必有其他变化,大家多多小心。” 姑射仙子手提长剑,高声指挥。 “封豨,你法器玄阴,鬼祖宫的那些手段难以生效,请你为第一阵拦截。” “巫支祁,你法体坚韧,列于封豨之后,保存气力,鬼祖宫南下,一定有第五品人物坐镇,到时候还要靠你顶上,留着些手段等到后面用。” “青丘,你帮不上什么忙,到巫支祁身后,封豨,你小心看顾她。” 她声音沙哑,却好似大将一般排兵布阵。 苏彻顶在最前面,算是疑兵兼诱饵,巫支祁是主力,藏锋不用静观变化,小狐狸只是裂魂分身在此,躲在巫支祁之后。 “鬼祖宫之内高手不多,五品以上高手等闲不动,优势在我。” 苏彻看着旁边的姑射,这就把我顶到最前面了? 静谧夜色之中,四方升起十二顶青皮灯笼,上面书写着诡异的朱砂符箓,一撇一捺间厚重凝实的红痕似一滴滴血迹要从灯笼上掉下来一般。 一层层阴气顺着浓厚的雾霭攀了上来。 雾气之中,一点点鬼火若隐若现,苏彻耳边尽是这等窃窃私语。 苏彻运转法力,阴泉九曲之中的幽光膨胀一圈,将四人尽数纳在保护范围之内。 “嘻嘻,嘿嘿。” “叽叽,喳喳。” 抓挠之声,不绝于耳,苏彻法力灌注于双目。 夜眼一开,便看见雾气之中不知道多少穷凶恶鬼伸出指爪正在那里挠动自己那一一轮护身的幽光。 有缺胳膊断腿,身上挂满羽箭,仍旧手持断刀挥舞的残身军鬼,有身穿一袭殷红嫁衣,吐着三尺长舌的无面女鬼,有肚大如瓮,头小若拳的病鬼,有身子细若长绳,一双脑袋布满蛇鳞的痨鬼,有双目鲜血流个不停,张开嘴满是眼球的俏书生鬼…… 无量恶鬼正在那里一点点冲击着阴泉九曲的防御。 “巫支祁,快啊!” 小狐狸发了一声喊。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 姑射握着剑鞘的手依旧不动。 “十二青冥元辰灯下,百鬼昼行,不过是等闲场面,还不到巫支祁出手的功夫。” 苏彻顶在最前方,感受着群鬼带来的压力。 阴泉九曲的确是玄水精瑛制成的守御法器,面对这一众群鬼简单的攻势,确实应付的游刃有余。 “无妨的,我还能撑住。” 哗啦,哗啦,哗啦。 一阵阵阴风吹得树枝摇动,窗抖瓦落。 “北邙鬼祖宫门下行走黄寇,见过几位朋友。敢问高姓大名?” 阴风之中,一声雄浑透过层层阴气传至耳边。 “青冥灯下无双客,北邙坟头葬剑人。来的竟然是他。” 巫支祁砸了咂嘴,握着镔铁棍的手有些松了。 北邙鬼祖宫算是天下鬼修之中的高门大派,“一祖七圣三十六行走”的叫法,一祖自然是那位证道长生的鬼祖,七圣便是北邙鬼祖宫中七位四品高手,三十六行走,则是指鬼祖宫中三十六位五品鬼修。 因为他们不是客卿,便是门中核心弟子,平日里的职责便是代鬼祖宫行走天下,这黄寇便是其中有字号的人物,人称“青冥灯下无双客,北邙坟头葬剑人。”。 青冥灯下无双客,说的是这位练就十二盏青冥元辰灯,各具妙用,诡异难测。北邙坟头葬剑人,说的是他那一手冠绝三十六行走的剑术修为。 巫支祁生性争强斗狠,但是面对北邙鬼祖宫中的这位剑道强人,一时还是有些腰软。 “不好,封豨小心他方寸剑芒。” 姑射似乎忽然想到什么低声说道。 什么黄寇,什么葬剑人,苏三公子一个都不认识,不过他丹田之中养练的那一口剑煞,似乎为什么所激,忽然有了一丝感应。 危险,就在正前方。 苏彻一念升起,双面鬼将手持大盾自阴泉九曲之中飞出,持盾一声高吼。 “谁敢冒犯幽君……” 一言尚未说完,一道纯白剑光盈不过尺,于空中划过一道轨迹,连盾带鬼将直接给斩成了两截。 好厉害。 双面鬼将瞬息之后重新现身,一振大盾。 “……神威。” 纯白剑光再来,直接将鬼将裁为三截。 一恶鬼穿着一件玄色长袍,蓬头散发,胡须蔓至胸口,双眼狭长,目中生着一对蛇瞳,苍白的面皮上染着一层碧光。 “想不到能在此处见到一位鬼道的朋友,北邙鬼祖宫广邀天下阴修共参大道,道友若是有兴趣,不妨登楼一观。至于几位如此藏头缩尾,却是意欲何为?” 黄寇如鬼魅一般现身大雄宝殿之旁,旁边还有一个身披黑袍的大汉,此人通体铜色,头上生着五根山羊一般的长角。 “哼哼,夜半三更,栖息古寺,一看便不是什么好人,黄兄,你我皆出身名门正派,不如联手将这些鬼魅人物铲除,不知道黄兄意下如何?” 这大汉眼睛直勾勾盯着小狐狸与姑射:“这两个以骨像观之,定然是骚媚入骨的妖女,等下黄兄动手轻些,待我擒住之后好好盘问一下,这些人有何阴谋,莫不是要乱我人道大事。” 巫支祁不声不响地挪到苏彻身前。 “看阁下这一副正经的小人模样,一定是北地魔门苍天教出来的人物。” “嘿嘿,有点眼光,在下言必行。” 这五角魔人抱拳行了一礼:“咱们苍天教以一个正字行走天下,同你们见礼是客气,正邪不两立,等下动手可绝不客气。” “苍天教是北地魔门的大宗,这两人都是五品的高手,那言必行看着是魔门炼体的路子,两人合力,光凭巫支祁恐怕顶不住他们。” 姑射悄声说道:“你们小心些,我有一记绝式,威力极大,一旦使出,必杀这两人无疑,但可能误伤旁人,你们小心些。” 巫支祁一甩镔铁棒。 “废话什么,不过都是来找青帝宝苑,给我看棍。” 铁棒卷起层层罡风,化作万千棍影向着两人卷去。 那五角大汉挥动双拳,迎向层层棍影,镔铁棍砸在他身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任巫支祁棍影如潮,那大汉好似万张海潮之中一点孤崖,身形屹立不动。 “你娘,看你也是个五品高手,怎得棍子如此绵软,莫不是勾搭你言哥哥?好小子,知道我是个吃硬不吃软的!老黄,你且看我单吃这厮……” 苏彻听着这言必行的话语,透着一股要把巫支祁生吞活剥的洒脱,一时也有些心惊,这魔门中人竟然恐怖如斯? “且莫猖狂,看我太玄两仪微尘剑!” 姑射长剑终于出鞘,一股沛然难御的苍茫剑意凌空而来,殿中六人心头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好可怕的剑术,苏彻只感觉姑射此剑一出,要截断天地间一切变化,法理,存在,任何一切都要在这恐怖的剑意与剑压之下重归于虚无。 这等剑术早已超然第五品等级,直追长生之位。 剑锋之上,三尺青虹,姑射持剑犹如广寒仙子,飘飘已登仙境。 剑光闪过。 苏彻连退数步,将小狐狸揽入怀中。 鬼祖宫行走黄寇眉头紧皱,身后现出十二道青光。 巫支祁舞出一层棍影冲天而退。 苍天教魔头言必行双手握拳,周身放出道道金光,浑身每处肌肤无不剧震。 一切都没有发生。 姑射握住手中长剑,略略有些尴尬。 “快退!” 她冲着苏彻与小狐狸一声喊,拔剑横于两人身前。 “我这剑术失灵时不灵的……” 苍天教魔人仰天长笑。 “你娘,这么大阵仗,竟然是个闷屁……” 黄寇看着姑射,脸上满是沉重和戒备。 第五章 两仪微尘 太玄两仪微尘剑。 姑射出剑时气象万千,最终结果却是不堪入目。 作为鬼祖宫的门下行走,北邙葬剑人黄寇却不敢如苍天教的言必行一般嚣张大小。 黄寇虽为鬼修,好剑成痴,经常往返北邙与东海之间,苦修剑术,也经常与人论武,对于剑道的理解远远超过其现在的修行水平。 他在一卷残剑剑谱之中见过有关两仪微尘剑的描述。 此剑暗合阴阳,剑动则天地震,剑意之中暗合生死晦明幻灭六种变化,传说之中此剑一出便可令天地劫数无处着落。故又有“太玄避劫剑”之说。 姑射此剑一出,他便起了一丝贪念。 不管这一剑是否是传说中的太玄两仪微尘剑,他都要想办法学到手上。 其中的所蕴含的剑道,着实令黄寇见之心喜。 “北地魔门几时跟鬼祖宫如胶似漆了?”巫支祁语带嘲讽:“这事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要被玄门动手连根拔掉,可怜鬼祖辛苦经营多年,到底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言必行哈哈大笑。 “你娘,这猴子脸真是有趣,只要把你们这些邪魔外道尽数杀绝,黄老哥把你们制成阴魂一问你们的来路,嘿嘿,那些自命正义的邪宗魔教又岂能伤鬼祖宫的朋友分毫?” 魔门体系,分为两路,一路为魔识法门,专心精修魔念、魔意,捡着修行人神魂之中的弱点下手。在此界渐为魔门正宗,修持者众多,不管是北地魔门还是南方魔教,都有以这魔识之法作为根本的。 另一路则是炼体之术,淬炼肉身,壮大元气,肉身千锤百炼之余生出种种奇妙的变化,言必行所修行的便是这一路。 他的肉身千锤百炼坚固超过法器不说,更兼力大无穷,双拳更是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不断地震动,可以催破一应兵刃法器,对上巫支祁这样的高手,两人正是旗鼓相当。 他这一路法门仔细说起来,源自那位在虚空深处被黄天道首领着一众地仙堵截的大力无畏天魔王。这“转轮无际无畏金身炼法”本来就是大力无畏天魔王与苍天教某位高人彼此交换法门的结果。 姑射瞥了一眼那挥棍同苍天教言必行杀作一团的巫支祁,这个水猴子什么时候都是这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德行。 对面两位五品高手联手,也不知道这水猴子有几条命送死。 交错之间,黄寇运转剑光直劈在阴泉九曲之上,幸好这玄水精瑛制成的法器到底是出自郁离子之手,幽光荡起涟漪,终究还是没有给这一尺长的白色剑光刺破。 苏彻观察着眼前的局面。 巫支祁或许是个高手,但他短时间内同那什么苍天教的言必行了两人之间也就是个不分胜负的局面。 小狐狸对上这个级数的对手,可以不计入战力,唯一能有点盼头的也就是姑射,可鬼知道她那什么太玄两仪微尘剑什么时候能灵光一次。 黄寇剑光犀利,不知道阴泉九曲还能再接几次,这法器在郁离子手上肯定跟在自己手上不是一回事,若是让他用剑光将这件玄水精瑛制成的法器伤了毁了,日后见到郁离子老师又如何交代? 苏彻觉得眼下这个局面,最后还是要靠自己。 这钟山会里,也就自己是用心办事的,中元,你可要看明白啊! 神念在青帝宝苑中转过一圈…… 苏彻脑后净琉璃佛光微微兜转,这大雄宝殿之中哪里还有人来? 青帝宝苑,一时出动。 虚空变化之中,苏彻便已经现身于东极殿内。 他高坐在东华九真座上,脑后净琉璃佛光轮转,侍立在旁的长乐见了一时有些恍惚。 这才是东君青帝所应有的气象。 “见过小圣人。” “那几个杀才可曾料理明白?” “回禀小圣人,您交代的那三人放在太乙析木神禁之内,那魔头在玄元九真神禁中,阴鬼在夔雷苍龙神禁之内。” 苏彻略一思忖。 “这残存的三处神禁我还不太熟悉,等下还要你在旁边辅助。” “小圣人要仔细体悟,青帝宝苑七大神禁,本来便对应七门强绝无比的神通,若能炼成,不管是对于日后成道还是修补这件虚空之宝,都有数不尽的好处。” 苏彻神念一转,直奔太乙析木神禁而去。 青帝宝苑的七大神禁,不发动之时,便是东极殿、灵苑、碧落天阙一般的情景,看上去便是亭台楼阁,仙家宫阙。 一旦发动,那便是自开一方虚界,真幻莫测,各有无量无穷神通。 当日苏彻闯入青帝宝苑时,此宝已经由三百多年无人主持,加上老狮子又在这里设了地狱道扰乱神禁变化,还有有中元居中镇压,加上苏三公子六合青龙的命格,这才没有遇上别的变化。 太乙析木神禁往日里是乙木灵气荟萃的灵苑,一旦发动,这里便是层层丛林演化而出的无尽林海。 一棵直冲云霄的大木之下,姑射手握长剑,正在那里换换调息。 以五品之姿强用太玄两仪微尘剑,自然会面临极为严重的反噬,但姑射也有姑射的难处。 她身份特殊,等闲没有机会同人真正交手,磨炼斗法比斗时那生死一线的战机变化,只有一面博览群书,增广见闻,一面寻找一些所谓的杀招秘手以做备用。 刚刚还身在大雄宝殿之中,现在便在层层丛林之内,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几人机缘巧合之下进入了青帝宝苑之中。 中元的命令果然无错。 眼前这一处森林,的确应了青帝宝苑的本意。 上古青帝,将一片丛林作为自己行宫别苑,正是本色。 她以秘法修养片刻,缓缓起身,皱眉看着身后这颗大木。 在宫中典籍上看见一种上古之时名为冥灵的大木,以八百岁为春,八百岁为秋,其液如玉髓,服之延寿百年,身轻体健。 从描述来看,其形,其木质,其纹理,都跟身后的这棵大木丝丝相应。 此地不是青帝宝苑,又能是哪里? 第六章 析木神禁 姑射小心翼翼行走在这茂密的山林之中,这里碧树参天,藤蔓横生,花开馥郁,天上只见一片没有日头的蓝天。 若非是心知此地已然是青帝宝苑之内,姑射真要觉得自己漫步在哪处皇家禁苑、玄门洞天。 这片森林不知道何其广袤,姑射沿着一个方向行走许久,却是一直看不见尽头。 这些自称虚空的法宝果然别有神异。 姑射想起曾经在典籍之中看到过,许多自辟虚空的法宝之中一样有山川星辰,有万千生灵在其中历经生老病死,喜怒哀乐,佛家称之为“小千世界”,玄门称之为“蜗角乾坤”。 天师道门内便有一纯钧仙壶,据说里面自成一国,国中人口不下千万,天使道中不少弟子便是那纯钧仙壶中所出。 造化之神奇,法度之莫测,可见一斑。 姑射正在这里感慨,前方忽然听到一阵喊杀声,似有老猿哀鸣,泣声悲戾。 她运起遁光,直往前去,便看见两头硕大的猿猴正在那里搏杀。 一头无尾白猿身长近十丈,将一根硕大的铁棒舞得水泼不入,棒上滚着丝丝碧火,碧火之中隐隐有一张张人脸若隐若现。 另一边是一只生就双尾的金面巨猴,拿着一对拳头冲着那白猿不断猛攻,他拳术之中暗含章法,变化出奇,不时便在白猿胸口、后背、小腹、下阴等要害处来上一记狠的,更兼法身坚固,即便是给白猿铁棒轰中,他也好似无事一般。 更可恼的是树林之中还有不知多少青毛猴子,拿着碎石、树枝、隔了几夜的水果、自产的粪便,泼雨一般向着白猿扔过来,谈不上什么杀伤效果,却是逼得白猿凶性发作,将那铁棒不时在周围树木上滚过一遍,碾死几只这倒霉的猴子。 “可恼也!” 巫支祁被这青毛猴子惹起了火性,铁棒上更添三分力气,将八九元功催至尽头,棒上碧火妖焰夹杂在纷纷棍影之中,如浪卷风吹将这金面青猴压制住。 他自问也算是倒霉,在枯林禅寺大雄宝殿之中莫名一转,就来到了一片丛林之中。巫支祁也是见过世面的,一想之下就知道自己已经身在那青帝宝苑之中。 本来是山穷水尽,现而今却是柳暗花明。巫支祁狂喜之下,迈开步子,只想赶紧找到控制这处宝苑的枢纽所在,将那鬼祖宫与苍天教的妖魔鬼怪诛杀除去。 他迈开步子,走了没有两步,便看见一颗巨木参天,根系连绵,枝叶茂密,一股清香从巨木之中蔓延开来,上面生着几个娃娃一般的果子。 巫支祁一时大喜,只道到底是上古仙人遗珍,竟然还有这么大一株草还丹木。今日也该袁爷爷发财,他飞身过去,便将这一树草还丹尽数摘了。 他也是个乖觉的,知道这样的灵宝在服食之前要做完全的准备,才能保证药力运行无碍,不过眼下这个局面,夺宝就在当前,更有难以对付的敌人,这个当口岂能犹豫? 他大着胆子,将那娃娃一般的草还丹啃了一个,正在那咂嘴暗道没什么滋味,便惹来了眼前这一窝猴子。 特别是那金面青猴,也不知道是什么洪荒异种,铜头铁臂不说,举手投足之间自有招法,巫支祁同他交手,便好似同一位老练的妖修拆招一般,打得巫支祁抓耳挠腮,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 姑射眼见如此,袖中抽出一道土黄符箓,念动咒文。 “万仞千钧,太山如祭!” 一道深沉土气自地底勃发而出,将那金面青猴牢牢锁住,地力吸引拉扯之下,它立时身形晃动,拳法之中露出些许破绽。 原本持平的天秤立时导向水猴子,巫支祁操起铁棒,一棒紧接一棒,直打得这老猴耳鼻咽喉一发冒出浊血,骨头发出一节节皴裂的闷响。 巫支祁一通乱棍将这猴子打杀,周围那群青毛小猴一发哄尽数溜了,他回转人形,杵着棒子在那里吭哧吭哧喘气。 “太岳真形符,看着是天师道出来的上品,巫支祁这边谢过姑射仙子。” 巫支祁冲着姑射仙子一笑。 “咱这边有些草还丹,仙子取几个,算是谢礼了。” 姑射看着这巫支祁。 “你吃了?” “吃了,没什么滋味。” “可有效果?” 巫支祁皱着眉头感应一番。 “好像是没啥效果。” 姑射看着巫支祁,暗道一声没见识的水猴子。 “没有就对了,们应当是在青帝宝苑幻化出来的禁法之中,我之前也见了一棵灵木,却没有动贪念,现在想来若是动手取宝,只怕也有同你一样的遭遇。” “都是幻术?” “应当是一种非常厉害的禁法,介于真幻之间,草还丹的药力是假的,但刚才那老猴的拳头落在身上却是真的不能再真。” “他妈的,那岂不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我若是你,便将这些假的草还丹扔了。” 姑射劝道:“留着没准还是个祸害。” 巫支祁皱着眉头,看着自家采来的那些草还丹,想了想还是舍不得又重新收了起来。 “留着瞧瞧也是好的,唉,咱是个穷命,学不得仙子您的大气。” 巫支祁眼巴巴地看着姑射:“如何,仙子您看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青帝宝苑之中据说有七大神禁,非三品修为必被困杀其中,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青丘与封豨,然后想办法破去这一路禁法。” 巫支祁心头一定,嘎嘎笑道。 “您不是说非三品修为必被困杀么?” “若是青帝宝苑全盛之时,那是必然,不过眼下这宝苑早就不是其全盛之时,再加上无人主持,你我还是有一丝胜机的。” 姑射仙子看着巫支祁道。 “你若是肯将此宝让给我,一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巫支祁看着姑射仙子,嘴角一笑。 “仙子能让御史台不再追杀我,我就谢天谢地了,这法宝咱也就是进来看看。” “我没有号令大梁御史台的本领,”姑射看着巫支祁道:“不过你惦记着的那淮水之神的尊位我却能帮得上忙。” 巫支祁向着上面指了指:“不劳费心了,有那位在,咱高枕无忧。” “巫先生是聪明人,聪明人说话一点就透。我帮你的,你肯定能安心吃下去,那位给你的,你真敢要吗?” 你娘,巫支祁心里面琢磨着,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挺大一个钟山会,就没一个忠肝义胆的? 丛林之中,小狐狸用手臂夹着纸伞,看着眼前的那一株大树。 其叶如玉,其干如金,根若玛瑙,花若真珠,层层茎叶中间,生着几个粉嫩嫩的桃子,身上生着神异的紫文,闻一闻异香扑鼻,看一看双目生辉。 “唉唉唉,封豨你看,这里好大一株蟠桃树,啧啧,也不知道是不是传说中九千年一熟的宝贝,吃了能与天地同寿呢。” 苏彻看了一眼小狐狸。 “真的假的?” “当然是假的,有这种好事,哪里会轮到你我,早给前代主人摘尽了。这么多果子摆在这里,摆明是坑人的。” 小狐狸嘿嘿怪笑:“若我是此地的主人,一定到处布下些天地灵根,灵根旁边别设机关,谁犯了贪心,便整治他一番。” “还要真真假假,因为将这样的宝贝竖在这里,也就傻子才会上当去摘,还要藏几个变化,比如有些是不摘才会发难的,专防那些故作聪明的人。” “到底是坑人的狐狸精,佩服。” 苏彻没好气地应了一句,这小狐狸拿假丹去坑棺材铺老宋,自己却要顾念一起下墓的交情补偿,若不是知心女鬼雪夫人送来灵丹,宋祁那边还不知道怎么交代呢。 古话说的没错,妻贤夫祸少,这小狐狸真是个惹祸的根苗。 “你着什么急,我早跟你说了,我姑姑说了,这青帝宝苑要乙木命格的人才能收,这山阴县除了你,恐怕就只有水猴子的那个鸟毛岳不群才有资格了。” 第七章 长生路上 岳不群,苏彻心里念着自己这马甲的名字,一边看着旁边的小狐狸。 说到底,小狐狸这里嘻嘻哈哈也好,叽叽喳喳也罢,自然是因为她有本钱的缘故。 其他几位,不管是苏三公子,水猴子,还是那位时灵时不灵的姑射仙子都是亲自下场为钟山会披荆斩棘。 而小狐狸来的则是天魔裂魂秘术之下的一缕分神。 没了固然心疼,可毕竟不像别人是拿命在拼。 苏彻若不是担心日后会被郁离子清算,早就找小狐狸学这一手了,到时候一个人凑齐中原五绝、全真七子、上洞八仙、四海龙王、三清四御岂不美哉? 循着山林前行,一路之上各色灵根可谓是琳琅满目。 花开九重果果上皆有“黄中”二字的黄中李;花开一如墨痕,浑然不似实有,仿佛烟雾所凝的烟姿梅;树身上火焰缭绕不止,火影之中隐隐有火龙、火马、火牛、火鸦等等异兽欢迎的九烈柳;通体如银,彼此交错而生的雌雄梨;枝干上落满了无数幽魂,叶盖之上隐隐有鬼城影子,通体阴气凝结如沸的灵虚松。 还有诸多灵兽,皆是大荒异种,狰狞咆哮,小狐狸带着苏彻小心翼翼地穿过这一出处树林。 “刚刚那一株黄中李,乃是修行界中传为“道果”的奇珍,说是吃了便有成道的机缘。嘿嘿,要真有这么一株果树,老狮子至于费这么些劲由道入佛么?他直接守着这棵树等着吃果子不就得了?这青帝宝苑的主任光在这里弄些假货骗傻子。” 小狐狸言之有据,苏彻脸上略有些无光。 自己对于这青帝宝苑的掌控,的确有些问题。 这上古仙人遗珍,青帝留下的洞府,按照器灵长乐的说法,至少也要现在标准下第四品的高人,才能勉强运使。 至于说真正用起来,少说也要证道长生再说。 就好比说将人收入青帝宝苑这一项,以苏彻现在的本事,也不过是身周百尺而已。 若是换做一个长生真人在此,他周身百里之内,神念所及,都能直接摄拿进青帝宝苑之中。 不然老狮子也不会在青帝宝苑之内设地狱道,就是因为这法宝阴人实在是太过方便。 设想一下,某位剑修正在那同老狮子在东海上激斗正酣,一转眼就已经身处地狱之中,被无量恶鬼和业火围攻,那是什么反应。 等你被磨了个够呛,重回东海的时候,老狮子已经早已经是神完气足,等着敌疲我打了。 神霄道有一件虚空法宝名为“九天极狱”,更是将这个特点发挥到了极处,青帝宝苑还算是兼顾多种用途,那件法宝干脆就是个牢笼,只要被摄入其中,直接便有三十六部雷帅统领万千雷霆来攻。 到最后甚至会演化出神霄九宸大帝真形,这九位道门帝君都等于是第一品修为,强如末法主进去了,便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自从神霄道立派以来,这九天极狱便是神霄道镇压宗门气运的至宝,靠的就是这堪称杀伐第一的威能。 青帝宝苑相较于那专精于攻杀之法的九天极狱自然要差上一些。 宝苑之中七大神禁论其本质乃是上古青帝所掌握种种法则的一种具现,再加上殒身于此地的古往今来高手作为养料,一旦施展开来,招待这几位说是牛刀杀鸡都太过客气。 譬如同巫支祁搏杀的那头老猿,他本身便是模拟一种已经灭绝的洪荒异种不说,其应敌的策略,交手时的招法,都是从陨落于青帝宝苑各神禁之中的妖族高手处承袭而来。 不杀得巫支祁汗流浃背那就算好的了,当然苏三公子也是让主持一应神禁的器灵长乐放了些水。 相较于此刻位于玄元九真神禁之中的言必信,夔雷苍龙神禁之中的黄寇,巫支祁已经算是幸运了。 “也幸好是假货,不然谁还敢把这样的宝物拿到手里?” 苏彻说了一句实话。 “姑姑走了。” 小狐狸没有接茬,语气之中颇为落寞。 “嗯?” 苏彻当然记得小狐狸的姑姑,东海上的老狐狸莫桑,还跟自己说过若要将小狐狸娶进门要先接她三招。 四品修为的妖修三招打完,估计自家的骨头碎成渣了。 这位走了? 这么说三招不用接了。 “唉,”小狐狸哀怨地看着苏彻:“你也看见当日郁离子道长在内外强敌环伺之下证道三品的景象了吧?” “当年姑姑成名可比郁离子可要早,入四品也要早,现在见到郁离子证道长生,她心里也不是滋味。” 苏彻当日在中元身边亲眼见得郁离子在末法主与青狮之间证道长生的煊赫声威,心里回想起来依旧激荡不已,更何况当年曾经与郁离子同为一代俊杰的老狐狸? 看着同代中人做出如斯事业,各种滋味恐怕也只有当事人心里最为明白。 “姑姑要回云深不知处闭关,我能看出来她是心意已决。” 小狐狸语气之中带着些许哀愁。 “你说,我们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哪样?” “假如有一天,你证道长生了,我还是一个没有化成人形的小狐狸,你说我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当然啊。” 苏彻觉得小狐狸说得一点理论依据都没有,大家修行的快慢查不出多少,怎么会一个证道长生,一个还没有化成人形呢? 从技术角度来看,大概率是自己还没有证道长生,一直没有化成人性的小狐狸就香消玉殒了。 “怎么会,你那个时候已经是受万人敬仰威震东海的黄天道苏真人,你师父没准都做了道首了,你也能当上黄天道的教谕,那时候天天围着你的仙子那么多,你早忘了我这个小狐狸了。” 苏彻不知道为啥,感觉这小狐狸有点怪怪的。 “不会的,等我证道长生不知道要多少年,你假如没有化形,我当上黄天道的教谕时早就没有你了。” 小狐狸低下头。 “是啊,那时候就没有我了……” “也未必,没准我已经把你炼成鬼妾,天天让你陪我这么说话。” “我说苏三公子,你可真脏,人家死了还不放过我。” 小狐狸嘻嘻哈哈着眼中却满是落寞。 “我要走了……” “回东海云深不知处吗?” “嗯,姑姑说,我若是不能修成人形,就不让我出来了。” “我还以为有什么事呢。” 苏彻用手拨开眼前的杂草。 “留个分身在这里呗。” 小狐狸看着苏彻的背影。 “都要回去的。” “这样啊,我跟你说了吗,我升官了,要去慈州做理刑副千户,慈州是大港,出了慈州就是东海,一样可以经常见面的。” “谁要见你啊,你不知道云深不知处有多好玩呢。” “那我就去云深不知处看你。” “别,我姑姑下手没轻重的,等我偷几件护身的法宝给你,你再去吧。” 两人便这样走着走着,遇见了一身伤痕的巫支祁和姑射。 第八章 脱出樊笼 姑射与巫支祁两人看上去颇为狼狈,巫支祁身上更是能看见清晰地伤痕。 苏彻作为青帝宝苑的主人,自然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禁法之中出现的生物,如果按照胎卵湿化的分法,属于化生之物,应机缘而生。 巫支祁表面上打杀了那头金面青猴,便会引来更厉害的怪物来对付他,这也是这太乙析木神禁厉害的地方,只要乙木精气不绝,便能化生出无穷的洪荒异种,任你神通何其广大,也要给一点点磨死。 “你们二人没有被这里的异兽围攻?” 巫支祁看着神完气足的小狐狸与苏彻。 “唉,只要不毛手毛脚又怎么会生出祸端呢?” 小狐狸笑嘻嘻地看着巫支祁:“你不会拿了什么东西吧。” 这鬼奸鬼滑的狐狸。 巫支祁用手摸了摸背后的草还丹。 他是不太信姑射的话,自家行走天下,从来没有进宝地空手而归的道理,这草还丹在这宝苑之中是没啥效果,可谁知道出去又是怎么情况? 哪怕有十分之一的药力,那也是赚翻了。 姑射和这小狐狸家大业大不当回事,他袁爷可是过惯了苦日子的。 “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从这禁法之中脱身。” 姑射分析道:“这禁法所演化出来的一方世界,介于真幻之间,但神禁毕竟不是一方天地,这青帝宝苑更是无人主持,若是把握其中脉络,一定有其中的解法。” “神禁若是有人执掌,一定是有各种洪荒异种一起拥上来把咱们淹了,要脱离此地,总要想个办法。” 苏彻看了姑射一眼,这位出身极高,其修为不提,单说眼界则是跟小狐狸堪为一时瑜亮。 她们说的不错。 所谓神禁,近乎于阵法与神通之间,必然存在一个所谓的“阵眼”,也就是“大道五十,其用四十九”,终究要让出一处,不然这神禁和阵法便立不起来。 太上老君的八卦炉中还有个只见风不见火的巽位,这太乙析木神禁也是如此。 木为长生之根,其德守静,只要在这析木神禁之中不折腾,像小狐狸和苏彻这样老老实实待着,自然没有什么洪荒异种来搅扰。 但是这也应了个“困”字。 你什么也不做,最终还是会被这困在这太乙析木神禁之中。 若要离开这一重禁法倒也简单,有两种法子。 一种便是以力破之,这太乙析木神禁之中变化的一方天地毕竟介于真幻之间,承力总有个上限,被困在神禁中人能以大神通力直接撕开此方天地,那也就算是破去了。 当年老狮子以这太乙析木神禁困住过一位三品修为的东海剑修,那位倒也干脆,直接运转剑招全力向这此方天地一劈,自然斩破金锁,遁出此方虚空。 除了以蛮力之外,还有一种巧法,那就是窥破这太乙析木神禁之中里面法则的变化,捡着其中的薄弱之处发力,哪怕只用三分力道,这神禁也留之不住,自然也能出来。 青帝宝苑的七大神禁,总得来说是困低手不困高手,困傻子不困高人,似这样苏彻、小狐狸这般修为较低的人物,便是装个千千万万,那也是装了。 若是装巫支祁和姑射,巫支祁这样的骨头烂在析木神禁之中也出不去,姑射则是捱上几个月或许也能找个机会出来。 当然这是无人主持这神禁的情况。 现在也苏彻亲自坐镇,虽然修为不行,但是又生出许多变化来。 “我曾听长辈们说过,这禁法固然可以称为玄门阵法之极,却也可以说是极高明的一种幻术。”小狐狸看着姑射道:“这幻术么,看似千变万化,但就好像一层蛛网,你力气小挣脱不得,那就被他层层困住,若是力气大,也不过是一层丝罢了。” “你的意思是,让姑射用那太玄两仪微尘剑?” 苏彻看着小狐狸,眼里满是喜欢,这就是心灵相通啊。 “不错。”小狐狸眯着眼睛瞧着姑射道:“太玄两仪微尘剑放到东海之上,都是第一等的剑术,剑出劫落,便是真是天地之中的法则都能一剑斩碎,更何况这区区无人主持的神禁?” 姑射略一皱眉:“只是我这剑术时灵时不灵……” “不灵不怕,咱们多试试。”小狐狸嘿嘿笑着:“一个人试不成,那就几个人一起试……” 巫支祁皱紧眉头,觉得这小狐狸笑得极为奸诈。 唉,这小狐狸奸滑的可爱。苏彻自问将三人收进来不过是为了躲一躲那鬼祖宫与苍天教的强人,想不到小狐狸这一番施为倒是能添些别的好处。 真是个狐狸,人都被困住了,还想着诈别人绝学呢。 “不行,太玄两仪微尘剑这等剑术也是随便能传人的?”苏彻立即上来助攻:“且不说修习这等秘剑要看天资,更何况这是姑射立身的绝学,我就是骨头烂在这树林之中也不学。姑射你传给他们吧,我是绝对不学的。” 这青帝宝苑本来就是苏三公子掌中之宝,姑射要把口诀之类的东西传人,被传的人还没记清,苏三公子便弄明白了。 再说了,真如果是那种不立文字以心印心的法门,还不能找小狐狸再学么? “姑射,其实你不用顾虑太多,咱们钟山会半月聚会一次,咱们在这里等上半个月,那位一施展神通,没准就把咱们拉走了,到时候拜托他让咱们各回本处,也就算有个交代。” 苏彻看着巫支祁的猴脸面具,这个死猴子真是专门坏事。 巫支祁看似憨厚地说道:“只是在这青帝宝苑之中,恐怕那位要施展虚空挪移神通,也不好办。同时进来的还有另外两人,若是给他们提前掌握了这青帝宝苑,咱们可就交代了。” 姑射是何许人,怎么看不出这几人的心思,更何况巫支祁和青丘就差把逼她说出剑招写在脸上了。 她幽幽看了一眼旁边的苏彻,暗想这封豨倒是个正人君子,只是太过迂腐。 “哪有这么容易,这秘剑若是随随便便就能传出去,我招上三千死士,每天昼夜习练,哪怕时灵时不灵,只要十次里面能成一次,那也早就一统天下了。” 姑射无奈说道:“此剑乃是当年剑仙怀太素横压此界地裁天三绝之一,我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习得一点皮毛,自己用起来都顾前不顾后,哪能传人?” 怀太素,这又是什么人物? 苏彻心里又加上个人物之余一时又有些失望,原本还指着有些意外之喜,现在看来却是有些空欢喜了。 不过倒是提供了个思路,这青帝宝苑或许当个灵根培养之所有些屈才了,老狮子在这里炼地狱道确实是有他的道理。 这里分明是个天然的监牢。 “那你不行就多用几剑,大家在这里陪着你就是。” 苏彻出言劝道。 姑射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不到五品卷入这等异宝的纷争实在是不智之举,可背后有中元强逼,谁也没有办法。 “你们站远些。” 姑射长剑出鞘,太玄两仪微尘剑再出。 精纯剑意如云龙探爪,直刺此方天地。 这等剑意,苏彻感受着太乙析木神禁之中的变化,太玄两仪微尘剑的确是作用于构筑这神禁基础法则上的无上剑式,只是以姑射的这等力道,确实距离太乙析木神禁的上限还有不少差距。 苏彻以姑射的修为做了个参照,若非是纯粹的剑修,等闲四品高手来了也要被这青帝宝苑困住。 苏三公子看了一眼旁边的巫支祁,青帝宝苑在手,自己就算是水猴子这种法体坚固但是缺乏杀伤力的修行人天生克星。 姑射全力运剑,短短时间之内两次强运太玄两仪微尘剑实在是已经达到了她的极限。 不过苏三公子却不会让她难受,见她剑式将尽,立即将太乙析木神禁撤去。 这一剑便好似云开月明,姑射一剑去后,几人便看见周身尽是精纯的乙木精气。 “哈哈,到底是让爷爷出来了。” 巫支祁一声高吼,乙木精气如此纯粹,此地定然是青帝宝苑无疑。 “列位稍等片刻,待俺炼化了此宝,再同你们说话。” 说着,这位便卷起妖风直奔前方而去。 真是个莽撞的猴子。 苏彻看着这水猴子的背影叹息一声。 他去的是碧落天阙的方向。 作为青帝宝苑枢纽的东极殿在另外一边呢。 “巫支祁是草莽之辈,你们不要在意他,这样行事早晚要吃亏。” 姑射扶着长剑叹息道。 “传说青帝宝苑的核心之中自有一轮大日,阳和之气充盛。若我感应不错,应该在另外一边,你们若是要得此宝,往那边去吧。” 苏彻笑道:“神物有灵,当归于有德有能之人。我自认修为浅博,没什么福德,若是将这上古青帝遗珍得了,恐怕会生出灾殃来,这等宝物,谁愿意拿谁拿。” “这话说得,若论修为,论福气,我也是没资格的,只有咱们姑射仙子才行,是也不是?” 小狐狸没好气的横了苏彻一眼。 姑姑说的没错,这些男人真的都是杨花水性,随波逐流。 “我短时间内连用两剑,已经是不行了。” 姑射叹息一声后看着苏彻道:“你我之间算是投缘,若是以后到建康城内,找一家东昇绸铺跟掌柜说买七尺七分七寸绣牡丹白绸,我送一份机缘给你。” 姑射想着。 大梁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这封豨看德性说得过去,也是名门大派出身,又是钟山会中的,若能纳为己用,以后在钟山会中自然从容许多。 “他恐怕是不会去了,不过我有机会却是要登门讨一杯茶水。” 小狐狸笑着:“姐姐到时候欢不欢迎我啊?” 姑射看着她笑道:“不欢迎。” 第九章 火中取栗 巫支祁荡起妖风,没多久便到了碧落天阙处,他看着眼前这蕴集着层层雷光的天阙,一时有些尴尬。 天爷,自己这一冲竟是走错了方向。 顶着淮水之神称号的自然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汉子,他也不多犹疑,直接荡起妖风,向着另外一边飞去。 重新经过苏彻等人身边的时候还不忘念叨上一句。 “见笑,见笑,巫某走错了方向,各位莫急,等我炼化了此宝便带大家出去,哈哈哈哈。” 小狐狸看着他那驾驭妖风狂飙而过的背影,狠狠地骂了一句:“水猴子小猴得志。” “好妹妹,等你修到五品,再论个高低,当务之急还是变出个人形来,不要被毛戴角的。” “姐姐这么能言善辩,看来平日里的心思全用在跟一干人等斗心眼上了,一定很辛苦。” 苏彻瞧了瞧这二位欲言又止。 有些时候,人和人即便境遇相同,彼此却心情无法想通。 苏彻觉得小狐狸跟姑射本质上是一类人,但是这一类人却从来不会喜欢他们的同类。 小狐狸的精明相当直白,姑射的精明非常含蓄。 可这股精明是共通的。 “咱们先跟上吧,这里毕竟是上古遗珍,若是生了什么变故,彼此间也有个照应。” 苏彻决定扮演好一个老实厚道的角色,言外之意是巫支祁未必能这么顺遂的将青帝宝苑拿在手里。 三人循着乙木精气蕴集的灵苑向东极殿而行,不多时便赶到了这巍峨的大殿之中。 阳和之气弥漫,姑射与小狐狸惊叹于这仙人遗址的雄伟宏大,苏彻的眼睛却已经紧紧盯着在踩着九层金阶向着东华九真座一级级攀登的巫支祁。 这个水猴子强忍着压力,一级级的向上攀登,每登上一级,身形便向下矮上三分。 他的衣衫已经给鲜血染红,金阶之上的压力正在一点点的将他的肉身撕裂,若非八九元功别具玄妙,先天元气一点点补足,巫支祁早就倒在这九层金阶之上了。 东华九真座是整个青帝宝苑的中枢,台前金阶则是守御这中枢的最后一层防御,登上一层便会加上一层压力。 这条路巫支祁走得并不算轻松。 要的就是这个。 苏彻看着巫支祁,以这位法体之坚韧,这几步都迈得如此艰难,自己坐上这东华九真之座上的时候倒是可以多安心几分。 “八九元功,千变万化,肉身成圣,不愧是承启武儒一脉的上古绝学。” 姑射出言赞道。 巫支祁费尽辛苦终于站到第九级金阶之上,眼前便是那龙蛇环绕的玉座。 “玄黄从来不记年,千年弹指一挥间。我且挥棒问东君,座上今日是阿谁?” 巫支祁朗声长笑,口念打油诗,一屁股狠狠摁在东华九真座上,法力不要钱的灌入这玉座之中。 姑射眉头微皱,小狐狸眼中似有恨恨之意,倒是苏彻有一种志得意满的感觉。 到时候了。 苏彻心念一动,青帝宝苑之中虚空再生变化。 苏三公子哪里是厚道人,这前前后后所为的只有两条。 找个傻乎乎的家伙担上青帝宝苑之主的名头,将棘手难制的黄寇与言必行两人封在青帝宝苑之中。 巫支祁既然愿意当这青帝宝苑之主,那就让他揽过去这名头吧。 破落的大雄宝殿,毗卢佛像早就在之前的交手中化为一地瓦砾,断瓦残砖之中,几人的心情却是各有不同。 小狐狸是到手的老母鸡飞了的怅然若失。 当时姑姑还在,青帝宝苑就在这枯林禅院之中,前面让那个叫无花的和尚抢了个头,后面让这水猴子扫了个尾。 自己辛辛苦苦溜了一圈,只是看了个红火热闹。 岂不苦哉? 小狐狸心中暗下决心,回去东海之后,一定好好请教各位老祖,精进修为,日后决不能像这样一般做个可有可无的看客。 姑射则想得更多。 她仔细想了一番,发现今日行动居然是她加入钟山会以来有数没有失败的任务。 入会之后十年光阴,成功的次数两只手数的过来,而且大部分成功的案例都发生在最近,这其中奥妙让这生了玲珑新的大梁贵人深思起来。 还有一件,姑射悄无声息的看了一眼巫支祁。 这水猴子得中元传授八九元功,法体坚固,千变万化,唯一不足之处便是在杀伤上有些欠缺。 自己与巫支祁一直是旗鼓相当,现在他青帝宝苑到手,可谓是补全了一处短板。 此消彼长之下,不算上那位从不动手的素女,这水猴子也算是会中第一人了。 “恭喜巫兄得了这青帝宝苑。” 苏彻上前拜贺道:“巫兄神威盖世,以后小弟还要多多仰仗巫兄。” “唉,好说,好说。” 巫支祁嘴上应着,心神却凝在姑射那边。 在那太乙析木神禁之中,我折损了不少元气,后来在为了炼化青帝宝苑,也花费了不少力气。 我与这小娘皮相距不过二十步,她要是突然发难要杀我夺走青帝宝苑,这二十步内我必胜她。 巫支祁盘算着现在的局势,心里面却有些焦躁。 明明已经将这青帝宝苑握在手心里了,怎么无论如何也感应不到? 他眼睛左右瞥着,这里面莫非有什么变化? 小狐狸第一个排除。 这小丫头是第一个来枯林禅寺的,那个时候还带着那个老妖怪,若是他们降服了青帝宝苑肯定直接带着跑去东海了,绝不会布局阴我。 有这么无聊么? 至于姑射,巫支祁看了一眼素衣之上沾染了不少灰尘的姑射仙子。 自己一直盯着她盯着最紧,她根本没有这个机会。 莫非是这个小子…… 巫支祁盯着抱拳恭喜的封豨,立即放弃了这个可笑的想法。 论修为,这小子稀松平常,又是最后一个来的。难道他能在太乙析木神禁之中把青帝宝苑炼化? 想来应该是这个宝贝出了什么问题。 是不是跟黄寇与眼不行那对妖魔鬼怪有什么关系。 巫支祁思维发散开来,忽然想到他之前曾经查出来的一些上古逸闻,心里忽然有些惊恐。 但是他又很快镇静下来。 花些时间,费些功夫,这件事总会水落石出。 “巫兄还是要多多小心。”苏彻劝道:“这等异宝还是等闲不要给人察觉落在巫兄手上,不然便是数不尽的是非窝,小弟这里先讲明,我就是死也绝不会说巫兄是青帝宝苑之主。” 巫支祁看着封豨,这人憨厚的有些虚假了。 名门大派里面都是这样的伪君子吗? “我没有那么无聊,不过就你这个性子,我敢说过不了几天整个天下都知道你是青帝宝苑之主了。” 小狐狸抱着胳膊。 “这个消息,我是可定会告诉御史台的。” 姑射直接说道:“不然那些猎杀你的行幽御史可撤不回来。” 巫支祁如今有青帝宝苑在手,还是不要派行幽御史过来添菜了,要想办法给太子递个消息,看来要让御马监的苏公动一动了。 巫支祁琢磨一番。 “随便,反正老子有千变万化的本事,传出去就传出去。” 正说话间,几人身上忽然受到一股牵引,眼前世界又一次模糊了起来。 而这牵引的来源,却是手臂上的灵符。 这个中元,苏彻望向北方,一直盯着么? 眼前景象变幻,苏彻抬眼再看,自己已经是在县衙房间之中。 第十章 潮来潮去 苏彻推开槛窗,看着院中的花丛杂草。 此时已是天光大亮,时节已近秋凉,举头望天尽是碧空万里,天高云淡的浩大景象。 想来自己来到这山阴县也有些时日,但要说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度过一夜却也没有几次。 青帝宝苑在手,白鹿洞的暗探已死,身入黄天道长生真人门下,借着前身的祖荫和所谓的命格,这第一步倒是迈得从容自然。 苏彻安心坐下,缓缓研磨,开始写信。 这一封信是要请冯不行带回宫中,给自家那位长辈一个交代的。 狼毫沾满墨汁,在青肤纸上写下一行行工整的小字。 苏彻将自己上任以来的一些事情掐头去尾写上一遍,然后放在一旁静静等着晾干。 青狮既去,是是非非依旧萦绕不清。 还有许多诱惑引得各路龙蛇纷纷而来。 九页金书,每一页上都有佛门一桩大神通,此等异宝绝对动人心弦。 还有那传闻中得到便能登临神位的先天神箓,不知道多少妖魔鬼怪觊觎此等可以直接改换神道的秘宝。 这还是却有其事的真东西,至于传闻中必然衍生出的其他种种镜花水月,不知道要引得多少豪杰折腰。 山中妖已去,心中魔未平。 山阴县,注定难得安宁。 苏彻心中觉得自己还是要为山阴县内的百姓们多少做些什么,不然自己为官一任,说到底什么也没干成。 若要说做了什么,却也不是什么都没干成。 往县衙府库里藏了一根妖魔独目的手臂,本意想要祸水东引,结果引来妖魔作祟,一场大风卷走了山阴县的府库,百姓们算是得了一笔赈济。 另一件事就是黑山老怪发难之下,山阴县的豪强大户姜家被御史中丞庾赜辣手灭门,除掉这一处压在身上的本地豪强,山阴县的百姓们或许能有个两三年舒缓的日子。 只是这两件事其实都是阴差阳错,经他人之手为之,只能说跟自己有些关系,但是关系不大。 “提刑,下官陆柏求见。” 苏彻转头望去,那个白净的缇骑官陆柏腰间带着一口环首长剑,正在门口冲自己行礼。 “何事?” “史千户叫某等着提刑,说是先去他那里候命,等冯公公回来有要紧事商议。” 要紧事,苏彻想着,老狮子都化为灰灰了,玄山群妖之中有名有姓的也扫荡大半,还有什么要紧事。 “你等下,我同你一起去,正好把你的麒麟服还你。” 苏彻草草收拾一番,重新整理了一下衣冠,从茶盏中蘸了点凉茶在上下眼皮抹了抹,带好提刑官印,便推门走了出去将装着麒麟服的褡裢交给陆柏。 “玄山之中有消息了,冯公公什么时候回来?” “今早有传骑回来,说是此番搜山已然大胜,冯公连斩数名大妖,正准备带领乌云都回城,玄山之中有名头的妖怪非死即逃,剩下的已不足为虑。” “靖夜司的柳参军从朝廷回来了。” 苏彻将这名字在脑海中想了一遍,想起这位是谁来。 慈州靖夜司的头领,录事参军柳御,听说是一位出身道家丹鼎一脉的五品高手。 之前听史赤豹提起过,就是这位柳参军带着自己的密信直奔建康汇报,后面才有了冯不行领乌云都出京的安排。 现在冯不行领着援兵把玄山打了个通透,他这个报信的却是姗姗来迟,真是值得玩味,令人深思。 不用说,这位柳参军应该也是是我辈摸鱼之人,而且绝对是摸鱼的高手。 “对了,那头牛在你那里可还老实?” “老实的很,就是说话有点怪,总说什么跟我已经是同道中人,还说要给我送什么见面礼。” “那就好,不用理他,先晾一晾,这头牛我留着有用。” 苏彻住的地方距离县衙大堂并不远,他和陆柏聊着聊着便走到大堂之外,就看见一个长相颇为儒雅的中年人笑嘻嘻地同史赤豹在那里聊天。 史赤豹的脸色有些压不住的难看。 “你倒是有运道,咱在山阴这里鞍前马后担惊受怕的伺候,转头给你升了官……” 柳御却是正色道。 “唉,这话可就不讲理了,谁不是鞍前马后、担惊受怕熬过来的?你别说怪话,下次就轮到你了,圣天子在位,你不要心存怨望……” “孙子才心存怨望,我问你,那件事是不是真的?” “哪件事?” “就是广宁长公主……” “我的提刑大人,就你这爱嚼舌根的性子,能升上去才见了鬼。” 两人叽叽喳喳,苏彻却是听得真真的。 他离着两人还远的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二位这才回过神来。 “这位便是苏理刑么?果然是少年英雄。” 这位柳参军看见苏彻来了颇为和气的说道。 “见过柳参军。” 苏彻还了一礼。 “不用冲他行礼,反正也不是同僚了。” 史赤豹伸手拽着苏彻的袖子将他拉到自己身后。 “苏理刑,有一条记住了,咱们缇骑跟他们靖夜司说好听叫井水不犯河水,说难听就是老死不相往来。” 你们二位刚才聊的挺开心的啊,还聊长公主的八卦。 苏彻瞧着这二位哼哈二将的架势,私交绝对不错。 “别挺他的,公事是公事,私谊是私谊,山阴破落,改日到了慈州府,我来做东,还请苏理刑赏光。” “岂敢,岂敢,柳参军说的哪里话,苏某一定拜会。” 史赤豹哼哼哈哈一番,接着转入正题。 “广宁长公主那边……真的失踪了?” 广宁长公主,这名字好像哪听过。 苏彻听着两人接着聊八卦。 “赤豹啊,让你多读点书,失踪是丢了找不见,广宁长公主那叫失踪吗?只是一晚上见不到人罢了,顶多是出去玩了一圈。” “一夜看不见人?” “本来陛下不知道怎么起了性子,请广宁长公主还有其他几位来议事,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出了纰漏了。左右都找不见人,这就让缇骑跟靖夜司寻找。” “找了足足一夜,嘿嘿,两家那么多高手,连个人影都寻不着。” “陛下龙颜大怒,幸好有太子殿下在旁边规劝,这才没有出事。” 第十一章 金书大会 陛下龙颜大怒,因为有太子规劝,所以才没有出事。 这一句话有很多种解法。 苏彻比较好奇,当今大梁皇帝的愤怒到底是对着谁去的,是动用了全部力量依旧找不到永宁长公主人的缇骑和靖夜司,还是那位莫名其妙消失了一夜的永宁长公主。 至少太子同永宁长公主关系很好,苏彻记得那支威风凛凛骁勇剽悍的乌云都就是自家长辈为太子编练的。 大梁太子,很有意思啊。 至于那位永宁长公主,她是皇帝的妹妹,听说是立志修道,一直没有嫁人,这位夜里不见了,传些风言风语,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天家的事情哪有什么清白干净。 “然后你找到了永宁长公主,朝廷给你升官了?” “找什么呀,过了两夜一日,人家自己回来了……” “然后呢?” “然后不了了之,还能怎么样。”柳参军皱着眉头看着史千户:“你想听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听,就想听你请客的菜谱。” 史赤豹冲着苏彻说道:“苏理刑不知道,咱们这位柳参军是一只流锃亮的铁公鸡,别人是一毛不拔,他是毛都没有一根,他那顿饭你是吃不到了,这位要高升建康城,补任御史台绣衣使者。” “恭喜,柳参军了。” 苏彻闻言贺喜道。 “好说,好说,这顿酒是一定要请苏理刑的。” 几个人一起嘻嘻哈哈,聊了起来。 一来二去,苏彻才听明白柳御的出身,他出身道家丹鼎一脉,拜师在南方道门大宗南海派门下,这南海派跟之前剑客楚原的玉阳山差不多,虽然不算是此界道门执牛耳的那一档,却也是不容小觑。 柳御在门中修行多年,早早就看明白自家长生无望的现实,干脆提前辞了师父,投入朝中,换了一身人间富贵。 南海派精修丹鼎之术,柳御平日里自然没少用灵丹开路,滋阴补阳,补肾壮阳,润体纯阳……柳参军官场得意,情场也得意,七房娇妻美妾,莺莺燕燕,柳参军尽享齐人之福。 按照史赤豹的说法,柳参军实在是个罪大恶极的人生赢家。 苏彻则是觉得,这也算是一种修行正途。 修行这条路,真的不一定非要走到最后的终点,柳参军的人生也挺有滋味的。 “有机会也要向柳参军请教丹鼎之术。” “都是玄门一脉,好说,好说。”柳御自然知道苏三公子已经拜在黄天道门下:“贵宗符箓、存神、雷法、丹法皆威震此界,乃是天下玄门之渊薮,苏理刑太客气了。” 玄门的丹鼎法,分内丹,外丹,也算是此界最主流的玄门体系,至少从人数上看比符箓、存神等修法来的普及,也正因为人多,所以道门第五品境界名为还丹。 撇去内丹不提,外丹法一样可以成就第五品法力不说,同时还能练出各种灵丹,复杂一点的可以避死延生,简单一点的可以滋阴补阳、轻身健体。 苏彻觉得自己若是能学到几手简单的外丹法,以后也方便许多。 “不知道冯公公这次招咱们来,到底要议什么事?” 史赤豹的话语之中带着疑问,眼睛却是向苏彻瞥了过来。 “莫不是林御史有了消息?” 行幽御史林剑笙,大梁御史台的五品高手,一直都没有消息。 虽然大部分人都觉得这位林御史肯定是已经没了,但是谁也不能确认。 那可是五品高手,与冯不行、庾赜互为敌体的。 “想不出来。” 柳御和史赤豹话里话外,都等着苏彻透些风声,可苏彻又怎么说得明白。 误会了。 “还是跟局势善后有关系。”苏彻想了想。 “这不等于没说么?”史赤豹叹口气:“缇骑中人皆将慈州视为流放之地,唉,还是你老柳有运气,算是逃出生天了。” 慈州一地内有阴阳法王与玄山群妖两大便是朝廷都觉得难治的祸患,不管是缇骑还是靖夜司都不愿意到这里来上任,视之为绝路。 “若是要建功立业,这里也是最好的地方,你说是不是,苏理刑?” 三人谈兴正浓,外面却是传来一阵阵喧闹,史赤豹与柳御彼此之间交换了一个眼神,带着苏彻在旁边静静站好。 慈州行御史中丞庾赜皱着眉头从外面走了进来。 “下官拜见中丞。” “聊什么呢。”庾赜没个好脾气:“玄山里的妖怪杀绝了吗,就在这里聊天?柳御,你倒是辛苦,这么大的事,慈州靖夜司居然见不到人,真是劳苦功高。” 若论纨绔,庾中丞才是纨绔里的太岁,贵戚里的状元,他一发威,三人也只有唯唯诺诺。 “知道了吗?” 庾赜冲着柳御问道。 “是不是林御史殁了……” “林剑笙死了,我还用你说?”庾赜皱着眉头:“你呢,史千户,你知不知道?” “这……”史赤豹搜肠刮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恭喜大人为朝廷立下大功,慈州之难治,一在山阴、一在郭北,大人是要借机对郭北那边?” “北边说你们缇骑是喘气的酒囊,靖夜司是说话的饭袋,我看你是真么说错。” 庾赜的脾气几乎要炸了一样。 “那个什么鸟毛龟孙的金书大会,你们没听说过?” 我就知道钟山会,苏彻心里琢磨,着金书大会…… 老狮子留下的九页金书? 那东西很了不起吗,还要开个大会。 “韦怀文那边的线报,北面的各路神仙纷纷偷渡过江,深入大梁腹地了,皇上的靖夜司和缇骑还在这跟我说哪个死鬼没有凉透。” 庾赜气呼呼地说道:“进去吧,等冯公公回来了再仔细说说。” 三人低眉顺眼的跟着庾中丞进了县衙,史赤豹与柳御小心伺候着,终于将这事情说了个七七八八。 这事说到底还是因为那个该挨刀的老狮子。 他留下的青帝宝苑、九页金书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天下,各路有名没名的各门各派、山野散修、妖魔鬼怪都预备着来山阴这边寻宝。 据说还有佛门神秘人物在慈州某处出现,准备召开一场大会,将九页金书尽赠有缘人。 九页金书,合则有佛门根本真意,散则各藏有一门大神通,对于天下间有志于求道而无门得法的散修来说,这就是难以错过的大机缘。 庾赜为何焦头烂额也可想而知。 道理说来也简单。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真有什么三品高人来了,那大家闷头装死,等人家完事再说。 若是四五品的高手来了,朝廷或选或请,派人对上就是了。 现在这个破会一开,来上一群高不成低不就,七品八品还特爱惹事的修行人,一个个动起手来,庾中丞哪有那个精力和本事同他们争斗? 更何况这次来的绝对有不少五六品的高手,庾赜甚至连以势压人都玩不成。 想一想那个水猴子,他闯了大梁的御史台不假,可大梁能一直派三个五品追杀他吗? 朝廷的高端战力非常紧缺,更别说北边还在用兵。 “他妈的宇文睿,定是这老小子想的鬼主意。”庾中丞挠挠头:“等冯公公回来,咱们这要赶紧议出个章程来,回头让冯公带回朝廷去。” “柳御,你不是腿快吗?不行你就再跑一次。” 庾赜晃晃脑袋,看着柳参军一脸的不痛快。 第十二章 宇文太师 缇骑与靖夜司理论上都是朝廷直属,与御史台更分属不同系统,理论上庾中丞官威多大都撒不到史赤豹与柳御的头上。 但世界是复杂的,明面上的规矩一般都会打些折扣。 庾赜固然是御史台派到地方上牧守一方的御史中丞,却也是颍川庾氏的后起之秀,正经的皇亲国戚,他在这里发歪,谁也拿他没办法,只能唯唯诺诺的听着。 “慈州若是给这些修行人搞得处处大乱,我庾赜担得起,你们可担不起,赶紧想个方略出来。” 据说,天下间本无慈州,这一州膏腴沃土都是某位大神通之人为了验证某种法理,用通天手段将沧海化为桑田,生生造就这一方土地。 慈州的财赋米粮,在朝廷的收入之中一向都占有很大的比例,更何况现在北边还在交兵,处处都要用到钱粮。 若是慈州乱了,莫说是史赤豹与柳御,便是庾赜又如何能在朝廷那里交代的去。 苏彻心里明白,若论破坏,三品高人来了要移山填海,那也只有由着人家,四五品的高手过来,那朝廷也能有人对上,六七八品那些个人物穿街过巷,你就是有那个人手跟他们一一对上。 可你知道他们在哪处客栈里为个小娘子大打出手?在哪个村里因为几个村汉乱瞟就一怒拔剑?在哪处渡口为了一介虚名动手争强打破了河堤,掀起浪涛? 麻烦就麻烦在这里。 “我的意思,咱们这里先议出一个章程来,我来领衔,冯公公和你们大家一起具名,咱们高低要给朝廷一个交代。” 庾赜拿出了他的态度,苏彻看见另外两位脸上满脸都是苦相。 苏三公子如何不明白,这位庾中丞是要坑人! 拿出一个方略来是不假,但是就这么仓促议定的方略有实施的可能吗?一旦实施又有什么好结果? 真到最后慈州一地鸡毛,庾中丞肯定要吃个挂落,可他老人家是不坏金身,过两年没准就起复了,史赤豹与柳御又能如何? 丢官去位倒还好说,若是被朝廷动了大刑,可怜了卿卿性命,岂不可惜? “庾中丞,职下已经得了御史台的行文,转任绣衣使,这件事却是不好参与。中丞说要上奏朝廷,职下倒是可以跑跑腿。” 柳御如何不明白眼前的局势。 你庾赜不要面皮,我柳御又在乎什么? “柳御,你什么意思?” 庾赜眼睛一瞄盯着柳御。 “职下已非靖夜司录事参军,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若是参与这等大事,确是违背朝廷的成法,没有这样的规矩。” 庾赜微微一笑,沉吟片刻。 “你说得倒也有理。” 庾中丞一句话,苏彻与史赤豹对视一眼,脑袋里面千百个雷霆一起炸开。 好家伙,姓柳的这是给庾赜送了多少壮阳的灵丹,这分明是要把柳御摘出去。 “那柳绣衣,我这里就不留你了。” 庾中丞脸上好似一张白纸没得表情:“你现在就回慈州城交接一下。” “卑职领命。” 柳御双手一抱拳,又向史赤豹与苏彻投来个兄弟爱莫能助的表情,拍拍衣袖就这么退出去了。 “去哪里啊,柳参军?” 说话间,外面响起甲叶撞击的铿锵声。 冯不行头戴乌纱,身披玄甲,腰间挂着一口直刀,身后红色大氅上沾满了污血,冯公公净白的面皮上还沾着点点凝固的鲜血。 “见过冯公公。” 史赤豹与苏彻立即向这位行礼。 “卑职……” “朝廷用人之际,哪有什么高低贵贱。” 冯不行盯着柳御:“你可是要去更衣?” 柳御低下头,哼哼一般说道:“卑职不敢。” 冯公公,您在这么带着杀气盯着我,我可真要更衣了。 “冯公公,这柳参军已经不归靖夜司了,是我御史台的绣衣使,我让他赶紧交接一下,回台中复命……” “朝廷的事情,谁也别躲,咱们议个章程出来。” 冯不行声音一振:“我奉钦命处理玄山之事,现在事情未平,此地也算是军中,谁若是临阵脱逃,要问过我的军律是否可法外容情。” 好公公,果然正气凛然,史赤豹心里狂喜,柳御,你那滋阴壮阳的灵丹就是炼出花来,也能勾动冯公公的凡心么? 老伙计,有苦有灾,咱俩可要一起捱。 冯不行也不客气,他直接坐在了上首的正位,史赤豹朝着一干缇骑官们摆了摆手,立即便将椅子摆好。 庾赜坐在冯不行的左手边,算是个陪位,史赤豹与柳御两人相对而坐,史赤豹在左边是挤眉弄眼,柳御则在右边面色揣揣。 苏彻的椅子摆在最下面靠着史赤豹,却是在思考这里面的事情。 “事情到了现在,我也不必遮掩什么,韦都督在北面大胜索虏,攻入豫州,这是我朝开国以来第一大胜,陛下绝不允许此次北伐再次草草退回了事。” 冯不行将朝廷的方略和事情的内幕一一讲明。 “北朝的太师宇文睿说动洞庭龙君,也不知道许诺了这孽障什么好处,他勾动淮河水孽,一场大水,淹了朝廷北援的通道。” 淮水两岸不仅富饶,更是一条可以依赖的水道,大梁的援兵和军粮补给就是借着这条水道支援北面的韦怀文。 现在淮水闹灾,朝廷肯痛快地直接把军粮挪来赈灾也是因这一点。老皇帝天生吝啬,之所以肯拨粮赈灾,还是因为若不赈灾,这粮食也送不到北边。 “韦都督国朝柱石,一代名将,他那里能支应一段时间,可一旦淮水恢复通畅,我们要把军粮筹措完毕,送到北边去。” “庾中丞,陛下说过朝廷现在只有北伐这一件大事,你我一定要交代过去。” 冯不行看着下面的几人:“黑山老怪已去,玄山群妖也被荡灭大半,现在阴阳法王自守门户,正是有为之时,结果却又闹出这什么金书大会。” “宇文睿一向以玩弄人心为谋,诡诈巧变,咱们如何应对,大家拿出个方略来。” “冯公公、庾中丞,职下有个主意。” 苏彻从座位上站起来,抱拳说道。 第十三章 鱼目混珠 “职下有个主意。” 苏彻抱拳说道。 “朝廷大事,你能有什么主意,在座的哪个官秩不比你高?这里用你说话?退下去好好听着。” 冯不行眉头一皱,开口呵斥。 苏彻心里明白,这位冯公公还是爱护自己的,白鹿洞的暗探是除了,可盯着自己的人还不知道有多少。 眼下的局面,继续明哲保身才是正理。 “冯公公,既然苏理刑有话说,那就且听他说一说。他说的若是没有道理,我们不理就是了,兼听则明嘛。” 庾赜面带笑意,他现在巴不得多几个背锅的。 苏彻的计策如果能行,那是他庾中丞的功劳,试想事后论起功过,如果没有御史中丞居中统筹、调拨资源各种策应,又岂会功成? 如果不行,那也是他苏某人智力浅薄,误国误事,也能为庾赜卸下不少责任。 “中丞、冯公公、朝廷最担心的事情,应该就是一群修行人在慈州穿街过巷,挨家挨户一个村接一个村寻找机缘,若是能将这件事免去,这所谓金书大会造成的混乱也就去了大半。” 苏彻看着上手的几位:“如果金书大会的消息真是北边放出来的,那与其让他们办,不如咱们先办了。” 冯不行闻言略微皱眉,庾赜则陷入沉思,史赤豹与柳御对视一眼,都略微摇头。 “我们可没有九页金书……” 史赤豹看着苏彻。 这里面的关键就在于九页金书, “我们有。” 苏彻当然不会把自己手里的那两页金书交出来。 “九页金书,谁见过?谁知道那上面有什么神异?我们自己做他几十页金书不行么?” 作为手里就有金书正品的苏彻觉得这事操作起来并不算难。 历城常家那个练什么“大圣披挂”的老头,他们家里供奉了其中一页金书三百多年,一样看不出来什么端倪,花些钱做他几十张出来鱼目混珠,岂不简单? “只要我们选好一处地点,将风声逐步放出去,把那些人都引到此处,慈州其他地方守得影响也小一些。” 史赤豹琢磨了一下:“苏理刑的这个计策,方向上是对的,只是细节还要再谋划。” “釜底抽薪,我看这个计策可行。” 庾赜皱着眉头:“我看地方便定在慈州城中,慈州城隍是五品修为,他麾下判官、鬼使众多,再加上靖夜司和缇骑,照应这些事情倒也方便。” “若这金书大会背后真的是北朝推动,那宇文睿一定还有后手。”冯不行看着苏彻:“与其按部就班等他徐徐推进,不如我们抢先布子,同他拼一拼。” 苏彻忽然想到,青帝宝苑中还装着北邙鬼祖宫的黄寇、苍天教的言必行,不知道这二位同这金书大会是不是有所联系。 “苏理刑的法子,我以为可行。”庾赜进而提出一个要求:“冯公公,我觉得此事便由苏理刑全程操办,不知道冯公公意下如何?史千户与柳参军,都是慈州的熟面孔,由他们牵头难免会泄露风声。” “苏理刑就不同,他上任不久,跟地方上没什么交集,由明面转入暗面,什么也都方便操作。” 庾赜说道:“依我看,就由苏理刑与你我单线联系,专办这一件事情。” 冯不行沉吟许久,没有说话。 按理来说,他作为钦差负责全权处置玄山之中的变乱,如今妖魔已平,后面的这些首尾颇有些超出他的权责之外。 不过御马监毕竟是缇骑的上一级机构,他作为缇骑的代表参与此事,庾赜那边也不会有什么话说。 但问题就在于,冯不行是不可能带着乌云都旧在慈州的,回转京城也就是一二日的事情。 若是应下了这件事,苏彻与庾赜、冯不行的单线联系实际上就变成只对庾赜一人负责。 这里面有什么可能的纰漏不说,一旦操作起来等于将缇骑置于御史台的麾下。 “我以为此事可行。” 冯不行算是给这件事定下了调子。 “史千户、柳参军,你们且先退下,我们接着议这件事。” 庾赜看见冯不行首肯,心下也是一喜,直接让另外两位头目人物退下。 史赤豹与柳御两人自然是不无不可,他们巴不得逃出这个烂摊子。 史千户走的时候还不忘向苏彻投来同情的目光。 柳御则是颇为尴尬的笑了笑。 苏彻此刻心里终于明白什么叫没事别提意见,一提意见就是你的事了。 庾赜手指轻轻敲打着椅背,他兼修儒道两家,步入五品修为以来鲜少同人动手,身居高位,举止之间气度雍容。 此刻,这位世家风流子重新拿起了气度,颇为慷慨地说道。 “此间并无他人,我也同苏理刑交一句底,你只管放手去做,庾某人一定支持。” 苏彻看着上面的这位庾中丞,忽然想到当初的山阴县令有没有也听过这位世家公子的慷慨豪言,在庾赜麾下勤奋办事,最后被庾赜斩首谢罪。 “下一步具体的方略是什么,有没有什么事情是我们要做的?” 冯公公一张嘴就是自己人的做派,庾中丞嘴上支持的话讲的山响,落到实处一句没有。 “我先化身江湖人士,探一探目前的风色,金书大会,既然是大会,一定有人主事,主事之人或许就是此事最重要的节点。” 冯不行皱紧眉头:“既然要行走江湖,这身份一定要选好。” 他沉吟片刻:“此事我会办妥,你要的赝品金书,可有什么要求?时间紧迫,就是有请宫中的将作监、水衡署来做,仓促之间,恐怕一时难成。” “不必如此,有道是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越是精美反而越容易给人家看破手脚,倒不如请宫中的老匠人,随随便便打几幅印着经文的金页,且先糊弄过去。” 苏彻看着冯不行道:“只要御史台、缇骑、靖夜司埋着的那些暗桩肯认,那就行了。” “人手呢?” 庾赜问道:“如何配齐?” “先要两人,缇骑官陆柏、还有一头牛,却是要请庾中丞和冯公公费些心。” 苏彻将初步的计划同两人大概讲了一番。 第十四章 行走江湖 状元居。 这是一座三层重檐小楼,润着一层油花的乌瓦中间,点着些许杂草,时已近秋,杂草的草杆已经有些泛黄,草叶却是依旧澄清。 大门两侧挂着一副对联,“笑迎八方客,喜接四海财。”。 内里还有一副对联,上面写着“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浮”。 堂中的柜台后面挂着几张木牌,上面写着“炒醉鸡”“姜黄焖虾”“扒肘子”“蒸碗丸子”……大大小小的各色菜式名字。 酒缸上面的厚木盖上落满了油污,一个小二肩膀上挂着一张白毛巾,手指不断地在书页上翻来翻去。 书皮上面写着《绣像飞燕外传》的字样,里面的绣像图画颇为刺激,看得小伙计血不住地乱涌。 此地自然不能同各处天下名楼相比,却已经是山阴县内最好的酒楼。 名字的由来也有个故事,当年前朝之时开科取士,山阴县里一个四十余岁的迂夫子一举夺魁,因为他平日里读书花费都是由妻子打理酒店所得,平日里妻子在后堂掌厨,因此县中人都将他这铺子称为“状元居”。 当时门阀贵重犹胜于今日,这位状元郎在有意无意的压制下只能沉沦下僚,几年之后他索性摘冠而去,去岳麓山书院求学攻书,最终成就一代大儒。 这状元居作为当年发家之地,却是子子孙孙代代承袭。 第三层小楼之上,残酒犹温,苏彻守着一方小小的红泥小炉,用一双筷子夹着牛肉在上面缓缓炙烤。牛油滚热,顺着小炉的缝隙滴入下面的炭火里,一阵烟气腾起,说不出的自在快活。 四人挨着窗户坐着,苏彻靠着窗户烤肉,陆柏居于下手缓缓的温酒,宋祁与林九宫这对师兄弟一面饮酒,一面吃肉。 秋风清凉,酒温肉滑,一时之间却也是宾主尽欢。 “我自从修行有成,这酒便沾得少了。”林九宫长叹一声:“今日这般畅快的饮酒食肉,却是难得的几次。” “林道长那便多吃几筷,既然旧不破戒,索性吃个痛快。”陆柏将烫好的竹叶青倒入他青瓷酒杯之内,汾阳酒的清香经这一温,更是扑鼻。 “哈哈哈,那便要多吃一些。” 林九宫夹起一块肥牛送入口中,顺势将清冽的汾阳竹叶青一饮而尽。 苏彻望着小楼外面,行人熙熙攘攘,道边的铺子纷纷开张,这山阴县在大灾之后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气。 虽说是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寥落,但毕竟还是活过来了。 “吃过这一口,怕是往后很难寻到这家乡的味道了。” 林九宫放下筷子,却是有感而发。 “此方天地,何处不是同一轮日月所照,哪里不是故乡?师弟不要太执着外相。” 宋祁也不吃肉,只是靠在窗头有一口没一口的饮酒。 今日之会,乃是送别。 送的人是林九宫,这位一眉道人在之前的变乱中有感于自己修为之不足,决议前往东海。 东海之上,修行宗门林立,并无中土大梁大魏这般意图混一环宇的王朝,不是宗门控制下的岛屿海墟,便是妖神混居的小国。 东海之上,练气士排空驭气升天入地,大妖采练阴阳吐纳日月,剑修御剑腾空如群星招摇,仙岛横于九霄之下,殿阁潜隐于蜃气波涛之中。 那里才是真正的修行之地。 林九宫决心前往东海,在那里寻找上清一脉的传承,继续修行。 郭北县的纸扎铺子已经留给了两个徒弟,秋生和文才两人修行不足,更缺乏一颗精进的道心,留在郭北县照应家业。 “师兄,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弟子,还请师兄多多看顾。” 林九宫举起酒杯。 “我也有弟子,顾不过来的。” 宋祁单手捏起酒杯同林九宫微微一碰,然后仰头饮下,清冽的酒浆烧灼着老人的嗓子,他轻咳了几声。 “你那两个弟子都是俗人的性子,那个叫文才的愚钝些,我还能照顾过来,那个叫秋生的心机百变,以后是福是祸看他自己。” 林九宫听到这里又饮一杯。 师兄性子孤寒,话说到这里,其实已经应下了照顾两个弟子的事情。 “岳兄,不如我们一起去东海吧。” 林九宫看着苏彻说道。 “我么?” 苏彻瞧了一旁温酒的陆柏一眼。 “俗物缠身,一颗剑心已不通明,待我磨砺己锋,再去东海鲸波间架一叶扁舟去追寻林兄的仙踪。” 宋祁冷眼看着苏彻。 “你那灵丹,我还你了。”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瓶,放到桌子上。 陆柏看着瓷瓶,眼中一亮。 “宋兄这是何意?” 苏彻皱着眉头。 “想通了。” 宋祁将杯中清冽酒浆一饮而尽。 “有句诗说得好,‘人身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我这人思虑太盛,活了百多年,酒色财气没有看破一个,功名利禄哪个都动心,便是继续修行下去,怕也是沦为天魔食粮。” 苏彻看宋祁双眸之中尽是浑浊之色。 区区一点竹叶青,绝不会让修行第七品境界的玄门修士如此。 这是心境上的变化,棺材铺的这位宋老板先天性灵之中那一点昂扬向上之气大概在此刻消耗殆尽。 苏彻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有的人活到了八十二岁,可他二十八岁就已经死了。《南华经》有云:“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 苏彻看着老宋头颓丧的双目略微皱眉。 “玄幽道真丹这种东西,老宋有没有那个福气消受不说,恐怕岳少侠即便家大业大,也没有轻易舍给区区三品的道理。” 宋祁一声长叹:“我一生以智谋计略自负,自以为纵不修行儒门,却也能够做到‘君子见机,达人知命’,想不到最后却是在这生死二字上蒙住了双眼,倒是给岳先生耻笑了。” 苏彻笑了笑,从袖中抽出一方小瓶放到桌上,却是把小狐狸那西贝货的玄幽道真丹收了起来。 “延命续寿的法子,兄弟这里还有些,这一瓶灵丹是沧浪水神雪夫人处得来,一粒也能延命十余载。” 苏彻将雪夫人赠送的那一瓶灵丹向前一推:“岳某做个过路的财神,宋先生若要谢,准备些猪头肥鸡去酬神便好。” 宋祁闻言浑身一震,双目死死盯着那一瓶灵丹。 “岳兄,真是神也是你,鬼也是你。如此玩弄人心的手段,不去修那他化自在的妙法,却走这剑道着实是可惜了。” 宋祁伸出手来紧紧握住那瓷瓶,双眸之中隐隐闪出一丝光亮。 苏彻看着这位修行上清道法的老者,虽然灵丹并未入腹,眉眼之间却生出一股灵气。 这灵气苏彻却是熟的不能再熟。 青帝宝苑之中的东极殿内便满是这阳和之气。 若非苏彻手中有青帝宝苑作为参考,同时又修行太阴法门对阳和之气颇为敏感。 不然便要错过宋祁眉心处的这一点变化。 这老宋头心中生出一股生机,眉宇间便有阳和之气生成? 苏彻低下头将竹叶青酒一饮而尽。 “小弟在这里先祝林兄龙飞东海,再祝宋兄更上层楼。”陆柏那边嘻嘻哈哈的接过话茬:“来来来,咱们满饮此杯。” 酒酣耳热,苏彻又叫小二传来几个菜,几人边喝边聊,一直到大日西沉这才散场。 林九宫借着酒意告别三人,再不停留出门便奔东海而去,苏彻与宋祁连带着陆柏,一直将他送出东门。 然后宋祁也辞别苏彻,只说不管以后是岳先生还是柳先生,只要用到他棺材铺老宋的地方,只管派人来言语一声。 倒是让旁边跟着的陆柏听的云山雾罩。 “这快意江湖的第一天感觉如何?” 苏彻与陆柏两人带着褡裢,好似一对结伴而行的商人,向着郭北县的方向而行。 “若是天天这样吃吃喝喝,小人实在是愿意浪迹江湖。” 陆柏嘿嘿笑着。 他是缇骑官不假,可平日里主要是负责执掌监牢,行走江湖的日子不少,可真真正正走江湖的经历却是不多。 “职下约了张叁在郭北县迎来客栈见面。” 陆柏脸上一副期待的样子:“听说那里有女鬼的。” 话音刚落,陆柏手握腰间匕首,缓缓向前一步,将苏彻挡在身后。 “行走在外,这嘴真是念什么来什么……” 苏彻向前望去,一个漂亮的女子手持纸伞,在夕阳之下倚靠在道旁的柏树上。 一双乌油油的眼睛紧紧的盯着自己,如怨如诉、如泣如慕。 第十五章 吉光片羽 陆柏感觉自己最近要多拜拜菩萨,不然这嘴怎么跟遭了瘟一样,说什么来什么。 “东家小心。” 陆柏将腰间直刀抽出一半横在胸前,向前一步将苏彻挡在身后,心里却是有些七上八下。 放眼整个慈州提刑千户所,陆缇骑算不上干练的。 之前同新任的上官,那位名声在外的苏理刑宴请那几个江湖人物的时候,他曾听苏理刑说过一句话。 “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 陆柏觉得如果按苏三公子的标准,他陆某人十六岁就死了。 嗯,心死。 缇骑都是子承父业,兄终弟及。陆柏的父亲就是缇骑,而且是很猛的那种,练功凶猛,立业凶猛,贪起钱来一样很凶猛。 凶猛的老陆头在一次公差中死了,陆柏补入缇骑顶替了父亲的位置。 孤儿寡母,顶门立户,个中滋味,陆柏心中冷暖自知。 他一改家风,凡事都往后站,不争那一线之先。升职不求快,按部就班就可。 陆柏老老实实从看守牢狱做点往上升,他就连武功神通都是按照保命的法子来。 一本《易筋锻骨篇》早已让他练得圆融无碍,稳稳迈入武道第七品境界。 这路功夫没别的特点,突出一个强身健体,只要练通了这门功夫,寿数奔着一百五十往上去。 陆柏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没有什么不好。 直到他碰见了苏三公子,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炙手可热的理刑副千户非要点自己做副手。 现在老陆最担心的也最棘手的事情出现了,眼前有一看上去够凶残的女鬼,而身旁是自己的上司。 “熟人。” 苏三公子的手搭在老陆肩头。 陆柏犹疑地将长刀收入鞘中,右手拽住袖间藏着的一枚灵符。 小狐狸悬浮在空中,眼睛颇有些忧郁。 “说好了我送你,结果变成了你送我。” 苏彻几步走上前去。 “谁送谁其实都是一样的。”小狐狸眼神有些寥落:“反正早晚也要天各一方。” “话不能这么说,总是要经常见面的,那位只要开会,咱们就有见面的机会。” “那不一样。” 小狐狸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在你心里跟巫支祁、禺强这些人差不多么?” “当然不是。” “哦,那就是我这个青丘妹妹跟素女姐姐、姑射姐姐差不多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啊,我的好姑娘,素女姐姐和姑射姐姐都比你有钱。 苏彻豪爽地笑道:“哈哈哈哈,你什么时候学会讲笑话了。” “我没有讲笑话。” 小狐狸垮着脸:“我最近好几晚上睡不好觉,一做梦就看见你跟好些莺莺燕燕在那里花前月下卿卿我我。” “梦是假的。” “可不痛快是真的。” 小狐狸从袖中抽出一件东西扔到苏彻手上。… “给你。” “这什么?” “这是南荒巫蛊的锁情咒,一旦写上男女双方的姓名生辰,然后焚掉,以后不管是谁变了心,两人便会一起死。” “荒谬,这种东西你也信么?跟我说你花了多少钱,让我也乐呵乐呵。” 苏彻拿着小狐狸扔过来的这个东西左右前后打量。 怎么看都像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兽皮。 “这玩意如果真有你说得那个作用,我先代表大梁皇帝进他百八十张,把北魏皇帝、将军、重臣一个个写上去,我赔上百多条人命,他们上上下下的要人也给我死个干净。” “域外天魔们要是有这个东西,也不必跟修行人搞什么大道之争了,直接找一群痴男怨女,那就能把此界的地仙杀绝……” “烦死了!就你聪明!” 小狐狸气鼓鼓的。 “这是吉光的皮啦,大聪明。” “吉光是什么光,也是某种佛光么?” 自从收获那净琉璃佛光之后,苏彻对带着光字的词都有些敏感。 “吉光是西域的一种异兽,有避水之能,是很稀罕的异种。”小狐狸看着苏彻:“我家的一个长辈机缘巧合得了一张吉光皮,炼成了这一件东西,叫‘两不思’。” “你在你那张皮上写下文字,我这边就能看到。同样,我这边写下文字,你那边也能看到。”小狐狸皱着眉头:“我家那长辈搜罗你们南朝的诗歌看,看见一句什么‘两相思,两不知’,哭得稀里哗啦的,然后就炼出了这么一个东西,真是莫名其妙。” 苏彻琢磨了一下。 两相思,两不知。 反过来不是“两不思,两相知”? “去东海好好修炼,我一天给你写上几千字。” 苏彻展开这张吉光皮,发现大约两个巴掌大小,也不算很大。 “说起来,既然这吉光有避水之能,那墨又如何沾的上去?” “你直接用手指写就行了。” 小狐狸从自己袖口里摸出一张吉光皮直接在上面勾勾画画。 苏彻就看见自己那张吉光皮上多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白痕。 “虫书鸟篆啊,啥意思?” 苏彻看着另一边的小狐狸。 “我夸你呢,说你可真是个大聪明。” 小狐狸笑嘻嘻地,好像抢在黄鼠狼前面偷到了鸡。 “空竹,我想你了。” 苏彻在吉光皮上写到。 “笨蛋,你是蒙童吗?写字还要念出来?” 小狐狸羞红了脸,气得魂体都有些不稳。 “我试一试。” 苏彻将这块吉光皮郑重地收到袖子里:“而且我说的也是真心话。” “可我还没去东海呢。” “就是因为人在眼前,想到马上就要分别,这思念才来的最猛烈,就像是砍在寂寞最软处的一刀。” “我可求求你别胡说八道了,你后面还有人呢!”… “你放心,他不敢听见的。” 苏彻忽然握住小狐狸的手。 “我还缺个随员,不如加入缇骑吧,我让你吃空饷。” “我要修行!” 小狐狸一时有些舍不得挣开。 她压低声音。 “另外你小心些,我收到风声,素女的人正在找你。” “找我?” 苏彻一时有些恍惚,不知道小狐狸指得是什么。 是在找大梁的山阴县尉苏彻,还是行走江湖的岳不群? “肯定不是好事,不过我看你藏头缩尾的样子,估计能保证安全。”小狐狸皱着眉头说道:“你不行就回黄天道的宗门吧,素女的势力很大的。” “我怕什么,她又不能要我的命。” 钟山会中人不能彼此出手,苏彻不觉得素女有把中元视若无物的底气。见过中元上次出手之后,苏彻已经将这位神秘的钟山会主视为第一品境界中的佼佼者。 “比要你的命还惨。”小狐狸很郑重地警告道:“如果说被白鹿洞捉到,你还有翻盘的机会,被素女的人捉住,那必然是生不如死。” “如果被抓,我这边的建议是你当即自杀,日后转修鬼道也不是不行。” 小狐狸用手摸着下巴,很沉静地分析道。 “多谢了,一旦落入他们手里,我立即咬舌自尽。” 苏彻双手抱拳,小狐狸演得这么认真,自己还是要配合一下。 “行啦,多余的话也不多说了。” 小狐狸看着苏彻,似乎要把他的样子印在自己神魂深处。 “好自保重吧,巫支祁还在附近,你左右小心些。” “你也照顾好自己。” “那就过几日再见啦。” “嗯,过几日再见。” 两人彼此拜别,小狐狸一缕分神直向玄山深处飘去。 苏彻看着那一缕白光向着南方而去,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有些人见得次数不多,但好像却是多年老友。 大概就像自己和小狐狸吧。 “走啦。” 苏彻向着身后招呼道。 “那位是?” “一个很新的老朋友。” 陆柏陷入深思。 很新的老朋友,哪里新,怎么老?这如何解释? “东家,您这样的朋友多吗?” “以后会很多的。” 苏彻迈开步子,向着郭北县的方向走去 第十六章 见怪不怪 城楼巍峨,夯土城墙上生出叶叶青草,雨滴坠落,草上凝露如冰似玉一般颗颗于风中迸裂。 细雨斜风之中,一柄油纸伞在雨线之中缓缓向前。 苏彻踩着一双麻鞋,身上搭着个褡裢,望着城楼上“连山接海”四个字的牌匾。 “听说是本朝某位书道大家在任上的手书。” 大梁的甲姓冠族子弟之中往往颇多才艺,尤其是琴棋书画这些艺道,往往各有名家。 如颍川庾氏与陈郡谢氏便善诗赋闻名,而琅琊王氏则精通书法,这皆是因为大族子弟修行时多半借由才艺体悟前人之道。 这就好比假如有一路惊天剑术,若是写成剑谱,文字再详略也有可能自为藩篱,过于细致之下反而失却了剑术之中本来的真意。 但若是融入书法、画作,藏锋与笔下,后来人因缘具足之下也能品出其中三昧。 “看起来不像是庾中丞的文字。” 苏彻转身看着身后的木棚,夜里的湿寒已将木头浸透,鼻子里尽是潮气。 郭北县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太阳尚未落日便将四座城门紧锁。 只要是入了夜,这城门就是韦怀文亲自骑着马来叫门也不开。 规矩如此,为了照应来不及赶在落日锁门前进城的人,郭北县在特意在四座城门外面搭了个棚子。 您要是来晚了,那就请在棚子里面对付一晚。 虽然四面透风,好歹也有片瓦遮头。 顶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苏彻和陆柏到底没有赶在天黑前到郭北县。 “东家,夜里湿寒,我去生火。” “劳烦先生了。” 苏彻与陆柏两人乔装打扮成商贾,苏彻是少东家,陆柏则是掌柜。 棚里有现成的柴垛,陆柏从上面摸下几根柴火放进火塘里,拿出火折子生出火来。 苏彻卷来一些干草铺在地上,两人就这样围着火堆烤起了火。 “郭北县这边好寥落啊。” 苏彻有感而发。 从山阴向郭北这边,一路上没有见到几个行人,只从交通上看,这里倒是比山阴还贫苦些。 “玄山之中虽然妖孽不少,妖王约束之下,其实彼此是两重世界,郭北这边人鬼杂居,各方各面都更艰难些。” 陆柏小心地照看着刚刚升起的火苗。 苏彻袖着手坐在火炉边上,眼睛看着升腾的火苗。 “都不容易。” 来郭北县前,苏彻特意看了缇骑中搜集的资料。 玄山的妖怪们多年前就扎了窝,算是风水形势造就,地理使然。等后来老狮子转修魔道,近三百年更是把玄山当成了他培养后手的养殖场,妖怪比例自然大大超过其他地方。 郭北县多鬼,除了之前颇多人祸,屡屡被屠之外,根本一个原因便在于阴阳法王这个积年老鬼。 他是四品修为境界,放眼天下鬼修中都是有数的人物不说,传闻其出身某个玄门大派。 这阴阳法王在郭北县中自开一界,号曰“阴阳界”,招揽一应孤魂野鬼。 若只是如此关起门来自称王也就算了,他招人又不爱管事,门下野鬼们经常为非作歹。 当然,上面的这些消息自然不会放出去,只是停留在缇骑的内部记录上。 缇骑态度非常明确,只要阴阳界里的恶鬼们别干得太过分,那就对郭北县这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苏彻从褡裢里摸出一个瓦盆,三个烧饼,将烧饼用短匕切成小块之后放到火边慢慢腾着。 “吃么?” 麦香借着火焰的炙烤飘散出来,苏彻看着腾起热气的瓦盆向陆柏劝道。 “您自便。” 陆柏笑了笑。 一旦踏上修行路,那就是以先天之气替换后天精华作为食粮。陆柏虽是武者,却也能采纳天地元气,并非那种一顿饭吃上百八十斤的饭缸。 即便是吃,也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吃。 中午那顿酒肉不错,带着药香的竹叶青,刚割下来新鲜的牛肉,陆柏动筷子吃一些。 这破瓦盆里烤着的几块饼,香是香,经火这么一透早已经硬透,陆柏没有这个兴头磨牙。 苏彻倒是不在意,手指在烤热的麦饼上一划,裁下来一块放到嘴里用力嚼着。 “东家,有人来了。” 陆柏袖中拽过一张灵符,在苏彻耳边小声说道。 苏彻略微点了点头。 不远处的确有脚步声。 至于来的是不是人,在这郭北县可不好说。 一盏黄纸灯笼,在道路上左摇右晃。 捏着灯笼的手蜡黄,一个中年书生头戴纶巾,身披破旧的麻衣,腰间挂着一个朱红的酒葫芦,背着竹箧,在路上晃晃悠悠地走着。 他脚步踉跄,望见棚子里的火光,一步一步的挪了过来。 “列位…若有冲撞…多多见谅。” 他向着苏彻与陆柏的方向首先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向着四方拜了一圈。 接着,这书生小心地吹灭了灯笼里的烛火,冲着苏彻嘿嘿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公子好面相,应当不是鬼。” 陆柏皱着眉头看着他。 “你拜这一圈什么意思,难道我们二人周围坐满了鬼不成?” 那书生听他一喝赶忙摆手。 “不敢,不敢,学生可没有那个本领,只是礼多人不怪罢了。” “你这里礼多人不怪,我们脖子里的汗毛都吓得立起来了,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能开这种玩笑么?” 陆柏心里觉得还是莫要节外生枝,故意摆出一张冷脸。 “棚子里有衙门备下的柴火,你自己去别处生,莫要烦扰我们。” “该的,该的。” 那书生一脸抱歉的样子,又是几番抱拳施礼。 苏彻闻言一笑。 这书生倒是有趣。 看着毫无修为,却行走于夜路之上,想来应该也有他的难处。 “何必那么麻烦,跟我们一起烤火吧,也能省些柴薪,方便后来人。” 苏彻说着让出一块地来,邀请书生坐下。 “啊呀,却之不恭也。” 中年书生说着,便在两人身边坐了下来。 “先生也是去郭北县。” 书生伸出一双蜡黄的手在火焰上烤着。 “嗯。” “做买卖吗?” “家里开生药铺子的,同大掌柜去郭北进些药材。” 书生闻言一惊,将位置稍稍挪远了一点。 “那可是大买卖,不过山阴县那边才出好药啊……” 话说到后面,竟然也带了些颤音。 苏彻心里想笑,这位倒是把自己当成鬼了。 “那些药性寒凉的知母、黄连要郭北这边的才好。” “嗯嗯,寒凉温热,少东家有学问。” 中年书生说着接连点头,又借机偷偷歪头斜眼看着两人火下的影子。 “我家的这位大掌柜才是好药行里的真夫子,真真正正的好学问呢。” 苏彻笑了笑,指了指旁边冷着脸的陆柏。 “哎呀,公子不说,我还以为这位先生是哪处开山掌盘的大掌柜……” 陆柏便是冷脸,也被他逗笑了。 “也不怕两位笑话,学生也看过几本相书,只觉得公子倒是个富贵面貌,这位掌柜却是一脸官相。” “他颐气指使惯了。” 苏彻将麦饼递过去。 “先生吃饼么?” “不了,不了,带了滋补的药汤。” 书生将朱红的酒葫芦举起来摇了摇,里面一阵阵水响。 “你去郭北做什么?” 陆柏皱紧眉头,他总觉得这书生说不上哪里怪怪的。 “收账。” “就你一个,门口养条狗恐怕你都过不去吧,还收账?” “唉,仗着主家势大混口饭吃。” 几人正说着,便听见外面一阵阵的锣响。 “官差办案,闲人回避。” 一声声号子此起彼伏,陆柏竖起耳朵,却未听见什么脚步声。 真是出门不看黄历,陆柏向苏彻递过去一个眼神。 今日真是接连撞鬼了。 苏三公子本来就修行太阴法门,对阴气感应敏锐远胜于陆柏,当然能感到一阵阵阴风正徐徐飘来。 “先生。” 苏彻冲着脸上惊疑不定的书生提醒道:“这下来的那些人,才是真正的官。” 在真正二字上,苏彻却是加了重音。 “学生晓得,晓得。” 这书生脸上挂着冷汗,不过神色间倒还镇定。 苏彻心里微微点头,想来也是,既然在郭北县要债,多少也见过几次不干净的东西,算得上是见怪不怪了。 第十七章 飞剑葫芦 锣音越来越密,混杂着雨滴点点敲在地面上的声音。 雨倒是下得愈发急了。 一干穿着淄衣的官差一个个惨白着脸穿过细雨走入棚中,玄衣高帽,帽上插着一枚黑黝黝的乌羽,腰间不带兵刃,这一行人不打伞,身上却不见任何湿痕,火光一照,一个个惨白的脸上都有些发绿。 苏彻没见过何处官差是这等打扮。 官差中央压着七八个身着白衣的囚犯,都是披散着头发遮挡住脸,看不清面容。 “你们几个过去生火。” 领头的鬼差身材高大,他大手一挥,吆喝着几人去搬柴生火。 苏彻三人早已立起,苏彻抱拳向前说道。 “见过差爷。” 这大鬼看上去修为不低,周身阴气凝练比起自家的双面鬼将还要强上一线。 “大家不是同路人,不必见礼。” 这大鬼挥了挥手。 苏彻瞧着他们腰间挂着一张漆黑的腰牌,狰狞的鬼面衔着一行小字,仔细辨识一下,却是“生死无常,阴阳莫问”这八个字。 鬼差压着一众犯人在棚子的另一头安顿下来,几个矫捷的鬼差生起一团火来,火光一照,一个个脸色惨白。 几个犯人被推在离火最近,一个个闭着嘴巴不出声。 “全是活人,一个个被封了五阴。” 陆柏的手小心地在地上写下一行小字,他一运掌力,又将这些小字拂去。 五阴,佛门以受、想、行、识、名色为五阴,人之举止动静莫不从此而起。五阴封绝,人如傀儡木偶,随便摆布。 苏彻看出这些犯人虽然身穿白衣、乱发遮面,但不过是障眼法,眉心与双肩上仍有细微阳火升腾,显然是未死的活人。 阴阳法王这老鬼,几时干起这掳掠人口的勾当了? 苏彻正在这边思量。 那边的书生将腰间的朱红葫芦摇了摇。 “公子,我这滋补的药汤,你要不要尝尝?” 说着他将那瓶塞拔去,一股异香从葫芦里透了出来。 这酒香,不对劲啊。 苏彻看着那书生手里的葫芦,寻常的酒香乃是五谷精华久酿成香,再怎么香,也都是勾人舌头罢了,可这书生葫芦里的香气,却是直直冲着人心神深处来的。 若非苏彻感应不到这书生身上有什么法力,还要怀疑这是他在使什么幻术。 难道是这葫芦? 苏彻看着中年书生手上的朱红葫芦,彤红似火,其润如玉,看材质确实不凡。 “先生,这东西还是收起来的好。” 苏彻不愿横生波折。 “哈哈,酒是劣酒,不过这葫芦却是家传的。” 中年书生笑了笑,竟然将那酒葫芦扔了过来,苏彻赶忙伸手接住,刚一接住,丹田之中那凝练的剑煞便微微一动。 这东西什么来头? 苏彻仔细看着手里的葫芦,纹理、大小怎么看都不像是天生天成的。 莫非是前代剑侠留下来的奇门剑器? “公子,家父当年进山采药的时候,救了一只白毛老猿,这老猿后来便送了我爹这个葫芦,还拿着个树枝向我爹比划了一通,嘿嘿可惜我爹愚钝,没有看懂,倒是这葫芦盛酒却是越盛越香。” 中年书生嘿嘿笑着。 “公子若是喜欢我这葫芦,我便卖你如何?” “君子不夺人之美。先生有这葫芦,何必辛苦到处收账,直接开个酒馆就好了,每天卖出去的酒只要在这葫芦里过一遍,不愁无钱用。” 这书生也不知道哪一根弦搭错了,依旧在那里说个不停。 “唉,酒经这葫芦一泡,香是香了,滋味还是那个滋味,不会有人认的……” 一道阴气激得棚中火焰明灭不定。 “书生,你这个葫芦我要了,多少钱?” 苏彻转过去看了一眼,是那个领头的大鬼。 “您要买么?” 中年书生看着那头大鬼。 “不错,我买,要多少钱?” “不卖给你。” 中年书生摇了摇头。 苏彻向陆柏交换了个眼神,要他小心。 陆柏手伸向袖中。 “哦,为何卖他不卖我?” 这大鬼闻言一笑,却是站起身来向着苏彻手中一捞。 那朱红葫芦吃它一吸,破空而去,牢牢黏在那大鬼一双蜡黄的手上。 “好东西啊。” 那大鬼嘿嘿一笑:“你预备着作价多少?” “纹银一百两。” 中年书生伸出一根手指。 “太少太少,这葫芦玉石为皮,庚金作骨,皮骨之间以剑脉相连。” 大鬼将这酒葫芦轻轻托在掌中。 “若是东海之上,剑修云集之处,这东西少说也要黄金千两,不过这是在慈州,我出黄金八百两。” 那书生一时错愕。 “这价钱怎么越喊越高了……” “你听我说完。” 大鬼摇摇头道:“黄金八百两,那是你爹若跟那老猿学成剑术的价钱,可惜你没有学成,因此我要扣上五百两,只作价黄金三百两。” 苏彻叹了口气,将阴泉九曲运于指尖,这大鬼把价钱喊上去,分明是不想付钱,今天这件事决不能善了。 “那也不少了……” 中年书生瑟瑟道:“你身上恐怕没有带着这么许多钱吧……” “哈哈哈,我身上当然没有这么多钱,不过家里却是有的。” 那大鬼指着身后的一众鬼差说道。 “我只要派个人回去取就好。” “两位。” 苏彻笑了笑:“在下觉得你们这生意还是不要做得好。” “哦,你也要出价?” 那大鬼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 “不敢。” 苏彻抱拳道,双目之中却有剑意闪动,一股磅礴气势却是自身上腾起。 陆柏从袖中抽出四张灵符,扇子一般夹在手指上,身子却是挪到了苏彻与大鬼之间。 “不知道尊使可是阴阳法王座下?” “剑修?” 大鬼颇为自傲地看着苏彻:“你要强出头。” 书生眼睛在苏彻与大鬼身上划过。 “这葫芦算小的孝敬您了。” 他苦笑道:“大家罢手,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和气生财?” 大鬼眉头一皱。 “这葫芦,怎么看怎么像我家主上府上丢得那个,你现在跟我说和气生财?你们三人定是偷了意图销赃的贼人,左右给我拿下。” “嘿,东家,等闲都是咱们冤枉别人,今天算是给人冤枉了。” 陆柏抽出灵符,正要以真气划开。 这四张雷符出自天师道,正一盟威加持之下,正是这类鬼类的克星。 苏彻与陆柏出门之时,史赤豹那里正经奉上了不少灵符。 他正要出手,肩膀却是搭上了一只手。 陆柏转头一看:“公子?” 苏彻却是向前方努了努嘴。 那大鬼身后哪里还有别的鬼差,只剩下一团团精纯的阴气。 这…… 陆柏一身冷汗刷得淌了下来。 好犀利的剑术。 “黄金三百两,少一两都不行。” 中年书生笑得潇洒。 “而且你眼力不错,这葫芦就是你家主子丢得。” 第十八章 北邙新客 寒光闪过,棚内哪里还有一众鬼差的踪影? 只有一张张被裁开的人形白纸躺在湿漉漉的地上,精纯的阴气让棚内的温度又低了一些。 陆柏将手里的灵符缓缓放下。 似这样出神入化一般的剑术,用什么灵符破敌不过是一句笑话罢了。 以苏彻今日之修为居然察觉不到中年书生是如何出手的。 真是大隐隐于市,倒是小觑了天下英雄。 苏彻心里给自己一番警醒,莫要觉得手里握住了青帝宝苑便小觑天下间修行人,若是这中年人有心暗害自己,有心算无心之下,便是青帝宝苑这样的护身异宝只怕也来不及使用。 此人的剑术招法,分明是藏锋敛息而后一击绝杀的刺客路数,不动则已,动若雷霆,直接将这一群鬼差一剑了账。 看样子,分明是冲着阴阳法王来的。 苏彻心里琢磨,莫非这郭北县也要动一动了吗? 中年书生一振麻衣,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这元阳葫芦本来就是你家主上的心头爱物,卖你三百两黄金,真是便宜你了。” 领头的大鬼如何不知道自己这一番算是踹上了铁板? 只是阴阳法王跋扈惯了,对头多如牛毛,他一介下层鬼差并不知道是哪位找上门来。 大鬼也是个光棍个性,干脆跪在地上,一双蜡黄枯手捧着那紫玉元阳葫芦小声说道。 “都是晚辈有眼无珠,冲撞了前辈,黄金三百两自当奉上,这葫芦还请前辈取走,晚辈什么都没有看见。” 中年书生指了指后面的那些纸张。 “你们阴阳界里少了这么些鬼差,你回去不好交差吧?” “这些都是小人招揽来的闲鬼,界内的生死册上没他们的名姓,只要小人回去,也就能够交差。” 那大鬼捧着紫玉葫芦,也不知道他是有几分急智在这里信口开河,还是实话如此。 中年书生笑了笑。 “你还想着回去交差?讲一讲,这几个囚犯是怎么回事。” 他一弹指尖,隐约一声剑吟,那些身穿白色囚衣长发覆面的犯人身上的障眼法即行消去。 这哪里是一群落拓流离的犯人,分明是一群身着盛装,头戴各色饰品的妇人。 苏彻看这八名妇人看上去也不过二十余岁,双目紧闭,脸上不见生气,饰品虽多,其中却很少有称上良品的,手指间颇多老茧,绝非养尊处优之人,大概是何处的乐伎。 “阴阳法王什么时候沾上这拐带人口、贩卖妇人的生意了?” 中年书生一声冷笑,眉宇间怒意勃发,这大鬼若是答得不叫他满意,等着大鬼的必然是雷霆一击。 大鬼赶忙低头叩首:“这不是法王的令旨,都是下面的小鬼们胡来,小人前几日奉了命令,说是界内要摆开筵席,招待一应英雄,上面的老爷们嫌界里的女鬼们粗鄙不文,找带不了贵客。要小人去慈州掳掠些乐女回来。” 苏彻一时哭笑不得,这阴阳界里的一众老鬼倒是穷讲究,他们嫌弃界内的女鬼们技艺不行,难道慈州的就好么? 分明是存心巧立名目,借机掳掠人口。 这些乐女进了他们的阴阳界内,恐怕也就是那群“粗鄙不文”的女鬼里中的一个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阴阳界内开得什么大会,莫非便是所谓“金书大会”? 难道北朝在南边的后手就是那位深居简出的阴阳法王? 苏彻想到这里同陆柏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时看见了对方眼中的骇然。 若是真的,先有洞庭龙君后有阴阳法王,这大梁天下内的牛鬼蛇神真是让宇文睿给渗透了个干干净净。 “亏得这群老鬼费心。” 中年书生一声冷笑。 “我若是将她们截住,你回去不好交差吧?” “好交差,好交差,”这大鬼头压进土里:“小人在界内行走多年,也有几个知交好友,应付过去不算太难。” “好,这些姑娘,我便留下了。” “能够伺候前辈,是她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中年书生看着苏彻:“你把那葫芦拿过来。” 苏彻看着那捧着紫玉葫芦的大鬼,他听到这话浑身抖若筛糠,一双蜡黄大手险些握不住那小小的葫芦。 苏三公子几步过去取过葫芦,将它双手奉到中年书生手上。 “你是剑修?” 中年书生却没有接过这葫芦。 “晚辈练过一阵。” “练过一阵就能炼成剑煞,若是叫你多炼几年,怕不是要剑斩天劫,证道长生。” 中年书生哂笑:“你言语虽不尽实,人心却是不坏,今日撞见了我,送你一场造化。” 苏彻一时哑口无言,您怎么看出我人心不坏的。 “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左冷禅。” 左冷禅,中年书生口中念叨了两遍。 “倒是个好名字,你家在慈州有生意?” “慈州城内祥福号生药铺是我家的产业。” 苏彻倒是不怕他查,因为慈州城内真的有个祥福号生药铺,那里是庾赜捞钱的一处别业,这次为了什么金书大会,庾中丞将之拿了出来,充作苏彻的出身根基。 里面的掌柜本来就不太知道东家是谁,倒也不怕人查。 “这位呢?” “行走江湖,家中怕我出事,请了陆老师一路照顾我。” “好,从此刻起,你还是左冷禅,不过你不再是慈州祥福号生药铺的少东家左冷禅,你是北邙鬼祖宫门下弟子,你师父名叫黄寇。” 苏彻心里一愣,黄寇,这里面有他什么事? 这位“师父”还在自己青帝宝苑里面装着呢。 “阴阳界内开会,北邙鬼祖宫也在邀请之列,你奉师命前来赴会。” “前辈,阴阳法王何等法力滔天,晚辈修为浅薄,恐怕会耽误了前辈的大事。” “法力滔天?阴阳老鬼再高能高过郁离子,能高过狮子青莲具足如来?” 苏彻苦笑道:“前辈,这两位都是谁啊?” “你将这葫芦收好,明日跟这他一起入阴阳界,你放心,我有青蚨妙术,自能护你周全。” “可这葫芦……” 苏彻捧起手里的紫玉葫芦。 此物若真是阴阳法王丢失的爱物,一旦为阴阳界中人发现,那不是自曝其短? “无妨,有人问起,你就说你随师尊在北邙鬼祖宫中见到阴阳法王,他亲手将这葫芦赐你。” 中年书生双目如剑将苏彻上下扫过。 “你大胆去做,别的我自来安排。” 说着他站起身拂拂衣袖。 “我将这些妇人送走,你们自便,明日我再来找你。” 言罢,他手指间电光一闪,七个妇人便给他收入袖中。 这中年书生身形一抖,化作一枚烛火大小的青光,直接向着东方飘去。 “剑化青蚨,瞬息千里。” 大鬼不知道何时已经站起身来,叹了口气道。 “也不知道是哪位东海上成名的剑修。” “老鬼太公冲,见过左公子,咱们以后还要多多照应。” “好说,好说。” 那自称太公冲的大鬼摘下头上的黑帽,露出一个光秃秃的头顶。 “公子这是给人算计了啊。” 第十九章 界名阴阳 “公子,如今阴阳界里可是一团浑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公子还是要小心。” 那名为太公冲的大鬼坐在那里,一双眸子透着一丝鬼物之中少见的灵明。 “是么?” 苏彻看着眼前的那一团火焰,阴气缭绕之下,火光明灭不定。 “主上深居简出一向不理事,座下六部鬼帅各自为政,现在界内一团乱麻。高人要借公子火中取栗,公子也请小心为上。” 苏彻看着这位大鬼。 “太先生的意思是?” “形势比人强,太某愿与左公子同舟共济。” 这鬼差倒是个妙鬼。 苏彻心里却在想,刚刚这位中年书生到底是什么来路。 从他的手段看,应当是精通瞬杀之术的成名剑修,苏彻自问眼界不高,猜测中年书生的修为大概在四品五品之间。 看言语,他对阴阳法王非常熟悉,应当是敌非友。 苏彻心里大概有个想法。 阴阳法王,这位盘踞郭北不知道多少年的四品修为老鬼,多半是出了什么情况。 北邙鬼祖宫号称天下鬼修第一圣地,便是因为其内有以鬼身证道长生的高人。 阴阳法王作为仅一线便可证道长生的四品鬼道的积年老鬼,和北邙鬼祖宫肯定有所联系。 现在那位神秘剑修让自己伪装成北邙鬼祖宫中人,而且还指名道姓的点到了黄寇名下,说明他至少有相当把握,阴阳界内现在并无跟北邙鬼祖宫中熟悉的人。 当然,自己这也可能是瞎分析,没准自己就是那人投石问路的弃子…… 苏彻想了想,觉得眼下局面的突破口还在眼前这老鬼身上。 “我还想着寻个机缘,想不到却是进了个火坑。” 太公冲眉头一挑。 “左公子也是为那九页金书来的?” 看来这九页金书的消息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 苏彻点了点头。 “不然我到这慈州来干什么?” 苏三公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脸上又带着些许悔意,将一个左右权衡却顾此失彼的公子哥形象演了个明白。 太公冲那双蜡黄的大手一招,将几枚枯柴送入火堆之中。 “公子且放宽心,若是为了九页金书而来,想来不会空手而归。” “哦?” “我听人说,界内已经集齐其中八页,公子若是能将这北邙鬼祖宫弟子演得入木三分,至少有一览其中几页的机会。” 太公冲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更是坚定了苏彻心里的想法。 这阴阳界果然有问题。 九页金书承接未来星宿劫经真意,其中两页在自己手上,第一页得自历城常家,他们是当年老狮子弟子的话后裔,手上有一页世代传承,还有一页则是苏彻得自牛首山大墓之中。 阴阳界内从哪里去凑那八页? 其中必然有诈。 苏彻皱眉道:“既然如此,不如咱们现在就动身。” “公子说是从外地来的,我一开始还不信。”名为太公冲的大鬼一脸苦相:“左公子有所不知,这阴阳界,夜里去不得?” “如何去不得?” 苏彻确实是不明所以,转过头看着陆柏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自己算是出了纰漏。 “这阴阳界乃是当年主上以大法力开辟的一处虚空,若是依着佛门的讲法,乃是一处小千世界,主上又经多年施展手段,梳理灵脉,早已如玄门的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一般自成一界。” 老鬼说道。 “其中暗含阴阳生灭的妙法,单说出入一项,只有白昼午时,鬼门关开才能出入。” “平时那入口处有太阴赑风吹息不止,那风不比凡间之风,直冲人神魂深处那一点真阳,等闲游魂野鬼吹一个刹那便要化为灰灰,就是修持有道,阳神壮大的高人,被这风一吹,三魂六魄都要僵了。” “这么厉害?” 陆柏闻言微微点头。 “阴阳法王不服王化,纵横一方,自然有他的倚仗。” 陆柏向着这位理刑提醒道:“等闲四品绝没有这开辟一界的手段。” 苏彻默然,传闻中阴阳法王是玄门大宗的弟子,现在看来这个传闻的确有它的道理。 “如此说来,这孤魂野鬼一入了你们阴阳界中岂不是永无出期?” 午时大日高悬,是一日之中阳气最为暴烈的时候,只有修持得法能够昼行的老鬼碰上午时的太阳还要躲一躲。 阴阳界若是只在午时开辟,阴阳界里的那些男鬼女鬼一旦出来就要给烈日直接化为灰灰,阴阳法王若是有意如此布置,恐怕也存了不让群鬼有离开阴阳界的心思。 “当年的确如此,按照界内早些年的规矩,私自离界都是神形俱灭之刑,不过后来主上炼成了一件法器,布置在郭北县苍穹之上,将那大日真火都隔绝了,同时也废了之前的法条,大家也就没了这些顾虑。” “后来六部鬼帅都有派人出界的符诏,这几十年大家出入也都自由了。” 苏彻看着这头老鬼。 说到这里,苏彻如何听不出太公冲的弦外之音? 这老鬼分明是拐弯抹角的告诉自己,阴阳界进去虽然容易,等到要出来就要费些波折。 至少也要搞定六部鬼帅中的一个才能离开阴阳界。 “有太先生在,左某没什么怕的。” 苏彻看着这老鬼:“不知道太先生又同哪一位鬼帅交好?” “唉,我们这等闲散无用之鬼,不过是任由人家呼来喝去而已,用我们的时候客气两句,不用我们的时候管我们是哪里的孤魂野鬼?” 太公冲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表情笑道:“六部鬼帅之中,总领界内大小事务的薛少君,听闻一向同北邙山一脉交好,左公子既然是鬼祖门下弟子,自然有人照顾的。” 苏彻看了看这名为太公冲的大鬼忽然一笑。 “想来布置太先生去寻乐伎的也是这位薛少君吧?” “薛少君出身前朝豪门,活着的时候求仙好道,结果总遇上些骗吃骗喝的江湖把式,家财散尽,最后也无门而入。死后倒是得了主上的赏识,传授妙术。” 太公冲看着苏彻:“他死后也是当年的样子,甚至变本加厉,越发骄奢淫逸,主上这几年不怎么管事,他更是肆无忌惮。若不是他交好北邙鬼祖宫门下,另外五部鬼帅早就同他见个高低了。” 第二十章 乌鸟之鬼 晨光熹微,天空中还挂着没有褪去的夜色,郭北县的城门却是已经开了。 按照惯例,各地的城门都是到了辰时开启,也就是上午八九点钟的时候,那个时候太阳已经高照,城外的百姓带着货物准备进城交易,城门外都是熙熙攘攘的景象。 而郭北县则是卯时开门,太阳刚刚出来,就把城门开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因为郭北县这人鬼同居一处的独特生态,家家户户都有个习惯,不等太阳落山就先在门窗上贴好黄符,紧闭门窗。 一天之中能够放心活动的时间紧紧的跟太阳绑在一处,郭北县的人们也就形成了不同的生活习惯。 郭北县的一切生活都跟日出日落紧紧绑在一起,在日出之后才缓缓展开,等到了日落之后便戛然而止。 毕竟郭北县里死亡率最高的职业就是晚上的更夫。 天光大亮之前,陆陆续续有往来的客商和进城的百姓到棚子里等着进城。 他们或者携带着货物,或者是扛着扁担等准备入城做工,不过都有个明确的特点,那就是嘴巴闭得很严。 生意人常见的攀谈,百姓们日常的念叨,在这里通通不见,每个人都露出黑眼珠白眼仁以一种近乎冷漠的态度静静观察着。 苏彻数着城门上的门钉,那一颗颗黄铜门钉早已经锈迹斑斑,好似是黑沉沉城门大嘴上的黄牙。 苏三公子觉得这郭北县不是没有生气,只是有些了无生趣。 大鬼太公冲直接就穿着他那件黑袍立在棚中,他也缄默不言,当那些观察的眼睛看见他帽上乌羽的时候,好像被什么东西刺痛了眼睛,立即便把眼神挪开。 就这样一直捱到城门缓缓打开,等在棚内的百姓仿佛对太公冲完全看不见一样陆续进城。 说来也有意思,不管是守门的门吏还是进城出城的百姓,都对一身黑衣的大鬼太公冲熟视无睹,好似完全没有看见一样。 搞得苏彻一时间怀疑这光头大鬼是什么幻术奇才,弄得障眼法居然让灵觉敏锐地苏三公子无法察觉。 只是要过城门的时候,还是叫一个孩子给破了功。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看上去也就五六岁左右,跟着一个老太带着篮子进城,他指着太公冲的帽子跟着老太太说。 “婆婆快跑,这有黑鸟鬼。” 然后很快就被老太太用皱巴而皲裂的枯手狠狠捂住了嘴。 那孩子眼珠乌溜溜的乱转,小胸脯起起伏伏,老太太看着太公冲的眼神有恐惧、有麻木,苏彻甚至还看到其中竟然有些许羡慕。 周围穿行的人立即加快了脚步,周围的空气里仿佛凝出冰霜来。 太公冲笑了笑,他冲着守门的门吏点了点头,便通过了城门领着苏彻与陆柏进了城中。 不多时,后面便传来了孩子的哭叫声,一阵阵的耳语。 苏彻嘴角一笑,那男孩哭得很痛,想来那位阿婆着实是用心在教育孩子。 阴阳界的鬼物们名声不好啊。 “黑鸟鬼?” 苏彻有些好奇,这称呼是怎么来的。 “界内的鬼差帽上都插着三目鬼鸦的一根羽毛,所以周围的百姓们都把鬼差成为黑鸟鬼。” 太公冲笑了笑:“最近几年主上对界内管得不算太严,鬼差们经常有胡作非为的,名声也就不好听了,我刚进阴阳界的时候,鬼差们其实名声还是不错的。” “您是什么时候进的这阴阳界?” “那是三百多年前了,我本来是前朝的一个小武官,大梁龙兴的时候,我领兵同梁军交战,丢了性命,当时主上在战场上搜罗孤魂野鬼,我便入了阴阳界中。” “三百年,那可是高寿了。” 苏彻由衷地赞叹了一句,作为一介幽魂,太公冲能挺这么多年也算是有点传奇色彩了。 人有生寿,有冥寿。 生寿,就是作为人能痛快活着的岁数。 人死之后化身为鬼,其作为鬼存续的时间被称为冥寿。 苏彻在《玄中记》上读到过,对于所谓的鬼,修行界之中一般有两种看法。 一派认为鬼为人身精魂所化,所谓未泯的一点阴灵,也算是生命的一种存续形式。 另一派认为鬼与原本的活人关系不太大,就好像是人和人的影子,人死化鬼,本身就已经发生了一种不可逆的变化。故而佛门有言:“一失人身,万劫难复。” 不管哪一派的观点对错与否,这里面有一个核心论点就是死后化鬼相较于生而为人是一种非常不稳定的状态。 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个是冥寿不久,一个是灵明难求。 鬼的寿命有长有短,大部分人死后冥寿只能维持月余,经文之中总有“七七日中,生死难知”之类的话,就是说这段鬼身维持的时间之短。 不过鬼身一样可以修持,通过导引月华,吞服香火,冥寿也能跟着渐渐增长。 所以孤魂野鬼是最为凄惨的也在于此,因为无人祭祀,他们往往冥寿也无法增长。 对于此界的众生来说,孤魂野鬼实在是一种真实不虚的恶毒诅咒。 太公冲作为前朝武臣,战殁沙场之后能够被阴阳法王接引到阴阳界中,并且存续了三百多年,这运道和修行确实是值得称赞两句。 除了这冥寿之难,还有一个重点因素是所谓的灵明难求。 人活着的时候,只要愿意上进,不管是通过读书还是观察周围,其心智总会一点点成长。 从少小之时懵懂无知,进而练达通透,最终成熟。就好像是一株树苗,成长固然缓慢,但日积月累之下总会结出果实。 而对于鬼物来说,却是截然相反的过程,一旦死去,最大的问题就在于灵智不可逆转的衰退。 有的时候可能冥寿还未到尽头,但是灵明已经丧尽,最终化为厉鬼。 太公冲作为战死沙场的孤魂,冥寿存续三百多年,而且灵明未去。 苏彻觉得这一方面说明太公冲其鬼定有不凡之处,同样也说明阴阳法王开辟阴阳界对于郭北县百姓们来说算不得什么好事。 但对于一众鬼修来说确实也算是一方净土,提供了更多的可能。 第二十一章 迎来客栈 北邙鬼祖宫、郭北阴阳界,这些地方的存在对于天下间的鬼修确实是有着长远的好处。 街上寥落萧条,行人面带菜色。 苏三公子心底转过一个念头。 阴阳界到底在何处? “赑风险恶,此时距离午时还久,不如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大鬼太公冲向苏彻笑道:“我倒是知道有个地方香肉滋味极美,不如我做一个小小的东道,请左公子去坐上一坐。” 苏彻眼睛向着旁边的陆柏看了一眼。 缇骑的联络人应当还在客栈之中等着,还是先接上头再说。 “嗯,也好,不过我原本准备先找处客栈先落脚。” 苏彻微微一笑:“不过香肉味道虽美,太先生恐怕也无福消受吧?” 鬼物属阴,除了僵尸等少数鬼物外,大部分鬼物因为没有身体,所以对于五谷五味都无福消受。 人间烟火与人间香火,其实便是人与鬼神之间的天然分界线。若是能将两者合而为一,则是修行。 “这里是郭北县,不过左公子要找个地方落脚,郭北县内有家悦来客栈,老板与我交情,不如我先安排左公子住下。” 苏彻心里还是想早日进入阴阳界中一探究竟,可那神秘的东海剑修还没有传来消息,此时入界却是祸福难料。 当务之急,还是先跟缇骑的人联络上再说。 张叁应该已经在悦来客栈中等着了。 “哦,那可好了。” 苏彻低下头小声说道:“其实我以为入界之事,却不着急,还是要看那位的意思。左某与太先生当然是风雨同舟,可那位却是兴风布雨的人。” “公子明达。” 太公冲伸出一根大拇指:“某其实也是这个意思。” 两人一鬼一路嘻嘻哈哈向着悦来客栈而去。 悦来客栈高约三层,外面挂着杏黄色的旗幡,左右两边挂着一副对子。 笑迎八方蓬莱客,喜纳四海摩尼珠。 “这处对子,倒是颇见店家的气度。” 陆柏指着左右挂着的木联说道。 东海之上,列有十洲,其中最有名的为蓬莱洲,十洲不同于中土,十洲上下尽是修行之人,其中不少都是中土有志于修行之人前去,故名蓬莱长生客。 佛门有宝名曰“摩尼珠”,一名如意珠,传说此珠能够变化出无穷宝物满足主人的心愿,持之能够消灾延寿、不受毒火风雷之伤。 “哟,几位万福,是打尖,是住店?” 小二肩上挂着一张白巾,笑填满眉眼之间,咧着一张嘴。 “也打尖,也住店。” 太公冲嘿嘿一声:“准备两间挨着的上房。” “哎呦,太大爷。”小二看着穿着一身乌袍的太公冲说道:“小人眼拙,一时间没瞧见您。” 太公冲倒是不以为忤。 “好好招呼就行。” “那可不巧。”小二笑嘻嘻地说道:“小店客满了。” “那我们就打尖。” 苏彻指着里面的空桌子:“位置总还有吧。” “先生,不好意思。” 小二脸上却是真实的歉意。 “米缸面缸都空了。” “什么意思,不做我们这单生意?” 话说道这里,陆柏如何看不明白这里面的意思。 “两位若是自己来,小店一定招待。” 小二一脸歉意:“只是跟着太大爷一起来,那米缸面缸一定是空的。” 陆柏闻言一怒,怒气却不是冲着小二去的,眼睛瞧着旁边的鬼差。 言外之意,太公冲明知道此地跟他不对头还带着两人来这里,定然没存什么好心。 “又闹起来了?” 太公冲一声叹息。 小二也是无奈的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换一家。” 太公冲向苏彻与陆柏一抱拳。 “太某招待不周,让二位见笑了。” 苏彻闻言一笑。 看来六部鬼帅之间矛盾不小。 阴阳界势力之大自然不用多说。 郭北县的一众店家若是没有靠着某位鬼帅,绝不可能开下去。 太公冲刚刚说“又闹起来了”,说明这种事绝不是第一次遇见。 苏彻推测,应该是六部鬼帅中的某两位闹翻了脸,直接下令给自己麾下的各路店铺不许招待对头家的人物。 唉,何至于此。 苏彻以为便是地痞流氓之间也不至于闹成这样,简直就像是村妇打架。 这六位闹到现在这个样子,着实有点不要面皮了。 “小二哥。” 苏彻从袖里摸出一小吊铁钱放到小二手上。 “其实我们与这位太先生不熟,只是在城门口碰上的。” 这小二却是深深地拜首道。 “公子莫要为难小人,小人只是奉命办事而已。” “我知道。” 苏彻笑着说道:“你只管安排住下就好。” “非是小人为难公子……” “我是北邙鬼祖宫门下弟子,左冷禅。” 苏彻一脸平静地说道。 “啊?” 小二哪里听过什么鬼祖宫…… “家师北邙葬剑人黄寇。” “久仰,久仰。” 小二随口敷衍着,心里只道把他们哄走算了。 “北邙门下客,可杀不可辱。” “啊?” “今日我若是住不进去,”苏彻的眼神颇为冷漠:“你就可以搬到阴阳界里去住了。” 小二却也是不怕的。 “这位公子,您也打听打听,我们迎来客栈在郭北县能立得住背后靠的是谁,北邙鬼祖,那算是什么东西。” “住嘴。” 客栈里面一声长喝。 一个粗壮铁塔一般的妇人穿着一件红绡小衣,脖子上层层叠叠四层硬肉。 “大掌柜。” 小二向着里面叫了一声。 “掌嘴三百。” 这铁塔妇人冲着苏彻展颜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钢牙。 “下面人无知,冲撞了公子,奴家这里先道声歉了。” 苏彻看着这健硕的肥妇,神完气足,筋骨饱满,周身一股猛烈地煞气。 不是玄山里跑出来的野猪精,就是修行外家横练功夫的武妇。 “羞辱北邙鬼祖宫的罪过,尊下要顶上吗?” 苏彻右手一揽,纣绝阴天秘箓的法力涌动,手上现出一口阴气所化的长剑。 “不知者不罪,先生已是出尘之人,何必同这等小人一般见识。” 这胖大妇人看着旁边的太公冲。 “老太,你倒是说句话啊?” “左公子,这……” “你谁啊?” 苏彻按剑而立,周身剑气凝而未发。 他轻蔑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太公冲。 “我说了,同这姓太的不熟。” 太公冲说着向着胖大妇人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这位是令狐公座下铁夫人。” 这老鬼解释道。 “她便是公子要找的主事之人了。” 原来是令狐公。 苏彻记得看过资料,六部鬼帅之中,薛少君总理大小事务权力最重。 但论起修为却是令狐公排在第一。 传闻他是一头千年的玄狐,后来功形散尽,一点阴灵被阴阳法王接引到阴阳界中。 这一位在六部鬼帅之中一向闲云野鹤。 换句话说,他跟谁的关系都不好。 第二十二章 淮水有警 铁夫人看了一眼苏彻手中长剑。 她一开始并不确信苏彻自称“北邙鬼祖宫”门下的身份。 北邙鬼祖宫是鬼修的一大圣地,门下多半都是阴物,虽能说门下没有活人当弟子。 只是太过少见了,谁知道眼前这位是真的北邙门下弟子,还是拉大旗作虎皮的江湖人。 铁夫人见过腰里只有三两本钱却敢装出三万两豪气的江湖人了。 将阴气凝练为兵刃施展剑招,这等聚气为兵算不上什么上乘神通手段,许多武道修者都会这一手。 比起精炼的兵刃、苦练的神通咒术以及祭练出来的法器。 威力上差不少不说,真的有点匆忙急就章的味道。 但是这也是显露自身根底、功力的最佳手段。 上等修行人可以展现一身修为的最好手段是什么? 当然是展现道基。 就好比郁离子大战老狮子,什么景星、庆云、顶上三花、胸中五气,只要一亮出来。 任是中元都要说上一句,三百年内必证道长生。 修行较低的几位当然没有这样的手段,但也可以通过聚气为兵将自己修为直接展现出来。 阴气凝练,剑锋之上隐隐有流光闪动。 铁夫人心里对这位的根脚大概有了判断。 是不是北邙鬼祖宫门下弟子暂且不提。 这一身精纯的太阴修为却不是假的。 她心里转过一个念头,北邙鬼祖宫何时有了这等精纯的太阴法门? 那些老鬼倒是藏得深。 “左右都是我们阴阳界冲撞了北邙鬼祖宫的名头,算是有错在先,鬼祖宫要挫扁捏圆,阴阳界都没有二话。” 苏三心里一笑,铁夫人看上去像是个蠢笨的妇人,言语里却是把一件口头之争落到了北邙鬼祖宫与郭北阴阳界两家的名头上。 鬼祖宫名头虽响,毕竟远在北国,阴阳界可就在郭北县。 仗势欺人? 到时候自然知道谁欺负谁。 六部鬼帅彼此争斗到几乎撕破脸皮,可毕竟还都顶着阴阳界的招牌吃饭,若是帮着外人欺负自己人,别的鬼帅不说,那位阴阳法王会是什么态度? 这女人看着好像盛水的瓦缸,一肚子针头线脑的细密小心思却是不少。 “我自然敬重阴阳法王他老人家,对阴阳界里的一众前辈更是没有二话。你平日里管教不严,出了事却要让这几位背锅,可真是忠心耿耿。” 太公冲听到这心里头一笑。 眼前这位左公子,虽说是纨绔,嘴头却是不肯让人。 看来自家倒卖人口遭逢的这场横祸,却是有些转机。 “左公子,您是北邙门下弟子,我们也是法王座下之鬼……” 太公冲这边开口劝道。 “还请左公子暂且住下,此间之事,我自然会禀报各位鬼帅,上奏法王座前,一定给你个交代。” 铁夫人虽为女流,却也有一股豪迈之气。 “那我就等着你回话了。” “好说,两间挨着的上房。”铁夫人笑道:“左公子,请。” “请。” 苏彻一伸手,走进了这家悦来客栈。 一进客栈,便感觉别有洞天。 这家客栈从外面看并不算大,从外面看宽也就三十余步,里面的空间确有六十多步。 至于装饰和摆设,虽不说雕梁画栋,但也能看出来是用心了。 苏彻立即明白这里面多半用了什么术法。 只是不知道是幻术,还是某种阵法。 里面坐着些客人,一眼望去,多半都是身负修行之辈。 苏彻一进来,立即便有许多双眼睛瞧过来。 其中一个人却是在外面吵起来的时候便支起了耳朵仔细听着。 他穿着一件杂花紫绸长裙,头上云鬓乌黑,手里面抱着一面琵琶正在那里跟着一众人等在那里弹着。 听到北邙鬼祖宫的时候,他弹着琵琶的手边颤了一下,等后面听见什么“葬剑人门下弟子”“可杀不可辱”的时候,弹得调子甚至错了几个。 北邙鬼祖宫的人也来了,还是那个挨刀的黄寇的弟子? 巫支祁抱着琵琶,心思百转千回。 自从得了“青帝宝苑”之后,巫支祁就感觉有些不对头。 原因倒也简单。 不管他如何感应,怎样操作,都无法同这件上古青帝的遗宝取得任何联系。 就好像他炼化这件异宝就好像是一场幻梦一般。 更可恨的还在后面。 他已经听到了风声,现在到处都在传,这件上古青帝遗珍落在了他袁某人的手中。 作为新晋崛起的五品高手,巫支祁行事一向放诞不羁,得罪了不少人。 现在到处都是他袁某人得了“青帝宝苑”的消息,跟那什么劳什子金书大会的消息一起乱传。 听说还有几个领头的仇家借着机会搞什么“灭猴大会”,纠集一干废物点心同他袁大爷作对。 这如何能难住精通八九元功的巫支祁,他直接故技重施,幻化成一个乐伎,投身在一个乐班内,跟着班子一起到了郭北县中。 一面藏身暗自观察,一面解决无法感应到青帝宝苑的问题。 巫支祁一开始觉得是自己的功体出了什么问题。 这八九元功毕竟是神秘的中元所赐,谁知道这位在这里面藏了什么后手? 说不准就是等着自己炼化类似青帝宝苑这样的异宝便直接来上一手黄雀在后。 他仔细推演数番,还是排除了这个可能。 最终的问题,他推测还是青帝宝苑里面出了什么问题。 归根结底,当时进入青帝宝苑的除了青丘、封豨、姑射与自己外,还有苍天教的言必行与鬼祖宫的黄寇。 原因或许就在这两人身上。 巫支祁也听过许多传闻,虽然荒诞不经,但毕竟是空穴来风。 比如当年的上古青帝灵威仰并未身陨于上古与中古交际之时,而是走了他化自在之道,化身天外末法主。 不管真假,或许苍天教那边真的藏了什么针对青帝宝苑的后手。 至于说北邙鬼祖宫,巫支祁也听过传闻,那位鬼祖当年据说也曾经同上古的玄门有些渊源。 不然天下鬼修万万千千,怎么就他证道长生,破了“万劫阴灵难入圣”的谶言? “大莲。” 班主看着指法已经乱了的巫支祁小声说道。 “你怎么回事。” “我?” 巫支祁脸上一红,以他一身八九元功的修为弹个琵琶自然是手到擒来,只是他平时弹琵琶不过是消遣一下修行时的寂寞,心神一分自然就会乱了。 “小浪蹄子,看上那公子了?” 班主也是个有修为的女人。 她眨眨眼睛,笑意吟吟地说道。 “鬼祖宫门下可不是痴情的种子,不是多情就是绝情,你要是瞧上他了,姐姐教你一个采战的法子,你看他一身玄阴修为,正好拿来采补。” 巫支祁低下头来。 “姐姐才是骚蹄子呢。” 不过这倒是个办法,或许从这人身上揣度一些北邙一脉的手法,也能找一找青帝宝苑时灵时不灵的原因。 第二十三章 幻法通灵 苏彻当然不知道有人准备同自己一较长短。 两间上房很快便收拾了出来,苏彻同陆柏一人一间。 墙面上摆着字画,桌上的香炉缓缓燃着檀香,街上行人的声音,外面歌女评弹的曲调悠悠入耳。 铁夫人倒是一副江湖儿女的豪迈样子,言谈举止之间好似双方之前的冲突皆是子虚乌有,完全是个幻觉。 “正好有几个班子借住几天,今晚便摆上筵席一来是请左公子品鉴一下,另外也算是在下一个小小的赔礼。” 这胖大妇人说得诚恳。 伸手不打笑脸人,苏彻也就先应了下来。 不过能去才有鬼。 苏彻估计等到今日午时阴阳界大门一开,自己就要进入阴阳界中。 那时候只有鬼哭可听,什么曲子算是无福消受了。 “请公子带着贵属暂且安身,我便不再打扰了。” 铁夫人笑了笑告退而去,只留下苏彻与陆柏留在此间。 至于太公冲,这老鬼为了避嫌直接开溜了。 等人皆散了,陆柏从袖中抽出一张灵符,掌力一吐,那灵符闪过一道紫光。 这是阳和开明符。 南朝的富贵人家大多每日在庭院里悬挂这灵符,因为它有调理阴阳、增长灵韵的功效。 挂在院子里,家中不会遭逢瘟疫、也不会养育阴魂,便是花草树木都长得比别家好些。 行走江湖的人也会带着此符,因为它对于一应法力波动极为敏感,毕竟这灵符召来的阳和之气非常微弱,只要一受干扰,便能察觉出其中的异样。 一旦周围有人窥伺或者藏了什么暗招后手,这符一亮便能心有感应。 不是人人都像苏三一般有那鸱吻戒可以借蜃气遮掩行藏,龙行九天,蛇伏九地,大家各有各的办法。 “公子,这里恐怕……” 这一张灵符焚尽,周围一点阳和之气无有,倒是激发起层层幽气,耳边风声若隐若无犹如鬼哭。 “这小楼里用的应该是幻术。” 苏彻拉开一张椅子。 “这一桌一椅,周围陈设,甚至外面的那些活人,没准都是人家幻化出来的。” 陆柏了然。 他也不是第一天干缇骑的营生,虽然说是个狱卒干出来的,眼界和常识还是有的。 所谓幻术,在修行界中并不像道、佛、魔、妖等几家自成体系形成一门法统。 但确是一种非常有效的应用之法,各宗在自家门户范围之内都有所涉猎。 幻术或者说幻法,并非是纯粹虚无缥缈一般的梦幻泡影。 其核心与本质,是将事物的本来面貌加以扭曲。 就好比某位书生夜宿荒郊野岭之中,却忽然撞见一处侯府正在夜宴。 珍馐百盘,美酒千盏,歌台舞榭之间燕燕莺莺,他应邀入席,推杯换盏之间不觉已醉,主人安排他入客房安歇,更有美婢侍寝。 良宵苦短,等到天光大亮,这才发现自己周围尽是古柏苍松,周围尽是石人翁仲,走向前去,这才发现此地原来是一处大墓。 此刻后背汗出如泉,耳边忽然响起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转头去看,却看苍松枝丫之间好似有一张白脸,当时的主人正揽着昨夜春风一度的美婢看着自己。 只是这景象一转而逝,他惊魂未定迈步开走,行不得几步便摔倒在地,原来是被一个半人高木俑绊倒。 他发怒之下正欲将这木俑摔碎,触手所及,却摸到一行小字。 “侯门见惯寻常事,莫使书生长相思”。 惊愧之下,这才知道自己昨夜与之春风一度的对象正是这木俑。 这便是那幕中主人所使的幻术,将古墓阴宅化为豪门侯府,殉葬木俑皆为童仆宾客,熙熙攘攘之间固然热闹非凡,可究其实质却是他自家的一幕独角戏。 当时夜宴上的珍馐百味确实都是龙肝凤髓,歌女舞姬也都是一般软玉温香。 前提是只要这幻术不消散。 可问题在于能够证得长生的修行人都如此稀少,能够证得一品地仙的茫茫万古又有几人? 至于能够同此方天地同生共灭的幻术又往何处寻? 这家悦来客栈必然是施展了幻术手段,若是苏彻肯花些时间,下些功夫,或许可以借这里看出更多的门道来。 既然整个客栈都是人家布下的术法体系内的一环,那自然是处处皆有法力波动。 窥伺? 根本就是在人家耳朵里说话。 “既然如此,”陆柏苦笑:“咱们岂不是正好落到了他们的夹袋里?” “无妨,各有各的好处,有些话就是要他们听个真真切切。” 苏彻一声冷笑:“此番本宫的门下行走葬剑人在郭北县消失的莫名其妙,门中上下皆是震怒,这山阴郭北两地、玄山早就给人攻破,只有这个阴阳界嫌疑最大,定要他们给个交代。” 陆柏将这段话前前后后推演一番,左思右想才算是听了个明白。 这位苏理刑倒是天生的缇骑材料,这千面人的本领让陆柏为之咋舌。 这就演上了。 北邙鬼祖宫门下弟子,前来调查门下行走同时也是其师父的葬剑人失踪之事。 时间地点人物全齐。 只要那位什么葬剑人此刻没有端坐在阴阳界之中,那就是万无一失。 嗯,天下这么大,那个什么葬剑人没那么巧就在阴阳界里吧? 陆柏大概明白了苏彻的意思,赶紧补充道。 “那咱们布在此地的暗子……” 既然从进药的公子变成了鬼祖宫的门下弟子,陆柏有些担心本来的行动。 阴阳界这里的事要不要上报给山阴县的庾赜庾中丞倒是小事。 御马监的冯不行冯公公要不要知会一声? 毕竟苏理刑来这郭北县的正事是调查金书大会,以及其背后隐约可见的北朝势力。 至于这阴阳界、鬼祖宫乃至其后阴阳法王等种种。 说句实话,跟苏理刑有关系,但没有多大关系。 更何况还有那位张叁以及那头牛。 虽然陆柏不知道苏理刑为什么要找这么个没啥修为的普通衙役参与此事。 不过既然对方是苏理刑的心腹,那就另当别论了。 只是那头牛,真的能在这么精细的事情上起什么作用吗? “先不要动。” 苏彻看了一眼陆柏。 “休息一下,等咱们从阴阳界里出来再说。” 第二十四章 一入阴阳 苏彻与陆柏两人一直等到了日挂中天的时候,太公冲才施施然地跑了过来,说是准备带两位前往阴阳界内。 “午时已到,两位贵客随咱入界吧。” 这老鬼嘻嘻哈哈,浑不把刚刚发生的事情放在心上。 苏彻也不理他,有道是“人老精,鬼老滑”。 太公冲这老鬼的奸滑算是融进魂里了。 “之前还说请两位吃顿香肉补一补,结果赶上这一出,算是来不及了,改日我再做东道吧。” “唉,吃一顿香肉锅的功夫还是有的。”陆柏故意停下脚步:“有道是香肉滚三滚,神仙也站不稳。圣人也说过啊,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可见这香肉也是在圣人心头的。” “改日,改日,二位来的消息已经传进了界内,里面传出来消息,说什么也要让二位立即入界。若是咱们为了吃这顿香肉耽误了时辰,在下实在是担待不起。” 阴阳界半独立于此方天地自成一界,入口处有凶恶的赑风四时吹息不停。 这些事苏彻都是清楚的。 不过即便有赑风阻隔,但是内外的消息确是能够彼此联通。 “特别是薛少君,他老人家第一个吩咐,说鬼祖宫的使者若是到了,那边要立即到他府上。” 太公冲伸出大拇指小小的比了一下。 “他老人家在六部鬼帅里面排名第一位,伸出一个小拇指也把我老太压死了。” 太公冲小意压低了声音。 “这件事办妥,咱们要是没有给那位灭口,您二位可以远走高飞,咱还要在这阴阳界的大树荫蔽下混口饭吃,如何也开罪不起人家的。” 苏彻听太公冲一路念念叨叨,对阴阳法王座下六部鬼帅也大概有个认识。 薛少君总领庶务,乃是六部鬼帅之首,统领各方。 令狐公是玄狐阴灵成道,修为最高,任总教习之职,位高而权少。 除这两人外,还有一位吕正卯,统领界内大小鬼差,执掌刑律,据说曾是某地的城隍,不知道为何弃了神道改走鬼道。 另有一头大力鬼王,负责界内一应营造、工程等事。一位名叫司空徒的神秘鬼修统领界内鬼兵,若是真论起来,他才是真正的鬼帅。其他几个人不过是挂个名罢了。 还有个名为白合娇的女鬼,执掌阴阳界内外的各路探子,算是情报头子。 这六位在一起算是给阴阳法王凑齐了一个草台班子。 “听你这意思,还有别人盯着我们?” “明面上只有令狐公一人放出话来,说是要见见您二位,可背后我还得到了消息,掌刑的吕正卯与司空徒两位都有见您的想法,不过这都是暗地里的。” 好家伙。 苏彻心里一琢磨,吕正卯和司空徒一个执掌刑律,一个执掌鬼兵。如果阴阳界也算是一方势力,他们两人就是典型的暴力机关代表。 这两人都动了心思,阴阳法王还是别关起门来称大王了,赶紧洒扫庭院、清理门户吧。 “咱们这是往哪里走?” 苏彻看着街上的行人越走越多,不由得有些好奇。 “公子是第一次来界内,有些事情不知道倒也正常。” 太公冲笑嘻嘻地说:“毕竟进了阴阳界的很少有人出去,咱们现在正往入口去。” “阴阳界的入口如此热闹吗?” “非也,非也。”太公冲解释道:“不是阴阳界的入口处热闹,而是热闹的地方是阴阳界的入口。” 陆柏琢磨了一下,觉得这老鬼啥也没说。 苏彻看着前方日渐稠密的行人,两边吆喝不绝的商人。 “我说阿太,你们这阴阳界不会就开在城隍庙里吧?” “要么说公子是个明白人呢。” 太公冲礼节性地赞了苏彻一句。 “咱们阴阳界的入口就在城隍庙里面。” 你们法王这是什么恶趣味。 这不就是在银行门口卖假钞,去武警宿舍入室抢劫么? 苏彻记得山阴、郭北两地的城隍都已经去位很久。 去山阴县当城隍,没两天就给黑山老怪给宰了。 在这郭北县当城隍,开门关门都能看见阴阳界的群鬼堵路。 现在想来之所以后来没有人继位,归根结底还是没有人想自讨没趣。 城隍庙前虽然依旧热闹,可内里的核心却是空了。 繁盛的人间上并无有享受香火的神明,只有盘踞于暗处的群鬼。 苏彻心里这般念着,跟着太公冲堂而皇之的进了这城隍庙中。 “要说当年的郭北县城隍,到也算是条好汉。” 太公冲似乎是故地重游,有感而发。 “他当年乃是乱世之中的一个孤臣,碰见叛军攻城,他据城死守,一介书生领着一群百姓死守八十余日,破城之后全城被屠。” “后来郭北县人仰慕其忠义,尊其为城隍,那个时候郭北县冤魂厉鬼虽多,有他在却也算是太平。” “可惜他生前死后都是一副硬骨头,当年法王在此开基建业,他倒是硬顶,认为有悖于人伦神道,跟法王做过几场。后来便化为灰灰了。” “他后面继任的几个,不过都是些蝇营狗苟的软骨头,等黑山老怪宰了最后那个之后,这城隍干脆就空出来了,连个继任的也无,不知道当年那位城隍有灵,看到而今的景象又作何感想。” 太公冲倒也不遮掩直接说道。 “什么人伦、什么神道,说到底都是狗屁,这天下间最大的道就是拳头。为啥一说大道就是大道,不说大佛,大魔,大妖?还不是因为就属牛鼻子们的拳头最大吗?他们说是大道,也就是大道了。” 这老鬼嘟嘟囔囔,终于在一棵数人才能合抱的大柳树前面停下了脚步。 “公子请看,这就是阴阳界的入口了。” 苏彻左右观瞧一圈,瞧着眼前的柳树。 这颗老柳树也不知道活了多久,整棵树都让自重压的有些歪了,条条柳叶凝若幽石,树皮上生着许多瘿瘤,乍一看平平无奇,仔细看来却像是一张张带着人间喜怒哀乐的人面。 好一株灵根。 苏彻自然能瞧出这树的不凡来,他几步走上前去,手上剑气一抖,却是将条条柳枝之上裁下一条。 “唉,公子,便是采了也养不活的。” 太公冲念叨了几句,他走到那柳树前面,轻叩三下。 “打扰柳君。” 一言闭,苏彻只觉四周泥土一阵翻拱,整个人的身子都开始向下坠去,眼前一片昏暗,耳边无有风声,却是有一阵阵雨后泥土的湿气直冲口鼻。 也不知道往下落了多久,总算是在一处立下脚步,抬眼观瞧,左右两边尽是高耸入云的石壁,头顶上并无日月,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铅云。 第二十五章 唯手熟尔 按照太公冲的说法,这处石壁便是连接凡间与阴阳界的甬道,几人若是来的不是午时,那这处石壁就是有无穷赑风吹息的虚空陷阱。 一旦陷入其中,冻彻神魂的赑风便从四面八方无穷无尽的吹息而来,甚至从神魂深处蔓延出来,极为厉害。 若非将神魂修至纯阳纯阴之境,证得长生道果,那在这赑风吹息之下行不到百步便要冻碎神魂,故而又名为“百步关”。 而若是在午时入内,这无尽赑风便化作周围的凿刻这着仙佛塑像的石壁,不多不少也是百步。 过去百步关,之后便是“十八盘”,这里驻扎着阴阳法王多年来招揽驯养的一众鬼兵,分为十八处,同时也是阴阳界内放逐厉鬼、鬼兽的地方。 鬼属阴物,受冥寿之限,若是失去灵明,便会化身穷凶极恶的厉鬼。阴阳界内鬼物众多,一旦失去灵明,便会给界内放逐到十八盘处。 苏彻隐隐约约已经能够看到石壁外面的景象。 这阴阳界看起来大约是一座山形的样子。 其上是暗无天日的一片长空,一座硕大的阴山拔地而起,鬼哭灵啸,处处可见坟茔、鬼火。 苏彻与陆柏两人走出这处石壁,便看见前方立着一面硕大的石碑,高约十尺,上面是铁画银钩一般的三个大字。 阴阳界。 “两位小心,过了这界碑就是十八盘处,司空大帅这几年管教得不勤,鬼兵们缺额不少,也被惫懒得很,十八盘处的厉鬼和鬼兽们颇有几个成气候的。” 阴阳界内阴气弥漫,连带着老鬼太公冲的气势都拔高不少,他阴恻恻地说道。 “像几位这般的好血食,嘿嘿,怕是要引得不少异动。” 苏彻感应着周围,识海之中纣绝阴天秘箓在这阴气的激荡之下自然而然的衍化出蛇形,在识海中吐信不已。 若是在这里长期修行,倒是对《纣绝阴天秘箓》颇有助益。 而且按照太公冲的说法,此地厉鬼和鬼兽众多,倒是借助纣绝阴天秘箓将之衍化为旗下鬼将。 这里绝对是一处不输于玄山的富矿。 不对,玄山群妖已经给冯不行领兵杀散,那里已经是一地鸡毛。 此地远胜玄山。 苏彻心里这般想着,向着旁边的陆柏看去。 这个陆缇骑倒是一员福将。 陆柏走的是武道炼体的路子,一身的血气何其旺盛? 这样上好的血食,那些鬼物断无有错过的道理。 心念及此,苏彻指尖运化其一丝微弱剑气,直向陆柏削了过去。 陆柏的武道功夫不弱,早已经修至“金风未动蝉先觉,暗送无常死不知。”的“拳打不知”之境,心底早已通明透彻。 苏彻这边剑气刚刚涌来,他浑身汗毛一乍,蹬得一个分步转身,右手一拳便向着苏三公子面门而来。 拳势猛恶,这纯粹是他听了太公冲话后下意识地反应,可招式一出,他便想到身后乃是自家的头领,如何能动手来打? 更何况那一缕剑气微弱,刺到身上也不过疼上一刻。 心念转动,这位陆缇骑沉身立马,止住身形,可这一动一停之间,血气旺盛在这阴气弥漫的阴阳界内犹如大日高悬,四野之间立即响起一阵阵嗡鸣。 下一刻便有数道凌厉的神念刺来。 太公冲立即变了脸色。 “左公子,这……这是怎么回事?” “哦,一时手滑了。” 太公冲目瞪口呆。 剑修也有手滑的时候,你手滑你练什么剑? 苏彻抱歉一笑,这本来就是一石二鸟的计谋。 既然各位鬼帅都对自己有些意思,那就请靠的最近的司空徒先动一动吧,他有十八处鬼兵在此,先会上他一会。 当然,自己正好借此机会炼化几头猛鬼,为纣绝阴天秘箓添上几分力道。 太公冲望向前方,低声吼道。 “列位小心,来了。” 正说话间,数道阴沉的羽翼扑击着空气,自远处飞驰而来,其大小犹如车轮一般,脸上双瞳处往下滴着红泪。 那是一张张女人的面孔,面容姣好,双目之中却没有瞳孔,只有白岑岑的眼白,红色的血泪从这双瞳处不断往下滴落。 这些首级两边直接连着两对乌黑的羽翼,其势如电,直奔着苏彻等人冲来。 “这是飞头蛮,”太公冲一声叫,人却往后躲:“这怪物双目之中的血泪能够污染神魂,最是阴毒,两位小心。” 陆柏抽出横刀,将刀锋在掌面上一割,横身站在苏彻身前。 “公子小心,陆某……” “你才小心。” 苏彻右手一招,双面鬼将长啸一声自阴泉九曲之中飞身而出,他在这层层阴气之下如鱼得水,将大盾一招,直接飞身挡在苏彻与陆柏身前。 “幽君……” 话还未说完,这飞头蛮鸟便接二连三的撞到了他大盾之上,每一击都有不下千斤之力,这鬼将却是连句话都说不太清。 “护住我身后,当心那老鬼。” 苏彻在陆柏身旁轻轻念叨一句,手中却是显化出一张漆黑雕弓,弓身蜿蜒,两头各有一张吐信的蛇首,弓弦如银月,身后浮现着九枝柘色长矢。 这是纣绝阴天秘箓之中阴神显化出的法器,也是自家神通本力所化,苏彻却是第一次用出来。 这九枝长矢分应北帝门下九元煞童,各有摧神灭鬼之能。 弓矢现世,太公冲瞪圆了双眼,那飞头蛮却好似惊弓之鸟,也不继续袭扰,腾空乱飞。 苏彻取过一枚长矢,弯弓犹如满月,瞄得却是身后的老鬼太公冲。 “公子,这箭矢厉害,可不能……” “且来一试我箭。” 一箭飞出,擦着太公冲的头皮向上而起,一道幽光如水银迸裂,洒入长空,好似有什么无形的引导,在空中犹如飞电一般,只一箭便将那群飞头蛮一个个射落在地。 “好射术。” 陆柏赞叹道:“我听说儒门射术在箭发之前敌人便已中箭,有先中而后发之妙。当时还觉得是夸大之词,今日见到公子的射术,才知道这世间原来真的有指东打西,指南射北的绝妙之术。” 这是天蓬九元计都荡魂秘箭。 苏彻心里解释了一下。 是道术。 “惭愧,无他,唯手熟尔。” 第二十六章 替你扬名 “公子神射。” 太公冲看着远处落了一地的飞头蛮由衷赞叹道。 这些鬼兽生活与阴阳界边缘,具体的来源早已经说不清了,对于生活在阴阳界中的群鬼来说却是最直接的威胁。 这些鬼兽喜好血食不假,可这阴阳界里能找到什么血食?平日里基本上都靠啖食阴阳界中的群鬼为生。 太公冲身为阴阳界内鬼差,平日里行走界内界外没少同这些鬼手,对于飞头蛮的厉害心里有数。 此番见到苏彻轻松将这些鬼兽一箭诛灭殆尽,总算知道自己当日在郭北县外的棚子里见到的是何等人物。 苏彻左手持弓,身后八支箭矢如雀屏一般,双眼却是望向前方。 以苏三公子的灵觉感应,这飞头蛮不过是前锋,其后还有别的东西在窥伺。刚刚探查此地的神念之中颇多丝毫不掩饰自家凶恶狠毒的。 “界内鬼兵便任由他们纵横?” 陆柏看着这一地的飞头蛮尸体。 这些鬼兽飞腾起来大如车轮,落到地上却不过碗口大小,太公冲这老鬼正飘在这飞头蛮的尸身上空大口大口的吞吸着精纯的阴气。 “哪里管得过来。” 太公冲深吸一口阴气,一道幽光在他双眸中吞吐不定。 “界内的鬼兵也不过是勉强维持,不让这些东西入界祸害罢了。” “你们倒是能忍,”陆柏也不客气:“有闲工夫出去绑些苦命的乐伎,却没工夫扫一扫自家门口。” “这说得是哪里话,我们还不如那些乐伎呢。” 太公冲也是有感而发。 苏彻却是不理他。 那双面鬼将将大盾一横,几步走到,腹处裂开一条大口,这鬼将也不管其他,便将这些飞头蛮的尸身尽数塞了进去。 苏彻并没有命令双面鬼将这么做。 其实苏彻与双面鬼将之间的关系,就是傀儡师与提线木偶一样,除了那些颂圣的台词完全出自其本能,双面鬼将的一举一动都是苏彻举心动念之间布置的。 但是刚才这腹部铠甲处裂开一个口子将飞头蛮尸身放入其中的做法却在苏彻操控之外。 《纣绝阴天秘箓》乃是黄天道中专为转为鬼修的弟子所设,其中自然有摄神御鬼的无上威能。 只是苏彻当时修为粗浅,郁离子本意也不是让弟子专修这一门,所以也没有提。 现在确是可以借着双头鬼将的异动,将之推演一番。 苏彻瞧了太公冲一眼,这阴阳界中到处都是现成的资源。 “十八盘本来就是流放各路厉鬼和鬼兽的地方。” 太公冲说道:“这里有这些玩意才是对的,没有才奇怪。” 陆柏嘿嘿一声冷笑,手中长刀却不入鞘。 “我看你这老鬼说得不尽不实,莫不是欺我们老实,故意引错路?” “天地良心,你要是老实,我就是个木头了。” 太公冲说道。 “这阴阳界内虽名为一界,可除了五阴城中,其他地方的地貌大小那是无时无刻不在变动,我就是有心带两位走错路,也要有路可错才行。” 按照太公冲的说法,这一带的鬼兽与厉鬼盘踞已久,当年阴阳法王还理事的时候就放任自流,只是偶尔派人捕杀。 现在是六部鬼帅话事,他们崽卖爷田心不痛,左右也不怎么管,这十八盘一带也就愈发混乱。 苏彻对于太公冲的说法却不认同。 “你是说那位?” 太公冲闻言望去,前方乃是一块旷野,周围尽是些坟茔,只有一条小路蜿蜒向前。 前方大约一里左右的地方,一个红衣女鬼撑着一张红油伞,蛇虺组成的长发不停卷曲吐信。 其神念冷如坚冰,直接浸了过来,其中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 “六部鬼帅之中,可有这位?” 苏彻远远望着那女鬼,观其威煞,少说也有六品的修为。 太公冲一看却是色变。 “恩公,咱们快走。” 苏彻看着太公冲:“唉,还是叫公子顺耳。” “救命之恩,恩公子,那女鬼可是出了名的辣手,咱们快走。” “看来还是有些话没说。” 苏彻看着远处的女鬼。 “她不过来么?” “这女鬼是界内出名的厉鬼,号沸骨夫人,咱们还是莫要惹她。” “我倒是没听说有这般灵明的厉鬼。” 苏彻将心神凝于前方女鬼身上。 遥遥感应之下,这女鬼身上并无太多戾气,虽然形貌丑恶,倒像是个普通的鬼修。 “恩公子……” “这还不如叫恩公呢。” “公子,你可知道这女鬼为何叫沸骨夫人?” “莫非她有个夫家叫沸骨?” “都到这个时候了,您还打什么趣?”太公冲埋怨地看了苏彻一眼:“这厉鬼之所以叫这个名头,是因为她炼就一种极为毒辣的阴火,鬼修中了之后神魂沸腾,骨头都要炼成渣。她生性狠辣,见到了阴阳界里的鬼修,一个都不会放过。” 苏彻摇了摇头。 “我看这位倒像是个好脾气的,双方距离不过一里,若是动手,她能使出许多手段来,但是一直到现在未有动作,说明她还是心有灵明,不能简单的分类为厉鬼。” 陆柏立即接话道:“嗯,公子所言有理,依属下的愚见,日后可以将这见闻写入书中,这厉鬼之中或许也有心存清明的种类。” “既然是公子发现的不如称之为左鬼,或者冷鬼,也算是纪念公子之德。若是叫禅鬼,恐怕引起佛门那边的不满,那时候再生风波反而不美。” “其实这发现里面太兄与你也有分,这名字到是要……” 太公冲一时无语,怀疑自己旁边不是两个活人,而是两个冥寿将尽,灵明即将化为乌有的糊涂鬼。 这都什么档口了,还在这商量取名的事。 取名有你们什么事? “公子,看你形貌不似此界中人,与我应无旧怨,为何出手不端伤了我的灵禽?” 那女鬼忽然朗声开口,说话之间倒比当初玄山里见到的那群妖怪明白许多。 陆柏回想起刚刚见过的那车轮大小的飞头蛮,再看看这恶行恶相的红衣女鬼,不由得说道。 “真是什么人玩什么鸟。” “别这么说,人家能听见的。” 苏三公子告诫一下手下,转头看着旁边的太公冲。 “你们阴阳界里的厉鬼都这样吗,还养鸟玩?” 太公冲尴尬一笑。 苏彻也不理他,弯弓搭箭,身后九元计都荡魂箭又抽出一支,直向那女鬼飞射而去。 “射的就是你家的杂毛,冤有头债有主,你记住了,我是阴阳界内乌羽鬼差太公冲太老爷请来的帮手,专杀你们这一干不服王化的老鬼,看箭!” 那女鬼远远见到箭光闪动,她早见识过这箭的狠辣,心里将什么鸟毛太公冲的名字念叨了几遍,也不托大,当即化身一道赤色霓光,周身真元涌动,奔着远处天幕而去。 箭光蜿蜒,追随者这霓光直向远处。 “射空了?” 陆柏旁边念叨一句。 “飞箭追魂,哪有射空的道理?就看她怎么化解了。” 苏彻拍了拍旁边脸色比活过来还难看的太公冲。 “怎么样?兄弟今天替你扬名,你要请我喝酒的。” “好说,嘿嘿,好说。” 太公冲僵着脸点了点头。 苏彻看着女鬼遁逃的远方,这个阴阳界有点意思,那边应该是什么五阴城吧。 第二十七章 阴阳之变 阴阳法王怎么了? 这是苏彻心里不断闪念的一个念头。 阴阳法王,论起资历犹在老狮子之上的四品高手,传说中是上古某位玄门大派的孑遗,自开一界,威福自专。 这个世界没有成体系的阴曹地府,阴阳法王可是实打实存世已久的一方鬼王。 可眼下这阴阳界,苏彻这样的外人过来看上一眼,大概就能瞧出一副行将崩溃的样子。 六部鬼帅各自为政彼此为敌只是表象。 刚刚那红衣女鬼,哪里是什么厉鬼,分明就是游离于阴阳界正统体系之外的鬼修,居然能如此大摇大摆的拦截外人不说,看其行止这类鬼修俨然已经自成一系。 昨夜郭北县城外棚子里的那位神秘莫测的剑修更是直接针对这位阴阳法王。 苏彻心里大概有个判断。 这头老鬼绝对是出事了,看来自己这次要离开阴阳界倒是有些麻烦了。 苏彻瞧了旁边的陆柏一眼,若是能够提前给冯不行或者庾赜留个消息也算是聊胜于无。 “老太,都这样了,你还不跟我们交给实底?” 陆柏的好就好在有些事苏彻不用提点,自己就会提苏理刑讲明白。 “啊?” 那老鬼太公冲还是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 “那行吧,公子,太兄这般高义,咱们就帮他再干几件好事,给太兄扬扬字号。” “别,别啊。” 太公冲连忙摆动双手。 “我的左公子,咱们可说好了要同舟共济的。您老人家是抬手便能摸天的金刚,我可承受不起您做的这些好事。” “同舟共济,就要有个同舟共济的意思。” 苏彻看着这头老鬼。 “我怎么看太兄你一副随时都要下船的样子啊。” “误会,全是误会。” 太公冲领着两人走在两边坟茔不断夹着的羊肠小道上,双面鬼将挺着那面大盾走在最前面。 坟茔之中不时有一只只尚未烂透的枯手伸出来,那双面鬼将便伸开拳脚直接撕扯下来,填入腹内。 “莫说我老太不仗义,就您这一手精深的玄阴法门,东海上哪个剑修能练出来?” 太公冲指了指前面的双面鬼将:“想来那位高人在公子您这也看走了眼……” “他没有走眼。” 苏彻并不觉得自己这点修为能瞒过昨日在郭北县外棚内见过的那位剑修。 只是人家看破不说破而已,若是连一点玄阴法门都不会,拿什么冒充北邙鬼祖宫的人? “他走没走眼,反正我是很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您绝对不是庾赜的亲戚。” 太公冲说着向着另外一边指了指。 “我大胆的猜一猜,您是那边的人,对不对?” 苏彻看着他指得方向。 这阴阳界内无有日月不辨东西不说,就连道旁的坟包都一会这个高一会那个低的。 太公冲指得是哪边?苏彻可真没有看出来。 “要我说你们太素教在东海盘根错节经营这么多年,早晚也该在这中土插上一手了。这中土虽然不如往日,可说到底也是道佛两家的种民之地,要是能以这阴阳界为立足之地,日后发展也未可知啊。” 太素教,那是什么东西? 苏彻看着这奸滑的老鬼,看来这位也是会错意了。 “你猜错了,我不是太素教的人。” “行,我知道规矩。” 太公冲一副我很懂的样子。 “既然您这边真人终于露相,我也不瞒着了。” 太公冲在前面一边引路一边说道。 “不知道公子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寿同天地一愚夫,万劫阴灵难入圣?” “头一句听的少,后一句却是快磨破耳朵了。” “不知道公子对这前后两句怎么看?” “这前一句,依照我的理解便是法力神通之上也要看心性,不然便是修行到了一品地仙能够与天地同寿,可论到底却同凡夫无什么区别。” “而后一句,似乎是在说鬼道修行之难。” “公子的解法也算是此界之中的主流。” 太公冲语气之中带着一股落寞。 “不过公子可知道这两句话到底是从哪里出来,又是因何而起么?” 苏彻不明白太公冲的意思,这两句话莫非背后还有什么隐秘旧事不成? “这两句话是玄都宫当年一位掌教所说,讲得是曾经一件旧事。” 玄都宫的名头对苏三公子来说也算是如雷贯耳。 玄门第一巨擘,门下地仙排名第一,极少行走于人间,人间却处处都是他们的影子。 哦,还有那什么玄幽道真丹,苏彻因为这个破丹还小小的损失了一笔补偿给宋祁那个棺材瓤子。 “公子既然是太素教门下,自然不同凡俗之人,应当也听过五方五帝的名头。” 苏彻岂止是听过,灵威仰的青帝宝苑,他的酒杯都在我手上,再加上六合青龙命格,苏三公子就差在后背刺上“上古青帝转世”六个字了。 “法王虽很少提起,但界内相当一部分人都知道,他老人家出身自当年五方五帝那一脉……” 五方五帝还有一脉? 苏彻听到这里看太公冲这老鬼的眼神都不对了。 这等上古秘闻,怎么阴阳界里面随便一个鬼差都知道了? 这里面怕不是有什么局在等着自己吧。 苏彻忽然抬头望天。 此时此刻,那位神秘的中元莫不会也在注视着阴阳界? 唉,九层虚空之外有那么多末法主盘踞,您老要是有那个闲工夫,不如学黄天道首他们一样,冲出去杀他几个,还是别在小小的一方世界搅风搅雨了。 “您算一算,从当年渺不可知的上古一直到现在,法王这四品,是不是四的跟三差不多了?” 苏彻默然。 按照现在流行的分类方法,四品仍是凡俗境界,便是能腾空万里,遨游太虚,可终究是“腾蛇乘雾,终为土灰”,寿数终究有限。 三品则为仙佛之境,只要跨过去了,便能长生久视。 从上古之时到现在,不知道多少三品都折干净了,阴阳法王若真是那个时候遗留下来的孑遗耄老,这四品也真跟三品差不多。 不对,是远胜一般的三品。 “万劫阴灵难入圣,若论道基,论神通法力,法王哪里差了那北邙的鬼祖?可为什么那边都有几个证道长生的鬼修,可法王他总是迈不过这道坎呢?” 苏彻皱眉问道:“为什么?” “我哪知道啊?” 太公冲苦着个脸:“我要知道,这里还有我吗?我只知道自我入阴阳界三百年来,法王露面是越来越少,最近百年,除了六部鬼帅之外没有几个人见到过他老人家。” 看来阴阳法王是真的出了状况了。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 苏彻叹了口气:“所以你跟我说这干什么?” “啊?” “阿太,我看你虽然做鬼差打扮,却谈吐气度不凡,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龙行虎步,狼顾豺声,你不是凡人。” “左公子您什么意思,我的确不是凡人,我是鬼啊。” “你绝对不是一般之鬼。” 苏彻给陆柏一个眼神。 “你交个底,你是阴阳法王还是六部鬼帅里面的哪一位?” “公子你别吓我啊。” “你不是阴阳法王,怎么知道这么多事的?” 太公冲这老鬼结结巴巴道。 “我……我就是爱打听,爱打听也有罪吗?” “做人做鬼,都不能瞎打听,这样吧,我小小的得罪你一下,看见我背后的弓箭了吗?” “啊?” “你让我射你一箭,如果射不死你,我向你道歉,你也亮明自己的身份如何?” “那要是射死了呢?” “如果一不小心射死你了,我向你诚恳道歉,必要的话可以鞠躬。” “唉,老太。”陆柏抽出直刀:“你看看,这很合理的。” 第二十八章 八百达摩 嘴上开着玩笑,苏彻和陆柏手上都非常慎重。 苏三公子顿时感觉自己是不是之前的经历将运气透支的太过。 本来一个简单的金书大会,去郭北县的一个客栈里接个头的小事。 结果在郭北县外面的棚子里见到了两位扮猪吃老虎的高手。 太公冲这老鬼不简单。 一张嘴就是上古秘闻和阴阳法王的跟脚。 如果阴阳界里的鬼差都是这样的素质,那阴阳法王早就开辟地府成了真正的九幽帝君。 苏彻和陆柏两人嘴上打哈哈,手上确是非常谨慎。 陆柏一边小心的捉住手中横刀,一边从袖中抽出一张五雷符等着印过去。 苏彻手里表面着捏着纣绝阴天秘箓幻化出的长弓,脑后净琉璃佛光确实已经做好了遮护的准备。 更别说这个距离上,青帝宝苑随时都可以把太公冲这老鬼给装进去。 “公子,你这箭矢狠辣,可慢着些,慢着些。” 太公冲这滑头老鬼接连摆手,眼睛确是不住的左顾右盼。 “老太,我箭出无回,你仔细点。” 苏彻说着引弓搭箭。 这九元计都荡魂秘箭乃是纣绝阴天秘箓演化出的神通之一。 若论其本质却有分教。 那长弓不过是神通显化的外象,内里没什么好说的。 真正核心乃是苏彻身后的九枝柘色长矢。 天地之间有九曜星辰,除太阳、太阴、金木水火土七星外还有罗睺、计都两颗虚星。 所谓虚星,便是天上没有真正可以观测到的星辰,却有凶猛的星辰煞力可供使用。 这九枝柘色长矢都是以纣绝阴天秘箓为根基融合了虚星计都之星力的咒箭。 一旦开弓,层层蓄力,便一箭猛似一箭不说。 下一支箭附带的煞力足有上一支箭的三倍还有余。 每一支对应的九元煞力不同,威能也各异。 以苏彻今日的神通修为,这九元计都荡魂秘箭,也只能用到第四箭。 不过搭在弦上的第三箭的威煞之力也足足有射落飞头蛮那第一箭的九倍有余。 滑头老鬼看上去不过是七品的修为,若是给苏三公子这一箭射中,命是指定要无了。 “莫动手,莫动手,公子,你听。” 太公冲忙不迭的挥手,说着将手向远处一指。 空气之中隐隐约约传来低沉幽凉的号角呜咽声。 “乌螭铮鸣,鬼兵便动。” 太公冲瞪大了一双眼睛。 “公子,司空徒那厮在调兵遣将呢。” “老太,你站稳了挨上一箭,大家还是好兄弟。”陆柏皱着眉头:“你这样磨磨唧唧的不爽利,是不是不拿我们当朋友。” “这司空徒是五品修为的积年老鬼,乌螭角乃是他当年在东海亲手自一头孽龙头上斩下制成的号角,平日里便以这号角号令界内鬼兵。” 低沉的号角声越来越清晰,苏彻捏着弓箭的手却没有放松。 “老太,你说这司空徒是不是闲的,他平日里也不点兵,怎么咱们兄弟一交心,他就动了呢?” 苏彻看着眼前的奸滑老鬼。 司空徒便是有鬼兵百万,在苏三公子眼前当下也没有这老鬼重要。 “何方妖孽,敢乱我阴阳法界!” “大胆妖魔!” 层层呼喊,自四面八方传来,四周旷野之中,无数鬼火闪动,不见鬼影,却有一面面旗幡高挂,上绘着狰狞异兽、列宿星辰。 周围坟茔渐渐拔高,周围好似升起一面面坟墙,将两人一鬼包围其中。 “这……” 太公冲苦着个脸。 “公子,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看这阵势应当是司空徒亲自领兵到了。” 司空徒,六部鬼帅之中执掌鬼兵的那位。 “他是几品?” “练就还丹的五品鬼修,放到整个中土也都是有数的。” 层层鬼雾之外,一辆青铜战车上伞盖高耸。一只苍白枯手握住一支材质如玉的弯弯玉角。 司空徒端坐于青铜战车之上,前头四头如狼一般的鬼兽不住的嘶鸣。 这位执掌阴阳界内鬼兵的一方魁首并未着甲,只是穿着一件墨色长衫,头发懒散的束成一个发髻,手肘支在膝盖上,眼睛略微眯着。 他周身看不见什么兵刃,若是单独来看,倒像是来闲散悠游的士大夫。 只是双眸之中隐隐闪动的幽光,以及周身冻彻神魂的阴气无时无刻不在彰显这一位的神通法力。 “启禀大帅,我等八处兵力,已将入侵我界的妖孽困住,探子回报,乃是两人一鬼。” 司空徒看了下面那身披铠甲的鬼将。 “哦?” “其中一人看着像界内的鬼差,下面正在验明身份。” 薛少君。 司空徒手指抚摸着螭龙角,你这个“忠心耿耿”的家伙也忍不住了。 “你们都小心点,那边刚刚伤了沸骨夫人,听说是北邙鬼祖宫门下的高足。” 司空徒看着下面的鬼将。 “你去跟另外几个通通气,名册上的那些空额我一向不过问,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正好都消了吧。” 下面的那鬼将沉默了片刻接着小心问道。 “那不是送这小子扬名?” “死了要名声还有什么用。”司空徒轻蔑一笑。 那鬼将如释重负的点了点头。 这一方鬼帅忽然想起来什么正色问道。 “空额有多少?” “还要好好核一下。” 司空徒想了想这些部下的秉性叹了口气。 “这次就先报三分之二吧,你们用心去办,既然送他这场名声,那就一定不要让他走脱了。” “明白,明白。” 那鬼将抱拳说道:“他自负法力雄浑,争强斗狠,我们便以八百达摩先会一会他,给他涨点教训。” “久不操练,今天正好以战代练。” 司空徒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支麈尾一挥。 “我也看看你们这些年荒废了多少。” 鬼祖宫。 司空徒心里念叨着,既然派人来,为何不同我先联系?还是念着薛少君那条线啊。 这位五品鬼修缓缓闭上眼睛。 阴阳界的鬼兵可不是泥捏纸糊的。 只要对面不是五品,他便没有出手的必要。 苏彻望着远处层层旗幡,克制着自己心里的冲动。 若是将青帝宝苑展开,这些鸟货不都成了自己的富矿? 所以老狮子在青帝宝苑里面炼个地狱道是正确用法啊。 种树要种到什么时候? 误会了,误会了啊。 第二十九章 平账妙策 旗幡之中嚎叫声不绝于耳。 太公冲抖若筛糠。 “若是看这旗号,这……这十八处鬼兵之中,至少来了四处啊。” “太兄,你对这阴阳界内的兵力配置也有研究啊?” “唉,我这生前死后两辈子都倒霉在好打听这个毛病上了。” 太公冲说话间,一颗硕大的铁球忽然升腾至旗幡上空。 “八百达摩。” 太公冲一声叫:“是八百达摩。” 苏彻将箭搭在弓弦上,神色凝重的望向远处那颗铁球。 八百达摩,这里面还有少林寺的事? “这铁球是什么意思,一共有八百个吗?” “界内鬼兵久不出战,你们这些外面人早忘了鬼兵们的威能。”太公冲看着远处的铁球:“西天佛门将法称为达摩,以此称呼此兵威力之强。” “所谓八百达摩,便是八百名修为至七品境界的鬼修同时驾驭这一尊玄铁球,借的就是鬼修无形有质可以任意腾挪大小的特质。” 太公冲解释道。 “试想八百玄门修士或者佛门和尚,彼此法力聚集于一处,固然雄浑,但是所修法力参差有别,功法更是各异,彼此气机还有扰乱之处。若要讲这些法力一一梳理形成合力,非大神通手段不可。” “可这八百达摩另辟蹊径,鬼修法门纵然各出机变,总的来看都属于玄阴一脉。八百鬼修各自缩小身形如鸡子大小,同时附着于铁球之上,不必用什么神通阵法便能聚力于一处。” “试想一下,战阵之上升起数百这样的铁球,数千鬼修一同发力,那才是不动则已,动则如山崩地裂。” 陆柏看着远处的铁球:“这么厉害,不如我们先避其锋芒?” “兵法有云,堂堂之阵,正正之旗。”太公冲正色道:“旗幡所围,皆是猎场,我们又能退去哪里?” “那按你的意思呢?” 陆柏问道。 “咱们投降吧,兵法也有云,杀俘不祥。” “老太,我算看明白了。” 陆柏看着太公冲说道。 “嗯?” “你就是一废话篓子。” 苏彻皱着眉头。 局势已经明显,司空徒是敌非友。 下策也是万全之策,这铁球砸过来若是真的势不可挡,那就张开青帝宝苑将陆柏与太公冲尽数装进去。 司空徒便是有鬼兵百万,能奈这上古遗宝如何? 这样固然完全,可若是因此暴露青帝宝苑在自己手上的信息,之前让巫支祁背锅的辛苦布置岂不是白费了? 中策便是让太公冲居中做个使者,亮明自己北邙鬼祖宫使者的身份,不管真假,只要让司空徒投鼠忌器便算成功。 不过这等于是将生死寄托在人家手上,谁知道司空徒这老鬼是个什么脾气? 所以还是要走上策。 苏彻看了一眼旁边的太公冲。 “太兄既然不愿向左某透底,但左某却要成就太凶的威名。” “啊,可别。” 太公冲想起这左公子做的那些“好事”赶忙摆手。 “司空徒,你这无胆鼠辈也敢冒犯太公冲太老爷的虎威么?” 苏彻弯弓搭箭,第三箭直冲那铁球而去。 幽光乍现,层层计都煞力顺着那柘色长箭蔓延开来。 蓬得一声爆响。 那声名在外的“八百达摩”竟是应声而落。 旗幡之下层层鬼吼竟然一时止了下来。 “射落了?” 太公冲看着那急速坠下的铁球一时呆了。 不至于啊。 苏彻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双头蛇弓。 我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自己刚刚放出的这一箭大约是第一箭的九倍煞力,一般的七品高手是接不住的。 但要说对付这太公冲嘴里“八百七品鬼修以巧思妙术合力”的什么“八百达摩”,绝对不是差一星半点的意思。 坐在青铜战车之上的司空徒握紧手中螭龙玉角,暗道一声好箭。 有这一箭在,平账的时候能少费不少事。 司空徒盘算着之前向薛少君那边报的是自家麾下共有六套“八百达摩”。 每一套薛少君那边都会按照八百八品鬼修提供的各种资源,六套加在一起,那就是六千四百八品鬼修。 按照他的本意,既然八百达摩都是由七品鬼修组成的,那就应该按照七品鬼修配发相关资源。 但是薛少君领着其他鬼帅坚决不干,表示除非让他们一一核验,否则就要按照九品鬼修给资源。 开玩笑,司空徒又怎么会让他们来清点核验? 阴阳界内若是有六千四百号令如一的八品鬼修,这中土第一鬼道圣地的名头又岂会让给北邙鬼祖宫? 最终大家各退一步,定下了按照八品鬼修的配给发放各种资源。 最近几次议事的时候,又提起重新核算八百达摩中鬼修数量的事情。 也不知道薛少君使了什么手段,其他四个老鬼居然也都同意了。 五比一,其他几位意志如此坚决,司空徒也不好再拦着不让,不然那不是真坐实了他吃空饷的事。 司空徒将麈尾轻轻敲打着手心,忽然向着战车两旁骑着亡马幽魂的骑士吩咐一句。 “传令下去,再出三个八百达摩,试一试他的斤两。” 声声号令之下,立即便有三个铁球升到空中。 层层冥气包裹之下,碧光如波涛一般自那三颗硕大铁球上泛滥而出,炫光夺目,鬼哭震魂。 太公冲看了看苏彻,又看了看前方那腾空而起的呈品字形排布的“八百达摩”。 他口中念念有词,言语中尽是不信。 “不应该啊,就算是五品高手,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将八百达摩破去。” 苏彻在他的念叨之下也有些怀疑。 莫非自己的功力又稀里糊涂的突飞猛进一波? 还是这九元计都秘箭真的恐怖如斯? 真要是这么厉害,郁离子还惦记什么“六龙回日秘法”以后碰见对头直接掏出这计都秘箭,以他三品修为施展开来,怕不是末法主都要陨身箭下。 苏彻看了看身后的柘色长矢,以自己目前的修为,最多也就再开两箭。 也罢,那就再试试吧。 苏彻再次弯弓搭箭,又是一发秘箭飞出。 这一箭堂皇如月光坠地,威势更强,计都星力荡漾之下,煌煌如流星一般。 砰,砰,砰。 三声爆响。 那刚刚升空的三座“八百达摩”毫无还手之力,接连应声坠地。 司空徒手握螭角,几乎笑出声来。 这几箭果然不错。 正有一员侍从匆忙而回,轻声回报道。 “启禀大帅,已经查验清楚,这太公冲乃是界内薛少君麾下的乌羽鬼使,虽说不上是心腹,却也是个办事的人。” 妙极,妙极。 “好贼子,太公冲你勾引外贼,竟敢坏我八百达摩。” 这六部鬼帅之中执掌兵马的大鬼一声长啸。 “左右,谁与本座擒下此獠?” 第三十章 牛刀小试 四周阴云诡谲,旗幡之下群鬼。 “乖乖,太兄,我看你还是搬个家吧。” 陆柏看着那爆成三团碧火的“八百达摩”。 “搬去你家,一天给我供上三炷香便可。” 太公冲听到司空徒点自己的名字,一张鬼脸越发绿了。 “那可不成,便宜点,我给我爹也就是一天两炷香。” 太公冲眯起眼睛,以这奸滑老鬼掌握的信息,他当然看出来了里面的不对劲。 八百达摩,阴阳界军阵对敌的大杀器,三座八百达摩排开对上长生真人之下也有一搏之力。 居然就这么稀松平常的爆掉了? 苏彻看着如烟花般爆散的“八百达摩”,怎么看怎么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感觉。 “我说老陆。” “公子。” “我怎么觉得对面有些眼熟呢?” “您不提还好,一说我也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太公冲没好气地说道。 “怎么不眼熟,这不就是阴兵借粮、火龙烧仓吗?无非是在这里平账。” “你们鬼也有吃空饷的么?” 陆柏颇为惊讶,原来以为只有人间才有这般陋习,想不到阴阳界里的群鬼也不能免俗。 “吃啊,这种事我老太当然明白了。” 太公冲作为生前的武官死后的鬼差,对于这里面的操作那是精熟。 “人间吃空饷与阴间吃空饷是一样的。人一日不死要吃,三日不死要穿。鬼也一样,那个鬼不要香火血食?” “就好比这八百达摩,按照界里的规矩,每一个都算作八品修为的鬼差,每人一日五炷苏荷檀香,每月七升半无根水,六尺五的素帛。逢年过节、法王圣诞还有各种赏赐。” 太公冲说道:“这八百达摩哪里是铁球,是一座座金山银山。” “可这不还是爆了?” 陆柏有些疑惑。 “到了平账的时候了,这些贼厮鸟的道道瞒得住你们这些小鬼,可瞒不住我。定然是要清点人数,司空徒那奸滑老鬼便发了狠,正好借你们的手平账。” “四座八百达摩,三千六百八品鬼修的吃穿用度,大帐让左公子这两箭都给抹平了不说,他司空徒还能再找薛少君要一笔抚恤。” “鬼也有抚恤?” 苏三公子听到这都忍不住了。 人间王朝要给阵亡的将士抚恤,那是因为人皆有父母妻子,既然战殁沙场马革裹尸,那就一定要给将士的家人一个交代。 鬼有什么? “家里人死了以后不一样是鬼,经年的老鬼难道还等不到妻子儿女死?即便家里鬼妻没了,也能再娶一个啊。” 太公冲说的话让苏彻唯有赞同。 正说话间,东方旗幡之下缓缓走出来一头七丈多高的魁梧大鬼,他发须尽是赤色,口中獠牙横生,头上长着两根硕大的鹿角,手中持定一竿竹杖。 “太公冲,你这反骨逆贼可敢与我红角一会?” 这赤发恶鬼周身气息绵密,显然也是修行有成的鬼修。 苏彻向旁边的太公冲问道。 “老太,你可曾听说过这个家伙?” 反骨逆贼太公冲颇有些心灰意冷的意思。 他看了看苏彻,最后还是勉强开口说道。 “司空徒麾下有十八处鬼兵,这红角就是其中一处鬼兵的头目,听说他是西南某个大巫死后所化,公子若是对上他,要小心他巫术难测。” 太公冲想了想接着说道:“他有个巫蛊葫芦,听说非常厉害,一旦施展开来便能化成无量毒虫,切切不可近身攻他。” 有这太公冲这奸滑老鬼在,阴阳界里的这些家伙简直是毫无秘密可言。 “好。”苏三公子看着远处的大鬼:“我便来会会他。” 陆柏在旁边专捡太公冲心烦地说:“太兄,咱们兄弟之间没有误会了,你是个厚道人。” 苏彻一振衣袖向着那赤发大鬼腾跃而去。 “红角,且来一试我剑。” 计都秘箭隐去,苏彻手中现出一口阴天秘箓幻化而成的长剑。 这赤发大鬼隐在旗幡之下早就关注良久,认得这小白脸是个狠角色。 虽说那四座“八百达摩”是充数的西贝货,也就哄一哄薛少君那老杀才,骗几个苏荷檀香用。 “且住,你不是太公冲,红某此番只问叛徒,等我斩了那反骨逆贼,再与你做过一场。” 这老巫鬼赶忙摆手。 苏彻又哪里是个讲江湖规矩的?手中长剑挥舞,层层剑气如兔起鹘落向着这赤发老鬼不住地招呼。 剑气层层而上,赤发老鬼挥动竹竿左支右拙。 红角渐渐反应过来。 这白脸小贼的弓箭的确厉害,可这剑气看着却稀松平常。 他也听人说起过,这白脸贼应当是北邙鬼祖宫门下弟子,想来是久在鬼祖宫中修炼,极少同人交手。 斗法可不是切磋,上来就要用最狠的神通道术碾压过去,这般留着强手不用,反而用这稀松剑术对敌,着实是可笑。 红角心里一喜,今日也该叫我在人前露脸。 那四座“八百达摩”瞒不住鬼兵之中的高层,却能骗过这阴阳界内上下。 谁不知道这小鬼是个连破四阵的狠角色,可他却败在我红角手上。 想到这里,红角磨盘一般的大手上现出一个小小的青皮葫芦。 “小贼,看法器。” 青皮葫芦炸裂开来,化作一蓬虫雨,其中大小各异的巫蛊好似一场冰雹一般冲着苏彻撒了过来。 苏彻与红角相距本来便近,这巫蛊好似层层涌浪直接便将苏彻淹没。 虫涌之下,苏彻惨叫不绝。 “苦也,你家公子还是不济事。” 太公冲看到这里急得跺脚。 “我不是跟他说了这红角的巫蛊葫芦厉害,他怎么还是……” 陆柏哪里有心情听这老鬼抱怨,满心想着苏理刑折在这阴阳界里,自己只有连夜跑到北国一条路了。 旗幡之下,群鬼嚎叫不绝,任谁也能看出此番是红角胜了。 司空徒端坐在青铜战车上眉头微皱,以他对北邙鬼祖宫的了解,绝不相信鬼祖宫门下如此不堪。 鬼祖宫门下的毛病在于偏激狭隘,绝对不会有这样软柿子。 不然司空徒何必暗地里勾搭上鬼祖宫。 莫非这小子不是鬼祖宫门下? 正在司空徒犹疑时,战场之上异变再生,那层层涌动的毒虫霎时间却不见了踪影。 红角忽然发觉自家再也感应不到这件凝练多年修成的法器。 好贼! 这老鬼如何不知道自己的法器给人破了? 他正要施展巫法,便看见一条黑色长索犹如活蛇一般从那白脸小贼袖中飞出,将自己捆了个结实。 黑索捆上,红角便感觉自家神魂受到了层层压力,一道幽暗森寒顺着鬼躯涌向神魂深处。 好小贼,竟然是缚魂的神通。 红角屏气凝神,维持住心中清明,口中默诵咒文,正要施展巫门替死之法。 他咒文念不到一半,便看见一条玄色银鳞大蟒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张开一条巨口直接将他吞了进去。 第三十一章 九幽焚神 苏彻从太公冲那里听明白了红角老鬼的神通法宝,自家心里就定好了策略。 巫法诡谲难测,自己斗法经验浅薄,真拉开架势斗法,一旦久斗保不齐就要吃亏。 狮子搏兔,必用全力。 所以苏彻舍了计都荡魂秘箭不用,故意先以松软剑气对敌,就是要让这红角老鬼心存侥幸,疏忽大意之下露出破绽。 那毒虫无数的巫蛊葫芦则被苏彻收入青帝宝苑之中,层层禁法压制之下,内外隔绝,绝对生不出什么波澜。 为了赚这老鬼上当,苏三公子还友情惨叫了几声,然后这才施展缚魂索,然后再以纣绝阴天秘箓化为大蛇一口吞下。 玄蛇本为秘箓幻化而成,红角一入蛇腹,纣绝阴天秘箓自行旋转,便有丝丝缕缕九幽焚神阴火在他身上延烧,千锤百炼的鬼躯在这阴火灼烧下转化为精纯阴气,反补苏彻的神魂。 一来二去,苏彻感觉自己的神魂愈发壮大,施展起神通法术也畅快许多。 这阴阳界果然是个富矿,阴天秘箓吞了这头老鬼,却是省了自己数月苦功。 若是再来几个,第六品修为那是水到渠成。 苏彻打量着周围旗幡之下的层层鬼雾一声轻笑。 “就这点本事,也来卖弄?” 司空徒握紧手中螭龙玉角,事情有些超出这老鬼的掌握了。 平账是好事,丢些面子就丢些面子,可决不能面子里子都丢进去了。 “去请几位将军前来议事。” 他向下吩咐了一句。 阴阳界内鬼兵虽然久未征战,但驻扎在十八盘日夜监视一众厉鬼与鬼兽,总的来说还是外松内紧。 军令一下则三军如臂使指。 司空徒等待不多时便有四个鬼修来到他车旁。 这四员鬼将相貌各异,望之不似善类。 他们正是前来围剿的四处鬼兵中的头领,而今红角已死,接替而来的是他的副将。 “职下参加大帅。” 四个鬼将依次行礼。 司空徒却是眉头紧皱望向前方。 “你们怎么看?” “红角将军一时失手大意,请大帅让末将下一阵出战……” 先开口的是红角的副将,这鬼穿着一副颇为耀眼夺目的金甲,眉心、双颊处各生着眼睛,正目光狠毒的四处扫视。 “哼。” 另外三名头目中一个身材高大的恶鬼发出一声冷笑。 “红角都栽了,就凭你?给人家再添盘菜呀。” 司空徒闭目冥神,不发一言。 “元帅。” 鬼将之中一人面带书卷气缓缓说道。 “乱目鬼虽然说的是大话,可有一条却是在理,红角是轻视了此人,仗着自家巫法通灵,结果折损了进去。我看那人手段虽精,但还是未练就还丹,恐怕修为也就在六七品之间……” “我来动手也不是不行。” 司空徒眼眸之中寒光一闪。 那书生赶忙道:“不敢,他手段虽精,修为总是横在那里,标下斗胆请替元帅布阵以堂堂之阵胜他。” 这书生暗地里骂娘,这些老鬼等闲不愿出手,生怕让人窥破他们本领中的虚实,净拿别人顶缸。 十八处鬼兵,谁不知道沸骨夫人是司空徒的姘头? 如今为了给这女鬼出气折进去一员领兵鬼将,传出去还不让另外几家笑掉大牙? 气归气,鬼书生还是要将此事收尾。 “你的堂堂之阵?” “还请乱目为先锋,请牛、冯两位将军掠阵,那‘八百达摩’也真的用上。” 鬼书生说道:“孩儿们久疏战阵,正好也借这个机会操演一番。” “这大头巾还是有主意的。” “元帅,末将也是这个意思。” 司空徒瞧了一眼,乱目鬼还在那里愤懑,另外三处的头领鬼将却是达成一致。 这个乱目还是太着急了些,总想着出头,这次给这些老鬼坑了。 司空徒对这些部下什么德行那是明白的一清二楚。 鬼物天生性灵之中缺了那一点先天真阳,性格往往偏激,爱走极端。 司空徒自问若非炼就还丹,重新找回了失去的那一点真阳,也和这些部下差不太多。 “你是个持重的,此事就这么办吧。” 他正在耗费功力炼化一件新得的秘宝,自问一旦练成,这阴阳界内就要变天,所以也不愿运使法力。 那鬼书生笑了笑。 “那便请乱目兄弟领本部人马为前队,务要缠住那人。” 乱目鬼自然明白自己叫这白面书生给坑了,可当着司空徒的面也不好发作,只好闷声应了下来。 那牛、冯二将对视一眼心中各自冷笑。 计议已定,层层鬼雾之中自然便有群鬼化现。 阴阳界中的这十八处鬼兵皆以阴阳法王派人搜罗来的军魂战鬼为主,掺杂着些性格强暴的恶鬼,一旦列阵,自然有层层兵戈之威。 那书生鬼将端坐于旗幡之下,手中捉着一面小旗,上面绘着五岳山形。 他双目盯着远处的苏彻,手中小旗一挥。 一时激起千层浪。 旗幡严正,呼喝喊杀之声,震得苏彻丹田之中的剑煞层层荡漾意欲争鸣。 鬼雾之中,升起阵阵阴风,一队鬼兵卷起一阵旋风,直奔着苏彻杀来。 旋风之中也不知道多少披甲持兵的狰狞恶鬼,如同一道浊浪直向苏彻涌来。 “来得好!” 恶鬼来的汹涌,苏三却也起了杀心。 左手擎起缚魂索,黑索奔烈如雷席卷群鬼,头生金铎声声荡魂,苏彻右手捏诀,口中却是念念有词。 一道无形锋刃横劈而出,围着苏彻一通乱舞,一众恶鬼撞之无不截断。 阴风之中,苏彻如磐石一般屹立,冲上来的群鬼被他尽数荡平。 阴风之中,乱目鬼手捧一杆哭丧棒,借着群鬼引动阴风,悄然隐身于群鬼之中。 他窥见苏彻的放手大杀,却不出手,只是任由部下被苏彻乱杀。 这些鬼兵最高也就九品上下,大多甚至不入流,遇见修行太阴法门的苏彻正好是遇见了对头,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他们的阴气也不精纯,于苏彻并无什么裨益,只是让这鬼哭声更重些罢了。 “司空徒!这便是你的手段么?” 苏彻这边杀得兴起,终于叫乱目鬼捉住机会,他自群鬼之中一跃而出,身形一化为五,五杆哭丧棒带着千钧巨力挥下。 “小贼领死!” “等的就是你。” 苏彻将阴泉九曲撑开,法力吞吐之下,指尖将九幽焚神阴火一弹。 那幽紫火焰如豆,落到乱目鬼身上爆成一团火球。 这九幽焚神阴火本来就是《纣绝阴天秘箓》中直指大道的一门神通,阴极生阳,专伐鬼修根基,可谓是天下间所有阴物的一大克星。 红角被这九幽焚神阴火一烧都要神形俱灭,乱目鬼不过是红角的副将,又如何能撑得住? 一声惨叫,多年修行立时化为虚无。 第三十二章 地狱变相 乱目鬼在阴火之中化为灰灰,苏彻心里暗叫一声可惜,这若是让玄蛇吞入腹中,反而能增加自家的法力。 如今自己的只差临门一脚便可踏入第六品境界,若是能吞几个鬼修,正好借他们的阴气增进自家法力。 苏彻如今只盼着司空徒赶紧派些像样的手下,若是直派一干没有什么法力的杂鬼送死,反而不美。 幽火腾飞,群鬼嗷嗷惨嚎,鬼修所惧的便是雷、火二物,纣绝阴天秘箓演练出的这一种九幽焚神阴火霸道异常,顺着群鬼层层延烧。 乱目鬼带出来的这波鬼兵转瞬间便给烧了个通透,层层紫火化作一道火浪,逼得牛、冯两鬼将也偃旗息鼓,故步不前。 那书生鬼站在旗幡之下见得这等情形,暗叫一声惭愧。 人家既然有这等霸道的神通,那就已经不能在以量取胜,便是鬼兵百万,也不过是送给人家烧着玩。 至于自己和其他三位鬼将上去也差点意思。 而今之计,唯有请司空徒出手。 他转头看看身后远处的青铜马车,暗地里问候司空徒的祖上。 自家这位上司别人不知道,他可是心里清楚,正是外宽内忌的性格。 今天在这里折进去了乱目鬼,自己少不得日后要被清算。 正在他犹豫到底是派上不掺水分的“八百达摩”试一试,还是直接请司空徒出手的时候。 苏彻却是动了。 苏三公子哪里是个让人的脾气?既然见证过了这些鬼将的水准,苏彻便将对方当成了补品。 周围的旗幡下面哪里是层层鬼兵?那都是自家修行的助力。 苏彻腾空而起,九幽焚神阴火化作一层火浪护住周身,阴天秘箓所化的玄蛇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口伸向鬼雾之中大口吞吃。 一吸的功夫,便将数十名鬼兵吞入腹中炼化为精纯阴气,补益修行。 道道阴气激得纣绝阴天秘箓将九幽焚神阴火催得更加猛烈,苏三公子放开手脚,直直在群鬼之中杀了个通透。 直慌得牛、冯二鬼将慌忙各叫人马后退,这厮杀得可是他们的精锐。 一时之间,旗幡大乱,阴雾之中的群鬼露出身形,各自奔逃。 苏彻凝神感应,顺着阴气向前,专捡凶恶的猛鬼搏杀。 不多时,便看到远处有一个书生一样的恶鬼,手里持着一面小旗,正在那里指挥,暗道这厮莫非便是司空徒? 要跟司空徒动手,还是等自己迈入六品之后再试试。六部鬼帅名头在外,苏彻便换了个方向。 他这一换,书生鬼将是如蒙大赦,可苦了牛、冯两位鬼将,因为苏彻正是奔着他们杀来。 司空徒就在身后看着,这两员鬼将也不敢直接败走,只好心中暗骂书生鬼将为何还不派出八百达摩,一面带着人马硬着头皮顶上。 陆柏与太公冲两个躲在双面鬼将的后面,看着苏彻这边冲杀。 “你家左公子到底是个生猛的。” 太公冲还有心赞叹,陆柏却是瞠目结舌。 缇骑内都说这位苏理刑是个绣花的太岁,铁做的扇子,好看而无一用。 真该叫那些人过来好好看看。 陆柏心中暗道,以后若是捉鬼,还是要请苏理刑。 “我说老太,是苏公子太厉害了,还是你们这阴阳界全是脓包?” “如此厉害的阴火,脓包也就脓了。”太公冲皱紧眉头:“司空徒怎么还不出手?” “嗯?老太你这话我会转告给我家公子的。” 陆柏很郑重地说道。 “你这就没意思了啊,我的意思是你不好奇吗?你家公子这边放手搏杀,司空徒那边怎么一点动作都没有。” “你这老鬼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两人正说话间,一声凄厉号角声响起。 群鬼当即倒伏旗幡,鬼雾迅速地向远方消散。 “唉。” 太公冲眉头一皱。 “老太,这是什么意思?就这么撤了。” 太公冲比陆柏还要不解。 角声凄厉却能直撼神魂,太公冲听得分明,这是是司空徒吹动号角,命令群鬼后撤。 “不对,不对。” 太公冲连连摇头。 “司空徒这老鬼看着宽厚,内里性格狭窄。六部鬼帅之中数他最不肯忍气吞声。他如果是得了便宜也就罢了,吃亏是一定不肯罢休的。” 太公冲这边话音刚落。 退去的鬼潮之上另有四面旗幡自天际徐徐降下,每一面都好似一座小山一般大小。 第一面上面绘着群仙聚会的场景,衣带飘飘,鲜花遍地,无数天人身着华服,或乘瑞兽,或驾祥云,或乘步辇,一同朝拜仙尊。 第二面上绘着灵柩盛景,一尊古佛脑后显现九大根本佛光,左右各有菩萨、阿罗汉、斯陀含等种种证得果位之大能跟随,其下有无量人天护法拜服,他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似在演说根本大法,无上妙旨。 第三面上令人不堪细看,绘着一座横立于虚空之中的宫阙,内里有无量妖艳魔女,或者片缕,或一丝不挂,在那里婀娜招摇,摩镜成光。这宫阙之上隐隐现出一张阴沉魔脸,正冷漠的俯视众生。 第四面上绘着无量地狱鬼神,油锅沸腾,寒冰如刀,火牛践人,火狗噬身,铁树之上穿着无量罪人,各自受刑,种种地狱酷刑显露无疑。 “这是什么东西?” 陆柏看得手脚发麻,这样四张图画,显然是某种惊天动地的法宝,亦或者是什么了不起的大神通。 太公冲咽口唾沫小声说道。 “此为司空徒压箱底的手段,名为地狱变相图。” “很厉害吗?” “法王赐给司空徒的东西,又岂能用厉害两字形容。” “这四面图画不动则已,一动就有万千法力攻杀。若是闯那副群仙拜道图,便有无穷仙人以佛门手段对付你。进那古佛讲经图,便要对付那尊显化出来的古佛与他门下无量徒子徒孙。至于那地狱鬼神图就不说了,此图一半的威力都在那幅图上。” 太公冲摇头叹道。 “若是在此界外面,此宝也能决定五品交手的胜负,在这阴阳界内有无量鬼兵加持,等闲四品来了也要饮恨。” “老太,还有一幅图你怎么不讲?” “我讲什么,左右已经出不去了,咱俩便去那幅图里先爽爽再说。” 第三十三章 多说无益 爽爽再说。 陆柏看着远处那张魔王天宫图,心里莫名其妙的多了些期待。 你娘,他忽然反应过来,这图好厉害的天魔手段,看了几眼竟然让自己有了阳亢之举。 不过左下那个银毛卷发小娘子着实…… 冷静! 陆缇骑一咬舌尖,稳住心神。 好悬没有往胯下来上一拳,那样倒是让太公冲这老鬼看轻自己。 “今日倒是有福了。” 太公冲看着那幅图幽幽说道:“我之前也想过,等自己冥寿到头,清明尽去要化为厉鬼的时候,就去求司空徒,请他张开这张魔王天宫图让我进去……” “想不到这好事居然提前到今天了。” “老太,你可真是条汉子。” “彼此彼此。” 这两位看着四幅图画发呆,苏三也在小心地推演。 四幅图画气象万千,可法力却是真实不虚的。 苏彻觉得这才是阴阳界内捍御一切外敌的手段。 太公冲嘴里那个什么鸟玩意“八百达摩”。 听起来就是个骗经费的玩意。 四副图画上凝聚着雄浑法力,根源应当是司空徒麾下鬼兵,然后由鬼将层层传导,最后由司空徒本人亲自操弄,这才有现在的气象。 这等手段来的比什么堂堂之阵都高明。 普通鬼兵便是有千万百万,在真正高手里不过是聚起来的一群蚂蚁,随手可灭。 然而以此为阵,将众鬼兵之力合而为一,就算是蚂蚁,也是凶恶的行军蚁,一座塌下来可以砸死人的蚁山。 苏彻看了一圈,身形退回太公冲与陆柏身边。 “公子。” 陆柏将嘴里咬出的鲜血吞下去上前问道。 “眼下这局面……” “老太,你有什么办法?” “我觉得咱们还是三人携手同行一起去那天魔宫中闯一闯。” “想法不错,那就是没有办法了?” 太公冲这老鬼枯手一摊:“我要是能想出来,还至于只是一个鬼差?” “我倒是觉得这六部鬼帅都不如你。” 苏彻看着眼前的四幅图。 “咱们若是在这里静观其变会如何?” “如何?”太公冲随便指着一幅图道:“那就是等着人家法力酝酿完毕,直接攻过来了。还不如上图爽爽再说。” “嗯,这图只围了四面,我以法力腾空,这四幅图也要跟着蔓延,就算是无量鬼兵,演化这图也总比我腾空要费力许多,等我升到无穷高处……” “这里是阴阳界,我的好恩公。” 太公冲苦笑:“你想法确实是不错,可这图本来就是法王赐给司空徒抵御外侮的宝贝,同这阴阳界是连在一起的。别说是上天了,就是把这地刨进去,也能跟着一起伸下去。” 苏彻点了点头。 原来跟西游记里如来佛被猴哥尿了的那根中指差不太多,都是拥有“不可超越此界”概念的东西。 “你们看看,这里面哪幅图画有问题。” 苏彻看着四幅图画,心里有了个念头。 “公子的意思是?” 陆柏闻言看着四幅图画,在他看来除了其中一幅,另外三幅都没有什么看头。 “我之前斩杀的那个什么红角,不是号称一处鬼兵之首么?这等阵图运转少不了一层层梳理。” “我既然斩杀了一员鬼将,那少了这个居中策应的人,其中图画必然有不协调之处,这一点不协调或许就是破敌的胜机。” 太公冲觉得这位左冷禅别的放到一边,确实是有些急智。 陆柏将话语酝酿一番开口说道。 “公子,不如您亮明身份,或许能省去许多麻烦。” “唉,且不说那个北邙鬼祖宫是假的,就算是真的又哪里有这么大的面子?” 太公冲赶忙劝道,免得自取其辱。 苏彻却是听得明白,陆柏的意思是让自己亮明身份,直接点明自己是朝廷的缇骑、郁离子的弟子。 朝廷的缇骑理刑副千户不值什么钱,可郁离子的亲传弟子那可是十成十的金字招牌。 有黄天道的大旗在身后,司空徒如何也要给个面子。 “陆兄,这次把你引入这样一场风波,确实是我顾虑不周,对不起你。” “公子说得哪里话,都是分内之事。” “其实若是放到几天前,我或许真就按陆兄的意思做了,可是今日,我有些别的想法。” 正所谓时移事易,苏彻接连比斗,心中也渐渐形成了身为修行人的自觉。 眼下面对着地狱变相图,自己也并非毫无办法。 纣绝阴天秘箓演化,苏彻身后重新现出九元计都荡魂秘箭,他弯弓搭箭,瞅准了当中那幅魔王天宫图,当即出手。 计都星力闪烁,秘箭以穿云破雷之势直接硬撼其上。 轰隆一声震响,不是这阴阳界天地之间空气爆震,而是响在众人心头。 这一箭飞出,四幅图景同时微微震动,天宫图景一时变幻摇曳,可转瞬之间重新恢复盛景,上面得一种妖女越发婀娜欲滴。 可惜。 苏彻暗自叹息一声,自己已经看出这幅图画便是四幅图画之中运转最不和谐的那一副,可没想到以今日自己出力之极也不过只能撼动分毫而已。 不过自己仍有手段为尽。 苏彻对着旁边的太公冲与陆柏说道。 “我去这图上看看,你们且自小心。” “公子。” 陆柏出言欲劝,却迎上了苏彻坚定地眼神。 不必多言。 苏三公子腾空而起,直入那幅地狱鬼神图景之中。 若论法力雄浑,气机绵密,当以这幅图最为厉害。 可自己的神通手段,却是最擅长对付这些阴魔鬼魂。 一登图上,便有无量恶鬼张牙舞爪,手持种种刑具,奔腾而来。 其中更有一朱衣判官捉着一支朱笔,头戴乌纱,手持象牙笏板高声叫道。 “尔可知罪?” 苏彻双掌之间升起一丝九幽焚神阴火,群鬼望之忌惮,并不敢上前。 “不知某有何罪?” “尔有邪淫、妄语、偷盗、杀生、悖逆五宗欺天大罪,还敢口称不知罪?” 苏彻闻言冷笑,这判官以及一众恶鬼皆非真实存在,乃是图中化现而出,算是一种神通幻术,便是斩了,也无益于自家修行。 不过却也是此图法则的一种体现。 “某年某月某日,汝见一车中他人之妇,肤白貌美,心存淫邪之念,做出禽兽之举,天地有录,以为鬼神不知么?” “某年某月某日,于某处妄语自称他人,又行文欺骗上司,以为旁人不知,天地也不知么?” “便在刚刚,你横行暴戾,斩杀阴阳界内鬼兵不知凡几,还在这里说什么不曾杀生。” “你自入修行以来,夺日月精华为己用,化天地阴阳为己功,比起这等偷天盗地的大盗,人臣窃国也不过是偷鸡摸狗而已。” “至于悖逆,你心中可曾真心尊敬过治世之君,敬过这一方天地!” 这判官额头高高隆起,双肩上各生着一支牛角,他说一句,便手持朱笔在象牙笏板上写一句。 麾下群鬼,不时切切私语,彼此应和。 苏彻看着这一尊鬼判。 “不邪淫,天地万物如何繁衍?阴阳交合本来便是天道。” “不妄语,何来辞藻华丽,锦绣华章?人道之妙,被你三言两语抹去,也配在这里判我?” “不偷盗,天下可能剩下一处生民?粮食也是从谷物那里偷来的子孙。” “至于悖逆,地自我视,天自我听,你这等幻物,于我而言等于虚有。” “你也配与我谈论天理?” 苏彻双手握拳,口诵咒言。 “天蓬天蓬,北斗之瑛,长颅噬魂,悬夜照骨,手把帝钟,守御列星。” 阴泉九曲化作一轮幽光,其上闪烁如蛇虺一般的扭曲箓文。 在这幽光之外,苏彻身后隐隐约约现出一尊金冠玄甲之神明,其面容与苏彻依稀有些仿佛。 这尊神明双手虚握,似持什么兵刃一般。 “多说无益,接我一斧!” 第三十四章 后土之德 玄门的第六品称之为显化,意思便是修行到了这等境界,神魂力量强大,种种神通咒术足以显化世间。 苏彻念动咒文,显现天蓬之形象,隐约已经算是摸到了第六品修行境界的门槛。 修行之路有顿、渐两道。 顿悟之法,一夜得道,从此斩破天关,纵横六合再无遮拦。 渐悟之法,层层登楼,逐级稳步而上,绳锯木断水滴石穿。 且不说两者并无高下之分,对于一个修行人来说,两者几乎伴随他整个过程。 对于苏彻来说,在阴阳界中同众鬼斗法,正是苏三公子补足自家短板,将修为一点点夯实的过程。 《纣绝阴天秘箓》乃是黄天道的幽君鬼主法门,一众玄阴法门中的上品。 之前在玄山之中,苏彻也屡屡吸纳阴气,并借着青帝酒杯凝结的帝流浆辅助修行,可谓是一日千里。 然而两者之间却少了一个融会贯通的机会。 就好像一个学业有成的年轻人,如果不经历一番历练,学识转化为能力的速度就会相对而言慢一点。 如今苏彻将《纣绝阴天秘箓》中的各种手段依次施展,渐渐补足了这一点历练,在这地狱变相图中也越发游刃有余。 阴泉九曲撑起一轮幽光,上善若水,隔绝百鬼于外,幽光之内暗含丝丝缕缕九幽焚神阴火,即便有悍勇恶鬼想要突入苏彻身前,便要经过这阴火的封锁,往往当即化为灰灰。 神将虚影手握一柄大斧,斧刃之上雷光闪烁,将一众化现而出的地府鬼神一一斩灭,每斩杀一鬼,斧刃上凝结的威煞便更进一分。 地狱变相图演化出的判官、鬼将在这神将虚影之下竟无一合之敌。 苏彻借此对《纣绝阴天秘箓》也有了更深的理解。 此法作为黄天道赐予门下鬼修的秘典,其独到之处就在于除了鬼修传统的太阴法门之外又兼容并包。 如九幽焚神阴火,便是鬼修之中少见的阴火之术。而演化出的天蓬法相则暗含雷法。至于九元荡魂秘箭等妙术则上应天星。 以太阴入门而无所不包,直指九天雷霆、周天星斗等玄门妙术。 黄天道能在此界取得而今的地位,绝对不是浪得虚名。 苏彻也因此愈发好奇。 当初身为黄天、神霄等道门源流的上古玄门到底是因为何事各自分家? 雷光煌煌,阴火如影,苏彻独步于这地狱幻象之内,步步向前。 阴阳法王将这地狱变相图赐给司空徒作为镇压一界的御侮法宝,又岂会是如此简单。 苏彻信步而行,循着法力延缓脉络步步向前,感应着地狱变相图中的变化,这地狱变相图内鬼神虽然都是依照法则变化而生,然而法力的演化却有脉络。 这脉络便是阴阳法王在地狱变相图中展现的法度。 有生便有死。 生与死是一对截然相反彼此对立却无法分割的两种状态。 生代表着存续,死代表着消灭。 而鬼则是在消灭之后依旧存续的一种存在。 他是过去时代的一个投影,一个片段,并不完善。 也因为这一点不完善,所以鬼可以被统御,同样鬼也因这不完善仍然有更进一步的希望。 统御群鬼,是为鬼主幽君。 当今中土最著名的一位便是阴阳法王。 九幽焚神阴火,自己借着外力一蹴而就,成就这一门根本神通。 九元计都秘箭、天蓬法相,这些都是法力提升之后水到渠成,自然而得的手段。 自家麾下鬼兵,也就当初在玄山之中因缘际会之下得的双面鬼将。 《纣绝阴天秘箓》闻名此界的幽君神通,自己的确掌握的不够。 苏彻观察着地狱变相图之中鬼神生灭间泄露出的些许片段,反观于《纣绝阴天秘箓》之中,彼此两两对照,察觉出来了自己之所以在鬼主法门上少有寸进的原因。 自己的执念太深,将麾下之鬼与自身划分的界限太过分明。 我就是我,舍我以外皆是外物。 然而看这地狱变相图之中的阴气消涨,法力变化。 苏彻得出一个结论,鬼主与麾下之鬼实在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 我仍是我,可群鬼也是我自身法力的一种延伸。 “来!” 苏彻伸手一招,幽光闪烁,双面鬼将自陆柏与太公冲面前升起,化作一道阴风落入阵图之中。 阴泉九曲幽光暴涨,苏彻于识海之中将渐次圆满的阴天秘箓之中取出一枚化现于手掌之上。 “着。” 那一枚法箓直入双面鬼将鬼躯之内,他周身阴气骤然暴涨。 双面鬼将本就是源自法箓所出,今日得到一枚法箓入体,鬼躯暴涨三分。 同样,一种体悟也从双面鬼将身上升腾而起,反馈于苏彻心神之中。 那是来自双头熊妖真灵本性转化为鬼将之后凝成的一点感悟。 后土之德。 苏彻对所谓的天地法则有了一丝更明确的认识。 鬼修固然残缺,有着“万劫阴灵难入圣”的不堪未来。 却毕竟还有一个未来。 这第二次机会固然等于是千难万险,可总还有条路摆在前面。 这便是太阴之中自有后土之德。 天地无心,可冥冥之中却留下了一丝劫后重生的缝隙。 千难万险,毕竟前头有路。 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 所谓鬼主幽君,其中一面便是操弄这天地之间的后土之德。 焚神阴火可以灭魂,晃晃雷光可以诛鬼。 然而这并不是统御的权能。 苏三公子明白,自己将法箓赐予麾下鬼魂,有舍有得。 所舍,乃是自己的法力根源,所得,便是将这鬼将同自己连为一体。 这一舍一得,便是统御群鬼的根本法度之一。 这也要多谢这幅地狱变相图,若非显化出地府判官、重重鬼使,苏彻若无郁离子指点,自己不知道要摸索几年才能窥探到这一丝奥妙。 当然,郁离子当初不点名自然也有他的道理。 郁离子想要的是一个炼就六龙回日的真传弟子,不是一个统御群鬼的鬼主幽君。 对于郁离子来说,他更希望纣绝阴天秘箓是苏彻向上攀爬的阶梯,而非安身立命的道基。 第三十五章 卖个薄面 当然,郁离子的打算是郁离子的打算。 苏彻眼下却是将自家心力都投射到了这《纣绝阴天秘箓》上。 司空徒掌握地狱变相图,可谓是统揽全局。 对于苏彻的这些变化,他自然是看在眼里。 司空徒虽为鬼帅,走得却不是鬼主幽君的路子,对于苏彻身上的展现出来的变化,以及后面采取的举动,他也能看出来这小对头算是在这地狱变相图上得了些好处。 不过他却不以为忤。 司空徒也算是曾经纵横中土的五品鬼修,亲手扼杀的天才早过了十指之数。 他觉得眼前这北邙鬼祖宫门下弟子比起他曾经的那些手下亡魂,多少还是差些意思。 领悟归领悟,可你能带着这领悟出得这张阵图么? 眼前的小贼不知道这地狱变相图的厉害,安步当车,司空徒也乐得见他如此。 其实他若是催动法力,便能激活地狱变相图上的种种变化,那个时候就不是几个判官领着恶鬼了,生就的地府鬼王统领鬼兵,便是五品高手也要陨落。 司空徒现在另有要事,没有那个闲工夫。 所以他在等。 当年阴阳法王到处得罪人的时候,司空徒凭借此图也斩杀过几个四品高人。 这地狱变相图名为变相,便是眼前的仙佛魔鬼四张图实际上是一张所化,伴随着阵法推演,最终四幅图画会融成一张整图。 那个时候种种法术神通一起压上,神魂体魄都变成这地狱变相图的养料,任你领悟出任何通天彻地的大道也不过是白纸一张。 朝闻道夕死可矣,也算是一种悲哀。 司空徒甚至希望苏彻多从阴阳法王的地狱变相图里多领悟些东西,苏彻领悟的越多,他抹杀苏彻时的心情便越快慰。 这位鬼帅感觉法力酝酿到了一个程度,微微一笑,将地狱变相图上的机关发动,瞬间地狱之中便有朵朵波昙花自虚空之中开放,一股馨香飘荡于群鬼之间。 一轮金灿灿的佛光自西方而来,阵阵梵音撼人心神。 司空徒施展手段,将那副古佛讲法图移入地狱鬼神之中,当即便有菩萨罗汉带着万丈佛光,在这地狱之中现身,无数卍字符号之下,一尊古佛端坐于层层佛光之内,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口发宏愿。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苏彻望着天空之上的万千佛光,嘴角含着笑意。 若非自己已经练成九大根本佛光之中的净琉璃佛光,或许还要被天上的异象骗了。 这佛光之中的确蕴含着如海般浩瀚无垠的法力,却并非出自佛门。 而是一种极为高明的幻术。 古佛现世,一种莫名的法则笼罩于地狱变相图上。 苏彻却是对这东西熟悉异常。 看来这阴阳法王当年没少去找老狮子串门。 原因无他,因为这种感觉正来自苏彻深恶痛绝的地狱道。 当初老狮子为了在青帝宝苑中承载地狱道,将当年上古青帝灵威仰存在宝苑中的无数先天灵根尽数化为燃料,干了件崽卖爷田心不痛的烂事。 搞得苏三公子还要给他收拾首尾擦屁股,苏彻对这地狱道能有好想法才算是见鬼。 不过苏彻也算是将这地狱变相图的变化看了个大概。 这件法宝的立意或许便是阴阳法王观摩了佛家六道轮回的大神通,然后以自己法力比拟而来。 所谓地狱之说,本来便出自佛门。玄门更倾向于称之为地府。 地狱与地府虽然只有一字之差,却代表了两家对于死后世界规划的不同。 玄门的地府,代表了死后的生活,人死如灯灭,却有余火未尽,死后是生前的一种延续与演变。 佛门的地狱,则代表了死后的审判,六道之下,虽业因果报而流转。地狱之中等着阴灵的不是延续,而是伴随着业力而来的清算。 苏彻觉得有道是横看成岭侧成峰,地狱与地府虽然是一字之差,却能看出佛道两家之间的莫大区别。 苏彻觉得此图既然名为地狱变相图,也能从侧面说明阴阳法王的确参考了佛门的一些法理。 如今古佛现世,地涌金莲,天雨宝华,更让苏彻心里坚定,当年阴阳法王炼制此宝的时候绝对不是仅仅要一幅“地狱变相图”而已。 这老鬼应当是志存高远,意图以自家最精通的阴阳生死为根基,将六道轮回这门佛家大神通以某种玄门的方式阐释出来。 以地狱鬼神为基,然后演化古佛,最后加入域外天魔、朝元群仙……甚至可以加进去洪荒异兽、人间城郭。 搞出一个阴阳法王版本的六道轮回来。 不过这老鬼弄这个东西干什么。 苏彻心思发散,这老鬼总不会是真的想让阴阳界从此界独立出去吧? 佛光凛冽,苏彻却是波澜不惊。 岂有真佛怕假佛的道理。 净琉璃佛光虽然含而未发,但是这庞杂的佛门法力却没有冲着苏彻而来,反而有些躲着苏彻走的意思。 这正是未来星宿劫经那一点真意正在起作用。 过去未来现在三部经书乃是一切佛经之王,本身便象征着去伪存真的佛门根本要旨。 司空徒所凝聚的这些法力若是直接压过来,便是十个苏彻也要翻车,但是他偏偏要假借佛门的形式,那便是一点意义也无。 真假相遇,那假的自然如梦幻泡影,一戳便破。 这图内的变化,看得司空徒也有些心惊肉跳。 自从阴阳法王将地狱变相图交给司空徒以来,他便昼夜祭练不休,将之视若根本。 这宝贝也给司空徒争气,过去与人斗法的时候,只要掏出这地狱变相图来也必然有所斩获,从没有让主人空手而归的时候。 如今这佛光刷下,对手却依旧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让司空徒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 莫非自家强练那门功法,终于产生了易形换质的效果,挪移了本来的道途不说,连带着这件法宝都开始时灵时不灵了么? 司空徒心中此念一起,便有种种杂念一一化生。 正在他犹疑之间,却有一个微弱但是清楚的声音在阵图之中响了起来。 “司空鬼帅还请停手。” 这声音一响。 司空徒便是一声冷笑。 原来却是另外一个老对头来了,自从这老儿练就这紫章清音之后,倒是从不忘了卖弄。 他当即回道。 “令狐公,你来所谓何事?” “请司空你卖我一个薄面,且先撤了这地狱变相图,放图中那人进来。” “哦?你与他是旧相识?还是说他本来便是你的人。” 司空徒讥笑一声:“你可知道此人坏了我六具八百达摩,杀我一员鬼将不说,又诛杀界内多少鬼兵……” “令狐公,莫非这些都是你指使的么?” 苏彻闻言一笑,且不说令狐公这老鬼来干什么,司空徒这乱扣帽子的样子到真的有几分我的风范。 “唉,好大的杀孽,他居然犯下这么多恶行?” 那声音虽小,却有一股安稳心神,使人内心平静的力量。 苏彻猜测多半是因为这令狐公幻术了得,或者是练就了某种玄妙道音。 考虑到这位鬼狐出身,应当是有一手相当了得的幻术。 “怎么,现在想划清界限吗?” 司空徒心情莫名好了许多。 “明日便是六部鬼帅议事的时候,你这件事我可要跟另外四位好好说说……” “等什么明日,你随我现在过去说就行。” 令狐公接下来一句话好悬没有把已经没有血的司空徒气得吐血。 “我们五个已经商量好了,请这位左公子入界一叙。他的这些杀孽暴行,你正好可以拿到会上同大家讲明。” 说到这,令狐公不忘幽幽地补上一句。 “其实我也就是过来带个话,谁让我传话快呢……” 这五个老鬼。 司空徒握紧拳头,怕不是早就已经躲在暗处看我的笑话了。 他沉默许久,看着佛光之中屹立不动的那个小杀才吐出两个字。 “退兵。” 言罢,他望着紫章道音传来的方向补了一句。 “无论如何,你们都要给我一个交代。” 第三十六章 鬼话连篇 紫章道音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神通,并非什么对敌的妙术,也对提升修行境界助益不大。 但它却能超越一切隔绝,让自己的声音传到想要听人的耳朵里。 至少在此界是如此,曾经有人试过用这门神通将声音传往九天域外,最多也就只有数十万里的距离,再远便会有种种杂音干扰。 相较于九天域外的广袤,数十万里真的是非常短的一段距离。 当初作这个实验的长生真人推断,这是诸天世界上同样修成紫章道音的人太多,导致在域外彼此干扰。 令狐公与司空徒之间的对话,除了他们两位之外,并无第二个人能听见。 所以苏彻只是能够感觉到地狱变相图之中的浩瀚法力正在缓缓退去。 虽然速度不快,但是司空徒确实是在收手。 苏彻有些好奇。 司空徒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前世有句话叫“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用在眼前这个局面上也差不多。 不知道多少鬼将、鬼兵法力汇聚于一处,若要将这恢弘的法力层层散去也要花费司空徒不少心力。 “老太,这是怎么回事?” 陆柏看着远处的地狱图景与菩萨古佛,种种异象如潮水退去一般渐渐消散。 “能有怎么回事?肯定是你们家左公子大发淫威,不对,大发神威,把司空徒杀了个屁滚尿流呗。” 陆柏看着太公冲。 “我说老太,这种话你也能说出口啊。” 陆柏觉得比起这名为太公冲的老鬼,自家在缇骑的这几年有点白混了的意思。 至少自己说出这种话来绝对不会像太公冲这样自然。 “啊,怎么不能?” 太公冲倒是一脸的了无所谓。 “接连得罪令狐公、司空徒两位鬼帅,又经左公子金口一开,我老太已经是阴阳界内头一号的反贼,反正以后怕是要离了这阴阳界另讨生活,不如赶紧换艘船坐。” 说着他还略带遗憾的看着图中的苏彻一眼。 “你们要真是北邙鬼祖宫的就好了。” 陆柏阴恻恻一笑。 “老太,我们就是北邙鬼祖宫的。” “啊,这话你们去骗别的鬼……” 太公冲言下之意,当初在郭北县外棚子里碰见那位剑修时他也在场,知道这劳什子“鬼祖宫门下弟子”是怎么来的。 “老太,这你就是有所不知。” 陆柏嘿嘿一笑。 “我们真的是从洛阳来的。” 他说着指了指正在缓步下来的苏彻。 “不是鬼祖宫门下弟子,能有这么厉害的太阴神通?” “实话告诉你,我们这次来另有要务。” 太公冲皱眉琢磨了片刻。 “什么要务?” “要务怎么能告诉你。” “你莫要拿那些江湖话术诓骗我。” 太公冲话虽这样说,眼神之中却有些犹疑,显然是听信了几分。 地狱变相图一去,苏彻也缓缓落在地上,他望着远处退去的层层鬼雾,心里不由得有些遗憾。 若是能多同司空徒在地狱变相图中交手一会,恐怕还有更多收获。 然后苏彻便听见陆柏与太公冲在那里扯闲篇。 这二位倒是幸运,没有给殃及池鱼。 “太兄与我们早已经是同舟共济之人,我也不妨把这个谜底揭开。” 苏彻看了陆柏一眼。 “我其实不姓左,我姓苏,名叫苏峻。乃是鬼祖宫门下行走,这次南来主要是为了一件宝物。” “宝物?” 太公冲疑惑不解地看着苏彻。 “公子,这等要紧的事还是别跟老太说了,他知道了也不好。” “无妨,大家都是自己人。” 苏彻看着太公冲:“我也不瞒着老兄,我们这次是为了青帝宝苑而来。” “青帝宝苑?” “不错,正是那件上古青帝遗珍。” 苏彻觉得自己对这编瞎话不打草稿的本事是越来越娴熟了。、 “此次门内下了死命令,定要在玄山变动之后将这秘宝收入囊中,除我之外,还另有六人同时奉命来牟取这件宝物,葬剑人黄寇也在其列。我师傅另有其人,不过我与黄寇之间确实是有交情。” 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你装进青帝宝苑里面去,让你亲自问问他。 太公冲依旧是一副狐疑不信的眼神。 正说话间,一道青色霓光自天际而来,一个拳头大小的青面老翁乘着霓光在苏彻面前落定。 他悬于半空,身上穿着墨色的绸衫,头上戴着乌纱长帽,若非生着鼻子尖尖、一双墨色的双瞳再加上身子只有拳头大小,真像谁家颐养天年的耄耋老翁。 “老朽令狐公,见过左公子。” 这老头满脸笑意,赫然便是苏彻之前与他手下起过冲突,阴阳界六部鬼帅之中修为最高的令狐公。 “原来是令狐公。” 苏彻也听太公冲提过一嘴,这位令狐公是一头千年狐妖的魂灵所化,修为在六部鬼帅之中排名第一,今日一看所言非虚。 此老虽然不过拳头大小,形貌怪异,不过这也是鬼修的通病。不过双目之中神完气足,别有灵秀,也从侧面说明这位的道基圆满,冥寿悠长。 对于鬼修来说,最艰难的便是维持着心头的一点灵明了。 苏彻答过礼之后便闭口不言,好似没有长着嘴巴一般,这令狐公便这么一直干笑着。 直看得旁边的太公冲都有些尴尬了,令狐公才接着说道。 “之前我那干女儿小小的得罪了一下公子,冲撞了北邙一脉的朋友,还请卖小老儿几分薄面,将此事揭过去如何?” 原来是干女儿,苏彻回想着那好似钢坨一样的铁夫人,觉得这位令狐公的人品还是比较正直的。 换自己的话,肯定不是按照这个标准收干女儿。 嗯,一定要仙风道骨,根骨好有仙缘才行。 “卑职乌羽鬼使太公冲,拜见上卿。” 苏彻可以装聋作哑,太公冲可不能。 阴阳法王颇有古风,麾下一众鬼帅的官爵其实都是按照古制而来。 六部鬼帅的正式称呼是上卿,他们之下还有中、下两等,不过这套东西除了他自己认以外,阴阳界内的其他大小诸鬼早就不在乎了。 “原来是太公冲,好名字。” 令狐公笑道:“《说文》有云,公者,祖也。我自号令狐公,自问已经占了天下人的便宜,你名叫太公,嘿嘿,这还不是好名字么?” 太公冲一时也给他说成了闷嘴葫芦。 “左公子,此番小老儿并非是一人而来。” 苏彻闻言向周围望去,难道六部鬼帅之中除了这位还有别的什么人来了么? 那自己还真有面子,刚进这阴阳界内,领头话事的六部鬼帅便见了一半。 “而是带着其他几位同僚的意思一起来的,北邙一脉的葬剑人黄兄,不在别处,正在界内做客。” 做你个大头鬼。 若不是黄寇眼下正被封在青帝宝苑之中,苏彻几乎就信了这面色无比诚恳的老鬼。 第三十七章 五阴城内 “竟有此事?” 苏彻装出一副冰山剑手的样子,四个字近乎是用鼻子哼出来的。 “大约半月之前,贵派的黄先生便来我阴阳界内做客,住在小老儿的府上,可能是来往消息在半路上出了什么岔子,因此让鬼祖宫的朋友们担心了。” 半月之前。 苏彻心下冷笑,若真是如此,自己当初在枯林禅寺里莫非见的是鬼不成? “原来如此。”苏彻顺着令狐公的话接着说道:“阴阳界内每日只开一个时辰,我南来之后同门内联系的也少,恐怕一来二去出了岔子。” “说的就是。” 令狐公憨笑道:“因此其他几位同僚托我请公子一坐,一来是消弭两家之间的误会,二来也是” “我一见到令狐前辈,便感觉面善,说上几句话,更好似如沐春风,兄弟这里斗胆问一句,老兄嘴里一口一口一众同僚,不知道法王他老人家……” “说起来惭愧,我一见到左公子也好像见到了多年的故交老友一般,鄙主正在闭关参悟大道,界内的事情很少过问。” 令狐公说着很小心地说道。 “老弟不会还不知道吧,黄天道的那位头号打手郁离子,之前临阵突破,已经证道长生了。” “有所耳闻。” 苏彻一副我也知道不久的样子。 “想那郁离子才修行几年?”令狐公追忆往昔:“他在东海崭露头角时的修为也就跟公子差不多,踩在六品与七品之间。我那时已经练就还丹了,现而今人家已经证道长生了……” 令狐公言外之意,他还是个五品。 “对我有如此震动,对法王他老人家更是如此。” 想不到师父他当年六七品的时候就已经跑到东海上胡作非为锄强扶弱了。 “唉,说这些干什么。” 令狐公一摆手道:“寒舍已经备下薄酒,还请左公子前往一坐。” “好说,好说。” 苏彻也不推脱,他倒是真想看看令狐公府上的那位黄寇到底是何许人也。 令狐公微微一笑一拱手道了一声请。 而后他从袖中抽出一艘小舟,令狐公本来只有拳头大小,可从他袖内掏出的小舟却是巴掌大,三根桅杆上挂着鬼面大帆,上面隐隐约约可见许多小人正在那里擦洗甲板,整理船帆。 “往来贵客入界,都由我亲自带着这接引小舟来迎接,诸位虽然已经到了十八盘,算是入了阴阳界内,可这该有的礼数却是不能缺的。” 苏彻忽然想起太公冲曾经提过,这位令狐公在六部鬼帅中相对来说比较尴尬,他负责所谓的“外交事务”,也就是迎来送往。 令狐公将小舟向下一抛,此物见风便长,节节扩张,最后真的有了一艘五牙大舰的感觉,上面还有许多水手,各司其职。 “左公子,请。” 苏彻也不同令狐公客气,轻轻一跃便踏上了这艘飞舟。太公冲与陆柏两人对视一眼也跟了上来。 仔细观瞧,这飞舟上的水手虽然手上活计不停,但面目呆滞,眼神之中毫无灵性,应当是傀儡一类。 “这透星飞舟乃是我花费重金从南海妙手门那里购置的,平日里只是闲暇时乘它游玩,陶冶一下性情,今日遇见贵客也就拿出来献丑了。” 南海妙手门,苏彻将这个词记下,随后开口赞道。 “排空驭气奔如电,些许财帛,比起前辈释然一笑,想来也算不得什么。” “哈哈哈,咱们两个对脾气。” 接着令狐公轻轻一拍手掌,这飞舟便腾空而起,向着阴阳界中心而去。 阴阳界的形状类似一座大山,十八盘处只是入口,过了十八盘,苏彻便看见这飞舟下面层层苍松翠柏,倒也有了些难得的生机。 过了此处林海不远,便可看见一处宏伟的城郭依山势而建,其繁华辽阔,更甚苏彻印象里的建康城。 “左公子,你看这五阴城如何?” “比起洛阳、建康这等都邑也不差上许多。” 令狐公感慨道。 “当年主上筚路蓝缕辛苦经营,终于攒下这份家业,于私是其千载伟业,于公则为天下鬼修开辟了一方世外桃源。” 这拳头大小的狐鬼说得情真意切,苏彻差点便相信他眼中对阴阳法王的崇敬之情了。 飞舟行于空中,五阴城内的居民守卫似乎早已见怪不怪,知道这是令狐公的座驾,竟然没有引起什么波折。 苏彻在飞舟上倒是看出来这五阴城成品字形,最上方也是这阴阳界的最高处是一座巍峨的宫阙,黑瓦白墙,看着虽然寒素,可占地面积极广。 想来那里便是阴阳法网的居所。 在这宫城的左右两侧各有一座分开的城池,鬼影重重之下,看着到有几分别样的繁华。 令狐公驾驭着飞舟在其中一座城池内的降了下来,正好落在一处繁华的别苑之中。 “左公子,请。” 苏彻自那飞舟上一跃而下,陆柏与太公冲也都跟着下来。 立即便有一群梳着高髻的宫装少女迎上,聘聘婷婷,软软糯糯地向着几人请安。 苏彻与陆柏倒是还好,心里知道这些宫装打扮的婢女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但论起辈分没准都是奶奶辈的。 太公冲却是眼睛都已经直了。 “左公子,这别苑可还看得入眼?” “令狐前辈果然是神仙中人。” 拳头大小的令狐公飘在空中引路。 “左公子抬爱,小老儿哪里敢跟证道长生的真仙人比?不过是个惹人嫌的老鬼而已。” “你就算是,又有哪个人敢说呢?” 一个陌生的声音传了过来,苏彻抬眼望去,却看见一个中年道人身披杏黄色道袍,发髻上插着一根木簪,手里摇着一柄玉如意正在大堂之外等着几人。 太公冲见了这个道人赶忙向前行礼。 “职下乌羽鬼使太公冲,拜见少君。” 这道人居然是六部鬼帅中打理一应庶务,排在首位的薛少君。 比起只有拳头大小骨骼惊奇的令狐公,这薛少君却是当得起一句仙风道骨,气度不凡。 “你这差事办得不错。” 薛少君不阴不阳的评价了一句然后一摇如意向内一指。 “左公子,里间已经摆好筵席,请。” “请。” 第三十八章 原来是你 令狐公的宅第让苏彻对修行人所能达到的繁华富贵有了全新的认识,雕梁画栋、描金缀玉等词汇在令狐公的这座大宅面前都显得太空洞了。 作为阴阳界的六部鬼帅之一,练就还丹的五品高人,令狐公有近乎无限的资源和时间来精心打磨他这座宅邸。 苏彻刚刚步行经过的花园,每日有九百鬼仆来重新修整一番,每一朵花、每一片叶看似天然,却都是精心修饰的结果。 令狐公乘凉的座椅花费了某个老鬼数十年的苦功才做成,是正宗的“鬼”斧“神”工。 相较之下,凡俗帝王的物质享受就显得有些望尘莫及了。 当今陛下当然能给御花园凑齐九百个鬼花匠,但要他们像令狐公这般精心打磨数百年却是不能。 大梁建国总共也不过三百余年。 “令狐在这宅子上花费了不少心思。” 相比于恶鬼凶灵身形的令狐公,薛少君确实是一副仙风道骨的高人样貌。 苏彻很难把眼前这位修行人同阴阳界内总理大小庶务的大管家形象联系起来。 “不在这里花心思,又能去哪里花心思呢?” 令狐公说着在前面一抬手道,前面便是一座花厅。 一人穿着一身麻衣,头上绑着一根黄色丝巾,正在花厅外等着。他远远看见苏彻来了,便笑着说道。 “你怎么来了。” 果然有鬼。 眼前这人并不是别人,正是当初与苏彻在枯林禅寺中交过手的北邙葬剑人黄寇。 眼前这人眉眼间一股傲然剑气,谈吐自若,好似跟苏彻非常熟悉一般。 若非真的葬剑人已经被自己锁拿在青帝宝苑的神禁之内,而且自己又确实和这位鬼祖宫的门下行走从未有什么交情。 鬼祖宫来的人恐怕也给眼前这人骗去了。 这一位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阴阳界里却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你都来了,我又如何不能来?” 苏彻大大咧咧地说道。 “你的事情办得如何了?你可知道门中派了多少人来找你,为你若是耽误了门中的大事,鬼祖他老人家怪罪下来,又有谁能担待得起?” 那人嘴角微笑并不答话。 薛少君不动声色,眼睛确是微微眯了一下。 只有东道主令狐公故作惊讶道。 “怎么黄先生并非左公子的老师么?” 苏彻看了一眼令狐公。 “他与我是什么关系,你且去问他。” 那人微微一笑,暗道一声孺子可教。 “这位是左冷禅左公子,算是宫中新晋崛起的一位客卿,鬼祖他老人家也是极为看中的。至于为何说他是我的弟子,这道让黄某有些犯难了……” 原来是你。 自家这千古人龙的马甲也只是亮过几次,能在这阴阳界内认出自己还喊出千古人龙的大概只有一人。 眼前这人并非别人,正是苏彻与陆柏在郭北县外棚子那里见到的神秘剑修。 不是说这阴阳界只有午时能进来,平时赑风吹息不止,连神魂都要冻碎么?怎么此人竟然来去无阻? “若非如此,又如何能见到你。”苏彻看了一眼这神秘剑修,不知道他为何要假冒黄寇,不过现在正好一起演下去。 借着这位假冒的北邙葬剑人,自己这左冷禅的身份才立得住。 而神秘剑修也能接自己的口再得一份承认。 “那倒是委屈左公子了。” 令狐公似乎对苏彻更感兴趣一些。 “左公子之前在何处修行,之前确实没有听北邙一脉的道友提起过。” “哦,我本事嵩阳山中一介散人,入鬼祖宫中时日不久,前辈没听过我的名头倒也正常。” “我看道友一身阴气精纯,双眸之中阳气凝练,”薛少君忽然插嘴道:“恐怕有高人指点吧。” “哈哈,还是薛兄眼光毒辣,旁人不知道,咱们这位左公子曾得过鬼祖他老人家亲自指点,是以人身修行玄阴神通不说,那一手剑术也很老辣。” 那位神秘剑修倒是擅长补锅,苏彻能看出令狐公与两人对自己还有些怀疑,这假黄寇在这里连消带打,将两人的疑窦化解不少。 苏彻想到这里不经意间瞥了太公冲一眼。 真正要紧的还是这老鬼。 想到这里苏三公子倒是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刚刚同司空徒交手的时候顺手将这奸滑老鬼斩了就好了。 “北邙一脉果然颇多良才美质,鬼祖他老人家教养弟子的本事,我们也是知道的。” 令狐公哈哈一笑:“左公子、黄行走,咱们这就入席吧。” 花厅之中,自然另有一番奢华。 令狐公这老鬼不知道从哪里找来许多珍惜古玩充作锅碗瓢盆不说,菜色也极尽精美。 寻常之鬼只能享用人间香火,与人间烟火无缘。 但此刻上来的美酒佳肴用的都是这阴阳界里自产的灵珍,炮制的手段也是不俗,自然可以让令狐公与薛少君大快朵颐。 便是那神秘剑修也时不时就着阴气馥郁的酒浆来上几筷。 陆柏与太公冲坐在最下面,更是嘴筷都未停过。 只是苏彻毫无兴致。 原因无他,令狐公充作餐具的古玩多半是他的手下从古墓里给他淘换出来的,苏彻一想到这节便是龙肝凤髓也食之无味。 令狐公看着停下筷子。 “左公子怎么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美酒佳肴,雕梁画栋,可谓尽善尽美……只可惜……” “只可惜少了点什么,对不对?” 令狐公哈哈大笑,他指着苏彻对薛少君道。 “这位左公子甚对我脾胃。” “英雄出少年啊。” 薛少君看着苏彻,举起身旁的酒杯一饮而尽。 “老薛你这话说得过了。”神秘剑修化身的黄寇嘿嘿一笑。“找姑娘便算是英雄少年,那我黄某人岂不是盖世英豪?” “少年英雄,都是从酒色财气而起的。” “我正好从外地找来了几个班子。” 令狐公笑道:“不如就让她们试试身手。” 苏彻听到这里看了正在那里浅笑的薛少君一眼。 这六部鬼帅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个赛一个的酒色财气? 当初在郭北县外的棚子里碰见太公冲的时候,这老鬼便带着一队乐伎准备进入阴阳界内,说是给薛少君准备的。 这边令狐公府内早有请来的班子。 令狐公拍了拍他那比一粒花生大不了多少的小手,巫支祁便领着一队乐伎走了上来。 第三十九章 不动声色 脸上挂着颇具风尘色的笑意,身子蹁跹,可说句实话,巫支祁心里有些发毛。 没别的,当初他是见过当初那位北邙葬剑人黄寇的。 当时在枯林禅寺中,这鬼修剑气犀利,同另一个走炼体路子的魔修互相配合,搞得巫支祁很是狼狈。 后来大家一起进了青帝宝苑,便没有了后面的消息。 巫支祁一直觉得自家之所以不能催动这青帝宝苑,恐怕还是与这两人有不小的关系。 现在重新见到这位北邙葬剑人,他暗地里也想用祸水妖瞳好好瞧一瞧这位“黄寇”是什么路子。 可此地毕竟是阴阳界内,上面坐着的又都是成名已久的好手。 薛少君与令狐公看着一副昏聩的样子,全无修行人的自觉,可巫支祁知道什么才叫“虎老不咬,一动杀人”。 若是给他们瞧出端倪,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巫支祁穿着一件轻薄的嫩绿纱衣,领着一干舞女走上花厅。 “左公子,这小南班内都是些修行有成的妙龄女子,虽不能说各个皆是国色天香,可胜在人人曲径通幽,别有洞天啊。” 令狐公侃侃而谈:“若是与之春风一度,增进彼此修行,这也算是我们修行人仅剩的几件乐事之一。” 仅剩的几件乐事,我看你乐子挺多的。 苏彻瞧了一眼令狐公。 “那若是给人家采了呢?” “只能怨自己功行不够,还有什么可说?”那假黄寇嘿嘿怪笑:“左老弟,若是看上哪个,愚兄这里倒是有几个采战的法门。” 你的采战法门? 说句实话,苏彻最感兴趣的莫过于这所谓的“双修之法”。 没有别的原因,纯粹是因为技术…… 双修之法可谓是道佛魔妖几家都有所涉猎的部分。 道门称之为“阴阳双修”,佛门称之为“欢喜禅”,魔门则有“夺机之术”,便是风格最古板的儒家,也有所谓“先圣之礼”“敦伦之仪”。 更有传说,上古五方五帝之一的中央黄帝便是走得阴阳双修的路子,据说有一本名为“天地交欢阴阳和合大悲赋”无上秘典便是这位上古黄帝所传。 玄门以此为鼎炉,交感阴阳,可练就一颗不老长春丹。 佛门以此为试炼,披荆斩棘,能修成一寸如如不动心。 魔门以此为机变,巧取豪夺,借他人成就渊薮幽深念。 大体而说,这一法门,有利益双方的,有只利益其中一方的,当然也有损人利己的。 当然还有许多邪法,能同时影响多方。 其中神秘剑修所说的“采战之法”,便是一种损人利己的双修战术,能够夺取对方精华助益自身。 算不上什么堂皇正道。 苏彻一直觉得要祸害对方根本不必学什么采战之术,领一张结婚证就足够把对方苦胆都祸害出来了。 “列位,这位是北邙鬼祖宫的左冷禅左公子,”薛少君微笑道:“今天请列位出来不为别的,谁能让左公子饮水酒一杯,本座便重重有赏。” “那若是左公子不喝呢?” 令狐公笑着问道。 薛少君眼眸之中闪过一丝寒意。 “不喝么?那就请那位姑娘表演一个节目了。左公子不肯喝,我们却是要喝的。” 苏彻心里暗想,阴阳界内的这两个鬼帅,总不会拿出石崇劝酒的手段吧。 不过这巫支祁应该不怕砍头。 毕竟当初在牛首山古墓里面就见过这位掉头的手段。 “何必如此麻烦。” 苏彻端起那明器酒杯,向着巫支祁虚虚一点。 “不知姑娘贵姓?” “出来行走不敢用本名,班子里姑娘们都叫我玉奴。” “好名字。” 苏彻笑了笑:“姑娘有什么才艺,不拘什么吹拉弹唱,随便操演一番,我便饮酒一杯,如何?” 直娘贼的小色鬼。 巫支祁心里一通骂,招惹谁不好,偏来惹我? “启禀公子,玉奴她刚入班子内,吹来弹唱都刚学呢,不如小女子为公子来一曲反弹琵琶……” 立即便有其他女子来为巫支祁解围。 “你倒是有几个好姐姐啊,玉奴。” 苏彻冷冷一笑。 “不过我只要你来演。” “左公子,既然这玉奴不会,你正好不饮,换个小娘……” 令狐公这边劝着,倒真有些苦口婆心的样子。 薛少君坐在一边只是饮酒,眼神却是冷冷地看着巫支祁。 “就是就是。” 那神秘剑修笑道:“我看这位玉姑娘腰身紧致,并未开面,一看就是个未经云雨的雏儿,这种姑娘有什么意思?” 陆柏与太公冲彼此对看一眼,埋下头奋力开吃。 上面怎么着也与他们无关。 “我不难为她,我想看的那个调调她还是能演的。” 苏彻眼神盯着巫支祁道:“学猴子吧。” “学猴子也算是表演么?猿猴这东西粗鄙不堪,虽说像人,却是十足十的畜生。” 令狐公作为曾经的狐妖,对这世间的动物显然有他自己的评价标准。 “倒不如扮猪、扮狗,总比学猴子强。” 巫支祁不动声色,只是眼眶里努力含着些泪水。 “我只看翻跟头。” 苏彻拿出几分疏狂的放诞。 “你不想翻也行,接我一剑。” 巫支祁将牙咬碎。 他倒不是怕了眼前的这劳什子左冷禅。 一身硬骨头怕这个? 你砍过来一剑,袁爷爷眨一下眼便算是输。 巫支祁只怕这左冷禅耍起酒疯,害得自己暴露出来,那就是真的是白费劲了。 “请公子与列位看好。” 巫支祁也无有二话,双脚跺在地上腾空而起,便在空中翻滚一周,又老老实实地站在了地上。 陆柏看得眼前一亮。 这位的身段、发力,以及最后的保护。 都能说明这位玉奴姑娘多半走得是炼体的路子。 “如何,左公子可满意了?” 薛少君笑了笑。 令狐公则脸上闪过一丝愠怒。 他是诚心诚意的请这鸟毛左冷禅来府上做客,谁知道这厮非要看耍猴戏。 这把他令狐公当成什么了? 苏彻自然对令狐公的恚怒心知肚明,不过眼前这个能够同巫支祁开个玩笑的机会决不能就这样放弃。 “薛前辈有所不知,在下自幼喜欢求仙访道。当初如嵩阳山中结庐而居近十年,那些年只有嵩阳山里的猴子还陪着我。” “原来如此。” 薛少君微微一笑。 喜欢猴子,不过是个托词罢了。 鬼祖宫门下连鬼妾都养了,还差养几个猴子? 归根结底,还是要借此闹事罢了。 几人说话间,巫支祁也不多说什么,直接开始翻起跟头来。 他修行八九元功,求得就是肉身成圣,翻几个跟头还不是手到擒来? 一个、两个、三个…… 一开始几人还在那里聊嵩阳山里的猴子,后来不约而同的盯着还在那里翻跟头的巫支祁。 因为他跳的太猛了。 第四十章 有女如猴 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 当巫支祁翻到近五十个的时候,几人的眼神便已经定在了他身上。 九十六、九十七…… 翻到了快一百个的时候,即便是苏三公子这样的人物,也觉得自己有些骑虎难下了。 巫支祁足足翻了一百个,这才停下翻腾,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苏彻。 言外之意,这样你可满意了? 现在不只是苏彻目瞪口呆,便是跟着巫支祁一起来的乐伎们也都傻了眼。 “哈哈,玉奴姑娘这个性子果然泼辣,嘿嘿。” 令狐公笑道。 “左公子,这可有你受得了。” “妙极,妙极。” 苏彻将手一招,凭着神魂之力直接将放在角落里的一坛老酒扯了过来,拍掉泥封,手指向上一引,将那黑瓷坛子点到半空,张口将如瀑一般落下的酒浆尽数吸入腹内。 一坛老酒入肚,苏彻的脸却越发显得苍白。 “前辈的陈酿果然够味道。” 苏彻是真的不愿用令狐公的那些明器,他已经小心观察过,那装酒的坛子虽然是老物件,但绝对不是从什么古墓里淘换出来的。 “这位公子真是好酒量,玉奴佩服得很呢。” 玉奴,不,巫支祁浅笑着说道。 “来,到我身边坐。” 苏彻吐出一口浑浊的酒气,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 巫支祁烟视媚行地瞧了周围几人一眼以手掩口,迈开步子施施然地走到苏彻旁边座下。 令狐公与薛少君对视一眼,不动声色,神秘剑修则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公子看上去很苦闷呢。” 巫支祁在苏彻身边坐好在苏彻耳边小心说道。 “是么?” “他们几位虽然心事重重,但还能饮酒食肉,可公子坐在这里,连闷酒也不喝,看着让人心疼呢……” 苏彻看着旁边脸色酡红,双目带着水光的巫支祁,心里暗骂一声。 他妈的死猴子到底是有多熟练?把这怀春少女演得这么到位,看来是没少体验生活。 “左某与玉姑娘不是很熟吧?” “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我们现在不熟,以后一定会很熟的,不如跳过这些中间过程,直接一步到很熟的状态不好吗?” 巫支祁眨着眼睛。 苏彻忽然感觉自己一时有些招架不住。 某些人看着千姿百媚,可怎么看怎么觉得下一秒钟便能看见一张呲牙列嘴的猴脸。 万幸还有令狐公在。 这老头正好拍了拍手,乐器声响起,一众乐伎翩翩起舞,舞姿娑婆。 酒宴继续,不过有巫支祁这“老朋友”在旁边,苏彻也便放松心神。 真有什么变化,自己便出手逼着水猴子现出原形,六部鬼帅也好,神秘剑修也罢,一定会被这位忽然冒出来的五品高手吸引,自己到时候也好借机脱身。 苏彻想到这里看着巫支祁白净的脸颊,这水猴子倒是个上好的肉票。 令狐公固然能够放浪形骸,他虽然在六部鬼帅之中修为最高,可到底不管什么事情,有着大把的闲暇时间。 薛少君可没有这样宴饮无度的本钱。 他执掌阴阳界内一应大小庶务,如今内外交困,更有几个法王多年前惹下的大敌在外窥伺,薛少君草草饮了几杯,便起身告退。 “左公子与黄先生便在令狐公这里暂住一段时间,金书大会一旦有了消息,薛某自然会第一时间通知二位。” “如此有劳薛公了。” 神秘剑修抱拳一礼。 苏彻顿时明白原来这位也有意于那金书大会。 不过九页金书上尽是佛家法门,他一个剑修要来又有何用,当成做买卖的本钱么? 薛少君又向苏彻抱拳一礼,便转身离去。 他一走,令狐公便笑道。 “老薛他事情多,就让他先走,咱们继续……” 令狐公与神秘剑修只是继续饮酒。 “这金书大会的消息喧嚣不绝,难道是阴阳界的朋友们在操持吗?” 苏彻却是感觉自己这次来阴阳界算是来对了。 “说有关系是有些,但归根结底还是跟南北两边最近开兵见仗有关系,我们也是深受其害。” 令狐公眼睛在周围扫了一圈,觉得这事没什么不可说的,索性也就揭破。 “两位应该知道,这慈州之地本来就是上古与中古之交的时候,某位地仙以绝大法力造就,虽说不是物华天宝,却也有多方势力盘踞,当年鄙主来此开辟阴阳界,得罪了一些人,也就结下了梁子,最近几百年来总有冲突。” 苏彻曾经在《玄中记》上看过,整个慈州乃是上古之时的大能以绝大法力从海底升起的一块陆地,所以才颇多风水宝地,玄山一带更是成了前朝贵族们最喜欢的墓葬之地。 那些“风水宝地”本来便是人造的。 “本来阴阳界内有主上坐镇,自然是风平浪静。自是鄙主这几年一心成就长生,经常一闭关就是几十年。这难免就有了些影响,不过主上也早有布置。” “我们自己内部的布置不说,也曾请些友人来帮衬。洞庭龙君与鄙主上乃是知交好友,主上之前也曾经拜托他照应界内一二,可谁知道这位莫名其妙的参入南北两边的战事,给南朝伤了,躲在洞庭湖内养伤,主上的那些老对头便欺我们修为不足,正经有几个进来闹事的。” 令狐公嘿嘿一笑:“当年的恩怨过去那么久,修为不够的对头不是死了就是老了,剩下能动手的都是些差一步就能证道长生之辈。他们一来怕主上抢先证道长生,二来也是欺负我们修为低微,最近也是搅风搅雨。” “洞庭龙君那边还传来了消息,说是要借我们阴阳界的地方办什么金书大会。黄先生和左公子应该是知道的,我们那邻居当年离了灵柩寺时带了一点未来星宿劫经的根本真意,据说是以九页金书承载。” “若能集齐九页金书,便能将那根本真意现世。未来星宿劫经这等的大神通,别说是没有证道长生的洞庭龙君了,便是证道长生的那些真人又有几个不感兴趣的?” 令狐公说着幽幽一叹:“若是有对头现踪,少不得还要请两位出手帮助。” “应有之意,都是应有之意。” 神秘剑修举起酒杯,显然他便是令狐公嘴里阴阳法王那些“差一步长生”中的对头里面的一个。 苏彻看了一眼坐在自家身旁的巫支祁,这水猴子侧着个耳朵听得非常认真。 可怜,也不知道多少内幕消息是这样靠着出卖色相搞到手的。 苏彻想着给巫支祁夹了一块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肉放到他盘子里。 杯盘狼藉,宾主尽欢。 拳头大小的令狐公舒服地倚在一个乐伎胸口,神秘剑修则左拥右抱,享受着乐伎檀口一口一口的往他嘴里续酒的待遇。 苏彻则搂着巫支祁的肩膀,嘻嘻哈哈,将酒一口一口往他嘴里灌。 “哈哈,两位,两位,小老儿真是觉得与你们一见如故,下面已经备好了房间,各位请自便吧。” 令狐老头舒舒服服地哼哼着:“明天谁最后一个从房里出来,咱们就叫他一天大哥,如何?” “令狐兄好主意。” 神秘剑修一副急色的样子:“若是谁明天一天都不出来,那便叫他三天大哥。” “黄兄,唉,最可恨大家分属两家,不然小老儿真要与你结拜才行啊。” 巫支祁冷眼观瞧,心里暗道结拜吧,结完了老子给你们一起销账。 “美人,来,再喝一杯。” 他正想着,旁边的小色鬼递过来酒盏。 “怎么眉宇间好大的杀气啊。” “没,正想着等下和您玩什么呢……” “好好好,我可等不及要见识一下了。” 第四十一章 法王行踪 等下老子从裙下摸出大棒,一发把你们全都给敲了。 巫支祁扶着摇摇晃晃的苏彻向着客房而去。 令狐公的这座别院,画梁雕栋,客房也装饰的极尽精美,早有仆人在鎏金兽脚香炉内点上催情的龙涎香,铺好了九层锦被,就连换洗的衣衫都已经备好。 苏彻摇摇晃晃地在床上坐好,巫支祁一时也有些尴尬,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往日里他扮成江湖侠女、青楼名妓到了现在这个阶段,接下来就是要抽出锁岳镔铁棍,该开瓢的开瓢,该丢命的丢命。 可眼下对面这小贼看上去不过刚刚迈入六品境界,却透着一股危险气息。 巫支祁的直觉不断地提醒他,要小心眼前之人。 可理智看来,这样一个小色坯有什么可怕的? 不过巫支祁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 自从练就八九元功之后,自己的直觉就敏锐到了近乎未卜先知的状态,帮助巫支祁躲过了数次生死危机。 而这些生死危机都是自己每次理智选择的结果。 “怎么,还不脱吗?” 巫支祁那边没有话说,苏彻却是已经开口了。 “啊。” 水猴子有些发懵。 “我看你这样子,想必也是一点朱唇万人尝,一盈曲水千帆过了。采补的老手了吧?” 苏彻一副很冷峻的样子。 “你放心,我对你没兴趣。” “贱妾蒲柳之姿……” “跟你没关系,我对女人没兴趣。” 苏彻看着巫支祁道。 “我讲明白点,如果你是个男人,你明天也出不了这个房门。” 巫支祁身上莫名其妙地一阵发冷。 难怪这人的手下是两个男人。 “这……” “你愿意在这里休息,就在这里休息一下。”苏彻说道:“莫要打扰我。” “贱妾……” “你我都是苦命人。” 苏彻说着站起身来。 “你先在这里休息,我去我那两个部属那里走一趟。” 巫支祁一方面感觉如释重负,一方面又觉得如坠冰窟。 走一趟,不知道走得是哪里。 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您……您慢走。” 苏彻冷漠地点了点头。 这巫支祁毕竟是五品高手,两人共处一室,自己又是伪装的身份。 苏三公子也怕这水猴子忽然暴起伤人。 更不知道他来这阴阳界内又有什么目的,莫非也是给那金书大会钓过来的? 洞庭龙君在梁军北伐的关键时刻水淹淮河,现在北朝太师宇文睿借着阴阳界搞什么金书大会。 仅仅一句“阴阳法王与洞庭龙君”交好恐怕说不过去。 苏彻轻轻关上房门向着另外一边而行。 神秘剑修的房间距离苏彻的房间不远,这一位虽然带着两位乐伎出门,可当苏彻寻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门外等候了。 “春宵苦短,双姝并蒂,前辈为何独立于此?” “采补小道也就是你们这些刚入门不久的年轻人热衷,老夫阅尽沧海,遍览千帆,早已经是心如枯木,难萌新枝了。” 苏彻看着这位,不愧是剑修前辈,一句我不行了能说得这么复杂。 “倒是你,那姑娘一看就是练过的,不关起门来好好炮制一番,跑来找我这老头子干什么?” “心里面有些疑惑,想请前辈为我解说一二。” 化身北邙葬剑人的神秘剑修看着苏彻。 “其实我也有些疑惑,你还年轻,还不知道答案是这世上最无足轻重的事情,而且这世间并非什么事情都有答案。” 神秘剑修继续说道:“甚至有些答案,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晚辈想问一下前辈,阴阳法王到底怎么了?” “你看出来了?” “到现在若是还察觉不出来,晚辈就简直是个木头人了。”苏彻斟酌一下词句:“还请前辈为我解惑,这位阴阳法王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你知道此界最上等的修行境界为何称为地仙?” 苏彻曾听郁离子说过,此界修行人的品级之分出自域外天魔之手,但是各个品级的描述却是由来已久。 “我也曾听长辈讲过,最上等修行称之为地仙,因为其寿同天地,历万劫而不朽。” “这么说也对也不对。”神秘剑修看着苏彻:“既然寿同天地,为什么不称为天仙?既然万劫不朽,为何不称金仙?” “莫非这个地字别有玄妙?” “上古之时,并无有九品之分,却有地仙、长生、还丹等几个大类。小朋友可曾听过洞天福地一词?” 苏彻身为黄天道门下弟子,自入郁离子门墙之后也经常翻看玄门经典,自然知道这洞天福地指得是什么。 “所谓洞天福地,便是以绝大法力生成的仙家洞府,灵气集结所成,可以说是另辟一方世界……” “那这洞天福地,又是从何而来?”神秘剑修问道。 “既然是灵气所成……”苏彻问道:“莫非……” “开辟一方世界,自定其规则,这便是只有地仙法力才能做成的事情。” 这事情原来是一环套着一环啊。 提起阴阳法王,立即能联想到的便是两件事。 一件便是这阴阳界,阴阳法王开辟一方鬼界,关起门来称王。 另一件便是“万劫阴灵难入圣”,阴阳法王存世已久,可他还是第四品的修行境界,身为最老牌的鬼修却被北邙一脉压过一头。 但这里面就有一个矛盾的地方。 作为第四品的修为,阴阳法王凭什么自开一界? 既然能够自开一界,阴阳法王如何不能成就第三品长生境界? “所以……” “这阴阳界并非是阴阳法王所开辟?” “话不能这么说。” 神秘剑修眼神之中闪过一丝寂寥。 “只是我们这位阴阳法王身上有太多的秘密了。” “有这么多秘密的老鬼忽然失踪了,你如果是他的对头,你会怎么想?” 阴阳法王失踪了。 苏彻将自己进入阴阳界后的种种见闻彼此对照一番,暗道一声果然如此。 六部鬼帅之中,有借机享乐将阴阳界化为自家牟利工具的如令狐公。 有随意攻杀,操持权柄如同己物的司空徒。 还有表面上竭忠任事,实际上叵测难知的薛少君。 虽然还有三位鬼帅未曾谋面,可推测起来应该也和这三位相差不远。 能形成眼下这个局面,也能从侧面说明阴阳法王不在了,而且走得很匆忙,没有留下任何后手。 若非如此,怎么会形成眼下这样一个局面。 只是眼前这位在这里面又扮演一个什么角色呢? “阴阳法王树大根深,这么多年风风雨雨下来,想来应该不会这次翻了船。我如果是他的对头,一定会小心勘察,看看这老鬼到底藏了什么动作。” 苏彻看了一眼眼前的神秘剑修。 “如果阴阳法王能够成就长生,想来……” “那他一定是此界长生中人中最恐怖的一个。” 第四十二章 听雨枯云 “确实。不过恐怕前辈并不愿意看见阴阳法王证道长生吧?” 阴阳法王自上古存续至今,其积累何其恐怖? 以郁离子为例,作为目前声名最响的长生真人,这位黄天道的顶级打手一战奠定了自己的江湖地位。 但这地位的积累来自于他走南闯北,打遍天下积累下来的名声。 作为一名鬼修,在未踏入长生之前便能自开一界,同时又寿数绵延。 阴阳法王本身就足够传奇。 至于他的强绝修为,看看他失踪以后凑上来的仇人就知道,这位即便是开辟了阴阳界之后也相当活跃。 这样一个来自上古的鬼修孑遗,能够同当年五方五帝攀上关系的人物步入长生会有多强? 没人知道。 但眼前的神秘剑修绝对不是乐见其成的人。 “现在仍然堪称阴阳法王对手的一共有三位,这三人是绝对不会乐见他成就长生的四品高手。” 神秘剑修接着说道:“第一便是钱塘龙君,四海龙族不少,但是在中土堪称龙君的长虫也就那么几条。钱塘一系与洞庭一系不合。洞庭龙君的好友自然是钱塘龙君的对头。” “更何况阴阳法王几次在关键时候襄助洞庭与钱塘作对,他是一定不会错过眼前这个机会。不过这头老龙最近在东海那边活动的多些,真要坏阴阳法王的事也是他的子弟或者部下。” “另一位便是木莲上人,中土之中的佛门不多,这位木莲上人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不到七品便领悟了佛门九大根本佛光之一的净土无垢光,号称中土第一佛子,早年间少不更事发下大愿,要度化阴阳界一众恶鬼。” “佛门愿力牵扯极深,若不能度化阴阳界一群大鬼小鬼,他恐怕无法证道长生,为了证得菩萨道果,他一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第三位就是鬼祖,此老号称此界鬼修之首,虽然表面上同阴阳界内关系甚好,但实际上久存吞并之心。不过他心思缜密,一向谋定而后动,他看不透阴阳法王的深浅,所以一直没有动手,现在机会现前,你说他会不会动手?” 钱塘龙君、木莲上人还有鬼祖。 听着没有一个是好对付的。 能结下这么几个仇家,这位阴阳法王这么多年真的不是白干的。 “你知道我是谁吗?” “莫非您就是鬼祖……” 龙乃行云布雨之灵,至刚至阳之种,这位绝对不是龙种来的。 至于木莲上人,苏彻身负未来星宿劫经的一点真意,更有净琉璃佛光这九大根本佛光在身,如果这位真是木莲上人,自然便会有感应。 最大的可能便是那位北邙鬼祖。 可看着也不像啊。 “我不是他们当中的任意一位。” 这神秘剑修看着苏彻:“你可曾听过东海听雨楼的名头?” 苏彻缓缓摇了摇头。 听雨楼那是什么地方,东海上很出名的青楼吗? “恕在下孤陋寡闻。” “不知道就对了,一个杀手组织,搞得人人皆知那才是最大的失败。” 神秘剑修看着苏彻道:“我们听雨楼是东海上新晋崛起的剑修门派,门主自号空空儿,精通暗杀之术,只要筹码足够,谁都能给你杀掉。” 空空儿? 苏彻之前在牛首山大墓中曾经见过这位的手笔,那位留下一个“你也来了”的字条,当时便猜测这位是一位性格促狭的剑修前辈。 想不到这位能在东海上听得名头的剑修前辈,暗地里居然是个杀手组织的头目。 至于什么价钱足够谁都能杀的这种话,苏彻只当是一句广告台词。 有机会或许要问一问中元这样的神秘存在作价几何? “前辈,其实这些事情,晚辈并不太想知道……” 知道一个刺客组织的内幕消息只意味着两种事。 一,他们要杀你灭口。 二,他们要把你吸纳组织之中。 一般来说,后者要比前者还糟糕些。 苏彻自问自己作为黄天道郁离子真人的入室弟子,大梁缇骑的理刑副千户,外加神秘组织钟山会的蒙面成员。 真的不需要再加什么刺客组织外围成员的破头衔了。 “你必须知道。” 这神秘剑修明显不想给苏彻任何拒绝的机会。 “因为我很欣赏你。” “欣赏我?” “不错。” “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地方值得前辈欣赏。” “我看人一向很准,不出十年,最多五年,中土最优秀的年轻人中当有你一席之地。” “晚辈可没有那种自信。” “你之前同司空徒交手的时候,我其实就在旁边观瞧,现而今年轻一代中这等精纯的太阴修为可不多见。当然,不管这是你师门秘传,还是家中嫡传,我都没有兴趣。” “原来前辈是看中的了我的背景。只可惜,晚辈在家中并不算是成器的。” 这话当然没错,比起在北伐一线力敌北国铁骑的苏家大公子,奉命出使宣慰出云等国的二公子。 自己的确是最不成器的那个。 放到黄天道里也是一样,黄天道作为天下玄门之中魁首一般的存在,门内的天之骄子更是不知凡几。 苏彻心下了然,这位是把自己当成了什么玄门大派或者世家大族的子弟门生,决定借此机会收下来布上一枚暗子。 说白了,不过是个高级一些的工具人罢了。 “若是没有我,你的确会差上一些,但有了我,一切自然不同。” 这神秘剑修慷慨一笑。 “你可知道我是谁?” “晚辈怎么看得出来。” “我名为枯云叟,这名头放在东海上,也算是个小有成就的剑修。” 东海是天下修行者的圣地,能在东海上自称小有成就,此老的修为绝对不会低于四品。 “现在觍颜居听雨楼太上之长的位置上。” 听雨楼的太上长老? 枯云看着苏彻。 “拜我为师,算不上辱没你吧。” 辱没什么的不敢说,我就是有点害怕被郁离子清理门户的时候,连带着您被他给打死。 苏彻心里过了几句话,嘴上却是逊谢之词。 “前辈,我这人一向不求上进……” “上进。” 枯云用手一招,苏彻感觉周身生就一股异力,当即给眼前这老刺客一掌印在丹田气海处。 “你可知道你修行上出了岔子?” 第四十三章 泰狱阿鼻 “你这剑煞练就的时日还不长吧?” 枯云手掌抚在苏彻丹田处,丝丝剑煞在他丹田之中好似狂潮一般涌动,绞得苏彻一阵阵剧痛。 “气凝为煞,剑煞本为杀伐之物,也是剑修的根本。你修成之后却极少动用,你这手剑术有运锋杀敌的法门,却没有藏锋自晦的韬略,实在是未伤人先伤己,已经酿成祸患了。” “而你这太阴法门又太过霸道,同你这不知道藏锋自晦的剑煞两两冲突,现在看上去虽然没问题,可点点积累之下,日后必然是大麻烦。” 这老鬼。 苏彻心里暗骂一声。 鼎天钧剑是什么东西自不必论。 纣绝阴天秘箓出自黄天道的秘典,郁离子特别强调过这是黄天道一套绝学中的一道拼盘。 若是作为绝学中的基础存在非常严重的排他性,那什么六龙回日真法岂不是要把人生生练死? 而且对于这老剑修口中什么“听雨楼”、“太上长老”之类的话,苏彻是一个字都不信。 苏三公子自己是张口就来的那种人,自然相信耳听为虚的道理。 什么“听雨楼”“望雪楼”“观涛楼”……苏彻自己一天能编出来一百多个。 所以对眼前这位自称枯云叟的神秘剑修,苏彻只有一句话。 谁拳头大,谁掌握真理。 您说什么就是什么,但我一个字也不信。 这其实倒是苏三公子自己做惯了鬼,反而不信人了。 枯云的话里的确有实有虚。 前面的什么剑煞养成祸患、太阴法门太过霸道之类的话语的确是假的。 但后面听雨楼却是真的。 不过听雨楼并非是一个门派,而是一个潜藏于东海渊深之下的刺客组织。 其首领空空儿是东海离合剑宗的太上长老,枯云叟也另有身份。 这是一个由长生中人作为核心,其外围触角蔓延于此界的刺客组织。 枯云叟手抚苏彻丹田,将其中剑煞徐徐引动。 “幸好你见到了我。” 他收手而回,这小子的剑煞倒是精纯,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弟子。 “请前辈救我。” 苏彻干脆演了起来。 枯云叟沉吟片刻。 “你可知道天下剑宗以谁为魁首?” “自然是东海剑宫。” 东海是修行人的圣地,其上却有号称天下剑修祖庭的东海剑宫横压一切。宫中一品的剑仙便不下十位,挥剑决云,扫荡六合,东海之上谁敢不从? “剑宫号称藏尽天下剑道典籍,我听雨楼其实也不差的。”枯云看着苏彻道:“你现在需要一门剑术作为藏剑之鞘,这一门剑术不仅要品质上可以与你的太阴法门相媲美,其性质也要暗合玄阴幽微的路子。” 苏彻听枯云话语中的意思,这听雨楼隐隐约约藏了同剑宫别苗头的意思。 枯云说着从袖中抽出一本手卷放到苏彻掌中。 “这是当年北邙鬼祖创下一门剑术,名唤泰狱阿鼻剑。” “这门剑术统摄剑气于太阴法门之中,一剑使开,便如同九幽阴君降世,十殿阎罗临凡,剑光之中暗含无穷煞力,斩人神魂,灭人灵魄,十分厉害。” 能在枯云口中称上一句厉害,那自然是此界之中最了不得的剑术。 这泰狱阿鼻剑若论品质,其实不在纣绝阴天秘箓之下,而杀伐之力犹有过之。 北邙鬼祖踏入长生之后,不知道花费多少心力,推演出泰狱三剑,以为斩落天劫,证道地仙的根本。 这泰狱阿鼻剑便是其中之一。 “鬼祖将剑修手段杂糅到太阴法门之中,这里面有许多提纯剑煞,养育剑胎的要旨,你要仔细翻看,自然能化解目前的困境。” 苏彻看着这手卷,一时不知道该说眼前这枯云神通广大,还是要哀叹鬼祖看不住东西。 泰狱三剑之名,即便是苏彻这等修行新兵也曾在《玄中记》上看过。 上古之时,曾有大能在东岳之下设置冥狱,称之为泰狱,统摄天下幽冥。 可惜后来这位大能冥灭不闻于世,据说是因为执掌生死的权柄太过,引来各家猜忌和忌惮,最终殒身于魔劫之下。 但是却留下了东岳的无尽传说,至今中土百姓依旧相信泰山之石可以封禁一切邪鬼,但凡大一些的家庭都会在家门附近立上一颗东岳山石。 鬼祖此剑以泰狱为名,显然是继承当年上古大能,重新统摄幽冥的勃勃野心。 苏彻接过手卷,大概看了一遍。 其上的剑术剑招确实是精妙绝伦,有些地方更是旁敲侧击的阐释鬼主阴君法门的一些纲领。 应当是正品无疑。 不过苏三公子实在是亏心事干得太对,碰见了这来路不明的正品也不敢相信。 想想也知道,泰狱三剑是北邙鬼祖压箱底的手段,这里随随便便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枯云掏出来送给一个外围成员。 怎么看都相当不合理。 苏彻自己当惯了骗人的鬼,连带着如今也不敢走夜路了。他草草看了一遍,将这剑谱收入袖中。 “前辈……” “叫老师。” 枯云叟倒是不与苏彻客气。 “这……恐怕与礼不合吧?太草率了。” 苏彻着实是有些害怕郁离子清理门户,只好先装出一副尊师重道的样子虚与委蛇。 “唉,论这些就没意思了。莫非你瞧不起老夫,不想拜师?还是你背后另有高人,不妨把他的名头说出来听听。我也不瞒你,你这孩子真是对我脾气。” 看这死老鬼一言不合便要抽剑斩人的样子,苏彻也有些慌了。 “老师……” “这就对了。” 枯云叟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精光。 “日后你师门那边问起来,你准备如何回答?” “晚辈没有师门,晚辈只有一个老师。” 那就是郁离子老师。 苏彻心里下定决心,等郁离子出关之后,黄天道缓过手来,自己便第一时间将这些信息全数上报,争取转作污点证人,用足用透政策红利。 毕竟是被人威逼利诱,实在是逼不得已。 我是被人强迫的。 “不错,不错。” 枯云叟点了点头。 “最近小心些,阴阳法王的那些老对头已经有几个憋不住要出手的,可能很快这阴阳界里便有一场大变。” 枯云叟停了一下接着说道:“你回去小心些,你请回床上的那枕边人有问题。” “有问题?” 苏彻暗道一声不好。 这巫支祁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到底是怎么混的,不过是在酒席上翻了几个跟头便叫人家看出端倪来。 真是不够他死的。 难不成八九元功能多出几条命来么? “那女人身上气息悠长,显然是隐藏了修为,修为很高的,绝对在你之上。” “这……” 苏彻故作紧张。 其实有青帝宝苑在手,苏彻除了害怕眼前这神秘剑修忽然暴起伤人,对其他人并不放在心上。 “给你这个东西。” 枯云叟从袖中掏出一个青瓷小瓶。 “这是?” “朱蛇蕊。” 枯云叟看着苏彻脸上疑惑地眼神,更加确定这个弟子刚刚行走江湖,不然怎么会不认识此界名声最恶的迷药? “这是南荒魔教所出的迷药,只要闻一闻味道,长生之下的人都要迷倒。” 苏彻看着这瓶子,自己怎么老碰见这种诱惑人犯错的坏东西。 “那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不也会迷倒吗?” “你是不是修行人,不知道提前闭气的吗?” 苏彻一时尴尬,看着枯云叟颇为无语。 “拿下她,看看她是什么来路。” 第四十四章 青帝残灵 巫支祁静静地躺在房间里,眼前好似走马灯一般将最近发生的事情过了一遍。 一切似乎从黑山老怪出世那里就像是一匹脱了缰的烈马,不知道奔到哪里去了。 化妆成舞女居然能碰见个雅好谷道的,也不知道这运气是好是坏。 中元也快派下新的任务了,不知道这次是去哪里杀人放火。 他幽幽地想着,便听见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看着外面走进来的那人,巫支祁小心翼翼地从床上爬起来,道了一声公子。 苏彻皱着眉头望向他。 “你怎么如此不小心?” “啊?” “乔装打扮也不是不行,如何便这么轻易地给人看出来了?” 这小子看破我的变化了。 巫支祁自修成八九元功以来,鲜少被人窥破变化,如今给叫破行藏,他索性也不装了,伸手便要掏出锁岳镔铁棍来。 只是他刚一运气,便感觉浑身酥麻,便是神意也无法集中,周身上下软趴趴的。 这…… “给人看破了不说,就这么简单的吸进去了朱蛇蕊这等霸道的迷药,这么行走江湖还能保得住性命吗?” 苦也。 巫支祁暗叫一声。 朱蛇蕊的霸道,修行人是皆知的。 这迷药出自南荒魔教之手,据说掺杂了魔门与巫蛊的手段,作用于神魂之上,长生真人以下沾上一点都要浑身酥麻上两三天。 今日即便能保住人头,恐怕也保不住屁股了。 神魂渐渐阻滞,八九元功的变化也渐渐褪去,终于露出巫支祁的本相来。 一个身材矮小的精瘦汉子穿着一袭颇为肥大的绿萝绡衣坐在床上,观其面貌七分像人,三分却如老猿。 “你这个小灵精,到真有几分天真颜色。” 苏彻半真半假地赞了一句。 巫支祁脸色煞白,低声叫道。 “朋友,且容某多说一句……” 他话还没有说完,便只觉头上一阵发昏,眼前泛起一阵黑气,一股吸力将他收慑而起,不知道奔着哪里去了。 熟悉的感觉让巫支祁只想大叫一声。 这分明跟之前进入青帝宝苑时的感觉如出一辙。 莫非这法宝别有通灵之意,只有遇到天大的危机时才会出手? 那以后为了掌握此宝,看来要多多冒险才行。 巫支祁既然自认有青帝宝苑在手,也就放下心来。 这青帝宝苑的厉害,他是见识过的。 有这等虚空法宝在手,若非长生真人杀来,谁又能动巫支祁分毫? 眩晕感渐去,巫支祁入目所及,正是一座充斥着阳和之气的大殿。 正中央一座丹炉正散发着透露着毁灭之意。 而眼前上首的位置,正是那座让巫支祁每每梦中惊醒的玉座。 今日重临此殿,巫支祁这才真切的感觉到当初炼化此宝并非是自己的错觉,而是真实不虚的事实。 这一次一定要知道为什么无法操控此宝。 巫支祁正想要迈步向前,忽然便止住了步伐。 那玉座之上,忽然多了个身影。 此人周身带着层层蜃气,身穿冕服,腰带鹿卢玉具剑,垂下十二条白珠为旒,衣上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等。 面上带着一枚如鸟似兽的青木面具。 这面具让巫支祁有一种异样的熟悉感。 原因无他,观其材质、造型,都有类于钟山会中诸人所佩戴的面具。 这位莫非也是个同行? 还是之前就被困在这青帝宝苑中的修士? 念头一生即灭,此人服制颇近上古,这面具与钟山会中相似也是因为两者都有着明显的上古风格。 巫支祁心思百转,向前抱拳施礼道。 “后学末进巫支祁,拜见前辈。” “巫支祁。” 接着蜃气变化的苏彻轻轻坐到玉座前面。 “见了我也不敢露出本来名姓么?” 本来名姓,巫支祁小心翼翼地问道。 “真人面前自然不敢作假,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老夫未央生。” 未央生,他居然是未央生! 巫支祁一时心下巨震。 既然争夺青帝宝苑,巫支祁自然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终于给他从各路典籍之中凑出不少信息。 其中便有一条,上古青帝灵威仰自号未央生。 眼前这位如果真的是未央生,那岂不是上古青帝一点残灵未灭? 这下真的赚翻了。 难怪自己时常感应不到这青帝宝苑,既然本主残灵未尽,自己又如何能驾驭得了这等上古神器? “袁韬拜见青帝陛下。” 说着巫支祁恭敬地撩袍下拜,在地上磕起头来。 “你倒是见多识广啊。” 苏彻端坐于玉座之上看着下面的巫支祁。 “起来吧,你毕竟算是他的手下,我也不好让你多拜我。” 巫支祁抬起头来:“不知道前辈所说的他……” “此人惯爱给自己编织名头,现在应该自称中元吧。” 中元,他果然认识中元,中元此老居然是上古孑遗,听起来与灵威仰颇为熟悉,莫非也是五方五帝之中的一人? 这些上古大能接二连三出世,莫非谋划什么大局? “弟子不知……” 巫支祁苦笑道:“想来前辈也能知道弟子的苦衷。” “口风紧是好事,你若是能一直这般小心,这次又何必劳烦我来救你。” 他果然是为了避免我遭人荼毒才出手的。 “晚辈一时疏忽大意,拜谢前辈,等晚辈恢复法力,定然要让那人付出代价。” “他已经被我收慑起来了。” “灵威仰”看着下面的巫支祁:“你既然知道了我是谁,那便应该知道当年的旧事。” 旧事?什么旧事? 巫支祁觉得眼前这位青帝残灵看似说了很多话,但又好像什么话都没说。 “既然他们都还在外面,我也不好出去。” 青帝残灵苏三公子幽幽说道。 “袁韬,若有一日,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复,地不周载,巫支祁会站在不谷身边吗?” 不谷是什么玩意? 巫支祁脑袋里面念头一转接着说道。 “那是自然。” “很好。”苏彻看了一眼巫支祁道:“你最近是否苦于难以寸进?” 他怎么知道的?巫支祁忽然感觉自己平日里多了双一直盯着自己的眼睛。 苏三公子自然有两套说辞。 若巫支祁说进步很快,那就说他根基不稳。如果巫支祁说自己的确受到了困扰,那便给他解释一番。 “八九元功本来便出自淮水妖神一系。必须要生死关头才能寻得突破之机。” 苏彻看着巫支祁道:“在生死之间好好打磨吧。” “弟子拜谢陛下。” 巫支祁又是一番下拜。 “我今日也不留你,平日里若是碰见什么天地灵根,你便好好存下,日后我自会唤你。” 说着苏彻一摆衣袖,直接将巫支祁甩出青帝宝苑。 第四十五章 太古上古 送走了巫支祁,苏彻琢磨一番。 有这水猴子在外招摇,除了中元以外估计不会有人知道青帝宝苑这件秘宝在自己身上。 想到这里,苏彻从袖中抽出自称枯云叟的神秘剑修给的那一册《泰狱阿鼻剑》。 这位枯云叟所说的话,苏三公子只信三成。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阴阳界是有大麻烦上门了。 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苏彻心神一动,唤来镇守这青帝宝苑的器灵长乐。 “拜见小圣人。” 长乐先是行礼一番然后赞道:“小圣人这扮相着实有些味道了。” 衮服嘛,穿出来就是这种气度。 “那两人可还好么?” 苍天教的言必行与北邙鬼祖宫那位正牌的北邙葬剑人黄寇还被苏彻故意留在青帝宝苑之内。 一来是借这两位试验一下青帝宝苑这件上古遗珍在经历了几番变乱之后还剩下多少威能。 二来这两位也是五品高手,最好困在里面折磨一番,后的行动也好开展。 “除了那位言必行言先生还整日痛骂不绝,另外一位黄先生已经磨得差不多了。” 长乐这边赞叹道:“小圣人算无遗策,将这两人放在玄元九真神禁之中,可谓是对症下药。” 青帝宝苑之中有七大神禁,都是此界最顶尖的神通阵法。其中玄元九真神禁正对应大日乾元真火,最为阳刚猛烈。 黄寇一介鬼修,日日被这大日真火灼烧,其苦可知。 至于另外一位言必行,他虽然是极为少见走炼体之路的魔门修士,可他练到何等程度能将暴烈的大日真火视为无物? “走,咱们去看看他们。” 神禁乃是架构在青帝宝苑这上古遗珍之上,近乎幻术,其中幻化的世界与真实相比并无差别。 一阵虚空挪移之后,苏彻便踩在了一片炽热的黄沙之上。 “这便是玄元九真神禁么?” 苏彻看着头顶上染着无尽残红的天空,其上有九轮大日高悬于空中,层层热浪自这九轮太阳上洒下,将脚下的黄沙晒得仿佛火炭一般。 “正是。” 长乐道:“玄元九真神禁乃是老圣人截取太古之时的一段剪影,以此为架构,作为承载大日乾元真火的一道神禁,也是目前青帝宝苑之中最为完整的一道神禁。” 苏彻点了点头,长乐这话确实无错,之前不管是在灵苑还是碧落天阙处,虽然威能依旧还在,但是总觉得缺了什么。 而这东极宫作为青帝宝苑的核心,的确是目前保全最完成的一部分。 “太古之时的剪影?” 苏彻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此界修行的历史太过久远,所以最标准的纪年法采用的便是修行人的划分方式,将过去分为太古、上古、中古与近古。 太古之时已经十分遥远,任何那个时代的记录都已经演化为传说,据说佛门的灵柩寺、玄门的玄都宫中仍然还有可以详尽的记录,不过都是藏之秘府,不肯示人的秘密。 即便目前的玄门大派,如黄天道、天师道、神霄道等,他们掌握的记录也都是从上古、中古时期开始的。 不过根据现在通行的论述,那是个古佛与道尊跨越三千大千世界,在此界建立道统,人间开始修行的时代。同时也是一个非常惨烈的时代。 因为那个时代占据此界主流的乃是太古妖族,他们所修行的道途被称为“湮圣之道”,他们全无道德的约束,对力量也丝毫不控制,有时一次繁衍便会造成天地之间灾变,整个世界都在这些妖族睡梦的鼾声中颤抖。 现在那些生来便有无穷法力的洪荒异种据说就是这些上古妖族的后裔。 太古结束的标志,便是以各路修行者将这些太古妖族讨灭伐平为标志,玄门和佛门的开辟和不断壮大是整个上古时代的背景。 这个时代起于太古妖族的溃败灭亡,至五方五帝的消失崩灭。这个时代也是儒门和剑修出现的时代,在这个时代中发生过许多大事,现在主流的玄门大派都是在这个时代的末尾出现的。 自五方五帝的传说消失开始,至中土大乱为结束的时代被称为中古,这个时代的历史都已经非常详实可考了,这是属于人间王朝的时代。 如果非要给这个时代标定一个对手的话,那就是域外天魔的威胁日甚一日,各家各脉都在不断的同域外天魔做对抗。 同样,本来自上古时代便存在的北方魔门与南荒魔教也是在这个时代日渐壮大,形成气候。 当然那个时代的天下仍然有一个大一统的王朝,依旧有许多堪称传奇的故事。 伴随着最后一个大一统王朝的崩灭,分裂的中土也迎来了近古时代,整个近古一直延续到了数百年前,以形成了南北双方对峙对立为标志的“现在”这才算开始了。 苏彻看着脚下的黄沙,在上古结束时变为传说的青帝灵威仰也曾经是太古时代的一位过客吗? 当年洪荒妖族一定给他留下了很深的震撼,所以才将这一幕镌刻在了青帝宝苑的核心位置上。 “太古妖族们的力量,同后来的修士们完全不同。”长生看着长空之上闪耀的九轮大日:“这便是当年修行太阳真火的九位大妖,他们虽然属于不同的族类,却都等于九轮从不会熄灭的太阳。” “玄门扩张的第一战,便是由玄都宫为领袖,将这九位炼成大日真火的大妖斩杀。” 玄都宫。 苏彻将这玄门大阀的名字再念一遍。 这才是真正的黑恶势力啊。 “那个时候整个世界都是这样的荒漠吗?” “并不是,那九位大妖虽然厉害,却也只能影响周围方圆十万里之地,当时像这样的大妖怎么也有近千,他们所居的地方,有的是眼前这样的荒漠,有的则是无尽的冰原。” 近千…… 这个世界看来还是很硬朗的,经得起这些大妖折腾。 难怪灵威仰这么喜欢天地灵根,我如果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一定会搬去雨林里住个几年调整一下心情。 一头小山般的巨兽忽然从沙丘之下腾跃而出,它蛇身蜿蜒,背生四翅,周身鳞甲闪耀如金。 它一声高吼,向上飞走,忽然天地之间阵阵雷鸣。 “腾蛇。” 苏彻望着天上那头异形的龙种,不得不感佩这玄元九真神禁的完整程度。 作为青帝宝苑的主人,苏彻自然能感应到这条名为腾蛇得了龙种在干什么。 它的寿数将尽,因为无法化为真龙,所以选择向上高飞,一直飞到其法力所能到达的极限。 一旦到达这个极点,腾蛇便将散尽其苦修来的戊土真元,化为一蓬飞灰。 这是属于龙种的一种最后坚持。 若不能化龙,那便化为飞灰。 在这玄元九真神禁之中,因为并非是真正的天地,所以演化出来的生灵若非神禁面对敌人主动变化,则不会有成功化为真龙的可能。 所以这腾蛇也只有迎接壮烈的灭亡。 “腾蛇寿数八千载,若能度过天劫成功化龙,可以化为应龙。” 长生看着苏彻道。 “小圣人,时不我待,切不可忘却了努力修行。” 闪耀着金色光芒的飞灰自天空缓缓落下,好似一阵尘雨。 苏彻望向天空之中发出无尽热力的九轮大日。 相比于需要外力激发才能产生相应变化的太乙析木神禁,这玄元九真神禁自己便相当于一方小小的世界。 其中的灵物同真正的生命别无二致。 那个黄寇和言必行在这模拟出来的太古洪荒里能支撑这么多年,北邙鬼祖宫与苍天教的传承想来也不让古人。 第四十六章 脚踏实地 玄元九真神禁的某处角落。 言必行的身躯屈伏于黄沙之下,炙热的沙子在他身上滚过,烤得他心里一阵阵烦闷。 但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他在捕猎。 为了猎获这荒漠之上那些难缠的洪荒遗种,言必行只有将自己的身体埋在这炽热的黄沙之中才能找到捕捉猎物的机会。 这些不知道家伙的灵觉敏锐到了可怕的程度。 作为修行到了五品的人物,言必行其实早就不需要任何意义上的食品谋生,他能够吐纳天地之间的灵气补足自身的需要。 即便是在这荒漠之中,言必行依旧能够把这里暴烈的天地灵气加以调和然后取用。 但除了维生的天地灵气,言必行还需要更多东西。 魔门之法在修行的时候,有很多不可理喻无法理解的规矩。 比如言必行所修行的炼体魔功,便要他每七日之内必服食一次血食,否则便要受阴魔噬身之苦。 这阴魔从言必行的念头之中生出,暗中诱惑他的心神,攻伐他的根本,污染他的道基。 为了避免出现血食不够导致滋生阴魔的问题,言必行总是在行囊之中带上一大把虫卵。 真的找不到血食,便拿出几枚虫卵来聊作血食。 刚刚进入这青帝宝苑的时候还好,言必行只要精打细算,行囊之中的虫卵还能续接得上。 可这毕竟是坐吃山空的事情,没多久,言必行带来的虫卵便给他清扫一空,言必行也只能在这滚滚黄沙之中寻找一些野味作为血食。 阴魔噬身的痛楚对于其他法门的修士或许不算什么,各家都有怯魅除魔的法门,可对于魔门弟子来说则隐隐意味着一种惩罚。 这是元始魔主对魔门修士怠惰的处理。 黄沙之上,一只小牛大小的野兽正踩在松软而炙热的黄沙前进,这异兽长得同狻猊、老虎这些猛兽颇为相似,只是后背上隆起一只晶莹的玉角。 它的脚掌踩在松软的沙地上,看上去非常协调。 百步,五十步。 这只猛兽距离言必行越来越近。 黄沙冲天而起,化为一道沙柱,潜身炙热黄沙下的言必行周身泛起一层金色,直扑这头猛兽。 两者很快便搏杀在了一起。 言必行走得是魔门炼体法门,一旦行功,周身便升起一层金色,以一种玄妙的频率难以察觉的不住震动。 但那猛兽生来也有无穷之力,两人彼此撼动,好似回到了太古时代。 本来他们也是太古时代的剪影之中。 搏杀不知道多久,至到言必行气血虚浮,周身皮肤上生出无数好似蛛网一般的黑色细密咒文,他才在这场鏖战之中将对手彻底击倒。 言必行扬天嗥叫一声,俯身而下,指若金刚化为爪型,将血肉从那异兽身上攫取,直接吞入腹中。 “真可惜,这可是头乘黄,传说中乘之可以增寿千年,之太古时代的有德之兽,这么吃了有些可惜了。” 黄寇漂浮于言必行身后,头顶上撑开一面杏黄油纸伞,这位精通剑道的鬼修形象比言必行好不到哪里去,他脸色苍白,气息散乱。 一副大限将至的样子。 如果说言必行身受阴魔噬身之苦的话,北邙葬剑人的处境还要更糟些。 这里是玄元九真神禁,有九轮大日高悬。 澎湃的热力和近乎无尽的大日真火让黄寇苦修多年的纯阴鬼体就好像是一块丢在沙漠之中的碎冰。 他虽然不必像言必行那般为了血食而苦恼,但黄寇的每一天都如同放在油锅之中煎熬。 “可惜,那是你没有跟它交手。” 言必行撕下一块血肉放到嘴里咀嚼。 “咱们进来多久了?” “三年零四个月。” 黄寇缓缓吐纳,借着头顶的北邙异宝,他还是能在这无尽的热力之中寻找到一丝丝纯阴之气,用来补全被大日真火扰乱的真形法体。 “准确吗?我感觉好像过了一百年。” 不过也是聊胜于无罢了。 “时间在这里是没有意义的。” 黄寇看着言必行:“鬼祖曾对我们说过,青帝宝苑之中有七大神禁,各有玄妙,这里的时间流速同外面不一样。里面可能过了一万年,外面可能也不过只有一瞬间而已。” “那岂不是天下第一等的修行圣地?” “圣地个屁,是天下第一等修行绝地,这里是幻境,你就是在这里修成了地仙,出去了还是原来的修行。更何况这里没有天劫,天地法则都是歪曲出来的,反而会污浊了原本的道心,出去之后产生‘知见障’。修行修行,拿什么修啊。” 黄寇看着周围的阵阵黄沙,心里止不住的痛骂。 若是在别的神禁之中,黄寇还好受些,怎么偏偏给困在这充斥着无穷大日真火的玄元九真神禁里。 “唉,还是可以修心的。” 言必行哈哈一笑:“想开点嘛。” “修心?那不如找本佛经来抄。”黄寇看着言必行道:“这神禁之中都是法力衍化,你我若不能找到一丝破绽,那就算是彻底困死在这里了。” “破绽?” 言必行看着面前近乎无尽的滚滚黄沙。 “能活的一天就算是一天吧。” 黄寇无比痛恨自己修行到了五品。 这意味着他还要在这里被折磨更久的时光。 就在两人大约百里之外,苏彻与长生正远远看着他们两人。 “上下四方谓之宇,古往今来称之宙。” 苏彻行走在滚滚黄沙之上。 “我今天才算是有所感悟。” 玄元九真神禁之内的时间流速,与外面是不同的。 这里的时间比外界流逝的更快。 在这神禁之中,苏彻愈发感觉到空间与时间本来便是一体,彼此可以互相转化。 用简单的话来说,当神禁内的空间与外界分割开来之后,时间也就必然跟着分开。 神禁内的时空与神禁外的时空彼此隔绝,或者说这种人为的隔绝才是神禁内这一层时光存在的根本。 如果说真正的时空像是一条东流而去永不回头的长河,那么这神禁之中演化而出的时空则是这长河之中被人为截流堰塞而成的湖泊。 或者说,外面的时空是一条向着无穷远处延伸的射线,而神禁之内的时空则是被人精心裁剪出来的线段,可以随着心情加以炮制。 当然,以苏彻现在的修为是做不到任意调节青帝宝苑中的时间的。 “宇宙之道,本来便是这天地间最根本的脉络,越是根本反而越看不分明。” “小圣人若是长生真人,或许能借青帝宝苑验证这宇宙最根本的奥妙。” 长乐言外之意,以目前苏彻的修为境界,这宇宙太虚之妙还是算了。 脚踏实地是最好的。 第四十七章 鬼祖枯云 苏彻想了想,将手中鸱吻戒的蜃气变幻,重新改变了形貌。 以这样一副身着衮服的天子外形去见外面那两位,实在有些毫无必要。 苏三公子想了想,直接幻化成那神秘剑修枯云叟当日出现在郭北县外棚子时的模样。 这剑修手里有北邙一脉的泰狱三剑,说不准同鬼祖宫有什么非常深的联系,正好借这个样子去看看黄寇和言必行。 试一试听雨楼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小圣人行事细腻,远胜老圣人与上代圣人。” 长乐看见苏彻又一次改变形貌,不由得赞叹一声这位的小心。 “人手不够,很多事都只能亲力亲为。” 如果可以,苏彻也想组织一个什么地下组织,隐身幕后,让别人去打生打死,每天喝喝茶,抖抖空竹,同几个一品地仙谈笑风生。 但现在却是只能什么事都披个马甲硬顶上。 苏彻看着长乐问道。 “你说,以我的天资能不能恢复当年五方五帝时的天庭气象?” 长乐沉默片刻,似乎陷入到了久远的回忆中。 “其实当年,有五方五帝,却没有所谓的天庭。” “嗯?” “玄门之中虽然有设立天庭的想法,也搭了个架子出来,最后却是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苏彻以为这四个字拆开来说,应该就是上古时期的五方五帝纷纷陨落,玄门元气大伤,日后黄天道、神霄道等等分家的一系列事件。 “当年的旧事你想起来多少?” 苏彻看着眼前的长乐。 或许回想起当年的旧事对这位器灵来说并非什么好事。 也许等郁离子那边缓一缓手后,自己或许能在黄天道的典籍中看见当年的旧事。 “想不起来。” 长乐摇了摇头。 作为青帝宝苑的器灵,长乐前后遭逢两次大劫,其实已经损坏了根本。 第一次自然就是当年上古青帝陨落,青帝宝苑坠入东海深渊之下,当时长乐便已经有些根本动摇。 第二次则是在老狮子手上,狮子青莲具足如来将地狱道引入青帝宝苑之中,在这玄门秘宝内燃起永不消退的业火。 这恐怖的佛门神通其实也伤害到了长乐本有的灵明。 现在到了苏彻手上,这位固然是劫后余生,却着实有些否极泰来的意思。 毕竟比起之前的主人,苏三公子的一个好处就是不折腾。 拿到了青帝宝苑之后基本上真的是当个“别苑”在用。很少将青帝宝苑拿出来对敌。 长乐也正好可以继续调理这件受损已久的宝物。 “其实忘记也是一件好事。”长乐看着苏彻:“小圣人,逝者已矣,即便想起来又能改变什么呢?” 苏彻顶着枯云叟的那张老脸,一时有些怅然。 这边苏三公子陷入片刻的沉思。 言必行扯下一块已经被炙热的黄沙烫的有些半熟的肉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 又柴又硬的兽肉让言必行心头莫名火起,抓起一把沙子向天上扔去。 “日你娘的太阳,怎么还不落下?妈的血食血食,吃的就是生吞活剥,都烤熟了,这不是坑老子吗!” 他说着向旁边的黄寇看去。 “老黄,快,送阵阴风过来,不然老子又要去找另外一头了。” 言必行嘴上念着,却看见黄寇双目含泪,恭敬地拜服在地上,不住地叩首,口中喃喃有词,却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 “老黄……” 即便言毕行有些后知后觉,却能感觉到气氛的变化,他转过头望去,后背的脊骨都要从身子里蹦出来了。 北邙鬼祖,他,他怎么在这里? 他旁边的老头是谁? 言必行想起了关于鬼祖此老的那些恐怖传说,传闻中喜怒无常的脾气秉性,生怕自己刚才的举动得罪了他,立即跟着黄寇一起拜倒在地上。 “苍天教后学末进言必行,拜见鬼祖。” 鬼祖? 苏彻看着眼前垂泪的北邙葬剑人黄寇,这位当初在枯林禅寺大杀四方的鬼修好似是收了十年活寡结果忽然碰见西门大官人的潘金莲。 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肝肠寸断。 “主上,黄寇以为今生来世再也见不到您了。” 这枯云叟居然是就是北邙鬼祖,难怪他能拿出这《泰狱阿鼻剑》来。 苏彻将这枯云叟的前前后后连在一起。 阴阳法王与北邙鬼祖虽然号称是盟友,但是北邙鬼祖却一直有吞并阴阳界的想法。 这一点是枯云叟亲口跟苏彻说过的。 当初在郭北县的棚子里,这老鬼手里拿着一个紫玉葫芦,据说是阴阳法王的爱物,之前被人偷走了。 想来偷东西的贼便是这北邙鬼祖,他一定是在探查阴阳法王真正的动向。 等自己进入阴阳界的时候,枯云叟早就化身黄寇在界内等自己。按照令狐公的说法,这位“黄寇”已经在阴阳界住了一阵了。 所以北邙鬼祖已经化身黄寇在阴阳界内有一段时间了。 对,他是证道长生的三品鬼修,阴阳界隔绝内外的赑风在他面前恐怕好似春风拂面,自然可以来去自如。 综合来看,阴阳法王多半处境不妙。 苏彻心内盘算,不过这老鬼图我什么,下这么大的本钱。 居然将这泰狱阿鼻剑送上。 这里面一定有阴谋。 “言必行。” 苏彻看着那苍天教的魔门修士。 “你很怕我吗?” 果然跟传闻中一样喜怒无常。 言必行小心地吞了口唾沫叩首道:“鬼祖威震天下,晚辈见到了一时心情激荡,控制不住自己的……” 苏彻一挥衣袖,长乐自然将这位说话颠三倒四的魔门弟子不知道又挪移到了玄元九真神禁中的哪个角落。 黄寇看着言必行的身影忽然消失在这滚滚黄沙之中,当即有些慌了。 鬼祖驭下一向极为严格。 自己这次奉命寻找青帝宝苑的踪迹,结果遭逢溃败,按照宫中的规矩,恐怕少不了一番责罚。 看鬼祖对付言必行的态度,自己恐怕少不了一番责罚。 “主上……” “这次辛苦你了。” 黄寇一时恍惚,心里却愈发怕了。 这一定是在说反话。 黄寇啊,黄寇,这次是难逃酷刑,要上斩鬼台走一遭了。 第四十八章 慷慨后继 北邙鬼祖成道于中古之时,成道之后,便以洛阳城北面的邙山为基业,成为此界之内威势最煊赫的鬼修。 自此之后,北邙鬼祖宫除了渐渐成为天下鬼修的圣地之外,也暗暗影响着中土的局势。 特别是形成南北对峙的局势之后,北面的王朝更替背后都有鬼祖若隐若现的身影。 鬼祖御下也极为严格,门下弟子动辄得咎不说,稍有过错便除以极刑。 “黄寇此番大败,愿领极刑。” 黄寇见得鬼祖当面,立即下拜,叩首如捣蒜一般,这皆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被困在青帝宝苑之中,已经算是彻底失败,必然要遭鬼祖清算。 “不过黄寇受刑之前,有件要紧事禀报主上。” 苏彻看着面色仓皇的黄寇,能让一个鬼修的面色难看到现在的程度,北邙鬼祖真是个狠角色。 苏三公子沉默不语,黄寇那边竹筒倒豆子一般说道。 “还记得前年正旦会上,主上命我们留心一个带面具行事的神秘组织,并且将其中几张面具图样展现给我们看过,这次我也见过了他们的成员。” 黄寇说着,从袖口里面抽出一张素绢。 “黄寇已经将当时见过的面具绘在绢帛上,请主上一观。” 绢帛展开,上面一张张面具图画虽然细节上略有失真的地方,但特点和大样却勾画的差不多。 巫支祁、青丘、封豨还有姑射…… 四副面具带着上古时代的古拙色彩。 鬼祖已经知道钟山会的存在,并且还派人留意过钟山会的行动? 看来盯着中元的人不在少数。 按照苏彻的推理,中元多半有可能是从上古之时,五方五帝的那个时代一路走过来的强者。 这样的人放眼天下绝对不会太多,所以他的一举一动才会被人格外注意。 所以中元才会成立钟山会,借着一群人或明或暗的布子落棋。 或许等郁离子那边抽出时间来,自己也能在黄天道的记录中找到中元的蛛丝马迹。 苏彻将这幅图缓缓收入袖中。 “你做的不错,不枉我这么多年来看重你。” 努力模仿着那神秘剑修枯云叟的模样。 “你可知道我为何让你来找青帝宝苑?” “主上深谋远虑,岂是我们能揣度的……” “因为我信任你。”苏彻看这黄寇:“我很看好你。” 看好我? 黄寇回忆着自己几次同鬼祖接触的历史,没有看出这位怎么看重自己啊。 鬼祖似乎看出了自家的顾虑接着说道。 “你到了我这个地位就会知道,一举一动,甚至一句言谈举止都会被人无限放大,不断琢磨的苦恼。”苏彻看着拜服在地上的黄寇:“如果我平日里对你青眼有加,你能安稳地站在这里吗?” 主上就是主上,什么都知道。 黄寇回忆起宫内那些云播诡谲的风波,心内赞叹鬼祖的智略。 北邙鬼祖宫是天下间第一鬼修圣地,其中的复杂程度超过不知道阴阳界几倍,宫中大佬之间的彼此倾轧就更为惨烈。 一想到鬼祖高居于座上一手翻云覆雨,另一边却默默关注着自己,黄寇便有些感动。 “最近这几年来,我对经营鬼祖宫的事情有些厌倦了,更想登临九天域外,看看其他世界的风光。” 苏彻幽幽一叹,话语之中数不尽的沧桑。 “但北邙一脉毕竟是我一生心力所系,我即便登临域外,遨游三千,也姓王可以把鬼祖宫交到一个合适的人手中。” “我看来看去挑中了几个有资格继承我北邙一脉的,你便是其中之一。” 苏彻看着黄寇。 而这位北邙葬剑人则将头深深的埋入黄沙之中。 果然还有其他人。 会是谁呢? 黄寇将宫中人物走马灯一般闪过,大致猜测出来了几位对手是谁。 “我北邙鬼祖宫已经是天下鬼修的圣地,后继宫主绝对不能辱没了我北邙一脉的威名,黄寇,我且问你,以你今日的修为,能撑得起我留下的家业吗?” 黄寇沉默片刻开口道。 “不能。” 五品鬼修,在北邙鬼祖宫内算不得什么。 黄寇自问也不是同僚之中特别出彩的。 “所以我派你来寻这青帝宝苑。” 苏彻一声冷笑。 “就因为此宝可以隔绝内外,规避一切窥伺,只有在这里,才不会给人看破。” “你可知道我有绝学名为泰狱三剑?” 黄寇一时恍惚,听这位的言下之意,是要将这泰狱三剑传授给自己了。 “黄寇何德何能……” “唉,”苏彻将枯云叟的模样学个十足:“叫老师。” 黄寇欢喜的不知道该怎样了。 “弟子……弟子……” “我很欣赏你,以你的天资百年之内,必然成道三品,证得长生道果。” 我百年之内能证道长生? 鬼祖他亲口说的。 这是真的吗? 本来已经是在玄元九真神禁中数着日子等死的黄寇大喜大悲之下,心神动摇,念头纷乱,灵台之中那一丝清明都让悲喜交替给冲没了。 苏彻心念一动,手中多出一本手册。 “这便是泰狱三剑之一的泰狱阿鼻剑,你要好好修习。” 这本手册是正品的拓印版本,这样的东西在玄元九真神禁之内,苏彻想要多少便有多少。 黄寇珍重地接过《泰狱阿鼻剑》小册子,脸上已经是涕泗横流。 他自拜入鬼祖宫门下,也曾和鬼祖见过几次,从来都是照本宣科,连一次好脸都没有见过。 这次莫名其妙便被钦定为日后接掌鬼祖宫的继承者,一时让黄寇不知道说什么好。 莫非是我要死了,心魔丛生,故而升起这样的幻梦么? 黄寇看着眼前慈祥和蔼的“鬼祖”,一时之间不会到今夕又是何夕。 “外面不是你修行之所,为了免生波折,你就在青帝宝苑之中好好修行。” 苏彻指了指旁边的长乐道:“这位是长乐前辈,也是这青帝宝苑内的元灵,” 神禁之中自然是不能修行的,但是青帝宝苑之内却是可以。 “你除了每日要修习这泰狱阿鼻剑外,还有两件事要浇带你做。” 苏彻吩咐道。 “第一件事,就是你要将自入门以来修习的神通法术,各路典籍,整理成册,首先将典籍经文默写一遍,然后在旁边还要写上你的心得体会,不明白的地方。” 黄寇听到这里看着“鬼祖”伟岸的身影,一时感动得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让自己抄写典籍经文,说白了就是看自己的修行体系的全貌,好为自己接下来的修行铺路。 至于要写上自己的心得体会,那就是要看看自己到底有什么地方理解的不对,具体加以指导。 鬼祖他老人家这是要花费大心力来培养自己啊。 “另一件事,就是这位长乐前辈吩咐你做什么,你老实去做就好,以后自然有你的好处。” 长乐是青帝宝苑的器灵,配合长乐,说得再浅白一点。 这……这是要把青帝宝苑赐给自己啊。 黄寇顿时心头悲恸,痛骂自己不是人。 刚刚听到鬼祖说安排自己做继承人的时候,脑海之中还升起过念头,一旦等这老鬼飞去域外,便动手抹去他存在的痕迹,再将他的一干旧部杀个干净,把他的姬妾分给下面的同僚以同仇敌忾。 黄寇,黄寇,你如何能对不起鬼祖他老人家? 葬剑人反复告诫自己,一定要做个老实可靠的继承人。 第四十九章 迈入六品 哄骗走了这位五品修为的黄寇,苏彻同长生一起离开了玄元九真神禁。 按照苏彻的意思,先把这黄寇挪移到太乙析木神禁去,那里乍看之下最像是青帝宝苑,然后再让他时不时的去碧落天阙修行一番。 “小圣人既然驯服了这位黄先生,那不如安排他些事情做。” 长乐看了看苏彻说道。 “哦?” “当年青帝宝苑之中有七大神禁,各具威能。当年那一场大劫之后,这七大神禁只剩下了三个。” 长乐说道:“我看那位黄先生应该也是鬼修,正好还有些用处。” “什么用处?” “当年宝苑之中有一处名为六阴洞渊神禁的根本神通,乃是当年老圣人驾驭天下水族鬼魅的根本大道演化而成,我看小圣人以太阴之法为根基,不如便从这处重新修整。” 水族与鬼魅也能掺和到一起吗? 苏彻大概琢磨了一下。 青帝宝苑到了自己手里,也算是劫后余生,很多地方都需要修补,靠自己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像黄寇这样的人还是越多越好。 “好,以后碰见合适的,我再给你送过来几个。” “小圣人,类似那位言先生的那种还是不要送了。” 长乐小声说道:“多送些黄先生这种的,修为比他稍低些也行……” “你放心,我现在手头多得是这种。” 苏彻自家正好就在阴阳界中,现在又和北邙鬼祖宫扯上了关系,以后估计能见到不少修为高的鬼修。 “大概数目需要多少?” “像黄先生这样的,能凑个一百零八之数,也算是堪用了。” 一百零八。 我还是回头把什么阴阳法王、北邙鬼祖拉过来当苦力吧。 天下间修行到第五品境界的鬼修不少,可要凑齐一百零八个也非什么易事。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小圣人已经比上一代圣人做得多不少了。”长生也算是看出这位小圣人算是知名退堂鼓表演艺术家了,立即出言鼓励。 比起老狮子,苏彻自问还算是称职。 自己虽然没有给青帝宝苑带来什么根本性的变化,但是好歹也没有搞破坏。 “另外那位言先生。” 长乐苦笑道:“虽然将他困在神禁之中不算什么,但是留着这么一个人在,着实有些别扭。” 青帝宝苑毕竟算是玄门法器,看见魔门的难以忍受也算是常态。 苏彻想了想道。 “这个言必行我还有用,你先把他丢到玄元九真神禁之中,你若是看他不顺眼,回头炼死他就是了。” 长乐赶忙摆手:“回禀小圣人,以现在的宝苑,困住他是没问题,但要说炼化这魔头实在是力有不逮,要等小圣人的修为更上层楼才行。” 苏彻身在宝苑之中自然心里明白。 这青帝宝苑虽然自有元灵,但是有人主持和无人主持差别很大,许多功用都需要使用者亲自操持才行,元灵并非是主导,而是起得辅助作用。 换句话说,自己的角色是司令官,长乐最多不过是参谋长,甚至有时只是个参谋。 要驾驭那澎湃的大日乾元真火将言必行这魔头炼化,需要自己这司令官先升级才行。 现在的青帝宝苑困住一般的五品没有问题,但要说击杀,却是还差些意思。 “依你看来,对我的修行可有什么意见?” 对于这位经历了万古时光的器灵,苏彻还是很重视的。 有道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这位长乐虽然没吃过龙肝凤髓,但也见过龙腾凤翔。 当年上古青帝一手养育出来的器灵,即便是灵识凋零不少,不复当年盛况,可给自己这修行新手提点意见那是富富有余。 “修行二字实在是太过泛泛。” 长乐道:“我还记得当年曾听老圣人说过,许多修行人虽然在修行路上辗转腾挪一生,费了不知道多少辛苦,却不知道修行的诀窍在于‘扬长避短,因地制宜’这八个字。” “生来喜欢规矩,性情孤僻,看什么都有些悲观,这性情天生就该去佛门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 “欲火焚神,五阴炽盛,就别想着什么清心寡欲,直接去拜入魔门座下,在层层浊念之中栽培那一点性灵种子,好过在玄门里苦功多年。” “急公好义,喜欢周济八方,见不得别人受一点委屈苦楚,这是天生做正神的性子,那便多做好事,庇护一方,好好凝练香火,铸造金身。” 长乐感慨一声。 “小圣人如今面前有条条大道,可总要选一条合适的走,我这里斗胆问一句小圣人,您想好走哪一条了吗?” 苏彻沉默不语。 成佛,自己有未来星宿劫经一点真意,有净琉璃佛光。 锻剑,自己养育剑煞成就,最近更得了北邙鬼祖真传的《泰狱阿鼻剑》。 修玄,《纣绝阴天秘箓》奥妙无穷,背后更有郁离子这样的长生真人为座师,身靠黄天道这样一等一的玄门宗派。 可说起自己的本性,说道扬长避短、因地制宜这八个字,适合自己的是什么呢? “这等事情一时半刻之间未必会有答案。” 长乐看着苏彻。 “小圣人不妨闲暇时想一想。” 长乐看着苏彻道:“当然,还有若是能多找几个类似黄先生一样的人,那就更好了。” 这个长乐。 苏彻应下来后,便挪移至碧落天阙处,借着此地的雷霆纯阳之气增益神魂,调理自身。 自从进入阴阳界来,连番交手,苏彻自问颇有进益,现在正要借者眼前的机会,将这些交手时的感悟一一转化为自家的修为。 苏彻静坐在碧落天阙之前,纣绝阴天秘箓在脑后缓缓蕴化成那玄甲神明的形象,这一尊神明双手张开,将层层雷霆纯阳之气吸纳其中。 一丝丝雷霆纯阳之气灌注在玄甲神明之上,苏彻的心神也离体而出,同这玄甲神明何为一体。 阴气如渊,雷霆铮鸣。 九幽焚神阴火忽而在神明法相之上燃起。 阴阳交泰,龟蛇盘结。 玄甲神明发出无声的咆哮。 苏彻心念一起,青帝爵自他袖中飞起,一蓬帝流浆自杯中满溢而出。 太阴月华与雷霆纯阳二者相互交融,玄甲神明法相肌肉虬结的双臂怒握,仰天发出无声的咆哮。 这尊神明睁开一直紧闭的双目,瞳孔之中,丝丝电芒不断飞跃闪动。 苏彻同时睁开眼睛,双目之中隐隐有无穷电光闪烁。 “嚯!” 苏三公子一声长啸,手中法印变化,缚魂索与定灵铎现身,层层雷光之下,这黑索与金铎纷纷变形,转化为道道扭曲如龙如蛇的法箓。 声声雷鸣,法箓震荡而开,然后又缓缓凝结。 层层幽光在雷霆洗练之下最终化为一口乌黑帝钟,其下如钟,钟上有柄,柄末处有火焰一般的山字造型。 终于。 苏彻吐出一口浊气。 伴随着法相开眼,自己终于迈入了玄门第六品境界。 第五十章 龙女木莲 苏彻这边借着青帝宝苑之中丰沛的雷霆纯阳之气终于迈入第六品修行境界,阴阳界内却已经是另生波澜。 枯云叟,或者说北邙鬼祖,此刻已经离开了令狐公的别苑,这位已经证道长生的鬼修真人身形化作一道幽绿剑芒,身影轻轻地落在阴阳界的入口处。 此时已过午时,迅猛的赑风吹拂之下,入口处已经是冻彻神魂的寒冷。 然而这对北邙鬼祖来说不过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即便他眉梢上已经挂着点点寒霜。 空气中传来阵阵梵唱,北邙鬼祖眉头微皱,剑气震动之下,将眉梢寒意尽数斩去。 一股沁人心扉的馨香在这阴阳界的入口处弥散开来,梵唱声越来越清晰,其中掺杂着包容一切众生的慈悲,接引众生往生极乐的愿力,以及光耀天地,无穷无尽的法力。 “欣求净土,厌离秽土。”“欣求净土,厌离秽土。” “欣求净土,厌离秽土。” 层层梵唱之中,一僧人身着白衣,脚踏净素白莲,周身带着寒意于此地现身。 他皮肤呈现淡淡金色,眉心处一点朱砂便是馨香的来源。这僧人面如枯木,双目紧闭,看似缓缓而行,却一步数十米。 他周身律动暗含某种韵律,举手投足之间便有一股让人顶礼膜拜的冲动。 “木莲上人。” 枯云叟,北邙鬼祖看着眼前的僧人。 “你来晚了。” “南无本师佛,既然来了便不算晚。” 木莲上人双手合十口诵佛号:“鬼祖以一缕分身至此,未免有些托大,阴阳法王决不能小觑……” “钱塘的那位呢?” “云少主就在后面……” 说话间,一声若隐若无的龙吟响起,北邙鬼祖抬头望天,阴云密布的阴阳界天上不知何时多了丝丝水汽,一副山雨欲来的样子。 一位颇为俊美的白衣书生,手持一柄玉骨折扇,腰间佩着红绣香囊,摇摇晃晃地现身此地。 “晚辈云珞见过鬼祖。” 脸上的酡红似是刚刚宿醉未醒,面容清丽秀雅,举手投足间说不尽的风流滋味。 “云少客气了。” 鬼祖点了点头,暗道钱塘老龙难得不糊涂,这条小长虫倒是个知书达理的。 自太古之时起,龙族便是此界不容忽视的一方势力,各据水脉,雄踞一方。 不过虽曰一族,却并不同宗,各有领袖,有时彼此争斗更甚于人间王朝。眼下中土势力最广的龙君当属钱塘、洞庭、济水、鄱阳四家,其中钱塘一脉以云为姓,在这四家之中势力最大。 “家父曾经交代过晚辈,明年宫中将开琼华会,盛会之上若无此界真正的在世幽君,那将是一件憾事。” 鬼祖双目微瞑,这群长虫开会,他着实没什么兴趣,不过眼下大家都是盟友,他不答话也就算是揭过此事。 “鬼祖,以阴阳法王的手段,你以一缕分身来此,恐怕有些不妥。” 木莲上人看着眼前的老者。 “他毕竟是……” “木莲,你也算是中土有数的人物,难道不知道玄都宫与灵柩寺当年议定的规矩?” “南无本师佛,贫僧自然知道道门祖庭定下的规矩。” “凡长生真人以上不得在中土施展手段。”鬼祖负手而立:“所以我只能是一缕分身来此,明白吗?” 玄都宫早有规矩,长生真人以上的修士不得在中土展现三品以上的威能,即便出手,也要压低到长生真人的层级才行。 若不遵循,自然有玄都宫中的地仙人物出面与你详谈。 当年曾有儒门二品高手不服约束,要以通天手段改天换地,当即玄都宫便降下五位地仙将之请上玄都宫。 至今都没有人再见过当年的儒门二品。 原来这老鬼修行更进一步,已经到了二品了吗? 木莲上人面上不见任何波动。 这么多年,鬼修之中也有劫法真人了么? “木莲这里恭喜鬼祖更上层楼。” 木莲上人双手合十恭敬拜福。 修行界的结构,大概呈现一个比例严重失衡的金字塔。 最下层自然是九品、八品、七品这些不入流的小朋友。 其上四五六三品数目虽然较少,但也只是相较七八九这些小朋友而言。 对于巅峰之上的人来说,却是一层少过一层。 更上层楼? 北邙鬼祖并不答话,只是神色凝重地望向眼前的阴阳界。 这座坟茔丛生的阴沉大山之中存在一些即便是北邙鬼祖也要重视的秘密。 “咱们到了,阴阳法王不来迎一下吗?” 钱塘一脉的云珞眉头紧皱。 她已经见识过阴阳界传闻中能够冻神魂的赑风,只能说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现在几人登门踏户,阴阳法王居然一点动作也没有,这让这位龙女产生了一些疑惑。 “他藏得很深。” 鬼祖看着眼前的这座黑山。 阴阳界的山势造型,总让这位北邙鬼祖目光不断流连。 鬼宫高居其上,统摄九幽。径道勾连,阴气盘踞,每一座庭楼似乎都有其奥妙。 这里的布局,气势的勾连,无一不是足以令朽木生花的妙笔,也让北邙鬼祖对阴阳法王升起知己之感。 这位老对头与老朋友,着实是自己的同道中人。 “二位,既然已经进来了,还请自便。”北邙鬼祖看着木莲上人与云珞。 “鬼祖不出手么?” 木莲上人的目光迎向眼前这位身形萧索的暮年剑客,残躯之下那蓬勃的剑意让这位自负中土第一佛子的佛门高手也案子胆寒。 “到了该出手的时候,我自然会出手。木莲,你要度化这阴阳法界,要多留几分心。” 北邙鬼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草帽,缓缓戴到头上。 言毕,他身形一闪,一道剑芒穿透层层虚空。 北邙鬼祖的方向竟然穿入赑风之中,离开了这阴阳法界。 木莲上人与云珞一僧一龙默立良久。 “鬼祖不出手吗?” 云珞看着一旁默默念佛的木莲。 “他一向爱惜毛羽。” 阵阵梵音禅唱之中,木莲望向眼前的阴阳法界。 证道长生的机缘已经就在眼前。 第五十一章 阴阳遇刺 许多年前,木莲便发下宏愿,要度化阴阳界中群鬼,将这里转化为佛门道场,若不能成就,他便不取正觉。 佛门宏愿,束缚极深,若不能真的将阴阳法界变成一方佛土,木莲就等于前途断绝,永远没有机会证道长生。 现在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即便是他心境稳如古井,此刻也荡起层层波澜。 “这可不是爱惜毛羽的时候。” 云珞看着远处的阴阳界。 轻易的突入阴阳界中,并没有让这位钱塘一系的新锐看轻阴阳法王。 人的名,树的影。 阴阳法王早就不需要再来证明自己。 任何小觑了他的敌人都已经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若是以前,北邙鬼祖定然不会如此。不过现在他既然已经迈入二品,已然成为这中土大地上的执棋之人,有些事还是要慎之又慎。” 木莲上人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 “大师又有什么打算?” “贫僧准备入界一观。不知道云少主意下如何?” 钱塘龙女沉吟片刻,展颜笑道。 “既然如此,那咱们便分头行事好了。” 云珞并不准备同木莲上人同行。 钱塘一系的目的,主要在于削弱这阴阳法界的力量,去掉洞庭龙君的一方助力,固然是木莲上人的盟友,可云珞也并不想同佛门走得太近。 云珞很清楚,中土头上的这片天归根结底是三个字。 玄都宫。 木莲上人也不挽留,他口诵佛号,身影在这阴阳界中渐渐淡去。 龙女也不停留,身形直奔眼前这座广袤大山而去。 阴阳界内大敌接连降临,却与苏三公子没有什么干系。 他一直在碧落天阙之中修行许久,一直等到功体稳固,这才神完气足离开了青帝宝苑,重新现身阴阳界中。 房间内已经不见了巫支祁的身影。 果然如此。 苏彻心里暗笑,这水猴子越狡猾越好。 站在巫支祁的角度来看,他是用青帝宝苑捉住了令狐公的重要客人,来自北邙鬼祖宫的年轻俊杰左冷禅。 当然,左公子雅好龙阳这种事情就不必多说了。 少了这样一位重要客人,令狐公一定会好好地盘问他,更别说旁边还有个他之前就难以对付的葬剑人黄寇。 一旦暴露,恐怕要赔上一条性命。 苏彻看来,巫支祁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脚底抹油,直接溜之大吉。 他八九元功有千变万化之能,到时候随便改易一下形貌,藏在这阴阳界里也是无妨的。 苏彻略略整理了一下衣衫,便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令狐前辈,左公子正在屋里休息,还请您暂且不要打扰。” “闪开,老夫有要事同左兄弟商议。” 听声音,居然是巫支祁变化的那个什么玉奴,还有令狐公。 这水猴子倒是胆大,居然还没有走,莫非将自己那句“生死关头求精进”的废话听进去了么? 唉,罪过罪过。 苏彻暗自盘算了一下,自家打坐修行也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莫不是阴阳界里又有什么大事发生? “万万不可,令狐前辈,左公子之前交代过得,若是为了这点小事影响了您二位之间的交情,玉奴百死莫赎啊……” 这个水猴子倒是挺会讲话的。 苏彻在里面听得津津有味。 “这里又有你什么事?” 令狐公一声冷哼,显然是带了怒气。 “名花倾国两相欢,云雨巫山枉断肠。” 苏彻在里面一声长笑,缓缓推开房门。 “令狐兄,且让小弟再偷片刻贪欢。” 房门之外,令狐公拳头大的身子已然尽是铁青,层层幽冥煞气凝结。 倒是那巫支祁化身的玉奴脸上尽是骇然。 “都四天了,别贪了。” 令狐公火烧火燎地看着苏彻。 “你还不知道?” 这话问的没头没脑。 “知道什么?” “走吧。” 令狐公一抖衣袖。 “也别怪我没有提点你,等下说话的时候小心些。” 这老头莫非是想火并? 应该不是,令狐公有主场之利,又是五品的修为,要火并直接动手就好。 苏彻眉头紧皱。 也不知道陆柏与太公冲那里怎么样,早知道直接将这二人装进青帝宝苑里。 令狐公在前面引着,气机却一直凝在苏彻身上,这老鬼不过拳头大小,却好似一尊古老的山岳一般压在苏彻心神之上。 两人一路前行,看上去依旧和睦,暗地里却已经是剑拔弩张。 花厅之上早就摆好椅子,六张椅子分左右排开,本来侍立的一众鬼仆皆看不见踪影,左手最上坐着薛少君,他拿着一纸折扇在那里不断的把玩。 薛少君对面的椅子空着,他下手方向坐着一个白衣秀士,面容枯槁,眼神却十分狠戾,不时地向苏彻这边瞟过来,正是鬼帅司空徒。 司空徒对面坐着一个穿着朱色官袍的男人,此人头上绑着一面青巾,腰间系着玉带,蓄着胡须,面目之间依稀可见方正本色。 还有一个身着紫衣的女子,她脸上戴着一张狰狞鬼面,坐在最下手的位置上闭目不语。 六部鬼帅之中。 薛少君总理大小事务,司空徒执掌兵马,令狐公负责接待宾客…… 薛少君可谓是阴阳界的宰相,司空徒则是兵部,令狐公则代表了礼部。 另外坐着的两位,一位便是六部鬼帅中的吕正卯,他执掌刑律,紫衣女鬼名叫白合娇,她麾下有着阴阳界的情报网络。 令狐公缓缓落座,苏彻看着上面端坐的五位,阴阳界六部鬼帅还差一位主管营造事务的大力鬼王就算是凑齐了。 “左公子,今天请你来不为别的,只是我等有一件小小的疑惑,还请左公子为我们解惑。” 薛少君也不请苏彻落座,只是任他站在下面,手里依旧把玩着那封折扇。 “不知道左某有什么事情能帮到薛前辈。” “左公子,前辈不敢当,不过想像你请教一个人。” “什么人?” “贵派的北邙葬剑人黄先生不见了,左公子可知道么?” “竟有此事?” 苏彻看了看坐在上面的令狐公。 “说来惭愧,左某这几日一直在研究采战之法,外面发生了什么确实是一无所知。” “这么说来,黄寇意图行刺法王的事情,左公子也不知情了。” 薛少君将折扇放到一边,双眼定定看着苏彻。 第五十二章 多多包涵 黄寇行刺阴阳法王? 绝不可能。 薛少君这边言之凿凿,可苏彻却是一个字都不信。 因为跟自己在一起的北邙葬剑人黄寇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应当是北邙鬼祖乔庄改扮的。 北邙鬼祖,中土鬼修第一人,他若是存心动手刺杀,阴阳法王能不能幸免于难另论不提,泰狱三剑之下,堂上坐着的这五位不可能全须全尾的坐在这里盘问自己。 六部鬼帅怎么也要交代四五个才行。 “绝不可能。” 苏彻斩钉截铁地说道:“鬼祖宫与阴阳界虽然一南一北,但多年来同气连枝,天下人皆知,怎么会无缘无故对同道出手?更何况法王他老人家何等修为,黄兄不过一区区五品,有什么胆子敢冒犯法王?” 说到这里,苏彻向着坐在上首的薛少君抱拳行礼:“还请诸位明察。” “薛公,我以为左公子应该是不知情的。” 司空徒说道:“他若是同谋,应当也随黄寇一起走了。” 这个老鬼倒是记仇。 苏彻看着面带微笑的司空徒,这话看起来是在给自己开脱,却是坐实了黄寇刺杀阴阳法王的大罪。 到时候自己是不是同谋还重要吗? 不过是斩了你几个鬼将,让你丢了点面子,这就想要人性命。 “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那个狂徒,给法王一个交代。” 身着官服的吕正卯道:“一来是封堵离开界内的通道,不要让他走脱,二则要缉捕那狂徒。” 司空徒点了点头道。 “我已经派兵前往联通……” “不妥,你要亲自去,那黄寇乃是五品修为,除了你司空大帅,麾下的那些鬼兵鬼将拦不住他。” 这吕正卯说话生硬,听得司空徒阴沉着脸。 苏彻暗地里想笑,阴阳法王座下六位鬼帅皆是平起平坐,吕正卯话里话外好似支使司空徒一般,这如何不让威福自专已久的司空大帅心生怨恨? “你那边也不要吃闲饭。”吕正卯看着坐在最下面的那位女鬼:“该动就动一动,同我的人一起缉拿那黄寇。” “都听吕兄的。”女鬼白合娇在几人中修为最低,势力也最小,一副听命雌伏的样子。 吕正卯看着苏彻道:“至于你么……” “左公子就现在令狐那里住着吧。” 薛少君忽然开口说道。 “一切等法王旨意发落。” 他既然开口,其他几人脸上皆是阴沉不定,似乎有些话想说。 “薛公,我有些事想问问这位左公子。” 白合娇语气之中倒是一副不疾不徐的样子,只是她脸上带着厚重而狰狞的面具,看不清她的相貌表情。 她态度虽然和煦,苏彻却不能小瞧了这位。 实际上在苏彻心中,六位鬼帅中真的值得防备的有两人。 第一位便是薛少君,这位高居六部鬼帅之首,自然有他独到之处。 另一位就是这位白合娇。 阴阳界在此地立足已久,高端战力或许有所欠缺,但情报网络绝对不容小觑。 执掌这套系统的白合娇绝对要加以重视。 薛少君端坐在座椅上点了点头。 “可。” “好。” 白合娇这女鬼虽然看不清面容,可声音却是温婉。 “冒昧问一下左公子,自洛阳南下以来,行程如何?” 这女鬼缓了一缓道。 “我这里提醒一下公子,来此之前,我已经问过贵属与那名叫太公冲的鬼差,所以还请公子开诚布公。” 这女鬼果然棘手。 一切谎言最大的缺陷便在于细节。 事实是有细节的,而谎言则没有。 就好比白合娇的问题,从洛阳一路南下的行程,必然涉及到诸多细节。 碰见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种种细枝末节堆积到一起,只要苏彻与陆柏的言语之中有对不上的地方,一切自然便会暴露。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白合娇眼神之中带着安抚地意思。 “因为我对左公子很感兴趣。” “哦?” “左公子,北邙鬼祖宫近些年崛起的年轻子弟之中,似乎并没有你。” “是吗?” 苏彻深知自己这一系列马甲的最大问题就在于缺乏积淀。 岳不群还算是稍微丰满一点,至于左冷禅、无花、这些马甲凭空出现然后消失许久,肯定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若只是怀疑也就罢了,一旦是类似阴阳界这样的大势力铆足功夫彻查,假身份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白合娇继续说道:“这不奇怪吗?黄寇也是鬼祖宫门下有头有脸的天下行走,他却认可你的身份。可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鬼祖宫有左公子这样的人物。” “你们的信息准确吗,莫不是在鬼祖宫里面埋有暗子?” 白合娇摇了摇头。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不用讲得太明白。我也命人沿途调查过,阴阳界周匝三千里,几乎没有左公子与您那位仆从的行迹。” “哦?” “当然,这并不能说明什么。或许左公子与贵属都是精通藏踪匿行之术,因为鬼祖对左公子十分重视,特意将左公子藏了起来,这些能找到一个解释,只是左公子不觉得这一切太巧了吗?” 苏彻眼神环顾一众鬼帅。 薛少君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好似这厅堂内一个人都没有一般,静静地把玩他手上的折扇。 司空徒眼神尽是藏不住的恶意,脸上却是一副颇为关切正在聆听的样子。 吕正卯瞪着眼睛上下打量自己,眉头紧锁,不过却不是考究事实,而是准备动手。 “确实。” 苏彻笑着说道:“莫要说白夫人,便是我自己碰到同样的情况也会起疑。” “所以左公子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 “好了。” 一直未曾开口的令狐公开口说道:“左公子,你到底……” “说来说去,诸位还是怀疑我的身份。其实要证明我的身份倒也简单,不需要费这么多功夫……” 苏彻笑了笑,从袖中抽出一样东西。 “这一册是鬼祖他老人家亲传我的《泰狱阿鼻剑》,诸位若是怀疑我,只管将这剑谱拿过去瞧一瞧。如果这是拿来蒙人的西贝货,那我自然是假的。如果是真的,还请各位日后自己向鬼祖他老人家交代。” 咔嚓。 原本旁若无人古井不波的薛少君一时恍惚之下竟然失手将手上的沉香木折扇一掌握断。 令狐公与吕正卯两人眉头紧皱,双目之中尽是狐疑。 至于司空徒,这位鬼帅眼中杀气更甚。 “哎呦,我的左公子,人家只是问您几句话,快把这东西收起来吧。” 白合娇言笑晏晏,似乎刚刚步步紧逼的不是她。 “奴家哪里有这个胆子,敢偷窥鬼祖的绝学。”白合娇笑着说道:“真要勘验,也邀请法王他老人家亲自才行。” “我看左兄弟的身份不用怀疑,谁家还没有几个隐藏起来的俊杰?”令狐公这个时候倒是显出豪迈:“就说刚刚证道长生的那位郁离子魏真人,他当年没有离开山门行走天下的时候,谁知道黄天道首有这样一个弟子?” 令狐公看着左冷禅道:“兄弟,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大哥所言极是。” “列位,依我看咱们还是先把那姓黄的狂徒拿住,给法王那里有个交代,左公子便还在我这里住着,怎么处理咱们请法王他老人家拿个主意,如何?” “奴家以为令狐大哥的主意十分稳妥。” 白合娇语气之中带着一丝嘲讽,“大哥”与“稳妥”两词上加了重音。 “你们自己细说,我还要缉捕那个姓黄的狂徒。”司空徒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着吕正卯说道:“走吧,少了你可不行。” 吕正卯深深地看了苏彻一眼,站起身来跟着司空徒抬腿就走。 薛少君缓缓摇了摇头。 “令狐、合娇,同我一起去拜见法王。” 说完这句话,这位六部鬼帅第一人看着苏彻道。 “左公子,界内正值多事之秋,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 第五十三章 听凭差遣 疾风骤雨,来得快去得更快。 厅堂之上一时间竟然只剩下苏三公子一人。 到底是仗势欺人。 苏彻缓缓将那封小册重新收入青帝宝苑之中。 我也给了你们机会了。 《泰狱三剑》是北邙鬼祖的得意之作,更是他镇压一方的神通手段,这样的秘笈有几个人敢看? 阴阳界的六部鬼帅家大业大,树大根深,就为了瞧一眼这《泰狱三剑》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压上,那岂不是亏死。 说到底,这六位能蒙着面偷鸡摸狗,却没有明火执仗强抢的胆量。 毕竟这等于是冒犯北邙鬼祖的虎威。 即便苏彻真是假的,他手头的《泰狱阿鼻剑》是喝大了随便拿废纸写的。可这件事传出去,你这说法也要让鬼祖他老人家相信才行。 不然等鬼祖亲自上门,盘查一下前因后果,头一个不敬之罪就绕不过去。 苏彻心里明白,整个阴阳界内真正能来验证这册《泰狱阿鼻剑》成色的只有阴阳法王。 可阴阳法王能来吗? 从现在阴阳界内的情况看,这位自上古时代便盘踞至今的老鬼多半是出了什么问题。 苏彻转身向外走去。 阴阳法王即便真的来了,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直接将这破剑谱交出去就是了。 自己纳头便拜,阴阳法王能暴起翻脸吗? 假意改信,然后忏悔,乃是人生大智慧。 反正这《泰狱阿鼻剑》不过是鬼祖扔过来的香饵,转手用来钓阴阳法王也算是物尽其用。 自己真要修炼这门剑术,还是等黄寇在前面趟雷之后再说,谁知道北邙鬼祖在这里面有没有藏什么坑人的后门? 苏彻刚出大厅,便看见陆柏同太公冲两个在外面等着自己。 看两人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看来那白合娇也没有用什么太激烈的手段。 “左公子起来了?春宵苦短可也要爱惜身体。” 太公冲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什么龙肝凤髓也早晚会吃得到了胃口,可要是把胃吃坏了,那可就赔惨了。” “公子,六部鬼帅相召,可有什么要紧事?” 陆柏脸上镇定,眼神之中却满是犹疑与慌张。 这个白合娇。 苏彻对着女鬼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你最近几天如何?” “一直住在令狐公的那处别苑里面,除了几个吊靴鬼,没什么别的。” 看眼前的情况,白合娇恐怕根本就没有盘问过太公冲与陆柏。 如果白合娇对陆柏和太公冲这两个嫌疑分子严加拷问,不管问出什么结果,她都等于多出一个敌人。 那就是神秘的左冷禅。 而这个敌人的背景却并不分明。 所以白合娇选择缓上一手,自然是明智之举。 “以后会更多的。” 白合娇在六部鬼帅面前怀疑自己身份的时候,其实自己到底是不是北邙鬼祖宫的人,意义已经不大。 怀疑像是杂草,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其实是去不掉的。 至于太公冲和陆柏的口供,其实并不重要。 苏彻记得曾在前世书上看到过这样一句话,情报工作的目的在于提前预判危险,排除风险是其他部门的工作。 白合娇的眼睛估计会一直盯着自己。 “公子,是不是他们有了别的想法?” 陆柏言外之意,两人是不是已经被六部鬼帅看破了手脚。 苏三公子便是一笑。 “咱们跟他们耍耍,走,去换换衣服。” “换衣服?” 太公冲皱着眉头。 “要干什么?” “出去耍耍。” 苏彻笑着说道:“难得来了这阴阳界内,当然要仔细看看。” “现在?怕是不好出去。” 陆柏显然是会错了意,以为苏彻这是准备跑路的前奏。 “左公子,三思啊。”太公冲挤眉弄眼地:“更何况还有那位。” 他显然也理解错了。 苏彻也不与他们多费口舌。 “说什么呢,要走自然要等我那令狐大哥回来再说。” “令狐大哥,令狐公么?您什么时候跟他攀上兄弟了?” “就在今天。” 苏彻笑了笑冲着外面的一众鬼仆喊了一嗓子。 “去把我那玉奴姑娘寻来,备上些酒席,咱饿了。”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鬼仆们去找那位玉奴姑娘不提,苏彻则带着陆柏与太公冲在令狐公的府邸内一通乱转。 慌得令狐公府上的童仆心惊胆战。 家里本主不在,谁知道这位鬼祖宫的高徒想干什么? 没过多久,鬼仆们终于领着脸色略带苍白的玉奴姑娘找到了苏彻,此时苏彻正在令狐公的后花园里带着陆柏与太公冲瞎溜达。 “玉奴”巫支祁心惊肉跳地看着远处的苏彻一行三人,他们似乎正在看着一簇花草,正在那里说着什么。 巫支祁当然知道今天六部鬼帅之中来了五位,一定有什么大事发生。 莫不是自己暴露了? 巫支祁小心谨慎地看着这座花园,似乎令狐公立即便会从某棵树底下蹦出来,领着一干五品高手围攻自己。 “这东西能壮阳……” “这可是好东西,有了它,就是八十老翁也能枯木逢春……” “老太说的跟真的一样,你试过?” “开什么玩笑,枯木逢春也要有木头才行,老太别说是根了,现在连叶都没有了……” 讨论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玉姑娘。” 苏彻转过身来看着施施然走过来的巫支祁。 “请你来是有些话要跟你说。” 这个小子,巫支祁睁开一双祸水妖瞳仔细打量苏彻,依旧是一身蜃气看不分明,不过修为却是真扎实干的提升了不少。 初入六品,双眸之间雷光隐现,是鬼祖宫的“冥寂阴雷练法”? 其实苏彻重新现身的时候,巫支祁便升起了一丝警觉。 当初这小子是跟自己一起被自称未央的上古青帝装进青帝宝苑的,自己是得了青帝的提点,而这小子则是后来被灵威仰又给放了出来。 想来也在青帝宝苑中得到了不少好处,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就晋升为六品。 这小子看来是自己的竞争对手了。 “这两位都是我的知交好友,所以有些事我也就直说了。” 苏彻向着巫支祁抱拳道:“他们二位以后听凭玉姑娘差遣。” 知交好友,那就是你的姘头了。 这都是什么口味? 巫支祁心里一笑,灵威仰不愧是上古青帝,一箭双雕,一来是给自己化敌为友,多了这样一个鬼祖宫的核心弟子,自己以后谋篇布局就更容易了。 二则是引入竞争,让自己好好为他办事。 上古青帝,果然不凡。 巫支祁自我感动自我脑补一番,潇洒地挥了挥手。 “好说,好说。” 倒是陆柏有点摸不着头脑。 好家伙,这才四天,又勾搭上一个? 正在这时,一丝雨滴自天空降下,不多时便下得又细又密,好似一道雨幕一般。 苏彻转过头去,花园的池塘之上,不知道何时开出了一朵白莲,净白可爱。 第五十四章 纸扎画皮 “老爷,您回来了。” 令狐公架着遁光急匆匆地赶回府中,刚一落脚,府里的管事就凑上前来禀报。 “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那位鬼祖宫的左公子在等您,说是想去界里转转,让我跟您说一声。” 令狐公现在听见鬼祖宫三个字就牙酸,听见左公子三个字则是直接倒尽胃口。 刚刚薛少君领着他们去“拜见”法王,自然也拜不出来什么结果。 几人只是商量了一番,得出一个“镇之以静”的结论。 令狐公对这四个字也有自己的评价。 这四个字写起来是“镇之以静”,读起来则是引颈待戮。 都什么时候了,还是这样优柔寡断。 “他要去看就去看,问我做什么?” 令狐公嘴里嘟囔,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们走后他都干什么了?” “左公子带着太公冲和他那位部属,在咱们府上转了几圈,然后叫来了那位玉奴姑娘……” 他倒是还有那闲心。 不对,令狐公眉头紧皱,那个玉奴可能有问题。 什么天仙能让一个男人四天舍不得出门?更别说那女人只是个庸脂俗粉,怎么看怎么别扭。 “你给我盯紧了那个玉奴。” 令狐公想了想。 “你去跟他说,他在我这里来去自由。我还有别的事情就不陪他一起转了……” 说到这里令狐公猛然抬起头问道。 “外面怎么了?” “回禀老爷,外面不知道怎么了,忽然下起雨来了。” 下雨。 令狐公神色一凛。 “不好,你们这几天谨守门户,祸事要来了。” 拳头大小的老鬼捉起手杖就往外走。 花园之中,太公冲揣摩地看着天空。 “好端端的怎么下起雨来了?” “下雨不对吗?” 陆柏看着太公冲。 “当然不对,这阴阳界内的风雨雷电都是定好的,这一个月乃是晴日,绝对不会下雨的。”太公冲眉头紧锁:“怕是界内有了什么变化。” 几人说话间就有鬼仆将令狐公的口信带到。 “这些跟我们无关。” 苏彻一笑道:“玉奴姑娘,咱们要出去瞧瞧,你不来么?” “左公子还请自便。” 巫支祁一手掩口,一副颇为娇羞的样子。 住一起都四天了还在这欲拒还迎? 陆柏觉得自家这位上司碰见的姑娘们有一个赛一个的奇怪。 令狐公的这处别苑就在五阴城的边缘地带,出去没走多久,就能看见熙熙攘攘的大鬼小鬼在那里做生意。 这五阴城的街道同人间城市差不太多,都是临街的商铺上面挂着一面旗幡,上面写着各家售卖的货物。 只是具体卖的东西不太一样。苏彻第一次见这样的鬼城风光,旁边又有太公冲这样的讲解员,索性一次问个明白。 店铺卖的是“上好纸扎”,门口摆着些大大小小的纸人,有男有女。许多奇形怪状的鬼都往这店铺里面钻,门口鬼满为患,一副生意不错的地方。 “左公子请看,这纸扎铺子在无阴城内大概有十六七家,这冯家老号的手艺最好。” 按照太公冲解释,这纸扎乃是五阴城内众鬼生活的必需品。 纸扎有两种,一种是人形,一种是器形,各有各的用法。 死后元知万事空这句话放到阴阳界里不能成立,这里的鬼总有些奇奇怪怪的物质需求。 有的秃头鬼总喜欢弄把梳子、镜子来拾掇他原本就不存在的秀发。有的鬼想给自己的家里弄几个家具。 这些都是大家的需求,可是阴阳界每日就午时开放片刻,如何能够从外面大量的引入这类东西? 按照太公冲的说法,大家基本上只能退而求其次。 这个时候来纸扎店买几个器形的纸扎,拿回家里用阴气一充,立即便有了那个架势,对于活人来说只是个花架子,对于群鬼来说却是能当真的用。 而人形的纸扎需求则更广一些,阴阳界里的居民大部分都奇形怪状,虽然可以依靠修行渐渐改变自己的外貌,但修行有成毕竟是少数。 可不管生前死后,人总要有个体面不是? 来的鬼怪不管多么奇形怪状,身子往这些人形纸扎里面一钻,出来大概也有个人样了。 不过可惜,就是身体比较僵硬,面容么也比较雷同。 苏彻觉得这纸扎基本等于自己前世的那些廉价整容医院,难怪走在这大街上感觉好像在参观韩国小姐选美一样。 “纸扎这东西,用着虽然方便,但是坏的太快,用不了几个月就要坏掉,到时候只能来买新的。”太公冲有感而发道:“城内的几家纸扎店都是几位鬼帅家里的生意。” 苏彻看着旁边的太公冲道:“那这么说,老太你很富有啊,今天若有花销,就拜托你了。” “好说,好说。” “公子,老太怎么就有钱了。” 旁边的陆柏倒是有些没听明白。 他刚刚看见一个男鬼在街边看上一个纸扎,钻进去之后变成了一个面容十分僵硬的女子然后开始搔首弄姿,旁边还有一群奇形怪状的猛鬼在那里喊好。 这等民俗让一直在缇骑负责刑狱工作的陆柏大受震撼,没有想明白这纸扎废的快跟太公冲有钱之间的联系。 难道这纸扎店里面算着太公冲的好处? “纸扎既然耗得这么快,像老太这样能自由出入阴阳界的鬼差,从外面随便带点东西进来你说能换多少钱?” 虽然不知道阴阳界里面用的是什么货币,不过太公冲一定很有安就是了。 “你这老小子一定平常没少干偷鸡摸狗的烂事。”陆柏幽幽地看着太公冲:“你以后出去小心点吧。” 别犯在爷们手里。 “嘿嘿,说来惭愧。你们知道首饰是最贵的。所以我之前经常往山阴县走,每次都从他们那里顺些银两到界内充当原料。本来还担心被缇骑查出来,惹出风波,所以我也没敢多拿,结果后来玄山那边有个傻乎乎的妖怪替我顶缸,嘿嘿,我估计那些傻乎乎的缇骑到现在还找那倒霉妖怪是谁呢。” 原来是你这老鬼。 苏彻心里想笑。 “唉,你们知道吧,就前段时间不有个妖怪把山阴县的府库都给掀翻了,正好提我顶账。” “老太啊,”陆柏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以后的前途都靠你了。” “自家兄弟,这说什么呢。”太公冲怎么也听不懂,他转过头看着苏彻道。 “左公子对这纸扎有兴趣吗?” 还不等苏彻回话,那边的太公冲便接着说道。 “是了,你们北邙一脉都爱养鬼妾,要说会玩还是你们鬼祖宫。来来来,你跟我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太公冲拉着苏彻便进了不远处的另外一处铺子。 第五十五章 画皮名器 这间铺子店面不大,伙计也没有两个,只有一个俊俏佳人抱着一卷书守在大柜后面翻着。 墙壁上挂着装裱好的画轴,不过并不是常见的山水,都是些人物画,有穿着宽袍大袖的俊秀书生,有不怒自威的环须猛将,当然最多的还是各式各样的美人,几个角落里也能看到些骏马、猫、鹦鹉、八哥之类的动物画。 “哎呦,太兄,您老可是稀客。” 俊俏美人一张嘴却是粗豪的男声。 “什么时候有空过来了?” “陪朋友来的。” 太公冲爽朗一笑接着像掌柜介绍道。 “这位是鬼祖宫来的左公子,他老人家品味可高,你莫要拿那些次货来糊弄事。” 太公冲说完向苏彻解释道。 “左公子,这家卖的东西跟纸扎差不多,不过却经久耐用,相貌也更好,整个五阴城的画皮,就属他家最好。” “左公子是鬼祖宫来的,还需要你这个老鬼来聒噪?”那掌柜粗着嗓子道一比手指:“您那些同门谁不知道我这小店的名头。” 好家伙,这地方原来是阴阳界向鬼祖宫出口创汇的定点企业。 苏彻瞧着眼前的这位掌柜,的确是一副好皮相。 “你别乱说,左公子跟鬼祖宫里面那些醉生梦死的货不一样。” 太公冲正色道。 这话倒是没错,他们是醉生梦死,我是欲求醉生梦死而不可得。 那掌柜倒是个明白人,他想了想,忽然伸出右手食指在自己脑门上轻轻敲击三下。 只见他整个人好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一般慢慢的倒了下来。层层白雾从他七窍之中好似溪流一般润了出来,最终在身前凝结成一幅画轴。 画轴后面是个赤发蓝眼满口獠牙的矮脚鬼。 “左公子,请看。” 这矮脚鬼掌柜将那副画轴缓缓拉开,纸上画着一位纤细的少女,画像上的面貌倒是跟刚刚这矮脚鬼幻化的少女差不多。 “画皮之术,其实是幻术的一支,没有什么出奇的。但是小号在这上面下的功夫,嘿嘿,东海那边我不敢说,但在中土,能超过我家的也不过三四家而已。” 矮脚鬼接着说道。 “您老可能会说这东西各家差不太多,可咱们家的东西好就好在这精细二字上。” 他漆黑的手指点在这幅画上。 “就好比说这幅画皮,别家的发色哪有我们的自然?更别说这身段线条、肌肤的质感。”赤发蓝眼的掌柜露着獠牙嘻嘻笑着:“这只是面子,我们还有里子,什么融玉冰蜗、火螭犀角,这么说吧,这天下间数得上的名……” “打住。” 苏彻心头莫名升起一股恐惧,似乎这掌柜继续说下去便要惹出什么祸事一样。 “掌柜辛苦,这里面的好处我大概知道了。” “嘿嘿,也不是我倚老卖老,左公子可以打听打听,北国我不敢说,南朝这边家里养了鬼妾的,谁不知道我家的金字招牌。” 苏彻由衷地说了一句:“掌柜的一定发大财。” “左公子既然是太大哥带来的,也就算是我的朋友了。”这掌柜颇为自傲地说道:“若是为了富贵,我好好修行不就成了?” “我这主要还是念及天下间养了鬼妾的同道,您想一想,这些朋友被那些俗流的误解,顶着邪门歪道的名声……” “可以了,听你讲完这里面的道道,老子都能修成长生真人了。” 太公冲止住了这位掌柜的慷慨陈词。 “左公子,您挑几幅。” 那掌柜接着问道:“公子,不知道您有几个鬼妾。若是少了,那就不必买太多,三四个换一换调剂一下就行了。” “还是要考虑姬妾的心思,要知道为这个闹出过许多事,什么到底是喜欢这层皮还是喜欢下面的人的……” 空竹么? 苏彻想起来小狐狸似乎练过一个很棒的法门叫做天魔裂魂秘术,能够分出很多阴神。 “惭愧,若说鬼妾的话,我只有一位……” 苏彻一句话讲完,那位掌柜有些失望地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之中也带着些不屑。 “……可有她一位,也就等于有了一群。” 太公冲、陆柏和那掌柜顿时肃然起敬。 说起小狐狸,苏彻略微皱眉,自己好像做了什么亏欠她的事情,但自己一直都没想起来。 苏彻左挑右选,环肥燕瘦的选了七八幅,是掌柜推荐的一个系列。就连看上去非常老实的陆柏也选了三幅。按他的话说,鬼妾虽然现在没有,可还是要着眼未来。 “不错,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 苏彻对于陆柏的远见发自内心的赞同。 至于为什么选这么多,还挑了一个系列,这倒真不是苏三公子化身禽兽,想着让空竹姑娘化身万千,完全是出于安全上的考虑。 有了这些画皮,也省的她每天费功夫弄几个纸人,而且也能更好地隐藏身份,服务钟山会的战略大局。 没错,就是这样。 这么看来还是要早点去云深不知处提亲才行,这可不是为了一棵树而失去一片森林,可爱的小狐狸其实是有独木成林的实力。 苏彻正将画轴收入阴泉九曲之中,耳边就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 “这位公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声音清脆潇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爽利。 苏彻转头向外看去,正看见一个白衣公子,头戴玉簪,面容俊秀,一双剑眉之下,双目好似深潭一般看着自己。 这个人,我也有点面熟。 苏彻看着这个搭讪的家伙。 他有点像周慧敏,这又是谁家出的画皮,一个男人长成这样真的有些犯规了。 “说来奇怪,我看公子也有些面善,似是故人一般。” 自己如今的相貌是借了法器用蜃气幻化出来的,这人能见过就有鬼了。 那白衣公子也不客气,直接走进这家小店,先是围着苏彻转了一圈,上下左右的打量一番,好像在看什么货物一样。 “不错,嗯,不错,不错。” 他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又转过来将周围打量了一圈。 “你来买画皮吗?” “嗯。” “这些都是一般货色,你若是喜欢,我回头送你几幅好的。” 他说着将脸凑过来嗅了一下。 “公子的味道很好闻。” 第五十六章 九幽轮回 我的味道很好闻。 苏彻狐疑地看着围着自己一阵看得白衣公子。 我这是被人调戏了吗? “不好意思,多有冒犯,多有冒犯。” 这白衣公子倒是个知情达理的人,他显然意识到自己一时失言向着苏彻与那掌柜行礼致歉。 “我这人看见喜欢的东西就是喜欢直接下手,抱歉,抱歉。” 你还是在调戏我啊。 苏彻反应过来,看我九元荡魂秘箭…… “你说什么?” 掌柜一时暴怒,画皮之术虽然是小道,却也几乎寄托了这矮脚鬼掌柜的一切。 这白衣公子说他产品不行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你家的这些画皮看上去还行,但是太过匠气。”白衣公子摇头晃脑地点评道。 “放在这中土还算说得过去,可是比起罗刹海、步云阁的那些画皮,少了一丝独有的神韵。” 白衣公子看着那掌柜:“摆在这里的确是琳琅满目,可惜,可惜……” 他这里摇头晃脑,然后从袖中抽出一幅画轴。 “这是我七八年前从罗刹海那里购置的一幅,就送给掌柜了。” 罗刹海。 矮脚鬼掌柜咽了一口唾沫。 那可是堪称东海第一等,不,是天下第一等的商团,他们出的画皮每年只有四五十件,件件都是天下修行人趋之若鹜的名家精品。 矮脚鬼掌柜困居阴阳界一隅,只是听过罗刹海的名头,怎么可能见过真正的实物? 看着白衣书生拿出一幅画轴,态度立时软了下去。 “这……这……” 他脸上谦卑地笑着:“受不起……” “唉,难得能在这里碰见个同道中人。” 白衣书生倒是颇为豪爽地将那画轴直接丢到矮脚鬼掌柜手上。 “你还有进步的空间,日后好好钻研,说不定成就更在罗刹海那些人之上。” 这位朋友,苏彻看着白衣公子一时不知该如何评价。 势大财雄的气质就不说了,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也一并不提。 这目无余子的态度是怎样养出来的? “公子贵姓?” 他说着将眼神转向苏彻这边笑着问道。 “免贵,左冷禅。” 苏彻毫不犹豫地将自己马甲送上。 “没听说过。” 白衣公子皱着眉摇了摇头,不过他当即笑着问道。 “公子可曾娶妻?” “这……” “算了,都是些细枝末节。”这白衣公子非常诚恳地说道:“左公子,我同你一见便觉得投缘。” 他说着从自己手腕上脱下一枚玉环放到苏彻手上。 “我这次还有事情要办,这个东西先送给你,等我这边忙完了再来找你。” 他说完接着狠狠地嗅了一下,笑着拍了拍苏彻的肩膀,然后便转身出去了。 留下苏彻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枚玉环发呆。 这就是出卖色相的好处吗? 他看了看手里的羊脂玉环,这东西看上去很名贵的样子。 “你们阴阳界的民风……”苏彻斟酌了一下语句:“还真是挺豪放的。” 太公冲摇了摇头:“他应当不是界内的人。” 这位狡猾的鬼差面色有些僵硬:“左公子,我感觉有大事要发生了……” 那白衣公子走上五阴城熙熙攘攘的大街,木莲和尚双手合十盘膝坐在地上。 四周鬼众熙熙攘攘,却都好像没有看见他们二人一般。 “木莲,你说你刚刚有所感应,有什么收获?” 木莲上人摇了摇头。 “刚刚感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可能九页金书就在附近。” 他没有说实话。 木莲刚刚感觉到了一丝气息,那是属于灵柩寺一脉根本经典的味道。 这让他有些好奇,莫非佛门之中另有高人已经来了这阴阳法界? “你又去干什么?” 木莲看着眼前的白衣公子:“云少主,大局为重,这个时候实在不能再横生波折……” “没什么,刚刚看见个很有趣的家伙。” 云珞笑了笑:“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龙族,就过去看了看。” “哦,那他是哪一系的?” “都不是,是个很有趣的人。” 云珞背着手。 “你这边怎么样了?” “有云少主襄助,我这边已经妥了。” 木莲长舒一口气道:“就看阴阳法王如何接招了。” “阴阳法王自创九幽轮回法,所以才能以四品之身,通过不断轮回保持其清明,延续冥寿。” 云珞看着木莲道:“这九幽轮回法的根基就是阴阳界,上人直接对阴阳界动手,逼他现身,可谓是釜底抽薪。” “南无本师佛,”木莲上人看着周匝城池:“此界自成法度,体系严密,难啊。” “我听父亲说过,这阴阳法界似乎并不是出自阴阳法王之手。” “龙君的眼界和见识令人佩服。自辟一界,本来就是这世上最上等的神通,能做成这件事的无一不是最顶尖的大能者。” 木莲上人向云珞说道:“我也是曾在灵柩寺内听净明无垢佛祖讲过,这阴阳界本来出自当年五方五帝之中的黑帝之手。” “五方五帝。”云珞震惊说道:“阴阳法王居然是他们的余孽?” “当年玄门打算设立天庭统领四方,事情虽然没有成功,可到底是雁过留影,留下不少余波。更何况设立天庭之举的确是立意高远,即便当年五方五帝失败,现在的玄门之中还有不少想要复制当年举动的。” 木莲上人接着说道:“比如现在的黄天和神霄两派不是一直不能忘怀么?” “听说黄天道他们似乎……” “黄天道首已经带着门内精锐远度虚空,在域外深处围攻大力无畏天魔王。”木莲看着龙女说道:“神霄道那边也是精锐尽出,若非如此,贫僧也不会来这阴阳界内。” 木莲上人说着从袖内取出一个小小的水晶净瓶,材质晶莹剔透,观之如冰。 这净瓶之中,有一滴粘稠液体,不过指肚大小,液体上面浮起五官。它好像活物一般,不断撞击着瓶壁。 木莲口诵咒文,将封着净瓶口部的黄封取下。 这粘稠液体化为一道淡淡的黑雾弥散在阴阳界的细雨之中。 第五十七章 龙女云珞 走出那家画皮店,一行三人重新走在五阴城的大街上。 “老太,你说有大事要发生?” 陆柏看着旁边的小摊的蒸屉,上面摆着一个个人头,五官清晰,死相凄厉,不过都是面雕的。 旁边还挂着一个小牌子“现蒸血馒头”。 五阴城的街道上鬼影重重,偶尔还能看见几个活人的身影。群鬼看见活人也见怪不怪,似乎这是常有的事。 其中还有几个太公冲的熟人,不时上来打招呼。 “唉,我这个姓就是不好。” 太公冲没有接陆柏的话反而感慨道:“叫太公还好,算是做了别人的祖宗。你这老太老太的叫着,都给我叫成奶奶了。” “给别人当奶奶不好吗?”陆柏嘿嘿笑着:“你老太买个画皮一罩,绝对是大梁治下最风骚的奶奶。” 陆柏和太公冲在一起,这画风不可遏制的向道德败坏方向转去。 “老太,你说要有大事要发生是怎么回事?” 虽然表面上嘻嘻哈哈,但是苏彻从来没有小看过身边的这位鬼差。 这太公冲总感觉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左公子可曾听过天数有常这四个字?” 太公冲接着解释道:“界中的风雨雷电,都有定数,何日刮风,何日下雨都是六部鬼帅定好了的。” “这你不是说过么?” “不错,这几日根本不该是下雨的日子。”太公冲皱眉说道:“我已开始还以为他们自己改了天数,可我见到了刚刚那位姑娘……” “那是个姑娘?” 陆柏有些糊涂,这阴阳界里到处都是纸扎和画皮,他真的不敢妄自判定别人的性别物种。 “不只是个姑娘,”太公冲眼神悠远:“那是一位龙女。” “龙女?” 陆柏看着苏彻,这位上官的涉猎范围算是越来越广了,之前有女鬼,现在又让龙女看上了。 大梁民间流传着许多迫害龙族风评的小故事,比如某日老龙走水,路过一次村庄,结果全村妇女和家畜都怀孕了。 比如某个书生乘船路过某处河流,被龙女掳走玩了三年,回家以后一看见鱼就呕吐。 所以才有苏家那位长辈将牝马放牧在洞庭湖畔来驯养龙驹之举。 “所谓龙行有雨,虎行有风。人以火为神,发一灯可焚百里。龙以水为神,举一滴可包陵谷。内让界内天数改变,刚刚那位龙女一定是龙族中修行有成之辈。” 太公冲皱眉道:“这个时候来阴阳界内且修行有成的龙女,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位。” “谁?” 陆柏好奇地问道。 “钱塘一系的少主云珞。” “钱塘君的女儿?” “正是,听说她生来早慧,潜心向道,是钱塘君子女中修为最高的,又生有大智,统御有法,已然是钱塘一脉中不可或缺的人物,想不到她竟然也来了。” “阴阳法王跟他们有仇吗?” 太公冲叹息道:“仇到算不上什么,只是一桩旧恨,一点新仇罢了。” “新仇旧恨到老太你这里都不算什么,果然是雅量高致。” 苏彻由衷地赞叹一句。 “接下来有什么好地方可以转转?” “公子不担心么?” “我担心什么,这阴阳界又不是我家的产业,打坏了关我何事?” 苏彻很是潇洒地摆了摆手:“还有不错的画皮店吗,带我们瞧瞧去。” 这阴阳界要是给打成一地鸡毛,这些画皮恐怕就绝版了,趁着现在赶紧弄几张当成送给小狐狸的礼物,也算是娱人娱己。 苏彻忽然闻到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馨香,却说不上是什么味道。 “我说,你们有没有……” “饿啊。” 忽然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一个身穿绸缎长衫的恶鬼,他露着半截胸脯,脸上长着两张嘴,胸口上还有三张嘴,拿起一旁馒头铺的血馒头,想也不想的就往嘴里送。 他也不咀嚼,填土一样地不住往嘴里送那馒头。 “唉唉唉,哪来的饿死鬼,快……” 看摊子的小二自然要拦他。 可他从袖子里扔出一把制钱。 “快,再来,再来。” 大梁皇帝的铁制钱似乎在这阴阳界里颇为抢手,那小二嘿嘿笑着将地上的制钱捡起来笑嘻嘻地说道。 “您可慢点吃,我们家的血馒头,讲究一个比真的人头还真……” “再来,再来。” 外面的几屉血馒头没两下便给这个恶鬼吃个干净,他那里还高声叫着还要。 小二当然盼着他多吃一些,这等阔绰的豪鬼可不是随便就能遇上的。 赶忙便带着人又捧出几屉包子,那恶鬼放口大吃,不多时便吃去七八屉血馒头,整个鬼的身形也好似吹气球一样膨胀起来。 苏彻停下脚步皱着眉头同太公冲、陆柏一起看着。 “老太,这血馒头是怎么回事,好吃吗?” 苏三公子颇为好奇地问道。 “他不是好吃不好吃……”太公冲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血馒头在阴阳界众鬼饮食里的地位。 这东西类似寿桃,算是某种食品化的祭品,逢年过节的时候摆几个活跃一下气氛没有问题,把这个当饭吃还这么个吃手。 太公冲觉得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哥们冥寿将尽,灵智散失得差不多,马上就要变成厉鬼了。 这五嘴大鬼越吃越多,越吃越多,周围也聚集起了一群看热闹的闲鬼,还有几个喊好的。 “小二,再给这兄弟添几个血馒头,爷爷给钱。” 说着还有好事者往小二那边丢钱,不用说,丢得也是大梁陛下发行的铁钱。 那小二捡起铁钱,又招呼人给这位狂吃猛造的大鬼添血馒头。 等旁边的蒸屉堆得好似一个小山包一般,那五嘴大鬼忽然停下了嘴巴。 “再来,再来!”“嘿嘿,都给我看饿了。” 旁边的众鬼还在怂恿,却看见那五嘴大鬼浑身一抖,整个人忽然开始收缩,越缩越小,越缩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肉核。 竟然就这么死了。 “死了?” “他都死过一次了,怎么还死,应该说没了。” “别打岔,这是怎么了,刚刚还好好的,不是说没之前都要变厉鬼么?” “那个拳头大小的玩意莫不是就是他变得厉鬼?” “你小子刚才是不是在影射令狐公他老人家,走,跟我去见刑堂的人……” “你他妈怎么血口喷鬼呢?” 看客们吵闹作一团。 苏彻皱紧眉头看着那化成肉核的大鬼,抬起头又看了看天上还在徐徐下着的细雨。 这阴阳界是怎么了? “左公子。”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苏彻转过头一看,一个红衣女鬼,头发好似群蛇,正在旁边看着自己。 这位也是熟人,自己刚进阴阳界的时候,还跟这位交过手。 “我记得你是……” “沸骨。” 红衣女鬼看着苏彻:“不知道左公子现在可有时间。” 第五十八章 孤臣孽子 “你要报仇,我有时间。若是别的事情,没有时间。” 苏彻望向两边,刚刚看热闹时一通乱,现在居然看不见太公冲了。 这死鬼跑去哪里了? 莫不是听说还要买别的画皮,索性逃单? 那沸骨笑笑。 “左公子说得哪里话,就凭您射爆那几座八百达摩的本事,贱妾怎敢与您为敌?” 沸骨夫人小意说道:“实在是有些事情,想同公子好好说一说。” “有什么事情不能在这里说吗?” “在这里不能说,需要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才能说。” “是吗?” 苏彻点了点头:“那我可是很感兴趣……” 说话之间,变生肘腋。 刚刚还一副兴趣浓厚的苏三公子立即出手。 九幽焚神阴火赫然升起,化作一道森罗鬼爪当头罩下。 此刻沸骨夫人与苏彻相距不过数步,有心算无心,如何能接住这一招? 当即便给这九幽焚神阴火一把罩住。阴火焚神,她本来旧伤未愈,满头蛇发尽数化为枯灰。 “鬼祖宫办事,闲杂鬼等给本座闪开!” 苏彻朗声高叫,双手之上印诀变化,一头玄蟒凌空显化,狰狞吐信不绝。 “缚。” 玄蟒将那沸骨夫人层层紧裹,只露出一个头来。 “左公子……我……” “明明都死过一次了,怎么还来找死呢?” 苏彻摇了摇头叹息道。 “下辈子学聪明点吧。” 玄蛇张口将这沸骨夫人一口吞下。 “这……这就死了?” 陆柏先扫了一眼空旷的街道,两边藏着无数大鬼正好奇地望着这里。 “哪有那么容易?困住了而已。” 苏彻心神一动,玄蛇化作一轮幽光,浮于自家脑后。 这也算是自己领悟后土之德又成就六品位业之后新琢磨出来的一桩神通。 玄蛇本来就是阴天法箓变幻而成,究其根本源头其实就是纣绝阴天秘箓。 以缚魂索、定灵铎幻化的帝钟为基础,阴差阳错修成的玄蛇法相为手段,借着纣绝阴天秘箓的吞噬同化之能,将对手吞入玄蛇腹中加以封印,然后转化为法力或者麾下鬼兵。 玄蟒化为一道光轮悬浮于苏彻脑后。 这才是这门神通的本来面目,苏三公子以纣绝阴天秘箓为根基,参考了佛门的净琉璃佛光的一些特点,借助了一点未来星宿劫经中的感悟。 是为玄蟒吞灵之术。 心中暗暗感应,幽光之中,纣绝阴天秘箓法力如潮一般灌入这蛇虺夫人体内。 苏彻感觉自己如果将这门神通继续推演下去,或许才是《纣绝阴天秘箓》原本的方向。 沸骨夫人并不是什么被斩杀之后逸散而出的精魄,而是货真价实的鬼修高手,这样的人即便要炼化,也要花费不少时间,不过苏彻等得起。 “公子这神通实在是霸道,”陆柏有感而发:“公子的修为实在可以用一日千里。” “一点一滴慢慢来。” 苏彻谦虚了几句。 比起当年行走天下到处惹事的自家师父,差距还是不小的。 “不过公子就不好奇这沸骨夫人找您到底有什么事吗?” “能有什么事?无非是酒无好酒,宴无好宴。费尽心思算计而已。” 苏彻叹息一声:“我若是没有更进一步,或许还有那个闲心陪她玩一玩,现在我是真的没有功夫了。” 陆柏很想问一句怎么玩。 “这老太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苏彻皱紧眉头。 有道是人老奸,鬼老滑。太公冲这老鬼实在是又尖又滑。 “咱们找找他,正好也离了这里。”陆柏打量着四周围观的一种阴阳界恶鬼,他们一个个都眼神不善。 陆柏在前面引路,他到底是在缇骑之中练过的,在这街巷之中左拐右拐,便甩下了围观的恶鬼,跑到一处小巷子里。 “后面应该还有几个吊靴鬼,不过应该是令狐公那边的人马。” 陆缇骑干起本职工作来还是靠谱的。 “让他们跟着好了,先去找找老太。” 苏彻说着,眼前却多了一个女鬼。 “左公子真是好手段,刚刚那一手,非鬼祖高徒可用不出来,请问有什么名堂没有。” 这女鬼脸戴狰狞面具,身着紫衣,腰间绦丝带上插着一杆玉笛。 正是六部鬼帅之中居于末位,执掌探子情报的白合娇。 “随便练得,白鬼帅有何指教?” “不敢,只是传话的信鸽被人斩了,只好自己亲自走一趟而已。” 一句话说完,苏彻颇为震惊。 那沸骨夫人不是司空徒这厮的姘头吗?怎么就变成白合娇的信鸽了。 “没错,沸骨她是带我来向公子传话的,谁能想到公子出手如此果决,反手就把她给收拾了。” “那真是误会了。” 苏彻当然不可能把那什么沸骨还给白合娇,便假模假式的说几句道歉的话。 “不知道我亲自前来邀约,公子能否赏面。” 白合娇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事关重大,关系阴阳界生死存亡,所以请左公子万万应允。” “我说过北邙与阴阳界同气连枝,既然白鬼帅如此坚持,那左某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左公子高义。” 白合娇赞叹一句,说着便领着苏彻与陆柏换到了另外一条路上,三人一同向着阴阳界最高处缓步而行。 而此时阴阳界的某处,两个人正坐在石凳上手谈。 一人头戴青铜面具,衣服造型古拙,正是中元驾临此地。 另一人身披素白长袍,头顶上戴着金冠,面上罩着一副黑纱,看不出他的面容。 “你的棋力进步了不少。” 中元坐在石凳上,看着对面的阴阳法王。 “前辈事情忙碌,哪有时间增进这样无用的消遣。” “这么些年来辛苦你了。” 中元幽幽一叹。 “我不过是打理一下家当。” 阴阳法王逊谢道:“倒是您立意高远……” “九幽轮回法虽好,可祸害也深。”中元看着阴阳法王:“若是我护你看破胎中之迷,以你的天资,当年也轮不到北邙的成为此界最出名的长生鬼仙。” “我不过是当年旧事的一个守墓人。”阴阳法王尊敬地看着中元:“如今墓庐皆在,我又岂能独善其身?” 第五十九章 六天阴仪 墓庐皆在。 万古宏图,千年悲笑,到头终究还是一场空。 阴阳法王握紧双拳。 他法力汇聚如双手之上,一抹苍白鬼火如照彻寒夜的孤灯,刺破层层黑暗。 黑暗之中,不知道有多少男女仙人,他们各自盘膝而坐,或者手中结印,或者彼此交谈,面目之上依稀生气可见。 可一个个双目紧闭,衣衫皮肤上已经落下一层厚厚的尘土。 面容不会被岁月改变,但时光自己会留下痕迹。 他们呈环形而坐,一排排好似无有穷尽的同心圆,数目成千上万,仿佛无数仙人齐来听祖师讲道。 这些尸体围坐的正中央竖立着一座巨大的青铜浑天仪,这硕大而古老的仪器正在缓缓的转动,其轨迹玄奥,似乎有一种将人心神尽数吞没的神秘魅力。 “说句实话,当年事后,我早已心灰意冷,本来准备寻一僻静地自我了断,但幸好还有前辈与黄天道首当年升起这慈州一地……” 阴阳法王语气悲怆:“让我与一众同门有一个安身之所……” 阴阳法王闭关自守,那是因为此方天地已无他可容身之地。 “我同他们不是一路人。” 中元看着棋盘。 “前辈……” “他们都已经弃子认命,得过且过,我不一样。” 中元俯首看着棋盘。 “前辈,棋局已尽……” “在我这里还没有尽。” 中元长身而立。 “投子认负才是输,这一盘棋我还有时间慢慢下。” 阴阳法王唯有沉默。 玄都宫、灵柩寺、东海、南荒、北地、中土、西国,这一局棋早已走到尽头,走完了。 便是将这万年执念化为野火,可就凭着现在的点点火星,真的可以燎原么? “说句实话,我也没有想过今天能够有幸遇见前辈。” “嗯?” “惭愧,我一直以为前辈已经不在了。” 阴阳法王叹息道:“当年我追随黑帝之时,也曾见过前辈的风采,今日一见,前辈一如当年。” “苦守此地这么多年,我确实有些倦怠了。” “往事不可留,去着不可追。” 中元看着前方的浑天仪。 “当年黑帝铸就这六天阴仪是曾经问我,以此宝能否再塑幽冥,建万世纲常,令富者不敢放纵,暴者不能横蛮,贫者知自强,困者觅生机。” “我对她说,万世纲常,不在一件宝物。世道人心,非任何神通可以凌迫。” “她那时对我说,人心的确不可以被神通凌迫,却可以为人心所引导。” “我当时不以为意。我一向以为人心如水,易动难安,上一刻清澈,下一刻污浊,这本来便是天性。” 中元摇头后看着阴阳法王:“今日看到了你,我却明白当年是我错了。” “前辈……” 阴阳法王嘴里发苦,当年这位一向与五方五帝之中的青帝灵威仰交好,同黑帝汁光纪关系说不上和睦,甚至颇多争吵。 可千年万载,硕果仅存的一点余烬,还有什么门户之见? “我当年与黄天道首等一起升起这慈州之地,也没有想到会在这天地之间为你们争开一条生路。” 中元双目悠远,似乎回忆着当年的旧时光。 “沧海桑田,不管我们花费多少心力,有多少巧思妙想,这慈州也在不断的向海中沉沦。相比我们刚刚升起它时,东岸已经被海浪日积月累的卷去近四十里。” “东海之浪,的确是越发猛烈了……” “偷天换日,化沧海为桑田,将废土化锦绣。我当年自视这慈州为我神通最精妙的作品,可天道有常,即便我道术无双,也无法撼动悠悠时光。” 中元看着阴阳法王。 “可你费尽心思,施足手段,却能在这万载千年之后依旧护卫着当年的这些旧友。” 中元幽幽一叹:“黑帝在你身上展露的神通,不知胜过我多少。当年是她赢了。” “前辈。” 阴阳法王看着中元:“弟子,弟子恐怕撑不住了。” 这位傲立南朝不知道多久的王者面对昔日的师长终于难以自持。 “九幽轮回法虽然能助我不断轮回,可毕竟不入长生,自有其界限。”阴阳法王拜倒在地上看着中元:“弟子再过百年,便是油尽灯枯之时。那个时候,六天阴仪无人镇守,威仪自现,恐怕这些当年故友……” 阴阳法王的身影在这一个个遗蜕上扫过。 “陛下的重宝落在别人手上,是我无能不能守住。可这些同门……万劫阴灵难入圣,这是我们的因果,我们自己承接,可我们毕竟没有错,总要有个重头再来的机会。” 滚滚热泪,自这老鬼眼眶之中落下,滴落在地,凝成玄冰。 “今日既然能够见到前辈,一阳子斗胆,请前辈到时候出手,不要让这些同门的遗蜕蒙尘,落入北邙那些鼠辈的手中,也为他们留下一丝重来的机会。” 阴阳法王摇头叹息。 “晚辈无能,不过是困守此地的冢中枯骨。前辈是此界最一流的人物……” “我当然会答应你。” 中元没有任由他继续哀求下去,一阳子,真的是太久远太久远的称呼了。 这让他重新想起了曾经,那些让他坚持至今的曾经。 “你我像又不像。”中元看着阴阳法王:“我们一样固执,但我是不会求人的。” 似乎触碰了中元什么不愿回首的过往,他冷笑着说道。 “因为除了你自己,根本不会有第二个人理解你。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纵横十万里,上下三千年,人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 中元手中露出一个面具。 “戴上它。” 中元目光灼灼地看着阴阳法王。 “戴上它,你就可以欺天瞒地,重新走进外面的那一方天地,你也有机会冲一冲那长生之位。” “这是……” “相柳。” 中元看着阴阳法王:“我对汁光纪的破烂没有兴趣,你要守就自己守。” “前辈……” “这次找你来,是有一件东西要放在你这里。” 一轮青光闪过,一个身影端坐于六天阴仪之前。 中元看着阴阳法王。 “一阳子,你要守好他。” “莫非这位……” “黄天带着他的徒子徒孙在九霄域外拼死拼活,本主我却已经请回来。” 中元望着六天阴仪。 此宝乃是当年黑帝汁光纪费尽心力所造,也是五帝遗宝之中唯一还保留着当年盛况的一件。 若非阴阳法王这么多年辛苦看守,恐怕早就遭了青帝宝苑一般的命运。 想不到现在居然要借汁光纪当年留下的手段,中元有点嘲笑自己,若是当年的自己看见了现在的自己,恐怕也要鄙薄一番。 “万劫阴灵难入圣,我从来不信这些玄都宫的狗屁。” 中元看着阴阳法王一声冷笑。 第六十章 身份揭破 阴阳法王沉默不语。 当年五方五帝之中,这位前辈同黄帝、赤帝交好,与上古青帝更是相交莫逆,与白帝之间有些距离,但要说关系较差的也只有黑帝含枢纽。 然而那都是同道之间的道义之争,等到后来五方五帝尽数陨落,当年的那些同道大概分成了三批人。 头一类不得不远渡虚空,在三千大千世界中另寻落脚之处,再不回头看这伤心地。 第二类另开炉灶,开辟宗脉,保留一点元气,伺机重头再来。 最后一类便如眼前的前辈,不改旧志,视时光如无物,依旧在做。 阴阳法王看来这三类人之间并没有高下之分,但眼前的前辈已经是他最后的依靠。 他看着手中的面具,想起之前听过的种种传闻。 “前辈,纵然悠悠万古,弟子仍然觉得当年我们没有做错。” 中元看着端坐于六天阴仪下的灵威仰遗蜕:“我们当然没有做错。” 五阴城中,白合娇头前引路,苏彻领着陆柏步步跟随。 “唉唉唉,公子,公子,快快接住。白鬼帅,您也在……” 太公冲这老鬼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抱着一大堆书就冲着苏彻跑去。 苏彻看着太公冲手里的旧书。 “这些都是什么玩意……” “书啊。” “我还能不知道是书。” 苏彻长袖一甩,一股阴风将太公冲手里的旧书托起。 《辛酉秘史》《鬼妄言》《鉴冥录》…… 这些书名苏彻都听过,都是些记录上古乃至中古逸闻的闲书。 陆柏几步上前将这些书接住。 “正在那里想送什么东西给公子,正好就看到那边有个书画铺子。” 太公冲解释道:“界内等闲不同外面沟通,有很多外面没有的古书,卖给外面的铺子一里一外能赚不少钱。” “我们公子不差那几个钱。” 陆柏嘿嘿一笑,杜陵苏氏还差几个买书的钱? “差虽是不差,但是还是要谢过老太。” 苏彻将这些古籍收入阴泉九曲之中,有许多事情的蛛丝马迹还是要借助这些古籍才行。 “太公冲,之前也曾听说你是薛少君麾下得力的鬼使,今天算是第一次见面。” 白合娇笑意盈盈,太公冲那边赶忙见礼。 “乌羽鬼使太公冲,拜见鬼帅大人。” 白合娇看着苏彻道:“左公子,这位太鬼使是你的鬼吗?” “当然不是,我与太兄不过路上偶遇,但是一眼就非常投缘,算是相交莫逆。” 苏彻解释道:“当然,如果有什么事白鬼帅想对我说又怕杀人灭口的话,顺手将太兄收了,我也只当是天灾人祸,不会有什么……” “太某虽然不是左公子的人,但可以是白鬼帅的鬼。” 太公冲不知道自己去买书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怎么一回来就开始商量杀自己灭口的事了? “我知道左公子为什么喜欢这位太鬼使了。” 苏彻笑了笑,没有说话。 “江湖上有句话,道左相逢,最忌交浅言深。” 白合娇笑着问道:“不知道左公子有没有听过素女教的名头。” 什么素女教? 你说素女我就知道,我跟她都是钟山会里的同事。 苏彻并不做声,只看到身边的陆柏与太公冲脸上都变了颜色。 这二位脸上显露出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 苏彻忽然想到这素女教同素女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之前在令狐公的府上,之前妾身一不小心曾经冒犯过公子,不过公子大人有大量,想来应该不会记挂在心上。” 白合娇缓缓说道:“苏公子还请见谅。” “白夫人弄错了,我姓左,不姓苏。” “苏彻,雍州杜陵人,大兄苏通,北豫太守、荡寇将军,在韦怀文帐下听用。仲兄苏明,太常少卿,奉命宣抚东海各国。曾任山阴县尉,后因发现玄山之变有功,由冯不行补入缇骑之中,缇骑任慈州理刑副千户。” 白合娇缓缓说道。 “不知道这个人,左公子熟悉不熟悉?” “完全没听说过。” 苏彻看着这位白鬼帅,不知道她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 “苏公子放心,贱妾对公子没有恶意,只有善意。” 白合娇笑着说道:“我家夫人对公子非常感兴趣。” 对自己感兴趣的人不少。 白鹿洞算一个,鬼祖宫算一个。 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位夫人? 素女教莫非拜的就是钟山会里的素女么? 这一位的手伸得倒是够长,这暗棋都埋到阴阳界里了。 “左公子也好,苏公子也罢。” 白合娇笑道:“公子若有时间去东海之上,我家主上一定扫榻相迎。” “你家主上不是阴阳法王吗?” “他?” 白合娇摇了摇头。 “阴阳法王虽然心怀大志,可毕竟是自囚于这方寸之地的囚徒,我也不瞒着苏公子,我本来便是素女教中人,奉命来此阴阳界……” 白合娇察觉苏彻周身气机凝练,一副要动手的先兆,直接说道。 “公子不必担心什么杀人灭口的是迄今,现在一切已经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今日之后,我便离开此界再不回来。” 前方街道渐渐宽敞,苏彻发现白合娇领着自己居然是向着阴阳界宫城所在之处行走。 宫门之外,正好站着两人,其中一位不久之前见过面的白衣公子,另外一位则做和尚打扮。 “云少主,木莲上人,白合娇见过了。” 白合娇指着苏彻道:“这位是北邙鬼祖座下高徒,左冷禅左公子。” 接着指着陆柏道:“这位是左公子的部属。” 最后白合娇指着另一边的太公冲缓缓说道。 “这一位便是北魏太师、录尚书事、天柱大将军、上柱国宇文睿,宇文太师。” 宇文睿,北魏太师,传闻之中金书之会的幕后布局人,他怎么跑到这里了? 太公冲嘿嘿一笑。 “谜底接得太快,不觉得无趣么?” 这老鬼身上升腾起一股傲人的气势,岳峙渊渟,心有山川之险,胸有城府之深。 “云少主,令尊钱塘君可好?” “木莲上人一向久疏问候。” 他伸手搭在苏彻肩上轻轻拍打。 “还有苏公,自从当年枋头之后,也是许久未见了。” 第六十一章 饿鬼道临 “之前在郭北县外见到苏公子,一眼便知非池中之物。杜陵苏氏一门三杰,苏公也算是后继有人。苏公子若是见到苏公,替我向他问好,便说乌云都我已看过,当真不错。” 太公冲,不,更准确地称呼应当是北魏太师宇文睿嘴角满是笑意,周身气机显露,双目如深渊般不可揣测。 如果要问谁是南朝第一人,答案有很多个,有人会说是当今圣上,也有人觉得应当是大都督韦怀文,甚至还有人另举他人。 不管选谁都有合适的理由。 可唤作是北国第一人的话,除了眼前这位宇文太师,觉无第二位人选。 宇文睿当年以武入道,兼修儒、玄、佛三家之长,十七岁接任其父之职务为领民酋长,十九岁从军出征漠北,屡立战功。 后来他求学于白鹿洞,被拒之门外,愤然北反,自学成才,后来出任地方刺史,在任上打击豪强、诛杀妖邪、扫平淫祠。 他苦心修行又长于智略,无论修为、计谋皆是当世无双无对之人。在北国出则为将,入则为相。当年大梁北伐时枋头之败便是他的得意之作。 太师,彰显北魏皇帝对其尊崇之意。 录尚书事,是他执掌国政的赫赫权柄。 天柱大将军,是他过往杀伐最好的证明。 而上柱国,则是他功勋的认可。 北魏太师宇文睿,当今北朝第一人。 北国百姓们都说,若非北魏有着非宗室不得封王的规矩,宇文睿早已经成为异姓王了。 南朝上下对他也是闻名色变,庾赜等人一听说这什么金书大会背后是他操盘,便立即安排苏彻带人探查,原因也在这里。 “宇文太师也对着阴阳界有兴趣?” 木莲上人双手合十,眼睛却望向白合娇。 此时这位将谜底揭破,也不知道藏得什么主意。 “上古黑帝留下的东西,老夫说没有兴趣,恐怕大师也不会相信。” “不过我自求我道,这种别人留下来的东西,大师喜欢就拿去,我是真的没有兴趣。” 宇文睿话语之中透露出一股让人不得不相信的气度。 因为他是北魏太师宇文睿,因为他说对这阴阳界毫无兴趣,所以就这么简单。 北魏太师宇文睿,是当之无疑的强者,此人的态度动向,的确可以影响自己的成败。 木莲上人脸上如古井不波,内里却在不断地盘算。 南朝北伐,洞庭君掀动淮河之水,几乎让南朝功亏一篑,如今韦怀文所部仍然困居北地成败难测,这是世人皆知的。 让那头老龙如此放肆的必然是眼前这位宇文太师亲自操盘的结果。 洞庭一系与阴阳法王一向交好。 木莲上人非常怀疑这位宇文太师是阴阳法王请来的援手。 若如此,他自称对阴阳法界没有兴趣也就说得通了。 此人是敌非友。 “阴阳法王……” “我不是来帮他的。”宇文睿笑着说道:“我南下另有其他事情。木莲上人与云少主请自便。” 云珞很好奇地看着苏彻。 原来是他。 云珞也曾经听人提过一句,南朝多了一个六合苍龙命格的年轻人,当时也没有多想。 现在想起来,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应该是因为这个原因。 “你到底姓苏还是姓左?” 云珞开口问道。 苏彻这边一肚子官司,不知道此刻这白合娇杰破谜底是什么目的。 素女教,这白合娇是素女教的人,他们居然布线如此长远,随随便便一个手下竟然都混成了阴阳界的六部鬼帅。 素女教对这阴阳法界又存了什么心思? “不管你是姓苏还是姓左,”云珞看着苏彻道:“如果你愿意可以到钱塘来看看,六合苍龙是很稀罕的命格,家父喜欢结交天下英豪,明年八月十八,家父会举办青墀会邀请天下迎接,到时候希望你能来。” “若有时间,一定叨扰。” 苏彻看着两人,什么青墀会,对于此刻的苏三公子还很遥远,他现在最关心的一件事就是宇文睿这北国枭雄南下要干什么? “嗯。” 云珞点了点头。 “你们小儿女家的事情,且往后放放,再这么卿卿我我,木莲上人恐怕要犯嗔戒。” 宇文睿忽然出手,他右拳前冲,一道刚猛拳罡如彗星袭月一般直撼宫城的城门之上。 强沛的拳罡搅乱着捍御着宫城的阵法,一道道符箓亮起,阴阳法王架构于此地的阵法在这刚猛如山岳一般的拳罡之下寸寸皲裂。 “北魏宇文睿,请法王前来一会!” 这位北魏太师一拳未至尽头,而宫城城门确已然轰破。 “南无本师佛。” 木莲上人双手合十,双足之下涌出一朵白莲,他口诵佛号,四周虚空之中传来无穷无尽的梵音。 “欣求净土,厌离秽土。”“欣求净土,厌离秽土。” “欣求净土,厌离秽土。” 层层梵音卷起法力,目标赫然便是阴阳界中群鬼。净土梵音,直接荡涤群鬼心神之上,让他们不由得升起一股皈依我佛皈依净土的冲动。 站在木莲上人身边的苏彻,心底也升腾起一种冲动。 放下吧,世间万物不过都是过眼云烟,唯有恭敬拜服眼前这位智者,才能引导自己走出这污浊的人世,获得究竟的解脱。 木莲上人双手合十,口诵佛号,他的法力已然动摇着阴阳界的根本。 “前辈?” 云珞望向天际,层层佛光已经将阴阳界的天空染着出一抹金色。 “是饿鬼道吧。” 宇文睿负手而立,阴阳界原本严明的体系中生出一股奇异的波动,这股波动充当了木莲上人磅礴法力的放大器。 若非有这样一股波动在,头顶上的佛光也无从着力。 “宇文施主果然高明,我佛慈悲,贫僧从佛前求取得一点饿鬼道的碎片。” 宇文睿目带悲悯。 “大师手段高超,只可惜这阴阳界内无边众生,都要沦入饿鬼道中,受三途之苦。” 木莲上人缓缓落下,站在几人身前。 “有因有果,他们已经坠入地狱道中,即便没有这饿鬼道,最终也是一样的结果。” 木莲僧看着宇文睿,伸手指向宫阙深处。 “太师,请。” 第六十二章 大碎岳手 阴阳界内的布局类似一座山城,阴阳法王的宫阙位于整个山峰的最顶处。站在宫门前方向身后望去,便能看见下面层层叠叠民居,以及最远处联通阴阳界与外面的甬道。 青色的宫墙之内,便是阴阳法王所居的宫廷。 宇文睿信步而入。 在他身后是双手合十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想法的木莲和尚。 钱塘少主云珞神色凝重,眼望前方。 宫阙楼台,庄重素雅,却透露着一股空旷而陈腐的味道。 “阿彻。” 宇文睿忽然停下脚步向着苏彻招了招手。 “你看着宫阙布局形式同你们大梁建康城内的那座台城是不是差别很大?” 叫的这么亲切,苏彻一时也有些反应不过来。 宇文太师,咱们分属两国,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妙。 “的确与台城的形式结构不同。” “这是当初天下一统时的宫阙形制,讲究法天象地,包罗寰宇,若不是中山王预备南下,我便准备奏请圣上,重修宫阙以展现我朝统一四海的天命。” 修建宫阙城池,需要耗费大量的资源,集中人力物力以及财力。以今天南北对峙的格局,南北双方对这种大规模的建设都有些有心无力。 宇文睿侃侃而谈:“可如果反往前推,当年天下一统时的宫阙形制又是从何而来,只一观此地的宫阙便能清楚,乃是出自上古玄门的设置,不过是历朝历代又有所微调。” 这位北魏太师就像是一个教导弟子的鸿儒,信步行走于巍峨宫阙之间,对苏彻这敌国之人谆谆教诲。 “上古之时,有大能者预备设立天庭,以玄门统天,执掌天地之间一应法则,消弭一切灾殃,隔绝一切外魔,诛除一切妖邪,将此方世界变为一方乐土。” 宇文睿步步前行。 “当时领袖之人,自号五方五帝,所谓青帝灵威仰、赤帝赤飚怒、黑帝汁光纪、白帝白招拒、黄帝含枢纽,如是五人,皆是当时最顶尖一流人物,而玄门之中赞同这一想法的人不知凡几。” 北魏太师周身气势雄浑,如山如岳,其战意勃发,犹如战鼓轰鸣。 “可惜后来功亏一篑,五方五帝尽数湮灭,世人不知,以为不过是上古传说,玄谈故事,殊不知当年此界最大一场变乱,便是他们的覆灭。” 最顶尖四品人物动手,足以令风云变色,宇文睿虽未出手,此刻天空却早已风云凌乱。 “阿彻,你可知道世间最危险的是什么吗?” “是想法,想法就像是野火,一旦传播开来,只有燃料尽数燃尽,才会真正熄灭。有时即便表面上熄灭了,也有火在地下燃烧,等待着下一个燎原的机会。” 不知不觉,一行人已经走到最宏伟的大殿之前。 大殿之前摆着各式各样的石像,都是上古之时横行一方的洪荒异种。 相柳,蛇身九头,此刻凶目之中尽是柔顺,雌伏于丹阶之下,恭敬地赞颂古帝的威德。烛龙,人面蛇身,蜷伏呈盘状,高傲的头颅贴在地面上,不敢向上仰视。硕大的封豨,传闻中体型犹如山岳的巨猪,在这宫殿前渺小的瑟缩这身体。 这些曾经雄踞一方的生灵们恭敬地向着大殿的方向展现着自己的恭顺。 宇文睿望着眼前的大殿。 “阿彻你看,有的人得了玄都宫‘万劫阴灵难入圣’的批语,自困一界,仍然忘不了曾经过去,还要把那些老东西拉出来晒一晒。” “可笑。” 北魏太师长叹一声:“可敬。” 他缓缓伸出五指,摇摇虚空一握。 层层罡气,如同云龙探抓,缓缓压去。 “人言阴阳法王大殿之内,有起死回生直入一品的大秘密,世人皆以为缪谈,可又有几人知道这里面……” 大殿的横梁、砖瓦、乃至大殿前广场上的石砖、那些惟妙惟肖的造像,无一不在震动。 犹如丝帛崩裂的声音不住响起,那是大殿的构造发生崩解时发出的声音。 “法王还不现身一叙?” “止。” 一人身着道装,头戴木簪,手持拂尘,一枚杏黄色符箓自他袖中飘出,横御在半空。 一道黄色光圈,浓郁的戊土真煞之上荡起层层雷霆,阴阳二气生灭不定,将宇文睿霸道至极的气劲隔绝于外。 “恶客临门,宇文太师又何苦来凑热闹。”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六部鬼帅之中居于首位的薛少君。 只说打扮,这位倒真是仙风道骨,一派玄门羽士的傲岸。 “我能有什么心思?只求与法王见一面罢了。” “太乙戊元真符,薛少君,你又是哪家的弃徒,黄天道还是神霄道?” “太师还是管好自家事吧,阴阳界乃清修之所,好自珍重。” 宇文睿双目盯着眼前隔绝于眼前的黄色符箓。气聚双拳,弓步向前,一拳激起千钧之力,这一拳如山如岳,罡气重重化作山崩海啸一般的磅礴伟力。 正是他平生得意之作,大碎岳手。 武儒一脉,号称先天圣道,一旦迈入五品,气与神合,神与意合,动静之间天地响应,出手河乱山崩。 宇文睿以武入道,成就第四品修为,拳势刚猛霸烈,薛少君施展的太乙戊元真符转瞬之间冥灭不定。 不好,千算万算,未料还有这一位恶客。 薛少君自家事自家知,他原本以为此番最大的对手应当是木莲僧,却没有想到横出宇文睿这样的盖代强者。 手掌之间印诀变幻,又飞出两道黄符,层层黄光接这黄符之力,不过勉强维持片刻。 而这片刻便争出一丝生机。 “九幽冥冥,不见穹苍。阴阳三合,死则又育。” 这鬼道人一声长啸,却是震动整个阴阳法界。 “相柳,封豨!” 道道阴气,自天际席卷而来,化为阵阵狂风,直入人神魂,在这狂风之中,恭服于宫阙丹阶之前的洪荒古兽一瞬之间发出狰狞咆哮。 竟然挣脱枷锁,重新活了过来。 封豨吞雾,相柳怒舞,两头凶兽摆首咆哮,直向入侵者杀来。 苏彻只觉呼吸之间,好似刀刺一般的剧痛,周身法力一时也难以驾驭。 这,苏三公子瞬间明白,薛少君竟然将这捍卫阴阳界的赑风招来此地,加以对敌。 正要施展手段抵挡,忽然身后传来一阵阵令人放心的暖意,将这赑风隔绝于外。 “左公子小心了,赑风冻彻神魂,长生以下都要难受一番。” 白合娇手持一兽口鸟脚的青铜古灯,碧火灼灼,散发出层层暖意,将苏彻与陆柏纳入其保护。 长生以下,苏彻抬眼望去。 宇文睿在这重重赑风之下隔空以真气轰击相柳与封豨两头凶兽,而木莲上人、云珞则在这赑风之中岿然不动。 想来这几位跟白合娇一样都是有备而来。 “太师既然敢入我阴阳法界,难道不知道问一问这木莲僧为何屡屡铩羽而归?” 薛少君喝道:“护界法阵出自上古黑帝之手,太师一世人杰,正好接替这背骨之鬼出任我界鬼帅。” “这话还是让阴阳法王同我亲自来讲。” 宇文睿反手向前:“凭你还差些意思。” 拳劲横空,北魏太师将两大凶兽、重重赑风视若无物,一拳将薛少君身前太乙戊元真符击碎。 大碎岳手破去薛少君护体神通,北魏太师沉步向前,向着大殿缓步而行。 “我讲又如何?” 第六十三章 鏖战正酣 “主上。” 薛少君略微调息,心中却是异常复杂。 阴阳法王身穿素白长袍,头戴金冠,脸上罩着一层黑纱,赫然现身。 薛少君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阴阳法王了,如果要给很久一个明确的时间,那便是二百三十年。 作为阴阳法王真正的心腹,薛少君曾经听阴阳法王提到过几句。 阴阳法王似乎因为当年一桩旧事,为此界天地所厌弃,几乎永远不能再成就长生。 一旦渡劫,天地重压之下,多么深厚的积累都将化为乌有。 玄都宫“万劫阴灵难入圣”的谶言便是最直接的警告。 因此阴阳法王不得不采用一种名叫“九幽轮回法”的神通延续冥寿。 这门神通乃是阴阳法王参照佛门转世之法创立,可以让阴阳法王不断转生,转生成其他鬼物之后,阴阳法王的冥寿便不会消耗。 但是这个神通也有其弊病,转生成的鬼物法力低微,一旦转生回原本的自己,原本的冥寿将剧烈的消耗。 一直以来,阴阳法王近乎于自我封印的方式延续冥寿,不断在阴阳界内转生。 这也是阴阳界内最大的秘密,唯有薛少君一人知道。 二百三十年,薛少君小心地经营着阴阳界,努力地保持此地的神秘感,包容其他几个鬼帅的小心思。 为的就是给阴阳法王争取更多的时间。薛少君并不相信“万劫阴灵难入圣”的谶言,他相信阴阳法王一定可以证道长生。 现在阴阳法王现身于此,意味着薛少君长久以来的任务终究以失败告终。 “你这几年辛苦了,可以好好休息了。” 阴阳法王站在宫殿的丹阶之上,遥望着同封豨、相柳战成一团的宇文睿。 他的眼神在木莲上人、云珞、白合娇、苏彻等人脸上一一扫过。 “有几年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阴阳法王语气之中带着些许唏嘘。 自囚此界这么久,天下人早已经忘记阴阳界为什么能够存于此界这么久了。 “临。” 风云变色。 阴阳法王长袖一挥,层层赑风凝若实质,化作无量坚冰,细小的冰屑轮转,犹如一道城墙一般横于他身前,好像一条细线,将战场分割开来,冰屑组成的长墙映衬着光芒,恍如星河倒挂。 苏彻却知道这是美丽的陷阱,冰雾之中的森罗寒意绝非白合娇手持的兽口青灯所能抵挡。 因为便在此刻,苏彻变能感觉到寒意悄无声息的蔓延而来,自己重新感觉到了寒意。 “冷吧,知道吗?上古之时北海曾有孽龙作乱。” 白合娇的身子忽然向前,她左手捉着青灯,右手却已经揽住了苏彻的腰部,身子紧紧的贴着苏彻,脸靠苏彻的后背缓缓说道。 “那头孽龙得太玄之阴,法力强绝此界,玄都宫曾派出七位地仙前去征讨,结果铩羽而归。当时的中土,每天都这么冷。” 苏彻咽了一口唾沫,不知道这白合娇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有人跟你说过吗?” 冰屑狂舞,寒意诛魂。 宇文睿再无保留,层层罡气轰鸣,双拳如长河倒挂,尽数轰向眼前玄冰长城。 “当时有一位名叫汁光纪的女修,同另外几位同修深入北海,与那孽龙苦战七年,终于斩杀孽龙。当年那头孽龙有个名字,叫赑。它吐出的气就是这赑风。” 好软。 苏彻正想着,手里忽然一沉,原来这白合娇为了能够双手环顾自己,竟然将那青灯塞到了自己手中。 “白姑娘……” 苏彻转过头,发现此时陆柏已经被冻得昏过去了。 “想一直这么抱着你。” 白合娇咕哝着说道。 “放心吧,宇文睿很强。” 很强的北魏太师依旧在用他的拳罡轰击着眼前的冰墙,并无寸进。 木莲上人双手合十。 “我佛慈悲。” 一声低吟,震动九天十地,带来无穷鬼啸。 在他净土无垢光圆融无碍,显化出一方国土。 七宝妙树随风摇曳婆娑而舞,八功德池内有天龙摇头摆尾,金砖铺地,砖身上皆刻着直指无上智慧的经文。 莲花遍满虚空,花瓣之中有无数生灵生灭,他们脸上无怖无惧,诵念佛号。 侧耳倾听,他们皆在赞颂木莲的智慧、木莲的慈悲,歌颂他应当于多少年后成就一方庄严国土,普度无量众生,令三千大千世界的所有生灵破迷开悟,究竟涅槃。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木莲脑后佛光之中,忽然响起声声悲鸣。 刚才那凄惨的鬼叫,并不是从阴阳界内传来,竟然是从木莲脑后的佛光之中传来。 莲花之中,哪里还有虔诚的信众?分明是一群永不餍足的饿鬼,夜叉、罗刹、俾礼多种种饿鬼林林总总,穿行其中,将那些虔诚诵经的信众化为口中血食。 如此还不满足,饿鬼们将七宝妙树化为食粮,痛饮八功德池水,其中天龙也在无量饿鬼的撕咬下泣血哀鸣。 “贪嗔痴为人身三毒,以贪故堕入饿鬼,因嗔恨落入地狱,缘痴愚转为畜生。三毒之中,贪毒为首,是众恶之门……” 木莲僧口诵经文,无量恶鬼自他身后飞跃而出,化作一道旋风,直入冰墙之间,身体在冰屑的夹击下皮开肉绽,发出一声声哀鸣。 然而这些恶鬼混不在意,争先恐后,竟然在这层层冰墙之间挤开一条出路。 “……贪若毒龙,蛰伏于五阴,其毒炽烈,神魂难当……” 无数饿鬼彼此纠缠在一起,化作一条长龙,自木莲僧身后咆哮而出。 “好一条积尸毒龙,今日见到上人,便是北邙那些家伙也算不得邪了。” 阴阳法王虚空一握,一轮大日被他捉了出来。 那精纯炽热的烈火带着喷薄无尽的热力,在这层层冰风之中迎向木莲上人。 冻彻神魂的森罗寒意。 融化一切的炽烈真火。 阴阳法王将这两种截然相反彼此冲突的力量融为一路,一举将那条恶鬼长龙绞杀。 “上人若技止于此,恕某不远送了。” 一柄小刀弯如勾月忽然于虚空之中显现,它快若闪电,锋刃卷过,将阴阳法王脸上黑色面纱截去一角。 “钱塘一系,什么时候也学这刺客做派?”阴阳法王望向云珞:“你父亲真是越来越不成器了。” 第六十四章 排列组合 , 阴阳法王出手举重若轻,将三人成功拦下,作为当年上古黑帝的孑遗,他经历过无数生死一线的战斗。 比起当年的这些,眼前的三人确实不够看。 速战速决。 阴阳法王技长袖一卷,荡起层层鬼啸,无数阴魂从他袖中呼啸而出,一轮碧火凝若伞盖,其上浮现出山川草木,鸟兽虫鱼。 碧元焚空伞,此宝乃当年上古黑帝专为阴阳法王所炼,他平日将此宝里高悬于郭北县上,一是不断吸引月华之力,而也是收而不用,作凭吊当年故人之用。 今日也被他取回,层层碧火反卷而来,阴阳法王在不留守,以月华之力为燃料,在这大殿之上卷起焚仙之火。 “木莲、宇文睿,能死在此伞之下,你们也算是死得其所。” “南无本师佛。” 火势凶猛,木莲僧双手合十,口诵佛号,他身后被一众饿鬼盘踞的佛光之中传来阵阵梵音。 “南无大慈大悲佛,南无大慈大悲佛,南无大慈大悲佛……” “我不堕饿鬼,谁度众生?” 木莲上人双目爆裂,金色的鲜血自他眼中喷出,他伸出一根手指,以眼眶做砚,以金学为墨,独步于阴阳法界之中。 “抱够了没有?” 云珞的声音在苏彻身边响起,这龙族少主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几人身边,周身荡起层层涟漪,浓厚的水属灵力化作一道光罩,将苏彻等三人护在其中。 “这个是上古青帝灵威仰留下的东西,可不能就这么给你呢……” 白合娇伸手将那兽口青灯从苏彻手上收回展颜一笑。 “你们赶紧退走。大场面要来了。” 大场面? 苏彻看着周围。 北魏太师宇文睿一脸期待,云珞则神色沉重。 不过他们的眼睛都没有盯着那位纵横无敌的阴阳法王,反而牢牢锁在木莲上人身上。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苏彻识海之中,莫名出现一丝感应。 这个感觉。 木莲上人身后的盛景之中,渐渐显化出三尊佛像。 “佛门有一根本神通,名为六道轮回,这不仅是神通,更是一件被他们倚为根本的法宝。”白合娇紧靠着苏彻站着:“所谓天、阿修罗、人、畜生、饿鬼、地狱。六道之中,每一道都有三名修为等于玄门第二品的古佛坐镇。” “一旦对上这件法宝,便等于是同时与十八位古佛交手,任你千般道术、万种变化,一样要给这些秃驴围殴。” “其中坐镇饿鬼道的,便是所谓法明如来、宝生如来、善德如来,这三位皆是以净土无垢光为根本在饿鬼道中以所谓大慈悲、大智慧降服一应外道。” 白合娇的手紧紧搭着苏彻的肩膀。 “阿彻,你可算有眼福了,咱们这位木莲上人舍了宿世神通,要以自己为钥匙,给这三位古佛在这阴阳界中开一道门呢。” 佛门? 不是说木莲上人为了证道长生,所以一直觊觎这阴阳法界,怎么还涉及到别的事了。 一声梵唱,震动阴阳界上下四野。 “木莲,你以血书经,以双目供佛,欲发何愿?” “世尊,弟子生于五浊恶世,中土众生,刚强难化,不遵正道,不生正信,弟子愿以宿世神通,求我佛显化中土,教化众生,正法永驻,国泰民安。” “善哉,善哉。” 那声音浑厚雄壮,透露出无尽慈悲。 “南无宝生如来,南无善德如来,南无法明如来,”木莲上人双手合十,他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下去。 “弟子恭请世尊常驻中土,度化众生。” 图穷匕见。 三道浩大法力自木莲上人身上升腾而起,将阴阳法王碧火逆卷而去。 三位佛门二品高手同时出手,即便此刻他们仍在遥远的另一端,也绝非阴阳法王所能抵挡。 “这……” 苏彻咽下一口唾沫。 整个阴阳界都在震动。磅礴的法力之中,自己所踩得土地就像是狂风巨浪下随时倾覆的一叶扁舟,若非有云珞以法力加持,自己立即便要被撕碎。 “玄都宫有规矩,三品以上的法力不得在中土显现,可这阴阳界自成一界,又算不算中土呢?” 白合娇缓缓说道:“以阴阳界为饿鬼道搭台,请三位古佛前来坐镇,西边的吃相可说不上好看,但的确有效。” 此刻。 木莲上人正在无比迅速的凋零,死去,或者说涅槃。 三尊净土无垢光一系古佛的加持,也无法停止他的死亡。 这位老牌的四品强者以自己作为祭品,成为了佛门三位古佛驾临此界的锚。 阴阳法王感觉到了吃力。 他虽然经历了万古岁月,堪称当今世上第一等的四品人物,但是面对佛门坐镇饿鬼道的三位古佛,阴阳法王实在是力有不足。 浩瀚的净土无垢光下,他几乎连控制自己的法力都做不到。 人力有时而穷,天道自有其定数。 阴阳法王脑海里忽然闪过这样一句话,这是黑帝在陨落之前对他说过的话。 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忍让,终究是一场空劳么? 可惜六天阴仪,还有…… 虚空之中,一尊古佛端坐白莲之上,他身高丈六,头顶肉髻之中藏有一枚宝瓶。 此佛现世,大地震动。 善德如来。 饿鬼道三尊净土如来之中,他以强绝法力,第一个度过重重虚空,现身阴阳界内。 他舒展手臂,浩荡佛光向阴阳法王头顶而来。 “我今日为你授记,汝于百千万亿年后自当做佛,号……” 要“度化”我么? 净土无垢光是九大根本佛光之中最无害也最霸道的佛光,因为一旦被此佛光的使用者捉拿,便能被对方以佛门秘法加以“度化”,丧失自由,全身心的侍奉其本尊之佛。 前辈。 变生肘腋,阴阳法王只能寄希望于不久之前见过的那位前辈。 以此人的强绝法力,一定可以助自己逃脱此难。 一定。 一声长啸,一道苍莽剑气,自阴阳界外破冗捣虚,直指殿前。重重鬼啸之中,玄冥剑气割裂重重佛光,竟让善德如来收手。 此人身穿玄衣,双眸之中幽光涌动。 “要夺这阴阳法界,问过我北邙鬼祖宫么?” 第六十五章 天崩地裂 , 北邙鬼祖如期而至,不过其出手方向却不是阴阳法王,恰恰想法,剑气横空,对上的则是善德如来。 玄冥剑气所及鬼哭神嚎,北邙鬼祖悍然出手,即便善德如来也不等小觑。 这老鬼,苏彻看着眼前之人,分明便是之前在郭北县外遇见的那中年书生。 形式变化莫测,让苏彻有了当年做排列组合题的感觉。 北邙鬼祖不是对阴阳界虎视眈眈怎么忽然就成了阴阳法王的盟友了? 形势变化之快,让苏彻忽然有城头变幻大王旗之感。 剑光凛冽,带着无量怨气,北邙鬼祖身后浮现出四根白骨长幡,上书“生老病死”四字。 “善德,你非我泰狱三剑之敌,去叫法明来,不然我这四绝幡下,你也是有死无生,你们佛门讲成住坏空,莫要将辛苦修行换来的如来果位化成一场空。” 善德如来手中现出一只金钵,他口诵咒言,身后佛光耀动如海,将鬼祖带着鬼啸的剑气封绝于外。 饿鬼道尚未完全铺开,要彻底取代这阴阳界原本的法度仍然需要时间,按照玄都宫的规矩,善德如来唯有压制自我修为同北邙鬼祖交锋。 他能感觉到,此刻玄都宫地仙的眼睛便盯在此处,即便双方有默契在先,若自己一旦有逾越雷池之处,玄都宫绝对会将自己严惩以儆效尤。 相较之下,北邙鬼祖似乎全无顾虑,他以指为剑,牵引泰狱剑气,虽然成名已久的泰狱三剑尚未真正展开,却也是招招抢攻,让善德如来唯有招架之功。 不好。 苏彻忽然想通了什么,低声对旁边的白合娇说道。 “白夫人,现在可有什么办法,送我与我的手下离开这阴阳法界。” “你倒是后知先觉。”这次回话的却是龙女云珞:“放心吧,等下你自然有机会离开这阴阳法界。” “苏公子放心,贱妾便是豁出一条性命,也一定护你周全。” 白合娇微微一笑,盯着苏彻的眼眸之上流露出万种风情。 这感情升温的太过迅猛炙热,让苏彻一下子回想起来自己到底是哪件事对不起小狐狸了。 对了,说好了用那个什么“两心知”给她回信的,后来事情一多,就给忘了。 苏彻心中如走马观花一般,将这事情的前前后后想了个明白。 自己当日要来阴阳界内探那金书大会的消息,当时在郭北县的棚外遇见了两个人。 一个是神秘的中年书生枯云叟,一个是出来搜罗乐伎的鬼差太公冲。 这两个人,一个是北邙鬼祖的化身,一个是便是北魏太师本人,试问这个级数的老狐狸在一个棚子里出现会是巧合吗? 绝不可能。 所以自己不是因缘际会的“不小心”同这两位此界地一流人物同行,而是自己真的“不小心”闯入了他们合谋议事的会场。 这两个老鬼在阴阳界上早有默契。 可现在两个人一个要对阴阳法王挥拳,一个却以万丈剑气拦住了阴阳法王最大的对手,来自西土的古佛。 这截然相反的立场,不奇怪么? 再加上自己身边这位神秘的白合娇,苏彻绝不认为这是自己太有魅力。真有魅力当年自家的前身也不至于非礼什么兵部员外郎的夫人了。 当个魔女妖女收割机,天天除魔卫道,劝人从良不好吗? 素女教、钱塘龙族,这里面还有没有揭开的秘密。 所以接下来一定还有事情发生。 “鬼祖何必苦苦相逼,莫非鬼祖在等玄都宫的道友们出手吗?” 善德如来高举金钵,将北邙鬼祖的滔滔剑气尽数收纳其中。在他佛光培育之下,阴阳界中的一众饿鬼渐渐生成气象,天空之上的阵阵梵唱也越发清晰。 “南无本师佛。鬼祖如此翻云覆雨的手段,不知道法王知否?” 一声佛号,法明如来丈六金身显化,他手持白玉净瓶,头顶肉髻之上结这一颗摩尼宝珠。 佛门镇压饿鬼道的三位古佛之中有两位现身,整个阴阳界霎时间好似与饿鬼道联通一般,以木莲和尚的肉身为锚,无量饿鬼以此为甬道奔涌而来。 涌来的饿鬼每多一分,这阴阳界中的梵唱便猛烈一分。它们奔若野兽,遇见阴阳界中的居民不问由来,张嘴便啃,竟然将对方当成了自己的食粮。 此刻的阴阳界已然沦为战场。令狐公、大力鬼王、吕正卯,除了司空徒不见踪影外,一众鬼帅各领部属同涌来的饿鬼们战成一团。 “鬼祖,这阴阳界皈依我佛已成定局,何必苦苦支撑。” 法明如来出现,他与善德如来两人的佛光连成一体,直指大殿深处。 阴阳法王在这浩荡佛光之中勉励维持自己心神的清明。 这些秃驴,阴阳法王深知,佛门若是只求取阴阳界还好,若是盯上了六天阴仪以及一众当年道友的遗蜕…… 他们一定知道了。 也罢。 万载雄图,千年悲笑,到头来终究还是一场空。 也是时候去再见当年的主上了,阴阳法王心中幽幽一叹,只是自己在对上那明媚的双眸,又该如何回答当年的那个人呢? 幸不辱命?可能只有一声惭愧吧。 阴阳法王一声长啸,碧元伞烈焰横空,久远以来积累的法力,对天地法则的认识,以及对这阴阳界的掌握。 此刻,他仿佛依旧还是那个执掌阴阳界的无上法王,即便是两位古佛也不能撼动其声威。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或许也到了自己的终点了。 “好徒弟。” 挥剑决云的北邙鬼祖莫名其妙地高叫一声。 他右手虚握似握剑柄,左手结成剑诀。 “这泰狱阿鼻剑,为师亲自给你展示一遍,左冷禅你看好了,日后行走天下,莫要辱没了我鬼祖宫的威名。” 北邙鬼祖回身运剑,层层剑气破云而出。 “我有一剑,不问因果,只求诛灭,请法明如来一观。” 剑气晦暗,剑意横空,北邙鬼祖缓缓挥出一剑,他虽然手上无剑,但所有人的心中都感受了他的剑锋。 所向无前。 这是极为悲恸的一剑,万千死灵的痛苦融注与这一剑上,这一剑包含了他们的悔恨、他们的惋惜、他们的追忆。 这是永不回头的时光。 这一剑好似游走到了一切的尽头,天地、日月、一切都在这一剑下犹如幻影一般破裂,北邙鬼祖的剑已然走到了尽头。 泰狱阿鼻剑的尽头,唯有一片寂灭。 而这一剑的目标却不是法明如来,北邙鬼祖剑光落处,正是这阴阳法界本身。 法明如来高举净瓶,以自己的丈六金身横于鬼祖剑前。他竟然以自己的法身硬接鬼祖催谷至极处的一剑。 层层瓦解。 法明如来身上碎裂出无数伤口,紫金色的血浆蔓延而出,如同一道血雾。 他双目失神,却毫不动摇,双目之间唯有悲苦。 “钱塘,更待何时?” 一旁静观变化的宇文睿忽然一声高吼,这位北魏国师周身气势层层拔高,身形稳如山岳,双手之间分阴阳变化,掌雷霆枢机。 是为裂海雷锤。 北魏太师一拳之下,早已企及长生真人出力之巅峰,他这一拳轰击的对象正是阴阳法界本身。 而伴随着宇文睿的一声怒吼,一股巨力自阴阳界外轰击而至。阴阳界的天幕之上,被二人合力轰开一条大口,硕大的龙爪上生着无数赤金一般的鳞片,将这天幕撕开一条灿烈的伤口。 钱塘龙君,这是钱塘龙君。 苏彻心中的谜底终于有了答案。 阴阳法王、宇文睿还有那钱塘龙君,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毁掉这阴阳法界。 天幕上撕开一道缺口,大地在不住地颤动。 一声龙吟,却非自阴阳界外响起,而是自阴阳界的大地之下传来。 似乎有什么沉睡已久的力量终于醒来了,它要挣脱枷锁束缚,重归曾经的自由。 这阴阳界,终于在饿鬼道的侵蚀、六位长生真人级数的内攻伐之下失去了原本的规制,不可避免的走向崩灭。 “法王,阴阳界破裂在即,万千鬼众散落在这人世间,当是一场大难,你我将造作无边恶业。” 法明如来的声音响起。 此刻他的声音已然带着一丝不应在他口中出现的衰老。 “法王若是愿意助我,以你我之力再造此界,我以果位为誓,必令你成就长生,灵柩寺中当有法王尊位。” “南无本师佛,善德也愿发此大愿。” 佛门两尊古佛最清楚这里面的变化。 北魏太师宇文睿、钱塘龙君、北邙鬼祖三人出手都直接落在了阴阳法界之上,现在这阴阳界内作为基础的东西已然松动。 若不能及时同阴阳法王合力,恐怕佛门此行便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阴阳界才是佛门在中土立足的根基,阴阳界一旦不存,又如何在玄都宫前取得一席之地? “就到这里吧。” 一个苏彻无比熟悉的声音在苏彻身旁幽幽一叹。 古老的服饰,苍凉的青铜面具,中元又一次出现埃苏彻身旁。 这一次他同样袖口一张,目标便是阴阳法王身后的那座大殿。 “走吧。” 层层幽光如一道巨浪,中元临空而行,将阴阳法王连同他身后的宫阙一并收入袖中。 “你们想让这个世界动起来,那不如让他动得更快些。” 中元仰天低语。 宫阙即去,阴阳界的震动愈发猛烈。 法明如来口诵佛号,身后显出五道光轮,光轮之中各有三尊古佛盘膝而坐。 层层法力荡漾之下,一道彻骨寒风自宫阙消失的缺口之中喷涌而出。 一头浩大的龙灵卷起层层冰风,自主殿之下的缺口飞腾而出。 “走吧。” 白合娇在苏彻耳边一声低语。 天崩地裂。 第六十六章 自为藩篱 巨龙之灵卷起层层寒意,如潮水一般向四周散布开来。 他已经被封印了太旧,以至于几乎忘了翱翔于天际是什么感觉。 所以要继续高升,它没有咆哮,只是灵体不断向上。 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曾经千锤百炼万劫不朽的肉身早已经在汁光纪手上化为虚无,所剩下的只有自己沉眠已久的龙灵。 当年横行于北极,几乎冰封世界的太古孽龙“赑”昂首向上。 当年黑帝汁光纪不仅毁灭了它的肉体,更将它的龙灵封印于阴阳界之下,作为此界的基石。 如今阴阳界破碎,它也终于得以恢复自由。 它的瞳孔望向身下的江山。 那个人。 龙灵的双瞳锁住中元,到底过去多少年了,这个人却依然还在。 但这个世界已经不是你们的世界了。 中元并没有瞧它,相反,他的身影渐渐淡去。 龙灵转头向东,卷起层层寒潮,是时候东归大海了。 一声龙啸,一条蜿蜒的赤龙于空中显现,它紧紧跟随着龙灵,将龙灵散发出的寒意一点点消解。 两龙一前一后,直趋东海。 苏彻感觉自己在飘。 没错,阴阳界中早已经天地反覆,曾经高悬于空中的重重阴气,现在已经涌动到了脚下,而那些殿阁城池,此刻则在自己头顶。 依旧有无量饿鬼在同阴阳界中的鬼灵鏖战,不过一切似乎都已经毫无意义。 云珞左手抱住自己的腰,右手捏着陆柏的肩膀,飞速的向外逃遁。 阴阳界在崩溃,苏彻眼前似乎看见了郭北县。 无量阴气席卷的狂风,蔓生而出的无量饿鬼,似乎将这郭北县的天空染成一片墨色。 自己终于到达郭北县了。 北邙鬼祖收剑而立,他身旁站着北魏太师宇文睿。 “鬼祖此番于国有大功,本座一定向皇上禀明,册封鬼祖为护国灵感神佑真人。” 宇文睿负手而立,面对身边的这位长生真人,他却好似多年的知交老友一般。 “阴阳界碎,饿鬼道成,不知道多少饿鬼凶灵流毒南朝,不管南朝皇帝愿意不愿意,韦怀文如何想,他们这一次都要退兵了。” 北邙鬼祖看着北魏太师:“太师以阴阳界中尘封龙灵驱使钱塘、洞庭两系,说动木莲上人舍弃宿世神通,开辟佛门道场。可笑南梁的御史台、缇骑还慌着找什么金书大会。太师纵横捭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着实令人折服。” 宇文睿微微一笑:“我哪里有什么智慧,不过是大家各取所需,听雨楼不也得到了阴阳法王还有那件东西吗?” “太师慎言,本座是看在太师面上,心怀大魏一统寰宇之心,这才出手的。至于什么听雨楼,那是从来都没有听过。” 宇文睿仰面朝天,微微一笑。 “说来鬼祖在南朝收的那位弟子,不管他姓苏还是姓左,我都很入眼,要不要我再送他一些好处……” “他么?” 北邙鬼祖看着宇文睿:“小儿辈自有小儿辈的事情,不牢太师费心了。” 这老鬼。 宇文睿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阴阳界。 阴阳界在不可避免地走向崩溃,而此时一朵素白的莲花渐渐开放。 六道轮回之中十八位古佛合力,将饿鬼道终于延伸到了这阴阳界中。 阴阳界、郭北县、饿鬼道。 三者之间的界限渐渐消失,彼此融为一体。 宝生如来、法明如来、善德如来,三尊恢弘佛影浩浩荡荡,悬于中土上空。 “我佛有过去未来现在三经,度一切苦厄,善男子、善女人、中土一众善信,凡发心皈依,我等无不救度,必令解脱。凡发一念皈依我佛,必极乐无边,长生久住。” 浩瀚佛光,向中土世人宣布,当年伴随着狮子青莲具足如来入魔而停止的佛门今日卷土重来。 净土无垢,莲花开合。 素莲将郭北县和阴阳界包裹其中,尚未逃走的饿鬼、阴阳界凶灵在这佛光之下渐渐雌伏。 此时,又有一尊古佛现世。 宝生、善德、法明三尊一起向这位古佛顶礼。 灵柩寺第一传法古佛,金光明最胜王佛于此界显化。 这位地仙级数大能凝望长空,面露悲悯。 九霄之上,一块巨碑凌空而来,直入这新生的饿鬼道腹地。 宇文睿再不停留,转头向北,御风而行。 此碑落下,那就意味着玄都宫终于出动,一切已经到了尘埃落定的时候。 即便再多逗留,又有何意? 更何况南朝一定有不知道多少高手在等着收割他的性命。 “鬼祖,金光明最胜王都来了,再不走怕是就要真的给度化入佛门了。” 鬼祖双眸盯着从空中落下的那座巨碑。 中元果然没有说错,玄都宫与灵柩寺之前果然早有默契。 层层道蕴升起,天空之中显现出仙家宫阙,一位仙人峨冠博带,漫步于空中。 来者头上庆云显露,竟然也是一位地仙人物。 “灵柩寺听封。” 法音清悦,震动人心。 金光明最胜王佛口诵佛号拜首于下。 “玄都敕令,尔等可于郭北县一县之地传扬佛法,不得逾制。” “谨受命。” 金光明最胜王佛向着巨碑一礼,上面玄奥的碑文让他双目略微有些发痛。 终于回来了,可是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过沉重。 为了这方寸之地,灵柩寺不惜向玄都宫输诚,几位古佛亲自现身域外,为其奔走。 灵柩寺到底还是逊玄都宫一筹。 他双目落于下面的法明如来。 “法明。” “世尊。” “你于过去久远劫来修持至今,与中土结下善因,汝当护持中土众生,镇守此弘法之地。须知佛法如灯,虽一寸之地尤可照彻万古长夜。” “弟子明白,虽一隅之地,佛光却可亘古长明。” “善哉,善哉。我今为尔演说无量大法,谛听谛听……” 金光明最胜王佛双手合十。 天雨香花,地涌金莲。 法明如来坐于其下,善德如来居最胜王佛之左,宝生如来居最胜王佛之右。 道道佛光如直冲九霄,金光明最胜王佛亲自宣讲,然而梵音佛法,却始终穿不透郭北县县城之外。 天地之间,一道无形的藩篱将其隔绝于方寸之地。 第六十七章 早有默契 天崩地裂之中,苏彻等人随波逐流,终于飞出阴阳界与郭北县的交界地,在距离郭北县不远的一处山头落下。 地上此时已经结满了寒冰,山顶之上的苍松翠柏无不挂着冰凌,空气中寒意弥散,地上还能看见冻毙的生灵。 空气之中依旧寒气弥漫,天空上可以看见远去的飞鸟,它们或者向南,或者向北,逃难一样离开此地。 苏彻站在一块已经结着厚冰的石头上遥望郭北县城,重重佛光,层层盛景,一尊古佛虚影高挂中天,可再非人间世界。 从此再没有什么郭北县了。 只有一片佛光笼罩下的凡间盛景,生灵绝域。 “好啦,此间事了,奴家也要回去复命了。” 白合娇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 “左公子、苏郎君,”她笑意吟吟:“东海之上,我们素女教扫榻相迎呢。” 还是那干净直白的邀请,这神秘的鬼帅拢一拢头发。 “阴阳界碎,饿鬼道立,寒龙入海,天降玄碑。看来这次除了大梁朝廷,还有生民百姓,没有别的输家。”白合娇看着不远处的云珞。 神色叵测。 “公子若是有时间,可以来钱塘一叙。”龙女云珞看着苏彻说道:“家中还有要紧事,恐家中长辈着急,我就不多留了。” 言毕,这白衣龙女摩云而起,遁光飘逸,直入东海而去。 那头龙灵东归大海,想必四海龙族之中又要升起波澜。而背后主导此事的洞庭、钱塘两家,不知道又是在谋划什么。 四海从此多事了。 “白姑娘,不知道在下有什么好的,能得贵派如此看重。” 苏彻看着白合娇,这女鬼以及她身后的素女教真是越看越不分明。 “公子不必担心,我们一群弱质女流能有什么坏心思呢?”白合娇看着苏彻:“只要公子一到东海,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那你们不如给我直接绑过去。” “有些事情不能用强的,我们等得起。” 白合娇抱拳道:“南朝以后多事,公子身居要职,贱妾便不耽搁公子的大事,这便告退了。” 这神秘女鬼又行了一礼,也升起遁光,不过她的方向,竟然是重入那佛光缭绕的阴阳界内。 恍若一梦。 “公子,那金书大会……” 陆柏吐出一口浊气。 “什么金书大会不金书大会的,”苏彻看着陆柏:“咱们是给人家算计了。北魏太师宇文睿,名不虚传。” “所以?” “当即返回山阴县。” 苏彻道:“将这一切速速禀报朝廷。” 郭北县与山阴县相距并不算远,以今日苏彻的修为即便要照顾到陆柏的速度,也不过不到小半日的时间。 然而苏彻与陆柏却走得极为沉重。 灾民遍地,处处一片寥落。 山阴县这边本来刚刚就在玄山之变之中受到群妖的冲击,家家受难,现在又遭遇大灾。 阴阳界崩裂,带来的灾患不知道要超越当初老狮子升天多少倍。 首先第一灾便是地动,阴阳界勾连地气,阴阳界破碎时天地反覆,饿鬼道横插一手,引得慈州处处地动不绝,不知道多少人的房屋在此时化为一片瓦砾。 若只是如此,那还算好。 太古寒龙重获新生,龙灵东归大海,但这孽龙不改旧观,虽然有钱塘君努力为其收慑寒气,但是毕竟雁过留影,寒气散溢而出。 别的地方受灾情况如何不说,至少苏彻与陆柏所经过的这山阴县内已经是一片绝收之景,冻死的禾苗成片成片的倒伏在地上。 至于倒毙的牲畜更是不计其数,不知道多少农人抱着冻死的牛马痛哭。这些牲畜都是他们苦心多年攒下的家当,结果一夜间尽数归于一场空。 虽然还有农人努力地抢收地里的粮食,可大部分人已经收拾行囊,预备着要逃荒了。 一路行来,除了四处可见的逃荒灾民,还有另外一件事更让苏彻担心。 总有些若隐若现的妖鬼行踪,苏彻一开始是以为阴阳界碎裂的时候,有些恶鬼借着这个机会重返人世,可走到了后来,甚至直接看见了一些饿鬼。 这让苏彻心里不由得痛骂一声贼秃。 饿鬼与恶鬼,虽然只有一字之差,可实际上却是千差万别。 恶鬼,不过是阴阳界里那些难以调伏的鬼众的代称。而饿鬼,却是在佛门饿鬼道中不知道打滚了多久的陈年鬼灵。 两者的危害程度,绝不能同日而语。 若是阴阳界碎,饿鬼道立的期间有些被佛门封印在饿鬼道里的凶灵也借机逃出生天,那才是为祸剧烈。 所以苏彻更不敢耽误,向着山阴县疾行。 遭逢大灾,山阴县四门皆开,处处都能看见收拾行囊的百姓,由官兵领着,似乎正要离开。 苏彻看这些兵丁身上的服色,并不是庾赜当初亲领的那只精锐,应该是从别地调来的人马。 苏彻与陆柏刚刚在路边出现,便有认识他的衙役们向前问好,他们也都做百姓打扮,各自背着行囊,一副即将远行的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马上要入夜了,为何四门大开?” 苏彻皱紧眉头,不知道山阴县中发生了什么事。 “大人还不知道么?”其中一个平素与张叁交好的衙役回答道:“朝廷考虑到我们刚刚受灾,下令撤掉山阴县,我们都要搬到慈州去安置。” 如今的大梁朝廷,远远不是什么人口稠密,没有半亩闲田的太平世界,移民安插也是常见的动作。 不过撤掉一个县,还是有些出乎苏彻的预料。 把百姓调走便是了,撤掉山阴县又有什么意义? “撤县?撤县做什么……” “听说是因为郭北、山阴两县太近,人口又都不算多,所以朝廷决定撤掉山阴县,将山阴县并入郭北县里。告示都已经贴出来两三天了。” 苏彻脑海中响起一个霹雳。 山阴县并入郭北县,玄都宫的仙人不是刚刚说佛门只能在郭北县内传法么? 莫非,莫非,苏彻不想继续想下去。 “庾赜呢?史赤豹呢?” 苏彻看着旁边的陆柏。 “走,你随我速速去见他们。” “大人,您还是别找他们了。”那衙役说道:“庾中丞已经回慈州府了,听说是撤职另有任用,至于史千户么?他也带大队人马走了,反正县里没有剩下几个缇骑,您去县衙里直接问他们就成。” 第六十八章 放开金锁 苏彻迅速穿过萧条的街道。 道路两边的店铺都已经上好了门板,新帖的封条就像是出殡后遗弃在泥土上的纸钱一样鲜明。 城内几乎没有了人烟,除了巡视的兵丁之外,就剩下匆匆离家的百姓。 大人们扶老携幼收拾着行囊,孩童的哭泣声与犬吠声掺杂在一起,此起彼伏。 山阴县的县衙门口,还能看见那刻着“下民易虐,上天难欺”的诫石,可县衙的牌匾都已经被人摘去,六门展开,一副贼去楼空的倒霉德行。 县衙里别说是人了,便是桌椅都没留下,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已经不见。 苏彻左转右转,终于在库房前面撞见几个缇骑,他们正在那里拿着册子,清点一堆物资。 “苏理刑。” 这伙缇骑本来正在那里做账,他们看见苏彻来了,一个个赶忙上前行礼。 该搬椅子的搬椅子,烧水的烧水,该泼茶的泼茶。 “做账呢?” 苏彻翻看他们的账册,左右看了几眼。 “回禀苏理刑,我等正在核销山阴县的一应开支账册。” 缇骑办事当然是要花钱的,人吃马嚼的不说,捉妖用的刀枪、灭鬼用的符箓,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要花钱的。 黑山老怪这边这么大的动静,缇骑在这里面投入的资源绝非小数目。 “这是怎么回事,庾中丞和史千户呢?” 那缇骑官看了苏彻一眼小心翼翼地说道。 “理刑走了没多久,朝廷就下来了旨意,说是庾中丞应对不力,免了他行御史中丞的职务,让他回建康听候处置。” 苏彻听到这里一笑。 颍川庾氏,跟皇室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豪门,庾赜又是颍川庾氏年轻一代中的优秀子弟,免职?听候处置? 不过都是些掩人耳目的手段罢了。 “庾中丞去位,新中丞还没有上任,这个当口最怕出什么大事,所以史千户会慈州主持大局去了。” 都很合理,可这世上哪有什么事情是真的合情合理? “裁撤山阴县是朝廷什么时候下的旨意?” “理刑大人原来已经知道了。裁撤山阴县的旨意是跟让庾中丞去职的旨意一起下的,当时小人们还吃惊了半天,朝廷已经很久没有裁撤过下面的府县了。” 一起吗? “别做账了。” 苏彻将账册放到一边。 “收拾收拾,立即去慈州。” 领头的缇骑看着这位正当红的上官。 “苏理刑,您有所不知,整理账册这事是史千户他亲自交代的,要小人们……” “你们还不知道么?” “知道什么?” “之前的地动,你们就没有察觉?” “回禀理刑,自从玄山有变,这山阴县的地动就是常有的事,下官们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是啊,朝廷的大事要紧,我们可不能因为这一点点地动,耽误了原本的工作……” 苏彻看着他们几个一字一顿的缓缓说道:“接下来的话你们记好了,要原原本本的告诉史千户,让他速速禀报朝廷。” 真可笑啊。 “阴阳界没了,佛门得玄都宫法旨,可以在郭北县传道,法明如来常驻。上古孽龙出世,东奔入海,一路引得寒流动荡,庄稼绝收,阴阳发网不知所踪,此事应为北魏太师宇文睿所谋,意在耗我国力,令北伐大军功败垂成。” 苏彻连珠炮一般说完这段话。 “记住了吗?” “啊……” 几个缇骑一听都慌了手脚。 他们在缇骑之中也算不得什么要紧角色,不然也不会被史赤豹留在这里清账。 苏彻话语之中信息量太大,反应快的已经开始那笔来记,反应慢的已经有些懵了。 “理刑…理刑大人,事关重大,还是您亲自去跟史千户说,然后一同奏明朝廷。” 一个缇骑小心说道,他双眼左右环顾一圈。 “我们,我们还是算了吧。” 苏彻心情不好,并不想同他们多说什么。 “马上去办,我另有要务。” “这……” “我要追杀北魏太师宇文睿,你们要是传不了话,正好就随我一起去诛杀这个老贼。” “我们,我们还是把手头的这点活……” “缇骑内部有律令,有命不行,斩。延误军机,斩。畏缩不前,受宫刑后发功臣为奴。按官制,我身为缇骑理刑,执掌千户所内一应律例。” 苏彻看着眼前几人。 “你们选哪条罪认啊?” 几个缇骑立即拜倒在地。 “属下等这便去办,请理刑大人放心。” “早这样就好了,你们去吧。” 几个缇骑哪里还敢迁延,当即乱做一团,将桌上的笔墨纸砚草草收拾之后,便向苏彻告辞,各自收拾东西一同前往慈州禀报史赤豹。 陆柏站在远处,将这一幕完完整整的看了下来。 等那几个缇骑走远了,苏彻依旧坐在山阴县衙的院中,闭目不语。 “公子。” 陆柏走上前来:“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出发?干什么?” 苏彻已经修行至玄门第六品境界,神魂强大,只要吐纳周天便能神完气足,一天并不需要多少睡眠,可是他现在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困倦,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追杀宇文睿啊。” 这个陆柏。 苏彻微微一笑。 “坐吧,你我也算是过生死的弟兄,以后不需要这些繁文缛节。” “当着外人,该做的还是要做。” 陆柏从一旁取过一个椅子,放到苏彻对面坐好。 “我心里有些烦闷。” “卑职看得出来。” “老陆,你说我现在该做什么?” “我听不太明白公子什么意思。” “我一直在想一个事,你帮我参谋参谋。”苏彻将头靠在自己手腕上。 “你说我跟庾赜说去阴阳界一探究竟的时候,他知不知道这山阴县要并入郭北县的事。” 陆柏唯有沉默。 “算了,这些事情不重要。”苏彻看着陆柏:“想要我死的人很多,可想要我活着的人更多。” “以后,这件事也让我长了个教训。” 苏彻看着陆柏:“你有什么想法吗?” “卑职没什么想法,公子去哪里,卑职就去哪里。天下如此大,九霄云外的黄天道庭,北邙的鬼祖宫,只要有公子一席之地,应该也有我老陆放脚的地方。” “好,”苏彻大笑:“那我们以后就做些我们想做的事。” 第六十七章 拦路恶客 朱红的灯笼照开眼前的青石板路,奔驰的健马在车队前后不断逡巡,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悦耳的撞击声,混合这马兜铃清脆的声响,刺破了这寂寥的夜色。 夜深入水,寒彻周天,惨淡的星辉透过厚重的晚云。 手持火炬的骑手们背负着绘着龙腾之形的火红旗幡,在车队前后不断地巡游。 马车之中,一双纤手贴着兽脚鎏金小炉,借着这热力温暖她的手掌。 “夫人。” 一个梳着丸子头的婢女捧着刚刚烹好的香茗。她明眸皓齿,笑起来酒窝浅浅的。 “夜色深了,您还是别用茶了。” 那夫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年纪,头上戴着一支沉香木钗,手里捧着一卷古书,她微微一笑,狭长的凤目看着这贴己的丫鬟。 长夜漫漫,不用些清茶,又如何捱过这一夜去? “咱们从建康出来几天了?” “自打出了京城,一路向东,走了也有四五日了。” “京城是京城,建康是建康。”她笑着摇了摇头:“我大梁的京城是神都洛阳,建康是行在。外面那些人弄混了不要紧,你若是弄错了,会让别人笑话的。” 大丫鬟倒是牙尖嘴利。 “由他们笑话,不过是笑话王家,总笑话不到我们谢家头上。” “这些话,也就在这车里说。”这夫人正色道:“我听听就算了,出去不要乱讲,王谢本是一体。” 她侧着耳朵听了一下。 “马蹄声乱了,絮儿,你去外面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丫头点了点头,在车门边上摸出一件素白色的狐裘披在山上,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 这辆马车前有六马,车辐宽广,车厢之中摆着锦榻、书架,陈设极为奢华,一口红泥小炉内滚着热水。 她一向爱素雅,可夫家如此家风,却到底逃不过这一层富贵。 不多时。 “夫人,前面有些污秽,队里的人张罗着清理。” 那名为絮儿的大丫头从外面挤了进来,带来一股铺面的寒意。 “什么污秽,是冻死的难民尸体吧?” “嗯。” “这些粉饰太平的话不必说给我听。” 那夫人叹了一口气。 出京之时,便听人提起,说慈州这边生了变故。却没想到这般惨烈。 他们沿官路而来,一路上满是疮痍,四处可见逃荒的难民。若只是如此还则罢了,天气却一日冷过一日。 寒冬竟然比往常时节来的更早更猛烈。官道两旁除了难民,处处可见冻僵的死尸。 夫人从小居于建康,所谓人间疾苦不过是在书上读到,近日眼见耳闻,尤其触目惊心。 车轮吱呀吱作响,却是缓缓停了下来。 “真麻烦,怎么又停了?” 大丫头不满地嘟囔几句,拿起狐裘又要出去。 “算了,等等吧。” 夫人出言道。 “可能又有什么事情,不得已停下了。” 他们前几日遇见过一次尸变。 或许是怨气凝结,不知道怎么回事,整个村子的人都化为了活尸,刀枪不入,嗜血如命,到处寻觅难民为血食。 或许是变成活尸之后脑子不够灵光,居然伏击他们的这路车队,结果被铁骑剿灭,杀了个干净,可也因此浪费了半天时间。 “天天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慈州府。” “你很想去慈州么?” “听说那里是大梁最繁华的港口之一,不知道多少东海来的好东西都在市面上,碗口大的珍珠,一人高的珊瑚,还有东海来的修士……” 夫人听着一笑。 她小的时候也随长辈去过几次东海,见识过那里的风光。 当时也觉得十分震撼,后来长大之后重新回想,却总觉得有些别扭。 “夫人,前面有两个极为扎手的人物,我们正在处理。” 一个骑士骑行回来,在外面低声通禀。 “是修行中人吗?” “不清楚路数。” 那夫人在里面道了一声:“辛苦。” 健马,竹笠。 苏彻骑着一匹黝黑的健马,手握缰绳看着陆柏同前面的队伍沟通。 自从半月前离开郭北县,苏彻便没有一夜是合眼过的。 除了诛不尽的饿鬼凶灵还有不知道多少等着救援的难民。 “止步。” 陆柏的脸色比苏彻还要糟糕些,他骑在一匹黄骠马上,左鞍挂剑,右鞍藏弓,头上同样戴着一顶破旧的竹笠。 “你是何人,敢拦我们车架。” 最前面的骑士身披铠甲,勒住战马,向着陆柏喝道。 “莫要挡路,小心刀剑无眼。” “缇骑办事。” 陆柏手中举着一面黑铁腰牌:“还不止步?” “缇骑?” 最前面的骑士看了一眼陆柏,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们在京城里打得最多的就是缇骑。” “那你可以试试,在慈州也打一打。” 陆柏冷冷一哼。“要动手就快点,我没时间陪你穷耗。” “怎么回事?” 一个身披玄甲的骑士打马而来,他看服色应当是这队骑手之中领头的。 “这两个人自称是慈州的缇骑,说我们队中有问题要拦下来检查,估计就是缺钱买酒。” 那骑手扯着嗓子喊叫:“这京里京外没什么两样,眼睛里面就认钱,肚子里面只有酒……” “未请教?” 领头的骑士勒住战马向着陆柏抱拳行礼。 “大梁律例,缇骑办差,只亮明身份,不报姓名。”陆柏晃了晃手里的腰牌。“规矩你比我明白。” 今天碰见个较真的。 领头的骑士看了一眼陆柏身后的苏彻,也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龙腾幡。 “能用龙腾赤幡的只有一家,兄弟知道吗?” 大梁法令虽算不上严密,经常有逾制的事情发生,但是对于龙纹还是管得很严,特别是旗号,非皇家不能用。 大梁中能用龙形旗号的只有一家,那便是琅琊王氏。 “你们有危险。” “我们队伍里有贵人,请兄台高抬贵手。” 陆柏看了看这领头的骑士,缓缓地摇了摇头。 “朝廷的律令,写出来并不是当废纸用的。” 苏彻一夹马腹,向着队伍之中冲了进来。 “有刺客!” “保护夫人!” 琅琊王氏的卫士们乱作一团。 苏彻左手握住缰绳,右手握住剑柄,腰间长剑出鞘。 “狂徒!” 卫士们拼命拦阻,苏彻手中长剑一抖,便将他们扫得东倒西歪。 连一个七品都没有。 苏彻直冲其中最华贵的那辆车,剑锋凛冽,剑气横空。 一剑横扫,将拉车的六匹健马一并斩杀。 收剑入鞘。 苏彻一夹马腹,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老陆,走人,下次莫要同他们费这些口舌。” 马蹄铿铿,两人顺着深沉夜色,向着另外一个方向奔驰而去。 琅琊王氏一众卫士,只有目送他们而去。 “卑职无能,惊扰夫人。” 领头的骑士转身跪倒在那辆华贵的马车前。 “此事一定要禀明家主,不能让这缇骑就这么……” “抬头看看吧。” 那骑士抬起头,原来那位明眸皓齿的夫人不知道何时穿了一件赤红的狐裘,已经站在了车厢前面。 “不是我,是那边。” 她扬了扬下巴,身边的侍女眼中满是惊惧。 领头的骑士向旁边一转头。 躺在地上的哪里是六匹马的残尸,分明是六头青面獠牙的恶鬼,他们上身各生四臂,周身生满了青麟,已经给剑气斩碎。 “饿鬼之中有一种名为狡捷的,擅长变化生灵,喜欢在睡梦之中吸气。”夫人说着:“应该就是这些了。” 领头的骑士咽了一口唾沫。 这些恶鬼什么时候混进自家车队的?自己竟然一不留神犯下了渎职大错。 “夫人,纵然如此,刚刚那缇骑冲撞我琅琊王氏车队,一定要……” “我说算了。” 那夫人听着渐渐消逝在深沉夜色之中的马蹄声。 “是。” 领头的骑士又将头颅埋低。 他知道这位夫人平时温婉,却是真正可以做主的。 “去把马换过吧,留心些,莫要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言罢。 这位夫人转身回到自己的车中。她捧起那杯没有饮完的茗茶缓缓喝着,重新翻阅着手上的古书。 “夫人,您认识刚才那人?” “不认识。” “您别骗我了,您看他的眼神可跟看陌生人不一样。” “是吗?” “那当然。” 她将书页翻过一页。 的确有许久没有见过了。 “我以前在宫里见过他几次。” “啊,他是公公吗?可惜了,看他相貌还算可以……” “你就当他是公公吧。” 那夫人盯了婢女一眼。 “他现在是慈州的理刑副千户,以后少不了要打交道的。” “那他不是公公咯?” “你把他当成公公,对你有好处。” 夫人将书本合上不在说话。 第六十八章 当放光明 两匹健马一前一后,奔驰在夜色笼罩的青石板道之上。 当年天下仍旧一统之时,那时的朝廷耗费大量国力在各地修建起这青石板道,其后虽然天下纷乱,群雄割据一方,可无论南北,不管是前朝还是现在的大梁,各级官府仍然小心的修缮和保护着这青石板道。 因为谁都知道,这些青石铺就的道路一旦彻底破坏,以今日朝廷的国力是无法恢复的。 苏彻也是最近翻阅古籍,才看到这一节。 “公子,前面歇一歇马吧,咱们还行,它们可吃不住了。” 陆柏在后面喊了一声,苏彻缓缓勒住缰绳,让胯下雄健的战马缓一缓气。 对于苏彻和陆柏来说,两人其实并不需要战马代步。只要他们迈开步子,绝对不是寻常马驹能追上的。 只是现在情况特殊,不得不如此。 苏彻仰望穹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丝丝月华吞入腹中,滋养神魂五脏。 “咱们从山阴县出来多久了?” 虽然朝廷令旨已下,撤去山阴县并入郭北县中,现在已经没有一个可以名为山阴县的地方,不过苏彻依然坚持还在使用山阴县这个地名。 “我们是六天前从山阴县出发,一路经行杜口、灵方两县,前面应该是天安县了。” 两人从山阴县出发,一路追寻各路饿鬼凶灵的痕迹,人不解剑,马不卸鞍。之所以乘坐战马,就是为了屏气凝息,不惊扰那些鬼物。 免得它们察觉到异处,提前逃跑。 天安。 苏彻看着腰间的长剑,剑锋在自己的催谷之下,已经崩裂出许多口子。 “第三把了。” 他将这口已经废掉的宝剑解下,扔进道旁的青草之中。 “公子可以用我的。” 陆柏说着便要解剑,他对于这位年轻的长官,却是越来越佩服。 一路行来,他亲眼见得苏彻以一众饿鬼试剑,剑术一日强过一日的表现。 更难得的是,这位上官似乎从不在意休息,几乎哪里有饿鬼,他们便马上赶到此地。 动手之后,又马不停蹄的直奔下一处去。 “不必了,我正好歇一歇。” 苏彻翻身下马,让这良驹缓缓休息一下。 “刚刚那龙腾赤幡,即便琅琊王氏之中也只有核心人物才有资格用,不知道那车中坐着的是哪位贵人。” 陆柏换换运气一周,恢复一些体力。 琅琊王、陈郡谢、颍川庾这些都是南梁最大的门阀。 相比这些高门大户,出身雍州武人,以韦怀文为代表的杜陵韦氏也要逊色一筹,更何况枋头败后人丁稀少的杜陵苏氏? “卑职觉得,接替庾赜出任慈州行台御史中丞的会不会是琅琊王氏的人?” “这些高门大阀从来都是有事的时候跑的别谁都快,有功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轻轻松松的将功劳领走。” 苏彻闭目调息。 “慈州现在是面上没有问题,可底下却有火在烧,不管谁坐上去都保不齐要引火烧身。他们是不会挑这个时候来的。等别人收拾完了地方上的麻烦,将那些饿鬼凶灵斩得差不多了,那个时候才是他们接任的时候。” “不过这是以前,现在的形式,我估计上面的人应该另有打算。” 苏彻站起身来望着远处的升腾的烟火。 此时已近深夜,有些反常。 陆柏整理着鞍鞯:“最近咱们见过几批缇骑,看样子都是来找咱们的,公子为何避而不见?” “我也算是自幼饱读诗书,不敢说有权谋,却也自觉眼明心亮。” 苏彻看着身后的陆柏。 “朝廷裁撤山阴县并入郭北县的旨意,你怎么看?” “应该是早有默契吧。” “你不觉奇怪吗?” “嗯?” “这么大的事情,居然没有人来通知我。” “咱们出发去郭北县在前,旨意是后面到的。” “唉,何必自欺欺人。” 苏彻摇了摇头。 “这样大的事情,是一朝一夕就能定好的吗?即便我不知道,庾赜、冯不行,还有我家那位长辈,他们也不知道吗?” 还有一种可能,苏彻没有明说,如果真的如此,那事情就更加复杂了。 或许朝廷那边是有意不让苏公、冯不行这边的人知道相关消息。 当然,更糟糕的是冯不行他们知道,但是没有告诉自己。 “公子的意思是……” “在他们心里,谁都可以牺牲,除了他们自己。” “我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些缇骑找到我,请我回慈州主持大局,到时候估计又是一番加官进爵。” 苏彻手抚摸着马鬃,柔柔软软的,让他想起了小狐狸。 “然后会过来个人,应该是庾赜的继承者,假模假式地说一番话,说朝廷有万不得已的苦衷,当务之急还是拯救生民百姓为先。” “然后他们接着会暗示,当今圣上已经老迈昏聩,所以才做出这样的决定,他们内心深处都是不认同的。” “天下纷乱,战事不平,陛下总有一天要龙驭上宾,等他一死,等到后面的太子或者别的什么皇子上位之后,一定会有改观,到时候是我施展平生抱负的时候。” “到时候辅佐新君即位,天下间海晏河清,又是一番好光景。” 陆柏看着眼前的苏彻,这位理刑大人忽然让他感觉到有些陌生。 “老陆,这几天辛苦你了,其实我一开始的想法是去他妈的,老子不跟你们玩了。” 苏彻望向头顶的天空:“我这几日时常在想,既然拜入黄天道门下,早晚也要凭虚御风,周游六合,去作神仙中人。何必陪他们这些人玩下去?” “可仔细一想,仙凡又有什么区别?难道这场戏里面没有高高在上的神仙么?。” “公子。” “所以还是要好好玩,玩出个名堂来。” 苏彻看着陆柏口中念着几句词。 “过去有一位先哲,曾经说过一句话,叫去山中贼易,去心中贼难。” “真是至理名言。” “去不了心中贼,那就至少把山中贼杀尽。老陆,咱们过去看看。” “过去看看。” 苏彻翻身上马,向着烟火升腾的地方过去。 马蹄声声,踏破残夜。 沉沉夜色之上,一轮皓月大放光明。 第六十九章 金刚药叉 沿着山路而行,不多远便看见烟柱直入青天。 缭绕的烟气与长空之上的云雾混在一起。 “就在前面。” 陆柏勒住缰绳。 那里应当是一处村墟。 南朝俗语,将村称之为墟。这里看上去大约住着几十户人家,远远望去,能看到墙壁上画着防狼的白圈。 烟火便是从里面很深处升起来的。 “味道怪怪的。” 武道修者五感敏锐,陆柏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 “气机绵密,”苏彻摇摇感应:“不像是鬼物。” 陆柏看着身旁的苏彻。 “又是……” 两人一路以来,也算诛灭了不少鬼物,但真正称得上麻烦的并不是阴阳界里面跑出来的那些恶灵。 当日在阴阳界中,便是有司空徒坐镇,苏彻也不将这些恶鬼放在心上。 真正麻烦的是别的东西。 那些因为饿鬼道同阴阳界联通跑出来的那些饿鬼。 “应当便是它们。” 苏彻一抖缰绳,乘着马向村内缓步而行。 茅檐低矮,空气中透着一股浓厚的血腥气。 果然是出事了。 苏彻翻身下马,陆柏也紧随其后。 这些从饿鬼道里跑出来的家伙之所以让人观感恶劣,便是因为他们连最起码的遮掩都不做。 “夜深了,不知道客人来干什么。” 苏彻转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老者身材不高,身形略显佝偻,穿着一件慈州农人贯穿的麻布衣,头上裹着头巾,手里捏着一根手杖。 在他身后还站着两个颇为矫捷的汉子。 “做饭呢?” 苏彻抬腿往里面走去。 “我们赶路饿了,吃口热乎的。” “客人。” 那老人在苏彻身前站定。 “夜深了,这里没有几位的吃食,还请……” “躲远点。” 陆柏在后面哼了一声,低沉雄浑,如虎豹的嘶鸣。 那老者听到生硬好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身上一个哆嗦,赶忙退了几步。 “客人,好言难劝……” “既然是已经是死鬼了,就别替旁人操这些心了。” 苏彻瞧了他一眼,牵着马继续向内走去。 墙角、屋檐、井口、树梢。 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双双眼睛或怨毒,或悲悯,或麻木的看着两人。 这里应当是这村里的祠堂,白墙黑瓦,门口的匾额上写着“积善庆余”四个大字。 慈州这边的民风讲究聚族而居,一个村子基本上就是一个家族,所以祠堂一般都是村中最下功夫修建的建筑。 里面升腾者火光,浓烟就是从这里面升起来的。 一伙男女跪在地上,门口的牌匾上盘腿坐着一个漆黑的小鬼,他皮肤如同乌铁,上面刻着蓝色的咒文,头上生着一根独角,正在那里嬉笑。 “想吃吧,想吃就叫,谁学的越像,谁就能吃到。” 他手上捉着一枚小小的手臂,颜色好像是初春时从肥沃的淤泥里摸出来的新鲜莲藕,用清水小心洗干净了露出的粉白。 那是婴儿的手臂,点点污血从手臂的断面上滴落,下面的男女老少正疯狂的舔舐滴落的污血。 为了哪怕一滴,他们甚至不惜彼此推诿,撕咬。 “叫啊,好好叫啊。” 汪、汪、汪……一声声犬吠从这伙人口中冒出来。 “好狗,多好的无尾狗。” 它嬉笑着。 黝黑地瞳孔瞥见了远处的苏彻与陆柏。 它有些迷惑。 “喂,你们怎么不叫?” 苏彻没有理它,迈开步子向里面走去。 祠堂天井的这种样架着一口大锅。火舌在大锅下面涌动,黑色的烟火从大锅的四周涌出来,直上青天。 一个皮肤好像黑铁的独角饿鬼正在那里撕扯着家具,他转过头看着苏彻,手上略略一用力将木桌破成几截。 “修士?” 他咧嘴一笑,彤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夜深了,还到处乱走,是要除魔卫道吗?” “饿了,想吃口热乎的。” 苏彻抬眼望向这大鬼身后。 这祠堂里面还有一个生人,一个赤条条的汉子已经给洗剥干净,正绑在一根敲猪的木杠子上,他的眼睛之中尽是麻木。 “下水还是人肉?” 这大鬼往身后指了指。 那里摆着两个大缸,里面盛满了碎肉。 “你有一副好胆量,却不够聪明,我给你挑一副好心肝烫一烫,补一补。” 这大鬼将手里劈开的柴火仍到身后,站起来拍了拍巴掌。 它活动一下肩膀脖子。 “难怪都说这中土好,血食不用你找,自己就往嘴里钻。” 陆柏一声冷笑,将腰间长剑缓缓抽出放到苏彻手上。 “公子。” 苏彻将这口剑一横,借着皎洁的月光看着手里的宝剑。 “可惜。” “嗯?” 大鬼看着苏彻。 “可惜一口好剑,不能见识此界的英豪,却要来斩这等污秽之物。” “死来!” 苏彻一时出手,剑气飞腾而出,带起声声剑啸,犹如阴山鬼哭。 那大鬼这才发觉这剑势凶险,纵然他努力伸出双手去接这一剑,可这剑气实在是太过迅捷,他尚未来得及伸手,便已经在自己身上游走一圈。 苏彻左手中指在长剑剑身上轻轻一弹,闭眼聆听片刻剑吟。 转手将剑重新送入陆柏腰间剑鞘之中。 苏彻从袖间取出一方小小的丝帕擦了擦手。 “哼。” 这大鬼轻蔑一笑。 “好孝顺的孩子,跑来给爷爷挠痒呢?记清楚了,爷爷是金刚药叉部的纳多,周身金刚不坏,胜过天下间一切……” 苏彻看着这大鬼。 “左耳。” “嗯。” 一声弓弦崩裂的声音响起,大鬼伸手去摸,自己的左耳忽然掉下,摔到了地上。 “右眼。” 一粒猩红眼珠从它眼眶里滚下来。 “右臂,五十四。” 大鬼发现自己身体的各个部分似乎再也不听自己的使唤,无法挪动一步。 他的右臂狠狠地撞在地上,摔成一团肉渣。 苏彻眼睛盯着这只右手,伸出手指小心地数着。 “五十二、五十三、五十四、五十五。” 他摇了摇头,这泰狱阿鼻剑,果然没那么容易。 双腿,胸口,肩膀。 苏彻每念到一个部位,这大鬼边有一个地方自己脱离开来,碎成一片片肉渣。 裂到最后,这大鬼只有一个头还留在那里,只是五官都已经被削平了。 “泰狱阿鼻剑要入门,就要将剑气运使到入微入化的境地,一剑斩出,这大鬼要不多不少的斩成三千六百片才行。现在斩出来三千七百多,还是差些功夫。” 苏彻叹了一口气,还是要再接再厉才行。 “金刚药叉是饿鬼道中的所谓护法,生来便有神通,头颅之中有一粒百药舍利,能够活死人,肉白骨。” 苏三公子看着那颗人头。 “你是自己长好,还是我帮你再来几遍? 第七十章 坦荡凡夫 泰狱阿鼻剑入门之初,要将自身剑气首先炼至入微入化之境。所谓入微入化,便是要将剑气的掌握和控制达到极致。 一剑斩出,分化出三千六百道无形剑气,将敌人寸寸截割,有了这样的功力,才能进入下一阶段修行。 苏彻之前以剑气对敌,基本上都是一剑斩开,便以浩大剑气碾压过去。 这等入微入化的操作,用的不多。 “一介凡人。” 一团团血肉在金刚药叉的身上蠕动,他的眼睛、口鼻渐渐恢复原貌,骨骼顺着头骨开始向下延生,筋肉,血管,好似是一团团棉絮,在他骨骼上生起。 “就凭你们这点手段,也把自己当成真仙?” 名为纳多的金刚药叉一声长啸。 “我等困居饿鬼道无量久远劫,无日不战,就凭你们……” 苏彻将右手一挥,九幽焚神阴火化作一条巨蛇蜿蜒而至,将刚刚生成肉身的金刚药叉在此吞没其中。 “啊啊啊啊……” “你这张嘴比身子硬多了。” 苏彻摇了摇头。 之前端坐在那祠堂牌匾前面小鬼已经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凡人……啊……我们……” 金刚药叉跪倒在地上,周身被幽蓝的火焰烧灼。一边痛苦的挣扎,口中依旧念念有词。 苏彻走到另一边,将绑着的男人放下。 刚刚放下,男人便好像受伤的野兽一般嚎叫一声,奔跑到大锅旁边的尸骨堆里拼命的翻找。 肋骨、指骨、股骨,颅骨、尺骨挠骨、一块块还沾着肉丝的骨头被他拆开放下,拆开放下,他咧着嘴,却没有任何声音。 他手颤抖着,整个人蜷曲下去,将头深深地埋进土里。 “娘……小草……” 一场大寒,冻死了地里的庄稼。接连的地动,连房子都塌了。 男人为了求活,带着老娘和新婚的妻子,一起上路逃灾。 路过这个村子,当地的乡老们热情地将他们引入祠堂,烧锅煮粥,说他们一路远来辛苦,吃点热乎的再上路。 可谁知道没过多久,便来了这群周身漆黑的妖魔。 最先死的是隔壁的赵大,他是个猎户,也是村里面最勇敢的汉子,他抄起一根木棍就要同那个妖魔搏斗,当即便被抄出了内脏。 那畜生当着全村人的面扒开他的肚子,将他的肝扯了下来,放进嘴里咀嚼。 大家都放弃了。 跪在地上磕头,这村里的那些好客的主人便把自己这些外来人绑起来,送给那个妖魔。 母亲和其他一些村里的老人是最先站出来的,跪在地上请求那魔头先吃自己,放过年轻人。 “我们已经老了,到了该吃的时候,大王们要是把这些孩子都吃光了,以后又去吃谁?还请大王对他们好点,先吃我。” 母亲的话就像是一块石头,压在男人心头,让他连哭都不肯大声。 那魔头却回答别着急,所有人都有份。 三天,全村男女不过供这伙妖魔吃了三天。本来第二天,自己就要被吃掉了。 平日里不爱说话的妻子站了出来,请妖魔们吃了自己。 “阿良,你别哭,我胆子小,若是你走在前头,我就更怕了。我先走,在那边等着你。我怕黑,你一定要赶紧找我。” 想到妻子的温婉,男人的泪也淌不出来。 现在这一捧捧白骨,他已经分不出哪些属于受尽贫苦的母亲,哪些属于温婉善良的妻子。 啊…… 他仰望苍天。 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陆柏叹了口气,缓缓地走到他身后。 “起来吧。夜里凉,先穿上一件衣服吧。” 冷,衣服,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我什么都没有了。 男人忽然抬起头,他的双眼就像是看不见底的深潭。 “神仙,你们一定是东海来的神仙。”男人将头不断地向地上撞去:“神仙,你们救救我老娘,救救我媳妇,他们刚死了不久……” “我们不是神仙。”陆柏摇了摇头:“我们也没有活死人,肉白骨的手段。” “神仙,我心很诚的,我心很诚的。” 男人磕着头,他终于哭出声来。 苏彻叹了口气。 神仙?若不是因为那群高高在上的神仙,慈州又如何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西国诸佛,好好看看你们救苦救难的的事业吧。 “我们不是神仙,救不了你妻子。” 男人恍惚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呆呆地看着陆柏,然后看着在那熊熊幽火中燃烧的药叉。 “多谢。” 他小声说着。 “多谢大侠。”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只有……” 他迈开步子,冲着那九幽焚神阴火冲了过去。 “……来生再报了……” 他刚迈开步子,陆柏虎爪一一捞,死死锁住他的肩膀。 “你疯了?” 陆柏一声咆哮:“你不想想你的老娘……” “让他死。” 苏彻的声音冰冷。 “原以为救了个汉子,没想到是个孬种。” 男人挣扎着,他咬开了自己的下嘴唇,腥咸而殷红的鲜血一点点滴到地上。 他猩红的双眼盯着苏彻发出野兽一般的吼声。 “真英雄啊,没有胆量报仇,却有胆子去死。你这么死了,对得起这些白骨吗?” “我们不是神仙,老子也不做神仙,我不过是天地之间一凡夫。他们也不是妖魔,他们叫药叉,是三万六千八百种饿鬼之一,天生喜欢夺人精血。之前被封印在饿鬼道里不知道多少年,现在又不知道从那个粪坑里爬出来不知多少。” 苏彻看着这个男人。 “想死?现在就可以上路。不知道还有多少这么王八畜生在外面游荡,你别耽误我搭救别人。” “凡人……凡人也能杀妖魔吗?” “屁话,上穷碧落,下至黄泉,哪有杀不死的?杀不死先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我……我也行吗?” “你行,但是现在的你不行。” 男人羞愧的低下了头。 现在的我,现在的我怎么行呢?母亲站出去的时候,我如释重负,妻子替我的时候,我也曾经有过一瞬的欢喜。 像我这样的人,这样的懦夫,又怎么行呢? 苏彻摇了摇头:“开天辟地以来,光着屁股还想着斩妖除魔的,你也算一号人物了。” 第七十一章 百药舍利 “哈哈哈哈……凡人……” 九阴焚神阴火里的金刚药叉猖狂地笑着。 “你可知道这三万六千八百种饿鬼之中,谁是钦定的护法神明?就凭这些凡人,也想,也想弑杀我等神明?” 男人没有说话,他在地上搜捡着沾满污血的衣服。 “你们也算是神吗?” “哈哈,佛门体系严密,别说是饿鬼道,六道之中,就算是畜生道、地狱道也都各有护法。我金刚药叉一族乃是饿鬼道中天生的护法,统御万千饿鬼众,哼,就凭你这点微末修为,碰上我族的明王,比我还惨啊。” 这金刚药叉又是一阵阵惨叫。 九幽焚神阴魂直接作用于神魂深处,煎熬的是一个人灵智的核心,这金刚药叉身体虽然坚胜金铁,不过神魂上面却强度非常有限。 这应该也是饿鬼道众生的先天局限。 苏彻用这九幽焚神阴火烧它,并不简单是为了泄愤,更重要的还是搜罗一些饿鬼道的情报。 日后在这慈州少不得要同这些怪物对阵。 “这么说,你们家的明王也跑出来了?” 苏彻心里估计,金刚药叉一族的王者,怎么也有四品修为,或许相当于一位长生真人。 这样的饿鬼若是出现在慈州,那就等于这万千饿鬼反而有了统领,到时候更加难治。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哈哈哈哈,你们这些修士,等我们杀上东海……” 苏彻将手一招,陆柏腰间宝剑便被引到他手上,又是一记剑气挥出。 他循着泰狱阿鼻剑的路数,剑气之中分化为三千六百道,劈入这已经化为一道火人的金刚药叉体内,噼剥的一阵爆裂声,这金刚药叉又被碎成无数碎肉。 苏彻将掉落在地上的碎肉缓缓数了一数,这幸好是自己修行到了第六品境地。 神魂的力量远超凡俗,心力和眼力都不能再以寻常世人的角度衡量,不然就这一会的功夫要把这一堆碎肉数出有多少块来,还真是要费不少工夫。 数倒是好数,眼睛实在是受不了。 肉碎一地,九幽焚神阴火渐渐熄灭,苏彻走过去,将那金刚药叉的头颅捡起。 有趣。 九幽焚神阴火出自《纣绝阴天秘箓》可以说是黄天道这门修行功法的核心神通之一,这阴火专攻神魂,焚灭一切。 换句话说,只要目标仍然有魂灵之一物,那就难逃被这阴火焚灭的命运,不过现在看来,这饿鬼道里跑出来的饿鬼,并不能算是标准的“阴灵”。 苏彻从阴泉九曲之中抽出一枚长针,这针是之前路过一处小镇时,顺手从某个兽医那里买的,花了苏三公子两个制钱。 他将金刚药叉的脑袋捧好,好似买西瓜一般在头骨周围随便敲着。 浑然一体,没有缝隙。 苏彻之前也同这金刚药叉一族的饿鬼交过手,知道他们这一族群有个特点,那就是头颅之中有一颗百药舍利,传闻这是他们一族当年皈依佛门时,某位佛祖亲自赐下的一门根本神通。 只要这百药舍利还在,便可以几乎无限赋予他们恢复能力。 就像刚才,这金刚药叉已经被苏彻切成肉末了,但是仍然可以凭借百药舍利的法力重新生就一副躯体。 这等神通的根基,倒是让苏彻非常感兴趣。 一根长针沿着金刚药叉的鼻孔的空洞向着里面极深处刺去,苏彻已经做过几遍这样的操作,现在也算是驾轻就熟。 刚开始的时候还算顺畅,长针没入将近三分之二的长度之后,就感觉到了一丝阻隔。 金刚药叉一族的百药舍利不像内丹,而是被他们的大脑紧紧包裹着,如果用苏彻不太准确的解剖学知识来看,就是位于他们泥丸宫的核心之地。 苏彻指尖一抖,一股极为微弱的法力涌入长针,直接作用于这金刚药叉的泥丸深处。 血肉、经络、骨骼、一切都以一种极为迅速的速度重新生长出来。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那金刚药叉吃惊的看着身体一点点恢复。 这种过人的恢复能力,本来就是金刚药叉一族控制身体的一个核心。只有他们自己愿意才能自如的运使这种能力进行恢复。 但是现在,对方手里的长针似乎有一种别样的魔力,居然让自己的身体在不听自己的使唤,好像野草一样开始生长起来。 金刚药叉恐惧地望向自己鼻孔处的长针,他现在真的害怕了。 苏彻没有理它,手里捏着长针,将另外一种法力渡送入它体内。 这种不自觉的生长戛然而止,豪横的金刚药叉就像是个没有组装完全的玩具,只有上半身的悬在那里。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金刚药叉发觉无论他如何催动自己的本能,身体却再也不给予回应。 他一向自傲的恢复能力伴随着眼前那个人手中长针一刺而消失了。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苏彻看着这一具生到一半的金刚药叉,从一旁取过陆柏的佩剑,又是一道剑气挥出。 三千五百四。 苏彻将地上散落的碎肉数了一遍后摇了摇头。 还是要加倍努力才行啊。 “金刚药叉的核心就是这百药舍利。”苏彻冲着一旁的陆柏说道:“他们的皮肤、骨骼、筋肉其实都是外在的表象,也正因如此,他们才具备了极强的恢复力。” 苏彻将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放在那根长针的末梢,又度入一股法力。 “注入剑气将阻绝这个恢复过程的发生,起到类似封印的效果。其他的法力都会刺激他继续恢复。” “而金刚药叉对这种影响无能为力。” 苏彻缓缓将长针抽走,重新放入阴泉九曲之中。 这可能与剑气的性质有关,苏彻在心里补了一句,还需要继续验证。 那金刚药叉身上的筋肉、骨骼、皮肤又一次开始成型,不过他这一次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狂妄,只剩下了深深地恐惧。 “我现在问你话,你好好答,如果我觉得不满意,我就把你的恢复能力彻底封掉,然后斩下你的四肢,让你做一个在地上扭来扭去的虫子。” 第七十二章 饿鬼三途 沉默。 那金刚药叉没有做声。 他真的有些怕了,本以为逃出饿鬼道之后,可以肆意妄为,却没有想到在这小村之中翻了船。 不是说中土很少有修行人行走么? “是,上仙。” 如今只剩下一个头连着一截脊椎的金刚药叉恭敬地回答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纳多昙,是金刚药叉部的大将。” 大将么?苏彻感觉这个金刚药叉如果只说战力,大概有六七品的水平。 如果是缺乏杀伐手段的修士,同时又没有针对神魂的手段,确实不容易胜过这金刚药叉。 “你们是从怎么从饿鬼道里面逃出来的?” “大约几十天前,明王便传下了消息,说饿鬼道内马上就有大变动,三位世尊都有可能缺位,于是实叉难陀王子便叫我们提前做好准备,后来饿鬼道果然出了缝隙,我们便随着实叉难陀太子逃了出来。” “几十天,饿鬼道内也有天这个概念吗?” “回禀上仙,饿鬼道内虽然没有日月星辰,但是每十二个时辰,三位世尊便会放出佛光,所以也能计算时间的。” 几十天前,那个时候黑山老怪还未发难,但是佛门这边就有了准确的消息。 那就说明佛门可能已经筹划了更久。 大梁朝廷这边看来可能远比自己想得还要恶劣。 “你口中的明王,便是金刚药叉明王?” 佛门有明王法,走的是炼体的路子,之前苏彻探索玄山之中的那处大墓,同行的便有个修炼明王法的头陀。 佛门的明王,一般都是三品长生真人修为,二品的则被称为大明王。至于证得一品,那便成佛作祖。苏彻记得在书上看过,佛门有一位庄严成就佛祖,便是以明王法证得一品之位。 “是,饿鬼道夜叉一族中共有六位明王,我部的金刚药叉明王是善德如来座下两位护法明王之一,所以消息比其他几部都灵通些。” “实叉难陀,就是你们的头领吗?” “正是,实叉难陀太子是金刚药叉明王的第七子,生来便有无量法力,也是我们的头领。”这金刚药叉小心地说道:“我家太子法力精深,又喜欢结交各路英豪,上仙,我听闻中土有句古话,老敌人不如新朋友,上仙有志于长生,我们……” “刚才那个逃走的小鬼,也是你的同族吧?”苏彻看着眼前的金刚药叉:“你们的族群之中也有有男有女,分男女老幼吗?” “有的,我们金刚药叉属于七十九种夜叉里的一种,一样有男女,不过女的都很丑陋,男的则非常俊美……” 苏彻看了看眼前的这位金刚药叉,这位雄性药叉的相貌只能说是凶神恶煞,这要是非常俊美,那母夜叉要是什么样子。 “那还真是难为你们了。”苏彻看着眼前的金刚药叉:“为什么要出来?” “嗯?” “你们部落的金刚药叉明王不是善德如来座下的明王么?有这样身居高位的人坐镇,你们日子岂不是很舒服,何苦跑出来呢?” “上仙有所不知……” 这金刚药叉显然知道自己要活命的第一要务是什么,竹筒倒豆子一般将饿鬼道里的生活吐露了出来。 金刚药叉,乃至广大夜叉,虽然号称是饿鬼道之中的护法神明,其实也不过就是地位高一点的狱卒罢了。 不,更确切的说是模范犯人。 饿鬼道在佛门六道之中与畜生、地狱同样被归入三恶道之中,被称之为“三途”。 畜生道为血途、地狱道为火途、饿鬼道为刀途,三者合称便是所谓三途。 畜生道因为无时无刻不在彼此残杀,不是杀别的生物,就是被别的生物残杀,永无止息,因而被佛门称之为血途。 地狱道则有业火贯穿,不管是红莲业火还是无明业火,两者终日焚烧不息,所以这火途则是实至名归。 饿鬼道则又名为刀途,这是因为饿鬼道对于其中的生灵来说,可谓是终极折磨。 这第一重折磨,便是这一道的生物欲求都在佛门法力的影响下极重,不管是口腹之欲、都比正常生物猛恶许多。 欲望如此深沉,可物资却是无比匮乏。 饿鬼道的匮乏是全方面,不仅仅是食物匮乏,而且天地之间的灵气、可以用来修行的天材地宝,都非常匮乏。 饿的要吃下一座小山,结果全族上下只有一块臭肉。血充得头发丝都要竖起来了,转头一看却是没眼看的母夜叉。 这样的生活除了对生灵带来无尽的折磨之外,更让他们无日不战。 上三道之中的阿修罗道也经常征战,不过他们的征战对象是同属上三道之中的天道,内部仍然是和谐的。可饿鬼道的征战却是针对自己的同类。 饿鬼之中无日不战,不仅不同种类的饿鬼彼此开战,同种类的部族与部族,同一个部族之中的不同个体也彼此争斗不休,刀兵不止。 故而被称之为刀途。 若仅仅是如此,有金刚药叉明王坐镇的金刚药叉部即便过得不能说多好,至少也不会太差。 他们之所以要逃出饿鬼道,还有一个最根本的原因。 上进无门。 六道轮回之中的生灵要想进步,仅靠自己的天资和努力是不够的,在某些关键的节点上,一定要得到佛门体系的认可才可以。 一种方法就是自证果位,按照佛门的方式层层递进,另外一种便是所谓的“摩顶受记”,也就是得到更上位佛门大能的认可。 在饿鬼道,任何人要证道长生,不是自己老老实实修行佛门法力,要么就是被三位驻扎在此界的古佛摩顶受记。 当年的金刚药叉明王就是被善德如来摩顶受记之后才晋升长生的。 换句话说,六道轮回之下,没有人能个真正的逃脱藩篱,不是主动皈依,就是被动的跪下。 所以金刚药叉明王为了自家部族的延续,为了后代的前途,这才找到现在这个机会,将这批族人放了出来。 “上仙,我也本性纯良,都是那些秃驴太过心狠手辣,把我逼成这样了,弟子此后愿意一心向善,我还有两膀子力气,以后我修桥铺路,替人耕田,什么苦活都交给我,只求上仙网开一面。” “千错万错,都是这饿鬼道把我们生生逼成这样的啊……” 那金刚药叉冲着刚穿好衣服正在旁边静静听着的男人说道。 “原谅我吧,我真的错了,我诚心悔改,杀了我,难道能让你的母亲和妻子复活吗?不能啊,我愿意用余生赎罪,我力气很大的,我能做好多事,我还可以斩妖除魔……” 第七十三章 立地成佛 “你说得倒是不错,毕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ap.k6uk)” 苏彻说道:“其实我做人做事有个最基本的原则,那就是不杀生。” “我修道多年,甚至天道贵生的道理,一向与人为善,从不杀人放火,就是积累阴德。你别看我手狠,其实一个人也没有杀过。” 那金刚药叉不敢相信的看着之前将自己寸寸裁断的男人,这人出手如此暴戾,居然自称不杀生? “我一向认为消灭邪恶的动机,比消灭邪恶本身更重要。”苏彻叹息道:“其实这些事情也不能全然怪你,都是饿鬼道的环境所致,归根结底还是佛门为了一己之私,将你们这些生灵逼到了现在这个程度。” 苏彻笑了笑:“既然你肯诚心悔过,那我就原谅你了。” “谢谢上仙,谢谢上仙,我……” 苏彻将手一扬,九幽焚神阴火催至极处,将眼前这恶物化为一团灰烬。 一阵夜风吹过,灰烬之中露出一颗不过指头肚大小羊脂玉一般的结晶。 这应当便是那一颗百药舍利,想不到九幽焚神阴火竟然毁不去此物。 苏彻将这枚舍利放到手掌上,发觉上面居然天然便有无数细密的文字,只是自己不认得。 有趣。 “看来他们还有高手,那个什么实叉难陀,应该不好对付。” 苏彻向着旁边的陆柏说道:“咱们时间无多,你先去将这村里的鬼物剿杀干净。” “遵命。” 这村里的居民早已经给金刚药叉吃光,剩下的不过是被这些饿鬼驱策的恶灵。 这些鬼见到自己这有修行的便装出一副善人模样劝退,碰见没有反抗能力的灾民就骗入村中充当邪魔的口粮。 这等为虎作伥之辈,也没有留着的必要。 陆柏出手,自然迅猛,不多时便响起种种恶灵的惨叫之声。 缇骑自从大梁开国以来自成一系,虽然父子相承,其实同一般的仙道门派其实也有相似之处。换而言之,缇骑内部的战力还是有保证的。 陆柏拳罡所至,这些不成气候的阴灵应声而灭,等他回来,这村中一个阴灵也寻觅不见了。 “干净了?” 苏彻将那颗百药舍利放入阴泉九曲之中。 “通透。” 陆柏一笑向着那生还的男人努了努嘴。 “这位怎么办?” 男子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眼前是金刚药叉死后剩下的灰烬,旁边是散落一地的种种骨骸。 “自助者天助。剩下的事情要看他自己了。” 苏彻牵过马匹翻身而上。 “走吧,还有不知道多少地方要等我们去救呢。” 自从离开阴阳界,苏彻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经历生离死别之人,等待这些人的会是什么?他们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命运? 苏彻不得而知。 但路都是人走的,总要选择一条路走下去。 如果一个人自己放弃了他自己,又有谁能搭救他呢? 苏彻知道自己不是神仙,以后也不会当神仙。 人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男人的路需要他自己一步步走下去,而现在自己能做的就是奔赴下一处战场。 两人再次上马,沿着大道继续向前。 夜风幽凉,铅云遮月,寥落的星辰无情而冷漠的注视这大地。 良驹发出一声声急促的惊叫,空气中的血腥味道似乎从来没有淡去。 杀戮、死亡、悲恸,笼罩着慈州,并且不断向着周围扩散。 生民百姓们疑惑地望向郭北县升起的那一缕佛光,不知道这陌生的光芒会给生活带来怎样的变化。 真正的幕后操盘之人却是志得意满,踌躇满志,为自己的妙棋得意,却又有些寂寞,毕竟如此良谋却不能公之于众,未免有些可惜。 北魏太师宇文睿则一路向北,将大梁的层层关隘视若无物,直奔北方。 对于这等迈入四品的高手,已经可以凭虚御风突破九重天罡进入域外虚空之中,南北的距离对于他们而言不过是邈邈一瞬。 此刻,他已经到达建康城东不远的瓜洲渡。 江水宽阔近十里,其下不知隐藏着多少鱼龙。 这位北魏第一人想起曾经看过的故事,南朝的某位大臣一日连夜过江,忽然听到有缥缈的音乐自水下传出。 于是心中有所感悟,命人将犀角点燃,掷入大江之中。 那一夜,他看倒了自己永远无法忘怀的光怪陆离。 不久之后,这位大臣死于睡梦之中。 或许,宇文睿觉得当年的那位大臣也许正是撞见了什么水下世界的密谋,所以被灭了口。 一声琵琶,穿透江边的夜色,层层芦苇之中尽作杀伐之声。 鼓角争鸣、万里沙场。 宇文睿收摄心神,看向滔滔江水。 一杆芦苇随着江水上下颠簸飘荡,一人身着白衣,头戴木簪,净面无须,左手握住琵琶,右手持拨,踩在这芦苇上静静弹拨。 “苏规。” 宇文睿吐出一个名字,嘴角却是笑意。 “许久未见了,乌云都很不错。你有心了。” 白衣人面目俊朗,双眸温润,似乎是什么书院里好脾气的先生。 “大江寥廓,古往今来无论成王败寇,多少英杰皆如这东流逝水,我如是,太师亦如是。” “怎么如此丧气,风华正茂,正当以此大有为之身,为天下人做些事情。” 宇文睿长笑:“苏公,多年不见,怎么如此暮气深沉?” “自然,比不得太师英雄。太师长入我朝千里,谈笑间祸乱一州之地,逼得韦怀文引军南退,朝廷上下内外离心。这等翻云覆雨的英雄气概,苏某确实是暮气深沉。” 这位御马监掌印太监忽然一笑,将拨子穴入琵琶弦中。 “索虏,这就想走吗?” 声未落,形已动。 宇文睿长吸一口气,握紧双拳。 眼前之人,便是宇文睿也要加以重视。 滔滔水浪翻涌,长空之上阴云密布。 苏规一掌伸出,犹如东海浪涌,层层叠叠万千掌影呼啸而至。 宇文睿握紧双拳,周身气势凝如山岳。 拳掌交错,影影重重。 “好一个沧浪千化手,苏公许久不见,又有进益。” 蟹黄鸡蛋提示您:看后求收藏, 第七十四章 龙舞鸾飞 杀气横空,云卷浪翻。 十里江面,层层水势在眼前的白衣太监手中好似成了一种兵刃。 一拳、一脚、一指,宇文睿勉力招架。 苏规与宇文睿交手数十招,自从当年枋头之战后,这却是两人第一次交手。 北魏太师却感觉到了深沉的压力。 当年枋头恶战,不论道术,自己仅凭武道便可压制眼前之人,可今日真正交手,宇文睿却感觉到自己千锤百炼的功体一阵阵气血翻涌。 意如太岳之不动,气如大江之滔滔。 想不到眼前之人竟然将武道演练至如斯至境。 呼吸之间,默诵咒言。 宇文睿缓缓调息,头顶之上浮现出一颗朱红火珠。层层热浪席卷,一道净白之火浮现于其身前。 一缕火苗其温如玉,流动着好似最上等羊脂玉一般的光芒,长夜之下,望之便心生温暖。 “我虽说是以武入道,但也可以说是弃武从道,今日仅以武道而论,苏规你已在我宇文睿之上。” 宇文睿手中之火燃烧着。 “此火乃我取离火之精髓而生就的神通,名为石中火。请苏公一试,看看我舍弃武道换来的东西是否值得。” 纯白的火焰只存在了一瞬,下一刻便化为一道流光火龙,带着无尽的热力直扑眼前的白衣人。 离火之精的恐怖热力,让浩荡的江水一时也跟着沸腾起来,水雾升腾之下,苏规一袭白衣在这焚灭一切的真火之威下显得不过尤为渺小。 道术神通便是要让天地变色,大江如沸。 苏规立于滔滔江水之上,缓缓伸出一指,这一指背后是他千锤百炼的武道修为。 这一指之上,是东海席卷万年浪,是江南初夏黄梅雨,是大江东去,是长河九曲,是层层叠叠极尽微妙的武道罡气。 因其至柔,所以至刚。 正是若水指。 以指为剑将那层层热力,滚滚热浪,怒意滔天的石中火龙切割隔绝,好像将之归入了另外一重世界。 于是江水复而向东,氤氲水气重新回到了这江边寒夜的身边。 “果然精妙,当世之上能够肉身成圣之人不多,苏规,我看你早晚是其中之一。”宇文睿豪迈大笑:“人皆称我为北天之柱,南国有你,有韦怀文,我才不算寂寞。” “你我若放手施为,纵然没有长生真人交手赤地百里的波澜壮阔,可这京口周围十里必然受到影响,你若是舍得,我自然乐得奉陪。” 宇文睿看着眼前的白衣人:“你舍得么?” “太师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的。” 苏规缓缓说道:“莫说是方圆十里,便是赤地千里,从京口一路打到北荒,苏某也一定陪到底。” “小苏,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告诉太师一句话。韦帅之军并未南下,而是一路北上,按着时日,目前应该也快到洛阳边上了。” 苏规看着眼前的一代人杰:“苏某只想知道,这北朝若没有太师坐镇,剩下的人里面,有没有能同韦帅一较长短的。” 宇文睿一声冷笑。 “我倒是相信韦怀文的本领,不过他有战无不胜的本事,贵国的那位陛下可未必有一统寰宇的心胸。” “那太师不妨拭目以待。” “苏公,在下没有那个闲工夫。” “我与韦帅早有约定,要留客十日。宇文太师,还是先留几天再说。” “有功夫留我,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家子侄。” 宇文睿将手一招,三条净白炎龙喷涌而出。 “苏公的那位侄儿,我见过了,人品才情都大差不差,小心被上面什么人嫉恨,把他给收了,你们南国从不少这样的事情……” “家侄命应六合苍龙,有的是人看顾,不牢太师费心了。” 苏规一振白衣,在这江上迎着三条火龙,一拳一脚的摆开架势。 火龙飚舞,指掌翻飞。 此界之中的武道修为,莫如武儒一脉,而苏规是少数在这一体系之中走到近乎极处的高手。 意与气合,气与神合,若水指下,层层罡气如同大河滔滔,迎上这三条火龙。 崩,崩,崩。 如抚古琴,如引箜篌。 若水指轻点,三头火龙纷纷崩解,化作一团团火星,消逝于漫漫夜色之中。 “我闻玄门有法有元灵之术,太师弃武从道,可还差些火候。” “苏公且看。” 宇文睿顶上火珠悠悠旋转,崩裂的火浪再次集结。 “我有空中火,请苏公一观。” 宇文睿双掌之上火光摇动,隐有雷音,拳头大小的青焰微微翻转,发出一声声悦耳的鸟鸣。 一头离火青鸾自他手掌上飞跃而出,转瞬之间身形便膨胀千百倍。 “若说这法有元灵,我倒是新练就一头火鸾,请苏公指点。” 苏规无言,若水指凌空而至,却是以其宏大的武道真意驾驭罡气,浩荡而来。 两位南北第一流人物在这大江之上你来我往,战作一团。 南北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 中元心怀重立天庭之志,谋划万古,以钟山会为皮,其他组织为骨,层层布局。 这是以千年百年为一招的对弈,执棋的对手是玄都宫、是灵柩寺、是东海剑宫、是天下间一众最顶尖的修行人。 北国南朝彼此对立,亦有执棋之人,宇文睿能施展巧手,翻云覆雨。韦怀文、苏规也能借力打力。此局虽不如中元谋篇布局之宏大,却也是一时之杰竭智尽力。 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 北豫城外,韦怀文领兵北上,旌旗蔽空,兵锋直指洛阳。 大江之上,宇文睿鏖战苏规,火焰翻腾,江水如沸。 天将拂晓,苏彻领着陆柏,停下脚步。 胯下良驹则在不住的嘶鸣。 前方远远可以见到一座县城,城墙之上,灯火通明,人声喧嚣。 苏彻极目望去,县城之上阴气凝结,朵朵阴云在上空不断地旋转,好似一道漏斗一般,竟一点点向着县城渗去。 “好重的阴气。” 苏彻安抚着胯下的良驹。 “前方便是天安县城吗?” “正是天安县,公子,莫不是阴阳界里流窜而出的恶鬼在那里作祟?” “恐怕还要复杂些。” 苏彻一夹马镫:“正好过去看看。” 第七十四章 生死别离 天安县外,人声鼎沸。 城门外站满了手持火炬的衙役、县兵,刀出鞘,弓上弦,强弩长枪,摆明了架势。 对准的不是妖鬼恶魔,也不是北国仇寇,而是架在门口,对准了流离失所的灾民。 升腾的烟火,是灶火内燃煮热粥时升起的副产品。几口三人合抱的大锅内煮着滚烫的热粥,一伙家丁打扮的人正在那里施粥。 “天安周家舍粥,大梁国泰民安。” “天安沈家舍粥,大梁海晏河清。” “天安吴家舍粥,大梁四海升平。” ……各色的旗幡,也不论难民识不识字,就挂在粥棚上面,写着颂圣的词语,歌颂着舍粥人的慈悲,大梁天下的圆满。 流离失所的难民犹如失去巢穴的蚂蚁,乱糟糟的挤作一团。他们的脸上尽是麻木,彼此拥抱着,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命运的裁决。 粥棚旁边便设着一个个铺子,管事打扮的人带着家丁,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面,手里捧着一碗热粥,时不时的趁热喝上一口,为各自的主家尽忠。 “你家的地今年绝对是绝收了,就说现在这行市,不是闹妖就是闹鬼,就算是明年又有谁能保证就有好收成?”一个管事对着眼前的妇人说道:“更别说你没了男人,孩子还小,以后可怎么活?” “这也就是我们家主人心善,你把地卖个我们家主人,拿着钱去别的州,一样过日子不是?” “那是三亩上好的水浇地,没有五贯买不来一亩,你们给的也太少了。” “嫂子,若是往常的年景,五贯确实是少了。可现如今是什么年景?一贯就是一贯。要么这样,嫂子回去洗洗,今天晚上再来找我,我明日让主家给你加点。” “你这个猪油蒙心的混账东西,算计到我头上来了。你怎么不去日你娘?” “来人,来人,给我把这疯婆子拖下去,他妈的,老子看得起你,多少人想脱都没这个机会呢。” 乱糟糟的,一群衙役上来把那妇人拖了下去。 “姑娘倒是个俏模样,多大了,十三?看着腰身是好的。” 另外一处地方,管事的眼睛如鹰隼一般看着眼前的姑娘。 一个麻木的中年男人牵着姑娘,眼角已经枯涩。 “丑话先说清楚,老哥,咱们大梁不准收养奴婢。违令要充军的。” 那管事伸手在姑娘的屁股上使劲捏了一把,十三岁的孩子没有哭,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意。 “收进来,不是当奴婢,是收义女。”那管事满意地点了点头:“明白了,就在纸上摁个指印。”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粘上朱砂在黄纸上摁好自己的指印。 “收养女儿的礼钱是两吊钱,你看好了,这都是上好的铜钱,不是现在用的那些烂铁做的制钱。扣去了四十文钱的纸钱,剩下的你自己数数。” 管事从旁边的盘子上取出几吊钱来。 “爹爹别哭,女儿是去享福的,至少不用挨饿了,您带着奶奶、妈妈、妹妹走吧。女儿这是脱出苦海了,这可是大喜事……” 女孩嘴上笑着,眼泪却不断的往下淌。 男人没有说话,默默地从盘子上将钱拿起来。他转过头看着女儿,抬起右手,狠狠地给自己打了一巴掌。 苏彻骑着马缓缓前行,身旁便是陆柏。 “这位公子,可是要入城么?” 大道边上,便有衙役迎上来招呼。 南朝缺马,胯下的良驹骗不得人,能骑着高头大马纵横官道的人,非富即贵,若不在此类,那便是更惹不起的大侠巨盗。 “怎么,莫非封城了?” 苏彻看着他们长枪大斧,强弓劲弩的架势,恍然感觉到自己行走于和尚塬的古战场。 门外的不是难民,是要踏碎神州的胡虏。 “没有封城,只是入城要交十五个制钱。” 那衙役笑了笑:“这清平世界,海晏河清的,我们怎么会封城呢?” “我从建康来,这是怎么回事?” 苏彻向着旁边指了指。 “唉,三年旱三年涝的,常有的事。” 苏彻从袖中摸出一把铜钱,轻轻往地上一抛,他神念加持之下,三十枚铜钱稳稳的立在地上,一枚枚摞在一起。 “公子好手段。” 那衙役将铜钱捞起,示意周围的人放行。 这些手段不过是拦着没钱的难民不让他们入城罢了,拦不住那些有家私的。 苏彻一夹马腹,进了城中。 天空之上勾动阴气的,是百姓们的怨气。天人感应本来就是修行人之所以可以修行的根本。 长生真人显化神通可以天地变色,万千生民之怨气沸腾,自然会影响天地。 时间短,不过是阴气显化,时间久了,甚至会有阴物和妖魔随之化生,祸乱一方。 所以上古圣王才有“顺天应人”的说法。 实在是天心可以引动民心,民意可以转为天意。 天安县内的街道,远比郭北、山阴两县繁华的多。其实平心而论,黄天道首与中元等人升起的这块慈州,着实算是一块福地。 水土丰美,田地肥沃,因为山水布置错落有致,便是天灾都比别的地方少上很多。除了郭北和山阴因为等于建在妖魔窝里,其他各县都是典型的鱼米之乡。 农为百业之本,有了粮食,自然就有百业兴旺。天安县坐落于慈州通往建康的官道旁,也是慈州的粮食输往其他地方的主要商路,实在是当得起物阜民丰四个字。 “两位是从建康来的吧?”一个小二招呼道:“真是好马。两位别让外面那些人搅扰了兴致,咱们天安平安得很。” 苏彻与陆柏一进城中,便有小二来招揽生意,这个说我家的酒好床软,那个说我家的马料不收银钱,他说自己家的姑娘又白又润,你说自己家的菜式堪称慈州一绝。 城内的繁华与城外的萧条俨然是两个极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彻没有理会这些人,带着陆柏直向城中而去。 缇骑在天安县安插有耳目,开了一处绸缎铺子作为伪装。 第七十五章 武陵郡王 天安县锣鼓巷陈家老号绸缎铺。 苏彻看了一眼这里挂着的招牌,应该就是这里了。 缇骑作为侦查机关,在各州郡有提刑千户所,在各县也都有分支机构。如此一层套一层,叠床架屋,形成了整个体系。 山阴、郭北两县因为形势特殊,没有缇骑的驻点,但是这天安县不同,是通往建康的要冲,又很富饶,自然安排了缇骑。 苏彻将马拴在门口的拴马石上,陆柏则提前一步走了进去。 陆柏刚进去,里面就响起一声惊喜地高呼。 “老陆,哎呦,是你,唉唉唉,莫不是……” 苏彻在外面一笑,迈步走了进去。 这绸缎铺的布置看上去还算正常,前面是厚实的沉木柜台,后面的架子上码着一层层各式各样的绸缎,墙壁上挂着一个个木牌。 “素色蜀锦”“杂花紫染”“蜃吐霓虹”等等不同的名色。 一个掌柜正在那兴奋地看着陆柏大呼小叫。 那边看见苏彻进来,他赶紧将柜台上一块横放的木板提起,几步走到外面弯腰下拜。 那掌柜抱拳说道:“卑职缇骑天安县守捉使臣朱彝拜见理刑大人。” 缇骑在各县设有守捉使,一般都是七品修为,主要作为地方上的耳目,平日如果有什么行动,还会另外安排高手。 “买三尺三寸三杂花素锦。” 苏彻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九下。 这是缇骑之中互认的暗号,各州都不相同,而且每月都会变一次。 “大人既然来了,这些就不用了。” 那守捉缇骑笑了笑,他小心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陆柏。 陆柏脸上沉默,这位守捉缇骑立即晓得这里面的意思。 “小店没有杂花素锦,不过却有陈年花雕,请先生小酌一杯,生意可以慢慢谈。” “那就要六尺六寸从建康运来的金丝蜀锦。” 苏彻说完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胸口。 “慈州提刑千户所理刑副千户,苏彻。” “慈州提刑千户所天安县守捉,朱彝。” 接着这朱彝伸手向后。 “请苏理刑移步后堂。” 这件绸缎铺子的后堂自然是堆满了绸缎的货架,不同之处就是这里摆着八仙桌,太师椅。 几个小伙计正在那里整理丝绸,看见朱彝领着人进来了,也很明白的放下手里的活计,默默地退了出去。 苏彻见怪不怪,因为按照缇骑的内部规矩,这里真的算是一间正常经营的绸缎铺子,铺子的盈利按照分成,七成会收入缇骑的公账,三成留给守捉本人作为补贴。 自己作为慈州理刑副千户的一个重要职责,就是管理这里面的公产,防止别人监守自盗。 “难得大人到了,要不要正好盘一盘账?” 朱彝小心地点起旁边的小炉,将火焰点起,开始烹茶。 “现在没有功夫问这些,老朱,你坐。” “唉。” 朱彝老老实实地坐在旁边。 “我要是记得没错,你也是补父职进的缇骑,江州十五年,慈州六年,你也是老前辈了。” “理刑抬举我了。”朱彝摆了摆手:“理刑,慈州那边一直等您的消息,史千户等您都等着急了。建康那边一天发七道文书催问……” 老苏着急了啊。 苏彻想到这里摇了摇手。 “庾赜去职了?” “是,玄山那边刚刚平定,庾中丞就去位了。朝廷免了他的职务,听说新任御史中丞已经选好了人。” “哦?哪家来接庾中丞的职务,琅琊王还是陈郡谢、龙亢桓?” “本来听说朝中本来已经决定请颍川庾氏旁的什么任,但听说让陛下给否了,若无意外,应当是武陵郡王亲领慈州牧。” 竟然是一位郡王。 苏彻琢磨了一下,朝廷看来还有别的心思。 大梁的旧制,亲王绝不轻封,宗室之中即便是皇帝亲子,也往往只是封为郡王,而且没有实封。 武陵郡王便是当今天子的第五子,听说也算是一位少年英杰。 “琅琊王氏的人来了?” “是王鉴的夫人,出身陈郡谢氏,车队正停在天安县的驿馆。” “哦?” 苏彻想了想,自家脑海里并没有王鉴这一路人物。 “王鉴曾任彭城内史,现在是武陵郡王的长史,既然武陵郡王在慈州开府,平常的大小事务应该是他来一应操办。” “王鉴已经到慈州了?” “武陵郡王与王长史还在建康……” 闹了半天,居然是让夫人当前锋。 苏彻摇头,建康这些高门大族,表面上看着繁华热闹,里子却已然撑不起这份富贵了。 “天安县受灾情况如何?” “天安县受影响不算严重,只是这里是通往建康方向的要道,各县灾民陆续汇聚在这里,反而有些麻烦。” 朱彝小心地说道:“别的……” “头上的这片云。” 苏彻轻轻敲了敲桌面。 “你怎么看?” “天灾人祸,这种事难免的。”朱彝笑着说道:“我们只管斩妖除魔……” 只管斩妖除魔。 天灾人祸,兵连祸结,现在的朝廷不管南北,谁也顾不上顺天应人,所能做的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 上医治于未病,现在不过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苏彻对朱彝说道。 “外面怎么回事?”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一阵阵大风吹息不止。 绸缎铺的窗户都跟着摇动起来。 “龙行有雨,虎行有风。”陆柏小心回道:“阴气盖顶,天有异兆,恐怕有什么妖邪……” 苏彻没有做声。 因为此刻方桌之上忽然有水汽凝结,水迹形成一行行小字。 “风雨会钟山。” 苏彻不动声色,抬手将这行小字抹去。 看来又到时候了。 也对,此番阴阳界之变,也有中元参与,虽然不知道他的了什么好处,但是背后想来也有钟山会的影子。 说句实话,苏彻一直想不通那位北邙鬼祖为何参与此事,因此他估计这一位应该也是中元帐下之人。 “去准备一间净室。”苏彻装出一副疲劳的样子:“我要行功修养。” “属下这就去准备。” “若无吩咐,不要来打扰我。” “属下领命。” 第七十七章 龙蛇潜藏 绸缎铺既然是缇骑之中的驻点,肯定是别有乾坤。朱彝一声号令,自然有小伙计收拾出来一间净室。 里面早已经备下上好的沉香,周围贴上凝神的符箓,上好的织锦软垫,还有沸腾的红泥小炉,几样正好品尝的杂果点心。 这朱彝倒是用心。 苏彻静静地在蒲团之上做好。 武陵郡王要来慈州,这并非是小事。 按照朝廷的惯例,皇族轻易不离京城,一般都是在朝中担任显赫但无实权的职务。 什么大司徒、大司空、大将军,官职里面还要带个大字,同时不负责具体的事务,那基本上都是皇族们亲领的职务。 将山阴县归入郭北县,派武陵郡王亲自管理慈州。 苏彻认为两者是为了同一件事情。 皇帝应当是有什么大动作。 对于当今圣上,苏彻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这位皇帝跟自己前世的许多统治者一样,都是四个字。 无道有术。 他们有着很强的政治手腕,也能够保证政局上面的稳定。可这天下生民落到他们手上,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说句难听话,慈州的这些灾民不过是砧板上的肉罢了,就算真有人举旗造反,又有谁能顶住朝廷的雷霆一击呢? 真有什么大贤良师举义,面对那支精锐的乌云都,又能支撑几天? 苏彻将沉香缓缓放入香炉之中,外面的狂风却是吹得更厉害了。 苏彻将鸱吻戒中的蜃气放出,悄悄隐去自己的身形。 这缇骑的净室,并不能算上安全。 朱彝这种在缇骑内打滚了几十年的老油条,谁也不知道他跟哪条线上有关系。 小心驶得万年船。 钟山会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秘密之一,如果能够不暴露,还是不要暴露的好。 特别是跟中元接触越多,自己越能感觉到中元的不凡。 这样一个人都要改头换面推行的计划,在他对面那些阻碍他的人到底会有多强? 苏彻缓缓推开房门,忽然觉得下次聚会,一定要找小狐狸学几手幻术。 想到这里,他从阴泉九曲里取出小狐狸的那块什么吉光皮。 马上要开会了,还是先学习一下领导的讲话精神。 打开一看,苏彻大概扫了几眼,就将这块皮子重新放了回去。 没用。 这阴泉九曲之上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只有些粗鄙之语。 “是不是又有相好的了?”“我就知道,祝你们早生贵子。”“怎么不说话了?”“别让我碰到你,必将你千刀万剐。”“我错了,我不该说得这么重,回我一句吧。”“你死定了,真的,上天下地……” 这玩意也没有什么浏览过去历史消息的设定,苏彻已经看不见之前小狐狸发过些什么。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一句话,小狐狸现在非常生气。 苏彻想也没想,就把这玩意重新放到阴泉九曲之中。 天安县的街上,大风呼啸,吹息不止,摆摊的摊主们纷纷收拾自己的摊子,店主们将挂在外面的牌子和旗幡纷纷收回来。 跑着回家的路人们各个行色匆匆,不少人嘴里骂骂咧咧的。 苏彻在这狂风之中,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头的味道。 这风实在是来的太莫名其妙了。 “真麻烦,不知道要等多长时间?” 敏锐的灵觉,让苏彻捕捉到了这感觉的来源。 某处不起眼的房梁上,两只鸟正在那里絮絮叨叨的说话。 他们顶着一颗人头,乱糟糟丛生的头发把身子都遮住了半拉。 人枭,一种鬼兽。乃是被斩首的死囚怨气所化,乃是追逐灾殃而生的一种怪物。《玄中记》中记载过这种鸟,说这种鸟出现的地方一定会有大难发生。 “快了,快了,很快就能吃到了,嘻嘻。” 两只鸟儿叽叽喳喳。 其实《玄中记》说得更细一些,因为这鸟追逐人间秽气而生,颇有些大妖巨鬼特意饲养这种鸟,用来寻机找到秽气。 邪魔外道,修行时需要的东西都很特殊。其中不少东西都是这世间最阴毒的秽物,看来应该也有什么妖魔盯上了这里。 有点意思。 苏彻抬步向前,寻找着客栈的踪迹。 钟山会马上就要聚集众人,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一处僻静地方。 苏彻借着蜃气隐藏,在天安县城中左拐右拐,确定身后没有尾巴之后,找到了当地的一家客栈。 楼高五层,美轮美奂,装饰极为华贵,门口的拴马石便有三十多根,正中间的匾额上写着“同德楼”三个大字。 纵然狂风吹息不休,也有跑堂小二如同旗杆一样立在门口迎客。 一个吃饭的地方搞得如同军营一般,定然不俗。 很好,看上去就很贵。 苏彻一眼便相中了这里,找了一个街角显露出身形,借着蜃气伪装,苏彻扮成一个游方书生的模样,走进这店中。 果然是宽敞明亮,红烛高挂不说,几张圆桌上都是些南北鲜货,远远闻着味道便让人食指大动,眼下这个时代单单这一个鲜就尤为难得。 “这位公子是用膳,还是歇息?” “都要。” 苏彻从袖中摸出一粒银子。 “开一间上房,烫一壶花雕,来四五个拿手菜。” 当今天下,不论南北,主要用的货币还是铜钱,同时丝绸等奢侈品也一样能当钱用。 不过大梁还特殊些,当今皇帝前几年发了诏令,改铜钱为铁钱。因此百姓们将铜钱称之为钱,将铁钱称之为制钱。 当然,金银一样能用,不过用这些贵金属的大多非富即贵。 苏彻幻化出来的这位书生张手拿出银钱,就是为了避免麻烦,借着这个举动亮明身份。 哥们有钱,什么事都好办。 “这位公子。” 一直在柜上旁观的掌柜几步走了过来,一抬手示意那跑堂小二走远些。 “实在是抱歉,小号的几间上房都已经订走了。不如来一间中房如何?” “那就中房吧。” 苏彻也不讲究这些,实在不行,如果柴房没人来打搅,苏三公子也能凑合。 “是这样的,小号分甲房,上房,和中房。”那掌柜笑着说道:“上房虽然都定出去了,但是甲房还有闲着的。” “不是小人夸口,小店的听雨小筑,夜雪阁,晚晴雅舍,便是建康来的高门也都是赞不绝口的。” 苏彻看着眼前这个掌柜。 到底还是讲究。 什么听雨小筑、夜雪阁,听着就是最低消费极高的地方。 “中房。” 苏彻非常坚定地说道。 “中房一间,迎雅客。” 掌柜依旧亲切厚道,亲自引着苏彻往楼上走去。 “客人,您是生面孔,我自夸两句。咱们同德楼别说是天安县,就是这整个慈州也是一等一的。” “哦?” “这评价不是我说的,前几日庾赜庾中丞卸任回返京城,这是他老人家亲口下的批语。” “是吗?” “客人,您住几日?” “先住三日。” “好嘞,中七房,到了。” 掌柜引着苏彻登上两层楼,然后轻轻将房门推开。 “晚上楼梯那里有守夜的小二,有什么事您吩咐他们就行,咱们家是长明灶,宵夜、点心,都能安排。” “掌柜果然周祥。” 苏彻摸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到掌柜手上。 “有劳。” 那掌柜笑眯眯地将苏彻送入房中,转头向下走去,他脸上带着笑容走到门口的柜台上,拉过身边的那个小二。 “同夫人身边的长随们提一句,这位不知道是龙是蛇,今晚务必警醒些。” 那小二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面走去。 第七十八章 五谷杂粮 房间倒是不错。 这间中房,虽然是同德楼中最差得一等,却是内有乾坤。 一进房间,正前方摆着一方小桌,什么酒器茶具都是齐全的,两边上挂着山水画,倒是有些雅致,除此之外,还有书架,摆着不少书籍。 有白鹿洞出的《太极图说》,国子监的《仁义正论》这类的正书,还有什么《漏舟杂记》《金墉旧事》之类的杂书。 房间分为两个区域,中间用一道屏风隔开,后面便是卧房,锦榻绸被也是精挑细选,一看就知道是仔细用了心的。 苏彻静静地坐在书桌前面,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仁义正论》随手翻了起来。 当今的儒门,论起根源,却是起于中古之时。 当时百家争鸣,其中有一家便名为儒家,开辟之祖据说曾经也是玄门中人,曾经到过玄都宫问道。 然而他却认为玄门之法,有其固有的缺陷,于是自己开辟出一条道途,遂为儒门。 后来日月变换,光阴如梭,百家之说渐渐消弭,而儒门则成为了中土的主流思想。 这本《仁义正论》便是讲的儒门最根本的坚持,仁义二字。 这本书辑录了国子监内历代大学者对仁义二字的阐释,其中一位一篇文章吸引了苏彻的注意。 这篇文章的作者名叫李遵,他的这篇文章比较了儒门在思想上与佛道两家的不同。 按照他的说法,他自求学国子监之后,修为日增,每日砥砺自己。然而每当他看到仁义二字,总有一个疑惑。 当年的古圣先贤,为何要提出这二字。 他说上古之时,佛道两家昌盛,这两家地仙佛祖层出不穷,法力高超,教法微妙,为何先贤还要提出这仁义二字呢? 于是这位李遵先生,东渡东海,南下穷荒,西至佛国,纵览玄佛两家昌盛之地,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 上古圣贤之所以讲仁义,实在是补足佛道两家的不足。 玄门讲道德,佛门有因果。 玄门之仙求的是超脱,连天地都要超脱,这天下间的生民百姓,于大道多他不多,少他不少,实在是“为而不恃,养而不用”。 佛门纵然有度化众生的大愿,可众生与其而言不过是六道轮回之中的一道,云云有情里面的一种,不过是牢笼里需要破去的一个名色。 人之一物,在这两家看来既重要,也并非全然重要。 重要的是修行人,若是将这修行二字拿去,人也就不重要了。 正因如此,才有先贤高举仁义二字。“仁者爱人”,所谓的仁,便是针对这天下间最多却又最平凡的生民百姓提出来的。 苏彻读到这里,心中忽然有了些想法,默默催动青帝宝苑,现身于东极殿内。 层层阳和之气弥散,苏彻望着眼前硕大的丹炉,这东极殿的确是修行人的圣地。 “小圣人。” 器灵长乐上前拜首道。 “嗯。” “小圣人可是来寻那鬼修的?这些是他之前整理好的笔记。” 长乐伸手一指,发现东极殿玉座旁边已经摆满了厚厚的一堆手记。 苏彻走过去翻开几本观瞧。之前自己化身为北邙鬼祖,让黄寇平日里将他修行的北邙法门写好,并且要备注上他的感悟,看来这黄寇平日里没少用工。 “黄寇呢?” “回禀小圣人,因为圣人吩咐过,要我择吉修复一些神禁,最近正在着手恢复十二元辰神禁,让他去那边帮忙了。” 苏彻将其中一本手记拿起,缓缓翻看了几眼。 黄寇所写的这些手卷,记录的都是北邙鬼祖宫中传下的各种道术,还有一些他对于剑道的感悟。 可谓是这位五品鬼修对他修行生涯的一个总结,其中许多描述虽然有他极重的个人色彩,却也能够让苏彻借此补全自己在太阴之道上的领悟。 更别说黄寇本人便是精通剑道的好手,他对于剑气的梳理和掌握,让苏彻对泰狱阿鼻剑的领悟也更进了一层。 以剑意引动剑气,剑气凝而为煞,凝煞而结剑胎,以剑胎重新养育剑意。 苏彻借着这笔记,对剑道修行有了一个系统性的了解。 剑修入门之初,便是要体悟剑意。然后以剑意为根基,练出剑气。 剑气凝结,化为剑煞,再将剑煞加以培养,凝结为剑胎。 这是一个将剑意不断提纯积累的过程。 自己的泰狱阿鼻剑之所以总是差之毫厘,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剑意仍然纯度不够,纵然勉强结成剑煞,却终究还是差着一口气。 以后倒是知道努力的方向了。 苏彻将这些手册通通收入阴泉九曲之中。 “今日来找你,其实另有别的事情。” “请小圣人示下。” “我如果要在灵苑中种水稻,能亩产多少?” 长乐沉吟片刻。 “敢问小圣人,什么叫水稻,什么叫亩产。” 也对。 苏彻想起来,长乐当年乃是青帝灵威仰身边的得力助手,估计平日里打理的都是些天地灵根,你要是问他建木培养时需要的注意事项,扶桑木上是否要养育火属灵禽,他肯定能侃侃而谈。 至于水稻,谁会把这玩意种在青帝宝苑里面。 “我想在灵苑之中开辟出来一块地方,里面安置一些人口。”苏彻问着长乐:“这个可行吗?” “不知道小圣人想安置多少人口。” 长乐皱着眉头:“若是在灵苑之中升起析木神禁,便是多少也装得下……” “析木神禁不行,我的想法是长久的安置,最好生老病死,都能解决。” 如果只是为了简单的搬运人口,析木神禁自然能够胜任,把人先往里面一装,然后到地方再放出来。 但是苏彻的想法是在这青帝宝苑之中另行开辟出来一方净土。 “若是当年宝苑之中诸殿齐全,的确可以如同洞天一般,安置不少人口。仅凭现在的格局,确实是差点意思。” 长乐解释道:“这就好像树木生长,不是只有水土就够了,还要有足够的空间,要有日月,有的树种喜阴,有的树种爱阳,将人引入宝苑之中简单,可要让他们安居乐业,实在是非小圣人目前力所能及。” 苏彻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口袋。 “那就退而求其次,你先帮我试试这里面的种子,若是在灵苑之中能活,便帮我种下。” “这便是水稻吗?” 长乐好奇地看着苏彻手里的小袋子。 “不过是些五谷杂粮。” 第七十九章 天庭旧闻 “那我便在灵苑之中试试。” 长乐接过这袋五谷的种子。 “不知道小圣人是想要这些枝叶丰茂还是高大健硕……” “这是粮食,尽量让种子多些。” 苏彻说道。 “这是现在的第一要务,要多费些心思。” “是。” 长乐先是一愣,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有些人起于九天之上,非要做大事才算是做。我们就从小事着手,一步步往前走吧。” 苏彻有感而发的拍了拍长乐的肩膀。 “辛苦了。” 交代完这件事情,苏彻便离了青帝宝苑,重新现身于同德楼的房间之中。 有人在外面轻轻地敲门。 “先生,您点的菜到了。” “送进来吧。” 苏彻一声轻唤,两个青衣小帽的小厮端着两个木盘走进房间之内。 他们小心地将烹饪好的菜式摆好,将温好的花雕老酒倒入杯中。 “先生,我们就在门外,您有什么事招呼就好。” 苏彻点了点头。 心思依旧在想钟山会的事情。 那两个小厮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一个静静地走到连廊的尽头等候吩咐,另外一人则小心翼翼地走出同德楼,向着后面的别苑走过去。 同德楼占地广阔,前面是高耸的五层楼阁,后面却是曲径通幽,有几间自成一体的别苑,不过却是一向不对外经营。 那青衣小厮在其中左拐右拐,终于寻了一个房间,缓缓推开。 曾经与苏彻在路上有一面之缘的妇人正在那里仔细的观瞧一本佛经,她见那青衣小厮回来,忽然莞尔一笑。 “又去胡闹?” “刚刚前面传过来消息,说是来了个很奇怪的人,所以我就过去看了看。” “哦?” 妇人眉头微皱,武陵郡王与太子那边虽然现在有些隐隐约约的冲突,可倒不至于把这争斗延伸到自己身上。 王鉴虽然是武陵郡王的长史,可自己毕竟是陈郡谢氏的出身,琅琊王氏也是与国同休的高门,世代联姻的贵戚。 若真的有事,估计也是抱着奇货可居的态度来搅风搅雨的妖邪。 “有你在我身边,还能有什么事情?” “那人气味很奇怪,我一开始还以为来的是东海之上的龙族,想要会一会他,结果并不是,看不出是什么路数,咱们还是小心一些。” 小厮摘下帽子,整理一番衣物,竟然是之前这谢夫人一直待在身边的婢女。 “你不是说这天安县有些不对头么?”谢夫人笑了笑:“咱们先安歇一日,然后明天便上路,直奔慈州,那里不仅有缇骑和靖夜司,城隍更是法力深厚,是当今神道之中少见法力雄浑的尊神。” “如果可以,还是今夜就走。” 那婢女皱了皱小巧的鼻子。 “这周围邪祟的味道还是太重了。” 苏彻坐在房间之中自饮自酌。菜式都很可口,花雕酒也很醇香。 钟山会应该只是中元手中众多棋子之中的一枚。 除了钟山会,苏彻觉得鬼祖提到的那个什么“听雨楼”若是确有其事,应该也是中元座下的一支力量。 当日在阴阳界中,鬼祖力敌佛门第二品的那几位。当日自己在郭北县外正好撞见过鬼祖和宇文睿两人密谋。 鬼祖的态度变化,现在想来应该也在中元的计划之内。 这个中元,他谋篇布局所谋划的到底是什么? 一阵熟悉的感觉传来,苏彻身形一动,人已经在另外一方世界。 高耸入云的青铜神树,悬浮于空中的仙人塑像,衔着烛火游荡于空中的巨龙。 当然还有那位头戴古老青铜面具的神秘高人。 “东王公。” 中元端坐在座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眸炯炯有神。 此时的钟山会座前并没有别人,只有高居其上的中元一人而已。 “慈州可还好吗?” 苏彻想了想,默默回道。 “无非是生死别离,人间常态。” “人间常态。”中元缓缓摇了摇头。 “当日阴阳界碎,逃遁入东海的那条孽龙,你可看见了?” “见过了。不过蜿蜒向东,偶尔露出一点威能,便可冰封万里山河。” “当日走的,不过是孽龙的一点残灵,你可以想一想他太古之时是何等的威风。”中元似乎在回忆着万古之前的悠悠岁月:“当年似他这样的生灵盘踞于此方世界,呼则成雨,吸则为风,说起来是无上的神通,却也是人间无量的苦痛。” “玄都宫奉太上无为之道,他们梳理天地,将其中为祸最甚的几头斩杀,我们当时以为若将这些洪荒孽种尽数诛除,这世上就太平了。” “天灾虽除,人祸却在。”中元幽幽一叹:“我当年修行之时,觉得玄都宫所谓的道德之法颇为可笑,后来却觉得修行人若是没有这二字的约束,那便太可悲了。” “当时,有人为了交好东海妖族,掳掠数万人口作为其食粮。还有人为了求天魔他化自在之法,一日便献祭数万人口以为血祭。”中元看着苏彻:“想来东王公你没有见过地仙人物一旦放手为恶,恣意纵横的丑态。” “因而我与几个友人,连同此界的旧友,合议要为天地之间立一个规矩。其中便有你知道的五方五帝,除了他们,当年神霄道的开派祖师,还有黄天道的道首,以及许多不凡的地仙人物,都在其列。” “当时我们几人商议,不如模仿人间的王朝,设立一个天庭,为天下修行人立一个规矩。这便是上古天庭之议。” 中元幽幽一叹:“佛门那时闭关自守,只顾着弄他们自成体系的那个六道轮回。玄都宫遵循道德之法,对于我们的举动既不支持,也不反对。魔门尚不成气候,群妖虽然强称一族,但猛虎怎能与群羊同列?到现在不还是一盘散沙?” “当年确实是最好的机会,可惜,我们最后出了岔子,功亏一篑。这也怨不得旁人。” 中元一句轻飘飘的“最后出了岔子”,苏彻却能感觉到浓厚的血腥味。 那个岔子可是五方五帝尽数陨落,上古天庭彻底崩灭的大灾。 正因为此难,才有了上古与中古之分。 第八十章 有时而穷 中元的话语虽然轻巧,可苏彻却能感受到这位自太古洪荒走来的强者话语里的无奈。 人力有时而穷,那这世上第一流的地仙呢?他们的力量是否也有尽头。 是否也有神通法力也无法达成的夙愿? “上古天庭后来崩灭,五方五帝陆续陨落。神霄道的那位开派祖师,你们黄天道的那位道首,各自开辟门派,成了当今玄门的中流砥柱。我则独自来到这北极之地。” “东王公,你作为后来人评价一下,我们当年设立上古天庭是对还是错?” 苏彻心里明白,中元这样自太古洪荒一路走来的上古地仙,若论道心之坚定,意志之坚决,根本不需要旁人来为他们的事业做个评价。 “无量头颅无量血,无非一念为苍生。”苏彻由衷说道:“这世间许多事情并不是最终有了想要的结果就算有意义。” “当年要设立上古天庭的众人,以我脾气最为孤僻执拗。”中元看着苏彻说道:“当年志同道合之辈,或者湮灭于当年那场大难之中,或者心灰意冷远走他方世界,当然也有人另开一派。” “我依旧不改当年之心,钟山会也好,其他的布置也好。都是要让这上古天庭重立于世间。” “然而时移世易,现在要做成这件事,却比当年要复杂的多。” 中元没有点名,苏彻也能知道这件事的麻烦程度。 当年立上古天庭,第一便是名正言顺。 上古之时的顶尖人物谁不是从那个动荡不安的洪荒太古一路走出来的? 他们都有着切身之痛,对于设立天庭的必要性都有一定的认识,不然也不会有中元等人振臂一呼,于是上古天庭与五方五帝便能分掌四方的盛况。 可现在的修行人的主流早已不是当年的世代,对于当今时尚的修行人来说,再建天庭,无疑是在他们头上添加一道枷锁,又有几个人会真心同意? 第二件,便是实力有限。 当年的上古天庭别人不说,被推选为领袖的五方五帝,虽然身陨,但是同青帝宝苑等他们留下的遗迹也能看到他们高标万古的卓然法力。 这样的人物,现在中元能凑出来几个? 苏彻心里也盘算。 算上自己那位未曾谋面的师祖黄天道首,加上今天刚刚听闻名字的神霄道创派祖师,加起来也不过只有三人而已。 当年的阵容别的不说,可是在这三位的基础上加上五方五帝。 若不是身份所限,苏彻真的很想问一问眼前的这位上古大能。 您老的夹袋里面到底有几位地仙、几位长生。 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形势真的不一样了。 远的不说,上古之时,还没有剑修这一道途。可如今东海剑宫可是站着十几位顶尖的剑仙,他们对于设立天庭会是什么态度? 还有佛门,当年的佛门还忙着关起门来鼓捣他们的六道轮回,可现在的佛门不仅完成了六道轮回,其中还各有三尊古佛坐镇。 伴随着阴阳界破碎,佛门已然露出了进取之姿,这可已经同上古时期的形势截然不同。 最后便是魔门,上古之时,魔门还不成气候,可现在已经是雄踞南北两端,北方魔门、南荒魔教的名头虽然不显露于中土百姓耳中,可修行人又有谁没有听过? 当时北邙鬼祖宫派黄寇南下,同行的便有苍天教的言必行。 魔门的手已经不知不觉间伸了过来。 域外天魔末法主本来就是修行人的宿敌不必多说,这些魔门的态度,又会如何? 当然,还有绕不开的玄都宫。 对于当年的那场灾变,中元用出了岔子轻飘飘的揭过,可那样惨烈的祸事,信封太上道德的玄都宫还会坐视再来一次吗? 在苏彻看来,当年中元等人一同设立上古天庭,玄都宫没有任何态度的态度其实等于是含蓄地表达了对五方五帝一系的支持。 因为他们只要表态反对,这个上古天庭应当是立不起来的。 可现在要重来一遍,玄都宫还会是当年的态度吗? 苏彻真心觉得中元现在要重立上古天庭甚至比当年开创上古天庭要难上不知多少倍。 也难怪黄天道首与神霄道他们一直没有显露出重立天庭的意思,实在是形势不同。 苏彻觉得如果自己与黄天道首易地而处,也不会参与到中元重立天庭的计划里面。 即便是铁了心要重立天庭,怎么也要培养出来十几个第一流的地仙人物,才会重新考虑这些事情。 “东王公,你亲眼见过慈州城下百姓的流离,也感受过如今南朝当政者的不仁。” “玄山之难,你亲身经历。那头狮子为了证道所发的宏图大愿应该还在耳边,他成与不成,皆是遗祸苍生。” “阴阳界碎,你人便在当场。大道之争,一阐法门。南北相斗,混一寰宇。这些都是他们得意的大事业,大手笔,可落在升斗万民肩上,却是一座座将生灵压成齑粉的大山。” 中元看着苏彻道:“你难道不觉得要改一改这个世道,让他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多一个顾忌?太上无为虽好,可总要有人有所作为才行。” “修行万年,成就道果。是与天地同寿之仙,移山填海,摘星拿月,是当世第一等超然神通。可若是忘了自己的本来出处。” 中元转身望着身后的青铜巨树。 “活着的到底是大道法则下的一个傀儡木偶,还是真正的神仙呢?” “彻虽无能,也愿尽一份绵薄之力。” 话说到这个份上,苏彻自然也知道该怎么回答。 重立上古天庭这样的宏图伟业,多自己一个六品修为的小家伙不多,少自己一个也不算少。 这个时候如果自己摆出一副理性克制中立的态度,怕不是中元就要清理门户了。 “等下要为你介绍一位朋友。” 中元看着苏彻道:“其实你们也算是有一面之缘。” 莫不是北邙鬼祖那老鬼? 中元长袖一挥,一个人影在长桌之上默默显化。 他头戴如蛇一般狰狞的面具,双目之中数不尽的思绪。 “这位便是相柳。”中元说着:“当然,你更熟悉的名字应当是阴阳法王。” 第八十一章 秦淮夜月 “后学末进,见过前辈。” 苏彻看着眼前之人,恭敬地打了一声招呼。 这位阴阳法王只是当时在阴阳界内匆匆见过一面,不过其以一人之身力敌多方合力,虽然败了下来,但是苏彻对于这位的实力还是很尊重的。 阴阳法王缓缓点了点头,他望向上首的中元。 “这就是那位六合苍龙?” “正是。” 阴阳法王看着苏彻。 “什么阴阳法王,已经是过眼云烟了。我出身玄门,道号一阳子,你若是愿意,称我前辈就好,叫我一阳子也行。” 好的,阴阳法王。 “今日之会,是应相柳的邀约而起。”中元看着苏彻:“他有一件要紧事,需要请你帮手。” “只是一桩小事。”阴阳法王看着苏彻道:“需要你随我前往建康走一趟。” 由我单独领命的任务吗? 苏彻点了点头。 “此事颇有一些凶险,所以需要请你小心。” 很凶险吗? 苏彻看了看另外一边的“相柳”。 当日在阴阳界中,自己可是见识过这位的法力威能,对上宇文睿那样的狠辣角色都不落下风。 如今的建康城里能有几个宇文睿? “总不是去御史台走一遭吧?” 苏彻想起了巫支祁之前的遭遇。 “没有那么麻烦,你一切都听相柳安排就好。” 中元看着苏彻:“此番若能成功,会内自然会有好处给你。” 言罢,中元长袖一甩,天地乾坤随之颠倒,苏彻感觉自己的身形一点点扭曲,好像有那么一个瞬间,鼻子同眼睛贴在了一起,手臂被打了个对折。 不过这只是一瞬的错觉。 下一刻,抬眼而望,眼前已经是江水滔滔。 “这一手虚空神通,实在是太老辣圆融了,对不对?” 阴阳法王站立在苏彻旁边,此刻的他浑然没有当日在阴阳界里力战各方的傲岸,身材不高,只有苏彻的一半,圆滚滚的,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道袍,头上插着一根木簪。 好像是个夜半溜出来偷酒喝的冬烘先生,哪家道观不守清规的老道士。 “前辈。” “这样的虚空神通,弹指一挥就是咫尺天涯,天外的那些末法主们也不过如此吧?” 阴阳法王好似没有听到苏彻的话一样指着前面。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滔滔江水了。” 老头笑了笑看着身旁的苏彻:“自居一界久了,也不过是个名头冠冕堂皇的囚徒而已。一时有感而发,你莫要见怪。” “这是人之常情,前辈……” “建康城里最有名的妓院是哪一家?” 阴阳法王的话好悬没有把苏彻的腰给闪了。 这老鬼。 总不会一从阴阳界里出来,就想着倚红偎翠,优哉游哉一番吧。 阴阳界里也不应该缺这样的地方啊。 “你不知道吗?”阴阳法王皱着眉头:“我听人说,你也算是这建康城里的地头蛇,小霸王了。” “嗯,我是知道有几家,不过不知道合不合前辈的口味。” “合不合的另说,咱们先去看看。” 苏彻看着这位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暗自摇头。 苏彻当然不会觉得阴阳法王只是要来潇洒一番,这背后一定还有别的安排。只是这样遮遮掩掩,实在是让人心里没有什么安全感。 同他们合作一起重立天庭,着实是有些艰难。 建康,名曰一地,其实包括了三个部分。彼此呈品字形。 第一便是核心意义上的建康,大梁人对这里还有个别称,台城。 这座城池,是模仿当年那些宏伟的帝都。以宫为城,里面包括了各式各样的宫殿,朝廷的各个部门,以及武库、内库等府库。 是一座标准的集合了宫廷、军事职能、政治机关的要塞。 另外一座,则是位于台城西南方向的西洲城,这里是后来形成的一座小城,兼具一些军事职能,不过最重要的一个职能,这座城是大梁朝廷控制下的冶炼中心。 南征北伐的各色军械,中央禁军所用的铠甲,流行天下的铁钱都是在这里冶炼锻造的。 而东南则是丹阳府城,又名丹阳郡城,曾经是所谓丹阳郡的治所。建康与西洲没有自己的行政机关,南朝也没有建康尹的设定,丹阳尹就是事实上的最高行政长官。 西洲城、丹阳府城、建康城三城呈品字形。在这三城之外,还有石头城等纯军事性质的要塞。这一组城市群,组成了广义上的建康城。 三座城的一般行政事务,都由丹阳尹一人决定,因为位置太过重要,理论上由最高等的门阀拣选一流人物担任。 现在的丹阳尹出身陈郡谢氏,小的时候便有令名,有“谢家宝树”之称。 这三座城池之间的广袤区域,便是街巷相连的建康城区,由一条宽敞的御道穿过,左右两边尽是繁华的商业街区。 南朝虽有严格的宵禁政策,讲究晨钟暮鼓,所谓闻钟而起,闻鼓则休。 但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建康城内居住的豪门大姓,恣意享乐还嫌不足,怎么会守宵禁的政策呢? 于是乎朝廷之上便有高人运作一番。 按照法令,建康、丹阳、西洲三城只有城墙包围的区域,才算是城区,要受宵禁政策的制约。 除此之外的广袤城区,则是“白地”,理论上不属于应该由丹阳尹管理的地方,所以不在宵禁政策范围之内。 于是乎就这么绕过了宵禁的管理,开辟出一片长明不夜的繁华地带。 繁华归繁华,可是堂堂首善之地,居然出了城墙便是不服王化的白地,也算是南朝的一件咄咄怪事。 苏彻领着这位阴阳法王,一头扎进了南朝的花花世界之中。 此刻夜已深沉,月挂中天。秦淮河上,画舫连绵。朱雀门前,灯如火树。 繁华盛景,犹如梦幻。街面上摩肩接踵的热闹景象自不必赘述,街面上不时能看见几位明显非人特征的行者,建康的百姓们却也是见怪不怪。 苏彻凭借着当初在建康城内行走的记忆,领着阴阳法王穿行于街道之上,终于来到一座九层高楼前面。 “前辈,这里名为倚翠楼,取倚红偎翠之意,听说这名字是前朝之时,当年的末代天子在此流连时即兴取得,楼高七层,里面的姑娘,从东海的鲛女到西国的修罗,品类繁杂,无所不包,在我看来,此地应该是建康城内花坛之中的魁首。” 苏彻指着一座高耸近乎连天的高楼说道,这里门口人声鼎沸,车如流水,马如长龙。带着面纱的客人们在门口一下车,便有相熟的小厮默默上前,领入楼中。 这安静肃然的场面里也隐隐透着偎翠楼稳坐建康服务业第一把交椅的霸气。 阴阳法王驻足停留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不是这里。” 第八十二章 空有之庵 这里还不行吗? 苏彻看着阴阳法王,不知道这位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 好端端的上古孑遗,天下间有数的人物,跑到建康城来找姑娘,自己就算是假装这里面没别的问题,也不会有人信的。 “对了,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阴阳法王伸出手缓缓指了指天。 “你们这建康城,挺有意思的,布置着一处很厉害的阵法。” 很厉害的阵法? “具体的源流我猜不出来,不过至少天听地视是可以的。” “您的意思是说……” “虚空挪移,这么大的阵仗,可能有人会来看看。” 建康城,是南朝的根本之地,设有种种防御才是应有之意。 不过苏彻并不担心。 “有您在,就是御史台齐出,恐怕也要铩羽而归。” “别这么说,我虽然困居一地,但是从来不敢小觑了天下英杰。便说此地的建康城隍,便有此界神道第一人的称呼。御史台里,也是卧虎藏龙。” 阴阳法王接下来的话,差点让苏三公子吐出一口血来。 “而且我现在的状态,恐怕也就是在八品九品之间,真有什么事情,还是要麻烦你的。” 冷静。 苏彻吐出一口浊气。 “无妨,那咱们换一家?” “换一家。” 阴阳法王满意地点了点头。 两人接着上路。 夜晚的秦淮河上火树银花,熙熙攘攘的人群流露出数不尽的繁华。 这位阴阳法王看着苏彻。 “有人盯着我们。” 苏彻狐疑地向四周望去,没有看见盯梢的踪迹。 “他不在这里,我不跟你说了么,此地布有阵法,盯着我们的人应该在那边。” 阴阳法王说着指了指建康宫城的方向。 苏彻纵然灵觉敏锐,也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 “就在前面。” 阴阳法王眉头忽然一皱,他也不知道感应到了什么,直接迈开步子大步向前。 苏彻三步两步赶上前去。 现在有一条却是可以确定,眼前这位阴阳法王,魂体流离,确实是一副油尽灯枯的样子。 “到了。” 两人七拐八转,不知道走过了多少街巷,便是苏彻也都转晕了,终于走到了一条巷子里面。 “前辈,这里好像不是青楼。” 苏彻望着眼前的人家,感觉奇奇怪怪。 这是一处尼姑庵。 虽然自从前朝末年狮子青莲具足如来这国师当到一半跑去入魔之后,南朝的佛门便急转直下,迅速衰败。 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是佛门这等修行界的巨擘? 街头巷尾,还是能找到一点痕迹。 眼前的这处尼姑庵,便算是当年佛门兴盛的一点痕迹。 这里挂着一个“空有庵”的招牌,位于民居之中。苏彻曾经在史书上看过,前朝末年,佛门兴盛,当时的许多达官显贵都舍宅为寺。 就是将自家的宅子施舍出去作为寺庙,眼前的这空有庵应该便是当年前朝之时,什么贵人施舍出去的宅邸,从外面看着还能依稀见到当年的规制。 “不是青楼么?” 阴阳法王摇了摇头:“那就不是青楼吧。” 他说着,整个人便穿过了空有庵紧闭的院门,直接闯了进去。 鬼体无形有质,穿墙过屋不过是一下的功夫。 苏彻摇了摇头,轻轻一个提纵,闪身进了这处庵中。 “小心。” 阴阳法王站在木屋门口。 “前面的那个家伙,你来招呼一下。” 苏彻抬眼望去。 这庵门后面,立着一尊高大威猛的金刚造像,通体漆黑,六臂三面,手中持有种种法器,他脚下踏着众多恶鬼的塑像,摆出一个狰狞的造型。 若只是造像精美,栩栩如生,那还只是匠人们手艺高超,可眼下这尊金刚怒目圆睁,双目炯炯地盯着苏彻,分明是活了过来。 苏彻略一皱眉,缓缓向前迈开一步。 一道火焰,忽然在自己面前三尺处形成,不过一拳大小,却是猛恶的飚射过来,直扑面门。 苏彻身形不动,屹立犹如太岳,双手默默于胸口结印。 身后现出一只燃着幽蓝火焰的漆黑大手,将这火焰捞在掌中。 掌中火焰冰冷,只是略一接触,苏彻神魂便感觉到其中夹杂着声声恸哭。 九幽焚神,去。 幽蓝火焰膨胀,将那一团火焰吞没其中。 九幽焚神阴火霸烈,立时以火灭火,将这丝丝缕缕的 好生邪异。 苏彻默默感应着这火焰之中的变化,找到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当初在青帝宝苑之中见到的那地狱道里燃烧的熊熊业火不就是这股味道? 苏彻双目之中,雷光隐现。 正是他进入六品之后,纣绝阴天秘箓生出的变化,名为列缺雷瞳。 借着此门神通,可以观察阴阳变化,雷霆生灭,洞悉敌机于先。 纣绝阴天秘箓以法箓为根基,算是玄门符箓一脉的体系,但是到了后来还是归于存神之法上。 所谓存神,便是观想己身神明,身化神明,具备无量神通。 这列缺雷瞳,便是北极天蓬伏鬼降魔的秘法。 苏彻双目之中雷光隐现,果然发现了一丝不妥。 眼前这尊金刚神像,外面不过是一层普通的泥胎木偶,内里却是别有乾坤。 层层包裹之下,他体内似乎有个什么东西在一直缓缓蠕动跳跃。 “好妖孽,看我荡魂秘箭。” 苏彻身后现出九支柘色长矢,手中玄弓再现。 “且慢……” 阴阳法王一句话还没收完,苏彻这边早已经弯弓如满月,箭飞如流星。 一支柘色长矢飞腾而出,直接将眼前的金刚塑像碎成一地残渣。 “唉,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动不动就喊打喊杀,你这个孟章的徒孙,倒真是有几分他当年的风采……” 阴阳法王后面絮絮叨叨。 那破碎的金刚塑像内里却缓缓钻出一个人形。 苏彻从未见过这样恶行恶相的东西。 好像是将什么人扔进油锅里炸焦了,然后又放到锅里连着大火煮了三天。 勉强能够看出是个人形,高低不过一人腿高,可处处都是焦黑与肿胀。 它从塑像的碎片里爬出来摇头晃脑地舒展一番,从中间开始往两边扩张。 好像它的左腿与右腿之间有了不同的意志决定分家单过一样,这东西越扯越远,越扯越远。 终于它将自己扯成了两半,然后各自开始增长,补全失去的身体,不多时,已经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恶物站在那里。 “唉,人家摆这么一个东西放到门口,就是故意骗你打的。” 阴阳法王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符,缓缓地往地上一贴。 “这东西就是佛门所谓地狱众的一种,早就是个死物,所以你怎么杀他,都是杀不绝的。以业力为生,你越杀,业力积累,他反而越多。有用没用不说,恶心人是够的。” 阴阳法王站起身来缓缓拍了拍苏彻的肩膀。 “走吧。” 黄符入地,眼前的小院立即化为一道泥沼,霎时间两道泥浪翻滚,竟然将那两个地狱众直接吞没入其中。 第八十三章 转世之身 阴阳法王出手,举重若轻,将那两个地狱众困入幻化而出的泥淖之中。 可苏彻却能敏锐地感觉到,阴阳法王符法虽然精妙,可若论其法力出力的高低,却着实是玄门第八品乃至第九品的不入流修为。 苏彻心里升起一个疑问。 这位阴阳法王离开了阴阳法界之后到底是怎么了? 阴阳法王混不在意,迈步向里。 “前辈,这空有庵莫非是佛门的什么传承?” “慈心庵我就听过,空有庵……” 阴阳法王摇了摇头。 佛门有四大传承,灵柩寺、那烂陀寺、大轮金刚寺、慈心庵。其中慈心庵就是最为著名的女众道场,当然这是文雅的说法,说得通俗一点就是尼姑扎堆。 “谁知道这空有庵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苏彻扭头看了一眼被自己轰碎的金刚塑像。 那打上门来干什么。 阴阳法王穿房过屋,好似闲庭信步一般。 这空有庵内好像无人居住,居然连个人都看不到。 “这里布置着佛门的法阵,应当是所谓的某种曼荼罗。” 阴阳法王往东边指了指。 “咱们往那边去。” 这座庵堂舍宅为庙,虽然经历了这百年光阴,大体的格局却是没有什么变化。东墙下面是一排连绵的房屋,面积都不算大。 看上去像是尼姑们平日里的住处。 “好像没什么人啊?” 苏彻凝神感应。 这件庙宇没什么法力波动,不过这也可能类似入门处的金刚塑像,藏着什么暗手。 但是静悄悄的毫无一人却是很明白的。 阴阳法王毫不犹豫直接穿进一间房内,苏彻也跟着推门而入。 这里还真的是什么女子平日里居住的地方,空气里面透着一股浓厚的劣质脂粉味道,床榻上还摆着颜色夸张的亵衣。 “藏污纳垢。” 苏彻摇了摇头。 阴阳法王在这里左顾右盼的环顾一圈,指了指房间的东南角,那里摆着一个硕大的柜子。 “就在那。” 这老鬼是来找东西的? 苏彻走上前去,这柜子相较于这间房间的确是大了些,足足占了房间三分之一的面积大小。 上面挂着一个兽头铁锁,看上去颇为狰狞。 “听说你跟着鬼祖学过几手剑术?” 阴阳法王转过头看着苏彻。 “嗯。机缘巧合之下,曾经学过一点泰狱阿鼻剑。” 当日阴阳界内大战,自己就在现场,苏彻可不觉得仅仅凭借着鸱吻戒就能骗过阴阳法王这样的老鬼。 更何况当时的亲历者,薛少君、令狐公等人现在没准还藏在慈州什么地方等着鬼祖招呼。 “泰狱三剑,名头在外啊。” 阴阳法王转过头瞧了瞧苏彻。 “切了它。” 他要找的东西在柜子里?这也太简单了吧。 莫名其妙的找到一个尼姑庵,东西就藏在尼姑庵的柜子里。 苏彻手上运起剑气,按照泰狱阿鼻剑的运转法门,一道剑气带着鬼啸之声斩出。 石沉大海。 剑气落到铁锁上,却没有任何变化,好像从来没有斩出来一样。 苏彻自问以自己目前的修为,一道剑气斩出,便是身体坚胜金铁的金刚药叉都能斩得粉碎,这铁锁到底是什么东西? “再来一下。” 阴阳法王看着这铁锁。 刚才为了避免引出旁的动静,动手的时候没有涌出全力,这一次苏彻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使出十成功力,这一次剑气涌动,房间之内剑啸响起。 足以开金裂石的剑气如泥牛入海,这铁索依旧是丝毫没有变化。 “哼,北邙老鬼,吹破大天,也就是这样了。” 阴阳法王伸手向后摆摆。 “你往后面退一下。” 他说着,从袖子里面掏出了两根铁丝。 “这东西在中土颇为罕见,锁头连同这个柜子,都是东海剑宫出的一件东西,名叫‘璇玑锁’,号称万法不侵,因果不落,尤其隔绝一切剑气。任你任何神通法术都无法攻开,其实是吹牛,你刚才那一剑若是有五品剑修的威能,这东西说破也就破了。” 这老头还挺记仇的。 当初在阴阳界里被北邙鬼祖抢了风头,今天居然要在这里找回来。 苏彻看着阴阳法王拿着两根铁丝在那里吭哧吭哧鼓捣半天,心里很想笑,但是毕竟还是忍住了。 “没有钥匙怎么办呢,那撬开也就行了。” 咔哒一声,这柜子里面响起一阵阵机关转动的声响。柜门缓缓向外打开。 苏彻这才看见,这柜子的下面居然是空的,看着好似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梯。 “大巧不工,这房间里没有用任何神通法术,璇玑锁性质又很特殊,剑修用的东西,一般都有所谓神物自晦的功效。” 阴阳法王看着苏彻。 “一般人见了外面的那个地狱众,恐怕心思都会认为那曼荼罗法阵才是关键,会着手破阵,反而忽略了这东海剑宫的手段,这里面很见心思啊。” 他说着摇了摇头然后问道。 “你等什么呢?” “嗯?” “唉,你不会想让我这个风中烛火一般的老东西打头阵吧。” “这倒不是,我是在想,前辈这开锁撬门的本事实在是纯熟,人间百技也有大道,我还是要多多学习。” “学习个屁,你要是跟我一样困居一地千百万年,别说是开锁了,什么园艺、厨艺、钓鱼都能玩出花来,此间事了,我回头给你做上一顿大菜庆功,让你也见识见识我的手艺。” “前辈,你说我们直接用土遁的法子找这个密道行不行?” 苏彻提出了一个技术上的问题。 “不行。” 阴阳法王指了指下面。 “现在看着没问题,可之前我们说得那个曼荼罗就藏在这尼姑庵地下,你若是土遁,直接就撞进去了。” “前辈,有句话十分冒昧,晚辈不知道该不该讲。” “咱们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我估计很多事情都要咱们一起做,有什么该讲不该讲的?我这辈子从来都是以德服人……” “那晚辈就冒昧了。”苏彻看着下面那幽幽的通道。 “咱们应该不是来找姑娘的。” “自然不是。” “那咱们来找什么东西?” “要找的东西是我。” 第八十四章 九幽之录 阴阳法王的这个回答,让苏彻有一种阴阳界崩盘了,阴阳法王不得不沦落风尘的错觉。 不过很快苏三公子就反应过来。 “您的意思是……” “我的大半部分元灵已经转世投胎,重新做人了。” 这位从五方五帝时代走出来的老牌修行人眼中满是落寞。 “嘿嘿,万劫阴灵难入圣,最后还是要想办法证道长生啊。” 阴阳法王指了指下面。 “所以现在是要把这个转世之后的我找回来。” 难怪要找妓院,原来不是找姑娘,而是要找孩子。 不过也是挺有意思,给阴阳法王这样的人物安排转世之身,不找个皇亲世子,怎么也要在王谢桓庾这些高门里面选一家。 “前辈,前面凶险吗?” 苏彻看了看这黑洞洞的通道,这个什么鸟毛空有庵,怎么看都透露着一股邪气。 “我哪里知道啊。当时阴阳界碎,草草分割出去大半元灵,只知道转生到了这建康城内。”阴阳法王说着拍了拍苏彻的肩膀:“不过有你这六合苍龙在,什么事情都不用怕。” 六合苍龙,绕来绕去还是这个六合苍龙。 苏彻迈开步子顺治湿滑的石阶一级级向下。 这是一条漫长的甬道,不知道通往何方,难得的是居然一路走来,苏彻没有发觉任何神通手段的痕迹,倒像是用人力生生开凿出来的。 也不知道当时开辟这条地下甬道的时候,找了多少武道好手来当牛做马。 滴答,滴答。 空气潮热,处处都能听见水滴落下的声音。 苏彻睁开列缺雷瞳,这幽暗之地如同白昼一般敞亮。 这地道宽约一丈,沿着地形蜿蜒向下。 “前面有人。” 阴阳法王忽然止住脚步小声说道。 “我去前面看看。” 这老鬼也不知道施展了什么手段,转瞬之间便在苏彻灵觉感应之中消失。 苏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个钟山会。 他下意识地有一种感觉,这一次估计不知道又搅到什么风波之中了。 阴阳法王已经转世。 这个消息还是要让苏彻消化一会。 夺舍投胎,这种事在修行人之中并不算什么新鲜事情。 不少寿数将终的修行人心有不甘,都会走上这条路。 不过摆在这条路的头一道关隘,便是所谓的胎中之迷。 一旦投胎夺舍,那边等于将自家的神魂来上一次彻底的格式化重启。能够回忆起多少前尘往事纯粹要看个人的缘法。 更糟糕的是无法勘破胎中之迷,那就等于直接将这一身修为付诸东流逝水,一切变成一场空劳。 若没有门人亲友护持,夺舍投胎这条路还不如转为鬼修来得容易。 不过阴阳法王已经是鬼,也只能走到这条路上。 苏彻真正好奇的是这位早不投胎晚不投胎,为什么一离开阴阳界就要慌着投胎转世。 玄都宫当年那句“寿同天地一凡夫,万劫阴灵难入圣”到底右说的什么事。 “好悬。” 冷不丁的耳边响起阴阳法王的声音。 他鬼体忽然在苏彻身边显现,摇了摇头。 “前面有个狠角色,你行不行?” “狠角色?” “五品高手。” 区区五品。 苏彻不是对自己有信心,而是对身边的这位阴阳法王有信心。 这位虽然自称已经衰退到八九品的程度,不过就凭他展现出来的眼光手腕,应该拿下一个五品不在话下。 这空有庵门口的那个地狱众,不就是被这位轻描淡写的用一张黄符搞定了吗? 还有那个什么东海剑宫出产的破锁,人家拿着两根铁条就搞定了。 老牌强者就是老牌强者,自己还是要多多学习。 苏彻看着阴阳法王。 “前辈的意思是?” “等下你先对上那个家伙,然后我从别的方向绕过去。” 阴阳法王看着苏彻:“那家伙应该是玉景一脉的高手,他们虽然也是玄门,但是最注重杀伐手段,等下碰上了,小心些。” 尼姑庵有地道不算什么稀罕事,不过守地道的居然是个玄门的道士。 还真是令人唏嘘。 苏彻自然听过玉景一脉的大名,玉景道也算是与黄天、纯阳、神霄等齐名的玄门大派。 这一门讲究大隐隐于市,并没有什么宗门,都是很隐秘的师徒传承。 可以说这一脉玄门之中,或许没有什么一言可以让众生破迷开悟的玄门高人,但是绝对不会少一剑血染三百州的顶尖道爷。 苏彻自问出道以来,也没少跟人斗法,不过那都是些不入流的野狐禅。 真正有出身根脚的高手还真没怎么交手过。 “晚辈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怕什么,你不是黄天道的嫡传弟子吗?难不成你们黄天道低他们玉景道一筹?” “前辈,大家都是自己人,这样的激将法还是算了吧。” 阴阳法王沉默片刻。 “这件事还是要拜托你了。” 他说着从袖子里面摸出一本书来。 “我看你精通玄阴之道,这本书里面是我早年炼化过的鬼物,今天先借你用用。” 这老鬼。 苏彻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去拿。 “前辈果然是神机妙算……” 一拿,居然拿不太动。 抬头看着阴阳法王,就看见这老鬼颇为肉疼的说道。 “可一定要还。” “前辈放心,晚辈绝不是那样的人。” 苏彻神色郑重道:“您放心去吧。” 阴阳法王瞥了苏彻一眼。 “我先告诉你这玩意怎么用。” 苏彻看着手里的薄薄的书册,正面上写着“九幽录”三个字。 “这每一页上面都收录着一个极为厉害的鬼物,若是挡不住了,便以法力激发其中一页,自然会有鬼物出来对敌。这法器我炼了很久,你要是用的话恐怕会有些阻滞。” 阴阳法王很郑重地说道:“同高人斗法,胜负往往就在瞬息之间,你要小心点。” “前辈放心。” 苏彻看着这一册,若是将这些鬼物尽数放出去,那玉景道的狠角色便是再厉害,一时半会恐怕也杀之不完。 将这本薄薄的册子放在袖子里收好,苏彻向前走去。 “对了。” “前辈有什么指教?” “这可是我仅剩不多的本钱,你省着点用。” “前辈放心,晚辈是出了名的勤俭持家。” 第八十四章 玉景法剑 阴阳法王鬼体一瞬之间又消失于甬道之中。 这老鬼匿形藏体的本事着实高明,苏彻琢磨着还是要找个机会向这位请教一下。 尊敬的郁离子师尊还有要事在身没工夫亲自指点自己。卑鄙的北邙鬼祖纯粹是个老渣男,扔下一本剑谱人就跑了。 现在正好旁边就是同样令人尊敬的阴阳法王前辈,还是本着一个开放的态度多向阴阳法王前辈多多学习一下。 先把这个匿形藏体的本事学到手再说。 苏彻缓缓向前,这空有庵在建康城中也算不得什么出名的佛门道场。 当初自己被白鹿洞暗算的时候,苏家可是把建康城内有头有脸的各路神佛都请了一个遍。如果这空有庵真的有什么本事,自家应该吃过他们的香灰。 兴修如此规模的地下甬道,前方的守门人居然是玉景一脉的玄门高手。 五品高手可不是烂大街的白菜,如今南北两国排在第一线的顶尖战力便是第五品高手。 这不知名的破庙下面居然就藏着一个。 “来者止步。” 苏彻正往前走,前面响起一个苍老雄劲的声音。 这是一处在天然的地下溶洞,钟乳石柱上下参差生长着,好似张开嘴巴的巨兽牙齿。 这块区域不知道何其广阔,石壁上每隔十几步就悬挂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夜明宝珠,荧光将这里照得影影绰绰。 声音遥远的尽头传来。 “速速退回,念你修行至如今境界不易,不要自误。” 苏彻望向前方,钟乳石柱之间似乎有一层神秘的灰色雾气,即便自己将列缺雷瞳的目力用到极处,也不能穿透这层层浓雾,只不过能看清前方数十步而已。 果然别有玄机。 能在这建康城下营造出这等架势的势力,苏彻仔细琢磨一下,想来也只有大梁朝廷了。 不过阴阳法王那老鬼还真是有一手,居然可以在不惊动对面那人的情况下绕过这层层迷雾。 苏彻缓缓向前,将阴阳法王送的那本《九幽录》拿在手上,既然是给阴阳法王办事,用用他的法器也算是应有之意。 总不能让自己以身犯险吧,大家刚认识没有多久,还不算熟呢。 翻开第一页,上面绘着一个幽蓝的鬼首,旁边用朱砂写着两个小字,盘壶。 想来应当是这鬼物的名姓,法力涌动。 一个栲栳大小的狰狞鬼首浮现于空中,张开大嘴发出尖锐的鬼啸。 声声鬼啸撕破迷雾,向着远处传去。 这老鬼的藏品倒是不错。 鬼首上面生就四枚赤色鬼眼,呼啸之时,便有幽蓝鬼火从其上涌出。 “歪门邪道,这是你自取死路。上天有好生之德,可是怨不得我了。” 话音未落,苏彻心中冥冥之中便有一丝感触。 不妙,要赶紧退走。 下一个刹那,苏彻运使法力,连退数步。 一道白光卷起层层雾气,在苏彻原来所在的地方当头落下,若不是他躲避的及时,绝对难逃给这白光洞穿的命运。 好生厉害。 苏彻幸免于难,那召唤出来的狰狞鬼首却没有这样好的运气,白光一击不中,却不空落,转而向上,立时便将那狰狞鬼首裁作两截。 不过那栲栳大的狰狞鬼首在迷雾之中一滚,分开的两块立即分化成两个一模一样的鬼首,一样喷着鬼火。 “哼,米粒之珠。” 那端坐在迷雾之中的玉景道人一声冷笑。 又是一道朱红光芒刺破迷雾,将那两颗鬼首一举击穿,层层朱火涌动,那两颗狰狞鬼首立时化为灰烬。 九幽录上微微一动,苏彻翻开,原来自己刚刚飞出去的那一页原本幽蓝的颜色已经变为晦暗,朱砂写就的“盘壶”二字上面也加了一道竖线,好似是一把从上而下斩落的利剑。 “你还有多少恶鬼,且来一试我法剑之威。” 东海剑宫虽然以剑修龙头闻名天下,可也不是说一个剑字就叫他们占绝了。 剑修,指的是以剑意为根基,引入剑气,养育剑煞,形成剑胎,最终而形成的一个修行体系。在这体系之外,不管是玄门、佛门乃至魔门都有同剑修相交叉融合的领域。 眼前这玉景道人所用的法剑,便是玄门仿照剑修之术,以道法神通练就的无双飞剑,虽然本质上属于一件法器,可是一旦使出,也有凛然的剑光煞气。 刚才那道剑光猛恶,苏彻一时之间也看不出这玉景道人所用的法剑究竟走得什么路子。 不过这道人的提问倒是打开了苏彻的思路。 还有多少恶鬼?我这里差不多还有一本。 苏彻也不犹豫,将九幽录一页页翻开,法力涌动,将上面得恶鬼一页页点化,为了保证不出纰漏,苏三公子直接点出十头狰狞恶鬼,各自奇形怪状,咆哮不止。 其中有一头极为雄壮的大鬼,身披红衣,手持笏板,青面獠牙,做判官打扮。 他双目左顾右盼一番,却是双手抱拳向着苏彻施礼。 “拜见主上。” 这等有灵识却仍然可以被驱使的猛鬼,苏彻却是第一次见到,不由得多看他几眼。 “想来太山府君传位,今日又有新主登基。” 太山府君?新主登基? 苏彻看着手里的这本九幽录,阴阳法王这老鬼从哪里搞到这东西的。 “妖魔鬼祟,看我法剑凌空。” 不由得苏彻多想,迷雾之中,朱红剑光卷起层层热浪,又是飚射而来。 苏彻暗叫一声厉害,这法剑虽未临身,自己便感觉周身腾起一阵阵热浪,一股炎劲顺着七窍往体内涌来。 好霸道的火力。 眼下这等场景,根本不知道那玉景道人身在何处,苏彻自问有青帝宝苑在手,一时也控他不住。 暗叫一声惭愧,神念一动,身形向后猛退,准备故技重施,让这批九幽录中的猛鬼李代桃僵,先顶上去扛雷。 “列鬼听我号令,太山巍巍,冥寿无疆。” 那红袍判官一声高叫,手中笏板一挥,周身散发起层层法力,剩下群鬼声声咆哮,法力与他融为一处,合力之下,掀起道道幽光如铜墙铁壁一般,竟然将那朱红法剑隔绝于外。 第八十五章 太山九泉 朱衣判官如同统军将领,将另外九头恶鬼的法力融为一体,化为一道幽碧光轮。(ap.k6uk看啦又看手机版)那朱红法剑一击不中,立即遁去,隐藏在浓浓雾中。 苏彻将手中的《九幽录》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太山录事参军”。 太山府君座下? 阴阳法王居然还搜罗有这样的猛鬼。苏彻想起自己之前在阴阳界中同六部鬼帅之一的司空徒部下交锋。 当时亲自交手的阴阳界一众鬼兵加在一起不如那眼前这几位猛鬼合力。 到底是从太古走出来的强者,阴阳法王的底蕴真是惊人。 “好厉害的阴阵,你是谁家门下?速速报上名来。” 剑光凛冽,那守在浓雾之中的道人传音如一声声雷霆震动。 苏彻感觉自己纣绝阴天秘箓练就的法力与这朱衣判官之间莫名有许多共鸣。 这九幽录就仿佛是当日从郁离子手中得到阴泉九曲一般,两者仿佛同出一源。心神交感之下,那朱衣判官竟然隐隐约约传过来一道玄妙的神通。 长河九曲,黄泉滔滔。 这是一路阵法。 苏彻心有所悟,那朱衣判官传来的信息,分明正是他驾驭诸多猛鬼,抵挡法剑来袭的那路阵法。 难道这九幽录与纣绝阴天秘箓之间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联系么? 苏彻正想着此处,周围忽然热力不断增加。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磅礴真火,在这迷雾之中沸腾。焰光升腾,四周瞬间便为烈火包裹。 好厉害的纯阳真火。 苏彻暗道一声不好,雾中这玉景道人修为果然不凡,竟然练出如此厉害的阳火,正好克制一应阴物。 “既来之,则安之。你不肯走,那就留下来吧。” 火势猛恶,自四周包裹而来,朱衣判官所把持的法阵一时竟然也无法隔绝这层层真火。 苏彻放开心神,将自家法力顺着那一丝感应注入朱衣判官那边。 为而不恃,养而不用。 苏彻浑然不管那朱衣判官如何使用自家的法力,便好像皓月当空普照四方一般,将自家的法力循着两者之间的共鸣一点点输送过去。 幽碧光轮在这法力驾驭之下层层旋转,渐渐发出一声声水浪扑击之声。朱衣判官全力居中主持,竟然演化成一道浊浪,将那猛烈地阳火隔绝于外。 浊浪之中,隐隐可见万千鬼影,在其中不断哀嚎。 上穷碧落下黄泉,这是黄泉之水? 苏彻看着周围幽深的浊浪,这性质居然颇近传说之中的黄泉。 “法化阴泉。你是北邙鬼祖宫的人!” 那玉景道人一声暴喝,带起阵阵雷音,一道白光亮起,带着重重杀意贯彻而来。 “快走快走。” 阴阳法王忽然显现在苏彻身旁,他手里怀抱着一个素锦襁褓,里面躺着一个酣睡的婴儿。这老鬼袖中飞出一块玉佩,他口中喷出一口清气。 “东则东,西则西,来而不往,往而不来。” 那玉佩暴出一阵毫光,苏彻感觉身上受到一股拉扯,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那玉佩里陷去。 耳边还能听见那人一声高叫。 “好胆!” 一阵爆响,这迷雾之中哪里还有苏彻与阴阳法王的身影? 来如雷霆收震怒,去如江海凝轻波。 片刻之后,喷薄的纯阳真火,迅捷的剑光尽数收敛,唯有那一层迷雾还是原来的样子。 一个俊秀的道人现身于此,他身披素白道袍,头戴金冠,身后悬着白、赤、黑、青四色宝剑。 左手向空中虚虚一抓,送到鼻前嗅了一下。 “东海龙族?” 他皱紧眉头,来人用的是鬼道法术,中土能称得上的鬼道宗门,也只有北邙鬼祖宫,慈州阴阳界。 不过现在阴阳界崩碎,那人想来应该是北邙一脉的。 可这浓厚的长虫味道又是怎么回事? “前辈。” 地道那边传来了声音,一伙缇骑带弩提刀从地下甬道里走了出来。 “有人破了空有庵的入口……” “已经有人来过了。” 那道人看了眼前的这些缇骑一眼。 大梁号称精锐的缇骑,能让他入眼的没有几个。当年跟随太祖皇帝百战以有天下的精锐之师,早在这文恬武嬉的环境下堕落的不像样子。 不过玉景道的道人自问不是苏规,没必要操这份闲心。 “已经走了。” 他没好气地念叨一句。 “这……” “这些事我自会向陛下禀报。你们赶紧上去吧。我还要去清点一下里面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玉景道人一声冷哼:“那人可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们走了?” “能瞒过我感知的遁术,可以挪移虚空的至宝,这样的人来做贼,换我师父来或许还能拦下,我可没有那个本事。” 那道人看着眼前的这伙还在那里目瞪口呆的缇骑倒尽了胃口。 “赶紧去上面守着,把消息报上去吧。” 他冷冰冰地说道:“谁在这里逗留,莫怪我法剑无情。” 众缇骑可是见过这位的杀神本色,哪里还敢停留,行礼之后赶紧往上面走去。 就这个样子,玉景道人看着他们没骨头的模样更加生气,难怪南朝皇帝要另外编练一支力量。 着实是靠不住。 作为靠不住的缇骑之中的一员,苏彻只感觉自己一阵阵头晕目眩。 “灵醒,灵醒。” 阴阳法王抱着那个襁褓,小心翼翼地低声说道。 苏彻睁开眼睛,发现眼前已经是一片开阔的水域,周围尽是成片的芦苇荡,那朱衣判官正领着那群恶鬼守在四周。 “前辈。”苏彻看着那小小的襁褓。 “这便是我多半元灵的转世之身。”阴阳法王看着周围的一众恶鬼。 “黄天道都传了你什么法门,怎么能使出这太山九泉阵来。” 原来那阵法叫太山九泉阵吗? “晚辈练得法门名叫纣绝阴天秘箓,是黄天道郁离子老师……” “孟章这个家伙,还挺能搜罗的……” 阴阳法王抬起头看着苏彻左看右看,然后说了一句。 “我东西呢?” 苏彻有些恋恋不舍地将那九幽录从袖子里拿出来。 “前辈……” “不是我小气,实在是这东西太过珍贵,回头送你点别的。我这个人一向都是以德服人。” 阴阳法王一把将九幽录捉了回来,手里捏着在空中一抖,那朱衣判官连带着一种恶鬼化为一道道乌光重新回到那书页之中。 “晚辈之前对敌的时候,不小心折损了一个……” “盘壶?” 显然这九幽录上的众鬼都是阴阳法王的心头好,全都能叫上名来。 “唉,你不是说勤俭持家的吗?” 阴阳法王颇为肉疼地说道:“不知道要祭练多少天,才能把它恢复,我现在这个状态,你是真能给我找事做……” “前辈。” “又怎么了……” 阴阳法王自从知道苏彻修习的是纣绝阴天秘箓之后,对他看法大大改观,颇有把这年轻人当自己人的想法,现在怎么看怎么招人烦。 “您好像那个了……” “什么怎么了。” 阴阳法王没好气地说道,忽然低下头,手里的素锦襁褓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 “我的少爷,我这里还有急事,咱们就此别过吧。” 阴阳法王举了举自己手里的襁褓,驾起一道遁光,不知道奔哪里去了。 倒是走的干脆,我这是在哪呢。 苏彻正想着,耳边便响起中元的声音。 “归去来兮……” 第八十六章 黑帝黄天 青铜巨树,衔火巨龙。(请访问ap.k6uk) 下一个刹那,乾坤颠倒,虚空挪移,苏彻已经身处钟山会之中。 “事情办妥了?” 中元负手而立。 “嗯,已经取回了阴阳法王的转世之身。” 苏彻有点不明白为何阴阳法王转世为什么会搞成这样,按照常理来说,投胎夺舍这种事,十分凶险,一着不慎便满盘皆输。 本来便是需要将自己的全部元神投入进去,但是阴阳法王居然将自家元神一分为二。 这操作着实让苏彻看不明白。 不过这老鬼神通广大,或许这么做正是他的妙笔,自己受限于眼界,看不懂也算正常。 “当年五方五帝虽然尽数陨落,但是他们的知交故友还不少,也留下了不少传承。雁过留影,人过留声,阴阳法王可以算是当年黑帝汁光纪的弟子。” 原来还有这样的过往,苏彻之前也隐隐约约听说阴阳法王同玄门关系匪浅,还有人说他是玄都宫的门人,现在在中元这里得到了最准确的消息。 这老鬼原来是当年北方黑帝之后。 “当年设立天庭失败,他们这些人被此界天地法则所厌弃,注定一世无功,所以才有‘万劫阴灵难入圣’一句。为了证道长生,唯有转世重来,才有机会。” 中元看着苏彻。 “以后你要同阴阳配合,不妨多向他请教。” 他沉吟片刻之后接着说道:“毕竟纣绝阴天秘箓这一桩神通,便是当年黑帝与黄天道首一起创的。” 纣绝阴天秘箓出自北方黑帝与黄天道首之手?苏彻心里也是小小震惊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这门功法如同世间所说,本来是黄天道为转为鬼修的门人所创,但是现在看来另有原因。 不过这么说来,自家师祖当年还真是有面子。能跟北方黑帝一起创立这等功法。 “当年我们建立天庭之后,便有设立地府之议,当时主导此事的便是黑帝与黄天道首。这纣绝阴天秘箓便是其中一篇,除此之外,尚有五篇,合称《六天炼狱总纲》。当然这是黑帝那一系的传承,至于你们黄天,则与另外五种道术合为《太上黄天六龙回日真法》。” 居然还有这样的过往。 苏彻对上古时期的诸强者的关系也算是有了一层新的认识,现在只要郁离子老师那边缓过手来,等自己回到黄天道宗门中,或许这些上古秘闻便能迎刃而解。 “这次还顺利么,在哪里找到阴阳法王转世之身的?” “也算是出了些状况,我们在建康城下发现一处地穴,里面遇见过一位出身玉景道的道人,不过阴阳法王前辈手段高超,总还是……” “嗯。” 中元点了点头。 “这次你辛苦了。” 他手腕一番,一粒种子缓缓浮现于空中。 “这是……” “我去幽都,寻来一粒若木的遗种,你回头可以种入青帝宝苑之中,算是你此番的酬劳。” 若木之种? 苏彻自然听闻过先天七大灵根的名头,传闻这若木位于九幽之下的幽都,号称镇压百鬼,同大日所居的扶桑、勾连天地的建木齐名。 “晚辈……” “日后若是重立天庭,准备让你与阴阳法王主理幽冥之事,用心做吧。” 中元示意苏彻去自己位置上坐好。 他伸手向前,引起一阵阵虚空震荡。 禺强、青丘、巫支祁、、姑射,身影渐渐浮现在座,只是看不到阴阳法王的身影。 原来我们都是这样被中元收慑而来。 苏彻心里大概明白,自己已经和眼前的几位不在一个层面上了。或者说,现在的自己在中元的规划中已经是更核心的成员了。 摸了摸脸上的封豨面具,中元倒是有心了。 “姑射、禺强、封豨、青丘、巫支祁,七日之后,需要集结一处,杀一个人,至于是谁,到时候自然便会知道。” 中元高居于座上开口说道。 “此事关系重大,希望各位务必准备周详。” 杀人? 苏彻坐在下面默默听着,浑然没有在意小狐狸投过来的复杂眼神。 “恕我冒昧,敢问大人,不知此人实力如何。”巫支祁看着上面的中元:“杀了他是否又会引出别的后果。” 到底是有了青帝宝苑在手,这水猴子腰杆子也硬了很多,都敢这样跟中元说话了。 “此人出身佛门。”中元说话间眼睛不经意的在苏彻身上瞟了一眼:“名为实叉难陀,至于会不会引出别的后果,你可以查一查这个名字。” 话说到这样,即便巫支祁再怎么嚣张,也不敢再问了。 实叉难陀,苏彻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他正是从饿鬼道逃到人间的那批饿鬼之一,是金刚药叉明王的太子。 中元将目光在下面几人身上扫过。 “你们还有什么问题么?” “大人,”带着禺强面具的那位北国贵子看着中元说道:“在下有件事情,希望能请南边的朋友帮忙调查一下。” 中元缓缓点了点头。 “我听闻南梁发生一件大事,”禺强看着不远处的姑射:“阴阳界碎,饿鬼道立,想请诸位帮我调查一下前因后果。至于报酬么。” 禺强叹了口气道。 “我部最近有些动乱,一时元气大伤,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用作交换的东西。” “我也很想知道阴阳界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疑似大梁皇族的姑射也开口说道:“至于报酬,我愿意……” “我可以告诉你们阴阳界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彻开口说道。 他一张口,小狐狸那边眼睛便是一亮。 “不过我也有想知道的事情,希望各位帮我查一查。” 苏彻看着禺强和姑射。 “我要玉景道的一些信息,你们只管搜罗便好。” 玉景道。 姑射低下头,这个封豨要玉景道的消息干什么,莫不是他想拜入玉景道门下。 “中元大人,我有玉景道的消息,我希望可以跟封豨单独谈谈。” 青丘忽然开口,引得姑射侧目。 这个青丘,她为什么对阴阳界这么感兴趣? 第八十七章 太山府君 “好。” 虽然中元只说了一个字。 一道云霓升起,苏彻发现自己此刻已经看不到别的人,只有小狐狸还在座位上,她将双手靠在桌子上,抬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苏彻。 “对玉景道感兴趣啊。” 有杀气。 苏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小狐狸。 “阴阳界出事的时候,我就在那里。” “哦,是不是差点死了啊。好可惜……” “当时北朝太师宇文睿设局,佛门三位古佛领着饿鬼道跨界而来,形势非常危急。” “还真复杂呢。” “我当时就站在那里,看着北邙鬼祖一怒拔剑,以泰狱阿鼻剑斩佛门如来,那剑光浩瀚,真是摄人心魄。” 苏彻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 “阴阳界自成一体,当日跟你分别之后,我立即进入了阴阳界中,每日都拿出吉光皮看几遍,在上面写了许多想你的话。” “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总没有你的回音。因此我便将这些话抄录到书册上。” 苏三公子一运法力,将这册子送到小狐狸面前。 “哼。” 小狐狸厌恶地将那书册放到一边。 “苏公子真是好算计,反正阴阳界已经炸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总不能再找个阴阳界试一试到底是不是你说的那样……” “我那个时候被北邙鬼祖控制,着实是生不如死,不过无论我多痛苦,只要想起你,心里也就好多了。” “北邙鬼祖?”小狐狸神色之间闪过一丝惊慌。“你还碰见他了?” “不仅碰见了他,他还逼着我做了许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 苏彻抬头望天:“不过这一切也也有些好处。” 紧接着,苏彻从袖中又摸出一本书册。 “不知道这老鬼有什么图谋,非要收我为徒,还传了我这《泰狱阿鼻剑》。” 小狐狸瞪大了眼睛看着苏彻手里的书卷。 “泰狱三剑之中的泰狱阿鼻剑?这老鬼连这压箱底的东西都给你了?” “我的就是你的。” 苏彻手上再一运力,将这册子送到小狐狸手上。 “之前我见你看姑射用那两仪微尘剑很是喜欢,这泰狱阿鼻剑的神妙,应该不再那两仪微尘剑之下……” “这个东西我可不能要,要是给北邙鬼祖知道了,不知道要惹出什么样的祸事。” 小狐狸手上一运法力,将那册子震成一堆纸屑齑粉。 “北邙鬼祖这个人出了名的小气,东海之上都是知道的,你以后可要小心点。” 小狐狸说着翻开旁边的那本册子。 “呸,都是什么淫词艳曲……” “在阴阳界里虽然没法用吉光联系你,但是还是给你挑了几个礼物。” 苏彻说着把当时买的那几件画皮拿了出来。 “虽然比不得东海的画皮做工上乘,但也算是独具一格。” 小狐狸扬起眉毛。 “这是给我的礼物,还是你给自己买的礼物?” “当然是给你的,我又不练什么天魔裂魂分身。” “哼。” 小狐狸瞥了苏彻一眼。 “既然出了阴阳界,为啥还不回我?” “因为有些话我觉得还是当面说比较好,文字能承载的东西很多,但是也有它自己的局限性。” 苏彻幽幽一叹:“而且还有人在针对我。” “谁?又是什么骚蹄子吗?” 小狐狸一声冷哼:“你以为就能这么蒙混过关吗?” “跟你说正经的。”苏彻暗叫一声不好。 还是不能让小狐狸在云深不知处那个狐狸窝里多待,一群狐狸精待在一起,本性纯良也给教坏了。 “我怀疑真正想除掉我的人不是白鹿洞,是大梁皇帝。” “大梁皇帝?”小狐狸想了想:“那你要小心姑射。我们都怀疑她是大梁皇族。不过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玉景道的信息。” “因为别的事情,正好想摸一摸这些人的底细。” “我在建康地下发现了一个地穴,里面有玉景道的人守卫,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另外中元阁下所说的那个实叉难陀,是饿鬼道金刚药叉明王之子,也是个狠角色。” 小狐狸看了苏彻一眼,欲言又止。 其实按照她的想法,钟山会的事情实在是没必要太过上心,打打杀杀的事情,谁愿意去谁去。 打赢了又能如何? 但是这些话还是要出去说。 “你什么时候到东海来?我家很多长辈都想见见你。” 小狐狸看着苏彻:“如果大梁呆不下,那就到东海来吧,天高海阔,这里是修行人的圣地,不比在中土那个凡俗扎堆的地方强?” “我最近修行纣绝阴天秘箓修行有成,有件事情希望你能够帮我查一查,看看云深不知处的典籍里面有没有相关的情况。” “嗯,你说。” 小狐狸还是好哄的,很快便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正事上面。 “我听说上古之时,有一位太山府君,也曾经设立地府,意图掌控幽冥。”苏彻看着小狐狸:“想请你帮我查一下,到底有没有这样一位人物,还有他的生平事迹。” “好。”小狐狸点了点头:“太山府君,我知道了。最近东海龙族蠢蠢欲动,可能也会影响慈州,你小心点。” 看来那头孽龙归海之后,还是有一定的影响。 只是不知道这背后是否也有中元的意思。 “先说到这,有什么事咱们见面再说。” 苏彻说完轻轻敲击桌面,浑然不顾小狐狸幽怨的眼神。 “中元阁下,我们聊完了。” 云雾散去,苏彻正襟危坐,迎着众人探寻的目光。 “封豨,你和青丘很聊得来啊。” 巫支祁嘿嘿一笑:“我这里也有玉景道的信息,你要不要听一听?” “不必了。” 苏彻转过头看向素女。 那个素女道跟这位应该有着很深的联系。而且刚刚中元点名去灭杀实叉难陀的人中并没有她的名字。 这就有些意思了。 白合娇,也是当时主导阴阳界变化的一方势力,按理说,这位应该同中元之间有着不少联系,可现在她的表现也太安静了。 素女找六合苍龙又为的什么事。是意图中土大局,还是准备借这个命格进行一些操作,又或者准备对付白鹿洞。 苏彻仔细思量,发现这女人的眼睛还是一潭深不见底的秋水。 总不能是要捉个精壮汉子阴阳和合一同双修吧? “既然无有别的事情。”中元一甩衣袖:“今日之会,便到这里,诸位请回。” 第八十八章 齐人之福 天安县,同德楼。 苏彻长舒一口气,身形缓缓出现在房间之中。 修为越高,苏彻越发觉的虚空挪移并不算是什么舒服的体验。 这背后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理。 刚刚进入中山回的时候,被中元挪移就像是一次舒服地自由落地,微微地眩晕之后,就已经到了想到的地方。 但是伴随着自己修为的增长,眩晕感就越来越明显。 步入六品之后,虚空挪移的感觉就像是自己原本是好好地一幅画,但是被暴力的揉成一团,然后丢了出去。 那感觉真是要多糟糕有多糟糕。 巫支祁这个五品高手被中元召来弄走是什么感觉,会不会更糟一些? 苏彻坐在桌子前,取过已经凉了的花雕酒慢慢饮了一口。 若木之种。 这件奇物可以说是此行最大的收获。 传闻此物是七大先天灵根之一,位于九幽之下,有镇压万鬼之能。 九幽。 苏彻现在最感兴趣的就是这两个字。 根据种种传说,九幽却有其地,阴阳法王手上那本苏彻怀疑自太山府君手中传承下来的法器名为“九幽录”,纣绝阴天秘箓也能炼出“九幽焚神阴火”。 再加上眼前这传闻之中播种于九幽之下的若木。 让苏彻不由得开始猜测这其中的联系。 按照自己掌握的信息,当年五方五帝设立天庭之后,黑帝与黄天道首便着手设立地府。 而当初上古之时,也有太山府君行设立地府之事。这两者之间是否有联系? 实在是值得进一步考究。 太上黄天六龙回日真法,与六天炼狱总纲。 两者之间又有什么样的联系? 花雕入喉,苏彻将酒杯放到一边。 狂风吹袭不止,窗楹一阵阵震荡。 外面怎么回事? 眼下时节虽然已经是深秋近冬,可这风并不是自然之风。而是邪祟生成之后,天人感应之下吹起的狂风,风中透着一股妖邪。 自从进入这天安县之后,苏彻敏锐的灵觉就感觉到这个县城处处透着一股邪气。 按理来说,这样有城隍坐镇的县城,绝对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苏彻将花雕酒收入阴泉九曲之中,推门而出,这一夜还很长。 鸱吻戒蜃气吐露,将苏彻身形隐于无形。 狂风卷落叶,苍月照阑干。 夜晚的街道一片寥落。 只有狂风吹息不休。 更夫的梆子响声有一声没一声的响着。 夜鸟振翅,街头墙角传来淅淅索索不成调子的虫鸣。 有趣。 苏彻看着这夜色下的天安县城,处处安详,却处处透露出一股邪异。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个四五十岁的更夫,缓缓敲着梆子,从街巷的另一头走过来。他裹了三层麻布衣服,枯黄的双眼瞥了一眼不远处灯火依旧通明的同德楼,不屑的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 这个更夫不对头。 苏彻睁开列缺雷瞳,发觉丝丝黑气从他头上一点点冒出来。 更夫擤了擤发红的鼻子,一步一步慢腾腾的挪着。 苏彻慢慢跟在他后面。 一处十字道口,更夫将梆子举到头顶,四面下拜。 “开路神在左,险道神在右,弟子夜行,百无禁忌。” 这都哪跟哪。 苏彻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开路神与险道神,在传说之中本来就是一尊神,险道神,先导之神,乃是给亡灵送葬时负责开路的神明。 这更夫这样念叨,岂不是让一尊神一会在左,一会向右,来回跳么? 更夫从袖中掏出一张黄色纸钱,用火折子燃了,点点火星弥散在空气中化为灰烬。 做完了这一套,这更夫接着迈开步子缓缓向前。 这人身上的黑气倒是越来越浓了。 苏彻看着更夫身上的变化,略微皱眉。 焚烧纸钱,看似好似玄门焚符,其实两者表面相似,里面的道理却是差着许多。 中土自古以来便讲究“事死者如事生”“鬼神,敬而远之”。 天下尚一统之时,民畏鬼神,经常焚烧财帛以敬鬼神。那可是把真的丝绸、帛布拿出来烧。 后来有大儒认为这种风俗对百姓压力太大,鬼神只求香火,要财帛又有什么用。 于是几代人易风改俗,中土终于形成了烧纸以代绢的习俗。 鬼神得了敬重,收敛香火。百姓们则降低了负担,也算是两相便宜。 不过眼前的情况却是更夫烧过了黄纸,头顶冒充的黑气却是越来越多了。 这更夫左顾右盼一番,脚步忽然灵巧起来,苏彻跟着他七拐八转,转上一条荒僻小巷内。 白墙乌瓦,高约丈许,墙边开着一扇乌黑的小门。 也不知道是哪家深宅大院的后门开在了这里。 更夫夹住手里的梆子,吹灭了手中的灯笼,小步跑到后门那里,伸出手缓缓敲了三下。 一阵夜风吹过,寒气逼得他连连跺脚,可眼睛里却是藏不住的兴奋,糟红的鼻子都泛起一层红光。 他等了片刻,又伸出手来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依旧没有人来应他。 更夫皱紧眉头。 吱呀。 木门缓缓推开一条小缝。 更夫伸手去推,却是推不动。 “老秦,今天怎么来的这样晚。” 门虽不动,里面的声音却是婉转。 “衙门里非发什么平安符,又是喝符水又是拜城隍的,折腾了太久。” 门里沉默了片刻。 “夫人生气了,说是今天不见你了。” “桃红姐姐,夫人不见我,你也不见我么?” “谁要见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从夫人房内出来,腿都软了。” “好姐姐,我这次留着些,等出来了伺候你。” 门里面听了吃吃笑了一会。 “此言当真。” “十足真金,我的姐姐。” “算你有良心。” 一双净手将后门推开,一个十几岁的丫鬟探出头来。 “夫人没生你的气,她想你都想急了。你快进来吧,下次不要去拜什么城隍了,不过可说好,要早点……” “我知道的,等我好好疼你。” 更夫伸出手在丫鬟脸上扭了一下,闪身进了这大宅之中。 有点意思。 苏彻不动声色,一个腾跃,跟着更夫进了这家大宅之中。 第八十九章 心甘情愿 深宅大院,自成一体。 周围静悄悄的不见鸟鸣虫声。 少女纤腰婉转,在头前引路,更夫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 刚一到树多的地方,那更夫再也忍耐不住,满是老茧的大手横揽住少女的腰,另一只手便往她身上盈盈一握的地方捞去。 “你这人……老爷他们才刚睡,还不踏实呢……” “怕什么,那几夜就是叫的山响,也没见他们出来过……” “别,夫人都等急了……” “没事,我给她留一些……” “死人……” 说着便响起一阵喘息声。 当然不会有声音了。 苏彻睁开列缺雷瞳,将这深宅大院的本色看个底掉。 深宅是不假,不过外面还算严整的白墙后面已经是一片荒草。 丛生的杂草已经齐腰高,秋风吹过,早已经是一片枯黄。 窗楹门槛处尽是破落的蜘蛛网,便是连这些捕虫的猎手都已经搬了家。 大门上的锁头都已经锈断了,殷红的铁锈像是洗不干净的污血。 大院的房间上贴着封条,上面盖着天安县的大印。 经年风吹,几番暴雨,封条早已经卷起毛边,朱红的大印已经变成一块红斑。 哪里有什么贵妇、丫鬟,不过是一伙子作祟的尸妖罢了。 《玄中记》上有写,死而不僵,便是僵尸。若是再得日月精华,机缘巧合之下,也是能化为妖的。 勾搭这更夫的应该是窃据了这宅子演化出来的一伙尸妖。 这天安县的缇骑到底是干什么吃的,那朱彝也像是个干练的,怎么让这么一伙妖孽在眼皮底下猖狂。 “咳……咳……” 苏彻隐身于蜃气之中,咳嗽了两声。 惊得那两位野鸳鸯一时慌了神。 “是你家老爷醒了吗?” 更夫慌忙地将未解下的衣服往身上披。 他家老爷舒服地躺在棺材板里呢。 “应当不是……” 那丫鬟声音之中也有些惊慌,不过她的惊慌却是怀疑是否来了高人。 风袭树动,月明影孤。 周围又转为宁静,好像刚才的咳嗽声不过是一点错觉。 “应当是听错了,或许是你家老爷……”更夫笑嘻嘻地:“好妹子,给哥哥……” “不行。” 丫鬟把更夫猛地一推。 那老汉脸上满是不解,平日里求自己还来不及的小丫鬟,今天这是怎么了? “你是痛快了,回头夫人可是要责罚我的,好哥哥,你要是心疼妹子,就赶紧过去找夫人。” 丫鬟说着,睁着一双眼睛左右扫着。 不过是个修为低微的小尸妖,看来还没成什么气候。 苏彻看着这小丫鬟左顾右盼的样子,心中怀疑更上一层。 “红儿,我说怎么等不到秦哥哥,原来是在这里放浪。” 长廊的尽头,一个宫装夫人眉目如画,团扇遮着小嘴,眼神狠狠地剜了更夫一眼。 “哼哼,男人啊,说什么奴家是盛开的牡丹,原来还是最爱含苞的芍药……” 这一眼过来,更夫一时骨头都酥了,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 “唉……” “也是爱惜你的身体,不然一马双跨,也是由你。” 苏彻看着那妇人。 干瘪的皮肤,黑色头发如同一蓬野草。 团扇上尽是破洞,露出没有牙齿的嘴巴。脸上、手上露出的皮肤偶尔可见大块大块的霉瘢。 手上的指甲不断生长已经到了弯曲的程度。 倒是一双邪异的绿眼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更夫,透着一股难以满足的焦渴。 更夫神牵梦绕,口中呆呆的。 “夫人,我可没有……” “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 她款款走来,冲着丫鬟说道。 “红儿,你去后面取些钱来,莫要让秦郎短了钱用。” 那丫鬟点了点头,便向后面去了。 有趣。 这小丫鬟还有那夫人根本就是个不入流的妖物。 鸱吻戒的蜃气,能够幻化自身,但是那一股来自东海龙族的味道是去不掉的。 若是个有修行的老妖,哪怕有个六品修为,纵然察觉不出异常,但应该也能感觉到一丝不谐。 但是眼前这两位却浑然不觉。 苏彻对这样的妖物为什么能在天安县里舒舒服服的勾搭生人的兴趣远远超过了在此斩妖除魔的念头。 “好胆。” 撤去鸱吻戒的法力,苏彻现出身形,一副书生打扮。 “嫂嫂做下这种丑事,不怕叫哥哥知道吗?” 苏三公子几步走上前去,冲着那尸妖胸口就是一脚。 这一脚虽慢,不过苏彻却是周身隐隐放出自家法力,层层阴气卷起一道微风,吓得那尸妖目瞪口呆。 这是从哪里跑来了一个书生恶鬼? 好深沉的阴气。 尸妖惶恐地左顾右盼,寻着逃生的路径。 “你这蠢汉。” 苏彻一把抓住更夫胸口,连拖带拽就往外走。 “来来来,随我去见官……” “我不是……” 更夫看着苏彻,又瞧瞧那滚在地上的妇人,眼神是真的慌了。 “好胆,还敢反口。” 苏彻抬手就是一个嘴巴,更夫这下算是懵了。 穿过层层荒草,苏彻踹开那扇旧门,拉着他左转右转,到了一处宽敞的十字街口。 “灵醒灵醒吧。” 苏彻将手一甩,那更夫颓废地坐在地上。 “唉……” 只见他一声长叹,眼泪却是不住地往下流。 “哭什么,做了这等腌脏事情不肯认吗?” “不必见官,这位大侠,小老儿谢你救命之恩。” 更夫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说道。 “你知道他们不干不净?” “我一个打更的,本来就是一脚在人间世,一脚在九幽下,什么没见过?县里也不大,哪家横死,哪家暴亡,谁是富贵人家,谁是官宦高门,我还是知道的。” 苏彻闻言一笑。 “这么说来,你到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大侠,我光棍了四十七年,四十七年啊,房瓦漏雨,门窗透风。” “夜夜辛苦,每月也有几日无米下锅。这样的日子我算是过够了,它们要吃我也好,要吸干我也好,都由他们吧。” 更夫一双泪眼看着苏彻:“这都是我心甘情愿。求大侠高抬贵手,让我临死前痛快几天。” 第九十章 黑衣拦路 苏彻以为一个人最基本的需求是生存,最大的恐惧是死亡。 正因为如此才会有人去修行,去追求长生久视,逍遥自在。 眼前的这位老秦,虽然并未看穿生死,却已经是对生死无所谓了。 “我很像大侠吗?” 苏彻看着眼前的更夫。 “您不是大侠。” “当然不是。” 苏彻笑了笑。 “我一直住在阴阳界里,谁知道有个遭瘟的宇文睿勾结一般秃驴把我家给炸了,不过也正好在这世间行走一番,刚刚肚饿,想寻几个血食。” 说着,苏三公子轻轻拍了拍更夫的肩膀。 “正好撞见了你。” “老爷……” 秦更夫一声叫唤:“我平日里总干苦活重活皮糙肉厚,不中吃的。” “看得出来,看得出来。” 苏彻从袖子里摸出来一粒银子。 “我本来是想吃你,不过看你活得这么窝囊,便改了主意。” 老秦看着苏彻手里的银子,眼中一半是恐惧,一半是兴奋。 “您说……” “我这人最爱与人为善,明天城隍庙一开门,就去写一张黄表。”苏彻看着老秦:“就说自己遭了邪祟,请城隍搭救。” “啊……” 老秦看着眼前的“邪祟”,这位不要命了吗? 城隍乃是朝廷正神。 历朝历代,都有册封神明之举,但神职时立时废,很多神道强者固然是神通广大,可仔细考究起来,却是来的快,去得更快。 今天你是降妖伏魔显圣帝君。 明天改朝换代,大变之下,你若是有手腕,或许还能换个身份重新上岗,一旦失误,你连自己的庙都保不住。 但是不管你怎么改朝换代,有一类神明那是稳稳的立于人间。 那就是城隍。 行幽巡冥,缉妖缚魔。赏善罚恶,正气浩然。 一个地方只要有城隍坐镇,总的来说那就是一句话。 邪不压正。 如果真来了老妖大魔怎么办? 那就是郭北县和山阴县的情况,对不起,没有城隍。 秦更夫心里不由想到,眼前这妖魔怎么想的。 “不是让你写我,是写他们。” 苏彻指了指那老宅的方向。 秦更夫一时沉默。 “舍不得?倒是个有情的。” 苏彻从袖子里又摸出一粒银子:“再给你加点。” 说着,苏三公子轻轻拍了拍秦更夫的肩膀。 “没事,你要是舍不得,顺便把我也写进去。” “这我可不敢。” “我敢。你要是不写,那我就是忍忍也要吃了你了。” 苏彻说着,身后现出一条硕大的玄蛇法相,鳞甲黝黑,泛着银色的月光,一双碧色蛇瞳,盯着秦更夫嘶嘶吐信。 “啊……啊……” 更夫惊骇地叫了几声。 苏彻笑了笑,鸱吻戒放出蜃气,将身形重新隐藏。 天安县的城隍多半是出了问题,就是不知道缇骑这边又是怎么回事。 朱彝。 苏彻缓步走在天安萧条寥落的街道上,万家灯火皆已熄灭,皓月当空,留下一片难得的宁静。 那一窝尸妖倒是不着急诛灭,正好放长线钓大鱼。 大梁许久未有皇子郡王入主一州,饿鬼道立更是会影响着中土天下的大局。 时不我待,若要有所作为,不妨先拿天安县试一试手。 苏彻缓步而行,不知不觉间重新走回到同德楼的门口。 红烛高挂,门口摆着一条长椅。 一个黑衣人黑巾蒙面,头戴竹笠,静静地坐在那里。 “先生,这么晚还出去游荡,有什么事情吗?” 他好似在对白地说话。 苏彻却明白,这是冲着自己来的。 列缺雷瞳观瞧一番,却发现这位气机潜藏,一时之间居然看不出深浅。 这天安县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吃饱了无事做,出来转转。” 苏彻收去隐蔽形体的蜃气:“倒是阁下,这是在哪里做了什么大买卖?” 说着,苏彻嘿嘿一笑,用手指了指那人身后的同德楼。 “还是说买卖藏在这里面?” 黑衣人没有答话,右手一甩,带起层层雷音。 武儒一脉? 苏彻心神一动,阴泉九曲化作一道幽幽光轮横在身前。 那人身形如电,一拳轰在阴泉九曲之上,震得苏彻气血一时翻涌。 六品,此人至少是六品修为。 “鬼修。” 黑衣人看着苏彻身前的那一轮幽光。 “你是阴阳界里出来的?” 好强的气血。 此人刚刚出拳之时以双拳硬撼这玄水之瑛所制的法器,居然能够将之撼动,肉身坚固,气血旺盛,实在是已经超过人身之极限,几乎于鬼神一般。 苏彻指尖一弹,一道森罗剑气化入无形之中,正是他许久未用的蜃影元剑。 剑气? 那人左手默默结印,右手迅如鬼手,一拳将那剑气轰为虚散。 六部鬼帅之中,应该没有此人。 莫非是阴阳界那些不服王化厉鬼里面的一个? 黑衣人揣测这苏彻的身份,而苏彻也有意不用纣绝阴天秘箓上的手段。 要打,就要打他个冷不防。 蜃影元剑招招迭出,剑气仿佛一场疾雨,噼里啪啦的扫向眼前的黑衣人。 剑气松散,这人在藏招。 他未必是鬼修。 黑衣人拳招变化,乱拳如惊涛拍岸,迎着疾雨一般的剑气,硬桥硬马,见招拆招。 苏彻忽然变招,一道剑气似偏实准,直射黑衣人身后同德楼的招牌。 黑衣人闪身向上,双手如同一道铁壁,拦下了这一道正大堂皇的剑气。 他在诈我。 黑衣人心中暗叫不好。 “同德楼好大的面子,竟然能请来这般高手来当门房。” “你这魔头,我怎会让你滥伤无辜?” 黑衣人沉声念叨,语气确是比苏彻刚刚那道剑气还要正大堂皇。 “藏头缩尾,我倒要看看是哪位大侠敢拦我这九幽之鬼!” 苏彻以五指为剑,指尖连弹,道道剑气纷至沓来。 “不过如此!” 黑衣人挥动双拳,可这一次他胸口处却被剑气开出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乌黑金铁一般的皮肤,苍蓝的血浆如一蓬疾雨洒了出来。 这剑气。 黑衣人强忍剧痛,胸口处的伤口好似被千刀万剐一般,不仅攻破了他千锤百炼的法体,更好像层层鬼啸直刺他的神魂。 苏彻在蜃影元剑之中藏了一记泰狱阿鼻剑。 第九十一章 仪轨引星 蜃影元剑这门剑术在东海之上流传颇广,本身的独到之处也就是擅长隐藏踪迹,练到深处可以化作幽影。(ap.k6uk看啦又看♀手机版) 但若论杀伐之威,其实还是差上一层。 苏彻如今的剑道修为也不能算是出众,层层剑气洒出,也就是一个热闹。 但是在这里面藏着一记泰狱阿鼻剑,那就真是有些坑人了。 一剑命中,三千六百五十道细微剑气攻入,黑衣人仿佛置身阿鼻地狱,周身战栗不止。 居然是一头金刚药叉。 苏彻看着眼前黑衣人黑铁一般的皮肤,还有那不断涌出的蓝色污血,立即想起刚刚在附近村中见过的金刚药叉。 眼前之人并不是武儒一脉,而是一位修行到了六品境界的金刚药叉,刚刚他交战之时刻意隐藏左手的动作,便是因为他左手在结印。 他用的是佛门明王法。 这伙饿鬼与这同德楼又有什么干系? 苏彻脑海之中念头闪动,不过却是下定决心,要将此人擒下。 六品的金刚药叉,应该也是那批从饿鬼道逃走的金刚药叉里面的核心人物。 若是擒下此鬼,顺势也能掌握实叉难陀的消息。 “如是我闻。” 法体被破,黑衣人再不隐藏,直接亮出了佛门神通。 他双手合十,口诵佛号,周身荡起层层佛光,白光凝若实质,合成一朵盛开的莲花。 花开见佛,莲生见我,无生无垢,究竟净土。 道道佛光将他紧紧包裹。 一道白光自平地升起,渐渐升入高空。 苏彻撤手而立。 沉睡于识海深处的那一点未来星宿劫经真意缓缓提醒着他,这是佛门的一种虚空神通。 想走? 苏彻吐出一口浊气。 扣齿三匝。 循着纣绝阴天秘箓之中的仪轨,苏彻将头上发簪去掉,乌发披散。 双手结印,脚踏禹步。 苏彻向北遥拜北辰。 “黄天道弟子苏彻,请北斗护法遥临。” 遵循玄妙的道门仪轨,天地之间法则呼应,甚至横跨寰宇,震动周天。 苏彻感觉到高邈苍穹之上,一颗星辰正在同自己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那是星辰的认可。 纣绝阴天秘箓,下通幽冥,上应星辰。 巍峨北斗,高居帝阙,天枢星光芒闪烁,同苏彻周身法力相呼应。 此星为北斗之首,又名贪狼。 苏彻左手一开,一张玄弓在手,口诵咒文,身后九支柘色长矢于空中摆开。 星力加持,九元荡魂秘箭之上附着的煞力更是惊人。 白色莲花,层层上行,一点毫光,如同有人在这寂寥的夜色之中升起一盏孔明灯。 这中土你们可以来,想走却没有那么容易。 第一箭。 苏彻取过长箭,引弓而射。 一声呼啸,飞箭有若流火,在不断上升的白莲上爆出一层璀璨的毫光,带起声声梵唱隐约可闻。 同德楼后的小院之中,谢夫人翻身坐起,转头望向窗外。 “有人在招引天星。” “喏,夫人……” 婢女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是谁?居然就在这么近的地方。 这样的玄门法力。 谢夫人准备翻身起来,披衣看个究竟。 可她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 不不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一定要冷静。 她看了看婢女带着困意的脸颊,右手揽过婢女的后颈笑了笑。 “没什么,还说什么要保护我,到底是一个贪睡的虫儿。” “不是有金……” 夫人缓缓捂上她的嘴。 “好好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苏彻看着那一团上升的莲花,伸手向后。 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 苏彻感应天枢星力, 一连七箭,如牧野流星,直入穹苍。 这一刻,苏彻已经将自家修为逼至极限,再无余力。 九元荡魂秘箭,一箭比一箭猛恶。 第一箭时,那朵净世白莲还能遮护住黑衣人。在第二箭、第三箭时便已经根本动摇。至于第四箭、第五箭袭来,早已经是难以维持。 更何况七箭连珠? 那朵升空的白莲,在这冲击之下,不过维持邈邈一瞬,便炸裂开来,幻做一朵璀璨的烟花。 寂静的天安县里,在这烟花之下映照之下亮起几盏灯。 有些睡得轻的百姓推开房门,迎着寒风瑟缩地望向天际。 刚刚那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但是却又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颗首级重重地落在苏彻身前不远的地上。 那金刚药叉的身躯已经在荡魂秘箭之下化为尘埃,不过含有百药舍利的那一颗首级却是保存了下来。 这百药舍利有再造身躯之能,居然在苏彻运出全力的七箭之下护住了黑衣人的性命。 苏彻此刻气力已尽,自己现在已经虽未灯枯,却已然油尽。 再不犹疑,苏彻张开青帝宝苑,先将那枚首级收入其中,自身也一个挪移,来到了青帝宝苑核心的东极殿内。 苏彻收摄心神,静心观想北极天蓬,将东极殿内的阳和之气好似巨鲸吞海一般纳入神魂之中。 丝丝阳和之气,让苏彻感觉神魂好似沐浴在温泉之中,渐渐恢复着力量。 苏彻缓缓运转周天,纣绝阴天秘箓的法力层层运转,神魂之中的北极天蓬之形也越发清晰。 不知打坐了多久,苏彻长舒一口气,睁开了双眼。 “小圣人可是与人动手了?” 长乐关切地站在旁边问道。 “嗯。” “唉,圣人还是注意些,与人斗法,无论如何也要留三分力作为应变之用。” “你便是我那三分力气。” 苏彻看着长乐道:“我收进来的那个东西呢?” “就在这里。” 长乐将那焦黑的药叉首级取过来。 “伤到神魂,纵然保持住了生机,恐怕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倒是下手重了。 “我之前交代你的种子,种的怎么样了?” “那些啊。” 长乐虽然极力掩饰,神色之中还是有些委屈。 “不过是些凡俗杂草,在灵苑之中每七日便能成熟一次,我按照公子的吩咐,将那些种子都收了起来。” “唉,说起来,你看看这个东西,种在灵苑之中如何?” 苏彻将那中元给的那一粒种子拿了出来。 “若木?” 便是古井不波如长乐,一时也显得非常激动。 《》来源: 第九十二章 倒是情种 “当年宝苑之中也有一棵若木,可惜尚未成才,老圣人就遭逢大难。(ap.k6uk.看啦又看手机版)” 长乐看着手里的若木之种有感而发。 “小圣人,可曾听闻过九幽之名?” “嗯。” 这名字都听烂了,九幽焚神阴火,九幽录。 “道经之中,以九为极数,象征数字之极,所谓九幽,便是极幽之地。”长乐说道。 “传闻九幽缥缈难测,人死有灵,他们的去处便是九幽。” 人死之后为鬼,有的鬼存留于人间,然而有的人死后并无鬼魂留存,传闻都是归于九幽。 当然这些传闻有些是却有原型。比如中土百姓认为人死之后会魂归太山。 因为当年有一位大能太山府君曾经设立幽冥。 又比如现在有传闻,说人死之后会魂归北邙,这话也对,因为北邙鬼祖的确是在罗致亡魂。 言而总之,很多传位都是空穴来风,事出有因。 “相传九幽在地下极深之处,而九幽之中有一棵接连天地的灵木,那便是若木。不过我曾听老圣人提到过,九幽可能并不在此界之内,应当是另外一方世界。” “老圣人曾经说过若木乃天地间生之灵根,有三种妙处,一为养魂,二为存幽,三为返生。” “所谓养魂,便是说普通的鬼魂若是可以生活在若木周围,便能滋养其魂,延长冥寿。” “所谓存幽,便是若木能够招引亡魂,接引幽魂来居,当年灵苑之中那棵若木虽未成才,但是也聚拢起一方鬼国。” “而返生,便是说若木有逆转生死,令亡者返生的神通。” 长乐幽幽一叹:“当年那棵若木虽不成材,但是前两样神通,我是已经见到了。” 他看着苏彻说道:“我还记得当年曾听老圣人说过,佛门为立六道轮回,几位佛祖远渡虚空,从他方世界寻来一株成材的若木,想来这返生之能,也是确有其事。” 这个中元。 苏彻听了长乐的描述,大概知道中元这奖励实在是惠而不费。 他要立天庭,立地府,少不得需要这样一根灵根。自己手上又有青帝宝苑,实在是负责培育这若木的最佳工具人。 “这东西要培育多久?” “若有个五六百年,应该也就能用了。但若是成材,恐怕也要两三千年。” “那你先把它种下吧。” 苏彻将这若木之种交给长乐。 两三千年,这真是给中元种的了,下次见到了他应该要点房租。 “灵苑之中种下了若木,小圣人那些杂草……” 苏彻想了一下才认识到长乐口中的杂草应该是自己给他的那些五谷杂粮。 “你将那些种子收着吧,存好,日后还有用处。” 苏彻拍了拍手。 “一切就靠你了。” “为圣人效力,正是我的本分。” “那个人头,你去交给黄寇,就说是给他的一件任务,让他想办法把那东西的嘴撬开。” 北邙葬剑人是五品的剑修,即便那金刚药叉的全盛之时也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又是在青帝宝苑之中。 苏彻将鸱吻戒的蜃气升起,小心潜藏,离开了青帝宝苑。 此时的外面,早已是大日高悬。 一轮红日高挂中天,天安县的街道上又是熙熙攘攘。 苏彻潜形于热闹的街巷之上。 同德楼。 苏彻看着不远处的那座客栈。这天安县当真是暗流汹涌。 横行无忌的妖魔,黑衣拦路的金刚药叉。实在是让苏彻不得不怀疑这一切背后都有一双无形的手在穿针引线。 真是有趣。 苏彻顺着街巷,往天安县城隍庙的方向走去。 这位在地的尊神,想必已经察觉到的东西更多。 城隍庙往往都是一地最热闹的地方,天安县也不外,城隍庙外尽是摊贩,售卖着各色商品,当然最多的还是黄表香烛之类的东西。 苏彻走走停停,在一处香烛铺子前面停下脚步。 “有黄纸么?” “哎呦,先生,要写黄表么?”那店主指着摊子上的黄纸:“有江州出的,还有扬州出的,不知道先生要哪一种。” “有没有什么说法?” “若是求财,江州的好一点,若是求高中,扬州的更好。” 苏彻听到这里嘴角一笑。 求财也好,求考试高中也好,都不是城隍力所能及,也亏得这老板能想出这么多说法。 “先生别笑,这里面真的有学问。为啥求财用江州纸呢?因为做生意少不得南来北往,过了咱们慈州,那边便是扬州、江州。扬州地面的尊神,跟咱们城隍是邻居,彼此都是熟悉的。但是江州那边毕竟远些,用他们的纸,也好打交道。” “天下士人要高中去做官,都要去建康考试,建康那是哪里?那是扬州地面,就那么几个位置,各地的城隍们少不得都要去打招呼,用他们扬州的纸,也算是表达一下敬意。” “受教了。” 苏彻看着店主:“给我一张扬州产的吧,我这次求的是仕途。” “好嘞。” 那店主取过一张黄纸,又卖弄巧嘴,卖给苏彻一些线香蜡烛。 “咱们城隍庙可有代写黄表的先生。” 苏彻付过了钱接着问道。 所谓黄表,就是在黄纸之上书写敬神的表文,有着一定的格式,将你的诉求和烦恼一并写上去,交给神明阅览之后处理。 因为这个活有一定的技术性,很多庙宇门口都有代写黄表的先生,同时也兼营算命、捉鬼之类的业务。 这些先生不是读书人,便是修行人,一般情况下兼具两种共同的身份。 “以前还多,现在就只剩下一位叶先生了。” 摊贩往另外一边指了指:“喏,就是那位。” 一张方桌,旁边挂着个“铁口直断”的幡子,坐着个仙风道骨的老先生,正在那里抱着一碗凉面费劲咀嚼。 挺好。 苏彻谢过了摊主,走到那位铁口旁边,恭恭敬敬地念叫了一句。 “叶先生。” “嗯?” 那叶铁口将手里的面碗放下:“来算命,算财运还是算姻缘?” “都不是,请先生帮忙祈福。” 苏彻将那黄纸展开:“想请先生帮忙写一封黄表。” “公子看着面生,是外地人?为何人祈福啊?” “是这样。” 苏彻拉过来一条长椅,在他旁边坐下。 “我从建康来,实在是因为家母前几日有些不舒服。” “看公子的面相,应当是积善之家,无妨的,太夫人应当只是些小灾小病。” 要么说人家是专业的,苏彻暗自点头,几句话专挑让你舒服的说。 “人老了,思虑就重,我有位嫁到咱们天安县的姨母,已经过身了,在闺中同家母一向是最好的。她想起那位姨母,只说她嫁得不好,活着的时候受了不少苦楚。” “因此上特别交代我,到城隍庙这里为她写封黄表,代为祷告祈福,二来则是叫我寻一寻我那表哥。听说是过的不太好,受了许多苦楚,现在县里作更夫。” 那先生皱了皱眉。 “老夫人真是心善,天安县内的几个更夫,我都认识,不知道公子的表兄又是哪一位?姓甚名谁,相貌又如何?” “唉,一表三千里,我同那位表兄,只是见过几面面。他现在已经四五十岁了,一直都是独居未娶……” 苏彻又将秦更夫的样子大致说了说。 “那是老秦啊。” 那先生一拍巴掌。 “要么说是有缘么,老秦刚走。” “哦,我表哥来做什么?” “他呀,找我写了封祈福的黄表,然后就回家了。” “同样是就写了一封祈福的黄表?” “是啊,要么说是有缘呢。他别的什么也没买,就买了一张黄纸找我写了祈福的黄表。” 只是祈福么?这老头收了钱不办事啊。 “真是有缘。先生,我那表哥现在住在哪里?”苏彻将香烛黄纸放到一边,从袖中取过许多铜钱放到桌上:“小弟家里事情也多,请先生把我那表哥住在哪里同我讲一讲,至于黄表和香烛,就请先生帮我敬神。” 那铁口先生小心往桌上瞧了一眼,竟然都是黄澄澄的铜钱不是铁钱。 “好说,好说,老夫人一片善心,公子又是一片孝心。他住在善命坊,一进坊门,左手边第五家种着大槐树的那家就是他家……” 那先生将秦更夫的住处大概同苏彻讲了讲。 “谢过先生。” 苏彻抱一抱拳。 本来还想会一会那位城隍,不过还是要把老秦捉过来替自己把这事办了才好。 这个老头倒是个情种,居然跑到城隍庙一趟,就写了个祈福的黄表,分明是搪塞自己。 苏彻想着老秦头顶的黑气,那样的邪祟,可不是跟几个尸妖春风几度就能沾染上的。 《》来源: 第九十三章 巧立名目 天安县那间用作缇骑秘密联络点的丝绸铺里,陆柏正在用早饭,他对面是这几日来已经伺候他伺候的有些烦了的朱彝。 “老陆,你到底给我个准信,咱们理刑大人去哪里了?” 朱彝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陆柏慢悠悠地夹起一根小油条放到自己面前的酸辣汤里泡了泡,等有油条吃透了汤水,表面上还维持这原本的焦脆,他才将油条夹起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那香脆和酸爽混在一起的感觉。 “着什么急啊,又不会查你的账,话说回来,你那本破账也经不起查啊。” 陆柏在慈州千户所负责刑狱,朱彝则负责天安县的驻点。 两人都是缇骑中资格老但职务却升不上去的典型,同病相怜之下,一直都很熟悉。 “我怕那个?我的账都是明白账。老陆,史千户这已经是第四封信了,苏理刑再不回慈州城,我看史千户就要亲自来了。到时候别说是咱们,就是苏公子他也不好下台,哪有让上官亲自来请的道理……” “所以我说你就别着这个急,因为急死也没用。” 陆柏拿起一旁的手帕擦了擦嘴。 风餐露宿的日子过久了,对这口人间滋味就越想念。纵然可以吸纳天地精华,可这人间五味又怎么是那么容易割舍的? 所以陆柏对这几天吃的每一顿都很珍惜,细嚼慢咽。陆柏觉得自己当不成看破红尘的神仙,能当个寿命悠长,舒舒服服的凡夫,他觉得挺好。 “你可别满不在乎,老陆。”朱彝看着这个伙计:“我这里有个比方,你听一听。” “愿闻其详。” “咱们那位苏理刑,就像是天边的白云,高是高,连着天的高,可是不知道哪一阵春风吹过来,这片云就飘走了,你可不能指着他给你遮风避雨。” “所以?” 朱彝很深刻地分析道。 “史千户就像是一座小土丘,他看着不高,但是结结实实的立在这里,就算是哪家仙门里出来的混蛋想要搬座高山回去壮一壮门面,也不会想起来动他,他还能在这立着。” “咱们这样根不深的苗可要想明白了,天上的云彩是指不上的,可身边的土丘稍微动弹一下也受不了,我的老陆。” “行啊,老朱,在天安呆了这么长时间,光琢磨这里头的事了吧。” 陆柏站起身来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外面日头正好,是时候出去练一练了。 “老陆,你可要想明白了。” 朱彝一步横在他面前。 “我也给你把底交了,你要是铁了心跟着苏理刑,恐怕日后史千户那里你交代不过去。” “老朱,像我们这样沉沦了一辈子的人,眼前忽然有个机会,哪怕它是镜花水月,也要拼命抓住。” 陆柏笑了笑:“我跟着苏理刑,同跟着史千户有什么区别?难道不都为了圣上……” 话说到这里,朱彝也不说什么。 既然他老陆已经拿定了注意,那就这样吧。 多说无益。 两人陷入一阵沉默,便听到前面一阵喧哗。 “陆柏,朱彝。” 陆柏眼前一亮。 “老朱,天边那块云回来了。” 两人整理一下衣衫,便看见苏彻从外面走了进来。 “理刑,您这两天去哪里了,叫我们可是好找……” 朱彝脸上笑着走上前去。 “你是坐地虎,我问问你。” 苏彻也不跟他客气。 “同德楼是谁家的产业?” “啊?” 朱彝一时恍惚,不知道这位忽然提起那家是什么意思。 “我瞧上了,你赶明寻个由头过去问问,他们多少钱卖。” 这位倒是真不客气。 朱彝吸了一口气。 别人不知道同德楼什么背景,他可是清楚的。 那可是琅琊王氏的产业。 “给我找纸笔来,我要写信。” 又是一声吩咐,朱彝赶紧动了起来。纸和笔都是现成的,从柜台那边取过来就行。 苏彻取过纸笔,草草写就一封书信。 “陆柏,你替我走一趟,去建康,把这封信送到我家。事情说急不急,你路上可以顺路歇歇。” 苏彻说着冲朱彝吩咐道:“从账上取五十两给陆柏,让他路上用。” “好,好。” 朱彝赶忙应着。 “现在慈州刚刚遭灾,地价便宜,这种事便宜了本地的豪强,不如便宜了我。” 苏彻喃喃自语。 “老朱啊,你说我要是开个铺子,叫什么名字好?” “您要开铺子?” “为什么不开?天安县这么好的位置,前有慈州这样仙人造就的沃土,背后就是建康这样的首善之地,物阜民丰,干什么买卖不是发财?” “算了,回头再想。” 苏彻说着对朱彝道:“有官服没有,给我换一套,点齐了你的人手,跟我走一趟。” “大人,按规矩我们这些坐地的是不能参与……”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苏彻一皱眉头:“这天安县太平吗?” 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朱彝渐渐跟不上苏彻的思路。 “挺好的啊……” “好个屁,一伙尸妖就在你鼻子底下吃人,也不知道城隍怎么当的。” 苏彻皱着眉头。 “此事你可曾侦缉清楚报给慈州?” “这,属下知罪。” “欺瞒不报,那可是大罪。当然你也不是有意欺瞒,顶多定一个无能,到时候削去一级,也算是好事,这差事,赚的少,破事多。。” 苏彻皱着眉头:“我一向与人为善,这次说是坏规矩,其实是替你清理一下首尾。” “理刑大人的意思是?” “咱们先动手把那几个尸妖给灭了。这不就行了吗?” 朱彝有些惶恐。 “可是我们这里……” 我的祖宗,这天安县在编的缇骑只有自己一个,前后左右的小厮们或许有几个能猜出来自己是干什么的,可他们也不顶事啊。 “放心,”苏彻好似看出了他的担心:“我已经看过了,都是些不成气候的。” “你等下随我去趟天安县,让他们派十几个捕快,壮壮威风就行。” 苏彻笑了笑。 “那我呢?”陆柏看着苏彻。 他自然是知道理刑的本事,不过陆柏更好奇苏彻为什么要演出这样一副吃相难看的样子。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苏理刑。 “你赶紧去建康,别耽误我发财。” 苏彻挥了挥手,打发陆柏赶紧上路。 第九十四章 暗中布置 苏彻觉得自己说假话面不改色的本事已经是炉火纯青。 让陆柏去建康,绝对不是单单要赚钱这么简单。 钱对于前世的自己相当重要,可是对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现在的钱不过是个让自己能够完成心中所思所想的工具罢了。 重要的是把杜陵苏氏的人手带到这天安县,带到慈州来。 朱彝这里并没有合适的官服,苏彻也表示了谅解。 有鸱吻戒在,别说是理刑副千户的官服,便是当今天子的衮服也是说来就来。 苏彻修书一封,盖上了随身携带的理刑副千户之印,交给朱彝让他去天安县衙借人。 缇骑的确有明确的规定,派驻在地方上的缇骑需要隐藏身份,但规定是死得,而且都是很多年前的规定了。 天安县里的那些数得上的人物,自然知道绸缎铺老板朱某是何方神圣,就如同他们知道同德楼是琅琊王氏的产业一样。 有些事情和身份注定是瞒不住人的。 衙役们很快就到了,一共来了十六个,由一个捕头领着,一个个看上去倒是十分精神,铁尺、长刀、捆索这些器械也带的很全。 就是一个个神色之间却是相当的紧张。 降妖捉鬼,在这天下间已经基本上不归衙役们管了。 本来也不是他们管的事。 “话不多说。” 朱彝牛皮腰带一系,穿上缇骑的官服,头戴乌纱,多年的缇骑生涯还剩下几分打熬过的煞气,眼神一扫,衙役们尽皆凛然。 “这次要拿的是尸妖,你们不用怕,这等不成器的妖物,你就当他是个力气大点的贼人就是了。” “等下你们跟在我后面,小心戒备着,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多余的事情一件不要做。干好了,县令那里会给你们记功,我们也会另颁下赏赐。” “干不好,丑话说在前面,莫要怪国法无情!” 说完,朱彝向着苏彻一拱手。 “理刑大人可有什么要说的。” “你领人做事就好。” 苏彻没有去县衙,已经将那处老宅的位置告诉了朱彝,这人也是缇骑之中的老资格,自然知道该怎么处理。 至于那几个尸妖。 朱彝说得没错,都是些不成器的。 且不说这些衙役兵刃齐全,还有朱彝这老缇骑亲自压阵,就是一伙逼急了的庄稼汉子,也能把她们赶跑。 朱彝带队,按照苏彻的之前的指示头前引路,捕头领着衙役们紧随在后,一路上虽然称不上浩浩荡荡,但也引来无数侧目的眼光。 天安县歌舞升平惯了,缇骑的官服在街面上还是太扎眼了一些。 应该就是这里没错。 朱彝看着前面的白墙黑瓦,自己这几年也是懈怠了,这处深宅大院到底是谁家? “这家以前是谁?” “是县里沈家的老宅,五六年前,县里遭了瘟疫,好多人病死,沈家一门良贱都死绝了。县里面让封了他们家的宅子。” 捕头说得非常清楚:“当时这差事就是我来办的,棺木应该一直封在沈家的大厅里面。” “没有下葬?” 朱彝皱紧眉头。 一般来说,这等全家灭门的情况,如果无人代为收殓,就应该有官府组织力量下葬。 天安县却没有做这一步。 “大人,朝廷有这样的法度,但是我们天安这边葬仪讲究一个各入各根,人死了,要自家人发落才行。这种一支灭门的算是愧对祖宗,都是不得入坟的。” 古怪稀奇。 朱彝当然知道天安县的习惯,只是要借捕头的口说给那位理刑大人听,把自己摘出来而已。 “老朱,咱们是来办事的,过去的旧账不要翻了。” 苏彻插了一句。 “做事。” “得令。” 朱彝扶好腰间环首直刀,几步走到沈家大宅门口,上面贴着天安县的封条。 风吹日晒,雨过霜凝,这封条早已经发的不像样子。 “缇骑慈州千户所办事,拆封。” 他口中说着,伸手凌空一弹,一道气劲将那封条节节剥落。双掌一番,一阵掌风,早已腐朽的大门发出一阵吱吱呀呀的呻吟,缓缓的打开。 好一手树盘根。 苏彻心里赞了一句。 缇骑之中的修行人,同靖夜司那些来自江湖的修行者不同,本来就是当年大梁太祖麾下精锐改动而来,所以大部分都走的武儒一脉的路子。 这朱彝不管在天安县怎么样,就凭刚才出手的那股利落,就说明他还没忘了自家立足的根本。 既然是朝廷手里的刀把子,那还是要靠拳头说话。 枯藤老树,断井残垣,大门打开,惊起一声鸦鸣。朱彝长刀出鞘,缓步走入这处尘封已久的大宅。 捕头则领着一众衙役紧跟在后。 “你好记得当初停灵停在那里?” “应该就在大厅那里。” 朱彝绕过影壁,手中长刀横扫,将这些枯草乱藤斩开,迈开步子直往门厅而去。 沈家的这处大宅,着实当得起一个深宅大院的评价,院落很深,一砖一瓦,房屋布局,都能看出当年花费了不少心思。 只可惜物是人非,到头来终究还是一场空。 朱彝领着人进入沈家大宅的门厅,这里的家具摆设早被人拿走,只剩七口硕大的棺材支在地上,每个下面摆着四条长凳。 棺材前面用碎砖压着一陌黄纸。 “大人……” 朱彝冲入厅堂之后犹疑地望向苏彻。 苏彻眉头微皱。 此地虽然还能感觉到一丝丝邪气,但只不过是一缕残余。 若是感觉不错,那些尸妖已经不在此地了。 “开棺。” 苏彻缓缓摆了摆手,示意衙役们后退。 朱彝长刀一振,整个人如鹞子一般胡旋一周,刀锋凛冽,将棺材板一个个以巧力震开。 咔嚓。 陈旧厚重的棺椁应声而开,露出里面尸体。 四男三女,都是死而不僵,周身溃烂,其中就有当日苏彻在院中见过的那夫人与丫鬟。 只不过每具尸体都已近被人展开了尸身,心口上扎入了一根长长的铁钉。 “大人?” 朱彝望向苏彻。 “老朱,你过来看看。” 苏彻走到那夫人的尸身前面。 “依你看,这东西成气候多少年了?” “回禀大人,我看这些尸妖皮肤干瘪犹如僵尸,显然是不成气候的。一般而言,尸妖不管是采补常人精血,还是吸引日月精华,有个三四年光景,便能恢复死前的面貌。” “沈家一门是六年前那场瘟疫死绝的。属下判断,他们应当是尸变不久。” “你怎么看?” “分尸镇心,是镇压尸妖最常用的手段。”朱彝望向苏彻:“莫不是有什么修行人行走江湖,发觉了这里的异常,顺手行下仗义?” “有道理。” 苏彻向外摆了摆手向那群衙役示意。 “你们先退到院外去,封锁四周,不要旁人进来,尸妖虽去,尸毒还是在的。” 那捕头巴不得赶紧离了这麻烦地方,听说这里还存着尸毒,立即带着手底下人往外快走。 等衙役们都退出去了,苏彻以法力摇摇一招,那镇在尸妖心口的铁钉便随他年头飞起,横于空中。 “行侠仗义,太巧了吧。” “大人的意思是?” 朱彝不知道眼前的理刑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尸妖已经死了,此事已经完结。 “你看看这铁钉,能看出些端倪么?” 铁钉黝黑阴沉,刷着一层朱漆,样子平平无奇。 “画蛇添足。” 苏彻看着尸妖破裂的尸体。 “这些伤口都是人以剑气所伤,而且动手的那人已经凝练出了剑煞。” 苏彻最近苦修泰狱阿鼻剑,又有一众饿鬼凶灵拿来练手,剑道之上的经验可谓是突飞猛进。通过尸体上的伤痕,立即便判断出动手的是应当是一个剑修,或者剑道修为不弱,至少已经凝练除了剑煞。 “一个练出剑煞的剑修,杀几个不成气候的尸妖,早已经是牛刀杀鸡,斩了走人就是,还铁钉镇心,这几个东西难不成是千年尸王?” “大人是说,那人故意如此,想要误导我们?” “尸妖这种东西,是天地戾气影响所致,特别是地底的秽气,尤其容易激其尸变。” 苏彻指了指棺材下面的长凳。 “天安县这不许绝户入土的习俗我们不说,这几口棺材都是悬在半空,地底秽气从哪里进去?” “一定是有人刻意布置。”朱彝惊讶地看着苏彻:“可这几个不成气候的尸妖又能有什么用?” “我也在想这一点。” “黄纸。” 朱彝收刀入鞘。 将地上的残砖扔到一边,伸手便要去捉那黄纸。 “小心。” 苏彻指尖一弹,射出一道剑气。 目标正是朱彝的手腕,苏彻这道剑气并未用力,只是打得他手上一麻。 朱彝狐疑地望向苏彻。 “东西不能乱拿的。” 苏彻手指一点,吹起一阵阴风,将那些黄纸纷纷吹上半空。 黄纸纷纷扰扰如同秋风横扫落叶,看材质同城隍庙门口卖的那些黄纸品相上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唯有一张,上面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狰狞血眼,仿佛如同鲜血绘成,殷红欲滴。 “这是?” 九幽焚神阴火飞射而出,将这一张黄符包裹,幽蓝火焰之中,那道血眼不住抽动,好似活物一般。 “应该还有。” 苏彻看着那几口棺材前的黄纸。 果然是有人暗中布置。 第九十五章 连环布置 苏彻运使法力,掀起阴风,将黄纸吹拂在半空中。 七道血符,除去被九幽焚神阴火焚去的一道,还剩下六道,一具棺材前面摆着一道,可谓是相当公平。 每一道血符上面都画着一张狰狞血眼,栩栩如生。 “看得出来是什么吗?” 朱彝摇了摇头。 玄门所谓符箓,讲究的书以神文,可沟通天地,能演化神通。 而眼前的血符,更像是一种图腾。 “沈家的这些尸妖,是被人可以造出来的?后来因为暴露了,所以被人加以灭口?” “大胆点。我甚至怀疑当年的那场瘟疫也是有人布局。” 苏彻将九幽焚神阴火施展开来,把剩下来的六道血符尽数焚灭。 那人留下这样的邪物,绝不是养出来几个尸妖这么简单。 “去叫外面的衙役们进来。” “大人看出什么端倪了?”朱彝看着苏彻,也渐渐理解了陆柏的选择。 “差不多。” 眼前的这位苏公子,除了靠山够硬,心思也是细致的。 朱彝自问若是易地而处,或许能发现尸妖身上的端倪,但是这些血符必然会被自己错过。 说不准就被人引导到另外一条路上了。 “地底下有东西。” “有东西?” 苏彻点了点头。 七枚血符被九幽焚神阴火焚灭之后,自己的灵觉又有了新的感应。 一股邪气从地下冒了出来。 如果自己灵觉感应没有错误,那东西应该就在这间大厅正下方不足一尺的地方。 那七枚血符的作用,应该是布置在这里用来隐藏那东西的。 苏彻袖中飞出一团黑雾,那黑雾在厅堂之中渐渐凝为实质。 “谨遵幽君诏令。” 双面鬼将单手持盾,恭敬地行了一礼。 “下面三尺,开挖。” “遵法旨。” 它一振铠甲,张开蒲扇大手,将地上的砖石土壤一点点挖开。 好家伙。 朱彝心里暗暗称奇。这位理刑大人,又是阴风,又是鬼火,现在有招出一员鬼将。 十足的邪道妖人做派。 鬼将低着头,不断开挖,不多时,便挖出来一口大瓮。 上面盖着一块圆木板,贴着各色各样的符纸。 此物一现世,朱彝便连退数步,他睁大了眼睛望向苏彻。 “大人,这……” 这大瓮里面不知封着什么,不过邪气却是源源不断的从缝隙里露出来。 这恐怕就是那更夫老秦身上邪气的来源。 苏彻心里大概有了个推论。 某个人将这口大瓮放入这老宅地下,做了某种布置。时间日久,这里面的邪气外露,将停尸于厅堂之上的尸体全部染化成了尸妖。 老秦没少过来潇洒,一来二去也就沾染上了这里的邪气。 然后就是被自己看出端倪,那人来了一手壁虎断尾,果断将这里的首尾摆平。 做出这布置的人应该还在天安县,就在自己身边。 苏彻看着眼前的大瓮,也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大人,这东西如何处置?” 朱彝担忧地看着大瓮,此物透着一股邪异。 “那人辛辛苦苦这么久,绝对不会只有这一件事。” 现在苏彻非常确定,自己应该是不小心撞进了别人设下的局里。 眼前这坛子里面不管装的什么东西,都是那人苦心积虑谋划的一部分。 只是不知道对方用的是哪种手段。 接下来又要怎么处理。 苏彻想到这里,就愈发想念郁离子。也不知道黄天道宗门那边的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这位老师情况又如何。 自家说起来是名门弟子,修为进步飞快,可说到底还是个新丁。 当年听郁离子讲过,修行人之间的比斗,拼的不仅仅是修为,技术、法器、周围的环境,都非常重要。 自己着实还有许多功课去做。 “你亲自领着衙役们把这个东西送去城隍庙。” 天安县有城隍在,朝廷正神,修为未必多高,但是同这类邪物可以说是天天打交道。 把这个坛子送给他,也算是专业对口。 专业的事情那就交给专业的人吧。 “那大人……” “我还有别的事情。” 苏彻有一点非常确定,消息肯定是泄露了。 对方一定知道自己盯上了这处院子里的尸妖,为了隐藏这个大瓮提前动了手。 然而苏彻真正关心的是,消息是怎么露出来的。 所以一定要见一个人。 秦更夫。 苏彻睁开列缺雷瞳,将这厅堂再扫视一遍。 那人非常小心,没有留下更多的信息。 但苏彻从他的行动中判断出来,不管这个人埋下的大瓮里面藏了什么手段,一定还不到这人图穷匕见的时候。 换而言之,自己还有时间。 苏彻并没有隐匿身形,出了大院之后直奔秦更夫的住处。 天安县上空凝结的阴云、同德楼外拦路的金刚药叉、多年前布置在这地下的大瓮,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漏的消息。 局面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秦更夫的住处并不算远,或者说天安县的县城同其他各县一样并不算大。 一座县城,说白了也就是几条街而已。 苏彻没过一会便按照那铁口先生的描述找到了秦更夫的住处。 这才发现门口之上贴着天安县的封条。 门口还有几个邻居在那里切切私语的指指点点。 “这是怎么回事?” 苏彻向着那伙人中面向最老的一个问道。 “啊,官爷,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那人哆哆嗦嗦地说道,他看着苏彻身上的官袍鲜亮,却不知道这又是哪一路的老爷。 他们平日里也就见见衙役、捕快罢了。 “老秦给县衙的人锁走了……” “也不知道犯得什么事。” 天安县衙,这里面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什么时候封的?” “没多久,也就是两三个时辰之前吧……” 两三个时辰,自己那个时候应该还没有让朱彝去衙门叫人。 也就是说天安县的行动在自己布置之前。 苏彻想到这里搓了搓手指。 你是不是也在看着这里呢? 苏彻向着四周望去,倒是一招连着一招。 再不停留,苏彻迈开脚步,不过这一次却是直奔天安县衙。 第九十六章 离魂安在 天安县县令裴怀身材高大,双目炯炯有神,指骨骼粗大,腮上蓄着胡须。远远望去,更像是个江湖豪客,而非一县之令。 这也正常,苏彻看过裴怀的履历,此人是四大书院之一的国子监出身,正经的武儒一脉。 经举荐为官,做过一任县尉,两任县令。 “苏理刑。” “裴县尊。” 两人彼此行了一礼,各自在太师椅上坐好。 “不知道理刑大人驾到,裴某失礼在先。”裴怀一笑:“说起来,我与苏理刑也算是同乡。” “县尊客气。县尊也是雍州人?” “某是襄阳人。” 裴怀笑着看着苏彻:“虽不同州,却是临乡。” 苏彻出身的杜陵苏氏,原籍杜陵县在长安边上,那里现在是北朝的核心区域。 不仅苏彻,包括目前仍在北面征战的韦怀出身的杜陵韦氏,其实都是所谓的侨居。 名义上是雍州人,但实际上都是在荆州北面的流民领袖出身。 当年南梁开国之时,用的就是这些南下流亡的豪族夺取政权。南朝的将门,大多都是雍州、青州这些一线的流民豪强出身。 襄阳其实已经算是南梁的第二道防线,同雍州算是拉的战友。 当然杜陵苏氏名义上还在雍州,但是举族迁居到建康已经很久了,只是名义上还挂在原籍而已。 两人又是寒暄一番,倒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 “苏理刑,不知道那伙尸妖捉到了没有?眼下真是多事之秋,慈州接连发生变故,处处都是流民,若是再有妖邪作祟,早晚酿成大祸。” 裴怀寒暄过后,眼就是深深地忧虑。 “尸妖都已经死了,不过事情反而更麻烦了。” 苏彻也没有瞒着裴怀,将大概的情况说了一遍。 “背后还有布局之人,苏理刑可能肯定。” “那是一定的。” “唉。” 天安县令又是一声长叹。 “不知道苏理刑要我们做什么?” 缇骑和地方分属不同的系统,按照南梁的体制,苏彻与这位天安县令品级上有高低,但是却不能直接命令地方。 若真要有什么联动,也需要由慈州提刑千户向慈州的御史丞提出,再由御史丞下命令到天安县。 这种布置固然是叠床架屋,严重的降低了效率,却也能避免地方上胡作非为。 裴怀的意思却是非常明显,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他是不准备还按照朝廷定的这套规矩来。 完全不具备实操性的规矩,在乎它干什么? “我哪里敢指挥裴县尊,真有什么情况……” 苏彻是真的不想使唤天安县的人。不为别的,就目前幕后之人显露出来的段,仅凭他们是真的帮不上什么忙。 “苏理刑可能不知道,裴某之前在任上以灭绝淫祠著称,若是真有什么妖邪,将之诛灭也是裴某的职责所在。” 裴怀言语慷慨。 灭绝淫祠,指的是那些贪图人间香火的精怪。鬼修、妖修受法门局限,若没有传承修行都很艰难,不少人都热衷于冒充神明,兼收一些人间烟火。 比如当初苏彻在山阴县碰见的小狐狸,那时她就能勉强算是一个。当然更多的还是苏彻前世所谓的“保家仙”“出马仙”“五通神”之流。 看这位裴怀的意思,他在任上应该也是以铁腕著称,加上国子监的背景,估计那些精怪没少被铁拳镇压。 “真的没有什么可做的。”苏彻一脸无奈:“也不瞒裴县尊,眼下也是一团迷雾,无从下。” “那苏理刑只是来通知我们一声么?” “实在是有个人,可能涉及此事,不过他被县尊给拿了。”苏彻看着裴怀道:“不知道他犯得是什么事,但请县尊帮个忙,让我先提审一下,毕竟事关重大……” “好说。”裴怀也不问是谁:“苏理刑只管提审便是。只是不知道是谁,因为什么事被拿进来的。” 裴县令沉默片刻。 “不如这样,免得麻烦,我现在就陪苏理刑将案犯提走……” “不必,有什么事情在牢里问便好。” 苏彻笑了笑:“裴县尊正好一起来听听,早听说县尊是国子监的高弟,我资历浅薄,正好一起集思广益。” “苏理刑太谦虚了,谁不知道苏理刑家学渊源,来慈州之后更是屡立奇功……” “功劳没有,倒是个十足的灾星,去什么地方,那里一准出事。” 天安县的监牢距离县衙并不算远,可以称得上是防备森严。 大梁建国之初有一套架构严密的法令,不过现在却是没几个人用。 说白了,因为官府黑暗,所以百姓们是能不见官就不见官。因此牢里面不是得罪了不该得罪人的倒霉蛋,就是些重刑犯。 一个书吏在前面引路。 “启禀县尊,更夫秦四,是因为偷盗抓进来的。有人见他出阔绰,便同捕头检举了他,在他家里翻出来许多前代的古钱,还有银两,怀疑他平日里盗掘古墓。” “那可是重罪啊。”天安县令裴怀看着旁边的苏彻:“按律例发坟冢座便要绞死的……” 苏彻听到秦更家里搜出来古钱,心里有些犹豫。 事情是越来越怪了。这个老秦不是说他没钱吗? 这点只是末节。 苏彻在想的是那个幕后布局之人如果觉得秦更夫是什么关键节点,直接杀了他不就是了,把他弄到牢里又干什么? 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书吏前面引路,苏彻与裴怀走过好几个空着的牢房。 “前面就是秦四的牢房。” 苏彻走过去一看,木栅里面,当日有过一面之缘的秦更夫带着铐脚镣,正躺在地上睡觉。 “秦四,大人们来提审你了,快起来答话……” “秦四……” 任外面的书吏怎么叫唤,秦更夫只是躺在地上睡觉。 “苏理刑……” 裴怀审慎地看着苏彻。 苏彻面上不动声色。 “开栅。” “是。” 书吏把监牢的木栅打开,苏彻走上前去,俯身下去探乐坦秦四的鼻息。 呼吸悠长,看上去确实是睡了。 翻开眼皮,只看到一片眼白。 “离魂。” 苏彻看了一眼裴怀。 “裴县尊,这是怎么回事?” 第九十七章 事通东海 裴怀震惊地看着苏彻。 秦四的魂魄,确切的说是他的神魂不在了。 人有所谓魂魄。 国子监编修的《太平御览》有言,精气为魂,形体为魄。 现在的秦更夫体魄没什么问题,只是他的神魂不知道为什么离体而去了。 “神魂离体,不是妖人所害,就是自己就是妖人。” 苏彻给了一句评价。 阴神出窍,也算是一种神魂离体。不过苏彻这话只是说给裴怀听一听的意思。 “苏理刑什么意思,莫不是要说我有失察之罪?”裴怀神色严肃:“本官……” “我没有那个意思,县尊稍安勿躁。” 一个偷腥的更夫,能有什么重要的,不杀他反而要抽走他的神魂。 “既然人已经丢了魂,而且此案事涉妖人,那我把他带走。裴县尊应该没有意见吧?” 苏彻拍了拍活动了一下身子。 “当然。” 苏彻说要把人带走,裴怀自然不无不可。 这种人留在牢里,就是个烫的山芋。真有个什么长两短,裴怀就是有口莫辩。 “不过事涉天安县,本县还是要耽搁一下苏理刑。” 裴怀说着挥挥示意周围的书吏和衙役都退下。 等牢里清干净了,裴怀正色看着苏彻。 “苏理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请理刑同我交个底。” “没什么,案子破了。” “破了?” “当然。” 苏彻点了点头。 “怎么破的?” “妖人找到了。裴县放心,我这就去把妖人拿了,请裴县再借我一队衙役。” 苏彻转转身子。 “妖人是谁。” “本来不能说,免得妖人警觉。” 苏彻看着裴怀:“不过我当裴县令是自己人,妖人就是同德楼的掌柜。” “这是为何?” 同德楼是谁家的产业,裴怀当然知道。 “事涉办案密,就不对外公开了。等调查清楚,裴县令可以移给缇骑,我让人把卷宗给裴县送过来。” “理刑,同德楼可是……” “琅琊王氏的。” 苏彻看着裴怀。 “裴县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我这就走了。” “苏理刑可要思。”裴怀看着苏彻:“慈州马上就由武陵郡王亲领,他的长史可是……” “案子是案子,这事总不能是武陵郡王或者琅琊王氏指使的。”苏彻笑了笑:“裴县放心吧。” 妖人是谁? 苏彻当然不知道。 不过对方明显是在下一盘乱棋。苏彻便以乱应乱。 无论如何,同德楼门口都坐着一个金刚药叉。 虽然那货现在已经昏过去了,但是同德楼这件事上肯定是说不清的。 当初苏彻冲着同德楼出,那药叉可是亲自出去挡的。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所以苏彻决定冤枉一下同德楼的掌柜。 一来是看看他们同金刚药叉们有没有关系。二来也给那位隐藏在暗处的对一个错误信息。 自己之前的行动目的性都太明显了。 本来么,又不是开侦探社,说什么真相只有一个。缇骑这种朝廷鹰犬,最擅长的就是冤枉人。 只要不冤枉好人就行。 裴怀看了看苏彻,缓缓地摇了摇头。 “理性见谅,在下不能借衙役给你。” “好说。” 苏彻也能理解裴怀。 现在借人,就等于冒着跟琅琊王氏对上的风险。 裴怀寒门出身,当然是不敢的。 “多事之秋,裴县好自珍重。” 苏彻摆了摆。 “不必送了。” 同德楼后面的小院之,今日却是迎来了一个客人。 谢夫人身着正装,正襟危坐在正堂上。侍女静静地立在她身后。 兽脚香炉里冒着烟气,袅袅香烟,衬得此地犹如仙境。 一个年男人端坐在谢夫人对面,他身着一件湖蓝色的长衫,头上却是牛山濯濯。一双狭长的双眼,好似蛇瞳一般,透着幽蓝的颜色。 “这宁山白雾,果然是好茶,到底是琅琊王氏培育出来的妙品,香气之战可以滋养神魂,实在是养怡之福。” “鹿神君客气了,罗刹海内多少奇珍异宝,这等粗茶恐怕也入不得神君的法眼。” 谢夫人看了一眼对面的男人。 想不到罗刹海居然派了他来。 “这几年跟素女教在东海上连年争夺,哪有什么心思品茗调香?”鹿神君摇了摇头:“难啊。” “我还以为实叉难陀太子会同神君一道来,还给他准备了一分薄礼,那就只好请神君帮忙转呈了。” “他啊。” 鹿神君吐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刚从饿鬼道跑出来,哪里见过这花花世界?本来说要走走看看,谁知道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挺厉害的剑侠,斩了他好几个族人,说什么要为同族报仇,寻仇去了。” 陆神君将茶盏放到一边,眼睛盯在谢夫人脖子下面那那玉脂一般的肌肤。 “他要是知道夫人身边的那位护卫没了,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夫人想必也知道,他们这一支人丁单薄,他总共也就带了两个六品出来……” “不过话说回来,夫人丽质天生,鹿某说什么也不会让他动夫人一个指头。”鹿神君哈哈大笑:“要动也是鹿某自己来动……” “贱妾蒲柳之姿,怎么入得了神君法眼,神君可是证得五品金丹的高人……” “入得的。” 鹿神君站起身来:“谢夫人,这人间富贵有什么,不如随了我,咱们去东海……” “鹿神君,你海水喝的太多了。” 谢夫人盈盈一笑。 一股霸烈的气势忽然从谢夫人身边的婢女身上升起。 “你是?” 鹿神君连退数步,他多年打熬出来的灵觉拼命地提醒他,前方面对的不是一个小小的婢女,而是一头来自洪荒的凶兽。 “她啊,一头没有完全长成的朱厌而已。” 谢夫人轻巧的品了一口茗茶。 “妾身还有两件事要告诉神君,这头一件就是那个杀了实叉难陀族人的剑侠不是别人,就是你们这次要查的苏彻。” “第二件事,你们最好赶紧把藏在天安县的那些破东西收好,因为这位苏理刑已经盯上你们了。”谢夫人眼眸之满是寒霜:“我已经替你们遮掩了一下,可是后面的事情,你们自己想清楚吧。” 她摸了摸婢女的脸。 “帮我送送鹿神君。” 第九十八章 魔门踪迹 , 贱婢。 鹿神君从位置上站起身来。 早晚叫你明白什么叫眉眼高低。 他是来自东海的散修,出身罗刹海。 罗刹海,东海之上数一数二的大商号,同东海剑宫、南荒魔教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长久以来都是罗刹海在南梁的伙伴。 这一次会中派他来南梁,就是要处理一些事情。 在谢夫人这里吃了个软钉子,鹿神君也不说什么。 他这五品修为放到中土可以为一方柱石,但是在罗刹海中确实是算不上什么。 还是先处理好实叉难陀的事情再说。 鹿神君身影如烟光一瞬,消失在房间之中,只留下淡淡的水汽。 “夫人,这水妖看上去滋味很足,不如让我追上去把他吃了。” “算了,东海之上最多的就是这类有些法力就真把自己当神仙的半吊子。玄都宫都说中土是种民之地,这种民二字,他是一辈子都琢磨不出来的。” 谢夫人手托着下巴,从旁边拿起一粒葡萄送进嘴里。 “那个苏彻。” 婢女看着谢夫人:“他身上的味道……” “同佛门合作,引实叉难陀入局,打通同东海之上的联系。” 谢夫人笑了笑:“这是皇帝亲自决定的大局。在这大局之下,杜陵苏氏也好,六合苍龙也罢,乃至这慈州的万千子民,都不会在圣天子的考量之中……” “完全听不懂。” 朱厌摇了摇头。 “听不懂就对了,因为我也不明白那位圣上到底在想什么,不过人家既然已经把我们摆到这个位置上,那我们就只好往前推。” “人说王谢半天下,可谁清楚这半天下的虚名下面又是什么样的代价?” 谢夫人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落寞。 天安县的县衙之中,县令裴怀又是一阵好劝,里外里的意思是现在这个形势下对上琅琊王氏实在是不智。 苏彻没有再同这位出身寒门的县令多说什么。 他真正关心的是朱彝。 苏彻没有多做停留,直接返回来了缇骑用作驻点的那间绸缎铺。 朱彝已经回来了,一副很忧愁的样子。 “东西交给城隍了?” “没有见到县城隍,不过那件东西他手下的鬼使收下了。” 朱彝叹了口气。 “大人,这次到底是怎么回事,还请您跟我先交个底……” 他是真的担心。 干了这么多年的缇骑,现在还是这个德行。说得好听点叫驻点的使臣,说难听点啥也不是。 朱彝曾经对大梁也有一股热忱之心,现在却是想着平平安安功成身退。 忽然来一桩大案子,他是接不下,也不想接。 “你看下这个。” 苏彻想了想那几张血符的纹样,取过纸笔,大概的画了一下。然后又取过一张纸,写了几个如鸟似虫的文字。 “这两张纸,看懂了吗?” “另外一张好像是是南荒的虫书鸟篆。” “就是虫书鸟篆。” 当时在山阴县的时候,苏彻曾经机缘巧合之下见识过这传闻中源自南荒的虫书鸟篆。 “像不像?” 朱彝举起两张纸,仔细看了看。 “虽然图形不同,但是里面的味道……” “应该是天魔妖图加上虫书鸟篆,有人在用魔门手段养蛊。” 苏彻将那两张纸甩到一边。自己并没有完全把话说透,之所以有现在的判断,还是因为你大宅里布置让苏彻想起一个人来。 玄山老怪,或者说是狮子青莲具足如来。 那几张血符流露出来的邪异,让苏彻联想起了老狮子在牛首山那座大墓里最后布置的那些手段。 不过老狮子是将魔门手段与佛门曼荼罗揉在一起,这里确是换成了虫书鸟篆。 “魔门?” “我猜是。” 朱彝倒吸一口凉气。 “魔门也插足中土了?” 魔门,可谓是这世上修行人中最为人痛恨的一群。除了他们将道德视为无物外,更重要的就是魔门讲究他化自在,魔染无疆。 夺他人之修为化为己物,正是魔门修行的根本。 玄都宫的规矩虽然是中土不能展现出超过三品修为的力量,但是对于任何敢于踏足中土的魔门人物。玄都宫的地仙们还是有时间陪他们好好玩玩的。 至于中土和东海之上的玄门、剑宗更是将魔门视为猎物,见之便呼朋引伴,加以诛杀。 所以魔门一般老实待在一南一北两级,极少派人踏足中原。 即便有人来,也是如同苍天教的那位言必行一般,单独行动,形如同离群的孤狼。 这都是因为中土的大环境所致。 一旦明确天安县动手的可能是魔门,那必然将引来更大的波动。 朱彝估计自己这小虾米一样的角色,恐怕淹也给淹死了。 “盯紧点,天安县的城隍不对头……”苏彻说到这里摇了摇头:“算了,这里就咱们两个,他那边还是我去应付一下。” “大人,这事情,我恐怕做不来。”朱彝面如土色:“我一直都是地方上的太平官,平日里没什么作为,身死是小,耽误了朝廷和大人的大事,那才是万死莫赎。” “你啊,替我走一趟吧。” 苏彻也算是看出来了他的心思。 “我写一封密信,你去帮我把他交给史千户,也算是有个交代。” “理刑大人高义,下官没齿难忘。” “朝廷发的那点俸禄,确实是不适合搭上一条性命。” 苏彻对朱彝的选择十分理解。 如今这大梁天下,往高了说是皇帝的,往下面说是高门大族的。 庾赜碰见事情跑路,他是十足十的混账。朱彝心里头念着老婆孩子,真的是可以理解。 一封信也花不了什么功夫,苏彻草草写好一封不咸不淡的密信,把它交到朱彝手上。 “该走就走,多事之秋。阴阳界刚刚出世,饿鬼凶灵不少,照顾好自己。” “大人……” 朱彝也不说什么。 这位上官,出乎他预料的好说话。 正当他在这里感动,外面便传来一声声喝问。 “里面有人没有,朱彝呢?” “提刑千户驾到,为什么没有人迎接?” 史赤豹。 苏彻望向门外,这位上官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第九十九章 胜而又胜 鲜衣怒马,健马成群。 几十名缇骑列队在绸缎铺门口,史赤豹没有穿官服,身上穿着绸衫,头上插着一枚玉簪。 形象上虽然努力往富商豪绅那个方向努力去靠拢,但是看上去像是个十足十漂白上岸的江湖人物。 这位慈州缇骑的一号人物面色铁青,双目如电,不断望向两边。 几个缇骑翻身下马,将这件小小的绸缎铺围了起来,眼神之中满是警惕。 “下官天安县守捉使臣朱彝……” “史提刑。” 苏彻带着朱彝走到门口迎接。 “苏老弟辛苦了。” 史赤豹看了一眼旁边的朱彝没有说话,直接对苏彻说道。 “苏老弟怎么离了阴阳界,不回慈州?” 他迈开步子往里面走去。 “老弟身为理刑,职责是执掌本州缇骑大小庶务,捉妖斩鬼的事,还是留给下面的人去做吧。” 史赤豹的话里面虽然留着余地,但是苏彻已经能听出来这位上官的不满。 “慈州风土厚重,土地肥沃。也不瞒着提刑大人,家兄早就说过建康周围地价昂贵,想找个地方购置些田宅作传家之用。” “正好赶上大灾大变,我就在周边几个县来回看看,说来惭愧,耽误了朝廷的大事,忙着求田问舍这些小事,史千户万万不要耻笑。” 苏彻信口胡诌。 史赤豹当然不会信苏彻的这些话,但是他也不会当面拆穿。 这样大家都有办法下台。 “家国天下四个字,家还在国前面,若是没有了家,这国与天下又有什么鸟用?老弟这是人伦大道。”史赤豹看着苏彻:“一家一姓,千百年也未必能出一个长生的神仙,可一亩地却能传许多代。” 史赤豹缓步走进绸缎铺中,看了一眼身后的朱彝以及一众缇骑。 “说起来倒是要先恭喜一下苏兄弟。” “哦?却不知道喜从何来?” “宇文睿那厮被苏公截在大江之上,一连恶战十日,韦怀文韦帅借这个机会以快打慢,先是佯攻洛阳,转手挥师青徐,因粮于敌,四战四捷,如今青徐已经大半在我之手,北朝已经派人请和了。” 居然是一场大胜。 苏彻心中百味杂陈。 慈州的事情,到现在也基本上大概明朗了。 按照自己的推断,大概是佛门想在中土立足,他们过去也有几位大能高僧东来,但是最后的结果都和老狮子差不多。 不是黯然落败,铩羽而归。就是像老狮子那样,连自家都保不住。 苏彻之前也在书上看过,佛门将中土称为“五浊恶世”,其实就是高僧大能们为他们的无上大法在这里施展不开找理由。 因此上佛门改弦更张,人不行,那就换法宝,用佛国。 所以他们盯上了阴阳法王的阴阳界。 当然,在中土立足的核心要素,不是什么人剑王朝,也不是采取了策略。 最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一定要获得玄都宫的同意。 于是乎佛门便同玄都宫达成了一致。 苏彻不清楚宇文睿是怎么了解到这件事的,但是这位大魏太师,北国柱石很快便发现了这里面有利可图。 他联系木莲和尚、整合一向不合的钱塘、洞庭两系龙族,最终一手搞掉了阴阳界,让佛门成功在此地立足。而两系龙族也借机解救了被镇压在阴阳界下的上古孽龙。 事情发展到这里,宇文睿可谓是纵横捭阖,所向披靡,展现出了执掌一国的枭雄本色。 但是从现在的情况看,这位北国枭雄比起大梁皇帝来说还差一点。 佛门要借着阴阳界插上一脚,苏彻不清楚大梁方面是什么时候掌握这个消息的。 不过大梁皇帝的手段着实是高明。在佛门和玄都宫达成默契的大前提下,佛门以阴阳界为跳板在中土立足已经是定局。 而大梁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僵局。 北伐战事连绵不绝,虽然说是反败为胜,可是淮水大灾,后方军需不足,前线若是继续迁延下去,恐怕又要有一场惨败。 宇文睿在后方搅风搅雨,阴阳界碎,饿鬼道立,财赋之地慈州接连动荡,少不得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用来赈灾,安置流民。 两者掺杂在一起,这个僵局只要一着不慎就会变成败局。 大梁这边出招也算是精妙。 先是送上山阴县作为扩大了佛门的地盘,双方达成了一致。 然后再悄然布局,一方面派高手狙击宇文睿,一方面让韦怀文趁着宇文睿不在的机会反攻青徐。 苏彻现在想来这也是一招妙手。 既然佛门做大已经是定局,以后就是搬不走的邻居了,不如先结交一下,谋划一点现实的好处。 宇文睿的头衔那么长,什么太师、天柱大将军,这些头衔解释起来就是四个字。 大权独揽。 换句话说,宇文睿是北魏的中枢和掌控者,所以派人拖住他,就能让北魏进退失据。 举个例子,假如这个时候北魏皇帝要召其他地方的驻军南下,试问这个将领会如何选择? 他首先就要问自己一大堆问题。 皇帝是不是借机要翦除宇文太师的势力?等宇文太师回来了,又会怎么看待自己? 军将如此,那些负责后勤、军械、地方保障的官员们又该如何选择? 一道命令还没有真正下达,军心就已经乱了。 所谓三军之灾,起于狐疑。被敌人欺骗是一回事,让自家局势搞懵也是一回事。 少了宇文睿主持,以韦怀文的才能当然可以从容布置,全取青徐两地,这是自南北分立以来有数的大胜。 一场僵局、一场可能的败局就这么变成了大胜。 大梁不仅赢了,而且真的是赢麻了。 皇帝所付出的代价,不过是那么一点点升斗百姓而已。 “那宇文睿呢?” 苏彻向史赤豹问道:“可曾将此獠斩杀?” “还是让他走了。” 史赤豹嘴角却是微笑:“宇文睿纵横天下六十年,这次算是他有数的大败了。” 宇文睿真的输了吗? 苏彻却不这么看。 “千户大人来天安县,莫不是就为了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当然不是。” 史赤豹摇了摇头道:“我这次来,是因为有一桩大案子要办。” 第一百章 妖书城隍 办案子? 苏彻不知道有什么事情要让史赤豹来办。 按照缇骑的内部规矩,挂上千户衔的缇骑有两种。 一种是像史赤豹、苏彻这样在地方上的千户,所谓提刑千户、理刑副千户,本质上都是缇骑在地方上的主官。 按后世的话来说,提刑千户叫“主持全面工作”,一州之地只要是跟缇骑有关的大小事务,都是由他负责。 理刑副千户按照后世的话可以叫“负责全面工作”,辅助前者办理大小事情。 真正的案子,由下面的百户们实际办理。 同样在更高的层级上面,缇骑由内廷直接管理,上面是公公们,换句话说是直接对皇帝负责。 但是具体的办案,缇骑还有一群千户。他们才是内廷直接负责处理各类大案要案的人。 真的有什么大案要案,需要挂名办理,也不会是史赤豹亲自来办。 他以前没有副手没办法,现在有了苏彻出任理刑副千户,那就该是归苏彻来管。 当然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不是不能逾越分毫的金科玉律。 “有人在慈州散布妖书。” 史赤豹没奈何地叹了口气,从袖中抽出一本小册子。 “你看看吧。” 史赤豹显然是来过几次天安县的缇骑驻点,很熟悉地在座位上坐好,那边朱彝赶紧招呼人手给这位上官以及一众缇骑安排茶水吃喝。 苏彻翻开史赤豹递过来的小册子,纸张粗糙,印刷也不甚精美。 这妖书薄薄一册,内容倒也算不上丰富,主要说了两件内容。 第一件就是三阳劫至,天灭残梁的谶言。 这三阳劫,解释起来倒是非常简单,就是天上要出现三个太阳,从此末日将至,民不聊生。 不要说是天下的生民百姓,就是修行人也概莫能外,都要在这三阳笼罩之下的世界毁灭。 这一段不过是了无新意的末世预言,几乎是个教派都会把这玩意加进去。 真正让苏彻看进去的还在后面。 天灭残梁。 这本小册子后面深入浅出的对这四个字进行了解释。 残梁就不说了,而残梁当灭,便是因为大梁现在也有三颗太阳。 第一就是当今天子,第二便是太子,第三则是执掌兵力于北国的韦怀文。 这三人都如同太阳一般普照世间,算是上应三阳劫至的谶言在朝廷上的写照。 这个话说得可就有些诛心了。 “史提刑,这妖书从何而来?”苏彻将这小册子放到一边:“这可是犯忌讳的东西。一旦上交,少不得就是一场大狱。” 这妖书上的文字简直就是在大梁皇帝脆弱的神经上跳舞。 太子、韦怀文,这几乎是当今天子最难处理的两个点。 当金太子被立为储君已经快三十年,储位稳固,说好听点叫朝野皆有贤名,说难听点叫党羽众多。 苏彻自家出身的杜陵苏氏就是太子一系的人马。 韦怀文就更不用说了,刚刚在北面取得赫赫战功,如今大梁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再努力努力,碰上形势合适,未必不能学宇文睿一样能弄个天柱大将军干一干。 “我当然知道。” 史赤豹没好气地往嘴里灌了一口茶。 “这妖书是从建康发过来的。” 言外之意,这事已经通了天,欺瞒不下的。 “荆州的那伙子烂人,莫名其妙地在江陵翻到了这妖书,呈报给了上面,内廷哪里敢隐瞒这样的文字,直接交给了圣上。” “龙颜大怒啊,兄弟,圣上派御史台暗查,在建康也翻到了这妖书。” 史赤豹想起荆州提刑千户所的王八蛋同僚就想骂人。 想立功就立功,弄这玩意不是坑人吗? “圣上派御史台暗查?” 苏彻有些惊讶。 派御史台查,几乎就等于表明了皇帝对缇骑的不信任。 或者还是冲着苏家来的。 苏彻记得苏家算是太子这边的人马,自家的那位大哥还在韦怀文帐下听用。 三颗太阳,就没有被天子那颗太阳照着。 “结果建康有不少这玩意。” 史赤豹的表情就像是吃饭吃出来半截蟑螂。 “上面给了消息,说什么各地都要有个交代。” 有个交代。 苏彻对这四个字的理解就是不管真有反贼还是假有反贼,先抓出来几个表现一下对皇帝的忠诚。 不然这边御史台翻出来一大堆妖书,那边缇骑去查结果回话是啥也没有。 到时候让那位雄猜多疑的当今皇帝怎么想? “结果千户查出来这天安县有妖书?” 苏彻好奇地问道。 “差不太多。”史赤豹吐出一口浊气。 “天安县城隍有问题。” 他跟苏彻说道。 “盯了他很久了,一直没动,就是等着这会用。” 苏彻好悬没有张嘴骂人。 “天安城隍有问题?” “有个五六年了。”史赤豹摸了摸下巴:“所谓鬼厉则为神,依靠人间香火,入魔容易成道难啊。” 苏彻当然不会接着问为什么五六年前发现的问题要现在处理这种无知的问题。 史赤豹就是养着这位天安县城隍,等着以后需要立功交差的时候用。 不然现在皇帝要各地抓叛贼乱党,又从哪里去找? “那大人这次就是要将他拿下?” “就地处决。” 史赤豹看着苏彻:“因此愚兄才到处找老弟,我一个人带着这般兄弟对上天安县城隍,赢是能赢,但是要就地处决可就有点难了。” “那这妖书案?” “一个县城隍,可以了。整个慈州有几个县城隍?”史赤豹皱着眉头:“至于这破玩意。” 他伸手点了桌上的那本薄册。 “我一天能鼓捣出来七本,真不知道上头是怎么想的,抓着这些破事不放。” 史赤豹叹了口气。 “这样给上面也有个交代,兄弟,说句交心的话,这慈州地面上还是咱们哥俩互相照顾。” 史赤豹看着苏彻,意有所指地说道。 “你说这武陵郡王出镇慈州,太子殿下那边会怎么想?天上只有一个太阳,三阳劫至,另外两个太阳现在可是被架在火上烤啊。” “我估计他们也都烤习惯了。”苏彻看着史赤豹:“提刑,我在这天安县倒是发现些事情……” 第一百零一章 前程远大 苏彻将在天安县发现的事情给史赤豹讲了个大概。 史千户听得是大为摇头。 “兄弟,你啊,还是经验浅薄。” “请史千户示下。” “示下不示下的不扯那个,自家兄弟,哥哥有几句肺腑之言,你听一听。” 史赤豹说到这一截,挥挥手让周围的人退下,房间里只剩下苏彻与史赤豹两人。 “兄弟,你是什么出身?” “我?” 史赤豹长舒一口气道:“你是杜陵苏氏的公子,黄天道的郁离子真人的高足,这些个鸡毛蒜皮的小事,你管他干什么?” “一个更夫被吸了精气,吸了就吸了。你知道慈州多少苦闷少年天天在古坟边上瞎转悠,就等着找个漂亮女鬼破他们的元阳之身吗?” 史赤豹说到这里恨铁不成钢地接着说道:“别说是他妈的苦闷少年了,还有不少苦闷中年、苦闷老年。一个个闲的屁疼。” “魔门,无孔不入。说是自居于北方南荒,中土也不是没有,东海那边更是海了去了。” “这世道就是这么个世道。圣人说得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话说起来复杂,往细碎了说,各人先顾好各人,再说什么别人。” “那个什么县令,你跟他说得着吗?”史赤豹很是愤慨地说道:“他一个破县令,说白了就是给皇上收税的,你找他借几个衙役能有什么用,咱们这现在不比开国初那个太平年景了,都是一群凑人头的酒囊饭袋罢了。” “县里面有尸妖,能瞒得过城隍?无非是想管不想管而已。咱们缇骑要顾全大局,什么是大局?皇上要的就是大局。” “你回慈州,随便派个百户带上几个弟兄,两下就把这点事摸清楚了。东海的剑修们说过,运剑先藏锋,先把锋芒藏起来,让他们不知道你要刺向哪里,一旦出手,那就是疾风暴雨打得他们缓不过来。” 史赤豹的理念,苏彻不认同但是尊重。史赤豹的这些方法,苏彻觉得自己还是要多多学习。 “唉,兄弟,你日后前程远大,哥哥说的这几句话你要是爱听,你听进心里去。不爱听,你就当放屁。但哥哥对你是一片真心……” 这话听得怪怪的。 苏彻看着史赤豹:“还有件事,想问问提刑大人。武陵郡王来这慈州,咱们拿个什么态度?” 朝廷许久没有郡王外放一地的事情。 这次派武陵郡王出镇慈州,少不得就是冲着“三阳劫至”这四个字去的。 太子大势已成,皇帝怎么也要压一压他的风头。 这不是天家无父子,而是再正常不过的手腕。 估计那位武陵郡王就是皇帝手上的一把刀,挑这个时候拿出来亮一亮而已。。 “不知道。”史赤豹看着苏彻:“兄弟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嘿,这个史千户。 苏彻自问易地而处,自己也是这个态度。 有一句话说起来可能复杂一些,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缇骑背后靠的是御马监,御马监里面是那位苏公。缇骑归御马监也好、司礼监也罢,不管归到内廷哪个衙门,里面一定要有一个苏公一样的人物坐镇。 为什么?因为宇文睿下次来搅风搅雨,缇骑的领袖一定要对得上,打得平。若是三招两式让北魏太师放翻,那就当不得缇骑的领袖。 所以缇骑一定是归苏公管,至于苏公是坚持维护太子,还是决定扶持别的什么人。 这都跟史赤豹没关系,只要天上没有掉下来一道剑光把苏公劈了,史赤豹就没有自己的个人态度。 简单明了一句话,跟着苏公走。 如果苏公没有明说,那就跟着苏公的侄子走。 “话说回来,有件小事,想请老哥帮我出出主意。” 苏彻说着将话头递过来:“天安县的那间同德楼,我看上了。” “同德楼?”史赤豹自然知道同德楼背后站着哪家。 “一个破酒楼你要他干什么?要发财咱们有的是门路,慈州港通着东海,多少奇珍都是从那边进来的……” “也不是别的,就是想借这个机会,探一探武陵郡王那边的风头。” 苏彻说道:“说到底,还是先看看琅琊王氏的意思。哥哥放心,小弟的意思是,我来当这个恶人,倒时候请您来出面说和。” 史赤豹说得没错,一个酒楼就是修的比建康的台城还巍峨华美,苏彻也没有半分兴趣,不过是找个机会认识一下背后之人罢了。 “老弟有心了。” 史赤豹看着苏彻:“这个情分,我记下了。” 话说到这里,苏彻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白了。 苏三公子扮演占人财产的恶少,跟琅琊王氏起冲突,到时候让史赤豹居中说和,扮演老好人。 角色清晰,故事简单。 效果么?主要就是跟琅琊王氏那边先打个招呼。看一看这个目前看起来站在武陵郡王身后的庞然大物到底是什么心思。 “老弟准备怎么操作?” “找个由头,把同德楼的掌柜先拿了,然后把这个地方封上几天。”苏彻笑了笑:“放出风去,就说我看上了这个地方,准备收入囊中。” 名声不好也有好处,自己做出这种事来,突出一个合情合理。 “嗯,正好可以跟拿下天安城隍的事放到一起做。” 史赤豹琢磨了一下:“同德楼肯定有人去城隍庙烧过香,这些都是铁证。” “说起来,提刑准备如何拿下天安县城隍?” 苏彻对于这个问题很好奇。 城隍虽然很类似县令,但他可不是真的县令,而是身有神通的神道修者。 县令能够一纸诏书丢官去位乃至满门抄斩,可要对付一位城隍可没有这么容易。 县令是几年一换的流官,城隍可是树大根深的鬼神。 “这就好比伐木,先把那些烦人的枝枝叶叶先砍干净,然后才能动其根本。” 史赤豹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还是要你我精诚合作,这事情才好办。” “提刑大人只管吩咐,小弟自然遵命。” “有兄弟这句话,我可就放心了。” 第一百零二章 人心信力 , 同德楼中,谢夫人恋恋不舍地将手里的书本合上。 到启程的时候了。 从天安县到慈州州城还有一段路程,她最烦这等旅途颠簸,不过她也明白人生在世,许多事虽然不愿意做可还是推拖不得。 “夫人,咱们走不成了。” 婢女一脸不开心地从外面走进房中,看了一眼夫人手里的书。 “您还看这龙女传呢,情情爱爱的,有什么意思?” “出了什么变故?” “城门都给缇骑的人封死了,说是什么有妖魔作祟。” 作为广义上妖魔的一员,小婢女很不开心。 朱厌是太古时横行洪荒的异种,传闻之中为灾殃之兽,所到之处必然兵连祸结。 婢女虽然从小被陈郡谢氏收纳于家中教养,但毕竟还是凶兽本性,只有眼前的谢夫人才能驾驭。 后来她出阁嫁入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索性便将这头小小的朱厌作为陪嫁。 除了为谢夫人增添几分底气外,归根结底还知道这异种除了谢夫人无人能制,留在家中不过是多个祸患。 “缇骑的人?” 谢夫人敏锐地觉察到了其中的问题。 “嗯,一群七品不入流。” 缇骑中的一线干员大部分都在七品左右。 看来是史赤豹来了。 谢夫人心里下了个推断。 现在慈州缇骑的两个头面人物,史赤豹、苏彻。之前已经见过那位老相识,看样子变成了一副游侠做派。 不过这也正常,苏彻刚到缇骑不久,还没有弄明白缇骑的惯用的那些套路。 能招呼着缇骑这样前后折腾的,也只有那位是吃饱了。 不过他在这个时候弄出来这样的动静又是意在何为? “夫人,不如您亮出琅琊王氏的招牌,咱们直接走了就是了。” “我倒是来了些兴趣,想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谢夫人重新打开那本龙女传:“他们要封就封吧。” 天安县城门处,县令裴怀怒气冲冲的看着身着官府的朱彝。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封堵各门?” “没什么意思,只是慈州提刑千户所的意思。” 朱彝名义上是缇骑在天安县的暗探,实际上他的暗探生涯非常成功,天安县上上下下基本都知道他是缇骑的人。 裴怀深吸一口气,舒缓一下情绪。 “老朱,现在不是说俏皮话的时候,城门一封,县城里的百姓的吃穿用度从哪里来啊?” “共度时艰,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共度时艰。 裴怀听见这四个字笑了笑。 “外面的灾民可都等着官仓里的粮食喝粥呢?老朱,一旦激起民变可是了不得的事,还请跟上面讲一讲,高抬贵手啊。” 朱彝不说话,只是笑着。 绸缎铺内,苏彻同史赤豹一起算着一笔账。 “外面粥棚的粮食,应该还有两天的余量,当然这没有计算还陆续有灾民赶过来的情况,这个算成一天。” 苏彻在纸上写写画画。 “所谓一日不死要吃,三日不死要穿。归根结底还是要生活,所以封城其实是下策。封来封去,不过是折腾地方上的衙门,于那位城隍老爷能有什么影响?” 苏彻看着史赤豹。 “封城这一招,怎么看都是下策。” 苏彻以为过犹不及,这次的目标是天安县城隍,不是天安县上上下下以及城外的灾民。 真的激起民变,那就是一场大风波。 眼下这个“三阳劫至”的当口,可不能再添变数了。 “兄弟,你有所不知。”史赤豹道:“我其实只是封他六个时辰,六个时辰以后,我开一个城门供人进出。至于外面的粥棚,只要有粮食,出不了什么岔子。” 苏彻点了点头,史赤豹这句话倒是没有错。对于从慈州各地陆续赶过来的灾民们来说,天安县并不是终点,不过是他们的中转站。 他们要去建康、去江州。 有口热粥缓一缓脏腑,还是要接着上路的。 “提刑大人封的……”苏彻想了想:“其实是人心。” “不错,就是要让天安县内人心惶惶。” 史赤豹看着苏彻:“神以信为基,人心一乱,人间香火就乱。” 神以信为基。 苏彻琢磨了一下史赤豹话里的意思。 神道修行,根基是人间香火,再往细划分,那便是人心的信力。可以说神祇的修为同信众彼此勾连。 所以到了王朝末世的时候,人心动荡,也是各路神祇最容易出事的时候。旧的神明失去了信仰的依托,新的神明找到了借机而起的机会。 纷乱的人心思潮,便是神祇们争夺的舞台。 天安县城隍,说来说去,他的信仰核心就在天安县百姓之中。 现在的史赤豹,就是在这个时候人为的制造变乱,引起人心动荡,借此窥探天安县城隍的虚实。 “这是第一步棋。” 史赤豹看着苏彻。 “然后便是第二步棋。” 慈州提刑千户从袖中抽出一份名单。 苏彻接过来看了看上面的名字。 “这些人是……” “都是他的核心信徒。” 这份名单上的名字,囊括了城隍庙的庙祝、几个曾经捐资修缮城隍庙的乡绅、还有些经常组织人去城隍庙参拜的香头。 这些人对于天安县城隍,有的是真的虔信,有的不过是彼此交易。 但是这些人隐隐约约组成了一张大网,他们都是这张网上的重要节点。 “我已经让下面的人把这些人都请走了。” 史赤豹展现出了他作为老牌缇骑的狠辣手腕,到底是一层层打熬出来的人物。 “这些人一走,他就是想安抚人心也没法安抚。” “然后就是第三步。” 史赤豹看着苏彻:“到时候就麻烦老弟同我一起出手,让他认罪伏诛。” “我想他不会就这样坐以待毙。” 苏彻看着史赤豹。 “若只是封城,他可能还要花上半个时辰才能想明白要对付的是谁。将他的庙祝、核心信徒尽数弄走,他一定会有所反应的。” “所以还是要以快打慢。” 史赤豹看着苏彻:“还请老弟先去城隍庙,会一会这位入魔的城隍。” 第一百零三章 入魔求魔 城隍庙外的街道一片寂静,空旷的广场上映着秋日的明亮却不温暖的阳光,不见了往日的繁华。 史赤豹带来的缇骑已经将周围清理干净,身披官服的缇骑们头戴乌纱,各自握住手中的直刀,眼神冰冷而肃杀。 苏彻站在城隍庙门口,微微整理了一下衣服,抬步走入这城隍庙中。 此地的大体格局,同山阴县的那座相差无几。 唯一不同的,便是此地隐隐约约能够感感受到的一丝丝法力。 山阴县城隍许久之前便被玄山老怪所诛灭,庙宇虽在,但不过是一座无主的空壳罢了。 天安县的城隍还在位,一入城隍庙,苏彻便感觉到了此地对于自己的排斥。 神魂也好,灵觉也好,就好像陷入泥潭之中,干什么都不痛快。 果然是凛凛神威。 苏彻明白,这不是那位城隍有意针对自己,实在是神道修行便是如此的排他。 在这城隍庙内,就好像是城隍独有的“神国”,或者说“界域”,任何强行进入的此地的力量都会引来反击。 上次路过这城隍庙,苏彻并没有亲自进来看看,走进来之后才发现,这城隍庙内种着一株三四人才能合抱的硕大桃树,其叶若盖,在这秋日也是青翠欲滴。 桃树下面,站着一位身穿官服的男子,他看上去四十余岁,手持笏板,一副要去上朝的样子。 “苏理刑。” 此人双目之中尽是金色的光芒,周身弥漫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我们见过吗?” “勉强算是见过,我那日去灭几个尸妖,路上曾经见过理刑一面。” 果然是他。 “那倒是苏某眼神不好,没有看见尊神。” “苏理刑灵觉敏锐,在六品之中算是厉害的了。” 天安县城隍嘴角带着笑意。 “玄门中人修行到了四品,除了可以凭虚御风,直入天罡之外的域外虚空,还能够根据自我掌握的法则,形成独特的法域,以自我之法代替扭曲天地之法,所谓天人相搏便在于此。” 那城隍接着说道:“而神道入门之初,就是要依托天地之间本有的法则辗转腾挪。我身为天安县城隍,这天安县便等于是我的法域,我便是这一方天地,苏理刑察觉不到我是正常的。” “好一个我便是这方天地,”苏彻由衷地赞了一句:“城隍好气度。” “天安县连接建康与慈州,来往的一时之杰中能与苏理刑相比的也不多。” 苏彻看着眼前的这位城隍,谈吐儒雅,神光堂皇,若非史赤豹讲明这位入魔已深,苏彻是绝不相信这位已经入魔。 “此地不是交谈之所,能否请苏理刑移步?” 说着,城隍指了指身后的那棵桃树。 他法力催动,桃树前方放出毫光阵阵,隐隐现出一座门户。 “那就唐突了。” 苏彻迈开步子,直入这毫光之中。 阵阵霓光之下,是一座气度恢弘的府邸。门口两头石狮狰狞,手中把玩的不是绣球,而是一个个栩栩如生的恶鬼。 府邸之上,挂着一个“天安方伯”四个字的牌匾。 这里便是县城隍的“神国”,当然,以这位修为,尚撑不起所谓的神国,或者说用“神祠”二字加以形容更为准确。 此地之内便是这位天安县城隍所掌握的领域。 介于真幻之间。 苏彻迈足此地的第一感觉,就是这里同青帝宝苑之中的神禁颇有相似之处。 但是还有一点不同,至于那一点不同在哪里,一时半会也想不清楚。 “参见方伯。” 一进宅邸,便有六位鬼使一字排开,上前行礼。 “苏理刑,这便是我座下的六部鬼使。” 天安城隍微微一笑。 “我法力低微,见笑了。” 苏彻抬手向这几位一礼。 他曾经听说那位都城隍,也就是建康城隍麾下有鬼臣近百,近乎于一位在世幽君。 可见这麾下多少也跟神祇的修为高低有关。 “城隍泽被万民,不能以修为高低论之。” “听闻苏理刑过去是恶少做派,今日一观可是有豪侠之风。”天安城隍看着苏彻:“理刑,真是好胆量。” 一切尽在不言中。 “城隍何出此言?” “在下入魔之事,恐怕已经为人所知,即便这样,理刑也敢入我神祠之中,可见胆魄非凡。” 他言语之中对苏彻似乎颇为认可:“当然,若无有手段,这些也不过是莽撞,但我相信理刑的手段。” “哦?” “能够灭杀饿鬼道出来的六品高手,绝非等闲人物。” 他也知道自己当日在同德楼前的事情了。 传闻正神在自己属地之内皆有天听地视之能,果然是神威莫测。 “理刑放心,我虽入魔,却也是社稷正神。理刑出手截杀那些荒丑恶物,也算是一件快事。”天安县城隍豪爽一笑:“正好舍下备好薄酒,有道是相请不如偶遇,请。” “请。” 神祠的正堂之上,果然摆下酒席,五味八珍,一应俱全。 “修行人讲究食气长生,这几样皆是我自家调养出来灵种,滋味与人间略有不同。” 城隍大马金刀坐下,苏彻也不跟他客气,跟着坐在了席面上。 “苏某这里冒昧问一句,这一桌酒席,恐怕不是为苏某摆下的吧?” 这位城隍便是有天听地视的本领,恐怕也预料不到自己会上门来,这一桌酒倒像是有几分断头饭的意思。 “人言苏公子是建康纨绔,若是建康纨绔皆是如此,那我大梁混一寰宇或许真是指日可待。不错,这一桌酒,是某为自己摆的。” 城隍自斟自饮一杯,双目神光如电望向苏彻。 “苏公子,可知道我是何时成的本地城隍?” “这点确实不知。” 苏彻当然知道这位出身如何,只是现在觉得没必要拿出来论。 因为这位确实是身份特殊。 “当年前朝无道,大梁太祖皇帝以远支宗室兴兵,我从军在列,大小数十战,野战则陷阵,攻城则先登,不敢说所向披靡,却也是舍却一条性命。” 这一位是实打实的战殁忠臣,当年大梁攻取慈州,这位城隍便是先锋之一。 “我当年为人豪勇,不善交际,为奸人暗算,领兵三千东入慈州,为敌军所围,死不能说是壮烈,却也是尽心于国家。” 苏彻见到过相关记录,这位当年因为派系问题,被主帅嫉恨,有意令其送死。在天安县城外陷入重围,最终还是叫他溃围而出,令残部回转大营。 死后收敛尸身,不算刀创外伤,仅仅捡出的箭头便有三斤。 一句尽心于国实在是不足以说明这位的壮烈。 “当年太祖皇帝感念我一点功绩,开国后封我为本县城隍,自问在任上也算是尽心尽力,自开国至今这几百年来,不敢说夙兴夜寐,却也是不辞劳苦。” 这位城隍又饮一口杯中之酒。 这位天安城隍的确如他所说,根红苗正不讲,这几百年来在缇骑的档案中确实也没有什么劣迹。 “唉,有时长梦未醒,耳边仿佛依旧能听到当年的鼓角争鸣。”城隍言语中颇见慷慨:“苏理刑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要入魔?” “我以为入魔二字不算恰当,”苏彻看着眼前之神:“放到城隍身上,或许用求魔二字更合适些。” 第一百零四章 一步之差 “入魔,求魔。” 天安城隍又举起杯中水酒一饮而尽。 “确实,求魔二字放在我身上更恰当些。” “我当年活着的时候,不过一草莽匹夫,整日里只知道征战杀伐。”城隍看着苏彻:“求田问舍、艳女娇娃、权柄地位,这些东西我其实都没什么欲求。” “当年太祖皇帝赏我的金银,到手便散发给部下,拨给我的田宅,也都尽数交给老家的亲眷。至于那些美人,嘿嘿,经年征战,确实也少了敦伦之乐。” “可你知道我做了城隍之后,每天面对的是什么?” “今天一张黄表递上来,求我保佑能勾引到隔壁的小寡妇。明天一个信女跪在堂前,求她相公早死,她好带着孩子嫁给情郎。” “有婆婆祝儿媳早死的。有儿子盼着父母死了好继承家业的。”城隍在耳朵边上比划道:“你不修神道不知道,我每天耳边就好像有不知道多少蚊蝇嗡嗡不绝,我要女人、我要男人、我要钱、我要名望……” 城隍看着苏彻:“这样的世道人心,这神明做的有什么滋味?” “五欲沉沦,一刻不得宁静。给这样一群猪狗做正神,还不如不做。” “先生的确不容易。” 苏彻的话似乎让城隍很是不满。 “不容易?我本敕封为神,这天安城隍不是我求来的。当年为国战死,几百年的勤勤恳恳,我对得起大梁。不容易三个字太轻了。” 城隍看着苏彻道:“苏理刑,你不想干了可以辞官不作,我这个城隍不想干了又能如何?” 城隍乃是敕封的神明,人间香火对于神明来说既是修行的最佳助力,也是把他们画地为牢的枷锁。 “道经有云,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先生为一县城隍,能承载五欲浊流……” “苏理刑,不要说这些漂亮的空话。” 天安城隍满饮一杯酒:“我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将这天安县里的所有贼男女尽数杀了。” “然后呢?” “然后我要朝游北海,暮登苍梧,我要自在。” “所以先生决定入魔,洗刷掉自家这一身神道修为。” “可以这么说。” 苏彻叹了一口气。 “冒昧问一句,请问这是谁给先生出的主意?” “我自己想的。” “可能苏某说话难听一些,先生自开国之初踏上这条神道,没有什么名师,朋友估计也不多,就算能想出来这样的好主意。恐怕也没有改换道途的法门。” “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 苏彻道:“先生可知道为什么魔门名声如此之臭么?” “不过是世俗人的一点偏见……” “不断向上,跨过九层天罡,便是域外虚空,那里的主人是无穷无尽的天魔,他们无形有质,嬗于变化万千,以人世间污浊欲念为食,是一切修行者的死敌。” “除此之外,还有天魔奴族,都是出自被天魔攻灭的其他世界,他们被天魔加以改造,成为彻头彻尾的征服工具。这些天魔和天魔奴族一起,以攻破各方世界为己任。” “传闻,我是说传闻,在这宇宙的中央,有一尊无量天魔之主,自有宇宙以来便屹立于此。天地未开时已在,天地崩灭后仍存。号曰高妙统天他化元始天魔王。” “这些我都知道……” “一入魔门,万劫难覆,为什么?实在是因为进去便再也没有脱出的可能。魔门根基的他化自在掰开揉碎了讲清楚,无非是损人利己四个字。” 苏彻颇为感慨地看着眼前的这位城隍:“天下之人,没有一个不想求自在解脱的。可为什么有的人宁可剃了光头往西走,也不愿意拜在虚空之中有无量亲朋好友的魔门之下呢?” “你什么意思?” “我恐怕那人传给城隍的,不是什么解脱神道的妙法,而是将城隍一点点纳入其陷阱的毒药。” 苏彻一运法力,声若惊雷,暗藏玄门镇魔克邪的法度。 “还请城隍好好想一想,自家功体是否有什么缺漏,或者有什么不协调的地方。亡羊补牢……” “……犹未晚也。” 一个尖利地声音自城隍嗓中冒了出来。 “嘿嘿,想不到小小的慈州,居然还有人能瞧出我的手段。” 那声音继续说道,城隍眼中已经满是惊恐。 “阁下自以为瞒天欺地,不过也就是骗一骗这样的老实人罢了。” 苏彻缓缓站起,凝神戒备。 他曾在典籍之中看到过,魔门有名为“魔种”的法门,据说可以在对方无法察觉的情况下一点点夺取对方的修为,最终将对方变成自己的奴仆。 显然这天安县城隍不知不觉之中着了那魔门妖人的道,心心念念要的自由自在,最终成了对方的猎物而不自知。 “你们罗刹海……” 天安县城隍奋起余勇,一声高吼。 这位社稷正神周身神力荡漾,卷起层层光辉,其中隐隐约约可听得雷鸣。正是他以天雷正法,荡涤心神,抵抗对方那无孔不入的侵蚀。 只是不管他怎么检验,都觉得行功正常,吐纳自在,状态好的不能再好,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问题出在了何处。 六道阴沉锁链忽然飞出,牢牢锁住天安城隍周身,锁链之上,如虫一般的血纹涌动。 动手的正是那伙鬼使,他们不知结成什么阵法,在虚空之中唤出六道黑铁锁链,如蛇如蟒,将天安城隍紧紧裹挟。 “既来之,则安之。城隍既然想摆脱这神位束缚,不如作我化身,一起游览这大好河山。” 那群鬼使各自张口,声音此起彼伏,你说前面,我接后面,说不出的诡异莫测。 苏彻自然明白,不知隐身何处的那位魔门高手,早已经将天安城隍周围侵蚀了个干净。 若不是史赤豹为了完成朝廷的命令提前动手,这位天安城隍怕是过不了几日就要给人家彻底染化。 “好贼子。” 苏彻右手剑指,吐出一口浊气。 泰狱阿鼻剑却是全力出手,目标直指天安城隍。 第一百零五章 万民香火 内忧外患。 天安城隍所受魔染现在渐渐显化,仅存的灵智同魔染一方彼此争夺,此为其内忧。 早已经被染化的鬼使运使阵法,将其捆索,而自己则身处其侧,此为外患。 内忧外患之下,正是对付这位天安城隍最好的时机。 苏彻运指如剑,泰狱阿鼻剑的凶戾剑气直奔天安城隍而去。 天安城隍一声长啸,脑后升起一轮红日,身后赤光暴涨,将封锁他的锁链破去。 他以胸口硬接苏彻一剑,口中当即喷出一口金色血浆。 “这是什么剑术,居然能破我功德本力?” 一剑伤敌,苏彻借助鸱吻戒的法力,身化一道残影,人身便是向着边缘破去。 变生肘腋。 “反骨小贼,接我一招。” 天安县城隍双手如托大日,向前一推,层层火力之下,一众鬼使如同残烛一般融化,阴气渐渐剥离,露出里面的本质。 竟然是一群生就六翅的黑白异虫,身上的纹络好似一张张哭嚎的人面。 熊熊真火之中,这些异虫不仅并未受伤,反而愈发抖擞竟然聚拢于一处,不断扭动盘旋,说不出的恶心。 “就这点万民香火拿出来冒充大日真焰岂不可笑?” 魔音灌耳,却是难以掩饰的猖狂。 “我这玄阴鬼面蠖最爱这人间香火,再来些,再来些啊!” 苏彻化身残影,借着鸱吻戒隐藏身形向外奔去。 眼睑的门户便在眼前,苏彻耳边响起一声黄钟大吕般的诵音。 “天安敕令,非我所许,不得离此地!” 一言既落,眼前好似生出一道无形的屏障,任苏彻如何催谷法力,却终究不能逾越这道险关。 听闻神道修者在其神祠之内可以好令天地,一如玄门道音、儒门的金科玉律一般。想不到今天在这里算是见识到了。 苏彻撑起阴泉九曲,一道幽碧光轮之下,算是在这天安县城隍手中撑开一道缝隙。 啊…… 天安城隍发出一道受伤野兽一般的悲鸣,双膝跪地,周身不住颤抖,他身上已经有无数黑红相间的诡异虫文浮现于皮肤之上,半张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另外半张脸悲苦的看着苏彻。 “不…是…我……” 显然刚才那道敕令并不是出自他本意。 “多谢小苏公子,这等朝廷正神,果然滋补。” 那隐匿魔修猖狂大笑。 “择日不如撞日,既然碰见了小苏公子,不如一起同参他化自在无上妙法,与我做个同道如何?” 此獠志得意满,显然布局许久终于将这位天安城隍拿下的结局让他非常满意。 “与阁下做同道,怕不是如同这位天安县城隍一般,最后连本我真灵都存不下吧?” 魔门真正的恐怖之处,便在于“种魔”之后的相应变化。就好像眼前的这位天安城隍,他虽然依旧还是他,一样可以使出自己的神通,甚至连原本的记忆、性格都能有一定的保留。 但是归根结底,作为一个独立生民体最核心的自我却是已经被染化他的人偷偷置换。 活着的不过是过去的一个残影幻象罢了。 永世沉沦,莫过于此。 “来,试一试这万民香火炼出的味道!” 天安县城隍将手中一轮红日托出,磅礴热力迎面而来。 火浪沸腾,层层热力之下,却是不见了苏彻的身影。 古怪。 那魔门修者遥遥感应。 他本体尚不在此地,全靠魔识隔空感应。天安县城隍之身尚未完全屈服,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苏彻是以何种手段躲开了这一击。 赤浪席卷无功,天安城隍收回双手。 犹疑之间,苏彻身影却是于原本的位置再现。 右手剑指,左手捉腕,一道精妙剑气,如同蝎尾螯针带着凶戾之气勃然而发。 这一击正是天安城隍原本受伤的胸口。 可恼也。 两次被剑气击中,第一次受伤,那时还是天安城隍受这千刀万剐之苦,现在此身既然为魔修所掌握,痛楚感却是让他魔识翻腾,周身在痛楚刺激之下现出道道幽蓝魔火。 “找死!” 那名为玄阴鬼面蠖的异虫张开翅膀,沿着天安城隍胸口的伤口向其体内钻去。 不知道多少异虫密密麻麻的往里面钻,远远看上去好像是在胸膛上开了一道永不闭合的嘴巴。 异虫入体,天安城隍眼中魔光炽烈。 空气之中响起种种妙音,一道璀璨光芒自城隍手指间弹指而出。 “尝尝这九地腐魂元磁神光的滋味。” 元磁神光本出自玄门,因为这一门神通实在是暗合阴阳根本,有制衡五行神通只能,因此各门各派都有自家的炼法。 魔修的九地元磁神光,乃是以魔门秘法采取大地深处的秽气熔炼而成,能够腐蚀神魂,污染道基,非常狠辣。 然而神光划过,此地哪里又有苏彻的身影? 虚空神通,不,是虚空法宝。 魔修这次终于察觉出了大概,想不到这苏彻手中竟然还有这样的东西。 刚才的万民香火,还有现在的九地元磁神光,这姓苏的小子显然都是用的一样的法门躲开。 他估计有一件非常厉害的虚空法宝,可以让他借机藏身,因此将自家本体挪移走了,等于不在此界,又如何能伤到他? “好,看我锁拿虚空,把你逼出来!” 若论虚空神通,魔门如果自居第二,绝没有人自称第一。 天魔一族本来就是域外虚空实质上的主人,庞大的基数加上切实的需要,都让魔门在虚空神通的掌握和花样上远超别家。 以阴阳法王之见多识广,也要怀疑中元可能入魔,也是因为这个。 一个正常的修行人看倒了极高明的虚空神通,最迅速也最正常的反应就是操持这等神通的那位即便不是魔门人物,恐怕就是已经入魔多时。 “给老子开!” 一声长喝,一道刚猛精气冲入这神祠之中。 史赤豹手持一柄描金黑铁断刀,竟然斩破了天安城隍封堵神祠门口的布置,就这样闯了进来。 果然入魔了。 慈州提刑千户看见那位犹如恶鬼一般的城隍,心中暗喜,这下可直接证据确凿,也不用什么明正典刑,直接就地处决便可。 只是史赤豹此刻看不见苏彻,心里暗地着急,嘴上却是一生断喝。 “左右,给我拿下此魔。” 第一百零六章 寸寸崩解 史赤豹手持描金黑铁断刀,周身带起层层罡气。 在他身后,六名缇骑百户官各持兵刃,缇骑之中,大半都是修持武儒一脉,身法卓绝,罡气雄浑。七人现身,此地气机瞬间一团。 “来的太晚了。” 天安城隍双眸之中魔光深邃,他轻轻一吐,一口白气自他口中射出,这白雾幻化,仿佛冰凌,带着层层深寒,便是史赤豹等人功力强绝,也感到丝丝寒意顺着毛孔钻入体内。 “上清敕令,冬雷!” 史赤豹一声咆哮,袖中翻出一枚玉符,他逼出指尖一滴精血射入这玉符之内,登时这神祠之中响起一声惊雷。 玄门以雷法为阴阳总纲,乃是天地之间第一号令,有镇邪驱魔之能。纯阳精血一入这玉符化为燃料,转化成一道灿烈冬雷。 史赤豹所用的这枚玉符名为冬雷琅符,乃是大梁朝廷从上清道处求取而来,乃是一件酝酿着雷霆神威的法器。他这次特意从库中取出,就是为了对付这位入魔的郭北城隍。 雷音振动,惊出白雾之中层层魔影。 这一口浊气之中竟然隐藏着无数阴魔影子,若是被这些东西沾染,免不得功体受创。 六位缇骑百户也不多说,从袖中抽出一个小匣,各自抓取出一把金粉,向着郭北城隍撒去。 此物似乎对阴魔有着极大的克制,洋洋洒洒,雾中魔影撞见了便哀嚎一声,归入虚无。 “史千户有心了,这么多高僧金身拿来磨粉来招待本座……” 天安城隍喷出的那一口阴雾,乃是他门中颇为有名的手段,名为九子阴魔。表面上是一口极寒阴气,但是其中隐藏了不知道多少阴魔,顺着毛孔七窍伺机攻入人体,若是不能早日拔除,日后也有入魔之患。 然而缇骑以玄门玉符激发雷音逼得阴魔现形,然后又以高僧金身磨成的粉末作为破魔的手段。 说起来虽然不好听,但这些为佛门法力浸淫多年的骨灰确实是破魔最好的手段。 对方是有备而来。 天安城隍口中默念咒言。 “提颇提颇,摩诃提颇,苏瓦达莫,提莫剌吽……” 这咒文并非人类口舌所能发出,也非任何文字所能准确描述。 他身影周围笼罩着一层晦暗,任何光芒在此经过都要随之扭曲,只剩下他一个恍惚的身影,让人看不真切。 声音清幽亘古,好似天地未开之时,就有这样的声音在这世间不住呢喃。描述着古老时代,那个日月星辰尚未成型之时的寂静。 无尽的幽暗之中,一点点璀璨夺目的亮光不过转瞬明灭。死亡一般的寂静与长眠才是这个宇宙的基调。 史赤豹与一众缇骑并不算好受,一股神秘的力量将他们心底情绪之中那些可以称得上是负面的东西一点点拉出来,然后加以扩大。 好像有一根根无形的触手,肆意玩弄着他们心底的恐惧,将之从心神深处扯出,加以具现。 “深邃无量黯影神咒!” 史赤豹几乎握不住手中之刀,他几乎是第一时间认出了这南荒魔教之中名声颇著的无上神通。 因其起于人心最幽微晦暗的深处,故称之深邃。 因其可以灭绝无量众生本性之真,故名其无量。 因其出于域外虚空末法魔主之手,故尊为黯影。 因其得元始他化天魔王加持认可,故可称神咒。 能够炼成这等神通之人,即便在强者如云的魔门之中,也绝非泛泛之辈。 这样的人物,怎们就盯上区区一个天安城隍? 仅仅是这样一个思量,史赤豹便感觉心头的恐惧愈发凸显,心神深处升起一个声音。 膜拜,跪倒,诚心诚意的跪在这无穷伟力面前,只有这样才是唯一的解脱。 史赤豹手中断刀一翻,他缓缓割开自己左手掌面,想借着疼痛让自己自沉沦之中清醒一些。 然而这痛楚却刺激加深了心底的恐惧,若非身上的上清玉符仍旧传来一阵阵清凉安稳自家心神,恐怕史赤豹已经拜服于天安城隍身前。 一声剑吟。 苏彻身影再次浮现,不过这一次他的手中却有了一柄鱼肠短剑。 黯影幽深,苏彻直觉眼前一片晦暗,心底之中升起种种念头,却是不断地自我拷问。 放弃吧,此世沉沦已久,又何必继续折磨自己? 放弃吧,就凭一介区区,又能做出什么样的改变? 放弃吧,前方尽是崎岖险阻,人人各自沉沦,这一切又有何意义。 压力不断来自心神之上,更是一股股压在身上真实不虚的魔门法力。 天安城隍双目如冰,一双魔瞳锁在苏彻身上。 他魔意滔滔,虚空震动,却是封住了苏彻再入青帝宝苑的节奏。 苏彻长吸一口气,丹田之内剑煞随之震鸣。列缺雷瞳透过层层幽暗,同样盯住了阴沉魔影之下的天安城隍。 万世沉沦,千年幽暗,尚有此身此剑。 “我有一灯,可照人心善恶。” 九幽焚神阴火自周身卷扬而出迎着阴魔幽影,护住苏彻周身。 “我有一剑,斩落生死因果。” 同史赤豹等人不同,在这咒力包裹之下,苏彻从来没有失去勇气。 若是没有挥剑向前的决心勇毅,手中之剑又有何意义? “咄。” 有趣的年轻人,值得更多关注。 天安城隍的咒力如山如岳,好似惊涛拍岸一般席卷而来。 骨骼,肌肉,乃至神魂,苏彻感觉到身体在这压力之下不断地颤抖。 你有出剑的决心,可你有出剑的力量吗? 天安城隍的双眸之中似在探问。 痛苦,绝望,悲恸。 苏彻眼神前所未有的坚毅。 都来吧,让这些都来。 让痛苦如火焰在我骨骼内沸腾,让绝望如恶兽撕裂我的肌肉筋络,让悲恸如海啸乱涛碾碎这神魂。 即便如此,我的手也不会颤抖。 即便如此,我的心也不会迷茫。 来吧。 剑煞涌动,苏彻将自身升腾起的魔意、痛楚、绝望尽数融为一炉。 泰狱阿鼻,断罪三千! 幽绿剑光带起无穷凶戾,仿佛天河倒卷,直落天安城隍之身。 这位人间香火凝聚起来的神形法体,于斯寸寸崩解。 第一百零七章 可怜之人 千锤百炼之下,苏彻的泰狱阿鼻剑终于成就,剑招试敌,一击建功,斩杀这堕入魔道的天安城隍。 神形法体被破,道道人间烟火组成的元气自伤口之中流淌而出,光火闪动,犹如点点星光,散入虚空之中。 “倒是好剑。” 身受重创,天安城隍颓坐于地,一双魔瞳看着苏彻。 这具神躯修为级数摆在这里,为了发动深邃无量黯影神咒,更是将其根本作为祭品。现在又遭遇此伤,算是油尽灯枯寿终正寝了。 “想不到缇骑之中还有阁下这般人物,我记住了。” 说话的自然不是那位不甘于在神位上充当囚徒的那位天安城隍,而是那位隐身于幕后的魔门人物。 “不劳挂怀。” 苏彻长舒一口气。 泰狱阿鼻剑终于练成,原本在气海丹田之中沉睡的剑煞也终于活泛起来,剑招杀力更上层楼。 这将心中痛苦、悲恸乃至绝望融入剑意的手段,着实是与众不同,也让苏彻对未来的修行打开了不少眼界。 自家的剑道修为也算是借机向前迈了一步。 “如此剑意,应当到东海之上剑试群雄,方能千锤百炼,问道长生。” 那魔门之人双目扫过眼前诸人。 倒是可惜这具神躯,不过也无妨,从别处再寻一具便是。 “今日得蒙诸位招待,实在是有感盛情,日后自当回报。” “这样的狠话多说无益。” 苏彻手持鱼肠短剑,剑气横空,一道惨烈剑气横劈,将天安城隍原本破碎的神躯彻底斩碎。 破碎的神躯之中,涌出不知道多少鬼面蠖,振动羽翅,翩然欲飞。 一声雷音,史赤豹以精血在此激发手中上清雷符,层层雷光闪过,犹如一道电网,自上而下将这些异虫剿杀。 “老弟辛苦。” 史赤豹面如白纸,显然受伤不轻。 “提刑大人,可还好吗?” 苏彻看着这位手持断刀的缇骑提刑千户,还有一众颓唐的百户。 “好厉害的魔崽子,不知道是什么门路。” 史赤豹长叹一口气道。 “这里的善后事宜,就拜托贤弟了。” 这位提刑千户受伤不轻,之前那魔门人物手段超凡,咒力更是阴毒,几人都已经遭了暗伤,当务之急还是要好好调养,不然日后入魔,这天安城隍就市他们的前车之鉴。 “好。” 苏彻应了下来。 “我们在绸缎铺等你。” 史赤豹吩咐一声,他这话倒不是多余,现在这个状态。史千户可没有胆量独自回慈州去。 路上遇见几个硬点子怕是就要彻底交代了。 话一说完,史赤豹便拉着几个受伤的百户离开了此地,只余下苏彻一人在这神祠之中。 天安县城隍既然已死,由他法力支撑的神祠也渐渐化为虚无。 正如一年四季,花叶枯荣,这建构于神力基础上的小小空间也到了终结的时候。 苏彻缓步行走于此地。 天安城隍没有留下什么有意义的东西,对于这位有志于离去的人间正神来说,他也不会刻意收藏什么东西。 唯一让苏彻心中产生怀疑的是,他之前让朱彝送到这里的那个坛子却是不见踪影,不知道去了哪里。 “花开花谢,人世枯荣。便是神明也不能摆脱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苏彻身后响起。 阴阳法王,或者说一阳子,背着双手,摇头晃脑地在这神祠之中缓缓踱步而行。 “前辈?” 苏彻好奇地问了一下这位。 身材不高,一副潦倒道人的模样,还有那依稀不入流的修为。 “嗯。”阴阳法王点了点头:“这泰狱阿鼻剑算是有点味道了,回头告诉那个老鬼,不知道他会是什么表情。” “您什么时候来的?” “我?我也就是比你早进来一会。” 阴阳法王走到天安城隍的尸身之前。 “也是一个苦命人。” “前辈来这里干什么?” 苏彻不知道这位阴阳法王跑过来干什么,莫非…… 难不成天安县城隍这些破事背后和钟山会也有关系。 “干什么?当然是找你了。” 阴阳法王伸了个懒腰。 “大家在一起搭伙,当然是找你玉树临风的苏公子来照顾照顾了。” “前辈说笑了,晚辈有什么本事……” “你看清楚。” 阴阳法王指了指他自己:“我现在也就是八九品修为,不找你照顾,让外面那些邪修把我抓去炼鬼啊。” 这句话肯定是玩笑话,苏彻觉得能够把阴阳法王抓去炼鬼的邪修,也就只有北邙鬼祖了吧。 “我现在孤老头子一个,在你这里吃几天白饭,没有意见吧?” “那是自然。” 苏彻当然应下:“可是您不是转世了吗?” 当日跟阴阳法王一起去建康城下的浓雾之中,一起找出了他的转世之身,顺道还和一个玉景道的道人交了手。 “所以时日无多,吃不了你多少东西。” 阴阳法王伸手指了指地上的天安城隍。 “你怎么看他?” “他?一个可怜人罢了。” “可怜人。”阴阳法王忽然转过头看着苏彻:“你有没有考虑过,假如真的建立起了天庭,天庭之中会不会有这样的可怜人。” 阴阳法王的话让苏彻陷入沉思。 修行人修行的目的,是长生,是自在。 连天地之间的法则规矩都要超越,那横加于所有修行人头上一个天庭,能够让人接受吗? 至于天庭之上的那些执掌者,制定和执行规矩的人,就能够保证千年万年初心不改,一直坚持下去吗? 其实不必阴阳法王指出,苏彻在心里也有些怀疑。 假如有一天,天庭的某个执掌者忽然主动或者被动的入魔,那个时候天庭又该自处。 苏彻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前辈,莫非上古天庭的陨落,也跟这种可怜人有关?” “唉,上古之时,我也是一介晚辈,哪里知道他们的那些烂事。” 阴阳法王嘿嘿一笑。 “不过这里面的事情,我确是能够跟你说清楚。”阴阳法王眨眨眼睛:“罗刹海,听没听说过?” 苏彻咀嚼了一下这三个字。 罗刹海,当然是听说过了。 第一百零八章 南荒魔教 当初在阴阳界内购置画皮时曾经听过,罗刹海是东海之上的大商号,出产的画皮极为精美,做工精巧远胜于阴阳界内。 “听说是东海之上的商号。” “若是以商号两字评价这罗刹海,却是把他们看得小了。” 阴阳法王虽然自囚于阴阳界内许久,但是谈起各方势力却是如数家珍。 “罗刹海名曰商号,却是一个门派、商号组合而成的复杂组织。经营领域复杂,囊括了修行人所需要的一切。” 这老鬼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在天安城隍的神祠中左顾右盼。 苏彻觉得这位眼下的状态似乎非常奇妙。 按理来说,阴阳法王将自身的大部分元灵投入到了转世之身上,现在的这个魂体应该日渐凋零才对,不过苏彻却感觉这位愈发的神采奕奕。 “整个东海乃是修行人的圣地,你想想这罗刹海的生意多么兴旺?”阴阳法王说到这里微微一笑“听到这里,你会不会觉得这是个很松散的组织?” “不,我觉得不会。” “为什么?” “如果是个松散的组织,罗刹海应该没有今天的名头。更何况按照前辈所说,罗刹海是个兼营百业的联盟,恐怕自己内部不同商号、门派的利益冲突也是不少的,若是不能做到令行禁止,恐怕不需要什么外界压力,自己就散架了。” “不错。”阴阳法王赞赏地看了一眼苏彻:“罗刹海体系严密,以神君堂为核心,共有三百六十五位神君。其下又分列不同部门,统御门下一应商号。一切重大事宜都由神君堂商议确认,一旦颁布,那便是令如山岳。” “在东海之上,另建有一座罗刹海城,作为本部核心。特别是历代也曾出过几位堪称中兴之主的人物。” “所以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三百六十五位神君,这人数听起来就感觉有些怪怪的。不管人数多少,苏彻估计其内部真正掌握大权的人物应该不到十指之数。 “罗刹海傲立东海这么久,实在是因为他们背后站着高人。” 阴阳法王意有所指,苏彻自然是闻弦歌而知雅意。 从那个大瓮到倒霉的天安县城隍,处处可谓是魔影重重。 “难道是魔门?” “若老夫的情报无错,这罗刹海的背后便是南荒魔教、东海的几只妖族。” 苏彻眉头微皱。 “前辈,在下有个疑问。我也经常听人提起北方魔门、南荒魔教的名头,按理来说他们都是魔门一系,怎么还有这种区别?” 在苏彻看来,玄门虽然有分化出不同支脉,可毕竟有玄都宫高居其上,隐隐约约为玄门祖庭。 佛门虽然也有那烂陀寺、大轮金刚寺等寺庵,可凡事出头都有灵柩寺为首。 魔门按理来说,既然有他化统天元始天魔王这样的大能居于宇宙之中,天外的末法主们彼此争斗不休那是天性使然。 可作为此界修行人居然分出一南一北,总不能是因为地理隔绝的原因。 “嘿嘿,你这种问题也就是问问我,若是问别人,少不得要被人笑话你修行时日不长,修到六品了,连这种所谓的辛秘都不知道。” 阴阳法王志得意满地笑了笑,忽然神色一肃道。 “我说小苏啊……” “前辈请讲。” “你有没有考虑过拜我为师啊,你看郁离子也没有功夫管你,北邙那个老鬼收你纯粹就是坑你。而我好歹也是上古五方五帝之中黑帝一脉,你拜我为师,也算是……” “前辈啊,您还是照顾好自己的转世之身吧。”苏彻摇了摇头:“话说回来,北方魔门和南荒魔教,他们两边难道还不对付吗?” “这人世间的复杂关系,哪里是一个好与不好就能概括的。”阴阳法王出手向上一指:“天上什么东西比星星还多?” “您是说那些末法主?” “不错。开辟魔门的那一位,号称是无量域外天魔之祖,此界修行魔道之人,自然是尊其为祖,仰其鼻息。可是天外的那些域外天魔,修行人又该持什么态度呢?” 域外天魔以修行人为食粮,天魔于修行人之间本身就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魔门虽然修行天魔法门,但这矛盾却是一直存在的。 若是能够染化一位魔门修者,域外天魔自然不会拒绝这样的好事,而魔门自然也会把域外天魔当成猎物,捕捉染化各种魔物,乃是魔门之中最常见的手段。 “前辈的意思是他们两边的分化是因为……” “南荒魔教,你可以把他们看成域外天魔们设在此界的分舵。北方魔门,同他们关系远一些。”阴阳法王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自从上古之后,此界南北两极的九层天罡渐渐薄弱,虽然不足以让末法主等级的域外天魔降临此界,却也挡不住一些胆子颇大的漏网之鱼。魔门也因此在南北两处立下根基。” “北面也有几位可以称得上是了不起的魔君坐镇,而南边么,靠的就是那些末法主。所以这背靠南荒魔教的罗刹海是什么成色,你应该明白了吧?” 苏彻仔细一想,发现这才合情合理。 东海既然是修行人的圣地,那魔门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 只是魔门修行唯有损人利己四字,要想在东海立足,也唯有改头换面,借助罗刹海布局也算是可行的一招。 “玄都宫与东海剑宫也不管管他们?” 苏彻非常好奇,玄都宫是此界最大的修行势力,佛门要在中土立足都要先同他们达成一致。至于东海剑宫,他们更是东海的主人,也能漠视魔门做大? “太上有三宝,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阴阳法王有感而发:“玄都宫有万般好处,这什么事不肯做绝便是一样。” “他们当年能容剑宫在东海立足,如今也能允许魔门掺入东海。”阴阳法王看着苏彻:“世人常说,中土为种人之地,这种人二字作何解释?” 苏彻知道,这位还有一句话没有说,玄都宫当年也能默许五方五帝设立天庭。 “种人便是修道种子,人要修行,当先就是要在红尘中打磨性灵,淬炼道心。修行易成,道心难得,中土这滚滚尘世,便是磨炼人性最好的道场。” “人间凡世,是非对错,可以在善恶之中磨砺本性。滚滚红尘,仙缘难寻,可以坚定慕道长生的心志。情缘爱恨,生死别离,更是坚定道心的好助力。这世间去哪里寻这样栽培修道种子的沃土?” “而东海,则是去芜存真,磨炼修行人的试炼场。魔门、妖族、沧海横流,正显英雄本色。中土修成的性灵种子,在东海这个熔炉上加以淬炼,度过重重灾劫,证得第一等神通,勘破生死,斩断劫关,成就长生位业。” “谁又能说玄都宫不管呢?” 第一百零九章 郡王驾到 磨刀石。 东海的妖族也好,南北两边的魔门也罢,都是有意无意留下的磨刀石。 苏彻大概也能够理解一些玄都宫态度的源头。 在自己看来,这世上最珍贵的资产,莫过于高层次的修行者。 换句话说,那就是地仙。 往下延伸一些则是长生真人。 一切都要保证此界玄门能够源源不断产生高质量的长生真人与地仙。 玄门一统江山的世界里面,或许会产生更多的长生真人,但是玄都宫要的是类似郁离子那般可以独当一面,能够在天魔狂潮之下纵横的真人。 说句俗套的话,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不经磨砺,能够在凶险的域外虚空迎着不知凡几的末法主们护得此界周全吗? 中土、东海、乃至此界,都是玄都宫培养道种的牧场,魔门、妖族、乃至如今插手中土的佛门,不过是玄都宫用来检验玄门根骨成色的工具。 这是何等的气度。 “真是大手笔啊。” 苏彻由衷地赞了一句。 “话说远了。罗刹海虽然有魔门的背景,但也毕竟不是被魔门掏空的外壳。” “因为背景复杂,所以反而内部的力量可以自成一系,兼收并用。”阴阳法王看着苏彻:“天安县的这些事端,应该就是他们在中土一次牛刀小试。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玄都宫的这张网实在是太疏了。” “一方正神,辛苦多年,却不能寿终正寝,真是可惜。” 阴阳法王看着周围即将彻底崩裂的神祠念叨了一句。 “你那边耳目太多,我等你忙完了再去寻你。” 此刻天安城隍苦心经营的神祠寸寸崩解,苏彻眼前的景象就好像是一场忽然惊醒的幻梦,逐渐褪去了迷离的颜色,露出其本来面目。 依旧是城隍庙的那处院落,苏彻端立在一株硕大的桃树之下,其上亭亭如冠盖,只是此刻叶子已经枯死大半。 四周已经立满持刀警戒的缇骑。 他们见到苏彻现身,纷纷上前见礼。 “理刑大人,史千户先回咱们那处据点了。可还有什么要吩咐我们做的。” “没什么了,回去好好戒备。” 苏彻跟阴阳法王聊天的时候,也用心在神祠之中寻找,确实没有找到那更夫的生魂,恐怕已经遭了毒手。 现在史赤豹在交手中受了伤,虽然不知道伤情如何,不过看他走得如此匆忙,显然是伤的不轻。 “遵命。” 留下的缇骑看着苏彻的眼睛中尽是佩服。 他们一开始都把这为理刑大人当成建康来卡位升职的纨绔,但是经此一战,提刑千户所内修为最高的史千户以及众位百户看上去都受了不轻的伤。 眼前这位理刑大人却是一副神完气足的样子。 派驻在外的缇骑,不比在京的那些,基本都是刀头舔血,尸骨堆里滚出来的。 名声、人品、出身这些东西,他们不是不看重。不过却都是奉行以实力为尊的准则。 苏彻如今既然是挺立到最后一个的缇骑,自然也就能获得他们的认可。 “理刑大人,这边请。” “苏理刑,里面是什么光景?那天安城隍真的入魔了?” 一群人开始静静地跟在后面,可后来再也压不住心里的好奇,就有胆大的向苏彻提问。 “多亏有史千户以及各位百户奋勇杀敌,最后我才能一剑建功。史千户的那把错金断刀,果然是不凡。” “理刑大人不知道,那柄断刀可是有来头的。据说是前朝都城隍的配兵。当年咱们大梁开国的时候,太祖领兵围攻建康,当时这天下咱们大梁已经十有其七,可血战七十日未曾破城,就是因为那位都城隍实在是不好对付,最后还是请下了几位长生真人出手,才算将那位解决。他的那把配兵也就断为两截。其中一半就是咱们史千户手里的那把断刀,另外一半在御史台的府库里藏着。” “不过史千户的修为那也是千锤百炼,以史千户的功力加上六位百户都没有把那城隍拿下,可见还是要看苏理刑的手段。” “苏理刑家学渊源,史千户再千锤百炼,终究还是差着一些。” “史千户手段高超,几位百户也是悍勇,我不过是侥幸……” “苏理刑太谦虚了。” “就是就是,没有理刑大人,史千户和几位百户肯定没事,我们恐怕就要遭毒手了。” 一群人嘻嘻哈哈,志得意满的向着缇骑的据点行去。 苏彻则有的没的说两句,心里全然在想另外的事情。 罗刹海布局中土,恐怕并非一日两日,只是不知道他们都做了些什么。 自己的眼界还是太狭窄,幸好有阴阳法王这样的长者传授一些经验。 不过话说回来,这老鬼的隐遁之术果然是精妙,有机会看看能不能学到手里。 想到阴阳法王那来无影去无踪的隐遁之术,苏彻就有点眼红。 自己若是能有那样的遁术,配合上泰狱阿鼻剑的无双剑斩,日后去当一个刺客应该也不在话下。 想到这里,苏彻不由得仰望苍穹,也不知道郁离子老师那边的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若是有这位恩师在侧,能让自己少走许多弯路。 缇骑的那处据点,此刻早已经戒备森严,披甲持兵的缇骑自慈州方向陆续赶到,强弩、直刀这些装备自不必说。 空中更是灵光闪动,显然已经布置下了不凡的阵法。 苏彻领着人回来,立即便有缇骑上前来迎接。 “理刑大人,提刑大人正在堂上等您,还请您赶紧过去。” “你们是从慈州来的?” 苏彻看见这人却是一个生面孔。 “回禀理刑大人,史千户将弟兄们分为三队,他老人家自领先锋,我们是第二队,还有第三队的兄弟正在陆续赶来。” 这么大阵仗,苏彻心里一奇。 史赤豹显然是不把天安城隍放在眼里的,更何况召集来这么多缇骑也没什么大用。 如此大动干戈,苏彻觉得只有一个答案。 那位新任的慈州行御史中丞,武陵郡王怕是要来了。 第一百一十章 勉为其难 史赤豹苍白着脸,坐在大堂之上等着苏彻。他现在阴魔入体,滋味并不好受。 有人心便有欲望,又有谁不喜欢醇酒香酪、欲女娇娃、功名利禄这些东西? 圣人云:“食色性也。”虽说是本性使然,万事万物也讲究一个过犹不及。 一旦欲火炽盛,轻则影响修为,重则会产生内魔。 内魔不比域外天魔,乃是修行人根本念头里滋生出来,专门攻击心神的弱点。 阴魔便是从欲望之中衍化而生的一种内魔。魔门修士采集阴魔,用以对敌,尤其难防。 史赤豹之前同那入魔的天安城隍交手,被他以咒力引动自身魔念,不小心沾染上了阴魔,如今五内如焚,心神为魔念所污浊。 整个人状态极差,当务之急便时要寻找一处净室,平心静气,以水磨工夫将自家心神之中的魔念化去。 不然若是强行与人动手,或者不加以怯除,那史赤豹就有可能变成下一个天安城隍。 可是不管史赤豹受伤多重,他现在都要强撑起精神。 “贤弟,事情可办妥了?” “已经将那入魔的天安城隍拿下,后续也没发觉什么异样。” 苏彻看这史赤豹道:“提刑大人还是赶紧静养为好。” “唉,我如何不知道应当静养,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史赤豹看着苏彻脸上带着一丝忧愁:“贤弟有所不知,武陵郡王要来慈州了。我这次到天安县,一是妖书案要给陛下一个交代,二则是布置迎接这位的事情。” 朝廷许久未有郡王出镇地方,武陵郡王的安全绝对不能有失。 再加上现在皇帝、太子之间复杂的格局,这有什么风吹草动,也会自然而然的怀疑是太子动的手。 被认为是太子一脉的缇骑则是黄泥巴落裤裆,有冤也没有地方喊。 为了避免出现这种倒霉情况,缇骑上上下下都发自内心地盼着武陵郡王平平安安。 总的来说,最近建康方面发给史赤豹的命令总结起来就是两个内容。 第一是立即找到苏彻并保证其安全。 第二便是要全力筹备迎接武陵郡王入慈州一事。 总是云山雾罩的公文这次竟然罕见的直接明确表示,什么斩妖捉鬼的常规工作可以先停一停,先把武陵郡王的事情办好。 “那魔门高手,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挑着武陵郡王马上就要到任的时候在天安县动手,我怀疑他们可能是冲着这位来的。” 史赤豹说着说着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片潮红。 “可谁想到我又受了伤,眼下只有拜托贤弟了。” “都是分内之事,没有什么拜托不拜托的。” 苏彻当即应允了下来。 “只是千户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这个状态实在是伺候不起了。”史赤豹运功将脸上的红光压下,脸色又变成一片蜡黄。 “我同那几位百户先回慈州千户所内静养,天安县这边还需要贤弟坐镇。至少也要等这位平平安安到任再说。” 史赤豹看着苏彻面露难色。 他很清楚这件事不应该落在苏彻头上。杜陵苏氏跟太子的联系,苏公在宫中的立场,都决定了苏彻不管做成什么样,都有可能面临责难。 但是史赤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这件事本该由我来打理,可眼下出了这等情况,也只有请贤弟勉为其难了。” “好说,千户放心静养,我就在这天安县等着迎接武陵郡王。” 计议已定。 史赤豹率领其他百户在一群精干缇骑的陪护下悄悄变装撤回慈州。 而苏彻则带领大队缇骑在天安县安营扎寨,预备着迎接武陵郡王。 天安县内依旧是外紧内松的格局,四门紧闭,只有一道南门可以供人通行,城墙上站满了巡逻的缇骑。 县令裴怀几次想要求见苏彻都被缇骑拦了回去。而那位神秘的谢夫人则一直住在同德楼里。 当然,同德楼的那位掌柜还好好的。 因为苏彻有别的事情要忙。 第一就是阴阳法王光明正大的现身不说,还给苏彻一记突然袭击。 这位自称是苏彻的二舅,大摇大摆地来到缇骑的驻地,点名要见苏彻。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那么多缇骑居然没有瞧出来这位是鬼物之身。 于是乎被惶恐的缇骑引去拜见苏彻,而苏三公子也只好认下了这位二舅。 总不能让人把他乱棍打出去不是? 虽然不知道这位已然转世的老前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既然他愿意守着自己,苏彻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虽然一身修为不在,但要说眼界和见识,这位自上古走来的阴阳法王自有其不俗之处。 除了这没有多喜悦的惊喜,苏彻终于等到了一件好事。 陆柏从建康回来了,而且还带来了杜陵苏氏的助力。如今苏家大公子随韦怀文在北地征战,二公子出海做使臣,只有三公子还算是勉强在家。 既然三公子提出了要求,那就只有全力支持。 一个名叫苏福的管家带着七八个得力的管事,还有三车绢帛铜钱,跑过来支持苏三公子的“发财大计”。 当然,苏家的家人们碰见阴阳法王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舅老爷”都很是迷惑。 他们都是在杜陵苏氏干了一辈子的人,从没听说过主家还有过这样一门亲戚。 最后还是苏彻牺牲了自家的清白名声,隐晦地向他们提了一下,说这老头其实是自己养在外面一位美妾的父亲,因为自己还没有迎娶正室,为了保护名声暂时称之为二舅。 这才换来一众管事们“了然”的表情,一个个殷切地称呼阴阳法王为舅老爷。 至于阴阳法王那老鬼,一张面皮早已是千锤百炼,对于苏彻放出的谣言不仅持无所谓的态度,有时还推波助澜,有意无意的给别人留下许多遐想空间。 让一众管事感慨都说三公子到了地方上摔打一番后已然成才当刮目相看,现在看来还是英雄不减当年。 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陆柏的归来,阴阳法王就位,以及苏家管事们的到来,让苏彻终于有了开始自己那小小裱糊计划的第一步。 第一百一十一章 未央商行 “公子的意思是咱们要开个商号?” 苏福在杜陵苏氏也算是独挡一面的大管事,在建康打理着好几处铺子,这次也是苏彻点名把他从家里要来的。 “是。” “不知道公子准备经营什么,最简单的就是绸缎铺,这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绸缎能当钱用,虽然购买力并不如真金白银,不过托大梁天子洪福,既然铁钱已经成为法定货币,苏大管事对绸缎铺的钱景很是看好。 这也是为啥缇骑在各地的驻点都愿意开成绸缎铺作为伪装的原因,因为油水足、也容易赚钱。 “再不然就生药铺,慈州这个地方的药材效力都比别地好,往北面、去东海,都有人点名要慈州出的药材。只是今年变乱多,恐怕不好收药,但门路都是现成的。” 苏彻不懂事时有个梦想就是临清府当个生药铺子的东家。 若是单纯为了钱,开生药铺子也算是门好生意,但是苏彻志不在此。 “我的意思是开粮铺,放贷。” “好生意。” 苏大管事赞了一句,下面的管事们也接连点头。 大灾之年,哪有比开粮铺放贷更赚钱的。 他们不提,是因为这是一门黑心钱,做惯了生意,谨守门风的几位管事是看不上的。 眼下正在闹饥荒,粮价腾贵,从外面调粮食来慈州卖,那是一本万利。 至于放贷,按着九出十三归的行规,一百文钱放出去只给九十,收回来的时候要收一百三十枚。今年还不清顺到第二年,第三年,当然利息另算。 有的时候一笔债只要运作得好,就能逼得一家一辈子干白工。 “可是公子,咱们杜陵苏氏不该做这样的生意。” 大管事还是明白事理的,以今日杜陵苏氏的地位早已不必再做这种生意了。 “大管事说的不错。” 苏彻笑了笑:“不过我们这家商铺,小斗入,大斗出。放钱么,则十出十一归。” 几个管事彼此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大管事皱着眉头说道。 “公子若是这么安排,也不是不行,只是这生意不该开在慈州,放到咱们雍州干。” 大管事的意思很明白,若是这种邀买人心的一时之举,还是放到本乡本土去做。 “反正就是那几车本钱,便宜这些慈州人不如便宜咱们自家乡党。”他说着看了看旁边的管事们:“三公子倒是给我们派了个好买卖,这赚钱的生意费心,赔钱的买卖可谁都能干。” 一席话把苏彻都逗笑了。 “这生意赔不了。”苏彻看着几位管事。 “公子,知道您心善。”大管事说道:“这慈州自古便是鱼米之乡,收了慈州的粮食,去建康贩卖,也算是门细水长流的买卖。” “可是如今慈州刚刚遭灾,咱们要在这里起号做生意,粮食就要从江州去运。可慈州这边少了产量,建康那边的需求可不会少,不止江州的粮食,就是荆州的粮食都会跟着涨起来。” “公子若是有心做些细水长流的好事,我们今年就先把这附近的农田逢低买一些,比他们本地的豪绅开价高一些就是了。等过两年慈州缓过气来,我们的田土也有了粮食,咱们在做着小斗入,大斗出的好买卖。” 苏彻点了点头,大管事的话确实是老成之言。 若是按照这个方略操办,的确是能够让这门生意在慈州立下根,但是苏彻手里的本钱丰厚。 不用再费这些心力。 “地自然要买,不过粮食一样要卖。粮食不用去江州、荆州这些地方买,我手里就有现成的,各位来之前,我已经让缇骑的人出面买下几间仓房,里面都有现成的粮食。” 几仓。 几位管事彼此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大管事郑重地劝谏道。 “公子的手段,我们自然是知道的。” 自家三公子现在是缇骑在慈州地面的二号人物,有缇骑出马,自然是百业恒通,什么都好干。在这大灾之年的慈州弄些粮食来也不是什么问题。 可生意讲究一个细水长流,不能坐吃山空,更何况那这几仓粮食也算不得什么山,等这些山用完了,后面又该怎么办。 “粮食的事情,各位不用操心。” 有青帝宝苑在,区区几仓米不在话下。 苏彻更关心的是这个商号什么时候能够真正运转起来。 “我的意思,舍粥、放账、贩粮这些事情抓紧时间运作起来,时不我待,还请各位抓紧时间。” 大管事想了想,向着苏彻说道。 “三公子的意思,老朽大概明白了,为何市恩于这一地百姓,也非老朽所能问,想来都在公子的谋划之中。只是有一点,斗胆请三公子授予我等全权。” “这个是自然。”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办,一向是苏彻的个人原则。 几位管事彼此对视一眼,算是心里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这商号叫什么名字,还请三公子定下个名号,我们也好让人去做招牌。” “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苏彻念了一句:“一人之长乐,何如天下之长乐。既然如此,就叫做未央行吧。” “长乐未央,那就叫这个了,公子,那我们这就去操办。” 几个管事站起身来向苏彻行礼。 “辛苦几位。” 苏彻也还了一礼。 “我说小苏,你这是要做买卖,还是要谋反?” 一直坐在旁边冷眼观瞧的阴阳法王突然冒出来一句。 “只是单纯想做些好事就很讨嫌吗?” “没,我就是害怕咱们这幽冥地府没有立起来,你先跑去弄个人间天子先干干了。” 阴阳法王舒服地靠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 “不过没关系,大家这么熟。你若是有心改朝换代,那我就陪你玩一玩。” “只是干点拔一毛以利天下的事情。”苏彻笑着看着这位:“人间帝王?这注定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好位置我可没什么兴趣。” “你那粮食是怎么来的?”阴阳法王看着苏彻:“你不会觉得靠着那群缇骑玩掘地三尺打压豪强就能把粮食变出来吧?这慈州可是全境受灾,谁家也没有什么余粮。” “前辈觉得我的粮食从哪里来?” “外面运,肯定是不行。你赶在大灾前面收了一大批粮食,嗯,你要是有这个脑袋瓜在建康也不至于给人算计了。”阴阳法王嘴里念念有词:“让老夫琢磨琢磨,未央,长乐未央……” 阴阳法王说着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他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苏彻。 “难不成……你手里有青帝宝苑?” 苏彻点了点头。 这种事估计也瞒不过眼前这老鬼。 之前同天安城隍争斗的时候,这老鬼就见过自己有件虚空法宝用来藏身。 “乖乖,灵威仰要是知道你拿他的青帝宝苑用来种粮食,也不用什么六天阴仪,怕是直接能气活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苍龙何物 阴阳法王说着幽幽一叹:“想不到这件东西最后还是落到了你的手上。六合苍龙,嘿嘿,六合苍龙……” “前辈,其实晚辈一直有个疑惑,这六合苍龙的命格,真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六合苍龙,苏彻一直都在听这四个字,却对这四个字没有什么概念。 都说此命格为人间霸主之运,因此上白鹿洞才会花费心力算计自己。自己在好多人嘴里都听过这四个字,可要说这四个字落到自己身上的好处确实是没有见到几件。 “当初在阴阳界里,那伙拆了老夫家的混账东西里,那头龙女你是见过的。” 这老鬼还挺记仇。 “前辈明鉴,晚辈只是跟他们顺路而已,阴阳界这样的宝地毁于一旦,晚辈心里也是十分痛惜的。” “当年黑帝封印的那头孽龙的龙灵,你也是见过的。” “是的。” 回想起那头孽龙脱离禁锢东归入海的雄浑气象,苏彻更感觉到当年黑帝等人的不凡。 到底是什么样的惊天手段,才能将那样一头孽种灭杀并封禁其灵。 “龙之一物,能大能小,腾挪变化,行云布雨。可谓是生而为神。六合苍龙的苍龙,却指得不是这凡间之龙。” 阴阳法王侃侃而谈,像是个指导别人下棋的和善老头。 “按照我们玄门的理解,天上的星空称之为周天,这周天之上分列二十八宿。二十八宿又为四象统御,所谓苍龙、白虎、朱雀、玄武。” “所谓六合苍龙,指得便是周天星斗中的那头苍龙。” 这些苏彻自然清楚。 玄门将宇宙称之为周天,并将周天划分为二十八块不同的区域,命名为二十八宿。 其中东方七宿合在一起称之为苍龙。同样南方七宿称之为朱雀,北方七宿称之为玄武,西方七宿则称之为白虎。 “六合苍龙,说是什么霸主之姿,不过是后来人曲解。”阴阳法王看着苏彻道:“所谓冥冥之中,未知祸福,人人皆有命格,可是你知道此界最有名的六合苍龙是谁?” “肯定不是我。” “你倒是会说俏皮话,此界最有名的的六合苍龙,便是上古青帝灵威仰。所以六合苍龙这个命格对于某些人来说,同青帝转世之身也能对的上,因为后来许多有这个命格的修行人,一个个看着都像是青帝转世。” “中古之时,有一位太乙天君,便是六合苍龙之命,他手中握有先天灵根之一的扶桑木,救度无量恶鬼,也有开辟幽冥之能,可惜后来身死。” “近古之时,又有一位六合苍龙之命的大能,不过却是走得佛门路子,号曰大光明药王佛,虽未证得一品,却也开辟一方佛国……” “这些人都被视为上古青帝灵威仰的转世之身,当然他们也确实同那位上古青帝有些缘分,不是承接了他的法门,就是得了他的遗宝。” 居然是他,不,应该是果然是他。 苏彻看着阴阳法王:“前辈,你不会说我是青帝的……” “青帝当然不可能转世了,不过这并不妨碍有人把你当成青帝转世。”阴阳法王看着苏彻:“所以我有时候便想,当初白鹿洞算计你的时候,到底是在算计一个可能鼎故革新的世之霸者,还是盯上了那位上古青帝的转世之身呢?” “这么说来,那位之所以看中我,其实也是因为这个命格了?” 那位,自然指的是高居钟山会身后的中元。 “他在上古之时,就以城府深沉而著称,即便是同他关系最要好的上古青帝,也不知道他脑海里面在想什么。”阴阳法王幽幽一叹:“不说这些前尘往事了。话说回来,你搞这个未央商行总不会真的要谋一个人间天子吧?” “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苏彻看了看这位上古黑帝留下的遗脉。五方五帝的故事早已经湮没在上古的种种传说之中,可供考究的内容所剩不多。 也不知道他们内部是否有什么矛盾,当年上古天庭又是因何破灭。按理来说,解题的关键就是这位阴阳法王。可他口风很紧,什么也不说。 总不能是因为当年的旧事,黑帝一系没有起到什么好作用吧? “真话假话,老夫自然有判断的本事。” 阴阳法王很骄傲地看了一眼苏彻。 “不过晚辈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阴阳法王看着苏彻:“你小子脑袋倒是挺灵光的。” “前辈客气了。晚辈就是想问一问,您和北邙鬼祖之间有什么矛盾,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您提起他似乎都没什么好话。” 阴阳法王阴阳怪气地回了一句:“哎呦,到底是名义上的师傅,这就护起来了?不就是一套泰狱阿鼻剑就把你给收买了,不如我回头传你几手好东西,你也拜我为师?” “前辈这是说的什么话,正所谓好马不配双鞍,烈女不嫁二夫。晚辈心里只有郁离子老师一人而已。”苏彻很郑重地说道。 虽然很想吧阴阳法王的那套遁术搞到手,但是苏彻深知这东西就像是谈恋爱,很多时候都不能太主动。 君不见,有几个舔狗能够真正修成正果,即便是走到最后,所谓的婚姻也不过是永世的折磨而已。 什么事都讲究个一张一弛,文武之道。近三天,远三天,不近不远又三天,这才是堂皇正道所在,就好像苏彻知道自己该联系小狐狸了,但就是没有联系。 阴阳法王看着苏彻:“行吧,那你先说说你的打算,我再把为何同那老鬼关系不睦告诉你。” “晚辈的打算,其实也很简单。就是尽己所能,做的一分便是一分。” 苏彻看着阴阳法王。 “若论我本心,眼见得如此世道,自当高举义旗,鼎故革新,将这污秽的人间世好好洗刷一番。只可惜,心向往之,力不能至,所以现在只好退而求其次。” “现在?” 阴阳法王看着苏彻:“也就是说以后……” “以后么,晚辈这里有许多口号,比如‘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草下双力主神器’……” 这小子天天都琢磨什么啊,还挺朗朗上口的。阴阳法王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清眼前的年轻人了。 “当然,现在能做的,也就是做的一分是一分罢了。这未央商行,也算是在下的一个小小尝试。我这人就是这样的性子,有些事情若是直中取不好拿,曲中求也是没问题的。” “所以收买人心跟救世济民在你这里没什么区别?” “不错,就好像青帝宝苑是用来种粮食还是种灵根,只要他不是空着不用,在我这里都没什么区别。” 第一百一十一章 热心法王 阴阳法王沉默半晌,似乎在琢磨苏彻话里的意思。 没什么区别。 “所以在小苏你看来,若是下棋,那便是赢得一手为一手?” “走一步看一步,积小胜为大胜。”苏彻说了一句阴阳法王听不懂的话:“就好比如果会战时候的兵力是我方八十万对六十万,我就觉得优势在我。” 这里面也没有什么打仗的事。 “取天下不用八十万兵。”阴阳法王看着苏彻说道:“就如今南北的格局,你有精兵十万,就足够横行天下了。” “说远了,不过晚辈已经答完了,还请前辈说一说,为什么看不上那北邙鬼祖。” 阴阳法王看着苏彻。 “其实我跟北邙鬼祖没什么仇。” “哦?” “我自囚于慈州阴阳界,他在北邙开创鬼祖宫,一南一北,就算是他一拳一脚的施展手段,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彻点了点头。 这位那是真的宅,在阴阳界里面钻研各类技巧,虽然不知道为啥不出阴阳界,但是的确不像是个野心勃勃的。 但凡有点野心,那阴阳界的六部鬼帅都要被打散魂魄扬了骨灰。 “世人皆叫我阴阳法王,我无所谓。本人一阳子,出身玄门,继承的是上古黑帝一脉道统。”阴阳法王幽幽说道:“我虽是鬼体,却也是玄门修士,乃是有道之人。” 阴阳法王说着往北面一指。 “他北邙鬼祖,正经的鬼修,又是招引门客,又是干预人间王朝,天下人把我当这种人,你说我能愿意吗?” 苏彻不知道自己理解的对不对,如果非要比喻的话,阴阳法王就是一个食品专业的研究生,他每天都在研究怎么炸好油条,让油炸桧松脆好吃。 而北邙鬼祖就是学校门口早点摊的大爷,每天努力经营,当然也自然花费心力潜心研究炸油条技术。在广大学子看来,两位都是炸油条的,可谓是殊途同归。 但阴阳法王似乎觉得不应该与北邙鬼祖相提并论。 “玄都宫那句‘万劫阴灵难入圣’,本来专门说得是我。偏偏世人无知,非往鬼修身上去引,他北邙鬼祖不是已经证道长生了吗?” “难道除了他,这四海八荒上天下地就没有别的长生鬼修了?”阴阳法王颇为自傲地说道:“他借着玄都宫的名头给自己养望,实在是心机太重。” 这老鬼一副很不屑与北邙鬼祖一起被人相提并论的样子。 “前辈,晚辈还是不明白,这万劫阴灵难入圣七个字,怎么就专门说您了……” “这事还是要从当年上古天庭说起……” 阴阳法王忽然闭口不言。 “前辈,上古天庭怎么了?” “你还不到知道那些事的时候。” 阴阳法王说着摆了摆手:“再说了,说好的一个问题,我已经答你了。” “其实在晚辈心中,一直都当前辈是本门前辈来的。” 说句实话,若不是中元把阴阳法王的身份点破,苏彻真的当这位是玄门出身的老前辈,甚至有段时间认为阴阳法王没准是玄都宫的弃徒。 “其实你这么论也没什么问题。”阴阳法王看着苏彻道:“当年黑帝陛下同黄天道首关系极佳,若是从这边论起来,我同你师父算是同辈,你叫我一声师伯也不算亏。” “前辈说笑了。” 苏彻眼下并不想认这个师伯。苏三公子现在最害怕的就是等郁离子那边缓过手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到处招蜂引蝶,又是北邙鬼祖又是阴阳法王的。 本来就有一道佛光在身,到时候郁离子真人若是大义灭亲,清理门户,那可算是赔惨了。 “说起来,当初郁离子传你这纣绝阴天秘箓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过结丹之法?” 结丹? 听都没听说过。 苏彻摇了摇头:“当初恩师传我这套法门,只是说契合我当时的状态,可以很快上手,至于结丹。郁离子老师可能另有安排。” 纣绝阴天秘箓作为根本之法,以符箓法力为根基,后面走的却是玄门存神的路子。 练就神明法相,展现出各种神通,到了这一节,自然而然的就算是迈入了第六品境界。 可要是在往后面练就还丹,不是纣绝阴天秘箓走不到最后,实在是郁离子还没有来得及传给苏彻。 当时郁离子收苏彻为徒的时候,自然是知道黄天道首在酝酿一番大动作。 但是他并没有想到自家师尊的动作如此猛烈。 联合神霄道、灵柩寺,深入域外虚空堵着末法主的老巢同之决战。莫要收现在这个闭关自守的年代,就是当年上古天庭初创,五方五帝声威煊赫的那个时候,也没有这样的大动作。 结果黄天道首领着一干大能在域外虚空摆开战场,家里就只有郁离子一人看家。 盘踞天外虚空的那些末法主们自然是蠢蠢欲动。 这等闯空门的好事,可没有几位末法主能够忍住,更何况若能染化了黄天道的根基,对于这些域外天魔莱说更是有着数不尽地好处。 可以说郁离子这段时间在黄天道山门苦苦支撑,实在是没有功夫来招呼苏彻。 玄门第五品称之为还丹,到了这一步需要调和阴阳,驯服坎虎离龙。甚至有许多玄门人士将这第五品还丹境界称之为“凡俗天关”。 说白了,唯有练就还丹,这才算是踩到了仙道的门槛上,在这之前,不过是手段高一点的凡俗而已。 而还丹则是卡主此界绝大多数散修的一道关口,因为要凝练还丹,绝非靠着自己摸索而成,一定要有丹法作为指引。 其中丹法又分为内丹法和外丹法。两者并无高下之分,只是凝练还丹用的的办法不一样罢了。 “既然你叫我一声前辈,我也不能白占你口头上的便宜。正好郁离子不在,不如老夫指点指点你如何修行?” 阴阳法王笑得和煦无比,十足十的一幅热心肠。 “黄天道的太上黄天六龙回日真法与我六天炼狱总纲同出一源,不如你先给我演练一番神通。” 一百一十四章 指点一二 苏彻总觉得这位阴阳法王自从安排了所谓的转世之后,整个人的状态就有些怪怪的,但是哪里不对头,自己也说不太上来。 “那就请前辈多批评。” 苏彻倒是很恭敬。 阴阳法王虽然没有迈入长生,可毕竟是自上古之时走过来的老人,眼界和手腕都是不缺的。 而且按照阴阳法王的说法,这《太上黄天六龙回日真法》与《六天炼狱总纲》同出一源。 那作为《太上黄天六龙回日真法》一部分的《纣绝阴天秘箓》应当也有相当一部分包含在《六天炼狱总纲》之中。 苏彻接着拜首道:“前辈,晚辈修行的法门,名为纣绝阴天秘箓,以玄阴法箓为根基。” 手上浮现出几个玄奥的符箓。 “法箓之中,别有神妙,可以化形法器,各具神通。” 说着,苏彻手中阴箓一转,演化出帝钟、斧钺等法器。 “晚辈所擅长的,一曰九元荡魂秘箭……” 法箓变化,在苏彻身后现出九根柘色长矢,苏彻手持玄蛇之弓。 “此箭上应天星,能够引动计都煞力,九箭齐出,则一箭猛恶过一箭。” 接着一头玄蟒显化,狰狞吐信,一双蛇瞳之中阴火闪动,死死盯着眼前的阴阳法王。 “这一道玄蟒法相,却是弟子机缘巧合之下成就。” 苏彻说着散去这条玄蟒,又显化出天蓬大圣的神将之形。玄甲金冠,各持法器,双目之中隐隐有雷霆光芒闪过。 “这纣绝阴天秘箓练到最后,便是以九幽焚神阴火凝练神魂,练出一尊神明法相,这尊法相正应北极天蓬大圣……” 阴阳法王看到这一尊神将形象,嘴角莫名冷笑。 “这北帝法本来就是我黑帝一脉所出,你不说我也认识。” 苏彻运功到了这里,再将神将法相散去,向着阴阳法王拱手道。 “我这纣绝阴天秘箓便练到这种程度,剩下的就是剑道手段,不过现在都有了泰狱阿鼻剑的影子,北邙鬼祖的手段前辈应该也看腻了,就不请前辈品评了。请前辈指教。” 阴阳法王歪着头看了一会苏彻。 “北邙老鬼手里的那点货,我也看不明白,不过小苏啊,小苏。” 他意犹未尽的摇了摇头。 “你之前说跟郁离子见面不多,我还不信,现在我是信了。” “晚辈是出了名的厚道人,一般不骗人的。” “我可不是夸你。” 阴阳法王连连摇头。 “你可以说是个当之无愧的天才,也是一个十足十的笨蛋。” “嗯,前辈。” “我们修道修道,修的是什么道。” “应该是天地之间的大道。” “错了。” 阴阳法王摇了摇头。 “错了?”苏彻觉得自己回答地是标准答案。 “这就是野路子最容易犯得错误。生死不明,谈什么天道。门派、道统、传承,难道这些就是为了拉帮结派出去干人吗?就连凡间的江湖人都不这么干了。若是手里面拿着一本秘典就能证道长生,什么神霄黄天都趁早散架。” “我现在让你参悟太虚之法,挪移虚空,你参得出来吗?我让你去领悟生死之法,化死为生,你办得到吗?我让你去参道德之法,明因识果,你做得来吗?” 苏彻一时沉默。 阴阳法王说得每句话他都能听得懂,但是连起来的意思就不明白了。 “修道两个字,修在道之前。拆开来就是说要先修身,再成道。”阴阳法王解释道:“天地之间的大道,不管你怎么称呼它,好歹练就还丹再去摸索吧。” “所以……” “修行之初,要固本培元。”阴阳法王解释道:“修行第一步,坚骨髓,炼灵根。什么叫灵根?” 金木水火土五灵根?还是写作废柴读作主角的杂灵根、空灵根? 苏彻思维一时发散开来。 阴阳法王伸出右手,先是点了点苏彻的脑门。 “这叫做灵。” 又指了指苏彻的心口。 “这叫做根。” “修行到了最后,虽然有阳神、真形两种说法,但是在炼就还丹之前,就是要培育根本。” “你的这些修行不是不好。” 阴阳法王看着苏彻:“干个缇骑,捉个妖怪,拿个魔头,那是够用了。可你如果不是去东海之上拜入剑宫门下,还把自己当成一个玄门弟子,那需要做的还有很多。” 苏彻虽然被阴阳法王一通批评,但是心里并不生气,一位这位老前辈的确都是点在了自己知识体系之中最不薄弱的部分。 自家事自家知,让自己出去砍人,便是对上五品高手,自己也有一战的勇气。可要是说让自己想想未来的道路怎么走。 苏彻却是一点底都没有。 因为真的没有人教。 “培育根本怎么做?两个办法,一要壮大神魂,二要培育真元。” 阴阳法王抬起手来,手中出现一道微微旋转的符箓,看其性质,同苏彻的纣绝阴天秘箓颇为相似,却又透着种种不同。 “什么叫符?什么叫箓?” 阴阳法王根本没有给苏彻回答的机会:“符者,天地之号令。箓者,生仙之名籍。你既然已经练就天蓬法相,这几点我就不说了。” “郁离子是不是同你讲过,这纣绝阴天秘箓的根基是练就一道阴火?” “是,我当时炼成九幽焚神阴火,郁离子老师还夸我进步神速。” “你确实该夸,就这样瞎猫碰上死耗子也能连出阴火。当然要夸一夸,所以说你是个天才么。” 阴阳法王没好气地说道。 “可你知道这阴火要怎么用吗?” 烧死对手。 苏彻很想这么回答,但还是努力地不张嘴,等着阴阳法王继续讲解。 这老头看上去脾气不小,心眼不大。若是因为这些俏皮话惹得他不愿意讲了,反而是自己的损失。 “一来是对敌,”阴阳法王斜眼瞧了一眼苏彻:“在这点上面,你估计不用人教。” 惭愧,还是要多多努力。 “另外一个就是用来淬炼和打磨自己。”阴阳法王看着苏彻:“为什么鬼修都想要练就一门阴火?” 不知道。 “因为可以借着这阴火,洗练自己的鬼体,将其中的杂志尽数焚灭。” 阴阳法王看着苏彻:“同样,你若要想安稳结丹,还是要先不断地以阴火淬炼自己。” “可是这样不会烧坏吗?” 苏彻小心地提了个技术问题。 “你见过毒蛇的毒液毒死自己的吗?” 阴阳法王看着苏彻:“以后每日都要以阴火洗练自己的神魂,淬炼自己的身体,明白吗?” “前辈,不如这样,正好趁着您在,正好教教我怎么洗练神魂,淬炼身体。” 苏彻看着阴阳法王。 “我?我可不敢教。你黄天道的弟子让我教,传出去多不好听啊。” “指点,指点一下。” 第一百一十五章 何出六龙 指点一下。 阴阳法王看着苏彻。 “火,什么叫火?” 这显然不是一个问题,因为阴阳法王接着说道。 “火为五行之一,为八卦之中的离卦。从阴阳一道上展开阐释,便是外阳而内阴。外阳,故能焚灭万物,内阴,则可温尔守成。” “首先便是要寻找那一点点阴柔。” 苏彻按照阴阳法王的指示,在手掌间显化出一点九幽焚神阴火。 这九幽焚神阴火平时用来对敌,都是一旦沾染上了,便以对方神魂为原料,一发烧起来。 现在要用来淬炼自家神魂,苏彻确实是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索性放开手脚,唯有心神沉入这九幽焚神阴火之中,徐徐感受着其中的变化。 “放心,大着些胆子,这阴火本来就是从你神魂之中生出来的,难道还能伤了自己的本源?” 阴阳法王看着苏彻:“阴神出窍。” 苏彻心中一动。 阴神缓缓离开自己身体,如同一只扑火的飞蛾,飞入那一团幽紫色的火焰之中。 旋涡,冰冷的螺旋。 苏彻感觉自己好似置身于冰冷的水中,没有刺骨的冰寒,有的只有清爽。 就好像在炎炎夏日之中,一口一口缓缓饮下冰水的那种清爽。 苏彻感觉到自己的阴神经过这一轮阴火的点燃,似乎圆满了不少。 在这阴冷的火焰之中被焚灭的不是自己的阴神,而是那些来自过去经历里在阴神之中留下的尘垢。 那些过去的恐惧、彷徨、欲望……种种可能演化成心魔动摇根本的暗伤。 原以为会是千刀万剐般痛入骨髓的痛苦,可结果就像是大梦一场后重新醒来的释然。 当然,更多的还是苏彻对着九幽焚神阴火的掌握。在此之前,九幽焚神阴火对于苏彻来说就像是手里的剑锋,是伤人的离奇。 但是经由这一番淬炼,联系愈发紧密,好似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阴神在这一轮幽火之中隐隐发出一声长啸。 苏彻心神深处产生一股冲动,一股想要继续变化的冲动。 一念而起,便有一条蜿蜒之蛇自火中化现而出。 那是苏彻阴神幻化而成。 “龟蛇盘,能在火里种金莲。” 阴阳法王口中念诵。 “可以了,还不入体归位?” 长蛇一抖,卷起层层幽火,重入泥丸宫中。 丝丝阴火,寸寸如缕,顺着以泥丸宫为源头,向着周身缓缓蔓延,犹如大海扬起波澜,缓缓席卷周身。 周身不知道多少穴窍仿佛呼吸一般,缓缓回应着这些阴火。 “以神为引,遍及周身。淬魂锻体,以参造化。” 阴阳法王看着苏彻。 “可曾有什么感觉?” “晚辈总感觉差着一些什么。刚刚阴火之力淬炼到周身,只觉周身不知道多少穴窍一起震动,然而这震动之后应该还有别的变化,可惜戛然而止……” “当然差着什么。因为这纣绝阴天秘箓还不完全,更多的内容要从太上黄天六龙回日真法之中其他部分去验证。” 阴阳法王解释道。 “你现在正卡在阴神圆满,引入丹法的关键时候,我这里虽然有成丹之法,不过那都是六天炼狱总纲的,可惜不合你用。” “呼,多谢前辈指点。” 苏彻吐出一口浊气,自家修行总算是往前走了一步。 “不过敢问前辈,刚刚阴神幻化成蛇形,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莫非是出了什么岔子?” “龟蛇相盘,是为玄武。”阴阳法王解释道:“纣绝阴天秘箓也能算是我黑帝一脉所出,正应北方玄武之象,一旦有所成就,便会有灵龟玄蛇的变化。蛇动为阳,龟守为阴。如今你阴神幻化为蛇形,正是那阴火法门入了正轨的表现。” “原来如此。” 苏彻说着想起自家纣绝阴天秘箓法力幻化为玄蟒的缘由似乎也是在动静之间产生的变化。 “在我看来,练出你那蛇形还不算尽头。” “哦?” “龙蛇变化,要化龙才行。” 阴阳法王看着苏彻:“你那郁离子恩师有没有跟你说过,这纣绝阴天秘箓练到什么地方算是头?” 苏彻没有回话。 练到什么时候是个头,郁离子当然没有说过。 “六龙回日,自然是要化龙的。” 阴阳法王看着苏彻:“要练出一条冻江锁海冰封千里的冷龙,你这纣绝阴天秘箓才算是成就呢。” 化龙? 难不成六龙回日的意思便是要将六门不同传承都炼出一条真龙么? “你这样一个练法,就是练三百年,也未必能炼出一条冷龙。” 阴阳法王笑眯眯地看着苏彻:“我倒是知道有个好地方,能让你快点成就,不如今晚咱们两个……” 正说话间,外面有缇骑进来通传。 “启禀理刑,外面有人持着琅琊王氏的帖子求见。” 琅琊王氏? 他们来干什么,是给武陵郡王打前站,还是有别的企图。 “来的什么人。” “是个姑娘,看上去十五六的年纪。” 一个小姑娘,琅琊王氏无人了吗? 苏彻皱着眉头。 “我用不用回避一下?” 阴阳法王问道。 “不碍事,前辈既然是我的丈人,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的。” “给你当丈人,也不知道是你占了我的便宜,还是我占了你的便宜,总觉得怪怪的。” 一声令下,自然便有缇骑将来人引来。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谢夫人身边的那位婢女,曾经也同苏彻有过一面之缘。 她走进正堂之上,先是好奇地看了一眼阴阳法王,又向苏彻行了一礼。 “奴婢拜见苏家公子,公子的精神相貌比之前看着强多了。” 说着便将手里湖蓝色丝绸包裹的拜帖送了上来。 她记得苏彻,可苏彻记不得她,当时忙着四处斩鬼,对这位印象不深。只当是这小娘子曾经在建康城内见过自己的勃勃英姿。 这拜帖的形制,的确是琅琊王氏用惯了的。 苏彻草草扫过一眼,便将帖子放到一边。 “不知道琅琊王氏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小婢女眼睛笑出月牙:“我家夫人今晚在同德楼摆宴,想要宴请苏公子。” 他家夫人。 苏彻皱着眉头,莫不是自家前身之前的冤孽情债上门了? “这,与礼不合吧。” 苏彻看着婢女:“回去禀告你家夫人,就说好意我心领了,这宴就不必再说了……” “我家夫人说,她有几件紧要的事情同苏公子商议,需要面谈。杜陵苏氏与琅琊王氏本来就是通家之好……” 小婢女说着捂嘴一笑:“公子总不会是怕了吧。” 这个激将法实在是太拙劣了。 “俗物压身,实在是没有时间。” 苏彻直接拒绝。 “理刑,若依照老朽的愚见,不如去聊一聊。” 这次开口的是阴阳法王。 这位眼神悠长地看着苏彻。 “杜陵苏氏跟琅琊王氏是通家之好自不必说,我想既然夫人有事相邀,理刑还是不要拒绝。或许也会有所收获。” “这位老先生说得在理,”小丫鬟很是果决地说道:“那奴婢这就给娘子回话了。” “行。” 苏彻应允了下来,那小婢女高高兴兴地行了一礼,告退而去。 “我说前辈,这又是什么意思?” 苏彻转头看着阴阳法王,不知道这位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个小丫鬟是头朱厌。” 第一百一十六章 你清减了 苏彻不明白为什么阴阳法王坚持要让自己去参加那个晚宴。 自己现在一点都不关心什么琅琊王氏、杜陵苏氏之间的事情。 “那小丫头是头朱厌。” 阴阳法王看着苏彻:“传闻中的灾乱之兽,所到之处必有灾殃。” “所以慈州的真么多变故都是因为这个小丫头?” “当然不是,所谓朱厌为灾乱之兽,说的是太古时喜欢到处挑拨战乱,一肚子坏水的那一头。又不是刚刚那头小母猴,我只是好奇,能让这种出了名的凶兽甘愿伺候的‘夫人’又是什么人物。” 阴阳法王看着苏彻:“这样,你去赴宴,会一会那夫人,我晚上带你去个好去处。你要是不去,咱们就算了。” “可不能算!” 苏彻当然知道阴阳法王对自己的重要性。 现在郁离子老师抽不出手来,自己的修行多半都要靠在这位前辈身上。 更何况能让阴阳法王夸口称赞的好地方,苏彻当然也有兴趣。 但不会抱太高期待。 众所周知,阴阳法王是个不知道憋在阴阳界里多久的资深居家人士,他嘴里的好地方,多半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那些太古凶兽没有死绝吗?” 苏彻还以为当年五方五帝以及后来的历代道门都把那些为祸最剧的洪荒异种都杀光了。 “哪有那么容易,且不说它们基本上生下来就有大法力傍身。最重要的是人族自己就不可能有个统一的态度。” “想从这些异种身上牟好处的修士可比决心要斩尽杀绝的修士多。” “话说回来,”阴阳法王站起身来伸个懒腰:“所以你准备去了?” “晚辈先打坐修行一会,用阴火好好淬炼一下神魂。”苏彻回答道:“到时候一定赴约。” “听说你小子是建康出了名的花花太岁,希望这一次能让老夫看见你的手段。” 阴阳法王莫名其妙地加了一句。 送走了这位阴阳法王,苏彻让下面的人准备出来一间净室,好好盘膝打坐,用九幽焚神阴火淬炼自家神魂,一直到等金乌西沉,这才散功。 苏彻换上一身普通的衣衫,踩上一双官靴,叫上陆柏作陪,两个人一起出了丝绸铺子,向着同德楼而行。 缇骑封锁天安县,让本来就不景气的街面上更是萧条,残阳西下,寒风瑟瑟,两匹健马拖着长长的影子,在青石板道上拖出两道暗沉沉的伤口。 “你这次去建康,可曾见过老大人?” 苏彻看着西边即将燃尽的太阳,已经被远处的地平线吞下了半截身子,但是依旧努力着放着不算温暖的阳光。 “没有。”陆柏的手握住缰绳,身子随着健马起起伏伏:“只是听说老大人在大江之上截住宇文睿,双方恶战一场,宇文睿那边不好受,老大人也在宫中静养……” 杜陵苏氏能有如今的地位,靠的就是宫中那位苏公。 “我有的时候觉得他们都挺累的。” 苏彻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陆柏不知道该如何接,只是默默地听着。 “宇文睿也好,我家那位长辈也罢,他们都是能够问鼎长生的英杰。” 在苏三公子心里,虽然阵营不同、亲疏有别。但是无论宇文睿还是家里的那位长辈都是远胜自己的当世人杰。 “为了天下沉浮,他们花了多少心力在修行以外的地方?若是他们专心修行,恐怕走就证道长生了吧。” 残阳努力地散发着光芒与热量,但终究会沉眠于大地之下。 苏彻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若是自己能够凭虚御风,一定要放下一切,先冲上九层天罡的尽头,看一看这个世界的风采。 然后再转而向东,一路疾行,一定要看看这个世界到底如何广袤,又有什么样的风景。 “宇文睿看似输了,但又没有全输。” 苏彻想着自己和这位北魏太师在阴阳界里见面时对方曾说的话。 当时在阴阳法王的那处宫中,宇文睿曾经说过,他本来劝北朝的皇帝兴修宫殿,但是北朝皇帝坚持派兵南下,这才有了后来的恶战。 想来这位权倾朝野的天柱大将军同北朝皇帝之间的矛盾比起韦怀文与南朝皇帝还要恶劣。 正好借着这场大败,北朝上下正好可以重新整合。外敌当前,一切外来的威胁都会加深内部的团结。 宇文睿这厮也不算是全输。 “有些人可能真的很聪明,事情不管怎么变化,最后他们都能拿到好处。” 苏彻说着看向陆柏。 “老陆,你是愿意当一个开天下前所未有太平的千古名君,还是愿意遨游海岛做个长生真人?” 陆柏听到这有些茫然。 自从建康回来之后,公子说的话越来越听不明白了。 “我吗?我只要天天有肉吃,每天闲出屁来就行了。仙人、皇帝,谁愿意干谁干。” 同德楼前红烛高挂。 刀劈斧剁一般整齐的玄衣甲士在拴马石前一字排开。 领头的骑士看见苏彻来了,向前行礼。 “苏理刑。” 苏彻翻身下马,那黑衣甲士立刻上来接过缰绳。 好大的阵仗。 不过也对,这是琅琊王氏的夫人请杜陵苏氏的公子,不是金莲小娘子闷好了猪头肉请西门大官人饮酒。 就该这样摆开阵仗,总不能偷偷摸摸的。 “我们好像见过?” 苏彻看着眼前的黑衣甲士。 “惭愧,也曾见识过苏理刑剑斩数鬼的威风,只是当时没有认出来。” 没有认出来。 说明这位在建康多半也见过自己。 “我也没认出你来。” 苏彻抬步向前,却听见那黑衣甲士咳嗽了一声似乎在清嗓子。 “怎么?还有别的事。” “是这样。”黑衣甲士斟酌了一下词句:“我家夫人请得是苏公子,这位贵属还是由我们招待为好。” 就请我一个? 琅琊王氏的规矩。 苏彻冲着陆柏点了点头。 “那老陆你就先回去吧,去找我家的那位大管事,他那里很多事情恐怕要你帮忙。” 陆柏点了点头。 琅琊王氏请杜陵苏氏,总不会摔杯为号,埋伏上八百刀斧手。 即便有八百刀斧手,也不够自家公子斩的。、 陆柏放下心来,打马回转那处绸缎铺子。 苏彻这边一进同德楼,就看见那掌柜和之前去送帖子的小姑娘笑意盈盈的在门口等着。 “公子来了,我家夫人已经等候许久了。” 小丫鬟笑着。 “这位是同德楼的掌柜,他们家手艺不错,是我们琅琊王氏的产业。夫人说了,缇骑里面都是些粗人,恐怕饭菜不合公子的胃口,以后公子可以来这同德楼用饭。” “多谢美意,不过苏某修行之人,食气而已。” 苏彻看了一眼还在那里笑着的掌柜。 上次来的时候用鸱吻戒掩藏了形貌,这位现在恐怕是认不出来自己。 “公子好气度,请随奴家来。” 小丫鬟并没有把苏彻往上引,而是向着后院领去。 这同德楼的后面,分列着几座小院,道边也能看见琅琊王氏的玄衣甲士,小丫鬟领着苏彻左转右转,终于来到了一处小院之中。 这里到处种着芭蕉、桃树,虽然时节已经近冬,但是处处还能看见春夏时的花开得灿烂。这边一株桃花吐纳芬芳,那边一株海棠花落如雨。 却是将仙家手段运于无形,透出一股极致的人间富贵。 “阿彻,你清减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她又哭了 苏彻听着声音蓦然回首,看见一个肌肤如雪的宫装丽人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 她嘴角带着笑意,清亮的眼眸犹如一口深潭,看不出她心里到底藏着什么。 是隐藏不露的思念还是小心伪装的谎言。 苏彻并不知道。 我们认识吗? 听着这熟悉的话语,苏彻并没有接手前身多少记忆,脑海之中对这位夫人确是没有太多印象。 只是莫名有一种很熟悉地感觉。 似曾相识。 “过来,让姐姐看看你。”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走上前来,伸出一双柔荑不容苏彻拒绝的握住了他的手。 “你这手上怎么这么多茧子?” 她的眼睛打量着自己的虎口,手指,举起借着尚未完全消残的太阳看着。 “最近很辛苦吧。” “还好。” 苏彻转头望向另一边的侍女。 这位王夫人,应该是这么称呼,想来也应当是大族出身。门阀之间联姻一向讲究门当户对。可是眼前的举动却是有些超过了正常的伦常。 可眼前的婢女似乎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这头朱厌不是琅琊王氏养的。 “瞧我,留你在外面说话干什么。” 她笑着拉起苏彻的手。 “我做了几样你爱吃的菜。” 这芭蕉小筑内的摆设十分雅致,墙上挂着一副墨梅图,冰裂纹的青瓷瓶内插着几支华丽的鸟羽,兽脚紫铜炉内焚着淡淡的檀香。 正中央是一张餐桌,上面摆着几样菜。 糖醋鱼、青菜烧豆腐、蘑菇鸡丁、笋丝腊肉、鸡汤豆腐丝,还有一碗冬瓜丸子汤。 除了这几样菜,还摆着一小瓶黄酒,两个酒杯。 她拉着苏彻也不入座,反而在门口前面站定,转过身子抬起头看着苏彻。 “我们阿彻真的是长大了,都冒出胡茬了。说起来,那日姐姐在车里看见你骑着马拿着剑,都没有认出你来……” 她终于松开了苏彻的手捂着嘴偷偷笑着。 “本来想着去慈州再给你个惊喜,不成想在这天安县碰见许多事。” 她久久望着苏彻,看得苏彻下意识地避开那双眼睛。 “你说这是不是缘分,听说缇骑来封城,我心里莫名的有些欢喜。” “哎呀,说了这么多,都没有招呼阿彻你吃饭。” 她轻轻拍拍苏彻的肩膀。 “姐姐做得都是你爱吃的。这糖醋鱼的醋是我从谢家带过来的,酿得时候加了陈皮和山果,所以有一股果香。” “我煎豆腐的时候没有放多少油,你呀,又喜欢煎豆腐的焦香,又不喜欢油腻,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蘑菇你爱吃细的,姐姐就好好把他们都撕碎了。还有这笋丝腊肉,你不是爱吃肥一点的吗,说起来也奇怪,你这个人腊肉爱吃肥的,豆腐却不喜欢腻。” 她走过去轻轻打开黄酒的泥封,将醇香的酒浆倒入杯中。 “你爱吃冬瓜丸子汤,说是下饭。”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有些变小:“这道鸡汤豆腐丝是我新学的,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沉默。 苏彻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女人嫁了人,还记得自己的口味么? “快坐下吧。” 夫人取过饭碗,给苏彻满满盛了一碗饭放到桌上。 苏彻忽然发现,这桌子上面摆着一本翻出了毛边的龙女传。 “这书还是你当初送我的呢。” 夫人笑着走过去将书收好。 “这几年我没事就翻一翻。” 苏彻在餐桌上坐好,看了看桌上还带着腾腾锅气的饭菜。 “你不吃吗?” 她双手托着下巴。 “我看着你吃。” 苏彻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糖醋鱼放进嘴里咀嚼。 味道很好。 “放心吃吧,没有刺,不会跟以前那样扎到你了。我让朱儿用法力把鱼刺都去掉了。” 这道糖醋鱼用的醋是谢家酿的。 苏彻看着她,这位夫人应该是陈郡谢氏出身吧。 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倒是很登对呢。 “还记得你大哥第一次带你去我家。”她看着苏彻在那里缓缓地吃菜:“那时我手艺糟透了,他们都不肯吃,只有你肯吃。” “当时我还以为你喜欢我……” 这一句话好悬没把苏彻送走。 还有这种故事么? 不过后面的话倒是让苏彻放下心来。 “结果你说大丈夫在外征战,少不得要餐雪饮冰,几口饭都吃不下,怎么克复神州?” “他们都笑你,可我知道你是认真的。”她看着苏彻的眼睛:“所以我也很认真,我们小女子不能北渡中原,但是可以努力做饭码,后来我老找你来吃我做的菜,那时不管多难吃,你都肯吃。” “都是过去的事了。” “是啊,已经过去有些时候了。” 她看着苏彻。 “阿彻,你长大了呢。” 苏彻低下头看着碗,这种话要怎么接。 “是吗?” “嗯,那天我坐在车内,看见你一剑斩了六个饿鬼变化的良马,你剑术很不错呢。” “也许过不了几天,就有媒人来给我们阿彻说亲,说个顶顶漂亮的媳妇,到那个时候,阿彻要来吃姐姐做的菜,没准就要看别人的脸色了呢。” 苏彻夹起一筷子腊肉放到嘴里咀嚼。 “也不知道哪家的小娘子那么有运气……” “不会有人来找我提亲的。” 苏彻往嘴里送了一口饭。 “我的名声都已经那样了……” 啪嗒。 苏彻抬起头,发现这位夫人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滚落了一地泪珠。 “你还恨我,对吗?” 她的泪珠如六月长夏闷热夜里的雨水,无声而凶猛。 这又是从何说起。 “告诉姐姐,阿彻,我要听你亲口说……” 说什么,说我是个曹贼? “都过去了……” “有些事永远都不会过去的。” 她从袖中摸出一方丝帕缓缓拭去眼角的泪珠。 “你有的时候觉得它已经不在了,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就悄悄冒出来,在你心底最软的地方刺一下。” “你瞧我,还是这样,没有吓到你吧?” “没有。” 苏彻盛了一碗丸子汤轻轻地放到她面前。 “我一直跟自己说,人生长恨东逝水,什么事情都要往前看。” 她又哭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劳燕分飞 这位应该很早之前就与“自己”认识。 苏彻心里大概有了个判断。 青梅竹马,然后劳燕分飞,这并不是什么出奇的故事。 且不说两人年纪上的差距,高门大阀婚姻讲究一个门当户对。 陈郡谢氏的姑娘配琅琊王氏的公子,这才叫门当户对。 就算之前有什么,那也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所谓人生长恨东逝水,真如果有什么过不去的思念,当时第一眼看见自己的时候就会发生些什么,也不用等到现在了。 她应该在这天安县呆了有一段时间了。 只是现在请自己过来,恐怕没有一叙别情这么简单。 所以苏彻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地吃饭。 毕竟这些菜的味道真的不错,对胃口又有烟火气。 “唉,你在京里做的那些事是为我吗?” 她眼睛看着苏彻。 “夫人想多了。” 苏彻夹起一块糖醋鱼送进碗里,自己现在已经是芳草有主了,小狐狸还在东海等着自己提亲呢。 所以大家切磋一下可以,再谈感情没必要。 苏彻觉得人肯定是有真情真爱的,可那个东西有个时间限制,一旦过了那个岁数。 这真情真爱不是没有,只是剩下的不多了。 “人是会变的。” 苏彻缓缓说着。 谢夫人擦了擦眼角的泪珠嘴角笑着。 “阿彻,你真的长大了。”她给自己斟上一杯黄酒:“这次请你来,是有一件事情要跟你通气。” 嘴上说着,她心里却是无尽的遗憾。 春光虽美却不能长随秋月,夏花绚烂然而难遇冬雪。 有些事情过去了再想回头却已经是千难万难。 谢夫人看着苏彻的脸。 有些东西就应该放在过去。 按捺住心猿意马,谢夫人回复了从容练达的本色。 “请讲。” 苏彻很喜欢这种公事公办的风格。 您是琅琊王氏的夫人,我是缇骑的理刑,大家有什么需求摆到明面上谈。 那些感情牌还是少打。 “天安县城隍入魔之事,背后操盘的是罗刹海。” 她全知道。 “哦?罗刹海,他们什么时候也对中土感兴趣了?” “应该说是一直很感兴趣,只是进不来而已。” 谢夫人将杯中黄酒一饮而尽。 “操盘此事的人是罗刹海三百六十五位神君中的一个,五品修为,人现在就在慈州。” “夫人何意?”苏彻看着眼前的女人:“让我出手除掉他。” “这个人非常危险,他来慈州,是接应一个名叫实叉难陀的金刚药叉,要把这人带去东海。” 实叉难陀,金刚药叉部的太子。 苏彻思绪有些混乱,罗刹海、金刚药叉、饿鬼道这些事情一团乱麻,但好像又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其中摆动,令之成为一盘全局。 “实叉难陀出身饿鬼道,鹿神君是东海上相当少见的魔修,他们两人都是五品高手。” 谢夫人看着苏彻:“姐姐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 “我应该没有得罪过他们。” “你不明白,罗刹海是绝对不会允许六合苍龙问世的。” 六合苍龙,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个命格之上。 “而实叉难陀更有一定要杀你的理由。” “为什么?” “因为朝中有人跟他交易,请他出手,找个机会一定要杀了你。” 苏彻将筷子放到一边,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谢夫人。这个女人双眸之中还有未曾褪去的泪光。 “你不应该告诉我的。” “是吗?” “能够同实叉难陀保持联系,并且开出条件让他动手的人,朝中只有一个。”苏彻看着谢夫人:“告诉我这些,你以后会有很多麻烦的。” “不过是些小事。” 有些话说的不必太明白。 要杀自己的人是皇帝,那位高居建康垂拱而治的圣明天子。 佛门当初进入中土,一定是同大梁保持了相当的默契,能够推动此事的只有一人。 那就是当今皇帝。 而为什么谢夫人知道这里面的事情,恐怕便是因为王谢这些高门在其中也扮演了一定的角色。 因此皇帝可以联系到实叉难陀这位饿鬼道的太子,同样也只有皇帝才能开出他不能拒绝的条件。因为这些条件是开给实叉难陀背后的人看的。 现在看来,什么处心积虑逃出饿鬼道应该不过是搪塞玄都宫乃至天下人的借口。 恐怕这批饿鬼放出来是皇帝和佛门彼此勾兑的结果之一。 既然玄都宫限制佛门于郭北县一县之地,那跑出来的一定不能是佛门弟子,而是“逃犯”。 这样的小动作,实在是太有当今天子的个人风格了。 “谢谢。” 苏彻想了想只能如此作答。 “还有一个故事,我要说给阿彻你听。” “嗯。” “那位武陵郡王的母亲出身很低微,是一个普通的宫女。” 苏彻点了点头。 天家无父子,但是有舅甥。南朝的政治惯例,皇子们的排位先后,就要看他们母亲出身的门阀有没有力量。 南朝的皇后、皇太后们,基本上都是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颍川庾氏这些高门出身。 一个普通的宫女,证明这位武陵郡王不过是皇帝诸多子嗣之中的一个无名氏。 “他小的时候聪明好学,爱看史书,从小就很得天子喜爱。他九岁那年生日,皇帝特意为他举办了宴会。宴席上,他说了一个刚做的梦。” “他说他梦见自己乘着一条金色的巨龙,直入青天之上,俯瞰大地,不知道有多痛快。” 苏彻饮了一口黄酒说了一句。 “傻孩子,梦也是能随便做的吗?” “是个傻孩子,皇帝当时就拂袖而去。那天夜里,他母亲上吊自杀了。之后皇帝十几年里对他都不闻不问。不过他也是有恒心毅力,愣是练出了一身武道神通。” “他母亲不死,死的就是他了。” 苏彻夹起一筷蘑菇。 苏彻终于明白皇帝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把这位武陵郡王推出来了。 这可真是个指标性的人物。 “所以我应该小心他吗?” “不,你应该小心的人是我。” “饭菜很好,很对我的胃口,谢谢。” 苏彻站起身来,拿起桌上摆着的手帕抹了抹嘴。 “我永远都不用小心你的。” 第一百一十九章 乌篷飞舟 月挂中天。 天安县的绸缎铺里,朱彝和陆柏两个人又被人叫了回来,说是理刑大人有请。 可他们人到了,却没有看见苏彻的身影。 朱彝现在也算是明白了,同别的地方不一样,这慈州提刑千户所里提刑千户和理刑副千户那跟说是一个人也没区别。 史赤豹对苏彻的提携,苏彻对史赤豹的尊重,那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 说白了,上面没有那么多乌烟瘴气的东西,大家老老实实干活就好。 “我说老陆,听说咱们那位理刑去同德楼赴宴了?” “老朱你倒是包打听。”陆柏摇了摇头:“我没听说这些事。” 同德楼是琅琊王氏的产业,能让苏理刑给面子赴约的人,恐怕也只有琅琊王氏的核心人物了。 “你老陆好就好在嘴巴严。” 正说话间,苏彻穿着一身素衣从外面走了进来。 “拜见理刑大人。” 两人赶忙上前行礼。 “都到了。” 苏彻在同德楼里这顿饭吃的没头没脑。 谢夫人和自己的前身有什么关系,苏三公子是一点兴趣没有。 曾经沧海难为水,难不成自己还要绿了琅琊王氏的公子不成? 事情是不能这么做的。 “请两位来,是有几件小事情要拜托。” 苏彻看着朱彝,这次主要就是叫他来,陆柏只是顺道一并来的。 “第一个,就是我准备在天安县办个商号,老朱你在这地面上有面子,同方方面面打声招呼。” “我立即着手去办。” 朱彝赶忙应下。 什么叫公私分明,公事是天子的事情,可以拖,可以不管,可以当做没有。但私事是上官的事情,不能拖要立即办。 “要是跟别家有什么利益上的冲突,老朱你就顺手处理了。” “第二件事,就是我同史千户商议过,目前事端千头万绪,原本的人手实在是忙不过来,准备另外提拔两位百户官,我的意思是你们二位来干这个百户。” “资历就不说了,能力上也都是上下皆知的事情。” 苏彻看着朱彝和陆柏:“当了百户,俸禄没有涨多少,事情确是多了不少,以后两位要辛苦了。” 朱彝心里一动。 自己在缇骑内厮混了这么久,就这样升官了? 他想到这里看了一眼旁边脸上波澜不惊的陆柏,心里确是清楚这次多半是得了这位的好处。 若是单单提拔一位百户,恐怕会引起不少议论,虽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其他人的意见可能会不小。陆柏虽然资历老,但是在缇骑之中也不算多么出挑的。 毕竟他是个管狱的牢头,能立下什么功劳?除非天天有妖魔鬼怪越狱。 若是同时提拔两位老资格,风言风语当然就会少些,反而还会让大家有个盼头,谁跟上了苏理刑,多少都能混个一官半职。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算不上什么事的小事。” 苏彻看着两人:“请两位花点时间帮我查一个人。” “我要琅琊王氏那位武陵郡王长史的资料,他的亲朋好友,眷属家人,喜好经历,最好齐一点。” 朱彝看了一眼脸上波澜不惊的陆柏点了点头。 “现在朝中有奸臣蒙蔽圣上,想要打压我们缇骑,若是让他们得势,大家少说也要有十年抬不起头来。” 苏彻话里话外的意思,这位武陵郡王就是接下来的对头。 “用心办事吧。” 武陵郡王不过是当今天子推出来的一枚棋子,苏彻现在已经很明确自己的敌人是谁。 那就是当今的大梁天子。 苏彻离开了房间,缓缓向外走去,阴阳法王正在那里笑嘻嘻地等着。 “我还寻思着你今晚不会回来了。” “我不回来去哪里?” “春宵苦短么,这么晚了还请你吃饭,还没有安排些节目吗?” “倒是跟我交了交底。”苏彻看着阴阳法王:“天安城隍的事情,是罗刹海做的,他们有位神君就在天安县。” 提起这神君二字,苏彻总觉得怪怪的,这名头听着很值钱,可想到罗刹海内的神君足有三百六十五名之多,这个头衔也就那样了。 “罗刹海准备安排一位名叫实叉难陀的高手对我不利。” 苏彻看着阴阳法王:“那位是出身佛门的五品,应该是头金刚药叉。” “也就是说有两个五品可能出手对你不利?” “是的。” 阴阳法王看着苏彻:“你这就怕了?” 难道不应该怕吗? “不会吧,同样是六品修为,当年你师父郁离子曾经在东海上一次斩杀三位五品,你就算是不如师父,对付两个五品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前辈,您要是想让我改换门庭可以直说,没有必要这样……” “行了,”阴阳法王很无趣地摇了摇头:“你这小子真的没意思,这个时候不应该说几句我命由我不由天,区区两位五品,在我看来不过土鸡瓦狗之类的话吗?” “话什么时候都可以说,重点在于如何战胜他们。”苏彻皱着眉头回忆着当时和那位入魔的天安城隍交手时的场景:“魔门的手段,一般作用于心神之上。而那位金刚药叉,应该走的是佛门明王法的路子。在真正交手之前,最好还是摸一摸他们的底细。” “这才像话,有心算无心。”阴阳法王看着苏彻道:“不过有我在,你且放宽心。” “前辈愿意出手?” “出手?真的让我出手,你就等着出殡吧。”阴阳法王没好气地说道:“我老人家不过是转世之后仅剩的一点残灵,让我对上两位还丹,你不是盼着我死吧?” “前辈客气了,晚辈相信您老的实力。” 阴阳法王摇头晃头道。 “算了,不说这些了。小苏,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要带你去个好地方?” “嗯。” “所以你还等什么?” 他说着将手中一个黝黑的物事扔到苏彻怀里。 “法器你会用吧。” 苏彻接过来借着月光一看,阴阳法王扔过来的却是一艘拳头大小的乌篷小船。 “路程有点远,你先把它炼了。” 苏彻将法力向着这艘小船内一送,循着其中的轨迹,一阵乌光涌动,一条龙头小舟浮现于半空之中。 第一百二十章 摄神御鬼 乌蓬小船落地,幽光涌动,化作一艘龙头小舟,通体皆是由一整块千年的雷击阴沉木造就,其上隐隐约约可见如鳞片一般的纹饰。 “郁离子总教过你如何炼化法器吧?” 阴阳法王看着这艘飞舟:“我老人家如今只不过八九品修为,驾驭不得这隐龙飞篷,你法力雄浑,不如当个船夫。” “前辈果然厉害,这好去处居然要用飞舟这等法器,晚辈感觉一定不虚此行。” 苏彻看着眼前龙首狰狞的飞舟。 《玄中记》中有过记载,此界修士如果要长途旅行,若论快捷,则莫过于虚空挪移。不过这等大神通可没有几个人会。 所以方法大概分成三类。 第一类就是凭借自身的法力,凭虚御风也好、腾云驾雾也罢,总有法子离地而起,往来奔驰。 第二类就是养育各种灵宠作为代步工具,这类法门在灵种颇多的东海、南荒见得颇多。 第三类也是最常见的一类,就是利用各类法器,其中最多的就是飞舟,小型的飞舟多半借用元磁之力腾空,速度奔若闪电。而那些如罗刹海一般的大商会则有如云中宫阙一般的巨型飞舟,号称星艖。 阴阳法王的这座飞舟,显然是属于偏重速度的小型飞舟。 “俗话说远嫖近赌,既然是好去处,自然要远一点才行。” 阴阳法王语气不阴不阳。 苏彻将自家法力放出,阴阳法王那边已经放松了禁制,所以这飞舟也就勉强能用。 不过这座飞舟显然暗合阴阳、雷霆、元磁等诸般法度,同苏彻自身修炼的玄阴之法颇有不通之处,所以效用也大概能发挥各七八成。 不过这七八成却是已经够用。 苏彻一跃登舟,阴阳法王紧随而上。 苏三公子将法力放出,这隐龙飞蓬下部隐隐约约响起一声声雷鸣爆破之声,一道元磁神光自舟底飞出,托着小船一点点向上而去。 平心而论,驾驭这飞舟的感觉颇为奇妙,因为是借重元磁之力而行,所以需要施展两个方向的力道,一个克服脚下大地吸引的重力。 另一个则是要利用水平方向的力量,给予这飞舟一个推力。 除此之外,这飞蓬之上的阵法还会自动展开,形成一层障壁,将外面的寒冷空气逼开,更是别具神妙。 苏彻傲立舟头,将飞舟急速向上拉去,血液不断撞向脚底的爬升感是如此畅快,以至于苏彻直想长啸一声。 狂风在小舟两侧飞速划过,元磁光芒涌动。 天安县很快便化成脚底渺小的一块斑点,若非苏彻已经炼成列缺雷瞳,点点人间灯火几乎等如不见。 “稳当点,老朽身家没剩下多少,别把这玩意当成飞剑折腾。” 阴阳法王不满地咕哝几句。 “你这小子上手倒是挺快的,行了,先停到这里。” 隐龙飞蓬越升越高,最终挂于天安县之上。 阴阳法王伸手拍了拍苏彻的肩膀。 “你随我来。” 阴阳法王转身向后。 这座乌篷小舟,内里则是别有乾坤,是一间颇为宽敞的净室,摆着卧榻、书桌等物。 苏彻大概看了一眼,这些陈设的摆设式样看上去都应该是数百年之前的样子。 想想也算正常,这位阴阳法王前辈自囚于阴阳界中不知道多少年,想来这飞舟平日里用的也不多。 “我想来你也没有神识外放过,今天正好借这个机会让你练习一番。” 阴阳法王指了指另外一边的卧榻。 “坐。” 苏彻走过去盘膝而坐。 “你现在应该有所感受,这隐龙飞蓬正在不断消纳着你的法力。” 阴阳法王与苏彻相向而坐,伸出右臂,食指上闪烁着一丝火光。 自家的法力正在不断地涌入身下的飞舟之中,虽然不多,但是一丝一缕的法力涌动确是真实无误。 “一道法术的形成、一件法器的运转,乃至呼吸、生死,本质上同眼前这一点火焰并无区别。” “总要有燃料、升腾的火焰、以及激越而出的光芒。” 阴阳法王解释道。 “换句话说,法力即是燃料,神魂便是这法力升华资阳的结果,而神识则是因之而飞跃而出的光华。” “来,你且闭上双眼。” 苏彻双目紧闭。 “是否能够感觉到泥丸宫中那灵光一点正如枢纽一般,好似一道窗户,正有法力自其中绵绵而出?” 泥丸宫内,神魂所居,乃是一切超越和一切神秘起始之地。 的确如同阴阳法王所言,平心静气,让修行人感觉自己如同一团火焰,正在不断燃烧的错觉。 不,并不是错觉,而是真实不虚的感觉。 苏彻感觉到自己泥丸宫中好似有一轮明月高悬其中,只是月光似乎被一层层尘垢所蒙蔽,并不能真正透出。 那尘垢好似是光影交错之中产生的缝隙,在泥丸宫中徐徐转动。 “是不是感觉泥丸宫中有许多污浊?” 阴阳法王看着苏彻:“这等浊物,魔门之人称之为无生念,佛门称之为非想非非想,我们玄门称之为三尸虫。乃是心神之中自然而然之中产生的。” “一举一动,一念一想,映照在心神之中便有这三尸虫显化。积少成多,便会成为祸患。可为心魔,可引天劫,乃是长生道上的一道关卡。” “魔门之人将之提炼,也能成就许多了不得的神通。佛门将之镇压,不过对于我们玄门中人,当然是要斩灭三尸。” 阴阳法王幽幽一叹:“可要斩尽三尸,非长生不能为之,所以你就先看看吧。” “神魂如火,神识如光,你平日里也曾外放神识,不过那皆是不必外求而自知的本能。我今天教你一门凝练神识,将之外放的法门。” 阴阳法王口述秘传,却是北方黑帝当年所创的一道专门锻炼神识的秘法,名为都天摄神御鬼念法。 苏彻耳听秘传,身心依照其中法度将自家神魂念头一一调理。 神识仿佛一道皓月涌出,即便身在内室之中,神识却已经覆盖小舟前后百丈。 “孺子可教也。” 阴阳法王一喜:“来来来,调转舟头。咱们去寻那好去处!” 第一百二十一章 玉阳三山 若论飞遁之速,这隐龙飞蓬即便不算此界最迅速的那一类飞舟,至少在中土也已经是想当罕见。 苏彻以神识映照前后,法力催谷将这飞舟之上的元磁之力层层展开,飞舟摩云破电,磁光绚烂犹如一道彗星自天外曳尾而行。 阴阳法王在净室内指点着苏彻在何处向东,又于何处向西。 星光灿烂,长河如一条细带,山岳丘峦与人间城池不过邈邈一点,苏彻放开神识,饱览这夜幕下的山河之美,同时也用心体悟这元磁变化所产生的迅捷之力。 终于,阴阳法王说了一声“到了。”,苏彻这才收去法力,将飞舟缓缓降下。便是借着这飞舟速度绝伦,前前后后也走了足足有两个多时辰。 “前辈所说的好去处,莫不就是这里?” 此地不知道是哪一处荒山,不过隆冬时节,此地的树木却依旧青翠欲滴,迎着寒冷的山风,表现出一种与众不同的勃勃生机。 苏彻根据奔行的路途来看,此地应当还在大梁境内,不过已经是江州最南方,距离南海也不算太远。 “来来来,先把衣服换了。” 阴阳法王好像是个变戏法的老翁,先是将飞舟收入袖中,又从袖子里面拿出来一套夜行衣,连带蒙面地黑巾。 “前辈,什么好去处还要用这等打扮?” 苏彻熟练地将黑巾蒙在脸上,至于那夜行衣却是敬谢不敏。 “当然是作奸犯科的好去处,小苏,我劝你还是换上这身夜行衣,你是黄天道的高足,若是让人看破了手脚,怕是有些不美。” 阴阳法王指了指脚下的荒山。 “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也不等苏彻回答,直接说道:“这里便是雾隐山,过了此山便是巍峨南岭。” 说着,阴阳法王向着南方一比。 “当然,雾隐山乃是本地人对这座大山的称呼,对于修行人,这座大山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玉阳山。” 玉阳山的名头,苏彻当然听过,当初玄山变乱之初,自己在牛首山大墓里得了一道未来星宿劫经的根本真意,当时还斩了一个玉阳山的弟子。 名字好像是叫做楚原。 听说玉阳山也算是中土玄门之中数得上的大派,门下弟子尤其喜欢行走江湖行侠仗义。 “天下修行界提起南梁有个顺口溜,叫‘四山双门,一界三宗’,说得就是南梁能称得上的九家宗门,其中这一界便是老朽的阴阳界,而玉阳山则是四山之一……” 阴阳法王说道这里,苏彻对这玉阳山也就起了轻视之心。 这玉阳山居然跟阴阳界齐名,可见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偌大一个阴阳界连个证道长生的坐镇真人都没有,三下五除二就给人家给鼓捣了个干净。 “这里,似乎的确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苏彻灵觉敏锐,感觉到这山林草木之间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就像是一张蛛网,镶嵌在每一处地方,每一缕风、每一片叶、乃至每一滴露水,都在这张蛛网之上,捆锁着自己的灵觉。 “不错,天天淬炼神魂,便能灵觉敏锐,你察觉出来了么?” 阴阳法王看着周围的草木。 “玉阳山在这山上布置了禁法,若非身带信物,便是转一万年也进不去他们的山门。” “不过我么,虽然没有他们的信物,却一样进得去。” 阴阳法王全然没有注意到苏彻的这些念头,他在前面引路,本来就是虚无一物的鬼体,轻轻松松穿过一众花草树木,向着山上行进。 “世间万法不离阴阳二字,一切变化皆是从真幻二字所出。” 阴阳法王解释着,鬼体散发出一道无形的法力,虽然微弱,却符合着山形地势之间的变化。 “且让老夫开一道小小的门户……” 忽然一阵山风吹过,苏彻顿时感觉之前一直萦绕于心头的烦闷一扫而空,眼前瞬间明亮起来。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玉阳山的这些布置还差得远呢。” 阴阳法王转过头看着苏彻:“不是老夫自吹,对这阵法一道,我也算是一方名家。怎么样,想不想学上两手?” “前辈,这阵禁就这样破了?” 苏彻不接他的话茬,不是不感兴趣,实在是自问经不起太多诱惑。 “嗯,这里不过是外围而已。”阴阳法王抬起头望向天上:“真正的防御在那里。” 三座俊秀险峰悬空于天上,似乎是被什么人以绝大法力从山腰处截断,然后将之升入空中。 险峰之上建造着不知道多少殿阁庭楼,三山漂浮在夜云之间,好似云海上的孤岛,月光穿过山峰之上殿阁洒落下来,苏彻一时恍惚,分不清那些宫殿楼宇是建在山上,还是建在月亮之上。 一道道霓光在险峰之上亮起,如同天上的群星一般闪烁不定,苏彻知道那是玉阳山修行人们发出的光芒。 “玉阳三峰,高挂南天。” 阴阳法王开口赞了一句:“这可是中土不多见的盛景。” 夜风吹过,苏彻看着周围摇动的树木,又望向玉阳山悬空而起的三座山峰。 仙凡之隔便在眼前。 “前辈,我们这么打扮,莫不是要杀上玉阳山,夺他们几件宝物吗?” 苏彻拉了拉脸上的蒙面黑巾。 “唉,玉阳山虽说是玄门,可这几年一直在往东海剑宫的路子上靠,那些剑修都不过是身无长物的穷棒子。孩子,我不是说你,你是正宗的玄门弟子,只是……” 阴阳法王双手背后,头上的灰发被夜风吹得凌乱,背影仿佛神仙。 他伸手向下点了点:“玉阳山上现在估计连像样的丹药都没有几颗,更何况再往上,玉阳山闻名天下的护山剑阵可不是糊弄人的。咱们要去的是下面。” 下面。 苏彻望着这三座山峰之下。 那里雾气弥漫,什么都看不分明。 刚想睁开列缺雷瞳仔细观瞧,就被阴阳法王叫停。 “别着急用什么神识探查,更不要动用任何法力神通,这里是人家经营几千年的基业所在,别惊动了玉阳山上的人。” 苏彻看着阴阳法王,不让用法力? “这里距离那处雾气,少说也有四五里地。” 望山跑死马,这四五里地只是苏彻的目测。真按阴阳法王的说法,不许动用法力,不知道要走多远才能进到那处雾气里面。 “当然是用脚走啊。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吃不得苦。”阴阳法王摇了摇头:“我若是没有转世,法力神通都在,咱们爷俩自然可以光明正大的打上门去。现在只有一个你……” 言外之意,我倒是扯您老后腿了。 苏彻也没奈何,人都已经到了。 “行,那就听前辈的吩咐,咱们走过去吧。” 第一百二十二章 阴池黄泉 阴阳法王显然也不熟悉路径,带着苏彻左转右转,向着玉阳三峰之下的那处浓雾缓缓而行。 此地虽然依旧能看见青翠的各色植被,苍松翠柏,坚竹杂草,但是空气之中却是有一团浓到化不开的森然寒意。 这里竟然是一处极阴之地? 玉阳山也是中土有字号的名门大派,怎么山峰底下还藏着这种地方。 不多时,耳边的呼啸夜风隐隐约约带起凄厉之声,似有无穷恶鬼在耳边痛哭。 有些地方天然的形势与别地不同,就好似山阴县旁边的玄山,钟灵毓秀,多生灵物,乃是所谓藏福之地。 但是同样也有所谓的凶地,天然便聚集这阴气、秽气、浊气、瘴气,人居住的久了便会生病,同时也会有许多阴鬼自动聚生于此。 当然所谓祸福相依,两者并不能算是绝对。比如玄山说是钟灵毓秀,可也没有给山阴县的百姓们带来什么好处,倒成了十足十的妖怪窝。 眼前这处极阴之地,按理来说对人颇为不利,但是头顶上便是玉阳三峰,有这么一个玄门正派在这里坐镇,想来也祸害不到凡人。 苏彻伸出右手,神念缓缓搅动着眼前的雾气。这雾气便是阴气与瘴气凝结而成,普通人吸上一口,便要大病一场。 白色的雾气之中偶尔闪过一张张狰狞的人脸,或者痛苦,或者欢笑,说不出的诡异莫名。想来这也是天地法则交感自然而然生成的异象。 苏彻看着前面引路的阴阳法王。 “前辈,您说得好去处就在这雾气之下吗?” “天地之间,有一阳便有一阴,谁也不能多,谁也不能少,这便是所谓的平衡。” 阴阳法王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头上的天空。 “就好像那玉阳三峰,尽取这雾隐山之精华,尽数夺取其善,自然就有这百鬼阴窟屈居其下,将他们不要的秽气、瘴气凝于一处。” 阴阳法王神貌之间似乎又找回了当年玄门弟子一阳子的感觉。 “所以有玄门羽士登仙成真,就要有魔门弟子尽取其秽,这就是天道。” “前辈的意思,我能不能这么理解。”苏彻看着阴阳法王:“如果要建一个天庭,那么必然会有一个地府。这也是天道如此。” “西边有一位坐镇地狱道的古佛说过一句话,虽然大家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我还是很佩服的。他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阴阳法王看着苏彻:“其实我觉得这人世间未必需要一个天庭,但是一定要有一个地府。” 雾气连亘,夜风犹如鬼哭。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苏彻看着阴阳法王:“前辈叫我来这好地方,总不会是来给我讲一讲大道理的吧。” “你这小子。” 阴阳法王看着混不要面皮的苏彻:“老头子难得来了兴致跟你讲讲道理,你就这么不爱听?” “听当然是爱听的,只是现在不是讲道理的时候。” 苏彻看着阴阳法王:“前辈说这里叫百鬼阴窟?” “大概在中古之末,那时好似传闻之中的末法时代。冒出了许多横行一时的妖魔鬼怪,其中有一位名叫阴尸老人的鬼修,自创一派,这百鬼阴窟就是他苦心修建的山门所在。” 阴阳法王看着雾气之下。 “虽然鬼修未必都走得邪异一路,但是当年的那位阴尸老人确实走得太远,他为了炼一口名曰鬼母剑的邪道法器,便取怀胎九月的孕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作为祭品。” “祖师尚且如此,至于他门下的弟子,就更不堪了。那个时候的雾隐山叫五阴山,此山周匝千里,尽是人间鬼域。” 阴阳法王抬头望向山顶的玉阳三峰。 “当年玉阳山创派祖师秦剑笙立誓诛灭此门,联络各方道友,前后奋战百年,终于将阴尸老人诛灭,将那宗门也扫灭。” “阴尸老人虽除,但是这百鬼地窟也渐渐成了气候,终日有鬼物作祟,时长出来为害。除此以外,此地还有瘴气凝结,经常成为人间瘟疫的源头。那秦剑笙一不做二不休,一剑斩却三座山峰,立于这百鬼地窟,门下弟子的第一要务,就是封镇这百鬼阴窟。” 秦剑笙。 苏彻默念这个名字,玉阳山的这位创派祖师却是当得起一个侠字。 “秦剑笙到死也未入长生,不过他门下的弟子们成器的倒是不少。这百鬼阴窟也渐渐从玉阳山封锁的对象,变成了他们锁拿一众妖邪恶鬼的禁地。” “这种禁地真的有必要吗?” 苏彻有些不太明白。 跟邪魔外道也要讲刑法吗?讲一个刑法的谦抑性原则。 对于修真门派来说,什么妖魔鬼怪直接一剑斩了岂不痛快。将这些人封锁于这百鬼地窟之下,又要耗费人力物力看守不说,假如一旦跑出去几个,岂不是平白生出祸端。 就好像缇骑内的监牢之所以是闲职,就是因为陆柏的看守对象一般待个两三天就要送去明正典刑,一刀了账。 “因为杀之不尽。” 阴阳法王看着苏彻说道:“若是这世上的所有事都是靠动刀子就能解决,那就是玉景道管事而不是玄都宫了。” 越往雾气深处走,苏彻感觉便越奇异。 周围的雾气浓度越来越高,其中掺杂着的浊气和秽气也越来越重。 不过阴阳法王本来就是鬼体,而苏彻也是走玄阴一脉的法门,在这雾气之中自然是游刃有余。 可往下走之后,周围的雾气中阴气越来越多,性质也越来越接近水。走到下面,苏彻居然感觉到自己好像是碰见了一种无形的阻力,逼得他不能继续向下。 “这?” “阴气凝结到一定程度,性质便会类似水,一旦形成规模就是所谓阴池、鬼海。”阴阳法王却是并不受影响反而看上去越发精神了:“当然,以前的名字更好听,叫黄泉。” 前方雾气渐渐消散,苏彻也见到了那阴池的本来面目。 这是一片透明的大湖。 阴气凝结如水,涓滴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硕大的湖泊,然而似乎性质奇特,一眼却能看见这湖水的底部。 这阴气组成的湖水之中漂浮着许多如蛇如龙一样的生物,他们身上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在湖水之中缓缓移动。 湖下是一片片如蜂巢一般细密的网格,应该是划分开来的一座座洞窟。从这个角度来说,这百鬼地窟倒是名如其实。 这里实在是太过宁静,像是一片无人打扰的秘境,而非玉阳山囚拿妖邪的监牢。 阴阳法王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符交到苏彻手上。 “把这个东西收好,玉阳山请来看湖的老东西脾气不好。”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天然监牢 说句实话,苏彻看着下面平静的湖面,实在是看不出玉阳山在这里设置了任何防御性的措施。 但是高悬于头顶的三座山峰,还有阴池之下那些平静的生灵,恰恰说明了这里的不一般。 这里的平静,正好能从侧面说明那位负责在此地看守的“老东西”的脾性。 “前辈跟那位很熟悉吗?” 苏彻压低了声音问道。 “你觉得我是那种熟人很多的人吗?只不过跟他比较熟悉罢了。” 阴阳法王没好气地说道。 苏彻闻言心中一凛。 其实想来也是,这位自囚于阴阳界中关起门来称大王,久不问世事,能得到阴阳法王一个“比较熟悉”的评价定然不是此界的一般人物。 “到了这里,已经在上面那些人的警惕范围之内了。” 阴阳法王身形一举,跃入那地底阴池之中。 这百鬼阴窟的看守者同上面玉阳山不是一路人? 按理来说这等根本重地,怎么也要有门中的紧要人物亲自把守才能放心,居然能被这样一道黄符骗过? 苏彻听着阴阳法王的话有些好奇,将他丢给自己的那张黄符展开。 上面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歪歪扭扭的写着平安两个字。 这甚至不能算是一道符。 不过既然阴阳法王这样说了,苏彻也便不在多想,跟着阴阳法王一跃而出。 一入这阴气凝结而成的湖水,苏彻本来还小心戒备,防止被寒意冻伤。 可这阴池之内反而不如外面寒冷。若要说真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那就是这阴池之水好像有一种吸力,把苏彻不断地往湖底拉扯。 苏彻一开始还不以为意,只当是这阴池的一种特性,可后来心里念头闪动,想向着上方挪动试一试。 可法力一旦放出便好似泥牛入海一般,对着周围的阴水毫无作用,反而加大了下面传来的吸力。 苏彻原本跟在阴阳法王身后,折腾一番,居然沉到了阴阳法王前面。 “虽然能用法力,但是也不要乱试。”阴阳法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这里阴窟之内积聚了大量阴气,再加上玉阳山多年布置,这阴气所化之水早已经有了仿佛弱水一般的性质。鹅毛不浮,越陷越深。” 难怪玉阳山将这里作为囚牢之地。这阴池黄泉因为其本身的性质,简直就是最好的枷锁,任何法力皆不能产生效用,再加上这越来越大的吸力,又有谁能够从其中逃脱? 水中那些如龙如蛇一般的生灵,似乎颇为胆小,看见苏彻与阴阳法王坠下,皆躲得远远的,这一路行来倒也清净。 “这东西叫青冥蜉,乃是一种鬼兽,喜欢捕捉阴气,我以前在阴阳界里养过一群。” 阴阳法王颇为感慨:“不过这东西喜欢精纯的阴气,能养成如此规模,非这百鬼阴窟不成。” 苏彻顺水而行,终于在阴池之底站稳。抬头向上,头顶的阴池之水犹如一道玻璃天幕,透过其能够看到那一层层雾气。 苏彻在这水底行走了几步,发现那吸力似乎消失了一般,法力也能够运转自由,可若是要向上走,法力又毫无作用,那吸力也跟着重新抬头。 “前辈,这弱水莫不是能吞噬法力不成?” 苏彻看着头顶问道。 “哪有那么神奇。”阴阳法王回道:“若能吞噬法力,那以这东西打造一副铠甲,搞几个水桶怪,岂不是能恶心死长生真人?” 苏彻连连点头。 阴阳法王这位老前辈真的是思路清奇,自己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 哦,是了。 他早就给玄都宫下了判决“万劫阴灵难入圣”,估计在阴阳界里天天琢磨战胜长生真人的小技巧。 “对于肉身来说,弱水几乎没有任何重量,可若是要以法力驱使,非大法力不行。”阴阳法王解释道:“你之所以感觉法力不起作用,是你修行还不到家。” 阴阳法王说着摆了摆手道:“小苏,送给你的大礼就在下面。” 他说着便捡着一处洞窟钻了进去。 这阴池底下的洞窟好像是天然生成的一般,看不出人工开凿的痕迹,上下大概两米高,宽的地方约能四五人通行,窄的地方也只容一人侧身才能通过。 好像是一座绝大的迷宫。 “这种地方也能困住人么?” 苏彻心里不由得疑问。上面得那座阴池自然是神异莫测,可这阴窟周围的石壁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别的特质。苏彻觉得若是有人有恒心,同时有把镐头在手那越狱这事或许真的有点搞头。 “这底下用的都是玄门正宗的指地成刚法。任何遁术都无从施展,若是要破开这薄薄的石窟。”阴阳法王伸出手指敲了敲身旁的墙壁。 “这里的地力用阵法同上面的玉阳三山连为一体,要施展出将那三山一起搬开的法力才能破开。” 阴阳法王看着苏彻说道:“你觉得够本事轰开玉阳三山的高手会被困在这里吗?” 那我们怎么出去? 苏彻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出口,阴阳法王既然敢把自己领下来,那就应该有离开的办法。 通道渐渐开阔,阴阳法王眼睛微微眯起同旁边的苏彻说道。 “到了。” 两人接着向前,眼前却是另外一方天地。 果然是别有洞天,这是一座极为广阔的地下世界,头顶上一颗高悬的幽蓝大日散发着光芒,周围尽是向上生长的菌蕈。 阴风缭绕,一头硕大的千足马陆甲肢赤红,摇头摆尾地从苏彻身边走过。 不远处,几只目中尽是白翳的鸦鸟落在蕈盖上溅起一阵浓雾,在那里吱吱乱叫。 苏彻脚踩在地上,发生一声脆响,低头看去,才发觉下面落满了白骨,时日久远,这些骨骼虽然可以勉强辨认出来,可是早已经尽数朽坏。 “小心点,这里什么东西都有毒。” 阴阳法王拍了拍苏彻的肩膀。 “前辈,您说的好地方就是这里?” 苏彻有点不明白了。 “小心。” 一道白光不知道何时从不远处亮起,快若闪电的奔驰而来。 苏彻当即运转阴泉九曲,荡起层层幽光,将那一击挡住。 一头浑身长着白毛的僵尸咆哮而出,双爪带起道道白光,向着苏彻奔来。 第一百二十四章 昔日兵魂 好沉的力道。 白光击中阴泉九曲的防御,苏彻也不留手,反手就是一记泰狱阿鼻剑斩出,入微入化的剑气入体,那白好似破了的瓷娃娃一般肉块裂了一地。 “这头白僵……” 苏彻眉头微皱,看着眼前的僵尸。 这东西大约相当于一个七品左右的修士,皮糙肉厚,周身坚若金铁,若非自己有泰狱阿鼻剑在手,要对付这东西还要花费一些功夫。 此物在自己手上走不过一回合,可是斩杀之后,其尸身迅速朽坏,化为虚无,便是连一点精气也没有。 这就有些奇怪了。 按理来说,这种阴尸类似走炼体路子的修士,一身横肉求得是一个金刚不坏,即便被斩杀,那坚硬的尸肉还能留存不少时间,居然一瞬间便朽坏。 这不也是百鬼阴窟之中的布置? 阴阳法王摇了摇头。 “这百鬼阴窟又号称玄阴烘炉,任何鬼类一旦身陨,便会迅速被转化为精纯的阴气,再以此加强你我头顶的那道屏障。” 阴阳法王说着看见远处亮起一道霓光。 “不好,你小子出力太大,惊动玉阳山的人了,快走。” 阴阳法王也是做惯了贼的,说着拉起苏彻不由分说便向着那阴窟深处遁去。 霓光闪烁,却是一男一女两人御剑而来。 男人看上去不过三十余岁,身后背着一口朱红色的仙剑。另外一个女人则是一副娇弱的模样,背后背着双剑。 两人将剑光停下,扫视着左右。 “奇怪,刚刚这里那一道威煞好重的剑气,我还以为是本门那位前辈下来了。” 那男人皱眉说道。 “本门回风枯雪剑气虽然极重杀伐,但是没有那样的威煞。” 那女修眉头微皱:“这个白僵……” 她凌空御气将僵尸的碎块挑起。 “看着不像是本门的路数。” 玉阳山的剑术分为阴阳两路,都是当年创派祖师秦剑笙所传。 一路极重杀伐,号曰回风枯雪剑气,出手之时有冰封八荒的狠辣。另一路名为少阳陵光剑气,走的是少阳路数,含而不露。 虽然两路剑气各自能推演出许多神通,但究其根本却是这两个路子。 这两人是玉阳山派来看守百鬼阴窟的弟子,男子名叫姜成,已经是阴神成就的六品高手,女的名叫薛白芷,更了不起,九十多岁便练就还丹,被认为是玉阳山内最有可能成为下一届掌门的年轻一代弟子。 “好凌厉的剑气,薛师姐,莫不要锁拿的那几个魔头哪个挣脱了束缚,还是说上面偷偷漏下了什么心怀叵测的邪修?师姐,要不要先通知本门……” 百鬼阴窟的特殊性质,自然会引来某些胆大包天的邪修关注,向牟取一份好处。这里等于是天下邪修的一处宝库,自然引得不少人觊觎,当然也牵扯了玉阳山大量的精力。 “先看一看,若是什么事都要惊动门内的长老,还要我们下来镇守什么?” 薛白芷将那尸块送到一边。 “再说了,有那位前辈坐镇,上面应该不会漏下来什么东西。” 女修一双凤眼望向不远处的蕈林。 “他们应该是往那里去的。先传讯给在阴窟之内镇守的同门,让他们提高警惕。” 薛白芷双眸之中尽是杀气。 “你随我一起过去看看到底是何方人物,竟然把我玉阳山的禁地当成后花园。” 已经被玉阳山弟子盯上的苏彻犹然不知,只是跟着阴阳法王在蕈林之内穿梭。 这里随处可见隐藏的鬼物,而且性子尤其凶戾,苏彻这一路行来,大约斩了七头来扑血食的僵尸,砍了四个想采阴补阳的女鬼,顺便宰了两个快成气候的妖兽。 “我说前辈,咱们跑到这地下到底是要干什么?” 苏彻右手一指,一道泰狱阿鼻剑斩出,将一头牛首人身的恶鬼斩灭。 那恶鬼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化作一团阴雾炸裂开来。 “总不能是为玉阳山来清理一下这些存货吧?” “叫你来,当然是有你的好处。” 阴阳法王很没有风度的躲在苏彻身后。 这老鬼进入地窟之后基本就是全程袖手旁观,一说起来就是说自己是转世之后仅存的一点残灵,什么手段都用不出来。 嘴上说着自己眼下只剩下一点风中残烛,可实际上苏彻觉得这老鬼还能亮上很久。 没准比自己还久。 “你们黄天道的纣绝阴天秘箓,也号称是鬼主幽君法门,怎么不见你召唤群鬼?” 阴阳法王低头穿过一个肥大的蕈伞,说的话确实让苏彻感觉十分扎心。 自家手头能用的鬼灵,也就当时在玄山之中收纳的双面鬼将一个。 “前辈,我们黄天道是玄门正宗,不是什么野路子,一出手就是鬼哭神嚎的,那不成北邙鬼祖宫的那些宵小之徒了吗?” 苏彻光风霁月道。 “这样啊,下次见到了北邙老鬼,我可一定把你这段话如实转述。” 阴阳法王点了点头:“其实老夫也有同感,既然是玄门正宗,怎么也要有个玄门正宗的气度……” “不过晚辈一向讲究实用,决不能为名声所累。” 苏彻看着阴阳法王。 “莫非前辈当年神机妙算,为了黑帝一脉重新复起在这里安排了一路人马……” “当然没有,就是有,我黑帝一系的布置跟你们黄天道有什么关系?” 阴阳法王看着苏彻:“不过这次给你的好处,确实是一路人马?” “哦?” “这也是我当年在阴阳界内招呼他们搜罗来的讯息。” 阴阳法王颇为自傲地看着苏彻:“说起来这支人马同南梁还有些关系。” 军魂? 苏彻看着阴阳法王。 这位老前辈是给自己出了道难题。 “当年前朝覆灭之时,天下大乱,有一支人马揭竿而起。”阴阳法王解释着这路人马的来历:“这支人马越滚越大。前朝当时毕竟气数为尽,精兵强将多少还有那么三两三,这支义军也一直没有出头的机会。” “后来他们撞见了南梁的开国太祖。当时南梁开国太祖麾下颇多步兵,而那支义军则是精骑,两家一拍即合,联手同前朝几番大战,终于把前朝仅剩的那点精兵强将给折腾了个干净。” “可谁知道南梁太祖一见大势已成,便先一步下手,先是假装设宴,在宴上斩了那支义军的领袖,又接着动手将其中骨干八百余人尽数坑杀。剩下的那些部众么,则是被其尽数吞并。” “南梁太祖一路招降纳叛,顺势而然的夺了前朝江山,他因为能容得下那些反骨的前朝将领,倒落了一个仁义的好名声。” 第一百二十六章 祭阵之术 记载中的南梁太祖,出身前朝宗室,为人豪侠仗义,以敦厚待人而闻名,留下了许多民间传说。 可谁都知道当年这位以祸害百姓为名背刺昔日盟友,实在是权势使然。 那时前朝土崩瓦解已成定局,可南梁太祖与当年的那位义军领袖彼此之间的地位却依然相差不多。南梁太祖自称顺天大元帅,义军领袖自称奉天大将军。 于是便有了阴阳法王口中所说的那一幕。 “这么说那位奉天大将军的一点残灵,就在这阴池之下?” 苏彻不由问道。 “他?那你就太小看当年的南梁太祖了,他动手的时候,直接顺手灭掉了生魂,来了一手形神俱灭。” 阴阳法王说道:“被玉阳山封在这阴池之下的乃是当时那支义军的精锐。你们那位太祖心思缜密,这样的精锐当然舍不得白白坑杀,于是埋伏了一群邪修,准备顺势炼成鬼兵。” “可人算不如天算,谁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支鬼兵在炮制的时候失去了控制,跑了出去,变成一支无主的厉鬼,肆虐人间。最后还是玉阳山当时的掌门亲自出手,将他们封印在这阴池之下。” “前辈是让我将这支鬼兵收入麾下?” “不错,你小子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老夫也乐得为你顺水推舟。” “好。” 苏彻也不客气:“只是这等凶戾战魂,难道玉阳山就没有什么布置?” “凶戾归凶戾,可比起玉阳山这么多年来封禁的那些大家伙,区区几百军魂又算得什么?” 阴阳法王目光投入这地窟深处。 “其实若是把他们放出来,应该也能多不少乐子……” “咱们还是先去寻找那些战魂方是正理。” 苏彻觉得这位老前辈自从转世之后是性格是越来越跳脱了。 “应该就在前面,老夫之前也曾下来摸索过几次。” 苏彻跟着阴阳法王腾空而起,沿着他的指导离开了这片蕈林,没过多久便看见前方阴沉沉的一片。 阴雾横空,隐隐有鬼啸之声。 周匝地上生着连成片的冰凌,晶莹的冰柱映着头上那轮虚假大日投下的光芒,倒也有些有趣。 前方竖立着一个一丈多高的硕大青金石碑,上面写着龙飞凤舞的一行大字。 “玉阳山清河道人封鬼之处,凡我弟子不得擅入。” 苏彻转到后面却是瞧见了密密麻麻的一片碑文,应当是出自这位玉阳山清河道人之手,其中详述了他看见厉鬼为患愤然出手的事实,并且点名了这伙厉鬼的某些特质,也算是给后来弟子一个警示。 “这位清河道人就是当年玉阳山的掌门?” 苏彻向着阴阳法王问道。 这老鬼摇头道:“我哪里知道,我可没有功夫像你一样看这些碑文。当时只是确定了这伙厉鬼的位置,便匆匆离去。” “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趁着玉阳山的封禁还在,出手炼化这伙厉鬼了,难道还要先解开他们的枷锁放他们出来大闹一番?” 阴阳法王指着眼前的阴雾说道。 “我之前踩点的时候,已经摸索清楚了,当年那清河道人在这里设下了一道封禁,用的是玄门雷法,唤作后天六十四庚金雷印,只要咱们悄悄绕过去,那被困在此地的厉鬼还不是待宰羔羊?” 后天六十四庚金雷印?听完阴阳法王的描述,苏彻只觉得自己见识浅薄,根本不知道这封印之术到底是什么。 阴阳法王看着苏彻:“要破这封印,有文武两种办法,武的麻烦一些,就是以大法力将之尽数破去,少说也要五品还丹才能办到。” 他说着看了苏彻一眼,意思就是眼下你还办不到。 “另外一个办法取巧一些,就是祭阵。” “嗯?” 苏彻记得自己前世在《封神演义》里看到过类似的桥段,一般都是反派摆下一个极为厉害的阵法,比如什么寒冰阵、金光阵、红沙阵之类的。 然后正派这边不好攻破,于是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几个只有名字的小角色自告奋勇破阵。 结果么自然是立即被反派的天君们给做掉了。 于是乎这阵就神奇的出现了破绽,这个时候正牌的高手们就下场,用光怪陆离的仙家法宝将对方破去。 想不到自己真的修了仙,居然还能碰见这样的手段。 “敢问前辈,何为祭阵?” “你这都不知道?” 阴阳法王小小地鄙夷了一下苏彻,当然这一路来他鄙夷了好几次了。 “所谓祭,就是表示尊重。这后天六十四庚金雷印,出自雷法,但是以剑阵布置。一旦闯入其中,便有六十四道庚金剑气来攻,暗地里则有雷光伤你,极尽变化。为表尊重,这个时候就要丢进去几个抗揍的,让这剑气雷光来杀。” 作为老前辈,阴阳法王的斗法经验也是非常丰富。 “他那边倒霉,我们就正好趁虚而入。你要知道,这封禁毕竟是死的,当年这清河道人手段也一般,他留下的这东西哪里能分得这么清楚?一来二去,咱们正好浑水摸鱼,将那被封着的厉鬼放了,岂不美哉?” 感情是这么个祭阵。 苏彻瞬间明白自己是想多了,合辙就是丢出去一个替罪羔羊,然后自己这边正好闯空门。 阴阳法王到底是老前辈,丢出个沙包替自己抗揍都能说的这么仙风道骨。祭阵,真是又学到了。 “我记得你有个双面鬼将,那东西也不成才,正好丢在这里。” 阴阳法王非常豪爽地替苏彻做了决定。 说起那双面鬼将,苏彻心里确实有些舍不得,因为这鬼将乃是自己最早炼化的部众,也是长期以来唯一的手下,若是就这么丢在这里。 着实是有些可惜。 “前辈,其实晚辈还有个一直没有炼化的厉鬼,不知道放到这里合用不合用?” 苏彻脑后一轮幽光闪过,露出一个蛇头,那大蛇张开嘴巴,吐出一个红衣女鬼。 正是当时在阴阳界内的被苏彻封印起来的沸骨夫人。 第一百二十七章 话不投机 “你这手封印之法倒是有点意思。这是郁离子传你的?” 阴阳法王看着苏彻脑后闪现而过的那一轮幽光说道。 “哦,这是晚辈自己领悟的。” 苏彻指着地上昏昏沉沉的女鬼向阴阳法王说道:“晚辈本来是想将这女鬼炼化,可能是因为这法术新创一直未能成功。” 这玄蟒吞灵之术本来就是苏彻借着纣绝阴天秘箓的吞噬同化之能,将对手吞入秘箓幻化成玄蛇腹中加以封印,然后转化为法力或者麾下鬼兵的一种手段。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法术吞灵有余,虽然将沸骨夫人的阴气大量转化为自家的法力,却是一直不能将其彻底炼化为麾下鬼兵。 阴阳法王看着下面的沸骨夫人。 “嗯,虽然中气不足,却也勉强能用。” 阴阳法王大包大揽,直接将沸骨夫人投入眼前阴雾之中。 可怜这沸骨夫人自从在阴阳界被苏彻擒获以来一直暗无天日,周身根本被一点点采伐,现在心神尚未恢复就给阴阳法王投入这滚滚阴雾之中。 玉阳山当年掌门布下的封禁又岂是简单之物? 沸骨夫人刚一进入阴雾之中,便有数道凌厉剑光闪过,无物不破的庚金剑气如同道道疾雨,自四面八方攒射而来。 沸骨夫人也是个有运气的,她本能放出自身修炼多年的阴火护体。 五行之中,火能克金。虽然沸骨夫人的这口阴火尚未练到极处,可这封禁到底是一处死物。庚金剑气吃被这阴火缭绕,一时速度也慢了下来。 六十四道庚金剑气一一显化,沸骨夫人好似疾风骤雨之下的一朵残荷,不知道还能够支撑多久。 “机不可失,快随我来。” 阴阳法王飞腾而起,直入这阴雾之中,苏彻也不犹豫,紧随其后。 一入这阴雾之中,苏彻便暗叫一声厉害。 这四周弥漫的阴雾,竟然蕴含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剑意。 分明是有剑道高人将自家的剑煞注入到了这精纯的阴气之中,并且设定了剑煞运行的法度,这才有六十四道无物不破的庚金剑气。 莫非这就是剑阵之法的根底? 苏彻脑子里闪动过一丝丝念头。 身边便掠过两道灿烂的庚金剑气。 “小心些,现在只是剑气,等雷法显化,那才叫一个了不得。” 阴阳法王身形窜动,直入阴雾深处。 苏彻口中诵念,一条玄蟒自脑后蜿蜒而出,护住自家周身。 不放还好,玄蟒刚刚显化,便有两道庚金剑气迎头斩落,直震得苏彻气血动摇。 好厉害的剑气,苏彻心中暗惊,原本对这无人主持的剑阵还有些轻视之心,现在唯有更加慎重。 庚金剑气看上去迅捷狠辣,落到身上更是刚猛难当。 这倒是逼起了苏彻争胜之心,身上幽光暴涨,法力涌入玄蟒法相之中,苏彻双手结印,玄蟒狰狞咆哮,卷起阵阵阴雾。 “何方妖人,敢闯我祖师禁地!” 苏彻正欲呈威,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娇喝。 抬眼一看,虽然隔着阴雾灵觉并不分明,却能感应到有两道剑气护体的高手正在奔来。 剑修,不,是玉阳山的人。 遥遥感应,苏彻便知道其中一人修为高过自己,另外一个与自己大概伯仲之间。 “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左冷禅是也!” 苏彻高吼一声,玄蟒法相震开周围数道剑气,直入阴雾深处。 左冷禅。 薛白芷与姜成对视一眼,他们二人追到了当年清河道人留碑处便停下了脚步。 “师弟,你可曾听过这左冷禅的名号?” 还丹女修薛白芷眉头紧皱。 “没有听过,想来是什么藏头缩尾的邪道妖人。” 姜成看着薛白芷道:“师姐,这两人从上面下来为何……” 他觉得这左冷禅应当不是脱困的狂徒妖魔,多半是从上面下来的。 “不可妄议。” 薛白芷摇了摇头。 她自然知道那位守湖的前辈是何等人物,绝不可能有妖邪能躲过那位的剑光。 “师弟,你看。” 薛白芷指向那一层层阴雾之内,沸骨夫人现在已经抵挡不住庚金剑气的围攻,被剑气接连斩中鬼体,身形愈发透明。 “祭阵之术?他们是冲这里面的兵魂来的!” 姜成看见了大怒。 当年玉阳山的清河道人不是别人,正是姜成这一支的先祖。清河道人后来虽然未能证道长生,但是也罢自家的子孙陆续引入玉阳山中成了修行之人。 清河道人当年替天行道收服厉鬼兵魂的事情是姜家子弟从小就耳熟能详的先祖伟业,现在这伟业被人蓄意破坏,不亚于当着姜成掘他们家的祖坟。 “师姐!” 姜成愤慨地望向旁边的薛白芷:“这干妖人果然是胆大包天……” “不胆大包天还叫什么妖人?” 薛白芷看着姜成:“可是姜师弟,前代有令,本门弟子不得擅入这封禁之地。” 姜成一时沉默,玉阳山内山规极严,对门内弟子要求极高。一向有“纵然不能成就仙道,也不失为人间君子”的说法。 自己愤怒归愤怒,可擅闯禁地总是不行。按照门规的要求,现在这种情况的第一要务就是上报守湖前辈,同时在转报门内长老、掌门。 薛白芷师姐被认为是年轻一代中最有可能成为掌门的,实在是不能随便违反门规…… “可规矩都是人订的。”薛白芷身形直入阴雾之中:“妖邪当道,我辈又岂能坐视不理?” “更何况是你姜师弟的事情,于情于理,我更不能袖手旁观。” “师姐!” 姜成一时感动之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有紧紧追随薛白芷,一同进入这阴雾之中。 “前辈,玉阳山的人跟下来了。” 玄蟒法相狰狞咆哮,为苏彻挣开一条前路,苏彻也飞遁跟上了前面的阴阳法王。 “来就来了,正好也能算是祭阵的材料。” 阴阳法王说着看着身后的苏彻。 “我说大公子,能不能不要这么拉风,再这样下去,就变成你来祭阵了。” “前辈说笑了。” “到了。” 阴阳法王叫了一声,眼前阴雾散开,却是另外一种场景。 断开的长戟,零落入地的箭矢,残破的旗帜,还有四处可见的尸体,耳边隐隐约约可以听闻的号角声。 这是一处古战场。 尸横遍野。 苏彻缓缓收回玄蟒法相,眼睛望向另外一边的阴阳法王。 言外之意,前辈所说的厉鬼军魂现在何处? 阴阳法王闭口不语,只是伸手指了指地上的尸首。 苏彻俯首看去,这些尸首似乎的确周身阴气浓郁,并不像是幻化而生,倒有点像…… “大梁万岁万万岁!” 阴阳法王忽然伸出右臂高喊口号。 沉郁的战鼓,凄凉的号角一时响起。 其中一个“尸首”摇摇晃晃地站起,一双阴沉的目光正对上苏彻。 第一百二十八章 剑试玉阳 阴鬼所居住的地方,往往都会产生一定的幻境。 就好比有书生曾经经行某处,忽然看见山中浮现出一座城市,里面街道行人商贾一应俱全,远远望去,好一副繁华景象。 可等他真正走到那里,就会发现此地原来乃是一处白骨皑皑的万人坑。 也有商人行走夜路,忽然发现一处金碧辉煌的客栈,里面舞女醇酒无一不有,于是尽情享乐一番,白天醒过来却发现自己睡在一处古墓旁边。 这都是常有的事。 这里面涉及到了天地间阴阳、真幻等根本法则之间的联系。总的来说,阴阳和真幻两者可谓是相辅相成,联系紧密。 此地显化出的古战场,正是这批军魂多年来煞气浸淫而产生的幻象。 一具具尸身自地上缓缓爬起,身上铁甲早已斑斓破旧,可双眸之中的鬼火却是依旧凶戾。 “前辈,接下来怎么办?” 苏彻看着那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阴阳法王。 “能怎么办,当然是炼他们了。” 凶戾战鬼们仰天长啸,周身浮现出一道道贴着不知道多少黄符的黑铁锁链。 苏彻这才发现他们一个个居然是被锁链捆索于此,这锁链似乎也是某种禁法,若非他们苏醒,并不会显现。 想来应当是玉阳山清河道人设下的禁止,如此倒是要多谢他了。 以神为引,苏彻盘膝而坐,放开心神,一枚枚纣绝阴天秘箓于脑后浮现。 “起!” 法力幻化,苏彻手中显化出一枚帝钟。 苏彻将法力注入距离自己最近的那战鬼之中。 后土之德,温养万物。将欲取之,必先予之。这是苏彻之前在阴阳界中领悟的法理,既然要将这伙战鬼驯服,那首先就要给他们些好处才行。 可法力刚一注入,苏彻便感觉有些不对。 这伙战鬼居然彼此气息相连,等如连成一体? 若要将其炼化,可不能一个个下手,居然要一起完成。 苏彻看着身后的阴阳法王,这老鬼一定是知道这个。 “既然要做鬼主幽君,那就不能按照老夫阴阳界里的那个玩法,唯有同麾下连为一体,才能叫做真正的鬼主幽君……” “老夫为了找这一伙彼此天然连成一片的战魂,可是花了不少的功夫,今天也算是送一场造化与你,不让你这一声声前辈白叫。” 苏彻一时想笑。 说来说去,这位阴阳法王竟然是相找这个机会给自己讲一讲所谓“后土之德”的道理。 可是自己早在阴阳界里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可是前辈,这个道理,晚辈早就知道了……” 苏彻刚想继续解释,耳边便听得一声断喝。 “大胆妖孽,接我一剑。” 一道阳刚剑气如烈火流金一般穿破重重阴雾,直杀而来。 玉阳山的人物! 苏彻运使阴天法箓,玄蟒再现,巨蛇于空中蜿蜒而舞,张开巨口将这一道剑气吞入腹中。 “好一个少阳陵光,来的可是玉阳山的朋友?” 苏彻摸了一下脸上,黑巾裹得很紧。 “邪道妖人,谁同你是朋友?” 姜成激怒之下,手中朱剑剑气飚射而出,少阳陵光剑气声威赫赫,向着眼前的玄蟒接连怒斩。 “少阳剑气,含而不露。取春来万物勃发之意,朋友的剑路走偏了。” 苏彻沉声而立,双手背后,玄蟒法相盘卷于身前,在这厉鬼显化的古战场上,倒像是个十足十的妖邪老怪。 “左某久闻玉阳山号称丹心剑胆,今日看来,也不过尔尔。也好,老夫就将自家修为压低,同你们这些晚辈玩一玩。” 蛇头张开,将姜成斩来的数道剑气一一吞下。 苏彻闭目凝神,感知着法相之中的变化。 自己凝练出来的这道玄蟒,或许真的是个不错的守御神通,让它充当炼鬼的手段,似乎有些屈才了。 居然是个老怪。 姜成看见苏彻将自己举重若轻地将自家剑气一一消弭,一时也有些惊讶。 左冷禅,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妖邪。 “藏头缩尾,在这里骗谁?” 苏彻淡淡一笑。 刚刚灵觉感应之下,对方应当是有两人,其中一个应该是还丹修为,可现在那人却隐在暗处。 恐怕是要埋伏自己。 这伙玉阳山弟子倒不全然是蠢类。 “骗的又不是你。” 苏彻抬头向上一望。 所有的假话,一定要有七成是真的,不然骗不过任何人。 果然,姜成心下惊疑不定,他们要骗的是守湖的那位前辈。 “大敌当前,还敢分心?” 苏彻一声断喝,右手剑指,却是迎着姜成射出一道剑气。 “夫剑之道,惟精惟诚,若不能专一,谈何为剑?” 苏彻以快打慢,接连射出数道剑气,却是自家最早练出的蜃影元剑。 姜成挥剑迎上,少阳陵光剑气横空,将苏彻射来的剑气一一斩落。 “不错,纵然他千变万化,我也一剑迎之,这才不失剑手的本色,不然还是弃剑为好。” “你倒不失为可造之材,可惜你拜入玉阳山门下,不如与我做个弟子也不是不行。” 这剑气好生松散,他心中暗道,莫非对方在同我进招,指点我的剑意? 他这般想着,更感觉苏彻剑气虽弱,却剑意元纯,招招都击打在自己的弱处,好像是师门长辈一般。 “姜师弟收慑心神,莫要被他言语扰乱。” 隐身雾中的师姐忽然传音。 “这妖魔在拖延时间,他在炼化那伙厉鬼。还有,他旁边的那个老头深不可测,不过师弟放心,我来为你掠阵。” “匹夫竟敢诳我!” 姜成得了薛白芷的传讯,立时怒上心头,剑招层层加码。少阳陵光剑气如同一道火炬,赤光涌动,姜成纵横恣意,将自家愤怒熔铸于剑招之中。 “后生晚辈,胆敢如此?” 苏彻的剑道造诣,一开始得自冯不行所传的三式残剑,后来又在阴阳界碎后得泰狱阿鼻剑传承,在斩杀一众饿鬼凶灵中加以磨炼。 若论水磨工夫纯熟,或许还不如姜成,但是招法布置犹如兵法,早已处处为姜成设下陷阱。而若论这等生死一瞬,乱中取胜的本事,姜成更是要差苏公子一截。 苏彻等着就是姜成自己混乱的这一瞬。 “以心驭剑虽是正途,可你这样简直是自取败象。” 指尖一道凶戾阴沉的泰狱阿鼻剑再不留手,在姜成如狂飙怒舞的剑式之中破开一条险路,直取中宫。 少阳陵光剑气节节崩溃,竟然在这一剑之下土崩瓦解。 “师弟小心。” 眼见得姜成败局已定,薛白芷自然不能坐视,她于阴雾之中现身,左手袖间飞出一截绸带,将姜成后背一点向旁边送去。 而她身后一口幽蓝长剑出鞘,卷起精纯的回风枯雪剑气迎向苏彻这一剑。 交手一瞬,入微入化的精纯剑意虽然微弱,却也让薛白芷心下一惊。 这样精纯的剑意,眼前之人到底是谁? 第一百二十九章 熔于一炉 薛白芷作为玉阳山最优秀的年轻一代弟子,眼界手腕都可以说是中土年轻弟子之中最顶尖的。 她自然可以看出眼前的对手不过六品修为。 可这样精纯的剑意,或者对方是系出名门得高人指点,或者就是不世出的绝顶天才。 当然,可能性最大的莫过于这是个故意压低修为潜入本门禁地的老怪。 毕竟修为可以骗人,剑意不会。 薛白芷自然知道这次是遇见了修行以来所面临的最大敌手。 她脚踏七星,口中默诵玄门法咒。轻轻一晃肩头,身后朱红仙剑迎风而起,同那柄湛蓝仙剑在层层阴雾之中化作两道流光。 一剑,赤红如大日东升,晨曦破开四野。一剑,湛青如深澜归海,寒意铸为坚冰。 正是薛白芷将玉阳山少阳陵光与回风枯雪两大绝学融于一炉而创出的杀招。 当今玉阳山掌门见她此招,曾赞她不过还丹境界便能将阴阳二气把握到如此程度,实在是有望冲击长生。 便是自傲如阴阳法王,眼见薛白芷出剑,也暗叫一声不好。 “好剑,这才是玉阳山的风骨,且来斩我!” 苏彻脑后幽光闪烁,玄蟒法相咆哮而出,一双蛇瞳向着薛白芷狰狞而视。 “斩妖诛邪,正在此时,去!” 薛白芷本就是还丹修为,这一剑又是施展全力,又岂能泛泛而论? 阴阳相合,冰火同击,任是苏彻已经见过不少高人动手,现在见到薛白芷这一剑也暗叫一个好。 至少以自家在阴阳法则上的掌握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挥出这样一剑的。 见贤思齐,苏彻并不会因为自己跟薛白芷处于彼此敌对的位置上而对剑意降低评价。 对敌人的重视就是最好的自重。 “来得好。” 阴天秘箓法力鼓舞,玄蟒摇头晃脑,以巨蛇吞天之姿迎向阴阳极剑。 水火同炉,阴阳和合。 一剑之下,玄蟒法相寸寸崩解,犹如无物。 不好。 薛白芷发觉自己大大低估对手的狡猾,那气势恢宏的狰狞玄蟒实际上空无一物。 “玉阳山的封禁枷锁,便让玉阳山的门人来开吧!” 苏彻一声长啸,身形挪移,却是在剑光即将及体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让出了位置。 在这生死一瞬之间,苏三公子毫不犹豫地退避让薛白芷全力一击结结实实的斩在了捆锁一众战鬼凶魂身上。 当年玉阳山掌门所布下的封禁便如被利斧劈开的枯竹寸寸崩裂。 一道浩瀚凶气冲天而起,鬼卒战魂睁开双眼,仰头向天发出无声的咆哮。 而阴雾之中则隐隐有雷音滚动,那是当年清河道人布置的禁法在向众人示警。 苏彻在炼化到最关键的时候让出关键位置,借薛白芷之手将一众凶魂解封。 一声长啸,玄蟒法相再次凝结,不过这一次却是迅猛无比地钻入凶魂之中。 苏彻要借着这个机会将这些凶魂尽数炼化。 薛白芷沉心静气,她到底是玉阳山年轻一代中最优秀的弟子,纵然大变就在眼前,却能稳定心神,再次出手。 既然封禁已破,那就将这些凶魂尽数斩去。继续自怨自艾不过是给对手平白增添胜率而已。 “开!” 苏彻脑后荡起一道幽光,阴泉九曲化作一道大手将薛白芷其中一道朱红剑光牢牢握住。 “找死!” 薛白芷经过交手,也知道眼前这恶贼不过六品修为,距离她仍逊色一档,她有双剑在手,以苏彻的实力真正能困住的不过只有一剑而已。 回风枯雪剑气再不留手,薛白芷剑如流星,将苏彻胸腹直接贯透。 鲜血自苏彻胸口喷涌而出,这一剑竟然将苏三公子穿心而过。 “多谢!” 苏彻朗声长笑。 右手之上却是显化出帝钟之形。 “九幽冥冥,路不可期。以我之身,暂且停灵!” 苏彻口诵法咒,周身涌出无穷吸力,八百兵魂凶灵化作点点鬼火,向着苏彻胸口涌来。 后土之德,不过是以自身法力为吸引,欲取先予罢了。如今我以这肉身为沃土,请君入瓮,诸位如何不来? 即便见多识广如阴阳法王,此刻也有些蒙了。 苏彻眼下的操作,无异于请君入瓮,将自家的真形法体让出来,给那些凶魂上身。 还有这种操作? 正常情况下,这等凶魂厉鬼绝无可能进入苏彻体内。 玄门修士的真形法体虽不说能说是千锤百炼,但也是自成一体,若非如此,如何能超脱于天地? 可苏彻胸口处的这一剑,着实是重创了他的身体,等于是坚固的城墙上开了一道口子,这才有了恶鬼凶灵进入的空间。 对于如此操作的苏彻,阴阳法王一时之间有些感佩。 佩服的是这小子年纪虽轻,确相当果决。 玉阳山的还丹高手杀到,若是按照水磨工夫将这伙军魂一一炼化怕是没有那个时间。 所以索性先用自家身体为诱饵,将那些凶灵尽数封入体内。 这条路子虽然邪异,确实是眼下收取这些凶灵最好的办法。 可阴阳法王又惋惜苏彻的愚蠢。 当着还丹高手,拼到如此让自己受了这样一击,后面又如何应对? 苏彻长啸一声,浑身皮肤被碧火照得近乎鬼物,那正是尚未炼化的凶魂正在同他夺取身体的表征。 “邪魔外道。” 薛白芷惊怒之余,运起双剑,将那道朱红仙剑自阴泉九曲所化大手的锁拿之下挣脱。 “嘿嘿。” 苏彻右眼此刻已经为鬼火覆盖,周身碧光幽光驳杂。 这种愤怒和悲恸,真是极好的原料。 阴魂入体,第一个冲击的便是苏彻的心神。 来自战魂凶灵的负面情绪犹如一道道永无止息的潮水不断向苏彻泥丸宫中涌动。 若是他一着不慎,便会在心神深处留下暗伤,此时虽然不显,但是日后必然化为心魔,成为修行路上的一道关卡。 然而此刻苏彻心头愈发平静。 每逢大事有静气。 越到生死关头,苏彻心头越是冷静,越是兴奋。 这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感觉,让他感受到了一种超越一切的兴奋。 现在这个时候,又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是手里有什么牌便打什么牌,苏彻不怕输,不怕死,只怕坐以待毙。。 我现在手里有什么呢? 首先,应当是那未来星宿劫经的一点真意,还有许久未曾动用的净琉璃佛光。 苏彻长舒一口气,平心静气,将净琉璃佛光缓缓运转,不过对象并不是护持自身,而是借着这道佛光压抑群鬼的凶性。 这些遭逢背叛又遭血炼的凶魂的那些负面情绪足以引爆苏彻的心魔,当务之急便是要将之压抑。 佛门度化众生的九大佛光之一,正好拿来作为熔炉和枷锁。 然后便是纣绝阴天秘箓,鬼火、佛光之外,苏彻将九幽焚神阴火祭练而出,一为淬炼神魂,二则是将那些凶魂一一加以炼化。 佛光为炉,阴火炼魂。 而未来星宿劫经的那一点真意则沉于群鬼之中,如同一颗定盘星一般将之戾气暂且镇压。 当然,苏彻将那些凶戾之气并锁死,而是加以引导。 这佛光、阴火、戾气在他的精心调和之下运于指尖。 剑气喷涌,剑意凝练。 苏彻一声长啸,一剑斩出。 是为泰狱阿鼻剑。 第一百三十章 我之为我 苏彻以指运剑,剑光所出之处,隐约可以听闻隐隐雷鸣之声。 那并不是真切的雷音,而是苏彻体内所积蓄已久的剑煞、以及群鬼凶戾之气此起彼伏的共鸣。 一剑斩出,即便薛白芷已经是还丹高手,也唯有后退。 她多年修行的灵觉近乎炸裂,不断地提示她速速退去,因为迎上这一剑的结果必定是重创。 苏彻一剑斩出,胸中依旧沸腾着汹涌战意。 他已经分不清这沸腾的怒火是来自这些被封印已久的战魂,还是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的憋闷。 这一切已经压在他心头太久,太久,久到让苏彻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一切。 不够,远远不够。 要将心头的怒火放纵而去,仅仅凭借这一剑远远不够。 所以唯有再出。 苏彻运指如飞,道道泰狱阿鼻剑席卷而来。 鲜血自胸口喷涌而出,周身阴气覆盖,不时闪动一张张咆哮的狰狞鬼脸。 如魔,如神,半生,半死。 可此刻苏彻的内心却从来没有如此欢畅。 那是本性得以张扬的痛快。 不错。 生死关头,恣意纵横。 原来这才是我。 苏彻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是这样一个人。 是什么时候忘记了这样的性子呢? 是在一次次朝九晚五的路程上,还是在日常生活的琐碎里,还是在他们的尔虞我诈、皇图霸业之中呢? 有些勇气和果敢原来就摆在自己身边,它就像是一口利刃,从来不需要磨砺,只是许久没有使用,以至于你曾经忘了自己胸口处还曾经有着什么。 有着什么可以让你义不容辞的赴汤蹈火,有什么可以让你产生将生死之之余度外的豁达。 “此剑,如何?” 面对这样的苏彻,薛白芷第一次产生了恐惧。 她不知道对方是否已经入魔,可是这样狰狞的剑气,这样无视生死的战法,让这位成就还丹,一心继承玉阳山法脉的高手心生怯意。 这等无视生死的狂徒即便是脑子烧坏的魔门之中恐怕也不多见。 薛白芷第一时间想起了退走。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对方已经是重伤之躯,此地又有守湖前辈。 心神一旦失守,薛白芷便能给自己找到一万条理由。 一万条合理而精准的理由,让她选择保守,让她退却,让她选择一种更合理的战术。 不错,此人已经是重伤之躯,实在是没有必要让自己的千金之躯…… “你的剑术很不错。” 苏彻左手捂住仍在不住流血的伤口。 “可惜你的手却握不住你的剑。” 剑指再出,泰狱阿鼻剑怒斩而下,剑光卷起层层阴气,鬼啸之声犹如山崩。 “给我滚!” 薛白芷脸若冰霜,带起躲在远处的姜成,这两位玉阳山的高徒几乎在同一时间就做出了一致的判断。 这等狂徒不可力敌。 剑光闪烁,他们竟然施展遁法急速逃离。 苏彻喷出一口鲜血。 薛白芷的那一剑毕竟是还丹高手的一击,虽然未能断绝苏彻的根本,但的确已经将他重伤。 “苏小子,你这是做什么。” 阴阳法王飞扑而上:“他妈的几个破凶魂,没了咱们再去找就是,何必同他们拼命?” “郁离子说得没错。” 苏彻脸上染着这一层碧光,周身阴气凝结犹如沸腾。 “有些人的境界,交起手来真是狗屁不是。” “行行行,你们黄天道厉害,从师祖到徒孙一个个都是硬汉,我们都是软蛋。” 阴阳法王只当苏彻是疯了,从袖中取出一粒丹丸送进苏彻口中。 “唉,先吃了这颗元合丹。你娘,这真形法体你不想要了可以让给我,真想当个鬼修啊。” “不碍事。” 苏彻这话到不是假的,有净琉璃佛光这一等一的续命神通,眼下之伤虽然严重,却不足以致命。 “谢谢前辈。” 苏彻小声说道。 “谢什么?” “若没有前辈,我恐怕也渐渐变成他们那种人了。到时候郁离子老师应该会很失望吧。” 苏彻看着玉阳山弟子远去的背影。 “你们黄天道的人都是癫的。” 阴阳法王看着苏彻胸口的伤口忽然吸了一口气。 “你这伤?” 苏彻胸口的伤势虽然严重,但是并没有继续加重。 按照阴阳法王的推断,这绝不可能。 剑修虽然被玄门一向是为只知道杀伐的穷棒子,可那一手斩断一切法则的剑术可不会有假。 一旦为剑修所伤,不仅仅是伤及神魂肉身,甚至有肯能连道基都要被人家斩断。 苏彻那穿胸一剑,纵然不会致命,可是玄门还丹的剑术越不能小瞧。 可眼下苏彻的伤口不但没有恶化,这可是刚刚受了一剑。 这便足以说明这小子身上还有一件至宝,或许是一种了不得的续命神通。 反正按照阴阳法王的了解,青帝宝苑可没有这种功效。 “晚辈曾经有过奇遇,领悟了佛门一种佛光。” 苏彻解释道。 之前为了避免坠入佛门的体系,苏彻对于未来星宿劫经的那一点真意以及净琉璃佛光都是敬而远之。 不过眼线这个情况,却是不得不拿出来用一用了。 不过这净琉璃佛光到底是九大根本佛光之一,一旦用出来,效果着实不凡。 “佛门佛光?” 阴阳法王吃惊地看着苏彻:“你小子还藏着这样的手段。” “我机缘巧合之下,曾经领悟了佛门九大根本佛光之一的净琉璃佛光。” 苏彻将那一道未来星宿劫经的根本真意隐去不谈。 阴阳法王对自己虽好,可有些事情未必都需要告诉这位前辈。 “你娘,居然是这消灾延寿的佛光。” 阴阳法王大受震撼,颇有一种说好大家一起重立天庭,你却偷偷剃了光头的错觉。 “所以你这以伤换伤的打法是早就想好的?” 他看着苏彻问道。 “我哪有那种急智,不过是逼不得已罢了。” “算了,算了,有什么事回头再说,等人家玉阳山抽出手来,咱们两个怕不是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阴阳法王说着从袖中掏出飞舟,二话不说就带着苏彻上了上去。 第一百三十一章 周天星力 阴阳法王虽然法力大为衰退,可虎死不倒架,烂船还有三斤铁,驾驭起这隐龙飞蓬虽然吃力,却也不在话下。 元磁光芒闪动,飞舟越升越高。 直入阴气组成的湖水之中。 也不知道阴阳法王用的什么手段,这仿佛弱水一般的的阴气居然没有将其吸住,反而缓缓开了一条通道。 苏彻却是看得称奇。 因为这阴阳法王身上毫无法力波动,似乎完全没有动手,便能开出一条通道,实在是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让苏彻对这位老前辈更加佩服。 飞舟破开阴气,腾空而去。 依旧没有看见玉阳山的人前来阻拦。 苏彻开口问道。 “前辈,您这是用了什么手段,不是说玉阳山在此地有一位……” 事情到了现在的程度,阴阳法王也没有心情跟苏彻在这里扮演高人。 “守湖的那个家伙算是我的老相识,给我几分面子而已。” 阴阳法王此话出口,苏彻隐隐约约听得耳边响起一声冷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如此说来,这地方岂不等于是我们自家开的?” 苏彻看着下面的百鬼阴窟,这里对于玉阳山来说是一处封禁各路邪物的囚牢,可对自己来说不亚于一处福地。 最大的威胁本来就是玉阳山布置在这里的看守,如果那位是阴阳法王的老相识。 考虑到此老自从上古天庭覆灭之后就困居阴阳界的北京,“老相识”想来也是当年五方五帝时期的故人。 换句话说,可谓说是自己人。 等自己将这些吸纳入体的凶魂降服,再来一次岂不美哉? 苏彻一言刚落,阴气凝结的浊浪瞬间好似沸腾一般,一道苍莽剑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直向这隐龙飞蓬斩来。 “你娘,话可不能乱说。他可是出了名的小心眼,这次放过我们,下次或许就拿我们祭剑了。” 阴阳法王驾驭着隐龙飞蓬,飞舟犹如一道闪电飚射而出。 那剑光虽然浩大,不过却没有落在飞舟之上,似乎是斩在了浊浪中,反而给飞舟激起了一股助力。 不管这位给玉阳山守御百鬼阴窟的前辈是何等修为,又或者是因为什么原因在此,可从他的出手看对阴阳法王还是存着善意。 想来那两道写着平安的黄符本身并没有什么神通法力,真正起作用的还是阴阳法王这个人。 换句话说,苏彻觉得这是否在说明离开了阴阳界那个樊笼的阴阳法王正在联系当年的故人? 五方五帝这等人物,即便身陨,身后应当也有不少故交亲朋,乃至如同阴阳法王这样的弟子,应当是一方不小的势力。 只是不知道当年的那位灵威仰可曾也有如阴阳法王这样的旧部尚在人间。 苏彻想到这一节,放开心思,缓缓调息,镇压体内那暴戾的八百凶魂战鬼。 上古天庭也好,设立九幽也罢。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阴阳法王驾驭飞舟一路向北,苏彻则缓缓处理着体内封禁的那些战鬼凶魂。 架子是搭起来了,不过最重要的还是接下来的炼化。 这些凶魂真的是没有消停的时候,不断地冲击着净琉璃佛光组成的屏障,目标则是自家泥丸宫中的元神,想要取而代之。 在这个过程中,苏彻发现这净琉璃佛光作为佛门九大根本佛光之一,实在是当得起这“根本”二字。 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