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金枝》 第一章 离京 随着一道惊雷在天边炸开,三月的长安城迎来了第一场春雨。 对于数月滴雨未下的长安城来说,这一场春雨不仅解决了即将引起的旱灾,同时也平息了前些时日民间隐隐传开的对圣人的揣测。 不过这一切,与姜韶颜无关。 她坐在马车里,听着城内传来的百姓欢呼声,头疼欲裂,脑海里走马观花一般闪过这具身体生前最后的回忆。 “阿颜,宝陵那里爹爹已经打点好了,你自去宝陵那里避避风头,过个一年半载,待事情风头过了,爹爹再接你回京。” 身材圆润,在满朝文武中都显得壮硕的东平伯姜兆生生被面前如小山般“伟岸”的少女衬出了几分“小鸟依人”的意味。 看着面前胖的五官都看不清楚的女儿,姜兆心疼却又无奈:“阿颜,你便是一辈子不嫁人,爹爹也能养你一辈子,何苦偏要喜欢那个姓季的小子?” “是他先招惹我的!”女孩子一双眼睛被脸上的肉挤成了小小的两条缝,她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姜兆,满是愤怒和委屈,“他说喜欢我的诗词,说我才华过人,说我是这世上难得一见的的奇女子,说他不是光看皮相的那等肤浅之人,他骗了我!” 姜兆听的神情一痛,摇头,长叹了口气:“阿颜,那等话你听听便好了,这世间或许当真有那等不以貌取人之人,但那个人决计不会是季家那个行二的小子。” 季崇欢是同皇家沾亲带故的安国公府的次孙,不仅家世出众,相貌也是俊秀风雅,有长安佳公子的美誉。撇去家世和相貌,他更有出众的才华,诗词文章让不少当代大儒都夸赞不已,这样一个要家世有家世,要才华有才华的翩翩公子,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喜欢他家阿颜? “怎么会?他的诗词明明这般不俗……”女孩子小山般的身影分外僵硬,喃喃不知是想说服姜兆还是想说服自己。 姜兆叹了口气,望着面前还未及笄,不懂人世疾苦的女孩子,本不想说,可到底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阿颜,你还小,很多事都看不明白。如季崇欢这等人,嘴上说着自己不是肤浅之人,事实上却比谁都要注重皮相之美。这种人,便是你生的如杨大小姐这般貌美,爹爹也不觉得你嫁给他能过的顺遂。” “听我一句劝,季崇欢不是什么良人,你不想嫁人爹爹便能养你一辈子,你想嫁人,爹爹便真正帮你寻个好的。”姜兆说道,“等你年岁长上一些,便知道爹爹这话的意思了。” 女孩子垂眸不语。 看着女孩子比起寻常人大了两三倍的身躯,想到早逝的夫人,姜兆便心疼不已。他姜兆这辈子行事算不上什么光明磊落的君子,在感情之上却只对一个女子动过心,只可惜夫人红颜薄命,生姜兆时难产大出血去了,只为他留下了一个猫儿般幼小的女儿。因着未足月加胎里带来的毛病,阿颜幼时几次险些去了。为了保住夫人的这一点血脉,姜兆想尽办法,用了大把大把的良药,几乎倾了整个东平伯府才保住了他的阿颜。 良药苦口,襁褓里的幼儿哪肯随意入口?他一勺药一勺糖的往下喂,待到阿颜五六岁时才好不容易将她的身子骨养好了些。不过也因为服了大量药、糖的缘故,阿颜也从那个猫儿般的小丫头长成了一个身形圆润的胖姑娘。 再往上长,不知是因为药、糖还是身体的缘故,阿颜尝试过收嘴,却还是不顶用,他的阿颜一年生的比一年“壮大”,长到如今十四岁的年纪,身形都比他这个壮硕的男人还要“伟岸”了。 这个年岁的女孩子正是爱美的时候,听不少人在背后嘲笑阿颜“肥猪”,他也很是无奈,可即便以权势压人,管得住人当面的嘴,管得住人的心吗? 阿颜的性子也因此越发内向,不过相貌上虽有所欠缺,才华之上阿颜却是这京城之中数一数二的。他的阿颜匿了真名,在崇文馆之上留下了不少脍炙人口的诗篇,在京城文人中一时风头无两,还被人赞为京城第一才女。 就是这名号引来了自诩不俗的季崇欢。 一开始二人以文会友,阿颜自知相貌欠缺不敢轻易越雷池一步,可渐渐的禁不住季崇欢几次三番的保证不以貌取人,阿颜还是动心了,于是与季崇欢相约见面。 长安佳公子季崇欢终于见到了才华横溢的姜姑娘,险些没吓的当场昏过去。最先招惹上阿颜的是季崇欢,如今抽身抽的飞快的也是季崇欢,只可怜他的阿颜陷于其中无法自拔。 再之后,杨大小姐来长安,才华横溢、相貌出众,季崇欢一见倾心。一个是权势如日中天的杨家大小姐,一个是同天子沾亲带故的安国公府次子,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如果这其中没有东平伯府那只“肥猪”姜四小姐横插一脚的话。 之后的事情起源于赏花宴上一场以花为题的诗会,杨大小姐夺了魁。比相貌,姜韶颜比不上杨大小姐,可论诗才,她自诩十个杨大小姐都不如她。 因此,对这样的结果姜韶颜当场同杨大小姐争执了起来,事情闹大甚至引来了一旁的崇文馆男客们,曾经夸她‘长安第一才女’的文人一边倒的偏向杨大小姐,姜韶颜怒极之下当场便在赏花宴上闹了起来,没过多久,就收到了姜兆的安排。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姜兆的本意,而是安国公府与杨家联合打压的结果。 “是不是只要长的好看做什么都是对的?”姜韶颜虽然被姜兆保护的性子单纯天真,人却是聪慧的,她眼里带着颓然的凉意,显然已经看明白了症结所在,却还是意难平,“杨家自诩清高名门,做出这等睁眼说瞎话的事却还能被世人视而不见?” 姜兆叹了口气,道:“世人皆好美,季崇欢若不是生了那张脸、又哪来的长安佳公子的名头?这偌大的长安城难道还没有人才华胜过这姓季的小子了?” 一番劝说之下,姜兆还是将姜韶颜送上了马车,临行前望着女儿艰难爬上马车的背影,到底是不忍心,他偷偷对她道:“阿颜放心,爹爹会尽快想办法让你回京的。” “不用。”姜韶颜却突然转过头来,对姜兆道,“宝陵挺好,我想多呆些时日,爹爹不必费心让我那么快回京。” 姜兆此时还不知道,他捧在手心里的阿颜已经不在了。 第二章 毒 原来的姜韶颜是个心思敏感的女孩子。 姜兆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却不知晓那些外人对女孩子容貌的嘲笑,原主心里都清楚。对于自己的相貌,她比谁都在意。素日里只是为了不让姜兆担心,而强撑着在姜兆面前显得混不在意而已。她清楚自己这次避走宝陵是姜兆百般斡旋的结果,甚至还为了她丢了东平伯府袭爵的资格,待到姜兆百年之后,东平伯府也就不复存在了。姜家为此埋怨不已,这一切都被姜兆挡了下来。回过神来的姜韶颜被潮水般涌来的悔恨所覆盖,心一横,便走了岔路。 姜韶颜压下喉间的苦涩,微微蹙眉。 她一睁眼便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还来不及消化这个身体的身份,便手忙脚乱的为自己催吐了一把,以防好不容易得来的重生机会就这么浪费了。 此时身体的不适稍稍缓和一些,她总算来得及观察自己所处的马车之内了。放眼望去,马车里除了坐卧的软垫之外,还放了一只四方小几,小几旁扔着一摞原主写的诗词,虽然东西放置的不多,马车也算宽敞,却因为她的人挤在这里,而显得十分的局促和逼仄。 姜韶颜捡起那一摞原主写的诗词,随手翻了翻,便放到了一边。她不懂诗词,不过崇文馆里那些自命清高的文人在不知其身份相貌时能对她的诗词百般追捧,大抵是当真有几分才华的。 不过才华再高,摊上个季崇欢这样成日里只知风花雪月,半点正事不干的公子哥,也没什么用。 有些事,姜兆看的比姜韶颜透彻,季崇欢那种人不是什么良人。 不过这些,与姜韶颜暂时没什么关系,她不是原主,季崇欢那种人还入不了她的眼,倘若季崇欢往后不来找她麻烦的话,她委实懒得与这种人啰嗦。 比起季崇欢什么的,原主本身的麻烦更大。 姜韶颜伸手搭在自己另一只手的脉息上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她再次睁开眼睛,眼神幽深:不会错的,这具身体娘胎里带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毛病,而是毒。 所以,那位红颜薄命的姜夫人或许根本不是难产而死,而是因为毒。 就知道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重生机会来的没有那么容易,姜韶颜叹了口气,懒懒的靠坐在马车里:现在摆在眼前最重要的可是自己的生死大事。 …… …… 日光透过山水屏风在墙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竹影。 姜兆在宝陵的这座别苑布置的十分雅致,风一吹动,窗外竹林成海,在姜韶颜没来宝陵之前,这片竹海也引的不少宝陵当地的文人墨客来借姜家老宅举办诗词歌会。不过,自她来了之后,整个宝陵城都知道姜家有女客来宝陵暂住了,自此姜家老宅也暂不外借了。 眼下,对着面前这座闻名宝陵城的竹林海,姜韶颜却没有什么欣赏的心思,而是认真翻着面前寥寥几册的医书出神。 侍婢香梨端着一盘黑乎乎的药汁走了进来,小心翼翼的在她手边放下来,道,“小姐,喝药了。” 正翻着医书的姜韶颜漫不经心的瞥了眼那碗黑乎乎的汤药,便道:“拿下去,我不喝!” 香梨闻言顿时愣住了,一双杏眼瞪得浑圆,不敢置信的说道:“小姐,这是刘太医开的为您调理身子的药啊!” “我知道。”姜韶颜“嗯”了一声,没有看香梨,只是神情淡淡的说道,“往后不用再给我熬了,我自有主张。” 相貌始终是原主心中的一根刺,若是因为吃的问题倒也罢了,偏偏在控制了吃食之后,原主身材也没什么大的变化。病急乱投医,姜兆便干脆花重金请了太医过来为姜韶颜调理身子。太医也束手无策,不过在姜兆的强力要求下还是勉为其难的开了几个调理身子的方子。在姜兆面前说着不在意相貌的女孩子私下里却顿顿汤药不落,当然结果毫无意外的并没有什么用处。 刘太医的药方子她知道,是调理的佳方,可惜,没有对症下药自然不会浪费了。 这具身体的症结在于毒,自然要先解毒。 桌上这些已是姜家别苑里所有典藏的医典了,不过针对这具身体的毒,她还有几味药无法确定。 于是,姜韶颜想了想,问香梨:“我记得在不知哪本书里曾看到过这样的记载,说宝陵城有一家雍和书斋,里头藏了大量的稀世古籍,你可知晓?” 一睁眼已是二十年后,二十年的时间足够改换天地了。她拥有的只是这个生性内向对世事所知不多的女孩子生前的那点可怜的记忆,很多事她都需要重新了解。 雍和书斋?香梨愣了一愣,一脸茫然的看着她。 看着香梨茫然的眼神,姜韶颜揉了揉眉心:她这一觉真是睡的太久了,久到人都傻了,居然会对着这个自小与原主一起长大的小丫鬟问这种问题。同样鲜少出门的香梨所知能比姜韶颜本身多多少? “去请管事过来。”姜韶颜打发香梨出去。 被香梨请过来的白管事是姜家的老人,在宝陵呆了大半辈子,乍一听姜韶颜提起雍和书斋便明白过来了:“四小姐是要寻医典吗?” 即便久居宝陵,可到底也是一路从小厮升任上来的管事,同香梨这个单纯到有些傻气的丫头相比,白管事可算是“人精”了。 在这位身形壮硕的姜四小姐来宝陵之前,他便早早打听了姜四小姐的喜好,而后特意将书房整理了一番,特意将那些诗词歌赋都搬到了最显眼的位置。哪知这位姜四小姐一来宝陵便遣了侍婢过来将书房里的医典全部搬了过去。原本以为这姜四小姐是一时兴起,可如今见姜四小姐向他打听雍和书斋,白管事便知绝非如此了。 在宝陵呆了大半辈子,他自然知道雍和书斋的名头,这家雍和书斋最早曾是名士的私藏,在宝陵城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是名士故去之后,后人经营不善,便干脆拆卖了书斋。 “雍和书斋已经被拆卖了,”提起这件事,白管事也有些惋惜,“四小姐若要寻医典的话,怕是要去趟光明庵拜访静慈师太了,雍和书斋的医典如今尽数捐到光明庵了。” 第三章 一颗痣 似这等捐助的典藏医典不管捐助者本身是为名、为利亦或者是个难得的不俗人,受助的尤其还是光明庵这等佛门之地都会将其“供奉”起来,如此才算是不枉费捐助者的一番好心。 这些医典自然不是随随便便去一趟光明庵便能拿到手的。 姜韶颜低头看了看自己“显眼”的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引人注目的身躯,打消了亲自去一趟光明庵打听静慈师太的想法,转而问白管事:“我若想要看光明庵的医典,该怎么做?” 白管事想了想,道:“静慈师太虽为人和善,却不是什么耳根子软和的。”言外之意,要看到那些医典不使些小手段是不行了。 托人办事自然要有办事的态度,虽然看医典这种事于静慈师太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可也要她肯抬这个手才是。 既然如此,便要投其所好了。姜韶颜只略略一想便问白管事:“静慈师太可有什么喜好?” 原主太过单纯,可姜兆却不是什么傻子,虽然很多时候因为汲汲钻营而为人诟病,可论其眼光能力却是一等一的,否则也不会令姜夫人这样的美人倾心相许。姜兆书房的墙上便挂了一副姜夫人生前的画像,即便以姜韶颜自己挑剔的眼光来看,这位姜夫人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能让姜兆安心将女儿安排到宝陵城,这位白管事定然是个靠得住的。 白管事闻言,顿时笑了,看着姜韶颜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伯爷疼在手心里的四小姐虽说单纯却一点也不笨,他笑道:“静慈师太好口舌之欲,小姐若是想让静慈师太行这个方便的话,小的便想办法去寻个擅此道的厨娘来做这件事。” 说罢这话,白管事便小心翼翼的抬头留意起了姜韶颜的反应,见面前壮实的女孩子被肉挤成两条缝的眼里似乎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好口舌之欲啊!那倒好办了,吃喝玩乐这种事倒是我所长的。”说完这句话,姜韶颜便松了口气。 她未穿越前就是个喜好吃喝玩乐的性子,上一辈子却生生压住了本性,为族人百般筹谋,可最后却落得那等下场。大抵也是上天都看不过去,又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比起上辈子她的那些家人,姜兆简直好的令她动容。 此时的自己同前世的自己比起来差了也有十万八千里之远,姜兆却依旧疼她入骨。所以,问题根本不在于上辈子的她不够好,而是于她那些家人来说,她根本不重要而已。这一点,也直到死后她才明白。 既然如此,这辈子姜韶颜便打定主意要做一个精于吃喝玩乐的纨绔了。 而静慈师太好的“吃”倒是与她的喜好之一不谋而合。 姜韶颜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青竹,满目的翠色让人心情舒畅,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到了青竹根部,噫,到吃腌笃鲜的时节了。 不过在满足自己口舌之欲前,还是要先照顾一番静慈师太的感受的。 她确实见过吃肉的出家人,不过因着此前没见过这位静慈师太,本着不踩雷的原则,腌笃鲜这种荤食可不会还未见面就拿到师太面前去。 不吃腌笃鲜的话,姜韶颜看着面前的翠色,很快就下定了主意:青团倒是不错。 青团糯韧绵软、香而不腻,不管什么时候都深受食客的青睐。据说当年白居易经过一家青团店,就对着那绿油油胖乎乎的青团垂涎不已,品尝后写诗赞道“寒食青团店,春低杨柳枝。酒香留客在,莺语和人诗。” 当然,这里没有白居易,也没有所谓的大唐,只有大周。 将需要的食材写了一份交给白管事,待到白管事离开之后,一旁巴巴望着的香梨终于忍不住了,生怕自己小姐面前第一人被一把年纪的白管事莫名其妙的挤下来,忙开口对姜韶颜拍了拍胸脯道:“小姐,小姐奴婢也能帮忙的!” 正在盘算着准备做什么陷的青团去“贿赂”静慈师太的姜韶颜转头看向香梨。 小丫头自小与原主一起长大,不聪慧,却胜在忠心、听话,是以很得原主喜欢。 因着这一声,姜韶颜这才认真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小丫头,比起自己这幅“如山般”壮硕的身躯,面前的小丫头倒是正常人的胖瘦程度,五官也没有特别出彩,不过胜在年纪小皮肤白皙,看着很是舒服。 在小丫头略宽的两眼间停顿了片刻,姜韶颜顺手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蘸墨汁,一边对香梨道了声“别动”一边笔尖准确的靠近她一侧鼻部山根的位置点了颗“痣”。 “小姐。”察觉到鼻间一凉的香梨呆呆的看向姜韶颜,“可是奴婢做错了什么?” 小姐生性善良,人又聪明,可素日里也从来没做过这样没头没尾的事,对姜韶颜这个举动完全没有意识到什么的香梨有些茫然。 姜韶颜笑了笑,指向一旁墙面上的铜镜,道:“你去看看。” 香梨依着姜韶颜所言走到铜镜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不由愣住了。 她还是她,可不知道为什么却似乎与往日不大一样了。 “人说三庭五眼虽说并不绝对,可也有些道理,你双眼距宽,多了这颗痣,大家第一眼的注意力自然就放到了这颗痣上,不但能抵去一部分眼宽的问题,还会更容易的将香梨与旁人区别开来。”姜韶颜放下手中的笔漫不经心的说道。 上辈子哪怕死后都被人黑成了“一池墨水”,对她的美,世人还是认同的。毕竟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骂她“奸诈险恶”“祸国妖女”之时也不忘加上一句“蛇蝎美人”。 只是她为之费尽心思的朝代与家族并没有善待过她,在她死后还把一切的罪责都推到了她的身上。 心中一阵细微的钝痛蔓延开来,当年那群人不知道还活着没有,若是活着……姜韶颜轻嗤了一声,目光转向一旁惊讶欣喜的香梨身上。 明明只动了一点点,却仿佛换了个人一般与说不出变了哪里,却发现骤然变美了一样令人欢喜。 这大概也是擅长吃喝玩乐的纨绔本能了。纨绔嘛,总是会打扮自己的,知道如何去发挥自己容貌的长处。 做了两辈子的美人,骤然变成这个样子确实有些不习惯,以至于她如今虽说能正视铜镜里的自己了,可看着铜镜里的人还是忍不住觉得有些滑稽。 也挺有意思的,姜韶颜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道。 第四章 请求 春色眷顾的当然不只有宝陵城,天子脚下的长安城也春意渐浓。 几场春雨过后,安国公府的国公夫人办了一场春宴。 当然,名为春宴,实是一场相看宴。 时下民风开化,不兴男女大防那一套,甚至民间还有不少女子自立女户。是以这场春宴安国公府只用了一片梨林就将男客女客分隔了开来,如此既不给某些老顽固留下话柄,又能让男客女客通过梨林隐隐约约看到对面的客人,万一看对眼了,岂不是又成就了一桩好事? 女客这边自然是国公夫人坐镇,看着面前三三两两的少女亦或轻声谈笑、亦或凝眸赏花,俱是盛装华服,将素净的梨园都衬出了一片明艳,国公夫人心情很是不错。她一辈子夫妻恩爱,子孙和睦,年纪越长便越喜欢撮合年轻的男女。 经她宴上相看成功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是以京城权贵之中人人皆知安国公府的宴是有名的红娘宴,来这里的年轻公子小姐也多是奔了这个目的来的,鲜有意外。 有宴便免不了诗词歌赋,喜欢诗词歌赋又是安国公次孙的季崇欢自然是宴会的主角。不过今日,季崇欢不过作了两首诗便借口匆匆离开了。 几个同他交好的世家公子笑着对众人挤了挤眼,道:“杨大小姐今日也来了。” 众人这才恍然:难怪往日最喜欢作诗的季二公子连诗都不作了,原来是去会杨大小姐了。 没了那个倒人胃口的姜肥猪,季二公子与杨大小姐的感情日笃,听说两家已经开始商议交换庚帖的事了。 “所以,早该让那个姜肥猪滚出京城了,指不定季二公子与杨大小姐此时都成亲了呢!”刘大公子感慨不已。 他同季二公子兴趣相投,亦是崇文馆的常客,那姜肥猪先前刻意不露面,还让他以为这是世间难得的才女,是个玲珑剔透的奇女子,而后发现了姜肥猪的真面目之后可把他恶心坏了。就连往日里最喜欢去的崇文馆都让他觉得闷得慌,直到姜肥猪离开之后,他才再次踏足崇文馆,这一次总算身心舒畅,方知有问题的不是崇文馆,是姜肥猪。 姜韶颜不知道自己远在宝陵都能成为议论的中心,只打了个喷嚏继续专心钻研着手里的医典。 男客在这里议论姜韶颜,女客那里也同样如此。 “季二公子那样的人,那姜四小姐怎的连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居然好意思肖想?”一位容貌平平的细眼少女说道,而后夸张的做了个“呕吐”的举动,惹来众人的附和之后又继续道,“也不想想娴姐姐与季二公子这般天造地设的一对,岂是她那种人能横插一脚的?” “相貌这种事是天生的,怪不得她。”杨唯娴闻言却出声制止了她,看着穿过梨林而来的俊秀公子,声音柔和,神情怜悯,“只这种事总是你情我愿的,二公子明明不喜欢她,她却还要横插一脚,便是她的不是了。” 说话的功夫,季崇欢已行至跟前,自然听到了杨唯娴的话,想到姜韶颜,他脸色便十分难看。尤其先时自己还因为诗词倾慕于她,一想到这一茬,他便恨不能狠狠的给自己一巴掌,事后想起来真是有种想吐的冲动。 是以听到这句话,他当即便开口道:“比起貌丑,心丑才是无可救药。我爱慕阿娴,便是因为阿娴你心善。” 杨唯娴抿唇羞涩一笑。 周围少女皆执扇掩唇跟着笑了起来,至于扇面之后是感慨一对璧人佳话还是羡慕又或者嫉妒只有她们自己知晓了。 又说了两句,季崇欢便借口带着杨唯娴走出人群,往东面行去了。 今日安国公府办宴的梨园在国公府的西面,东面却由国公府护卫巡逻把手,并未让梨园的热闹传入东面。 众所周知,安国公府的东面除了国公夫妇之外便只住着一个国公府的主子——安国公世子季崇言。 安国公府的权势如此之盛除了祖上积德更大的缘故是与天子沾亲带故。这沾的亲就是如今的安国公长孙季崇言,这位可是如今天子的亲侄子,已故的昭云长公主唯一的儿子。 当年昭云长公主嫁到安国公府时,今上还未登上帝位,等到今上登上帝位,昭云长公主却因为乱世动荡,旧伤复发没多久便撒手人寰了。而长公主驸马安国公府大老爷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绣花枕头,本事没有还成天吟诗作对流连烟花之地,长公主在时还知道偷偷摸摸收敛一些,待到长公主故去之后便彻底放纵了,所幸长孙季崇言除了外表似了那个绣花枕头爹,其余都随了长公主。 至此,安国公才松了口气,待到季崇言弱冠之后,直接跳过了儿子,请封长孙为世子。如此识趣,今上自然大为赏识,也让安国公府权势依旧。 这位世子爷除却出身尊贵之外,相貌更是极佳,甚至还因此被封了个长安第一公子的名头, 此刻,季崇欢正拉着杨唯娴往东府去见季崇言。 “表舅糊涂,我母亲却是不忍心看他一家发配那等苦寒之地,若是当真去了,他们必然是捱不住的,此事家里头已经百般斡旋了,深知除非陛下首肯,否则结果难以改变。”杨大小姐一脸忧色,对季崇欢忍不住垂泪,“母亲为此日日以泪洗面,我实在看不过才私下做了主张,二公子肯替我出面已是极好了,结果如何并不重要。” 季崇欢闻言心中大为触动,忙道:“阿娴说的什么傻话,我既然答应了你……”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噤了声,想到自家大堂兄那古怪的脾气,他心里突然没底了。只是眼角余光瞥到泪眼朦胧的杨大小姐,季崇欢又心疼起来,原本想说‘此事包在我身上’,临到嘴边却改成了,“自会尽力而为。” 若是换了别人,哪怕是安国公,他都能给一句准话,偏这人是大堂兄,季崇欢心里还是有点发憷的。 奈何如今的陛下不爱金银珠宝、不爱琴棋书画、不爱美貌佳人,唯一的弱点便是个“妹控”了。自昭云长公主故去之后,陛下爱屋及乌,这“妹控”就变成了“外甥控”。所以,若这世间真有什么人能改变陛下的主意的话,那此人非安国公世子季崇言莫属了。 杨唯娴的外祖魏家前不久牵连进了贪污案,陛下震怒,听闻从魏家抄出来的金银珠宝足足搬了三天才搬完。若不是看在已故的魏家祖父曾跟随陛下打天下,还为陛下挡过刀的份上,这魏家上下早已尽数人头落地了。如今念着已故魏家祖父的功劳,陛下网开一面,将魏家一家子发配到了大周最北边的苦寒之地去挖山矿。 这对于养尊处优惯了的魏氏族人显然无异于送命,虽然祸不及外嫁女,此事暂且没有牵连到杨大小姐的母亲魏氏身上,可看着一家上下即将如此遭遇,魏氏还是伤心不已,惶惶不安。 杨大小姐也因此求到了安国公府。 两人踏入东院,看了眼一旁泪眼朦胧的杨大小姐,季崇欢垂在身体两侧的拳头握了握,鼓起勇气在门外喊道:“大哥,你在吗?” 不多时院子里便传来了一道霸道而慵懒的声音:“不在,你回去吧!” 第五章 改判 季崇欢脸色一僵,不敢转头看杨大小姐的脸色。不知道为什么,打记事起,他总觉得大堂兄看自己有些不顺眼,可所有人都觉得是他想多了。 这一次,也希望如此吧!季崇欢深吸了一口气,一边道着“大哥便喜欢说玩笑话”一边带着杨唯娴走了进去。 入目的便是半靠在铺着白虎皮软塌上脸上盖着一本话本子的季崇言,因腿太长无处安放,干脆便在软塌不远处放了只足凳,一双腿便搭在了足凳上。 他并没有因着这二人的进来移开盖在脸上的话本子,整个人的举止显得霸道而傲慢。 看了眼盖在季崇言头上不知哪里来的话本子,季崇欢眼里闪过一丝鄙夷,他这位大堂兄文采平平,打他记事起便未见这位大堂兄做过一首诗,写过什么文章,除了长相比他略好一些之外,也没有别处胜过他了。 能被那些人评上什么“长安第一公子”还不是因着他是打昭云长公主肚子里出来的?对这个名号,季崇欢是不服的,素日里来也鲜少往东院来自讨没趣。 不过今日因着阿娴的事,不得已过来见见这位祖父他们口中“脾气古怪”的大堂兄而已。 杨唯娴跟在季崇欢的身后对着盖着脸的季崇言施礼唤了声“世子”之后便没有再出声。 杨家先前江南走动,来长安不过几个月而已,这位陛下面前的“宠臣”安国公世子她也只是听闻,未曾见过。 正想着,盖在季崇言脸上的话本子终于被一只手拿了开来,乍见话本子下那张脸的一瞬间杨唯娴耳根一红,想移开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比起季崇欢温润如玉的俊美,面前这位安国公世子的美如他的人一般霸道而锋利,就似一柄奢华到极致的神兵,就这么一露脸,便能牢牢占据众人的视线,以至于都遗漏了往日里被夸赞甚多的季崇欢。 “你来干嘛?”便在此时一道语调慵懒的声音响了起来,季崇言靠坐在软塌上懒洋洋的看着面前的季崇欢,目光并未分去半点给他身后的杨唯娴,仿佛没有看到这个人一般。 季崇欢侧了下身,向季崇言介绍道:“大哥,这是阿娴,我们正在议亲,过两日两家便要交换庚帖……” “哦,那又如何?”季崇言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的话,“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有事说事,没事就滚!” 被骂了一句,季崇欢脸色有些难看,他也不想说这些废话,可若不是想要向季崇言表名阿娴不是外人,他何必带着阿娴跑到季崇言面前来? 安抚了一番神情不安的杨唯娴,季崇欢干巴巴的开口了:“总之,阿娴不是外人。如今魏家要被发配去北边挖矿,魏家舅舅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好,这矿还在山上,哪爬的了那么高?另外,我还听说那大北边的十天半月也不下雨,干的厉害,大哥也知道魏家是从南边过来了,习惯了多雨,这等地方哪受得了?而且此一去就是二十年,就那么点钱,这罚的也太重了。所以我便想来求求大哥,能不能同陛下求个情改判什么的。” 从季崇欢一开口,季崇言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斜眼看着他,等他说完,季崇言沉默了一刻,似是认真想了想才开口道:“所以你的意思一则魏家的人身子孱弱,爬不上山;二则不习惯干旱;三则就那么点钱,一去二十年太久了,是也不是?” 季崇言言简意赅的将季崇欢啰嗦的话整理了一遍。 季崇欢听罢,连连点头道:“就是这个意思。” “好说!”季崇言闻言突然笑了。 这一笑随着他眼尾的红痣微扬,霸道之中竟多了几分艳丽的风情。 便是已经同季崇欢进行到交换庚帖那一步的杨唯娴也不由的红了脸,偷偷看他。 “此事不过小事一桩而已,你们且先回梨园宴上,我进宫一趟,待到回来估摸着事情就成了。”季崇言说道。 没想到看似霸道傲慢的季崇言居然这么好说话,不止是季崇欢就连杨唯娴都有些意外,同季崇欢离开时,她还特意朝季崇言欠了欠身。 季崇言低头把玩着腰间的玉珏,仿佛没看到一般。 杨唯娴却不觉他无礼,舅舅家的事连父亲都不肯出头,这位看着不好相与的安国公世子却不过一句话便肯接下来,应当也是个面冷心热的。 安国公府离皇城不远,季崇言又是个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性子,答应了季崇欢当即便出了府,这一来一回,待到回府时还不到两个时辰,听到小厮传讯的季崇欢忙推了又一轮的花笺令,匆匆赶到了东院,一进门便问:“大哥,魏家的事办妥了吗?” 季崇言点头,漫不经心的坐回软塌上,道:“放心,我答应你的一定办到。” 季崇欢闻言顿时一喜,还不待开口问他魏家改判后的情况,“爱弟心切”的季崇言便摸着玉珏主动开口了:“魏家不去北边挖山矿了,改去南边地下挖煤了。” 季崇欢一下子懵了。 季崇言院子里的小厮机灵的很,眼看情形不对劲,还不待兄弟二人动手,便连忙跑出东院去将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请了过来。 眼见一向明事理的祖父祖母来了,还在纠结着要不要动手的季崇欢松了口气,毕竟他是个读书人,打架这种事还没怎么做过。君子动口不动手,他自恃理足忙将事情前后说了一遍,还未来得及看国公爷和国公夫人的脸色,他便愤怒的质问季崇言:“大哥,你怎能如此?” “我怎么了?不是应你所求吗?”比起季崇欢的愤怒,季崇言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同季崇欢讲着“道理”。 “你说魏家舅舅身子骨不好,矿在山上,爬不动,眼下煤矿在地下,是不是不用他爬了?” “你又说魏家上下是打南边来的,习惯了多雨,北边干旱,他们定然不习惯,如今煤矿在南边,雨水充足,是不是不存在干旱困扰了?” “你还说就那么点钱,一去二十年太久了,我见煤矿价高便特意同舅舅说了,将他们挖的矿抵作钱财,待到抵满了那么点钱便将魏家上下送回京城,你说说,我哪里没有事事依着你的想法来了?” 这话一出,原本脸色难看早想发作的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却忍不住对视了一眼,随后,国公爷的目光在随他二人前来的几个客人中扫视了一番,随手找了个户部的王大人问了问这魏家此去会“改判”多久。 王大人闻言细细算了算,脸色顿时变得微妙了起来,他看了眼那厢愤怒的季崇欢,略略迟疑之后便向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回道:“听闻南边煤矿最厉害的矿工一日挖的煤抵作工钱是一百五十文,魏家上下此去北,不对,是南边统共七十六口人,若是每个人都能挖到这个数量,以魏家……呃……牵连上的那笔钱财数目来看,大概要挖个几百上千年吧!” 第六章 亲事还得议 这结果……还不如不改判呢! 一众随着国公爷国公夫人前来的客人们互相对视了一番,心道。 原先还未留意到魏家原本的流放二十年改成了几百上千年,季崇欢已经愤怒至极,眼下听季崇言用那懒洋洋的语调将话就这般漫不经心的说了出来,季崇欢更是气到险些没背过气去。 “祖父、祖母,你们说说大哥怎能如此?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若是不愿本该一开始拒绝我便是了,何苦这般作弄魏家舅舅?”季崇欢愤怒的看向季崇言。 季崇言懒洋洋的回了他一个白眼,没有理会他。 坐在上首的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此时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本想立时发作的国公夫人迟疑了起来:因着先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小厮过来禀报是几个男客彼时正在同国公爷说话,便一同跟了来。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次孙虽说糊涂,可是教训次孙这种事还是要关起门来…… 正这般想着,只听“啪”一声,一道茶盏落地的声音,国公夫人被这声音一惊,本能的抬头望去,却见素日里温润俊美的次孙额头沾了几片茶叶,脑袋湿了一大片,而那只茶盏正孤零零的在一旁打滚。 扔茶盏的是国公爷,季崇欢此时显然已经懵了。 安国公与国公夫人一惯是好说话的,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如今日这般朝小辈扔过东西,如今季崇欢倒成了小辈里的第一人。 季崇言抱着双臂,看着得了安国公“第一扔”的季崇欢笑了笑,眼里满是嘲讽之色。 原本还想着“家丑不可外扬”,眼下国公爷都扔茶盏了,国公夫人自然也不再犹豫,挥了挥手叫来身边的老人,道:“去将老二家的两口子叫来。” 这老二家的自然指的就是安国公府的二老爷和二夫人了。 光叫自家的也是不够的,国公爷冷笑:“你们也莫要忘了去请杨大人过来,老夫倒要问问他自家的岳父母小舅一家犯的事,自己不出面,怎的竟要我们安国公府出面!” 魏家那一家子上下干的叫人事吗?禹城地处几州要塞,水路沿岸发达,自古以来都是富庶之地。 这魏家一家子自打去了禹城,百姓便从富庶一方变成了食不饱穿不暖的流民,大量离开禹城,前往大周各地。 听闻当地事由,但凡经由官府所办之事,便没有不给钱就能办成的事,禹城当地,从下至上,贿赂成风。 陛下派出官员前往探查此事时,魏家上下居然连陛下派出的官员都妄图贿赂,如此贪且大胆的可说自大周开朝以来从未见过。 陛下因此震怒,事后查出魏家上下贪走的银钱足够整个虞城百姓吃足整整十年了。 一贪便贪走了整个禹城百姓十年所得,魏家这“大周第一贪”的名号可谓实至名归。 按说魏家上下犯的事,便是长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若非已故的魏家祖父曾对陛下有救命之恩,得过陛下一个“网开一面”的承诺,陛下是万万不会这般轻饶的。 原本对这个判决朝中官员甚至陛下本人心里都膈应着,安国公更是主张“重判”的官员,哪知他在朝堂据理力争的请求重判,自家这个整日里就知道吟诗作对,不干正事的次孙居然还想让长孙出面求情。 安国公气的整个人都快背过气去了。 眼看头上沾着茶叶和茶水,看起来滑稽可怜的季崇欢似乎回过神来了,他直至此时仍然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和善的祖父母会如此生气,只是下意识的想开口说话,一旁看好戏似的季崇言见状便再次开口了:“二弟,你若是不满意不如我再去见一次皇帝舅舅?” 这话一出,堂内众人脸色便是一僵。 还去见?这见了一次已经去南边挖煤,没个几百上千年回不来了,再去一次估摸着能帮魏家上下准备后事直接就地埋了。 季崇欢自然不敢再“劳烦”他这个大堂兄了,他现在算是明白过来了,这个大堂兄就是看不惯他,不是错觉,是真的。 不仅如此,连祖父祖母都帮着他,季崇欢恨恨的看向季崇言。 季崇言倒是不甚在意,反而是盯着季崇欢正要发怒的安国公看见了他这“恨恨”的一眼,当即想要抓起手里的茶盏再来“第二扔”,只可惜一抓抓了个空,意识到自己手边的茶盏已经被扔掉之后,安国公愤怒之下,换了只手随手抓起国公夫人的茶盏便砸向了季崇欢。 不知道是不是光顾着盯着季崇言嫉恨了,以至于国公爷这不顺手的一记砸来,季崇欢并没有及时躲开,与茶盏一记硬碰硬的对撞,季崇欢的脑袋不够硬,当场便被碎瓷片划伤了额头,血流如注。 “欢哥儿!”匆匆赶来的安国公府二老爷同二夫人正巧撞见了这一幕,二夫人当即便发出了一声惊呼。 “叫什么叫,大男人流点血怎么了?”安国公正在愤怒之中,这一下连带着季二夫人一同迁怒了一番。 季二夫人也懵了,安国公夫妇对待子嗣一向宽厚和善,她自嫁进安国公府,还不曾被如此喝骂过,今日也算是头一遭了。 季二老爷虽说也疼惜儿子,不过好歹在安国公夫妇面前,他还知道克制,因此一见这等状况,开口便将季崇欢骂了一顿:“你这逆子到底做了什么惹怒了父亲,还不快认错?” 安国公冷笑了一声,没有开口。 一旁素日里同季二老爷关系不错的一个大人见状忙将事情的前后同季二老爷说了一遍。 听完这一切,季二老爷同季二夫人也懵了,待到回过神来,季二夫人神色复杂,季二老爷更是当场暴怒了起来:“你这蠢儿!魏家的事也是你能掺和的?要是能救魏家,杨家怎会连屁都不放一个?那杨大小姐就是拿你当枪使,还议什么劳什子亲……” 听到季二老爷口中念叨出“议什么劳什子亲”时,一旁同样愤怒的季二夫人脸色却突然僵住了。 做了一整日“好人”的季崇言懒洋洋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一码归一码,二叔,这亲事还是得议的。” 第七章 黄不了 都这样了还要议亲?季二老爷意识到季崇言话里有话,忙看向季崇言,问他:“言哥儿,你什么意思?” 季崇言没有出声,只是抬了抬下巴,指向季二老爷身旁的季二夫人道:“方才,我进宫见舅舅时遇见了高公公,你也知道高公公是个管不住嘴的,他同我道安国公府不日将有喜事临门,我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喜事的,想来二婶应当知道。” 众人愣了一愣:高公公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他所透露的消息应当与太后有关了。 季二夫人脸色发白,这一刻倒是难得的母子连心,与季崇欢有了一样的感觉:这言哥儿是不是同她有仇啊!一家人,有什么事关起门来说不好吗?何苦一定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那厢季二老爷早已忍不住开口问季二夫人了:“王氏,你倒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安国公夫妇没有出声,冷着脸看着她,一副并不打算开口的样子。 季二夫人见状这才不得已道出了实情:“应当是太后下了懿旨……” 季二老爷听的两眼一翻差点没背过气去,季二夫人脸色也是十分难看,先前看着杨大小姐美貌温柔又有才情,哪哪儿都挑不出毛病来,哪知道这一定亲,便来了个大毛病,早知如此,她何必为了欢哥儿的面子去求太后下懿旨? 如今倒是好了,懿旨一出,绝无更改了。 季二老爷只觉得胸口一滞,闷得慌,待到那几个客人“很有眼色”的离开之后,当着安国公夫妇与季崇言的面便忍不住朝季崇欢发火了:“你这蠢儿!成日里就知道吟诗作对,旁的便什么都不知道了?魏家的事也是你能掺和的?”说罢,不等众人开口,他又抱怨,“早知这个杨大小姐是这样的人,还不如就要先前那个姜四小姐呢!” 这话一出,季二夫人便本能的开口道:“姜四小姐便罢了吧!” 那姜四小姐的身形跟座小山似的,光想想便觉得胸口堵得慌,还赶不上好歹还有些美貌的杨大小姐呢! “是啊!姜四小姐就算了吧!”一旁的季崇言保证双臂,一副看戏的样子,跟着懒洋洋的搭话道,“杨大小姐与二弟还是极其般配的,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旁顶着茶叶渣滓的季崇欢似是直到此时才神游回来,闻言下意识点头解释了起来:“阿娴只是担心魏家舅舅,杨大人不肯插手,她担心杨夫人,实是不得已才请我说的情。况且她也不知道魏家舅舅竟贪……贪了那么多钱,是魏家舅舅诓骗了阿娴。” 他虽然不懂政事,不过此时见祖父祖母父亲母亲这般愤怒,再加上先时那位户部大人帮忙算的那笔账,他也意识到这魏家舅舅确实贪的多了些,根本不是魏家舅舅同阿娴说的“就那么点钱”,说到底还是阿娴单纯心善,才会被骗了。 还在帮着外人说话!季二老爷有气无处撒去,只得指着季崇欢的脑袋又骂了几声“蠢儿!”,本就被国公爷的茶盏磕破了脑袋的季崇欢被季二老爷这一指,才好的伤口再次裂了开来,原本还有些埋怨儿子的季二夫人见状顿时心疼了起来,忙抱住季崇欢,对上愤怒的季二老爷,下意识开口道:“老爷,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是啊!还能如何?愤怒的季二老爷脸色一僵,抬头看向上首好一会儿不曾出声的安国公夫妇:“父亲、母亲。”也不知父亲母亲有没有什么办法…… 可令他不曾想到的是先时还十分愤怒的安国公夫妇此时脸色却变得复杂了起来,对上季二老爷望来的目光,安国公迟疑了一刻之后,开口道:“其实,细一想,若是舅家一出事便忙不迭地撇清关系,那这个杨家娴姐儿我安国公府也不敢要了。” 凡事皆有两面,此时都得了太后懿旨,也只能这般想了。左右老二家的一贯是当富贵公子养的,又不是言哥儿,真娶个心思太过缜密的,保不了往后会不会心大闹出什么矛盾来。 当然,最重要的是杨大小姐虽说有个不靠谱的舅家,却有个极靠谱的父亲,杨大人也是同他一样力求重判魏家的一方。 要不是杨大人不肯出手,杨家那个娴姐儿也不至于求到安国公府来。 这件亲事黄不了。外有二婶亲自求来的太后懿旨,内有杨大人坐镇,再者那个杨大小姐同他二弟一样的喜好诗词歌赋,一样的“不食人间烟火”,一样的……呃,拎不清状况,如此般配的两个人若是不成了才叫可惜呢! 季崇言抱着胳膊懒洋洋的出了安国公的院子,二叔一家此时正在商议事关二弟亲事的家事,他这个外人就不要掺和了。 迎面而来的是被人“请”来的杨大人,自家嫡长女在安国公府闹出了这么一桩事,杨大人自然是前来善后的。 季崇言朝迎面而来的杨大人抬手施了施礼,杨大人回以一礼,笑着唤了声:“世子。” 季崇言嗯了一声,两人擦肩而过。 …… …… 远在宝陵的姜韶颜打了个喷嚏,嘀咕了一句“不知哪个混蛋又在念叨我了”,便解下身上的披帛放在一边,扯碎了艾草叶用石臼砸了起来。 砸了艾草叶研磨成汁,这是青团之“青”的重要来处。 这一步是个体力活,演示了两下的姜韶颜便将研磨的活计交给了一旁的香梨,自己跑到一边去准备馅料了。 砸石臼这种活日常除了厨房之外,旁的丫鬟,尤其是姜韶颜身边的大丫鬟香梨还从来没有做过,砸了两下,兴致顿起,十分卖力。 看着小丫鬟兴奋的样子,姜韶颜笑了笑,一边切开手里的咸蛋取黄一边道:“你若是喜欢便跟在我身边慢慢学,会的东西多了,难保将来有一天不会派上用场。” 不管是前世还是上上辈子,她都习惯了握些东西在手里,哪怕有朝一日重新来过也不至于太过被动。 若非习惯了如此,下了苦功夫同那位张神医学了医术,她又怎会发现这具身体中了毒,得以开始自救? 第八章 蛋黄与青团 虽一觉二十年已然改朝换代,可得益于原主的记忆,世人的口味偏好并没有大的改变。 青团还是豆沙、芝麻以及肉的老三样,老三样的馅料能传承那么多年自然有可取之处,做的好的老三样青团依然是好吃的能叫人嚼舌头的存在。 姜韶颜没准备在老三样的青团中胜过那些老字号,毕竟人贵在自知嘛! 在白管事告诉她静慈师太是个好吃的食客时,她便有了主意,了解食客的总是另一个食客,所以但凡食客总是忍不住尝鲜的,既如此,她便干脆转而求新。 色泽金黄酥沙的咸蛋黄是一样融合度相当不错的食材,单独成陷已是不错,融合豆沙的豆沙蛋黄陷咸甜适宜同样是不错的馅料。 除了蛋黄之外,姜韶颜还准备了野菜荠菜,配上豆腐、山菇也是极好吃的。 调好了馅料,又用香梨准备好的艾草叶汁与糯米粉揉在一起,青色的面团包裹金黄酥沙的蛋黄便是一只正宗的咸蛋黄青团了。整粒的蛋黄之外包裹一层豆沙,黄、红、青三种颜色一层套一层,青团皮的糯、豆沙的软与蛋黄的酥,一口下去三种滋味各有不同却又并不相冲。 野荠菜配豆腐与山菇的咸鲜配青团皮的软糯不同于寻常可见的素包子,入口又是另一种味道 姜韶颜本人上上辈子现代人的口味早已深入骨髓了,是以做好青团之后,白管事与香梨便成了青团的第一批试验者。 不管是如今的大周人还是上辈子的族人与她的口味都有些微的差别,所以,土生土长的大周人的评价对她而言还是很重要的。 方才捣鼓艾草叶汁的时候香梨便已馋的不行了,眼下能“光明正大”的试吃让香梨终是忍不住欢呼了一声,伸手便抓起一只青团咬了上去。 一口下去,黄、红、青三种颜色各自的三种滋味让香梨边吃边狼吞虎咽吞着青团含糊不清的回道:“小……小姐,好,好吃!” 这般囫囵吞枣的试吃看的姜韶颜摇了摇头,不过香梨的反馈看起来不错,她又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白管事,比起香梨,白管事要“斯文”的多,不管是野荠菜豆腐鲜菇陷还是咸蛋黄陷都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比起老字号虽说不够细腻,却胜在新鲜,想来静慈师太应是会同意小姐的要求的。”白管事道。 比起好吃不好吃,白管事的关注点显然更在于能不能“打动”静慈师太的心。 有了白管事这句话,姜韶颜心中大定,第二日便带着一盒做好的青团去了光明庵。 有别于长安城的繁华热闹,时常有光鲜亮丽的五陵年少纵马而过,山清水秀的宝陵城鲜少看到这样疾驰的车马,就连出行的马车行起来也是悠悠的,即便是骑在高头大马上,也是慢悠悠的在城里走着。 宝陵是一座很“慢”的城市,悠哉而闲适。姜韶颜坐在马车里,透过半掀的马车帘看着这座闲适的小城。 小城街边鳞次栉比的店铺、叫卖的小贩和路上闲逛的行人如一副浓浓的风俗人情画随着马车前行依次展开。 光明庵就在城中处的一片,离姜家别苑不远,马车悠悠走了半个时辰便停在了光明庵外,姜韶颜挪着身躯走下马车。 几个挑着担经过的小贩乍一见她皆忍不住往这里看来,眼神里满是讶然之色。 一同跳下马车的香梨愤怒的朝几个望来的小贩看去:“你们看……”“什么看”三字还没说出,便听姜韶颜的声音响起。 “香梨!” 这身形不被人看就奇怪了,毕竟如此显眼。 小丫头香梨的举动从某些角度来说也是原主心态的缩影,不管走到哪里,旁人看来的目光对原主和香梨而言都是“不怀好意”的,嘲讽的。 诚然,确实有不少人是如此的心态,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在背后骂她“姜肥猪”了,可也有更多的普通人。 毕竟人群里有别于一般人的特殊人总是“抓人眼球”的,上辈子的她不也同样如此么?只可惜抓人眼球的美貌并没有为她带来过什么好处。 香梨瞪了眼那几个望来的小贩,转身去扶姜韶颜,抱怨道:“这些人怎的回事?这般不懂礼!” “无妨。”比起原主,姜韶颜自己倒是不在意,于她而言,都是被人看,至于是因为她生的美还是丑都无所谓,旁人的眼光与那些不痛不痒的闲话并不能左右她。 拍了拍香梨的手背,算是安抚,姜韶颜抱着食盒敲开了光明庵的大门。 姜家在不大的宝陵城也算是“权势”了,今日并不是光明庵开庵接待香客的日子,是以开门的知客尼脸色有些不善。 姜韶颜是个怕麻烦的人,见状也未多话,开口便道:“小女是东平伯之女,前来拜访静慈师太。” 手边的力可以使却不使,不是傻子是什么? 果然,知客尼一听她的身份,不善的脸色便稍稍缓和了一些,转身进去禀报了。 人说出家人通透云云的,还没修到那个份上的出家人其实也与普通人无异,这一点姜韶颜看的很开,开口安抚一旁不满的香梨:“都是寻常人,还没修炼成世外高人呢!” 这话也是有理,原本不满的香梨也未再吭声了。 说话的功夫,那知客尼去而复返,道静慈师太请她们进去。 光明庵并不大,走了几步便看到了那位传说中的静慈师太,这位师太五十来岁的样子,圆盘似的面孔,看起来很是和善,待她自报了家门之后,便道了声:“姜四小姐。” 姜韶颜没有错过静慈师太一句“姜四小姐”间瞥了食盒两眼的目光,心里忍不住轻哂:“白管事说的果然没错,这位静慈师太是个贪嘴的。” 她看向身边的香梨,来之前就被姜韶颜提点过的香梨见了她的眼色连忙取出食盒,打开了食盒顶头的盖子。 两层食盒的顶上一层三只对半工工整整切开,露出里头馅料的青团正漂漂亮亮的摆放在青瓷盘里。 静慈师太看的目光一动,不等一旁知客尼说话便“自觉”的伸手捏住了那只颜色最丰富的咸蛋黄豆沙青团上。 这举动看的那迎门的知客尼只得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位姜四小姐专门挑了光明庵不开庵的时候上门,显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相求,师父倒好,只瞧了一眼便乖觉主动又急迫的跳进了这位姜四小姐的陷阱里。 第九章 知音 食客的舌头多数灵得很,静慈师太的也不例外,一盘青团激起了静慈师太的兴致,同姜韶颜相对而坐,侃侃而谈。 “我吃过野荠菜鲜菇豆腐的包子,没成想这馅料用来做青团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还有这咸鸭蛋的蛋黄,先前只晓得用这咸鸭蛋的蛋黄做清粥配菜,想不到这蛋黄的用处如此之大,不拘泥于做配菜的话,这酥沙蛋黄便是单吃也是极美味的,没想到你还能用咸甜来配。” “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截然相反的味道居然能配的如此美味,只是在此之前,又有几人能想到呢?” “姜四小姐真是个妙人,好想法!” 姜韶颜笑了笑,没有揽功,只道:“也是他人所想,我不过拾人牙慧而已。” 静慈师太见女孩子没有揽功,看她更是顺眼,忍不住多感慨了两句:“这品食如品人,有时候莫看着天差地别般不配的两个人,放到一起便莫名其妙的成了天作之合。” 姜韶颜含笑听着,光明庵在宝陵城也算有些名气,素日里来光明庵求姻缘签的不在少数,五十来岁的静慈师太想来看过不少痴男怨女,故此感慨颇深。 老太太品人也不过临时起意而已,说了两句便又说回到了青团上来。 “我倒是觉得这酥沙的咸蛋黄配些荤食也是不错,譬如肉末炒干成松,同样的酥沙,一口下去,虽同是酥沙却是不同的味道。” 姜韶颜听的连连点头,心道:难怪白管事说静慈师太会吃。尝了两只咸蛋黄青团便立时想到了咸蛋黄肉松这等绝配,这若不是好食的老饕又是什么? 原本倒是因着心里所求故意来哄老太太开心的,此时再看面前的静慈师太,姜韶颜倒是忽地生出了几分“知己”的味道。 心境一旦不同,姜韶颜的话也多了起来:“此等绝配倒是可以尝尝,除了肉松之外,素食还可配南瓜,两色相得益彰,一个酥一个软想来味道也是不错,荤食呢可配虾,油里炸了,再配料酒去腥想来也是好吃的。” 两道姜韶颜口中的“咸蛋黄南瓜”与“咸蛋黄焗虾”听的老饕静慈师太双目更亮,看出眼前的姜韶颜是“同道中人”便也不再客气,提醒她道:“先前的咸蛋黄肉松也莫要忘了。” 她们谈的如此高兴难道还能望梅止渴?自然是为了能亲自品上一品的。 姜韶颜含笑点头,不大的宝陵城才来几日便寻到了一个吃食上的知己实在是难得,而且老太太吃荤,那就更好办了!她是不在意做吃食时多捎上一份的。 擅吃喝玩乐者的交情有时候起的就是这么简单,同喜一物又能说得上话,便成了朋友。 静慈师太素日在庵里所见的不是求解签文,请她点拨迷经的信女便是要她指导功课的弟子,难得有人打听到了她的喜好,带着吃食过来哄她开心请她帮忙的多半又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的。 她岂会看不出这位姜四小姐带着青团上门来也是有事相求?原本准备应了这姜四小姐的要求,一解口舌之瘾便罢了,没想到眼前这位不但能解她的“身病”,还能解“心病”,有的吃又能聊,静慈师太说话间已然把姜韶颜看作了知音。 两人聊起吃食来也算是尽兴,一旁的香梨虽然插不进嘴,却不妨碍她听的口水直流,暗自吞了不知多少回口水了。 这一聊便一直从午时聊到了日暮西山,静慈师太眼见时辰差不多了才意犹未尽的暂且收了嘴,笑着问她:“姜四小姐来我光明庵可是有事?” 姜韶颜点头,也不瞒着,将袖子撸起,露出一段圆润的手腕,对静慈师太苦笑了一声,道:“实不相瞒,师太,我这身体是自幼中了毒。” 静慈师太闻言不由一愣,看向姜韶颜圆润的手腕却并没有伸手搭脉,开口便是一句老实话:“我不懂医的。” 姜韶颜笑了笑,也不以为意,收手。 “不过我虽不懂医,可姜四小姐若不是一顿饭量可抵十人饭量,按理说也不该是这个模样。”静慈师太接着说道,神情若有所思,“听闻伯爷疼女如命,长安有大周最好的太医,若是太医都束手无策,想来当真不是什么毛病了。” 静慈师太的话说的很是漂亮,当然,更漂亮的是她的举动,她拿出钥匙,将一串钥匙推到姜韶颜面前,道:“光明庵先时得善人捐赠,医典不少,姜四小姐若是闲着无事,不妨来光明庵看看。” 知音难觅,静慈师太对待难得遇到的知音还是很和善的。 一盘青团功效如此之秒!得了钥匙之后,姜韶颜并没有立即去后庵翻医典,而是看了看天色起身告辞。 光明庵开庵早,每日一早,第一声晨鼓响起便要起床了,是以几乎一入夜,庵里众尼便要早早入睡了。 今日天色已晚姜韶颜便不多打扰了,左右钥匙已到手,看医典也不急于一时了。何苦还要扰了众尼的歇息? 毕竟这光明庵往后估摸着是要常来的,姜韶颜并不想得罪众尼。 坐着马车离开光明庵时,早已流了不知多少回口水的香梨终于忍不住“委婉”的问姜韶颜:“小姐,晚上咱们吃什么?那个蛋黄焗南瓜么?” 厨房里还有做青团留下的蛋黄,南瓜这等蔬食亦是厨房里常备的,现成的食材不用一用简直可惜了。 当然,比起焗南瓜,贪荤食的香梨显然更喜欢咸蛋黄焗虾与咸蛋黄肉松的,只是眼下食材不足,也只能先吃了南瓜。 姜韶颜点了点头,先时包青团时多了不少蛋黄馅料,既然香梨喜欢,自然不能浪费。 夕阳下,宝陵城长街的鳞次栉比的店铺被一片橘红笼罩,带着浓重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姜韶颜看着穿行其中拿着鱼肉菜食行走其中的人群,脸上忍不住多了几分笑意。 虽一觉二十年,可于她而言却不过一睁眼的功夫,这样的闲适淡然于她而言已然隔世。她伸手覆上自己的心口,紧绷许久的心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开来。 若要问她从人人艳羡美貌过人的天之骄女变成这位避走长安城的姜四小姐感觉如何,那大概就是苏轼在那首定风波中所说的那样吧! 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第十章 又有人要来宝陵了 春意渐浓,天色亮的愈发早了。东方刚露鱼肚白,姜韶颜便起床了,香梨仆随主,也早早起了床,一大早便跟在姜韶颜身边伺候洗漱。 看着铜镜里那张胖的连五官都看不真切的脸,姜韶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入手细腻滑嫩,这具身体虽然胖,却生了一身的好皮肤,整个人玉肤雪骨似的。 香梨心情似是不错,一边替她挽着头发,一边嘴里下意识的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有时候主子好不好,看看身边的下人便知道了。看香梨下意识的举动,显然知晓自家小姐不是个会无缘无故谩骂下人的主,自然而然的便在姜韶颜面前露出了几分本性。 “香梨,今日一大早可是遇了高兴事了?”姜韶颜笑着问她。 小丫鬟香梨很是高兴的点了点头,声音爽利如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今日奴婢碰到小午哥了,他看到奴婢愣了一愣,问奴婢是不是多了颗痣,奴婢道是小姐教的,他看了一会儿,夸奴婢漂亮了。”香梨说着指了指自己鼻间的痣,高兴道,“奴婢就是依着小姐教的点了颗痣呢!小午哥说这应当是美人痣呢!” 正统的美人痣位置还有所变化,不过却未必适合香梨,这颗痣虽不在正统的位置上,于香梨而言却当真是点睛之笔的美人痣了。 这个年纪的小丫头鲜少有不爱美的,至于她口中的小午哥是姜兆拨给姜韶颜的护卫小午,身手很是不错,也是自小在府里长大的,知根知底,姜兆对小午很是信任,是以先前姜韶颜来宝陵一路上也是小午带着一队护卫保护随行的。 这样一个年纪轻轻便带队统领护卫的年轻人,往后升任府中护卫统领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如此前途不错,再加上小午的相貌生的眉清目秀,是以在姜府中很受小丫鬟们的喜欢。香梨也喜欢,小丫头是个藏不住事的,每次看到小午那不自觉挺直的腰板,偷偷瞥向小午的眼神,傻子都看得出她的心思来。先前原主曾问过香梨,香梨也红着脸承认了。 不过小午不是寻常的家卫,他一家三代都是姜府的家卫,很得姜兆重用。原主便是宠着香梨这个小丫头也不能强拉鸳鸯线,是以除了主动创造机会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 听香梨说,府中喜欢小午哥的小丫鬟还有不少,不过也未见小午对哪个丫头展现出什么不同来。毕竟,不管是小午还是香梨皆还不到成亲的年纪,不急于一时。 姜韶颜笑了笑,看了眼香梨鼻部山根处的那颗痣,随着小丫头鲜活的表情,显得格外的生动而有趣,她收回了目光。 这颗痣只能叫小午记住香梨这个丫头,能不能成还要看她与小午自己,她也同原主一样不喜欢做什么乱点鸳鸯谱的事。 铜镜里的自己像个面团子,此时胖的连五官都看不清,不过眉毛与嘴巴倒是看的清楚的。 一双秀气微弯的柳眉倒是对了时人对美人的喜好,不过那小巧微微嘟起的樱唇倒与时人喜好的薄唇有所不同。 姜韶颜倒是很喜欢这样的长相,与自己上辈子美的充满侵略意味的长相不同,这样的长相看起来娇滴滴的,一看便是自小被父母捧在掌心里疼爱的小姑娘。 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姜韶颜起身迈步向厨房走去。 香梨紧随其后,走了没几步,便听香梨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小姐,奴婢看到小午哥从廊那边过来了,好似是来寻小姐的。” 小丫头的语气中多了有几分疑惑:小午哥是伯爷特地拨给小姐的护卫,保护小姐安全的,先时来宝陵之后小午哥被府里借调回了一趟,也不知道是什么事。今日见了小午哥,原本以为他是回小姐身边来保护小姐的,可看小午哥的脸色,却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 姜韶颜也停下了脚步看向迎面而来的小午:姜兆疼女如命,姜府里的那些腌臜事只要能插手帮她挡了的没一件不插手的,丝毫不介意被人在背后说他一个大男人插手内宅之事。对于姜兆而言,他就这一个闺女,帮一帮怎么了? 不过即使如此,既要顾着朝堂又要顾着内宅,姜兆也还是有分身乏术的时候,是以原主虽然鲜少遇到过什么腌臜事,但姜府里那几个也不是没有来原主面前折腾过。 得益于原主的记忆,姜韶颜也算勉强理清了个姜府内宅之争的大概。 原本以为如今来了宝陵城,姜府内宅之争暂且与她无关,不成想,姜府的事情居然跟到宝陵来了 小午走过来抄手向她行礼:“四小姐。” 姜韶颜点了点头,打量了一番小午,见他上至头顶束发的发带,下至叫上厚底长靴,都沾了不少泥污,一看便是赶路匆匆还来不及洗漱便过来见她了,姜韶颜见状便开口直问小午:“可是府中发生了什么事?” 小午道:“前几日老夫人生辰宴上,大公子喝醉酒同人起了争执,不小心摔断了腿……伯爷让属下同小姐打个招呼,大公子不日会送到宝陵来养伤。伯爷让小姐只管把大公子扔到犄角旮旯的院子里便好,莫用管他!” 姜韶颜:“……” 姜府龃龉不少,因着年幼时发生过姜韶颜被府里的二房同三房的内宅夫人欺负哭了的事,姜兆发过一次火,惹怒了老夫人,此后老夫人借机罚过两次姜韶颜。后来,姜兆顶着个“不孝”的名头为此与老夫人闹过一场,扬言“我的阿颜不是让你们磋磨的”,再之后,姜府里的这种生辰宴,姜韶颜便再也没有露过脸,从来都是礼到人不到。 是以,原主记忆里近几年几乎都没有参加过姜府家宴的记忆,以至于如今里头换了个芯子的姜韶颜也根本不知道老夫人生辰这回事。 姜府的大公子是姜二老爷的长子,因着姜兆只姜韶颜一个女儿,原先见姜兆疼女不娶,姜府而二房同三房因此还乐见其成,帮着劝过姜老夫人“看开些”“随缘”云云的。 毕竟东平伯这个位子是能承袭的,姜兆若是膝下无子,这位子自然是要落到二房、三房身上的,二老爷的长子姜大公子占了个嫡长的名头,原本若是没有意外的话很有可能是未来的东平伯世子,只是如今因着先前她的那件事,东平伯没法袭爵了,姜大公子的东平伯世子也因此泡了汤,想也知道姜兆那里顶了多少来自姜府的压力。 可没想到如今这个姜大公子居然摔断了腿,养伤这种事长安不能养吗?为什么非要来宝陵? 姜韶颜察觉到事情不对劲,这是什么人要把姜家的人都打包送来宝陵城么? “大公子同谁起了争执?”她问。 小午看了姜韶颜一眼,神色微妙:“是同季二公子和刘大公子。” 第十一章 离奇的经历 这两个……姜韶颜默然:她没记错的话,这两位正是先前原主还没露脸时,将她看做世间难得奇女子的追求者中最热情的两个吧! 如今这两个也是对她最避之不及的两位,怎么会无端跑来招惹姜家的人? 还有,在这具身体的记忆里关于姜大公子的事情不多,不过这位姜大公子可是半点没有将她当做过自己的妹妹的,背后“姜肥猪”“姜肥猪”的也叫过不知多少声了,所以这位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人若是为她同季二公子和刘大公子争执……除非如她一样里头换了个芯子,否则是万万不可能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姜韶颜理清了一番几人间的关系愈发觉得不解,于是问小午。 小午道:“此事同安国公世子也有些关系。” 安国公世子?季崇欢的大堂兄?那位出身精贵的陛下面前的红人? 这就更不对了!姜韶颜脸上不解之色更甚:“老夫人几时有那么大的面子了?一个生辰宴令引来那么多宾客?” 不是她低看东平伯府,才得罪了安国公府和杨家,便是姜兆的生辰宴这些人都未必会来,更别提姜老夫人了。 小午这才解释道:“他们也不是来贺老夫人生辰宴的,只是不巧老夫人生辰宴正赶上季二公子的诗会,两家又同时定在了同庆楼办宴,这才遇上了。” 事情的经过委实过于离奇,大公子这断腿当真只能用“老天爷就是看他不顺眼”来形容了。 姜韶颜默了默,接着问道:“老夫人生辰宴去同庆楼做什么?往年不都在家里办的吗?” 京城里不说东平伯了,便是如今风头正盛的安国公的生辰宴也是在家里操办的,这同排场无关,只是民间习俗而已。 好端端的生辰宴不在家里办,定要去长安酒水最贵的同庆楼自然有姜老夫人自己的心思。 小午道:“老夫人自己要去同庆楼办的生辰宴,伯爷一开始也是不同意的,不过老夫人质问伯爷是不是不舍得钱财,还说伯爷有了媳妇忘了娘,整个伯府的钱财都花在小姐身上了,为小姐花钱如流水,自己亲娘花钱便推三阻四的,伯爷实在没办法,这才允了。” 能说的这么详细,得亏他当时也在场,对于姜老夫人的撒泼打滚模样,他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前两任东平伯建树平平,以至于在姜兆当上东平伯之前,东平伯府早混成了长安城里的没落勋贵破落户,只靠着祖上承袭的东平伯府与朝廷放的俸禄过活。 这等破落勋贵自然娶不得什么高门之女,可偏偏上一任东平伯自诩身份精贵,看不上比东平伯低一等门第的女子定要娶个高门女,高门嫡女娶不得,便娶个高门的庶女,庶女里有些才华心气的也看不上这样混不吝的东平伯,挑来挑去到最后便挑了如今的姜老夫人。 成亲之后,故去的老伯爷同姜老夫人没少为此争吵,和离这种事更是三天两头提起,不过因着没有闲钱养什么妾室再加上老伯爷同姜老夫人和离了也没什么人要,两人吵闹了一辈子,还是没有和离成。 这等姜老夫人撒泼打滚的架势,作为祖上三代都是东平伯家卫的小午早早便听家里人说过了,老伯爷故去之后,姜老夫人撒泼打滚的对象便成了伯爷,是以也见过不知多少次了。 比起前两任东平伯,姜兆这个东平伯简直可以用“光耀门楣”来形容,硬生生的凭借着这毫无倚仗的破落勋贵身份,在官场里杀出了一条血路,改朝换代时,东平伯也因此留了下来,当然,之前因为姜韶颜的事,承袭的东平伯也没了。 因为姜兆对自己的疼爱,姜家二房三房眼红已久,对此,姜韶颜倒是没觉得什么不对的。这姜二老爷同姜三老爷考到四十来岁也还是个秀才,如今已经到了同儿子一同“发奋读书”的时候了,整个姜家就靠姜兆一个人养活,姜兆难道还不能偏心自家女儿不成? 不过这在姜二老爷和姜三老爷的眼里就是大错,姜兆的就是姜家的,现在家财都花在姜韶颜身上,平日里自然颇有微词,如今眼看到手的伯世子也没了,心中更是不平。 估摸着是觉得家里的族产就那么多,他们不用也是要用到姜韶颜身上的,本着不吃亏的原则便撺掇老夫人去同庆楼办生辰宴。老夫人一番撒泼打滚,孝道的帽子扣下来,姜兆便允了。 只是没想到虽然去同庆楼是得偿所愿了,姜大公子却也因此摔断了腿。 “说来也是大公子倒霉,”小午说道,“大公子是席宴吃到一半,出去如厕。正在如厕之时,茅房里闯入一匹发了狂的马,马撞飞了茅房的木门,重重的砸到了大公子身上,大公子脚下一个没站稳便跌了……呃,进去,好在过来寻马的安国公世子及时叫了人来把大公子捞了起来,才让大公子免于溺毙。” 小午时常跟随姜兆左右,虽是护卫,说话却也文绉绉的,有些话委实是不太好意思说,更何况大公子当时被同庆楼的小厮挂在竹竿上晾晒的情形委实是太可怜了, 不过没什么小心思认真听着的香梨闻言却忍不住问道:“茅房又不是湖,怎会溺毙?” 姜韶颜道:“姜辉应当是吃多了吃坏了肚子,去了蹲坑。” 小午脸色微妙:当时那等情形姜大公子跟八辈子没见过菜似的一顿猛吃,一边吃一边话中有话的说什么“难得来一趟,要吃回本”云云的,叫不知内情的看了还以为伯爷亏待了二房同三房的人呢! 伯爷当时脸色很是难看,不过也因着姜大公子吃多了,这才去了茅房,而后便“不巧”遇到了这等事。 想到当时大公子光着下半身被挂在竹竿上晾晒的情形就……当真是叫人不想承认这是他们东平伯府的人。 虽说过程过于离奇,不过姜韶颜还是没有忘记事情的起因:“既然是安国公世子的马,那大堂兄怎会同季二公子和刘大公子动手?” 马的主人不是安国公世子吗? 小午道:“安国公世子的马之所以会发狂是因为季二公子和刘大公子搞的鬼。” 第十二章 他不娶我就要娶了 姜韶颜印象中的小午不是个会胡乱开玩笑的人,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也着实不像是在开玩笑。 沉默了良久之后,姜韶颜再次开口了:“事情……何以如此离奇?季崇欢莫名其妙的为什么要去对安国公世子的马下手?” 说完这句话,姜韶颜自己便觉得有些不对劲,这话说的好似季崇欢对一匹马怎么了一般。 小午没有多想,怔了怔之后,便开口说了起来:“听说是因为杨大小姐的舅家魏家的事,季二公子原本是想求季世子去陛下那里说情,请求轻判的……” 姜韶颜顿时冷笑了一声:“季崇欢那脸还真够大的,魏家判的还不够轻?”都贪成这样了,若非君无戏言,当年魏家祖父对天子有救命之恩,天子当众放过话,姜韶颜估摸着天子砍了魏家一家的心都有了。虽说早知晓季崇欢这货除了作诗写文风花雪月之外别的样样不会,可没想到这等便是大字不识的百姓都知晓的道理,他居然不懂。竟还舔着脸去让世子帮忙,这是嫌安国公府声名太盛,有心想要帮安国公府降降名么? “伯爷也是这般说的。”小午说着颇有些意外的看了眼姜韶颜,而后忍不住心中暗暗感慨:伯爷有心将四小姐养成个不需要懂外头风霜雪雨的娇娇儿,小姐先前也是那等会对花流泪,对月长吟的性子,说起来同季二公子还是有些相似的,当然四小姐比起季二公子来还是要好上不少的。原本他也以为小姐就是这么个不懂俗事的人,可没想到小姐看事居然看的这么明白。所以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听起来是真有几分道理。 “安国公世子当时听闻是允了,结果之后……”小午将安国公府春宴的事情说了一遍,听到魏家被派去“南边地下挖煤矿”时姜韶颜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安国公世子要不是故意的,她可不信。 当今陛下算得上是个明君,即便疼爱侄子,这又是唯一一个亲侄子,若这安国公世子当真是个糊涂的,那也绝对不可能有影响陛下决策的能力的。 依她看来,这位简在帝心的世子爷多半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既然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那季二公子同刘大公子那一出,他要当真只是个被作弄的才怪了。 毕竟原主是同季崇欢和刘韬这二位打过交道的,这二位倒是世间难得的知音,一样的作诗写文章不错,其余的怕是处处欠缺的厉害。 就这二位的心计,若不是这位季世子有心放水,能作弄的到季世子的爱马那才怪了。保不准这位季世子只是将计就计,另有目的。 若说整件事里头唯一一个超出众人意料之外的大概也只有那个倒霉的姜辉了,要怪也只能怪他运气不好了。 姜韶颜将事情的经过猜了个大概,继续问小午:“那之后大哥为什么会被弄到宝陵城来?” 她是不信姜辉会自己离开长安城来宝陵的。 小午道:“世子爷的爱马伤了,季二公子同刘大公子捣鬼的事也被捅了出去,听闻回去之后两位公子便被安国公同刘大人教训了一顿,挨了一顿打,之后便把气撒在了大公子身上。” 这就是了。这两人在姜韶颜看来虽说没什么用,可耐不住姜辉同样没用,都是没用的情况之下,季崇欢同刘韬的出身压了姜辉一头,要整一下姜辉还是有用的,于是姜辉便只得离开京城来宝陵养伤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姜韶颜点了点头。 小午见她没有继续问下去,不由生出了几分好奇:“四小姐,先前问属下事情经过的没有一个不问大公子为什么不去向世子爷求情的,四小姐怎的不问这个?” 事情的后续是之后二老爷一家一合计确实去安国公府蹲世子爷想求情了,奈何人没蹲到,后来还是伯爷看不下去提点了二老爷一家,世子爷那是有心不想趟这趟浑水,二老爷一家这才就此作罢。 姜韶颜闻言忍不住一哂:“季世子为什么要帮姜辉?整件事中姜辉除了倒霉些之外哪里帮到季世子了?再说季世子不是做了好人请人将险些溺毙的姜辉捞出来了吗?” …… “那位姜家大公子身上发生的事可与我无关,再者我不是顺道做过好人了吗?”同庆楼里季崇言对好友林彦解释道,“他自己倒霉,怨不得别人,就算怨,他也该怨我家那位二弟,而不是我。” 大理寺少卿林彦沉默了一刻,缓缓开口道:“他怨了,你道令弟怎么回的?” “是堂弟,不是亲弟,我娘只得我已个儿子。”季崇言晃着手里琉璃盏盛的葡萄酒,嗤笑了一声,“他多半又拿姜家那位胖小姐搪塞过去了!” 虽然不是亲弟,季崇言也实在看这位堂弟有些不顺眼,素日里鲜少搭理他,可不得不说,整个安国公府最了解季崇欢的就是季崇言了。 “是啊!令弟,哦,是令堂弟回了姜大公子一句‘谁让你是姜韶颜的家里人’,倒是成功的祸水东引了。”林彦说这些话间语气颇有些耐人寻味,“令堂弟这招祸水东引还是极漂亮的。” “他也只能如此了。”季崇言说着目光落到杯中的葡萄酒面上,“若非他,杨家那老狐狸也不可能这般轻易就同我季家结成姻亲。” 林彦听出了好友语气中的不悦,顿时生出了几分不解:“你怎的不告诉国公爷你的想法?我想你若是想劝,这门亲事未必能成。” “我劝他作甚?他若是不娶杨家的女儿,我便要娶了。”熟料季崇言只嗤笑了一声,接下来的话险些把林彦吓了一跳,“舅舅本属意我娶杨家女的。” 林彦听的顿时大惊:“陛下让你娶那个舅家是魏家的杨家大小姐?” 这位杨大小姐,崇言怕是不会想要的。 “这倒不是。”季崇言摇了摇头,对林彦说道,“杨老狐狸享齐人之福,有个还在江南未接来长安的平妻,这个平妻所生的杨三小姐据说长的很是美貌,与二十年前那位传闻中的祸国妖女有五分相似。” 如此啊……林彦默了默,道:“那如此的相貌倒也不算委屈了你,你不想娶?” “不想!”季崇言想也不想,便懒懒的回了一句,语气中不无嘲讽,“舅舅还特意让我看了画像,没眼缘,不喜欢!” 第十三章 准备离京 没眼缘啊!林彦叹了口气,心道,那就没法子了。 眼缘这种事是强求不得的。 “真能祸国的女子可不仅仅只有美貌,学识、阅历、气度这些缺一不可。”季崇言晃着手里的琉璃酒盏淡淡道,“本自己生的不丑,偏要去学他人,学的久了,连自己都丢了,这同提线木偶又有何异?” 林彦默了默,觉得确有几分道理便未再提杨家的事,转而道:“不过你那位堂弟闹了这一场倒是令你没去成春猎,错过了一场好戏。” 同庆楼的事情发生在春猎前一日,因爱马发狂受伤,自己这位好友季崇言便未参加春猎。他这种大理寺的文官自然也不会参加什么春猎,不过听闻春猎上有小娘子女扮男装混入猎场,而后被陛下带了回去。 一向不重美色的陛下居然会将一个小娘子带回宫中,这让不少在场的朝臣心中猜测纷纷。 季崇言轻哂:“是大皇子的箭射羊射到了人,一箭射中了一个小娘子,咱们那位大殿下是什么性子谁不知道?那小娘子又生的不错,那大皇子当场有所意动,本想带回去,成就了这场艳遇。熟料那中了箭重伤流血的小娘子眼见舅舅被惊动过来,居然强撑着坐了起来拿出了两把提诗的扇子才晕了过去。舅舅见扇大惊,这才把那小娘子带回的宫中。” 林彦听的目瞪口呆:若不是不知道眼前这位春猎当日同自己呆在一起,他都要怀疑这位是不是偷偷溜进了春猎现场了。居然说的如此详细,连细节处也是说的一清二楚。 “你就莫要同那些外人一般乱猜了。”季崇言放下手里的琉璃酒盏,淡淡道,“舅舅没有转了性子,之所以救那小娘子是因为那两把扇子。” 大理寺少卿出身的林彦想象力一向十分惊人,听季崇言如此说了一句,当即便道:“莫不是陛下未登基前留下的情债?看那小娘子的年纪估摸着是陛下的骨血。” 这个猜测并不荒唐,相反还十分合理。 前朝末年动乱,天子无道,各地起义纷起。陛下原是前朝臣子,看不惯天子无道,也跟着起义,而后才得以登上帝位。当年陛下未曾登基时,是武将出身,常年在外出走,借宿他人家中这等事常有,难保不会留下什么桃花债。 “舅舅当年带队途径北山时曾经失踪过一个半月,当时重伤磕到了脑袋失忆了,”季崇言拿起桌上一柄折扇在手里缓缓摇了摇,淡淡道,“彼时一个农家女救了他,当时两人便好上了。一个半月之后,舅舅恢复了记忆,时至战事关键之秋,舅舅自然不可能留在农家,也不便带她北上,不得已便做了约定待到回去让家里人过来接她。只是后来北山被乱军攻陷,被舅舅派去的人找到当年收留舅舅的农家时,那农家早已被乱军一把火付之一炬,这段情债就此便断了。” 林彦听到这里,当即恍然:“那如今看来是那农家女没有死,非但没有死还留了骨血,如今让自己的骨血带着陛下的扇子过来寻陛下?” “倒也差不多,不过有些你却说错了。”季崇言盯着自己手里的折扇,道,“那农家女如今已经死了,那小娘子也不是陛下的骨血,而是陛下骨血的继姐。” 林彦听的一怔:“那农家女改嫁了?” “彼时正值战乱,今夕不知明日,那农家女也未与舅舅成亲,后来另嫁他人不奇怪,那小娘子便是她后嫁丈夫的女儿。”季崇言道,“舅舅未曾瞒她身份,只是天子的身份让已经改嫁的农家女心生惶恐,故此不敢相认,这一次也是因着农家女与她后嫁的丈夫病死,留下两个半大的孩子,实在无法才让两个孩子进京寻的亲。” “原来如此。”林彦听明白了,不过很快他便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为什么进春猎的是那个小娘子而不是陛下的骨血?” “因为陛下的骨血是个男儿。”季崇言淡淡道,“那小娘子不敢冒险。” 这句一出,饶是林彦也大惊失色:若是个男儿,那这朝堂之上怕是要乱起来了。 陛下子嗣单薄,直至如今膝下只一位皇子两位公主,如今陛下年岁已然不小,后宫之中也有五年没有后妃有孕了,大殿下储君的帝位也越发稳固,若是这等时候冒出个陛下的骨血,而且还是个男儿…… 林彦沉默了良久,喃喃:“或许于大周而言也算一件好事。” 如今这位大殿下能力平庸,又贪慕美色,宫里头稍有姿色的宫女没一个逃得出他手心的,这一点也叫不少大周臣子颇为头疼。如今多一位皇子出来,若是这位皇子能力出众于大周臣子而言是一件喜事;若是这位长在民间的皇子能力并不出众,皇家不比寻常百姓家,多一位皇子,也好叫大殿下有些危机感,稍稍收敛一些。 不过……长久查案断案的本能很快让林彦再次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好事确实是好事,可便是那位流落民间的皇子同他继姐有心,仅凭他二人又怎可能进的了春猎场?” 季崇言合了手里的折扇,将折扇扔回桌上,这才道:“是杨老狐狸做的,他事情做的干净,叫大皇子那一脉的人查不出什么来,偏转头便去舅舅面前承认自己所为。舅舅虽高兴多了个儿子,可对于这位继姐如何进的春猎场也是怀疑的,如今杨老狐狸主动到舅舅面前认错,反而让舅舅高看了他几分。” “还真是个老狐狸!”林彦听罢,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感慨,“所以,看他的做派似是想扶持这位皇子?” “舅舅本对我大表兄不满的很,如今多了个儿子,自然高兴,更何况听杨老狐狸道我这位民间的表弟很是聪慧,”季崇言说着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的说道,“杨老狐狸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估摸着我这位民间表弟确实有几分本事。如此的话,这京城……怕是要热闹了!” 林彦听的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摊手:“不过此事与我无关了,大理寺那个大盗案落到了我的手里,我要离京追查,倒是崇言你怕是躲不过……” “谁说我躲不过?”季崇言重新执起桌上的琉璃盏一饮而尽,“那大盗偷了舅舅库房里十二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我同舅舅说过了,会同大理寺的人一同离京追查夜明珠的下落。对了,大理寺负责大盗案的是你啊,那是真巧了,幸会!” 林彦挑了挑眉,腹诽:这要真是巧合才怪了。还有,这一声“幸会”也委实太过敷衍了。 不过虽是这么想的,林彦却还是执起桌上的琉璃盏同他碰了碰杯:“如此你我二人就要同行了!” 第十四章 提点 挨了一顿打的季崇欢趴在床上,心情不佳。 盛春时节本是踏青吟诗的好时候,他却不得不趴在床上养伤,一想至此,总觉得后背疼的更厉害了,季崇欢眼底染上了一片郁色。 “二公子!”小厮同墨从门外偷偷溜了进来,急匆匆的跑到季崇欢身边,道,“世子要离京了!” 离京?季崇欢听的一急,本能的就要从床上坐起来,可因起的太急扯到了后背的伤口,一阵于他而言可谓撕心裂肺般的疼痛袭来,令季崇欢发出了一声惨叫。 一旁的小厮同墨感同身受一般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公子从小到大便未受过什么伤,便是小毛小病也少得很。这一次做了错事,惹了国公爷,下头的人原本是想放水的,奈何国公爷不知怎的回事,走了一段路之后居然去而复返回来看了一眼,这一眼好巧不巧正看到执家法的下人在往季崇欢身后塞垫子,如此举动被国公爷撞了个正着,大怒之下,便扯了垫子,亲自对二公子动手执了家法。 要知道国公爷可也是跟着陛下打天下过来的,他愤怒之下手里的棍棒能有多重可想而知。 那个下午,整个安国公府上空满是二公子的惨叫声。 打在儿身,疼在娘心,二夫人见状心疼的忍不住落泪,不敢埋怨国公爷,也只能私下里抱怨世子爷怎的不出面求个情,心里没有半点兄弟之情云云的。 要知道二公子被打的那一日,惨叫声响了整整一个下午,可听闻世子爷彼时人在东院睡了一下午的午觉。 爱子被执家法,那厢罪魁祸首却在睡午觉,季二夫人只觉得这是在往她的心肝上撒盐巴,算是彻底怨上了世子爷。 如今养了几天,季崇欢的伤还没有半点起色,那边造成季崇欢惨状的罪魁祸首便要离京了,不止季崇欢听到这个消息大惊,便连跟在同墨身后走进来的季二夫人都愣住了。 “我儿伤成这样,那言哥儿连个说法都没给我儿,这便要走了?”季二夫人喃喃,眼神里闪过一丝愠怒。 “是啊!大堂兄也太过分了!”季崇欢只觉得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发去,心中愤愤不已,“直至如今,他都不曾来看我一眼,就连大伯父都来过了呢!” 虽然整个安国公府也没人指望这位成天只知晓醉卧美人膝的大伯父做些什么,可好歹大伯父都来做做样子了,大堂兄直至如今却从未来过。 季崇欢握了握拳头,心里满是委屈,觉得祖父偏心的厉害:“魏家的事我与阿娴先前又不知道……” “你还说魏家?”听季崇欢口中又提起魏家,季二夫人脸色便是一沉,开口怒道,“欢哥儿,往后莫要提魏家的事了,若不是看在杨大人的面子上,这亲事我便是拼了命也要替你退了的。” 说到这里,季二夫人目光微闪,看了眼趴在床上的季崇欢,没有多说。 欢哥儿天性单纯,不比那等小小年纪没了娘的心机深,有什么话怕是藏不住的。 这两日因魏家的事国公爷不肯退婚她心里不满,特意回了一趟娘家,倒是因此知晓了一些事情。当今大殿下沉迷美色,能力平庸,一看便不是明君之相,原先是没得选,如今多了一位民间皇子,她大哥与他说过这位民间皇子很是灵慧,杨大人在助民间皇子认亲一事中出了大力,这往后……季二夫人不由发出了一声冷笑。 亲侄子又如何?陛下如今也快到知天命的年纪了,又不可能在帝位上待一辈子,若是未来的新君落到了这位杨大人相助的民间皇子头上,那以她家欢哥儿与杨家大小姐的关系,这安国公府未来的主人到底是谁还不好说呢!新君难道会舍弃相助自己的杨大人而选择一个半路出现从无半点情分的表兄? 她倒要看看她这位出身尊贵的侄子能嚣张到几时。 至于杨大小姐这般的性子换个想法倒也不是一件坏事,总比个心眼比筛子还多的媳妇好掌控。季二夫人心里一番盘算,却还是问了问同墨:“世子爷怎会突然离京?” 同墨闻言忙道:“听世子爷身边的小厮如意说世子爷是为陛下追查丢失的十二颗夜明珠,因此要跟着大理寺少卿林大人一同离京。” 原来如此。季二夫人点了点头,心里却不以为然。还以为什么大事呢?她这位自幼没了娘的侄子怕是想讨好自己这个疼爱自己的舅舅才特意走了这一趟。十二颗夜明珠虽说价值连城,可皇家的宝库里什么稀世之宝没有?十二颗夜明珠于其中也算不得什么贵重之物。为了这点东西离京,她这个侄子果真是眼界子狭窄,只晓得盯着自己的舅舅,却未想过他这位舅舅年岁可不小了? 如今二皇子被认回来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之后长安必然生出一番波折,这等时候不在未来的新君面前露脸,反而离京去寻什么夜明珠,不是蠢又是什么?季二夫人自觉自己看的透彻,对季崇言这等时候离京一事嗤之以鼻。 一旁趴在床上的季崇欢听同墨说了季崇言离京的理由,当即愤愤道:“他就是故意想要躲开我,不行,不能叫他离京……” “他离京是他的事,”季二夫人听季崇欢所言顿时头疼了起来,忙出言喝止了季崇欢,“让他走!你去管他作甚?没了他掺和,也好叫你与杨大小姐的事早日定下来。待成亲后,你便多去向你那位岳丈请教请教,有杨大人提点你,也好叫娘放心。” “我要杨大人提点什么?阿娴说过杨大人不喜诗文。”对季二夫人的话,季崇欢有些不满,开口便道,“说不到一起去的。” 又是诗文!季二夫人额头青筋暴起,忍不住扬起了手,只是看到季崇欢上了药的后背终究是舍不得,只得将举起的手重新放下,而后指着他的脑袋点了点,道:“你也莫整日诗文诗文的了,该学那些大人钻研时文了。” 原先她也未多想,从未想着去争安国公这个爵位,做一辈子富贵闲人也不错,是以欢哥儿喜欢诗文便随他去了。 可如今细一想,这个爵位焉知没有落到欢哥儿头上的可能,欢哥儿再这般成日作诗弄文的下去,将来若真袭了爵,难道要像先两任东平伯一样坐吃山空么? 第十五章 牡丹花卤子 不管如何,季崇言离京都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安国公看着眼前这个就要离京的长孙,心头颇为不舍,临行前几次三番欲言又止,到最后还是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林彦,叮嘱林彦:“小林大人路上记得照顾我家言哥儿。” 林彦听的眼皮跳了跳:安国公是不是说反了?比起自幼习武又只是协助追盗的季崇言,他这个半点武艺不会的追查官员才更需要人照顾吧! 罢了罢了,老人家疼爱长孙可以理解。林彦这般想着当着安国公的面自然不会开口直说,而是应了下来翻身上马,以眼色示意季崇言该出发了。 季崇言会意同安国公道别翻身上马,同林彦出发了。 不舍的目送着长孙离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到了,安国公才收回了目光,而后脸色难看的回头看向众人,在看到跟在身后的季三老爷一家时微微点了点头,转而怒问身边道:“老大家和老二家的呢?言哥儿出行,他们两家子也不知道来送一送?” 隔日,不送子的季大老爷同不送侄的季二老爷便挨了一顿家法回各自院中养伤了。 先前是儿子如今是老子,季二夫人气的关起门来整整砸了一上午的摆件瓷瓶才堪堪收手。这没娘养的就是故意的吧!她倒要看看往后这安国公府是谁的天下! …… …… 相比季崇欢一家的近些时日的糟心事不断,远在宝陵的姜韶颜心情不错,有了静慈师太这个知己,不但能光明正大的入光明庵翻读医典,还能与静慈师太聊天南地北的美食,实是人生一大乐趣。 先时的咸蛋黄肉松青团、咸蛋黄南瓜以及咸蛋黄炒虾让静慈师太很是喜欢,一连盯着她的青团吃了多日,以至于好几日都不曾吃庵里煮的糯米白糕了。 那糯米白糕是庵里熟识的信女送来的,保存不了多久,唯恐坏了浪费粮食,光明庵的女尼们便连着吃了好些天了,吃的有些腻味了也只得强往肚子里塞去,前两日她还看到有年纪小的,不过七八岁的小尼一边啃着糯米白糕一边掉眼泪。 七八岁的孩子,便是平日里故作老成的“阿弥陀佛”到底也是个孩子,糯米白糕就庵里的青菜豆腐再好吃也吃吐了。 当时姜韶颜便动了心思,她做事一贯随心而行,高兴了特意为两个小尼做些吃食也是可以的;不高兴了,便是给足千金她也懒得动一下。 大周人爱牡丹,光明庵里种了棵颇大的牡丹花树,全盛时几乎开满了整个枝头,几百上千朵花艳丽不凡,引得不少城中好此道的善男信女来此观看。 得益于静慈师太“知音”这个身份,姜韶颜几乎日日得以近距离的看到这牡丹盛景,繁华奢靡,颇为富贵。牡丹花下那些落下的牡丹花瓣被她看在眼里,那日便请那两个小尼帮她将牡丹花瓣捡了起来,打算除了做两个附庸风雅的花囊之外,剩下的都拿来做卤子。 红楼梦里宝玉挨打后便是被袭人劝着吃了糖腌的玫瑰卤子,牡丹花卤子的做法与这玫瑰卤子大相径庭。 一样分了花瓣洗净之后用石臼捣烂,混合了糖与蜜腌渍起来,不仅混合牡丹花的花香,味道也出人意料的不错,当然最重要的是颜值。 这牡丹花卤子的颜值相当能打,艳丽的花瓣混合在稍稍被着了色半的透明蜜糖汁液中,又用那白瓷瓶存放,打开一看便叫人流了口水。 吃食的色香味缺一不可,姜韶颜本人就着白糕尝过便觉的不错,更何况对于本就好甜的大周人来说更是如此,香梨分得了两小罐的牡丹花卤子便高高兴兴的分了一罐去给小午哥了。 能被她送去给心上人小午哥,可见这牡丹花卤子的反馈相当不错。 这一日姜韶颜便将做好的两大罐牡丹花卤子带去了光明庵,选的还正是静慈师太午时吃糯米白糕的时候。 当着静慈师太的面倒了一些牡丹花卤子在白瓷碟中,只看了一眼,静慈师太便大赞:“好精致的东西。”而后不消人说便主动将手里的糯米白糕放入牡丹花卤子中蘸了蘸,只吃了一口双眼便眯了起来,“好看好吃又好香,这若是包在糕团里做陷也是极好吃的。先时城中酒楼有大厨拿花瓣入油锅炸了蘸白糖吃,到底不如你这个香甜和好看。” 姜韶颜笑眯眯的听着,也不藏私,干脆将牡丹花卤子的配方告诉了静慈师太,这庵里的牡丹花树那么多花瓣,不用岂不是可惜了? 静慈师太听的连连点头,顿了顿,忽地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姜韶颜,道:“小娘子近些时日似乎清减了些,可是那些医典有了用处?” 这位自己的知音姜四小姐虽会吃,可胃口并不算大,观其身体调理也未有什么问题,再联想她自称自己“中毒”的情形,静慈师太很难不把她的胖同“中的毒”联系起来。 姜韶颜没有瞒着静慈师太,点头承认了下来:“用了些药,只是外用,真要见效还慢的很。” 静慈师太看着面前身形依旧如小闪般壮硕的身躯,含笑着说道:“效果已然不错,先时连眉眼都看不清,如今倒是依稀能看出四小姐的眉眼了,原来是一双好生漂亮的桃花眼,伯爷自己便生的不错,先伯夫人更是出了名的美人,待四小姐瘦下来,定也是个美人。” 这世间没有多少女子会拒绝旁人对她外表的夸赞,姜韶颜也不例外,她笑着自谦了一声又向静慈师太道了声谢。 静慈师太拿着手里蘸了牡丹花卤子的白糕吃了几口,忽地顿了顿,又道:“过些时日就是清明寒食节了,我有个多年相交的老友今年途径宝陵会来我这光明庵坐坐,届时想请四小姐帮我准备几盘青团可否?” 姜韶颜笑着应了下来。 静慈师太见状又道:“除了你那蛋黄的,他也好甜食,这牡丹花卤子的青团想来味道也不会差。” 姜韶颜再次点头允了。 眼见女孩子笑眯眯应允的模样,静慈师太抬了抬眼皮,带了几分深意笑了:“我这老友性子古怪,为人正邪难辨,虽不擅医人,可说起毒蛊之物却是如数家珍,届时姜四小姐若是愿意的话,可一同前来作陪。” 阿弥陀佛,投桃自当报李。 第十六章 姜辉来了 两罐牡丹花卤子居然能收到这样的回报,姜韶颜向静慈师太道了谢。 没想到这位静慈师太交友居然如此之广,不过听她与自己道起美食来如数家珍,姜韶颜也不觉得奇怪了。想必老太太年轻时游历的地方不少,观其言语谈吐也是颇为不凡,难怪能将光明庵经营的如此有声有色。 “我恰巧有些摸不准的地方想寻人解惑,师太这次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姜韶颜不吝于向静慈师太表示自己的感谢。 静慈师太端着盛放着牡丹花卤子的小瓷碟眯眼笑道:“若非四小姐自己饱读医书,聪慧灵秀,贫尼也帮不上什么忙。” 姜韶颜展颜,正想继续说两句,那厢静慈师太已经再次开口了,她道:“过几日就是清明了,往年庵里的青团都是豆沙馅儿的,粗糙的很,到底不是专门研究吃食的庖丁,莫说比起那些老字号了,就是街边小馆的豆沙青团都是不如的,今年若是能推出个牡丹花卤子的青团想来不错。” 姜韶颜闻言若有所思,片刻之后,带着几分深意笑看向静慈师太:“那光明庵往后也不是只有师太了。” 静慈师太闻言笑眯眯的眼光一闪,看向姜韶颜笑意更多了几分。 她这个吃食上的知音果然聪慧,难怪人道知音难觅,庵里那些弟子最年长的也跟了她三十多年了,日日得见却从未见那些弟子有如此通惜她心意的时候。 光明庵如今靠着她在宝陵城暂且站稳了脚,可人皆有老去故去的时候,若是有朝一日她无法庇护这光明庵了,那庵里这些小尼们该何去何从? 若是能以一技扬名,往后便是她不在了,这些小尼拿着姜四小姐给的方子也能保这光明庵不至于断了香火。 民以食为天,这世间好吃食的可不在少数。前朝便曾听闻有山寺因做的一手好素面闻名,这光明庵自然也能因为这牡丹花卤子而香火鼎盛。 一个老友的交情换光明庵一道存续香火的技艺,这于她可不亏;当然,于姜四小姐而言这是救命的消息,同样也不亏。 所以,看吧!世间之事偶尔也是能两全的,静慈师太笑眯眯的想着。 这一趟牡丹花卤子之行于姜韶颜来说可谓收获颇丰,以至于一路兴致不错的姜韶颜路上还高兴的哼了几声不成调的小曲儿,不过,待回到姜家别苑看到那两辆停在门口的马车以及站在门口的小午复杂难言的表情时,好兴趣一下子散去了大半。 “大公子到了!”香梨只看了眼马车,便认出了来人,她皱了皱眉,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厌恶,“先前又想得伯爷的爵位又在背后说小姐坏话,真真不要脸!” 姜韶颜笑了笑,没有出声,只是顺手撩起马车车帘的一角看向那停在别苑门口的两辆马车,装饰简单的有些朴素,作为一个世居长安袭爵的伯府,东平伯府确实手头不算丰盛,先两任东平伯听闻手头更是磕碜,也直到如今姜兆当上了东平伯,除了袭爵的的东平伯之外另有官位在手才好上一些。 小午见她们回来了,忙走过来小声道:“四小姐,大公子的家当已经被属下安置在西院了,只是他方才来了趟东院,属下着实赶不走,也只好叫人看着,小姐来之前他倒是回西院了,不过听看的小厮说大公子的人拿了东院好多东西,回了西院之后便叫人关了门,闭门不出了。” 姜韶颜:“……” 虽说已经有了原主的记忆,知晓这位断了腿的大堂兄姜辉是什么人,可这举动还是把姜韶颜惊到了。 这兄弟姐妹相争之事于姜韶颜而言不算陌生,毕竟上辈子几乎天天都会经历,她也算是个中宅斗的翘楚了,见过手段低的,可手段低到如此近乎朴素的还是头一回看到。 姜韶颜都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心思深沉,将人想的太过复杂了。 沉默了一刻之后,姜韶颜才开口道:“先回东院去看看少了什么东西。” 这座宝陵城的姜家别苑东院是主院,疼女如命的姜兆自然是把姜韶颜安排在东院的,至于姜辉,本着尽可能远离姜韶颜的原则,姜兆为他安排的是西院。 便是因为这是姜兆亲自安排下的,姜辉反抗不得,也只得认命的在西院住下。 只是西院狭窄逼仄,比起东院来自然是不如的。姜辉心里不舒坦,恰巧到宝陵时姜韶颜去光明庵了,便去东院看了看,顺便拿了些“必须”之物回去。 看着这长长的一列单子,姜韶颜拧眉,问那个两眼乌青的小厮,道:“姜辉说这些都是他的必须物?” 这单子上,不乏姜韶颜本人的首饰朱钗以及瓷器摆件,这要是必须物才怪了。当然,最叫人不能忍的是…… “小姐给我的牡丹花卤子也叫大公子拿走了,真是好生不要脸!”香梨勃然大怒。 小午听的脸色顿时肃然了不少:真是太过分了,那牡丹花卤子味道极好,他也才吃了一小碟呢!大公子居然连这个都要抢? 姜韶颜挑了挑眉,对上小午肃然的脸色,问他:“姜辉带了多少护卫来宝陵?” 什么?小午愣了一愣,看向姜韶颜,眼里闪过一丝迷惑: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事实就是他想的那样。 还不待小午说话,小厮初三斌顶着两只乌青的眼圈恨恨的开口了:“小的数了呢,统共六个!”说话间还忍不住埋怨的瞥了眼小午。 都怪小午哥太讲道理了,否则以小午哥的身手对付那六个护卫岂不是绰绰有余?他也不至于被大公子身边那六个护卫压着揍了一顿呢! 小午被他这一眼看的有些尴尬,却还是正着声音道:“伯爷说过我等不能随便动手的。” 若是他们这等人也插手府内小厮的争斗,那这伯府可要乱套了。 “这里不是伯府。”姜韶颜便在此时开口了,对上太讲“武德”的小午,她显然已经做出了决定,“这里是别苑,我说了算,眼下我等人手不够,在未买回足够的人手之前,小午你便是我的人手。” 讲武德这种事也是看人的,对上姜辉这等人只消看谁更不要脸就是了,武德这种事是不存在的。 姜韶颜从初三的那两只乌青眼中很快就领悟到了姜家“宅斗”的精髓,手一挥,道:“走吧!眼下都随我去西苑把东西拿回来!” 当然,若是能趁乱给姜辉两拳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第十七章 下马威 看着低调朴素的西院客房里摆满了整整大半屋子的物件,姜辉莫名的有些激动和紧张。 就知道他那个没儿子送终的大伯一贯最疼那只姜肥猪了,所以姜肥猪的东西一定是好的。瞧瞧,瞧瞧,果然吧!看这一套珍珠头面,颗颗硕大,大小一致几乎挑不出什么差错来,去典当铺子里当了起码值个百八千两的,如此的首饰头面还有不少,真不知道他那大伯怎么想的,姜肥猪再怎么打扮还能从东施打扮成西施不成?这些东西给姜肥猪简直浪费! 还有这里的摆件瓷器,姜辉将手里的珍珠头面扔回了桌子上指挥身后的小厮:“快把爷推过去看看这宝贝!” 小厮应声,将打着石膏坐在木推椅上的姜辉一路推到了那几件大件瓷器旁,姜辉伸手敲了敲瓷器,瓷器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响声。 指着身后的瓷器,姜辉得意的问小厮:“知晓这哪里来的么?” 小厮摇头。 姜辉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那大伯给姜肥猪的一定是好东西。让我住西院,哼,就将这些东西卖了指不定都能在宝陵另外安置一座宅子了,也好过日日看到姜肥猪那张猪脸!” “哦?是吗?”一道女子的声音突然响起。 姜辉吓了一跳,本能的左右四顾:“谁?给爷出来!” 迎面一道劲风袭来,姜辉一个哆嗦,本能的察觉情形不妙起身就要跑,却忘了自己的腿已经伤了,骤然起身之下,顿时发出了一声惨叫。 随着“噗通”一声重击声,姜辉整个人结结实实的摔趴在了地上。 眼角的余光瞥到身边不远处两个痛的在地上打滚的护卫,再往前看,又是两个,最前头的两个就躺在西院的门前,已经不打滚了,而是干脆的躺在地上装死。 之所以知道最前头那两个是在装死而不是被打晕过去了,是因为随着一双小巧精致的绣鞋从那两个饭桶身边经过时,那两个肉眼可见的抖了一抖。所以人没晕,只是装的。 这群吃白饭的,真没用!姜辉痛得龇牙咧嘴,却不妨碍他在心底离暗暗骂娘,也不知道这一下摔倒了哪里,痛的厉害,便干脆不爬起来了,准备讹一讹这动手打人的罪魁祸首。 因着趴在地上,有限的视线范围之内只看到几双走进来的鞋子,当先一双小巧精致的绣鞋外加鞋面上方撑得满满当当的裙摆一瞧便知道是谁。 这整个长安城,哦,不,是整个大周估摸着也鲜少有人能把裙摆撑得这么满的。除了姜肥猪还有谁? 这姜肥猪!姜辉暗骂了一句,看着那一步一步迈的颇有几分优雅的绣鞋向自己走近,白色的缎面上绣着大红的牡丹花,鞋面上还坠着一串小巧的珍珠,真是流光溢彩!啊呸,是贵的厉害! 这种鞋怎么能叫姜肥猪这种人穿着?她配么?姜辉心里骂个不停。 那双小巧的绣鞋也在此时走至自己近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趴在地上唯恐喝骂时气喘不上来,姜辉在开口前特意还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大声喝骂了出来:“姜肥猪,你欺人太甚!” 随着这一声喝骂,抬起头来的姜辉整张脸也在此时落入了姜韶颜的眼中。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一眼望去总觉的姜韶颜那张脸比往日生动了不少。往日里因着五官挤压太过以至于是哭还是笑这等表情全要靠看姜韶颜有没有掉眼泪来分辨,这一些时日不见,那张脸上的表情似乎能分辨出一些来了。 姜辉之所以如此肯定是因为他清晰的看到姜韶颜挑了一下眉,仍然胖到辨不清五官的眼睛似乎挤压的没有那般厉害了,因此可以清晰的看到眼中的神情。 女孩子看到他似是吓到了,这表情看的姜辉十分愤怒:他有什么可怕的?便是可怕那也是看到姜肥猪才可怕。 下一刻便见面前的女孩子手伸到自己的胸前拍了拍,似是安抚自己,声音也随着这安抚的举动响了起来。 “可吓到我了!好些时日不见,姜辉你怎么丑成这样了?” 这副被他丑到了的表情险些把姜辉气昏过去,正要开口便觉得鼻间一热,而后两道热流从鼻间流了下来。 姜辉痛的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过也因着这动作忽觉脸上各处隐隐作痛,想来是撞到脸了,因此此时的自己看起来有些鼻青脸肿。 鼻青脸肿当然好看不到哪里去,难怪姜肥猪一副被他吓到了的表情。 姜辉伸手揉了下鼻子,愤怒的指向姜韶颜道:“你一张猪脸也敢说我丑?没照过镜子吗?” 这整个长安城有比姜韶颜更丑的吗? 这话听的香梨火冒三丈,当即叉腰指着姜辉怒骂:“你才是丑八怪呢!” 小丫头护主心切态度不错,奈何骂人没有水准,只有一句“丑八怪”翻来覆去的骂。 趁着香梨“为主出头”同姜辉对骂的功夫姜韶颜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单子上的东西都一一放置在这里,没有一件缺失,不由松了口气。大抵是姜辉抢了东西回西院还在兴奋的清点“战利品”,没来得及藏起来,如此倒也省得她再胡乱找东西了。 姜韶颜点了点头,对结果表示满意,而后才开口对上姜辉道:“猪脸我是不知道的,猪脚倒是看到了。”女孩子说着抬了抬下巴,指向姜辉打了石膏绑的结结实实的两条腿,说道,“我有事要做,懒得与你啰嗦,只给你一句话‘往后莫要来我东院,免得吓到人!’” 这话听得姜辉七窍生烟:也不知这姜肥猪哪里来的自信居然敢说他丑? “你凭什么……”姜辉当闻言即就要开口辩驳明明是眼前的姜肥猪更丑,他可比姜肥猪好多了。 岂料话还未说完,便见女孩子摸了一下他自己带来的木推椅,而后蹙着眉,摸椅子的食指弹了弹,一副嫌弃莫名的样子。 不等他把话说完,那厢女孩子已经收了手背到身后开口了:“凭什么?呵!就凭你那几个护卫连我一个护卫,不,是我一个护卫的单手都打不过……” 站在一旁的小午听到这里脸莫名其妙的一红:作为一个正儿八经的护卫,也不知道此时该骄傲还是羞愧。 “这里是宝陵城姜家别苑,我说了算!”女孩子说着走到姜辉身边,居高临下的向他看去,“京城还能让你去向那老夫人告个状什么的,在宝陵城,你就算喊破喉咙也没人来理你!” 姜辉眼见女孩子蹲了下来,庞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让他呼吸一滞,总觉得这一刻仿佛泰山压顶一般让人喘不过气来。 女孩子伸手在他脸上拍了拍,留下了今日过来的最后一句话:“就算没有护卫,只你我二人,我坐下来便能把你压个半死。所以消停点,明白了么?” 第十八章 玫瑰花卤子与旧诗 明白?明白个鬼!姜辉青着一张脸死死的瞪着面前的姜韶颜,那缓慢挪动的身躯,只是靠近便让人有些喘不上气了,莫名的压力之下姜辉本能的闭了嘴。 如今他腿脚不便,眼前这姜肥猪要当真对着自己压下来,怕是摔断的腿还没好,手也要一同断了。 姜辉恨恨的看着面前的姜韶颜:胖了不起啊!这么丑瞧她还挺得意的样子! 姜韶颜放完狠话后便没有理会他,而是招呼人把东西搬回去,免得放在西院磕了碰了。 香梨自是没忘记那一罐牡丹花卤子,奔上去就将桌角那罐牡丹花卤子拿起来小心翼翼的揣回了胸前的暗袋里。 正揣着东西时,小丫鬟眼角余光一扫瞥到趴在地上脸着地的姜辉正顶着鼻青脸肿的脸在偷偷看她。 “看什么看?”香梨嘀咕了一声,狠狠的剐了他一眼。 连小姐的牡丹花卤子都偷,真是不要脸! 香梨这护食的举动看的姜辉更疑惑了:那一罐白瓷瓶一样的东西他先时还没注意,只是顺手拿了,可看香梨这丫头的举动,这东西莫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吧! 姜辉没有什么鉴宝的才能,评判值钱不值钱全凭宝贝的主人是谁以及主人的态度,譬如姜韶颜的东西定是值钱的,再譬如这生了颗痣的刁蛮丫头如此宝贝的定也不是凡物。 没看到那些珍珠首面她看都未看一眼便径直奔向了这白瓷瓶吗? 难道是值钱的古物?亦或者名家或者名窑出产的瓷物? 姜辉摩挲着下巴盘算着:这东西应该值钱的很,说不准只这么一只白瓷瓶就值个百八千两了,够他包几次花船去无数次酒楼了。 如此啊,那得想个办法把它偷,不,是弄回来。 姜韶颜清点完了物件,瞥了眼脸着地还在神游天外的姜辉出了西院。 走出西院的那一刻,姜韶颜忍不住轻舒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胳膊,颇有几分意犹未尽之感。 如此朴素的兄妹宅斗她还是头一回经历,到底有些不习惯呢! 回到东院,将东西摆置回了原位,姜韶颜开始琢磨起了静慈师太那位不日即将来宝陵的老友。求人办事的态度自是要做足的,更何况这件事事关她的身家性命,更是如此。 是以,姜韶颜也不吝于花费些精力来投其所好,除了牡丹花卤子之外,东院花圃里那几簇开花早的玫瑰花也落入了她的眼中。 鲜花做成的卤子这种东西本质上来说各花均可做,不过姜韶颜最爱的还是玫瑰花、茉莉花以及桂花做成的卤子。 茉莉花与桂花花期未到,大部分玫瑰花亦是如此,不过姜韶颜花圃里还是有几簇四月便开的玫瑰花品种,不过才欣赏了两日的早玫瑰,姜韶颜便上演了“辣手摧花”的戏码。赏过花了,那么余下的自然就莫要浪费了。 玫瑰花卤子的做法同牡丹花卤子类似,一样分了花瓣洗净之后用石臼捣烂,混合了糖与蜜腌渍起来。比起牡丹花卤子的香味,玫瑰花卤子的香味更为霸道,也更让她喜欢。 不过众口难调,静慈师太与那位静慈师太的故友喜欢不喜欢还不好说。 姜韶颜将做好的玫瑰花卤子封存了起来。 她这里的早玫瑰也不过几簇而已,做卤子已然有些不够用了,更别提其他了。姜韶颜做完玫瑰花卤子走到花圃边对着被她“辣手摧花”拔光的早玫瑰很有几分感慨。 若是多一些晒干成玫瑰花干可泡茶,也可如梅、桃一般做成蜜饯果干,自有一番不同的味道。 在院子里走动了一番,姜韶颜回到屋中,唤来香梨准备每一日的药浴。 黑漆漆的汤药水颇有些刺鼻,香梨鼻子里塞了两团布将黑色的汤药倒入木桶中看姜韶颜坐了进去。 漆黑的汤药面上与如玉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丫头看的呆了一呆,喃喃道:“小姐真真是玉雪一般的人儿。” 虽说有黑色汤药衬色的缘故,可到底也是小姐本就肤白的缘故。 听姜韶颜笑了笑,香梨吸了吸鼻子,又道:“那什么秋水为神玉为骨大抵就是小姐这样的吧!” 到底跟着喜欢作诗写文的原主,香梨偶尔也能说出一两句诗句来。 姜韶颜笑着摇了摇头,不以为意,只是被香梨这一提倒是忽地想起了什么,忙问香梨:“我记得先时我曾做过一些吟咏民间百姓的诗作,你可还记得?” 她自己虽说记性不错,可原主记忆里记不清的东西她也做不到无中生有,这一茬虽说有些记忆可那些诗作的去处却有些记不清了。 香梨听罢忙道:“都在匣子里放着呢!小姐先前说那些诗作放到论辩馆里也评不上什么名次,便都放在匣子了。哦,只有几首当年那季二公子……呵,是那不要脸的东西觉得太好誊抄了回去。” 姜韶颜听的目光一闪,问香梨:“我自己亲笔写的诗词没有给那季二公子?” 香梨摇头,冷哼了一声。先时瞧着那姓季的对小姐爱慕有加诗信不断,她勉强看他顺眼了一些,熟料之后那季二公子以貌取人,背信弃义,反手还捅了小姐一刀,是以香梨彻底厌恶上了季崇欢,连姓名也懒得唤,干脆道:“那个不要脸的东西自大的很,小姐本想将诗送给他,他却嫌小姐的字写得太过清秀不够遒劲有力,自抄了回去。” 姜韶颜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待到泡完药浴也未多言便让香梨将匣子拿了过来,而后便将那些吟咏民间百姓的诗作挑了出来。 将每首诗作都看了一遍,姜韶颜神情有些复杂。她知晓原主是个难得的诗才,可原本她以为原主因自幼被姜兆所护,不通外事,所作也不过是一些伤春悲秋的小儿女情长之作,只是没想到原主还做过这等诗词来。 “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姜韶颜默念着,也不知原主从哪里听到的关于二十年前那些兵士的过往由此而作。虽未曾经历过,却因天生敏感擅于共情,这诗作确实写得极好。 只是再好,也不能留!姜韶颜眼里闪过一丝厉色:虽说原主作诗时不曾多想,只是其中几首诗若是旁人有心,完全可以指她借景喻人,留恋前朝,对天子有怨言。 先前之所以未曾闹出什么事来是因为知晓这些诗的除了原主以及半吊子根本记不住几句的香梨之外,也只有季崇欢了。好在季崇欢同样不懂时政,这才没有意识到什么。 若是他稍稍于时政敏感一些,单凭这些诗,只要稍作文章,她东平伯整个伯府就足够毁于一旦了,而不是如现在这样只她一人被赶到宝陵来。 姜韶颜将挑出的几首诗作投入到桌上的油灯里,看火光舔舐着这些手作,直至化作灰烬。 她想,姜兆若是看到这些诗作也会与她做出同样的选择来 比起一时的有感而发,整个东平伯府不倾覆自然更重要。 至于季崇欢誊抄的那些诗作,若是不拿出来,那便相安无事,若是要拿出来大做文章构陷于她,那空口无凭,谁能证明那些诗作是她写的?而不是季崇欢本人写的? 第十九章 旧事 转眼便入了四月,临近清明,静慈师太也终于给了姜韶颜准信:那位故友会在清明当日前来,届时姜韶颜可以过去作陪。 向静慈师太道了谢,姜韶颜将两罐做好的玫瑰花卤子整整齐齐的放入特意请木匠订制的雕刻玫瑰花木匣中,等着静慈师太那位故友的来访。 …… 明日便是清明时节了,季崇言和林彦终于赶在清明前到了河东,入城之后便径自去了城北街头的一家民宅。 进了宅子,季崇言净手洁面换了新裳又特地披上了一袭披风之后便直去后院,后院饭桌旁坐了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 “小公子,你回来啦!还未吃饭吧!”老妇人高兴的起身相迎,上前为他脱去刚披上的披风,而后悄悄的往他手里塞了两颗“栗子”,小声道:“知道你最爱吃栗子,方才我偷偷藏了两颗呢!快吃快吃!” 一旁跟着进来的林彦正巧看见了这一幕,只觉鼻头一酸。 季崇言低头看着手里两颗铁丸子做成的“栗子”,因着常年摩挲,原本外头的栗子纹路都已经看不清了。 “好,我晚些时候吃。”季崇言笑着收了“栗子”,上前搀扶住老妇人,道,“不是跟您说过了么?莫用等我了,自己先吃便好。” 林彦看到季崇言借着搀扶的机会,将那两颗铁栗子重新塞回了老妇人的袖袋中。 对此,老妇人毫无察觉,只是笑道:“你大兄去了军营,阿姐嫁去了季家,这院子里也唯有嬷嬷了,怎能不等你?” 老妇人说着有些不好意思的扁了扁嘴,一举一动仿佛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一般拽紧了季崇言的衣袖。 季崇言笑了起来,这一笑随着眼尾微扬的红痣比起先前的淡笑多了几分别样的柔和,他笑着问老妇人:“嬷嬷今日在家做了什么?” 边说便搀扶着老妇人走到桌边坐了下来,舀了一碗鸡汤推到老妇人面前。 老妇人却不急着喝,只高兴的拿起桌上青盘里的青团递给季崇言,道:“快清明了,我做了豆沙馅儿的青团,你快尝尝!” 季崇言接过豆沙青团咬了一口,上了年岁的人口味有些迟钝,这豆沙青团的味道比起年幼尝起的齁甜了不少。 他不动声色的放下豆沙青团为自己舀了一碗豆腐汤去了些甜味。 林彦没有入屋,只在堂外不远处看着正其乐融融说话的一老一少神情复杂。 没有人告诉老妇人她面前的是季崇言而非她以为的那位赵家小公子,就像没有人告诉她她如今已不是那个三十来岁正值盛年的赵家姐弟的乳娘,而是已临近花甲早忙活不动的老妇人了。 当今圣上除了众所周知的昭云长公主之外其实还有一位年仅十九便突然去世的胞弟,如今大周建朝二十载,除了那些钻研前朝人物志传的史官之外已经很少有人记得当年赵氏兄弟中那位少年将星的存在了。 前朝末年,君王无道,起义四起,奈何军中有虎狼将赵氏兄弟坐镇,一时动摇不了大靖的根基。昔年还有人云:“有赵氏兄弟在一日,大靖便一日不倒。” 直到后来赵家那位少年将星于白帝被各路起义军联合围剿,赵小将军英勇善战,硬生生的抵抗了三月有余,求救书信出不去,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在城内物资即将耗尽之时,有十位熟悉水性的将士自告奋勇准备借助急流险滩拼出一条生路来。 这十位将士最终只得其一拖着重伤之体回到长安,待到将士一路赶到长安城外时却已精疲力尽,眼看着就要撑不下去了,大抵是天怜英才,守城的士兵见到了那位将士,将士大限之下请守城的士兵前往赵家报信,彼时赵家开门的就是眼前这位昭云长公主同赵小将军的乳娘柴嬷嬷。 赵家当日正在宴客,柴嬷嬷闻言急急前去报信,临到途中却被人用棍棒重击了脑袋之后丢入湖中。不幸中的万幸,一位赵家的宾客途径湖畔发现了柴嬷嬷。 赵家急寻大夫救治,可柴嬷嬷却昏迷不醒,而另一方报了信的士兵察觉到没有动静,便再一次上门前来查看,得知柴嬷嬷被人击打昏迷之后当即大骇,忙将消息告知了赵家众人。 此时已是半个月之后了,赵小将军在孤立无援之下命丧白帝城,死后还被敌军曝尸,而柴嬷嬷半年之后醒来便成了这等模样。 当年赵小将军出事之后,如今的陛下彼时的赵家大郎请求前朝那位君王彻查奸细,然而君王不予理会,正是因此,赵家彻底寒了心,没过多久便揭竿而起,跟着起义了。 昭云长公主也因为赵小将军的出事而大病一场,勉强撑着病体带着季崇言经历过前朝动荡之后便早早去了。 年岁越大,柴嬷嬷能记之物便越少,季崇言每一回来都要塞上至少一次的“栗子”。 林彦曾听自己那位通晓京城各家“内事”的上峰大理寺卿纪大人说过:赵小将军相貌极其出色,崇言便是像了他的相貌,只是比起赵小将军来,崇言的眼尾多了颗红痣。 所以,柴嬷嬷将崇言看成赵小将军也不奇怪了。 陪着柴嬷嬷吃完饭,又送柴嬷嬷回去歇息之后,才重新在堂中布了饭菜,林彦入座吃饭,已经吃过一回的季崇言只动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明日为小舅上完香再走。”放下筷子之后,季崇言说道。 林彦“嗯”了一声,沉默了半晌之后他对季崇言道:“当年的事柴嬷嬷怕是很难再记起来了。” 季崇言不语。 林彦叹了口气:听闻年幼时崇言曾因季家那位不着调急着去花楼的大老爷误落湖中,若非赵小将军经过,早已没命了。 昭云长公主与赵小将军是一对双生的姐弟,感情自幼极好,若非赵小将军出事,昭云长公主也不会大病之后早早去了。 是以对于那位赵小将军的死,崇言一直耿耿于怀。 正感慨间,却听季崇言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这一次,我准备带柴嬷嬷一起走,遍寻名医,怎么说也要试上一试。” 柴嬷嬷是当年唯一见过那个阻拦赵家救援赵小将军的证人,如今她年岁已高,身体大不如前,他不敢再等了。 第二十章 那位好吃的故友 赵家祖籍河东,当年赵小将军在白帝出事之后,赵家便将赵小将军的尸骨带回河东安葬。待到今上登基之后又将安葬赵小将军的河东西山脚下的陵墓重新修葺了一番。 陵墓修建的气势恢宏,人通行前往墓地的墓道上却没有什么人,赵家一族如今定居长安,河东这里除了几族偏支与柴嬷嬷之外之外已没有什么人了。 季崇言同林彦站在这座死后被追封为赵王的王墓前点了香,拜了三拜之后便开始擦拭墓碑,这是河东旧俗,前来祭拜先人的后人都要擦拭一番。 墓碑有守陵人日常擦拭自也干净,轻松擦拭完了墓碑,季崇言和林彦站了片刻,说了几句保佑的吉祥话便转身离开了。回去的路上,气势恢宏的王墓道上除了他二人便再也看不到半个人影,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些寂寂萧索。 “崇言,”走在半道上林彦忍不住再次问季崇言,“你真的要带上柴嬷嬷吗?” 季崇言点头:“我心意已决。” “只怕一路舟车劳顿,柴嬷嬷年岁已高会吃不消。”林彦却有些犹豫。 他查案断案习惯了,日常喜欢刨去人之常情去考虑问题。 这个年岁的柴嬷嬷确实不适合远行。 “也不走远,”季崇言听他这般说来下意识的摩挲了一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道,“此地离宝陵城不远,我将柴嬷嬷带去宝陵,那地方风景适宜,恰巧我也有宅邸,便且先将柴嬷嬷安置在那里。” 林彦听罢,目光一闪,没有多说。 他们此次离京是为追查那被盗的十二颗夜明珠,先前便有夜明珠出现在宝陵嘉风轩的当铺里,所以宝陵城他们此行是一定要去的。 宝陵那地方确实如崇言所说适宜居住,柴嬷嬷去那里倒也不是什么问题。 “我先前请人打听过不少江湖名医,有一位禅师近日将要经过宝陵,听闻此人对医术颇有研究,喜好剑走偏锋,我想碰碰运气。”季崇言说道,“再者曾经的雍和书斋虽已没落,可当年也是遍藏了不少稀世医典古籍的,我觉得也可试一试。” “再不行的话,我便将名医请到宝陵来,这地方三面环水,出行便利,正巧北地名医都看过了,不如去南方找找可有名医。” 将柴嬷嬷带走一事并非临时起意,而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 “也好。”林彦点到这里,也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如此,就将柴嬷嬷带去宝陵好了,她一大把年纪也未出过河东,全当游山玩水了。” “案子你我继续查便是,柴嬷嬷的事也影响不到你我二人追查夜明珠的下落。”季崇言做了最后的决定。 …… 今日便是清明正日了,姜韶颜一大早便起了床,却未立刻便洗漱完赶去光明庵,静慈师太身边的弟子静远天还未亮便赶过来同姜韶颜道:“师父说同姜四小姐约了今日要一起见惠觉禅师的,奈何惠觉禅师竟半夜便过来了,若非起夜的知客女尼察觉不对劲开了门,惠觉禅师怕是要在庵外熬上大半夜了。” “因赶路赶得及,又吹了大半日的冷风,惠觉禅师进庵便饿的狠,连吃了好几个姜四小姐教的牡丹花卤子青团,赞不绝口,师父便好意夸赞了四小姐几句。”说到这里,静远有些不好意思看姜韶颜的脸了,师父分明是将姜四小姐看作了难得的知己,夸赞起来自是赞不绝口,又怎会是区区几句?结果便是惠觉禅师被彻底吊起了兴致,问除了这等鲜花卤子青团之外可还有别的。 静慈师太闻言只得勉为其难的让静远过来报信,提了个“不情之请”。 不过虽是“不情之请”,静远却觉得师父看起来可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反而还有些期待呢! 当然,静慈师太同惠觉师太的胃也不是铁打的,早上食了整整两碟的鲜花卤子青团有些积食,需时间消化,便同姜韶颜约了时间过了午时再过来,当然,不要忘了带点心。 师父的原话当然没有这般直白,只是这意思静远作为静慈师太的大弟子还是听得懂的,便将话带来了。 好在姜四小姐闻言只是笑了笑,便爽快的应了下来。 原来那位静慈师太所言的故友就是惠觉禅师了,姜韶颜没有听说过惠觉禅师的名讳,不过等静远走后,她便唤来了白管事。 原主对外事知晓不多,如今她也只好慢慢摸索了。 听姜韶颜问起惠觉禅师,白管事当即便道知晓这个人,听说擅医术,不过出手不多,便是医人也喜好剑走偏锋。 听到“剑走偏锋”四个字,姜韶颜便想笑。她那半个师父那位张神医不但医术了得,评判起他人来也是一张利嘴,曾同她说过“什么剑走偏锋这等所谓的神医多擅的不是医而是毒。医毒不分家,所谓的剑走偏锋多是以毒攻毒罢了”,当时这话她是半信半疑的,只是如今听白管事提起这个喜好剑走偏锋的惠觉禅师,再想到先前静慈师太所说的话,不由感慨静慈师太果然是拿自己当了知音,说了实话。 正想着,白管事还道了一句:“我也只听过这惠觉禅师的名头,听闻他最早是出自西南山间的小寺,而后游历天下自此成名。” 这就更印证了她的猜测。西南之地,五毒之物横行,蛊、毒、药皆盛名在外,这位惠觉禅师应当也是就近取材,才有了此等成就。 有了白管事的解惑,姜韶颜算是还未见惠觉禅师便已将他了解了大半,她此时身上的麻烦就是毒,这位惠觉禅师于她而言可算对症下药了。 姜韶颜得了答案便没有再麻烦白管事。毕竟西院那个姜辉她是眼不见为净了,可人既然来了宝陵,这一日三餐总要照顾的。听说那姜辉没少在此事上折腾,只是既没折腾到她面前来,应该是前两日那顿毒打还痛着,因此没有来东院惹麻烦。倒是白管事那里似乎被他搅的忙乱了不少,不过方才白管事没在她面前说什么,想来是还能应付,姜韶颜便未多管闲事。 姜辉这种人一顿毒打怎么可能记得住教训?没个三五次下来,他是不会乖觉的,这一点姜韶颜早有准备,已经命令小午去物色打手以备不时之需了。 暂且将姜辉抛到了脑后,姜韶颜没有立时去厨房,而是径自去了宅子下方的酒窖,从酒窖的角落里搬出了两坛米酒。 这次的点心需要用到这个。 第二十一章 醪糟糯米圆子与玉如意 风刮的窗柩咯吱作响,外头电闪雷鸣,窗外的芭蕉叶被豆大的雨点砸的枝叶乱颤。 香梨走去把窗户关小了些,而后拿了个小凳走到姜韶颜旁边同她一道坐了下来,一边看外面大雨漂泊,一边同姜韶颜搓着糯米圆子。 姜家别苑酒窖里的这两坛米酒姜韶颜自来的第一日便盯上了,与其说是米酒不如说醪糟或者酒酿。于大周百姓而言,这两种东西分的并不是那么清楚,全凭个人喜好来称。 醪糟这种东西很早便有了,最早可以上溯至汉,有大竹县志记载:“甜酒亦以糯米酿成,和糟食用,故名醪糟,以大竹城北东柳桥所出为最。” 姜韶颜用醪糟煮蛋试着尝了尝,觉得这两坛醪糟味道不错,便没有让人特意去城中的米酒铺子再走一趟。 所谓醪糟煮蛋也简单的很,煮熟了水和鸡蛋加上几勺醪糟和白糖就是一晚醪糟煮蛋了。姜韶颜很是干脆的拿来当早饭吃填了填肚子之后才开始准备带去光明庵的点心——糯米圆子。 软糯的糯米圆子简单又好吃,当然,于香梨这等鲜少下厨的而言,还好玩。此时她搓圆子正搓的不亦乐乎。 姜韶颜看着在糯米粉中打滚的圆子,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这些圆子的“往后余生”。 醪糟和糯米圆子一起煮了,添几粒泡软的枸杞,加糖,不同于时人浓墨重彩的饮食,清淡中有股淡淡的香甜,姜韶颜很喜欢这等温和熨帖到胃的感觉。 除了清淡的醪糟糯米圆子之外,姜韶颜还准备了豆沙糯米圆子,软豆沙泥加少许水煮成粘稠正好的豆沙水,再加红豆和对半切去了核的红枣搭配糯米圆子就是一碗红白相宜的豆沙糯米圆子了。 醪糟糯米圆子和豆沙糯米圆子,甜味一个稍轻一个稍重。在姜韶颜看来,喜甜的人多得很,可每个人对甜度的接受程度是不一样的,有的轻有的重,这位惠觉禅师是轻是重还不好说,试一试方可知晓。 糯米圆子点心简单的很,备好食材到时候锅里一煮便好,姜韶颜将圆子、枸杞、豆沙泥等物摆放好之后,看向外头阴沉沉的天色。 诗人杜牧那句“清明时节雨纷纷”还真没说错,不过大周这里不是春风细雨,而是瓢泼大雨。 外头大雨的雨点继续砸着,没有半点缓和的迹象,姜家别苑去光明庵不用半个时辰,此时尚早,自可再等一等。 一切准备就绪眼下无事可做的姜韶颜环顾了一番厨房,见厨房灶台上摆着一篮新鲜的瓜果,大抵是昨夜新拿过来的,想了想,便过去挑了些水果准备做碗水果羹来吃。 香梨在一旁打下手,拿着小刀削苹果,虽是削的磕磕巴巴的,却很是高兴。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跟在自家小姐身边这样撸起袖子打打下手,每学会一样东西,心里便是无端的高兴。 苹果她如今削的不算好,不过香梨觉得往后总有一日,她的苹果会削的同小姐一样只削掉的薄薄一层皮而不是连肉一起削了。 削完苹果削香梨,“香梨来削香梨”,这话有些拗口,香梨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傻乐着。姜韶颜也跟着笑,这样的日子她很喜欢。 一边将香梨削了皮的水果切成大小相仿的小块一边透过微掩的窗户看向窗外的大雨,姜韶颜小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只要不是身处雨中,屋内看雨,总是令人身心舒畅的。 …… 大早上祭拜完了赵小将军便启程的季崇言和林彦却不巧正遇上了这场大雨,一行人被大雨浇了个透,好在路边有座野庙,众人纷纷躲进去避雨。 “崇言。”林彦递了块汗巾给季崇言让他擦擦头上身上的雨水。 他们此次从河东出发统共带了两辆马车,一辆放所需之物,一辆里头坐的是柴嬷嬷。外头电闪雷鸣,马车里的柴嬷嬷却鼾声如雷。 上了年岁的老人家总是这样,一时觉浅,一点动静便醒了,一时便如现在雷打不醒。 是以,眼下大家都在野庙中避雨,柴嬷嬷则在马车中鼾睡。 出门便遇大雨,不知怎的,林彦心中有些不安,总觉得此去宝陵见那位听闻剑走偏锋的惠觉禅师未必能让季崇言得偿所愿。 毕竟剑走偏锋,柴嬷嬷这么大的年纪受得住么?先前关于惠觉禅师救人的事迹也听了不少,可从未听惠觉禅师救过如柴嬷嬷这等脑袋挨了重击不记事的人啊! 一旁的季崇言虽没有说话,不过从他脸上的神情来看,他心情似乎并不好。 林彦记起来,困扰崇言的似乎不止这一件事,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昨晚祖宅的管事将一封自长安来的家书交给了崇言。 从崇言当时的脸色来看,应当不是国公爷同国公夫人的,除了这两位之外,能给崇言寄家书的便只有那位季家大老爷了。 那季家大老爷鲜少送什么家书来,不单季崇言因为种种事情厌恶季家大老爷,季家大老爷对自家这个可做靠山的儿子也亲近不到哪里去,甚至不止一次感慨“可惜季崇欢不是他儿子”云云的。 毕竟这位季大老爷除了温柔乡之外,唯二的喜好就是吟诗作对了,虽然季大老爷那些诗是艳诗,可总也算是诗,也算兴趣相投,是以这对伯侄关系还是不错的。 鲜少送什么家书来的季大老爷突然送家书来了,总不可能是突然想念儿子了吧,多半是又惹事了。 别人家是儿子惹事做父亲的帮忙解决,到了崇言这里便是做父亲的惹事,儿子帮忙解决。 “季大老爷那里可要帮忙?我可以去信同纪大人说一声。”林彦想了想,开口道。 他上峰是大理寺卿纪大人,这长安城里头当真惹了大麻烦的必定是要请大理寺出动的,所以林彦这一声提前打个招呼定是能帮上忙的。 “还没有到请大理寺出动的地步,”季崇言朝林彦摇了摇头,谢绝了他的好意,提起季大老爷语气中多了几分嘲讽:“真要到大理寺出动的地步,我祖父祖母第一个不饶了他。” 那倒是。林彦点头:国公爷夫妇还是通情达理的。 “是他喝醉了酒跟人打赌将我的那支玉如意作了赌注,结果赌输了,家里没找到玉如意,便写信来问我玉如意去了哪里。”季崇言三言两语便将季大老爷的来信内容说了一遍。 林彦听的不由一愣,顿了顿,脸色顿变:“那玉如意可是……” 不等他将话说完,季崇言便点头,冷笑道:“是他当年送给我娘的定亲信物。本是他的东西,如今他想拿回去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不巧的很,”季崇言说着伸手解下腰间的钱袋,从一沓银票中将那块巴掌大小的玉如意挑了出来,这玉如意上系了一根编织的彩绳,看上去倒有些不符他的气质,想来这彩绳不是他的物件,季崇言道,“这玉如意我随身带着了。” 说话间,他还下意识的拿起玉如意凑近鼻间嗅了嗅,而后小声嘀咕了一句“已经没味道了”。 林彦没有多问,他们虽是至交好友,却也有自己的秘密,自是不便多问。 只是,如今玉如意在崇言手里,自是不能交还给季大老爷了。 “远水解不了近渴,”季崇言说着,眼里闪过一丝暗光,“眼下也只好让他去将他那好侄儿的玉如意拿来抵一抵了。” 第二十二章 海棠花与“禅师” 季大老爷、季二老爷以及季三老爷手里头各自有一柄一模一样的玉如意,是安国公当年拿一块稀世白玉打的,给三个儿子一人一块。 后来季大老爷拿玉如意做定情信物同昭云长公主成亲,长公主又把玉如意给了崇言;季二老爷和季三老爷便依葫芦画瓢一样传了下去,所以如今姜府的三位公子手中一人一块玉如意。 姜三公子季崇西还小,玉如意由姜三夫人代管暂且不说,不过季崇言和季崇欢的却在自己手里。 “我那位二堂弟在外总喜欢清高的吟诵风花雪月不计钱财,过了清明还有端午,节气一个接一个来,依着我那二堂弟的脾气一定是要准备诗会的,到时候少不了花费钱财。”季崇言不急不缓的说着,仿佛说的是几个毫不相关的人一般,“如今二叔一家搭上了杨老狐狸,我那二婶定然要开始打算了。如此,钱财之上必然不会再大方,所以季崇欢眼下正是缺钱的时候。” 说到这里,季崇言不由轻哂:“不巧,我有钱。” 林彦看着他钱袋里满满一沓的银票,默了默,转过头去:虽说是真话,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些伤人! …… 季崇言这里炫了一把钱财,姜韶颜这里却炫了一把刚做好的水果羹。 有什么放什么,将切成大小相差不大的四方瓜果块下入锅中,加了清水和糖,再舀一勺芡粉加水调匀,撒上一小把泡软的枸杞,用芡粉水勾芡便得以完成了。 一碗水果羹生生做出了几分清新脱俗的味道,好看又好吃。姜韶颜和香梨一人端着一碗做好的水果羹坐在小凳上看外头从大雨漂泊渐渐转为云收雨散,天气放晴。 吃了水果羹,带着做好的糯米圆子姜韶颜踏上马车前往光明庵。一路无事,姜韶颜便一边看着外头的街景,一边托着下巴想着那位即将见到的惠觉禅师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好吃好口舌之欲自是不用说,日常在外风餐露宿的游历,皮肤许是有些黑的,毕竟大周的人还没有所谓“防晒”的概念,这时的人若肤白那便当真是天生的白了,就如她这般。 一路胡思乱想着,马车很快便在光明庵前停了下来,姜韶颜走下马车,庵门口守门的知客尼知晓这位姜四小姐是师父的“忘年交”不但未阻止她进庵,还贴心的抬手指了指光明庵后庵的方向道:“师父同禅师正在后庵闲聊,四小姐直接过去便是了。” 和善的样子似乎同当年初见时的不善是两个人一般。 姜韶颜看了眼堆在庵门口的匣子。那是光明庵每逢时节送给宝陵城中庵中常客们的节礼,今年清明的节礼就是姜韶颜的牡丹花卤子青团。 庵中送了节礼,懂礼的常客们自会回压篮钱,虽然压篮钱盖在食盒里看不见,不过从这知客尼的反应来看,想来今年的压篮钱比往年来多了不少,以至于她今日看到姜韶颜格外的和善。 姜韶颜也不说破,笑着向那知客尼道了谢便带着香梨跨入庵内。 才走了两步,正遇一丛角落里的海棠花探出头来,挡住了去路。 雨后的海棠花树下落满了花瓣,倒是颇有几分诗意。 眼看姜韶颜停下来对着海棠花树看了片刻,香梨一惊,本能的惊道:“小姐又要作诗了吗?” 她倒不是觉得小姐作诗有什么问题,只是不知小姐重新作诗之后还会不会下厨房了,毕竟那什么也不知是哪个圣人说过“君子远庖厨”这种话,小姐以前作诗时可是把自己比作女君子的。 姜韶颜笑着摇了摇头,道:“不作了,我以后都不会作诗了,我们走吧!” 她从来不是什么诗才,自然不会作诗。方才之所以会特意停下来看海棠花树是想到了一些久远到自己都快要忘却的旧事。 上一世她的那些族人在未露出本来面目之前也是对她极好的,族里的几位夫人还特意在雨后出去收集了花瓣,亲手为她做了份海棠兑的胭脂。将胭脂送给她时,她们夸她如海棠花一般“颜色姝无双”。 她以为这是夸赞,可后来才发现比起什么“颜色姝无双”来,她们更希望自己如海棠这等人间富贵花一般受不得磋磨,乖乖听从族里的安排,做个颜色无双的“傀儡木偶”。 只可惜,她骨子里便不是这样的人,到最后鱼死网破虽说有些不甘却从未后悔。 毕竟筹谋了这么久,如今改朝换代也未在朝堂上见到他们的身影。一想至此,姜韶颜心情便是不错,这样的好心情连带着见到那位惠觉禅师时也是带着笑的。 “这哪家的胖小姐如此带着喜意过来?”如姜韶颜先前猜测的那样肤色微黑的惠觉禅师笑着打趣道。 一旁的静慈师太也有些惊讶:往日里这位姜四小姐只是淡笑,如现在这样眼角眉梢都带着不自觉笑意的样子也只有在同她谈的高兴之时才会这般。 今日倒是还未开始闲谈,便这般高兴了。 “因为能遇到二位是阿颜的荣幸。”姜韶颜笑着说道。 这不卑不亢的话没有刻意讨好惠觉禅师而令静慈师太觉得自己在她这里的位置落了下风。 一位是知音引荐可以同她谈毒的高手,一位是通毒的高手,或许可以一解她对自己身体里这具毒的疑惑。 自是没有高下之分。 说罢,姜韶颜便接过香梨递来的木匣子将带来的糯米圆子摆了出来。 红白相间的醪糟糯米圆子才一露面,惠觉禅师的双目便是一亮,而后猛地深吸了一口气,惊呼:“我闻到酒味了,虽说极淡,却还是有的!” 静慈师太见状便在一旁笑着打趣:“我这老友好酒又好甜,你这一碗圆子算是正中了他的下怀了。” 这碗糯米圆子做的一目了然,两人自是皆一眼便看出了米酒为底。素日里米酒大家饮过,圆子也吃过,这米酒同圆子煮在一起却还是头一回见到。 香梨取出食盒下层的碗筷,交给姜韶颜,姜韶颜一人舀了一碗递了过去,笑着说道:“倒是不知两位更喜欢哪种?” “定是都喜欢的。”惠觉禅师笑着伸手接过,还不忘同姜韶颜道,“四小姐有什么话且等我这个‘馋师’解了馋再说吧!” 第二十三章 诊脉食猪肉 这位惠觉禅师还当真是个真性情的人,姜韶颜便笑着没有催促。 眼前的二位很给面子,不管是醪糟糯米圆子还是豆沙糯米圆子都吃的一干二净。 对于认真做了吃食的人而言,食客能把自己做的吃食都吃的精光远胜过千言万语的夸赞。 惠觉禅师自是更喜欢有酒有甜的醪糟糯米圆子,反而静慈师太对豆沙糯米圆子要更偏爱一点。一旁的香梨见状也跟着高兴,毕竟这些圆子里也有不少是她搓的,一高兴便嘴快说漏了嘴道今天还吃了水果羹。 这话一出,面前的两位大师当即便同她定了下次带水果羹来的约定。 姜韶颜笑着应了下来。 吃完糯米圆子,惠觉禅师摸了摸圆鼓鼓的肚子抬头看向姜韶颜:“你的事静慈已同我说了,四小姐如今的样子不好么?珠圆玉润同我佛门殿堂里供的弥勒佛似的。” 静慈师太闻言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不过见姜韶颜脸上没有半点愠怒之色才没有开口多言。 她这老友这一张嘴便是如此,熟悉了之后知晓他就是这么个爱开玩笑的性子,可不熟悉的一听这般开口直戳人心肺的玩笑怕是当场就要翻脸了。 是以,对于她这位老友,一贯是喜欢的人极喜欢,讨厌的人也极讨厌的,甚至讨厌的人起码站了七八成以上,所以惠觉禅师的人缘比起那些八面玲珑的差远了。 姜四小姐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正是爱美之时,哪个十五岁的少女被人比作弥勒佛会开心的起来?静慈师太暗自摇头。 姜韶颜倒并不在意,笑着说道:“那也是福相,只是人若太胖,于身体而言总是不大好的。” 过胖过瘦都是如此。 “这倒有理,”惠觉禅师摸着圆鼓鼓的肚子,继续笑眯眯的看向姜韶颜,“姜四小姐如此会吃懂吃当真不是吃成的弥勒佛?” 将心比心,惠觉禅师觉得若是自己也有如姜四小姐这样的手艺,估摸着身形就算没有一个弥勒佛,大半个弥勒佛也是有的。 这话一出,姜韶颜还未开口,香梨便忍不住开口替她辩解了起来:“没有!我家小姐就吃了两碗水果羹而已,比我饭量还小呢!” 这回答惹得惠觉禅师哈哈大笑,姜韶颜在一旁笑而不语。 若她没有猜错的话,方才这位惠觉禅师看似“闲聊”其实早已开始对她面诊了。 她曾见过的那位张神医也是如此。要么不接受病患,要接手便一切从头开始问诊,哪怕先前亦有同样令他折服的名医问诊过,有他信任的故交提过病患的日常所行所食,他还是要重新问一遍,确认一番的。 也只有完全摸清楚面前的病患之后才会能开始诊断,“望闻问切”每一步都不能有差错。 食量没问题,方才这位姜四小姐带着丫鬟走过来时,除了正常体胖者气短,走起路来有些劳累之外,似乎并没有别的异样。 所以这位姜四小姐从面上看起来只是单纯的胖,若是食量没问题,那便多半是体质关系了。以东平伯疼女的态度来看,请太医署那几位擅长调理的太医来诊治按理说这体质的问题也是能缓慢调合的。 如此的话,便不能以常理来解释了。 惠觉禅师伸手刚要开口请她将手伸过来诊脉,女孩子已经自己撸起了衣袖将手伸了过来。 这般看人识人的本事让惠觉禅师有些惊讶,瞥了眼一旁朝他使眼色的静慈师太,他一边伸手搭上了她的手脉一边开玩笑似的问道:“听静慈师太说你问她借了好些名医典籍来看,你懂医?” “略懂。”姜韶颜说道。 惠觉禅师搭脉的手突然一顿,眉头忍不住拧了一下,顿了片刻之后,他目光转向姜韶颜,方才还漫不经心的表情里不自觉的多了几分凝重:“师承何人?” “他老人家不准我说。”姜韶颜垂下眼睑。 这句话倒不是假话,那位张神医确实说过“不准到外头提是我的弟子”这种话,说教她的时日尚短,半吊子的水准说出去会被人耻笑。 她虽自诩天赋尚可,学的也认真,可诚如那位张神医所说,比起他来自己确实只是个半吊子的水准,满打满算她也只跟着张神医学了三年而已。 “那你那位老师倒应当确实有些本事。”惠觉禅师说着收了手,看向面前的姜韶颜,正色道,“你说的不错,你确实中了毒,而且此毒已中了很多年了。”说话间,惠觉禅师掐指算了算,“你今年十五岁,那应当几乎是一生下来便带毒了。” 姜韶颜点头,只道了一句:“母亲是生我时难产去的。” 惠觉禅师挑了挑眉,没有继续问下去。 他对面前这位静慈师太夸赞不已的知音小姑娘印象虽然不错,可却没心思掺和人家的家事,伯夫人中毒这等事一想便知其中必然掺杂了阴谋阳谋的暗算,出家人便不要掺和进这些事里了。 至于面前中了毒的小姑娘,撇去静慈这个人情不算。她本就懂医,而且医术相当不错,不过她那位老师应当不似他是个“偏懂一方毒蛊”的偏门神医,而是正统大夫出身,各方都懂一些。 这等大夫治起正统的毛病比他厉害,可论毒蛊却还是欠缺了一些,毕竟术业有专攻嘛!不过这底子在,想必稍稍点拨两下,她便明白该如何用药了。 所以也不算掺和,只是点拨而已,惠觉禅师努力说服了自己:况且就算琢磨明白了药方,这里头需要的药材也不是一件易事。当然,这就不是他一个两手空空的出家人要操心的事了。 “外用的药方我已在用了,只是内服的药方还有几味药不确定。”姜韶颜说着从怀里取出自己琢磨好的药方递了过去。 惠觉禅师伸手接过,还不待打开,忽地深吸了一口气,沉醉的叹了一声:“好香!” 作为一个资深的吃货,姜韶颜的鼻子自然不错,当然也闻到了这股味道:是卤牛肉的味道。 想到光明庵对面那家常年关着的卤牛肉铺子,姜韶颜心道:这是总算开张了? 比起她和惠觉禅师的反应,静慈师太的反应却有些不同,不是如以往那样见到美食时的向往,反而淡淡不为所动的样子。 “是庵门对面黄老爷家的卤牛肉,在宝陵城算是有名的,可惜早被城里几个大族定了,旁人吃不到的。” 这天杀的卤牛肉铺子就开在她光明庵对面,坐在庵中,每隔一段时日都会感受一番来自卤牛肉的“呼喊”,静慈师太自然一早便打过卤牛肉的主意,只可惜清楚这牛肉的来处与去处之后便彻底放弃了。 这一点姜韶颜倒是不觉得奇怪。自魏晋以来,中原胡化的厉害,自皇家到民间流行的都是牛羊肉,或者准确的说是羊肉为主,毕竟牛除了那一身肉之外还能耕种所用,是以律法对宰杀耕牛限制颇多,没点关系和手段根本拿不到牛肉。 是以静慈师太吃不到卤牛肉也不奇怪了。 闻得到吃不到,这可真是受罪!惠觉禅师叹了口气,却听对面女孩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们喜食猪肉么?” 其实猪肉于中原人而言更为古老,只是如今因着牛羊肉流行而式微了。不过私下里还是有人喜食猪肉的。譬如她那个时代某位苏学士就是位不折不扣的猪肉粉,曾经发出过“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人不肯吃,贫人不解煮。”的感慨。 只要这烹饪的手艺足够,猪肉做的好吃起来可不比卤牛肉差。巧的很,姜韶颜本人也是个猪肉控。 第二十四章 偷拿了宝贝 作为一个不折不扣的猪肉控,姜韶颜自有千百种方法来烹饪猪肉,不过时人对猪肉的烹饪却并不讲究,如同那位苏学士感慨的那样“不解煮”,不知道怎么去把猪肉这样东西做好吃了。 惠觉禅师同静慈师太听到她提猪肉时也是不由一愣,对视的一瞬间,两位声名在外的大师颇有几分“面面相觑”的意味在里头。 姜韶颜看的忍不住失笑,道:“我擅烹饪猪肉。” 原来是擅长这个啊!惠觉禅师听的一时有些意动,毕竟比起其他肉来,猪肉价贫,若是猪肉煮好吃了,那往后便是每隔两三日便能吃顿猪肉了。 这姜四小姐先前的点心算是给了他几分信任的勇气:说不准这位姜四小姐还当真能将猪肉煮出不一样的味道呢? 静慈师太看了惠觉禅师一眼,老友这副下意识吞唾沫的样子真叫她有些不好意思,就算真的馋了,装也要装一下嘛! 不过虽是心中埋怨,她还是开口对姜韶颜道:“倒是想尝尝。” 说罢这话,便看到惠觉禅师在朝她使眼色,静慈师太不得已只得继续说了下去,“对门左拐小巷里便有个屠户,专卖猪肉的,价钱不贵。我这庵后有个小屋,原是我静修所用,不过里头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姜四小姐若是不介意,我这静修小屋倒是可以借你用上一用。” 静修的小屋里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看来静慈师太这静修里头除了修禅之外,这美食也修了不少。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姜韶颜自是不能再推辞了,静慈师太这里现场的调味料自然比不得姜家别苑的,用现有的调味料做出不一样的猪肉自然要从别处来补足。 “我做的这道菜简单的很,只是要花费些时间,”姜韶颜想了想,道,“算是个功夫菜,现在做的话,怕是要等到晚间才能食了。” 惠觉禅师闻言当即便道:“无事无事,等得等得。你去做那猪肉去吧!我定将你这药方改的一点不差的交还给你!”说着还扬了扬手里的药方。 姜韶颜笑着摇了摇头,带着香梨起身先去静慈师太所说的庵后静修小屋转了一圈。里头确实如静慈师太所说的那样,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让她尤为满意的是在这些寻常的锅碗瓢盆里居然还有几只砂锅,这倒是让她做菜的兴致又高了几分。 不得已时不讲究也就算了,素日里,姜韶颜可是连锅碗瓢盆都要讲究的人。至少端上桌的东西看着好看才有食欲,不是吗? 色香味从来都是缺一不可的。 看过静慈师太的锅碗瓢盆,姜韶颜便去一旁的壁柜里看静慈师太的调味料,葱、姜、蒜这些辅料都有,盐、糖、酒也有,除此之外还有装在瓦罐里的猪油与酱油、芝麻油等等,姜韶颜暗忖静慈师太这里的东西还挺全的。甚至壁柜下还藏了两罐封起来的酒,酒罐上用笔写着“桃花”二字,想来是自酿的桃花酒。 便知道好吃者多半多少都有些讲究生活情趣的,这位静慈师太就是如此。 看了遍静慈师太这里的物件,确定特意需要她出庵走一趟的也只有主菜——猪肉了。 姜韶颜带着香梨出了庵,对门左拐小巷里的猪肉铺子不过走几步便到,今日恰巧是清明,家家户户祭拜先祖,路上也看不到什么行人,以至于往日出行总是因为太过“特别”被围观的姜韶颜这几步路走的算是自来大周之后最顺心的一次了。 买猪肉的人不多,铺子里的屠户大抵也是存了今日早早收工回去祭祖的心思,价给的特别低,还很是大方的多送了一些,香梨拎着两大块猪肉激动不已。 这两大块若是换了牛羊肉怕是要贵上几倍不止呢! 包肉的时候,姜韶颜难得的没有坐在马车里而是站在街上看向这条街街头处最气派的一家典当铺子——嘉风轩。 听说这是宝陵城首富方家的产业,民间有百姓谣传这方家祖上做了坏事,生不出儿子来,一连生了五个女儿,不得已只好让几个女儿接了产业。 这其中几个女儿所接产业各有不同,不过遵循嫡长为尊那一套,方家产业中最重要的典当铺子便由方家如今的主事方大小姐接手。 听闻这位方大小姐是个厉害人物,“心狠手辣”“不近人情”的厉害。 当然,这些只是谣传。如方家这等产业,又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商场,若方大小姐心慈手软,祖业早被人吞了。 以姜韶颜看来,只要这位方大小姐不去害人,手段雷霆一点也没有什么不对的。她自己如今能做个富贵闲人一般的娇娇儿,还不是因为有姜兆这个父亲在前头挡着吗? 眼见姜韶颜一直在看嘉风轩,那屠户便顺嘴多说了几句:“你莫看了!这嘉风轩的人凶得很,先时有懒汉偷了家里的瓷瓶,以为是个值大钱的,过来嘉风轩典当,结果因着一开口胡说八道漫天要价被嘉风轩的人打了一顿,生生打断了一条腿,告到官府,闹了好一阵子,还是嘉风轩赢了,所以你们莫要乱看了!” “赢也不奇怪。”姜韶颜看了嘉风轩片刻,收回了目光,淡淡道,“拿个不值钱的物件开口就要几百两银子,嘉风轩完全可以说他们讹钱。说到底这件事里头还是那偷家里东西的懒汉的不是。”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的屠户翻了翻眼皮,道:“可将人打一顿还将腿打断了也太过分了。” “若是不杀鸡儆猴,都拿了家里不值钱的物件跑到嘉风轩去讹钱怎么办?”姜韶颜反问屠户。 屠户动了动唇,没说什么,只是挥手赶客:“好了好了,我还要赶着回家祭祖呢!没工夫同你们小姑娘家家的闲聊。”说罢便开始关铺子了。 姜韶颜和香梨见状也未多留,提着两大包猪肉便回了光明庵。 待两人走后,街角有个小厮探出头来,松了口气,忙对一旁坐在推椅上的姜辉道:“大公子,可吓死小的了!还好四小姐那样子一眼便看到了,好叫我们及时躲起来,不然被她瞧到又要让小午打人了。” “这死肥猪!”坐在推椅上的姜辉脸上还挂了几块纱布,先前被打肿的脸还未完全消下去,闻言顿时骂了一句,“还好这些时日她同那个这里生了颗痣的丫头日日往这尼姑庵来,不然我等连偷偷溜进她院子里的机会都没有。” “就是!”说起这件事来,小厮也郁闷的很。那小午也太不讲武德了,会飞檐走壁的人跑来同他们打架,害的那几个护卫到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不得已,溜进东院盗宝,不,是拿宝的重任只得落到了他的头上,想到拿宝的坎坷,那可真是回想起来都叫人胆战心惊。 姜辉抬头看了片刻对面的嘉风轩,从怀中小心翼翼的取出了一只净白的瓷瓶:这就是那日那个叫香梨的丫头扑过来抢的东西,好在叫他拿到了,再不弄点钱财来,他的钱袋都快见底了。 “走,”姜辉指向对面的嘉风轩,对小厮道,“快推我过去!这是宝陵最大的典当铺了,应当是识货的,赶紧将这宝贝当了,换些钱来。” 第二十五章 挨打 清明不同于别的节气,宝陵城家家户户忙着祭祖,鲜少有人会出来闲逛。是以,于宝陵城大大小小的商铺而言,今日也是个难得的闲暇日。 早上一场雨后,方家大小姐方知瑶便来名下的产业嘉风轩清点账目了。虽然能放到嘉风轩来当掌柜、伙计的都算是她的心腹,可奈何嘉风轩经手的价值连城的宝贝不在少数,重金之下,必会生出一些“勇夫”来,方知瑶显然是不愿意去赌的,是以但凡得空,必会亲自来嘉风轩清点账目。 正清点账目之时,掌柜来报:“大小姐,外头来了个人,拿了个白瓷瓶说要当了,开口便要三千两!” 三千两?手法老练拨弄着算珠的方知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惊讶道:“哦?是哪里来的瓷瓶?官窑大师所造的旧物么?还是已经失传的冰窑裂纹之器?” 这话一出,便见掌柜脸上的神情变得微妙了起来,他有些艰难的开口道:“应当不是。我瞧着就是个普通的瓷瓶,外头小摊上到处都是,十文钱便能得一个,我家后厨就有好几个这样的,是用来装酱汁的。” 正是因为认得那个不值钱的酱罐头,所以见那人跑来大言不惭的说要当三千两,偏还趾高气昂的样子,掌柜拿捏不准才过来禀报在这里清点账目的方大小姐的。 方知瑶闻言皱了皱眉,当即道:“那同他废话做什么?拿个不值钱的酱罐头开口就要讹三千两,真当我嘉风轩是善堂不成?打断他一条腿,带去衙门报官!” 说罢这些,方知瑶便又继续低头继续清点起了账目。 掌柜虽是应了一声,却有些犹豫:“这人的样子颇有几分趾高气昂,怕是有些身份的人。” “这宝陵城里大大小小的权贵豪绅哪个会跑到我方家来撒野?”方知瑶听的却是冷笑了一声,而后又道,“便真是哪家的纨绔子弟,能将酱罐头看成宝贝的又能是个什么出身?你照办便是,我嘉风轩若是让个纨绔子弟扯了面子,往后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有方知瑶这句话,掌柜心中大定,正要转身,却又是一顿,转回来道:“大小姐,那人腿已经断了,坐在推椅上被推过来的,这……还要打断一条腿?” 坐着推椅来讹钱……怕不是个脑子出了问题的傻子吧!方知瑶也未见过这样的,想了想道:“打不了腿就打手吧,哪只手拿着酱罐头进来讹钱的就打哪只手,完了之后再送去官府便是了。” 她方知瑶心狠手辣的名头既已然在宝陵城传开了,她也认了。似这等进来讹钱的,必须杀鸡儆猴,大不了打完走完衙门之后再出钱给他医治好了。 这般想罢,方知瑶便继续低头翻看起了账目。 得意洋洋而来的姜辉和小厮委实没有想到这掌柜进去跟东家商议一趟出来,带回的不是三千两的银票,而是几个五大三粗手提短棍的大汉。 这感觉如此熟悉,仿佛又回到了初来宝陵姜肥猪带小午过来打人的那一刻。 姜辉和小厮本能的惊呼了一声,转身便要跑,奈何一个坐着推椅,一个推着推椅,还未来得及动两步,便被大汉冲上来团团围住,而后趁着二人还未惊呼出声时便在嘴里塞上了布条,接下来棍棒相接。 掌柜在一旁抱臂看着,“好意”提醒:“脱臼就差不多了,也莫真的打断了,主要是杀鸡儆猴。好了好了,差不多了便拿了我们嘉风轩的帖子送去官府,说这两人拿了个酱罐头要讹三千两!” 短棍大汉打了几下便草草收手了,而后将两人五花大绑的绑了起来,直接接了帖子敲响了宝陵县衙的大门。 宝陵县衙的吴大人正在后衙祭拜先祖,冷不防被一阵击鼓声打断了祭拜的流程,不得已,只得匆匆叩了三个头,来前衙看看是什么状况。 嘉风轩打的恶汉显然不在少数,吴大人一瞧几个熟面孔便蹙起了眉:“今日又有人来嘉风轩闹事了?”哪个不开眼的不选旁日,偏选今日祭祖的时候过去闹事? 短棍大汉指着被五花大绑的两个人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之后抱怨道:“腿断了不好好呆在家里养伤,跑出来讹钱真是太过分了!” 难得有个歇息的时候,被这两人一搅和,只得跑前跑后的忙活,真是过分! “确实过分了!”吴大人也是不满的很,忍不住点头附和,尤其看到那个腿断的,头上还包了纱布,显然是先前被人打过的旧伤,这种人被打也不稀奇。 腹诽了几句,吴大人让官差上前将两人嘴里的布团拿了出来,一拍惊堂木,问道:“尔等何人?今日为何要去嘉风轩闹事?” “好大的胆子!我是东平伯府的姜辉,你一个商贾居然敢令人动手打我!活的不耐烦了不成?”憋了一路气的姜辉一开口便报名了身份,而后重重的朝那将他提过来的短棍大汉吐了一口唾沫,“我呸!” 短棍大汉脸色微变,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握了握拳,不过想到这人自报的身份,一时没有发作。 一脸不耐烦的吴大人听姜辉道出身份之时也是吓了一跳:虽然这什么姜辉不是伯爷的亲子,只是个侄子,却也是人家的亲侄子,断不是他这等九品芝麻小官可以招惹的。 “听闻东平伯姜兆也是个人物,”那被啐了口唾沫的短棍大汉掏出手帕擦去了脸上姜辉吐来的唾沫,淡淡道,“此次确实有姜家的人来宝陵,却是一位小姐,不曾听说过什么公子。所以不能你说你是谁便是谁,你可有办法证明你的身份?” 姜辉听的一愣,想了想,当即道:“让我这小厮跑一趟,把姜肥猪,哦,不,是姜韶颜叫来证明我的身份不就行了?” 虽说同姜肥猪不对付,可怎么说都是姓姜的。他若是在宝陵县衙丢了脸,也是丢姜家的脸,他就不信姜肥猪不过来将他捞回去。 如此……也行。吴大人想了想,欣然应允,真正的伯府小姐想来是有办法证明其身份的。今日嘉风轩闹事之事可大可小,待到证明了身份再做商议也不迟。 被松了绑的小厮来不及安抚自家公子,只对姜辉道了一句:“公子,小的去去就来。”便匆忙出了县衙,往光明庵跑去。 还好先前见到了四小姐的身影,知晓此时她人就在光明庵,也莫用乱跑了,直去光明庵找人便是了。 第二十六章 红烧肉与闯尼姑庵的小贼 姜韶颜可不知道姜辉此时已被人送去了县衙,只带着两块大五花肉回了静慈师太静修的屋子开始煮肉。 虽同那位苏学士一样是个猪肉控,可姜韶颜看了看手头的食材,算了算距离日暮的时辰便打消了做东坡肉的想法,准备做更简单的红烧肉。 因着先前买肉时就要屠户切好了大方块,这也让姜韶颜省去了修切肉块大小的烦恼,直接加水烧开,而后夹着肉往热水里烫去,只为烫去肉里的血水。 烫去了血水之后再将静慈师太这里最大的那只砂锅拿了出来,先在砂锅底铺上了一层葱白和姜片,随后才将方才烫去血水的大方块五花肉整整齐齐的铺在砂锅里,再放上酱汁、糖以及酒,最后直接端上炉子以小火缓慢闷炖了起来。 这菜做的比想象中的简单的多,以至于香梨看着已然拿着小马扎在小炉边坐下的姜韶颜还有些愣愣的:“小姐,这就好了?” 不是肉菜吗?人都说肉菜做起来麻烦着呢! “功夫菜花费的是功夫,现在可不能说好了。”姜韶颜笑看着面前的小炉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手里的扇子,说道,“等到暮时是才能吃呢!” 这一锅菜急不得。香梨眨巴着眼睛搬着小凳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不过小丫鬟没姜韶颜这样的定性,坐了会儿,便起身了,左右四顾了一番,指着砧板上的一段葱叶,问姜韶颜:“小姐,那个是不是要扔了?” 方才小姐只用了葱白铺在肉底下,这段葱叶便被留在了砧板上,许是没用了吧! “别扔,一会儿要用的。”姜韶颜看了眼那砧板上的葱叶便收回了目光,继续摇着手里的扇子,一边注意着炉上的砂锅一边看向门外。 静慈师太静修的小屋因着就在光明庵后,又因此时光明庵后门开着,所以坐在小屋里还能看到庵中的情形,女尼们做完午课眼下正在庵中做着杂事。 这住人的地方自然日日需要打扫,庵中树木花草也是需要修剪的。 姜韶颜就这般从庵门处看向寂寂庵门之内,隐约听到庵中传来小尼的禀报声。 “前头有人来敲门呢!不,是砸门!那人将门砸得震天响,我爬上墙头隐约瞧着是个男的,一脸凶相。静远师姐,可要开门?” 禀报的小尼叫静安,十三四岁的样子,虽是落了发出了家,可性子里还是有几分寻常这年纪小姑娘的调皮,爬墙这种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今日清明节不是开庵的时候,光明庵自是闭门的。想当初姜韶颜第一次来也正是闭庵日,报了姓名,通报之后才进的庵。 素日里还算好说话的女尼静远一听“砸门”二字眉头顿时拧了起来,沉着脸道:“不开门!跟他说改日再来,还有,我们这里等闲是不招待男客的。” 惠觉禅师声名在外又是师尊的朋友暂且不说,况且便是惠觉禅师也没有砸门呐!若是每个来庵中的客人都这般砸门,她光明庵的门要换几个才够? 作为宝陵城最有名的光明庵,静远有这个底气来拒客。 小尼静安闻言当即应了下来,得了静远给的底气便急匆匆的跑去庵门回话了。 大抵是小尼跑的太急,远远还听到静远在喊:“静安,你袍子没穿好,等等……” 喊声越来越低,想是静远追着静安去帮她重新穿袍子了。 姜韶颜看得笑着摇了摇头,收回了目光。此时一旁的砂锅里已有香味散了出来,香梨围着砂锅转了好几圈了,好几次想伸手去开砂锅盖子却又默默的收了回来,这举动看的姜韶颜直笑。 先前倒是没发现,这丫头还是个吃货呢!瞧这不断抽鼻子的动作便知她已经惦记上这锅还没好的肉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姜韶颜一贯是个肯为口舌之欲等上一等的人,是以她摇着手里的扇子笑眯眯的看着小炉上闷炖的砂锅,注意着炉子的火候,顺便也算打消了香梨想要默默开盖一尝的想法。 香气很快便自小屋中传了出来,传入了前头的光明庵,正提着笔修改药方的惠觉禅师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双眼放光:“静慈,你可闻到了?” 静慈揉了揉鼻子,提醒已经忍不住快要抬脚找肉去的惠觉禅师道:“既要吃别人做的吃食,你且先帮别人将药方改好了再说吧!” 原本还认认真真的改药方的,结果这味道一来,瞧着她这老友人都快想钻锅里去了。 不过,也怪不得老友,这味道委实太霸道了,她都快忍不住了。 正想着,便听此时前头一阵尖叫声响起,静慈师太方才还带笑的脸色顿时僵住了,忙扬声高喊:“静远!” “诶,师父,我在!”静远的回应很快响了起来,却不是出自后庵,而是自前头传来的声音。 静慈师太愣了一愣,很快便见静远带着哭红了眼的静安小跑过来,气愤道:“师父,有个小贼竟爬了庵门偷看静安换裳,弟子已经命人将他捉起来了,这就准备将他拿了送官!” 这话一出,不说静慈了,就连惠觉禅师也愣住了。究竟是什么人,居然光明正大的爬尼姑庵偷看女尼换裳?这不是色胆包天是什么?不送官都对不起庵里供奉的菩萨佛祖。 静慈素日里总是和颜悦色的脸色此时结满了寒霜,当即便自手上解下了一串佛珠递给静远道:“不管是哪个混不吝的,你只管拿了我的佛珠去县衙喊冤便是。千万莫要放过这等在佛门重地放肆之人!” 静安还在一旁摸眼泪的说道:“那个小贼方才就在外头砸门,将门砸的震天响,可将我吓了一跳,待禀报完静远师姐,我跟他说今日是闭庵日不开门叫他改日再来便听到他在外头骂人。之后静远师姐过来了,告诉我袍衫没穿好,想着前庵那里也没有旁人,便干脆解了袍衫准备重穿,穿到一半忽觉不对,回头正见那小贼爬上了墙头,张着嘴流着哈喇子在看我呢!” 静安年纪小,庵里日常又没有什么男子,便是偶有男客也是如惠觉禅师这样不乱跑的正人君子,是以在庵里也随意惯了,这一次可真是将她吓坏了。 正说话间,拿着佛珠串的静远却去而复返折了回来,将佛珠串重新交还给静慈师太之后,她道:“师父,巧的很,弟子出门便遇上了巡逻的秦捕头。听说今日嘉风轩有人闹事,正在巡逻的秦捕头唯恐还有人闹事便顺道过来看了一看,正巧遇上了。弟子是以便将那小贼交给秦捕头,让他带回衙门去了。”说到这里,静远脸上的嫌恶之色愈发明显,“瞧那穿着打扮,似是哪家主子手下的小厮,会教出这样的小厮,这主子多半也不是什么好的!” 第二十七章 总算食到肉了 抓了小贼出门便遇上衙门的秦捕头巡逻,足可见佛祖菩萨也是看不下去这等恶行了。 静安抽噎着被静远带到一边安抚去了。 慧觉禅师见状不无感慨:“想三年前我来宝陵时宝陵还民风淳朴,路不拾遗,鲜少遇到什么恶人,怎的如今我来了还不到一日,便有恶贼连光明庵也闯得了?莫非是换了父母官,这新来的父母官不作为的缘故?” 静慈师太闻言却摇头道:“非也。吴大人素日里也是个勤勉的。是近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闹出了这等风波来。” “原来是我来的不巧。”慧觉禅师恍然,“那倒是我的不是了。” 静慈师太笑道:“你一人还能左右宝陵城不成?同你无关,就是不巧罢了!” 正感慨间,慧觉禅师猛地深吸了一口气,道:“这香味也太霸道了!” 那股氤氲的肉香无孔不入一般钻了进来,这叫人哪忍得?慧觉禅师从臂膀上扯下一块布条卷了卷塞入鼻子里,道:“如此,也只能稍缓一些罢了。” 可到底还是有香味涌了进来,只是比不堵鼻子时稍稍好些而已。 静慈师太笑骂他:“那你快些将人家姜四小姐的药方改完,待得一会儿肉来了,便吃得了。” 慧觉禅师应了一声,这才复又低头专心改肉,不,药方。 眼见老友低头做事了,静慈师太将佛珠串重新带回手上,拨弄着佛珠串心里默默念了起来:“忍一忍,且忍一忍,肉便来了……” 只是静慈师太怎么想也想不到这一忍便当真一直忍到了吃暮食的时候。 临近暮时,姜韶颜总算从小马扎上起身了。香梨见状,忙发出一声欢呼,抬脚便往一旁的壁柜里钻着找碗筷了。 这硬生生忍了快一个半时辰,谁能忍得? 姜韶颜能。 对香梨拿着碗筷巴巴望来的眼神视若未见,姜韶颜将砂锅里的肉一块一块的夹出来放入静慈师太壁柜的瓦罐里。 还不能吃?香梨惊呆了。 “不到吃的时候呢!”姜韶颜说着,将一瓦罐的肉放入锅中,在锅中添了水,隔水蒸了起来。 蒸了约莫一刻左右,才算彻底好了。 便在此时,光明庵的钟声响了起来,到庵里吃暮食的时候了。 如此,时辰刚刚好。姜韶颜对香梨道:“香梨,你去问静远师父要些稻米饭来。” 宝陵城临近江南,日常所食也是稻米饭居多。至少姜韶颜来过光明庵数次了,看到的庵中主食都是稻米饭。 听闻如今庵中食的稻米是城中米商送来的,姜韶颜灵敏的鼻子告诉她庵里的稻米应当是最上等的稻米,粘稠适度,一煮开香的很。 庵中的小尼也知这是好米,奈何庵中人不少,做少了不够吃,做多了,总有人的胃口有好有坏,时有剩余。 米自是扔不得的,只是好好的新鲜稻米饭成了隔夜饭,总觉得可惜。 香梨很快便拎着一小桶米饭回来了,她去时不早不晚,便干脆等庵里的小尼都盛过饭之后问静远将剩余的米饭都要了。 小姐说过一米一面都浪费不得,香梨牢牢谨记着自家小姐所言。 反正肉那么香,这小桶米饭便是小姐、馋师、师太一人一碗,她香梨也能将剩下的几大碗吃下去。香梨觉得此时的自己在吃饭上的战斗力惊人的很,这一小桶米饭根本不在怕的。 挑了只白净雪白的盘子,又拿了碗筷,姜韶颜和香梨便提着那一瓦罐的红烧肉走进了光明庵。 “总算来了!”扯下鼻子里塞的布条,慧觉禅师两眼放光的看着提着瓦罐走近的姜韶颜,猛地一吸,双眼放光:“这味道……真是不枉我等那么久啊!”说罢,不等姜韶颜开口,便主动扬起手里的药方主动道:“姜四小姐,药方改完了,若是有什么问题,待吃完了肉,哦,吃完了饭再问也不迟!” 瞧这着急的样子!静慈师太翻了翻眼皮,拿走了小方桌上二人的茶盏主动为肉腾位置。 待到肉上桌,姜韶颜总算掀开了遮住肉的最后一层瓦罐盖头,一阵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 慧觉禅师下意识的吞了口唾沫,脖子伸出去看向瓦罐里头,口中喃喃着:“好香,好香!” 姜韶颜笑了笑,从罐子里取出四块肉来,肉皮朝上,规规整整的放好之后,又浇了一勺红润鲜亮汤汁在上头,最后撒上一把香梨方才险些扔掉的葱花,光面相就足够吊人口水了。 一旁的香梨已经麻利的舀了饭递了过来,四人一人一碗接了饭夹了块浇了汤汁的肉吃了起来。肉肥而不腻,酥软香甜,慧觉禅师一口咬下去险些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好……好吃!”慧觉禅师朝姜韶颜竖了竖拇指,眼睛却没有片刻离开那块肉,一口肉、一口汤汁米饭,不知不觉几口间一碗饭便见了底。 香梨原本还以为一小桶米饭自己要干掉大半,可到最后却发现不管是她还是自家小姐都只吃得一人一碗,剩余的都进了眼前这两位大师的肚子里。 不愧是大师,连吃饭的速度都是大师的水准。香梨感慨着,舔了舔碗沿上的汤汁,悻悻的看着眼前两位吃荤的出家人你一块我一块的分了瓦罐里的肉。中途米饭吃光了,会吃的静慈师太还拜托她走一趟静修的小屋去将那两坛自酿的桃花酒拿来同慧觉禅师碰杯,以酒就肉,你一块我一块,很快便将瓦罐里的肉吃了个精光。 “真是人间至味啊!”酒足饭饱之后,慧觉禅师拿帕子擦着嘴角的肉汁,感慨着,“单凭这一块肉,姜四小姐足可开个姜记肉铺了!” 得!看来这位颇有些名头的“馋师”在某些方面还是挺小气的,现在还惦记着最早引他惦记的黄记卤牛肉呢! 姜韶颜失笑。 静慈师太不忘日常出言怼他:“四小姐好手艺不假,可东平伯却是不舍得四小姐昼出夜伏的辛苦的。” 食铺的生意食客吃着美味,做吃食的却是辛苦的。 就眼前一瓦罐的肉,四小姐可是足足做了一个下午才做好的。更何况,眼前的姜四小姐虽然和善,却也是正经的伯府小姐,还不至于要去同外头食铺抢生意的地步。 当然,手头多门手艺,总不是一件坏事。 “姜四小姐。”嘴角肉汁擦去之后的慧觉禅师撇去衣袍上还萦绕的红烧肉香,还是很有几分高僧作态的。 “这药方上有几味药怕是有些难得。”他正色道。 第二十八章 身份真假 宝陵城的县衙里气氛有些凝重,腿上还打着石膏以及胳膊脱了臼的姜辉臭着一张脸坐在一张特殊的“加座”上。 宝陵城县令吴有才伸手拭了拭额头的汗,小心翼翼的给了一旁短棍大汉一个讨好的笑,短棍大汉冷哼了一声,没有理会他。 面上带着笑吴有才此时心里却是快哭出来了。天知道他吴有才也不知道得罪谁了,如今竟处于这等两难之地。 于他而言,宝陵首富方家世代盘踞宝陵城,每年上贡的税赋便占了宝陵城税赋的大头,自是得罪不起的地方豪绅。另一方的姜家虽然在长安看来只是个破落勋贵,可如今的东平伯姜兆很有几分能力,颇得圣心,放到宝陵城来可是实打实的长安勋贵。 长安勋贵对地方豪绅,不管哪个都不是他这个九品芝麻小官得罪的起的,最好的结果自是两方都不得罪。可眼下,这可怎么办? 正胆颤心惊间,短棍大汉出声了:“那小厮也走了有一段时间了吧!怎么还不回来?莫不是跑了吧!” “怎么可能?”姜辉一双被打了两拳还未好透的乌青眼瞪得浑圆,怒目短棍大汉道,“我姜辉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东平伯姜兆就是我大伯,我用得着跑?” “那怎么还不来?”短棍大汉冷笑着打量了他一番,一脸鄙夷之色,“早知晓有不少人借着自己生的人模狗样的到处扯谎骗人,谁知晓会不会有人自己生的不四五六的胆子却大的很,同样敢扯谎骗人的?” 这话一出,姜辉立时气急:他姜辉平生最恨旁人拿他相貌说事,还没从前些时日被姜肥猪嘲笑的阴影中走出来,此时这短棍大汉居然敢骂他长的“不四五六”,谁给他的胆子? “你!”姜辉伸出那只没有脱臼的手对着短棍大汉的方向点了点,咬牙放下狠话,“你叫什么名字,给我等着!” 姜辉日常惯用右手,可如今右手脱臼了,只得伸了左手,不知是不在意,还是这左手委实欠缺锻炼,这指向有些歪,瞧着都快指到短棍大汉身旁的吴有才身上了。吴有才一阵心惊,连忙往一旁挪了挪,心道:这可同他没关系,莫指他! 短棍大汉丝毫不惧,闻言当即喝道:“好,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胡汉三是也!等着便等着,胡某难道还怕你一个坐推椅的残废骗子不成?” 这话将本就处于愤怒中的姜辉更是气的七窍生烟:好家伙!继不四五六之后他又成了坐推椅的残废骗子! “好你个胡汉三,今日谩骂之仇我姜辉算是记下了,此仇不报,我便不叫姜辉!”姜辉愤怒的咬着牙瞪向胡汉三持续放狠话。 一旁的吴有才闻言顿时道:“两位便是要结仇也莫在宝陵县啊!我宝陵县衙大牢太小,容不下二位这样的大佛!” 这两位若当真是结了仇动了手,到时候头疼的还不是他?他吴有才胸无大志,没有晋升的心思,却也没有丢乌纱帽的想法呀! 这话一出,胡汉三倒是没说什么,倒是姜辉冷笑着开口了:“你这没用的孬种……” 话未说完,便听外头有人高喊了一声“大人!”,吴有才脸色讪讪的看了眼姜辉,忙扬声开口道:“进来吧,老秦!” 这声音是他手下秦捕头的,他还听得出来。至于一旁这自称东平伯大侄子的姜辉,虽然方才谩骂的话没有骂完,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接下来的不会是什么好话。他吴有才为人是怂了些,可好歹也是正儿八经考了四十年考上的进士官员,他姜辉大伯东平伯再厉害,这姜辉也没有什么封号在身,不过是个白身。一介白身如此骂他,吴有才便是再怂心里也有些不痛快了。即便有息事宁人的想法,可此时终究是忍不住开口打断了这姓姜的继续说下去。 姜辉喝骂被断,脸色更是难看,抬头顺着声音来源望去,想要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只是这一看待看到秦捕头押着的那个被用一块不知哪里来的布团子堵了嘴的人时却顿时大惊:“双寿,你怎的在这里?” 一旁的短棍大汉在看清被秦捕头押着的人时便发出了“哦豁”一声,嘲讽道:“不是回去请人的么?秦捕头,这人是怎么回事?” 方才姜辉闹事时秦捕头正在城中巡逻,是以也不知道姜辉这号人物,只是莫名其妙的看了眼这个鼻青脸肿坐在加座上人一眼,伸手指着五花大绑的双寿道:“这登徒子光天化日之下爬进光明庵偷看女尼静安换裳,静慈师太本是想让座下弟子亲自来衙门击鼓喊冤的,恰巧我巡逻经过,便将这偷看女尼换裳的登徒子顺手抓来了。” 偷看女尼换裳?姜辉气的险些被岔过气去!这色胆包天的狗东西,让他去找人,他去看女尼换裳?便是这女尼姿色再好,他可还被扣留在衙门里呢! 一旁的短棍大汉闻言“哈哈”大笑了两声,手指指了指姜辉又指了指一旁五花大绑的双寿:“主子是讹钱的骗子,小厮是个色胆包天的登徒子!你二人还口口声声骗人道是东平伯家的,若东平伯姜兆真有你这么个大侄子,那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 这短棍大汉不仅打人一把好手,骂起人来更是个中翘楚。姜辉愤怒的瞪向五花大绑的双寿,若不是此时自己只剩一只不顺手的手好着了,非得能动手动手,能动脚动脚,将这狗东西踢打一顿不可! 双寿咬着布团子,“呜呜呜”的嚷个不停,似是想开口说话。 这明明去找人的小厮结果去尼姑庵偷看女尼换裳了,真是不得不叫人怀疑这口出恶言不四五六鼻青脸肿的混球身份,吴有才心中不悦。只是他素来小心谨慎惯了,到底没有当场翻脸,只是开口对上姜辉不复方才的惶恐,淡淡道:“如此,便请人去姜家别苑请白管事来一趟吧!”说罢,不等姜辉开口骂人又对秦捕头道,“把他嘴里的布团拿了吧,让他开口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竟敢在佛门禁地行此等恶举?” 说完这些,吴有才便忍不住搓了搓鼻子: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自秦捕头一行进来之后,有股臭了的咸鱼味。 没想到这话一出,秦捕头却面露难色,迟疑了起来:“大人,且等小的找个树枝把这布团挑了吧!这裹脚布的味道我等在一旁闻了一路都快吐了,真用手去拿了,怕是非得三天三夜吃不下饭不可!” 这话才说完,便见一旁的双寿两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 第二十九章 药难得 嘴巴里塞的原来是那些女尼们不知哪里搜来的裹脚布,得知了真相的双寿彻底昏死了过去。 也不知道是被熏得还是吓的。 吴有才也沉默了下来,一时不知道是该同情庵里被偷看换裳的女尼静安还是同情被塞了裹脚布的小厮双寿。 胡汉三走过去,双脚嫌弃的以脚背踢了踢昏死过去的双寿,冷哼了一声,道:“这可如何是好?话说回来,我们大小姐一向很是尊重静慈师太的。这偷看人换裳的登徒子大人可不能轻饶了,否则,不说光明庵不依,咱们宝陵城光明庵的信众们也是不依的。” 吴有才闻言立时干笑道:“自然!自然!”说罢又嫌恶的看了眼昏过去的双寿,道,“快把这小贼关牢里去!” 自从知晓了这物是裹脚布,总觉得这味道是越来越重了。 姜辉闻言当即就要开口阻止,短棍大汉胡汉三却已先一步对他发出了一声冷笑:“你如今什么身份还不好说,若是个骗子也是要一同被关进去陪他吃裹脚布的。便是当真是东平伯的大侄子,一个小厮冲撞出家人,也没得立时就放了的道理!” 吴有才因着先前姜辉的谩骂本也对他心里不满的厉害,只是怂惯了,没有发作而已。是以,听胡汉三这么一说,当即便打哈哈道:“只是暂且关起来罢了,待到白管事过来再做商议吧!” 说罢便道肚子痛要去茅房,借口溜了。 秦捕头也捉着昏死过去的双寿带了下去。 没了旁人,短棍大汉胡汉三对着姜辉冷笑了一声,招呼几个兄弟搬了凳子一人一个在门口坐了下来。 借口去茅房的吴有才折到拐角处偷偷探出头往这里看了一眼,眼看胡汉三带着兄弟堵在大堂门口的样子,心中便是一跳。 就胡汉三这架势,便是这不四五六鼻青脸肿还欺负他的纨绔子弟真是东平伯的大侄子,怕是也讨不得什么好处! 只是虽是这般想着,吴有才却也有些不解:宝陵城姜家别苑的白管事他是打过交道的,为人和善的很,别苑里的下人也是个个知礼,没有半点两眼朝天鼻孔瞪人的做派。这什么姜辉若真是东平伯的大侄子,那这大侄子还真是不太行啊!难怪身为东平伯大侄子都能被人打成这样! 该!欠打!吴有才心中暗喝了一声,从茅房处溜回后衙去了。 今日如此不顺定是先祖看他没有磕头完的缘故,他还是过去多磕几个头,请先祖保佑往后少几个姜辉这等的货色吧! …… …… 姜韶颜可不知道晓姜辉此时就在宝陵县衙“坐客”,只是对着面前这圈圈绕绕了一大半纸的药方有些错愕和颓然。 虽说知晓术业有专攻,可没想到慧觉禅师这一出手,她这药方竟有大半要更改的。 看着女孩子垂下的嘴角,慧觉禅师摸着吃饱的肚子,笑道:“莫看着吓人,你这解毒之法的思路是没错的,不过本座是觉得有更好也更易得的药草可以替代,这才圈了出来。若是不改,除了其中这几味你自己拿捏不准的之外,用你自己的药方也可以使得。” 姜韶颜默了默,恍然道:“原来如此。” 慧觉禅师解释完这一句又随手指着药方上圈出来的一处道:“就如我用这龙象草代替你的玉珊瑚,两者于解毒之上功效相近,可我这龙象草一两银子可得一大捆,你这玉珊瑚百两银子也未必得一角而已。”说话间慧觉禅师不忘舔了舔嘴角的肉汁,打了个比方,“就如同样是肉,你这锅猪肉也可替得对面黄记卤牛肉一解老夫肚子里的馋虫一样。” 静慈师太在一旁直翻白眼:就知道她这老友还意犹未尽想着这一砂锅肉呢! 这比喻太过生动形象,姜韶颜忍不住失笑,倒也不再执着于这些圈改的药草,转而看向那几味她原本拿不定主意的药。 “地藏花、血灵参这两味你只消有钱倒也买得。”慧觉禅师说道。 当然,这钱东平伯能不能承受就不是他这个两手空空的出家人要考虑的事情了,不过姜兆爱女如命,想来定是会想办法替她弄来的。 “至于这雪蚕须虽说难得,却也算是你的运气。贫僧多年前机缘凑巧曾经见过这雪蚕,而且还知晓这雪蚕就在这宝陵城里。”慧觉禅师说到这里,突然起了几分兴致,反问姜韶颜,“姜四小姐如此玲珑心思,也不知道能不能猜到这雪蚕在何人手中?” 啊?还有这样的啊!一旁的香梨吃饱喝足,眼神茫然的看向姜韶颜:听都没听过什么雪蚕,这要如何猜? 姜韶颜闻言却是若有所思了一刻,忽道:“我虽未听闻过什么雪蚕,可既是蚕想来与丝物有关,而且必然极为难得。这宝陵城里与丝物有关的我倒是想到了一家丝物铺子——宝陵城雪丝坊,专产白丝物,又是宝陵首富方家的产业,想来多是这方家祖传的宝贝了。” 慧觉禅师不会无故要她猜些根本猜不出来的东西,是以,这个问题必然是可以猜得到的。不大的宝陵城,排的上名号的商铺也只有这几家,仔细一猜便猜到了。 慧觉禅师闻言忍不住给了方才还埋怨他的静慈师太一个眼色,道:“怎么样?我就说她猜得到吧!” 静慈师太笑骂他:“你这老东西真是玩性不减当年,好在姜四小姐性子好,不与你计较,若是换了个人,非得给你甩脸子不可!” 惠觉禅师哈哈大笑,待到笑够了之后,才蓦地收了笑,脸色微敛,正色道:“雪蚕乃是方家家传至宝,方大小姐此人也颇有手段,不过我们姜四小姐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想来总会有办法的。” 比起伸手尚有机会够上一够的雪蚕须来,最后一物才是真的难得。 “这最后一味并蒂雪莲叶世间也是鲜少听闻,倒是外头书生写的话本子里时常有这种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神物’,这‘神物’倒不是谣传,是真的有。生死人肉白骨虽是不成,于解一些奇毒上倒是甚有奇效,只是此物委实太过难得,据贫僧所知,这最后一次确定听闻这并蒂雪莲叶的出现是在……” “二十年前。”面前笑眯眯的姜四小姐脸上的笑容不知为何淡了几分,她顺着惠觉禅师的话接下去道,“前朝那位年十九便突然陨落的少年将星,也就是当今圣上与已故昭云长公主的兄弟出征塞外时曾偶遇一株并蒂雪莲,将其带入了宫中。二十年沧海桑田,皇城易主,改朝换代,那株并蒂雪莲如今就在皇城之内,乃国库之中的镇库之宝。” 惠觉禅师听她如此道来顿时惊讶不已:“四小姐竟连这都知晓?” 如此鲜为人知之事,他原本以为这整个宝陵城也只他一个知晓此物了,却没想到才这个年纪的姜四小姐却对二十年前之事知晓的如此清楚。 第三十章 论狮子头与香包 她当然知晓,甚至还亲眼看过,伸手摸过,却没想到隔了二十年,这样亲手摸过的宝贝已成了国库的镇库之宝,她此时想要再取怕是比登天还难。 不知是多喝了两口酒犯了糊涂口无遮拦,还是当真把姜韶颜当自己人了,有甚说甚。慧觉禅师啧了啧嘴,忽道:“这正道的办法怕是有些难了,非伯爷和四小姐立下天大的功劳才能换得;不过这旁门左道倒是有些办法。听闻前些时日,有贼人潜入宫中国库,据说此人盗走了十二颗夜明珠,可见这旁门左道有时候也未尝不可!” “莫说什么浑话!”一直只笑着骂他的静慈师太此时脸色却不由变了变,忙喝道,“这种话可说不得!” 翻进国库偷盗可是要杀头的大罪!便是能翻进国库偷盗的贼人本事高的很,京城大理寺那些查案追凶的高手也不是吃素的,没那么容易逃掉的。 更何况,还当真以为亡命天涯是什么好事不成?提心吊胆的过下半辈子,一看便不是眼前这位姜四小姐所求的。 姜韶颜也跟着笑了起来,对上静慈师太有些担忧的脸色,给了她一记“定心丸”道:“禅师不过是说笑,我省得,不会放在心上的。” “再者,这所谓的并蒂雪莲也算运气,听闻这并蒂雪莲也是当年赵小将军偶然发现的,我若是运气好了,指不定也能遇上呢!”女孩子笑了笑,准备将话题就此揭过。 对于三个吃货来说,没有什么话题的吸引力是能盖过吃食的。 “其实这猪肉做起来也是个门道,不同的肉有不同的做法,甚至连肥瘦都有讲究。”吃过猪肉喝一壶庵里的菊花茶解腻去油又清火,姜韶颜得了惠觉禅师改过的药方,心情很是不错,却也没有立时回去,而是准备同两位大师多聊一聊,等入了夜再走。 毕竟惠觉禅师今晚便是要走的,作为一个游行天下的游僧,惠觉禅师鲜少有在一地呆上十天半月的时候,这次之所以会来宝陵,也不过是顺路来看静慈师太这个故友而已。 对这位今日一见往后数年甚至可能大半辈子也见不到的“馋师”,姜韶颜是打定主意准备多聊些的。 宝陵城是个小城,民风淳朴,鲜少发生什么事。哦,对了,今日那所谓的登徒子应当只是个意外,姜韶颜颇有自知之明,对眼下的自己,估摸着没有哪个登徒子下得了手,是以也不惧怕。 再者说便是晚回去了,有身手了得的小午过来接她与香梨,自是不必担忧的。 作为不折不扣的猪肉控,姜韶颜说起猪肉来可谓头头是道。 “其实有一道猪肉菜很是考验各自的胃口,肥瘦之比或五五分或四六分或七三分各有拥沓。”近些时日略有清减,勉强能看得清五官的姜韶颜说起这道菜来,可谓两眼放光,“此菜有个极威风的名字——狮子头。” 这个名字顿时让面前的两个吃货下意识的吞了口唾沫,哦,不对,是三个,后面的香梨也有些坐不住了,在暗暗吞口水。 姜韶颜很喜欢狮子头这道菜,或清蒸或红烧或油炸,各有不同的吃法。纠结的问题在于肥瘦比,姜韶颜同梁实秋老先生一样认为七分瘦三分肥是最好吃的,属于猪肉控中的“瘦派”,而汪曾祺老先生则反之,认为肥七瘦三更好,属于“肥派”,清代那位有“食圣”之称的袁枚则在随园食单中所言则是肥瘦过半,是不折不扣的中庸派。 惠觉禅师听的口水直流,叹了口气,怅然感慨道:“可惜!此菜是吃不到了。” 姜韶颜没有让人望梅止渴的“坏心思”,于是便笑道:“那我将此菜的做法告之馋师,待日后馋师得空买了猪肉自己做便好。” 当真?惠觉禅师听的眼睛一亮,立时点头,这自是没有不允的道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姜四小姐这做法真是极妙的,想到往后自己风餐露宿还能做了“狮子头”与自己吃,惠觉禅师只觉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忙催促姜韶颜快说。 姜韶颜这才道:“此菜除了肥瘦占比之争之外,其实切更讲究。需剔除筋落,切成碎丁,禅师且记着切要多,斩的要少,切的碎丁块太大或者干脆剁成肉泥都是不成的。” 切好之后便是徐珂在清稗类钞中所言的“和以蛋白,使易凝固。”。 “没有蛋白用芡粉也是可以的。”姜韶颜不忘加以修改。 以眼前这位禅师惯常风餐露宿的习性,这食材有缺怕是常事,自然是有什么用什么,就如同他给的药方一样,用更易得也更便宜的药来替代也可。 “若是有虾粉、蟹粉也可加入其中,如此便是一只不折不扣的狮子头了。” 姜韶颜本人最喜欢淮扬菜狮子头的做法,也因此特意同惠觉禅师说了一说:“将狮子头放入瓦罐,加水、盐,其上遮以菜叶,文火慢煮半个时辰以上,捞起入盏中,以清鸡汤浇汁,味道极其鲜美。” 惠觉禅师听的不住点头,还问姜韶颜要了清蒸、红烧和油炸的做法,将做法牢牢记下之后,眼见天色已晚才起身告辞。 姜韶颜同静慈师太将惠觉禅师送到了光明庵外,眼看着惠觉禅师提着一根行路杖,头也不回大步离开,姜韶颜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感慨:“馋师这背影倒是颇有几分月夜独行之感了。” 静慈师太没有出声,送惠觉禅师离开的过程中,静慈师太就未曾说过一句挽留之话,大抵是太熟悉了,知晓不必行那套虚礼了吧!毕竟,游行天下的惠觉禅师估摸着也不会特意为故友的一句“虚礼”而停留。 姜韶颜正这般想着,静慈师太忽回头对姜韶颜道:“姜四小姐,你瞧着吧!这老东西多半还要回来吃上一口你亲手做的狮子头再走的!”说罢不等姜韶颜回话,便开口指向停在那方姜韶颜的马车同马车旁的小午道:“姜四小姐,天色已晚,快些回去吧!” 说完便转身回庵,关上了庵门。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姜韶颜看的失笑:老太太倒还是那般果断!笑罢,便带着香梨往马车走去。 是该回去了,清明不夜行啊! 除了惠觉禅师这等不惧鬼神的出家人之外,这等时候还在外走夜路的怕是不多的,在官道上纵马而行的季崇言一行人也是这为数不多的其中之一。 马车里柴嬷嬷响了一路的鼾声停了下来,季崇言做了个手势,示意队伍暂且停下。 林彦叹了口气,抬头望天:柴嬷嬷这作息还真是……清明白日休息,不夜行的清明夜倒是醒了,若是换了某些胆小做了亏心事的,非得害怕不可。 正想着,季崇言已经翻身下马走到柴嬷嬷所在的马车前了,他顿了顿,伸手掀开了车帘。 柴嬷嬷举着一只缝好的香包递了过来,欢喜道:“小郎君,你带回来的并蒂雪莲是要送给谁呢?嬷嬷帮你缝了香包,这般宝贝的东西,好叫你放香包里给人家姑娘送去,莫丢了!” 第三十一章 试探旧事 递过来的香包上绣着一支精巧的并蒂莲,不过观其色泽与莲心的样子,应当不是寻常的莲花,或许就是所谓的并蒂雪莲吧! 季崇言盯着香包看了片刻,伸手接过,道了声:“多谢嬷嬷。” “有什么可谢的?除了嬷嬷还有谁能帮你做这个?”柴嬷嬷笑眯眯的拉着季崇言的手,高兴道,“你先前说那位大小姐怕是不喜欢你,有了这个,我们小郎君又生的如此俊俏的模样,那位大小姐定然会喜欢你的。” 林彦在一旁听的尴尬不已:虽然知晓斯人已逝,柴嬷嬷多半又把季崇言当成那位已故的赵小将军了。可柴嬷嬷就这般三言两语“透露”了赵小将军的私事,还是叫人不知是该听还是不该听。 不过话说回来,那位赵小将军既是生的崇言这个模样,在前朝又是如此声名赫赫的少年将星,怕是喜欢他的女子排着队数都数不过来吧!可说来也奇怪,除了今日柴嬷嬷“送香包”这一出,此前倒是还不曾听说过那位赵小将军有什么红颜知己,就连他那大嘴巴好管闲事的上峰纪大人似乎也从未提过此事。 季崇言接了香包放回胸前的暗袋里,笑了起来,眼角那枚张扬的红痣也随着他的笑顿时柔和了下来。 他柔声道:“嬷嬷,我先时见了那位大小姐,她同我置气了,道我上回见她时将她的簪子弄丢了,嬷嬷可还记得我将她的簪子丢去哪里了?” 方才还只觉尴尬的林彦闻言忍不住看了眼季崇言。 往日里仿若神兵出鞘一般霸道的季崇言此时眉目柔和,语气温软,仿佛换了个人一般,可作为至交好友的林彦却意识到此时看着柔和的季崇言才是真正的“神兵出鞘”了。 虽是容貌相似,可与那位在外声名赫赫,击退百万敌军,其骨子里据传是个温和善良的赵小将军相比,崇言才是真正的内外皆是一柄神兵,锋利无比,不论内外。 他此番要求一个真相,哪怕是面对柴嬷嬷,也丝毫不介意使些手段。就如同他此时扮作赵小将军,想在柴嬷嬷时有时无、无人可控的记忆里找一些当年旧事一般。 “簪子啊,”听他提到簪子,柴嬷嬷怔了一怔,猛地一拍脑袋,道,“嬷嬷记起来了,你这傻小子确实偷了人家的簪子呢!好在嬷嬷给你收了起来,没叫大郎君看到你对那位大小姐动了心思,否则必然是要生气的。” 大郎君应当就是指皇帝舅舅了,那时未曾登上帝位的皇帝舅舅是个严肃的人,前朝昏君无道、官员党派勾结的情形之下,赵家虽然因军功成了朝中唯一可倚仗的利刃,可说话行事还是要小心的。皇帝舅舅彼时就万分小心,比起他来,他那位故去的小舅据闻则为人太过单纯耿直了些。 季崇言揣摩着几人间可能的关系,想着下一句话要如何说才能令柴嬷嬷多说一些。 就如方才“簪子”一事也不过是他临时起意编的,毕竟并蒂雪莲除了是解毒奇药之外,“并蒂莲”的含义多少也与男女之间的情愫,柴嬷嬷口中又道出了一位“那位大小姐”,想来死时不曾娶妻生子,生前也未有这等传闻的小舅或许已在众人不知道之时恋慕上了一位女子。 他不知道那位女子是何等反应,不过从嬷嬷口中“偷簪子”的举动来看,怕是他这位小舅在所谓的恋慕中应当是主动的一方。 在脑中搜寻了一番前朝时可能令赵小将军心悦的大小姐,季崇言却总觉得这些人的身份都有些不对。以赵家当时在朝的地位以及小舅少年将星的身份,莫说小舅恋上的是哪家的大小姐,便是公主也不必如此遮掩,更何况连一点风声都没有,这也委实太奇怪了。就算当时有皇帝舅舅出手阻止,也没得连半点风声都没有的。 所以,如此的话,究竟是小舅的恋慕深深压在了心底不为人所知,还是那个女子的身份太过特殊? 正想着,背着他在随身携带的匣子里寻了半日的柴嬷嬷终是找到了那支所谓的簪子,高高兴兴的举着簪子递过来道:“快收起来,仔细丢了那位大小姐的簪子。” 季崇言不动声色的接过了那支簪子,低头看去:这是一支寻常桃木簪,簪头的位置绑了条细长的红绳,红绳一段系着两只小巧的铃铛。如此红绳铃铛,倒是让原本寻常的桃木簪多了几分娇俏。会在看似不起眼的木簪上这般动心思的,怕是个极懂得展示自己美丽的女子。 这般想着季崇言将簪子翻到了另一面,待看到簪头处不起眼的刻纹时,瞳孔一暗:他知道柴嬷嬷口中的“那位大小姐”是谁了。 原来如此!想到“那位大小姐”的身份,连一点风声都没有也不奇怪了。 季崇言表情有些微妙:看来,他这位外人口中传言“只知领兵打仗”的小舅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再思及“那位大小姐”的结局,撇去茶馆说书先生口中那些不符实的“故事”,一样的少年早夭,一样的突然身死,一个少年将星为人所害被困白帝孤立无援而亡,一个骤然身死,死后却被冠以“妖女”的名号为人唾骂,更是将其描述成了引昏君无道的‘罪魁祸首’,这两个也不知哪个更惨一些。 季崇言撇了撇嘴,对这两人的结局不置可否。 看了片刻手里的木簪,盯着簪头刻的狐狸头看了半晌之后,鬼使神差的,他突地伸手摸了摸:刻的还挺可爱的。 不过,难怪民间后来将她传为精怪变的妖女了。毕竟狐狸精嘛,自古以来便不是什么好形象,前朝那位昏君又是个好色的,不来个狐狸精背锅也委实太对不起前朝那些忠臣以及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了。 收了簪子,马车里的柴嬷嬷打了个哈欠,眼看又要入睡,还不待一旁的林彦松了一口气,柴嬷嬷却忽地眼睛一亮,困意一扫而光,对季崇言道:“宝陵城那个小尼叫什么来着,哦,叫静慈来着,做的奶汤鲫鱼好生好吃,待去了宝陵城,小郎君记得去讨一碗来喝!哦,顺便多给些香火钱,好叫静慈小师傅那漏雨的小光明庵修大一些,指不定什么时候还成了大庵了呢!” 听到这里,林彦没有出声。他大理寺出身,不管是人还是物又或者去往什么地方,临行前都习惯了做些准备。对于这个一早便在计划中要来的宝陵城他自然早早便查过了,自也知晓,柴嬷嬷混乱记忆中的小尼静慈如今已成了宝陵城首屈一指的女尼静慈师太,那漏雨的小光明庵如今也成了宝陵城最大的庵庙了。 每每听柴嬷嬷“说话”,总会让人有种物是人非之感,真是令人唏嘘! 第三十二章 送鱼的信众 回到姜家别苑时也是夜深了,姜韶颜走下马车,进了别苑。香梨跟在她的身后走了一段路,忽道:“小姐,今儿好安静呢!奴婢听着西苑那里都没摔东西的声音了呢!” 姜家别苑本只有姜韶颜一个主子的时候也是十分安静的,可自从长安送来个姜辉之后,便时常听到西苑那处传来的嘈杂声。什么摔东西了,什么下人犯了事了,甚至姜辉半夜打石膏的腿自己抽筋了还会特意令人点灯罚人。 三天两头的折腾,真是烦都烦死了!香梨腹诽,也不知道这腿断了动弹不得的大公子哪来那么多的事的。 是以,西苑那里今日出人意料的安静让香梨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不过兴许是清明,西苑那位今日也早早歇息的缘故吧!”香梨打了个哈欠,说道,回来的路上马车摇摇晃晃,她都打了个盹儿呢! “是吗?”前头走着的姜韶颜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对香梨道,“你去将小午唤来,我来问问,今日他自我上了马车便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究竟是为了什么?” 香梨听的一懵:“小午哥有几次三番欲言又止吗?” 姜韶颜道:“有的,不过那时你在打盹儿,没注意。” 香梨:“……” 真是罪过!那锅猪肉太好吃了,以至于她吃饱喝足便开始犯困了,都没注意到小午哥有话要说。 将姜韶颜送回了东苑,香梨便忙不迭地跑去将小午找了过来,“将功赎罪”。 被唤来的小午见了姜韶颜这才道出了今日姜辉闯下的祸事。 “那眼下他人呢?”姜韶颜听罢往西苑的方向看了眼,“还在县衙里又或者已经被白管事领回来了?” 小午道:“人是已经回来了,发了好大一通火,眼下倒是累的睡着了。” 姜韶颜默了默,若有所思:“倒是比平日里消停了不少,想来那嘉风轩的护卫手脚功夫也不错。想他自来了宝陵也只有今晚同初来那一日被你打了的那一晚有这般乖觉了。” 这姜辉真是有些欠打,敢情白日里不挨一顿,晚上便不肯好好歇息了。 想到药方上的雪蚕须是方家的家传至宝,便是姜家不曾得罪过方家也没那么容易拿到,眼下姜辉又在她不知情的时候给了她这么大一个“惊喜”,这拿到雪蚕须怕是更难了。 姜韶颜默了默,道:“那让他好好养着吧,养好伤早日回京才是。” 事实证明,姜辉这种人即便被姜兆安排去了西苑眼不见为净,也还是能在姜韶颜看不到的地方惹事的。 不过姜辉虽然令人头疼,得到药方的喜悦到底是盖过了姜辉的胡闹,姜韶颜洗漱完爬上床很快便陷入了梦乡。 一连数日阴雨连绵,姜韶颜都没有出门。 不知是不是那位嘉风轩的护卫胡汉三下手太狠了,一连几日,姜辉那里都没有传出过什么响动来。 说实话,听到“胡汉三”这个名字时,正在喝茶的姜韶颜险些没将口中的茶水喷出来。真是不负如此“好汉”的一个名字!对于姜家别苑上至管事下至小厮来说,这位“胡汉三”倒是当真做了一次“好汉”了。 没有出门的姜韶颜疲懒可不只因为阴雨连绵,更因为那汤药浴的作用起效渐渐明显了,药效的副作用便是令人容易困倦疲懒。 午晌起身,姜韶颜打了个哈欠,出了门,远远看到香梨在同守在院门口的小午说话,两人面上都带着笑意,瞧着心情不错的样子,姜韶颜便没有过去打扰,而是去了东苑自己的小厨房,揪了点面片,放了把小青菜,又磕了个荷包蛋吃当午食吃。 这些时日她的喜好香梨已经摸清了。如今日这般午睡没起时,千万莫要吵醒小姐,小姐的起床气重的很。至于错过大厨房送来的午食,小姐自己做的可好吃多了。 这碗面片汤在大周名唤“馎饦”,因加了把青菜,还能被唤作“青菜馎饦”,简单的煮了一碗青菜馎饦,因着近些时日食药的关系,嘴里有些没味道的姜韶颜特地还加了两勺自长安带来的辣子酱。 这也是原主那满满几箱子行李中唯一一样跟吃有关的物件了。据说是长安南门一家小酒馆的老板娘独家酿制的,味道很是不错。 以姜韶颜挑剔的眼光来看,也确实不错,有点类似后世的油泼辣子,却又多了几分蒜香和肉香揉于其中,想来是独家秘制的配方。 姜韶颜吃的很香,一碗“青菜馎饦”很快便见了底。吃饱喝足的姜韶颜出了厨房,抬头望着出太阳的天想着一连几日毫无动静的光明庵,不由失笑。 城中受众颇多、受人尊敬的静慈师太也有看走眼的时候,那一日,静慈师太斩钉截铁的同她道“惠觉禅师会回来的”,可时间证明惠觉禅师确实是位得以控制自己欲望的大师。 啧啧,真是了不得!果真是大师啊!姜韶颜好笑的想着。 便在此时,白管事领着光明庵的女尼静远过来了。不同于往日草草几句的寒暄,今日两人似是说了不少话,想到西苑里消停的那位,白管事多半是在为那一日的事向静远道歉。想到这里,姜韶颜倒是有些佩服白管事的脾气了,果然,耐心不够好还当真做不了管事。 虽然事后那小厮辩解说是想爬进庵里找姜韶颜的,可他看了静安换裳也是事实,挨了三十大板的小厮双寿眼下正同他主子姜辉一样在西苑里躺着养伤呢! 两人边走边说,待走至近处时,姜韶颜已经看到静远脸上的笑容了,果真是她爹姜兆看重的人,怎么可能没几分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手段? 将静远领到姜韶颜面前,白管事便退了下去,小小别苑事情不少,尤其自打姜辉来了更是如此,姜韶颜自是未开口留他,目光却转向静远手里提着的一只黑色的瓦罐。 同往日里的带话不同,今日的静远居然还带了东西。 “近日正巧有信众送了几尾鲫鱼来,师父便做了奶汤鲫鱼,特地要我送来与姜四小姐品尝。”静远说着便将瓦罐递了过来。 递过来的瞬间,静远的肚子里也发出了一阵“咕噜”声。 姜韶颜笑了笑。 略有些不好意思的静远解释道:“师父午时做了鲫鱼,我却是不食肉的,准备一会儿暮食多吃一些了”。 既被她听到静远肚子的发声了,姜韶颜自不会让她空着肚子再走了,遂道:“那吃碗青菜馎饦再走吧!” 恰巧她方才做了碗素食的青菜馎饦,此时食材都是齐的。 静远早知这位姜四小姐一手好厨艺,闻言也不推辞,当即向她道了谢,跟着她进了厨房。 姜韶颜熟练的揪着面片,做馎饦时倒是突然生出了几分好奇:“是城里的老信众么?居然送了几尾鲫鱼与静慈师太。” 毕竟静慈师太是出家人,在知晓她吃荤之前,姜韶颜都不敢做肉食与她,是以非熟悉的老信众才能知晓这位师太是吃荤的。 “这倒不是。”静远接过姜韶颜递来的青菜馎饦道了声谢,道,“是两个年轻公子,相貌皆是一等一的好。” 第三十三章 奶汤鲫鱼与帽子 姜韶颜有些意外,心道:静慈师太的信众倒是越来越广了,连相貌一等一好的年轻公子都有。这话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听起来怪怪,姜韶颜心里默念了一句“罪过”:看来自己果然不是什么好人,那等浑话真是一听就懂,无师自通,果然是天赋异禀。 正想着,面前捧着一碗青菜馎饦嘴里吃着素食的静远感慨道:“一个清俊如玉,另一个模样却是霸道又傲慢,瞧着便让人有些不敢直视。” 姜韶颜看着嘴里如素,心里却在吃荤的静远,想到那位嘴上荤素不忌,心里却住着一尊佛的静慈师太只觉好笑。 难怪静慈师太总感慨后继无人,在城中如此广施善缘,甚至特意要了牡丹花卤子配方为光明庵寻求他道,果真是心中亮如明镜似的大师,只可惜到底在惠觉禅师这里栽了跟头。 姜韶颜想着,对着对面吃素的静远打开了瓦罐,一股浓厚的鱼汤香味顿时飘了出来,姜韶颜深吸了一口气,暗道便知道静慈师太如此会吃的人必然也做的一手好菜,果然这瓦罐里的汤汁鲜浓奶白,飘着点嫩葱芯末,舀起一勺入口,果真十分鲜美。 …… …… 得了光明庵静慈师太“奶汤鲫鱼”的不止姜韶颜一个,看着面前瓦罐里的鱼汤,林彦挑了挑眉,道:“这静慈师太果真有些大师风范,投桃报李。崇言你亲自抓得鱼,得了这一瓦罐鱼汤倒也不亏。” 季崇言却看了片刻手里的瓦罐鱼汤,忽对林彦道:“少了一尾。” 嗯?什么意思?林彦有些惊讶。 季崇言道:“静慈师太自己独得两尾,这投桃报李一尾,还剩一尾却去了何处?” 哈?林彦还未从吃惊中回过神来,心里还是一笔糊涂账。 “我先前去拿鱼汤时,那小尼同我说的,静慈师太自己留了两尾,我一共送去四尾,自然是少了一尾。”季崇言漫不经心的将目光从鱼汤上移开,眼底天生自带了几分凉意。 林彦:“……” 难怪方才他亲自去拿鱼汤时,对面说话的小尼姑红了脸,想来多半是他特意为此多问了几句。 看着因季崇言微微挑眉而扬起的红痣,林彦只觉眼前这位果真是个妖孽,而且还是个知晓自己生了一副好相貌,利用起自己来都毫不手软的妖孽! “到底是尼姑庵,你收敛一些。”林彦说道。 只是这话一出又觉得有些不对劲,这话说的崇言好似在尼姑庵做了什么一般。 瞥了他一眼,季崇言眼神里依旧凉薄:“我只是问了她静慈师太说了什么,可满意送来的鱼?这些话而已,没有半点越雷池一步的话,她自红了脸,是她六根不净的缘故,同我何干?” 这话有些冷漠,却又着实让人挑不出错来。况且,林彦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毕竟总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这个“妹妹”、那个“知己”的是季崇欢,不是季崇言。 “再者我天生便长的这副模样,难道还要为了让她六根清净,毁了我这张脸不成?”季崇言冷笑道。 林彦默然:确实……花儿招蝶,难道还要怪花儿生的太艳丽不成? “原本想的是留一尾叫你与我尝一尝这静慈师太的手艺的,不成想……罢了!”季崇言叹了口气,提着瓦罐走了进去。 “小郎君,”柴嬷嬷手里正举着一块青色的布对着他衬色高兴的比着,“你穿这颜色好看,我挑了布给你缝衣裳,再做个帽子……” 季崇言看了眼柴嬷嬷手里布的颜色,难得的在柴嬷嬷面前表示了拒绝:“帽子便算了,衣裳便足够了。” 在门外的林彦身形颤了颤,强忍住笑意大步离开了。 罢罢罢,还是把屋子留给“赵小郎君”和柴嬷嬷吧! 将奶汤鲫鱼放到桌上,季崇言舀了一碗给柴嬷嬷,道:“静慈小师父做的奶汤鲫鱼来了,嬷嬷你尝尝!” 柴嬷嬷却没有如往常一样接过他的鱼汤,转而舀了一大块鲫鱼腹部肉入碗中,又浇了两勺奶白的汤汁递到他面前,高兴道:“你快尝尝!你说那位大小姐喜欢吃鱼,你尝了之后便也能如静慈小师父一般做的一手好鱼汤,赢回人家姑娘的芳心了。” 季崇言:“……” 原来吵着要吃鱼是这个意思!不过,想到那簪尾的可爱狐狸头,季崇言忍不住挑眉:狐狸爱吃的不是鸡吗?怎么喜欢吃鱼?难道不是狐狸,是猫儿不成? 只刻了个头,外加刻簪子的人手艺不到家,原本以为是只狐狸,难道是他看错了? 腹部鱼肉无刺,就在柴嬷嬷高高兴兴的“支招”他赢回姑娘芳心时,季崇言不动声色的将鱼肉舀回了柴嬷嬷碗中,眼角余光看到桌上放的青布时,默了默,移开了目光。 柴嬷嬷做帽子是给“赵小郎君”的,不是他季崇言的。 不过话说回来,那剩余的一尾鱼到底去了哪里? …… 剩余的一尾鱼进了姜韶颜的肚子里。 静远才发现自己吃个青菜馎饦的功夫,对面那位姜四小姐已经将鱼汤吃的差不多了。看着自己碗里还剩一小筷的青菜馎饦,又看向那边将鱼刺根根分明的吐在小碟里的姜韶颜,静远沉默了下来。 那鱼刺上不带一点肉,吃的干干净净,也不晓得面前这位吃相斯文的姜四小姐是如何做到的。 这吃鱼的本事真是令人敬佩,尤其还是鱼尾刺多的鲫鱼能吃的如此干净,也是当真厉害了! 正愣神间,对面的姜韶颜已经放下了碗筷,对静远道:“静慈师太这尾奶汤鲫鱼果然有些火候,礼尚往来,明儿我会带些狮子头过来,请小师父转告静慈师太记得留些肚子。” …… 待到静远离开之后,姜韶颜便叫上香梨准备出门买猪肉了。 只是临出门时,才晴好了半日的天公又飘起了雨,姜韶颜转身挑了把竹伞带着香梨走了出去。 没有错,是走出去的。连着吃了一碗青菜馎饦加一瓦罐鲫鱼汤,委实吃的有些撑了。借着出门买猪肉的功夫,姜韶颜便干脆弃了马车,准备走过去,权当消食了。 第三十四章 一见 不比前几日的倾盆大雨,今日的斜风细雨倒是颇为凉爽,路上行人不在少数。 姜韶颜这样“庞大”的身形自然引得不少经过的路人纷纷侧目。 撑着伞跟在自己身后的香梨如护崽子一样狠狠的瞪向那些人,有频频回头对着姜韶颜张望的,她还立时睁大眼睛怒瞪回去恨恨道:“看什么看?” 被怒问了一句“看什么看”的路人正想顶嘴回去,只觉身边突地一凉,目光触及到这身形差异巨大的一对主仆旁跟着的一个容貌清秀,身材高大挺拔的年轻人时,顿时一颤,年轻人手里握着刀,往他这里凉凉的看了一眼。 好家伙!练家子!路人把临到嘴边的“肥猪”喝骂默默吞了下去,翻了个白眼,走了。 对路人纷纷望来的目光,姜韶颜倒是不以为意,优哉游哉的闲逛,香梨护崽子一般的举动也让她暂时免了不少纷扰。 没办法,就似花儿太美会被人围观一样,自己这幅“特殊”的样子同样如此,习惯就好了。 他们看他们的,姜韶颜自逛自的。她撑着伞饶有兴致的逛着,在马车里看宝陵城终究是比不过如今脚踩在青石板路上一步一步闲逛更令人惬意的。 号称“小江南”的宝陵城倒是极蕴合了姜韶颜想象中江南水乡的情景,就连多雨这一点也一样。 她如寻常人一般撑着伞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街上,看着路边小贩的叫卖,甚至还有带着几分宝陵口音的软糯话语,都让她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这样撑伞走在江南水乡青石板路街头的情形她确实已经一世不曾做过了,清明那一日从光明庵出来步行去屠户的铺子买猪肉时她便有这样的想法了。 上一世,她还不曾出过长安城,没有人知道在另一个遥远的时空里她在江南水乡长大。 所以对于宝陵这样的江南水乡,她有种天生的亲近。 顶着路人异样的目光,带着香梨和小午两个一个瞪眼护崽,一个冷面拔刀的走在宝陵街头,姜韶颜惬意不已。 前方不远处是一条开了不少铺子的小街,街头的石碑上写着这条街巷所处的位置——小崇贤坊。 嗯,因为长安就有个崇贤坊,所以只能唤作“小崇贤坊”了。不管是前朝还是如今大周,崇贤坊都是文人雅士聚集之地,不同的是前朝文人是愤慨君王无道、贪官污吏把弄权术,忧国忧民愤而撞柱;二十年间风云变幻,如今的大周盛世太平,崇贤坊里文人雅士自也不再忧国忧民,毕竟盛世太平之下,自有风花雪月可以吟诵。 姜韶颜虽然感动于那些忧国忧民的文人,不过自是更希望看到有风花雪月可吟的崇贤坊。当然,若是少些季崇欢那等人就更好了。 原主看到的是季崇欢的诗才,不懂诗的姜韶颜看到的却是季崇欢的多情不可信。一边可以说出“曾今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种话,一边可以红颜知己、表妹、心上人一个不少,还挺有意思的。 笔下写的和事实做的是两回事。 宝陵城的小崇贤坊却不是汇聚了文人雅士之地,而是一条遍布了各式各样铺子的做买卖的街道。打头的几家便是胭脂水粉、朱钗铺子,姜韶颜也不免俗,同许多女子一样喜欢这等铺子,便一路逛了起来。 …… …… 午时过后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正在檐下赏雨的林彦正想着要如何从嘉凤轩入手查夜明珠的事时便听到身后脚步声传来。 回头却见季崇言带着小厮正往他这边而来,林彦一眼便扫到了小厮手里抱着的三把竹伞,不由挑了挑眉:嚯!看来崇言准备唤他一起出门了。 这宝陵城确实要走走,不管是他的事还是崇言的事。 千辛万苦来了宝陵却没料到扑了个空:慧觉禅师居然离开了!不过大抵是那几尾投其所好的鲫鱼打动了静慈师太的缘故,静慈师太委婉提醒他们且等上几日,或许慧觉禅师会去而复返。 先前查到的消息中可不曾听闻“游僧”慧觉禅师是个走了便会回头的人,可静慈师太笃定的语气还是让崇言下定决心再等等。 只是虽是听了静慈师太的话,可习惯了事事筹谋掌握在手的崇言委实是有些不习惯这种无法把握的感觉,因此今日一整日都有些不安。 林彦倒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这世间总有无法掌控的事,便是崇言再厉害也不可能事事算到,总要开始习惯不是么?就如他……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了一道女子的身影,雪肤杏眼,笑颜如花,酒馆里独自拨弄算珠……噫!果然有些事是无法掌控的。 “走吧!”从小厮手里取出一把伞递了过来,季崇言道,“出门逛逛!” 林彦接过伞,顺口问了一句:“柴嬷嬷呢?” “睡了。”季崇言回的言简意赅。 “那帽子还做不?”林彦挑眉又问。 季崇言斜了他一眼:“便是做了,我会亲自送回河东到小舅墓前烧给小舅的。” 林彦失笑:“你还真是计较这个。” “这种事哪个男人不计较?”季崇言瞥了他一眼,道,“长安小酒馆那个做的一手好辣子酱的老板娘……” “好,好,我不说了。”林彦闻言立时举手表示认输,“走吧,去看看这宝陵城!” 总要在宝陵呆上一些时日的,在动手前先看看这座宝陵城也好。 他们眼下所处的这座宅子位置不错,出了门就是宝陵城的小崇贤坊。 只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个小崇贤坊同长安那个崇贤坊完全不搭边,街边胭脂水粉、朱钗首饰铺子林立,空气中也飘着一股腻人的香味。 入目所及是是不少身着露肩纱裙、朱钗环绕的女子正向这边走来,想来是哪个风月楼中的女子结伴出来买脂粉首饰了。 三人神情一僵,愣了愣之后,林彦揉了揉鼻子,道:“崇言,不若先去别的地方逛逛吧!” 只是这一声提议却许久也未听到回应,林彦有些疑惑,回头唤了一句“崇言?”却见往日里神色总是冷冷的季崇言脸上却不似以往那般冷淡,正专注的看向一处,眼底闪着光,看的目不转睛。 这是怎么了?不止林彦疑惑,季崇言身边的小厮也有些疑惑:这满是脂粉香气的街上除了女子还有什么?难道是看到什么绝色了不成?他踮起脚好奇的望了过去。 第三十五章 “冰肌玉骨、步步生莲” 只是这一眼却看得小厮茫然不已。 他自诩跟在公子身旁出入,也算见惯了美人,不至于分辨不出美人。可这一眼望去,他委实没有看到什么可说绝色的女子,甚至可称美人的都没有瞧见,所以公子在看什么呢? 不止他疑惑,林彦也有些疑惑,印象中可从未见过崇言如此目不转睛的样子,顺着季崇言的目光望了过去,入目的是一群脸上涂了厚厚脂粉已有些年岁袒胸露背的女子,应当是哪个“上了年岁”的青楼里的花娘。 这有什么可看的?林彦疑惑,一旁的季崇言却在此时忽地垂下眼睑,道:“走吧!”说罢抬脚边走。 还没弄清楚季崇言在看什么的林彦下意识跟了上去,而后便见他一路脚下也未停顿,径自出了小崇贤坊,而后踏上了一座路边的茶馆。 江南多茶馆,进门的时候,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说着“二十年前……”,激动的唾沫横飞,听客听的如痴如醉,时不时迸发出一片叫好声。 季崇言不发一言,径自上了二楼,而后进了一间临街的包厢坐了下来,待到坐下之后便伸手推开了窗户,看向窗外。 这举止委实不似寻常的季崇言。 林彦和小厮皆是一头雾水,后脚跟进来的伙计热情的招呼着:“客官要什么茶,我们这里有龙井、大红袍、金骏眉、碧螺春……” “随便来一壶。”季崇言扔了枚银子给伙计,挥手将人赶了出去,而后目光一错不错的看向窗外,不发一言。 “崇言……”今日的季崇言委实太过反常,想到先时他莫名其妙的举动,林彦都怀疑他是不是中邪了。 “你到底在看什么?”林彦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识眼色的伙计提着两壶茶走了进来,为他们一人倒了杯茶便默默地退了出去,没有出声。那位盯着窗外看的公子明显是心中有事,自然不能打扰。 窗外临街的青石板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正撑着伞在行走,林彦下意识的扫视了眼路上的行人,见没有方才所见的那些袒胸露背,脂粉厚重的上了年纪的“花娘”,才松了口气,安慰自己道:崇言这等见惯了镜中自己风姿相貌的人,寻常美人尚且入不得眼,更何况这种上了年纪的“花娘”? 若是好好的离京办个事,回京时叫崇言带个年纪都够当他娘的花娘回去,临行前被国公爷再三叮嘱要“照顾好”崇言的他非得被国公爷捉去教训一顿不可。 这般想着,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正要入口,忽听季崇言道了一声“来了!”。 拿着茶杯的林彦连忙顺着他的喊声望了过去,却见临街对面的小巷里走出了几个人,为首当先的一位委实“夺人目光”的女子,尤其同身旁一个相貌只是清秀生了颗痣的丫头以及一位身材高大挺拔的清秀护卫这两位寻常体型的人比起来,这为首的这一位的身形足抵得上这两位的总和再加一位丫头。 如此以一敌三的身形自然如同一座小山般庞大。 那女子身着一袭水蓝色的齐胸襦裙,露出一断净白如玉的肌肤,这等体型自然也早看不清眉眼五官了。她一手撑着伞,一手拎着一块只拿半张油纸包包裹的猪肉,不知是因为包扎的太过草率还是那半张油纸委实不够,眼瞧着那油纸都快被浸的渗出油来了。 “崇言,”先前才因为确认他看上的不是上了年纪的“花娘”松了口气的林彦准备喝口茶压一压心中那个骇人的猜测,只是在入口前,眼见着他的目光一路跟着那位小山身形的女子没有移开,他到底在入口喝茶前忍不住问了出来,“你……看的该不会是她吧!” 季崇言目光没有移开,眼神亮的惊人,默了片刻之后,恰逢此时一阵风吹来,吹的那“小山女子”胸前的两条系了蝴蝶结的绸缎随风扬起。 “冰肌玉骨,步步生莲!”他忽地发出了一声感慨。 林彦才入口的茶彻底喷了出来。 一旁的小厮也是目瞪口呆,以至于没了以往的谨慎寡言,脱口而出:“此女身形壮如小山,世子爷眼睛是不是出毛病了?” 真是要命了!真要让世子爷将那女子带回去,国公爷一定会打死他的! 比起这两人的惊愕,季崇言却看的目不转睛,直到视野尽头再也看不到那个“小山女子”才收回了目光,又恢复了往常淡然倨傲的模样。 林彦伸手毫不犹豫的掐了一把一旁的小厮,听小厮口中发出了一声惨叫声,才不敢置信的看向季崇言,骇然道:“居然是真的!”不是做梦啊! 季崇言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什么真不真的,只是淡淡道:“自然是真的!” 说这话时他连问都没问林彦指的是什么。 若非他那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霸道而傲慢,林彦当真要以为他是开玩笑的了。 “冰……冰肌玉骨,步步生莲?”林彦指着那道一手撑伞一手提着一块渗油猪肉远去的背影手指微微发颤。 相比小厮和林彦的惊愕,季崇言神色淡然,反问林彦:“不是冰肌玉骨?” 林彦想了想那露出的一段净白如玉的肌肤,倒确实能称之为冰肌玉骨。 “不是步步生莲?”顿了顿,季崇言又问。 林彦想起那远去的小山似的背影,不去看她手里那块渗油猪肉的话,那施施然走动的样子,倒没有寻常所见胖者的佝偻自卑,一步一行,裙裾飞扬,撇去比寻常人大了好几个号不止,倒确实可以算是步步生莲。 只是……林彦还是有些无法回神的看着季崇言。 虽说从季崇言的表情上已经看出了几分端倪,毕竟这位霸道傲慢的世子爷自小到大若非不得已,倒一直是个心口如一的主,可林彦还是忍不住问他:“你喜欢这样胖的?” 这京城里那些婀娜多姿的美人若是知道传闻中的长安第一公子竟喜欢这般的女子,怕是以瘦为美的长安城一夜之间便要变天了。 不,关键是那位“冰肌玉骨、步步生莲”胖的已然看不出美了啊,都已经无法看清眉眼长相了呢! 季崇言认真的想了想,摇头道:“我不是喜欢胖的,我就是觉得她极美。” 林彦听的目瞪口呆:他确实觉得一物降一物,这世上总会有人降的住季崇言这号妖孽,可没想到降住这号妖孽的居然是一尊“弥勒佛”呀! 第三十六章 宝陵茶楼 古人“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果然有些道理。 林彦陷入了沉默,比起尚在原地不能接受的小厮,倒是渐渐缓和了过来。 他看着还坐在原地喝茶不曾动身的季崇言道:“你既难得找到了这位‘冰肌玉骨、步步生莲’怎的不追上前去问她姓名家住何方?以你的品貌,怕是鲜少会有女子拒绝于你。” 季崇言默默喝了口茶,将茶杯放到一旁,道:“我只是觉得鲜少遇到如此合眼缘的女子,多看了两眼罢了。” 这可不止两眼吧,都一路追到茶馆了。林彦腹诽。不过,若是崇言当真心动的是方才那位拎猪肉的女子,倒是可以省了不少心,不用操心情敌之事了。毕竟这世间如崇言这般第一眼看到那位女子是“冰肌玉骨、步步生莲”而不是壮如小山般“夺目”身躯的恐怕不多。 “如此一来倒是显得我肤浅了。”林彦此前从未发觉自己这一处缺点,不由生出了几分愧疚。他以往还自忖自己不是那等以貌取人相交之辈,可今日比起崇言这一茬到底还是输了。 “不是合眼缘我便要带走的,更何况这还是个人,不是物。” 季崇言的这句话总算让小厮松了口气。 他是个大俗人,只知晓自家世子爷若真将方才经过的那位女子带回去,国公爷定然不会同意的,身为小厮的他一定会被打的皮开肉绽的。 好在世子爷还是世子爷,“众人皆醉我独醒”清醒着呢!便是个绝色女子,再合眼缘,也不能只见一眼便失了魂一般不管不顾不是吗?方才那位甚合世子爷眼缘的女子兴许性子与世子爷不合呢! 毕竟如世子爷这样的,他还未在京城看到过第二个能与他性子相合的女子呢! 林彦端着一杯茶重新在位子上坐了下来,神情复杂的看向对面的季崇言:他倒自始至终该看便看,看完喝茶,淡定自若,如此一来倒显得他同一旁的小厮有些大惊小怪了。 可这也着实不怪他,谁能想到这位一向自视甚高、眼高于顶的突然便来了个合眼缘的女子,更何况这位合眼缘的女子委实与一般人印象中的“合眼缘”不一样,这世间恐怕也只有崇言能觉得合眼缘了。 果然纪大人说得对,审美这种东西真真是千人千面,各有不同,他季崇言的审美同他那张脸一样都是当世独一无二的。 不过,回忆了一番方才见到那女子的情形,林彦正要送入口的茶杯却突地一顿,而后神情一肃,忙对季崇言道:“方才那个女子身上的襦裙是京城流霞庄的流云锦,看襦裙式样以及披帛脚上那道红印,应当是出自长安彩衣阁绣娘之手。以她的身形必是不能直接买了做好的成衣回去的,需要人亲至彩衣阁定做,所以她本人必然是去过京城又或者干脆是自京城而来。不管如何,能在流霞庄、彩衣阁买东西的必然不会是寻常小户之家的女子,她身边虽只跟了一个侍婢,可一旁那个拔刀护卫身手十分了得,这整个宝陵城符合的了这种推断的当地权势没有几个,可从不曾听闻宝陵城有这等大小姐。所以由这些可以推断出她极有可能是自长安来的,而近日长安确实有一位符合这一切的女子来了宝陵,她……” “姜四小姐。”季崇言神情平静的说道,不等林彦开口问他如何推出的身份,他便道,“我在长安见过她,当时季崇欢仰慕她才华与她相见,激动不已,一番收拾之后过来见她,见面时却生生被吓昏了过去,我当时在临街的茶馆二楼正巧看见了这一幕,还顾念着好歹都姓季,顺便帮忙叫了大夫将他抬回去。” 林彦:“……”原来是见过,难怪能如此斩钉截铁的说出那女子的身份。咦?不对啊!既然见过,那崇言他怎的今日的举动好似没见过她一般呢? “当时的她与现在的不太一样,”说到这里,先前神情还是平静的季崇言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之色,“言行姿态都与今日不同,就好似……就好似……换了个人一般。” 林彦听到这里,对季崇言道:“我是大理寺查案的,不是庙里装神弄鬼的道士。”若说换了个人,一则实在想不通有人要去顶替姜四小姐的理由,毕竟只是一个养在闺中的女子而已;二则便是想要顶替姜四小姐,以姜四小姐的皮囊,要找个同她一样的并不容易,就算要顶替,这走到哪儿都如此显眼的身形,便是当真寻了个一样的,也不知要如何调换才能躲开众人的耳目。所以,姜四小姐被人替换的可能性是极低的。 “哦,对了,她身边那个丫头,比那一日多了颗痣,一开始我还以为看错了,没想到方才风大,她脸上淋了雨,痣被雨水一冲便化开了,想来是点妆的手段。”季崇言淡淡的说道,“这手段倒是比宫里头那些什么连在一起的连绢眉好多了,有些意思。” 林彦并不意外季崇言能将细节说的如此清楚:毕竟两人的记性皆不错,若非如此也不会成为多年的朋友了。 “既是同一个人,你那日在长安的茶馆不觉得她美,今日却觉得她冰肌玉骨、步步生莲?”林彦反问他。 季崇言脸上的疑惑之色还未退去,认真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道:“不错。” “真是够坦率的。”林彦感慨,又问季崇言,“那你改日再见了不会又不觉得她美了吧!” 季崇言摇头,道:“如今日这般便是美的。” 说话间听包间外一阵喝彩声传来,外头说书先生还在说着:“那赵小将军被困白帝身死当晚据说有神仙带走了赵小将军,羽化登仙去了,留下的只是一具肉身凡胎的躯壳……” 因着才从河东祭拜完赵小将军过来,此时听宝陵城这里的说书先生在说着赵小将军的事,林彦忍不住笑道:“这宝陵城的茶馆也挺有意思的,长安茶馆的说书先生都鲜少说赵小将军的事了,宝陵这里却还说着,”说着这话,他一手撩开包间的垂帘向外望去,看了片刻茶馆里的茶客之后,他转向包间里的季崇言道,“楼下座无虚座,看来这宝陵百姓还挺喜欢听这赵小将军的故事的。” 长安茶馆因说书先生鲜少提及此事,莫说知晓赵小将军旧事了,就连知晓赵小将军这么个人的,知晓和今上同父同母的不止昭云长公主还有一位年十九便早夭的少年将星的都极少了。 赵小将军这个人在长安城已有多年不曾被人提及,若非他与季崇言一个来自大理寺需要时常翻阅卷宗查案。一个是赵小将军的亲外甥,恐怕也未必能注意到赵小将军的事。 第三十七章 荸荠狮子头 姜韶颜还不知道出门买肉的功夫便入了人的眼缘,便是知道了,恐怕同林彦和那小厮的反应也不会有太大区别。 毕竟谁能想到如此以貌取人的季崇欢会有个如此不以貌取人的堂兄季崇言? 将猪肉拿回姜家别苑,洗净之后,香梨便兴冲冲的洗了手过来帮忙打下手了,不过姜韶颜却是难得拒绝了香梨的帮忙,朝小午招了招手,道:“小午,过来帮个忙!” “四小姐?”抄手而立的小午闻言略有些不解的走了过来。 姜韶颜将两把菜刀交到他手中,指着肉比划道:“先剔筋落,接着切成碎丁,略斩剁,切记块切的太大或斩成肉泥都不行。” 言简意赅的讲述了一遍,而后又亲身上阵切了会儿做了示范,姜韶颜便放心的把菜刀交给了小午,让香梨拿了小板凳过来将路上买的一篮子荸荠洗净了削皮。 做过几回水果羹的香梨皮虽然削的依旧一般,可比起最开始削完皮只剩小半个水果来,如今的香梨至少能留下大半个水果了。 削好第一个荸荠,香梨便兴冲冲的将荸荠递给姜韶颜,姜韶颜却摇了摇头,道:“吃不得,一会儿与肉一起烧了吃。” 其实荸荠生吃口感也是不错的,方才路上小贩便道生吃清甜味道不错。 不过骨子里是个现代人的姜韶颜唯恐荸荠里有寄生虫多数时候都是做熟了吃的。 先时同惠觉禅师和静慈师太他们只道了纯肉馅的狮子头做法,因路上看到了荸荠,她便生出了多做几种狮子头的想法。 经典的纯肉自然不可少,加了荸荠被称为“马蹄狮子头”的也要,再加上静慈师太最爱的蛋黄,将蛋黄裹入其中便成了蛋黄狮子头。 果然万物皆可蛋黄,这当真是一道包容度极高的食材。 香梨挖起蛋黄来已经很熟练了,姜韶颜很放心的把挖蛋黄的任务交给了她,将削了皮的荸荠切成米粒大小放在一边备用,而后便去看那边小午切好的肉了。 姜韶颜没有看错人:舞得一手好刀的小午耍起菜刀来可谓无师自通,不管劲道还是耐心以及准头都是一等一的好,切出来的肉她十分满意。 因着考虑到一路马车颠簸,唯恐路上颠簸的散架了,毕竟姜韶颜对于菜式的“色”要求也是颇高,于是,在先前的做法里她特意加了一步炸的步骤,先下锅将狮子头炸成型,待到明日见静慈师太前用一个时辰隔水蒸上一蒸便可了。 当然,姜韶颜不是个会亏待自己的人,同香梨分食了一个蛋黄狮子头,剩下的马蹄狮子头和荸荠狮子头则给小午当暮食吃了。 姜韶颜对狮子头的味道心里有数,毕竟还是很信任自己这条舌头的,可香梨却紧张不已,巴巴的望着吃完狮子头的小午要给个评价。 可怜小午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句文绉绉的形容来,不得已,只得如实道:“嫩如豆腐,很好吃,想来应该甚得老人家的喜欢。” 这倒是一句实话,这等软烂丰腴的肉菜确实很适合老年人的口味,姜韶颜想着,可惜姜兆年纪不够大,那个姜老夫人对原主又委实太差,她实在懒得对姜家除姜兆之外的人下功夫。 毕竟,既然打定主意做条咸鱼了,那便安心躲在姜兆羽翼之下好了。 做完狮子头,将厨房收拾了,香梨没有忘记把做好的狮子头带回东院去。 “大公子什么事做不出来?连装牡丹花卤子的罐子都要偷呢,我可得小心他莫要偷走了!”如护食的崽子一般,香梨很是小心谨慎。 姜辉啊!姜韶颜再一次想起了这个人,她实在不敢高估姜辉的下限,于是问小午:“那个姜辉近日如何了?” 小午道:“听闻昨日他对白管事道身边没个婢女不方便,要问白管事借个婢女过去伺候,被白管事拒绝了,他便放了狠话要白管事好看。” “姜辉的狠话啊……”姜韶颜愣了愣,道,“那没事!他天天放的,不用在意便好。不过他那手脚好了么?居然还有心思惦记婢女?” 这还真不是姜韶颜低看他,毕竟调戏婢女这种事姜辉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手已经好了,腿还未好。”小午说着,看着向这边走过来的白管事,道:“白管事来了!” “四小姐。”走过来的白管事朝姜韶颜施了一礼之后,开口说道:“大公子那里要预支五百两银子。” 姜韶颜没有出声,等白管事继续说下去。 预支银子不算什么大事,更何况五百两也不算得巨款,可那是伯爷之于四小姐的,不是大公子的。白管事心里清楚的很,自然不会姜辉要,他便给。 至于姜辉要钱的原因,白管事道:“听闻大公子最近找了个黄神医帮他治腿,力求半个月之内养好腿脚早早回京。” 若是治腿的话,预支银子倒不是不可。姜韶颜想了想问白管事:“这黄神医是什么人?宝陵城的神医吗?治腿脚很有一手?” 白管事闻言却是面色古怪,顿了片刻之后他道:“我不曾听闻过什么黄神医,是他那个小厮双寿找来的。” 姜韶颜:“……” 这种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神医……虽说确实有这个可能,可多数时候不是骗子居多么?况且看白管事的脸色,这黄神医也不像什么靠谱的。 “那就莫要给了,若是到时候当真治坏了腿脚,没得还要怪到我们身上。”姜韶颜想了想,道。 话才说完,便听身后一道愤怒的声音响了起来:“姜肥猪,你凭什么不给我钱?” 姜辉过来的时候正听到了这一句话,闻言当即怒不可遏的质问了起来。待到质问完,便看到姜韶颜转过身来,这一刻,那张明明已经胖到看不清五官的脸上不知为什么竟让他看出了几分嘲讽来,眼看着她伸手向自己指来,开口道:“凭什么?就凭姜兆是我爹!” 顿了顿,不等他开口,姜韶颜又道:“你只是个侄子,哦,不对,是大侄子!”姜兆的侄子不止姜辉一个,可女儿却只姜韶颜这一个。 这话听得姜辉气血一阵上涌,对上姜韶颜那张平静的脸,本能的抬手打了过去:“你故意的!” 一旁的小午看的脸色顿变,正要上前,却见姜韶颜不等他出手便眼疾手快的抓住了姜辉挥到半空中的手,而后只听“咔嚓”一声,姜辉的惨叫声也随即响了起来。 惨叫声中,姜韶颜缓缓松开了姜辉的手,而后两手轻轻拍了拍手上也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灰,淡淡道:“这才叫故意的,姜辉,你的手也太脆弱了!” 早听闻人一处脱臼之后便会比别处更容易脱臼,嘉风轩的胡汉三先前因着姜辉讹钱便将姜辉的手弄脱臼了,如今看来张神医说的果然是真的。 看着捂着手痛的大呼小叫的姜辉,姜韶颜神情平静:看来她果然不是什么好人,曾经张神医教她的本事没有被用来救人倒是用来“害人”了。 第三十八章 送鱼的故友 “总之,钱你莫想要了,若是实在想要便回家找你爹要去,而不是找我爹!”朝着姜辉指了指,姜韶颜一点也不客气的再次祭出小午警告他,“你再惹麻烦,我让小午揍你!” 突然被提到的小午脸蓦地一红:欺负人这种事他还不是很习惯,总有些不好意思的。 姜韶颜看了他一眼,倒是读懂了小午脸红背后的含义,开口安慰他道:“唯手熟尔。” 熟练了往后便不会脸红不好意思了。 既然能用最简单的办法解决姜辉,姜韶颜自然不会用麻烦的。若是连解决姜辉这种人都要她动脑子,那该多累啊! 不知道是不是姜韶颜的警告起了作用还是真明白了姜兆是姜韶颜的爹不是他姜辉的爹,被教训了一顿的姜辉回去之后出人意料的没有砸东西,一晚上都安安静静的没有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姜韶颜虽然有些意外,不过对于姜辉难得的识趣还是很满意的。 隔日一大早姜韶颜便去厨房蒸了昨日做好的狮子头,除了带去几个清蒸的之外,还特意带了鸡汤,煮好的鸡汤用纱布过滤之后清如白水,将狮子头放入圆盅里浇上清汤,加青菜枸杞点缀,很有几分意境。 带着狮子头与盛放的器皿上了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半个时辰便到了光明庵。姜韶颜走下马车,同香梨拎着一食盒的狮子头走在前头,小午则拎着盛放狮子头的器具跟在了后头。 走到庵后静慈师太所处的位置时却见静慈师太不复往日见她时的闲适肆意,而是穿了一件颇为正式的缁衣盘腿而坐愁眉不展。 姜韶颜拎着食盒走过去,开口问道:“师太何故忧心?” 静慈师太指了指对面的蒲团道了声“四小姐来啦”便开始叹了起来:“近几日见了一位故人,当年见时她机敏聪慧,如今见到时却是三言不知两语,是以有些感慨物是人非。” 三言不知两语……这词新鲜!姜韶颜心道。不过面对静慈师太,她还是认真的问道:“是那位故友上了年纪患了呆症吗?” 古人所谓的呆症同现代人口中的阿兹海默症大体是指同一种病症,便是现代都没有办法治疗,古代亦是如此。 “倒不是呆症,是很多年前头被人以棍棒重击过,”静慈师太解释道,“自此便记不得事了,有时候连人都认不清楚。每每思及她当年聪慧机敏的样子,想到如今她这样便觉得物是人非。” 这种事……姜韶颜作为一个外人除了安抚也做不了别的。 安抚了几句静慈师太之后,听静慈师太又道:“说她记事吧她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说她不记事吧,又记得我做的奶汤鲫鱼,真叫人心中戚戚怅然!” 姜韶颜这才恍然:原来奶汤鲫鱼是这么来的!如此的话,静远口中那两个相貌不错的年轻人大抵也是静慈师太故人的后辈了。 既是托了这位故人的福尝到了这一口奶汤鲫鱼,姜韶颜思及自己多带的一盒狮子头,心道这盒狮子头大概有去处了。 静慈师太那位故人年岁应当不小了,这软嫩如豆腐的狮子头应当正合那位老人家的胃口。 陪着静慈师太说了会儿话,姜韶颜便打开了食盒,将带来的狮子头取了出来,待到姜韶颜浇汤摆盘之后,静慈师太才学着姜韶颜用羹勺舀了一勺,入口之后,她双目立时一亮:“这般鲜嫩!” “师太觉得好便好。”姜韶颜笑眯眯的陪着静慈师太品狮子头。 不出所料,虽说纯肉的与加了荸荠的马蹄狮子头静慈师太都喜欢,可蛋黄爱好者静慈师太还是最好那一口裹了蛋黄的狮子头,甚至连连表示往后要腌一坛子咸鸭蛋送给姜韶颜,且看看这蛋黄在她手里还能做出什么花样来。 姜韶颜自是满口应了下来,就以那奶汤鲫鱼的水准来看,静慈师太腌的咸鸭蛋应当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又陪着静慈师太说了会儿话,姜韶颜便起身告辞了。 静慈师太这一身正式的缁衣显然不是为她准备的,而她来时尚早,还不到光明庵开门的时辰,等闲来拜访的来客也不会这般早就过来。 况且昨日下过雨的庵门前若是停过马车想也是看的出来的,可他们到时,门前并无车马痕迹,显然还有贵客在后。 姜韶颜分析出了这一通之后自然没有多做打扰早早便告辞了。 静慈师太看着她笑容不减:便知道姜四小姐察言观色甚是厉害。这等不消自己明言,对方便已清楚的灵慧让静慈师太很是感慨:如此聪慧玲珑的女孩子若是没有中那扰人的毒,该多好啊! 临女孩子离开时,静慈师太特意送了她一篓子鲫鱼,比起先前那几尾大的,这一篓子鲫鱼便小了不少。 姜韶颜只看了一眼,便猜到了鲫鱼的来处:“又是先前那两位相貌极好的年轻公子送的吗?” 静慈师太没有问姜韶颜从何处得知的消息,想也知道是静远走漏的风声,是以只笑着说道:“准确的说是其中那位‘郎艳独绝’的年轻公子送的。” 郎艳独绝?这评价可不低!不过既是从颇见过世面的静慈师太口中说出来的,姜韶颜倒是也生出了几分好奇,不知道那所谓“郎艳独绝”的公子生的何等模样。 “我擅长的菜式不如你多,这一篓子鲫鱼个儿小了些,拿来炖汤刺太多,便给你了。”静慈师太说着不忘朝姜韶颜眨了眨眼,“若是想到了好的做法,记得带些来与我尝尝。” 姜韶颜爽快的应了下来,同静慈师太告辞之后便出了光明庵。 马车摇摇晃晃的往姜家别苑行去,坐在马车里想着如何解决这一篓子个儿小刺多的鲫鱼的姜韶颜自然没有功夫去看窗外,自也没有看到从光明庵出来走上大道时便有两人骑着马对向而来。 宝陵是个“慢”地方,路上悠悠走动的马车、驴车不少,骑马的却并不多见,外头驾着马车的小午自然便往那里扫了一眼:到底是在宝陵,对面的两人便是骑在马上也是悠悠的走着,不似长安城,纵马疾驰而过的不在少数。 不过即便是悠悠走着,跟在姜兆身边也算见过世面的小午还是一眼便看出对面二人骑得马皆非凡品,都是难得一见的神骏。当然,神骏的主人也是风姿过人,骑着马走在宝陵街头如一道风景般引得路边不论男女老少皆纷纷望去。 左右同他们无关!小午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认真的驾着马车与那两人擦身而过。那一篓子鲫鱼腥的很,若是一个不留心翻出来这马车连同里头的人都少不得一番麻烦的清洗了。 “崇言,”林彦认出了驾车的小午,朝马车离去的方向努了努嘴,道,“你冰肌玉骨、步步生莲的姜四小姐身边的护卫。” 这护卫在驾马车,那马车里的多半就是那位姜四小姐了,想到季崇言昨日的举动,林彦就觉得如同做梦似的。 “我看到了。”与那辆马车擦身而过的季崇言拉住了缰绳,回身望去,“我不仅看到了人,还看到我那一篓子鲫鱼就在她的马车里。” “原来她便是静慈师太那位忘年交!”上次那个红脸的静安说过那尾鱼送给了静慈师太的忘年交,想到静慈师太送回来的奶汤鲫鱼,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季崇言忽地轻哂了起来,“我倒是有些期待这次静慈师太的投桃报李了!” 第三十九章 念旧 原本以为那一篓子小鲫鱼的回报要等到下一次,没想到今日上门便得了一次回报。 虽说已经知道了上次那尾鲫鱼的去处,可从静慈师太嘴里亲口说出也是头一回。 “先前季施主的那尾鲫鱼送了老尼的一位忘年交,这是她今日送来的还礼。”将食盒递过来静慈师太不忘将吃法细细说上一遍,如此新鲜的吃法也算少有,想来那位今夕不知何年的柴施主食了也会开心的吧! 季崇言瞥了眼那圆盅里拳头大小的肉圆子一眼,想起昨日那块她提在手里的肉,眼里便不自觉的多了几分笑意:原来她昨日出门是为了这个! 将食盒放至一旁,便要聊起今日的正事了。 “惠觉老友还未回来,不过你先前问到的整个江南道的神医,贫尼倒是略知一二。”静慈师太说着从袖袋中取出一封信交给了季崇言,虽是担忧故友,可静慈师太依旧选择说了实话:“若论这天下的大夫也没几个能比得上宫中太医署的了,季施主若是能寻到神医自是最好,不能也莫要强求了!” 季崇言抿了下唇,点头道:“师太放心,晚辈省得。” 静慈师太没有错过他方才下意识抿唇的举动,却没有点破。 这位季施主生于前朝将门,长于今朝名门,待到成长时陛下已然登基为帝。人又少年聪慧,颇有手段,甚得帝心。如此身世手段都不缺的人,过往所求怕是鲜少有过失败,是以自然不会这般轻易放弃,所以那一句“师太放心,晚辈省得”两人皆知他不会如此轻易省得的。 话说回来,眼前这位季施主的相貌还当真是像极了那位少年早夭的赵小将军,只是比起那位赵小将军来更有几分手段。 正这般想着便听面前的季崇言开口了。 “静慈师太!”季崇言开口唤了她一声,待到静慈师太的目光落回到自己身上之后才又开口道,“我们这一路行来,至宝陵倒是才发觉宝陵城中的人很是念旧。” 此话何解?对着面前与那位赵小将军相似的一张脸,静慈师太却不敢如面对赵小将军一般随意,忍不住将心提起了几分。 “我们这一路自长安南下,经过不少城池,甚至还在清明祭祖当日绕道河东,最后才至宝陵,却发现唯有这宝陵城的百姓爱听二十年前的旧事。”季崇言淡淡道。 面前摸着佛珠的静慈师太脸色微变:一路都无人谈及二十年前旧事了,却唯有宝陵还在谈当年的旧事? “师太多年不曾出过宝陵了吧!”季崇言顿了顿之后,不等静慈师太出声便又开口了,“长安城如今已鲜少有人在提赵小将军的事了。” “旧人旧事总要过去。”静慈师太此时也已恢复了先前的平静,淡淡道,“宝陵这个地方是个未曾被战火波及的福地。” 前朝覆灭方才二十载,二十载的时间还不足以让大周江山稳固。更何况今上带兵攻入长安时,前朝那位昏君是选择的主动开城投降。今上不想让战火波及长安城,便接受了昏君的投降,并将那位昏君封为“静王”贬去封地。可就在静王出发前往封地的当晚,他却突然死了。对于静王的暴毙,民间便有人猜测是今上看似宽宏大量,实则气量狭窄,暗地解决了静王,天子出尔反尔自然不是什么好事;数月前京畿道一带滴雨未下,旧事便又被翻了出来,这次还多了个谣言道今上当时并非不想强攻长安城以绝前朝后患,是那位前朝昏君也就是后来的静王知晓了今上的一个秘密,使得今上不得已接受了静王的投降,而后静王突然身死则是今上为了秘密绝人之口暗地里派人杀了静王。所以京畿道一带滴雨未下是静王在喊冤,不过好在后来京畿道一带下了雨,才暂且断绝了静王喊冤的说法。 这些事,静慈师太即便足不出宝陵也能从南来北往的香客中知晓一二。寻常人,尤其是对静慈师太这等打定主意颐养天年不想掺和旧事的人而言是决计不想掺和进什么政事的,来宝陵这个未被战火波及的福地也多是存了这个心思。 此时骤然得知这个消息,静慈师太自然有些忧心,不过这忧心很快便释然了。宝陵未被战火波及,也从未有什么支持前朝亦或者他人的将领与宝陵有关,自然就不存在什么前朝余孽之说了。 因着要提赵小将军便免不了要提二十年前的旧事,大周建朝方才二十载,为朝政稳固,二十年前改朝换代的旧事自然少提为妙,如此不提赵小将军自然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城中百姓于朝事上知之甚少,爱听赵小将军的事也不过是倾慕英雄故事罢了!”静慈师太说道,“季施主应当是多心了。” “我亦不想多心,然数月前国库被盗走了十二颗夜明珠,圣上命我与大理寺追查被盗夜明珠之事,先前便有被盗的夜明珠出现在宝陵嘉风轩。”季崇言说到这里,声音不由软和了几分,“师太当知我会将柴嬷嬷留在宝陵,自是不希望宝陵牵连进什么无妄之灾的。” 静慈师太拨着佛珠的手顿了一顿,半晌之后,她开口道:“我在宝陵多年,倒是当真未发现什么古怪之事,不管是当地官员还是权贵豪绅皆是寻常,并无异样之举。” “若只是个巧合自然再好不过了。”季崇言说着提着食盒起身向静慈师太施礼告辞,“师太若是还能想到什么可遣人来告知崇言一声,我与林彦会在宝陵城逗留一段时日。” 静慈师太闻言立时点头允了下来:“这是自然,老尼亦不希望宝陵牵扯进无端的灾祸之中去,季施主放心便是。” 从光明庵出来之后,林彦便忍不住开口问季崇言:“怎么样了?” 季崇言摇了摇头,道:“静慈师太道未发现什么异样。” “那便奇怪了,难道当真只是个巧合不成?”林彦有些不解,正思索间目光落到了季崇言手中提着的食盒上。 “这是静慈师太的投桃报李?”林彦有些诧异,“那篓鱼不是还在姜四小姐的马车上呢么?” “是奶汤鲫鱼的投桃报李,听说此菜名唤狮子头。”季崇言难得的开口多说了几句,眼底微微发亮,“听静慈师太道此菜嫩如豆腐,很适合柴嬷嬷的胃口。” “好威风的名字!”林彦听罢倒是生出了几分好奇,“也不知是个什么味道,只可惜你我是吃不到了。” 跟柴嬷嬷抢吃食,这谁做得出来? “是你吃不到,我应当吃得到。”季崇言闻言却认真的驳斥了他一句,道,“柴嬷嬷最疼赵小郎君了,怎会不分与我吃?上次的奶汤鲫鱼我也是吃到了的。” 林彦:“……” 现在又变成赵小郎君了,先前柴嬷嬷做帽子时他怎的不是赵小郎君了? 第四十章 腊肉 林彦感慨了几声“男人果真善变”云云的,却没注意这一句把自己也骂了进去。 感慨的再多也是吃不到那威风的狮子头的,到了宅子,林彦便干脆直接去了书房,没有打扰这位“赵小郎君”同柴嬷嬷的用食。 到底是老饕了,静慈师太的判断很是不错,又或者说是她的判断很是不错。柴嬷嬷很是喜欢这道威风凛凛的狮子头,打趣道“自己吃了也会如狮子一般强壮”,季崇言应和了几声用羹勺舀了一勺马蹄狮子头入口。马蹄又可称为荸荠,加了荸荠的狮子头比起寻常的狮子头多了几分酥脆松软的口感,不过牙口不大好的柴嬷嬷便不适合吃了,自然便到了他这里。 一边舀着圆盅里的狮子头一边听着柴嬷嬷唠叨,季崇言没有打断柴嬷嬷说话。“食不言寝不语”这一套原则在柴嬷嬷身上他自不会强求。 照例教导了一番赵小郎君如何去夺那位大小姐的芳心,季崇言边听边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到底是跟林彦在一起混久了,他多少也沾了些大理寺的习惯,身边人的过往都知根知底更别提柴嬷嬷了。 柴嬷嬷在赵家呆了一辈子,不曾婚嫁。年轻时听闻倒也相中过府里一个高大强壮的护卫,聪慧机敏的柴嬷嬷彼时在赵家可是主家面前得宠的丫鬟,那护卫除了高大强壮相貌尚可之外却只是个寻常护卫。一个寻常护卫竟入了主家面前大丫鬟的脸,那护卫受宠若惊,自是无有不应的道理。可没想到最后这样一个护卫居然还是叫一个相貌和本事远不如她的寻常丫鬟抢走了,宁肯被赶出赵府也要娶那丫鬟。可见这男女之事上柴嬷嬷同不会夺取女儿家芳心的赵小郎君不过半斤八两,如此教导出来的赵小郎君能得了那位大小姐的芳心才是怪事了。 不过柴嬷嬷可半点不觉得自己的教导有问题,说了一通之后还不忘问他:“小郎君,你可听明白了?” 季崇言点了点头,应的面不改色。 答应柴嬷嬷的可是赵小郎君,同他季崇言有什么关系。 自觉说完了正事的柴嬷嬷这才又道起了旁事:“我想了想郎君正是长个儿的时候,那布虽好却也不是顶好,而且一件衣裳做了怕是余下的便做不了帽子了,不若便将那布给你姐夫做件衣裳和帽子,我算了算他身量文弱些刚刚好。” 吃完狮子头正在喝茶漱口的季崇言闻言忍不住挑眉一哂:“好,就给……姐夫做吧!” 那匹布给他爹做衣裳和帽子倒是正合适。 “你阿姐可不会这些针线,上回好不容易绣了张帕子,手都伤成那样了。依我看咱们赵家的大小姐哪用会这些针线活?随便去针线坊的老妈子那里拿几条送给你那姐夫得了!”柴嬷嬷不仅心疼赵小郎君,赵大小姐也是一样心疼的。 季崇言闻言眼里笑意更深,点头道:“柴嬷嬷说的是,我这就劝劝阿姐去,去针线坊拿两条送去打发他便是了!” 想不到柴嬷嬷看似糊涂,于有些事上倒是真的看的明白。 不知是本性如此还是头上受了伤才变的如此的,柴嬷嬷说起话来总是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的,说完衣裳便又自顾自的跳到了吃食上。 不过好在季崇言也跟得上她,便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同她闲聊。 夸了两句方才入口的狮子头之后,柴嬷嬷便开口说了起来:“小郎君,来了宝陵莫忘了去附近的金华县城买些腊肉回去。长安的腊肉不大好,金华的腊肉却是顶有名的,定要多带些回去,做菜的时候放一些很是美味。” 金华县城离宝陵也就一日的路程,若是急着要的话一日一夜便能赶一个来回。不急着要的话,驾了马车去两天的功夫也能带回一马车的腊肉回来。 季崇言想了想,果断挑了第二种,准备让人拉一马车的腊肉回来。 他原本在吃食上并不讲究,毕竟不管是国公府还是宫中的御厨亦或者长安如同庆楼这等地方的厨子手艺都不错。说句有些遭人恨的话,吃惯了山珍海味,便鲜少有什么吃食能入眼了。 今日这一圆盅的狮子头却是实实在在的引起了他对吃食的兴趣,一则委实是有趣味道又好,二则大抵也是因为做狮子头的人的关系。 不可否认的,她身姿确实略丰腴了些。可那一日斜风细雨之下,他看她施施然走来,满街的脂粉仿佛瞬间成了陪衬。那一瞬间,他大抵是当真有些明白何为“风姿”二字了,真真让他在一瞬间完全忽略了本该第一眼看到的她的身姿。 若是让姜韶颜听到季崇言心里所想,怕是对他头一句那“略丰腴”的“略”字便不敢苟同。不过姜韶颜此时自是不可能听到季崇言心中所想,倒是在那日常买猪肉的屠户那里也听到了金华盛产腊肉的说法。 屠户对这位身形比自己这个屠户还要大上一小圈的权贵小姐印象颇深,见她一连照顾了自己好几次生意便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若说猪肉,这附近金华县的猪肉很是有名,不同于寻常猪肉煮一煮就盐吃的做法,他那里的肉是用秘法腌制出来的,拿来就着菜一起炒倒是别有滋味。不过这肉也贵得很,比黄记的卤牛肉卖得还贵呢!” 原本听到腊肉两眼放光的姜韶颜在听到他最后一句话时便歇了心思。 虽说腊肉的味道确实不错,可比黄记卤牛肉还贵的话,姜韶颜便有些不舍得了,毕竟姜家的钱还没多到无处花去,慧觉禅师与她的药方中有几味药可是要花大钱的。 当然,真正让她歇了心思的原因还是她会做腊肉,只是这做腊肉是要时间的,短时间之内急不得。 不过中原大地美食多得很,腊肉虽美味,也不急于一时嘛!姜韶颜这般想着安慰自己,只是不想不过眼还好,过眼了,到底是往心里去了。 隔日一大早,姜韶颜顶着发黑的眼底睁开了眼睛。 便知道好吃的东西过不得眼!昨日一闭眼她便做了一晚上的梦,梦里冬笋火腿、蜜汁火方、水晶肴蹄一样一样接踵而来,哦,对了,还有一钵腊肉八宝饭,真是好吃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第四十一章 鲜肉与腊肉 想吃腊肉!姜韶颜看着头顶的帐蔓发了片刻的呆之后倏地一下子爬了起来,不去买金华县那比卤牛肉还贵的腊肉,那便自己做好了! 腌腊风干之术是老祖宗便有的手艺了,不仅上辈子就连原主本人记忆里也是吃过腌腊肉的,只可惜大抵当真是没遇到会吃懂吃腊肉的厨子,外加长安并没有出名到声名远播的腊肉。不会挑买腊肉加上不会做腊肉菜,记忆里腌蜡肉做出来的味道简直不敢恭维。 远的不说,就说原主记忆里前年过年的时候还吃过腌腊肉,可不会做腌蜡物的厨子再加不会挑腌腊肉的采买,双剑合璧之下炖出了一只咸的发苦,油的发腻的猪腿,原主只吃了一口便不再入口了,自此之后再也没碰过腌腊肉,这一点姜韶颜觉的颇为可惜。 这大概就是吃错一道不好吃的菜以至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吧! 不过姜韶颜是从来不怕吃错一道菜,虽然没买到猪腿,可猪肉却买了不少,姜韶颜一大早洗漱完便匆匆跑到了厨房,肥的、瘦的以及肥瘦相间五花的都挑了两条,开始给猪肉一遍一遍的做马杀鸡。 腌肉的手法大同小异,可便是其中的“小异”才造成了味道的各自不同,有原主吃到的那种咸的发苦、油的发腻的整只大猪腿自也有价格比卤牛肉还高的金华腊肉。 用什么盐的讲究以及腌制的手法都会造成个中味道的不同。几次上盐和马杀鸡轮番之后便要开始清洗、晾晒再加上后面发酵等多种步骤,可谓真正的工序繁杂,不过若是没有这般繁杂的工序,每一步的讲究也不会凝结成那样的美味。 姜韶颜回忆着曾经吃过的腊肉的美味将马杀鸡完的腌肉用绳子捆的结结实实的挂在了檐下,风一吹来,腌肉彼此碰撞发出一阵都有的“肉声”,跟一排肉风铃似的。 只可惜这肉风铃只能看不能吃。 这是一道真正凝结了时间的美味,讲究的很。 能看不能吃……对着腌肉默默的吞了吞口水,姜韶颜走到一旁,翻了翻昨日带回来的那一篓子洗剥干净的小鲫鱼。 今日太阳不错,晒了半天的小鲫鱼已经半干了。 昨日马车上她便对这些小鲫鱼的去处做了安排:拿个陶罐,一层鱼、一层盐、一层醪糟的码起来,过几个月拿出来下饭下酒又或者当零嘴儿都可以。 接过香梨递来的瓦罐,姜韶颜一边对记忆中的腌腊肉依依不舍一边一层一层的将鲫鱼码满整个陶罐开始分配起这些鱼往后余生,长期留着的待到日后拿出来焖软了什么调味都不加,咸津津的本身便是绝佳的下饭下酒菜,不过除了焖煮之外她更喜欢油炸,过几日待入了味之后便将鱼从陶罐里捞出来入油里炸了当零嘴儿吃。 当然,这道油炸的零嘴儿菜当世已经有了名字——鱼鲊。 这盘菜姜韶颜先前已经尝过了,姜家别苑的厨子也会做这道菜,不过尝过之后却委实没让姜韶颜生出什么再要一盘的欲望,因为味道着实单调了些,再加上油炸的手法也不太行,实在让人没有想吃第二口的想法。 不过加了醪糟的鱼鲊味道便不会那么单调了。当然,这油炸的炸法上也不能如姜家别苑的厨子一般老老实实等到熟了便出锅,而是应该用复炸法,第一次低温油炸孰之后,第二次大火调高油温入锅数着数字从一数到十便立时捞起来,所有的炸物用这等复炸法都会比单独只炸一回的多出一番别有滋味的香酥口感来。 这样的鱼鲊单吃已然不错了,好吃辣的还可以滚些辣上去,鲜辣香酥,这样几乎每一味都直冲味蕾的味道简直是当零嘴儿的绝佳好物。 只可惜便是不消如腊肉一般等上一年半载甚至更久的鱼鲊也不是立时能吃到的。 看得到吃不到,真是煎熬!只是还不等姜韶颜感慨几声之后,她很快便发现了临到面前的问题:厨房里肉食没有了。 回忆了一番先时的情形,姜韶颜忍不住扶额:这倒还真不能怪别人!方才她在腌腊肉时白管事来过一回问暮食要不要帮她留些吃食,正想着腌腊肉的姜韶颜本能的摇了下头。 后来用瓦罐码醪糟鱼时,香梨也来过问了她一回暮食要不要去厨房端些吃食来,正想着鱼鲊的姜韶颜还是摇了下头。 于是此时忙完准备做暮食吃的姜韶颜才发现厨房里没有她可吃的肉食了。 巧妇……巧妇再巧也变不出肉来!脑子里肉食打架的姜韶颜此时急需一些肉来缓缓压到跟前的食欲,搜寻了一圈厨房,也只寻到了两个也不能算不算肉食的鸡蛋,看着手里仅有的两个鸡蛋,不得已,姜韶颜准备做只简陋的蛋饼用来做暮食充饥。 不过她才准备倒些面粉出来做面糊,便听外头香梨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姐,又有人给咱们送东西啦!” 哦?姜韶颜放下手里的鸡蛋走了出来,惊讶道:“光明庵这次又送了什么来?” 她自来宝陵除了光明庵的静慈师太之外还没有交过别的朋友,会送东西来的除了光明庵,姜韶颜实在想不到还会有别人。 香梨手里提着两块腊肉块,兴奋道:“是个年轻高大相貌好的护卫小哥送来的呢!” 一旁屋顶上同样年轻高大相貌好的小午听罢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西院姜大公子破天荒的老实让他英雄无用武之地,还挺愁人的! 还年轻高大相貌好……姜韶颜听的忍不住一哂,问香梨:“他可说主子是谁了?” 静慈师太虽然于吃食上荤素不忌了些,却是个正经师太,干不出请“年轻高大相貌好的护卫小哥”给光明庵看庵庙的事。 “说了说了!说是多谢小姐的狮子头,他家那位嬷嬷很是喜欢,是以特意送来的谢礼!”香梨如此兴奋的原因当然不仅仅是因为这两块腊肉,还因为这腊肉红封上的两个字就处于她所认识的不多的汉字里。 “金华,是金华的腊肉呢!”昨天那屠户说的金华腊肉她可还记着,听说这金华腊肉比黄记卤牛肉还贵。没想到这护卫小哥的主子还真是个大方且知礼的,香梨对这个送腊肉的“主子”印象颇好。 姜韶颜听的眼睛也是立时亮了起来:金华的腊肉?这还真是瞌睡来了枕头,不枉她昨日做了一晚上的梦! 从香梨手中接过有名的金华腊肉,姜韶颜凑近闻了闻,扫了眼已经熟透的颜色,这光是靠近便能闻到的腊肉香,足可见这真是一块好肉! 如此,那一钵入了梦的腊肉八宝饭是当真很快便能吃到了。 这个还礼实在甚得她心,姜韶颜让香梨叫住那个“年轻高大相貌好”的护卫小哥,请他等上一等,她要准备些回礼回去。 听静慈师太形容那位可称小鲜肉的年轻公子生的郎艳独绝,姜韶颜决定送一份经由岁月发酵过后香醇的老腊肉,啊呸,是腊肉八宝饭回去。 第四十二章 腊肉八宝饭 因是临时起意,自然有什么便加什么,也不用特意去凑齐所谓的八宝,毕竟有一块好腊肉足以撑得起这一钵不甚讲究的腊肉八宝饭了。 姜韶颜搜刮了一下厨房,用温水泡了几个菌子和干虾仁,又遣香梨去拿了些桌上的松子仁过来,材料找齐便开始做腊肉八宝饭了。 先将糯米用布隔了上锅蒸起来,趁着蒸糯米的功夫,将菌子、虾仁和腊肉都切成丁块。 忙里偷闲,趁着米饭还没蒸熟的空档,姜韶颜站在门口看香梨同小午闲聊。 “那年轻高大相貌好的护卫身手如何?”这话是小午问的,问这话时他皱着眉,看得出心里并不算高兴。 香梨高兴道:“厉害着呢!一蹦三尺高!” “又不是兔子,蹦的高有什么用?”嘴上这般说着,小午的眉头拧的更紧了。 香梨却有些不解,问小午:“小午哥,你不也喜欢在屋顶上走么?我瞧着可威风了!” “是么?”眉头肉眼可见的松开了一些,小午抱着双臂翻身越上屋顶。 这一幕看的姜韶颜忍不住失笑:小午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直男吧!这反应怪有意思的。 看了场小午和香梨的对话,糯米蒸熟了,姜韶颜将糯米放在一旁摊凉备用,食材备好了便同寻常的焖饭做法差不多了。 一边炒着锅里的腊肉块、菌子仁和虾仁,姜韶颜一边还不忘继续看香梨叉着腰仰头对在屋顶上威风走动的小午说话,当吃瓜群众。 “那护卫不仅身手厉害,生的也好!” “是么?”威风凛凛的在屋顶上巡视的小午脚下停了下来,才松开的眉头再次拧了起来,“男儿家生的好看有什么用?” “有用啊!小午哥你就好看着呢!”香梨是个有甚说甚的性子,看着小午两眼发亮。 姜韶颜将炒熟的食材同糯米饭拌匀,加了糖盐酱汁调味之后便再次放入锅中蒸了起来。 站在屋顶上的小午身形僵了僵,片刻之后咳了一声,淡然的回了个“哦”。 哦!若是这个“哦”字尾音不翘起来就显的更淡然了。 只可惜这等对话和情形不是每天都有的看的,那位“年轻高大相貌好”的护卫带着腊肉八宝饭的回礼抬脚便飞也似的跑了,显然并不在意这里的香梨和小午。 姜韶颜天生不喜欢欠人东西,总觉得心里不安稳。是以回了礼,待到心中大定,她才舀了一碗腊肉八宝饭吃了起来。 早被腊肉八宝饭的香味“折磨”的厉害的香梨待到护卫走后终是忍不住吸着鼻子凑了过来:“小姐,好香呢!” “你不是吃过饭了吗?”没了“年轻高大相貌好”的护卫,小午也终于舍得从屋顶上跳下来了,一边毫不客气的戳破香梨吃过饭的事实,一边眼睛也盯向了蒸锅里。 比起小午的口不应心,香梨一贯是诚实的,她老老实实的说道:“吃过了,但突然觉得还能再吃些!” 如此诚实……姜韶颜抬了抬下巴,指向锅中:“给你二人留了,自去舀吧!” 吃独食这种事偶尔一次便好,到底还是独乐乐乐不如众乐乐的! …… 一贯腿脚甚好的追风这一次送礼出人意料的慢,不过虽慢却慢的物有所值。 将那一钵腊肉八宝饭放在桌上,追风深吸了一口气,巴巴的看着面前自家主子开钵。 那腊肉八宝饭也不知是怎么做的,虽说经过“训练”的追风自诩自己是个合格的护卫,等闲诱惑入不了他的眼,可这一钵饭的香味还是够煎熬的。 原本以为开钵之后看一眼也算断了念想,可没想到真正的大招正在开钵之后。 入目可见的腊肉八宝饭似个绝世的女妖精一般勾的人蠢蠢欲动,要不是他追风是受过“训练”,足够专业的,真想上前尝上一口。 吸了油脂的米粒已经焖成了半透明的颜色,混合在腊肉块、菌子仁、虾仁、松子仁与葱花之中,色与香交织着一浪接一浪扑面而来,追风咽了下唾沫,艳羡的看着被分到了两勺腊肉八宝饭的林彦。 这大概就是真正的朋友了吧,都能从世子爷这里分到两勺饭呢! 不过有幸尝到了味的林彦却不比追风好多少,原本只是色香勾人,眼下色香味俱全了。这两勺腊肉八宝饭非但没有让他“尝过便罢”,反而多出了几分意犹未尽的感觉。 不知是腊肉好还是做饭的人手艺好,亦或者两者兼而有之。不比寻常腊肉饭只有香和咸,这钵腊肉八宝饭的味道显然更为厚重。鲜咸中带了一点儿甜,咸甜这原本两道南辕北辙的味道聚在一起不但不冲,反而更突出了鲜的味道。 果然美味!林彦放下碗筷看向比素日里胃口好了不少的季崇言,心道:若那位姜四小姐每一道饭食的水准都似这钵腊肉八宝饭一般,这……还当真是如今世道崇尚“以瘦为美”的天敌了。 这姜四小姐的身形莫不会是这么来的吧!林彦看着独自一人吃了一钵腊肉八宝饭连一粒米都没给旁人留下的季崇言,突然有些担忧季崇言往后的身形了。 吃完放下碗筷的季崇言面不改色的起身出了门,今日吃的可比往日多了一倍不止,自要消消食的。 在经过默默咽口水的追风身旁时,季崇言却突然停了下来,对追风道:“让康伯驾着马车去金华多买些腊肉回来,今日吃了姜四小姐的腊肉八宝饭,记得还礼。” 说罢便负着手施施然的走远了。 望着季崇言离去的背影,自诩受过“训练”的追风默了默,想到那钵腊肉饭的来源,难得的违背了一回自幼受到的“训练”,腹诽了起来:世子爷莫不是贪嘴儿想要如此一直礼尚往来下去吧! 康伯去金华买腊肉至少也要一天一夜的功夫,再加上挑选什么的,没个两三日回不来。 那盛放腊肉八宝饭的钵被洗净之后就被放在了季崇言的书房里,一抬头便能看到的位置。 “这两日我走了走,打听了下关于夜明珠的线索,听闻那夜明珠最先是出现在一个名唤周老大的江湖山匪手里的。那一日,这周老大穿的一声破破烂烂的衣裳跑到嘉风轩道要见东家。这嘉风轩乃是宝陵首富方家的产业,掌管嘉风轩的方大小姐巾帼不让须眉,颇有手段,自然不是他想见便能见的。眼瞧着嘉风轩管事油盐不进,周老大也是急了,抬手就开了那只盒子。那日是阴天,盒子一开,里头的夜明珠发出朦朦的光,可将当时在场过来典当、赎当的客人都吸引了过来。”林彦说着看向季崇言道,“夜明珠这物件虽说寻常人难得一见,可因着其太过特殊,便是没见过的一见便知道这是夜明珠了。” “嘉风轩收了么?”季崇言的目光从那只钵上移开,问林彦。 “没有。”林彦摇头,不过想了想,他又道,“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自然不会收,不过之后会不会收便不知道了。” 第四十三章 食鱼鲊谈八卦 “方家以倒卖起家,”在街上转了几日的工夫,关于方家的消息便已经套了不少了。到底是凭本事年纪轻轻登上的大理寺卿之位,不是靠祖上庇荫的关系户,林彦查案子一向有些手段,“方家起于前朝,当时宝陵城有个典当行的学徒方志宏凭借在典当行练就出的一双鉴宝的利眼走上的这条路。自古白手起家的,第一笔钱财不是靠半辈子的积累便是带了血的。一个典当行学徒一个月能有多少银钱?方志宏十三入行,二十离开,短短七年便是不吃不喝也攒不下一个开典当行的钱。所以,民间传言这方志宏开典当行的钱便是倒卖了旁人不敢沾的死人陪葬物起家的。” “这些说法虽说只是民间传闻,没有根据,不过听闻宝陵嘉风轩确实时常有外头没有的宝贝,若不是胆子够大,怕是等闲寻不来的。”林彦说道,“所以我不觉得嘉风轩会就这般简简单单的放手。” 真要怕这个怕那个的也开不了典当行。 “所以,之后我特意查了查那个叫周老大的江湖山匪,他日常在宝陵、金华这一带山头混,混了大半辈子却混的不怎么样。似这等山匪日常刀头舔血的勾当,胆子和本事缺一不可,而他这两样却都欠缺了些,自是混的平平,有了上顿没下顿,日常穿的破破烂烂的在山间晃悠。” “可我听闻那件事之后这周老大便不见了”林彦说道这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这显然有些问题。” “就算那夜明珠典当不掉,无人敢收,这周老大但凡是个人就要吃饭,老本行还是要做的,是以我想那夜明珠过了方家的眼之后,方家未必肯放手。”林彦猜测了起来,“或许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敢收,可之后却还是暗地里偷偷收了。这周老大得了一大笔银钱,自然就不需要做老本行了,换个地方娶妻生子过好日子去了。” “有这个可能,”眼神飘到那一只钵上顿了片刻之后再次移开的季崇言听到这里开口提醒林彦,“但你的前提是这周老大还是个人,若他不是个人,是个鬼了呢?” 林彦脸色微变。 季崇言神情却是淡淡的:或许是他看人皆恶吧,凡事都会下意识的考虑到最坏的结果。 “能入国库偷盗夜明珠的自然不可能是寻常人,”季崇言摩挲了一下小指上的玉扳指,轻哂,“夜明珠失窃那一日我便在场,亲眼看到禁军追夜明珠大盗的情形,那人武艺很是厉害,绝非一般江湖草莽可以相比。” 对此林彦倒是不觉得奇怪:“这周老大自然不可能是偷盗夜明珠的人,毕竟没那个本事,只是不知道这夜明珠为什么会落到他的手里。” “有时候运气来了,以为走了大吉运,到最后却发现这不是大吉,而是大凶。”比起林彦擅长抽丝剥茧的分析,追案查案自然不是季崇言的擅长,不过不涉及案情推理,揣摩人心还是季崇言更擅长一些:“夜明珠的出现除了能引来你我这等正儿八经追查夜明珠的官府中人之外,或许也能引来夜明珠原本的主人,你莫忘了这周老大拿出的夜明珠只有一颗。” 所以,这周老大得夜明珠多半是机缘巧合。 “方家人精明的很,不会轻易放过夜明珠,可若是发现此物烫手,即便不舍得收手,也不会就此贸然出手。”季崇言说这些时神情漫不经心,眼神里带着自有的凉意:“最精明的猎手自然是要等到鹬蚌相争到两败俱伤时再出手。我倒是觉得方家应当会派人跟着周老大,不出手,只是暗中跟着。是以关于周老大的去处,是人还是鬼,方家未必不会知道。” 林彦听罢沉思了一刻,顿了片刻之后,他道:“那我寻个人暗中盯着方家的举动,来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看看方家的情形。” 季崇言没有再出声反驳,论查案断案自然是身为大理寺少卿的林彦更厉害,他也只是从旁协助而已。 比起夜明珠本身,倒是这宝陵城让他更有兴趣,这块从无战祸的宝地不仅敢大肆谈论二十年前的旧事,还有……眼神不由自主的再次飘到了那只钵上,季崇言忍不住轻哂:那一篓子小鲫鱼也不知道会在她手中变成何等模样,他倒是有些期待了。 …… 那位“郎艳独绝”送来的两块腊肉一块成了腊肉八宝饭,还有一块便被姜韶颜直接用黄酒和糖蒸了吃了。 真正的好肉便是用最简单的方法烹煮也是美味的,两块腊肉来到姜家别苑还不到一日的工夫便“尸骨无存”了,姜韶颜反思了一下,觉得说到底还是肉太少了的缘故,可不是他们太能吃的缘故。 不过好在没了腊肉,那一坛子的醪糟小鲫鱼可以先捞一些出来炸了做鱼鲊了。 这鱼鲊可不能吃独食,除了得备一些给静慈师太送去之外,小鲫鱼的主人,也就是那两块腊肉的主人也不能少。 姜韶颜不是个会亏待自己的人,先炸了一些自己试吃了起来。 经过复炸之后的鱼鲊不沾任何蘸料便已然香酥可口,咸鲜美味。不过比起原来的味道,姜韶颜倒是出乎意料的发现原主自长安带来的那两罐辣子酱配上鱼鲊更为美味。 吃着蘸了辣子酱的鱼鲊,香梨说起了那位做辣子酱的长安酒馆老板娘的来历:“那老板娘年华正好,十六七岁的样子,生的端庄又美丽。听说是从宫里放出来的宫人,若非家里人犯了事被送入掖庭,本也是官家小姐。不过比起老板娘本身的身世来,倒是那老板娘与大理寺玉面判官林少卿之间的事更为人津津乐道。听闻老板娘的酒馆能开的如此安稳便是那林少卿暗中寻人看护着的缘故。” 还有这种事?姜韶颜吃着鱼鲊也起了八卦的兴致:“那玉面判官多大了?生的很好看?” “二十一二的样子,很好看呢,不然有不会叫他玉面判官了!”香梨说着不由惋惜,“只是可惜不曾亲眼见过,不过听门房那里两个嬷嬷是这般说的。” 二十一二的大理寺少卿啊!姜韶颜肃然起敬:那倒是有些本事了。 毕竟大理寺的官员官差可不是那些家里有些门路的二世祖借用权势便能进的,日常办理重大要案,与罪大恶极的凶徒周旋,没点真本事的二世祖进去了,基本上便是送人头的角儿。 “哦,对了,那林少卿同季世子就是朋友呢!”因着姜辉惹人嫌的表现,香梨对姜辉可谓深恶痛绝,所以让姜辉吃了教训的季世子的马自然是好马,马的主人自然也是好人了。 既然是好人,自然是要提一嘴的,更别提这位季世子的相貌听闻还很好看。 第四十四章 骚气 这位季崇欢的大堂兄,陛下的亲侄子,出身尊贵的世子爷原主印象中并没有见过,姜韶颜自然也是从未见过其人,不过确实是知晓这么个简在帝心的陛下面前红人的存在。 “听闻这季世子相貌极好,坊间给他评了个长安第一公子。”香梨说道,不忘追加一句,“是门房那两个嬷嬷说的。” 姜韶颜吃着鱼鲊不置可否:那民间还说季崇欢是长安第一才子呢!背靠安国公府已立于京城一众豪族子弟之上了,更别提季世子还是陛下的亲侄子。怕是相貌生的稍稍端正些,便能评个什么公子了,更别提看季崇欢的长相,那位季世子的相貌应当也差不到哪里去,得个长安第一公子的美誉也不过分。 不过不管生的好看不好看,都与她无关。姜韶颜解决了一小碟鱼鲊,试吃结束,鱼鲊味道鲜美,可以给挑食的静慈师太送一些去尝尝了。 在炸好与不炸好之间犹豫的了一刻,挑剔的姜韶颜还是选择了炸好一遍的鱼鲊,而后叮嘱去送鱼鲊的小午告诉静慈师太此物需要高温油复炸,至于炸多久…… “立着从一数到十便可捞出来食了,趁热食更佳。”姜韶颜叮嘱了一番小午,眼角的余光扫到一旁的香梨红着脸偷偷塞了一小袋复炸好的鱼鲊给小午当路上的零嘴儿,翻了翻眼皮,视若未见。 一个合格的吃瓜群众要适时的“看不到听不到”才是。 交待完小午转身回屋,只是经过廊下时,姜韶颜不忘抬头看一看头顶悬着的那一排腌腊肉风铃,虽然此时这些腌腊肉还只是些才初腌的“鲜肉”,距离岁月发酵过后的老腊肉还远得很,可姜韶颜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那厢依依不舍的目送小午离开的香梨回身正见姜韶颜抬头看肉的举动也不以为意,四小姐对这一排腊肉进门要看出门要看,一日要看上十几遍也不嫌多。 先时她以为四小姐馋腊肉的味道便特意问了问四小姐几时能吃得上这腊肉,四小姐的回答让她一个“胸无点墨”的丫鬟都记忆尤深。 “自然是等到时光打磨,阅尽千帆,不那么仓促直白之后就能吃了。” 香梨不是很明白这话的意思,却难得的机灵了一回,觉得四小姐这话不像在说肉更像在说人。 吃好喝好,一连食了几日美食之后,姜韶颜也没有忘了正事:慧觉禅师那药方中的几味药贵倒不是问题,有姜兆在,再不济她自己也会想办法赚银钱,那几味贵的药迟早能买到的。这药方里最麻烦的还是雪蚕须与并蒂雪莲叶。 并蒂雪莲叶远在长安,此时想来还太远,倒是那雪蚕须,关于方家的过往……姜韶颜倒是知晓一些。 这宝陵城方家起势并不是这二十年间的事,从起势至今已足有百年,因着先前雍和书斋的名声,姜韶颜在上一世也注意过宝陵城,自然没有遗漏这宝陵方家。 所以先前姜辉得罪方家的事,她也没有太过在意。一则她本人也厌恶姜辉厌恶的紧,说句不大厚道的话,看姜辉挨打,她可比方大小姐本人还高兴;二则那顿打也叫方家出了气,实在不行还能绑了姜辉去“抵债”;三则便是这宝陵方家本身了。 要说这宝陵方家,一个字便足可概括——商。 于宝陵方家而言,这世间一切之物皆有筹码,雪蚕须自然也不会例外,只是这筹码想来决计不低。姜韶颜抿了抿唇,若有所思:如今的方家可不缺钱,此事怕不是用钱能摆平的事了。 她需要一样足以抵得上雪蚕须的筹码,不过这筹码得来的机会怕是可遇而不可求。 姜韶颜抿了一口清茶,阖眼细细回忆起了近些时日长安发生的事情,机会除了可遇而不可求之外,也要主动寻找才是。 姜韶颜关起门来在书房里窝了一下午,连小午送完鱼鲊回来复命也只得了香梨的一个摇头加眼色,示意他莫要进屋去打扰四小姐。 “左右那鱼鲊那么好吃,静慈师太怎么会不满意?”尝完鱼鲊的香梨对鱼鲊的反馈很有信心。 小午的反应却有些古怪,他对香梨道:“静慈师太自是满意的,只是那鱼鲊……” 这次送鱼鲊时恰逢静慈师太穿着一身规矩庄重的甾衣在见客,面前是两个年轻的华袍公子。 小午虽然多数时候都是站在屋顶上巡视的,可屋里四小姐和香梨闲谈的话语他亦不会错过,自然知晓那“年轻高大相貌好”的护卫的主子是两个连光明庵里的尼姑都念叨“相貌好”的年轻公子。 这一次去见静慈师太,他倒是亲眼见到了那两个相貌极好的年轻公子,饶是他是个男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两人生的确实好。 只是这两个生的极好的年轻公子还真是好意思!因着他去的巧,静慈师太自然不好吃独食,便令人复炸之后将那两盘鱼鲊皆端了上来。 明眼人皆知静慈师太这是客气客气的,可这一次一向被四小姐和香梨让吃食的静慈师太却被抢了一回吃食,那个相貌清俊文人模样的倒是还知礼,晓的收敛,一旁那个带着一股子霸道气息似是哪家出身极好的霸道公子倒是好不客气,一个人生生吃了一整盘鱼鲊。 想到这里,便是小午自己都有些困惑,也不知道这霸道公子是如何做到吃相斯文吃的又快的。哦,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脸皮够厚!在光明庵静慈师太的地盘上同上了年岁的静慈师太抢食,这哪个正常人做得出来? 小午将送鱼鲊的事情说了一遍,原本以为香梨的注意力会放在静慈师太只吃了小半盘鱼鲊这事的身上,没想到听他说完,香梨便倏地眼睛一亮,忙激动的问他:“小午哥,那霸道公子是不是就是那静慈师太说的什么狼什么独的?” “是郎艳独绝!”不知什么时候靠在门边听小午说完了整件事情经过的姜韶颜纠正了一下香梨的用词,比起香梨跑偏的注意力,做主子的姜韶颜也好不到哪里去,兴致勃勃的问小午:“你说这人眼尾生了颗红痣?” 提到痣的小午下意识的看了眼香梨鼻间点画的痣,点了下头道:“是红痣,霸道又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气质霸道眼尾却生了颗妖艳的红痣……姜韶颜闭眼想象了一番,开口吐出了一个词,弥补了小午略显不足的形容词汇。 “骚气!” 第四十五章 那神医 “骚气”的季崇言打了个喷嚏。 面前的林彦默了默,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面前这位精贵的世子爷前一刻还抬着下巴翘着二郎腿,一贯的“季崇言式”的霸道世子爷表情呢,只可惜一声喷嚏,霸道世子爷的形象荡然无存了。 “许是你先时将静慈师太那鱼鲊吃多了,静慈师太在念叨你呢!”林彦默了默,道。 虽然知晓崇言品味与世人不同,觉得姜四小姐甚美,可他却是万万没想到崇言对姜四小姐的“倾慕”居然到了这个地步,连人家送给老太太的鱼鲊都要抢。 “那一篓子鲫鱼是我钓的。”季崇言对此却是没有半点皮薄之态,不以为然,“我吃一些不是应该的?” 你那吃的可不是一些,林彦腹诽。便在此时,追风的声音自门外响了起来:“世子爷,康伯回来了!” 哦?那一马车腊肉拉回来了?季崇言听的双目登时一亮,忙起身迈着一双长腿走了出去。 望着好友急匆匆大步离去的背影,林彦:“……” 默了片刻之后,林彦才迈步跟了出去。 这晚了片刻的后果便是他才迈出门,那厢腿长走的快的季崇言已经走到康伯身边,对着那从马车里搬出来的一堆腌腊物评头品足了。 康伯是宝陵季家别苑的管事,这等各地别苑的管事素日里主家不来人时也就守着别苑这一亩三分地过活,大抵也是无聊的很,便于采买物件上颇有心得,眼下难得见这位生的不怎么接地气、高高在上的世子爷居然破天荒的接地气,兴致也起了,便也多说了不少。 此时康伯正指着被季崇言半扶起来的一只整猪腿说着挑选的规矩:“金华那地方的腌腊肉特别有名,尤其擅制这整只的猪腿。因其味美,是以同样的腌腊物,这腌制成的猪腿便不叫腌猪腿了,而有了个特别的名字——火腿。这宝陵附近州县都知晓这金华县火腿的名号,这次老小儿去金华便特意挑了最有名的那一家……” 素日里连美人都懒得扶一下的季崇言此刻正温柔的扶着那只猪腿,认真的听康伯“授课”。 “这火腿首先挑腿子便是个讲究活儿,不能太小,也不能太大,八十斤左右为上佳……”饭菜做的不如何的康伯挑选食材却是一把好手,讲起来头头是道,厉害的很。 “取腿子下刀也要讲究,腿型要好要正……”季崇言摸了摸猪腿,似乎在思考何为猪的腿型好腿型正。 林彦:“……”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一幕有些滑稽,本就一声喷嚏之下消散的差不多的霸道世子爷形象在如今温柔的抚摸猪腿的季崇言身上是当真一点都不剩了。 想也知道这满地的几只大猪腿和几条腌腊肉会同屋子里那钵送到哪里去。林彦看了片刻,没有上前打扰季崇言帮猪腿正腿型,转而查案子去了。 …… 进出屋子时,姜韶颜照例抬头看了看挂在屋檐下的腊肉,这一次她的手里还多了根竹签,插进去查一查腊肉的进度。当然,她也知晓这肉哪会那么快好的,可终究是忍不住,想看看有没有小鲜肉能“速成”一番的。 鲜肉有鲜肉的好,腊肉有腊肉的佳,当然最佳的还是兼具鲜肉的“鲜嫩”与腊肉被时光打磨过后香醇深厚的。 将竹签挂在悬腊肉的麻绳之上,姜韶颜看了片刻之后转身去了大厨房。 这两日静慈师太那里都没有什么动静,大抵是被前两日那“骚气”年轻公子抢食的情形惊到亦或者吓到了。 一声“客气”生生“客气”走了一半的鱼鲊,想来静慈师太此时正肉痛的很。 姜韶颜笑想着“果然人不可貌相”走进了厨房。香梨此时正在厨房里分着从药铺买来的乌梅、山楂、陈皮和甘草。今儿一大早小姐道闲来无事准备为夏日的浆水饮子做些准备,便开了张方子让她去药铺子里买。本准备自己去的香梨才拿了药方子准备出门时正碰上小午要出门找城里的铁匠磨刀,便干脆拿了药方子替她跑了这一趟,毕竟论腿脚,这整个姜家别苑也没有人是小午的对手了。 小午确实跑得快,磨刀加买药统共用了还不到一个半时辰的工夫,不过太快的后果便是这些药都被偷懒的药铺伙计裹在了一起。 于是,不需要多跑一趟的香梨便多了个分药的活计,不过好在这几味药容易辨认,香梨分的倒也不慢。 扫了眼香梨分药的进展,见她已经分好一大半了,姜韶颜点头夸赞了一声,准备一包一包将配好的乌梅、山楂、陈皮和甘草捆扎起来,待到入夏时,大早上直接交给厨房的人丢一包进去煮,一锅酸梅汤饮子就成了,也不用她特意早起指导了。 磨刀不误砍柴工嘛!正巧趁着闲时将事情做了,往后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忙起来了呢!姜韶颜目光闪了闪,舒了口气。 不过在配酸梅汤之前,还得先将肚子填一填。 走到一旁炖煮小炉旁,将小炉上的陶罐揭开,瞥了眼里头炖的鸡汤,姜韶颜准备煮碗鸡汤馎饦当午食。自她进来之后,一双眼睛便眨也不眨的看向她的香梨自然不会忘记表示自己的诉求,她咽了咽口水,道:“小姐,香梨虽然吃了些,但肚子还有些空余地。” 姜韶颜看了眼香梨近些时日圆了不少的脸笑着摇了摇头,道:“罢了,吃完记得多绕着别苑走两圈吧!” 原来的一日三顿因着姜韶颜的关系变成一日六顿,姜韶颜倒是有些担心原本身形正常的香梨日后会接近她的体型了。 若是那时,倒还真是一肥肥一窝儿了。 香梨自然也知晓近些时日自己吃的多了些,闻言不由苦恼的揉了揉自己圆了不少的脸,道:“也不知小姐怎么煮的馎饦,一样的白水馎饦偏厨房里的娘子煮不出那个味儿。” 姜韶颜揪着面片努了努嘴,指向一旁陶罐里的鸡汤,道:“秘诀在那里,这汤头如此鲜美,怎么煮都难吃不到哪里去!” 说罢便将揪好的面片儿放到一旁的竹篾子里,招来香梨让她自己来煮两人午食的馎饦,又去一旁拿了块豆腐,切了皮蛋,浇了两勺酱汁,最后撒把葱花,做了个皮蛋豆腐一会儿和着鸡汤馎饦一起吃。 因着有香梨在一旁盯馎饦,姜韶颜做完皮蛋豆腐便靠在门边一边同香梨说话,一边分心去看外头的开了花的桃树了, 这桃树开的如此旺盛,想来不久之后便能吃到一树桃子了吧!正想着拿桃子做桃子酱时,一个背着医箱的老者出现在了视野范围之内。姜韶颜一眼便认出了前头引路那小厮就是上次被下了县衙大狱的姜辉身边得力小厮双寿。 看双寿那点头哈腰的客气模样,姜韶颜想了想忍不住挑眉:一旁那个背医箱的莫不就是连久居宝陵的白管事都不知道的什么黄神医? 一想至此,姜韶颜便忍不住多看了那背医箱做大夫打扮的老者两眼。见他瘦骨嶙峋如同……嗯,瞥了眼面前的桃树,姜韶颜想了个还算贴切的比喻,像个吃完桃肉的桃核儿的脸上嵌着一双滴溜乱转的三角眼,正好奇打量着四周的景象。 第四十六章 大花鲢鱼头方子 虽说以貌取人不对,不过这什么来历古怪的黄神医还真不像什么好人!姜韶颜心道。 便在此时,香梨那厢锅里的馎饦也煮好捞了起来,又撒了些菜叶进水里烫了烫放在鸡汤馎饦里,磕了两个荷包蛋同香梨一人一个,姜韶颜便端起那碗鸡汤馎饦吃了起来。 “果然有这汤便是我也能煮的好吃!”香梨没想到自己初试馎饦便取得这等效果顿时兴奋不已。 “看着汤头都是清白的,可一个是个白水,一个是鸡汤,自然不同。”姜韶颜咬了一口荷包蛋,今日这荷包蛋煎的嫩,蛋黄还有些流动,这等“溏心”的荷包蛋她一向很是喜欢。 两人将鸡汤馎饦加配菜的皮蛋豆腐吃了个一干二净又闲聊了一会儿才准备再起身做事。 姜韶颜开始照着配方包扎酸梅汤饮子,香梨则在一旁刷碗洗锅帮忙收拾厨房。 “小姐,你方才可是在看那个双寿带着的干瘦老儿?”虽然方才在认真的观察馎饦在水里的状态,唯恐煮久变烂了,不过香梨还是抽空往这里看了一眼。 姜韶颜点了点头,道:“我估摸着那个便是先前姜辉来闹着要请的黄神医了,瞧着生的像个吃了桃肉的桃核儿。” 姜韶颜觉得自己这比喻贴切,不想香梨的比喻更是精益求精:“还是晒干了的那种,就似精怪故事里吸人精气的树妖,好生吓人呢!” 其实按说人老了,年纪大了,脸上有褶子也正常,香梨路上见的老人也不少,素日里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看那跟在双寿身后的黄神医时便有些莫名其妙的害怕,觉得这人像个吸人精气的妖怪。 姜韶颜听的忍不住摇头失笑,比起黄神医让人不安的气质神态以及举止,她更奇怪的是姜辉哪来的钱。 “白管事当不会把五百两给他的。”姜韶颜包扎着酸梅汤饮子,若有所思,“你说他从哪儿弄来的钱请的黄神医?” 五百两这个数目不算大却也不算小,说不算小是姜韶颜同白管事打个招呼,账目上也能支出去,而不用特意写信去京城同姜兆说一声。说不算大是因为对于有些出手阔绰的勋贵子弟来说,五百两也不过是荷包里的几张纸而已。当然,被前头两任东平伯败了不少,如今已沦为勋贵口中破落户的东平伯府中的大侄子姜辉自然不是这等勋贵子弟。 不过,另一头宝陵城小崇贤坊附近的季家别苑里的季崇言却是个实打实的这等勋贵子弟,他从钱袋里随手取了几张银票交给康伯,嘱咐他记账下次再去拉个几车腊肉回来。康伯有些诧异,这么多的腊肉足够一家老小吃上大半年了,世子爷买那么多,是要开腊肉铺子不成?“勋贵子弟”季崇言没有理会康伯的疑惑,正半点不勋贵的提着一只猪腿进了书房。 方才听过康伯的讲解之后,他可以确定自己手头这只猪腿应当是这些猪腿腊肉中最好的一只了,可以挑个合适的日子将这猪腿和钵送去季家别苑了。 顺手翻了翻钦天监过年时送来的时节批注,季崇言发现离此时最近的端午节气也还要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啊!那还挺愁人的,就算姜四小姐会提前开始准备端午的粽子,那也要等上将近一个多月呢! 嘴里腊肉八宝饭以及鱼鲊的味道来回翻涌,回味了片刻之后,季崇言暂且将这两样味道逼出了脑海,开始考虑起了正事:话说回来,那惠觉禅师当真一去不回了么? 静慈老太太口中笃定,他虽然也相信静慈对多年好友的判断,可凡事皆有例外不是么?若是找不到惠觉禅师,柴嬷嬷这病整个江南道不知可还有神医可以治上一治。 一想至此,季崇言便生出些许惋惜之色,奈何他生的晚了些又或者说前朝末年那位张神医去世的早了些。 柴嬷嬷出事时,张神医还在世,彼时他还只是个孩子,自然无能为力。至于家里人……小舅舅出了那等事,皇帝舅舅生出了反意,赵家上下一夕之间成了乱臣贼子。母亲带着他东躲西藏,家里那位“风流才子”还在花街柳巷里吟诗作对,安国公府上下被牵连,需小心行事,混乱之下,也鲜少有人去管还活着的柴嬷嬷。 待到天下初定,总算有人伸的出手来管此事时张神医却已经死了,太医署的太医们对柴嬷嬷的病束手无策,自此,小舅当年的事也终成了一件悬案。 不过再如何悬乎,有一事却是可以确定的:彼时柴嬷嬷出事时赵家上下正在宴客,所以出手之人多半就是宴中的客人,而那些客人中有九成都成了之后追随皇帝舅舅打下天下的功臣。如此的话,当时背刺赵家,使得小舅身死的多半就在长安群臣之中了,甚至极有可能是某一位身居高位的重臣。 一想至此,季崇言便发出了一声冷笑。 这些旧事真是让人心中烦躁,季崇言倒了杯清火的菊花茶一饮而尽,只可惜茶水清的了身火却难清心火,大步走了出去。刚走到门口便撞见了柴嬷嬷,她头发有些凌乱,袍衫上的系绳都系歪了似是才从床上醒来便跑了出来。 “小郎君。”见到他,柴嬷嬷眼睛顿时一亮,忙将手里的纸塞到他手里,塞纸条时还不忘四处张望了一番,似是怕被人看到一样。 季崇言面不改色的应了一声,又做起了赵小郎君。 “丰鱼斋大花鲢鱼头的方子我偷偷买来啦!”将纸条塞到季崇言手里,柴嬷嬷拉了拉他的衣袖,道,“快学了做给那位大小姐送去。” 得!又开始指导赵小郎君夺取那位大小姐芳心了。季崇言好笑着摇了摇头,越发确定那位怕不是什么狐狸,是只猫儿吧! 不过,这方子倒是好东西!丰鱼斋的大花鲢炖鱼确实曾经一时风头无两,他幼时记忆里对这道菜也有些印象,以他挑剔的眼光来看丰鱼斋敢只做一道鱼确实是有些真本事的,只是可惜如今早没有丰鱼斋了。 八岁那年,皇帝舅舅定天下不久,丰鱼斋东家、掌柜连同伙计都被大内禁军抄了个一干二净,听闻是这丰鱼斋与一些心心念念光复前朝的“忠臣”有联系的缘故。 于是,一夕之间吃鱼还要摇牌子排队的丰鱼斋再也没人提及,那人声鼎沸的大酒楼也在一夜间沦为废墟,如今在那丰鱼斋的旧址上有道士改建了个香火稀疏不温不火的道观。 季崇言挑了挑眉,扫了眼纸条上大花鲢炖鱼头的方子,收了起来。 以菜会友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季崇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想:自小到大,他季崇言还从未遇到过什么难事,这做菜想来也不会难到哪里去吧! 第四十七章 天赋与方子 未时末,梳理了一番案情进展的林彦起身出门了。 查案子是件心力交瘁的事,便是“有天赋”如林彦也需要劳逸结合的休息。 出门时正见康伯在同小厮搬了买来的猪腿将猪腿悬到廊下晾晒。 林彦默了默,有些不忍直视的撇过头去,没有出声。 这座曾经特地请了名家出手设计建造的小宅也不知花费了多少匠人的心血,一步一景,每一步皆是讲究至极,可大抵那位已故的名家做梦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设计的这座被他视为得意之作处处风雅的小宅里会悬上一排的猪腿腊肉。 风雅之气顿时消的差不多了!罢了罢了,大俗即大雅吧!林彦想着安慰了一下自己,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季崇言和追风。却发现自己梳理个案子的工夫,季崇言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件半新不旧的素色袍衫,头上的冠帽也换成了一支竹簪,整个人看起来低调素净了不少。不过到底相貌摆在那里,如此的打扮之下,除却低调之外竟还有了几分往日不曾有的清雅。 大抵是被袍衫的清雅压了几分往日那副霸道锋利,这幅打扮的季崇言很有几分文雅文人的感觉。 朝林彦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季崇言兀自转过头去跟搬猪腿的康伯说话。 “大花鲢鱼头是去城西的杨家铺子买么?” 康伯搬着猪腿,口中应着说道:“对!挑鱼时不要寻那个年长生了一双三角眼的,那是老杨的族叔,精明的很。缺斤少两就不少了,手还快,时常杀鱼杀着杀着就给你换了一条死鱼。倒是老杨两口子是个厚道人,世子爷同老杨两口子说你是康伯介绍来的,他们便明白了。” “至于豆腐可以去杨家铺子不远处那几个挑担来卖的,那个头上裹了青布的蔡娘子的豆腐是最好的,世子爷多买一些,冻了做冻豆腐吃也是极好的。” 季崇言点头,听康伯又道:“世子爷回来路上若是得空再买些黍米,听人说牛乳茶里放了黍米也别有一番滋味,这江南道的人喜好清茶,你们自长安过来怕还是更喜欢牛乳茶的。” 除却这些,康伯又要求了一些素的菜,季崇言都一一点头应了下来。 林彦看着这一幕,莫名的觉得有些好笑。 生下来就高高在上的世子爷季崇言居然有一日会正儿八经的同人聊买菜的事,这怕是放在之前是打死他的不信的事,可现在却是亲眼所见……林彦默了默,抬脚跟了上去。 这等情形可是难得一见,不跟上去瞧一瞧哪个知道下一次再见到是什么时候了。 多一个人帮着拎菜季崇言自然不会拒绝,抬脚便出了季家别苑。 不知是宝陵民风淳朴还是康伯确实是个中老手,集市上的老面孔,报了康伯的名头这一趟买菜买的颇为顺利。甚至因着季崇言的相貌,那卖豆腐的蔡娘子还多给了一块豆腐。 季崇言自是毫不客气的接了过来,一手拎着豆腐,一手拎着两条大花鲢鱼出了集市,身后是同样拎着一些菜和调味酱的追风和林彦。 这等于集市上同人砍价还价,有些脏乱却烟火气满满的地方三人素日里谁也没有来过。季崇言的出身自不必说,林彦也是书香门第出身,追风虽是安国公府的护卫,却自小滚的是武场而不是集市。 是以集市这等地方对于三人而言都有些陌生和新鲜,当然也略有些不习惯,尤其同人讲价时对方那等“集市黑话”张口就来,让三人着实有些不知所措。 买完菜回了季家别苑,眼看季崇言拎着豆腐和大花鲢鱼一副当真准备自己动手的架势,林彦可不会错过这样的好戏,抄着手站在一旁旁观。 只可惜尊贵的世子爷净手洗漱之后便倒在了第一步烧火上。柴火添的太多,火没烧起来,倒是烟将灶台的烟筒堵了。 大抵是看惯了季崇言往日里那霸道自视甚高的样子,此时见他被一道小小的做菜之事难住,林彦很不厚道的哈哈大笑了起来。 因着烧火烧的脸上沾了不少灰有些滑稽可笑的季崇言自灶台后站了起来,对上哈哈大笑的林彦,他面无表情的说道:“有甚可笑的?我是不会做,可我吃得到!”说罢便将两条大花鲢鱼和豆腐并柴嬷嬷给的方子交给了追风。 不等他开口,追风便立时领命而去。 林彦:“……” “一个买菜一个做菜不是正好?”季崇言说着便负手走了出去。 …… 姜韶颜没想到临近暮食时会收到这样两条活蹦乱跳的大花鲢鱼。虽说同香梨包了一下午的酸梅汤引子药包,方才两人还在说着暮食吃什么,可如此瞌睡来了枕头,还当真是……尤其上一回腊肉也是如此,姜韶颜都要忍不住怀疑那位郎艳独绝的“骚气”公子是不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了,怎的每每都来的那般巧? 当然,比起每每都来的那般巧,姜韶颜深切的怀疑对方是叫先前那钵腊肉八宝饭吃上瘾了,这郎艳独绝的“骚气”公子内里多半也是个吃货罢了。 说道那腊肉八宝饭,先前那腊肉八宝饭的钵还没还给她呢!姜韶颜暗忖着,又看到同大花鲢鱼一起送来的豆腐:这人怕不是将她这里当成厨房点菜了吧!这可不行,腊肉和大花鲢鱼正是她此时想吃的便也罢了,左右不过是顺道多做一些而已,若是改日哪一回送来的菜不是她想食的,姜韶颜可不想委屈了自己。 正想寻个说法让面前这位“年轻高大相貌好”名唤追风的护卫带个话回绝之时,那名唤追风的护卫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姜韶颜道:“我们世……主子得来个大花鲢鱼头的方子,姜四小姐若是愿意也可以看看!” 这不就是点菜嘛!一旁的香梨翻了个白眼,愈发觉得只有小午哥才是真正的”年轻高大相貌好“,面前这叫追风的到底还是差了点。 姜韶颜也跟着笑了,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还是伸手接了过去,而后便开口开始委婉回绝了起来:“我做吃食怕是鲜少会按照方……咦?你们这方子是哪儿来的?”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女孩子脸上笑容一瞬便不见了踪影,她睁大了一双勉强看得清轮廓的眼睛,看着手里的方子,手忍不住发颤。 第四十八章 杀鱼的问题 本是接个跑腿的任务却万万不曾想到还要回答这种问题,不曾料到这一茬的追风一下子懵了。 自诩“受过训练”的追风自然知晓不能随意替主子拿主意的“随从铁律”,更何况自家世子爷自小到大都是个有自己主意的,可临时编排个想法或者理由又需要时间。 再者,以世子爷独树一帜的审美,恐怕再寻个如面前这位姜四小姐一般生的符合世子爷审美又会做菜的姑娘的可能性当真不大。往后这二位若当真在一起了,这姜四小姐一句枕边风,他追风的“前途”可要毁了。 看面前这个名唤追风的护卫发呆的样子,姜韶颜便摇头苦笑了起来。 “罢了,你且等着吧!”女孩子说着收了那大花鲢鱼头的方子,淡淡道,“待一会儿做好了你带回去便是。” 姜韶颜不欲为难追风,便是为难了,谁知道这位说的是真是假?要真正知道答案,为难手下是没有用的,还是要见到上头的主子,也就是得了这方子的人。 拎着两条大花鲢鱼进了厨房,将大花鲢鱼交给小午让他先将鱼杀了,而后又将豆腐交给香梨让她先将豆腐放去冰窖里冻起来,吩咐完这些之后,姜韶颜便拿着方子进了屋子。 掀开被褥,摸到床头下的暗格,姜韶颜从暗格中取出一只木匣子,打开了木匣子。木匣子里是一叠卷在一起的银票,有五十两的也有一百两的,还有一小把金花生。这只木匣子是临离开京城时姜兆偷偷塞给姜韶颜的。 即便是来了宝陵城,有白管事看顾着,姜兆这个做父亲的还是忧心她手头银钱的问题。 真是个好父亲啊!姜韶颜看了片刻的木匣子,目光落到了手里那张微微发黄的两个巴掌大小的四方纸页上。 纸面细腻如美人面,虽薄却难以扯坏,是柳州上贡的贡品左伯纸,一年产出也不过千刀。这左伯纸也是不少名士画家所求之物,若是被人瞧见用作写菜谱密方怕是会被不少士人指着脊梁骨唾骂“浪费”。 不配这“文雅”左伯纸的还有纸上的内容:“……剁椒清蒸,出锅浇花椒油”。 便是个菜谱密方,这话也太过直白,近似大白话了。 不过大抵也是因为大白话的缘故,剁椒大鱼头的辣味在那两句大白话之间似乎一下子直冲人口鼻而来,让人鼻眼通红,口舌生津,眼泪止不住的落了下来。 躲在屋子里便不需要顾及什么形象了,更何况这是姜家别苑,也没有人会溜进屋子里看她此时狼狈的模样。 姜韶颜狼狈的擤了鼻涕,擦了擦眼睛,从屋中走了出去。 这具身体的记忆里没有什么丰鱼斋。王朝更替,想来那些旧人旧事都已经湮灭在朝代更迭之中了,也不知道那个人从何处得来的这张方子,勾连起了一些姜韶颜埋在心底的旧事。 仇人不知去了哪里,亲人亦不知去了何处,此时的她除了自己眼下这个身份的亲眷之外,竟寻不到半点自己的过往。就如同没了根的浮萍,姜韶颜心里空荡荡的一片。 定了定,她垂下眼睑,敛去眼底的情绪走入厨房,却见身手不错的小午正举着一只圆木棒,木棒一头裹了粗粝的麻布,小午抬手手起刀落便给了那大花鲢鱼一棒子。 如此杀鱼!原本心里难受空荡荡的姜韶颜看的目瞪口呆,还来不及出口,便见那滑不留手的大花鲢鱼正面挨了小午如此“残暴”的一记却硬是凭着最后的求生之能“身手极其矫健”的一蹦一跳从众人面前划过。 没想到这鱼一记重锤之下还能蹦跶的众人被吓了一跳,尤其那大花鲢蹦跶之时尾翼还划拉出了一些血气,场面委实血腥的很。 定了定神的小午似是也被这鱼吓了一跳,举着木棒准备再给大花鲢鱼来一下时终于被回过神来的姜韶颜及时叫停了。 她的错!原本以为“高手”小午杀鱼是轻而易举的事,却忘了隔行如隔山,杀鱼这种事还要专业的来。 唔,姜韶颜自己也不擅长杀鱼,不止杀鱼、杀鸡什么的也不擅长,不过好在宝陵姜家别苑本就有厨娘,这些天已经习惯了四小姐喜欢自己动手的厨娘也知晓这位擅长厨艺的姜四小姐了,她也分得过几回吃食,知晓眼前这位绝不是什么花架子,而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原本以为,姜四小姐这次叫自己去杀鱼只是人手不够而已,却不成想这一踏足便踏足了个货真价实的“杀鱼现场”,厨娘默了默,走过去主动捡了把刀帮忙将鱼杀了。 杀完鱼夸了一番这两条大花鲢鱼之后,听闻身手不凡的小午拿圆木棒杀鱼的经历,厨娘抽了抽嘴角,“善意”的说道:“四小姐既要做鱼头,这鱼头变得保持完整了。小午护卫如此身手,再多锤两下,怕是要将鱼头锤烂了,这怕是鱼头便做不成了。”说罢便借着杀鱼的机会主动提出要在四小姐身边打下手。 姜韶颜没有阻止,心里盘算着如何处置这两条大花鲢鱼,原些因着除了鱼还送了些豆腐过来,本是打算一锅直接炖了的姜韶颜因着那方子,倒是生出了“结识”追风主子的想法,于是便多费了些心思,准备将两只鱼头都送回去,将鱼身留下自吃。 将大花鲢鱼头对半切开,这大花鲢鱼头足够大,剁椒清蒸正合适,待到出锅浇了花椒油,简单又极美味。 而另一只鱼头,姜韶颜便准备物尽其用的炖个大花鲢鱼头炖豆腐。 这两道菜都不难,主要是其内的诀窍。 “大花鲢鱼头炖豆腐古已有之,听闻真正做的好的大花鲢鱼头炖豆腐汤底是奶白色的。”厨娘一边打下手一边说着,想来也挺喜欢鱼这道食材的,“有人说所谓的炖出奶白色都是骗人的,是加了牛乳才有了这颜色,四小姐,可是如此?” 厨娘很是虚心的求教。 姜韶颜没有藏私,认真道:“加牛乳也可以,若是没有牛乳的话,花费些工夫也是可以炖出奶白色汤头的。” 厨娘闻言双目顿时一亮,知晓今日帮宰杀鱼是帮对了。 那头的正往鱼头上铺剁椒的姜韶颜却状似无意一般有一岔没一茬的同厨娘聊了起来:“刘娘子,这大花鲢鱼头炖豆腐汤底之说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香梨、小午年岁与她相差不大,朝代更迭时不是还未出生便是个孩子。可厨娘刘娘子四十上下,那时候应当正是年岁正好的时候,瞧她对做鱼如此感兴趣或许会知晓曾经名动一时的丰鱼斋的事。 第四十九章 使人泪的剁椒鱼头 “自是茶馆里听来的!”刘娘子一边帮忙打下手,一边开口说了起来,“大抵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说长安有个只做大花鲢鱼头菜的地方叫什么来着,哎呀,我不记得了,总之现在是不在了。” “怎么会不在了呢?”姜韶颜笑着问道,手里切着葱姜蒜的动作却没有停止,仿佛只是顺口问了问,“是只做一道菜开不下去了吗?” “自然不是。”刘娘子闻言想也不想便驳斥了她,笑着说道,“那大花鲢鱼头有名的咱们宝陵都知晓了,自然不会就这般没。那些专做一道菜闻名百年的菜馆比比皆是,听闻北方有那什么做包子的还有做烧鸭的,不也还活的好好的么?这大花鲢鱼头才出来几年,怎么可能就这么没了?” 姜韶颜也跟着笑了起来,往锅里倒了油,将处理好的大花鲢鱼头放入锅中小火煎了起来。 刘娘子的注意力也跟着落到了那锅里,问姜韶颜:“四小姐,这做炖鱼头也要煎么?” “自是要的。”姜韶颜点了点头,顺着刘娘子的话说起了大花鲢炖鱼头,“这奶汤的诀窍便在这一步,要先煎再炖,”说话间鱼头两面已被煎的焦黄,姜韶颜加了水加大了火开始炖起了鱼头。 “那怎么就这么没了?”做完这一步的姜韶颜盖上了锅盖,又将话题绕回到了茶馆那里。 “听说是同前朝逆贼有接触,这菜馆便没了。”刘娘子说着,目光落到那盖了锅盖自锅盖边缘腾起热气的锅上,深吸了一口气,“好香……说书先生说起这事时,我们在下头听的都觉得惋惜呢,可惜还未尝过呢!” “那真是可惜!”顺手将先前剁的剁椒收拾了的姜韶颜笑着说道,手却不小心触到了眼睛,立时被辣的两眼通红,眼泪止不住的流,“好好的做菜怎么便成了逆贼呢?真是奇怪!” 眼看四小姐即便被剁椒辣哭了都不忘同自己闲聊八卦,刘娘子忍不住感慨:“原来四小姐也喜欢听这些故事啊!那去宝陵茶楼便是了。这宝陵茶楼的说书先生知识渊博的很,什么都知晓一些呢!尤其说起那些前朝旧事跟亲眼见了似的,听他说书的日日可都能将茶楼坐满,去晚了指不定连位子都没了呢!” “这般厉害吗?”姜韶颜净了手,掏出帕子,擦了擦眼,道,“那改日定要去听听。” “是啊!”刘娘子说着看到捧着冻豆腐过来的香梨,双目顿时一亮,“将这冻了的豆腐放在汤里,若那汤足够美味,这冻豆腐吸了汤汁咬上一口可谓真正的人间至味呢!” 香梨扁了扁嘴,抓紧手里的冻豆腐,看着这于吃食上同小姐你一句我一句说个不停的刘娘子心里隐隐生出几分危机感:再这般下去可不行,小姐可要被刘娘子“拐走”了,她小姐身边最得宠丫鬟的地位可要不保了。 这般想着,香梨忙哼声道:“这个我家小姐早知道了呢!做菜上我家小姐就没有不知道的!” 这小丫头的心思浅显的一眼就看得出,刘娘子哈哈一笑,没有在意,只是心道:这说的好似你香梨家的小姐就不是我刘娘子家的小姐一般,都是同一个小姐,有什么可争的? 姜韶颜也跟着笑了起来,到底是帕子起了作用,没有再流眼泪了。 香梨此时却才注意到了姜韶颜发红的眼圈,忙瞪向刘娘子:“你说什么了?怎的还叫小姐哭了?” 这刘娘子定然做了什么,不然小姐眼睛怎么红了?要知道跟她香梨在一起时,小姐可从来没哭过呢! “我可没做什么,是它做了什么。”刘娘子笑着指了指砧板上的剁椒解释了一句,而后便将锅里的剁椒大鱼头端出来,陶醉的吸了一口气道,“清蒸的剁椒鱼头好了。”说罢便熟练的接过姜韶颜递来的花椒油,入油锅热了热,浇在了鱼头上。 “滋啦”的油声中剁椒香、鱼香、花椒香混合在了一起,还未入口,口舌便忍不住生津了,香梨咽了口唾沫,巴巴地看姜韶颜将剁椒鱼头放入食盒中,有些羡慕起了那个“骚气”公子。 一旁的大花鲢鱼头也炖的差不多了,看着奶白的汤头,刘娘子忍不住竖了竖拇指,赞道:“原来是缺了这一步,我道怎么总炖不出这汤头呢!” 这菜简单就是费时间,只是少了奶白的汤头总觉得端上桌卖相不大好看,食欲也差了不少。 将冻好的豆腐切块扔入锅中,便可以准备出锅了。 还不等姜韶颜发愁将这整只的大鱼头怎么让追风带回去,刘娘子便熟练的自厨房碗橱深处摸出一只可算作“深盆”的阔口瓦罐,得意道:“四小姐放这里便是,保准能保持那鱼头的完整。” 做菜的卖相也是极其重要的,毕竟卖相好了,还未吃便已有了些胃口。 姜韶颜笑着点了点头,将大花鲢炖鱼头的出锅交给了刘娘子,而后又在鱼头上撒了一把葱花,装备妥当之后才将两道鱼头菜交给了追风,目送着追风离去的背影,姜韶颜垂下眼睑,回了厨房。 若那人当真是个贪嘴儿的,应当还会来,想来,她很快便会见到这个人的。 鱼头虽然鲜美,鱼身却也有鱼身的好。 姜韶颜对着两尾剩下的鱼身犹豫了片刻,本打算同方才的鱼头一样来个一份红烧一份打了做鱼丸煮汤来着。只是看了看外头渐暗的天色,姜韶颜还是将花费功夫的鱼丸暂且抛到了一旁,准备下次做,这次只做个红烧鱼便吃饭了。 忙活了那么久,大家也都饿了。 “做个红烧鱼,”姜韶颜说着在香梨亮晶晶的目光中,将手里的菜刀递给刘娘子,道,“刘娘子来。” “这怎么使得?在小姐面前做菜怕是班门弄斧了。”刘娘子有些犹豫,手虽伸了出来,却到底没有立刻接过。 “无碍,你做,我在一旁看着。”姜韶颜说着将手里的菜刀往刘娘子手里塞去,察觉到菜刀另一头稳稳的接力传来,姜韶颜收了手,菜刀被刘娘子稳稳的拿在了手中。 今日刘娘子如此热忱为的什么她自然知晓。欲取之必与之,虽是误打误撞,但今日刘娘子确实帮了她不小的忙,姜韶颜自然不会藏拙。 更何况这也本不是她独一份钻研出来的东西,何必藏私?她往后用刘娘子的地方应当不会少,姜韶颜心道。 第五十章 红烧鱼块 鱼这一物鲜美却天生带了些腥味,大花鲢这种鱼更是除此之外还多了一股子土腥味,对于刘娘子这等有追求的厨娘而言如何将这股子土腥味压下去,尤为重要。 “处理时便要注意了,除了鳞、鳃处理干净之外,腹内亦是如此。”姜韶颜不擅长杀鱼,毕竟现代社会的鱼摊上你多说两句好话,杀鱼练出一副好刀工的鱼摊主多半会爽快利落的帮你将鱼顺手处理了。若是挑个鱼摊空闲的时候去的话,甚至你要做鱼片还能请他帮忙切成片,待到回家做菜时几乎不消自己花费上什么处理的功夫了。 “姜、酒、醋这些都是可以去腥的。”姜韶颜报了几味日常用到的去腥佐料之后便在一旁指点刘娘子做红烧鱼了。 日常用菜刀的厨娘不管厨艺如何,至少这刀工是没有问题的,姜韶颜看着被刘娘子麻利爽快切好的大小一致的鱼块毫不吝啬的夸了一句。 香梨皱着一张小脸忍不住开始思考自己那刀工是不是委实太惨不忍睹了,以至于小姐都无处夸口。 被夸了一番的刘娘子做起事来更为爽利,在姜韶颜的指导之下先将切好的鱼块用芡粉裹了两面煎了起来。 这一次煎是为了定型以及令鱼块表面一口咬进去有种酥脆感,同先时做炖鱼头时不一样。方才炖鱼头煎一下是为了奶白的浓汤,不过这原因姜韶颜没有解释,毕竟涉及现代知识,到时候说得多了反而不太好。 鱼汤的奶白色其实是油脂乳化的结果,所以不止鱼汤能炖成奶白色,肉汤也是如此。后世不少人以为清淡健康的日式美食中最有代表性的拉面,那奶白的浓汤是真正的一口下去全是脂肪,吃上一个月胖上一圈不是梦想。 现代某位著名的美食家就曾经对此说过一句话“健康的东西都是不好吃的”,虽然不代表全部,但大部分熬出本味来的东西确实如此。 煎好鱼块之后便换锅倒油和糖,炒出焦糖的颜色,而后便到了重头戏,将煎好的鱼块、葱、姜、花椒等调料入其中翻炒,再加酒与酱,还可以加些醋,去腥又提鲜,浓油赤酱之下的红烧鱼块不好吃也难。 厨房里浓油赤酱的鲜味“霸道”毫不客气的冲出了厨房,引来了素日里整个姜家别苑之中最不受美食影响的白管事。 白管事过来的时候,正逢红烧鱼块出锅,刘娘子顺手撒了一把葱花上去,被热气激起的葱香混合鱼块的浓油赤酱,当真色香味不管哪一味都勾人的厉害。他看了片刻之后,到底是定力高些,移开目光,还记得先说正事:“四小姐,西院那位这两日找了那个黄神医治上腿了。” 说实话,他也懒得管西院那位的事。东院的四小姐是伯爷的眼珠子他要小心看顾着,西院那位的“大侄子”又不是,与他何干?可再不管,若是在别苑这里出了事,到时候还是少不得一番麻烦的。 红烧鱼块出锅之后,香梨和刘娘子便去寻碗筷盛饭去了。虽不是姜韶颜自己做的菜,可为了指点刘娘子,她可没少花费口舌,此时口干的很,是以应了白管事一声之后便去厨房一侧放茶壶的架子上拿茶壶倒茶喝了,这一拿便拿了个空,今日那茶壶并未砌上茶,姜韶颜有些失望。 对面人精似的白管事自是一眼便看出了她的意图,口中忙道:“四小姐不嫌弃,我这里却有一壶枸杞砌的茶,倒是可以先用来解渴”。 姜韶颜自是没客气的拿了架上的茶杯过来接茶,白管事将茶壶提起倾斜过来,姜韶颜看向茶杯中的茶水,却见里头当真除了水和几粒枸杞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看着被枸杞染上了些橙黄色的枸杞水,姜韶颜笑道:“白管事倒是个爱惜身体的主!” 现代就有“保温杯里泡枸杞”之说,虽说不清楚是不是个梗,可眼下见到白管事当真来了一杯“保温杯里泡枸杞”,姜韶颜还是忍不住想笑。 “年岁大了,自要注意的。”“养身”的白管事说着,瞥了眼灶台上刚出锅的红烧鱼块,他这么多天自然已经摸出这位四小姐的“好脾气”了。不知是“养身”养久了口中着实清淡想来些浓油赤酱一解口舌之瘾,还是被那红烧鱼的锅气冲着了,白管事难得舔着脸,道了一句,“不过偶尔放肆一回也不要紧。” 姜韶颜哈哈一笑,没有拆台,“善解人意”的说道:“如此,白管事便留下来一起吃吧!” 那两条大花鲢鱼在那个“大”字是上是半点不含糊,原本三个人吃便有些多了,虽说香梨定然能撑着肚子将红烧鱼块消灭掉,不过考虑到小丫头日渐圆润的身形,姜韶颜还是多添了一双碗筷。 “养身”的白管事道了声谢说完吃饭的事又说起了姜辉的事:“这两日未防当真有什么沧海遗珠之流的,我还特意托人打听了一下,却发现坊间确实不曾听闻这黄神医的事。那几个在西院打杂的小厮说那黄神医治腿倒是有模有样的,确实开了药方什么的。不过到底查无此人,我担心会有什么事,便提前同小姐说一声,到时那边去伯爷面前闹起来也不至于什么都不知晓。” 姜韶颜闻言点了点头。 说罢查无此人的黄神医,白管事又道:“还有一事便是西院那里请黄神医的钱财了,我放在西院打杂的小厮说亲眼看到西院那位将一匣子银钱放在了黄神医面前,我这几日又清点了一番家里的财物,发现并没有被发卖过……” 白管事这举动……姜韶颜有些不厚道的笑了:大抵是姜辉太过前科累累,手头一丰便叫大家都不由自主的紧张了起来。 “家里没有财物缺失,他却有了银钱,而且这几日四小姐不在家中时他还点了两个城中花楼里正当红的花娘去西苑唱曲……”说起此事,白管事也尴尬不已,人家卖身又卖艺的花娘都被姜辉那揩油的举动都揩出了几分怒色,姜辉当时猴急之色可想而知,要不是腿脚不好,怕是当真要把西苑当成花楼了。 当然,西苑姜辉的为人自有其父母教导,他看不过去大不了眼不见为净就是,问题在于…… “将两个当红花娘请到家宅中没有五百两根本下不来。”白管事说着,不无担忧道,“前两日,我还看到城中放高利的癞痢头钱三在宅子附近出现过,就怕……这不是巧合。” 第五十一章 送帽 放高利的?姜韶颜闻言眉心不由拧了起来。做高利生意的自不是什么正经人,怕是打从一开始借钱时就不会看姜辉能不能还得起,而是东平伯府能不能承受的起了。 不过人生地不熟的宝陵城,若问姜辉打哪里弄来五百两,哦,不,不止五百两,再加上大手大脚请花娘的钱财,怕是一千两都不止。无亲无故的,除了放高利的还有哪个会借他那么多银钱? 姜韶颜面色发冷,对白管事道:“先打听打听姜辉打哪儿来的钱,若真是高利那里借来的钱……”女孩子冷笑了一声,没有多言。 白管事看着一向和气的女孩子面上冷冷的样子,没有多言。有些事,他这个做下人的除却写封信去同伯爷说之外确实不好出手。京城那里整个东平伯府就靠伯爷一个撑着,其余的不惹事就不错了。若是四小姐聪慧,能自己解决了姜辉的事,不劳烦伯爷那里便再好不过了。 对于他们这些下头的人而言,有个能做主,拿的定主意的主子自然是一件好事。否则,便是智谋高绝如孔明先生将自己生生累死不也扶不起刘阿斗么? 浓油赤酱的菜一向下饭的很,咬上一口红烧鱼块,外皮酥脆内里丰腴嫩滑,就着红烧鱼块的酱汁鲜香浓郁,只一块鱼便能下去碗中一半的饭。 得了四小姐一番点拨,竟能烧出这么一盘红烧鱼块,刘娘子高兴又激动。一旁的香梨则是吃的高兴又激动,只是吃着恨不能咬掉舌头的红烧鱼块,她又忍不住好奇起了被那“骚气”公子拿走的两只大鱼头了,不管是浇了花椒油的大鱼头还是炖成奶白汤头的鱼头豆腐看看就好吃呢!只可惜,只能下次再吃了。 原本以为送去两尾大花鲢,她会自留一尾,没想到却是干脆将两只鱼头都送了过来,一道清蒸,一道炖了冻豆腐。 清蒸的麻辣鲜美,炖了豆腐的汤头丰腴鲜香,夹一筷吸饱了汤汁的冻豆腐,一口下去汁水都止不住的溅了出来。 不知是顾虑自己的形象还是委实肚子里塞不下那么大两只大鱼头,这一次,季崇言倒是没有吃独食,还分了些与林彦吃。 林彦自是不吝于赞美之词,赞不绝口,夸赞了几句之后,他不忘发挥大理寺少卿的本能,指着那食器展示自己的推理能力:“看似是两只鱼头,可细一看每只鱼头只有一半,如此纵向切开,实则每一只都只有半个,所以应当还有这般的一份一半……” 季崇言看了他一眼:“这等三岁稚童都知道的事情还用你推理么?你是喝了酒么?” 骂人不带脏啊! 林彦:“……” 他是大理寺少卿做久了,有些习惯一旦养成就很难改了。 尴尬了片刻之后,林彦轻咳了一声,问季崇言:“另外的给柴嬷嬷送去了么?” 毕竟是柴嬷嬷不知自哪里寻来的方子,自然不能忘了柴嬷嬷。 “她方才睡了,一会儿待她醒了便送过去。”季崇言淡淡道。 林彦点了点头,又下筷夹了一块清蒸剁椒鱼头的鱼肉塞入口中,吃了几口饭才又记起来:“不对啊!你买了两尾大花鲢鱼,这两只鱼头都给了你,姜四小姐她吃什么?” “你这般推理如神的大理寺少卿怎么连三岁稚童都知道的事情都不会推理了?一条鱼除了鱼头之外还有鱼身啊!”季崇言默默地瞥了他一眼,道,“你这般手段能寻回夜明珠么?” 林彦:“……” 不就多吃了他两口鱼么?不要以为他只会这等三岁稚童才会的推理。今日他季崇言如此大方还不是因为那鱼头太大他一个人吃不掉?这个天若是将鱼头放到明日坏了又会浪费姜四小姐的一番心意才给他吃的。 “可惜没吃到鱼身,以她的本事,这鱼身定然也能做的极好吃。“季崇言夹了块豆腐,默默的道了一句。 鱼头一个人都吃不完就开始惦记鱼身了?林彦撇了撇嘴,却明智的闭口没有出声。还是快些吃完闪人的好,毕竟崇言提及他那“冰肌玉骨、步步生莲”的姜四小姐时是不讲道理的。 同林彦分食了一些,那边小厮过来禀报道柴嬷嬷也醒了。 季崇言起身,面不改色的去柴嬷嬷院子准备吃今晚的第二顿鱼头。 进院子时,正见柴嬷嬷手里正缠着针线认认真真的在给他那个爹,哦,不对,是“赵小郎君”的姐夫做帽子。到底是自家人缝的帽子,贴心的很,同寻常帽子相比,系绳上还多缝了两条。缝好最后一针,柴嬷嬷咬断了针线,拿在手里扯了扯,高兴的问季崇言:“小郎君,你瞧这帽子是不是做的极好?保准不管多大的风,这帽子定然如同里头钉了钉子一般牢牢的钉在你姐夫的头顶,拿都拿不下来。” 季崇言的目光落在那顶“牢不可破”的绿帽子上顿了顿,点了点头,认真道:“这帽子果然做的极好,是顶好帽子!” 说罢,不等柴嬷嬷开口,“赵小郎君”又面不改色的说道:“再过不到半个月就是姐夫的生辰了,也不必等衣裳了,可以先请人八百里加急赶在姐夫生辰当日给他送份生辰礼。” “这样么?”柴嬷嬷听了却犹豫了起来,有些不乐意了,“不必如此吧!左右他生辰年年过的,晚些给他送去也成,八百里加急可比寻常差使要多加不少钱财呢!” “没事,嬷嬷你礼轻情意重,姐夫定然能感受到的。”“赵小郎君”真诚的劝着,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况且虽说生辰年年过,可今年这生辰是不一样的。”说罢便将桌上两份大鱼头的盖子掀了开来。 原本还在纠结要不要送帽子的柴嬷嬷忙向桌上的大鱼头望去,这一看,喉口便吞咽了一下口水。 季崇言顺着她的目光先夹了一筷子清蒸剁椒鱼肉放入她面前的碗中,才入口,柴嬷嬷眼睛便顿时一亮,激动的嚷了起来:“就是这个味道!丰鱼斋大鱼头的味道!小郎君是将丰鱼斋的厨子请到家里来了吗?” 第五十二章 心有灵犀 怎么可能?丰鱼斋早就连人带斋成了一片废墟了。大抵是这味道做的太过相似,以至于叫柴嬷嬷都弄混了吧!季崇言不动声色的舀了一口鱼肉。 当然,也可能是姜四小姐的菜做得好,将那方子原封不动的还原了出来。不管如何,即便撇去“合眼缘”这一点,姜四小姐的菜都是做的极好的。 “定是了!”不等季崇言开口,那边的柴嬷嬷便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她念叨道,“别人做不出这个味道的,你多使些银钱,请大厨将这道菜的做法教了你,好去讨那大小姐的欢心!” 季崇言笑了笑,随口又应了一声,挑了鱼头下方的肉放入柴嬷嬷碗中。 “郎君过了年便要十九了,京城里不少似郎君这么大的儿郎都娶妻生子了呢!”不管什么年纪的长辈似乎总免不了操心这等事,柴嬷嬷感慨着,“过几日你便要离家了吧!这次去的白帝,听说那个地方是三国那个刘皇叔托孤的地方,有些不吉利啊!” 半点不懂神神叨叨之事的柴嬷嬷面对即将远行的赵小郎君无师自通的学会了占卜吉凶。 不管是前朝还是如今,赵府的下人多少都读过一些书,是以对书中不少典故也是知晓的。 “那刘皇叔是卖草鞋出身,一路做到三分天下的地步想来是个大运气的人。他都扛不住,郎君能不能别去?”柴嬷嬷担忧道,“原本也不该你去的,该那总做逃兵的杨大将军去的,你该去烽城迎敌的!” 柴嬷嬷自从伤了脑子,记忆总是断断续续的,但多是受伤前一两年的事。这一次……正挑拣鱼头肉的季崇言微微眯眼:离受伤前这么近的事也还是头一回听柴嬷嬷提起,而且白帝一战原本不该小舅去这件事他此前倒是从不知晓。 虽说不知道是什么使得柴嬷嬷的记忆记起了这一茬的事,是碰巧还是有什么东西刺激到了柴嬷嬷,可这于季崇言而言确实是意外之喜。 季崇言沉默了一刻,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烽城那地方也有些凶险。” 白帝易守难攻主水战,烽城那地方却是终年干旱,极少落雨,干的有些厉害。 当时四地起义频发,长安城崇贤坊那一代聚集了不少忧国忧民的文人,有混迹其中妄图以惊世骇俗之语成名的“运气党”,也有当真有几分本事看得透天下局势的贤才,如今朝中就有几位大人是那时崇贤坊常谈政事的贤德之才。 而彼时白帝与烽城一南一北,一水一火,虽然战事只是巧合,可如此对仗的巧合也引起了不少当时文人的注意。在多数人看来,白帝之战比起烽城来要容易的多,当大胜,烽城却是大危。 可事实结果却狠狠地给了众人一巴掌,出征白帝的赵小将军战死,年纪一大把,撇下副将和亲兵数次逃命的“跑跑将军”杨颇却在烽城以少胜多成全了一场胜局。 那一场烽城之战,杨颇胜的委实精彩,曾经诟病颇多的杨颇也因着那一战成了前朝最后一位“战神”,那一战甚至上了兵家列传,供后世将领研读。 “战神”了一把的杨颇得胜回朝,凭借这一战彻底成了前朝末代昏君最看重的心腹大将,而后摔兵百万南下与起义联军对战,不到三月便将百万兵马赔了个精光,自己也被俘所杀。 浩浩荡荡出征的战神连同百万兵马一去便彻底没了,前朝被杨颇这一下掏空了大半家底,覆灭自也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不过若是换个角度来想,杨颇确实也算个战神。前朝末年大大小小的战事少说也有数万,可在他手中折损的兵马可说抵得上其他数万战事折损总合的数倍了。 套用一下谢灵运那句“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分一斗。”的话来形容就是“大靖末年折损兵马百万余,杨颇一人折损九成,旁人共分一成”。 所以,从数量上来看,杨颇也算是个“战神”了。 “烽城有什么凶险的?你命里带火,不怕火的,就怕水呢!”柴嬷嬷嘀咕着,“先前小姐为此还去求了大郎,大郎却还是那般板正固执,道什么‘真正的将领不该挑什么地方,领命就该去’云云的,真是固执!” 季崇言闻言不由挑眉:原先倒是还不知晓这一茬。原来母亲在小舅去白帝之前也曾去求过皇帝舅舅,不过以皇帝舅舅那时刚直的性子,确实不会准许将领挑拣战场的。 “听大郎的意思此事是改不了了,小郎君还是要走的!”柴嬷嬷吸了吸鼻子有些伤感,却不忘提醒他,“前两日我见到了那位大小姐,同她说了白帝城,她同我说了好多那地方附近州县的特产呢,小郎君得胜之后莫忘了带些回来哄人家姑娘开心。” 又提到了那位大小姐,想到那木簪头狐狸不似狐狸,猫不似猫的雕刻,季崇言轻哂,继续顺着柴嬷嬷的话说了下去:“哦?有什么特产,说说看呢!” “那地方的柑桔好吃,”不知是没受伤前柴嬷嬷的记性好还是那位大小姐的形容太过生动,柴嬷嬷重复起那话来可谓头头是道,“那大小姐说那地方自古就是‘蜀汉江陵千树桔’,那里的柑桔芳香味甜,汁多无渣,好吃的很,便是带回来吃不掉做了橘子糕或者干脆酿成蜜饯也是好吃的。” “还有那地方产茶,地方上颇有名气,带回来不管泡了做清茶还是混了牛乳做茶都好。” “除了这个之外还莫忘了带些那地方的小食回来,什么萝卜饺子、顶顶糕、夷陵春卷、冰凉糕什么的……” 季崇言听的不动声色的喝了口鱼汤,顿了顿,开口道:“干脆带个那地方做小食的厨子回来好了,想做什么叫他做便是了。” 原本不过是难得在柴嬷嬷面前泄露了一回本性,没想到柴嬷嬷听的却是眼睛一亮,高兴道:“那大小姐也是这么说的,郎君同那大小姐果真是心有灵犀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第五十三章 姜辉的算计 这算什么心有灵犀?季崇言懒洋洋的想着:寻常人不都会想着带个厨子回来省事的么? 柴嬷嬷却不管,只自顾自的替“赵小郎君”和那位大小姐高兴。 又念念叨叨了一番,吃了大半的鱼头,柴嬷嬷才下去洗漱了。等了片刻,柴嬷嬷身边伺候的侍婢过来禀报“柴嬷嬷又睡了”。 对于柴嬷嬷迥异于旁人的作息,这季家别苑里的人早已经习惯了,是以,季崇言也不以为意,拿起筷子,不用再等柴嬷嬷转而看向被柴嬷嬷“清扫”了大半的饭桌。 比起清蒸剁椒鱼头来,柴嬷嬷尤爱大花鲢鱼头炖豆腐。这道菜已经叫柴嬷嬷吃的连点汤汁都不剩了,倒是清蒸剁椒鱼头还剩了些。此时腹中半饱……季崇言想起了方子上写着的吃法,叫厨房的人下了些宽圆劲道的面条来,和着剁椒鱼头的麻辣鲜香,原本没什么味道的面条味道一下子被激了起来,难得独自一人也吃下了一大碗与精细无关的面条。 吃饱在院中散步消食时,对于即将到来的端午佳节,季崇言越发期待了起来。待到集市上有人卖粽叶时,就可以将腊肉送过去提醒她了呢! 不知是原本就有这打算还是那碗红烧鱼块起了作用,白管事隔日便将小午唤了过去,本着信任白管事,外加以小午的身手,旁人也确实不能拿他怎么样的原则,姜韶颜便没有问。 白管事和小午确实也没有辜负她的信任。待到下午,两人便回来了,一同带回来的还有被小午抓在手里的一个人。 一张正梯形的脸型上生了一双凸起的眼睛再配上一只大而扁的嘴巴,倒是有些像…… “青蛙成精了。”香梨看着被小午抓回来的人默了默,目光再次落到了小午身上,愈发觉得自家小午哥真是生的愈发好看了。 听着香梨继“晒干核桃儿脸”之后又一生动形象的比喻,姜韶颜默了默看向那人的头顶,明明还不大的年纪正中一大块癞痢,远远看着好似秃了一块似的。 这特征如此明显,以至于白管事和小午还未开口,姜韶颜便猜到了来人是哪个了。 “瘌痢头钱三。” 疑似给姜辉放高利的那个。 “小姐,我问了,这人确实给了大公子一千五百两的银钱。”白管事淡淡的瞥了眼钱三,道:“可他口口声声称是看大公子风姿俊秀想要结交才给的。” 姜辉风姿俊秀?正常人不灌上几坛子酒怕是说不出这个话来。 钻钱眼里放高利的会送钱?香梨冷哼一声,对此嗤之以鼻:“这同黄鼠狼给鸡拜年说不是因为鸡好吃而是因为鸡长的肥美有什么区别?” 这比喻……姜韶颜忍不住笑了出来:香梨的发挥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令人惊喜啊! 钱三脸色一抽,讪讪道:“真的,我见姜大公子风神俊秀……” “你眼睛瞎了?”姜韶颜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钱三:“……” 果然做丫鬟的生了一张利嘴,这做主子的多半也“会说话的很”。 不过想到那打着石膏,被打的满脸青肿的姜辉,钱三还是硬着头皮道:“比起我来,姜大公子确实不错……哦,还行!” “倒是不必如此勉强。”姜韶颜看了他一眼,嘴毒不减,半点不信他勉强说出的鬼话,“你给他这钱当真是想从姜辉身上图些什么?” “没有,没有。”钱三闻言连忙否认道,“我就是倾慕姜大公子……” “连一贯收钱办事的青楼花娘看在钱的面子上都忍不了他,”女孩子胖乎乎的脸上多了几分若有似无的笑容,虽然胖却因着肤白如玉,整个人看起来似个白胖的糯米团子,有些莫名的喜感和憨厚面善,只是开口的话却是毒的厉害,“既然眼睛没用可以挖了捐给旁人。” 那漫不经心的语气着实把瘌痢头钱三吓了一跳,尤其想到今日被抓来的过程,人便不由自主的抖了抖。 他昨日去花楼喝了花酒,今日睡到日晒三竿才起,这皮笑肉不笑的精明管事和人模人样的护卫就是那时候上门来的。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这两人怎么瞧怎么都不像那等不讲理的。可偏偏就是这两个瞧着讲理的,等他一露面,二话不说,两人就动了手。那护卫仗着年轻腿脚功夫好上来就揍了他一顿,动作娴熟的一看便是练家子,他都有些怀疑那姜大公子脸上的伤是不是他干的了。 一旁那看起来和蔼的管事则在一旁递绳子塞布团,两人合力之下不由分说便将他捉了过来。有这般不讲道理的人的吗? 鉴于这两人表现出的行为着实与形象不符,这看着像个软乎乎糯米团子的姜四小姐如此轻飘飘的语气立时让钱三信了大半。 有打手,譬如一旁这个人模人样的护卫,又有权势,东平伯在京城就算是个勋贵破落户,到了宝陵那也是不折不扣的强龙,欺负欺负他瘌痢头钱三还是绰绰有余的。 所以这瞧着像个好人,实际上便不是个好人的三个人没准还真能干出什么挖人眼睛重新分配的缺德事。 莫看瘌痢头素日里恶事没少做过,不过待到恶事降临到自己头上时,他倒是比谁都怕的厉害。 一个哆嗦之下,不等姜韶颜等人再开口问,瘌痢头钱三自己便主动尽数交代了:“其实是好事啊!姜四小姐,那银钱不过是给姜大公子请他引荐四小姐同我兄长认识的……” 姜韶颜脸上的笑容立时淡去,一旁的香梨气的倒抽了一口冷气,当即怒道:“你这青蛙成精的兄长能长的什么模样,蛤蟆精吗?还妄想同我家小姐认识……” 这话一出,即便是被小午拿在手中的瘌痢头钱三听了也有些不乐意了,他瞥了眼一旁胖的五官都看不清楚的姜韶颜,道:“我兄长可生的同我不一样,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前年科考入了同进士,眼下正在长安城做文书吏,若非……”瘌痢头钱三不情不愿的看了眼姜韶颜,“总之,可不会亏了你姜四小姐!” 这姜四小姐胖的跟个球似的,他兄长有才又有本事,若非想着娶了姜四小姐能得个东平伯这样的岳丈,又怎会如此委屈自己? 长安居,大不易!兄长要留在长安没点助力难出头啊!听说时下长安城就时兴这一套靠自己本事考取功名的才子娶个长安土权贵家里嫁不出去的小姐,入赘了做女婿呢! 第五十四章 姜二夫人的捣鬼 比起白管事和小午的惊愕,香梨的愤怒,姜韶颜除却初时楞了一下之后倒是很快便平静了下来,她抬手安抚住正要发怒的香梨,而后饶有兴致的问瘌痢头钱三:“哦?你那兄长长的同你不一样?” “没有半点像的!”瘌痢头钱三回答的很是爽快。 见多识广、阅历深厚的白管事瞥了他一眼,那一眼不知为什么总让人体会出了几分别样的意味。好似他爹做了活王b1般。 瘌痢头钱三脸色一僵,不过到底心底里杵着面前的几个人,还是梗着脖子解释了一句:“我老钱家也能歹竹出好笋的好吧!我兄长就是那个好笋!” “哦。”这话一出,旁人没有出声,做主子的姜韶颜却主动“哦”了一声,而后问钱三:“那你兄长准备怎么见我,他来宝陵吗?” 这幅“主动”的样子让钱三顿时犹豫了起来,看着面前胖成球的姜四小姐,再想到她先前争抢安国公府季二公子时没有半点自知之明的样子,他忽地又有些担忧起了自家兄长。 兄长可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这胖球姜四小姐往后若一个不顺心,都不用这些护卫动手,怕是关起门在自家房间里都能把兄长收拾了。 只是想到兄长的“远大抱负”,钱三颤了颤唇,到底没做出搅黄兄长好事的举动来,他叹着气,无力道:“是呢!他告了年假回宝陵过端午,端午前应当能到的,届时姜四小姐便能看到我那兄长了。” “是么?”姜韶颜闻言挑了下眉,再次意味深长的打量了一番青蛙成精似了的钱三,道:“我倒是有些好奇你那相貌堂堂的兄长长的什么模样了。” “自然是极好的,”大抵是心底里极度崇拜自家这个考了同进士的兄长,即便自己人还被人家护卫拿捏在手里,钱三却已忍不住再次夸赞了起来,“不止长得好,就连身形也是一等一的好,便是配上五短身材,不比磨盘高多少的女儿家,就凭他十分人才的长相,定然也能将往后的儿女不论长相还是身材都拔高了不少!” “你这青蛙精呱呱呱的说谁五短身材不比磨盘高多少呢?”香梨被钱三这话彻底气笑了,顺手抄起手边的扁担就给钱三来了两下,听钱三痛的“嗷嗷”直叫后才扔了手里的扁担,指着钱三的鼻子骂道,“夸你兄长便夸你兄长去!居然敢埋汰我家小姐,我家小姐可不矮,女孩子里都算高的呢!” “胖……呃……丰腴成这样再高也是个球,瞧起来就是个不比磨盘高多少的五短身材!”提起自家兄长,钱三倒是半点不怂,还敢犟着脖子同他们硬杠,“我家兄长那才是真真委屈了呢!” 要不是看在伯爷的面上,谁敢娶这胖球姜四小姐啊!钱三委屈不已。 “你连姜辉都能叫丰神俊秀,就你这青蛙大瞎眼,你那兄长能长啥样?”即便钱三将他兄长夸成天上地下独一份的存在,香梨还是忍不住“呸”了一声,对此表示深深的怀疑,“哪配得上我们家夺目的小姐?” 还夺目?钱三抽了抽嘴角,看向一旁的姜韶颜,心道:还确实挺夺目的,往街上一站便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哪个看不到? 都道情人眼里出西施,这丫鬟眼里的胖球小姐都能成天仙!钱三对此嗤之以鼻。 “你先前道我若见你家兄长就给一千五百两,是不是?”姜韶颜却在此时突然出声打断了钱三正欲开口的回嘴。 钱三听的一怔,愣愣道:“四小姐不是答应……” “我可没答应。”姜韶颜翻了翻眼皮,一副准备翻脸不认人的架势,朝他伸出了手,“一千五百两给我,我就去见你家兄长!” 还能这样?即便是放高利的钱三眼见这一幕都是目瞪口呆。 不止他大惊,便连一旁的香梨、小午以及自诩见多识广的白管事都愣住了,不过三人旋即便回过神来。相比白管事略有些复杂惊讶的表情,香梨则是满脸崇拜的看着姜韶颜惊叹道:“我家小姐果真聪明呢!” 得!你家小姐放个屁都是香的。钱三心里骂了一句粗话,回过神来,对上面前这狡猾的胖球小姐,总有种自己终日放人高利剥削人钱财,今日却被反剥削了的感觉,他默了默,甩去脑中的胡思乱想,开口劝道:“姜四小姐,你不能这样,我兄长可是同进士,他……” “我爹可是姜兆!”姜韶颜声音天生有些软和,说出的话却不论语气还是内容都尽显二世祖本性,“你那十分人才的兄长又不是看上我,是看上我爹,以为我不知道?” 钱三:“……”说了这么久的话,倒是总算发现这姜四小姐的一个优点了:她倒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可我已经将钱给姜辉了。”说起此事,钱三便肉痛不已,他一个惯常割旁人肉放高利的,总觉得这一次反被姜家这一对堂兄妹给割了。 “姜辉是姜辉,我是我。他若敢强迫我去见你兄长,我就让小午揍的他出不了西苑。”姜韶颜说道。 一旁白管事、小午和香梨听的面色如常,显然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做了。 钱三默了默,犹自尝试着挣扎了一下:“那我的钱……” “你可以要回来。”姜韶颜不以为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说道,“他爹又不是姜辉,你将钱给他作甚?还是对你那十分人才的兄长没信心?” “自然不是。”说起自家这个兄长,钱三的自信心又回来了。到底不是什么好人,对姜韶颜话里的意思他也已经琢磨出来了,“到时候姜大公子不肯还来,小的怕是要想些办法。不过四小姐放心便是,看在伯爷的面子上小的也不会对姜大公子动手的。”这世间叫人吐银钱的法子可不止一种。 “随你!”姜韶颜淡淡的说道,不忘瞥了眼钱三,似是随口问了一句:“对了,京城嫁不出去的小姐多的是,你家兄长怎会找上我的?” 钱三犹豫了一刻,听姜韶颜顿了顿,又道:“还有,你既然要为你兄长牵线,按理说寻常人该找久居宝陵的白管事才是,你怎会去寻姜辉的?难道是同姜辉有关?” 钱三听的一个激灵,忙抢在姜韶颜自己开口前答了出来:“姜大夫人……就是大公子他娘找上的我兄长,指的这条路。” 原来是姜大夫人啊!姜韶颜冷笑:便知道钱三那远在长安城的兄长不会莫名其妙的想要入赘做姜兆的女婿,果真是这一家在背后捣鬼。 真是不消停!姜韶颜瞥向一旁的钱三,斜眼看他:“你兄长可给姜大夫人好处了?” “没!”钱三回答的斩钉截铁,也早从姜韶颜的话中听出了面前这姜四小姐同姜家大房一家不是一路人,自然交待了个彻底,“我兄长精明着呢,那姜大夫人本是要收钱的,结果我兄长道事情定下来之后加钱,那姜大夫人想了想就允了。” 原来如此,那姜大夫人手还挺长的啊!姜韶颜冷笑,向钱三伸手:“考虑好了没?这一千五百两到底要给谁?” 笔趣阁手机版:.jlxj 第五十五章 收钱入账 这还用考虑吗?他兄长看中的是姜兆又不是姜辉,而姜兆统共只有那么一个女儿,不给她给谁? 侄子不止一个,女儿却是真真只有那么一个啊! 钱三连犹豫都不曾犹豫一刻,当即便道:“自是给你的!”只是话才说完,却又觉得有些怪怪的。 她要见自家兄长,哦,不是,是这胖球姜四小姐要见自家十分人才的兄长居然还要收钱?这怎么感觉怪怪的?这是引见,哦,不,是相看吧!可哪家相看还要收钱的?就是给好处费那也是给中间介绍的媒人的,这胖球小姐感情连媒人的活儿也一起干了? 这叫相看往后过日子吗?钱三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是凭着多年放高利的本能警惕的看向面前的姜四小姐道:“四小姐,你可不能乱来啊,届时收了钱故意对我兄长挑挑拣拣……” “怎么?你信不过你那十分人才的兄长?”胖球姜四小姐掀了掀眼皮,想也不想,便拿他的话还了回去。 这自然不可能,他兄长端端是极其了不得的人中龙凤,若不是想着“男人要以大局为重”是万万不会见这姜四小姐的,说实话他一直都觉得以兄长的品貌娶了姜四小姐亏大了呢! 只是……哎!谁叫这姜四小姐是姜兆的女儿呢! “京城里嫁不出去的土权贵家小姐只有那么些,这品貌不错却无岳父引荐郁郁不得志的才子却是属韭菜的,割了一茬还有一茬,你兄长是不是十分人才不好说,人倒是确实精得很。”在钱三的指引下,姜韶颜拿到了他随身带着一千五百两银票,点了点确定没有问题便收了起来。 钱三巴巴的望着自己口袋里的银票进了她的荷包,肉痛不已。 “这不就好了么?往后有什么事,直接寻我们小姐本人便是了,用得着叫大公子白赚那些介绍钱?”见姜韶颜收了钱,香梨捡起地上方才抽钱三的扁担倒立着靠在门边,而后拍了拍钱三的脸怀疑道,“你这青蛙精不是放高利的么?怎的这般憨傻?” 憨傻?钱三表情微妙:长那么大,还是头一回听有人居然会说他憨傻……这大概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不过叫人骗了钱这种事于一个放高利的恶人来说确实是一件丢人的事,哎!老马也有失前蹄的时候。一想至此,钱三便忍不住咬了咬牙,恨恨道:“我钱三的钱是那么好收的?只要……”他看了眼姜韶颜,默了默,道,“只要你姜四小姐莫出尔反尔去帮那姜大公子,我迟早叫他连本带利的给我吐出来!” “随你,别闹到衙门就是了,否则我可不认!”姜韶颜朝小午做了个手势,小午当即会意,走到钱三面桥表演了一个“两只手指崩断麻绳”的绝活。 看着这都赶上婴儿手臂粗细的麻绳了,这叫小午的好汉,哦,不,是壮汉两只手指一蹦就给断了。钱三看的心头直打颤:好家伙!难怪这姜四小姐敢在这姜家别苑耀武扬威的呢!带了这么号“杀器”在旁,哪个敢得罪她? 忙活了大半天的几人都饿了,那厢放了钱三之后便开始考虑起了填饱肚子的问题。 “今日集市上有人卖黄瓜,厨房里堆了些黄瓜,小姐可以拍了黄瓜伴着吃!”到底是随身拎壶枸杞茶的养生人,白管事的提议听一嘴便知是个清淡菜。 姜韶颜点了点头,她也挺喜欢吃拍黄瓜这道菜的,削了皮,啪啪啪拍了,放上蒜末、酱汁、麻油凉拌了就是一道清爽的凉拌菜。 黄瓜原本叫胡瓜,最早是自西域胡人带来长安叫卖的,没成想颇和汉人口味,种起来又方便,如今中原百姓有不少人家家中都搭了棚子种了黄瓜,随手一摘既能当瓜果吃又能当菜吃。 “我倒有些想吃韭菜了,”大抵是方才姜韶颜那“割了一茬还有一茬”的韭菜比喻让小午惦记起了这道菜,他咽了咽口水,道:“磕两个鸡蛋一炒,鲜香又下饭。” 没了绳索束缚还未来得及离开的钱三此时却莫名地一寒,总有一种自家兄长,哦,不止,还有他都成了眼下和那两个鸡蛋一起炒的韭菜,供人下饭了。 害怕的同时,口水却不争气的暗暗流了下来。这韭菜炒鸡子一向是个有名的下饭菜,就是味儿大了点。不过男人嘛,倒是不介意那味儿的,毕竟有味儿才叫男人嘛! 香梨则惦记上了先前吃过的鱼鲊:“可以捞一些鱼鲊炸了吃,小姐已经教会我了,我都会炸鱼鲊了呢!” 拿了一千五百两自己做起了媒人的姜四小姐对手下的人倒是颇为大方,三人提的要求一一应验了,招呼了一声大家,一起高高兴兴的便往厨房走去。 临离开时,走在最后的白管事倒是没有忘记他,一张看起来和善的脸笑眯眯的问他:“怎么还不走?”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捡起了地上的绳索。 在白管事和气的语气中,钱三打了个激灵逃也似的跑了。 我滴个亲娘老舅哟,可真吓人! 都道男人要以事业为重,可想到若是往后兄长当真做了姜兆的女婿,这牺牲……也委实太大了。 姜韶颜没有理会和在意钱三的纠结,一千五百两入帐,倒是叫她藏在枕头下匣子里的银票又厚了一些。 不过,这些同她即将要花费的买药钱相比还是相差了不少。 任重而道远啊!姜韶颜感慨着,枕着枕头下的小金库进入了梦乡。 一连几日,光明庵同西院姜辉那里都没什么事,哦,还有那又送腊肉又送鱼的公子那里也没什么动静,姜韶颜照旧日日吃喝睡觉休息,又或者搬着一只小马扎,坐在她那一排悬着的腊肉底下晒太阳想事情。 “那个钱三怎么回事?”她尚且坐得住,香梨却是有些坐不住了,跑来同姜韶颜道,“大公子那里那晒干桃核儿脸的黄神医还日日出入着泡他那两条腿,今日还叫双寿去外头买了城里胡商带来的西域葡萄,没有半点手头不丰的样子。那钱三是不是不要大公子的钱了?” “怎么可能?”提着壶枸杞茶的白管事远远走过来,正巧听到了香梨的抱怨,当即便笑了,“倒不是相信钱三的人品,而是钱三这等人旁人是雁过拔毛,他是雁过拔雁只留毛的角色,又怎会白白送出去一千五百两做好人?等着看便是了!” 第五十六章 端午临近 是么?听了白管事的话,香梨仍然有些疑惑。 坐在小马扎上的姜韶颜却笑着点了点头,应和了白管事的话:“白管事说的不错,你可以不必相信钱三的人品,却不能不相信钱三是个坏人。” 如此么?香梨将信将疑。 姜韶颜坐在马扎上笑吟吟的同白管事打了个招呼:“白管事。” “四小姐。”走过来的白管事叮嘱她道,“最近的宝陵城有些不太平,小姐出门时注意些。” 哦?是么?姜韶颜闻言不由惊讶道:“宝陵城出了什么事了?” “不是宝陵城出的事,是长安城出的事。”白管事解释道,“听说皇宫大内国库丢了十二颗夜明珠。” 这话才一出,立即引来了姜韶颜同香梨的兴趣。 “跟听话本子里的故事一般!”香梨惊呼道,“身手不凡的侠客去大内国库偷盗了,留下了一个什么盗圣的名头这等故事可有不少呢!” “盗圣什么的没有,夜明珠失窃倒是真的。”白管事闻言笑了笑,道,“这事情传了好久了,茶楼酒馆里都拿来当说书话本子的题材用了,只是最近这件事牵扯到了宝陵城。” 姜韶颜和香梨齐刷刷的看着他,认真的听着。 这两个丫头的表情……总能让他生出一种自己仿佛在说书的感觉。 白管事默了默,再次强调了一便:“此事是真的,大理寺已经接管了此案。听说最近大理寺的人到了宝陵城,四小姐先前不是叫我注意嘉风轩的事么?此事同嘉风轩也有些关系。” 香梨听入了迷,一时没有出声。 姜韶颜听罢,倒是问起了白管事:“这宝陵嘉风轩离长安万里之遥,怎么牵扯到了嘉风轩身上?” “因为前一段时日夜明珠曾在嘉风轩出现过,此事当时不少人都看到了,”白管事说着便将夜明珠露面的过程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而后道,“尽管嘉风轩没有收,而且遣人将拿夜明珠的山匪周老大请了出去,可此事依然招来了京城大理寺那位虽然年轻却颇有手段的大理寺少卿林大人的注意……” “林大人?”正听入迷的香梨惊呼了一声,激动道,“那个玉面判官?” 白管事:“……” 小姑娘家家的果然只对这等事情感兴趣。 “总之,有人说那个玉面判官来了宝陵,正在查嘉风轩。”白管事没有理会香梨,他是个男人,年纪又大了,修身养性也没有什么奇怪的癖好,自然无法对什么玉面判官生出兴趣来。只是就事论事的说着,“嘉风轩最近似乎也受到了风声影响,听闻接手物件时连物件的来龙去脉都要问个一清二楚,以往不怎么干净的物件都进不了嘉风轩的大门了。” 姜韶颜听到这里,顿时接话道,“如此,嘉风轩的生意怕是要少了不少了。” “那是自然,不过受影响最大的还是城里那些小的典当行。嘉风轩都不敢收的物件,那小典当行岂敢收?典当行这往日里暴利的行当也因此近些时日过的紧巴巴的。听说那些手脚不干净靠典当来路不明物件过活的有不少都转行了呢!”白管事说到这里,感慨不已,“这林少卿一来,这行当的人就同老鼠见了猫似的,一个个缩着脖子钻进洞里不出来了。” 姜韶颜闻言,淡淡道:“做这行的,鲜少有手脚干净的,嘉风轩身上自然也一样。” 平生不做亏心事的人,才会夜半不怕鬼敲门。 她既然盯上了嘉风轩的雪蚕须,那就不怕方家的人是个小人,就怕他们是个圣人。 真要是个好人,她都不好意思下手,反而似钱三这等人,她下起手来一向不会手软。 白管事看着日光下姜韶颜半垂的侧脸,肃穆而沉静。 大抵是这些日子那黑乎乎的汤药浴当真有了些用处,他总觉得这些时日四小姐似乎略清减了一下。那糯米白团子似的脸上即便眼睛的轮廓仍然无法完全看的清晰,可至少那长长的羽睫微微颤着,倒是让他想到了一些形容美人羽睫诸如“蝶翅”这样的词句。 突然依稀记起来这姜四小姐的母亲,故去的伯夫人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若非如此,伯爷也不会在伯夫人故去之后直至如今也忘不了她。 四小姐若是同寻常女子一般的身形,想来亦是个美人吧! 一想至此,白管事便不由生出了几分惋惜之色,不过想到略清减了一些的四小姐,再想到最近圆润了不少的香梨,他突然觉得比起四小姐,更令人担心的当是香梨才是。 “总之那嘉风轩被那玉面判官盯得草木皆兵,警惕的很,近些时日怕是不会有什么动作了。”虽然不知晓四小姐为什么要注意嘉风轩,白管事却还是尽职的动用这些年在宝陵经营的人脉为她盯着,“有什么风吹草动我定会来告诉小姐。” 姜韶颜点了点头,向白管事道了声谢,眼角的余光瞥见几个下人手里提着两袋糯米拐进了厨房的院子。见到正在说话的姜韶颜和白管事之后,几个下人行了礼便继续将糯米拎进了厨房而后退了下去。 “还有近一个月便是端午了。”待到几个下人离开之后白管事感慨了一句,不忘有意无意的“提醒”姜韶颜,“倒是要包粽子了,不知四小姐喜欢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白米粽子、红豆粽子、大枣粽子、豆沙粽子云云的蘸了白糖吃又甜又香又糯,咸的肉粽咸甜糯软配合外头包裹的粽叶香,令人一想便忍不住口舌生津。 “除了粽子还有咸蛋,距离此地四五日的路程有个名唤高邮的小城,咸蛋做的极好。四小姐若是要的话,可以提前派人去买些回来。”白管事认真的建议着。 这便是宝陵福地的又一大好处了,水路陆路皆是四通八达,不少闻名江南道的美食地走水路活着陆路都能很快便到,想吃什么,不过几日便能摆到饭桌上来。 当然万事皆有两面,水路陆路四通八达,咸鸭蛋、腊肉火腿来得快的同时,那些水匪亦是如此。这里条条水路都能汇入连通南北的大运河,再经由岔道还能入长江甚至远了入东海。这等“随心所欲”的水路可说是水匪的天然保护之地,自古以来江南道的水匪便络绎不绝。虽说宝陵这地方没出过什么水匪,可也不代表真没有。毕竟如今的宝陵县令吴大人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老好人,平庸的很。只要水匪没闹出什么大动静,这吴大人多半是“不知道”的。 所以,安全这等东西除了靠官府,也还要靠自己。白管事看的很透彻:小姐出门自是要小心些的。 第五十七章 三色馄饨 自来了宝陵,姜韶颜为了蛋黄开过的咸鸭蛋不在少数了,不过都是厨娘刘娘子自己腌的,自然不会达到“食不厌精”的地步。不管是挑选的鸭蛋还是腌制步骤都十分家常,用来做蛋黄馅尚可,配清粥小菜也不错。不过,既然有更好的,姜韶颜自然不会委屈自己。 “那便去高邮买几坛子咸鸭蛋回来,”姜韶颜被白管事说的很是意动,“端午附近的鸭蛋最肥,高邮那个地方做咸鸭蛋又确实得天独厚。” 现代的汪曾祺先生还特意为这鸭蛋写了一篇文,成了无数中小学生“全文背诵”的噩梦,姜韶颜不厚道的笑了。大抵是过了那个年纪了,提起“全文背诵”总是不由自主的带了几分打趣的意味。 不过宝陵去高邮买咸蛋路上一个来回也要八九日的功夫,急着吃的话,暂且是吃不到的。姜韶颜想了想,倒是记起光明庵静慈师太先前曾答应腌一坛子咸鸭蛋给她来着,如今倒是可以去静慈师太面前晃一晃,提醒一下她了。 至于提醒的理由……端午临近不就是现成的理由么? 不过,空手去看静慈师太总是不好。姜韶颜去了厨房,对于这位四小姐喜欢时不时钻厨房的习惯,姜家别苑里的下人也早已经习惯了。见她来了,便本能的将手里正在做的事情理了理,准备先下去歇一歇。 姜韶颜暂且止了正忙着做事的刘娘子和三个打下手的小工,扫了眼灶台上,待看到灶台上切剁的鸡肉和鱼肉又看到了一旁一张张擀的四方大小的面皮时顿时恍然:“刘娘子,今儿中午吃馄饨啊!” 刘娘子是不折不扣南方人,甚至说的再细一点是不折不扣的江南人,是以她的饮食习惯也偏江南口味。整体算是清淡的,素日里总是枸杞泡茶养生的白管事对这味道很是接受,再者姜家别苑的正主姜家一众人也鲜少来宝陵,便一直是请刘娘子掌管厨房的。 只是近些时日因着某些缘故,姜韶颜和姜辉相继来了宝陵,为了凑这两个习惯了长安地方吃食口味的姜家主子,刘娘子着实没少做些不擅长的北方菜。结果么,自然不算好。 姜韶颜还算好说话,口味也没那么重,只要好吃便行了,甚至兴致来了还会自己来厨房动手;可那姜辉便着实烦人的很了,三天两头要厨房重做,可将厨房累的够呛,可偏偏你又不能说他有错。 这位姜大公子不肯入乡随俗,你还能逼着他入乡随俗不成? 自古以来只有做下人的迁就主子的,可没有做主子的迁就下人的。 听姜韶颜这般问来,刘娘子顿时点了点头,感慨道:“有一个多月不曾吃馄饨了呢!” 一旁三个打下手的小工见状也忍不住道:“刘娘子娘家便是开馄饨铺的,就开在西湖边上,是以这馄饨可是刘娘子的拿手绝活呢!” 是吗?姜韶颜来了兴致:“那我倒是来的巧了!”说罢不忘对刘娘子道,“多备一些,我一会儿要去光明庵看静慈师太。” 原来是要去看静慈师太!刘娘子神情立时严肃了不少,当即道:“四小姐放心便是,这馄饨定不会叫静慈师太不满意的。” 静慈师太虽挑嘴,可她自小做到大的馄饨若是还做不好,那这厨娘还是别做了,趁早改行算了。 难得有人动手,自己可以当一回吃客,姜韶颜乐的个高兴,搬着小马扎看刘娘子和三个打下手的小工包馄饨。 馄饨分陷与皮,刘娘子今日准备了三种馅料,对应三种面皮。 菠菜用石臼捣出汁液。而后倒入面粉中擀出绿色的面皮,用这绿色面皮包的事藤椒鸡肉馅的馄饨的,藤椒的汁液搅入鸡肉泥中,鸡肉的鲜香便多了几分藤椒的辣与麻,如此的鲜香麻辣很能激起人的食欲。 黄米粉擀出的黄面皮则用来包鸡肉虾皮山菌木耳三鲜馄饨,光听这几样食材的名字舌头都要鲜的掉下来了,想不好吃也难。 白色面皮包的则是纯鱼肉陷的刀鱼馄饨。 “这刀鱼馄饨也鲜的很呢!”刘娘子提起刀鱼馄饨,眼里闪过一丝怅然,“是江里头的刀鱼肉做的馄饨陷,那去江里捕鱼的大船捕了刀鱼养在灌了江水的船舱里,一路开着船运来的。” 上上辈子也是打小在江南水乡长大的姜韶颜自然是知晓这刀鱼馄饨的,作为长江三鲜之一的刀鱼肉肥而不腻、肉味鲜美、兼有微香,一向颇受食客喜爱,姜韶颜自然也喜欢的很。 不过宝陵能买到刀鱼还是让姜韶颜有些意外的事,按理说这江里的刀鱼还不到走到宝陵应当早就被沿岸的食客瓜分干净了才是。 不等她问,嘴快的小工便已经说漏了嘴:“这集市上是买不到刀鱼的,若非刘娘子的相公曾经是捕鱼船的老大……” “罢了,都是些过去的事了。人都化成土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刘娘子收了眼底的怅然,挥舞手里的刀大力剁着砧板上的鱼肉。 看出刘娘子不想多谈,姜韶颜也没有再问。这厨娘刘娘子虽已年四十,素日里又总在厨房跑进跑出的,不收拾自己。可从那张不施半点脂粉的脸上还是可以依稀可以看出曾经韶华之年的刘娘子也是个清秀佳人。如今四十上下的年纪却独身一人,想来这刘娘子的前半生过的并不算顺遂。 捕鱼船的人直至如今仍然会照顾刘娘子多半也是看在那位死去的捕鱼船老大的份上。 姜韶颜收回了打量刘娘子的目光,心思再次放到了灶台上调好的馅料与馄饨皮上,本打算上前帮忙,却被刘娘子叫到一旁同三个小工站在一起旁观了。 到底是家里开馄饨铺打小包馄饨包到大的,刘娘子包起馄饨来又快又好,根本用不着人帮忙。 好吃的馄饨不用任何调料便已是极美味了,三种馅料的馄饨一一尝过之后,姜韶颜朝刘娘子竖起了拇指。 除了干吃也可以蘸了醋、酱调的酱汁来吃,不过姜韶颜到底觉得这般美味的馄饨蘸了酱汁未免可惜,便就近取材来了碗汤馄饨。 磕几个鸡蛋打散,在平底的锅里摊薄成薄蛋饼,待放凉了卷起切丝,汤馄饨里撒一把这样的蛋花丝配上豆干丝、紫菜、虾皮和葱花,再浇上两滴麻油,鲜上加鲜,吃上一个月都不会叫人腻味。 一碗汤馄饨下肚,姜韶颜已有七八分饱了,香梨也在此时拎着食盒过来装馄饨了。 一会儿可要将馄饨带去光明庵见静慈师太呢! 第五十八章 诈言 不过装馄饨的活儿最后还是落到了姜韶颜和刘娘子身上。闻着味儿来的香梨哪忍得住这样扑鼻的香味,眼神巴巴的盯着灶台上白、黄、绿三色的馄饨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看出她馋得很了,刘娘子便抓了一盘馄饨给她让她直接拿来吃。 香梨一边吃一边时不时的发出阵阵惊呼声。 “好吃!” “鲜!” “这也太好吃了,是鱼肉吧!” 在香梨的惊呼声中,刘娘子和姜韶颜忙活起了装盘的事。 没有下锅的生馄饨撒些面粉防粘装成一盘放在最底下一层,熟的馄饨则撒香油拌一拌防粘连的铺成一盘,最顶上一浅层则放了切好的蛋花丝、豆干丝、紫菜、虾皮、葱花、香油等小碟子。 这般满满当当装满三层的食盒着实有些沉了,女孩子是拎不动的,这重担自然便落到了小午头上,当然,刘娘子也没忘记给小午抓一盘馄饨让他拿来吃。 要人干活怎么能不叫人吃饱呢?不管是姜韶颜还是刘娘子对这个道理都深信不疑。 虽说好些时日没有来光明庵了,不过庵里的女尼们面对姜韶颜依旧熟稔,没有半点生疏之色。 静慈师太的大弟子静远一边引着姜韶颜一行人去后庵见静慈师太,一边说起了上一回那鱼鲊的事:“上一回四小姐送来的鱼鲊师父喜欢的紧,只是遇上个老实不客气的客人,一个客套直接客套走了一大半,师父可心疼死了。” 这件事小午当日送鱼鲊回来之后便说了,姜韶颜跟着笑了两声。 “四小姐好些时日没来了,那老实不客气的客人也是。”静远由鱼鲊说到了人,感慨间还有些怅然,“到底是长安来的贵客,兴许已经回长安了。宝陵虽好,到底比不上长安的。” 京师之地,天子脚下,哪个大周百姓不希望有生之年去长安看一看呢? “天子脚下,这人养的也比我们宝陵好,贵气自然天成……” 姜韶颜跟着笑:青灯古佛,修身养性的学问静远还有的学呢! 两人一边说一边笑,当然,主要是静远在说,姜韶颜在一旁时不时的应和两句不至于叫她唱独角戏。待到转入后庵,看到在后庵凉亭中喝茶的静慈师太时,静远才停了那长安来的两个俊秀公子的话题,哦,不,主要是眼尾生了颗红痣,骚气的那个。 比起清俊温和的,果然还是骚气的更显眼些。 “四小姐好些时日没来了。”远远看到小午提着食盒过来,静慈师太眼睛顿时一亮。 姜韶颜笑了笑,说着场面话:“得人提醒端午临近,想着好些时日没有过来拜访静慈师太了。” “端午临近同拜访我有什么关系?你是惦记我先前允你的咸鸭蛋了吧!”静慈师太说着一摊手,老实不客气的赖账道,“倒是还没有做。不过你若是想要,我倒是可以托人去高邮买一些,端午前想必是能到的。” “那倒是不必了。”老太太赖账也赖的那般坦然,姜韶颜摇头失笑道,“白管事找人去高邮买咸鸭蛋了,估摸着七八日的功夫就能回来。” “那也给我带一些。”静慈师太不但赖账还反而向她讨起了咸鸭蛋。 不过即便是讨要鸭蛋,老太太也未忘记正事。看到一旁的小午将手里的食盒放下之后便开口问了起来:“这次又是什么?” “是馄饨,却不是我做的,是我们厨房刘娘子做的。”姜韶颜打开食盒,将能现吃的熟馄饨拿了出来。 那黄、白、绿三色的馄饨甫一露面静慈师太的眼睛就移不开了:“好精致的馄饨!” “绿的藤椒鸡肉馅、黄的鸡肉虾皮山菌木耳三鲜馅……” 但凡吃货关于吃食的想象力总是无比丰富的,静慈师太听着名字便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想想便鲜美的很,那白的呢?” 姜韶颜却笑了笑,难得卖了个关子,道:“白的……静慈师太吃了便知道了。” 哦?还要这样吗?静慈师太狐疑的看了她一眼,拿在手里的筷子略略一顿便开口了:“四小姐可是有话要问,不妨直说便是。”说罢不等她说便夹起一只白馄饨放入口中。 姜韶颜看她入口之后才开口道:“是刀鱼陷的。” “难怪如此鲜美!”静慈师太吃馄饨的动作僵了僵,顿了顿便继续吃了下去,待到吃完这只馄饨,她才抬眼看向面前的姜韶颜:“你若想只是想问一个人的事,譬如那什么刘娘子的事显然问你那姓白的管事更合适;若不是的话……” 老太太又夹起一只白馄饨放入口中,边吃边道:“这个时节能在宝陵城吃到刀鱼陷的馄饨,可不是光有钱便吃得到的,难道同混迹于江里的那些人有关?” 姜韶颜点了点头,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夸道:“师太果然厉害,一猜就中!” 对姜韶颜的马屁,静慈师太并不太受用,她掀了掀眼皮道:“江南道这等地势之下便决定了自古以来水匪不绝,便是一开始只是为了捕鱼,能同水匪硬碰硬之下活下来的多数也沾了些匪气了,你要问水匪的事?” 姜韶颜点头承认了:“我既想在宝陵常住,自想多知道一些关于宝陵的事。” “若姜四小姐一直都如现在这般同老尼探讨吃食,那是不必了解这些的。”静慈师太却是一哂,说话归说话,下筷子食馄饨的动作却是半点不慢,“你如今的心结便是身上那毒。要从方家手里拿到雪蚕须不是一件易事。你知晓方家身上不干净,却是想看看方家到底有多不干净,是也不是?” 这老太太半辈子可不是白过的,精得很。 姜韶颜坦然的应了下来:“倒是瞒不过静慈师太,宝陵这等福地不止水匪想走容易,那等不能见光的宝贝通过水匪销走也一样容易,我不信方家与水匪不曾合作过。” “如此……”静慈师太又捏了只刀鱼馄饨放入口中,掀起眼皮看向姜韶颜,声音忽地一沉:“光明庵在宝陵呆了多年,方家又是宝陵当地不折不扣的地头蛇,四小姐同我说这些话何以觉得我不会将你卖了给方家做个顺水人情?” 一旁的小午同香梨听到这里脸色顿变。 不过,姜韶颜却是神色依旧如常,非但如此,女孩子还笑了出来:“静慈师太,那两个叫你穿戴正式缁衣而见的自长安来的年轻公子不是普通人吧!” 静慈师太吃着馄饨微微眯起了眼,女孩子顿了顿之后便继续说了下去。 “听闻近些时日有个绰号玉面判官的大理寺少卿来了宝陵,这玉面判官可是那两个年轻公子中的一个?” 第五十九章 二十年前 静慈师太端着食盒里那盘熟馄饨,顿了顿,反问乔苒:“静远说的?” “静远小师父只知道那是两个来自长安的贵客,”姜韶颜笑了笑,倒是替静远说了话,“不过大抵生的太好,宝陵鲜少看到这般出色的年轻公子,连那两个年轻公子同她说的话都记了不少。我听着那两个年轻公子对宝陵虽是很感兴趣,却对嘉凤轩更感兴趣,再联想到近些时日传言纷纷的大理寺那位玉面判官来了宝陵,想来,应当就是这两位了。” “真是蓝颜祸水!”端着馄饨盘子的静慈师太又捡了一只绿馄饨来吃,却因一口吃的太急,被里头的藤椒汁呛的好一阵咳嗽。 “再加上能叫静慈师太如此正式对待的,身份必然非同一般,想是长安城来的勋贵之后,”姜韶颜笑吟吟的将静慈师太手边的茶水递给静慈师太,笑着说道,“藤椒有些辣和呛人,师太喝口水,缓一缓!” 这阴阳怪气的本事还真是非同一般!静慈师太接过姜韶颜递来的水喝了一口,稍稍缓和下来便忍不住担忧了起来:“这庵里的小尼们这般六根不净,待到老尼圆寂之后,这光明庵可怎么办?” 姜韶颜看着一口一个馄饨吃的正香的静慈师太,忙安抚道:“师太放心,几十年以后的事了,待到那时,静远也不小了,不会如现在这般看见生的好看的年轻公子就一股脑儿都交待了的。” 这静慈师太的身子骨好得很,此时想这些尚早。 “那也总要未雨绸缪才是,只可惜姜四小姐对佛门不感兴趣。”静慈师太说着埋怨的瞥了眼姜韶颜。 身后的香梨听的脸色顿变,忙道:“那可不行,我们小姐还要挑姑爷的,有个宝陵出身的同进士端午的时候便要过来同我家小姐相看呢,听说那同进士生的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相貌,好得很呢!” 虽说不太相信钱三的话,可这等时候,面对想要撺掇小姐入佛门的静慈师太,香梨觉得那钱三兄长正巧可以拿出来用用。 静慈师太听了倒是颇为意外:“宝陵还有生成这样的同进士?我怎的此前从未听闻?” 宝陵是个小城,当真有出众到这个地步的人早传的人尽皆知了。 姜韶颜笑了笑倒是不以为意,她本也没相信钱三的话,毕竟若当真如钱三说的那样,早已有些名气了,不会到现在都查无此人。 不过她倒也相信钱三说的是心里话,就如“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说的那样,香梨眼中此时的她还好看的很呢!半斤八两,也就不要互相嫌弃了。 一旁的香梨倒是信了几分,听了静慈师太的质疑,忙道:“就是那放高利的瘌痢头钱三的兄长!” 静慈师太面色不变,只是口中说的话却是老实不客气:“没什么印象,想来这相貌并不出众。” 香梨还想再说,姜韶颜咳了一声,制止了香梨和静慈师太的议论,将话题重新拐回了先时的问题上来:“我猜那个生的清俊沉稳些的便是那位林少卿了,因为就静远小师父口中的话来看,他的问题多放在嘉凤轩身上;而那个眼尾生了颗红痣的,应当就是静慈师太故友的后辈了,想是哪家勋贵之后,出身不凡,竟还要叫静慈师太着正式甾衣而见。” 若只是查案子的林少卿的话,静慈师太委实不必如此,那么可想而知,叫静慈师太如此正式穿戴而见的,应当是一旁另一个了。 当然,更能让她确定这两人身份的还是那个玉面判官的绰号了。 “能叫玉面判官,必然是生的好看,可相比林少卿,那位的相貌委实张扬了些,若他是那个断案如神的大理寺少卿的话,想来这绰号也要更张扬些,不会叫玉面判官这个沉稳有余张扬不足的绰号。” 静慈师太听到这里,放下了手里吃的空空如也的馄饨盘,忍不住埋怨的瞥了她一眼:“所以,我才叫你来接手我这光明庵。便是六根不净,也能以妖止妖,制了这么些个蓝颜祸水。” 这话当然只是静慈师太的感慨和说笑,姜韶颜笑了两声,又说起了正事:“静慈师太不愿惹麻烦不假,可叫这长安来的这两位盯上了,便是不站官府,再不济也是要站中间的,自然不会将我今日问你之事告之方家。” “嗝儿”打了个饱嗝的静慈师太瞥了眼食盒最底层的生馄饨满意的眯了眯眼,终于开了口:“做这行的自然不会干净,可若说到最不干净的到底还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二十年前?姜韶颜听的一愣:“改朝换代之时?” 静慈师太点了点头,敛了方才吃饱喝足时露出的和乐表情,神情肃穆了不少:“当年,宝陵虽未受战火波及,可江南道水路四通八达,总会有些好不容易自战场上活下来的借助水路逃来宝陵避难……” 二十年前,便有一座逃来宝陵的商船途径宝陵暂且在宝陵附近水道歇息。可歇息了两日,便在商船离开的那日夜里那商船突然出了事,整座商船连船带人沉入了河底。江南道的人会水的本就不少,事后有不少水性好的百姓都去入水碰了碰运气。有运气不错,摸到了不少商船之上的宝贝,也有人生了贪念,想多拿些的出了事丢了性命的。 姜韶颜听到这里,忙问静慈师太:“此事同方家有关?” “有这说法,”静慈师太没有给出斩钉截铁的回答,只是开口说道,“商船上摸来的宝贝都进了嘉凤轩的大门,嘉凤轩低买高卖,赚了好一笔浸着人血的的钱财。” 若是如此的话……姜韶颜神情凝重:“此事可有证据和线索证明是嘉凤轩所为?” “若是有证据,方家也不会直至如今还好好的在宝陵当地头蛇了。”静慈师太却苦笑了两声,摇了摇头,不过随即又正色道,“不过虽是没有直接证据,这间接证据却是不少。毕竟这种事方家此前不是没有做过。听闻方家祖辈起家时除了挖人祖坟拿死人钱财发家之外,便做过这等借用天灾人祸,百姓哄抢之下趁机出手低买高卖的缺德事!说起来,这些物件都是从百姓手里收来的,可比直接抢干净的多,官府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姜韶颜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倒是手段狠的厉害!” “除此之外,那件事后也只有嘉凤轩敢收这些物件,宝陵其余典当行动都不敢动,听闻都是暗地里被嘉凤轩‘提点’了才如此的。”静慈师太说着,神情肃然,“各种旁证都证明此事与方家有关。” 看着女孩子沉静肃穆侧脸,静慈师太垂眸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她看得出眼前这女孩子是当真喜欢做个日日钻研吃食,肆意而生的富贵闲人,可有时候有些事却是不得不为。 第六十章 说乳茶 这话之后,两人都沉默了良久,也不知多久之后,静慈师太终于再次开口了:“既是端午要相看,不妨就将相看处定在光明庵好了!” 香梨在一旁抽了抽嘴角:这老太太……哪有将相看之地定在尼姑庵的?不过话说回来,京城里那些小娘子也时常将相看地定在上香的名寺古刹里的。如此一想,放在光明庵似乎也没有那般奇怪了。 “我宝陵居然还有这么一个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同进士,老尼倒要看看是不是当真看走眼了。”静慈师太也不乐意遮掩自己的目的,而是直白的说了出来。 姜韶颜想了想,道:“也可,只是我收了钱三一千五百两的相看钱,光明庵那日可莫要谢绝男客进入!” 毕竟收了钱财的,她也是定要认认真真的过来相看的,姜韶颜收钱办事的契约精神还是有的。 一千五百两相看钱……静慈师太脸色微妙:她这大半辈子也算见多识广了,见惯了媒人收钱撮合人相看的,可这小娘子自己收钱连媒人的身份一起充当了的事还是头一回见到。 而且,这相看钱还挺贵的。 不过到底是知晓世情的人,静慈师太在“考入长安城做小吏的同进士”这句话上稍一琢磨,便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若是能做东平伯姜兆的女婿,这一千五百两可一点都不贵。 放高利的人可是将钱算的门清呢,岂会吃亏?静慈师太摇头轻哂,眼角的余光见女孩子自己伸手为自己倒了杯茶,不由笑道:“倒是忘了与你倒茶了,方才说事说的忘了。”虽是如此,却没有再伸手,她不会同眼前的女孩子客气,眼前的女孩子自也不会同她客气。 既是做了知己,有些见外人的客套就不必了。想到不久前被客套走了一半的鱼鲊,静慈师太直至如今还有些肉痛。 茶壶里的是泡了白菊的白菊茶,喝了去火明目,倒是适合修身养性佛门苦修。 方才同静慈师太说了不少话,有些渴了的姜韶颜一杯茶水下肚之后默了默,品着嘴里清淡的菊花茶味,忍不住感慨道:“江南道这地方喝茶水倒是都习惯于喝清茶,长安却是各种吃法都有。” 静慈师太听的眼睛一亮,忙道:“我听闻有人茶水里还要加了牛乳、羊乳、牛油还有盐巴的,倒是不知那味儿是个什么样的。” 说起吃食来两人没了方才的沉重肃穆,多了几分兴致。 “加了牛乳的便叫乳茶,可乳茶里却还有不少五花八门的分类。”提起乳茶,这倒是原主记忆里与她记忆里都有的东西,姜韶颜说起来可谓头头是道:“有人喜欢只加了牛乳的;也有人除了加牛乳还要加牛油和盐巴,这样的乳茶味道更为厚重。还别说,这咸的乳茶别有一番风味;除此之外,自前朝末年开始长安城里便又多了一种乳茶的吃法,加了炒熟的黍米,乳茶里多了米香,味道也好得很。” 提起乳茶,便是一旁的小丫头香梨也能说上一些:“前面两种是自西北边传来的,听说这最后一种好似是前朝一家大户人家的小姐先在长安吃起来的,不过那大户人家的小姐却道不是她发明的吃法,而是北边民间的吃法。后来有国子监研究地理的博士专门研究考据了,还当真发现了这记载,听说这乳茶里还能放姜来着……” 香梨的口味偏好半大的孩子,油炸的吃食如鱼鲊这等她便很是喜欢,清茶自然也喝不惯,更喜欢喝加了牛乳的乳茶。 小丫头难得的在静慈师太和姜韶颜两个老饕面前说的头头是道,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打断香梨“说乳茶”只是含笑安安静静的看着香梨。听到香梨说最后一种“加了炒熟黍米”的吃法时,姜韶颜眼底多了几分不经意的怅然。 不过正说的高兴的香梨和听的认真的静慈师太都没有发现。 “长安城,哦,不,可以说京畿道这一带的吃食总的来说都有些凌乱,各种各样的都有,”香梨做了总结,“也没个笼统的吃法。” “乱,也有乱的好。”静慈师太听到这里,不由笑道,“那一带曾也自有自己的吃法,诺,就是老长安那一套。自丝路之后,再加上长安历朝皆为都城,才会南来北往的吃食偏好齐聚一堂。”静慈师太笑着说道,“旁人想羡慕还羡慕不来呢!” 是么?香梨眨巴着眼睛,认真的思考了起来。 静慈师太笑着摇了摇头:知音难觅,忘年交能找到一个已是不错了,还是莫要贪多了!这般想着她又重新看向姜韶颜,认真的问道:“加了炒熟黍米的乳茶好吃么?” 姜韶颜点了点头:“香的很!炒熟的黍米香与乳茶香半点不冲,反而融合的极好。对了,乳茶还可做甜汤用,里头加了搓圆的小圆子,同熬熟的红豆、葡萄干、坚果干之类的混在一起,也很是好吃。” 这乳茶甜汤的做法听起来倒是简单,往后可以自己做来吃,静慈师太暗自想着。 来了一趟光明庵,除得了方家的消息之外还叫静慈师太惦记上了一碗乳茶甜汤,姜韶颜没有半点愧色的起身告辞。 静慈师太瞥了眼那食盒里的生馄饨,想到自己的暮食已经有了着落,倒是记起了一些事:“先前我那故友的后辈带了些黍米和茶叶来,我先时以为他们是叫我单独煮了做粥吃和泡茶吃的,如今听你们这般一说倒是明白过来了。你拿些黍米回去炒了做牛乳茶吃吧,都是长安来的,想来这口味也相近些。” 姜韶颜没有推辞。就林少卿和那位故友后辈的身份,想来送的东西也是不错的,先时他们送腊肉还是金华的呢! 这等人不傻却钱多大方的主送的东西,自是好东西。姜韶颜接过黍米和茶叶,特地扫了一眼,茶叶包了两包,想来那两位送给静慈师太的也有两份。 一份是适合单品的西湖龙井,另一份便是适合做乳茶的黄茶了。姜韶颜又为静慈师太指出了适合做乳茶的黄茶,至此,倒是总算叫静慈师太摸清对方送来的礼物的正确吃法了。 “对了,端午那一日,那两位也要来庵里,是带我那位故友过来庵里祈福的。”临姜韶颜离开前,心思总算从乳茶上抽出来一些的静慈师太记起了这一茬,同姜韶颜提前打了个招呼,“不过老尼会安排好,决计不会叫他们扰了姜四小姐同那位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同进士相看的。” 第六十一章 腊肉粽与烧肉粽 姜韶颜略略一想,便点了点头。 这光明庵虽说不大,可将人一东一西的安排,还不至于会互相扰了对方。 再者说自长安来的那位林少卿和那位勋贵之后忙正事尚且来不及,哪有功夫管她和钱三她兄长相看的事? 姜韶颜很是放心的带着两包茶叶回了姜家。只是才回到姜家,便看到了那个名叫追风的护卫正在别苑门口扛着一只猪腿乐呵呵的任白管事、刘娘子连同两个年级大的仆从围观。 那傻笑着扛猪腿的样子真有种地主家傻儿子的感觉。 “好腿!”一个年纪大的仆从恋恋不舍的盯着那猪腿,朝追风竖了竖拇指,道,“是金华的吧!这一猪腿可要不少钱?” “我主子买的,也不贵,就价比牛肉吧!”追风与有荣焉的说道。 价比牛肉……那直夸“好腿”的仆从吓的一个哆嗦:那这猪腿……怕是都够他一两年的月银了。 “还好,还好,我主子买得起!”追风想到被康伯拉回来的一马车的腊肉火腿,谦虚的说道。 “那你主子在吃食上真舍得花钱。”仆从羡慕不已。 追风“哈哈”笑了两声,瞥到走过来的姜韶颜,见好就收,没有再说了。 为世子爷在姜四小姐面前露脸这种事还是要一步一步来的。 姜韶颜的目光在那猪腿上看了片刻,伸手扶额:倒是险些忘了,林少卿和那位勋贵子弟并不是与她无关,因为那两人贪嘴,倒是同她往来了好几回吃食了。 前脚才从静慈师太那里拿了他们送给静慈师太的茶叶和黍米,眼下便收到了赫赫有名的“金华火腿”,姜韶颜默了默,还是收了下来。 她自己腌的那些个腊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金华的腌肉火腿又太贵,此时恰巧有人送上门来,那便拿吃食换食材好了。 当然,若是端午那一日能够见到那两位,倒是可以旁敲侧击的问问关于丰鱼斋的事情了。 好端端的怎么可能接触前朝逆贼呢?她是因前朝那位暴君而死的,他们怎么可能会同前朝逆贼有接触? 看着女孩子盯着那猪腿看的发红的眼睛,追风大喜,心道回去定要同世子爷说:姜四小姐都被他送猪腿的举止感动到哭了呢! 果真,讨好女孩子的欢心还是要投其所好。喜欢钱财就送金银珠宝,喜欢书画就送名家古籍,喜欢吃,哦,不,是烹饪厨艺就送猪腿,啊呸,是好的食材。 姜韶颜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自心底涌起的怅然,对追风道:“你明日晚些时候过来一趟,端午临近,我们准备包些粽子,这猪肉火腿正巧拿来做粽子。” 追风高兴的领命而去了:虽说此时他仍然觉得从外表上看,这姜四小姐同世子爷有些不相配,不过世子爷既然自己合眼缘,自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况且撇去外表来看,这姜四小姐简直太上道了!都不用他提醒便知道“礼尚往来”满足世子爷所求了。 离端午还有大半月的光景,虽说此时开始准备端午的粽子不算早,可如此突然还是叫人有些措手不及。 粽叶已经上市了。白管事亲自走了一趟集市,带着人去买了粽叶、包粽子的彩绳、还有艾草、长命缕、雄黄酒等等节令物。 提了好大一筐子东西回来,被姜韶颜养刁了嘴儿的香梨、小午连同刘娘子却只拿了粽叶和包粽子的彩绳。 看大家只惦记着吃,白管事突然生出了几分为长者的觉悟,誓要给众人说说框里其他东西的用法。 “端午是恶日,所以要将艾草悬在咱们房门口,还要随身佩戴长命缕,饮雄黄酒……”白管事絮絮叨叨的说道。 正洗粽叶的香梨突地眼睛一亮,似是记起什么似的跟着说道:“还有个叫屈原的诗人投江要吃粽子……” 白管事:“……” 算了……这悬艾草,分发长命缕的事情还是他来吧!这几个的心思根本就落在粽子上回不来了。 粽子的包法大同小异,只在于哪个包的更漂亮罢了。这一点刘娘子比姜韶颜更擅长。 于是这准备馅料的事就落到了姜韶颜的头上。 粽子分甜粽咸粽两派,不过于吃货如姜韶颜这等人来说,都是两派皆可,皆要准备的。 甜的白米粽、红豆棕与大枣棕刘娘子已经准备好了,剩下的咸粽便由姜韶颜来准备了。 今日收了这么大一只“金华火腿”的姜韶颜自然要物尽其用,半生半熟的糯米配上切成丁块的腊肉、菌菇以及虾干,中间卧一颗蛋黄,便是一只口感决计不会输给那一日腊肉八宝饭的腊肉八宝粽了。 除了腊肉八宝粽之外,姜韶颜还准备了口感扎实的烧肉粽。酱汁调配过的半生半熟的糯米里结结实实的放一大块肥瘦相宜的红烧肉进去,煮熟之后肉香混合着粽叶香、糯米香彻底被激了出来,但凡吃咸粽的便绕不开这道扎实的烧肉粽。 香梨想起了那一日在静慈师太那里炖煮的红烧肉,还未开始包就惦记上了这口感扎实的烧肉粽。 姜韶颜包粽子只会包寻常的四角粽,刘娘子却是除却四角粽之外,三角粽、枕头棕、塔棕、牛角粽每一个都信手拈来,一个个小巧又别致,叫香梨直呼可以挑去集市上叫卖了。 因着不止姜家别苑这几张嘴,还有光明庵静慈师太与送火腿的两位那里,是以他们这一次准备的粽子数量不在少数。 待到尽数包完上锅蒸已是半夜里了。 吃上粽子更是第二日的事情了。 早食的饭桌上,姜韶颜开始纠结了起来。粽子这一物由糯米包制,耐饱的很,虽说都想尝尝,不过碍于肚子只有一个,姜韶颜还是挑了个今日要送出去不少的腊肉八宝粽来尝尝。 其实腊肉、菌菇、虾干、蛋黄再配上酱汁浸泡过的糯米,想也知道只要煮熟便不会难吃。姜韶颜尝了尝,很是满意。甚至因着用了好料,还未剪短绳子剥开粽叶便已经闻到棕香了。 除了腊肉八宝粽之外,其余的甜咸粽子也很受好评。 待到晚些时候,追风来拿腊肉八宝粽时,姜韶颜又将其余味道的粽子各拿了一个叫追风一起带回去尝尝味道。 “姜四小姐!”将一大捆串的跟鞭炮似的粽子挂在脖子上,越发接地气的追风没忘记这一次出来前世子爷让他带的话,状似无意的问道,“听静慈师太道您端午那一日要来光明庵?” 第六十二章 人为悦己者容 看来静慈师太已经同那两位打过招呼了。 姜韶颜想了想,点头道:“不错,端午那一日我见个朋友。” 朋友……追风嘴角抽了抽,想到今儿早上世子爷同林少卿去光明庵看静慈师太时听静慈师太提起此事时的反应,便浑身一寒。 大抵也实在是没想到世子爷会觉得这位姜四小姐合眼缘,静慈师太“老实”的尽数交待了,众人这才得知端午那一日这姜四小姐是要去同个听都不曾听过的同进士相看的。 原本以为崇言不会有什么情敌,只是没想到这情敌来的如此之快,林彦难得失算了一回,却一点不气恼反而在一旁乐的煽风点火:“崇言,你有情敌了!” 季崇言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也就几日的工夫,我倒要看看这同进士生的什么模样。” 原本还想着以吃食交流循序渐进来着,奈何有人不讲道理,居然直接约了姜四相看,那个姓钱的同进士倒是叫他记下了。 为此,两人自光明庵回来的路上还特意绕了一回宝陵县衙,问了那个县令吴大人这才知晓确实有这么个同进士,姓钱名氐书,名字有些拗口,不过生的什么样却是不管吴大人还是静慈师太都不记得了。 正说话间,那厢下头的人来禀报柴嬷嬷又醒了,季崇言想了想,干脆叫人煮了一盘粽子端去与柴嬷嬷一起吃。 这一次,林彦也跟着一起去了。 “哦,这是小郎君新交的朋友啊!”柴嬷嬷看着一同出现的林彦,反应冷淡了下来。 林彦也早习惯了柴嬷嬷一时认得他一时不认得他的反应,笑着点了点头,再一次开口介绍起了自己:“某姓林,是崇……赵将军的朋友。” 柴嬷嬷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蹙眉道:“娶亲了么?” 林彦心里一记咯噔,却还是本能的摇了摇头:“没……” 柴嬷嬷眉头顿时皱的一紧,转头便对一旁的季崇言道:“郎君怎的结交了个还没娶亲的朋友?若是瞧上了那大小姐同你争抢怎么办?” 正端着一盘粽子的林彦吓的一个哆嗦,险些没将那盘粽子翻了去。 难怪每一次不记得他时柴嬷嬷对他的反应都这般冷淡,原来是怕他会成为崇言的情敌。 一想至此,林彦连忙伸手向柴嬷嬷保证道:“嬷嬷放心,我定然不会与崇……赵将军做情敌的。” 且不说他已心有所属,便是不曾,这赵将军的心上人早化了土,崇言的心上人姜四小姐又不是他喜欢的,他怎会同这两人做情敌? “呵!”柴嬷嬷淡淡的笑了一声,表示不信,转而又同季崇言道:“小郎君往后结交朋友不要寻那等好看的,相貌平平的便可以了。” 季崇言将林彦手里那盘粽子端了过来,拉着柴嬷嬷走到桌边坐了下来,一边拿剪子剪断了包粽子的彩绳,一边道:“怎么?嬷嬷是对我的相貌没有信心?” “这自然不是。”柴嬷嬷闻言,忙道,“这京城儿郎中哪个相貌能胜过我们崇言的?”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得意,却旋即又道,“只是生的好看总是更占便宜的。” “是么?”季崇言听的若有所思。 一旁的林彦知晓自己的相貌碍了柴嬷嬷的眼,也不再开口,只默默的帮两人将粽子皆剥了。 剥完了粽子才拿了其中最多的腊肉八宝粽吃了起来,不得不承认精通厨艺的人真是做什么都好吃。 上一回的腊肉八宝饭他虽才吃了两口,可这腊肉八宝粽比起那腊肉八宝饭来可混不多让。那口感扎实的烧肉粽更是如此,肥瘦正好,既不会过肥过腻也不会过瘦以至于柴了。 柴嬷嬷牙口不好,虽说也喜欢腊肉八宝粽与那烧肉粽的味道,可还是几个蘸了糖甜津津的甜粽吃的更多些。 年长者对于节令总是规矩更多的,吃了粽子之后,柴嬷嬷从怀中摸出两条长命缕,一旁的林彦顿时受宠若惊,只是还不待他激动,那两条长命缕便栓到了季崇言的身上。 “端午是恶日,辟邪的!”柴嬷嬷郑重的蹲下身来为他系两条长命缕,一边系一边唠唠叨叨的说开了,“咱们河东那地方说五月五日出生的孩子不吉,活不久,会叫水鬼拿了当替身,还好你与你阿姊是在长安出生的,没有这说法。可不管怎么的说,还是带着好,也好叫嬷嬷放心……” 低着头系着长命缕的柴嬷嬷神神叨叨的,没有顾上抬眼,自也没看到季崇言和林彦在此时突然变化的脸色。 这等民间传说年轻人极少会注意,是以即便知晓昭云长公主同赵小将军是端午出生,他二人也从不知晓还有这说法。 老实说,不管是林彦还是季崇言对鬼神之说都是半信半疑的。 可昭云长公主同赵小将军的结局…… 昭云长公主确实是战乱躲避时伤了身子,待到陛下登基之后没多久便去世了。可究其根本除了劳累过度之外,曾经为了躲避乱军,昭云长公主在小产之后不得已跳入水中闭气躲避,三月春寒的天,便是个好人都有些受不住,更何况才小产过的昭云长公主? 若是究其本身,这水确实也是害死昭云长公主的原因之一了。 至于赵小将军被困白帝,死于水的说法也说得通。 季崇言不动声色的任柴嬷嬷为他系上长命缕,在林彦的眼色中将柴嬷嬷哄下去休息了。 待到柴嬷嬷走后,林彦就迫不及待的开口了:“崇言,你说这……” “我不信这鬼神之说,难道你信?”不等林彦将话说完,季崇言便淡淡的开口了。 他自然是不信的。林彦摇了摇头,却道:“只是也太巧了。” “或许只是个巧合罢了!”季崇言似是不想在这等事上多提,只是对他道,“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你帮我看看!” 说罢不等林彦回应便转身大步离开了。 林彦:“……”这三句话每一句他都知道什么意思,只是连起来却怎么不明白了呢? 不过待到看到去而复返的季崇言头戴紫金昝玉冠,身着一身繁复厚重的玄紫华袍,甚至耳朵上还带了块墨色的宝石耳钉,整个人郑重的如同要参加祭天大典一般时他忽地明白过来了。 “人为悦己者容!”圣人诚不欺我也!他季崇言居然也有今天! 第六十三章 旧画 到底太过隆重,到时候叫姜四小姐见了他这举动未免稍显刻意,落了下乘,被那不知道生成什么模样的同进士钱氐书给比下去了就不好看了。 从林彦的表情上读出了几分不妥的意思,季崇言转身回屋,不多时又换了一身衣袍回来了。 这一次是月白色底纹的袍裳,头上簪了支白色玉簪,身上还披了件白色狐裘,整个人显得庄重又着实热得慌。 林彦看的目瞪口呆,只觉得自己光是看看都要出一身汗了,更何况他还穿着。 “崇言,这是端午,不是冬日。”林彦顿了顿,默默道。 “我知晓,”季崇言说着,叹了口气,不无失望的说道,“只我这一身是年前进宫见皇帝舅舅时穿的,那时半路上遇见了尚衣局做衣裳的女官们,她们夸过我这一身。” 最了解女子的还是女子,这一身是被尚衣局女官们夸过的,想来便是不同女子间眼光有所差异,问题也不会很大。 只可惜五月天不会飞雪,穿这一身确实有些不妥。季崇言想着:每年拨给钦天监那么多银子,有时候连个地动都发现不了,待回京之后可以去皇帝舅舅面前提一嘴了。 大周不养闲人! “我说崇言啊……”林彦动了动唇,想说你季崇言素日里不是对自己的相貌很有自知之明么?委实不必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噱头。 那厢的季崇言却不等他开口已经自顾自的开口了:“我觉着这一身还是不成。你又是个男子,男子与女子的眼光多有不同。罢了罢了,我得去找个女子来帮我参考参考。” 林彦:“……” 女子很快便自己来了,就是这年纪稍稍长了些。 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预感到自家“赵小郎君”要出去见女子了,才睡下没多久的柴嬷嬷居然醒了,过来找季崇言时正巧撞上了这一幕。 “小郎君是要去见那位大小姐吗?”柴嬷嬷见了顿时激动了起来。 季崇言想了想,应了声“是”,而后对柴嬷嬷说道:”有些苦恼不知该穿成什么模样。”说罢还拽了拽自己的衣裳暗示,哦,不,是明示柴嬷嬷。 本不过是想请柴嬷嬷指点一二,没想到柴嬷嬷当即便道:“这事简单,照着那大小姐上回送你的画上穿着不就正好?” 说罢不等季崇言和林彦开口,柴嬷嬷便转身回了屋子。 瞧这样子,估摸着又要从她那随身带着的一大箱行李里翻出什么东西了。 林彦摇头好笑的叹了口气,对季崇言道:“我道当时离开河东时你如此秉承君子之道,都不曾趁着柴嬷嬷睡着偷偷将她带来的物件翻出来看呢,原来却是……” 原来却是能叫柴嬷嬷自己一件一件自己拿出来。 季崇言面不改色的点了点头,承认的十分坦然。 “一会儿能翻出一匹不知放了多少年的青布,一会儿翻出一张不外传的秘制方子,我都有些好奇柴嬷嬷那箱子里还有什么东西了。”林彦笑着说道。 “总会看到的。”季崇言淡淡的道了一句,看到举着一幅画卷小跑着过来的柴嬷嬷时脚下一动,迎了上去。 林彦在一旁看着露出一脸欢欣笑容今夕不知何年的柴嬷嬷,不知为什么,突地有些感慨。 世人多惧老,能坦然面对衰老的毕竟少有。这么些年,柴嬷嬷没有如那等勋贵妇人一般于吃食和用食上百般注意,也不曾纠结于所谓的保养方子,脸上除却几道被岁月刮出的皱纹之外,却并不比那等勋贵妇人差太多。 那一击重锤之下,也几乎带走了柴嬷嬷所有记忆里的伤心事。每天一睁眼便能看到她最惦记的小郎君,自是能总满面笑容的应对着每一日。 小跑着过来的柴嬷嬷打开了手里的画卷。 月光下蓝衫长袍的年轻公子踏月而来,整幅清浅素雅的画卷里唯有眉尾一处的痣是其中唯一的艳色。 画的不错。虽然与名家画手无法相比,可置于寻常闺阁女子之中确实已实属不错了。 林彦在看到那眉尾的一点艳色与画中人肆意霸道的眼神上怔了一怔,脸色微变,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到了画作右下角的题字日期上。 大靖二三一年。 大靖灭亡的前三年。 林彦下意识的看了眼一旁的柴嬷嬷,见她依旧是如孩童一般天真欢欣的样子,便又重新再看向面前的画作。从画卷的着墨颜色上看来,确实不似新画,又因没有刻意典藏保存,画卷的纸张甚至有些泛黄了,这确实是一副有些年份的画作该有的样子。 可这画中人那眼神和眉尾的那颗痣分明是崇言啊! 大靖二三一年,彼时的崇言可还在襁褓之中,所以这画作上的应当是与崇言相貌相似的赵小郎君了,可这赵小郎君哪来的痣? 季崇言也在看到画像的一瞬间露出了些许惊愕之色,正惊讶间,那边举着画作的柴嬷嬷已经高兴的嚷嚷了起来:“郎君果然在意那大小姐在意的紧呢!大小姐在画作上为你点了颗痣,郎君便也学着人画了颗痣。这又不是什么大事,脂粉之物可不是女子独有的,男子也是用得的。昔年魏晋南北朝时期那些个男子便是如此白粉敷面,郎君不必在意……” 柴嬷嬷唠唠叨叨的说着,一旁的季崇言和林彦谁也没有打断她的话,听的很是认真。 “我瞧着那大小姐眼光不错,郎君有了这颗痣倒是更好看了,如今眼神也锋利了些。”柴嬷嬷说到这里,语气中不由多了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我们郎君可是大靖最厉害的少年将星呢,本就该如此!年少不张狂难道待到老了再来如此吗?” 林彦:“……”有时候当真觉得这脑袋挨了一记重锤的柴嬷嬷比脑袋正常的普通人还要会说话,譬如眼下这话到底是在夸崇言还是在夸崇言呢? 季崇言勾唇笑了起来,眉眼的红痣也因着这一笑柔和了下来,显然对这话很是受用,心情不错。 待到柴嬷嬷离开之后,林彦思及他那两身打扮,忙道:“旁人的眼光你可以不信,那位的眼光倒是可以信的。” 自从遇到了那个“冰肌玉骨、步步生莲”的姜四小姐之后,崇言便不是以前那个崇言了,再来几下,真真叫人有些受不住。 季崇言将画卷起来,点头道:“我亦觉得如此。” 不过他觉得“如此”的缘故却不是因为那位“妖女”的名号,而是那位“妖女”能“察觉”出赵小郎君的不足,将画作修正成他的模样,可见还是有几分眼光的。 他有些期待端午了。 第六十四章 画卷成精了 端午总算叫不少人的期盼中来了。 大早上姜韶颜的饭桌上便摆上了几盘粽子,一盘自高邮买来的青壳鸭蛋,一盘咸菜炒豆子和一盘拍黄瓜。 姜韶颜早上没有吃粽子,而是舀了碗米粥,拿了只青壳鸭蛋配着吃。 青壳的咸鸭蛋在桌面上敲了敲,露了个面,拿筷子插进去才一插进去,那橙黄色的油便争先恐后的冒了出来。 香梨学着姜韶颜的样子,筷子插鸭蛋的时候却很是小心。 因着拿到这高邮咸鸭蛋已经等了足足七八日的光景了,头一次拿到这咸鸭蛋时性急的香梨才将鸭蛋剥出了一小面便急急的将筷子插了进去。 如此情急的后果便是这鸭蛋足足漏去了一大半的油,这叫过后尝了味儿的香梨更是懊恼不已,直觉自己暴殄了天物,自此每日吃咸鸭蛋时,拿筷子插咸鸭蛋时总是格外“小心温柔”。 这次自高邮买来的咸鸭蛋蛋白不是很咸,却又软和的很,姜韶颜想到了汪曾祺那篇赫赫有名的咸蛋文,果真便是光吃都不会觉得腻的咸蛋,难怪能经久不衰。 撇去蛋白,那硕大的蛋黄儿又香又细致,咬一口这酥沙感真是绝了。 比起正儿八经一刀切成两半的精细吃法,姜家别苑里的人都更属意敲个洞拿筷子掏了吃,这种边掏边吃的乐趣叫大家都喜欢的紧。 姜韶颜正一边吃粥一边掏咸蛋吃时,好些时日没有动静的钱三过来了。 听闻昨日他那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兄长才来了宝陵,今日一大早钱三便安排上了。 到底是放高利出身的,这日子都是一早便算好的,一日都耽误不得。 “小姐还在吃饭,你且等等。”白管事笑着说道,为钱三安排了桌椅茶水,却没开口说别的。 看着那边喝粥吃咸蛋的姜韶颜,一旁还有剥了粽子吃的小午,钱三默默地咽了下口水。 这姜四小姐连同下头的人也委实太会吃了:上次说韭菜炒鸡子叫他回去一连吃了好几日的韭菜炒鸡子,这一次这亲眼瞧见的咸蛋米粥和粽子也不知回去要吃上多少顿才能解了今日这瞧得情形。 关键桌上明明摆了不少,却没有一个叫他尝来吃吃,钱三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待到姜韶颜一行人吃完了,钱三的口水已经流了好几轮了。 煎熬总算是到头了!钱三舒了口气,出了姜家别苑,翻身上马,一行人向光明庵行去。 不知静慈师太是如何安排又是如何对外说辞的,总之,宝陵城里的信众都赶在了昨日来光明庵祈福,今日倒是当真叫静慈师太闭门谢绝外客了。 光明庵端午的粽子今年并没有弄出什么新花样,就是寻常的白米粽,却因着静慈师太的名声,送回来的粽篮子里依旧有不少压篮钱。 先前给追风他们送粽子时已经顺带给静慈师太他们送过粽子了,是以姜韶颜今日便只串了几个粽子意思了一下,又带了一小坛静慈师太惦记过的高邮咸鸭蛋来了光明庵。 他们到光明庵时还不到午时,算是早的,不过有人却比他们更早一步便过来了。 看到停在门口的马车时,放高利的钱三当即一个哆嗦:“不得了!” 才走下马车的姜韶颜听了这话顿时一愣,以为钱三是先前在什么地方见过那马车,知晓里头是林少卿与那勋贵子弟。 可不成想,钱三在经过那马车时缺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而后双目放光,咽了下口水:“南丝木啊!价值千金啊!” 果真能让钱三直呼“不得了”的只有钱财和宝贝。 不过那一整辆马车居然是南丝木做的……姜韶颜稍稍一想也不觉得奇怪了:不管是腊肉还是大花鲢鱼,再加上那两包送来的茶叶都是上品,可见此人是自小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着长大的,挑的很。 这等人在钱财之上自然不会缺。 正这般想着,不知打哪里冒出来的追风毫不客气的给了钱三一巴掌,挥掉了钱三那只乱摸的手:“别乱摸!” 语气实在是算不得友好。 钱三讪讪:这护卫好生凶狠! 给了钱三一个白眼之后,追风对上姜韶颜却是截然不同的脸色,他笑了笑,乐呵呵的同姜韶颜打招呼道:“姜四小姐来了,我们世……主子已经来了,也在里头呢!” 说话间还不忘瞪钱三:这长的像青蛙的兄长就是主子的情敌?他追风倒要看看生的个什么模样。 姜韶颜朝追风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而后便带着香梨进去拜访静慈师太了,钱三则折回去将他那兄长带过来同姜韶颜相看。 带着粽子和咸蛋过去的时候,静慈师太正在后庵会客,会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又送腊肉又送大花鲢的那两位年轻公子。 这话不是别人说的,是引客的静远说的。 她们过来时,那两位年轻公子正背对着她们在同静慈师太说话。 一位着蓝衫,另一位着灰袍。 灰袍那个正开口同静慈师太说着:“宝陵水道不少,因着方家的商船占了河道没办上龙舟赛委实可惜的很,我同吴大人打过招呼了,待到过两日方家商船开走之后,便在河道里补办一场龙舟赛……” 还头一回听说龙舟赛还能补办的!姜韶颜心中默默道:这位开口闭口皆是方家的多半就是近些时日让方家束手束脚,过的艰难的林少卿了。 那么一旁这位……姜韶颜看向坐在一旁,被斜刺里伸出来的一支粉色海棠花拦在身后的年轻公子。 还不待她细看,那厢那蓝衫公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一般转过身来。 犹如一道神兵出鞘,惊的粉色海棠花花枝烂颤。 那副自己曾经随手画过的画作一下子放大出现在了眼前:蓝衫宽带,唇角是似笑非笑的凉薄。那肆意傲慢的眼神,眼尾又偏生艳丽的红痣,同现实所见的人清清楚楚的区分了开来。 曾经有人请她为自己画一幅画,她觉得他的五官眉眼生的极好,可这般张扬的五官眉眼却偏生生了个单纯憨直的性子叫她觉得有些可惜,于是她便忍不住稍加改动,改动成了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自己想象中的人。 眼下,那画作上的人却一下子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似乎为了告诉她这一切不是幻觉,他自蒲团上站了起来,眉眼微扬,而后一道郑重中却又带了几分天生慵懒的声音响了起来:“姜四小姐?” 画卷成精了!姜韶颜被吓了一跳。 第六十五章 骚气又茶气 一旁正在同静慈师太说话的林彦也在此时转过身来,看向前来的姜韶颜等人。 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姜四小姐在他这个外人看来依旧是季崇言口中的“略丰腴”了些,不过虽是“略丰腴”了些,却因肤白如玉,那张被脸上的肉挤得五官都看不清晰的脸倒似是个糯米团子一般还有些讨喜。 只是,此时面对特意精心打扮过一番的季崇言,对面姜四小姐的反应惊艳不惊艳还不好说,惊倒是当真惊到了。 有这般震惊么?林彦瞥了眼一旁的季崇言,眼角余光在扫到自己身上一身灰不溜秋的袍子时,无奈的叹了口气,这也是柴嬷嬷一力要求的,要求他低调些,认真当好绿叶,莫招摇。 比起姜韶颜看到画卷成精时的震惊,香梨的脸色在初时见到时的惊艳之后便显得有些复杂了。 难怪静远小师父每回来都要念叨这人长得好看呢!这模样确实惹眼的很,而且还不单单惹眼,香梨的目光落到了他耳垂上别着的宝石钉上。 大男人装扮……当然不是不可以,不过再配上这人这张扬惹眼的相貌,香梨一下子便想到了姜韶颜曾经发出的感慨。 骚气!果真骚气的很。 书上形容俊美男子的词可有不少:什么高大英俊、玉树临风,再譬如清俊如玉如他身旁这个穿了件灰不溜秋袍子的朋友。 可骚气的还当真是头一回见。 这男人骚气起来果真有些扛不住,没看连小姐这般见多识广的都惊到了呢! 被惊到了的姜韶颜也总算在此时回过神来了,她看向面前垂下眼睑,有片刻错愕的‘画卷精’点了点头,道:“这位公子有礼了。” 画卷精笑了笑,报了名讳:“季崇言。” 季崇言?这名字怎的这般耳熟?香梨愣了一愣,顿时明白过来,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大惊之下,脱口而出:“小姐,这不就是季崇欢那不要脸的兄长么?” 季崇欢那不要脸的……虽说这不要脸显然是指的季崇欢,可是…… 画卷精那带了颗红痣的眉尾一跳,当即道:“可不是什么嫡亲兄弟。父母不同,只是沾了些关系的亲戚而已,不熟的。” 姜韶颜:“……” “只是沾了些关系的亲戚而已,不熟的。”将堂兄弟说的这么清新脱俗的还当真是头一回看到。 就知道季崇欢做的好事会牵连到他头上,季崇言面上带笑,笑容却不达眼底,顿了顿,他一脸歉意的开口道:“先前在京城误伤了姜大公子倒是我的不是,不知道姜大公子可还好?” 大公子啊……不太好,可于他们而言大公子不好便太好了。香梨默了默,瞟向一旁一脸的姜韶颜。 姜韶颜看着面前的季崇言,心头百味杂陈:季崇言,安国公府世子爷,母亲是已故的昭云长公主。想到季崇言的母亲是昭云长公主,再看他生了一张这样的脸倒也不奇怪了。 民间自古就有“外甥似舅”一说了,更何况,昭云长公主同当年的赵小将军可是一对双生子,自然十分相像。 一种世事难料之感涌上心头,想当年他出生时,她还活了些时日,虽说没有到过赵府,可他百日宴她还是送了对长命锁过去的。 这……面前这位可以叫她一声“姨”了。 这称呼有些荒唐,还有些莫名其妙的滑稽和可笑,以至于看着面前的季崇言,她似乎总有种莫名其妙的“长辈”感想要冒出来,却又被她强硬的“摁”了下去。 这不是不合适的问题了,而是虽然眼前这位才是外甥,可姜韶颜自信自己看人的眼光,这人身上流露出的气息可绝对不是“他舅”那般的傻小子。更何况,一个能简在帝心的陛下宠臣可不是仅仅因为陛下亲外甥这一点就够了的。 再不济,想想姜辉又丢面子又折了腿偏偏只恨季崇欢,不恨他便知道这位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还有,他方才提起姜辉的那一句不知道为什么总让她觉得有些熟悉,仿佛品到了一口醇香的龙井,茶的厉害。 若说姜韶颜尚且能品出几分茶味,一旁的香梨就不行了,看着他的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莫名的“盟友”感,都快把他当成自己人了。 姜韶颜心里暗暗感慨:想想他舅赵小将军,再想想他母亲昭云长公主,再不济刻板严肃的今上,也不知道眼前这位是怎么生成这么个又骚气又茶气的模样的。 看出对面是个什么人,姜韶颜想了想,决定试探试探这位“骚茶”的底限,于是开口便道:“我大堂兄来的时候还好,毕竟只是断了腿,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就是费些将养的时间罢了;只是近些时日找放高利的钱三拿了些钱财请了个查无此人的黄神医治腿,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说话间神情颇为忧心。 听到“查无此人”的黄神医时,一旁的林彦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那这腿估摸着有点悬了,还惹上放高利的…… 姜大公子,节哀吧! 季崇言听了却笑了笑,道:“也不全然是坏事,若是当真发现个民间华佗也是好的。先前长安民间就有擅治脱发的乡间名医,不但能治脱发,还能生发呢!” 听他见招拆招,姜韶颜默了默,道:“那倒是好事,若是当真碰上这等名医,不仅能治好腿脚,还能再生出一条腿呢!” 林彦:“……” 看着季崇言发亮的眼神,他突然明白季崇言难怪会觉得这位姜四小姐格外合眼缘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闻到了同类的气息吧! 慈悲为怀的静慈师太年纪大了,选择性的耳背没有听见他二人的对话,只是笑着接过姜韶颜带来的粽子和咸鸭蛋让静远将东西放回她静修的屋子里,往后静修或许用得到。 姜韶颜在静慈师太身边的蒲团上坐了下来,听静慈师太笑吟吟的为季崇言和林彦介绍她:“姜四小姐便是老尼的忘年小友,于厨艺烹饪上十分厉害,先前一罐红烧肉、一罐狮子头都做的十分美味。” 原来她还做了红烧肉和狮子头与这老太太吃。季崇言垂下眼睑,默了默,笑着开口了:“姜四小姐于此道上的精进崇言也早已领教过,先前那钵腊肉八宝饭、剁椒鱼头与鱼头豆腐就很是美味。” 果然一开口,那熟悉的茶味扑面而来。 静慈师太的笑容淡了几分:这几道菜她可没吃过……四小姐难道也如静远她们一般着了道吗? 这蓝颜祸水的道行果真是不浅啊! 第六十六章 对比 面对静慈师太吃独食的两道菜,吃了三道菜的季崇言心情不错。 静慈师太到底年岁大了,没有争强好胜之心。想了想,便没有将先前的青团、牡丹花卤子什么的说出来了。 罢了罢了,一把年纪的人,比什么?真激怒了这位,没得连累她这光明庵要倒霉。 话说回来,还是莫要让眼前这季世子同姜四小姐继续这般聊下去了,便是要聊也莫要在她光明庵里聊了。再聊下去,姜大公子怕不是生出一条腿变怪物这么简单了,都快不治身亡了。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光明庵里可听不得这么可怕的事。静慈师太拨了拨佛珠,望了望天,这时辰也差不多了,那钱三那兄长是不是应该来了?来了便赶紧请姜四小姐同他兄长相看去,届时便可名正言顺的叫他们分开来了。 便在此时,追风出现在了不远处的长廊尽头,季崇言起身,朝众人点了点头,向追风走去。 到底是简在帝心的世子爷,比一旁这位正儿八经查案的林少卿都要忙。 姜韶颜瞥了眼穿的灰不溜秋,衣服边角还翘起来磨破了的林少卿,心道:这位玉面判官生的倒是真不错,就是不修边幅了点,这一身穿的委实有些老气了。 要的就是这个“被嫌弃”的效果的林少卿朝姜韶颜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同静慈师太继续说起了方才的话题:“那龙舟赛还是要办的,届时还要请静慈师太出面同宝陵城的各方神仙打个招呼什么的,再占个大吉日……” 静慈师太听的面上笑容不减,心说你二人都亮身份和带了调度江南道兵马的兵符了,谁敢给你占个大凶日出来? 是以,静慈师太掐了掐手指,略略一段,便开口道:“我瞧着端午过后日日都是大吉日,看林少卿方便,自定便好。” 这回答让林少卿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姜韶颜在一旁看这一对隔了辈分的狐狸聊天,看的兴致勃勃,钱三略带激动的声音便在此时远远的传了过来。 “兄长,这里!” 众人循声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钱三那熟悉的瘌痢头,紧接着长廊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 不是方才那去而复返的“画卷精”季崇言又是哪个? 不过大概美人便是美人,换了个背景,从海棠花下变到长廊深处,愈发美的恍若书里走出的精怪一般,着实有些不真实。 紧接着,美的不真实的“画卷精”身旁便多了个人。 一张同钱三那正梯形脸颠倒了一下的倒梯形脸上加了个尖下巴,再加上小眼睛,一对八字眉以及时下文人中最流行的八字须,整个人仿佛一只成了精的大耗子。 尤其一旁的“画卷精”仿佛察觉到了身旁有人经过一般,脚下还特意慢了慢,如此,两只精怪倒是并排而来。 这对比……委实惨烈到不忍直视。 凉亭里鸦雀无声。 饶是大半辈子什么世面都见过的静慈师太拨动佛珠的手都停顿了许久,直到并排而来的两只精怪走到近前来,她才默了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世间百物,果然参差的很。 “小姐!”大抵是面前这一对委实太过令人震撼,以至于往日里身材高大挺拔相貌清秀的小午跟在这一对的身后叫众人居然都忽略了他。 直到跟着两只精怪,哦,不,一旁还有钱三这个青蛙精,统共三只精怪的小午走到众人身边,神情复杂的唤了声“小姐”。 众人才发现小午也来了。 虽说有了白管事与静慈师太都“没有印象”这一点可以猜测到那所谓的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同进士多半也是相貌平平之辈。毕竟媒人的嘴,骗人的鬼,这放高利的嘴可比媒人的嘴要厉害的多了。 可大家到底还是低估了钱三的嘴,这同进士委实离“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相差的有点远了。 这倒也罢了,可有一句话叫“鲜花也需绿叶扶持”,这人与人之间有时候也是对比出来的。 不巧的很,同这位“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大耗子相对比的委实生的太好看了些,这画面小午方才看了就已经被惊到了,这一路而来,瞧着凉亭里鸦雀无声的样子,想也知道小姐他们心头的震撼了。 都是精怪,这差别委实有些大啊!姜韶颜暗自叹了口气。 钱三却不觉得自己的形容有问题,高兴的为姜韶颜和大耗子介绍道:“兄长,这位便是姜四小姐……姜四小姐,这位便是我兄长咱们宝陵城出身的同进士钱氐书。” 还不到姜韶颜开口,一旁的画卷精季崇言却惊叹了一声,日常出入宫廷见陛下的他跟没见过同进士一般,赞叹道:“原来是钱同进士,倒是果真人如其名,好生文雅别致的名字!” 钱……地鼠。香梨咀嚼着这个名字,对季崇言这话表示出了深切的同意。 可不就是人如其名吗?这不就是只地鼠吗? 这位画卷精果真一开口还是熟悉的茶言茶语,姜韶颜已经习惯了。 钱氐书点了点头,淡淡的扫了眼姜韶颜便看向一旁的画卷精季崇言,疑惑道:“不知这位是……” “安国公世子。”坐在蒲团上的林彦没有错过季崇言的眼色,适时的帮他露了一下身份。 好友便是这时候派上用场的。 钱氐书一双小眼睛听的顿时一亮,忙朝季崇言施了一礼:“下官钱氐书见过世子爷。” “不必多礼,”季崇言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扇子,拿扇柄虚扶了钱氐书一把,道,“听闻钱大人如今在户部下做了个文书吏?” 钱氐书点头,一脸愧色,道:“下官才学平平,也只好做个文书小吏,混混日子罢了。” “钱大人何必妄自菲薄?”季崇言却“啪”第一下打开了手里的折扇扇了扇,感慨了起来,“前朝便有个文书吏一路从小吏做到了侍郎呢!” 侍郎啊!钱三眼里放光,看着自家兄长更是崇拜,却听季崇言又继续说了起来:“只可惜……诶!他起家时终究是靠了岳丈,待到想再进一步时,这起家的过往被对家翻了出来,被人嘲吃了软饭。软饭这种事,位低时不觉如何,待到位子坐的越高,越会被人嘲的厉害。他终究是没有再进一步,真真可惜呢!” 第六十七章 男儿当自强 日光下,那并排而立的两人在一起依旧有些惨烈,不过沉醉其中的二人却并不介意外界的目光,一个和颜悦色,悉心讲授,一个虚心接受,谆谆教诲。 坐在静慈师太身边的姜韶颜伸手略略掩了掩唇,打了个哈欠。 犯困大抵是会传染的,香梨也跟着打了个哈欠,开口问姜韶颜:“这地鼠是来相看的吗?” 虽说钱三这牛吹的委实太大了些,可到底收钱办事,总要过个场的。可这位自从被那安国公世子问了一句之后,目光和心思就都牢牢的放在了安国公世子身上,这都聊了快一个多时辰了,瞧着还能再聊个几个时辰,半点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 姜韶颜:“……” 果真是个精怪,这不知晓的还以为和钱氐书相看的是他呢! 想她姜韶颜平生第一回听话的被人安排相看,半路却被个男人截了胡……好吧!这男人的相貌她还是服气的,毕竟能生成这个样子,可是将她都吓了一跳呢! 静慈师太大抵也是看不下去这蓝颜祸水半道截胡了,虽说这位钱同进士的相貌因先前钱三的吹嘘显得落差太大,可到底也是和姜四小姐相看的。 再者说来姜四小姐怎么说都是她的忘年小友,这季世子此举让姜四小姐的面子往哪儿搁呢! 是以,静慈师太想了想,还是开口“委婉”提醒起了一旁的钱三:“钱施主不若上前提醒提醒你那兄长莫忘了正事!” 钱三正想开口,眼角的余光却瞥到一旁那位伙同白管事揍了他一顿的小午忽地活动了一下胳膊,而后姜韶颜这个正主便率先开口了:“钱三啊,钱进了我的口袋便不会拿出来了,更何况我人已经来了,”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看向正说的高兴的两只精怪,又道,“令兄长到底是来和我相看的还是和季世子相看的?若是个弯的兔儿爷,便不要勉强了。” 兔儿爷?这可让钱三着实吓得不轻,当即便开口解释道:“我兄长可不是兔儿爷……” “是不是也无所谓,”姜韶颜却不以为然,瞥了眼身旁正活动胳膊的小午,“真想做我爹的女婿便是个弯的我也能叫小午给我打直了,只是若是小午手下没个轻重的,打坏了可不能怪我!” 钱三听的脸色惨白,觉得这些天为了见兄长好不容易养好的脸上的伤仿佛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险些忘了面前这位是个一言不合的二世祖了,连堂兄都能打成哪个样子更何况别人了。 正这般想着,那厢同季崇言说话的钱氐书总算是将话说完回来了,他依旧没看姜韶颜一眼,只是抄手对静慈师太和林彦施了一礼,而后目光落到一旁凉亭的柱子上,开口说了起来:“姜四小姐,今日之事便暂且作罢了,叨扰了。” 这什么意思?不相看了?姜韶颜等人都有些吃惊,不过最吃惊的还是花了一千五百两,哦,不是,是三千两,姜大公子那里的一千五百两还没拿回来的钱三。 钱三大惊失色:兄长今日是怎么了?这钱可都已经给出去了,若是不相看了,那岂不是都要打水漂了? 只是钱氐书并没有给钱三反应的机会,在钱三还未开口之前便拉着钱三离开了光明庵。 走出光明庵的那一刻,钱三还觉得脑子里如同搅了浆糊一般的混乱和茫然。 待到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他立时拉住准备离去的钱氐书,问道:“兄长,这姜四小姐……” “不相看了。”钱氐书摇了摇头,认真的说道。 瞧着面前兄长那放光的小眼睛,钱三愣了一愣,勉强着为兄长找了个理由:“可是那姜四小姐的相貌和品行有问题?兄长若是实在不喜欢……” “不是,”没成想钱氐书听闻立刻斩钉截铁的回了过来,而后一脸正气的说道,“便是那姜四小姐是个天仙都不行!” “为什么?”钱三喃喃,只觉得自己一时糊涂的厉害,若不是这兄长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他都要怀疑面前这个是不是叫人掉包了。 钱氐书却看了他一眼,正色道:“男儿自当顶天立地,一步一个脚印,总有出头之日。软饭这种事是吃不得,一旦吃上了一口待我将来飞黄腾达必会被有心人拿来大做文章,影响仕途!” 这话说的一字一句,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虽然这话到底是从自家崇拜的兄长嘴里说出来的,可钱三还是忍不住有些怀疑兄长脑子是不是有毛病了。 软饭多好吃啊,不用嚼就能吞下去了,怎的好端端的突然要来硬的了? 想到那位长相过人的安国公世子爷,钱三都有些怀疑对方根本不是人,就是个妖怪,把兄长脑子施法施坏掉了。 当然,最主要还是心疼那一千五百两银子。 “钱算什么?”钱氐书对此却不以为然,他冷哼了一声,道,“待我将来飞黄腾达,又岂会看得上这一千五百两?” 这话听起来倒是没什么问题,没被洗脑的钱三却还算清醒,委婉的提醒钱氐书:“兄长,你还没飞黄腾达呢?” “将来总有一日会的。”钱氐书也不知哪里来的自信,扬声道:“同世子爷一番交谈,才发现我以往目光过于短浅了。对了,姜四小姐那里的钱便算了,叫四小姐留个好印象,往后指不定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呢!” “是……是么?”钱三干笑了两声,也没有惹姜韶颜的想法,却没有忘记姜辉,“姜大公子那里的钱……” “那不能忘!姜四小姐的爹是东平伯,姜大公子他爹又是什么东西?”钱氐书冷笑了一声,看了看四周,眼见四下无人,才压低了声音对钱三道,“放心,姜大公子一家有钱的,” 他可是在长安城见过姜大公子他娘那算计样的,以他的眼力见:那婆娘手头若是没钱才怪了。 “有钱那也远在京城。”钱三喃喃,对能拿到姜大公子一家的钱有些失了信心,“离得那么远,我也只敢在宝陵这一亩三分地上放放利钱,真将手伸到长安定是会被人啃得连皮都不剩的。” “再远也只姜大公子这一个儿子,你盯紧了姜大公子,不怕他们不给钱。”老钱一家几代都是收高利的,这一点,即便是读书走仕途的钱氐书也天生天赋惊人,“你盯紧了他,叫他能吐出多少是多少。” 第六十八章 同去观龙舟 光明庵这里的一行人虽说没有如钱三一般直面似是换了个人一般的钱氐书,可也都瞧出经过季世子的一番“教导”,这位钱同进士不准备再吃软饭了。 要不怎么说是个精怪呢!尤其还是个又骚又茶的精怪,都能叫放高利的舍了倒手的钱财的到底不是一般人。 姜韶颜倒是不失望,毕竟那一千五百两都已经进荷包了,下次若还有看上她爹这个岳父的,那便又是颗新鲜的韭菜,还能割上一割。 平生第一次相看就这般不痛不痒的结束了,眼见没什么事的姜韶颜准备起身告辞,毕竟她来之前,一旁这位林少卿正在同静慈师太说正事,这种兴许会“死人”的正事她便不掺和了。 只是还不待她开口,那边才在钱氐书身上施完法似乎意犹未尽的画卷精季崇言便盯上了姜韶颜,开口便道:“姜四小姐,宝陵多河道,江南水道的龙舟赛同京城的比起来别有一番韵味,在下留张帖子与你,四小姐届时若是能来捧个场倒是我与林少卿之福了。” 这话客气的一旁的静慈师太都有些惊讶,季世子几时这般讲道理了?真是难得啊! 其实在他开口那一刻姜韶颜就想拒绝了,心说你们那龙舟赛显然没有那般简单,指不定到时候打起来血腥的很,她这体型又大,一眼就瞧见了,便是想钻桌子底下躲起来都不方便。 正想着如何回绝这位的好意时,对面那精怪又开口了:“姜四小姐若是有私钱的话倒是可以随我一同下注压一压搏一搏彩头……” 姜韶颜已经冒到喉咙口的话默默地退了回去。 龙舟赛压彩头这种事姜韶颜不是没有做过,多是十赌九输,毕竟年年都有黑马龙舟冒出头来,这背后有多少人操作谁能知晓? 她也从来不信赌,不过眼前这位摆明了不讲君子之道,既要坐庄又要压注,这谁能赢得过他? 能和坐庄的一起下注,姜韶颜实在是心动的厉害。 更何况以她现在这样子,实在没什么地方可以让人图的,若说唯一可以图的,大概就是吃食之上了。这位潜意识里估摸着也是个吃货吧!想到他先前又送腊肉又送鱼的举动,姜韶颜深以为然。 是以,姜韶颜只略略一想,便答应了下来,就权当是收了钱看戏好了。 这位虽说又骚又茶,可出手大方是当真没的说的。 同季崇言约好了龙舟赛观龙舟,姜韶颜这才起身告辞。 这一次,季崇言没有再阻拦,一路将姜韶颜送上了马车才又折了回来。 一旁安心当绿叶的林彦看向去而复返的季崇言,当着静慈师太的面,没有说破他的小心思:应当是方才姜四小姐口中那收了一千五百两银钱的事提醒了崇言,这位姜四小姐近些时日似乎有些缺钱。崇言便想办法投其所好。 龙舟赛压彩头……做的如此不留痕迹,不动声色,亏他想得出来。 静慈师太却没有多想,大概也想不到这位瞧着便眼高于顶的季世子如此刻意讨好姜四小姐是为了这等事,只以为这位也是个好吃食的同道中人,不由开始为往后的口福担忧起来。 毕竟从这些天与这位季世子相处的过程来看,这位季世子可不是什么君子。 一想至此,静慈师太又心疼起了那盘被“客气”走了一半的鱼鲊,她才吃了几口啊,就叫这位全吃了。 正这般想着,静远小跑着过来禀报道:“柴施主醒了。” 这位师父故友柴施主说话的样子委实与外表有些不搭。又因着她年岁也不小了,一开始大家只以为是上了年纪患了呆症,可这般说睡就睡的样子却又叫人怀疑起来这位柴施主患的到底是呆症还是别的什么毛病。 不过于此,师父不曾开口,她们这些做弟子的自也不能问。 静慈师太闻言看了眼季崇言与林彦,见他二人没什么反应,便道:“那你们将阿柴带过来吧!” 睡了一觉才醒的柴嬷嬷过来时正顶着一头睡的有些凌乱的头发一边走一边打着哈欠,显然还有些困意未消,不过这未消的困意在看到季崇言时便一下子消散不见了。 “小郎君!”柴嬷嬷小跑着过来,整了整季崇言因走动不似先前服帖的衣袍,迫不及待的问了起来,“怎么样?郎君如此打扮那位大小姐可喜欢?是不是直夸你好风华?” 季崇言想了想姜四小姐方才见自己第一眼时惊讶的样子,认真的回道:“那反应确实与往常不同,好风华却是不曾夸过。” “那是女儿家面皮薄呢!”柴嬷嬷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说着后退了两步,认真端详了一番面前季崇言,再次肯定的点了点头,道,“确实好看,我们郎君的风姿整个长安城也寻不出第二个来,她定是喜欢的,指不定下次还想再见你。” “那倒是!”季崇言想到即将到来的龙舟赛,道,“过几日我们约了一起去看龙舟呢!” “那郎君可万万不能小气了,小食什么的都要备足了。”柴嬷嬷认真的教着季崇言。 一旁的静慈师太听的脸色复杂:每每看到阿柴这般的样子总叫人有些唏嘘,这位季世子的性子虽说怪了点,对阿柴却是真的好,甚至肯说话来哄着她。 可看龙舟的哪是什么大小姐同赵小郎君?分明是姜四小姐同季世子啊! 教导了一番“赵小郎君”,柴嬷嬷这才注意到了一旁的林彦和静慈师太,这一次,柴嬷嬷没有忘记一身灰袍的林彦,朝他点了点头,难得的没有给他脸色瞧,转而又看向一旁的静慈师太,顿了顿,她惊讶道:“圆觉师太,你远游回来了?” 圆觉师太是静慈师太的师父,当年柴嬷嬷预见“小静慈”时,圆觉师太正是静慈师太这般的年纪。 只是年纪对上了,这相貌却是天差地别。静慈师太哭笑不得:她师父圆觉师太瘦的很,又爱出门远修,晒得有些黑瘦,同她这圆胖的全然是两个人,也不知晓柴嬷嬷是如何将两个看做一个的。 可不管如何,柴嬷嬷对面前这个就是圆觉师太本人这一点深信不疑,而后想也不想便朝她伸出了手:“你先前应我要请我吃的清汤古董羹呢?” 厉害了,还会讨要吃的了!林彦在一旁看着脸色尴尬的静慈师太,忍不住想笑。 静慈师太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阿柴如今这样,但凡可以不拒绝她,她也定然不会拒绝她,可是……那清汤古董羹师父可从来不曾教过她,这可如何办是好? 第六十九章 坐客 便在此时,一旁的“赵小郎君”说话了:“嬷嬷,今日是吃粽子的端午,不适合吃古董羹。古董羹什么时候都吃得,粽子却只一年一次。如此,今日不如先吃了粽子,待到改日再吃古董羹也不迟。” 今日是端午么?柴嬷嬷有些疑惑,不过在看到“圆觉师太”身旁串成串儿的粽子和一小坛咸鸭蛋时却又信了几分。 “哦,险些忘了,今日是端午。”柴嬷嬷目光落到那串成串儿的粽子上顿了片刻,忽地又喃喃了起来,“可我好似近些时日吃过粽子了。” 总是记不住事的柴嬷嬷有时候记性却出奇的好。林彦在一旁适时的没有出声:粽子确实吃过了,前几日崇言便借着送腊肉的时机讨要了粽子,那时候便吃过了。 没有再被讨要古董羹,暂且逃过一劫的静慈师太总算松了口气,不过临季崇言等人离开时,这才松了没多久的气却又被提了起来。 “‘圆觉师太’,”季崇言将柴嬷嬷送上了马车,转头提醒送他们出门的静慈师太,“莫忘了古董羹。” “圆觉师太”闻言顿时哭笑不得,只得如实交待了:“我不会做那清汤古董羹,师父未曾留下方子,倒是曾听闻京城有年长些的厨子会这个,阿柴若是一定想吃,不如且等晚些时候去了京城寻那老厨……” “可以问问姜四小姐。”季崇言听罢只略略一顿便提出了建议,而后不知是炫耀还是无意透露一般开口道,“我上一回送了两尾大花鲢过去,顺便带去了丰鱼斋的鱼头方子,姜四小姐手巧,只一做,嬷嬷尝了便惊呼问我是不是将丰鱼斋的师父请到家里来了,可见姜四小姐天赋好得很,你仔细将那古董羹说与姜四小姐听听,不定就做出来了。” “不定就做出来了”,这话说的轻飘飘的,静慈师太却听得忍不住磨了磨牙,你以为是捏泥巴呢! 这位出身尊贵的世子爷这话可当真是过分了啊! 不过这位世子爷本人却半点不觉得自己过分,转头便翻身上马,带着柴嬷嬷离开了。 原本姜韶颜以为自己这几日也无什么事可做,只消等着去观龙舟下注博彩头便好,可没成想隔日同那位世子爷的帖子一同来的还有亲自上门来的静慈师太。 静慈师太今日上门身上只着了一件鸭蛋青的甾衣,远远瞧着同静远、静安她们身上的仿佛是同一件一般,只是走近细看才发现与静远、静安的稍有不同。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静慈师太到姜家别苑时正是临近午时,姜韶颜一众人正要吃饭的时候。 香梨将静慈师太引进了门,走了几步,终究是嘴快藏不住事忍不住问了出来:“师太,你是故意挑着这个时辰过来好蹭饭吃吧!” 静慈师太斜睨了她一眼:“阿弥陀佛!”小丫头到底年纪小,不懂说话藏三分的道理,思来想去还是她那“忘年小友”好啊,看破不说破方为最美。 今日姜韶颜等人吃的就是寻常的家常饭菜,米是用的宝陵本地的稻米直接蒸出来的米饭,香甜的很。 菜只准备了几个一炒便能出锅的快手菜。姜韶颜本人是很喜欢这些快手菜,尤其是起床晚了,没有功夫急着吃饭的时候。毕竟烹饪的时间短,出菜又快,裹了油炒了的蔬菜颜色鲜亮的很,都不用特意摆盘就能叫人食欲顿开。 到底来者是客,香梨将静慈师太引到厨房院子里的石桌旁端了杯茶过来请静慈师太吃茶。 自从她们来了宝陵之后,这厨房院子里的石桌便派上了用场,毕竟什么菜都是现做现吃来得更好的。 不过身为客人的静慈师太喝了口茶便没有再坐着了,转而便进了厨房旁观姜韶颜做菜。 菜已经配好了,是以中午要吃什么菜几乎一目了然。 割了一茬还有一茬的韭菜配鸡子一旁还舀了一勺虾子酱,想来是准备一同放进去的。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宝陵多河道,这鱼虾自然不缺。大的鱼、虾自有自己的做法,愁的是小鱼小虾。炒菜么,太小,似乎做什么都有些不尽兴。可捞都捞出来了,放回去又委实可惜。所以小鱼便用来做了鱼鲊,小虾子自然便用来做了虾子酱了。 既然光用来食只能塞牙缝,那便干脆物尽其用的用来调鲜好了。炒菜里、炖汤里、甚至光伴着白米饭配虾子酱就能下去大半碗。 静慈师太咽了咽口水,目光落到了一旁:一盘切好的腊肉,配上切成丝的葱,多年老饕的静慈师太自然只一眼便知道这是什么菜了。 葱爆腊肉。那这腊肉的味儿至关重要啊!跟在一旁的香梨不忘吹嘘:“就是那季世子叫人送来的,好大一条金华的大猪腿呢!” 静慈师太:“……”久居宝陵的她自然知晓这么大一条大猪腿是什么价,没成想在她眼皮子底下,那季世子居然都已经暗搓搓的开始“暗度陈仓”了,真真是狡猾的很。 金华的腊肉大猪腿自然怎么炒都不会难吃。 目光再往旁边挪了挪,再一旁是一盘自己养了摘剪的绿豆芽,应当是要做一盘清炒绿豆芽了。 这几道菜都是她喜欢的。静慈师太舌底的口水流的更凶了,恋恋不舍的将目光移开落到了此时正拿刀慢慢刮鱼泥的姜韶颜身上。 几盘炒菜都是快手菜,今日中午若说唯一要花费些许工夫的大概就是面前的鱼丸了。 讲究“吃食”的姜韶颜自然不会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拿刀斩剁了做鱼丸,而是小心翼翼的拿着一把瞧着便有些锋利的窄刀慢慢地刮,刮下的鱼肉沾到了刀面上而后再自刀面抹到碗里。 不仅要功夫还要细心,这种事香梨自然做不来的,只能姜韶颜自己来。 静慈师太饶有兴致的看着姜韶颜小心翼翼的刮完鱼泥、放了盐与从胡商那里买来的胡椒粉和水,拿了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动了起来。 此时就是手上的工夫了,不必动脑筋了,静慈师太觉得时机正好,便开口道明了来意:“姜四小姐,你可听说过一物叫清汤古董羹的?” 第七十章 讲究 姜韶颜“嗯?”了一声,手里未停,待到鱼肉搅得差不多了,便取了一只沾了水的小羹勺,舀着鱼肉下水烫熟。 今日这些废了工夫的鱼丸是要用来做鱼丸汤的,鱼丸本身便极鲜美,汤里加些盐和胡椒粉调味,再放些烫的翠绿的菠菜进去就是一碗简单又美味的菠菜鱼丸汤了。 不过比起她手头的菠菜鱼丸汤,那所谓的清汤古董羹就有些复杂了。 “其实同宫里的小鼎差不多,不过宫里那是拿骨汤做了底,放些肉进去煮……” 一旁的香梨跟着姜韶颜吃了那么些时日也略懂些吃食上的说法了,闻言当即便道:“味道……这味道要串了啊!” “就是要串味才好吃!”静慈师太咽着口水,眼底却有些黯然,“不过宫里的小鼎比起师父的清汤古董羹又不同,师父的汤底鲜美的很,可那颜色却同白水差不多,不止肉、蔬菜也能放进去,自己拿一只小碗调了酱汁蘸着吃虽说不怎么风雅,可烟火气却是足的,天冷的时候来一锅,那味道啧啧啧……” 师父都已经故去那么多年了,她也早从当年的小静慈变成了静慈师太。阿弥陀佛,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旁人听了这些描述或许会有些糊涂,不过于姜韶颜而言,倒是已经听明白了:那不就是后世的火锅么? 至于宫中的小鼎也就是后世火锅的雏形,不过讲究的御厨唯恐串味,里面几乎一汤只一肉,不会再加别的菜。 姜韶颜上一世已经尝过小鼎了,不过那时自己处境艰难,委实来不及去考虑这些事情,亲手做一做这种事也只得就此作罢。 这一世她确实有捣鼓火锅尝一尝的打算,不过那是秋冬时候的事了,没成想静慈师太居然这个时候上门来问她“清汤古董羹”的事。 姜韶颜只略略一想,便道:“这清汤古董羹我倒是会做,只不过这东西不同的人做出来却是不同的味儿,师太你若有这个要求要我仿制他人的清汤古董羹那必须要给方子才行。” 静慈师太今日突然上门来找她定然是事出有因,若是单纯的为了想吃“清汤古董羹”的话找静远什么的跑个腿便行了。 果不其然,这话才说罢,静慈师太便一脸的“就知道瞒不过你”的样子,而后便开口解释道:“我有个故友想吃清汤古董羹。不过姜四小姐你放心,她此前没吃过,只是听过。是以只要炮制出一锅来,味道好吃便行。” 姜韶颜听罢便应了下来。 清汤的火锅底嘛,虽然麻烦却也不是不可。 不过静慈师太的那位故友……姜韶颜想着昨日才见过季世子与林少卿,先前静慈师太就说过端午那位故友要过来的,可昨日她却并没有见过那位故友,至于原因她自也不便相问。 不过听静慈师太的描述应是年岁大了,身体不算顶好的样子。那这清汤的火锅底倒还挺适合这位故友的,毕竟年岁大的人还是吃清淡些为好。 “还要个锅。”吃饭的时候姜韶颜不忘提醒静慈师太。 静慈师太正夹着一筷子葱爆腊肉往嘴里塞去,闻言忙点头道:“放心,这个季世子他们已经叫人去做了,他说改日会给你先瞧瞧掌掌眼的。” 果然是季世子……应证了自己猜测的姜韶颜笑了笑夹了一筷子清炒绿豆芽。 绿豆芽里加了些醋,原先香梨瞧到了还大惊失色,忙问她:“小姐是不是弄错了?” 得到姜韶颜否定的回答之后,香梨才以一副如临大敌似的表情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而后……便彻底喜欢上了这一盘加了醋的清炒绿豆芽。 静慈师太年岁不小,牙口却好得很,尤爱食肉,葱爆的腊肉与那鱼丸汤里的鱼丸都吃了不少。 至于加了虾子酱的韭菜炒鸡子则是小午的最爱,吃多少回也不腻。每每见她炒菜,在屋顶上巡视的小午便会跳下屋顶,委婉而含蓄的提醒她:“小姐,中午吃韭菜炒鸡子吗?” 又或者是“我那里的韭菜又能割了炒了吃了”这种话。 至于韭菜吃了有味儿没事,左右这宅子里的人都不在意。世间有百味,韭菜的味儿也要学会接受嘛! 饭饱吃足之后,打着饱嗝的静慈师太一边等着姜韶颜亲手烹制的乳茶,一边不忘将怀里的帖子拿出来交给姜韶颜。 “喏,季世子的帖子。” 帖子一拿出来便有一股混合着松木的墨香的味儿弥漫了开来。 才闻过炒菜这等人间烟火气的众人乍一闻到这等优雅的香气皆是一愣。 “还挺好闻的。”虽说是个喜欢人间烟火气的俗人,可香梨的鼻子没有问题,还是诚实的道了一句,而后惊讶道,“搁在那厨房里呆了这么久居然还有这味儿也是当真厉害!” “自然如此,这可是松烟斋的招牌墨莲香。”姜韶颜接过帖子,闻了下,便忍不住叹道,“贵得很,价比黄金。若是能被炒菜味儿盖过去,那这松烟斋早被那些讲究的王孙贵族给砸了。” 说到这里,姜韶颜心情愈发复杂:这位出手大方阔绰的季世子手头还真不是一般的丰厚,拿这香来熏帖子。 用松烟斋的墨莲香来熏帖子……这讲究劲儿估摸着那些久居深闺的金枝玉叶都没他那般讲究。 确实骚气的很。 大概也从这墨莲香中品出这位季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了,香梨和静慈师太甚至喜欢吃韭菜的小午都围了上来看姜韶颜开帖子。 果真季世子出手就是不同寻常,不是寻常帖子的对折两面,而是用了三折的纸面,面底呈暗红的朱砂色,中间信纸撒了金粉的字迹叫众人看的同时一怔。 除却这位季世子出手阔绰连帖子都这么讲究之外还有…… “跟婚书似的。”小午喃喃了一句,他是见过人成亲的婚书的也是这等红底的,只是婚书也没这般讲究的。 可偏偏撒金粉这等暴发户的行径审美还很在线,帖子又贵又美,跟他的人一般夺目又矜贵,可以拿来收藏了。 姜韶颜心头有些复杂:当年他百日宴时,她可没想到这位往后会变成这个模样。 自视为“姨”的姜韶颜忍不住暗暗想了起来:往后也不知什么样的女子才能治得住这位季世子。 第七十一章 吃乳茶说龙舟 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 赵小将军、昭云长公主、今上乃至那位令人一言难尽的安国公府大老爷也就是季世子他爹,再加上安国公二老,这些人真是怎么组合都组合不出季世子这样的。 姜韶颜感慨着这颗她眼睛一闭一睁的工夫就长大的白菜怎么就长成了这样呢! 当然再怎么讲究也是个帖子,姜韶颜闻了闻帖子上的墨莲香,收了起来。得!回头拿来熏屋子也不错,再不济摆着看看也行。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这位在外不似季崇欢那样有什么才学之名,也从未听他作过什么诗写过什么文的季世子的字写的真真不错。不似季崇欢那样全然的潇洒飘逸,其中竟还多了几分风骨,颇有几分形散而神不散的意味。 姜韶颜欣赏了片刻季世子的墨宝,将帖子拿回屋内,又拿了泡好的黄茶出来做乳茶。 静慈师太也没同她客气,直言已经尝过加了牛油、盐巴的乳茶,想吃加了黍米的。黍米已经炒熟了,叫香梨拿石臼捣成了黍米粉,混合着黄茶在小炉上慢慢煮了起来。 待到黍米的香味混合着茶香散开的时候,姜韶颜又拿编了细密网的银漏勺架在杯子上过滤着倒了杯有黍米香的黄茶叫静慈师太先尝尝。 米香和茶香,老饕静慈师太也没尝过这样的组合,拿在手里犹豫了片刻之后轻抿了一口,而后眼睛顿时一亮:“咦?这味儿倒也不冲!” 姜韶颜笑着点了点头,道:“自然,只是喜欢不喜欢便见仁见智了。” “倒是尚可。”静慈师太点了点头,对此还算喜欢,却也到底不如肉食那般令她沉迷。 姜韶颜笑了笑,将牛乳加入其中,拿勺子慢慢搅动着煮了起来,混合着牛乳的乳茶味道加热之后很快便弥漫开来,香梨陶醉的深吸了一口气,惊喜道:“就是这个味道!” 她最喜欢喝乳茶了。虽说西湖龙井也好喝,可那要慢慢品,而她香梨自小到大便不知这所谓的慢慢品是个什么意思。还是乳茶好喝,在里头再浇一勺酪浆,甜甜的她能喝不少。 静慈师太也闻到了空气中那浓厚的牛乳香,比起方才单纯的黍米香和茶香更浓郁了几分,也更似是小圆子甜汤那等可做零嘴儿的汤了。 姜韶颜倒了一杯黍米乳茶与静慈师太尝尝,又拿了一罐先前做的玫瑰花卤子过来,浇了一勺玫瑰花卤子于乳茶中,乳茶昏黄的茶色上飘着几瓣玫瑰花卤子里的花瓣,倒是叫人眼前蓦地一亮,又多了几分胃口。 静慈师太被这玫瑰花瓣激的胃口又开合了几分,忍不住多喝了两杯,直到临近暮食要赶回光明庵中给弟子上晚课时方才离开。 离开前,静慈师太也没忘记叮嘱姜韶颜:“姜四小姐,那个清汤古董羹莫要忘了。” 姜韶颜点了点头,允诺道:“待拿到了锅,便做。” 季世子那张帖子浮夸是浮夸了些,不过该说的要紧事却一点没忘:暴发户作态的的金粉字下将龙舟赛的地点、时辰以及那日要如何去,去了如何进场都同她说的一清二楚了。 龙舟赛就在两日后。 想着总是去观赛,姜韶颜回到屋中,将带来衣箱打开,一一翻看了起来。 这大概也是自她变成姜韶颜之后头一回这么认真的注意起这些自己的衣裳来,想想这等事在前两世于她而言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 她是个极爱惜自己的人。在她看来若是自己都不爱自己,又如何指望别人来爱护自己?她曾经每一日出门的装扮,便是在床上躺着睡觉的寝衣都讲究的很……姜韶颜抬眼看向放在架子上熏了墨莲香的帖子,倒是同这位的讲究劲儿差不多。 只是自从变成了这个姜韶颜,虽说没有如原主那样生出自卑的心态,可到底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只觉得滑稽和好笑,也没了装扮自己的想法。 当然,她如今这模样,要装扮起来确实要费些工夫,而且收效也是平平。其实哪怕是略丰腴了一些,她也能将自己收拾成个胖美人,而不是眼下这等喜感到五官不辨的软团子模样。 看了片刻镜子里的自己,姜韶颜想要解毒的想法愈发强烈。 挑了一件颜色略深些的齐胸襦裙,找到了自己胸部以下,腰部以上最细之处系了上去,姜韶颜对着镜子动手为自己梳了个垂在脸庞两畔的垂挂髻。 镜子里的自己因着垂挂髻看着年纪更小,似是个可爱胖乎乎的软团子。 看着镜子里似个年画胖娃娃的自己,姜韶颜笑了笑,对着镜子里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讨喜笑容,笑了几次找到了合适的感觉便不再看镜子了。 所以,女子嘛,还是赚钱要紧,待到解了毒,便是五官平平她都能找到几分特色来装扮自己。似那季世子用的墨莲香,她也能有钱买得了,摸了摸床头下的小金库,姜韶颜心头稍安。 一晃便到了龙舟赛那一日,姜韶颜从小金库中带了些银票塞进荷包里出了门。 走出姜家别苑的那一刻,姜韶颜还不觉得如何.直到走上了主道,看着素日里只小摊贩走动的主道上人头攒动,几里外就能听到锣鼓声喧天的闹腾,才当真让姜韶颜感觉时光仿佛倒流了,宝陵当真又回到了几日前的端午。 不,不对,端午当日也没有这般热闹的。 这季世子和林少卿还当真是用权势和钱财硬生生的造了个“端午佳节”出来。 看着喜笑颜开的百姓,姜韶颜感慨不已。 破天荒的跟着姜韶颜他们一起出门的白管事看着往来的百姓,忽地叹了口气,感慨道:“宝陵好多年不曾这么热闹了,上一次举办端午龙舟赛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好多年前的事?姜韶颜愣了一愣:“宝陵为何多年不办龙舟赛?” 宝陵是个小城,倒不必如长安那般办的隆重。可到底是河道多的水城,地利摆在这里,要办龙舟赛也简单的很,随便弄几条龙舟便是了。借着节日本是县令与民同乐的好时节,这宝陵城的县令何以多年不办龙舟赛? “还不是二十年前改朝换代之时发生的那次灾祸?”白管事感慨着,“宝陵这地方虽说没有被兵马波及,可城中百姓也慌得很,有不少别处的百姓投奔宝陵的亲眷而来……” 随投奔的亲眷一同来的还有外头各种各样不好的传言,战火、死人这等事情搅得大家寝食难安。 “当时的县令大人便想着借端午龙舟赛来稳一稳民心,可没想到那次龙舟赛上好几条龙舟划到一半都裂了开来……这个事还叫好几个划龙舟的死了,民间当时猜测纷纷,道是触怒了水神,自此宝陵便再未办什么龙舟赛了,只吃吃粽子什么的当做庆祝了。”说到这里,白管事不无感慨,“这次季世子和林少卿能重办龙舟赛估摸着光劝那些个官员文吏也费了不少功夫吧!” 是吗?姜韶颜对此有些怀疑。 她是不信什么水神触怒之说的,若真是触怒了水神,日常这么多船出入宝陵,也未见船裂开来啊!多半是有人偷工减料或者叫人动了手脚云云的。 这么简单的事,她都看的出来,那位断案如神的林少卿可没道理看不出来的。 第七十二章 二十年前的巧合 林彦当然不信触怒了水神这等说法。 他冷笑一声,指着外头穿着甲胄,齐齐整整密布河道两岸的兵马,对被请来的一众大腹便便,十个手指上都戴满戒指的乡绅道:“不必担忧,水神若是有不满,大可叫他来与我和季世子聊聊。” 身后的季崇言懒洋洋的半躺在披了虎皮毯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纯金打造的匕首,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似是觉得座下的太师椅腿太矮,他的腿又太长规矩的坐着有些不舒服,便翘了一只腿搭在太师椅手上。 那副倨傲纨绔的神态扑面而来。 听林彦说到这里,他似是回应一般往这边斜睨了一眼,又重新看向下头河道两旁密布的兵马。 阳光下,每一个兵将手中系着红缨的枪头发出摄人的寒光。 果然不好相与! 一众乡绅面上神情各异。 “本世子在龙舟赛上押了注,各位也一起来玩玩?”季崇言却在此时突然出声,而后站了起来,走到竹楼正中标注了各家龙舟的舆图上,随意挑了个看起来最吉利的名字将他那把价值不菲的金匕首押了上去,“这名字不错,就押吉祥号吧!” 竹楼中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了一片恭维声,而后乡绅们纷纷下注,却没有人敢跟在季崇言的身后押注吉祥号。 开玩笑!这位林少卿看着尚有几分正气,这位季世子却摆明了不似什么好人。虽然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人,可都不是好人之下,显然有兵马的季世子更令人忌惮。 当着他们的面下注,这其中的意思,在场哪个听不出来? 下注完之后,乡绅们便下了观龙舟的竹楼。这座建在河道旁的三层竹楼顶楼视野开阔,是观龙舟的最好地段,自然被这位季世子和林少卿占据了。 不过观龙舟这种事高兴的是百姓也不是他们,乡绅们下了竹楼便向靠在河道边正在准备的龙舟队伍中走去。 “崇言,你方才可真似个恶霸一般。”林彦看着乡绅们匆匆前去同龙舟队伍打招呼,不由失笑,“你这一押可叫这些乡绅们好一通忙活了。” “都是欺男霸女的角色。”季崇言瞥了眼林彦,“这不是你找来的吗?” 宝陵真正清白的乡绅可没入场的资格,今日这一场龙舟赛本就不是为他们准备的。 “改朝换代之时,这些乡绅趁着官府无心插手民间事作恶,二十年前出事的可不止龙舟,还有不少途径的过往商船。”季崇言说到这里,不由一哂,面色发冷,“还水神作乱……怕是有人借水神之名趁机敛财吧!” 借战乱作恶总是令人不齿的。林彦收了方才的笑,脸色严肃了起来:会查到这一茬是因为查方家的事查到了二十年前一条大商船的沉船案。本着多年查案的直觉,他便多查了一些,而后便查到了当年这一地发生了不少大小商船沉船案。 有意思的反而是方家,除了最大的那条商船沉船案涉及之外,其余的大小上沉船案之中却皆无方家的影子。 所以这一次,他们便暂且没有请方家。 不过他查这个是因为夜明珠被盗一案,崇言这么关心却是…… “二十年前宝陵城发生这等大小商船沉船案是在端午附近,”季崇言说着,沉默了片刻,忽地问林彦,“你还记得我小舅出事是在什么时候么?” 林彦听的一怔,顿了片刻之后,有些不确定的问他:“是在端午前?” “清明附近。”季崇言说到这里声音不由轻了几分,眼神一黯,“所以我要赶在清明那一日赶到河东。” 原来如此,林彦恍然。 “你看过舆图么?”顿了片刻之后,季崇言又道,“从白帝走水路一路南下是能到宝陵的,算算那个时节的风向与船行速度,若是清明附近出发,到宝陵刚好是端午附近。” 这么巧?林彦听的神情当即一肃:“崇言,难道你怀疑……” “我不知道有没有当年的生还者,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个巧合,可如今柴嬷嬷的病……”季崇言说到这里,蓦地一顿,没有再说下去,转而道,“总之,我想找找别的办法,看看能否找到一些当年的蛛丝马迹。” 再不济也要找到当年那些人的尸骨。二十万兵马无一人生还,有之后在白帝找到的尸骨,更多的是冲入江中不知所踪的。 “此事事隔二十年,我也不急于一时了。”不过挑起了这个话题的季崇言却没有再继续将此事说下去,他的目光落到了被追风带着走出人群往这边而来的一行人身上,眼里不由多了几分笑意,“你先查夜明珠的事……姜四小姐过来了,我去去便来。” 林彦:“……” 被追风带着往观龙舟的观景竹楼这边而来,姜韶颜看着两边神情肃然的兵士,忽地觉得季世子和林少卿劝官员文吏应当并没有花费什么嘴皮子功夫。 瞧着这密密麻麻的兵士,还要用嘴劝么? 这次龙首赛参与的龙舟并不少,一眼望去,河道起始处也停了有二十多艘了,可不知道是不是因着距离上次龙舟赛已经二十多年了,久未参与的龙舟选手们有些手生,士气也不是很高,皆是一脸兴致恹恹的样子。 瞧这兴致,还比不上两旁挥舞着彩带高高兴兴围观的百姓。 姜韶颜看的很认真,到底是要之后押注彩头的,关乎她的钱财大计,自要认真观察一番的。 这一观察却发现几乎所有的龙舟选手都有些士气低落,唯有其中一条船上的选手头上系着红布,满脸喜气的样子。 这精神头倒是不错,可这条船上参加龙舟的选手们年纪有些大了,有好几个都白了头发呢! 姜韶颜的目光落在这条龙舟舟尾的“吉祥”二字上顿了一顿,心道:名字挺吉利的,到时候可以少押一点在这上头,就当鼓励鼓励老人家的积极态度了。 跟着追风一路走上竹楼,大抵来观龙舟的有些头脸的都在这里了,她到时竹楼的一层、二层已经坐了不少观客了,其中一些大抵是当地的乡绅,体型同她是一个级别的。 姜韶颜感慨着跟着追风踏上三层,还未走到三层,那厢的季世子便主动迎了出来。 不同于前两日那一身画卷精的打扮,今日的季崇言着了一身宽袍青衫,头发只拿一只白玉簪簪了起来,他站在竹楼高头,含笑着朝她望来,一眼望去倒是颇有几分魏晋风流隐士的感觉。 正这般想着,姜韶颜的目光落到了他耳垂上的碧色耳钉上,默了默,她移开了目光。 她错了,这不是魏晋风流隐士,还是那只熟悉的精怪。 第七十三章 赛前看锅 精怪,哦,不,是季世子手握空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笑着上前唤了一声“姜四小姐”,而后朝她伸出了手。 这一连串的动作做的行云流水,姜韶颜望着那只伸出的手迟疑了片刻,抬眼看向面前的季崇言。 他目光清亮,神情坦然,再考虑到自己和他的长相对比,姜韶颜默了默,向他伸出了手,而后便察觉到手肘被人隔着衣服略略一握,自己便被带上了竹楼的最后一层。 将姜韶颜带上竹楼的三层,季崇言随即松开了手,满脸歉意的对姜韶颜道:“姜四小姐,得罪了。” 姜韶颜摇头,脸色有些微妙和惭愧。 虽然面前这白菜性子古怪了点,茶了点,骚气了点,可卖相还是极好,素日里也不缺人惦记。方才到底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人家说到底也只是嘴馋了些,惦记她这一手做美食的手段而已。 一番十足的心里建设之后,姜韶颜很快便释然了。 不比一层、二层竹楼上坐的满满当当的乡绅富户,视野最好的三层竹楼之上只林少卿和季世子两位。今日不单季世子身上的衣袍有了变化,就连林少卿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季世子的“提点”,还是这一身官袍着实无关什么审美不审美的,总之一身官袍的林少卿看起来倒是颇有几分少年卿相的威仪了,比上次那邋遢样好了不少,姜韶颜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季崇言的目光随着姜韶颜落到了一旁穿着一身官袍的林少卿身上,默了默,突然觉得柴嬷嬷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下次见姜四小姐还是给林彦换身衣裳吧! 姜韶颜立在视野开阔的三层竹楼上看了片刻,却没忘了正事,她的目光很快便落到了竹楼正中那张堆满“金银玉宝”的押注图上。 她迈步走了过去,而后很快便被一堆金银玉石之中一柄纯金的匕首夺去了全部的注意力。 很多时候纯金都会被人同“土气”归类于一起,可这柄纯金打造的金匕首的刀鞘与刀柄之上却俱是精工细琢的铃兰花纹,夸张的金饰不但半点不浮夸,反而还有几分贵气奢靡,似曾相识的感觉瞬间铺面而来,下一刻,便听到季世子略带欣喜的声音自耳畔响起:“姜四小姐果然好眼光,一眼便看到了我押注的彩头。” 姜韶颜抽了抽嘴角,心道物似主人真是诚不欺我也。 这季世子的所用之物跟他的人一般,惹眼的很。 不过这押注的彩头……姜韶颜看着匕首下的“吉祥”二字陷入了沉默。 她记得这条龙舟,毕竟在一众兴致恹恹的龙舟中,这条龙舟里的选手兴致尤为高涨,就是都年纪大了点,好几个都花白了头发。 这是一条颇有几分“夕阳红”特色的龙舟,姜韶颜有些犹豫,这划龙舟毕竟是体力活,押吉祥号能赢吗? 不过……姜韶颜瞥了眼密布河道两畔的兵马,想了想,默默的掏出荷包里的银票跟投在了季世子的吉祥号上。 跟着庄家,稳赢的。再者,瞧旁人都不敢跟投季世子的吉祥号,难道还不能说明最后获胜的会是哪条龙舟么? 这还真有点欺负人呢!姜韶颜毫无心理负担的想着。 龙舟赛大家都看过,毕竟长安城的龙舟赛年年办,年年声势浩大,可如此舒服的占据这般好的观景位置还是此前不曾有过的,香梨、小午并一同上来的白管事兴致皆不错。 不过比起香梨和小午乐的傻高兴,白管事到底要想的多些,他看着同四小姐站在一起的季崇言忍不住暗暗感慨:此刻他们倒是当真有几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意味了。 这季世子如此相貌之下没想到居然是个贪食的,怎的以往却没听说过这等传闻呢! 正想着,那个名叫追风的护卫背着口大锅走了上来,这大锅不是寻常的铁锅,橙黄的颜色似是铜锅,铜锅正中还隔了层蜿蜒的板,远远瞧着倒是颇有几分阴阳太极鱼的意味。 真是口漂亮的锅,跟这位锅主人一个样子。不管内里如何,这卖相是端的极好的。 背着口大锅的追风将背上的大锅放了下来,姜韶颜“受邀”一同来看这口漂亮的大铜锅。 且不说这大铜锅与她现代看到的火锅几乎一般无二,就说这层蜿蜒的隔板,至少在大周这个时代来看,不可不谓之漂亮,这位季世子又一次证明了自己独到的审美。 “宫中的御厨说这等小鼎不能串味,我想着隔一隔,一次只煮一物未免可惜。”季世子解释了一句自己审美的来源。 虽说初衷不同,不过这“鸳鸯锅”既然来了,岂有不用白不用的道理? 姜韶颜眼底发亮,想到曾经吃过的火锅,口水便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开口对季崇言道:“宫中御厨的说法确实有些道理,不过圆觉师太那清汤古董羹要的便是串味,万物汇于一锅,蔬食的新鲜脆爽同荤食的浑厚互相交融在一起,一样的汤底不同的味道……” 女孩子即便五官被脸上的肉挤压的有些难以辨认,却依旧能看到那亮如星子的眼睛,看的出是真的喜欢。 “这清汤就似是个清水芙蓉般的美人,虽然清,细一尝其味却不逊于其他千娇百媚的美人,自有一番风韵……” 还是头一回看到拿清汤古董羹同美人相比的,林彦摇了摇头,心中却忍不住感慨这位姜四小姐于烹饪之上是真的喜欢。 不过也只有真的喜欢,才能捣鼓出这般花样繁多的吃食吧! 而且这美人的比喻……林彦看了眼一旁眼底发亮的季崇言,心道:这姜四小姐此时的模样在崇言心里也是不逊于其他千娇百媚的美人呢! 原本以为还要费上一番口舌,没想到很快便听到了季崇言的一声“好”。 姜韶颜怔了一怔,将剩余的话尽数吞到了肚子里,在季崇言那张熟悉却又不熟悉的脸上顿了片刻,尤其在扫到眼尾那颗艳丽的红痣时,她默了默,垂下了眼睑。 除了骚气、茶气了点,到底是她送了长命锁又“看”着长大的白菜,有时候当真不得不承认,确实对她胃口的很。 第七十四章 龙舟赛的“精彩” 看完锅,将那口大铜锅放到一边,听楼下发号施令的鼓手猛地一击,龙舟赛开始了。 随着被撞开的红绳,百姓们爆发出了一阵兴高采烈的喝彩声,各自挥舞着手里的彩带呼喊助威。 香梨也在竹楼上激动不已,拉着姜韶颜嚷嚷道:“小姐,快看呢!龙舟赛开始了,加油!加油……加油,咦?” 初使的一阵兴高采烈的“喝彩”“加油”声之后,加油喝彩的声音渐渐开始小了下来。 即便没有如百姓那般就挤在河道两边旁观,近距离的看到那龙舟前行的状态,可站在竹楼上旁观的香梨也品出了几分不对味儿来,忍不住皱眉道:“这宝陵的龙舟手是不是没吃饱饭啊!” 一个个都是软绵绵的,浑身无力。瞧着那慢吞吞的样子,哪有龙舟赛上百舸争流的情形,就似是……似是在河里散步似的。 这般绵软无力的龙舟手倒是衬的那当先一条头系红带的吉祥号上年纪大的龙舟手反而多了几分生气。 “切,真没劲!”香梨扁了扁嘴,趴在竹楼上看着那缓缓在河道里“散步”的龙舟,打了个哈欠。 对此,下头百姓的反应除了同香梨一般的“没劲”之外,还有…… “我上我也行!”有脾气急躁的百姓忍不住嘀咕了起来。 “不说你上了,给猴子一把果子,猴子都能上!”有百姓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而后伸手指向河道边观景竹楼里一二层的乡绅道,嘲讽道,“是没给人吃饱饭吧!瞧着自己倒是吃的脑满肥肠的样子!” 这好不容易盼来的龙舟赛叫他们搅得这般没意思,这些人自己倒是有意思的很,个个吃的肚子圆滚滚的,不但吃的饱,还吃饱了撑着到处惹事。 “就是!听说那胡老爷的狗追着人家小童咬,结果被人家小童的父亲拿铁锹打死了,胡老爷便派人去将人家父亲的一条腿给打断了,还真真是人命不如狗呢!” “还有王老爷的爱姬瞧上了人家胭脂铺的胭脂,拿了人家胭脂叫人家上门来取,结果胭脂铺的老板一上门却被抓起来说胭脂有毒,反骗了胭脂铺好大一笔钱财,为此还沾沾自喜到处与人说呢!” “那周老爷也不是什么好的,抢了老张头家两个订了亲的漂亮闺女,毁了人清白,逼的老张头两个闺女自尽了呢!” 姜韶颜抓了一把桌上的干果一边吃一边看:这宝陵城的龙舟赛没什么意思,不过别的还真有意思的很。 被叫到三楼来的宝陵县令吴有才战战兢兢,听着官兵复述着从百姓口中听来的话。 “大……大人。”吴有才磕磕巴巴的解释着,“事情发生时下官还未来宝陵……” “你若是当时已经来宝陵了,此时就不是在三层同我二人观龙舟而是在县衙大牢里等候发落了。”身着官袍的林少卿神情肃然。 果真有几分少年卿相的味道了,姜韶颜看的兴头不减:这可比什么龙舟赛好看多了。 “姜四小姐。”季崇言拿起一壶煮好的乳茶,扫了眼一旁的林彦。 再这样下去,风头可都叫林彦抢光了。 正事自然要紧,可姜四小姐此时的目光都落在林彦身上了,季崇言想了想,忽地开口道:“近日宝陵城中猪肉价几何?” 正看得高兴,冷不防耳边来了一句这样的问话,忠实的猪肉拥沓姜韶颜立时脱口而出:“肥瘦相间的三钱六两一斤,瘦的贵一些,约莫要四钱,肥的便宜一些,三钱二两左右。” “那牛肉价几何?”一旁的季崇言在乳茶中舀了一勺酪浆,推到了姜韶颜面前。 姜韶颜随口道了声谢,拿起加了酪浆的乳茶,轻啜了一口,被乳茶的香味激的眯了眯眼,她开口道:“贵数倍不止,百姓吃不起牛肉的。” 光明庵的静慈师太就好吃食,尤爱肉食,可庵对面的黄老爷卤牛肉铺子的卤牛肉连静慈师太都没吃过。 “牛肉自比猪肉贵些,可贵到如此离谱的还是闻所未闻,据说二十年前的黄老爷卤牛肉铺子的价钱尚且没有这么贵的,这其中可少不了几位爱吃牛肉的老爷们在背后作推。”季崇言开口看向吴有才,“吴大人,你不愿作为的话自有人愿意的。” 这话里头要摘了吴大人顶上乌纱帽的意思昭然若揭。吴有才脸色立时变得惨白,也顾不得还有姜韶颜等外人在场,“噗通”一下便跪了下来,磕了好几个头之后才道:“世子,不是属下不作为,实是城中那些恶徒凶狠……” “借口便免了。”季崇言闻言却是面色不改,他淡淡道,“何为父母官?爱民如子方才为父母官。吴有才,若你儿子被人欺负成这样,你还能这般缩着脑袋如鹌鹑一般么?” 一席话说的振聋发聩。 便是一旁的香梨、小午、白管事等人都有些激动。 姜韶颜脸色微妙:这位季世子……这般正义么?当然,她这话倒不是觉得季世子不是好人,而是她总觉得,似这等在人前慷慨陈词这种事有些不适合季崇言来做。 吴有才被说的双唇颤了颤,似是想说什么,可到底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前一刻还在审问吴有才,下一刻便被抢了主审的位子。 林彦心头十分复杂。 他同季崇言多年的交情了,以往都是他正面主审摆证据对付嫌犯,崇言则在一旁时不时开口补刀子。 一个正面敲打,一个侧面补刀,配合多年,可谓天衣无缝了。 眼下这个多年侧面补刀的却突然开始正面敲打了,老实说……崇言那张脸实在不像个一脸正气的主审官啊! 说到底,还是因为……林彦看向一旁的姜韶颜。 姜四小姐在这里,崇言果然便变得不似以往的崇言了。 留意了一番一旁姜韶颜的反应,季崇言沉默了片刻,忽道:“这些乡绅欺男霸女,如此横行乡里,听闻起家是在二十年前?” 吴有才想到库房里那些寥寥几笔带过的卷宗忙不迭地点头,道:“当是战乱时借着拦截当地商船暗地里做了匪寇,所以才有所谓的水神作乱一说……” 他吴有才或许不算顶聪明,可叫季世子和林少卿敲打到这个地步,若是还不明白这两位是为了什么,他可以寻块豆腐撞死了。 难怪这两位要办龙舟赛了,原来到底还是为了二十年前的事。 “方家只牵涉到了其中一件沉船案吗?”顿了顿,季崇言再次开口了,不忘提醒吴有才,“我是说藏在你衙门库房里的真实记载,而不是那些民间传闻。” 便因为这个吴有才是这两年才来的县令,与当年的事情应当关系不大,且此人又胆小,他和林彦才会诈他叫他说出真相来。 第七十五章 “精彩”的后续 平心而论,这审问的水准可算是不错。对待不同的人自然要用不同的方法。吴有才这个人人如其名,没什么大志向,胆子小,对付这种人一诈一吓便交待的差不多了。 姜韶颜吃着季崇言递来的乳茶看季崇言吓唬吴有才。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季崇言做这些事时并未避讳着他们,不知是信任他们这一行人还是觉得姜韶颜一行人于这些二十年前的事上清白的很,并且对这些事情也不会有什么兴趣。 若是没有意外的话,姜韶颜也确实对这些事情没什么兴趣,不过……二十年前和方家,这两个词结合在一起,姜韶颜却不得不提起兴趣了。 在静慈师太与她谈及的二十年前的往事里,方家便与其中一件沉船案有关,季崇言又问是不是只一件…… 吴有才战战巍巍的擦拭着额头的冷汗,道了一声“是”,又道:“库房的卷宗牢里只记载了一件,民间百姓来报的案子里也只这一件涉及了方家。”说罢便忙不迭地从怀里取出一串钥匙递了上来,道,“世子,下官说的都是实情,世子若是不信自去看便是了。” 他胆子虽小,可脑子没有毛病,毕竟也是正儿八经科考出来的。库房里那些记载一瞧便不对劲,再想到先前“病逝”了好几位宝陵县令,他这才惊觉自己调任来宝陵哪是走了狗屎运,分明是走了霉运才是。 这宝陵城的乡绅富户不干净的很,还是莫要沾惹的好。 只是没想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糊涂两年了,这两位却在此时突然来了宝陵城,还强行要他将闭着的眼睛睁开,这简直是要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啊! 到底年轻人,初生牛犊不怕虎,吴有才瑟缩的想着,旋即又觉得不太对,这两个哪是什么牛犊子,是虎崽子才对。 那库房的钥匙最后还是叫林彦给收了起来。 一番审问之后,下头叫人看了好生无趣的龙舟赛也总算结束了。 获胜的吉祥号此前听都没听过,尤其瞧瞧那吉祥号上一个个头发都花白的龙舟手,再瞧瞧一旁那些满身腱子肉的。 这……知晓这龙舟赛会有猫腻,可猫腻成这样的……在民间钱庄压了彩头的百姓气的咬牙,虽说彩头这种事也知晓是拿不回来了,拿来博彩头的也不是什么大钱,可这期盼已久的龙舟赛就这?这不是拿辣椒糊眼——辣眼嘛! 姜韶颜接过季崇言随手从那些眼花缭乱的彩头里挑出的几块金条和一柄白玉如意,有片刻的迟疑。 这种事毕竟第一次做,有些不好意思啊!还有,看着那方频频向这里望来的百姓,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愿赌服输,姜四小姐押中了,这自然是你应得的。”季崇言仿佛一点都未注意到外头的动静,含笑着说道。 愿赌服输……姜韶颜咀嚼着季崇言这句话,心道真要是赌了,她手里的银票不赔光就不错了。 所以十赌九输,这话是有些道理的。 而脚下,随着竹楼蓦地一阵摇晃,这种不好的预感很快便得到了证实。 才自竹楼里走出来的一众乡绅迎面便对上了愤怒的百姓。 耍人可以,可也要装装样子不是么?这样的龙舟赛是拿大家当傻子耍不成? “胡金贵,你这不要脸的,狗命比人命还值钱的狗东西的!”有不知哪里来的百姓将手里吃剩一半的干馒头扔了出来,砸中了一个大腹便便的胖乡绅。 受到启发的百姓见状也纷纷将手里趁手的东西砸了过去。 这霍霍人血汗钱的玩意儿,若不是怕被事后报复,早将他揍一顿了,此时趁乱,倒还真是个好机会。 才失了不少金块玉器的胡金贵还来不及肉痛被出身更显赫,手里还有权势兵马傍身的“恶霸”季崇言强行诳走的钱财便遇上了百姓砸来的干馒头。 一开始还只是干馒头以及未洗的菜叶、棕团等等,这之后,随着情形愈演愈烈,砸过来的东西愈发的不讲道理,那不知多少天没有洗的鞋子袜子尽数扔了过来,胡金贵吓了一跳,慌忙的想要返回身后的竹楼,却被两旁不知打哪儿来的官兵及时出现拦住了去路。 “胡老爷,请回吧!世子爷要与朋友喝茶呢!” 与朋友喝茶?这个时候还要与朋友喝茶?胡金贵一边忍受着愈砸愈凶的菜叶臭鞋袜一边哀求:“求求官兵大哥快帮帮我,这些贱民……” 一只鞋子再度飞来砸到了胡老爷的后脑勺上。 官兵神情冷漠:“胡老爷,请回吧!” 胡金贵却不愿就此放手,焦急道:“我便只是个寻常百姓,世子爷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我被人砸死,我……” “老胡,别说了!”一旁一个同样挨了不少砸,虽说有家卫的保护却并不比胡老爷好多少的小眼乡绅王老爷道,“你还看不出来吗?” 今日这一出,便是上头那个世子爷和少卿大人合起来做的一出好戏,若真是同他们一伙的,这些官兵哪还会傻站在这里看戏? 回过神来的胡金贵恨得咬牙,想到那张张扬又有几分艳丽风情的脸,忍不住呸了一口,果真越发美丽的东西越是有毒,那瞧着小白脸似的世子爷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胡金贵今日算是记下这仇了,待到改日……他没有改日了。 一个走神间,脚下冷不防地被人一绊,胡金贵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还不等他有所反应,背上传来的大力压的他背上一痛,本能的惊呼了一声。 一旁那小眼乡绅王老爷见状忙抬脚准备将方才蹲在地上将胡金贵绊了一跤的小童踢去一旁,只是这一脚不过才踢踹到半空中便被一道大力紧紧的抱住了,王老爷低头,看向那绊倒了胡老爷又突地抱住了自己腿脚的小童,小童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张与他瘦小的幼童身形全然不相符的成年男子的脸。 这不是小童,是患了病的成年男人! 王老爷惊呼一声“不好”,可此时才发现却已经晚了,小童手里寒光一闪而过。 随着一阵惊呼声,竹楼下的百姓纷纷避让,人群里有个提着一只半大圆锤的壮汉忽地重重的抡起手里一端连着绳索的圆锤扔了出去,重重的砸向了王老爷那一行人。 “这是流星锤吧!”香梨趴在三层竹楼之上已然看呆了。 骡马市的杂耍艺人就有表演这个的,可绝技没有今日宝陵这里的这般厉害的。 姜韶颜看着陡生的变故,没有忘记去看身旁季崇言的表情,他紧紧蹙着眉头,似是也未想到会有这一出,不过脸上却并没有多少意外之色。 今日这场龙舟赛果然精彩的很!姜韶颜叹了口气,心道。 第七十六章 相约 原本以为的百姓趁乱讨伐乡绅彻底演变成了一场刺杀,姜韶颜看着一旁神情肃然与林彦交谈的季崇言,没了先前与她倒乳茶时的茶气,更没有了被耳上碧色耳钉衬出的骚气。眼尾那颗艳丽的红痣突然多了几分血色的味道。 “大庭广众之下行刺总不能就此揭过,”季崇言淡淡的吩咐前来的追风下去传话,“你只消记得告诉他们人要抓活的,也莫惊扰了百姓就是了。” 从头至尾没有提到“乡绅”二字,姜韶颜看破不说破,看着眼前肃手而立的季崇言,忽地想到了季崇言送来的那条卖相极好的金华大火腿。 那岁月发酵的香醇味道是一般小鲜肉没有的。 姜韶颜看着面前季崇言那张分明是一模一样却能令她清楚的感觉到是两个人的脸,忽然有些惆怅。 这张脸确实对极了她的胃口,艳丽奢靡却半点不娘气,她也知道那个曾经手握重兵的少年将星对她是什么个意思,只是好看归好看,于她这等人而言,却略显单纯直白了些。若是他和上一世的“她”还活着,有朝一日发现“她”的真面目,怕是也会吓跑吧! 比起那个直白到心思一眼便可看穿的少年将星,眼前这位当真是从头到尾,从外到内都对极了她的胃口。 只是,白菜虽是好白菜,却不是她那一辈的地里的。 即便如今的自己有上一世的长相,姜韶颜也没有兴趣来场轰动的“姨侄”恋,那也太惊悚了。 若这世间真有死生轮回这种事,想到她见到与自己同一辈的赵小将军和昭云长公主时要说的话:“你儿子(外甥)是颗好白菜……” 真真叫人想想都害怕,莫说下手了,碰都不敢碰啊! 楼下得了命令的官兵将士早将百姓同冒出头来的几个江湖杂耍艺人打扮的刺客分了开来。 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便没想着活着离开。那几个提着流星锤,执着长刀还有那个幼童身形成人脸庞的刺客对着围上来的官兵露出慌张不安的神色,却依旧不肯放开制在手中的胖乡绅。 那胖乡绅周老爷不停的求饶:“好汉饶命!你要多少钱财才能放我一条生路我都给你,要多少都行,几百两、千两还是万两都是一句话的事!” 握着长刀拿长刀架在周老爷脖子上的两个男人慌张的对着围上来的官兵吼着:“别……别过来,再过来,便杀了他!” 带着官兵上前的官兵统领脸色沉静,指挥着官兵将这几个刺客同那周老爷与兴奋旁观的百姓们分离开来。 将被踩踏至死的胡老爷和被刺死的王老爷踢到了一边,官兵统领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小步上前。 几个刺客眼见喝退不了官兵面露绝望之色。 行刺之人最好的结局自然便是杀死了贼人之后自己还能全身而退,若是不能……几个刺客面色决绝,官兵统领眯了眯眼,朝周围几个官兵使了个眼色。 就在周老爷勃颈上的血喷溅出来之时,几个官兵一拥而上,不过几声兵器交接声之后,意欲当场自尽的刺客瞬间便被缴了兵器,结结实实如同绑粽子一般绑了个结结实实。 经验丰富老道的官兵不但束缚了这些人的手脚,同样也未忘记检查其牙齿可有藏毒,顺便还堵了嘴以防人咬舌自尽。 一番动作做的干脆利落,近距离旁观的百姓更是忍不住喝彩诧异道:“官兵有那么厉害吗?侠客话本子里的官兵怎么都是窝囊废呢?” 领兵的官兵一脸肃杀之色,没有理会百姓不知从哪里看来的话本子里的说法,抓着人便走了,当然,离开时也未忘记叫人将地上那三位乡绅的尸体拖走叫仵作出个报告。 回过神来的百姓看的意犹未尽,此时也没有多少人再将注意力放到龙舟赛上了,转而热切的谈论起了方才那一幕精彩的刺杀。 “你们看到了么?方才那官兵一枪便挑走了那流星锤,那红缨的枪头耍起来真真气概十足呢!”有少女羞红了脸。 “是啊,还有那一脚将王老爷的尸体踹到一边,啊哟,那王老爷胖成那个样子,出门坐个轿子都能累死轿夫的角色,他就一脚!” “还有那官兵统领额头上一道伤痕,好生好看呢!” “那闲汉赵三额头上也有一道伤疤,你们怎么不觉得好看了?” “啊呸!赵三额头上的是偷人东西被人打出来的,人家是上阵杀敌同恶人打斗得来的,怎么能一样呢?” 百姓的议论声不小,便是三层竹楼之上也能听到百姓离去时意犹未尽的议论声。 官兵们身手厉害,这是所有人公认的,可此时却鲜少有人对这般身手厉害的官兵却没有救那几个乡绅感到怀疑。 这一幕如此迅速,看的同在三层竹楼之上目睹这一幕发生的吴有才目瞪口呆,待到回过神来,便本能的冒出了冷汗,道:“不好,这胡金贵三人死了怕是要惹来麻烦……” 能造出“水神作乱”之说光靠几个乡绅自然是不可能的,这胡金贵三人背后必然还有人。 吴有才素来胆小惯了,一看事情麻烦便本能的生出了几分害怕之感。 只是这一次话未说完,收到季崇言淡淡撇来的目光他便立时噤了声。 差点忘了这京城来的两位也不是好惹的。 此时人都被请到三层竹楼上来了,想退自然是不可能的了。 林彦走到吴有才身边,将腿脚直打哆嗦的吴有才“搀扶”了起来,而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吴大人,那几个刺客便交给你审问了。” 吴有才颤着唇,哆哆嗦嗦的应了一声“是”,而后便被官兵领下了楼。 今日的正事安排的差不多了,季崇言这才走到姜韶颜身边,笑眯眯的说道:“姜四小姐,今日这龙舟赛委实有些无趣,往后回了长安,我们再去约看龙舟赛如何?” 无趣……想到方才那几个乡绅的尸体,姜韶颜嘴角微微抽了抽,没有拒绝。 长安的事待回了长安再说吧,左右眼下离回长安还早得很。 待到下头的百姓走的差不多了,姜韶颜等人才从竹楼上下来,走出竹楼的那一瞬间,身上背着铜锅的追风才舒了口气,郑重的将身上的铜锅交给小午,道:“你背吧!” 这锅也太沉了,背着真不舒服。 只是柴嬷嬷想吃的清汤古董羹,明日一早姜四小姐便会连羹带锅一同送到光明庵去,今日便只能叫他们将锅带回去了。 第七十七章 古董羹 看了这么一出龙舟赛,而且又……摸了摸荷包里鼓鼓囊囊的金块和玉如意,姜韶颜觉得便是看在金块和玉如意的份上也不能在吃食上亏待了这位出手阔绰的季世子。 更别提这清汤古董羹还是早早便答应了这位季世子的,不是么? 背了一路的锅,便连小午都道这锅太讲究了,还挺沉的。 姜韶颜考虑起了鸳鸯锅两边的锅底。 一锅自然是静慈师太那位故友要吃的清汤,还有一锅,姜韶颜犹豫了许久还是暂且放弃了辣锅的打算。涮来涮去多少总会溅出一些去另外一锅,再联想到那位故友年纪大了,身体也不是很好,姜韶颜还是妥协了。 毕竟吃这一锅的不是他们,往后自可再做嘛! 奶汤锅其实同先前煮鱼汤是类似的,奶白的颜色说到底还是来自于油脂乳化的结果。姜韶颜没见过那位故友,自也没有“创新”的想法,创新这种事投其所好了是惊喜,若是没有那便是踩雷了。 相比踩雷,姜韶颜还是老老实实的用肉骨熬了一锅奶白的汤头,而后又在奶白的汤头里加了大枣和枸杞,这么一锅瞧着便有些“养人”的锅底果然才一出来就引起了自诩年岁大的老人家白管事的注意。 白管事的反应让姜韶颜很满意,遂又准备起了清汤。 说是清汤其实细究起来一点都不比奶汤简单,甚至更复杂。 就如姜韶颜先前劝说季崇言时以美人类比的说法,清汤就如出水芙蓉似的美人,瞧着“天然去雕饰”,但真要将人画的看起来像“天然去雕饰”的样子可不比那等华丽的大浓妆简单。 清汤锅的熬法有不少,姜韶颜自己做菜时一向舍得用料,毕竟舍得用料做出来的菜才会好吃嘛!最好便是猪骨、牛骨加母鸡这三味都用上,不过因着牛肉太贵且稀少,集市上若非预定一般也买不到,临时起意的姜韶颜便没用牛骨,只用猪骨和母鸡熬了清汤锅底。 焯水之后另起一锅清水锅,加葱、姜、酒之后大火煮开便要转小火熬煮了。这熬清汤的火候至关重要,火大了一不留神就有可能熬成不够奶白的奶汤。 姜韶颜小心翼翼的看着锅子,暗自感慨:做菜真如为美人点妆,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待到熬出鲜味来,这清汤就差不多了,姜韶颜撇去清汤里的料渣,准备将清汤锅倒入铜锅里。 只是在小午端起以锅清汤准备倒入其中时,姜韶颜看着那只特意打制的铜锅却又开始犹豫了起来。 另一边的奶汤奶白的颜色毫无一丝杂质,这里的清汤锅即便撇去了清汤里的料渣,可再怎么撇,比起一旁那锅瞧着毫无一丝杂质的奶汤……姜韶颜讲究的老毛病又犯了起来。 即便香梨、白管事等人已经说够好了,不过想到那位处处讲究,连帖子都熏了墨莲香的世子爷,姜韶颜想了想,还是决定将普通的清汤锅精制一些。 于是拿了纱布将那一锅清汤锅过滤了一番,又拿纱布裹了鸡肉茸放入过滤了一番的清汤里,待到大火煮开立时转小火,姜韶颜小心翼翼的观察着锅内的反应:不能让汤煮沸,这一步的意义在于让鸡肉茸吸附了漂浮在汤面上的悬浮物。 待到悬浮物都被吸附干净了,那便成了一锅真正意义上的清汤了。这种汤还有个学名叫做双吊,那等瞧着简单却无比鲜美的菜便多取自这种汤。 譬如一道国宴名菜开水白菜,能将普通的白菜端上国宴,这道汤便至关重要。 姜韶颜看着这一锅状若白水却清澈鲜香的清汤满意的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将清汤倒入了另一侧的锅内。 太极鱼似的铜锅一半奶汤一半清汤,就似两个美人,一个清水芙蓉素面朝天,一个华丽奢靡全妆精致,也不知道那位季世子在静慈师太那位故友身边作陪时更喜欢哪个,姜韶颜想着。 这么费工夫的两道汤底既然做了,姜韶颜自然便多做了些,待到连锅带汤送去光明庵之后,姜韶颜便招呼香梨、小午、白管事外加刘娘子在小厨房里名正言顺的吃起了火锅,哦,这个时候多数人还是管这个叫古董羹的。 不过姜韶颜的吃法显然与一般的古董羹不同,有什么吃什么,将那等做大菜剩下来的肉和菜都拿了出来。 猪肉、鱼肉、鸡肉切片,各式蔬菜也配上一些,当然,先前大花鲢鱼头里的冻过的豆腐也是要的,喜欢什么放什么,自汤底里滚熟之后拿出来,配上自己调配的各式酱料,既有动手的乐趣又有吃的乐趣。 一场火锅,哦,不,古董羹吃的喧嚣又热闹,季崇言也吃了不少。 有柴嬷嬷在,林彦的地位一向是低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坐在角落里作陪的林彦看着脸色柔和的季崇言,心里有些感慨:崇言会出现在这种热闹又烟火气十足的吃食旁这种事放到从前当真是不敢想象的。 爱屋及乌这个词真真是在崇言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氤氲的锅气后,季崇言脸上含着淡淡的笑意,半点不复昨日的肃杀,为柴嬷嬷夹菜。 柴嬷嬷吃的赞不绝口:“还是圆觉厉害,这手艺若是开店定然能如丰鱼斋一般只凭一道菜便在长安城立足了。” 一旁被认作“圆觉”师太的静慈师太叹了口气,应了一声:“阿柴,你吃吧!” 还好这里没有外人,丰鱼斋先前与前朝逆党扯上关系,早不在了呢,当然,她师父圆觉也一样不在了。 不管大花鲢鱼还是清汤古董羹,这两样阿柴记忆里的吃食都是如今的姜四小姐做的。 柴嬷嬷吃的赞不绝口,吃到一半往一旁看了看一身青衫的季崇言,倒是突然想起了好些天没有记起的旧事:“小郎君,那帽子给你姐夫送去了吗?” 角落里正吃着一块吸饱了汤汁的冻豆腐的林彦没想到吃到一半柴嬷嬷会再提起绿帽子的事,一噎之下,立时被那块吸了汤汁的冻豆腐呛的一阵咳嗽。 好好的,怎么又提起绿帽子的事了呢? 季崇言脸上的笑容淡去,淡淡道:“送去了,他很喜欢。” 喜欢到当场掀了桌子,却被掌管中馈的安国公夫人事后拿了一张单子过去要他将掀坏了的桌子折成钱赔给中馈。 “这季家两个长辈都是极好的,怎的偏生生出这么个玩意儿呢!”柴嬷嬷吃了一口剃了刺的鱼肉感慨不已,“只要生的好看些的他都要写个诗凑上前去,先前竟还打过你相中过的那位大小姐的主意呢!” 是么?季崇言微微眯眼。 第七十八章 尝酱料说往事 “那大小姐生的这么好看,你那姐夫怎么会不凑上去?当然人家大小姐也瞧不上你那姐夫,你姐夫挨了一顿打却没长记性……”柴嬷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感慨不已,“只可惜咱们小姐旁事上都聪明的紧,怎的偏偏栽在他手上了呢?” 季崇言脸色淡淡,垂着眼睑没有出声。 柴嬷嬷还在感慨唏嘘着:“如今言哥儿生出来了,我瞧着言哥儿小时候同你长的几乎一模一样,待到言哥儿大了,叫他替小姐出气!” 季崇言“嗯”了一声,夹了块豆腐放入柴嬷嬷的碗中。 柴嬷嬷端起碗吃了起来,没有再说下去。 角落里没有什么存在感的林彦放下碗筷,看向长廊尽头探出一个头来,探头探脑一副欲言又止样的吴有才,同季崇言交换了一个眼色之后,他起身离桌。 有柴嬷嬷在的饭桌上,林彦的地位“低”到可以忽略不计,自然随时离席也不会叫柴嬷嬷注意到。 不过即便如此,林彦还是绕了一大圈特意绕开了柴嬷嬷的视线,绕到了吴有才的身后,而后拍了拍吴有才的肩膀,轻咳一声,问道:“何事?” 吴有才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林彦吓了一跳,这才道:“大人,那几个刺客的审问结果出来了。” 宝陵县衙的大牢里几个被五花大绑的绑在木桩上的嫌犯精神略有些不济,来了衙门自然多少要受刑的,虽说县令吴有才胆子小,这刑罚给的也不重,人也全须全尾的没有缺斤少两,可精神头到底不如昨日了。 吴有才在一旁搓了搓手,紧张的将审讯得来的消息说了一遍:“大人,那几个江湖杂耍艺人说是家里人叫这乡绅胡金贵、王元宝、周福寿给迫害了,便投身江湖练了一身本事,趁着端午人多行刺了这三位。” 林彦接过吴有才递来的审讯记录扫了一遍:“迫害之事查过了吗?” 吴有才忙不迭地点头道:“查过了,查过了,还寻到了不少人证,这几位的妹子林小妹生的不错,叫胡金贵看上了……” 不等他说完这乡绅欺男霸女的勾当,林彦已经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好了,我知晓了。” 审讯记录上都有,他早已一目十行的看完了。 “开门!”将审讯记录交还给吴有才,林彦隔着牢门看向绑在木桩上的几个嫌犯,道,“我有话要问这几位。” 吴有才连忙唤来衙役开了锁将林彦请了进去。 嫌犯抬头向走进来的林彦看去,神情木然。 大庭广众之下行刺,本就做好了逃不掉被抓赴死的打算,不管来的是哪个都是一样的。 “我们已经交代过了,”不等林彦开口,昨日耍流星锤的那个壮汉便开口了,“这乡绅欺负我们小妹……” “我不是那等喜欢问废话的人,先前同吴大人说过的话便不用再说一遍了。”林彦说着看向那个壮汉,“你们同乡绅的仇我也知晓了,我只问你一件事,是谁安排的你们昨日行刺?” 壮汉听的一怔,顿了片刻之后,有些不自然的移开先前与林彦对视的目光,道,“自是我们自己,这些乡绅为人恶劣……” “你们林小妹被这三个乡绅破害这么些年了,你们学艺报仇为什么早不报、晚不报偏偏选在昨日无数江南道官兵在场的时候报?”林彦说着,抬起眼皮,看向面前这几人,“这与送死有什么区别?” 壮汉愣了一愣,似是没有想到这一茬,倒是一旁那个患了病,幼童身成人脸的男人开口了:“报仇便报仇了,难道还要挑日子吗?胡金贵、周福寿这些人难道不该死吗?” “该死!”林彦点了点头,想也不想便开口应和了他的话,道:“所以昨日他们已经死了,也叫你们报仇了。此事若只是你们同胡金贵等人的私仇便也罢了,可显然有人想要借用你们的私仇借刀杀人。” “我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男人抿了下唇,咬牙道,“我不知道……” “胡金贵三人若只是宝陵城的普通百姓也不会有那个胆子欺压林小妹,若非这三人借二十年前战乱之事发家,也不会长成一方恶霸。”走进来的季崇言声音里自带了几分凉意。 “这三人发家前原本都只是普通的百姓,普通的百姓又是如何做到拦截商船、水神作乱,令商船上的随行水手护卫毫无抵抗之能的?我们才从二十年前的事查到胡金贵等人的身上,还来不及叫他们吐出当年协助之人是何人便叫你们杀了。” 季崇言冷冷的看着这绑在木桩的犯人,道:“你们既要报仇便要连根拔起了,莫反被真正的凶手用作铲除胡金贵三人的替死鬼了。” 这话委实有些难听,就差没有明着指着他们脑袋骂“蠢”了。 几个犯人脸色一白,顿了片刻之后,开口道:“我说……” 林彦瞥了眼一旁神色冰冷的季崇言:果真审讯之事还是要叫崇言来。 原本只是为了追查夜明珠而来,却没想到这所谓的江南福地宝陵城背后居然还有这些龃龉。 姜家别苑里的几人吃着古董羹正高兴着,姜韶颜笑眯眯的在一旁帮众人调酱料。到底是熟手,众人一致觉得还是“四小姐”调的酱料好吃些。 专业出身的厨娘刘娘子舌头灵的很,一尝调好的酱料便将酱料里的内容说了个七七八八:“酱汁、醋、芝麻酱还有香油。” 四小姐的蘸料调了好几种,一旁长相清秀的重口味爱好者小午便拿着那碟韭菜花、蒜泥、芝麻酱、香油、辣子酱的蘸料吃的头都不抬。 姜韶颜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刘娘子的猜测。 猜中的刘娘子却只笑了笑,低头看向碟子里的蘸料,神情怅然:“还是四小姐调的好,我调的不好。以前在江河之上,捕了鱼直接拿来汤汤水水煮了吃,因着新鲜怎么做也是好吃的。那死鬼却总喜欢拿酱汁蘸了吃,一边嫌弃我做的不好吃,一边吃的比谁都多。” “那几年战乱,不少人逃来了宝陵,有百姓还有战场上的那些个逃兵。我劝他莫要出去了,他不听,定说寻了赚钱的法子,想多赚些钱好来我家提亲……” 不知是酱料里误放了辣子酱还是被这喧嚣热闹的烟火气熏得有些醉人,刘娘子眼圈发红的说起了那个鲜少在外人面前提起的“死鬼”。 二十年前看似没有被战祸波及的宝陵城里发生了不少事。 第七十九章 说旧事与来访 二十年前,宝陵城内有一批远入江中捕鱼的老手回到宝陵,带回来的除了同以往一样的鱼、虾之外还有不少金银器物。 “说是从江里捞出来的,”刘娘子感慨着,“一年到头都有人捕鱼,怎的早没有晚没有,偏偏那个时候有呢!” 香梨、小午听的很是认真,有时候真事可半点不比话本子里的故事无趣。 虽然没有亲身参与,可怎么说也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白管事闻言倒是若有所思。 姜韶颜舀了一勺芝麻酱在碗里,默了默,说道:“是江流沿岸的战场上挖来的吧!” 一道长江分隔南北,不过于那些征战的将士来说却是一条至关重要的防线,所以长江两岸的城池很是重要,就譬如白帝…… 想到这个地方,姜韶颜忍不住幽幽叹了口气。 “那死鬼也是最先带回来宝贝的人,说实话,人家在前头作战,你却在后头捡宝贝这种事说起来委实叫人有些羞愧。”时隔多年,说起此事来,刘娘子还是有些愧疚。 可此事确实又是有人做的。 “我叫他别去了,他却急着想要娶我,说再去一次。他们只是去那等已经清理过的战场碰碰运气,我拦不得,想着已经打过仗了,便没有阻拦。”刘娘子吸了吸鼻子,舀了一勺摆在小午手边的韭花和着蒜泥夹了肉片咬了一口,眼眶越来越热,“这种事到底有些没良心,所以遭报应了。他没回来,跟他要好的几个兄弟也只几个当时留在船上的没事,据后来找人的兄弟说,他们瞧着连点动静都没有,以为是结束了,便翻进了白帝城……” “白帝?”姜韶颜滴香油的手顿了一下,待到回过神来未来得及收手的香油罐子泼出了大半。 “是啊,白帝城。就是那茶馆里最受人欢迎的赵小将军的故事。”刘娘子说道,“那死鬼胆大的很,带着人居然翻入了白帝城,之后的事,大家也都知道,那时候白帝之战根本没结束……” 史书会记载赵小将军被困白帝却不会记载有几个贪小便宜的居然用不知什么办法翻入了白帝城。 只是翻得进去却翻不出来。 白帝一战的结局除了城中小部分年幼还不懂事的孩子之外,年纪略长些的壮年连同将士皆一同死在了白帝城。 当年的活口只有些不知事的孩子了,是以白帝一战最后的情况如何也只能从事后以及之后被俘敌军的口中推测出一二来。 “人家赵小将军是为国为民,我那死鬼却是纯粹死于贪,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刘娘子夹了一块豆腐咬了进去,“只是再不是什么好东西,总是没有对不住我。” 所以之后刘娘子并未再嫁:“我们在月老庙里签过字的,只是那时候兵乱没有经官府,所以我已是他的婆娘了。可家里人不认,要我再嫁,我同家里人吵了之后便跑了出来。恰逢姜家招人便进来碰碰运气,没成想还当真留下来了。” “刘娘子很好学,手艺精进很快。”白管事适时的道了一句,“姜家别苑以往又没有什么主子过来,我见她努力勤快便将人留下来了。” 姜韶颜点头,笑了笑,敛去了眼底的深思之色,没有再多提。 距离看龙舟赛、送古董羹已过去几日了,过了端午,天气便渐渐热了起来。 先前同香梨包的酸梅饮子早早便派上了用场,大早上拿一包丢进去煮了放凉,想喝便舀一点,时常一大锅能喝上一天。 刘娘子尝了尝,主动贡献上了自己前一年用糖渍的桂花,桂花本身便甜香甜香的,加了糖之后更是如此,正好中和了酸梅饮子的酸。 香梨一大早起来便要喝上一大碗。 除了酸梅饮子之外还有避热最常见的绿豆汤,姜家别苑早早便开始为入夏做准备了。 今日一大早香梨抓着刘娘子蒸的绿豆糕正在同站在屋顶上的小午,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闲聊时,钱三来了。 他一来姜家便主动过来拜访姜韶颜,不过来的太早,姜韶颜还未起,钱三便只在外头等着,见他实在热得慌,香梨便端了碗绿豆汤过来给钱三降降火。 不知是热得很了,还是什么吃食在姜家别苑里走了一遭都变得好吃了起来,钱三一口喝下大呼过瘾,待还想讨一碗来吃时,对上香梨警惕的眼神也只好就此作罢。 “你来做什么的?”虽然小姐还没有起,可做丫鬟的香梨本着小姐身边第一大丫鬟的觉悟先开始打听了起来。 钱三也没瞒着她,开口便道:“是为了姜大公子来的。当然来了,还是要同姜四小姐打个招呼的。” 哦,原来是为了姜辉来的!香梨听的眼睛一亮,总算来了,她可等这一场好戏等了许久了。 “你准备怎么问大公子要钱?”一想至此,香梨语气中便不由多了几分兴奋之色,“找人给他套麻袋打一顿还是怎么说?” 钱三意犹未尽的放下手里的绿豆汤碗瞥了香梨一眼,默了默,道:“我钱三是那种人吗?怎会做这般不要脸的事?” 要脸这种事在你钱三口中说出来总有些莫名的意味啊! 此时过来的姜韶颜恰巧听到了钱三这一句,忍不住瞟了他一眼,心道。 “那你准备怎么做?”那边的香梨还在不解。 她见过那等借了高利的赌徒,放高利的都是每日派人盯着那些赌徒的,要不就是找人出面打一顿或者吓一顿什么的。所以像钱三这样放高利的,据说还是祖传放高利的老手居然到现在才有些动静,香梨觉得很是不可思议。 钱三瞥了她一眼,道:“那便不是你这小丫头操心的事了,哟,姜四小姐来了!” 一听姜韶颜来了,香梨也暂且丢了正在问话的钱三,跑到姜韶颜身边道“小姐来啦”。 姜韶颜“嗯”了一声,走进来,问钱三:“来找姜辉的?” 钱三点头,啧了啧嘴,皮笑肉不笑的开口道:“差不多是时候了。” 这般浅显的话中有话估摸着也只香梨听不出来。 姜韶颜听罢想了想,道:“我同你一起去!” 也该去看看姜辉的腿了。 第八十章 钱三的局 进西苑的时候,姜辉正翘着他那两条腿那舀汤喝。 那汤……怎么那么眼熟呢? 日日早上都要喝上一碗的香梨一眼便认出了姜辉喝的不是别的,正是他们每日一大早便要煮的酸梅饮子。 认出酸梅饮子的小丫头当即大怒,指着姜辉的鼻子怒道:“你要不要脸?怎么总喜欢偷人东西?” 上次是牡丹花卤子,这次是酸梅饮子,这大公子不仅人坏,手脚还不干净。 一旁的钱三闻言倒是搓了搓鼻子,想到已启程回长安的兄长偷偷与他说的姜辉他娘那穿金戴银的样子,忍不住想着:这或许就是所谓的“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吧! “放在厨房里的,我怎么喝不得?”姜辉冷笑了一声,姜四的东西不就是他的东西么?现在不是迟早也会是的。 呛了一声香梨,他转向一旁没有说话的姜韶颜,摆起大堂兄的谱教训了起来:“姜四,你身边的丫鬟都不教教规矩的么?” 说完这话姜辉便是一愣。方才说话时没细看,眼下话说完了多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姜四这些天似乎略略瘦了些。眼下,她站在门口,这身形都没有以往那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了。 不过这念头一出,便立时被他抛到了脑后:姜四是胖是瘦跟他有什么关系。 倒是这叫香梨的丫头,一个丫头也敢指着他的鼻子喝骂,谁给她的胆子? “我的丫鬟怎么样是我的事,不需要你来教导!”姜韶颜淡淡的说了句,表示是自己给香梨的胆子,随即不等姜辉发怒,又四顾了一番,反问姜辉,“那个黄神医呢?” “黄神医这两日家中有事,回家了。”姜辉不以为意的说着,而后目光掠过姜韶颜看向被姜韶颜生生衬出了几分“娇小”的钱三,朝他使眼色。 看着姜辉还在朝他抽眼睛,钱三尴尬的看了眼一旁的姜韶颜,没有接过姜辉的眼色,只轻咳了一声,开口道明了来意:“大公子,先前那钱的事……” 姜辉听到这里,来不及去管一旁的姜韶颜,立时瞪了眼钱三,呵斥道:“不是兄弟嘛,谈什么钱的事。” 这回答钱三一点都不意外,这位姜大公子脑子如何暂且不说,人品这种东西是决计没有的,他会赖账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钱三摸了摸下巴,没有说话。 这副好说话的样子混不似一个放高利的,倒似是那等接济慈幼堂的大善人一般。 见钱三没吭声,姜辉这才松了口气,高兴道:“果真是好兄弟,我如今有些难处,待往后……”说到这里,姜辉忍不住瞥了眼一旁的姜韶颜,意有所指,“自不会忘了你的。” 母亲这些天一直在为东平伯袭爵的事情走动,若是能恢复了东平伯的袭爵,他这未来的伯世子是不介意赏些钱财给钱三的。 被“好兄弟”一把的钱三只温顺的笑了笑,忽地搓了搓鼻子,问姜辉:“大公子,你这里好似有什么味儿啊?” “是啊!臭咸鱼的味道!”正四处瞅着的香梨闻言立时开口应和了一声,说道,“我还当我鼻子出毛病了呢,却是没见什么咸鱼味……” 话未说完便听一声惨叫,发出惨叫声的不是别人,正是姜辉。 姜辉一旁是不知从哪里摸出把匕首的姜韶颜。 那大了了好些天的石膏突然被人拿着匕首一敲,姜辉腿脚自然一痛,只是还不等他开口喝骂, 姜韶颜却在他开口前率先出声了:“你这腿再不打开可要废了!” 说罢不等姜辉有所反应,手起刀落,刀尖飞快的在他的石膏上划了几道。 那熟练下刀的架势莫名的让香梨想到了小姐杀鱼也是这个样子的,刀工利索,将鱼片一片片的切的薄如纸一般。 随着划裂的石膏脱落下来,一股浓重的臭咸鱼味当即弥漫开来。 “这也太臭了!”香梨干呕了一声抬脚便跑了出去。 “好兄弟”钱三却比香梨反应更快,早在姜韶颜摸刀时便跑出门去了。 眼见众人纷纷出逃的反应,钱三松了口气,暗道:果真还是我钱三聪明,看姜四小姐掏刀子就知道怕是有事了。 果不其然,这味儿……饶是早有准备,可还是有些吃不消:到底是腌入味了。 那厢臭咸鱼的来源姜辉自己也被自己这味儿呛的险些没晕过去。 只是到底是自己的腿脚,强忍着没晕过去的姜辉还没来得及看自己的腿脚,便本能的想要开口喝骂下刀的姜韶颜,却听女孩子忽地“咦”了一声道:“这是蛆虫吧!” 蛆虫? 还未注意到自己腿脚的姜辉本能的望了过去,在看到腿脚上一片糜烂的伤口以及伤口挪动的蛆虫时,当即一个白眼,哼都没哼一声晕了过去。 这将人恶心的够呛的自己倒是晕过去了,可将他们熏得够呛。香梨鼻子塞了布条,在院外等着。 虽说姜辉那腿脚谁都没细看,毕竟那伤口只瞧一眼便瘆得慌。可即便是半点不懂医的人也知晓正常的腿伤哪会是这样的? “那个腿还能好吗?”香梨没见过这等阵势,看着那被多加了银两唤来的大夫走到门口换了口气又一脸视死如归样的进了门,有些不安。 姜韶颜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一旁的“好兄弟”钱三却在此时皮笑肉不笑的开口了:“腿好不好有什么关系,姜大公子又不靠腿脚过活。” 这话还真有些不像人话,不过从一个放高利的嘴里说出来,倒是不似方才那善人一般“违和”了。 “如此看来那黄神医估摸着是不会来了。”姜韶颜听罢转向一旁的钱三,开口便道破了他的心思,“他一跑,你便来了。我可不信这么巧的事,你是不是认得这黄神医?” 钱三干笑了两声,正要开口,姜韶颜却又瞥了一眼那厢跑进跑出忙活的大夫,道:“莫不会从一开始这黄神医之事便是你做的局吧!” 一旁的香梨已经惊呆了,她虽然不太聪明,可此时也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你真不是个好东西!”香梨惊呼道。 钱三倒是不以为意,喝骂他这种事他听的多了,比这个难听好多倍的都能左耳进右耳出,香梨这一句又算什么。 不过…… “我钱三打从一开始就没说过我是个好人啊!”他依旧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摸了摸手指头上的金戒子,没了先时温顺的模样,反问香梨,“你见过好人放高利的吗?” 好人哪会做这种缺德事。姜韶颜对此倒是并不意外,她只是问钱三:“姜辉这腿不会真弄出什么事来吧!” 钱三闻言倒是看了眼姜韶颜,语气中似是有些委屈:“若不是看在姜四小姐的面子上,我钱三可不会这么早来。姜大公子若是乖乖将钱还了,这腿脚自然不会有什么事,若是不还……” 钱三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第八十一章 蚀骨粉 作为一个祖传的放高利的恶人,钱三在看到姜辉的第一眼便嗅出了几分同类的味道。 所以,打从一开始,钱三便没打算用对付老实人的手段来对付姜辉。 似姜辉这种人,你跟他来软的或者随便吓一吓是没什么用的,不到祸及性命的地步,他是不会给钱的。 所以似香梨这等咋咋呼呼傻里傻气的丫鬟是不懂的,还是姜四小姐懂他。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便见姜四小姐斜睨了他一眼,默了默,道:“姜辉的腿叫你动了什么手脚?” “也没什么。”钱三“嘿嘿”笑了两声,也没瞒着的打算,一股脑儿全交代了,“那姓黄的老东西随便撒了点东西……” “撒了什么?”姜韶颜问道。 “蚀骨粉。”捂着口鼻奔出来的大夫骂了一句“黑心肝”,一脸不解的问姜辉,“你这腿脚刚来宝陵时老夫也瞧过,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那先前帮姜辉看腿的人手法不错,想来是太医署的太医包扎的伤口,瞧着确实有几分本事。哪知道一晃半个月没见,这姜大公子的腿脚便变成这样了。 姜辉早吓的面如土色了,慌忙抄起手里的茶盏砸向了那厢被别苑里的两个护卫压在地上的双寿:“你这狗娘养的,那黄神医呢?” 双寿双唇颤了颤,虽说眼下天热,可这一身湿哒哒的披在身上还是有些发凉。 方才他已经“昏”过去一次了,被泼了一盆冷水,不得不醒了过来。 “不,不知道。”双寿颤颤巍巍的说道,“他……他只说回家,却没说家在哪里……” 听他二人提到“黄神医”,一旁被请来的李大夫似乎猜到了一些,忙问眼瞧着又要昏过去的双寿,道,“你说的黄神医可是一个生的略有些干瘦,生的就似……” “晒干桃核儿脸。”一旁的香梨提醒道。 这形容……李大夫怔了一怔,想到那个老骗子的脸,当即点了点头,道:“就是那个样子的,是不是?” 姜辉听的脸色一白,忙不迭地点头道:“不错,不错便是那个样子的。” 熟料李大夫一听便挥了挥手,道:“那莫多说了,报官吧!” “报官?”姜辉愣住了。 “对啊,报官!”李大夫一边同身边的学徒收拾医箱一边道,“那老东西就在江南道这一代行骗,咱们宝陵你还是头一个。先前的余杭、金华这些地方都已经有人遭殃了!蚀骨粉那一物撒在伤口上会发热,皮肉紧缩叫你自己觉得仿佛用了奇药,效果显著,实则是……诶!你这腿脚算是发现的快的,不过还是仔细快将人找出来吧,找不到蚀骨粉的配方,你这腿估摸着就要废了!” 什么蚀骨粉?姜辉不解:“你们熟读医书的不会配解药么?” “蚀骨粉只是个统称,是由十三种药粉取其七种按不同分成比例配成,光配法有几十上百种之多,我都不知晓你这蚀骨粉用的什么配方,如何给你调配解药?”李大夫白了他一眼,再一次提醒他,“你报官找到了那老骗子,得了配方再来寻老夫吧!” 说话间李大夫和学徒已经手脚麻利的收拾好了医箱,背上医箱要离开时还不忘叮嘱姜辉,“要快啊,拖的太久你这腿就要废了。” 说罢不等姜辉就要离开。 姜辉好不容易抓到了一颗救命稻草哪肯就这般放开他,开口便道:“那你便一种种试啊!”说罢就是一咬牙,道,“不就是痛点嘛,我忍得!” 比起丢条腿,这点痛算什么。姜辉一想到方才被李大夫拿刀剜腐肉的痛,眼眶便忍不住发热:还他妈真挺痛的! 他姜辉虽然不怎么聪明,却到底也是个坏人。到底是坏人最了解坏人,方才一听李大夫道那老骗子到处行骗还没被抓住就知道这老骗子不好找了。 寄希望于找老骗子还不如死死抓住李大夫这救命稻草。 李大夫却被姜辉这一席话气笑了,不过这姓姜的小子能说出这种话倒也叫他明白为什么那老骗子要骗他了。 这脑子要是个好的,也骗不到了。 正想开口,那边方才冒出“晒干桃核儿脸”的小丫鬟便再次开口了,她两眼一翻,给了个白眼,:“还一种种试,你当是腌猪腿呢!”说罢不等众人开口便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便是腌个猪腿,上一层盐,便是怎么洗,这咸味儿都洗不掉了,更莫说人腿了,还是药粉了。” 话糙理不糙,李大夫揉了揉被小丫鬟说的有些饿的肚子,点头赞同了香梨的话:“不错,便是这么个意思。” 办法已经留给这傻子了,李大夫也不欲与姜辉这傻子多啰嗦,转头便走了。 “姜兄弟!”默默在角落里杵了好一会儿不曾出声的钱三突然开口唤了一声。 他摸着下巴,眯起了眼睛,原本那张青蛙精似的脸因着他这一番动作倒是有些像他兄长钱氐书了,活似个正在算计的胖耗子。 放高利的喊“兄弟”了!姜韶颜看出他有话要同钱三说,带着香梨、小午便出了西苑,人精似的白管事见状也寻了个借口跟着离开了。 一早上看了西苑一场热闹也快到午时了,吃午食的时候到了,姜韶颜走进厨房,香梨高高兴兴的跟了上去。 在屋顶上巡逻的小午也没忘记割一茬自己院子里的韭菜送过来“提醒”姜韶颜别忘了他的韭菜。 姜韶颜看着厨房里今日采买的东西,在看到了几块豆皮,后世又叫百叶的东西后当即便来了兴致道:“倒是可以做个豆腐干丝。” 又能吃到一道新鲜菜的香梨很是高兴:左右小姐不管做什么都极好吃的。 正高兴着,方才留在西苑和姜辉说“悄悄话”的钱三顶着一头药汁从外头走了进来,喊了一声:“姜四小姐”后便指了指头上的药汁道,“可否借你这里洗一洗?” 这钱三头上的药汁一看便是“好兄弟”姜辉的手笔。 姜韶颜点了点头,一旁的香梨不甘不愿的去院子里打水过来给钱三洗漱。 姜韶颜一边分着豆皮一边问钱三:“你同他说了什么,弄成这个样子?” 钱三嘿嘿一笑,虽然额头上沾了药汁,不过看的出他心情不错。 “也没什么,”钱三笑眯眯的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好的借据递给姜韶颜看,道,“就是请姜大公子按规矩办事,先前借的钱同现在借的钱都明码规矩的开始算利息了。” 姜韶颜手里拿着豆皮便没伸手去接那借据,只是扫了一眼便看到了“日息五分“这等惊人的利息,不过除了“日息五分”,本金那一方也由原先的一千五百两变成了三千两。 “怎的涨上去的?”姜韶颜问钱三。 钱三笑道:“自然是帮他找黄神医的钱财,两方一起算利息。” 那也太狠了。姜韶颜抬眼瞥了他一眼,提醒他:“你莫要太狠,仔细姜辉还不出钱来。” “那姜四小姐可太小看他一家了,他没钱,自可写信回去要!”钱三笑着说着,意有所指,“我是真小人,你家的真亲戚吸起血来却比我这高利的还狠的多了。” 姜韶颜闻言,手里正在分干丝的手顿了一顿,忽地抬眼对钱三道:“你再走一趟西苑,‘透露’一下你干的好事与我有些关系。” 第八十二章 豆腐干丝与多事 什么?钱三一听却是愣住了:坏人做那么久了,还是头一回遇到姜四小姐这种主动揽事的。 “四小姐,这……”即便是个坏人的钱三闻言也忍不住犹豫了起来,委婉的提醒姜四小姐,“姜大公子定然会写信回去同家里人说,到时候指不定他们还会来宝陵……” “要的便是他们来宝陵。”姜韶颜剁着手里的干丝,打断了钱三的话,淡淡道,“我短时间之内不回京城,便也只好叫他们来宝陵了。” 先前这姜辉一家卖她的事她可没忘,他们不来宝陵,她又要如何下手? 回过神来的钱三看着姜韶颜眼神复杂:他先前以为这世上的人无非就是极少的好人与大部分的坏人,偏偏这姜四小姐让他有些看不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不过不管这姜四小姐是好人还是坏人,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那便是这姜辉一家多半要倒霉了。 “快点!”端着水进来给钱三洗漱的香梨狠狠的瞪了眼钱三,催促道。 钱三擦了擦头上的药汁转头便走了出去。 “他做什么去?”香梨端着水盆出去倒水,看着一声不吭离开的钱三有些疑惑。 “去茅房了!”姜韶颜轻哂了一声,走到一边取了腊肉过来切丁。 季世子那一只大猪腿当真叫她做菜的乐趣都多了不少。 干丝便是一道刀工菜,厨房里的有现成的鸡汤,干丝入鸡汤同泡发好的虾干一起煮了,有虾有鸡这味道本就鲜得很,姜韶颜没忘记出锅摆盘之后在干丝上撒些腊肉丁和黄瓜丁提鲜。 如此,一道不甚正宗的豆腐干丝便煮好了。 接着又从季世子送来的猪腿上割了一些下来和着豆角炒了个腊肉炒豆角,又拿小午最喜欢的韭菜烙了几个面糊饼,配着厨房里现有的绿豆粥便是今天午食了。 天热人容易犯懒,姜韶颜做菜的兴致也没有往日那么高了。 钱三过来的时候,姜韶颜正同小午和香梨坐在石桌旁吃饭。 闻着香味,钱三下意识的吞了口唾沫,看向桌上的菜。 一道没见过做法的“煮豆皮”,一盘腊肉炒豆角,外加几个面糊饼和绿豆粥。 这些吃的按理说也不是什么叫人口水直流的大菜,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特别的香。 真正是应了那句话,什么东西摆到姜家别苑里都特别的香,还真是怪事! 咽了咽口水,钱三艰难的将目光从面前的菜盘子上移开,对姜韶颜禀报姜辉的反应:“姜四小姐,姜辉说要写信回去告诉他娘,让她娘问伯爷要钱,还说什么……” 一旁的香梨听的有些发愣,疑惑道:“你不是去茅房吗?这大公子的腿都那样了还能去茅房与你碰见?” 小午瞥了她一眼,撕了一块面糊饼给她,道:“就是去的茅房。” 西苑那里可比茅房脏多了。 告状这种事钱三没少做过,可在姜韶颜这里做来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有些害怕,因此难得的规矩。 姜韶颜瞥了他一眼,得了这一眼鼓励的钱三才继续说了下去:“他说羊毛出在羊身上,便让那……那……” 那句话毕竟是骂人的话,而且还是骂姜四小姐的话,钱三再一次被话堵在了喉咙口。 “那肥猪?”姜韶颜一看钱三的反应便猜到是什么话了,毕竟姜辉当着她的面也没少骂过。 “你继续说,不碍事。”女孩子咬了一口韭菜面糊饼,淡淡的说道。 钱三咽了咽口水,目光在女孩子手里的韭菜面糊饼上顿了片刻,这才继续说了下去:“他说便让你折腾,左右还是会叫伯爷来出这个钱的。” 姜韶颜听罢“哦”了一声,继续吃着手里的饼。 “姜四小姐,这……”钱三有些紧张和不安的看向女孩子。 虽然他的本意是要姜辉一家给钱的,可若是这钱最后还叫伯爷来出,那姜四小姐会不会最后怪罪到他的头上来? 钱三摸不透姜韶颜的态度。 “我知道了。”女孩子说着,抬眼瞥了他一眼,道,“放心,又不是只有姜辉会写信回去告状的,我也会写信回去同爹说的,你只管继续做你的事,不用管我。” 又不是只姜辉有爹,她也是有爹的。 姜兆若是当真咬定不肯给钱,姜辉一家又能怎么样? 便是退一万步讲,姜兆若是当真“顾念”亲情给了姜辉一家这钱财,这不,姜辉还在她手里呢么?对着姜辉使劲,就不愁他一家不来宝陵。 姜韶颜继续舀了一口面糊饼,看了眼钱三那副馋狠了的表情,虽然有些诧异,可想了想,还是大方了一回,道:“拿张饼走吧!” 这钱三每次来她这里都跟好些天没吃过饭一般,怪馋的。 拿到了一张饼的钱三抓着手里的饼激动不已:“多谢四小姐。” 姜韶颜“嗯”了一声,看着钱三这幅感激涕零的样子有些不解:这放高利的不至于手头缺钱吧! 总算吃到饼了!钱三捧着韭菜面糊饼出了姜家别苑才咬下了第一口:唔,果真香的很!怎么在外头这些吃食就没那么香呢? 吴有才立在季家别苑的凉亭前惴惴不安。 前几日这两位自县衙大牢里出来之后便再没有来过县衙,原本他吴有才也想缩着脑袋当鹌鹑,只是没成想…… 吴有才包扎过的手捧着手里的匕颤。 今日一大早他迷迷糊糊的想要自床上爬起来,头才一抬便撞上个冷冰冰的物件,当时他正迷糊的厉害,顺手就想要去将那冷冰冰的物件拔了扔了,待到察觉到手里的刺痛时已经来不及了。 匆匆忙忙找大夫将手包扎好了,吴有才便带着匕首以及被匕首钉在床头的一张纸赶了过来。 那张纸被吴有才刺伤的手染上了大半的血迹,却不妨碍众人看清纸上的内容。 白纸上龙飞凤舞的写着两个字:多事! 多事?是指他吴有才么?吴有才自诩自己怂了这么久了,也才近日才被面前这两位京城来的“虎崽子”逼的大胆了一回,这多事显然指的就是此事了。 他哪里多事了?对此,吴有才满心委屈:他也不想多事,是这两位不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过宝陵城而已。 季崇言从吴有才手里拿起那把匕首,掂了掂,轻哂:“倒是把好刀!”说罢便递给一旁的林彦,道:“查查刀主人是谁。” 第八十三章 帮个忙(4K章) 这反应……吴有才在心中暗道了一声“果然如此”。 这两位打从一开始的反应来看便不是什么善茬,钉把匕首在他床头在这二位眼中看来无异于挑衅,会吓唬到这两位才怪。能吓唬到的大概从头至尾也只有他吴有才一个。 一想至此,吴有才便有种悲从中来之感:果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好死不死便是那个凡人。 一旁查案断案很有几分声名的林彦看了片刻手里的匕首已然出声了:“此匕首材质为铜倒不算罕见,不过工艺十分精细,其上祥瑞貔貅雕刻的栩栩如生,当然,最重要的是这颗宝石。” 林彦将手里的匕首翻了个面,手指摩挲上匕首表面暗红色的宝石,摩挲了片刻,沉声道:“触手冰凉,切面平整,角度分毫不差,再加上这么大一块的血色宝石可不多见,足可见宝石的主人非富即贵。” 一柄工艺精湛、镶着这么大一块宝石的匕首当然价值不低。 “不过最重要的是其上的貔貅,貔貅主财,只进不出,我不知这上头的貔貅是随便刻着玩的还是有所寓意,前者便罢了,后者的话,那这匕首的主人多半是个行商的商贾。”评价了一番的林彦将匕首递还给季崇言。 季崇言顺手将匕首收了起来。 收了起来……吴有才看着眼前这位季世子娴熟的动作,突然想到了端午那一日押注龙舟赛彩头的事,那时候这位季世子收彩头也是收的极其熟练。哦,对了,其中还有死去的胡金贵等人的彩头呢! 这位季世子收钱的时候可半点不嫌烫手。 看来,这位季世子是不是坏人尚且不敢肯定,可决计不会是什么好人了。 “宝陵城有名的商贾除了埋地里的和仵作那里的可还有哪些?”一旁一脸正气,看起来像极了好人的林彦对季崇言收匕首的动作视若未见,再次开口问吴有才,“你且说说这宝陵有几个商贾拿的出这等匕首来?” 吴有才苦着脸,本心来说,他是极不愿意说的。可若是不说……看了眼面前这两位,再想到那死去的胡金贵等人,尤其是那周老爷,他事后回过神来,突然惊觉以那些官兵的身手似乎明明可以救的,可到最后却…… 吴有才一记哆嗦,愈发不安。 不过面对这二人望来的目光,却还是只得硬着头皮说了起来:“就……就最大的便是方家了,还有那开药庄的李家也算宝陵城的老字号,还有那做脂粉生意的赵家……” “那就一家一家查起来,”林彦打断了他的话,笑着上前拍了拍吴有才的肩膀以示安抚,“吴大人回头列张单子过来,。就先从方家开始查吧,你安排一番,我二人……”林彦看了眼那边默不作声的季崇言,顿了顿,道,“要见方家主事的。” 吴有才身子再次一颤,哆哆嗦嗦的应了一声“是”才软着腿脚走了下去。 待到吴有才走后,林彦这才收了面上那看起来和煦的笑容,转头看向一旁的季崇言,道:“你吓他做什么?” 季崇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这反应……林彦便当他是默认了,便继续说了下去:“要吴有才开口简单的很,没必要如此吓唬他。看你方才收匕首收的这么干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贪的呢!” 先前龙舟赛押注得来的彩头崇言也没动,除了姜四小姐拿走的之外,连他那柄金匕首都扔在那堆彩头里头。 对此,季崇言只淡淡的道了一句:“她拿走的,我补上。” 这彩头一事本就是个局,他季崇言还不至于为这点钱落人口舌。至于姜四小姐,又不是外人,他们之间就不必在乎这么多了。 “我都不知晓你大半夜派人跑到吴有才那里去吓唬他了,是让追风去的么?若这吴有才早上起床急一些,怕就不是伤了手这么简单了……”林彦对此显然有些不赞同。 方才那匕首他是见过的,京城锻金坊所制,崇言就有这么一把,而且刻的也是貔貅。 “不是我。”季崇言忽然开口道。 林彦怔了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季崇言便再次开口了:“我的那柄貔貅心口有个暗格。”说罢眉头蹙起,冷笑了一声,语气中有些莫名其妙的骄傲,“我季崇言的东西怎会同旁人一样?” 林彦:“……” “不过那暗格极小,不细看的话确实与我那柄一模一样。”说罢那句话略略一顿,不等林彦开口季崇言便再次说了起来,“锻金坊那匕首一年也造不了多少柄,要查也简单。” 林彦听罢,立时道:“我即刻修书一封与纪大人。” 季崇言“嗯”了一声,顿了顿,又道:“对了,你既然修书与纪大人,我这里也有一件要紧事想要纪大人帮忙。” 林彦转身欲走的动作一顿,想了想,道:“也好,左右纪大人这些时日也没什么事,你要纪大人帮忙办什么事?” “我屋子东西角的博古架最上头一层放着两只橙黄色陶罐,那是三月初皇帝舅舅给我的野橘汁,味道酸甜鲜香,很是不错。你让纪大人帮我寻个靠谱的人将那两罐野橘汁带来宝陵。”季崇言认真的说着,脸上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味,“记得给我封口,还有那送野橘汁的需是个嘴不馋且细心的……” 林彦听的目瞪口呆,直到此时才恍然回过神来季崇言所谓的“大事”。 他狐疑的打量了一番季崇言,忍不住问他:“崇言,你老实说,你特意托纪大人送野橘汁是不是为了姜四小姐?” 对这个疑问季崇言爽快的应了下来,承认道:“姜四小姐那鱼鲊我觉得蘸野橘汁味道更好。” 林彦:“……” 所以,在崇言看来给姜四小姐带野橘汁就是所谓的要紧事?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季崇言又开口说起了一件不怎么要紧的小事,“纪大人若是得空的话记得去一趟宝雀坊。从道口往里走第三户住着一个妇人和一个八岁的男童。这妇人是娼籍,那男童没有户籍。你让纪大人将他二人请到衙门里坐坐,等人过来领人。” 季崇言这一席话中并没有透露这两人的身份,不过从妇人的“娼籍”与男童的没有户籍这两句话,林彦很快便意识到了什么,反问季崇言:“这二人难不成是什么人的外室?” 季崇言瞥了他一眼,淡淡的应了一声。 林彦见他这反应,顿时一个激灵,反应过来:“难道是你爹……” 季崇言没有半分迟疑,再次爽快的应了下来。 林彦见他应的如此干脆,想到前些时日柴嬷嬷做衣裳的事情,神情顿时复杂了起来:“难怪你前头请人给他送绿帽,原来……咦?不对啊,他养外室你给他送绿帽做什么?” “我爹那个人养外室没什么奇怪的。”季崇言瞟了林彦一眼,语气依旧淡淡的,可说出来的话却着实将人吓了一跳,“我二叔养外室才叫奇怪。” 林彦虽然日常查的案子里也不乏这等家长里短的案子,可被季崇言这么一说还是有些糊涂了起来:“崇言,你什么意思?” “那个女人也是我二叔的外室。”季崇言淡淡的说道。 林彦听的目瞪口呆:“一女侍二夫?” “应该是三夫才是,那个孩子虽然姓季,却不是我爹也不是我二叔的。”季崇言笑了笑,眼角满是嘲讽,“是徐家的。” 徐家……林彦心头一抖,虽说有了先前崇言提点的“一女侍二夫”知晓这个女人多半不是什么善茬,可又冒出个徐家还是叫他……还有徐家……这长安城姓徐的就有几家,其中最有名的那一家…… “就是你想的那个徐家,那孩子是我二婶亲兄弟的。”季崇言再次“善解人意”的解释了一句。 林彦:“……” 如此一来,这安国公府上空还真是绿云罩顶。 不过一个娼籍的女子能同时游走于如此身份的三个人之间也是当真厉害了。 “她当然厉害,不过更厉害的是她那位已经去世的亲姐。”季崇言说到这里,垂下眼睑冷笑了起来,“当年战乱之时,安国公府遭遇乱兵洗劫,我那个爹当时便在她那里。” 至此,林彦终于明白过来季崇言为何如此在意一个娼籍外室的原因了。 昭云长公主病逝是因为小产后还未恢复便跳入河中躲避追兵以至于病重反复,撒手人寰的。 彼时,最该挡在昭云长公主面前,为人夫的安国公大老爷不在府中,而是去了一位“红颜知己”那里。 那位“红颜知己”在昭云长公主去世不久后也死了,对此,有人说是今上插手了,也有人说不是,还道今上也认识那位“红颜知己”,是其入幕之宾。不过他那位最爱八卦的上峰纪大人却是不信这种鬼话的。 “今上可不是什么好色之徒,比起这个,倒是今上插手了那位‘红颜知己’的死更叫人信服。”这是纪大人的看法。 这就是多年大理寺为官的本能了,即便是八卦,也本能的要讲究证据和因果。 “我那二婶近些时日有些闲得慌了,听闻徐家同杨家走的极近,季崇欢更是同杨家子弟办了数次诗词会,又出了不少佳作。”季崇言漫不经心的说着,不忘问林彦,“你要看么?” 林彦脸色一僵,连忙摆手:“季二公子那佳作,我这俗人就不欣赏了。” 他实在欣赏不来季崇言那诗词里的伤春悲秋,总觉得牙酸的厉害。 不过比起季崇欢那些佳作本身,倒是让林彦有些明白崇言为什么要这个时候点破外室的身份了。 季二夫人确实是闲得慌了,估摸着是同杨家结上了亲,心思活络了起来,是该找些事情与她做做了。 想想不久之后京城的热闹,估摸着他那上峰纪大人有的高兴了。 林彦轻咳了一声,有些想笑,只是仔细一想这时候笑着实有些不大好便就此作罢了。 只是这件有可能引得几家大闹的事居然还比不上给姜四小姐带野橘汁来的重要? 林彦作为局外人虽然不敢苟同,不过既是崇言的私事他也不多问了。 姜韶颜坐在摇椅里一边随着摇椅上下摇晃一边慢慢品着手里的茉莉花茶。 一旁瓷白的碗里被茶水晕开的茉莉花在茶水中沉浮着,很有几分写意山水画的美丽。只可惜,与以往她这里吃食一出便被一抢而光不同,这么一大碗茉莉花茶除了她以及讨要了一碗尝尝鲜的白管事之外无人问津。 姜韶颜也明白无人问津的理由。 虽然茉莉花香众人不排斥,可那清淡微苦的味道却不是什么人都能接受的。 香梨小孩子一般嗜甜嗜香自然不喜欢这微苦的味道,小午独爱韭菜的重口味也接受不了这样的小清新。 白管事是瞧着是个新头尝了尝,却还是更习惯枸杞茶的味道。 所以,到最后,静慈师太送来的茉莉花茶也只她一个慢慢品着。 茉莉花茶旁是一碟绿豆糕,姜韶颜一手捏着绿豆糕一手品着清淡微苦的茉莉花茶,随着摇椅微晃渐渐陷入了梦乡。 “阿颜姑娘。”梦里有人喊了她一声。 姜韶颜一怔,还记得自己在喝清淡微苦的茉莉花茶,因此下意识的抿了抿唇,舌尖扫过唇齿之间却品出了几分酸甜的意味。 是桔子的味道。 说话的人面上蒙了一层雾,姜韶颜努力看了好一会儿,也无法看清浓雾之后那个人的长相,只是听那个人认真的说着。 “阿颜姑娘,赵小将军说他要启程去白帝了,你不是说什么‘蜀汉江陵千树桔’吗?到时候带些桔子给你,你记得去驿站拿。” 她呆呆的看着那个面上蒙了层雾的人,伸手试图去抓破那人面前的白雾,可这一抓却依旧抓了个空。 这个人为什么叫她“阿颜姑娘”?能叫她“阿颜”的绝对不会叫她姑娘,会叫她姑娘的也不会唤她的小名阿颜。 姜韶颜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明明没有抓到却不知道为什么指尖有些发热。 正诧异间,那人又出声了:“还是同先前一样,去通威镖局拿。这次的镖号是第三十六号甲乙号镖,阿颜,你记住了吗?” “通威镖局,三十六号甲乙号镖。”姜韶颜看着那人那张依旧看不清相貌的脸,喃喃了一句,那种看不真切的不适感涌上心头,她蹙了蹙眉,再次伸出了手。 只是这次伸手一抓却才抓到半空中便被一道自手肘处传来的力道制住了。 姜韶颜心头一跳,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季世子那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不过眼下这张美的奢华眼里的脸上多了一条红痕,看起来有些滑稽。 季世子神情诧异,看着她一脸愣愣的表情。不知道是诧异她会突然抓人还是平生头一回被人抓了脸还没回过神来。 姜韶颜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她居然把昭云长公主家那颗小白菜漂亮的脸抓了,不应该啊! 第八十四章 同饮 日光下,脸上顶着一条红痕的年轻公子正在发呆。 那条红痕横亘在这张仿佛是自她笔下一笔一画画出的脸上,无端的有些刺眼。姜韶颜默了默,目光自他脸上移开,移到了他身上的穿着之上。 不是光明庵那一日与她突发奇想的那一幅画相撞的蓝衫,也不是龙舟赛那一日的青衫,他今日只着了一件紫袍,她没有忘记去看他的耳垂,白皙的耳垂上空无一物。 今日这一身紫袍不似先前那般特意装扮过,似只是随意为之,却不比前两日那般精心的穿着逊色半分。 华贵庄重的紫与可用奢华艳丽来形容的季崇言十分相衬。 他很好看,却不是那等可以随意摘取的好看。便是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却也鲜少有人敢向他伸手。 大概,美到一定境界都会令人生出距离感与畏惧感吧! 姜韶颜暗暗叹了口气,目光再次移到那条刺眼的红痕上,下意识的松了口气:还好没有划伤。 她的手与寻常染了艳丽丹寇的闺秀的手不一样,姜韶颜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甲剪的整整齐齐,很干净。 常年在厨房里钻来钻去的人确实不太适合留着长长的丹寇,不过也幸好没有留丹寇才没有划伤昭云长公主家这颗小白菜的脸。 “季世子。”先一步回过神来的姜韶颜开口,正准备道歉,那厢的季崇言却也被她这一声“季世子”喊的回过神来,向她望了过来,神情有些复杂。 “对不起,我……”姜韶颜正要继续说下去却被季崇言打断了。 “无碍,是我的问题。”脸上并不疼,也没有流血划伤,是以并无大碍。 当然,这并无大碍还是因为不小心抓到他的是面前这位姜四小姐,若是别人,季崇言便没有这般好说话了。 他如此大度,姜韶颜倒是更为愧疚,属于原主的关于季崇欢的记忆涌上心头。 季崇欢“贪慕”原主才华见面的那一日被原主的模样吓晕了过去,原主当时也慌了,伸手想要抓住昏过去的季崇欢,情急之下不小心抓伤了他。待到之后季崇欢醒来见了她便是一副仿佛“吞了苍蝇”一般的眼神,还指着手臂上已经愈合的划伤数落她不仅“相貌丑陋还粗俗”。 都姓季,季崇欢的相貌“看起来”还更无害些,可做法却与长相截然不同“刺人”。 季崇言说罢便见姜韶颜正在看着自己,神情有些怔忪,他伸手摸向自己的脸,突然有些懊恼了起来。 早知如此,今日也该稍稍“打点”一下自己的。 方才同林彦说罢一些旧事,他心情有些不佳,便出门走了走,这一走待到回过神来,便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姜家别苑的门口了。 既然来了,季崇言便没打算绕一圈便回去,干脆上前敲了门。 领他进去的是姜四小姐的那个眉间画了颗痣的丫鬟,不过临近院子时,那小丫鬟便被那个身手不错的护卫叫走了。 那小丫鬟似乎对他很是放心,向他指了指背对着他们坐在摇椅上的姜四小姐便走了。 他早已习惯了处处设防,乍一见这样没有半点防备心的一众人委实让季崇言有些不习惯。 不过能够和姜四小姐独处还是令他心情不错的。 只是进了门走到近处才发现姜四小姐正在摇椅上小憩。 鬼使神差的,季崇言没有立刻叫醒姜四小姐,而是走上前凑近去看正在小憩的姜四小姐。 她确实生的胖乎乎的,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日斜风细雨下撑伞的身影却是他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次有种心中一跳的感觉。 他自也知道按照寻常人的审美来说,她已经胖的五官都看不真切了,确实已经不知道美丑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觉得美。 难道当真是如常人所说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季崇言不解,不过他平生从来不违心,喜欢便是喜欢,没什么大不了得。 甚至看了几次姜四小姐,他还觉得如今以瘦为美也不大好,抱着都硌得慌。似姜四小姐这样的,指尖软乎乎如玉脂一般的触感多好啊! 他想起方才姜四小姐睡着时他没忍住偷偷捏了一下她软团子似的脸,那感觉就似皇帝舅舅那里一只瓷白的番邦白毛猫儿,养的毛尖儿发亮,摸起来就是这样的感觉。 姜韶颜看着脸上顶着一道红痕的季崇言,浑然不知道在自己伸手抓他之前,对方已经抓过自己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忙开口请他入座。 客人入座倒茶全然是本能的反应,只是才提起那壶茉莉花茶,想到这别苑里一众人除她之外都接受不了,姜韶颜不由有些迟疑。 人家小白菜季世子可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主,送静慈师太的清茶是上好的西湖龙井,乳茶用的黍米是整个江南道最适合用来做乳茶的鞍山黍米,乳茶茶叶是第一等的江南黄茶。这茉莉花茶却…… 正犹豫间,小白菜自己却已经注意到了一旁瓷白碗里的茉莉花茶。 黄绿色的茶水中飘着茉莉花,委实漂亮。 “这是茉莉花么?”小白菜虽然出身尊贵,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可这眼光阅历确实不错的。也没有闹出如季崇欢那样的“韭菜”“杂草”不分的贵人病。 姜韶颜点了点头,他既然问了,便笑问他要不要尝尝,同时也不忘告诉他“这茶水或许不大合他口味”。 小白菜却瞥了眼她手边的茶杯,大抵是见她也在喝,便点头表示自己也要尝一尝。 如此,这清新文雅的茉莉花茶除姜韶颜之外又多了一个受众。 小白菜在她摇椅旁的软凳上坐了下来,小白菜没有说这茉莉花茶好不好,却陪着她也喝了不少,中间还添了两次茶水,想来同她一样是能接受这个味道的。 来者是客,更何况这小白菜确实挺招人喜欢的。 姜韶颜的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除了龙舟赛彩头之事向他道谢之外,还多说了不少关于腊肉的做法和吃法。 她不了解小白菜,不过小白菜特意送了腊肉来,姜韶颜以为小白菜还是挺喜欢吃腊肉的,便多说了几句。 小白菜的反应也如她预想的那般表现出了几分兴致。姜韶颜自诩前话引的差不多了,正想开口从鱼头入手探探关于丰鱼斋的口风,那厢小白菜却已经先她一步问了出来。 “姜四小姐,你方才可是做了什么梦?”季崇言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眼神微妙,“我听着你在嘀咕什么镖局的事。” 姜韶颜心头咯噔了一下。 第八十五章 茶里茶气的小白菜 通威镖局三十六号甲乙号镖。 梦里那个人的声音突然清晰了起来。 小白菜似是有些疑惑,却笑着问她:“姜四小姐是托人买了什么东西要去镖局拿么?” 姜韶颜怔了一怔,想到梦里的事,顿了顿,开口道:“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是朋友答应送些橘子与我,要我去通威镖局拿。” 小白菜虽然卖相好,人品如今看起来也没什么大问题,不过姜韶颜可没忘记小白菜对待那几个乡绅的手段。 小白菜不是他那个憨傻的小舅,是位简在帝心的君前宠臣。 这样的人自然不好糊弄,若非如此,丰鱼斋的事她也早开口问了。 想起方才梦里的事,姜韶颜没有顺口胡诌,毕竟也不知道小白菜听到了多少,是以干脆便说了实话。 只是这实话并没有说完。 原来是些橘子,季崇言想到方才听她提到的那个镖号,道:“通威镖局远在长安,橘子这等东西放不久。四小姐,正巧我有事要托人回一趟长安,可要替你将橘子拿来?” 这话没什么问题,贸然拒绝委实有些可疑。 姜韶颜犹豫了片刻,道:“也好。”顿了顿,却又道,“传话的人来得急,我不记得我有没有记错,若是记错便算了。” 都隔了二十年了,再新鲜的橘子也遭不住这么久的存放,应当早不在了。 只是……姜韶颜闭了闭眼,开口道:“通威镖局三十六号甲乙号镖,也不知记错没有。” 在不知道自己开口被小白菜听到多少前,贸然开口说谎不是个明智的选择。尤其他身边还有个断案如神的大理寺少卿。 季崇言点了点头,眉眼里多了几分笑意,方才他听到的也是这一句。姜四小姐没有瞒他,是不是意味着送她东西的人也不是什么“不可对人言”之人? 即便是对自己有自信如季崇言遇到这种事也没有全然的自信,毕竟这世间的人也不是全然都如季崇欢一样眼睛是个摆设的,若是也有人瞧上了姜四小姐该如何? 如今有了姜韶颜神情坦荡的回答,季崇言放心不少。 那厢的姜韶颜得了季崇言帮她走一趟拿橘子的承诺心情却没有什么波动,毕竟隔了二十年的橘子估摸着早已经不在了,相比橘子这等死物而言,还是人更重要。 姜韶颜正想自方才的腊肉引申到鱼头之上,季崇言应下之后却先她一步开口出声了。 “姜四小姐,令尊很疼爱你。”小白菜垂下眼睑,漂亮的脸上露出些许委屈之色。 姜韶颜愣了一愣,想到姜兆也点了点头,道:“父亲对我确实好。” 即便有原主的记忆,可到底不是亲身经历,那些记忆里的好于她而言更像放电影一般有些不真实。 她自己却无论几世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疼女如命”的父亲。 小白菜的父亲……想到那位,姜韶颜这个旁人都觉得都有些不忍直视,难怪小白菜这么伤感了。 说起来,小白菜虽然出身尊贵,又有天下最尊贵的舅舅,再加上安国公二老的疼爱,可除却昭云长公主在世时对他的疼爱之外,小白菜在父母疼爱之上确实没有享受过多少。 “姜四小姐可知晓我母亲的事?”小白菜喝着清淡微苦的茉莉花茶,开口问了起来。 姜韶颜略一迟疑,想了想,却还是点了下头:“知晓一些,昭云长公主很好,只是季大老爷却有些……” 有些一言难尽。 “二十年前,战乱之年,我母亲才小产完便为了躲避追兵跳入河中,彼时我那个父亲却在一位‘红颜知己’那里……”小白菜那张奢华艳丽的脸上有些与他相貌毫不相符的怅然之色。 姜韶颜看的忍不住皱眉:那个时候她已经不在了,不过彼时离她不在也不过数月的时间……那个时候那位一言难尽的季大老爷除了对着她给她写诗抒情表达“倾慕”之外还在沉迷的人不就是那个女人? 姜韶颜想到那个女人便有种同样一言难尽之感。 从这一点来看,季大老爷同那个女人还挺相配的,同样的令人一言难尽。 耳边仿佛响起了那个女人的声音。 “姐姐,我最喜欢姐姐了。”除了天生的那张与她有五六分相似的脸之外,她穿着和自己一样的衣裙,一样的穿着,甚至神态举止似乎也是照着她来的。 细究起来,那个女人还算是她的堂妹。 只是她爱美是为悦己而装扮,那个女人却顶着那张与她有五六分相似的脸,穿着与她一样的衣裙,用她一样的神态举止做的事蓝颜知己无数。 相比而言,昭云长公主的脸远胜过那个女人,只是这手段却……虽然同为女子的姜韶颜不吃她这一套,却不得不说,吃这一套的男子确实不少。 “我母亲因父亲那位红颜知己而死,如今他却又养了那位红颜知己的妹妹做了外室,我心里难受。”季崇言抬头向她看了过来,红了眼的眉眼配合着眼角的红痣颇有几分动人的意味。 姜韶颜看了片刻,艰难的移开了目光。她也是平生头一回遇到男子示弱,还是这么一颗有长相有手段的小白菜,着实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不过季大老爷那个人红颜知己不在少数,养几个外室也不稀奇。 只是安慰小白菜这种事,姜韶颜委实不太擅长。只是对上小白菜动人的眉眼,她也难以拒绝,于是想了想,开口道:“季大老爷红颜知己遍布天下,也不见得对那位红颜知己有几分真情,季世子若是实在看她不顺眼,将她打发了便是了。“ 姜韶颜自觉季大老爷也只有成了灵堂里的牌位才能老实了。 至于打发了季大老爷的红颜知己季大老爷会不会开心这种事就不重要了,甚至他不开心,或许大家反而更开心也说不定。 季崇言“嗯”了一声,看着女孩子朝他望来的柔和怜惜的眼神,心情不错。 他心情不好只是想起了他母亲,同他那绿云罩顶的爹没什么关系,毕竟从来没有对那个爹有过什么期盼。 如今示一回弱,能得姜四小姐怜惜也是不错的。 等姜韶颜回过神来季崇言这是又来找她泡了杯“西湖龙井”时,季崇言早走了。 自诩鉴茶大人的姜韶颜无奈不已:这小白菜生成这幅模样还会时不时的给人上一回“西湖龙井”,这谁受得了? 第八十六章 早客同食粥 季世子可委实不像那等闲得发慌的主。待到季崇言走后,对上香梨兴奋的眼神,姜韶颜两手一摊:“没有送腊肉也没有鱼,只是陪我将茉莉花茶喝了。” 不过有了季世子的帮忙,这些茉莉花茶倒是没有浪费。 香梨闻言有些失望,还以为又有好食材了呢! 没有……嗯,没有就算了,至少季世子长的好看,光是看看也不亏呢! 比起这个来,想想明儿吃什么才是天大的事,香梨念叨了起来。 林彦对着出门逛一趟回来带着脸上一道红痕的季崇言吓了一跳。 “崇言,你脸上这……” 季崇言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红痕,顿了顿,道:“哦,没什么事。” 林彦不敢置信的看着季崇言:他当然知道没什么事,好歹也是个男人,不至于为这点都没划拉破皮出血的伤痕忧心,他只是好奇究竟是哪号厉害的人物居然能伤到他季崇言。 答案他很快便知道了。 “姜四小姐不小心划拉到的。”季崇言说着笑了笑,似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这反应……林彦咋舌。 敢情崇言这随便一逛都能逛到姜四小姐哪里,这还真是…… “哦,对了,递消息给纪大人的还没走吧!”季崇言记起了“正事”,“还有一事要请纪大人帮个忙,去通威镖局取些东西。” 通威镖局是百年老字号的镖局了,虽说收的价钱高了点,不过这诚信是没的说的,鲜少出什么问题。便是出了问题,譬如时令的物件坏了还能照价赔偿,是以在整个大周,但凡想要送些重要物件都要去通威镖局取。 通威镖局的总局便在长安。 季崇言算着日子,觉得即便紧赶慢赶的赶去通威镖局,此一番取的橘子也多半是要坏掉了。不过到时候正巧可以将那罐野橘汁送给姜四小姐。 收他的东西总比收旁人的东西好,不是么? 记下了那镖局的镖号,递消息的人离开了,林彦这才转头看向季崇言,眼神复杂:“崇言,我此前还当真不知道你居然是这么个人。” 瞧着一副奢华艳丽风流的样子,没成想却还是个情种。瞧他对待姜四小姐的样子,他若是个女子怕都是要艳羡了。 不过姜四小姐归姜四小姐,重要的事还是不能忘的。 “这个案子牵连有些广,而且涉及前朝旧事,这宝陵城里如今的富户乡绅不说全部,也至少有八九成在其中或多或少做了些见不得光的事。”林彦说道这里,看向一旁的季崇言,再次开口问了一遍,“崇言,你想好要彻查此事了么?” 季崇言淡淡的“嗯”了一声,道:“想好了。” 这话说的如此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林彦本也不是要劝他,只是想确定一番他的想法。如今得了他这句,心下了然,顿了顿,便又道:“既然如此,那我二人便要在宝陵多逗留些时日了。” 季崇言再次淡淡的应了一声,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这反应……想到同在宝陵的姜四小姐,林彦觉得先前他那些担心都是多余的,崇言怕是巴不得在宝陵多逗留些时日呢! 不过取笑崇言这种事便罢了,还是说正事来的要紧:“方家那里我的人一直在暗中盯着,如今倒是没什么动静。”林彦说到这里,眉头忍不住蹙了起来,“老实的厉害。甚至因着她那嘉凤轩的谨小慎微,如今那等小典当行也暗地里开始偷偷摸摸高价收宝了。” 商场便是如此,没点胆子本就做不了大事。尤其干典当行的,更是如此。先前宝陵因着方家一家独大,其余典当行如同鹌鹑似的乖觉,一旦方家示弱,排在后头的自然便后来者居上了。 “挺沉得住气的。”林彦越说脸色却越发难看,“可越是如此,越发叫我觉得这方家定然不干净。” 若非委实害怕查到自己的头上,方家何以会放弃到手的利益,甚至示弱? “可偏偏二十年前,方家除了那一件之外,其余之上却又干净的厉害……” “林彦。”季崇言却在此时突然出声唤了他一声,而后不等林彦开口便继续说了下去,“这世间很少有纯粹的恶人或者纯粹的好人。做多了恶事的人保不齐会做一件好事,做久了好事的人也保不齐会做一件恶事。” 林彦盯着季崇言,有些诧异他为何突然如此说来。 季崇言却没有再说下去了,转而顿了顿,开口道:“方家那里继续盯着吧!不过,我倒是觉得比起方家,这宝陵城的茶馆着实更有意思一些。” 说这句话时季崇言脸上没有任何笑意,神情淡淡的。 “没有这茶馆主人的准许,这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可万万没有这么大的胆量。”季崇言说着起身走了出去,门外负责伺候柴嬷嬷的婢女过来了,想来柴嬷嬷又醒了。 柴嬷嬷既然醒了,他这个“赵小郎君”自然就要过去见柴嬷嬷了。 “也不知这茶馆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竟如此执着于二十年前那段旧事。”门外季崇言的声音传来。 林彦听罢抿了抿唇,喝了口茶。 既然闲着无事,不如去茶馆听说书先生说书好了。在京城便是茶馆常客的香梨总算是盼来了姜韶颜这句话。 宝陵的日子当真很是惬意。 除却姜辉时不时折腾些幺蛾子之外,每日要动脑子想的似乎也只有一日三餐了。 今日既要出门,早上姜韶颜便没有做出什么花样来,只做了寻常的清粥小菜,准备吃完粥、菜便出门。 只是才将粥、菜端上石桌,便有不速之客上门了。 姜韶颜看着大早上出现的小白菜,继昨日替她分担了一些茉莉花茶之后,今日他还多带了个人过来,不是那位传闻破案如神的大理寺少卿林少卿又是谁? 香梨看着一大早便出现的季世子和林少卿,神情复杂。 说实话,这若是在长安,能看到季世子和林少卿这样的人物。她保准得意的回头就跑去同门房嬷嬷们显摆自己看到了长的如何如何好看、风姿如何如何出众的林少卿和季世子。 可到了宝陵,不知道为什么,她全然没有这个想法,只是惦记起了才摆上桌的早食,有些担忧该不会还要分些给季世子和林少卿吧! 只是越怕什么便越来什么,看到出现的小白菜和小白菜朋友之后,姜韶颜笑着开口客气了一句:“季世子、林少卿可吃过早食了?” 季崇言看着石桌上摆的一钵米粥,几个青壳咸鸭蛋、一盘凉拌莴苣丝以及一盘腊肉炒笋丁。 很家常的菜却莫名其妙的令人很有胃口。 是以来时明明已经吃过的季崇言违心的道了一句:“还不曾吃呢!” 第八十七章 太招人了 林彦看向一旁面不改色说着违心话的季崇言:也不知崇言到底是如何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这种话的。 早上不是才同柴嬷嬷吃过粽子了么? 虽然姜四小姐如此擅长厨艺想来做的早食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可这般一顿早食吃两份……林彦垂眸落到那混着莲子、枸杞、黍米的清粥之上,觉得自己的胃里还留了些余地,还能吃上一些。 一句“客气”当真多了两个食客。姜韶颜想到令静慈师太耿耿于怀的鱼鲊忽地有些理解了静慈师太为何如此惦记着那些鱼鲊了。 若是小白菜当真那么喜欢吃鱼鲊,她倒是可以送一坛子给小白菜吃的,左右也不值什么钱。不过今日便免了吧,这个天一大早可吃不下这些东西。 林彦垂眸看向桌上的早食。夏日的早食还是以清淡为主,就连配粥的几个小菜都很是清淡。莴苣丝用盐腌了浇了葱油凉拌,澄碧色的莴苣丝配合着小葱绿的着实清爽。同笋丁炒的腊肉丁用的就是崇言精心挑选出来的那只大猪腿,真真闭着眼睛炒都不会难吃。青壳的咸鸭蛋就是高邮买来的咸鸭蛋,季家别苑里也有些,切成两半配着米粥吃很叫人起胃口。 只是在姜家别苑这里,看着那边很自然的取了鸭蛋敲了壳吃的主仆,虽说不太文雅却别有一番趣味,林彦忍不住有样学样平生第一次拿筷子掏着吃了。 这一吃便发现这么吃的好了,不仅有趣,更因为这咸鸭蛋太好,油多,先前叫人切了两半,那油总能漏了不少,如今这般拿筷子掏了吃倒是可以半点不浪费了。 多了两个食客,原本每日还能惦记惦记东苑是否有剩余的厨房众人是彻底惦记了个空。 大早上帮着煮粥的厨房小工很是不解:“今日特意多烧了一些呢!” 难道香梨和小午又多吃了不成?要不要委婉的提醒一下这两位日渐圆润了? 刘娘子斜睨了他一眼,将碗筷交给他拿去洗,却不忘开口解释了一句:“来了两个食客,自然便吃光了。” 还好这两个食客胃口不算很大,不然指不定要不够了。 刘娘子却是不知道这两个食客胃口之所以不大是因为吃过一顿早食了而已。 端着碗筷要去洗的杂役一听多来了两个食客不由一愣:“那午时要多准备些么?” 来四小姐那里的客人多半是要多留一顿的,没办法,好吃的东西谁不爱嘛! “那倒不用了,四小姐他们出门了。”刘娘子想了想,说道,“中午随便随便吃些就好了。” 至于西苑那里那个,大夫都说了要清淡,自然要听大夫的,理他作甚?要吃大鱼大肉可拨钱给厨房里了? 香梨坐在马车里偷偷撩起车帘看向外头骑着马走在前头的季世子和林少卿。 没成想这两位同他们一道吃了早食还不够,居然还要一同去茶馆听说书。香梨一想至此,眉头便忍不住拧了起来。 “怎么了?”姜韶颜看着香梨拧紧的眉头,也有些不解,依着香梨那“颜控”的性子,按理说能与前头那两位一同出行该是一件高兴事啊,怎的这幅发愁的模样? 香梨幽幽的叹了口气,千言万语只汇成了四个字:“太招人了。” 尤其那位季世子,就这般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没瞧见一路上多少人在往这里看么? 注意到了季世子便定然会注意到她们这后头的马车之上,到时候免不得那些人对着小姐指手画脚。 姜韶颜知晓香梨的心思,也同香梨说过如今的自己并不在意,只是到底是原主过往的表现令香梨印象太深,香梨并不相信,只觉得自家小姐是“心善”不想让她担心而已。 见状,姜韶颜也很是无奈,毕竟这种事说不在意,除了她自己,怕是没几个人会相信的。 只是说到“招人”,姜韶颜的目光落到了那两位换了一身常服的身上,已经换了常服,却依旧令人频频侧目。这脸就生成这样,还能怎么藏? 就这两位鹤立鸡群一般的一现身,能不叫人注意到也是怪事了。 马车在宝陵茶馆前停了下来,香梨忙起身跳下了马车,而后待到转身准备去扶姜韶颜时,有人却已经先她一步占了她的位置,而后向姜韶颜伸出了手。 时下男女大防什么的没那么在意,不管是前头的大靖还是如今的大周都是如此。赵家祖上也混了些胡汉血统的,上行下效,上头的不在意,民间更是如此。 这伸手搀扶一把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至于闹出“有伤风化”“浸猪笼”这等惨剧。 宝陵茶馆的地段不错,商贩行人也有一些,此时见这个生的如此“惹眼”的公子转身去搀扶马车里的女眷,众人也不由生出了几分好奇之心。 不管马车里的是这公子家里的姐妹还是心上人,他生的这个模样,马车里的多半也是个美人吧! 这般想的可有不少,不止一个。 香梨小脸严肃不已,刚想开口,那厢姜韶颜已经撩开车帘,对上了季崇言伸来的手。虽然搀扶自己的不是香梨,不过对于季崇言的搀扶,姜韶颜也不算陌生,想到先时他“守礼”的举动,便主动将手往前伸了伸,将隔了衣衫的胳膊肘伸到了季崇言面前。 小白菜品行还是不错的,姜韶颜想着,冷不防手心一热,一道温热干燥的触感传来,姜韶颜看着自己被小白菜搀扶住的手愣住了。 不过更吃惊的还是一旁盼着看美人的百姓商贩了。 不是应当是个美人吗?这…… 看着这身形壮如小山般的女子再看看一旁那长相夺目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公子,这两人站在一起…… 姜韶颜默了默,坦然的受了小白菜这一礼,走下马车,对上了众人的目光。 这眼神估摸着同那一日他们在光明庵见了钱氐书同季崇言携手走来的情形差不多了。 姜韶颜的心理素质还算不错,没生出什么自惭形秽之感,毕竟这小白菜较真起来可还是要唤自己一声“姨”的。 长辈受晚辈这一下搀扶怎么了?还受不得么? 季崇言凉凉的看了眼周围看热闹的百姓,看向姜韶颜时却不带半点凉意,笑着说道:“姜四小姐,我们进去吧!” 第八十八章 听那说书 即便已经去了二楼茶馆的包厢,还将面对大堂的垂帘放了下来,可还是能看到隐隐绰绰的垂帘内正坐着的一行人。 提着长嘴茶壶在茶馆里看着帮忙添茶的伙计也忍不住抬眼向垂帘内看去。 那一行客人确实显眼了些。 两个公子长相风姿太过出众,一瞧便不是宝陵当地人,毕竟生成这个样子,没道理消息灵通的茶馆不知道的。 跟着两个公子的似乎是主仆三人,那个丫鬟和护卫还好,不算惹眼,倒是那个小姐,嗯,这身形,整个宝陵城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除了这瞧着混不似一路人的几个人走在一起之外,更令人频频望去的原因便是其中一位公子对待那胖小姐的态度了。 总觉得……也太好了些了。若不是那公子风姿委实太过出众,怕是已经有不少人开始猜测起了那胖小姐家里莫非有什么权势,以权势相逼那公子。可看那公子的神情半点不似被迫的,瞧着还挺上心的,莫非是个入赘的女婿……趁着说书先生还没开始说书,伙计开始胡乱猜测了起来。 有这想法的不止伙计一个,即便隔着垂帘都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姜韶颜捧着茶水轻啜了一口:茶水味道不好不坏,显然楼下大堂里坐的满满当当的茶客不是为品茶而来的。今日的说书先生还没来,不过在说书先生来之前,倒是先叫这些来的早的茶客看了一场热闹。 姜韶颜瞥了眼一旁的小白菜,不知是不是为了刻意低调,小白菜今日着了一身素色的士子长袍,却不是那等亮眼的白,而是带了些“黄”的杏色,看起来有种历经岁月的旧感。只是这样一身不甚显眼的长袍穿在小白菜的身上却衬的小白菜多了几分清风明月似的味道。 大概美到一定境界当真是可以互相通融的,小白菜的艳丽与这般的低调寡淡相衬也半点不违和。 “姜四小姐。”小白菜似乎注意到了姜韶颜“慈爱”的目光,心情很是不错,他将手头一盘糕点推到了姜韶颜的面前,道:“这茶馆里的绿豆糕不错,姜四小姐尝尝。” 姜韶颜看了眼那小巧精致的绿豆糕,顺手捏了一块送入口中:不知道是宝陵当地百姓的口味不重还是这茶馆里的糕点师父本身不喜甜,与时人大多数喜欢浇上浓重酪浆的重甜不同,这绿豆糕确实味道不算甜,也不腻味。 姜韶颜多吃了一块,放了下来,看向一旁的季崇言,他也多吃了一块。 想起昨日的茉莉花茶,姜韶颜心道小白菜的口味与她似乎有几分相似。 一杯茶水下肚,身着粗布麻袍的说书先生来了。 说书先生姓江,见他来了,茶馆里的熟客三三两两的同他打招呼。 “江先生!” 那四十来岁相貌儒雅的说书先生笑着应了一声。 “江先生今日来晚了,可是有事情耽搁了?”有热情的茶客好奇的问道。 “去看那些孩子了。”那个名唤江先生的说书先生笑着回答。 几个知晓内情的熟客闻言,顿时肃然起敬:“江先生心善!” “应该的。”江先生笑着应了一声,没忘记同等候在侧的伙计打了个招呼,而后走向后头道:“我随后就来。” 姜韶颜看着那个离开的江先生,忍不住挑了下眉。 “怎么了?”一直注意着姜韶颜的季崇言问道。 女孩子生了一双娟秀开畅的远山眉,黛色的眉,如玉的肤,颜色分明,很是显眼,是以只是微微挑了下,季崇言便注意到了。 姜韶颜闻言笑了笑,淡淡的解释了一句:“只是不曾想到这说书先生如此年轻。” 不说全部,却也十个茶馆里有九个的说书先生是蓄了须的老者。会说书的多半是读过些书的,这等读过些书,四十来岁的男子去教人读书启蒙显然更好,不仅为人师者地位受人尊敬,这赚取的束脩也远比茶馆里说书要多得多。也只有到了不再教书育人的年纪才会转行去做赚取的钱财与地位皆不如何的说书先生。 季崇言“嗯”了一声,目光落到了那个江先生的身上顿了顿,回头看了眼林彦,见林彦正盯着那江先生的背影一脸深思之色。 江先生很快便出来了,走到大堂正中的说书台前坐了下来。 眼见江先生拿起了醒木,有昨日听的意犹未尽的熟客当即便道:“江先生是要顺着昨天的继续说下去么?说赵小将军被围白帝被仙人救走的故事?” “故事只是故事,事实却是事实,大家莫要混为一谈。”江先生笑着说了一句,下意识的抬了下眼皮却很快便压了下去,而后笑吟吟的说道,“今日便暂且不说仙人的故事,说说前朝江氏女的事。” 这话才出,姜韶颜拿着茶杯的手便是微微一颤:……不是吧! 而下头才说了个“江氏女”,茶馆里的气氛便热烈了起来。 “那个祸国妖女的故事么?” “快说快说!听说要不是她,那前朝的暴君也不会成暴君了!” “听说那女子勾人工夫极为了得,端的是个妲己再世的祸害!” 还不等江先生开口,大堂里便相继议论了起来。 “小姐,什么是江氏女?”香梨此前还不知道什么江氏女的故事,忍不住好奇问姜韶颜。 姜韶颜正想开口,却听一旁的季崇言先她一步开口了。 “一个生的不错却有些倒霉的女子。“季崇言说道。 有些倒霉……这说法,姜韶颜有些意外的看了眼季崇言,对上香梨望来的目光,应了一声。 “那还挺可怜的。”香梨闻言嘀咕了一声,此时,那坐在大堂里的江先生也拍了一下醒木,开始说了起来。 “话说这江氏女细究起来出身也算尊贵,她乃前朝太傅江公年近四十才有的独女……” 说起这江公来,但凡读书人皆知晓一些,他编纂的孔孟注释典籍被不少科考学子视为“科考宝典”,很有一番本事。 听说其人长相也是一等一的风流俊秀,只是“年近四十才有独女”这话一出,茶客里有了解江公的读书人便立时道:“那这江小姐怕是可怜了,江公也是那时候去世的。” 自幼丧父必然日子有些凄苦。 那江先生应了一声,又道:“那江小姐的母亲生她江小姐的时候也难产去了,所以,江小姐虽然出身尊贵,细究起来也自小没有父母疼爱。” 那不就是个孤女?不过比寻常孤女幸运些的是这江小姐乃江公女,江氏一族全赖江公声名,再加上江公在读书人中的声名,族里于外物上可不敢短了这江小姐的,非但如此,族里对这江小姐还颇为尊敬。 第八十九章 那对姐妹 “那江氏一族不敢苛待江公女,是以那江小姐虽是孤女可日常所用所出却皆是一等一的好。”江先生这句话也算应证了众人的猜测。 “只是待到大了些,这江小姐便生的愈发出众了……” 不等江先生说完,便有自诩读过不少书,知晓内情的茶客开口插话了:“听闻生了个妲己再世的模样,招惹了前朝那暴君却又不肯应那暴君,那暴君彼时还不是暴君,除了脾气大些,还没做出之后那些荒唐事……” “那可不叫脾气大些。”包厢里的林彦微微蹙眉。 打骂下人这种事还是轻的,据纪大人所言,那暴君还未登基前的太子寝殿里之后被翻出了无数尸骨,这可不是一句脾气大些能盖过去的。 平心而论,这样的暴君,谁到了他身边都得倒霉。旁的不说,单看暴君身边的那些曾经宠幸一时的妃子,哪个活过三个月的? 那所谓的“祸国妖女”江小姐若当真去了暴君身边,估摸着也活不久。 “那江小姐手段了得,勾了暴君却又不肯应他,她江公女的身份暴君也不敢逼迫于她,便只好寻些与她相貌相似的一解相思之苦。听闻暴君身边的最后一位宠妃就一双眼似了这江小姐,在暴君投诚今上的当晚,为防后宫里那些美人被人霸占给自己带了绿帽,暴君将后宫里的美人尽数杀了,那宠妃更是被生生挖了一双眼再杀了……” 寻常百姓哪听过这般可怕的事,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感慨道:“果真是个纣王在世的祸害了,之后死了也是老天有眼。” 得了百姓呼应的茶客面露得意之色,他还是头一回被这么多人关注过,不禁有些飘飘然,继续道:“那江小姐虽是江公女却当真是给江公抹黑了,若不是她,那暴君也不会变成这般。听闻到最后江氏一族都答应暴君将江小姐送进宫了,那江小姐也应了下来。谁料到走到一半,她会诓骗暴君登上城门,而后突然自己跳下来寻了死。听闻那暴君是亲眼见了那江氏女惨死的模样,受了刺激了之后才会性情大变的……” “真是一派胡言!”林彦摇了摇头,有些看不下去了。 于那暴君而言,江小姐也不过是个还未到手的稀罕玩意儿而已。只是彼时前朝那些老臣需要推一个人出来背锅罢了。 于百姓而言,既然已经有个“纣王在世”了,那定然也要个“妲己”才行,于是那位江小姐就变成了妲己。 整件事,若那江小姐有错的话,那也是错在江小姐生的太好看,又太过聪明,一眼便瞧出这暴君不是个好东西,不肯进宫而已。 “那江小姐死后,又有不少权贵子弟站出来说那江小姐勾人本事十分了得,比不得那些低等手段,她便这么勾着人,时冷时热的态度将人吊着,直到那江小姐死了才叫他们迷途知返,醒悟过来……” 正是之后还有了这等民间传言,一传十十传百,这江氏女祸国妖女之名便彻底传开了。 姜韶颜不动声色的喝了口茶:若说前朝老臣是为忠君不能叫他们的陛下背黑锅的话,那些事后站出来的也都不是什么好货色,都是些秦楼楚馆的常客,她理这些人作甚? 堂下醒木敲了敲,那江先生没有任那个得意的茶客说什么“纣王在世”、“妲己附体”,而是开口说了起来:“尔等可知那江小姐为什么生的这么好看?” 茶客们顿时来了兴致,也不再听那茶客说“纣王妲己”之事了,毕竟纣王妲己这种事虽然有趣却也听得多了,比不得江先生每回都能说出些不同的来。 也正是因为江先生这里的与众不同,才叫宝陵茶馆如此座无虚座。 “江公本人长相风流俊秀便不说了,你们可知那江小姐的母亲是什么人?”江先生说道。 楼下茶客兴致彻底被吊了起来,听多了“纣王妲己”,又或者江公,那江小姐的母亲确实鲜少有人提及。 “江小姐的母亲虽是平民,却十分貌美,早早便遇到了江公,嫁了江公之后便不再出现在人前了。”江先生说道。 不再出现在人前……茶客被吊起的兴致又落了下来:这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江夫人有个表妹却很是有名,这个表妹当年闻名江南道两岸,入幕之宾无数,即便年近四十却仍有无数江南子弟对她痴迷不已。”江先生说道,“不是旁人,正是名盛二十年的江南名妓丽夫人。” 堂下一阵唏嘘:原来如此!虽然多数人对风月场中女子总是看不起的,不过这丽夫人的声名却是听闻过的。毕竟风月场中人便是靠一身皮囊过活,便是再有名的名妓,名盛也只那几年,似这等名盛二十年的也是少有。 “江夫人听闻貌美更甚丽夫人,不过外人无法得见便也罢了!”江先生说到这里,笑了笑。 明明只是个寻常的说书先生,相貌虽然儒雅却也并不算出众,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笑竟有种莫名的肃杀之气。 擅长说书的江先生当然不会给一个“外人无法得见”的结局。 “丽夫人生了两个女儿,不过因着入幕之宾不少,她自也无法知晓这两女的生父是什么人。不过总归是其女而已,此两女待长成之后也在风月之地有了几分名气。”江先生说道,“听闻长女有五六分似极了那位江小姐,那大丽……” 听到“大丽”两个字,林彦才入口的茶水险些喷出来。 这江先生也是个人才,给名盛二十年的江南名妓丽夫人的两个女儿取了这两个名字。 不过叫大丽、小丽似乎也没什么问题,就是稍稍违和了点。 只是想到那两位大丽、小丽做的事,林彦看了眼一旁神情淡淡的季崇言,心道:这江小姐确实是倒霉,可这两位便当真不是什么好货色了。 果不其然,下头的江先生说起了昭云长公主间接因大丽而死的事,今上为亲妹报仇结果了这祸害又叫楼下的茶客听的过瘾不已。 “难怪这江先生的说书如此受人欢迎了。”季崇言将手里的绿豆糕递给姜韶颜,看不出喜怒,“知晓借用昭云长公主来抬那大丽的美貌。” 人有多美,早已故去之人自然无法形容,便是用“花容月貌”、“沉鱼落雁”这等词来形容也是空洞的,远不比用昭云长公主的“惨”来衬托大丽的美。 姜韶颜蹙了蹙眉,看向一旁的季崇言,她也是被那一对姐妹“恶心”过的当事人之一,自然对此也有些感同身受。 不过既然大丽已经死了,那小丽呢? 第九十章 错月的橘子 小丽不知所踪,不过有传言听闻如今她人尚在,做了人的外室。 林彦看了眼一旁不动声色的季崇言,心道:小丽怕是很快便要再次出现在人前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听惯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故事,似这等善恶报的并不干脆的故事确实有些叫人如鲠在喉了。 姜韶颜接过季崇言递来的绿豆糕咬了一口,目光落到了大堂中坐在说书台后拿着醒木含笑看着众人议论的江先生。 外表瞧着确实是个儒雅无害的模样,也不知其内里是表里如一还是又换了张面孔。 香梨还沉浸在大栗子、小栗子的故事中无法自拔。 “小姐,这两颗栗子做了坏事怎的官府也不拿了她们?”香梨一双凤目瞪的浑圆,“就这般让她们逍遥法外吗?” 姜韶颜将另一盘里浇了酪浆的栗子糕拿了递给香梨,笑着说道:“因为她们做的恶事未曾触犯律法,只是恶心人而已。” “那还真够讨厌的!”香梨嘀咕了一声,接过姜韶颜递来的栗子糕,道了声“谢谢小姐”。 林彦看的忍不住点头:这姜四小姐对待下头的侍婢还真不错,一看便不是装出来的,毕竟若是装出来的,可养不成一旁这小丫头心直口快的模样。 所以,姜四小姐心还是不错的,这倒是个不错的长处。 今日江先生说了个此前从未说过的江氏女的故事,也不知下半场要说什么。 歇息的小半个时辰里,除了一两个有急事的,几乎没有什么茶客离开。茶客们一边叫那伙计添茶倒水,一边热情的议论着方才的江氏女与大、小丽。 听着楼下茶馆内满是大、小丽这等接地气的名字,姜韶颜捧着手里的茶杯,想着还活着的那对姐妹中的那个妹妹要是知晓自己被取了个这么接地气的名字,非得气昏过去不可。 毕竟那对姐妹于矫揉造作之上也算无人出其右了。 “小丽”“大丽”声此起彼伏,听着楼下满堂的“栗子”声,香梨一连狠狠的吃了好几块栗子糕。 眼见桌上的糕点吃的差不多了,季崇言将伙计唤来加糕点。 姜韶颜对着那糕点单子看了片刻之后,手指落在茉莉花糕上顿了片刻,问一旁的季崇言:“季世子,吃这个吗?” 季崇言点了点头。 小白菜的口味果然随了她,姜韶颜很是满意,将糕点单子还给了伙计。 伙计接过单子正要离开却被身后的女孩子叫住了:“那江先生呢?”她似是不过随意问起,顺手指了指楼下说书台后空空如也的位子。 伙计闻言楞了一下,才道:“江先生下去歇着了,毕竟说一场也挺累的。” 姜韶颜点了点头,看了一下这个自始至终都在大堂中不曾离开的伙计,又状似无意的问了一句:“那方才江先生来时也是也是先下去歇了歇再来的么?” 伙计有些发怔,点了下头,狐疑的看向姜韶颜,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却还是顺嘴解释了一句:“江先生说书说得好,在后头有单独歇息的屋子。赶了一路来自然是要歇一歇、换个衣裳什么的再出来的。” 女孩子“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任那伙计下去了。 一旁的林彦却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脸色微微一凝,顿了顿,他起身对季崇言使了个眼色,而后道了一声要出恭便离开了包间。 大抵到底是牵扯到了自己身上,姜韶颜也比平日里仔细了不少。 不知道为什么,这江先生自进茶楼之后的举动总让她觉得有些莫名的拖沓,似乎在掩饰着什么一般。 说书台上放了茶水,若当真歇息,在说书台前歇息也是一样的。可江先生却偏偏走了趟后院,而后还是那一身衣裳的回来了,所以什么换个衣裳出来的说辞并不准确。倒有些似是特意去后院同什么人说一声或者问一声一般。 另外便是他开始说书前有茶客还问了他一句要不要接着昨日的说下去,说“赵小将军被围白帝被仙人救走的故事”,江先生却半点不提昨日的故事,转而说了个“江氏女”的故事。似这等蛇蝎美人的故事总是能引来茶客的兴趣的,一时倒是会暂且忘了昨日的事。姜韶颜微微拧眉,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还有那江先生最先抬了下眼皮却未抬眼的举动也有些奇怪,似是本能反应的想往上看,只是反应太快又立刻压了下去一般。而这茶馆二层……姜韶颜放眼望去,除他们这里确实还有两三包间的茶客。不过正对着那江先生的,却刚好是他们这一间。 小白菜对她还算不错,不过小白菜决计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姜韶颜也不觉得今日出门听说书是个巧合,若说他们还多少算是一点巧合的话,那小白菜一行看着便不似是心血来潮的样子。 难道是怀疑上了这宝陵茶馆?姜韶颜心道。 季崇言同林彦来宝陵,是为了追查夜明珠这一点人尽皆知,由夜明珠查到方家再查到二十年前方家做的“恶事”似乎也并不意外。姜韶颜捧着手里的茶杯,疑惑的瞟了眼一旁的季崇言,却正巧撞见了季崇言望来的目光。 “姜四小姐,”季崇言捉住女孩子朝自己望来的眼神,眼底笑意加深了几分,似乎一点都不在意离开的林彦,趁着林彦和楼下的说书先生江先生都还未回来的功夫,笑着问她:“橘汁可喜欢?” 姜韶颜怔了一怔,想到先前托他去通威镖局取二十年前橘子的事,便顺势点了点头,道:“酸甜回甘,很是喜欢。” 作为一个纯种的吃货,姜韶颜在吃食上的爱好是相当广的,浓墨重口的吃得,小清新如茉莉花茶也同样吃得。 得了姜韶颜这一句话,季崇言点了点头,心知这一次的野橘汁多半不会送错了,正想继续开口多探探她的喜好。 对面的姜韶颜却一听他有此问,再联想到小白菜之前的大方,也隐隐猜到他估摸着又要送橘汁来了。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姜韶颜想了想,开口给了个许诺:“橘子捣汁做的橘子糕味道也是极好的,待到过上几月,入了秋,橘子成熟季……” 话到一半,女孩子忽地噤了声,脸色微变:二十年前赵小将军是三月离开的长安,她虽不懂兵法,可当时城中那些指点江山的文人可都说了这一战很快便会结束的,少则半月多则三四月的光景。如此算来,在出发前赵小将军那一支队伍满打满算应当六七月便能返回长安。 那个时候也还远不到橘子成熟季,姜韶颜手指一颤:那要如何给她带橘子? 第九十一章 茶馆里的江先生 对面的季崇言还未意识到这个:或许是自幼身份尊贵,错月的时令吃食他也在宫中吃到过,是以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不过见女孩子突然变了脸色,季崇言也有些意外。 提到橘子便变了脸色,看来那送橘子的人还当真挺重要的啊!季崇言双目忍不住微微眯起,待拿到那一箱坏了的橘子时,他倒要问问那送橘子的究竟是什么人。 姜韶颜此时也未在意季崇言的脸色,只是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一股不妙之感油然而生。 赵小将军离开长安的时候正是她同族人闹的最僵的时候,也是那时候她突然意识到即便江公声名再盛,即便她是江公独女,也即便江氏族人的盛名是起于江公,可一个死去的江公或许可以庇佑她在吃用上不缺却永远不可能真正庇佑到她。 她虽然并非那时候才意识到这一点,可也从未想过江氏还未到生死存亡之际就要将她作为棋子送出来了。 又或者说,从一开始,她便是江氏的一颗棋子。 彼时她委实没什么心思去想别的事情,当时赵小将军的离开也未去送。毕竟赵小将军领兵作战的本事她一早便知,无数以少胜多之战都过来了,白帝那一战他又带了那么多兵马,想也知晓很快便会回来,所以那件事她几乎已然抛去了脑后。 若非前不久突然梦到了这一茬,她怕是此时还不会记起来。 那个时候哪来的什么橘子?赵小将军是同样不食人间烟火不懂这些还是另有他意?姜韶颜心头懊恼了起来:懊恼她没有及时发现这句话的问题,只是想到之后的事却也有些无可奈何。 赵小将军离开没多久,她便被江氏族人名为“看管照顾”,实则软禁了起来,细究起来赵小将军出事之后不到两个月她也被逼上了绝路。 一想至此,姜韶颜的脸色便忍不住发白。从她意识到族人不可信开始已经晚了,她到底高估了江氏族人的良心和底限,却忘了有些人是不可信的。 女孩子的脸色不算好看,不过回来的林彦脸色更是难看。 他一进包间便坐了下来,重重的吐出了一口浊气,而后自顾自的为自己倒了杯茶,猛地一饮而尽。 如此一番牛饮让众人皆抬头向他望了过去。 想到先前林少卿是去出恭的,这一趟出恭也挺久了,回来又是这般一番牛饮,香梨顿时了然,小声对姜韶颜道:“林少卿这是吃坏肚子,有些虚脱了吧!” 众人:“……” 虽然小声,却还是听到了香梨嘀咕声的林彦脸色一僵,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而后对季崇言摇了摇头。 他借口出恭去了茶馆后院,岂料一去后院便迷了路。 “这茶馆后院布置的同迷宫一般,”林彦稍稍解释了一番自己不是吃坏肚子,虚脱了,“每一间屋子从外表看上去都几乎一模一样,待我绕了一圈想绕回来时已经找不到回来的路了,所幸看到了江先生在不远处含笑看着我,将我带了出来。” 原来是出恭迷了路,那这茶馆还挺大的,香梨点了点头,心道难怪林少卿脸色那么难看呢! 因为迷路才这般的表情这种话也只有香梨会信了,小午看了眼香梨,虽然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面前这两位看起来委实有些狡诈,估摸着是这林少卿偷偷做了什么失败了吧! “一模一样的屋子……”季崇言咀嚼了一番林彦的话有些意外,下意识的瞥了眼林彦,却见林彦朝他点了点头,心下了然。 一旁喝着茶看着这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的姜韶颜垂下眼睑:这两位这般眉里来眼里去的,哪怕知晓这位林少卿已经有红颜知己了,可还是有些叫人往“一对儿”身上想去,尤其这两位的相貌风姿还如此出众,能相交多年想来也是“心灵交汇”的主。 姜韶颜不是那等一见就往这上头想的腐女,可一时倒是有些理解那等腐女的想法了。 还真挺养眼的呢! 不过也只养眼而已,林少卿有红颜知己,小白菜瞧着也不是个兔儿爷。 楼下歇息了小半个时辰的江先生也在此时回来了。 不复第一场开始前抬眼又刻意压眼的反应,这次江先生倒是含笑大大方方的朝他们包间里看了一眼,姜韶颜本能的察觉到江先生面上的笑容隔着垂帘落在她身上时微微一滞。 姜韶颜抿抿嘴,有些无奈:没办法,她这身形隔着垂帘倒是比一旁夺目的小白菜和林少卿还要更惹眼一些。 不过也只是一瞬而已,江先生很快收回了目光,一敲醒木,开口准备另说故事了。这时候,早上问要不要说“赵小将军被围白帝被仙人救走的故事”的茶客又提了起来,看来还挺惦记昨日这故事的。 那江先生闻言却笑了笑,道:“今日也讲赵小将军,不过却要讲讲赵小将军同今上当年赵氏“双将星”的故事。” 虽然知晓这江先生在大庭广众之下提及陛下当年必然免不了拍马屁,可英雄豪杰的故事正如蛇蝎美人一般,同样是茶馆里永远不会腻味的主角。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江先生一敲醒木,开口便说了起来,“不过尔等可知赵小将军既是名将又是个美人?” “这赵小将军同故去的昭云长公主乃是一队双生儿,这昭云长公主当年在长安城就是个响当当的美人,这赵小将军也是极其俊美,男生女相,与昭云长公主生的极为相似。” “不过赵小将军虽然男生女相,这领兵作战的天赋却是极其厉害的,半点不逊当年的今上,有人也感慨若是白帝之战赵小将军没有死的话,这大周江山估摸着也有一半会是他打下来的……” 楼下茶客听的如痴如醉,姜韶颜却忍不住蹙起了眉头:江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她多想了吗? 今上如今能坐上帝位靠的就是亲自打下了大半江山,在军中声名赫赫才能坐上的帝位。照这江先生话里的意思难不成赵小将军没死的话,还会同今上抢帝位不成? 第九十二章 古怪 以她对赵小将军的了解,他无心帝位,便是活着想来也不会到那一步。只是这江先生的话外之音委实不容她多想。 大抵是从一开始便对这江先生生有所怀疑,以致于她看这江先生总觉得哪里都有几分古怪来。 还有,先前不曾细想,丰鱼斋既然涉及前朝逆贼,等闲茶馆里不该是避之不及的吗?怎的这宝陵茶馆偏比别人胆子还要大些,敢谈人所不敢谈。 姜韶颜想着,看向一旁的季崇言和林彦。楼下的江先生还在大肆说着赵小将军的英勇善战,这次又多了其相貌的描述,更是令茶客们听的如痴如醉纷纷叫好。 捧着茶杯轻抿了口茶,忽地听一旁的季崇言淡淡的道了一句:“不是说赵氏双雄的故事么?怎么只有赵小将军却没有今上?” 才走进来帮忙添茶的伙计听的顿时一怔,对上包间内众人望来的眼神,伙计干笑了一声,忙解释道:“我们江先生便是如此,说到兴头上便想到什么说什么了。客官若是想听今上的故事,改明儿小的同江先生说说,叫他提一提。” 季崇言扫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一旁的林彦却目光闪了闪,忽地笑了起来,安抚一旁有些瑟缩害怕的伙计,道:“这也不怪江先生,瞧瞧这楼下的茶客,赵小将军的故事比起今上来倒是更受人欢迎一些。” 一旁抿茶的姜韶颜听到林彦这一句,倒是颇有感慨。这里的都是当年的小辈,自然没有亲眼见过当年的情形,可姜韶颜却是打那个时候过来的。 说起来虽然赵氏双雄确实手里的军功都是实打实的,可比起今上来,赵小将军确实要更受欢迎一些。 这里头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今上长相刻板严肃不比赵小将军的好相貌。说到这里,姜韶颜忍不住想笑。 世人皆爱好看的东西,这一点有几个不免俗的?她两世的相貌得到的不同待遇不正说明了此么? 不过相貌再好看也只是锦上添花之物,虽然喜欢,却不是必须之物。赵小将军若不是个少年将星,也不会在当时的长安城这般有名了。 其实说到军功和领兵作战的能力,今上与赵小将军可谓平分秋色,可相比于刻板严肃的今上,还是少年将星更叫人津津乐道。 人都如此,更何况故事呢? 眼下少年将星含恨早逝,为奸人所害,更在少年将星身上多了几分悲戚的色彩,愈发叫人耿耿于怀了。 不过,于季崇言而言,一个早逝的小舅,比起自小护着自己长大的今上,大抵还是今上更重要一些吧!即便他的相貌明明更似了赵小将军。 姜韶颜看向一旁的季崇言,却自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来。 如此年纪,便“泰山压顶而不改色”,姜韶颜却觉得不是什么坏事。 若是赵小将军和季崇言同处一本话本子中,赵小将军显然是个活不过两章的憨傻孩子,季崇言却不管是正派还是反派,估摸着都能活到大结局了。 人活着,才能做什么。这一点作为曾经的江公独女,她感慨颇深。 下半场赵小将军的故事结束之后,几人起身准备离开。季崇言对一旁神情淡然的姜韶颜有些意外。 赵小将军英勇善战的故事有多受欢迎,看看堂下的茶客便知道了,再不济看看一旁她那个有些傻气的丫鬟如此激动也能明白几分了。 可姜四小姐的反应却是淡淡的,不知道为什么,季崇言的心情突然好了不少。 虽然小舅早已是个故去的人了,他也不会同故去的人计较什么。可缘由于两人相似的相貌,不知为什么,他总会下意识的与他比一比。 虽然在柴嬷嬷面前做多了“赵小郎君”,可于他而言,却是那等少年英雄做的越久,越明白自己做不了那等光明磊落的英雄。 她对少年英雄反应如此平淡,倒是让他有些释然了。 这世间也不是人人都倾慕少年英雄的嘛! 在茶馆里坐了一上午,一行人出了茶馆。在香梨意外的眼神中,季崇言和林彦“有事先行离开”了。 谢绝了季崇言让追风相送的好意,姜韶颜带着小午和香梨转身准备离开。 香梨却忍不住对姜韶颜道:“小姐,奴婢还当那季世子和林少卿会跟咱们回去呢,毕竟回去又可以蹭一顿小姐做的饭了。” 香梨以己度人,觉得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人能拒绝得了姜韶颜所做吃食的诱惑了。 姜韶颜却忍不住轻哂:“他们有急事。” 虽然她也觉得这小白菜很喜欢她做的吃食,可这两位显然不是香梨这等为了吃食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的人。再者,那江先生的反应,她都能察觉出几分异常来,她可不觉得季崇言和林彦二人能遗漏,不然林彦何以会“出恭”那么久? 姜韶颜踏上了马车,开始认真考虑起了午食该做些什么来吃。 同林彦未离开多久,季崇言便勒住了缰绳,让追风折回去,跟上去,待到姜四小姐一行人到了姜家别苑再回来禀报。尤其注意要“远远跟着”,毕竟那个名叫小午的护卫身手也很是不错,若是被发现了便不好了。 林彦在一旁没有出声,更没有似以往那般打趣的说起他怎么不亲自送姜四小姐回去这种话。 茶馆听了一趟说书,倒是发现这宝陵茶馆果真不是一般的茶馆,居然还有能人异士藏匿于其中。 待到追风走后,林彦略一沉吟之后便开口了:“茶馆后院那些一模一样的屋子我不觉得是巧合,我误打误撞亲自走了一回,那等置于其中不辨方向的感觉。倒让我想起了……” “奇门遁甲。”季崇言淡淡的道了一句,“我听舅舅提过。借助某些地势可以摆出这样的兵阵将敌兵困于其中。不过此法要精通极难,除了我舅舅之外,大周目前略懂的两位军师都远在边关戍边,不会出现在这里。” “这茶馆之中怎会有这样的人物?”林彦想起他被困于其中找不出方向时,一抬眼便看到了那个出现在不远处的江先生,“会是那个江先生么?” 第九十三章 又见惠觉禅师 那个江先生?确实有些古怪。 季崇言垂眸静静的想着,顿了片刻,忽对林彦道:“这里的事你暂且莫要同纪大人回禀,我想仔细查一查。” 二十年前发生了很多事,他隐隐有所预感,很多事不似表面看去的那般简单。 一行人坐马车回到姜家别苑时,姜韶颜还未下马车便对上了静远焦急的脸色。 “姜四小姐!”静远自门口的台阶上快走两步行至姜韶颜的车马前,对上了好奇掀开车帘的香梨。 “静远小师父,发生什么事了?”香梨对上静远焦急的脸色,怔了怔,忙跳下马车开口问了起来。 姜韶颜掀开车帘自马车里探出头来。 静远转了下眼珠,忙道:“师父……师父早上突然呕吐不止,寻了大夫说是受了凉,眼下师父没什么胃口……” 姜韶颜的目光自静远不敢与她对视的眼睛落到了她通红的耳垂上,微微挑眉:虽说静远的修为不到家,可到底是不太擅长扯谎的出家人,这耳垂都红了。 “静慈师太想要我做的吃食?”姜韶颜目光闪了下,看向门房老李自门后往这里探来的眼神,与她一个对视,老李便立时将脑袋缩了回去。 姜韶颜忍不住轻哂:又一个不擅长扯谎的。 还不等自己将话说完,姜四小姐便主动提了出来,静远耳垂上的红很快便传到了脸上。 看着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应了一声“是”的静远,姜韶颜忍住笑,一本正经的说道:“既如此,那便熬些米粥给静慈师太送去吧!呕吐不止可要小心,莫要伤了肠胃什么的。大鱼大肉这种便免了,越是清淡越是好,如米粥馒头、青菜豆腐这等多多益善……” 话还未说完,那厢躲在老李身后的人便忙不迭的跳了出来,指着她气道:“你这丫头好狠的心,我这老人家好不容易跋山涉水回来看你,你却叫老人家米粥馒头、青菜豆腐多多益善!” 对上好些时日不见似乎又黑了些的慧觉禅师,姜韶颜忍不住莞尔。还不等她说话,一身寻常甾衣打扮的静慈师太便自慧觉禅师身后走了出来,半点不在意当着外人面的斜睨了一眼慧觉禅师,道:“早同你这老东西说过骗不了姜四小姐的,偏你强逼着静远去扯谎,这不,露馅了吧!” 姜韶颜笑着双手合十,朝着两人做了个不怎么规矩的佛礼,笑着说道:“果真还是静慈师太说中了,禅师果然回来了。” “还不是怪你这丫头?”慧觉禅师斜了她一眼,道,“那狮子头说的老夫这苦行僧一路走一路念叨着,这苦行之苦比往日不知道多了多少分……” 姜韶颜闻言,倒是有些意外:“慧觉禅师不曾自己试着做一做么?” 慧觉禅师道:“别提了!好不容易买到了猪肉,贫僧那熬粥的陶罐炸了。待想要寻个人家借个地方煮狮子头,哪晓得……啊哟喂,居然是个匪寨,还好老儿我年岁大了,身无四两肉,被拉到厨房里做帮工,做了好些时日的厨子才逃了出来……” 听他说到这里,静慈师太没忘记斜睨他一眼,道:“我便知道这老东西这么久不来是出事了,本想着私下请吴大人帮忙了。眼下你这老东西居然自己跑了出来,倒也是一件好事!” 她再怎么算得准老友这心思却也难以算到他居然叫匪寨里的山匪给绑了,还好这老东西财色皆无,除了帮忙在厨房做个厨子之外也做不了别的什么了。 原来是落入了匪寨!姜韶颜恍然。打量了一番,见慧觉禅师说话时中气十足,没什么大碍的样子,顺道问了一句:“那山匪呢?可报官了?” “自然是报了。不过想到静慈说这里的吴大人胆子小,贫僧便顺带帮忙将那一寨子山匪迷晕了,又将匪首送去了衙门。”慧觉禅师说着,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一本正经的说道,“出家人日行一善啊!” 才回到季家别苑便听人说吴有才过来了,季崇言和林彦对视了一眼,唯恐牢里那几个出了什么事,便忙让人去将吴有才叫了过来。 吴有才过来的时候,额上满是汗珠,似是跑的很急,不过面上的表情却不见半点急色,反而满是喜气,一见季崇言和林彦,吴有才便忙迎上来恭贺道:“季世子、林少卿,大喜啊!” 哦?喜从何来?林彦看了眼季崇言,开口问吴有才。 吴有才这才道:“今日有人带着两个凶神恶煞的疤面男人来报官。说是好端端的在路上走,被劫去了山上的匪寨,在匪寨里呆了足有一个多月才好不容易逃了出来,顺手带着那两个匪首过来报官了……” 什么?林彦听到这里便忍不住皱眉,身为大理寺少卿的本能在吴有才说出这一段话时让他在其中找到了无数漏洞。 “不是被劫去匪寨的吗?他又是如何在匪寨里逃出来的?还有,既然能顺手带两个匪首过来报官,又何不一开始便逃走……” 对上林彦的疑问,吴有才倒不似以往那样露出惧色,转而轻咳了一声,认真道:“来报官的不是别人,是个出家人,法号慧觉,下官特意打听了一番,听闻这慧觉禅师……” “你说被匪寨扣留的是慧觉禅师?”季崇言开口打断了吴有才的话。 正说的唾沫横飞的吴有才本能的点了下头,道:“世子说的对,就是个叫慧觉禅师的,听闻……” “好了,你不用说慧觉禅师是什么人了,我二人知晓这个慧觉禅师。”林彦同季崇言对视了一眼,又问吴有才,“那慧觉禅师眼下在哪里?” 慧觉禅师回来了。这于他们二人而言倒当真是个好消息。 认识慧觉禅师啊!那更好了,可以免了口舌解释了。吴有才心说着,回道:“慧觉禅师道他先去吃个惦记许久的饭,待吃完回来再来说这山匪的事。” 同样是匪,江南道这里的水匪是当真厉害,山匪却是弱的不行,也就欺负欺负寻常百姓了。遇到慧觉禅师这等,还能顺手一窝端了。 不过…… “哦,对了,慧觉禅师说在匪寨里还找到了几颗宝贝,为防丢了,便先放在他那里,待他吃完饭回来,便交给季世子和林少卿。”吴有才认真的说道。 第九十四章 青蒜鸡子与夜明珠 在匪寨里替山匪烧了一个多月饭菜的慧觉禅师惦记许久的就是那道让他心心念念的狮子头了。 不过,今日厨房里并没有买猪肉,姜韶颜笑着同慧觉禅师打商量:“眼下倒是没有别的菜,厨房里还有一些腊肉,不如先蒸了腊肉来吃,改日再做狮子头如何?” 慧觉禅师摇头,神情坚决:“贫僧想吃狮子头。姜四小姐,你瞧瞧贫僧在山上给人做了一个多月的厨子,都瘦成什么样子了?”说罢伸手捏了捏脸上又黑了不少的面皮,眨着眼睛看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姜韶颜:“……”明明慧觉禅师先前也是这幅模样,黑是黑了,瘦却是没瘦,反而因着关在匪寨里没出去苦行,似乎还胖了一些。 不过……对上慧觉禅师拙劣的装可怜的模样,姜韶颜扶额:罢了!眼下不过方才午时,找人去买了猪肉来做狮子头,待到暮食或许也能吃上。 “那暮食再吃吧!”姜韶颜想了想,妥协了。 得了应允的慧觉禅师如同好不容易得到满足的孩子一般很是兴奋,同时不忘提醒姜韶颜:“那蒸腊肉便午时吃吧!饭食什么的也不用那么麻烦了,随便煮个馎饦,加一两个鸡腿便好了。” 方才姜四小姐一行人还没回来时,他可是偷偷溜去厨房看了,自然是看到了厨房小炉上常年炖得软烂的鸡汤,里面加了菌菇、虫草花和人声,瞧着便好吃又滋补。 跟在姜韶颜身后的香梨:“……” 敢情这禅师自己早都想好了呢,真是毫不客气! 出家人真是等闲不吃荤,吃起荤来当真是无肉不欢。 姜韶颜笑了笑,到底没有拒绝早就想好自己吃什么的慧觉禅师和静慈师太,走进了厨房。 先时教香梨煮过鸡汤馎饦了,因此煮鸡汤馎饦的任务就交给了香梨,慧觉禅师和静慈师太对此倒是有些意外,不过随即释然了,就那炉炖得酥软入味的鸡汤,这馎饦想要难吃起来也难。 而那厢即便是一茬接一茬长的韭菜却也抵不过小午那日日不落,哦,不对,是顿顿不落的喜欢,院子里的韭菜告急了,姜韶颜便让小午去拔一把刘娘子种在自己院子里的青蒜过来准备做个青蒜炒鸡子。 取两个鸡子磕了,用筷子搅匀了下油锅翻炒,炒到嫩黄捞出重新起油下青蒜再配合鸡子炒熟出锅,又是一盘妥妥的下饭菜。 至于一旁的老酒蒸腊肉便更简单了,直接加了盐、汤而后加了老酒上锅蒸熟便可以了。 大抵是慧觉禅师在,要面子的静慈师太没有如上次那般在厨房里转悠,而是将慧觉禅师叫出来,亲自煮了壶黍米乳茶与慧觉禅师尝尝。 奈何黍米乳茶虽好吃,却也抵不过厨房里传来的老酒蒸腊肉的香味,乳茶喝到一半,慧觉禅师终究是没忍住还是跑进厨房里看着等肉吃。 好在不管是饭还是菜都是快手的,鸡汤馎饦、青蒜炒鸡子、老酒蒸腊肉还有规规矩矩食素的静慈专食的青菜馎饦很快便端了出来。 许久没吃上好东西的慧觉禅师吃的大呼过瘾,吃着吃着便忍不住感慨了起来:“那群天杀的山匪穷的很,匪寨里连块肉都看不到,这一个多月吃的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正在喝鸡汤馎饦里的鸡汤的姜韶颜听慧觉禅师这鲁智深似的感慨险些没将嘴里的鸡汤喷出来。 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那山匪做成那个样子也是挺不容易的。 慧觉禅师也是身体力行的证明着“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这句话,一盘老酒蒸腊肉一个人吃了一大半。 待到将桌上的午食一扫而光后,捧着黍米乳茶喝的慧觉禅师才开口说起了这一个多月的遭遇,争取些姜韶颜的“同情”,好在暮食多吃上几个狮子头:“那群天杀的山匪才将我抓到匪寨里给他们做厨子我瞧着便要糟!一个个生的凶是凶得很,却面黄肌瘦的,瞧着便是个没什么油水的穷寨子。关键是那匪寨里开垦出的一小片田地里当真可以用草盛豆苗稀来形容了。人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贫僧再精通百毒药草也要种了才行啊,若非配药不好配,贫僧也不会在山上做了这么久的厨子了……” 慧觉禅师虽然习惯于苦行,不是吃不得苦,却也没有伺候山匪的怪癖,自然才被抓上山便想跑了。 只是这匪寨里也委实太穷了,他花了一个多月才配齐了需要的迷药,将那一寨子山匪迷晕了好下山报官。 “真真是穷得叮当响了,有一味药还是贫僧想法子种出来的,你道可怜不可怜。”一想至此,慧觉禅师便有些不是滋味,顿了顿,却双目突地一亮,朝姜韶颜等人挤了挤眼,道:“与你们瞧个好东西,今日不看看开开眼,待到往后……兴许一辈子都看不到了!”说着,手便伸到了胸前的暗袋里。 姜韶颜等人正在诧异间,便见慧觉禅师从暗袋里摸出一大袋东西。瞧着一个个圆鼓鼓的,似是装了一大袋石子一般。 众人皆好奇的看着他自暗袋里摸出的东西,眼见慧觉禅师正要打开,却突地抬头望了望天,嘀咕了一句“太亮了”而后指向一旁放杂物的屋子,道:“去那里,太亮看不到!” 什么东西太亮看不到啊!众人有些不解,但架不住好奇,还是跟着慧觉禅师去了一旁放杂物的屋子,还让最后一个进屋的小午关了门。 门窗一关,本就采光不如何的屋子瞬间暗了下来。慧觉禅师眼见人都到齐了,这才小心翼翼的打开了袋子。 袋子打开的瞬间,原本昏暗的屋子一下子亮了起来。 看着袋子里这大大小小发出朦朦光亮的白色珠子,姜韶颜怔了一怔,下意识的开口:“这是……夜明珠?” “夜明珠么?”季崇言听到这里,只是略一迟疑便开口说了出来。 他没有错过吴有才口中的“几颗宝贝”这四个字,再联想到最开始夜明珠便是出现在山匪周老大手中,慧觉禅师被抓的又是匪寨,能如此笃定这“几颗宝贝”就是季崇言和林彦要的东西的,除了人人皆知所失窃的夜明珠还能有什么? 第九十五章 乌合之众 吴有才听季崇言开口道出了“夜明珠”三个字,这才猛地一拍脑袋,恍然:就是啊!他怎么没想到呢? 先前拿着夜明珠跑出来的周老大可不就是个山匪么? “那山匪匪首眼下在衙门?”季崇言没有问吴有才惦记吃食的慧觉禅师去了哪里。 慧觉禅师同静慈师太一样好食,两人又同姜四小姐关系不错,能去哪里显而易见。 眼下的问题不是自己回来的慧觉禅师,左右他既然自己回来了,便跑不掉,那山匪是如何拿到那些自皇宫大内国库里盗出的夜明珠的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寻常的山匪能盗到夜明珠?这不是说笑是什么? 同林彦对视了一眼,季崇言开口道:“带我们去看看那两个被抓住的匪首。” 吴有才连声应是,而后不忘对季崇言和林彦表明自己的态度认真:“下官已经派官兵去将匪寨里迷昏的山匪带过来了。” 林彦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了声“做的不错”。 虽说这宝陵一带的山匪实力不济,慧觉禅师一个人都能一锅端了,可既然同夜明珠有关,自然不能放过。 宝陵县衙的大牢里两个用床单捆成粽子模样的匪首正昏迷着,看着这床单的捆法,想到不久前端午姜四小姐送来的粽子,鬼使神差的,林彦脱口而出:“这是枕头粽吧!” 正在前头带路的吴有才脚下一个踉跄,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的林彦,神情复杂。 先前倒是不知晓这位林少卿竟如此贤惠,对捆粽子如此熟悉。 正腹诽间,那厢的林少卿便已经在匪首面前蹲了下来,他伸手将两个昏迷不醒的匪首的脸扳了过来,认真看了片刻之后指着两个匪首面上的疤面问吴有才:“对过相貌了吗?这两个匪首姓甚名甚,过往可做过什么恶事了?” 吴有才听的一个激灵,忙道:“对过了,对过了!这个胖些的叫王大,瘦的叫王二,是一对兄弟。脸上的疤面是出生时叫爹娘不小心烫伤的,自小偷鸡摸狗,无恶不作。带到年纪长些便上山做了匪寇,道上管这二人叫疤面王大和疤面王二。” 林彦淡淡的应了一声:“那过往呢?可犯过什么事了?既然知晓这两个不是好货色,官府为何不抓人?” 这话语气虽是淡淡的,可细究起来未尝没有拿他问话的意思。 吴有才心中一记咯噔,慌忙解释了起来:“林少卿明鉴,不是下官不拿人,是无人来报官啊!” 对待如方家这等宝陵地头蛇,他吴有才或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么过去了。可这一对疤面兄弟又不是什么厉害角色,他吴有才还不至于这般惧怕。 “怎会无人来报官?”林彦回头向他望来,有些不明白其中的门道。 对上林彦审视的目光,吴有才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忙解释道:“这一对疤面兄弟委实没什么大出息,便是做了匪寇,除了下山抢过路百姓的一两担米、几筐菜这等事之外,别的便没有成的了!” 宝陵这地方还算富庶,有时便是丢了一两担米和几筐子菜,百姓也随他去不计较了。当然,这一对兄弟此前倒不是没试着抢过好东西,先时还抢了城中乡绅的绸缎,结果才抢到手便立时又被抢了回去,还叫乡绅身边的护卫给揍了一顿。 端端是做个恶人不管能力还是本性都没有到家。 吴有才解释了一番,而后指了指这两兄弟露在外头瘦骨嶙峋的胳膊,道:“大人若是不信,瞧瞧这二位的身子骨便知晓了。” 林彦看了眼季崇言,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做山匪做的这般没用的还当真少见。 一旁的季崇言却在此时开口道:“那个在嘉凤轩亮出夜明珠的周老大也是这等一心作恶,本事却不到家的山匪吧!” 吴有才听的心中一跳,不过对此倒是并不意外。在方才季世子说出夜明珠时他便猜到会有此一遭了,是以闻言,立时解释道:“周老大是个落单的,这疤面兄弟却是带了不少人驻扎在山上的匪寇。” 虽然同样是没什么用的山匪,可一个是单打独斗,一个是成群结队……吴有才说到这里也忍不住感慨:也不知究竟那一边更没用些。 季崇言瞥了解释的吴有才一眼,不置可否。只是顿了片刻之后,再次开口道:“盗走夜明珠的大盗身手十分了得,那一日我亲眼见他在重重禁军围堵之下逃脱而去,未曾伤及分毫。这等人可不是什么疤面兄弟、周老大这等乌合之众。” 显然这其中定然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叫夜明珠落到这些山匪手里。 吴有才听的心中更慌:作为一个远离京城万八千里之外的又怂又没用的县令,他人如其名,没有什么大志向也没有什么大能力。这夜明珠被盗一事他虽然也知晓是大盗干的,可具体的情形却是从不知晓,甚至这大盗有多少人,有没有帮手之类的同样一无所知。 此时听面前这位亲眼见过大盗的季世子所言,这大盗倒似三国那个赵子龙将军一般,是个在重重围堵之下还能七进七出的厉害角色。 听吴有才感慨着大盗是个赵子龙般的人物,林彦眉头拧的却越发紧了起来,片刻之后,他对季崇言道:“崇言,你有没有觉得这件事有些荒唐却又有些不对劲啊!” 既然是如此厉害的大盗,难道还能叫疤面兄弟和周老大这等人暗算了不成?便是暗算了,连慧觉禅师这等略通武艺的苦行僧都能一个人“剿”了一个匪寨,于那等人而言,估摸着一只手便能干掉这群人了吧! 如此的话,好不容易自国库盗出的夜明珠怎会落到这等人手里? 而且还叫周老大跑去嘉凤轩将夜明珠露了脸,这不是明摆着要将朝廷的人引来宝陵么? 林彦一想至此,便下意识的瞥了眼一旁的季崇言。 崇言跟着来宝陵可说是巧合,可他或者说大理寺的人来宝陵几乎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那些人为什么要将大理寺的人引来宝陵?难道对方也是一样的目的,要大理寺将二十年前的事查上一查不成? 第九十六章 有味道的夜明珠 这个猜测委实有些惊人,不过于姜韶颜一行人而言,却还不必为这等事烦恼。 “给我瞧瞧!”香梨接过自小午手里递来的夜明珠惊叹不已,口中激动的嚷嚷道,“小姐,这个东西很值钱吧!” 姜韶颜也抓了颗夜明珠饶有兴致的看着,闻言便点了下头,回道:“自然值钱。不过更值钱的不是一颗,而是有十二颗大小一致的夜明珠摆在一起,那才是真真的价值连城。” 说到这里,姜韶颜下意识的抬起头看向一人拿着一颗夜明珠东摸摸西碰碰的众人,他们眼下所在的还是放杂物的屋子,屋子里乱七八糟的扫帚、铁锹、锄头就这般大喇喇的靠在一边的墙上。 这场面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滑稽。 不过……姜韶颜只扫了一眼,便对慧觉禅师道:“这里可没有十二颗夜明珠吧!” 慧觉禅师点头,比了个“六”的手势,道:“只有六颗,一半而已。” 皇城丢失了十二颗夜明珠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毕竟那十二颗夜明珠是连盒子一起盗走的。如今只有六颗……姜韶颜狐疑的看向慧觉禅师,好奇道:“还有六颗呢?” “不知道,左右总不是贫僧这个出家人昧走的。”慧觉禅师笑眯眯的解释了一句,“夜明珠被盗时贫僧可还在余杭护城寺讲经呢!” 也是有这般众目睽睽之下的铁证,他才敢将夜明珠拿了,否则做好人做的自己惹上一身骚不就得不偿失了? 众人又看又摸过足了瘾才将夜明珠还给了慧觉禅师,香梨更是抓着自己的手兴奋道:“我这也是摸过宝贝的手了,今儿不洗手了!” 慧觉禅师掀了掀眼皮,嘀咕了一句“可怜见的小丫头真没见识”,而后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 不过也不怪小丫头没见识,他一把年纪的人了,也没有要独占夜明珠的想法,可看到夜明珠时也是摸的过足了瘾才将夜明珠收起来的。 都是普通百姓,又不是那等日常出入皇城的权贵子弟,能看到兴许这辈子都不定能看到第二眼的夜明珠,不都该是如此的反应吗? “我先去趟衙门,解决一下那山匪的事,姜四小姐可莫要忘了狮子头。”慧觉禅师说着便带着夜明珠离开了。 姜韶颜笑着挑眉应了下来,目送着慧觉禅师离去的背影,双目忍不住微微眯起:听闻那个在嘉凤轩露出夜明珠的就是个山匪,慧觉禅师找到的六颗夜明珠也是自匪寨里找到的。这宝陵的山匪竟如此了得吗? 整件事真真是哪哪儿透露着一股子古怪的感觉。不过不管怎么说,方家眼下是没那么容易摘清了,她继续等着便是了。 对慧觉禅师笑着摇了摇头表示不会忘的姜韶颜待到慧觉禅师离开后却并没有呆在姜家别苑,而是干脆同静慈师太他们一起出门了。 眼下午食刚过,离暮食还早得很,倒是可以出门逛一逛,毕竟慧觉禅师在匪寨中“被欺压”了许久,饿瘦了不少,正巧去午市上看看有没有什么新货,暮食的时候好一起做了吃。 在吃食上,姜韶颜一向是大方的。 日常出入皇城的权贵子弟季崇言打了个喷嚏,接过慧觉禅师递来的装夜明珠的袋子只看了眼便交给了一旁的林彦。 正在堂下捧着茶杯喝茶的慧觉禅师看到他这反应,心中更是忍不住感慨:到底是权贵子弟,瞧瞧这见过世面的样子,再想起先前他们一行人躲在杂物间里偷看夜明珠时的反应,慧觉禅师面皮便有些发热。 好在他晒得黑,这些时日钻厨房烧火更是黑了不少,这脸红不脸红也看不出来。 正想着,那厢虽是权贵子弟,却也是头一回见夜明珠的大理寺少卿林彦便已经打开袋子拿出夜明珠看了起来。 只是大抵查案断案厉害的都有个灵敏的鼻子,夜明珠才拿到手,林彦便吸了吸鼻子,神情凝重:“有股味道,”说罢不等季崇言和慧觉禅师有所反应便将夜明珠放到鼻下闻了闻,而后认真的说道,“似是青蒜炒鸡子的味道,咦,不止,里头还有股酒香和腊肉香,似是……” “老酒蒸腊肉,青蒜炒鸡子。”季崇言如同报菜名一般报出了那一袋夜明珠的味道,让林彦暂且收了他的老毛病,“估摸着姜四小姐那里午食吃的就是这个,这才沾上了味道。” 拿着一袋夜明珠的林彦手里动作一顿,默了默,将夜明珠收了起来。 真是白费了他的观察,还以为能在夜明珠上寻到什么线索呢! 那厢正在下头捧着西湖龙井小口慢品的慧觉禅师听季崇言这随意一句却双目蓦地一亮,看向季崇言:“季世子认识姜四小姐?” “认得。”对上慧觉禅师望来的目光,季崇言笑着点了点头,道,“因一盘鱼头认得的。” 慧觉禅师闻言顿时恍然:这位瞧着不怎么食人间烟火的季世子感情也是个同道中人啊! 吃货碰上吃货,慧觉禅师看季崇言立时顺眼了不少。 林彦在一旁抿抿唇:崇言说谎,明明是因为冰肌玉骨、步步生莲才认得的。 他没开口戳穿季崇言,那厢的慧觉禅师便说起了匪寨的事。 “我是清明当晚离开的宝陵城,往北走了不到半日的功夫便被山匪在陶罐里下了迷药,而后捉到山上去了。”说到这里,饶是自诩面皮不薄的慧觉禅师也露出些许尴尬之色。 想他惠觉打从尝百草以来,几时候在这等药物之上中过招?更别提还是这等最次等的迷药,若不是当时急着想尝尝他那做的狮子头,也不会中了这等招数。 好在他惠觉无财无色,身无四两肉,也没什么叫人可图的。 想到这里,慧觉禅师面色突然凝重了起来,对上季崇言和林彦,动了动唇,略一踌躇之后还是开口说了起来:“贫僧也不是分不清轻重之人,这些人是山匪,自然不是什么好人,只是就贫僧被囚这一个多月来看,他们也不是什么凶神恶煞之辈。不知贫僧可否为他们求个情,请求二位能将他们从轻发落。” 说到这里,慧觉禅师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抓人的是他,现在求从轻发落的也是他。 季崇言闻言只是略有所思了片刻,没有应也没有不应,只是反问慧觉禅师:“依慧觉禅师所见,这群山匪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第九十七章 不情之请 山匪么,大抵都是那等穷凶极恶之徒,将过往的百姓欺压的不成样子。 可他这次所见的山匪凶自然是凶的,慧觉禅师瞥了眼自己连点皮肉伤都没有的身子,想到那群山匪张牙舞爪的样子,顿了顿,开口道:“嘴上凶的厉害,可事实上贫僧连一记痛都没挨过!” 收了夜明珠还在闻手里味道的林彦听到这里,立时道:“倒同吴有才口中所言差不多,凶却怂,有作恶之心却无作恶之胆。” 这一点,慧觉禅师也是认同的,却不忘道:“这些山匪也是可怜,种地种的不行,作恶又无那个胆子,一个个饿的皮包骨头似的,都快将手里的刀都当了换干粮了。” 一想至此,慧觉禅师便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想他自诩走南闯北见过的山匪也不少了,可似这等可怜的山匪还是从未见过的。 季崇言听到这里,似是有些意外的问慧觉禅师:“这宝陵富庶地,虽说比起水匪来,山匪并没有这般有利。可若是在路边劫几个路人,也不至于过的这般凄苦吧!慧觉禅师这一个多月,可见那群山匪劫掠路人了?” 被问到这一茬的慧觉禅师怔了片刻,认真的想了想之后,他摇头道:“没有。” 当然,那群山匪一天也要提议好几回下山嚷嚷“此山是我开”什么的,只是不是这个懒,就是那个伤了,磕了碰了,总之磨磨蹭蹭一个多月,除了成功的将他抓去山上做了回厨子之外,似乎就没有成的了。 季崇言淡淡的应了一声,似是若有所思。 便在此时,听门外响起了一声“小郎君”,柴嬷嬷抱着一件绿的发亮的翠云裘高兴的走了进来,道:“小郎君,我总算将压箱底的翠云裘寻了出来,你随军带去,江边风大时裹了身上穿。” 惠觉禅师本能的抬眸向抱着翠云裘的柴嬷嬷望去,见说话的是个年迈的妇人,两鬓头发皆已发白,只是与她鬓发发白的年岁不同的是她的穿着打扮与面上的神态。 这神态上的爽利劲倒似个三四十岁的爽利妇人,可这外貌分别已是个年迈的老妪了。惠觉禅师面上露出些许疑惑不解之色。 正不解之时,见那位季世子起身走了过去,接过她手里那件绿的发亮的翠云裘,道:“便是江边风大也大不到哪里去,此去白帝也呆不了多久,翠云裘便不要带了吧!” 季崇言说这话时垂着眼睑,外人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似是只是纯粹不想要那件绿的发亮的翠云裘而已。 林彦的目光本能的顺着他的举动落到了那件绿油油的翠云裘身上,想到柴嬷嬷先前的绿衣裳绿帽子,突然觉得柴嬷嬷还真挺喜欢这颜色的。 他尚且能听得到,一旁的惠觉禅师却已是一头雾水了。 这什么跟什么啊?什么随军,江边风大,白帝的……周初定不过二十载,又要打仗了吗?还有季世子领过兵马吗?他要亲征? 惠觉禅师越想越是糊涂:眼前这位季世子是天子近前的宠臣,可打仗这种事是不是交给专门领兵作战的武将更好么? 正糊涂间,眼角余光瞥见正对着他的大理寺少卿林彦却在这一刻突然变了脸色。 神思回游过来的惠觉禅师下意识的转向屋中此时唯一正在开口的那个老妪,却见那老妪依旧抱着那绿得发亮的翠云裘,念叨着:“小郎君可是糊涂了?前两日你同大郎君商议时不是说过要等明年开春才回来的吗?我可是瞅着你带了足足两箱冬衣呢,怎的不要翠云裘呢?” 惠觉禅师仍然一头雾水,不过看面前突然变了脸色的林彦和一旁双目微微眯起的季崇言他又直觉这老妪应当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又或者说了什么该说的话。 惠觉禅师这般想着,忙收了打量林彦和季崇言的目光,正襟危坐。 这等大族之中龃龉无数,他一个苦行的出家人,就当做什么都没听到好了。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才这般想着,一旁那位季世子便倏地将目光向他转来,对上惠觉禅师一脸“我不想多事”的目光时,季世子笑着开口了。 “惠觉禅师,你方才的不情之请,我应了。” 方才?被这般一打岔,惠觉禅师记起了先前自己心血来潮为那些山匪的求情,心中不由叫苦不迭。 早知道便不动恻隐之心了。 到底也是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人了,面前这个年轻却让他忍不住警惕起来的年轻人总给他一种危险的感觉。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这季世子开口了。 “我这里却也有个不情之请请惠觉禅师解惑。”季崇言说着安抚了一声一旁嘀咕着怎么不理她的柴嬷嬷,接过那件绿得发亮的翠云裘,对柴嬷嬷道,“嬷嬷先下去歇着,我这里还有些事要与人商议。” 柴嬷嬷听罢立时点了点头,正色道:“还是正事要紧,”只是走了两步却又自他手里拿走了那件大的有些碍事的翠云裘,朝他摆了摆手,乖觉的退了下去。 待到柴嬷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内后,季崇言这才开口问一旁神情惊讶的惠觉禅师:“禅师可看到了?” 惠觉禅师想到这位季世子先前对上那有些不大对劲的老妪带了几分哄骗的语气,心中忽地一动:“难道那老妪患了什么病?” “不错。”季崇言点了点头,为惠觉禅师已经空了的茶杯中重新倒了茶,而后便自他对面坐了下来,叹了口气,幽幽道,“柴嬷嬷将我当成了小舅了。” 季崇言的身份不是什么秘密,惠觉禅师理了理他的亲眷关系之后,神情愈发复杂。 季世子的小舅不是那位早逝的赵小将军么?到底是亲身经历的过来人,当年那件事惠觉禅师也是有所耳闻的,甚至赵小将军出征白帝前他人就在京城的寺庙那里讲经,是以对当时发生的事可谓一清二楚,当时城中众人的看法以及白帝一战的说法他也知晓。 那位赵小将军是着了坏人的道了啊! 不过这季世子口中的“柴嬷嬷”怎会把季世子当成赵小将军的? “柴嬷嬷当年脑上挨了一记重锤,命是抱住了,可人却是糊涂了。”季崇言说着站了起来,对着对面的惠觉禅师忽地俯身一礼,神情郑重,“这便是崇言的不情之请,请禅师为柴嬷嬷诊治!” 第九十八章 鸡与鹌鹑 居然是这样的不情之请,惠觉禅师有些意外,却又并没有太过惊讶。 如眼前这位季世子这样的出身身份,怕是打记事起便鲜少有什么事是不能如意的了。 人力之极限无外乎生老病死。惠觉禅师不觉得日行一善有什么不对的,只是…… “宫里太医署那些医术精湛的太医不曾为这个嬷嬷诊治过么?”惠觉禅师有些诧异的问季崇言,“他们难道也无法诊治?” 季崇言点头道:“若非如此,崇言也不会将柴嬷嬷带出来四处求医了。” 这话听得惠觉禅师一阵蹙眉,顿了顿,他开口对季崇言道:“贫僧若是能够救得一命必会勉励救治。只是季世子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季崇言挑了挑眉,看向面前的惠觉禅师。 惠觉禅师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之后再次开口说道:“贫僧出身巴蜀,那地方是个什么样的,季世子应当也清楚。说贫僧治病救人或许也不大妥当,或者说是解毒救人更合适。”说着不等季崇言开口,惠觉禅师略略一顿便继续说了起来,“出家人不打诳语,季世子若是不信,大可派人查查贫僧过往救治的人,自可证明贫僧所言不虚。” 季崇言双唇紧抿,没有开口。 一旁的林彦却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先前他便有所预感这位惠觉禅师或许帮不了崇言的忙,只是到底还是存了几分念想,如今得惠觉禅师亲口证实……林彦摇了摇头,想到方才进来的柴嬷嬷心情复杂。 惠觉禅师是崇言此次带柴嬷嬷离开河东的最大盼头了,此刻这个最大的盘腿却在瞬间崩塌,林彦正想开口安抚季崇言,那厢的季崇言却已经主动开口了。 “我明白了,多谢惠觉禅师。”季崇言对着惠觉禅师郑重的施了一礼,又在惠觉禅师对面坐了下来。 这反应倒让原本还准备多解释一番的惠觉禅师有些意外:这位季世子看着一副傲气不讲理的样子没成想还是个讲理的。 啊呸,众生平等,不能以貌取人。 到底是不能日行一善了,惠觉禅师想到方才那嬷嬷高高兴兴的样子,不由有些唏嘘:病中人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这些清醒的却在为她奔波和发愁。 也不知究竟哪方更幸运些! 惠觉禅师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季崇言:“此事太医署的太医们怎么说?” 季崇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就这样吧!” 赵家自然不会亏待家里的老人,柴嬷嬷原本养在河东,赵家上下也是准备让柴嬷嬷就这般“今夕不知何夕”的过完一辈子的。 “我听闻过脑子挨了重击失忆的人过后又记起事来的,”惠觉禅师见他一脸神情落寞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心中也有几分酸涩,是以想了想安抚他道,“兴许见了故人或者遇到某些故往的物件会记起一些事情来呢!” 当然,这种事太过说不准,真要出现这种事早成了旁人口中的“传说”了。 不过给人一个盼头也是好的。 季崇言闻言瞥了惠觉禅师一眼,“嗯”了一声,似是若有所思。 屋里安静了片刻,林彦一杯茶水见了底,想了想,他干脆起身道:“既如此,趁着禅师也在,正好提了那对山匪疤面兄弟过来审问吧!” “不必了。”季崇言却开口摇了摇头,拒绝了林彦。转而笑着问对面的惠觉禅师,“禅师晚些时候可还要去姜四小姐那里?” 不是说案子吗?怎的突然提到了姜四小姐?惠觉禅师有些不解,却还是点了下头,道:“要去的,贫僧已经同姜四小姐约好了暮食去她那里吃饭。” “那便一起去吧!”季崇言笑着站了起来。 这举动自然的很,对面的惠觉禅师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当下便应了下来。 一旁的林彦却有些不好意思了,心道:这样真的好吗?早上就是蹭的姜四小姐那里的早食,待到暮食再去,这岂不是一天两顿都在姜四小姐那里蹭食? 不过,蹭食的似乎也不止他们两个。林彦目光打了个转儿,看向一旁的惠觉禅师,这位也蹭了两顿了呢! “阿嚏!”走进午市,姜韶颜便打了个喷嚏,看着午市口卖鸡的笼子旁一地的鸡毛搓了搓鼻子。 鸡毛细碎,吸进了鼻子便容易鼻痒。 “姜四小姐!”跟在一旁的静慈师太看到卖鸡的小贩眼睛顿时一亮,连忙唤了她一声,而后指了指关在笼子里的鸡,道,“于六的鸡不错的。” 姜四小姐做菜虽然不错,可到底才来宝陵没多久,来市集买菜这种事还是要个宝陵的老人领路比较好。 这卖鸡的于六不常来,素日里还不一定能碰到。可每每一来,那笼子里的鸡不到半日便能卖个精光,能不能买到真是看运气了。 姜韶颜听出了静慈师太话里的意思,便挑了两只鸡叫那卖鸡的于六杀了。 她一把刀切菜时用的飞起,可杀鸡杀鱼时碰上那些活物便不行了。先前寻小午拿锤子杀鱼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自此姜韶颜觉得这种事还是交给专业的来比较好。 毕竟一刀下去,鸡耷拉着被砍了一刀的脖子还在地上跑一圈可是真真会将人吓坏的。 趁着于六杀鸡的功夫,姜韶颜的目光落到了于六脚边那一小笼鹌鹑上。 比起已经空的只剩零星几只的鸡,于六这里的小鹌鹑便没有这般受欢迎了。 毕竟鹌鹑在大多数精打细算的买菜百姓眼中肉少骨多,同样一斤,大半都是骨头,忒不合算了。 不过姜韶颜对这些小鹌鹑倒是饶有兴趣,盯着笼子里的小鹌鹑看了好一会儿,待到于六将鸡杀完递来时终究是没忍住要了几只鹌鹑。 在一旁旁观的静慈师太有些意外,虽然她自诩自己是个老饕,也不太挑食,只要好吃的,来者不拒。可鹌鹑这等没有几两肉的吃食还是没有碰过的,不止她自己没碰过,身边人也没见几个吃的。也只有闹饥荒时没得吃了,才将鹌鹑拿来煮了吃。 当然,这般煮了也是不好吃的。 她自然是信姜韶颜的手艺的,毕竟食过姜韶颜的猪肉了。 没想到这位姜四小姐的“食谱”如此之广,倒是让她这个老饕都有些自愧不如了。 才进午市口就已经买了不少,待到姜韶颜一行人回去时,几乎人人手里都拎满了菜。 这么多的菜,便是贪食的香梨都觉得有些多了。 只是很快,香梨便不觉的多了。 她看到了站在别苑门口的惠觉禅师、季崇言和林彦。 多了三张嘴,哦不,两张嘴,突然有些担心手里的菜不够吃了。 第九十九章 糟香鹌鹑与烟火气 来者是客,更何况这客的身份也不是她如今能轻易拒绝的,买了不少菜足够多招待两位的姜韶颜含笑着同季崇言和林彦打了个招呼,将人请了进来。 那厢厨房的猪肉也已经买来了,已经做过一回狮子头的众人也清楚了其中的步骤,小午更是主动提着刀过去切剁猪肉了。 厨房里一时人满为患,惠觉禅师等人自然也不能挤去厨房里“捣乱”了,便干脆在外头喝茶闲聊。 可到底不是熟人,出身相差又大了些。一方是多年行走于外、风餐露宿的苦行僧,一方则是自幼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长大的贵公子,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好在林彦日常查案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过接触,还不至于冷了场面。 听着林彦和惠觉禅师在那里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的扯佛法,季崇言两杯茶水下肚便借口出恭去了,待到回来,他也未走向林彦和惠觉禅师,而是径自走到了厨房那里,隔着打开的窗,看站在窗边的姜韶颜做菜。 女孩子手里的食材他虽然见过却从未吃过,毕竟鹌鹑这种东西在见惯了好食材的国公府厨子眼里属于卑贱之物。 不过女孩子却似乎喜欢的紧。 不仅喜欢,还能将卑贱之物做的上的了大雅之堂。 季崇言就这般靠在窗边,也未刻意避讳。姜韶颜也不在意,毕竟那个熏香都要用松烟斋的墨莲的小白菜自打生下来便是个贵公子。厨房里的烟火气与他无缘,便是喜欢吃,自有大把大把的厨子愿意钻研费尽了心思,愁秃了头发将吃食端到他的面前。 看惯了山珍海味,偶尔看看这等烟火气满满的吃食也是稀奇的。 姜韶颜心道这便是人性:一味的精细和一味的粗犷都会叫人腻味,粗中有细才是正解。 季崇言饶有兴致的看着姜韶颜将鹌鹑斩去头,颈,脚,用盐擦了一遍鹌鹑的全身,而后又倒了酒,加了葱段和姜片,放到一旁腌制了起来。 “这是什么菜?”季崇言饶有兴致的问姜韶颜。 姜韶颜抬头看了他一眼,一边检查小午切剁好做狮子头的肉,一边道:“糟香鹌鹑。” 季崇言显然没吃过这样下里巴人的菜,“哦”了一声,没有多言,只继续看着她做菜。 女孩子抿着唇,做菜的神情可以用专注来形容,瞧得出是当真喜欢。 他抱着双臂认真的看着,目光自女孩子只匆匆挽了个单髻的头发落到了她的眉上,不同于时下流行的淡眉,她的眉很浓,形状却娟秀,如玉的白,浓黑的眉,黑白分明很是好看。 眉下是她的眼,因着现今还略有些丰腴的身形,挤压的五官有些难以看清走向,不过眼上的睫毛却十分浓密,如小刷子一般投下大片的阴影。刷子似的睫毛之下是眼,此时她正垂着眼睑专注的看着手里的肉。 虽然看不到她的眼,可季崇言还记得她朝着自己望来时黑白分明的眸子,眼神妩媚却清冷。 一想至此,季崇言的唇角便忍不住勾了起来,看着女孩子的目光渐渐发亮 在他看来,她分明是极美的,可多数人总是将眼神聚集于她略丰腴了些的身形之上。 姜韶颜一点也不知道一旁隔着窗看她做菜的小白菜正觉得“略丰腴些”的她极美,只是在手上沾了芡粉,把肉定型成大圆子。嫩如豆腐的狮子头她已经做过了,所有步骤都烂熟于心,是以也开始神游了起来。 一旁的糟香鹌鹑是一道下酒的小菜,她不好酒便拿这个当零嘴儿小菜来食。 其实说起来,不管是前头的大靖还是眼下的大周,常人通常所认的猪肉也好、鹌鹑也罢,还有不少被时人认作卑贱之物的吃食她都喜欢的紧。 大抵就是喜欢这等接地气的吃食,似宝陵城里有名的黄记卤牛肉里的卤牛肉于她而言便容易干柴和塞牙缝。 不过于大周百姓而言,牛肉这等高档吃食若是有的吃还是不会错过的。 其实说到牛羊肉,她记得长安骡马市附近便有几家专做牛羊肉的吃食铺子,是胡人所开,前世时,她还曾乔装打扮之后央着身手了得的赵小将军偷偷带她出去吃过。 之所以乔装打扮是因为身为声名赫赫、浑身风雅气的江公之女,是不能食不风雅之物的。 牛羊肉自然不是什么不风雅之物,只是她喜欢的那些吃食铺子与风雅无缘。冬日里吃上一碗才出锅的胡记羊肉汤饼,一手剥着摆放在食案小碟里的蒜瓣,又香又热乎,尤其那就着羊肉汤饼的辣蒜,仿佛为汤饼注入了灵魂一般。 能将她偷偷从府中带出来又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她送回去,这也是为什么姜韶颜同赵小将军交好的原因之一。 只是赵小将军到底还是不懂她。 每每她吃完这等接地气的吃食时,他都会笑着将染了香的帕子递过来,叫她擦干净嘴角,去了身上的味道。 她当然知晓赵小将军喜欢她,而且是一腔真心的喜欢她。可赵小将军喜欢的准确来说又不是她,他喜欢的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江大小姐,便是她带着他去食这般接地气的吃食,也只以为她是心血来潮,偶尔为之罢了。 却不知晓这一面的她才是真正的她。 只是不管如何,总是一腔真心。最开始她还曾想过如何对待赵小将军。他当然是极好的,甚至若是嫁给赵小将军,她这一辈子也会过得顺遂如意。只是她不喜欢他,他喜欢的也不是真正的她。 不过幸好上一世她也没为此头疼多久,因为不管是她还是赵小将军都早早便死了。姜韶颜扯了扯嘴角,似是想笑,又似是自嘲。 “姜四小姐。”一道声音突然响起,姜韶颜抬头向出声的季崇言望去。 季崇言专注看的从来不是她手里的菜,而是那个做菜的人,她低着头,手里的动作也并未慢上半分,可他还是本能的察觉出了一些不对劲,是以出声唤了她一声。 女孩子闻声抬起头来,厨房的烟火气中,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微微发红。 第一百章 试探说故人 他张了张嘴,本能的想要问女孩子为什么眼睛会泛红,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 只是话临到嘴边,面对女孩子时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问不出这个话来了。 这种感觉让他很是陌生,就似是那一日见到斜风细雨下撑伞的她时突然生出的悸动一般让他有些陌生。 女孩子的眼睛还在看着他,眼神中似乎有些疑惑,季崇言猛地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说道:“你眼下做的这个就是狮子头吗?” 姜韶颜看着自己手下的大肉圆子,默了默,点了点头,道:“就是狮子头。” 她以为这道菜的样子足够明显了,没成想季崇言也犯了和季崇欢一样五谷不分的毛病。 对待与自己没什么过节的小白菜,姜韶颜的态度显然要比对待季崇欢那人要好上不少,一边用沾了芡粉的手帮肉圆子定型一边解释道:“入油炸是为了一会儿上锅蒸顿时不会散开来,吃食的色、香、味缺一味不可,散开的狮子头一瞧便会叫人没了胃口……” 季崇言一边应着一边观察着姜韶颜的反应,见她眼眶的红色渐渐褪去,提到半空中的心才落了地。 那厢说狮子头的女孩子已经由狮子头这等猪肉圆子说到鱼肉圆子上了,同样是圆滚滚的圆子,猪肉和鱼肉的口感却是截然不同。 季崇言想到先前她送与静慈师太的那盘鱼鲊,又想到她做出的叫柴嬷嬷都觉得是丰鱼斋厨子复生了的鱼头,心中忽地一动,脱口而出:“姜四小姐喜欢吃鱼?” 美人难道都喜欢吃鱼吗? 姜四小姐在他眼里就是个美人,那江大小姐美的如此有名,也姑且算一个吧!季崇言想着。 姜韶颜怔了一怔,本能的点了点头:作为一个吃货,她爱好广泛,鲜少有不吃的东西,鱼自然也是极喜欢的。 季崇言对鱼肉本就不讨厌,此时见了她的点头,想起那两只大鱼头身下“不知所踪”的鱼身,正想开口继续投姜四小姐所好的说鱼,却听对面将肉圆小火炖煮起来的女孩子忽地开口了:“说起鱼来,季世子先前那鱼头的方子是自何处得来的?做出来的鱼头味道倒很是不错!” 姜韶颜的睫毛颤了颤,听到季崇言开口问“鱼”时,她心中便是一跳,直觉此时正是开口问“丰鱼斋”的好机会。 小白菜不比他小舅单纯,心思深沉,姜韶颜一直在想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提起这一茬,如今他主动提起,于她而言正是最好的机会了。 鱼头的方子吗?季崇言瞥了眼专注看着锅里肉圆子的女孩子,问这个大抵是擅做菜者的本能吧,毕竟那方子也多年不曾出现过了。 是以季崇言笑了笑,也没有瞒着她,开口说道:“先前京城有个丰鱼斋,我家有个嬷嬷也不知从何处得了那个方子,上回我买了鱼时她寻了出来,我便连鱼带方子一起送来了。” 这话一出,正在一旁加了醋拌芹菜做冷盘的静慈师太闻言下意识的“咦”了一声,而后开口问季崇言:“世子说的嬷嬷可是阿柴?” 阿柴?姜韶颜脑中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下一刻便听季崇言“嗯”了一声,道:“便是柴嬷嬷。” 静慈师太闻言顿时唏嘘不已,倒是提起了柴嬷嬷让她记起来问季崇言了:“你见了慧觉那老东西了?他如何说?可能治得阿柴的病?” 那个令静慈师太怅然叹息今夕不是何夕的故人居然是柴嬷嬷?姜韶颜惊了一惊,正想寻个办法将话题引到柴嬷嬷的病上,一旁的香梨便已经顺口“帮她”问了出来。 “什么病啊?世子家有嬷嬷生病了吗?”小丫鬟认真的问道,神情坦然。 看着香梨坦然的神情,姜韶颜苦笑了一声:到底是心中藏了事的,难以做到香梨这般问心无愧。 “是啊!”静慈师太见开口的是香梨,便顺口应了一声,只是是什么病到底没有说,这可是季世子家的家事,她一个外人说来难免不大合适。 倒是季崇言看到了身旁看肉圆子的女孩子怔了一怔似是疑惑的脸色,心思一动,难得开口多说了几句家事:“很多年前,柴嬷嬷被歹人暗算,脑袋上挨了一记重锤落入湖中,待好不容易救回来,命是保住了,却记不得事了。” 这样吗?香梨听的顿时同情不已,嘟囔了起来“歹人怎么那么坏呢?脑袋上撞一记都疼莫说挨一记重锤了”,嘟囔罢之后,又认真的问道:“那大夫怎么说?嬷嬷的病能治好吗?” 季崇言见女孩子侧耳专注听的样子,似是也如香梨一般对此有些好奇,便道:“慧觉禅师擅的是毒,救不好,我想寻些别的大夫来帮嬷嬷看看。” “那要多寻些大夫了,我听话本子里说什么‘皇天不负苦心人’的,指不定出门能碰到什么神医呢!”香梨说了几句安慰话,便又低头做事了。 季崇言扯了扯嘴角,正想随口应一声,一旁的姜韶颜却在此时开口了:“我在话本子里看到有什么很厉害的神医能把快入土的人救活呢,季世子可以去找找看呢!” 柴嬷嬷是赵家的老人,她不觉得以安国公府和赵家的权势找不到什么神医来救治柴嬷嬷。她只是听了季崇言所道的柴嬷嬷多年前为歹人所伤想确定一件事。 做丫鬟的如此爱看话本子,做主子的自然也是如此,能从话本子上看到这种玄奇的故事不稀奇。 不过这种玄奇的故事却不是杜撰,而是事实。 “姜四小姐说的是前朝末年张神医的事吧!”季崇言说着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嬷嬷受伤时正是家里最动乱的时候,根本来不及去找什么张神医,待到后来天下初定时,张神医也已经死了。” 张神医的死不是秘密,他是去崖边摘一株药草时失足坠下而死的,尸体后来也被村民找到了,是以张神医去世的时间在民间从来不是什么秘密。 姜韶颜自然也知晓这一点,不过赵家最动乱的时候……她算了算日子,眉头不由拧了起来。 那么巧么?柴嬷嬷被人暗算也是那个时候? 那段时日她被江家关了起来,再被放出来之时便是她跳城楼而死之时了,是以对那段时日发生的事情她可谓一无所知。 第一百零一章 “大郎,喝药了” 姜韶颜本能的觉得这一切有些不对劲。她倒也罢了,毕竟自己的仇人是哪个她一清二楚,可赵小将军……姜韶颜看着锅里小火温着的肉圆子有些出神。 上一世赵小将军的死与她无关,可终究是欠了他一份情的。 自古以来,情债难还。 错月的橘子,无端被歹人袭击的赵小将军再加上后世众人所言他被围白帝而死的结局总让她察觉到了几分阴谋的味道。 姜韶颜抿了抿唇,神情凝重:就让他这般不明不白的死去,她终究是不甘心的。 人死如灯灭,活着自然是要努力蹦跶的,否则怎么对得起她这一番重活? “小午!”姜韶颜突地开口唤了一声。 一旁切跺好猪肉便无事可做的小午立时应了一声。 “去酒窖里拿坛酒来,”姜韶颜说着看向面前的季崇言,问道,“世子喝酒吗?” 他是喝的,而且酒量还不错,只是有事在身时从来不喝。如今有寻夜明珠的任务在身,再加上还要查二十年前的事,按照以往的习性,不办完这两件事之前,他是绝对不会沾酒的。 只是面对女孩子含笑望来的眼神,季崇言已到嘴边拒绝的话突然吞了下去,终究还是点了下头,笑道:“喝一些,只是酒量不大好,只能薄饮几杯而已。” 姜韶颜笑着点了点头,道:“世子放心!” 一旁的小午见季崇言应了,这才闪身去了酒窖,只是不多时便又去而复返,问姜韶颜:“四小姐要什么酒?” 酒窖里的酒种类不少,也不知道四小姐要哪一种。 这姜家别苑里便没有喝酒的,唯一喝酒的大抵也只有西苑那个姜辉了。不过他是带伤来的宝陵,再如何贪酒,究竟是命更重要,是以自来之后也不曾动过酒窖里的酒。 姜韶颜想了想,将那一锅肉圆子端到了一旁,笑着擦了擦手,道:“我去吧!既是酒量不好,便拿酒做个果子酒甜汤与大家尝尝!” 说罢便转身绕到了厨房门口出了门,只是还未来得及走两步,先前隔着窗看她做菜的季崇言便跟了上来,道:“姜四小姐,那一坛子酒还挺沉的,你怕是提不动的,我随你去吧!” 这话一出,厨房里的人什么表情,姜韶颜看不到,倒是不远处石桌旁扯佛法的慧觉禅师和林彦愣住了。 这怜香惜玉的语气……可是对面的姜四小姐真是左看右看都不似什么娇弱的连坛酒都提不动的女子啊! 姜韶颜也没想到小白菜会说出这等“怜惜弱女子”的话,沉默了一刻之后,干笑了两声,谢绝了季崇言的好意。 拒绝的理由很充分,她这身形瞧瞧也不似什么弱女子嘛! 提不动一坛酒这等事是不存在的。 当然,更重要的是小白菜若是跟去了,她还怎么做之后的事?姜韶颜敛去眼底的暗光,除了院子。 去酒窖要经过东苑,姜韶颜没有过东苑而不入,而是径自走入自己的院子,走到院中屋子下的花盆边,拔了几株不甚显眼的野花野草之后出了东苑,又去酒窖里抱了一坛酒这才回了厨房。 回来的时候,季崇言没有去看旁人做菜,而是就在院门口等她,一见她来便立时伸手很自然而然的接过了她抱的酒坛子,问她:“姜四小姐抱的是什么酒?” “胡人卖的葡萄酒。”姜韶颜笑着说道,“有贵客上门自然是要费些心思的。” 姜家没有好酒之人,酒窖里的酒也是寻常。姜韶颜便干脆借了个新意,将胡人卖的葡萄酒抱了过来,招待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季世子。 当然,经姜韶颜手的也不是寻常的葡萄酒了,眼看女孩子将葡萄酒倒入了一只白瓷小锅中,季崇言有些意外。 他虽然不好酒,可到底这等出身也早养刁了嘴。西域进贡来的最上等的葡萄酒他也是喝过的,宫宴之上,夜光杯中葡萄美酒摇曳,倒是很有几分不同于汉人美酒的感觉。 可这般直接放入锅中煮的葡萄酒他还是头一回看到,尤其这煮酒的还是锅,瞧着倒不似葡萄酒而似甜汤了。 女孩子的话也应和了他的猜测,笑着说道:“季世子当甜汤吃也是使得的。”说罢又自厨房里挑了几味香料放入白瓷小锅中,甚至还削了些果子一并放入。 不仅瞧着像甜汤,煮起来更像,待到白瓷小锅中的酒煮开便将那一锅加了果子香料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花草料的葡萄酒端到了一旁。 又挑了几个净白的小碗,将暗红色的葡萄酒倒入其中。 净白的碗底衬的那暗红色越发显眼,很是好看。 “有点似酸梅饮子!”香梨凑过来看了眼,给出评价,“只是颜色比酸梅饮子更鲜艳些。” 姜韶颜笑了笑,道:“那就叫它葡萄酒饮子吧!”说罢,便端起那葡萄酒饮子出了厨房,走到石桌旁放了下来。 林彦看着这卖相不错的葡萄酒饮子当即赞了一句:“好看!” 众人的注意力此时都放在了那花样新奇的葡萄酒饮子上,却没注意到一旁先前还含笑同他瞎扯的慧觉禅师笑容忽地一僵,下意识的伸手搓了搓鼻子。 盯着桌上这白碗酒饮子半晌之后,他面上露出古怪之色。 不会错的!慧觉禅师吸了吸鼻子,神情微妙:这果味浓郁、醇香的酒饮子里怎么会有那几味药的味道? 正奇怪间,却见姜韶颜笑着朝他看了过来。 慧觉禅师忽地有种不妙的预感,这一刻没来由的想到了武松打虎的故事里,那个姓潘的小娘子含笑端着一碗汤药递过来,笑吟吟的说道:“大郎,喝药了!” “禅师!”女孩子清朗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要不要尝尝?” 慧觉禅师吓的一个激灵,抬头对上女孩子望来的目光,幽深中带了几分别样的深意。 倒是险些忘了,这里的人除了他这个偏懂一科通百草百毒的之外,面前的女孩子除了做得一手好菜之外,医术之上也颇有见地。 第一百零二章 看破不说破 听着一旁那林少卿饶有兴致的夸赞,慧觉禅师抽了抽嘴角,低头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又不是什么毒药,他便看破不说破了。其实严格来说是补药更合适,只是那几味药加上更容易通血的酒喝多了便容易“话多”,其中尤以那等往日里憋得狠的话更多。 心里越是藏着事的,越容易着道。反而是那等素日里便有什么说什么的,喝了同没喝没什么两样。 慧觉禅师看了眼一旁的林少卿和季崇言:这两位一瞧便是这等了。看来这酒饮子应当就是给这两位准备的了。 不过,姜四小姐是有话要问这两位吗?慧觉禅师挑了挑眉,有些诧异姜四小姐有什么话竟然要从这二位口中套出来的。 坦然的接过女孩子递来的酒饮子,慧觉禅师轻抿了一口:少喝一些也没什么大碍,还能进补,只要莫多喝便是了。 见慧觉禅师接过喝了一口,姜韶颜笑了笑,明白了慧觉禅师的意思,转身回了厨房。 先前腌渍过的鹌鹑已经蒸熟晾了好一会儿了,姜韶颜手起刀落将每一只鹌鹑都斩成四块放入布袋包扎好的香糟中,盖了纱布浸泡了起来。 “这是什么?”不知什么时候,季崇言又走了过来,饶有兴致的看她做菜。 他似乎对别的事情都没什么兴趣,唯独对看她做菜兴趣颇大。 虽然不太擅长做菜,可那香糟特别的味道还是让季崇言品出了几分新鲜。 他没吃过这个,但闻起来应当很好吃的样子。 “香糟卤。”姜韶颜回道。 她挺喜欢香糟卤的。同样是卤,比起红烧路数的卤,香糟卤的味道更特别些,尝惯了寻常的卤香,偶尔也要尝尝另一种卤香的。 过了端午,天便愈发炎热了,那等时候更是卤菜的天下了。 其实不必多解释,只是想到那几碗还未入口的酒饮子,姜韶颜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下所谓的香糟卤。 “就是将酒糟用黄酒化开,加了糖、盐、桂花,等上一等,待到糟渣下沉了,撇取上面的卤汁,再用纱布过滤便成了。” 这是一道不折不扣的懒人菜,于姜韶颜而言,万物皆可卤:鸡爪、鸭爪、鸡翅、鸡腿甚至毛豆。入了夏,躺在摇椅上,手边摆上一盘香糟卤出来的各种卤味,一边吃一边看着瓦蓝瓦蓝的天空想事情。 说来也好笑,那时候她看了不少小说,也会幻想自己是小说里的主角。却没想到穿越这种事当真会落到了自己的头上,也有主角似的长相,可终究并没有成为所谓的主角。 穿越也只是换个地方生活罢了!姜韶颜幽幽叹了口气。 “想吃什么,煮熟了放入香糟卤中等上一等便能拿来吃了。”姜韶颜说着,顺口对季崇言道,“回头季世子若是喜欢的话,可以送你一些。” 季崇言“嗯”了一声,看她又拿了块豆腐过来切。 女孩子的刀工很不错,手起刀落,干脆利落的几刀便是大小一致的豆腐了,入了油锅两面煎一煎,刷了酱料便是一道煎豆腐了。 季崇言的目光却落在了她执刀的手上,肉嘟嘟的,还挺可爱的,他心道。 这一桌菜有要花费大量时间精力的功夫菜,也有不少所谓的懒人菜,可不管是费工夫的还是简单的,这些菜都很是好吃便是了。 女孩子除了中途去酒窖抱了一回酒之外便在厨房呆了一整个下午,季崇言抱着双臂也在一旁隔着窗看了一整个下午。 其间煎豆腐,炒腊肉时的油锅气十足也没叫这位耳垂上带着耳钉,身上还要熏墨莲香的季世子离开,居然老老实实的在一旁呆了这么久。 姜韶颜有些意外,不过也将其归咎于新鲜。 没见过的事,谁不新鲜? 忙活了一下午的菜待到暮食时准时端了上来,有慧觉禅师心心念念的狮子头,有姜韶颜心血来潮的糟香鹌鹑,有刘娘子清蒸的葱香鲈鱼也有静慈师太炒的辣鸡肉脯子丁。 说实话,见到静慈师太炒辣鸡肉脯子丁时眼睛眨也不眨的扔下一大把辣椒,姜韶颜也忍不住挑了下眉。 虽说辣子这种香料此时已经传遍大周了,可宝陵属江南,比起川蜀之地人的好辣,宝陵这里的菜以不辣为主,先前刘娘子的藤椒鸡肉馄饨里虽说用了藤椒,但细说起来藤椒用料并不大,似静慈师太这样的一大把辣椒进去,估摸着除了静慈师太和慧觉禅师还有她之外,其余人都只能望而却步了。 “贫尼年轻时游历过川蜀之地的,不然你以为贫尼如何识得的慧觉这老东西?”静慈师太对此却是不以为然。 姜韶颜恍然。 菜端上桌之后众人便吃了起来。 虽说没有如有些大族里分食,不过考虑到人多,姜韶颜还是备了公筷。 不知是这狮子头委实合慧觉禅师胃口还是到底心心念念了好久,拳头大的狮子头慧觉禅师硬生生的用羹勺舀了两只才满足。 对于各菜的受众姜韶颜评估的不错,狮子头自不必说,静慈师太那辣鸡肉脯子丁也如姜韶颜所料的那样除了两位出家人与姜韶颜之外鲜少有人问津。 意外的是那道糟香鹌鹑,原本以为除了她之外都只是尝个鲜,可没想到季崇言和林彦这两位居然对这道菜很是喜欢,两人都吃了不少。 而那道她特意煮的酒饮子,姜韶颜下意识的先去看季崇言,见女孩子朝自己望来,季崇言朝她举了举酒碗,喝了小半碗便不再喝了。 对此,林彦笑着解释道:“崇言素日里不怎么喝酒,不过他不喝,我却是喝的。” 这一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想到这林少卿同酒馆老板娘的八卦事,一旁的香梨眼睛闪闪发亮。 看来传言非虚啊!香梨顿时兴奋了起来,下意识的去看一旁的姜韶颜。 见到自家小姐同样闪闪发亮的眼睛时顿时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小姐果然也喜爱听八卦呢! 姜韶颜自是注意到了香梨朝自己望来的“同道中人”的眼神,笑了笑,没有反驳,只是目光落在林彦一杯接一杯入肚的酒饮子上,挑了下眉。 这结果虽然让她有些意外,不过却也不坏。 正这般想着,林彦开口说话了。 第一百零三章 多话的林彦 “崇言,你今儿居然愿意破例倒还挺叫我意外的!”端着小碗酒饮子的林彦“嘿嘿”笑了一声,眼神扫了眼姜韶颜之后便斜睨着季崇言。 不知是酒劲上来了还是怎么了,原本清俊如玉的公子脸上浮现出了两坨潮红,看起来不复往日的冷静睿智,竟有几分……呃,憨傻气。 这还没问呢,便自己开口了。慧觉禅师咬了一口煎豆腐,偷偷抬眼瞥了下林彦:看来这林少卿素日里憋的挺狠的啊! 季崇言似是有些意外的看了林彦一眼,顿了顿,为他倒了杯酒饮子递过去,道:“饭桌上还是少说多吃来得好。” 看着季崇言递酒饮子的动作,慧觉禅师嘴角忍不住一抽。 这季世子倒是清醒,这般递酒饮子估摸着是怕林少卿多话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灌醉他。 只是这酒饮子……怕是没那么容易醉,反而不容易醉,兴许还会因着他一杯一杯的灌,使得林少卿更“啰嗦”。 果不其然,又一碗下肚之后,林彦幽幽叹了口气开口了:“崇言,我不如你!” “我以为我是个高雅不肤浅之人,没想到到底不如你!”他声音幽幽的,神情挫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可在姜四小姐身上,崇言的表现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是肤浅了,为此,林彦一直耿耿于怀。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一旁的姜韶颜,默了默,又道:“姜四小姐,你很好,我……” 话未说完,一碗酒饮子已经递到他手中了。 季崇言看着手边已经空了的酒饮子眉头微拧,林彦今日醉的比他以为的要厉害的多。 林彦接过酒饮子一饮而尽,顿了片刻之后,扯了扯自己身上灰不溜秋的衣袍,问季崇言:“崇言,我什么时候可以换衣裳?这衣服太难看了……” 季崇言轻咳了一声,警告他不要乱说话 林彦却翻了翻眼皮,哼道:“怎么?你还不让我说两句?” 不知道是关系太好不惧季崇言,还是憋了太久,实在憋屈的慌,林彦无视了季崇言的轻咳和微微眯起的眼神,继续说着:“每日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忍直视,虽说我也不在意这个,可柴嬷嬷不让我穿好看的衣裳……” 众人愣愣的看着喋喋不休的林彦。 香梨神情更是复杂:没想到这素日里瞧着冷静的一个人话居然那么多,这么一桌人便只有他一个人说个不停。 惠觉禅师低头吃菜:阿弥陀佛,药效不错啊! “柴嬷嬷。”一旁吃了一口辣鸡肉脯子丁的姜韶颜很认真的听着,听到这里,忍不住诧异的道了一句,似是不明白柴嬷嬷为什么要干预林彦穿衣裳一般。 一个人唱独角戏好不容易得了人理睬的林彦闻言双目顿时一亮,连忙围绕着“柴嬷嬷”说了起来。 “是啊!柴嬷嬷,你知道柴嬷嬷是谁吗?” 姜韶颜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不知道”以提醒林彦多说一些。 那厢的林彦却不用她提醒便自己主动说了起来。 “就是赵家的嬷嬷,照顾崇言母亲与小舅的,是家里的老人了,只是二十年前脑袋上挨了一记重锤,眼下想一出是一出的……” “话说她那脑袋上这么重的伤还能活着也是奇迹了……” “那个人下手根本没打算留活路,将人脑袋砸了一记,便扔到了湖中……” “那么大一个伤口,”林彦激动的比划着,到底是断案如神的大理寺少卿,分析案子已经成了一种本能,即便相隔二十年,即便喝了那等加了料的酒饮子,依然还是遵循本能的分析了起来,“伤口平整,成圆形,就如同,就如同……” 林彦一边说着一边四顾,而后对着目瞪口呆的众人道了一声“你们等着,别走啊!”便匆匆跑进了厨房,不多时拎着一根擀面杖出来,指着擀面杖平滑的底面道,“就是这等,还要大些,受力均匀。这说明行凶者是怎么打的?”林彦拿着竖起的擀面杖猛地一击锤向地面,“是这样打的,我和纪大人觉得凶器应当是个小锤子,一记将柴嬷嬷脑袋给砸了。” 没有人说话。 众人只是看着林彦举着擀面杖激动的自顾自的说着:“后来也在湖中找到了这么个小锤子,证实了我和纪大人的猜测。” “为什么是锤子?而不是似你手里擀面杖一样的铁棍子呢?”有人开口认真的问道。 众人循声望去,见出声的是姜韶颜,女孩子脸上的生气很是认真。 小姐居然还这么认真的听林少卿喝醉了酒说胡话。香梨神情复杂的看着姜韶颜,心道:这林少卿喝醉了,嘴上本来就不带门够啰嗦的了,眼下有了小姐这个听众,怕是不说个一两个时辰停不下来了。 手舞足蹈“说书”的林彦一听有人在认真听他说话,兴致愈发昂扬,激动道:“以伤口大小来看,这么粗细的棍子要杀人直接用棍棒敲就好了嘛,为什么要用这么不顺手的方式杀人?” “或许是为了掩盖真正的行凶凶器呢!”姜韶颜认真的和他讨论着。 举着擀面杖的林彦却当即摇了摇头,道:“你这个猜测我和纪大人也猜过,可是一来赵府虽是武将之族,来客中也有会武的,可身配的兵器皆是刀、剑之流……” “不止刀、剑吧!”女孩子却在此时再次打断了他的话,认真道,“赵家不是武将之族吗?战场上使枪的也不少,就如陛下当年不就是使枪的吗?” 这话虽是疑问,可姜韶颜却心知这就是事实。 赵氏双雄二人皆是使枪的,为此赵小将军还有个白马银枪的绰号。 “枪头是尖的,枪尾切面是圆弧形的,与伤口不符啊!”林彦翻了翻眼皮,虽然面前的女孩子疑问多了点,却彻底点燃了他与她商讨的兴致。 “而除此之外,赵家上下来客身边根本没有带别的什么疑似凶器的物件,”林彦斩钉截铁的说道,“我们纪大人前朝就在大理寺当值了,也是亲眼见过现场的,可以肯定这一点。” 姜韶颜认真的点了点头。 得了听客“反馈”的林彦愈发激动:“而且那锤子小,藏在袖中也发现不了,决计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带入赵府,所以凶器应当就是那小锤无疑了。” 下头的听客听罢却再次发出了疑问:“可是既然提前带了小锤,难道那个凶手一开始便猜到那一日会有人去通风报信?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早早在那个报讯的还未进赵府前便将其解决了?” 这话一出,季崇言有些意外的看了眼女孩子。 第一百零四章 我想听说书 林彦却翻了下眼皮,对她的疑问并不意外。 身经百案的大理寺中人怎么可能连这破绽百出的问题都发现不了? “那个报讯兵士是一路遭遇无数劫杀好不容易才到的长安城,虽然最终终究是倒在了长安城外,可还是寻人帮忙报了讯。”林彦说着,带着两坨潮红的脸色看起来有些滑稽,可神情却是复杂而镇定,“能如此一路劫杀可见对方定然是做了无数准备拦截报讯兵士了。我问你,赵府作为最后一道保障,对方难道不会早早派下人手?” 姜韶颜闻言,这才恍然:“原来如此。” 听客不再说话了,林彦却对姜韶颜的反应很是满意,毫不吝啬的夸赞道:“姜四小姐作为一个外行人能问出这个问题已然很厉害了。” 这也是方才季崇言会意外的原因。 姜韶颜笑了笑,不置可否。 林彦夸赞完姜韶颜之后,却似是意犹未尽,顿了顿又再次开口了:“姜四小姐,你还记得清明之后有一日斜风细雨,你撑着伞,手里提着一块肉……” “林彦,你喝醉了!”一旁眯着眼睛冷眼旁观的季崇言似是至此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有了酒饮子助阵的林彦胆子却是不小,连连摇头,同他争辩道:“不,我没醉,我清醒着,我还要同姜四小姐商议……” 话未说完,一旁的季崇言闭了闭眼,顿了片刻之后,突地抬起了手,手起掌落。 脖子上挨了一掌的林彦终于停了他喋喋不休的开口,“噗通”一声磕倒在了台子上,彻底昏死了过去。 “你喝醉了!”看着总算消停了的林彦,季崇言淡淡的说道。 众人:“……” 慧觉禅师顿了顿,也松了口气,只是看着动手的季崇言,心中却更是一紧。 这季世子可真不是什么善类。 便在此时,对面做了一场听众的姜四小姐开口了:“往后还是要拘着林少卿少喝些酒了。” 慧觉禅师听的眼皮一跳,抬头看向开口的女孩子,她脸上的认真之色不比方才套话时少多少,神情却是无比真挚。 手起掌落让林少卿强行“醉倒”的季世子“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神情温和,与方才下手之人仿佛判若两人,他一脸担忧道:“喝酒误事,早同林彦说过做事时莫要多喝了,浅尝辄止便好。” “不错,除了酒之外,所有入口之物皆需小心!”女孩子也跟着应和了一声,不无感慨道,“我听过一个故事,说是沙漠里有家客栈的老板娘做的一手好菜,引得不少路过的客人争相前往。只是时间久了,却传出那客栈附近总有客人失踪之事,后来官府来查才查出那老板娘的菜里加了蒙汗药,迷晕了客人之后,抢了客人随身携带的贵重物品再将客人杀了。所以不要乱吃别人给的东西!” 香梨听了很认真的点了点头,道:“小姐放心,我不会乱吃别人给的东西的,我只吃小姐给的。” 慧觉禅师看了眼比林彦独自一人喝空了的酒饮子,嘴角抽搐。 这丫鬟真是傻气的可以,你家小姐可不比那用蒙汗药迷晕人的沙漠客栈老板娘好多少。 更有甚者,沙漠客栈老板娘用的蒙汗药还有证据,你家小姐的却连证据都找不到。 “姜四小姐说的有理。”季崇言点了点头,一手将“醉倒”的林彦扶了起来,向姜韶颜起身告辞,“天色已晚,崇言也不该多叨扰了,改日再来拜访姜四小姐。” 姜韶颜跟着站了起来,看着“醉倒”了整个人压在季崇言身上的林彦,季崇言却一只手将林彦扶的稳稳当当。 在联想到他方才果断的一下,林彦只是“闷哼”了一声,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就“醉倒”了。 真不知该说越是美丽的东西越是不好招惹还是该说小白菜身上到底有赵氏武将之族的血脉,这习武的天赋果真是天生的。 姜韶颜没有阻止,客气了两声,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季崇言转身离开,离开前却不忘对慧觉禅师道:“禅师切莫忘了明儿去衙门记个供述。” 走都走了,还不忘提醒他这一茬,慧觉禅师抽了抽嘴角,却也不再多留,同静慈师太等人也跟着起身离开了。 天色已晚,确实不便叨扰了。 送走了客人,刘娘子、香梨等人便帮着收拾桌子去了,姜韶颜却没有动,只是脑海中回忆着方才林彦所说的话。 柴嬷嬷的受伤或许只是意外,可赵小将军的事情决计不是意外了,对方处心积虑为的就是让赵小将军被困白帝孤立无援之下而死。 真惨!姜韶颜扯了扯嘴角,苦笑了一声,眼底有些湿润。 她的死不过一瞬而已,跳下来落地的瞬间便没了感觉。可他在白帝苦守,这样的等待就如钝刀子割肉,等待中慢慢绝望的感觉很痛苦吧! 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一晚,姜韶颜翻来覆去的做了一整晚的梦,梦里都是一些上辈子与赵小将军相识的旧事。 他跟着乔装打扮的自己跑到骡马市的胡人汤饼店里吃羊肉汤饼就辣蒜,吃完羊肉汤饼就辣蒜还去吃了羊肉馎饦。 长安胡人不少,是以受胡人饮食的影响很深,卖牛羊肉吃食的铺子也比寻常地方多不少,不会似宝陵那样只一家黄记卤牛肉铺子卖卤牛肉。 吃的满嘴满身腥味油烟味的回去,路过骡马市还要绕路进去看一看有没有卖小食的胡商,胡商那里的葡萄干很是好吃,又大又甜,她喜欢的紧。 临到两人出事前,她一门心思想着同族里抗争,无心他事,他似乎也忙得很,好些天没有来找她了。离开前他也未多说,只是照常带了些骡马市胡商的小食给她,而后许诺待从白帝回来再带她去胡人汤饼店里吃。 他似乎也同寻常百姓一样觉得白帝一行会十分顺利。 待到了早上,翻来覆去做了一晚梦的姜韶颜从床上坐了起来,睁着有些肿胀的眼睛顿了片刻,唤了声“香梨”。 香梨应声跑了进来,看到眼睛微微有些肿胀的姜韶颜怔了一怔,正想开口,却听姜韶颜先她一步出声了。 “去茶馆!”姜韶颜涩声道,“我今儿想听说书。” 第一百零五章 路遇 茶馆其实昨日才去过的。 不过想到昨日那说书先生口中故事的精彩,香梨听的也很是过瘾,此时一听姜韶颜所言,当即高兴的欢呼了一声,却不忘拿沾了水的湿帕子过来给姜韶颜敷眼睛。 “小姐昨日没睡好吗?”香梨担忧的问道,“眼睛肿的厉害呢!” “做噩梦了!”姜韶颜笑了笑,淡淡的解释了一句,伸手覆上自己的眼睛,轻哂。 “小姐做的是那个客栈老板娘下蒙汗药,然后杀人越货的梦吧!”香梨闻言不由心有余悸的说道,“我也做了这个梦呢,怪吓人的!” 说着便将手里的湿帕子递给了姜韶颜。 姜韶颜接过香梨递来的帕子覆在了眼睛上,轻“嗯”了一声。 香梨抱了只小马扎在她身旁坐了下来,顿了片刻之后,开口叹气,道:“那林少卿喝醉了酒话也太多了,还好这次对的是咱们,说的又不是什么要紧事。可即便如此,瞧着季世子昨日那脸色,估摸着林少卿也要挨训了!看来往后林少卿还是少喝酒比较好!” 姜韶颜再次“嗯”了一声,却淡淡道:“他应当不会再喝了,便是想喝,季世子也不会让他喝了。” “我也是这般觉得的,”香梨嘀咕了一声,不忘的对姜韶颜咬耳朵,“小午哥同我说季世子身手挺厉害的,叫我小心些,小姐也要小心,莫离他太近。” 到底是姜兆看重的年轻后生,小午的身手很是不错,自然能从昨日季崇言的随手一掌中看出几分端倪来。 姜韶颜点头,却想了想还是为季崇言说了几句:“如季世子这种时常外出为陛下办事的人,所对上的都不是什么好人,先前龙舟赛死的那几个乡绅你还记得么?都是为祸乡里的角色。若是当日季世子不动手,叫他们反应过来,买凶杀人这种事也是做得的,是以季世子自然是要会自保的。你又不做什么恶事,倒是不必担心这个。” 香梨“哦”了一声,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道:“季世子是个好人,不似那个季二公子。” 季崇言是好人?姜韶颜想笑,却没有反驳香梨的话,至少对香梨,季崇言不会做什么。 更何况好人坏人这种事本就是说不准的。 湿帕子敷了小半个时辰,姜韶颜肿胀的眼睛总算消下去了不少,拿开帕子,姜韶颜起身带着香梨出了门。 驾车的是小午,因着心里有事,姜韶颜今日着实没什么掀开车帘看宝陵民俗风情的心思,便靠着马车壁小憩了起来。 马车摇摇晃晃,直到猛地一记摇晃,姜韶颜避之不及,脑袋重重的磕到了马车壁上,额头上一阵钻心般的疼痛传来,将半睡半醒的姜韶颜彻底惊醒了。 也撞了一下的香梨登时凤目一瞪,正准备掀开车帘去看外头的情况,眼角余光却瞥到同样受了伤的姜韶颜时,香梨脸色顿变,惊呼了一声:“小姐!” 姜韶颜抿了抿唇,额头上的热流已经让她意识到了什么,因此伸手去额头上一探,看着掌心里的一片殷红,她目光一冷,道了声“下车”之后当即起身,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小午的身手她清楚,便是遇到寻常冲过来避之不及的马车也有本事及时拽停马车的,除非…… 姜韶颜看向前头迎面并排而来的两辆马车,车壁裹了滚金丝的绸缎,前头套的马生的高头方足、毛顺鬓长,一瞧便知不是出自寻常人家。 身后后知后觉跟下来的香梨来不及惊讶小姐身手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灵活了便对上了对面气势汹汹而来的两辆马车,以及路边聚的越来越多的百姓。 输人不输阵,小丫头一双凤目立时一瞪,气势汹汹的瞪了回去。 “你们什么人居然如此放肆?可知晓我家小姐是谁?” 对面马车里的人并未露面,只是声音却已经响了起来,是个女子的声音,不难听,甚至可以用好听来形容。 只是说出来的话却刺人的厉害。 “东平伯家的胖小姐,在长安的时候追着安国公府的二公子跑,被人逼得离开长安来宝陵避难,长安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围观的百姓看向走下来的胖小姐姜韶颜,辨不清五官胖团子一般脸上,额头那抹殷红无比刺眼。 在长安城的落魄破落勋贵东平伯放到宝陵自然是个了不起也得罪不得的勋贵,可对面的可是…… 耳边百姓窃窃私语的声音传入耳中。 “方家……”“二小姐……”“这下有的瞧了!”“强龙对上地头蛇”……这种话不绝于耳。 早知道宝陵能出这么气派的马车的权贵不多见,没想到居然是方家。 方家二小姐么? 姜韶颜挑了下眉,心道好巧。 方家大小姐方知瑶掌管的是嘉凤轩这等方家起家最早的一脉生意,也是方家的立族之基。这门生意不干净又同黑市有关,等同在刀尖上跳舞,一个不慎便有可能将整个方家赔进去,是以也是方家最难的一门生意。 从这生意掌管来也能看得出方家大小姐方知瑶应当是这一代的方家掌权者,而方知慧掌管的绸缎生意则是在方家于宝陵,甚至整个江南道站稳脚之后锦上添花的生意,而能做这个生意靠的便是……姜韶颜眼中闪过一丝暗色:雪蚕。 没想到她还不曾出手,这手里掌管方家绸缎庄的方知慧便率先开始招惹她了。 姜韶颜眯了眯眼,目光落到了另一辆车中人不曾出声的马车之上,默了默,道:“我倒是不知道我姜韶颜如此大的能耐,竟能惹来方二小姐同这位……也不知道是哪家小姐的挑衅!” 做菜的人不仅舌头好鼻子也好,另一辆马车里传出的那缕好闻又特殊的幽香她熟悉的很。 松烟斋的白莲。 毕竟是江公独女,曾几何时什么好东西她没见过用过? 听闻松烟斋的调香大师调配时还将墨莲与白莲比作一对儿,想到季崇言身上的墨莲香,姜韶颜看着那辆马车里的人微微眯了眯眼。 她倒要看看这马车里的白莲花到底是什么人。 第一百零六章 挑衅 巴掌大的宝陵城里本就鲜少发生什么事,素日里便是有人下马车时摔了一跤都能叫宝陵百姓乐呵上大半天的,宝陵这等情形之下,茶馆自是百姓日常几乎所有的兴致来源了。所以宝陵茶馆常年座无虚座除了那个江先生说书本事确实不错之外也有这一层的缘故。 可今日的宝陵城不但发生了三辆马车相碰,两辆逼停一辆的热闹事,更重要的是两方马车的主人。 一方是宝陵首富方家的二小姐方知慧,另一方则是自京城而来的东平伯家的胖小姐。 强龙对上地头蛇,这样的热闹,几年也碰不到一次啊! 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道路正中那东平伯家的胖小姐已经下了马车。 胖是真的胖,白也是真的白。 白乎乎似个大号糯米团子的脸上的伤口因着肤白如玉更是触目惊心。 这样的伤口只一瞧便知道另一方两辆逼停的马车逼停时有多突然了。 这是方二小姐他们主动挑衅找茬了啊! 等着看热闹的宝陵百姓愈发激动,等着东平伯家的胖小姐对方二小姐发难。 只是那位胖小姐的反应却着实有些出乎众人的意料之外,相比方二小姐,她似乎更在意一旁那辆马车里的小姐。 第一句话之后,那辆马车里便没有再传出过什么动静来。 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百姓,姜韶颜微微眯了眯眼,再次开口了:“怎么?旁边那辆马车里是个敢做不敢当的鼠辈不成?” 这话颇具几分江湖气,不过对于最爱听茶馆说书的百姓而言却是对极了胃口,是以姜韶颜这话一出,当即便有人耐不住跟着应和了起来。 “对!莫要做什么鼠辈!” “快报上名号来!” “藏头露尾算什么英雄好汉!” “敢做不敢当么?” 方才她那一句之后便不吭声的又会是什么敢作敢当的角色?多半是个惯喜欢背后阴人的主。 姜韶颜眼睛眯了起来,在一旁百姓的应喝声中顿了顿,再次开口了:“怎么?难道是怕我爹因为女儿家的冲撞事来寻仇不成?” 松烟斋的香可不是光有钱财便买得起的,更何况对面那个用的还是松烟斋的招牌白莲香,足可见对方来头不小。 就算那马车里的女子眼下还不曾在人前露过面,族中也必然有人在长安城是个数得上名号的权贵。 是以,姜韶颜特意开口道出姜兆,就是想看看这马车里的白莲花到底是什么人。 她几辈子都是素日里极好说话也极讲理的人,可若是遇上了对方的主动挑衅,决计是个睚眦必报、十倍奉还的人。 在有些时候,姜韶颜委实是个极小气的人。 就算一时半刻,对方权贵压过姜兆,这笔账她也会牢牢的记下,反正来日方长嘛! 都喊出了姜兆了,天性喜欢看热闹的百姓立时火上浇油,唯恐天下不乱的叫喝声再次响了起来。 这样“人言四起”的围堵之下,姜韶颜眼看着对面那辆马车的车帘一动,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白莲花要现身了吧! 只是在车帘就要掀起的瞬间,一旁最先开口挑衅的方知慧耐不住了,猛地一撩车帘跳下了马车。 “姜四,你何故如此咄咄逼人!” 方知慧的声音一出,姜韶颜便暗道了一声“不好”,果然,方才要掀起的车帘再次迅速被人拉了下来。 车帘掀动的反应极快,饶是姜韶颜的目光根本没有自那辆马车上移开半分,却也只来得及看到一只精细纤巧的下巴以及垂到下巴两侧的长长步摇。 虽然只来得及看到下巴,不过,闻着空气中传来的阵阵白莲幽香,姜韶颜有预感,马车里的多半是个长的不错,而且自己也知自己生的不错的女子。 见那藏着掖着的女子再次缩了回去,姜韶颜皱了皱眉,转头看向一旁耐不住跳出来的方知慧。 她身着一身寻常的浅蓝色襦裙,不过待到人走出来,日光撒在她的襦裙之上时顿时露出了几分襦裙上的心机。 嵌在裙面上的金丝在日光下随着人的动作恍若湖面上的波光一般发出粼粼的光泽。 果真是宝陵首富家的小姐,一条裙摆的价格便是不菲。 繁复的飞天髻上簪着浅蓝的宝石步摇,下头是一张秀丽又英气的脸。 与她相比,对面穿着襦裙的姜韶颜虽说穿着的裙面质地不错,可因着额头上的伤以及已经半干粘在额头上的血迹,看起来颇有几分狼狈和滑稽。 在看到姜韶颜额头上伤的那一刻,方知慧似是有些惊讶,大抵也没想到这么一撞居然叫姜韶颜额头受伤流血了。 不过这惊讶也只是一瞬而已,方知慧的目光落在姜韶颜壮如小山的身形上顿了一刻,轻嗤了一声,轻哂:“怎么?路上相遇,马车有个磕了碰了也是寻常的。要怪便怪你运气不好,至于破相,”方知慧斜了她一眼,语气中不无嘲讽,“你破相不破相有区别吗?” 围观的百姓嘘声四起,虽说爱看热闹,方二小姐这话确实有些伤人了啊!不过,说的也是实话嘛! 不管同情也好,认同也罢,都比不过眼前的热闹来的重要。 原本以为这话一出,姜韶颜会愤怒之下气的跳脚,又或者指着她的鼻子让她等着,而后回去同东平伯姜兆告状放狠话云云的,可没想到女孩子脸上的神情却是十分平静。 那被脸上的肉挤压的具体形状有些看不真切的眼中眼神很是平静。 在百姓看热闹和方知慧的挑衅嘲讽中,姜韶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开口了。 “我今天心情不太好。”女孩子说道。 昨日借着林彦“酒醉”的档口她听了不少柴嬷嬷的事,由柴嬷嬷又想到了赵小将军。 梦里皆是几人相识的过往,梦醒之后枕巾也湿了大半,想到现世中柴嬷嬷和赵小将军一个死一个“病”,却连仇人都不知道是哪个。 姜韶颜心情郁郁。是以,此时对上正巧撞上来的方知慧,她平静的看了片刻方知慧之后,忽地开口道:“我觉得你今日出门怕是没看黄历,要倒霉了!” 第一百零七章 出门没看黄历 她出门没看黄历,要倒霉? 方知慧脸色有些难看。行商之家起家除了本事之外也靠了几分运气。是以一地富商富户没有几个日常不供个财神,给寺庙庵堂里上个香云云的。 这种氛围之下,方知慧虽然对鬼神之说半信半疑,可素日里也是讲究“吉祥话”、“福气话”的。 此时对面的女孩子顿了片刻之后却忽然说她“要倒霉”,方知慧的心情顿时不美了起来,盯着姜韶颜看了片刻,冷笑了起来:“我呸!怎么,自己倒霉挨了撞便要咒人?姜四,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宝陵,你方家的地盘。”女孩子看着方知慧,静静的说道。 方知慧闻言发出了一声冷笑,正想开口,却听女孩子不等她开口便再次开口说了起来。 “只是方二小姐可曾听过一句话?”女孩子冷冷的看着她,目光带着几分沁人的凉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方知慧脸色微变,不等她说完,便下意识的惊呼了一声:“你什么意思?” 就算比不上大姐方知瑶聪慧,方知慧也不算个蠢人,至少知道女孩子突然说出这种话必然不会无的放矢,怕是有所图谋。 一想至此,对自己方才的举动,她便生出了几分懊恼之意。 面前这个姜四在长安做的事,她也自长安来的行商口中听说了不少。 对于面前这个胖的身形壮如小山的女子,不自量力、异想天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种词她一开口便能说出一堆,即便这个女子曾经以诗词闻名,在她看来却也只是个只会伤春悲秋、矫揉造作的女子。 这等所谓的“才女”于同南来北往的行商打惯交道,见惯了尔虞我诈的方知慧而言,是打心眼里看不起的。 也不过是那等托生了个好爹,被爹护的天真蠢笨不知人世疾苦的女子罢了。 可没想到只一个照面,面前这个在她原本以为中只会伤春悲秋、矫揉造作的女子便与她想象的截然不同。 对于她的挑衅,对面的女子此时虽说还没有做什么,却让她本能的生出了几分后悔之意。 早知便不一时冲动之下主动挑衅了。 若不是从行商口中听来的姜四小姐委实有些上不得台面,再加上听闻同是姜家的姜大公子跑去嘉凤轩惹事,以及为芝芝鸣不平之外,她是懒得理会这些人的。 可眼下周围聚集了这么多的百姓,姜四又突然开口说出了这样的话,引得百姓好奇不肯离开,她此时不得已也只得硬着头皮往前了。 听她问出“你什么意思”这句话,对面胖胖的女孩子只是目光落到她的鞋上顿了片刻,忽道:“方二小姐同一旁这个藏头露尾的小姐前两日可是去西山游玩了?” 一声“藏头露尾”之下,对面那辆马车依然不动,看来是打定主意不露面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居然还不出来,不少百姓暗道了一声“没趣”便顺着女孩子的目光落到了方知慧那双嵌着两颗硕大珍珠的鞋子上,方知慧的鞋底边缘处沾了一些微微泛蓝的泥土。 这泛蓝的泥土委实太过特殊,不说城中不少人见过,便是没见过的听也听过。 宝陵城外不远处的西山上种了一大片兰花,那里的兰花用的便是这等微微泛蓝的彩泥。 只要注意到了方知慧鞋上的彩泥,现在又是大清早的,若是打方家出门,方家的奴仆可不会让二小姐穿着这等沾了泥污的鞋子出门的。 所以,只能是方二小姐才从西山回来,大早上刚进城的缘故。 想明白其中这一茬的百姓不少,方知慧瞧到了自己鞋上的彩泥,也明白了这一茬,却也不急,只是冷笑了一声看着姜韶颜,扬着下巴,倨傲道:“是又如何?” 西山虽被划拉在西山脚下的私园西山园内,却不是什么去不得的地方。 兰花全盛时,江南道附近前往西山赏兰的百姓不计其数,这难道有什么问题? 只是虽是这般以为的,对上女孩子望来的平静的眼神,方知慧心里还是下意识的有些发慌,开口再次重复了一遍,问姜韶颜:“怎么,西山去不得?” “西山自然是去得的。”女孩子点了点头,与方知慧对视着静静的开口了,“今日是五月二十六,你今日方才回城,那五月二十五日可是在西山之中?” 方知慧沉默了一刻,心知这等时候自己便是想否认也没用,是以顿了片刻之后,干脆承认道:“是又如何?” “那不巧了。”女孩子自方才起就一直平静的脸上直到这个时候才多了几分略带嘲讽的笑意,“我说过,你方二小姐出门不看黄历,日子挑的不好。” 日子挑的不好?方知慧心中一慌,深吸了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五月二十五日怎么去不得西山了?” 不是陛下的诞辰,也不是什么大周不准出行的日子,她怎么去不得西山了? 姜韶颜却笑了笑,目光突然转向两旁围观看热闹的百姓,开口道,“你们有谁在往年的五月二十五这日去过西山了?” 这话一出,原本淅淅索索围观看热闹的百姓便安静了下来,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有人在心里算了算,很快便有人相继开口了。 “没有,西山的兰花五月大部分都不开花的,没事去西山做什么?进一趟西山可是要交钱的!” 毕竟是私园,主人允许进去才进得,不允许是进不得的。 “没有啊!有一回五月来了朋友,想去西山,走到西山园子口却被看园子的老翁拦了下来,说是闭园了!” 西山的兰花大部分都不在五月开花,拦着不让人进也没什么问题。 不过那是对于百姓的规矩,在宝陵附近面对宝陵首富方家时,这规矩是可以改的,所以方二小姐五月想进西山园子说一声便也进去了。 方知慧心中的不安开始蔓延开来,对上面前的姜韶颜,正想开口,却未料到便在此时姜韶颜再次出声了:“方二小姐,我的鼻子很好,”女孩子说着,目光略过她看向她身后的马车以及一旁自始至终拉着车帘的马车,顿了顿,开口了,“你同一旁这位不肯露面的小姐是不是还折了兰花带回来了?” 第一百零八章 三问 西山园虽是私园,可进去观赏的百姓也不可能人人皆是德行高尚的圣人。那些“采花”的偷偷藏在袖子里将花带出来的事也有不少。 对此即便是看管西山园的老翁也是心知肚明的,每回放人进园子都是算了折损的。 可心知肚明私下做是一回事,面上不允许便是另一回事了。 方知慧心中的不安更甚,眼里闪过一丝慌张,只是面对面前的女孩子,大抵是本着输人不输阵的心思,她神情依旧倨傲。 “是又如何?” 比起寻常百姓还要藏在袖中偷偷摸摸的举动,方家二小姐不用偷偷摸摸。有看上的,挖了拿回来就是了。 不就是一两株兰花么?便是金子做的,她方知慧也是赔得起的。 不过此时承认也是不得不为,毕竟眼下围观的百姓太多了,她方家再如何富庶,在宝陵再如何的权势逼人也只是个商户,能堵的住那么那么多百姓的悠悠之口? 做不到罢了! 看着面前胖胖的女孩子唇角勾了起来,眼神扫向一旁,方知慧的心口仿佛结结实实的竖起了一堵墙,堵得慌。 她那么大个人站在这里,这死胖子还在看一旁的芝芝?她是铁了心要将芝芝逼出来不成? 深吸了一口气,把堵在心口的那堵墙推远了一些,方知慧正要开口问“你要干嘛”,女孩子却已先她一步开口了。 “你可知这西山园的主人是谁?”女孩子再次开口,语速却是不急不缓,悠悠的问了起来。 聚在这里的百姓越来越多,先一步进来已经看到马车相撞的百姓却根本没有抬脚离开的心思,早被吊足了胃口。 女孩子虽然确实胖的惊人,不过因着皮肤白,瞧着倒也没有那么令人厌恶。说话的声音也是清爽好听,语速也不快,一瞬间,甚至有宝陵茶馆的常客有种仿佛置身茶馆在听说书一般。 那个说书的主讲人自然就是正中那个额头上有伤的胖小姐了。 这话一出,再次将大家问住了。 西山是私园不假,可这主人…… 似乎还当真没见过。 两畔围观的百姓用并不算小的声音窃窃私语了起来。 “西山园那私园日常似乎就只那看门的老翁在那里。” “我看到每隔一段时日,那老翁便拿了主家从京城寄来的钱财打扫、修缮修缮园子什么的。” “好像还真没见过他的主人。” “不过听说那主人是京城不知哪家的权贵,园子多得很,十几二十年间就没见过这主人的影子,想来也是不太在意的。” 方知慧双目紧紧的锁着面前的女孩子,嘴角含着一丝冷笑等她接下来的动作。 “你方二小姐进园子时看门的是那个老翁?”在周围百姓的窃窃私语中,姜韶颜再次对着方知慧开口问了起来。 这个问题一出,方知慧还未说话,倒有一旁的百姓开口替她回答了起来:“那李老翁这两年身体不大好,自己也鲜少过去,是花了钱寻了附近的花匠帮忙看的园子。” 周围百姓太多,围观的人群既看了热闹,倒是又逼的方知慧不得不硬着头皮说实话。 “不错,是花匠看的园子。我多拿了些钱财与他,他便放我进去了。”方知慧说道。 能用钱解决的事于方二小姐来说自然从来不算事,她多给的钱财都够花匠看大半年的园子里,自然很乐意将人放进去。 “那就难怪你能进去了!”女孩子说到这里,再次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我说过……你出门没看黄历!” 又是这一句!方知慧面上的恼怒之色愈发明显,第三次听到“出门没看黄历”这句话时,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了起来:“你够了!到底想说什么?” 这种感觉很是微妙,就似头顶悬了把剑,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一般。可她偏又在一旁不停的吹气,每每一记晃荡,你觉得剑要落下来了,她却又伸手扶稳了。 如此反复,真是难受的厉害。 姜韶颜听出方知慧已经在崩溃发怒的边缘了,这才收了打量一旁那辆马车的视线,开口了。 “诸位可还记得二十二年前,前朝灭亡的前两年,快入夏的时候,宝陵城郊外发生的匪患事?”姜韶颜问道。 这件事虽然是前朝之事,可相隔并不算久,年岁大些的宝陵百姓应当有印象。 她彼时虽然还是个远在长安的大小姐,可因着那件事相关的人,所以她记得很是清楚。 果然,这话一出便有年长些的看热闹百姓开口了:“好似是有匪寇在宝陵城外劫杀了一个回乡探亲途径宝陵的妇人,不过之后听闻不是匪寇,是起义军扮的匪寇劫杀的那个妇人。” 这件事当时在宝陵虽说也引起了些议论,毕竟宝陵这座小城鲜少发生什么事。可因着事情牵涉的双方离宝陵当地百姓远得很,是以动静不算大。 “前朝灭亡前两年,能逼的起义军假扮匪寇杀人的诸位觉得能有几个?”女孩子的声音不算大,可这话一出,周围百姓淅淅索索的声音却渐渐小了下来,人来人往的宝陵主路上这一刻安静的仿佛时间凝滞了一般。 才从花娘那里出来,脚步还有些浮肿的钱三躲在人群里,看着被围在路中的女孩子,眼神古怪而复杂。 他来得巧,正巧是女孩子马车被撞之后经过的,是以,事情的前因后果也算看了个全了。 虽然暗地里打过交道知道这位姜四小姐不是善茬,可看着姜四小姐一句一句引导着百姓的掌控力还是让他有些心惊。 要知道对面的方二小姐也不是好惹的,至少他自诩不是好人的钱三是不敢去随意招惹的。 可不过一个照面的工夫,这主动挑衅的方二小姐一方便已肉眼可见的落了下乘。 百姓都已经从她的引导中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对面的方二小姐自然也在女孩子问出话的瞬间变了脸色。 前朝灭亡前两年,赵家未反,彼时的赵家是前朝大靖最坚实的后盾,也是令各地起义军最头疼不已的人物。 能让起义军化身匪寇劫杀的还能有什么人? 第一百零九章 报官 女孩子淡淡的笑了笑,再次开口了:“那西山园主人派来的看园子的老翁姓什么?” 这次不等方知慧开口,便有一旁看热闹的百姓开口回了出来:“姓李!” “已逝的德懿太后姓什么?”在方知慧惨白的脸色中,姜韶颜再次开口了。 “也姓李……” 有百姓颤颤的开口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已逝的德懿太后,陛下的生母,早在前朝便已逝世,德懿太后的名号也是陛下登基之后追封的。 彼时起义军头疼赵家,奈何不得赵家的男人,便对赵家的女人,也就是回乡探亲的德懿太后动了手。 这件事姜韶颜知晓的清清楚楚,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到了伤心处,赵小将军还是哭的跟个孩子似的,她也安慰了好久。 谁能想到,一次偶然的探亲,那个温柔美丽的妇人会死在宝陵城外呢? 如此,那西山园的主人…… “德懿太后生前最喜兰花,陛下登基之后便将德懿太后出事的地方买了下来,将这西山园连同西山之上都种满了兰花,做了德懿太后的私园!” 所以,所谓的西山园的主人说是故去的德懿太后也不为过,陛下买了这块地方就是悼念其母的。 “德懿太后出事时是五月二十五,所以整个五月里西山园是不待客的,这一点,当年李老翁身体尚佳时应当从未破过例。这次,倒是不知晓这花匠居然私下里收了钱财让你进了西山园!”女孩子说到这里看着面色苍白的方知慧双目微微眯起,“陛下一片孝心缅怀母亲的私园,你不但进了西山园同小姐妹肆意玩耍,居然还在德懿太后逝世的当日挖了陛下纪念母亲所植的兰花,这是……” 女孩子话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再次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却恍若平地惊雷,将众人一下子钉在了原地。 “大不敬啊!” 大不敬啊!方知慧紧紧的抓着自己的裙摆,骨结已然发白,她咬着唇,双目紧紧的盯着面前含笑开口的女孩子。 “众目睽睽之下,证据确凿,方二小姐还想抵赖?”女孩子顿了顿再次开口了,而后不等方知慧说话,便将目光扫向一旁鸦雀无声、惊吓到了的百姓之中。 她的目光很快便锁住了人群之中的一个熟人。 “可有谁替我报个官?”女孩子开口,声音依旧清爽而温和,可站在原地的百姓却犹豫了起来。 看热闹是一回事,真要掺和插手进去是另一回事。 且不说这报的官是县令吴大人,这吴大人有跟没有也没什么两样了。便说就算以大不敬之罪将方二小姐弄进去了,这还有方大小姐、方三小姐和方四小姐,方家或许一时半会儿奈何不了东平伯家的胖小姐,可奈何他们却是小菜一碟的事,这如何能掺和进去? 对百姓的犹豫,姜韶颜也并不意外,只是淡淡的扫了眼一旁欲动身的小午和憋了许久想要开口的香梨,得了她这一眼的小午和香梨不得已只得继续立在原地不动。 而那厢被她目光锁住的钱三却脚底生寒,对上姜韶颜朝他望来的目光,他讨好的笑了笑,想让她换个人去报官。 只是不管他怎么笑,那姜四小姐的目光便是不移开,身边已经有察觉到不对劲的百姓下意识的看了他一眼,往一旁挪了挪了。 钱三抽了抽嘴角:再被姜四小姐看下去,便是他不去也会被方家的人恨上了。 这……这可怎么办? 一个犹豫间,长久做坏人的本能反应让钱三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人群。 罢了,报官便报官吧!便是吴有才那胆小如鼠的怂货,定是要吓死了,还指望他大发神威不成? 这事不管是方家还是吴有才必然想的是私了,可看姜四小姐那样子多半是想要闹大了。 因为方二小姐主动挑衅所以闹大?那姜四小姐脾气还挺大的!不过东平伯的掌上明珠脾气大些不是正常的吗? 只是,做坏人的本能还是让钱三有种莫名其妙的预感:总觉得姜四小姐闹大不止是因为额头受伤了的缘故,似乎还有别的原因。 姜四小姐……真挺可怕的!钱三一个瑟缩,突然有些感动兄长不吃软饭吃硬饭的觉悟了,这姜家的赘婿,怕不是一般人可以当的啊! 不过不管如何,他钱三帮忙报官就是了,至于吴有才想要和稀泥会不会被姜四小姐教训和修理就不是他该关心的事了。 宝陵县衙里,吴有才正对着一张供述认真的誊抄着。 慧觉禅师独闯匪寨还将匪寇抓了的事是一件英雄事,不管如何,对于宝陵县衙来说是一件好事。 待到来年政绩考核的时候也不至于叫他毫无建树才是。 他吴有才没有升官发财的想法,却也没有临到老了还因为政绩考核不达标被朝廷贬官的心思。能在宝陵这素日里在大街上放个屁都能叫大家笑上半天的地方养老,就是他余生的追求。 虽然这追求因为林少卿和季世子的到来生出了一些小,哦,不,是大波折。不过,这林少卿和季世子今日一早不是走了么?虽然没有说离开,只是说出去办事了,可瞧着他们带的干粮什么的,一看便不是出去一天两天了。 一想到接下来好些天都没有林少卿和季世子在一旁逼着他奋发努力,吴有才畅快的舒了口气:做条咸鱼的感觉真好! 只是这畅快很快便被人打破了。 在衙役雷声大雨点小“你不能擅闯衙门”的惊呼声中,喝了一晚上花酒的钱三轻易突破了一众人高马大的衙役的防线冲了进来。 “大人,我……” “钱三!”正认真誊抄的吴有才笔下一个哆嗦,一张精心誊抄的供述立时废了。他抬头愤怒的看向闯进来的钱三道,“不是让你放高利收着点,莫要在本官做宝陵父母官时惹出什么幺蛾子么?” 宝陵百姓民风还算是淳朴吧,这城里几个不做好事的,吴有才心里也有数。这闯进来的钱三就是其中一个! 就知道吴有才这怂蛋会这么说,钱三不屑的撇了撇嘴:可眼下不是他的事了。 是以在吴有才开口啰嗦废话之前,钱三便率先开口了:“吴大人,姜四小姐寻我来替她报官,告方二小姐对陛下和德懿太后大不敬!” 第一百一十章 劝离 大……大不敬?吴有才才站起的身子顿时一软,瘫坐在了椅凳之上。 钱三看着浑身发颤的吴有才面上不见半点意外之色。 这反应足可见眼前这个吴有才是真的吴有才,方才吴有才那一声呵斥还将他吓了一跳,以为这吴有才几时候硬气起来了呢! “是啊,大不敬!”钱三踢了踢腿腿,在原地站定,斜眼去看一旁上行下效同样混日子的衙役,道,“你们不去一趟怕是不行了!” 有什么样的上峰便有什么样的下属,衙役一脸茫然的看向吴有才。 真要去吗? 吴有才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能不能不去啊!”说到这里,似是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一般,他双目顿时一亮,对跑过来报官的钱三道,“你回去同姜四小姐说本官今日请假不在衙门中,你扑了个空……” 就知道会这样!钱三不屑的瞥了他一眼,伸了个哈欠:喝了一晚上的花酒还没来得及回去休息,怪累的! “怕是不行!”只是再累,帮姜四小姐办的事也是要办好的。 钱三斜睨着吴有才,道:“人人皆知东平伯姜兆爱女如命,姜四小姐被方二小姐一番挑衅都见血了,”在吴有才抖着双唇,瑟缩的神情中,钱三添油加醋的说道,“咱们宝陵什么地方大人你也知晓,方二小姐又选了主路挑衅,众目睽睽之下承认了对陛下和德懿太后的大不敬。吴大人,你若是装死,回头姜四小姐回去告状,告到陛下面前,这就不是能不能养老的问题了,兴许命都要没了!” 吴有才听的又是一记哆嗦,茫然毫无头绪的看向钱三:“那本官眼下该如何?” “先拿人,将人弄到衙门里再说!”钱三斜了眼怂的不行的吴有才,眼里满是鄙夷:这怂蛋,还比不上他呢!他来当县令兴许都比吴有才好一些。 “对!对!先将人请到衙门里再说!”被一声提醒回过神来的吴有才似是会错意了,朝他竖了竖拇指,道,“方家到底盘踞宝陵多年了,这让方二小姐低头认个错,本官在一旁劝一劝,此事便这么解决了!” 敢情这吴有才觉得他是站在方家那一边的?钱三撇了撇嘴,心里满是不屑:他明明是站在姜四小姐那……这念头才一出来便叫钱三吓了一跳。 他钱三什么时候变成这么好驯服的人了? 啊呸!现在强龙和地头蛇正斗的难解难分之时凑什么热闹? 只是虽是这么想的,钱三心里还是有些复杂,一路心不在焉的跟在吴有才一行人的身后出了衙门,去往姜、方两家闹事的宝陵主路之上。 一个来回的功夫,围观的百姓非但没有减少,反而随着人群的热闹,便连旁路上的百姓都被引了过来。初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的百姓在来得早的百姓“贴心”的告诉之下,明白了来龙去脉,愈发不肯走了。 掺和是不掺和的,热闹却也是要看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此时方知慧心里早悔的肠子都青了,早知如此方才便不一时冲动撞上来了。 原本以为再怎么麻烦也不过是撞伤了她花些钱财解决的事,却没想到她只字不提自己的伤,也不开口要她的钱,却道出了一个“大不敬”的罪责。 这“大不敬”之罪可大可小,往小了说不过花些钱财道个歉的事,可若是往大了说便极有可能祸及整个方家。 便是围观的百姓畏惧方家余威,不想惹事,不掺和,可面前这位定然不会坐视不管的。 这便头疼了! 进退两难之时,方知慧莫名其妙的想到了今日一大早方家报信的那个人给她带的话:“大小姐出远门了,出远门前带话方二小姐莫要冲动,莫要惹事,莫要惹上用钱摆不平的事……” 大姐的猜测没有错:眼下对面那个姜四显然就是她惹上的那个用钱摆不平的事。 今日之事便是能善了,待到大姐回来定然也会给她好一通教训,若是不能……那更麻烦了。 方知慧想的头都疼了。 不过对着她的头疼,对面那位却依旧连半点余光都分不给她,目光落在那辆自始至终没有露面的马车之上若有所思。 这神情看的方知慧恼怒不已:“你看什么看?这件事同芝芝没关系!” 芝芝?姜韶颜挑了挑眉,总算得了点线索了。大不了便翻一番如今大周朝权贵之族后有哪个女眷名字里带个“芝”的便是了。 寻仇这种事,她有的是耐心。 姜韶颜冷哼一声,在方知慧的怒喝中没有再看芝芝那辆马车,转而将目光略过方知慧看向了她的身后。 那个走在最前头一身官袍的文弱官员应当就是那个吴有才了。 他分开人群带着衙役赶了过来,一开口也并不令大家意外。 “几位……几位小姐都是宝陵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如且先随本官回衙门看看这件事如何解决,这主路之上到底还是要让给百姓出行的……”吴有才本想借口“不挡百姓出行”将人“劝”到他衙门里去,不成想他话还未说完便有百姓笑了出来。 “我们绕路也使得,无妨的!” 这话一出,当即引来不少人的应和。 吴有才听的脸色尴尬不已,暗骂了几句“看热闹不嫌事大”之后随即拿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讨好的看向方知慧和姜韶颜。 他这提议对谁有利傻子都看得出来,方知慧自然不会拒绝,冷哼了一声,表示同意。 原本以为对面的姜四要胡搅蛮缠上一段时日了,可没想到听到吴有才这个提议之后,姜韶颜只是若有所思了片刻,片刻之后,她点了点头。 这一记点头让方知慧面上多了几分嘲讽之色:还以为她有多强硬呢,原来也没有表现的那般强硬嘛! 女孩子点头之后,人群里立时响起了一片嘘声,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百姓见一方妥协自是顿时觉得无趣了起来。 对此,女孩子只笑了笑,看向那些发出“嘘”声的百姓,道:“如吴大人所言,挡着大家的路确实不好。不过我姜韶颜说话算话,这大不敬之事吴大人若是不理便告到江南府,江南府若是不理便干脆写信回去让我爹去上达天听,此事决计不会就这么算了!” 这话听的先前发出“嘘”声的百姓顿时一愣,随即迸发出一阵热烈的叫好声! 还以为是要妥协了,却没想到是要闹大走出宝陵了啊!这么好看的热闹可从来没看过啊! “好!” “那我等等着看姜四小姐的说话算话了!” “也不知吴有才这怂货还理不理!” 百姓热烈的议论声中,方知慧和吴有才脸色大变。 第一百一十一章 顶替 吴有才叫苦不迭,看着那姜四小姐额头的伤,不知是因为那一身皮肤太好毫无瑕疵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总之衬的姜四小姐额头上的伤看起来怪吓人的。 想来方二小姐这一下撞的还挺狠的,难怪姜四小姐如此生气了。 这方二小姐也真是没个轻重,没事去惹姜四小姐做什么?吴有才心中有些许埋怨,不过面对方二小姐还是不敢将心中的埋怨说出来的。 方知慧脸色十分难看,看了姜韶颜半晌之后,终于咬了咬牙,对姜韶颜道:“好,我奉陪到底!”说罢转头对吴有才道,“撞人的是我,先让芝芝离开……” “方二小姐是不是记性不大好?”女孩子开口打断了她的话,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说道,“你撞伤我的事另算,一码归一码,眼下我们报官的是大不敬之罪!” 这话一出,跟在人后的钱三顿时露出了畅慰之色:他就说姜四小姐是个一视同仁的嘛,他不过请姜四小姐同兄长见个面就花了一千五百两,这撞伤了不翻个几倍怎么说得过去? 大不敬啊!方知慧听的脸色一白,只是顿了片刻之后,还是咬了咬牙,道:“挖兰花的是我,此事跟芝芝没关系!” 这话……便是还未散去的看热闹的百姓都不信,更别提姜韶颜了。 “你方二小姐身上连个香囊都不带,裙摆之上更是连半点花都不绣会有多喜欢花?”姜韶颜冷笑了一声,瞥了眼一旁那名唤芝芝的女子的马车,又道,“她身上那松烟斋的白莲香都冲到我鼻子里了,你便是说那几株兰花都是她挖的我都信!” 这话一出,方知慧脸色顿时变了变:兰花确实是芝芝喜欢…… 可是要带芝芝去西山园的是她,芝芝虽然喜欢兰花,却是不舍得对喜欢之物做这种事的。 她是实在看不过去芝芝那喜欢的小心翼翼的样子,才帮她挖了几株。 挖兰花时,芝芝还出声阻止她了:“阿慧,莫挖了!兰花生在这里挺好,我能看看便已经知足了!”说着她还恋恋不舍的看了眼地上的兰花,幽幽叹了口气,“只是待回了京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 方二小姐自打出生起,在宝陵附近还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呢,闻言立时道:“那挖几株带回去,大不了回头给钱买了就是了。” 反正一座私园而已,方家就是买下来也买得起。 芝芝还在犹豫时,她便将兰花挖了交给芝芝了。 当时的芝芝感动的几欲落泪。 到底是个善良的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的女孩子,这件事与她无关! 眼下被姜韶颜当场戳破,方二小姐正想着要如何来开口将芝芝摘出去,对面的姜韶颜却似乎只是随意一说,没有半点追究的意思。 她道:“你且想好了要不要将她摘出去,到时候可莫要后悔!” 方知慧闻言立时一咬牙,道:“你莫要胡说,此事同芝芝没关系!” “好!”姜韶颜淡淡的点了点头,没有再去看那个所谓的芝芝,也未让人阻止那个芝芝的离开。 随着百姓散的差不多了,姜韶颜一行人也跟在神情不安的吴有才身后往衙门的方向行去。 不知是性格使然喜欢走在前头还是如何?总之吴有才一行人还未转身,方知慧便回了马车里最先向衙门的方向行去了。 这冲人的脾气……吴有才一行人看的一愣,连忙转向一旁的姜韶颜。 姜韶颜笑了笑,道:“吴大人先请吧!” 吴有才这才干笑了两声,连忙带着人跟了上去,只是心里却觉得有些奇怪。 方才瞧着姜四小姐在人前开口的样子他还以为姜四小姐是个顶不好说话的人,可此时人走的差不多了,她这语气又温和的厉害,瞧着顶顶好说话的样子。 所以,姜四小姐到底是好说话还是不好说话?吴有才纠结了起来。 比起吴有才的纠结,钱三也混不多让。他迟疑了片刻,终究是觉得这等事是难得一遇的,是以打了个哈欠到底没有回家睡觉去,而是跟上了姜韶颜等人。 过去的时候,姜韶颜正在同香梨说话。 “小姐,你额头的伤要不要处理一番?”香梨看着她额头的伤,只觉的那道伤落在姜韶颜的额头简直刺目的厉害。 一旁牵着马车跟在身后的小午也耷拉着脑袋上前说道:“小姐,是我的错!” 伯爷给他的命令便是保护四小姐。结果,他不但没有保护好四小姐,还让四小姐受了伤。 “与你无关!”姜韶颜闻言却只是淡淡的道了一句,道,“对方若是铁了心要没事找事,你拦不住的。” “是啊,拦不住的!”钱三眼见几人话说的差不多了,连忙适时的开口插了句话进来,待到众人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他立时挺了挺胸,邀功道:“姜四小姐,我去将吴大人请来了。” 女孩子向他看了过来,神情平静的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这次多谢了。” 谢他?钱三听的受宠若惊,眉眼忍不住弯了起来。 只是原本寻常的笑,可偏偏不知是不是因为钱三平日里坏事做多了整个人的气质不像个好人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一笑竟也多了几分别样的猥琐。 “像个坏人!”香梨嘀咕了一句,喃喃。 钱三听的脸色一僵,顿了顿,若无其事的略过了香梨,看向姜韶颜,道:“姜四小姐,你相信挖兰花的是方二小姐么?” 不是他说,以他钱三多年混迹青楼喝花酒见多了各式各样女子的经验,一旁马车里那什么叫蜘蛛的女子身上那股子一言难尽的味儿,决计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是蜘蛛,是芝芝。”听钱三这么一说,姜韶颜顿时笑了,纠正了一下那女子的名字之后便淡淡的开口了,“无所谓了,她总会露面的!” 是吗?对此,钱三却仍有些怀疑。 “那方二小姐虽说不算什么好东西,可还算讲信用,她若是想扛下来……” “她若是扛不下来呢?”女孩子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淡淡的,可不知为什么,却让钱三自脚底生出了几分凉意。 这方二小姐,怕是要糟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中看不中用 只是还不等他开口,女孩子便先他一步开口了:“今日之事你做的不错,可以回去歇着了。” 脚步虚浮、眼底青肿、哈欠连天的钱三听的立时一怔,却下意识的摆手道:“不,我不累,我昨日睡得可好了。” 这么好看的热闹宝陵城几十年也未必碰的上一次,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与这个相比,困算什么? 女孩子闻言却是轻笑了一声,看也不看他,只是悠悠的跟在吴有才一行人的身后边走边同他说道:“你身上的脂粉味隔了三丈远我便闻到了,青楼呆了一整晚,确定不要回去休息?” 这种事虽然不是什么稀罕事,可叫姜四小姐说破了,不知道为什么还怪不好意思的! 钱三脸色尴尬了起来,不过很快便咳了一声,摆手道:“不必不必,休息什么?不过是喝个酒而已……” “不止吧!”女孩子嘴角的笑容没有淡去,反而加深了几分,淡淡的回头扫了他一眼,道:“你气血不足、脚步虚软无力,是睡了一整晚的花娘吧!” 原来是去嫖了!香梨鄙夷的看了他一眼,脚步往姜韶颜的方向挪了挪。 钱三干笑了两声,嘀咕:“我又不曾成亲,这嫖一嫖也不相干吧!” 本是随意一句嘟囔,也没指望女孩子理会他,可没成想女孩子却忽地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气血明显不足,再如此下去怕是难以有后,还是稍稍节制一些吧!” 钱三:“……” 知晓这姜四小姐做菜做得好,几时候她还学会看病了?钱三抽了抽嘴角,只是心里却对女孩子的话却是不以为意。 他素日里又不是什么干好事的,被人骂“断子绝孙”这种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哪还会在意这个? 姜四小姐这话跟那些人比起来简直可以用“温柔”来形容了,钱三自然不会在意。 况且放狠话这种事也只那些怂货才干得出来了,他钱三一向是不在意怂货的发言的。 不过想起怂货倒是让他记起来了。 “姜四小姐,咱们说正事!”钱三嬉笑着凑过来,指了指前头吴有才的背影,朝她挤了挤眼,道,“前头那是个怂货,便是你想让方二小姐扛不起,也要看姓吴的配合不配合。” 女孩子闻言向他看来,挑了下眉。 钱三见状便又道:“姜四小姐,你等着瞧吧,你一去衙门,吴有才必会劝你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和为贵,方家不好惹云云的,而后让方家赔钱了事。不过钱嘛,方家不缺,你若是想要狠宰一笔方二小姐也是使得的。” “我说过让她赔钱同大不敬是两回事。”女孩子闻言却是收了笑,淡淡的瞥向钱三,道:“实不相瞒,我又想让她赔钱又想让她倒霉,你看行不行?” 钱三:“……” 好家伙!果真是人不可貌相,瞧着弥勒佛似的和善人,胃口居然这么大。 钱三摸了摸鼻子,将自己代入其中,设身处地的想了想,老实的摇了摇头道:“我看不太行。” 女孩子抬了抬眼皮,向他看了过来。 与女孩子清亮而平静的目光一个对视,钱三一个激灵,忙改口道:“当然,姜四小姐你是个有本事的,想必是能做到的,嘿嘿!” 这见风使舵的本事听的姜韶颜轻哂道:“你再帮我跑个腿,去季家别苑看看季世子和林少卿在不在。” 这话一出,钱三当即朝姜韶颜竖了竖拇指,道:“姜四小姐果真高明,知晓季世子与林少卿这些时日正在盯着方家,这大不敬之罪便是个现成的借口。” 香梨闻言,当即不屑的撇了撇嘴,道:“那是自然!季世子和林少卿可是同我们小姐有交情的。他二人昨儿还在我们那里吃饭呢,林少卿还喝醉了酒同我们说了不少话呢!” 这个叫香梨的丫鬟虽然有些傻气,却不是个说大话的人。 季世子和林少卿能在他们那里吃饭,还喝醉了酒?那看来姜四小姐确实同这二位关系不错。 钱三摸了摸下巴感慨了一句“姜四小姐的人脉果真不错!”只是话才说到这里,便突地肃声道,“只可惜,这人脉用不上了。季世子和林少卿今儿一大早便带着不少官兵离开宝陵了,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那时候天还没亮,他还在小桃红的床上便听楼下传来一阵马蹄声。宝陵城便是马车都是走的悠悠的,似这等纵马疾驰,而且还是那么一大群的可不多见。钱三连忙打着哈欠走到窗边推窗望了过去,恰巧见到下头季世子和林少卿带着官兵还有两马车的补给干粮走了。 居然走了?先前还神气不屑的香梨闻言顿时蔫了,瞧着前头没用的怂蛋吴有才又看向最前头那弄伤小姐的方二小姐一行人,忍不住恨恨的跺了跺脚,道:“男人果真是靠不住的,中看不中用!” 正在驾车的小午闻言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钱三见状乐的嘲讽:“小午壮士,你放心,你还没到中看的地步呢!” 骂了一句的香梨此时倒没忘记护短,回头瞥了眼钱三,道:“你差得更远,有什么好嘲讽的?季世子和林少卿虽然靠不住,好歹还有张脸呢!” 两三句话之间将男人得罪了个全!钱三脸色一僵,抽了抽嘴角,斜睨香梨:“你这丫头没被人打死也是怪事了!” “好了!”便在此时,姜韶颜出声打断了二人的争执,对比香梨的不安,她倒是依旧气定神闲的模样,“在的话更方便一些,不过不在也不打紧,没有方大小姐帮忙,方二小姐这个人还挺单纯的。” 方……方二小姐单纯?钱三下意识的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 方二小姐单纯?这方二小姐虽然比不得看顾祖上基业的方大小姐,可好歹也是掌控方家绸缎庄的。南来北往的商客也打了不少交道了,也没见方二小姐吃过几次亏,这姜四小姐居然说方二小姐单纯? 不过……钱三很快便回过神来,惊讶道:“姜四小姐,你怎么知晓方大小姐出远门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对儿香 虽然是漫不经心带过的,可女孩子方才那句“没有方大小姐帮忙”他还是留意到了。 方家无子,女子掌家,方家姐妹之间感情好也是在宝陵城出了名的。方二小姐若是出事了,方大小姐若是能抽身必然会过来,可姜四小姐竟然能笃定“没有方大小姐帮忙”,这不就等同是提前便知晓方大小姐出远门了么? 所以,姜四小姐是如何知道的? “你没注意到方知慧方才在人前这般丢脸,她身边的不管是下人、奴仆亦或者护卫都没有一个悄悄离开的吗?”姜韶颜说道。 钱三听的心头顿时一惊:方才那等情况之下,姜四小姐居然还能一边注意方知慧一边注意那个什么芝芝一边还注意方知慧的下人、奴仆和护卫的动向? “大不敬之事可大可小,一个不留神便会被人大做文章。方家在宝陵当了多年的首富,时常在河边走怎么可能不小心这等事?”女孩子不等他细想便继续开口了,“即便方知慧一时被我架在了梁上不知该如何是好,至少她该知道回去唤人善后才是,可她没有,足可见至少如今的宝陵城没有帮她善后之人。” “在方家能为方知慧善后的除了几个方家小姐之外应当没有别人了吧!”姜韶颜淡淡的说道,“宝陵虽是宝陵首富,基业在宝陵,可不是所有生意都在宝陵的,整个江南道甚至远在长安都有方家商行的分号。” 当然长安的方家商行并没听说过什么动静,可见经营的并不如何。 不过这也不奇怪,毕竟长安嘛,权贵林立,宝陵首富到了长安也只能小心行事。 “方大小姐关照祖业,方二小姐手下掌管的则是绸缎庄、首饰铺、脂粉铺这等女人生意,方三小姐则经营的是车马行这等生意,时常远去塞外出远门,一年到头有大半年不在家中,而最小的方四小姐经营的则是钱庄生意。” 姜韶颜将方家姐妹手中掌管的生意一一提了一遍,毕竟她关注方家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时常出远门的方三小姐不在家中也是常事,”女孩子说到这里,忽地顿了一顿,反问钱三,“你还记得端午那一日胡金贵等几个乡绅的死了?” 钱三听的眼神发直,不知道是当真一晚上没睡气血不足以至于脑子不好使了,还是女孩子的脑子太好使了以至于让他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只是本能的点了点头,口中喃喃着:“记得。” “胡金贵等几个乡绅发了国难战事之财做的是什么行当?”乔苒反问钱三。 这种事作为宝陵土著的钱三定然是更清楚的,钱三喃喃:“胡金贵等人做的好似是米粮以及钱庄生意。” 米粮生意暂且不说,江南道一代富庶,有更大的米商和粮商。胡金贵等人的米粮店还挺气派的,毕竟米粮占地方,不过比起米粮店来,钱庄便小了不少,江南道各地的钱庄也只一个巴掌大小的门面而已。 可就是这么个巴掌大小的门面却为胡金贵等人提供了手头钱财的十之八九。 是以比起来,米粮店更似胡金贵等人摆在明面上混淆视听所用,钱庄才是背后钱财的真正来源。 当然,钱庄这等生意本就来钱快,不然方家也不会涉足了。 江南道富庶之下各地乡绅富户也在暗中勾心斗角互相争抢。 胡金贵等人本就是借国难战事财发家,若是比害人,比没良心,他们定是厉害的,可要说经营手段却是比不过方家的。 眼下胡金贵等人一死,树倒猢狲散,他们自己做的就是恶事,底下用的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好人,毕竟物以类聚嘛! 这等时候,于方家而言正是吞并胡金贵等人钱庄的大好机会,方三小姐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果断出手了。 “方三小姐吞并钱庄的过程中应当出了什么问题,而且这问题方三小姐一个人解决不了才会引得方大小姐离开宝陵。”姜韶颜说到这里,淡淡的瞥了钱三一眼,道,“我若没猜错的话,季世子和林少卿或许也是为此而去,至于是去落井下石还是施以援手那就不一定了。” 小白菜用的香可谓香如其名,是一朵不折不扣的黑莲花,还轮不到她来担心。更何况从他们一步一步的动作来看,甚至对胡金贵等人动手说不准也是一箭多雕的举动,其中一雕就是引方三小姐上钩罢了。 季世子和林少卿若说动机不明的话,方大小姐自然是跑去方三小姐那里善后了,没那么快回来。 不过不管如何,方家其他几位眼下委实没什么功夫来管方知慧了,这于姜韶颜而言自然是一件好事。 “还有,你说的那个芝芝既然用得起松烟斋的招牌白莲香,想必出身有些讲究……”女孩子的声音自始至终都淡淡的。 不过钱三却越听越是心惊:他同兄长关系好,几乎每隔半个月都要通回信,是以这京城所谓的松烟斋,所谓的白莲香他也是听过的。此时听女孩子提起那个芝芝居然用的是松烟斋的白莲,脸色顿时一白。 用得起白莲的,岂不是比东平伯更厉害的权势?他心中惶惶不安,瞥了眼一旁的姜韶颜,默了默,嘀咕道:“我现在反悔,像那蜘蛛姑娘道歉,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你什么意思?”小丫头香梨脑子虽然没那么好,可倒也听得出钱三话里的反悔之意。 朝钱三扬了扬拳头,小丫头恶狠狠的朝他龇了龇牙,威胁道:“敢反悔我让小午哥揍你!” 钱三:“……” 真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 丫鬟不讲道理,主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你自己都用不起松烟斋的白莲香,那蜘蛛姑娘的出身岂是用一句“有些讲究”能形容的? 对钱三变幻莫测、懊恼不已的脸色,姜韶颜视若未见,只是依旧淡淡的说着:“方二小姐同那个芝芝如此交好,未必没有借那个芝芝背后的权势助方家一臂之力的意思。” 钱三听到这里,忍不住翻了翻眼皮,道:“那你还说那方二小姐单纯!” 早说方二小姐与“单纯”这两个字无缘的,如此帮着“芝芝”应当是另有目的。 一想至此,钱三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愈发担忧了起来。 女孩子似是唯恐他担忧不够,再次贴心的提醒了他一句。 “瞧你那个兄长应当同你说过不少京城的事吧,除了松烟斋的香不是仅凭钱财就能买到的之外,你应当还知晓松烟斋的白莲同墨莲是一对吧!” 钱三闻言下意识的点了点头,道:“那芝芝身上的就是白莲吧,我老远就闻到了,还挺好闻的……” 话未说完,便听女孩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季世子身上的是墨莲。” 第一百一十四章 好一朵黑心莲 钱三听的呼吸一滞,眼前一黑,就要倒下去的瞬间,人中处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睁眼便对上了女孩子面无表情的脸色。 “我准你昏了吗?”女孩子弥勒佛似的和善样说出的话却是“惊人”。 钱三欲哭无泪:什么时候居然连昏倒都不能自由了吗? 他如今是彻底相信姜四小姐方才的话了:今儿果然不宜出门!早知如此,便是再好看的热闹他也不看了。 “这时候昏在路上,可没人抬你回去!”女孩子收回了手,凉凉的斜了他一眼,说道。 钱三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被姜韶颜这话吓的还是嫖了一晚上后劲上来了,总觉得腿脚直打哆嗦,站都有些站不稳。 只是哆嗦归哆嗦,有些话却还是要问清楚的。 “姜四小姐,那马车里的白莲是季世子的相好?”钱三连忙问姜韶颜。 女孩子瞥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摇头道:“我不知道,她又不肯见人!” 不肯见人……看完全程的钱三自然记得先前姜四小姐开口激那芝芝小姐出来的情形,只是不成想那什么叫芝芝的就是躲在背后不出来。 “这倒是!”一想至此,钱三便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感慨,道,“这下都不知道这是哪个了……” “虽不知道她是哪个,不过看方二小姐对她的维护样,撇去感情好这一点不谈,想来这什么芝芝定然是有些用处的。”女孩子说到这里,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我方才不是说了么?方三小姐兴许是惹上麻烦了,这个时候不喜欢花草的方二小姐肯耐着性子陪她去西山园逛园子定然有所图。不是芝芝这个人背后的家族可以帮忙解决方三小姐的事,便是芝芝这个人可以帮忙。” “她能帮什么忙?”钱三嘀咕了一声,不过随即又“啊呀”一声兴奋了起来,“我知道了,这就说得通了。这白莲是季世子的相好,方二小姐准备讨好白莲,叫她吹吹枕边风,好叫季世子一行人放过方家!” 美人计嘛,他就知道!他青楼里那几个想好也时常给他吹枕边风的。有时候枕边风的威力可远比想象的要大得多了! 钱三一双青蛙大眼两眼放光:“那林少卿和季世子正揪着方家不放,而林少卿有个酒馆老板娘这等红颜知己,算是有主了,季世子却还无主,再加上这两人的香,嘿嘿!” 这“嘿嘿”笑的样子委实有些猥琐,香梨看的一阵皱眉,道:“你别笑了成不成,叫人瞧着眼睛疼!” 钱三却是不以为意,嘟囔了一句“小丫头懂个什么”之后便接着说道:“那如此看来那白莲定是个不错的美人,只可惜没有得缘一见,倒是真真可惜了!” 这幅口水都快流出来的样子看的香梨撇过头去,一副不忍直视的样子:“原来是个好色的……” “这不是废话吗?”对此,钱三倒是底气十足,他冷哼了一声,道,“不好色我去嫖做什么?” 香梨:“……” 真是好有道理,叫人不知道怎么反驳呢! 不过肖想了片刻美人之后,钱三很快便又回到正事上来了。 “姜四小姐,那你这是要糟啊!”钱三说道,“放跑了白莲,叫他去季世子那里吹枕头风了啊!要不,我这江南道也算有些门道,找人帮你拦人……” 姜韶颜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道:“你收了那打劫美人的心思吧,若是能动手,我方才就让小午动手了,而不是同方知慧说废话了。” 一旁默不作声驾车的小午下意识的抿了抿唇,脸色有些难看。 啊?什么意思?钱三瞪大了眼睛,一时有些不明白。 姜韶颜这才道:“那叫芝芝的马车旁两个护卫你注意到了没有?” 钱三:“……”方才只顾看姜四小姐和方二小姐吵架了,哪有工夫去注意别的? 倒是这个时候,沉默了许久的小午开口了:“那两个护卫身手很不错。” 马车相撞的那一刻,小姐他们还在马车里,他在外拉马车。 “两辆马车相撞的那一刻,牵制方二小姐和芝芝马车的是那两个护卫。”小午说道,“这些事方才不大方便说,本打算回去之后同小姐说的。” 这话一出,钱三又是一惊:“原来不止那挖兰花的事是由什么劳什子的芝芝引起的,就连撞马车也是她干的?” 这白莲花原来是朵黑心莲啊! “所以我说方二小姐还是单纯了些!”相比众人错愕的反应,姜韶颜的反应却是依旧平淡,似是早已知晓了一般。 “小午!”她开口唤了声“小午”,而后对小午道:“那两个护卫左右两侧的两把佩刀你可看见了?” 虽然不知道小姐突然唤自己何事,不过小午闻言还是下意识的点了下头,道:“看见了。” “他们那两把佩刀不是配着以防万一丢了的,而是本就是使得双刀。”姜韶颜淡淡的说道,“你可注意到双刀刀鞘上的狼头了?” 小午神色凝重的“嗯”了一声,习武之人自然要比普通人耳聪目明一些。 “二十年前,前朝有一支营队名为狼头营,其内训练出的士兵武艺远超寻常士兵,可谓精锐中的精锐,他们这些人使的就是双刀。这狼头营的人素日里做的也不是战场上的活计,而是被招揽入各权贵后院训练暗卫所用的。大靖灭亡之后,陛下解散了狼头营,自此也就再没什么狼头营了。” “那两个护卫皆四十上下的样子,算算二十年前正巧是二十上下,符合狼头营士兵的年纪,所以,极有可能就是曾经狼头营的人。”姜韶颜说到这里,眼底不由闪过一丝黯然,“所以我方才让你们莫要开口,一时拼不过便且先等着,只要活着总有报仇雪恨的一日。” 活着总是比什么都重要的。 被江家软禁之前她跑过,结果却以身边最后两个护卫的身死而收场。江家不会杀她,却会对她身边的人下死手,最要紧的关头,她要他们走,可他们宁死不退。 他们本是赵家军中的好手,便是死也该死在战场上,而不是死在无人知晓的陋巷。 “你记下这些狼头营的人,往后可能会遇到很多。”姜韶颜垂下眼睑,遮去了眼底的黯然。 第一百一十五章 你到底要怎么样 那些旧人旧事迟早有挖出来的一天。 一旁的钱三却有些讷讷的不是滋味:原本以为有机会出手摘摘这样的美人,便是不能怎么样,摸个小手也是好的,眼下姜四小姐这话却彻底叫他歇了这心思。 虽然不清楚什么狼头营,可看姜四小姐不让小午出手的样子,显然是笃定小午若是跟这两位交手会落了下乘。 小午什么身手他是清楚的。 唉!看样子是没戏了。只是虽然心思死的差不多了,钱三却仍然还有那么一丝心思没有完全放弃,嘿嘿笑道:“姜四小姐说得对,来日方长嘛!” 姜韶颜瞥了他一眼,道:“来日方长不假。不过看方才方知慧独自揽下‘大不敬’之事,一定要让芝芝先走来看,比起芝芝背后的权势,看来芝芝这个人更重要。”姜韶颜说到这里,想到小白菜那艳丽而危险的样子,又觉得他的心思怕是没那般叫人摸透,于是想了想,又道,“至少在方知慧看来,芝芝这个人更重要,所以或许当真如我们所猜测的那样,芝芝独自一人跑去找季崇言使美人计了。” 钱三默了默,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仿佛听出了女孩子话里的几分不悦。方才还“季世子”、“季世子”的,眼下已经变成直呼其名的“季崇言”了。 显然,若是美人计奏效,整件事会变得无比被动。 不过姜韶颜对季崇言本人的喜好之流也确实不清楚,除了见他似乎也是个贪食的同道中人之外也看不出别的了。 所以,凡事要做最坏的打算,季崇言和林彦若是当真插手的话,给不了她多长时间了。 “那我们怎么办?”比起小午和香梨的信任,钱三便不是个容易信任人的主,紧张的问姜韶颜,“姜四小姐?” “到了!”女孩子回了他一句,抬眼指了指近在咫尺的宝陵县衙,道,“宝陵县衙到了!” 原来是到吴有才的地方了啊! 钱三没有得到女孩子的回答,不由叹了口气,待到小午将马车交给衙门的衙役之后跟在小午和香梨的身后走进了衙门。 吴有才在最前头领路,走到堂中两把待贵客太师椅旁,忙对方知慧和姜韶颜道:“两位小姐请,来人,上茶!” 方知慧冷哼了一声,看也不看吴有才正要坐下便听女孩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请什么请?吴大人,你们宝陵县衙的人对对陛下和德懿太后大不敬的人还要上茶?”女孩子说着,目光落到了脸色一僵的吴有才脸上,顿了顿,微微眯起了眼,道,“你们……莫不是一伙的吧!” 一……一伙大不敬? 吴有才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不是,我,本官,下官……” 这语无伦次的样子看的钱三忍不住轻哂:这怂蛋果真是对面的越强,人越怂的厉害。 屁股还没沾到椅子上的方知慧被她这么一说,哪还有心思坐?立时起身道:“姜四,你到底要怎么用?” 怎么样? “大不敬啊!”女孩子抱着双臂,懒懒的说道。 “你……” 眼看两人又要争执起来了,吴有才连忙插手,以和事佬的态度摆手道:“两位莫要伤了和气,以和为贵嘛!” 就知道这姓吴的会来这一出,钱三不屑的撇了撇嘴。 “同对陛下和德懿太后大不敬的人以和为贵?”女孩子斜了吴有才一眼,道,“怕是不行。我东平伯府的人自幼便知晓忠君爱国,不似有些人大庭广众之下敢犯大不敬之罪。” “够了!”三句中有两句不离大不敬,方知慧听的脑壳突突的疼,开口便道,“姜四,你到底要怎么样?不就是想要讹钱么?要多少钱?” 女孩子闻言却是立时沉下脸来:“方知慧,你将我当成什么人了,我好歹一个堂堂东平伯府的大小姐,会要你的钱?” 躲在人后的钱三闻言忍不住看向沉着脸,看不出半点说假话意思的女孩子,心道: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不仅要方二小姐的钱,还要方二小姐倒霉呢! 方知慧动了动唇,不屑的冷哼了一声:“你那东平伯的破落户能有什么钱?” 一旁胆小如鼠的吴有才早惊吓的快要昏过去了:说东平伯是破落户?这方二小姐自己身上还套着大不敬的罪呢,这是唯恐不激怒姜四小姐不成? “有没有钱你知道?你看过我姜家的账本不成?”姜韶颜对此倒是并没有太过在意,只是冷笑着说了一句,“我说过,你对陛下和德懿太后大不敬,我要告你大不敬之罪!” 又来!听着“大不敬”脑仁疼的方知慧当即怒极开口喝道:“好啊,你倒是告啊!吴有才,这官司你接不接?” 吴有才听的一个激灵,他不蠢,自是听出了方知慧对着姜韶颜愤怒的驳斥中夹杂的一丝警告。 他当然不想接!吴有才苦着脸,看向姜韶颜,想了想,立时换了张脸,哀求了起来:“姜四小姐……” 姜四小姐和方二小姐这两位之中,方二小姐瞧着便不是个好说话的,而这姜四小姐瞧着便是个心软好说话的。是以不过一个犹豫间,吴有才便打定了注意,准备向姜韶颜卖可怜。 只是这卖可怜的心思还来不及出手,那厢的姜韶颜便再次开口了。 “吴有才,你应当见过我吧,在龙舟赛胡金贵等人出事的那一日。”姜韶颜说着摊开手坦然展示了一下自己“庞大”的身躯,“我这样子,你见过应当不会忘。” 这话倒是让吴有才暂且收了卖可怜的心思,怔怔的看着姜韶颜,道:“我记起来了!姜四小姐那一日同季世子、林少卿他们一起在竹楼上观龙舟赛!” 这身形确实见过了就不会忘了。 “不错。”姜韶颜说到这里,点了点头,挑衅的瞥了眼一旁的方知慧,在看到方知慧双目中的怒火之时,才对吴有才笑着说道,“我同季世子和林少卿有些交情,他们……” “哼!”听她提到季、林二人,方知慧便发出了一声冷笑,对吴有才道,“姜四同安国公府季二的事长安城人人皆知,季二又同季世子关系不大好,季世子他们照顾姜四也不过是厌恶季二而已,与姜四本人没多少交情。比起这个来,你可知晓方才离开的那位是什么人?” 第一百一十六章 季世子不喜欢女人 要说那美人的身份了么?最后一丝色心未死的钱三顿时激动了起来,一双青蛙大眼闪闪发亮。 只可惜,下一刻,便听姜韶颜淡淡开口了:“什么人都没用,你要靠个女人打动季世子是不可能的!” 咦?这话可谓结结实实的浇了正激动着的钱三一盆凉水,钱三整个人也有些懵了。 这姜四小姐到底要做什么?先前在路上就三番两次的想要看那芝芝小姐,打听芝芝小姐的身份,眼下好不容易方二小姐想说了,她却又故意开口岔开了话题。 这是什么意思? 同样一件事,她打听出来的同方二小姐主动交代的难道还能有不同不成? 这话一出,不止吴有才、钱三等人愣住了,就连方知慧本人也有些惊讶。 不过这惊讶也不过一瞬而已,方知慧随即回过神来,冷笑道:“你莫胡说八道,芝芝她……” “你百般供着这个芝芝为的不就是想请她帮忙解决方三小姐的事?”姜韶颜开口,目光落到了对面惊慌失措的方知慧身上,顿了顿,轻哂,“方三小姐的事不小吧!” 方知慧心头一滞,不过随即便无视了吴有才等人,将目光转向姜韶颜,顿了片刻之后,她沉声道:“你怎么知道?” “那你莫要妄想那个芝芝能帮你了!”姜韶颜没有回答方知慧怎么知道的这种话,只是顿了顿,接着说道,“你若是想借芝芝背后的权势帮忙,那也要看看她这权势能不能大过奉旨查案的季世子等人;若是想借芝芝这个人,那更不可能了。”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方知慧冷笑了一声,反问姜韶颜,“你见过芝芝么?若是她不仅有权势还有安国公这些长辈相助,再加上这佳人还有难再得的美貌呢?” 这话听来那什么芝芝果然是个美人!钱三双眼放光。 这副样子委实看的人眼睛疼的厉害,香梨看了眼小午,小午当即会意,抬手对着钱三捂着嘴巴就是一拳! 无故打人也就算了,还不准人出声喊痛!人怎么可以不讲道理到这等地步?钱三看着狐假虎威的香梨和小午叫苦不迭。 不好美人那还是男人吗?季世子血气方刚的男人定然也喜欢…… 正这般想着,却听姜韶颜幽幽的叹了口气,开口了:“那再美也没用。” “你怎么知晓再美也没用?”方知慧冷笑着反问姜韶颜。 姜韶颜斜了她一眼道:“季世子若是不喜欢女人呢?” 什么?这话一出,语惊四座。 钱三张大了嘴巴,下意识的开口将剩下的话喃喃了出来:“不好美人的男人可能喜欢男人。” 虽是这地方的主人,却没有人理会的吴有才更是惊掉了下巴,待到回过神来时恨不能捂住自己的耳朵。 要命了,这等秘闻那是他这等人能听的么? 方知慧也惊呆了,喃喃着:“这……怎么可能?先前没听过这传闻啊!” “那你听过季世子身边出现过什么女人么?”姜韶颜很认真的问她。 方知慧下意识的摇了摇头:“没……没有。” “所以这芝芝过去见季世子你知晓是雪中送炭还是火上浇油?”姜韶颜反问方知慧。 方知慧又摇了摇头,脸色一白:“不知。” “所以你这般护着她也没用。”姜韶颜说着手一摊,忽地一凛,伸手将一旁无人理会的吴有才抓了过来,道,“好了,废话莫要多说,不管芝芝是哪个,大不敬这官还是要报的!” 到底身形差距太大,抓吴有才于她而言还是很轻松的。 还未完全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方知慧脸色微变。 吴有才见状立时道:“姜四小姐,这件事不如就这么算了……” “你在教我做事?”女孩子打断了吴有才的话,斜了他一眼,反问他,“从先时在大街上开始,你就一而再再而三的帮助方家,你莫不是收了方家的好处吧!” 吴有才听的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反驳,道:“没有没有……” 他一贯胆小又怂,受贿这种事哪敢来做? “有没有查查就知道了。”姜韶颜淡淡的说了一句,扫了眼这府衙大堂,目光落到了两把太师椅正中凭几上的青花玉瓷瓶上,“那是个前朝的物件吧,哪里买的?” 吴有才早已经面如土色了:“嘉……嘉凤轩。” 正经人想买好东西自然往嘉凤轩跑,到那私人的小典当铺子,是个眼力见不错的还好,眼力见不行的八成是要被坑的。 如此……不买嘉凤轩的买谁的? 女孩子见状一哂,而后对吴有才道:“标价几何?你多少钱财买的?” 这话一出,钱三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典当行的物件哪个不标了高价的?至于能还多少全凭本事了。 “标价五……五百两,我五十两买来的。”吴有才说着,吞了口唾沫,连忙解释道,“这不是什么好物件,不太值钱的,我问过了,这东西本就值个五六十两。” 女孩子却翻了个眼皮,开口道:“标价五百,你五十买来。那你收了四百五十两的好处啊,吴大人。” “没有啊!”吴有才吓的一记哆嗦,连忙道,“这东西就值个五六十两。” 五十两也是正常价啊! “哪条律法有规定这物件值五六十两了?”女孩子却淡淡的扫了他一眼,眼见吴有才眼皮直跳,快昏过去了,这才忽地咧嘴一笑,道,“我开玩笑的,吴大人别紧张。” 开……开玩笑?吴有才腿脚发软,得了一记虚扶,见是钱三,正想夸他两句“总算干好事了”,却见钱三朝他笑了笑,道:“吴大人,你仔细些,现在姜四小姐是开玩笑的,以后若是姜四小姐不想开玩笑了也是有可能的。” 这等所谓的典当行的“规矩”本就是本着宰一刀的心态才定的这规矩,遇到个人傻钱多的,就被宰了。 这种生意就是如此,本来就不太干净。可若是有人想要拎着律法说事,这吴有才就是实打实受贿了四百五十两,说不清楚了。 吴有才吓的又是一记哆嗦,女孩子也在此时再次开口了:“吴大人,你想清楚接不接这大不敬的官司了么?” 第一百一十七章 关个三个月 方知慧脸色有些难看,她怎么可能听不出女孩子话里方才威胁吴有才的意思,吴有才若是不受威胁那才怪了。 愤怒之下,方知慧气极反笑,她垂眸沉思了片刻,忽地笑了:“行了,你为难他也没用。想要将我关进宝陵县衙大牢,我认便是了。不过我提醒你,你说我挖兰花我认,不过我只认自己无心之失,并非有意冲撞陛下和德懿太后。便是坐实了我的无心之罪,你最多能关我三个月,大不了等上三个月便是了!” 大楚律法这等事,即便方知慧没有刻意去读,可日常做生意也是有所接触的,并非全然不懂。 这话一出,钱三并不意外的啧了啧嘴:早说方二小姐不单纯的。 先时她是挑衅反被姜四小姐将了一军太过突然,再加上被百姓围观以及急着送芝芝小姐离开,以至于有些慌了神,待到反应过来便会发现姜四小姐口口声声的大不敬确实难以证明她是刻意的。 毕竟谁也不会没事刻意去冲撞陛下,若是无心之罪,再加上西山园那里的主人不追究的话,也就能将方二小姐在衙门大牢里关上三个月罢了。 至于西山园的主人:听闻陛下是个仁厚的,这建西山园怕也只是为缅怀故去的德懿太后而已。否则也不会肯让西山园开园接待附近的百姓了。 这五月的天西山园便是不接待客人,那花匠对园中的花草也有一个不留神种坏了的时候,真要追究起来,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大不敬呢!那李老翁又惯是个宽厚之人,若是方家道歉诚恳,大概是不会追究了。也就是说这么一番闹腾,最多只能将方二小姐关上三个月而已。 这个结果不得不说是令人有些失望的。 不过女孩子脸上不见半点意外之色,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对方二小姐,道:“你认罪,肯老老实实的在大牢里待上三个月就好。” 说罢这句话,女孩子便转过了身子,似是准备离开。 这举动看的方知慧脸色更是难看,看着女孩子庞大的身躯,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有病啊?” 女孩子有些诧异的回过头来:“怎么?” “你不是有病是什么?”方知慧恨恨的看着她,道,“闹这么大一场只为了关我三个月?” 姜韶颜点了下头,却随即又道了一声“对了”,而后转向吴有才,道:“吴大人,你该不会徇私枉法吧!莫同样是关在大牢里的犯人,方二小姐的牢房布置的如同客栈一般,日常依旧锦衣玉食,只是换了个地方住而已!” 这话说的吴有才才稍稍好转的脸色再次一白:说实话,他就是这么想的。 虽然眼下这两人似是终于谈妥了,瞧着以方二小姐的退让收场。吴有才本打算把牢房布置的好些,莫让方二小姐秋后算账,哪知才这般一想,便被姜四小姐说破了。 就算吴有才不这么想,本也打算让家里人将她日常睡的惯的床榻之流搬来的方知慧闻言脸色顿时一沉,顿了顿,她咬牙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以为我方知慧是那等吃不得苦的蠢货不成?” 这大牢住就住,谁怕谁啊! 这话听的姜韶颜顿时笑了,她开口道:“好,我会时常寻人来探望的!” 这话听的方知慧又是一阵牙疼:还寻人来探望,最主要还是时常,这架势是摆明了不让她这三个月好受了。 女孩子说完这话便没有再多留,抬脚迈步出了宝陵县衙。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钱三连忙跟了出来,待到走出宝陵县衙大门的那一刻,便忙不迭地凑过来问女孩子:“姜四小姐,你准备去找那李老翁么?叫他不要放过方二小姐?” 这李老翁若是不肯善罢甘休,方二小姐莫说关三个月了,三年也是有可能的。 “那倒不必要。”熟料女孩子闻言却淡淡的说了一句,而后开口道,“三个月足够了,更何况她也待不了三个月的。” 咦?这话倒让钱三有些意外了。方才见女孩子不依不饶的样子,没想到只是真的想关方二小姐三个月? 钱三不由有些失望:这件事他虽然也踏了一脚进去,可那看热闹的心态没变,此时眼见忙活一场,胜利的一方出手却那么软,真真叫钱三总觉得有些不尽兴。 似是察觉到了钱三的意图一般,女孩子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道:“你等着看吧!” 是吗?能有什么好看的?钱三摩挲着下巴还在不解间便见女孩子踏上了马车。 钱三看着踏上马车的女孩子顺口问了一句:“姜四小姐,你去哪儿啊?” “寻个地方吃饭,下午再去茶馆听江先生说书。”临进马车时姜韶颜说着,同时“哦”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道,“顺带把额头的伤处理一下。” 这话听的钱三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她都带着这伤走了一路了,感情是才记起来自己额头还有伤这回事? 还有,这个时候她还有心思听说书? 今日这一茬,可算彻底得罪方二小姐了,而且除此之外,钱三“哦”了一下,记起了一件要紧事。 “姜四小姐,那季世子真的不喜欢女人?”钱三紧张道,“若是他真不喜欢女人那还好,若是喜欢的话,那芝芝的枕头风吹过去怕不是要遭?” 以己度人,钱三觉得枕头风的威力非比寻常。 鉴于姜四小姐先前对着方二小姐睁眼说瞎话“不要钱”的言论,钱三已经有些分不清女孩子话的真假了,这等情况之下自然是要问个清楚的。 果不其然,正要上马车的女孩子动作一顿,而后笑了:“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你还胡说八道?钱三吃惊的看着她。 女孩子却是半点不以为意的摊了摊手道:“无所谓了,他喜欢不喜欢都不重要,不会对结果有什么影响的。” 骗人的吧,这结果影响大了。你爹姜兆虽然很努力,可人家安国公府可是几代都很努力啊!这一时半刻也赶不上人家的权势啊! “好了,你也算帮了我大忙了,我们要去吃饭,你要不要一起去?”女孩子开口打断了他正要开口的话,看着有些刺目的日光微微眯了眯眼,“要的话就坐小午旁边去,不要就走!” 钱三闻言想也不想便惊呼了起来:“要要要!” 自是要的。他鞍前马后的跑了这么一出,早饿的前胸贴后背了,姜四小姐请吃饭自是要跟去的。 第一百一十八章 双黄蛋 作为宝陵土著,上了马车的钱三便开始带路,表示要带大家去吃顿好的。 得了姜韶颜首肯的小午便也由着他带路了。 只可惜即便钱三想宰她一顿,姜韶颜也愿意被宰一顿。眼下正值饭点的宝陵各大酒楼却是人满为患。 走了好几个酒楼都是才走进去便被喜笑颜开的伙计拦住了,表示需要等位。 酒楼大堂里吵吵嚷嚷的,仔细一听,说的似乎都是先前方二小姐和姜四小姐路上闹起来的事。 这种事放在宝陵也算大事,时人又喜欢饭桌上闲聊,这般一来倒是意外带火了酒楼的生意。 钱三失望不已的自酒楼里出来,几个酒楼跑下来,也早没了狠宰姜韶颜一顿的兴致了。 “随便找个地方吃些吧!”钱三说道。 姜韶颜掀开车帘,随手指向路边一家还有空位的铺子,道:“就那里吧!” 钱三唉声叹气的叹了一声,跟着姜韶颜等人走进铺子里。 走进去才知晓为什么这铺子人不多了。无他,是只有馎饦的馎饦铺子而已,眼下除了馎饦上卧个蛋,便只有白水馎饦这一种了。 本是为了狠宰一顿姜四小姐的,哪知只能吃碗鸡蛋馎饦,钱三失望不已。 姜韶颜自然不会理会钱三的失望,坐下叫那铺子主人煮四碗馎饦之后便带着香梨起身了。 “四小姐,你去哪儿啊?”钱三眼见她起身,再次开口问道。 馎饦煮的快,只一会会儿的工夫就好了。 一旁的小午斜了他一眼:这个钱三怎么小姐走到哪里都要问一问?一个男人怎么可以这般啰嗦? 相比小午的腹诽,姜韶颜倒是并没有太过在意,开口回道:“隔壁是家医馆,我处理一下伤口。”说罢便带着香梨离开了。 原来这才是姜四小姐选中这铺子的理由。钱三再次叹了口气。 不过随着那馎饦端上来,吃了一口之后,钱三便不失望了,得意的瞥了眼对面默默吃馎饦的小午,放下筷子,道:“我要等姜四小姐回来再吃!” “仔细坨了。”小午斜了他一眼,也不管他继续吃碗里的馎饦。 不过大抵是这些日子吃惯姜韶颜做的吃食了,这普普通通白水酱油煮的馎饦吃起来总觉得少了几分味道。 等了没多久,姜韶颜和香梨便回来了,额头上的伤已经拿药酒擦过了,还在额头上包扎了一圈纱布。除此之外,两人还带了好几包吃食回来。 “这个是玲珑果子!”香梨指着其中一大包玲珑果子,抓了两把出来放在桌上的空盘里。 见是一堆切成小块的山芋、番薯、苹果、香蕉、山楂外面裹了一层薄薄的糖衣,上面撒了白芝麻,闻着还挺香的。 香梨抓了一只山楂果子咬了一口,得意的眯了眯眼,而后热情的对众人说道:“你们尝尝看呢!” 小午应声抓了一块,钱三却对这等小孩子的吃食没什么兴致,又看向一旁姜韶颜手里纸包里的东西。 见是一些卤的鸡脚、鸭爪、鸭翅什么的小食便多了几分兴致,一边抓了一只鸭翅过来啃,一边得意的拿筷子挑着碗里馎饦上的鸡蛋对姜韶颜,炫耀道:“姜四小姐,双黄蛋啊!” 双黄蛋这等可极其少见,他钱三此前也只听过不曾见过。好不容易吃到一回,自然乐的高兴了起来。 “这馎饦虽然不怎么样,蛋却是双黄的……” 方才神神叨叨的原来是因为这个!小午古怪的瞥了他一眼,正要开口,便听香梨咬着蛋惊呼了一声:“我的也是双黄的呢!” “我也是。”姜韶颜拿筷子戳了戳那蛋上的两个黄说道。 已经将一碗馎饦吃的见底了的小午适时的开口说了一句:“我也是。” 得!四个双黄蛋,怎么可能?钱三傻眼了,却仍有些不死心:“或许是运气……” 只是这话很快便被铺子主人打断了,那一脸憨厚样的铺子主人笑道:“不是运气。从姜四小姐进来我便认出来了,你们叫方家欺负了,是以多给个蛋补补!” 原来是“路见不平,多给个蛋鼓励鼓励啊!” 钱三看着碗里的双黄蛋却仍有些不死心:“那怎的会在一起宛若一个的样子?” “勺子里抹了油,磕两个蛋在勺里,入水小火煮了便是双黄蛋了。”姜韶颜对此倒是并不奇怪,开口彻底熄了钱三“好运气”的心思,转而指着铺子外的匾额,问那铺子主人:“赵记馎饦铺,你姓赵?” 那馎饦铺的主人点头应了一声。 女孩子咬了一口嘴里的双黄蛋,又道:“同城里卖胭脂水粉首饰的赵家可是什么亲戚?” 这话一出,钱三便愣住了。 赵又不是什么小姓,这天底下姓赵的多的是,姜四小姐何以确定眼前这个一脸憨厚样的铺子主人会同卖胭脂水粉首饰的赵家有关系? 那一脸憨厚样的馎饦铺子主人闻言倒是爽快的应了一声“是”,而后道:“眼下赵家做主的是我外甥,我是他二舅。” 这话又将众人听的一惊。这瞧起来衣着朴素,馎饦也煮的不怎么样的小馎饦铺子的主人居然是赵家老爷的二舅? 比起众人惊愕他的身份,那赵二舅倒是更好奇姜韶颜怎么猜出自己身份的? 诚如钱三想的那样,赵可不是什么小姓,难道大街上随便一个姓赵的都同卖胭脂水粉首饰的赵家有关不成? “午时正是饭点,你铺子里客流稀少却一点不着急,这显然不是一个全靠馎饦铺子为生计的馎饦铺子主人该有的反应。再加上这馎饦铺子虽小,馎饦味道也是平平,可用的桌案却是整块的黄杨木料,用的碗盆则是山西定窑的碗盆,卖的馎饦又确实如它平平的味道一般价格平平。说实话,就你这生意,开上几年怕是也买不回你馎饦铺子里的桌案和碗盆……” “所以,你不缺钱。”女孩子说到这里,不由轻哂,“你又特意点出看了我与方二的争执,站在我们这一边。” “方二倒霉,于你们赵家而言当然是一件好事!” 就如胡金贵倒霉,方三小姐会出手想要吞并他的钱庄一般。掌管方家绸缎庄以及胭脂水粉首饰的方二倒霉,赵家自然是嗅到那个味道了。 做了那么多年生意,赵家若是连这个嗅觉都没有,早就被人吞的骨头渣都不剩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茶馆 那被点破身份的赵二舅闻言沉默了片刻,不过随即便笑了起来:“姜四小姐果真厉害,难怪叫那方二小姐如此被动。” “她撞了我,道理在我而已。”姜韶颜摸了摸额头上的伤,看向赵二舅,“方知慧会被关在县衙一段时日,但不会太久,你们赵家真想做什么要尽快!” 这话一出,方才还在笑的赵二舅脸上的笑便渐渐收了起来,若有所思了片刻之后,他又看向姜韶颜道:“多谢姜四小姐提醒!” “还好,你这双黄蛋煮的不错,”姜韶颜说着拿筷子挑了挑双黄蛋下的馎饦,道,“馎饦不行!” 赵二舅闻言,摸了摸鼻子尴尬道:“我在家里煮的馎饦,家里几个孩子都夸赞不已,便想着出来开个馎饦铺子,反正也不缺钱,没什么事可做……” 话还未说完,便察觉到了几道杀气腾腾的目光的凝视。 反正也不缺钱,没什么事可做。这说的是人话吗?钱三、香梨和小午看着开口的赵二舅,神情微妙。 赵二舅沉默了片刻,干笑了两声,咳了一声继续说道:“总之,就没个夸我做的馎饦好吃的,我也正纳闷为什么。” “你家孩子夸的是煮馎饦的人,不是你的馎饦。”姜韶颜淡淡的说道。 “可我已经用了最上等面粉做出的馎饦,连煮的时机也特意钻研过。”赵二舅很是不解,“汤的酱料也一样,可不知为什么味道就是不行。” “因为那舀进去的一勺水,你是清水,别家却不是。”姜韶颜说着,莫名的想到了那清汤古董羹,不由有些唏嘘。 如同一个素面美人却不是真正的素面一样,同样清白的汤水,真的清水与费尽心思做出来的清汤古董羹又怎么会一样? 说起来,季崇言那只锅她是当真喜欢的紧,只可惜往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拿到了。 虽然她眼下要做的这件事那芝芝的存在并不会有什么影响,可到底是之后要得罪的,若季崇言那小白菜当真英雄难过美人关,她定然也不会再同小白菜有什么交集了。 唏嘘了两声,姜韶颜没有再为赵二舅解惑,赵二舅也没有再问。毕竟开馎饦铺子这种事于赵二舅而言可谓心血来潮的事,比起馎饦铺子,显然赵家此时的事更重要。 将馎饦吃了大半,姜韶颜一行人起身离开,赵二舅将人送到了门口也顺手关了铺子,而后朝众人摆了摆手,道:“我去趟赵家。” 赵家与方家本来就没什么交情,生意场上也不需要手软。 带着一大包玲珑果子,一包卤鸭爪鸭翅上了马车。 钱三意犹未尽的啃着鸭翅,问姜韶颜一行人:“姜四小姐,你要去哪里啊?” 又来了!小午瞥了他一眼,不等姜韶颜开口,便道:“小姐先前在衙门门口不是说过了么?去茶馆!” 钱三举着没啃完的鸭翅正想说“我也去”女孩子却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看向他道:“你回去歇着吧!你气血亏损的厉害,近些时日还是少去几趟青楼为好。” 这种话他老娘活着的时候可没少说,耳朵里都快生出老茧来了。这姜四小姐怎么跟他娘似的? 钱三不以为意的点了点头,待到一行人的马车离开之后,本是准备回去歇着的,不过想了想,还是往青楼的方向去了。 谁说歇着不能去青楼歇着来着了?钱三底气十足的想着,他可以跟小桃红一起歇着。 那厢姜韶颜等人提着一大包卤食和一大包玲珑果子走进了茶馆,因着请钱三的那双黄蛋馎饦便宜,省了钱,便要了只包厢。 只是即便进了包厢,茶馆中原本的客人还是下意识的将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 淅淅索索的议论声自楼下大堂中传来。 “这就是那位姜四小姐吧!”有客人说道,“早上她同方家二小姐在隔壁那条街上闹起来了,不少人都去看了呢!” “我也知晓了,现在不少人都在说那个事,说吴有才将她们两位带到衙门去私了了。眼下这姜四小姐出来了,难道是私了完了?”客人诧异道。 楼下的声音越来越大。 “她出来了,你们谁去打听打听方二小姐出衙门了没?” “切,不会连东平伯这等门第的人都拿方家没辙吧!” “这也怪不得人家,方家有钱啊!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嘛!” “小姐!”正在吃玲珑果子的香梨有些坐不住了,转向姜韶颜,道,“你听听楼下那些人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确实是胡说八道!”姜韶颜点了点头,叫住那个端着茶水进来的伙计,道,“大家真想知道不用说那么大声,直接来问我就是了。小哥,你去跟他们说我没拿方家的钱,方家那位小姐眼下以不敬的罪名正关在县衙大狱里,他们若是有兴趣,可以去县衙大狱帮我看看吴县令有没有徇私枉法,叫方二小姐坐牢堪比住客栈那般舒服!” 这……拎着茶水的伙计惊呆了。 他在茶馆做了那么多年的伙计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的,茶馆的伙计还要负责这个么? 正这般想着,手上一凉,低头看到掌心里的银子时,伙计随即嬉笑着道了声“好”而后便出去了。 不过多声嘴便能赚的事怎么能错过呢? 不多时便听到了外头传来的伙计激动的传话声。 “……各位莫猜,姜四小姐说方家二小姐眼下正在大牢……” 楼下大堂之内嘘声在起。 “小姐,山楂的最好吃!”香梨用牙签子插了一只山楂的玲珑果子递了过来。 姜韶颜接过香梨递来的玲珑果子咬了一口,轻“嗯”了一声,隔着垂帘看向楼下的大堂。 茶客们先前还带着些许小心的情绪彻底被放了开来,大堂里人声鼎沸。 即便隔着包间的垂帘,楼下茶客也还是一边议论一边往她这里看来。 “这位子不错。”姜韶颜倒没有太过在意楼下茶客望来的目光,只是突然注意到,“昨日我们坐的就是这个包厢。” 不过她眼下的位子是昨日季崇言的位子。 这位子的视野很不错嘛!姜韶颜的目光落到了才自后头来到大堂的那个说书先生江先生的身上,他身旁立着一个衣着朴素的老者,似乎正在同他说着什么。 第一百二十章 后院 “今日茶馆客人不算多,”看着大堂里只坐了七八成的茶客,那老者神情严肃,“这些人还在说姜四小姐与方二小姐的事。” 只坐了七八成茶客的茶馆于自开业开始便座无虚座的宝陵茶馆而言算是生意不好了,不过这生意不好与茶馆本身无关。 两个女孩子的争执因着她们的身份使得宝陵城不少人都在议论纷纷,此时争执已经结束,可此事的余波却仍然没有就此消停,即便是来茶馆听说书,这些茶客口中谈的也是上午的事。 老者叹了口气,感慨道:“往日他们坐在这里谈的就是江先生你先前说的故事,今日谈的却是别的事。” 这对于以开茶馆为生的茶馆掌柜而言不是一件好事。 相比他的紧张,江先生的反应倒是平淡了不少,他笑了笑,对茶馆掌柜道:“无妨,那两个小姑娘又不是天天都闹的,事情下去了也就消停了。” 这倒是!得了他的安慰,掌柜心情似是好了不少,笑了笑,忙对江先生道:“先生,下午场快开始了,我去给您倒茶,您今儿想喝什么?” “随便喝些便好,不用太过在意。”安抚着茶馆掌柜的江先生却在此时抬起头来,看向那被不少茶客目光追随的包间。垂帘微动,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似乎在他抬头的瞬间,那包间里的姜四小姐也朝自己这边望了过来。 “今儿只姜四小姐主仆来了吗?”江先生问掌柜。 掌柜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点头道:“只姜四小姐主仆来了,林少卿和季世子没来。听姜四小姐身边的丫鬟说他们今儿本一早就打算来了,结果路上遇到了方二小姐闹事,这才耽搁了。”说到这里,掌柜心情不知怎的,突然好了不少,“昨日来了,今儿还来,可见姜四小姐也喜欢听江先生说书呢!” 不知道是不是听自己的说书又有了拥沓,所以心情好了不少,江先生脸上也跟着多了几分笑容,道:“季世子和林少卿二位倒是没来。” 嘴上说着没来,脸上却在笑。 掌柜却不见半点意外之色,笑道:“到底官府中人,心思不在先生的故事上,这姜四小姐倒只是个寻常的女眷而言。” “东平伯的掌上明珠,因着相貌素日里也是个鲜少出门的。先前因为安国公府那位精通诗书的二公子吃了亏,季世子又与那位二公子不对付,想来特意出手照顾了一番。”江先生的想法显然与方知慧也差不了多少。 毕竟东平伯姜兆虽然能力不错,可所做之事与这些也无什么关系。 堂下醒木一敲,淅淅索索“方二小姐”“姜四小姐”的议论声小了不少。 江先生轻抿了口手边的茶水,开始说了起来:“先前说到有人瞧见赵小将军被神仙救走,留下的只是一具肉体凡胎,今日便再自那赵小将军所带的二十万兵马说起。” “小姐,吃鸭爪!”香梨将撕了一条油纸将鸭爪包了包留了个握处将鸭爪递给姜韶颜。 姜韶颜“嗯”了一声,接过鸭爪咬了一口。 这卤的鸭爪、鸭翅做的一般,入口还有些干柴,味道也没渗进去,若是在姜家别苑做来或许没几个会吃,可此时一边听说书一边吃卤食,倒仿佛一下子美味了不少。 香梨看着姜韶颜专注听说书的样子没有再开口打扰,自己和小午也一个拿了一个,认真的听了起来。 英雄赵小将军自然有无数人注意,可同样的,那二十万兵马却鲜少有人注意。 此战之后的白帝一度沦为鬼城,听说其内堆满了官兵和其内百姓的尸体,实在难以清除。而赵小将军死后,敌对的起义军窦启红本就是个大老粗,原本是想入住白帝的,眼看城内成了那个状况,在白帝逛了三天搜寻不到几个钱财之后,干脆找人倒上火油一把烧了白帝城。 这等粗糙的过分的做法,就连先前被窦启红等人吊在白帝城外的赵小将军的尸首也被波及,一同被烧的面目全非。 二十万兵马无一生还,不仅无一生还,连尸首都无法确认。 赵小将军的尸首也是因着先前被窦启红吊在了城门口,才得以知晓是哪个的。 生前长相俊美的小将军死后却成了那个样子,楼下大堂的茶客惋惜不已。 姜韶颜垂眸吃罢鸭爪,将鸭爪放了下来,起身走出包间,包间外拎着茶水等候添茶的伙计见她出来顿时一愣。 “姜四小姐,怎么了?” “我茶水喝多了,想出恭!”姜韶颜淡淡的说道。 伙计脸色顿时一红,有些不好意思的指了指后院的方向道,“进去走到底便是了。” 姜韶颜点了点头正要迈步,伙计又道:“后头的屋子都长的差不多,姜四小姐莫要乱走,乱走兴许就要迷路了。” 姜韶颜想到昨日林彦去而复返之后的反应,垂下眼睑“嗯”了一声,下了二层,穿过大堂走向后院。 大抵是经常有来出恭的客人找不到路的情况,路边不止立了牌子指了恭房的位置,还有个伙计帮忙指路。 姜韶颜径自向牌子所指的恭房位子走去。 恭房里点了熏香,是以里头味道也不难闻,姜韶颜在恭房里站了片刻,打开恭房的门走了出来。原本守在连接茶馆前后的天井那里指路的伙计正认真的听着江先生的说书,她见状脚步立时一转,向一旁那些大大小小长相相似的屋子的方向走去。 不过,她并未走多久,而是走进去转了个弯便停了下来,看向四周大小一致连门前布置都差不多的屋子,她转身走到拐角处转了个弯,定睛望了过去。 来时那条好认的直路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和身后一样排的整整齐齐的屋子。 这等诡异的情形,若是香梨在怕是要惊呼一声“鬼打墙”了,姜韶颜却神情镇定自若,看向地面,顿了顿,走到四方檐角处蹲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正要往檐角划上刻痕,便听一道声音自身后响了起来。 “且慢!” 第一百二十一章 活口 这声音很是耳熟,姜韶颜还未转身便说出了来人的名字。 “江先生!”女孩子转过身来向他看来,对上江先生微微蹙眉似是有些不悦的脸色轻哂,“你的说书说完了?” “这一场说完了。”江先生收了脸上的不悦,深吸了一口气,对上女孩子说道,“不是说了么?姜四小姐,这后头容易迷路不要乱走!” “我瞧着不好走,所以想做个记号。”女孩子比划了一下手里的匕首,说道。 “不要在屋子上乱刻乱画,姜四小姐又不是那等四五岁的稚童。”江先生说着侧了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姜四小姐请!我带你出去。” 女孩子看了他片刻,收了自己身上的匕首,却并没有立刻动身,而是看着他开口问道:“江先生,我为什么不能乱刻乱画?”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江先生皱眉,他又不是东平伯姜兆,还要教导小辈这样的问题。 “那个守在那里指路的伙计是因为昨天林彦乱闯才放在那里的么?”女孩子却不等他开口回答便说了起来,“我瞧着他似是个被临时拉来凑数的,注意力都在先生你的说书上,你还是换个人来守着吧!” 江先生脸色难看了不少,顿了顿,却还是说道:“我知晓了,多谢姜四小姐提醒,姜四小姐请吧!” 女孩子却脚下一动不动,笑吟吟的看着他。 江先生不住的皱眉:这丫头的身形,便是想拽走也没那么容易拽走的。 她笑了笑,再次出声了:“昨天林彦出恭了一回,回来脸色很是难看,江先生你知道是什么缘故吗?” 江先生脸色微僵。 女孩子不等他开口又继续说道:“他说是什么阵法的,江先生你知道什么阵法吗?” 江先生的脸色愈发难看,看着姜韶颜,目光微沉:“所以姜四小姐是昨日听林少卿这般一说,今日起了兴致才故意乱闯的?” 先前是想着以她的身份着实没必要也没那个能力做这些事,却忘了人有好奇之心是本能,便是没有身份也没有能力,也会因着好奇来做这些事情。 “不是啊!”熟料女孩子想也不想便摇了摇头。 江先生听的又是一愣,只是还不等他开口便听女孩子笑了起来:“我故意的。” 我故意的!江先生目光一沉,看向女孩子,垂在身体的手握了握,冷笑一声,正要开口。 “江平仄。”冷不防却听一个名字从女孩子口中说了出来。 这名字乍一听闻有些陌生,不过随即便被铺天盖地而来的熟悉感所淹没。 “你……”江先生看着女孩子有惊慌有惶恐还有不敢置信。 不等他开口女孩子便笑了起来,那张胖胖的五官有些挤压的脸上露出了几分释然的神情。 “果然是你!”女孩子声音中满是感慨的看向四周,道,“这是用了兵阵布置的么?” 相比女孩子的释然,江先生却不敢放松分毫,待到回过神来,他立时警惕的看向女孩子,道:“你从何处知晓的我的名字?” “若不是故人,这里又有谁会知晓你的名字?”对江先生的警惕,姜韶颜很满意,只是也不希望有什么不必要的误会,是以反问他,“你会对外人说出这个名字?” 江先生闻言顿了片刻,脸上的警惕之色稍缓,只是仍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的看向女孩子道:“你到底从何处知晓的我的名字?” 姜韶颜沉默了一刻,开口道:“一个叫阿鱼的妇人告诉的我。” 阿鱼?江先生摇头:“我不认识什么阿鱼。” “你不认识阿鱼,却应当认识她的小姐。那位小姐姓江,死在二十年前,”说起这些来,姜韶颜的声音之中不由多了几分涩然,眼看对面的江先生脸色微变,她笑了笑,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再次出声了,“她无数次出现在江先生你的故事中,你应当知道她,她姓江,单名一个颜字。” 昔日江公独女江颜,她曾经的名字。此时再次提起这个名字,不知为何总有种物是人非不胜唏嘘之感。 “你昔日乃是赵小将军身边最得力的军师,应当听过这个名字,就如同她听过你的名字一样。”姜韶颜看着面前的江先生开口说道。 虽然时常从赵小将军口中听过江平仄先生的名讳,可于姜韶颜而言,上一世却不曾亲眼见过江先生,是以也无法确定。 只是江先生这年纪以及文弱书生的风范与赵小将军口中的平仄先生吻合。 握着手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松开了一些,眼中的警惕虽然退去,可江先生却仍然没有上前,只是开口问姜韶颜:“你说的那个阿鱼眼下在哪里?姜四小姐,此事事关重大,我想见一见她。” “她已经死了。”姜韶颜幽幽的叹了口气。阿鱼是她的贴身婢子,从来不是什么聪明伶俐的婢子,同香梨一样,却是个死心眼的丫头,她死在随她离开江家被送往宫中的路上,她亲眼看着她而死。 一个婢子的死从来无什么人在意,姜韶颜心里有些伤感,此时却只能借着阿鱼的身份来取信平仄先生。 “她机缘巧合见了我,又帮了我不少,所以我知晓平仄先生的存在。”姜韶颜看着面前仍然离她三步之外的江先生开口道,“这世上会兵法阵法的不多,几乎都在大周军营之内了,不会无缘无故的出现在宝陵这等从来不曾被战火波及到的福地之上。” 江先生看着她,没有开口,似是在等她接下来的话语。 女孩子也未让他失望,顿了顿,又道:“这当然不是我猜你是平仄先生的全部理由,而是这个地方是宝陵。” 宝陵?江先生看着她,道:“宝陵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家有个厨娘刘娘子,她有个约定前来娶她的未婚夫失踪了二十年,”姜韶颜说着,声音里闪过一丝感伤,“他只是个跑船捕鱼的船老大,做的也不是什么光彩事。是借着宝陵四通八达的水道,翻去还来不及收拾的战场上,想自死人身上饭些值钱物什下来。二十年前五月前后,他带几个人翻进了白帝,没有回来。” 比起季崇言和林彦这二人,当年很多事情的亲历者姜韶颜比起他们显然有天然的优势,当时听过刘娘子相好的事她便有所猜测了。 “能翻进去,便能翻出来。”姜韶颜说着,看向江先生,语气坚定:“那二十万兵马应该有逃出来的活口。” 第一百二十二章 没有我美算什么美人 这件事面对面前的江先生已经不需要再证明了,当年随军出征的他出现在这里就足以证明了这件事。 当然刘娘子相好的事情不是唯一让她确定这些事的理由。 “二十年前遇难的商船……” “江先生,下一场要开始了!” 不远处伙计的催促声突然打断了女孩子的话,姜韶颜没有继续说下去,看向江先生。 他略一犹豫之后便开口道:“此事改日我会亲自登门拜访,茶馆里人多嘴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姜韶颜“嗯”了一声,眼角余光瞥见走过来的伙计,笑了笑,忽地扬声道:“多谢江先生指路,我先回去了!” 说罢便从他身边略过,走出了天井,回了包间。 “小姐!”香梨又抓了一只鸭脖子递了过来,说道,“鸭脖子好吃些!” 不过这味道还是有种没有完全卤进去的感觉,小姐做起来一定更好吃,香梨不由多了几分期待。 楼下醒木一敲,又要开始下一场了,包间里的三人专注的听了起来。 宝陵难得发生的大事并不会动摇宝陵茶馆的地位,在江先生妙语连珠、一波三折的惊险故事里,茶馆中叫好声连连。 姜韶颜也多了几分听客的心态,同茶客们一起抬手叫好。 相比宝陵茶馆的热闹,离宝陵不远的旬阳城茶馆之中却门可罗雀,不是所有的说书先生都似江先生这般说的故事如此叫人欲罢不能的,旬阳城的说书先生说出的故事便乏善可陈,除了偶尔进来喝口茶歇歇脚的,素日里也没什么客人。 午时正是犯困的时候,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掌柜以及添茶的伙计都趴在桌上打着瞌睡。 半睡半醒间,几声敲桌声自面前响了起来,趴在桌上的三人抬起睡眼惺忪的眼睛往发出敲桌声的来源看去,在看到那一身繁复的官袍时,顿时一个激灵,睡意消了大半,清醒了过来。 “客……客官!”看着骤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身着官袍的两个年轻官员,再看看那停在外头的兵马,三人舌头不由自主的打了个结,结结巴巴的说着,“什……什么事?” “你这不是茶馆吗?我们进来休息休息,歇歇脚!” 两个年轻官员长相皆很是好看,开口的这个相貌清俊如玉,年纪轻轻一身青色官袍加身,整个人瞧着莫名的正气,像极了话本子里的正面主角;一旁那个虽然生的不比这个差,甚至细看五官比这个还要更好看一些,只是身上不见半点清俊,反而有种莫名的贵气,大抵是在眼尾那颗红痣的衬托下,显得很是艳丽。 只是他艳而不娘,斜眼看人的举动总觉得有种的莫名的危险,让人不敢接近。 “哦,哦,客官请!”兵马就在门外,哪个不开眼的敢将人拦着?掌柜连忙跟着起身,将两人迎了进来,又拎着茶水和茶碗去外头为兵马添茶。 他这茶馆不比方圆几城里生意最好的宝陵茶馆,巴掌大的地方自也没办法将人都迎进来,只能如此了。 开口的林彦点了点头,没有阻止,在季崇言对面坐了下来。 “崇言,”林彦坐下之后便开口说了起来,“旬阳城胡金贵等人的钱庄是最先落入方三小姐手中的,一开始并没有事,”本是在很寻常的陈述事实,可说到这里,林彦想了想,却又追加了一句,“或许一开始就有事了,只是并没有露出什么端倪来。” 方三小姐今年年岁或许不算大,却并不是什么商场新手,反而是个老手,是以并不会随便犯下冒进的错误,一开始吞了胡金贵等人旬阳城的茶馆没见有什么麻烦才放开手来做的这等事。 季崇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也没有动端上来的茶水,只是顿了顿,道:“歇一歇,看看那被吞的钱庄便走吧!” 这话一出,林彦顿时一愣,诧异的问季崇言:“你不等等再说?” “查旬阳钱庄要等?”季崇言却反问他。。 “那倒也不是!如果旬阳城的钱庄没有什么问题的话,确实还是要去晏城的。”林彦摇了摇头,只是说到这里,却顿了一顿,看向季崇言,道,“只是安国公他老人家安排的那个姑娘,你便是没那个意思也该将人家的女眷劝回去,若是路上出了什么事情怕是不好收场。” 安国公二老年纪大了便喜欢操心京城里未成亲男女的亲事,先前办这等相亲宴也是办的最积极的。 如今安国公二老不知怎的将心思操到了崇言的身上,当然,唯恐这一贯有主意的长孙不喜欢,他二老也未明说,只让他帮忙护送一下旧人之后。 不过虽然未明说,可连人家旧人之后的画像都送来了,可见是有这个意思的。 林彦也见过那画像上的小名芝芝的姑娘,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虽然崇言如今看上了那位“冰肌玉骨、步步生莲”的姜四小姐,可怎么说也是安国公二老安排的,就算不见,也打发个人将人送回去的好,免得美人出了什么意外不好收场。 “美人?”季崇言闻言却是摩挲了一下下巴,而后掏出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一枚巴掌大小的圆镜,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之后冷笑道,“还没有我美算什么美人?” 林彦:“……” 这倒是实话,就崇言那长相,若是换了女装,指不定还真不比那什么美人差多少。可就算是实话,这等面对美人的反应,他还是头一回看到。 “你倒是怜香惜玉!”季崇言盯着圆镜看了片刻之后,收了镜子,似笑非笑的看向林彦道,“要不要让给你?” 林彦当即吓的面如土色,避之不及的连连摆手,“不必不必,我只是怕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你反而避不过去!” 大理寺也不是没有办过这等案子,毕竟长得太好看的人总是不太安全的。不过这等人中多数是那等自己不太安全的,少数是如崇言这等旁人遇到了他,旁人不太安全的。 “这你放心就是了!”季崇言盯着桌上的茶盏冷笑了起来,“杨老狐狸可不会让自己手里这奇货可居的美人不安全的。” 杨老狐狸……林彦脑中一个激灵,顿时明白过来,错愕道:“难道这就是杨老狐狸那个养在江南道平妻的女儿?” 他记起来先前陛下就属意崇言娶杨家女的,崇言自然是看过这杨家女的画像的,难怪只看了一眼便不再看了,原来是已经知晓是怎么回事了。 “走不通舅舅那条道就来走祖父这条路,这杨老狐狸还真是执着!”季崇言嗤笑道,“他那女儿长的还不如我,也不知哪来的自信!” 林彦:“……” 第一百二十三章 孜然羊肉串 看着面前没有半点开玩笑意思的季崇言,林彦心道杨老狐狸对自己有没有自信他不知道,崇言对自己却是真的挺自信的。 “这杨老狐狸一门心思的给我塞人,利用了舅舅还不算,居然连祖父都利用,”季崇言斜了他一眼,道,“你的人走的怎的那么慢?还没有将消息交给纪大人?” 这才过去几天?便是用飞的也没有那么快便将消息传到的。林彦没有开口,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这是强人所难了。 “这种事虽然杨老狐狸未必没有乐见其成的意思,不过真要拉下脸来做这种事以他的身份还是做不来的。”季崇言嗤笑了一声,开口道,“倒是我那个二婶闲得慌,早该找些事情给她做了。” 想到季二夫人徐氏眼下还有心思谋划安国公世子位的事,待过几日那季二老爷外室的事情爆出来…… 那可有的瞧了!林彦隐隐有些伤感自己没法亲眼看到那一幕了,不过自己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上峰纪大人定然会把这出戏唱的一波三折、延绵不绝的。 “喝完茶歇息够了便走吧!”季崇言起身时将茶水端起一饮而尽,入口的苦涩让他忍不住蹙了蹙眉,在看到茶水桌上的小食有一盘鱼鲊时,心中一动,随手捏了一条鱼鲊放入口中,入口的腥味和满嘴的油腥味让季崇言险些没将鱼鲊吐了出来。 好难吃!还是姜四小姐做的好吃!临离开时季崇言心道。 兵马休整了一番之后很快便走了,虽说这般突如其来上门的客人委实叫人有些措手不及,不过客人给银子时却是大方的。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掌柜激动不已,放入口中一咬,待看到银子上的咬痕时,顿时欢喜不已:这么大一枚银子,够他们这破落茶馆再苟上三个月了。 正高兴之时,一辆马车在茶馆前停了下来,两个身配双刀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扫视了眼一片狼藉的茶馆之后便叫住了掌柜,开口问道:“方才是不是有两个生的不错的年轻公子带着大队兵马在这里休整?” 岂止是不错,人家明明长的相当好看呢!你两个莫不是嫉妒人家长得好吧!摸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掌柜愈发觉得方才那两个长相出众了。 尤其长相出众也就算了,关键是大方啊! 眼见掌柜不说话,其中一个身配双刀的中年汉子想也不想便拔下腰间的佩刀,将刀架上了掌柜的脖子。 这鲜少有什么客人登门的茶馆众人哪见过这等阵势,见状当即便懵了。 那拔刀的中年汉子却不觉得自己一言不合就拔刀的举动有什么问题,见掌柜不说话,将手里的佩刀又往里送了送,道:“快说!” 掌柜吓的一个哆嗦,忙不迭的点头,道:“有,有,有!” “他们人呢?”中年汉子又问。 掌柜还不待说话,一旁如鹌鹑一般缩着脑袋浑身发抖的说书先生和伙计却在此时发出了一声惊呼:“掌柜,你流血了!” 这中年汉子的双刀想来是时常磨的,快得很,只一擦便是一条血痕。 中年汉子闻言却只冷笑了一声,非但没有收了刀,反而再次往掌柜脖颈处送了送,道:“快说!” 脖子间传来的凉意让掌柜哆嗦个不停,忙道:“走……走了!” 那中年汉子闻言顿时皱起了眉,原本还想再问,停在门口的那辆马车却掀起了车帘的一角,隐隐漏出一只精致的下巴以及垂在一旁的流苏坠子。 “他们去哪儿了?” 开口的女子声音每个字似乎都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后天雕琢过的媚意。 不过此时茶馆里的三人早被两个中年汉子吓呆了,也早没了什么欣赏之意,只是盼着他们早走。 看着掌柜脖子上还在淌出的血,伙计早就吓呆了,下意识的开口:“他们……” “他们没说!”掌柜先他一步开口说了起来,或许是脖子上的凉意传来,到这个时候,他反而冷静了下来,开口说道,“只说要急着走,你们若是走的快一些,或许还能在他们出城前追上他们!” 追得上才怪!那一行人个个身骑快马,跑的飞快,你这马车里的女眷瞧着就是个没出过远门的,马车和马好看归好看,却是中看不中用,追得上才有了鬼了。 待到中年汉子收了刀驾着马车离开之后,掌柜摸了摸脖颈上的血痕,“呸”了一声:“这就是那两位大人口中那个黏着人不放的美人吧!人美心却那么坏!” 掌柜一边唠叨一边坐了下来:“活该人家不要你!问了那么多话,还险些将我去了半条命,却连一个铜板都不给,我呸!” 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接过伙计拿来的金疮药覆在伤口之上,掌柜倒吸了一口凉气,接着说道:“咱们旬阳这地方周围小城无数,我倒是要看看你能不能从中大海捞针找到晏城!” 那两个年轻大人说话可没有特意避讳着他们,是以这一行人的去向他们也是知道的。 若是给钱又好声好气的,兴许他们还会看她可怜说一说,眼下嘛!哼! 姜韶颜不知道那位芝芝小姐险些就追上了季崇言一行人,待到自茶馆出来之后她便径自去宝陵街头闲逛去了。 今日这一闹,姜韶颜也阴差阳错的成了宝陵的“名人”,毕竟这身形长相,整个宝陵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姜四小姐,额头的伤不打紧吧!”路边正在烤孜然羊肉的胡人小贩好奇的瞅着她额头的伤问道。 如这样的问候,从茶馆出来闲逛时便遇到了不少。姜韶颜笑着摇了摇头,说没事。 其实百姓会问也不见得是有多喜欢她这位京城来的伯府小姐,纯粹是比起方知慧今日盛气凌人的举动,她显得“弱势”了。 多数人都是同情弱者的。 孜然羊肉这等东西在宝陵卖的远没有长安那么好,江南道这里胡人也没有长安那么多,饮食更是没有受过多少胡化。 “给个整就行,零钱不必了!”胡人小贩将一大把烤好的孜然羊肉递了过来。 也不过省了几个铜板,却意外的令人心情不错。香梨喜滋滋的接过孜然羊肉道了谢,而后又将一串羊肉串递给了姜韶颜。 “小姐小心烫!”羊肉串这等东西既要趁热吃又要小心烫,还挺愁人的。 不过这“愁人”的烦恼关在宝陵县衙里的方知慧便不需要经历了。 “哇!”喝了一口羊汤,入口的腥膻之气让方知慧立时吐了出来。 第一百二十四章 牢饭 今日宝陵县衙大牢的荤食有两样,一样是勉强沾了个荤腥的青蒜炒鸡子,一样则是不折不扣的荤食羊肉汤加番薯粉了。 一个下午的工夫便有十几个百姓寻着各式各样的理由来宝陵县衙大牢探监了。监狱里被关着的罪责不算重的犯人们受宠若惊,毕竟还是头一回被自家人和身边的邻居如此关照过。 只是不等他们激动,便弄清楚了被如此关照的缘由,原来那些人是来看方二小姐的。 临到暮食的时候,县衙大牢的牢头开始放饭。虽然碍于外人看着,不能给方二小姐太好的伙食以示特殊,毕竟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 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牢头还是下意识的给方二小姐最好的。 “我有些时候一直都怀疑这天底下大灶上的厨子是不是都是同一个老师傅教出来的,能将几十上百种菜都做成一个味儿……” 这孜然羊肉串烤的不错,姜韶颜咬了一口烤的嫩滑流油的羊肉,舌尖的孜然味散发开来,怀念起了上一世的自己同赵小将军闲聊时说的话。 赵家虽然是大靖数得上名号的权贵,家中富庶,吃食无忧,可这种锦衣玉食的生活入了军营并不会因为赵家小公子的身份而有所改变。 这位百姓眼里的赵小将军,白马银枪的少年英雄入了军营所愁的事与寻常士兵也没什么两样。 姜韶颜将他当年向她抱怨的话说出来之后,成功的惹得香梨和小午笑的前仰后合,深以为然。 “不止能将什么菜都做成一个味儿,那打饭的手法还相当厉害。尤其那手里的菜入勺是一整勺,起勺开始就开始抖,勺子一路抖一路撒,待落到碗里只剩半勺了。若是看你顺眼,便少抖掉一些,若是看你不顺眼,兴许到你碗里就只剩个菜汤了!” 眼下方二小姐的身份没有让她得罪宝陵县衙大牢分饭的牢头,是以比起寻常犯人的小半勺饭,分给方二小姐的那一勺子不仅满了,还堆叠的高出来不少。 如此盛情之下,方知慧却只有想吐的冲动。 不知是不是隔夜烧好的还是这羊肉汤没有热透,白花花的羊肉上面,羊油也未化干净。底下番薯做的粉丝也早成坨了。这样连肉带汤的一勺浇在上头已经叫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方二小姐倒胃口了。再加上上头一勺青蒜炒鸡子,青蒜蜡黄,鸡子发黑似是焦了,仔细一看,鸡子里似乎还有几快苹果块,想来应是做牢饭的掌勺师父的“创新发明”。 这些东西,当真是怎么看怎么都没胃口。似是怕人没胃口,掌勺师傅还准备了餐前小菜:几块腌制好的霉豆腐,又名腐乳的东西就着没什么味儿的番薯粉吃。 只是这霉豆腐是真的“霉”了,那几块青黑的斑块看的方知慧哪敢碰? 纠结了好一会儿,实在没办法,加了一筷子蜡黄的青蒜和发黑的鸡子才入口方知慧便吐了出来。这掌勺师父应当是盐巴不要钱放多了,咸的都发苦了。关键那咸的发苦的味道里还夹杂了一些苹果的酸甜味,两相配合之下,方知慧真是一筷子都吃不下去,连忙用筷子将“青蒜鸡子苹果块”拨到霉豆腐的碗里一块儿发配边疆了。 剩下的羊肉番薯粉丝汤相比较而言虽然有不少腥膻之气,却也好歹瞧着比方才的要好上不少。只是一口之下,方知慧还是小瞧了其中的腥膻之气,很没出息的“吐”了。一顿饭,不仅没吃下去,反而将先前吃的吐了个精光。 到底怕她出了什么意外,正端着羊肉番薯粉丝汤吃的牢头连忙走过来问她怎么了。 只是才吐出不少的方知慧闻到牢头身上那股羊肉的腥膻之气便再度开始反胃,慌忙摆手让牢头离她远一些。 牢头不得已,只得就此作罢。 一场吐吐走了身上大半精神的方知慧缩在牢床角落里,忍不住红了眼:才关了半天,她就后悔了。早知便不为了讨好芝芝小姐去挑衅姜四了。 她这是图什么啊!方知慧狠狠的抹了把脸上的泪,缩在角落里喃喃:“知秀,二姐可都是为了你啊!” 且盼那芝芝小姐早些找到季世子,帮三妹说些好话吧! 只是虽然有“解救三妹”的信念撑着,可一想到还要在大牢里呆上三个月,方知慧便忍不住悲从心来。 这半天她都快扛不住了,还三个月? 一想到日日都要吃这些吃食,她便有种绝望之感油然而生。 饿了一晚上,总算熬到了早上。早上的宝林县衙大牢掌厨师傅没有乱做什么发挥,她分到了一个干巴巴的馒头,一个比鹌鹑鸟蛋大不了多少的鸡蛋还有一筷子掌厨师傅自创的“葡萄香蕉茶叶炒青菜”,方知慧没有动那掌厨师傅自创的葡萄香蕉茶叶炒青菜,这掌厨师傅的自创水准如何,昨天那个青蒜鸡子苹果块她就已经领教过了。 干巴巴的馒头和比鹌鹑鸟蛋大不了多少的鸡蛋虽然也不大好吃,可跟师傅自创的菜肴比起来简直是惊为天人。 方知慧咬了一口干馒头,眼眶忍不住又红了。 她自小到大性格要强,都没哭过几回,可从昨儿关进来开始,都已经哭了两回了。 以往这破玩意儿她根本碰都不会碰,现在却已经能碰了。 不就是三个月嘛!方知慧咬了咬牙:“我方知慧难道忍不得?”顿了顿,又忍不住恨恨道,“姜四你个死丫头,等我出去叫你好看!” 那胖丫头精明又能言善辩,寻常方法怕是奈何不了她的。方知慧打定主意,决定待她出去了,也不跟她废话,毕竟吵架或许吵不过她,所以干脆找人给她套个麻袋打一顿了事好了。 正默默咬着馒头想着出去之后报仇的方知慧没有留意到牢门口的动静,直到身边最得力的侍婢青梅一脸急色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青梅,方知慧怔了一怔,开口道。 她暂时要在大牢里呆一些时日,手头的事便暂且交给了青梅处理。青梅是个什么样的丫头她清楚,素日里也算是个冷静的,鲜少露出这样焦急的神情。 “小姐,赵家的人落井下石了!“青梅一跺脚,急急的开口道。 第一百二十五章 焦急 正在啃干馒头的方知慧一惊,脱口而出:“那么快?” 其实不是不能猜到自己被下了大狱,赵家会动手。 可她入狱的第二日赵家就动手还是让方知慧有些措手不及。 毕竟以方家在宝陵当地经营多年的威望以及方家姐妹同气连枝的表现,即便她方知慧被关了大狱,方家还有其他人,如此贸然动手,真是…… “好大的胆子!”方知慧气的直咬牙,不过旋即便意识到不对劲,“赵家是不是打听到了大姐和三妹的事情?” 若不是能笃定她如今进了宝陵县衙大牢,方家没有主事者,怎么可能贸然动手?连犹豫也不曾犹豫? 大姐不在城中这等事稍一打听便能知道,可三妹的事情今儿才传过来,就连官府的季世子、林少卿等人也是早上才知晓的消息,赵家能有那么快就知晓? 青梅看她不说话,以为方知慧正在想赵家落井下石的事,便跟着开口对赵家的举动表示愤愤。 “小姐才被关,赵家就动手了,这等忙不迭就想抢占……” “这倒是没什么大不了的,”方知慧虽然心中焦急愤怒,可同青梅焦急的不是一回事,“在商言商,胡金贵等人一死,三妹就开始动手也是一样的。我觉得奇怪的是赵家为什么会动手这么快?是不是打听到了什么风。?” 如果是打听到了三妹的事,那赵家这消息网委实有些厉害。不过比起赵家消息网的事情,眼下临到眼前的事是解决赵家意图趁她被关的时候对她手下的胭脂水粉首饰铺动手的事。 至于绸缎庄,她倒是不怕。有雪蚕在手,江南道最好的丝绸一定是她方家的。 胭脂水粉首饰铺看着不过是些女子打扮的玩意儿,可这铺子有多值钱,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决计不能叫赵家吞并了。 不过她方知慧也不是什么弱女子,冷静下来之后,方知慧狠狠的咬了口干馒头,问青梅:“他们做了什么?” “那等低端的货色降了三成的价格,高端的联合各个小的胭脂水粉首饰铺子调货,还请了江南道有名的胭脂娘子和工匠来打造新货。” 赵家做的事从青梅口中说来不过是一两句话的事,可真正接手生意的方知慧却知晓赵家做这些决计是准备了许久了。降价什么可以说是临时起意,这联合小的胭脂水粉首饰铺子以及请胭脂娘子和工匠决计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完成的事。 看来赵家早有趁机蚕食方家的胭脂水粉首饰铺子的想法了。 这小小的胭脂水粉首饰铺子于赵家而言是全部,于方家而言确实不过是插手生意中的一小块而已。 可这一小块是她方知慧负责的,若是砸在方知慧手里,这于自小一贯自视甚高的方知慧怎么忍受得了? “咱们也降价,开高价抢人!”不过转眼的工夫方知慧就做下了决定。 青梅闻言却有些犹豫:“可如此的话,怕胭脂水粉首饰铺子的现钱不够。” 要知道做首饰屯香料也是要一大笔钱的,手头现钱并不算多。 “不是还有绸缎庄的现钱么?”方知慧狠狠的瞪了她一眼,莫名的有种脱力之感。 让青梅来独当一面到底还是难为她了,只可惜她眼下出不去。 看着面前的木桩牢门,方知慧恨恨的用手敲了敲。 原本以为不过关个三个月而已,她只要吃得苦也不是什么大事。哪知被关的第二日,现实便狠狠的给了她一巴掌。 这可不是她吃不吃得苦的问题,外头有人正盯着她手头的东西呢! 不过关了不到一日的工夫,方知慧便后悔的肠子都青了:真真也不知道昨日自己在图什么。 青梅还在犹豫着:“可如此,胭脂水粉那一块就是赔钱了……” 方知慧看她这般畏畏缩缩束手束脚的样子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忍不住开口骂道:“现在赔一赔算得了什么?不将赵家打怕了,方家的胭脂水粉要重新起来你知道要花多少银子?” 青梅被大吼的方知慧吓了一跳,连声应了两声“是”,而后正想说“小姐不要生气”这等话安抚一番方知慧。 方知慧便气的挥手赶人了:她又不是小孩子了,哪需要青梅来安抚? 待到青梅走后,她揉了揉眉心,隐隐有些不安。 青梅对上赵家那群人能赢?赢个鬼! 恨恨的踹了一脚牢门,方知慧无奈的叹了口气:只盼望三妹那里的事早些解决,好让大姐快回来收场。要不然胭脂水粉首饰这一块真要守不住了。 将赵家上下祖辈一个个问候了一遍,方知慧又忍不住骂了起来。 “姜四你个死丫头,胖丫头,你成心玩我呢是吧!以为谁都跟你一个样成日里闲着就吃饭睡觉玩乐……” 一道笑声便在此时响了起来。 下一刻,那道让方知慧恨的化成灰都听得出来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吃饭睡觉玩乐?方二小姐既然如此羡慕,眼下不就能体会到闲着吃饭睡觉玩乐的感觉了么?”一道壮若小山的身影出现在了视线之内。 女孩子大号糯米团子似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姜韶颜带着香梨从外头走了进来,笑眯眯的看了看四周的牢房,说道:“方二小姐果真是成大事的人,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啊!” 女孩子说着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鸡子饼。 这鸡子饼与时下常见的饼不大一样,是用一勺面糊摊薄而后磕个鸡蛋在上头,再撒上葱花,刷上喜欢的酱料卷起来而成。 黄白鸡子、嫩绿的葱花再加上季崇言送来的那条腿上割下来蒸煮的腊肉包在里头,这做起来的早食鸡子饼便是放到宝陵街头的小食铺里也很是能打,更别提才啃了干馒头和鹌鹑蛋大小的鸡蛋以及掌厨师傅特制菜的方知慧了。 这算什么?故意诱惑她么? 方知慧不屑的冷笑了一声,哼道:“姜四,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呢?我什么好东西没尝过?你这瞧着乱七八糟的饼能诱惑到我?” 以为光凭点吃的就能让她看自己的笑话?这死胖丫头想得美! 第一百二十六章 相激 姜韶颜斜了她一眼,看向香梨。 香梨难得机灵了一回,哼了一声,对方知慧道:“给你吃?你想得美!我们进来时听你还有力气骂人,想来关个三个月不是什么大事。” 姜韶颜笑了笑,就着季崇言送的腊肉火腿咬了一口鸡子饼,没有多说。 季崇言送的那条火腿十分壮硕,都割了多久了还没割完,还挺经吃的。 方知慧回以一声冷哼,想也知道姜四这死丫头是进来看她好戏的,在姜四面前,她可不会给人看笑话的。 奈何虽然这么想的,可闻到那不知什么做的鸡子饼的香味传入鼻中,方知慧还是暗暗的咽了咽口水。 从昨日下午关进来开始,她吐了不少,吃进去的只有一个干馒头和一个鹌鹑蛋一般的鸡蛋,哪扛得住? 可偏偏那鸡子饼又香的很,闻着似乎还有一股火腿的香味,真真是美味! 姜四那死丫头也不说诱惑一下她,只自己一边吃一边环顾着牢房四周,仿佛是进来参观的一般。 “你看什么?没看过啊!”压着肚子,努力不让肚子叫出声来的方知慧对姜韶颜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忍不住呛了她一句。 原本以为姜韶颜未必会理她,哪知听她这般说罢,姜韶颜还当真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了一刻之后,点头道:“你说得对,真没看过,这还是头一回。” 今日的香梨格外的机灵,闻言立时开口道:“我等这些不犯律法,不大不敬的良民哪有机会进来?自然是头一回了!” 正常人哪会进来,这方二小姐是不是傻? 被香梨呛的一噎,方知慧动了动唇,似是想要反驳,可脑中搜寻了一刻,却未找到什么可反驳的话语,便干脆不说话了。 那边吃完鸡子饼的姜韶颜拿帕子擦了擦嘴,打了个饱嗝之后也将牢房参观的差不多了,而后她朝方知慧摆了摆手,道:“我看完了,改日再来看你吧!” 还改日来看她?给她添堵么?方知慧被她气笑了:“我不需要你来看。等我出去,你个死丫头给我等着!” 香梨听罢,正要开口,却被姜韶颜抬手制止了。 她听罢方知慧的狠话,脸上倒是不见半点不悦之色,只是笑道:“既然你不喜欢,我便不来了。” 如此好说话么?方知慧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冷哼:“我不信!” “信不信随你,我走了。”女孩子却是半点不在意,只是走了两步之后,却又忽地停了下来,转头对方知慧,道,“方二小姐,你猜是赵家将你那胭脂水粉首饰铺子打压的快,还是那位芝芝小姐找季世子更快?” 这一句话,让方知慧更是险些气的吐血。就知道这死丫头不是个好的,哪壶不开提哪壶!这都快过去一日一夜的工夫了,芝芝那里连点消息都没传来,她都有些担心…… “兴许是看到路边的兰花好看,挖兰花去了!”香梨哼着补刀。 小丫鬟今日发挥超常,姜韶颜赞许的看了眼香梨,决定回去做些卤食给香梨吃。 方知慧脸色更是难看,不过想到芝芝小姐那扭扭捏捏的性子,心里却愈发不安起来。 原先为了三妹结交芝芝小姐,也知晓芝芝小姐与自己不是同一路人。不过小姑娘家家嘛,善良点,伤春悲秋点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此时听姜四主仆说的话,想到芝芝先前挖株兰花也要纠结半天的举动,方知慧心里也忍不住焦急了起来。 她原先觉得芝芝那白莲花似的性子也不是什么缺点,现在却觉得到底不是一路人。还好只是去逛个西山园,若是与芝芝待久了,她非急死不可! 姜四主仆一唱一和说完没有多留便走了。 徒留方知慧在原地发呆。 她替芝芝顶包是为了让芝芝赶紧去见那季世子,若当真叫芝芝这般磨磨蹭蹭的,且不说她那胭脂水粉首饰铺子还有没有,就是三妹那里的事情都不知道能不能兜住。 到时候一个不好说,三个月关满了,她前脚才从大牢里出来了,三妹便进去了,不但如此,还白白丢了铺子。 这不行,得让青梅派人去催一催!方知慧想着一咬牙唤了一声“牢头”,而后摸出了一枚银子递给牢头带话让她家里人过来。 牢头最喜欢方知慧这等出手阔绰又罪责不重的犯人了,这才关了一日的赏赐就抵得上他半年的俸禄了,自是乐的跑腿,很快便将走到半道上还未回到方家的青梅带了过来。 “小姐!”青梅去而复返,不安的看向方知慧。 “你派人去打听打听芝芝的动向,看她有没有追上季世子,”方知慧踟蹰了一刻之后,开口道,“我想想她若是当真那般路上见个兰花挖来看什么的一磨蹭,我那铺子岂不是要白白交待了?” “路上见个兰花挖来看”?青梅怔怔的看着方知慧,不知道自家小姐的想象力几时变得这么丰富了,居然会想到这么离谱的事。 “愣着干什么啊!”方知慧恨恨的一跺脚,见她不动开口催促道,“快去啊!莫赵家将我的铺子打压没了,芝芝还没找到那个季世子!” 虽然讨厌姜四主仆,可不得不说,就芝芝的性子,没准真会干出这等事来。所以,原本她是打算亲自送她去找季世子的,可路上被姜四摆了一道关进了大牢,这才不得已让她自己动身。 没她看着,芝芝确实有些令人担心啊! “小姐,那什么芝芝当真找不到季世子么?”自大牢出来之后香梨好奇的问道。 虽然小姐的话不是每一句她都懂得,可她今儿的鸡子饼里放了两个蛋,所以比往日机灵了一些,也听明白了小姐方才同方二小姐说的话。 意思是芝芝小姐这个人做事挺磨蹭的。 “这倒不是,别的事或许还要装一装,不过找季崇言这事,她应该不会磨蹭。”对此,姜韶颜却是摇了摇头。 小白菜还挺招人的,眼下明显被白莲花盯上了。白莲花做别的事会“扭捏善良”一下,找目标却决计不会慢。 “不过她找不找得到不打紧,关键是方二小姐觉得她扭捏善良就够了。”相比品茶大师、鉴白莲达人姜韶颜,方知慧委实是个“单纯”的,香梨随口说的挖兰花的事没准她还会真的这般觉得。 “这方二小姐是个急性子!”姜韶颜说到这里,顿时笑了,“所以等不了多久的,没准我们前脚刚走,她后脚便找人去找芝芝了。” 不过,那个芝芝的身份,她还是要查一查。 原先她江南道这里没人,不大好查。不过眼下她既然能找到“知晓无数密事”的宝陵茶馆红人江先生,这芝芝的身份自然能查一查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谈旧事 自那一日道破了江先生身份之后过了几日,江先生便登门拜访了。 登门的时候,姜韶颜正在教香梨配制卤料。 自从上次吃了那个不怎么入味的卤鸭爪、鸭翅之后,香梨便一直念叨着自己做了。今日总算得了空,姜韶颜便开始教香梨配卤料。 待到后头天气越来越热,便是卤食的主场了。 躺在摇椅上,手里拿把大蒲扇,手边的小几上摆些夏日的绿豆汤、酸梅子饮以及卤食,一边吃一边想事情,不知不觉,一个下午便过去了。 姜韶颜将各种香叶、茶叶、八角、桂皮、茴香等卤料加入水中,混着各种喜欢的食材如鹌鹑鸟蛋、毛豆、鸭爪、鸭翅、甚至还有猪蹄等放进去炖煮了起来。 “你看,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关键是要等,”姜韶颜同香梨说着,笑着抬眼看向被带过来的江先生,朝江先生点了点头,道,“江先生来啦!” 江先生“嗯”了一声,看她亲自做菜,不免有些惊讶。 毕竟是伯府出身的小姐,喜欢作词作画甚至刺绣都不奇怪,可喜欢做菜……这便有些特别了。 就算姜四小姐的习惯不错,厨房弄得干净又整洁,可做菜总会沾上那些烟火气的味道,而烟火气的味道却与世人印象中有些身份的女子无缘。 便看那香斋里胭脂水粉各种花香草香都有,可还不曾听过什么肉香的。 将看炉子的任务交给香梨,姜韶颜洗净了手,走了出来,抬手指向不远处的竹亭道:“江先生请!” 这是拿园子里的竹子新搭的竹亭。 她开始做菜之后,大家便喜欢上了在厨房的院子里吃饭。大抵是离灶头近,一边可以趁早闻到菜香,一边还能趁热吃,仿佛能为原本就不错的味道更添上一层美味似的。 这几日没事,白管事便请人过来就近取材在这里搭了个竹亭,既可以吃饭,偶尔也可以歇歇脚。 果不其然,竹亭刚搭上,便派上了用场。 跟着姜韶颜入座之后,江先生便看着面前的女孩子开口了:“前几日在茶馆中说话不方便,姜四小姐,那位江小姐我确实知晓,只是她身边的婢女叫什么名字,时隔二十年我也早记不清了。不过你既能说出我的名字,我还是信你的。” 只是信也不敢全信。他如今还活着背负了太多,委实不敢将尽数的信任系于一个人的身上。 女孩子对此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笑道:“江先生放心,我能理解。” 双方都愿意打开天窗说亮话自是最好不过的,姜韶颜也没有一开始江先生便会对她深信不疑的想法。 听她道能理解,江先生松了口气,接着说道:“你在茶馆中说到了二十年前的商船……” “宝陵水域四通八达,此地与白帝也可以通过水路直达。”姜韶颜笑了笑,盯着江先生脸上的神情,开口问了起来:“二十年前那些商船之中是不是有很多同江先生一道来到宝陵的旧人?” 江先生抬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却反问姜韶颜:“姜四小姐何以这般以为?” “因为刘娘子相好的事,我能确定当时一定有逃出的活口。又因为江先生的存在,所以能确定当年你们一定是来了宝陵。再加上二十年事发之时那段时日莫名其妙的多了不少商船,便有此猜测。”女孩子说道。 这是一个反推的过程,因为知道刘娘子相好又认出了江平仄,再去找二十年前发生的事,而二十年前的宝陵发生的只有商船遇袭之事。 这话细一听似乎还有些道理,可对江先生而言,这个过程却不是那么站得住脚的。 “你要先确定我是江平仄才能知晓这些事。”江先生看着面前的女孩子,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你不曾见过我,莫说阿鱼了,就连那位江小姐也不曾见过我,如何能肯定我是江平仄?” 那等乍一听合情合理的推论或许吓的住慌了神的方二小姐,却吓不到他。 “这便是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了,”对江先生的质疑,姜韶颜并没有显现出多少意外之色,她看着江平仄,郑重道,“后院兵阵的事已经被林彦发现了,当时我也在场。” 只是兵阵么?可这天底下会兵阵的又并非只他江平仄一个,光这一点还不足以推论出他的身份。 “兵阵当然不是全部,更重要的是你在宝林茶馆里说的书,你这二十年来的布置,即便隐藏的再好也总有蛛丝马迹可循。”女孩子看向他说着,不等他回答便继续说了下去。 “你这些年可走出过宝陵了?可知长安一带的茶馆之中早已没有什么人说二十年前的旧事了?我若非识得阿鱼,作为我这个年纪的,根本就不知道那些事情。”姜韶颜说道,“不用再过十年的功夫,你和赵小将军的事世间便没有多少人知晓了。” 江平仄拧了下眉,没有说话。 女孩子不等他开口又接着说了起来:“还有二十年前的事,胡金贵等人之所以会死显然是季崇言和林彦两人已经开始怀疑整件事不仅仅是乡绅借机发战难财那般简单了。” “若是寻常的乡绅富户当真劫的动满船士兵伪装的商人么?” “还有那一艘最大的出事商船,方家没有掺和进别的事,唯对这一搜商船出手也决计没有这般简单。她若是想发战难财,其余的应当也不会放过;她若是不想,那问题更大了,当时刚接手掌管方家的方大小姐为什么执意要掺和进去?” “江先生,我都能发觉的问题,擅长查案断案的林彦等人应当早就有所怀疑了。”姜韶颜说到这里,看着面前沉眉不语的江平仄,略一沉吟之后便再次开口了,“还有被惠觉禅师抓去宝陵县衙关着的那两个山匪,做的事不似山匪,可偏偏又是个多年的老山匪,且匪寨里还会有夜明珠,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江平仄脸色微变。 第一百二十八章 她该不会姓杨吧 “我知道我说出这些来一定会令你生出惶恐之意,可若是我都能发觉得到,林彦等人发现也是早晚的事。”姜韶颜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 这话其实还是有些吓唬江平仄了,她虽然不比林彦等人擅长查案断案,可到底芯子里是当年的旧人,能先林彦等人发觉异常并不奇怪。 尤其在猜出江平仄的身份之后,其实很多事都能解释的通了。 “我同季崇言和林彦来茶馆那一天你来晚了,有热情的茶客问你去做什么了,你说去看那些孩子了。”姜韶颜看着面色微变的江平仄说道。 “一个独身的中年男人去看孩子很容易令人联想到江先生是个关照慈幼堂那些无父无母的孤儿的善人,所以这两天我特意请人去慈幼堂问了问,得知江先生确实也会去慈幼堂照顾那些战乱留下的孤儿,但并不频繁,那一日也不曾去过慈幼堂。” “联想到那些咋咋呼呼,看着凶神恶煞,实则应当没干出过什么恶事,连惠觉禅师都肯为之求情的山匪。再看看那些人的年纪,尤其是被抓的那两个王大王二的匪首。我的人打听过,确实有这么两个人,上山当了匪徒之后便与乡里的百姓没有什么交集了。听闻那两个人如今不过三十上下,可被抓的这两个虽然样貌也能用这么多年有了变化和出入来解释,依稀与当年的样子有些相似,可这模样是不是太老了?” 她那日去看方二小姐时特意留意了一番那两个被抓的山匪,宝陵县衙大牢里一共也没几个人,自然很好认出来。 当然有人或许天生长的老相,这也不是不能解释。 可这样的巧合加上那些夜明珠显然就不能算作巧合了。 那一日季崇言答应了惠觉禅师不再追究那几个山匪的罪责,却依旧将人关在大牢里显然是想要从山匪身上找出别的事情来。 眼下或许因方三小姐的事他一时无法抽身来查此事,可既然将人关着,显然也没有就此收手的打算。 “我在想什么样厉害的江湖高手才能独自一人去宫中国库偷盗夜明珠,在万千禁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地。除了一等一的身手之外,他对宫中是不是必须绝对的了解?”姜韶颜反问江平仄,“大周皇宫沿用了大靖的皇宫,未曾做过太大的修改,所以若是二十年前便进去过的人再去一回又或者得了当年的亲历者绘过的图纸是不是就能做到这一点了?” 江平仄默然不语。 “我其实一开始以为你们是想藏,可后来细想,我若是你们的话,当真想藏便不会做出偷盗夜明珠将林彦这等大理寺官员引来宝陵的举动了。” 听闻季崇言此番跟着林彦一起来是临时起意,所以在江平仄等人的计划中,是要引来大理寺的官员的。 似这等国库偷盗的大案整个大理寺会接手的除了大理寺卿和大理寺少卿这两位就没有旁人了。纪大人是前朝大理寺旧臣,林彦出身的林家也是前朝大靖就在的旧臣,当然不管纪大人还是林家都不曾掺和过改朝换代之事,只是因着能力被今上所用而已。 对于历经两朝的江平仄等人而言,这些人算是立在中间两不相帮的了。 “你的行为举止前后矛盾,你既想将人引来宝陵,却又避讳着林彦等人,似是想试探却又不敢完全试探。”姜韶颜说到这里,忍不住看向江平仄,犹豫了片刻之后,开口将心底那个最深的疑问问了出来,“当年白帝之事是不是还有什么隐情?” 想到那个错月的橘子,姜韶颜愈发肯定当年之事。只是江平仄如今不会完全信任她,自然不会轻易就将那件事告诉自己。 被自己人背叛过的人总是格外警惕的。 江平仄沉默了一刻之后,开口反问姜韶颜:“季世子来宝陵是不是还带了一个人?” 姜韶颜听罢愣了一愣,却还是点头道:“是当年报信被砸了头的柴嬷嬷,季世子正在想办法寻人医治柴嬷嬷。” 听她这般说来,江平仄叹了口气,道:“能医治好自然再好不过了,不过也不能将希望尽数寄托在柴嬷嬷身上。” 虽然没有正面回答姜韶颜的问题,可江平仄的问话却是暗示了姜韶颜他们如今所做的事确实同当年之事有关。 他对只见过两次的姜韶颜自然不会将整件事和盘托出。 姜韶颜也没有开口再问具体的事情,只是顿了顿之后,对江平仄道:“我受阿鱼大恩,你们如今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可以随时来找我。” 江平仄点了点头,向姜韶颜道了声谢,而后“投桃报李”:“姜四小姐在宝陵若有什么需要的,也可以同我说。” 这话虽然确有几分真心,却也有不少客气的意思在里头。只不想女孩子听罢他的话,当即便道:“正巧,如今我便有一事想请江先生帮忙。” 这个帮忙来得这么快,让江平仄不由一愣,忍不住有些怀疑她是不是一开始便有这个想法了。 只是话说都说了,他江平仄自然不会出尔反尔,于是开口对女孩子说道:“姜四小姐有什么话直说便是,我若是帮得上忙……” “应当帮得上,我只是想打听一个人的身份。”姜韶颜笑着看向江平仄,“江先生应当知晓那一日我同方二小姐起争执的事了吧,同方二小姐一起去西山园挖兰花的那位芝芝小姐是哪家的小姐?” 这话听得江平仄顿时犹豫了起来。 女孩子垂下眼睑,顿了片刻之后笑了:“江先生放心,我打听这个并不会做什么,更何况江先生你也不会以为一个芝芝小姐能对方三小姐的事有什么帮助吧!这件事多半是方二小姐自己的想法,同方大小姐无关。” 这话一出,江平仄眼里便闪过一丝惊愕之色,比起什么芝芝小姐,他更惊讶的是女孩子话里的意思。 她似乎已经查觉到了方家同他们之间的关系。 如果已经知晓了方家与他们之间的关系的话……江平仄还在犹豫之时,便听女孩子再次开口了。 “我同方二小姐此前没有见过,自然无仇无怨。她此番从挖兰花开始就是为了那芝芝,若是为了讨好那位芝芝针对我的话。我素日里深居简出,长到这么大,除了季二那件事便没有得罪过什么人了。而季二那件事涉及的除了季家之外,便是杨家了。杨大人是如今陛下身边新进的宠臣,原本便是在江南道这一带活动,听闻因去长安去的仓促,还未来得及将家里的家眷尽数带去长安。”女孩子说到这里,便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只是眼底却并没有什么笑意,“她该不会姓杨吧!”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不露面的杨夫人 听她说到这里,江平仄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先前在宝陵茶馆她说出自己身份之时,他给姜韶颜的评价便已是不低了,可今日与她详说了一番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先时还是低估了她。 “她姓杨,闺名仙芝,其母是杨大人的平妻,不过常年留在后院,外人未得一见。”江平仄说着看向姜韶颜,苦笑了起来,“安国公年纪大了,越大越是急着想抱重孙,听闻这次是季二夫人帮忙搭了线,请季世子护送杨二小姐回京。” 对面前的女孩子,说这几句话便足以令她清楚事情的经过了。 “方二小姐大抵是觉得有安国公这样的父母之命再加上那位芝芝小姐的天姿国色,不管如何总能在季世子面前卖个人情,是不是?”姜韶颜的回答并没有出乎江平仄的意料之外,对面前的女孩子,说这几句话便足以令她清楚事情的经过了。 就算没什么用处,结交个杨家女这样的朋友,对方家而言也不是什么坏事。 平心而论,方知慧的想法问题并不算大,唯一的问题就是她为了讨好杨仙芝踩的那个人是她。 “方二小姐此一回应当是自己做的主张。”江平仄说着看向姜韶颜,开口向她讨了个人情,“还请姜四小姐不要为难方二小姐。” “我自然不会为难方二小姐,”姜韶颜笑着说道,“你我都清楚,虽是将方二小姐关进了大牢,却也好过让她亲自带着芝芝小姐去找季崇言。” 美貌从来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季崇言只要不糊涂,杨仙芝在整件事情中便不会有太大的用处。 江平仄只觉胸口忽地一滞:虽然知晓女孩子说这种话显然不过是个说辞,可意外的,他竟然觉得还挺有道理的。 至于宝陵县衙大牢,不过是吃穿住差一些,问题却也不算很大。 “杨大人那个平妻便不曾出过门吗?”相比方二小姐,女孩子的反应如那日一样,对杨仙芝以及杨仙芝的母亲更感兴趣。 江平仄回道:“鲜少出门。就算偶有出门也是呆在马车里,难得出了马车也是带着斗笠面纱的,不曾见过……”说到这里,江平仄忽然觉得有些古怪,还不等他开口便听女孩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同那位怎么都不肯露面的杨仙芝一样?”姜韶颜饶有兴致的问道。 江平仄下意识的点了下头,却又觉得有些不对劲:杨小姐如此做来或许有嫁入季家的心思,不肯随意露面,可那位杨夫人既已成婚还如此的话…… 大靖大周两朝民风开化,便是未婚女子上街都没有这等要求,偏那杨夫人这般处处遮掩,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要么便是杨大人对这位杨夫人喜欢的紧,醋劲太大,不肯让外人瞧见她的样子,”女孩子顿了顿便开口说了起来,目光微闪,“要么便是这位杨夫人的样貌不能见人。” “杨夫人脸上受过重伤?”江平仄闻言下意识的说出了脑海中最先冒出头的那个猜测。 姜韶颜点了下头,只是脑中忽地灵光一闪:“还有可能是杨夫人见不得人。” 这……什么意思?虽是军中排兵布阵的军师,可在俗事尤其是涉及男女博弈之事上江平仄并不精通,毕竟这要求对一个鲜少接触女子打了半辈子光棍的江平仄而言有些高了。 “关于杨夫人的身份,江先生有听过什么说法么?”姜韶颜问江平仄。 江平仄也自她一句一句的问话中察觉出了这位从不露面的杨夫人的古怪之处,是以听她问来,也未瞒着,开口便道:“听闻是个青楼中的花魁,有些名头。” “哦?”女孩子听罢似是起了浓重的兴致,顺着他的话问了下去,“花名叫什么?那位杨夫人曾在哪家青楼呆过?” “好似叫什么昙花美人的,呆的青楼叫百花楼,这百花楼……现在已经没了。”虽然不了解女子,可说到这里,江平仄愈发觉得不对劲了。 如此一来这昙花美人不就当真人如其名一样昙花一现,查无此人了? “说实话,我有些好奇杨夫人的长相了。”姜韶颜说到这里,垂下眼睑,“要么是杨衍对这杨夫人爱慕的不能自已;要么便是另有所图。” 对杨衍这个人,她并不了解,只知他是大靖最后一任连中三元的状元,长安城中一时风头无两。不过再风头无两,摊上个岌岌可危的大靖也没什么用。姜韶颜彼时没有同他有过太深的接触,只是曾外出游曲江时无意见过他一回,见他处于几个后来改朝换代为大靖自尽尽忠的老臣之间,被那几个老臣引为知己。 对那几个大靖老臣,姜韶颜自然不喜欢,毕竟他们为保自己的君王,在她死后往她身上泼了不知多少脏水她。将暴露嗜杀残忍又疯狂本性的暴君称为“被妖女玩弄感情之后受了刺激”,姜韶颜自然不喜欢这些人。 可除却忠心这一点,既然能做到位极人臣,那几个老臣也决计不是什么好糊弄的。 可几个这般的老狐狸却将一个彼时不过弱冠之岭的年轻人引为知己,这本身便是一件诡异的事。 在她看来杨老狐狸城府极深,比起真心爱慕杨夫人,另有所图的可能性更大。 如此,这杨夫人的长相便更令她好奇了。 不止她好奇,江平仄显然也被她说的动了几分心思。 “你这般一说,我倒也想看看这杨夫人究竟生的什么模样了。”江平仄说着看了她一眼,道,“据我所知,杨夫人住在姑苏杨家大宅之中,外有护卫层层把守,你想要一见怕是有些难了。” 杨家在整个江南道一带都很是吃得开,守着杨家大宅的护卫自然不会是一般人,不是随意能够擅闯的。 女孩子自然知晓这个道理,有些失望。不过想了想,却还是说道:“既然看不了杨夫人,那看看杨仙芝的长相也是好的。” “你要看杨小姐?”江平仄有些诧异,“可杨小姐现已不在宝陵了。” “那就让她再回来好了。”姜韶颜笑了笑,不以为然。 第一百三十章 晏城之事 让杨仙芝回来?江平仄沉默了一刻,心道杨仙芝此去是为了找季世子送她回京,此一行计划中他们怎么也不会回宝陵了,你要让她怎么回来? 江平仄设身处地的想了想,不得不说,便是让他同处女孩子的境地之中,一时半刻也想不到什么好的方法。 说话的工夫厨房里炖煮的卤食香味已经冒了出来。 香梨拿长长的竹签子签了几个剥了壳的鹌鹑鸟蛋出来,高兴的让姜韶颜先尝尝。 “小姐小姐,快尝尝,可好吃了!”不知是自己炖煮出来的就是香,还是这卤食不管卤料还是时间都够味了,香梨只觉得比起茶馆那一日听说书时吃的不入味的卤食,这一锅的卤食简直惊为天人。 姜韶颜拿了一串递给江平仄,江平仄略一迟疑便接了过去。 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夏日大街上到处都有卖卤食的小贩。 可不知是不是坐在厨房院子里就近闻到了卤食香味出锅的过程,整个人似乎也在这小火慢炖中彻底融入了卤食的香味,手里剥了壳的鹌鹑蛋仿佛变得格外好吃了起来。 “好好吃!”香梨含糊不清的说着。 江平仄也跟着点了点头,一串卤鹌鹑蛋也尝出了几分意犹未尽的味道了。 不知是看出了他的意犹未尽还是纯粹的好客,临离开时,这对好食的主仆还特意为他装了一坛子的卤食回去。 送走江平仄之后,香梨抓着剁成小块的卤猪蹄一边啃一边道:“这回送了江先生这些卤食,下次去茶馆他们会送茶么?” 姜韶颜听了好笑的摇了摇头,又拿了一只坛子装了些做好的卤食亲自给她的忘年老友静慈师太送去。 “静慈师太一个人吃不掉那么多的吧,可以少装一些的。”香梨一边往里塞卤食一边说着,可虽然嘴上嘀咕,那一坛子的卤食还是塞的满满当当的。 “放心,吃的掉的!”姜韶颜笑着说道。 诚如姜韶颜所言,香梨的担忧并没有出现,看着好些时日未见的慧觉禅师,便连姜韶颜都有些惊讶:“禅师怎么……” “你是想说我怎么回来了?还是想说我怎么走了?”一身袈裟灰扑扑似是赶了不少路的慧觉禅师道了声“阿弥陀佛”便毫不客气的抓了一块猪蹄啃了起来,“姜四小姐是知晓贫僧回来了,这才带着这些吃食来看贫僧的么?” “老东西想得美!这里是光明庵,姜四小姐是来看老尼的,可不是看你的。”静慈师太也毫不示弱的抓了一块猪蹄啃了一口以示对那一罐卤食的所有权。 姜韶颜笑着待他二人啃完猪蹄发表评价。 “这卤料调的不错,时间也够,待入了盛夏,一口西瓜一口猪蹄才叫好吃!”慧觉禅师放下手里的猪蹄骨头,意犹未尽的说道。 姜韶颜闻言便道:“那待入了夏,我再多做些,禅师记得来吃。” “好说好说!”慧觉禅师闻言顿时笑了开来,半晌之后才道,“那日我在你那里同林少卿他们吃完饭之后便被季世子请去家里歇脚了。” 话说回来,那一晚林少卿的表现当真是令人难忘啊! 即便他是个出家人,人品也算端方,可到底是个男子,不管是留宿光明庵还是姜四小姐那里都不大方便,是以便借了季家别苑歇息一晚。 “第二日天还没亮,季世子和林少卿他们便急急出发了。主人不在家,贫僧也不便多留,更何况,他家里还住了个年长的生了病的女客,于是便告辞了。”对自己的不告而别,慧觉禅师觉得还是要解释几句的,“贫僧离开宝陵之后就在江南道一带活动,待再次遇到季世子和林少卿已是两日前的事了,他们眼下在晏城。” 听慧觉禅师提自己遇到了季崇言和林彦,姜韶颜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开口问慧觉禅师:“禅师遇见他们时可见过一位姓杨的小姐了?” 原本还以为慧觉禅师不定能回答的上来,毕竟这是季崇言的私事。可谁成想她这么一问,慧觉禅师便“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而后反问姜韶颜:“是那个带着人在江南道各城转悠到处找季世子的杨家小姐么?” 姜韶颜:“……”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季世子眼下没空理会她,便让她慢慢找了。”慧觉禅师笑着说道,“宝陵附近这一带城池找一遍下来至少也要一个多月了,如此杨小姐此番找人也算是艰辛了。”慧觉禅师说着不无感慨,“一般人还当真干不出这等辜负美人恩的事来。” 姜韶颜:“……” 不知为什么,小白菜突然又变得顺眼了起来……姜韶颜心底对季崇言的称呼又从直呼其名变成了小白菜。 不过既然慧觉禅师去了事发的晏城,姜韶颜自是要问一问方三小姐在晏城遇到的事的。 关于这件事,慧觉禅师的反应倒是挺平静的。 “你便是不问我也是要说的,方家这回遇上麻烦了。”慧觉禅师说着不无感慨,“夜明珠那件事到底还留有余地,方家这件事却是一把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能让方大小姐大清早便赶去晏城的,当然不是一般事。 “先前被季世子解决的胡金贵等人的钱庄上行下效也没干出过什么好事来,不过明面上这账目做的不错,便连方三小姐这等老手也未发现。”慧觉禅师说道,“待到接手之后才发现账目有大问题,接了一笔烂账。” 方家当然不是补不足这样的烂账。毕竟事关钱的事于方家而言咬咬牙也能过去了。 “可之后还出了人命。晏城县令陈万言死了,前一日有不少人看到陈万言同方三小姐起了争执,互相放狠话。”慧觉禅师说道,“放完狠话的第二日,陈万言便被人捂死在了床榻之上。” 如此一来,前一日才同他互放狠话的方知秀此时自然成了最大的嫌犯。 可晏城不过是个县城,陈万言是当地唯一的父母官,眼下父母官自己死了,晏城当地自然无人能够审理此案,必须要有官员接手,接手的就是正在江南道办夜明珠案的大理寺少卿林彦。 “麻烦还不止这些,姜四小姐,你可知晓方三小姐为什么会同陈万言起争执么?”慧觉禅师抓了只鸭翅问姜韶颜。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头疼 女孩子听到这里,目光闪了闪,不过很快便道:“方三小姐接手的胡金贵等人的钱庄有问题?” 胡金贵等人的钱庄有问题这一点毋庸置疑,不过女孩子口中的问题显然不是方家需要贴钱的问题了。 慧觉禅师咬了一口鸭翅,朝她竖了竖拇指:“姜四小姐果然聪明!方三小姐接手之后才发现那钱庄一笔烂账也就算了,最麻烦的是那晏城县令陈万言伙同胡金贵等人的钱庄私自问民间百姓借了一笔钱。” 这话听的姜韶颜有些意外:“什么意思?” “胡金贵等人的钱庄发了一种名为钱庄私券的东西给百姓,许诺百姓一倍的利钱。就是你花十两银子买他的私券,到期限了还你二十两。”慧觉禅师说道,“晏城百姓想着钱财藏在口袋里也不会变多,便掏钱买了不少胡金贵等人的私券。” 当然虽然不是所有百姓都是聪明的,可至少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也没有那般容易掏出来。虽然眼馋天上掉下的馅饼,可胡金贵等人不管从外表还是过往的人品上看都是不可信的,所以即便他们做这等事情,百姓却并不信任。 “不知道胡金贵等人用什么办法说动了陈万言,”慧觉禅师说道,“虽然同是县令,可陈万言却与吴有才不同。他在整个晏城说一不二,颇有威名,他一出面,胡金贵等人的钱庄便发了不少这等私券。” 对于一个小小的县城百姓而言,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员就是陈万言这等父母官了,自然对陈万言的话深信不疑。 “现在的问题是私券还有两个月就要到期了,方三小姐本就被摆了一道准备好贴钱大出血了却不成想还有这样大一笔不知数目的烂账在手里,而且钱庄从里到外寻遍了都没有找到胡金贵等人所发私券的记录,也就是说胡金贵等人发了多少私券根本无人知晓。”慧觉禅师说着,道了一声“你等等”,而后便在袖袋和胸前的暗袋中摩挲了一番,很快便从胸前的暗袋中找到一张私券递了过来,道,“这是我花了双倍的价钱同百姓换来的一张十两银子的私券,你看看!” 姜韶颜伸手接过了慧觉禅师递来的钱庄私券,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蹙起了眉头:“这私券……是不是做的太随意了?” 寻常的一张纸,也非特供的纸张,上头盖了个钱庄的私戳,她粗一看并未找到什么防止伪造的手段。 “是啊!”对此,慧觉禅师也是忍不住感慨,“看到这般阿猫阿狗都能轻易伪造的私券,方三小姐当即便察觉到不妙找到了陈万言。” “在方三小姐看来,陈万言一个好端端的一地父母官会为胡金贵等人这些身名狼藉的货色担保显然是一丘之貉,必然也参与其中了,这样一份不知数目又容易伪造的私券方家也不知要堵上多少窟窿,方三小姐自然是不肯的。” 方家不怕具体的一笔大额的烂账,可对这等不知数目,心里没底的烂账却是不肯接的。 所以方三小姐会找上陈万言,进而发生了冲突。 只是原本是钱的事,可没想到第二日陈万言居然会被人捂死在了床上,这下搭进了命案更说不清了。 所以方家眼下正是头疼之时,方大小姐赶了过去,方知慧估摸着也是想着门路多一条总会好一些才会去讨好杨仙芝。 “听起来还挺让人头疼的。”姜韶颜闻言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感慨,“陈万言的死不止是命案,更是将先前私券的事情彻底搅得说不清楚了,不知数目的窟窿,即便方家也不敢托大!” 慧觉禅师吃完鸭翅舔了舔手指,又抓了一只鸭爪啃了起来:“我离开时听林少卿他们在说方家这一回应当是被人摆了一道了,这件事从他们盯上胡金贵等人开始便有人借他们的刀在杀人了。” 或许季崇言和林彦未尝没有对付方家的意思,可被人当成了手里的刀,这也是他们所不能忍的,所以两人才急急赶去了晏城。 这些时日宝陵城闹的最大的就是姜韶颜和方知慧的事了,慧觉禅师今儿进城时便听人说了一通,后来又听乔苒言简意赅的将事情的经过以及杨仙芝的身份说了一遍,便忍不住摇头:“其实不必对季世子和林少卿走什么门路的,以这些少年才俊的傲气,被人当成了棋子,不消人说他们也会查的。所以方二小姐去讨好杨家小姐完全没有必要。” 这倒是!不过这一点方知慧并不清楚,姜韶颜笑了笑,却没有放过方知慧的打算。 更何况就算她想放过,赵家也不会答应。 等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才等到的这个机会怎么能轻易放弃? “好了好了!”听着面前青梅抽抽噎噎的哭泣声,方知慧烦躁的出声喝止了她的哭泣,“别哭了,吵的人头疼!” 本也没指望青梅能够挡得住赵家,这些时日方家的胭脂水粉首饰生意跌了不少,即便她人没出宝陵城,可商场如战场,本就讲究一个快字,青梅的察觉和领悟能力远远没有那么快,待到情况发生了,再跑一个来回来请她出主意早就来不及了。 如此事事慢一步,方家的生意自是被打的够呛。 方知慧顶着一头随便用手指梳出来的鸡窝头,瞪着发青的眼圈恨恨的踹了一脚牢门。 原本想着不过就是关个三个月,也不是什么大事,没成想当真关进来才发现这岂止是不是什么大事,简直麻烦大了! 真想将这拦人的木头牢门砍了。 比起她手里的糟心事,知秀那里的事情自然更麻烦。 “三妹那里怎么样了,可有什么好消息传来?”方知慧问青梅。 青梅摇了摇头:“大小姐飞鸽传书回来叫我们莫要多管,守好宝陵城便好。” 二小姐没有把因为“大不敬”被关进牢里的事告诉大小姐,是以大小姐还不知道守宝陵城的方知慧在她前脚刚走的当日就被关进了大牢。 方知慧顿了顿,没好气的问青梅:“芝芝那里呢?她找到季世子了么?” 青梅面色一僵,摇头道:“听说还在找,已经走过金华、涂县、常县、溧城……” “找她娘的找!”方知慧被这一连串的地名气的胸口直发疼,她脾气本就不小,在大牢里蹲着日日被人参观早憋了一肚子的火了,此时终于忍不住发骂了出来,“我替她蹲大狱是让她去游山玩水游遍江南道的么?你们没告诉她直接去晏城等人么?” 这杨仙芝是个傻子不成?方知慧很是不解,这动动脑子都知道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不背这个锅了 “已经发了两封飞鸽传书了,”虽然比起方知慧的暴脾气,青梅显得有些温吞,可三小姐交待的事她却并没有磨蹭,闻言也有些不解,道,“可芝芝小姐还在找。” 方知慧捂着发疼的胸口,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那有没有找人同她说?” “已经找了!”青梅闻言忙道。 方家身手最一等一厉害的护卫已经被大小姐带去晏城了,剩下的矮子里头她也找了两个腿脚快的高子赶去找芝芝小姐。 “可这芝芝小姐不知道怎么回事,”即便是温吞如青梅说起这件事来也是火大,“知晓他们在金华,护卫连夜赶过去,结果他们刚赶到便听说芝芝小姐一行人已经离开了。金华、涂县、常县、溧城都是如此……” 两个护卫也赶出了一肚子的火,这芝芝小姐一行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似是在…… “这是在跟我们躲猫猫么?”方知慧气的又一脚踹到了牢门上。只是这一脚准头没对准,一脚踹到了大脚趾上,十指连心,方知慧痛的惨叫了一声,单脚跳着抱着脚直喊疼。 “二小姐!”青梅看的吓了一跳,连忙问她,“你没事吧!” “没事你个头,你踢个脚趾试试!”方知慧抱着脚单脚跳了一会儿,待缓些了才放下踢疼了脚趾的脚,一边痛的“嘶”声一边说道,“你说那杨仙芝是不是有病啊!我赔了方家的生意是让她去找季世子使美人计的,不是让她在这里跟我的护卫躲猫猫的!” 气急之下,方知慧也不喊什么“芝芝”了,干脆直呼其名。 “早知道就该让那杨仙芝关进来。”方知慧恨恨道,“一会儿要看兰花,一会儿要挖兰花,成天还没开口就红了眼睛,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她了呢!仔细想想我会被关进来是因为她,没什么事去挑衅姜四那臭丫头也是因为她!” 她此前忙着掌管手下的绸缎庄和胭脂水粉首饰铺子,哪有什么功夫去管长安来的姜四?更懒得去管姜四觊觎的什么季二公子。她都不认识什么季二,再者也不好那等成日里落花流水感慨的文弱公子那一口。 若不是芝芝一直说着,她也懒得去挑衅姜四。再者,就算去挑衅姜四,指挥马车相撞的也不是她的人。姜四那护卫也是个练家子,寻常相撞也只有旁人吃亏的份,没有她姜四吃亏的。家里的好手早被大姐带去晏城了,若不是芝芝身边那两个护卫主动请缨,她也不会干出这等事来。 有些事不能细想,越想方知慧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自小到大长在方家。方家姐妹都是脾气暴躁、手段雷厉风行的。就连手下的丫鬟兴许性子如青梅这般温吞了一点,可却从没有杨仙芝这样的。 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不够“女孩子”,再加上杨仙芝那天仙似的样子,以为这就是什么文弱女子。被关了那么多天,细一品才察觉这文弱女子的举动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没办法!关在大牢里除了吃饭睡觉之外也没有别的事了,骂骂姜四那臭丫头以及赵家骂够了也没劲了,闲着无事的她便开始细想整件事。 大抵当真是人不能多想,越是多想越容易出事,方知慧总觉得杨仙芝有些不对劲。 “你说……”方知慧翘着一只受了伤的腿问青梅,“这杨仙芝是不是故意整我呢!怎么要兰花招来大不敬的是她,挑衅姜四的也是她的人,这蹲大狱的却是我?” 青梅听的也是一愣:“这……” 她也没见过杨仙芝这样的女子,不过到底自小耳濡目染的是做生意的方家,凡事讲究回报。这么一算,二小姐这一番怎么半点回报没有还不算,倒是白白被关了进去? “总觉得我似个傻子一样!”才骂完杨仙芝跟没头苍蝇一般找季世子像个傻子,才发觉自己也像个傻子。 “你说……杨仙芝找不到季世子会不会也是被人算计了?”方知慧脑中一道灵光闪过,大抵当真是蹲大狱人手脚放不开来只能动动脑子了,蹲了十多日的方知慧只觉的自己越发聪明了,“要么便是她故意整我们方家,可我们方家跟她无冤无仇……比起这个来,我总觉得其中有人设计了她。” 杨仙芝虽然喜欢哭,可怎么瞧都不像个傻子。若不是有人设计了,应当也不会似个没头苍蝇一般乱转吧! “你说会是谁做的?难道是姜四?”方知慧坐在牢床上认真思考了起来,只是这般一想便摇了摇头,“不对!在我们挑衅姜四之前,姜四都不知道杨仙芝这个人。再者能如此掐着点叫杨仙芝同我们的人错开的,那个人在江南道的人手必然不少,就东平伯府在江南道那几个人手应当做不到。可不是她的话,又会是谁?” 一旁的青梅听到这里,突地目光一闪,对方知慧道:“二小姐,你还记得姜四小姐说季世子他不喜欢女人么?” 当时这话虽然大家都是将信将疑的,可此时再想起来,突然觉得有些说得通了。 如果季世子不喜欢女人,对于长辈给他安排了个女人必然是避之不及的,可又不好拂了长辈的好意,便想办法避了过去。 以季家的人手,应当可以做到这一点的。当然,最重要的是……青梅说道:“其实不少兔儿爷长的都挺不错的,季世子便长的极好!” 当时对姜四的话半信半疑,可此时越是细想越发觉得姜四说的极有可能是真的。 坐在牢床上别处施展不开的方知慧充分的动着此时唯一不受控制的脑子,越想越发觉得就是那么一回事。 “所以杨仙芝摆了我一道,叫我替她背了这个黑锅,她又被季世子摆了一道,跟没头苍蝇一般到处乱找人?”方知慧说到这里不由冷笑了一声,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就是个螳螂而已!” 青梅在一旁偷偷瞥了方知慧一眼,没敢多说,只是心道:二小姐你个蝉就不要笑话螳螂了。 想明白了这一点的方知慧自不肯再忍下去了,当即便从石床上跳了下来,哼道:“我不干了!你去把吴有才找来,说剩下的两个月零二十天的大狱叫挖兰花大不敬的杨仙芝自己来蹲吧!” 原本讨好杨仙芝是为了使个美人计,眼下叫她脑子清醒的一番分析,那还蹲个鬼!对不喜欢女人的季世子强硬的塞个女人给他,确定不是雪上加霜? 既然如此,她何苦替杨仙芝背这个黑锅?还是赶紧出去救她的生意要紧! 第一百三十三章 炒出花样的兰花 方知慧不背锅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慧觉禅师和静慈师太正在姜家别苑做客。 准确的说,不是在姜家别苑,而是姜家别苑厨房院子的凉亭里。 自从上一回在凉亭里吃了卤食,不知是这卤食做的太美味还是太应节气了,又或者这坐凉亭里一边吃卤食一边聊天的氛围太过惬意,慧觉禅师和静慈师太自那日之后几乎天天上门来坐客。 也不必日日买菜,毕竟天气热起来了,人的胃口也没有那么好了。有时候就如眼下这样一盘炸的香酥的豆子加上一些煮好的饮子便能坐着聊上一下午。 豆子先煮再炸,炸开的豆子状如兰花,一口咬下香酥的很,是以这姜四小姐叫它兰花豆。 香梨和小午则是最好的听客,毕竟不管是姜韶颜还是静慈师太又或者慧觉禅师都是会吃好吃懂吃的主,即便是一盘香炸酥豆子,伴随着他们天南地北的胡侃,总觉得到嘴的豆子都变了味儿一般。 “待入了冬可以去长安吃胡记羊肉汤饼,他们那的胡椒粉是特制的,里头除了胡椒还加了别的香料,味道可谓一绝……” “眼下么可以往余杭走走,看看堪比西子的西湖,乘舟游一游西湖,而后再来一盘龙井炒虾仁……” “姑苏的松鼠桂鱼也不错,对了,再过个两三个月入了中秋,可以去姑苏买月饼了,酥皮的月饼一口咬下去香脆的很……” 三人吃着兰花豆,想到哪里说到哪里,直把香梨和小午说的暗暗直吞口水。 吴有才便是这个时候过来的。 对吴有才亲自过来跑一趟的举动,姜韶颜一点都不意外。就他这怂的两方都不想得罪又拿捏不了主意的性子,方知慧那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定然是宁愿多跑一趟同她说一说的。 大抵是觉得方知慧不肯背锅供出杨仙芝的举动能讨好姜韶颜,吴有才还未开口,脸上便已有了几分如释重负的笑意了。 “姜四小姐,方二小姐将那芝芝小姐的身份说出来了!”吴有才说道。他虽然怂了点,也不算顶聪明,可至少脑子没问题。从那一日姜四小姐的反应来看她显然对那芝芝小姐的身份很是看重,而且瞧着隐隐对那芝芝小姐有些敌意,是以得了这消息,吴有才便亲自过来“报喜”了。 只是姜韶颜的反应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她“哦”了一声,掀了掀眼皮,不等吴有才道出芝芝小姐的身份便先一步开口了:“杨大人家的小姐杨仙芝?” 这淡淡的反应让吴有才有些意外,一股不妙之感油然而生,可此时,人已被架到了弦上,吴有才只得硬着头皮应了一声“是”。 其实不管是方二小姐还是杨小姐他谁都不想关,可眼下方二小姐的意思很是明显,再加上姜四小姐先前表现出的对杨小姐的敌意。吴有才在宝陵县衙里就纠结了好一会儿了,比起远在姑苏即将要去长安的杨小姐,他一个宝陵县令还是讨好宝陵当地的方二小姐和眼下留在宝陵的姜四小姐来得好。 左右到时候将杨小姐“请”回来时多表示一番自己的无奈,最好叫她们自己神仙打架去,不要殃及到他。 只是他好不容易做好了决定,姜四小姐的反应却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直到此时,他才生出一种莫名的感觉:这第一眼瞧着几个女孩子里最好说话的姜四小姐似乎才是最难应付的。 “我的想法你就不要猜了,”那双被脸上的肉挤压的轮廓不甚鲜明的眼睛朝他望了过来,顿了顿之后,女孩子便开口说了起来,“我说你做便好了。” 吴有才听的一愣,似是没有反应过来。 女孩子却不等他有所反应便接着开口了:“这种事不能方二小姐说是杨小姐做的就是杨小姐做的,凡事要讲究证据,拿我那一日推测的话当证据可不行。” 吴有才听到这里,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觉得有些费解。 还记得那一日姜四小姐在人前一番推测,虽说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可不管是围观的百姓还是他心里都是信了这挖兰花犯下大不敬的是杨小姐而不是方二小姐,方二小姐只是强出头而已。 如今她亲口说出的推测怎的又不作数了? “推测只是推测,没有证据。”姜韶颜看了眼吴有才,说道,“再合理的推测没有证据也不行,那一日我若有证据早将杨小姐拦下来了。” 这话翻来覆去的有些拗口,吴有才细一琢磨却已经听懂了。 “当日的事,本来方二小姐可以是个人证的,可如今她已经成了大不敬之罪的主犯,她做人证自然没用,她身边的人做人证也没用。”姜韶颜耐着性子对吴有才说道,“我同方知慧一样不会为难你,你且将我的话转告方知慧就行了。” 吴有才听的目瞪口呆:前后还不到十日的工夫,事情仿佛倒了个个儿。先前是方二小姐要出面顶替,姜四小姐要为难那位杨小姐,眼下方二小姐想通了,准备后退一步,姜四小姐却不想放过方二小姐了。 “你去吧!”没有给吴有才反应的工夫,姜韶颜挥了挥手,将吴有才“送”回去传话去了。 一旁正在嚼炸酥豆的慧觉禅师和静慈师太对视了一眼,忽地笑了。 “姜四小姐真是将几株兰花炒出花样来了,”慧觉禅师听到这里忍不住感慨,他瞥了眼面前的炸酥豆道,“不比这兰花豆差了。” 这般不依不饶一番,当日出面顶替的方二小姐眼下可谓骑虎难下了。 那位杨仙芝小姐当日既会默许方二小姐顶事,可见不会是什么“义气”的肯主动认罪回来蹲大狱的主。 如此的话,当日好的一同当街欺负人的两人因着谁都不想被关进去怕是要反目了。 区区几株李老翁都不追究的兰花能炒成这样,不是高手是什么? 女孩子伸手摸了摸额头,当日撞在马车上的伤口如今只剩下一条浅浅的印痕了,再过些时日便会消失了。 不过当日之事她可没有忘记。没办法,她就是这么个小气的人。 “吴有才这般回去转告,方二小姐怕是要骂人了!”静慈师太“阿弥陀佛”了一声,说道。 她在宝陵呆了多年,对方家姐妹自然还算了解,方家几个姐妹之中,方二小姐可是其中脾气最大的。 不过虽然脾气最大,可最好应付的也是方二小姐,这大概也是姜四小姐想得雪蚕须直接选择对方二小姐动手的原因了吧! 第一百三十四章 打脸 “嘭!”一只盛满了葡萄青菜炒豆子的碗盆被扔了出来。 早已料到这话一出会惹得方知慧大怒的吴有才及时避到了一旁,虽说没有被掌厨师傅的特制菜砸中,可嗅着空气中那盘葡萄青菜炒豆子的味道,吴有才还是有想吐的冲动。 掌管县衙大牢菜的王师傅做的菜还当真是多年如一日的让人难以下咽啊!也亏得方二小姐这等尝惯了珍馐美味的女孩子居然吃得下去,应当是饿狠了吧! “她是不是有病啊!”方二小姐抬脚准备踹向牢门,可大抵是想到了前几日踹牢门踹到了大脚趾的痛,想了想还是收了脚,恨恨道,“先前她千方百计的想知晓杨仙芝的身份,眼下我不是给她了么?姜四到底是看不惯杨仙芝还是看不惯我!” 吴有才听的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难得脑子灵光了一回,心道:兴许是两个都看不惯也说不定。毕竟当日挑衅人家姜四小姐,你们两个都有份的。 当然,姜四小姐为难方二小姐他也是知晓的,可不得不说人家虽说为难,却是有理可循的为难。 吴有才也是头一回发现自家县衙大牢的大门进来容易,出去却那般艰难的。 “方二小姐,你可有证据证明这挖兰花的是杨小姐?”吴有才问方知慧,“要有证据!” 证据有啊,她还有她身边的人都是人证,可此时作为先前承认挖兰花的主犯,她和她身边的人都做不得人证了。 眼下当真是跳进泥里容易,想要洗干净难了。 看着盘腿大喇喇坐在大牢石床上好一会也不说话的方二小姐,吴有才想了想,再次试探着开口道:“方……方二小姐啊,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证据……” “我想不到!”还不等他将话说完,方知慧便打断了吴有才的话,冷笑了一声,道,“不过证据虽然没有,我倒是知道有个人能把我捞出来!” 说到这里,方知慧忍不住咬了咬牙。 这幅咬牙切齿的样子让吴有才很是不解,眼下顶着一头鸡窝头,眼底发青的方二小姐同进大狱当日那神气活现的女孩子已然判若两人了,估摸着也早呆不下去了。 既然知道有人能救她,她怎么对“救命恩人”这个模样? 这次还不等他开口,方知慧已经咬着牙开口了:“你去姜家跟姜四说我认输了,让她救我出去,要我做什么一切都好说!” 只是虽是求人的话语,方知慧却依旧说的咬牙切齿,想到被关进来的隔日姜四和那丫头吃着蛋饼光给她看不给她吃的挑衅,以及临走时姜四那句轻飘飘的“既然你不喜欢,我便不来了”。方知慧只觉得脸疼的厉害。 当时开口喝骂赶人的是她,如今让吴有才去求人的也是她。 这同将脸伸到姜四面前叫她打了一巴掌有什么区别?方知慧一时不知道杨仙芝和姜四哪个让她更讨厌一些了。 吴有才去而复返的工夫,一盘兰花豆已经见了底,临离开时静慈师太和慧觉禅师一人带了一竹筒的酸梅饮子回去。 吴有才匆匆进门边将方知慧认输的话说了一遍,香梨闻言便忍不住轻哼了起来。 “哟,瞧着那一日趾高气昂的合起来欺负我家小姐,如今打脸倒是快,也不知道那方二小姐脸疼不疼!” 这小丫头往日里瞧着贪吃,有时候说起话来却嘴毒的厉害,静慈师太和慧觉禅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说罢这话,香梨便去瞧姜韶颜的脸色,见她没有开口阻止,便接着开口哼道:“不过这种事一回生两回熟,往后脸打多了,想来方二小姐就习惯了!” 一回生两回熟?吴有才听的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丫头也不知道统共读过几本书,这话用在这里说的好似往后方二小姐经常会打脸一般。 那般说完“一回生两回熟”的香梨在姜韶颜一声“香梨”之后便闭上嘴巴不再说话了。 比起香梨的嘴瘾,接过姜韶颜递来的酸梅饮子的静慈师太和慧觉禅师倒是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 难不成姜四小姐那么快就能拿到雪蚕须了? 不过方二小姐当真肯为了少在大牢里呆些时日而拿出雪蚕须么?同方二小姐打过交道的静慈师太却觉得没有这般容易。 只是这一切从姜韶颜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来。女孩子将他二人送出门后便对吴有才道:“吴大人,走吧,我们去见见方二小姐。” 距离上一回见方知慧已有约莫七八日的光景了,虽然心里早有预感在大牢里呆了这么多天的方知慧会有些变化。 可看着一头鸡窝头眼圈发黑身上还有股淡淡异味的方知慧时,姜韶颜还是吓了一跳,不过随即便了然了。 虽说这宝陵县衙大牢也不会苛待女犯,这洗漱是准许的。可自幼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方知慧要全然自己解决洗漱还是有些困难的,说不准还会嫌弃洗漱之地及用品不干净。 如此,这么多天不洗澡也不是什么怪事了。 看到姜韶颜初见自己时被吓了一跳的表情,方知慧在心里又暗暗骂了几句“死丫头”,只是面上却不得不低头,犟着脖子道歉道:“姜四,先前我也是被杨仙芝利用了,是我的错,我跟你陪个不是……” 眼角的余光却见自己说到这里时,姜韶颜突然抬手摸了摸额头。 额头上那道浅粉印子的伤痕看的方知慧眉头跳了跳,倒是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就知道姜四这死丫头不是什么好东西,第一日闹到县衙来时义正言辞的说不要钱她还当真信了,原来还是要钱的。 只不过姜四要更贪心一点,不止要钱,还要她方知慧去求着她姜四收了她的钱。 方知慧恨的咬了咬牙,不过很快她便发现自己想错了,姜四想要的可不止要她方知慧求着她姜四收钱这般简单。 “眼下要先将杨仙芝弄回宝陵来。”姜韶颜淡淡的说道,“这个让吴有才出面便是。” “你觉得吴有才那怂货会肯出头?”方知慧闻言当即便白了她一眼,冷笑了起来,“这就是你的办法?” 第一百三十五章 姜四小姐可真是个好人 对吴有才来说,不过是姜韶颜还是方知慧又或者杨仙芝,他都不想得罪。 先前只是有些畏惧临到跟前的姜韶颜和方知慧,才会想着大不敬的罪让杨仙芝担下来也好。只要不出面,那就是他一个小县令逼不得已,让杨仙芝同姜韶颜和方知慧自己闹去。 可若是当真特意赶去晏城带着人去拿人,那便不是逼不得已了,就是故意的。 吴有才自然不想故意的。 “没关系,先前胡金贵等人之事吴有才也不想故意,最后不也故意了?”对此,姜韶颜倒是不以为然,“我们可以督促吴大人努力做个合格的父母官。” 这话听的方知慧直翻白眼,忍不住道:“那他可太谢谢你了。” 这吴有才摆明了只想当条混日子的咸鱼,姜四却逼着人勤奋努力,这对吴有才而言不是受罪么? 至于吴有才先前对胡金贵等人的做法,那不也是被季世子和林少卿用调来的兵马吓的不得不勤奋的? “你想学那两位?人家有兵马你有什么?”方知慧翻了个白眼,哼道。 姜韶颜却笑了笑,道:“我没有兵马却能同吴有才讲道理。”说着便让香梨去将在外头等候的吴有才请进来。 方知慧抱着双臂坐在石床上冷哼:她倒要看看姜四怎么个讲道理法。 被唤进来的吴有才看看报臂冷哼不语的方知慧,又看了看脸上带着淡笑的姜韶颜,顿了顿,立时道:“姜四小姐同方二小姐是谈成了吗?” “谈好了。”姜韶颜含笑看着吴有才说道,“请吴大人带着人马去晏城将杨小姐抓回来吧!” 吴有才听她说“谈成了”之时正想松口气却不防姜韶颜突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出,当即便懵了:“姜四小姐说什么?我……下官带着人马去晏城抓杨小姐?” 他怀疑自己耳朵可能不大好,听岔了。 “自然是你,不然难道还是我和方二小姐不成?”姜韶颜笑着开口说着,目光落到吴有才惊疑不定的脸上,略路一顿,便接着问道,“吴大人不愿?” 他当然不愿。尤其这出面抓人,而且还是特意派人去晏城抓人,这不是摆明了要他得罪杨小姐么? 吴有才一下子红了眼睛,当即便“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方知慧和香梨看的目瞪口呆,饶是有所准备的姜韶颜也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的怔了一怔。 好歹一介县令,就算没有如晏城那个死去的陈万言一般说一不二,似吴有才怂成这样的有还是头一回看到。 “姜四小姐,方二小姐,得罪了杨小姐可就要得罪杨大人了,小的只是个小小的县令,实在不敢啊!”吴有才红着眼睛说道。 这怂样可真叫脾气暴躁的方知慧有些看不惯,冷哼了一声撇过头。 姜韶颜倒是不以为意,早已先众人一步回过神来了,顿了顿,她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淡淡的,开口说出的话却如同平地惊雷一般炸开。 “吴大人,你若是不去就要倒大霉了,我二人是在救你啊!” 前一刻还冷哼一声撇过头去的方知慧已然再次转过头来了,她睁大眼睛看着姜韶颜,倒要看看这个姜四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吴有才有被她这话吓坏了,前一刻的跪此时已吓的改为了坐,整个人就这般呆呆的坐在了地上。 “前不久长安城里被发配去南边地下挖煤的魏家你还记得吗?”姜韶颜问吴有才。 虽然知道这个事情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后了,不过这并不影响宝陵城的百姓拿此事当笑话来看,至于其中涉及的双方:杨家自然是杨仙芝小姐身后的那个杨家,另一方虽然是季二公子,可鉴于季世子在里头一句话起到的至关重要的作用,在这件事中,季世子的名头甚至比季二公子更响亮。 “去挖煤的那个魏家是杨大人正妻的母族,按理说杨大夫人摊上了这样的事,杨大人为防招惹是非应当立时休了她与她划清界限才是,可你看杨大人不曾休妻对不对?”姜韶颜慢条斯理的为吴有才分析着。 吴有才闻言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这一次,大概是旁观者清了,一旁的方知慧看着被牵着鼻子走的吴有才心里如明镜似的,杨大人不休妻也是怕摊上落井下石的名头而已,毕竟越到高位越怕沾惹上这样的是非的。 “就算不休妻,这姑苏杨家祖宅的那位平妻是不是也该带去京城了?”姜韶颜又开口道,“杨大人是正月入的长安城,在长安城那里早打点好了,却始终提都不提带那位平妻去京城的事,是不是?” 以杨老狐狸的城府此举怕是另有所图,可这样的另有所图如今倒正好可以被她拿来用一用,至于怎么用,只要说得通让吴有才信就好了,聪明人信不信并不重要。 吴有才再次点了下头,方知慧则半信半疑的看向姜韶颜。 “所以杨大人同正妻夫妻情深,对这位平妻并不喜,连带着对那位杨仙芝也不如正妻魏氏所出的子女,对不对?”姜韶颜再次“分析”着。 听到“夫妻情深”时,方知慧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情深个鬼,真情深哪来的平妻,又哪来的小妾。 吴有才的鼻子早就跟上了姜韶颜,不住的点头,姜韶颜往哪里牵,他就跟着往哪里走。 “再看先前那件事,将魏家摆了一道的是季世子,可见季世子与杨大人并不对付,对不对?”姜韶颜一一“分析”着,就连方知慧一时也不知她这话到底是真的还是拿来哄吴有才的了。 “这也不奇怪,天地君亲师,即便是陛下的亲外甥,可季世子到底也先是臣子后是外甥。先时季世子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如今杨大人后来居上,同是陛下面前的红人,自然互相不对付。”说到这里,姜韶颜瞥向一旁的方知慧,道,“方二小姐应当清楚这一点。” 这话说到了方知慧的痛处,她、杨仙芝和季世子三人互相躲猫猫的举动简直将她气的够呛,是以当即冷哼了一声。 吴有才也已经摸清了方知慧的反应,知晓她的冷哼就等同是默认了。 “再如何不喜这个平妻,杨小姐总是自己所出,你说杨大人会不会乐意杨小姐靠近季世子?季世子同杨大人不对付,会不会接受杨小姐?”姜韶颜成功的将事情的有理有据的分析的倒了个走向,“这件事做得了主的两个都不知情,是杨小姐自己的主张。不然你以为杨小姐此番出行怎么会身边只两个护卫随身?” 吴有才听的脑中灵光一闪:他就说呢,一个姑娘家出行怎么会只两个护卫随行,感情是这杨小姐自己偷偷跑出来的。 有些年轻人就是这样,头脑一热,就容易做傻事。 他此前并不清楚杨小姐去找季世子的理由,毕竟这种私事也不好多打听,直到如今被姜四小姐这般一分析,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所以,若是之后知晓你能拦杨小姐却不拦,事后指不定还会让他在季世子面前丢脸,杨大人要不要怪罪于你?季世子知晓你趁他和林少卿离开宝陵时又犯了懒,不仅如此,还将老对头的女儿送过去添乱会不会生气?”姜韶颜哼了一声,瞪向吴有才,“杨小姐一介女流不懂事,只是一味的贪慕季世子的美色,可吴大人你也不懂吗?” 最后一句“你也不懂”之下,吴有才成功的被忽悠瘸了。当即从地上爬起来,道:“我明白了,多谢姜四小姐指点!” 先前都遮遮掩掩的,他还以为什么事呢,原来就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私自偷跑出来追求情郎啊! “人家季世子和杨大人神仙打架同你无关,吴大人可莫要犯傻,”姜韶颜语重心长的劝道,“这件事我先前就从慧觉禅师口中得知了,所以提前知晓了杨小姐的身份。” 吴有才更是恍然:难怪姜四小姐不消他说便道破了杨小姐的身份呢! “季世子虽说不喜杨大人,可也不好做出为难女孩子家的举动,”姜韶颜再接再厉的说道,“这个时候就要你出面了,将杨小姐先找借口带回宝陵来,再想办法送回姑苏去!” 吴有才被这般指点之下早已茅塞顿开:“下官明白了,仔细想想也是,好歹正经人家的小姐,不是自己跑出来的,难道还能是杨家特意将她送去季世子身边的么?杨家怎么会做出这般没脸没皮的事。” 方知慧在一旁听的眉心一跳,一时都有些分不清吴有才是真傻还是假傻了。这话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总觉的像,哦,不,不是像,就是在骂人。 杨仙芝是不是偷跑出来的她心里清楚:这还当真是杨家将她送去的季世子身边。 “蓝颜祸水,杨小姐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被季世子的美色冲昏了头脑,指不定到时候被你拦住了会胡说八道编排什么长辈所言,你莫要被她吓住。”姜韶颜认真的帮吴有才出着主意,“不过也莫要伤到她,同她身边的护卫交手指不定还会弄伤了杨家的人,所以你到晏城之后先去找林少卿和季世子借人,请他们借人去制住杨小姐的护卫。总之,叫他们自己神仙打架,你直管将杨小姐带回来,莫去同她身边的人交手。” 没想到姜四小姐居然连这个都为他考虑到了,吴有才听的大为感动。 姜四小姐虽然长相上欠缺了些,人也壮硕,可真是个好人!果然人还是莫要以貌取人的好! 第一百三十六章 求助 看吴有才大受感动的跑出去纠集人手赶去晏城抓杨仙芝,方知慧面色复杂而微妙。 半晌之后,她咬了咬牙,斜眼看向姜韶颜:“这就是你的讲道理?” 还讲道理呢,骗还差不多。 “神仙打架不要插手?”方知慧冷笑道,“说的倒是好听,你是知晓杨仙芝身边那两个护卫的身手这县衙里的衙役全上也制不住才这么说的吧!” 姜韶颜点头,只是神情平静的看了眼方知慧,道:“方二小姐觉得我说的没有道理?” 方知慧被她这话激的一噎:没道理?她若不是早知事情的真相她都要信了。 把谎话说的如此有理有据的还是头一回看到。 “我这也是为了你,她不来宝陵,你怎么从县衙大牢出来?”姜韶颜说着嗅了嗅鼻子,道,“午食到了。” 说话间提着桶放饭的牢头已经出现在了大牢外。 姜韶颜闪身让到一旁,看着木桶里那香瓜、青菜、萝卜、瓜子混在一起的菜挑了下眉。 方知慧一脸色菜:这乱七八糟的菜她吃的都要吐了,若不是当时放了狠话,这宝陵的百姓又三天两头跑进来看热闹,唯恐被人瞧见掉面子,这种菜她哪肯吃? “如此,我便先走了。”姜韶颜的目光从木桶上收了回来,这些菜吃起来还当真是难为方知慧了,果然这天下大灶的师傅都差不多,不但能将所有菜都煮成一个味儿,还喜欢自创和发明。 今日“劝”完吴有才,她可以暂且歇几日了,待过几日吴有才将杨仙芝从晏城带回宝陵来,才是她该出面的时候了。 姜韶颜想着,转身准备离开,只是还不待走两步便被方知慧叫住了。 “姜四,”接过牢头递来的满满当当的饭菜,方知慧皱着眉头吞了一口,而后说道,“空手来探监你也好意思?下次过来记得带些吃的来,也不要别的,就上次你们吃的鸡子饼吧,不占地方,也方我藏着半夜里吃。” 其实也不是不能让青梅带吃的,可想起自己先前放出的狠话,方知慧总觉得有些下面子。 可对着姜四,就不用管面子这种事了,反正这丫头无耻的很,她还没见过似她这般无耻的呢! 姜韶颜看了她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先前不是说不稀罕吗?” “有吗?我不记得了!”方知慧翻了个白眼,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又道,“你额头那个伤待今日青梅来了我会同她说的,晚些时候会把钱送到姜家别苑去!” 那钱莫说鸡子饼了,就是金子饼都能买上几个了,就要她一只鸡子饼,怎么了? 到底是花了钱了,方知慧心里多出了几分底气。 果然,提到钱姜韶颜便没有再为难她,只是笑了笑,忽地问她:“这些时日赵家在城中跳得很,你那什么绸缎生意如何了?” “不懂就不要乱说话,他再跳也只能动动我的胭脂水粉首饰铺,绸缎生意可动不得!”方知慧冷哼了一声。 “为什么动不得?”姜韶颜似是有些不解。 “你便是长得胖不好看也到底是个女人,身上穿的衣裙便没有注意过?”姜韶颜这种什么都不懂的架势让方知慧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却激起了几分心底好为人知的心思,道,“我方家绸缎庄的绸缎整个江南道只此一家,入了贡品名单的雪蚕丝听过没?” “没有。”姜韶颜摇了摇头。 显然一个懒得打理外表的女子是不会关注这等事情的。 方知慧动了动唇,想说上一说,可看姜韶颜那副什么都不懂的架势忽然有些无力,最后只是无力的道了一句:“你也不用管那么多了,总之有雪蚕在,赵家再跳也动摇不了我方家绸缎庄的根基。” 姜韶颜“哦”了一声,脚下却没有动,只是顿了顿,认真的开口问她:“雪蚕是什么东西?” 女孩子眼里满是好奇。 若是平日里,方知慧未必会有那个好脾气来解释,可自遇到姜四开始便被她自各方摁着吊打,方知慧早憋了一肚子的气了,此时有先一雪前耻的机会自然当即便道:“总之就是一种通体雪白的蚕。” “蚕本来就是白色的啊!”女孩子虽然好奇,脑子却清楚的很。 “那只是名字,名字懂不懂?”方知慧气的跳脚,“你真是个土老帽,什么都不懂,总之它吐的丝同寻常的蚕不一样,长相也不同,比起寻常的蚕它还多生了一对长须。诶!跟你说你都不懂,走吧走吧!” 被催着走的姜韶颜却依旧没动,只是接着好奇的问她:“那长须有什么用?” “这谁知道!大抵就是同一般的蚕分开来吧!”方知慧说着再次挥手赶人,“走走走!” 姜韶颜“哦”了一声,转身的瞬间却对方知慧道:“你不用送上门来了,你同青梅说一声,我自己过去拿便是了。” “随便你!”捧起饭碗继续吃饭的方知慧对这种小事并不在意。 姜韶颜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临到暮食前,姜韶颜带着香梨和小午踏进了方家的大门。 青梅看着登门而来的姜韶颜等人,心情有些复杂。 十多日前二小姐还念念叨叨着要姜四小姐好看呢,眼下却是又莫名其妙的和好了。 这转变猝不及防,就连方家众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来者是客,二小姐又特意交待了这一出,青梅还是把人引进了待客的大堂,上了好茶好点心之后回去准备支银子。 女孩子却在此时叫住了她,认真的问道:“青梅,我答应了二小姐在她出来前若是腾的出手的话要帮一帮她的,如今赵家在城里跳得很,你这里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青梅听的一怔,本已一连多日处在被赵家的全面压制之下,每日去大牢还要挨训,早就有些吃不消了,此时乍一听闻女孩子的发问,心头顿时一暖,忙道:“我们那胭脂水粉首饰铺子的生意如今被打压的厉害,一步慢步步慢,二小姐若是再不出来,我当真快撑不住了。姜四小姐若肯帮忙再好不过了。” 对青梅的开口求助,姜韶颜并不意外。 方知慧若是拉的下脸来哪还会开口问她要鸡子饼?每日让青梅带些吃食过去是完全可以不消吃县衙大牢那些牢饭的。 性子急躁、脾气又大、死要面子活受罪,姜韶颜通过这么些天方知慧的举动,也已经将她这个人摸的七七八八了。 她如此要面子,对办事不利的青梅定是要骂两句的。青梅这个丫鬟性子又相对软和。当然,大多数人被方知慧这么一衬,性子都会软和。 慈不掌兵。青梅这丫头或许是个合格的下属却决计掌不了方家的生意,再加上赵家这些时日的手段,早已经撑不住了。此时她递了把手,青梅自然立时就搭上去请她帮忙了。 姜韶颜没有拒绝,只是咳了一声,开口道:“好说,你同我说说看如今的赵家是怎么回事!” 第一百三十七章 吴有才吃错药了? 看着女孩子认真的神情,青梅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卡壳。 她方才怎么回事?是这些天焦虑无依所以犯了傻么?如此这般将方家的事情说出去,二小姐怕是要生气的吧! 况且同她说当真有用吗?这位姜四小姐手头连一个商铺都没有,当真懂这个么? 看出了青梅的犹豫,姜韶颜没有逼迫,只笑了笑,道:“青梅姑娘担心我帮不上忙?此事其实问题不大……罢了,其实方二小姐再过两日就出来了,到时候方二小姐自己来便是了。”姜韶颜说着,看向出恭回来的小午,见小午点了点头,接过青梅支来的银两起身告辞。 走出方家大门踏上马车之后,憋了许久的香梨终于憋不住问了出来:“小姐,小午哥方才做什么去了?”她只知晓小午哥方才的出恭来的莫名其妙,尤其方才出恭回来时小午哥的那个举动显然是做了什么去了。 姜韶颜闻言笑了笑,叫了声“小午”,小午闻言便道:“我去方二小姐院中的藏宝楼了,雪蚕就在三楼之上。” 其实瞧着与一般的蚕也没什么区别,就是那须长了点,跟个蚕里头的老人家一般。 不过只是看了一眼,四小姐说只要确认雪蚕的位置就好,不告而取是为贼,四小姐不干这种缺德事。 现在方家好手都不在宝陵,于小午而言,整个方家可谓来去自如,自然远比平日里好打探的多。 小午打探雪蚕位置的任务完成的不错,不过她们这里却不怎么样。 香梨不满道:“小姐好心想帮忙,那个青梅却不领情,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哼!” “她性格优柔寡断,这种事要是做得了主才怪了。”对此,姜韶颜倒是不以为意,只笑了笑,道,“不过待她将我所说告之方二小姐之后自会来寻我的。” 待到姜韶颜离开之后,青梅便匆匆赶去了宝陵县衙大牢。 “又有什么事?”看着匆匆跑过来的青梅,方知慧问道。 青梅不敢隐瞒,忙将暮食时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这话听的方知慧忍不住直翻白眼。 “屁大点的事也值得你跑一趟?我过两日就出来了,这种事用不着姜四。”方知慧不耐烦的挥手赶人,“生意上的事我用得着求姜四?” 这般斩钉截铁的样子听的青梅连连点头,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自己先时没有多嘴的同时可心里却又忍不住冒出个古怪的念头:十多日前二小姐也是这般斩钉截铁的说要姜四小姐好看的,眼下不也打了脸? 当然,这种事她也只心里想想,是决计不会在二小姐面前说的。 左右也就两三日的工夫,二小姐就出来了。 晏城离宝陵并不远,隔日一大早,吴有才便带着人来了晏城求见季世子和林少卿。 暂时住在晏城县衙里的季崇言和林彦闻言皆是一愣,林彦惊讶之下甚至还特意问了一遍前来传话的追风道:“宝陵那个吴有才来晏城了?” 以这吴有才的性子,他和崇言一走,吴有才不是当高兴少了人“逼迫”他努力,此时应当乐的窝在衙门里摸鱼么?怎么会跑到宝陵来? “他有说来干什么吗?”同样摸不清楚吴有才突然前来的季崇言也是一愣,不过随即反应过来问传话的追风。 追风闻言之后的反应更微妙了,顿了顿之后,他看向季崇言,道:“世子爷,他说来借人。” 借人?林彦将手头晏城的卷宗暂且推到了一边,站了起来,绕过面前的桌案走到追风面前:“他居然还会跑来借人?” 这吴有才在他们不在宝陵的这些天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跟变了个人一般,胆子大成这样了? “有说原因吗?”一旁老神在在的半躺在贵妃榻上的季崇言从贵妃榻上坐了起来,将陈万言的验尸结果放到一旁,将手头的茶盏递给林彦。 追风的表情却愈发的耐人寻味,对上季崇言的问话,追风道:“听说杨小姐在西山园里挖了兰花,因挖兰花的时节在德懿太后逝世的五月里,犯了大不敬,虽说看管西山园的李老翁不追究了,可大不敬之罪还是要关三个月的,所以他带着人过来抓杨小姐了。” 这话一出,一旁的林彦才入口的茶水一下子喷了出来。 “什么?”林彦惊了一惊,大抵也没把季崇言和追风当外人,惊讶之下脱口而出,“吴有才吃错药了?” 居然敢抓杨老狐狸的女儿了?按说以吴有才那怂样知晓是杨老狐狸的女儿不是应该闭着眼睛当没看见么?就是看见了,居然敢亲自带着人过来抓人?他们不在宝陵的这些天,吴有才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季崇言也有些不解,是以对追风道:“你把吴有才叫进来,我有话要问他!” 追风点了点头忙出去请人了。说实话他心里也好奇的很,可在外头又不好多问,眼下世子爷将吴有才叫进来,他正好可以听听吴有才这是怎么了。 吴有才一脸风尘仆仆的走了进来,瞧着就是急急赶路而来的,想来是心急想要把杨小姐抓回去这才一整晚不曾歇息紧赶慢赶过来的。 说实话,如此“努力”的吴有才看的大家委实不习惯的厉害。若不是那长相、那声音以及面对着季崇言和林彦时谨小慎微、探头探脑的动作确实是吴有才的,他们当真要以为面前这个人是冒充的了。 “到底怎么回事?”吴有才进来之后,林彦看了眼季崇言,也没有卖什么关子,开口就问吴有才,“你跑来借人抓杨小姐是怎么回事?又是谁同你说五月里西山园不能挖兰花的。” 圣上建西山园是为了缅怀生母,这西山园的主人是逝去的德懿太后一事莫说宝陵城了,就连长安城都没有几个知晓的,吴有才哪来那么大的能耐知道这个的? 对此,吴有才没有瞒着掖着,当即便道:“下官愚钝,得了姜四小姐点拨才知晓是怎么回事。” 第一百三十八章 劳吴大人费心 吴有才一脸的感动之色。 季崇言和林彦对视了一眼,顿了顿之后,季崇言开口了:“此事怎么同姜四小姐扯上关系的?” 这话就要从杨小姐和方二小姐同姜四小姐对峙的当日说起了。 吴有才将两人怎么当街挑衅,姜四小姐受了伤下马车同她二位对峙的事说了一遍,正要继续往下说时,却被季崇言打断了他的话。 “你说姜四小姐受伤了?”季崇言的手搭在贵妃榻一侧的扶手之上,眯了眯眼。 林彦看了眼季崇言,心知他这是不高兴了。 也是!不管姜四小姐在外人眼里是个什么样的,可在崇言眼里却是个“冰肌玉骨、步步生莲”的美人,结果此时被告知自己前脚刚走,后脚姜四小姐就被撞伤了,能高兴才怪。 吴有才随意的点了点头,继续道:“姜四小姐就出来了,那方二小姐也跟着出来了,唯独那杨小姐不肯露面……” “姜四小姐伤的怎么样?”一道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打断了吴有才的话。 正说到兴头上的吴有才被这话一个打断,心中有些不满,正说到兴头上呢,无缘无故被打断。只是见打断他话的人是季崇言,吴有才也不敢抱怨,当即便道:“不要紧了,我离开时姜四小姐额头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说罢便正要说下去,那厢的季崇言却再次问了出来:“我记得姜四小姐身边有个厉害的好手,寻常冲撞应当不会吃亏才是,对面两辆马车是什么人驾车的?” 被接连打断的吴有才也有些意外季崇言会问这些问题,其实他原先是不清楚的,不过因着方二小姐的“翻供”,如今倒是清楚的很:“方二小姐说是杨小姐身边的人,姜四小姐也说是她的人。” 季崇言“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对吴有才道:“你继续说吧!” 总算不被打断的吴有才这下终于能将事情的前后说清楚了,因为涉及抓杨小姐,所以他连方二小姐一开始顶替杨小姐的事情也说了一遍。 蹲了八九日的功夫,方二小姐就后悔了,翻供翻了个彻底,所以他这才赶过来将杨小姐弄回去把剩下的两个月二十天蹲完。 挖兰花的事情说了一遍之后,吴有才看向季崇言,见他眯着眼睛不吭声,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些害怕,连忙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看起来好说话一些的林彦。 林彦出于大理寺少卿的本能自然要想的更多一些,如果只是单纯的挖兰花以及方二小姐翻供的事,吴有才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会过来抓人的。 是以顿了顿之后,林彦看了眼一旁不做声的季崇言问吴有才:“吴大人,你既然跑过来抓杨小姐,为什么要问我们借人?” 对上目光清明瞧着便瞒不过去的林彦,吴有才当然想也不想就将姜韶颜卖了个彻底:“回林少卿,是姜四小姐教的。” 这杨小姐一个姑娘家跑出来私奔会情郎,有些事情季世子这等有身份的人不好出面,他自然要代劳了。 就看在他为季世子解决这等私事的份上,季世子也应该自己出面才是。 听吴有才将杨仙芝私会情郎的事说的言之凿凿,林彦以及外头努力偷听的追风皆是目瞪口呆。 这哪里来的事?他们怎么不知道。 吴有才也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事,将事情的经过说的有理有据的:“小姑娘家家瞒着家里人不懂事,给季世子添麻烦了。想想也是!杨家是什么家底?在整个江南道也是数得上名号的,怎么会做出这种没脸没皮的事?杨小姐这般不懂事会给杨家摸黑的。” 到底不是正妻所出,听说杨小姐的母亲是青楼出身的花娘,果然就是不大懂事。 人家杨小姐好歹是杨大人的骨血,可不兴青楼私奔那一套。 “你说的对!”听吴有才将事情的经过说完,一直眯着眼默不作声的季崇言忽地笑了,他瞥了眼林彦,语气淡淡却似意有所指,“杨家这种人家怎么会做出这种没脸没皮的事?杨小姐不懂事,我和杨大人都不方便出面,吴大人你该好好教导才是。” 眼见季崇言这反应,原本还半提着心的吴有才彻底将一颗心落进了肚子里,心中更是感慨不已:姜四小姐果然是个好人,若不是被她这般一提点,自己险些坏事了呢! “待你将杨小姐带回宝陵大牢之后,应该寻些书来好好叫她学学,这个留在江南道的杨夫人是青楼出身,将杨小姐教坏了,杨大人也头疼的很。”季崇言认真看了眼吴有才,道,“待我处理完了晏城的事回宝陵之后会亲自将她带回姑苏大宅的,这些天,杨小姐便多劳你费心了。” 啊?虽说前头的反应都在意料之中,可季崇言这一席话还是有些出乎吴有才意料之外的。 在他看来,将人抓回宝陵意思一下就准备将人送回姑苏杨家大宅了,可眼下听季世子的意思是要他将晏城的事办完之后亲自把人送回去。 这晏城的事要办多久可谁都不知道啊!季世子不回来,他就要一直关着杨小姐么? 还有……这替杨大人教导女儿这种事他不想掺和啊! 似乎看出了吴有才的犹豫,季崇言大手一挥,表示这种事包在他身上就是了。 “我帮你寻个宫中出身的嬷嬷来教导杨小姐,不过杨小姐怎么说也是杨大人之女,不能如方二小姐那般任人探监围观,”季崇言说着,解下腰间的玉佩唤了一声“追风”,应声从外头走进来的追风正听到兴头上。不过再如何兴头上,世子爷的命令总是最重要的,追风歇了听故事的心思,走进来领命。 “你同吴大人回去,到宝陵之后去季家别苑调一队人去宝陵县衙大牢‘保护’杨小姐,知道么?”季崇言对追风道。 追风一个激灵,立即明白这“保护”是什么意思了:不能让任何人,不错!这个任何人不是说的别人,就是说的杨家。不能让杨家的人把杨小姐从宝陵大牢里带走,世子爷不回来,杨小姐就不能走! 第一百三十九章 帮忙 吴有才战战兢兢的捧着茶杯坐在季崇言和林彦的面前,又在一旁追风的注视之下喝了三壶零两杯的茶水。 一个时辰前,他将来意同季世子和林少卿们说了一遍,他二位也对此表示了同意和赞许,夸他做得好,而后就让一个季世子身边另一个名为的卢的护卫带着一队人出了城。 “吴大人在这里等着,待到的卢将杨小姐一行人带回来,吴大人便同追风带杨小姐回宝陵就是了。”林彦笑着说道。 吴有才战战兢兢的应了一声是,只是即便被夸赞了一番,这般同季世子和林少卿相对而坐的举动还是让他有些惶恐和害怕。 林少卿还好,瞧着清俊正气的样子一看就似个好人。可旁边那位季世子那长相虽好,却艳丽的很,偏生艳丽归艳丽却半点没有小白脸的娘气,反而总令人觉得有些危险。 还有那坐姿!那林少卿倒是规规矩矩的坐在椅子上,那季世子却是便是坐着也要坐贵妃榻的,瞧他翘着二郎腿的样子倒是颇有几分二世祖的架势。 人说女人复杂,可他瞧着这季世子比女人的复杂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季世子眼下似乎心情不错,脸上还带着笑,可即便是笑还是让他有些害怕。 “吴大人就不要插手这些事了,你若是打了杨家的下人,往后我等回京了叫杨家的人嫉恨上吴大人就不好了。”林彦善解人意的说道。 这话当真同姜四小姐说的一模一样,果真这二位都是好人呢!吴有才暗暗感慨了一声,连声应了一声是。 人家如此为他考虑,他定然要努力办好季世子和林少卿交待的事了。 “的卢小哥去了好一会儿了,可要帮忙?”吴有才认真的问林彦。 这话听的林彦当即一噎,心道你那衙门里的人加起来,便连大牢里的掌厨师傅都算在里面一起上怕也不是杨仙芝身边那两个护卫的对手。 姜四小姐应当是通过那一撞知晓杨仙芝身边那两个护卫的身手了,她心里清楚凭吴有才的人手拦不住杨仙芝身边的人,才让吴有才过来借人的。 不过这一切还要姜四小姐能笃定他们也不想见杨仙芝才是。虽说要分析出这一点也不是不可能,不过瞧着整日里捣鼓做菜足不出户的女孩子居然能知晓这些,可见姜四小姐应当是遗传到了几分姜兆的本事了。 这一点倒是与崇言不同。林彦想着,姜四小姐随爹是件好事,崇言若是随爹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这倒不必,想来杨小姐一介女流,走的慢了些了。”林彦说着瞥了眼立在一旁暗暗抽了抽嘴角的追风。 腿脚快的追风先前已然跑了一趟了,知晓半个时辰前杨小姐一行人已经到了晏城门口。 这也不奇怪,虽说先前同杨小姐躲了几日的猫猫,又截断了各处发给杨小姐的消息,甚至还刻意安排了假消息。 可一连游了这么多天的江南道,杨小姐显然也意识到其中的问题了,所以应当也不再管什么消息了,而是直接来晏城找人了。 原本吴有才若是不来的话,崇言也是要想办法解决杨小姐这件事的。 一路护送一个“弱女子”回京这种事打从他认识崇言起就没见崇言做过这般“怜香惜玉”的事,或许这“弱女子”改成姜四小姐,崇言能破一回例。 如今吴有才这般一来,崇言自然乐得帮吴有才一把,尤其是知晓杨仙芝身边那两位伤了姜四小姐之后更是特意派出了的卢。 杨老狐狸拨给杨仙芝叫她带在身边的人手自然不会是什么简单人物,听说是前朝狼头营里排的上名号的人手,所以姜四小姐身边的护卫会吃亏也不奇怪。 就连的卢一对一拿人怕也有些吃力,所以……自然要多拨些人手了。 看着蜂拥而来的人手,两个身上已经挂了不少彩的狼头营护卫胸中一口老血险些没吐出来。 “你们一个一个车轮战也就算了,”其中一个狼头营护卫看着又一队自城门冲出来的护卫气的“呸”了一声,怒极反问,“这就是季世子的待客之道?” “公是公,似是私。”带着人出来的白袍护卫的卢手里的枪耍了个漂亮的枪花,脸上也挂了彩,不过因着自己一方人多势众,比起那两个狼头营护卫来要好得多了。 “宝陵的方二小姐已经翻供了,指杨小姐挖兰花大不敬,请两位不要藐视律法。”的卢认真的说道。 这话听得出声的狼头营护卫胸口又是一滞,当即喝道:“一派胡言!先前方二小姐已经当众承认了,此事就是她所为,与我们小姐有什么关系?” 多大点事!便连看管西山园的李老翁都不追究了,怎的先前有宝陵那个胖小姐现在又有什么吴县令和季世子要插手这些事? 身后马车的车帘掀起了一角,露出了一小段欺霜赛雪似的胳膊。 “魏家会落得南边挖煤的下场足可见他不喜欢贪污的魏家,连带着不喜欢帮魏家说话的季二公子和大姐,甚至牵连于我也是正常的。”女孩子一字一字略微拖长的带着些许媚意的语调响了起来,“他会阻我不奇怪,你们只消让我见到季世子就好了。” 女孩子说着,车帘再次往上撩了一撩,露出一只精巧的下巴和垂在脸侧的优雅的步摇,扬声道:“请这位小哥回去通禀一声,仙芝只想见一见季世子!” 瞧着说话慢吞吞的简直要急死个人,话里的意思倒还挺自信的!的卢将手里的枪背到了身后,冷哼了一声没有动。 听林少卿说自那画像上看这杨小姐长的很是不错,想来这也是她如此自信的理由,的卢不为所动。军营里身手最好的赵大副将教他武艺的时候说过,女子尤其越是长的好看的女子只会影响人拔枪的速度,他如今身手还不到巅峰,自然不需要什么女子,这一套对他也没什么用处。 再者说京城里什么乱七八糟名头的第一美人、第一小姐什么多了去了,有些瞧着还没有换上女装的世子好看呢! “你废什么话!”身后涌出来的一队官兵已行至他的身后,背后有兄弟在,的卢信心倍增。 两个狼头营出身的护卫脸色微变,对视一眼之后其中一个当即喝道:“有本事一对一,你们这般以多欺少算什么好汉?” “好汉?”的卢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了起来,笑了几声之后他忽地收了笑,冷声道:“你搞清楚状况!你们是犯了律法的恶人,而我们是官兵。从来都是一群官兵抓一个恶人的,你什么时候见过一个官兵抓一群恶人的?一对一?你当是江湖擂台比武不成?兄弟们,给我上!” 第一百四十章 媚眼 车轮战了一番,便是再能打也有些吃不消了,更何况对方根本不讲什么道义。一番兵器交戈之后,两个狼头营出身的护卫双拳难敌四手,毫不意外的被那一队官兵擒住了,不仅如此,就连两人身边的佩刀也一同被缴获了。 的卢将那四把佩刀捡了起来,手指弹了弹刀面,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好刀!”接着便大喇喇的反手将刀扛到了肩上,而后在自己身后的兄弟里拨了两个年纪大且在家里夫纲不振的去替那个露声音露手就是不露面的杨小姐驾马车。 此一行收获不错,抓到两个练武的好手,又缴获了四把好刀。 的卢翻身上马,得意的一挥手:“回城!” 的卢这一番去而复返足有一个半时辰才回来,不过虽然比原先想的多花了不少时辰,可瞧着被结结实实束缚住的两个狼头营出身的护卫和缴获来的四把好刀。 季崇言和林彦还是夸了他一句。 那是自然!得了夸赞的的卢得意的瞥了眼一旁的追风,没有忘记同季崇言告状:“回禀世子,那杨小姐意图以美人计来影响我拔枪的速度,我没理她,眼下她就在外头呢!” 季崇言点了点头,再次夸了一句的卢:“做的不错!” 的卢听的更为得意:那是自然!他可是有追求的男儿,要当世子身边武艺第一人呢!岂是那只能跑腿的追风能比的? 将堵了嘴的两个狼头营出身的护卫带了下去,季崇言唤了一声还抱着茶杯在原地发呆的吴有才,道:“吴大人,还愣着做什么?走吧!” 吴有才“哦”了一声,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眼见他磨蹭,一旁正在和的卢互翻白眼的追风走上前来一把搀扶住吴有才向外拖,哦不,是走去。 季崇言和林彦跟在了吴有才的身后,走到门外便站定不动了。 那厢的吴有才则直接被追风拖到了杨仙芝的马车前,追风自身后推了吴有才一把,便连忙闪到了一旁。 如今被架到了人前颇有些措手不及的吴有才站在马车外正想着怎么说之时,听身后不远处,哦不,是还挺远处的季世子开口了:“杨小姐,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既摘了陛下缅怀生母的西山园的兰花便同吴大人回去吧!至于是与不是,一切按规章办事,既然有人指证你是摘兰花的幕后黑手,那就请杨小姐不要为难吴大人,毕竟杨大人连岳父一家出事都不会插手,想来杨小姐也当是如此吧!” 这话颇有些嘲讽的意味在里头,季崇言对上杨仙芝并没有掩饰自己对她的不喜。 马车里安静了片刻之后,一道女子柔媚的声音响了起来。 “世子说的是,仙芝做错了!” 这声音听的的卢忍不住朝追风飞眼色:瞧吧瞧吧!他就说这杨小姐说话慢吞吞的,简直要急死个人了。 追风没有理会他:这傻子懂个什么,那杨小姐如此说话若是遇个怜香惜玉的保管有用。 只可惜,这里没有怜香惜玉的。 吴有才站在原地有些纠结:世子在同杨小姐说话,没他插嘴的份,杨小姐在同世子回话,也没他插嘴的份。也不知追风小哥将他推到这里来做什么。 正在犹豫迟疑间,面前马车的车帘微动,先前一路上最多也只掀开一小半的车帘被彻底掀了起来。 一位盛装美人缓缓抬起头来,眉目五官乃至裸露在外染了粉嫩丹寇的手指无一处不是打理的丝丝精致。 那美目含泪的样子端的是楚楚可怜令人动容。 她抬眼,一双盛着眼泪的美目就这般直直对上了近在咫尺的吴有才。 两人一记对视的瞬间,皆吓了一跳。 杨仙芝向后一仰,险些没摔倒在马车里。 她为这一幕准备了许久,对着镜子练了这么些时日,务必想将最美的一面对上季崇言。先前听着季崇言的声音,便以为马车外是季崇言,哪知道一掀帘子,对面的居然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糟老头子。 吴有才也被吓坏了。他什么年纪的人了,早不是什么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了,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上都有些吃不消这种美人。 莫说这年纪了,便是年轻时他也没遇到过美人抛媚眼这等事啊!头一回碰到这等事,直把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一遭的吴有才吓的不轻,如同遇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猛地向后退了数步跌坐在了地上。 众人看着这一幕,鸦雀无声。 平心而论,这位杨仙芝小姐确实美。林彦瞥了眼身旁冷笑不语的季崇言,心道除了崇言这等审美与众不同的之外,想来不论男女都会觉得她美。 而且杨小姐的真人比画像之上更要美上几分。 只是她人虽然美,可瞧着美人向吴有才抛媚眼的举动,总觉得方才的场面有些滑稽和令人不适,连带着看向这美人的眼神也变得微妙了起来。 那厢被抛了媚眼的吴有才也没觉得受用,被吓的跌坐在了地上,待到回过神来之后连忙以袖遮面惊呼道:“杨小姐自重,男女授受不清啊!” 他这年纪做她爷爷都使得了,这像什么话? 被吴有才这般一打搅,众人哪还有欣赏美人的心思。先时怔在原地的杨仙芝虽说懊恼这一番媚眼抛给了老头子看,可到底也不是什么一吓就懵了的弱女子。待到回过神来,她立时将这一茬暂时压到了心底,而后泪眼盈盈的看向不远处站着的几个人。 同吴有才这糟老头子相比,不说林彦和季崇言了,就是追风、的卢瞧起来也分外俊秀。 杨仙芝松了口气,一眼就看到了其中样貌最惹眼的季崇言。 其实林彦的相貌比季崇言来也差不了多少,可这等清俊如品画一般要细品的相貌自然没有季崇言那奢华艳丽的相貌抓人眼球的。 “季世子。”早看过季崇言画像的杨仙芝开口唤了一声,泪眼盈盈的开口了。 季崇言正皱着眉头打量着她。 皱着眉头不难理解,毕竟自一开始季世子因为她杨家女的身份就不会喜欢她,这一点杨仙芝并不意外,此一路回京她有大把的时间同他相处,自会有办法扭转他对自己的印象。 她对自己的相貌有信心,便是爹爹也说过她的相貌极美,足有当年江公女的八分神韵。 即便是厌恶她杨家女身份的季世子此时目光不也正落在自己身上呢么? 杨仙芝垂下眼睑,眼里闪过一丝狠色:爹爹要她做一颗如江公女那样的棋子。她的选择不多,若是不能到季世子身边,剩余的那些人……杨仙芝有些恶心,这个机会是她好不容易求来的,她定会努力把握住的。 第一百四十一章 眼熟 “季世子,我……” 只是杨仙芝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季崇言打断了。 “有什么话回宝陵再说。”季崇言没有半点“谦让女子”的君子风度,开口说罢便瞥了眼一旁被吓了一大跳的吴有才道,“吴大人,你且先将杨小姐带回去吧!” 吴有才此时还跌坐在地上没有起来,想来还没从杨仙芝那一眼中回神,一旁的追风走过去将吴有才扶了起来。 杨仙芝听罢季崇言的话,垂眸沉默了一刻,朝季崇言欠了欠身,不过不待转身便又对季崇言道:“安国公他老人家怜惜小女,给季世子添麻烦了。” 季世子或许不会给季大老爷什么脸面,可送她回京一事是安国公他老人家出面的,季世子便不会拒绝。 这一点,杨仙芝心里清楚,这也是她有所依仗的季崇言不会拒绝的原因。 季崇言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挥手让追风和吴有才带着她离开了。 待到杨仙芝一行走后,林彦才对季崇言,道:“崇言,我方才还以为你不会理她呢!” 毕竟从崇言先前对杨仙芝举动的不满以及知晓了杨仙芝等人伤到姜四小姐之后的反应来看,崇言并不喜欢这位杨小姐。 可方才杨小姐开口,崇言居然道‘有什么话回宝陵再说’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显然是他准备待到晏城事了之后再回宝陵见杨小姐的。 这于对寻常女子不假辞色的崇言而言已然有些不寻常了。 除了对姜四小姐之外,他还从未见崇言对适龄的女子如此好说话的。 听林彦这般一问,季崇言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她的相貌有些眼熟。” 眼熟? “是先前见过画像所以眼熟了吧!”林彦想了想说道。 虽说真人同画像多少有些出入,但见过画像再认出杨小姐并不难。 “不是这个眼熟。”季崇言却摇了摇头。 林彦便想了想,又问他:“那是因为她长的像传闻中的江公女么?” 那个二十年前的美人画像在民间虽说已经没有了,可对于日常出入皇宫内院以及藏了不少卷宗的大理寺而言却并非没有。 那位江公女的画像他们也见过,虽说画像比不上真人,可平心而论单从那画像来看已经看得出那江公女的美貌了。 这位杨小姐的长相确实有些肖似江公女。 季崇言闻言迟疑了一刻,却依旧摇了摇头:“也不是。” 他能确定此前没有见过这位杨小姐,可却莫名其妙的觉得她有些眼熟。不过此时干想也没什么用,季崇言叹了口气,道:“罢了,此事再议吧!” 宝陵城的事有追风跟过去,这杨小姐想来是出不了宝陵大牢的,姜四小姐也不是那等什么人都可以随意欺辱的弱女子。 一想至此,季崇言眼里闪过了一丝柔和和怅然。 吴有才糊涂,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他和林彦却不糊涂,自然知晓此事同姜四小姐脱不了干系。不过于他而言,姜四小姐的不温柔和手段却是正中下怀。 当年母亲若是能如姜四小姐这般,又何至于此? 他好似有好多时日未见姜四小姐了,也不知这些时日她做过什么吃食了没有,有好些吃食静慈师太他们都吃过了,可他还不曾吃过呢! 还有,没成想他前脚才离开宝陵,后脚便叫姜四小姐受了伤。想她那一身冰肌玉骨之上多了伤痕,季崇言眼里便闪过一丝戾色。 他抿了抿唇,转身回屋:还是快些将晏城的事解决了好早早回宝陵吧! 陈万言的死凶手连半点遮掩都没有,不是太过仓促情急就是对方根本没想着遮掩。 相较而言,他更觉得是后者。如此,这幕后凶手怕是有些来头了。 至于方三小姐,她不可能是凶手。毕竟方知秀不傻,陈万言这时候死了对方家而言可谓当头棒喝,会令方家处于危险之地。 “林彦!”季崇言的声音自门内传来,将还站在原地没动的林彦叫了进去,“过来分析分析这陈万言的案子。” 这一次,吴有才办事效率还不错。不过两三日的功夫,便将杨仙芝从晏城带了回来。 收到消息时,姜韶颜同静慈师太和惠觉禅师这两个熟客正在吃绉纱馄饨。 比寻常的馄饨皮薄了不少,如纸一般的绉纱馄饨一向很得姜韶颜的喜欢。还记得她背着书包读书的时候,每每放学之后拿着零花钱去校门口的馄饨摊上来一碗绉纱馄饨,吃完再回去于那时的她而言是再幸福不过的事了。 此时重新吃起绉纱馄饨,虽然不如当时那般一碗馄饨万事足的容易满足了,可姜韶颜的心情也不错。 大抵是这两日事情一切顺利,算算那位杨小姐也该被吴有才带来宝陵可以叫她见见了吧!姜韶颜想着。 从季崇言一行人离开宝陵之后,静慈师太就成了她这里的常客,待惠觉禅师回来之后又加了个惠觉禅师。 吴有才过来的时候,惠觉禅师一碗绉纱馄饨已经下肚,姜韶颜正在帮惠觉禅师下第二碗绉纱馄饨。 切丝的蛋皮、虾皮、紫菜、猪油加上一勺调好味的鸡汤,皮薄如纸的绉纱馄饨入水一滚便盛入碗中,最后再撒把葱花就成了。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不过一瞬而已,吴有才看的下意识的吞了吞口水,却没忘记正事。 “姜四小姐,杨小姐已经到宝陵了!” 他记得姜韶颜的提点之恩,是以特意过来报个信。 吴有才自忖虽说季世子那日对杨小姐反应冷淡,可还挺保护杨小姐的,不让人探监呢!可见年轻人到底还是喜欢貌美的,不似他这个老头子更喜欢姜四小姐这样的好人。 眼下追风小哥去季家别苑点人了,待到他带人回来姜四小姐想看杨小姐必然是看不成了,所以他这才赶紧过来趁着这时候带姜四小姐去见杨小姐。 姜韶颜闻言倒也没磨蹭,对静慈师太和惠觉禅师等人道了声“我去去就来”便跟着吴有才出了门。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一见 不过虽是急着出门,女孩子也没忘记将厨房灶台边一只油纸包拿上。 这个时候还不忘了拿的到底是什么?吴有才不由有些好奇。 不过这好奇也未好奇多久,待到在宝陵县衙大牢看到啃干馒头当早食的方二小姐时,他便明白是什么了。 “上次答应你的鸡子饼。”姜韶颜把手里的油纸包递了过去。 方二小姐听的双目顿时一亮,连忙将手里的干馒头扔到一边去将油纸包接了过来。 吴有才看她将油纸包打开,露出包裹好的鸡子饼时顿时怔了一怔,而后吞了吞口水。 与外头油里炸的鸡子饼不同,姜四小姐的鸡子饼外头只一层薄薄的面糊,里头鸡子、蔬菜、油炸的捻子、腊肉火腿一字排开,丰盛的都能当午食了。 不知是不是那油纸包质量太好,那鸡子饼走了一路似乎并没有冷下来,站在一旁还能闻到鸡子的香味。 吴有才眼尖,瞧着那厚实的鸡子,一瞧便知道里头的鸡子至少有两个,说不准还有三个呢! 姜四小姐还挺大方的嘛!吴有才心说。 “怎么样?”姜韶颜笑着问方知慧。 “凑合着吃吧!”方知慧一边嫌弃,一边大口大口的将鸡子饼吞了下去。 不知是不是有那么多天掌厨师傅的手艺做对比,她总觉得姜四这死丫头拿来的鸡子饼格外的好吃,真是怎么吃都吃不够。 一定是被掌厨师傅养坏了胃口,方知慧心说着将最后一口鸡子饼吞了下去,得意的打了个饱嗝。 “一顿吃那么多,难怪你那么胖了!”吃饱了的方知慧嘴上依旧不饶人的嘀咕了一句。 戳人戳心窝啊!一旁只能干看着她吃鸡子饼的吴有才咽了下口水,心道:这方二小姐的嘴巴也太毒了。 不过姜韶颜倒是没有太过在意,只是笑了笑,对吴有才道:“开锁吧,我们去见见杨小姐。” 见杨仙芝?吃饱了的方知慧听的顿时一怔:“我……我见她做什么?” 听方知慧突如其来的结巴,姜韶颜瞥了她一眼,反问她:“你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害怕做什么?” “哪……哪有?”方知慧听的一惊,下意识反驳了起来。 这一声结巴成功泄露了她的心虚。 对上女孩子似笑非笑的神情,方知慧当即冷哼一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有什么可害怕她的?” 她又不喜欢什么花花草草,要兰花的就是杨仙芝啊! 只是想到十日前自己对杨仙芝的维护,再想到自己翻供将她弄回来的举动,即便是方知慧,也是要脸的,于是本能的有些底气不足,不敢见杨仙芝。 眼下被姜韶颜这么一激,到底面子事大,尤其是不能在姜韶颜面前丢脸面,方知慧立时冷哼道:“有什么可怕的?不信你同我一起去见她!” 姜韶颜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好”而后对一旁的吴有才道:“吴大人,走吧!” 因着杨仙芝才来宝陵,追风还没带着人从季家别苑过来,吴有才自然没有怠慢杨仙芝,将她安置在了大堂之中。 没有两个狼头营出身的护卫在,杨仙芝再怎么不想露脸也没用,此时也只能安安静静的坐在宝陵县衙的大堂里喝茶。 方知慧走在最前头,姜韶颜跟在了方知慧身后,而她的身后,是原本便可以忽略不计的吴有才。 看到杨仙芝的第一眼,姜韶颜便忍不住眯起了眼,而后认真打量起了面前的杨仙芝。 这位杨小姐确实如她猜的那般是个美人,只是莫名的有些说不出的眼熟,可仔细想想,却又想不出在哪里见过。 “杨……芝芝!”对上那双盈盈仿佛含着水光的美目,原本想直呼其名的方知慧话到嘴边还是改成了芝芝。 杨仙芝起身朝她淡淡的道了声“方二小姐”之后便将目光落到了身形不容忽视的姜韶颜身上。 这样长相的女子她以往是不会在意的,可想到先时经过宝陵时这个姜四同她们争执的举动,再联想她不过与方知慧这炮仗分开了十多日,方知慧这炮仗便将火星子对准了自己,这其中若说没有姜四搞鬼她是不信的。 从那一日相撞这身形壮硕丑陋的女子上前拦她,而后执意激她露面的举动便可以看出这女子虽然长相欠缺,却十分工于心计。 难怪她那个未来的大姐夫季二公子险些栽在她的手里。 杨仙芝不过扫了姜韶颜一眼便将目光重新转回了方知慧身上,她冷着脸,淡淡道:“方二小姐,你为何要向我泼脏水?” 方知慧被杨仙芝这话问的先是噎了一噎,不过随即便辩解了起来:“什么泼脏水?杨小姐,那两株兰花是不是最后到了你手里?去西山园是不是你要去的?看到兰花不肯走的是不是你?” “这什么都是你要的,那蹲大狱这种事自然也该你自己来。”方知慧在姜韶颜的注视之下也不知从哪里生出了几分底气。 芝芝这一行的目的就是季世子,可季世子多半是个不好女色的兔儿爷,去也是白去。 方知慧自忖自己眼下事多的不得了,她方家的生意还等着她出去接手呢,倒是杨仙芝没什么事,蹲蹲大狱又不要紧。 这不止是方知慧的自忖,她还是这般说的。 方知慧那句“你又没什么事,蹲蹲大狱又不要紧”的话一出,就连姜韶颜都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杨仙芝的脸色更是难看。 “我没有让你挖过兰花,当时还劝你了。”杨仙芝说道。 原本她是打算留在晏城季世子身边跟随左右的,于季世子这等原本对她有些厌恶的男子而言,总是要花些功夫的。谁想到这方知慧莫名其妙的来了这一出,将她的计划全搅乱了,眼下居然还异想天开的要她蹲大狱,怎么可能? 方知慧听了她的反驳,不由一怔:劝确实劝了,可那种劝有什么用?怕是不但劝不动,挖的还更来劲了。 她心里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可这话说出来又似乎好像不是杨仙芝的错。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的方知慧这十多日大狱蹲下来形成的本能让她看向一旁的姜韶颜。 姜韶颜对上她的目光摇头轻哂:似杨仙芝这等柔弱的浑身散发着白莲花清香的女子当然不是方知慧这等直来直去的人能对付的。 还是要她来讲道理。 第一百四十三章 蛇蝎美人 “方二小姐,你是如何想到要去西山园的?”姜韶颜开口问方知慧。 方知慧听的一怔,默了默,正要开口便听姜韶颜再次开口补充了一句“你且将杨小姐当时说的话说一遍,”说罢又转向一旁存在感可以忽略不计的吴有才道,“吴大人,记下来!” 吴有才一脸费解的看向姜韶颜:不是杨小姐不懂事离家出走么?这挖兰花的事难道不就是个幌子?用得着这般认真? “吴大人?”正疑惑间,听人唤了他一声,吴有才抬头对上了姜韶颜的脸。 女孩子胖乎乎的脸上闪过一丝柔和之色。 “放心!”她说道。 放心……吴有才心不由自主的颤了颤,迟疑了一刻,鉴于姜四小姐此前的所作所为以及是个好人,决定还是相信姜四小姐,下去拿了纸笔过来准备记录下来。 虽然是做做样子,可这也太真了,不知道的都以为是真的了呢!拿起纸笔的时候,吴有才心道。 方知慧记性还算不错,更何况,即便没有刻意去记这一茬,奈何因为这件事自己进了大狱,想不记住都难。 “我是在姑苏城外见到的杨小姐,因着杨小姐先前在我家绸缎庄订过几回衣裳,是以我认得杨小姐。我见她独自带着两个护卫出了门,有些诧异,便上前同她说话了。”方知慧说到这里,心中忍不住生出几分愧疚之色。 最早是她主动去找的芝芝。当时因着自己无法为三妹之事分忧,想到芝芝是杨大人之女,结交一下总没有坏处,这才主动前往的。 姜韶颜闻言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淡淡的扫了方知慧一眼,开口又问她:“当时杨小姐是独自一人坐在马车里,那两个护卫在马车外守着么?” 方知慧不明所以,认真想了想,还是点了下头道:“就是这样。” “那行李干粮之流杨小姐带了吗?”姜韶颜问道。 方知慧闻言像看傻子一般看了姜韶颜一眼,道:“自然带了,就在马车里。” 姜四是怎么回事?好歹也是东平伯府出来的,人又不缺钱,怎么说的话跟个土包子似的。不带行李干粮怎么出远门? “你说是在姑苏城外见到的杨小姐,杨小姐的马车是在那里停着还是走在途中被你拦下来的?”女孩子又问。 方知慧还是有些茫然,不过嘴上却还是老老实实的回道:“她的马车停在那里不动,我经过时,她的护卫过来同我打了个招呼,说是认出了我的马车。” 姜韶颜点了点头,又问她:“你们在姑苏城哪个门遇到的?” 方知慧听的怔了一怔,想了想,道:“南门,自南门出来能直达宝陵的。” 一句一句话问到这里,方知慧突然察觉出了几分不对劲。她原本以为遇到杨小姐是巧合,可此时被姜四这般抽丝剥茧的一问,怎么听怎么感觉怪怪的。 就似是杨仙芝故意挖了个坑引她往里跳一般。 整个江南道有几个不知道她方家是宝陵城的?在姑苏南门等她哪个等不到她?更何况她的马车弄的那般招摇,只一眼就能认出来吧! 杨仙芝垂下眼睑,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盯着一旁的姜四。 方知慧突然觉得这一刻的自己同一旁只知道拿笔记录的吴有才差不多,都是不大重要被人忽视的角色。 “我们在宝陵城撞见的那一天是方三小姐在晏城正式被下大狱的时候,可晏城县令陈万言同方三小姐闹起来的事却不是一日两日了。方二小姐,就算陈万言不死,你觉得方三小姐的事会不会引得林少卿等人前往?”姜韶颜又问方知慧。 虽然不知晓姜四怎么突然问出了这么一茬,问起来的问题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可方知慧还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当然会。” 她最初遇见杨仙芝时三妹还没被拿进大狱,是遇到姜四那一日才下的大狱,是以大姐和林少卿等人是那一日才急急离开的宝陵。 可现在姜四将三妹进大狱的事分了开来,即便陈万言没死,三妹没有进大狱,这件事也麻烦,大姐和林少卿等人也是要去晏城的。 所以如今这个局面并不会有什么改变,只是早一点晚一点而已。 这也是她为什么那时候就去结交杨仙芝的理由,一开始只是想结交她,而后收到三妹进大狱的事,她也是急了,这才为了讨好杨仙芝去挑衅姜四。 她能知晓的事,杨仙芝会不知晓?所以难道杨仙芝早就算到了她的举动,故意引她前去结交?这是为什么? 方知慧不解,方家的生意确实做的不错,可杨家却着实没有必要来巴结方家吧! “夜明珠。”女孩子仿佛看穿了她心里所想一般,缓缓的道出了三个字,而后不等她开口,又道,“她马车里备了行李干粮,那一日就准备出远门的。” 若是那一日直接从姑苏赶到宝陵,想来杨仙芝早就见到季世子了,哪用得到在江南道这边到处晃悠?可她却没有,反而在那里等方知慧。 为什么要先等方知慧再去找季世子? 方知慧怔了一怔,认真的想了起来:晏城之事事发之前季世子等人就盯上了方家,杨仙芝若是想要将自己的形象在季世子心里同杨家女这个身份剥离开来的话,一定要做一些足够特别的事:譬如“帮忙”在方家之事上踩一脚。 方知慧一想至此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闻着空气中杨仙芝身上传来的幽幽白莲花香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姜韶颜身边。 往日里姜四壮硕的身躯此时莫名的可靠了起来。 从姜韶颜身后探出头来,看着不远处那张粉面桃腮的美人脸,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喃喃:“你好可怕!” 这就是传闻中的蛇蝎美人么? 她以为自己在结交巴结杨仙芝,却没想到杨仙芝一开始打的却是拿她“献祭”的主意。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杨仙芝闻言却是冷冷的瞥了她一眼,事已至此,方家也没有必要结交了。她准备回姑苏,待到晏城事了之后再同季世子一起回京。 是以杨仙芝转向姜韶颜,开口道:“姜四小姐为了两株兰花定要将我拖下水,我倒要看看你准备怎么将挖兰花的事颠倒黑白硬说是我做的。” “挖兰花的不是你,”没成想女孩子闻言却是挑了下眉,转而对她道,“是方二小姐。”说罢不等身后焦急的方知慧开口,女孩子又道,“不过你教唆却是事实。” 动手的是方知慧这一点无可辩驳,就连姜韶颜也无法睁着眼睛说瞎话。所以,她从来没打算在挖兰花的是哪个上头做文章,她准备安在杨仙芝头上的是教唆。 第一百四十四章 认了 教唆也是要有道理的。 姜韶颜说罢,便在杨仙芝惊疑不定的眼神中将方知慧拉到了面前,道:“你继续将事情说下去吧!既然在姑苏城外遇到了,准备来宝陵,又怎么会去了西山园?” 方知慧闻言立时开口说了起来:“芝……她说她早闻宝陵城外西山园的兰花好看,却一直没机会得见……”大抵是将那层蒙着白莲的面纱扯了下来,方知慧此时心里如明镜一般,“现在想想也是骗人的,姑苏到宝陵才几个时辰,西山园又不是什么进不得的地方,怎么可能从来没见过?” 姜韶颜“嗯”了一声,对方知慧道:“你继续说。” 方知慧这才后知后觉的应了一声,继续说了下去。 “我听她说到这里,本就想要结交她,自然是要让她得偿所愿的,是以当即便道带她去西山园。”方知慧说道,“到了门口,眼见李老翁不见,只一个帮忙看园子的花匠在,当即就使了银子,花匠也未多拦便让我们进去了。” 整个过程十分的顺利。 姜韶颜点了点头,没有打断她的话,任她继续说了下去。 “而后我们便逛了西山园,逛到几株彩兰前,她突然红了眼睛,说自己自幼就喜欢兰花,兰花如君子什么的说了一通,我见她喜欢便说那就挖几株给钱带走好了。她却哭哭啼啼起来说什么兰花好好的长在那里,我等不要将它带离故土……” 这话说的方知慧一阵牙疼,当时听了只觉得杨仙芝心软,虽说磨磨唧唧的,可到底也是个心善的连株兰花都不舍得摘的,此时再回味起来却觉得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一听烦了,当即就将兰花连土带泥挖了起来给她带走了。”方知慧说道。 这就是挖兰花的整个过程了,方知慧巴巴的看向姜韶颜。 一旁仿佛不存在一般只知道提笔记录的吴有才听到这里眉心也忍不住一跳:这……这任姜四小姐再怎么厉害,也不能将事情推到杨小姐身上吧! 杨仙芝闻言也笑了,她看向姜韶颜,眼里满是嘲讽:“姜四,你要怎么为她说话?我教唆?我哪里教唆了?” 方知慧听到这里,心中更是不安。她能隐隐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可细一想,杨仙芝从来没有明着说过让她挖兰花的话,是那腻腻歪歪的神情举止再加上她根本不知晓西山园主人的事才叫她直接挖了兰花走人。 “你带着兰花走时有对看园子的花匠说过么?”姜韶颜又问方知慧。 方知慧摇了摇头,不安道:“本想说的,可路过园子门口没见到人,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人,便想着之后再派个人来给钱便是了。” 对她的不安,姜韶颜的反应却是依旧平静。她垂眸顿了片刻之后,忽地笑了,她反问方知慧:“你给了那花匠多少银子进的西山园?” 方知慧不知道姜韶颜为什么这么问,可姜韶颜之前的举动告诉她姜韶颜绝不会无缘无故问出这种话,是以想也不想便开口道:“三百两。” 姜韶颜点了点头,对一旁安静提笔记录的吴有才道:“吴大人之后记得将那花匠捉来,查查他的账目以及这些时日来家里大的进账……” 话说到这里,一旁抿唇一言不发的杨仙芝却突然开口了:“够了!姜四,你到底要怎么样?” 还在茫然中的吴有才以及一旁发怔的方知慧此时还不曾反应过来,姜韶颜却笑了:“我想维护大周律法,想你乖乖替方二小姐将剩下的大狱蹲完。” 杨仙芝咬着下唇,脸色发白,她死死的盯着姜韶颜一言不发。 姜韶颜却半点不在意,见状只是轻哂道:“怎么样?杨小姐考虑清楚了么?” 沉默了半晌之后,杨仙芝垂下眼睑,再次抬眼时,目光却冷的如同寒冰一般朝姜韶颜望去。 “好!”杨仙芝说了一声好之后,便死死的盯着姜韶颜,道,“姜四小姐,今日之事我杨仙芝记下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都有股放狠话的意味在里头,方知慧有些担忧的看向姜韶颜。 姜韶颜却并不在意,淡淡的摊了摊手,道:“没关系,杨小姐记吧,还可以同杨大小姐一起记,我不在意的。” 杨仙芝:“……” 方知慧:“……”姜四这是反正已经得罪了姓杨的,便干脆准备一家子都得罪了么? 没想到杨仙芝认罪认得那么快,在杨仙芝被吴有才以及已经带着人赶过来的追风带下去之后,方知慧还怔在原地没有回神。 “就这样?”方知慧喃喃着看向姜韶颜,“她怎么肯认?” 姜韶颜朝追风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之后收回了目光,转向方知慧,眼神微妙而古怪:“我先前不是说过了么?杨仙芝等你是故意的。” 这她当然知道!方知慧瞪她。 “她等你是为了适时的时候踩你一脚。”姜韶颜又道。 方知慧不说话:这个她也知道。 “我踩你的这一脚就是她先前准备踩你的。”姜韶颜说道,“杨仙芝既然是有所图,目的不纯,哪可能真有心思同你一起去看兰花?你与她又不是一路人,便是聊天都聊不到一起去!” 方知慧:“……” 女孩子看了她一眼,又道:“而且你不知道西山园背后的事,杨大人不会不知道,杨仙芝自然也不会不知道。这个坑是她一开始便挖来给你的,没想到被我用了。” 方知慧听的脸色难看至极:怎么什么人都想给她挖坑?她看起来像个傻子么? “李老翁便是不怎么过来了,五月不开园的原因定然也会同花匠说。花匠若是同你说了原因,你会进去?”姜韶颜又问她。 方知慧摇头:她又不是傻。 “你进园子,花匠不吭声,你挖了兰花离开,花匠也不见了,哪有这么巧的事?”姜韶颜摇了摇头,道,“倒是如此不见了,将来若是闹起来正好可以推说不知情。况且她若是提前给你挖了坑,必然是要准备人证的,那个出现和消失都如此巧合的花匠定是她为你准备的人证了。” “杨仙芝是知晓我已经发现了这件事才会认的那么快的。毕竟这件事又不是做的滴水不漏,查查花匠手头的账目想来就能发现异常。一个寻常的花匠又不是死士,说不准还没上大刑就会把她招出来。”姜韶颜说着看向她道,“届时杨仙芝就是故意教唆加故意的大不敬,那就不是简简单单关三个月可以了的事了。两者相较取其轻,她不想闹大,自然就先认了下来,往后再找机会让杨家的人过来捞人就是了。” 杨仙芝认罪是权衡之下的结果,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好瓜 方知慧瞪着眼睛不说话,默了片刻之后,她再一次发出了感慨:“她好可怕!” 姜韶颜点了点头,道:“事事算计的这么绝,且面对麻烦时能果断的两者相较取其轻,而不是被麻烦冲昏了头脑,确实可怕。” 有这样一个对手在,而且这对手并不是立时能解决掉的,确实可怕。 方知慧抬眼,眼神古怪的朝她望了过来:“她这么心狠手辣、蛇蝎美人,不也叫你一眼看穿了?你难道不是比她更可怕!” 姜韶颜:“……”默了默,她抬起眼皮问她道:“那你还跟在我身旁做什么?不怕我对你动手?” 方知慧被她这话说的一噎,顿了顿,摇头,目露古怪之色:奇了怪了,她为什么不怕姜四? 不过这些都不是眼下着急要做的事,虽然还没换下囚服,可她能出去了。 “可惜杨家要过来捞人了。”想到宝陵县衙大牢掌厨师傅的拿手菜,方知慧难得的没有什么反胃之感,反而还有些惋惜。 师傅的拿手菜杨仙芝是尝不到了。 “放心,杨家捞不到人。”对此,女孩子的反应依旧平静。 方知慧瞪眼表示不解。 “因为吴有才不是一个人回的宝陵。”姜韶颜耐心的对方知慧解释道,“方才同我打招呼的那个是季世子身边的护卫,他从季家别苑带人过来了。” 吴有才当然拦不住杨家的人,可季家的人可以。 “若是只吴有才一个人回宝陵,代表季世子不想管此事,会任杨仙芝被杨家带走,可追风……就是那个护卫来了,就代表我递出的刀,他接了过去。”姜韶颜淡淡的说道,“放心,杨家捞不到人,杨仙芝会在宝陵大牢呆下去。”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看了眼面露喜色的方知慧道:“你怎么了?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了!” 有……有么?后知后觉的方知慧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的笑意却不由自主加深了几分。 一想到那“天仙”做派的杨仙芝也要尝到掌厨师傅的拿手菜了,她便忍不住的高兴。大抵是人的劣根性使然吧!就是喜欢把杨仙芝那清高白莲的做派拉下来接一接地气。 姜韶颜虽然不知道方知慧在说什么,却也能从她脸上的表情看出一二来。 她摇了摇头,没有多说。 杨仙芝在宝陵县衙会不会吃些普通百姓吃的苦头她不关心,这也不是她能关心的事。有季崇言插手,想来一切早有安排。 端看小白菜这黑莲花对白莲花是怜惜还是打压了。 想到松烟斋那一对炒到高价的香,姜韶颜突然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白莲花和黑莲花当真是一对吗?确定不是互相争斗? 比起自己不能插手之事,姜韶颜显然更关心自己能插手的事。 “你要出去了,”姜韶颜对高兴中的方知慧说着,认真的问她,“可要我帮忙?” 方知慧听的一怔,被她这般一问倒是记起来这不是姜韶颜第一次问她这个话了,先前就通过青梅问过她这个问题。 不过……方知慧想也不想便摇头道:“这不是你能插手的事!” 她勉强承认姜四人比她聪明一点点,可生意场上的事哪用姜四来教她?她在江南道生意场上大杀四方的时候姜四还在学写那些矫揉造作的诗词呢! 见方知慧拒绝,姜韶颜也不意外,只是笑了笑对她道:“你有事可以来寻我。”说罢便转身走了。 方知慧哼了一声,伸了个懒腰,等着过来的青梅带她回去。 这么多天也没洗个澡吃顿好的,回去先洗漱一番再来收拾赵家。 赵家有什么大不了的?方知慧不以为意。 回到姜家别苑时静慈师太和慧觉禅师已经吃完了绉纱馄饨,正在挑西瓜。 江南道第一批早熟的西瓜上市了,作为一个合格的吃货,姜韶颜自然一早便定了瓜,没想到去县衙走一趟的工夫,西瓜已经送过来了。 有模有样的拍来拍去最后挑了两个,慧觉禅师将挑好的西瓜递给姜韶颜,道:“姜四小姐,你觉得这两个瓜怎么样?” 姜韶颜失笑,摇头坦然道:“我不会挑瓜。” 有模有样的拍拍西瓜她也会,可要从拍西瓜的声音中察觉出哪个瓜熟了哪个瓜没输,她的耳朵确实分辨不出来。 “无妨,会吃就好了。”慧觉禅师笑着说道,而后将挑好的西瓜交给一旁的小午。 武艺不错,使得一手好刀的小午使起菜刀来也不错,切跺狮子头的五花肉做得,三角小块的西瓜切起来也一块块齐齐整整混不多让。 看那鲜红流汁的瓜肉,姜韶颜便夸了一句“好瓜!” 江南道吃得的西瓜,贵人遍地的长安城自也没有落后。 虽然早瓜价贵,不过于执掌大理寺的大理寺卿纪峰而言,早瓜怎么会吃不起? 纪峰啃着端上来的西瓜,连连感慨:“好瓜啊!” 好吗?端瓜的执笔小吏下意识的看了眼盘里青白的瓜肉:这瓜同好这个字无缘吧! 大人虽然买得起早瓜,却不会挑瓜,挑了半天居然挑了个半生的。 正在原地踟蹰想着,那厢感慨“好瓜”的纪峰猛地一拍桌子,而后“哈哈”笑了起来:“季家那小子真是……” 自林彦去江南以后,他整个大理寺也寻不到几个可以说话的人了,正是闲的无聊之时,季崇言居然送了这么大一出好戏给他。 季大老爷养了季二老爷的外室,季二老爷以为自己给大老爷带了绿帽,却没想到他自以为自己所出的外室子居然是徐家大老爷的,哦,徐家大老爷的亲妹妹就是季二夫人。 纪大人理了理这人手一顶的绿帽,盘算了起来:季大老爷的绿帽是季二老爷给的,季二老爷的绿帽是徐家大老爷给的,可同时徐家大老爷的亲妹子又叫季二老爷给了顶绿帽……这安国公府可真是绿的冒油了。 眼下长安城也没什么事,他这个大理寺卿正闲得发慌。纪大人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西瓜,召集了几个人手去宝雀坊一带查外乡人户籍之事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爹爹们” 宝雀坊一带的宅子在长安并不算顶贵,比不得朱雀坊这等真正寸土寸金的大宅子,却也不错,不少手头充裕权势却有所欠缺的都在宝雀坊一带安了家。 长安城天子脚下,繁华京都,自有不少外乡人涌入长安城来讨生活。 可长安城即便再大也容纳不了如此一而再再而三涌进来的人,更何况长安城内贵人遍地,又有天子在内,这京城治安自是要管的。 所以隔一段时日官府便要查一查涌进来的外乡人的户籍、官碟之流,以免有可疑的穷凶极恶之徒涌入长安城。 不过查外乡人户籍这等事日常所去之处多是城西那些宅子低矮破旧、龙蛇混杂之处,似宝雀坊这等地方还是鲜少过来查看的。 “大人,花得起钱在宝雀坊安家的怎会办不好户籍之事?”对此,跟随纪大人左右的官差们很是不解,“来宝雀坊多是要无功而返的。” 哪像去城西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巷子,可谓一抓一个准! “你懂什么?便是因为都是如你这般想的,那些穷凶极恶之徒才会藏在宝雀坊这等地带!”纪峰闻言立时训斥起了手下,“还记得先前夜明珠偷盗一事么?事后城西那块地方都快翻了天了,不也没抓到人?如今回想起来,指不定那大盗当时便来宝雀坊这等地方躲避了。” 这话当然有马后炮的嫌疑,更何况当时长安全城可都搜捕了,毕竟是国库失窃嘛!而城西这等地方是搜查的重中之重,搜查了好几遍呢! 虽然心中对纪峰的话不以为然,可念及他到底是上峰,官差们还是没有反驳。 纪峰斜了他们一眼,没有理会,成竹在胸的从道口开始敲门查户籍。 季家那小子虽然性子古怪了点,可正事上从来没掉过链子,这一点倒同季家那个成日念诗作文的二小子不一样,那位是正事上链子就没在正轨上过。 接下来这事闹出来,季家怕是有的闹了。 可这与他何干?他只是做了为官者的本分而已。 查户籍嘛! 宝雀坊第一户是长安城本地人,户籍就在长安城,长安县衙可查,没什么问题,第二户是外乡人,不过户籍官碟都在期限之内,没有问题。 纪峰精神抖擞的带人敲响了第三户的大门。 “来了!”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大门被拉开一道小口,一个嬷嬷从里头探出头来,看到他们似是愣了一愣,而后下意识的往里缩了缩,道:“你们找谁?” 这幅探头探脑的样子一看便是心里有鬼,跟在纪峰身后的官差们都有些意外:难道真叫纪大人说中了? 纪峰一个眼色,一个官差当即伸手撑住了被拉开一道缝的门,而后拽下腰间的腰牌举到嬷嬷跟前,道:“查户籍,把人都叫出来!” 查户籍?嬷嬷懵了:“这里是宝雀坊啊!” “宝雀坊怎么了?宝雀坊查不得了?”看那老嬷嬷推三阻四的举止,众人越发觉得她举止可疑。 “里面藏了什么人?”有官差得了纪峰的眼色问道。 嬷嬷连忙摇头:“没……没有!” “别废话了,进去看看!”纪峰瞥了眼那老嬷嬷,开口说道。 这老嬷嬷说谎的水准当真是不怎么样,一瞧便不太对劲。 不知是这外室太有姿色,唯恐有男仆在起了坏心思还是到底藏外室这种事心里有鬼,亦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整个宅子里的下人除了那开门的老嬷嬷和一个姿色寻常的侍婢之外便没有旁人了。 而宅子里的主子则是一个相貌美丽的妇人以及一个八岁的男童。 纪峰对美色兴趣不大,全部的兴趣都放在破案和吃瓜上了。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妇人的姿色确实不错。 不过一女侍三夫,这可不是光光姿色不错便可以做到的了。 相比慌张的老嬷嬷和吓的如同呆头鹅一般的侍婢,那妇人倒是很快便平静了下来,欠了欠身,说道:“妾的户籍确实已经过了期限,只是这些时日事忙耽搁了。” 纪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妇人见状便又道:“这宅子的主人大人可以查一查,是安国公府季大老爷的。”这话一出便等同是承认了自己季大老爷外室子的身份了。 跟在纪峰身后的官差们虽说有些惊讶却也并没有太过意外。 季大老爷是什么人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知道,自昭云长公主死后更是无人管得住了。他有个外室子是什么奇怪事么? 纪峰闻言再次“嗯”了一声,对那妇人道:“如此,请夫人随本官走一趟,等季大老爷过来吧!” 虽说这话在场大多数人都已经信了八分,不过规矩便是规矩,这位外室夫人还是要等季大老爷过来领人的。 又将宝雀坊那条道上剩余的宅子一一查了一遍,纪峰带着此行唯一的收获回到了大理寺,将那外室夫人和男童安置在了客堂便暂且离开了。 接下来,只消等季大老爷过来领人就好了。 美妇人不慌不忙的拿了一块糕点喂一旁蹦跳跑动的男童。 八岁的男孩子正是最活泼好动的年纪,跑跑跳跳的,眼见客堂桌案上放了只蹴鞠便忍不住跑去将蹴鞠拿起来玩耍。 他最喜欢玩蹴鞠了,只是素日里娘亲和几个父亲都不让他出门,也只好在宅子里玩了。 如今好不容易出一趟门,鲜少出门的男孩子正是新鲜高兴的时候,在大堂里便开始踢起了蹴鞠。 美妇人此时正垂着眸想着事情,一时也没有注意到男孩子的举动,直到一道男童的哭声响起,才惊醒了正在垂眸想事情的美妇人。 美妇人被男童的哭声吓了一大跳,脸色顿变,惊呼了一声“明儿”便要上前,可还不待她起身,便有几道不约而同的“明儿”声响了起来。 “明儿!” “明儿!” “明儿!” 三道声音几乎是异口同声的想了起来。 踢蹴鞠摔了一跤的男童泪眼婆娑的转过头来,看到奔过来的三个男人,本能的唤了一声“爹爹”。不过男童还算聪慧,以往因为一次只见一个,是以都唤“爹爹”也不要紧,如今三个一起来了。 他略略一怔,便立时聪明的改了口。 “爹爹们!” 好一个“爹爹们”!跟在最后头的纪峰听的目瞪口呆。 第一百四十七章 扭打 一个娃三个爹啊! 饶是最擅长吃瓜的纪峰也觉得这瓜有些撑得慌。 即使是心里早有数了,可真实看到这一幕还是觉得有些荒诞的厉害。 不过这一句不止他懵了,就连那三个被他唤过来的男人也懵了。 “二弟,这是怎么……” 不等季大老爷问出口,纪峰便咳了一声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来人,带几位老爷下去问话!”说罢便朝众人使了个眼色。 众人接了眼色,在季大老爷还未开口前便将季大老爷、季二老爷和徐大老爷拉了下去。 开玩笑!这里可是大理寺,似这等一个娃三个爹的戏码若当真放任他们吵成一团必会动手,到时候少不得大理寺里的砖砖石石要遭殃。身为大理寺卿,他怎么能明知这些人动手会破坏他大理寺里的桌椅砖石便放任他们动手? 而且这么大一出戏就这般吵吵嚷嚷的收场,怎么对得起季家那小子如此的良苦用心? 纪峰同时也没有忘记让人将那个开口唤出“爹爹们”的男童带下去。 “纪大人。”在将孩子带下去的瞬间,美妇人出面想要阻止,“我的明儿……” “丽小娘。”纪峰皮笑肉不笑的开口打断了她的话,笑着说道,“孩子还小,稚子无辜,大人间的事莫要伤及无辜。” 这话倒是心里话:弄出三个爹爹来的是这个美妇人,同孩子无关。 能将三个人如此玩弄于鼓掌之中且毫不露馅的决计不会是什么普通人,这美妇人的手段必然十分了得,饶是他也不敢小瞧了这个美妇人。 “夫人放心便是,在大理寺,没有人会在我等面前动手。”纪峰郑重的对美妇人说道,“没有人会伤到孩子,也没有人会伤到你。” 这话与其说是保护,其实说是提防更合适。 美妇人闻言笑着应了一声是,笑容有些勉强。 平心而论,纪峰这话若是放到旁人身上决计是保护她的。毕竟没有哪一个男的被戴了绿帽还能脾气好的起来,愤怒之下不对女子动手的并不少见。 可于她而言,根本不必担心这一茬,反而是这个大理寺的纪大人这般突然将事情捅破闹将出来于她而言怕是麻烦了。 随着安国公二老一起来的还有季二夫人徐氏以及从诗词会上被拉回来的季崇欢。 到底是安国公二老,纪峰对安国公二老还是很尊敬的。这么多年二老的风评一向很好,至于季大老爷,他不成才这是公认的,这么多年大家也习惯了将二老同季大老爷分离开来了。 只是没成想,素日里风评不错的季二老爷这一次居然也惹上了事端。 “母亲,到底怎么回事?”季崇欢有些不满,只是看着徐氏发红的眼睛,还是将剩余的话咽到了肚子里,他今日文思如泉涌,很有可能夺魁的。 徐氏哪有心思管他的作诗?闻言只咬着牙对他道:“你爹他……他在外头养了个外室,还有了个八岁的私生子……” 什么?季崇欢听的一怔,整个人也懵了:爹娘的感情不是一向都很好么?况且爹爹素日里除了去衙门做事便是同几个旧友喝茶、聊天和下棋什么的,先前他还暗地里感慨爹爹这爱好都快赶上祖父了,没成想这种时候爹爹居然闹出了个外室来。不仅有了外室,这私生子居然都已经八岁了! 一旁对冷着脸的安国公二老道了个“请”的纪峰闻言瞟了眼徐氏,没有给她面子的开口道:“季二夫人慎言,外室的事季二老爷有份,可这孩子却未必是季二老爷的!” 林彦送来的消息里夹了些私活,直指季二夫人徐氏最近跳得很,纪峰自然也懒得给徐氏面子,开口便冷冷的道了起来。 这话听的红了眼睛的徐氏也有些发懵,正惊讶间,只听大堂内一道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 “姓季的,你对不起我妹子!” 是大哥的声音!徐氏听的顿时一喜,连忙高喊了一声“大哥!”跟着安国公二老走入了大堂之内。 一进大堂,安国公二老同徐氏母子便又是一愣,还算宽敞的大理寺大堂此时显得有些逼仄,除了大理寺的几个官员官差都在之外,徐家二老连同徐大夫人以及她那在国子监读书的大侄儿也在。 正中三个人正互相扯着衣领扭作一团。 徐大夫人正在一旁流眼泪,素日里孝顺有加的徐大公子正恨恨的看着正中同人扭在一起的徐大老爷。 “季澜,你这个没良心的!做错了事还敢对我大哥动手?”一见正中同人扭打在一起的季二老爷,徐氏便忍不住冲了上去伸手想要揪季二老爷。 素日里温吞儒雅的季二老爷今日却如同转了性一般,见她前来狠狠的“呸”了一声,怒道:“徐氏,你那混蛋大哥叫我给他养了八年的儿子,我怎能打不得他?” 季二夫人听的一懵,还不待她开口,便听夹在季二老爷和徐大老爷正中的季大老爷“呸”了一口,不知从哪里腾出了手狠狠给了季二老爷一巴掌:“我呸!你还好意思说!知晓丽小娘是我的外室,故意瞒着叫我给你养儿子,你便是如此对你兄长的?” 什么又是替徐大老爷养儿子,又是替季二老爷养儿子的?不止才进门的安国公二老懵了,就连先来一步的徐家众人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件事委实太过匪夷所思,会叫大家懵住一点都不奇怪。纪峰咳了一声,走到桌案前,拿着从说书先生那里借来的醒木敲了敲,道:“且安静安静!” 这醒木借了那么久了,如今倒是派上用场了。 一旁整理好三人口供的官员抬头瞥了眼大堂里扭打成一团的三个人感慨不已。 说实话,这情形便是他们理清楚也花了好久,难为那位名叫丽小娘的外室将面前这三人玩弄于鼓掌之中至今也未闹出什么事来了。 待到早已待命的官差奉命将三人分离开来之后,季大老爷便先一步开口了:“我要见丽小娘和明儿!” 他是不大懂官府办事的过程,可大理寺办事不是要将双方都带过来的么? 怎么此时这边只这两个给他带了绿帽的混账东西在却不见他的丽小娘? “见你个头!”这话一出,一旁冷着脸早已按捺不住的安国公便甩手熟练的一个巴掌打到了季大老爷的脸上。 安国公不是个喜欢动手的无理之人,不过对这个不成才的长子,甩巴掌这种事一年都有好几回,他已经习惯了。 同样,被打的季大老爷也已经习惯了。 不过从未被打过的季二老爷却有些不习惯了。 这一次往日里只打一个的安国公一视同仁的也甩了他一巴掌。 他没想见丽小娘和明儿啊!季二老爷有些委屈。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一个一个来 见不见的不相干了,这两个不成才的东西!安国公打完,觉得有些不尽兴便甩手又给了一人一巴掌,彻底叫这两个混账儿子闭了嘴。 他虽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可一个外室能做到这一步决计不是善类。到时叫她一番诡辩指不定这三个脑子又不清醒了,这一点作为过来人的安国公心里有数,纪峰心里也有数。是以特意准备待到将事情说完再将丽小娘和那个孩子带过来。 “都不要废话!”安国公打完儿子,也没给被迫同人分离开来,被官差架在怀里的徐大老爷好脸色,他开口指向站在桌案前,拿着满满几张纸的口供的纪峰道,“让纪大人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话一出,原本还不肯闭嘴的三人终于闭上了嘴。 纪峰感慨了几声还是安国公老人家仗义之后终于能开口说话了:“今日本官去宝雀坊一带查户籍……” 话未说完,被官差架在一旁不能动手的徐大老爷便“机智”的察觉到了不对劲:“查户籍怎么会去宝雀坊……” 话未说完,脸上便重重的挨了一巴掌。冷着脸的徐老太爷的早已按捺不住了,先前到底是顾虑在朝为官的长子的脸面。不过先前看安国公都不介意动儿子,他也不再介意了。徐大老爷这一声不合时宜的“机智”倒是正巧给了他机会,于是想也不想一巴掌就甩了上去。 “怎么?还想质疑纪大人?我徐家的脸面都给你丢尽了!”徐老太爷指着徐大老爷的鼻子骂道。 他们徐家论品行倒没有安国公这般讲究,对一双儿女也挺宠的。徐大老爷要是在外头养外室,只要不闹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可眼下闹成什么样子了?而且此事决计是得罪安国公了,先前女儿还想替欢哥儿谋划一下安国公世子的位子,被长子这外室的事情一闹,短时间之内就不要想什么世子位了。 这混账东西,养外室就养外室吧,偏要同季家那两个养同一个做什么? 被甩了一巴掌的徐大老爷有些发懵:徐家二老宠儿宠女,自小到大他还没挨过打呢!这还是头一回被甩巴掌。 纪峰可不在意徐家这点龃龉事,徐大老爷被一巴掌打闭了嘴他便继续说了下去。 “查到一位名唤丽小娘的娼籍女子户籍已经过了期限,她八岁的孩童也没有报过户籍,因此便将人领来了。”纪大人说着,看向安国公二老和徐家二老,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因是娼籍,这身份户籍之事需要重视,请几位老大人老夫人理解。” 这话一点问题都没有,安国公二老和徐家二老自然没有多说。 当然,徐大老爷方才的质疑也没有错。纪峰这老狐狸无缘无故的跑去宝雀坊定然是收到了什么风声,不过不管纪峰从哪里收到的风声,这个能将三个大男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的丽小娘是决计饶不得的。 是以几位做主的都没有多说,甚至在季二老爷和徐大老爷想要开口时又甩了个巴掌过去,示意他们安静些。 “我等查了宅子,发现宅子的主人是季大老爷。”纪峰说着看向季大老爷。 方才规规矩矩不说话因此少挨了两巴掌的季大老爷闻言眼睛顿时一亮,激动道:“轮到我了?” “轮到你了!”看着这个不成才的长子那兴奋样子,安国公想也不想便给他补了两巴掌,“这是什么有脸面的事么?还不快说!” 莫名其妙的挨了两巴掌的季大老爷委屈不已:“爹,打我做什么?儿子又没说什么!” “我是你老子,想打就打了,不行么?”安国公又给了他一巴掌,骂道,“尽给言哥儿丢脸!” 不成器的儿子真是总给很成器的孙子丢脸! 还没听过做老子的要给儿子长脸面的。两颊挨了巴掌红彤彤的季大老爷扁了扁嘴,唯恐再挨巴掌,也不敢再啰嗦的开口了:“丽小娘是我的外室,我包了她十多年了,一直以为明儿是我的儿子,在今日之前根本不知晓还有二弟和徐大老爷的事!” 所以说来说去,他是最委屈的,花在丽小娘身上的钱财也是最多的。 安国公闻言,根本没有理会季大老爷,而是看向纪峰,问道:“纪大人,可是这么一回事?” 纪峰点了点头,道:“季大老爷虽然素日里为人风流了些,可在这件事上确实是最无辜的。” 当然,也是最绿的。所以,先前季家那小子给季大老爷的生辰贺礼还当真没有送错。 纪峰说罢又转向了季二老爷,因着先前已经被大理寺的刑讯官连哄带骗加吓唬的将事情的原委都招了,是以季二老爷也不敢再撒谎,只得硬着头皮道:“第二个包养丽小娘的是我,我听说她是大哥的外室,好奇看了她一眼,一见便喜欢上了……” 所以,这就是明知丽小娘是季大老爷养的外室子故意给季大老爷带绿帽子了。 “明儿出生时,我与丽小娘认识已两年了,先前一直以为明儿是我的种!” 季大老爷听到这里忍不住一阵牙疼,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道:“所以,你便是故意让我给你养儿子?你这混账东西!” “都给我闭嘴!”安国公又给了两个儿子一人一巴掌,这才冷着脸,对季二老爷,道,“你说你以为……这明儿不是你的种?” 季二老爷恨恨的摇了摇头:“我先前以为明儿是我的种,毕竟明儿长的不像我,这又没规定说儿子一定要长的像老子的,况且我一直觉得明儿长的有些眼熟,”说到这里,季二老爷不忘抬头看了眼徐氏,道,“如今一闹出来,我才发现明儿长的活脱脱就跟徐家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徐氏和徐大老爷两兄妹自幼就长得像,他日常总对着徐氏这个枕边人,自然便觉得明儿长的眼熟,他先前还以为这是所谓的“父子连心”,眼下才发现这是明儿在提醒自己给大哥带了顶绿帽,却也被别人戴了顶绿帽而已。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不阻拦 那孩子……竟长的如此像徐大老爷吗? 徐大夫人脸色惨白,一旁搀扶着徐大夫人的徐大公子抬头看了眼神情复杂的徐家二老,脸上满是恨意。 以他对徐氏二老的理解,那个外室如何他不知晓,可那个外室子一定会进徐家大门的。 不过此时在场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开口道出原委的季二老爷和一旁还不曾开口的徐大老爷身上,并没有人注意徐大夫人和徐大公子。 “这姓徐的明知是自己的种,却故意叫我……我和大哥,”季二老爷说着不忘抬眼看一眼季大老爷,说道,“叫我们给他养儿子!” “你这混账东西还好意思说?当时你迎娶我妹子时许诺过什么了?分明便是你对不起我妹子在先!”被官差架在怀里的徐大老爷恨恨道。 被这般一提醒的徐氏立时尖叫了起来:“季澜,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养外室……” “我养外室怎么了?说的你这口口声声说我混账的大哥没养一般!”季二老爷“呸”了一口,哼道,“他不但有外室连外室子都出来了!” “啪”又是一巴掌甩了过来。 季二老爷两颊也早被安国公的巴掌打肿了,他愣愣的看着给自己甩巴掌的安国公不解:“爹……” 安国公绷着一张脸,冷冷道:“我季家可丢不起这个人!这话还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一个娼籍女子手段高超将你们一个个的玩弄于鼓掌之中?当然,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们一个个又是什么好的?眼下没什么好说的了,孩子尚且无辜,那女子却决计是不能轻饶的,”说到这里,安国公转向一旁的纪峰,问纪峰道,“纪大人,你看看此女能不能重罚?” 大周律法完善,不过很多时候不闹大,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不过眼下依安国公的意思,真要事事按照律法来的话,一个无户籍逗留长安数年之久的娼籍女子便要关上几个月一年了。 再加上她跟随有妇之夫,一女侍三夫这种女德之上的问题,这种事都是可大可小的,端看接手之人怎么解释了。 若是一切都要往大里来算的话,这叫丽小娘的女子定然要在牢里吃些苦头了。 是以这话一出,季二老爷便瞬间变了脸色:“爹,你……放过丽小娘吧,是儿子缠着她,她说过好几次要与我断了关系了!” 那大牢里是什么地方?若是能打点还好,眼下爹都亲自招呼了,这天底下还有几个人能打点的?丽小娘若是进去了怕不是要脱层皮! 一旁的徐大老爷闻言也跟着急了:“此事丽小娘纵是有错,也只是不敢拒绝而已,况且明儿还是我的孩子,爹,你救救丽小娘吧!” 比起季二老爷来,徐大老爷也没糊涂到底,知晓求饶要向怜惜子嗣的徐家二老求饶。 徐家二老正在犯难间,冷不防一道惊呼声突然响了起来。 一旁默不作声暗自垂泪的徐大夫人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突然奋力向一旁的石柱上撞去,她撞的突然力气又大,即便有徐大公子及时扑上去到底也没完全拦住,撞上石柱的徐大夫人当即便见血昏了过去。 徐大老爷着实被吓了一跳,他这发妻一贯是个温和贤淑的,平日里连说话也是温声细气的,此时突然暴起撞柱可将众人吓的不轻。 这一撞可算彻底捅了马蜂窝了,徐大公子咬着牙握着拳头死死的瞪向徐大老爷:“娘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这辈子再不进徐家大门!” 素日里孝顺有加的老实人被逼急了也要咬人,更何况此时躺在地上的徐大夫人满头是血,委实有些可怖。 徐大老爷也被吓懵了,他怎么也未想到温柔的发妻会突然暴起撞柱,待到回过神来本能的一慌,开口便要推却反驳:“我……我……她就是故意的,做做……做做样子……” “啪”一巴掌重重的落在了徐大老爷的脸上。 这一巴掌可比方才徐老太爷那一巴掌重的多了,徐大老爷的脸一下子肿了起来,愣愣的看着甩巴掌的人:“国公爷,你……” “徐老大人舍不得打儿子,”即便徐老太爷方才愤怒之下给了徐大老爷一巴掌,可比起季家两个脸上肿的馒头似的巴掌印,徐大人只是略略红了红脸,那一巴掌估摸着也就比打蚊子重点而已。安国公早看不下去了,开口道,“本官这个上峰看不下去动手了,如何?” 这话一出,当即说的徐老大人面红耳赤。 一旁挨巴掌挨懵了的季大老爷和季二老爷脸上现出一丝快慰之色。 还是爹好,一视同仁。 “本官听闻徐大公子在国子监读书读的也不错,可见徐大夫人素日里教导的好。一个替你生子,教子有功,不曾犯错的发妻撞柱,眼下情形危急,你不想着反思自责反而推诿道‘她做做样子’?”安国公冷冷的瞥了眼面色青红交加,很是难看的徐老太爷,说道,“徐老大人舍不得打,本官这个上峰来打。明日本官也会将打了徐大人之事奏请上殿,请群臣做主!” 徐老太爷闻言脸色顿时一白,想也不想便对着一旁还在发懵的徐大老爷狠狠的打了上去。 这一次徐老太爷没有手软,也不敢再舍不得儿子了,一巴掌一巴掌的下去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你这畜生,为人父为人夫为人子有哪一点做到的?”徐老太爷一巴掌一巴掌甩的极为用力,便是他再疼爱儿子,也说不出今日被拉来的这三个有哪个做对了? 这件事真捅到殿上去,整个徐家也会被牵连到,他若是不将样子做足了,便是教子无方,到时候这长安城里头哪个还敢嫁到徐家来? 眼看徐大老爷被这一巴掌一巴掌的嘴角都被打出了血,安国公才哼了一声,道:“罢了,先看看徐大夫人怎么样了吧!” 他说着便对上了咬着唇恨恨盯着季二老爷不满的徐氏,又道:“徐氏,你放心!老夫决计不会叫这两个兔崽子的伤比你兄长轻上半分。” 徐氏听的脸色一白,顿了顿,立时红着眼睛看向安国公,道:“请安国公为儿媳做主!” “好说!”安国公点了点头,指着被官差架在那里的季二老爷对徐氏道,“你想怎么打随你,只要不打死打残随你。” 徐氏抿了抿唇,没有开口:这种事哪是打个一顿两顿能解了的?她心里怨恨…… “若是还不满,儿媳你若想和离,老夫也绝不阻拦!”安国公眯了眯眼,开口道。 和离?怎么可能?徐氏脸色顿变。 第一百五十章 圆满 徐氏从来没想过要同季二老爷和离过。 即便在这件事上她怨恨季二老爷,可比起季二老爷来,她更怨恨那个丽小娘。 那个将自家兄长和夫君玩弄于鼓掌之中的丽小娘。 “怎么?你不想和离?”看着徐氏发白的脸色,安国公指着被架在那里,神情狼狈不堪的季二老爷,道,“老夫这儿子做出这么混蛋的事你还不想和离?” 这次还不待徐氏开口,一旁被这一幕惊呆了,直到现在才回过神来的季崇欢闻言连忙开口道:“祖父,你说什么胡话?怎么能让我母亲同父亲和离?”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安国公挥了挥手,让季崇欢闪到一边去,而后道,“此事老夫自有主张!” 徐氏白着脸色,连忙求助似的看向脸色不太好看却没有开口的安国公夫人:“老夫人,你快劝劝……” “夫君的话很清楚。”安国公夫人却摇了摇头,对她道,“他没有逼迫你,只是问你要不要和离。你若想要和离,我们两个老东西定会助你。你若不想,来日闹起来是你们自己的事,莫要拿今日之事怪罪到我们两个老的头上来。” 安国公夫人虽夫妻和睦一生,不曾经历过却不代表不了解这种事会留下的膈应。 今日这件事,若说徐氏不会在心里留下膈应,那是不可能的。 往后不管老二那混账东西会不会改,这一对夫妻必然会为此争吵。想到早逝的昭云长公主,安国公夫人便忍不住叹了口气。 先时他们两个老的也是同时人一样有着“劝和不劝分”的想法。长子那般不像话,不管怎么打怎么骂都没用,再加上昭云长公主于此事之上的忍让,才让昭云长公主早早便走了。 于这件事他们一直无比愧疚,每每看到言哥儿便会想到这一出,是以也不再同时人那样劝和不劝分了。 既然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儿,那便分开,儿子不成器他们还有孙子,在一起互相折磨是做什么? 所以今日之事一出,安国公才会问出这样的话。 徐氏听的一怔,连忙道:“老夫人、老太爷,儿媳不想和离,我若和离,欢哥儿……” “欢哥儿是欢哥儿,他是个大人,再者说我们两个老东西还会亏待孙子不成?是他的就是他的,谁也拿不走!”安国公开口看了眼一旁想要开口的季崇欢,道,“莫要拿欢哥儿说事,只说你,想不想和离?” 她当然不想和离。且不说以她的本事再嫁能不能嫁到好的,就算嫁人恐怕也遇不到安国公二老这样讲道理的公婆了。 更何况,她对季澜那个混球……徐氏一咬牙,对上徐家二老朝她连连摇头的举动,忙道:“儿媳不想和离,儿媳……” “好,你不想和离!”安国公却不想多说什么废话,开口一言定音,“往后你们两个间的事也莫要闹到我们两个老东西面前来,我等可没有这等精力来处理这些事了!” 说罢这话,安国公看着一旁不明所以的季崇欢,心里叹了口气。 今日这件事这般荒唐,可不是他不想传出去便不会传出去的,事情传出去之后,不管安国公府还是徐家必然会成为他人的笑柄。 这件事的错处自然在那三个被叫什么丽小娘的外室女迷昏了头的混账东西身上,不过他再怎么气,也不至于犯了糊涂。 纪峰突然跑去宝雀坊查户籍也定然是收到风声了。 老大、老二和徐家,再联想到一旁互相恨恨看着对方就是不肯合理的的老二夫妻,安国公此时也已经回味过来这件事同谁有关了。 能让纪峰如此深信不疑还能指使得动的多半是言哥儿这孩子了。老大、老二他们确实不像话,可选择这个时候将事情抖出来,多半是因为这个不省心的二媳妇的事了。 因着欢哥儿同杨家女订了亲,二媳妇心思活络了起来,甚至开始为欢哥儿筹划世子位了。 且不说这世子位他从来都是打算给言哥儿的,就算没有言哥儿,欢哥儿也不合适。安国公年纪虽大,素日里也不爱管事,人却还不到糊涂的时候。 欢哥儿也就能做个吟诗作对的富贵闲人罢了,真将偌大的安国公府交给他,估摸着同东平伯那一家先时两任东平伯一个样,能将家底糟个精光。 不过二媳妇看不明白,只想着那个位子,却没想过欢哥儿是不是那块料。 德不配位可是要坏事的。 二媳妇这些时日在京城里这么跳,今日这一遭事多半是言哥儿给她的教训了。 长孙如此手段,做事一击必中让安国公忍不住感慨:也不知什么样的女子才能治得住他们言哥儿,那个长相美丽听人说也聪慧的杨小姐不知道怎么样。 没准备和离的徐氏心里愤懑无处发泄,指着季二老爷的鼻子骂道:“季澜你个没良心的,养外室……” 今日这话徐氏说了不下五遍了。 大抵是本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思,季二老爷彻底扯下了素日里儒雅随和的伪装,梗着脖子开口瞪向徐氏:“徐婷,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当年嫁我之后同我那风流大哥夜游花园的事可要我说出来?” 拿着口供的大理寺一行人听的目瞪口呆:原本以为今日这一场荒唐戏已经落幕了,哪知突然杀了个回马枪! 季大老爷与季二夫人还有关系? 从季二老爷同徐大老爷对上开始便默不作声的季大老爷侥幸躲过了几巴掌,正在庆幸间,冷不防自家那个故意给自己戴绿帽的二弟突然提起了这一茬,他整个人也懵了。 季二老爷却似是终于发泄出了在心底憋了许久的不满,冷笑了起来:“那是你嫁我不久之后的事吧!那时候昭云长公主还在,我这好大哥还不敢这般放肆,时常呆在府里。你二人晚上自花园回来叫我撞上的事你以为我忘了?” 季二夫人听的脸色一僵,随即辩解道:“我那是崴了脚,大哥扶我一把!” “谁知道是真崴了脚还是故意的?”季二老爷瞥了眼一旁如同吞了苍蝇一般的季大老爷,道,“他什么样的人,整个长安城哪个不知晓?话说回来那个时候……欢哥儿就是十个月后出生的呢!连我这好大哥自己都说欢哥儿像他,言哥儿不像他,哪个知道你这泼妇是不是早给我带了绿帽居然还好意思说我?” 众人听的目瞪口呆。 纪峰理了理折了角的口供,挑眉:如此,这出戏还真叫圆满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是她 徐氏气的满面通红:“季澜,你自己不当人便以为旁人都与你一个样?” 季大老爷也道:“你莫要胡说,弟妹这相貌我可不喜欢!” 正气的满面通红的徐氏瞪向季大老爷:“……” 她一时都不知究竟该先骂哪个了?这不成器的大伯是什么意思?嫌她长相不好看? 季二夫人徐氏长相其实也是清秀的,年轻时更是略有几分姿色,可是比起昭云长公主之流就欠缺了不少。 偏季大老爷那绣花枕头别的不行,长相却是一等一的好,桃花运也一向不错,又擅会吟诗作对,很受一些女子的追捧……呃,话说回来,虽说说这季二公子是季大老爷的儿子有些胡扯,不过这一点上季二公子确实同季大老爷这个大伯有些像呢! 安国公甩手就给了胡说八道的季二老爷一巴掌:“说什么胡话?你这话让欢哥儿如何自处?” 季崇欢一脸尴尬之色的站在一旁,埋怨的看向季二老爷。他长的跟季二老爷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自然不可能同季大老爷有关。 这一点季二老爷心里其实也清楚,只是被徐氏揪着谩骂,便顺带翻起了旧账,此时被安国公甩了一巴掌的季二老爷也有些后悔,看了眼季崇欢,不再说话了。 冷着脸给季二老爷甩巴掌的安国公这一巴掌之后倒似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对一旁的纪峰道:“那个叫丽小娘的外室呢?老夫倒要看看她生的如何个三头六臂的模样!” 纪峰闻言立时点了点头,让人下去将丽小娘带过来。 “爹,这种事就不用唤丽小娘了吧!”季大老爷却在此时变了脸色,连忙开口道。 这反应看的安国公眉头一拧,打量着季大老爷越发觉得古怪:虽说三个人皆被那个丽小娘玩弄于鼓掌之中,可这三人之间,对丽小娘态度最淡的无疑就是季大老爷了。 毕竟季大老爷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再美的美人也是留不住季大老爷的。 可此时一听他要让人将丽小娘带上来,季大老爷却是如此反应,安国公直觉有些不对劲,当即甩了一巴掌给季大老爷,道:“你闭嘴,老夫倒要看看这个丽小娘是何方神圣!” 季大老爷听的脸色顿时一白,说话的工夫,纪峰已经让人去将丽小娘和那个叫明儿的孩子带上来了。 其实早已猜到能将三个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的定然是个美人了,走过来的妇人果然颇有姿色,不过那容色却是温婉柔弱,与想象中的妖艳美人决然不似一类人。 季二夫人一见丽小娘便恨的牙痒:“原来是这么个贱人……” “你怎么说话的,徐氏?”季二老爷听季二夫人如此谩骂当即开口道,“贱人长贱人短的,同街上那些长舌妇人有什么两样?” 他原本是想着既然丽小娘的事被捅出来了,那干脆和徐氏和离好了,至于欢哥儿,有爹在,总不会少了他的。可没成想徐氏根本不想和离,破罐子破摔的季二老爷也懒得再与徐氏虚与委蛇了,自是有什么便说什么。 明儿虽然不是他的,可丽小娘他还是要的。 眼见季二老爷如此护着丽小娘,季二夫人气的当即就要开口骂回去,却不成想有人先她一步开口了。 “混账东西!”安国公一巴掌又甩了过来,季二老爷被打懵了,不等他开口,一旁的季大老爷便结结实实的被补了好几巴掌,将方才躲过去的几巴掌彻底补全了。 “我道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如此了得,原来是她!”安国公的脸色难看至极。 原本以为只是个颇有手段的娼籍女子,可听安国公的意思,这女子的身份似乎不太一般,徐老太爷狠狠的剐了一眼不明所以的徐大老爷,连忙问安国公:“季老,这女子是谁?” 问话间,丽小娘同那个叫明儿的男童已经被人带进来了。 男童手里抱着蹴鞠,不安又好奇的看向众人。 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季二夫人徐氏恼恨不已,也是平生头一回恨自己长了这么一张脸,往后每每照镜子怕是都要想起今日这一出糟心事了! 安国公没有理会那个孩子,只是冷冷的看着那姿态如弱柳扶风一般的女子,开口了:“怎么?你这一对姐妹是同我季家的男人杠上了不成?你阿姐害死了昭云长公主,你又要害谁?” 这话一出,一旁的徐家二老脸色顿变。到底同安国公府做了多年的妯娌,安国公府那点龃龉事他们也是清楚的。 害死了昭云长公主的那个娼籍出身的女子他们自是知晓的。话说回来,那女子的名字里也有一个“丽”字,确实也有一个妹妹,可因着那女子做的事太过引人注目,关于这个妹妹此前却并没有多少人关注过。 此时,听安国公这句话,再想到这三个被迷昏了头的唤她丽小娘,哪还不知道她是哪个? 女子一双美目含泪盈盈,闻言只是幽幽叹了口气,对安国公二老和徐家二老欠了欠身,道:“给几位添麻烦了。” 一旁的纪峰看的直感慨:明明做了那么大的恶事,她这一句“添麻烦”却仿佛只是做了些不甚重要的小事一般,果然有些手段。 没瞧到她一露面,那三个被官差架在那里的表情已有些松动了么? 不过可惜,此时没那三个说话的份。 安国公冷笑了两声,看着她冷言问道:“是要我老头子送你走还是你自己走?” 女子垂眸顿了顿,道:“国公爷放心,我自己走!” 这话一出,季二老爷脸色微变,正要开口阻止,便听一旁的安国公夫人开口了:“老二,你想明白再开口!她是那个丽大娘子的妹子,你若是想要开口,往后也不要姓季了!” 这话一出,一旁的季二夫人徐氏立时瞥了眼季二老爷冷哼了一声:原来这丽小娘是那个女子的妹子,有安国公二老在,这丽小娘注定进不了季家的大门! 不过那个叫明儿的孩子到最后还是被徐家二老领了回去,这是徐家的事,安国公没有阻止。 两日后,安国公得了纪峰传来的消息道这女子独自一人离开大理寺离京了。 没有户籍的娼籍女子自然不能在长安逗留,安国公闻言沉默了片刻,招来暗卫交待了几句之后,暗卫便退了下去。 目睹了这一切的安国公夫人待到暗卫推下去之后,终是忍不住开口问安国公:“你让人去解决那个女子了?” 安国公点了点头,神情有些复杂:“我不放心。这一对姐妹当年闹出的事就不小,留在京城,京城会被搅得乱七八糟,离了京,不受控制了那就更麻烦了。” 既然如此,他不介意做个恶人彻底解决此事。 第一百五十二章 取不到的镖 季家两个老爷被人连环带了绿帽子,且此事还涉及了妯娌徐家的事彻底传了开来。因着这等事委实太过匪夷所思,是以不出两日的工夫就彻底传遍了整个长安城,而八方商贩汇聚的长安城又随着这些商贩的流动很快便将此事传出了京城,传往大周各地。 安国公府自陛下登基之后还是头一回这么没脸过,就连一贯喜欢同人参加诗词会到处结交好友的季崇欢都有好几日没有出门了。 比起下脸面这种事,让安国公府更头疼的还是…… “你说……那个女子不见了?”安国公听着暗卫传来的消息,揉了揉眉心,听暗卫说着事情的经过。 “属下是跟着她的马车一路出了长安城,因着城外排队等候的人不少,属下唯恐有什么差池,便想着待人少一些再动手。不过虽是没有动手,属下却也一直跟在后头。待到马车到了小道,眼见四下无人了,属下便上前制住了那个车夫。那车夫听属下道有事要见车里的夫人,便立时停了下来,而后掀开了马车,我二人这才发现那马车里行李什么都在,唯独那个女子却是不见了。” 暗卫说到这里不由一顿,而后接着说道:“那车夫属下已经带来了,他时常在南门那一带揽活,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至于那女子何时不见的,他也不曾发现。” 暗卫说到这里,脸色有些难看:车夫只是个寻常百姓,没发现尚且情有可原,可他居然也没发现……足可见插手带走那女子的绝非一般人。 “那三个混账东西没有这样的本事!”安国公听罢便摇了摇头,让他下去了。 待到暗卫退下之后,安国公夫人便忍不住开口了:“老爷,那对姐妹怕是身后……” “她们身后有人。”安国公点了点头,面色肃然,“当年那个丽大娘子的死也是不明不白的,这一次这个丽小娘也是如此。能神不知鬼不觉将人掳走,躲过暗卫耳目的绝非寻常人。” “如此,便更麻烦了!”安国公夫人感慨不已。 原本这个丽小娘在京城尚在控制之中,如今,人却是彻底不见踪影了。 对此,安国公只是垂眸沉默了片刻,而后叹了口气,道:“罢了,此事稍后我自会修书一封与言哥儿说明原委。” 他这个年纪做很多事已经精力不济了,原先想着自己来做这个恶人替言哥儿解决这个女子。毕竟那一对姐妹可是间接害死昭云长公主的凶手,有些事岂是那般轻易能捱过去的?他不想让自家这个最成器的长孙手里沾上鲜血,可没成想,那个女子远比他以为的要麻烦的多。 安国公夫人没有开口,这种事本不是她擅长的,自有安国公来安排主张。 比起这个来,倒是…… “言哥儿年岁越长,我瞧着越是看不透他了,丽小娘这件事他什么时候知晓的我等都不知道!”安国公夫人说到这里,忍不住幽幽叹道。 “常在君前走动,言哥儿如此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比起安国公夫人的感慨,安国公倒是尚算镇定,“他自有主张,我等就不要多管了。比起这个来,你记得修书去问问他喜欢不喜欢那个杨小姐?若是喜欢我等便继续安排,若是不喜欢……” 安国公想到突然冒出来的丽小娘一事,总觉得长孙若是不喜欢,他们还强逼着安排,指不准那杨小姐要吃苦头了。 “他有自己的主意,我们可以安排,却也要问问他的意思!”安国公说道。 长安城这一出热闹传到江南道宝陵至少还需要些时日。 听着道路两旁百姓兴高采烈的议论说着这几日的闲事,绝影走入了通威镖局的大门。 通威镖局是百年老字号了,横贯前朝和今朝,其内上到镖头总管,下到镖师马夫,都是经验相当丰富的老人了。 是以时人常开玩笑道请通威镖局护镖除了贵没有旁的缺点。 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骨骼肌肉健壮,走路步履轻快的几乎没什么声音,一看便是个练家子。 正在拨弄着算盘的总管抬头打量了他一番,笑着开口问道:“这位小哥要护镖?” 受命前来的绝影摇了摇头,道:“取镖。” 哦,取镖啊!总管闻言笑了笑,接着说道:“那请小哥报一下镖号和信物!” 绝影将念叨了一路的镖号报了出来:“三十六号,甲乙号镖,没有信物。” 这个镖号一经报出,总管拨弄算盘的手便是一顿,抬头认真打量了他一番。 “这是一趟老镖了。”总管并未立刻带绝影去取镖,只是顿了顿,接着说道,“你的镖号说的对,没有信物也说得对,只是这趟镖有些特殊,需满足要求才能取得。” 还有这种事?绝影听的一愣,脱口而出:“什么要求?” 总管闻言却笑了笑,摇头道:“小哥,让你取镖的人若是没同你说这要求,这镖物恕小的不能给你。” 绝影听的有些犯难,想了想,道:“让我取镖的是个姑娘,你有什么要求也要同我说了我才能回去同那个姑娘说啊!” 其实下命令的是世子,不过世子说了这镖是替姜四小姐取的,所以绝影直接道是个姑娘。 “那便让那个姑娘自来取吧!”总管拨着算盘的手一动未动,看向绝影,虽然面上仍然带着笑,可眼神却是无比坚定,“此镖特殊,由我们总镖头亲自看管护送,是整个通威镖局最高等的镖物,已在我通威镖局放了二十年了。我通威镖局守它二十年,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将它取走的,还请小哥行个方便。” 听总管这般说来,绝影也有些意外。 他此行奉命自宝陵回京,原先以为最麻烦的不过是传讯纪大人之事,取镖不过是顺带的事,可没想到这镖居然那么难取。 还有,世子爷不是说是筐橘子吗?一筐橘子用得着保最高等的镖物?另外,什么橘子能放二十年? 姜四小姐莫不是骗了世子爷吧! 第一百五十三章 请我帮忙 姜韶颜不知道自己被认作了骗子,只是在认真的挑选做绿豆糕的模子。 这几天天气愈发炎热,同西瓜、乌梅饮子一样消暑的还有绿豆。绿豆汤、绿豆糕这些其实她先前已经吃过了,不过大抵是好烹饪者的老毛病犯了,众口难调,外头的绿豆糕在她吃起来总觉得过甜了。 要有甜味却又不能过甜,再者绿豆糕做起来也不难,所以姜韶颜便决定自己做。 首先要解决的便是模子的问题了:模子是姜韶颜自己画的,与外头寻常的花月呈祥的模子相比之外还多了些不少姜韶颜自己喜欢的样子。 香梨尤其喜欢其中一套梨子、西瓜、苹果、橘子的模子,大抵是名字叫了香梨,小丫头便尤为喜欢这些与之有关的模子。 除却这等之外还有小鱼、小龟、猫儿、狗儿小动物的,这些都是姜韶颜特意画了花样找木匠单独做的模子。 木匠师傅做的很快,前日给的花样,昨日一天便做好了。不过拿到手之后却还不能立刻拿来做绿豆糕,还需要将模子上的毛刺打磨了,上油,清洗,再晾干,如此往复上几次方才可以拿来用。 “这也太麻烦了。”香梨拿着毛刷为模具刷着油感慨不已,“我先前还以为做个绿豆糕容易呢!” “也不麻烦,只是单独做模子有些麻烦而已。”姜韶颜吹了吹手里的一只莲花模具笑着说道,“此时麻烦一下,待到七夕做花糕,中秋做月饼还有那些糕点都用得上的。” 她当然不是只为绿豆糕做的模子了! 姜韶颜将手里唯一一朵莲花模子放到了一旁,眼角余光瞥到小午从外头进来,便拿手巾擦了擦手,问小午:“怎么样了?” 小午摇头,道:“没什么起色,听说方二小姐日日都急的骂人跳脚了!” 自方二小姐被放出来也有三五日的功夫了,小姐也未再出门,只是日日同慧觉禅师和静慈师太吃吃西瓜、尝尝卤食的闲聊一二。 直到今日一大早,小姐才突然让他去外头打听方家和赵家相斗的事。 在胭脂水粉首饰铺生意上,原本旗鼓相当的赵家和方家,等方二小姐进个大狱又出来的工夫仿佛换了个天地一般。 “听闻赵家最近凶的很,得知方二小姐出来之后非但不收手,反而联合那些小铺子闹得更凶了。”小午说道。 宝陵城屁大点的事都能传上好几天更别提方家和赵家相斗的事了。所以,走到街上根本不用他多打听,光往路边一走便能知晓不少事情了。 “赵家原本以为方二小姐至少要关个两三个月,没那么快出来,却不成想不过十多日的工夫,方二小姐便出来了。”姜韶颜对此倒是并不意外,“眼下赵家骑虎难下,于是便想着既然得罪了那便干脆得罪到底好了。” 所以,赵家更凶也不奇怪了。 面对这样一个疯起来不管不顾的赵家,方二小姐再如何果断一时间也是措手不及的。 “你给我送样东西到方府交给方二小姐。”姜韶颜刷着手里的模具,说道,“早上的鸡子饼我多做了一个在厨房里放着,你去拿了帮我送给方二小姐。” 看到送来的鸡子饼时,正忙得焦头烂额的方知慧顿时懵了,待到回过神来时便忍不住跳脚:“姜四是不是有毛病?以为我现在还在大牢里不成?谁稀罕她那破饼?” 正在底下挨训的青梅闻言便立时对身旁的人道:“将东西拿下去吧!” “拿下去你个头!”熟料还不待她将话说完,方知慧便训斥了她一句,而后便开口道,“把东西拿过来我尝尝!” 青梅:“……” 也不知是哪个方才在吼着“谁稀罕她那破饼”的。 不稀罕破饼的方知慧接过鸡子饼狠狠的咬了一口便蹙了眉,挑剔了起来:“蛋只加了一个,腊肉也比不上先时多了,姜四真是越来越小气了!” 被训斥过的青梅听罢想了想,又道:“那不如明儿一大早让厨房师父做鸡子饼……” 鸡子饼这种东西太接地气了,以往的二小姐可是碰都不碰的,也不知道进了一趟县衙大牢之后是怎么了,居然喜欢上鸡子饼了。 青梅想着自己说这话应当没问题了,岂料这话一出又被方知慧训了一顿:“你懂什么?这是鸡子饼的事么?这是姜四那死丫头在笑话我呢!” 青梅:“……” 这次还不待她再开口,方知慧便拿着鸡子起身道:“走走走,我们去姜家,我倒要看看这件事姜四准备怎么帮我解决!” 就连她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头绪的事情,她就不相信姜四那个死丫头能帮她解决。 若是当真可以……坐在马车上的方知慧狠狠的吞下了最后一口鸡子饼,哼声道:”若是当真可以,我方知慧这辈子不服别人就服她!” 去时是小午独自一人去的,回来时却是带着方二小姐一起回来了。 香梨晃荡着手里的模子,好奇的看着冷着脸跟着小午走进来的方知慧。 “看什么看,蠢丫头,你家小姐呢?”方知慧没好气的问道。 说她蠢?香梨冷哼了一声,没好气的对方知慧道:“你这聪明小姐难道没看到我家小姐就在前头的凉亭里坐着么?” 在凉亭里坐着的女孩子手里正拿着毛刷细致的给手里的模子刷油,闻言倒是并没有太过在意的看了眼还在左顾右盼的方知慧,而后指了指自己跟前的位子,道:“方二小姐来了,坐吧!” 方知慧轻哼了一声,大步走了过去,在姜韶颜面前大喇喇的坐了下来。 “你准备怎么帮我?”方知慧做下之后便开口问了起来。 先前倒是险些忘记了,那鸡子饼倒是提醒了她,叫她记起来从宝陵县衙大牢出来那天面前这女孩子说过的话了。 女孩子叫她有问题可以找她帮忙。 也不知道她哪来的自信,一个从来没接手过生意的居然敢放话来帮她的忙! 正在给模具刷油的女孩子闻言抬起头来,看着她,神情平静的说道:“不是我准备怎么帮你,是你请我帮忙!” 虽然帮忙是一件事,可这两句话的意思是不同的。 “请我帮忙是要报酬的。”女孩子认真的说道。 第一百五十四章 报酬 居然还要报酬?跟在后头的青梅倒抽了一口凉气,不敢置信的看着开口的姜韶颜。 “有什么好惊讶的?”方知慧虽然没有回头,却仿佛看穿了青梅的表情一般,淡淡的说道,“我同姜四还没有那么好的交情。”说到这里方知慧抬起眼,看向面前神情平静的姜韶颜,开口道,“你若是当真能助我,报酬好说,开个价便是了!” 女孩子听罢,点了点头,口中却道:“我不要钱。” 不要钱?怎么可能?方知慧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姜韶颜:骗人的吧!她可没忘记先时姜韶颜把她弄进大牢前时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呵……这要的可不少。 眼见方知慧一脸不信的模样,姜韶颜只笑了笑,接着说道:“我不要钱。不过听说方二小姐的藏宝阁里宝贝无数,我若是帮了你这个忙,你便让我进去挑一样宝贝带走,如何?” 比起先时那一番口口声声的“不要钱”,这一次她倒是老实了,办事前开口便道出了自己的目的。 她那藏宝阁里的宝贝都是她素日里看的顺眼藏进去的,以她的眼光,但凡看得顺眼的必然不会便宜。 方知慧听罢咬牙冷哼了一声,道了声“好”。 罢罢罢,都是些死物,再喜欢也是比不上会生钱的铺子的。再者说了,死物这种东西大不了缺了一个她再补上便是……咦?不对!她藏宝阁里可是有一件活物的! “雪蚕你不能拿走!”方知慧记了起来,忙道:“其他随你!” 有雪蚕在,她这绸缎庄便一日不会倒。胭脂水粉首饰铺子再怎么值钱却也是比不上绸缎庄的生意的,这一笔账方知慧算的分明。 听她提到雪蚕,姜韶颜想也未想便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好”。 方知慧这才松了口气,伸出手指敲了敲姜韶颜正在刷模子的桌子,道:“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去帮我?赵家联合几个小作坊联手作价挤压我方家的生意,听说这两日还意图同江南道这一代的胭脂水粉首饰匠人签死契,这般一来,我方家的铺子怎么可能还开的下去?” “我知道。”姜韶颜说着,放下手里上了油的模子,起身道,“宝陵城里这两日到处都在说这件事。放心,我现在就去一趟赵家,你且在这里等等!” 这口气轻飘飘的,好似这叫她头疼的束手无策的不过一件小事而已。 方知慧看着擦了擦手巾叫上小午离开的姜韶颜满脸的不信,香梨见状却是冷哼一声,指了指一旁那些没刷上油的模子,道:“放心!我家小姐去去就来,你没什么事便帮着刷刷油吧!” 方知慧:“……” 在原地干坐了片刻之后,她拿起手里的模子,默默的刷了起来。 “这东西刷了有什么用?”方知慧刷着手里没上油的模子嫌弃的说道。 “做绿豆糕、七夕糕点和月饼用的。”香梨头也不抬的答道。 方知慧听罢忍不住哼了一声:“成天就知道做吃的!” 香梨毫不客气的冷哼回怼:“你先前问我家小姐讨鸡子饼的事忘记了?这世上谁能不吃饭?” 不吃饭可是会死的!香梨觉得自己这理由无可辩驳。 方知慧翻了个白眼,懒得再同这丫头争辩起来,只继续刷着手里的模子。 比起同这丫头争辩,还是刷模子来的好。 待将手头所有模子都刷了一遍油晾干之后,姜韶颜便带着小午去而复返了。 “怎么样了?”将手里刷的手酸的毛刷扔到了一边,方知慧连忙凑过去问道。 姜韶颜点了点头,道:“好了。” 这回答让方知慧心中一喜,不过随即便狐疑的看向姜韶颜,问道:“怎么可能?你莫不是骗我的吧!”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女孩子抬眼,目光清明的与她对视。 方知慧听的一怔,从十多日前遇见姜四开始认真回忆了一番,却惊讶的发现这姜四虽然人是坏了点,却当真没有说过什么大话来,先前她说的每一句话,哪怕在之前听起来再匪夷所思不过,到最后居然也还是应验了。 这…… “口说无凭!这是赵家联合小作坊挤压方家的盟书,你看已然作废了!”姜韶颜从袖中取出盟书交给方知慧,“还有那签死契之事也不会再有了,这一点你离开之后去问问便知道了。” 这些事当然做不得假,一查便知。 方知慧却瞪着眼睛看着姜韶颜,仍然有些不敢置信:“你怎么做到的?这生意场上的事……” “因为这不是生意场上的事。”姜韶颜看了她一眼,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下来,为自己倒了杯茶轻啜了两口之后缓缓开口了。 “赵家会联合小作坊挤压你的生意不奇怪,毕竟生意场上慈不掌兵。不过,会不会同敢不敢是两回事。”姜韶颜看着方知慧,淡淡的说道,“你大姐若在宝陵,三妹若没有出事,你便是老老实实的在县衙大牢呆上三个月,他们都不会如眼下这般出手的。” 这话……方知慧听的沉思了片刻,认真的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不错!” “所以我说这不是生意场上的事。”姜韶颜淡淡的说道,“生意场上的事我不如你,不过这等事你却是不如我。” 方知慧掀了掀眼皮,却抿唇没有开口。 “要让江南道这一代的胭脂水粉首饰匠人签下死契不是一笔小数目,这笔钱大家当然都会分担,不过大头还是要落到赵家头上,赵家即便有这个钱,要一下子拿出这笔钱也有些费力。”姜韶颜说道,“若是这笔钱花的值,确确实实能将你方家打的毫无反手之力且不会再卷土重来倒也值得,所以晏城之事便至关重要。” 方知慧听的很认真,听她提到“晏城”二字时,心头顿时一跳,随即开口问她:“晏城之事如何了?” 虽然不想承认,可不得不说,姜四这死丫头在这种事上确实厉害! 姜韶颜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过不等方知慧开口,女孩子便再一次开口说了起来,“眼下晏城之事如何谁也说不准,赵家要知晓的是接管晏城之事的林少卿和季世子二位对方家的态度。先时因为夜明珠一事,他二人已经盯上了你方家,所以此时他二人的态度至关重要。” “我只是把那两位的态度告诉了赵家,赵家觉得这笔买卖不合算,自然就不再继续了。”女孩子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看向她道,“我的报酬什么时候能取?” 第一百五十五章 偷窥?哦不,是旁观 方知慧还有好些想问的,譬如晏城之事上季世子和林少卿二位到底是什么态度?姜四又是如何劝动赵家的。 这些事情当然不会如姜四这死丫头说的轻飘飘的那般简单。赵家是什么人她清楚的很,若是这般好说话哪还能在江南道这一带起来? “赵家是生意人,自然不做赔本的买卖。这笔钱若是花的值,自然会花。”姜韶颜见方知慧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便多解释了几句,“先前在宝陵城,因为夜明珠一事,季世子和林少卿已然盯上了你方家,这一次方三小姐又在晏城出了事,而接管晏城之事的又是他二位。他二位若是存心想要对付方家,你觉得方三小姐这次能抽身的机会有多少?” 方知慧听到这里,脸色顿时一白。 “放心!他二位若是存心想要对付方家,眼下方三小姐的案子已经查的差不多了,而不是如现在这般还没有什么太大的动静。”姜韶颜看着脸色发白的方知慧,淡淡的说道,“林少卿和季世子并不准备借这件事对方家动手,而是当真想找出陈万言被杀的真相。” 方知慧听的嘴唇颤了颤,只是还不待她说话,女孩子便再次开口了:“你觉得你三妹会跑去杀陈万言吗?” “当然不会!”这话一出,方知慧想也不想,便开口反驳了起来,“我三妹又不是傻,莫名其妙的跑去杀陈万言做什么。” “既然不是她杀的,林少卿和季世子自然不会在这件事上对她动手。不被刻意针对,方家此一回自然有惊无险。”姜韶颜抽丝剥茧的分析了起来,“便是这一回赵家花了这个大钱,待到你方家回过神来必然要想办法夺回来的。这般一番相争,除了借机捡便宜的百姓之外,方赵两家落不到任何好处,而且从长久的结果来看这胭脂水粉首饰铺的生意并不会有太大的改变。赵家算了算这笔账不合算,自然就撤了。” 所以,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生意的问题。 方知慧听的目瞪口呆,明明是生意上的问题到最后却发现根本不是生意上的问题? 顿了顿之后,她便听女孩子再一次开口了:“我的报酬……” 还在提报酬!方知慧翻了个白眼,不满的冷哼了一声:“就知道报酬!” “不要报酬我为什么要帮你?”女孩子对此的反应却是依旧平静,她看着方知慧淡淡道,“我同你还没那么好的交情吧!” 方知慧:“……”虽然是大实话,可怎么听起来那么伤人呢? “说的好像我一定稀罕你的交情似的!”方知慧冷哼了一声,再次开口道:“我回去看看,待这两天理完了胭脂水粉首饰铺生意的事便让你去领报酬!” 姜韶颜点头道了一声“好”,抬眼看她。方知慧回瞪了过去,两人大眼瞪小眼的看了片刻之后,方知慧开口:“干嘛?” 姜韶颜指了指天,道:“快到午食了,你该走了!” 有这样着急赶人的吗?快到午食了也不知道留留客?方知慧狠狠的剐了她一眼,转身欲走,只是走了两步,却又似是记起什么一般的停了下来,对她道:“听说姑苏杨家今日来宝陵县衙捞人了!”说着方知慧看了看天,手指一掐算了算,道,”估摸着午时过后快到了吧!你若是想去看热闹,可以趁早去吴有才那里坐坐!“ 说罢这一些,方知慧才咳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挑拨离间这种事她还是第一次做,怪不习惯的! 不过姜四对杨家的敌意真是傻子也看的出来,她倒是不介意提前告知姜四这个消息。 杨家来捞人了?姜韶颜向她点头道了声谢,顿了片刻之后,却又道:“这都关了好几日了才来,看来不是杨家想有意锻炼一番杨小姐的心志就是季世子委实太不怜香惜玉,提前封了消息!” 杨家有意锻炼杨仙芝的心志?开什么玩笑!方知慧心道:倒是季世子封消息这种事当真是一想起来便叫人生出一股微妙之感。 想到先前她的人同杨仙芝一行躲猫猫似的举动,方知慧便有种无话可说之感。 她虽没见过这季世子,不过能干出这种事来的,还当真不像什么好人。 随便吃了些拿辣子酱、盐、糖、虾子酱凉拌的馎饦当午食,姜韶颜便带着香梨和小午出门去宝陵县衙探望吴有才了。 到县衙时,吴有才正趴在桌子上抄卷宗练字,一见她来,连忙奔出来迎接:“姜四小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姜韶颜摇了摇头,顿了顿对吴有才道:“吴大人,你准备准备,杨家来捞人了!” 这话一出,吴有才便吓的一个哆嗦,正要开口,女孩子便先一步对他开口了:“莫慌!你赶紧将此事告诉追风,一会儿杨家来人,你只管把人领到追风面前,让他们对峙去便好了!” 这话听的吴有才吓的哆嗦的心顿时落了地,感动不已:姜四小姐果然还是那个好人啊!连这个都替他想到了。 只是那时候若是杨家想执意让他开口,那可怎么办? “你将人领到追风面前之后便说你肚子痛要去茅房!”姜韶颜显然连说辞都为吴有才准备好了,她道,“杨家管天管地难道还能管你吃喝拉撒不成?” 这话确实有道理!吴有才听的双目一亮,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女孩子见他点头,顿了顿便再次开口了:“一会儿追风同杨家的人说话时,我想旁观。你这里可有什么可以旁观又不会被人发现的屋子?” 原来是想在一旁偷窥,哦不,不能叫偷窥,是旁观才对!吴有才恍然:他道什么事呢!这种事他常做的,姜四小姐又不是什么坏人! 吴有才很爽快的将女孩子领进大堂一侧的耳房,而后关上了耳房对着大堂的窗户,指着窗户正中那条缝,对姜韶颜道:“姜四小姐,一会儿他们人来了,你便在这屋子里呆着便是了。这里既看得到又听得到,只记得万万莫要出声便是了。” 姜韶颜点头向他道了声谢便带着香梨和小午在耳房正中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而后催促吴有才:“你快些去将此事同追风说吧,也好让他早做应对!” 这么些天养成的习惯让吴有才对她说出的话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只是待到走出了大堂时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姜四小姐怎么知晓那个季世子身边的护卫小哥叫追风的? 第一百五十六章 走不得 即便杨衍本人不在江南道,可留在江南道杨家的管事还不至于是个傻的。 自家小姐被关了好几日,还是好几日没收到消息,家里人觉得不对劲,打听了一番才知晓自家小姐根本没有跟着季世子去晏城做解语花,而是进了宝陵县衙大牢吃苦头了。 杨家管事收到消息之后自然便连忙带人过来捞人了。 早早接到消息的吴有才一早便等在县衙门口迎接了,看着吴有才点头哈腰的举动,杨家管事点了点头,这位宝陵县令同传言中的一样,是个没什么主见的老好人。 问题也不在他,而在于……杨家管事心头一动,不动声色的同吴有才客套了几句之后便跟着吴有才进了宝陵县衙。 县衙大堂里追风早已等候在侧了,吴有才替双方互相介绍了一番便用了姜韶颜教的办法去茅房了。 杨家管事看脚底抹油一般溜的比谁都快的吴有才,一时有些疑惑:传言中这老好人吴有才有这般机灵么? 不过眼下可不是他疑惑的时候,对上了一旁奉命守人的追风,杨家管事同他客套了几句便道出了来意:“我家小姐自幼便是个喜欢捣鼓花花草草的,先前西山园一事她并不清楚内情,是以犯了错,对此,李老翁那里……”管事说着自袖中掏出了一张纸放在了追风面前,“李老翁已经书信表面不追究了,兰花我等也已经补上了。说起来我家小姐是姑苏人氏,这是姑苏县令苏大人的书信,不知小哥可否让我等将我家小姐领回姑苏去思过?” 杨家管事当然不会光凭一张嘴便来宝陵,便是想将杨仙芝带走也要个名头。杨仙芝是姑苏人,回姑苏县衙大牢关也不是不可。 不过这杨仙芝一到姑苏县衙大牢估摸着没两日便会回家思过了,世子爷万般交代过,绝对不能让杨家将人领走的! 思及此,追风只淡淡的扫了眼杨家管事拿出的书信,便猛地一板脸开口训斥了起来:“你们杨家是在说笑吗?大周律法在你们眼里等同儿戏?便是李老翁不追究了,大周律法要关杨小姐三个月便该足足关满三个月,方家二小姐已经替她呆了十多天了,剩余的两个月零二十天杨小姐难道关不得?” 这话听的杨家管事脸色一怔,不过他自也不是什么蠢人,此时哪还听不明白追风话里的意思,是以脸色僵了僵立时问追风道:“那世子要如何才能放了我家小姐?” “这不是世子要如何,而是大周律法要如何!”追风整了整衣领,斜眼看向杨家管事,“这种事便是闹到长安城,闹上朝堂也是杨小姐的不是。更何况你家小姐是什么人你这做管事的应当心里清楚,她为什么肯认下来你可知晓?” 杨家管事听到这里,脸色一僵。 自家小姐……当然不是什么蠢人,自也不是什么善人,若非不到万不得已,怎么可能认下来? 还不待他开口,追风便道:“要不要将杨小姐请来,你亲自问一问她?” 杨家管事被这一通呵斥面色青红交加,只是追风给出的条件能让他亲眼见一下杨小姐,他自是拒绝不了的! 追风也看出了他面上的意思,抬手便让人下去将杨仙芝带了过来。 虽说早有方知慧的例子在前,知晓即便没人蹉跎,那习惯了养尊处优的女孩子独自一人无人伺候的情况之下不会收拾的太好。可亲眼见了前几日还天仙似的杨仙芝,今日却顶着一头稻草般的乱发时还是将耳房里旁观的姜韶颜吓了一跳。 她忍不住认真打量起了被带过来的女孩子:眼底发青,应当是在大牢里没有睡好所致;面上起了油光,甚至冒出了几颗疙瘩和血丝应当是不太习惯大牢这样的环境起了疹子;两颊略有些凹陷应当是如方知慧所说的那样,这宝陵县衙大牢的掌厨师傅“厨艺”非比寻常,口味正常的人根本吃不下去…… 在宝陵县衙大牢里呆了几日的杨仙芝仿佛被一下子打去了身上那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虽说五官相貌依旧精致,可比起那一日见时的情形却少了不少光彩。 果然再美的女人被这般一蹉跎也好不到哪里去。 姜韶颜摇了摇头,看着面色有些发白的女孩子走到杨家管事前。 只是明明受了这么些苦,前几日还未语泪先流的娇弱少女今日却没有流眼泪,只是咬了咬下唇,淡淡的对杨家管事唤了声“管事”。 杨衍那老狐狸怎么可能当真把一个成日哭哭啼啼“林黛玉”似的女孩子放出来?姜韶颜轻哂,面上的神情却是认真了不少。 眼下面对杨家管事和追风,杨仙芝也懒得再流眼泪,只是淡淡的唤了杨家管事一声。 “小姐!”看到这样的杨仙芝,杨家管事却是吓了一跳,连忙转向一旁的追风质问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追风抱着双臂,冷笑了起来,“县衙大牢不曾动用私刑,一日三餐吃食未少,穿的也未缺,杨小姐嫌囚服不好看不肯穿我等也未强求,我等怎么了?” 都是关进宝陵县衙大牢的犯人,怎的旁人关得她便关不得了? 这话说的杨家管事面红耳赤,自知自己方才失语,他顿了顿,道:“是我等的不是!只是我家小姐自幼锦衣玉食,不知可否换个地方……” 话未说完,便见追风似笑非笑的望了过来。杨家管事面色难堪的正要开口,那厢苍白着脸色的杨仙芝却先他一步开口了:“不必换地方了。”她说着转向追风,道,“追风小哥,我家管事只是心疼我,一时想岔了,他此一回只是看看我便走,不做别的!” 这话一出不止追风有些意外,就连姜韶颜也有些意外。 “我有些话要同管事说,可否请追风小哥出去等等?”杨仙芝顿了顿,再次开口道。 追风摩挲了一下下巴,想到世子爷不准的命令里并不包括这一条,想了想便应允了。 待追风带着人退出大堂之后,杨仙芝便转向杨家管事开口了:“管事,这里没有外人了!” 在一旁耳房里的外人姜韶颜摸了摸鼻子,回头看了眼身后同样是外人的小午和香梨。 杨家管事点头应了一声,开口便道:“小姐,我等此番前来是夫人交待的,夫人令我等带话小姐不要再将心思放在季世子身上了,这位季世子太过危险了,与那位季大老爷根本不是一路人,小姐这一番苦头吃了也是白吃的。” “我知道。”这话一出,杨仙芝便点了点头,苦笑了起来,“可眼下我离不开宝陵县衙大牢的!” 怎么可能?杨家管事看着她满脸的不信,顿了顿,往关合上的大门处望了望,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夫人他们说软的不吃咱们便来硬的!小姐若是愿意,我等回去便开始谋划……” “没用的!”熟料这话一出,杨仙芝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我身边的狼大狼二被季世子留在了晏城。世子身边那个叫追风的护卫去季家调了不少人手过来,他此前亲口交待过待他自晏城回来会亲自送我回杨家。所以此一番不是我不想走的问题了,而是他不会让我走了。” 这话听的杨家管事脸色一白:这才呆了几日小姐便吃了这么一番苦头,等到那位半点不知怜香惜玉为何物的季世子从晏城回来,小姐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怎么能让小姐继续在这里呆下去? “我能猜到因着先前大姐不懂事撺掇季二公子去替魏家求情的事惹得季世子不快,因此对杨家人不喜,却未想到即便有安国公他老人家出面,他居然也会这般对我!”杨仙芝说着咬了咬牙,眼里又爱又恨,“眼下我想走是走不了了,既然如此,这苦头我不想白吃!” 这句话话里的意思听的杨家管事脸色顿变,忙道:“小姐,夫人说了不可!” “我知道。”杨仙芝闻言开口点了点头,对杨家管事道,“你放心,左右现在出不去,我只是试一试。再者说来,季世子既然与季大老爷不是一路人,他若是当真愿意肯为了我……定然远比季大老爷这等有用的多!” 对此,杨家管事却依旧摇了摇头,表示不赞成:“小姐,你何苦来着?这季世子除了相貌好一些之外,可远比旁人危险多了!夫人说了此事打从一开始她就不赞成,你何苦去吃这个苦头?” 夫人……姜韶颜咀嚼着杨家管事话里的意思,微微眯了眯眼:听这杨家管事话里的尊重,杨衍老狐狸在江南道的这个平妻似乎很受宠,也很说得上话。 既然如此,杨衍为什么要把这个平妻留在姑苏?这位外人见不到的杨夫人究竟是什么人?姜韶颜眼皮跳的厉害,下意识的抚上胸口,心中莫名的有些不安。 “可现在不试一试又有什么用?”杨仙芝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神色坚定,“你放心,这次若是不行,我自也不会再将精力放到季世子身上了,往后便是……也不会再手软!” 第一百五十七章 我的雪蚕呢 杨家管事见状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道:“这话我自会回去回禀夫人!” 杨仙芝点头道了声“好”,顿了顿,又对杨家管事道:“对了,季世子替我请了个江南道的管教嬷嬷,听说极其严格,姓梁,不知管事是否听过?” “梁……嬷嬷?”杨家管事闻言脸色却是突地一变,顿了片刻,脸色更是难看到了谷底:“这季世子当真是……” 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男子?便是当真不喜欢小姐,把人送回来便是了,何苦如此磋磨人? 看杨家管事脸色不对,杨仙芝心头一沉,忙问:“这梁嬷嬷到底是什么人?” 杨家管事这才道:“这梁嬷嬷我若没猜错的话应当是前朝宫里的老人了,以严厉苛责著称,这江南道若是哪家家里的女孩子太不听话又或者后母想要磋磨前妻之女便时常会请动梁嬷嬷。被梁嬷嬷教导的没有哪一个不喊苦的!” 杨仙芝听的脸色一白,正要说话,杨家管事却又道:“不过话说回来,梁嬷嬷严苛归严苛,被教导后的女孩子往往大有长进,堪称淑女典范!” 便是季世子不喜自家小姐,有心想要给自家小姐吃些苦头,却也不敢随意胡来。 杨仙芝听罢发白的脸色稍缓,顿了顿,松了口气道:“无碍,我自小被母亲教导过规矩,倒是不怕的!” 杨家管事还想再说什么,杨仙芝却摇了摇头,道:“罢了,不必了,你回去吧!” 至此,似乎不管他想做什么都是徒劳的了,杨家管事无奈的叹了口气,对杨仙芝道:“小姐,若是实在受不了了,你就……” “就如何?我还能跑不成?”杨仙芝惨然一笑,道,“此事你不必再说了,我心里有数!” 两人相对再次叹了口气,杨家管事开门走了出去。 在门外等候无聊的数蚂蚁的追风皮笑肉不笑的对上了走出来的杨家管事:“说完了?” 杨家管事点了点头,向追风道了声谢,道:“多谢小哥容我同我家小姐单独说话!” “无妨。”追风摆了摆手,心道世子爷可没不准这个。 一旁的吴有才低着头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不过此时可没有谁来管吴有才的举动,杨家管事同追风客套了几句之后就离开了,杨仙芝也被重新带了下去。 麻烦解决了!追风伸了个懒腰,正要离开,却见一旁耷拉了许久脑袋的吴有才突然抬起头来,走入方才杨仙芝和杨家管事说话的大堂,而后小心翼翼的四下探了探,喊了一声:“姜四小姐?” 姜四小姐!伸着懒腰正要离开的追风吓了一跳:姜四小姐? 正这般想着,见方才杨仙芝和杨家管事关起门来说话的大堂耳房里走出一个人来。 不是别人,正是姜韶颜。 她神情坦然自若,背后是一样神情淡然自若的小午和香梨。 追风看的目瞪口呆:这……这还是单独说话? 吴有才干咳了一声,到底还没有修炼到如他们这般的坦然,只是不好意思的向追风解释道:“姜四小姐他们就是在耳房里休息休息,大抵是没留意到杨家管事和杨小姐……” 只可惜这般的好意姜韶颜他们并没有领情。 “又不是什么猜不到的话!”香梨闻言冷哼了一声,看了眼姜韶颜,见她没有阻止,便开口对追风说了起来,“那个杨小姐想对你家季世子使美人计呢,叫你家季世子小心些,莫被占了便宜!” 追风:“……” 这内容虽说也猜得到,不过这般说来也委实太叫杨小姐他们没面子了吧! 姜韶颜只笑了笑,对追风道:“改日见到你家世子,替我向你家世子问好!” 小白菜这朵黑莲花功力果然不浅,便连修炼成精的白莲花都不是他的对手!姜韶颜表示很满意,也很放心:一切果然如杨仙芝说的那样,小白菜与他爹根本不是一路人。 光明正大的“旁观”了一回杨家主仆的筹谋,知晓那杨小姐眼下正在被梁嬷嬷之流好好教导规矩,姜韶颜摸了摸额头上只剩一条浅浅印痕的伤口心情很是不错。 方知慧一向是个急脾气,隔日一大早便让青梅过来请人去挑报酬了。 “她这人阴得很,不叫她早早挑了报酬,我总觉得有些不安!”对此,方知慧倒是没有瞒着旁人,老老实实的说道。 对此,姜韶颜只是笑了笑,对她道了声“放心”便走了进去。方知慧原本倒是想跟着她一同进去的,奈何手下的账本出了问题,不得已,只得暂且离开片刻。 待到花了小半个时辰解决了账目的问题,方知慧匆匆去而复返,姜韶颜已经不在原地了。 “挑的还挺快的,我的藏宝阁那么大,小半个时辰逛一圈藏宝阁刚刚好,她倒是已经挑好了!”方知慧咬了咬牙,踟蹰了片刻终究是没忍住自己进了藏宝阁看看到底少了什么东西。 一盏茶的时间后,等候在外的青梅只听到里头一道尖叫声响起,不多时,方知慧便急急自藏宝阁里跑了出来:“快!快去姜家堵人,姜四那死丫头把雪蚕带走了!” 话音刚落,青梅的目光便略过方知慧,指向她的身后,道:“姜四小姐过来了!” 这话一出,方知慧便是一愣,而后连忙转过头去狠狠的瞪向走过来的姜韶颜,扬声质问了起来:“姜四!你这死丫头,你……” “怎么了?”比起她的愤怒,女孩子却是神情坦然自若。 这幅镇定自若,一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般的神情彻底激怒了方知慧,忙指着她的鼻子道:“我的雪蚕呢?” “不是在呢么?”女孩子闻言反应却是依旧镇定,认真的说道,“我答应过你不碰雪蚕的,你放心便是了!” 放心?这怎么放心得了?方知慧气的七窍生烟:“我进去瞧了,我的雪蚕没有……” “哦,那个啊!”女孩子闻言便略略一顿,从袖中取出一把细长的白须,对她道,“我把它们的白须剪了带走了,你那雪蚕还在呢!” “你是不是有病?”方知慧看着恶作剧一般剪了一把白须的女孩子一时语塞。 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一套? 原本不过是一句随意的谩骂,没想到女孩子闻言却是点了点头,认真道:“不错,我有病,需要雪蚕须救命!” 方知慧愣住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姜二夫人来了 “你真有病啊!我倒是不信的。你这么大力气,提我跟提颗大白菜似的!” “不过你的胖真是因为病么?不是因为喜欢吃?” “我瞧着你就是个贪嘴的!我瞅着你身边的丫头几日不见都愈发圆润了!” “那静慈师太也是个好吃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应当也喜欢吃!” “我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的那个鸡子饼里加了好几个蛋呢!若是日日都这么吃,我也能吃成你这么胖了!” 方知慧唠唠叨叨的说了起来,姜韶颜没有开口,直到她说的差不多了,才开口道:“是真的,还有,我吃鸡子饼不加三个蛋的!” 方知慧:“……” 顿了片刻之后,她瞥向女孩子,开口道:“你……你既然要雪蚕须救命怎么不早问我说?” “我问你要你会给吗?”女孩子掀了掀眼皮,抬眼看她。 方知慧:“……不会!” 无缘无故她干嘛剪了雪蚕的须子给她?她方知慧像是那样的好人吗? “那有了雪蚕须你的病就能治了?”顿了顿,方知慧再次问了起来。 姜韶颜摇了摇头,道:“还差一味药!” “什么药?”方知慧饶有兴致的问她,“你且说说,指不定我可以给你寻来!” 当然便是能寻来,她也是要报酬的,毕竟这可是姜四自己说的,她们之间可没那么好的交情! “并蒂雪莲叶。”女孩子闻言倒也没有瞒她,开口便道出了事情。 并蒂雪莲叶?是他想的那个并蒂雪莲叶吗?方知慧听的目瞪口呆:“你这……” “你能弄来吗?”女孩子认真的看着她问道。 方知慧:“……” 这皇宫国库的镇库之宝再有钱也买不到吧! 姜四这死丫头人难搞,这生的病要的药也难搞的厉害。 不过话说回来……要弄来其实也不是不可能。 “你可以寻那个闯入国库盗夜明珠的大盗帮忙!”方知慧摩挲了一下下巴,朝她挤了挤眼,出着馊主意:“反正那个人都进去过一次了,一回生两回熟,你再让他闯一次便是了!” 一回生两回熟?姜韶颜笑了,她摇了摇头,道:“便是进去过一次了,有了戒备就更不方便了!” 方知慧:“……” “好了,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就莫要操心了!”女孩子小心翼翼的收了那一把白须,没有再与方知慧啰嗦,“我还有事,先走了!” “你能有什么事?”方知慧看女孩子转身欲走,忍不住嘀咕了起来,“做菜吗?又不是请不起厨子!” “我只是喜欢做菜而已,同请不请得起厨子无关!”姜韶颜闻言只笑了笑,而后目光一闪,“而且我算了算,差不多该来了!” 什么差不多该来了?方知慧有些不明所以。 不过很快,执意要“送”姜韶颜回姜家别苑的方知慧就知道差不多该来的是什么了。 两辆马车停在了姜家别苑门口,见她一行人过来,为首的那辆马车车帘一动,一个板着脸一脸难相处模样的妇人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方知慧看着那一脸干瘦的妇人又回头看了看胖乎乎宛如一个大号糯米团子似的姜韶颜,平生头一回觉得人过瘦似乎也不大好。 妇人在身边一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过来,冷着脸便对姜韶颜开口了:“四小姐倒是交友甚广!一来宝陵就交到了狐朋狗友,倒是可怜我家辉儿被人算计伤了腿脚还孤零零的一个躺在南苑里!” 这话当真是阴阳怪气的厉害!“狐朋狗友”方知慧翻了翻眼皮,转向姜韶颜。 听这妇人话里的意思,她应当是姜四的亲戚吧!不过看姜四的样子,仿佛是头一回见到她一般,在很认真的打量着面前的妇人。 打量了片刻之后,女孩子终于开口了:“姜二夫人?” 姜二夫人闻言立时发出了一声冷笑,那本就有些刻薄的长相因着这一声冷笑显得更为刻薄。 “果真是娘亲死的早的丫头,就是没有家教!对着二婶娘直呼姜二夫人?”姜二夫人冷笑着说道。 这话里找茬的意味让方知慧一个外人都听出来了!她挑了挑眉,难得的克制住了自己想要开口的冲动,转向姜韶颜。 这死丫头论阴人可比她厉害多了,她就不在这丫头面前班门弄斧了。 只是原本以为的姜四与这刻薄妇人对骂的情形并没有出现,被姜二夫人这般找茬的姜韶颜闻言没有认怂也没有驳斥,而是转而对一旁那个武艺不错叫小午的护卫道:“小午,去把钱三找来,就说姜二夫人来了!” 小午应了下来,只是临转身离开时还是犹豫了起来:“小姐,你这里……” “放心,姜四的安危有我呢!”一旁的方知慧闻言忙道。 对面这姜二夫人就长了一张会欺负人的脸,姜四这胖团子虽说与弱女子不沾边,可对上这姜二夫人,指不定还是要吃亏的。 所幸她也随身带了人手,方知慧心道。 姜韶颜闻言似是有些意外的挑了下眉,不过还是向她道了声谢,而后转头对小午道:“你去吧!” 听到“钱三”这个名字时,姜二夫人目光闪了闪,却没有立时开口,而是待到小午离开之后才冷眼看向姜韶颜,开口质问了起来:“四小姐,我家辉儿好端端的来了宝陵,结果……” “姜二夫人是不是记性不太好?”姜二夫人话未说完,姜韶颜便开口打断了她的话,认真道,“你若是记性不太好,我认识几个专治脑子的大夫,可以帮你看看!” 女孩子说这话时神情无比认真,半点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可偏偏说出的话却不知道为什么不能细品,因为一细品总能品出几分阴阳怪气的意味来。 来了!一旁看戏的方知慧听的忍不住兴奋的搓了搓手:她就说嘛!姜四怎么可能转性?那个熟悉的姜四回来了! 姜二夫人被女孩子这一席话气的七窍生烟,正要开口。 嘴皮子利索的女孩子却再次先她一步开口了:“你家姜辉是断了腿被人抬着来的宝陵,这叫好端端?” “就是啊!本就是残着来宝陵的,怎能叫好端端的?”一旁的香梨得了女孩子的授意,连忙在一旁煽了下风点了把火。 若是断了腿的姜辉叫好端端的,他们这些正常人应该叫什么? 第一百五十九章 朋友? 牙尖嘴利!姜二夫人脸色很是难看。 只是还不待她说话,那厢姜韶颜便再次开口了:“姜辉是断了腿被抬来的宝陵,按理说将养了那么久也该能动动了,之所以情况变得那般严重,姜二夫人不清楚?” 这话听的姜二夫人脸色一寒,仿佛突然抓到了姜韶颜话里的漏洞一般忙不迭地开口了:“这便是我要问你的话了!我家辉儿不远万里来宝陵,便是一时翻了糊涂,四小姐不知道劝一劝,看住他?” “姜辉比我大了五岁,你要我看住他?”姜韶颜闻言却是懒懒的抬了抬眼皮,开口了,“难道他疯了、傻了、生活不能自理,所以需要我这个小他五岁的堂妹来照看?” 姜二夫人只觉得这话听在耳中堵在胸口:姜韶颜这丫头往日里被姜兆保护的跟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一般,自被季家二公子那般一刺激,来了宝陵,如今的她却同吃错药了一般,居然这般牙尖嘴利! 这宝陵城也忒邪性了,旁人来宝陵是倒霉的,她来宝陵就成福地了不成? 姜二夫人看着眼前同香梨一唱一和开口的姜韶颜,忽然有些懊恼:想她原先还有些笑话和瞧不起姜韶颜这丫头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不声不响跟个哑巴似的,眼下面对这样的姜韶颜,倒是越发怀念起了往日里那个被欺负了也不开口的姜韶颜了。 “话说回来,”趁着她不说话的功夫,女孩子仿佛想到什么一般开口了,“姜二夫人,你说我不知道劝一劝他,我记起来我劝了。他当时要找那个骗子黄神医问我要钱的时候我未给,过后也不知问谁要的钱!” 这话听的姜二夫人脸都黑了:这死丫头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问谁要的钱?若非为了这件事,她至于来宝陵? 那长的像只耗子的同进士叫什么来着?好像叫钱什么的,这次辉儿便是借了他兄弟的高利! 一想到这里,姜二夫人连忙沉着脸对姜韶颜道:“听说先前有个同进士来宝陵同你相看过?不是我说,你这丫头到底心里有没有数?可曾好好照过镜子看看自己的模样?有人要便差不多了,何必还要丑人多作怪?真当以为人家季二公子眼瞎不成?” 这话就过分了啊!一旁抱着双臂旁观的方知慧终于忍不住开口说起了“公道话”:“这位姜二夫人,姜四这死丫头便是长的再磕碜,就冲她爹是东平伯姜兆,也大有人肯忍辱负重的,实在轮不到你这个做婶娘的来费心。姜四,你说是不是?” 看着方知慧一脸讨好的样子,姜韶颜别过头去,没有理会她! 香梨更是在一旁直翻白眼,瞪她:“方二小姐,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的!” 什么磕碜、忍辱负重的,她家小姐长那么好看,世人是眼瞎了吧!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了,这方二小姐比她还要不会说话呢! 得!好心被当做了驴肝肺!方知慧决定闭嘴,不过在闭嘴前,看着那一脸刻薄相的姜二夫人,方知慧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最后一句:“姜四嫁不嫁的出去就不牢姜二夫人你费心了,你这样的都嫁的出去,她若想嫁,自然也嫁的出去!” “我的事确实不牢你费心。”姜韶颜没有理会方知慧,而是看向姜二夫人,说道,“倒是钱三很快就来了,二夫人记得将钱还上,莫让钱三告到官府给我爹丢人!” 说罢这句,姜韶颜便再没有理会气的跳脚的姜二夫人,同香进了门。 强行“送”她回来的方知慧略一踟蹰,没有走,还是舔着脸跟了上去。 左右赵家眼下退了,她方家的事也不急于一时,还是跟上去看看来的要紧! 紧赶了几步,前头正在说话的主仆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过来,见跟上来的是她,倒也不在意,便又继续说了起来。 “待到钱三过来,记得同白管事知会一声,不管姜二夫人要做什么,钱是不能给的!” 香梨应了一声是,顿了顿,忧心忡忡的说道:“小姐,你要买的那几味药便是加上方二小姐那里给的似乎还欠了些银子。” 姜韶颜闻言倒是不太在意:“放心!你没听钱三说么?他那被姜二夫人撺掇来同我相看的那个兄长探过姜二夫人的底:这些年,姜老夫人以孝道拿捏我爹,没少从我爹那里拿钱。姜二夫人精明,坑了我爹的钱做本钱,又擅会经营,听闻如今手头颇丰。姜辉那人虽然在旁人眼里是个麻烦,可在她眼里却是个宝。即便不想给钱,会试图同钱三周旋一番,她也必然会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此……她此行必然带了不少钱过来,缺的她这里可以再补上一些,若是还缺,那就再议吧!” 一席话听的方知慧目瞪口呆:感情姜四这死丫头是把外头那刻薄妇人当成钱袋子了? 真是好大的胆子!不过姜四的打算能不能成这种事方知慧却是半点没怀疑过的!姜四这成日只知道做菜的死丫头蔫坏了,连她和杨仙芝都被坑了,就外头那刻薄妇人的水准,估摸着到最后也还是要偷偷掏钱出来的。 不过话说回来……方知慧没有漏掉姜韶颜口中提起“钱三”时熟稔的语气:外头那刻薄妇人先前那句话其实说的没错。 姜四这死丫头狐朋狗友确实不少:似钱三这等不就是么?至于她方知慧……可不是什么狐朋狗友,是正儿八经的朋友呢! 被念叨了许久的狐朋狗友钱三总算拖着虚浮的脚步赶过来了。 “姜四小姐!”不知是习惯使然还是小午根本忘记同他说了叫他过来是因为姜二夫人的缘故,被唤来的钱三一进门便径自来了东苑。 姜韶颜正在厨房院子里翻看刘娘子他们今日买的食材,翻到一块猪皮时,钱三便跑了进来,才讨好的唤了一声“姜四小姐”便看到了站在姜韶颜身旁探头探脑的方知慧。 “方二小姐?”钱三看着出现在姜韶颜身侧的方知慧,神情惊恐,“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着瘌痢头这见了鬼似的表情,方知慧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什么叫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同姜四这死丫头是朋友,在这里有什么不对?” “朋友?”钱三睁大一双青蛙大眼,一时不由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十多日前两人当街争执的情形宝陵城哪个不知道?怎么一晃十多日,居然成朋友了?姜四小姐几时候那么好说话了?他怎么不知道。 第一百六十章 眼光 虽然没有抬头却似是猜到他心中所想一般的女孩子伸手摸了摸额头上的浅印子,开口了:“方二小姐心善,见我受了伤,于心不忍,补偿了我!” 这话听的钱三直翻白眼:心善个鬼!于心不忍个鬼!这话放到方二小姐身上那叫正经话吗? 倒是补偿……想到面前这翻猪皮的女孩子同自家兄长一记相看便要走了一千五百两,方二小姐这补偿怕是不翻个倍都说不过去。 就这还朋友呢!用钱买来的酒肉朋友吧!跟他钱三在风月场中吃酒的那些朋友差不多。 一想到风月场吃酒,钱三便想到了还在被窝里的小桃红。他钱三平生所好不多,除了放高利挣钱就是嫖了。 方才他睡的正舒服,若不是叫他来的是姜四小姐,他可没有那般好说话的。 说到底,还是姜四小姐面子大啊!钱三伸手敲了敲背,嫖的滋味虽然不错,可久了还是腰酸背痛的。 “你还是节制些的比较好!”一句熟悉的话语再次响了起来,钱三抬眼看向对面的女孩子,她看着他,若有所思道,“你亏损太过了!” 钱三想也不想便胡乱点了点头,却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了:姜四小姐别的都好,就是啰嗦了点不好。 这种老人家的话可不适合叫她说来,比起这个来…… “姜四小姐,听说姜二夫人来了?”钱三笑眯眯的开口了,他摩挲了一下下巴,模样莫名的有些猥琐。 香梨皱了皱眉,别过脸去。 真是辣眼睛! 姜韶颜捏着猪皮点了点头,道:“她一个人带着两辆马车过来的!” 两辆马车啊!钱三听的双目放光,那好东西应当不少……一想至此,他便有些忍不住了。不过到底还是顾及姜韶颜,拔腿走之前,姜韶颜还特意问了一句:“那我过去了?姜四小姐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这姜二夫人背后算计了一番姜四小姐,依着姜四小姐这么“小气”的性子,恐怕不会轻易放过姜二夫人。 姜韶颜摇了摇头。 见她摇头,钱三倒是有些意外,忍不住再次问了一句:“四小姐当真没有要交待的了吗?” 不交待的话,他便自己拿主意了啊!当然,最重要的是从姜二夫人那里拿来的钱就没有四小姐的份了! 吃独食这种事他钱三没有少做过,不过在四小姐面前吃独食,自诩自己是个坏人的钱三本能的有种危险之感,是以难得的良心发现了一次! 姜韶颜闻言却再次摇了摇头,道:“你去吧!” 听她再次道了一句“去吧”,钱三这才松了口气,转身离去。 这般一步三回头的举动看的方知慧忍不住冷哼:“这放高利的好生啰嗦!唉,姜四,你拿的这是什么?” 自小在吃食上只消张张嘴的方知慧不认识猪皮自然不是什么怪事。 姜韶颜认真的回她道:“猪皮!” “噫!”凑近看了片刻白花花的猪皮,方知慧嫌恶的摇了摇头,道,“你们怎么买这东西?我家莫说我和我身边的大丫鬟们了,就连做杂事的下人都不吃这般纯肥的肉的!” 猪肉价便宜,这般白花花的肥肉更是送都没人要。方知慧说到这里,忍不住同情的看了眼姜韶颜:“你便是再缺钱,买块猪肉又能值几个钱?我看你就别吃这个了,改明儿我去黄记卤牛肉买些卤牛肉送给你!” 作为宝陵首富方家的二小姐,旁人买不到的卤牛肉于她而言自然不过小事一桩而已。 姜韶颜闻言却只笑了笑,道:“卤牛肉就算了,不过若是有生牛肉的话可以分我一些,宝陵这里卖牛肉的商贩不多!” 多大点事!方知慧拍了拍胸脯表示包在她身上。 说罢这些的姜韶颜却并没有扔掉手里的猪皮,更没有向方知慧纠正猪皮与纯肥肉镖之间的区别,只是顿了顿,接着说道:“我想做些吃的,你若是想吃便暮食的时候留下来一道吃饭好了!” 这还是小气又坑了她好大一笔钱的姜四头一回“主动”邀请她吃饭呢!上次的鸡子饼还是她舔着脸讨来的。方知慧自然连忙点头应了下来,唯恐应的慢些,姜韶颜就后悔了。 “你要做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只会吃饭的方知慧有着大多数“外行人”的通病,难得见一次做菜,便好奇的很,喜欢问个不停。 姜韶颜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伸手指向窗外道:“你若要看就去外头看着我做菜……” 话未说完,姜韶颜便忽地一顿:窗外看她做菜这种事小白菜也做过。 在季崇言同林彦离开宝陵的前夜,她做了不少菜待客,还在饮子里加了料,让林少卿“酒后失言”了一回。那一日能记的事不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突然记起的却不是林少卿的酒后失言,而是当时并没有太过在意的小白菜看她做菜的情形。 同样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人,小白菜偶尔也会问一问,可大多数时候只是在一旁认真的看着,只有等你几乎快将一旁的他忘得差不多了,才会再次开口提一提,而后又安静下来。 老实说,她其实挺习惯一个人做菜的,不过此时却突然觉得有小白菜这样一个贴心又不至于冷场的看客似乎也不错! 一想至此,姜韶颜便幽幽叹了口气:小白菜这个晚辈当真是叫她这个做长辈的从长相到人品都挑不出一点毛病来,处处都对极了她的胃口! 若非清楚昭云长公主的痴情,她都要怀疑小白菜是不是季大老爷的种了! 这相差也太大了! “喂喂喂!”看着手里拎着猪皮的女孩子突然不说话了,方知慧伸手在姜韶颜面前晃了晃,道:“姜四,你在想什么呢?回神了!” 姜韶颜回过神来便对上了方知慧挤眼的神情,知晓她多半是要多想了,便摇头解释了一句:“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她可不信!方知慧哼了一声,道:“瞧你这表情同杨仙芝提起季世子来一个样,多半想的就是他……” 姜韶颜心中蓦地一跳,却听方知慧继续说了下去:“他那堂弟,那个矫揉造作的季崇欢了吧!” 不等姜韶颜开口,方知慧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瞥了她一眼,道:“姜四啊姜四,要我说你什么好呢?你这般聪明的人怎么偏偏就眼光不大好呢?与其想季崇欢,还不如想季崇言呢!” “虽说不知这季世子的人品如何,好歹长得好!这一点上,杨仙芝的眼光便不错!”方知慧认真的说道。 第一百六十一章 周旋 看来不管季崇言内里性子如何,是危险还是纯良,这张脸好看是不用质疑的。姜韶颜轻哂,心道自己的审美很不错嘛!这随手一画便画出个小白菜来。 摇了摇头,暂且将小白菜的事情抛到了脑后,姜韶颜伸手指向外头将方知慧赶了出去。 此时午食刚过,距离暮食还有一整个下午,有的是工夫。 有工夫又让姜韶颜看到了刘娘子准备扔了的肉皮,一下子便想到了一样吃食——小笼灌汤包! 姜韶颜不知道自己那个时空的小笼灌汤包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再者便是一样的小笼灌汤包,各地的做法喜好上也有不少差别。 即便作为一个吃货,她时常到处走动,口味也杂得很,充分贯彻了人作为杂食动物的喜好,可到底出身江南,是以对大周江南道一带的吃食也更了解一些。 今儿她想做的小笼灌汤包也是偏江南一带口味的甜口灌汤包。 小笼灌汤包之所以能在包子里另成一派主要就在它的“灌汤”之上,这一点,从名字也能看出一二来。 所谓的灌汤诀窍就在肉皮冻子上。 既然决定做费时费力的功夫菜,姜韶颜自然舍得下工夫,面皮和切跺猪肉的事情便交给了刘娘子,她专心捣鼓皮冻子。 拿着镊子对着在开水里煮过的肉皮细心检查拔毛的活细致又枯燥,方知慧看了片刻便看不下去了,站着看了会儿便伸了个哈欠,对姜韶颜道:“姜四,我这两天忙生意的事没睡好,你寻个地方让我打个盹儿吧!” 以方知慧的耐心程度,看一会儿便看不下去实属正常。姜韶颜点了点头,唤了声“香梨”,让香梨把方知慧带下去休息去了。 拔完毛处理完之后便将肉皮丢入锅中,混合着葱、姜和酒煮一煮便放入砂锅里炖煮了起来。 功夫菜等的就是个工夫,趁着炖煮肉皮的工夫,小午去抱了个慧觉禅师帮忙挑的西瓜切好了端了过来。 即便觉得这方二小姐傻不拉几的,不过想着来者是客,香梨还是去唤方知慧了,只是走了一趟,香梨却并没有将方知慧带回来。 “那方二小姐睡的叫都叫不醒,那鼾声也不比打雷轻多少了!”香梨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吐槽了起来,“我说吃瓜,她迷迷糊糊的说什么都不要吃,只要睡!我便没继续叫她了!” “那便随她去吧,许是累了。”姜韶颜说着拿了一小块西瓜吃了起来。 见她动了,小午、香梨和刘娘子等人才跟着吃了起来。 “那方二小姐面上看着不说话不动的时候倒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样子,”香梨吃着西瓜,想到了睡的直打鼾的方知慧,“可就这鼾声同打雷一般,比不少成年男子都厉害!那睡姿也是,就跟话本子里的猛汉子似的!” 姜韶颜闻言忍不住失笑,顿了顿,道:“这瓜不错,汁多肉甜少籽,留几块与方二小姐。哦,对了,还有钱三!” 这钱三每回来家里都是一副馋兮兮的样子,好似几天没吃东西了一般。 是他们这里的饭菜特别好吃么?姜韶颜的目光转到了正在砂锅上炖煮的肉皮冻上,难得不谦虚的点了点头:确实挺好吃的! 两块瓜下肚,钱三便拧着眉头回来了。 这样子,瞧着不大顺利啊!姜韶颜让香梨端了个小马扎过来。 钱三走过来在小马扎上坐下之后便开口了:“白纸黑字的,钱财她倒是赖不掉,只是唱念做打的万般说自己不容易,要我宽限几日。” 姜韶颜递了块三角瓜肉给他,瞥了他一眼,道:“你钱三不像那般好说话的人啊!” 大部分借钱的还钱的时候都会说自己不容易要宽限几日的,钱三若是那般好说话,这高利还放的下去? “这个么……”钱三抬眼看了姜韶颜一眼,有些委屈的解释了起来,“若是碰上旁人,她要宽限几日我便将她往死里折腾了。她不肯还便去骚扰她家人,可如今这大婶的家人是姜四小姐你,骚扰家人这条道显然是走不通的了。威吓什么的也没什么用处,毕竟这大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一点姜四小姐你自己应当也清楚……” 姜韶颜淡淡的嗯了一声,又问他:“除了骚扰家人这一条之外,你应当还有别的办法吧!” 钱三若是就这些手段,这放高利的生意能做成“祖传”的? 听女孩子说到这里,钱三便叹了口气,默默的啃了一口手里的瓜,对姜韶颜道:“你那坏心肝的婶娘精得很,我不帮你那躺着还不安生对着青楼花娘上下其手的大哥把黄神医找来,她便不给钱!” “可四小姐你那婶娘是什么货色大家心知肚明,我若是把黄神医招来,这大婶八成要赖账!”所以,因着钱三和姜二夫人这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人,彼此也清楚对方不是什么好人,德行有问题,如此互相不信任之下,就有些进退两难了。 “二夫人对大公子可宝贝的很,不会轻易看着大公子瘸掉的。”香梨在一旁帮着出主意,“你怕什么?跟他耗呀!” “可关键是姜大公子那腿脚不能再耗下去了!”对着姜韶颜等人,钱三没有隐瞒,开口道出了实情,“再耗两天就彻底废了,这废了的话要从那大婶手里拿钱便彻底不行了。” 所以原本按说这是钱三的底牌,可因为拖的太久,心底知晓这底牌要快废了,钱三这才急了起来。 良心发现、善良什么的在钱三身上当然是不存在的。 “我发现我错了!”钱三说到这里,忍不住拿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叹了口气,道,“你那婶娘虽是心疼儿子,却也同样心疼钱,儿子的腿虽然重要,可只要还能传宗接代,那问题便不大……” 那姜大公子的腿脚是出了问题,动弹不得,不过瞧着他对青楼花娘上下其手的样子,想来还是能传宗接代的。 失策了啊!钱三头疼不已:“我本想今日就将此事了了的,可最后却发现今日这事办不了。” 姜韶颜听到这里,只是垂眸若有所思了片刻,顺手又递了块瓜给钱三,问道:“姜二夫人马车里带来的是什么,你可确认过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我要收钱的 听姜韶颜突然问起这个来,钱三当即猛地一拍大腿,激动道:“四小姐这话当真是问到点子上了!那精明大婶带来的若是金子、银子以及银票什么的倒也罢了,实在不行还能黑吃黑,可你道她带来的是什么?” 姜韶颜闻言略略一顿,略有所思了片刻之后便开口了:“我不太清楚。不过既然用到了马车想来不是那般好搬动的东西,而且能让你束手无策,不黑吃黑的寻人来偷抢的看来还挺显眼的。” 便知道瞒不了姜四小姐!钱三朝她竖了竖拇指,开口道:“姜二夫人带来了一整块玉做的屏风和一丛半人高的玉树珊瑚以及一座上好的琼脂玉观音。” 每一件都是宝贝,每一件都值钱,可每一件若是被偷了抢了要找回来也容易的很。况且这些值钱的宝贝虽然能换钱,可等闲典当行哪敢收?怕是只有上拍卖行了。 “所以说你那婶娘太精明了!”钱三感慨不已。 姜韶颜听到这里,顿时了然:“放心!”女孩子说道,“总有办法的!” 是吗?有办法?钱三唉声叹气的叹了片刻之后,忽地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看向姜韶颜,道:“姜四小姐,您是高人。连方二小姐这等都能收的服服帖帖的,不知对此可有何高见?” 姜韶颜斜了舔着脸讨好的钱三一眼,认真的问他:“你确定要问我?” 这什么意思?钱三听得一怔,有些不明所以。 姜韶颜捏着手里的西瓜似笑非笑的看向钱三,意有所指:“你知道的,我要收钱的。” 这话听的钱三脸色一僵,莫名其妙的想到了端午那一日兄长和姜四小姐相看的情形。 老实说就从结果来看,这笔账直至目前来看是亏的,一千五百两都是白花的。 相看都要钱,那出主意的要钱自然也不奇怪了! 钱三自诩自己是个雁过拔雁的狠角色,可遇上了姜韶颜才惊觉一山还有一山高,他不是个好东西至少从外表还看得出来。可对面那位姜四小姐是当真生了一张蠢善的脸,偏偏能将他还有那一日马车里那味儿颇重的芝芝小姐收拾的服服帖帖的。 哦对了,想到什么芝芝小姐,钱三没忍住问姜韶颜:“那方二小姐是怎么了?吃错药了吗?那一日瞧着她对那芝芝小姐的维护样,怎么一晃还不到半个月的工夫,那芝芝小姐就进去了呢?听说吴有才还将人藏着不让人探监呢!” 原先好的都快穿一条裤子的两个人不到半个月的时间是怎么一拍两散的? 对钱三的疑问,姜韶颜倒是没有隐瞒,淡淡的解释道:“方二小姐不想呆我便帮忙将她弄出来了,那剩余的三个月自然要芝芝小姐帮忙蹲完了,不然天子威仪何在?” 屁个天子威仪!陛下本人哪来工夫管这个?钱三暗自嘀咕了一声,不过由此心中倒是更笃定姜四小姐要收钱应当是有办法了。 说实话,姜四小姐是贪财了些,不过收了钱倒是当真会办事的。不比有些人收了钱都未必办事,甚至事情办不好还会连累的你一起关进去。 心中有了主意的钱三很快便做出了决定:“好说!我若是最后能拿了钱,便给四小姐两成的报酬,如何?” 姜韶颜点头,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成交!” 听女孩子一声“成交”,钱三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只是到底事关自己借出去的钱财,顿了片刻之后钱三便又耐不住开口问姜韶颜:“姜四小姐,那我眼下该怎么做?” 一个放高利的问旁人怎么做?钱三自己都觉得这一幕有些滑稽可笑。 女孩子放下手里啃完的瓜,对他道了一声“手”。 钱三连忙伸手。 “不是手背,是掌心朝上,我要把脉!”女孩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来铺在钱三的手腕上认真诊起脉来。 瞧这架势,还挺像医馆里的坐诊大夫的!钱三心道,忍不住想着看向替他诊脉的女孩子。 女孩子捏着他的手腕探了片刻之后,眉心蹙了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架势太像医馆里的坐诊老大夫了,以至于钱三都忍不住有些紧张了起来。 “姜……姜四小姐,我没毛病吧!” 嘴上说着不在意,其实到底还是怕死的。 姜韶颜掀了掀眼皮,没有抬眼看他,只是收了帕子,淡淡的说了起来:“之前与你说的话你都没听吧!昨晚又去找什么小桃红了?” 钱三闻言心中便是一跳,却还是硬着头皮道了声是。 “三日前,你是不是流过一次鼻血?”女孩子顿了顿再次开口,这一次倒是抬眼认真打量起了他一番,“是在夜半,唔,大概子时的时候!” 这话一出,还在不好意思找小桃红之事的钱三脸色顿变,大惊之下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当时他陪着小桃红、小柳绿几个正在吃酒,鼻间突然一热就流血了,用了小半个时辰才止住了血。过后青楼里的妈妈还特意让人煮了碗枣汤与他补补血来着。 这等发生在夜半又是在青楼的事有几个知晓的?便是他同小桃红她们几个都没有在意,这姜四小姐居然说得一点不差,跟亲眼看见了一般。 这怎么可能?钱三心道,就姜四小姐这身形,往哪里一站不跟堵墙似的。这夺目的程度可不比那位长相出色,艳而不娘的季世子逊色。 两人都夺目的很,叫人瞧见了就不会忘记,只是这夺人眼球的点不一样而已。 “血流了至少小半个时辰吧!”女孩子顿了顿,接着问他。 钱三再次点了点头,大抵是被女孩子的“料事如神”惊到了,自心底里早已信了几分面前的女孩子,她应当不是什么装模作样的花架式,于是钱三忙紧张的问他:“姜四小姐,这……我应当不会有事吧!” “我给你开副药,你自己去药铺里抓了吃两天。”姜韶颜说着招呼香梨拿来纸笔准备写药方。 开……开药?钱三被女孩子这话惊到了:有道是药不能乱吃啊!倒不是全然不信姜四小姐的本事,而是医者仁心这种东西,至少在他身上,姜四小姐不太可能展现出来。 这一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第一百六十三章 小笼灌汤包 “这幅样子做什么?”帮忙拿了纸笔出来的香梨见钱三那一脸惶恐的样子忍不住开口说了起来,“好似我家小姐会把你怎么了一般。你还没给钱呢,怕什么?” 钱三:“……”这话委实有些难听,不过却出乎意料的有道理。 姜韶颜闻言也是抿唇一笑,道:“放心!药方里没有带毒的药。你若是不放心,抓药的时候大可请药铺的伙计看看有没有毒。” 这话说的钱三委实有些尴尬,他干笑了一声,忙道:“哪能呢?姜四小姐不是这样的人。不过这药抓了我怎么吃?可有忌口?” “只吃食上清淡一些,别的忌口没有。”女孩子握着手里的笔顿了顿,又对他道,“哦对了,还有一事莫要忘了,你要食了这个药要禁欲的,同时也莫要吃酒了!” 不吃酒倒是可以忍得,这禁欲……钱三“嘿嘿”一笑,也没把面前几个当外人,开口直言:“这个禁欲怕是忍不住的!” “那无妨。”女孩子垂下眼睑,握着手里的笔继续认真写起了方子。 都说无妨了,那应当不要紧了。钱三松了口气,抬头便对上一脸鄙夷的朝他望来的香梨和小午,他摊了摊手并不在意。 这种事于男人而言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难道说不得么?至少他觉得不大丢脸。 姜韶颜没有理会钱三的得意,写完药方吹干了之后便将药方递给了钱三,叮嘱他:“每日早晚一副,哦对了,你什么时候再来找姜二夫人?” “三日后吧!”钱三摸了摸下巴想着说道,“三日之内我要将黄神医那个老货找出来,好给姜辉那诨人色胚治腿呢!” 女孩子点了点头,掐指算了算,道:“那差不多!” 什么差不多?钱三隐隐察觉出了女孩子似乎话里有话,连忙看向面前的女孩子。 女孩子却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转身回小炉上看熬的猪肉皮子了。 这姜四小姐真是个怪人,手段那般厉害却偏偏喜欢这等满身烟火气的钻厨房。钱三见状忍不住感慨。 那里的猪肉皮冻子熬的差不多了,汤汁也成了乳白色,姜韶颜让小午将猪肉皮冻子拿到冰窖里去成型便开始准备馅料了。 纯肉陷的自然不少,这也是最正宗的小笼灌汤包了。除此之外,她还按照自己的口味切了笋丁和菌子还有小白菜送来的那条还没割完的腊肉。 再次从那大猪腿上割了点肉下来,姜韶颜觉得这条大猪腿再割下去指不定都能等到檐下她自己做的那几块腌制的腊肉可以初开浅尝的时候了。 这真是人虽不在宝陵,肉还在,每每吃到腊肉,总会叫人记起他来。 而后就是混合着朱肉皮冻子调陷儿了,纯肉的她做了微甜的甜口。作为一个到处走走停停的老饕,在她最早出生的小城这等甜口的小笼包都已经成了当地的招牌了,被这等味道养大的姜韶颜自然习惯了甜口的小笼灌汤包,也很会把握和调和甜与肉之间的尺度,而加了笋丁、菌子和腊肉的便是咸鲜口了。 第一笼包子出来,两笼包子很快便被抢了个精光。 甜党和咸党旗鼓相当,便连姜韶颜自己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取舍。 尝了个鲜儿的众人很快便巴巴的望着等上第二锅了,一向很馋他们家吃食的钱三更是拿着药方不肯去抓药,表示他还可以再尝个一笼再走。 就在等的空档,那厢睡觉打鼾如打雷的“猛汉子”方知慧顶着一头鸡窝头睡眼惺忪的过来了。 “什么味儿啊,好香啊!”方知慧人还没全醒,鼻子却没什么毛病,吸着鼻子一路跟着香味险些一头扎进了滚烫的蒸锅里。 “小笼灌汤包。”香梨对方才入口带汤汁的包子的名字记得清清楚楚,开口便道。 “那是什么?”方知慧一个激灵,人也彻底醒了过来,“我怎么没听过?” “我们方才做的,又没有出去开食铺卖,你怎么会听过?”香梨对此颇有几分得意的说道,“我家小姐会做好多菜呢!” 这些小姐做的菜其实有很多她都没听过,不过小姐说了这都是她听来的,不是她自己捣鼓的,只是很多人不知道而已。 “是吗?”方知慧看了眼两颊肉嘟嘟的香梨,道:“难怪了!姜四我瞧着倒是瘦了不少,反而是你这丫头香梨都快吃成西瓜了!” 众人:“……” 被狠狠取笑了一顿的香梨狠狠的瞪了眼方知慧:“你自己打鼾同打雷似的还好意思说我?” 互相“伤害”了一通的工夫,第二笼包子已经出锅了。 方才没吃到的方知慧一马当先,大抵是睡足有了力气,抢在众人面前抢了两个忙不迭地往嘴里塞去。 瞧着她那豪放的嘴巴一张的架势,姜韶颜连忙道了一句“等等”,只是她叫的再快也不比方知慧抢食的快,一口咬下便听方知慧烫的发出了一声惨叫。 “哎哟我的老娘哦,可烫死我了!”方知慧惊呼了一声,烫着舌头直“嘶”声。 姜韶颜顺手拿了块给她留的瓜递了过去,方知慧接过瓜咬了好几口方才把烫了的舌头稍稍捋直了些。 “瓜好吃!”捋直了舌头的方知慧对救了自己舌头的瓜赞不绝口,倒也没忘了烫了她的灌汤包,“这什么包子,怎么会流汁呢?” “所以叫小笼灌汤包啊!”拿筷子小心翼翼的夹起灌汤包的香梨正要入口咬,眼角余光却撇到了正在瞪自己的方知慧,想了想,嘴巴努了努指向一旁的姜韶颜,道:“你还是瞧瞧我家小姐怎么吃的吧!” 她吃的也不太好看,不过她家小姐却是吃的极其优雅的:咬开一小口包子皮,轻抿一口,那姿态多好看啊! 所以她一直觉得自家小姐就是个美人,只是略略丰腴了一些,香梨想着。 这想法若是让林彦知晓怕是要惊呼季崇言终于遇到同样审美的“同伴”了。 原来这世上不止一个人觉得姜四小姐只是“略丰腴”了一些而已。 第一百六十四章 去宝陵请姜四小姐吧 虽是被烫了嘴,不过这却丝毫没有浇灭方知慧对小笼灌汤包的热情。 同香梨互相看不顺眼的方知慧在吃食的喜好上却偏偏是同香梨最为相似的,两人都喜欢甜口的东西,那纯肉馅的小笼灌汤包有大半进了方知慧的肚子里。 虽然吃起来难以做到像姜韶颜这般优雅,不过好歹也知晓这包子吃起来讲究的很,不能大口就咬。方知慧拿着碗,喝不到的汤汁就留在碗里,而后拿着碗往嘴里倒虽然少了几分乐趣,但在品尝其味上倒也没有几分欠缺。 说了再尝一笼就走的钱三到底没有忍住,足足吃到小笼灌汤包吃完了,又拿了两块瓜才惬意的走了。 临走时还忍不住感慨:他就说嘛,什么吃食到了姜四小姐这里就变的莫名的好吃,还真是奇怪了! 那厢占了姜韶颜的躺椅,躺在上头撸肚子打饱嗝的方知慧倒是这个时候才记了起来:“那没人要的猪肉皮呢?” “你最喜欢的灌汤就是啊!”香梨翻了个白眼,语气中不免得意,“怎么样?是不是吃不出来?我家小姐是不是很厉害?” 方知慧听的撸肚子的手顿时一瞪,睁大眼睛,诧异道:“真的假的?我怎么尝不出来?” “你要能尝出来才怪了!”香梨说道。 方知慧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心底却暗暗记了下来,打定主意回去就让自家的厨子给自己做猪肉皮子吃。她去午睡前依稀记得姜韶颜拿了葱、姜和酒来煮了,就是那么做的么? 因着方知慧吃了小笼灌汤包又只记得了这般一个步骤,这般空口提要求可叫方家的厨子吃了一大通苦头,直到没法子了,夜里偷偷溜到姜家来问了做法才让方知慧得偿所愿。当然,这是后话了,暂且不提。 姜韶颜等人在宝陵吃小笼灌汤包的工夫,季崇言和林彦等人正在晏城食玉尖面。 所谓的玉尖面其实就是掐了个尖的包子馒头,而在尖上露个陷告诉吃的人这是什么馅儿,这等吃食听闻最早出自宫廷,是以宫中早食暮食常有这等吃食的出现。 日常出入皇城的季崇言自是吃过玉尖面的,不过民间不比宫中各种的花样,眼下晏城县令陈万言又死了,这些时日他们二人的吃食除了干粮就是自外头买来的了。 今日买的就是这玉尖面,纯肉馅的,却没有什么汤汁,味儿也是寻常。 当然,不吃晏城县衙的吃食一则是要小心,毕竟一地说一不二的县令陈万言会横死在自己的床上足可见晏城县衙并不安全,二来吃食上中招这种事也不少见。这一点上早些年办案的时候中过招的林彦尤其小心。 所以自踏入晏城之后,他和季崇言的吃食便日日要以银针试一试方才入口。不过即便如此,两个笋丁菌子玉尖面下去两人还是中了招。 两人又吐又泻了一番,险些将随行的赤兔等人吓坏了,还以为是幕后黑手猖狂,连季世子和林少卿都敢下手。 不过好在请了大夫过来一看才知晓是肉食上不太干净而已。两人日常吃的又讲究,干粮虽然不好吃,却还算干净,这难得来一回不大干净的荤腥才会又吐又泄。 当然,这话翻成人话便是两人到底是金贵出身,不太适宜吃这等不干不净的吃食而已。 一副药下去两人便已经缓过来了,半躺在贵妃榻上的季崇言握着手里的案子卷宗看了片刻之后,突地开口对林彦道:“林彦,我想吃姜四小姐做的吃食了。” 正坐在太师椅上翻卷宗的林彦闻言便是一愣,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着手握卷宗,吐了几次脸色有些苍白的季崇言,似是觉得自己听错了一般追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食姜四小姐做的吃食了。”季崇言认真地说道,而后似是怕林彦不相信一般,再次强调了一句,“我没有开玩笑!” 这话听的林彦目瞪口呆,忍不住认真打量起了面前半躺在贵妃榻上的季崇言。 崇言喜欢半躺在贵妃榻上做事这种事他自是早习惯了,虽然一开始他这半躺的举动时常会被上峰纪大人取笑说是“美人侧卧”,而且以崇言的长相,称一声“美人”可半点不为过。 可素日里“美人侧卧”归“美人侧卧”,季崇言可没有半点“美人病”的,除了喜欢趟贵妃榻做事之外,该做的事可半点不含糊。 可如今看着吃坏了肚子一回的季崇言突然认真的同他说这个话,林彦莫名的有种崇言如今不止是“美人侧卧”了,连带着染上美人病的感觉。 “崇言啊,你这……是不是有些无理取闹了?”林彦想着对季崇言“委婉”开口道,“往日里你同我出长安办差也没见你这般娇气啊!”甚至办起事来他对人狠,对自己也狠。 “我想吃姜四小姐做的吃食了,什么都行,哪怕是几个包子拿来蒸了吃都行。”季崇言当然不是征求林彦的意见,季世子一向是想做什么就去做了。 他唤来赤兔开口道,“赤兔,你帮我跑一趟宝陵去见姜四小姐,就跟她说我生病了,没有胃口……” 季崇言脸不红心不跳的编排着理由:“想吃她做的吃食了!” 这话一出,饶是只知道练武的赤兔都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忍不住挠了挠后脑勺,对季崇言提出了建议:“世子啊,城里也有饭馆的,您想吃什么吩咐一声叫人做了送来便是了。实在不行还能将厨子绑来给咱们做啊!这跑一趟宝陵,天那么热,东西指不定都要坏了!” 这倒是!赤兔认真的建议季崇言只听进了最后一句,于是想了想,对赤兔道:“那你直接将姜四小姐请来晏城吧!就跟她说我病了,想她来看我,”季崇言说着,不忘提醒赤兔,“你暗示明显一些,甚至明示也没有关系的。” 一番命令虽然让赤兔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到底还是领命退了下去。 待到赤兔离开之后,一旁早已看的目瞪口呆的林彦才忍不住问季崇言:“崇言,你这是何必定要让姜四小姐跑一趟?” 这姜四小姐是会下蛊不成?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崇言? 怎么娇气的跟个要姜四小姐过来哄的小姑娘似的? 第一百六十五章 所谓急事 赤兔跑一趟宝陵也就是一晚上的功夫,虽然自己是以武艺著称,可赤兔总觉得自己的腿脚功夫也不比追风差,毕竟名字叫赤兔,跑得太慢总是有些对不住这个名字的。 大清早的,赶了一晚路的赤兔就到了宝陵县衙前敲响了大门,将还在睡梦中的吴有才从床上提溜了起来,顺带批评了一番吴有才。 “我方才翻窗进你屋子,你连点反应都没有,近到你跟前更是连点动静都无,你这等警惕心,若是有人想对你动手,多半跟陈万言没什么两样了!”赤兔指着吴有才的鼻子批评道。 吴有才耷拉着脑袋干笑了两声,连忙问赤兔:“这位小哥,可是有什么事?”不过心说陈万言可是这江南道各小城县令里出了名的狠角色,自己也略通武艺,能干掉陈万言的凶手若是想要对他吴有才下手,他睡着和清醒着也相差不大了, “我是世子身边的赤兔,和追风是同僚。”赤兔整了整赶了一夜的路有些凌乱的衣袍,说道,“你若是不信,可以把追风唤来证实一下我的身份!” 吴有才再次干笑了两声,一边道着“哪能呢”一边却还是吩咐身边的官差去将追风请来了。 看着吴有才将身边的官差唤下去请人了,赤兔才咳了一声开口道出了来意:“世子爷有要事要请姜四小姐去一趟晏城!” 世子爷?请姜四小姐?吴有才一听顿时懵了:这世子爷同姜四小姐关系好这他是知晓的,不过晏城的事情那么麻烦,同姜四小姐又有什么关系? 吴有才忍不住担忧了起来:这宝陵城统共也没几个好人,便是人数稀少的好人里头肯如此帮他的也只姜四小姐一个了。 所以,在吴有才看来,姜四小姐就是不折不扣的自己人! 这自己人的事自是要过问的。 于是吴有才连忙问了起来。 赤兔闻言却是斜了他一眼,道:“世子爷的事我怎么会知晓?” 做手下的若是成了世子爷肚子里的蛔虫,那还要世子爷干嘛? 不过虽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以他的聪明才智来揣测一番的话,应当是发生了很重要的事需要姜四小姐立即跑一趟了。毕竟世子爷可不是二公子那等喜好风花雪月的,世子爷是真爷们,专注于正事,是做大事的料! 是以略一思索之后,赤兔便对吴有才道:“应当是很重要的事,耽误不得,你还是快些替姜四小姐准备准备,我们一会儿便走!” 如此啊……吴有才恍然,看着带着人翻着白眼走过来的追风连忙迎了上去,指着赤兔道:“追风大哥,这位……” “赤兔,自己人!”追风没好气的说了一声,而后瞥向吴有才,道,“别叫大哥,你从年龄到相貌可比我老多了。” 他弟弟哪有那么老的? 吴有才讪讪的笑了笑:果然这宝陵城没多少好人,他不过想拍个马匹还要被说一顿! 如此看来,似姜四小姐这样的大好人他一定要努力保住才行。 于是吴有才接了命令便急急赶来了姜家别苑。 昨日的小笼灌汤包做了不少,在冰窖里放了一夜,拿出来蒸了,加了菌子、腊肉、笋丁的直接吃,纯甜口的肉馅加了醋,小小的灌汤包居然吃出了几分糖醋肉的味道。 姜韶颜才吃了一小笼灌汤包,吴有才便带着人赶过来了。 “姜四小姐,出大事了啊!” 大早上的就听到这样的消息,众人皆吓了一跳,便连姜韶颜本人都有些意外:“出什么事了?” 吴有才忙道:“是季世子……” “季世子”这个名字一出,姜韶颜便脸色顿变:“季崇言怎么了?” 这着急的反应委实将吴有才看的一愣:姜四小姐对季世子好似还挺关心的嘛! 不止吴有才发现了她的反应过度,就连姜韶颜自己也察觉到了几分,不过倒是并不在意:小白菜是故人之后,她作为长辈自然是要关心的。 吴有才一个激灵,似是察觉到自己说的话让人产生歧义了,连忙解释道:“季世子人没什么事,不过有急事请姜四小姐去一趟晏城,那个来请人的小哥唤赤兔,这一点下官同追风小哥确认过了,”原本想拍马屁唤追风大哥的,结果马屁拍在马腿上,吴有才无法,只得重新唤回了小哥,他道,“赤兔确实是季世子的人,应当不会作假。” 这解释让姜韶颜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季崇言发生了什么事,而是晏城有什么急事。 “那便好!”姜韶颜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晏城什么急事同她有关,但还是当机立断的选择前往晏城了。 左右去晏城一个来回赶夜路也只一天一夜的功夫,耽误一天也只两天,完全赶得上三日后钱三同姜二夫人的赴约。 不过便是赶不上也不要紧……姜韶颜挑了挑眉,心中笃定:毕竟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我们现在就走吧!”姜韶颜略一洗漱之后,让香梨整理了几件梳洗的衣物之流便带着小午和香梨出门了。 只是走到府衙前,传闻中有急事要赶回晏城的赤兔却并不在,倒是在衙门“保护”杨仙芝不被人带走的追风在,看到姜韶颜,追风连忙过来同她打了个招呼:“姜四小姐!” “追风小哥!”姜韶颜朝他点了点头,认真的问道,“赤兔小哥什么时候过来,我担心晚到了晏城于季世子的正事不利!” 看着女孩子满脸认真的样子,追风难得的少了回做下属的觉悟,有些尴尬。 赤兔那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不明白,可他听了赤兔的描述哪还能不明白的?毕竟从世子爷对姜四小姐“冰肌玉骨、步步生莲”开始都是他跟随在侧的。 晏城的事便是再麻烦也还不到请姜四小姐的时候,毕竟这事同姜四小姐又没什么关系。 世子爷请姜四小姐那多半是好些时日不见姜四小姐,思念“佳人”了,当然顺带也可以思念一下“佳人”的手艺。 不然赤兔何以要赶回季家别苑带食材去晏城? 果然是红颜祸水啊!世子爷居然也有这么一天! 看着面前的大了好几个号的“红颜”,追风感慨不已。 第一百六十六章 期待 这一次见到的赤兔同样是个年轻高大相貌好的护卫,不过比起追风来,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个叫赤兔的小哥看起来有些莫名的傻气。 “姜四小姐来啦!”赤兔此前没有见过姜韶颜,不过鉴于大家对姜韶颜的描述无比贴切,是以一眼就认出了姜韶颜,而后笑着同她打了一声招呼,道:“姜四小姐,我们走吧!眼下午时,算算夜半我们就能赶回晏城。” 姜韶颜点了点头,看着兴致勃勃翻身上马的赤兔沉默了片刻,怔了怔,问他道:“你……不需要休息吗?” 听说这个叫赤兔的小哥昨晚连夜赶了一晚上的路,眼下居然还如此精神奕奕的,瞧着倒比他们这些睡了一晚上的还要好些。 那个叫赤兔的小哥闻言却是得意的拍了拍胸脯,道:“不需要,练武之人就两天的功夫有什么吃不消的?” 正坐在马车前驾车的小午看了看自己身边竹筒里白管事给的枸杞水,默了默,将枸杞水藏到了身后。 同是练武之人,他就不一样了,他比较怕死。 怕不怕的今儿都得连夜赶回晏城去了,小午叹了口气,扬起马鞭跟在前头那个叫赤兔的身后。 赤兔也带了一辆马车过来,瞧着应当是一马车的东西,也不知是什么,小午心说。 “我闻到了腊肉火腿的味道。”身后马车里姜韶颜的声音传来,女孩子深吸了一口气,嘀咕了一句:“奇怪!” 不是急事么?居然带了腊肉火腿去晏城?难道季世子吃不惯晏城的吃食? 这个想法一出,姜韶颜便默了默,莫名的觉得似乎还挺有可能的:毕竟是自小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长大的主,吃不惯外头的吃食也是正常的。 想到要在马车上待到夜半,姜韶颜打了个哈欠,头枕在马车壁上小憩了起来。 “陈万言的死应当跟方家没有什么关系,倒是一地父母官莫名其妙的出面为几个素日里品行不端的人担保,以至于百姓将自家的钱存入了钱庄这一点有些奇怪……”林彦拍了拍桌上整理出的卷宗说道。 案子已经翻来覆去的重新整理了好多次了,每一次梳理都会发觉陈万言这个人有的怪异之处。 “陈万言这个县令与吴有才那种不一样,他在整个江南道各城县令之中都有些名气,属于那等难得办事,得民望的县令。”林彦说道。 手里把玩着一支木钗出神的季崇言闻言顿时抬了抬眼皮:“若非得民望,也不会他出面一担保,百姓便立时信了胡金贵等人了。” “所以陈万言为什么要为胡金贵等人作保?”林彦接过了他的话头,说道,“到底有什么理由要让他这么做?作保是为了钱,是以我一开始想的理由就是钱。” 其实分析至此,陈万言为了钱同胡金贵等人勾结这一点,方知秀等人也是这般猜测的。 “可陈万言的家底虽说与贫寒无关却也不富庶,为胡金贵等人作保之后家中也未查到什么大的钱财去向,”说到这里,林彦忍不住叹了口气,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感慨道,“崇言,你说他若不是为了钱的话是为了什么?” 摩挲着木钗的季崇言认真的看着手里的木钗道:“若只是为了钱这等大家都猜得到的理由,陈万言也不会无缘无故被人杀死在床上了。” 陈万言之死的背后一定有个天大的秘密,只是至此这个秘密一直不曾浮出水面而已。 这一点,林彦自然也清楚:可眼下对这个秘密,着实没有一点线索。 叹了口气之后,林彦的目光落到了季崇言手里的木钗之上。 “崇言,你手里这个是什么?”这些天崇言同他一道一直窝在晏城县衙里,他似乎没记得崇言出过门啊! “钗子。”季崇言开口回道,而后抬头,一脸得意的对他道,“我想起柴嬷嬷给赵小郎君的那个钗子了,想了想,便也想着亲手帮她做一支。” 原来是自己做的!林彦:“……”他倒是想说你季崇言清醒一些,你是来查案子的这种话,不过细一想,崇言倒也没有耽误过查案,除了莫名的“矫情”了一些之外,也没有别的毛病了,便只好暂且将话噎回了肚子里。 “不过这上头刻个什么我还没想好,”季崇言看了片刻手里的木钗之后收了起来,道,“我想想再说!” 林彦:“……” “我们先前觉得这件事也有可能是借陈万言的死来针对方家,可是算算时间却并不对。”咳了一声,暂且将季崇言这点无关紧要的私事抛到脑后,林彦继续说起了正事,“便是你没有对胡金贵等人出手,陈万言同胡金贵等人的合作是一早便存在的了,所以或许遇上方知秀这件事只是一个巧合……” “也未必是巧合!”季崇言拿起手边的茶水轻啜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还有另外一个可能。” 哦?什么可能?林彦正了正神色。 他与崇言所长不同,所以在很多时候崇言的建议都能对他有所启发。 “一只锅,盖着锅盖时没有人知道锅里头的是什么,”不知是不是被姜四小姐影响了,季崇言开口的比喻居然难得的接地气,“眼下因为一些事,我们想要将锅盖打开,而锅里头的东西对有些人来说不能被旁人所知,所以知晓如何打开锅盖的陈万言就被杀了。” “这么说也不算全对,”不等林彦开口,季崇言便接话开口说了起来,“陈万言被杀是在其与方知秀发生冲突的第二日,方家姐妹个个是生意上的一把好手,接手胡金贵等人的钱庄之后发现异常应当不是问题,所以立时就找到了该为此事负责的陈万言。若是陈万言不死,以方家姐妹的手段难免不会从他口中套出什么话来,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陈万言才会死。” 这种事当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的。 眼下陈万言已经死了,那么剩下的…… “明日可以问问牢里的嫌犯方知秀关于钱庄的问题。”季崇言说着起身向外走去,不过在此之前,今儿夜半他就能见到姜四小姐了,所以眼下他要做的便是赶紧去床上躺着,毕竟病重嘛! 第一百六十七章 见面 连夜赶路赶到夜半的时候,马车终于在晏城县衙门口停了下来。 姜韶颜等人走下了马车,看着面前灯火通明的县衙又回头看了看灰暗的来路。 晏城只是个江南小城,不比长安这等地方夜市繁华,夜半还正是热闹的时候。晏城的夜半早已是大半晏城百姓熟睡的时候了。 跟着赤兔走入县衙之内,江南道各地的县衙布置相差并不大,晏城的县衙也不比宝陵县衙大多少。不过因为季崇言和林彦二人在的关系,其内当值的官差多了不少。眼下夜半之时,当值的官差也多不是晏城县衙的衙役,而是季崇言和林彦自带的护卫。 走至大堂,迎面而来的不是赤兔口中有急事的季崇言,而是林彦。 “林少卿!”见到林彦,姜韶颜连忙唤了一声,上前施了一礼。 林彦过来唤了她一声“姜四小姐”便道:“崇言只是前两日有些不舒服……” 不舒服?姜韶颜有些诧异。 女孩子惊讶的神情并没有逃过林彦的耳目,眼见女孩子这样的反应,意识到什么的林彦连忙转向一旁的赤兔,问道:“赤兔,你怎么同姜四小姐说的?” 瞧着姜四小姐这幅不知所以的模样,赤兔估摸着又“自我发挥”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将崇言的话告知姜四小姐了。 果不其然,听他这般一问,赤兔立时得意了起来,道:“世子爷那般着急要见姜四小姐定然是有急事,是以我便如实告之了姜四小姐。” 林彦:“……”所以崇言交待的话,赤兔根本提都本没提? 便知赤兔这小子除了武艺好一些之外,传话这种事到底是不如追风擅长的,总是喜欢自我发挥。 林彦揉了揉眉心,作为多年的好友自然是要帮着把话圆回去了,是以连忙对姜韶颜解释了起来:“陈万言横死,这晏城有多少可信之人也不知晓,我和崇言自是不敢乱吃外头的东西的。昨日吃了城里买来的玉尖面,崇言便有些不舒服,是以想请赤兔去宝陵瞧瞧姜四小姐是否得空,可以来一趟晏城。” 一旁的赤兔听的一双眼睛早已瞪圆了,他震惊不已:是这样么?便是他不自我发挥,世子爷的原话也不是这样的吧! 还有从吃坏肚子到医好统共也不过两个时辰吧!世子爷不是早好了吗? 还有,世子爷的原话叫人怎么好意思传回去?难道说世子爷嘴馋想要请姜四小姐特意走一趟吗? 赤兔有些难以理解:总觉得世子爷的所作所为前后矛盾的令人有些说不通。 不过再如何说不通,那厢的姜四小姐却似乎是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一般,恍然的点了点头,对林少卿道:“如此,那就请林少卿带路,我们去看看季世子吧!”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半个月没见,女孩子似乎又清减了些,眼睛的轮廓仿佛也清晰了不少,她听罢自己的话,眸子便立时闪了闪,那样恍然的神情倒是立时让林彦明白过来面前的女孩子已经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姜四小姐果真是个聪明的!林彦感慨了一声:崇言这小子难得交矫情一回,姜四小姐愿意配合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半躺在床榻上的季崇言似乎正在小憩,待得他们进门之后,正小憩的季崇言似乎被什么动静声惊醒了一般,睁开了眼睛,而后看到他们进来,目光便蓦地一亮,欢喜道:“姜四小姐,你来了?” 这模样和反应……林彦别过头去一脸的不敢直视。 姜韶颜笑了笑,走到季崇言身边停了下来,而后指着他发白的脸色,评价道:“脸上的粉扑多了。” 她是个女子,且在点妆手段上并不逊于做吃食,自然一眼就瞧出了季崇言的装病。 不过这倒是一点不意外,若季崇言当真发生了什么大事,林彦哪还有心思在外头站着同她说话? 被戳破的季崇言倒是没有林彦的尴尬,只笑了两声,若无其事的擦了擦脸上的粉,而后才道:“姜四小姐,我想你若是无事不如来晏城呆两日,这晏城河道里的鱼虾肥美,好似不错,你若喜欢我可以替你捞来吃!” 姜韶颜挑了挑眉,倒是也没有太生气,只是认真的问他:“想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季崇言眼见她没生气才继续说了下去,“上回两个玉尖面下去我同林彦是当真吃坏了。” 姜韶颜掀了掀眼皮,扫了他一眼,道:“下次想吃了直说便是,不必再让赤兔编排个理由,我还以为晏城发生了什么事呢!” “是我的不是!”季崇言闻言,忙道,“我会同赤兔说……” “你下回可以寄封书信于我,免得赤兔再胡乱编排理由。”先时瞧了林彦和赤兔的对话,虽然林彦这个“好友”未必没有帮季崇言圆谎的意思,不过那个名唤赤兔的小哥显然是个脑子不大灵光还自以为很灵光的,一番倒忙帮下来着实叫她吓了一跳。 “我若是无事,你若是想吃,我自会来的。”姜韶颜说着转过了身子,道,“昨日,哦不,过子时了,是前日我们做了些小笼灌汤的玉尖面,恰巧带了几个来,先让厨房蒸上你尝一尝,待到天亮了再看看做些什么好了。” “这等事交给下头的人去做便好了,”季崇言说着披上外袍从床上爬了下来,对姜韶颜,道:“姜四小姐,你先去歇息!待醒了,我们再想想做些什么去,这晏城也有好多好玩的东西。” 晏城不止有好玩的,还有陈万言的死。 想到宝陵的方知慧,姜韶颜默了默,忍不住问季崇言:“你们……事情办的如何了?可要回宝陵?” 他们离开的突然,柴嬷嬷也在宝陵,若是办完了事应当是要回去的。 林彦还在犹豫间,季崇言却已经开口说了起来:“有些进展,目前却有些没有头绪,恰巧姜四小姐你来了,我正巧想寻个人说一说。” 居然连这等事也肯同姜四小姐说?一旁的林彦听的忍不住挑眉:自从遇上了姜四小姐,崇言当真是每一日的表现都在颠覆着他对崇言过往的认知。 第一百六十八章 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晏城的事其实翻来覆去也不过那几件,让人犯难的始终是陈万言的死所掩盖的真相。 “我听白管事他们说过这个晏城县令在晏城当地风评很是不错,算是个好官,”姜韶颜听罢,若有所思,道,“若不是装出来的……” “我们查过陈万言及其家人的收入进项,并没有查出有问题的地方。”林彦在一旁适时的插话道,“所以他为什么要同胡金贵等人勾结这一直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他虽然擅长查案断案,不过有时候走到了死胡同时很乐意同崇言或者姜四小姐这等“不查案”的外人来商议案子,如崇言便有很多时候提出的问题能给予他启发。 女孩子很是认真专注的听着,并没有出声。 倒是季崇言不知是不是因为见到了姜四小姐的缘故,兴致好了不少,拿帕子擦了脸上的白粉,开口倒是比往日说的多了不少:“陈万言出面是为了胡金贵等人的钱庄,胡金贵等人从普通百姓一跃而起成为富户豪绅也是自开了钱庄开始的,所以事情兜兜转转都能绕回二十年前,那二十年前的陈万言又是在做什么?” 二十年前改朝换代之时,很多前朝发生的事拿到如今大周来办皆有些复杂了。总不能拿前朝的剑斩如今的兵吧! 林彦翻着手里的卷宗,道:“二十年前陈万言还是县令。” “他既然能力这般好,风评如此不错,便是上头再无人,再不会钻营,二十年靠熬也能熬上去了吧!”一旁默不作声的女孩子突然开口说了起来,“这陈县令是运气太差还是便是喜欢当个县令?” 这话一出,林彦脸色微变,似是想到什么一般蓦地起身向外走去。 女孩子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只是伸了个哈欠之后,便同香梨下去歇着了。 连夜赶路自然辛苦,待女孩子离开之后,林彦抱着一叠关于陈万言的卷宗去而复返:“崇言,方才姜四小姐的话倒是提醒我了,陈万言如此有能力的县令,二十年便是闭着眼睛熬,论资排辈这也该轮到他升上去了,若是他自己不想升的话,或许一切还要从陈万言这个人查起。” 季崇言点了点头,摩挲着手里的木钗对林彦道:“陈万言是前朝科举入仕的官员,具体名次虽不可查,不过他是两榜进士出身,想来这名次不低。按理说,这样的人被派到江南道一带来当县令应该只是历练而已。尤其他在位,不管是哪一城的县令政绩都是不错,所以不管是前朝还是今朝他不升迁都有些奇怪。” 林彦点头嗯了一声,若有所思。 此时夜已过半,也该休息了,季崇言挥手赶人。 待要离开时,林彦却忽地转过身来对季崇言道:“崇言,你有没有觉得方才姜四小姐的样子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 欲言又止吗?想到方才他与林彦方才提及陈万言一事时女孩子的反应,季崇言默了默,没有开口。 “她与我等这等时常接触案子的人不同,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看法。”林彦说着忍不住感慨,“不过姜四小姐不愿说,这倒是可惜了!” 赶了半夜的路便足足补了半日的觉,隔日临到午时姜韶颜才从床上爬起来去了厨房。 听说昨晚做了夜宵的那一小笼灌汤包都进了季崇言的肚子里,在季崇言的强烈要求下,今日姜韶颜便又做了一回小笼灌汤包。 不过这一次只做了季崇言喜欢的纯肉馅的。 在大周,包子同玉尖面其实就是同一种物件,包子顶上掐个尖,漏出陷来便是玉尖面了。所以小笼灌汤包被唤作玉尖面也没什么大问题。 在姜韶颜的调教下,切跺肉这种事小午已然不需要她吩咐便会自去准备了,姜韶颜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小炉边看炖煮的肉皮。 前两日才做过一回小笼灌汤包的众人对此都已经驾轻就熟了,香梨在一旁帮忙调粉揉面也不需要她另外来指导。 姜韶颜摇着手里的蒲扇,喝着自带的酸梅饮子熬肉皮的时候,季崇言走了过来。 “姜四小姐!”今日季崇言没有如昨晚夜半那般涂了白粉装病,倒是寻常的打扮,一身蓝衫长袍,细一看与那一日画卷成精了似的打扮还有几分相似。 姜韶颜在他空空荡荡的耳垂处看了片刻,心道:比那一日还是少了些东西的。 “季世子。”姜韶颜朝他点了点头,指着一旁的小马扎,道,“坐吧!” 季崇言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听说你喜欢吃小笼灌汤的玉尖面,所以今儿我们再做一次。”姜韶颜待他坐下之后便道。 季崇言闻言忍不住笑着道了声“好”而后又道:“四小姐做的都好,我都挺喜欢吃。” 姜韶颜闻言忍不住轻哂:小白菜还挺会说话的,可比他小舅会说话的多了! 说起这个来……姜韶颜摇着蒲扇的手微微一顿,蓦地抬眼看向他道:“听闻陛下很疼你。” 用到了这个“疼”字自然就不是天子对近臣了,而是舅舅对外甥了。 季崇言听罢便点了点头道:“不错,舅舅对我很好。” 这样的很好既有舅甥本来该有的好,还有怜惜他母亲早逝的缘故。 如此啊……姜韶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眼见姜韶颜没有多说,季崇言想了想再次开口了:“我祖父母很是明理,在我母亲嫁我父亲之时,他二老甚至亲自出面劝说,只可惜我母亲为情所困,一意孤行的嫁了我父亲。” 这些其实她都知道。姜韶颜摇着蒲扇的手略略一顿,顿了顿之后,才对季崇言道:“若非如此,也不会有你。” “对啊,也不会有我!”季崇言感慨了一声,苦笑了起来,“不过也是因为这个缘故,纵使我舅舅成了高高在上的天子,也不能对我父亲如何。” 这世间很多事便是天子也是身不由己的。 姜韶颜闻言,略略蹙了蹙眉,垂眸沉默了半晌之后,她的目光在季崇言那张与赵小将军和昭云长公主极为相似的脸上略过,想了想,开口了:“在你眼里,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一百六十九章 另眼相看的原因 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陛下是天子,高高在上,隔着垂帘,俯瞰文武百官。不过那是对于臣子而言的。 对于一个外甥而言的话……季崇言想了想,道:“陛下时常看着我怀念母亲,说母亲自小时起便懂事,虽出身赵家,却半点没有外头那些大小姐的骄纵脾气,美丽又温柔。每每陛下出征回来,母亲都会跑到门前来迎接……” 季崇言说这话时也有一丝怅然,昭云长公主是季崇言心底的软肋,不管什么时候说起来都是带着怀念的。 姜韶颜很认真的听着,没有打断他的话。 “……母亲想要嫁我父亲时,他亦反对,可终究拗不过母亲。母亲坚信我父亲会便好,那几个月听闻我父亲确实如同变了个人一般,不过……”说到这里,季崇言忍不住苦笑了起来,“不过他甚至都没坚持到一年,便旧态复发了。” 昭云长公主不管不顾的跳入火坑想赌一把“浪子回头”,但很遗憾的是赌输了。 季崇言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姜韶颜垂眸盯着熬肉皮的小炉,顿了顿,忽地开口问他:“那陛下可曾提过赵小将军?” 这话一出,季崇言的眉心便下意识的蹙了蹙,不过旋即便松了开来,道:“也提过,不过比起母亲来也少很多。” 其实不是少很多,而是几乎不曾提过。 “当年因为小舅的死,舅舅同大靖皇帝反目。”季崇言解释了起来,“而后便是起兵、造反,这些事委实太过惨烈,不止舅舅鲜少提及,臣子亦是如此。” 姜韶颜“嗯”了一声,顿了顿,又道:“前几日听白管事说陛下似乎找回了一个民间皇子……” 这件事其实已经发生好几个月了,他离京时就发生了,季崇言点头应了一声,道:“舅舅于男女之事上看的极淡,先时膝下只我大表兄一个,如今倒是又多了一个。” 皇室血脉不可混淆,不过杨老狐狸找来的那个皇子便是他也找不出什么破绽来,更何况那张脸委实同舅舅生的极像。 姜韶颜再次“嗯”了一声,顿了顿,反问季崇言:“这么多年陛下膝下只大殿下一个,听闻这个大殿下时常胡来,如今多了个弟弟,怕是要生出惶恐来了。世子这个时候离京,可是有意避开?” 季崇言看着姜韶颜,目光晶亮,他弯了弯唇角,似是心情不错:“姜四小姐果然懂我,”他说着看向她,笑了起来,“京城眼下怕是乱的很,我同林彦一道离京也有这个缘故。” 当然,除了为避乱之外,也是想办法借机查一查当年的真相,毕竟柴嬷嬷年事已高,有些事,他总想找出个真相来。 不过此一行,能遇到她于他而言总是一件幸事。 姜韶颜垂眸若有所思。 季崇言看着女孩子的表情,想了想,又道:“姜四小姐是在担心东平伯么?” 姜兆?姜韶颜闻言略略一愣,随即心底涌出一股莫名的内疚之感:她其实此前并未想过东平伯的事,大抵是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给她的印象太深了,总觉得东平伯姜兆这个人不会招惹什么麻烦,甚至有了麻烦只要去寻东平伯,他也总能解决。 原本的姜韶颜或许会把一切当成理所当然,自小到大也习惯了,毕竟一个疼女如命的父亲并不会在意这些。 可于如今换了个芯子的姜韶颜而言,却很难把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 对原主有个这样的父亲,她其实是羡慕的。 是以听了季崇言这样的话,姜韶颜点了点头,道:“确实有些担心爹爹的。” “东平伯为人通透,也有几分手段,若非他想,旁人很难逼迫他做什么,姜四小姐放心就是了。”季崇言想了想,说道。 这话虽说未尝没有安抚的意味在里头,却也是事实,姜韶颜点了点头。 季崇言见状便没有再提这些事,转而将目光转到女孩子熬煮的小炉之上:“这是……那灌汤玉尖面里的汤吗?” 他确实不会做菜做饭,不过玉尖面这种东西里面有什么一目了然,厨房里的香梨和小午一个负责面皮一个负责肉,那么如今看着小炉熬煮的姜韶颜负责的应当就是里面的灌汤了。 姜韶颜点头,手里裹着布揭开砂锅的盖子让他看里头熬煮的肉皮,道:“其实便是肉皮这等旁人不吃的东西,价钱也便宜,不是什么金贵物件。” 季崇言见状却是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随即笑了起来,道:“物件本身不金贵,可姜四小姐花在这物件上的工夫却足以使其变得金贵起来了。” 小白菜真会说话!姜韶颜闻言莞尔,同时又忍不住好奇的问出了那个早想问出口的问题:“季世子,我其实一直有些好奇你对我如此另眼相看的原因。” 季崇言闻言顿时抬头向她看了过来。 姜韶颜说这话时神情坦然,她扯了扯自己的衣角,对季崇言道:“是因为讨厌季二公子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不知道的缘由?” 以季崇言的身世相貌,想同他交好的人怕是能在外头排起长队,可他偏偏同她交好。 若只是因为吃的话,也大有那等技可通神的烹饪高手为他做吃食。 或许季崇言喜欢吃,可姜韶颜觉得这应当只是锦上添花之物,而非真正的原因。 “况且,我又生成这样,”姜韶颜说着,扯了扯自己的衣衫,很是坦然,“走在大街上倒是同你一样的引人注目,只是这注目可不是什么好事。” 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外表,这一点姜韶颜也知晓,是以也不怪多数人的“以貌取人”,至于内里,也只有相熟了才能了解了。 而她……来宝陵前可从来没见过季崇言,何来相熟?姜韶颜很是不解。 季崇言闻言倒是挑了下眉,似是有些意外,待要开口时,赤兔的声音自不远处响了起来。 “世子。”赤兔出声喊道,手里拿着一封信,高喊,“绝影来信了!” 这般没眼色的手下除了赤兔可没有旁人了,季崇言无奈的揉了揉眉心,起身看向抬头向他望来的姜韶颜,开口,声音柔和:“姜四小姐不必妄自菲薄,我觉得你生的很美!” 说罢同她道了一句“我去去就来”便离开了。 第一百七十章 你会武? 她生的很美?姜韶颜耳朵有些发红,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夸她美的话上辈子她听的耳朵都生茧子了,不过这辈子的话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即便是自信如姜韶颜,也很难对着镜子里那张糯米团子似的脸说出“很美”这种话,也不知道季崇言是如何用如此认真的神情说出这样的话的。 难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这话一出,姜韶颜更是扯了扯嘴角想笑:开什么玩笑?季崇言对她情人眼里出西施? 便是她不是生成这个胖团子的模样,有不逊于上辈子的她的相貌,可一想到当年那个自己都能参加百日宴的孩子和自己在一起的情形便忍不住扶额:这辈分可是隔了辈了啊! 怎么可能?姜韶颜笑了笑,直觉早上喝的茶此时自舌尖涌上来有些苦涩,随即甩了甩脑袋,将这莫名其妙的想法甩到了脑后,而后认真看起了炉上的肉皮来。 今日做小笼灌汤玉尖面,姜韶颜盘点着赤兔自宝陵拉来的食材,想着可以用来做些什么。 即便挺喜欢小白菜的,哦对了,不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应该是长辈对晚辈的喜欢吧!姜韶颜心道。不过即便是喜欢小白菜,她也不至于忘了自己在宝陵还有事,是以应当只待两三天就要赶回宝陵做正事了。 就如小白菜眼馋吃食,正事也不会忘记一般。 姜韶颜一想至此,便忍不住叹了口气:有些时候,莫名的觉得小白菜同她还挺像的。 都是那等不会忘记正事,可又不会只有正事的主。 两世,哦不,三世为人,上天着实待她不薄。姜韶颜缓缓摇着手里的蒲扇想着:一边不忘正事,一边却也不亏待自己,就似她在人生的这条路上不断往前,一面向前走一面却也不愿意错过两畔的风景。该走走,该停停,就是她如今想要做的事。 而且,又有东平伯姜兆这么个亲口承诺愿意养她一辈子的父亲在,姜韶颜更不愿意似大多数人一样的急了。 现世急着上学、毕业、赚钱、恋爱、结婚、生子、再如世间大多数人一样养孩子,再让孩子重复她的步骤,她则在孩子的重复步骤中急着老,急着奔向生命的尽头。 这其中,恋爱、结婚这等步骤一直是她排斥的,大抵是心性使然,做了二十多年的心里建设也始终不愿意就此妥协去找一个她不喜欢的人,不知是不是天公听到了她的心声,到了毕业、赚钱那一步,还没有同父母与很多人一样进行恋爱、结婚的周旋便穿越到了第二世。 这第二世更让她不习惯,陌生的时代陌生的人以及于她而言有些束缚的礼教,催婚的年纪更小也更身不由己,于是她纵身一跃结束了第二世。 本以为这纵身一跃,人也成了尘土,没想到还有第三世,姜韶颜想笑,眼眶热的厉害:上天确实厚待她,给了她第三世。 平心而论,这第三世直至目前是她最满意的。想吃吃,想喝喝,顺带替原主收拾一两个不听话的旧敌,调剂调剂心情。只是不知这第三世会不会让她碰到一个真正喜欢的人,姜韶颜长长地叹了口气。 吃食这种东西只要认真和舍得下功夫便不会太难吃,将做好的小笼灌汤包端上锅蒸了起来,接下来的事自有香梨和小午代劳了,姜韶颜走出了厨房的院子。 不大的晏城县衙里到处都是官差和护卫,不过大抵是季崇言一早便打过了招呼,官差和护卫看到她除了唤一声“姜四小姐”打了个招呼之外并没有阻拦。 再次感慨了一番小白菜做事细心的姜韶颜逛了一圈晏城县衙想了想便走出了晏城县衙的大门。 大抵同是江南小城的缘故,姜韶颜走在街头的感觉同宝陵城别无二致。 一抬头,街头有家卖玉尖面的小贩正在叫卖。 想到季崇言和林彦吃坏了肚子的玉尖面,姜韶颜忍不住想笑。 跨过卖玉尖面的小贩,正要往前走,有女子带着几个护卫纵马而来,姜韶颜停住脚抬头向她看去:端庄秀气的五官,一双英挺的剑眉,没有如寻常女子那样梳着繁复的发髻而是似个男子一般将头发高高束起,当街打马而过。 这有些似曾相识的长相,姜韶颜脑中闪过方知慧那咋咋呼呼的样子瞬间了然:方三小姐方知秀眼下被关在晏城县衙大牢,那么这个当街打马而过的多是那位传闻中的方大小姐方知瑶了。 打马而过的方知瑶不无意外的瞥了眼身形格外夺目的姜韶颜,而后便收回了目光,带着人越过了她向远处疾驰而去。 想起错身过的那一瞬间方知瑶蹙起的眉心,姜韶颜抿了抿唇:看来晏城的事难倒的不止季崇言和林彦,还有方知瑶。 晏城这座小城同宝陵城也是一般无二,短短一条街走到尽头。姜韶颜买了两只茶叶鸡子和两串串了鹌鹑蛋子和豆干的串子。 用茶叶和酱汁再同各式八角、茴香等熬煮的汤水包容度不比火锅……也就是所谓的古董羹差,小小的铺面里只容一个老妪可坐,面前也只放了一只小炉,可香味却霸道的整条街都闻得到。 姜韶颜手里拿着买来的茶叶鸡子和鹌鹑蛋子和豆干相杂的串子想起现世那个“吃不起茶叶蛋”的梗,忍不住失笑。 听说有些人失恋之后喜欢胡吃海喝,会化悲愤为食欲,她不知道吃食能不能治愈失恋,可至少于她而言,吃到东西时确实是能让她开心的。 切成三角大小的豆干与鹌鹑蛋子相夹杂,姜韶颜咬了一口,摇了摇头:茶叶的香味闻着有,吃起来便没有了,除了汤酱的咸味,也尝不出别的味儿了。 姜韶颜不知道是不是她记忆里现世的美味印象太深还是她的舌头太过挑剔了,倒是再一次生出了重煮一锅茶叶鸡子的想法。 拎着吃剩的茶叶鸡子和鹌鹑蛋豆干回到晏城县衙的时候,迎面撞上了匆匆走出来的季崇言。 他虽相貌艳丽,身形却高挑,腿脚也长,一步步迈来走的极快,遇到姜韶颜时根本来不及收脚,两人一个相撞,姜韶颜心说不妙,毕竟自己体型大,惯性也大。 小白菜艳丽的外表下倒是与文弱无缘,夏日衣衫单薄,隔着衣衫相撞也能察觉到其里硬邦邦的肌肉。 运动明显欠缺的姜韶颜虽然身形比他胖,却显然没有他稳,两相一撞,整个人立时向后倒去,就在她手忙脚乱的挣扎着准备与地面接触的瞬间,身后隔着衣衫传来的大力及时将她扶住了。 一个眨眼的工夫,面前的季崇言便到了自己的身后? 姜韶颜错愕不已,惊讶的看着小白菜脱口而出:“你会武?” 第一百七十一章 亲自 季崇言伸出食指抵着唇做了个嘘声的动作,朝她眨了眨眼:“姜四小姐,我正要寻你呢,听人说你出了门,便急急赶出来寻你了。” 白皙的指抵上粉嫩的唇,莫名的更多了几分美人的意味在里头。姜韶颜移开眼睛,待站稳之后便主动往一旁挪了挪,错开了他的搀扶,而后定了定神问季崇言:“怎么了?” 季崇言收回手,垂下了眼睑,不过片刻之后便又随即抬头看向她笑了起来:“这晏城不大安全,姜四小姐莫要乱走。” 一地说一不二的县令能被人无端杀死在床上的自然不安全。不过……姜韶颜想了想,道:“我想着应当没有人会来杀我吧!” 她一个寻常的女孩子,能惹了什么人的眼?便是间接参与了抓杨仙芝的事,有方知慧那炮仗顶在前头,不清楚内情的杨家应当还不至于将目光放到她的身上来。 “小心为妙!”季崇言却松了口气,指向衙门内,道,“我们进去说话。” 姜韶颜点了点头,跟着季崇言走入了衙门内,这一次他们没有去厨房,而是被季崇言直接引入了大堂。 “姜四小姐。”走入大堂待到坐下之后,季崇言便开口了,“你那通威镖局的橘子取不出来。” 取不出来?将手里包着茶叶鸡子和鹌鹑豆干的油纸包放到一边的姜韶颜怔住了:“怎么会取不出来?” 女孩子错愕的神情不似作假,季崇言顿了顿便再次开口了:“口令什么的都对,可是人不对。听闻这个镖是整个通威镖局最高等的镖号,必须由知晓镖令的那个人,也就是姜四小姐你亲自去取。” 姜韶颜听到这里,脸色顿变:若是如此的话,她整个人都换了个芯子了,这……哪还取得到? 原本想到那错月的橘子,她便已心中隐隐有所预感这镖怕是不一般,如今眼看季崇言的人取不到镖,更是坐实了她的猜测。 这个镖一定有问题! 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姜韶颜脸色惨白,脑中宛如翻倒的大杂烩汤汁一般炸开,很多事如同翻倒的杂烩一般凌乱而繁杂:赵小将军带二十万大军孤守白帝而死,临行前特意交待她去取镖,她彼时自己却身陷囹圄,被江家软禁,再次踏出江家却已是送嫁的途中……若是她能取到镖,赵小将军是不是就不会死?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他能带大军成功而返,几乎是想也不用想的,若是知晓她被迫送入宫中,他一定会救她! 若是知晓他还活着,她会不会寻死?想到从城头跃下的瞬间心中那样的不甘和绝望,没有人愿意死,更遑论她这等死过一次的人。便是因为死过,更是害怕。可这世间总有些事比死更可怕,想到那皇城里疯子一般的大靖天子,她害怕惶然,不是不敢忍,而是即便忍下去,即便忍着活下去也不会有任何人来救自己,看不到任何希望。 这一点她看的分明,所以选择纵身一跃。 她清楚的知晓自己不喜欢赵小将军,却也更清楚的知晓他是个品行端方纯良有稚子之心的人,她若身陷囹圄,他一定会救她,他已经不在了,自也再没有谁再会来拉她一把了。 她曾是“美”名名动天下的江公独女,人人赞她美丽高贵脱俗,如季大老爷这等给她写诗词的不计其数,更时不时有传闻哪家“公子”为她痴迷,可临到了了,她却清楚的知晓能救她的除了赵小将军,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来。 盛世和平时,她是绝顶的美人,人人口中道着愿意为她做任何事,为她生为她死,真遇到了麻烦,却一个个避之不及。 所以,美貌这等东西从来都是锦上添花之物,雪中送炭这种事从来只是奢望。 她一世也不欠任何人,却唯独欠了赵小将军一份情,可眼下害死了他的人却可能仍然在世,甚至已经位极人臣,她怎么能甘心? 女孩子脸色惨白,眼泪瞬间自眼眶里涌了出来。季崇言想到绝影来信中所说的那个镖已经存在了二十年,本是想问她一个不过十五岁的女孩子如何能拿到一个二十年前便已经存在的镖的。这个镖有问题,便是赤兔这等头脑简单的都能猜到,更遑论他了。 其实按着季崇言以往的性子,这种事不说清楚前应当是不能放任女孩子离开的。 面前这个女孩子绝对有问题,二十年前的镖,还是通威镖局总管亲自保护的镖,若是换个人,他怕是定要想办法同林彦联合起来从女孩子口中套话甚至逼供了。 只是……看着面前不住流泪的女孩子,季崇言心中没来由的一软,他犹豫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没有再开口,只是顿了顿,从袖中摸出帕子递给她,道:“姜四小姐,你若是怕取不到镖,我想想办法,让人夜闯镖局探一探!” 门外偷听,哦不,是守着的赤兔听的目瞪口呆:这……这还是世子爷吗?莫不是换了个人了吧!还知晓怜香惜玉了? 不过那姜四小姐倒是与寻常人印象里的香啊玉啊什么的无缘,世子爷果然是世子爷,就连眼光都与旁人不同呢!赤兔想着。 好在那厢与众不同的“香啊玉啊”及时开口制止了他:“季世子,这倒是不必了,待我回京再去试试吧!” 方才只是突然悲从中来,忍不住落泪,想也知晓自己眼下在小白菜面前怕是处处破绽,居心不良了。姜韶颜一想至此便忍不住苦笑。 不过待到冷静下来,倒是让她意识到,即便是指定了人,赵小将军离开时便知她同江家不对付了,那必然不可能拿着她的画像让通威镖局指定她来取。他应当是考虑过她出不来遣身边人来取的情况的。所以,这所谓的指定的人应当不是唯一的,一切或许还要她亲自跑一趟才知晓了。 季崇言听罢点了点头,顿了顿,看着女孩子悲戚怆然的神情想了想又道:“倒是近日里长安城发生了一件大事,姜四小姐可想听听?” 那季二老爷一家先时在外头胡乱编排姜四小姐致使她避走宝陵,虽说此举也间接促成他遇见了姜四小姐,可之前的仇也是该报的。 所以,他倒是不介意说出二叔一家的糟心事来哄姜四小姐开心开心的。 第一百七十二章 可惜 纵使从绝影随要事一同附来的小抄中能知晓京城那里一番的鸡飞狗跳,尤其是听闻大老爷和二老爷两人的脸都被抽肿了之后,国公爷把人领回去的当晚可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三老爷吓的不轻,晚上回去便立时将一个身形妖娆的婢子送去外院砍柴去了。 至于那婢子砍不砍的动柴,这就不是三老爷关心的了。 京城里那些时常坐在街边纳鞋底的妇人,蹲在墙角无事可干的懒汉更是兴奋的同过年似的说个不停,直到绝影把信送出京城,京城里还在兴高采烈的谈论此事。 “姜四小姐可还记得那一日在宝陵茶馆那个江先生提及的大丽和小丽?”季崇言轻哂了一声,眼神发冷,“那个小丽前不久出现了。” 姜韶颜点了点头,因着自己与那一对姐妹的关系,倒是暂且把脑中纷纷杂杂关于赵小将军的事压了下去,好奇的听了起来。 其实大小丽这一对姐妹是什么人她心里也清楚,想也知晓这小丽的出现必然与哪家男儿,甚至可以说是有妇之夫有关。 说起来这一对姐妹倒是有意思:按说她二人那等相貌,寻个寻常的不曾娶妻的士子嫁了不难,这两位却是偏好那等有妇之夫,好似其入幕之宾就没有那等非有妇之夫的。 什么破毛病!姜韶颜心道。 这一次,多年不见的小丽似是蓄了许久的力,开了个大,一连招惹了三个有妇之夫,也不知得罪了哪个,被一下子捅了出来。 这等事当然不寻常,可放在小丽身上却又显得无比正常,姜韶颜心说着看向对面似笑非笑的说着这件事的季崇言,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件事能一下子捅出来,明眼人都瞧得出同大理寺卿纪峰有关。大理寺卿纪峰又是林彦的上峰,林彦又同季崇言交好……再看眼前小白菜看笑话似的神情很难让人不多想啊! 毕竟小白菜的性子……虽是个胸有城府的,可先前那一番同杨仙芝躲猫猫的举动又似个玩闹的孩子。 既有城府又似个孩子,这两种瞧起来有些互相矛盾的特质却奇异的在同一个人身上糅合了起来。就似是明明有着艳丽奢靡的外表,却艳而不娘,反而有些说不出的危险的季崇言本人一般。 想到方才相撞时他薄衫下硬邦邦的肌理,以及看似纨绔子弟却突然闪身露出的武功。 他身上真是处处矛盾,却又能惊人的能糅合在一起而不突兀。 这一番闹,虽说安国公也难免有些被下脸面,可好歹安国公多年威信尚在,他本人又没什么问题。再者撇去季大老爷这个有问题也不奇怪的之外,这一次也只多了个季二老爷而已。而安国公本人除却这两个儿子之外却还有个三儿子,更有三个孙子,于安国公的脸面即便有损却也损伤有限。 反而是季二老爷这一家,想想便头疼。尤其是季二夫人,姜韶颜觉得自己若是她,都有些受不住了。 一面是季二老爷为她戴了顶绿帽,包了个外室,另一方面是娘家大哥为她出头,结果自己又为季二老爷戴了顶绿帽,那个外室子一瞧便是徐大老爷的。娘家原本相处的不错的大嫂和侄儿为此事更是日日闹腾。 而另一面,口不择言的季二老爷居然还指责季二夫人同季大老爷不清不楚的,说季崇欢喜欢诗词歌赋是随了季大老爷,这……她都不知道季崇欢这般要面子的人会有多久不出去同人参加什么诗词会了。 同时季大老爷也没给季二夫人面子,那话里嫌弃季二夫人长相的意思不要太明显哦! 真是一团乱麻,不过想来百姓倒是最喜欢瞧这样乱七八糟的热闹了。 姜韶颜笑过之后倒是没有忘记问季崇言:“那个小丽最后如何了?” 提到这里,季崇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顿了顿,道:“没有户籍被遣出京城了。” 只可惜大周律法之中破坏人家庭的外室行为并不触犯律法,所以这件事除了给人下脸面之外,也只能以户籍问题对付小丽了。 其实之后祖父还遣人想要自己亲自来做这个恶人解决小丽的,只可惜小丽背后的人……季崇言思及此,忍不住冷笑。 如今小丽因着这一桩事虽说失去了踪迹,不过季崇言倒是并不后悔此举。 有些事总是要做的。即便彼时在宝雀坊的时候,小丽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可一个一动不动的棋子显然不是他想要的,这一局如此下去,除了叫小丽将那外室子养大之外没有任何用处,所以,他倒是不介意打乱这一局棋。 虽说祖父没有借机解决小丽让他觉得有些惋惜,不过此举倒也证实了他原先的猜测:大小丽的背后确实有人,而且能在事发之后便迅速安排这一出金蝉脱壳,足可见大小丽背后的人势力不小。 他那爹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清楚,美人计这等事屡试不爽,没有大丽也会有别人。可问题是那等时候,以母亲的家世背景以及祖父母的袒护,他那爹素日里可不会那般大胆的,却偏偏那个时候大胆了一回,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巧合。 不过这一次因着小丽的事,倒是可以确认应当不是巧合了。 小舅莫名其妙的身死,母亲遭遇的事,难道是小舅和母亲碍了谁的眼不成?季崇言心想。 姜韶颜听小丽被遣出京城不由叹了句“可惜”,就以大小丽那二位的本事和性子,怕是走到哪里,都会引来“有妇之夫”的“垂青”的。虽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不过,就这两位,姜韶颜私以为还是掌控在眼皮子底下的好,免得又惹出什么麻烦来了。 不过这等事她也只是想想而已,毕竟此事从头至尾,她除了听了个笑话之外也没有插手。 倒是被季二老爷等人的事这般一打岔,姜韶颜的心情倒确实好了不少。 季崇言陪她说了片刻之后很快便跟着赤兔离开去同林彦议事了,姜韶颜带着两只茶叶鸡子回到了厨房。 蒸好的小笼灌汤包已经端下去给季崇言和林彦他们尝鲜了,姜韶颜进去的时候,香梨和小午正对着方才从马车里搬出来的一地食材暗暗吞口水。 好的食材还没来得及加工这味儿就已经极香了,其中尤以那只大猪腿味道最为霸道。姜韶颜笑着摇了摇头,看向这摆了满地的食材。 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叫赤兔的小哥捡着贵的拿了还是季崇言就是喜欢吃荤食,先是没来得及细看,此时才发现这满地的食材大半都是荤食。 看来,季崇言还真不是吃素的啊!姜韶颜心道。 第一百七十三章 花糕模子 不过这世间好吃荤的确实不少,就如姜韶颜本人也是喜欢鱼肉这等荤食的,只要不腻,似乎吃多少都不够:这大概就是不少人所谓的无肉不欢了。 只是比起寻常挑嘴的,姜韶颜也喜欢清淡小菜。大抵是几辈子加起来,即便外表是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可内里也是个“老人家”了。 “老人家”嘛,即便不如白管事那般整日带着枸杞水,到底也是讲究的。 不过讲究这种事于季崇言的年纪而言倒是不必急于一时,姜韶颜笑着心道,忽地心中一动,问香梨:“那模子带来了吗?” 收拾东西这种事多是香梨来做,她离开前隐隐记得香梨似乎往包裹里塞了两套他们先时自己画的模子。 这话一出,香梨便猛地一拍脑袋,道了声“险些忘了”,而后匆忙跑了出去,不多时便抱着两套模子跑了回来,拿给姜韶颜看。 模子是长条木板样的,一长木板上有四个,为一套,各种各样的都有,全凭姜韶颜自己发挥。 鸟兽虫鱼、花月呈祥富贵吉利寓意的有,不过夹了姜韶颜的私货,各种各样恶趣味的也有。 姜韶颜看着香梨随手带来的两个模子,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不太巧,香梨随手拿的两个就带了姜韶颜的私货。 这是两套故事模子,就如同四格漫画一般,画上了重要的人物故事节点,当时一画出来,香梨就喜欢的紧,觉得好生有趣。至于能不能猜到模子里的故事,想到香梨和小午两人一猜便中,那季崇言和林彦二位多半也是一眼便知这里头画的是什么了。 第一套是牛郎织女,第二套是梁祝化蝶。这是她先前为七夕准备的花糕模子,此时虽说离七夕也不算远,可她做给季崇言和林彦二人总让姜韶颜心里觉得不大“正经”。不过很快,便又释然了,又不是七夕当日做的糕点,再者,就眼下自己不管是皮囊还是内里都与这二位不是一路人,便是站在一起同游,也不会有多少人会多想。 这般一想,姜韶颜倒是也没有那般在意了。 到底是过两日就要回宝陵的,便也没想着再做什么新菜,姜韶颜正餐之上做了个先前静慈师太和慧觉禅师尝过就赞不绝口的红烧肉,而后将剩下的荤食一股脑儿的做了卤食。 姜韶颜承认自己有偷懒的嫌疑,万物皆可卤嘛!尤其这一次她还特意加了好几个煮好的白水鸡子与鹌鹑蛋子和豆干进去。 那只有咸味,闻着香吃起来却到底欠缺的茶叶鸡子让她有些没胃口,被她养刁了嘴的香梨闻到她拿回去的茶叶鸡子时也是高兴的凑了过来,只是尝了一口便没了兴致。不过养成的不浪费的好习惯让她还是将其整个囫囵吞了下去,没有再去碰第二个了。 姜韶颜承认自己在吃上是个挑嘴的人,却不是那等光动嘴不动手的,“你行你上啊”这句话放在她身上是真的能上的。 这次虽然没有煮原汁原味的茶叶鸡子,卤蛋与卤豆干却是可行的。 “我瞧到县衙里有冰窖,虽然可暂时保存,却也不要放太久,什么东西放久不新鲜了就不好吃了。”姜韶颜在离开前叮嘱季崇言。 季崇言点了点头,垂眸看向她递给自己的盒子。 “绿豆消暑,我做了几个绿豆糕,你们分着食便好了。”姜韶颜又道。 季崇言再次点了点头,扫了一眼手里的盒子便不再看盒子,而是转而看向她,认真道:“姜四小姐,你路上小心些!” 姜韶颜点了点头,瞥了眼坐在马车前的小午,又看了眼随行的护卫,不知道是不是嫌弃赤兔胡乱传话。这次跟随的不是赤兔了,而是换了个新面孔,叫做“的卢”的。 比起赤兔的“多话”,这个叫的卢的小哥几乎没什么话,坐在马上随行也不忘小心翼翼的擦拭着自己的枪尖,颇有几分武学痴人的味道。 听说也是这位亲自抓的杨仙芝。 能亲自抓住杨仙芝的自然武艺不错,况且小午本人只要不遇上杨仙芝身边那等好手,也是不虚的。 姜韶颜认真的向季崇言道了声谢。其实这等时候,比起她来,显然留在晏城的他与林彦更危险,不过如此好意,她也着实有些盛情难却的意味了。 既然推辞不得,那就早些回宝陵,好让的卢尽早赶回晏城好了。 没有再多说,姜韶颜掀开车帘向季崇言摆了摆手,道:“季世子,保重,宝陵再见!” 以两人的交情,这临别赠言说些别的也不大合适,再者他来晏城是为了案子,说太多关于案子的事似乎也不大好。 如此……就“宝陵再见”吧!能回宝陵了,那便自然代表晏城的事他们已经解决了。 “好,宝陵再见!”季崇言朝她点了点头。 姜韶颜垂眸没有再看他,转而坐回了马车内。 马车悠悠动了起来,季崇言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再也看不到马车的影子才收回了目光。待要转身回去时,一旁替他拿着糕点盒子的林彦忽道:“崇言,你看了这糕点的花样了吗?” 糕点花样?季崇言低头看向林彦手中的盒子。 “这四个连起来便是牛郎织女吧!”林彦说着,又伸手指向另一侧的四个道,“这四个是梁祝化蝶。” 牛郎织女和梁祝化蝶的故事季崇言当然知道,他“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看着盒子里的糕点神情柔和:“应当是她自己画的,画的还挺不错的……” 问题是画的好不好的问题吗?林彦忍不住扶额,提醒了起来:“我说的可不是这个,这是七夕花糕啊!” 听到“七夕”两个字季崇言神情一动,略略一怔之后,便神情坦然道:“我怎会知晓这个?我又不似你有个酒馆老板娘那般的红颜知己?” 打从娘胎里开始他便是光棍,七夕节这种事此前与他有什么关系? 不过……看着女孩子送他的七夕糕点,季崇言打掉了林彦正要去拿糕点的手,将那一盒子糕点拿了回来,道:“这是姜四小姐送我的,你的自去找你家酒馆老板娘要去!” 他此前没有关注过这种暧昧的节气,不过隐约觉得这些事应当是男女双方之间赠与来往的事,既如此,怎么能让林彦这个外人插上一脚? 第一百七十四章 “钱三死了” 能一点不怜香惜玉的将杨仙芝收拾了的自然不是寻常人。 的卢确实担得上“人狠话不多”这五个字,一路之上半句话也无,只是闷头赶路,清晨离开的晏城,暮食的时候便已经看到宝陵城的影子了。 “这的卢小哥真厉害!”香梨朝姜韶颜竖了竖拇指夸了一句边连忙跑去一旁吐去了。 如此被震得七荤八素的赶回宝陵城,将人送到姜家别苑门口,的卢便耍了个花枪,将花枪背在身后,朝她们抬了抬手,而后调了个马头,随着扬起的一地烟尘,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我的亲娘老子哟!”待到的卢离开之后,香梨才颤颤巍巍的跳了下了马车,而后伸手去扶同样吐过一回脸色有些发白的姜韶颜。 马车里的两个被颠了一路,情形都算不上好。倒是在外赶路的小午有武艺傍身,此时面色还好,只是嘴唇也早干的起皮了。 他也不想将马车赶的这么快,着实是前头那个叫“的卢”的玩命似的赶路,他赶的这一路上连口水都来不及喝一口。至于吃干粮……听着身后马车里传来的呕吐声,他便是扛得住也吃不下了。 好在终于回到宝陵了!小午松了口气,对即将能触碰到的自己的床铺万般期待了起来。 只是才同香梨将姜韶颜扶下马车,白管事闻询便急急奔了出来。 “姜四小姐,不好了!钱三死了!” 什么?钱三死了?正搀扶着姜韶颜的香梨和小午着实被白管事这句话吓的不轻,整个人一记哆嗦,怔在了原地,以至于之后白管事张着嘴说的话一句也未听进去。 “钱三那青蛙精怎么死了?”香梨惊道。她同钱三又没什么交情,自然也不至于矫情到为钱三哭泣什么的。此时着实是太惊讶了,如钱三这青蛙精这等人实在是从外到内都符合极了所谓的“祸害遗千年”这句话,更何况他们离开时那青蛙精还好端端的,怎么一个眨眼的工夫人便死了? “他怎么死的?”香梨喃喃讶然,顿了顿,又仿佛似是明白了什么一般,猛地一拍脑袋,道,“莫不是就是他常说的什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真死在小桃红床上什么的?” 其实“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种话大部分嫖客也只说说而已,临到了了,莫说牡丹花了,什么花都不成了。 不过这一点在钱三身上似乎是真的,小姐都警告了那钱三好几次了,偏他就是不听,可见是真的觉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了。 “是死在女人手上,却不是小桃红。”姜韶颜开口说着,伸手压在香梨的肩头轻轻拍了拍,重复了一遍没被她听进去的话,“是姜二夫人!” 这话更是将香梨和小午吓的目瞪口呆,香梨惊的脱口而出:“我的天呐,钱三不是吧!他喜欢姜二夫人那等?还有,姜二夫人给姜二老爷戴绿帽子了?” 这话听的白管事忍不住扶额,姜韶颜闻言也忍不住失笑道:“不是这么死的。你二人没听清楚,是钱三同姜二夫人起了争执,姜二夫人把钱三推了一把,钱三就死了。” 这么死的?钱三这个人,长的奇怪,死的……居然也这么奇怪? 相比香梨和小午的惊愕,姜韶颜倒是神色如常,抬头对白管事道:“白管事,既然姜二夫人杀了人,那她人眼下……” 白管事指了指县衙的方向,道:“关在大牢里呢!他们昨日是在大街上发生的冲突,众目睽睽之下姜二夫人杀了人,自然立时便有人去报官把姜二夫人抓了,”顿了顿,白管事又忍不住道,“西苑那个知道了之后从昨晚开始一直在嚎在骂人,还想同人商议着劫狱,姜四小姐,你看这……” 姜韶颜听的想了想,道:“那便去报官吧!劫狱这种事当真发生了那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所以还是防患于未然的好。” 毕竟她那么怕死,未免被牵连,还是提前将姜辉送进去吧! 这话一出立时便得到了姜家别苑众人的一致拍手称赞,香梨和小午这等自然是不惧露出真实情绪的,不过白管事等人却只能委婉的表示一番高兴,譬如泡枸杞水的时候多泡几杯,分与众人,委婉的表示一下自己高兴的心情。 一阵鬼哭狼嚎之后,总算将姜辉送去宝陵县衙同姜二夫人团聚了,整个姜家别苑上空天朗气清,看着空出来的西苑,香梨高兴不已,特地跑来问姜韶颜:“小姐,要不要将杂物堆到西苑去。” 其实东苑倒也没有那么逼仄,不过原先姜辉没来前,西苑确实是堆杂物的。 地方更宽敞些不好吗?好,当然好。只是西苑还有别的用处。 “先留着吧,万一京城那里又来客人了呢!”姜韶颜轻哂着对香梨道,“钱三虽然死了,但好歹相识一场,明儿去送他一程吧!” 宝陵这边的地方风俗是要停灵七日的,眼下的钱三应当还在家里摆着,没有被埋到土里。 原本还挺高兴的,只是提到死去的钱三,到底相识一场,香梨神情有些复杂和微妙:“如此……倒也好,这个钱三这辈子就没干过什么好事,走在街上还辣着大家的眼睛,临死倒真是为民除害了!” 用自己的死把姜二夫人连同姜辉送了进去,如此想来,钱三临到头了还当真做了回好人了。香梨想着,从自己怀中掏出自己攒了许久的荷包,从里头摸出几两银子,对姜韶颜提了建议:“这人都亏成那样了还离不开什么小桃红什么的,不过咱们大周不是那等蛮荒之地,不幸活人殉葬。” 香梨说的很认真:“我想了想,听京城里那些纳鞋底的大娘说过那些光棍汉一辈子讨不着婆娘的下葬要买条鱼陪着,因为鱼就等同于女,听起来是一个意思。我觉着钱三这样的得买一筐,小姐咱们买筐鱼明日给钱三送去陪他吧!” 姜韶颜:“……” 沉默了半晌之后,姜韶颜看向一脸认真的香梨,顿了顿,道:“那你去买吧!眼下卖鱼的应当还没有收摊。买两条最大的花鲢,再买些小的巴掌大小的鲫鱼。晚市之上这等大小的鲫鱼应当不少,还便宜,你买了大的指不定还会多送你一些,去吧!快去快回!” 大的可以做鱼头汤和烧红烧鱼吃,小的补一补鱼鲊,那醪糟鱼鲊快吃完了呢!姜韶颜心想着。 第一百七十五章 我的鱼呢 姜韶颜料的不错,巴掌大小的鲫鱼刺多卖不掉,时常剩下来,即便有水养着,不多时也开始翻肚子了。留着也是浪费,于是香梨捡了个大便宜,用一把铜板换到了一小筐鲫鱼,又捡着好听的话说了两句,摊主也是个爽快人,想了想便干脆将剩余的一起送了。 从晚市上捡漏到了一大筐的鱼,香梨很高兴的跑来告诉姜韶颜:“我只用二两银子就给钱三买了一筐老婆,好生便宜呢!”说着便高兴的拉着姜韶颜去外头看她买给钱三的老婆们。 不过即便是立刻跑来告诉姜韶颜,这么一大筐鱼也不会不引起旁人的注意。他们到时,厨房的刘娘子正同两个婆子低头看箩筐里的鱼。 “两条大的快不行了,”刘娘子对杀鱼、煮鱼都很有经验,指着那两条不大灵活的花鲢,对香梨道,“赶紧煮了吧,死了就不好吃了。” 香梨听的口水顿时流了下来,可到底还是念着钱三临了做的大好事忍了下来,拒绝了刘娘子的好意:“这个不行,是送给钱三的老婆。” 钱三当街死了这件事在宝陵便不是什么秘密,毕竟众目睽睽之下,看到这一幕的人可不在少数。是以此时乍一听闻,刘娘子便是一愣:“哦,是贡品吗?” 可贡品也是要烧的啊,又不能生的拿过去,还是最好先烧了再说。 贡品?香梨摇了摇头,正要辩解,那厢白管事便走过来道:“西苑那娘两在衙门大牢里差人过来要钱了,四小姐,你看这……” 他私心里当真是不愿搭理西苑那两个麻烦精的,毕竟上了年纪的人最怕麻烦了。 可当真不管又说不过去,毕竟都是姓姜的,再者说伯爷没发话不管前全然不管也不大好。 这一点姜韶颜自然也知晓,于是她想了想,对白管事道:“那让香梨跟你走一趟吧,我这边管钱的是香梨,让香梨做主便是了。” 啊?让她做主?香梨听的一愣,既兴奋又有些说不出的忐忑:她来做主吗?小姐这般高看她的吗?居然把这般重要的事交到她手上! 一个激灵之后,香梨连忙扳直了身子,对姜韶颜正色道:“四小姐放心便是,我保管一个子儿也不会自手里漏出去的。” 那也不好。白管事听了忙在一旁插了句话:“稍微漏一点,打点一下牢里的狱卒意思意思还是要的。不然老夫人又要跑到大街上哭喊伯爷不孝顺什么的,无端会给伯爷惹麻烦的。” 没办法,孝道大过天啊!这一点,便是伯爷也不能如何。 听了白管事这话,香梨连忙看向姜韶颜,眼见姜韶颜点了点头,才哼了一声,道:“我知道了,就给个打点狱卒的钱,什么都不会出的。” 说罢,香梨便高高兴兴的跟着白管事走了。 待到香梨离开之后,姜韶颜才唤了一声在一旁已然看呆了的刘娘子,对刘娘子道:“刘娘子,还是照旧。两只鱼头一只清蒸,一只炖汤,剩下的鱼块烧了做红烧鱼块吃。香梨这丫头运气一向不错,晚市居然还买得到这么大的鱼,下次去晚市可以让香梨去碰碰运气。” 刘娘子听的一怔,摸着鱼筐的手顿了一顿,到底比香梨那个傻丫头要聪明了不少,此时也终于回味过来了:“四小姐,你方才遣香梨出去该不会就为了……”就为了把这两条快不行的鱼烧来吃吧! 姜韶颜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催促刘娘子:“快去做鱼吧!” 偶尔也要享受一下不动手被投食的乐趣的嘛!这几个菜先时刘娘子跟着她已经做过了,姜韶颜拿了一瓣切好的西瓜跑到树下摇椅上坐了下来。 摇椅、贵妃榻之流坐起来确实舒服,难怪季崇言喜欢坐了,姜韶颜心道。 跑了一趟宝陵县衙的香梨兴高采烈的回来同她报喜:“小姐小姐,我就当真只给了那几个狱卒一些钱财,叫他们不要让西苑那两个饿肚子,哪怕不肯吃,也得叫他们吃。免得饿了瘦了又撺掇老夫人去给伯爷找茬去!” 这话听的一旁的白管事面色微妙:就宝陵县衙大牢掌厨师傅那手艺,如此关照一番,显然西苑那两位有的受了。 跑了一趟自然饿了,到暮食的时候,香梨胃口大开,清蒸的鱼头,红烧的鱼块吃了不少,得知是刘娘子的手艺之后更是不住称赞:“刘娘子当真厉害,这做的同上一回小姐指点的已经一般无二了呢!” 这般夸赞在香梨和姜家别苑里已经等同是最高级别的夸赞了,刘娘子受宠若惊,一面谦虚着“我便是个厨娘,经姜四小姐指点之后将菜做好不是应该的吗”一面心虚不已,心想着香梨这丫头若是知晓这两条鱼就是她先时拦着不让动的那两条,会是什么反应。 不过不管是什么反应,那两条鱼也是香梨那丫头自己吃的最多,怪不到旁人头上。 吃完饭香梨同姜韶颜围着姜家别苑走一圈散散步消消食就回去歇着了。 隔日一大早就是说好的去看钱三的日子了,香梨起了个早,没有忘记昨儿晚上自己拿二两银子给钱三买的那一筐“老婆们”,洗漱完之后便匆匆跑去了厨房。 一眼便看到的是那些“小老婆们”,养在缸里,还活着,香梨拿挂在缸边的大漏勺舀了一会儿,却发现怎么舀都找不到钱三的两条“大老婆”了,顿时急了,连忙跑去找掌管厨房的刘娘子。 刘娘子正在厨房里杀鱼,是两条大鳊鱼,杀了准备中午红烧了吃的。好在两条大鳊鱼与那大花鲢长相上差异还挺大的,香梨见了松了口气,忙问刘娘子:“刘娘子,昨儿我买的那两条大花鲢呢?” 说罢似是怕刘娘子记不起来,还特意加了一句:“就是那两条快不行了的。” 刘娘子杀鱼的手一顿,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抬眼,正看到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姜韶颜,连忙唤了一声“姜四小姐”。 这种话,还是让姜四小姐同香梨说吧,毕竟要她这等不会弯弯绕绕的人直说起来还怪“残忍”的,姜四小姐想来是个会说话的。 正这般想着,那厢的姜韶颜便开口了:“吃掉了,昨晚那两条你吃得最多的就是。” 香梨惊呆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探望 惊的不止香梨,一旁的刘娘子亦是惊呆了。 她一开始犹豫不说便是觉得自己不会绕着弯儿说话,可四小姐这句话……当真是比她直白多了。 这样……真行吗?刘娘子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香梨。 回过神来的香梨咽了咽口水,喃喃道:“真就……还挺好吃的。” 刘娘子:“……” 感情她原先那些担心都成了笑话,香梨这丫头最喜欢的还是吃。 “那下次再带给他好了,”香梨吞了口唾沫,瞥了眼一旁的鱼缸,道,“小鱼也别送去了,大老婆都吃了,只送小老婆像什么样子。” 姜韶颜:“……” 刘娘子:“……” 不过如此倒是好了,也省得背着鱼过去见钱三最后一面了,毕竟鱼腥得很,又重,背在身上也怪不方便的。 只吃了寻常的清粥小菜之后,姜韶颜等人便出了门。 钱三这号人在宝陵城里大小也算个“名”人,虽说这“名”不是什么好名,而是恶名。不过这却不妨碍上了街只要一报钱三的名字,便有人将钱三眼下所在指了出来。 素日里这个时候钱三多数是在青楼的,此时倒是乖乖的呆在家里了。 毕竟钱三当街身死,也“扑腾”不了什么了。 提及此,香梨便感慨不已:难怪老人常说人死如灯灭,所以活着的时候便紧要着折腾了。 好歹是放高利的,能日日醉卧青楼,钱三手头自然不缺钱,这宅子的位置也不错,很好找,一出门就是大街。 待走到钱三家门口,看着钱三家门口几个挎着篮子卖香火祭祀物的婆子时,饶是自诩活了三辈子的姜韶颜也看的有些发愣。 香梨嘀咕道:“果然什么事情摊上钱三都会变得奇怪……” 还不待他们有所反应,那几个卖香火及祭祀物的婆子便涌了上来,争先恐后的对姜韶颜等人嚷着:“这几位是来祭拜里头那个的吗?一把香烛十文钱!里头没香火,待你去铺子走一圈回来还热得慌,不若少走几步吧!” 这话听得拉着一张脸的门房拿着手边的竹竿便开始赶人:“都说别在门前闹事了!人死为大,我家三爷人都死了,你们这是……” “切,他活着的时候可没干好事!”几个挎着篮子的婆子毫不客气的开口回怼,而后伸手一指指向大街,“这大街可是我们宝陵城的,我们站在这里同你何干?” 当初钱三挑宅子时选在大街上也是为了方便,活着的时候,除了青楼的花娘,也没几个没事会跑到一个放高利的面前瞎闹腾的。便是对钱三有所不满,依着钱三往日的“淫威”,也不敢如何。 如今倒是人死了,素日里被钱三折腾过的气不过,跑出来闹腾了。 弄清楚原委之后,香梨叹了口气,神情怅然:“看来人还是不能做坏事啊,这不成了报应吗?”就像她特意买给钱三的老婆一不留神全进了肚子里一般。 看来冥冥之中老天也觉得钱三这样的人不适合有老婆。 念叨了几句的香梨被姜韶颜拉进了门。 钱三这等素日里不干好事的自也没几个会来祭拜的,老子亲娘又已经去世了,唯一的兄长,那个在京城的钱邸书此时也来不及赶回来。 这个天又那般热,等上个十天半月东西都馊了,更何况人了,所以自然不行。 操持钱三后事的是府里的几个老人,算是钱三“念旧”不曾荼毒过的,是以对钱三还算不错。 眼下他的棺椁就停在大堂里,那引着他们进门的府里老人指着那厢放在脚边的一排沾了脂粉香的花篮子,叹道:“这是小桃红她们昨儿送来的,好歹也是相识一场,虽然是个客,可三爷素日里对小桃红她们也算大方,到底还是念了几分情的。” 香梨撇了眼篮子里的东西,对念了几分情却表示了怀疑:“就钱三那日日去醉卧花楼的架势,这么出手阔绰,又来的频繁的客人就这么没了,小桃红她们自然可惜了。” 这话听得引路的钱府老人立时不满的瞪了眼香梨,为钱三解释了起来:“胡说八道,哪有的事!三爷出事前两天可没有去青楼,哦,说起这个,姜四小姐,”老人说着转向姜韶颜,开口道,“姜四小姐,你那个药我家三爷吃了,可是谨遵姜四小姐你的嘱咐呢,没有去青楼。” 姜韶颜瞥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又问老人:“他那两日睡得可好?” 老人瞪眼看向姜韶颜:人都死了还问这些有什么用? 不过对上女孩子专注认真的眼神,老人想了想,还是开口说了起来:“那两日三爷精神不错,吃了便睡,一夜睡至天明,睡了又神自是好的。” 吃了便睡,睡了又吃。香梨抽了抽嘴角: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那厢的老人已经却不等她们有所反应便从一旁摸来一把香递了过来,对姜韶颜等人念叨了起来:“姜四小姐还记得来送我们三爷一程,也不枉三爷生前对姜四小姐一见如故,言听计从了。原本倒是听说二爷同姜四小姐相看来着,有机会成一家人的。只是不成想二爷是个清高的,那便罢了吧!姜四小姐能来送我们三爷已是极好了。” 女孩子听的点了点头,随手接过他递来的香,问了一句:“听说钱三是被姜二夫人伸手一推而死的?” “也不定是推死的,”老人说罢正要离开,听她开口发问便停了脚步,想了想,认真的会道,“也有可能是气死的,那姜二夫人凶得很,还不肯还钱,吵的时候连路边的幼童都被吓到了呢!” 姜韶颜听到这里,忍不住抬了抬眼皮,诧异的问老人:“那衙门的仵作怎么说?还有,既然犯了人命,怎的钱三那么快就回来了?” 她知晓这一次季崇言他们来宝陵自带了仵作,此时众人去了晏城,于是如今的宝陵仵作便只剩下和吴有才搭档的那位了,也不知这仵作手段如何。 “说瞧不到什么外伤,许是天谴什么的。”老人说着叹了口气,不无感慨,“不过不管怎么说,动手的是姜二夫人,她自然就是杀人凶手了!” 听到死因是“天谴”二字时,姜韶颜便忍不住笑了,她朝老人点了点头,道了声谢,便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棺椁之上,开口道:“总是相识一场,我能同钱三说几句话吗?” 死人能听到什么?多半是姜四小姐这个性情中人想念叨几句让三爷去了下头不要乱来吧! 三爷活了一辈子都人厌狗嫌的,也没几个交好的,如今难得能遇个交好的,老人当然不会阻止,嗯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等到诈尸吗 蒙了白布的台子上放了两只盘子,一只里头是一些祭祀供奉的苹果、香蕉之流的水果,另一只则是花生瓜子这样的干果点心。 不知是同钱三太熟了没有半点惧怕还是太馋了,香梨瞥了眼里头的花生瓜子,嘀咕了一句:“炒货似乎不太好,放久了都潮了。” 当然也兴许是放在这里没人管,放两天就会这样受潮。 姜韶颜没有说话,只是从袖袋中摸出一团白布包裹的东西,而后打开白布,露出了里头包裹的一小捆银针以及几只小纸包。 香梨好奇的看着她拿出的东西,十分不解:“小姐,这是什么呀?庙里求来的符吗?” 那些寺庙里的符就长这个样子,拿小纸包包起来然后再和着一小把香灰吞下去,有人说有用灵验得很,有人说没用骗人用的,总之也吃不死人就是了。 可寺庙里的东西总是同如今已经死了变成鬼的钱三不是一路的,吃不死人倒也罢了,会不会吃死鬼就不好说了。 话本子里都是这么说的,那道士一把香火扔过去,那鬼就惨叫着死第二次了。 “不是,就是些寻常的药粉,我配的。”姜韶颜说着,将那几个纸包交给香梨,“把纸包里的药粉同茶水混了一会儿给我。” 啊?下意识接过姜韶颜递过来的药粉的香梨愣了一愣,而后脱口而出:“小姐,这里没有茶水呢!” “有的。”姜韶颜指着贡台上放在水果、点心旁的一壶茶水道,“那里不就是吗?” “可那是祭祀供奉给钱三享用的啊!”香梨瞪大了眼睛,说道。 “那正好!本就是给钱三用的。”姜韶颜说着,拿着那一小捆扎好的银针走到钱三的棺椁旁,又让小午去找张扎实的小马扎过来。 毕竟自己这重量几斤几两,她还是清楚的,小马扎得扎实了,可莫要踩塌了。 小午应声而去,在钱府上下翻了片刻,很快便带着一只足凳赶了回来。姜韶颜接过足凳,将足凳放在棺椁边,而后踩在足凳上低头看向躺在里头的钱三。 一身金光灿灿的寿衣,上头绣的全是铜钱,姜韶颜不太懂这里头的道理,香梨也只是听那些纳鞋底的妇人提过,却是捡着好玩有趣的听,对这个半点不懂。 不过看着穿金戴钱的钱三,想来这一身衣裳他是极满意的。至于他脸上,倒是没有如寻常人家那般讲究的特意画个入殓的妆容,不知是心疼钱财还是想着钱三自打从娘胎里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有过靠脸吃饭的时候,帮忙办丧事的下人们也不甚在意钱三的长相了。 如此……倒是省的她特意擦去钱三脸上的妆容了。 姜韶颜踩在小马扎上看钱三,一旁的香梨混好茶水同药粉也趴在棺椁旁看了过来。 “瞧着倒是同平时没什么两样。”香梨趴在棺椁边嘀咕道。 这还是香梨长这么大头一回看到“过世的人”,没有鬼怪话本子里青面獠牙的恐怖,同睡着了没什么两样。 至于辣眼睛这种事,那也是钱三本人长的辣眼睛导致的,同他活着还是死了没什么关系。 低头看了片刻钱三,姜韶颜便唤了声“小午”,而后指着棺椁里的钱三,道:“把他搬出来吧!” 小午面上露出了片刻的不解之色,不过倒也没有多问,只是站在棺椁边随手一捞便把钱三从里头捞了出来,而后放到了一边的地上。 将钱三的人放好之后,小午才收回手,有些不解的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不知是不是天热的缘故,这钱三的尸体倒没有冷冰冰硬邦邦的,似乎还有些温热呢! 不止温热……将钱三搬出来之后,香梨蹲在钱三身边好奇的转了两圈,对姜韶颜道:“小姐,这钱三也死了两天了,倒是也没发出什么怪味。” 先时她听京城的纳鞋底的婆子们说大理寺断案故事里,那些被害者的尸体发现时都是有味道的。 这钱三倒是除了活着的时候也有的不洗澡的臭味除外,其余怪味半点也没有。 姜韶颜“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只是拿着那一小捆银针蹲了下来,看了片刻之后对着钱三下手了。 大夫施针给人治病这种事见得多了,可施针的人大多是活的会动的,还会痛了“哇哇”叫的,似这等一动不动的已经“死”了的还是头一回看到。 到底是不会动的,钱三乖乖的躺在地上任小姐施针。 小姐应当是个天赋异禀的医学奇才!香梨崇拜的看着施针的姜韶颜想着:连慧觉禅师和静慈师太都直夸小姐厉害呢! 不过再厉害,到底是习惯了做菜的手,施针这种事还有些不熟练,有几针似乎还扎错了,小姐重新拿了起来,找对了地方重新扎了进去。 “这死人扎了针也会肿呢!”香梨好奇的看着正在施针的姜韶颜,看着姜韶颜将最后一针扎了下去,所有事情都做完了之后才再次开口连忙问了起来,“小姐,这给钱三扎了会怎么样?会保佑他下辈子富贵如意什么的吗?” 纳鞋底的那些婆子都是这么说的。 姜韶颜看了她一眼,还来不及开口,一旁的小午忽地出声道:“大概……会诈尸吧!” 即便是自诩真男儿无所畏惧的小午在说出“诈尸”两个字时脸也不由一白,脚向一旁挪了挪,真男儿也是怕这个的。 诈尸?香梨吓了一跳,惊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待到反应过来,便本能反应的爬向了姜韶颜身后:“小姐,小姐,快跑!不得了了,钱三死的冤,要折腾了!” 那厢的姜韶颜闻言却是反应如常,看向开口的小午,认真的问道:“你看到了?” 看到了?小午身形一僵,顿了片刻之后,伸手指向那厢躺在地上的钱三,迟疑着开口了:“我好似……看到他眼皮动了一下。” 这话听的姜韶颜面上一喜,再一次追问道:“当真?” 小午犹豫了片刻,到底是咬着牙点了点头:“应当没有看错。”说话间脚下继续往姜韶颜的身后挪了挪。 重要关头还是小姐稳重靠得住啊! 别家小姐想要这般的稳重都没有呢! 姜韶颜听了之后更是满意的点了点头:果然是习武之人眼力好啊! “等一等吧!”女孩子随手将贡台前的蒲团拉了过来,坐下来,道,“等等就好。” 说罢这一句,女孩子便不再出声了。堂内安静的只有贡台上的烛火燃烧发出“哔啵”的响声。 小午和香梨对视了一眼,在烛火“哔啵”燃烧响声中,心中愈发不安:等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钱三诈尸吗? 正这般想着,一道浓重的喘息声响了起来。 第一百七十八章 活了 这喘息声委实绵长,仿佛人胸口堵了一座山好不容易被挪开了一般。 小午和香梨呼吸一滞,下意识的开始否认自己方才听到的声响:应当是听错了,怎么可能…… 还在这般想着,喘息声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不等他们自己否认自己所听,好几天没听到的钱三的声音便突然响了起来:“哎哟我去!姜四小姐,你总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便要被家里那几个蠢蛋瓜子埋了!” 躺在地上不动的“死人”突然发出一声抱怨声,身形早已僵住的小午和香梨其实在第一声喘息声之后浑身的鸡皮疙瘩便密布了全身,此时听到钱三的声音,当即不约而同的发出了一声惨叫,想要向外跑去。 只可惜这惨叫声只惊呼到一半便被人一下子捂住了嘴巴,剩余的话被迫咽回了肚子里。 “嘘!”女孩子发出了一声轻嘘声,而后向钱府大门的方向看去,钱府的大门离此时她们所在的正堂还有一些距离,也不知道那老人家听到了声音没有。 不过此时还来不及去多看老人家过来了没有,那厢还在震惊中的小午和香梨还需要她的安抚。 “诈尸”这种事换谁能受得了?姜韶颜抬眼,目光与正在惊慌中的两人对视,开口道:“钱三没死,只是假死了而已!” 女孩子眼神清冷的看着他二人,声音中也带了几分清冷的凉意,给正在惊慌失措中的两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下来,令两人渐渐冷静了下来。 没有死,自然也就没有所谓的诈尸一说了。 姜韶颜眼见两人冷静下来才收回了捂住两人嘴巴的手,垂眸看向依旧闭着眼睛不说话的钱三,这一次倒是毫不客气的伸脚踢了他一脚:“既然醒了就莫要装死,快起来!” 以姜韶颜能提得动大铁锅掂锅的力气,自然同什么“文弱女子”无缘,这半点不收敛的一脚下去,两天没吃饭的“文弱男子”钱三当即痛呼了一声迅速睁开了眼睛,而后抽着嘴角指着扎在嘴角上的银针道:“姜……姜四小姐啊,你且把银针拿了哟,可痛死我了!” 银针施针这种事哪个没有经历过?可瞧着姜四小姐软团子似的一个人,这下手可比那等瞧着便凶神恶煞的大夫重多了。他都不用照镜子便知道自己的唇鼻之上多半是肿了。 一想至此,钱三便有些委屈:姜四小姐下手也忒重了。 尤其是那几针扎错又拿出来的,姜四小姐莫不是拿他练手的吧!还好没有练出什么问题来。 不过姜四小姐果真女中豪杰,只听他这一句,当即便动手拿了针,动手快狠准,就是将他痛的够呛。 他的亲娘老子哟,可痛死个人了!不过好在长痛不如短痛,一阵短促剧烈的疼痛之后,脸上身上的针被拔了个一干二净。 钱三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挪动挪动身体,毕竟几天没动了,腿脚都要麻了。 只是才尝试着用力,浑身各处的无力感便齐齐涌上了心头。 试了好几次,钱三额头已然是一头的汗了。 “姜四小姐!”这情况便是钱三都有些害怕了,他惊慌的看向女孩子,道,“我……我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使不上力呢?莫不是姜四小姐下针太用力,将他给治瘫了吧! “使不上力就对了!”女孩子也未看他,说着便伸手接过香梨递来的汤药交给小午,道,“将他扶起来喂他把药喝了!” 只要不是个“鬼”,小午便无所畏惧,接过汤药爽快的拿过汤药将药一股脑儿给钱三灌了进去。 到底是姜四小姐身边的人,这下起手来也随了她,爽快的很,不等钱三反应过来便往喉咙口倒。 着实受了一通罪的钱三被喝了一壶,着实够呛,实在撑不住的钱三在最后一滴药入口之后连忙跳了起来,挣扎道:“小午壮士,喝完了喝完了,莫要再揪着我……” 话未说完,看着蹲坐在地上的三个人,又看了看自己跳起来站在那里的身子便愣住了。 不过到底是放高利的,这心态比旁人强了不止一点半点,钱三很快便回过神来,砸吧了一下嘴,道:“姜四小姐这药还挺厉害的,嘿嘿!就是味道怪了点,又臭又香的!” 又臭又香?香梨一个激灵:“是慧觉禅师口中一个名唤‘臭豆腐’的小食吗?” 钱三:“……” 果然是姜四小姐身边的人,就知道吃。 不过那味道可与“臭豆腐”没什么关系。 “除了臭和香还有些酸呢!”钱三说道。 香梨恍然:“哦,那就是慧觉禅师说的再往南一带有个地方的螺蛳粉了。” 钱三:“……” 他吃过臭豆腐,虽说各地臭豆腐有所不同,不过江南一带确实有些地方盛行这等小食的。所以能知晓这闻起来奇怪的小食是个好吃的。 螺蛳粉这等东西,还未离开过江南的钱三没听说过,不过想也知晓从姜四小姐身边人的口中说出来的会是个什么东西。 想来也是个好吃的。 可都是又臭又香又酸的东西,那螺蛳粉是个好吃的,这个可着实与“好吃”相差的大了些。 就似同是姜四小姐出手的,在厨房里做出来的和在药房里做出来的就是两种东西了。 不过再难吃也吞了下去了,他钱三又活过来了。想先时被迫塞在棺椁里一动不动,只能被迫听着旁人骂他遭了“天谴”什么的,还怪难受的。 钱三兴奋了起来,想到这两天看尽“人情冷暖”,除了家里两个老仆之外,就只有姜四小姐和小桃红他们来过,那些素日里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手下一个没来,心里便有些不舒坦。 不过如此也好,倒叫他这一番看清了不少人。 所以,好些天没光顾小桃红她们那里的他也该去找小桃红了,才这般一想,钱三便记起了要紧事,连忙问姜韶颜:“姜四小姐,说起来,你先前给我的到底是什么药?怎么那几日喝了你的药,我清心寡欲的跟个和尚似的?”连带着对小桃红她们都没什么兴趣了,这可不应该啊! “你亏空太过,先补着吧!”姜韶颜说着瞥了他一眼,道,“这次是假死,下次指不定就是真的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装死 真的……钱三吓的一个哆嗦,忙颤了颤,对姜韶颜道:“姜四小姐,这……” “这是真的。”姜韶颜淡淡的瞟了他一眼,而后再次望了眼门口的方向,道:“方才我们这里发生了这么大的声响,那个看门的老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话听得钱三撇了撇嘴,心道:这姜四小姐还挺谨慎的。不过谨慎倒也不是什么坏事,这般想着,钱三没有忘记回答姜韶颜:“没事,他年纪大,耳力不大好的,这么远听不到的。” 听不到便好,听不到便代表这里发生的事……包括钱三活着这个消息就只有他们几个知晓。 姜韶颜看向钱三,开口问了出来:“你准备好怎么解决姜二夫人的事了吗?” 姜二夫人?姜二夫人要怎么解决? 钱三转了转眼珠,正要开口,姜韶颜便抬头瞥了他一眼道:“不要装傻!姜二夫人眼下正被关在宝陵县衙大牢里,罪名是杀人,杀的那个人就是你。” 被杀的钱三嘴角一抽:他当然知晓这回事,毕竟躺在棺椁里等埋的时候,家里几个老仆在耳边念叨了好几回他遭了天谴,不过这仇到底也是报了呢! 眼下被杀的他活了,按理说他应当立刻去衙门,表示自己活了,然后直接将姜二夫人放了? 想到姜二夫人欠钱不还的嘴脸以及争吵时的凶相,他到现在都有些堵得慌:好不容易抓了那婆娘将那婆娘送去大牢里受了罪,就这么放了怎么甘心? 左思右想到底不甘心的钱三终是忍不住开口问姜韶颜:“那个姜辉呢?他娘关进去了,他什么反应?” 姜家那点事他钱三走了几次也早看明白了,这姜家别苑上下同姜辉母子就不是一路人,当然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大不了碍于情面处理一番罢了。 可姜辉到底是姜二夫人的亲子:瞧着姜二夫人肯为姜辉亲自跑一趟宝陵的份上,足可见是个疼儿子的,那如此想来姜辉也不会就此罢休的。 “也关进去了。”姜韶颜眼皮也不抬一下,说道:“他口口声声要劫狱,这等诛九族的事可不能叫他做,自然先关起来的好。” 钱三:“……” 到底女中豪杰,做事就是利索!这才回来就已经风风火火的替他解决了后顾之忧。 所以眼下大牢外头的麻烦已经送进去了,只要担忧大牢里头的了。 那他要现在就去大牢里然后把那一对母子放出来?钱三心里盘算着这笔账:他一个放高利的自然关注的是钱财。眼下就去放人,钱拿不回来不说,搞不好还会被倒打一耙,就姜二夫人那样的,不用想都知道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怎么想,就这么活了放人实在不甘心。 这般想着,钱三向姜韶颜建议道:“姜四小姐,我……要不要晚点活过来?” 活过来还有早点晚点?姜韶颜挑眉,却没有露出同小午和香梨一样的诧异之色,倒是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装死?” 钱三点了点头:姜二夫人手里的钱还没到手怎么能活过来? “也好!左右是你家,想来应当容易。”姜韶颜想了想说道,不忘提醒钱三,“不过你要做什么还是趁着这两天快些吧,毕竟你再放几日就要入土了。” 还有几日就要入土的钱三:“……” 这话当然没什么问题,可从姜四小姐口中说起来怎么怪怪的? 不过……不是他要做什么,钱三连忙转向姜韶颜,说道:“宝陵县衙那里,姜二夫人那边还请姜四小姐帮我!” 帮他?姜韶颜看着他,没有开口。 到底是钻在钱眼里,成天同钱财打交道的,对上姜韶颜望来的眼神,钱三一个激灵,登时明白过来,忙道:“先前说好的从姜二夫人那里讨回来的钱给姜四小姐两成绝对不少。” 那便好!姜韶颜朝他点了点头:“你不要忘记就好,这几日,便先在家里等着吧!” 这个自然没问题。装死而已嘛!钱三正要点头,却听姜韶颜再次开口了:“先前给你的药继续吃,我可不希望这几日宝陵城中传出闹鬼的说法。” 就怕钱三管不住自己,偷偷溜去青楼,被人瞧见了众目睽睽之下本该已经死了的钱三突然“活了”,就宝陵城这巴掌大小的地方估计整个城都要闹腾了。 钱三听的忍不住嘴角一抽:其实姜四小姐若是不说,他也是打算晚上溜出去的,可此时说了就……委实有些不好意思直言了。 面对姜韶颜望来的目光,钱三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本能的生出几分畏惧来,可到底还是点了下头,应允了。 看着面上老实的钱三姜韶颜轻哂了一声,没有多说,只是带着目瞪口呆的小午和香梨走出了钱三的家门。 钱三还活着这种事自然是不能乱说的。 香梨想到钱三方才形容的药“又臭又香”的味道,立时咽了口唾沫,忙对姜韶颜道:“小姐,那臭豆腐要不要吃?听说宝陵城南门头有一家是从绍兴城来的,他们的臭豆腐做的很是正宗呢!要不要去吃?” 作为一个见了什么都想尝尝的吃货自然不会拒绝这等味道猎奇却出奇美味的小食,臭豆腐这种东西她在长安城也吃过。 毕竟是八方百姓汇聚的长安城,从各地赶去长安讨生活的百姓比比皆是,随着百姓一同过去的自还有各地的吃食。 臭豆腐也是其中一种,她吃过好几种,依稀记得江南这边的是炸的金黄酥脆的豆腐沾了酱拿签子插了吃的。同样是南边,却非江南而是食辣的洞庭湖以南地方的臭豆腐是黑色的,浇了汤水的。 总之各地的臭豆腐都是不同的。 香梨对此表示都能接受。 姜韶颜和小午也被说的意动了,这里离南门臭豆腐摊不远,此时过去正好。 进去吊唁一场的人出来脸上连半分悲伤也无,非但如此,出来还兴高采烈的讨论臭豆腐那等味道怪怪的小食? 门口看好戏的一群挎篮子的婆子顿时舒坦了:就说嘛,这整个宝陵城有几个会为钱三的死哭的?就连青楼那些花娘也不过哭少了个钱袋而已! 这杀千刀的放高利的混蛋,该! 第一百八十章 杀人偿命 臭豆腐这等小食喜欢的人喜欢得紧,不喜欢的人也讨厌的紧。 大抵是开了铺子,日日都能吃到,反而没了新鲜感,臭豆腐摊前并没有什么人,顺利买到了臭豆腐,香梨问姜韶颜:“小姐,我们眼下要去哪里?回去吗?” “去宝陵县衙!”姜韶颜拿着臭豆腐说道。 这味儿到底有些冲了,吃完臭豆腐的他们自己不觉如何,倒是将不吃的吴有才等人冲的够呛。 “姜四小姐,姜四小姐!”从书房中扔了笔跑出来的吴有才停止了原本的修身养性,闻讯连忙跑出来迎接,而后便是一个“喷嚏”:“大老远便闻到您身上的味儿了,是吃了臭豆腐吧!” 就这又臭又香的味道,天底下别无分号。 姜韶颜点头应了一声“是”,一旁的香梨更是意犹未尽的问吴有才:“吴大人,下回要不要帮你带些?” 那就不必了!吴有才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表示拒绝:他们这等上了年纪的可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不过这一回姜四小姐是为什么来的,吴有才多半也猜得到了:“这钱三算是报应了,不过能将姜二夫人母子弄进来,姜四小姐那里想来要舒坦不少了。” 好歹也在牢里关了几天,这姜二夫人的闹腾样,吴有才是领教过的。 到底是心里憋屈,即便提笔练字修身养性也难以将这口气出出去,是以对上姜四小姐这样的自己人,吴有才忍不住抱怨了起来:“她一个证据确凿的杀人犯简直不知我大周律法于何物,刚进来的时候嚷嚷着要出去,不然让我等好看!她若是没犯事,我何苦关她?大牢牢饭开支也是要钱的。” 这牢饭做的好吃不好吃是一回事,要不要钱是另一回事。 “我等告诉她她杀了人,现在可不是什么良民,是杀人犯。岂是说出去就出去的?她又闹腾了一会儿,说牢房不舒服什么的要换牢房,可吵死人了……” 这般不讲道理的杀人犯他也是头一回见过。还动不动便将远在长安的东平伯拿出来说事。 不是他说,别说一个东平伯了,就是两个三个,这等这么多人见到的杀人行凶,那也不顶事啊! 姜韶颜对姜二夫人的蛮不讲理心里也有数,毕竟能教出姜辉这样的儿子的,又能好到哪里去。 所以,这件事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用正常的道理来同姜二夫人说话。 要讲道理自然要用她的“道理”,这一点就同对上方知慧和杨仙芝一样。 “但凡她提到东平伯的都不用理他,我这个做女儿的可不能叫我爹被这等恶人恶事牵连。”姜韶颜叮嘱吴有才。 这话听得吴有才忍不住再次发出了一声感慨:果然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瞧人家东平伯生出来的姜四小姐就是讲道理呢! 有了姜韶颜这句话,吴有才更是不虚姜二夫人和姜辉的狠话了。左右大牢在后衙,他素日里在前衙办公,怎么吵也是听不见的。 “我现在想去见见她。”姜韶颜交待完这一句便对吴有才说道。 虽然实在不想看姜二夫人的那张脸,不过姜韶颜的话,吴有才还是听的。 毕竟姜四小姐是整个宝陵城为数不多的好人嘛! 不知是嫌弃姜二夫人太吵还是怕麻烦什么的,姜二夫人和姜辉二人就被吴有才安排在了宝陵县衙大牢最里头,杨仙芝牢房出门正对门是姜辉,左拐是姜二夫人。 比起姜二夫人时不时的嚎两声“东平伯云云的”,那厢的姜辉倒是平静的很。姜韶颜有些意外,不过旋即便了然了。 这里头的几间牢房大抵一开始的初衷是为了“重犯”所用,是以是密闭的,只在门上开了个窗户,倒也不会互相打扰。 不过这所谓的不互相打扰是对一般人而言的,姜韶颜带人过来的时候,守在杨仙芝牢房门口的追风正在剔牙,关在杨仙芝正对门的姜辉也不知是怎么拖着一条腿抓住门上的窗户的,正舔着脸痴痴的看着对面杨仙芝的牢房流口水。 不知是不是被姜辉恶心到了,杨仙芝没有露面,只隐隐听到杨仙芝的声音从里头传来:“追风小哥,世子不是令你保护我的安危么?你替我将对门那个弄远些!” “他又接触不到杨小姐你,放心就是了。”剔牙的追风不以为意,不过还是对着舔着脸流口水的姜辉警告道,“你若出了这个门,我打的你娘都不认识你!” 姜辉“嘿嘿”一笑,道了声“我也出不来”便继续痴痴的望着。 不过追风自以为的解决显然不是杨仙芝想要的解决,即便姜辉不能靠近她,可这般痴痴望的样子于她而言还是怪恶心的。 是以冷哼了一声,便不再出声了。 姜韶颜看了眼丝毫没有在意他们一行人的姜辉摇了摇头,走入了关押姜二夫人的牢房。 喊了半日的姜二夫人早已喊的口干舌燥了,一见她,眼睛顿时一亮,忙指使她道:“四丫头,你来的正好!快叫这什么县令放人!我几时弄死钱三了?我不过是推了他一把而已!” “我知道。”姜韶颜闻言点了点头,却对姜二夫人道,“可你若是不推他一把,他就不会死。这件事人证太多,眼下几乎全宝陵城都知道了。如此证据确凿之下,你是杀害钱三的凶手这件事自是事实了。” 姜二夫人听了却气得够呛,满脸的不屑:“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推了一把就死了的人呢!他长那德性难道豆腐做的不成?” “不管他长什么样,是不是豆腐做的,姜二夫人,你杀了人你明白吗?”这姜二夫人就是个蛮不讲理的,姜韶颜提高了声音,“他死了,被你推死了,而且还是众目睽睽之下,证据确凿,姜二夫人你眼下是个杀人凶手你明白吗?” 姜二夫人素日里的胡搅蛮缠放到大周律法面前当然是说不通的。 不知道是不是被女孩子突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还是折腾了几日远不如刚来时精神了,姜二夫人听她说罢,似是怔住了。 片刻之后,再次开口不复往日的口齿伶俐,却结结巴巴的开口问了起来:“我……我杀了人会怎么样?” “自然杀人偿命,菜市口砍头一命抵一命什么的。”这种事她没看过,可是听人说过的,香梨探出头来说道。 砍头?一命抵一命?姜二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第一百八十一章 带话 “这倒是也没有说错。”那厢站在一旁的姜韶颜点了点头,缓缓开口了,“这杀了人自然是要受刑的,不过是不是砍头就不知道了,毕竟死刑也有不少种……” 话未说完便听姜二夫人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这尖叫声,刺的姜韶颜三人连同身后还未走远的开门狱卒都忍不住捂了捂耳朵。 “我不想死!我就推他一把他怎么会死了呢?”姜二夫人尖叫了起来,喃喃着“不行,他怎么死了呢?他怎么被推一把就死了呢!” “可仵作说他就是死了。”姜韶颜对着歇斯底里的姜二夫人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双手抱着双臂环在胸前,“再在家里停几日就要入土了。” “胡说八道!”正歇斯底里尖叫的姜二夫人听的心中一跳,连忙回头向她瞪来,指着姜韶颜的鼻子,不知是不信还是不敢信又或者不想信,“前几天那放高利的还跑到我面前耀武扬威呢!怎么会死了呢?” 这姜二夫人瞪人的样子还怪吓人的,一双眼跟铜铃似的,小午和香梨往姜韶颜身后挪了挪。 姜韶颜伸手将她指向自己鼻尖的手拍开,随口道了一句:“人就是死了,难道还能是装的不成?” 不知是不是这“无意”的一句提醒了姜二夫人,她猛地一拍大腿,激动了起来:“那放高利的奸商奸的很,指不定就是装的。” 小午和香梨对视了一眼,低头没有吭声。 还真是装的。可若是没有小姐的话,这钱三指不定就要真埋了。 “我去钱三家里吊唁过了,”姜韶颜没有对钱三是不是装的这件事表示什么,只是顿了顿之后接着说道,“躺在棺椁里的确实是他,再过几日就下葬了。” 姜二夫人听的脸色惨白:下葬……人都要下葬了,自然是死的透透的了。 这……这怎么办?姜二夫人的不安终于一下子爆发了出来:“那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叫你爹来救我啊!” “我爹也救不了你。”同姜二夫人这等视大周律法于无物的人说起话来确实费劲,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就是这么个道理。 “或者一起下大狱陪你,你砍头我们发配也成。”姜韶颜想了想,说道。 一个砍头,全家发配?这结果着实严重的把姜二夫人吓的面如土色,忍不住喃喃:“那……那这怎么办?” “我怎么知晓怎么办,钱三死了又不能活过来。”姜韶颜眉心一蹙,似是也有些不耐烦了,脚下一动,转了转身子,“我来便是想问问你有什么话要对姜二老爷说的,带个话什么的。毕竟你在这里犯事,证据什么的也都有了,翻不出花来自是要问斩的,便是姜二老爷这时候从京城赶来也未必来得及,所以想帮忙带个话……” 一席话说的姜二夫人脖颈发凉:所以她是要被砍头了?儿子此时也在大牢里,京城那个没良心的不就彻底没人管了?那之后呢?那没良心的会做什么?为她守节不娶?别开玩笑了,这话她连做梦都不敢信!取了新妇就有新儿,到时候腿脚不便还在大牢里关着的辉儿该怎么办?寄希望于那姜老夫人那婆子身上吗?不可能!那老婆子自私的很,有了新孙子哪还会管什么辉儿。 不行!她不能死!这后果当真是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害怕的姜二夫人一点都不想死,连忙转向一旁的姜韶颜,哀求了起来:“四丫头,你……你二婶打小就喜欢你这个丫头呢……” 喜欢个鬼!香梨翻了个白眼,这话饶是面皮厚如姜二夫人说起来也有些尴尬,忍不住干笑了两声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 “四丫头,那个带话……” “你说,我听着会带给姜二老爷的。”姜韶颜认真的说道。 这丫头怎么说话的呢?那是她二叔,我是她二婶。姜二夫人姜二老爷的,跟陌生人似的,姜二夫人只觉胸口有些堵得厉害。 可此时思来想去能用得上的人,似乎也只有这丫头了。 至于她自己带来的那些人……素日里她便是个强势的,底下有稍有主见的都被她赶或者卖的差不多了,所以尽是些没脑子只知道听话的。 这样的下人素日里于她而言用着自然顺手,可到关键时候还当真一点用处都没有。 “谁要带那个话?”姜二夫人听的眉头一竖,冷哼,“你让那死鬼来宝陵,就说这里有些事,让他带上余下的家当赶紧来一趟宝陵!” 咦?这个带话内容委实令人有些惊讶,女孩子诧异的看着姜二夫人。 姜二夫人却是冷笑了一声,哼道:“那死鬼……我这次若是能逃过一劫倒也罢了,若是不能……他休想拿着老娘辛苦经营赚下的钱财去娶新妇!” 如此鱼死网破的架势让小午和香梨听的目瞪口呆。 姜韶颜倒是挑了下眉,没有多言,只道了声“好”。 “还有……那个钱三不能入土下葬!”姜二夫人又对着姜韶颜转起了眼珠,“我想起来了,你们这什么吴县令瞧着便是个没用的,那仵作瞧着也是个肚子里没半点水分的货色。换一个仵作看看呢!指不定人还没死,又或者死了不是因为我推他那一把,是他本来就有什么毛病呢!” 原本只是随便一想,只是待到话自口中说出来之后,越发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那个钱三一定不是我推死的,是他本来就有什么毛病。听辉儿说这就是个嫖客,指不定是自己嫖出的问题,出了事应该去找青楼而不是找我!” 姜韶颜听她这般一分析,倒是没有反驳,反而还点了点头,道:“姜二夫人说得有理。” 当然是有理的,因为事实就是这样嘛!姜二夫人冷哼一声,略有些意外的瞥了眼姜韶颜:这死丫头居然没有因为先前的冲突胡说八道,反而还当真说了一句公道话还真是令人惊讶。 不过即便如此,姜二夫人可不知晓“感动”“心软”为何物,只继续道:“既然有理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换个仵作啊!” 女孩子抬眼,看向她:“你要换仵作啊!” 废话!不然当她先前这么多话是白说的不成?姜二夫人没好气的点了点头,催促道:“当然!” “哦,那没有。”女孩子两手一摊,说道。 第一百八十二章 劝说 什么没有? 当然是仵作没有。 “仵作为贱籍,又日常同死人打交道,你素日里在大街上见到个仵作还要嚷嚷着骂人家扫把星的避开呢,旁人就不会了?”姜韶颜倒是很耐心的为她分析了起来,“俸禄低,又叫人看不起还害怕,你觉得有几个人肯做的?” “这整个宝陵城也只有这一个仵作。”至于水准这种要求也就不要提了。 若非如此,季崇言和林彦二人出行也不会特意带仵作了。 一席话说的有理有据,委实叫人难以反驳。 姜二夫人白着脸,想了想,忙道:“那就去别城请啊,整个江南道的找!大不了,大不了……我给钱便是了。” 虽说咬着牙说出“给钱”这两个词委实有些肉痛,可有些钱当真是省不下来的。 “江南道别城的仵作跟这个也差不多。”姜韶颜摊手,认真的对姜二夫人道,“没听说过什么比较厉害的,这天底下最厉害的仵作都在咱们长安大理寺呢!” 毕竟大理寺接手的都是重案要案,不能有所差错。即便是“贱籍”的仵作,在大理寺当仵作的能谋个官身,而且日常同高官权贵打交道。虽然同叫“仵作”,却委实同一般的仵作相比属于两种人了。 听到“大理寺”三个字时,原本白着脸的姜二夫人倒是眼睛突地一亮:“你不提我倒险些忘了,来京城前我听说那什么玉面判官同什么季世子不是来宝陵办案了?他们会带仵作啊!” 这话一出,对面的女孩子神色一怔,似是也没有想到这一茬,不过想了想之后倒是认真的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倒似乎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先前端午的时候,有几个乡绅死了,验尸的就是他们带来的那个仵作,那端午的时候……” 姜二夫人没兴趣知晓宝陵城端午发生了什么,没好气的打断了她的话:“废话,这种事用脑子想一想就知道了。你怎么那么笨?” 那么笨的姜韶颜挑了挑眉,“哦”了一声,也没在意自己被说“笨”只是反问姜二夫人:“所以呢?姜二夫人你想要做什么?” “当然是要他们带来的仵作来验验这钱三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姜二夫人翻着眼皮冷哼道。 姜韶颜闻言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对姜二夫人道:“季世子和林少卿如今去了晏城,晏城发生了县令惨死之事,仵作自也跟着去了,眼下怕是不可能让仵作过来帮钱三验尸的。” “跑一趟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个县令芝麻小官而已。”姜二夫人不以为然。 对姜二夫人的不知律法于何物早已领教过的姜韶颜虽说对她能说出这种话也不意外了,不过还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道:“你也说了死的是个县令,这里死的是个放高利的钱三,你觉得钱三比莫名其妙死的县令更重要?” 这……姜二夫人也委实说不出什么更重要的话。 钱三这样的还是算了吧! 若她未被牵连进去的话,怕是得知钱三死了的消息还会买个炮仗来庆贺一番,只是如今杀人凶手成了自己,不得不找个“真相”出来而已。 “还有,人死为大,便是季世子和林少卿肯为了此事让那仵作过来一趟,这钱府的人肯让人如此折腾钱三的尸体?”姜韶颜对姜二夫人摇了摇头,“如今钱府可没有个做主的了。” 人死为大,这尸首自然是不能多动的了,不然那便是对死者大不敬。钱府能做主的那个已经躺在棺椁里等着入土了,其余的老仆自然是不依的。 如此……思前想后似乎也只有一个办法了! “那就让钱三他那个兄长帮帮忙,”姜二夫人想了想,道,“写信与他,让他同意。” “他若是同意自是可以,只是这么大热的天折腾钱三,你觉得钱三能经得起多久的折腾?”姜韶颜伸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提醒姜二夫人,“要快快入土了,否则可就不大好看了。” “那就买冰啊!”自诩聪明的姜二夫人听出了女孩子的言外之意,只能咬着牙继续说道,“总得叫那仵作来了验个全乎的吧!” “这个时候是买冰的旺季,”女孩子抬了抬眼,同姜二夫人分析着,“莫说衙门不肯了,就是衙门肯也拿不出这个钱来。” 就知道是因为这个!姜二夫人翻了个白眼:“别说了,我出这个钱!” 她当然不舍得这个钱,可若是掉了脑袋,那就是京城那死鬼要拿着她辛辛苦苦弄来的钱养新妇和新儿子了,这可是不成的!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个钱不出也得出。 “这倒是可以。”姜韶颜点了点头,却并没有立刻移开脚步,而是继续说了下去,“眼下的问题是姜二夫人你要怎么说服钱邸书同意你再验尸,如今你是害死钱三的凶手,你又要折腾钱三不让他入土为安,还要找仵作来破坏人家尸体。姜二夫人你如此个聪明的,觉得钱邸书会同意吗?” 这话说的姜二夫人脸色立时难看了起来:同意?做梦呢!钱邸书那人别看读了两本书,其实骨子里同放高利的是一个货色,不给好处会同意才怪! 只是比起“砍头”来,钱邸书那里不管怎么说都是要想办法令他松口的。 “你跟他说既然兄弟情深,那他自然不希望钱三死的不明不白,对不对?找仵作重新验尸找出钱三死的真相不是很重要么?”姜二夫人说道。 姜韶颜点了点头,却没有动。 有些话虽然有道理,但能不能说动钱邸书两人心里都清楚。 姜二夫人只得咬了咬牙,再次开口道:“他若是肯答应,钱三的尸首我会用冰块保存,他若是来得及自然还能回来见钱三最后一面,而且让仵作找到真正的死因,不让他枉死不也很重要?” 当然,最重要的是……姜二夫人最后还是开口妥协了:“那个先前因为辉儿欠下的钱,我会还,他只要答应换个仵作,我立刻就还!” 这下好了,原本只补上辉儿欠的那些高利钱便好了,现在还多了那些买冰钱。早知如此,还不如一来宝陵就把钱还了呢! 若是早将钱还了,哪还有这么多事?还用遭这个罪?姜二夫人懊恼不已。 第一百八十三章 读书人风评被害 离开宝陵县衙的时候一同带走的还有两封姜二夫人亲笔写的书信。 至于她那自带来的几件值钱又不易搬动的宝贝她找上了宝陵城的几家典当行,方家的自然也在其中。 “姜四,姜四!”隔了两天,方知慧便兴冲冲的跑上门来寻她了,“那个姜二夫人带来的几件宝贝落到我方家典当行里了。” 掌管典当行的虽是方大小姐,此刻她人不在宝陵,可典当行里的一切还有管事以及方知慧这个亲妹妹做主,所以在商言商,姜二夫人的宝贝自然不能错过,要插一脚的。 “东西是好东西,可她要的太急,几样总价又高,不是我吹,这整个宝陵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的除了我方家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了。”方知慧说到这里,忍不住得意,“这种时候便是我同姜四你再好的交情也不能做好人发善心是吧!我方家又不是开善堂的,将价足足压了三成,那姜二夫人气的快吐血了!嚷着她买来都不止这个数呢!” 原本是防着钱三和姜韶颜想的“好”主意,哪知事情有了变化,这“好”主意成功变成了馊主意。 在姜韶颜面前略“傻气”的方知慧可不是好相与的,姜韶颜也没有忘记初见方知慧时她趾高气昂拦住自己马车的情形。虽是被杨仙芝当枪使了,可方知慧本身并不是个“傻子”,傻气这种事也只是在姜韶颜面前而已。 这等姜二夫人急着出手,旁的典当行又吃不下的情况,方知慧自然会尽最大可能的压价。 不过压了三成的价……姜韶颜偏了偏头,看向方知慧那张瞧起来略“傻气”的脸,心道这可当真有几分奸商的味儿了。 只是姜二夫人实在等不及了,毕竟再不用冰,钱三就该“腐臭”了,待到京城的书信传来,这还验个什么? 姜二夫人从来不是知错了,而是被架在火上不得不为,说到底,还是要自己活着,不然机关算尽也不过是便宜了别人而已。 高兴地跟姜韶颜分享完开心事的方知慧倒是没有忘记同姜韶颜说起近些时日宝陵城隐隐传开的传闻。 “不过话说回来,听说那几个花楼里的叫小桃红什么的女妓昨日去吊唁钱三,都说钱三人虽然死了,瞧着那尸体倒也不大可怕,跟活着差不多,也没发出什么怪味来。”方知慧说到这里,忍不住拧眉奇道,“我是没见过死人,不过家里那些老人说是有味儿的,似钱三这样没味儿的简直少见……” 端着一盘花糕进来的香梨闻言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还是有的吧,毕竟钱三这人似乎不大喜欢洗澡什么的。 “要我说那青楼的老鸨到底是个生意人,门清的很,回去就到处同人说钱三之所以死相那么好看是因为在青楼里呆的够久,久卧花丛,死相更好看……” 姜韶颜:“……” 果真是揽客的奇才!还有这种说法? “我不知道大家信不信,那些嫖客反正是信的,这几天那青楼的老鸨赚的都合不拢嘴了!”方知慧说着忍不住耸了耸肩,“其实什么理由都无所谓,那些嫖客也只是多了个进青楼的理由而已。” 姜韶颜闻言笑了笑,将花糕递给方知慧。 “这花糕倒有意思!”方知慧接过花糕,饶有兴致的看了起来,“霸王举鼎、夸父追日,真是豪迈,我喜欢,就对我胃口!我们巾帼英雄就喜欢这个!” 香梨看着大喇喇两条腿似个大汉一般敞开坐在椅子上的方知慧别过头去:这巾帼英雄也委实太豪放了。 “后天就是七夕了,那种节日可同咱们巾帼英雄没关系!”方知慧吃着花糕,喝了两口茶水,一拍胸脯,伸手勾住姜韶颜的脖子说了起来,“看什么牛郎织女?那牛郎是个小贼,偷了人的衣裳,逼的人家仙女不得不从,要我说就该提到衙门进大狱才是!咱们巾帼英雄就要做个能举得起鼎的女霸王!” 正在吃牛郎织女花糕的姜韶颜一口咬掉了绿豆糕上的半个牛郎,特意瞥了眼方知慧眼前的茶水花糕:没喝酒啊!怎的光吃花糕喝茶就“醉”成这个样子? 那厢誓要做个举得起鼎的女霸王的方知慧顿了顿,又拿起个后羿射日的山楂糕一口咬掉,顿了顿,接着说了起来:“所以七夕咱俩过吧,瞧着街上那一对对的,心烦!” 这等心烦看的香梨连连点头,下意识的瞥了眼还在屋顶上巡逻的小午:对头!心烦! 七夕这等节日确实不适合单身狗来过!姜韶颜看着面前两个,哦,加上她三个单身狗的愤怒,笑了笑,正要开口。 那厢要做举鼎女霸王的方知慧却突地“哇”一声哭了出来,一边手忙脚乱的将那块后羿射日的山楂糕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一边道:“那个杀千刀的哇……呜呜,姜四,我要是像你这么厉害一定要他好看……呜呜……” 这反应着实让姜韶颜有些意外:想不到誓要举鼎的未来女霸王也是个有故事的!那一日瞧她应对杨仙芝的生疏不解,还以为是个没经历过的。平日日里大喇喇的也不像个“受过伤”的。 迟疑了一刻之后,她伸手拍了拍方知慧的肩膀以示安抚。 一旁的香梨虽然自诩是个“傲气”的,只在姜韶颜面前放下傲气,可看着如此哭的稀里哗啦的方知慧,想了想,也跟着开口安抚了起来:“你也别难过了,你这么有钱,他还看不上,定是个不图钱的……” 这安抚的水准,姜韶颜忍不住扶额:还是算了吧! 朝着香梨摇了摇头,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的香梨正要闭口不言。 那厢吃花糕喝茶水“喝醉”了的方知慧却被香梨这一句话激的开了话匣子,嚎了两声开口说了起来:“我就瞧着他不图钱,喜欢他那清高样!” “那你是不是傻?”正要闭口不言的香梨到底没忍住说了起来,“你的长处就是钱,他不图钱就是不图你的长处,这骨头当然难啃了!” 原来是挑错骨头了!方知慧拧了下眉心,却再次开口了:“可他一开始是图钱的,还受了我的钱财去书院读书来着。” 原来是个读书人,想到季二公子同样是个读书人,香梨冷哼一声:“果然读书人没一个好东西!” 这下好了,读书人风评被害! 第一百八十四章 画花糕 只可惜说了一句之后,那厢无缘无故“喝醉”的方知慧又自己醒了,不肯多说了。 香梨看着那被喝了大半壶的茶水,有些遗憾:如果是真的酒,也不知道方知慧还会不会继续说下去。 姜韶颜见状起身对方知慧道了一句“你自便”便起身回屋了。 方知慧可不是那等会同她客气的人,在姜家别苑半点没有做客的架势,跟在自己家一般自在。 一口气吃了七八个花糕,直到肚子被吃的鼓了起来,方知慧才收了嘴,半躺在软椅上打着瞌睡准备睡个午觉。 那厢起身回屋的姜韶颜此时倒是拿着些画笔颜料回来了。 这举动看的方知慧一个激灵,才渐渐升起的困意顿时消了一大半,好奇的对着姜韶颜拿回来的画笔颜料凑过来问道:“姜四,你干嘛呢?” “送些花糕与静慈师太、慧觉禅师还有……”想到季崇言口中今夕不知何夕的柴嬷嬷,姜韶颜轻叹了口气,将画笔颜料在桌上放了下来。 花糕自是要拿盒子去装的。画画技艺不精的姜韶颜画起花糕点心来倒是绰绰有余。 以她的水准画起意境高远的山水画火候不到家,这按着工笔画的技艺有样学样的画些花糕点心还是可以的。 花糕做了很多种,将花糕藏在木匣子里,又在木匣子表皮之上画上里头的花糕样式和内陷样子。 这做法放在现代不算少见,可也算别具一格,放到这里则更是有几分别具匠心的意味了。 就连“见多识广”的方知慧见了都忍不住惊呼了起来:“姜四,我瞧着你长的不怎么样,内里倒是个内秀的,你好厉害!比某些绣花枕头厉害多了!” 姜韶颜:“……” 这嘴和香梨的一样,还是不要用来夸人了。 其实要送与静慈师太和慧觉禅师,花糕盒子就够了,这些画倒全然不必,不过想起留在季家别苑里的柴嬷嬷,姜韶颜垂下眼睑,苦笑了起来:有些事柴嬷嬷或许不记得了,可她还记得。 所以这承诺,她还是想守一次。 转眼便是七夕了。 大清早的,小午便跑了一趟光明庵把花糕交给了静慈师太,而后又同香梨拎着两盒花糕和姜韶颜出了门,直奔季家别苑。 季家别苑的正主眼下正在晏城,当然不在。不过他们也不是来拜访季崇言和林彦的,而是慧觉禅师以及柴嬷嬷。 将其中一盒花糕交给慧觉禅师之后,看着盒子上方的画,慧觉禅师便是眼睛一亮,而后饶有意外的看向姜韶颜,道:“姜四小姐果真是个才女!” 这夸赞着实让姜韶颜自己也忍不住老脸一红:才女是原主,可不是她! 三世也没做出首像样的诗词来,前世作为江公独女更是连半句像样的诗词都没做过,除了显而易见,一眼便瞧见的外表这个长处之外,确实没有半点江公“文武双全、冠绝天下”的样子,难怪被当成个祸国的祸水了。 “哪里哪里,画得不好。”到底脸皮还没修炼到家,姜韶颜红着脸推辞了起来。 慧觉禅师倒是果真出家人不打诳语的点了点头,道:“确实不好,不过胜在有趣。” 姜韶颜:“……” 慧觉禅师的嘴似乎也没比香梨和方知慧好到哪里去。 有了吃食的慧觉禅师自也没有心思与姜韶颜多说了,姜韶颜拎起另一只食盒,问那个将他们引进来的管事:“听季世子他们说如今别苑里还住着一位嬷嬷,也不知这位嬷嬷吃不吃花糕。” 引路的管事闻言似是有些意外,不过旋即便点了点头,道:“姜四小姐稍等,容我等去看看柴嬷嬷起了没?” 原本只是想让他们将花糕交给柴嬷嬷的,却不想这位管事话里的意思竟是想直接将她带去看柴嬷嬷。 这……姜韶颜有些意外:隐约觉得这季家别苑的人似乎对她也太放心了。 不过被信任总是一件好事。姜韶颜心道。 等了片刻,管事却独自一人折了回来,无奈道:“柴嬷嬷还睡着。”顿了顿,似是怕她不相信或者以为他们在推辞,忙解释道,“柴嬷嬷自从当年受伤之后便无比嗜睡,时常说睡就睡,这一点世子爷也是清楚的。” “我知晓。”朝管事点了点头,姜韶颜笑了笑,又道,“那管事待柴嬷嬷醒了之后再替我将花糕交给柴嬷嬷吧!” 说着又转向另一边已经三个花糕下肚的慧觉禅师,道:“禅师,如此的话我就不多留了,先告辞了。” 拿着花糕的慧觉禅师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却不忘似笑非笑的对她道:“姜四小姐,贫僧莫不只是个陪客吧,主客是睡着的那位?” 虽然不知道姜四小姐什么时候识得那位病的如同稚童一般的柴施主了,不过方才那语气,若只是从季世子口中听闻了柴嬷嬷的处境便开始同情以至于如此……慧觉禅师觉得姜四小姐委实不必如此费劲。 大抵也是活了大半辈子的直觉使然吧,他总觉得姜四小姐或许应当是识得柴嬷嬷的。只是算了算两人的年岁,似乎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难道姜四小姐只是生了个十五六岁的脸,内里却已经不小了不成?这想法让慧觉禅师觉得有些荒唐:又不是鬼怪话本子,难道还能长生不老不成? 到底是同玄乎的东西打交道的,慧觉禅师脑袋里的想法也千奇百怪的很。 对慧觉禅师开玩笑似的试探,姜韶颜只淡淡的笑了笑,没有多说。 因一大早就出来送糕点了,是以走了一趟季家别苑回到姜家别苑时还不到巳时,不少人此时甚至还未起床。 方知慧素日里就是个晚睡晚起的,今儿想着要同姜韶颜过七夕特意起了个“大早”,跑到姜家别苑来找姜韶颜。 而后就碰到了从季家别苑回来的姜韶颜。 “起那么早作甚?”方知慧对此表示不解,“还有,你去给谁送花糕了?” 说最后一句话时她有些警惕的看向姜韶颜:莫不是姜四这丫头人不可貌相,抛弃了她这个巾帼英雄吧! “慧觉禅师。”姜韶颜说道。 哦,慧觉禅师啊!方知慧松了口气,那没事了。这七夕,她还是要和姜四这死丫头过的。 第一百八十五章 柴嬷嬷会哭? 七夕节听闻宝陵城串了半条街,哦不,小半条街的灯笼做灯会。 方知慧翘着二郎腿对姜韶颜说着,挑着刺:“那个没什么意思的,我年年看,那灯笼还都是县衙舔着脸找灯笼铺子要的。” “你说不要钱的能给什么好的?也就点个亮吧!委实无趣的厉害!”方知慧说着,手里在手边的卤食盘子中挑挑拣拣,挑中一只猪蹄啃了起来。 一向锦衣玉食,挑剔的厉害的方知慧居然也会啃猪蹄。看着大喇喇捧着猪蹄啃的方知慧,一旁小马扎上的香梨悻悻的收了原本想要去拿猪蹄的手,被迫拿了只鸡爪。 都是脚,鸡的跟猪的应当也差不多吧!香梨了无生趣的啃着,只是尝到嘴里啃着那没一点肉的鸡爪子再看方知慧啃得满脸都是肉,还是忍不住暗暗咽了口口水。 这粘脸上的可真是浪费了。若是她来啃,定然啃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早知那好好的猪蹄会落到这老实不客气的方二小姐的手上,她一定不会矜持,先一步将那猪蹄拿过来了。 说起来也是小姐吃食太过斯文的缘故,小姐做的一手好吃食,自己却吃得不算多,吃相也斯文,从来不同她抢食,这脸…… 看着姜韶颜肉呼呼糯米团子似的脸,香梨心道:小姐真是越长越好看了呢! 至于外头那些人,懂什么叫美人? “也就乍一点亮个灯,远看好一些。”方知慧拎着猪蹄继续啃着,批评着七夕这等节日,“真无趣!你说这素日里牵着手在街上走的一对对的也就算了,偏还要专门弄个节出来,我瞧着买的花糕灯笼花草什么的都是便宜那些奸商了。” 姜韶颜手里举着一串串了豆干鹌鹑蛋的卤串咬了一口,瞥她:“可我听闻你方家也卖花糕、灯笼和花草。” 这位嘴上抱怨着奸商的自己也是个奸商。 这话真是……方知慧埋怨的瞥了她一眼,道:“眼下我不是方家当家的二小姐,我是你姜四的朋友方知慧!” 姜韶颜笑了笑,没有多说,只又咬了一口手里的卤串。 看着她手里素的不行的卤串,又瞥了眼自己手里的大猪蹄,方知慧抽了抽嘴角,对姜韶颜道:“姜四啊,有肉你干嘛吃这个?这个除了吃相比我们斯文些还有别的好处吗?” 至于吃相斯文这种事……需要吗?似她们这样的誓要举鼎的女霸王需要吗?方知慧想着。 姜韶颜举着手里的卤串,淡淡道:“先时在晏城,我吃了一串这样的,不大好吃,早想自己做一些来吃了。” 哦,这样啊!方知慧坐了回来,没有太过在意,只继续啃着手里的猪蹄,道:“七夕过了就是中元节了,我们这里的庵庙道观都是要做法会的,你们京城有吗?” 姜韶颜瞥了她一眼,道:“自是有的。都是大周,南北差距还没有那般大。” 七夕要吃花糕,那中元节就要供糕点了。 好不容易有两个临近的节日,可吃食之上却几乎毫无变化,对于一旁啃鸡爪的香梨而言便有些兴致缺了。 不过此时提起中元节也不是为了吃的。 “我父亲母亲过世的早,所以到时候准备去光明庵参加法会,你去吗?”方知慧问姜韶颜。 这话倒是提醒姜韶颜这具身体的壳子有个红颜薄命的母亲了。 想了想,姜韶颜点头轻声道:“自是要去的。”若是可以,也可以替赵小将军供一份糕点。 “那中元节那一日我再约你,”方知慧说道,“虽是没有父母缘分,总也要尽孝的。” 有人说“子欲养而亲不待”,她方家姐妹却是还不待被养大就亲不待了。 或许也是如此,只虚长她两岁的大姐早早便肩负起了“为母”的重担,只可惜,大姐眼下人在晏城。 哪还会为一两个每年都过的节日特意跑一趟?方知慧唏嘘不已。 她今日是将手头所有的事都抛到了一边,专门跟着姜四了。左右什么吃食到了姜四手里做来都是好吃的。 方知慧对上回那个拿肉皮做的小笼灌汤包印象深的很,有些期待今日会吃什么了。 确实不必为一两个每年都过的节日特意跑一趟,远在晏城的方知瑶苦笑着摇了摇头,对着钱庄里堆叠如山一般的账册继续翻看了起来。 好在这些天从季世子和林少卿他们两位的举动来看似乎并不想落井下石,这也让方知瑶放了一半的心。 至于另一半,则在这里,她要找出这座钱庄背后的秘密。 每一日都习惯了头一个起来到季崇言面前报到的赤兔今日却扑了个空。 “世子爷呢?”赤兔对着空空如也的屋子懵住了,随即嚷了出来,“不好了,世子爷不见了,世子……” 才来得及喊一声转身便对上了走过来的林彦:“崇言回宝陵了,明日一早会回来。” 哦,原来是世子爷回宝陵了,并不是不见了。赤兔松了口气,不过旋即却又将才放下的心提了起来:“世子爷回宝陵怎的不叫我?他一个人路上岂不是不安全?” 林彦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气的给了一句戳人心窝的话:“他带了的卢。” 赤兔:“……” 真是晴天霹雳,这种时候世子爷居然带了的卢,是觉得他武艺不如的卢吗? 可不是武艺,而是多话,且是胡说八道的多话!林彦看着怔在原地的赤兔摇了摇头:论武艺,赤兔的卢其实差不多,只是鉴于之前胡乱传话的前车之鉴,今日又是七夕,崇言会带赤兔才怪。 这不会说话还当真不如不说了。 昨日还不到夜半就起程了,季崇言同的卢赶到宝陵季家别苑时还不到午时,翻身下马,走入季家别苑,管事便匆匆赶了过来。 “世子,您回来了!柴嬷嬷才起,眼下正在哭呢!”管事急急说道。 正要将手里缰绳交给一旁的的卢的季崇言闻言当即脸色一怔,愣住了:“你说什么?柴嬷嬷在哭?” 说罢不等管事点头,季崇言便扔了手里的缰绳,大步向前走去:“带我过去!” 今夕不知何夕,成日高高兴兴,记忆停留在最开心的那几年的柴嬷嬷怎么会哭?他从未见柴嬷嬷哭过!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两幅画 头发乱糟糟披着件外衫的柴嬷嬷如同一个小孩子般坐在地上,幸好脚下铺了软毯,天气也入了夏,倒令柴嬷嬷即使坐着也不至于受凉。 季崇言跟着管事进来的时候,柴嬷嬷坐在地上,手里拿了块花糕哭的正伤心。 这情形看的季崇言一愣,蹙了蹙眉,连忙走过去,走到柴嬷嬷身边蹲下来问柴嬷嬷:“柴嬷嬷,怎么了?” 柴嬷嬷抬眼,泪眼婆娑的向他看来,而后便“哇”地一声哭出了声:“小郎君,你可回来了!那位大小姐被那昏君看上了,这可怎么办呢?” 那位大小姐被昏君看上了?一句话在口中咀嚼了片刻之后,季崇言回过神来:是柴嬷嬷想起那位“江小姐被前朝昏君看上”的事了么? 这有什么奇怪的?季崇言心道。那位江公独女生前何等声名,那喜好美色的昏君只要不是个瞎子就会看上,这有什么奇怪的? 小舅若是直到那个昏君显露心思时才有所发觉,那也太傻了点了。 不过即便是这么想的,此时他是赵小郎君,自然是要安抚柴嬷嬷的,于是季崇言想了想,道:“那就……” 话未说完,便听柴嬷嬷开口提了建议:“要不立个大功,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请昏君赐婚?只要你娶了江小姐,昏君也不能怎么样了。” 季崇言看着面前哭的稀里哗啦,焦急不已的柴嬷嬷默了默,到底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没用的。” “怎么会没用的呢?那也是江家大小姐啊!又不是路边无权无势的民女,”说到这里,柴嬷嬷不由一顿,顿了顿,不由唏嘘道,“民女也是可怜的,也不曾犯什么错,在路边走着被昏君看上了就抢到宫里去了,不多久便死了。” 前朝末年,昏君做过的这等强抢之事不知凡几。 江大小姐因着背后身份所护,比之一般民女,自然不是能随意强抢的。可字面意义上的强抢做不到,还是能做暗地里的强抢的。 “自然没用的。”看着焦急的柴嬷嬷,季崇言摇了摇头,看着柴嬷嬷的眼里多了几分怜悯,“他是天子,而且还是个无法无天,根本不想做明君的天子。便是嫁了赵……嫁了我,昏君照样会强抢人妻!” 昏君最纵情身色的那几年就做过强抢臣妻之事,不是逼的女子自尽,就是逼的臣子发疯,所以,这根本不是嫁不嫁人的事。 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换个天子了。 季崇言摸了摸自己的脑后,有熟识的相士曾说他脑后有反骨,他不知道这是相士随口一说胡诌的,还是真的。 不过……自己这想法确实不大像个忠臣。季崇言自嘲的轻哂了两声:所以舅舅揭竿而起在他看来是对的,只是却全然不必等到小舅死了再奋起,而应该在昏君初露端倪,引得民声载道的时候就动手了。 如此既可避免最大程度的伤亡,又可早一步称帝,估摸着也不会有母亲被逼跳湖躲避之事了。 “他怎么能这样呢?”柴嬷嬷睁大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口中不住地喃喃,“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 季崇言摇了摇头:柴嬷嬷和小舅这等或许就是真正的忠臣吧,只可惜他不是,虽然理解,却不敢苟同。 安抚了柴嬷嬷几句“事情还没有这般糟糕”之类的话,柴嬷嬷终于安静了下来,又同他说了一番早日将江小姐娶进门之类的话复又睡了过去。 季崇言这才走出屋子,问跟在身侧的管事:“她怎么突然会想起这一茬的?” 这个她自然指的就是柴嬷嬷了。柴嬷嬷的记忆确实有一出是一出的,不过寻常情况之下,若没有别的刺激,她也鲜少会冒出新的念头来。所以,今日的柴嬷嬷记忆如此不同寻常,多半是受了新刺激了。 早已等着季崇言问出这一茬的管事也憋了许久了,直到此时,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连忙说了出来:“今日一大早姜四小姐来给慧觉禅师和柴嬷嬷送花糕了。” 送给慧觉禅师不奇怪,毕竟节日给庵庙以及熟识的出家人送应节令之物是传统,没什么奇怪的。姜四小姐本就认识慧觉禅师,再者慧觉禅师本人也是个好食的老饕,给慧觉禅师送花糕自是没有什么奇怪的。 不过送给柴嬷嬷……难道是怜惜柴嬷嬷的病?嗯,她虽聪明,却也有女孩子家家的心善,这也不奇怪。 这般想着,季崇言对管事道:“那倒没什么奇怪的,我……我先前在晏城也吃到过她送的花糕的。” 算起来,他还是最早吃到的,头一份,自是与旁人不一样的。 管事闻言却踟蹰了一下,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倒不是花糕有什么问题,而是那花糕盒上的画,柴嬷嬷一看便哭了,眼泪止也止不住,而且还自她那箱子……” 柴嬷嬷身边的箱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谁也不清楚,只知晓总会时不时冒出些怪东西出来。 “柴嬷嬷自她箱子里翻出了一张画,”管事说着,将那张从花糕盒子上扯下来的画同柴嬷嬷翻出来的画交到了季崇言手中,“这两幅画,有些像呢!” 都与时下的绘画方式不同,用工笔画的方式做了画,不同的是一幅上头是那些花糕,柴嬷嬷翻出来的带有年岁印记的画上的东西老长安人却是一眼便认得出来。 肉夹馍、胡辣汤、羊肉串、凉皮……这都是些长安的小食。 画工当真与名家之作相距甚远,不过却是当真有趣。只是柴嬷嬷那藏满了二十年前旧物的箱子里会有一幅同样画工的画,那是当真令人意外的。 看着手里两幅画工相似的画,季崇言默然不语。沉默了良久之后,他将两幅画收了起来,问身旁的管事:“这件事除了你之外可还有旁人知道?” 管事摇了摇头:他祖上三代都是季家的管事,守了这季家别苑百年,自然知晓什么事该保密什么事不该保密的。 见他摇头,季崇言才淡淡的“嗯”了一声,道:“你今日什么事都不知道,明白么?” 这意思是……要保密了?管事一个激灵,却本能的应了一声“是”,只是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这般明显的古怪都能视而不见……都说江小姐是红颜祸水,可对于世子爷来说,倒是那位姜四小姐才是真正的红颜祸水! 第一百八十七章 来客 “红颜祸水”姜韶颜背过身打了个喷嚏,身旁跟着转来转去的方知慧连忙拿着手里的蒲扇替她扇了扇,道:“这入了锅的辣椒怪呛人的!”顿了顿,不等姜韶颜开口,方知慧又舔着脸道,“其实你对着锅打喷嚏我也不会嫌弃你的。” 说罢,不等她有所反应,便得意的瞥了她一眼,邀功:“瞧瞧我,对你好吧!” 姜韶颜抿了抿唇,提醒她:“对着锅打喷嚏菜就不干净了。” 就算方知慧不嫌弃她也会嫌弃的。 方知慧:“……” 得!好心当成驴肝肺,嫌弃一下谁不会啊!一会儿吃菜的时候,她定然嫌弃。 好歹也是个节,虽然这节与她们这些人无关,可姜韶颜还是亲自下厨表示了一下。 天气越热,人也越容易疲懒。这个时节的夏季确实没有现代的夏那般炎热,可到底是夏日,少了空调、电扇这等纳凉物,光用西瓜蒲扇,哪个人还提得起兴致来? 所以这些天姜韶颜偷懒,时常晚间时候煮一锅卤食,就着过了井水,拿虾子酱、酱汁、芝麻等拌的凉面当主食吃。 也就两三天没吃她亲手所做的吃食,香梨便怀念的紧了,是以对这个与自己无关的节日万分期待了起来。 大菜选了坛子鸡和酸菜鱼……好吧!比起难买到又贵的牛羊肉,鸡和鱼确实便宜多了,姜韶颜此时手里缺钱,自还是要算算钱的。 其实说是坛子鸡,却也并不算正宗,有什么用什么的姜韶颜加了同样切成块的火腿、菌菇蒸熟之后,便用红烧的路数炒了蒸熟的鸡块,而后将鸡块同火腿、菌菇这等东西一股脑儿的丢进坛子里炖煮去了。 鱼则用了不大正宗的川式做法,加了晚市上川渝商贩卖的酸菜,鱼头鱼骨熬汤,鱼片配合酸菜、豆芽、豆干、豆腐有什么放什么的煮了一大锅味道清减过的酸菜鱼。 毕竟这里没有什么嗜重辣的,也没有什么外人,正宗不正宗就无所谓了,对大家胃口就好。 小炒做了辣子炒的鸡丁,小午主动贡献出的韭菜做的韭菜鸡子,他那悉心照顾的韭菜又割了一茬,配两个鸡子一炒,就是他的最爱。最后是拌了个黄瓜丝、萝卜丝以及绿豆芽的拌三丝,再加上煮的酸梅饮子与西瓜去了籽连肉带汁拿石臼捣成的西瓜汁就开始吃饭了。 这几个菜的量都不小,不过考虑到家里的几位肚量不小,姜韶颜很有信心应当不会浪费。 虽然不客气的半点不像个做客的客人,可方知慧吃饭的时候又端出了客人的架势,忙急急道:“我是客人,是不是可以先吃?” 虽然对做菜这种事不大感兴趣,可吃她是感兴趣的,尤其在厨房里闻着做菜途中发出的香味,那还忍得了? 姜韶颜看了眼在咽口水的方知慧正要开口,白管事的声音便自身后响了起来。 “四小姐,季世子来了!” 已经将筷拿起来的方知慧手里一个哆嗦,筷子在手里打了好久的架才堪堪停了下来,一抬头便看到了那厢腰间挂着枸杞水的白管事领着季崇言走了过来。 他身着一袭暗青色的劲装,远看倒是没注意,待走至近处才发现劲装上落了不少灰,似是匆匆赶路来不及洗漱换裳便过来了。 拿着筷子的方知慧本能的生出了一股不妙之感,正这般想着,白管事带着季崇言已经走至近前了。 “姜四小姐!”季崇言开口了。 姜韶颜起身唤了一声“季世子”,顿了顿,瞥向那厢还无人动筷的一桌菜,道:“季世子,吃饭了没?” 这个问话一出,方知慧就知道不妙了。果不其然下一刻便见季崇言摇了摇头开口了:“倒是还不曾……” “那一起吃吧!”姜韶颜邀请季崇言入座。 屁股还挪在姜韶颜身旁的方知慧冷不防便被一旁的香梨拉了起来。 誓要举鼎跟真的能举鼎着实两码事,香梨觉得将方知慧拉起来拉的实在轻松。 看来方知慧想要举鼎不练个十年八年是不要想了。 最重要的主客位子被迫让给了季崇言,方知慧在要不要坐在季崇言另一侧犹豫了一刻,便立时摸到姜韶颜的另一侧坐了下来。 这等时候还是坐在姜四身边的好。 虽说早就知晓季崇言这个人了,可知晓这个人同亲眼见到……尤其人就在跟前可是两码事。 亲眼见到的季崇言确实如同传闻的那般长相惹眼,丢在人堆里,无论是呆在那个犄角旮旯里都是一眼便能瞧到的出色。 不然杨仙芝何必这般苦苦巴着他? 虽然方知慧此前也听香梨提过说这位季世子同姜四关系不错,还来姜家别苑里吃过饭什么来着。可在此前,她都觉得这位季世子也就是同姜四这丫头因为“同仇敌忾”而相识,面上过得去而已。 可眼下……这叫面上过得去? 这一身明眼人瞧着都知道是这位季世子应赶了远路过来的衣裳,一来便直奔姜家别苑这么好的交情岂是“同仇敌忾”那么简单的? 姜四同季世子关系这么好,对于不久前才得罪了杨仙芝的方知慧而言是一件幸事,可这位季世子眼下人在这里,闻着鼻间突然涌入的饭菜香味,方知慧压住手里正在打架的筷子,总觉得胃口是有的,就是突然不那么敢吃了。 那厢的季崇言则老实不客气的落了座,也同样没有半点做客人的生疏。 酸梅饮子是姜韶颜亲自配的,酸甜适宜,西瓜是慧觉禅师帮忙挑的,也是分外可口。一桌人都吃了不少,方知慧喝着竹筒里的西瓜汁看那厢吃饭时不喝酸梅饮子也不喝西瓜汁,只吃饭的姜韶颜和季崇言,忽地觉得这两位交情好或许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的。 瞧瞧!这喜欢的东西都一样呢! 好在季崇言吃得快,吃到一半便放下了筷子。 只吃饭不喝饮子的当然吃得快,姜韶颜也放下了筷子。 眼看着两人都落了筷,连夹筷鱼都小心翼翼不敢的方知慧终于松了口气。 “姜四小姐!”那厢吃完的季崇言开口了,“出去走走?” 姜韶颜点头道了一声“好”。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一束花草 两人离了席,席间氛围立时一松,方知慧长长的松了口气便忍不住出声了:“哎哟我的娘哟,可吓死我了!” “多大点出息,没见过季世子吗?”香梨倒是对季崇言熟悉了,反应没有那般大,该吃菜吃菜,该吃饭吃饭的。 一旁的方知慧瞥了她一眼,出声道:“也就你这心大的吃的下了的。”说罢朝一旁奋力扒韭菜的小午努了努嘴。 瞧季世子人一走,这个叫小午的吃起来有多“豪放”就知道了。方才季世子在时,这位有吃的斯文的很。 “话说回来,季世子找姜四是有事吧!”方知慧开口问香梨。 “我怎么知道?”香梨翻了个白眼,夹了一筷子坛子鸡往嘴里塞去,“没事就不能找我家小姐了?” “没事找你家小姐?”方知慧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忍不住大笑了出来,“你在说笑呢!季世子找姜四干什么?而且今儿又是七夕,他找姜四过七夕不成?” 开什么玩笑?季世子和姜四?这两人光是站在一起就不对劲的厉害了,还过七夕? 这瞧着是一对儿吗? “怎么就不成?季世子长的不错,我家小姐更是个美人,怎么就不能成了一对?”香梨不以为意。 “我家小姐更是个美人”这话香梨也好意思说得出来!方知慧抽了抽嘴角,别过脸去,只是口中忍不住嘀咕了起来,“杨仙芝虽然人坏了点,那长相却是挑不出什么差错来的,那样的在他眼里都不算美人,你家小姐……你当季世子的眼光跟你一个样啊!” 所以,大抵季世子眼下是还不想理会什么男女之情,急着做正事呢! 这次匆匆忙忙赶回宝陵就是为了正事,找姜四商议的。 “你等着吧,暮食之前姜四肯定会回来的,我还等着她的暮食呢!”方知慧低头扒饭。 切!香梨翻了个白眼:“那可不一定!不过暮食前小姐不回来也不要紧,我会煮馎饦的!” 她香梨也是有本事在手,走到哪儿都不至于饿肚子的人,不像旁边这个只会吃。 季崇言的“出去走走”显然不是就在姜家别苑里逛逛,两人走出姜家别苑的大门,行至街头看到一对一对携手而来的男女时,才发现宝陵城七夕的氛围其实很浓。 这可同方知慧口中的“寒酸”“不过尔尔”没有半点关系。 街上铺子前到处可见应节的牛郎织女灯笼、编织的同心红绳、花草等物。 就连街边的食肆饭馆都推出了男女同行的吃食,姜韶颜越看越觉得有趣,总觉得此时大周的街头已经有了几分现代“七夕”节的味道了。 上一世在长安城里,“七夕”这等拐子多的节日里,江家是不容许她上街的,美其名曰不安全。当时她未多想,可此时再想才发现江家担忧的根本不是她安全不安全,而是怕她看上了哪个男子,跟着闹出私奔之流的小儿女事。 这样的江公独女自然就卖不出什么好价了。 璞玉无暇才值钱,有了瑕疵的那还叫什么璞玉? 手里挎着花篮的清秀小姑娘们也在此时上了街,有看到男女携手走来的便会上前问要不要花。这等情形下哪个男子不要表示一番?是以小姑娘们花篮里的花卖的还挺快的。 不过,却没有小姑娘们来她和季崇言面前问要不要花。 大抵他二人走在一起,便是上街也瞧着同一对一对儿的无关。姜韶颜想着正要开口问季崇言他突然从晏城赶回来是不是有急事。 从晏城赶到宝陵大概一个白天或一个晚上的功夫,季崇言过来时正是午时,或许此前他已经去过季家别苑了,可她今日一大早去季家别苑却并没有看到季崇言,如此……一算的话,他应当是昨日夜里从晏城出发来的宝陵。 如此连夜赶来……若没有要紧事,全然不必如此。姜韶颜心思也渐渐神游,能让他如此急着从晏城赶来宝陵的会是什么事?难道同方家有关?可方才在席上,季崇言连眼神都懒得给方知慧一个,似乎又不是这样。 脑中一阵胡思乱想和神游,让她回过神来的是季崇言的几声叫唤。 “姜四小姐!姜四小姐?” 姜韶颜“啊”一声的回过神来,对上了季崇言望来的目光。 他似乎已经叫了她好几声了,手都已经伸至她面前晃了好几下了。 回过神来的姜韶颜笑了笑,正要说话便见一束花奉至了眼前。 大周自然没有送玫瑰什么的说法,玫瑰什么的被她用来制卤子更香。 所以花篮里只是些零零散散的野花野草,不过拿布条束在一起瞧着还不错的样子。 姜韶颜看着那一束花草愣住了,抬头,看到一旁一个挎着花草篮子的小姑娘怔怔看着她与季崇言。 这表情……看着不大像是自己走过来卖花的啊! 正这般想着,季崇言开口了:“姜四小姐,你觉得这一束怎么样?” 姜韶颜垂眸,看着手里的花沉默了片刻,道:“这或许不合……” 她想说不合适,或许季崇言没有多想,只是瞧着这大街上几乎每个女孩子手里都奉着一束花草,只她没有还怪可怜的,又或者纯粹只是看不过去照顾她而已。 不过她又不是什么心思敏感的小姑娘,还不至于因为这种事伤心。 不等她将话说完,那厢的季崇言便开口打断了她的话:“我觉得不错,就这一束吧!”说着将一枚银子扔进了一旁呆怔的小姑娘的篮子里。 小姑娘收了银子本能的开口道了一句吉祥话:“谢谢公子赏赐!二位郎才女貌,天作之……” 小姑娘到底年岁小,没修炼出脸皮境界来,吉祥话说到一半便突然噤了声,顿了顿,小心翼翼的瞥了瞥面前这两位转头便跑了。 姜韶颜:“……” 瞧把人家小姑娘吓的。 姜韶颜看着手里的花,瞥向一旁混不在意的季崇言,想了想,也未再推辞,庵庙里的出家人还受七夕花糕呢!能代表什么? 端看送的人是什么心思罢了。 待到小姑娘离开之后,姜韶颜这才记起来问季崇言:“季世子,你此次回宝陵可是有什么急事?” 第一百八十九章 做梦了吧 无缘无故来宝陵自是有急事的。 对上女孩子看来的认真的目光,季崇言垂下眼睑,顿了片刻之后,便笑道:“我回来看看柴嬷嬷。” 七夕回来看柴嬷嬷?姜韶颜愣了一愣,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花,却又摇头笑了。 大概与什么节日无关,总是个节日,他离开宝陵也有好些时日了,是该回来看看柴嬷嬷了。 不过既然提起了柴嬷嬷,自是要问一问的。 姜韶颜想了想开口问季崇言:“柴嬷嬷怎么样了?” 季崇言道:“挺好的。哦,对了,她还吃了你的花糕,喜欢的紧。” 那一盒子花糕叫柴嬷嬷吃了大半,甜的,却又不至于太甜,适中刚刚好,甜而不腻,柴嬷嬷喜欢他也喜欢。 喜欢就好!姜韶颜再次点了点头,只是到底没忍住,心中一动问季崇言:“柴嬷嬷看到花糕……什么反应?她喜欢吗?” 姜韶颜想问的其实是花糕盒子。 作为江公独女,她委实“才疏学浅”的厉害,画画技艺更是差到底了,破有自知之明的她也只在走的亲近的人面前展露过自己“平平无奇”的才艺。 前世昏君还未展露出意思之时,她答应送赵小将军一副大作,思前想后,便准备画一副“长安小食图”给赵小将军。 待到昏君露出那几分意思,她也察觉到江家想要“顺水推舟”的想法时,便趁着还未被软禁的空档将画交到了柴嬷嬷手中。 柴嬷嬷知不知晓当时即将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姜韶颜如今回看过去时忍不住回忆起了当时的情形:瞧着只是个日常在赵家后院打转的嬷嬷,可那一日她送柴嬷嬷画时,柴嬷嬷发红的眼睛似乎又在告诉她并不是多想。 昏君盯上她的事或许在很多人心中都是清楚的,也包括她自己。 季崇言听她主动提起花糕一事,想了想,垂下眼睑,道:“柴嬷嬷挺开心的,挺喜欢的。” 开心?喜欢?姜韶颜苦笑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也罢,这些过往实在是令人不开心,能忘记也挺好的。 “晏城的事可还顺利?”姜韶颜一边走一边同季崇言说着,有一岔没一茬的闲聊。 季崇言点了点头,说道:“近些时日已略有眉目。” 方三小姐知晓那钱庄账房里有问题,却找不出问题所在,眼下方大小姐接手之后,已经提前派人去接洽林彦,表明在重查账目了。 另一面,关于陈万言这个人,他们也查到了一些眉目。 一个多年的老县令或许会是吴有才那等“无为”县令,却绝不会是陈万言这样的人。 所有的事情都要上溯至二十年前,再加上柴嬷嬷受伤这些事,如今在手的证据都指向了那个时候。 不过这些糟心事暂且就不用叫姜四小姐知晓了。 季崇言抿了抿唇,看向前方街头高高挂起的灯笼——这应当是宝陵城庆贺七夕搭建的灯会了。 “姜四小姐,”季崇言抬眼看向那一排高高挂起的灯笼,突地开口问她:“你看过灯会吗?” 灯会当然看过,元宵的、中秋的,一年有灯会的节日可不止七夕这一个。 姜韶颜张了张嘴,正要开口,那厢的季崇言却双目亮晶晶的看向前头的灯会,一脸的期盼之色:“我还没看过灯会呢,姜四小姐!” 这幅仿佛打从出生起就没参加过灯会的样子,看的姜韶颜忍不住扁了扁嘴。 季崇言没参加过灯会?骗谁呢?他陪着天子年年参加宫中灯会,长安城哪个不知道的? 聚集了整个大周手艺最厉害的工匠的灯会难道还比不上宝陵城这“寒酸”“不过尔尔”只有半条街的灯会? 小白菜在骗人。这一点姜韶颜心知肚明。 可面前这张双目亮晶晶的脸却又委实没有半点骗人的样子。 姜韶颜吸了吸鼻子,仿佛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先前对着钱氐书的那股子久违的茶气似乎又来了。 大抵是许久没有在她面前展现茶气功底了,久到姜韶颜自己都要险些忘了这位骨子里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不过对着她茶气……姜韶颜有些难以理解。 可对着面前这颗卖相委实够好的小白菜,再一瞧那张往日里艳丽奢靡的脸此时那可怜巴巴望着自己的样子委实令姜韶颜有些受不住。 素日里自诩鉴茶达人的姜韶颜不知是不是这两日同方知慧待久了,沾上了方知慧的毛病,总感觉对待茶气的“功力”弱了不少。 对着明知在装的小白菜,姜韶颜在要不要拆穿小白菜之上犹豫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硬着头皮点了下头。 看就看吧!其实这灯会倒是不稀奇,看灯会还不如看小白菜的这张脸。 灯下看美人,这张艳丽奢靡的脸比起素日里多了不少柔和。 姜韶颜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在方知慧口中“无趣”的七夕灯会上逛到灯会结束才回去的。 印象里自己似乎吃了几串味道平平无奇的小食,同一群大小孩子争抢着看了钻火圈的戏法,还去套圈的小摊上套了娃娃。 即便是套圈的小摊,今日也是应节的,摊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牛郎织女,姜韶颜却发挥超常,将摊上摆在最远处做个摆设的高大王母给套了。 大抵也是已经在姜韶颜面前暴露过身手了,季崇言没有藏拙的顺手将一旁的天帝套了。 旁人套了一对牛郎织女,她和季崇言套了一对天帝王母。 而后就是看灯会了,灯会也没有什么稀奇的,不过没有人有什么怨言,毕竟今日这个时候也没有几个人是当真过来看灯会,心思都放在身边的人身上呢! 姜韶颜的心思也放在身旁这位的身上,昏黄的灯光下,季崇言较之往日多了几分柔和,却依旧惹眼的让人移不开。 待到逛完灯会回到姜家别苑时已经很晚了,原本以为做客的已经走了,岂料才走到姜家别苑门口便碰到了从里头没头苍蝇一般冲出来的方知慧。 “姜四,你怎么才回来?我等着你吃暮食都快饿死了!”话音刚落待见到面前的姜韶颜好季崇言时她便愣住了:七夕逛到大半夜才回来也就罢了,姜四这死丫头手里居然还拿着花,季世子还抱着一对娃娃! 这怎么可能?她是等姜四等的太晚,睡着做梦了吧! 第一百九十章 重合的审美 没有理会方知慧,季崇言看向姜韶颜道:“姜四小姐,我今日还有急事回晏城,便不多留了。”说着将手里那一对“牛郎织女”里的大反派“天帝王母”交到了随后跟着出来的香梨手中,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姜韶颜没有看懂季崇言眼里的意思,只是目送着季崇言匆匆离去的背影,忍不住蹙起了眉头:季崇言他昨夜赶了一晚的路回宝陵呆了一天,如今又要连夜赶路回晏城? 如此不眠不休两夜的工夫来宝陵只为了来宝陵呆一天? 这一天又有大半的工夫都放在她身上了,留给柴嬷嬷的时间并不多。姜韶颜垂眸看向自己手里的花草有些疑惑。若是自己还生了前世那张脸,怕是要毫不怀疑季崇言是不是看上自己了。 可眼下……不得不承认很多道理懂是一回事,可现实中碰到又是另一回事。她不会因为自己是美又或者丑自怨自艾,也不会结交因为她相貌便对她有所改变的朋友,当然也相信这世上确实有那等不因她相貌美丑而喜欢她的人。 可世人多是俗人,不俗的到底少之又少。 就算季崇言不是个俗人,在她看来这位总是个晚辈子侄,细想了一番今日所做所行,似乎也没有什么过于亲昵之处。 所以……大概是她多想了? 姜韶颜认真回忆了片刻,不由点了点头。 这大概就是做过美人的“毛病”了,总是忍不住多想,姜韶颜警告了一番自己莫要多想。 只是她自己没有多想却耐不住有人多想了起来。 待到季崇言离开之后,方知慧便“啊”一声惊呼了起来,而后不敢置信的指向姜韶颜:“你……姜四……你们……哎呀……我吓死了……” 这样“你”“你们”“我”了半天也没把话说清楚。 姜韶颜斜了她一眼,道:“你你我我的什么事?你方才说还没吃暮食?刘娘子没做吗?” 方知慧摇了摇头:“做了,我没吃,等你回来做给我吃呢!” “我又不是你的厨子,等我做什么?”姜韶颜不以为意的斜了她一眼道。 “不是说好了一起过七夕的吗?”回过神来的方知慧瞪了她一眼,而后便开口抱怨了起来,“结果你自己跑出去和季世子过了……”抱怨了一句边忍不住兴奋了起来,“好啊!姜四,你是怎么做到的?居然撬了杨仙芝的墙角,勇气可嘉啊!” “你自己眼光不怎么样,这运气倒是好!我跟你说啊,这季世子比起你先前看中的那个什么季二公子,不管身份、本事还是相貌哪个都甩他十万八千里了!要不然杨仙芝那个精明的也不会瞧中他了,你说对不对?” “哎!话说回来,我先前一直觉得那等不以貌取人的男人是不存在的,没想到还真的有……” 一旁捧着两个娃娃的香梨忍不住开口了:“胡说八道什么呐你,我家小姐可好看了,陪季世子绰绰有余……” 这话一出,那厢在啰嗦个没完的方知慧便猛地一个激灵,连连点头:“哦对,也不一定是不以貌取人,兴许那季世子的眼光跟你家这个香梨一个样……” 姜韶颜白了她一眼,接过香梨手里的娃娃进了门。 方知慧却伸手拉住了正要跟着姜韶颜进门的香梨,转了转眼珠,忽地问香梨:“香梨啊,你觉得杨仙芝这个人长的怎么样?” 香梨翻了个白眼:“丑死了!” 方知慧一个激灵,又问香梨:“我呢?” 香梨斜了她一眼,冷哼了一声。 这回答已经不用开口说了,方知慧心中一沉。 原本那季世子的眼光同香梨一个样这一点只是她心血来潮想到的一个可能,只是香梨的回答却愈发让她意识到这位季世子的眼光可能还当真是随了这丫头。 觉得姜四这丫头是个美人,所以跑回来同姜四过七夕,觉得杨仙芝丑死了,所以对杨仙芝没有半点怜香惜玉,方才问香梨觉得她如何,香梨的反应是“斜了她一眼,冷哼一声”,而季世子今日确实从头至尾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香梨的审美细究起来与季世子当真是出奇的重合。 陡然察觉到这一点的方知慧只觉得这一切……也太可怕了! 这两人的审美居然是一样的? 那晏城之事会不会糟?毕竟大姐、三妹她们长的都随了她,跟她差不多。 方知慧一个激灵,连忙跟着奔进门补救了起来:“姜四!姜四!你有空定要在季世子面前替我美言,季世子看我不顺眼呢……” 大晚上的,咋咋呼呼的,姜韶颜掏了掏耳朵。 一场七夕倒也过的不算无趣,七夕过了没几日就到中元节了。 一大早姜韶颜便提着一盒子的糕点去了光明庵参加法会。光明庵是宝陵城排的上名号的庵庙,今日庵庙中自然来了不少信众。穿了正式法衣的静慈师太端坐在蒲团之上,眉心点了颗红色的朱砂痣,素日里圆润温和的样子也因着那一颗朱砂痣多了几分威严。 即便往日里的私交再好,这时候也不是上前攀交情的时候。 姜韶颜拎着食盒走到静慈师太面前做了个佛礼,抬眼看到那厢端坐的静慈师太偷偷瞥向她手里食盒的模样,忍不住轻哂,朝静慈师太眨了眨眼便走到人群里坐下来听法会了。 姜韶颜没有那么高深的佛法造诣,也听不懂静慈师太口中念得佛法,只是在庵庙那一声声铜钟声中,整个人也染上了几分淡淡的哀愁。 这哀愁也不知是她身体本身的情绪还是她自己的,姜韶颜深吸了一口气,跟着一众信众起身,眼观眼鼻观鼻的默念“慈悲”。 待到法会结束便给香油钱了,就是凭着她同静慈师太的交情,姜韶颜也不会小气,更何况,几世加起来,那些她未曾谋面的亲人确实不少,是以出手更是大方。 不管如何,尽一份心意,愿他们灵魂安宁,不受饥寒之苦吧! 施完香油钱,姜韶颜却并没有离开,因为看懂了布施香油钱时静安的眼色:静慈师太想是有话要同她说。 第一百九十一章 “闹鬼” 即便静慈师太有话要同她说,却也不是什么时候想说便能说的。 今日不是私交的时日,今日的静慈师太是属于宝陵城信众的。 姜韶颜在光明庵里待到下午才等到了姗姗来迟的静慈师太。 “累死老尼了。”静慈师太走过来便是一句感慨。 在私交甚好的忘年小友面前着实不必再做那个宝相庄严的师太了,静慈师太浑身一松,在姜韶颜面前坐了下来,接过了姜韶颜递来的茶。 今日寺庙没有开火,午食的时候姜韶颜便食了一些静安带来的糕点,就着茶水,吃了几块糕点倒也八分饱了。 几杯茶水下肚之后,静慈师太才看着姜韶颜开口了:“姜四小姐,这两日有几位施主来找老尼,你猜他们是来找老尼做什么的?” 静慈师太会突然开口说出这句话定然不是因为寻常事了,可有什么事是要令静慈师太特意让她留下来的? 姜韶颜抬眼看向静慈师太,便见静慈师太捏起一块糕点不等她开口便说了起来:“他们来找老尼做法驱鬼。” 姜韶颜:“……” 临近中元节,有些胆子小的又或者心中有愧的难免不会碰到什么不该碰到的“东西”,哪怕只是个旗幡被风一吹也疑神疑鬼的,害怕恐慌不已。 不管真的还是假的,找静慈师太做法之后,这心里总是舒坦了的。 “你猜他们碰到的鬼是什么人?”顿了顿,见姜韶颜只是若有所思没有开口,静慈师太便继续开口说了起来。 一股不妙之感油然而生,静慈师太口中的“几位施主”可见碰到这鬼的不是一个人,而且还是能确认这是个鬼的……姜韶颜扶额叹了口气,张口正要说话便听静慈师太说了起来。 “好些天前,宝陵城有个放高利的当街被人推了一把死了,原本早该下葬了,可因着关在大牢里的那个不服,便拖着没有下葬,眼下那个早该下葬了的还留在家里冰窖里……” “都过去这么些天了,听闻那位的仪容也不吓人,恍若睡着了一般。几个青楼的老鸨还借机敛了一把财……” “临近中元前的夜里,有两位打更的,一位喝醉的酒鬼以及一位赶夜路送客的百姓皆见到了这个‘鬼’跑出来晃悠,惊吓的跑到老尼这里来请老尼做法,唯恐往后走夜路再撞了鬼……” 静慈师太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斜了她一眼,开口道:“姜四小姐,按说以你我二人的交情,老尼委实不该不信你,不过便是因着你我二人的交情,老尼也知晓四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那如此得罪你的姜二夫人这般闹腾,你变得这般好说话,委实不太寻常……” 姜四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静慈师太想着:不是个烂好人,却也不会无缘无故去做恶事。姜二夫人这般得罪她,姜四小姐会轻易饶她才怪了。 姜韶颜听到这里,忍不住轻哂,抬头笑问静慈师太:“师太觉得是怎么回事?” 静慈师太拿着花糕的手一顿,斜眼看她:“你倒是说说那个钱三是真鬼还是假鬼?” 这话一出,姜韶颜便忍不住哈哈笑了出来:“师太,你这话说的……” “怎么?你觉得老尼说话有问题?”静慈师太冷哼了一声,吞下手里的花糕,道,“钱三又不是什么好人,死了同睡着一般不腐不臭?当他是得道高僧化舍利子和金身呢?便是天子也做不到,他钱三一个从来没做过什么好事的若真有这待遇那才叫真正的天公不公呢!” 所以这钱三的死多半有点问题。 想也是,怎么大街上被推一把,身上连点伤痕都没有就死了?这若放在平日里岂不是碰瓷讹人?只是钱三这讹人的功底委实厉害,连仵作都查不出什么来。 哦,当然,县衙里的仵作是屠夫兼祧的,查不出死因很正常。可这钱三当时确实是连脉息都没有了,跟个死人没什么两样。 这宝陵城里的寻常大夫哪能做到这样?静慈师太静下心来确实也想了不少。将钱三、姜二夫人一串立刻便意识到自己似乎忽略了其中一个人——姜四小姐。 素日里总是做吃食的姜四小姐做的一手好菜,可她最开始拜访自己却是为了自己庵庙里的那些医书。她会医懂医,而且能被慧觉那老东西这般称赞的可不是一般人。 只是钱三出事那时候她人不在宝陵,一开始确实叫她忽略了。 “钱三是死了。”女孩子听到这里,也笑了笑开口了,“只是之后又活了,是我救活的他!” 静慈师太听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姜四小姐好厉害,华佗在世也做不到的把死人变成活人,姜四小姐简直是阎王殿的判官转世,生死簿上一勾,死人都变活了。” 在继香梨、方知慧以及慧觉禅师之后,姜韶颜发现静慈师太这嘴也挺厉害的。 不过阴阳怪气这种话对她没用,姜韶颜不以为意,只笑了笑才解释了起来:“倒也不是骗人,不过钱三若是没我,当真就要死了。” 这话等同是承认了这个大晚上叫好几个人撞见的钱三不是个鬼,是个活生生的人了。 “我不知晓你又有什么主意和打算,只提醒你一点,这钱三既然活着,要么赶紧报上去,莫要大晚上出来吓坏了无辜的路人,要么就叫他好端端的呆在家里,不要乱跑,免得旁人见了以为撞了鬼!”静慈师太说道。 “我一早便提醒过他了。”姜韶颜说着一摊手,无奈道,“可钱三管不住自己,估摸着大晚上跑去夜会青楼花娘了,我有什么办法?” 这话听的静慈师太忍不住伸手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那是要糟啊!这种事越多人知晓越是不妙,就青楼花娘那嘴能靠得住?姜四小姐你这出戏若是继续下去该怎么唱下去?” “没办法,恶人自有恶人磨啊!”女孩子叹了口气,只是眼底却没露出多少焦急之色,她对静慈师太眨了眨眼,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一百九十二章 他们……还好吗 走一步看一步?那就是她自有主张了。静慈师太见状便没有再多说,只是半阖着眼睛,捏着花糕道:“那老尼再碰上这等撞鬼的给两张符就了事了。” 姜韶颜点了点头。 静慈师太又挑了一只山楂糕吃了起来:“姜四小姐,你方才给的香油钱可不少,老尼瞅了瞅,你的香油钱在今日的信众中都能排到前几了。” 姜韶颜:“……”顿了顿,女孩子正色道:“我还以为我这些钱不多,却不料宝陵城的富户似乎对光明庵并没有很阔绰嘛!” 静慈师太瞥了她一眼,道:“我是想说姜四小姐你出手这般阔绰,可是如今手头丰裕,赚了不少?” “哪里哪里,又不如方二小姐那般开铺子做生意,能赚什么。”姜韶颜谦虚道,“也就小赚而已。” 姜二夫人允诺的高利钱还未到手,确实还不算多赚。 静慈师太当然不信,却还是“嗯”了一声,顿了顿,又对姜韶颜道:“听说那方二小姐近些时日总往你那里跑,方二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老尼也是了解的。虽然不至于背后阴人,性子也算直爽,却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要是好相与的也不会当街拦人过来骂人了。 如今一个桀骜不驯的炮仗似的刺头跟着她跑进跑出的,俨然一副跟班模样,可见姜四小姐为收服这个刺头花费了不少力气。 不过以方二小姐的性子,要么不收服,既服帖了也“乖”的很。 “那雪蚕须拿到手了?”静慈师太问她。 姜韶颜点了点头,道:“我剪了一把下来,应该够用了。” 一……一把。静慈师太默了默:“……如此的话剩下的便是钱财与那宫中才有的雪莲叶的问题了。” 钱财的话,瞧着姜四小姐这样……应当有自己的办法,实在不行,问听话的方二小姐借些也成,毕竟提到钱这种事,方家并不缺。所以,眼下最大的问题就是国库里的雪莲叶了。 “你这雪莲叶……”静慈师太犹豫了片刻,说道,“兴许还是要回京城再想办法了。” 姜韶颜再次应了一声,淡淡道:“或许吧!” 话没有说死,这倒是姜四小姐的作风。 她瞧起来年纪虽小,可多数时候都是自有自己的主意的。 看着面前这些时日清减了不少的姜韶颜,静慈师太突然有些费解:“姜四小姐,恕老尼直言,你这般的人究竟是如何看上那位季二公子的?” 这一点,越是了解姜四小姐,越是令静慈师太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这季二公子可有长处?勉强有吧!其一长得好,可长得好这一点京城里长得好的公子到处都是,况且他的长得虽好却也没有好到如何稀少到难得一见的地步啊! 依静慈师太来看,这长得好当然是长处,可这好的标准却也不低的。起码……起码要到季世子那个标准又或者如那位林少卿那般耐看,气质本事皆出众。 似季二公子这样的委实还没到只凭借这一处便能成为不可忽视的优点的地步。 再者那所谓的才华…… 静慈师太轻哂:“他要不是安国公家的二公子,抹去了姓名,将他的大作挂到崇文馆里也不过中上而已。” 这一点姜韶颜也是深以为然的。不会作诗词不代表看不懂好坏来。好歹原主那是抹了姓名挂到崇文馆里,在人不知其身家背景的情况之下能被评为京城第一才女的,季崇言论诗才可是比不过原主的。 若是个天真纯善养在深闺不知外界险恶的或许会为这样的季二公子一时着了迷,可姜四小姐这样的……静慈师太总觉得认识姜四小姐越久越是难以理解这件事。 其实这件事早先时候静慈师太就已经问过姜韶颜了,当时她道“一时为情所迷”,这答案当然没有问题,毕竟人为情所迷时干出什么荒唐事似乎都不奇怪。 可……静慈师太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理解。 这个问题便连姜韶颜自己都没法解释,总不能告诉静慈师太是因为芯子里换了个人吧!那就是当真要找人来驱鬼做法了。 姜韶颜笑了笑,没有多说,将此事揭了过去。 静慈师太也是个通透人,见状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今日光明庵不开火,自也没有姜韶颜的用武之地,几块糕点下肚,又喝了两口茶之后,姜韶颜起身告辞。 静慈师太也没有多留她,唤来静安将她送出去。 目送女孩子离开之后,静慈师太才起身去了后庵,径自出了光明庵的后门便到了她日常静修的屋宅,那个姜韶颜曾经踏足过,锅碗瓢盆、油盐糖酱俱全的屋子。 推门进屋,屋里却早有一人在那里等着了。 眼见静慈师太推门进来,坐在桌椅旁等着的人连忙起身向她行了个佛礼,唤了一声“静慈师太”。 “江施主。”静慈师太还了他半个佛礼,抬眼看向在屋里等着的人。 姜韶颜此时若在的话,怕是会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所谓的江施主不是别人,正是宝陵茶馆那位说书先生江平仄。 一个是宝陵城中赫赫有名的光明庵的庵主,一个却是茶馆里的说书先生,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人见面的语气却分外熟稔。 静慈师太坐了下来,叹了口气,看向江平仄:“他们……还好吗?” 江平仄点了点头:“还行。只是晏城之事一出,京城来的那两位暂时也未去管他们。” “今日庵庙收了不少香油钱,光明庵也还不到修缮的时候,你们拿去添些米粮修补一下屋舍什么吧!”静慈师太垂眸沉默了片刻,说道。 江平仄一听脸色一僵忙道:“这怎使得?” “怎使不得?”静慈师太对此反应却是淡淡的,“我佛慈悲,信众的香油钱本就当去到需要的地方,需要的人身上,你们便是需要的人。” 宝陵确实是个福地,给了这些当年从那人间炼狱中逃出来的伤兵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第一百九十三章 值得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静慈师太唏嘘了一声,发出了感慨:“二十年,老尼看着你们英雄迟暮……” “还没有呢!”江平仄打断了她的话,道,“二十年前我们二十上下,如今也不过四十上下,远不到迟暮的时候,当年廉颇、黄盖这等人物六七十岁还能挂帅……” 静慈师太瞪了他一眼,道:“老尼不过是感慨,感慨你懂吗?不会说话就莫要插嘴!” 这话一出,江平仄便笑了,道:“是,是平仄的错。” 静慈师太这才冷哼一声,嘀咕了一句“好好的感慨被你这般一打断还能说什么?”。 江平仄又笑着赔了一声不是。 静慈师太再次狠狠的剐了他一眼,顿了片刻之后忽地问他:“这二十年……你们值得么?” 这二十年,他们是天下人口中的“死人”,尸骨无存的死在了白帝,彼时他们中很多人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儿郎,不少甚至还不曾娶妻生子,喊着“天下未定何以为家”在战乱时却毅然投身了军伍。 其中的大多数人都死在了二十年前的白帝,剩余的人拼劲全力逃了出来到了宝陵。彼时还不曾娶妻生子的少年儿郎没有一人离开,更是舍弃了多数人追求的娶妻生子的机会留了下来,成了没有姓名没有声名的“笨匪”。 从出征时被邻里羡慕夸赞的少年儿郎变成了一个“匪寇”,江平仄垂下眼睑,压下心底的苦涩,默了默,道:“我一直以为是值得的,只是很多时候却也忍不住动摇起来,如此下去到底有没有盼头。” 他们不惧丢了姓名和身份,在乎的却是能不能成,若是所做一切都是徒劳的,那这些年的坚持为的又是什么? “年前老迟偷偷回了一趟家,”江平仄说道,“没有同他口中的老迟婆相认,只是远远的看。” 二十年前,他们中大多数人还不曾娶妻生子,却也有例外,譬如老迟。他娶了妻还生了子,妻子是青梅竹马的邻村小妹,大半辈子不曾出过村,走的最远的地方是当地的县城。一辈子也只想和一个人过一生。 “老迟婆把儿子养的很好,今年娶了新妇,也是邻村的妹子,知根知底的,感情很好。”江平仄说到这里,声音有些涩然,“家里也是井井有条,老迟没有娶错人。只是老迟婆身子不大好……” 静慈师太波动佛珠的手慢了下来。 “二十年等的够久了,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不行……”江平仄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道,“这件事往后就是我江平仄一个人的事了,大家也该为自己而活了。” 静慈师太抚着手里的佛珠,看向他叹道:“如此……赔上自己一生,你们求的到底是什么?” “你们当年为何会投身军伍?”不等江平仄开口,静慈师太便问了出来:“难道不是为了天下太平,百姓日子过得下去?如今的大周不就是你们当时投身军伍所求?” “我也不知道。”江平仄闻言却在一旁苦笑了起来,他闭上了眼睛,声音怅然,“可我每每一闭眼,当年的情形都会出现在眼前,无论怎么忘都忘不掉。我若是忘了,怎么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兄弟?” 静慈师太听的再次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幽幽叹了口气,道:“罢了,自古世事难两全!” “多谢师太!”江平仄垂眸道。 静慈师太摇了摇头,只是顿了顿之后才再次问他:“我虽知晓你们的存在,可不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也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这一次,你突然寻上我到底是要做什么?” 这帮人不会是个合格的匪寇,即便是饿的啃树皮了都不会突然上门来,所以这一次,定然是有别的缘故。 对此,江平仄并没有立刻回答静慈师太的话,只是顿了顿,忽问静慈师太:“师太方才在同姜四小姐说话?” 静慈师太闻言眼皮一跳,却还是下意识的点了下头,道:“不错,姜四小姐是老尼的忘年小友。” 这在宝陵城里也不是什么秘密。 江平仄听罢顿了顿之后再次开口了:“我们准备同姜四小姐合作。” 这话一出,拨动着手里佛珠的静慈师太便脸色顿变,厉声脱口而出:“江平仄,你们怎能牵连无辜?” 这反应饶是早有准备,意料到静慈师太会反对的江平仄也有些意外。 认识静慈师太二十多年,也算多年的好友了,便是当年他们一行人活生生的出现在她面前,也未见她有过这么大的反应的,这一次,静慈师太的反应却委实大的有些超乎寻常。 这般大的反应,看来姜四小姐在静慈师太心中的地位远比他以为的要重要的多。 从姜四小姐来宝陵也不过数月而已,他们却是实打实二十多年的交情了。不过眼下看来交情这种事也不是单以认识久远来衡量的。 不过……无辜?江平仄苦笑了一声,开口道:“静慈师太,您怕是还不大了解姜四小姐!” 说她不了解姜四小姐?静慈师太冷哼一声,道:“你倒是说说无缘无故将她牵扯进来到底是做什么?她不过是一个寻常的闺中小姐,父亲东平伯虽说有些手段,可在长安城权贵中却也排不上什么名号。祖辈更是连出都没出过长安,同二十年前的事没有半点关系,你何苦去将她牵连进来?” “一个寻常的闺中小姐?”江平仄咀嚼着口中这句信任感满满的话,再次苦笑着开口了,“一个寻常的闺中小姐会一眼就认出我在宝陵茶馆后布置的阵法?” “一个寻常的闺中小姐会叫的出我江平仄的名字?” “一个寻常的闺中小姐会猜得到我们这些当年白帝之战剩余活口的存在?” 一连三问听的静慈师太目瞪口呆。 “我们小将军喜欢的那位江小姐身边有个名唤阿鱼的女婢,从姜四小姐遇上那个叫阿鱼的女婢开始,就不可能置身事外了。”江平仄静静的说道。 静慈师太眉头紧蹙,拨动佛珠的手一顿,顿了顿,道:“你们可以当做不知道。” “师太喜欢姜四小姐,不忍她牵连其中,可曾问过她的意思了?”江平仄开口反问静慈师太,顿了顿,接着说道,“其实……是姜四小姐最先找到的我。” 第一百九十四章 身世 “姜四小姐很聪明。”江平仄说道。 这一点倒是难得能令静慈师太也认同之处。 “她若是个蠢瓜蛋子能同老尼做忘年小友?”静慈师太哼道。 江平仄闻言顿时笑了起来:“那是自然。” “听姜四小姐所言,那个叫阿鱼的女婢伴随当年江小姐被送往宫中的途中出了事,当时不少人以为阿鱼死了,她却活了下来,不过到底伤得很了,身子不大好,后来得知江小姐跳城门而死后一直浑浑噩噩,之后遇到姜四小姐,便常提及当年之事,其中就包括我江平仄的存在。”江平仄说道。 静慈师太听的更是不悦道:“那她也太多话了,很多时候知道的太多并没有什么好处的。自己已经知道的够多了,何苦还要拖人下水?还有,你们那赵小将军怎么什么话都同江小姐说?” “因为我们小将军倾慕江小姐啊!”江平仄闻言却笑道,“这又不是什么打听不到的事。再者说美人配英雄,难道师太觉得他二人不般配?” 静慈师太转着手里的佛珠冷哼:“倒是般配!好好活着不好吗?何苦死了?” “师太是想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江平仄也明白静慈师太话里的意思,深吸了一口气,道,“师太慈悲,不忍见人白白丢了性命,可江小姐那等情况之下,确实活着还不如死了。” 前朝末年昏君的后宫之中多少女子无妄惨死?江小姐那样名动天下的美人进了宫,一开始新鲜时昏君或许会宠爱上几日,一旦腻味了又或者被人动了手脚传出了什么谣言,昏君定会暴起杀人。 昏君喜怒无常,如此无辜死去的女子不知凡几。 江小姐显然已经预见了进宫之后的结局,所以不得已而为之。 “这天底下除了小将军,没有人会救她,她没有盼头也只能死了。”江平仄说道。 静慈师太捏着佛珠,手指骨结有些发白,顿了片刻之后,忽道:“照如此说来,生的太美也不是什么好事。” “生的美自然是好事,可若只有美这一个长处,家里又护不住,自然就不是什么好事了。”江平仄摇头道。 静慈师太闻言,沉默了良久之后才再次出声道:“如此……倒是也有几分道理。”顿了顿,不等江平仄开口,她便斜了他一眼,开口道,“老尼可没做过江小姐那样的美人,此前倒是不曾想过,如今看来,她也是个可怜人。” “是啊,她可怜便可怜在美丽、聪明又得了江公的傲骨,这三样她但凡少一样也不至于此。”江平仄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惋惜,“若没了美丽,昏君也懒得搭理她,江家更是不会把她当成棋子,顶多就当养个闲人,到年岁了给份嫁妆出嫁便是;若没了聪明,傻气的以为进宫是享福了,会三千宠爱在一身,会母仪天下,她也不会自城门跳下来了;若没了江公傲骨,委身昏君,浑浑噩噩多活一日是一日也成,自也不至于自尽了。” 静慈师太斜眼看他:“不要以为老尼听不出你话里对这江小姐的赞赏,想夸人直说便是,莫要拐弯抹角。” 江平仄被她这般一戳破,也笑了,道:“我只想说江小姐没有错,看人更是没有错,她选对了那个叫阿鱼的女婢,阿鱼又选对了姜四小姐。” “她若是自愿老尼自然不会拦着,看她若是想抽身了,你们也不得逼迫于她。”静慈师太眼神一肃,警告江平仄,“不管是她还是她们东平伯一家上下都不欠你们。” “何止不欠?”江平仄说着开口看向静慈师太,静静道,“说起来,我等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静慈师太看向江平仄。 江平仄道:“东平伯一家祖上三代同我们是不相干,可姜四小姐不是只有父亲。” 姜四小姐的母亲林氏也是个美人,不过其出身比起东平伯府却是差了不少。林氏遇见东平伯姜兆时林氏与其父相依为命,其父是个京城之中开书斋的文人,过的并不富庶。 林氏貌美,其父深知貌美会惹来祸端,是以鲜少让林氏出来见人。 至于姜兆遇到林氏颇有几分话本子传奇故事的色彩了。 彼时姜兆才入官场,自衙门回家途中突遇急雨,便去了路边书斋中买书避雨。此时恰逢林父有急事外出,书斋中只鲜少见人的林氏一人。 姜兆便是那等情况之下遇见的林氏,一见钟情,自此念念不忘,非卿不娶。 说起来,林氏能遇到东平伯姜兆也算幸运,姜兆是个良人,若非产女时遇险,林氏的际遇会令不少人羡慕。 “林氏之母也是生产林氏时而亡的,林氏又是生产姜四小姐而亡,那位江小姐的母亲江夫人亦是生产江小姐时出的事,师太觉得这是巧合吗?”江平仄问静慈师太。 静慈师太神情顿变:一次或许会是巧合,两次三次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便绝非巧合了。 “寻常人家未尝不会出美人,可除了貌美之外还有这般的巧合,所以我还是试着查了查……”江平仄说着看向静慈师太,“不巧的很,结果告诉我这并不是什么巧合。” “平仄自知所作所为不够光明磊落,可我们这些人守了二十年的秘密当然不会随意告诉什么外人,姜四小姐虽然口口声声所知出自阿鱼,我们却也不敢全然相信,所以查了姜四小姐的出身。我们若没有猜错的话,林氏之母与江夫人之母身中的俱是一种血脉传承的蛊毒,这种蛊毒由血脉传承,所以她二人间极有可能血脉相关。后来我得知江夫人的母亲有一个年岁相差了十余岁的亲妹妹,只是才出生没多久便走失了,听闻那个走失的亲妹与江夫人的母亲恍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我等千方百计寻到了林氏之母的画像与江夫人之母的画像,二人眉眼间确实十分相似。当然相貌或许是巧合,可蛊毒便不是巧合了。” “倒是那个丽夫人虽是江夫人的表妹,细究起来却是几代以外极远的远房表妹了,也就勉强沾个远亲。而姜四小姐与那位江小姐两位的外祖母乃是真正的一母同胞,这关系算起来可比丽夫人亲近多了。”说到这里,江平仄忍不住感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婢能带着重病之体凭一己之力寻到江小姐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这一点便是令我等男儿也自愧不如啊!” “过去的事你再感慨人也活不过来!”比起江平仄感慨世事无常,静慈师太关注的却显然是另一件事,“你且告诉我,那蛊毒是不是与姜四小姐身中的蛊毒有关?” 第一百九十五章 真的显灵了 “东平伯姜家倒是有不少妒忌姜四这丫头的,可不是老尼小瞧他们,如姜二夫人那样的除了恶心恶心人之外,也弄不到这般厉害的毒。”静慈师太哼道,“所以姜四这丫头身上的毒不简单的。我方才听你这般说她几代都因此毒而亡,连江公那样的人都对江夫人的死束手无策,足可见此毒厉害。” “听闻姜四小姐从出身时便是现在这样?”江平仄反问静慈师太。 静慈师太斜了他一眼,冷哼:“你都查到人家母亲了,这一点会不知道?” 江平仄讨了个没趣,却也并不在意,听罢便笑了:“这毒确实十分厉害,不过姜四小姐这样也不是坏事。” “年幼心性还未定下时便被周围人取笑着长大,没养的自怨自艾,畏手畏脚已经不错了。”静慈师太翻了个白眼,道,“这叫不是坏事?便是我等这些大人遇到她这样的事被人取笑未必不能守住初心,她彼时还不过是个孩子,被人言所伤,你倒是告诉我这不是坏事?” 这自然是坏事。便是江平仄自己也不敢确定自己若是年幼心性未定,处处被人言所伤会不会心性扭曲,姜四小姐能这般长大确实不错。 只是这些比起尚有的救的性命来确实不是坏事了。 “听闻慧觉禅师懂毒,想来是知晓姜四小姐身上的毒的。”江平仄说道,“姜四小姐的毒未作用于内而制于外,能治能救,比起江夫人等人自是好了不少。” “应当是生产时被林氏带走了一大部分,姜四小姐得以活了下来。”江平仄说道,“这一点慧觉禅师应当说过吧!” “他懒成那样会说?”静慈师太却是冷哼了一声,不过心里明白慧觉那老东西不是懒,而是姜四小姐自己知晓,便未多说了。 想来姜四小姐自己也清楚自己的毒来自于娘胎之内,有些事心照不宣便不曾多提。 “不过也只是暂且活着而已,若是没有办法解毒,姜四小姐还是会死的。”静慈师太说着看了眼江平仄,道,“其他东西她都有办法弄到,只是有一味并蒂雪莲叶的药却是只皇宫国库之内才有……” “雪莲叶?”江平仄听到这里,目光微闪,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而后连忙垂下眼睑,遮住了眼底的暗芒,顿了片刻之后,才复又开口道,“那确实有些不易得。” “是啊,不易得。”静慈师太说着再次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感慨,抬头复又看向江平仄,“老尼活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忘年小友,她也不欠你们。不管怎么说,你们也要答应我不能害了她才是!” 江平仄闻言苦笑了一声,忙低头应了一声是。 其实这承诺也没什么用,他们与姜四小姐无冤无仇,自不会无缘无故去害姜四小姐。而若有朝一日姜四小姐遇到危险了,那便代表他们多半也处于同一境地了。 一旦入了局,那便不是能轻易下局的了。 静慈师太当然也清楚这个道理,只是有个承诺,总也好过于无吧! 搅和进江平仄等人的事中危险不危险这种事,姜四小姐这么聪明的人自然是清楚的,她既然选择了,便不会因为惧怕而退缩了。 静慈师太拨了拨手里的佛珠,叹了口气。 中元节她走后,江平仄与静慈师太之间发生的事姜韶颜并不知晓。 不过过了中元节后的一大早,她便带着小午和香梨去钱三家里祭拜了。 过去的时候先前门前只几个找茬婆子簇拥的钱三家门前此时却多了不少四邻街坊,前些时日引他们进门的那个钱三家的老仆正蹲在家门前同几个同样蹲在面前的街坊说话。 脚下扔满了吃过的瓜子壳,每个人手上皆带着佛珠红绳,腰间还挂着符,头顶插着中元节光明庵分发的辟邪木簪。 众人便是这般人人皆全身上下装备齐全的架势蹲在门前闲聊。 “听说你家钱三爷闹腾呢!”有个妇人探头探脑的往钱府开着的大门里望了一眼,小声道,“城里好几个半夜看到他独自一人出来走夜路也不好好在棺材里呆着。” 那钱府的老仆也是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头上一只半个拳头大小的发髻上插了五六支辟邪的木簪,不止双手之上带满了佛珠红绳,就连双脚之上,裤子外头也带了好几串佛珠。腰间还挂了几串刻着符文的铃铛,整个人看起来颇为“讲究”。 听到妇人说的话,老仆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架势,只是话到嘴边,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抓了一把瓜子,磕了一个没有出声。 见老仆不说话,另一个四五十岁的闲汉便开口了:“那几个扬言要找茬的这几日也不敢来了,先前闹的时候都说要钱三好看,说什么钱三就是死了他们也不会放过钱三的,眼下……却跑的比什么都快,也是稀奇!” “你这不是废话吗?”这话一出,最先开口的妇人便斜了他一眼开口了,“这种事,哪个不怕?” 见鬼这种事谁不怕啊! “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一旁一个老汉接话道,“我瞧着钱三活着就是个懒人,能躺着绝不坐着,死了还能变勤快不成?” 正在嗑瓜子的老仆听到这里顿了一顿,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只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将手里的瓜子连壳一起吞了下去。 先前叹“稀奇”的闲汉又开口道:“我瞅着他们也是心里有鬼,又或者背地里在骂钱三呢!这骂的狠了才招来的钱三……” “也不一定。”那厢将瓜子连壳带肉一起咬的老仆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瞥向正在闲聊的四邻街坊们,出声道,“我家钱三爷……或许真的显灵了!” 显灵了?怎么个显灵法? 这种事虽然叫人害怕,可还是耐不住人好奇的。 老汉看向众人,犹豫了片刻之后终于忍不住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开口了:“家里的供桌上摆了些给三爷吃的瓜果点心。” 这是自然!众人点头。祭祀供奉那一套当然要供奉瓜果点心了。 “那瓜果点心真的被三爷吃了!”老汉说着打了个寒颤。 第一百九十六章 成精了 一众嗑瓜子闲聊的四邻街坊听的脸色顿变。 这瓜果点心当然供着是给钱三吃的,可若是真的叫钱三吃了,那可真是吓死人了。 供给钱三“吃”和钱三真的吃了是两码事啊! “天热,这些瓜果点心也放不住,我便想着放个两日,待三爷‘吃’了,我便拿来吃了,也好省些钱财。”老仆幽幽叹了口气,开口说了起来。 虽说老仆不是个放高利的,可总也是日常看着放高利的,有些钱自然能省则省,不要浪费嘛! “可这瓜果点心放了一夜,真的没了!”老仆说到这里,脸色一白,嘴唇颤了颤,再次开口了,“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叫耗子偷吃了,便想着守在外头将耗子抓了,彻底将麻烦解决了。” “结果夜半子时刚过……”老仆说到这里,伸手摸上了手里的佛珠,神情愈发凝重,“我便看到我们家三爷从棺材里直挺挺的坐了起来,那走起路来的动作古怪的不得了,就像……就像话本子里死而不僵,有怨气不肯走的鬼怪一般!” 明明是大白天的,听到这些,四邻街坊还是吓的直哆嗦。 那个四五十岁的闲汉更是吓的抱紧了自己的壮硕的身躯直发抖,尖叫了一声喃喃:“可吓死人了,我最怕这个东西了!” 此时也没有人来笑话他一个大男人胆子这般小云云的,因为嗑瓜子的每个人都是这般吓的瑟瑟发抖,一股寒意陡然而生。 素日里喜欢看乱七八糟的鬼怪话本子可不代表他们真想看到话本子里的故事发生在身边啊! 在众人害怕的浑身发颤中,老仆吞了口唾沫,再次开口了:“我……我吓坏了,一动也不敢动,只看着我家三爷坐起来走到供桌边将上头的点心吃了。那点心我买的是城头武家二郎那里卖的大馅饼,便宜又实惠。我也知晓三爷素日里最喜欢吃肉的。可是规矩嘛便要每种都买一点,所以三爷不喜欢的豆沙陷和芝麻馅的也一起买了,结果你们道怎么着?” 这老仆半夜见“鬼”的经历真是越听越叫人害怕,可偏偏越害怕越是不想离开,脚下就像生根了一样还想继续听下去。 这指不定也是钱三在背后“作怪”逼迫他们继续听呢! “三爷挑出肉馅的吃了,那豆沙馅和芝麻馅的直接掰碎了喂后院那几条他养的大狼狗去了!”老仆说到这里,身子抖的也越发厉害了,“这绝对不是别人装的,这就是我们钱三爷啊!” 钱三是个什么样的人?雁过拔雁的狠角色。这给他的点心他自己要吃的吃了便也罢了,便是不吃的也决计不会给别人留一口,掰碎了喂自己养的大狼狗也不便宜别人这种事除了钱三旁人也干不出来。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那厢听的正认真的一众嗑瓜子的四邻街坊便齐齐变了脸色,几乎是不约而同的开口了。 “不用说了,这个决计是钱三爷了!” “这么缺德的事除了他旁人也干不出来!” “自己吃了肉他还会给旁人留口汤?不可能!” “化成灰也是他!” 街坊们激动不已的说着,有人更是忍不住激动道:“要我说钱三爷也在家里停了够久了,该下葬了!” 这话一出,当即引来不少人的认同。 “都怪衙门那婆娘,杀了人还不承认,一门心思的找仵作翻案!” “这有什么可翻的?就是她杀了人,大家都看见了呢!” “我听说书先生说钱三这种已经有作怪作妖的前兆了,可不能任他继续下去了,待之后真变成了怪物,那可是要为祸乡里的,大家都要遭殃的。” “到时候道行弱一点的道士和尚都压不住他的,指不定还要静慈师太亲自出马才能把他镇压下来,然后同那大蛇妖一样一同被压到雷峰塔下头去……” 姜韶颜:“……” 百姓的想象力倒是丰富得很,连许仙白娘子的故事都想到了。 轻咳了一声,那厢正在瑟瑟发抖的众人这才注意到了这边的主仆三人,带着全副家当的老仆一眼便认出了这位见过就不会忘记的姜四小姐,连忙起身唤了声“姜四小姐”。 姜韶颜朝众人点了点头,开口道明了来意:“我过来是想看看钱三!” 可别看了,都快变妖怪了!有人嘟囔着看了眼姜韶颜,忍不住胡思乱想了起来:钱三若是变了妖怪,这位瞧着无比强壮、稳如小山的姜四小姐不知道能不能将钱三制住。 老仆不知是久蹲骤起有些头晕还是说了“妖魔鬼怪”的事脚下发软,好不容易扶着墙面站定,便立时向姜韶颜望了过来:“姜四小姐,你今日得空啊!” 姜韶颜点头“嗯”了一声,再次重复了一遍出声道:“我来看看钱三。” “钱三不用看的,他好的很呢!”先前那个最害怕的闲汉抱紧了自己的双臂开口喃喃。 岂止是好得很?都快成精了!众人脸色微妙。 姜韶颜一行人早过来了,自也听到了老仆说的“钱三成精”的过程,只不过彼时正在嗑瓜子的街坊们被吓到了,没留意他们而已。 她素日里如此惹眼的一个人在“钱三成精”的衬托之下也被彻底忽视了。 “我就来看看他。”女孩子笑着说道。 果真是无知者无畏,都快成精了还敢看他!街坊们嘀咕着微妙的看了眼那厢扶着墙站定脸色发白的老仆,纷纷告辞。 钱三没入土前他们是不敢看钱三了,还是快些走吧!最好还是去亲戚家住几天,待到钱三不折腾了再回来吧! 老仆哆哆嗦嗦的指了指里头,姜韶颜便笑了笑,带着香梨和小午进了门。 进去走了几步,眼见四下无人,那老仆也不敢跟进来,香梨才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姜韶颜:“小姐,那个钱三到底怎么回事?” 钱三没死这件事也就他们几个知道,原本以为钱三会将事情告诉老仆的,没想到他却并没有同老仆说。 如此……原本倒是件好事,毕竟这等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可钱三这样的口风紧,夜半却又跑出来“作妖”,弄的人心惶惶的,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将事情同老仆说呢! “走吧,去问问钱三。”姜韶颜想了想,道。 第一百九十七章 最后一把火 钱三家的祠堂里堆满了被姜二夫人重金买来的冰块。 是以乍一走进祠堂一股凉意便涌了过来。 倒是个夏日避暑的好地方! 走进祠堂小午便顺手关上了祠堂的大门。香梨则熟门熟路的找了个小马扎放在棺材边,姜韶颜踩上小马扎低头看向棺材里的钱三。 这一看,饶是姜韶颜早有准备也被吓了一跳。 “钱三你……” 话未说完,那厢听到姜韶颜声音的钱三连忙睁开了眼睛:“姜四小姐,你来啦!”一边说着一边坐了起来。 原本还在疑惑泰山压顶也不改色的小姐居然也会被吓到的香梨和小午待看到坐起露出脸来的钱三时立时明白了姜韶颜被吓到的原因。 前几日面上妆容半点也无的钱三今日脸上却擦了一层厚厚的白色妆粉,如同刷了堵白墙一般。“白墙”两边则一边一侧涂了两个粉红的圆印子,两条眉毛画的如同两条大黑虫子,嘴唇之上还涂了一圈厚厚的红胭脂。 “我勒个去,钱三你怎么变成这个模样了?”香梨惊吓之后立即出声质问了起来,“装神弄鬼作甚?” 钱三此时整个人的样子画的跟纸扎铺里的纸人差不多,这大白天知晓钱三没死的他们骤一看到这样的钱三都要吓上一大跳,更别提半夜里,以为钱三已经死了的不知情的百姓了。 没被吓到医馆去都算素日里身子养得好了。 “怎么样?厉害吧!小桃红帮我画的!”钱三眼见他们这样,却是忍不住得意了起来,“先时都在传我钱三跟活着一个样,我唯恐被人瞧出什么破绽来,特意叫小桃红借着吊唁帮我画了个敛妆,画的不错吧!” 看他一脸得意的样子,被惊吓过的香梨更是气不打一处而来:“你还得意?有什么好得意的?吓到人你很高兴?” “吓到人就对了,毕竟眼下我钱三已经是个死人了。”钱三拉长舌头做了个吐舌的动作,不再理会气鼓鼓的香梨,转而兴致勃勃的对一旁的姜韶颜道:“姜四小姐,你来找我什么事?” 老实说这天气炎热,冰块价贵,往年这个时候他都不舍得这般日夜不停的用的,眼下有人肯主动出这个钱,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他长到那么大也没有哪个夏天过的这般舒服的。 “近来宝陵城里关于你闹鬼的事传的纷纷扬扬。”姜韶颜瞥了他一眼,说道,“好几个人走夜路碰到鬼去找静慈师太驱邪了。” 这话听的钱三那张画的跟纸人一般的脸僵了一僵,不过很快便笑了:“姜四小姐,这总是窝在棺材里头是当真难受的紧,总要出来活动活动的,不是么?” 晚上不出来难道还白天出来不成?那就更吓人了! 这话听起来似乎还挺有道理的。姜韶颜去瞥了他一眼,问他:“你没死的事怎么没同老仆说?” “老仆嘴不严,知晓了迟早要将此事说的人尽皆知了。”钱三闻言立时摆手,连连摇头,表示拒绝,“不能叫他知道。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多越是不好。” 这不能叫老仆知道的理由似乎也算说得过去,姜韶颜顿了一顿,开口又问他:“既然知晓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多越是不好,那个小桃红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话说的饶是皮厚如钱三也有些心虚,干笑了两声才道:“小桃红嘴严得很,知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的。先前我这里有什么事同小桃红说了,她从来不泄露出去的。” 姜韶颜眼皮掀了起来,看了他一眼,对此事不置可否,只是顿了顿之后,又道:“你白日不说,晚上却夜半出来作怪,眼下你快成精的事已经传到四邻街坊那里去了,你那四邻街坊的嘴如何,你当比我更清楚。想来用不了多久,便很快会有得道的高僧道长上门来除魔了。你是想被火烧死,还是想被道长高僧的斩妖除魔剑砍了?” 这话听的钱三脸色刷的一下白了,下意识的开口喃喃反驳:“哪能呢?姜四小姐,你这……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这是玩笑?姜韶颜淡淡的看向他。 对上女孩子那双清明的眼睛,钱三一个激灵,原本还想再说两句的辩解话到嘴边便立时变成了求饶:“我错了,姜四小姐,我定再也不出去会小桃红了……” “我给你的药你没吃吧!”姜韶颜看着他说道,“你若吃了我的药,怕是也没什么找小桃红的心思了。” 那药是给寺庙里的和尚吃的,可不是给他这等正常人吃的,钱三心道。他近些时日感觉已然好了不少,便想着少吃一次两次的也不打紧。 “不要再停药了。”姜韶颜的目光落在钱三身上认真打量了片刻之后,收回了目光,“小桃红那里也少去几次。” 钱三满不在乎的应了下来。 姜韶颜看着他的反应,轻哂了一声,摇了摇头,没有再劝阻,钱三这样的光凭几句话劝得住才怪。 “近些时日也莫要再闹出什么作妖的传闻了,还有,你那兄长已在回宝陵的途中了。”姜韶颜说着看向钱三,若有所思,“你兄弟倒是当真手足情深!” 此时姜二夫人的书信还未送到京城,所以钱氐书应当是在知晓钱三出事之后便立时起程告假回的宝陵。 “那是自然。”钱三说到这里,又是感动又是得意,“待我兄长到了,姜四小姐你直管将我没死的事告诉我兄长,我兄弟二人同心不叫那姜二夫人将钱还了我就不姓钱!” 姜韶颜笑了笑,没有理会钱三的“豪言壮语”只对钱三道:“你兄长日夜兼程,算算也就四五日的工夫就能到宝陵了。这几日你安静些,不要闹腾,知道了么?” 也就是说着白蹭的冰块也就只能再蹭四五日的工夫了,钱三心里颇有几分不是滋味,却还是低头应了一声是 叮嘱完钱三,姜韶颜便带着香梨和小午离开了钱府。临离开前还特意送了门房老仆一包静慈师太给的开过光的“安神包”,说是入睡前闻一闻便能安稳睡到大天亮。 老仆得知是静慈师太给的,忙将“安神包”收了起来。 只要睡着了,就见不到三爷闹鬼了,静慈师太果真是高明! 待到上了马车,憋了一肚子话的香梨早已忍不住问了出来:“小姐,你当真相信钱三这几日会安安静静的不作妖?” 怎么可能?姜韶颜摇头轻哂:“他要乖乖吃药,不去找小桃红就不是钱三了。所以……小午!” 马车外的小午连忙应了一声。 女孩子掐着手指算了片刻,开口道:“明日……哦不,是后日我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让姜二夫人还钱还差最后一把火。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一夜 过了中元节紧排着的节日就是中秋节了。 离中秋节还有一个多月,天气却依旧炎热的很。夜半无风,姜韶颜从床上热醒过来,坐了片刻之后,干脆爬下床,一个人去了厨房。 走到厨房门口便看到了香梨。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主仆呆在一起久了,连喜好也似极了几分。 小丫鬟穿着夏日的薄衫,头发拿布条随意扎了起来,手里拿着大蒲扇,此时正一个人蹲在地上一边扇一边点着脑袋打瞌睡。 夜半热的睡不着跑这里来了?姜韶颜失笑,走过去把小丫鬟拍醒。 正昏昏欲睡的香梨一个激灵,登时醒了过来,一见是她,立时开口抱怨了起来:“小姐,晚上连点风都没有,热的人睡不着了。肚子也饿了,刘娘子他们也睡了,没得吃了!” 得益于姜韶颜耳提面命的警告:吃的东西要尽可能捡着新鲜的吃,放坏了吃是要吃坏身体的。是以姜家别苑里有鲜少有“存量”。 这对半夜饿醒了的香梨而言简直是一种折磨。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姜韶颜手再巧也变不出戏法来,于是……顺理成章的惦记上了别人家的存量。 “白管事晚间时候从卖豆腐的豆腐娘子那里买了豆腐脑放在大厨房里,放这么会儿的工夫应当不会坏,你去舀两碗来。“姜韶颜说道,“明日一早记得将钱还给白管事。” 这整个姜家别苑也只有白管事一人一日四五餐的贯彻他少食多餐的养身之道。 素日里有姜韶颜和刘娘子的厨艺,也鲜少有人会觊觎白管事的吃食,毕竟清汤白水的,养身之道是养身了,可这味儿到底是欠缺大发了。 用说书先生口中那大匪寇的话讲就是“嘴里快淡出鸟来了”。 姜韶颜虽然口味不算重,可什么都不放,空口吃确实也有些受不住。不过厨房虽然没开火,那盐糖酱之类的调料却是不缺的,巧的很,豆腐脑也是个简易的快手菜。 趁着香梨去拿豆腐脑的工夫,姜韶颜在厨房里转了一圈,她甜咸皆可,不过瞧了瞧厨房的存料,比起做甜的只有白糖,还是选择做了咸豆腐脑。 做咸豆腐脑这调料小料几乎要什么有什么了。蒜泥、辣子酱、芝麻酱、韭花儿酱、咸菜萝卜丁末、香菜、葱花……喜欢什么加什么,应有尽有,全看个人口味了。 大抵也是没有料到姜家别苑里居然有人会惦记上自己的豆腐脑,不曾设防的白管事的豆腐脑足足被香梨挖去了整整两大碗。 两碗豆腐脑下肚之后,姜韶颜和香梨主仆二人便干脆坐在园子里的长廊上,就着西瓜闲聊,待闲聊到困意上涌才起身回去睡觉。 折腾了一番过后的觉睡的无比踏实,一夜安稳至天明。 这一晚姜韶颜和香梨过的很是顺畅,可有人却过的没有那般顺畅了。 年幼便沦落风尘的小桃红早已将世事看开了,对客人也早已修炼到嘴上说着比蜜糖还甜的话,心里却在冷笑的地步了。 不过……也有例外。 譬如眼前这个脸上画的像纸扎铺里的纸人一般的熟客——钱三。 钱三是什么人整个宝陵城没几个不知道的,放高利的恶霸,自打生下来也没做过几件好事,平生唯一所好便是嫖,因此结识自己也不奇怪了。 不过……对于钱三,小桃红还是有些费解的。 说他对自己好吧,这青楼里大半的姑娘都接过他的生意,说他对自己不好吧,这只要一来,她若得空,必然点自己的牌子,出手更是大方。甚至算计旁人还钱的勾当也从不瞒她,活脱脱将她当成自己人的架势。 就如眼下,整个宝陵城里的人都在说他已经死了,他却将这么大的秘密告诉了自己。 有时候,难得走心一回,小桃红也会疑惑这钱三到底在想什么。 看了眼睡的正香的钱三,小桃红将钱三放在桌上的银票收了起来,离开屋子去找楼里的春妈妈。 见她一来,春妈妈便立时会意,三言两语将旁的姑娘打发了而后笑眯眯的迎上来握住她的手口中喊着“小桃红,我的心肝儿”。 青楼里从上至下,蜜糖似的话谁不会说? 小桃红也跟着喊了几声“好妈妈”之后便将钱三给的银票拿了出来。 春妈妈只扫了一眼便收走了大半,点了点头,对着她眉开眼笑:“三爷真是个好客人,我的心肝儿,你可得抓紧了!” 小桃红如今也近二十了,没被钱三看中之前只是楼里一个在不起眼的姑娘,一个月也赚不到如今钱三给的一晚上的数目。 这于春妈妈来说当然是一件好事,毕竟“女儿”们也只是她手里会金蛋的母鸡罢了。 可钱三这样的人便是喜欢又能喜欢多久?春妈妈是个精明惯了的,早算过这笔账了,等到钱三不喜欢了,就小桃红这样的可捞不到什么油水了,她楼里年老色衰,年纪大了改做浆洗婆子的已经够多了,可不缺这一个了。 既然如此,那倒不如趁着此时钱三正稀罕她稀罕的紧时捞笔大的。 “三爷若是肯为你赎身,我自会放你。”春妈妈斜了她一眼,“贴心”的为她考虑了起来,“我的好女儿,你也该考虑考虑往后了。” 小桃红岂会看不明白春妈妈的打算?闻言立时流着眼泪感动不已,口中嚷嚷着“妈妈真好”云云的话。 待感动过了,小桃红才开口又说了起来:“只是三爷从不曾提过为女儿赎身的话,女儿也……” 话还未说完,门外便响起了一阵激烈的敲门声,春妈妈和小桃红俱被吓了一跳,只是还不等春妈妈开口,外面敲门的便等不急了撞开门自己闯了进来。 进门的是一个神色焦急的女子并一个样貌十分不起眼带着土黄帽子的郎中。 看这二人没头苍蝇一般乱转的样子,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春妈妈便立时意识到了不妙,当即喝了一声“关门!” 待这二人手忙脚乱的关上房门,春妈妈才问什么事。 进来的姑娘是小柳绿,比小桃红年轻不少,算是钱三除开小桃红之外最喜欢的姑娘了,而那带帽子的郎中姓毛,也不是什么有名的,不过擅长治那些不好启齿的毛病,便被她请到楼里来坐堂了,素日里楼里的嫖客有个什么毛病,都会叫毛郎中过去看看。 所以,这二人一同出现,八成不是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待到二人稍稍冷静下来,小柳绿便忙不迭地开口了:“妈妈,不好了,钱三真死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安排 钱三没死的事能瞒得过老仆却没瞒过他时常点的小桃红、小柳绿以及春妈妈。 钱三到底死没死她们心里清楚,这些时日听着城里到处在闹的“闹鬼”的事,嘴上喊着“害怕”,心里却是取笑的。 只是现在…… 春妈妈脸色一肃,看向毛郎中:“怎么回事?” 一旁的小柳绿这才说了起来。 这楼里的姑娘们私底下关系如何不说,可面子上总是过得去的,尤其当一个客人尤为喜欢其中一个或几个姑娘时,几个姑娘自是要在客人面前做“贴心姐妹”的。 小柳绿和小桃红便是这样的一对钱三面前的贴心姐妹。所以钱三来时,小柳绿时常会偷偷溜进小桃红房里找钱三。 毕竟钱三人虽不怎么样,给钱确实大方。 今儿眼见小桃红拿着钱三给的钱出门去找春妈妈了,小柳绿心里酸的不行,待小桃红走远之后忙跑进房里找钱三。 虽然钱三脸上顶着那妆实在吓人,不过青楼里的姑娘什么样的没见过?小柳绿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去把睡的正香的钱三唤醒了,而后…… “一开始还好好的,”小柳绿的眼泪将脸上的妆都冲花了,一阵白一阵红的,看起来委实滑稽,不过此时却没有什么人来笑话她,“三爷却突然开始口吐白沫,我吓了一跳,连忙跑出去将毛郎中找了过来,还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待我和毛郎中赶到屋子里时钱三整个人都已经僵了,死的透透了。” 青楼里待久了什么样的没见过?可这么快的还是着实将小柳绿和毛郎中吓得不轻,连忙跑来找春妈妈商议。 春妈妈也吓的脸色发白,不过好在脸上妆容厚重,白不白的掩盖在妆粉下也看不出什么来。 到底见惯了大风大浪,春妈妈很快便镇定了下来,顺手给了正在抽噎的小柳绿一巴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挨了一巴掌的小柳绿立时停了口中的抽噎,不敢吭声了。 训完小柳绿之后,春妈妈又转向一旁的毛郎中:“毛郎中,你确定钱三真的死了?” 毛郎中听的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我认真瞧过了,没有脉息,浑身发僵,应当是死了。” 虽说先时宝陵县衙的仵作有说过钱三“死了”的话,不过那仵作的本事不提也罢。 他虽不是仵作,不会看死人,可活人却是看得懂的,钱三这样的分明是死了。 这种事在青楼也常见的很,喜欢嫖的有几个时常会跑去强身健体的?有什么隐疾也是常事。 当然,像钱三这样突然死了,又突然活了,现在又突然死了的也确实挺少见的,后头有没有来者不知道,反正在整个宝陵城也算前不见古人了。 “那现在怎么办?”便在此时,被晾在一旁的小桃红突然出声了,她迟疑了一下之后,开口道,“三爷有说过,先前是姜家那位姜四小姐救的他,我们要不要再去姜家找姜四小姐试试?” 找姜四小姐试试?春妈妈眼皮一跳,想也不想,甩手就给了小桃红一巴掌。 春妈妈当然不会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倒是辣手摧花应对那等被家里发卖来的不肯从的姑娘的事没少做过。 这一巴掌下去,小桃红半张脸立时肿了起来。 比起对着小柳绿尚且要顾及小柳绿要出去见客所以下手有所收敛,小桃红这一巴掌可是挨的结结实实的。 小桃红捂着肿起来的大半张脸默默的低头不再出声了。 “那姜四小姐是什么人?东平伯家的小姐!日常出入衙门的。若是人救活了倒也罢了,若是没救活我这花月楼还要不要开了?到时候谁去抵命?”春妈妈的一边厉声喝骂着,一边目光扫过面前的小桃红和小柳绿,很快便将账算分明了。 没了钱三,她要保下的显然是小柳绿了。 至于去赌一把钱三还有没有命,关她什么事?她这里是青楼又不是善堂? “整个宝陵城都知道钱三已经死了,他就已经死了。”春妈妈拍板下了最后的定论,“仔细些,把钱三送回家里的棺材里去!” 既然已经“死”了,就不要出来蹦跶了。 至于面前这两个……春妈妈狠狠的剐了眼小柳绿:“还不快下去洗脸?待郑公子来了找你,你要顶着这么一张脸出去见人不成?” 小柳绿瑟缩了一下身子,慌忙应是,连忙退了下去,只是临离开时却还是忍不住得意的瞥了一眼最里头的小桃红。 看来除了钱三这个眼瞎的,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她小柳绿可比小桃红“值钱”多了。 待到小柳绿和毛郎中相继离开之后,春妈妈才眯眼看向面前的小桃红,神情不复先时口中嚷着“心肝儿”的贴心,转为阴冷:“钱三死在你屋子里,你这些时日便暂且不要出来走动了,明白了吗?” 虽然钱三已经死了,可那位姜四小姐显然是知晓钱三没死的。她若是执意要掺和一脚……到时候她花月楼必然摘不开关系。 人死在小桃红屋子里……实在不行,把小桃红推出去便是了。 小桃红自然明白了春妈妈话里的意思,颓然的跌坐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春妈妈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出了门:虽然小桃红这个顶缸的已经安排妥当了,可这件事还是尽可能不要闹大的好。 她这花月楼关一日可是要少不少银子的。 既然如此……不是都在传钱三闹鬼吗?既然要“成精”了,那就赶紧入土的好,莫要跑出来折腾了!衙门里那个当街推杀了钱三的也该早早定下来了,可不能叫她想翻案便翻案才是。 不管如何,一笔写不出两个“姜”字,杀人凶手是姜二夫人,那姜四小姐便是心知钱三没事,她开口的话也是做不得数的。 如此……叫她花月楼在钱三这件事里完全摘干净那是再好不过了,春妈妈掐着手指细细盘算了起来。 夜半,花月楼的后门悄悄开了,一个知客探出头四下看了看,眼见周围无人,连忙招了招手,一行人抱着一捆严严实实的“长包裹”出现在了宝陵城的街头,飞快的转入一旁的小路。 站在不远处枝头上等了许久的小午连忙扔了口中嚼的野草,跟了上去。 等了两日,总算等到了! 第二百章 闹事 “那花月楼的知客们果然半夜抱着一长条包裹跑了出来,一个打头的走时还四处乱看,一副唯恐被人发现了的模样。”小午啃着刘娘子烙的韭菜饼说道。“我立时照着小姐所说跟了上去,果然见他们去了钱府,进门的时候还一不留神踢翻了路边的一盆花,吓的够呛!” “好在那门房老仆用了安神包,睡的香,雷打不动的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们松了口气,笑话了一番门房老仆睡的‘死’,连忙把钱三塞棺材里了。” 他看到的一切都跟小姐说的一模一样,小姐仿佛能未卜先知一般,可叫他惊呆了。 “方才大早上的白管事打发我去买豆腐脑还给他,路过衙门门口时果然瞧到昨日那几个知客在门口转来转去,还纠集了几个人在衙门前的大鼓前说话……” “我走近一听,便听到他们说要击鼓抗议吴有才不作为,说二夫人的罪早该定下来了,说钱三再这样下去要尸变了,还从不知哪里找了个道士过来说钱三这种‘死没死相’的就是要往后做鬼王的,到时候全城的人都会被鬼王牵连……” 香梨听的意犹未尽:“还有呢还有呢?” “不知道了。”小午吃下手里最后一块韭菜烙饼,摊手道,“没见吴有才出来,眼下整个衙门都被围住了。” 不过吴有才的反应其实也不是猜不到,小午想。 多半是吓的瑟瑟发抖,想办法寻人通风报信来找小姐求助了。 正这般想着,便见白管事带着一个四十上下的汉子过来了。 “这是哪个?”一行人此时手里嘴里正在吃早食不闲着,眼睛却是闲着的。远远瞧到跟着白管事过来的汉子时,香梨顺口问了一句。 “衙役,吴有才身边的人,没穿衙役袍子,想来是偷偷溜出来通风报信的。”姜韶颜说道。 正说着,白管事已经领着人走至跟前了。 “小姐,吴大人派人来了。” 姜韶颜点了点头,不等汉子道明身份,便开口问了起来:“听说衙门前被人围了?” 省了解释身份的麻烦自是再好不过的了。衙役闻言连忙点头道:“姜四小姐也听说了吧!城里都在说钱三要变鬼王的,应该趁早埋了或者烧了了事,眼下已有不少百姓站出来说看到钱三变鬼闹腾,还有人吓的去医馆看大夫了。姜二夫人那里……” “我虽然看不惯姜二夫人,也讨厌她的紧,可人命关天,确实不该如此草率。”姜韶颜说道。 道理大家都懂。可在钱三变鬼王要祸害全城面前,这道理还有什么用? “大人说这事……不好拖下去了,再拖下去,衙门都要叫百姓砸了。”衙役苦着脸道。 衙门一旦被砸,遭殃的可不止吴大人,他们这些衙门里的都要遭殃。 所以……这件事还是要解决的。 女孩子认真的听他说完才接过香梨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起身道:“放心,今日这件事能解决的。走,我跟你一起去衙门!” 原本只是想过来求姜四小姐出个主意,没想到姜四小姐居然愿意亲自前往。 想到此时被百姓团团围住的衙门,衙役一个四十上下的汉子当即感动不已:姜四小姐果然是个好人呢! 她应该就是传说中的什么身先士卒、女中豪杰、巾帼英雄了,不枉大人如此信任她了。 这世道上这样的大好人可不多见了啊! 宝陵衙门前的空地上早已聚满了前来抗议以及看热闹的百姓。 这些时日的宝陵城可真热闹,前些时日有方二小姐同姜四小姐还有什么杨小姐当街争斗互扯头花,后头又闹出了钱三当街被人“推死”的大快人心的好事,再之后是钱三死后有怨气准备做鬼王……如此一波三折的故事,话本子里也不敢这么写啊! 要是宝陵城天天都能这么热闹,谁还要整天往茶馆里跑啊! 今日衙门这里的事情一出,上午的宝陵茶馆便空场了,闲着也是无事的说书先生江先生连同几个茶馆的掌柜伙计便也跟着站在人群后头看热闹。 茶馆里几位的脸在宝陵城可是熟面孔,不少人认出了他们纷纷过来打招呼。 “江先生也来看热闹啊!袁记的瓜子要不要?方才路过时买了一把。”有茶馆的熟客说道。 江平仄摇头谢过,正要开口,便见一辆马车缓缓行至衙门门口停了下来,而后车帘掀开,一个身形笨重胖乎乎的女孩子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姜四小姐。江平仄目光一闪,同身边的掌柜和伙计对视了一眼,退到了一旁。 这件事果然同她有关!虽说已经同静慈师太打过招呼了,可关于姜四小姐的手段他们倒是想再看看。毕竟往后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这入船的是神还是猪,可是天壤之别。 随着衙役一声声的“让让”声中,围观的百姓纷纷让了开来。 倒也不是不想占着好位置,而是像这位这样的胖小姐,整个宝陵城只有一个,不是姜四小姐又是哪个? 此事涉及姜二夫人,所以姜四小姐来了。 切,没劲!先时姜四小姐当街对上方二小姐的架势还叫人以为她是何等的女中豪杰呢,却原来到底也是寻常女子。 先时还谣传这姜二夫人同姜四小姐不对付,如此看来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姜”字。 众人议论纷纷,哪还忍得住?待到姜韶颜踏上衙门前的石阶,当即便有人忍不住跳了出来:“姜四小姐,你来是要护着你那当街杀人的二婶吗?” 这话也委实忒不怀好意了点了。 姜韶颜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那个出声的人。 三十来岁的样子,一身腱子肉,瞧着倒似是个练过拳脚功夫的。 身边的小午便在此时轻咳了一声,姜韶颜随即恍然:原来是花月楼里的知客。 夜半钱三“死”在花月楼叫他们抬回去了,此时自是要撺掇大家赶紧将钱三解决了。不管是烧了还是埋了,可不能叫他再出来蹦跶了。 那故意出头惹事的知客原本倒是并不在意的,坏事做的多了,也不差这一件了。可待到女孩子的目光淡淡扫来时,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下意识的一个激灵。 许是心虚,他心底里总觉得昨儿半夜里他们做的“好”事这位姜四小姐仿佛都知道了一般。 吞了口唾沫正想说话,那厢的姜四小姐便已经收回了目光淡淡开口了:“姜二夫人的事与我无关,我来也只是探望吴大人罢了。” 这话一出,当即便引起了一片嘘声。 这话骗鬼呢?谁信啊! 女孩子顿了顿,目光略过人群,落到了正往这边赶来的一辆马车身上:“与此事真正有关的苦主来了!” 第二百零一章 得加钱 与此事有关的苦主?哪个?众人心头疑惑不已,不过这疑惑待看到从马车上走下来的人时,有识得来人的当即恍然。 哟嚯!还当这是谁呢,原来是老钱家那位同进士啊! 香梨看的一阵激动,从来没觉得那位钱三口中“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钱同进士如此顺眼过,哪怕是先前跟真正“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季世子走在一起的画面这一刻也在脑中淡去了。 “小姐小姐,钱氐书来啦!” 即便是有不认得的钱氐书的,经人一提醒,倒是立刻记起了这位钱同进士。 没办法,谁叫钱三素日里总是独自一人来街上闲逛呢?他那兄长未考同进士时日日在家读书,鲜少出门,去长安做官之后,更是见不到了。 如此个“深居简出”法,以至于素日里鲜少有人记得钱三还有个兄长。 如今亲兄长来了,自然是能说了算了。 不过……到底是老钱家的人,这行事作风就是够狠!看着那被前后打通的马车里放着的一具黑木棺材,不消打开看,便已能猜到里头的是什么了。 这难道就是那个快成精了的钱三?众人抬头望天:大白天的,钱三应该不敢成精的吧! 钱氐书一身素服的走下了马车,肃着一张脸看向众人。 对着那张大耗子似的严肃脸,素日里看到便会笑的百姓不知怎的渐渐安静了下来。 “钱三是我的兄弟,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钱氐书默了默,开口说了起来,“他的死不明不白的,我必须给他一个交代!” “还用交代什么?”那厢花月楼的知客得了身边人的提醒便再次出声了,对上钱氐书以及他身后那位姜四小姐望来的目光,知客本能的瞥向别处,不敢与这两位对视,只是口中却依旧嚷嚷着,“就是关在衙门里那想要翻案的婆娘做的!” “你是什么人?”钱氐书看向那开口出声的知客,问他,“我老钱家除了我之外好似没有活的了。”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便大笑了起来。 这就是读书人吗?骂起人来都不带一个“脏”字的,真是阴阳怪气的厉害。当然,这等阴阳怪气没有落到自己身上时感觉还是挺好的。 被暗指了一番多管闲事之后,知客脸色有些挂不住,却还是硬着头皮道:“钱三爷是我们那里的常客,他突然死了,我们自然要为他讨个公道了。” 哦!原来是青楼的啊!难怪那般激动了。少了钱三这个大钱袋,青楼生意确实要少不少了。 “对,就是要讨公道!”钱氐书顺着知客的话说了下去,一双小眼睛中有精光闪过,“所以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放走一个坏人!” 这话说的简直振聋发聩,原本过来看热闹的百姓都被这话惊到了,安静了片刻之后,人群里随时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叫好声。 叫好声夹杂着议论声纷纷传入耳中。 “要我说,这书读得多就是有些用处的,瞧瞧人家钱氐书说的话,多有道理啊!” “我以往总觉得钱三这个一直在读书的书呆子兄长长得像耗子,现在瞧瞧这是耗子吗?分明就是话本子上的文人嘛!” “这个就是老人说的知书达理什么的了吧!” 议论声纷纷,钱氐书轻咳了一声,眼神瞥向一旁姜韶颜,将手心里的纸条揉成了一团。 方才那袭话说的,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说来也是遗憾,这位姜四小姐虽然外表逊自己远矣,可论学识还是配得上自己的。只可惜他如今经季世子一点拨,已经放弃先时的想法了。 他钱氐书往后是要做人中龙凤的,可不能叫自己的过往留下这样的污点。 同这位姜四小姐交个朋友可以,可是赔上他钱氐书自己就不值当了。 那瞅着就贼眉鼠眼的知客一看就没安好心,多半是惦记他兄弟钱三的钱袋子呢!他这个做兄长的可得帮钱三看紧了,不能叫人占了便宜。 “至于传的闹鬼什么的话,我兄弟若是当真有怨气,我钱氐书第一个站出来拦他,大家放心便是!”钱氐书说着同众人一抬手,甩袖跨进了宝陵县衙的大门。 身后的人也抬着钱三的棺材跟了进去。 姜韶颜等人自也紧随其后。 不过一转眼的工夫,人就皆进了宝陵县衙的大门,在外看热闹的百姓眼看暂时瞧不到什么热闹了,也散去了一大半。 毕竟快午时了,也该回去做饭吃饭了。 偌大一口棺材就这么进了县衙,吴有才的脑袋从假山缝里钻出来小心翼翼的看了过来。 “吴大人。”看到吴有才,钱氐书当即便喊了一声,而后抬手让身后抬棺材的把棺材放了下来,对吴有才道,“我兄弟放哪里?这天怪热的,闷在里头可要闷死了。” 这话听的吴有才脸色一阵惨白:外头都在说钱三要成精了,难道是真的不成?不然一个死人要考虑什么天热不天热的?闷死不闷死的? 只是对上齐齐向这边望来的钱氐书和姜韶颜的目光,吴有才还是硬着头皮道:“那就放在后衙最里头那间吧!” 那间本就是衙门停放尸体的地方,放钱三也没有什么问题。当然最重要的是那间屋子可是找大师做过法的,想来能压一压钱三。 钱氐书和姜韶颜对此没有反对,只是挥了挥手,让人将他抬了下去。 抬走快成精的钱三之后,吴有才才从假山后走了出来。 “姜四小姐,钱大人。”吴有才小心翼翼的说着,而后伸长脖子往衙门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战战兢兢的问道,“外头散了吗?” “暂且散了。”姜韶颜点头道了一声,眼见吴有才松了口气,才转头对钱氐书说道,“该去见姜二夫人了。” 钱氐书闻言点了点头,只是抬脚向大牢的方向走了两步却突然顿住了,猛地转身对姜韶颜道:“我方才见了外头的阵仗,突然觉得只是还了姜辉高利的钱怕是不行了,我觉得……”钱氐书说到这里,那双耗子似的小眼睛里精光一闪而过,“得加钱!” 钱氐书肃着的一张脸看着便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姜韶颜挑了下眉,倒是并不意外:果然是钱三的兄长,这是老钱家一脉相承的本能啊! 第二百零二章 答应 “加钱?不可能!” 宝陵县衙大牢里响起了姜二夫人的尖叫声。 对面的姜韶颜和钱氐书几乎是不约而同的捂住了耳朵。 待到姜二夫人的尖叫过后,钱氐书才松开了捂住耳朵的手,道:“我兄弟的尸体已经抬来衙门了,百姓就在外头围着,姜二夫人你若是不信大可找个信得过的人来问问是不是有那么一回事。” 敢说出这样的话,那这件事大概就是真的了。 姜二夫人有些费解:“宝陵城的人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做吗?总管旁人的闲事做什么?” 钱三这样的人死了不是该庆贺吗?管她的闲事作甚? “因为闹鬼!”一旁的姜韶颜抱着双臂靠在牢门上“好心”解释了起来,“城里很多人都说夜里走夜路撞见钱三了,还有人说钱三要成精变鬼王了,再拖下去吴大人也拖不住了。” 听她说到这里,钱氐书也跟着开口了:“姜二夫人,我不是在同你商量,再者天热的慌,我也想让我三弟早些入土为安不要再折腾了。” 确实不是商量,是在威胁。 姜二夫人拉长着一张脸,脸色难看至极,想发作的厉害,只是对上神情肃然的钱氐书发作到底是有些不敢。她也心知再如此下去自己这苦头白吃也就算了,真叫钱三的尸体折腾坏了,查不出什么来说不准到最后还是要掉脑袋!这笔账不管怎么算都得输。 可就这般认输也委实太憋屈了,外头的人招惹不得,那便干脆窝里横,撒撒气好了。 姜二夫人一双眼睛瞪向一旁的姜韶颜,指着她的鼻子,骂了起来:“你这胳膊肘往外拐的赔钱货,让你帮忙你就这么个帮忙法?” 帮了几天忙还要加钱?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她此时骂起姜韶颜来倒是不忌口,毕竟眼下只钱氐书和姜韶颜两个在这里,那牙尖嘴利的丫鬟香梨还有那个连女人都敢打的小午都不在这里。 既然帮手不在,姜二夫人既然是立时欺了上来。 欺软怕硬这种事她最擅长了。 姜韶颜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默默在袖中摸了片刻,而后摸出了一只模样奇怪的套手的裹布对着手慢条斯理的缠了起来。 被骂了也不吭声,这姜四小姐到底是要做什么?钱氐书正在惊讶间只听耳畔响起了“啪”的一声。 姜二夫人捂着自己的脸不敢置信的看向姜韶颜。 被骂了一声不吭还在缠手,却突然动手……这状况莫说姜二夫人了,就连一旁的钱氐书也有些反应不过来,吃惊的向她望来。 “手疼。”女孩子指了指裹着布的手,说道。 就这么打上去,姜二夫人脸疼她手疼,所以她特意裹了块布。 原来裹布是为了这个,钱氐书脚往旁边挪了挪,将位子让给姜韶颜。 姜韶颜动完手终于开口了:“你当我浑身上下那么多肉白长的?” 姜二夫人不敢置信的看着她:这死丫头吃那么多胖成这样还挺骄傲? 骄傲不骄傲暂且不说,这没有半点自怨自艾倒是真的。 女孩子神情清冷的看着她道:“别以为小午不在你就猖狂了!以前是懒得跟你一番见识,毕竟我大小也是个才女还是要脸的。现在我不当才女了,所以谁要欺负我,我是要欺负回去的。” 对付姜二夫人这种窝里横的,说再多都不如修理一顿来的管用。 看着女孩子一个抵她三个的身形和那缠的稳稳当当的布姜二夫人正要开口骂回的话在嘴里溜达了一圈还是默默回到了肚子里。 宝陵这地方也忒邪性了,姜四这死丫头自从来了宝陵跟变了个人一般,又凶又不讲理,眼下连才女都不想当了,只想打人。 不要脸的四丫头可欺负不得!姜二夫人一点都不怀疑她的话,毕竟脸上隐隐作痛的肿胀正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这丫头方才的话不是说着玩的,她是真的会打人的。 一旁那姓钱的耗子精就更是欺负不得了,多骂一句指不定还得加钱。 想自己先时还妄想把这耗子精跟姜四这死丫头凑成一对,这要真成了一对那还了得?姜二夫人自心底涌上一股没来由的庆幸。 眼下可不是耗的时候,她耗不得,对面这两位却是耗得的。 只是……姜二夫人冷着一张脸,犟着脖子说道:“我手头没那么多钱,我带来的宝贝那姓方的奸商压价压的狠……” “这个不要紧,姜二老爷会带着钱来宝陵的,到时候管姜二老爷要钱就是了!”姜韶颜听罢便连忙转头去安抚那厢不能立时收到钱的钱氐书。 姜二夫人听的心头的血滴的越发厉害了:这死丫头卖她真是卖的够彻底的。 先时她唯恐自己出不来,那老东西会带着自己辛苦赚的钱财去娶新妇自是没说实话,只说辉儿着急用钱,辉儿眼下是他夫妻两的宝,那老东西定然是老老实实的把家里的值钱物什都典当了带钱过来了。 如此一番搅和,她夫妻这般一番千里奔投倒是把钱都落到了姓钱的口袋里了。 难怪人说放高利的不要沾,八成是要吃亏的,眼下她是当真吃足了这个大亏。 姜二夫人不敢看钱氐书,唯恐他再加钱。只得咬牙看向姜韶颜:宝陵这一遭走的怕是要大出血了,不过这死丫头眼下一副事不关己的架势,还真以为倒霉的是她?等着看吧!大不了女债父偿,有老夫人在,再从姜兆那孝子手里把钱弄过来就是了。 左右手里的钱一开始也是这么来的。 只是光姜二夫人口头答应也没用。 “姜二夫人答应了却不还的事没少做过。”鉴于姜二夫人与姜辉母子二人先前“出色”的人品,钱氐书自是不敢相信姜二夫人的,他对姜二夫人道,“你同我兄弟签的第一笔借据已经到期了,我们在吴大人那里过个场,再新立个借据告你个欠钱不还,什么时候拿到钱了,我自会撤了状纸。” 对付非同一般的人自然要用非同一般的手段,姜二夫人这样的还是让大周律法来教训一通比较好。 旁门左道不是什么时候都管用的,有些时候还是正道的办法来的管用。 姜二夫人自是不想答应的,只是此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比起身上的“杀人嫌疑”,这欠债不还似乎瞧着也不像什么大事了。 看姜二夫人爽快的签字画押,姜韶颜轻哂:果然这罪名轻重还是要对比出来的。 拿到了欠条的钱氐书这才松了口气:先前钱三的借据到底是高利,大周律法对放高利的虽然不抓却也不帮,要收钱都是要用非常手段的。 对付姜二夫人这样的,等闲的打手或者威吓什么的不顶用,既然如此,那就干脆把高利钱改作正经欠债还钱的借据好了。 有了这拮据,姜二夫人不还钱就不要出来了。 直到此时,钱氐书才松了口气:如此……他兄弟总算不用再死了,可以活过来了。 想他老钱家祖上三代放高利,还是头一回讨债讨得如此“死去活来”的!可累死个人了! 第二百零三章 又活了? 大抵是在棺材里趟久了,钱三坐在棺材里恋恋不舍的摸着棺材感慨不已。 “真是死一场看尽人情冷暖……” “是两场。”姜韶颜在一旁提醒了一句,而后唤了声“小午”。 端着药的小午走到钱三面前居高临下的低头俯视钱三。 正感慨不已的钱三看到药时脸色便僵住了,不过在对上一旁钱氐书的严肃的脸色时还是默默地咽了口唾沫,接过药喝了下去。 得嘞!一碗药下去,六根清净,可以阿弥陀佛了。 “问你借钱的时候你是爹,还钱的时候他是爹,这一点对我们这些放高利的人来说也是一样的。”钱三感慨着放高利也不容易云云的。 姜韶颜懒懒的扫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放高利的不易,只是不忘提醒他:“钱到手了不要忘了我的那一份。” 讨债不容易,尤其是问姜二夫人这样的讨债更是不易,如此一番折腾,她也累得很。 这话一出,钱三当即便道:“那是自然!同姜四小姐的账我钱三什么时候赖过?” 姜韶颜没有出声。 那厢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钱三见状,继续再接再厉的拍起了马屁:“姜四小姐,我倒是头一回知道你除了厨艺之外连医术也这般厉害!这一番死去活来,多少仵作和大夫,哦,我是说那个毛郎中都看不出来呢!” 说到毛郎中,他记起来了,他得赶紧去花月楼救小桃红去!他可怜的小桃红,快被春妈妈折腾的不行了! 这就是钱三自己的事了。有些话在活着的钱三面前不敢说,在死了的钱三面前那是决计敢说的了。想来先时他突然“死”在花月楼也让钱三趁机看明白不少事了。 女孩子朝他点了点头,叮嘱他:“哦,那你小心!” 到底是自己人,那些漂亮的场面话虚话是不说的,一句“小心”听的人心里熨帖的厉害。 钱三拍了拍胸脯,道了一声“放心”便同钱氐书打了个招呼离开了。 看着钱三离去的背影,姜韶颜转身正要离开却被钱氐书叫住了。 “姜四小姐!” 姜韶颜回头向他看来。 正若有所思的钱氐书抬头,却见日光撒在女孩子的脸上,整个人仿佛蒙上了一层朦朦的光亮,钱氐书看的心中一跳,这一刻莫名的觉得这位姜四小姐生的还挺好看的。只是才这般一想,目光落到这位姜四小姐“泰山压顶”一般的身躯之上便吓到了,连忙把这要对不起老钱家列祖列宗的想法抛到了脑后。 他这样未来的人中龙凤可不能这么随便的把自己赔进去,不然岂不是对不起季世子一番苦心提点? 把那一冒头便把自己吓的够呛的想法甩到脑后之后,钱氐书这才开口问了起来:“姜四小姐,你方才对我三弟说要小心,到底要小心个什么?” 这位姜四小姐人虽生的个人中泰山样,智谋却是个女中诸葛,她说的每一句话,他可都要认真理解了。 姜韶颜闻言却只笑了笑,道:“没什么,我就是随便说的,不相干的。” 这样啊……钱氐书松了口气,可提在半空中的心不知为什么却始终没有落到地上。 姜韶颜没有理会他的纠结,只是自顾自的带着香梨和小午离开了。 原本想着借着这一波“闹鬼”赶紧把钱三送进土里埋了去,以免夜长梦多,岂料终究还是出了事。 谁晓得那远在京城的钱氐书居然真的回来了。 放高利的居然还当真兄弟情深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春妈妈捂着不停跳的眼皮,总有种不妙的预感。 事情进展的如此不顺利,仿佛冥冥之中就是没办法把钱三送到下头去一般。 厚重的妆粉也压不住眼底的乌青色,昨儿半夜里出了一遭钱三的事,她是怎么着都睡不下去,一闭眼就能梦到钱三那张青蛙似的脸在眼前晃悠。 这可太吓人,太邪门了! 春妈妈捏着帕子的手不住的发颤,强忍住内心的慌张,伸手将一旁的茶盏拿起来想喝口茶定定神,待好不容易拿稳了茶盏正要入口,门外便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春妈妈拿着茶盏的手被这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吓的一记哆嗦,茶盏“啪”的一声便落到了地上。 正要开口喝骂,外头敲门的人却已经等不及她唤了,撞门便冲了进来:“春妈妈,不好了!” 说她不好了?春妈妈眉一竖,本能的开口喝骂了出来:“说谁不好了呢?下去领板子……” 话未说完便被冲进来的知客忙不迭地打断了:“钱三……钱三活了!” 我勒个去!春妈妈只觉胸口被什么东西猛烈的一撞,眼前一阵发黑,只是口中却下意识的又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那知客满头是汗,不知是跑的热出来的还是吓出来的,只是指着外头再次重复了一遍:“钱三……钱三又活了!” 什么?又活了?春妈妈面如土色的跌坐回了椅子里。 先前外头都在传钱三成精了她还不信的,眼下却…… 哪有这样的人啊!比打不死的蟑螂还吓人!死了活死了活,怎么就死不了呢? 这一定不是人,是精怪!春妈妈点了点头,几乎一瞬便说服了自己。 这整个花月楼都是她的,她若是慌了,整个花月楼都要遭殃,是以莫慌,莫慌! 深吸了两口气之后,春妈妈的手抓住身后太师椅的扶手勉强镇定了下来。 “钱三已经死了。”往日里那张笑面虎一般的脸收了笑,神情看起来莫名的阴冷,饶是自诩自己不是什么好人的知客看了,心中都是一慌,有些害怕。 “这是整个宝陵城都知道的事。”春妈妈盯着手腕上的玉镯,神情阴翳,“去把贾道长和戒财大师找来,让他们去外头说钱三已经修炼成了鬼王,不惧太阳晒了,必须立刻抓起来烧杀了,不然这整个宝陵城都要遭殃……” 春妈妈算计人时从来不看人,便喜欢盯着手里的玉镯子看,这一点知客早已习惯了,只是现在……知客朝着春妈妈疯狂眼神示意,可盯着玉镯子看的春妈妈哪会理会他,依旧说着:“尸体不能留,必须烧成灰……” 知客一双眼抽动的已经不像话了,可春妈妈依旧没有注意到他的眼色,眼看那人已经出现在春妈妈身后了,知客终是无奈,放弃了示意,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便听钱三的声音响了起来:“春妈妈说要把谁烧成灰呢?” 第二百零四章 翻脸 钱三! 春妈妈猛地一记转头便对上了一张画着白粉和粉红印子的大脸。 这脸……烧成灰她都认得! 春妈妈下意识的发出了一声尖叫:“钱三!” 要死了!就说这钱三成精了,怎么死都死不了呢!这是祸害精转世吧!要遗害千年的那种! “对!就是我!”被认出来的钱三得意的认了下来,而后将身后面色苍白脸上还有伤的小桃红拉了出来,斜眼看向春妈妈,“怎么?爷的心肝也是你能欺负的?我怎么记得我出事之时是小柳绿在呢?爷方才路过小柳绿门口瞧了一眼,看见那小柳绿在陪郑老爷呢!所以特意帮忙知会了一声要帮小柳绿赎身的郑公子,这种顺手而为的好事春妈妈你就不必谢我了啊!” 就知道这放高利的不是什么好东西!郑家父子也是花月楼的狗大户之一,不知是不是到底是父子的缘故,连看女人的眼光都是出奇的相似,就偏好小柳绿这样的。 郑老爷虽唤一声“老爷”却是个入赘的,不过郑夫人眼瘸稀罕着他,特意让儿子跟了他姓,家里的生意什么的都是郑夫人在打理。这等情形之下在家里的地位郑公子自比郑老爷高多了。 就连郑老爷来找小柳绿也是背着郑公子做的。 先前小柳绿好不容易哄得郑公子答应帮她赎身了,春妈妈也知晓这件事。盘算着小柳绿在赎身之后也榨不出什么银子来了,这段时日正催着小柳绿赚银子。 郑老爷的银子比起郑公子来虽说不多,却也聊胜于无嘛! 至于同时接了郑家父子生意的小柳绿进了郑家会不会帮郑公子戴绿帽这种事可不在春妈妈操心的范围之内了。 钱货两清!都叫小柳绿了,你赎回去的女人是什么颜色的你不知道? 眼下钱三来了这么一手这笔银子多半要泡汤了,原先被钱三那张大白脸吓到的春妈妈此时也顾不得被吓了,当即急的嚷了起来:“三爷,哎哟我的好三爷!方才我瞎说的,您不要放在心上成吗?我这一着急嘴上就没个把门的,您也知晓的对不对?” “是吗?”钱三拿小手指掏了掏耳朵,冷笑了起来,“方才我听到是哪个在说要将爷我烧成灰呢?” 春妈妈吓的心中一记咯噔,一双粉妆也盖不住乌青的眼下意识的看向钱三的身后。 似钱三这等花月楼里的常客自不会是什么好人,孤身一人独闯花月楼?今儿又不是同往日那样是来找小桃红的,今儿他钱三就是来闹事的,怎么会不带人? 那群酒肉打手只要给了钱便又是他的好兄弟!钱三自是带足了人手才来闯的花月楼,毕竟姜四小姐在他临离开前不是提醒过他了么?要小心,他自然小心的很,毕竟“死”过两回了嘛! 不过话说回来,姜四小姐那药还怪有意思的,人虽“死”了,可却能听到旁人在干什么,也因着有了这药,他可谓大开眼界了。 知晓春妈妈这老鸨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可他想着怎么说自己好赖都是个花月楼的“大户”,便是看在银子的面上也不该如此绝情才是。可这春妈妈倒是好,明知道他没死居然还想找那两个招摇撞骗的骗子来解决他! “贾道长和戒财大师?”钱三记下了这两个的名字,走到春妈妈面前,抬脚就是一脚。 怜香惜玉这种事钱三常做的,不过对着春妈妈他可怜不动也惜不起。要是他没带人来,这花月楼里的知客非得把他活埋了不可! 春妈妈当即痛的发出了一声惨叫。 看着春妈妈惨叫的样子,钱三收回了脚,有些惊讶,虽然那一脚没有踹在自己身上,可看春妈妈那惨叫的样子,当真不像假的。 他忍不住站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胳膊:话说回来,姜四小姐那和尚药还真挺管用的,吃了几天神清气爽,力气都大了不少了呢! 药是好药,可他不想六根清净。 “三爷,三爷,饶命啊!”形势比人强,春妈妈认错认得极快! “饶你?”钱三斜了春妈妈一眼,转了转眼珠,将身旁的小桃红拉了出来,指着小桃红脸上的伤道,“爷的心肝脸上的伤怎么说?” 小桃红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低头没有出声。 往日里瞧着怪不着调的钱三今日真是格外的靠谱,那张青蛙似的脸好似也变得顺眼了起来。 春妈妈心中一记咯噔: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比起被贼惦记还要麻烦的就是被放高利的惦记了。她的目光落到一旁瞧着不甚起眼的小桃红身上。 她这花月楼里比小桃红好看的姑娘不知凡几,远的不说,引来郑家父子的小柳绿可就比小桃红好看多了,真的不知道钱三图她什么。 原本钱三没一会儿活一会儿死的时候,她是打过拿小桃红去问钱三敲一笔的主意的,眼下么……钱三的钱就不要想了,非但如此,连小桃红都得赔进去了。 “三爷……三爷若是看上小桃红是她的荣幸……”春妈妈一边说着一边向身边人使眼色,不多时便有人捧着一盒子身契过来了,在里头翻了一会儿,好不容易翻到了小桃红的身契,春妈妈便连忙把身契递了过去。 钱三冷哼一声,半点不嫌烫手的接了过去,只匆匆一扫,便道:“两千两?” 春妈妈干笑了两声正要说话,钱三却已经皱着眉头转头问小桃红了:“小桃红,当时你入花月楼,花月楼给了多少?” 纵使这些年在花月楼里也修炼的波澜不惊了,可骤一听闻这个话,小桃红的脸色还是一白,顿了顿,垂眸道:“二十两。” 好家伙!入楼二十两出楼两千两?这他放高利的都不敢这么坑啊!钱三惊呆了,待到反应过来转头对着春妈妈又是一脚:“你眼瞎吗?爷的心肝小桃红就值二十两?” 春妈妈腹诽:那些被家里人卖到楼里来的哪个不是这个数?好人谁会跑来开青楼啊! “是,是我眼瞎!”春妈妈“嗷”的叫了一声,连连求饶,心里知晓钱三是个什么样的人也未再兜圈子,开口便道,“三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小桃红就是您的人了!” 就这样?钱三转头将身契塞回了小桃红手里,安抚了几句抱着身契落泪的小桃红转头又对春妈妈说了起来:“话说起来,爷记得爷给小桃红的数目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这个数了,可你瞧瞧她身上穿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我问你,那些钱呢!” 放高利的要开始雁过拔雁了! 第二百零五章 小心原是这么个意思 钱……钱的大头都在她这里了。春妈妈额头冒出了一头的冷汗,求饶似的看向小桃红。 小桃红摸着肿胀的脸没有出声,脸上的隐隐作痛还在提醒着她今日若没有钱三这一闯她会遭遇什么事,她可没那么傻。 非但不傻,借着眼下钱三想为她出头的工夫,小桃红轻声道:“每回三爷给的,我就拿个零头,大头都被春妈妈拿去了。” 零头?钱三再次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开青楼的可比他们放高利的狠多了!不过今儿他钱三既然来了,就做好了同花月楼撕破脸的打算的,自是没打算客气。 零头?不就等同是没有么?既然小桃红没拿……钱三朝春妈妈伸出了手:“爷的钱还来!” 放高利的钱是那么好拿的?除了又会做菜又会下药的姜四小姐之外,上一个拿了他钱三钱的姜二夫人母子眼下还在宝陵县衙大牢里,等着姜二老爷带钱过来千里赎人呢! 春妈妈以往逼迫妄图想要靠自己本事赎身的姑娘时可没客气过,便是突然拿出的钱是客人给的,只要出现在花月楼里的,那就是她的。 至于道理……花月楼又不是宝陵县衙,要讲什么道理? 恶人自有恶人磨,遇到钱三这个更恶的,又带了比花月楼更多的打手,春妈妈只得认命。 钱三将春妈妈拿来的银票塞回小桃红手中,小桃红红着脸接了下来。 看这二人的举动,春妈妈心里酸的厉害! 这素日里瞧着不起眼的小桃红今儿倒是会的很,同钱三一唱一和的,难怪钱三看她格外顺眼呢,原来是狼狈为奸、一丘之貉。 想也知道春妈妈眼下正在心底里骂自己呢!小桃红却并不在意,毕竟身契已经拿到了,从今儿开始她就是自由身了,同花月楼没什么关系。 闹了一场,给了春妈妈两脚,不仅拿回了小桃红的身契,连带着以往的赏钱都尽数不落的拿回来的钱三心头舒畅不已。 总算是带着人离开了!春妈妈看着钱三一行人离去的背影,待要松口气,花月楼的门口却蓦地出现了一群手持短棍的打手。 往日里白日没几个客人的花月楼今日可真是太热闹了! 有挑着货物贩卖的走货郎干脆将手头的货物放到了一边,坐在小马扎上饶有兴致的看了起来。 这宝陵城以往几十年可从来没有如今这般热闹过的。 钱三带着人刚走,这厢又有人带着人过来闯花月楼了。 看着这幅来势汹汹一看便是来者不善的一群人,春妈妈心中一记咯噔,直觉自己被钱三这么一搅和似乎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正想着自己忘了什么事之时,那群手持短棍的打手向两旁闪开让出了一条路,一位沉着脸的年轻男子出现在了门口。 看到出现在门口的人时,春妈妈脸色煞白:她记起来忘记的是什么事了! 钱三那个杀千刀的方才在小柳绿门口探了探,看见郑老爷时便让人去请郑公子了。若放在往日里,这么重要的事她是决计不会忘记的,可方才忙着给钱三拿钱同他周旋,郑公子那里的事居然叫她忘了! 这下好了!小柳绿的赎身就不用想了,更麻烦的是郑公子可不是好惹的! 狗大户们给钱时爽快,发起怒反咬人来也是一个比一个狠,譬如钱三,也譬如郑公子。 比起钱三的算计,郑公子的反应直白的多了。 “给我砸!” 春妈妈两眼一翻,彻底昏了过去。 花月楼这里当真是好一番热闹,往日夜里才热闹起来的花月楼今日白日里的热闹可不比晚上逊色半分,在外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 “郑公子好似将郑老爷和一个叫什么绿的姑娘浑身光秃秃的捉了起来叫人绑了!已经让人去通知郑夫人了!” “这郑夫人虽是个女子却是个不比男儿差的。手段也是了得,除了长相平平之外,哪一处不比那郑老爷强?奈何啊……也不知道当年究竟看上郑老爷哪里了!” “眼下这郑老爷怕是要糟了,女人要狠起来可不一般呐!” 百姓乐的指指点点看的正在兴头上,有人急匆匆一脸兴奋的奔了过来:“大家快去看啊!钱三那里也出事了!” 钱三?钱三不是走了吗?这花月楼里发生的事有人可是从头看到尾的,就算是后来者也早从前头过来的人口中听了个大概。 听说钱三厉害的紧,跑到花月楼闹事,不但带走了一个什么红姑娘,还带走了两千两的银子。强闯青楼,把姑娘连人带银子尽数带走的可不多见。 这钱三也算是宝陵这巴掌大小的地方之上嫖客里的头一位了。 怎的前脚才那般趾高气昂走了后脚便出事了? “先前以为他死了,夜半撞见他的几个都吓病了在家养着呢!眼下见他好端端的,能不叫人打他?” 一会儿死一会儿活的,死了活死了活的,真当自己是精怪不成?扮鬼把大家耍着玩很好玩?这种人难道不该打吗? 该!当然该! 所以趾高气昂走的钱三也好不到哪里去,即便带着打手,可骤一遇到这么多扑上来的百姓,一看人数悬殊,收了钱的打手毫不犹豫的将钱三卖了转头便跑。 觉得今儿钱三格外顺眼的小桃红纵使想帮忙也是有心无力,只能在一旁急的跳脚,好在似乎总有人在人群里帮忙劝着大家下手要有分寸。 “别把人打坏了,不然可是要关大牢的,那县衙大牢掌厨师傅的手艺有谁想尝的?” 这话成功的将原本打到兴头上的百姓吓的一个激灵,立时被“劝”住了,眼看再打下去要打坏了,这才纷纷停手,转头做鸟兽般散去了。 脸上打的青一块紫一块的钱三委实难看的厉害,不过鉴于他平日里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小桃红对着被打肿了脸的钱三倒是也不觉得有什么不顺眼的地方,待到人群散去后连忙伸手将挨了一顿胖揍的钱三搀扶了起来。 “三爷,你没事吧?”小桃红忧心的问道。 不等她说完,钱三便摆了摆手,一边痛的直嘶声一边带着哭腔开口了:“我听出来了,方才的声音是小午的声音。姜四小姐也真是的,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了,何苦拐弯抹角?” 要他小心原来不是要小心春妈妈,而是要小心他一番死了活死了活被惹怒的百姓。 素日里瞧着那一张张脸憨厚可欺的样子,这惹了众怒,可比春妈妈以及打手们厉害多了! 钱三是当着被吓到了。 第二八零六章 忙里偷闲的“烤肉” 这些时日的宝陵城委实是热闹不凡,“微服”跑来姜家别苑的静慈师太和慧觉禅师说起近些时日的事情时也忍不住连连感慨:果然是天生万物,各有不同! 钱三这样的人没被百姓打死都是一件奇事了。 闲聊时配小食自是最好不过的了,姜四小姐的手艺是真的好,各种卤味一锅煮了百吃不腻,不过可惜的是,吃的人还未吃腻,做的人已经做腻了。 作为一个有追求的食客,姜韶颜偷懒了多日准备做些新吃食了,正发愁做些什么时,方知慧拎着牛肉上门来了。 先时姜韶颜托她弄些牛肉的事方知慧还记得,只是这些时日家里的生意委实忙,没工夫走开。 见到“微服”出现在姜家别苑里的静慈师太和慧觉禅师时,方知慧忍不住惊呼一声:“姜四,你怎的做到如此交友甚广的?” 慧觉禅师她几乎没打过什么交道,却也是知晓这位禅师在信佛的信众心中的地位的。至于静慈师太就更不用多提了,光明庵中元节法会那一日整个宝陵城排的上名号的后院女眷可都来了。 人前受人尊敬阿弥陀佛的静慈师太在姜四这里却是这般样子。 方知慧看向一身常服大喇喇的撩起衣袖和慧觉禅师坐在那里闲聊,大口喝酸梅饮子吃零嘴儿糕团,全然没有半点素日里坐在蒲团上那副高深莫测世外高人模样的静慈师太,总觉得有些无法回神。 这就是姜四面前的静慈师太吗?这静慈师太是从来没把姜四这丫头当外人吧! 这交情……可当真不是用钱能买到的了,方知慧羡慕不已,看着姜韶颜转身时胖乎乎的背影,不由有些费解。 自从七夕那一日看到季世子和姜四这丫头同游夜市之后,她便一直觉得似季世子和香梨这样的人当是个另类,审美“与众不同”而已。 可如今看到了也在这里的静慈师太和慧觉禅师,一贯自信,甚至稍稍有些自信过头的方知慧难得忍不住自我怀疑了起来。 所以……到底是她的审美有问题还是季世子、香梨、静慈师太以及慧觉禅师的审美有问题? 难道杨仙芝真的不美?姜四这胖丫头才是个美的? 姜韶颜唤了一声站在原地呆头鹅一般的方知慧,眼见她呆愣着不动,便也没有继续唤她,而是转而将她的牛肉拎去了厨房。 这一大块牛肉倒是唤起了姜韶颜舌尖上的某些记忆,前些时日在宝陵城东门的胡商那里买了羊肉串来着,吃是吃了,味道也不错,可到底不过瘾。 买的到底不如自己动手做的来的尽兴,姜韶颜想着。 左右方知慧也不会把自己当外人,叫了两声方知慧,见她没什么反应的香梨很快便跑进厨房看姜韶颜做菜了。 她是不明白这个瞧起来大大咧咧跟个傻子似的方二小姐怎会对小姐做菜没兴趣的。在她看来,小姐做菜,从做到吃整个过程都有趣的紧,就是钱三在外头惹出的热闹都没这么好看的。要不然季世子先时来家里做客时会这么喜欢看小姐做菜? 果然,看得懂小姐美的人都是有品位的,譬如她,也譬如人家季世子,不似方知慧这个木头疙瘩。 走进厨房时,正见姜韶颜踩着马扎,从柜子顶端抱了一大捆竹签下来。 这是做什么呀?居然要这么大一捆竹签?香梨好奇不已。 “我想吃烤肉了!”姜韶颜倒没有瞒着香梨,舌尖仿佛已经记起了那股混合了孜然焦香的味道,说道,“恰巧先前慧觉禅师挑的瓜都冰着,烤肉配冰瓜,味道想来不错的。” 因着钱三“活”了,先前姜二夫人多订的冰块就顺利成章的便宜了姜家别苑的众人。姜韶颜自是物尽其用的把冰钱三的冰块弄去冰瓜果蔬菜了。 当然,至于姜二夫人知道钱三“活”了之后是什么反应,那就不在姜韶颜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在时下炖煮大行其道的烹饪手法里,烤的烹饪手法并不多见,在长安这等胡商聚集的地方偶尔还能买到一些串好的肉串子,到了江南宝陵这里更是少见了。 唯有的一两个卖烤羊肉的胡商不仅出品手艺难以保证,还因着生意平平几日才出来一次,寻常时候都碰不到来着。 虽然于白管事的“养身”大道不利,可想着难得吃一次的白管事还是腰上悬着一筒枸杞水进了厨房主动帮忙清洗竹签。 不过在做事前到底还是“深谋远虑”些的白管事没有忘记那个最重要的问题:“四小姐,烤肉炉子你带来了吗?” 姜家别苑这里可没有这等东西,既然要吃烤肉那就要烤肉炉子了。 姜韶颜两手一摊,笑道:“没有,改日我画个炉子让小午找铁匠打去,今日就暂且把冬日用的炭盆搬出来用好了。” 好个炭盆烤!,真是就近取材了。白管事被素日里还算讲究的姜韶颜今日如此的不讲究吓到了,不过很快便释然了。 四小姐说的对,素日里可占不到姜二夫人的便宜,今日好不容易占到了姜二夫人的便宜,看在堆放在那里的那么多冰块的面子上,也千万莫要浪费了。 烤肉吃的便是自己动手的过程,肉用盐糖酱以及胡人带来的胡椒等香料腌制之后便是自己串起的过程了,当然,除了烤肉之外,姜韶颜还备了蔬菜,喜欢什么串什么,一边烤一边闲聊,就着冰镇好的西瓜汁饮子,简直不亦乐乎。 方知慧难得屈尊动手一次,乐的高兴不已,问题也不是一般的多:“竹签为什么要泡水?” “不泡会烧成黑炭。”姜韶颜专心致志的烤着手里的菜蔬说道。 方知慧“哦”了一声,正想继续开口问,那厢的白管事已经举着一串烤好的菜蔬开口问了起来:“四小姐,按说这个时候不该多话,不过……二老爷还有几日便要到了,西苑那里可要收拾收拾?” 因着对姜二夫人和姜辉母子印象不佳,白管事对这位姜二老爷会不会讲道理这种事也不抱希望了,已经做好了麻烦要来的准备。 姜韶颜咬了一口混合了胡椒、孜然等香料的烤牛肉,“嗯”了一声:姜二老爷带着银子要来千里赎人了。 第二百零七章 登门 不过姜二老爷要来的事并不会搅乱大家吃烤肉的兴致,该吃的时候吃,该愁的时候愁,好吃的食客们大多数时候的心思都单纯的很。 更何况,这烤肉的香味委实霸道,无孔不入的钻入鼻间时哪还有工夫想姜二老爷的事? 肉也不止有方知慧拎来的牛肉,除了牛肉之外,还有鸡肉以及肥瘦相间五花,菜蔬则土豆、白菜、茄子以及小午最爱的韭菜这些应有尽有。 举着签子,自己烤自己吃,几番下来,冰窖里的西瓜就吃的差不多了,白管事便又去拿了些酿好的酒来。 姜韶颜慢条斯理的咬着肉和酒,看着吃的满身烟火气、孜然香半躺在那里的香梨、小午等人,莫名的有种仿佛置身于现代夜市烧烤配啤酒,工字背心踩拖鞋的感觉。 轻抿了一口酒,姜韶颜懒懒的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原以为中间隔了一世,已经快要忘却那些过往了,却原来隔了一世,现代的过往却已经溶于骨子里。 经历过现代社会的自由思想,哪还忍得了封建礼教的憋屈?姜韶颜抬头看向瓦蓝的天空,莫名的发出了一声感慨:“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 清代顾贞观《金缕曲词》里的那句话此时想来竟还应景的很。 如眼下这样的肆意应该也过不了多久了,当日在宝陵县衙前她看到江平仄一行人了,他们一行人的出现应当不会是什么闲着看热闹了。 虽然有些不舍这样的肆意,可有些事却是不得不去做的。 那顿烤肉的味道还未完全忘记,姜二老爷便带着全身家当风尘仆仆的出现在了宝陵。 其实……按说姜二老爷应该是两日后才到的,不过大抵是爱子心切,昼夜不停的赶路,竟还提前了两日赶到了宝陵。 天不过蒙蒙亮便出现在姜家别苑门口的姜二老爷也不会顾及还在睡梦中的众人,毫不客气的敲响了姜家别苑的大门。 被惊醒的门房才拉开了门栓便被急急进门的姜二老爷推倒在了地上。姜二老爷自是看不到门房这等“下人”的,忙不迭地抬脚就要进姜家别苑,口中也下意识的问了一句:“辉儿呢?彩娘呢?” 大早上起了个早出来蒸包子的香梨闻讯赶来,正听到姜二老爷这一声喝问,心中嘀咕了一句原来二夫人叫“菜娘”之后不等门房开口,便咬着包子认真的回道:“辉儿和菜娘在大牢里呢!” 一脚正要跨过门槛的姜二老爷听了这一句,脚下当即一软,一个哆嗦之下,脚直接勾在了门槛之上,而后…… 一声惨叫彻底将还在半睡不醒间的姜家别苑众人惊醒了。 姜韶颜睡眼惺忪的从床上爬起来,拿小指掏了掏耳朵之后便见香梨从门口匆匆跑了进来。 “小姐,小姐,姜二老爷摔断腿啦!” 姜韶颜一个激灵,原本还存着的几分睡意倒是在这一声之下立时退了个精光! “怎么回事?”接过香梨递来的外衫,姜韶颜披上起身下了床。 “姜二老爷进门时一脚勾在了门槛上自己摔断的!”香梨说着摊手,小脸拧巴成了一团,也有些费解,“先前都在说这宝陵似乎同姜二夫人一家相冲我还不信,眼下真是……” 她可是亲眼看到姜二老爷在门外时还好端端的,偏进门的瞬间一脚勾在了门槛上,而后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有些事还当真是玄乎的不信不成呢! 大早上的姜二老爷这一通不仅累的姜家别苑众人没得睡个好觉,就连医馆的大夫也被迫起了个大早赶了过来。 “门牙掉了一颗半,这个找机会再找个看牙的大夫来装吧,顶多吃饭说话不大方便,大的也影响不了,倒是腿脚之上的问题似乎要大一点,左腿骨头断了,这伤经断骨一百天的,叫他好生养着……” 才进门的姜韶颜便听到了这么一番叮嘱,还不待开口,那厢正在叮嘱姜二老爷的大夫却是眼尖,一见她进来,当即“啊”了一声,道:“我记起来了,先时有个年轻一些的也是断了腿,还叫个骗子给骗了。那位如何了?眼下怎么样了?” 姜韶颜:“……” 不等她开口,那厢一脸不耐的姜二老爷倒是立时父子连心的意识到了什么,当即惊呼一声,明白过来:“我的辉儿怎么样了?” “在……”跟在姜韶颜身后的香梨闻言正要开口,那厢的姜二老爷脸色便猛地一肃,臭着一张脸出声了,“主子说话有你这个下人说话的份?要不是你这贱婢开口,我会摔了?”说罢不等众人开口又转头“吩咐”姜韶颜,“四丫头,赶紧将这丫头发卖了,这丫头可害死我了!” “我的侍婢不牢姜二老爷费心。”姜韶颜淡淡道。 果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姜二老爷一见面就把她的人安排妥当了。 这般一点面子都不给的拒绝之语听的姜二老爷登时怔住了,待到回过神来,旋即愤怒的看向姜韶颜:“四丫头,你知道你在同谁说话?” 姜韶颜瞥了他一眼,朝香梨伸出了手。香梨哼了一声瞪了眼姜二老爷,从袖中摸出一张契书交到了姜韶颜手上。 姜韶颜打开房契指着房契上的名字凑到姜二老爷面前,道:“姜二老爷,你可看清楚了?这姜家别苑是谁的?你可知道你眼下呆的地方是谁的?” 房契上赫然写的名字是:姜韶颜。 姜二老爷看的脸色一青,十分难看,骂了一句“大哥老糊涂了吧”便狠狠的刮了眼一旁的香梨,正要开口,那厢帮他看病的老大夫却在此时突然“咦”了一声出声道:“难怪老夫觉得你生的眼熟呢!原来之前那个是你的儿子啊!那好说,你只要老老实实的养着,莫要如你那个儿子一般乱找什么骗子神医,这腿也不至于废了……” “废了?”那厢正等着香梨给眼刀的姜二老爷听到这两个字,当即一个激灵,尖叫了出来,“我家辉儿的腿怎么会废了?” 姜韶颜看着大喊大叫的姜二老爷忍不住扶额:罢了罢了,如此一番解释也不知道要解释多久呢!既然如此,不如干脆带着姜二老爷去大牢里见姜二夫人好了。 第二百零八章 夫妻 就说这些时日的宝陵城热闹的很,大街上热闹过后就轮到宝陵县衙了,宝陵县衙之后,青楼也当仁不让的紧随了,待到青楼热闹完了,连宝陵县衙大牢里都开始热闹了。 捧着饭碗吃饭的几个狱卒对视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听着自大牢深处传来的尖叫声。 “辉儿的腿怎么回事?还有没有的治?”问这话的是自己摔断了腿被抬来的姜二老爷。 姜二夫人没好气的看了姜韶颜一眼:“问她!” “姜二夫人,你说问谁呢?”姜韶颜却懒得跟她客气,姜二夫人想挑软柿子捏可以,不过莫找到她头上。 这话听的姜二夫人心中一记咯噔,眼角余光看到女孩子从袖中摸出了裹手布时,当即改口:“这还都要怪那个杀千刀的黄神医!” 被唤来的钱三和钱氐书两兄弟抱着双臂在一旁冷笑。 这姜二夫人欺软怕硬惯了,想挑个软柿子捏,挑来挑去却全是硬茬,还真是倒霉了。 谁都得罪不得,那就挑个干脆不在这里的人来好了。 听姜二夫人提到“黄神医”三个字时,姜韶颜开口打断了姜二夫人的话,转头问钱三:“那个黄神医还没找到?” 姜辉的腿早拖不下去了,否则当时姜二夫人同钱三也不会这般着急了。她与姜辉关系并不如何,对姜辉的事也没有太过关注,左右姜辉有姜二夫人这个亲娘关照着,再者她自己这些时日的事多便也没有再盯着。 却不成想……连姜二夫人这个亲娘都没去关照姜辉? 被盯上的钱三头上还包着纱布,闻言,忙摇头对姜韶颜解释道:“这可同我没关系,先前我答应了姜二夫人要找黄神医。在被她推“死”前就去找了黄神医,之后被她一推搡,人也躺棺材了,哪还有工夫去理会黄神医?那个找黄神医的也一直没见人……” 那就是答应了却又食言了?姜二夫人听的心中一跳,尖叫了起来:“你没找到黄神医还敢要钱?” 这婆娘就喜欢尖叫!钱三捂着耳朵连连皱眉,待她尖叫之后才道:“那是你那辉儿问我借的钱!还有,你先前不是不在乎你那辉儿的腿吗?说能传宗接代就成?” 这话倒是姜二夫人亲口说的,只是这话虽说确实有一两分真心思在里头,可大部分却是气话。哪个做娘的真想看到儿子瘸了?只是被放高利的盯上不得不为而已。 只是说这话的姜二夫人是个好手好脚的,到底是难以理解断了腿脚的人心底远比常人敏感的多。不巧的是,此时摔断了腿的姜二老爷倒是将自己尽数带入了姜辉的身份,闻言当即不敢置信的看向姜二夫人:”彩娘?这是你说的?辉儿可是咱们的亲儿子!” 来宝陵之后,姜二老爷便发现自己被骗了,姜二夫人要自己筹集了钱财赶到宝陵根本不是为了辉儿的事,而是为了她自己。 原来先时她失手一推,当街杀了人被人拿住了把柄才不得不为之。 好一个救子,原来是为了自己,真是恁地自私! “辉儿若不是为了你,会被关起来?”姜二老爷愤怒质问了起来。 “我若不是为了辉儿何苦来宝陵?”姜二夫人也毫不客气的咄咄相逼,“还有,那钱财不都是经我手经营赚来的?你这没用的素日里做了什么?我拿自己赚来的钱救自己有什么不对?” 姜二老爷闻言却是冷笑:“我若不姓姜,姜兆若不是我大哥,你哪来的本钱生的钱?” 这话可当真是不拿姜韶颜这个姜兆独女当外人,姜韶颜摸了摸鼻子,没有打断二人的争执。 “姜原,你现在同我算钱了?”那厢的姜二夫人正在气头上,开口也越发不客气起来,“那你说说到底出不出这个钱?是准备拿着我赚来的钱待我和辉儿出事之后同老夫人身边那个妖艳贱婢眉来眼去不成?” “老夫人身边有两个不安分的美貌婢子,”听姜二夫人提到这一茬,包打听的香梨连忙凑到姜韶颜身边小声解释了起来,“原来是老夫人为伯爷准备的,不过咱们伯爷品行端方,是个君子,倒是二老爷和三老爷素日里眼睛总去盯那两个。” 因着姜韶颜的生母是个美人,心心念念想要姜兆移情别恋的姜老夫人自是下了血本,备了两个貌美的婢子,虽说比起姜韶颜的生母林氏差了些,可在寻常婢子中确实出挑的很。 不过眼下,怕是姜老夫人自己也没想到,这两个婢子的用错了地方。 姜二老爷脸色一僵,被戳中了心思之后颇有些不自在的转了转眼珠对姜二夫人道:“你都不在乎儿子的腿了,只在乎他能不能传宗接代了。既然只要传宗接代,他来同我来有什么不同?” 这话听的饶是自诩不是个好东西的钱氏兄弟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见过不要脸的,这么不要脸的还是头一回看到!这姜二夫人再不是个东西,姜辉再恶,却也不曾对姜二老爷如何。好歹一个是原配一个是亲子,一个转头的工夫就准备抛妻弃子了? 钱氏兄弟这等外人都能听得出的问题,姜二夫人当然不会听不懂。 她白着脸狠狠的瞪向姜二老爷。 到底是枕边人,身边人是个什么货色姜二夫人是清楚的,对此,她只是冷笑了一声,看向姜二老爷道:“姜原你个黑心肝的东西,我只问你一遍你救不救我和辉儿?若是不救……”说到这里,姜二夫人忽地瞥向一旁好整以暇向她望来的姜韶颜,道,“那我也没什么顾忌了,大不了玉石俱焚一拍两散好了!” 姜二老爷听到这里,脸色顿变。 这枕边夫妻间知晓的秘密总是比外人更多一些的,人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不过可惜的是“不做亏心事”这种事于姜二老爷和姜二夫人这一对夫妻来说似乎并不存在。 对姜二老爷前一刻准备抛妻弃子,这一刻便又夫妻情深的举动,众人并不意外,姜二老爷爽快的答应了下来,叫人将他抬回去拿钱了。 这漫漫讨债路总算要走到头了,钱三松了口气。 倒是这等时候,姜韶颜依旧没忘记问钱三:“那个黄神医的下落……” 钱三摇头,不过瞥了眼姜韶颜,略一迟疑之后又再次开口了:“不过在我躺棺材前听说那黄神医曾经被请去姑苏杨家祖宅过,再之后便没有消息了。” 姑苏杨家祖宅?姜韶颜心中一动,没有出声。 那厢的姜二夫人倒是这时候又记起了她的“宝贝儿”姜辉:“我家辉儿的腿……” 钱三心中一记咯噔,心道这是那姜辉自己信的黄老骗子,能怪得了谁?当然,他也不是好人,懒得提醒姜辉便是了。 不过提醒姜辉这种事姜四小姐和白管事又不是没做过,他自己不信,老想着走歪门邪道,能怪谁? 说起歪门邪道,他的伤口又痛了,钱三捂着被打伤的脑袋倒吸了一口凉气,只是看在姜韶颜的面子上还是开口回了姜二夫人:“我会帮他找大夫,能不能保住那腿就看天意吧! 第二百零九章 失踪的“神医” 直到走出宝陵县衙大牢的大门,钱三才忍不住出声唤住姜韶颜:“姜四小姐,你方才怎么不问问姜二夫人那婆娘用来拿捏姜二老爷的是什么?” 先前姜二夫人和姜二老爷一番眉眼官司叫他们都看在眼里,彼时在场的除了香梨和小午两个“老实”的之外,其余的皆不是什么“老实”人。瞧那两位这一番互动,想来姜二夫人拿捏姜二老爷的把柄多半同姜四小姐有关。 这一点姜四小姐会不知道?姜韶颜当然知晓,只是就这么开口问不是时候。 “眼下这两位正是合作的时候,姜二夫人还等着姜二老爷给钱救自己,自是不会开口的,问也是白问,还会打草惊蛇。”姜韶颜淡淡的解释了一句。 左右一时半会儿,便是姜二夫人从大牢里出来了也不会离开宝陵。所以比起姜二老爷夫妻,倒是另一件事让姜韶颜更为在意。 “你说黄神医去了杨家祖宅?”姜韶颜问钱三。 钱三闻言立时点了点头,道:“便是姜四小姐你去晏城之时传回来的消息,之后我进了棺材,打探消息的人再未传回过什么消息了。眼下连人影都不见了,近些时日我一直在派人找他。” 找黄老骗子这种事钱三不是第一回做了,是以便是找人也是放心的很,黄老骗子会骗人不假,可使手段杀人这种事以前从不曾发生过。 一开始找黄神医的人不见之后,他也曾怀疑是不是黄老骗子做的,不过找人的人连同黄老骗子一起不见了,而且还是在进了杨家大宅之后就再不曾听到过什么消息,这一点让钱三本能的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及时收手没有再查下去了。 一个老骗子居然牵涉到了杨家……姜韶颜眼中暗光一闪而过:“这个黄神医你认识多久了?一个骗子在江南道一代行骗那么多年未被抓住也是本事!” 钱三闻言当即一愣,顿了顿才道:“我认识黄神医倒是许久了,他一直在江南道这一带到处行骗,谎称自己是神医,说自己曾救活过濒死之人什么的。” 姜辉虽然不是什么好人,脑子也不算聪明,可黄神医的骗术若是太过浅显易被察觉也不会到事发时才察觉到不对劲了。 “哦?”姜韶颜听钱三说到这里,眉头忍不住一蹙,问钱三,“他怎么吹嘘的?可曾向你吹嘘过?” 钱三听到这里便笑了,朝姜韶颜挤了挤眼,道:“姜四小姐,我钱三是什么人?” 放高利的日常打交道的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都是些赌徒恶霸之流。有句古话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赌徒恶霸结交的自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既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通过这些人知晓黄老骗子自然是因为黄老骗子骗人了。 打从一开始就知道黄老骗子是个骗子,自然也不耐烦听黄老骗子啰嗦了。 所以,黄神医的吹嘘他没亲耳听过,不过却也有所耳闻。 “他说他二十年前救活过什么濒死的神仙公子,还说那什么病公子生的俊的天上地下独一无二什么来着,他被揪去开了副药,夜半撑不住打了瞌睡,第二日早上一看,那神仙公子就不见了,却留了枚银子给他。自此他便“发觉”自己是个神医开始骗钱,哦不,是治病了。”钱三啧了啧嘴,朝姜韶颜挤眼,“以我对老骗子的了解,这话多半也是编排的了,姜四小姐就不要在意了。” 姜韶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在原地顿了片刻之后,忽地转身带着香梨和小午上了马车。 才踏上马车,钱三便在外头敲马车壁。 “姜四小姐!” “干嘛?”香梨掀开车帘看向没有离开的钱三,挥了挥手,“我家小姐已经问完话了,你可以走了。” 这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钱三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香梨,只是看向姜韶颜,舔着脸笑道:“姜四小姐,你们回去么?这都快午时了,是不是要做饭了?介意多张嘴吗?” 姜四小姐的厨艺可当真是一绝啊! “我们不回去。”姜韶颜却朝钱三摇了摇头,道,“我有事要去见一个人,你自去寻个地方吃午食吧!” 说罢便放下了帘子,马车悠悠晃着离开了。 钱三望着马车离去的背影,不由有些感慨:“兄长,我原先还想着叫你一起去尝尝姜四小姐的手艺呢!你不知道啊,姜四小姐的厨艺可好了!” 也许兄长多吃几回姜四小姐的妙手厨艺便会发现姜四小姐的好了呢,说不准往后还能成一家人呢! 一旁一直不曾开口钱氐书却并不惦记什么姜四小姐的厨艺,只是提醒有些失望的钱三:“这姜四小姐又做的一手好菜,又如你说的下的一手好药。你就不怕她在好菜里下药做些什么吗?” 长安城里流行的话本子里就有这样一个人,开在荒漠里的客栈老板娘在菜里下药,用这等办法把过往的商贩都给劫了。 所以,又做的一手好菜又下的一手好药的人是极其危险的。 那厢丢下了钱三的姜韶颜“见人”之说倒不是说辞,而是当真想要见一个人。 江平仄。 虽说心底里已经将姜韶颜当做半个自家人了,也一早同静慈师太打过招呼了,可还不等他们寻到她,她便主动寻上门来还是让江平仄一行人颇有些措手不及。 “姜四小姐!”江平仄待到将姜韶颜一行人引至后院后便开口了,“不知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姜韶颜看了他一眼,出声道:“宝陵县衙前我看到江先生了。” 江平仄神情一僵,女孩子却不等他开口便再次开口了:“我不知江先生那日是来看热闹的还是来看我这个人的,不过此时我却是有些话要对江先生说。” “那个招摇撞骗的黄神医失踪了,失踪前因着姜辉的事,钱三的人一直跟着他,眼下黄神医连同他的人一同不见了。”姜韶颜说着抬眼看向神情怔忪的江平仄,“钱三最后一次收到消息是黄神医进了杨家祖宅,之后便再也没见过了。” 江平仄脸色顿变。 第二百一十章 怀疑 “这个黄老骗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在江南道一代到处行骗,总说自己厉害的紧,吹嘘自己救下了不少濒死的人。” “听说他那些吹嘘的说法中的其中一个说法是二十年前自己救活过一个濒死的俊公子,那俊公子生的天上地下独一无二,”说到这里,姜韶颜声音蓦地干涩了起来,她下意识的舔了舔唇,抬眼紧紧盯着面前的江平仄,“杨家应当没有那等闲工夫去抓一个招摇撞骗的老骗子,江先生,你告诉我,这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俊公子,还是二十年前。姜韶颜看向江平仄这个二十年前自白帝逃出的活口,声音忍不住发颤,压下心底的苦涩之后再次开口了:“那些所谓的民间传言,说他……唔,就是赵小将军死后被神仙带走了,是不是真的?他……赵小将军是不是还活着?” 以往那些所谓的民间传言她不曾当过真,毕竟所谓的神仙总会出现在各种各样的故事里给英雄一个完美的结局。可此时这老骗子口中的话,再加那些所谓的民间传言以及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江平仄还有无端对老骗子下手的杨家祖宅都让她意识到有些事似乎是她想当然了。 二十年前的事远比她以为的复杂的多。 江平仄这一行当年逃出生天的兵将为什么不回家?反而隐姓埋名留在了宝陵?赔上了自己的半辈子所求到底是为了什么? 如今在位的天子是当年的赵家大郎,赵小将军的亲兄长,江平仄这些人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去见陛下? 季崇言不知道江平仄一行人的存在,不知道当年的幕后黑手,只能带着柴嬷嬷一边治病一边寻求当年的真相。 可江平仄这行人不一样,他们是当年的亲历者,即便无法知晓真正的幕后黑手,得见天子,恢复身份这种事他们为什么不做? 姜韶颜只觉得这一刻手脚无端的有些发凉,脑中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忍不住睁大眼睛看向江平仄。 江平仄垂下眼睑,没有看她,只是顿了顿,才再次开口道:“赵小将军已经死了。” 女孩子看着他没有出声。 这样单薄的一句并不足以使女孩子信服他的话。 江平仄顿了顿,再次出声道:“我们当时确实带走了赵小将军,可将他带离白帝时他便已经受了重伤。本是神仙难救的伤,待我们赶到宝陵时,人已经不行了。那个黄神医说的倒也不全是假的,他采了些三七草来给小将军熬了药,只是一些三七草根本救不了小将军,所以小将军没有熬过去,我们带走了他,留了药钱与那个黄神医。” 整个过程与黄神医口中所述没有什么出入,如此重伤之下,岂是一碗三七草汤药能救的了性命的? 似乎是真的了,至少这个过程她找不到任何问题。 姜韶颜咬着下唇,脸色一白,察觉到了眼眶的发热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掩饰突如其来的悲恸。 心头一股钝痛蔓延开来,其实早已知晓赵小将军已经死了不是么?可从江平仄口中亲耳听到这一句话还是让她没来由的心头一慌。 原来赵小将军是真的死了,不是所有人都如她一样,还有重来的机会。 女孩子闭着眼睛,看不到她眼中的情绪,也没有出声,不知道她心中所想。 可是……江平仄却没来由的感受到了一阵从女孩子身上涌来的悲恸。 这样的悲恸令他有一瞬的动容却又无比不理解。 姜四小姐,一个与此事全然无关的人,光听阿鱼的口述何以会为小将军的死动容至此? 江平仄苦笑了一声:他不太懂,可过往的经历已经很难让他一腔热血去信任一个人了,看着女孩子的悲恸,江平仄垂下眼睑,淡淡的道了声:“姜四小姐,你没事吧!” 姜韶颜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了眼睛,她眼皮微敛,遮住了眼底的痛色:“赵小将军被葬在哪里?改日我可否去祭拜他一番?” 江平仄闻言有些诧异,却还是点了点头,道:“可以。” 这位姜四小姐是个聪明人,不亲眼瞧见怕是不会相信的。 听江平仄如此爽快的答应,姜韶颜又忍不住苦笑了起来,看来是真的了。顿了片刻之后,她这才收了面上的悲恸,神情肃然的对江平仄开口道:“既然如此,黄神医不见这件事便麻烦了。” 杨家若是从黄神医口中知晓了这件事会如何? 江平仄脸色也很是难看:“虽说只看了一眼,可难保那位黄神医不会记住小将军的相貌。” “多半是能记下的。”姜韶颜脑海中一瞬之间浮现出了赵小将军和季崇言那张一见之后便见之不忘的脸,神情复杂。 到底不是恶人,做不得真正心狠手辣的事。黄神医这样重要的“人证”居然也不曾被看管起来……姜韶颜苦笑着摇了摇头。 待苦笑之后,女孩子便再次开口道:“杨家知晓了这件事会不会有麻烦?你们……到底何以要如此隐姓埋名而为?” 作为一个被阿鱼托付重恩的女孩子,她表现的委实太过热忱也太过熟稔了。 此时的她是姜四小姐,即便因为被阿鱼托付而知晓很多的事,可有些事听人说与亲身经历到底是不同的。 姜韶颜知晓自己的表现有些不对劲,也不知江平仄有没有对自己生出怀疑,可方才那一瞬间的感觉却是当真的身不由己。 对面的江平仄神情复杂而微妙,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才缓缓开口道:“这件事很复杂,很多事便连我们自己也没有查清楚。不过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 姜韶颜抿了抿唇,听江平仄说下去。 “白帝一战整件事都是一场阴谋,我们直至如今都未查到那个幕后黑手。”江平仄说道。 姜韶颜垂眸沉思了片刻之后再次抬眼看向他道:“你们不去见陛下,是不是与此有关?” 江平仄沉默了片刻之后,咬牙应了一声“是”之后,眼底之中蓄满了怀疑:“他是最终的得利者!”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一物 如今万人之上的天子当然就是当年那场战乱最终的得利者,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他站到了最后。 “赵元彤领兵作战的本事确实非同一般,当年赵氏双雄绝非浪得虚名。”江平仄缓缓开口说了起来。 赵元彤是当今天子的名讳。 姜韶颜同这位赵家大郎相处不多,不过在为数不多的相处中,这位赵家大郎在她印象中是个严肃的近乎刻板的人。在前世那张得天独厚的外表下,那位赵家大郎是罕见的几位对她也能不假辞色的适龄男子之一。 不过这种不假辞色不止对她,对几乎所有的女子都是如此,赵家大郎不好美色,衣着所用简朴,也不好钱财珠宝,素日里唯一的喜好是研读兵法,也未表现出对权势的兴趣,哦不,是在此前。 如今对着已经当了天子的赵元彤,她很难再说出赵元彤对权势毫无兴趣这种话了。 一个不好其他偏好权势的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姜韶颜想着。 江平仄这二十年也在反复揣测当年的真相:“赵元彤本为前朝大将,数代忠良,昏君再不像话可对着赵家也未曾做过自毁长城之举。” 否则江家同昏君逼迫江小姐的举动也不会在赵小将军出事之后再行了。 “彼时群雄并起,赵家有声望有能力,独缺一个理由。”江平仄说道,“纵使昏君不得民心,可身为大靖臣子无故起兵终究会为人诟病。” “他若不要脸面就可以立刻起兵,若是想要名正言顺起兵就要一个理由。”说起这些揣测,江平仄一颗心也宛如坠到了谷底,“我以恶度人,曾经想过一个可怕到让我也感到害怕的理由。” 姜韶颜抬眼,这一刻心中如明镜一般的猜测到了江平仄所谓的害怕理由:“赵小将军的死就是赵元彤起兵的理由。” 赵元彤在此前是个为人端方的君子,品行端方,这样的人起兵的理由定然不能是寻常的理由,而是不得不为。 有什么比亲弟赵小将军的惨死更适合的理由呢? “若是赵氏双雄一同起兵,哪怕最后称王了,这天子的位子却只有一个,谁来坐?”江平仄眼底的怀疑浓的化不开来,“赵元彤也有子,哪怕这儿子再不像话,难道赵元彤会放弃这个儿子将亲弟立为储君?” 战场上波云诡谲,权势场上尔虞我诈,他不敢相信赵元彤。 别说江平仄了,就连姜韶颜也不敢相信。 对这位刻板严肃不好美色不好钱财的赵家大郎她始终没有看透过,也不曾接近过。 “难怪你们如此小心了。”姜韶颜叹了口气,感慨不已,“不敢进京寻天子。” 不过说到这里,姜韶颜忽地“咦”了一声,问江平仄:“既然怀疑天子,你们却擅闯国库偷走夜明珠,是想试探天子的反应还是?” “我说过,对赵元彤我们只是怀疑,并没有证据。”大抵是将心底的话说开了,江平仄似乎也朝她敞开了心扉,开口将心中所想一一说了出来,“我们要做的是寻求当年的真相,找到背后真正的恶人。说实话,”说到这里,江平仄顿了一顿,苦笑了起来:“我们也希望赵小将军的亲兄长不是那个恶人。” 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之下,他们也不敢将赵元彤当做真正的凶手。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要翻出当年的真相,而当年的真相,一切都是从白帝之战开始的。 姜韶颜目光一闪,顿了顿,看向江平仄:“阿鱼这些年也一直在找当年白帝之战的事,因为姜四小姐死前便已经察觉到一些不对劲之处了。” 很多事只有当年的亲历者才清楚,所以有个当年的亲历者阿鱼对于姜韶颜而言至关重要。 江平仄看向面前的女孩子,目光怅然而愧疚:他们这些八尺男儿居然还比不过一个婢子!不仅找到了这位姜四小姐,居然连当年白帝之战的古怪之处都已然发现了。 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女孩子能发现这些实属难得了。 “阿鱼说当年白帝之战发生之前长安城中那些‘指点江山’的几乎人人都说是此战几乎必胜,一个必胜之局,白帝又是小城,何须劳动二十万兵马?”姜韶颜看向江平仄认真的问道,“而且,这不是二十万老弱伤残兵马,是二十万精兵,是精锐赵家军。江先生,你可能告诉我这白帝之战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要拿下一个普通的小城何须如此兴师动众?让年轻的将星摔二十万精兵前往? “彼时与赵小将军对峙的叛军也在之后被俘被杀,过后来看,即便有天险天灾相伴,这二十万赵家军也不至于就此死伤殆尽,江先生,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姜韶颜看向江平仄。 每每重提二十年前的事都是一场煎熬。江平仄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待到再次睁眼时终于缓缓开口了:“那一战,我们确实不止是为了战,小将军带兵出征其实是为了一样东西。” 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二十万兵马当然不知是为了守住白帝的。 “只是那样东西是什么我却并不知道。”江平仄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苦笑了起来,顿了片刻之后,忽地肃声对姜韶颜道,“阿鱼在江小姐死后将重恩托付于你我虽很感激,可我们小将军却也着实受得这样的托付!” 这话掷地有声,让姜韶颜忍不住心头一颤,一股不妙之感油然而生。 “我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可当时昏君觊觎江小姐一事小将军是知道的,他曾说过此番出征既是为了天下却也有自己的私心,只要得了此物,就能救江小姐于水火了。”江平仄说到这里,垂下了眼睑,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只是是什么东西他却二十多年都不曾参破。 姜韶颜只觉胸口那股方才压住的钝痛再次蔓延了开来。 为她?有人为她至此……她想笑,却着实笑不出来。 他若还活着,她定是要不管不顾的骂上去了! 是不是傻?讲道理这种事也是要对人的,对着昏君,便是昏君已然去世的先皇再次活过来帮着相劝也是不会讲道理的。 他想救她,可这方法从一开始就错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 带饼 一阵良久的沉默之后,伙计自外头小跑进来道:“江先生,外头客人来的差不多了!” 宝陵茶馆是敞开门做生意的,作为茶馆的主角,江平仄自然不能消失太久。 “姜四小姐,我们信你。”暂且没有将他们查到的姜四小姐同江小姐的关系告诉姜韶颜,江平仄想着作为父亲的姜兆不曾告诉姜四小姐这些事,想来姜兆有自己的考量,那他们自也不必说了。 更何况这位姜四小姐同那位江小姐,江平仄看着眼前这个胖如小山般的女孩子,暗暗摇了摇头:光这外表,哪个能想到姜四小姐会同那位江小姐有关? “过些时日,我们会带你去见一见留下来的旧部,”江平仄说道,“有些事虽说开始了,但却也不急于一时。” 姜韶颜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虽说这些时日的宝陵城尤为热闹,不过宝陵茶馆依旧是百姓们闲暇时的好去处,在宝陵茶馆呆了一下午,听江先生说了一下午的故事之后,姜韶颜才带着香梨和小午回去了。 回到姜家别苑才坐下,白管事便过来了。:“二老爷他们已经回来了,钱三下午来过一次,眼见小姐不在便道明日过来将钱送还给小姐。” 姜韶颜点了点头。 白管事又瞥了眼西苑的方向,接着说道:“听说这一次姜二老爷使了不少钱财,才回来便已经同姜二夫人打过一次了,两人摔了不少碗盘,方才消停。” 姜韶颜看着他没有说话。 白管事顿了顿,又道:“大公子不肯回来。” 咦?姜辉不肯回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 姜韶颜也有些惊讶:“大公子为何不肯回来?” 宝陵县衙大牢虽说打扫的还算干净,可到底是大牢,再干净又能干净到哪里去?再者大牢里那饭食可是整个宝陵城百姓都闻之色变的,姜辉是转性子了不成? 说起原因来,白管事一张老脸之上满是尴尬之色。 他道:“大公子说他要看美人,我等要劝他,他就说他一出来就要来劫狱,到时候株连九族了可莫要怪他!” 这话听的人目瞪口呆,就连姜二夫人和姜二老爷也惊住了。 虽说姜二老爷和姜二夫人本就各自憋了一肚子的火是准备吵架的,可也要有个由头,大公子如此一来倒成了现成的由头。 一个道“好好的孩子来了宝陵怎么就成了这样?你个婆娘早来一步到底做了什么?”另一个道“你自己儿子是个什么德性自己不清楚?” 如此一番吵架拉锯姜辉如愿以偿的留在了大牢里看美人了,倒是姜二老爷和姜二夫人又打了一架,结局以姜二老爷脸被抓花,姜二夫人挨了两巴掌而告终。 “好在先时我等把西苑的贵重碗盆已经换了,此次损失倒是不大。”白管事算着损失,看向姜韶颜,满脸肃然之色,“便是损失不大也是要报在账上的。” 姜韶颜:“……” 罢了,看在明日钱三过来还钱的份上就不计较这个事了。 “记得不止贵重碗盆还了,连贵重些的桌椅最好也换了,免得遭受无妄之灾!”姜韶颜叮嘱白管事。 人家木头好好被做成桌椅也不容易,何苦被人一脚踢散架了? 姜韶颜不知道钱三还别人钱时拖不拖拉,同她的钱财官司上倒是从来不含糊,第二日一大早便带着钱财登门了。 “姜四小姐,这多余的零头就给你了,你点点看呢?”钱三捧着钱财眉开眼笑。 姜韶颜点了点头,香梨见状连忙接了过来,而后毫不客气的当着钱三的面就将装钱的匣子打开清点了起来。 这架势看的钱三嘴角忍不住抽了抽:罢了罢了,同这小丫头片子也不计较这些了。 比起这个来……钱三轻咳了一声,转头对姜韶颜道:“我兄长要回长安了,回长安前差我来问问姜四小姐可有什么话或者什么事要托他带个话或者帮个忙什么的。”说到这里,钱三抬眼望了望天,意有所指,“这快到中秋了,今年中秋,伯爷同四小姐应当是不能一起过了。” 姜四小姐的母亲红颜薄命,伯爷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的把姜四小姐拉扯大,父女两感情也是不错的,中秋这等时日不能在一起,想来也想念的紧。 姜韶颜没有忘记这一茬,否则也不会提前订好模子了。只是这里是大周,此去长安十多日的功夫,便是钱氐书紧赶慢赶也要七八日光景,一般酥皮的鲜肉、豆沙等月饼放不住,是以只能用了蜂蜜、面粉又或者再讲究些加上奶油等蒸烤脱水了做成不怎么月饼的“月饼”才能摆上这么久的光景。 长安城当然不是买不到好吃的月饼,只是于东平伯姜兆而言不管多好吃的月饼都不如女儿亲手做的好的了。 “我原本也准备做些糕饼请人带回去的,如今你兄长肯帮我这个忙自是再好不过了。”姜韶颜向钱三道了声谢。 “无妨无妨,举手之劳而已。”钱三摆了摆手,名正言顺的留下来准备蹭顿饭食吃吃。 姜韶颜不是个拖沓的人,既准备好了,就要做了。 钱三跟着姜韶颜去了厨房。 回屋子里藏钱的香梨去而复返来到厨房院子里时正见钱三站在厨房外的窗边向里看姜韶颜做菜不由觉得有些意思:那地方成了专看小姐做菜的专属位置了。 最早是季世子呆过,而后又是那站不住的方二小姐呆过,现在轮到钱三了。 就说小姐不仅菜做的好,便连这做菜的过程也有意思的紧呢! 大周这个时代保存食物的方法远没有后世各种防腐手段来的多见,此时的糕饼类最常用的保存方法就是用大量的盐糖了。 糕饼就如原先的牡丹花卤子一般用的是糖。 所以说所谓的月饼也只占了个月饼的圆月样子,实则就是个寻常的糕饼而已,不过这些于姜兆而言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吃的也不过是一份心意。 看着女孩子认真专注的揉面做饼,钱三站了会儿,到底不如季崇言那样能不吭声看许久,于是想了想出声同姜韶颜闲聊了起来。 “姜四小姐,我兄长这次回来说了长安城里那个……那个杀千刀的季二公子最近又惹出桃花债来了!” 那季二公子可是个薄情负心汉,他既是姜四小姐这一边的,那个什么没见过面的季二公子就是个“杀千刀”的了。 季崇欢吗?姜韶颜掀了掀眼皮:其实季崇欢这个人同他没什么关系,不过既占了这个身份,倒还是要问一问的。 “哦?他惹上什么事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闲谈 对于季崇欢这样的人会惹上桃花债姜韶颜是一点不意外。 毕竟是个红楼梦中贾宝玉一般的人物,这怜香惜玉的本事比起宝哥哥来更胜不少,又会作诗写文,又到处表达怜惜之意,再加上他安国公府二公子的身份,不沾上桃花债才是怪事了。 远的不说,看看他那好大伯季崇言的爹就知道了。 不过能让钱氐书记起来特意同钱三提一嘴,想来这次惹上的桃花债有些麻烦了。 “七夕节那一日季二公子同杨大小姐结伴出游了……” 这个倒没有什么问题,季崇欢同杨大小姐杨唯娴订了亲,早是未婚夫妻了,七夕订了亲的男女结伴出游当然没有什么错处。 “花灯园会上季二公子同杨大小姐带了面具游玩,结果被人群冲散了,杨大小姐倒是很快便找到了跟随在侧的身边下人,可季二公子迟迟不见踪影,急的杨、季两家大半的家丁都出来寻人了……” “他去哪儿了?”一旁听的认真的香梨忍不住问道。 这小丫头片子真是没个耐性,正卖关子的钱三剐了她一眼,轻咳了一声,反问正在做糕饼的姜韶颜:“姜四小姐你猜呢?” 姜韶颜听他说到这里,抬起眼皮向他看了一眼:“你当真要我猜?” 这话什么意思?钱三有些不解,猜还有真的假的不成?只是虽这般想着,却还是点了点头,道:“姜四小姐且猜猜看呢!” 这事情经过如此离奇,他听到了险些没被包子噎到呢! “家里人都在寻他,他却不见踪影多半是有意为之了。我猜找到季崇欢时,他身边多半跟着一个女子,这女子不是他的未婚妻杨大小姐,而是那个所谓的桃花债。”姜韶颜说道。 原本卖了一通关子,准备说个一波三折的钱三听的一惊,旋即没了卖关子的兴致,不解的看向姜韶颜:“姜四小姐,你怎么知道的?你能未卜先知不成?” 要不是知道姜四小姐一直在宝陵,他当真要以为姜四小姐去了长安亲眼见了这一幕了。 “我不会未卜先知,不过我知晓季崇欢这个人。”姜韶颜闻言却是轻哂着摇了摇头,而后接着问他,“那桃花债的身份不一般?” “不一般。”钱三点了点头,道,“桃花债姓苏,是苏家的二小姐,生的也是个温柔美丽的。哦对了,说一句苏二小姐,姜四小姐你大抵不知道她是哪个,不过提到她的姑母你们定然知晓。” 又出来个苏二小姐倒也罢了,居然还有什么苏姑母?香梨睁大了眼睛,心中的好奇彻底被钱三勾了出来,连忙催促道:“是哪个?” “是……”还不等钱三开口,姜韶颜便先他一步开口了。 “当今皇后,太子殿下的生母。”姜韶颜淡淡道。 太子殿下的生母姓苏,乃是前朝太傅之女,说起来也算书香门第出身的名门闺秀。而今上本人品行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可偏偏这样两个人生出的太子殿下那德行之上却委实欠缺的厉害,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 先前今上膝下只一子倒也不能如何,太子再不像话也还是陛下的独子,可眼下听闻杨老狐狸帮忙找来一个“沧海遗珠”,太子可不再是那根独苗了,所以想来这些时日太子同那位新冒出来的二皇子之间关系微妙的厉害。 想卖的关子再次被姜四小姐戳破了。钱三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却又无可奈何。 “姜四小姐,又叫你猜中了!”他感慨不已,“你怎么猜中的?” 京城里姓苏的大人家可有好几位呢! 姜韶颜闻言却是轻哂了一声,而后才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钱三道:“能叫钱氐书特意同你说的必然是大事,对不对?” 钱三略一迟疑后立时点了点头,道:“是大事。” “季崇欢的未婚妻是杨大小姐,杨大小姐的父亲杨老狐……杨大人是这一次找回‘沧海遗珠’的那位殿下背后的功臣,那位殿下听闻素日里也是十分看重杨大人,”说到这里姜韶颜便笑了,“陛下百年之后这位子总要传下去的,太子和那位殿下之间只有一个能坐上这位子,你说这两位之间关系如何?” “当然不会好。”钱三嘀咕了一句,此时也已经明白过来了,“就是寻常百姓家有些家底的兄弟争家产都要闹到互相争斗甚至上公堂的地步,更别提天子的家产了。” 这可是整个天下啊,哪个不争? “这是一场豪赌,早早站队的杨大人选择了这位沧海遗珠,而那位苏二小姐的姑母是苏皇后,苏皇后乃是太子殿下的亲母。分别立于那位民间殿下和太子殿下身后的杨、苏两家自然是不对付的。”将手里的糕饼端上锅蒸上之后,姜韶颜拿帕子擦了擦手,转身笑看向钱三,“季崇欢先时与杨小姐订了亲,等同是站在杨家这一边了,偏七夕又跑去同苏二小姐在一起。一人招惹两方的人,这么厉害的事多少朝堂高官重臣都不敢做,偏他敢做,果真了不得!少年真英雄啊!” 钱三:“……” 这么个了不得的少年真英雄谁要啊! “这件事一出,杨家不会罢休,苏家也不会罢休吧!”姜韶颜说着继续看向钱三,接过香梨递来的瓜子磕了起来,显然对此也生出了几分兴趣,“杨家怎么说?苏家怎么说?” 她能猜得到事情大体的走向,可具体的还要听钱三说来。 这倒不是她本事不到家,而是不能以一个正常人的脑子去揣度季崇欢的行为。 “七夕那日找到季二公子时他同苏二小姐抱在了一起,那苏二小姐的脸上带了个面具,那面具同杨大小姐的一个样。”钱三说道。 这大抵就是季二公子认错人的缘由了。不过钱三觉得这认错人的缘由还是牵强了些,若是不熟悉倒也罢了,可杨大小姐怎么说都是季二公子的未婚妻,就算带着面具,自家未婚妻的身形、谈吐、举止能认错? 多半是怜香惜玉没有推开而已。钱三想着。 不过这只是他们的想法,不是杨大小姐的。杨大小姐见到抱在一起的苏二小姐和季崇欢时,当场没控制住,冲上去将苏二小姐一把扯了过来,力道之大直接将苏二小姐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 此前在季二公子面前一直“温柔端方”的杨大小姐这一刻没控制住的举止可将季二公子看愣了,待到回过神来,下意识的站了出来,挡在了苏二小姐面前。 季崇欢这般一记拎不清的“护花”举动可更将杨大小姐惹得不轻。 什么端方有礼当场忘了个精光,上前就给了季崇欢一巴掌。 这一巴掌让季崇欢当场表示要退亲。 亲当然不是想结就结,想退就能退的。安国公继打了季大老爷、季二老爷和徐大老爷之后,又对季崇欢动了手。 风评好了一辈子的安国公也从未想过到这个岁数了还能因为接连教训不孝子弟出名的。 这被安国公教训的不孝子弟榜上自此又多了季崇欢的名字。 “安国公也是不容易,身子骨硬朗了一辈子险些没被这接二连三闹出来的事气出病来。哦,对了,听闻季世子此次中秋要回去陪安国公他老人家过节了。”钱三说道。 见多了不孝子弟容易气出病来,还是看看季世子这个又有本事,卖相又好的长孙缓缓心情的好。 第二百一十四章 回京 原本已经说好了这次中秋不回京了,可即便是季崇言和林彦也料不到远在长安的季崇欢会来这么一出。 “国公爷没事吧?”林彦揉了揉眉心,长长的叹了口气。 摊上季崇欢这么个次孙也是挺糟心的。 “无碍,祖父身子骨还好,只是被季崇欢气的不轻。”季崇言收了信,神情淡淡的说道。 只是口中虽说着“无碍”,季崇言还是唤来的卢,准备收拾行李回京。 “那我便不回去了,记得给我家里人送些糕饼。”林彦瞥向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叹了口气。 季崇言点了点头,顿了顿,眼睛忽地闪了闪,问林彦:“我想寻个借口给东平伯送些糕饼的话,应当寻个什么理由?” 林彦:“……” 这还没同人家姜四小姐如何呢,就准备去给人家爹送糕饼了? 似乎是从林彦面上的表情猜到了他心里所想,季崇言瞥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将来总是一家人,过节给人家东平伯送些糕饼也好。” 将来总是一家人……林彦默然:崇言还挺自信的,是觉得姜四小姐不会拒绝自己吗? 不过看了看季崇言那张夺目奢靡的脸,又觉得似乎自信也不是没有来由的。 只是这种事,别的花里胡哨的理由都没什么用处。 “东平伯姜兆不是傻子,你不如直说在宝陵相识了姜四小姐,关系不错,送份糕饼贺节也没什么问题。”林彦想着说道。 季崇言嗯了一声没有再吭声。 从江南回长安昼夜不停的赶路,赶到长安时也不过才七八日的光景。 大抵是安国公府近些时日发生的事委实太过频繁,接二连三之下,以至于季崇言赶到长安城时,长安城的百姓口中闲议的依旧是安国公府的事。 季崇言没有多做停留,一路听着“季二公子”“杨大小姐”“苏二小姐”的回了安国公府。 因着也是安国公府的老人了,这些时日安国公府被人嘲笑,连带着门房都有几分面上无光之感,素日里总是敞开的大门这些时日也是紧掩的。 听的外头有敲门声,门房拉开门闩才问了一句“谁”,便听外头一道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季叔,是我。” 大公子!门房季叔听的一喜,连忙打开门将一路风尘仆仆赶路回京的季崇言迎了进来。 “大公子,您终于回来了!”门房季叔看着面前的季崇言欢喜道。 季崇言点头应了一声,将手里的缰绳交给身边的的卢,转头问季叔:“祖父呢?” “在堂里呢!”门房季叔说到这里,手朝待客的大堂指了指,压低声音小声对季崇言道,“杨大人、苏大人还有不少大人都在呢!” 季二公子素日里别的事上也未见什么了不得的,倒是在招惹是非之上要么不招惹,要招惹便来个这么大的,还当真是个“英雄”,真真叫人头疼! 季崇言闻言只是冷笑了一声,而后才道:“我洗漱洗漱便去见祖父!”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看来他正赶上好时候了。 “所以,季二公子到底准备如何对待我妹子?”来的是苏二小姐的嫡亲兄长,素日里也是个宠妹子的,眼下听闻这件事,自然不肯善罢甘休。 苏家乃是皇后母家,在长安城里也是有几分牌面的权贵。苏二小姐自小被父母兄姐宠着长大,自然早早便定下了婚约。其未婚夫婿模样一表人才,能力也是不凡,是长安城七宗五姓里陇西李氏家的公子,地位虽说没有盛如安国公季府,却也是老牌的权贵之族,谁看了不要说一声“男才女貌、天造地设”? 眼下苏二小姐和季崇欢抱在一起是被不少人亲眼瞧见的,就算想瞒也瞒不住。陇西李氏自然不会吃这样的闷亏,第二日一早便上门退了亲。总不能叫人家好端端的李氏公子头上戴顶绿帽子吧!大周再如何民风开化也做不到瞧见未婚妻同旁的男人抱在一起也不以为然的。 好端端的亲事就这么被搅黄了,苏家自然是不肯依的,旋即找上门来要季崇欢负责了。 对此,杨家也是不依的。同杨大人一起来的是杨大小姐的生母——杨夫人魏氏,就是先前母族贪污被发配去南边挖煤的一族。 杨大人当然不会做出妻族落难便休妻再娶的举动来为人诟病,魏氏还在杨夫人的位子上呆着,只是没有母族撑腰的魏氏这位子坐的怎么样也只有魏氏自己才知道了。 这一次眼见倒手的金龟婿要飞了,魏氏自然是不肯放手的,闻言当即便是一声冷哼,恨恨道:“好端端的姑娘家会同人抱在一起?苏家教女无方,关人家季二公子何事?” 这话听的就好似这件事里季二公子没错,只他妹子有错了不成? 苏大公子自己素日里的品行未必能做到毫无诟病之处,可到底也是个男人,有些事当真是男人最了解男人了,闻言当即便毫不客气的出言嘲讽了起来:“怎么?是我苏家拿刀架在季二公子的脖子上逼他抱住我家妹子的不成?” 这种事当然不能怪苏二小姐一个人。魏氏心里明白的很,只是此时为保这桩婚事也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好端端的姑娘家七夕怎会一个人出门?便是季二公子将她误认做了我家娴姐儿,她不会说不成?”这件事里头谁都不干净,魏氏自然紧揪苏二小姐的把柄不放,开口喝骂了起来,“要我说她就是故意的,揣着明白装糊涂,觊觎季二公子许久了。” 跪在大堂中央的季崇欢耷拉着脑袋闭口不言。 先前见祖父打了父亲,瞧父亲那捂着脸长吁短叹直喊疼的样子他还不以为然,觉得祖父都一把年纪了,便是一巴掌打下去又能有多疼,直到这一巴掌打到了自己的脸上。 季崇欢耷拉着脑袋,因着脸颊两畔的发胀红肿不敢抬头见人,想也知道自己眼下的模样委实难看的紧。 一想至此,季崇欢心里便是一阵烦躁:烦躁苏、杨两家怎么这个时候找上门来了,便不能等他脸上的伤好了再上门么? 正这般想着,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季崇欢”。 季崇欢心中一记咯噔,被人唤到名字之后本能的抬了下头,而后便看到了视野之中的季崇言。 看着季崇欢那张发面馒头似的脸,季崇言忍不住挑了下眉,看向坐在最上首面露喜色的安国公,大步走至安国公面前,施了一礼,唤道:“祖父!” 第二百一十五章 比一比就知道了 安国公心情大好。 对比身边的季二老爷夫妇和季崇欢,突然回京的长孙品行简直堪称楷模了。 看着大步走到安国公身边讨得安国公欢心的季崇言,季崇欢撇了撇嘴,颇有几分不屑。 可惜这撇嘴的举动并没有被安国公错过,见状当即冷哼一声,瞪向季崇欢:“见到堂兄回来,怎的这等表情?气鼓鼓的给谁看?” 季崇欢闻言脸色一僵,心里委屈不已。 他是不满,是看季崇言不顺眼,可气鼓鼓……那不是您老人家打出来的吗? 打的时候下了死手,脸上肿成这样,眼下又怪他气鼓鼓?这也委实太不讲道理了。 只是素日里讲道理的安国公眼下正在气头上,当然不会同他讲道理,教训完季崇言便朝身后正欲帮儿说话的季二夫人徐氏冷哼了一声,喝道:“徐氏,你自嫁入我季家,我季家可不曾亏待于你。你瞧瞧将欢哥儿教成什么样子了?” 慈母多败儿,欢哥儿如今这幅不知天高地厚的胡乱招惹人的举动同徐氏的溺爱脱不了干系。 一旁的季二老爷见状也在一旁帮腔:“素日里我想训两句,她都要帮……”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安国公一视同仁,训完徐氏训季二老爷,“儿子又不是她一个的,你有工夫帮人养儿子,便没工夫自己教儿子不成?” 那一串连环绿帽的事不管多少年还是会被安国公拿来翻旧账,他这辈子的脸都丢在老大那不成器的和老二一家头上了。 将一家接连训斥完之后,安国公才看向一旁的季崇言,脸色稍缓,而后对方才正在互相拉扯的苏大人和杨夫人魏氏开口道:“我这次孙有多大的脸面,老头子我心里清楚,不管是苏家的小姐还是杨家的小姐都没得来季家做小的。既然如此,此事……” “此事自该让苏家自己退去。”杨夫人魏氏一听顿时急了,唯恐这桩好端端的姻缘闹出什么波折来,也顾不得无礼不无礼,连忙插话道,“我家娴姐儿同季二公子可是交换过婚书的,难道便因为苏小姐自己不检点便要赖上季二公子不成?” “此事又不是我妹子一个人的问题!”一旁的苏大公子听的火气都上来了,“这姓季的小子便没有问题不成?” “那是你妹子带着同我家娴姐儿一样的面具,混在一起谁能分得清!”杨夫人魏氏顺口为季崇欢辩解了起来。 “如此么?”便在此时有人开口了,他轻哂道,“那不妨请苏二小姐和杨大小姐带上当日的面具站在一起看看会不会认错好了。” 开口说话的居然不是苏大公子,而是才回京的季崇言。 杨夫人魏氏看着开口的季崇言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愤懑。 这位皇帝陛下的亲外甥当年帮忙她母家一事她还记得清清楚楚,不帮忙便算了,一帮忙便成了这样,说他不是故意的谁信? 从当初那件事她便看出来了,这位季世子比起同她家娴姐儿定亲的季二公子来是个真正难缠的,远不如季二公子为人“单纯”。 可“单纯”也有“单纯”的不好,有时候实在拎不清的厉害,不然何以会招惹来苏二小姐? 季崇言的提议当然没有任何问题,尤其是对于魏氏所言的“混在一起谁能分得清”而言更是如此了。 若是苏二小姐的身形同杨大小姐的身形委实相像,那混在一起分不清便是情有可原了,若是不是……那就要问问季崇欢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了。 苏大公子心里清楚自家那被宠坏了的小妹是个什么样的人,小妹身上的脏水一时半刻是洗不干净了,毕竟本也不怎么干净。可只小妹一人身上不干净,这苏家还要不要脸面了? 尤其此事还牵扯到了杨家,太子殿下和二殿下之间本就是只留一个的争斗,在旁人面前下面子也就算了,在杨家面前那是万万不能掉面子的。 虽说不清楚这位季世子提出这建议的缘由,不过于苏大公子而言,这倒是一个拖季崇欢下水的好机会,当然不会拒绝。是以待得季崇言这话一出,当即点头表示同意。 虽说在这件事里头杨夫人魏氏自诩杨家没什么毛病,可她此时正紧要着想要抓紧季崇欢这个金龟婿,闻言便忍不住犹豫了起来。 到底是过来人,这位“单纯”的女婿的人品她可不敢相信。若是这位女婿的人品过关,当时她家娴姐儿也没有机会将这女婿从那个胖猪似的姜四小姐手上抢来了。 实在拿不定主意的魏氏不得已只得惴惴不安的看向身旁的夫婿杨大人。这么多年,她便没有看透这个枕边人的时候。只是眼下的事涉及娴姐儿,不管怎么说,娴姐儿总是他们的孩子,想来夫婿不会撒手不管吧! 只可惜,面对她求助似的目光,杨大人仿若未觉,依旧只是坐在那里小口小口的抿着茶,仿佛老僧入定一般,对外事外物毫不在意。 不说话,大抵就是默认了吧!不过此事就算她反对瞧起来也没什么用,魏氏苦笑了一声,没有再出声。 安国公也没有再开口,只是趁着请苏家小姐和杨家小姐前来的空档特意瞅了眼面前的两家人。 杨夫人魏氏身形娇小,杨大人虽说不矮却也不算太高,身形清瘦而文弱。素日里安国公也没有太过在意那杨大小姐的身形,只依稀瞧着是个娇小窈窕的。 而另一边的苏家虽是文人门第,可祖上却是陕北武人之族,族中男儿如这位苏大公子一般身形高大健壮,至于女子……他见过皇后,那也是个身形高挑的。 若是苏二小姐似了苏皇后,那这身形多半也是个高挑的。 如此的话……安国公忽地瞥向那厢耷拉着脑袋没有吭声的季崇欢,暗道了一句这位次孙莫不会当真随了言哥儿他爹那个混账东西吧! 只是虽是这么想的,安国公心里到底还是希望自己想错了,也许那苏二小姐并不像苏皇后,那杨小姐也不似魏氏呢?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在看到戴着面具被同时带出来的一高一矮的两个女孩子时,安国公心底一凉,旋即一巴掌打在了季崇欢那张发面馒头似的脸上。 这高矮胖瘦没有哪一点相似的两个女孩子莫说带着一样的面具,当日的衣裙只是有些微相似了,便是穿着一模一样的衣裙,梳着一样的头发,带着一样的面具,也不会搞错啊! 除非季崇欢是个瞎子才会搞错!这次孙就是随了他大伯那个混账东西。 怎么他老季家每一代都要出个这样的混账东西呢! 第二百一十六章 你嫉妒什么 这一巴掌下去,原先便“气鼓鼓”的脸更肿了。 徐氏到底是舍不得儿子,见状忍不住惊呼了一声,而后扑过去抱住了被一巴掌扇倒在地的季崇欢。 季崇欢原本被一巴掌扇在地上,肿胀的脸猝不及防之下一下子磕到了地面,本就疼的不轻,徐氏这一扑好心变了坏事,季崇欢被徐氏压在地面上的脸更是钻心般的痛了起来。 季崇欢痛的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旁的徐氏却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抱着季崇欢泪眼婆娑的看向安国公道:“国公爷,本就是夜间,天色昏暗容易看走眼……” “他这一双眼要是瞎的才会看不清楚!”安国公指向那厢高矮胖瘦截然不同的两人,而后不耐烦的挥手唤人将徐氏弄到一边去,“将老二媳妇拉开,我倒要问问他是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的,想齐人之福呗!”苏大公子破罐子破摔,左右自家妹子是个什么德性的他这个做兄长的心里清楚,反正都摘不干净了,凭什么他季崇欢还能干净着? 要他说,这季崇欢什么乱七八糟的公子才子名头本就名不副实,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而已。 苏大公子冷笑道:“要我看先时东平伯家那胖小姐好端端的一个才女突然成了胡搅蛮缠、毫无自知之明的恶女就是季二公子同杨大小姐干的好事。“ “男人贪慕美色也很正常,既然嫌弃人家胖小姐长的不好看,直说便是。偏一边给自己扣不贪慕美色不肤浅的帽子,一边又同杨大小姐定亲,真是不要脸!” 他妹子当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也莫要说的这边这位杨大小姐就是好东西了. “好个杨大才女,你那诗去了姓名丢崇文馆当真能成长安第一才女?”苏大公子不屑的撇了撇嘴,“要不是看在你的相貌同你爹上,你算哪门子的长安第一才女。” 苏大公子越骂越痛快,干脆一股脑儿的将心里的想法尽数倒了出来:“都是俗人,喜好美色就直说,偏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你当我苏家是东平伯家那破落户不成?白白被你欺负?” 骂的正欢时,一直坐在一旁好整以暇的品茶的杨衍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开口了:“苏大公子骂的是,是我杨衍教女无方,待今日领回去后自会好好管教。” 这话一出,那厢正骂的兴头上的苏大公子便是一噎,他本是怕杨家紧揪着小妹的错处不放,这才先下手为强的。先把季崇欢拖下水,至于那杨大小姐,翻翻旧账,自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可万万没想到这位杨大人居然一开口便认下了杨大小姐的错处。 只是这般一认,苏大公子远还没有修炼到不要脸皮的地步,见他退了,不得已只得硬着头皮跟着道:“今次的事小妹确实也有不对的地方……”说到这里,眼角余光瞥到正欲开口的苏二小姐忙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被兄长瞪了一眼的苏二小姐一个激灵便未再开口。 杨大小姐和苏二小姐家都认了错,安国公自然也在此时出面认了下来:“说来说去还是我家这个不成器的次孙的错……” 今日面前这三位都或多或少有些问题,都不干净似乎也不必互相指摘了。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姜四小姐最是无辜了,”季崇言站在一侧忽地开口,而后转向身边的安国公道,“说来当年二堂弟约姜四小姐见面时我正在茶楼喝茶,倒是亲眼见了那一幕。那姜四小姐在同二堂弟见面前特意派身边的丫鬟过来同二堂弟说过自己的相貌,二堂弟表示钦慕才女,并非肤浅之人……” 虽说谁也不干净,也没必要揪着不放了,可听到这里,苏大公子还是忍不住冷笑。 好一个并非肤浅之人,结果呢?结果如何大家也知晓了。 季二公子被“肥猪”缠上,那东平伯家胖姑娘毫无自知之明之说是哪个传出来的? 他自诩自己不是什么好人,是个真小人,这位季二公子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 季崇欢捂着脸,一张脸既肿又涨,不知是气的还是肿的,满面通红的看向季崇言。 就知道这个连首诗都不会做的大堂兄妒忌嫉恨他,素日里对他就十分冷淡,从替阿娴舅家说情帮忙那件事上就看得出这个大堂兄就是对他看不顺眼。姜四那肥猪的事他最不想提了,偏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及…… 季崇欢冷笑道:“你何苦如此帮着姜四?你既觉得她才华好,又自诩自己不肤浅,何不自己娶了她?” 自己娶了她?季崇言心中一跳,正要开口,耳畔又听“啪”的一声,一道响亮的巴掌声响起。 “你兄长说的哪里有不对之处?他的亲事便是我这个做祖父的都不插手,轮得到你来多话?”安国公冷笑着,瞥了眼一旁神情平静的季崇言,忍不住心中感慨,就言哥儿这幅出挑的模样也不知道会看上哪家的姑娘呢! 先前那相貌极好的杨家小姐言哥儿也没什么表示,大抵是没看上?这般天仙似相貌的女孩子都看不上,言哥儿的眼光想来高的很。应当会领会一个十全十美的姑娘来吧! 这欢哥儿自己身上满是糟心事,偏还要去拉别人下水,真是越大看着越来气:“收起你那气鼓鼓的样子,有这样一个兄长当是骄傲才是,你嫉妒什么?” 季崇欢听的心中险些没呕出一口老血来。 他气鼓鼓的样子可是叫祖父打肿的脸,这怎么收得起来?再说嫉妒,季崇言连个诗都不会做,他嫉妒什么。 要说嫉妒……那胖姜四的才华他倒是嫉妒的。这老天爷也真是的,居然给了姜肥猪那般的才华,真是浪费。 听的祖父及时开口打断了季崇欢的话,季崇言不由有些失望,不过旋即便释然了。 无妨,来日方长嘛! 至于眼下,虽说这三个哪个都不干净,可在订了亲的杨大小姐,和被不少人瞧见搂抱在一起的苏二小姐之间,季崇欢必须得选一个。 沾上了杨家又沾上了苏家,这可不是季崇欢想不想享齐人之福的问题了。 “姓季的小子!”太子殿下不像话是长安城里人人皆知的事,尤其在那位民间殿下的衬托之下更是如此。 苏家这条船此时委实太不稳了,急需一个靠得住的盟友。 安国公府就不错!苏大公子想着。 第二百一十七章 中意的姑娘 苏家对这个小女儿是当真疼的,否则也不会养成这么个无法无天的性子来。 即便此时苏家摇摇欲坠,家里却还是托了关系和情面,为这个丫头订下了一门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亲事。 虽说季家如今权势如日中天,可富贵险中求,富贵也意味着危险。季家做主的看着倒还靠谱,可偏偏这丫头看上的季二公子一家不是什么靠谱的。能做出帮贪污的魏氏求情之举的,就算不是眼瞎那也是心瞎了。 谁知道这丫头自己却闹出了这一出,推掉了那么好的未婚夫婿,偏偏看上了这个瞧着没什么用的季崇欢,也不知道是不是眼睛出毛病了。 苏大公子心中腹诽着瞥向一旁的季崇言:也不知道小妹是不是脑子坏了,若是看上了季世子倒还说的过去,就是光看脸,季世子的长相也比季崇欢好看多了,真不知道眼睛长到哪里去了。 家里人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亏待过这丫头,偏这丫头……罢了罢了,既然喜欢,那就由着她了。至少若是能借机将季家拉上船倒也不亏。 苏大公子想着看向立在一旁长身玉立的季崇言。 不管是安国公还是季世子瞧着都不喜欢季崇欢,那是自然的,只要眼亮心明的都不会喜欢这位季二公子。 可一笔写不出两个季字,他命好投生到了季家,拉不到季崇言,拉季崇欢也好。如此……也能成全了小妹的一番心思。 苏大公子算盘打得不错,一门心思准备盯上了季家,至于季家对此的反应……总之从季世子和安国公面上都瞧不出什么来。 这件事轮不到季家来做主,杨衍起身走到安国公面前朝安国公施礼告辞:“今日之事叨扰国公爷了,本来就当是儿女间的私事却还要闹到国公爷面前,是杨衍处理不周。” 安国公闻言双目忍不住微微眯起,眼角余光瞥到了身边的季崇言,见长孙朝自己点了点头,想了想,便点头道:“确实是儿女的私事,老头子一把年纪的插手作甚?” 杨衍话里的意思是准备揽下此事了。 既然如此也好,这种得罪人的事安国公府能不沾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了。 安国公借机甩手不管了,苏大公子见状自也不好再坚持“叨扰”一把年纪的安国公,待到一行人转到侧厅去议事之后,安国公狠狠的剐了眼瘫坐在地上的季崇欢以及一旁一个冷笑一个心疼的季二老爷和徐氏夫妇之后,起身对季崇言道:“言哥儿,陪祖父出去走走!” 这一家子糟心人看久了真是头疼。 当然,最重要的是许久未见长孙了,他也有好些话要问季崇言。 安国公府的花园修建的不错,不待客的时候,园子宽敞僻静,是说话的好去处。 走了一段路,眼见四下无人,安国公便轻咳了一声开口了:“言哥儿,那杨家小姐你看了么?觉得如何?” 那位江南的杨小姐其实一开始他没打算看的。他觉得男子洁身自好是一件好事,可言哥儿长到那么大身边连个女子都不曾见过,再加上长安城里时不时传出些“断袖”之癖的说法。说真的,安国公对此是有些担心的。 对于女子的身份什么的,安国公倒是并不在意,他同安国公夫人也是自己相识相知相爱了一辈子的。只要喜欢,是个正经人家的姑娘便可以了。 毕竟他家言哥儿自己是个有主意的,天底下能叫他吃软饭的女子能有几个? 是以瞧着那杨小姐确实长的不错,又担心长孙如此下去当真走了岔路,安国公便帮忙牵了线。 季崇言听到这里便停下了脚步,看向安国公正色道:“祖父放心,孙儿不是断袖,祖母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您就不要偷看了。” 有些事做长孙的还是要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只是叫安国公误会就不好了。 被戳破了私底下偷翻夫人话本子的事,安国公颇为尴尬,咳了一声,撇过脸去。 那厢的季崇言便在此时再次开口了:“此去宝陵,孙儿确实遇到了一个颇为中意的女子,她很是聪慧灵秀……” 聪慧灵秀啊!那不错,安国公听的心中一动,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做的一手好菜……” 会做菜?那也算贤惠,不错不错!安国公再次点头。 “生的也美,冰肌玉骨、步步生莲……” 安国公听的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长孙连那杨小姐都瞧不上,居然会夸这女子美,可见那女子是个极美的。 又美又聪明还贤惠,安国公越听越满意,忍不住问季崇言:“言哥儿,那姑娘是哪家的女子?想来在江南道一代颇有盛名吧!叫什么名字?” “她是长安人氏,待回了长安,我再带她来见您可好?”季崇言对安国公说道。 那自是可以的,安国公点了点头,没有反驳,虽说有些按捺不住好奇了,可对季崇言想要卖的关子还是表示了尊重。 不过既已有了中意的姑娘,那杨家小姐…… “祖父放心,那杨家小姐暂且被安置在宝陵县衙……” 县衙大牢也是县衙。 “有嬷嬷照顾……” 教养嬷嬷教养就算不得照顾了? “衣食住行照顾妥当……” 县衙大牢里吃穿自然是不愁的。 至于被安置在宝陵县衙的原因,季崇言道:“那杨家小姐犯了些错,孙儿总不好越过大周律法去捞人。再者我们出去办事也危险得很,将她安置在宝陵县衙自是再好不过了。” 确实有理,安国公连连点头,想了想,忍不住对季崇言道:“虽然那杨大小姐是杨大小姐,那位杨二小姐是杨二小姐,可瞧着杨大小姐那个样子,我总是有些担心的。如今你不同杨家人沾上关系自是最好不过的了。” 长孙是一贯是个有分寸的,安国公说罢便没有再提杨小姐的事,转而说起了方才的事:“杨衍揽下了此事,言哥儿,你觉得苏家肯认下来?” 季崇言听到这里不由一哂,眼底多了几分嘲讽之色:“杨衍是个老狐狸,没有把握不会无故揽事。” 再者在这件事上动手脚的是苏家那个被宠坏的丫头,想也知道事情做得漏洞百出,要挑错处简直处处皆是。 当然,最重要的是…… “太子殿下往年混账时做过的错事不少,苏家在背后帮着善了不少后……”季崇言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眼底有些淡淡的凉意,“人只要犯过错便总有被揭开的一日。” 第二百一十八章 劝说迎中秋(4K长章) “我就不说苏二小姐故意差人去买通成衣阁的人买了与小女当日穿着相似的衣裙了,这一点成衣阁里收了银子的婢子可以作证……”杨衍说话时语气平淡,至于用了什么方法让收了银子的婢子开口那是他的事了。 一个寻常的被宠坏的丫头片子做的局还套不了他杨衍。 “当日七夕,苏二小姐的未婚夫,哦不,是前未婚夫李公子被苏二小姐借口故意差走一事李公子也是乐意出面的……” 苏二小姐做的局只稍稍一查便是漏洞百出,杨衍都懒得将剩余寻得的漏洞说完,顿了顿,又将苏二小姐同季崇欢最早的孽缘说了出来。 “三月初三,苏老太傅寿辰包下了芙蓉园,苏二小姐女扮男装混迹其中对着出席的男客指指点点,时逢季二公子作诗得了魁首,一见倾心,溜至后台借机崴了脚请季二公子相扶,不过彼时季二公子倾心长安第一才女姜四小姐身上,没留意此事。” 三月初三,杨衍一家还未到长安,却已经将长安的事情查的分毫不差。苏大公子眉头蹙起,事情的起因他已听苏二小姐提过,自是清楚的。 人还未至,手倒已经伸过来了。苏大公子冷笑一声,心说我苏家的人不是东西,你杨家又能干净到哪里去? 正想开口嘲讽一番杨衍,却听杨衍接着出声了:“芙蓉园那一日,苏家有个小婢在为太子殿下送茶之后突染恶疾去世了。听闻那个小婢的姐姐最早跟随苏皇后进了宫,由苏皇后安排侍了陛下被封了美人。” 苏大公子脸色微变:这些都是苏家的内部事了,杨衍倒是查的一清二楚。 “前几年宫中有位侍奉过陛下的才人突染恶疾死了,后来被查是这位美人所为,美人原本该死的,是苏皇后出面求情保了她的性命,入了冷宫。” 杨衍说到这里,忍不住眯了眯眼:“那才人死的委实奇怪,那美人与其冲突下毒的理由也有些牵强。若是旧案重提,开棺验尸,你说会不会查出那位略通医术的才人有什么问题?譬如……”杨衍轻哂了一声,接着说道,“是怀了子嗣而亡的?” 陛下膝下这些年只太子殿下一个,外头传言纷纷,有人说是陛下战乱时受了伤所致,也有说其他的。不过不管如何,自陛下登基之后便未再有子嗣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杨衍素日里不开口,一开口便直中要害。 苏大公子听的脸色惨白,他知晓这位陛下面前的新进宠臣不好糊弄,却不成想……如此难缠。 这情形莫说他了,便是将祖父寻来怕是也束手无策。 杨衍抬眼看了眼头顶空空如也的横梁,没有再出声。 “难道陛下这些年没有子嗣是因为这个缘故?” 在安国公府说话当然不可能全然瞒得住有心的安国公,暗卫回来禀报杨衍所言时,安国公也被吓了一跳。 这杨衍威胁苏大公子时大胆,敢在安国公府说这等事便更是大胆了。 只是此话一出,季崇言便发出了一声轻哂,安抚安国公:“并非如此。那个才人并未有孕,本是借用手段看起来如同有孕,实则并非如此。” 陛下后宫之内的事比起前朝可说“简单”的多了,后宫之内的事也尽在陛下掌握之中。若苏皇后的手脚当真害了皇嗣的话,陛下断不可能容下苏皇后。 如此的话,那杨衍所言岂不是诈了那苏大公子?安国公愣住了,顿了片刻苦笑着喃喃了起来:“杨衍……倒果真是个老狐狸!” 不过比起杨衍来,依言哥儿所言,那苏皇后背后的那些“动作”岂不是皆未瞒过陛下?若是陛下当真起了另立太子的心思,还当真由头都不由寻了。 一想至此,安国公的神情变得凝重了起来。 过往虽说历朝历代都有昏君庸主,可开国之君皆非寻常人,陛下自也是如此。 只他也是前朝的老人了,想当年的赵家大郎倒是看不出如此城府的样子。 “晚些时候我便准备进宫见皇帝舅舅,”没有再在杨衍之事上多提,季崇言开口问起了安国公另一件事,“祖父,那位来自民间的二殿下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他离京突然,还不曾与那位所谓的民间殿下打过交道,虽说也不是没有手段知晓京城这位二殿下的动向,可百闻不如一见,所以有些事还是想听安国公说一说。 安国公到如今这个年岁已然甚少掺和朝事了,是以倒也未见过那位民间殿下几次,不过在仅有的几次见面中,安国公回忆了一番,开口道:“那位二殿下倒还算聪敏谦厚。不过大抵从小养在民间,性子有些胆小,大体没什么问题。倒是他那位继姐……”说到这里,安国公顿了顿,转向季崇言,道,“两人虽是姐弟,但实则没什么关系,在父母相继去世之后,那继姐又很是照顾她,先前闯狩猎场也是他继姐做的,是以那位殿下对他继姐很是信任。陛下原本想封他继姐为郡主,感念他护皇嗣之恩,熟料那位瞧着胆小的殿下对此却反对很是激烈,直言想娶他那继姐为妻。” 没什么关系的两人若放在民间其实倒不是不可以成亲。只是那孩子既是陛下子嗣那便是皇嗣了,一个将来有可能位登皇位的皇子娶一个民间女子为妻,若是陛下当真有想要另立太子的意思应当反对才是,不过陛下的反应委实耐人寻味。 “陛下没有反对却也没有指婚,只笑着夸了声民间殿下是个有情义的便未再多说了。” 这也是不少原本看着太子不像话想要变换墙头的人却及时收手的缘由。 今上的举动委实叫人有些捉摸不透。 安国公说到这里,不由叹了口气,不过旋即又笑了,他道:“不过陛下最是疼我家言哥儿了,这些事也同你无关,记得晚些时候进宫看你皇帝舅舅便是了。” 皇帝舅舅,皇帝在前,舅舅在后。到底先是君臣,而后才是舅甥啊! 季崇言闻言只是若有所思,随即垂眸遮住了眼底的深思之色,顿了片刻之后,他再次抬眼,笑着对安国公道:“祖父放心,我知晓的。哦,对了,”准备进宫去见陛下之前,季崇言没有忘记一件事,“今次中秋的月饼请祖父多备一份,见完陛下回来,我想去拜访一个人。” 逢年过节的,各家各户自然要准备应节的点心互相拜访和走动了,既为理又为情义,如中秋这样的节日自然不会遗漏。 安国公府也会备好请大师特意制好的节庆点心送去关系不错的各家府邸。 还有人需要言哥儿特意去拜访?安国公愣了一愣:“不知是哪家?” 言哥儿往年是从来不关心这些小事的。 对此,季崇言倒也没有瞒着安国公,开口便道:“是东平伯家。” 往年走动的人家里可没有东平伯,所以既然要走动自然要提前打声招呼。 安国公听到一愣,不过随即恍然的“哦”了一声:是东平伯家啊!就是那位被欢哥儿那个不成器的中伤了的那个姜四小姐家里? 是该要拜访一下。人家姜四小姐又没有做错什么,说来说去都怪欢哥儿!安国公想了想,越发觉得有理,是以转身便向大堂走去:看看欢哥儿做的好事,做了错事还要言哥儿去赔礼道歉! 偏还不觉得自己错了,还敢气鼓鼓的瞪言哥儿,说到底还是打的太少了! 安国公以前不是个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的,不过如今这一连串的糟心事接踵而来,倒是让他生出了别的想法:有些人天生就是欠揍! 为中秋提前准备应节月饼的当然不止长安城的众人,远在宝陵的姜韶颜在中秋前两日也开始准备月饼了。 同赏一轮月嘛! 街上叫卖的月饼自然是有的,不过于吃货姜韶颜而言自是要亲自动手的。 作为一个骨子里的现代人,姜韶颜的认知里主流的月饼是分为苏式和广式两种的。不过此时的大周还没有广式月饼这种东西,相较而言苏式那等皮层酥松的月饼占了主流。 姜韶颜原本便是江南一带人,对苏式月饼自是喜欢的紧。荤食灯各式肉馅就等着烤出锅的瞬间一边烫嘴一边趁热吃下去。 对此,本是做习惯了这等肉馅月饼的刘娘子自是当仁不让的接了烤制的活。 姜韶颜则跑到一旁专心捣鼓五仁陷了。被后世黑惨了的五仁陷月饼同那些街头贩卖的五仁陷月饼脱不了干系。姜韶颜吃过,确实难吃的紧,一口下去满是甜的发腻的糖浆味。 不过姜韶颜是吃过真正好吃的五仁陷月饼的,用足了瓜子仁、核桃仁、芝麻仁、杏仁和橄榄仁的月饼那味道简直惊为天人,同街头贩卖的那些五仁月饼除了个名字,哪哪儿都不似一种食物。 这样的馅料其实调起来不难,关键在于舍得用料,而这些五仁的馅料真用的讲究起来,一个月饼确实价格不菲,街头贩卖的那些个五仁月饼自然是不可能将料用足的。 正专心调制馅料的空档,香梨举着早上姜韶颜做的加了两个鸡子的蛋饼走过来,道:“小姐,那个方二小姐来了。” 方知慧么?正剥了松子仁往陷盆里倒的姜韶颜听的愣了一愣,还不等她开口香梨便接着说了起来。 “我也觉得奇怪呢!那方二小姐不是要等节日当日才来蹭点心的么?如今居然提早来了!” 老人常说莫要背后说人坏话,容易被正主听到。 香梨今儿这话一出,下一刻便听到方知慧的声音自背后响了起来。 “姜四,你管管你这丫头!什么叫节日当日来蹭点心?我是那种人吗?”梳着一头高束马尾的方知慧杀气腾腾的杀至姜韶颜和香梨面前,正准备将香梨拉过去教训一顿,眼角余光却瞥见了正在调馅料的姜韶颜,看清楚了她调制的馅料之后忍不住失望道,“姜四,我还当你做月饼会捣鼓出什么新花样呢,却还是老五仁的花样,真是没趣!” “我想吃五仁的。”姜韶颜剥着松子仁淡淡的说了一句。 五仁陷的月饼能从古传到现代,几千年的光景经久不衰是有一定道理的。 就像真正被时光眷顾的美人都是宜古宜今的,不管放至哪里都是美人,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经典吧! 姜韶颜吃了那么多的月饼还是最喜欢五仁陷的,当然是正宗的那种。 没有拘束时,姜韶颜是个随性的人。兴致来了,会做些吃食取悦一下旁人,没有兴致时便只想取悦自己。至于旁人,想吃那便分你一些,不想吃那请便,自去做或者买都成。 她这样的性子曾经被身边的阿鱼笑说就像那只江家为了哄她高兴特意从骡马市的胡商那里买来的白毛蓝眼的猫儿一般。 高兴时甚至主动哄你也成,不高兴时你叫十几声也懒得搭理你。 不过可惜,上一世死后没人说她像猫,却说她像狐狸。 狐狸精也是狐狸的一种嘛!今日心情不错的姜韶颜想着:能被人说是狐狸精,那至少也是夸她上一世长得好。 毕竟狐狸精也是要门槛的。 旧事也不全然都是伤心事,也有高兴的事,那只白毛蓝眼的猫儿她就喜欢的紧,只可惜她死后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过姜韶颜对那猫儿的归宿倒是不太担心,这猫儿长的好看又稀少,莫说外人了,就是族中喜欢的人也有不少。 她这个做主人的再如何,总不至于连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猫儿去。 一想至此,姜韶颜便忍不住莞尔。 那厢挑剔了一番没有新花样的方知慧看到了她的莞尔,似是想到什么一般,随即眼睛一亮,拿胳膊肘捅了捅姜韶颜,朝她挤眼道:“怎么?这次中秋会同上回的七夕一样,季世子回宝陵来陪你过节?” 季世子的品味虽说初时确实是将她惊到了,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大抵是被香梨那丫头和季世子的品味影响了,她近些时日越看姜四倒是越发顺眼了起来了。指不定再看下去都要把姜四看成大美人了,方知慧这般想着便见对面的姜韶颜摇了摇头,道:“季世子回京陪安国公过中秋了。” 季世子回京了?方知慧听的非但没有失望,反而一喜,松了口气:谢天谢地,这季世子总算不会同上回那样把姜四抢走独自过节去了。 想上次七夕姜四走后她对着香梨和小午这些人大眼瞪小眼的等到半夜,可真真要无聊死了,还是姜四有趣! “那正好,中秋我们一起过啊!你头一回在江南道过中秋吧!姑苏那地方每年中秋都有烟花大会,还送老字号的月饼,我们去姑苏看烟花吃月饼啊!” 姑苏?姜韶颜听的心中一动,放下手里正在调制的馅料之后笑了:“好啊,我们去姑苏!” 杨家祖宅就在姑苏吧! 第二百一十九章 去姑苏 每一年的中秋,杨家都会办一场烟花大会与百姓同乐。 “杨家在江南道一代可说清高,难得‘与民同乐’一次,免费的烟花大会为什么不看?”方知慧一边收拾着行李,一边嘀咕着。 虽说姑苏离宝陵也不远,她们也不过去姑苏住个两三天的光景就回来了,可方家二小姐的名头和派头不能少,收拾行李这种事她虽不要亲自动手,却也要在旁指挥的。 “衣服给我多带几套,早晚凉的话是要多穿些的,还有熏香和首饰,唔,还有我的被子和枕头,外头的床被我睡不惯的。”方二小姐一边说着一边转头同早就收拾好了行李来方家的姜韶颜主仆说着话,“平日里杨家可小气的紧,就是施粥做好事也是大门关着只打发个管事出来的,这杨家养在深宅里的女眷寻常可都没机会见到的,所以你知晓我为何当初对杨仙芝那般稀罕了吧!” 毕竟此前从未见过,神秘的紧,杨仙芝那卖相又确实好。哦不,是在多数人眼里杨仙芝卖相好,可对于那等审美与世俗不同的,譬如香梨和季世子这种人,那是不好的。 她方知慧还没修炼出这样的审美,还是觉得杨仙芝长得好的。 “那么清高的杨家难得大方一回,不看白不看啊!最顶尖的烟花工匠也是自度身份的,诶,什么活做到最好的总是要自度身份的。杨家的面子他们给,我方家在他们眼里是满身的铜臭味,接不接生意还看心情。”方知慧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没办法,那等最顶尖的烟花工匠是不缺钱的,不能用钱摆平的事我方知慧也没有办法。” 姜韶颜闻言只笑了笑,没有打断方知慧的唠叨,继续由她说了下去。 “杨家每逢烟花大会都是大手笔,搭建了专门的观景台,中秋当日那观景台上挤满了人,你跟了我去就莫要去挤那个热闹了,观景台旁有座五层的高楼客栈,名字还挺文雅的,叫寒山小筑,掌柜是个文雅人,不过叫我大姐用钱‘劝好’了,买下了他家三成干股,是以那不对外开放的五层之上有我的屋子,你跟着我只管住进去就是了。”说到这里,方知慧面上不无得意之色,伸手拍了拍胸膛,得意道,“我带你去外头过节,你自是不用担心的,你见我什么时候亏待过身边人?” 这副大姐大的架势看的香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姜韶颜只是依旧笑着道了声“好”,顿了顿才问方知慧:“杨家的烟花大会杨家自家的人也会去看吗?” 杨家?怎么突然提到杨家了?方知慧愣了一愣,顿了顿,摊手道:“大概会去吧!我没瞧见过。他们便是出来也神秘的紧,不会叫人知晓的。哦,对了,那烟花大会附近有杨家的别苑,他们若是想看烟花自可以去那里看的,才不会同大家一起挤热闹呢!” 毕竟杨家一贯是如此清高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 “派头是真的足,不知晓的还以为是那等什么几百年的高门大族呢!”方知慧说到这里,翻了翻眼皮,“里头规矩也多,不过若论发家,杨家也就是自杨大人发迹之后才发家的,真要论起来,还赶不上我方家做生意起家的先祖呢!” 在没有杨衍之前,江南道哪个知道这杨家的?也就是杨衍发迹以后,这杨家的规矩越发多了起来。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是这么个意思了吧! 说了一会儿“神秘”的杨家,方知慧的行李也收拾的差不多了,整整两马车的行李穿过宝陵城,引得路边经过的百姓不住的望去。 “早说那方二小姐叫姜四小姐训乖了你还不信,你瞧瞧,这都结伴去姑苏看烟花了,能不乖吗?”有路边的百姓看着穿城而过的马车感慨不已,“这姜四小姐还当真是挺厉害的!” “确实不错!”宝陵茶馆里一场说书方才说完,歇息的空档,江平仄等人在窗口闲聊,正看到了这一幕,不由轻哂道。 茶馆的掌柜也跟着应和了一句,目送着女孩子们离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到了才收回了目光,轻声道:“江先生,他……的情况不大好,逃出宫时虽未受外伤,却因连续同人交手,内伤复发了。” 比起表皮的伤,内里的伤更麻烦。 不过比起内里的伤,心头的伤才是最伤人的。江平仄闻言忍不住苦笑了起来:“先将药给他吊着吧,他不能出事,若是出了事,我们这些年的坚持可当真白费了!” 这一次,不成功便成仁了,江平仄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至大堂重新坐了下来,手下醒木一敲,又开始说了起来。 江南道一代虽然各城风俗皆有差别,却又大同小异。 在马车里打个盹儿的工夫,临近日暮时分便已看到姑苏城的影子了,不过比起宝陵来说姑苏城显然热闹多了。 同现世的苏州一样,繁华依旧啊! 如今盛世太平,江南道一代也未出什么令百姓恐慌的恶人,排队进城排查身份的小吏检查完个人随身携带的行李之后便放行进城了。 方知慧虽是一副活脱脱拿钱砸人的架势,可到底也不会平白无故带些不该带的东西来,那一马车的衣裙、首饰、吃食、点心还有各种账簿虽然叫检查的小吏看的眼花缭乱,翻查了一遍却也放行了。 检查完方知慧的就轮到姜韶颜的了,比起方知慧满满当当一马车的行李,姜韶颜的便显得简单了不少。 简简单单的衣物和几支挽发木簪之外就是一些干粮吃食了,甚至还有一盒摆的整整齐齐的油盐酱醋调料。 小吏当然不会管人做饭不做饭,他的目光落到了一旁那几根竹子上:“这是什么?做什么用处的?” 打人的棍子可比这个看起来结识多了。 “做饭,劈了一节一节做竹筒饭。”姜韶颜解释道。 小吏没吃过竹筒饭这等事物,不过看着女孩子的比划倒也想象的出来,喜好做菜的食客有些时候委实讲究的紧,连盛饭的器皿都讲究。 看看这位女孩子圆滚滚的身形,想来就是这么来的。 小吏这般想着,没有再问,也没有细看,只是抬了抬手,道:“放行!” 总算能入城了!姜韶颜笑着爬上了马车。 第二百二十章 放心 明日才是中秋,不过姑苏城的大街上人已经不少了。 除了满大街应节的月饼之外还有桂花糕团的影子。 “好香啊!”坐在马车里的香梨早已经忍不住掀开帘子往外看去了。 桂花甜腻的香味委实勾的人食指大动,待被方知慧带入寒山小筑放下行李之后,香梨便跑出去买桂花糕了。 “就知道吃!”方知慧哼了一声转头看向正将竹筒抱起来的姜韶颜,忙凑过头去问道,“姜四,这是做竹筒饭的?” 方才检查行李的时候她可是听到姜四这丫头亲口说的,说这是用来焖竹筒饭用的。当时她便听得咽了口水,此时进了寒山小筑自是迫不及待的惦记起了姜四口中的竹筒饭。 寒山小筑虽是客栈,不必自己动手做吃食,不过这于她这个有三成干股的小东家来说不是什么问题。 姜四若是愿意动手,她当然是要配合的。 只可惜姜韶颜听她如此说来,只是笑了笑之后便摇头否认了:“不是。” 不是做竹筒饭的?方知慧听的顿时大失所望,却依旧不死心的继续追问了起来:“不做竹筒饭做炒竹笋吗?” 她以往对碗里的吃食原本长什么样是不知道的,只管吃,可自从搭上了姜韶颜偶尔也会关注一下所谓的食材了。 竹子原来不仅能看,能做板凳桌椅,还能吃呢! “你吃的竹笋长这样?”姜韶颜反问了一句五谷不分的方知慧。 方知慧:“……没那么硬吧!” 竹子当然不是用来吃的,姜韶颜瞥了眼被封了口的竹筒两头,小心翼翼的将竹筒塞到了床下。 这竹筒她另有用处。 比起这个来……姜韶颜转头对跟在她身后的方知慧道:“你同我说说明日中秋烟花大会会在哪里开始。” 这座五层高楼的寒山小筑在如今一片低矮,高楼多以三四层为主的姑苏城中确实显得视野极好,站在窗边推窗望去,小半个姑苏大街都在眼底。 方家别的不提,这钱财却是不虚的。寒山小筑不仅高,而且位置也极是不错。 方知慧得意的指向不远处一片人头攒动的宽阔平台道:“明晚会在这里放烟花,江南道一代手艺最好的烟花工匠的手艺你自可放心,这烟花绝不会比你们长安城差的。” 姜韶颜笑着应了一声点了点头,目视着烟花观景台的位置微微眯了眯眼,片刻之后才问方知慧,“杨家别苑在什么地方?应当就在这附近吧!” 若离得太远如何看得到烟花大会? 方知慧闻言“嗯”了一声,得意道:“你这个问题我以前便问过了,第一次没人告诉我时我还特意拿了老师傅绘制的姑苏城图对比了一番,而后才发现在那个地方。”方知慧说着指向观景台旁不远处一座密布竹林的小院,感慨了起来,“跟你姜家别苑一样,杨大人是文人出身,自诩书香门第,种了好些竹子,那个被竹子绕起来的院子你看到了么?” 姜韶颜看着绕院墙一周的高大竹林,仿佛一座天然的屏障一般将整座宅院环绕了起来,隔绝了外头的打探。 神秘的鲜少露面?姜韶颜轻哂了一声,问方知慧:“杨大人家那位不曾露面的平妻杨夫人,就是那个号称昙花夫人的也会来吗?” 这个问题……方知慧听的摇了摇头,无奈摊手表示不清楚:“这我就不知晓了。我虽是个女眷,量衣时总带着绣娘去杨家为女眷量衣,可那位杨夫人却只隔着远远的带着幂笠见过一次。诶,不过话说回来,那位杨夫人身段真是不错,虽是半老徐娘的年纪了,身段却委实窈窕,想来确实极美。” 姜韶颜闻言只是“哦”了一声,顿了顿又问方知慧:“那杨家其他女眷你都见过吗?” 方知慧是个女子,进出各家后宅还算方便,鲜少有见不到的女眷的。 方知慧听她这般说来,认真的想了想,而后点头道:“你这么一说……好似都见过了,就是没有至面前近处瞧见的,远远看到的老夫人什么的也都有见过。” 原本倒也只是有些微的好奇,可不知道怎么回事,问题从姜韶颜口中问出来,方知慧说着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好奇了起来,只是好奇归好奇,先前已经招惹了杨仙芝,方知慧眼下自也不敢为了自己的好奇再跑去杨家惹事了。 不仅自不惹事,方知慧转向姜韶颜,认真告诫她道:“你也莫要多事了,这里是江南,杨家不好惹的。” “那杨夫人是杨仙芝的母亲,想来与杨仙芝有几分相像,多半也是个美人。”方知慧说到这里,再次“苦口婆心”的劝起了姜韶颜道,“你在长安城里什么美人没有见过?都是两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姜韶颜“嗯”了一声,看向盯着她一脸忧心忡忡的方知慧,笑了。 “放心!”女孩子笑着说道,“我有分寸的。” 是吗?方知慧对此却表示怀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女孩子一脸平静乖觉的不像要惹事的样子总有些害怕。 曾经她觉得那等看着就不好惹,总是惹麻烦,脾气还大,还没有半点自知之明的人是个麻烦精。 可自从认识了姜四之后,她便觉得如姜四这等生了一副乖觉的脸,素日里平静稳重,清楚自己本事斤两,十分有自知之明的同样挺麻烦的。 毕竟这种人要么不惹事,要惹事那绝对是不小的。 方知慧自忖是自己将她带来姑苏玩的,真要出了什么事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于是想了想,再次开口道:“这两天姑苏城中人多,出去玩也不过是人挤人,就不要出去乱逛了。你若真想逛姑苏,改日不是过节的时候,我再带你来姑苏玩,成不成?” 这幅哄小孩的语气……姜韶颜听的忍不住轻哂,顿了顿,她笑着摇头对方知慧认真的说道:“放心,我不会惹事的。” 这个承诺总算让方知慧提起的心落到了地上,她看向姜韶颜,笑了:“我就知道姜四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是不会做傻事的。那杨仙芝也吃够了教训,眼下中秋还在咱们宝陵县衙大牢里关着呢,你去跟她一般见识作甚?” 方知慧以为她会因为杨仙芝的事盯上杨家? “放心。”姜韶颜对方知慧摇了摇头,笑了,“她不来寻我,我也懒得寻她麻烦。” 她确实不是因为杨仙芝盯上的杨家?自也同杨仙芝无关,不过有一件事方知慧说对了:聪明人不该做傻事的,要做就该做聪明事的。 姜韶颜瞥了眼放在床底下的竹筒,心道。 第二百二十一章 起风了 说话的工夫,香梨已经买了桂花糕团回来了。 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做法,白色的糕底上撒了层金黄色的桂花,甜腻的桂花混合着软糯的糕底,香甜软糯,吃的人胃口大开。 “小姐,”香梨高兴的将桂花糕团递过来对姜韶颜道,“我挑了排队最长的那一家买来着。” 买吃食买多了,总也有几分经验了。排队那么长,想来那一家的糕团定是不会难吃到哪里去的。一尝,味道果然好得很。 桂花糕这种东西她年年吃的,什么时候想吃都能吃到。方知慧看着一人拿了一块桂花糕吃的姜韶颜和香梨,默默的吞了吞口水。 软糯香甜的糕团,一口下去还拉丝了。 这两人怎么回事?怎么什么吃食到了这两人手里都看起来好吃了不少?方知慧有些费解,旋即毫不客气的抢了香梨手里的桂花糕团拿来吃了。 一口咬下……唔,果然别人手里的就是香,她还想再吃一块。 多大的人了,还学小孩子抢来吃?香梨翻了个白眼,没有同方知慧一般见识,这两日还要靠她在这里赏中秋烟花呢,暂时就莫跟她吵了。 一包桂花糕团下肚,香梨摸了摸垫了个底的肚子,意犹未尽的问姜韶颜:“小姐,这姑苏城比咱们宝陵大好多呢,听说有好多好玩的,我们一会儿去哪里逛逛?” 姜韶颜闻言一笑正要开口,一旁吃完桂花糕正在擦手的方知慧连忙咳了起来。 好端端的说着话,她咳嗽做什么? 香梨瞥了她一眼,没有在意,转头继续巴巴的望着姜韶颜等她的回答。 就知道同这脑子不大好的丫头不能委婉,只能直着来,方知慧不得已,连忙赶在姜韶颜之前开口道:“姜四同我说了有事呢,没工夫跟你出去玩。你要出去玩的话同那个什么小午出去玩就好,我们两要在客栈里呆着。” 只要长眼睛的都看得出这个叫香梨的丫头的心思,方知慧心道。不过也怪不了香梨,就姜家别苑那些人,以白管事为首的一众那年纪都能当香梨这丫头的爹了,适龄一些的除了小午就只有姜辉和他身边那几个贼眉鼠目的了。 这等情况之下,小午自然显得出奇的顺眼,香梨看上也不奇怪了。 原本以为自己这般一番好心香梨这丫头会高兴来着,却没想到这丫头闻言却是一声冷哼,虽没有矫情的否认,却哼声道:“你把我香梨当成什么人了?丢下小姐自己出去玩这种事我怎么会做得出来?” 方知慧:“……” 她倒是希望她做的出来来着,眼下赶都赶不走真是麻烦。 正踟蹰间,姜韶颜笑着对香梨道:“我有些事要同方二小姐去做,倒是你莫忘了把小午叫来,我准备做些吃食,需要备些东西。” 既然不出去留在客栈,那便好好做些吃食好了。有的吃又放心,方知慧闻言忙道:“那我下去替你安排个屋子做饭食去。” 住的屋子当然不方便做饭食,大厨房这两天忙得很,毕竟客栈里的客房都已经订走了大半了,所以只能重新安排个做饭食的屋子了。 对此,姜韶颜早已看好了。 “就我们楼下一层左手第二间就好了。”姜韶颜说着,在方知慧满脸的警惕之色中抿唇莞尔,“那里风势好,炉子对准风口,火势旺。” 原来是这个原因!方知慧松了口气,下去安排了。 趁着安排的空档,姜韶颜也将需要的东西写了下来,眼看方知慧凑过头来看,倒也没有藏着掖着,大大方方的将方子递过去让方知慧看。 方知慧扫了一眼,见是一些做饭用的柴火之类的便也没有太过在意。 大厨房里当然不是没有柴火,不过姜四既然要的话,想来是做饭食用得到了,不然难道还有别的用处不成? 寒山小筑的厨子手艺很不错,做的一手好的姑苏地方菜,虽说不是姜四亲手做的,方知慧却也吃了不少。 一晃便到中秋当日了,香梨和小午一大早便被姜四“赶”出去玩了,自己则同方知慧留在了客栈中。 姜韶颜言出必行,同方知慧两个人坐着在屋中有一岔没一茬的闲聊,一直从天亮坐到了天黑。 一开始是方知慧绞尽脑汁的没话找话,到最后姜韶颜反而成了主动开口说的那个,听的方知慧惊叹不已。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巾帼英雄,年纪不大,走过的地方却是不少,见识和阅历都非寻常女子能比的,也一直对此引以为傲,却没想到在姜四这个长这么大只在长安和宝陵一代走动的女子面前居然败下阵来了。 吃食也就罢了,毕竟姜四就好这一口,比她略懂是自然的,却不成想除却吃食,风土人情之上她亦是知晓的不少。 “西域的女子生的是另一种风情,蓝眼高鼻的样子极美,长安城里汉人家的姑娘见惯了西域女子竟会生出自卑来,觉得自己不好看,实则不必妄自菲薄,本就不是同一种美,各有千秋……西域人有奔放的一面,坐在马背上在草地上尽情驰骋,却也有比之中原更苛刻的地方……譬如于丧葬嫁娶之上规矩颇多……” 从吃聊到穿着妆容打扮再聊到风土人情,甚至丧葬习俗这等事都知晓,方知慧听的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胖团子似的姜韶颜,愈发觉得:“姜四啊,你虽生的不大好,不过内里却当真是个内秀的。果然圣人说的好,人不能以貌取人。只是再内秀终究不是一眼便能瞧见的,到底是有些吃亏了!” 姜韶颜斜了她一眼,起身走到窗口看向外头。 昨日白日里还算宽阔的观景平台上此时已经挤满人了,那人头攒动的样子,隔了那么远都能叫人看的胸口一堵。 姜韶颜看了片刻,目光转向不远处一座被竹林环绕的小院,小院外墙之处挂了几盏灯笼,远远望去,颇有几分意境。 “姜四!”方知慧走到她身边才喊了一声,便察觉到窗边一阵寒风吹来。 刚想开口,便听姜韶颜突然深吸了一口气,道:“起风了!” 起风了?方知慧愣了一愣,便听“嘭”地一声烟花声在耳畔炸开。 烟花大会开始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真起火了 汇集了整个江南道一代最顶尖的烟花工匠做的烟花自然不同凡响。 不是那等随处可见四散绚烂的开花,而是将技艺之巧炫到了极致。 炫技炫的愈好,来年订单便越多,只要手上的活足够好,那对上不想接活的客人也能不假辞色,譬如方家那等只能用钱砸人的也能毫不客气的拒绝。 看着这些烟花工匠全然把蓝天天幕当成了画布,国泰民安的文字、诗词以及百花祥瑞皆在空中炸开,方知慧看的目不转睛,心里却酸的厉害。 “这些人瞧不起我们方家呢!” “他们说我们方家是满身的铜臭味!” “我同你说啊,以往我们出行低调,他们说我们方家装模作样,出行高调了,又道是一副暴发户的派头,没有一点底蕴!也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 “这朝廷又不准女子科考,我方家也没有男儿,难道还要闹个女扮男装科考才成?” 絮絮叨叨的发泄了一通,才发觉身边没有任何回应,方知慧口中嚷着“姜四啊,你说呢?”转过头去。 只是这一转便被身旁不远处的姜韶颜吓了一跳,眼见她手里正拿着那进城被盘问时道要用来做竹筒饭的竹筒对准了窗外,先前瞧着平平无奇的竹筒被姜四不知用什么方子组装在了一起,那模样倒似个不太规矩的箭弩一般。 而最长的那个箭弩“头”的位置代表的那根竹筒对着的方向正是…… 看着那被密竹环绕的小院,方知慧吓了一跳,连忙惊呼道:“姜四,你莫要乱来!” 那可是杨家别苑,她想干什么?行刺不成?这么远,就她这自己组装起来的“箭弩”能做个什么? 姜韶颜端着自制“箭弩”的手稳稳当当的一动不动,眯眼看向杨家别苑的方向,道:“放心,我没有乱来。” 端着“箭弩”说没有乱来? 这可没有半点说服力,方知慧连忙伸手抢着抱住了箭弩,激动道:“姜四,你……” 话未说完便见姜韶颜朝她伸出食指做了个“嘘”声的举动,而后伸手指了指杨家别苑的方向,道:“看!” 看什么看?方知慧本能的顺着她的指向望了过去,漫天炸开的烟花将这一片照的亮如白昼,被竹林密闭环绕的小院外四处升烟。 咦?四处升烟?方知慧吓的一个激灵,脑中一瞬间闪过姜韶颜昨日吩咐小午买柴火的情形,一个可怕的念头一下子冒了出来把方知慧吓的不轻,惊呼道:“你该不会去放火烧了人家的院子吧!” 这个念头不出还好,出现之后越发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 “小午买的柴火呢?去了哪里?” “香梨和小午这两个人一天没见踪影了,我就说香梨那丫头什么时候那么识眼色了,你是不是让他们两个出去做了什么?” 方知慧接连质问了起来。 “我没有放火烧人院子。”女孩子对她的质问反应却依然平静,静静的开口说了起来。 骗什么人?不然杨家别苑附近怎么会有烟? 方知慧瞪大眼睛看向姜韶颜。 对此姜韶颜只是笑了笑,松了手,将手里的“箭弩”交回方知慧手中,而后指了指上头的箭弩机关道:“你试试呢?” 手被人拿着压到了箭弩的机关上,听着女孩子近在咫尺的话语,方知慧下意识的动了下手指,只察觉到手中的“箭弩”猛地一震,而后“嘭”地一声,手下一记酥麻,一阵迷雾自箭弩尾端喷了出来,瞬间弥漫了大半个房间。 “这是怎么回事?”方知慧被箭弩中喷出来的迷雾吓了一跳,看向姜韶颜。 姜韶颜却将“箭弩”拿过来看了眼箭弩头的方向,摇了摇头,叹道:“好像坏了。” 坏了才是正常的。方知慧看着被堵住的箭弩头,看向正在敲竹筒的姜韶颜:“你一个做菜的会做这种机关才是不正常的。对了,这迷雾是什么东西?” “就是药粉配制的,放心,没有毒的。”姜韶颜笑了笑继续敲竹筒。 “哪来的药粉?”方知慧不解的扇了扇屋子里越来越浓的迷雾,忍不住感慨,“瞧着还挺厉害的,虽然不呛人,看起来却是真的唬人。” “我自己配的。”姜韶颜敲了敲竹筒,叹了口气,连头都没有抬,只自顾自的盯着手里的竹筒失望道:“到底只是个普通人,做的不太好啊!” 方知慧:“……” 原来以为姜四只是个寻常的养在闺中的伯府小姐,却没想到她还会做菜,后来却发现姜四不止会做菜,还会做“箭弩”这种暗器工具,眼下更是发现姜四不止会做菜和做“箭弩”,居然还会配药! 这样的还“到底只是个普通人”? 姜四这样的要是普通人,那她这样的叫什么?废物吗? 说话的工夫姜韶颜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竹筒,走到窗边,看向那方的杨家别苑,四处升起的迷烟似乎越来越多了。 方知慧正想感慨“这药后劲还挺足”的便见姜韶颜蹙着眉开口了:“小午他们应当把那些易起烟的湿柴点上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唬的杨家的人以为家里起火了。” 女孩子说话的语气中颇有几分遗憾。 方知慧:“……”原来绕这么一大圈就是为了这个? “用的着这么麻烦吗?你真放把火不就成了?”她忍不住嘀咕道。 姜韶颜瞥了她一眼:“你不是让我不要惹事吗?” 这话听的方知慧受宠若惊:居然是为了她? 正想说什么便听姜韶颜顿了顿又道:“水火无情,若是真的放了火,伤了无辜倒也不好。” 果真是个巾帼英雄,还晓得不能胡乱伤人!方知慧更是佩服,正想说什么,只听外头一阵巨响,方知慧吓的一个激灵,连忙转头向窗外望去,却见窗外方才还不过是被迷烟环绕的小院之内火光冲天。 如此的猝不及防看的方知慧目瞪口呆:“这……” 楼下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如潮水般涌来,铜锣“咚咚”的声响响彻了整条姑苏大街。 “是烟花。”姜韶颜摊手,她完整的看到了方才的那一幕,指向那在天幕之上燃起的百花图案道,“烟花的火星落到院子里了,这下真起火了!” 第二百二十三章 真面目 起火要做什么?自然是救火了。 姜韶颜拎着两只水桶出了门。 听得门外传来的“咚咚”的下楼声,方知慧抽了抽嘴角,连忙跟了上去。 看着胖团子似的身影走的却是飞快,方知慧紧赶慢赶的跟在她的身后,跑的气喘吁吁。 “喂,我说,姜四你走慢点,杨家不缺你这两桶水!” 杨家别苑起火之后,发现起火的百姓早已打水过来救火了。 起火时正值中秋烟花大会,况且又是众目睽睽之下起的火,过来救火的人自有不少。更何况对于姑苏百姓而言,杨家别苑虽然没有进去过,可却是人尽皆知的。 既然起火的是杨家别苑自要更加奋力救火了。 方知慧待跑至起火的杨家别苑附近已经累得站都站不住了。自诩是个巾帼英雄的她直至眼下才发现自己的体力离真正的巾帼英雄还差了不少。 “还真是怪累的!”待到蹲下歇了会儿起身时,已然看不到姜韶颜的身影了。 “难道吃得多还有这等好处?”方知慧四顾环绕着本该在人群中一眼便能认出来的姜韶颜,万分不解。 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姜韶颜的影子。 “姜四这死丫头呢?”方知慧奇道。 正四下环顾寻人的工夫听得前头一片嘈杂声,她本能的抬头寻声望去。 却见素日里深居简出的杨家女眷正被人搀扶着相继从门中出来。 水火无情,这个时候自然保命要紧了。 方知慧愣愣的看向鱼贯而出的女眷以及她们头顶的幂笠,不知为什么,总有种莫名微妙之感。 在如今女眷甚至可以女扮男装跨马弯弓狩猎的大周,杨家这些女眷却仿佛生活在数朝之前女子被礼教束缚严苛的朝代一般。 也不知如此严苛到底是守旧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女眷一个接一个自宅中走出来,姜四这丫头却依然不见踪影。方知慧叹了口气:虽说这般带着厚重的幂笠也着实看不到什么,不过能看到个身影也是好的。 姜四这丫头也真是的,关键时候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便在此时,有人提着铜锣“咚咚”敲喊着“起火了”从眼前一路奔过,虽然头上裹着布巾,看起来有些滑稽,可那张熟悉的脸还是让方知慧看的一个激灵,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小……” 午字还未来得及出口,一个提着水桶的小丫鬟回过头来,朝她扮了个鬼脸。 香梨! 又是小午又是香梨的,姜四这死丫头没有掺和进去才有鬼了!方知慧回过神来双目一肃,正要开口,一阵风夹杂着浓烟袭来,这熟悉的浓烟看的方知慧忍不住嘴角直抽。 这要不是姜四做的才有鬼了。 浓烟滚滚,伸手不见五指。 姜四这死丫头!方知慧心中忍不住哼了一声,忙不迭地伸手快速扇去面前的浓雾,心道也不知道姜四在搞什么鬼。 被风吹来的浓烟将众人吓了一跳,以为火势更大了,那厢先前还能勉强镇定一个一个稳稳当当走出来的杨家女眷到底顾及性命,此时也顾不得女子礼仪不礼仪的一个个跑了出来。 方知慧站在离杨家女眷鱼贯而出的正门前不远处,身边不断有跑过去的杨家女眷,方知慧站在原地无奈苦笑。 也不知过了多久,浓雾总算是渐渐散去了,依稀可以看清楚面前的人影了。 肩膀又被撞了一记,方知慧再一次伸手扶住撞上来的杨家女眷,眼角余光瞥到面前不远处一道窈窕的身影时却不由愣住了。 一身素色的白衫长裙,身姿玲珑,带着幂笠不见其面,若非曾经有幸进过杨家祖宅为其量衣,怕是任谁也不会想到这位就是杨大人留在江南道的平妻,且这位平妻还已经有了杨仙芝那么大的一个女儿了。 眼下那位杨夫人正用手整理着面前幂笠,似是方才在浓雾中面前的幂笠曾经被掀起过。 那还真是可惜了!方知慧叹了口气,无奈的看着杨夫人从身边施施然经过,心道:姜四先时还说想看看杨夫人的样貌呢,如今这么好的机会就这般被生生错过了还真是可惜。 目送着杨夫人跟随一众杨家女眷在护卫的保护下离开,方知慧摇了摇头,正准备转身去寻姜韶颜,却听身后不远处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方二小姐。” 方知慧回头,看到身后不远处的树后,方才寻了许久也不见踪影的身影探了出来,姜韶颜扶着树干站定,双手敲了敲双腿,似是方才蹲了许久,双腿有些酸涩了。 “你方才去哪儿了?”方知慧走过去,白了她一眼,道,“你知不知道,先时那个你一直想瞧见的杨夫人走过去了,你就算看不见她的相貌,看看她的人也是好的……” 方知慧正在念叨着却听女孩子突地轻哂了一声,而后说道:“我看见她的脸了。” 咦?正在念叨的方知慧听的一愣,本能的抬头向姜韶颜望去,女孩子嘴角微微翘起似是在笑,面上却没有什么笑容,眼底更是冷的仿佛结了层霜一般。 “方才浓雾升起时,她实在捱不过,幂笠掀开了片刻,我看到了。”姜韶颜说到这里,微微翘起的嘴角趋于平缓,面上也带了几分冷意。 既然总算瞧见了那怎么这幅表情?方知慧有些不解:“怎么样?那杨夫人长什么样?” “能生出杨仙芝的自然不会丑。”姜韶颜说着,面上冷意愈盛,“我先前还一直奇怪为什么我看到杨仙芝会生出一股莫名的似曾相识之感,现下倒是明白过来了。” 没想到杨老狐狸藏在江南道的平妻居然是这个样子的。 好个杨夫人!姜韶颜冷笑了两声,再次抬头对上一脸不解的方知慧时,她收了面上的冷笑,淡淡道:“我方才去善了后,杨家别苑起火一事,杨大人必然不会善罢甘休的。” 此时诸人正忙着救火,自然不会考虑那么多,原本她只是想放把“假”火,却没想到真的火起了。 如此,杨家起火一事自然与她无关了。先时弄这么麻烦没准备真的放火除却考虑到会伤己无辜之外,也是怕会引起杨老狐狸的注意。 “不是吧!杨大人没必要这么小气吧!”方知慧听了却是不以为然,摊手道,“年年都有烟花不小心酿成的火情,既然人没有出事,陪些钱财了事就好了,不必如此追究吧!” “他在意的不是钱财,而是生怕杨夫人被人瞧了去,所以必然是要细查的。”姜韶颜轻哂着摇了摇头。 第二百二十四章 另一个身份 不过眼下她既然瞧见了杨夫人,自然不能叫杨老狐狸如愿了。 有这么多人救火,杨家别苑自然没有什么大碍,除了烧掉小半片竹林之外,别苑之中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损失。 待回到寒山小筑不久,方知慧便收到了下头人打探回来的消息。 姜韶颜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笑着问兴奋的举着一截糖桂花藕在啃的香梨,道:“烟花大会好看吗?” 香梨闻言不住的点头,道:“委实太精彩了!” 能不精彩吗?一旁的方知慧听的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面前这几位都亲自上场了啊! 问完香梨,姜韶颜又转头问方知慧:“那个做祥瑞吉首的烟花工匠你可认识?” 这怎么可能不认识?方知慧翻了个白眼,对姜韶颜道:“烟花周啊!祖上不知多少代都是做烟花的,在江南道一代烟花工匠中那是数一数二的……”不过夸到这里,想到起火的杨家别苑,她神情有些微妙,“不过眼下这烟花周怕是要惹麻烦了。” 做烟花做的再好,祖上数代都没有出过问题,只要出一次问题,那便能让大家记牢了。 有人说瑕不掩瑜,可白璧微瑕的时候,众人记住的往往不是那块白璧,而是那个微瑕。 姜韶颜闻言只是笑了笑而后对方知慧道:“眼下有个能叫烟花周欠你人情的机会,你要不要?” 让烟花周欠她人情?方知慧听的双目一亮,想到先时请烟花周做烟花时烟花周的冷脸,当即激动的一拍大腿:“要,当然要!” 自古锦上添花者众,雪中送炭者少,这么好的机会不要白不要啊! 一场中秋,姑苏城里过的“热火朝天”,晏城这边却是寂静清冷。 林彦自诩自己不是个矫情的,可自己独自一人枯守晏城县衙还是觉得有些寂静无趣,是以待到月上柳梢,早早看了片刻的圆月以作欣赏便回房歇息了。 这些时日翻卷宗翻得头都疼,崇言都回京过节了,还不许他歇息一晚吗? 这一晚睡的无比踏实,只是待到隔日天还没亮便被人从睡梦中叫醒了。 “林少卿,林少卿!”睡的迷迷糊糊间,不知从哪扇窗户外跳进来的赤兔叫醒了睡的正香的林彦,激动的指向外头道,“姜四小姐来啦!” 姜四小姐?半睡半醒间的林彦听的一个激灵,原本还残存了大半的睡意当即跑了个精光,诧异的看向赤兔:“你说谁?谁来了?” “姜四小姐啊!”赤兔指着外头说道。 林彦从床上爬了起来,一边穿衣下床一边道:“姜四小姐可说是来做什么的了?找崇言的么?你可告诉她崇言不在了?” 赤兔摇了摇头,兴奋道:“问了问了,不是找世子的,就是找大人您的。” 这话听的林彦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没一个跟头摔将下去。 待到好不容易站稳,回头对上赤兔兴奋的神色,他咬了咬牙顺手抄起一旁的卷宗一把拍到了他的头上:“你兴奋个什么?准备待得崇言回来告诉崇言吗?” 难怪崇言回京都不肯带上赤兔,就这位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哪个敢带他? 他林彦可不是那等人。可被赤兔一番添油加醋,叫崇言知晓了不会对姜四小姐如何,却一定会对他如何的。 “不要胡说八道!”林彦警告了一句赤兔,起身出门向待客的堂中走去。 会这个时候出现在晏城,姜四小姐必然是赶了一晚的路而来的。 如此……看来是有急事了。 待他匆匆走入堂中唤了声“姜四小姐”正想寒暄几句,便听对面的女孩子唤了声“林少卿”之后先他一步开口了:“林少卿,你可知昨晚中秋姑苏城中杨家别苑起火了?” 林彦听的脚下一个趔趄,好在随姜韶颜一同过来的小午及时伸手扶住了他。 这是今儿早上第二个趔趄了,是没吃早食以至于头昏眼花脚软的缘故吗? 林彦站稳之后定了定神,问姜韶颜:“怎么会起火了?” “杨家自己办的烟花大会,那烟花不小心落入了杨家别苑,这才起火了。”姜韶颜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啊!林彦听罢没有太大的反应:莫说杨家了,寻常的富户乡绅逢年过节都会放烟花的,这不是什么稀罕事。 至于烟花起火,即便再小心也总有失误的时候,甚至当日的风向若是刮的大一点也会引起失火,这个么,就是手艺再精妙的工匠也只能防,不敢说绝对能防住的。 是以顿了顿之后,林彦开口安抚起了姜韶颜:“姜四小姐放心,这种事情有可原,若是没有什么伤亡,倒也无妨,想来杨大人不会追究的。” “未必。”女孩子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打断了正欲开口劝阻他的林彦,道,“林少卿,你要说的我都知晓。若是不是事有特殊,我不会连夜赶来晏城寻你。” 咦?这话听的原本还有些不甚在意的林彦不由坐直了身子,下意识的开口问她:“姜四小姐何出此言?” 姜韶颜看了看四周,没有立时开口。 林彦见状当即会意的挥了挥手。 待到堂中所有人都退下,只余他二人之后,姜韶颜才再次开口了,她神情肃然:“我看到了被杨大人藏在后院的那位平妻昙花夫人。” 对于正常男子,没有某些特殊的癖好是不会对他人藏在后院的夫人感兴趣的。 林彦当然也是个正常男子,此前也只是好奇,并没有对昙花夫人生出过好奇来。 不过眼下听姜韶颜骤然提起,林彦也忍不住好奇了起来:“那位昙花夫人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女孩子开口,看向林彦,素日里糯米团子似的和善软糯的脸上现出一股肃杀之色,“撇去昙花夫人这个壳,她还有一个身份林少卿你同季世子都应当知晓。” 什么身份?林彦看着女孩子的神情,不由凝重了起来。 “那位传闻中已经死去的大丽夫人,就是先时在长安城中闹的沸沸扬扬的那位小丽的亲姐就是那位杨大人的平妻。”女孩子开口说道。 当然,这位同样也是间接促成昭云长公主死去的幕后黑手。 这也是为什么她敢来寻林彦的原因。 面对这位,他们的态度应当是一致的。 第二百二十五章 事起 林彦听的手中一个哆嗦,不过初时的震惊之后旋即不解的看向姜韶颜道:“姜四小姐,你怎么确定那位昙花夫人是大丽?” 以姜四小姐的年纪是不可能见过大丽的,就算那是真的大丽,姜四小姐是怎么认出来的?难道是画像? 不过画像的话…… “人有相似是很正常的。”林彦开口对姜韶颜劝了起来,“姜四小姐,我不知你是如何机缘巧合之下看到的大丽的画像的,可单凭一副画像却委实难以确定其人的身份,更何况……” “林少卿。”姜韶颜摇了摇头,开口打断了林彦的话,“我没有把握不会来找你。” 林彦听的沉默了下来,抬眼看向面前的姜韶颜。 女孩子略略一顿之后便再次开口了:“你是大理寺少卿,想来只稍稍一查,便能发现杨大人这位神秘的外人从未见过的昙花夫人身上的异常。除却杨大人的古怪举动之外,我能确定这位大丽不仅仅是因为画像,而是因为她手腕上一处并蒂莲的图案。” 昭云长公主同季大老爷成亲后第一次气出病来便是季大老爷为大丽作了一首《咏莲》的诗作,将大丽比作“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白莲……说起来杨仙芝喜欢白莲或许也是女承母业了。 当然瞎的只是季大老爷一个,旁人并没有瞎,安国公动了家法将季大老爷打了一顿,只是关的了人却是关不了心的。 若只是画像相似倒还说的过去,若除却画像相似之外还有并蒂莲……林彦听的心中一记咯噔,神情也有些凝重:“杨衍金屋藏娇的若真是她……” 说实话,着了道的是季大老爷、季二老爷和徐大老爷这种人,林彦不觉得奇怪。可杨衍……林彦只觉得这种事放到杨衍身上怎么看怎么怪怪的。 杨老狐狸也同季大老爷他们一样为美色所迷?这话林彦真的难以相信。 “不过眼下麻烦的是没有外人见过那位杨夫人,就算杀上门去,杨大人随便拉个人说是杨夫人都可以,所以他未必会承认。”姜韶颜说到这里,垂下了眼睑,“况且,当年昭云长公主的死虽然是由这对姐妹间接促成的,可不管哪条律法都治不了这二位的罪,更何况陛下自始至终也从未下罪这对姐妹过。” 江平仄一行人不敢相信当今圣上,她同样不敢相信。 不过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天下攘攘皆为利来。至少在大丽这件事上,她和季崇言的目的是一致的,所以她敢相信季崇言。 既然大丽藏在了杨衍的后宅,杨衍就是大丽最大的倚仗了,杨衍不倒如何动得了大丽? 如果真是大丽……林彦自然不敢擅作主张,他叹了口气,道:“我会飞鸽传书崇言此事,不过姜四小姐,你此时找上我可是有什么事要我做的?” 崇言家这位“冰肌玉骨、步步生莲”可不是躲在后院的娇娇女,这一点从她先前收拾杨仙芝一事上就看的出来了。 只是她如此针对杨家是需要一个理由的。 “先前我什么都没做错便能被杨家从京城赶来宝陵,还连累我东平伯姜家丢了袭爵的资格,而先时杨仙芝一事上我是实打实的得罪了杨家了,待到杨仙芝出来,或许一时半刻有方二小姐挡在前头,可这笔账迟早会算到我头上的。”姜韶颜说这话时神情平静,“杨仙芝不像个大度的人,我自然要未雨绸缪了。” 这个理由……倒也不算牵强。既然得罪了一个人便得罪到底了。林彦想了想,暂且压下了心底的疑惑,等着姜韶颜开口提出她的要求。 “林少卿此时手头事忙,恐怕分身乏术。此事既然是我发现的,我也未准备让林少卿忧心,只是先来打个招呼,到时候若是有什么事闹到林少卿面前来,请林少卿‘公道’一些便好。”姜韶颜说道。 林彦点头,表示明白这个“公道”的意思了,莫要给杨家留情面就是了。 除了江南道这边,长安那里也有请他们相帮的地方。 “听说这位杨大人手段很是厉害,人虽然在长安城,怕是手也能越过千山万水伸到姑苏来,所以,我想请远在长安的季世子帮忙,为杨大人寻些事情来做。”姜韶颜想了想,说道,“只要杨大人不插手,这里的事交给我便是了。” 这件事便是姜四小姐不说,想来崇言也会去做的。 不过姜四小姐当真不用他帮忙?临送她出晏城衙门的时候,林彦忍不住再次问了一遍。 女孩子对此只是莞尔,笑道:“暂且不用,眼下有我们吴大人帮我,我自是不惧的。” 我们吴大人……是说吴有才吗?想到不久前同吃错药了一般的吴有才,林彦:“……” 不过吴有才这样一柄钝刀都能被她拿来割肉,想来姜四小姐的刀工确实不错。 赶了一趟晏城,待回到宝陵姜家别苑时,姜韶颜主仆皆回去歇息了。 大抵是今日一整日委实累坏了,姜韶颜这一觉直睡到隔日日晒三竿才起。 洗漱之后正坐在屋中吃刘娘子做的鱼肉馄饨时,钱三过来了。 “姜四小姐,你听说了么?那个烟花周被姑苏城的县令带走了。” 姜四小姐同方二小姐去看烟花大会的事情他也知晓,毕竟方二小姐如此厚此薄彼,只带姜四小姐不带他的举动当真让他很难不小心眼的记住的。 不过这一次的烟花大会出了事,好好的烟花大会成了杨家的起火大会,连带着赫赫有名的烟花工匠烟花周也倒了霉,还真是叫人唏嘘。 “说来也是烟花周倒霉,”钱三对此感慨不已,“谁叫起火的是杨家别苑呢?那可是姑苏城的土皇帝啊!号称姑苏杨的,烧了人家的院子能不倒霉吗?” 再怎么闻名的烟花工匠说到底也只是个下九流的工匠,碰上杨家也只有倒霉的份。 一个小小的工匠能跟杨家斗?开什么玩笑!不过这是他先前以为的,可在听到方才传来的消息之后却又不大确定了。 “听说方家出面,出了万两白银,把烟花周暂且保了出来。”钱三说到这里,又是感慨又是狐疑,尤其想到先时方二小姐是同眼前这位姜四小姐一起去姑苏看的烟花,很难不让人怀疑这是姜四小姐的手笔啊! 毕竟姜四小姐可不是一般人,什么不可能的事落到姜四小姐身上都会变成可能。 第二百二十六章 晏城的信鸽 “哦?”女孩子闻言却只是平静的抬了抬眼皮,抬头看向钱三,“那外头怎么都在议论方家的举动的?” “是在说方家仁义呢!”钱三说到这里,忍不住悻悻道,“万两白银买个仁义的名声,再加上烟花周的感激,倒也不亏了。” 姜韶颜闻言由衷的发出了一声感慨:“那是好事啊!” 女孩子说这话时神情平静,委实难以从她平静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似乎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般。 钱三认真看了片刻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得已只得放弃的叹了口气,道:“是啊,是好事呢!” 只是眼下是好事,之后却说不定了。 “先前方二小姐因为杨仙芝小姐的事就已经得罪杨家了,眼下又出面保了烟花周,想来杨家已经盯上了方家,方二小姐此次怕是要惹麻烦了。”钱三说到这里,忍不住连连摇头,“民不与官斗啊,杨家又不是吴有才那等的官员。” “是吗?”先前脸上还看不清任何端倪的女孩子却在此时掀起了眼皮,她抬眼看向钱三,认真道:“我听你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不过好端端的烟花大会,旁人家的院子不起火,偏杨家的院子起火,”女孩子说到这里,掐了掐手指,一副神算子的架势,“我瞧着杨家有些水逆,指不定会遇上什么麻烦抽身不及呢!” 这话听的钱三听心中一跳,连忙问姜韶颜,:“姜四小姐,你的意思莫非……” “我可什么都没说。”女孩子闻言却是连连摆手,摇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才怪了!钱三摸了摸鼻子悻悻道。 关子卖到一半最讨厌了。 不过再问下去女孩子却什么都不肯说了。不得已,钱三只得做罢。又说了两句,眼见今日蹭不到饭了,正要离开之时却记起来西苑的几位了,于是顺带问了句:“那边那两位怎么样了?这几日有没有折腾什么幺蛾子?” 哪壶不开提哪壶?姜韶颜瞥了他一眼,“暂且只是内斗没有闹到外头来。”顿了顿同样翻起了钱三的麻烦旧事,“那个小桃红你怎么安置了?” 她不大清楚钱三这件事,只是听人提过钱三从花月楼里带出一个叫小桃红的姑娘来。 提起这个,钱三脸色便是一僵,顿了顿,无奈的揉了揉眉心,道:“我想纳了她的,她不肯,只拿了积蓄在三街九巷买了个小屋子,我去寻她,她也不拒绝我,只是我想纳她,她又不依,真是不清楚小桃红怎么想的。” 往日的解语花的心思居然猜不透了,钱三很是费解。 姜韶颜闻言瞥了他一眼,道:“因为你不是个好东西。” 钱三:“……” 他这两日可没做什么坏事,连高利都没放,姜四小姐怎么又骂他来着? 走了一趟姜家别苑却到底没吃上姜四小姐亲手做的吃食,只舔着脸蹭到了刘娘子做的鱼肉馄饨,钱三兴致恹恹的离开了姜家别苑。 罢了,既然打听不到姜四小姐的想法,那就睁大眼睛看好了,左右姜四小姐这出戏应当是快要开始了。 陪着祖父过了个繁闹依旧的中秋,季崇言已然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离开了。 对此,安国公万分不舍,看着季崇言叹道:“看来看去还是我家言哥儿最好了。” 尤其是在不成器的那几个的对比之下,这个本就出挑的长孙更是顺眼无比。 相比起来,三房的虽说不惹事,哦不,是暂时不惹事……安国公想着要不要去请几个大师回来念念经看看,怎么儿孙都这般不成器呢? 季崇言宽慰了安国公几声,却没有说“留下陪祖父”这等话。 毕竟是在朝为官的官员,正事当前自是不能忘记的。 “离京前记得回宫见一见陛下,”安国公感慨了几句之后,不忘叮嘱季崇言,“下个月是你外祖父的诞辰,再下个月就是你母亲的……” 到底是陛下唯一的外甥,虽不至于因为舅甥之情而没了分寸,可将分寸拿捏的正好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季崇言听到这里,目光忽地一闪,抬眼看向安国公:“也是小舅的生辰。” 昭云长公主同赵小将军是一对双生儿。 这话听的安国公愣了一愣,本能的抬头看向季崇言,对上他望来的目光,尊重中带了几分审视,安国公心中一跳,下意识的垂下眼睑,而后哈哈笑了两声道:“对,也是你小舅的生辰。不过你小舅已逝世多年,斯人已逝,便不要多做打扰了。” 是么?安国公的态度委实有些令人玩味:只小舅一个斯人已逝?季崇言目光闪了闪,顿了顿,道:“听人说我长得同小舅很像……” “简直胡说八道!”不等他将话说完,安国公便愤怒地大喝了一声,待回过神来之后,才转向季崇言,咳了一声道,“你长的像你母亲。” 这一句话委实太过欲盖弥彰了。 对上面前长孙面上微妙的神情,安国公无奈的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儿孙太蠢不好,太聪明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对上长孙,哄显然是不管用的了。言哥儿长到七八岁的年纪便不是容易被哄住的了。 不得已,安国公只得无奈的干笑了两声,道:“言哥儿,你小舅曾经是个英雄,却是个失败的英雄。二十万儿郎都随他折在了白帝城。每每提起你小舅,那二十万儿郎的亲眷是什么感受你可知晓?” 季崇言看着安国公没有出声。 安国公不得已,只得顿了顿,接着说道:“这或许不是你小舅的错,可至亲之人的离世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不可磨灭的痛,所以就不要再在人家伤口上撒盐巴了。” 这个解释……看着面前苦笑的安国公,季崇言垂眸沉默了片刻之后,道了声“好”。 长孙如此懂事,他让不提就当真不提了。安国公嘴角的苦涩却越来越多,心里着实有些不是滋味。 顿了片刻之后,安国公再次开口:“言哥儿什么时候启程?” “明……”一个“日”字还未说完,的卢的声音便自门外响了起来。 “世子,收到一只鸽子。” 比起寻常让人遣送的书信,便是日行千里的千里马都比不上飞鸽传书的速度,是以若有急事必是要动用信鸽的。 “是从晏城送来的。”的卢说道。 晏城?那就是林彦那里的消息了。 季崇言闻言神情一肃,忙开口道:“拿过来!” 也不知林彦那里有什么消息居然动用到了信鸽。 第二百二十七章 御史上门 安国公见状轻咳了一声,道:“我去外头走走!” 林彦就在晏城,晏城来的信鸽想来是要事,他自是要避嫌的。 季崇言没有阻止,待到安国公离开之后,才将打开了从信鸽脚上取下来的字条。 飞鸽传书自然不能啰嗦,虽然无法细说发生了什么事,但光光杨衍那位藏在江南道祖宅的平妻是大丽的消息就足以让他一瞬之间胸口气血上涌了。 早在小丽莫名其妙被跟丢之后,他便已然知晓大小丽这一对姐妹有古怪。话说回来,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带走小丽,以杨衍的手段未必没有可能。 只是大丽当年失踪被传身死的时候,杨衍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并非世族出身,更没有权势倚仗,虽然是难得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可彼时前朝末年,正是昏君当道的时候,在盛世和平时会被委以重任的状元郎在昏君当道时能做多少事?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居然藏起了大丽,季崇言只觉得脑中有一瞬间的混沌,顿了片刻之后,抿唇脸色发冷。 飞鸽传书不能说太多,不过居然是姜四小姐发现的大丽……季崇言结了冰的眼底闪过一丝柔和,顿了片刻之后,开口唤道:“的卢,备马随我出门!” 既是姜四小姐所托,他自然是要做好的。 不过要拖住杨衍此时却着实没有必要让他亲自出面了。 “哭,哭,就知道哭!”苏大公子才走进小妹的院子,便听得一阵呜咽声传来,一大早便听到这样呜呜咽咽令人烦躁的声音,苏大公子忍不住气从心来,对着曾经被一家子宠爱的小妹,开口大声喝骂道:“家里二老同我都活的好好的呢,还轮不到你哭丧的时候!” 人气上头时鲜少还能有理智的时候,苏大公子这样一句话喝骂了出来,正在呜咽的苏二小姐当即就懵了,停下了正在流泪的举动,怔怔的看向说话的苏大公子。 自从知晓自己与季崇欢无望之后,苏二小姐便日日以泪洗面,睁眼便哭,饿了便停,吃饱又哭,仿佛哭便是她每日都要做的最重要的大事一般。 素日里怎么劝都劝不住,今日他这一句之下居然有这样的奇效,苏大公子愣住了,待到回过神来,当即还要开口继续骂下去。 苏二小姐却讷讷的出声了:“大哥莫要说这样的话,不吉利……” “你也知道不吉利!”苏大公子原本对着小妹那张哭红了眼的脸才生出几分不忍来,听她这般一说,心头的火当即再次涌了上来,“你日日在家里嚎丧一般,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呢!” “我问你,我们先前为你定的未婚夫李公子不管容貌还是品行可有不好的地方?” 苏二小姐听的一怔,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那我再问你,季崇欢那个不中用的绣花枕头是不是已然定亲了?这一点从一开始你便知道是不是?” 苏二小姐脸色变了变,只是在苏大公子凉凉的目光中还是再次点了点头。 “你自己撇了我们帮你看好的李公子去偷偷见一个绣花枕头,那绣花枕头便是再不中用,也早已定亲了,是也不是?” 苏二小姐听到这里下意识的抿了抿唇,不过她不敢与苏大公子寒的发冷的目光对视,只是扁着嘴道:“季二公子不是绣花枕头,他才华……” “才华个鬼!”苏大公子没好气的打断了她的话,“那叫个什么才华?他要不是生了那张脸外加命好投到了安国公府,你看看他有几斤几两的才华!” 这话说的苏二小姐浑身一颤,低头不敢看苏大公子愤怒的脸色,只是顿了顿,还是下意识的为季崇欢辩解了一句:“这件事若真要说错那也不是他的错,是我寻的他……” “那你逼他抱你了?”苏大公子冷哼。他自己算不得什么好男人,可若是自家疼爱的妹子找了个同他一样的男人,到底是不愿意的,“他今日能在有未婚妻的情形下抱苏家小姐,明日就能抱张家小姐,后日就能抱李家小姐。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不是,他……” “他不他的也没用,”苏大公子不耐烦继续听苏二小姐的辩解了,挥了挥手道,“杨家不肯放手,你要执意去同杨家抢人不成?抢也是抢不到的!” 苏二小姐听到这里,忍不住抬起头道:“若不是季二公子够好,杨家何苦这般紧拉着他不放?” “你懂什么?哪个看上他了,那是看上季家……”苏大公子对着一脸天真的苏二小姐忍不住扶额。 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却也没有这么蠢的。 真不知道他苏家究竟做了什么孽,居然出了个这么蠢的妹子。 一个绣花枕头有什么好抢的? 正说着话,小厮小跑着自外头跑进来对苏大公子道:“大公子,石大人来了!” 石大人?哪个石大人?苏大公子听的一愣,他素日里交好的官员里似乎没有什么石大人。 正想着是哪个石大人时,小厮看出了自家公子脸上的疑惑,忙道:“就是那个御史台的石大人!” 哦,原来是御史台那帮成天盯着人小动作的啊! 苏大公子恍然回过神来,不过心中随即一跳,而后便回头恶狠狠的瞪了眼身后的苏二小姐。 御史台的人当然有那等两袖清风,直言劝谏一根筋的傻子,不过这样的人不多,更多的御史不过是权衡利弊之后选择出头罢了。 是以,对于御史台的人,这京城大半人家是不欢迎的。 毕竟御史台的人上门,多数属于无事不登三宝殿,麻烦要来了。 近些时日苏家正是低调的时候,会让御史台的人嗅到风声的……思来想去,除了自家这个不成器的妹子还有哪个? 尽给人找事!苏大公子自觉发现了真相,回头狠狠的瞪了眼哭红了眼的苏二小姐,又骂了两句季崇欢,这位还没长到蓝颜祸水的样子呢,就这般会惹祸,指不定就是个扫把星转世呢! 瞧瞧瞧瞧,这一个个的!最早东平伯家那个被赶去宝陵的胖子就不说了,他那未婚妻杨大小姐最早进京时是一时风头无两,可同他沾上关系之后,外祖一家贪了那么多年却在那个时候被连根拔了出来,连带着杨大夫人的日子都不好过了起来。 眼下小妹那眼瞎的看上他了,家里又招来了御史。 苏大公子才懒得管这里头的由头呢,只觉得越想越是这么回事。 暗骂了两声季崇欢是个扫把星之后,苏大公子这才吩咐身边人下去准备些“礼物”孝敬孝敬石御史,好让他打消了开尊口的想法。 第二百二十八章 不顺眼 到底是太子殿下的母家,眼下太子地位不稳,苏家正是低调的时候,能不惹事那就千万不要惹事。苏大公子捧着手里沉甸甸的匣子硬生生的笑的将脸上的褶子都挤出来了才走入了大堂。 “哎呀,石大人,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苏大公子人未至声先至,只是口中的话还未说完便对上了石御史的一张冷脸。 这脸色……苏大公子看的心中一记咯噔,直觉似乎有些不太妙,心里嘀咕着手里原本就已沉甸甸的匣子或许还不大够用,正想继续开口,那石御史便拉长着一张脸开口了:“苏大公子,今日石某上门是有事要问问苏大公子的意见。” 这幅郑重肃容的样子看的苏大公子心底更慌了,同时心中的不解也更甚了。 他家妹子行为是不大讲究,可杨家都已经不吭声了,这石御史何苦紧揪着他家不放? 更何况就算把他家妹子的事捅出来,顶多往后得把妹子留在家里养老而已。苏家家大业大又不是养不起。能摊到他们头上的顶天了也不过一个管教不严,回来闭门思过而已。 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苏大公子心中越想越发不解,干笑了两声,正想说两句好话拍拍石御史的马屁时,石御史已然先他一步开口了。 “苏大公子,才过去的中秋发生了一件大事。” 中秋发生的事?苏大公子脸上的疑惑更甚了,他家妹子的糊涂事明明是七夕发生的呀,石御史是不是老糊涂记错日子了? 正想说什么,石御史便自顾自的接着说了下去。 “不是在长安,是在江南道的姑苏,听闻每一年姑苏都有人要办烟花大会,是以每年的烟花大会上都聚集了不少百姓……” 姑苏发生的?那就更同他们没什么关系了。苏大公子提起的心渐渐落了地,不解的看向石御史,实在不明白远在千里之外的姑苏发生的事同他有什么关系。 “你可知这办烟花大会的是谁?”石御史一张老脸此时看起来格外严肃。 真真一副刚正不阿的样子。苏大公子抱着怀里的匣子,只觉得怀里的匣子莫名其妙的变得烫手了起来。 不过面对石御史,苏大公子还是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杨家。”石御史没有卖关子,冷冷道出了答案,“杨家祖宅就在姑苏,被当地百姓戏称姑苏杨,可谓姑苏城一霸啊!” 这个么?只是说法而已。苏大公子点了点头,心道:一城出个有些名头的重臣皆会如此。他苏家祖宅在当地也有土皇帝之称。 事实上没人招惹是真的,可闹到“一霸”的地步也是不行的。毕竟如石御史这样的御史不少,官场之上的对手也会盯着,是以族中都会叮嘱家中族人小心行事。 “年年烟花大会,请的又是江南道最好的工匠,你道年年花在烟花大会上烧掉的钱财有多少?”石御史说着重重地发出了一声冷哼,“今年更是不得了,听说烟花落到杨家别苑里了,还将宅子给烧了。” 苏大公子:“……” 虽说有些不大厚道,不过……到底才被杨衍那老狐狸摆了一道,是以苏大公子还是没忍住不厚道的笑了。 待到笑够了才虚伪的说了两句场面话:“这水火无情,有时候工匠没有什么问题,风大了,点火的方向什么的都会影响,只要人没事就好。” “人自是没事,毕竟起火之后便立刻过去救火了。”石御史说到这里,忍不住冷哼,“不过听说那做烟花的工匠转入了姑苏县衙的大牢。” “那也真是倒霉!”苏大公子没有心思去管一个素不相识的烟花工匠的事,毕竟这等事同他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寻常遇到这种事,没有人伤亡,一般都是私下给钱解决的。可于杨家而言,他们显然不要钱,只是一门心思想要出手整治一番那工匠而已。 柿子专挑软的捏,很显然,于杨家而言,工匠就是一个软柿子。 苏大公子“哦”了两声,没有太过在意,更没有想要为一个工匠出头的想法。开什么玩笑?他像那种会帮别人的好人吗? “石某准备明日早朝之时弹劾一番杨家仗势欺人。”石御史顿了顿,突地神情一紧,肃声道。 这一句着实把苏大公子吓了一跳,似是怕自己听错了一般,他看向石御史,忍不住再次开口出声询问:“石御史,你方才说什么?” “我准备弹劾杨家倚仗权势,仗势欺人;还有,这每年的烟花大会那些烟花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杨家在朝为官的只杨衍一个,素日里的月俸能养得起那么多人?”石御史说到这里,忍不住再次冷笑了起来,“能同魏家做连襟的,可见杨衍也干净不到哪里去,指不定也贪着呢!” 这种事,石御史若是想做可全然没有特意跑到他这里来同他说的必要的。 苏大公子看着突然登门同他说“掏心话”的石御史,心中一记咯噔,忙问石御史道:“石大人,你说这些可是有什么要我做的?” 这一句原本不过再轻微不过的试探而已,却未料到这话一出,石御史当即发出了一声冷哼,道:”不然呢?你以为老夫很闲吗?” 闲的有工夫特意跑到苏家来跟他说话?他同苏家又不熟,这苏大公子卖相也不大好,还不至于令他特意跑来看一趟。 若是长成季世子那样,没事他也是愿意过来特意跑一趟看看俊后生的。 “我当然是有事要你来做。老夫准备参杨衍一本,从仗势欺人到手里的钱财,都一一事无巨细的查一遍。”石御史耷拉着眼皮,语气平静,声音波澜不惊。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石御史说这话跟在背书一般。苏大公子心道。 这书“背”的极其顺溜。 “杨衍是前朝三元出身,姑苏杨家此前在姑苏城里也没有什么声名,哪来的这些钱财?”石御史哼道,“自是要细查的,到时候朝中杨党定会到处替他说话,杨衍结交的人俱会说的很又啰嗦,老夫一把年纪了,做不到舌战群儒了,你得寻些人来帮我。” 石御史说到这里,抬起眼皮,斜眼看他:“先前因为七夕的事情被杨家教训了一顿,你便不想把面子找回来?” 这话听的苏大公子一下子瞪直了眼:这姓石的老头居然连这个都知晓? 而且原本心中忐忑的以为他是来找茬的,却不成想这老头居然根本看不上他家这点破事。 不知道为什么,苏大公子总觉得有些憋屈:他苏家已经这般没有牌面了么? 不过这件事他确实没有拒绝的理由,点头的瞬间,苏大公子却一个激灵,仿佛此时才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般,连忙开口问石御史:“石御史啊,你突然卯上杨家是不是有什么人看杨衍不顺眼啊!” 虽说是以一个小小的烟花大会入手,可说来说去,到最后都是要绕到杨衍本人上头去的。 他是坏却不蠢,这是有人想把杨衍的祖宗三代都刨出来查一遍吧! 第二百二十九章 谁怕谁 石御史小老头冷哼了一声,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道:“老夫看你也不顺眼。” 苏大公子听的心中一记咯噔,连忙摆手道:“怎么会?我这般善良敦厚……” 不等他将话说完,石御史又是一记冷哼,顿了顿,道:“不该你问的莫要多问,老夫不过是想着杨衍似乎也不太招你喜欢,顺带拉你一把罢了。” 岂止是不太招他喜欢?说讨厌也不为过啊!苏大公子听到这里,忍不住咬了咬牙,道:“看来杨衍这人人品不太好,到处惹仇家呢!” 谁家经得起这么细的查?祖上三代真要完全没做过错事那怎么可能? 还有那钱财的事情,有几个官员是只靠俸禄过活的?真完全只靠杨衍一个人的俸禄哪养得起这么一大家子的人? 虽说士农工商的,可有几个官员背地里不“行商”的? 大周律法也没有禁止官员行商,只是细究起来要费去不少口舌罢了。 苏大公子抱着匣子,心道:也不知道这次杨衍惹上哪个了,看起来这位不好惹啊,能让石御史这小老头特意出面走一趟呢! 正神游间,怀里抱着的匣子猛地被人夺了过去,苏大公子吓了一跳,看着自己手里的匣子落到了对面石御史那小老头的怀里,而后一下子就被打开了。 “哪来的这些钱财?”石御史点了点里头的银票,将匣子关上放到了桌子上,指着他的脑袋,训斥道,“先前已经有魏家的前车之鉴了,你还敢贪?” “没有没有!”苏大公子这些时日正是端肃自身不惹事的时候,闻言忙道,“没有贪钱财,我们苏家本来就有钱。” 这说的是人话吗?石御史听的冷冷的瞟了眼苏大公子,心道这位苏大公子真跟土财主家的傻儿子似的。 没有收土财主家傻儿子的钱财,石御史两袖清风的走出了苏府,而后径自去了不远处的茶楼见季崇言。 “季世子,那苏家傻儿子当然不会拒绝,已然同意了。”石御史猛地灌了一口茶水,说道。 季崇言闻言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对石御史道:“辛苦石御史了。” “世子不必如此客气,”石御史说到这里,忍不住无奈的叹了口气,道,“为人御史的自该直言劝谏,更何况那烟花周论及祖上确实与我石家有些渊源,能帮自然是要帮的。” 为一个小小的工匠去得罪杨家确实不值当,可若是这工匠祖上对自家有重恩,如同再造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烟花周虽是个普通工匠,可家中世代皆是工匠,钱财之上自是不缺的。”石御史说到这里,忍不住看向面前好整以暇端坐的季崇言很是不解:这么犄角旮旯里的事也不知道这位季世子是怎么挖出来的。 直言劝谏的御史若是本人摊上这等恩将仇报的名头,那是当真完蛋了。 虽说这个时候无缘无故得罪一介朝廷重臣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可只要他缩起脖子来做人,抓不到把柄,杨衍也不能拿他如何。 能苟一日是一日,总比事情闹出来,立刻倒了强。 “昔年先祖科考失利,没有盘缠回乡,蹲在烟花周的先祖门前发愁时,烟花周的先祖给过我家先祖一份盘缠。”石御史唏嘘道。 那份盘缠于彼时有些名头的大匠自不算什么大钱的,不过素不相识肯出手相帮确实与雪中送炭无异。 事情已经过去几辈了,烟花周还是那个烟花周,他石家却几经官场浮沉,不算太过顺利,早已不走动了。 只是不走动不代表不知晓这件事,尤其还被人将此事拿捏在了手里。 所以这一次,不管是作为御史本分还是看在季世子的面子上,这件事都必须做,且不得不做。 不过令他意外的是……石御史看向季崇言:“那杨衍招惹季世子了?” 虽说这位季世子不喜欢自家的堂弟,可到底同是姓季的,而杨大小姐又同季二公子订了亲,往后总是一家人,打断胳膊连着筋,这般冲动的做法……不太像这位世子做得出来的事啊。 毕竟季世子又不同那位季二公子一个样。 季崇言闻言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顿了顿才道:“我先前离开长安已许久,这次特意秉了陛下多在长安留几日,陪一陪祖父,陛下已经允了。 石御史听的不甚唏嘘,忙道:“世子一片孝心,国公爷是个明白人。” 当然除却陪安国公之外,季世子的言外之意是眼下他并不会立刻离开,想来也知晓杨家不是好惹的。 有季世子在后帮衬,石御史稍稍有了几分底气。 都是陛下面前的宠臣,谁怕谁啊? 不过话说回来,近些时日后宫之中杨妃似乎颇为受宠,哦,这个杨妃是杨衍的堂妹,入宫时只是个小小的才人,近些时日不知是杨衍沾了她的光,还是她沾了杨衍的光。总之,最近被封了妃,还同那位民间来的二殿下感情甚好,不少人都在传这二位情同母子。 照着如今的局势,这大周的未来显然同杨家和苏家的争斗有关了。 能同时搭上这两家的除了季二公子这等“奇男子”之外还没见过第二个。 距离钱三上次来已有几日了,一连几日都没打听到姑苏衙门有什么动静的钱三终是按捺不住再次登门了。 上门的时候,姜韶颜正同香梨、小午以及刘娘子对着满满几篓子的蟹流口水。 秋风送爽,正是鱼蟹上市的时候。 钱三对这姜家别苑的人了解的不多,不过也知晓刘娘子前头的男人似乎是跑船捕鱼出身,虽然出了意外,可手下的人却还记得刘娘子这个“嫂子”,江河中的时鲜货但凡弄到的总会及时送过来。 这次送来的就是蟹了。 大抵是真喜欢这等横着走的“吃物”,姜韶颜这一次同香梨和小午的反应没有什么不同,半点没有素日里的稳重,馋着眼前的吃物不肯移开目光。 “上好的蟹同葱姜一蒸就好吃的紧,除了清蒸的还可以用花雕做醉蟹,小的那种就同年糕和肉一起炒了……”看着篓子里的大闸蟹,姜韶颜显然已经把他们安排的差不多了。 可别说了,说的人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钱三吞了口口水,走过去唤了一声“姜四小姐”。 正在安排大闸蟹的姜韶颜转头看他:“怎么了?” “姑苏县令去查了烟花周的作坊,说烟花周的作坊不合规矩,暂且封了。”钱三看着那几篓子大闸蟹,眼睛挪都挪不开来,“姜四小姐,您再不动手,烟花周自个儿要被当成烟花一同升天了。” 第二百三十章 打听 正想着吃蟹呢,冷不防便被钱三这个没眼色的坏了心情。 香梨重重的哼了一声,道:“这种话是胡说的吗?那个什么烟花周不是从衙门里被领出来之后就一直住在方家吗?”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钱三悻悻的说着,看着只回头应了一声复又盯上那大闸蟹的姜韶颜无奈的扶额,“姜四小姐,您听到我先前说的话了么?烟花周的作坊被封了!” “我今年不过十五岁,还没有到头昏眼花的地步。”姜韶颜闻言回过头来看向钱三,道,“我听到了,你说烟花周的作坊被封了。” “都已经把烟花周告到衙门了,顺带封了人家作坊不是正常的么?”姜韶颜说这句话时,神情平静。 钱三:“……”如此有道理,当真叫人无言以对。 “杨家要当真对烟花周那般和善就不是什么姑苏土皇帝了。”姜韶颜说到这里,站起身来,转头郑重的看向跑来的钱三道,“你来的正好,原本我是想让小午去做这件事的,不过他到底比不得你,还是你出面去外头打听好了。我想问问关于杨大人那金屋藏娇的美人杨夫人的风声的。” 杨夫人?钱三听的一愣,顿了顿,脑中一道窈窕的身影一闪而过,顿时一个激灵,脱口而出:“是杨仙芝小姐的母亲?” 美人的母亲那定然也是个美人。毕竟杨大人那样的人,不至于眼光有毛病。 姜韶颜“嗯”了一声,瞥向钱三:“你去打听打听关于杨夫人的事。” 他么?钱三听罢却没有动,只是看向姜韶颜有些不解:“为什么是我?” 姜韶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你打听这个很正常,我们打听便没有那么正常了。” 钱三打听美人,哪个会怀疑? 听起来理由还挺充分的。钱三默了默,一时也想不到什么理由来反驳,况且打听美人的事情,他确实乐意之至。 不过…… “怎么会传出杨夫人的风声的?”钱三不解道,“烟花烧了杨家的别苑又没有烧到杨夫人头上。” “因为素日里整个江南道谁也没有见过这个杨夫人,先时不少人以为是这位杨夫人丑若无盐的缘故。却不成想有人看到了这位杨夫人,竟是个难得一见的大美人,一时惊了。”姜韶颜说道这里,目光一闪,“你可以去你最爱去的花月楼打听打听,似这种美人的事,想来他们最清楚了。” 钱三听的连连点头,果然姜四小姐就是姜四小姐,要他去做事能把一切都安置妥当了,不需要他费什么脑子了。 临离去之前钱三不忘对姜韶颜道:“姜四小姐,这螃蟹……” “暮食给你留个位子。”姜韶颜说着摆了摆手,“快去快回吧!” 受到了如此激励的钱三当即大步转身离去。 这幅忙不迭奔走的样子看的香梨忍不住小脸微皱,旋即转头对姜韶颜道:“小姐,我就说这瘌痢头馋得很吧!” 老想着来姜家别苑混吃食的可不止这边这位一个呢!所以就说小姐最厉害了,香梨想到这里忍不住瞥了眼一旁拿手指戳螃蟹的小午,开口问道:“小午哥,先时小姐吩咐你做的事做好了么?” 这些天小午一直在跑进跑出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不过似乎是小姐吩咐他去做的。 小午看着螃蟹眼睛眨也不眨,只是嗯了一声。 若不是做好了,钱三前去打听能打听个什么来?还有那花月楼春妈妈手里的镯子也在小姐手上呢! 花月楼自上次钱三死了活,活了死的一番折腾,再加上郑公子带人砸了一通之后,在宝陵城这一亩三分地的地方元气大伤。 连不少老客都不来花月楼了,对外还道怕如郑公子一般被人带绿帽。 “来嫖的能有几个好的,还戴绿帽……美得你!我这里的姑娘还伺候你一个不成?你出得起那钱吗?”春妈妈坐在还未修缮好,一片狼藉的花月楼大堂里,一改素日里的浓妆艳抹,素着一张脸,看着越发不好相处。 前来修缮花月楼的工匠在面前来回走动修补着大堂,便是经过春妈妈身边也会特意远远绕过她,生怕被沾上骂一顿。 这老鸨骂人的功力真真了得,看着楼里那些姑娘一个个被她骂的直掉眼泪,可吓死他们了。 春妈妈拉长了一张脸,摸着手腕处的空空如也,眯着一双眼警惕的看着那些经过的工匠。 也不知道前几日那个杀千刀不会半点怜香惜玉的小贼会不会是这里头的人:可瞧着身影又都不像。毕竟那小贼生的身形不错,瞧着就像练过的。 只是光长了个好身子,没个好性子。老娘年轻时也有几分姿色,那天杀的小贼抢手镯时居然明着来拽,待她发现了,想也不想便一记手刀将她打晕了。奈何他拽人手镯实在是一身蛮力,待到她再次被疼醒了,又是一记手刀。 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手上淤青不算,连脖子上都痛的厉害。 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小贼干的!眼光倒是好,那手镯的水头可是不错的,毕竟这手镯的来路非同一般啊! 一想至此,春妈妈便忍不住心痛的厉害: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正这般想着,听得耳畔一道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春妈妈!” 这声音当真是不用看都知道是哪个了。春妈妈听的浑身一颤,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出现在门口的钱三……以及他身后的一群打手。 就知道这放高利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来青楼还带打手,当她花月楼是什么地方了? 不过带了打手还当真不能把他如何了。春妈妈悻悻的想着。 “哎哟喂,春妈妈不施粉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啊!”钱三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又是同样的阴阳怪气,指着人的心窝,哪儿疼戳哪儿。 纵使知道这个瘌痢头就是故意的,可还是耐不住生气。春妈妈冷着一张脸看向钱三,顿了顿,开口道:“怎么了?哪阵风把我们活蹦乱跳,怎么折腾都死不了的钱爷吹来了?” 钱三嘿嘿一笑,察觉到她的目光略过自己看向身后,不由得意道:“怎么?还以为爷是个傻的,来你这花月楼还会单刀赴会不成?” 傻子才单刀赴会呢,真单刀了这老鸨定然不会同他客气的。 钱三这话说的真不客气,也知晓这个往日里的“狗大户”自从上次小柳绿的事情后不会再来了,春妈妈自也懒得再同他啰嗦,开口冷笑了一声便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不然就滚!” 第二百三十一章 反应 看着盘腿坐在八仙桌上的春妈妈,钱三哈哈笑了两声,顿了顿,左右四顾了一番,忽地凑近春妈妈小声道:“春妈妈,今儿我来是想同你打听个事。” 哦?向她打听?打听个什么事?春妈妈听的白眼一翻,正准备拿乔嘲笑钱三一翻便听钱三那贼声贼气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 “那个前些时候把烟花周弄进大狱的杨家家里,那位杨大人的平妻杨夫人的事情,您听说了吧!”钱三舔着脸嬉笑着问道。 春妈妈闻言却是毫不客气的冷哼了一声,而后斜眼道:“什么杨夫人牛夫人的?我这里的姑娘可都不是什么正经姑娘,哪会有人家大人后宅里的夫人?” 这话可不能这么说!而且也不一定吧! 钱三想了想笑着开口问道:“不是听说那个什么杨夫人是什么花魁昙花夫人吗?未从良之前同你也算半个老本行吧!” 哦,是说花魁杨夫人啊!那她是知晓的,不过往日里也懒得去管什么杨夫人的,毕竟挣银子管花月楼的事要紧,要不是花月楼如今遭了这么大的罪,她哪有功夫管这个? 是以春妈妈闻言便冷哼了一声,道:“老本行归老本行,我又不曾见过这什么花魁昙花夫人。” 青楼老鸨哪个不是那等长袖善舞的?春妈妈的交友自也广泛,整个江南道青楼的老鸨,排的上名号的名妓几乎都是打过交道的。 不过这昙花夫人人如其名,不少人见都没见过就从了良的昙花夫人确实如同昙花一现,外头连幅画像都不曾有过。 “她是我那苦命的好姐妹花姐姐手下的红人。说起来,花姐姐做这行可比我厉害多了,当年名动江南的丽夫人便是她发现的。”春妈妈一边说话一边啧了啧嘴,难得的在钱三面前露出了几分真心感慨,“我这整个花月楼的姑娘赚的钱财都比不上一个丽夫人,听说她之后还带了个昙花夫人什么的,我还道她又要弄出个丽夫人似的人物了,却没料到昙花夫人被赎身不久,她连人带楼整个人都死在了大火中,真是可怜!” 钱三摩挲着下巴没有出声。 才道完“可怜”的春妈妈在下一刻却又忍不住酸了起来:“要我说也是她这辈子就这点福气,我瞧她一副尖酸刻薄的样子就知道是个福薄的,再继续享受下去,指不定天也不容她!哼!” 钱三听了忍不住看了春妈妈一眼,心道:你还好意思说人家尖酸刻薄?自己又好到哪里去?瞧这酸的,他站在对面都要被呛到了。 不过此时还要哄着春妈妈问杨夫人的事,钱三便忍住没有嘲讽春妈妈,只轻咳了一声开口继续提醒起了春妈妈:“听说那日烟花大会着火,杨家女眷奔出来时有人见到了昙花夫人的样子,说生的极美,手上还纹了并蒂莲,端的是个有情趣的妙人,春妈妈可听说过了没有?” 原本听钱三念叨到“生得极美”时,春妈妈便已经忍不住直翻白眼了,这钱三打的主意,还当她不知道不成?只是……手上并蒂莲的美人? 春妈妈素着的一张脸蓦地一怔,一时半刻连嘲讽钱三都忘了,只是沉着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钱三表达了一番对那位杨夫人的向往倾慕之后,春妈妈才回过神来,冷哼了一声,开口打断了钱三的废话:“你这瘌痢头还当真是色胆包天,连杨大人后宅的女眷都敢觊觎,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钱三闻言干笑了两声,没半点说服力的解释道:“我就问问,就问问,”顿了顿,觉得春妈妈的反应不大对劲,忍不住问春妈妈,“你在此前没听过这个事?” 不应该啊!姜四小姐不是说外头在传杨夫人美貌的事了么?再者说这种事便是姜四小姐不说,有关美人的事,这老鸨不是定然跑的比谁都快么?怎么瞧着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 这反应不对劲!钱三正这般想着,只是下一刻春妈妈的反应便告诉他他似乎是多想了。 “我怎会不知道杨夫人的事?这个事……我确实听说了。”春妈妈咳了一声,摸了摸手腕处的淤青说道。 他就说呢!这种事春妈妈这婆子怎么可能不知道?钱三的目光顺着她的动作举止落到了她发青的手腕之上。 到底是“老熟人”了,钱三立刻发现了其中的问题。 “哎呀春妈妈,您那价值连城的镯子呢?” 他记得这老鸨可宝贝自家手腕上那个手头极好的镯子了啊!怎么没瞧到那镯子的影子呢? 春妈妈闻言狠狠的剐了他一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冷着脸道:“被人偷了!” “那怎的不报官?”钱三不解的看向春妈妈,这老鸨像是吃闷亏的人么? 春妈妈抿唇发出了一声冷哼,没有理会他。 纠集了那么多人气势汹汹的杀上花月楼,可这老鸨的反应不知是装的还是当真不知道。 自觉这一趟无功而返的钱三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只得带着人离开了花月楼。 不管怎么说,姜四小姐答应留他吃暮食了呢!想到那几篓子的大闸蟹,真真叫人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待得钱三带人走后,素着一张脸盘腿坐在八仙桌上当“菩萨”的春妈妈便跳下了八仙桌,而后狠狠的剐了一眼正在修缮大堂的工匠,喝道:“还不快干活?叫我发现你们偷懒,工钱一个子儿都别想拿了!” 这老鸨真是坏到家了!一众正在修缮大堂的工匠暗自嘀咕着,却敢怒而不敢言,唯恐得罪了她。 春妈妈说罢又是一声冷哼,斜眼扫了一番工匠们,摸着淤青的手腕径自去了后院:有些事她确实需要去打听打听。 毕竟花月楼被钱三和郑公子那么一闹,再这样下去当真要开不下去了。还是想办法捞一笔跑路的好! 走了一趟花月楼虽是无功而返,可姜四小姐却意外的“体贴”,道了声“无妨”之后就招呼钱三入座了。 清蒸的大闸蟹配上葱姜入锅一蒸就能上桌了,加一碗放了酱、醋、糖、姜、葱的酱料蘸着就能吃。 只是好吃归好吃,就是吃起来有些麻烦。 帮钱三上了一大盘大闸蟹之后,姜韶颜便带着同样清蒸好的大闸蟹出了门。 静慈师太和慧觉禅师这样的吃货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的美味,当然,她也另有些事想问问静慈师太。 第二百三十二章 镯子 这次来光明庵并没有提前招呼,不过来的也是巧,静慈师太和慧觉禅师都在,姜韶颜便干脆将给慧觉禅师的那一匣子蟹也拿了下来直接拎进了光明庵。 远远便看到了端坐在后院亭中的两位大师,与以往苦行僧那般不修边幅相比,慧觉禅师今日穿的颇为正式,手里的禅杖放在一旁,这幅郑重的样子看的姜韶颜心中一跳,还未走进便听静慈师太在感慨:“今日一别,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你这老头子就没个定性!” “我佛法修的的就是四处远行,看遍人世繁华和疾苦,自然是要走的。”慧觉禅师说到这里,似是听到了远远向这边而来的脚步声,偏了偏头,往姜韶颜这边看了看,顿了顿,才道,“这次还当真是被姜四小姐的手艺勾住了,已经在宝陵留了几个月了,也是时候该走了!” 他已经破例在宝陵留了许久了,早已该再次远行了。 “今此一别也不知该什么时候再见,你上一回来宝陵已是二十年前了,”静慈师太眼见旧友即将远行也忍不住唏嘘,“一别二十年才复又相见,你我年事已高,下个二十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 这话听的便是远远走过来的姜韶颜心中也是一动,正想开口唤他们,那厢的慧觉禅师便再一次开口了:“我……”一个“我”字方才出口,鼻子便就地一动,而后双目一亮,激动的开口道了声:“螃蟹?” 这反应看的静慈师太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姜韶颜也被慧觉禅师的举动逗笑了,将手里的食盒放下,道:“是螃蟹!清蒸的。” 这句话让慧觉禅师忍不住连连道好,待得姜韶颜打开食盒便忙不迭地将食盒里的一盘蟹拿过去蘸着酱料吃了起来。 静慈师太也是个美食当前很难忍住的主,见状也跟着拿起一只蟹吃了起来,边吃还边不忘对慧觉禅师道:“你这老头子真是的,留在宝陵不好吗?江南有水有田,什么好吃的吃不到?最重要的是还有姜四小姐在,你走什么走?走到外头风餐露宿的又能吃到什么好的?” 慧觉禅师一边拿小勺子挖蟹黄一边道:“你不懂,这是我等游僧的信仰,你不懂得。” 一边吃的连半点掉在桌上的蟹黄都不肯浪费,一边却始终坚持。 姜韶颜笑而不语,得了静慈师太的眼色去后庵闭关修行的屋子里拿酿的桂花酒过来喝。 蟹性寒凉,还是要配合些温热之物吃才好。 静慈师太的酒酿的不错,姜韶颜轻啜了一口桂花酒后便开口了:“慧觉禅师要走了么?” “是啊是啊!”慧觉禅师拿着蟹吃的满手都是,却不忘回姜韶颜的话,“姜四小姐也要留我?” 他正想表示一番自己的信仰坚定,即便是美食当前也不会轻易妥协云云的。 没成想女孩子闻言只是摇了摇头,而后拿起手里的酒盏朝他遥遥一举,道:“那阿颜且在这里先祝禅师一路顺风了!” 这般爽快……慧觉禅师一噎。 静慈师太笑而不语:还当姜四小姐是俗人不成?既然劝不住她自也懒得劝了。 不过走之前,趁着二十年前同在宝陵的慧觉禅师和静慈师太在的空档,她倒是不介意问些旧事的。 “杨衍的那个夫人昙花夫人,禅师和师太可见过?”姜韶颜放下手里的酒盏认真的问道。 只是这话一出,慧觉禅师便是一噎,而后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静慈师太放下手里的螃蟹,擦了擦手,倒了杯茶递过去,道:“吃鱼都不会被鱼刺卡住的人居然叫螃蟹腿肉卡住了!实不相瞒,我活了大半辈子还当真是头一回看到这样的事。” 慧觉禅师:“……” 几杯茶水下肚冲散了那噎得慌的感觉之后,慧觉禅师才得以开口辩解了起来:“姜四小姐真是语出惊人,杨家后宅的夫人怎能问我?再者那夫人便是未进杨家前听闻是个风月场中的人,我们出家人却也是不接触这等事物的。” 他好吃是个酒肉和尚不假,可其他的戒律却是不碰的。 静慈师太也跟着点头,道:“姜四小姐,这杨夫人可未来过宝陵,我也不曾见过。” 不曾吗?姜韶颜听到这里,不由若有所思,顿了片刻之后,对他二人道了声“稍等”之后便从怀里摸出一只镯子递到了二人的面前。 水头绿的沁人,端是一件价值不菲的宝贝。 “这手镯好。”看了片刻姜韶颜手里的镯子,静慈师太和慧觉禅师皆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感慨,顿了顿,看了看着手镯的手围同姜韶颜胖嘟嘟藕团似的手围相比之后,又道:“可这手镯不似姜四小姐你的。” “不是我的。”姜韶颜拿起手镯,对着阳光指向手镯的深处,对两人道,“二位且看!” 阳光下那手镯沁人的绿意中似乎镶嵌了一丝别的什么东西一般。 “有了杂质便不好了。”慧觉禅师虽自己两袖清风,不用这等事物,这眼力见却是不错的。 姜韶颜笑了笑,将那手镯放至近处两人跟前,道:“不是寻常的杂质,二位再看。” 日光下,手镯深处的杂质上似有细碎的光芒闪过。 “是碎金。”静慈师太看清楚了杂质忍不住惊呼道,“这镯子可同寻常馋了杂质的不一样,杂质是金。” 日光下沁人的水绿之中仿佛嵌着星芒一般,煞是好看。 这样的镯子可不定会比毫无一丝杂质的镯子便宜,甚至因为罕见,更贵也说不定。 毕竟物以稀为贵嘛! 在座的几人皆非个中行家,不过至少在大周,这样的镯子若想出手想来有大把大把的权贵富户肯接手的。 远的不说,那被姜四小姐训得服服帖帖的方二小姐一定会要的。 有这么个镯子,再加先前姜四小姐攒下的家当,那解毒的几味名贵药材似乎也不是问题了。 不过姜四小姐显然不打算用镯子去换取钱财。 “这镯子不是我的,”姜韶颜对两人道,“二位要不要猜猜这镯子是出自何人的?” 慧觉禅师和静慈师太闻言忍不住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皆是茫然:这谁猜得到? “花月楼的春妈妈的。”女孩子不等他二人开口便笑着说了起来。 这般一看便来历不凡的镯子居然出现在了一个与其似乎极不相搭的青楼老鸨身上…… 里头应当有古怪。 第二百三十三章 问一问丽夫人 “这镯子原本的主人自然不是春妈妈,”女孩子垂眸看向手里的镯子,顿了顿,再次抬眼向他二人看来,“那位发掘了名动江南的丽夫人的青楼老鸨两位可知晓?” 那个老鸨?好似死了吧!不过这与那个老鸨有什么关系? 便是这镯子原来的主人是那个老鸨……说实话,做青楼这行当的有几个好的?说春妈妈这种人手里没沾过性命,谁信啊? 更何况二十年前前朝末年,改朝换代之时正是最乱的时候,多少人无缘无故的死了,直至如今都还查不出个凶手来呢! 春妈妈的镯子若是从那个老鸨手里来的,多半是黑吃黑了。 “这个镯子,”姜韶颜看着手里的镯子,轻哂,“是丽夫人那一对姐妹花女儿的赎身钱,所以那个老鸨拿着这镯子的来路倒是没有什么问题。” 镯子里的碎金若是不细看并不容易发觉,若不是小午习武视力极佳以及有那个叫小桃红的姑娘的证实她还没有这般容易发现镯子的问题。 不过也得益于这镯子太过特别,摩挲着手里的镯子,姜韶颜轻哂:上一世的她曾见过一只一模一样的镯子,听闻是江公送与夫人的定情信物。 初见时她便奇怪为什么只有一只,后来江家人告诉她另一只被拿去赎了大小丽那一对姐妹,还问她“愿不愿意”? 愿意?愿意个鬼!拿她父母的定情信物去赎大小丽,做好人,得了人情的是他们,出了钱财的却是她? 不愿意的话便是她贪恋金钱财物,连远房姐妹都不肯救! 姜韶颜的脾气还不错,却不是包子,闻言当即冷笑了一声,道:“丽夫人红了那么多年,难道手头的钱财还赎不了自己的女儿?还有……我还从未听说哪朝律法言明母亲是青楼的女妓,生出来的女儿就也是的了。丽夫人是丽夫人,大小丽是大小丽,她们两个生出来便是自由身,若是已经签了身契……难道丽夫人已经日子凄苦到卖女的地步了么?” 这话好不客气!江家众人神色讪讪,过后也答应了她要替她将镯子拿回来,只可惜江家的许诺从来只是许诺,自也不会实现。 上辈子直至身死,她也未看到另一只镯子。 只是不成想一晃悠悠二十载,兜兜转转,她居然在这里看到了第二只镯子。 之所以能确定是另一只,是因为江家那一只先前一直在她的手上,自小带到身死,在被带出江家前,她打定了赴死的主意,所以亲手摔碎了那只价值连城的镯子。 宁可摔了,也不肯留给江家,她彼时同江家早已撕破了脸面。 没想到眼下那只落入老鸨手中的镯子居然会落到春妈妈的手上,据小桃红所说春妈妈对这只镯子很是爱惜,每每动脑子想要折腾人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的摸摸这只镯子。 姜韶颜觉得人下意识的举动有时候往往比口中说出的更能代表内心的真实情绪。 折腾人的时候摸摸这只镯子?如此看来春妈妈拿到这只镯子的手段多半不是来自正途。 一想到这手镯原先的主人是那个老鸨,姜韶颜本能的察觉到了其中怕是有些问题。 所以…… “当年丽夫人名声太盛,况且其出入结交皆是自由的,以至于不少人都觉得她是自由身,而她所谓倚仗的老鸨在她面前也伏低做小,一副只是交了好运气,半点做不了主的架势。”姜韶颜摸着手里的手镯轻哂道,“我不信一个寻常的老鸨能拿捏得住丽夫人这样的人。” 丽夫人声名太盛以至于背后的老鸨姓名几乎没多少人知晓。 “我听闻那位藏在深闺的杨夫人所倚仗的也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老鸨。”姜韶颜说道,“听说也姓花?” 这个“也”字委实耐人寻味,静慈师太和慧觉禅师对视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深思之色。 花这个姓并不常见,同样名不见经传,同样姓花,同样处于江南道一代,姜韶颜不相信这样的巧合。 可她手头仅有的人手委实有限,只有香梨和小午,顶多再加一个钱三而已。 寻常的事有他们打听确实够了,可不寻常的事,这些人手就委实不够了。 一个同样姓花的老鸨带出来的花魁?谁都不曾见过?又或者有人见过,但见过的人都已经死了。 想到那几乎被抹去了一切踪迹的手段,姜韶颜眉眼微沉。 “这等风月场中的事我知晓的不多,”慧觉禅师放下手里的螃蟹,只觉得前一刻还是人间至味的螃蟹,这一刻味道突然变得古怪了起来,“毕竟佛门中人,我于这等事倒是不感兴趣。倒是当时结交的一位故人之后当时生了重病,这件事……静慈,你应当还记得。” 被提到的静慈师太也已经放下了手里的螃蟹,在慧觉禅师提及故人之后时她便已知晓慧觉禅师说的是哪个了。 “你说的应当是雍和居士之后的那位陈公子吧!”静慈师太说道。 慧觉禅师点了点头。 姜韶颜怔了一怔,有些意外,只是心中忍不住暗道了一声真巧。 彼时她初来宝陵为身上的毒借阅医典,那些藏在光明庵中的医典便是出自雍和书斋,而这书斋最早的主人就是名士雍和居士。雍和居士祖上数代阔绰行善,喜好收藏,其中自也不乏珍贵的诗词典籍。 只可惜待到雍和居士去世之后,后人才能平平,并没有经营好书斋,以至于被拆卖了,徒留医典大抵是感念静慈师太当年照佛之恩,捐到了光明庵,以期惠及众生。 “那位陈公子当年生了什么病?”既然提到了雍和书斋的后人,姜韶颜自是要问一问的。 只是这话一出,方才还没有太大反应的慧觉禅师和静慈师太却突地再次一怔,对视了一眼顿了片刻之后,慧觉禅师蹙着眉看向姜韶颜开口了:“其实……也不是病,而是……毒。” 说到这里,慧觉禅师再次停了下来,看着面前的姜韶颜默了默才接着道:“先前倒是未发觉,姜四小姐中了毒,陈公子也中了毒。不过他的毒与你不是一种,大抵只是个巧合吧!” 不是一种毒,那大概真是巧合吧!毕竟慧觉禅师善毒,寻他医治的多与中毒有关。 不过即便中毒是巧合,可姓花的嬷嬷却应当不是个巧合了。 若那杨夫人的来历与丽夫人有关的话,杨衍出手抹去杨夫人的痕迹似乎也有些道理了。 “二十年前丽夫人已是半老徐娘,那一对姐妹花也已长大成人了,我彼时离开宝陵时那位丽夫人还未传出身死的消息……静慈,你所听说的丽夫人是怎么死的?”慧觉禅师这话问的很认真。 听说的当然不等同于真相。与此事无关的人也不会多做打听,更何况这丽夫人的背后如今看起来更如同一团迷雾似的。 这丽夫人决计不是面上看上去的一介江南女妓这般简单。 第二百三十四章 期待 原本不过是随口一问,想静慈师太到了这个年纪也没有什么说不得的了,可没想到这话一出,饶是静慈师太脸色都是一僵。顿了顿,才略有些尴尬的开口道:“这个……叫外人说起来都有些不好意思,听说那个丽夫人是死在……呃,床上的。” 慧觉禅师听的神情一怔,晒的黝黑的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来,不过裸露在外的脖颈之上倒是露出了一片暗红。 乖乖,这……真的有些难以启齿啊!难怪他这老友神情那般古怪来着。 不过难以启齿的不止如此。 静慈师太顿了顿便再次开口说了起来:“丽夫人在江南道一代风月场中虽然名盛,可却委实不遭人喜欢,毕竟这样的名盛多少有些为世人所不齿、所以在她草草的葬礼之上,原本想着应当没多少人来送葬的,可没成想却是来了不少人,你们道这些人都是什么人?” 姜韶颜和慧觉禅师同时摇了摇头。 “她那些入幕之宾。”静慈师太说道,“在她葬礼之上哭的肝肠寸断,旁人看的只是愈发觉得可怕!以至于有人还传出这丽夫人是狐狸精变得,专门给人灌汤之类的说法。” 传这说法的都是那些入幕之宾的妻女甚至母亲,毕竟丽夫人的入幕之宾年岁跨度可不小。 不过这等说法在寻常百姓看来那都是酸的,毕竟这种事哪个家里人能受得了? 更受不了的还在后头。 “她那些入幕之宾在她死后似乎都多少受了刺激,有人在她死后不久便选择了自尽‘殉情’,有人则浑浑噩噩疯疯癫癫了几年口中念叨着也跟着去了。不出五年,这些人都死的死,疯的疯,差不多都已不在世上了。”静慈师太鲜少关注这种事,毕竟她身后还有整个光明庵,有些时候不听不问也是让光明庵不招惹是非的最好办法。 只是即便不关注,光重新说起这些外头谣传的事,便觉得这丽夫人似乎当真有几分灌汤的意味在里头了。 没有刻意关注,静慈师太知晓的也不算多,不过因着进出光明庵的女客居多,于丽夫人的事情也知道的不少。 丽夫人在江南道一代走动,走的皆是排的上名号的地方,如姑苏余杭之类的,所有的入幕之宾也是遍布于此,如宝陵这等小城不多,却也不是没有。毕竟丽夫人这网撒的够大,彼时有被寒了心的女客跑到光明庵里闹出家,她自也因此知晓了不少其中的事。 “有几个当时闹出家的女客家里的夫君、独子便是丽夫人的入幕之宾,听说虽是丽夫人的入幕之宾,这些人之间却丝毫没有什么嫉妒,反而相处甚好……” 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人之倾心爱慕不是应当祈求同样倾心的爱慕吗?否则这世间怎会有情敌一说的出现?真心自当换真心的。 静慈师太觉得这世上或许有不祈求以真心换真心这等脑子或者想法与众人不同的,可应当极其少见。 这等极其少见的人却尽数聚集于丽夫人身边,这怎么说怎么都看起来怪怪的。 简直如同那等入了邪教一般。 静慈师太这等寻常人难以理解,不过好在…… “丽夫人死了,这事情也没有再出现了。”说到这里,静慈师太忍不住感慨。 姜韶颜闻言,却轻哂道:“前段时日长安传出了小丽的消息,听说把季家、徐家几个老爷耍的团团转,被遣出了京城。” 静慈师太:“……” 还不等她出声,姜韶颜便接着说了起来:“而且关于这个杨夫人……”说道这里,她神情微妙,“外头有传似乎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大丽……” 这话一出,静慈师太和慧觉禅师两位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以为这一对姐妹的消息已近二十年不见了,却不成想这对姐妹要么不出现,要出现便一起……而且若是那个杨夫人真是大丽的话,细一想,似乎其中很多事情都能解释的通了。 姓花的老鸨之前可是认识丽夫人的,那么能认识大丽也是自然的了。若是杨衍看中了大丽,不管出自什么原因,想要深闺藏娇。要抹去杨夫人所有的行踪自然是“一事不烦二主”,不然要解决的老鸨就不止这一个了。 细一想若杨夫人真是大丽,杨衍的很多行为都说得通了。 “不管杨衍有什么目的,将大丽藏于后宅显然是一件麻烦事。”姜韶颜说道,“所以对外他定然要想方设法的遮掩杨夫人的相貌和行踪了。” 所以不管是杨衍先看中了大丽,为她安排了昙花夫人以及花老鸨这一出,还是大丽先是昙花夫人,而后被杨衍看中带去了后院。 不管是哪种可能,也不管杨衍本人藏着什么秘密,这个大丽必然不能为世人所知晓。 不过比起杨衍的目的,静慈师太和慧觉禅师这两位的关注之处显然不在此。 “细一想丽夫人当年那等事其实是极其可怕的。”默了默之后,慧觉禅师开口了,“我遍游天下此前也未见过这样的事,虽然涉及其中的也没有什么大人物,甚至本只有那等秦楼楚馆的常客才会去一探大丽风貌,这些人也不是什么厉害心志坚定之辈,可若是能将这些人掌控成这个样子,即便是她死后仍然疯疯癫癫。倘若针对的人不是那等人的话可就……” 譬如丽夫人当年若不是只在江南道一代活动,而是去了长安对重臣权贵下手,这…… “原先那些夫人谣传的丽夫人会灌汤这种事我还不信,”慧觉禅师说到这里忍不住感慨,“如此看来,倒是……即便真的没有汤这等事物,光靠丽夫人本人的手段有这般厉害?” 静慈师太也有些费解,摩挲着手里的佛珠,道:“那对姐妹要是关起门来作妖倒也罢了,若是当真如慧觉所说,又得了丽夫人教授的本事,那便太可怕了。” 秦楼楚馆的常客当然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也非心志坚定之辈,可同样也不是什么好人。这些人面对女子会有多少真心?什么手段未见过? 这世上最难搞定的便是“坏人”与“聪明人”,丽夫人对这些“坏人”当真就是凭左右逢源的本事掌控的么? 静慈师太有些不敢相信,可同时又有些不解: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 这个问题的答案姜韶颜自是不会知晓的,不过……眼下杨夫人就是大丽的消息一旦传开,也不知道杨家会是什么反应,她很是期待啊! 第二百三十五章 送别与信使 想要传扬大丽消息的不止姜韶颜一个,传到外头纷纷扬扬,江南道有大半百姓“所知”的时候统共也不过五六日的功夫。 宝陵茶楼这等本就八卦闲事的地方更是聚集了到处议论此事的百姓。 “听说了么?那什么昙花夫人和大丽就是一个人呢!先前说陛下为亲妹报仇杀了大丽的可以消停了,那祸害这么多年没出现原是进了杨家后院的缘故。” “不过话说回来,当真是没想到杨大人居然也是这么个风流人,还会这般金屋藏娇……” “杨大人金屋藏娇有什么奇怪的?毕竟先前不就早说了他这平妻实则是个青楼女子么?” “可大丽又不是一般的青楼女子,昭云长公主的死都是她害的!” “一个巴掌拍不响,说的好似那季大老爷是什么好人一般!” 这种高官重臣后院的“糟心事”一贯是百姓最喜欢津津乐道的,一场说书的歇息间歇,与往常热烈讨论江先生说书故事不同的是,来茶馆听说书的茶客们热烈讨论的俨然与方才江先生说的故事没有半点关系。 这种情形往年难得一见,近些时日却是频频出现:姜四小姐和方二小姐当街争执的时候出现过,钱三死了活活了死的时候也曾出现过。 前一次姜四小姐亲自下场了,后一次看着同姜四小姐无关,实则离不开姜四小姐背后的操控。 如此的话,这一次也不知道同姜四小姐有没有关系?江平仄轻啜了一口清茶,心道:会无关吗?先前她可是特意找他问过杨家的事了。 虽说眼下还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过他们彼此心里都清楚黄神医的失踪多半同杨家有关了。若是没有猜错的话,杨家此时已经开始盯上他们了。 他自是自那日之后便开始准备藏匿大家的行踪了,只是不成想没几日的工夫,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那杨夫人被人瞧见是因为姑苏的烟花大会杨家别苑着火了的缘故。嗯,特意赶去姑苏看烟花大会的应当有不少,他叫不出所有去姑苏看烟花大会的百姓的名字,却知晓姜四小姐跟着方二小姐去了姑苏看烟花大会。 毕竟两个女孩子离城的那一日他是亲眼看着她们两个出城的。 烟花大会年年有,偏偏她二人去的那一年,哦不,不是她二人,是姜四小姐去的今年就出了这样的事,如此巧合……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巧合了。 不过……江平仄抿了抿唇,心道:先前他想着要解决杨家盯上他们的麻烦用的办法是藏,是避,眼下杨家自己惹上了麻烦,怕是也没精力暂且管他们的事了。 果然啊!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赵小将军,哦不,是江小姐说得对! 这句话最早他是从赵小将军口中得知的,而赵小将军所言这又是江小姐所说的。 所以,最早说出这话的是江小姐,而眼下,真正放开手去做这件事的是姜四小姐。 江小姐,姜四小姐。果然比起大小丽来,姜四小姐更像江小姐呢! 只希望她的结局比江小姐好些吧! 即便是隐隐遇见这一对姐妹花的出现将会打破大周建朝二十年来的和平,慧觉禅师却并不准备插手。 “这世间万物,芸芸众生,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使命,贫僧扛不起这样的大任了!”慧觉禅师感慨。 静慈师太闻言毫不客气的给了他一个白眼,道:“你这老头子偷懒胆小就偷懒胆小了,何苦还要为自己寻什么劳什子的借口?” 慧觉禅师闻言哈哈一笑,却也不甚在意,只是笑道:“静慈,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况且这种事也不是你我二人插手就能解决的。” 这倒是,只是…… “若人人都是如你这般想的,谁去解决那一对姐妹花?”静慈师太狠狠的剐了慧觉禅师一眼,说道。 慧觉禅师闻言目光瞥向一旁神情平静的女孩子,笑道:“旁人如何我不知道,不过姜四小姐定然会去的。” 女孩子笑而不语,只是瞥了眼身旁的香梨。 香梨将打包的鼓鼓囊囊的包裹拿了过来,递给慧觉禅师。 即便打包的严严实实的,可隔着层层的布帛还是能闻到包裹里传来的香味。 “都是一些易保存的干食糕点什么的,可以放个十天半个月,禅师记得要在这个日子前把它吃完。”姜韶颜说道。 静慈师太闻言当即哼了一声,道:“姜四小姐,你当他放的了十天半个月?三四天的工夫保管一个都不剩了。” 这话听的姜韶颜再次笑了起来。 慧觉禅师倒是不以为意,哈哈笑了两声,接过了包裹,背在了肩头,一手执着禅杖,一手做了个佛礼,明明背后是小桥流水的江南温婉,却仿佛站立在漫天黄沙之中,他神情严肃,开口道别:“静慈,姜四小姐,后会有期!” 两人连忙向他还了一礼。 慧觉禅师转身,走了两步,却忽地转过身,对还未直起身的两人说道:“贫僧此一行应当要往北走,大概会经过长安逗留些时日,姜四小姐若是回长安回的早,或许你我还能再见,到时候记得……”慧觉禅师拍了拍肩头的包裹,话里未说完的意思很明显。 静慈师太闻言当即冷哼一声,道:“美得你!宝陵多好,总是催着姜四小姐回长安做什么?” 慧觉禅师笑了两声,不以为意,只是目光落到姜韶颜的身上,顿了顿,才道:“姜四小姐总要回长安的,我先说说又如何?” 她身上的毒需要的一味最要紧的药普天之下只有长安城才有,不回长安做什么? 姜韶颜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慧觉禅师这才转身大步离去。 走了没几步,听身后有马蹄声传来,慧觉禅师连忙闪身到一旁避让,而后向着马蹄声的来源望去。 姜韶颜和静慈师太也早已闪到了一旁,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一脸风尘仆仆的样子,嘴唇早已干涸,驾着高头大马的神情木然而坚定,不过引得他们纷纷驻足旁观的还是那马尾上插着的一支木旗。 旗面上一个“杨”字在眼前一闪而过。 “杨家养的信使。”待得一人一骑经过,静慈师太说着,目光一动,转向姜韶颜,“长安城里杨家应当是发生什么事了。” 即便是快马日夜不停的换马换人从长安赶回宝陵也要七八日的光景。 杨夫人就是大丽的消息彼时还未传出来,所以应当是杨家发生什么事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 后宅 京城杨家惹上的麻烦在前,大丽和杨夫人是一个人的消息在后。 如此长安宝陵两处皆起火,饶是杨衍怕也头大的厉害,鞭长莫及,更别提一众留在姑苏杨家祖宅的女眷了。 “嘭!”一只花瓶重重的撞向了一旁绘了诗书山水画的墙面。 碎瓷片当即撒了一地。 “老夫人!”一道悠扬柔媚的声音自外头响了起来,随着声音一同传来的还有那一阵似有若无的莲花幽香。 手执龙头拐杖的老妇人转身,灰白的发鬓间簪了一支金菊点翠的金簪,整个人看起来气势十足,虽年岁已高却精神矍铄。 对着一袭白纱长裙走进来的女子当即扬起手里的龙头拐杖朝她打了过去:“你个祸害,怎的不早早死了算了?何苦祸害我儿?” 走进来的女子白纱长裙,乌黑的发髻上簪了几支珍珠簪,配着那张清丽的容貌,颇有几分仙气。 只是这仙气在精神矍铄的老妇眼里看来就是晦气,她一拐杖打去,女子当即闪到了一边,没有白白接下这一杖,老妇人看的更气,指着那女子的鼻子便骂了开来:“你个害人拆家的祸害,早早我儿将你带回来我瞧着你就是个祸害,害死了那么多人还不算,若是好好呆在后宅,收了你那狐狸尾巴倒也罢了,没什么事掀什么幂笠?真以为你的脸还能见人不成?” 被骂的女子却神情平静,垂眸一副乖觉听骂的样子。 老妇人见状却不觉得她乖觉,只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越发憋屈,开口的话也愈发放肆了起来,“你那娘就是个邪里邪气的害人精,你们这对姐妹也是。真以为搭上了江小姐便同江小姐一样了?人家是江公的独女,论身份尊贵便是皇家的公主也比不过她,你们算个什么东西?青楼里出来的货色,跟你娘一样,狐狸精转世……” 方才还一副平静任她喝骂的女子却在此时突然抬了抬眼,出声了:“老妇人有很多年不曾去外头走动了吧?不过这也正常,毕竟养在后宅里一切都有夫君在外担着,老妇人不知外事也正常。”女子说到这里,那一双平静的眼却突然弯了弯,眼里闪过一丝畅快之色,“你口中论身份尊贵便是皇家公主也比不过的江小姐现在才是整个大周人人唾骂的狐狸精转世呢!比起我又好多少?” 老妇人听的一怔,不过随即反应过来,手里的龙头拐杖再次扬起朝女子打了过去:“你这狐狸精的尾巴露出来了吧,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的……” 女子闪到一旁,没有接下这一杖,只是继续看着老妇人道:“你当夫君同你一样的愚昧不堪?他选我自有他的意思,你奈何不了他便来怪我?” “你这狐狸精还敢顶嘴?现在外头都在传你的身份了,若是叫人发现……” “不会叫人发现的,外人又没有见过杨夫人,说谁是杨夫人都可以。”女子说到这里不由轻哂了一声,不以为然道,“老夫人,我敬你年纪大了,不同你一般见识。可若是没有我,你以为杨衍能走的那么顺?” 老妇人愣了一愣,看女孩子方才那张还仙气十足的清丽相貌虽是笑着,眼底却阴恻恻的,看起来莫名的有些邪气,不由的一个激灵,心头一颤,脱口而出:“你这个祸害!” 说话间手里的龙头拐杖再次扬起,这一次女子没有躲避,而是伸手接住了老妇人手里的龙头拐杖,瞥了眼老妇握在手里的龙头的位置,忽地笑了:“老夫人,你这前朝的东西就不要拿出来了,如今已经不是大靖,是大周了,这个东西让外人看到了怕可不是诛九族那般简单了。” 这话一出,方才还精神矍铄的老妇人脸色顿时一白,身形颤了颤,还未来得及说话,女子便再次开口说了起来:“总是一家人,夫君在长安城被人盯上了,眼下怕是顾及不到这里了,是以眼下江南道的麻烦,我们该自己解决。” 老妇人握着龙头拐杖的手指骨结发白,闻言愣愣的看着她。 这老妇人也只是个窝里横的,真让她做什么怕是连仙芝这个孩子都不如。 所以她自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老妇人出手。 “带进来!”待到老妇人停止了折腾,女子开口说道。 一个一身素衣白纱的女子自外头走了进来,女子走到她身边同她站在一起,问老妇人:“老夫人觉得她的身形同我有什么差别?” 老妇人年岁虽长,身子却极好,眼也不花,看的清清楚楚:面前这两位不止身高一样,甚至连各方面腰肢腿长比例几乎都一模一样,光看背影几乎认不出彼此来。 不过,那也只是背影,待到女子摘下面纱:一张清秀却并不出挑的脸出现在了老妇人面前。 老妇人看着面前的女子,从初时的不屑渐渐转为凝重:平心而论,这张脸算不得好看,顶多也只是清秀而已,可细一看却不知道为什么同仙芝那孩子竟有几分相似。 说她是仙芝的母亲,怕是谁也挑不出这个错来。 眼见老妇人不再说话,女子笑了笑,让人将这个替身带了下去。 她苦心寻了多年的替身自然不会叫人挑出毛病来。 有这个替身在,大丽的事情已然解决了一半了,还有一半则是…… “烟花大会年年皆有,偏今年着火烧了杨家别苑,逼的我们不得不出来,若说这是巧合的话,那夫君在京城那里同样惹上麻烦就不是巧合了。” “我不信这样的巧合,一切都要从烟花大会查起。”女子冷笑道。 那张清丽仙气的相貌冷笑的样子委实有些渗人,饶是自诩是杨衍母亲,底气十足的老妇人看了这样冷笑的女子都忍不住撇过头去:也不知道是不是相由心生的缘故,最开始这狐狸精入后宅时还没有这般渗人的,眼下却不知道为什么越发古怪了起来。 “那个烟花周应当有问题,着火的烟花是他放的,京城那里逼的夫君腾不开手的那个御史与烟花周祖上有旧,眼下拿着钱财之事大做文章,若说他没有问题,那是不可能的。”女子眯了眯眼,说道。 第二百三十七章 摊上 “姜四,你怎么来了?”才起床便听到了姜韶颜上门的消息,方知慧忙不迭的赶了过来。 看着顶着一头鸡窝头,才从床上爬起来的方知慧,姜韶颜默了默,问她:“你才起?” 方知慧抬头望了望天,日到头顶,已经快午时了。 “是啊!”她摊了摊手,不以为然道,“正好赶上一起吃午食好了。” 姜韶颜:“……”顿了顿,女孩子才道:“我吃过了,我来是……” “吃过了?吃的什么?是新鲜玩意儿吗?还有没有的剩?给我留了么?”揉着头顶乱糟糟的头发,方知慧睡眼惺忪,连脑子都未动一下,就本能的一股脑儿的问了出来。 姜韶颜:“……我来是问问烟花周怎么样了?” 居然不是来问她是问那个烟花周的。方知慧扁了扁嘴,有些不满,自己和姜四这么好的交情姜四就这般视而不见? “烟花周自是好得很,在客苑住着呢!一日三餐的吃食都是随了我,我保管他在自家都没有吃的那么好的……” 话未说完,一个侍婢匆匆跑过来道:“小姐小姐,不好了,烟花周客苑里出事了!” “这叫好的很?”姜韶颜听的眉心一跳,忍不住反问方知慧。 好的很个鬼!这前一刻还“好得很”后一刻就“出事了”,饶是方知慧也没办法舔着脸说出“好”这种话,不得已,只得顿了顿,解释道:“前几日,哦不,是昨日前烟花周还没有什么事的……” 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了。看着姜韶颜转身离去的背影,方知慧跺了跺脚,连忙跟了上去。 方家的客苑里已然聚集了不少护院了,眼见姜韶颜和方知慧过来,忙有护院过来施礼禀报:“二小姐,姜四小姐,烟花周被削掉了大半头发,烟花炸开一不留神烧到了一旁的柴火和杂屋,所幸发现的及时……” “烟花周怎么样了?”虽说没有看到大夫什么的,烟花周多半只是虚惊一场,可闻着空气中混合着的硫磺烟火味,姜韶颜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护院闻言忙道:“烟花周没有大碍,就是一个时辰前,他照常在屋里捣鼓烟花,忽然有黑衣人出现……” “大白天的穿什么黑衣服?”一头鸡窝头的方知慧挠了挠头发,道,“蒙个面得了,一身黑的还怪显眼的。” 姜韶颜:“……” 护院:“……” 这话真有道理,简直叫人无言以对。 不过这个眼下这个问题显然无关紧要,重要的是…… “那黑衣人一出现就直奔烟花周面门,出手端的狠辣,招招往要害处招呼,是个练家子,烟花周吓坏了……” “你们那时候就听到声音冲进去了?”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睡足了,方知慧觉得自己脑子格外灵光,总能注意到一些平时注意不到的细节,于是连忙开口问道。 姜韶颜看了方知慧一眼:虽说这些细节眼下其实不大重要,不过方知慧说的倒也没问题。 护院摇了摇头,黝黑的面上看不出什么来,可耳尖却是红了,虽是不好意思,却还是老实交待了:“没有,厨房早上的鸡子饼多做了几个,我们在吃饼……” 方知慧:“……” 还好意思说?就知道吃!他们是护院还是饭桶?等回头,这些护院这个月的俸禄她都要扣了。 看着自家二小姐脸上那扣钱前惯有的冷哼,护院摸了摸后脑勺,没有辩解。 这件事他们确实做错了,不过这烟花周来方家也有好些时日了,以往都没发生什么事,哪知道今天会发生意外? 不过话说回来,今天一发生了意外,这素日里鲜少登门的姜四小姐便跑上门来,这个应当不是巧合吧! 仆随主子,护院想到了这一茬,方知慧自然也想到了,连忙猛地一拍今儿格外灵光的脑袋问姜韶颜:“姜四,我就知道你是个运筹帷幄,神机妙算的,都能去大街上摆个摊做神婆了。你怎么知道那烟花周今儿会出事的?” 姜韶颜瞥了她一眼,道:“因为昨日京城的消息传到姑苏了。” 京城?什么消息?方知慧这些天一脑袋扎进账簿堆里,自也没注意这些事情。 姜韶颜见状便解释了起来:“我也是今儿早上才知晓的,听说杨大人,哦,就是被烟花周的烟花烧了别苑的那个杨衍前些时日在长安被个姓石的御史盯上了。” “石御史得知了这里中秋的失火,特意上奏陛下了。” “姑苏一把火,长安都知道了。那里的人都是千里眼顺风耳不成?”方知慧啧了啧嘴,感慨不已,“这消息也太灵通了。” 灵通不灵通的另说,只是这种事有什么好上奏陛下的? “倒霉的是杨家,这件事跟杨家有什么关系?”方知慧不解。 “关系大了,这与民同乐的烟花大会请的烟花工匠做一支烟花不便宜吧!”姜韶颜问方知慧。 方知慧点了点头,不过摊手道:“可杨家未必要花这个钱的,毕竟这些工匠也打着借烟花大会打响名头的主意,不说不收钱了,甚至贴钱也有可能来帮着做烟花的。” 这种事多得很,有什么奇怪的? “你说得对,这件事工匠也能从中得利,所以杨家当真要花的钱不多。不过有些事于情有理,于律法就没道理了。”姜韶颜说着,指了指烟花周所在的客苑,道,“你知道这摊到朝廷命官头上叫什么吗?” 叫什么?方知慧看着她,感觉今日的机灵应当在方才那几下中消耗殆尽了,眼下又变得糊涂了起来。 “叫贪污,叫受贿。”姜韶颜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方二小姐,你请那些烟花工匠办一场这样的烟花大会要多少钱,杨衍就该出多少钱才是。少一个子儿,那就叫受贿。” 方知慧:“……” 顿了顿,她才道:“那些工匠精得很,若不是同杨家合作有好处,才不会做的。其实也算不得受贿,毕竟他们也没让杨家私下帮忙做什么。” “那就不是我们该管的了,”姜韶颜听到这里,却是两手一摊,笑道,“这种事能理解,解释起来却困难,明面上杨家就是错了。” 方知慧也直到此时突然回过神来,惊道:“所以那什么御史不是在没事找事么?是诚心要整杨家吧!” “如此看来,要把这件事圆过去,杨家只能出这个钱了。”方知慧对钱财数目一向敏锐的很,心里过了一遍这数目,便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道,“这数目可不小。” 能叫“见多识广”的方二小姐都感慨不小的自然不是小数目。 不过更麻烦的是…… “杨家确实只能出这个钱了,可若是出了这个钱,他杨衍要解释的就是另外一件事了。”姜韶颜笑着摇了摇头,笑容却不答眼底 第二百三十八章 黑心肝 “你知道朝廷命官俸禄几何吗?杨家在杨衍出现前论钱财可在姑苏排不上名号的,一个寻常的朝廷命官是怎么养得起那一家子的女眷的?”姜韶颜说道。 方知慧:“……” 虽然知晓这什么御史就是在诚心找茬,不过听姜韶颜说出这些来,饶是方知慧都有种胸口一滞的感觉。 顿了顿,她才想了想道:“可以行商吧!而且不管哪家铺子借个杨家的名头,说起来是高官重臣的铺子,卖的定然也好。更何况听说这个杨衍读书是一把好手,前朝连中三元,姑苏城里不少‘三元’打头的铺子都是借了他的名头,譬如‘三元书斋’‘三元糕点’这些的,肯定都是要给杨衍干股的。” 单论这些干股,杨衍手头钱财就不少,也不至于付不起这个钱财。 “你说的都对,所以就需要掰开来,揉碎了来一一查一遍。”姜韶颜说道,“便是杨家清白的很,可耐不住石御史提的这些都有道理,所以要细查,且是一一细查。” 说白了就是杨家倒霉摊上人存心“找茬了”。 就算没有什么问题,这般一查怕都是有些吃不消了,更何况…… “几个月前,陛下查了一桩贪污大案,将当年跟随自己打天下的功臣魏家一家子发配去了南边地下挖煤……” 南边地下挖煤?方知慧抽了抽嘴角,喃喃:“哪个混蛋瓜子想的办法?让锦衣玉食的去挖煤?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非得疯了不可。” 姜韶颜:“……”那个混蛋瓜子好似是季崇言,原本魏家也不用挖煤的,去山上挖矿就得了。 不过这显然也不是此时他们要关注的地方。 “杨大人享齐人之福,平妻在江南道,正妻魏氏就是那个贪污的魏氏,你说他岳父一家贪污了,你杨衍这么个聪明人难道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姜韶颜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所以杨家搭上银钱上的问题是不是要细查?不然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好家伙!原来是这么回事!方知慧抱着晕乎乎的脑袋,双眼无神的看向姜韶颜:“我已经想不出什么来了,不过却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杨大人一家显然麻烦的很。” “不错,杨大人此时肯定顾及不了江南道的事了,毕竟杨衍野心不小,入京便入京了,居然还带了个民间二殿下回去,原本陛下膝下只太子殿下一个,现在突然多了个二殿下,你道一些拥立正统的老臣有没有意见?” 这个道理方知慧也懂:“就跟争家产差不多,原本家里只有一个儿子,所有家产都是儿子的,结果突然冒出一个私生子来,这儿子跟私生子怕是要斗的不可开交了。” 寻常人家争家产尚且如此,更别提陛下这家产怕是整个天下独一份的存在了,不争才怪了。 “这些老臣可不是普通人,饶是杨衍自诩不凡,被这些人盯上也难受得紧,眼下是没有功夫管江南道的事了。”说到这里,姜韶颜忽地忍不住莞尔。 平心而论,季崇言这一招确实不错,杨衍被拖的结结实实的,一步都动弹不得。 如此的话,江南道这里她可不能掉链子了。 “所以眼下杨家做主的都是素日里在祖宅里过活的那些女眷。”姜韶颜说到这里,嘴角弯了弯,眼底却越发的冷了起来,“不同的人擅用的办法不同,况且杨大人应当也告诉那些人那个石御史同烟花周的关系了。” 啊?石御史同烟花周有关? “原来是这姓石的家伙搞出的鬼!” 不等众人开口,一道粗粝的声音自客苑里响了起来,有人从客苑里走了出来。 原本严肃的工匠,可因着那一头相继被烟花和刺客祸害过的头发顶在上头委实有些滑稽。 方知慧看那如爆炸一般的头发被平平贴着头皮削掉了一半,不知是那刺客手艺太好,还是烟花周躲的及时,头顶一处已经完全削秃了,看起来煞是滑稽。 不说那厢已经忍不住哈哈笑出来的方知慧,饶是姜韶颜都忍不住咳了一声,转过头去压下了想要笑出来的冲动。 看女孩子抿唇竭力忍笑的举动,烟花周冷哼了一声,道:“想笑就笑吧!这姓石的黑心肝这样一来,险些叫我老周头交待在这里了。” 那厢的方知慧此时也已经笑的差不多了,正要收口时听他这般一说,忍不住不解道:“你怎么这么说呢?人家石御史不是在帮你吗?先前你可是被姑苏县令拿进大狱的,若不是我出面保你,你眼下还在姑苏县衙大牢里呆着呢!” 这话听的烟花周一阵蹙眉,忍不住斜了眼方知慧,哼道:“真是蠢到家了,被人卖了指不定还在帮人数钱呢!” 这话听的方知慧勃然大怒,正要开口,那厢的烟花周却已经懒得理会她了,只是看向姜韶颜,道:“看你胖的一个抵三,想来就是这些时日名头正盛的宝陵胖姜了吧!” 宝陵胖姜……这是哪个缺德的想的名头?自诩姜四至交好友的方知慧脸上的大怒一瞬间转为大笑,毫不客气的哈哈大笑了起来。 姜韶颜看向一旁笑的前仰后合的方知慧:笑的挺开心的嘛!这就是方知慧口中的交情好? 没有理会那厢的方知慧,姜韶颜看向烟花周“嗯”了一声,才道:“是我。” “叫她出万两白银保我的也是你?”烟花周说着斜了一眼一旁笑的正欢的方知慧,哼道。 姜韶颜闻言倒是没有掩饰,爽快的点了点头,道:“不错,是我。” 这话一出,烟花周当即勃然大怒,指着姜韶颜的鼻子骂了开来:“好你个宝陵胖姜,果真是你同那姓石的老匹夫合谋,可要害死我了!” 这话一出,姜韶颜还不待开口,那厢笑的开心的方知慧已经听不下去了,当即哼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要不是我赎你你眼下还在姑苏县衙大牢呢!你那几代祖宗经营起来的烟花作坊都被姑苏县令查封了你知不知道?” 烟花周摸着被削平的脑袋冷笑:“我人在大牢,我烟花作坊被查封,可我人不会死吧!眼下她和那姓石的老匹夫分明是要把我顶在最前头跟杨家斗呢!” 这两个黑心肝的东西! 京城那个黑心肝听他说破他们的心思是什么反应他看不到,不过面前这个黑心肝笑了,女孩子声音柔和,一副温和无害的样子,笑道:“没关系,我们帮你啊!” 帮?帮个鬼?分明就是他们想斗杨家拿他当枪使呢!更可恨的是眼下他除了当枪使居然也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不当枪?杨家已经嫉恨上他了,这一次没削到脑袋,下一次可就不一定了! 当枪倒是还能搏一搏,指不定还能把自家祖上的烟花作坊拿回来也说不定! 这两个黑心肝的东西根本没给他别的选择啊! 第二百三十九章 手头的本事 “帮你个头,原本老子性命无虞,你一帮……”烟花周摸了摸头顶被削平的脑袋冷笑了两声,哼道,“又倒霉又丑。” “倒霉就算了,”方知慧看了眼一旁神情平静自若的姜韶颜,转头对烟花周说道,“丑可怪不得姜四,你本来就长这样的。” 烟花周听的脸色更是难看:这是在骂他吧!这宝陵方家的果然不会出什么好东西的。 不是好东西的方知慧才开口戳完烟花周的心窝子,下一刻便再次开口说了起来:“而且你口口声声说姜四同什么石御史是联合起来故意作局的。姜四人在宝陵,石御史在京城,隔了十万八千里了都,怎么个联合作局法?” “她人在宝陵难道不会叫个人帮忙跑个腿不成?”烟花周闻言对此却是不以为然,冷笑了一声,道,“姓石的老匹夫口口声声说受我周家大恩,要报答,报答个鬼!” “都八百年前的事了,我先祖当年也不过是看他先祖可怜,顺手给个小钱罢了。之后两代确实逢年过节有走动的,可再之后却是没有了。”烟花周说到这里再次发出了一声冷笑,只是这一声冷笑看起来怎么看怎么都有股子不屑和倨傲的意味在里头,“虽说士农工商,他是个士,可官场常青树有几个?石家忽上忽下的,哪有我们手艺人稳当?我先祖当年施恩不图报,这件事也早忘的差不多了,偏他这个时候提起来,逮着杨家一通折腾,这叫报恩?报仇还差不多!” 这被削平了脑袋的手艺人脾气果真不小。姜韶颜态度和软,笑着时不时应两声,待到烟花周的骂骂咧咧骂的差不多了,才再次开口了。 “烟花周,你气也消的差不多了。我且问你,你就甘心你那几代先祖心血的烟花作坊就这么没了?”姜韶颜开口问他。 骂了一通,才觉得神清气爽的烟花周顿时一噎,方才的神清气爽顿时不见了踪影。 对上女孩子糯米团子似的笑脸,默了默,他哼道:“你比姓方的更坏,戳人心窝的本事更强!” 说罢不等女孩子开口,他便幽幽叹了口气,神情怅然:“怎么会甘心呢?几代人的心血才让我以烟花为名,就这么没了怎么甘心?” 如泥人张,打铁李这等称呼简单直白却不是一般人能叫的。为了烟花周这个名头,他祖辈数代人的心血皆汇聚于此,可不成想…… “我的烟花没问题,”烟花周说道,“那天的风向以及点火的人将我的烟花放在了风口,不管换了谁的烟花都会这样,不是我的问题。” 可世人是不会听他解释的,尤其是杨家这等人家,所以在起火的当日,他就意料到了这一遭,将作坊里的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衙门便来人了。 只是不成想光他一个还不足以平息杨家的愤怒,他的烟花作坊连带作坊里的徒弟、杂役甚至做饭的厨子都一同被带走了。 “杨家做事太绝了,又或者之于杨家来说,我们这些人不值一提,碾死我们同捏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烟花周感慨不已。 这也是为什么他对着姜四小姐骂归骂,却没有走的原因。 这件事他说不清,可杨家没有给他留活路。他若是一走了之,留在衙门作坊里的人怎么办? 对于杨家的做法,姜韶颜倒不觉得奇怪:土皇帝当的太久便当真把自己当皇帝了。更何况,就她接触过的大丽而言,大丽一贯是个自视甚高的人。受过现代社会“平等”思想影响的姜韶颜其实对于身份之说没有那般在意,可不在意不代表看不明白。 大丽在她面前口口声声感激她,感激江公恩德,实则对她是不以为然的,私下里觉得她不过是命好些投到江夫人肚子里罢了。 这样一个自视甚高的人会甘心趋于人下?姜韶颜觉得很难,尤其是在看到她所出的杨仙芝之后更是如此了。 杨仙芝瞧着面上是个温婉的,哦不,那是对着季崇言温婉而已,可不管如何,骨子里她一样是个自视甚高的。 有杨衍在,大丽或许还会退至一旁,杨衍眼下腾不开手,那么杨家眼下多半“主事”的就是大丽了。 大丽这样的人遇到烟花使得别苑失火这等事会如何做?若是大度到放过烟花周一码,姜韶颜反而要想办法到杨家祖宅内苑里查一查了。 可这般毫不留情的把烟花周往死里整的做法却让她嗅到了几分熟悉的味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青楼花娘的“贱籍”出身,大丽在成了自由身,甚至搭上了季大老爷这等人之后,摇身一变成了“贵人”,“贵人”大丽在对待那等寻常百姓之上的手段便十分狠辣。 自泥污里爬出来的人,对待同样从泥污里爬出来的人态度一般有两种,有人大抵是念及自己当年的不容易,以至于格外宽厚,有人却恨不能狠狠将人往泥里踩了事,大丽显然就是后者。 所以对待烟花周这等工匠,一旦犯了错,甚至还惹到了自己头上来的,大丽下手这么绝也不奇怪了。 看着烟花周那被削平了一般的脑袋,姜韶颜抿了抿唇,问烟花周:“刺客身手这么好,你怎么躲过的?” 眼下的情况是刺客没抓到,应当是跑了,可烟花周的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刺客跳出来的时候我在捣鼓烟花,”烟花周说到这里,轻咳了一声,哼道,“不是我吹,烟花火药这等东西整个江南道怕是也寻不到几个比我更熟悉的了。烧了杨家别苑确实不是故意的,可今儿让我手头的烟花爆炸却是故意的。” 那刺客来的突然,没来由的一刀平平就削了上来,若不是先前烟花炸开让他成了这么一头鸟窝一般的头发,以至于那人判断有误,他这脑袋估摸着当场就要交待了。 怎么样让烟花雷声大雨点小,看着渗人全在他手里。 是以烟花炸开的瞬间,那刺客惊的转身逃也似的跑了,同样烟花炸开的声音也惊动了去厨房里偷吃饼子的护院,接下来的事大家便都知道了。 “看来手里有点本事关键时候还能保命呢!”方知慧听罢感慨不已。 让烟花等同火药一般炸开,这对于一个做烟花的来说,那叫夸吗?烟花周冷哼了一声,回过头去。 第二百四十章 解释和相信是两回事 难得想拍一拍这平脑袋的马屁的,可不成想一巴掌拍到了马腿上,方知慧当即冷哼了一声,没有再理会他。 姜韶颜笑了笑,这才开口对方知慧道:“他们一击不中,还会再来,你多拨些护院过来,这些时日烟花周这边怕是有些麻烦。” 烟花周听的再次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被削平的脑袋,嘀咕道:“至于吗?” 原本不过是自己随口一声嘀咕,也没指望她会理会自己,却不成想女孩子听到了他的嘀咕,当即笑道:“当然至于,因为这已经不是单单烧别苑的事了。” 先前烧别苑的事,依着大丽的性子就要把烟花周往死里踩了,更别提这件事眼下不止如此了。 “你们这些时日没有打听外头的事,眼下外头不少人都在说烧别苑那一日有人看到了那位被杨大人藏在后院的杨夫人,听闻那位杨夫人不是别人,就是曾经失踪已久的大丽。”姜韶颜说道。 大小丽这对姐妹得益于江平仄的说书,从宝陵茶馆传到整个宝陵城,再从宝陵百姓的口中传到了江南道,是以对所谓的大小丽,江南道一代百姓都不算陌生。 原本发生在杨家的事便是整个江南道都在关注的事,眼下因为大丽的出现,这关注……到如今整个江南道各城几乎人人都在传大丽的事了。 杨家当然不会任这样的谣言继续下去,听闻已经开始辟谣了,说杨夫人不是大丽,只是个容貌清秀的普通女子,只是性子软和,不喜与人打交道这才多年难得为外人一见而已。 这个理由…… “别人信不信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不信的。”烟花周摊手,道,“且不说比起来,杨夫人是大丽更是我等寻常人乐意看到的,就说杨大人这往年藏着掖着的举动委实牵强,还有那什么昙花夫人不是花魁吗?花魁怎么可能姿色普通呢?” 方知慧听到这里,不由转了转眼珠,道:“我若是杨家,可以这么解释,就说这杨夫人年纪大了,姿色不比当初,而后什么当年赎身的时候老鸨为了抬高身价编排什么的云云的。” 这个解释不错,烟花周听到这里点了点头,接着说道:“然后大家可以去问问那个老鸨。” “那老鸨死了。”姜韶颜将这两人的一唱一和听到这里,插嘴说道。 “那更好了,死无对证!”方知慧一拍手道,“杨家怎么说都可以,反正结果全在杨家嘴里罢了。” “这就像石御史存心找茬没事找事一般,杨家存心想要隐藏杨夫人的身份说什么都可以,反正外人没有谁见过杨夫人的长相的,就是指个男的说是杨夫人都成。”姜韶颜神情平静的说道。 前头的话倒还没什么问题,可这最后一句……烟花周听的目瞪口呆,半晌之后,才回过神来道:“姜四小姐,你这是……在阴阳怪气吧!” 姜韶颜瞥了他一眼,笑着莞尔:“不错,我就是在阴阳怪气!” 这承认的不要太坦荡哦! 方知慧闻言毫不客气的哈哈笑了起来,待到笑够了才不无惋惜的说道:“可惜杨夫人不可能是男的,因为她生了杨仙芝,现在还没有什么神医能让男人生孩子的。” “总之,这等互相扯皮的事情就让石御史和杨衍他们去做,他们解释他们的,大家信不信就是另外一件事了。”姜韶颜说到这里,忽地一顿,看向烟花周,问他,“所以,你知道为什么杨家要对你动手了?” 为什么?烟花周摸了摸自己头顶突然秃了的芯子,默了默,渐渐有些回味过来其中的意思了,“不止因为别苑起火,还因为杨夫人是大丽的关系?” “不管她是不是大丽,这件事在那些满脑子弯弯绕绕的人看起来就是一切都是个局,尤其是你的烟花让她别苑起火一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阴谋,所以你逃得了干系?”姜韶颜问他。 烟花周:“……”顿了顿,才恨恨道,“哪个有那个闲工夫管她是什么人,做烟花还来不及呢!” 可这件事偏偏对方是个不相信真相的,大丽只会相信自己所想的。 “自己满是心眼,就想着旁人也是这么个人。”烟花周恨恨的冷哼道,“我看她多半就是什么劳什子的大丽了,若是个寻常女子用得着这般藏着掖着不敢见人?” 对此,姜韶颜只是笑了笑,顿了片刻之后才道:“所以不管你做了没做,在她眼里你就是做了,所以你必须把杨家解决了,才能拿回你的烟花作坊。” 把杨家解决了?烟花周听的腿脚一软,险些没“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姜四小姐说出这话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他的身份? “京城有石御史帮你拖住杨衍,眼下姑苏只有一些杨家女眷,你个大男人还干不过女人不成?”姜韶颜不以为意的问他。 烟花周斜了她一眼,道:“你以为这是打架吗?这不是打架啊!再说我一个大男人当真要去跟女人打架,打赢了,旁人要骂我算什么男人;打输了,旁人也要骂我算什么男人的。这能打吗?除非像你们宝陵那个放高利的叫钱什么来着的那般不要脸才行!” “你是说钱三吗?”方知慧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道。 “对,就是那个,据说他独闯青楼,把青楼里的女人都打了一顿。”烟花周点头道。 这话听的方知慧当即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他哪有那个本事?分明是带了打手的!” 原来那放高利的不是个单刀赴会的英雄,所以这宝陵城名声在外,却又名副其实的看来看去也只有这个宝陵胖姜呢! 真是跟传闻中的一样聪明,哦不,是阴险呢! 正这般想着,那厢那位宝陵胖姜已经开口了:“我眼下还有些事要做,烟花周,这些时日你便暂且在这里呆着,待到需要你出面时我自会来找你。” 烟花周拉着一张脸哼了一声,而后在姜韶颜和方知慧的注视之中,不情不愿的点了下头。 早些点头得了,他还能摇头不成?方知慧斜了他一眼,连忙兴奋的看向姜韶颜,问道:“我呢我呢?我做什么?” 姜韶颜抬眼看她:“你不忙?” 方知慧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忙的,不过抽空帮忙的工夫还是有的。” 这么刺激的事怎么能少的了她? 既然这么说了……姜韶颜笑了:“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眼下你既然这么说,那便帮我做一件事吧!”女孩子说道,“你抽空整理一番烟花周这等工匠做烟花要收的银钱数目,写给我,我想办法让人送回京城给石御史用去!” 还说不认识姓石的老匹夫?烟花周在一旁哼了一声。 早说这宝陵胖姜就是故意的了。 第二百四十一章 季二公子是个扫把星 晏城县衙之内卷起一阵狂风,林彦站在晏城县衙的廊下拉了拉衣领。 过了中秋,秋意渐浓,天也越来越冷了。不过林彦此刻却并没有在意这些,只是想着这些时日如狂风一般席卷整个江南道的杨家之事。 这件事谁是幕后推从一开始他就知晓了:姜四小姐嘛!事情闹的这么大,听说杨家已经将那位不曾出现在人前的杨夫人推出来了,只是……没人相信。 没人看见过杨夫人,当然也就没有人能否定面前这个杨夫人,同样的,也没有人能肯定这个杨夫人了。 反正都是杨家随便一指而已。 无法说杨家骗人是一回事,大家信不信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想来杨家眼下正头疼的厉害,姑苏县令为此也帮着驱散了好几拨去杨家外头张望说“闲话”的泼皮了。 眼下姑苏县令还能帮一帮,想来不久之后,这姑苏县令自己也要麻烦了。 杨衍有本事有手段,至少目前陛下不会大动他,可姑苏县令么?能顶替的可有不少。 想到不久前姜四小姐托他传回京城的消息,他都忍不住替杨家头疼。 不过话说回来,崇言这一次中秋探亲也委实够久了吧,是不是该回来了? 朝堂之上百官分列两旁,眼观眼鼻观鼻的听近些时日整个长安城风头最盛的石御史开口上奏。 “这江南道一代烟花工匠做一支烟花百两起步,上不封顶,杨家这又是特制的,价格更是不菲,听闻外头已经炒到了两千两的高价……” 两千两的高价放到空中听个响?朝中百官互相对视了一眼:果然在揪着钱财做文章了。 “杨大人可曾给钱了?”石御史问道。 杨衍看向他没有出声。 这一幕这朝堂中有大半官员都已经早一步预料到了,可预料到同亲眼见到杨衍被为难着实是两回事。说实话,瞧杨衍现在的样子,他们看了都替他尴尬。 “若是没给钱不就是私下受贿?那些工匠有没有借用杨大人的名头私下做些什么谁能知晓?” “若是给了钱,下官更想问了,杨大人,你的钱财是从何处来的?众所周知,杨大人的妻族魏氏先时贪污,眼下还在南边地下挖。哦对了,下官提一提,听说这魏家的人好吃懒做,挖煤挖的不好倒也罢了,居然还弄坏了好些挖煤的器具,再加上各种生病的水土不服的,到如今莫说还清这贪污的款项了,据说这数目还增加了,看来这魏家的煤还要多挖些时日了……” 两旁官员队列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淅索声,这已经要挖几百上千年了,再多些时日……算了,反正也是挖不完的了,这一辈子应当都不会看到魏家人挖煤归来了。 “有这么个岳家,谁知道杨大人有没有被染黑了?下官以为要查,该查,就该狠狠的查!”石御史掷地有声的说道。 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在找茬,可那又如何?他说的难道没有道理吗? 石御史瞥了眼不远处的杨衍。 杨衍没有看他,只垂眸道:“石御史说的是,杨家钱财来源清白,自是不惧查的。” 只是清白归清白,这般一查,杨家明里暗里那些产业少不得一一都被摆开来放到台面上了。 这等行径虽说能还他清白,可也等同于把自己的底牌尽数现于人前了。这对于习惯留后手的杨衍感觉如何也只他自己知晓了。 杨大人真倒霉!站在官员队伍里的东平伯姜兆悻悻暗道:不过这同他没有什么关系。 这些时日是石御史大展风头的时候,他们这些人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在下头摸鱼了。 不过话说回来,有些话虽然不好多提,毕竟安国公二老皆是好的,季世子更是不错,中秋那日居然还记得给他送糕饼。 啧啧,都姓季,瞧瞧怎么差距那么大呢?阿颜同季二公子怎么回事,季二公子心里清楚,明明是他有错在先,到临了还是要季世子来出面给人情,阿颜若当真跟了他才是倒了霉了。 还有,近些时日京城里都在传季二公子似乎有些不“吉利”。 骡马市有个支摊算命的自称“紫微大师之后”,借着不知道什么办法拿到了季二公子的生辰八字,说季二公子这生辰八字有些问题。 说是生而富贵,然而却是个万事皆克的命,什么人沾上他都要被克…… 这等话换成人话就是季二公子是个扫把星,哪个人靠近他都要倒霉。 当然,多数人也没那么傻,骡马市街头的“紫微大师”“周公大师”排了一长条队伍呢,什么水准大家都清楚。真要厉害早被请到皇宫大院里去了,哪还会在骡马市摆摊? 这季二公子近些时日的“英雄”事迹得罪的人可不少,人家碍于安国公府的颜面明面上不会做什么,可耐不住私下看他不顺眼,这什么“紫微大师”多半是受了钱财,据说近些时日还买了新衣服金卦盘,足可见确实是收了不少钱瞎说的。 可是收了钱是真的,却是真的瞎说吗? 联想到与季二公子有关的人,季二老爷同人养外室的事情前段时日大家才笑过,对了,那件事里头季二夫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亲兄长也养了同一个不说,还莫名其妙多了一个侄子,听说这侄子跟自己长得还甚像,不知道每日早起季二夫人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是什么感受。 季二老爷夫妇暂且不提,那同季二公子有关的,前有阿颜被遣出宝陵,后有杨大小姐外祖一家被流放,现在轮到杨家自身惹麻烦了。 这季二公子该不会真的有问题吧?若是这样,那还好,好在他家阿颜跑得快啊!姜兆唏嘘不已。 不过话说回来,听说这个“紫微大师”还在骡马市蹦跶,先前有两个与季二公子交好的文人想去闹事,结果被“紫微大师”雇的打手教训了一顿,便没敢了。 所以,也不知道这“紫微大师”背后是什么人,看来有些本事呢! “你那个堂弟倒是风流了,这名声虽然不好,可多数男人是羡慕的,不是么?”大理寺卿纪峰坐在位子上老神在在的看着季崇言道,“有些事即便有人才是受害者,即便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可丢脸的却是自己,你道他气不气?” 季崇言嗯了一声,问纪峰:“所以,这传我堂弟是扫把星的紫微大师是谁的人?” “那个陇西李氏的李公子你还记得吧!”纪峰说道,“就是苏家二小姐的未婚夫,哦不,是前未婚夫,就是一表人才,品行端方的那个。” 人家原先品行端方被欺负惨了,眼下品行也开始往黑里歪里发展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 又开诗会 纪峰说到这里忍不住斜了眼季崇言,道:“瞧瞧你那好堂弟干的好事,都把老实人逼成什么样了?” 季崇言没有看他,只道:“我认识这个李公子,为人上进多智,想将来朝中重臣之中必有他一席之地。” 说到看人,纪峰的眼睛也是极准的,闻言下意识的点了点头道:“不错,陇西李氏虽然不曾盛极一时,但能为官场常青树确实是一等本事。”说到这里便忍不住感慨,“苏家对这个小女儿是当真宠的很,苏大公子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可为自家妹子是当真挑了门极好的亲事。” 只可惜这人人艳羡的亲事落到被宠坏了的苏二小姐眼里居然还比不过一个季崇欢。 “真不清楚苏家二小姐怎么想的了,”纪峰摇头嘀咕了几声,又对季崇言道,“说实话,这个‘紫微大师’什么的,我先前还以为是你做的。” “不是我。”季崇言摇头道,“季崇欢到底是我堂弟,我也盼着他同那杨大小姐的好事快些。” 如此“替堂弟着想”的季崇言?纪峰抽了抽嘴角,对季崇言道:“你想做什么?别告诉我是顾念兄弟情谊什么的,你同季崇欢两个自小有个什么兄弟情谊?” 如季崇言不喜欢这个似极了季大老爷的季崇欢一样,季崇欢也看不上这个只是命好,托生到公主肚子里,又连半首诗词都不曾做过的季崇言。 这兄弟两个可没有情谊这等东西。 “天造地设的一对,自是快点的好。”季崇言说道这里,瞥了眼纪峰,道,“那个苏二小姐听闻日日以泪洗面,怕是还没放弃。” 就这?还没放弃? 纪峰抽了抽嘴角,道:“真不知苏二小姐怎么想的,我若是个女人定然选李公子而不是你那个堂弟。” 季崇言闻言不由轻哂:“纪大人想做女人只好想着下辈子了。午时我在茶馆约了李公子,纪大人不如一起去见见?” “我随便说说的,可不想做女人。”纪峰听的脸色顿时一僵,顿了片刻之后,却又忍不住喃喃:“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句话果然有些道理,如此一来,你倒是可以同陇西李氏搭上关系了。” 陇西李氏如今虽不如安国公府这般显眼,在一众京城权贵中也不算权盛,可他族中武将儿郎不少。 “虽然还没有大将,可年轻将领却是极多,李公子虽是文人,听闻也是个练家子,”说到这里,纪峰突然一顿,抬眼看向季崇言,“最重要的是李公子与其父在族中说话份量不轻。” 虽然不是权盛,可看得懂的,但凡有点眼色的都不会轻视陇西李氏族中人,甚至有不少人想要与其结交,不过陇西李氏皆一一拒绝了。 只是不成想,季世子居然约到了李公子。 就因为同看季二公子不顺眼? “不止。”季崇言闻言摇了摇头,道,“我有些事情想问李公子。” 只是什么事季崇言却未多说。 只是顿了顿,接着说道:“先时我进宫见皇帝舅舅时,他同我说了好些关于二殿下的事。” 民间那个二殿下?陛下如今膝下只两子,原先太子殿下不成器,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稍稍成器些的二殿下,自是高兴的。 不过陛下这高兴于底下的臣子而言是极其可怕的,因为陛下一个高兴,指不定这天下未来的主人就要换个人了。 “你这次中秋也在长安留了近半个月了,”说到这里,纪峰下意识的四顾看了看,即便是在自己的地盘大理寺,有些话说起来还是忍不住将心提了起来,“依你看这位二殿下如何?” “杨衍推出来的人自然还不错,至少比太子殿下好些。”季崇言说道。 如此么?纪峰闻言若有所思,顿了片刻之后,正要开口接着问下去,季崇言便再次开口了:“只是我得确信这位二殿下的表现确实是他的表现才是。” 咦?这话什么意思?纪峰有些惊讶。 季崇言看了他一眼,道:“二殿下同他那个继姐关系极好,素日里形影不离,甚至连到陛下面前时,也有不少场合是他那个继姐在场的。” 陛下先时想封那个护皇嗣有功的继姐为郡主时,被二殿下拒绝了,坦言说想娶继姐来着,陛下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反对,态度颇为耐人寻味。 “他那继姐我见过,虽是个民间女子,却才思敏捷,二殿下很听她的话。”季崇言说道,“实不相瞒,我不知道那是二殿下的表现好,还是他那继姐的表现好。” 这话一出,纪峰脸色微变,不过对于季崇言说的话,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质疑来。 季家这个崇言小子虽然年纪轻轻,却极有城府,看人眼光也是十分的毒辣,甚至时常注意到他不曾注意到的地方。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若非如此,季家这个崇言小子也不会同林彦关系那般好了。 他并非信口开河之人,说出这句话显然是经由观察所得的结果。 这一点,比起他们来,他这个常在陛下身边走动的亲外甥的话显然更具说服力。 “陛下如今身子硬朗,大殿下也好,二殿下也罢,其实也不急于一时。”纪峰想了想,道。 从龙之功谁不想要?只是这种事万一站错,那就是掉脑袋的大事了。所以于多数人而言都是选择撤手不沾的。 杨衍这样的老狐狸居然早早下场当真是令人意外。 季崇言点了点头,默了默,忽地话题一转,道:“我先时进宫时,陛下特意问起了柴嬷嬷。” 柴嬷嬷的近况大家也知晓,若是有进展,季家小子和林彦老早来信了,不过碍于情面,纪峰还是顺口问了一句:“柴嬷嬷怎么样了?” 季崇言摇了摇头,道:“没有办法,我把她暂且留在宝陵了,宝陵适合休养,她留在那里倒也不错。” 这话也有道理,纪峰点头,正想开口,两个手里抱着一包瓜子、花生、干果的小吏兴奋的跑了进来,还不待看清里头的情形便张口嚷了起来:“纪大人纪大人,那个扫把星季二公子包了闲同茶馆又开诗会了!” 纪峰听的面色一僵,尴尬不已:险些忘了先前差小吏去买零嘴儿的事了。 近些时日长安城还算太平,没什么事,他便要多注意注意长安民生了,一个优秀的大理寺卿自然是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 肚子里想好了说辞,纪峰咳了一声正要开口,一旁的季崇言却已经先他一步开口了:“闲同茶馆吗?巧了,我同李公子约的就是闲同茶馆!” 当真?纪峰面上的僵硬随即转为欢喜,一时连解释也忘了,顺手捞起小吏买来的瓜子、花生和干果催促季崇言:“走走,约了人家李公子怎能让人等?我们还是快些去了好。” 有好戏看了!自从上一回外室之事后,他已经有一段时日没有什么事可做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一顿饭 这般着急……季崇言瞥了他一眼,委婉,哦不,是直白的提醒纪峰:“纪大人,离午时还早……” “早什么早?”纪峰飞快的打断了他的话,瞥了眼身旁那两个帮忙买瓜子、花生和干果的小吏嘴上还没擦干净的胡辣汤痕迹,心道这两个小崽子定是又借着帮他买零嘴儿的工夫偷偷溜出去吃早食了。 比起这等每每踩着点进衙门的兔崽子,季家这习惯了早起的小子定是吃过早食的了,所以…… “你同李公子是什么时候约的茶馆?午时!茶馆里有午食吗?茶馆里……” “有的。”季崇言不等他说完便接话道,“闲同茶馆也是能简单招呼一下茶泡饭这等吃食的,这等清淡……” “这等清淡的吃食不适合我等年纪大的,嘴里没味!”纪峰连忙说道,“我等出去吃去!” 季家小子出手一贯大方,还挑嘴的很,但凡入口的便没有不好吃的。如此……又能蹭一顿季家这挑嘴儿的小子的吃食了。纪峰心道。 季崇言瞥了眼什么都写在脸上的纪峰,默了默之后才道:“便是年长才愈要清淡,茶馆的茶泡饭其实不错的。” “那也不急于这一顿两顿的。”纪峰说道。 季崇言闻言默了默,看着神情坚决的纪峰道了声“好”。 揣着瓜子、花生和干果,纪峰兴奋的跟着季崇言出了门,只是揣着手兴奋的纪峰这一次没有如他想象的那般入了京城那几家几个菜便要花上百八十两银子的大酒楼,而是被季崇言一路带去了平康坊附近的一家胡记小食馆里。 平心而论,这胡记小食馆虽然铺子不大,可其内却干净畅快,他们来的早,算是第一桌客人,是以还无法通过旁的客人饭桌上的饭菜香来判断这胡记小食馆的厨子的水准,可是…… 看着季崇言走到角落里的靠墙软塌上坐下来,哦不,是半躺下来,纪峰:“……” 季家小子这“醉卧美人榻”的坐姿他也知晓,可不成想连吃饭时都是这幅如坐贵妃椅的姿态。 “喂,你……”纪峰张了张嘴,想要说两句,季崇言已经先他一步对过来的伙计开口说了起来:“冷菜我要糟鹌鹑、拌香芹,纪大人,你呢?” 看季崇言这幅熟门熟路的姿态,纪峰瞠目结舌的看着他:这是季崇言? 他记得在离开长安前最后一次同季崇言吃饭的时候他还不是这个样子的吧!那时候去的是长安城里最有名的酒楼之一的金点楼,叫的是楼里的招牌菜,连餐前漱口的茶水都十分讲究。 去了一趟宝陵城,这季家小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糟鹌鹑这种菜吃无几两肉,也就能下酒而已,这季家小子又不吃酒,点这种菜做什么? 虽说不知道这宝陵城有什么奇特之处,让季家这小子宛如变了个人一般,可吃人嘴短,纪峰默了默,连忙把剩余的话咽了下去,跟着点了几个“冷切牛羊肉和卤味”这种冷菜。 伙计听罢正要下去拿菜又听季崇言开口道:“再加个鱼鲊。” 伙计点头应了一声,跑了下去。 这家小食馆的冷菜皆是一小碟一小碟,两三筷子的事,是以几个冷盘也不过垫个底而已,他有大半肚子能装热菜热饭。 待到冷盘上来,纪峰边吃边听季崇言点菜:“要个剁椒清蒸的鱼头,切一盘鱼脍、煎个豆腐,再来一盆酸菜鱼……” 正夹了鱼鲊咬了一口的纪峰:“……” 这是那个以往甚会点菜的季崇言?好端端的一桌菜硬生生的被他点成全鱼宴了都。 不过好在主食不是鱼了。 “要一份加了松子、虾仁、菌子、笋丁、榛子和葱花的腊肉八宝饭。”季崇言说道。 这点菜的水准委实生涩,就连跑堂的伙计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委婉的提醒季崇言:“这位客官,这有鱼的菜似乎多了些,要不去了一个两个的……” “不必。”季崇言摇头,将糟鹌鹑拿到自己面前,道,“就这么点好了。” 他在宝陵吃过不少姜四小姐做的吃食,眼下虽与她相隔甚远,吃她做过的菜也是好的。 纪峰:“……” 他虽不厌恶吃鱼却也没那么想吃鱼啊,尤其吃鱼有刺这种事,他时常被卡住。 今次也不免俗,这小食馆的厨子手艺还不错,尤其那盆酸菜鱼,酸辣可口,鱼肉大抵浆过,鲜嫩的很,一口下去,随鲜嫩的鱼肉一起下去的还有那根梗在喉咙里的鱼刺。 好好一顿饭后半顿又是米团又是醋的一阵弄才弄下了那根鱼刺,纪峰看着那厢吃的津津有味的季崇言却再也不敢碰鱼了,只能盯上了那份料足的腊肉饭与拌香芹、糟鹌鹑这等事物。 这顿饭真是自认识季家小子以来吃的最不尽兴的一次了,尤其这肚子里有一大半是弄鱼刺的米团填的,更是憋屈。 吃完饭从胡记小食馆走到闲同茶馆时还不到午时,闲同茶馆虽今日被人包了办诗会,却是一楼大堂里的事,二楼几间早早定下的包厢依旧是有客的。 虽是个茶馆,闲同茶馆比起宝陵茶馆显然“富贵”不少,不是那珠帘串起做的遮帘,而是找工匠特质的木门,比起寻常门来厚上一倍不止,里头的人说话,便是站在廊上的人都难以听的真切。 这显然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纪峰跟着季崇言来的早,楼下大堂里除了几个茶馆的伙计正在搬椅子之外,那些作诗的文人一个都没到。 这也正好,他们也不想撞见那些文人,到时候免不了一番口舌,纪峰心道。 穿过大堂,正要踏上二楼之时,有正在搬椅子的伙计开口同一旁的伙计闲聊了起来:“你们知晓了么?这次在咱们闲同茶馆办诗会的就是那个季二公子。” “听说了!”一旁的伙计接话说着,语气间有些隐隐的不解,“那季二公子近些时日都被人说是扫把星了,竟还不在家里呆着,跑到外头来出风头做什么?” 这种事越描越黑,还不如老实一段时日不说了。左右长安城不缺新鲜事,待到新的新鲜事出来了,还有几个记得季二公子这糟心事的? 真不清楚那季二公子在想什么,作诗作坏脑子了?这个时候还居然如此高调。 “这个我知晓。”最先开口的伙计便在此时兴奋的开口了,他四下看了看,道,“最近有个江南来的文人加入了他们的诗会,听说江南道一代近些时日有个人风头盛的很,季二公子咽不下这口气才特意办的诗会!” 江南道有个人风头盛的很?其他几个伙计的手顿了一顿,不解。 谁啊?再说这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道的事关季二公子什么事? “因为这个人不是别人,还记得东平伯家那个胖小姐吗?就是那个胖小姐,听说眼下在江南道一代混得开呢!”那伙计说道。 第二百四十四章 嫉妒 拿着一张手里的明黄色符纸,季崇欢脸色沉沉。 他先前是从来不信这等事物的,尤其那个装神弄鬼的“紫微大师”算了他的命,说他是个扫把星之后,更是快把他气死了。 原本故交的好友是准备过去帮他找个场子的,左右是个老头儿,一把年纪的,便是好友皆是书生,两个对一个,不管是用说的还是用打的,想来都没有什么问题。 哪晓得老头儿居然还带了打手!寻常一个算命的用的着带打手?这老头儿若不是收钱办事的傻子才信。 季崇欢听的都快吐血了,总不能看着被打伤的好友不管吧,不得已只得又从小金库里拿些钱财了事。 如此一来,小金库里更是所剩不多了。可有些事即便小金库中所剩不多还是要做的。 “我这般人品相貌,素日里又广交好友,翻遍整个长安城怕是也找不出几个看我不顺眼的。”季崇欢对着新结交的抚顺侯世子梁禀说道。 早上才吃了水盆羊肉的梁禀正在剔牙,闻言险些没将才吃下去的水盆羊肉吐了出来,一改原本漫不经心的姿态,抬头看向季崇欢“啊?”了一声。 季崇欢神情严肃,半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在里头。 自诩自己是个粗犷大汉,有甚说甚的梁禀倒吸了一口气,面对一脸严肃认真的季崇欢,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些卡壳了。 这季二公子说的是真的?梁禀摸了摸鼻子,突然对父亲叮嘱的要他结交文人,改一改自己身上那粗犷气的决定产生了怀疑。 他打从娘胎里出来就有一翻书就头疼的毛病,又打小混迹在军营里,日常接触的都是糙汉,以至于父亲靠军功发达之后一直对他这个未来继承抚顺侯位子的颇为忧心。 这也太粗枝大叶了,说话也粗俗,跑到京城同贵人们打交道多半是要被笑话的。 是以自打进京之后,父亲连忙同众人打听京城权贵子弟里有没有那种文采出众,又有名的,底下的人想也不想便推荐了号称“长安第一才子”的安国公府季二公子,他于是投其所好的拎着两块砚台同这季二公子顺利结交了。 虽说才结交了没几天,可这季二公子近些时日似乎运气不大好。虽是个“长安第一才子”,可近些时日,比起“长安第一才子”这个名头,显然“扫把星”的名头更盛一点。 话说回来,那“扫把星”的消息传到季二公子耳朵里的时候正是他拎着两块磨砚同季二公子结交的时候,当时季二公子气的暴跳如雷,不住同他解释道“有人害他”。 梁禀自小到大一贯都是个不信这个的,当场点头表示不信。那季二公子却一边嘴上道着不信这个,一边不停的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听的人耳朵里都要生茧了。 梁禀早被他烦的不行了,今儿一大早还在平康坊那家水盆羊肉店里大块吃肉嗦粉的时候,季二公子就捂着鼻子跑进来催他了,害的他连那汤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只能将羊肉和粉匆匆塞进嘴里便跟着赶了过来。 原本想着兴许是他不了解长安的文人们,长安的文人们一贯是个喜好诗会早来的“勤快人”,可没成想,走进闲同茶馆,除了几个搬椅子的伙计之外,其余人的人影都没看到呢! 来得早便得坐下来听季二公子说话,只可惜季二公子头一句就险些没把他呛死。 他的人品相貌找遍长安城也找不到几个看他不顺眼的?说反了吧,这长安城里头看季二公子不顺眼的可多的很,再者说来,他的相貌倒是尚可,可人品这种东西,梁禀没看出来。难道这长安看人品的标准还与他们军营里不一样不成? 那厢的季崇欢半点不觉的自己的话有什么毛病,顿了顿便再次开口了:“这整个长安城,我唯一能想到看我季崇欢不顺眼的除了我那托生在昭云长公主肚子里的堂兄之外想不到别人了。” 是么?梁禀剔着牙斜眼看他,顺口问出了那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他为什么看你不顺眼啊!” 季崇欢抿了抿唇,矜持的没有长篇大论,只是含蓄的说了一个词:“嫉妒。” 啊?嫉妒?梁禀闻言看着季崇欢的眼神却愈发古怪了:这季二公子确定季世子需要嫉妒他? 不过话说回来,他要有季二公子这等自信的本事,估摸着被自家爹赶出来同文人结交的时候早掀桌子不干了。 文人有文人的好,他们武人就没武人的好了? 这样的自信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梁禀看着季崇欢,眼里多了一丝羡慕。 正这般想着,那厢的季崇欢又再次开口了:“我找‘紫微大师’对面那个青丘后人算了一卦,说我这些时日接连水逆是因为一个人。” 又是找哪儿来的野大师算的卦?梁禀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听季崇欢一边口口声声喊着不信,一边找人算卦。 “江南来的朱大才子不是说了么?那个人在江南道一代混得风生水起,我后来想了想,从姜……那个人离开去了江南道之后,我便一直混的不甚如意,原是我与她天生就是个相克的。”季崇欢说道,“那个没有自知之明的混得好,我便过的不如意了。” 还有这种说法?梁禀握了握拳头,心里半点不信:他这双拳头之下可打过不少野鸡大师的,一样的事,不同的人都能有好几种不同的解释呢! 譬如眼下这件事,除了“相克”的说法,不还能解释成那个姓姜的胖小姐是季崇欢的贵人,人一走,季崇欢便开始倒霉,这种说法不是更解释得通? 当然,那什么叫青丘后人的大师也是要吃饭的,比起这个说法,显然上个说法更是季崇欢想要听到的。 梁禀摸了摸鼻子,心道:这季二公子还真不是男人,自己近些时日不如意,不想着反思一下自己的人品,譬如说招惹杨家姑娘了就莫再要招惹什么苏家姑娘云云的,反而开始寻些别的借口了。 可怜那都已经被赶到宝陵去的姜四小姐了!这是柿子挑软的捏,又要开始折腾那远在江南道的姜四小姐了吗? 第二百四十五章 茶馆巧合 虽然觉得季崇欢这一番完全没有道理,就是在没事找事,不过他又不认识那个什么胖姜四小姐,梁禀没有那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嗜好,打了个哈哈,问季崇欢:“那你准备怎么做?怎么让姜四小姐过的不如意,好让你如意一些?” 季崇欢听的下意识的皱了下眉,总觉得这话有些怪怪的,仿佛他在刻意针对那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一般。 刻意针对?他是那种人么? “你不知道,她委实人品低劣,没有自知之明,面目可憎。”季崇欢忍不住再次对梁禀解释了一句。 梁禀随意“嗯”了一声,道:“我知道啊,谁让那姜四小姐不好看嘛!” 这话真是一句大实话,对季崇欢而言,姜四小姐这一处缺点足以盖过她所有的优点了。所以杨大小姐和苏二小姐即便有错,那也是远远不如姜四小姐的错的。 姜四小姐只要站在那里,活着,即便是远去了江南道,对于季崇欢而言都是一个错处。 梁禀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觉得季崇欢的所作所为不说季世子了,就连他的拳头都有些硬了。 这人怎么那么大的脸呢?这就是长安第一才子?长安没人了么?先前也有从长安远去西北军营的文人,不一个个都挺正常的吗?说话做事也文绉绉的,讲究的很。怎么名不见经传的文人都已经是那等水准了,这长安第一才子却是这德行?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选出的长安第一才子,回头跟爹说一下,这八成有黑幕,指不定用钱买的呢! 他有钱指不定也能捞一个长安第一才子当当。 “胡说!”不知是被梁禀这一句大实话戳中了心窝子气的还是当真连自己都骗过了,季崇欢气的脸色通红,当即大声辩解,“我怎会是那等以貌取人的肤浅之人?” 说的你好似很有内涵似的,梁禀腹诽了一句,心里头也有些不耐烦了:这货还比不上那等坦荡的小人呢! 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的事偏他要解释个不停,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不管他想什么,眼下啰嗦个不停,可把他快烦死了。 “我知道我知道。”梁禀不耐烦道,“你人品端方,是个极有内涵之人。” 得了旁人的亲口承认,季崇欢心里舒坦了不少,正要开口的空档,一辆马车在闲同茶馆门口停了下来。 两个正在说话的人不约而同的向着门口的方向看去,只见马车车帘掀起,一个身着素袍的男子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举止干脆利落,毫不拖沓,叮嘱了两声驱马车的车夫之后,转过身来。 剑眉星目,长身玉立的模样,不比他那个堂兄一般第一眼就惹眼,却亦是个相貌极其出挑的。他交好的那些好友里什么时候有这么个人了?季崇欢皱眉不解: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季二公子,”一旁一身粗犷武夫气的抚顺侯世子忽地唤了他一声,声音颤了颤,比起先前的漫不经心和糊弄,梁禀此时神情显得有些微妙,他看向季崇欢,眼神中满是震惊,“这是……这是你叫来的好友?” 这武夫气的抚顺侯世子原来还是个结巴!季崇欢不耐烦的看了他一眼,道:“我不认识,不是我们圈子的。”说着不再看那从马车上跳下来的年轻公子,转头将正在搬椅子的伙计唤来,抬了抬下巴,指着外头的男子道,“这谁?今日闲同茶馆不是我包了吗?怎么会有外人?” 伙计闻言放下了手里的椅子,皮笑肉不笑的解释了起来:“季二公子,您包的是一楼大堂,人家李公子他们定的是二楼的雅间,同您们不相干的啊!” 这闲同茶馆的二楼雅间是说话的好地方,确实……不太想干。 不过,对上身后看着那走进来的年轻公子傻眼了一般的梁禀,季崇欢莫名的觉得有些没面子:这小白脸不就长的好一点,这武夫气的抚顺侯世子有什么可看的? 没面子自然要找回面子了,季崇欢眉头蓦地一肃,对伙计道:“我们办诗会怎么能叫外人叨扰?把二楼的客人清了去。” “那不成,二楼客人最早半个月前就定下了雅间,清不走的。”伙计脸上虽是带着笑,一脸和煦的样子,可说出来的话却半点没有脸上的客气,说道,“再者说,季二公子,您要是连楼上雅间一起包下来,包楼上雅间的数目是大堂的两倍,您看这……” 两倍?正欲找面子的季崇欢脸色一僵,下意识的脱口而出:“怎么那么贵?” “这素日里堂坐跟雅间价格就差了好几倍呢!”伙计笑道,“我们闲同茶馆一直是这个价,不信的话,季二公子您出去打听打听?” “不必了。”季崇欢听的沉下脸来,光他姓季这一点,这长安城的商户可没胆子来偏他。 好在这一番想找面子没找回的举动没有旁人看到,身旁那个抚顺侯世子还在傻傻看着进来的年轻公子,直到年轻公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二楼一间靠里的雅间之内才一个激灵,收回了目光。 这傻样子,好似没听到方才他同伙计说的话。季崇欢轻咳了一声,对梁禀解释道:“我同伙计说了,不必叨扰二楼的客人了。我等还是当宽厚一些,杜绝浪费。” 梁禀看了季崇欢片刻之后,默默地应了一声,只是到底没有遮掩住眼中的古怪之色。 季崇欢正想问,那厢刘公子等一众季崇欢的狐朋狗友,哦不,是至交好友已经过来了,毕竟快到午时了。 忙活招呼故友的季崇欢自然没有精力再去理会梁禀,上前招呼好友去了。 梁禀见状倒也没有在意,只是忍不住抬头向方才那年轻公子身影消失的二楼雅间望去。 这是李家那个文绉绉的小子吧!若不是方才看到了,他都险些忘了。 这季二公子自己是风流了,李家那个自小被李家从小辈到长辈皆十分看重的小子可怜的险些被季二公子带了一顶绿帽子。 这仇,大了去了吧! 李家小子可不像那么大度的人,这次同人约在闲同茶馆说话是巧合吗? 第二百四十六章 话当年 “李公子。”季崇言抬手,“请。” “季世子!”李玄竟抬手还礼,又看向一旁的纪峰,唤了声“纪大人!” 纪峰捋须朝他笑着点了点头,看着面前剑眉星目的年轻公子,眼里更是费解。 面前这位李公子可有半点比不上季崇欢的?苏二小姐到底怎么想的? 入座之后,李玄竟顺手将门推开了一条缝,听得楼下大堂里季崇欢同好友寒暄的声音传来,听了片刻之后顺手拉上了门,暂且将楼下的喧嚣声隔绝在外。 闲同茶馆是个适合说话的地方。 “那个紫微大师是我买通的。”李玄竟关上门之后便开口坦白了自己做过的事,,“不过紫微大师的水准如何大家也都清楚,此事传的那么广与李某无关,因为接下来的事李某不曾参与过。” 这件事能传开一来牵涉其中的人季崇欢是个高调的,什么事,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牵涉到他都传的广,二来,近些时日与季崇欢有关的人确实倒霉的不少,也不外乎百姓多谈了。 季崇言点了点头,道:“此事我已经知晓了,先前还有人以为紫微大师是我买通的。”说话间他斜了眼一旁的纪峰。 纪峰摸了摸鼻子,没有多说。 李玄竟闻言倒是有些意外:“我原本还以为这一次世子是来替堂弟要个说法的。” “他已弱冠,况且自有其父母教导,与我无关。” 季崇言的解释倒是叫什么人也挑不出错处来,就是冷淡了点,看来传闻中这一对堂兄弟关系平平不是空穴来风了。这对于李玄竟而言很有些不习惯。 他李家的兄弟之间关系和睦的很,如此冷淡的不近情意的兄弟关系于他而言有些陌生。 不过旁人家的事与他没什么关系,他也极讨厌说教这种事。 既然紫微大师之事不是问题,那季世子这一次寻他来是什么事?李玄竟看向季崇言等他开口。 “我前些时日去了江南道一代,”季崇言顿了顿开口道。 “是追查夜明珠的事吗?”李玄竟抬眼看向季崇言,客套了一句,“世子可有收获了?” 季崇言摇了摇头,只是略略一顿之后才再次开口道:“我在江南道一代遇见了几个二十年前白帝之战战死的兵将亲眷,二十年的时间,于他们而言却恍如昨日。” 他居然问的是这件事!李玄竟有些意外。 季崇言却顿了顿,又道:“虽说当年死伤已经难以统计,于他们而言最重要的还是想要寻回那些兵将的尸骨。”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落叶也要归根。如这般只能拿着穿过的旧裳立个衣冠冢,这于很多当年兵将的亲眷而言是不能接受的。 李玄竟闻言再次沉默了下来:他李氏族中儿郎没有孬种,多的是愿意为脚下土地抛头颅,洒热血。于他这等位于李氏后方,不必亲自参与战场的李氏子弟而言,这种事可说感同身受,自然也更明白亲眷那种迫切想要找回兵将尸骨的感觉。 “家父当年也是弱冠之龄,那几年群雄并起,委实乱的很,”李玄竟说到这里忍不住感慨,“白帝战场也是在大半年之后朝廷才派人前去的,听闻当年除了离家的白帝城人之外,多数人都随兵将一起死在了城内。” “家父当年只是军中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副将,跟随军队去白帝善后,只可惜……”说到这里,李玄竟忍不住摇头,“那乱军首领后来一把火烧了整个白帝城,城内烧成了废墟,全城无人存活,侥幸没有烧成焦炭的尸首到有人清理的时候也早已面目全非了,根本认不出是哪个来。” 白帝之战中的兵将姓名注定难以统计。 那些亲眷的想法他能理解,只是要做到毕竟太难了。 季崇言点了点头,顿了顿,又道:“听闻李将军随军善后遇到了不少困难。” 这位季世子显然是个聪明人,能说出这话必然是知晓了一些事情了,李玄竟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自也没有隐瞒,将从父亲那里听来的事情尽数说了出来。 “当年便有不少兵将、城内百姓亲眷找上门来,可悲恸是一回事,白帝若是不清理出来,腐气横生,必将成为一座死城。有亲眷悲恸失了理智,意图强闯阻挠,当时的主将抓捕过他们几次,也徒劳无功,一日亲眷愤怒之下居然拿了刀剑对准了主将,在军营兵士有人意外而亡之后,主将下了狠手,”说到这里,李玄竟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摇头,“家父当时不在,待回城时才发现发生了惨案,本已发生过战事的白帝城之上血流成河。” “当年的主将虽是无奈,可杀了无辜百姓是不争的事实。陛下治下严明,很快将主将擒获下了大狱,为平息众怒,只得不顾主将以往军功,下了斩首之令。” 季崇言听到这里,手指动了动,道:“可我听闻那主将并未被行斩首之令。” 这季世子知道的果然不少!李玄竟看了一眼季崇言,道:“此事因家父乃是副将,所以颇为关注,那主将并未行斩首之令是因为斩首之前他便已经死了,听说是愧疚以至于自尽服毒而亡。” 对于一个军功赫赫的主将,死前迷途知返不失为一个让百姓能接受的结局,只是感慨“一念之差”,可以原谅云云的。 事实却极有可能不是。 “下重狱的人都是里外搜过身的,他便是想死,撞墙之类的可以,自尽服毒这毒从何处来的?”李玄竟道,“所以家父后来打听了一番,听说是被人下了毒,而且极有可能就是当日在白帝城流血的那些人的亲眷。” 如此,倒也解释的通了。 季崇言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话,听的外头突然“嘭”地一声巨响,雅间里的三个人都吓了一跳,看着李玄竟身后被一下子冲开了小半条缝的门,纪峰默了默,起身,同季崇言和李玄竟一同向外看去,见楼下大堂里季崇欢身旁一个公子手里举着一支彩炮得意不已的看向众人。 大堂里众人一片喝彩声随之传来。 “他们还挺会玩的嘛!知晓要助兴!”纪峰看了片刻之后,嘀咕了一句,正要伸手关上房门,听举彩炮的那个公子开口了,“听朱兄说那个姜肥猪在江南道近些时日过的逍遥的很呢!” 手上正欲拉上的房门突然拉不动了,纪峰看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侧的季崇言,见他正眯着眼看向楼下大堂。 第二百四十七章 闲言 李玄竟素日里不是个喜欢管闲事的人,可大抵是人对于与自己有仇之人总是下意识的格外关注的,对于这个一向高调的季二公子,李玄竟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似乎已将季二公子这个人的过往都了解的差不多了。 这个拿着彩炮的公子看外貌描述多半就是同季二公子最交好的刘大人家的公子刘公子了。 话说回来,这塞了碎绸带的“彩炮”是找工匠做的机关物件吧,以往似乎没有见过。 他口中的姜肥猪显然就是最早因着季二公子被遣出长安的那位姜四小姐了。这位姜四小姐的诗文水平不错,最早没有露面的时候在崇文馆也有些名头,其文采为不少人折服,其中也包括这位刘公子。 只是不成想,没见过其人,见其才时众人追捧称姜四小姐为“长安第一才女”,见了人就成了“姜肥猪”了。 这称呼实在太过侮辱人了。李玄竟蹙了蹙眉,下意识的转头去看一旁的季崇言和纪峰。纪峰倒是老神在在一副看好戏的架势,季崇言则是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季世子这样子……看着似乎有些生气啊!李玄竟心道:这季世子是认识那姜四小姐不成? 还不待他多想,楼下大堂的哄堂大笑声已经打乱了他的思绪,一个身材矮胖的华服公子站了出来,走到了开口的刘公子身边。 刘公子立时拉着那个身材矮胖的华服公子向大家介绍:“这是朱公子,从江南来的,文章写得不错。” 那矮矮胖胖的朱公子连忙向大家施礼问好。 “这姜肥猪近些时日在江南道的事情朱公子最是清楚了,听说她近些时日愈发闹腾了。”刘公子朝着众人挤了挤眼,而后看向不屑冷哼的季崇欢,道,“多半是看我们季大才子不理她,脑子有些不正常了。” 这话一出,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笑声中有人“咦”了一声开口了:“这姜四小姐怎么个闹腾法了?” 这声音有些陌生,众人看向坐在季崇欢身旁那个大喇喇翘着二郎腿的,一身短衫劲装,腰间还带了把半长不短的佩刀,整个人光坐在那里不说话就是一身粗犷的武夫气,凑近一闻还有股羊肉的腥膻味。 这是哪个?刘公子皱了皱眉,正想开口,一旁的季崇欢便先他一步开口了:“这位是抚顺侯世子梁禀,我近些时日新结交的朋友。” 原来是抚顺侯世子。虽是个武人,确实个实打实的侯世子,这举止先前瞧着令人不喜,眼下看看倒也别有一股子豪爽之感。刘公子紧锁的眉头一瞬之间松了开来,笑着说道:“原来是梁世子,失敬失敬。” 梁禀翘着二郎腿,敷衍的朝他抬了抬手。 刘公子也不以为意,转头又对季崇欢道:“我们季大才子当真是交友甚广,不论文武,皆能与之交之。” 季崇欢点了点头,眉头舒展,连带着看梁禀略有些粗俗的二郎腿都愈发顺眼,道:“近些时日,我便带着梁世子去了崇文馆、藏书楼翻书阅典,没顾得上大家,是崇欢的不是,我自罚一杯!” 说罢拿起桌上的酒盏一饮而尽。 众人又是一阵轰然叫好。 梁禀摸了摸鼻子,没有忘记方才自己问出的话:“那姜四小姐怎么个闹腾法了?” “世子爷是自己人,那种没有自知之明的怎么能叫姜四小姐呢?”刘公子开口纠正梁禀的话,道,“这长安城有大半人都叫那面目可憎的姜肥猪的。” 梁禀挑了挑眉,愈发觉得爹叫他来结交这名声在外的长安第一才子就是个错误:这叫个鬼的长安第一才子! 这几天带他去逛藏书楼、崇文馆的时候是满口的礼义廉耻,这轮到自己圈子里的人说话了管人家只是胖些又没做错什么事的姑娘叫姜肥猪? 不叫姜四小姐叫姜肥猪?除了这圈子里的人,但凡懂些道理的都不会这么喊吧! 刘公子闻言当即转向一旁那个朱公子,道:“朱大才子,你来说!” 梁禀看先那个被点到名的朱公子,听闻那位姜四小姐一个抵三,这位朱公子的身形……梁禀同一旁的季崇欢比了比,能一个抵四吧! 姜四小姐叫姜肥猪,这个朱大才子不是应该叫朱大肥猪才是?怎么又变成朱大才子了呢?真是欺负人家姜四小姐不在面前,当心哪一日遇见了人家姜四小姐的朋友,被人修理一顿! 那被点到名的朱大才子轻咳了一声开口道:“那姜肥猪到了宝陵没在宝陵城安分几日便日常上街逛街了,也不知羞。” 这大街是大家的,又不是你的,你朱大才子逛得,人家姜四小姐怎么逛不得了?梁禀心道:逛个街还要同你报告,这姓朱的以为自己是谁?天皇老子不成? 底下众人不意外的又是一片应和“姜肥猪真是好不要脸,长这样躲家里得了,居然还好意思出来!”云云的。 梁禀握了握拳头:这群人真是让人的拳头越来越硬了呢! “最开始是同宝陵最有名的尼姑庵里头那老尼姑交情不错……”朱大才子一脸得意之色,闻言接着说道。 底下众人应和声更盛了! “那姜肥猪的样子能嫁的出去才怪,除非那男的瞎了!” “不错不错,还是提早去尼姑庵里头同老尼姑打好交道,往后指不定也能做个尼姑头头呢!哈哈哈!” 纪峰撇了撇嘴,一边暗骂这群兔崽子真是欠揍一边看的津津有味。 冷不防听一旁一道冷哼声响起,他转头看向一旁发出冷哼声的人:季崇言。 他“哼”什么?纪峰正诧异间,见季崇言伸手抚了抚自己的眼睛,忽地冷笑道:“我眼睛很好。” 什么意思?纪峰没反应过来,一旁的李玄竟也是一头雾水。 那厢应和了一番有人记起来问朱大才子:“那姜肥猪去了江南有没有办什么诗会啊?” “她会办个什么诗会?就是办了也是面目可憎!”朱大才子连连摆手,“她就是发帖了,你看整个江南道有谁搭理她?”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梁禀在一阵哄笑中倒是没笑,只是摸了摸鼻子继续问朱大才子:“你说姜四小姐闹腾,她怎么个闹腾法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 碎语 急什么急?不是正要说呢吗? 朱大才子咳了一声,继续说道:“除了那老尼姑之外,那姜肥猪还同一个日常放高利的瘌痢头走的很近,真真是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手里拿着那彩炮的刘公子更是激动的连连晃动手里的“彩炮”,“彩炮”当啷作响,这声音在梁禀耳里听来怪怪的,可在正高兴着的刘公子等人耳里显然是个助兴的好声音,就连端着“季大才子”名头的季崇欢都捡起一个“当啷”晃了起来。 一阵“当啷”声听的梁禀连连蹙眉,那朱大才子又说了起来:“我们宝陵那一亩三分地的小破地方也就那样,没什么见识的,见到了伯府小姐都被吓趴下了、她正好借着这名头唬人,一唬一个准,逍遥的很。我离开宝陵来长安前她同人还当街在街头互相拦路骂街呢!” 还有这等事?众人听的兴致更浓了,刘公子更是忍不住连连催促:“快说快说,那姜肥猪是怎么个肥猪骂街法的。还有,那同她骂街的是什么人?想来也是个凶悍的吧!” “是凶悍的厉害呢!”朱大才子说道,“就是我们那小破地方当地的首富,靠典当挖人祖坟宝贝起家的。” 典当行?挖人祖坟宝贝的?那是个麻烦又凶悍的了。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朱大才子见状面露得意之色:“是啊,又凶又麻烦,不过大家都在说那家祖上不积德,以至于轮到这一代只生了四个女儿,连个儿子都没有。” 四个女儿?众人怔了一怔,随即有人得意开口道:“该!早该这种人家绝后了!” 梁禀听到这里忍不住提醒他道:“都是自己生的。四个呢,怎么能叫绝后呢?再者说来,女儿就不能招婿吗?” 他们西北那里有很多这样的,这一路来长安的路上也见了不少,怎么叫绝后? 不说如今大周了,就连前朝大靖也早不兴那套了啊! “那哪能一样啊!”朱大才子听的却是连连摇头,如今不兴那一套,可在朱大才子这里还是兴的,他道,“总之就是个绝后的。那方家的四个女人凶的很,同姜肥猪在大街上拦路骂街的是老二,那姜肥猪顶着一头的血将那方家老二押去的衙门呢!” 姜肥猪顶了一头的血?众人听的更兴奋了。 “虽是个绝后的人家,可总算是做了件好事!”有人唏嘘感慨道,“姜肥猪这样的,破相就等同是换脸了,指不定还要感谢人家呢!” 众人哄堂大笑。 梁禀翻了个白眼,正想开口,眼角余光扫过二楼雅间,人却瞬间一个激灵,看着雅间那被拉开的小半条门缝和从门缝里往外看来的几张脸,他原本想出口的讽刺一瞬之间尽数堵在了喉咙口。 那不是李玄竟那个小子进的屋子?里面居然还有两个!梁禀虽然读书不行,毕竟打小就有一翻书就头疼的老毛病,可记性却是打小就不错的。跟着自家老爹进京前,老爹特意请人将京城里一众重要官员的画像画下来叫他看过了。 巧的很,跟李玄竟同屋的两个,一个长的太过出挑一眼就叫人记住了,另一个职位太过重要,他也记下了。 是以在看到那两张脸的瞬间,他脑中便是一个激灵,立刻从脑海中浮现出这两位的名字来了:安国公世子季崇言,大理寺卿纪峰。 大理寺卿纪峰是个年纪一大把最喜好看热闹的暂且不提了,就屋里头另外两位,李玄竟同身边不远处这位季大才子有“绿帽“大仇,季世子在季大才子口中也是看他不顺眼的。 这般两个人就在屋子里看向季大才子……梁禀觉得自己都快坐不住了,下意识的去看那厢的季大才子,却见他晃荡着手里那支“彩炮”正同大家笑的高兴。 朱大才子还在那里“手舞足蹈”的说着姜肥猪如何如何的,大抵是真的高兴,又或者实在太过厌恶姜四小姐了,这些人越说越是高兴,笑声也越来越大。 如此……成功的扰到了二楼雅间的贵客。 听着自隔壁雅间传出的愤而摔门的声音,纪峰眉心一跳,大抵是热闹看了大半辈子,也看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了,是以在听到摔门声的瞬间变下意识的开口问了出来:“隔壁雅间的是什么人?” 季崇言看向一旁的李玄竟。 李玄竟愣了一愣:虽说这闲同茶馆说话是他提议的,不过定日子的却是这位季世子。再者说……算了,他只是习惯了事前有所准备而已,是以对于今日同在二楼雅间议事的客人也是一早打听清楚的了。 “是从西北军营来的哥舒大将的父亲。”李玄竟说道,“哥舒老将军年轻时候也是威名赫赫,只是战场上刀剑无眼,伤病总是有的,年纪越长,这些病痛便越厉害。西北军营不适合养病,是以今年初哥舒老将军听大夫建议来了长安。哥舒老将军当年在军营人缘很是不错,也时常照拂那些自战场退下来的老兵。他如今好闲同茶馆这一口特制的桂花龙井,是以与旧友相约常来闲同茶馆。” 原来是老将!纪峰听的顿时肃然起敬。 哥舒老爷子年轻时候是个实打实的英雄,还有人作诗云“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眼下楼下大堂的聒噪声吵到了哥舒老爷子……纪峰默了默,正要开口,门外的惊呼声如同惊雷炸开。 “晁大人!” 早来一步的官差伸手扶住了身体一晃的晁不错,将他引进了闲同茶馆。 京兆府尹晁不错在京兆府尹这个位子上已经呆了近十年了,与旁地的府尹不同的不止是京兆府尹的地位,还有日常要应对的麻烦。 在大街上随便一抓便能抓出个官员的长安大街上但凡出事要动员到京兆府尹的,便绝对不是小事了。 不过今日的事不止不是小事了,简直是大事,天大的事! 年初来长安养病的哥舒老爷子遇刺了,此时正危在旦夕! 第二百四十九章 行刺 哥舒老爷子何等人物?赫赫有名抵御外寇的英雄! 即便哥舒老爷子抵御外寇的举动是在前朝做的,可这等抵御外寇的举动却是这天底下所有汉人的英雄。 这样的老英雄遇刺了? “定是那外寇派出的细作做的好事!”御史台一众哪儿有风吹草动必然会有所动作的御史们议论纷纷,“这要查,必然要彻查!” 有个年初才进御史台的新进御史更是气愤不已:“老爷子可是民族英雄啊!虽说如今已然退下来了,可老爷子存在的意义就是与旁人不同的,他代表的是我汉人的脊梁,外寇竟敢深入长安动我汉人脊梁,这种事决计不能忍!” 这个新进的御史是个素日里就一腔热血上头的年轻人,素日里最喜好打抱不平了。自打进了御史台,更是觉得自己肩负了这样的重大使命,简直是身负皇命,誓要以打抱不平,哦不,是肃清超纲为己任。 因着这样的“打抱不平”,这位新进的御史自进了御史台已经被人揍过好几次了,有时候是没搞清楚事情的原委,帮错了人,被人打了,有时候帮对了人,奈何错的那个太过不讲道理,武德太过充沛,也被打了。 所以自打上任之后,这位新进御史有一大半的时间是工伤在家养伤度过的。 这才好了没几日,没有遇到什么“不平”事,谁料哥舒老爷子居然遇刺了。 听着这位新进御史义愤填膺的感慨,一众御史没有如往日那样同他打哈哈,而是互相看了片刻,这时候有人发现了坐在自己位子上一动没动,近些时日风头尽出的石御史。 石御史这反应……有些不太对劲啊! 正想开口换一句“老石”,那厢的石御史已经冷笑了一声开口了:“若是细作倒还说的过去,若是被几个没轻没重的兔崽子误伤的呢?” 啊?这什么意思?御史台的一众御史愣住了。 那“打抱不平”的新御史愣了片刻之后回过神来,双目眯了眯,神情微妙:“指不定是故意买通了装的。误伤?哪有怎么巧的误伤?不伤旁人就伤了哥舒老爷子?什么没轻没重的兔崽子也不过是外寇暗地里培养的细作罢了!” 这话……听起来也不像没有道理的样子,一众御史互相看了看,心里深以为然。 那新御史说罢顿了顿,又问众人:“哥舒老爷子是在哪里遇刺的?” 石御史反应颇有些耐人寻味,只是顿了片刻之后还是开口了。 “闲同茶馆。” 闲同茶馆里一片混乱,哦不,不对,应该说大堂里一片混乱。那些讲究的文人桌椅以及在正中用假山石布景出的一条仿制的“曲水流觞”被人踹翻到了一旁,十几个穿着讲究的年轻人如同没头苍蝇一般乱撞,时不时传出“谁踩到我了,快挪开,可痛死我了!”“哪个推了我一把?”“谁揪了我的头发”这等惊呼声。 比起大堂里的混乱,缩着身子一副不敢与大堂正中那些人接触的闲同茶馆的掌柜伙计则规规矩矩的排成一排站在了堂下。 一边混乱不堪,一边又齐整的不像话。 二楼雅间的门已经开了,雅间里的客人的门开着,有的还坐在雅间里等待传唤,有的却已经走了出来,却也是挨个靠着楼梯的扶手而立,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默契齐整之感。 齐整的掌柜伙计与客人就这般齐刷刷的看着大堂里没头苍蝇一般乱撞的那些年轻人,一言不发。 晁不错被这一幕矛盾又割裂的情形惊到了,一时之间连说话也忘了,待到回过神来,连忙咳了一声,厉声道:“都给我停下来!” 这一嗓子声音委实不低,正如没头苍蝇一般乱撞的年轻人们一个激灵停了下来,只是这停也不过一瞬而已,有人来不及收脚撞入了人堆,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晁不错实在看不下去了,招了招手,直接让衙门里的官差上前帮忙他们“停”下来。 而后也不去找那群慌乱的年轻人,径自去了一旁那些规规矩矩站成一排的闲同茶馆掌柜伙计身边问话了。 “怎么回事?” 被问话的掌柜指着那群慌乱的年轻人道:“今儿季二公子包了茶馆一楼大堂办诗会,二楼雅间没有包下来,是以是有客的。” “哥舒老将军同几个老友当时在二楼最里头的雅间,闭了门,外头一般的动静是听不到的。”掌柜指了指最里头的雅间说道。 “而后是这边这位公子突然拿了这个东西‘嘭’地一声,”接下来是一个全程在堂下立着伺候的伙计开口了,他指了指那厢被两个官差压住的刘公子道,“那东西这公子说是什么彩炮助兴用的,那时候从这个彩炮里喷出了个木头彩球飞到了二楼将几间雅间的门给撞了开来。” 晁不错顺着伙计的指向抬头看向二楼雅间,扫了一遍从雅间里问询走出来的客人,听伙计继续说了下去:“应是那时候将哥舒老将军雅间的门撞开了,那时候季二公子他们说笑声又太大,大抵是扰到了哥舒老将军他们,哥舒老将军便走了出来,站在楼上扶梯口同季二公子他们争吵了起来。” 客人发生了争吵,茶馆的掌柜伙计自然皆跑出来查看了,所以接下来的一幕,大家都看到了。 “哥舒老将军说季二公子他们嘴上说着礼义廉耻,事实行的却半点与之不沾边,沽名钓誉!……季二公子他们就说哥舒老将军倚老卖老,老而不死是为贼……” 这话听的晁不错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出言讥讽:“他们这些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孝这一字怎么写的不知道?自己就不会老不成?” 这话伙计也有些听不下去,下意识的点了下头,道:“之后就争执的越来越凶,那边楼下的几个公子手里举着这个彩炮乱晃,吵的正凶的时候,不知道是谁手上的彩炮出了问题,一只箭弩射了出来直直射中了哥舒老将军,老将军当时便倒了下去……” 之后的事也能猜得到了,闲同茶馆虽然只是个茶馆,可这茶馆在长安呆了多年,掌柜伙计也不是没有见识的,更何况一早便知晓了哥舒老将军他们的身份,见状哪敢怠慢,当即一边让人去报官一边赶紧安置哥舒老将军下去医治了。 “从出事开始,这闲同茶馆连只苍蝇都没飞出去。”掌柜拍了拍胸脯,说着特意瞥了眼那群慌乱的年轻人,道,“刺杀哥舒老将军的凶手就在茶馆里。” 第二百五十章 “帮忙”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就在那十几个办诗会的里头。不过到底顾念这些办诗会的身份,掌柜没有说的那么直白而已。 晁不错听的一阵蹙眉,转头看向大堂正中已经被官差帮忙“镇定”下来的一众惊慌失措的年轻人。 粗粗扫了眼里头的年轻人他便已经将这些年轻人的身份认了个七七八八了。 身为京兆府尹,日常要同京城里的一干重臣要员打交道,晁不错私下没空的时候就会翻京城各家有“惹事嫌疑”的后辈们的画像。 不巧的很,安国公府这个二公子就是其中之一,是以晁不错一眼就认了出来,连同认出的还有季二公子那一群好开诗会的狐朋狗友。 开的虽然是诗会,饮的却是酒,饮了酒的人酒品怎么样那也只有老天知道了。至少这群文人喝酒闹事被百姓报到京兆府尹不是头一次了,不过先前都不是什么大事,也轮不到他亲自出面,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安国公府的二公子素日里瞧着只是个吃饱了没事做,养着的富贵闲人罢了,如今看来……这富贵闲人委实一不小心闲过头了就开始惹事了。 先前同苏家小姐的事那是私德有亏,这一次可不是小事了,就算他肯卖安国公府的面子,事关哥舒老爷子的安危,岂是那般轻易能了得? 晁不错扫了眼这些人,将目光落到了那厢七零八落的落在地上的“彩炮”,拧了下眉心,道:“这是什么东西?” 便在此时有个坐在一堆东倒西歪的桌椅间的年轻人站了起来,说道:“这个就是刘公子弄来的助兴用的‘彩炮’。” 还挺会玩的!可这‘彩炮’是什么东西?他怎么没听过?晁不错想着,看着年轻人将就近处的一只“彩炮”捡了起来,拿过来递到晁不错手中,道:“我一开始听了名字还以为是烟花呢,直到听到他们晃荡,那里头的声音倒是像机关,入手一瞧果然如此,难怪能射出弩箭了。” 晁不错接了过去,那纸扎外表似的“彩炮”入手沉甸甸的,跟烟花当真是两码事。 掂了掂手里的“彩炮”,晁不错没忘记问那个开口的年轻人:“你是?” 这年轻人相貌有些陌生啊,再者皮肤黝黑,一身的腱子肉,不似读书作诗的文人,倒似是军营里头…… “我叫梁禀,家父抚顺侯。”梁禀连忙开口禀明身份。 晁不错听的心中一记咯噔,肃然道:“原是抚顺侯世子。” 抚顺侯也是军中厉害的好手,这些年在西北大营呆着,将西北大营治的很是不错,近些时日听闻才回京,不成想这么快就碰上了。 只是抚顺侯世子这样的人怎么同季崇欢这些人搭上关系了?怎么看都不像一路人啊! “我认识季二公子三天,这次被季二公子带着来看热闹的。”梁禀说着,没有一点心理负担的指着人群里将人一一指了出来,“事发时,举着‘彩炮’的有这边几位。” 季崇欢赫然在列。 被指到的季崇欢对上神情严肃看过来的晁不错时脸色顿时涨的通红,下意识的对一旁看好戏似的梁禀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啊,你就是指着啊!”梁禀说着,也不再看季崇欢的脸色,转头看向晁不错道,“不过拿彩炮的虽是这几位,可当时旁的人除了我之外都簇拥在他们身边,若是从旁处伸手去拉他们手里的‘彩炮’机关也是一伸手的事。” 所以这里头的人都是刺杀哥舒老将军的嫌犯?晁不错没有反驳梁禀的话,那厢的季崇欢却已经急了,先时他因着苏二小姐的事被祖父修理过一顿了,母亲暗地里叮嘱过他近些时日低调些,莫要惹事来着。 祖父年纪愈长,脾气也愈大,近些时日脾气更是暴躁,父亲、母亲、大舅以及他都被打过了。先前被祖父打过了他也是养了好些天才好的。 今日哥舒老将军的事若是传到祖父耳朵里……季崇欢的脸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 祖父的巴掌似乎已经近在脸庞了,季崇欢心中一记咯噔,连忙开口道:“我同哥舒老将军无冤无仇……” “不是吧,先前掌柜伙计不是说了么?因为吵闹的事起了争执。”梁禀继续说大实话,没有理会季崇欢愤怒的脸色。 反正是不需要结交这个季二公子了,干脆得罪人那就得罪彻底好了。 晁不错听的连连点头,瞥了眼季崇欢,示意了一下押住季崇欢的官差,让他们暂且“帮”季崇欢闭嘴。 而后让官差将那几只凶器“彩炮”且收起来放到一处便去了二楼问了问雅间里的茶客们。 雅间里的茶客当时多是在一起议事的,晁不错问了问,在掌柜的引导下经过一间半开的雅间门口时,看到里头喝到一半的茶时下意识的停住了脚,问道:“这里的茶客呢?” 掌柜指向最里头那间安置受伤的哥舒老将军的屋子,道:“在里头。” 虽然哥舒老将军多半是堂中那几个小崽子误伤的,可茶客到底也是嫌犯,怎能安置在里头?晁不错有些不解,不过看着掌柜镇定自若的神情,便暂且压下了心底的疑惑,跟着掌柜走向了最里间哥舒老将军的屋子。 屋子还算宽敞,除了大夫、哥舒老将军以及同哥舒老将军交好几个老兵之外,晁不错看向立在一旁的几位,瞬间明白过来掌柜镇定的缘由了。 季世子、李家那个玄竟小子以及大理寺卿纪峰。 晁不错抽了抽嘴角,对纪峰道:“不知纪大人在此,既然如此,晁某带人回去了?这老将军遇刺案不如就由纪大人接手……” 纪峰听的摸了摸鼻子,眼角的余光瞥向躺在床上的哥舒老将军,传闻遇刺重伤垂危的哥舒老将军正神情矍铄的争着眼睛半点没有重伤的样子。 这…… 晁不错正不解间,纪峰接过季崇言递来的弩箭对晁不错开口了:“手里‘彩炮’误射的是哪个小子我们都看到了,是季二公子和那刘公子中间那个朱大才子。” 来之前以为是大案,到了之后却发现凶手是哪个原来他们一早便知晓了。 那还叫他来做什么?白跑一趟不成? 纪峰晃着手里的弩箭对晁不错说道:“不过我们由此意外发现了一些别的,所以还请晁大人帮忙,接下这件‘行刺’案,将楼下那群兔崽子都带回你京兆府尹的大牢关起来吧!” 第二百五十一章 先抓了再说 这要求……当真是他做了那么多年的京兆府尹也没有见过的。晁不错心道:他一直以为自己活到这个岁数也算见多识广,什么奇事怪事都见过了,可纪峰这话还是让他有种自己还是太“年轻”之感。 不过京兆府尹的大牢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晁不错显然没有吴有才那般好糊弄,哦不,是好说话。 纪峰对此并不意外,只是将手里的弩箭递给晁不错。 晁不错接过弩箭看了眼,不解的看向纪峰。 纪峰将弩箭拿了回来,对晁不错道:“先前那个夜闯国库盗夜明珠的小贼晁大人可记得?” 这种事怎么会忘?晁不错心道。 只是对上纪峰,晁不错还是认真的说道:“事记得,人没见过也不记得。” 还有…… “那可不是什么小贼,整个大周天下,你管胆敢夜闯国库盗夜明珠的叫小贼?”晁不错显然不认同纪峰这个称呼,认真的说道,“不管武艺、手段还是心性都是万中无一的。” “我也没见过人,可那一日那人虽拿走了一样东西,却也留下了一样东西。”纪峰端详了片刻手里的弩箭,道,“也算是公平。” 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和一枚弩箭,这叫公平? 晁不错看了眼纪峰老神在在的样子,心里不敢苟同,不过提及案子的事,大理寺总是比他更擅长的了,是以还是耐着性子问了一句:“这弩箭很特别?” “自是特别的。”纪峰说道,“半尺一寸的长度,山西窑矿的精铁所制,最重要的是……”纪峰将弩箭箭尾指给晁不错看,“这样六角的箭尾你见寻常弩箭有过?” 晁不错的目光落到了那形状特异的箭尾之上,默了默,道:“我不大清楚弩箭这等东西,不过却是信你这弩箭特殊的。可这同楼下大堂那群兔崽子有什么关系?他们还能同那盗走夜明珠的贼人有关不成?” 不是他低看楼下大堂那群兔崽子,而是这群兔崽子委实就是些乌合之众而已,若是同那盗走夜明珠的贼人有关……莫说夜明珠了,就是颗石珠子怕是都盗不走。 “那些助兴用的‘彩炮’是大匠坊的东西,想来是那刘大人家的公子使了不少钱财搞来的。”纪峰解释着看了眼一旁的季崇言,顿了顿,又道,“这等时兴的东西多是大匠坊制出来送入宫中,宫中是头一批用的,待到宫中用过之后再传入民间。” 晁不错听到这里,也没顾得上有礼不有礼,下意识的接话道:“难怪刘大人家公子弄来的这‘彩炮’我都不曾见过。” 不是他太没见识,原是这群人使了“法子”从大匠坊弄出来的。 “可大匠坊怎会出这种东西?”纪峰接着说道,“这等东西若是没被弄出来,在皇城里用的话……” 晁不错听的脸色微变:那必定是节庆时日用了,到时候陛下重臣皆在场,若是有人想要行刺……不,若是这箭弩不寻常,行刺这种事就有大半可能是真的了。 “这六角箭尾的弩箭不同寻常,虽然射程更远,也更准,却十分的耗费材料,而且与时下的弩箭皆不相配,所以当年窑矿是特意造了一批与之相配的弩箭机关括的。”纪峰顿了顿,看向一旁精神矍铄的哥舒老将军,“老将军也清楚这件事。” 被点到名字的哥舒老将军自床上坐了起来,神情肃然:“这批弩箭制于二十年前,老夫当年尚在军中还未退下来,是以也分到了这一批弩箭机关。”哥舒老将军说着,从怀中取出了一块护心铜镜,铜镜正中一处明显的尖锐凹陷看的晁不错脸色不由变了变。 “好在老夫多年的习惯没有改。”他在军中多年,名声在外,遭受的伏击也多如牛毛,早习惯了这样保护自己了。 哥舒老将军看着那明显变形的护心铜镜,感慨不已,“若没有这块铜镜,老夫今日可当真要交待了。” 不过这样的力道确实足以一击致命了。 “据老夫所知,这批弩箭机关因着成本过高,在二十年前也只制了一批,”哥舒老将军道,“之后窑矿便不再特制了,此事若是查起来或许要从前朝事开始查起。” 这样的事显然不宜声张,会打草惊蛇不说,还会引来百姓恐慌。毕竟离天下大乱也才过去了二十多年,稍稍上了年岁的百姓还记得二十年前兵荒马乱的时候。 如此,楼下那群兔崽子倒是正好可以先抓起来掩人耳目的好。 更何况,什么刘大人家的公子、朱才子什么的确实做错了,至于季二公子……晁不错看向一旁的季崇言,犹豫了一下,道:“季世子,季二公子他……” “晁大人该如何就如何便好,祖父那里崇言自会去说的。”季崇言笑了笑,淡淡道,“祖父也觉得二堂弟该好好教导才是。” 有了这句话,晁不错就不担心,此事就这么定了。 这苏二小姐的事才过去多久还没完全消停,这个不成器的次孙又惹了个大事,而且这一次已经不是私德有亏了,是直接被抓了! 对着被抓来绑着跪在蒲团上的季二老爷和一旁面色青白交加的季二夫人,安国公冷眼看着那脸都被打肿的季二老爷道:“看看,看看你二人教的好儿子!” 季二老爷耷拉着脑袋,瞥了眼身旁的季二夫人,冷笑道:“慈母多败儿,还不怪这愚昧妇人做的好事!” 爹打的了儿子,打不了媳妇,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惹了事,却全数怪到他头上,季二老爷心里早憋了一肚子的火了。 自上一次小丽的事撕破脸之后,他这个家早已不成家了。 季二老爷挨了打,心里自是不痛快,于是一张嘴转头就把身旁的季二夫人卖了个彻底:“上一回父亲打了那不孝子之后,这愚昧妇人还在暗地里数落父亲的不是,指责父亲多管闲事,道以欢哥儿的人品品貌莫说只一个苏二小姐了,就是再来几个小姐也娶得!” 季二夫人听的脸色一白,顾不上埋怨身旁的季二老爷,连忙看向上首冷眼的安国公。 不出意外的安国公脸已经黑了。 同时招惹杨家、苏家这等举动,这整个长安城也只有季崇欢敢做,这徐氏的意思是这等事也不过小事?再多招惹几个也无妨? 她哪来那么大的脸? 第二百五十二章 一争 安国公看着堂下两个还不知所谓的头疼不已。 以往有老大那个不成器的在前头顶着,他还不觉得二房如何。总是做个富贵闲人而已,这安国公府他也没准备交到这几个不成器的手里。 可不成想,看看近些时日的二房接连惹出的祸事,连老大那个不成器的都有些甘拜下风了。 当然,这想法只是自脑中一闪而过而已,安国公只是想想,还没有到真的老糊涂的地步。可有些人不是这么想的,他是真的这么觉得的。 这个人不是旁人,就是季大老爷本人。 听到那个最似极了自己的二侄子被抓了,季大老爷也有些唏嘘,不过这唏嘘还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被奔过来看热闹的心情所取代了。 看着以往总被指着“懂事”的二弟又被爹打骂了,季大老爷心中畅快不已,忍不住在一旁帮腔道:“就是!二弟夫妇也不知道怎么教儿子的,我们言哥儿……” 安国公正在气头上,听到季大老爷那熟悉的声音响起,习惯的一巴掌呼了上去:“还好言哥儿不像你!” 季大老爷捂着脸满脸的委屈:“……” 这次真的跟他没关系啊,他就是过来看个热闹而已啊! 安国公打完季大老爷没有理会他,只是又转头去看季二老爷夫妇:“哥舒老将军这样的民族英雄如今危在旦夕,要我说关起来都是轻的了……” 这话还未说完,那厢的季二夫人顿时急了,此时也顾不顾得上会不会惹怒安国公了,连忙道:“那怎么办?欢哥儿打小锦衣玉食的,哪在那种地方呆过?他先时去爬骊山,在农家借住了一晚,起了疹子,好几个月才好……” “就是锦衣玉食的日子过得太好了,”安国公开口厉声打断了季二夫人的话,训斥道,“老夫年少的时候上战场在战场上倒头就睡,京兆府尹的大牢又算得了什么?” “还有,徐氏,你拎不清轻重回去问你爹娘去!”安国公没好气的对季二夫人说道,“这种事老夫没脸出面,也不会出这个面!哥舒老爷子这等老英雄是我汉人的脊梁,若此事真是欢哥儿做的,那没的说了,一命赔一命……哥舒老爷子还亏了!” 季二夫人听的一阵绝望,下意识的喃喃:“这可怎么办……” 这件事非同小可,季二夫人心里也不是不知道。听到消息时就立刻去了趟娘家,而后被一贯疼爱自己的爹娘轰了出来,道这件事若最后不是欢哥儿亲手做的还好,若是亲手做的,让她赶紧改了个姓,莫要牵连到徐家头上了。 母亲为此还多有埋怨,埋怨她怎的不管好自己的夫君,先前小丽的事叫他们出去被人笑了不知多久,背后说了不知多少闲话,直到如今还不敢去外头走动。 季二夫人听的也是一阵委屈:当年她嫁季澜这混账东西不还是父母亲帮着相看的?眼下倒成了她的不是了。 再者大哥那个外室子眼下进了徐家,不知道是不是学会了他娘那一套,惯会哄人,将老两口哄得团团转,都快越过她正经外甥了。 对此,连她正经嫂子和外甥都看她不顺眼。 以往贴心避风的娘家,眼下回不回的没什么两样了。 娘家是彻底靠不住了,她知晓眼下也只有靠安国公了。她这公公是个为人正直的,做不出什么恶事来,更不会因为她没了娘家的倚仗就对她如何。 这于她而言,自然是一件好事,可眼下欢哥儿做的不是什么好事,安国公自然绝不会插手了。 季二夫人两眼无神,喃喃着“怎么办”了片刻,也懒得去管一旁又被安国公拉过去一顿教训的季二老爷了。 待到不知什么时候回过神来的时候,堂中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 季二夫人一个激灵,似是突然被人醍醐灌顶了一般一下子清醒过来:“自打那杨家的小蹄子同欢哥儿订了亲,我一家就没顺过,外头都在说我欢哥儿的不是,指不定就是那杨家蹄子是个命克的。” 这个念头一出,便愈发的收不住了,季二夫人愈发觉得就是这个道理:一开始不就是杨家那小蹄子的外祖家贪污惹出的祸事来?之后便开始事事不顺了。 所以,就是杨家那蹄子是个克夫的,同他家欢哥儿无关,外头还乱传他家欢哥儿命不好呢! 不行,她得想办法赶紧把杨家这个克夫的赶走了才成! 京城这里一团乱麻,尤其以季崇欢为首的一干人过的尤为不顺。 被关到京兆府尹大牢里的档口,季崇欢倒是还没忘记他心里这些不顺事的始作俑者,却与季二夫人有些不同,他觉得他倒霉的始作俑者不是别人,就是远在宝陵的姜韶颜。 “青丘后人”说了,他这边过的不顺利,那姜肥猪定然是过的十分顺利了。他同那姜肥猪就是这般此消彼长的,他是被姜肥猪吸了好运气了。 姜韶颜可不知道还有这回事,不过近些时日过的确实还算不错。 烟花周给的银钱数目她交给了方二小姐,让她做出了一份合情合理的账目。 这账目自然是往大里做了,对此,擅长此道的方二小姐不过小半天的工夫便将账目交给了她,而后送到了林彦手中。 林彦大抵是用的飞鸽传书,只粗粗报了个总账给京城那边的季崇言,不多时京城那里就有消息传来账目已经由“一身正气”的石御史在朝堂上提了出来。 这一次质问的不止杨家,还有姑苏县令。 这账目如此大的一笔,又是放到空中听个响的玩乐物,所以这赋税自然不轻。 那姑苏县令年年上报的赋税账目自然就不对了。 所以,此事最直接与之有关的杨家还没出问题,先前总是帮忙卖杨家面子的姑苏县令先被革职查办了。 如此……姑苏县令的位子算是暂且空出来了,一城不可一日无官,所以这暂代姑苏县令的人选就尤为重要了。 “林大人,姑苏代县令的人选是不是会从各城县令中挑选出来?”姜韶颜问面前的林彦。 林彦看着连夜赶至自己面前的姜韶颜,默了默,道:“不错。” “那我们吴大人是不是也在名单里头,也可以争一争这姑苏代县令?”姜韶颜问道。 林彦愣住了:吴大人,是说吴有才吗? 第二百五十三章 政绩斐然 不过吴有才争姑苏代县令?林彦抽了抽嘴角,对姜韶颜道:“姜四小姐啊,崇言离开时确实交待过我要照顾你的,可是……” 话还未说完便被女孩子的话打断了:“他交待你照顾我做什么?” 姜韶颜有些不解:便是她同这位小她一辈有余的“小辈”交情还不错,用得着特意交待这个吗?姜家同季家应该没有什么交情吧,要不然她也不会到宝陵来了。 至于因为大丽之事合作那也是在季崇言离开之后的,姜韶颜没有糊涂,是以对林彦的话颇感意外。 林彦也没想到一不留神说漏了嘴,说漏嘴便说漏嘴吧,居然还叫姜四小姐发现了。 不得已,只得硬着头皮将话圆回来,道:“崇言虽是这般出身,性子却有些古怪,素日里更没有几个说得上话的,能交到姜四小姐这个朋友自然重视,因此特意交待了一番。” 哦,这样吗?姜韶颜想了想,觉得林彦说季崇言性子古怪似乎也不是说不通,毕竟能跟杨仙芝这样的美人躲猫猫的,确实有些古怪。不过她倒是不讨厌,大抵被躲猫猫的不是自己的缘故吧! 交待不交待的暂且不提,姜韶颜没有忘记正事:“林大人觉得我们吴大人难以胜任吗?” 林彦:“……” 你觉得吴有才能胜任姑苏代县令?有眼睛的都看得出吴有才的斤两吧! 林彦觉得自己再偏帮姜韶颜也说不出吴有才能够胜任这种话来。 于是林彦想了想,委婉的对姜韶颜说道:“姜四小姐有所不知,这不是小事。姑苏城在江南诸城中地位非比寻常,其城内人口、权贵结构更是复杂,绝非宝陵城能比的,而吴有才……” 林彦说到吴有才之后,突然卡了壳,吴有才,怎么说呢?不是坏人,可这本事真跟没有没什么两样了。先时杨仙芝一事还是被姜四小姐“指点”之后瞎猫碰上死耗子,稀里糊涂做好的。 这样一个人就连胜任宝陵县令都够呛还去暂代姑苏县令? 林彦看向姜韶颜。 女孩子抿了抿唇,回看他,眼睛晶亮:“我知道林大人的意思,世人对我们吴大人其实多有误解……” 误解?林彦看着女孩子平静的半点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心说这不是误解,就是事实啊! “不过眼下我问的是,既然要从江南诸城的县令中挑代县令,没理由越过我们吴大人的吧!” 林彦:“……” 这个挑选官员之事会由江南道都府根据各城县令政绩考核产生。除了官员本事之外还要考虑距离姑苏的远近以及眼下所辖城之内事务是否繁忙等等。 林彦看了看,环绕姑苏的诸城里,除了死了县令的晏城之外,后两点多数县令都是符合的,包括宝陵城,那如此的话,最重要的就是官员的本事了。 而这官员的本事……恰巧吴有才是没有的。 平心而论,关于吴有才的本事林彦说的不错。 可这件事不止吴有才没有,环绕姑苏的五城里,另外几城的县令同样没有。这一点姜韶颜比林彦看的更清楚。 当然小城的县令不比朝堂高官,能力比上不足倒也不足为奇。 不过在这样能力平平的县令的治理下,江南道诸城依旧一片安稳却也有别的缘故。 天下初定,距离天下大乱不过短短二十载,昔时战乱的情形依旧笼罩在百姓的心头,所以于百姓而言,家长里短小偷小摸的小事时有发生,可大乱子至今却是鲜少发生的。 “这只是代县令,并非真正的县令,待几个月后年关朝廷官员考核,必然会派下一个足以担当姑苏县令的贤才来。”姜韶颜看向林彦,看着林彦的面色逐渐由无奈转为凝重,“所以考核带县令的重中之重必是近两年的政绩。我来并非是想为难林大人,只是希望莫因着世人对我们吴大人‘无才’的偏见,而漏报了我们吴大人。” 一口一个“我们吴大人”,林彦听的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姜四小姐还真是…… 说了这么多只是想让他出面差人去一趟江南道都府,让都府莫要忘记加上吴有才的名字? 不过话说回来吴有才“人如其名”的名号在江南道一代确实传的挺响的,再加上他自己又是个懒得争怕事的,虽说一众小城县令都是半斤八两,可旁的县令在吴有才“名头”的庇护之下反而显得没那般出众了。 送走了姜韶颜,林彦原本只想差人走一趟江南道都府的,可临到了了,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叫住了正要离去的随从,自己上前翻身上马,亲自走了一趟江南道都府。 待到了江南道都府,听得林彦道明原委,一众江南道都府官员皆面面相觑:还以为什么事呢,原来就是莫要忘记吴有才? 虽说这位林少卿“廉洁”名声在外,可一众官员到底是有些摸不清他的意思,还是忍不住问了他一句:“林大人,这代县令的事也不是什么大事,您若是属意吴大人不如……” “不必。”想了想姜韶颜离去时平静的神情,林彦想了想,道,“只要公平既可,不用特意偏帮吴有才。” 话说回来,他也很好奇姜四小姐为什么要特意走这一趟的。报上吴有才的名字就能使得吴有才当上姑苏代县令不成? 一众江南道都府官员也很是不解,不过林彦想也不想便拒绝了他们的“偏帮”便也只好就此作罢,心说以吴有才的本事,便是加上了他的名字能如何? 不止是江南道都府的官员这般想的,林彦也是这般想的。 不过很快,林彦并一众江南道都府的官员便发现他们似乎想得有点错。 不是一点,是很大。 将姑苏五城的县令近两年的政绩一一摊开评估之后,吴有才的政绩居然还不错,哦不,不是不错,是一骑绝尘。 于情于理,这个姑苏代县令最合理的人选都应该落到吴有才的头上。 怎么会这样?江南道都府官员拧着眉心认真看了片刻之后发现了原委:“这个吴有才近几个月来政绩斐然啊!” 近几个月?林彦顿时明白吴有才政绩斐然的原因了。 这还要多亏崇言和姜四小姐了! 第二百五十四章 成了 好些时日没有待客的姜家别苑今日有客了。 吴有才战战兢兢的坐在石桌旁透过开着的厨房窗户看着在里头备菜做菜的姜韶颜,既有种受宠若惊之感又有些忐忑。 这忐忑尤其对上面前这几个自他之后跟随而来的更甚了。 静慈师太倒也罢了,不理俗事的,可除了静慈师太之外,一旁的方二小姐和钱三是怎么回事? 一个是宝陵首富家的二小姐,一个是放高利的瘌痢头,怎么看怎么都不是一路人的两方人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大抵还是因为里头的姜四小姐的缘故吧! 想当年方二小姐和姜四小姐不打不相识,还是瘌痢头钱三跑到衙门来把他叫过去的。 一想至此,吴有才便感慨不已,看着里头熟练炒菜掂锅的姜韶颜那种受宠若惊之感更浓了。 就知道姜四小姐是个善人呢!这样的大善人广交好友,能感化面前这两位也不足为奇了。 翘着二郎腿等菜的方知慧瞥了眼一旁战战兢兢的吴有才哼了一声,对吴有才道:“你倒是好运气!居然能尝到姜四亲自下厨做的菜!” 这话委实有些酸了,看着面前除了她自己之外还有三个的客人,方知慧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心道还好自己有先见之明,知晓要来姜四这里吃饭,早上一顿只垫了个底,一会儿定要放开肚子大吃一顿才是。 姜四这死丫头倒是交友甚广,背着她都交了多少朋友了?静慈师太世外高人倒也罢了,方知慧的目光从瘌痢头钱三和吴有才两个脸上来回移动:这两个凭什么能吃到姜四做的菜! 被狠狠剐眼的吴有才更是胆战心惊,心中来回盘算着自己近些时日如何了,好似没有惹到方二小姐的地方吧! 至于钱三,虽然被方知慧瞪着也有些害怕,不过比起吴有才,他显然脸皮厚的多,虽然不敢瞪回去,倒也还算自在。 瞪他作甚?姜四小姐是大家的,又不是她一个的,想独占姜四小姐做的菜,这方二小姐就不要想了。 姜四小姐是不是好人暂且不提,可至少在她的地盘上就不会少了他一口吃的。 姜韶颜做菜很是麻利,又有刘娘子、香梨和小午打下手,满满一桌子菜很快便端了出来。今儿也不是什么节日,是以也不讲究,买到什么做什么。 瓦罐里的红烧肉,长盘里的蒸鲈鱼,圆盅里的狮子头,酸菜豆腐炖得鱼头汤,复炸过的醪糟鱼鲊,香辣可口的坛子鸡,爆炒的虾酱韭菜,麻酱凉拌的的黄瓜丝以及腊肉煮的八宝饭…… 这样满满一桌子菜看的前来吃饭的静慈师太等人早被勾出了一肚子的馋虫,连从来没有尝过姜韶颜手艺的吴有才都忍不住暗暗吞了吞口水,心道也不知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姜四小姐居然做了这么一大桌的菜来招待大家。 待到入座之后,姜韶颜端起手里的桂花龙井对上吴有才道明了用意。 “阿颜在这里提前恭喜吴大人了!” 被点到名的吴有才正在瞥近处发出香味的坛子鸡,又香又辣,真是勾的人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姜韶颜冷不防的这一句把心思正放在坛子鸡上头的吴有才吓了一跳,“啊”了一声愣住了。 恭喜?恭喜他什么? 他近些时日除了练字有了几分成效之外好似也没做什么事吧! 姜韶颜显然没准备卖关子,端着手里的桂花龙井对吴有才道:“姑苏县令因为税赋问题被革职查办了,这代县令多半要落到吴大人头上了,吴大人即将上任姑苏代县令岂不是喜事一桩?” 虽说眼下席上的人除了姜韶颜之外,旁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一桌子菜上,可听到姜韶颜这一句,众人还是皆愣住了。 姑苏县令因为杨家的事倒台了,也算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肯定要有人上任姑苏代县令的,可这人跟吴有才有什么关系? 不止旁人这么想的,就连吴有才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升职这种事跟他吴有才有关吗? “吴大人不必妄自菲薄,大人近些时日政绩斐然,按政绩也该轮到吴大人了。”姜韶颜认真的说道。 林彦认真的看着吴有才写满整张纸的政绩,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先有端午乡绅胡金贵等人为祸乡里被查处……” 这件事是崇言做的,不过因是在吴有才的地盘上,再加上吴有才在里头跑前跑后的帮忙做事,这件事自然也有一部分落到了吴有才的头上。 “后带人剿灭匪寨……” 这是慧觉禅师被山匪绑去做了厨子,后来靠自己的本事逃出了匪寨跑到衙门来报官了。 “最重要的是不畏强权,那杨家女眷挖了德懿太后兰花的事,小小一介县令胆敢直接扣押杨家女眷,这等能力人品委实整个江南道县令中也找不出几个来。” 一众江南道都府官员啧啧称赞。 林彦心情复杂:这最后一件事是崇言和姜四小姐不约而同合谋的。 “其实光前两条,吴大人的政绩便已经一骑绝尘了。诸位不要忘记眼下要代县令的是什么地方,姑苏城!”一个江南道都府的官员重重的拍了拍桌子,激动的脸都红了,他道,“先前的姑苏县令是因为什么原因被革职查办的?还不是畏惧杨家权势才会如此的?” “若是找个畏惧杨家权势的,那这个代县令同先任的县令有什么两样?”那官员大声说道,“依某看,这姑苏代县令就要找个不畏权势铁骨铮铮的官员才能彻查杨家之事。” “在座诸位扪心自问,若是你们处于吴大人的位子上,做的到吴大人做的事么?” 一众江南道都府官员神情一僵,没有出声。 那挖兰花的小事哪个吃饱了没事做的跟吴有才一个样去为难一个后宅的女孩子? “所以很明显,吴大人这样的就是我们千方百计想要寻找的姑苏代县令。”官员咳了一声,忽地压低了声音道,“他都已经得罪了,也无所谓了……旁人哪敢?” 这话还真有道理。不过一个眨眼的工夫,江南道都府的一众官员便拍板定下了最终的人选。 这姑苏代县令没有比吴有才更合适的了。 林彦就在一旁看着吴有才既在情理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得了姑苏代县令这个位置,心情微妙:这样匪夷所思的事居然这么简单就成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 实至名归 这姑苏代县令居然最终落到了吴有才的头上!吴有才接过调令时还在发愣,前两日姜四小姐设宴恭喜他时他还将信将疑。 委实不是他不相信姜四小姐,而是这件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他做姑苏县令?哦不,是代县令,这话你问江南道的百姓,哪个百姓敢信? 莫说百姓了,就连他都不信啊!吴有才心道。 可这样匪夷所思的事就是这样发生了,拿着调令的吴有才怔怔的看着前来传调令的江南道都府官差,小心翼翼的问道:“真的……真的没有弄错吗?” 官差斜了他一眼,指着调令上的名字,道:“据某所知,这江南道上下没有第二个叫吴有才的县令了。” 那就是他了,调令没有错。可怂惯了的吴有才还是忍不住问官差:“那些……那些同僚们可有意见?在下……在下其实不做也可……” 这怂的……连官差都忍不住笑了,顿了顿,正色道:“他们没意见,吴大人既接了调令,便准备上任吧!” 姑苏五城其他县令确实没意见,非但没意见,反而还一致认为这姑苏代县令非吴有才莫属。 不过大家却不是一开始就没意见的,最开始时,同僚们意见很大。都府里的大人们自然不是普通人,早料到了这一出,是以让宝陵这个吴有才代姑苏县令的事是最后才传到吴有才这里的。 消息一出,姑苏五城其他县令当即便拍马连夜赶到了江南道都府质问都府大人们这个吴有才有何德何能。 他当时就在现场,眼看着一众县令们气势汹汹而来,不到半个时辰便温顺如羊羔一般的回去了。 关于将好事落到吴有才头上的解释,都府大人们统共也没解释上几句话。 “何德何能?你们问吴有才何德何能?”一位都府大人笑看着来势汹汹的一众县令开口了,“吴有才他已经抓了杨家的小姐,这就是他的德他的能!” 什么意思?一众县令们还没有反应过来。 “你们觉得杨家会因为这等事而倒?”那开口的都府大人接着问道。 县令们沉默了下来。 怎么会?陛下还要重用杨大人呢!当然,这一点暂且不提。杨家这件事其实明眼人都看的出来纯粹是那个什么石御史抓着律法没事找事而已,杨大人会因为这种事就倒下吗? 不太可能吧! “原姑苏县令是因为庇护杨家被查的,究竟怎么回事,大家心里清楚。”都府大人难得的在一众县令面前说了一番剖心大实话,“因为庇护杨家被查,接任的代县令若是继续庇护杨家……” 一众县令听的顿时一个激灵恍然回过神来:若是继续庇护杨家,这下场同原姑苏县令怕是没什么两样了。 为保清白,接任的代县令对杨家必然是要“雷霆手段”的,他们这样的小角色于杨家而言恐怕同那个遭殃的烟花周也没有什么两样,待到到时候秋后算账,没事找事起来…… 这光想想已经让一众县令生出退缩之意了。 这代县令虽然是个不错的机会,可比起被杨家嫉恨来说,还不如苟一苟的好。 原本想着能暂代姑苏县令是个打破头皮也要抢的好差事,眼下听大人们这般一分析:这哪是什么好差事,分明是烫手的山芋才是! 烫手的山芋自然是最好不要落到自己手里的好。 “咱们江南道安稳了这么多年,我等也都有了几分情分,不忍看诸位惹上麻烦。吴有才……咳吴有才同诸位不一样,他先时已经抓了杨家小姐了。”都府大人看向一众县令,道,“得罪都得罪了,那接不接也没什么两样了。” 说到这里,都府大人们忍不住感慨:“我等都是能保一个是一个啊!先前吴有才抓杨家小姐可没同我们说,这也怪不得我们了!” 众县令们深以为然:这也不是他们不讲理贪生怕死什么的,委实吴有才自己先前已经擅作主张了,确实也不要怪他们落井下石了。 这得罪杨家的活,哦不,是姑苏代县令的美差还是交给吴有才来得好。 姑苏五城一众县令出人意料的没有反驳,说起此事还昧着良心对吴有才好一番夸赞“办事稳重”“谨慎”以及写的一手好字云云的。 不过对吴有才接任姑苏代县令有异议的除却一众县令之外,最有意见的莫过于姑苏百姓了。 原本的县令虽说也就那样,好不到哪里去,可说到底也没有如吴有才这般“出名”的。这位宝陵县令吴有才是出了名的有同没有一个样,听闻接任姑苏代县令的是他,不少姑苏百姓当即闹了起来,还有人赶到江南道都府去闹事的。 对此,都府一众大人们不以为然:真当他们挑吴有才是随便挑的?这般政绩一亮出来这江南道各城里近半年还有比吴有才更“好”的县令? “将政绩考核贴出去让大家看看,我江南道都府为姑苏挑的代县令可有问题,吴大人是不是难得一见的好官!”江南道都府官员大手一挥说道。 吴有才的政绩确实亮眼,便是再怎么想挑刺的面对板上钉钉的政绩都挑不出个错处来。 难道还能硬着头皮说人家吴有才不行不成?那其他一众县令岂不是比吴有才还不如。 “实至名归啊,吴大人!” 原先倒是还没发觉,直到被江南道都府如此贴出来一对比,宝陵百姓才突然发现自家县令居然是个这般“出众”的。 虽说也不是不回来了,吴有才还是要姑苏和宝陵两地来回跑的,可面对居然也聚集出的一小帮送行百姓,吴有才又惊又喜,连连道“不敢不敢”。 这般谦虚引得一众百姓更是连声称赞。 好在送行的百姓也未跟随多远,出了宝陵城便不再跟了。吴有才拭了拭额头的冷汗,心中忐忑:那般耀眼的政绩确实是他的不假,可主要做下这些的不是他,他便是跑前跑后的帮忙跑个腿而已。 这……若是让他独自一人去姑苏当代县令,还要面对杨家,吴有才一个哆嗦,正在忐忑间听马车外一道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吴大人,去姑苏吗?一起啊!” 这声音……不消聊开车帘他就知道是哪个了。 姜四小姐!吴有才大喜过望。 第二百五十六章 同行 听自家大人欢喜的喊了一声“姜四小姐”之后,外头驱车的官差不消吴有才开口便将马车停了下来。 待到马车堪堪停稳,吴有才便迫不及待的一掀帘子跳下了马车。 在看到身旁那辆熟悉的不起眼的灰色马车,以及坐在马车前赶路的小午之后,吴有才便连忙奔了过来:“姜四小姐!” 姜韶颜掀开车帘从马车里探出头来,顺手从马车里拿出一包卤好的小食递给吴有才。 即便用油纸包着,可隔着油纸也能闻到油纸包里卤小食的香味,吴有才咽了咽口水。 原本他只是听钱三他们提过说姜四小姐手艺了得,光听这话他其实是不以为然的,毕竟他吴有才又不是什么贪食的。直到几日前那宴上尝了一次姜四小姐的手艺之后,吴有才总算明白钱三他们的感受了。 难怪尝过一次就开始惦记下一次了,姜四小姐的手艺真真了得。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这包卤好的小食都比街头贩卖的香了不少呢! 不过眼下不是吃小食的时候,吴有才抓紧了手里的小食油纸包咽了咽口水,没有忘记正事:“姜四小姐,您要去姑苏?” 姜韶颜看向神情慌乱不安的吴有才,笑着“嗯”了一声,看到他松了口气的反应时,顿了顿,又道:“我同方二小姐说过了,要去姑苏玩一段时日,就住在上回看烟花那个客栈里,不会很快回宝陵的。” 原本在听姜韶颜说到“要去姑苏玩一段时日”时已经松口气的吴有才在听到最后那句“不会很快回宝陵”时眼睛都亮了,闻言当即一喜:“当真?” 姜韶颜点头,道:“自然。”顿了顿,不等踟蹰的吴有才开口,接着说道,“在姑苏这段时日,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我也会时常来找吴大人的。” 这话听的吴有才更是大喜过望,感动不已:就知道姜四小姐是个好人呢!若没有姜四小姐和季世子,有生之年能代姑苏县令这种事他当真是做梦都不敢这般做过。 “姑苏县令不是那般好当的,”姜韶颜允诺完之后提醒吴有才,“怕是今儿晚上吴大人才到姑苏,杨家就要上门要人了。到时候免不得费一番口舌,大人这一路还是先好好歇息歇息,养精蓄锐的好。” 杨家?上门要人?要什么人? 吴有才怔了一怔,不解道:“那个烟花周是方二小姐从先前那个革职的姑苏县令那里花大钱保出来的,眼下正在方家呢!杨家便是要找烟花周也不该来问我才是啊!” 姜韶颜斜了他一眼,道:“哪个同你说杨家上门要的是烟花周了?” 吴有才闻言顿时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道:“不要烟花周要什么?” “要一朵白莲花。”马车里啃卤鸭爪啃的满嘴是油的香梨都听不下去了,从姜韶颜身后探出头来,道,“咱们宝陵县衙大牢里不是关了朵他家的白莲花吗?吴大人你忘了?” 哦,是要杨小姐啊!吴有才一拍脑袋记了起来,对上姜韶颜望来的眼神,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道:“还真……真忘了!季世子说这杨小姐关进来就莫用我管了,只记得莫要饿到杨小姐就是了。” 所以把人关进衙门之后,他就把杨小姐的事情放到了一边,险些忘了自家大牢里还关了人家杨家小姐这回事了。 “这怎么办?”吴有才被香梨提醒,记了起来,连忙问姜韶颜,“姜四小姐,眼下季世子人在京城,之前是他交待的莫用管杨小姐的事了。这若是季世子不在的时候,我将杨小姐放了,季世子会不会怪罪?若是不放,这杨小姐也关了好长一段时日了,杨家怕是要生气了……” “他生气他们的,与你有什么干系?”姜韶颜提醒吴有才,“你除了让大牢厨子多做一份杨小姐的饭食之外也没做什么了。这管教杨小姐的嬷嬷是季世子找的,看管杨小姐的追风是季世子的人,只管将此事推到季世子身上就是了。” 吴有才听的一愣,不解道:“可……可季世子眼下不在。” “那就让他们自去找季世子好了。你是姑苏代县令,县令一职里可不包括帮杨家找季世子这一条的,此事怎么说都是你占理,莫用慌张。”姜韶颜对吴有才道,“杨家小姐的事还只是小事,且先将来要人的杨家人打发了再说!” 吴有才听到这里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姜四小姐说的话格外叫人听的进去呢! 想当年他在学堂读书时先生若是姜四小姐,指不定科考名次还能翻一番也说不定。 记下了姜韶颜的话,吴有才坐回了马车里。 晨起离开的宝陵,暮时赶到的姑苏城。 入秋之后天色暗的越来越早了,虽不过暮食的时候,天色却已然半暗,因着不是同一路,入了城门之后,姜韶颜便同吴有才分开往客栈的方向去了。 吴有才心中半点不慌,不过看着已然半暗的天色还是觉得杨家估摸着明早才会来,毕竟那么晚了…… 只是待到一路劳顿,吴有才方才走下马车,便看到了早候在姑苏县衙门口的杨家管事。 这位杨家管事他认得,先前去宝陵县衙捞杨小姐的就是他。 有了姜四小姐的提醒,吴有才心中笃定,背着手大步走向杨家管事。 这幅气定神闲的姿态看的原本镇定自若的杨家管事怔了一怔,待到回过神来忍不住懊恼:怎么回事?吴有才几斤几两还不知道?他可是杨家的管事,莫说代县令了,就是县令看了他也是主动上前问好的份,怎的看到吴有才这等人面前反而慌了。 更何况这一次来,他是做好了准备的。 “吴大人,我家小姐……” “行了,”吴有才肃了肃衣领,想也不想便打断了开口的杨家管事,“这件事季世子离京前交待过了,待到他回来自会送杨小姐回京,我不管的……” 杨家管事闻言忙道:“我们小姐暂且不回京了,老夫人病……” “那你去同季世子说去!”吴有才肃着衣领转头看他,素日里那张怂的不行的脸面无表情的时候还挺有几分威严的,将杨家管事唬的一愣一愣的,“一会儿要去京城一会儿不去的,季世子都安排了那么久的嬷嬷教导就这么白教了不成?你当过家家不成?” 现在又不去京城了?那他宝陵县衙大牢那么久的牢饭就叫杨小姐白吃了不成?吴有才也委屈的很。到底是杨家小姐,大牢里哪敢怠慢,整个大牢的牢饭每次分到杨小姐手里的都是最多的。到时候年关查账的时候好大一笔开销都叫杨小姐吃了呢! 第二百五十七章 吴大人是个好官 杨仙芝那小身板当然吃不了那么多,可她委实嘴挑的很。当然,宝陵县衙大牢的厨子手艺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如此,以至于杨仙芝吃了吐,吐了吃,虽是没吃多少,可饿狠了,待饭凉了还要重新去炉子上热了给杨仙芝拿过去。 这般细一算,杨仙芝吃的不多,花销可是不小的,一个人可抵得上几个人了呢! 这么大一笔账目,到年关的时候报到江南道都府,叫都府大人们一算,一定会把他揪过去训斥浪费的。 如此一想,吴有才心里愈发委屈,面对还敢来找事的杨家管事更是底气十足。 果真是贵人事多,他们杨家事情怎么那么多?想他们宝陵城的百姓几时有过这么多事的时候了? “这件事不归我管,是季世子的吩咐!”吴有才大声道。 杨家管事原本的底气十足立刻被压下了一大半,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季世子眼下回京了……” “那你们寻人去京城找季世子!”吴有才指着杨家管事的鼻子,一板一眼的训斥了起来,硬气的很。 你要问他哪里来的勇气,大概是姜四小姐给的吧! 姜四小姐可是说了,他才是有道理的,杨家有个什么道理? 杨家管事额头上冷汗涔涔:去京城找季世子?开什么玩笑!这一来一回的工夫都一个多月了,还不如等季世子回来呢! 这吴有才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简直胡搅蛮缠,偏偏又找到了不知道哪里来的歪理一门心思的对上了杨家。 简直……简直同京城那个石御史一个样。 要不是知晓吴有才近些时日没有去过京城,他都要以为这长安和宝陵天南地北两个地方的这两位是事先说好了的。 姑苏城不比宝陵,在一众江南道诸城里,姑苏可谓声名赫赫,还有“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说法,是以姑苏城内不止繁华,其内所居百姓富户也比宝陵多了不知多少。 比起门可罗雀的宝陵县衙大门,姑苏县衙门前的大街虽不是姑苏城内顶热闹的,可时不时经过的百姓却也不少。 更何况近些时日,吴有才那不掺杂一点“水分”的政绩着实把整个江南道的百姓惊到了。 这吴有才不是一贯是个“混日子摸鱼”的么?怎么这政绩如此耀眼?说实话,不看这个人,光看这份政绩,真可以算是江南道数一数二的“好官”了。 如此一个“摸鱼”名声在外,又政绩实打实的代县令从江南道都府定下人选开始就已引得不少姑苏百姓惊叹了。 所以不少闲着无事的百姓饭后散步便到姑苏县衙门前来溜达了,毕竟算算日子,这位代县令吴大人今儿晚上也差不多到了。 果不其然,虽是个“摸鱼”名声在外的,这吴大人内里却是个勤勉的,今儿晚上果然已经到姑苏县衙了。 还没进县衙的大门,就同杨家管事起了一段精彩的争执。 毕竟杨家女眷鲜少露面,这杨家在外走动的都是杨家这位管事,是以对于姑苏百姓而言,这位杨家管事可是不折不扣的熟人了。 看着吴有才将杨家管事这般一番训斥,简直……简直振聋发聩!狠狠的给了那些滥用权势的一巴掌。 围观的百姓纷纷叫好。 吴有才倒是没注意到训斥杨家管事的时候居然还有百姓特意过来看他。 一番训斥叫杨家管事不知是懵的不知所措了还是确实不在理,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待到百姓的叫好声传来,吴有才吓了一跳,老脸顿时一红,这么出风头的事他打从娘胎里出来就没经历过。 给了还怔在原地的杨家管事一句“这件事你找季世子去”,吴有才便匆匆带着人进了衙门,而后迅速让人关上了衙门的大门。 这吴大人……还挺容易害羞的!百姓笑着说道,没有再看面上青一阵红一阵的杨家管事,议论了开来。 “兴许这才是好官不扬名吧!” “这外头都把吴大人说成什么样了?可瞧瞧人家的政绩,那都是实打实的!” “就是!方才训斥杨家管事那架势,就是诗文里唱的‘不畏强权’什么的了吧!” “吴大人真是个好官呢!” 香梨上街买海棠梅花糕时便听到了百姓的议论,待回了客栈,连忙同姜韶颜说了开来。 “小姐,街上好多人都在夸吴有才呢!说他不畏强权什么的。” 姜韶颜“嗯”了一声,挑了个豆沙馅的梅花糕拿了起来。 正在说话的香梨眼见姜韶颜一下挑走了豆沙馅的不由一惊,诧异道:“小姐吃过梅花糕?” 梅花糕这种东西饶是自诩“见多识广”的香梨在长安却是也没见过的,整个大周似乎只在江南道这里有,而且还不是每城都有,宝陵就没有,只姑苏有。 黑黑的炉子上做六边梅花状的模子里烧制的糕点,边做边吃,趁热最好吃了。 香梨还是特意寻了个姑苏路边的阿嬷打听了才知晓的。里头的陷有豆沙、芝麻、肉等等,据阿嬷说最“正统”的味儿就是豆沙的,一般吃过梅花糕的老饕都会先挑豆沙的。 是以眼见姜韶颜想也不想便挑了豆沙馅的,香梨才会惊叹出声。 “书里见过。”姜韶颜咬了一口豆沙馅的梅花糕,说道。 她在现代时就好这一口梅花糕,幼时街头还有走街串巷的梅花糕摊贩贩卖这样的吃食,待到长大了,就不多见了。 这种混合了过往记忆的吃食,一口咬下去总觉得除了好吃之外似乎还掺杂了一些看不到的情绪。 看着头顶昏昏沉沉的天色,姜韶颜幽幽叹了口气。 香梨再次感慨了一句“小姐什么都知道”之后,才道:“那杨家管事丢了好大的面子回去了,吴有才也跑进衙门里了,不知道明天杨家还会不会派人来……” “会的。”姜韶颜拿着手里热乎的梅花糕,虽有些烫手,却拿的稳稳当当,“要是这么就被吴有才喝退了,待到此事事了,杨家还怎么在姑苏立足?” 杨仙芝的事也不过是杨家投石问路,试探试探吴有才的反应。 眼下吴有才的“强势”落在大丽的眼里,想来,也要开始谋划了。 姜韶颜咬了一口豆沙馅的梅花糕:豆沙的甜味在舌尖晕开,淌入心底。 眼下她知道大丽,大丽却不知道她,这种感觉真真不错! 第二百五十八章 吴大人的判决 隔日一大早,吴有才眼底发黑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就不是什么有志向的人,更是没想过为人称颂、名留青史什么的。可昨儿被姑苏百姓这么一夸,嘴上说着无所谓,不在意,可一整晚还是兴奋的没有睡着。 这被百姓夸赞的滋味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吗?吴有才顶着乌青眼坐在床上发呆:还……还挺开心的,比字写的大有进益更叫人开心呢! 待到洗漱完,换上了崭新的姑苏县令,哦不,是代县令的官袍,吴有才整了整官帽,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转了两圈,而后出了门。 走入县衙办公的屋堂,原姑苏县衙的几个小吏早已等在那里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眼下对着这位新上任的“县令”哦不,是“代县令”,县衙的小吏们都有些忐忑。 他们听说“吴有才”这个人已然好多年了,不过以往都是作为“摸鱼”的典范被提及的,是以过往也未在意过这个摸鱼的吴大人。 直到这位突然顶上了姑苏代县令的位置,摸鱼多年的吴大人摇身一变,成了整个江南道数一数二的“好官”,这样突如其来的转变着实把大家惊的不轻,却并没有留给大家多少反应的工夫,这位吴大人人就已然到县衙了。 昨日吴大人更是在县衙门口“不畏强权”了一把,此事在姑苏城中已经传开了。 杨家当了多年的“姑苏土皇帝”,虽然没做过什么欺压百姓的恶事,可还是耐不住总有人看不惯杨家的做派的。 眼下吴有才的做法显然正中了这些人的下怀,是以如此一来,吴有才就成了这些人的表率,很受这些人的追捧。 毕竟在看得惯和看不惯之间总要选一个的嘛! 先前的大人同杨家交好,这位新上任的吴大人显然与上一位截然不同。 果不其然,看到一众小吏,打了个招呼过后,吴有才便开口了:“把杨家先前告烟花周的卷宗拿来本官瞧瞧!” 姜四小姐可是告诉过他了:他来姑苏主要处理的就是杨家同烟花周的事,自然不能忘了。 见吴有才一坐下就提及此事,众人忍不住暗道了一句“果然如此”! 这一来屁股还没坐热就对上杨家了。 小吏不敢怠慢,连忙把一早准备好的卷宗递了过来。 “吴大人,卷宗都在这里了,杨家告烟花周手艺不精以至于烟花失火烧了别苑……” “别苑没有烧吧?”吴有才听到这里连忙开口打断了小吏的话。 姜四小姐的事就是他的事,中秋烟花大会一事姜四小姐也算半个亲历者,吴有才当然相信姜韶颜口中说出来的话。 姜四小姐明明说了,别苑没有被烧到。 “对,对!”被吴有才打断的小吏连忙改口,干笑道,“烧了几支竹子,没烧到人也没烧到别的地方!” “哦,那就是损失了竹子!”吴有才捏着卷宗对小吏说道,“别苑没有事,人也没有事,”说到这里,吴有才忍不住蹙眉,“那烟花周不肯赔竹子钱?” 几颗竹子倒也不贵,就算他没有多少俸禄的都赔得起,烟花周做了那么多年的烟花难道不肯赔钱? 那倒不是! 小吏闻言,互相对视了一眼,记起了最开始去烟花周的烟花作坊抓烟花周时的情形,道:“那烧毁的竹子换成市价统共指十两银子,烟花周表示愿意赔偿纹银千两……” “十两银子赔千两?”吴有才再次开口打断了小吏的话,不满道,“那怎么行?放高利都没那么狠的,杨家想抢钱不成?” 这些时日因着姜四小姐,他同钱三也算走得近了,是以对高利的规矩也有些了解,一百倍的赔偿钱三看了怕是都要惊呼“这是抢钱”了。 小吏:“……” 这话……怎么听起来这般有道理呢? 可一开始烟花周要赔偿的时候他们怎会觉得是便宜了烟花周呢? “按大周律法,顶多三倍赔偿,所以赔个三十两得了!”吴有才拍板说道,“多大点事,就他杨家贵人事多,揪着人不放!各退一步,相安无事不好吗?” “就跟杨家那小姐一会儿要进京一会儿不进京一个样,他们事情怎的那么多?当这姑苏衙门是他杨家开的不成?还得围着他杨家转吗?” 不等小吏再次开口,吴有才便喝道:“你们去同杨家说说,这件事要不就这么结了!” 小吏:“……” 虽然感觉怪怪的,可吴大人的话……竟奇怪的叫人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因着昨晚“一战成名”的姑苏县衙门口早已等了不少人了,待到大清早的衙门大门一开,小吏带着吴有才的命令出衙门时便撞上了一众等候多时的百姓。 “怎么样?怎么样了?”百姓簇拥着围了上去,转眼的工夫就把几个领命去杨家的小吏团团围住了。 小吏对视了一眼,想到出门前吴有才没有吩咐“保密”这种话,是以爽快的把大清早吴有才吩咐的话尽数交待了。 “吴大人说了,伤了什么赔什么。杨家别苑伤的竹子市价十两,按大周律法,最高三倍赔偿就是三十两,问杨家要不要接受!”小吏大声说道。 这话着实将一众围观的百姓惊到了,可细一想,却又揪不出什么问题来。 眼看百姓愣在了原地,小吏也未磨蹭,出了人群,匆匆去杨家商议去了。 待到小吏走后,回过神来的百姓一阵哗然。 “就……就赔三十两?” “我记得烟花周最初被抓时可是要赔千两的,吴大人居然……” “这有什么问题吗?”有女孩子开口了。 众人寻声望了过去,眼见开口的是个梳着双髻,一手拎着海棠梅花糕一手拎着鞋底酥的女孩子,看那打扮,似乎是哪家小姐身边的丫鬟,瞧那自在的样子,做主子的应当对这丫鬟还不错的样子。 “吴大人已经很是顾及杨家了啊,大周律法最高是三倍赔偿,三十两不是顶天了?” 这话……确实有道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怪怪的。 香梨哼了一声,想到自家小姐教的话开口了:“大家觉得奇怪是因为他是杨家,若是放到寻常百姓家,吴大人的判决不是合情合理?” 众人默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找不到什么可以反驳的地方。 确实……合情合理。 香梨见状不由一哼,顿了顿,又道:“杨家的那些人难道不是寻常百姓?除了杨大人之外有官身?” 呃……这没有。 “便是考虑到是杨大人,天子犯法都与庶民同罪呢!怎么?大周律法面前,杨大人难道还高人一等不成?” 围观的百姓一阵窃窃私语:这话当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便是杨家又如何?律法面前,吴大人的判决难道有问题?烟花周若是因为烟花失误被抓,那赔钱就是了,杨家凭什么抓人? 当然,杨家也不是不能抓人,除非抓烟花周还有别的理由。 这个理由当然是有的。 对着三十两的“巨款赔偿”,杨家自然是不接受的。 杨家管事开口道:“吴大人弄错了,我们抓烟花周不是因为别苑失火的问题,而是另一件事。” 第二百五十九章 不必不安 不是别苑失火的问题? 几个小吏愣了一愣,却出乎杨家管事意料之外的没有立刻出声,反而将手里的三十两巨款继续往前推了推,一副分外烫手的样子:“一码归一码,别苑失火的事且先解决了。” 来时吴大人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好的。这送三十两银子的事若是都解决不了,可不要叫吴大人生气? 才来了姑苏一日的工夫就拍板定下了这件事,足可见吴大人是个爽利人。 被推了三十两银子的杨家管事也觉得烫手:杨家会缺三十两银子吗?若是拿了,也不知道会叫外头的百姓说什么呢?是以连忙推了回去:“这不行……” 如此一番推来推去,连三十两银子都送不掉。其中一个小吏也被推出了几分脾气,暴躁道:“让你拿你就拿,你当这是客气呢!给你三十两银子是叫你莫要再拿别苑失火的损失做文章而已!” 这话一出,杨家管事也愣住了,一个不察,那三十两银子就结结实实的被塞在手中了。 看着总算消停不推却的杨家管事,几个小吏对视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谢天谢地!总算把事情办妥了!吴大人虽说才来一日,可当真是慧眼如炬,说的不错,杨家真是“贵人事多”,麻烦死了。 这三十两银子的事传出去虽说不好看,可都已经结结实实的接过来了,也还不回去,杨家管事怔了片刻,只得苦笑着作罢。 罢了罢了,接银子就接银子吧,被人笑话杨家小气还只是小事,大事是另一件事。 “我们要抓烟花周是为了另一件事。”杨家管事记起了自家二夫人的交待,连忙开口说道,“前些时日,江南道各地在传的大丽之事诸位可有耳闻?” 这件事……自然是有的。先前那个同杨家交好的大人被革职前为此跑的可勤快了,说是这个杨二夫人就是传闻中的大丽。 那个所谓的大丽虽说没搭上什么人命官司,不曾亲手杀人,可身上却委实不大干净,大丽藏在杨家的事这般传出去,可当真叫杨家好一通解释。 当然,结果是解释是解释了,叫人挑不出错,却也不信。 “我们怀疑烟花失火之事只是个幌子,就是为了借用什么大丽来整治我们杨家而已。”杨家管事对小吏正色道,“因着一切是从烟花失火引起的,所以这个烟花周极有可能同人合谋,这才是我们要抓烟花周的理由。” 原来抓烟花周是这个理由,几个小吏互相看了看,这么大的事,他们当然不敢擅作主张了,万一吴大人不高兴了怎么办? 跑了一趟杨家,三十两的银子给了,却带回了这个消息。 这么大的事,不止小吏不敢擅作主张,吴有才同样有些束手无策,于是,理所当然的跑来找姜韶颜了。 吴有才过来的时候,姜韶颜同香梨和小午正在吃客栈里送上来的秃黄油面,吴有才跑的急,还未来得及吃早食,便也蹭了一碗来吃。 一碗下肚,吴有才大呼过瘾,连连感慨:“早听闻过姑苏的秃黄油面了,莫看只是寻常的面食,却讲究又麻烦,而且一年中也只掐着时令才吃得到,我几年前来姑苏时,经过城里的三元面馆,看着那秃黄油面的价钱,到底没舍得,如今倒是沾了姜四小姐的光,才尝到了这一碗!” 吴有才在感慨过往,姜韶颜的注意力却显然不在这个上头,笑着说道:“城里三元打头的铺子不少,看来杨大人这名头也养活了不少人。” 作为姑苏近百年来唯一一个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即便改朝换代,是前朝的三元,可杨衍仍然受今上器重,是以依旧在姑苏当地颇受追捧。 三元打头的铺子便都是与杨衍有关的产业。 这个是一早便知晓的事了。吴有才不知道姜韶颜突然提及这个做什么,只是听姜韶颜这般说来,本能的道了一声“是”,顿了顿,接着将杨家管事说的话说了出来。 末了,才道:“杨家管事觉得烟花周是同人勾结,而后大肆宣传出去为杨家找茬,这才要抓烟花周入狱的。” 这个理,大家当然都明白。 “可是找杨家茬的理由呢?”姜韶颜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本《大周律法》摆到了桌子上,对吴有才道,“就算有人想要找杨家的茬,烟花周确实同人勾结了。找茬的理由呢?勾结的证据呢?便是杨家不想给,也不能无缘无故把烟花周抓起来吧!” 吴有才听的顿时卡了壳:原先抓烟花周的理由是有的,不过在他以三十两银子的巨款赔偿解决之后就没有了。 所以,他这般厉害吗?吴有才惊道。 同样回过神来的还有杨家管事以及做寻常妇人打扮的大丽。 这些时日因着被那传闻一搅和,不得不扮作寻常仆妇的大丽委实憋屈的很,虽说不必当真做仆妇之事,可到底是多有不便,日常躲躲藏藏的,连进杨家祖宅都要偷偷摸摸的。 这样的苦楚她有多少年没有受过了?如今却因着此事,再度不得不如此躲藏,这让大丽愤怒不已。 “这个吴有才看着蠢,却不成想这般厉害!”大丽一脸的严肃之色,说道,“来了姑苏不到一日的光景,便雷厉风行的将这个理由堵死了。原先倒是小看他了,以为是个蠢货,却不成想是个扮猪吃虎的。” 这话杨家管事没有反驳,这两日同吴有才的交道打下来,他也发现这个吴有才委实有些手段,看似胡搅蛮缠一脸蠢相,却实是个极厉害的。 “好在我等也不是没有后招。”大丽说着看向一旁的妇人,这就是那个前些时日被推出来的“杨二夫人”,对上大丽望来的目光,“杨二夫人”瑟缩了一下身子。 在姜四小姐那里吃了一碗秃黄油面回来,吴有才打了个饱嗝,心头的不安已然退的差不多了。每每不知所措的时候,来姜四小姐这里走一趟便成了。 姜四小姐说了,眼下他不需要做什么,等着便是了,杨家自会来递理由的。 虽然从来就没有怀疑过姜四小姐的话,可才自客栈回到衙门便对上了等候在衙门门口的杨家管事还是让吴有才有些意外。 姜四小姐说的不错,杨家果然会来递理由的。 可他没想到的是杨家来的居然怎么快! 还挺急的嘛! 第二百六十章 好戏 寒山小筑的顶楼雅间里住的都是贵客,这一次的贵客端的有副好胃口。 早食吃了秃黄油面,眼下要了干果点心和桂花龙井,说是要看戏。 这大白天的看戏?伙计心里头不解,不过对着贵客却是不敢质疑的。 贵客嘛,自然说什么都是对的。想要看戏,大不了大白天的去戏苑里看去。虽说不比晚上看戏热闹,可只要出得起银子,自然是什么时候都是能看的。 伙计提着一篮子的干果点心和茶水在外敲了敲门,听得里头传来一声“进来”之后,推门进了屋。 只是才推开门,人便愣住了。 窗用黑布蒙了起来,外头青天白日,屋子里却是一片“黑夜”情形。里头点了蜡烛,蜡烛后的幕布之上,皮影小人正在“咿咿呀呀”的唱着。 原来看戏是这个意思!伙计明白过来。 将干果点心和茶水拿了过去,幕布上的皮影小人正在唱“连中三元”什么的,伙计一个激灵,难得多了句嘴:“是在唱杨大人的故事吗?” 姑苏城近百年来连中三元的也只有杨大人这一个了。 抓了一块糕点塞入嘴里的小丫鬟含糊的“嗯”了一声,道:“是啊,我们小姐在看戏呢!” 哦,这般吗? 伙计笑着应和了一声:“这皮影戏唱的好!”便要退下去。 临退下去的瞬间却被赏了一角银子的赏钱,出钱的便是坐在幕布前认真看戏的胖小姐,她笑着说道:“戏确实唱得好,下去吧!” 戏确实唱得好!伙计捏着银子退了下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位小姐说这句话时的神情有些微妙,总觉得话中有话似的。 不过……这同他有什么关系?伙计挠了挠后脑勺,摇了摇头,下去做事了。 待到屏退左右之后,杨家管事说出了实情。 “大人有所不知,我们杨二夫人虽然不是什么大丽,可这身世却委实有几分凄苦,大人瞒着外头不让人瞧见我们夫人也是有理由的。” “我们夫人长相虽不是十分美貌,却也清秀,奈何其母早亡,其父是个烂赌成性的混人,其兄更是个贪得无厌的小人,当年我们夫人小小年纪被其父卖入青楼……” 杨二夫人的身世爆出之后,整个姑苏城一片哗然。 吴有才坐在姜韶颜面前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解:“杨家管事同我提及此事时我特意屏退了左右的,过后更是连姜四小姐这里都还未来过,怎会一夜之间整个姑苏城都知道了呢?” “因为你不说,杨家去说了呀!”香梨舀着碗里的咸豆花满不在乎的说道。 多吃东西果然会聪明,她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先前如何的再三自证都叫人怀疑什么杨二夫人只是个幌子,待到杨二夫人的身世爆出之后,整个姑苏城却是大半的人都信了杨二夫人与什么大丽无关,只是个可怜人了。 “杨二夫人就出身在离姑苏不远处的南城近郊,村里的老人都有印象这么个可怜姑娘的,她幼时名唤秀娘,年纪小小就被其父其兄卖去青楼换了银子,日子不好过呢!” “待到一眨眼到了接客的年纪,因着不肯接客被老鸨毒打,之后却是机缘巧合碰到了杨大人,这才跳出了火坑!” “这么多年不肯露面是怕她那还活着的父兄找上门来。你们也知道好赌的会有多贪婪。杨二夫人不忍杨大人摊上这样的糟心人,便始终不肯露面。这一次若非烟花失火,也不会叫人瞧了去,不得已才露面自证清白。” “哎呀,那岂不是惨了?杨二夫人那赌惨了的父兄岂不是要来杨家找麻烦了?” “是啊!听说她那父兄已经意动了!当然,杨家也不是好惹的,查到这件事里头烟花周也做了手脚,这才盯紧了烟花周不放的。” “不错不错,若不是烟花失火,杨二夫人也不会露面的。话说回来杨二夫人那父兄同烟花周有什么关系?” “那对好赌的父子受过烟花周的接济,几乎年年要去烟花周那里要钱的。话说回来,这也不是烟花周家里常做的吗?那京城的石御史不就是他先祖接济的?” “可这好人也是不能乱做的。杨二夫人的父兄是烂赌的,因此就沾上了烟花周。这烟花周早被他们沾的不厌其烦了,年前听闻就将人打了出去。指不定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机缘巧合打听到了杨二夫人的存在,想办法好将这烫手的山芋送出去!” 这出戏唱的真可谓有理有据,颇有几分道理。 从姑苏传到宝陵也不过一天的工夫,留在方家的烟花周听到这个消息当即就懵了:“我确实接济过一对烂赌成性的父子,可却从不曾做过这等事!连杨二夫人是哪个我都不知道啊!” “眼下不管你知不知道,这理由听起来还挺有道理的。”方知慧说着,斜了烟花周一眼,道,“外头都在说,这就是你为了摆脱那对父子出的计谋呢!” “我用的着如此吗?”烟花周听的气的跳脚,“大不了把人打出去就是了,我又不认识他们,闹到官府也是我占理!” 只是再怎么清楚自己是清白的,可这样一段过往摊开在人前,饶是他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有道理的很! 既然传到了宝陵城,就没道理只有方家知晓这个消息的,花月楼的春妈妈也很快知晓了这个消息! 听到这样一段过往,盘腿坐在八仙桌上抓着梅花菜饼干啃的春妈妈当即发出了一声冷笑。 “呵!真是一出好戏!” 接了姜韶颜“提点”特地过来报信的钱三闻言剔了剔牙,啃着手里的烤鸡问春妈妈:“哟,春妈妈不信?” 这些时日姜四小姐那“和尚药”越发管用,他青楼跑的少,腿也不酸了,腰板也直了,人也胖了不少,胃口渐佳。 倒是春妈妈这个老鸨,近些时日因着花月楼生意不佳,午食只买了些饼子当午食。 “我信她个鬼,要不是不知道她身边就有这么个人……”骂骂咧咧到一半的春妈妈突然噤了声,待到回过神来狠狠的瞪了眼正抓着烤鸡啃的钱三,冷笑道,“你这瘌痢头做什么?想诳老娘的话?门都没有!” 第二百六十一章 报官 春妈妈嘴里叼着饼,素着的一张脸双目凸起,冷冷的瞪了过来。 本就凶相的脸如此一看更凶了。 被这般盯着的钱三却没什么感觉,回头看了眼不远处自己带着来的打手们:自从那次来过花月楼之后,他每每来花月楼都会带了打手。瞧这一个个人高马大,一身的腱子肉,有爷们撑腰,就是有底气。 怎么?春妈妈还敢扑过来打他不成? 钱三摸了摸鼻子,抓着烤鸡的手满手都是油。却一点不介意的拍了拍春妈妈的肩膀,“好心”安抚道:“春妈妈莫生气!” 春妈妈一巴掌拍了回去,钱三灵活的躲过,一巴掌打了个空。 “满手脏兮兮的别碰老娘!”春妈妈骂道,“你这瘌痢头的王八羔子,诳我呢?作甚?眼下是连一般的姑娘都没兴趣了,去盯杨大人后院的夫人了?也不怕叫人知道了伸根手指弄死你!” 钱三笑嘻嘻的听着春妈妈的喝骂,被老鸨骂骂咧咧的骂了一通之后才嬉笑着开口道:“没有没有,我顶多对杨大人的女儿感兴趣,夫人就算了……” “想得美,做梦呢你!”春妈妈指着钱三的脑袋骂道,“也不撒泡尿镜子里照照自己是什么德性……” 这种谩骂他可听的多了,连问候家里祖辈的话他听了都能面不改色,更何况这种话? 有谁见过放高利的不被骂的吗? 不过春妈妈这骂人的功力可当真是非比寻常,足足等了近一个时辰,烤鸡都吃完,喝完两壶茶了,才消停了下来。 待骂的差不多了,春妈妈两眼一翻,瞪向钱三:“你来干嘛?又打什么主意?” 钱三摸了摸鼻子,转了转眼珠,笑着瞥了眼一片狼藉的花月楼大堂道:“春妈妈这里还没修缮完?我记得先前不是已经修的差不多了吗?” 这工匠偷工减料、浑水摸鱼的事确实常见的很,不过春妈妈是什么人?这般精明的,近些时日钱财又来的少,不盯紧那些工匠才怪了。 既然如此……这大堂怎么还是这个样子?甚至瞧着似乎更乱了,毕竟上一次那中间的梁柱可是还没塌的。 “郑公子带人来砸过了。”春妈妈默了默,白了他一眼,道,“还不是你干的好事?” 她不过是想多赚些钱财罢了,哪知道翻车翻得这么狠,以往送钱的狗大户转眼翻脸不认人。 “那你把小柳绿送给他就是了啊!”钱三不以为然,“消消气就是了,一个小柳绿不行,不是还有小鹅黄,小雪白什么的吗?且先把郑公子安抚了再说!” “你当老娘不懂?”春妈妈冷哼道,“小柳绿我当场就要送了的,郑公子不要!” 她又不是什么好人,就想赚个钱财,就如先前小柳绿被郑公子赎回去会不会给郑公子戴绿帽这种事她不会管一样,小柳绿都把郑公子得罪狠了,再把小柳绿送给郑公子会是什么下场她也懒得管,只想先把郑公子安抚了再说。 “大抵是受了刺激,就连我楼里最招人喜欢的小雪白我都准备忍痛割爱了,他都不要!”春妈妈骂道,“他说了,只想叫我花月楼不能再开出来害人。” 所以才修缮好了,又被郑公子带人砸了。 好家伙,没想到以往同是花月楼常客的狐朋狗友还挺有血性的。 钱三想了想,继续出馊主意:“居然连小雪白都不要,那兴许是刺激太过,你不如换个小倌……” 这种事还挺多的,话本子里不就有吗?刺激太过,转了性了,突然发现小倌也不错什么的。 春妈妈“呸”了他一口,骂道:“钱三,你是看我过的不好,诚心来气我不成?” 总之,眼下的问题就是郑公子不会让她这花月楼开下去的。这些年虽说也攒了不少银子,可如今墙倒众人推,赔进去了一大半,再这样下去,养老都成问题了。 所以,她一直想捞一笔大的,之后花月楼还能开自是最好的,实在不行的话,大不了回老家养老就是了。 而这笔大的,她也已经找到“金主”了。 春妈妈斜眼看了一旁剔牙的钱三一眼,冷哼:“你这瘌痢头好戏看完了?还不快滚!” 钱三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坏的很,可做坏事时最忌讳有个同样是坏人的同伙了。毕竟自己就是个坏人,春妈妈太清楚自己只要有好处必然会随时随地的反手一刀捅回去了。 是以这件事,春妈妈没打算叫钱三知晓。更何况,这才多大的事,用得着同人合谋? 钱三带着人被轰出花月楼之后顿了顿,瞥了眼门口那颗歪脖子树,树叶隐隐绰绰间似乎站了个人,不仔细看还看不清楚。 那是曾经给过他拳头的小午壮士。 他已经来过花月楼了,接下来就轮到小午壮士了。 钱三挥了挥手,拿出一包银钱叫打手们分了散去了,而后便优哉游哉的去找小桃红去了。 他现在也算是姜四小姐的自己人了吧!都跟小午壮士配合了呢! 小午没有理会抬头看他的钱三,只是专注的盯着花月楼里的动向。 待到钱三走后不久,花月楼里便有个知客探出头张望了一番,眼见四下无人,便悄悄出了花月楼,而后骑马向城门的方向奔去。 小午顿了一顿,旋即追了上去。 这几日姑苏城内杨二夫人的遭遇惹得不少人同情,连带着对烟花周都多了不少莫名其妙的责怪和敌意。 不过这一切同正在衙门里认真练字的吴有才无关。 一篇文章抄完,吴有才放下笔,看着工工整整的字迹松了口气,而后才抬起头记起了正在对面安安静静捧着茶水喝茶的女孩子,忙道:“姜四小姐,我这衙门里委实没什么意思,姜四小姐可要去外头转转?” 姑苏城可以玩的地方可比宝陵多不少了。 “没事,还挺有意思的。”姜韶颜从怀里摸出一只镯子,看着里头的碎金,笑了笑,道,“挺有意思的。” 话音刚落,一个小吏便匆匆从外头跑了进来,指着门外,道:“吴大人,有人在外头击鼓鸣冤,说要报官!” 第二百六十二章 怕是人为 姑苏城还有人报官呐! 衙门门口的鸣冤鼓多少年没被人敲过了?大周初定二十年,江南道诸城即便有什么事发生,那也是小事,远不到要动用鸣冤鼓的地步。 可但凡要动用到鸣冤鼓的,定然是发生命案了! 闻讯而来的百姓将姑苏衙门的审案大堂围的水泄不通。 匆匆忙忙换上官袍,戴上官帽的吴有才也在小吏的簇拥下来到了前头的审案大堂。 虽说突然响起的鸣冤鼓叫大家吓了一跳,这其中就包括吴有才。不过在初时的慌乱之后,吴有才很快便镇定了下来。 姜四小姐在呢,他有什么可怕的? 在宝陵城还没升过堂的吴有才万万没想到到了姑苏城居然升堂了。 在百姓的注视和小吏的簇拥之中坐了下来,吴有才一敲醒木,咦?醒木呢? 因着姑苏县令也有一两年没有升过堂了,醒木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小吏匆匆忙忙回去后头一通找,终于在后衙的书桌下找到了垫桌角的醒木,拿了过来。 拿到醒木,吴有才一敲醒木,升堂了。 一片“威武”声中,那击打鸣冤鼓的百姓很快被带了上来。是个样貌寻常的汉子,无病无灾的,瞧着身体还挺健壮的。 众人好奇的看着那半点不像被人欺负,倒有些像他欺负旁人的汉子,等他开口。 “大人,小人王瓜,是宝陵城人。” 这吴有才在巴掌大的宝陵城好歹是个县令,自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一听他开口自称宝陵城人,底下围观的百姓有些诧异,心说:难道是宝陵城发生了什么事,他这才跑到姑苏来了? 不过这个叫王瓜的接下来的话却叫众人惊到了。 “小人是为一桩人命官司来的。”王瓜说道,“受我们春妈妈所托,为她好姐妹花嬷嬷讨回公道,好叫她地下有知能瞑目。” 地下有知能瞑目?果然是人命大案了!众人精神抖擞的听着王瓜接下来的话。 “我们春妈妈是宝陵花月楼的妈妈,自今年中元节来连做噩梦,以至于无法安然入睡……” 其实做噩梦是因为那个时候钱三“死了活活了死”什么的,王瓜心道。 不过既然是春妈妈说的,那便照着春妈妈所说背下去便是了。 “梦到了已死多年的好姐妹花嬷嬷一身凄苦的站在那里,说她死的好惨,叫我们春妈妈为她报仇……” 堂下认真听着的百姓没来由的一个哆嗦。 明明是大白天的,明明是衙门前听正经案子,怎么好似在茶馆里听说书先生说鬼怪故事一般呢?怪吓人的! 不过旋即有人感慨了开来:难怪宝陵茶馆这般有名了,一个寻常的青楼知客都能把案子说的跟说书一样,这可能就是天赋吧!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宝陵这地方兴许就是专出说书的。 吴有才听的也很认真,没有打断王瓜的话:姜四小姐说了,让他认真听人家将话说完的。 “我们春妈妈梦醒之后一开始以为是花嬷嬷到了下头没钱了,烧了好些纸,还找了和尚念经什么的,却依旧没用。也直到这两日翻东西时突然记起来花嬷嬷在青楼失火去世前不久曾经来信给她。诸位也知道,我们宝陵花月楼一贯是个宾客盈门的,妈妈素日里事多,根本是忘了这一茬……” 这个有消息灵通,近些时日去过宝陵的百姓在堂下小声的将花月楼狗大户翻脸的事说了出来。 众人恍然难怪近些时日不忙了,有功夫惦记旧事了。 “我们妈妈找出了那信,才发现花嬷嬷当年去世前着人送给她的那封信里似是一早便预感到自己即将遭遇不测了。果不其然,没过多久,花嬷嬷便连人带楼,同楼里的姑娘、小厮、知客什么的都死在火里了。”王瓜说道。 此话一出,堂下一片哗然,当即有百姓惊呼了起来。 “莫用说了,这死的定然不简单,必然是被害死的!” 众人连连应和,便在这档口,有人开口了。 “连人带楼都被烧死的嬷嬷?这样的事莫说江南道了,就是整个大周也没见几件吧!怎么有些熟悉,好似在哪里听过一般呢?” 这话一出,正在应和的百姓突地一静。 不过片刻的安静之后,很快便有人出声了:“这……这岂不是前两日传的沸沸扬扬的杨二夫人……” 前两日杨二夫人的过往被传开,众人怜惜不已。 连带着那对好赌成性的父子以及逼迫杨二夫人,毒打杨二夫人的青楼花娘都被人挖了出来。 那好赌成性的父子眼下已经藏着掖着不敢见人了,那青楼花娘也已经死了,是连人带楼烧死的,前两日外头都说是天谴…… 可眼下,这天谴……呃,有这么巧的天谴吗? 难道那青楼老鸨还能预示到天谴不成? 这莫不是不是天谴是人为吧!指不定就是人干的,况且杨家……杨家的权势真能做到的吧! 王瓜带着花嬷嬷临死前寄给春妈妈的信展开给众人看:信里头也是些大白话,花嬷嬷担忧不已,总觉得自己即将遭遇不测。一个心狠手辣,身子康健的老鸨开始想着退下回乡下养老什么的,显然有问题。 前两日还在对杨二夫人的遭遇表示同情的众人旋即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 “虽说杨二夫人挺可怜的,那老鸨也不是什么好的,可卖她的是她父兄,又不是老鸨,老鸨出了钱的。便是……总之,也不至于连人带楼被烧死吧!要知道楼里除了老鸨还有同样可怜的姑娘,还有小厮、厨娘什么的呢!真真可怜!” 众人议论纷纷。 吴有才不为所动。 姜四小姐说了,让大家说。百姓的想法就是要大声说出来的,陛下都广开言路呢,他姑苏城自然也不能堵着不让大家说话了。 眼见吴有才没有开口打断自己的话,王瓜心道:这果然还是那个熟悉的吴有才,有跟没有一个样,于是接着说了下去。 “我们春妈妈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对劲,眼下还在整理花嬷嬷以往的旧物,便先遣小的来报官了。”王瓜大声说道,“就怕不是天谴,是人为呢!” 站在堂下吃着干果的姜韶颜忍不住笑了,她回头看了眼站在人群后脸色微变转身便走的杨家管事,心道:这还当真是…… 那句“还在整理花嬷嬷以往的旧物”显然就是说给大丽听的了。 也不知道大丽听到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第二百六十三章 后手 “嘭!” 青花瓷瓶从被拿起到碎成一地也不过眨眼的工夫而已。 红毯之上又多了一大片碎瓷。 杨家管事同“杨二夫人”小心翼翼的站在堂下不吭声。 站在一片碎瓷中的大丽神情阴郁,右手再次一捞,这次捞了个空,手头博古架上的瓷器已经被摔得精光了。 大丽冷笑了一声,站在碎瓷片中一言不发。 她当然不至于听不懂春妈妈那句话。 宝陵城那个青楼都快开不下去的老鸨的话自然是说给她听的了。 “好,倒是好大的胆量!”大丽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杨家管事。 杨家管事被看的一个激灵,连忙从堂下过来唤了声“夫人”。 “当年倒是忘了这么条漏网之鱼了,”大丽出声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半晌之后又再次开口了,不似对杨家管事说,倒更似是自言自语,“倒是忘了她本非庸人,怎么可能料不到自己若要死,身边的亲友又怎么可能独活。倒是厉害,居然敢将这样的话写信告之宝陵城那个春妈妈。” 做这行当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人,同行相忌这种话应证的尤为明显。 花嬷嬷与春妈妈当年表面和睦,背地里互相出手,暗整对方的事可不在少数。 这两个自然是不对付的对手了,没成想,这种事花嬷嬷不曾告诉身边的亲友却告诉了春妈妈。大丽冷笑。 “正是因为是对手,花嬷嬷才会最了解春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么大的案子当然不会一次升堂便结束了,那叫王瓜的青楼知客不也说了么?春妈妈还在整理花嬷嬷以往的旧物,今日击鸣冤鼓只是个开始。 就像想要寻出哪条路来,先用投出的石子来试探一番而已。 回去的路上,姜韶颜同香梨边走便说,手里捧的是路边阿嬷摊上买来的生煎,走在街上便闻到了香味。现做的鲜肉生煎放入特制的平底铁锅之中,待到煎包底煎的焦脆的时候淋上水,盖上盖子收干,临出锅前也莫要忘了撒上黑芝麻和葱花。入手一尝,这味道更是十足对得起勾起的馋虫。 “为花嬷嬷报仇这种事就算了,”姜韶颜接过香梨递来的生煎包,轻咬了一口,说道,“春妈妈当然不会为花嬷嬷这个对手来报仇,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这一点死去的花嬷嬷当然也知道。” 能一手捧出丽夫人和大小丽,并且眼光毒辣的拿到这只镯子的当然不是普通人。姜韶颜摸了摸藏在怀里的镯子,心道。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尤其是青楼这等本就不干不净下九流的行当里出头的,即便不是什么好人,却也绝非蠢人。 若非如此,也不会将自己藏在丽夫人和大小丽的身后了。 花嬷嬷当然知晓春妈妈不会为自己报仇。 “她不会相信春妈妈所谓的姐妹情谊,却一定相信春妈妈会落井下石,变着法儿在自己身上蹭油水。哪怕她已经是个死人,都会如此。”姜韶颜说道。 虽然都是青楼老鸨里的厉害角色,可花嬷嬷与春妈妈截然不同。 花嬷嬷更谨慎,否则也不会多年将自己藏在幕后了,而春妈妈则更是个想着办法压榨钱财的“小人”。 这一点从她让小柳绿同时从郑公子父子身上搞银子就看的出来。 明眼人都知道小柳绿做的事有多危险,可春妈妈却不管不顾,显然是个喜好“富贵险中求”的人物,这样的人,若是有办法搞钱,定会铤而走险的。 尤其眼下花月楼被钱三和郑公子这么一闹腾,都快开不下去了,本就“胆大”的春妈妈怕是更会如此,会想办法盯上大丽也不奇怪了。 花嬷嬷是个谨慎的,即便自知难逃一死,可她赌的是春妈妈这般“胆大”的人迟早会惹出祸事来。 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春妈妈运气还算不错,可到底还是出事了。 如今留有这么个把柄在手里哪有不用的道理? “所以花嬷嬷将为自己报仇的事交给了春妈妈,即便春妈妈的目的不是为她报仇,可这结果于她而言其实是没什么两样的。”姜韶颜说道。 香梨听的似懂非懂:“可这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话本子里都说了,杀人多年的旧案早被抹去证据了。” “不错,死去多年的旧案定然早被人抹去了一切证据,尤其当做下这些事的是个厉害角色的时候更是难以查证了。”姜韶颜说到这里却依旧不慌,“可花嬷嬷既然做下了这一切定然不会没有留下后手。” 以寻常查案的手段,就算林彦本事再厉害,能让死人开口,可掺和进这件事的是杨衍这个老狐狸,以他的手段,定是不会留下什么证据的。 所以,花嬷嬷的后手定然不在自己身上,也不在与自己交好的故人身上。 “便是在交好的故人身上也没用,你没听说么?是连人带楼还有楼里的所有人都死在了大火里。”姜韶颜说到这里,忍不住若有所思,“所以,我若是她,定然会想办法藏在一个叫人想不到的人身上。” 至于这个人是哪个……那个叫王瓜的不是说了么?春妈妈还在“整理花嬷嬷以往旧物”,所以证据在哪里,显而易见。 况且……姜韶颜摸了摸怀中的镯子:那花嬷嬷肯用大小丽换一个镯子,显然是极喜欢这个镯子的。这样不离身的镯子居然会落到春妈妈的手上……看来花嬷嬷不是在生前就将镯子送到了春妈妈的身上,就是春妈妈在花嬷嬷死后去想办法弄到了花嬷嬷的尸体。 杨衍这般谨慎的人插手了这件事,必然不可能让春妈妈接触到花嬷嬷的尸体的,更不会将如此显而易见的物件留下来,所以,更有可能是前者。 如此看来,是花嬷嬷先一步将东西“给”了春妈妈了。 给春妈妈显然不是想要春妈妈“惦记”她的情谊,而是时刻提醒春妈妈这一件事了。 这一招倒是不错,只是接下来,春妈妈要小心了,大丽不是这般坐以待毙之人。 第二百六十四章 回宝陵 “宝陵那个老鸨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知晓,”大丽开口转头对管事说道,“想办法寻人去封信给那个老鸨,问她要多少钱才肯收手。” 到底是曾经打过交道的,花嬷嬷虽然死了,可大丽相信她看人的眼光,春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花嬷嬷显然是清楚了。 这是一个看重钱财的小人。 “我不怕她是个小人,反而怕她是个君子!”大丽冷笑着吩咐管事,“她提多少钱财都依她!” “十万两白银?”饶是心里早有准备,可听到眼前春妈妈提的这个数字,前来报信的人还是惊到了,脱口而出,“这……这怎可能一下子拿得出来?” “这便不是我管的事了,”春妈妈翻着白眼冷笑着看了看自己的手。 近些时日心情不佳,自然没工夫去喝燕窝鱼翅,涂凤仙丹寇,以至于糙的厉害。 春妈妈看了两眼自己的手,收了回来,转头看向前来带话的人:“听闻你们杨大人那个去南边地下挖煤的正室家里贪了好些银子呢,谁知晓这银子去哪儿了?” 报信的人被这话一堵,虽说不敢得罪她,却还是忍不住为此辩解了一句:“那银子同杨家没关系,我们杨二夫人也……” “呸!” 话未说完便被春妈妈“呸”了一声打断了。 “那等拿糟糠原配的钱财去养妾室和外室的事老娘见多了,更何况你们杨二夫人是什么人你自己心里没数?”春妈妈说到这里,想起当年花嬷嬷手里仅凭这一两个人便将自己一个楼里的姑娘压的抬不起头来,心里火气更甚,“隔着三丈远就能闻到那狐狸味儿了,她有个什么钱?连赎身钱都是人家江家给的,你倒说说她有个什么钱财?不都是你们杨大人的?” 报信的人闻言忍不住回道:“我们杨大人可是连中三元,当年姑苏城里可有不少……” “那同老娘无关,十万两就是十万两,你当集市买菜不成?还讨价还价呢?”春妈妈冷笑了起来,“要不就等着叫你们杨家人前头一身污还没洗干净,再惹一身骚好了!” 她一个青楼老鸨自然不要什么名声,也不在意外头人怎么看,倒是那陛下面前的重臣杨大人,想来有大把的政敌想要揪着把柄呢! 这件事,她若是杨大人也自然是先低头了,所以春妈妈这狮子大开口开的底气十足。 大丽做的事叫人恶心,可脑子却不笨,想来孰轻孰重还是懂的。 果不其然,即便报信的人一脸愤愤之色,可顿了顿,终究还是冷着脸开口了:“好说,只是十万两银子到底不是小数目,可否容我等宽限几日?” 春妈妈当然知道这数目对杨家来说一下子拿出来有些吃不消,是以顿了顿,点头同意了。 又一篇兰亭集序抄完,看着面前龙飞凤舞的草书,吴有才不无感慨。 姜四小姐果真是担得起这才女名头的,除了外表有所欠佳之外,不但是个大好人,还聪明,不但聪明,最重要的是还写的一手好字。 同样抄拓下来的《兰亭集序》,他都抄了大半辈子了,怎的都还不如姜四小姐这随手一抄来的有几分神韵呢? 吴有才认真的练着字,这两日姜四小姐回了一趟宝陵城,临离开时留了一篇字帖让他临摹。 这字帖,够他临摹上好多天了。 几日不回宝陵,热闹依旧,姑苏城的热闹也已然传到了宝陵。大街上,茶馆里到处都有百姓在传那位杨二夫人的事。 认认真真藏掖了近十载,却不过一个转眼的工夫便将杨二夫人推到了人前。 宝陵茶馆自然是随大流的讲起了杨二夫人这个昙花夫人的故事。 茶馆大门大开,看着那辆熟悉的马车从茶馆门前经过,正手执醒木敲案的江平仄眼神一闪,继续说了下去。 方才经过的……是姜四小姐吧! 真没想到姜四小姐居然能将大丽逼到这个地步,江平仄要讲的故事早已烂熟于心了,闭着眼也能说下去,是以也有心思走神了。若是换了他来……或许对付波云诡谲的战场形势他有一手,可有些事确实还是姜四小姐出手更厉害些的。 虽是回了宝陵,姜韶颜一行人却没回姜家别苑,而是直接去了方家。 方知慧虽因着方家事忙没有办法随同去姑苏,却也听说了姑苏的事,闻讯连忙赶了过来。 被削平了脑袋,看起来分外可笑的烟花周看着去姑苏玩了两日回来的女孩子,默了默,道:“姜四小姐,眼下还有我的事吗?” 前些时日自被刺客刺杀过之后,烟花周一直处于恐慌之中,可慌了没两日便听到了姑苏那里一茬接一茬不断传来的消息,就……没个消停的。 连他这等躲在方家的听了都忍不住开始为杨家头疼了。 烟花周虽然不知道姜韶颜是怎么做到的,可却知晓这件事多半同面前这个软和的似个糯米团子似的女孩子有关了。 一想至此,烟花周便忍不住多看了眼一旁叉着腰,横眉怒目一脸不好惹的方知慧。 果然长得凶的未必真的凶,长的糯米团子似的却可能凶得很呢! “你先在这里呆着,要收拾你买凶杀人也成的,不定要他们自己动手。”姜韶颜说着转向一旁的方知慧,问道,“我不在这几日,宝陵可还好?” “能有什么事?”方知慧翻了个白眼,脱口而出,“你没来宝陵之前宝陵就是个大半年一年也没什么事的,也就你来了之后三天两头的,事情不断……” 这话说的,好似姜四小姐是个惹祸精一般。 烟花周连忙一阵干咳提醒方知慧。 咳嗽声打断了正说的高兴的方知慧,她转头看向咳嗽的烟花周,诧异道:“怎么了这是?” 烟花周:“……” 这方二小姐是不是太过心大了?便不怕得罪了这位姜四小姐?要知道这姜四小姐可不是什么善人。 那厢的“善人”姜韶颜闻言只是笑了笑,似是并不在意方知慧将她看做惹祸精一般,顿了顿之后便再次开口了:“那就好,这次回来我在宝陵留几日还要走的,有件事想要你帮忙!” 方知慧当即一拍胸脯:“成!” 就这宝陵的一亩三分地上,她办不成的事还当真不多,更何况既是姜四所求,自然包在她身上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下药 心满意足的送走了杨家来人的春妈妈心情很是不错。 十万两的白银虽是不少,可真要花起来……呃,总之,哪个会嫌钱多的?十万两白银……也不过尔尔嘛! 若是每一日都要燕窝鱼翅、凤仙丹寇的,十万两白银也不过让她养个老,没多少剩余的了。 一连啃了多日梅菜饼子的春妈妈想到即将到手的十万两白银忍不住兴奋了起来,一连抠抠索索了多日难得大方了一回,去宝陵城最大的酒楼吃了一顿。 宝陵城最大的酒楼自然就是方家的鸿升楼了。 从后厨出来的菜没有端去春妈妈的包厢,而是直去了不远处另一处的包厢。 瞅了眼春妈妈点的菜,钱三一眼就看到了里头的烤鸡,顿时得意不已:“我就知晓春妈妈上回见我吃了,馋得很,这不是点了吗?” 女孩子“嗯”了一声,目光在钱妈妈点的菜里扫了一眼之后就面不改色的将手里的药粉倒入了春妈妈点的汤里。 在一旁翘着二郎腿喝茶的方知慧看的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将口中的茶水尽数喷了出来。 “姜四,你!” 姜韶颜掀了掀眼皮,道:“下药啊!” 下药……下药说的那么理直气壮的吗? 方知慧:“……” 默了默,她道:“那春妈妈谨慎的很,怕是会随身携带银针之类的试毒什么的。” 做坏事的人心里一向都是有鬼的,最怕被人报复了,春妈妈显然就是这样的人。寻常百姓不会随身带着银针怕东怕西的,这个春妈妈定然是会的。 对此,对面那位下药下的面不改色的淡淡开口道:“放心,不是毒,银针试不出来的。” 方知慧:“……” 看着面前面色平静的仿佛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的女孩子,方知慧神情微妙。 下药这种事是正常事吗? 况且…… “你莫看那春妈妈眼下情形不太好,可没被郑公子带人砸了花月楼之前,她那里还是不错的。”方知慧想了想,说道,“也是我们酒楼的常客,舌头刁钻的很。” 她到底还只是个普通人,没有如姜四一般下药都能这般淡然以对的, 方知慧说着看向被姜韶颜倒了药的汤,默了默,又道:“你倒了这么多,怕是尝的出来……” 她若是没看错,姜四方才是不是倒了一大包进去?这还是汤?是汤药还差不多吧! 姜韶颜闻言只是淡淡的掀了掀眼皮,道:“没事,我的药没有味道。” 方知慧:“……” 一旁的钱三听的一个激灵,想起了自己前些时日喝的药,连忙在一旁帮腔道:“就是啊!姜四小姐可会下药了!” 坐在角落里带着帽子遮头发的烟花周:“……” 这方二小姐和放高利的钱三是觉得活着不好吗? 面前这个糯米团子似的姜四小姐看着像好人,却不是什么真的大好人啊!寻常百姓能把杨家搅得鸡犬不宁?寻常百姓能这般面不改色的下药? 看看,看看她下药的表情,简直跟吃饭睡觉一般寻常,这样的人像好人吗? 这两个,一个昨日夸姜四小姐是“惹祸精”,一个今日夸姜四小姐会下药,是真的不想活了? 那厢的两个却不觉得有异,甚至…… 方知慧凑上前闻了闻,道:“好似真没什么怪味,不知道我能不能尝一口……” 居然还想尝……烟花周抽了抽嘴角。 “可以。”那厢才下完药的姜韶颜颇为大方的从怀中摸出一袋药包递给方知慧,道,“晚上睡觉前和着汤水喝一包,助眠的。” 方知慧闻言双目一亮,连忙揉了揉发黑的眼圈,道:“嘿,我就喜欢这样的,下回有的话记得多给我一些。” 姜韶颜点头。 一旁的钱三看的也眼红的很,见状,连忙插话道:“还有我,我能不能也要一些?” 姜韶颜点头,又从怀里摸出几包递给了钱三,末了还十分大方的问一旁看呆了的烟花周,大方道:“你要吗?” 烟花周看的一个激灵,连连摆手。 开玩笑,这谁敢要? “他不要我要啊!”钱三是个节俭的,想也不想便从姜四手里夺走了那包药包,一脸“暴殄天物”的瞪了眼烟花周,骂道:“他懂个什么?姜四小姐的都是好东西呢!” 一旁的方知慧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姜四的确实都是好东西呢,有时候抢都不定能抢到的。 烟花周:“……”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见了姜四小姐一行人,他总觉得自己有些太过正常,以至于与这些人有些格格不入了。 那厢下完药的汤被顺利端了下去。 不知是不是这位姜四小姐的药确实没有什么味道还是那厢的春妈妈许久没有吃方家酒楼的饭菜以至于舌头都钝了不少,那厢的春妈妈还当真没尝出什么问题来。 一顿饭在烟花周的战战兢兢中吃完了,春妈妈并没有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安安静静的吃完结账离开了。 看着面前那坐在椅子上自始至终都镇定自若的女孩子,烟花周忍不住开口了:“姜四小姐,你……你给那老鸨下这种药做什么?” 又不能杀人,也不晕人,听她话里的意思这药就是个助眠的,也只能让人睡踏实些而已。 睡踏实是好事啊,这姜四小姐帮这老鸨做什么? 姜韶颜笑而不语。 自昨日同杨家来人谈妥之后,春妈妈心情便很是不错,不知道是不是许久没吃方家酒楼饭菜的缘故,连许久没有碰的方家菜吃起来似乎都比以往更好吃了呢! 吃饱喝足就容易犯困,回来之后,已经辗转难安了多日的她倒头就睡,待到第二日午时,睡了个饱觉睁开眼睛对上一片狼藉的屋子时,春妈妈还有一种仿若置身梦境的感觉。 这是……在做梦?春妈妈心道。 只是待到从床上爬起来,看着被翻得东倒西歪的博古架,桌椅,以及被人用锤子强行打开的暗箱时,春妈妈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闻讯赶来的知客和姑娘们旋即挤满了整个房间,叽叽喳喳的吵作了一团。 “天呐!这是谁做的?还以为只我一人屋子遭了贼呢!” “居然连妈妈的屋子里都翻了呢!” 一个知客也跟着插话道:“我那藏在鞋子里的银子也被翻出来了……” 在一片叽叽喳喳的应和声中,春妈妈渐渐冷静了下来,看着被翻得东倒西歪的一片狼藉顿了片刻之后,突然笑了:“贼不走空,如此将银钱翻出来却不要的贼人我倒是第一次看到!” 杨家答应的那么爽快果然有问题。 看来……是想先安抚住她,而后再将花嬷嬷给她的东西偷走? 呸!你大丽是个人精,便当旁人都是傻的不成?她怎么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花月楼里?春妈妈冷笑道。 第二百六十六章 东西 一天的喧嚣过后,宝陵城带着疲惫归于平寂。 自不比长安大街上夜市不落的繁华,宝陵城街边的路杖上灯影昏暗,大街上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花月楼的后门开出了一条缝,先是一个脑袋探了出来,四下看了看,眼见无人,连忙伸手招了招,而后出了花月楼。 白日里手提短棍的青楼知客到了夜里身着黑衣,小心翼翼的猫着身子在街边小巷里穿梭。 立在树上的小午很快跟了上去。 虽然同样不是什么好人,可知客到底不是夜行的盗贼,走夜路生疏,是以走的慢腾腾的,小午打着哈欠,不远不近的跟在他们身后。 一帮知客一路绕行至了一座大门紧锁的小院,小心翼翼的掏出钥匙进了院子。 小午没有跟上去,他只是听从四小姐的命令行事,四小姐让他莫要轻举妄动,便不会轻举妄动。 长久听从四小姐命令行事的经验告诉他,听四小姐的,不会有错。 在外认真盯着,那帮知客呆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带着一身脏兮兮的泥污回去了。 小午记住了院子的位置转身回去复命。 “乾元街上都是些宝陵的老宅子了,住的都是些老人,有好些年久失修的宅子里都没人住的。”方知慧嘀咕道。 “没人住不代表宅子无主。”姜韶颜说着将纸条从方知慧手里抽了出来。 方知慧要在宝陵这一亩三分地上打听一些事自然比她容易的多了。 “宅子的主人叫李四,”方知慧看着这大街上一抓一大把的名字打了个哈欠,“你让我往久远打听,尤以二十多年前那个时候为重,我便特意找人打听了一番那个时候宅子的主人,还当真发现了问题。” 虽然已经知晓姜四很有神婆的潜质了,可再一次叫姜四料中,方知慧还是忍不住瞥了眼一旁的女孩子。 嗯,神情依旧平静,越发的有大师风范了。改明儿可以去宝陵城支个“姜大仙”的摊给人算命了。 “李四年已六十,人住在城里衙门管的善堂里,日常靠人接济过活,穷的浑身上下只剩这么个人了。若不是你叫我查,我压根不会想到这李四居然还有个宅子。”方知慧说到这里不无感慨。 虽然宅子在城里的乾元街上,位置不算太好,宅子也不算太大,总也值些钱财,卖了宅子也好得些钱财养老的,不至于穷的在善堂里打地铺了。 “家里的妻子儿子都在二十年前战乱中病死的病死,战死的战死了,到如今家里也只剩李四一个了。”方知慧说道,“我认真查了查,发现宅子是二十年前过户到了李四手里的,宅子的前主人是个女子,那时不过十六岁……” 说到这里,方知慧停了下来,对上面前神情平静的“姜大仙”道:“那女子将宅子过户给李四不久就死了,说是遇了意外,而且……她姓花。” 一样的二十年前,一个姓花的女子遇了意外。 方知慧自然也已察觉到了其中的问题。 “如果一切都是花嬷嬷布的局,”姜韶颜想到那只碎金镯子,顿了顿,道,“花嬷嬷不但会准备证据还定会准备个放证据的地方,若是她名下的产业,对方既然要对她动手必然会详查。如此的话,放在旁人的名下也不奇怪了。” 既然能被花嬷嬷赐姓花,那个女子虽不如大小丽这样有名,却定是花嬷嬷极其信任之人。 “所以,东西埋在宅子里也不足为奇了。”方知慧听姜韶颜说罢,接话道,“那群知客走的匆忙,进宅子出宅子也不过一个时辰,一定挖不深的,这个包在我身上便是了。” 小午看到那些知客身上脏兮兮的泥污,想来那东西应当是埋在地下了。 花嬷嬷既然是个谨慎的人,必然是要考虑到放在屋中,二十年风雨飘摇,墙体无人照管指不定什么时候便塌了这等因素,如此,自然埋在地里是最好不过了。 接下来,只消找了,方知慧手下人多,要找到也没什么问题。 理清楚了姜韶颜一番动作的意思之后,临下去安排前,方知慧却再次停住了脚,转头问姜韶颜:“我说,那杨家的人才来找了春妈妈,你当晚便让小午去翻东西吓唬春妈妈作甚?这般前脚刚答应,后脚就遭贼的举动,莫说春妈妈了,随便换了哪个都知道是有人盯上她手头的东西了,等两日再做不成吗?” “当然不成。”姜韶颜闻言却是笑了,她看向方知慧,神情淡然,“因为过两日杨家的人就要去翻春妈妈的东西了,一旦撕破脸,东西放在春妈妈手里我不放心的,所以得替春妈妈保管好了!” 替春妈妈保管……方知慧抽了抽嘴角:姜四还真够贴心的。 姜韶颜笑了笑,眼底微沉:大丽是个聪明人,自然知晓杨家的人前脚刚走,后脚春妈妈那里便遭了贼必然会叫春妈妈警惕起来,所以她不会立刻动手。可春妈妈狮子大开口的银钱委实要的太多,大丽当然不会忍气吞声,更不会相信春妈妈拿了银钱便当真不会再来寻她了。是以以大丽的性子不是立即解决了春妈妈就是想办法拿到春妈妈手里握着的把柄。 春妈妈自然不是省油的灯,也清楚这一点,这才是她会闹到姑苏县衙的原因。 这个时候,春妈妈若是出了什么事,杨家就说不清了。 如此的话,解决春妈妈这条路自然走不通了,大丽一定会想办法拿到春妈妈手里的东西的。 至于拿到春妈妈手里东西的办法,她不是已经再做了吗? 有很多事,先做和后做结果是截然不同的。 大丽要缓上两日再动手,她却是不必的。 只是不知道有了她这么一遭,后来的大丽再有这么一手还管不管用了。 这一次更过分!看着才收拾好的屋子又是一片狼藉,对着涌进来告状的姑娘和知客们,春妈妈冷笑。 “上一次已经翻过了,这一次还想翻?”春妈妈“呸”了一声,骂道,“是上一回没找着,现在回过味儿来了,想引我自去查看花嬷嬷的东西好漏了马脚?我呸,想得美!” 东西好端端的还在里头埋着呢!春妈妈面上一片冷笑,心里却忍不住松了口气:这还是这两日她才琢磨明白的事! 原本大丽是不知道她把东西藏在哪里的,若是真去看了,岂不是露馅不打自招了? 好在前两日大丽没想明白,春妈妈额上拭出了一片冷汗,心里不由多了几分底气:如此看来,还是她棋高一着呢! 想引她露出马脚?做梦呢大丽! 第二百六十七章 模仿(4K) “花月楼果然又遭贼了!”方知慧激动的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看向姜韶颜,惊呼,“姜四,你怎么做到的?当真神了!” 姜韶颜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只是顿了顿,提醒方知慧:“你莫要忘记把宅子下的东西挖了交给我便是了。” 方知慧随口“嗯”了一声,半晌之后,却突地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猛地一拍脑袋问姜韶颜:“对了,姜四,那花月楼又遭贼,那春妈妈会不会还要去宅子里看看?我等要不要收拾一下,到时候叫她发现了破绽,岂不是……” “没事,她不会去的。”姜韶颜打了个哈欠,不以为意淡淡道,“大丽是聪明人,春妈妈也是聪明人,聪明人可不会打草惊蛇的。” 方知慧听的一怔,盯着懒懒打哈欠的姜韶颜片刻之后,道:“你倒是笃定,跟算无遗策的大仙似的,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 她承认姜四确实比她要聪明些的,可对手却是大丽和春妈妈这种人啊!春妈妈倒还好说,总是个精明的人,并非不可琢磨。倒是那什么大丽的,藏在姑苏杨家后宅那么多年,也不知道姜四怎么料中这个人的。 底气?姜韶颜轻哂:因为她亲自同大丽这个人打过交道啊,这就是底气。 虽说姜四料定的事还不曾出过问题,可方知慧还是有些不放心,待到隔日晨起,才一睁眼便唤来人问起了宅子的事。 “昨日那宅子附近春妈妈的人有没有来过?”方知慧接过巾子一边擦脸一边问道。 手下摇头,道:“没有,什么人都没有来过。” 姜四小姐倒是胆大,可他们这些下手挖的人到底还是忍不住战战兢兢:好在最后当真没出什么事来。 正在擦脸的手听到这里不由一顿,方知慧忍不住挑眉,嘀咕:“倒还真是姜大仙了,把春妈妈看的一点不差。” “东西呢?东西找到了吗?”方知慧顿了顿的手继续擦脸。 手下点头道:“找到了,是个箱子,姜四小姐已经打开看了。” 来的还挺快的!方知慧闻言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连忙扔了手里的巾子,顾不得洗漱便奔去了大堂。 开玩笑,见姜四需要洗漱做什么?都是自己人了,也就不在意这些虚的了。 大堂里此时已有不少人了,除了姜韶颜、香梨和小午等人之外,还有烟花周。 看着烟花周那只被削平了的脑袋,方知慧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脑袋真是叫人见一次笑一次! 烟花周斜了她一眼,随手拿过一只帽子戴上遮丑。 “无妨无妨,”方知慧见状忍不住摆手道,“你又不靠脸吃饭,再者你那脸又不是季世子那等脸,不要紧的,左右戴不戴帽子都好看不到哪里去……” 这说的叫人话?烟花周黑了脸。 成功再一次得罪了一番烟花周,方知慧也不以为意,凑到姜韶颜身边看她打开来的木箱子。 箱子上的锁已经卸下来了,至于是谁卸的…… 举着一只烤红薯吃的正香的香梨边吃边得意道:“就没有我家小姐不会的东西……” 哦,她知道是谁干的了。方知慧撇了撇嘴,忍不住再一次认真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姜韶颜。 头发梳的一丝不苟,面容沉静,神态柔和,真真……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 只是寻常的大家闺秀可不会做菜、下药还有卸锁。 那厢听香梨夸赞完,眉眼都没动一下的女孩子看了片刻手里的书信,走到书桌旁坐了下来。 这书桌自然是她的。 方知慧看着姜韶颜提起手里的笔,哦,这桌边的纸墨也是她的。 女孩子挑了一支中号狼毫,吹了吹狼毫的笔尖,抚平了桌上的信纸开始落笔。 一边写,一边还认真看着从箱子里翻出的书信。 这是在干嘛呢?方知慧顺手把香梨腰间的烤红薯拿过来当早食咬了一口。 这丫头,嘴里就没个消停的时候,烤红薯这种东西不金贵,却委实太香了。 没有理会香梨的抱怨,方知慧举着烤红薯走到桌边看女孩子练字,哦不,不是练字。 姜四虽然时不时看两眼那从箱子里翻出来的书信,可笔下写的内容却同这些书信上的字毫无关系。 方知慧认真看了片刻,不是什么诗词歌赋,就是些寻常家长里短的书信和抱怨。 切,没劲!还以为姜四这个名声在外的才女又要作诗了呢! 搞了半天,诗没有做,却是写信,还是抱怨手下不听话的。 方知慧吃着红薯看了眼一旁的香梨和小午:这两人不听话吗? 看着那两张认真专注的脸,正吃着烤红薯的方知慧突然一个激灵,直觉有些不对劲,连忙再次低头看向姜四正在写的书信。 还是那样抱怨家长里短的内容,可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听话?没客人?没钱财?这同香梨和小午有什么关系? 这两个旁的毛病一大堆,可论听话却是一等一的,简直不要太听姜四的话哦! 正疑惑间,见姜四再次抬头看了片刻那箱子里的书信,而后落笔写了下去。 字迹飘逸、洒脱,还不错,就是似乎有些陌生。 方知慧挠了挠后脑勺,看着面前认真写字的姜四正好奇间,不知什么时候戴着帽子的烟花周已然凑了过来,看了片刻那书信之后,忽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姜四小姐,你……你这是在模仿那书信上的笔迹?”烟花周说这话时一脸的不敢置信。 他是个做烟花的工匠,对这种模仿字迹什么的并不了解,不过常年同各式工匠们打交道,这其中自然也包括“造假”的工匠们。 模仿字迹就是“造假”中的一种。 他所熟知的,要模仿到精髓的是需要仔细临摹和钻研的,模仿粗糙的也是要认真钻研个把时辰的,总之不能叫人一眼瞧出问题来。 能叫人瞧出问题的那还叫“模仿”吗? 而眼下,姜四小姐手里的这封书信内容同那过往书信上显然相差甚远,其内的字也多数都是不同的。 可莫名其妙的,姜四小姐手头写的这封信叫人一眼看下去居然与那封信里的字迹有种莫名的神似。 这可不止是形似了,简直就似是一个人写出来的一般。 她从看到箱子到现在前后还不超过半个时辰吧! 这……烟花周的脚忍不住向一旁挪了挪,看向认真写信的女孩子,心道:这可真是位造假的高手啊! 会做菜,会下药,会卸锁还会模仿人的笔迹。 这……这像好人吗?哪里又一点半点同好人有关的? 那厢正在认真写信的女孩子没有在意他的腹诽,只依旧认真的写着书信,待到将书信写完之后,唤了声“香梨”。 香梨连忙“嗯”了一声,将背在身上的箱子递了过去,看着那瓶瓶罐罐齐全的架势,烟花周的嘴角再次忍不住抽了抽。 女孩子不紧不慢的做着手里的事情:先将写完的书信吹干,而后再将纸张做旧甚至连纸张上翻阅过的折痕都做出了几分味道。 待到一番功夫下来,将她写的书信同箱子里原本的书信放在一起,一眼看上去根本难以分辨。 这……高手啊!烟花周愣愣的看着女孩子将箱子里的书信调换成自己写的,重新放回箱子里,而后重新落锁,将箱子恢复成未打开的样子。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好了,待到天黑把它埋回去就是了!”女孩子换走了信,对方知慧道。 方知慧点头“嗯”了一声,招呼手下过来照做,而后忍不住摩挲了一番下巴问姜韶颜:“姜四啊,你怎么还会干这个的?” 姜韶颜闻言正要开口,那厢的香梨已经先一步开口了,语气中满是得意:“我家小姐可是才女,实打实的,这种写字的小事,有什么难的?” 这可不是写字,这是模仿他人笔迹啊! “听闻,昔年名动天下的江公就有这么一手本事,但凡看过的他过目不忘,看过的字帖、书画都能很快就模仿出来。模仿的最好的就是那本最有名的《兰亭集序》了,颇有风范!”烟花周说到这里忍不住感慨,“如此大才,只可惜天妒英才,膝下一女传了那传闻中的江夫人的美貌却没传到其才,当真是可惜了!” 一个光有美貌却没有父母庇护的女子境遇会如何可想而知。即便她是江公女,碍于江公的名望,江氏族人外物上不曾亏欠于她,可到底……不然如此,那位江小姐怎会落的这么个结局? “所以,好看有什么用?”烟花周摸了摸自己被削平的脑袋,想到这方二小姐每回一见他便哈哈笑个不停,心中愤懑不已,指着一旁做完这一切正在喝茶的姜韶颜,道,“还不如便似姜四小姐这般有才呢!” 至少如姜四小姐这样的,即便没有东平伯相护,想来日子也不会过的太差。 毕竟做菜、下药、卸锁、模仿这四个本事哪个单独拎出来都不至于饿死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怪怪的。 “对啊对啊,姜四就是有才呢!”看着烟花周愤愤不平的抱怨,方知慧哈哈大笑,指着一旁认真喝茶的姜韶颜道,“她可以去那沙漠边上开个客栈,做的一手好菜,再在菜里下药叫人睡着。待人睡着了之后便去卸锁偷了人家的银钱,再不济还可以模仿人家的笔迹叫家人送钱来。” 这还真不像什么好人做的行当,烟花周别过脸去:难怪他总觉得姜四小姐周身透着一股子古怪劲儿呢! 姜韶颜倒是不在意方知慧的挪瑜,只是看了看自己的手,轻哂:换了个芯子,本事倒是一起跟过来了,不错不错! 昔年江公这一手的本事到了她这里却成了这种用法,她果然如烟花周所说的不太像好人呢! 不过,那又如何?用来对付大丽,她可不会有半点心虚。 “那个姜肥猪最近一定过得极好!”瑟缩着窝在京兆府尹大牢里的季崇欢瘦了一大圈,脖子上更是缠着满满的纱布,整个人看起来同往日那个所谓的“京城第一才子”简直不似一个人一般。 纱布里是敷的药,季崇欢被关进来的第二日就起了疹子,不过一早便得了季崇言提醒的晁不错提前找了大夫过来帮季崇欢看了,没让季崇欢闹腾起来。 说起这件事,晁不错也有些不解:他这里好歹也是京兆府,日常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关进来一两个贵客的,所以素日里打扫的也算干净。 那群闯祸的兔崽子虽然人不像话,可看在安国公等人的面子上,他还是特地令狱卒打扫了一番才将人关进去的。 旁人没什么事,偏这季二公子娇贵的厉害,一进来便起了疹子。 好在此事安国公府那里有季世子主动出面揽下此事,安国公则在季二夫人徐氏的不满中爽快的将季崇欢的事交到季崇言手中了。 “言哥儿是国公府未来的主子,老夫一把年纪了,本就是要退的了,不交给言哥儿交给谁?”安国公那双上了年纪却依然清明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面前的徐氏,道,“怎么?你还以为这国公府的未来的主子除了言哥儿还能有别人不成?” 徐氏先前的上蹿下跳以为他不知道?不过是懒得搭理罢了。 她那点小心思谁不知晓?自己是个斤斤计较见识短浅的,便以己度人,以为言哥儿同她一样不成? 若不是欢哥儿自己不像话,哪个有心思去管他? 言哥儿可不是她,欢哥儿出事总是落的安国公府的面子,不会分不清轻重的。 季崇言自然不会分不清轻重,刺杀哥舒老将军这样的大事若是关了不到一日的功夫就放出来,这叫安国公府如何自处?便是御史台的人不做文章,百姓悠悠之口如何堵得上? 所以,季崇欢定然是不能放出来的,不过既是同姓季的,那便寻个大夫帮季崇言看看好了。 大夫给了,季崇欢的人却是照关不误的,而且等闲人等探望不得。 季崇欢懊恼不已:那姜肥猪近些时日时运定是盛的很,待他出去了,他得寻青丘后人来,做个姜肥猪的小人来扎一扎,指不定也好叫姜肥猪不这么得意的。 正盘算着的季崇欢没有想到这个想法有人已经在做了,做这件事的不是别人,正是同他母子连心的季二夫人徐氏,可那小人却不是姜韶颜的而是杨大小姐杨唯娴的。 “这扫把星,可克死我儿了!”娘家人不准她回去,季澜那个没良心的自从小丽不知所踪之后就对他母子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跟吃错药了一般。 唯一能求助的安国公又将此事交给了季崇言,想起自己先前惦记季崇言的世子位,季二夫人徐氏就一阵心虚惶惶。季澜这个大侄子委实同他们季家兄弟没有半点像的,小小年纪,偏偏已有几分那些临上位者的气势了,叫人瞧了实在害怕。 他会救欢哥儿?除非脑子坏了!徐氏嘀咕着,手头没有别的办法便也只好求神拜佛,外加扎个小人咒咒杨唯娴了。 正扎小人扎的欢的时候,外头有人来报“夫人,杨大小姐来了”! 这扫把星来了?徐氏咬牙,冷笑:“让她进来!” 第二百六十八章 动手 季二夫人徐氏打量着走进来的女子,冷笑。 还是那一身熟悉的素衣纱裙,以往瞧着仙子似的装扮在此时的季二夫人徐氏眼里看来变得分外刺眼。 哼!白绫绫的,真是看得人眼疼,徐氏心道。 妆容还是一如既往的精致,想到关在京兆府尹大牢里的儿子季崇欢,季二夫人徐氏心里便梗的慌:我儿在大牢里受苦,你倒是还有心思打扮?打扮的这般花枝招展的给谁看呢? “季二夫人。”杨唯娴怯生生的唤了一声季二夫人,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她对季二夫人也不算顶熟悉,毕竟自己同季崇欢认识也不过数月而已,同季二夫人更是说过的话十只手指也数的过来。 娘亲教导过她自古以来婆媳关系最是微妙,叫她注意着与季二夫人的关系,在关系没到位之前,要尊重尊敬却不可太亲近。毕竟远香近臭的道理都是懂得。不管如何她都姓杨,季二夫人再如何也不会为难她。 这话在杨唯娴看来是极有道理的,至少在此之前,即便季二夫人因着那日苏家小姐的事对她生出了几分不满,可面上到底还是过得去的。 杨唯娴咬了咬唇,心里五味杂陈:她自是喜欢季崇欢的,否则也不会冒着被人说道诟病的风险接近季崇欢了。 可另一面,虽说自己心里也不愿承认,可再怎么样都骗不了自己,杨唯娴对季崇欢和季二夫人的人品是有些忧虑的。 自己还不曾同季崇欢定亲时,这二位人品有瑕对她而言是件大好事。 苍蝇不叮无缝蛋,话糙理不糙,要不是瞧出这二位的人品,她也万不会如此铤而走险。毕竟她父亲可是杨衍,若是不挑,自有的是人愿意求娶,实在没必要沾上季崇欢。 可她看那姜四那般胖丑不自知的样子,同季崇欢站在一起实在不配,她这才试着下了手。 季崇欢的反应也没有让她失望,此事很快便成了。再加上有姜四的对比,季崇欢在苏二小姐一事前对她确实好。 毕竟有那胖丑的姜四衬托,她自是不管如何都是不输的。 看着杨唯娴那眼角含泪要掉不掉的架势,季二夫人徐氏看的一阵心烦:这幅哭哭啼啼的架势真叫人看的心堵!他家欢哥儿只是在大牢里关着,偏她这个样子,似是她家欢哥儿怎么了呢! “别哭了!”季二夫人不耐烦的开口,道,“欢哥儿好得很,你这般哭哭啼啼的想做什么?咒他吗?” 正在落泪的杨唯娴听的脸色一僵,心中一股委屈涌上心头。 季崇欢的事徐家和季家都没在管,若不是念及这是自己的未婚夫婿,她会管?这一次来也是为了季崇欢,没成想还不等她开口,季二夫人便已经开口喝骂了开来,语气中的埋怨之意显而易见。 说的好像是她做了什么错事一般。她做什么了?她承认一开始从姜四手里把季崇欢抢来确实是动了几分小心思的,可若不是季崇欢自己意动,她抢的过来? 而且自她将季崇欢抢来之后可有做过什么对不起季崇欢的事了?那苏二小姐的事也是季崇欢对不起她来着。 至于哥舒老将军之事她更是毫不知情,还不都是季崇欢那些狐朋狗友闹的事?所以,这件事从头至尾同她有什么关系? 杨唯娴心里满是怨恨,若不是舅家出了事,父亲态度难以捉摸,她也不至于要在苏二小姐那件事里如此隐忍的。 只是……季崇欢这门亲事如今可是她能接触到的最好的人选了,她虽是杨家女,可父亲却不止她一个女儿,母亲家里又出了那等事,稍稍好一些的人家家里哪个不怕惹麻烦? 实在不得已,也只能抓紧这么一桩婚事了。 心里一番捉摸,杨唯娴忍了下来,略过季二夫人徐氏话语里的埋怨,开口道:“夫人,二公子出事之后,娘亲也很是担忧。娘亲在未出嫁时有个闺中好友,那位姨母嫁的夫君同京兆府尹晁大人关系不错,近两日同晁大人递完话说是可以进去见一见二公子……” 正对杨唯娴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季二夫人徐氏闻言双目顿时一亮,连带着原先对杨唯娴的不满顿时一扫而光,激动的不等杨唯娴说完便拍桌而起,道:“你说真的?” 大抵是太过激动,动作太大,连带着忘了自己袖袋中还藏着东西,这一掌之下一起飞出的还有一只娃娃。 杨唯娴愣了一愣,她对季二夫人徐氏的喜好兴趣不大,喜欢娃娃那也只是“特别”些,同她没什么关系。不过也是巧,这娃娃因季二夫人徐氏的动作直冲她面门而来,杨唯娴眼角的余光瞅到了娃娃上那一根根亮白的银针,出于身体的本能反应,唯恐亮白的银针伤到自己,杨唯娴伸手接住了布娃娃,准备递还给季二夫人徐氏。 “夫人,这娃娃……”杨唯娴接住娃娃,开口说了起来,只是话说到一半忽地噤了声,看着布娃娃上头熟悉的生辰八字,杨唯娴倒吸了一口凉气,定睛再看到布娃娃一身的素衣纱裙时,脸色当即大变。 近些时日,安国公心情很是不错。后辈里最顺眼的长孙又要在京城里逗留些时日了,想到又能多看长孙一些时日,安国公心情便很好。 除此之外,长孙还主动接手替他分忧,无事一身轻的安国公因此爱上了种花养鸟和钓鱼。 这等日子真是不过不知道,一过才知道,简直是会上瘾的。 一连数日同结交的老友一同去渭水钓了鱼,安国公的钓鱼水准日渐精进。 这日,照常抱着一篓子钓来的鱼回府,安国公正思忖着这些钓上来的鱼是拿来清蒸还是红烧又或者煮汤时,迎面便对上了匆匆赶来的管事。 管事是家里的老人了,若是没什么事万不会这般慌张的。 “国公爷,家里出事了!”管事匆匆赶来,拭了拭额头的汗,不等安国公开口,便说了起来,“杨大小姐同二夫人动起来了!” 什么?抱着鱼篓子的安国公一个激灵,手头一松,鱼篓落了地,里头的鱼撒了一地。 顾不得满地活蹦乱跳的鱼,安国公一把揪住来报信的管事,惊道:“怎么回事?” 什么事以至于杨家小姐与老二媳妇不顾身份亲自动手的? 第二百六十九章 泄愤与破烂 杨大小姐和季二夫人徐氏都是打出生起就是仆妇环绕的官家小姐,便是心里有什么不满,自有手下人来出头的。 能叫他二人不顾身份亲自动手的,想来绝非小事。 安国公在管事的带领下匆匆赶到时杨大小姐同季二夫人徐氏已经被人分了开来,人高马大的粗使婆子将两人一人一边的架了开来,徒留两人在原地互相瞪眼谩骂。 “你这不安好心的贱蹄子,不要脸的扫把星!”季二夫人一头梳的一丝不苟的堕马髻歪在了后脑勺上,整个人乱糟糟的,看起来狼狈又疯癫,一边挣扎一边对着对面的杨大小姐骂道,“丧门星!自从遇上了你,我们欢哥儿就开始倒霉,你个命硬克人的,眼下将杨大人都克到了,还不肯放过我儿……” “我呸!”往日里端庄大方的杨大小姐也好不到哪里去,那一身白绫绫的素白纱裙上黑一块白一块的,梳的讲究的飞仙髻的那两个环被抓的只剩一个了,远远瞧去像是个缺了把手的茶壶一般杵在头顶上,非但仙气全无,反而看起来有些滑稽和可笑。 眼下这位“长安第一才女”杨大小姐可顾不得往日的风雅讲究,“呸”了一声后毫不客气的骂了回去:“我有哪里做错了?季崇欢他自己惹的事,伤了哥舒老将军,自己被关入了京兆府尹的大牢,与我何干?我娘亲好心好意的托了闺中密友,总算得了能一见他的机会,你这做娘亲的倒是好,非但不帮忙,还用巫蛊之术咒我,这件事随便闹到哪里都是我占理……” 方才赶过来的安国公还来不及开口,便听到了杨唯娴口中的“巫蛊之术”脸色当即大变:“什么巫蛊之术?” 巫蛊之术可不是小事,若是一个不查可是掉脑袋的…… “祖父莫慌!”一道清朗的声音自一旁响起,季崇言带着两个婆子从树丛中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只扎满银针的娃娃,道,“不是真的巫蛊之术……” 虽然心里有些怵这城府颇深的大侄子,可这一句话还是叫徐氏本能的一喜,底气十足的开口道:“听到了吗?不是真的巫蛊之术……” 话还未说完,便听季崇言接着开口道:“就是单纯的泄愤而已……” 一旁的杨大小姐听的当即发出了一声冷笑:“我倒是不知道季二夫人对我杨家有这般大的怨气,我还不曾嫁进来便引得二夫人如此待我。这传出去,也不知哪家女儿还敢嫁入你季家……” 徐氏听的心头一慌,正想开口便听安国公毫不客气的开口了:“老二媳妇,这是怎么回事?杨大小姐可做了什么错事了?竟引得你如此泄愤?” 寻常女子的生辰八字除了自家人,旁人是很难拿到的。徐氏能拿到杨大小姐的生辰八字那还得亏杨大小姐同欢哥儿定亲的婚书了。 所以,安国公根本懒得听徐氏的辩解,便已经笃定这就是徐氏所为了,毕竟一般人是拿不到杨大小姐的生辰八字的。 虽然徐氏不懂巫蛊之术,这么扎一扎小人只是泄愤,可任谁能看到写着自己生辰八字的小人被人扎了心里还痛快的? 将心比心,安国公觉得难怪杨大小姐要动手了,这换谁看了受得了? 还有,徐氏这般一扎,真传到外头去,欢哥儿那个不讲究的到处沾花惹草倒也罢了,他们言哥儿还要不要娶媳妇了? 徐氏听安国公这般一说,心头顿时一慌,忙带着委屈张口辩解了起来:“外头都在传我们欢哥儿是个扫把星,可我看我们欢哥儿好得很,先前同姜家那个胖子也没什么事,自从搭上了这位杨大小姐,便三天两头的倒霉,足可见分明就是她的不是!” 这般明晃晃的当着自己的面说她“扫把星”?杨唯娴长这么大都没那般憋屈过,是以听了当即忍不住冷笑了起来:“我杨唯娴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外人明明说的就是季崇欢……” 话未说完,徐氏便忍不了,大声打断了杨唯娴的话:“胡说八道,明明就是你。早知杨小姐这般晦气,还不如就娶了先前那东平伯家的胖小姐……” “二婶娘,”这一次打断徐氏的不是杨唯娴,而是在一旁的抱着双臂看好戏的季崇言,他淡淡的笑了笑,开口道,“东平伯姜兆疼女如命,不是你想不要就不要,想娶就娶的。” 徐氏听的脸色一僵,偷偷瞥了眼一旁那城府颇深的大侄子,他神情难辨喜怒,着实看不出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这大侄子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也不知道他究竟站哪边的。 东平伯家那胖小姐有人娶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 “阿嚏!”入了秋便一日比一日寒凉,东平伯姜兆难得有空在家,正在指着人收拾姜韶颜的闺房。 虽说阿颜此时人在宝陵,可瞧着季二公子那一家子的作死德行,指不定他很快就能把阿颜接回来了。 是以阿颜的闺房他得找人日日打扫了,好随时将阿颜接回京来。这一晃都快半年不见阿颜了,虽然阿颜来信道她在宝陵过的不错,白管事也说阿颜在宝陵呆的很是舒心,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阿颜的。 他家阿颜还不曾离他那么久呢! 收拾屋子收拾出了一箱子破破烂烂撕碎的书信,摔得稀巴烂的磨砚以及折断的狼毫。 “这是什么东西?”姜兆看着这收拾出的东西不解道。 他家阿颜最喜干净,屋子里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收拾的仆妇回道:“是先前安国公府那位季二公子送给小姐的,后来……小姐气的把信撕了,把东西折了摔了……说要扔了,只是还来不及扔便去宝陵了。” 姜兆听的眉心一跳,连忙挥手道:“那就扔了,把这破烂货扔了,我姜家又不是收破烂的。” 眼不见为净,这季二公子还是离他家阿颜远些的好,长痛不如短痛,阿颜若是想开最好,想不开,他这做爹的就来做这个恶人好了! 一箱子破烂很快便被扔了出去,看着焕然一新的女儿闺房,姜兆顿觉神清气爽,叹道:“这还差不多,如此不是舒服多了?” 第二百七十章 接手 东平伯府里扔了破烂,安国公府的争吵却在继续。 安国公听着杨大小姐和季二夫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吵,额头青筋暴起,终于忍不住开口喝了一声。 “够了!” 这一声不算响亮,但因着出声的是安国公,两人一个激灵,立时安静了下来。 对上面前两张滑稽可笑的脸,安国公深吸了一口气,正想开口,一旁的季崇言开口了。 “此事是崇言的不是。” 安国公听的一愣,有些诧异。 季崇言上前搀扶住了安国公,开口安抚老人家道:“这等事崇言本就是不想扰了祖父清净的,却忘了交待季管事了。” 一旁去请了安国公过来的季管事听罢忙道:“是小的多嘴了。” 回想起来,世子确实在之前说过这等话。只不过今日这件事委实太过匪夷所思,世子一回来又直接去寻了仆妇,还不曾开待,以至于他本能的去找了安国公。 “祖父若是放心,不若将此事交给崇言可好?”季崇言对安国公说道,“此事虽是内宅事,可却又不是内宅事,也不必去城外叨扰祖母了。” 每年的这几个月都是安国公老夫人去城外道观替家中逝者祈福的时候,是以老夫人并不在家中,否则此事最先叨扰的就不是安国公,而是安国公老夫人了。 老人家既然不在,做小辈的自然要替长辈分忧了。 安国公看了眼季崇言,点了点头,而后连忙咳了一声道:“言哥儿,祖父今儿钓了不少鱼,一会儿吩咐厨房给你做鱼头汤来着。” 被老二媳妇和未来的老二孙媳妇搅了一通,险些忘了他的鱼了。耽搁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还好不好了,赶紧回去捡了,言哥儿去了一趟宝陵回来之后最喜欢吃的那几个菜里就有好几道鱼菜呢! 家长里短的事不算重要却最是麻烦叫人头疼,否则便也不会有清官难断家务事之说了。 他不惧上战场杀敌,却最疼这种后宅不宁的小事了。没想到后宅安宁了大半辈子,临到一把年纪了,居然叫儿媳孙媳动手这等事吵得头疼。 好在有言哥儿,这种事最是耗费心力,他得让厨房多做些好吃食给言哥儿补补再说。 安国公爽快的甩手不管了,待得安国公走后,对上留下来的季崇言,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季二夫人徐氏同杨大小姐杨唯娴不知为何竟不约而同的安静了下来。 徐氏心中忐忑:这城府颇深的大侄子也不知在搞什么鬼,可不管他要做什么,总是叫人有些害怕的。 杨唯娴在安国公走后也安静了下来,偷偷抬头瞥了眼季崇言那张虽冷漠却叫人挪不开眼的脸,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半躺在贵妃榻上那样似笑非笑的神情,明明感觉的到他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善意,可还是叫人忍不住看过去。 这种感觉还真是同季崇欢那样的是不同的。 一想至此,杨唯娴心中便升出了一股微妙的懊恼之意:先时她被徐氏气疯了,口不择言的样子叫他看在眼里,也不知道季世子会怎么想。 杨唯娴心里走神游离,连带着季崇言开口说的话都没听清楚,只看他似笑非笑的开口说了几句,徐氏双目圆睁,似是不敢置信,只是对上季崇言双目微微眯起的眼神时,还是忍不住一个哆嗦,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虽然比季崇欢只长了三岁,两人站在一起时,不管手段还是城府,眼前这位季世子都把季崇欢衬的似个稚童一般。 杨唯娴心里忍不住泛酸:这样的儿郎父亲却属意杨仙芝去接触,凭什么?都是杨家的女儿,她还是嫡长女,便是舅舅一家如今落难,不都要好过杨仙芝那个不干不净青楼出身的母亲? “如此,就这么说定了?”那厢已经“说服”徐氏的季崇言向她看了过来。 杨唯娴心中一动,本能的点了下头。 杨大小姐同季二夫人动手的事还是传了出去。 即便在安国公和季崇言走后,季二夫人徐氏和杨大小姐都叮嘱过身边人不要将此事对外泄露出去,可这未来婆媳动手的事还是由那日见过这一幕的杂役等人的口舌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毕竟不管季二夫人徐氏还是杨家的大小姐,论其出身都不是寻常人家,居然不顾身份亲自动手之事还是被不少看不惯的在背后笑话了起来。 前有季崇欢等人因伤害哥舒老将军被关入京兆府大牢,后有婆媳动手,这样的事大理寺卿纪峰这样的“老八卦”自然不会错过,是以忍不住问起了据传也在场的当事人季崇言。 “季家小子,那两位……当真动手了?” 正在翻大匠坊库房进出记录的季崇言闻言淡淡的应了一声,道:“不错,是动手了。” “居然叫她二人亲自下场……”纪峰琢磨了一下,有些不解,“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那二婶娘扎了个杨大小姐的小人背地里扎着泄愤,不巧叫杨大小姐看见了。”季崇言头也不抬,没有卖关子,淡淡道。 纪峰:“……” 这究竟是杨大小姐运气太好还是季二夫人徐氏太蠢?扎小人这种事居然叫被扎的那个亲眼见到了? “那国公爷老人家定是又头疼了,这种婆媳之事最是麻烦……”纪峰啧了啧嘴,忍不住感慨。 他在大理寺做了大半辈子的官员了,接手的案子不计其数,似这等看似小事的婆媳矛盾转换而来的大案可不在少数,是以深知此事的麻烦。 “只要看不顺眼,一点点的小错都能放大无数倍,这东西落地上谁来捡这种事都能最后引得两人互相动手。”纪峰说道。 这种事旁人看了难以理解,可接触的多了,又似乎有些明白过来了。 看不顺眼不喜欢,那便会揪着错处不放,小错也是大错,顺眼的话,那大错也可以变成小错,端看态度罢了。 “我既然在,那这种麻烦事自然不会再去麻烦祖父了。”季崇言说道,“此事我接手了。” 咦?这种烦人的家长里短的小事季崇言居然肯接手?纪峰有些诧异,忍不住道:“你尚未娶妻生子,国公府后宅先前也是安宁,怕是不懂,这种事便是这一次解决了,还有下一次,闹不完的……” “我懂。”翻账册的季崇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道,“纪大人你说的我都知,此事已经解决了。” 哦?当真?纪峰听了忍不住好奇:“怎么解决的?” 第二百七十一章 办法 怎么解决的? 一件闹不完的事怎么可能解决的了?纪峰脑中思绪万千:这可是打心底里的看不顺眼导致的,随便哪一点小事都有可能转变成大事,怎么可能解决得了? 季崇言倒是也没有瞒着纪峰,开口解释了起来:“城外芙蕖山庄是我季家的产业,山清水秀,景致宜人,很适合修养和居住。” 这个纪峰自然是知晓的,是以当即点了点头。 “我同祖父说因着那个外室小丽的事,二婶和二叔关系不睦,该好好培养一番感情,莫要让人打扰。城外芙蕖山庄就是个好地方。”季崇言说道,“是以,那日当晚我便将他二人送到了芙蕖山庄,二叔二婶也同意了的。” 纪峰:“……” 想也知道这同意想来是不甘不愿的同意的。 不等纪峰开口,季崇言便再次开口了:“之后便是寻人去杨家亲口对杨大夫人魏氏同杨大小姐传达了二婶二叔的去处,让他们有事直去芙蕖山庄找人就是了。” “随后,我还吩咐了家里的管事、护卫和暗卫,二婶二叔这几个月去庄子上散心了,没我的命令莫让他们进府。” “季崇欢在京兆府尹大牢,芙蕖山庄在城外,总之,不管杨家要找哪个都不会再叫他们扰到祖父了。”季崇言说道。 纪峰:“……” 原本还以为是什么高深莫测的办法,原来却是干脆利索的解决了闹出麻烦的人。 如此……呃,虽说不够仗义,却当真是暂且解决了这个麻烦。 眼不见为净嘛! “好……好办法!”纪峰抽了抽嘴角,说道。 季崇言“嗯”了一声,合上了手头大匠坊的进出记录,道:“这记录里看不出什么问题来。” 纪峰闻言,收回了放到季家家长里短上的心思,回道:“我先时就同你说了,调换彩炮的人手段很是厉害,我怎么寻都寻不出问题来。” 他也奇怪,那些人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季崇言拍了拍手里合上的大匠坊进出记录,顿了顿,问纪峰:“这些库房记录记录了多久?” 库房记录吗?纪峰看了眼季崇言手里的记录,道:“知晓我们要细查,大匠坊库房已经调出了所有近三年可查的记录了,所以应当不是这方面的问题,要不就是库房记录的几个小吏有问题……” “也不定是记录小吏有问题,”季崇言看着手里的库房记录,道,“纪大人,你有没有想过那批有问题的彩炮或许三年前便混入库房了呢?” “可那一批彩炮明明是时新的,”纪峰听罢想也不想便摇了摇头,道,“才出现的。” “模样是时新的,可内里……”季崇言说到这里,顿了顿,提醒纪峰,“否则哥舒老将军也不会一眼便察觉出不对劲了。” 模样改了,内里却是二十年前的六角箭弩。 “这批所谓的彩炮外观同寻常的烟花诧异不大,”季崇言说着拎起手里的彩炮,从外表看同寻常的烟花外筒别无二致,“只需一两个工匠混入其中,将一早混入其中的六角箭弩外观稍加修改便能混入彩炮之中,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也不需要如何手段精巧的工匠。” 纪峰听的脸色一肃。 “库房日常进出工匠太多,从这一点上难以查证,我建议还是从二十年前那些山西窑矿的六角箭弩查起。” 关于这一点,纪峰已经派人去往山西窑矿查证了。 “据哥舒老将军所言,这一批六角箭弩是被投入军中使用的,彼时前朝军队数目编整虽说不少,可能第一手接触到这一批新制箭弩的应当是前朝大靖精兵。如此的话,这样的军队应当屈指可数。” “哥舒老将军这样的军队有,那个‘跑跑将军’,葬送了前朝百万精兵的‘战神’杨颇军中也有。哦,还有如今的抚顺侯,前朝的梁大将军军中定然也有,我再想想还有哪个……” “赵家军。”季崇言开口,提醒纪峰,看着纪峰脸色一僵,他提醒纪峰,“纪大人总说莫要因为关系亲近而有所疏漏,有些案子里,恰恰就是关系最亲近的那个人犯下的案子。” “以赵家军的地位,一定能拿到新制的箭弩。”季崇言说道。 纪峰顿了片刻,僵硬的脸色稍缓,摇头道:“自然,陛下所率兵马一定能拿到那批箭弩。不过陛下定然不会用这些东西来害自己,所以可以排除了。” 季崇言听纪峰说到这里,目光闪了闪,却没有出声。 他相信陛下不会拿这些东西来害自己,可赵家军其实不止陛下这一支。 不过这话,他没有开口戳破。 只是顿了片刻之后,才道:“山西窑矿是魏家人挖煤的那个矿吧,他们挖的怎么样了?” 这话似只是随口一问,纪峰听罢却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心道:把魏家人弄去挖煤矿的还不是你? “当然是越挖欠的债越多,水土不服什么的,费了好大一笔药钱。”纪峰说道,“魏家人锦衣玉食惯了,自去了山西窑矿日日争吵,成天嚷嚷着日子活不下去了,要回京来着。” 季崇言:“……” 顿了片刻,他对纪峰道:“如此,待得我那二堂弟和杨大小姐成亲时,纪大人记得提醒我给魏家人送些份子礼去,总是亲眷,杨家忘了魏家,我季家却是不能的。” 这话一出,纪峰便忍不住看向季崇言,道:“杨大小姐都同季二夫人争成这样了,这亲事……” “这亲事当然要继续下去的。”季崇言冷声道,“婚姻岂是儿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姓之好,岂是季崇欢想结就结,想不结就不结的?” 纪峰:“……” 季家这小子从来不胡说八道,他既然这么说,这桩亲事想来是改不了了。 可还未成亲杨大小姐同季二夫人都已经动了手,这若是成亲了……他都已经能想象的到长安第一才子季大才子成亲之后鸡飞狗跳的情形了。 也不知道这位季大才子夹在其中有没有本事周旋了。 一边是地下煤矿挖煤,一边是 第二百七十二章 训斥 起了疹子的季大才子季崇欢捂着脖子有气无力的看着前来放饭的狱卒。 青菜豆腐还有一碗骨头比肉还多的真骨头汤。 清汤寡水的季崇欢看了就想吐,待看到那一大碗骨头汤摆在自己面前时憋了多日的怒气终于炸了。 “你们是不是收了那些武将的好处?”季崇欢捂着脖子,一双眼睛双目圆瞪,愤怒的看向过来分饭的狱卒,“故意磋磨于我!” 磋磨?正在分饭的狱卒愣了一愣,看向这两菜一汤有些不解:“季二公子何出此言?” “你成日给我吃的什么破烂货?”见狱卒一脸怔神的样子,季崇欢以为自己戳中了狱卒的心思,心中一喜,底气越发的足了,想也不想便伸脚踢翻了狱卒手里的饭菜。 他这般胡乱一脚下去,不设防的狱卒顿时被饭菜溅了一身,虽说饭菜从做好到拿到京兆府大牢走了一路,已经不烫了,被汤水溅了一身倒也没有伤到,只是这般莫名其妙的被油水饭菜的溅了一身,任谁的脾气都不会好的起来。 “季二公子什么意思?”狱卒站在原地,脸色难看的看向季崇欢。 季崇欢却觉得自己愈发占理,指着那打翻在地的汤水饭菜,质问了起来:“你看看这都是些什么东西,狗吃的都比这好,你们分明就是收了钱财磋磨……” 话未说完便被一道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 “哦,季二公子是当真这般以为的?” 晁不错带着几个同僚走了过来,脸色难看。 季崇欢看着走过来的晁不错愣了一愣,眼角的余光瞥向跟着晁不错一同过来的几个人。 有些眼熟,想来是以前进出过安国公府的。他素日里对这些官员并不感兴趣,是以也未在意。毕竟这些人又不能同他一起谈诗作词,关注这个做什么? 不过即便不曾关注过,可晁不错身旁那位他是认识的,不是别人,正是家里的熟客,长安赫赫有名的大理寺卿纪大人。 来人都是相熟的,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祖父的面子上想来也会站在他这边的,毕竟他眼下全然在理。季崇欢这般想着,挺了挺腰背大声道:“不错,这难道不是事实?这样的菜式……” “这样的菜式怎么了?”晁不错冷下脸来,若不是看在安国公二老和季世子的面子上,他怕是要忍不住当场翻脸了。 “我倒是不知道这里的菜式如何磋磨季二公子了。”晁不错背着双手上前两步,对被翻了一身汤水饭菜的狱卒道,“你先下去收拾收拾,本官亲自来同身份尊贵的季二公子说说道理。” 狱卒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晁不错没有继续上前,只是隔着一地的狼藉看向季崇欢,神情微妙:“季二公子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因着他坐着,那晁不错站着的关系,季崇欢只觉得以往瞧着和气的晁不错,此时的气势莫名的有些压人,让他……让他怪害怕的。 这种害怕也不知是从何而来的,就是莫名的叫人有些慌张。 “这里……这里是京兆府大牢,”季崇欢吞了口唾沫,本能的开口回道。 “原来季二公子也知道这里是京兆府的大牢啊!”晁不错声音温和,说到这里,忽地一顿,下一刻声音陡转,“你当我这里是日日酒席饭菜的客栈不成?” “季二公子要做富贵闲人是你的事,你要挑三拣四也是你的事,同晁某无关。你若是好好做你的富贵闲人不犯事,至于被关到这个地方来?”晁不错冷笑了起来,“你要挑三拣四,日日酒席饭菜大可去客栈,在京兆府的大牢里便也只能吃这些!” 在一脸冷笑的晁不错面前,季崇欢缩了缩脖子,莫名的有些害怕和懊恼。 早知便不说了,青菜豆腐骨头汤什么的忍几日好了,这晁大人发起火来的样子真是怪吓人的。 “不对,我还是说错了,”晁不错看着打翻在地满满肉骨头的骨头汤,顿了顿再次开口道,“这些狱卒确实不懂事,既关入了京兆府的大牢便只有一个姓季的嫌犯没有什么安国公府的公子了。人人份例理应相同,季二公子这一碗抵得上旁人三份了,是应当一视同仁。” 这话说的季崇欢脸色一白:这意思是就这几块没多少肉的骨头还是多给他了? 一想到接下来即将被分到的饭食,季崇欢到底还是忍不住出声抱怨了起来:“怎么……怎么可以就给这些东西?你们这是虐待嫌犯……” “这叫虐待?”晁不错居高临下的瞥了眼那被打翻的两菜一汤,冷哼,“季二公子生在高门大户,不知人间疾苦。寻常百姓人家两菜一汤哪里差了?老安国公上战场时两日只食一块干饼的日子也过得,到了季二公子这里,享了祖辈挣下的荣光,却忘了祖上为挣荣光吃过的苦头了?” “不是晁某自负,我京兆府大牢的伙食在整个大周的大牢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季二公子既然要求公平,晁某便给你公平。”晁不错说着对收拾完了自己,去而复返的狱卒道,“这里没有什么季二公子,只有嫌犯季崇欢,今后需记得一视同仁,明白了么?” 狱卒垂眸点头应了一声“是”。 叮嘱完狱卒之后,晁不错再次看向季崇欢:“季二公子若是不想要这样的公平,本官听你说狗吃的都比这好?” 说到这里,晁不错转身,背对季崇欢偏了偏头:“季二公子若是不想要公平,晁某便如你所愿,同狗食换一换也成!” 季崇欢白着脸缩着脖子不吭声了。 这等纨绔子弟就是欠收拾!看着乖觉了的季崇欢,晁不错转身离去。 看着那鸡蛋、苹果、橘子、板栗、白菜一锅炖得菜,杨仙芝胃里一阵反胃。 她素日里虽然也矫情,可在宝陵大牢里关了那么多天,又得亏季崇言寻来的嬷嬷教导,这矫情暂时也被压的差不多了。 可即便如此,看到这样一锅炖的饭菜还是忍不住反胃。 这样的菜当真没几个人吃的下的。 一晃,她已经在宝陵县衙大牢里呆了月余了,听说季世子回了一趟京此时还没回来。 日子越发过不下去,便越发的不甘心,若是不叫季世子栽在她身上,怎么对得起她这月余所受的苦? 自动无视对门姜家那只癞蛤蟆流着口水的痴望,拿着手里分到的饭食,杨仙芝看向在牢门外守着嚼着野草看话本子的追风。 看话本子这个嗜好还是近些时日追风才养成的习惯:毕竟在大牢这里守着还挺无聊的。 近些时日,那杨小姐老是盯着他看,叫人怪害怕的,总叫他觉得自己被觊觎了。 正这般想着,那关在大牢里的杨仙芝开口唤他了:“追风小哥,世子什么时候回来?” 第二百七十三章 如何 听到“世子”两个字,追风本能的“啊”了一声转过身去。 回头正对上了杨仙芝凑近的脸,眼神望过来无比温柔。 追风却吓的一个激灵,连忙跳了开来。 这般反应如同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的神情让杨仙芝脸色一僵,顿了顿,脸上挤出的笑容更是温柔,声音也比以往柔和了不少。 “追风小哥……” 话未说完便见追风脸色顿变,再次往后退了退,这一退已经退到了对门的姜辉大牢门前了,同姜辉探出头来痴望的那张脸一左一右并排齐刷刷的看向杨仙芝。 有了姜辉的衬托,追风那张清秀的脸自然显得无比顺眼。只是这反应……让杨仙芝脸色十分难看,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自小到大对自己的相貌一向很有信心的:毕竟爹也曾说过她的长相同传闻中那位跳城门而死的江小姐有两三分相似的。 可自打遇见了对她不假辞色的季崇言等人之后,这种信心便变的支离破碎了起来,有时候一个人静下来,她也会忍不住怀疑自己到底美不美了。 难道是关了这么久,脸色不好看了?指尖触及的脸颊比起曾经凹了些,毕竟宝陵县衙大牢的伙食叫人瘦下来的本事可是立竿见影的。 关进来脸色还能好看的大抵除了那个胖子姜四之外也没有旁人了。 只是可惜,关进来的不是姜四,是她。 难道是瘦了以至于不好看了? 杨仙芝眼神晃了晃:这些时日都没照镜子,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样子了。不过从姜辉那癞蛤蟆似的眼神里看来,她应当还是美的。 那追风怎么这个样子? 看着杨仙芝转着眼珠想事情的神情,追风心中越发警惕了起来。 难怪老人常道日久见人心了!这瞧着长的好看的杨小姐不成想居然是个这样的人! 世子才不在多久便开始对世子身边人打主意了?还好他追风品行不错,是个眼里只有世子的合格护卫,若是换了个品行同西门大官人类似的,那还了得? 还好世子没有看上杨小姐,不然若是手头事务繁忙没顾上理她,岂不是要被她戴帽子了? 如此看来世子眼里冰肌玉骨、步步生莲的姜四小姐还当真是不错!宝陵、姑苏两地乱跑也没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品行清正,作风端方,真真是好! 且不说他是个合格的护卫,不会做这种事。就看话本子里西门大官人那种人的下场,追风更是坚定了做这种事的都是没有好下场的。 警告了自己一番,追风警惕的看向杨仙芝,道:“杨小姐,我们世子眼下还在京城,处理完事情之后就会回来的。” 这回答跟没回答有什么两样?杨仙芝听的心中憋屈,只是对着追风又不好发火,只是顿了顿,忽地眨了眨眼,眼泪簌簌地就落了下来。 美人垂泪,按理说确实是有几分梨花带雨叫人看的心生怜惜的。譬如一旁的姜辉就看的目不转睛,怜惜不已。 只可惜姜辉怜惜不怜惜的杨仙芝并不在意,甚至还有些恶心。 没有理会姜辉的眼神,杨仙芝看向追风。 追风往姜辉身旁挪了挪,警惕的看向杨仙芝:“杨小姐,你要做什么?” 这怎么眨眨眼睛就能掉眼泪呢?眼泪说掉就掉,那么厉害的吗?这也太可怕了。 这幅不解风情的样子看的杨仙芝火大,可不得已眼泪都掉了只能继续下去了:“追风小哥,麻烦你替我问问林少卿他们,我可否见一见家里人。算算时日我已月余不曾见家人了,家中祖母年纪渐长,身子也不好,中秋团圆那一日我也不在家中……” 听着杨仙芝的声音从大牢深处传来,姜韶颜若有所思的摩挲了一下下巴,没有出声,转身走出了大牢。 跟在她身旁的吴有才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他眼下兼祧宝陵、姑苏两城县令,宝陵虽说日常没什么事,却还是要过来看看的,是以今日便得空从姑苏回了趟宝陵,看看有没有人寻他告官什么的。 当然,结果令他满意。宝陵百姓一向识趣,甚少会来麻烦他。这一点让吴有才很是满意。 回到衙门还没坐多久,姜四小姐便过来了,她道想去牢里看看杨仙芝和姜辉,一行人才进大牢便听到了杨仙芝的哭诉,便又折了出来。 “吴大人,一会儿着人去将追风请出来。”走出大牢之后顿了顿,姜四小姐便开口了。 吴有才连忙应是,不多时追风便从大牢里出来了。 出大牢见到吴有才连带着一旁的姜韶颜、香梨和小午等人时,追风愣了一愣,连忙过来唤了一声“姜四小姐”。 有姜四小姐在的地方,吴有才能有什么主意?多半是姜四小姐有事要寻他呢! 姜韶颜朝追风点了点头,顿了顿,开口问他:“杨小姐在思念家人?” 追风点头应了一声,道:“姜四小姐说的不错,杨小姐思念家人思念的紧,总是念叨着许久没见家人了……” “如此啊,”姜韶颜闻言便是一顿,对追风道,“追风小哥,一会儿回去之后,你同杨小姐说她的要求我等知晓了,过些时日便让她如愿。” 这话一出,追风便愣住了,看着一脸认真半点不似开玩笑样子的姜韶颜,他忙开口劝道:“姜四小姐,此事可不是小事!世子亲自交待过的,他不出声,这杨小姐不能放的。” 虽说姜四小姐是世子心中的冰肌玉骨、步步生莲,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在世子不在的时候放人的,即便面前这位极有可能是未来的世子妃也一样。 “我知道,放心,不会让追风小哥为难的。”女孩子听罢点了点头,对追风说道。 不让他为难就是不放杨小姐啊!追风听了心中满是狐疑:既然如此那要怎么让杨小姐如愿? 姜韶颜笑了笑,没有多说,待到追风回去之后,才对吴有才道:“吴大人,那杨家同春妈妈的事情近些时日怎么说?” 上一次杨家人从姑苏赶来宝陵同春妈妈约定拿钱买断这个麻烦,她则赶在杨家动作前找到了春妈妈的那个匣子换了里头的东西。再之后便连着几日没有动静了,春妈妈的人没有再去宅子那里露馅。 她因人在宝陵,倒是不清楚姑苏杨家这些时日的动作,自是要问问吴有才的。 第二百七十四章 回姑苏 吴有才听姜韶颜问来忙道:“也没什么大的动静,不过那杨家管事确实来了趟衙门。” 姜韶颜看向他。 好歹也是认识多年,哦不,才几个月,不过他同姜四小姐委实是相见恨晚,认识几个月同几年也没什么差别,总之交情够好就是了。 是以,吴有才一见姜韶颜的反应便当即会意,连忙说道:“杨家管事来衙门问我道他们若是被人敲诈索要钱财来报官的话,我接手不接手。” 敲诈索要钱财?姜韶颜听的忍不住一哂:果然是她熟悉的那个大丽,被杨衍在后宅藏了那么多年也不会当真变得温和无害的。 大丽若是肯忍气吞声,任由春妈妈拿捏那才是怪了。 虽说春妈妈因着她的提前“提醒”没有露馅,可以杨家多年的经营,想要打听清楚江南道一代的状况显然易如反掌。 先前春妈妈没有跳出来倒也罢了,如今春妈妈既然跳了出来,旧事重查。方知慧能查到的宅子想来大丽也是查得到的。 如此……成功拿到了“匣子”的大丽自然是要还手了。 这个时候就不是春妈妈收手不收手的问题了,而是大丽可不是什么见好就收的主,一旦得势占利必然会把春妈妈往死里整。 真叫春妈妈还好好的呆在外头那就不是大丽了。 姜韶颜心思一动,一个转念间便自心头游走过了这些心思,想到这里,也忍不住由衷感慨了起来:果然恶人间的“动手”可比君子“文斗”精彩多了。 吴有才见姜韶颜只是笑了笑,没有出声,顿了顿,便接着说道:“姜四小姐先前所言我都记得呢!自是点头了的。” 姜四小姐让他尽管做个广开言路的县令就好,若是敲诈索要钱财这等事当真存在,自是要接的。 当然同样的,二十年前那个姓花的老鸨的死若是真有问题他也要接的。 至于是何人胆敢向杨家敲诈索要钱财……怎么说也是宝陵县令,对宝陵城里几个“坏东西”吴有才心里也有数,多半就是先前遣人到姑苏来报官的春妈妈了。 所以此事说到底还是春妈妈同杨家之间的事了。 “吴大人做的不错。”听到这里,姜韶颜开口朝吴有才点了点头,道,“大人秉公执法便好,其他的莫要掺和了。” 这话听的吴有才心中更是感慨:果真还是姜四小姐是个好人呢,就他同姜四小姐二者之间的交情,便是姜四小姐有什么想法,朝他递个话,他定然不会不答应的。可姜四小姐这等为难他的要求从来不做,真真是个大善人! 难怪静慈师太那般喜欢姜四小姐呢!我佛慈悲,也是要保佑姜四小姐这样的人的。 来宝陵呆了一日,宝陵城也没什么事,吴有才便出发再次回姑苏了,一同回姑苏的还有姜韶颜一行人。 “姜四小姐可真是个大忙人!”送姜韶颜一行人上马车前烟花周揣着手,忍不住嘀咕,“姑苏宝陵两地的跑,先前一跑把杨家送到姑苏县衙供人围观了,这一次一跑也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 “怎么说话的你?”一旁的方知慧听到这里,伸腿朝着烟花周就是一脚,两眼一翻,指着他的鼻子怒道,“没良心的东西,姜四还救了你呢!再说这杨家自己行事不检点,被人抓了把柄同姜四有什么关系?” “她要不胡乱插手有我什么事?”烟花周瑟缩了一下,挨了方知慧这一脚,没敢还手,只是嘴里忍不住嘀咕道,“如杨家这样的土皇帝哪一家敢说干干净净的?杨家自不是什么好人,可她叫杨家栽了这么大的跟头,偏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跟没事人一样,岂不是更可怕?” 临上马车前的姜韶颜闻言回头笑看了烟花周一眼,没有多说。 方知慧见状在一旁推了一把烟花周,骂道:“你再啰嗦!我叫姜四去你家走一趟,让你也尝尝杨家的滋味。” 烟花周听罢没有再吭声了:姜四小姐这样的客人,他的烟花作坊可不敢接待。 马车微微摇晃,几个时辰之后便能到姑苏的,姜韶颜和香梨上了马车之后便打起盹儿来。 打盹的工夫,姑苏杨家祖宅里一片寂静。 一只满是泥污的箱子被打开,里头一叠年岁久远泛黄的书信一封封的被翻了开来。 看着满箱打开的书信,大丽忍不住冷笑:“我还当什么证据呢,这算什么证据?” 花嬷嬷给春妈妈的书信中除了抱怨以及问春妈妈要钱的话之外便是些春妈妈自己“惶惶不安”的猜测了,她道自己得罪了杨大人,唯恐遭遇不测,若是遭遇不测,让春妈妈替她报官云云的。 这样的证据便是花嬷嬷活着也不过是空口白话,更何况是死了? “便是同三教九流的人熟悉那又如何?官场律法那一套可是讲究证据的,这算什么证据?”大丽喃喃自语,不过话虽是这么说的,大丽却还是将信收了起来交给杨家管事,“拿下去烧了吧!” 她承认花嬷嬷是个聪明人,可到底只是下九流中的聪明,眼界也狭窄了些,同夫君比还是欠缺了些手段。 夫君当年既说将所有与之相关的人都解决了,那应当是都解决干净了,她自该放心才是。若不然,哪来这二十年的安稳? 将信连匣子一同烧个干净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待到所有东都西烧成了灰,杨家管事过来回禀:“二夫人,东西烧干净了。” “嗯。”大丽闻言点了点头将桌上的借条拿了起来,交给杨家管事道,“拿去姑苏县衙报官吧!” 杨家管事接过借条,应了一声“是”,只是才转过了身子却又被大丽出声叫住了。 “等等,”大丽叫住杨家管事说道,待到杨家管事回过头来,大丽想了想才再次开口道,“午时人最多的时候过去。” 杨家管事连忙应了下来。 “去敲鸣冤鼓!”大丽眯了眯眼,又道。 她自记事起就没有无缘无故吃过这样的闷亏的,这个宝陵花月楼的老鸨是个什么东西?也敢算计她? 第二百七十五章 精彩 姑苏县衙的门前一片光秃秃的,没什么好看的,日常也鲜少有什么人在这里聚集。 不过自从上一回,有个青楼知客特地从宝陵赶到姑苏来报官之后,姑苏县衙门前便变得热闹了起来。时常有人聚集在此,指着衙门外的鸣冤鼓指指点点,添油加醋的说着当日的情形。 不管有没有证据,在一众好事的百姓看来,这什么花老鸨的死多半就是杨家干的了。 距上一回宝陵青楼那个知客过来不过几日的工夫,百姓对此事的热情还未褪去,杨家的管事便再次在人前现身了。 见杨家管事现身,姑苏县衙门前当即热闹了起来。 有闲着整日无所事事的闲汉,也有自姑苏茶馆过来“编排”故事的说书先生,更多的则是趁着吃午食的工夫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 姑苏县衙外很快便聚满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百姓,众人对着被围在其中的杨家管事议论纷纷。 “你们猜杨家是来做什么的?” “闹事施压的吧!也不瞧瞧自上次那件事之后杨家的名声在宝陵城里都被传成什么样了。” “说不准还真是!毕竟二十年前的旧事了,这个时候被翻出来,杨家怕是有些棘手。” “可不是吗?听说杨大人在京城也被人盯紧了,不太好过。这个时候姑苏再闹麻烦,长安姑苏两处惹事什么的定然焦头烂额。” “所以说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杀人呢?杨大人既然自己风流瞧上了青楼花娘又何必惧人说?这下好了,杀人的事被翻出来了……” “杀人的事?”被议论了一番一直不曾开口的杨家管事却在此时开口了,他转过身来,看向一众正在议论的百姓,质问出声,“我杨家几时杀人了?” 正议论纷纷的百姓闻言顿时一怔。 不等百姓开口,杨家管事便再次开口了:“难道一个青楼老鸨说我杨家杀人便是真的杀人了?空口断命案这种事我杨家可是不依的。” 听杨家管事说到这里,几个先时议论的最凶的百姓忍不住开口道:“那人家一个青楼老鸨好端端的为何要诬陷你们杨家?吃饱了没事做吗?” 这里是江南道,哪个吃饱了撑着没事做的去诬陷杨家?且不说诬告可是要关大牢的,就说日后被放出来,哪个不怕杨家报复? “这正是我杨家今日要来做的事!”杨家管事听着百姓的质疑,面上却没有半点不悦之色,甚至听到这里,反而笑了。 说罢这一句,杨家管事便走至鸣冤鼓前,在众人的注视之中抽出了鼓槌,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击鼓。 “咚咚”的鼓声引来了更多百姓的围观,抓着一包地瓜干的香梨回头看了眼潮水似涌来的人群,心中大定:小姐果然有先见之明,叫她早些来还是来对了,若是来晚了怕是挤不到好位子的。 闻讯赶来的吴有才在众人的注视中赶到堂前坐了下来,一敲醒木,开始升堂了。 一番“威武”见礼之后,在众人的注视中杨家管事呈上了一张借条。 “我杨家状告宝陵花月楼老鸨春如花向我杨家敲诈索要钱财!”杨家管事扬声说道。 堂下一众看热闹的百姓闻言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居然敢向杨家敲诈索要钱财?这老鸨春如花倒是好大的胆子! 杨家管事当然不会空口说白话,呈上的借条上标注了日期和期限,算算日子正是那春如花来姑苏县衙报官之后,更叫人瞠目结舌的是这敲诈索要的钱财居然高达十万两! 先前就感慨老鸨春如花大胆的百姓再一次被这数目吓到了。 这胆子果然不是一般的大,不止敢敲诈杨家,还敢开到这个数目,这还当真不是一般人敢想的。 “倒也不是她胆子大,而是委实没有办法,”有堂下同样宝陵姑苏两地跑的百姓开口向众人解释了起来,“那春如花的花月楼可快开不下去了,先前她楼里的常客郑公子翻了脸,也是个有几分权势的。那花月楼被他带人砸了个稀巴烂,而且待到她才寻人修好,又砸烂了,还放言只要她敢修,他就砸。如此,这青楼还怎么开的下去?” “那老鸨又过惯了好日子,开青楼得罪的人可不在少数,是以知客不能不养,如此一来,要十万两白银也不奇怪了。”开口的百姓说到这里忍不住唏嘘,“没这些钱财,这老鸨八成是要被人寻仇的!” 绝路尽在咫尺,本就不做好事的老鸨胆子自然就大了起来。 吴有才认真看着手里的借条,同老鸨春如花先前送上来的状书上的字迹做了对比,应当是同一人所写无误了。 所以,这老鸨春如花索要钱财应当没什么问题了。 只是这老鸨春如花为什么要盯上杨家? “花月楼老鸨春如花同我们迫害我们二夫人的花姓老鸨确实相识,是以也是知晓我家二夫人的出身的。正逢日子不好过缺钱,便有了敲诈我杨家的想法。”管事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给吴有才,“这种想法春如花同花老鸨二十年前就有过,两人便曾提过敲我们杨家一笔钱财的想法,大抵是翻阅旧信,被提醒了这么一出,这春如花便做了这么一桩事。” 嘴里咬着地瓜干的香梨看着被杨家管事呈到吴有才面前的信突地一噎,旋即神情变得古怪了起来。 这信……她若是没有看错的话,是小姐写的吧!还当真被杨家弄去了? 若是方二小姐在定是又要惊呼小姐会“算卦”什么了,香梨咬着地瓜干,心道。她倒是没有注意小姐写的那些信,只是不成想小姐居然还写了这么一封信在里头。 想到被杨家管事藏起来的证据是小姐写的,一股莫名微妙之感便涌上了心头。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眼前这一幕就似她最爱看的皮影戏一般,台上的皮影小人在唱在闹,小姐则在幕后提着线,不管怎么唱怎么闹,那根线都被小姐拿捏在手里。 青楼老鸨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病急乱投医,缺钱了又被这信里的事一番提醒,会做这种事也不奇怪了。 不过要堵百姓悠悠之口还差最后一件事。 “那青楼花老鸨之死是一个意外,此事当年的卷宗就在江南道都府,我杨家行的正坐得直,不惧人查。”杨家管事的话说的掷地有声。 那件事做的很是干净,若不然早被人查出来了。 “诸位若有异议自可去江南道都府一查便知,我杨家绝不阻拦!” 听到这一句,一众堂下百姓唏嘘不已。 “诸位,流言猛于虎啊!”硬的来完,该来软的了,杨家管事瞬间红了眼,“我杨家清清白白,却被泼了一盆污水,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了。” 一番软硬兼施下来,堂下不少百姓颇为动容。 “好!”有人忍不住激动的高呼了起来。 人群中的香梨也跟着大声叫“好”:确实挺好的,这杨家管事表现的委实精彩呢! 第二百七十六章 何时离京 “别的不说,那杨家管事一下子就掉眼泪的本事是当真厉害!”香梨将带回来的小食摆满了一桌子,唏嘘感慨了起来,“反正白管事是做不到的。” 先前她还觉得他们白管事最是厉害了,先在看起来,倒也不是,至少在某些方面比那杨家管事还是逊色了些的。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叫她看重的人自然也有几分像她,这不奇怪啊!”姜韶颜笑着拿了块小麻饼吃了起来,香脆酥松的饼壳里的陷是萝卜丝肉丁馅的,咸鲜美味,很是不错。 正说着衙门里情形的香梨目光落到了姜韶颜手里的小麻饼上,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暂且将衙门的事抛到脑后,忙对姜韶颜道:“小姐,你猜这小麻饼叫什么?” 她是什么吃食都想尝一口吃一口的那等人,看到有没见过的吃食便立刻就买了。麻饼很好吃,甜的有豆沙的、芝麻的,咸的有肉的,梅菜肉的还有小姐手里那等萝卜刨丝和着肉做陷的。 不过比起麻饼的好吃,这麻饼的名字更叫人在意,毕竟这名字也委实太威风了,香梨心道。 姜韶颜闻言,看了眼手里烤至金黄色,圆而饱满,沾了芝麻的酥皮,笑道:“蟹壳黄。” 听姜韶颜准确无误的道出了手里“蟹壳黄”的名字,香梨忍不住惊呼:“小姐,你怎的什么都知道?也是书里说的吗?” 姜韶颜点头“嗯”了一声,吃着手里的“蟹壳黄”没有吭声。 长安城虽说号称八方汇聚,什么地方的百姓都有,可同样的,因杂则少,长安城里这等卖江南道一代点心的铺子并不多。 即便有卖江南道点心的铺子,却也不定有蟹壳黄,即便有蟹壳黄却做的并不算好吃。骡马市胡西坊子里就有一家专卖蟹壳黄的,做的很是正宗,坊主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哦不,应当说是二十年前四五十岁的妇人,如今,这妇人约莫六七十岁了吧! 她嫌麻烦又总是去,便在那里留了二百两银子,同妇人约好了吃足了两百两再付钱就是了。 算了算,到她被江家禁足的时候,她统共才吃了三四十两银子的蟹壳黄,还有不少呢! 没办法,喜欢吃是一回事,可人只生了一张嘴一只肚子,也只能慢慢来了。 杨家一番“唱念做打”,声情并茂的表演很快扭转了姑苏百姓的看法。 “外头的看法是一天一个样,现在轮到杨家无辜,春妈妈倒霉了。”玩了几天皮影戏,兴头也退了一些,香梨趴在窗边从寒山小筑的楼上看向楼下经过的百姓,时不时还有“杨家”“老鸨”之流的话语声传来,在说什么可想而知。 “嗯。”姜韶颜扔下手里的笔,将写好的字摆放在桌上吹干,走到她身边,跟着她一同向下看去。 “吴有才已经着人去宝陵捉拿春妈妈了,待春妈妈来了,我们去看看她。” 香梨闻言“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兴致并不高。 春妈妈来了定然是要关大牢的,大牢嘛,能是什么好地方?就算姑苏比宝陵要大一圈,那姑苏大牢同宝陵大牢又能有多少区别? “听说连大牢掌厨师傅都是同一个老师傅教的,做的菜……”香梨话说到一半,忍不住摇头,“啧啧”道,“简直不忍直视!” 宝陵县衙大牢厨房师傅的水准她已经听方知慧抱怨过也亲眼见过了,想也知道同一个老师傅教出来的姑苏大牢的饭食会是什么样子的。 所以对大牢的饭食就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了,不过这姑苏城里的吃食她还是很喜欢的,香梨盘算着今儿下午要再去街上逛逛买些吃食回来。 自从宝陵姑苏两地跑之后,住在客栈里,小姐也不方便动手做饭了!顶多弄个小炉过来煮些黍米乳茶喝喝,她都有些惦记小姐做的饭菜了呢! 惦记姜韶颜做的饭菜的可不止香梨一个。 又是熟悉的糟鹌鹑,纪峰看的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这都入深秋快入冬了,谁不想吃些暖和的东西?可谁晓得眼前这位以往讲究精细的季世子去了一趟宝陵性情大变,这都快将长安城的小食铺子吃了个遍了。 冷菜又是晚年不变的槽鹌鹑、鱼鲊和拌醋芹。 至于热菜…… “要清蒸的剁椒鱼头、鱼头炖的豆腐、猪肉圆子……” 听到菜名,纪峰便有种胸口一滞的感觉,看着面前神情自若的季崇言,顿了片刻之后,他忍不住道:“你不腻吗?” 这自打从宝陵回京之后日日吃这些东西,安国公钓的鱼也有大半进了季崇言的肚子里。 以往最喜欢跟着他一同出去吃饭了!可眼下,纪峰却有种望而却步的感觉。说实话,大理寺的公厨厨子做的菜花样都比他点的这几个菜要多。 “我怎么会腻?”季崇言闻言便是一哂,看着端上来的糟鹌鹑,眼神温柔,“一辈子都不会腻的。” 这眼神……看的纪峰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胳膊,总觉得胳膊上起了一片疙瘩。 至于叫他用这等眼神看着的,是一只被酱汁泡的黑瘦干柴的槽鹌鹑。 他在初时的新鲜劲过后已经彻底对这道菜失去了兴趣。 一杯暖着的桂花甜酒入腹,纪峰没有再看桌上那几道快吃腻了的菜转而说起了前两日季崇欢在京兆府大牢里做的事。 “……他闹腾的很,还打翻了饭菜,质疑晁不错苛待他!”纪峰说道,“这下彻底惹怒了晁不错,成功给你那二堂弟一个公平了。” “早该如此了。”季崇言夹了一筷子拌醋芹,语气平淡,“原本便是进了京兆府大牢只有嫌犯季崇欢的,又哪来的什么安国公府的公子?” 纪峰“嗯”了一声,深以为然。顿了顿,不忘问季崇言:“这两日……家里没闹腾吧!” 继上一回季二夫人同杨大小姐动手已经过去几日了,长安城里眼下都还能听到街边有人议论安国公府的事。 当然这般议论自然不会是善意的,而是当笑话看的。 “没有。”季崇言抿了口清茶,淡淡的回道。 闹麻烦的人都解决了,家里自然一片祥和。 “那就好。”纪峰点了点头,顿了顿,才忍不住问季崇言,“你……准备什么时候离京?” 第二百七十七章 认识了一个姑娘 “哥舒老将军那件事显然不是一时半刻能查完的,你总不能等到查完了才离京吧!”纪峰对季崇言道,“你让林彦怎么办?” 说好了一同离京办事的,他一个人回来了,林彦独自一人办事总是有些不大方便的。 倒不是林彦查案的手段有问题,而是江南道虽说富庶,礼教也完善,同那等蛮荒之地不同。可到底离长安远了些,地方官员没有私心还好,若是有了私心,查案必然受阻。这个时候就委实需要季家小子这么个人在身旁了,毕竟他手头可是有调令江南道兵马的兵符的。 纪峰虽然敢拍胸脯保证自己是个讲道理的人,却不敢断定旁人也讲道理,尤其似他们这等人面对的旁人往往是穷凶极恶的恶人。 蛮荒之地是直接抄家伙动手的阻挠,似江南道这等礼教完善之地的恶徒确实面上配合背地里却在动手脚,如此其实更是麻烦。 所以,有兵符在手总是一件好事。 “我听说陛下近些时日没有召你入宫?”说到这里,纪峰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看了看四周,小声对季崇言道,“在老夫的印象中,你在京城,陛下却不召你……”纪峰说到这里便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给了季崇言一个眼色。 做到大理寺卿这个位子上他自不是什么愚钝之人,陛下多日未见季崇言,这话外的意思显然是京城这里暂且不需要他了,“赶客”的意思很是明显了。 纪峰心里一番琢磨明白过来,只是看着季崇言却又觉得有些不解:他可不信他都能明白的事这个年纪虽轻,心眼却不少的季家小子会不明白。 “我知晓。”季崇言捏在手里的茶盏顿了顿,对纪峰道,“我原也是准备过两日就走的。” 说罢这话,季崇言便垂下了眼睑,没有再出声,纪峰夹了一筷子菜入口中,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顿了片刻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再次开口对季崇言道:“我总觉得此番回京,陛下似乎待你并不似以往亲近了。” 虽说君臣之别季家小子这样的人精定然是懂的,不会分不清轻重。可陛下在对他的态度上这“舅舅”二字还当真是占了不少位置的。 想季家小子只是去了一趟宝陵城,陛下虽说嘴上仍然喊着“外甥”,可到底叫人觉得有些莫名的不似以往之感。 季崇言闻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纪峰一杯桂花甜酒入腹,顿了顿,忍不住琢磨了起来:“可是因为那位民间二殿下的缘故?” 也不怪太子殿下担心,自从有了民间二殿下,陛下对二殿下态度虽然不定,也未说过要改立储君这等话,可确实是总是带在身边的。 “纪大人莫琢磨了,陛下疼一个未长在身边自幼吃了些苦头的孩子有什么问题?”季崇言听到这里摇了摇头,提醒纪峰,“这种事好奇不得。” 纪峰被提醒的一个激灵,随即闭了嘴。 季崇言顿了顿,又道:“陛下如今对我态度有变应当不是因为这个缘故。” 那是因为什么?纪峰不解。 季崇言摇了摇头,没有多说。 待二人闲话说完从小食铺里出来后,季崇言才道:“纪大人自回去吧,我进宫一趟,陛下要见我。” 纪峰:“……” 所以,前脚才替他担忧不得“圣宠”了,后脚他便被召进宫中了? 望着季崇言远去的背影,纪峰忍不住嘀咕:“就知道替这小子操心也是白操心的!” 他这般走一步望三步的人哪需要“过来人”提点?他提点自己这个“过来人”还差不多。 大周自建朝以来方才二十载,陛下又提倡节俭,是以这大周的皇城就是沿用的前朝皇城,只做了些改变便直接用了。 据说也因此有不少前朝老臣走在宫中走着走着便会忍不住感慨“想当年文帝……”话到一半便幡然醒悟如今已不是大靖,是大周了。 前朝动乱的时候他不过才出生,自然不会有这样物是人非的感悟。 不过每每走入皇城,看着皇城脚下砖石铺设的奢靡又讲究,再同提倡节俭的陛下对比,两种截然不同的矛盾仿佛一瞬间割裂了开来。 似乎陛下在皇城里只是一个客人一般,这皇城还是前朝大靖的皇城。 这想法委实惊世骇俗,若是说出去,怕是诛九族都不为过。 季崇言面上神情波澜不惊,心里游走着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大步向前走去。 时已过暮时,大周各部衙门除了值夜的都已经下了值,可不消人提醒,季崇言便直往御书房行去了。 陛下这个时候应当还在御书房。 守在御书房门前的公公和护卫并未阻拦他,毕竟陛下宠这个亲外甥是出了名的,先前膝下只太子一个时,甚至太子做了什么错事惹怒了陛下有时还要过来同他打招呼的。 走入御书房,正在批阅奏章的天子从案后抬起头来,见是他来,一张严肃的脸顿时柔和了不少。 “言哥儿来了!” 同祖父祖母他们一样唤他“言哥儿”,与一般的亲厚长辈别无二致。 季崇言笑着上前唤了一声“皇帝舅舅”! 这称呼让他觉得有些有趣:不少人是天子面前嘴上喊着陛下,心里怎么想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却刚好相反,天子面前喊“皇帝舅舅”,心里却不敢真将他当成舅舅,而是天子。 “你白日里递来的折子我看过了,你过两日就要走了?”放下手里的御笔,天子从案后起身绕到案前来,伸手自然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季崇言闻言点了点头,道:“总不能叫林彦一个留在江南道那里,我想领了过两日宫中赐的肉再走!” 每逢入冬,宫中都会给臣子赐些肉、菜之类的东西,东西自然是顶好的,不过于多数不进厨房的臣子而言,倒是没有什么感觉。 此前他也是这等人,不过自从认识了阿颜之后,他也开始注意五谷肉蔬这些吃食了。 这个回答让陛下有些意外:“你难道便是为了这些才特意多留这两日的?” 若是单纯为了一口吃食而多留放在季崇的身上显然有些令人意外。 季崇言却只笑了笑,对天子回道:“我在江南道认识了一个姑娘,她喜好进厨房。” 能特意叫他提起的姑娘想来不是寻常朋友之间的相交了,而是心动了。他这个年纪倒也是正常,不过进厨房这个爱好倒是有些特别,陛下似是心情不错,笑了笑正想打趣两句,不过旋即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忽地问季崇言:“这姑娘生的如何?可是很好看?” 这反应让季崇言心中一动:在他的印象中陛下是个鲜少关注女子长相之人。可听他不过才提到阿颜喜好进厨房这个爱好,便突然问起了长相。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莫名的突兀。 第二百七十八章 名头 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季崇言闻言说道:“兴许在旁人眼里她不好看,在我眼中却是极美的。” 这个回答似乎让陛下有些诧异,“哦?”了一声看向他,大抵也是对那个姑娘有了些许好奇,再一次开口问道:“叫什么名字,可是江南道一代哪家大族之女?杨衍在江南道多年,许是有些印象。” 不过喜好进厨房的大族之女,还当真不多见。他见过的这样的大族之女可说屈指可数。一想至此,便忍不住眯了眯眼。 抬了下眼皮,将陛下的反应收入严重,季崇言笑了笑,也未隐瞒,开口便道:“倒不是江南道大族之女,说起来陛下应当听说过她。” 哦?听说过?这话倒是让陛下更好奇了,忍不住问他:“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东平伯姜家的,”季崇言说着,提醒陛下,“三月的时候,他家行四的那位姜四小姐去了宝陵,不知舅舅可还有印象?” 虽政事繁忙,不过得赖于宝陵城并不是什么大城,去宝陵城的京城大族之女统共也只这么一个,而且这么一个还是同季家有关的,是以一听季崇言说到这里,陛下顿时恍然:“是她?” 这恍然不过一瞬旋即转为惊异,看着面前长相出色的季崇言,陛下有些不敢置信:“可朕听说那位姜四小姐的相貌……” 听闻那位姜四小姐生的十分的胖丑,年初的时候更是将言哥儿那个纵情诗词,同他那位好妹夫性子颇为相似的堂弟吓的够呛。 一想至此,陛下便忍不住蹙眉。倒不是对那位生的外表有些欠缺的姜四小姐有意见,而是想言哥儿无论长相、能力、地位都要远胜于那位堂弟,如今瞧上的居然是他被那位堂弟抛弃的女子,怎么着都叫人有些不是滋味,陛下顿了顿,问季崇言:“言哥儿,你当真看上了那位姜四小姐?不在意她的相貌?” 季崇言点了点头,道:“当真,我觉得姜四小姐很好。” 很好……咀嚼了一下季崇言所言,陛下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再次看了眼季崇言:这相貌似极了他那一对相貌出众的双生弟弟妹妹。 生在赵家又有这样的相貌真可谓得天独厚,比起他那一对相貌出色的双生弟弟妹妹,他的相貌便显得普通的多,常人提及他只会用严肃和刻板来形容。 没想到这般相貌出色的言哥儿居然会看上这么一个女子。相貌平平甚至可说不好看……不过,这也好。陛下垂眸沉默了片刻,道:“相貌还是其次,她品行无问题的话便成,你喜欢便好。” 季崇言听到这里,“嗯”了一声,道:“姜四小姐确实品行高洁,心思玲珑。” 陛下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再提姜韶颜的事,转而又对季崇言,道:“那偷盗夜明珠的贼人,查的如何了?” “已有些眉目了,应当同一伙山匪有关。”季崇言回道,“我同林彦会继续查!” “自是要查的,夜明珠事小,擅闯皇城国库事大。”陛下嗯了一声看向季崇言,“朕也希望你同林彦早日抓获贼人回京。” 季崇言点头应了一声“是”。 一番许久未见的甥舅谈话过后,季崇言离开了御书房。 看着来时两手空空,离开时手里提着盒子的季崇言,守在外头的公公护卫认出这盒子是近些时日才上贡来的贡品,送到陛下面前的自然是贡品中最好的,如今这最好的又落入了季世子的手中。 这当真是一点不意外:毕竟陛下一向最疼这个外甥了。 往年来的更频繁呢!今年因着江南道的事,季世子倒是有大半年不在京中了,算算今年得的赏赐还算少了。 许是因着今日这特意一提,两日后宫中赐到安国公府的肉蔬比起往年多了不少。 带着满满两马车的肉蔬,季崇言离开了京城。 得知季崇言离开之后,“被迫”在城外芙蕖山庄同季二老爷培养夫妻感情的季二夫人徐氏坐不住了,连忙借着外出抓药的功夫溜出了芙蕖山庄想要进安国公府见安国公。 只是连安国公的面都没见到又“被”送回了山庄继续同季二老爷培养感情。 目送着季二夫人徐氏被送上马车远去的背影,季管事神情镇定自若:世子爷的吩咐可不能忘,二夫人同二老爷的感情若是没有培养好是不能回来的。 “寒山小筑!”站在气派的客栈小楼前念了一遍客栈匾额上的名字,钱三忍不住感慨:“这方二小姐果真是出手阔绰,宝陵方产业遍布江南道这话当真是名不虚传啊!” 不过感慨归感慨,正事不能忘,钱三走入寒山小筑。 见到姜韶颜和香梨时,主仆几人这次倒没有在吃东西,呃,桌案上摆满的各式点心、干果、零嘴儿这种东西不算。倒是一旁的皮影戏幕布、偷瞧俏寡妇换衣裳最好用的千里眼还有九连环这种玩意儿到处都是。 他进去的时候,香梨正在看姜韶颜解九连环。 眼见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姜韶颜就解了九连环,钱三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就知道这种费脑子的事难不到姜四小姐的! 帮香梨解了九连环,姜韶颜抬头看向钱三,朝他点了点头,道:“钱三来了。” 钱三闻言连忙应了一声,上前唤了声“姜四小姐”之后便忍不住开口问她:“姜四小姐,您……您真的要去见春妈妈?” 姜韶颜点了点头,顺手从桌上拿了把瓜子给他,道:“我若是不见她又何必让你来姑苏?” “就是啊!难道还能是请你来认识姑苏青楼姑娘的不成?”香梨也拿了把瓜子开始磕了起来。 钱三见状也忍不住跟着嗑起了瓜子,嘴里却嘀咕着:“其实认识认识也不错。” “你忘了你家小桃红了?”香梨翻了个白眼,看着钱三流哈喇子的样子便忍不住摇头冷哼,“果真不是好东西,难怪小桃红跳出了火坑都不肯跟你呢!” 钱三:“……”哪有这样的?专挑人心窝子戳呢! 特意把钱三从宝陵唤到姑苏来当然不会是为了取笑钱三来着,姜韶颜开口解释道:“春妈妈不见外人……”她不是没有试图进去见过春妈妈,不过大抵是被大丽摆了一道,以至于春妈妈现在疑神疑鬼的,谁都不敢见。 毕竟已经因为敲诈索要钱财关大牢了,若是再着个道,指不定就不是关大牢那么简单了,掉脑袋都说不定。 “所以,我想借你的名头进去见春妈妈。”姜韶颜对钱三说道。 第二百七十九章 见一见 他的名头有那么大吗?钱三挠了挠后脑勺,心道。 事实证明有的,而且对春妈妈是非一般的大。 被大丽摆了一道,谁都不见,战战兢兢宛如惊弓之鸟的春妈妈听到钱三名字的那一刻当即炸了开来:“这杀千刀的瘌痢头还敢来?” 前来传话的狱卒看着前一刻还瑟缩在墙角怎么唤都不出来的春妈妈下一刻便跳到了牢门前,也愣住了:这个叫钱三的这么厉害的吗?要知道这老鸨自打关进来便瑟缩的连吃饭都是蹑手蹑脚,小心翼翼的模样,唯恐自己被人害了。 这才提了“钱三”两个,关进来两日都未从墙角挪出来的人却一瞬便跳了出来。 能叫人有这么大反应的多半不是亲便是仇了吧! “我去他那个瘌痢头十八辈祖宗……”叉着腰骂人的春妈妈一扫前两日的胆小瑟缩,叉着腰便骂了开来。 这话方才骂出,狱卒顿时恍然:看来那什么钱三多半是个仇了。 早听说这个关进来的叫作春如花的嫌犯是整个宝陵城青楼老鸨里最厉害的一个,一张嘴死人都能说活了。要不是太贪,什么钱都赚,指不定眼下还在宝陵城吃香的喝辣的呢! 只可惜,这老鸨虽厉害,到底还是败在了“贪”字上,“贪”的太过,踢到了铁板,青楼都开不下去了,这才铤而走险,改为勒索杨家了。 真是想钱想疯了!也不想想脚下踩的是什么地方。江南道啊!居然了连杨家都敢敲诈,这不是厕所里打灯笼——找死吗? 当然,这老鸨就是贪了点,胆子大了点,脑子自然不笨,关进来之后她显然已经明白过来了,所以才吓成这个样子。 眼下杨家倒还没有找来,那个什么宝陵城的老对头倒是找过来了。 骂了将近小半个时辰不重样,老鸨终于骂的差不多了,词穷了,端起茶碗来喝了口白水,一撸袖子冷笑道:“把那个瘌痢头叫过来吧!” 狱卒入大牢唤人足足耽搁了小半个时辰,以至于一直对姜韶颜深信不疑的钱三都开始怀疑起了姜韶颜这一次的判断:“我说姜四小姐,你是不是高看我钱三了?那春妈妈都吓成那样了,谁都不见,又怎么会特意来见我钱三?” “没有,没有高看。”这话一出,女孩子便摇了摇头,她抬眼看了钱三一眼,笑道,“你在春妈妈心中是不同的,再害怕也不会忘了你!” “再害怕也不会忘了你。”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钱三摸了摸胳膊上起的一片疙瘩,他可不在乎自己在春妈妈心中的地位,若是换了小桃红兴许可以考虑考虑。 便在说话的空档,入大牢小半个时辰的狱卒去而复返,神情复杂的走至钱三面前,道:“那老鸨让你进去!” 还真进去?才质疑了一番姜韶颜的判断,这后脚话便应验了?钱三不敢置信的看向姜韶颜。 香梨朝他扮了个鬼脸,道:“听到了吗?春如花叫你进去呢!” 若不是这次沾上了官司,倒是还不知道这花月楼的春妈妈全名叫“春如花”呢! 这名字……呃,帮她起名的人还挺有盼头的嘛! “有什么好笑的?”春妈妈对着走进来便哈哈大笑指着她喊‘倒是不成想春妈妈有个这般如花的名字’的钱三翻了个白眼,道,“那姓花的还叫花仙子呢!” 那花嬷嬷的人同“花仙子”三个字有搭边的地方吗? 青楼里的姑娘不都叫这名儿?这还不是钱三这等嫖客喜欢才取的这名吗? “有笑我的功夫不如多读几本书,你等若是爱听什么风雅名字,我等也取得!”春妈妈说着冷笑了一声,指着钱三的鼻子便开始破口大骂了起来,“你个杀千刀的狗东西,要不是你,我花月楼怎会开不下去?要不是开不下去怎会打上杨家的主意?要不是打上杨家的主意,怎会招惹上那个狐狸精……” “这关我什么事?”钱三脸皮厚的很,完全不在意春妈妈的喝骂,闻言哼了一声,道,“你自己心里没数,招惹了杨家那什么二夫人,同我有什么关系?” 这话把春妈妈说的一噎,瞪了钱三片刻之后突地垂下了脑袋,神情颓然的靠在了牢门上,喃喃:“没把她摁死,又丢了花嬷嬷的东西,那贱人定会把我往死里整的。” 曾经不可一世的老鸨这一刻眼底满是恐惧,瑟缩了一下身子,脸色苍白看起来好不可怜。 钱三倒不至于同情她。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嘛!他见过的可怜人多了,那好赌的赌客找他借了高利,还不上来时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也可怜的很呢! 莫看眼前这老鸨一副可怜样,她得势时可不是这个样子的。拿捏小桃红那些姑娘时可是往死里压榨的。 不过虽不可怜她,钱三倒是没忘记正事,看了眼不远处朝他点了点头的姜韶颜,钱三“咳”了一声,开口了:“春妈妈,好歹相识一场,我知晓你是个什么人,你当也知晓我是个什么人。我钱三还不至于特意从宝陵赶到姑苏来奚落你一番,今日前来,其实是有一件事。” 春妈妈听到这里抬头看了他一眼,冷哼道:“什么事?”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不敢置信的看向钱三道,“你不会让我借你的高利吧,我倒是敢借,你敢借给我吗?” 正因为同钱三认识这么多年,才更清楚钱三是个什么样的人。 真当放高利的什么人都敢借?能叫放高利的借出这钱的,多半是叫他看着还有些油水的。 譬如那些好赌成性的赌客,自己没钱了,家里老的两个还能压出钱来,又或者家里兄弟姐妹还愿意管的,再不济家里有漂亮姑娘的他也借得。 似春妈妈这等压榨不出来的,他肯借才怪了。 “这倒不是。”钱三立时摇了摇头,他怎么可能把高利借给春妈妈,这样的人能还的出钱来才怪了。 “我是想让你见一个人。”钱三说着看向向这里走来的姜韶颜,问春妈妈,“春妈妈可还记得叫我一番‘死去活来’的姜四小姐了?” 姜四小姐!春妈妈看着蓦然出现在眼前的姜韶颜愣住了。 第二百八十章 暴殄天物 “春妈妈。”软软胖胖似个团子似的女孩子走到她面前,开口了。 声音音色甜甜糯糯的,语气却又是截然不同的清冷和干净,两相矛盾的结合却出乎意料的好听。只可惜这相貌…… 大抵是多年本能习惯使然,春妈妈开始打量起了面前这个胖的五官都看不清楚的女孩子。 一身皮肤当真可称冰肌玉骨,便是这么随意的站在那里,身姿玉立,明明胖成球的身材却偏偏依稀还能看出几分曲线。 这身段……若是瘦些就好了。春妈妈忍不住想着,原本只是想看看便收回目光来着,却还是耐不住心里的好奇看向女孩子那张被脸上的肉挤压的五官都看不清楚的脸。 浅茶色的瞳色,在姑苏县衙大牢这照不进多少光亮的地方显得淡漠而疏离。睫毛长长如蝶翅。被肉挤压的眼眶状如桃花,若是没有脸上多余的肉,当是一双极其标准的桃花眼。 眉色浓疏正好,甚至不需螺黛描摹便已极好看。 在眉眼之下的是一只秀丽笔挺的鼻,鼻头小巧微翘,瞧起来莫名的多了几分娇意。春妈妈越看心头便越发的发颤,这胖成球的姜四小姐这张脸也生的太好看了吧!鼻头再往下是一双形状极美的樱唇,浅粉的色泽不需口脂便已是极好看了。 目光由唇再落到女孩子白皙的耳垂上顿了顿,春妈妈越看心里越是堵的慌,待到打量完了面前的女孩子,心里更是堵得快要炸开一般,以至于同伯府小姐打招呼这种事都被她抛到了脑后,忍不住指着她的鼻子怒道:“你有没有搞错?这样的资质老娘这几十年来也没看到过一个比你好的,就连什么丽夫人、大丽小丽都远不如你,偏被你糟蹋成这个样子,你是不是有病?” 如此天生丽质的相貌偏叫她胖成个球。再看她身边那个丫鬟手里抓着一块点心,腰间的点心袋子鼓鼓囊囊的装了两袋子。想也知道是仆随主了,多半是吃成这个德性的。 这一刻,恨铁不成钢以及暴殄天物之感彻底占据了春妈妈的心头,她看着面前的姜韶颜气的跳脚:“姜四小姐,你少吃两口能怎么样?看看你,胖成什么样子了?瞧你胖成这个样子多半除了不好看还有各种各样的胖病呢!听说你叫那什么安国公府的二公子给抛弃了?我说你要是少吃两口,也莫用多瘦,就寻常普通人的胖瘦,莫说杨大小姐了就是那大丽生的杨仙芝也远不如你。别说季二公子了,就是安国公府那位季世子保准也乖乖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季世子本就拜在我家小姐石榴裙下呢!”一旁吃的满嘴酥饼渣子的香梨擦了擦嘴,听到这里忍不住出声道,声音中满是得意,“这个不用你说的。” 正憋了一肚子气的春妈妈听的顿时一噎,闻言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我说季世子拜在我家小姐石榴裙下呢!”香梨得意的看了她一眼,说道,“你耳朵是不是不大好?” 她一贯嗓门不低的,方才说话时离这春妈妈也近,这么大的声音,这么近的距离,难道这春妈妈居然没听见? 奇怪,先前没听说这春妈妈耳朵不好使啊!难道是近些时日受了刺激了? 香梨的大嗓门就在耳边突然响了起来,春妈妈一下子捂住了耳朵,皱眉道:“你小声些,女孩子家家嗓门那么大做什么?” 原来听到了,她还以为没听到呢!香梨撇了撇嘴,不以为然。 女孩子家家嗓门那么大做什么?嗓门大听得清呢!再者说小姐和小午哥都不嫌弃她,有什么大不了的。 春妈妈说完香梨,掏了掏耳朵白了她一眼道:“老娘曾去过长安一趟,有幸见过一次季世子,生的那叫一个……”说到这里,春妈妈憋了一会儿,在肚子里找了好一会儿之后,开口道,“好看。想老娘这双眼睛也算是阅遍美人的,不论男女,好看的见过的不知凡几,倒是还不曾见过比他更好看的呢!” 夸了一番季崇言之后,春妈妈斜了姜韶颜一眼,显然不信香梨所说的话:“这么好看的人会看上你家胖成球的小姐?除非季世子眼光有问题。” “谁说的?我家小姐好看着呢!”香梨闻言冷哼了一声,瞥向春妈妈,哼道,“你懂个什么?再说人家季世子也不是那等肤浅之人。” 听了香梨的话,春妈妈闻言却“切”了一声,嘀咕了一句“也就你这等小丫头会说出这种傻话”。 不过同香梨斗了一番嘴,倒是叫她记起了正事,看向面前胖成球的姜韶颜,春妈妈轻咳了一声,开口道:“姜四小姐,你寻我这老婆子是有什么事吗?” 方才的注意力尽数放在姜四小姐的相貌上了,此刻终于撇开了她的相貌,春妈妈看向姜韶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 姜四小姐,东平伯姜兆的独女,正儿八经的伯府小姐,伯爷女儿。 再怎么被人赶来宝陵,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同他们这等人不是一类人。所以,先前春妈妈虽然听过姜韶颜的名字,甚至走在大街上也见过一次,不过那也只是扫了一眼便将目光转向别处去了。 这样的人多半一辈子不会同她有什么交集的。就算先前钱三一翻“死去活来”的折腾,她也没有太过在意这位姜四小姐,而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钱三身上了。 可今日钱三特意找来还特意引荐了姜四小姐,却叫她不得不注意起了这位在她想来一辈子不会同她有什么交集的姜四小姐。 被她这般打量着,面前的女孩子始终神情平静,神态自若。 这样的心境,她见过的大族之女不在少数,有面前这位胖成球的姜四小姐这般处变不惊的还当真数不出几个来。 除了先前眼瘸看上季二公子这个缺点以及好吃胖成球之外,一时半刻还当真找不到别的缺点来,也不知是怎么同钱三搭上关系的。 一想至此,春妈妈的目光便下意识的落到了一旁的钱三身上,见那放高利的瘌痢头一脸讨好之色的看向姜四小姐,心里突地一个激灵,一股不妙之感涌上心头:“难道……难道这瘌痢头先前一番死去活来不是这瘌痢头瞎闹腾,都是你算计布的局?” 第二百八十一章 坦言 面前的女孩子闻言神情平静的看着她道:“不知道春妈妈具体指的是哪些事,不妨提出来,我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哪些……春妈妈抽了抽嘴角,看来她插手的还不止一件,挺多的。 不过既要说话,弄清楚面前人的底细对她而言至关重要。 转了转眼珠,春妈妈开口瞥了眼钱三,道:“听钱三说那叫他死去活来的药是你给的,那他前些时候一时死一时活可是你做的?” “一时死一时活不是你们同钱三搞出来的吗?”女孩子听罢,笑了两声,不过也点了点头,爽快的承认了下来,“只不过这一番确实也在我的掌控之中。” 一旁的钱三闻言,连忙跟着说道:“你们前脚将我弄回家里棺材里,后脚姜四小姐就赶到救了我。” 春妈妈闻言下意识的哆嗦了一下:“那我……我们的所作所为也在你的设计之中?” 女孩子闻言倒是没有隐瞒,淡淡的“嗯”了一声,笑道:“药是我配的,我自然知晓会发生什么状况。钱三是个管不住自己的,我越是交待他不要来花月楼,他越会来。” “有些事,钱三看不懂,当然也或许是看得懂却揣着明白装糊涂。小桃红和小柳绿之间的龃龉春妈妈与我应当都清楚,他偏好小桃红,那位绿姑娘一定会借机争宠,不过不管是哪个,他‘死’在花月楼是早晚的事,春妈妈这般精明的人当然不能让他‘死’在花月楼了。至于把他送到我这里来救治,若是救好了还好说,若是没救好,说出来钱三死在你们花月楼,想来生意会大减。是以似春妈妈你这般精明的人定然会选择就这么让钱三‘死’了,毕竟他本就是一个死人了。” 看明白这一点,春妈妈接下来会做的事其实也不奇怪了。 至于钱三活过来会闹事这一点不消姜韶颜说,春妈妈也看的明白,钱三也不是什么善人,郑公子先前的事他懒得说,既然打定主意报复花月楼,那郑家的事必然是会拿来大做文章的。 所以,从钱三‘死’在花月楼开始,春妈妈的青楼开不下去就已是早晚的事了。而促成这一连串事情形成的,显然就是钱三那药了,而药又是面前这位看着不显山不漏水的姜四小姐配的。 春妈妈听到这里打了个哆嗦,莫名的想到了一些传闻,忍不住开口问她:“我……我在京城就听说姜家二房、三房同你不对付,借用孝道弄走了你爹好些钱财,那打一开始姜二夫人推‘死’钱三一事……” 女孩子再次“嗯”了一声,承认的很是爽快,笑了笑,点头道:“也是我做的,我缺了些钱财,姜二夫人一家先前问我爹‘借’了好些钱,却要不回来,我自是要替爹拿回来的。” 所以,打从一开始她给钱三药开始,不管是姜二夫人还是她就已经被面前这女孩子盯上了? 看着面前女孩子笑的温柔和善的样子,春妈妈缩了缩脖子,脚尖忍不住往一旁挪了挪。 想她也做了大半辈子的恶人了,却还是头一回面对一个人不想着算计,只想退的。这种感觉,就是面对把她算计的如此惨的大丽也不曾有过。 咦?不对,大丽? 若是从一开始她花月楼落败就在她的算计中的话,那她跑去敲诈大丽会不会也是她的算计?看了眼一旁一脸讨好言听计从的钱三,春妈妈吞了口唾沫:若不是钱三无缘无故跑来同她说外头谣传大丽是杨二夫人的事,她似乎也没有想到敲诈大丽的意思。 可敲诈大丽不是她自己的想法吗?姜四小姐难道还能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不成?又或者神机妙算能未卜先知? 有这本事干嘛不去支个摊做大仙? 虽然觉得有些不敢置信,春妈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姜韶颜:“姜四小姐,我同那大丽的事……” 女孩子闻言却是“哦”了一声,道了声“你等等”,而后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打开包裹的帕子,看到帕子里的东西时,春妈妈脸色倏地一白,看着她,忍不住失声道:“真是你!”顿了顿,她忍不住再次看向女孩子,“可是这怎么可能?” 在看到她拿出那只镯子的时候,春妈妈已然可以肯定所有的一切都同女孩子有关了,可是她怎么做到的?要知道整件事里头几乎没有她的身影,却能把她的动作判断的丝毫不差,这……这简直…… “我认识这只镯子,”女孩子垂眸看向手里的镯子,语气怅然,“是当年江公送给江夫人的定情之物。原本是一对的,然而在江公夫妇早亡,江家接手照顾江小姐之后,也顺带了接手了江公夫妇留下的物件。这一对镯子价值连城,一只留在了江家,在江小姐死前摔碎毁了,另一只则用来换了大小丽的自由身,按理说应当在那个老鸨手中。能被那老鸨用来换大小丽的,可说那老鸨对这支镯子是极其珍视的,却出现在了你的手中,所以我便查了查春妈妈同那位花老鸨的关系。” 青楼老鸨间有几个有真正姐妹情的?春妈妈手里这镯子来的显然有些不太对劲。 “花嬷嬷再厉害可到底没有算到杨家的权势,乾元街上那个老宅子里的东西是不是已经不见了?”姜韶颜问春妈妈。 春妈妈被关进来自然是因为拿捏大丽的东西没了,这一点在大丽动手前春妈妈已然发现了,甚至还亲自去看了眼,在看到被翻得一片狼藉的宅子时当即就已经明白过来了。 可这件事她知道不奇怪,毕竟花嬷嬷就是嘱托的她,大丽知道也不奇怪,借用杨家权势,翻一番当年的旧人总能查到的。 可姜四小姐知道……这就奇怪了。 “你第一次遭贼是我做的。”姜韶颜顿了顿,朝春妈妈笑了。 春妈妈听罢面如土色的看着她:“你……” 难怪大丽前后派人来了两次,原来……所以这么说来,她和大丽这般一番闹腾都在姜四小姐的掌控之中了? 咦?不对!若是打从一开始就在她的掌控之中的话,第一次遭贼之后,她是派了人去了乾元街的宅子的,那岂不是…… 一想至此,春妈妈眼睛一亮,连忙看向姜韶颜,激动了起来:“那东西是不是还在?” 第二百八十二章 你真要看吗 看着春妈妈两眼放光的模样,姜韶颜轻哂,点了点头,没有隐瞒:“在大丽的人偷走里头的东西前,东西确实被我掉包了。” 还当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春妈妈听的虽然心中欢喜,却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警惕的看着面前的女孩子:连这种事都告诉她,面前这个女孩子到底想做什么? 不过……眼下着实管不了那么多了。 春妈妈隔着牢门看向姜韶颜,激动道:“那你赶紧将东西交给吴有才!证明花嬷嬷的死就是他们做的。老娘虽然敲诈了,可到底只是钱财之事,没有伤及人命,他们犯下的才是人命关天的大案呢!” 听她这般说来,姜韶颜却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之后,忽地开口问她:“春妈妈看过花嬷嬷留下的东西了么?” 这问题把春妈妈噎了一噎,心中一股不妙之感油然而生,不过对上女孩子望来的眼神,倒也是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道:“这个……我一直事忙,还不曾去看过……” “我看过了。”女孩子听她说罢,笑了笑,神情淡淡的开口道,“你若是要指望匣子里的东西能指证大丽杀人,那便大错特错了。” 这话一出当即叫春妈妈忍不住惊呼了一声:“怎么可能?花嬷嬷她……” “你细想一下,”姜韶颜开口打断了春妈妈的惊呼,开口声音轻柔悦耳却莫名的有种不容置疑之感,“花嬷嬷彼时写信给你时尚且活着,一个活着的人指控杨家的人杀了自己,哪来的证据?” 春妈妈听的一怔。 “就算她有所预感,预感也做不了直接的证据的。”姜韶颜说道,“你要指望用花嬷嬷的东西指证大丽杀人从一开始就大错特错了。” 一股寒气自脚底涌上心头,春妈妈脸色煞白的看向姜韶颜,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莫名的不见了踪影,她不知道从何说起。 即便是心底里不想承认,此时却也不得不承认姜韶颜这句话确实是有几分道理的。 “那她留下来的是什么?”以往花月楼生意好,她也懒得管花嬷嬷匣子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此刻却莫名的生出了一股懊恼,怎么先前不曾去看过花嬷嬷留下的东西呢?这般一想,对花嬷嬷留下来的东西她愈发好奇:“那里头装了什么?” 说这句话时,春妈妈看着面前的姜韶颜,似是喃喃自语,又似是疑问。 面前这位姜四小姐,哦不,应当说是深不可测的姜四小姐亲口承认东西被她掉包了。她同大丽都自诩聪明人,一番争斗到最后原来始终都没跳出姜四小姐的掌控之中。 这位姜四小姐应当看过里头的东西了。 面对春妈妈的疑问,姜韶颜只是抬起眼皮看向她,开口反问她:“你且想想要不要知道里头的东西,若是定想要知道的话,我可以让你看看。” 还想想要不要知道?当然要知道了!春妈妈眼皮一翻,开口便道:“当然要……” 话到一半忽地噤了声,对上女孩子那双泛着冷意的浅茶色眸子,对视了片刻,春妈妈的身体莫名的一寒。 一旁那女孩子身边的丫鬟、护卫以及不是个好东西的瘌痢头钱三乖觉的仿佛顺了毛的老虎一般,一声不吭。 大牢里安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就这般同女孩子安静的对视了片刻之后,春妈妈下意识的吞了口唾沫,开口道:“姜……姜四小姐,里头的东西知道了会怎么样?” 知道了会怎么样?女孩子听罢认真思索了片刻之后,回春妈妈:“若是我没有插手调换里头的东西,那东西落到大丽手中,不管春妈妈是看过还是没看过,眼下都当是……”女孩子话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 正听的心头忐忑的春妈妈闻言下意识的开口追问道:“当是什么样?” 一旁安静了片刻的钱三听她这般追问忍不住开口道:“会这样。”说话间他伸手五指并刀,在脖子上做了个划拉的动作。 这动作看的春妈妈脸色惨白:“会死?” 不过这个答案着实让春妈妈有些不敢置信:“她怎么敢?我特意让人来姑苏衙门敲鸣冤鼓便是防着她这一手,若是她当真动手,就不怕身上的嫌疑洗不干净?” “因为嫌疑只是嫌疑,百姓的质疑只是一时名声有损,之后做些好事,施粥修路什么的花些钱财将名声补回来就是了。”姜韶颜看向春妈妈,语气平静的将接下来的话说了出来,“可留着一个可能看过里头东西的人,会让整个杨家毁于一旦。” 女孩子说这句话时不止语气平静,连神情都是一如既往的安静,仿佛在说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一般,春妈妈却听得骇然至极。 让……让杨家毁于一旦?难道里面的东西根本不是针对大丽的,而是针对……杨衍杨大人? 这个认知让春妈妈手脚忍不住的发颤。 “大丽再嚣张,再阴狠却也终究要寄身于杨大人身上,杨大人这个靠山一倒,她便什么都不是。”女孩子不过及笄的年岁,一双眼却早已看透了这件事真正的问题所在,“花嬷嬷显然也知晓这一点,所以,她根本没有在意过大丽,而自始至终手握的是杨大人的东西。” 春妈妈双唇颤了颤,看向面前的女孩子,陡然发现这双眼睛不止生的很好看,更难得的是极有用。 也不知她这年岁哪来这般一双好眼的,有些人活一辈子都看不透的东西,她如此年纪居然已经看透了。 “我……”开口吞了口唾沫,只觉得喉口有些干涩,春妈妈声音忍不住的发抖,“我……我不看了。” 自己有几斤几两她还是有数的,对付对付大丽或许还行,哦不,对付大丽都被大丽整了一通,还去招惹杨大人,那简直是嫌命太长了! “春妈妈没看过里头的东西是一件好事,不过眼下麻烦的是杨大人虽然不会理会春妈妈,大丽却是不会忘记春妈妈的,毕竟她闲在后宅也没旁的事可做。”姜韶颜说到这里,看了看姑苏县衙大牢,对面色苍白的春妈妈,道,“春妈妈要小心了!” 大丽是个什么样的人于春妈妈而言自不用姜韶颜提醒,否则也不会自打关进来开始便惶惶成这个样子。 听女孩子说到这里,春妈妈瑟缩了一下,忽地明白过来,连忙看向姜韶颜,求救道:“姜四小姐,救我!” 第二百八十三章 待出来 大丽厉害吗?厉害的,可到底不也所行所为都被姜四小姐掌握在手中? 瘌痢头钱三是个什么人,打了多年的交道,春妈妈自然不会不明白。叫这瘌痢头乖觉成这个样子的自然不会是普通人。 若这个时候还有人能救她的话,非姜四小姐莫属了。 更何况,若是姜四小姐不想管她的话,全然没必要特意托钱三走这一趟了。 当然,姜四小姐虽看上去和气温和,可不会主动伤人不代表无害。姜四小姐替她解决这件事定然有自己的目的,到时候免不得自己要成为姜四小姐手里的刀,替她动手来着。 可眼下她着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更何况,便是做了姜四小姐手里的刀,瞧瘌痢头这个样子,不也过的好好的? 所以,姜四小姐手里这把刀她是愿意做的。 心里一番琢磨之后,春妈妈当即咬牙开口道:“姜四小姐若是不嫌弃,老婆子愿为姜四小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话一出,面前的女孩子便笑了,虽然在春妈妈眼里胖成个球,可笑起来的样子却当真不丑,甚至瞧着似是年画上的娃娃一般,还有几分可爱。 “赴汤蹈火就不必了,”女孩子柔声道,“只是春妈妈得罪了大丽,你要对付大丽这一点同我的目的是一样的。” 春妈妈这样的人当然是不谈人品的,毕竟哪个青楼老鸨是好人来着?姜韶颜与其说是相信春妈妈,倒不如说她信的是她同春妈妈有共同的敌人这一点。 “我今日来便是为了这个,春妈妈既然同意了,那待到过些时日从大牢里出来之后,我自会再来寻你。”女孩子说着朝一脸错愕的春妈妈点了点头,转身正要离开。 春妈妈却及时回过神来,连忙出声唤住了要走的姜韶颜,不敢置信的看向她道:“姜四小姐,你要把我弄出来?” 她敲诈索要杨家钱财证据确凿,按大周律法可是要关满两年的,这……姜四小姐怎么把她弄出来? “难道是姜四小姐准备同吴有才说道说道……”春妈妈看向姜韶颜,嘀咕出声。 杨家有权势,东平伯府也有,姜四小姐难道也准备动用权势将她捞出来不成? “当然不是。”这话一出香梨便翻了个白眼,想也不想,便哼声道,“我家小姐怎么会做这种事?你当我们小姐同那杨家一个样不成?” 春妈妈闻言怔了一怔,忍不住奇道:“那姜四小姐怎么把我弄出来?” 姜韶颜没有驳斥香梨的话,只是朝春妈妈笑了笑,道:“春妈妈放心,香梨说的不错,我不做那等事的。春妈妈且在这里再待些时日,到时我定会让你光明正大的从这大牢里出去。” 光明正大的出去?她这可是敲诈索要钱财,怎么光明正大的出去?春妈妈闻言心头更是疑惑了。 那头的姜韶颜和香梨却没有再回答她的话,已然转身离开了,倒是走在最后头的钱三到底顾念了几番“旧情”转头嬉笑着问春妈妈:“是不是觉得匪夷所思?” 春妈妈闻言怔了怔,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匪夷所思就对了!”钱三听罢,猛地一拍巴掌,得意道,“我们姜四小姐就有这样的本事,再匪夷所思的事情到她手里都能成!” 说话的语气中满是与有荣焉的的得意,说罢这话,钱三便连忙跟了上去。 看着钱三小跑着离去的背影,春妈妈默了默,心里满是抓耳挠腮的好奇,口中却是忍不住嘀咕:“这个瘌痢头脑子坏掉了吧!” 只是虽然嘀咕,心里却忍不住期待了起来。 这县衙大牢的饭食真是难吃的紧,能少待一日是一日,最好姜四小姐快些把她弄出去的好。 见完了春妈妈,姜韶颜直接去寻了吴有才。 进门的时候,吴有才正在拿着她写的字帖练字。 一见她来,连忙扔下手里的笔,迎了上来:“姜四小姐,您看完那个老鸨了?” 姜韶颜闻言点头“嗯”了一声。 吴有才听罢,眼见跟在姜韶颜身边的都是自己人,想了想,倒也没有太在意,只是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姜韶颜:“姜四小姐若是想早些放春妈妈,下官想想办法去……” “那倒不必,我不为难你。”熟料这话一出便被姜韶颜拒绝了,她说罢这话,目光便落到了吴有才正在练得字上,认真看了片刻,便开口夸赞道,“写的不错!” 吴有才听罢,心头当即一喜,只是面上却搓了搓手,谦虚道:“哪里哪里,是姜四小姐教导有方才是。” 他吴有才长这么大没有别的爱好,平生唯练字这一个。姜四小姐果真是个才女,这手字写的真真漂亮,他直接拿来当书法帖子临摹了。 “你不必谦虚,是真的不错。”姜韶颜拿起桌上写到一半的字帖再次认真看了片刻之后,出声对吴有才道,“过几日便到江南道都府收纳年关贡品的时候了,吴大人可有什么打算?” 女孩子冷不防的问出这话,吴有才愣住了。 有什么打算?能有什么打算?还是老样子寻些不错的特产上贡便是了。 他一个小小的县令也没想过在这上头出风头的,当然,宝陵这等小城也没有这等风头可以出的。似他们这等小城上交的贡品多半不是扔在国库积灰就是被陛下随手赏赐给王公大臣了。 “吴大人若是没有头绪,我倒是有个建议。”女孩子笑着开口了。 看着女孩子言笑晏晏的样子,吴有才一个激灵,顿时明白过来,旋即激动了起来:姜四小姐又要帮他了吗? 如此好意,岂有不受之理? 是以听罢,吴有才连忙道:“姜四小姐请说,下官照做便是!” 就说姜四小姐是个好人呢!若不是好人,他也坐不上姑苏代县令的位置了。扯了扯身上的官袍,吴有才努力平复着心里的激动。他好歹是做过姑苏代县令的人了,待到将来年老致仕,也不至于没个吹嘘的名头。 真是佛祖保佑,让他吴有才得以碰上姜四小姐这样的大好人。虽然有时候也有些不明白姜四小姐的所作所为,不过过往的经验告诉他,听姜四小姐的,准没有错的! 第二百八十四章 贡品 大周各地上贡京城的贡品除却偶有得之的佳物之外,每一年年关时各地也会搜罗当地的佳物上贡朝廷。 似宝陵城这等小城一贯是不怎么出彩的,除了些干货小物便没有旁的了。 所以要看特殊的贡品要在平时,年关时都不过是些年年上贡的“老货”了。江南道都府的官员清点着年年的老几样,打了个哈欠,熟悉的翻了翻,口中念了起来。 “宝陵上贡白玉如意瓶一对,出自宝陵方家!” 比起余杭出龙井,金华出火腿这等各有所长之地,宝陵最有名的是茶馆,是说书,总不能拆了宝陵茶馆又或者直接将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上贡进京的吧!是以,宝陵城的物件每年都是东拼西凑的,当地乡绅富户出些上得了台面的玩意儿,再出些成色不错的干货便可以了。 干货是民间搜罗来的,那些上得台面的珠宝玉器则多半是出自方家、赵家这等宝陵大户了,真真年年如此,他都能背了呢! 将长长的一串单子打着哈欠半闭着眼念完,官员正要把单子放到一旁接下来念别城的,却被身旁的小吏提醒了一句:“大人,还有一物呢!” 咦,还有一物?哈欠打到一半的官员怔了怔,垂到半空中的手一僵,眯眼看向了单子的末尾。 “秦公百字临摹贴——吴有才”。 字面上的意思不难理解,就是一个叫吴有才的人描摹的《秦公百字帖》。 吴有才,这个名字真是恁地令人耳熟,近些时日出现的次数不少。那个宝陵县令,姑苏的代县令就叫吴有才。不过话说回来,江南道一代的书画大家里有一个同名同姓的叫吴有才的吗? 好像没有这号人啊! 官员瞥了眼身旁拿着那《秦公百字帖》的小吏,问他:“这字帖……” 小吏翻了翻,道:“是吴有才自己写的。” 好家伙!自己写的《秦公百字帖》上贡?虽说问题也不大,毕竟宝陵城上贡的物件多数是扔去国库吃灰的,可把自己的字帖上贡,这吴有才是不是太不要脸了?他都不敢把自己的字帖当成大家出品上贡呢,这吴有才也不知哪来的自信。 一想至此,官员心里便忍不住泛酸,不屑的哼道:“写的怎么样?” 能被叫来记录上贡品的小吏自然有一双识宝的慧眼,听官员这般问来,开口便道:“还不错,比起先前吴有才的字长进了不少,显然是近些时日受了名家指点了。当然指点归指点,这等事还是要靠天赋的,他天赋摆在这里,也就如此了,不过写的很是认真和用心,交上去吃灰也无妨。” 言外之意把这《秦公百字帖》放进去不会有什么问题。 一番解释让官员听明白了:吴有才的字与名家所出相差甚远,不过也算勤奋补拙,勉强为之了。 这评判让官员心里痛快了一些,大手一挥,道:“那就交上去吧!”… 看吴有才那样子也可怜,练了多少年的字了,还是那个样子,可见天赋不行。不但天赋不行,想到他接手了姑苏代县令这个烫手山芋,官员心里倒也生出了一些同情,感慨道:“估摸着也是哪位大家看他一把年纪怪可怜的,指点一番吧!倒是个心善的。” 心善的大家姜韶颜打了个喷嚏,看向马车外。 同春妈妈见了一面,又安排好了吴有才的字帖,姜韶颜一行人便回宝陵了。 姑苏这里暂且没什么事可做的了,待到再来姑苏时估摸着就是春妈妈被放出来的日子了,坐在马车上摇摇晃晃,一旁的香梨靠在软垫上怀里抱了个蒲团已然睡着了,比起当初来宝陵时圆润了一些的小脸看起来莫名的有些可爱,嘴角还有未擦干净的花糕碎渣子。 这样吃饱了倒头就睡的本事让姜韶颜一贯很是羡慕的,揉了揉小丫鬟脑袋两旁的丫髻,看着那张略带稚气的脸,姜韶颜心中忍不住感慨:这个年纪若是放到现代着实还是个孩子呢! 不过虽是孩子,却是个极听话的孩子,鼻底山根一侧那颗她初来宝陵时顺手帮她点上的痣,她日日点着,牢记着小姐的每一句话。 姜韶颜笑着莞尔,掀开车帘,看向马车外。 秋末快入冬的时候,连一向花红柳绿的江南道一代的道路两旁都变得有些萧索了起来。不过大抵是心境不错使然,即便看着一片光秃秃的萧索之景,她的心情也很是不错。 一切很是顺利,姑苏的事就在姑苏解决了,没有惊动到江南道都府,看来是先前她同林彦打的招呼派上了用场。 看着街边略过的萧索,耳畔听着香梨轻微的鼾声,姜韶颜心里一片平静和安宁。头靠在马车车壁上,她看向马车外。 大丽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难道不知道?不,知道的,可上一世她从未想过去盯着大丽,甚至连同大丽说话都是冷冷淡淡的。 江公独女的身份让她有了冷淡的资格,却不是孤傲又或者别的什么缘故,而是心不宁。 姜韶颜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马车外的情形:一睁眼从现代社会的车水马龙摇身一变成了一位身份高贵的孤女。她不知道多少人面对这换了天地的遭遇能迅速冷静下来和接受。 可她面上是接受了,心里却总有一种恍如梦中的感觉,再加上这样“高贵孤女”的身份让她有了冷淡待人的理由,她便一直如此,即便身已在大靖,却总有种身旁所有人都与她截然无关的感觉。即便是愤怒江家的所作所为,却也有种天然的疏离感。 不可否认的是,上一世,她从未把自己当成这个世界的人。即便与赵小将军交好,将他当成朋友,也总是在心里隔着一层屏障,总觉得梦醒梦睡间她又会回去一般。 这样的想法直到上一世生命的尽头,这些在她看来不是同个世界的人和朋友接连死去,自己也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那种真切活在这里的感觉才让她恍然回过神来,而后便是无尽的悔意。 若是尽了全力,沦落那等下场,她无话可说。可正是深知自己游离之外的态度,那种体验一番又能回去的感觉让她对很多事都不曾上心,任由其发展,才酿成了这一切的结果。 有能力却不为之,那种懊恼和后悔远比无能却试着做了更让她痛苦。 待到如今第二次机会袭来,大概这一世,她才真正开始把自己当成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身边的人与她生活在同一处天地时空之下,并非隔世之人,而是和她一样活生生的人。 如今的她大概才是真正接受了自己大周人的身份,上一世的人和事既然相隔不远,那她自是要算一算旧账的。 看着窗外的萧索,姜韶颜莞尔,放下了车帘:江南道的那些旧人旧事还当真不少!。 第二百八十五章 出游 待回到宝陵姜家别苑,看到白管事端上来的切成四方大小的重阳花糕时,姜韶颜一怔。/p 看着一贯淡定自若,一副少年老成姿态的四小姐面上难得露出这等怔忪的表情,白管事笑了,终于以大人长辈的身份对姜韶颜道:“四小姐可是忘了明日就是重阳节了?”/p 姜韶颜闻言忍不住轻咳了一声,脸色一僵:还真忘了!近些时日她宝陵姑苏两地跑的盯紧了大丽、春妈妈这些人,着实没有心思想旁的事了。/p “原本刘娘子是想同小姐一起做这重阳花糕的,可先前小姐事忙,过宝陵不入家门,刘娘子便照着以往的方子自己做了些。”白管事说着不忘瞥一眼姜韶颜,说道。/p 这话若放在寻常小姑娘身上或许会有些不好意思,可姜韶颜怎么说都是活了几世的人了,这脸皮自然比寻常小姑娘要厚些,闻言笑了笑坦然道:“确实是我的不是,先前两处奔波,倒是没顾得上家里。”/p 白管事听罢也跟着笑了,笑了两声之后瞥了眼一旁正从荷包里往外倒点心的香梨,若有所思了片刻之后忽地开口问姜韶颜:“那四小姐此行可顺利?”/p 他自诩在一众管事里也算个看的明白的机灵人,当年在长安城里见过的大家闺秀、世族公子也不在少数,可如四小姐这样的,不管是大家闺秀还是世族公子中,他都不曾见到过这样的。/p 四小姐其姿态、仪度都挑不出什么问题来,说句“大家闺秀”的典范都不为过,偏偏姿仪之外的喜好却同寻常的大家闺秀没有一点关系,常人印象中的大家闺秀喜欢的不外乎琴棋书画这等风雅之物,偏四小姐喜欢的却是同风雅无关的人间烟火气。/p 眼前这个四小姐同未来宝陵前同他打听到的那个“才女”混不似一个人。/p 伯爷养出了一个与世间“大家闺秀”都截然不同的伯府小姐来,而且四小姐的目光显然不止落于后宅,想自她来了宝陵之后,宝陵城,哦不,应当说是整个江南道发生的事情,白管事忍不住再次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女孩子:这般……手腕和手段,还当真同他见过的那些闺秀公子截然不同。/p 看着软和一团和气的四小姐实则是个极有主意的,不是那等容易被外界言语所扰之人。/p “还不错。”女孩子笑了笑莞尔,瞥了眼缀满了松子、瓜子、枣仁、核桃等干果,用料十足的重阳糕不忘问白管事:“可有送去光明庵了?”/p “送去了。”有些事若是还要等四小姐来提醒,那他这么多年的管事当真是白当的了。/p “静慈师太只瞥了一眼,就道小姐定然人还未回来呢,一看就是刘娘子的手笔,不是小姐的。”白管事笑着说道。/p 若当真说起来,论厨艺高低,四小姐自比不上多年的大厨的,可她每回出手做的东西,却是与俗不同的,说到底还是“上了心”的缘故。/p… 若非真的喜欢,怎会如此用心?白管事心道。/p 大概便是因为真的用心,做出的东西才能这般好吃吧!/p 这次的重阳糕,四小姐显然不准备再动手了,一旁倒完点心的香梨揉了揉肚子,道:“姑苏城的点心不少,这一段时日一直在吃,最近倒是没有那般想吃糕点了。”/p 不过虽是口中嚷着“没有那般想吃糕点”,可刘娘子的糕点还是尽数进了香梨的肚子里,没有浪费。/p 对于香梨这等吃货来说,大抵除了宝陵、姑苏两地县衙大牢掌厨师傅的菜,其余都是吃得的。/p 重阳这日既然不做糕了,姜韶颜一行人便照习俗“登高望远”去了。/p 近些时日思虑不少,人确实有些累,需要放松放松了。/p 恰逢重阳,自然没有什么比“游玩”更令人放松的了。/p 江南道一代要“登高”着实不易,尤其是走遍了大周各地之后,越发的发现江南这里的山委实不够高耸挺拔。/p 一地有一地的地貌,江南道这里本也不是高山耸入云端的地貌,姜韶颜一行人不登高便望远去了。/p 拿着堪舆图寻了半日,本也是一众闲人,便是去外城呆上几日也使得的姜韶颜一行人找了半日终于找到了个好去处。/p 江南道虽然山不够高耸威风,这水却是实打实的。/p “这万岛湖离咱们宝陵也不远,马车赶的快些也就一日的行程。听说万岛湖湖水清澈,远远看去水天一色,在整个江南道的湖泊里也有些名头。”香梨指着堪舆图上的万岛湖,对姜韶颜介绍了一番万岛湖的风光之后,咽了咽口水,道,“最重要的是湖里的鱼据说肥美的很,我们可以带上鱼竿包了船现吃去。”/p 一旁的白管事:“……”/p 还真是万般风光都抵不过一个“吃”字,正摇头轻哂感慨间,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回头正看到小午目光灼灼的打量着自己。/p 虽说小午在姜家别苑一众儿郎中长的不错,被小午打量的感觉总比被姜辉打量的感觉要好些,可白管事还是觉得有些怪怪的。/p 他是个品行端方的老实人,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喜好,自是不喜欢被小午这般打量的,尤其是香梨那丫鬟还在一旁盯着看的时候。/p 正诧异间,素日里比起香梨和四小姐鲜少开口的小午出声了:“白管事的鱼钓的不错,我日常看到他午后拎着鱼竿出门钓鱼。”/p 白管事的喜好同寻常年长的长辈也没什么两样,钓鱼这种大流的喜好也在白管事的偏好范围之内。/p 他的鱼钓的不行,香梨和姜韶颜也一样,一个擅长吃,一个擅长做,若还是他们三个出行去万岛湖,这满湖的鱼肉肥美就同他们无关了。/p 虽然话不多,可小午话里的意思昭然若揭,对上齐刷刷朝他望来的目光,白管事默了默,爽快的应了下来。/p 重阳佳节本就是老人节嘛,摸了摸腰间装枸杞水的竹筒,白管事觉得这节自己过的一点都不心虚。/p 至于别苑里的季二老爷夫妇,自打上回季二夫人从衙门里被捞出来之后,这两夫妇正闹得欢,他们自闹,旁人就消停了,想来便是离开个几日也不打紧。/p 将别苑里安排了一番,重阳节那日一早白管事便跟着姜韶颜等人上了马车,出城往万岛湖过重阳去了。/p 喜欢/p。 第二百八十六章 出游遇故交 江南道一代奢靡繁茂,见过西北地的广袤之后,便愈发觉得江南道一代各城距离皆很近,堪舆图上万岛湖周围金华、晏城这等熟悉的城池随处可见。 马车是自太阳一出来便离开的宝陵城,待到夕阳西下,掀开马车帘子已经能看到堪舆图上说的水天一色的情形了。 瓦蓝的天色上遍布火烧云的红霞,瓦蓝与红霞交相辉映,这等情形便是寻常百姓见了也忍不住驻足赞叹更遑论有技艺在身的文人画匠了。 还未下马车便已看见自带桌案的画匠在湖边提笔作画了,成群的文人时不时发出大声的叫好声,想来是得了佳句什么的。 这种情形姜韶颜见过不少,不止是她自己还是这具身体的原主都见过。季崇欢那行人若是在江南,想来也不会错过万岛湖这里的风光的。 她并不讨厌文人,甚至对那等真正才华横溢又或者心怀家国的文人还是尊重和欣赏的。只是季崇欢那行人显然不在她欣赏之列。 湖中心已经有不少游船了,姜韶颜等人下了马车,小午将马车带去了一旁,白管事则去湖边询问包船事宜了。 看小午同人协商停马车缴银子,白管事同人砍价包船游湖,身旁的香梨背上背着鼓鼓囊囊的吃食包裹,姜韶颜拎着几只装满了茶水的竹筒,突然想笑。 不管是现代还是大周,外出游玩要做的事其实都差不多。 旁的都很顺利,只是包游船时遇了麻烦。 不得不说,他们委实低估了似他们这等重阳能自己给自己放上好几日假的闲人了,江南道这里如他们这样的闲人并不少,来万岛湖游湖的也多。 白管事虽是经验老道,然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巧再厉害的嘴也不能凭空将船拉来。 这不是钱财的事,而是船早已被人定下了。 兴致勃勃的来,却因为无船而被拦在了湖边,众人对视了半晌,叹了口气,姜韶颜翻了翻堪舆图,正要换个地方时,先前神情坚决的拒绝他们的艄公却又回来了,这一次脸上甚至还带了几分讨好之色。 “有条船上的客人愿意同你们拼船,”艄公抬手指向一条向这边划来的游船,道,“就是那条船上的。” 姜韶颜等人闻言顺着艄公的指向望了过去,过来的游船在一众游湖的游船中显得颇为气派。 没有理会艄公的得意和游船的气派,香梨警惕的拦在姜韶颜面前开口了:“游船上的客人是什么人?男的女的?我家小姐还未出阁呢!” 这幅唯恐自家小姐被占了便宜的架势看的艄公一时语塞,面上的得意旋即不见了踪影,瞥了眼香梨身后的姜韶颜,艄公毫不客气的开口道:“你这丫鬟多虑了吧!你家小姐着实不必担心这等问题呢!” 瞧这丫鬟的紧张样,还以为她家小姐是什么天仙似的美人呢!也不瞧瞧你家小姐都胖的跟个球似的了,担心她家小姐的安危?艄公看向在湖边停靠下来的游船以及从船里走出来的两个年轻公子,抽了抽嘴角:他觉得那两位长相出众的年轻公子更该担心才是。 有这等游船的显然不缺钱财,无缘无故同人拼船定然也不是因为什么节俭的缘故,而是早已相识。 果不其然那两位年轻公子一出现,其中那位相貌清俊如玉的便向那胖成球的小姐抬了抬手,施礼唤道:“姜四小姐!” 林彦。 今日他的穿着倒不似跟着季崇言来姜家别苑的那几次那般令人一言难尽了。 一身月白袍子,衬的那张清俊如玉的面孔越发的清俊起来。 先前姜韶颜便感慨比起季崇言那张一眼便夺人眼球,出色到正邪难辨的脸,林彦这张脸其实更符合大多数话本子里温润清俊的男主形象,奈何林彦品味有些问题,今日好不容易穿对了衣裳,果然不错。 而林彦身旁的,自然不是去长安未归的季崇言,而是一张不曾见过的脸。 虽然被季崇言和林彦的相貌养刁了眼,却也不得不承认一旁这位生的也很是不错。面如冠玉,头上发冠飘带,腰间荷包香囊美玉,足底鹿皮长靴无一不缺,想来也是个讲究人。 不过这般繁复的装扮倒让她想起了季崇言,印象中季崇言也这般讲究的穿戴过,耳上还戴了耳钉,那模样是真正能叫人坐下来就是茶水小酒一看一下午也不乏味的。 心里记起了季崇言的模样,姜韶颜的目光落在那人的身上,眼神却放空飞到了一旁。 待到林彦那张清俊如玉的脸猛地放大在自己的眼前时,姜韶颜才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见她回神了,林彦轻咳了一声,对姜韶颜道:“姜四小姐,不成想居然在这里遇到了你,我等先登船吧!” 话未说完,那“面如冠玉”就“啪”的一下打开了手里的折扇开口了:“林少卿,你是不是忘了同姜四小姐介绍段某这个船主了?” 林彦听的脸色顿时一僵:原本是想略过这个人的,毕竟方才姜四小姐已经盯着段斐盯了好一会儿了。眼下崇言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若是知晓自己不在江南道的时候莫名其妙的多出段斐这个情敌,且这姓段的还是他介绍给姜四小姐认识的。他不知道姜四小姐会如何,却知道自己定是要遭殃了。 原本这段斐方才在船上对姜四小姐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毕竟他一贯只好美人,而且还是纤瘦美人,似姜四小姐这等本不是他感兴趣的。 若放在以往,便是刻意忽视了他,段斐也不会在意,毕竟姜四小姐不是他眼里的美人,对待非美人,他一贯是无视的。 哪知段斐居然会突然出声!到底也是多年同窗,更遑论断案如神的林少卿断起人来也是不错的。段斐会突然出声,显然是对姜四小姐起了兴致。 林彦抿了抿唇,满脸肃然之色。 虽然他近些时日忙晏城的事忙的焦头烂额,来万岛湖游湖遇上了昔年同窗段斐。可同窗一场的交情同崇言那个骚气又小气的比起来还是不能比的。 段斐若是不讲究当真敢出手,他定然也是要快刀斩乱麻,趁着崇言回来前将段斐这朵桃花弄走的。 打定了主意,看着段斐深秋凉的发冷的天在那里自诩风流的摇扇子,林彦咳了一声,对姜韶颜开口介绍了起来:“这是友人段斐。东川王世子,不知姜四小姐听没听过。他是个风流富贵闲人,后院养了一院子的美人,京城也招惹了不少个了。世子妃虽然没有定下,可后院美人庶出的子女加起来已经有六个了,船上还有一位肚子里已然有了。这样的人同我们不是一路人,莫用管他就是了。” 段斐手里的折扇一下子顿在了半空中,有些困惑:林彦同他是不是有仇? 第二百八十七章 游湖闲谈 这般一想,段斐忍不住认真回忆了起来:他同林彦同窗的时候似乎没有得罪过林彦吧!毕竟林彦这人一瞧就不是好惹的主,谁拿了这人的狼毫都能通过蛛丝马迹找出证据来,谁敢得罪? 既然没得罪林彦,林彦这是什么意思? 林彦一番“出色”的介绍成功的让段斐收获了众人微妙的眼神。 段斐虽然自诩脸皮不薄,可被这么多人用这样的眼神盯着还是有些扛不住,干笑了两声,随意寻了个借口转身回了游船。 暂且打发走了段斐这朵烂桃花,林彦对姜韶颜笑的一脸和煦:“姜四小姐,请!” 虽然不清楚林彦和段斐之间到底怎么回事,不过姜韶颜还是笑着点了点头,登了船。 她其实倒是想说林彦不用介绍的,毕竟东川王一脉她是知晓的,不过林彦既然开口,她自也不能拂了他的好意。 东川王世子段斐,这个段同前朝大靖的段是同一个段,所以,真正算起来可说是前朝宗室中人。 只可惜东川王这一脉的前朝宗室中人在前朝并不吃香,虽与前朝大靖宗室同姓一个“段”,可比起如今的东川王,在前朝东川王一脉只是个东川侯而已。 那是因为在如今的东川王世子段斐和东川王段丞之前的几任东川王皆是性子耿直刚烈的主。原本是前朝宗室嫡系,可“忠言逆耳”,尤其对着天子“逆耳”,丝毫没考虑这天子是不是个听得“逆耳”的,这便麻烦了!于是东川王这一脉在前朝生生从嫡系宗室被排挤到了边缘宗室,在如今的东川王段丞承位之前,直接成了东川侯。 不知是不是连着出了几个忠言逆耳的,到了段丞这里,直接从忠言逆耳性情大变成了富贵风流闲人,总算保住了爵位都险些丢了的东川侯。 而后便是大部分的前朝宗室都死在了改朝换代之下,倒是被排挤到边缘的东川侯一脉时来运转成了大周为数不多的异姓王之一的东川王。 有人说那是陛下做给前朝归顺的老臣看的,所以特意提拔的东川王,也有说是在改朝换代之中,东川王段丞告了密,所以才得以封王。 不过不管如何说来,如今的段丞段斐父子是得胜者这一点是不争的事实。 老东川王段丞风流,东川王世子段斐子随父,也是如此。 这一段过往姜韶颜早有耳闻,瞥了眼那奢华气派的游船,想起段丞段斐父子的段姓,姜韶颜觉得这般风流富贵闲人,名声不佳的东川王父子显然才能把东川王这个位子坐的更牢。若当真有为的话,前朝宗室同姓尚且险些丢了爵位,在如今大周怕是能直接丢了性命的。 上了游船之后看着其内铺金镶玉的奢靡以及以及大舱里莺莺燕燕身上飘来的香气,香梨毫不客气的打了个喷嚏:闻惯了吃食的香气,这脂粉香怪不习惯的。 不过好在大抵是考虑到林彦不是这样的人,安排他们的是另一间舱房,这间舱房的布置比起方才瞥到的显然要低调的多了,其内文房四宝、笔墨纸砚齐全,似是专为林彦这等“正经”男客所备。 因着要暂且安抚一番大舱里的莺莺燕燕,段斐先离开了一会儿,林彦这个客便领了主的职,同姜韶颜等人道:“早知姜四小姐出游,我便同你们一道定船了。” 他虽有事在身,却也不是那等执拗迂腐的不开窍的。倒不是偷懒,而是脑子动久了,偶尔也要歇息歇息,便趁着节日出来游玩。虽比姜韶颜等人早到了半日,可万岛湖上的游船也早已定光了,幸好碰上了昔日同窗段斐,便上船游湖了。 关于段斐其人,他先前一番说辞倒也算不得假话,当然,不管段斐此等行径是本就是个风流人,还是不得不为,事情就是他做的,所以他当然没有胡说八道。 林彦没有半点愧疚之色。 姜韶颜闻言笑了笑,顿了顿,再次开口,话题却依然落在段斐身上:“我若是没记错的话林少卿出自颍川林氏,在前朝大靖便已是书香名门,颍川当地更有林家的书院,桃李无数,您二位旧识难道是东川王世子年少曾去颍川……” 林彦听到这里,有些意外的看了眼姜韶颜,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不知是女子本就心细还是心细的只有姜四小姐,姜四小姐话里的意思显然就是好奇他是如何同段斐结交上的了。 “颍川虽有家里的书院,我幼时却是在长安国子监读书的,否则也不会同崇言认识了。”林彦解释道,“段斐虽有封地,在长到弱冠之前却是留在京城的。” 东川王一脉到底同前朝有些关系,地位尴尬,此举未尝没有“为质”的意思在里头,姜韶颜自不用林彦再解释,也明白过来了。 林彦自诩自己这一番已经解释清楚了,却没成想女子注意的地方总是与男子有些差别,顿了顿,开口道:“那他同季崇言也是同窗?” 这话让林彦愣了一愣,顿了片刻之后,神情古怪的点了点头,道:“倒也算是,我等都在国子监读过书。只是对于崇言,多数人都是有些惧怕的。” 毕竟是陛下的亲外甥,况且崇言那长相出众又有种莫名其妙的生人勿近之感。 “实不相瞒,我刚认识崇言的时候,他总是独来独往的,虽然不是什么纨绔,可京城里那些纨绔子弟彼时在国子监没有一个见了他不怕的。”林彦说着叹了口气,“我一开始也觉得他性子有些古怪,不过久了便发现不是这么回事。”林彦说着给出了四个字,“心境少年老成,看我等自然如同在看稚童一般。” 当然,这等心境面对杨老狐狸这等人物时显然是一件好事。 “段斐也是纨绔之一,见了他自也是怕的。”林彦说到这里,忍不住抬眼特意留意了一番女孩子的反应,见她神情如常,不由松了口气。 只是还不待他继续开口,一道声音便自舱房外响了起来。 “林彦你说我见了谁怕呢?”段斐说着自舱房外走了进来,朝姜韶颜抬手施了一礼,“姜四小姐。” 姜韶颜朝他还了一礼。 林彦凉凉的瞥了他一眼,道:“说你见了崇言怕。” 听到“崇言”两个字,段斐脸色变了变,咳了一声,忙转移开了话题:“好汉不提当年勇,此事不提也罢!对了,姜四小姐,你那个年长的管事一会儿的工夫钓了好些鱼了,要不要过去看看?” 游万岛湖本就是为了观景吃鱼而来的,姜韶颜没有再问季崇言的旧事,跟着段斐一行人出了舱。 说话的工夫,在船尾垂钓的白管事身边的水桶里已然有好几尾两三尺的大鱼了。 “白管事!”姜韶颜唤了正专心垂钓的白管事一声,正要开口,一旁断案如神看向湖面的林彦突地脸色一沉:“湖里有东西!” 第二百八十八章 落水 年纪渐长沉迷钓鱼本是为了修身养性的,可这般个钓法,白管事拭了拭额头的汗,接过姜韶颜递来的枸杞水补了一口,心中忐忑不已。 看着被人合力弄上来的泡肿的尸体,白管事面如土色。 钓鱼钓上了一具尸体,这换谁受得住? “小姐。”香梨忧心忡忡的靠在姜韶颜身边,半步都不肯移开。 白管事看了眼素日里咋咋呼呼的小丫鬟的反应,叹了口气:看来不止他这个老的受不住,如这样的年轻人也一样。 香梨看着那一桶钓上来的活蹦乱跳的鱼,咽了咽口水,道:“晚上……晚上还能吃鱼吗?” 白管事:“……” 原来香梨是因为这个缘故受不住。 再看一旁神情平静的姜韶颜,难道受不了的只他一个? 在水面上一番折腾,甚至出动了游船里备下的小渔船才合力将尸体弄了上来。 这般一番大动作,再加上适逢重阳佳节不管是湖面上的游船还是湖畔的游人皆有不少,想来万岛湖里钓出尸体的事很快便会传遍整个江南道了。 这种事……姜韶颜也是头一次碰到。 看着神情镇定自若的指挥人将尸体弄上来,因外出游玩未带仵作在身边,自己自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掏出手套手的布就蹲下来检查尸体的林彦,姜韶颜默了默,忍不住道:“我曾看过一个话本子,里头那破案如神的判官也是走到哪儿,哪儿便有案子的。” 正蹲在地上搬弄尸体的林彦手头的动作一顿:这话真是耳熟,取笑他走到哪儿哪儿都有案子这种话有个人也曾经说过。一想至此,林彦便忍不住看了眼一旁的女孩子:真是相识的越久,越发发现这姜四小姐同崇言的想法有些时候真是惊人的一致呢! 接下来就是林少卿顺手兼祧了仵作的活,简单验了下尸:只知道死的是个男的,五十来岁的样子,人也瘦小,脸因在水里泡的久了,看不清了。背部有刀伤,似是陈年旧伤,而且伤可及骨,想来那一刀险些要了命了。 虽然背部刀伤的特征明显,可一时半刻应当也没有那般容易找到人的。 好好的观景游湖遇到了尸体,即便段斐这大船适合游湖,却也不好继续玩下去了。 “姜四小姐!”林彦也有些不好意思,他虽然有时候确实容易撞上案子,可难得出来散一回心,遇到案子就着实不是他的本意了。更何况,本是好意请他们一同上船,如此一搅和明日一大早大家估摸着就得提前回去了,确实叫人有些不好意思。 “明日……” 他才说出两个字,对面的姜韶颜便开口道:“林少卿放心,我省得,正事为重。” 游玩什么的自然不会比命案更重要。 听女孩子如此说来,林彦松了一口气,正想再说什么,听船舱外突然响起了一阵嘈杂声,还不等众人有所反应,只听外头“噗通”一声。 正在说话的两个人俱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正想说话,听外头嘈杂的尖叫声响了起来。 “世子落水啦!” “快来人救世子!” “你们是什么人,居然胆敢对世子……啊!” 那一声惊呼伴随着“噗通”又一声的落水声响起,外头蓦地一静,似是被动手之人的动作惊到了。 船舱内的姜韶颜和林彦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不意外的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惊异之色。 姜韶颜默了默,下意识的脱口喃喃:“也不知是什么人居然敢在东川王世子的船上对世子动手……” “而且好大的胆子,”林彦吞了口唾沫,跟着点了下头,道,“被人质问直接将质问的人踹下了水,如此大的胆子,林某平生就没见过……” 船舱的舱门被推开,有人带着一身夜深露重从外头走了进来,面上满是冷意。 不过这冷意在看到船舱里端坐的女孩子时顿时消散了不少,面色也柔和了下来。 不等船舱内错愕不已的众人开口,季崇言的目光便落在姜韶颜的身上开口了,声音清冷中沁出了几分柔和:“姜四小姐!” 季崇言。 他一身墨色长袍,风尘仆仆的出现在了大家的面前。 前几日才听说他刚从长安出发,没成想今日却已经出现在了这里。 “崇言,你怎么找到的这里?”先一步回过神来的林彦开口奇道。 季崇言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道:“我今日暮时到的晏城衙门,听说你来万岛湖了,便赶了过来。临近万岛湖的路上听说人钓鱼钓到了一具尸体,我想着多半又是你招惹来的案子,便过来看了看。” 林彦:“……” 就说他说出的话同姜四小姐一个样,明明身处天南地北,若不是知晓这二人没在一处,他都要以为这二人提前说好的了。 这样不约而同的相似和默契,让他莫名其妙的想到了一个词——心有灵犀。 季崇言这话一出,那厢先前便说过这话的姜韶颜忍不住抿唇莞尔:看来这位玉面判官林少卿招惹案子之事不是头一回了。 外头的嘈杂声愈发明显,虽说没有亲眼看见,不过从外头的嘈杂声中也能想象的到外头七手八脚乱七八糟的情形。 看着身后带着的卢和一个她不曾见过的护卫的季崇言,姜韶颜有些不解:“那个东川王世子怎么落水了?” 其实关于东川王世子怎么落水的,船舱里的众人心里都隐隐已然明白过来了:毕竟敢对东川王世子动手,又这般霸道的被人质问连质问的人一同踹下水的,这万岛湖上敢这么做的估摸只面前这位一个了。 姜韶颜不解的是季崇言怎么会突然这么做的:他的出身确实傲然于人,就如林彦所言的那样,京城里的纨绔子弟没一个敢招惹他的,可在姜韶颜看来,季崇言不是那等蛮不讲理、随心所欲之人,会这么做应当有他的理由。 对她的不解,季崇言却没有如以往那般认真解释,闻言只道:“他脚滑落的水。” 这解释……林彦抽了抽嘴角,忍不住道:“那个质问你的怎么也落水了?” “脚下也滑了。”季崇言冷着脸说道。 这解释……还不待众人开口,段斐气急败坏的声音便自船舱外响了起来。 “姓季的,你胡说八道!” 第二百八十九章 不解 段斐声音突然响起,姜韶颜忍不住再次看向季崇言。 感受到女孩子的目光,季崇言朝她笑了笑,解释道:“这天下姓季的不少,他说的许是季崇欢。” 只可惜这解释太过苍白无力,随即便被外头气急败坏的段斐戳破了:“谁去管那整日吃饱了没事做的绣花枕头?” 被人搀扶进来的段斐不复白日里的讲究体面,浑身上下的衣袍湿漉漉,头发更是乱糟糟的贴在头上,看起来狼狈不堪。 不过此时段斐却无暇讲究身上的体面,气急败坏的看向季崇言,敢怒不敢言,哦不,抱怨问个缘由还是敢的:“你到底讲不讲道理?我不过同你说个话,你便将我踹下水?我段斐哪里得罪你了?” 季崇言没有立刻回他,只是看向身旁的姜韶颜,见女孩子转头朝自己望了过来,目光对视间,他顿了顿,突然难得的生出了几分想要同段斐讲道理的心情,是以抿了抿唇,开口道:“你找我说的话可敢在这里再说一遍?” 有些事情他不在乎旁人怎么看,却还是在乎她怎么看的。 他不想让这个女孩子生出什么误会来。 这话让段斐愣了一愣,眼神下意识的躲闪了一下。 这反应,让林彦忽地生出一股不妙之感,想到今儿请姜四小姐上船时段斐的反应,忙开口厉声道:“段斐,你说了什么?” 崇言的心思他自不能在外乱说,毕竟这种事是私事,所以见到姜四小姐一行人没有游船时,他只对段斐道姜四小姐是他同崇言在江南道认识的朋友,而没有说姜四小姐是崇言心上人,这段斐莫不是…… 果不其然,在崇言脸色黑的都能滴出水来的情形下,段斐开口了:“我不就是问了问崇言姜四小姐的事吗?”段斐说着看了眼一旁的姜韶颜,显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我年纪也差不多了,父王叫我留意世子妃的人选。我一贯是个不喜被人管束着的,姜四小姐这般一瞧便是个心宽体胖的。不如我两凑一凑,成亲之后各管各的,岂不逍遥?” 他直至此时仍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这姜四小姐在京城同季崇欢那个吃饱了没事做的绣花枕头的事谁不知晓?季崇欢除了那张脸还算能看还有什么别的本事?可见这姜四小姐显然也是个看脸的。 段斐自诩自己这张脸也能看,要不然姜四小姐今儿初见自己时怎会盯了自己那么久? 恰逢近些时日被父王盯着选世子妃盯的难受,段斐就生出了这等主意。 左右姜四小姐看上的是脸,他倒是不介意自己的脸给姜四小姐多看看的!而他对自己如今的逍遥日子委实很是满意,要在寻常的大家闺秀中找个不管自己的实在有些麻烦。 倒是姜四小姐的出现让他有了主意,只要姜四小姐不管他,她要看便看就是了。 段斐觉得自己这个想法一点问题都没有,不过因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得罪的林彦,自打上船之后,林彦便没有离开过姜四小姐三丈之外,他实在是寻不到机会同姜四小姐摊牌。 正头疼的时候,季崇言突然半夜里寻了个艄公划船来了他们船上,他唯恐季崇言进去之后寻不到机会,便连忙赶在季崇言进舱前把这话说了,要他问问姜四小姐的意思。 他寻思自己一番所作所为又没有逼迫也算有礼,便是季崇言不搭理他也无妨,哪知会变成这个样子。 比起林彦突然开口胡说八道,把他的老底泄了个全,季崇言更是不讲道理,直接一脚将他踹入了湖里。 他都不记得昔年同窗时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二位了,简直莫名其妙! 段斐虽然自诩不算好人,却也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问题,是以说出这些话时底气十足,将话说完便将目光放到了对面的姜韶颜身上,开口问她:“姜四小姐,你觉得我的提议如何?” 姜韶颜还不曾开口,一旁林彦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段斐,你午时多喝了几杯便莫要胡说八道了!” 一边说着一边瞥了眼身旁抿唇冷笑的季崇言,不等季崇言有所动作,林彦连忙上前揪住段斐的衣领将段斐捂着嘴巴拖出了船舱。 他道崇言怎会突然动手呢,原来是段斐说了这样的话。若不是顾及着姜四小姐还在船上,段斐决计不是落水这般简单了。 待到段斐被林彦拖出船舱之后,姜韶颜顿了片刻之后,忽地轻哂了一声:“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其实她倒没有这般生气,段斐这想法在大周虽然显得匪夷所思,不过姜韶颜这个现代人未尝没有见过。只是她自己并非这般的人而已,也不需要同段斐这般“凑合”各管各的。 东平伯姜兆一直是个好父亲。 不过季崇言的反应倒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之外,能不说一声直接动手,看来是当真生气了。 “姜四小姐,你莫用理会段斐!”季崇言开口对姜韶颜说到这里,不由冷哼了一声,道,“我看东川王父子是装傻装久了脑子真出了问题。” 比起段斐给出的提议,让他心中更是不悦的是段斐的态度:这般无所谓浑然不觉有错的态度说到底还是段斐潜意识里觉得姜四小姐高攀了自己,觉得姜四小姐找不到如意郎君了。他能理解世俗的看法,也无法让每个人都发现姜四小姐的好。可自己的心上人被人这般轻视,是季崇言不能忍的。 是以,他想也不想便对段斐动了手。 姜韶颜当然不会察觉不到季崇言的好意,更不会拂了他的好意,是以顿了片刻,轻声道:“多谢季世子!” “你不必谢我。”季崇言看向垂眸的女孩子,微微蹙了蹙眉:她还是那般客气,他当真不希望她这般客气。 毕竟他私心里从来不希望将她当成外人,为自己喜欢的女子出头这种事本就是他当做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对自己能不那般客气! 谢过季崇言之后,姜韶颜开口问季崇言:“季世子知晓东川王父子是装傻?” 对于东川王父子的行径,季崇言斩钉截铁的做出了评判:装傻,不是真的傻。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确定的。 毕竟东川王父子既然能做到两代醉生梦死的装傻,想来不是什么蠢人,这样的人难道还能叫季崇言抓住了把柄不成? 第二百九十章 登对 季崇言闻言“嗯”了一声,看向姜韶颜,神情专注而认真:“姜四小姐,我不会骗你。”虽说没有说明缘由,想是应承过什么承诺又或者别的什么理由,却也坦然应了下来。 顿了顿,季崇言又接着说道,“你莫要跳进段家的坑里。” 段斐此举或许当真如他所言是想自在,不想被管束,东平伯一家身家背景又干净,与各方势力没有交集,令段斐放心。 可他全然没有想过段家在做的事会引起什么后果,会不会将阿颜拖进火坑。 或许正是如段斐所言他不在意阿颜,所以也不会心中有愧,更不会为阿颜考虑。这是他更不能忍的,这才直接对段斐动了手,绝了他的念想。 姜韶颜当然听出了季崇言话里的好意,闻言沉默了一刻,轻声道:“我明白,多谢世子提醒。” 又是“多谢”,季崇言抿了抿唇,沉默了一刻,目光转向别处。 船舱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姜韶颜这才注意到香梨、小午还有季崇言身边的的卢和一个不曾见过的护卫不知什么时候去了船舱外,此时舱内只他二人了。 姜韶颜目光闪了闪,一股莫名其妙的微妙感涌上了心头。她有些不自在的轻咳了一声,下意识的不去看季崇言。 方才同林彦说话的时候其实也只她和林彦两个,这种不自在的感觉却不曾出现过,真是奇怪了。 正踟蹰间,季崇言再次开口了:“姜四小姐近些时日可好?” 近些时日……想到近些时日发生的事,姜韶颜笑了笑道:“近些时日也算顺心!” 姑苏这里发生的事都在朝着她希望的方向而去,自然顺利。 季崇言“嗯”了一声,顿了片刻,忽道:“听林彦说你在杨家别苑起火那一日看到那位杨二夫人了。” 这话一出,姜韶颜便下意识的去看一旁的季崇言。 大丽之事事关他生母昭云长公主,这也是她笃定他会帮忙的原因之一。 “那日别苑起火,我亲眼见到了那位杨二夫人。”姜韶颜说到这里,脸色忍不住沉了沉。 大丽是个很谨慎的人,即便那日突起大火,浓浓烟雾之中实在被呛的熬不住也只将面纱摘下来片刻。若不是她从一开始就盯上了大丽,怕是抓不住那片刻大丽摘面纱的功夫的。 大丽那张脸她不会忘,杨二夫人就是大丽这一点不会有错。 只是光用手上的莲花刺青同见过大丽的画像这一点来说服季崇言,姜韶颜觉得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又怎么让季崇言完全信服。 只是……想了想姜韶颜对季崇言道:“我信季世子也请季世子信我,杨二夫人……”说到这里,姜韶颜蓦地一顿,顿了片刻之后,斩钉截铁的开口道,“应当说真正的杨二夫人就是大丽。” 眼下姑苏城里,露面于人前的显然不是真正的杨二夫人。 可因着先前杨衍多年的小心筹备和布置,没有人能指出杨家指鹿为马之说。 不过能瞒一个人的身份长达二十年,不管是策划这一切的杨衍还是做下这些事的大丽,其忍耐力都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 季崇言闻言只是看了姜韶颜一眼,轻轻的“嗯”了一声,先前段家之事他让她信自己,她信了,如今大丽之事,她让他信自己,他也信了。 这种莫名其妙的默契感让季崇言心情很是不错。 那厢被林彦拖出去“醒酒”的段斐也在此时跟在林彦的身后回来了,不复离开时的不解和不以为然,回来之后的段斐再次看向姜韶颜的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怪异。 看了片刻的姜韶颜又转头去看一旁的季崇言,他那强作镇定的表情当真是不管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带了几分不可思议的味道。 这表情和反应饶是姜韶颜也觉得有些奇怪:不知道林彦是怎么让段斐“醒酒”的。 “醒酒”后的段斐显然不再胡言乱语了,“嘿嘿”笑了两声之后,赔了个不是:“我中午多喝了两杯,喝醉了胡说八道……给姜四小姐陪个不是。” 姜韶颜看了眼一旁的季崇言,道:“无妨,段世子方才说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 这回答让段斐松了口气,忍不住腹诽:这姜四小姐还是很好说话的,他第一眼的感觉没有错,确实是个心宽体胖的姑娘! 他也知晓自己的想法为大多数人所不理解,如今却因着季崇言这厮只能硬生生的错过这个姑娘,还怪遗憾的。 不过遗憾也好,放心也罢,到底还是比不上此时内心的震撼。 林彦居然告诉他季崇言看上了这位姜四小姐! 这位姜四小姐?段斐下意识的揉了揉眼睛,看着面前在林彦口中“略有丰腴”,在正常人眼中明显“丰腴”过了头的姜四小姐,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当真是因着自己长成那副样子,每日晨起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腻了,不在意相貌了? 人说不以貌取人,季崇言倒是当真言出必行了。 林彦倒吸了一口冷气,看着站在一起的两人,不知道为什么看久了总有一种登对又不登对的感觉。 乍一眼看上去,这二人相貌差距简直可用南辕北辙来形容,自然是不登对的。 可看久了不知道为什么,看这两人站在那里,一样清泠泠的不说话,神情平静的样子又莫名的登对。 段斐顾不得身上的狼狈,好奇的看着,越看越好奇,越是好奇越想看。 外表虽说不登对,可这两人的气质还当真有种莫名的相似感,难道这就是季崇言看上姜四小姐的理由? 正看的认真,冷不防脑袋上挨了重重的一击,段斐捂着脑袋回头看向出手的林彦。 林彦收了手,轻咳了一声,眼角的余光瞥向那厢已明显不悦开始抿唇的季崇言,道:“看什么看?你那一大舱的莺莺燕燕还不够你看?” 都同段斐说了姜四小姐是崇言的心上人了,他怎么还看?崇言什么性子谁不知道?难得认定一个人,段斐先前又搞出了那么一桩事,便是他没这个意思,也要仔细崇言秋后算账才是,眼下居然还不消停,还盯着姜四小姐看。 挨了一记的段斐嘀咕了一声“那不一样”,莺莺燕燕是天天能看的,似季崇言和姜四小姐在一起的时候却不是天天有的。 “明日一早便停船靠岸。”季崇言虽然没有说什么,却显然有些不喜段斐的举动。 如此,还是早早同段斐一行人分开来的好,不管是游湖还是查案,没有段斐显然更好。 第二百九十一章 身份 段斐的游船自然有空余的舱房,其内布置远比寻常的客栈更好。 游船还自带了厨子,做的菜不错,当然鱼肉本也是最丰美细腻的时候,自然怎么做都好吃。 吃了一顿让香梨感慨“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缺了几分小姐做的菜那味儿”的全鱼宴之后,众人便回舱房歇息了。 大船上莺莺燕燕的弹唱也因着季崇言的到来停了声响,众人忙了一日,自是倒头就睡,可睡到半夜里,姜韶颜还是醒了过来。 无他,下雨了。而且雨势还不小,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砸在游船上如击鼓一般叫人难以入睡。当然,似香梨这等倒头就睡的小丫头睡的还是很香。 姜韶颜走下床,顺手替睡在塌上的小丫鬟拉了拉被子,走到船舱边的小窗旁开了窗。 因着外头雨势不小,姜韶颜便只开了一条窗缝,透过窗缝,外头混合着雨水湖水的潮气迎面涌来。 在窗边站了会儿,姜韶颜待要回去,忽听一阵脚步声响起。 外头雨点击打游船甲板的声音不小,原本是很难听清楚外头的声音的,可因姜韶颜睡不着开了窗,人又恰巧在窗边。大抵是刚到船上,对方脚步声有些许零乱,夹杂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很快便让姜韶颜捕捉到了那不同寻常的声音。 透过窗缝,她向外望去,只见船舱两侧的甲板上不少人经过,从她的角度只看得到经过之人的鞋与鞋面上的一段。 黑底厚靴,劲装的黑色长裤,同大雨无光的雨夜几乎融于一体。 这等人不是那等大清早穿了一身夜行衣,万分显眼跑到方家去刺杀烟花周的刺客。 这些人走的极快,除了初时零乱的脚步声之外,很快便调整为井然有序,如雨夜里的魅影一般从甲板中经过,去了后舱。 后舱……姜韶颜忽地心头一震:那不是放那具被打捞出的尸体的地方? 万岛湖里那具尸体出现的莫名其妙,林彦虽是个兼祧的仵作,细节处或许还要等自带的仵作从晏城衙门赶来查验,可至少这尸体是怎么死的还是查得出的。 那尸体在坠湖前就已经死了,死因是窒息,从脖颈处的勒痕看,应当是被人用长条状的绳索或者卷成长条的布勒死的。 那个人死的显然不同寻常。 但更不同寻常的是这些出现在这里的黑衣人。 这条游船只一眼就可以看出主人非比寻常,玉面判官林少卿就在游船上的消息想来也已经传开了。东川王世子虽然风流了些,可不是傻子,游船之上武艺高强的护卫不少,这些人却敢登船,而且明显是练家子,可见也不是什么寻常人。 死的不寻常的尸体以及不是寻常人意图破坏或者带走尸体的黑衣人。 怎么办?姜韶颜心中一记咯噔,忽地记起临睡前季崇言特意交待了一句“若是夜间有什么事,记得叫我,我就在隔壁”,心中的不安蓦地一松。 虽然季崇言说这话时是看向段斐的,防着的也是段斐,可这个时候,那些人显然更要防。 季崇言本不是什么纨绔子弟,身旁的的卢和另一个不认识的护卫似乎也不是普通人。 越想心中越定,姜韶颜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一脚踹翻了舱房里的桌椅,一声巨响之后,惊呼道:“来人啊!有耗子!” 这一声尖叫着实惊醒了船上的大半人,这其中自然包括游船的主人段斐。 得益于那位姜四小姐清泠泠的声音,虽然不是最响亮的,却是听的最清楚的。 大晚上的从床上被惊醒过来,而且这理由居然是“有耗子”? 段斐翻了翻眼皮:那姜四小姐一拳都能打死多少只耗子了?居然怕耗子?最重要的是他这游船上怎么会有耗子? 随着外头脚步声嘈杂声越来越大,段斐不得不从床上爬了起来,唤了两三声“来人”之后,才有下人从外头匆匆跑进来,不等段斐发火便忙道:“世子,不好了,船上遭贼了!” 什么?遭贼了?段斐愣住了。 待得一番手忙脚乱的披衣撑伞赶到后舱时,后舱已然挤了不少人了。 当然,这是他的游船,挤在这里的也以他的下人护卫最多。 唤着“让一让”,段斐挤进人群,忍不住腹诽:难怪方才喊了两三声“来人”都没人搭理他,感情是都跑到这里来了。 在这条船上,说话能比他这个船主更管用的也只有站在先前惊呼了一声“耗子”的姜四小姐身旁的季崇言了。 林彦正蹲在地上检查那具被放在后舱的尸体,一旁几个看守尸体的护卫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这情形,一瞧便猜得到发生了什么。 “死的这个难道很重要不成?夜半三更的居然还引人跑到船上了。”段斐忍不住嘀咕,看向姜韶颜,“姜四小姐,你看到那些偷盗尸体的了么?” 这姜四小姐耳朵倒是灵敏,这么大的雨都能听到外头的动静。 姜韶颜摇了摇头,道:“没有,他们身穿夜行衣,”说到这里,女孩子看向季崇言,顿了顿,又道,“的卢他们已经去追了。” 方才的一幕此时想起来,饶是姜韶颜自诩自己是活过两世的人了,也有些心有余悸。 未曾想到段斐的游船上会发生这样的事,小午和白管事被安置在了后舱。 彼时她赌的就是季崇言能带人及时赶到。 毕竟在一群练家子面前,这一声定然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去而复返也不过一瞬的功夫。 被她这一嗓子破坏了,即便不得不放弃,可回头顺手解决她并不是一件难事。姜韶颜想着将藏了药粉的手藏在了袖子中。 先一步赶到的是那些黑衣人,不过还不待她动手,季崇言便赶了过来,没有用到她配制的那些药粉,之后的事便与她无关了。 “死的这个重要不重要我不知晓,不过这个人倒是突然叫我觉得有些熟悉。”姜韶颜看着地上的尸体半晌之后,突然开口道。 这尸体显然死了已经很长时间了,捞上来泡久了浑身上下更是不成样子了。 眼下到了半夜尸体虽说还是那副不成样子的模样,可那一束原本湿漉漉的头发在大抵是林彦为了方便验尸顺手帮他扎起来之后却让姜韶颜莫名的有种熟悉之感。 “香梨,”看了片刻之后,姜韶颜突然唤了一声身后的香梨,问她,“你还记不记得那个晒干枣核儿脸的黄神医?” 第二百九十二章 确认 得益于如此精妙的比喻,香梨听罢只是略略一怔,便猛地一拍脑袋“啊”了一声回过神来,道:“哦,那个给姜辉治腿治瘸了的啊!” 姜韶颜:“……” 不过此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姜韶颜抬了抬下巴,指向那躺在地上,根本辨认不出来的尸体,道:“你说……他像不像那个晒干枣核儿脸?” 在水里泡久的,再加上死了都那么多天了,那哪还能认得出来? 即便有姜韶颜在,香梨的胆子比往日要大了不少,也认真盯着那尸体看了好久,可一贯在姜韶颜面前只说真话的香梨还是摇了摇头,道:“我看不出来,小姐。” 这个答案倒也不令人意外。 “要确定是不是他很简单,把钱三找来问问就是了。”姜韶颜说道。 从宝陵到万岛湖也不过一天的功夫,重阳当日,钱三陪着小桃红去登高,虽然这登的高并不高,奈何钱三本就是个懒得多动的人,这般走了一天,回去便累趴下了,直到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被人从被窝里揪了起来,一路奔波折腾的快散架了才带到了万岛湖。 待被人带到姜韶颜面前时,钱三还在打哈欠,看到姜韶颜之后更是忍不住开口抱怨了起来:“姜四小姐,好在他们报了你的名讳,要不然我定是要同我的床同生共死的。” “不至于。”姜韶颜听罢却是闻言笑了笑,瞥向他,“不至于死,打晕了带过来也一样的。” 钱三:“……” 一旁的林彦正等着确认那尸体的身份,此时听他二人寒暄了一番便连忙咳了一声开口提醒:“姜四小姐,先问正事吧!” 姜韶颜闻言点了点头,不过在她开口前还是得先将钱三带去辨认一番尸体。 素日里放高利的恶人,甚至自己都“死”过好几回的钱三看到尸体的反应却比小丫鬟香梨还要大。 见他闭着眼睛看也不看的样子,季崇言蹙了蹙眉,唤道“绝影,帮帮他!”。 那个姜韶颜此前未见过的护卫听罢走到钱三面前,干脆利索的伸手制住了钱三,而后用手扒拉开他的眼睛让钱三看清楚了眼前的尸体。 好在青天白日的,钱三被迫看了半晌的尸体,惊出了一身的冷汗,连连摇头:“不知道,不知道。都肿成发泡馒头了,这还怎么看清楚?哪个能看的清楚那才怪了!” 能看清楚“才怪了”的姜韶颜闻言只是略一沉默,便开口问钱三:“钱三,你同我说过的那个黄神医此前是不是背部受过刀伤,险些要了命的那种。” 这话一出便叫闭着眼在那里不住摇头的钱三怔住了,他转头诧异的看向姜韶颜:“姜四小姐,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这黄老骗子同姜四小姐他们的关系他是清楚的,黄老骗子同姜四小姐估摸着连句话都没说过,姜四小姐怎么会连黄老骗子藏在衣服里的伤都知晓的? 他知晓是因为有一段时日同黄老骗子混过,还请他上过花月楼,泡澡时瞧见的。 这个问题当然要解释,不然身旁这位玉面判官林彦也要起疑的,姜韶颜笑了笑,开口道:“我翻过几本医书,所以略懂些医理。他走路时的姿势,佝偻的姿态以及左脚重右脚略轻的姿态,背部脊骨应当受过伤且不正。” 林彦:“……”翻过几本医术便能看出这一点?他为查案看过的医书足有十几本了,怎么什么都看不出来?是他资质太差了吗? 不过钱三这话显然是确认了这一点,再加上这黄神医的年龄也是吻合死者的年龄以及背部有刀伤这一点,这一切都将死者的身份指向了黄神医。 可事关人命大事,林彦还是不敢托大,看了眼一旁的姜韶颜,开口问钱三:“那刀伤在什么位置?” 姜四小姐特意留了个尾巴,只说刀伤在背部,没有说在具体什么位置。 钱三闻言,连忙指了指背部底端的位置划了一下,道:“这里,从头到尾,瞧着那伤都能将人分成两半了,怪吓人的。黄老骗子能挺过来也是奇迹了。” 说罢这话,钱三便忐忑不安的看向众人,见众人神情凝重。他下意识的吞了口唾沫,方才还要绝影“帮忙”看尸体来着,可如今却是不用绝影帮忙自己主动看向了尸体。 指着那个都辨不出人样来的尸体,他问姜韶颜:“他不会是……” 虽说先前黄神医进了杨家祖宅便没有再出现,大家心里有数多半是叫杨家给解决了。 可有些事当真是知晓是一回事,亲眼见到便是另一回事了。 姜韶颜点了点头,看向面前的尸体:“兴许就是黄神医了。” 钱三听的脸色一白,捂着唇偏头偏到了一旁。 除非有第二个近些时日失踪,背部下方有那么长刀伤五十上下的男子,可这等可能微乎其微。 而黄神医最后一次被瞧见是进了杨家。 虽说钱三的人也跟着一同失踪了,等同没有什么证据,可以此为据查案也是可以的。 “若这老骗子的死同杨家有关,昨日那些人多半也是同杨家有关了。”林彦说到这里,看向一旁的季崇言。 昨日的卢和绝影二人追了出去,却无功而返,追丢了。 这对于的卢和绝影二人可说难得一见,虽说未尝没有昨日夜雨,夜路难辨的缘故,可对方那等身手也绝非普通人能做到的。 好好的游湖游出了一具尸体,直到跟着到了晏城县衙,白管事才稍稍缓过神来,看向姜韶颜:“四小姐,我们怎么……不回去吗?” “回去什么?”段斐换了一身镶金边的衣袍,拿着一把折扇,一边扇一边拿帕子擦鼻涕,“我们是人证,录了证供才能走!” 原来是这么回事。白管事恍然,看了眼那厢冷的都已经擦鼻涕了还在扇折扇的段斐,忍不住摇头:年轻人啊,就是不爱惜身体,不似他们这些年长的。 被那随身带着一竹筒枸杞水的老管事看了一眼,段斐挠了挠头,莫名的有些不自在。 年轻公子不都是像他这般折扇不离身的吗?这有什么问题? 还有,说好的录供为什么那位姜四小姐只同季崇言说一句便能离开了,他却不能。 目送着女孩子急急离去的背影,段斐转身便对上了朝他望来的季崇言。 “段斐。”季崇言也在此时开口,向他看了过来,目光有些发冷,“你怎会这个时候来江南道?” 第二百九十三章 套话 怎会这个时候来? 段斐摸了摸鼻子,瞥向一旁,轻咳道:“你也知晓,我自离开长安之后便四处游山玩水,江南道这里水美人也美,我来江南道有什么问题?” 季崇言没有出声,只是掀了掀眼皮看向他。 被这般一看,段斐心中一记咯噔,不等季崇言开口便又接着说道:“万岛湖湖水清澈,鱼肉肥美,要不然你那姜四小姐怎会来万岛湖游玩?” “我们只是碰巧撞见而已,咳,林彦已经同我说了,放心,我决计不会再去招惹姜四小姐了。你也知晓姜四小姐又不是我喜欢的那等……” 从这两日的一番举动,他算是看出来了,那姜四小姐还是个内秀的,只可惜他就是个肤浅的,就喜欢好看的,那姜四小姐什么都有,独独缺了这一点不好。 一番保证都说的口干舌燥了,季崇言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直到实在想不到什么说辞了,段斐停了下来,巴巴的看向季崇言。 季崇言这才抬起眼皮,看向他道:“哦。” 就一个“哦”?他说了这么多就一个“哦”?胸口蓦地一堵,段斐气的正想开口,那厢的季崇言便再次开口了:“我眼下问你不是问姜四小姐的事,而是你怎么会来的江南道。” 这问题让段斐翻了个白眼,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不是说过了吗?游山玩水……” “我不信。”季崇言摇了摇头。 段斐见状,只得吞了口唾沫,又道:“是真的,我……” “段斐,你当明白我的意思。”季崇言开口打断了他的话,道,“这些时日江南道发生了不少事,对了,你可知晓这里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段斐干笑了一声,环顾了一番四周,道:“晏城县衙啊!” “数月前陈万言就在晏城县衙里被人要了性命,死后那人未做任何遮掩。”季崇言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看向段斐,“你可知我和林彦最初为何会来江南道?” 段斐脸上的笑容一僵。 “有人夜闯皇城如入无人之境从国库盗走了夜明珠。”季崇言说到这里,看向段斐,神情莫名的有些肃杀,“段家是忠臣之后,可这忠臣忠的是大靖的君吧!” 听他说到这里,段斐脸色微变。 季崇言抬眸,目光发冷与他对视:“昔年东川王对我母亲有救命之恩,我答应过东川王为他保密,也答应过不插手此事。” 昭云长公主在前大靖未嫁时就是出身名门的高门贵女,美丽、善良的贵女会被人爱慕并不奇怪,这其中就包括东川王。 只可惜,郎有意妾无情,更何况彼时东川王地位尴尬,便未多提,生生的错过了。 当年叛军袭击安国公府,季大老爷跑去大丽那里安抚美人,昭云长公主跳湖躲避,危在旦夕之时,是东川王带了一队人马救出的昭云长公主。 可问题便出在这里,彼时的东川王哪来的人马冲破叛军包围进安国公府救人?外人以为是东川王纠集了一帮江湖武士与东川王府的护卫,但事实并非如此。 不知道是心中郁郁苦闷无人诉说,还是他表现的过于老成,让昭云长公主在面对季崇言时很难将他当成一个寻常的孩子,儿是当做了一个听得懂心里话的听众。他年幼听母亲说过很多事,母亲或许以为一个孩子不会将事情记那么久,待长大一些便忘得差不多了,可事实便是他就是记了那么久,一直不曾忘记。 东川王带的是训练有素的兵马,那一支兵马此前未曾出现过。 当然,昭云长公主不会对外泄露此事,东川王亦是信任自己这个倾慕的女子的人品的,此事却是从未被人提起过。直到他长大些遇到了东川王,才隐隐察觉到东川王在做什么。 他承诺过替东川王保守秘密,不过私心里却也不觉得东川王能做成什么事。至少在如今舅舅这个明君之下,大周初定,东川王并不能做什么。 段斐神情转为肃然。 看着段斐的神情,季崇言目光闪了闪,忽地开口道:“你们同杨家联手了?” “没有,我们怎么会……”段斐下意识的开口否认,只是话才出口,便蓦地收声,看向季崇言,目光既惊且怒,“你在套我话?” 季崇言闻言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道:“若你们没有同杨家联手的话,那背地里不安分的倒不止你们一个了。” 段斐:“……” 难怪面前这位当年在国子监读书时就将京城里那一群纨绔教训了个遍,还被人在背后取了个“国子监鬼见愁”的名号。 如今看来,这名号当真一点都没取错。 想父亲还总是道这季崇言像昭云长公主以及逝去的赵小将军,可这二位哪有他这般深的城府的? 只是抱怨归抱怨,他倒也未忘记正事:“你说杨家不安分?” 说这话时,段斐显然有些不敢置信,大抵也是知晓什么都瞒不过面前这位,他干脆破罐子破摔的开口了:“我段家好歹姓段,倒也情有可原,他杨家不过是个寻常的读书人家,有什么可不安分的?” 况且单论官路,杨衍如今可说官运亨通,位极人臣也是指日可待的事,做什么要乱折腾不安分? “这我就不知道了。”季崇言说到这里,摇了摇头,看向段斐道,“杨家的背景查不出什么来,估摸着是做过手脚了。” 否则就照着近些时日杨衍在朝被人针对的架势早被人抖出来了。 可事实是没有,没有人对杨家背景起过疑。 “那定不是一般的查便能查到的了,我会多派些人手查仔细些。”段斐闻言下意识的说道,“若是有自然最好,不相干也无妨,若是敌……那便麻烦了。” 他一番若有所思,那厢的季崇言静静的听罢便开口道:“那你查到了同我说一声。” 段斐:“……” 这般理直气壮的指使他,季崇言到底哪来的底气? 他若没记错,季崇言是国公府世子,他是王府世子,两人在大周论品级地位可是一样的啊! “我在查晏城县令陈万言的事。”季崇言见他瞪过来淡淡开口道,“也不知道同东川王有没有关系,不过借口扣一扣世子的去留还是可以的。” 段斐:“……” 居然敢威胁他?他是那么容易就范的人吗? 对上季崇言望来的凉凉的目光,段斐一个激灵,脱口而出:“好。” 第二百九十四章 闹起来 心不甘情不愿的应了下来,段斐待要离开却再次被季崇言叫住了。 “好了,接下来说正事吧!”季崇言道。 先前那一出还不叫正事?段斐错愕不已。 “陈万言的死同你们有关吗?”不等段斐开口,季崇言便盯着段斐问出了口。 听罢这些,段斐本能的摇了摇头:“不知道,一个县令是生是死同我们有什么关系?” “夜明珠盗窃一事呢?”季崇言顿了顿,又问他。 段斐略略一怔,片刻之后,底气十足的摇了摇头,道:“不是我们做的,你不信的话我敢发誓!” 对两个问题的反应倒是截然不同。季崇言瞥了段斐一眼,这两句段斐说的应该都是真话,只是这其中不是他们做的和知情不知情是两回事。 今儿已经摆了段斐一道,哦不,是几道了,把人逼的太过也不好,就装作没看出段斐反应的异常好了。 季崇言目光闪了闪,顿了顿,又问他:“你们同杨家当真没关系?” 这个问题不是已经问过了吗?段斐不解的瞥了季崇言一眼,想了想,还是点头道:“没有,没有关系的。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你要对杨家……” “没有。”季崇言闻言却只是摇了摇头,道,“我现在不准备动杨衍,不过欺负一番杨家在江南道的女眷……” 话未说完便被段斐的吸气声打断了,他看向季崇言目光中满是不敢置信:“果真是国子监鬼见愁,人说好男不跟女斗,你就是好男盯着女斗……” 一个大男人不对付杨衍跑去对付杨衍后宅的女眷,倒真是个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心的“君子”,估摸着他身上的怜香惜玉都叫季大老爷一人给占了。 季崇言听罢没有反驳,只是淡淡的扫了他一眼,没有在意。 段斐反应太过激烈,若是容他将话说完,会知晓是阿颜准备动手,并非他。不过这种事解释不解释也无妨,毕竟阿颜要做的就是他想做的事,他自己也不需要什么惜花的名头。 眼见季崇言这反应应当是默认了。 对着面前这个毫不怜香惜玉的,段斐抽了抽嘴角,默了默,道:“你厉害!” “厉害”的季崇言闻言只略略一顿,便再次开口了:“段斐,你可知晓二十年前赵小将军战死白帝之事?” 这他怎么会知道?二十年前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奶娃娃呢! 不过虽是不知道,却也是听他那个看似多情实则痴情的爹提过的。 “这个你不会不知道吧?”段斐说到这里忍不住瞥了眼季崇言,道,“虽说提的人不多,不过要知道也并不难,赵小将军兵败战死,连带二十万儿郎一同死在了白帝城中。” 这回答让季崇言蹙了蹙眉:他想问的当然不是这些谁都知晓的事。 “赵小将军二十年前为什么要带兵去往白帝城?”季崇言想了想,又问段斐,“你爹可曾说过?” “说过啊!”段斐闻言不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在季崇言的注视中开口道,“平乱啊!” 这回答……季崇言拧眉摇了摇头,没有再问。 当年的事果然藏得很深,段斐看来也是不知情的了。 万岛湖游了一趟,钓出了一个黄老骗子,这次登高望远的重阳节过的白管事毕生难忘。 相比白管事的“难忘”,虽说游湖没游成,可出去玩了一趟的香梨心情还是不错的。这不错的心情尤其待到第二日季家别苑将那只为做古董羹特别定制的铜锅送来之后更胜了。 虽说近些时日偶尔下厨也只做些家常吃食了,可深秋渐凉确实让姜韶颜无比惦记起了“火锅”。大冷的天,架起火锅,将片薄的牛羊鸡鸭猪肉片同各式的丸子、菌子、蔬菜按个人喜好投入锅中烫熟而后捞起,循着自己的喜好口味,用酱汁、油料、蒜泥、韭花等调制。 既满足了每个人的喜好,又能尝到不同于那精细食物的喧嚣和烟火热闹气,天气越凉越受欢迎。 有了这大铜锅,姜韶颜自然不会浪费这特意定制的铜锅,当晚就同香梨、小午还有白管事他们吃了一回“火锅”,当然也可以称作古董羹。 日常姜家别苑的熟客静慈师太、钱三、方二小姐以及烟花周也跟着来了。 除了第一次见到这架势还有些不习惯的烟花周之外,一行人吃的无不满意。 吃饱喝足睡的也格外安稳,隔日一大早姜韶颜洗漱完毕看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水发呆时,白管事过来了。 到底也在宝陵呆了有半年之久了,白管事早已摸清了姜韶颜的脾气,好说话又不好说话,可说是下人们最喜欢的那等主子了。只要不惹到四小姐,不踩到四小姐的底限那都是好说话的。 总结便是一句话:四小姐是讲理的。 与四小姐不同的是西苑那里的几位,这不,若非如此,他一大早也不至于要跑过来寻四小姐了。 “什么事?”看到白管事过来,姜韶颜心知估摸着是有事了,不然往日里这个时候白管事定然还在院子里打拳锻炼身体。 “西苑那里的两位闹起来了。”白管事指了指西苑的方向,苦笑道。 西苑那里自从姜二夫人被捞回去之后日日都闹,这对于姜家别苑众人都可谓见怪不怪了,可能让白管事大清早的赶过来,估摸着不是简单的闹起来这般简单了。 “二老爷带回一个女子,二夫人就闹起来了,动手间推了那女子一把,女子见了红,二夫人这才知晓这女子有了身孕,闹的更厉害了。好在大夫来得及时,没什么大碍。”白管事说道,“眼下二老爷铁了心的要同二夫人和离。” 这整个姜家别苑里的正经主子除了闹起来的两位之外也只有姜韶颜了,这么大的事白管事自然做不了主,只能过来找姜韶颜了。 看着女孩子一言难尽的表情,白管事拭了拭额头的汗,也有些无话可说之感:做长辈的不安分还要做侄女的来调停这种事还真是难得一见。 沉默了片刻之后,女孩子开口,若有所思道:“我先前一直忙别的事,倒是忘了他们了。西苑里……”说到这里,女孩子目光闪了闪,笑了,“是该再多几个新客了。” 第二百九十五章 写封信回长安 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不知是确实没把姜韶颜当外人还是根本不在乎家丑外扬不外扬的。哪怕在姜韶颜进门前白管事已经扬声喊了一声“四小姐来了”,姜二夫人和姜二老爷的争吵却连停顿都不停顿一下,还在继续。 “你这黑心肝的毒妇,小柳绿她都已经有一个月的身孕了,叫你这一推,险些叫我姜家的血脉没了。我不和离还有鬼了!”姜二老爷气的厉声说道。 小柳绿?这名字也太耳熟了吧!前脚才跨进院子的姜韶颜脚下一顿,心道:不会这么巧吧! 可事实似乎就是这么巧。 “一个青楼的女妓,一点朱唇万人尝的货色,就你当个宝!”姜二夫人头发乱糟糟,还有一半的袖子被扯到了一旁,整个人狼狈不堪,神情癫狂,“你这没良心的东西,我为你生儿子,为你谋划家产,为你做了这么多事你却到外头养姘头,我打死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说话间姜二夫人就要往姜二老爷那里扑去,当然,这一扑自然没扑成,被姜家别苑的护卫及时拉住了。 同样被拉住的还有对面的姜二老爷,对着姜二夫人劈头盖脸的怒骂,他气不过想要扑上去,也动弹不得。 及时叫来护卫的自然是白管事,这二老爷一家子的破事他不想管是一回事,不得不管却是另一回事了。 被拉住了顶多是骂的难听些,好歹不会弄出什么事来。 夫妻对骂间,那厢被大夫看完没有大碍的小柳绿已经出来了,脂粉薄施,看起来倒有几分姿色,平心而论,小桃红的长相确实不如她秀气。可一个才见红的女子,转眼间就不消人搀扶自己从屋中走出来了。 难道是小柳绿身子太好异于常人的缘故? 姜韶颜看见一身绿裳的小柳绿,忍不住感慨了一声“宝陵果真小的很”,钱三的小柳绿从郑家父子那里又转到姜家来了。 这一次还是带着旁人看不出的身子来的。 “小柳绿那是被那老鸨逼的,不得不从而已。人家虽是身不由己,心却是干净的,不贪图钱财,不贪图地位,不贪图外貌,只喜欢我这个人。”被护卫拉着动不了手,姜二老爷骂了白管事两句“多管闲事”,便对着姜二夫人骂了开来,“哪像你这恶妇,就是贪图我姜家的钱财!” 小柳绿在一旁拿帕子擦了擦眼睛,眼眶立时红了一片,对着姜二老爷唤了一声:“姜郎……” 好一个姜郎!姜韶颜默了默揉了揉鼻子,撇过脸去,小柳绿帕子上的辣椒粉熏得人怪难受的。 “好啊,说我恶妇?”对姜二老爷的指控,姜二夫人冷笑了一声,死死瞪着面前的姜二老爷冷笑了开来,“我贪图钱财?若不是你在背后撺掇我用得到去贪图钱财?哼,旁人家是念及兄弟情谊,你有个屁的兄弟情谊!只一门心思的想从你大哥姜兆身上弄些钱财出来。自己弄不到就撺掇那拎不清的老太太来骗钱,姜兆有你这样的兄弟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 这话倒是难得的大实话,姜韶颜看向姜二夫人。 见姜韶颜望来的目光,姜二夫人哼了一声,大抵是姜二老爷的行为彻底惹怒了她,本着她不好过姜二老爷同小柳绿那小蹄子也不好过的原则,姜二夫人接着开口将姜二老爷卖了个彻底:“大侄女,我同你说,你这二叔就是这么个人。先前那瘌痢头的兄长其实是他最先看中的,说什么锅配什么盖,可惜大侄女长的不像你那美人娘,换不了什么好处什么的。后来若不是那放高利的一家太精明此事就此作罢,他定是要借机再捞一笔的。” 姜二老爷听的脸色难看的看向姜二夫人,怒道:“恶妇,你胡说什么?” 他那大哥是个什么性子他清楚,疼女如命,素日里再怎么作妖只要不折腾到四丫头身上,一切都好说。便是折腾到四丫头身上,只要四丫头如先前那般傻乎乎的不告状也成。可自从到了宝陵这邪门地方,四丫头的性子大变,以前的四丫头他说两句软话,求个饶什么的,这件事便也这么过去了,如今这个四丫头……总给他一个感觉,这四丫头决计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眼下这恶妇居然这般同四丫头说,这显然是不准备给他留活路了。 若不是自己被两个身强力壮的护卫拽着,他定是要打上去的了。 可眼下被人拉住,动弹不得,姜二老爷也只好朝着姜二夫人干瞪眼:“你莫胡说八道,辉儿……” “你还好意思说辉儿?”姜二夫人尖叫出声,“辉儿在大牢里呆了多久了?你可有去看过辉儿一次?是觉得辉儿腿脚不好便不准备要辉儿了?眼下那女妓连孩子都有了……” 姜二老爷听到这里,眼神下意识的闪了闪,却还是咳了一声,解释了起来,“辉儿不想出来,想在里头看美人,再说宝陵县衙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之地,也不动用私刑,他不愿出来何苦逼他?” 这话说的,若不是知晓姜辉不肯离开大牢的缘由,确实不像人话了。 这样的解释当然说服不了姜二夫人,闻言她便发出了一声尖叫:“你胡说,你分明是有了小的不要辉儿了。那女妓肚子里的孩子听大夫说是个男婴!” 一个多月身孕的肚子就能看出是个男婴?饶是自诩受过张神医点拨的姜韶颜也有些错愕,这大夫可比传闻中的张神医厉害多了啊!看了眼辣椒粉呛眼的小柳绿,姜韶颜抿唇忍住了嘴角的笑意。 “你还好意思说?我姜家这般金贵的男儿血脉险些叫你杀了,好在小柳绿没出什么事,若是有什么事,我定是要到衙门告官,告你杀人了!”姜二老爷气道。 “如此一来你就是承认不要我跟辉儿娘俩了?”姜二夫人尖叫,“你这杀千刀没良心的……” 姜韶颜眼见两人互相揭老底的嘶骂正欢,朝一旁的白管事使了个眼色。 白管事当即会意跟着她走了出来。 大抵是吵的正在兴头上,夫妻两个也没理会他们,倒是一旁被辣椒粉呛的双眼通红的小柳绿往这边看了过来,在触到姜韶颜凉凉的目光时一个激灵,连忙转过头去继续抹眼睛。 “写封信回长安,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姜韶颜指了指身后屋中吵架的夫妻,对白管事说道,“另外同他们说老太太一个过来怕是不安全,最好三房也派些人过来的好。” 比起咋咋呼呼的二房,三房更是要阴狠一些,也更得姜老夫人的欢心。 既然如此,那便连三房的一同过来好了。正好趁着眼下姑苏那边的事不忙,她好将姜家的事解决一番。 第二百九十六章 知己 对于姜韶颜的安排,白管事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姜二老爷夫妇的事情自然不可能由姜韶颜这个做侄女的来做主,请姜老夫人过来是应该的。姜老夫人年纪大了,叫三房的跟着一路保护也是应该的。 只是…… “四小姐,别苑怕是没那么多屋子的。”白管事算了算,对姜韶颜说道。 姜家在宝陵的别苑本就是个小宅子,算是姜家有主子来江南道时暂且歇脚的地方。东苑已经住进了姜韶颜,西苑眼下是二老爷夫妇,再之后皆不过是些下人仆从的屋子了。 下人仆从的屋子虽说打理的也干净,可单看姜二老爷夫妇一家子就知道这些人是不会“屈尊降贵”的住到这等屋子里来的。如此,别苑怕是住不了那么多人的。 听了白管事的担忧,姜韶颜却只是笑着道了声“没事,”顿了顿之后,女孩子接着又道,“会够的。” 怎么个够法?再买个宅子?白管事心想。 那厢的姜韶颜却再次开口了:“临近年关,父亲也忙,为他分忧是为人子女应该做的。” 这话说的……好似姜老夫人和姜家二房三房就是惹祸精一般!白管事腹诽。只是这想法一出,又觉得确实如此。姜老夫人成日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姜家二房三房想办法在姜兆身上弄钱,确实是叫人“忧”的很,能暂且把姜老夫人一行人弄到宝陵来,对临近年关本就事忙的东平伯姜兆来说倒还真是一件好事。 想明白了这一点,白管事爽快的下去写信去了。 最好八百里加急,快些送回长安,好赶紧替伯爷分忧才是。 留了几个护卫特意“劝”住姜二老爷夫妇,姜韶颜回了自己的院子。季崇言送她的大猪腿已经吃的差不多了,姜韶颜拿了个竹签子正在查看挂在屋檐下的那一排腌制的腊肉。 季崇言送的大猪腿当然好吃,姜韶颜的水准估摸着也不会比它腌的更好了,可到底是自己动手做的,对自己动手做的东西,人总是格外宽容的。 吃多了看似清汤白水,实则复杂的“古董羹”之后,姜韶颜偶尔也想偷个懒,腌制好的咸肉配上白菜,加些豆腐什么的一锅煮了,咸肉的咸鲜汤水加什么都下饭的很。 正在心里默默“安排”腌肉的归宿时,钱三过来了。 昨日的“火锅”吃的他同样回去便倒头就睡。睡到日晒三竿,去外头摊上吃了碗馄饨,几个卤好的鸡爪鸭爪当午食之后才打着饱嗝回到家,而后便碰到了小午。 小午一见他便开口道出了来意:姜四小姐请他过去。正拿牙签子剔牙的钱三闻言当即便忍不住埋怨的瞥了眼小午:“姜四小姐叫我你怎的不早点来?” 指不定过去还能蹭一波午食吃吃,眼下吃饱了过去,当真是白白错过一顿姜四小姐亲手做的饭食了。 只是错过饭食也只能错过饭食了,毕竟姜四小姐的事要紧。 正在拿签子看腊肉的姜韶颜听到钱三一声“姜四小姐”时回过身来,朝他点了点头,道了一声“来了啊!” 这般淡淡的反应越来越像认识多年的好友了。钱三心中一喜,愈发有种自己就是姜四小姐自家人的觉悟了,是以下意识的挺了挺腰背,道:“四小姐今儿可有什么事?您吩咐一声,小的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那就不必了!姜韶颜闻言笑了笑,指向西苑的方向道:“今儿早上家里来了个客人,是你的老熟人。” 咦?他有什么老熟人?这话让钱三怔住了,很是不解:“我那些狐朋狗友、酒肉朋友能有个什么老熟人能同姜四小姐你搭上关系?” 虽说自诩姜四小姐的自家人,可钱三心里还是敞亮的,姜四小姐可不是他们这等人,能把他们这等人训的服服帖帖的也不定是同行,就似能把纨绔子弟寻得服服帖帖的未必就是纨绔子弟一般。 “不是什么酒肉朋友,是红颜知己。”姜韶颜看着他道。 红颜知己? “是说小桃红吗?”钱三闻言有些诧异,“她今儿来找姜四小姐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怎的不来找我?” 一口气抛出了好几个问题,姜韶颜听罢只笑了笑,轻哂:“不是小桃红,是另一位。” 听到不是小桃红时,钱三下意识的松了口气,脱口而出:“那当是姜四小姐你搞错了,我除了小桃红之外哪还有什么红颜知己……” “是你曾经的红颜知己,”姜韶颜见他猜不到也不再卖关子了,对钱三道,“小柳绿难道不是你的红颜知己?” 钱三:“……” 小柳绿啊!那还真是!不过那是曾经了,自打他“死”过一回之后,就同小柳绿不对付了,过后小柳绿的事更是同他没有关系了。 不过因着小柳绿招惹到了郑公子,以至于花月楼开不下去,想也知道春妈妈会做出什么事来。毕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当时小柳绿同时招惹郑家父子能赚钱时春妈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眼下惹了事可不会说自己当时是默许的,只会骂小柳绿不安分云云的。 到底相识多年了,钱三对春妈妈拿捏的很是精准。 所以,想也知晓花月楼出事之后,小柳绿在楼里境遇怕是有些艰难了。花月楼生意不好,同行的姑娘们要排挤她,春妈妈还要责骂她,话说回来,春妈妈责罚人的本事可是有一套的,小柳绿估摸着这些时日吃了不少苦。 眼下能从花月楼出来再作妖估摸着也是因着春妈妈被抓进姑苏县衙大牢的缘故。 没成想这么快就找到下家了,这下家还是姜家,真不愧是花月楼里客人最多最会赚钱的姑娘,比最有姿色的小雪白以及最会玩的小鹅黄客人都要多。 不过姜家的话,那个姜辉不是听说在大牢里看那位杨仙芝小姐的吗? 见了杨仙芝,小柳绿这等蒲柳之姿还能入眼?钱三有些不解。 “不是姜辉,是我二叔。”姜韶颜对钱三说道,“听说找了个姓毛的大夫过来看了,已经有一个月的身孕了,所以算算日子,花月楼快倒前,我二叔才来宝陵不久就已经搭上小柳绿了。” 钱三:“……” 女孩子看着他又道:“现在听说小柳绿怀了姜家的金贵血脉,我二叔要同二婶和离,娶小柳绿进门。” 钱三:“……” 这一时间竟不知道叫他该恭喜小柳绿还是同情小柳绿。 第二百九十七章 教训 “据我所知花月楼里那个常看人隐疾的大夫好像就姓毛。”钱三沉默了一刻,看向姜韶颜,喃喃,“兴许这也是个熟人。” “哦,我还当是哪家的神医呢,原来是花月楼出来的。”女孩子闻言轻哂了一声,扔了手里看肉的竹签子,拍了拍手,“一个月就能看出男婴了。” 如此慧眼可比x光厉害多了。 不过毛大夫若是神医早闻名天下了,哪用得着呆在花月楼里?钱三抽了抽嘴角,顿了片刻,不忘问姜韶颜:“姜四小姐,那这个小柳绿眼下您打算如何处置?“ 姜四小姐当然不喜欢姜二老爷一家子,平心而论,若他兄弟如姜二老爷那一家子一般的话他也喜欢不了。 可喜欢不喜欢是一回事,这让小柳绿进门不进门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钱三一直觉得春妈妈是个慧眼如炬的,楼里姑娘都是人如其名。小桃红总是脸红红的,当真可爱的叫他喜欢;小鹅黄皮鞭蜡烛玩的溜的很,也人如其名;小雪白那白莲花架势更是炉火纯青;至于小柳绿,看郑家父子就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眼下这小柳绿进了姜家,怕是要在姜家种树了。 不过可惜的是宝陵城太小,这个姜是姜四小姐的姜,即便姜四小姐同姜二老爷一家子不对付,怕是也不会容忍小柳绿在家里作妖的。 到底是念着几分旧情,钱三啧了啧嘴,对姜韶颜道:“姜四小姐,小柳绿你其实不必插手的,待春妈妈出来了,你看她怎么整治小柳绿。” 若是春妈妈出不来也就算了,可清楚内情的钱三是清楚姜韶颜同春妈妈之间的约定的。虽说姜四小姐的承诺总给人一种难以兑现的感觉,可到最后却又总能用出人意料又合情合理的手段去兑现,所以,再如何看起来不可思议的承诺,钱三也从不怀疑它会不会成。 春妈妈定然会出来,而且很快就会出来。如此的话,私自跑出来接“私活”不曾同春妈妈商量的小柳绿怕是要遭殃了。 “春妈妈是个细致的,上回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要走了小桃红的身契,那些姑娘的身契都是放在一块儿的。以春妈妈的手段必然早转移地方了,所以那些姑娘便是春妈妈不在也不是什么自由身。”钱三摸着下巴琢磨了起来,“待她出来定会收拾她们,小柳绿便不消脏了姜四小姐你的手了。” 一通解释让姜韶颜掀了掀眼皮,看向钱三:“你倒是念旧情。” 那当然!好歹他也是个有情有义的。钱三“嘿嘿”笑了两声。 “可论折磨人我比起春妈妈可是远远不如的。”姜韶颜斜了他一眼又道,也不知钱三到底是真念旧情还是真记仇。 对小柳绿而言,钱三这一番帮忙除了还能让她作妖些时日之外,最后落到春妈妈手里会更惨。 钱三摸了摸鼻子,“嘿嘿”笑道:“那总比落到郑公子手里好吧!眼下她前脚从姜家出去,后脚便会被抓去郑家,到时候有没有缺胳膊少腿就不一定了。” 姜二老爷夫妇照常日常打架动手,小柳绿那熏眼睛的辣椒粉就没停过,不过好在有护卫在,倒也没有闹出什么大幺蛾子来。 八百里加急也需要些时日才能将信送到京城的。不过送往姜家的信还不曾送到长安,那厢从各地上贡的贡品倒是已被接连送入了皇城之中。 有些贡品虽说年年见了,可怎么说也是各地精心准备的,天子朝后便在宫中巡阅各地的贡品。 如西湖的龙井、苏、蜀等地的丝绸,南疆的和田美玉等等有不少都被留在了宫中,也有一些则被赏赐给了各大臣。 作为如今长安城里排的上名号的权贵,安国公府收到的赏赐也不在少数。 虽说拨下赏赐时,最疼爱的长孙已不在京中了,可安国公收到赏赐之后还是拨了不少到季崇言的院子里。 除此之外也没有忘记从青楼里将季大老爷拖回来警告:“再叫我知道你趁着言哥儿不在溜到他院子里偷东西我便去报官!” 一句“报官”将季大老爷吓的一记哆嗦。 平心而论,对于自己那个性子古怪的儿子,他一贯是有些害怕的。以往也只敢问季崇言要钱财,偷偷拿这种事一来是身为安国公长子不需要,二来也是不熟练没有做过。 可今年不同以往,季崇言领命离京,大半年不在京中,有些时候实在缺钱了,安国公这里拿不到,他便偷偷摸摸溜进季崇言的院子里,顺个金银玉器出来到当铺当了好换些钱财救济。 一想至此,季大老爷心中便委屈不已:早知道儿子有钱,可当真趁着他不在溜进院子时才知道他这般有钱的,随便一只巴掌大的小玉瓶就价值不菲! 不光陛下疼爱,就连爹也是不疼儿子疼孙子,每回上头拨到安国公府的赏赐就属言哥儿这里最多。 他要是有言哥儿一半的钱财,想来日子能过的更逍遥! 不敢明着进去拿,毕竟一则他还是要脸,二则若是被发现了告到安国公面前安国公定会收拾他。所以他便学会了偷,先前言哥儿不在的时候,进去偷拿了不少玩意儿。前些时候言哥儿回来,他老实了一段时日。 眼下季崇言刚走不到半个月,正准备故技重施的季大老爷便被安国公叫过去教训了。 没了老二夫妻在前头顶着闹腾,父亲又将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了。季大老爷心中叫苦不迭:这言哥儿真是生出来跟他有仇似的,好好的干嘛将老二夫妻弄走?若是老二夫妻还在这里,大家的注意都放在他们夫妻不和上,哪有功夫管他偷摸拿东西? “莫要以为老夫在开玩笑!”看着季大老爷有气无力的答应了一声,安国公一把揪过季大老爷的耳朵训斥道,“你若敢拿,老夫就把你送到京兆府衙门大牢里让你同欢哥儿伯侄团聚,听明白了吗?” 这话听的季大老爷一个激灵,想到老二媳妇还没被送去“芙蕖山庄”同二弟培养感情时日日在家里哭诉欢哥儿受苦之事,季大老爷哆嗦的越发厉害了。 那京兆府尹大牢听老二媳妇说可是龙潭虎穴之地,进去的出来了也要丢半条命的,他可不想去。 从父亲的偏心举动来看,季大老爷丝毫不敢怀疑安国公这话的真实性,安国公是个说到做到的顶天立地的男儿,这种事绝对做得出来! 没有理会季大老爷心里的心思,拨了拨眼前的赏赐,安国公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咦”了一声,似是有些不解:“江南道近些时日出过一个叫吴有才的诗书大家吗?听闻江南道宝陵城上贡的一篇字帖被陛下收到御书房里去了。” 能被陛下特意收到御书房日日得见的,这字帖难不成写的很好? 第二百九十八章 大赦 当今圣上不是个贪图享乐的天子,不止不贪图享乐,对自己甚至还十分严苛,颇有几分在世“苦行僧”的味道。 是以琴棋书画这等东西一贯是鲜少出现在陛下周围的。可这样的陛下,居然将一副字帖挂在了御书房,除了字写的委实太好,惊为天人之外,安国公一时之间着实想不到别的解释了。 能叫陛下惊为天人的必是个书画大家,吴有才这个书画大家的名字他还不曾听过,若是可以,趁他未曾扬名天下前也可讨几幅墨宝收藏收藏。 这般想的不止安国公一个,一夜之间,吴有才这个书画大家的名头便在长安城传开了。 这吴有才到底何许人也?师承何人?为何此前从未听过他的名头呢?长安城众人一时传言纷纷。 很快,手段了得的权贵们便将这个吴有才查了个底朝天:这个吴有才是宝陵城的县令,如今兼祧姑苏代县令。至于那字,可谓写的平平,甚至有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副吴有才抄写的《三字经》的墨宝让大家传阅。 其上的字委实看不出什么出彩之处,若定要夸的话,大概就是写的还蛮认真的? 可自古以来写字认真的多了去了,认真不代表写的好,这等事情还是看天赋的。否则王羲之遍地走了不是吗? 既然吴有才这字写的平平,陛下为何又会特意高看一眼,甚至还特意挂在御书房,日日抬头便能得见? 这个问题的答案怕是只有陛下自己才能知晓了。 得以进宫一趟面圣的安国公终于有机会一看究竟那副所谓的《秦公百字帖》。 安国公自己的字写的不错,虽然到不了书画大家的地步,却也可鉴赏一二。这幅字帖怎么说呢?写的还当真尚可,却也只是尚可而已。不过每一个字写的很是认真倒是真的,看得出这位吴县令花了些许心思的。 只是终究天赋就到这里,这位吴县令于字画天赋之上委实欠缺的多了些。 认真有余,天赋不足。安国公看着这幅被陛下挂起的《秦公百字帖》心里默默给出了评价。 正看得入神间,陛下走过来,问他:“国公爷可是也同外头的人一道以为朕收起《秦公百字帖》是因为吴县令的字写得好?” 近些时日长安城的议论陛下自然清楚,今日正巧安国公过来,他倒是不介意借着安国公之口将缘由传出去,平息了众人的猜测。 “国公爷可还记得先父当年入狱之事?”陛下说道。 听到这里,安国公神情微怔,顿了片刻之后,再开口声音中不无惋惜:“老将军忠义,只可惜……” 赵家武将世族,赵老将军当年也立下军功无数。若非发生了一事,以致老将军早早亡故,陛下和赵小将军也不至于年少担起重任。当年改朝换代群雄并起之时,赵老将军宝刀不老,其中定也有他的身影。 “父亲为人耿直乃忠义之士,昔年景帝偏宠妖妃,意图立妖妃之子为太子,因父亲直言劝谏,景帝恼怒而借口延误军机之责将父亲打入大牢。牢中被妖妃手下把持,父亲为此受了不少苦,险些在牢里就丢了性命……” 说起旧事,就连鲜少在人前泄露情绪的陛下都露出些许怅惘之色。 当年赵老将军直言劝谏被景帝送入大狱,牢中狱卒官吏皆是妖妃的人,对他百般折磨。说来也讽刺,到最后赵老将军竟是靠着狱中那些关押的嫌犯你一勺我一勺的省吃省食,还有人借着去外头挖矿劳作的工夫偷摸挖了药草藏在怀中带回来熬过去。 虽说人自大牢出来之后也不能动武,不过几年便逝世了,可那件事确实在彼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代表大靖律法的官吏折磨赵老将军,反而是那些偷鸡摸狗入狱的小贼人救活了赵老将军。如此讽刺之事在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那位最至关重要为父亲藏药草救了父亲一命的犯人却不等到父亲报答便死了。那犯人是个书生,因偷盗书斋书画入狱,平生最喜欢的便是《秦公百字帖》,父亲在最后几年临摹了不少幅《秦公百字帖》。”说到这里,陛下轻叹了口气,看向面前悬挂的《秦公百字帖》神情怅然,“今次若非看到了这幅《秦公百字帖》,朕当真是险些快忘了这件旧事了。” 安国公听的也不无感慨,只是比起陛下感慨狱中犯人的义举,安国公的感慨更在赵老将军坚持立的正统太子之上,景帝的妖妃和那位妖妃之子后来被废暴毙,之后登上帝位的天子就是前朝大靖末年那位暴君,真真有些讽刺。 “下个月便是先父诞辰了,朕想着倒是可以替父完成一件当年想做却未完成的遗愿。”陛下看着《秦公百字帖》说道。 大周二十一年秋,天子大赦天下。 待到消息传到姑苏城时,已是深秋了。 吴有才拿着从江南道都府领到的名单,对面前的姜韶颜激动道:“姜四小姐,圣人念及旧情,想要大赦天下,那个宝陵城的老鸨春如花也在里头。” 圣人大赦天下赦的自然是罪责不重的轻犯,允轻犯可通过别的手段补足剩余的牢狱之灾。春如花这等敲诈索要钱财未遂的自然也是交了钱财就能走人了。 所幸这些年压榨小柳绿他们还藏了些钱财,听说能提前走出大牢时,春妈妈神情惊异:“这……这是陛下的圣旨吧!” 自然是,难道他还敢假传圣旨不成?吴有才开口看向春妈妈:“春妈妈,你还想不想走了?” 想!当然想! 春妈妈点头如捣蒜:这姑苏县衙大牢那饭食是人吃的?饿了吃,吃了吐,吐了饿,饿了再吃,如此循环往复,瞧这呆了一个多月的工夫,她早快扛不住了! 以往还觉得街边摊头上那些吃食不干不净的不肯张嘴,眼下当真是蓦地发现什么都不放的干馒头都是极好吃的。 想走自然是要交钱的,可朝廷不是放高利的,钱财数目委实良心,春妈妈痛快的交钱走人了。 临离开时还有些不敢置信的问吴有才:“吴大人,你说姜四小姐是怎么做到的?” 第二百九十九章 出来了 姜四小姐怎么做到的?他也不知道啊!吴有才摊手。 他只知道姜四小姐言出必行,真正的“女子一言驷马难追”。 不过…… “姜四小姐说了要让你光明正大的从大牢里出来的,”吴有才摸了摸鼻子,对春妈妈点头道,“确实光明正大了。” 陛下大赦天下放出来的,这还不够光明正大?杨家……杨家也挑不出个错处来。 一声尖叫在杨家后宅之中响起。 好好的午后小憩被这声尖叫吵醒的杨老夫人气的顾不得独子杨衍先前来信的“一切听凭丽娘做主”的劝告,拄着龙头拐杖来寻大丽了。 早说这大丽就是个扫把星,不安分的东西了。先前好不容易在宅子里安分了二十年,近些时日一次闹的比一次厉害。 虽说心里早有准备,可看到满屋的碎瓷狼藉与一旁那“杨二夫人”脸上的伤痕时,杨老夫人还是气的龙头拐杖在地上撞了撞,怒喝:“大丽,你闹什么闹?大白天的还消停不消停了?” 老人家本就嗜睡,她日常午觉雷打不动,当年杨衍还在宅中时就规定过“不准闹到老夫人小憩”的。 从儿子离开江南道去长安之后,这贱蹄子就越发的不消停了。 想先时她入后宅前就是个不安分的主,老太太眯眼看向面前一身素袍的大丽,浑浊的眼里满是怀疑:面前这贱蹄子谁知道会不会关久了,心又野开始闹事了? “那宝陵的老鸨不是已经送到大牢里去了?你还闹什么闹?”老太太冷笑了一声,看向大丽,“好好的家都叫你闹成什么样子了?” 站在一片狼藉中的大丽心情本就郁郁的很,自己在这里出谋划策,这老太太仗着是夫君他娘的身份成日对她颐指气使的。成不了什么事却还总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眼下出了那么大的事还问她闹什么闹? “老夫人问丽娘闹什么闹?”大丽咬了咬牙,瞥向杨老夫人,阴着一张脸冷笑了起来,“那老鸨从大牢里出来了,你说我要不要闹?” 什么?正眯眼盯着大丽的杨老夫人闻言愣住了,转而不解道:“那春如花不是才被送入姑苏大牢里么?怎么可能出来?是那个吴有才做的?还是方家使了钱财买他出来的?” 这两种不管是哪种那都是吴有才和方家的不是,只要占理,他们同江南道都府递个话便能叫那老鸨怎么出来的又怎么进去。 既然要光明正大,他们便同他光明正大,杨家还怕这个不成? 所以这叫什么大事?至于此?老夫人冷笑了一声,正想开口喝骂。 大丽便先她一步开口了:“若是这么出来的那倒好办了,偏偏出来的光明正大,叫人无计可施!” 怎么可能?老夫人听罢顾不得冷笑,脱口而出:“他们怎么出来的?” 怎么出来的? 这问题一回答就叫人忍不住心里呕血。 “陛下大赦天下,春如花补了钱财放出来了。”大丽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她百般筹谋,废了多少心机钱财好不容易才把威胁她的春如花送了进去,这关了一个多月转眼又碰上陛下大赦天下放出来了。 这结果谁能扛得住? 如此回答饶是杨老夫人听了也有些诧异:“就是陛下大赦天下,放出来的?” 不然呢?大丽冷着脸道:“就是如此,也不知道为什么……” 话未说完便被杨老夫人“呸”了一声,来不及躲闪的大丽当即就被杨老夫人的唾沫溅了一身,脸色顿变。 “就说你这杀千刀的丧门星,老天也不容你……”杨老夫人气的龙头拐杖击的地面“得得”作响,破口大骂,“少沾染我儿,累的牵连我儿……” 陛下大赦天下关她什么事?大丽气的胸口一堵,转头冷哼了一声,甩脸就走。 她虽出身青楼,却最是讨厌身上沾上脏东西了,这老泼妇上来就是一口痰,这大丽哪能忍?是以想也不想便甩脸走人。 至于甩脸之后杨老夫人生气告状什么的,她同杨衍之间早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分不开来了,也不怕杨老夫人。 骂到一半甩脸就走,杨老夫人气的一口气没来得及泄出去,不住的咳嗽,倒是一旁有人见状及时搀扶住了杨老夫人,替她抚背顺气。 待到杨老夫人一口气缓了过来,转头去看搀扶她的人时,搀扶她的“杨二夫人”连忙松了手,讪讪的看向杨老夫人,结结巴巴开口道:“老……老夫人,我……奴婢……” 那张与大丽相似的脸没有大丽的美貌,只是端端清秀,看起来只是个寻常的妇人。不过虽然寻常,那一身普通的粗布袍子却洗的很干净,白净的脸上两条红痕,想来先前发出尖叫声的就是她。 大丽一番算计却遇上陛下大赦天下,心里气不过,便拿她发泄了一番。 看着夫人惴惴不安的神情,杨老夫人神情稍缓,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好孩子,与你无关。” 便是没有江小姐那等尊贵出身,如这样干干净净寻常的妇人也不错,不管怎么样总好过大丽那个丧门星狐狸精的。 杨老夫人拄着拐杖“得得”走了,大丽又作妖了,她要写信回去告诉衍儿:那丧门星迟早要害了她儿! 从姑苏县衙大牢出来的春妈妈还如坠梦中,吴有才也解释不出个所以然来,所幸能解释这件事的姜四小姐也在县衙大牢,一早便等着春妈妈了。 多日不见,女孩子依旧那副软糯米团子的样子,气色很是不错,想是吃好睡好养的也好。 看着那张暴殄天物的脸,春妈妈抽了抽嘴角,走过去唤了一声“姜四小姐”。 “春妈妈!”女孩子朝她点了点头,抿唇莞尔:“近些时日可好?” “说实话不大好。”春妈妈闻言老老实实的回了一句,说道,“大牢的饭食太难吃了,不过想来出来之后会很好的。” 眼下她出来了,而且是光明正大的不需要避着人的出来的。那些个小蹄子必然趁着她不在乱了心思,得先回去收拾收拾那几个小蹄子去。 “春妈妈可还记得允诺过我的话?”不等春妈妈开口,女孩子先一步开口了。 比起收拾小柳绿她们,眼下她要春妈妈开始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