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话》 第001章 姐弟离心 陈湘如不停的咳嗽,这咳疾是夏天时患上的,药吃了不少,可就是不见好转,尤其最近半月咳出了血,她想自己再也迈不过这道坎了,生命许要终结在她三十三岁时。 近来,她总是沉陷在回忆中,好几次想得痴迷,连侍女与她说话她都没听见。 这一生,她留下了太多的不甘与遗憾。 旁人看到了她不输男儿的成功与干练,却从不曾有人知晓她内心的柔软。 晒着晚秋暖暖的阳光,她半倚在竹制的躺椅上,身上覆着一条锦衾,一身慵懒,就似三十余年的时光带走了她所有的坚持与热忱,此刻的她就似一只生病的小猫,需要人呵护,需要人关怀,然而她感受不到任何关心,有的只是她心头的酸楚与伤痛。 迷迷糊糊间,陈湘如又回到了以前,她还是一个娇俏动人的少女,倚在绣阁的窗前埋头做着女红。 丫头人未至声先到,“大小姐,不好了!老夫人、大姨娘、二姨娘在上房里哭作了一团。” 她来不及细想,放下手里的活计提裙飞奔下楼。 上房花厅里一片此起彼伏的哭泣声传入耳中,道不出的凌乱,一生坚强的祖母此刻更是老泪纵横。 陈湘如还来不及弄清这是怎么回事,只听祖母身边的服侍婆子大叫一声“老夫人!老夫人……” 祖母的身子一僵,昏死了过去。 一时间又乱成了一团。 大姨娘挥着帕子,扯着嗓子叫道:“快请郎中!快请郎中!” 二姨娘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浑身微微颤栗。 陈湘如愣在一边,眼睛晃过大姨娘的惊慌、二姨娘的呆愣,还有陈大管家那一脸的哀伤。过了片刻才回过神,奔近祖母,用手掐住祖母的人中,“祖母!祖母……” 昏睡的陈湘如不由得微微蹙眉。那一年她十三岁,父亲前往闽粤之地给江宁织造府收购织造所需的生丝,在回来的时候遇货船触礁,船毁人亡,只得陈大管家和两个随行的小厮归来,祖母因不堪打击,悲痛欲绝中昏厥过去。 她不眠不休地守在祖母的病榻前侍疾,为祖母擦脸拭手,喂祖母汤药。 要是再没有祖母,这个家可如何了得?祖母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祖母昏睡两天一夜后,人虽醒转,因急火攻心下身瘫痪了,再也有无法继续掌理家业,打理偌大的陈家大宅。祖母醒来后,与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湘如,撑起这个家吧,承继家业。” “祖母……”陈湘如瞪大眼睛,泪珠儿扑簌簌地滚落。 她才十三岁啊,便要因当家祖母病倒、父亲离逝被迫接掌父业做了江宁织造府的女郎中,打理陈家大院,在她这个懵懂的年纪,大多数的深闺小姐,还只会在长辈的身边撒娇,因为母亲的过早离逝,她比同龄小姐多了一份沉稳与沉默。 那时候真好呀,还可以在遇到难事时肆意地流泪。 祖母一脸痛色,但凡有些法子,她怎会出此下策,悠悠轻叹:“我不成了,就算为了这一大家子人,一定要支撑到你能撑起这个家。湘如啊,祖母会教你。”不待她答应,祖母扭头对服侍婆子道:“把织造坊、布庄、染布坊及府里的大管事都叫来,今儿我要交托些事?” 可是,家里的事有祖母,但父亲未完的事业却得靠她摸索,那时候江宁织造府的人见她是女子,暗里使绊的不少,但织造府郎中一职,自来都是世代相袭,受宫中内务府考核,身为嫡长女的她被迫答应了祖母的恳求,接过了父亲的事业、偌大的家业。 陈湘如是家里的嫡长女,同母所出的二妹妹陈湘娟方十一岁,母亲赵氏连生了两个女儿,觉得对不住陈家,便做主替丈夫陈将达纳了大姨娘。 大姨娘的肚子倒也争气,嫁入陈家不到一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只是有了儿子的她便有些张狂起来,想与赵氏平起平坐,赵氏第三次怀孕后,即便郎中说她的身子亏欠得厉害,可她还是拿定主意要替陈家生儿子。嫡子是有了,且一举生了两个,可赵氏却因难产丢了性命。 而今,这对孪生兄弟亦有七岁,生得虎头虎脑很是可爱,正与大爷一道在府中私塾里读书。 十三岁的她,因为祖母的一句话,接掌了父亲与家族的事业。 那些年过得很苦,即便忙得有时连午饭都吃不上,她却不能叫苦,因为她深深地记得祖母的话,“湘如,无论何时你要记得,你是江宁织造府的从四品郎中,是陈家大院的当家人,我们陈家是世代给朝廷督造贡缎、宫绸的。” 江宁织造府,这是朝廷三大织造府之一,除此之外还有苏州织造府、扬州织造府,但皆以江宁织造府为首,陈家以给朝廷织绸缎为荣,而这更是一面紧要的护身符。 她每日往返于织造坊、大染房、布庄……虚心而用心地跟着众人学习,从什么也不懂,到通过半年的努力,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行家里手,稍有不懂处,祖母就会耐心地讲解、直至她完全弄明白,她几乎是祖母亲生出来的。 陈湘如痛苦的摇头,即便在睡梦里,双眉紧锁,难以释怀,若是再来,面对祖母的央求与交托,她还是会答应接掌家业、打理陈家大院。 她继续漫步在往事的长河里,胸口闷痛难耐,她捧住胸口,看见自己坐在花厅里,厅中跪着陈湘娟与马庭。 “姐姐,我和马哥哥是真心的,求你成全我们。” 马庭原是她的未婚夫,这是父亲陈将达生前为她订下的亲事。十六岁那年,祖母撒手人寰。为守孝,她的婚事就此耽搁,只不曾想到祖母一年的孝期刚满,她最疼爱的妹妹居然跪在面前求她成全。 她痛,好痛! 为了守护幼弟、妹妹,在祖母离逝之后,她和大姨娘斗法,又把两个幼弟交给温顺的二姨娘照顾。 大姨娘立在一侧,一副静看好戏的模样,扯着阴阳古怪的声音道:“哟,这是怎么闹的,可不真成了家丑么?妹妹看上未来的姐夫,我瞧着这一个巴掌拍不响。大小姐,看在他们郎情妾意的份上,且成全了二小姐吧……哈哈……” 陈湘如咬着下唇,脸色煞白。欲怒,却不能。她是一家之主,不能因怒乱了分寸,在祖母过世的那日,她不能为己而笑,也不能为己而悲,陈家、家业、弟妹比她自己更为重要。 陈湘娟深深一磕,“姐姐,我知道对不起你,你原谅我这回,原谅我吧……” 如若未曾成全妹妹陈湘娟与马庭,又会怎样?不,就算一切重来,她还是不会嫁给马庭,不会嫁给一个虽与她订亲却爱上其他女子的男人。[bookid=3147487,bookname=《富贵美人》][bookid=2881511,bookname=《家和月圆》] 亲爱的读友大人,新文上传求关注!OO长期求推荐票、求收藏,请支持该文,支持浣浣哦!谢谢。 第002章 外荣内苦 她继续漫步着,穿过熟悉的长廊,看到了凉亭里大姨娘请来的官媒、私媒,六七个妇人聚在一处,叽叽喳喳地说过不停。 “大小姐十八了,按照朝廷的规矩,这年过十七就要由官媒许人家的。大小姐,从未见哪家有留在娘家十八岁不嫁的老姑娘。”大姨娘一脸忧心,实则是想早早让陈湘如出嫁,也好让她和她所生的长子掌控整个陈家。 照大周朝的律法,女子十八岁前必须出阁,否则就会有官媒上门,说的都是些歪瓜裂枣,如不应官媒配人,就得交一大笔的罚款。 一边的月洞门里,正值妙龄的她,美丽得如同盛放在碧塘中间的粉荷,身身后跟着大管家的女人和丫头,陈湘如一脸怒容,冷声道:“我的事不劳大姨娘操心。” 大姨娘含着笑,“哟……大小姐,我可是为你担心呢,哪有姑娘不嫁人的,你是想让老夫人、老爷、太太在天难安吗……” 实情则是大姨娘自陈湘娟出嫁后,没少与陈湘如提,要大爷陈相和学做生意的事,可她有自己的同母弟弟,两个都是嫡子,凭甚要交到庶长弟手里。若是交出去,只怕他日两个幼弟一点家业也分不上。 媒婆们七嘴八舌地劝了起来。 “陈家大小姐,我提的这个虽是续弦,那可是江宁府出名的才子呀。” “还是我这个好,这金家钱庄的大公子,一早就相中了大小姐的能干,过了门就让大小姐掌家管账……” 才子虽有名气,却是个书呆子,靠着老婆过活的窝囊废。 金大公子则是个出名的铁公鸡。 她已经记不得这是大姨娘多少回了掺合她的婚事。 陈湘如心头一急,“走!我不嫁人!” 媒婆们异口同声地呼道:“大小姐……” 陈湘如咬咬牙,冷厉地看着另有居心的大姨娘,不就是想替陈相和夺家业么,她偏不遂了大姨娘的意,冷声道:“本小姐宁做自梳女、姑婆,也不会嫁人,我要一辈子留在陈家!” 这一天,她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为了尚未长大成人的两个幼弟,她这辈子不嫁人了。 那时她只盼弟弟们能早日长大,能够尽快独撑起家业。 如果一切重来,她还是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没人知晓,她的内心是何等渴望一份爱情,有一个爱她、疼她的夫婿。 她茫然地看着熟悉而静寂的庭院。 脑海里又浮现另一幕记忆深刻的画面: 深得她心的大管家女人进了内室,对刚起床的她道:“大小姐,出大事了,大姨娘带着人在郊外别苑里抓住了二爷与翠仙楼的头牌姑娘在一起,二爷吵嚷着要娶她为妻。” 大姨娘领着家丁、下人,将刚满十六的陈相富从郊外院子里抓了回来。 陈相和母子一脸挑恤,大姨娘摇着头:“大小姐,二爷这么做可是把祖训家规放在眼里了?” 二姨娘低垂着头,她嫁入陈府后,并不曾育有一男半女,待陈相富、陈相贵兄弟视若亲生,此刻连连道:“请大小姐责罚,是我没教好二爷,是我……” 大姨娘一脸犀厉,“祖训家规在前,陈家男儿不许流恋烟花之地,二爷做出此等荒谬之事……” 陈湘如身为嫡长姐,支撑偌大的家业不易,满是愤怒,不能看陈相富一错再错,定定心神,冷声道:“来人,把白莲姑娘送回翠仙楼。” 陈相富大喝一声,张开双臂,奔到白莲面前:“大姐,她是我的女人,她肚子里还怀着我的孩子,我们是真心相爱的,你不能把她送走。” “来人,还站着做甚?把人送走!” 陈相富才十六岁呀,要是坏了名声,往后还有谁愿意把自家的好女儿嫁给他。 她原想回头再设法子替白莲赎身,不曾想白莲回到翠仙楼的当天夜里就悬梁自尽了。陈湘如知道这件事有人在背后捣鬼,可她却没有证据,而最大的嫌疑人便是陈相和与大姨娘。 白莲的死,让她与二爷陈相富之间产生了芥蒂,也从那天开始,她们原本还算好的姐弟之情越走越远,即便后来陈湘如替他选、挑美妾,依旧不能有丝毫缓和,但凡她看上的,他便说不好,她若讨厌的,他就非要不可。 若一切重来,她还是会把白莲赶走,她不能不顾陈家的颜面和体统。 她沉陷在深深的回忆,如一场无法醒转的梦靥。 陈湘如端坐在上房大花厅,神色冷漠而果决:“分家,现在必须分家,相和大了,已娶妻生子,大姨娘随相和搬到古桥镇去,那里已备下二进宅院、一座三百亩的田庄,镇上店铺两家……” 大姨娘衣袖一挥,带着讥讽地道:“就这么一点东西,陈大人、大小姐就想打发我们走?” 陈湘如一点头,身边的婆子拿出一个簿子来,“陈家祖上也有庶子,这可是照着庶长子的例置办的家业。” 陈湘如微微挑眉,狠绝地道:“你们不想分,可这两年陈相和在背后做了多少下作事,别当我是傻子!就是知府大人的衙门,也都还挂着他的账呢?要么分家,你们大房回古桥镇,从此井水不犯河水;要么他若再有下次,我可不会再管……” 陈相和也是她的弟弟,但她因不喜大姨娘,也厌极了陈相和。 她一个弱质女子,一路走来,硬是被逼着坐上了陈家的当家人。 明里示好,背里使坏的庶长弟;与她已离心的二弟陈相富;还有一个打小一出生就病恹恹的三弟陈相贵;为了这个家,她付出了自己的一生,断绝嫁人的念想,了断儿女情长…… 原以为,陈相富和陈相贵乃是孪生兄弟,感情自是好的,可现下陈相富倒与陈相贵的儿子算计、争夺起家业来。 三个月前,她强撑着病体,做主给他们分断家业。 可两房兄弟,彼此都认为她偏了心。 陈相富认为她偏着三房,说她“大姐从小就不喜欢我,自是要把织布房留给三房。” 她觉得三房的陈相贵父子更能堪当江宁织造府的郎中一职,提前写信上报朝廷,举荐陈相贵为下任织造府郎中,这到底是朝廷的命官,虽不受吏部考核,由内务府直接领导,但自来就是人人想得的差使,陈湘如这么做,是因为陈相贵有的儿子是个可造之材,在这行里一点即懂,是少有的灵慧之人。 她这番谋划、打算,是希望陈家能保住已经传袭三代的江宁织造府郎中一职。 三房陈相贵的长子却道:“大姑母到底喜欢二房人,把最赚钱的绸缎庄留给了他们……” 她自认做到公正,毫无私心,可他们总能挑出不是来。 陈相富性子要强,陈相贵的长子却是下辈里最出色的孩子,生意上的事一点即通。 如今她病了,除了跟前服侍的婆子、丫头,偶有几个掌柜、管事来探望,她看着长大的两个弟弟、侄儿,竟没一个来瞧她的。早前看她,是希望从她这里得到掌家之权,如今这权也不在她手里,自是不来的。 这一生,她保住了偌大的家业,看到了幼弟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不曾想却失了他们的心。 陈湘如迷迷糊糊地睡着,耳畔传来了一个女子轻低的抽泣声,却是陈湘娟从苏州回来探她,坐在榻前,泪滴涟涟。 她隐隐约约间,听到了陈湘娟嚎声的痛哭,听见了两房的人因为家财的事针锋相对……她只觉自己轻飘如云,她死了,终是放下了。 这个家再不需要她了,而她也成了这里多余的人。 这一生,她都在为这个家、为弟弟妹妹谋划,却独独牺牲了自己。 不想再做长姐,身上的担子着实太沉,沉重地压在她肩上整整二十年啊。 如若有重生一世的机会,她愿为自己而活,她愿求得一段美好的良缘,她得像万千幸福的女子那样快乐一生。作者的话读友君,请留个龙爪、凤爪印吧!花几秒钟,请收藏一下,如果有推荐票请投给该文哦,祝各位读友快乐阅文,阅文快乐! 第003章 易换灵魂 望乡台上,一袭白袍的女鬼凝视往生镜里自己的一生,一世有憾,一生压抑真我,只为守护家业,呵护弟弟,可最后到底是一切化为乌有,一生孤独终老。 “陈湘如!”一个带着威严的鬼音令她收回神思,不远处站着一袭将袍的男鬼,身上伤痕累累,偏长了一张俊朗的容貌,冲她妖魅地笑着。 她来到这儿不久,他就来了。 到底有多久,陈湘如自己都忘了,她习惯了坐在望乡台上,借着往生镜回顾自己的生平,那一世恩怨,那一生遗憾,孤独依如生前,寂寞却似千年。 陈湘如漠然地瞧了一眼,并不答话。 他却突地拉住她的手腕,“听说你生前多积善缘,冥王特赐你重生,走,随我重生去吧。” 陈湘如推开他的手,连退几步,冷声道:“谁要你管。” 以前,有好几回便有鬼差催着她重生,她才不要! 真是多管闲事的人,她宁可日日坐在望乡台上发呆,也不要重生。 “喂!这是好事,你为什么不重生?是害怕吗?我陪你。” 陈湘如厌恶地道:“谁要你陪!”飞野似地离去,生怕被人寻到,她得寻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他在身后大喊:“你想躲?你疯了,要是被罚故意逃避重生,是要被罚受烈焰之刑的……” 可以重来一次,这可是好事,她怎么就要躲呢,也至宁可受罚也不要重生。 不知过了多久,陈湘如确定他没有寻来,这才小心翼翼地出来,却见鬼差押着一行人从奈何桥过来,而桥头有人拿着名簿正在点名:“唤到名字的就应一声。”轻咳一声,大声道:“张二牛!” “到!” “吴满!” “在。” 陈湘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是这里的老鬼了,大部分的鬼差都被她给混熟了,每天这里都有新来的人,她们来了又去了,来时是鬼,去时投胎。 鬼差唤了声“陈湘如”,陈湘如心头一沉,却是一个陌生女音怯怯地应“到”。 陈湘如! 这不是她的名字么。 她突地回头,却见队列中有一个彩衣妇人,生得绝色,怎耐却上了些年岁,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容貌。 陈湘如跟随在彩衣女子身后,看她进了判官府,只听判官道:“陈湘如!”好奇地审视着彩衣女子:“你本七世薄命女,这世不错竟活过了三十岁。你拿着这令牌,去重生司等候重生,这是十二年才有一次的机会,若错过,就得再等十二年,吉时将至,你赶紧去吧。” 她也叫陈湘如? 她也有一次重生的机会! 陈湘如喜出望外,这可真是天赐良机。 闪躲到大门外,待她出来,陈湘如轻声道:“你不知道重生司怎么走吧?你跟我来。” 这好听的声音是带着关切的,彩衣女子奇怪地看着陈湘如:离她不远的地方飘着一个白衣女子,虽不是她见过最美的女子,浑身上下却自有一股风情,那是雍荣高贵而落落大方的。 她问:“你是谁?” 陈湘如笑道:“我也叫陈湘如,生于大周康正丁卯年。” 那可是大周盛世! 生于盛世的女子是何其有幸,不像她,竟生在了乱世之中,有悲惨的一生,孤苦的一世。她在乱世中,因绝\色的容貌、过人的才艺与瞩目的艳色,成为强权男人争夺的玩物。 重生的机会? 再重复一遍痛苦? 陈湘如拉住彩衣女子的手腕,笑道:“你当我,我去当你,可好?” 彩衣女子面露诧色:自己去做另一个人。 陈湘如似猜出她的心意,轻声道:“我生前原是江宁织造府郎中、从四品的女官,江宁织造府郎中一职是我陈家祖上世袭官职。” 尊贵的嫡出小姐,还做了女官,虽有女官却是在宫中当差,而民间竟有当官的女子,确实新奇。 陈湘如呢喃着轻移连步,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她不算是美丽的女子,却有着一种撼动人心的特殊气质,不是兰质,不是梅的孤傲,而像如火如荼的彼岸花,孤独、傲然、坚强却又不甘地。 “重生一回却还是以前的人和事有甚意思,即便改变了结局,还是让人觉无聊。这次,我们都求个不一样的,你觉得如何?” 彩衣女子再不想重复那一世的痛苦,这话倒说中了她的心意,忙忙应道:“这样真的可以?” “当然能行。”陈湘如笑容微微,“我可以把自己十三岁以前的所有记忆给你,因我们要重生回到十三岁时。” 彩衣女子不想欠人的,不,是不想欠鬼的,怎么看白衣女了重生为风尘名伎都吃了亏,而她是要做官家小姐的。 彩衣女子应声道:“我也把十三岁以前的记忆给你。”可又想,要是能多得一些记忆也许重生后更好,又道:“能给我一些旁的记忆么?如果可以,我也……” 陈湘如无喜无波,拒绝道:“我会尽量多给你一些难忘的记忆,至于你的,我只要你十三岁以前的记忆。” 其他的,她不要了。 她们是完全不同的,彩衣女子是柔弱的,可陈湘如却是坚强而充满自信的,她甚至都不屑要彩衣女子的记忆,因为人生需要别样的惊奇与意外,哪怕有苦难,她相信这一次,步入乱世的自己一定会活出不一样的精彩。 既然是难忘的,要不是痛入骨髓,要么就是甜美如蜜,而这些都不是陈湘如想要的,她想按照自己的方式再活一世。 这六十年来,陈湘如有五次重生的机会,可每次到了重生的时辰,她都逃、避,明知逃了会受七日火焰之刑,可她还是甘愿。她着实不想再做回官家嫡长女陈湘如,因为一切重来,她还是会为家业、为弟妹放弃自己的幸福,牺牲自己该走的人生,因为那是她的责任,更是祖母的嘱托。 冥冥之中,一切早有天意,就在她准备第五次逃避时,居然有一个与自己同名同姓之人出现,只不过她们之间相差了一个甲子,同样生于丙辰年,同月同日甚至同时辰。 陈湘如吐了口气,“我们与别的重生者不同,无法拥有躯体前世的所有记忆。你可愿意与我易换人生?” 虽不能拥有躯体前世的记忆,但她们拥有各自前生的记忆。而陈湘如还额外赠送了彩衣女子自己前世更多难忘的记忆,有了这些,她相信彩衣女子可以在下一世过得更好。 “我愿意!” 二人双手一击为盟。 官家千金陈湘如有自己的憾:一生未嫁,为家族、为幼弟牺牲幸福,未曾想,努力一生换来的却是姐弟离心,郁郁而终。 乱世红颜陈湘如有太多的恨:恨自己出身风尘、恨自己性情懦弱,只是生在那样的乱世,不是她可以改变的。 易换身份重活一世,她们谁也不亏,一个拥有期盼的家族、高贵的身份;另一个只求能洒脱无悔地再活一世。 陈湘如笑容优雅:“我们交换令牌吧!我把你变成我的模样,我再变成你的模样,相信就没人能认得出来了。” 寻了个暗处,陈湘如变成了彩衣女子的模样,而彩衣女子成了她。陈湘如把自己的记忆给了彩衣女子,而她只要了彩衣女子十三岁前的记忆,在地府滞留六十年,她是一个道行不错的女鬼。 两人一同到了重生司换了《重生令》,有它,她们就将开始不一样的人生。 重生轮盘前,站着几名鬼差维护秩序,“到康正丁卯年重生的站左边,到崇德丁卯年的站右边,不要乱了……” 大周康正帝年间,乃是盛世太平时。 而大周崇德帝年间,昏君当道,天下大乱。 有人站错了队,卫兵凶狠地挥着鞭子打了下来,被打的人直疼得哀声告饶,卫兵嘴里怒骂道:“没听清么?康正年间的在左,崇德年间的在右,要老子重复多少遍。”卫兵一扬鞭,吓得所有人都忙忙对看自己的《重生令》。 每一个将要重生的人,都会得到一盏汤,“一盏孟婆汤,警醒你莫要道破重生事,有憾、有仇的今生了结,各位皆修几世善缘方有重生机会,且行且珍惜。” 投胎之人一碗孟婆汤,而她们却是一盏,不过是一碗的一小部分,忘却想忘的,不忘铭心事。 彩衣女子胆怯地看着手里的《重生令》,她们可是换了啊,不会被人察觉出来吧?见陈湘如已经顺遂地过了检查关,踏上重生盘,一入那门将开始截然不同的人生。她这一生很苦,“陈湘如,愿你今生遂愿!”这一句是对陈湘如,也是对她自己。 彩衣女子心里暗暗拿定主意:这一世,我不会再是红颜祸水,也不会怨天尤人,若遇前世仇人,定要断了他们伤害自己与亲人的机会! 这一世,我不再流离失所;这一世,我更要求得安稳,活出尊严! [bookid=3147487,bookname=《富贵美人》] [bookid=2881511,bookname=《家和月圆》] 第004章 长姐 “大姐、大姐……呜呜……祖母病了,你再病了,我们可怎么办?”一个带着几分稚音的女子在耳畔抽泣着、哭诉着,是那样的无助而绝望。 陈湘如迷蒙之中,感受着清晰的痛苦,这是她?又不是她。她记得自己手拿半把剪刀要为唯一的亲人陈月娥报仇。 “大姐,快醒醒吧,大姐……”这是一个男孩的声音。 陈湘如睁开双眼,落入眼帘的便是:一个十来岁的女子身侧站着两个一般高矮的男孩,他们约有七岁模样,正巴巴地站在床前,眸子里流露出惊恐、害怕,仿佛怕她一睡就再也醒不过来。 少女喜极而泣,那眼泪便簌簌地滚将下来。 是了,她记得自己在冥府与一个同样叫陈湘如交换了《重生令》,她成了官家千金陈湘如,那女子还给了她十三岁前的记忆。 两个男孩更是急切地围了过来,拉着她的手,“大姐,你总算醒了。” 她记得自己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可现在却回到了十三岁的模样,陈家大院刚发生了一件大事:掌家人、江宁织造府郎中陈将达,在收购生丝回来的途中船毁人亡,祖母陈老夫人不堪打击,一病之后下身瘫痪了。她不解衣带地服侍在祖母病榻前,没想几日下来,连她自己也病倒了。 有一个光鲜的出身,有血脉相连的亲人,这是陈湘如前世最盼望的事儿,可这会子理清了思绪,想到了自己现在的身份,再看着床前与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妹妹们,这一世,她有亲人啊。 陈湘如伸出手来,握住了二弟陈相富的手,轻声问道:“祖母可好些了?” 陈湘娟咬了咬唇,眼睛红肿如桃,定是背里哭过一场,“祖母不能走动,头脑却是极清明的,她从昨儿到现在都问大姐七八回了。” 既然有官家小姐的身份,身后还有一个家族、家业,她就得替前身支撑起这一切,陈湘如道:“妹妹帮我更衣,我要去见祖母。” 陈湘娟道:“郎中说大姐是劳累过度,你且歇歇,我去禀祖母,说你醒来了。大姐,从今天开始,我和你一块给祖母侍疾。” 陈湘如病倒时吓坏了陈湘娟和陈相富姐弟三人,生怕陈湘如有个三长两短,她们又小,大姨娘这几日又在老夫人面前吵嚷着要掌管陈家大院的事儿,陈家虽是官宦世家,家里有织布房、染布房、绸缎庄等生意,哪有让一个侍妾姨娘来接掌的道理,更重要的是大姨娘虎视眈眈,正想借机夺得掌家大权。 陈湘娟唤了婢女,又对陈相富、陈相贵兄弟道:“大姐刚醒,需要休息,我们先出去。”只要陈湘如没事,身为嫡长姐的陈湘如就会护着自己的弟弟妹妹。 服侍的婢女捧来了汤药,陈湘如接碗饮下,“我这里不用服侍,想一个人静静。” 婢女应声“是”。 陈湘如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手刃仇人,火烧院落,她怨过那个乱世,恨过自己的出身,一觉醒来,自己就成了官家嫡出小姐,身份贵重。那一世她生在乱世,命若飘萍;但今生,她一定不会再是乱世的贱命。 是的,她要好好的活着。 歇了一日,陈湘如将自己的记忆重新整理了一遍,视线落在了妆台上,起身缓移,一侧放了三个锦盒,打开一只,里面一整套金光灿灿的首饰,金饰虽然显得有些落俗而耀眼,可这一套的式样异常别致,上面的蝴蝶薄如蝉翼,栩栩如生,拿在手里,翅翼颤颤微微煞是动人。又有一盒子全都是珍珠、玛瑙的饰物,还有一盒子也都是精致的饰物,翡翠、白玉的皆有。 就算是前世,她见过的好东西不少,也被这三盒子的首饰给怔住了,这躯壳果真是个贵重身份,陈湘如不由得心下暗喜。 妆台小抽里搁了一个盒子,盒子里搁了几封家书,又有一本《棋谱》,看来前身以前喜欢棋道,拾了家书,一封封地写了个遍,却是前身与父亲陈将达之间的书信,说的都是些父亲在外的见闻等事,记忆里,陈将达生前极看重这个嫡长女。 正看得入神,只听婢女在珠帘外禀道:“大小姐,赵婆子来了。” “快请!” 赵婆子是陈家大院的老仆,亦是老夫人的陪嫁丫头,如今有五六十岁的年纪。 陈湘如撑着病体坐好,赵婆子笑容可掬地进来,请了安,直看着两名服侍的婢女,欲言又止,陈湘如瞧着她的心思,道:“你们都退下。” 见婢女离去,赵婆子这才轻声道:“大姨娘领着族里的将生老爷去老夫人屋里了,大姨娘想接掌陈家大院,而织造府郎中一职,原是老太爷时就由我们这房人担任的,这可是世袭的官职……” 陈湘如又忆起前几日,大抵是老夫人瘫后醒来的第二天,老夫人一脸凝重地对她道:“湘如啊,你爹不在了,我也瘫了,这个家往后就交给你了。”就这一点,与前身留给她的记忆是一样的。 她甚至还能体会到前身的痛苦与孤独,姐弟离心、族人虽有敬畏之心,却一个个靠着她过活、吃闲饭,关键时候帮不上忙,就会出夭蛾子。 陈湘如道:“赵婆子,你随我去上房见老夫人。” 赵婆子面露喜色,转而却道:“大小姐还未痊愈呢。” 可有些事不能再拖了,若她再不表态,怕是大姨娘联合着陈将生就下手了。 老夫人膝下只得一子一女,女儿陈将梅原许予扬州一书香门第的少爷,未待出阁便仙逝而去,儿子陈将达。 赵婆子说的陈将生原是陈湘如叔公的儿子,算起来是与陈湘如血脉最亲的堂叔,借着前身留给她的记忆,这么多年陈将生与她家算不得亲厚,这个时候蹦达出来,任谁也猜得出来用意。 以陈老夫人的精明,不可能把自家的染布房、绸缎庄等交给旁人手上,但陈将生显然就是冲着江宁织造府从四品的郎中一职来的。 真是可笑,这江宁织造府郎中一官是一个白身就能得坐稳的。 且不说织造府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就是朝廷也不会同意,偌大的织造府里比陈将生更有资格做织造府郎中的人大有人在。 第005章 亲事 陈湘如心里琢磨了一番,跃跃欲试,可又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担子很沉,道:“见老夫人要紧。”换了身衣衫,坐到镜子,看着那张陌生却不失清秀的面容,没有前世的绝色容颜,这样水灵的模样足让她心下欢喜,自古红颜多薄命,可见长得太好反不是好事,就这样算不得丑,端庄清秀就足够了。 面容有些苍白,抹了些许胭脂,掩饰了病容,方随赵婆子前去见老夫人。 陈家大院比陈湘如预想的要大得多,这是一座拥有着江南园林风格的府邸,陈家大院又分为东、西两院,东院住的是府中宾客、匠人,西院乃是后宅内院,住着陈将达的两房姨娘。 老夫人躺在榻上一动不动,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帐顶。 陈湘如见罢了礼。 老夫人方才扭头看着榻前嫡长孙女,原本凝重的神色有了两分和暖。把这偌大的家业交到一个孩子手上,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陈家大院若是交到大姨娘手里,只怕待她百年之后,陈湘如姐弟几个连一文钱的好处都得不到。 大姨娘的野心,老夫人是一早就瞧出来的。 江宁织造府郎中一职是陈家担任两代的,在陈湘如高祖父时,就在织造府里任职,那时做的左员外郎,是个正六品的官。直至今日,几代人在江宁织造府给皇家织绸缎已有近百年的历史。 江南有三大织造:苏州织造马家、扬州织造林家,皆是世袭的官职,三家之中又以苏州织造马家传承的历史最为悠久。自建大周朝以来,马家世袭织造府郎中一职,但这两家织造府郎中皆是正五品的官衔,唯有江宁织造乃是江南三大织造府之首,赏的是从四品的官职。 大周宣和八年,早前的江宁织造府郎中因犯贪墨案被查抄满门,这官职就落在了当时的江宁织造府左员外郎陈大人身上、也就是陈老太爷的祖父,后织造郎中一职便传给了陈老太爷。陈老太爷仙逝后,陈将达上任织造郎中一职,而今陈将达英年早逝,可他的三个儿子,最大的也只得九岁,最小的才七岁,哪有让个几岁孩童为官的。 陈老夫人心下暗叹:怎的这嫡长孙就是个姑娘呢?倘若是个男孩,得她提点,再结门好亲,这世袭的织造府郎中一职就坐稳了。 还真是愁人。 可眼下,还得保住陈家大院,更是打理好陈家名下的家业。 “湘如,江宁织造府郎中一职,不能到你这辈就被旁人抢了去,否则让我如何面对你地下的祖父、父亲……”陈老夫人想到此处,那眼泪儿就滚将了下来。 陈湘如垂首道:“孙女但凭祖母吩咐!”一侧坐着陈湘娟,许是昨夜没睡好,陈湘娟显得有些憔悴。 陈老夫人道:“哪有这般简单的道理,打理内宅倒容易,毕竟是自己家里的事,湘娟也大了,她也能帮衬你一二。织造府那边,就凭左、右员外郎想要夺占织造郎中的官位去也非易事。” 这些年,陈家可是将内务府的官员喂得饱饱的,为了巩固地位,老太爷在世时,甚至与内务府大总管结义成了兄弟。 老夫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眼下不仅要安后宅,更得稳住织造府,“只希望江宁城东的兴国公周家、知府等人不会插手此事。” 三大织造府之首的江宁织造府,这是个油水差使,难人没有人盯着,虽直接受朝廷内务府直接领导,可这些年,陈家是把内务府能说上话的人都给喂得饱饱的,但陈湘如到底是个女子,能不能得到他们的认同却是另外一回事。 一听陈老夫人的话,就知道她定是有主意的。 陈湘娟坐在一侧,头点了一下,细瞧之下竟是打瞌睡了。 陈老夫人吩咐赵婆子道:“着人把二小姐带回屋里去,莫平白让她也累病了。” 陈将达去了,可这一大家子人还得继续活下去。 陈老夫人斥退了屋里服侍的下人,只留了她的心腹赵婆子,细细地将陈湘如审视了一番,早前在她眼里,这孙女就是个孩子,可如今瞧来,举手投足竟有一种别样的风情,有一种美人,美丽的不是容貌,而是从骨子里散放出来的韵味,这说的就是现在的陈湘如。 陈湘如病了一场,竟似有些不同了。 陈老夫人心里暗道:莫不是现在依仗这孩子,落在她眼里,瞧着也越发顺眼了。 陈湘如道:“祖母有什么吩咐?” “你这孩子,以前可不会这般客套。” 这点又与之前不同。 陈湘如勾唇笑了,抿嘴不语。 陈老夫人道:“苏州织造马家,是百余年的织造世家,你爹在世时,原有意让马、陈两家结亲。” 想让苏州织造马家帮陈家说话,就得成为自家人。 陈老夫人对自家名下的生意颇是精通,对打理内宅也是轻车熟路,可对于官场的事却不大了解,当年陈老太爷手把手地教了陈将达,陈将达正值壮年,谁能想到一场意外就要了他的性命。 陈湘如微微一愣,忆起前身留给她的零星记忆,最后嫁给马家的可是了陈湘娟。 不,她不要与马家联姻! 陈老夫人抬了抬手,“你不要拒绝,族里已经有人动了心思想做这织造府郎中,你现下有孝在身,就算是男子也得守孝三年,况你是女子,再者历来也没有女子为官的道理。” 陈湘如想:为甚自己就不能为官,她记得前身的陈湘如可是做了十几年江宁织造府郎中,虽说是女子,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算是痛痛快快地活了一把。如果前身的陈湘如还有什么遗憾,那便是为家业、幼弟放弃了自己的良缘,甚至做了自梳女。 难道,自己这一生,也得像前身的陈湘如那样? 不,她也许能比前身做得更好。 陈老夫人道:“苏州织造马家,有个庶长子唤作马庆,早两年我见过这孩子,相貌堂堂,知书达理,为人也实诚,我瞧就替你们订下这门亲事,因你尚在孝期,不好公开议亲,但可以对外说,这原是你父亲与马大人说好的。” 那是庶子,而陈湘如却是嫡女,说起来还是委屈了陈湘如。 第006章 掌家 陈老夫人说是与陈湘如商量,其实是已经拿定了主意,“我会写信请马大人和夫人前来商议,这事不能久拖。” 陈湘如心微微一沉,问道:“祖母,不是马庭么?” 马庭?陈老夫人凝了一下。 赵婆子道:“马庭是马大人的嫡子,听闻马夫人对这个嫡子的婚事可是挑剔得很,怕是不会轻易点头。” 既然马家的嫡子难与陈湘如结亲,倒不如选一个更有把握的。 陈老夫人继续道:“到时候,我会以陈家当家人的名义向内务府呈文,请求让马庆暂代江宁织造府郎中一职,毕竟是自家人,待你三年孝期一满,我们再想他法。” 这次,与她订亲的是马庆而非马庭,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开始。 她记忆里,因为一个马庭,无形间让她与湘娟之中产生了一条鸿沟,直至前身病殒,姐妹二人心里都有一道阴影。 这是长辈的安排,陈湘如不能拒绝。前世的她,在乱世中沉浮,几经辗转,做过南闽帝的宠妃、做过南闽石丞相的爱妾……每次都是身不由己,而今想要争取,但这却是长辈的安排。她不敢拒绝,倘若反对一定会被外人指责忤逆不孝,再则要是两个人合不来,他日还能再解除婚约。 “湘如,你父亲的百日祭奠得好好大办,我已给苏州马家写了信,估计就这几天马大人夫妇就要到了。” 陈家得到陈将达身亡的消息时已经是一月之后,陈将达在江宁织造府任职,同僚、好友颇多,少不得要大办一场,让众人前来吊唁,而马家将会以姻亲的身份前来,早前陈将达也与马大人提过儿女亲事的事,只想待他从南边收购生丝回来后再议,不想这一别竟成永远。 沉默,长久的沉默。 自从陈湘如进来,老夫人就没听她说几句话。 老夫人不由得要怀疑这是不是还是她的孙女,就算陈将达去了,可一个人的变化是否太大了。“湘如,你有什么想法,不妨都说出来。” 陈湘如抬头,一脸茫然,很快道:“不如把妹妹许给马庭?” 他们原就是一对的,这样才更合适。 老夫人愣了片刻,她现在说的是陈湘如与马庆的婚事,虽说陈将达不在了,但两家约好的亲事不能变。 陈湘如忆起前世,遇到的男人也不少,就没遇到过长情的、真心的,心下生寒,但今生不同,有着清白和贵重的出身,“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孙女还不想嫁人。” 嫁人,这个词若在过往,她是万万不会说出来的,可今儿一张口就说出来了。 老夫人微微蹙着眉头,“湘如,你是嫡长女,必须得承担起这个担子。下去歇着,我这儿有赵婆子服侍。” 祖母生气了! 陈湘如想要说几句,可老夫人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离开。“孙女告退!”出了房门,就传来老夫人长长地叹息声,“这个家可如何是好?老的老,小的小,在我死前,如果湘如不能独挡一面,这个家就完了。” 织造府里,有各怀心思的官员。 陈家大院里,又有不安分的大姨娘。 一个姨娘怎就与族里的男人纠到一块,一个谋的是陈家大院的掌家之权,一个谋的是江宁织府的郎中一职。 赵婆子轻声道:“不如,就支持将生老爷坐上织造府郎中的官?” “要是支持他坐上去,不久之后,江宁织造府郎中就落到他手上不说,只怕我陈家大院的家业也要被他蚕食了去。东有恶狼,西有饱虎,我宁可让马家人代做织造府郎中一职,也绝不置我们这房陷入危难之中,陈家大院是老太爷祖孙几代人才建起来的,不能毁在我的手上。湘如这孩子,让我很不放心……” 陈湘如心下一沉,她可以打理内宅,就算不会,在南闽石丞相府十几年,也看得多了,她原就会读书识字,打理起来应该不算什么大事。 老夫人道:“从明儿开始,你领着大小姐去绸缎庄、染布房查看各处生意,明儿一早,你把陈家大院各处管事都请来,我要宣布几件大事。” 赵婆子应声“是”。 陈湘如离了上房,耳畔都是老夫人的话,按理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可前世今生都没有当家作主过,连她的婚姻之事,都是被男人们说了算。 她该怎么办? 她虽有前身十三岁的所有记忆,还有前身一生里一些难忘的片段,可要她打理偌大的陈家大院,还有这家业,真真是好难,好难。 一名婢女迎了过来,欠身道:“大小姐,你该吃药了。” 陈湘如歪头看着,“你叫小叶?” 婢女面露茫色。 陈湘如忆起自己前世身边的侍女,无一例外,她们的名讳里都有一个“绿”字,“今儿开始,你更名绿叶,小枝更名绿枝。” 婢女应声“是”。 陈湘如吃了药,几乎是一饮而下,坐了片刻,道:“把二小姐、二爷、三爷都请来。” 不多会儿,姐弟三人都到了,齐聚在偏厅里。 陈湘如神色凝重,“祖母要把我家名下的店铺、生意还有陈家大院都交到我手上……”她从来没接触过这些,就算以前帮着老夫人打理过内宅事务,也仅限于打理陈家大院的绣房一处,除此之外,她可是什么也不会了,陈家大院有厨房、花房、绣房……大大小小的各处就不少,还有名下的生意就更多了,全落到她身上,她心里发慌。 陈湘娟面露喜色,落到自己嫡姐手里,总比被大姨娘夺去要强,道:“大姐,这是好事。” “我一点信心都没有,我怕自己打理不好。”音落,眼泪儿就要涌出来,前世也是这样,直到她死,都没改掉胆怯软弱的性子,就似现下,她一面想试试,一面又害怕自己办不好,一着急就要哭,原想忍住,可想着面前的妹妹、弟弟都是嫡亲的,心下一纠结都眼泪儿就滑了出来。 陈相富一见她哭,急道:“大姐,这有什么好怕的,不是还有二姐,还有我和三弟么?” “你们……”都还是孩子呢,能帮上她什么。 陈湘如的眼泪滑落得更厉害。 第007章 团结一心 陈湘娟坐在一侧,“大姐病了一场,怎的就爱哭了,再大的难事也总会过去,我瞧这真是好事,祖母还在,总会指点着我们。要是你一个人做不了,我、二弟、三弟总还能帮上忙。你要不接手,真被大姨娘夺了掌家之权,指不定往后会如何呢。” 谁不想掌家?偏落到陈湘如手里,反倒是害怕了。 陈相富也到了知事的年纪,自然明白,若真被大姨娘掌家,待他们姐弟几个大了,处处都要被大姨娘所牵制、约束,哪有自家大姐掌家的好。 陈相富最怕看到人哭,还是他嫡亲的大姐,心下越发着急,越着急越乱,忙道:“大姐不能抛头露面,我来!我来打理家里的生意。” “你?”陈湘如止住了流泪,用帕子一拭,直直地看着只得七岁的陈相富,这还是个孩子,他能做得了生意么?这开什么玩意? 陈湘娟道:“二弟,这可不是闹着玩,是打理生意呢。祖父、父亲为甚能做江宁织造府的郎中,这可是因为我们家原就是做这行生意的,办砸了自家的生意事小,累及了皇家的差使,那可是大罪。爹爹为甚要出门亲自采买生丝,不就因为这最好的生丝要用来皇家织宫绸、贡缎么?” 陈湘如此刻只看着面前的妹妹、弟弟,心里想道:连七岁的陈相富都想分担一二,她可是有过一世人生阅历的人,难道就不敢接了。 老夫人对她可以给予了极高的厚望。 对,和尚还是人学的,她就算做不好家里的生意,好歹还能打理好内宅。 只是生意上的事,交给七岁的陈相富,这不就成笑话了。 前身的陈湘如姐弟离心,甚至于反目成仇,但她不要重蹈覆辙,陈相富显然很怕她哭,她一哭,居然就说出那样的话来,抹着泪儿道:“我原也不想的,父亲去了,祖母病了,这家总得有人撑起来,二弟、三弟,早晚有一天,这家还是要落到你们俩的身上,我原就是个女子,也不会这些的,要是我不接手,若被大姨娘掌了家,她有相和这个儿子,能向着你们么?还有将生堂叔,这个时候跳出来想做织造府郎中,若真遂了他的愿,往后你们大了,想要夺回织造府郎中一职怕是难如登天……” 这到底是从四品的官职,若走科举,就算考个状元郎也只是正七品的官,通过十年努力,兢兢业业,任劳任怨,许能混到正五品的官。 有多少人做了一辈子的知县,从四品的官,谁人不眼馋。 况且这官职在任上时,只要和好了,虽不能提拔,但能得赏赐,且还能世袭的,可以传给儿子、孙子……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呢。织造府原就是有油水之处,陈家为甚能在祖父那辈得以光大,一大部分的原因就是祖父做了这织造府的郎中。 见陈湘如哭得如此伤心,本是病弱多体的陈相贵忍不住道:“大姐别哭了,还有我,我……我也能帮上忙。” 陈湘如将泪眼移向陈湘娟,让她开口求助弟弟妹妹,倒不如她哭一场的好,至少这样,能激起弟弟妹妹抱团一致,共同抵抗外力之心,想到自己有难处,与其求来的,倒不如他们主动开口相助。 陈湘娟咬了咬唇,道:“大姐,外头生意上的事我不懂,但我可以帮你打理内宅,绣房、厨房这些我都可以管。” 陈湘如垂眸,收住了泪,“我们姐弟还得团结一心才好。大姨娘跳得这么高,不就是想托掌理陈家大院之权,既然说好了,二弟、三弟可以帮衬外头生意上的事,二妹帮衬内宅事,我就放心了,只是二弟、三弟的功课也不能落下。” 她不知道前身的陈湘如是如何处理这事,但她有自己的方式,她明白身为女人这眼泪有时候很好使,算是一件利器,她需要把弟弟、妹妹的心团结起来。 两日后,苏州织造马大人夫妇携子来吊唁。 灵堂上一片素白。 陈湘如携着弟弟、妹妹们跪在两侧,全是清一色的素袍。 马夫人的目光落在陈湘如身上,虽是十三岁的少女,尚未长开,但那一身的素白越发将她映衬得娇俏动人。柔声道:“陈大姐儿,还得节哀。” “谢马伯母关心!”她深深一拜。 马夫人的身侧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材高挑、瘦弱,长着一张瓜子脸,眉眼清秀,也直直地看着跪在一侧的陈湘如姐妹。 赵婆子进了灵堂,欠身对马夫人道:“马夫人,我家老夫人有请。” 陈相和起身,抱拳对马大人道:“马世伯,请到前厅用茶。” 陈湘娟扭头看了眼一侧的陈相富,陈相和一个庶子,跳得这么快做甚,不就是想表现自己么。 陈相富会意,起身对马大人行礼,“请马世伯到前厅用茶,请——” 一个七岁,一个九岁,陈相和比陈相富高出了大半个头,此刻见陈相富也来掺合,有些不悦。 陈相贵似也瞧出了什么,伸手轻扯着陈湘如的衣袖,“大姐,不如我也去吧。” 陈湘如道:“三弟身子弱,且回屋歇着。”前身的陈湘如一直是孤身作战,但今生的陈湘如绝不会这样,她要团结一切力量为己所用,就如现在她维护了自己弟弟妹妹,也会让她们知晓自己的付出与努力,更会让她们一同来维护,“二弟带马世伯去前厅用茶,大弟是长子,得留在灵堂。” 大姨娘、二姨娘今儿都在招待女宾。 陈家大院是没有了男主人,可陈老夫人请了族里两个读过书将字辈叔父来坐陪,因来的都是与陈将达亲厚的人,他们也视这为一个机会。 陈相和恨得牙痒。 陈湘娟装作未见,起身拉他跪下,“你是长子,客人来吊唁,若不见你,岂不失礼,大弟还是呆在灵堂的好。” 想去巴结客人,想为他手握陈家大权而努力,且问问他们姐弟会不会同意。 陈湘娟见陈湘如这两日遇事就唤她过去商议,越发觉得自己是这家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母亲没了,父亲没了,他们几姐弟就得团结一心,否则就会被大姨娘母子夺去一切,他们虽然是孩子,未必就会输给大姨娘。 陈相富彬彬有礼地领了马大人去前厅,临离开时还回头愤愤地瞪了陈相和一眼。 这些日子,大姨娘和陈湘如姐弟斗得很厉害,这只是心里斗,一切都还没摆在明面上。 第008章 议亲 马夫人随赵婆子到了陈家大院的上房。 老夫人半倚在榻上,虽然屋里用檀香熏过,还是有一股子药味。 马夫人见礼后在一侧坐下,指着身后的少年道:“老夫人,我家大人与陈大人是交往多年的好友,大人生前也曾说过,待他去闽郡收了生丝回来就要替陈大姐儿与我家庭哥儿订亲,没想这一去,竟是……”马夫人掏出帕子,未见泪水,却先做了过拭泪的动作。 不是说要与马庆订亲么? 老夫人听陈将达提过,说这马庆虽是庶出,言行举止倒也得体。 马庭约有十七岁的年纪,听闻马庆原比他年长两岁。 老夫人在给马家的信上提了,两家说订婚约之后,接下来老夫人就会以江宁织造陈将达的名义向内务府递呈文书,请求让苏州织造马大人之子代理江宁织造府郎中一职,这可是个油水差使。 陈家的三个儿子年幼,说不准还能多干几年,这样的好事,马夫人又怎么会给马庆那个庶长子,自然是她亲生的儿子来做官更好,做不好当是磨练,做好了,将来承继苏州织造也更名正言顺,怎么看都是得利得益的事。 老夫人审视罢马庭,“这孩子到底年轻了一些,还有内务府能同意么?” 马夫人笑道:“有老夫人保举,又有我家马大人帮衬,我家庭儿虽说年轻,可行事也最是个谨慎得体的。” 人太年轻了,老夫人忆起陈将达活着时,在任上也是兢兢业业,这么个年轻的少年就能把皇家的差事办好?她心里不得不打个疑问,潜意识里还是希望是马庆。 想提马庆的事,可马夫人带来的是马庭,又夸赞马庭如何得体,老夫人心里越发纠结,一家之中出两个织造府郎中这是不可能的,老夫人见过马庆,对那马庆的印象很好。 老夫人愿意保举马庆,是因马庆是庶出,在家里又受到马夫人母子的排挤、打压,但凡是人,总有几分报恩之心,又是孙女婿,大不了到时候陈湘如出阁,备一份丰厚的嫁妆,这样马庆这一房就算是撑起来了。 马夫人亦瞧出老夫人的不喜与顾虑,对马庭道:“去你父亲那儿吧,我陪老夫人说说话儿。”确定马庭走远,马夫人方道:“陈家嫡长女配马家嫡子是天造地设的好姻缘,马庆虽说行事沉稳,可到底配不上你家陈大姐儿,做长辈的总不能委屈你家大姐儿。” 话虽如此,还不是马夫人有了私心。 老夫人却有自己的主意,“虽保举了你家孩子,可内务府能不能同意还得另说。” 江宁织造府内的匠人与大大小小的官员,除了左、右员外郎是内务府指派下来的,其他人可都是陈家的人。陈将达不在了,但这些人里,有很多还是忠心陈家大院的,若得不到老夫人的支持,马庭想做织造府的代理郎中就难如登天,这织造府内比马庭有资格的人实在太多了。 老夫人又道:“我听将达说过,是把大姐儿许给你家大爷马庆的,怎的又成马二爷了?”看似疑惑,实则含着不满,虽说嫡子比庶子好,可陈家是有难处的,需要马家那个行事沉稳的庶子来。“还有,我不是听说你家马庭三年前就有婚约了么?” 这话,是老夫人听陈湘如说的。 陈湘如拥有前身的零星片段记忆,特意派了人去苏州打听,结果就听说马庭与人有婚约的事。这订亲的对方也是官宦之家的小姐,是杭州州同,是正六品的官员,听说与马大人交好,只等那小姐及笄就迎娶过门。 马夫人的面色有些难看,她没想到老夫人对这事了解得如此清楚。 老夫人义正言辞地道:“马庭虽好,但我陈家也不能干毁人良缘的事,我瞧还是让马庆来。马夫人,还请海涵。” 这话没有半分转圜,陈家认定了马庆。 陈家将嫡孙女许给马庆,这原就是对他的高看与器重,又让他入仕为官,虽是代理郎中,但好歹也是官身,干好了更于他有利。 老夫人心下犯疑:湘如这孩子定是上了心,否则她都不晓马庭与杭州州同千金订亲的事,怎的湘如就知道了。 无论如何,好在没毁了他人的良缘。 马夫人吃了两盏茶告辞离去。 在江宁驿馆里,马夫人将陈老夫人的意思说了。 马大人立时怒道:“我便说这事不当,昔日将达说要结儿女亲家时,原看中的就是庆儿,你非要移到庭儿身上,平白招人厌。” 马夫人愤愤然地道:“庭儿哪里不如庆儿?让陈家嫡女配嫡子,原是我高看陈家,没想当真是个不识抬举的。” 马大人瞪了一眼,庶长子娶陈家嫡女,这是很光鲜的事,要不是陈家嫡母早逝,这样的事还难得遇上呢,反正是他的儿子,就让马庆到江宁来,有他这个父亲帮衬,多出一个织造府郎中也没甚不好。 又两日,马大人带着妻儿回苏州,没几日马庆就到陈家拜访。 彼时,陈湘如姐妹二人正在祖母屋里侍疾。 老夫人领着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将她移到了特制的轱辘椅上,到了花厅,细细地审视着这个叫马庆的少年,穿着一件七成新的、天蓝色茧绸袍子,长身而立,跪拜道:“晚辈马庆拜见陈老夫人,给陈老夫人问安!” 老夫人笑微微抬手,但她双腿不听使唤,想要虚扶一把却不能,连连道:“快扶马大爷起来。你这孩子,还叫老夫人啊?得唤我一声祖母。” 马庆身高七尺,就容貌上而言比马庭更胜一筹,举止得体,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子儒雅之气,目不斜视,落落大方,长得亦比马庭更为健壮。当他抱拳时,陈湘如立马就注意到他手腕上健壮的肌肉,心头咯噔一沉,咦,不是说马家原是书香门第么,瞧马庆的模样倒是个练家子的。 老夫人打量了一番,忆起早前见过的马庭,倒是这个后生更得她的心,笑道:“一个多月前,便派了赵大管家去了京城,算算时日,内务府任职的文书就要到了。” 前身,原与陈湘如订亲的马庆,被马庭抢了亲事,后马庭与陈湘娟日久生情。在陈湘如守孝结束后,陈湘娟嫁给了马庭为妻,因陈、马两家的亲事,整个江宁城都知,可最后出阁嫁人的却是陈湘娟,一时成了江宁城的笑话。 第009章 拜会 许是伤了心,又许是发愿要守护幼弟,马庆在代做了一阵子江宁织造府郎中后,陈湘如就呈报内务府,又派人入京城打点,给宫里那干爷爷送了厚礼,有宫里人帮忙说合,陈湘如最终坐上了江宁织造郎中,成了陈家真正的掌舵手。 在她风光无限的背后,是她的寂寞与孤独。 现在的陈湘如却明白前身是如何的不甘与遗憾,许是她的付出没换来弟弟的谅解,也至想要换一个方式,又或者前身根本不知道她是风尘女子?但前身,却把记忆里最深入骨髓的苦楚,还有她魂灵深处的遗憾一并留给了现在的陈湘如。 老夫人象征性地问了几句“你祖母可好?”“你姨娘可好?”之类的话。 马庆一一答道:“祖母身体康健。”“我姨娘尚好。” 寒喧了几句,就听赵婆子道:“老夫人,二爷和三爷来了。” 陈相富、陈相贵兄弟二人站在门口,笑盈盈地望向上房花厅,一眼就看到了一侧坐着的年轻男子。 陈相贵不说话,伸手取了案上的点心吃。 陈相富昂首挺胸,带着几分敌意地道:“你就是苏州织造马家的马庆?” 他听家里的下人们说过,陈将达生前将陈湘如许给了马家的马庆,人虽不在了,但这婚约却还在,现在陈家要请马庆以陈家未来女婿的名义出面接掌江宁织造府郎中一职,虽然这只是暂时的,可没人会喜欢有人代替自己做官。 官位是其次,陈相富想到自己的大姐将来要嫁这么个男人,哪里会有什么好感。 也不知怎了,自从陈湘如病了一场后,越发爱哭了,而且总在他们兄弟面前流泪,哭得陈相富想冲上去保护自己的姐姐,反倒是他的二姐陈湘娟,如今也似变了一个人,不同于陈湘如的处处示弱,反而是个坚强的。 就在两天前,陈湘娟就和大姨娘在西院后园里大吵了一架,就差动手打人了。 陈相富觉得自己从来不了解自己的两个姐姐,以前以为坚强的,原是个软弱可欺的人;以前以为是柔顺的,原来惹急了也可以凶悍得像只小老虎。 马庆落落大方地笑道:“你是陈家二弟吧?” 说是二弟,其实是他未来的妻弟。 陈相富冷哼了一声,撩着袍子在一边坐下。 老夫人面露宠溺地笑问:“你这孩子,你马大哥来江宁,便是我们家里的贵客,你怎能失礼?” 一边的陈相贵此刻将马庆从头到脚地审视了一遍,突地开口道:“你要是敢欺负我大姐,我……就不饶你!” 陈湘如心头咯噔一下,就算是前世,也没人这样维护她,感激地看着陈相贵。 陈相富道:“大姐,他要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们府里也请了武功教习师父,等我和三弟学好武功,就能保护祖母和你。” 陈湘娟朗声道:“为甚没我?” 陈相贵笑着,只不说话。 陈相富道:“前儿你在后花园与大姨娘吵,连大姨娘都被骂哭了,你哪里要我保护。” 长姐性子柔弱,反倒是妹妹、弟弟们一个个都变得坚强起来。 陈湘如想到自己的前身,许是她太好强了,总想母鸡护小鸡一般将弟弟、妹妹保护得太好,也至于反而给了他们一种束缚,原本性子懦弱、柔软的她,竟被弟弟、妹妹们给维护着,就连陈相富学武功,也是为了要保护她。 老夫人看了眼陈湘如,神色里露出几分失望。 陈湘如前世常见这样的眼神,垂眸道:“祖母,是我不好。” 陈相富朗声道:“管大姐什么事?前儿那事,原就是大姨娘不对,绣房和厨房如今原就是二姐管着,父亲不在,她也不顾忌一二,这个月都做几套新衣裳了,二姐说她几句也是该的。” 别以为他们没了父亲、母亲就会被人欺负。 陈湘娟也不想和大姨娘吵,姑娘家总是要嫁人的,把大姨娘骂哭,这传扬出去名声就坏了,弄不好他日就没人敢娶她,可她答应了陈湘如会好好打理绣房和厨房,自然就不能让人生出事端来,没想不过是驳斥了几句,竟就成她把大姨骂哭了。 陈湘如语调轻柔,道:“三弟,二妹可没骂大姨娘,只是说了几句道理,原就是大姨娘失理。” 在陈相富的记忆里,大姨娘就是个难缠的,连他亲娘都斗不过,却被陈湘娟说哭了,这只能说明陈湘娟够厉害。 陈湘娟却气得一脸小脸通红,想要再辩驳几句,又有客人在,只狠狠地盯着陈相富不说话。 陈相富不看陈湘娟,问陈湘如道:“大姐,我都饿了呢,什么时候开饭?” 陈湘如扭头对一边的绿叶道:“传饭吧!” 不多会儿,鱼贯而入的下人将饭菜摆上了桌,因陈将达新丧,家里的饭菜更偏于清淡,因着家里有几个孩子,做的吃食上就更显精致。 开饭之后,陈湘如并没有吃,而人不停地给祖母、弟弟、妹妹们布菜,她几乎知晓所有人的喜爱,比如说祖母喜欢柔软的东西,麻婆豆腐、蛋羹等;而陈相富则喜欢吃些更硬些,做得相对更有味道的菜式,如宫爆鸡丁等;陈相贵因打小体弱,她吃的也是些易消化的东西;还有陈湘娟则偏爱辛辣之物,几乎不辣的根本不动。 陈相富见陈湘如尽忙着照顾他们,不由道:“大姐,你也吃,我们自己知道布菜。” 这是她的家人,与她血脉相连的人啊。 这一世她却有这么多疼她、爱她的人,就连陈相富也知道保护她,前世渴而不得的,今生都有了,怎不让她好好珍惜,视若珍宝。“你还说呢,这么大人了,我不给你布菜,就只知道扒饭吃,光吃米饭哪能长身体,而今除了读书还要习武,不多吃点哪能成?” 赵婆子进了饭桌前,欠身道:“老夫人,大姨娘领着陈家族长和将生老爷到了。” 陈湘娟一听这话,搁下碗筷道:“这个祸害,就没个消停的时候,她又想做什么?” 显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两个人都有野心,所谋不同,就走到了一块。 第010章 庶长子 大姨娘领着一个发须皆白的老者与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进来,老夫人关切地问:“族长大哥和将生侄儿可用过午饭了?喏,这是从苏州过来的马庆。” 自从上回苏州马家来人后,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陈将达生前给陈湘如订了一门亲事的事,可在这之前,大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但回头又想陈湘如的年纪不大了,十三岁的官家小姐,确实该议亲了。 马庆起身与族长、陈将生见了礼。 陈将生面露不屑,心下不满,自家人不帮衬,仅因马庆与陈湘如订了亲,便拉出这么个少年来。年纪这么小,能做好织造郎中的人? 族长扫了一眼饭桌,算不得丰盛,但还算精致,陈家大院的吃食原就非他们各家可比,陈氏一族里,就得陈将达他们这房人过得最好。名下的店铺多、田庄多,又是朝廷的命官,专给宫中织造宫绸、贡缎,这份荣耀便是多少人得不到的。 族长倒也客气,“再吃点也无妨。” 陈湘如当即令绿枝添了碗筷。 用罢了饭,陈相富兄弟因要去私塾,便先行离去。 陈湘如领着下人奉了茶点。 老夫人道:“湘如,在东院给马庆安排一处院落,离东门近些的。” 陈湘如应声“是”,欠身出来。 陈湘娟跟在后面,低声道:“大姐,大姨娘和堂叔怕没安好心,上回堂叔就缠着祖母想顶替父亲做织造府郎中,你带着马大哥去东边安顿,我还得回去盯着,指不定又出什么事儿。” 陈湘如叮嘱道:“你小心些,毕竟是长辈,别与他们对着来。” “大姐放心,我知道分寸。” 昨晚,陈湘如躺在床上,就在想自己要做个什么样的人儿,她的弱势、软肋可以留给亲人来瞧,但不能暴露给对手、敌人。这些日子陈相富、陈湘娟为她做了很多,就连只得七岁的陈相富都学会了坚强,认真的读书,用心的习武,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变得强大,而她这个长姐,也该担起责任来。 她感谢前身给了自己这样一家人,感谢前身给了她前世梦寐以求的清白出身。 马庆跟在后面,垂首走路,看着这个娇俏的少女,她长得不差,如他想像的那样,清秀而得体,望着她的背影,宛如一块磁石,能深深地吸住他的目光。 陈湘如突地停下脚步,小心地看了马庆一眼,问道:“东边有座听雨院,一早就拾掇好的,若有什么需要,马大哥吩咐小厮来说一声。” 马庆一直想与她单独说说话,马庭比他好许多,为甚陈家就没同意马庭,反而就看中了他,论出身,他远不及马庭,而从小到大,虽得父亲器重,可嫡母生怕他抢了风头,几番打压,就是这次来江宁,马夫人也把他身边用了好些年的小厮给换掉了,变成了木讷、呆笨的来,说到底就是怕他抢了马庭的风光体面。 但这种话,马庆可说不出口。 陈湘如静默地走在前面,穿过东、西中间的小铁门,便到了东院,她不紧不慢地道:“我祖母病后,外头店铺、生意上的事,是我和两个弟弟在张罗,内宅诸事也是我和二妹在共同打理,若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还望马大哥海涵。” 进了东边院子,便见一座单独的小院,院门上挂着一块小匾,上书“听雨院”。院子有正房三间,东西又有厢房,东边有杂房和小厨房,西边又设有两间厢房,这样一处单独的院子,足够马庆与小厮住了。 刚入府,便见一个中等身材的肥胖小厮迎了过来,结结巴巴地行礼:“小的……见、见、见过大爷!” 陈湘如微微凝眉。 马庆来江宁是要为官的,怎的同来的就是这么个人,好歹挑个机警干练的,长得难看就罢了,竟还是个口吃结巴的。 陈湘如道:“马大哥,我挑几个精干的小厮过来,你且挑两个喜欢的留下服侍,这个小厮留在听雨院清扫庭院。” 马庆面露窘意,家丑不可外扬,就凭这个小厮,旁人也能猜出他在马家的境遇,要不是陈老夫人指名说相中的是他,就连他的这门上好亲事也会被马庭给夺去,“原有一个随我多年的,只是临来江宁时突染恶疾,就先带了胖墩来。” 陈湘如随马庆进了听雨院,四下瞧了一遍,“若是马大哥吃公中的饭菜不习惯,可着人在小厨房里做。这里配了一个婆子,又一个会做饭的厨娘,还有一个跑腿的小厮,你瞧还差些什么,回头我一并着人送来。” 马庆抱拳道:“有劳大小姐。” 陈湘如嫣然一笑,虽是未长开的女子,这一笑竟如灿阳耀眼,直晃得马庆有些失神。 绿枝唤了院里的婆子来,“马大爷这儿若还有差缺,使人来禀一声。” 婆子连连应承。 给马庆安顿好院子,陈湘如领着绿枝、绿叶两个回西边上房,人还未到,上房里就听到陈湘娟的声音。 “将生堂叔,请容侄女儿多句嘴儿,你要帮忙打理生意,你懂染布房的生意么?” 陈将生面色微白,上回他想出面代理织造郎中一职,就被陈老夫人给拒了,为此,他还花钱请了织造府上下吃了两回饭。到头来,因陈老夫人不同意,这上好的差使落到马庆头上。“伯母,什么时候我们陈家的规矩这样了?长辈说话,做晚辈的可以随意插嘴?” 赵婆子进了花厅,禀道:“老夫人,大小姐给马大爷安顿好院子了,就住东边的听雨院,是照着我们家大爷、二爷、三爷的例配的下人。” 三位爷的院子里,都有婆子,一律都是他们各自的奶娘担任,又有大丫头一名、服侍书僮一名、跑腿小厮两名。 陈湘如领着绿叶进了花厅,与老夫人请了安,落落大方的坐下。陈将生与族长盯着陈湘如连眼睛都直起来,许久没见,陈湘如身上有了一种摄人心魄风姿,难不成是因这丫头长大的缘故。 陈湘娟捂嘴轻咳一声,二位都是长辈,哪有这样瞧人的道理,心下颇有些不乐,却不能发作。[bookid=3147487,bookname=《富贵美人》][bookid=2881511,bookname=《家和月圆》]亲爱的书友君,水婶这厢有礼了,各位万福,OO长期求推荐票、求收藏、求评帖、求打赏……求一切关注。请君支持该文,支持水婶!谢谢。 第011章 不满 族长回过神来,笑道:“三弟妹,唉,你怎能这样,本族人不用,倒用起一个外人。” 马庆是外人?但在老夫人看来,马庆是陈湘如的未婚夫,也是她的孙女婿,陈家族里的人哪个不是狼,她宁可用马庆,也不放心把陈家人推上织造郎中的位置上,哪怕是个代理的,天晓得会不会生出什么二心来。 大姨娘面露洋洋得意之状,防着族人不说,连她这个大姨娘都当贼一样防备,宁可把偌大的内宅交给两个小姑娘也不让她插手,就是三天不说一句话的二姨娘也能得个花木房打理,有得打理总比什么也没有强,有得一处打理,就能多得一点油水。 老夫人依旧含着笑,“但凡族里有一个能干的后生,我何至让未婚孙女婿代理织造郎中一职,若是族里有个知事的举人老爷,我也愿意扶持的。这马家的后生,虽说年纪不大,可是得中的举人老爷。” 陈湘如此刻陡然明白,许这就是老夫人坚持要她与马庆结亲的缘故,马庭虽好,听说至今连个秀才都没考过,偏就是那样的马庭,在前身的记忆里竟被扶持着做了江宁织造的代理郎中,一做还是几年。 在马庭之后,苏州织造府的名声曾一度胜过了江宁织造府,若非后来的陈湘如刻苦专研织染术,甚至亲手设计式样,这才保住了江南第一织造府的声名。 马庭做了几年江宁织造郎中,也从中得了不少油水,待前身从马庭手里夺回江宁织造郎中一职时,两家险些为此撕破了脸面,只是那时陈湘娟嫁给马庭为妻,两家好歹还算姻亲。在马庭回苏州后,听说马家开始扩建府邸。 马庭的才能不如马庆,这也是老夫人选中了马庆的原因,哪怕是个庶子,老夫人也抛开出身不谈。 陈湘如心下一思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老夫人老了,腿脚不便,许过不了几年就不中用了。 族长想着这陈家大院的产业可不少,光是名下那些铺子:织布房、染布房、绸缎庄……哪个不是极大极好的,好歹让族里的人先到铺子里打点着也好,勾唇笑道:“弟妹,与其用外人,倒不如让族里的人先到你家铺子名下学做生意。相和、相富兄弟都还小,湘如、湘娟姐妹俩到底是姑娘家,早晚也要出阁的,让她们打理也不是长久之计。” 明上想让族人学做生意,若是老夫人驾鹤西去,就会要染指这些店铺生意,族长真是打得好盘算,连他都想着要分一杯羹,可见旁的族人打的是甚主意。 陈湘娟嘴角含着冷笑,“我家铺子上早有合宜的管事,哪敢劳族里的老爷、少爷们,不知道的,还会说我们把族人当下人使唤。我和姐姐是姑娘家不假,我主内,姐姐主外,也照样能把家里打点好。” 族长气得直喘粗气:长辈说话,哪轮到一个晚辈插嘴的,可老夫人也不喝斥,颇有纵容陈湘娟之意,再看陈湘如,倒更有甚者顺眼了许多。 陈将生“啧啧”几声,“大姐儿到底是官家小姐,抛头露面,岂不要被人说道。” 陈湘娟挑着眉:管他屁事!“马家人都未说什么,倒是我们自家人就先说三道四了,堂叔声声说规矩,难道这也是陈家的规矩?” 老夫人厉斥了一声“娟儿,不许无理。”转而笑道:“族长大伯,这事我早有计较,你瞧这样可好,我再加一成银子给族里的贴补使用,族里后生就不必到店铺里做生意了,族里公中的铺子也不少,他们若愿意,族长是个宽厚的,让他们去族里的铺子帮衬就是。” 族长为什么找上门来,一是试探,二就是想多得一些好处。 但老夫人实在不想与他们闹腾起来,谁让他们这房过得好,而旁人又过得艰难。同为族人,少不得要帮衬的,想到这些不怀好意的族人,老夫人倒越发难安心了。 族长眸露喜色,转而对陈将生道:“陈家大院有他们自己的规矩,我们回吧!唉,你就把自家的当铺、茶肆打理好就成。” 早前妄想织造府代理郎中一职,现在是落空了,陈家与苏州织造府联手推了马庆一把。 大姨娘急切地起身,轻唤声“族长”,那眼泪便要流出来,说好的让族长出面,好歹让她掌管些内宅事务也好,可家里这半死不活的老狐狸宁可把偌大的内宅交给两个黄毛丫头也不让她沾上半分。 陈湘如不如大姨娘预想的厉害,倒是陈湘娟这小丫头,居然敢与她作对。 陈湘娟再刁钻,可真正捏着后宅各处钥匙的还是陈湘如。 族长心下明白,他的来意,老夫人一下就瞧出来了,要是再纠缠下去,万一闹得那多加一成的银子都没了,当真是得不偿失,“这是陈家大院的家务事,族里不好多作过问。” 陈湘如、陈湘娟虽是女子,可他们也不好过多的插手,到时候还会背上一个欺凌孤儿寡母的名声。 族长催促着陈将生道:“走吧!” 大姨娘愣在一侧,满是失望,她请了他们来,就是想分一杯羹的。 陈湘如款款有礼地欠身行礼:“恭送族长爷爷,送堂叔!” 两位长辈看着陈湘如颇有好感。 陈湘娟象征性地欠身行礼,待客人走远,恶狠狠地盯着大姨娘,微微一笑,“是你把族长和堂叔引来的吧!” 陈湘如忆起前身时,大姨娘就没少在陈家大院里惹出是非,甚至指使陈相和处处与陈相富、陈相贵为难,还从中挑唆,也至最后让他们姐弟离心。前身是有做得过的地方,那便是她性子太过要强,一力护着弟弟、妹妹,甚至想守住家业,可家业是守住了,却失了他们的心。 大姨娘娇呼一声“老夫人”,眼泪儿便滑落了下来,“你瞧瞧,你老还在呢,二小姐就这般对待婢妾,要是你老……呜呜,她还不得更加为难婢妾。” 陈湘如站起身,陈湘娟说那些话,还不是为了帮她,也是为了维护两个弟弟,从这个立场说,她们姐妹是一样的,欠身道:“祖母,大姨娘与父亲夫妾情深,大姨娘因不堪父亲离逝之痛,近来行事多有欠慎重。” 第012章 刺杀 陈湘娟面容难看,好好的,大姐怎的替大姨娘说话。 然,后面一句,直让陈湘娟大叫痛快。 “大姨娘尚在悲痛之中,不如且去庵堂静候一些时日,替父亲抄写《安魂经》如何?” 什么? 大姨娘瞪大眼睛,她没听错吧,这不大说话的大小姐居然要她去庵堂。 说是让她去一阵子,见了陈湘如那模样,许是一去就再也不能回陈家大院了。 老夫人微微一怔,说出这等犀厉之言,可不大像陈湘如。 陈湘如暖声道:“祖母今儿也累了,要不让赵婆子推你到花园里散散心。我和二妹还有些事要处理,先告退!祖母,明日是初一,孙女想去城外观音庙上香。” 老夫人道:“你们姊妹去忙吧。” 二人欠身告退,走过大姨娘身边时,陈湘如意味深长地看了大姨娘一眼。 陈湘娟颇是兴奋地跟在后面,“大姐,你说的是真的么?你要把大姨娘送到庵堂去吃斋念佛!” “将生堂叔为甚近来几月跳得这么高,不就是被大姨娘挑唆的么?大姨娘旁的本事没有,但这挑唆人的功夫可是一流的。”这样一个祸害,要是让她久留在陈家大院,只会给她们一家平添烦恼,但就算要撵走大姨娘,这也得一个说辞,总不能让外人说:陈将达新逝不久,陈家大院就容不得一个姨娘,竟被她赶走。 这好歹,大姨娘还生了一个陈相和。 “大姐明儿真要去观音庙敬香?” “你就不必去了,我敬香之后还要到染布房、织布房、绸缎庄瞧瞧,怕回来得晚些。” 陈湘娟面露不悦,可陈湘如说的也在理,“往后,大姐初一敬香,我便十五敬香,大姐每月十五若得空便陪我一道去,可好?” “以后再说吧,快去你掌管的绣房、厨房瞧瞧。” 陈湘娟笑嘻嘻地应了声是,领了婢女离去。 陈湘如望着妹妹的背影,在他们的年纪,若有父母双全的,还在长辈身边撒娇呢,可他们已经学会了打理内宅,学会了独挡一面。 陈湘娟很聪明,至少这一个多月将绣房和厨房打理得不错。 绿叶低声道:“大小姐,你不是手里握有大姨娘的把柄么?为甚不借着今儿的机会对付她。” “要对付她,我随时都可以办到,我想知道她在府外到底还有多大的势力?摸清楚了再动手不迟。” 这些日子以来,陈湘如也做得像模像样。如果可以,她会逐步将内宅各房的事务一步步都交托给二姨娘和陈湘娟。对湘娟她还心存顾虑,对二姨娘也是一样,也许是前世的阴影,被亲近之人背叛,竟让她今生很难相信一个人。 陈湘娟前世抢了与前身订亲的马庭,而今生被陈家扶持上织造郎中一职的是马庆,马庆会如马庭一样么? 不,她不知道。 男人都爱年轻美丽的女子,这是千古不变的定律,她不相信爱情。 “绿叶,告诉我们的人,盯紧陈将生与大姨娘。” 绿叶仿似回过味来,道:“大小姐为什么要让大姨娘知道明儿你去敬香的事?” “放钩钓鱼!” 她放出那些犀厉、狠决的话,说要大姨娘去庵堂静修,以大姨娘自生了儿子以来的咄咄逼人,哪里会是个服软的主儿,一定会寻人对付手握陈家大院打理之权的陈湘如,只要大姨娘有野心,就会付于行动,陈湘如要抓她的短就不是难处。 翌日一早,陈湘如一袭素袍,令绿叶备好马车,领着赵婆子又两名婢女及陈家大院的护院出门了。 在观音庙烧完香出来,沿着郊外官道而行,一路上平静无波,难道真是她想多了,大姨娘只能在后宅里小打小闹,根本就不能触及到陈家大院以外的地方? 陈湘如坐在车仙里暗自琢磨,突地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轿里坐的可是江宁织造陈家大小姐?” 她挑起车帘,却见三个黑衣男子并排站立在路中央,或扛着大刀,或腰佩宝剑,面蒙黑布,甚是吓人。 护院朗声道:“既知道是陈家大小姐就快快让开。” 陈将达在世时,那也是从四品的官职,比江宁知府还高上一级。 “放下陈大小姐,我等放你们一条生路。” “好大的口气!”护院冷笑一声,“来者何人?!” 对方没有言语,快速地抽出了自己的剑。 护院提枪上阵,与蒙面人交手未满三个回合,便被剑锋扫伤了右臂。又有另三名护院陆续跳入打斗圈中,可双方武功悬殊极大,护院们被其连击退后。那蒙面人招式极其歹毒,精简而干练,直奔心脉、咽喉等致命处,可见他一心想取人性命,昭然入目。 明眼人一看便知,陈家护院绝不是蒙面人的对手。坐在轿中的陈湘如只能在一旁干着急,她前世根本不会武功,琴棋书画倒是会的,危难之刻,这些个东西根本就用不上。她帮不了护院,但她却能救得了自己,手里紧紧地握住一枚哨子,只要发现情形不对,她就吹响哨子,这些人想取她的性命绝非易事。 很快,护院身上也带了伤,但护院好像熟悉了蒙面人的套路,生涩地与之周旋着。那蒙面的招式似乎也缓慢下来,不再凌厉,开始收缩佯退……双方都在耐心地试探着,试探着对方破绽的产生,然后致命一击。 陈湘如细细观之,蒙面人武学精粹,功力深厚,三人都似自幼习武之人,刀法、剑术纯熟,攻守结合。 护院们疲于应付,面对武功悬殊极大的蒙面黑衣人,招式走形,难以招架。若是护院们抗不住,她或被他们劫持,或是被他们杀了。 她若一死,陈家大院就得由比她更年幼的陈湘娟掌管,陈湘娟自陈将达逝后性情大变,不光是湘娟,怕是相富、相贵兄弟俩也在一夜之间变了许多,年幼失母,再失父亲,又有祖母染病瘫痪,任是谁都难以再如最初那般吧。 “啊——”武功最好的护院一声惨叫,重重跌倒在地上,胸口鲜血淋漓,只见那黑衣人手提宝剑,直奔马车而来,这不是劫人,根本就是要行刺于她。 第013章 被救 陈湘如一颗心提得紧紧的,将竹哨放到唇边,准备随时呼救,说时迟、那时快,只闻“当”的一声,一枚石子击在蒙面人的宝剑上,传出一阵“倏倏”的剑颤之音,直震得蒙面人提剑的手臂发麻,难以把控宝剑,与此同时一条蓝影急疾而至,拦住了蒙面人的去路。 数招之后,任陈湘如这个外行也看出些门道,这蓝袍少年的武功不比这蒙面人差,甚至说是高出了许多。 蒙面人见如此久缠不是法子,厉声道:“阁下是何人?何必多管闲事。” “兴国公府周八,护母到观音庙敬香!” 周八? 在她的记忆里,好似去年曾随祖母去过兴国公府参加宴会,周家倒有几个儿郎,但并没有见过面前这个自称叫周八的人,自不晓得是周家哪房的儿郎。 远处传来了说话声,陈湘如寻声望去,却见一行人簇拥着两辆马车行来,是女人的说话声,还有马蹄的声音。 蒙面人见不能久留,再纠缠下去,定会被兴国公府的人所拿,抬手打了个手式,一眨眼的工夫便消息不见。 林间,还有负伤喘息的护院。 陈湘如也了马车,那一身的素白,头上的白花,无一不彰显着她是一个正在热孝之中的女子,虽是十三岁的女子,可身量细挑,虽未长开,却将她映衬得清丽脱俗,她来不及道谢,走近负伤最重的护院道:“来人,快把李二哥扶上马车。” 绿叶急切地看着陈湘如,满目疑惑:“大小姐为什么不吹哨子?” 陈湘如低若蚊鸣:“我想一击即中,让她防无可防。”提着衣裙下了马车,款款行礼,语调不高不低,“谢周八公子出手相助。” 周八抱拳道:“不知小姐是……”寻常女子见着蒙面刺客,不是该慌神的么,他在北方虽见惯了沙场厮杀,可像这样面对生死,容不改色的女子还真是少见。 在周八看来,便是自家那些堂姐妹们,也很难做到陈湘如这般的冷静自如。 绿叶接过话儿,“周八公子,我们是江宁织造陈家的人。” 不需要说,这就是近来江宁城百姓议论的陈家大小姐,小小年纪,已经开始打理家业,掌管偌大的陈家大院。 相传这陈家大院很大,不比兴国公府小,陈家人口不多,听闻东院养了不少匠人,他们中有擅长织布的,有擅长刺绣的……更有擅长制作织机的等等。 周八身材高挑,长了一对浓密的虎眉,五官轮廓分明,目光如炬,峨冠崔嵬,长发高挽,腰佩宝剑,合体的缎袍将整个人显得颀长而精神。 陈湘如打量他,他亦一样审视着陈湘如。 只一瞬,陈湘如移开了视线,想从林间草丛间寻觅到不一样的东西,寻了一阵,从草丛拾起一只香囊。 不待问,护院道:“大小姐,这不是我的东西。”几个护院纷纷否认是自己的。 不是护院的,只能是三个蒙面人之一留下的。 周家的队伍近了,有妇人揭开车帘,当看到一侧立着的素衣少女时,只觉得这少女有道不出的清丽好看,一个轻柔的女音道:“八儿。” 周八应道“母亲”。 一个中年妇人打起帘子,笑盈盈地看着陈湘如道:“是陈大小姐。” “给世子夫人问安!” 这美貌妇人陈湘如去年时见过,是兴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沈氏,亦是兴国公的嫡长儿媳。车里还有两个妇人,其中一个是周三夫人,还有一个陈湘如却没半分印象,瞧着脸生得很。 世子夫人道:“陈大小姐,下次出门记得多带些人。” “是,今儿多亏遇上世子夫人。” 世子夫人笑盈盈地扫过身侧一个素袍妇人,年纪约莫在近三十多岁模样,与世子夫人的华装相比,她一袭浅色衣袍别样素雅,只片刻,陈湘如就忆起兴国公膝下六子,除了长子、三子乃是嫡出,另四个儿子都是庶出。而六子中,第五子曾征战辽郡,立有军功,被拜为宁远将军。 难怪她在兴国公府的宴会上没见过周八,想来这周八是在北方辽郡长大的。 兴国公府有品阶的妇人不多:兴国公夫人、兴国公府世子夫人,再其次就是这位周将军之妻。 相传周家的五夫人原是辽郡人氏。 周五夫人面露疑惑,“江宁素来太平,好好儿的怎就闹了贼匪?” 陈湘如知晓真相,那三名蒙面刺客许与大姨娘脱了干系,裣衽行礼道:“见过周五夫人,给夫人问安。” 周五夫人颔首浅笑。 “小女改日令家仆登门道谢!” 周五夫人道:“陈大小姐一路小心。”转而看着一边的周八道:“八儿,你送陈大小姐回城,这离城还有三里路呢。” 一个姑娘只带着家仆在外,上无父母,怪叫人心疼的,又是这样一个柔弱水灵的姑娘。 周八抱拳应声“是”。 陈湘如没有回拒,在她看来,这反而是矫情做作,轻声道:“多谢周八公子!” 周八笑了笑,“你谢来谢去的不嫌烦么,走吧。” 陈湘如上了马车,又与绿叶一道给李二包扎了伤口,直奔杏林医馆。 李二进医馆时,人已经昏迷了。 周八不解地道:“瞧对方的招式,招招毙命,你一个小丫头得罪了什么人?” 陈湘如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大姨娘,除了她想不到第二人。 待她回到陈家大院,一切都可以明了,她会名正言顺地将大姨娘赶出陈家大院。 周八将陈湘如安全地送回了陈家大院,方才离去。 陈湘如回到自个儿屋里,令绿叶唤了心腹下人来。 “昨儿晚上,大姨娘离了西院,是从小门离开的,大姨娘到了郊外陈氏族里的果园中,见的是将生老爷,还给了将生老爷一些银钱首饰。” 陈湘如面露一丝狠决,“看来,今儿我在城刺,与大姨娘、陈将生脱不了干系。” 就这样一个屡屡坏事之人,前身居然一再容忍,最后给大姨娘的结局就是让她带着儿子陈相和守着田庄过活,这处罚未免太轻了些。 不,要不是前身留给她的些许记忆,她也不会这样防备大姨娘。对于前身,陈湘如更多的是感激,更明白今生她必须保护好自己,就算是逆水行舸,也要避免自己再受伤害,唯有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好自己最在意的身边人。 第014章 告晓 前世,她保护不了自己,也没护好最在意的月娥。 有一种人,你不给她一些厉害瞧,她就能反反复复地与你折腾。 陈湘如抬手道:“可有人证?” 下人摇头道:“昨晚夜色暗,不曾有人注意到。” 就算没人目睹大姨娘与陈将生见面,但依旧可以搜集到足可以对付大姨娘的证据。她原想再容大姨娘一些日子,可无伤人意,大姨娘已生害人心,她今生可是惜命得很,将这祸害早早地送离陈家大院。 “走,我们去上房见老夫人。” 老夫人手把手地教她打理内宅,还与她讲各处店铺的生意,陈家染布房不外传的秘方,诲而不倦,不仅是个慈和的长者,更是这家里最器重、疼爱她的长辈,看透尘世沧桑的陈湘如,对这份关爱异常珍惜。 既然她接受了自己现在的身份,有敬重她的妹妹、有维护她的弟弟,她就得挑起长姐的重任。 陈湘如近来虽然不大说话,可什么事都是暗里调查的,老夫人让她接掌陈家大院,以她现在的权势,调动几个下人、小厮去办些事也是轻易而举的。 上房偏厅内,陈湘如见罢了礼,又嘘寒问暖一番。 老夫人心头倍感温暖,自从赵氏产下一双孪生孩子离世后,陈湘如姐弟四人,几乎是老夫人拉扯大的,对于这几个孩子,老夫人总有一种难言的亲近。笑问:“湘如,你有事?” 陈湘如从怀里掏出香囊,双手奉递给老夫人,“祖母听了,千万别着急。今儿我在城外敬香,回来的途中得遇刺客,这是刺客落下的。” 绿叶将当时的情形细细地说了,自然不忘说有下人看到昨儿二更时分大姨娘悄开众人耳目悄悄溜出西院后门的事,末了,又道:“大小姐令人追去了,不知道能不能抓到刺客。” 今儿明里有四名护院随她出城,实则暗处还有四人,明里的护院武功寻常,而暗里的护院个个武功高强。 陈湘如又掏出只锦囊,“祖母,自父亲过逝后,大姨娘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全清清楚楚地写在这上面。” 前世的际遇令她对许多人都抱有戒备,而大姨娘自然被她列为对手、敌人之列,更是百般防备。从一开始,大姨娘的一举一动都被她派人盯着了。 以前的陈湘如被大姨娘挑驳了姐弟之情,这一回,她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想来也是痛快的,而有些东西再着人添油加醋的一番说,自会变成另一个模样。 她不会把大姨娘留在陈家大院太久,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做得狠些,既然虎有伤人意,不如将这虎打击到不能再危害于她。 前世石丞相府,后宅争斗、算计,她也曾荣宠过,也曾被算计过,也曾躲在一侧看石府的姬妾相斗,就对付大姨娘一人,她这点手段还是有的。 她可不想留着大姨娘不死不活,时不时闹些堵心的事儿,所以过去的一个多月时间里,她不动声色暗中搜集对大姨娘不利的证据。这一次,她要一击即中,让大姨娘再不能在陈家大院里生起风波。 老夫人看罢一张张的纸,不由得双手微颤。 陈湘如忙道:“祖母息怒,上面的《供词》可都是有人证的,孙女还请祖母发落大姨娘。父亲新逝,她在外头做下这些事,着实有伤父亲的颜面。” 老夫人气得不轻,面容煞白,厉喝:“来人!把族长和陈将生请来。把这上面的人都寻来,今儿我要问过清楚明白。” 过了许久,去传话的下人禀话道:“老夫人,族长和将生老爷到二门了。” 老夫人方令赵婆子去传大姨娘。 大姨娘心下忐忑,暗自猜踱了一番,一入花厅见陈湘如完好无损地立在一侧,顿时有些慌神。 不会怀疑到她头上了吧?不对,没有证据,凭什么就认定是她做的。 老夫人自打病倒后,气色就不大好,今儿的脸色越发难看。 大姨娘强自淡定,眼珠子一转,佯装平静地跪身行礼,“老夫人,你叫婢妾来……” 老夫人冷哼一声,“贱妇,瞧你在外头干的好事,我儿尸骨未寒,你就背着人在外私会男人……” 一顶大帽子下来,大姨娘直惊得花容失色。 目光锁定在老夫人心里的《供词》,当年赵氏连生两个女儿,自觉对不住陈家,特意花了高价,替陈将达纳了乡下秀才之女的大姨娘进门,这大姨娘也是识字的,待看清那两字,惊呼一声“老夫人”。 老夫人厉喝:“贱妇,瞧你干的好事。你自己做了失节之事,还买凶要害我孙女。” 陈湘如捂嘴轻咳,院门外传来二管家的吆喝声:“走快些!看你们胆大包天,竟敢行刺我家大小姐。” 老夫人手里有《供词》不说,难道还抓住了昨儿她和陈将生寻来的刺客? 此念一闪,不仅是大姨娘如临大敌,就是佯装无事的陈将生脸上乌云密布,偏双手紧紧地握住太师椅的护手,若握住的是人的手,怕早就被捏得受不住了。 二管家带着几名孔武有力护院押送两个一袭黑衣的男子进了院门,一路到了花厅门口,二管家一抬手,护院强行将黑衣人压制在地上,黑衣人早已经五花大绑,哪里敢动弹。 绿叶连声道:“老夫人,奴婢认得他们,他们就是今儿在城外行刺大小姐的人,今儿若不是我们遇着了兴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周五夫人,大小姐许就……”话未说完,绿叶此刻想来就后怕,那三个蒙面刺客分明就是被收买的。 陈将生垂眸看着地上,他从大姨娘那儿拿银子,他再寻刺客解决陈湘如,若没有陈湘如,就不会有做织造郎中的马庆,这后宅掌理之权会落到大姨娘手里,他陈将生也能做官。却现下,原被他买来的三个刺客就被抓住了两个,其中一人还是与他碰过面的,这怎么办?弄个不好,许就要惹祸上身,他是想做官,可不想失了现下的安稳的日子。 老夫人一脸怒容,恶狠狠地盯着两名刺客,似要在他们身上盯出个洞来,“你们说?昨晚是谁给你们银钱、首饰,要你们行刺我大孙女的?” 二管家打了个手式,立有护院挥鞭、执杖地落了下来,下手之狠,鞭落留下血痕,杖下就是拍肉为泥之音。 第015章 事发 PS:谢谢玉米小怕怕投出的五张评价票!感谢! 丫头、婆子们吓得立时将头扭向一边。 陈湘如吩咐身边的绿叶道:“你令人悄悄把大爷带来,不必带入花厅,就让他在上房后窗下听着。” 她不动声色,没有闪避,正是平视着前方,却并不看刺客,而是盯着大姨娘。 陈将生觉得这不支声的大小姐,原来才是个最难对付的,不动声色就搜集了对她所有不利的证据。 老夫人道:“族长,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只好请你和两位德高望重的族人来。” 陈家要请人,派了轿子、马车,轿子是供族长乘用,马车上不仅有陈将生,还有另两位德高望重的人到来。 他们一入花厅,就看花厅上不仅有服侍的下人,还有两个相识的百姓。 老夫人拿出几张纸,轻声道:“族长大伯快看看陈将生干的好事,我儿尸骨未寒呀,他就和大姨娘在外头干出这等不知羞耻的事……” 大姨娘如今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又颇有姿色、风情,昔日是大姨娘使人来陈将生,大姨娘求的是掌管陈家大院,而陈将生却对织造郎中一职颇有好感,任他千般计算,没想还是被老夫人给坏事,原来老夫人压根就没想过让他代理织造郎中一事。 族长一看完《供词》,原还有几分暖色的面容,立时覆上了一层寒霜。 陈将生心下一慌,伸长脖子就看上面所写,没想上面竟是一页页《供词》,第一页写的就是某月某日某时,有人看到他与大姨娘相拥而泣的事儿,又说他伸手替大姨娘擦泪…… 立在一侧的妇人移步跪到花厅,绘声绘色地道:“上月十二夜里,民妇哄睡了孙子便去溪边浆洗衣衫,隐隐听到有人在桃林中说话,寻声而去,没想竟看到将生老爷与一个穿紫裙的美貌妇人擦拭眼泪,后来两个人就抱在一起……啧啧,后面的话,民妇实在说不出口……” 也就是说,陈将生与美貌大姨娘之间的暧昧,早已被人发觉,他们自以为避开旁人的耳目,不曾想一早就有人看到。 陈将生整个人软了下来,脑子里拼命地想着:怎么办?怎么办?很快就道:“伯父,不是我!不是,是她,是她的我!” 族长大喝:“混账!竟干出这等事来!”扬手就狠重地给了陈将生一记耳光,陈将生是他的亲侄儿,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动了新逝丈夫的姨娘,这传扬出去旁人怎么看? 陈湘如冷声道:“哟,这是怎么闹的,可不真成了家丑?这一个巴掌拍不响,族长爷爷还要护短不成?陈氏族里那么多的男子,为甚旁人个个都是清白的,倒单单污了将生堂叔?” 这话正是她记忆里,大姨娘惑乱家宅,陈湘娟与马庭两心相悦之事东窗事发后,大姨娘站在一边说的风凉话。 人证、物证都在老夫人手里。 大姨娘就算想要辩驳,又从何说起,任何求助、说冤枉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昨晚她出城时已经很晚,还扮成了府中绣娘的模样离去,和往常一样与陈将生在陈家庄桃林相会,没想还是被人瞧见。 陈将生厉喝一声,指着陈湘如道:“你……堂堂官家小姐,怎能说出……” 陈湘如下颌微抬,冷冷地看着花厅外的黑衣人:“你们不说是不是?好,那也就是说,你们在城外行刺于我,是为了谋财害命啰,按照大周律例,谋财害命可是杀头的大罪。” 这要死! 只要陈家把他们交给官府,这罪名就坐实了。 他们不怕挨打,可是丢了性命就太不划算了,虽说给了钱财,只要活着从哪里不能挣来。 两位黑衣人面面相望,甲人已心动,乙人也不甘。 陈湘如见他们动心,又道:“若有人指使你们,你们最多就是从犯,只要你们说的是事实,我们陈家可以不把你们交给官府。” 倘若不说实话,陈家只另当别论。 陈湘如这话恩威并济,只要有头脑的,都会选招认。 陈将生却有些害怕了,大姨娘给了他银钱和首饰,可刺客是他去找的。“大侄女,你这是诱供。” “诱供?只有你才视成诱供,我说的是实话,要是没人指使他们,那们他们就是主犯,就是谋财害命的贼匪,我们陈家自当把他们交给官府。”她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昨儿大姨娘回城,她的人一路跟踪,虽不知道大姨娘与陈将生说了什么,就凭大姨娘给了陈将生一包东西,她就猜到了。她昨日为什么把自己今天出城烧香的事故意透露给大姨娘,就是在诱她下手。 大姨娘一旦下手,她就不会再客气。 陈湘如抬起手臂:“二管家,着人送往江宁知府衙门按律发落。” 进了衙门大牢,哪里还能出得来的。 两人见陈将生不帮他们说话,黑衣甲头一低,大声道:“大小姐饶命,我们是被他指使的!” 他? 黑衣甲被捆绑了双臂,可眼睛却会动,他看着的人正是陈将生,而陈将生却故意看着族长,想造成一种被人误会的假相。 黑衣甲却道:“是的,是陈家庄的十一老爷——陈将生!”一字一顿又认真地道出名讳时,花厅上所有的眼睛都汇聚在陈将生身上。 陈将生倏地起身,冲过来就是一阵拳打足踢。“贱货!混账!我从未见过你,到诬到我头上了,族长大伯,他胡说八道,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老夫人厉声道:“这可不能乱说的,你说是陈家十一老爷指使的你,你可有证据?” 黑衣甲道:“有的。早前,他们用一个好看的香囊装了一包银子、首饰给我作行刺大小姐的酬资,今晨在城外行刺时弄丢了……” 老夫人手里正有一个陈湘如给的香囊,正是在林间拾到的。 老夫人取了出来,握在手里,“可是这个?” 黑衣甲又是一惊,“正是这个。” 这香囊一瞧就是用旧的,虽没有破,陈家大院的下人里却不少人看出来,那上面绣着好看的杏花蝴蝶。 杏,正是大姨娘待字闺中时的名讳,唤作杏娘,乔杏娘,外头人不知,可这陈家大院的西院之中知道这名讳的人不少,而老夫人却亦知道的。创! 第016章 被罚 老夫人唤了大姨娘屋里的下人来辩认,下人们想护着大姨娘,可不敢啊,同是服侍大姨娘的人,你不认,不敢保证旁人也说不是大姨娘的香囊。 有服侍丫头垂首道:“回老夫人话,这香囊确实是大姨娘的。” 这丫头一说完,婆子也道:“没错,是大姨娘的东西。” 大姨娘喜欢杏花,这在西院里早已是许多人知晓的事实,但大姨娘的女红不错,荷包、香囊上的杏花式样全都是大姨娘亲自设计的。 完了!完了…… 大姨娘满心纠结,努力想着应对之策,可怎么也无法平静,心早已乱了,凌乱成麻,再加上身边服侍下人的背叛,大姨娘又气又恼,疯了似地大喊:“贱婢、小蹄子,我要卖了你,我要卖了你……” 卖了她,可那下人丫头的卖身契都在老夫人手里呢。 老夫人啐骂道:“丢人现眼的东西。”不看大姨娘,满目嫌恶地,“来人,把她关到杂房去,小心看管。” 陈将生于心不忍,道:“三伯母……”几个长辈犀厉的目光如一刀剑,生生让他咽下了后面的话,长辈不能顶撞,可这花厅里的陈湘如可是他的晚辈,“湘如,你又何必咄咄逼人。” 陈湘如粲然苦笑,“我咄咄逼人?”陈将生与大姨娘谋算她的性命,反过来好像是她算计了他们一般,“你既敢与大姨娘做下对不起我父亲的事,还怕人说?倒成我的咄咄逼人,难不成是我逼了你们做了那些事。你们背叛我父亲时,可曾想过,大姨娘是我父亲的侍妾,而你是我父亲的堂弟,你们不要脸面,还有脸面要我说好听的?” 早前还误以为陈湘如是个柔弱的,原来竟是在这里等着。 陈湘娟咄咄逼人在嘴人,可真正的狠角色却是陈湘如。 陈湘如一早就盯着他们,只不动声色地等着他们往套里跳,而他们还像个傻子一样地异想天开,妄想着得到他们想要的一切。 陈相和就在后窗下,静默地听着花厅里每一个人说的话,这事之后,怕是陈相和也不喜欢大姨娘这样的亲娘吧,又哪里会与她亲近,这等不要脸面的亲娘,任谁说起来都是耻辱。 大姨娘心下一慌,爬到老夫人脚下,道:“老夫人,不是那样的,不是……” 老夫人一脸嫌恶,看着摇着她病腿的大姨娘没有半分感觉,厉声道:“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狡辩?人在做,天在看,你做了失节之事,还有脸面求人?乔杏娘,你太让我失望了!来人,把她拖下去交给族中处置!” 虽是姨娘,可也是陈氏妇人,陈家族里有权处置大姨娘。 陈湘如轻唤一声“祖母”,落落大方地走到花厅中央,轻声道:“若是交给族里,难免会闹得人尽皆知。大姨娘到底育有相和,好歹给相和留些颜面。孙女以为,不如把大姨娘送往庵堂为尼,罚她一生为父亲抄经念费吃斋念佛!四叔公一脉只将生堂叔一个儿子,四叔公早逝,要是闹出来,对将生堂叔功名有误,好歹将生堂叔是族里最有才学的一个,还等着下届应考举人、进士呢?” 她这话说得很巧妙,但眼神却是犀厉的:陈将生,这次我放你一马,不是我心软,而是我知道,一下子要赶走大姨娘,又要治你怕是不易,首先族长就要保你。她手里还捏有旁的证据,他日徐徐图之,你若不知好歹,我也不在乎撕破了脸面。 陈将生连连道:“三伯母,我不是故意的,是大姨娘引诱的我,是她引诱的……陈家大院的苑墙这么高,要不是她刻意引诱,我怎么会……” 若让世人知道他与大姨娘有这等事,他一生的前程、仕途都毁了,听陈湘如一说,仿佛他真的是一个前程似锦之人,就似下届一定能高中举人、进士。 大姨娘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面容苍白无血。 她与陈将生是私下见过几回,商量的皆是如何得到陈家大院掌管权,而她会助陈将生坐上织造郎中的官职,她却忘了自己的身份,不是嫡妻,是侍妾,而陈将生虽是陈将达的堂弟,到底不够亲厚。 而老夫人一早就有了主意,让马庆接手织造府郎中一职,而陈湘如接掌家业,内掌陈家大院,外掌陈家名下的店铺、田庄。 陈将达活着时,好歹还让大姨娘打理厨房,每月多少还有赚头银子,可陈湘如姐妹二人接掌陈家大院后,大姨娘打理厨房的权利都被剥夺了,便是最无用的二姨娘也能打理花木房,可她却什么权也没有。 忆当年,她虽是大姨娘,就是嫡母在世,她也与嫡母平分秋色,现下被一个黄毛丫头给压住,让她如何甘心? 只是,她还是忽视了这黄毛丫头。 大姨娘见求助老夫人不成,转向求助陈将生:“你说句话,我……我不要去庵堂,我不要做尼姑……” 她要被罚,可陈将生没事。 这便是男人和女人的差别。 有人嫌弃地道:“真是个不要脸的小妾,居然当着我们的面勾\引男人,来人,快把大姨娘给拉开。”说话的是族里另一个与族长同辈的人,年纪却不比陈将生大多少,抱拳问族长和老夫人道:“将生虽被勾\引,俗话说得好,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族里的男人多了,这贱\妇谁都不,怎单单勾\引陈将生?” 另一人也站起来,道:“族长,将生必须得罚。” 陈将生快速地推开大姨娘,生怕受她连累,避弃大姨娘如同抛开麻烦、臭屎,面露厌恶,片刻之间,早前是美人,现下是丑妇。 陈湘如沉默不语,将一切都收入眼底。 陈将生担心这事波及到自己,大姨娘要被送往庵堂,是仅次于沉塘的处罚。连连对族长磕头告饶:“伯父,伯父,你得信我,我是被她勾\引的,我错了,我错了……” 早前看陈将生野心勃勃,还以为是一个有抱负的人,遇事如此没有担当,当真让陈湘如小瞧。 做了便做了,爱了便做了,承认了又如何,就算会被罚得很重,至少还有点男人的样子。 族长气得起身搧了陈将生两记耳光,左右开己,厉声道:“混账!从即日起一直到明年大考,你不得迈出家门半步,就在家中潜心苦读。”末了,面露窘色地对老夫人道:“弟妹,你看这事……” 老夫人面露不悦,“大伯想如何处置大姨娘?” 自家的侄儿可以罚得轻些,但这大姨娘就是个祸害,仗着自己的美貌引\诱族中子弟,必须得重惩。 族长似早有主意,道:“照族规,当沉塘!” 第017章 辱妾 (PS:谢谢玉米小怕怕投出的PK票!求关注:求收藏和推荐票哦!) 族长似早有主意,“照族规,当沉塘!” 只六字,传入后窗下陈相和的耳里,他不由得浑身一摇。陈相和虽怒大姨娘任意妄为,可到底还是她的亲娘,是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陈湘如姐弟对陈相和充满敌意,若没了亲娘的呵护,他在陈家大院可如何生活? 早前老夫人是喜欢陈相和的,可后来有了陈相富兄弟俩,老夫人怜他们一出生就没了亲娘,更是将他们捧成了心尖上的孙儿。 陈相和张臂推开一边的婆子,扒腿就跑,婆子不备重重地摔在地上,嘴里直呼“大爷”。他似离弦的箭一般绕过上房院墙,很快到了院门口,跌跌撞撞进了花厅,重重跪下,不停磕头:“求族长、祖母宽恕大姨娘的错!求祖母宽恕大姨娘……” 陈相和的身子起起伏伏,额头磕在地板上直响,任谁都瞧得出来,他磕得很用力。片刻后,额上磕破了皮,鲜血直淌,他却顾不得擦拭,嘴里重复着:“求族长饶过我姨娘!求祖母宽恕……” 陈湘如顿时有一种错觉:自己误看了陈相和。是的,在这个时候,他没有厌弃亲娘,反而跑进来求情。 老夫人微阖着双眸,这孩子是个懂事的,可大姨娘实在不靠谱,不能再让大姨娘留在家里,怕是要带回了陈相和。老夫人抬手道:“把大爷扶下去。” 陈相和推开来扶的婆子,大声道:“求祖母宽恕我大姨娘。” 族长道:“你姨娘失德失节,照理是要沉塘的,老夫人和我只罚她去庵堂做姑子,留她一命已是开恩。相和,下去吧!” 大姨娘伸出手来,想抓住陈相和,就算她做错了事,可她儿子还是认她的,还替她求情。 陈相和被两名小厮左右扶住,他拼命想挣扎小厮,到底只得九岁,力气太小,被他们半拖半走地带走。 陈湘娟领着两名丫头过来,她从绣房出来就听心腹丫头来报,说老夫人请了族长等人到上房议事。 正要开口问,却见陈湘如也出来了。 陈湘娟几步迎上,“大姐,出了什么事?” 陈湘如与绿叶使了个眼色,绿叶将大姨娘派人行刺陈湘如、大姨娘与陈将生勾搭的事儿给说了,前者是事实也有证据,后者有证据却并非事实。大姨娘与陈将生拥抱过不假,但没逾雷池一步,就算是如此,深夜私会男子就是大过。 陈湘娟死拽着帕子,“这个贱\妇胆儿越来越肥了,敢刺杀大姐。父亲新逝,她就与旁人……”这不是明摆着对他父亲不敬么。 陈湘如柔声道:“你仔细些,别气坏了身子。长辈们的意思是要大姨娘去庵堂做尼姑,替父亲抄经安魂、替大爷祈福。” 绿叶嘟着嘴儿,满眼都是鄙夷,“大小姐,怕大姨娘不是个安心做尼姑的呢?” 陈湘娟的心腹丫头,唤作小桠的:“二小姐,老爷不在了,大姨娘还做了那么多红红绿绿的衣裙……” 一个没了男人的姨娘,居然还敢穿大红大绿的,做得这么明显,也难怪就被大小姐瞧出端倪,还使人盯紧了,这一盯就发现了问题。 今儿的事一闹出去,都会说大姨娘失节,而族长为了保住陈将生的颜面,这才没将大姨娘沉塘。 陈湘娟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大姨娘决不是个安份的,她扬了扬漂亮的下颌,有了主意。 陈湘如的容貌里有一半像了父亲,多了三分端庄,而陈湘娟则与生母有七八分的相似,则多了三分娇美。 这也是马庭缘何看上陈湘娟的缘故吧,毕竟陈湘娟比陈湘如长得女子。 陈湘娟道:“大姐,这事儿不能这么就算了。” 陈湘如今儿折腾了大半日,疲乏得紧,“我还没查看店铺呢,祖母让我好好跟着各处管事们学生意呢。” 陈湘娟笑容甜美,那眸子里却蓄有一层恶狠狠的寒光,怕是陈湘娟想要对付大姨娘。 陈湘如轻声道:“祖母心情不好,你宽慰几句,我得出门一趟。” 虽说还有孝期,可各处店铺的生意却不能不管,也得去查看一二,祖母病倒了,她得尽快学会做生意,更得学算账等事,而这些皆是陈湘如前世未曾接触过的。 陈湘娟对小桠道:“使人盯着上房外头,若看到族长等人离开,就与我通禀一声。” 等了大半个时辰,陈湘娟没等到族长等人离开的消息,倒是听说族里来了三个妇人,正要把大姨娘送往庵堂。 陈湘娟忆起自己的亲娘活着时,没少受大姨娘的欺负,如果不是大姨娘生了儿子就耀武扬威,也许她亲娘就不会这么早过世。 她恨极了大姨娘。 这个时候怎么还轻饶了大姨娘。 更可恶的是,大姨娘居然买人刺杀陈湘如。 就算她这个大姐爱哭,性子软弱些,到底也是她的嫡亲姐姐。 就如她奶娘所说的,她们姐弟四个必须得众志成城、团结一心,否则就只会被人欺负。 陈湘娟唤了声“小桠”领上自己的奶娘出了院门,待到后门时,正巧瞧见两个族中的妇人押着大姨娘,甜甜唤了声“九叔婆、六叔母”,“湘娟给你们问安了。” 二人愣了片刻,在每年族中的祭奠上,她们是见过陈家大院的几个孩子。 陈湘娟让奶娘拿出了一只沉甸甸的钱袋:“这是我家二小姐孝敬二位长辈的,还请笑讷。” 九叔婆早年丧夫,独自带着两个儿子过活,最是个心狠的人物。 六叔母嫁的是个窝囊男人,生了三个儿子,家里也过得不宽裕,但在乡下但凡有儿子傍身的女人,说话都大声。 二人的家境都不大好,此刻接了钱袋,立马就堆了笑脸。 陈湘娟道:“要送她去庵堂?” 九叔婆答了声“是”。 陈湘娟围着大姨娘走了一圈,“既是做尼姑的,不是要削断三千烦恼丝么?” 可族长和老夫人说的是送到庵堂静修,没说要剃度呀。 陈湘娟与奶娘使了个眼色,“这衣裙不大合适,这头发么……也得剃了。” 陈将达遇险后,所有的孩子都似变了模样,就说大小姐以前是怎样温婉、可爱,如今也是个古古怪怪的人,虽然笑着,那笑却难达眼底。 第018章 整不死你 陈湘娟怪异一笑,“九叔婆、六叔母,要是她没了头发,那些头饰留着便无用,与其被旁人得了去,倒不如孝敬了你们,还有她身上好看的衣裙,庵堂之地,哪需穿得这般光鲜。” 大姨娘一惊,双手环抱,“臭丫头,族长和老夫人都没说,你……” 陈湘娟杏目一瞪,“这种事还要人说么?”很快恢复温婉得体的模样,“既是入庵做尼姑的,就不能留了头发,更不能穿这么好的衣料,难道带去庵堂要继续做坏事?”蓦地欠身,“那边有个小杂房,有劳九叔婆、六叔母领着她进去换身衣裳。”她又与自己的奶娘交换了一个眼色。 此刻的西院小径上,陈相和正拼命地奔跑着,额上破了皮,大丫头给他抹了些药,一听说族长要把他姨娘送往庵堂就奔来了,正跑着,冷不妨就撞到一个栗色茧绸衣袍的少年过来,他见过马庆几回,是在东院。 东院的人不轻意入西院,但马庆不同,他是陈家大小姐的未婚夫,经老夫人允许,可以早晚入西院给长辈请安。 陈相和抱拳行礼道:“见过马大公子。” 马庆笑了笑,“怎的伤着了?” 陈相和尴尬一笑,“不小心磕的。” 马庆道:“我正要去上房给老夫人问安。” “我……”陈相和想说自家的事,可这种事知晓的人越少越好,转而又想,要是马庆也去,许能有个周圜,又道:“族长要送我姨娘去庵堂静修,我……想给她送送行。” 马庆见过大姨娘,那是个风华正茂、颇有姿色的妇人,纳妾纳颜,且不说大姨娘,就是二姨娘也是个美人胚子,面露惊色地道:“大姨娘要去庵堂?” 陈相和就想多个人壮壮声势,拉住马庆道:“陪我一道去吧,回头我陪你一起去上房给老夫人请安。” 来到江宁陈家大院后,还是第一次有人求他。 马庆笑道:“好,我陪你一起去。” 这是什么状况? 后门一侧的小杂房里,传出几声鬼哭狼嚎的声音,是女人的惨哭声,还有妇人的斥骂音,而小杂房外头站着一个半大的姑娘,虽是素袍,身上却流露出咄咄逼人的气势。 陈相和分辩出哭声正是大姨娘,快奔几步,“二姐,我姨娘要去庵堂了,你……这又是做什么?”想要哭,偏生死死地抑下,悲愤交架地望着陈湘娟。 陈湘娟神色淡淡。 “啊——”又是一声惨叫。 陈相和扭头就往小杂房奔去。 马庆也是庶子,他明白庶子身份的尴尬,看着陈湘娟心绪繁复,没想到陈湘娟年纪不大,手段够狠,他又着实好奇:陈湘娟到底想怎样对付大姨娘。 陈相和想进屋,偏门窗紧合,只能透过破损的窗户往里瞧,只见几个妇人将大姨娘压制地上,其中一个拿着把剪刀,正剪着大姨娘一头漂亮的长发,已经剪掉了一半,头上留了一至三寸不等的头发,像一头枯草一般直冲冲地生长着。 大姨娘惊恐的大叫着,泪一把、鼻涕一把。 蓦然抬头间,她看到陈相和急切的身影,正焦急地拍打、摇晃着窗户。 大姨娘停止了呼叫,一个母亲的尊严此刻被践踏在脚底,还是让她的儿子亲眼目睹,“相和、相和……”眼泪化成了断线的珠子,她一动不动,任由几个妇人脱下她的衣袍,任由妇人剪掉她的长发。 陈相和看着亲娘如此,紧握着拳头,厉声道:“开门,快给我开门!我要进去,我要进去!” 大姨娘被剥得只余下肚兜、亵裤,一件灰白色的旧袍覆在她身上,九叔婆冷声道:“快穿上。” 六叔母冷哼哼地道:“这才是尼姑的模样,到了那儿,你就安心吃斋念佛,给大伯超度亡魂!” 陈相和的泪流了满颊满面。 大姨娘像块木头,任由她们给她穿好灰袍,被她们带出屋子,哪里还有昔日的美丽,活脱脱像极一个乞丐婆子。 九叔婆讨好似地笑着。 六叔母道:“湘娟,你瞧这样可像尼姑?” 湘娟一脸淡漠地扫过马庆,目光锁定在大姨娘身上,不等她开口,小桠却已先说话:“六奶奶,哪有尼姑留这么长头发的,尼姑不都是光头么?” 陈湘娟的奶娘道:“没有剃刀,只得用剪刀了。” 大姨娘精明一世,斗得过嫡母,得了夫君十年如一日的宠爱,偏生被两个黄毛小丫头给斗垮,最可恶的便是这陈湘娟,以前以为天真活泼,没想如此狠毒,剥她华衣,剪她头发,还非要把她变成尼姑不可。 陈湘娟面露不悦。 陈湘娟的奶娘忙道:“要不我寻把剃刀来?” 陈湘娟面容冷冽,眼眸无害,微微欠身,“有劳九叔婆、六叔母到后门外的马车上稍等片刻,一会儿就把大姨娘给送来。” 二人得了她的好处,又得了大姨娘身上值钱的首饰,正暗自欢喜小赚了一笔。 陈湘娟道:“奶娘,把大姨娘的头发剃干净了。”她直直地看着陈相和,“是不是怪我心狠?你知不知道昨晚上她干了什么?她到城外陈氏族里的果林见了将生堂叔,今儿上午我大姐敬香回来遇上刺客,要不是大姐命大,今儿就死了……” 因没有剃头的刀片,有下人送来了一片短剑,又令两人按住了大姨娘,陈湘娟的奶娘拿着短剑正剃着大姨娘的头发。 这是耻辱,是大姨娘此生最大的耻辱。 可她因当着自己亲儿的面,不哭不叫,那眼泪就如同下雨一般,怎么也控抑不住,她唯有任眼泪横流、倾泄。 陈相和紧握住拳头,恶狠狠地瞪眼怒视着陈湘娟。 他恨! 他好恨! 恨如烈焰难消。 陈湘娟并不看大姨娘,只在她出来的那刻扫了一眼,对那长长短短得如同枯草一般的头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相和,这怨得了谁呢?父亲才新逝多久,她就在外头干出那样的事,要怪我们吗?你也是陈家的男丁,你总得维护父亲的颜面。这个时辰,你该在私塾里读书,还不回去读书?” 陈湘娟仿若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 第019章 追债 陈相和的双手一次次握紧,又一次次松开,死死地咬着牙齿,恨陈湘娟,恨大姨娘,甚至恨家里的每一个人,为什么会这样,就算大姨娘做错了事,也应该给她一个机会,更恨陈将生这混蛋,要不是他,大姨娘就不会惹出这些事来。 就算大姨娘再如何不屑,到底是为了他,是这世上待他最好的女人。 看着泪流满面的大姨娘,陈相和狠狠心,飞快地离去,一口气跑到了僻静处,这才放声大吼两声,这还是家吗?为什么会这样,连只比他年长两岁的陈湘娟都如此毒辣。 马庆惊愕地看着陈湘娟,她始终这样的淡漠,冷声道:“很好,这样才像尼姑嘛,把她送到后门马车上。” 陈湘娟对身后的奶娘道:“挑几个婆子、丫头,把大姨娘早前住的院子清扫干净。”压低嗓门,看了眼没回过神的马庆,狠声道:“我不要那院里再有大姨娘的影子。” 奶娘应声是。 二小姐近来的变化很大,仿佛不是早前只会在她跟前撒娇的二小姐,已经长大成人了。 天晓得,身为长姐的陈湘如总在弟弟、妹妹跟前抹泪,竟迫得还小两岁的二小姐一夕之间就似长大了一般。 陈湘如转至绸缎庄时,但见店子里坐满了人,一个个华衣锦服。 罗管事迎了过来,面露忧色地道:“大小姐,这都是上门追债的。早前老爷在世时,在这几家里进过一些生丝,前些日子因要办老爷的丧事,他们也没好追债……” 人家也算是厚道了,给陈家宽限了几日。 债主们知道陈将达新逝,陈家大院也忙得张罗不开,交没有上门讨债。 陈湘如刚入绸缎庄店门,众人齐齐起身,唤声“陈大小姐”便七嘴八舌地道:“陈大小姐,我们都是做小本生意的,要是再不付钱,我们就没周转资金了,请陈大小姐海涵,我们实在没法子。” 罗管事轻声道:“老爷去外地收购上等生丝,货都丢在海里了。老爷在世时,行事磊落,将织造府和陈家织布房生意分开,每次进货后,都要经织造府左、右员外郎及师傅收验后,再由织造府下拨款项。这批货毁在海里,织造府那边没收到货,就不会给我们拨款,大小几十们债主手里有老爷留下的《契约》,这笔货银只得由陈家来付钱了。” 货没了,可人家手里是有契约的,你就否认不了,只能自认倒霉。 陈湘如看着这一张张的脸,陈家出了事,其间不乏有落井下石的,一船的生丝,这可得不少,“我们欠旁人的货款,也有人欠我们的钱款,尽早收回来一部分,把一部分人的货款先结了。” “别人欠我们的,绸缎庄这边加起来还不到五万两银子,但我们欠别人的却是三十万两。虽说陈家还有织布房、染布房的生意,只怕外头能收回来的账也不多。大小姐,那可是三十万两的货银……” 这笔货款原就是给织造府收的生丝,早前陈将达想着,一旦让织造府验货、收货后,就会有款项支付,哪里想到,竟出了这番意外。 陈湘如没接手过生意上的事,一接手就遇上这么大个难题。“把别人欠我们的先转到债主头上呢?” “大小姐,万万不可。”罗管事立马阻止道,“欠我们货款的商人多是与陈家至少有十年交情的人,可不敢得罪,你让人直接讨债上门去,这往后还要不要做生意了,我们各处铺子的大部分生意都是得他们关照。” 又不能去讨债,却被旁人讨债。 三十万两的债银,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陈湘如问清楚原由,上门讨债的人没到陈家大院,而是直接到了绸缎庄,想来这里有十几个讨债的,怕是染布房、织布房那边也有人。 绸缎庄里一屋子的人,见她来了,嗡嗡说话声不绝于耳。 陈湘如款款欠身,朗声道:“各位都是家父的朋友,小女在这儿唤声叔父、大哥,还请大家宽限十日,容小女筹措银钱。” 父亲没了,她一个弱女子支持家业,原就不易。 只希望看在陈将达的情面上,予以宽限,大家没到陈家大院去追债,想来都是知道她家情况的。 有人道:“陈大小姐,不是我们咄咄逼人,你父亲在我们拿的那批货,可是我们的家底儿了,拿到不货银,我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陈家的生意大,可我们是做小本生意的,全镇人的生丝我都交给了陈大人,要是讨不眼银钱,我有何面目面对全镇的父老乡亲。” “是啊,要不是万不得已,我们也不会不远数百里来江宁讨债。” “当日陈老爷可是说一个月后就结银钱的,这都三个月了,陈大小姐,真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我们就没法做生意了,当初那批生丝,可是我保命钱呢?我一家几口就靠这个生活呢。” “陈家家大业大,虽说眼下遇上了难处,可到底比我这们这些小老百姓好过,全村人起早探夜地忙碌,这才制出了生丝,大伙都等着我拿钱回去呢。” 这些债主里,有寻常的百姓,以养蚕、制丝为生的农户,一年到头,就靠这些钱来贴补家用。还有些是做生意的人,因为今年生丝奇缺,就想大赚一笔,将自己的身家都投在这上面了。 陈湘如又行了一礼,“且宽限几日,小女尽快筹钱,拜托了。” 虽说是商人重利,可这会儿,大家你瞧我,我看你,有人道:“各位,陈侄女不易,就宽限几日,陈家家大业大,相信不会欠我们大伙的货银,我们三日后再来。陈侄女儿,你觉得如何?” 有江宁织造府中,而相传新任的织造郎中原就是陈家的女婿,总还算是自家人,就是看在这里,大家也得给几分颜面。 陈湘如欠身道:“多谢各位叔伯、大哥!我会尽快筹措银子。” 罗管事与众人赔了不是,强颜欢笑地把众人送走。 绿叶愁云满面,“大小姐,三十万两银子呢,这可怎么办啊?” 第020章 训斥 陈家虽有几处生意,总不能卖了祖上留下的产业,只怕老夫人第一个就不会同意。 罗管事道:“大小姐还得尽快想法子。” “罗叔是陈家的老人了,你给我出出主意吧。”她倒想筹措银钱,可到哪里云筹,她可以卖掉自己的金银首饰及身边所有值钱的东西,但就算卖了,最多也只得不到一万两的银子,这离三十万两还差了一大截。 陈湘如不由得佩服起前身来,据她留下的十三岁前的所有记忆,还有之后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来看,前身是顺利度过了此劫,最后还坐上了织造郎中一职,女子当官,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而前身还能干得那样的风生水起。 前身到底是怎么度过这劫的? 罗管事抱拳道:“大小姐不妨与老夫人商议。”他长舒了一口气,老夫人是个精明能干的,但老夫人也没像现在这样独撑家业,年轻时候有老太爷,中年之后又有陈将达,老夫人虽也懂生意上的事,但更多时候都是丈夫、儿子在打理。 陈湘如道:“这两日,店子都还好吧?” “还好,生意与去年比略差了一成。” 坚持下去,许过了这阵子就好了,毕竟陈将达离世不久。 三十万两银子的货银,在回江宁的途中因为货船触及暗礁,船毁人亡,货也丢在了大海之中,眼下这笔钱,都是得如数支付给债主。 这其间除了几个大客户,便都是些老百姓了。 对百姓们来说,那些生丝就是她一年到头的血汗钱。 陈湘如轻声道:“有劳罗叔,我再到染布房、织布房那边瞧瞧。” 织布房的情况更差,因为断货已经停产了,织布机上还余有织了一半或织织了一截的布匹,只余了可数的三台织布机还在运转。 一进织布房,李管事就迎了过来,追问陈湘如道:“大小姐,丝都没了,再织完最后几匹布,只怕就要断货了,绸缎庄那边已经派人来催了,如果再不供货,怕就要亏了。” 陈将达昔日离开江南,前往闽粤两地采购生丝,按理生丝自然是江南一带的最好,但因今年江南一带的桑树白斑病,蚕吃了这生白斑的桑叶大批死亡,偏这桑叶病发展得很快,最后真爬上蚕蔟,结茧的蚕不过是十之一二,整个江南一带的蚕茧业受到了极大程度的影响,生丝产量下降,也直接影响了江南一带丝绸业。没有足够的生丝织造绸缎,内务府那边交不了差,就必须去外地采购生丝。 陈将达自从父辈那时接掌织造郎中一职后,行事兢兢业业,总要亲自看过货才放心,为了给宫里织出和往年一样的好绸缎,他亲往南边选购生丝。 陈湘如强颜笑道:“你们放心,大管家已奉命去湘、徽两郡收购生丝。”湘、徽二地也养蚕,希望在那边能带回一部分生丝来,只要织布机不停,就能生产绸缎,亦就能赚钱。 陈湘如又去了染布房,三处生意里,这处还算平顺的。 “陈家织布房没有要上染的丝,就接了一批外头的布料染色,生意倒也过得去,只不比去年的和往年比还不算差。” 陈家染布房拥有着祖上留传下来的技艺,色正、色匀,且不易褪色,就是江宁织造府在最忙的时候,也会送些丝过业请陈染布房帮忙上色,可见这染布技艺算得江南乃至整个天下都是最好的。 陈湘如在各处店铺转了一圈,回到陈家大院时,天色已一片暗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正往自家的小院去,却见路口有莹莹光亮,赵婆子坐在一边:“大小姐,老夫人请你过去。” 老夫人自瘫了之后,便不再出门,镇日坐着轱辘椅上,在赵婆子和大丫头的在后宅各处走动。 她用了晚饭,久不见陈湘如回来,这些日子陈湘如学习打理生意,倒也用心,看似将陈家大院的绣房、厨房交给了陈湘娟打理,实由整个内宅都给了陈湘娟。 老夫人没想到陈湘娟也做得不错,至少处处还算办得理体,只是今儿陈湘娟让人给大姨娘剃发、换尼姑袍的事,总让她心里觉得不踏实。 陈湘如见罢了礼。 老夫人道:“可用过晚饭了?” 绿叶也是疲惫,一问用饭那眼睛顿时就亮了,绿叶也只得十二三岁的模样,这个年纪的姑娘都是单纯的。 老夫人道:“你这孩子,虽说店铺上的生意重要,可这身子也很重要。”老夫人想着自己病了,全家人把希望都寄托在陈湘如身上,老夫人心生怜惜。 陈湘如宽慰道:“祖母,我午饭吃得饱,还不饿呢。” 老夫人吩咐赵婆子道:“你在小厨房里给大小姐做碗阳春面。” 赵婆子应声,挽了衣袖下厨去。 陈湘如不紧不慢地把各处店铺上的事儿说了,三十万两银子的货银不是她能筹到的,索性也一并讲了出来。 老夫人面色凝重,南边过来讨货银的商家多是小本生意,虽也有三个大客户,但总得把这些小商家的货银结了,这都是寻常老百姓的,有的是替全村人卖生丝的,还有的是替全镇百姓卖的,欠了他们一个,等同欠了一村、一镇的人。 陈湘如轻声道:“祖母,他们宽限了三日,三日后定会再到绸缎庄讨货银。还有织布房,因为没了生丝,就快要停产了。” 赵婆子轻疏一口气,“大小姐,我家男人去了湘、徽两郡,原想多收购些生丝,听说那边的境况也不大好,今年因为三四月天旱,桑树也都卷叶生病,与我们江南的情况差不多。”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生丝,再好的织娘也织不出最美的绸缎。 不光是陈家织布房如此,织造府那边因陈将达的意外身亡,也是受创不少,至少今年因为供料的问题,也很难尽快交货。 早前左、右员外郎还想着要代理郎中一职,可一瞧今年的情况,都怕被内务府借机发作,甚至递了折子、文书,要求内务府赶紧定下织造郎中一职,二人都举荐马庆上任此职。 第021章 弱姐 一船生丝,原就是陈将达替织造府收购的,通常是让织造府挑选好生丝后,剩下的才用到自家的织布房使,就算是这样,自家织布房织出来的绸缎也不比织造府的差,若真说要差些,那只是用料上仅差一点而已。 老夫人道:“湘如,你且与我们交好几家问问,看能筹措银子出来,有多少算多少?” 陈湘如原指望老夫人能出主意,此刻心头一震。 老夫人给了一个鼓励的眼神,“孩子,名下各店铺生意都交给你了,我现在病成这样,就全靠你了。” 不会吧,真交给她? 陈湘如不可思议地看着老夫人,又看着一边的赵婆子。 大丫头捧来了一钵阳春面,给陈湘如盛了一碗,陈湘如瞧了一眼,早前是饿,可这么大一笔银子让她想办法,她哪里能想出什么办法,还不得愁死了。 三十万两银子,以一两银子三百元人民币计,那就是近一亿人民币的货物。 陈湘如对绿叶、绿枝道:“你们也没吃呢,到厢房里吃吧。” 绿叶问:“大小姐吃一碗就够了?” 心里有事,哪里还能吃得下。陈湘如轻声道:“我够了。” 只吃了几口,陈湘如就搁下了碗。 老夫人道:“你今儿也累了,且早些歇着,我瞧着湘娟将内宅打理得不错,有我盯着呢,你安心照料生意上的事。” 陈湘如欠身退出。 待陈湘如走远,赵婆子方不解地问:“老夫人为甚不给大小姐出出主意?” 老夫人轻疏一口气,“我手头是有一笔银钱,且让她自个想想法子,要真想不出来,我再出面不迟。”末了,对赵婆子道:“明儿一早你去趟绸缎庄,从罗管事那儿拿一份债主名单。”近乎自言自语地道:“不是我不帮忙,是得让她学会自己面对,在我这把老骨头去见老太爷父子时,她必须得支撑这个家来……” 在某一个时刻,老夫人也是心软的,只是她更狠心些,她怕自己万一没了,这个家还有人能支撑起来,不至于让偌大的陈家大院落入虎狼之手。 赵婆子应了,转而问道:“老夫人请大小姐过来,原就是要说二小姐的事……” “你瞧湘如那孩子,遇上难事担心得吃不下饭,要说了湘娟的事,她还不得更愁,难不成是我瞧错了,早前以为湘娟是个胆小怕事的,你瞧她今儿对大姨娘做的事,着实太残忍。不给大小姐提这事,是不想她分心,也不想她难受。”真是不放心啊,要不是她双腿瘫了,她是会替孙儿、孙女们硬撑着的,“你去把二小姐给我唤来。” 赵婆子令跑腿丫头去请陈湘娟。 陈湘娟领着随身服侍的丫头小桠到了,笑微微的行了礼。 老夫人搁下茶盏,厉声道:“你可知错了?” 陈湘娟被她一问,吓了一跳,见老夫人面容严肃,提裙跪下,心下将今儿的事从早到晚地回想了一遍,除了到绣房、厨房走了一趟,然后开了杂库房的门给各处发料,也没干别的。她此刻早已经将给大姨娘剃发的事忘到九霄云外了,怯怯地道:“不知祖母问的是哪件事?” 老夫人骂了句“蠢东西”,“自个做错了什么还不知道是哪桩。” 赵婆子生怕老夫人气着了,轻声道:“老夫人有话慢慢说,大小姐、二小姐都是乖巧懂事的,可不敢动怒伤了身子。”赵婆子一直懊悔上次老夫人气病,竟瘫了,要是再稳着些,何至于那样。 赵婆子道:“二小姐,你怎么能出面处罚大姨娘呢?老夫人和族长都是发落过的。” 原来是这事! 陈湘娟想到今儿就觉得解恨,是她令人给大姨娘剃的头发,不剃发算什么尼姑,自然是剃了才是,不仅要剃,她还吩咐了庵堂的师太,往后每个月都要给大姨娘剃一次,她要让大姨娘做一个真正的尼姑。 可在老夫人的面前,她不能反驳,生怕再把老夫人给气病了,到时候传扬出去,她的名声就够难听了。 “你怎能这么干?当着一个儿子的面薄待他的亲娘?你这是在打相和的耳光,还让他看着你是怎么对待他亲娘的,你叫他怎么想?” 陈湘娟在心里嘀咕道:我又不知道他会跑过来,不是避开人了么,天晓得马庆和陈相和怎么就来了,事情也做了,她总不能返悔。 老夫人义正言辞地道:“当着亲娘的面薄待她的子女、当着子女的面薄待他们的亲娘,皆是有违人之常情,又最残忍的事。湘娟啊,你父亲过世后,你行事有失分寸,你将来总是要出阁嫁人的,你让旁人怎么看?你落下了恶名,往后哪里去寻门好亲事?” 陈湘娟心头一震,她那个大姐这些日子在她和弟弟面前哭多少回了,每回一哭,两个弟弟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信誓旦旦要做好弟弟,要保护姐姐、保护陈家……连她瞧着,都想做个保护姐姐、弟弟。 大姐着实太软弱了,可她就得强势,就得分担一二,谁让她们的弟弟还小,她们做姐姐总得挑起这个大梁。 陈湘娟仰头道:“祖母知道,今儿上午大姐敬香回城遇着刺客,那是大姨娘派的……呜呜,要不是大姐命大,就被她给害死了。 大姨娘看似去了庵堂,倘若不做尼姑,天晓得还会惹出什么事来,她是万万不能再回陈家大院的,她若回来,还有我们姐弟几个的活路么?我对她残忍,她派人刺杀大姐时,可想过我们? 呜呜……我们打小没了亲娘,父亲又没了,大姐就是我们几个的主心骨,她今日害大姐,明日就会害我、害两个弟弟,呜呜……我名声恶了如何,我只要大姐和弟弟们好好的,要他们平平安安的,要是我作恶可保他们平安,我全都认了。” 老夫人原想训斥几句,可此刻陈湘娟又哭又说的,不觉有错,反而认为她自个委屈了,瞧在眼里,怪招人心疼的,原想准备的太多责备、训斥话都难以说出口,这几个孩子不容易,小小年纪没了亲娘,如今又没了父亲。 “你就算要对付大姨娘,也不该平白搭上自己的名声,要是传扬出去,你往后可怎么办?” ——作者的话—— 亲爱的书友大人,喜不喜欢这种风格的文,都请留个言哦!该文有两条线:一条是女主守家业,一条是男女主的情感波折,两线并行。 第022章 弱姐 陈湘娟用衣袖胡乱擦了一把眼泪,“二弟、三弟说了,他们会保护我和大姐一辈子,大不了,我不寻人家就是,呜呜,我们现在是没爹没娘的孩子,谁要是想欺负我们,我就和她拼了……” 老夫人本还心疼,听她说这话,顿时愤然道:“自个做错了事,你倒有理了。滚!滚!给我滚到你爹灵堂反省去,没我吩咐,就不许起来。” 陈湘娟不觉有错,反觉委屈,谁愿意当恶人,要不是她大姐性子柔弱,她何必要变得这般刁钻、泼辣,她的改变,也是迫不得已,领了小桠去了灵堂。 老夫人对赵婆子道:“这可如何了得,湘如为了这个家不得已抛头露面,这已被人说道。这个小的,又是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难道姐妹二人都寻不到好婆家?让我如何有脸面对她们的爹娘。” 赵婆子轻声道:“老奴听绿叶说了,大小姐出面都是戴着面纱的,言谈举止也合大家闺秀的身份,没有半分逾矩之处。今儿午后,陈二婶奉命备了礼物送到兴国公府的五夫人屋里,五夫人还问早前与马家订亲的是大小姐还是二小姐?” 老夫人心头一沉,好好的问这话做什么? 陈二婶,是二管家的女人。 二管家一家是效忠陈家几代的忠仆了。 “陈二婶便多问了周五夫人身边的婆子几句,那婆子说,今儿在城外周家人见过大小姐,周五夫人只一眼就喜欢上了。” 也就是说,兴国公府周家看上了陈湘如。 老夫人近来病着,却在一旁观察自己的两个孙女,陈湘如虽不如她期盼的那样能独挑家业,至少也是用心肯学的,在几处店铺行走,言行举止倒也把握得体,就是陈家大院里也颇有不少赞赏的下人。 老夫人沉吟着:“在我这把老骨头归西之前,还真得替这几个孩子订门好亲事,湘如的亲事得订好,湘娟的、相富、相贵也都得订下。” 她若不在了,只怕连个说话做主的人都没有。 赵婆子轻声道:“昔日老爷在世,与马大人提过要结亲的事,可也没详说是与我们家哪位小姐结亲,我们自当说的是大小姐。老夫人,你看看现在这二小姐的性子,是个厉害的,我瞅着马大公子倒是个性子和软的,要是把二小姐许给马大公子倒也合适。” 还能这么说! 老夫人觉得要是给两个孙女都订门好亲也是件好事。 就马庆来说,原就是庶子,若不是人品和才学不错,她还真难点头应下。 陈湘娟怎就是这样的性子?刁钻、泼辣,得理不饶人,手段就是残忍。 这怪不是她,她只是气不过有人伤了她大姐,气不过有人要对付她们姐弟。 陈湘如刚进自己的院子,就见粗使丫头迎了过来,“大小姐,二爷、三爷都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她一回家,他们就过来了。 花厅里,虽说是等,可两个弟弟手里都拿着书,一个在用心的背诵,一个则是在看。 陈湘如面露欣慰,勾唇笑道:“二弟、三弟来了。” 陈相贵搁下书,审视着陈湘如,从头到脚地看,“听说大姐今儿在城上刺客了?” 陈相富冷声道:“大姨娘干出这种事,大哥今儿倒给我们摆脸色,哼,当我们怕他不成。” 陈湘如拉陈相贵坐下,伸手轻抚着她的脸颊,“这么晚了还不歇下,你身子原就单薄,可别熬夜。” 陈相贵笑道:“大姐真的没事么?” 陈湘如摇了摇头,“我没事。”她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前世太缺少爱,被个孩子关心,那眼泪就不争气地落下来,前世时,她只在月娥的面前会一次次忍不住的落泪,如今对着他们又哭了。 陈相富见她一哭,又有些慌神,连连道:“大姐莫不是伤着哪儿,要不请郎中来瞧瞧。” 陈湘如摇头,想着店子上的事,又想着这一大家子的事都交给她了,压力好大,只想痛快地哭一场,前世、今生加起来,也没遇到过这样的事,若是琴棋书画什么的,她倒不怕,偏生是眼下关联着这么多人吃饭过日子的事儿。 她不言语,只是落泪。 陈相富急得跺脚,“大姐,到底是甚事?你倒是说出来呀,万事可别憋在心里。” 陈湘如正不争气的哭。 陈湘娟就进来了,脸色有些难看,一见她哭,只当是出事了,心里一转桓,莫不是因为她的事,急道:“大姐,好吧,我知道错了!我以为改还不行吗。” 陈相富瞪着眼睛:“二姐做了什么事吗?” 陈湘娟蹲下身子,拿出自己的帕子给陈湘如拭泪,这哪里像个当大姐的,简直就是个孩子,居然当着自己的弟弟、妹妹能哭成泪人,难怪陈相贵说“爹曾说女人是水做的,我瞧还真是水做的。”陈相富说:“大姐的性子像娘,听家里的下人说,娘就是这样的性子。” 他们的母亲赵氏,就是个和软、贤惠的性子,否则生前不会被大姨娘欺着,遇到委屈的事,就在人后偷抹眼泪儿,而今弟弟妹妹见陈湘如这般,早就认定陈湘如的性子随了赵氏。 赵氏和陈湘如一样,都是爱哭的,一遇难办的事、伤心的事就会哭,不同的是,赵氏是背里偷偷的哭,可陈湘如倒好,竟对着他们弟妹就哭成了泪人。 陈湘如继续哭,她得哭得痛快了才能收住。 陈相富则急在一边追问:“二姐,你到底做了甚事?” 陈湘娟只得厚脸将今儿下午的事给说了。 陈相贵惊得张着嘴巴:“二姐,你真把大姨娘剃成光头了。” “你以为我愿意?她买人刺杀大姐,今儿杀的是大姐,下一个就是我,再下一个说不准就轮上你们,要是我们姐弟没了,这偌大的家业就是陈相和的。我不让她断了念头,指不定再做出什么事来……” 陈湘娟没有半分悔意,反而认为自己做得对。 她蹲下身子,道:“大姐,你骂我几句吧,是不是祖母训你了,这关你什么事,你一早就去店铺查看了,哪里知道家中的事,这是我做的,祖母要骂就骂我……” 第023章 幼稚的建议 陈湘娟一副好汉做事好汉当的模样,直惹得陈湘如破泣为笑,转而责备道:“你呀,如今外头已有你的恶名,说你不能善待父亲的姨娘侍妾,你怎么还做这种事?对女儿家来说,这名声才是顶重要的。” “为了名声,就不维护我们姐弟平静、安稳的好日子了?谁为难我们姐弟,我第一个要她好看!” 陈湘如道:“二妹,下次你要做什么提前与我说一声,坏了你的名声,不值当。” 陈湘娟就想着如何断了大姨娘回陈家大院的指望,可没想旁的事,更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名声是她自个儿的,她又没想姐姐、弟弟,大不了她不嫁人就是。 陈湘如轻叹一声,道:“父亲采购的那批生丝都毁在海上了,可债主讨债都讨到了绸缎庄里了,给了三日时间要我们筹措奶钱。祖母给了我一份名单,要我明日去借钱……”讲了绸缎庄和织布房的事,弄不好这两处都得关门歇业了,陈家大院这么多的人都得吃饭、拿月例银子。 自来借钱最是件烦人事,人走茶凉,陈将达没了,人家未必会念过往的交情。 陈相富道:“明儿,我不去家学,陪大姐去借钱。” “别。”陈湘如连连拒绝,“你们正是读书的时候,哪能误了大事,你们好好念书,家里有二妹,外头还有我。” 陈相贵歪着头,嘴里沉吟着:“货船是撞了暗礁才沉的,之后又行了十几里,大管家和小厮熟谙水性,方才逃过了一劫,听大管家说过,沉船的地方不是很深。” 如若陈将达会水性,也不会命丧大海。 陈相富一脸迷糊,“三弟说这个做什么?” 陈相贵道:“大姐,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雇船雇人打捞沉船。” 陈湘娟眼睛一亮,道:“大姐,我觉得可行。” 陈相富抬手拍了陈相贵的脑袋,“你在胡想什么,那是生丝,泡在海里三四个月,那生丝还能用么?” 陈湘娟道:“怎么不能用了,不是还用熟丝织布么,大不了捞上来后再制成熟丝,就算织不成上等的宫绸贡缎,织成寻常些的绸缎总还可以吧,好歹减少些损失。 我也听府里下人说了,今年江南一带的桑叶都生了病,各地蚕茧产量下降,还不及去年的二成,好多织布房都停产了,如果打捞回生丝,能用多少算多少?” 陈相富面露疑色:“这样真的能行?” 陈相贵则是信心满满,“这些日子我也查了些关于生丝制熟丝的书籍,这个法子当是可行的,东院那边养的匠人,都是我们祖父时就挑选进来的,只是打捞生丝不是件易事,得雇大船,还得挑选擅水性的人……” 陈将达前往南边,呆了近两月,这才辛苦收购了一船的生丝,没想时运不济,夜间行船还触了暗礁。 此刻被最年幼的陈相贵这么一说,连陈湘如也动了去打捞货物的念头,那可是三十万两银子的生丝啊。 陈湘如问:“二弟、二妹,你们也觉得可行吗?” 陈湘娟带着疑惑:“三弟,泡过海水的生丝真的还能织绸缎?” 陈相贵云淡风轻地道:“就算不能织绸缎,织成丝绫总还是可以的,虽说丝绫不及绸缎价高,好歹不会让我们家的织布房歇下来,有生产就有赚头。” 这话,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说的。 天啦,没娘的孩子早当家。 陈湘如微微点头,这倒是一个法子,不如再查查家里的相关书籍,看看能不能改织成旁的什么,只是还得遣人去沉船的地方走走,要真是不深,雇条大船打捞生丝也并无不可。 陈湘娟道:“大姐不会真要听三弟出的主意吧?” 陈湘如反问道:“为什么不听?”转而又道:“这事千万不能说出去。” 打捞沉船,寻找货物,恐怕没人会做这样的事,这好比是大海捞针,海那么大,就是寻一艘原就不易,还是一艘沉在海底的船。 陈湘如吩咐了奶娘,不许此事传扬出去,“请陈二管家过来。” 陈湘娟领了两个弟弟告辞离去,陈湘如又叮嘱了她们院里的奶娘细心照料。 陈二管家到后,陈湘如问了些出事海域内的情况:“老爷押送的那艘货船离岸边有多远?”“大概在什么方位?” 当日与陈将达同行的是赵大管家,这位大管家原是赵氏的陪房。 陈二管家道:“听说出事海域离钱塘港口约莫两里距离,当时沉没时,港口好些人都见着的,否则大管家也不会顺遂寻回老爷。” 想直接说出自己的计划,可陈二管家是老夫人一手提拔的,只怕第一个就得反对。 陈湘如拿定主意,让刘奶娘去请织布房刘管事入府说话。 刘管事只当是出了大事,连夜入府。 见了面,一听罢陈湘如的话:“若入钱塘海打捞货物,你觉得可行么?”直惊得刘管事张大嘴巴。 沉入海中的东西还能捞回来吗? 他可是第一次听人说入海打捞东西。 还真是个孩子,也只有孩子才能想出这等异想天开的事吧。 “若捞回来,那批生丝还能用么?” 大小姐问这话,是真拿定了主意要去打捞呀。 陈湘如屋里的刘奶娘急道:“大哥,大小姐问话呢?” 刘奶娘原是刘管事的妹妹,刘家祖孙三代都是陈家的家仆。 刘管事道:“大小姐要到海里打捞货物?”但愿是他听错了。 陈湘如肯定地点头,“你回答我的问题。” 她说得很认真,为什么刘管事就不信呢。 “这如同大海捞针呀……”沉吟着,也只是孩子才会这样异想天开,怎的瞧着像个玩笑话来,每年这海上或多或少都会发生几桩这样的事,但从来也没人去海上打捞过吧,就说去年,好似在钱塘海也发生了两回这样的事件,是兴国公府周三爷从扶桑运回的货物,据说全都是些好东西,还不是都覆在海底了。 周三爷就是个聪明人,也没想过这样的法子。 刘奶娘反倒急了,“二管家,那打捞上来的生丝真的还能用么?” 刘管事抚额。 第024章 手足相助 刘管事抚额。 当真是个孩子,老夫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把这偌大的家业交到只得十三岁的大小姐手里,她哪懂什么呀?不过,只要肯学,用不了两年,什么都能学会。 “老爷是个仔细谨慎的人,每次出门采购生丝,都会用牛羊皮订在木箱内,生怕生丝被雨水淋湿,不知道这船生丝是不是也和以前一样装箱的……” 陈湘如双眸熠熠生辉。 这么说要是箱子里订了牛羊皮,有可能就不会浸入海水,或许还能再继续使用。 陈湘如擦拳摩掌,“刘管事,你尽快设法雇一艘大船,再从我们名下的铺子里挑选精通水性的壮年,越快快好!” 真要去打捞! 刘管事还没回过神,这样的想法若是大事,肯定会被笑话,可因是陈湘如,他想反对也不成。 陈湘如不是开玩笑,而是让刘奶娘捧了个盒子出来,里面竟装了满满一盒的首饰银钱,“你拿了这些东西当掉,许能换上几千两银子,先雇好大船,再挑好人选,暗中备好打捞工具。” 刘管事得去找老夫人说说。 正要离开,陈湘如唤住刘管事叮嘱:“这事莫要走漏了风声,若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我要带人去趟南边收购生丝。” 刘管事觉得这事很疯彺。 可陈湘如却是信心满满。 待刘管事走后,陈湘如沐浴更衣,“我要去老爷灵前祈福,希望老爷保佑我们此行顺遂。” 那一船生丝是陈将达花了月余的时间才收购的,不能就这样没了,她必须要寻回那批生丝,尤其听刘管事说陈将达所用装生丝的箱子极有讲究,用牛羊皮钉在箱子内侧,就是包裹生丝时,还会用最防潮、防水的专用油纸,算是两层保护,这法子原就是陈家祖上留下的秘法,不仅可以隔水,可以阻水,就算一船的生丝不能箱箱都能防得很好,总有些上好的吧。 次日一早,陈湘如梳洗完毕,领了两个丫头出门,又拿着老夫人给的名单,逐家上门借银子。 去的第一家是杜家,听了陈湘如的来意,二话不说就取了二万两银票出来。 原来,杜家在十年前提过陈将达的襄助,要不是陈将达杜家早就被同行给挤兑垮了,而他家原就是开钱庄的。 杜老爷笑盈盈地道:“这是我个人借给世侄女的。” 陈湘如拿着银票,重重一拜:“多谢杜世伯。” 这杜老爷还算是厚道,另有一个姓王的员外,家资殷实,家里也是做绸缎生意,与陈家有生意上的往来,是老夫人所给名单中排行第二的人物。 陈湘如因在孝期,一袭素袍刚下马车,就被看门的婆子给骂出来了,死活不让她迈进王府。 “哪来的晦气东西,走!走!” “有劳嬷嬷通禀一声,小女是江宁织造陈家的长女,特来拜会王员外。” “什么陈家、李家,我们老爷吩咐了,这几日不见客,快走!守孝之中,就在家里好好呆着,出来丢人现眼做什么?走!” 陈湘如人都没见着,就被下人给轰走了。 又拜见三家。 话儿说得很漂亮。 “陈世女,我家日子也不好过呀,你瞧我,妻一房、妾五房,这一大家人吃喝拉撒都得花钱,我正想出门找亲戚借钱度日呢。现在生意不好做,今年桑叶长白斑,蚕茧产量下降,唉……我原是做生丝生意的,没生丝就没生意……” 许是他猜到了陈湘如的来意,不等陈湘如开口,先开始哭穷。 陈湘如奔波了一天,就借到了二万两银子,咬咬牙齿,决定把自己屋里的首饰都拿到外头活当,待自己有了钱再赎回来。 天暗之后,陈湘如就把自己屋时值钱的东西都收拢了一遍,正拾掇着,陈湘娟抱着个锦盒就到了:“听绿叶说,大姐要把首饰都活当了,索性连我的也一块儿,好歹换些银子回来。” 陈相富与陈相贵也闻讯赶来,兄弟二人也各抱了个盒子,他们是男子,倒没什么首饰,盒子里装的都是自己积攒下来的零使银子,陈相富的不多,约有二十多两,陈相贵因性情更偏内敛,素日又节俭,竟攒了近五十两。 陈湘如看着这样的弟弟妹妹,虽离她想筹的银钱差了一大截,可个个都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前身对她真是太好了,有这样的亲人,只是不知后来究竟是何缘故,竟至姐弟离心,但她是绝不会把两个如此贴心的弟弟交给二姨娘带的,更不会与弟弟、妹妹离心。 一高兴,她又开始哭了。 陈相富一急,就道:“大姐别着急,一会儿,我和三弟再去祖母那边瞧瞧,让祖母再想想法子。” 陈湘如笑道:“二弟、三弟,我不是伤心,我是高兴,我们这样才是一家人嘛,呜呜,同甘苦,共患难……” 陈相富讪讪地笑了。 陈湘娟歪着头:“相和为什么没来?” 陈相富道:“二姐真是糊涂了,他能和我们一条心么?只怕还忌恨着你刁难大姨娘的事。” 关键时候还是一个肚皮出来的才是亲生姐弟。 此刻的陈相和正呆在自己的小院里望着夜空。 一边的奶娘道:“大爷,二爷、三爷都给大小姐送银子去了,你好歹也送些去。” 陈相和冷漠地回头,“我能与他们比么?现在当家的是大小姐和二小姐,只怕月例也给得足,就我院里不过是勉强维持。我姨娘去庵堂,昨晚我才送了十两银子去,我手头哪还有银子?” 这倒也是,就算剩下一些也不过几两,弄不好送去了反被人笑话。 奶娘轻叹了一声:“夜深了,大爷回屋歇下,明儿还要去族学读书呢。” 陈相和忘不了昨日陈湘娟对他姨娘所做的一切,居然令人剥了大姨娘的衣衫,还给大姨娘剃光了头发。 他恨! 这家里连带着老夫人都是他的仇人。 就算他有银子,他宁可舍给乞丐,也绝不给那几个姐弟。 陈相富、陈相贵坐了一阵,兄弟二人领着书僮去了上房。 第025章 难关 老夫人倚在床上,看着一般高矮,却一壮一瘦的孙儿,道:“这么晚了,怎就过了来?” 陈相富一揖身,道:“祖母,你帮帮大姐吧。债主这几日都聚在绸缎庄,大姐今儿跑了一天,却只借到二万两银子,祖母,你帮帮大姐。” 陈相贵提袍跪下,目光切切。 就如陈湘如说的:“父亲、母亲不在了,但我们更得团结一心,不能害了他们的人,我们要让父母在天上瞧着,我们姐妹会相互扶持,一同克服难关。” 家里发生的事,从来都瞒不住老夫人。 是的,老夫人知道陈相富、陈相贵把自己攒下的银子给陈湘如的事。 不过是几十两银子,陈湘如却收下了,还因此感动得哭。 这孩子莫不真随了赵氏,也是个爱哭的。 赵氏的性儿太柔弱,便是大姨娘都能给她气受,好在老夫人处处偏护赵氏几分。 婆媳相处和睦,可世上原没有遂意之事,赵氏却是个薄命的,生下两个儿子就没了。 大孙女性子弱,两个孙儿求来,倒好似她这个做祖母见死不救。陈相富、陈相贵跪在地下,连声道:“求祖母帮帮大姐,我知道祖母有法子。” “你们求我?”老夫人心下欢喜,看着他们姐弟能团结一心,这许是世间最大的幸事,转而问道:“是你大姐让你们来的?” 陈相富道:“不是,大姐没说,大姐说祖母身子不好,不许我们来打扰,可是祖母,大姐遇上这么大的难事,你得帮帮她。三十万两银子,大姐今儿一家家地求上门去,就只在杜家借了二万两银票。” “才一天呢,今儿能借二万两,幸许明天又能再借到几万两呢。” 兄弟俩还想再求。 老夫人神色转严,近乎命令似地道:“好了,都回屋里歇下,明儿还得上族学读书,你们知你大姐不易就用心读书,给你大姐挣个功名回来。” 不容分说,令赵婆子带走兄弟俩。 兄弟二人不甘心,在门外又磕了个头:“求祖母帮帮大姐。” 看他们走远,赵婆子方低声道:“老夫人何不答应了他们?” “这点小挫折她都迈不过,这往后的路还长着呢。再则遇到难事,他们姐弟能团结一心,家和这个家就有希望。”老夫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相和这孩子是与他们两条心啊。” 谁让大姨娘干出买凶行刺的事,已经寒了陈湘如姐弟的心,连带着认为相和也是坏人。 赵婆子道:“老夫人还得想个长远之策。” 老夫人面露深色,“待过些日子吧,到时候让相和寄养在二姨娘名下。这大姨娘做错了事,又得了湘如姐弟的厌恶,他们是万不许她再回来了。” 陈相和是她的长孙,可老夫人更疼的还是赵氏生的几个孩子,陈湘娟近来像变了个人,行事咄咄逼人,倒有几分男子的手段,就算是这样,陈湘娟对陈湘如倒是敬重有加。 翌日清晨,陈湘如正要出门,却在二门处遇上了马庆。 他穿着一袭簇新的月白色祥云图案袍子,抱拳一揖,暖声问道:“听说陈记绸缎庄那边出事了?” 陈湘如勾唇笑道:“马大哥已在织造府任职,可喜可贺,原该办次喜宴的,你想瞧见了我们陈家的处境。” 父亲陈将达新逝,绸缎庄那边又有债主上门逼债。 可这些,都落在一个柔弱女子的肩上。 十三岁,马庆也有两个十三岁的妹妹,她们可是什么也不会,只会在长辈跟前撒娇卖乖,可同样的十三岁,陈湘如已经掌管了家业,支撑起身上的担子。 马庆想着自己原与陈湘如有婚约,此刻他还不知道,因着他的好性子,再加上兴国公府周五夫人的几句无意间问出的话,竟让老夫人生出将陈湘娟许给马庆的念头。 陈湘娟…… 马庆着实对她没有好感。 他看到了陈湘娟是如何对待大姨娘的。 强剥人的衣裙,还把人的头发都剃光了,许多被豪门大家所弃的妇人,进入庵堂不是做尼姑而是清修的,偏陈湘娟就能干出这样的事来。 马庆垂眸,对面前这个女子他很满意,行事得体,人虽算不上如何美丽,但人家是嫡长女,也是官宦人家,当得他的嫡妻。“因不知明年江南一带的生丝收成,后日便要起身前往湘郡预订明年的生丝。” 陈将达出事后,织造府派了几批人去各地收购生丝,也满足宫里的供给,左、右员外郎生怕供给宫里的绸缎不足,已催了马庆好几回,还说这些事早前原就是织造郎中亲自着办的。 “马大哥一路顺风,怕是你离开的时候我不能送行了。” 江宁织造府早前缺了织绸缎的生丝,便从苏州、扬州织造府调了一部分过来,因三家互有姻亲,再加上马庆做了江宁织造府郎中,苏州那边就先供了货。 马庆含着笑:“湘如妹妹,我已经写信回苏州求助我父亲,许这几日就会派人过来了。” 就算他是庶子,但他也关系着马家的荣辱,马庆相信这个时候马大人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陈湘如欠身行礼,提着裙子上了马车。 今天,她要继续去各家借钱。 无论如何也要多借一些,总不能任由债主逼上门。 这一天,陈湘如又拜访了几家,磨破了嘴皮,说尽了好话,又不敢轻易上门求助,因她在热孝期间,许多人家忌讳孝户人家登门,只能约在外头的茶肆、酒楼,好歹是又借到了五万两银子。 明儿就是第三天了,要是再凑不到三十万两银子,她可就真没法子。 实在不成,就从钱庄借利银。 “李世叔,我父亲生前没少夸赞你,说你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周八拾阶而上,刚上酒楼长廊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女音,不由得放缓脚步,却见一个素衣女子坐在雅间里,正央求着一个长得肥胖的商贾。 “你这孩子,上回不是与你说了,我没钱,今年蚕丝产量不好,我都没生丝生意,还吃着去年的老本呢。” 陈湘如咬咬唇,轻声道:“我是想李世叔帮忙作保,我想从钱庄借一笔银子,父亲去南边收购的那批生丝,多是寻常百姓的,我们陈家总不能欠了百姓们的钱,就算是砸锅卖铁,也得把这钱给人家付了。” 第026章 借钱 李老爷原还想拒绝,原来不是找他借钱,而是要作保借钱。 周八听人说过陈家的事,对陈湘如的事也细细地打听一番,心生怜惜。 李老爷就是个商人,要他作保,万一陈家还不上,岂不是连他自己也搭进去了,但直接拒绝是不成的,这往后倘若陈家翻身了,还得与陈家继续做生意呢,“世侄女,我还欠钱庄的银子呢,钱庄也不会给我颜面,你要找中人,就得找个有头有脸的,得是江宁城的大人物。” 大人物?陈湘如想着,整个江宁城的皇亲贵戚莫过于兴国公周家,其次就是江宁城的知府老爷,再就是他们陈家。 李老爷起身道:“世侄女,我真是帮不上忙,就此告辞了。” “李世叔、李世叔……”任陈湘如怎般唤,李老爷开溜一般地离开了雅间。 请人吃茶一见,没借到钱不说,还得自掏饭钱。 陈湘如想着昨晚就该去祈祷,最好能求来前身的魂灵一见,也许前身知道如何化解危机。 绿叶愁云满布,这几日自家小姐一个个把与陈家在江宁城交好的人都求了个遍,这才借到了八万两银子,“大小姐,我去楼下结账。” 绿枝道:“大小姐,没借到钱,可明儿就到期限了。” 陈湘如想着:一定可以化解的,她做了官家千金女,就得承担起这所有的一切。实在不行,她就请老夫人出面到钱庄借钱,就如老夫人说的,总不能欠了百姓们的血汗钱,那些生丝多是寻常百姓的。“车到山前自有路,总会有法子的。” 她垂首而行,落漠而纤弱的身影落到周八眼里,竟有道不出的娇柔,周八心下一软,朗声道:“陈大小姐请留步!” 陈湘如蓦地停下脚步,扭头见是周八,上回派了陈二婶登门叩谢周家的解危之恩,这事儿算是了了。 欠身道:“给周八公子问安!” 周八笑了起来:“见外了。”突兀地问:“陈大小姐在借银子?”出口后又后悔了,哪有这样问一个小姐的。 陈湘如面色里掠过两分窘意,借钱又不是偷盗,既为借,便是会还的,谁没有个难处,谁不会求人帮忙,反而坦然笑道:“正是!” 周八道:“如果可以,我替你作保如何?”他这是怎了,在江宁城认识几个人,他可是打小在北方长大的,转而又道:“不是,我是说让我父亲出面给你作保,你需要多少银子?都可以办成。” 周八的父亲,周五爷、宁远将军,是正五品的武将衔,听说在辽郡一带屡建战功,陈湘如隐隐听人说过,这周五爷似在一场激战后受了战,奉旨回乡休养,便带了妻儿回到江宁。 推托一番,在陈湘如看来太做作了,她原就为银子的事快愁出白发了,既然有人说要帮忙,她又何必推托,“如此,就多谢周八公子了。” 周八呵呵一笑,“爽快!我就喜欢爽快的姑娘!” 喜欢?他在说什么,人家可是大家小姐。 陈湘如眨着眼睛。 周八不由得自打了自己一下,“陈大小姐别见外,我的意思是……是我喜欢爽快人,不是针对你……” 怎么越解释越乱! 周八又打了一下自己。 陈湘如只是甜甜地笑着,问:“不知周八公子何时陪我去钱庄借钱?” “现在就可以,只是若我帮不了,我再回府请我父亲出面。” 绿枝见有人愿意作保,顿时来了劲儿,“倘若周老爷不肯呢?”她弄不懂周八是兴国公府哪房的公子。 周八依是笑着,“放心好了,我爹最听我的,他就我一个儿子,最疼我了。我先陪你去最大的钱庄。” 果真是车到山前自有路,陈湘如没想这么容易,没请周五爷出面,百通钱庄的人就直接借了二十万两银子给她。 天,这是二十万两呀。 不需要任何的抵押,直接由周八公子作保。 原来,周八公子是昭武副尉,正六品的武职衔。周五爷不是她早前所晓的宁远将军,在周五爷负伤休养后,被康正帝擢升为正四品忠武将军。周五爷是兴国公府继兴国公、兴国公世子之后的第三号人物,且他得来的一切更让人敬重,不是靠祖荫、世袭爵位,而是凭借着他自己的本事一步步做了将军。 当天夜里,整个陈家都知道陈湘如借到银钱的事。 明儿绸缎庄里要给债主兑付也不成问题了。 夜里,老夫人唤了陈二管家来,令赵婆子取了自己那只带锁的锦盒,吩咐道:“明儿一早,你就去趟百通钱庄,把大小姐借的银子都给抵了。” 陈二管家想说什么,见是老夫人的吩咐便应了。 赵婆子轻声道:“老夫人何不将这银票直接给大小姐?” “我希望在我活着时,就能让他们有应对困难的能力。小姐、公子们知道维持家业不易,就会更用心。不必让大小姐知道我已还了百通钱庄的事,百通钱庄那边也要打招呼,要是大小姐还钱,只管收下,但得存到我名下。” 赵婆子应了。 兜这么一大圈,老夫人就是为了磨练大小姐。 老夫人还是不放心啊,生怕自己一朝离世陈家就支撑不住了。 次日陈湘如领了陈家大院东府的人前往陈记绸缎庄帮忙,众人从钱庄里搬出了一箱箱的银子,当场兑给了债主。 有人心下讷闷:不是说陈家完了么,怎么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来。 忙乎了大半日,把各人的账目给清了。 陈湘如打赏了来帮忙的小厮下人,正要离去,织布房的刘管事寻来了,主仆二人到了酒楼。 刘管事低声禀道:“大小姐,大船租好了,人手也挑好了,个顶个都是识水性的,一共挑了二十个人,你看可够了。” “好,明儿寅时二刻,在码头集中前往南边收购生丝。” 刘管事道:“那我吩咐众人在南边碰头。” 陈湘如一回府就请了陈湘娟来,姐妹二人一起去见老夫人,说了绸缎庄上结清债主银钱的事,末了又对老夫人道:“祖母,织布房缺生丝了,我想去趟南边采购生丝。” 老夫人问:“你手头可有银子?” 第027章 大海捞货 陈湘如莞尔一笑,“有的,扬州钱记绸缎庄结了二万余两银的货银。” 陈湘娟虽知道,但姐弟四人都说好了,不会讲出陈湘如的真实用意。陈湘娟反而扮出忧心的样子,“二万两能买多少生丝,怕是不到一个月就用完了。” “先采买这么多,等以后有了钱再进就是。” 老夫人拿定主意,这事儿既然交给了陈湘如,就由得她去。 陈湘如道:“二妹,明儿我就出门,家里的事还得有劳你操心。” 老夫人只不说话,陈湘如很用心,就连陈湘娟在打理内宅上也是用足了心思。她个人而言不想陈湘如而去,南边对她来说就是痛苦的来源,陈将达就是在那边没的。 大管家去了湘郡一带收购生丝,至今也没个消息,来过几封信,说那边的生丝一早就被扬州、苏州织造府及一些大织布房收购得差不多,大管家虽然去了,却一直没采买到多少。 陈湘如道:“祖母,我今晚写信给大管家,让他尽快回府,湘郡收不到生丝就罢了,南边没人去过,许还能收购一些。” 老夫人心下纠结不已,但想着孙女儿初掌家业,不好拂了她的脸面,正色道:“一路小心。”扭头时,眼里蓄着泪,却不愿让孙女们瞧见。 陈相富、陈相贵听说陈湘如要出门收购生丝的事,也过来陪她用晚饭,吃过饭,姐弟二人闲聊了一阵就散去了。 九月的清晨,秋高气爽,碧空如洗。 陈湘如带了刘管事又绿叶等人上了大船,往钱塘海方向奔去,又携了昔日随陈将达出门的幸存小厮,寻到了沉船的地方,放下绳子,让精挑细选的水生们下水寻觅。 第一天,没寻到。 第二天,还是没寻到。 第三天…… 连陈湘如都有些气馁了,只是想着这许是个转机。 突地,吊着水手们下海的绳子摇晃了几下,陈湘如顿时跳了起来,刘管事张罗着小厮道:“拉上来,拉上来!” 片刻后,便有一只箱子上来,沉甸甸的,刘管事与三个小厮拉得呲牙裂嘴:“莫不是进了水?” 陈湘如歪头打量着木箱,一入船舱就流出一水来,稍稍一动,就听到铁器磨擦的声响。“刘管事,打开看看。” 一箱子倭镜,椭圆的、方的、圆的……式样各异,甚是精美。 绿枝拿起一面倭镜,这与她记忆里的铜镜不同,能清清楚楚地照出人影来,拿在手里小巧适用,“一箱子呢,这得多少钱?” 又有一根绳索摇了一下。 刘管事与人拉了起来,却是一个人,上来的是上回遇难时幸存的小厮,他浑身湿透,大气地呼吸道:“大小姐,下面有一艘船,上面全都是海货,上面还写了个大大的‘周’字。” “周……”陈湘如沉吟着。 能被他们打捞到,只能说明这一片海域不深。 刘管事顿受鼓舞,忙道:“听说兴国公府的周三爷去年走了一次海货生意,回程途中在钱塘海与另一只货艘相撞,没等靠岸就沉了。因事先有准备,船上备了两艘小船,周三爷与下人才得以活命。” 如果陈将达当时也能备一艘保命的小船,也许就不会丧命大海了。 初见周八,她被人行刺,虽说一早她就有安排,但周八到底是救了她一面;再次相遇,周八出面作保,虽没请来忠武将军,但百通钱庄的人是给兴国公府面子的,也是瞧着他的面子上才给她借了银钱,让她不解了陈家危机。 陈湘如道:“绿枝,你回趟江宁,把这事告诉给老夫人,让她派人去兴国公府说一声,就说我们打捞自家的货船时,无意间找到了周家的货船,船上的货可以再打捞上来。” 绿枝怔了片刻,“大小姐,这是我们捞上来的,就是我们的东西,哪有还给别人的道理,看这东西,得值不少钱呢。” 陈湘如前世是名伎,可她并不贪财,“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原就是周家的货,还给人家是应该的,我们继续找我们的货。” 接下来几日,陈湘如雇了当地的渔船,分散成几组,四下寻觅自家的货船。 兴国公府听了陈家下人来禀,众人先一怔,或张着嘴忘了说话的、或一时回过不神的、还有喜形于色的,沉到海里的货,还能打捞上来,这可真真是第一次听说。 赵婆子口齿伶俐地道:“早前别说是国公爷不信,就是我家老夫人也不大相信呢,这丢到海里的东西哪能寻回来的,可不,回来报信的丫头带回了一箱东西,今儿就一并带过来了,你们若是不信,可以自个看看。” 周三爷原想做出番大事,好让父母对他刮目相看,不想第一次做生意,眼瞧着就能大赚一笔,竟在海浪中与另一艘船相撞。这是去年冬天的事,他的船沉了,那一艘也沉了。遇上这种事,只能自认倒霉,回到江宁后,周三爷就大病了一场,家里人都劝他安稳度日,别再做生意了。 此刻听了下人来禀,原懒懒地躺在小榻上打盹,此刻跳了起来,不待听完就往会客厅里跑。 待周三爷到时,就见陈家的小厮抬了一只箱子进来,满满一箱的倭镜,不是他昔日亲挑的货物还是什么,一下子扑到了箱子上,嘴里忙问:“你家大小姐在钱塘海寻着我的船了?” 是他的东西,真是他的东西。 那一船的货,都是他在海外采买来的,用他的瓷器、茶叶和绸缎换来的。 海外诸地没有的,他用大船运过来,回来的时候又采买了大周朝没有的稀罕物什,原想着能大赚不笔,不想竟遇了险。 赵婆子笑道:“我家大小姐原是要出海寻我家沉没的货船,无意间寻着了周家的货船。大小姐捎信来说,那处海水不深,能把货都打捞起来,周家得雇上大船,再挑了水性好的人打捞。” 周三爷哈哈大笑起来,郁闷了一年,终于可以笑了,想到那一船东西,可折耗了周三夫人的嫁妆,“我就说我没这么倒霉嘛,原来还可以寻回来了,好!寻回来好。” 那一大船的货原是近六万两银子采办的,卖出去至少也得二十万两银子。 第028章 意外的收获 当天,周家各房听说了这事,一个个都来了劲,尤其是周三爷兴奋得片刻也不想耽搁,当即上街打听雇大船的事,就连周三夫人也陪着管事一道挑选会水性的下人。 老夫人不放心陈湘如,特令赵婆子同往钱塘海。 待周三爷等人抵达钱塘海码头时,陈湘如已经在那附近海域寻着自家沉没的货船。 江宁陈家要寻回沉在海里的货,无意间遇到了江宁兴国公府家的货船,而且还能打捞上来,这消息就像一股风,立即就传遍整个钱塘海一带,很快就传回了江宁,传遍了江南,也至那些在海上出事的人家也想着寻回自家货物。 一时间那片海域便出现了无数的大小船只,往返穿梭,竟是道不出的繁忙,就连一早靠打渔为生的渔民们也寻着了新的工作:当水手、下海打捞货物,按天计酬。打捞上来的东西多了,还能另得赏红。 待大管家从湘郡无功返回陈家大院时,就听说大小姐在钱塘海寻到货船的消息,带着个马乘船赶了过去。 陈湘如蹲在一只只装满生丝的货箱前,还有四成的生丝因为双层包装,并没有浸入海水,也就是说这些生丝还是上等的生丝。 大管家看到这个状况时,顿时喜逐颜开,这几个月生丝价格涨了一倍,各织造府都怕完不成任务被内务府追究,有了这些生丝就能卖给江宁织造府。 陈湘如道:“赵叔,你带打捞上来的生丝回江宁,这里有我盯着,织布房那边也得尽快赶工,请东府的师傅去织布房盯着,将被海水泡过的生丝制成熟丝用,或是织成丝绫使用。” 大管家看着时不时被人拉上大船的货,笑道:“大小姐放心,我这就带货回江宁。” 刘管事道:“大小姐,小的也先回江宁了,织布房那边不能停。” 陈湘如应了。 一船的货,若是往船舱上货就得半日工夫,但因打捞,竟用了半个月才完成。这期间,大管家往返了三个来回,都是来取货的。 江宁织造府听说陈湘如带人寻回自家的货,还有几成没浸过海水,自是照着现下的市价全部购入,浸了水的生丝就被大管家与刘管事弄进了刘记织布房,又着东院的匠人们立即想出最好的法子,将浸泡过海水的生丝一并用作织布生丝。 陈湘如站在自家雇来的大船上,船上装载着最后几十箱子生丝了,但凡值钱的东西,都从沉船里被打捞上来了,最后竟是连那沉船也一并被大船拖上了岸,当人们看着那货船时,一个个觉得不可思议,毕竟打捞沉船这是以前从未有人想过、做过的事。 赵婆子面露狐疑:“大小姐,我们的货都捞上来了,怎么周家还在捞?周家不是也来人运了两回货回江宁么?” 绿枝轻叹一声,“没瞧出来么?他家的大船应该是在港口东南方,这两日怎的跑到东北方向去了,那是别家的沉船,他们倒像捡宝似的。” 有当地渔民笑道:“像陈大小姐这样实在的人可不多,我们也听说周家还真找到了一艘装满瓷器的货船,近来正在那边打捞着呢。” 既是瓷器的,想来是想出海做生意的货船,回来的船上都是稀罕物,出海的船上都是些瓷器、丝绸类的东西。 那些丝绸在海水里泡了这么久,想来也是不成了。 绿枝嘟嘟囔囔地道:“大小姐,要不是你,他们寻回自家的东西都不成,现下倒想着要发大财。” 陈湘如莞尔一笑,扭头对赵婆子道:“你过去说一声,就说我们的东西都捞上来了,半个时辰后就要回江宁了,与他们告辞。” 绿枝一脸不悦,自家大小姐是不是犯傻了,周家货船的东西可真值钱,光是他们捞起来的第一箱东西,满满的全都是海外小镜儿,那镜子像水晶一样明亮,照出的人儿来那个清楚呀,听说那样的一面镜子得不少钱呢,反正是她们做丫头的买不起的。 赵婆子到了大船上,欠身行礼,周三爷父子等人见过她,笑问:“你有事,可是你们那边的水手不够?” 赵婆子笑道:“我家大小姐说,给水手们结算好工钱,我们就要回江宁了,特意让老奴过来与周三爷打声招呼。我们船上的东西不多,也就几十箱生丝,要是周三爷有捎带回江宁的东西,可以移到我们的船上。” 周三爷的长子周六忙道:“爹,把那几箱子绸缎送过去,江宁铺子上也得有人盯着,娘一个妇道人家怕是忙不过来。” 周三爷货船沉了,萎靡好一阵子,现在不一样了,寻回了货,他又觉得扬眉吐气了,连周三夫人在家里说话的嗓门也大了,他的几个儿子更是跑前跑后的忙碌着,想着这一船能赚不少银子,一个个都有了劲儿。 周三爷想着这回能寻回东西来,还多亏了陈湘如,笑道:“小六,寻两艘小船,把捞上来的东西搬到陈家大船上。” 赵婆子道:“周三爷忙着,我先回去了。”又上来雇来的渔船,正要离开,却被周家的小厮硬放了三只箱子上,这渔船原就不大,直将船沉得摇摇晃晃的。 因等周家的东西,陈湘如又多留了一大半个时辰,周六将几十箱子东西搬到大船后,这才启程回转江宁。 周六对陈家大小姐着实太好奇了,在海上沉船的人多了,谁也没想过要打捞,怎么她就想到了。 当他道出自己的疑惑时,陈湘如给的答案是:“我三弟说应该试试看,当初雇大船来钱塘海,我也想的就是试试看,想着要是半个月内找不到就罢手,谁知第三天就寻着你家的沉船,后来又询问了好些当地渔民,他们证实说这一片海域水不算深,但有多浅谁也说不准……” 周六拍着巴掌:“你三弟太有先见之明了,嘿嘿,回头我一定要和他做朋友。” 陈相贵多大?不过是七岁的孩子。 可周六少说也有二十出头了,他会与一个孩子做朋友? 陈湘如一语道破:“我三弟七岁。” 周六愕然,尴尬地笑着挠头皮。 第029章 训导 陈湘如平静地望着奔流的运河,离了钱塘海就能折入前往江南的运河,只需行上两天就能抵达江宁。 听说陈湘如要回来的消息,陈湘娟姐弟三人都笑了。 一过晌午,姐弟几人都聚在老夫人的屋里。 老夫人坐在轱辘椅上,笑眼微微的,陈家的危机解了,织布房所需的原料有了,或织绸缎的、或织纱绫的,只要织布机在动,就会赚银子,就连绸缎庄的布料今儿一早也开始充盈了,听说各家布庄都到绸缎庄上订货,一切又进入了正轨。 陈湘如风尘仆仆,大管家领着小厮、马车前往码头接货,也一并接回了陈湘如。 赵婆子先一步进了上房,一见面就给老夫人磕了三个响头:“给老夫人请安,大小姐先回院子里,说洗个澡、换身衣服就过来。” 老夫人连说了两声“好”。 赵婆子笑看着陈相富、陈相贵兄弟俩,“大小姐可没少提你们呢,说都是二爷、三爷的功劳,要不是你们出主意去打捞货物,哪能寻回来。看来是吉人自有天相,没想那牛羊皮箱儿里还有油纸包裹的生丝,有四成没浸海水,还有两成浸的海水不多,这样一来可都是银子啊。” 赵婆子心情极好,如同她自个大赚了一笔,直说得眉飞色舞。 这些上好的生丝都卖给江宁织造府了,且价格是早前的一倍。 原是三十万两银子的货,若是上好的,至少能卖出七八十万两银子来,三十万两银子指的进货的价格,这出货自是另算。 虽说被海水泡过,质量上不如早前,但陈家大院东院里养着了匠人个个都是厉害的,经他们之手进行脱胶后,就能变成熟丝,再织出的布又会变得更为轻薄透气,织出来的纱绫质地也会更好。 一家人就听赵婆子说话了,都是些在钱塘海听来的趣事。 “自打大小姐无意间寻到周家货船后寻到我们家的货船,整个钱塘海都热闹了,我们离开的时候,还有不少人在那一片打捞,周家打捞自家的货后,寻到了一艘也沉没在那片海域的货船……” 陈相富面露兴奋,却不满地道:“大姐还真是,为甚要把找到的东西给周家,那原是他们丢的,我们费了人力、物力打捞上来,这就是我们的了。” 老夫人“又胡说”止住了陈相富,面露欣慰地道:“这件事你大姐做得对。亏得你还是读圣贤书的,先生教的道理都忘了?” 老夫人正色道:“秀才何岳,号畏斋。曾夜行拾得银贰百余两,不敢与家人言之,恐劝令留金也。次早携至拾银处,见一人寻至,问其银数与封识皆合,遂以还之。其人欲分数金为谢,畏斋曰:‘拾金而人不知,皆我物也,何利此数金乎?’其人感谢而去。又尝教书于宦官家,宦官有事入京,寄一箱于畏斋,中有数百金,曰:‘俟他日来取。’去数年,绝无音信,闻其侄以他事南来,非取箱也。因托以寄去。夫畏斋一穷秀才也,拾金而还,暂犹可勉;寄金数年,略不动心,此其过人也远矣。” 陈相贵双眸熠熠,随着祖母背书似的故事里,越发敬重起陈湘如来。 陈相富面露愧色,钱财事小,失节事大,这就是读书人的气节。 老夫人道:“自我大周元武皇帝登基以来,最讲官员德行,吏部考究官员时,也颇是看重此节。我们家是有几个店铺、生意,但更多的是我们祖上乃是官宦世家,而你们的曾祖父、祖父、父亲更是朝廷命官,往后你们大了,也是要出仕为官,这德行更为重要。” 陈湘娟抿着嘴,在她记忆里还是第一次见自家祖母如此严肃,但神色里却有一丝难掩的喜色,自父亲过世,她已经没见祖母这般开心了。 绿叶进了花厅,她到了,定是陈湘如来了。 陈相富贵兄弟起身,切切地望着院门处,只见陈湘如着一袭粉袍已翩然而至,二十多日未见,只觉得她有些什么不同。 陈湘如给老夫人请安见礼。 陈相贵欢喜地唤声“大姐”,拉着陈湘如的手道:“大姐都黑了呢。” 赵婆子道:“海上风大,能不黑吗?” 老夫人对绿叶道:“吩咐厨房,备些大小姐爱吃的菜式,今晚加菜。”笑微微地道:“你这孩子,作甚要瞒着我?” 陈湘如垂眸笑道:“祖母别责罚我才是。”抿嘴一笑,“听二弟、三弟说许能捞回来,我告诉刘管事时,连他都笑呢,哪敢再告诉旁人,想着若是捞着便好,要是捞不着,我就随道去建州、广州采购生丝。” 陈相富没想陈湘如把这功劳也记在他和陈相贵身上,乐呵呵的。 陈湘娟则念着她的私房钱:“大姐这回赚了这么多银子,可得连本带利的还我。” 陈湘如笑着,“都掉钱眼子了,我一回来就吩咐刘奶娘去赎抵押在当铺的东西了,不会少了的。” 这许是她来到这个家里第一次如此轻松愉快的一天, 陈相富忙道:“大姐,我呢?” “好!好!等我忙过这两日,二弟和三弟每人二百两银子。” 兄弟二人乐得合不拢嘴。 陈湘如又道:“可不许乱花。” 陈湘娟想到陈相富才给多少,哪有她拿的多,她可是把自个所有的积蓄、首饰都拿出来了,“大姐少说也得给我五百两银子吧?” “原物奉还,也给你二百两。” 陈湘娟撅着小嘴,“为甚我和二弟、三弟的一样多,我借你的东西可是最多的。” 老夫人忙道:“我们不是一家人么,还分你的、我的,你大姐这般奔波、辛苦为甚,还不是为了你们几个,倒好意思算计你大姐的钱。” 陈湘如粲然一笑,只作没听见。 陈湘娟面露窘色,壮着胆道:“祖母就会偏着大姐。” 陈相富出的银钱最少,但也得和大家一样,道:“原就是二姐不是,我们原是一家人,哪分你、我?” 陈湘娟翻了个白眼,什么时候祖母向着大姐,就连两个弟弟也向着她。 上房大丫头禀道:“老夫人,二姨娘领着大爷来请安了。” 第030章 建议 哪里是请安,定是听说陈湘如回来了,过来看看,这次大小姐出门一趟,算是陈家大院的功臣,当众人听说陈湘如带人打捞货物,多少人当成了笑话,可一听说寻着货了,一个个都惊诧得快瞪出眼珠子来。 就是二姨娘与陈相和也是如此。 老夫人正色道:“你这些日子不在,相和着实得有人管教一二,这不,我做主,将相和寄到二姨娘名下了。” 陈湘如依旧含着笑,陈湘娟乖巧地沏了盏茶递过来,讨好似地道:“听赵婆子说,钱塘海那边怪好玩儿的。” 陈相富小大人似地道:“大姐到那边是办正事,二姐倒当成玩儿了。这么长时间,天天都做一样的事,盯着水手捞货物,怕是谁都得烦。” 大丫头见他们几个兀自说开,那院门外还候着二姨娘和陈相和呢。 家里的下人谁都瞧得出来,老夫人与陈相和越发生份了,就是这姐弟四人,也个个都对陈相和心存芥蒂,尤其是大小姐出门后,府里下人都在议论大姨娘在府里时,买凶刺杀大小姐的事,这也难怪,出了这种事,怕是这裂痕再难愈合了。 陈湘如扭头问道:“三弟这些日子又读了什么书?” 陈相贵浅笑道:“正读着《诗经》,先生课堂上是不教的,只让我们在家里读。” 大丫头站在花厅中央,低垂着头,怯怯地看了眼老夫人。 老夫人道:“请二姨娘和大爷进来。” 二姨娘领着陈相和给老夫人问安,二姨娘又与陈湘如姐弟行了礼,她们是嫡出姐弟,自然身份不同旁人,算是二姨娘的主子。 陈湘如勾唇微微含笑:“二姨娘近来可好?” 二姨娘只打理着花木房,这个地方也是些种花植树的小事儿,无甚大事,但每月还能得点节余银子,虽然不多,总好过什么也没有。“回大小姐话,甚好。” 陈相和抱拳道:“见过大姐!见过二姐。” 陈湘娟并不搭理,他对这个庶弟自来就没好感,出了那些事,甚至就是厌恶了。 陈湘如轻声道:“大弟快坐,我们几个正和祖母说钱塘海的趣闻呢。” 陈相和早前不愿与他们姐弟几个说话,今儿来见,也算是例外了,还与二姨娘留下来一起用饭。 老夫人心情好,对二姨娘道:“你是大爷的生母,从今儿开始,一并随我们同桌共食。你也坐下吧!” 二姨娘愣了片刻,这可是少有的恩赐。 二姨娘无儿无女,大姨娘被责令出家做尼姑了,听说二小姐亲自带人剃的头发,还与庵堂的师太说了,每月其他尼姑剃发时,也必须给大姨娘剃,照这样子怕是大姨娘再也不能回来。大爷陈相和就成了她的儿子,虽不是亲生的,有儿子依傍总比没有的强。 用罢了暮食,陈湘娟与陈相和兄弟告退离去了。 陈湘如服侍老夫人歇下后,这才与二姨娘一前一后地出来。 “祖母说,大爷寄在二姨娘名下了?” “是老夫人恩典,可怜大爷无人教导,又怜我无子傍身。” 以前身留下的记忆,二姨娘面上柔和,由她帮衬拉扯大了陈相富、陈相贵兄弟俩,最后这兄弟二人皆与陈湘如不和,尤其是陈相富,简直就是与陈湘如对着来。 陈湘如心下转了一圈,觉得不能把这麻烦给自己留下,女人只有有事做才能够消停,“二姨娘可喜欢女儿?” 二姨娘错愕,望着陈湘如不知如何回答。 陈湘如勾唇一笑,“你可想要个女儿?” 二姨娘的眸子跳了一跳,顿时越发明亮。 陈湘如又道:“我可以设法说服祖母,让你在陈家相字辈的姑娘里挑一个合意的人寄到你名下。” 家和万事兴,这事瞧着是为二姨娘作想,实则有她自己的考量,她不会把陈相富兄弟俩交给二姨娘带。前身的遗憾与错,她陈湘如决不会犯第二次。 “不过是多个庶女,我们陈家不在乎多置一份嫁妆。只要二姨娘别与我们姐弟玩什么心眼,我甚至可以提前把大弟的那份家业、庶女的嫁妆提前给你打理。” 二姨娘低头,一脸恭谨地:“大小姐言重了,婢妾哪敢与大小姐玩心眼,婢妾最是个实心眼的人。” 若真是实心眼,二姨娘也不会挑唆着陈相富与前生的陈湘如作对、姐弟离心。 陈湘如秀眉微挑,眸子里溢出冷冷的光芒:“大姨娘是面上张狂,惹了事又胆小,若不重惩,事后就会更张狂。二姨娘是心里胆大,面上温和,一得机会就更能羊变为狼。” 前身的陈湘如,以为二姨娘是个温和的,把两个弟弟交给二姨娘照顾,最后还闹出陈相富要抬二姨娘为父亲平妻的笑话来,声声还说把二姨娘敬若母亲。陈湘如家里家内地忙碌、打点,最后却未讨得好。 陈湘如自认没有前身的能耐,只能顾忌一头,所以宁可把内宅交给陈湘娟,自己只管外头生意上的事。 “人往高处走,有庶出子女寄在嫡母名下的,却没有嫡子寄在姨娘名下养大的,二姨娘得分清这个轻重。你膝下有大爷这个儿子,若你想要一个女儿,我可以让你从族里过继一个姑娘到你名下。” 二姨娘自认把握得很好,可大小姐是怎么看出来的,居然说出这番话来。相较于更年幼的二爷、三爷来,她是想养育他们,就算他日他们大了,念着她的好,也能厚待几分。 二姨娘垂首,心下繁复。 陈湘如却从她不安的眸光里瞧出了异样。 前身就是个厉害的,却败在了二姨娘这个不会理宅,不会谋生的弱女子手里。 “过继三小姐的事,二姨娘可以慢慢考量,想好了就说一声。” 陈湘如领了绿叶往自己的院落而去。 夜风里,二姨娘只身独立。 以为在这家里最厉害的当属老夫人,没想这大小姐也是个犀厉的人,将所有的事都瞧在眼里,与其说大姨娘是败在二小姐手里,倒不如是败在大小姐手里。就算二小姐的刁难,想来大小姐也是心知肚明,这才故意纵容,不管不问。 第031章 兴隆 一大早,陈湘如领了刘奶娘、绿叶去了织布房查看。 刘管事取了用盐水泡过的生丝织成的绸缎,又拿了正常生丝织成的绸缎比对。 刘奶娘小时候也随父母进出织布房,对辩认布料也颇有心得,“这是用陈记秘方药水处理过的?” 刘管事道:“没错,陈记秘方处理过生丝后织出的绸缎质地更为柔软,面料也更有韧性,更耐穿,我与绸缎庄的罗管事比对过,就韧性和耐磨度来看,确实不如以前的绸缎,但没有太大的分别。” 陈湘如捏在手里,只觉得很软。 在她的记忆里,前世生逢乱世,身处几十年后,而自己重生在几十年前,这时候天下未乱,这时候是明君天下。 “织出来的纱绫如何?” 刘管事勾唇笑道:“可不是怪了么,织出的绸缎似没以前的好,可这纱绫却比以前的更轻透,更好看,罗管事建议我们多织纱绫,可近来订货最多的还是绸缎,因为今年生丝产量大迭,绸缎在价格也涨了五成,就是纱绫也涨了三成的价格。” 陈湘如拿着纱比对,确实瞧不出来什么,而纱绫多是女子绕在手臂上做装饰用的,但凡大周的女子,只要家里过得充裕些的,哪个女子、妇人没有几条纱绫,甚至还有人把这纱绫当腰带使,但一条纱绫可以用好些年。 “我会告诉东院的花样师傅尽快设计几款新式样。” 刘管事道:“这批新货就要送到绸缎庄了,纱绫是照市价售卖,绸缎也要照市价?” 世人都说奸商,奸商,可在她记忆中的乱世里,蜀郡益州的便有一个沈姓商人,就是一个诚信商人,赢得了世人的称赞。陈湘如道:“我们的绸缎就比市价再低一成五的价格,明明白白地告诉顾客,这批绸缎是用经过海水浸泡过的生丝织成的,在耐用度比以前的绸缎还稍差一些。” 刘奶娘一惊:这样能行吗?不是自拆招牌。 刘管事微微颔首:“我和罗管事商量过,最好在每匹布上标注说明这批货的情况,免得被人误会。” 能买得起绸缎的,多是富贵人家,这样的人家不在乎耐用度,都是穿个新色,时常衣裙还未变色就不穿了,或改制成孩子的衣物,或直接做了尿布,又或是填了鞋底。 “刘管事说得没错,就做诚信生意,最好能在绸缎上标注清楚,就这么办。”陈湘如看了眼忙碌的织布房,听说许多江南私人的织布房都停产了,今年生丝减产,供不应求,陈记库房里,存的都是一批被海水浸泡过的生丝,近来杂工们都在晾晒、清洗生丝。 原是准备将这三十万两银子生丝至少八成都供给江宁织造府,现在却有六成落到陈记织布房。 陈记织布房很大,机杼声声,偌大的织布房里有三排织机,每排又有十二台,而这样的织布房共有三间,织娘们分两班日夜不停地赶工。 “刘管事,以我们现在的生丝,能用到什么时候?” 他想了片刻,笑道:“许得用到明年四月,怕是这年节都不能闲着。” “不,年节得让大伙放假休息,织娘们也要过节。”陈湘如灿烂一笑,明媚如。 在织布房里转了一圈,陈湘如领着刘奶娘与丫头、护院起身去了染布房,织布房专用一一间织布房织纱绫,陈湘如看着一条条或粉或红的熟丝,色泽匀称,就如刘管事所说的那样,这颜色瞧起来比以前的纱绫更匀称、亮丽。 再到绸缎庄时,罗管事正忙前忙后,前来取货的各地客商不少,而陈记原就是老字号,又有织造府为依仗,生意甚是火红。 陈湘如刚下马车,立即有位做绸缎生意的梁姓客商迎了过来:“世侄女儿,你与罗管事说说,好歹批给我两百匹绸缎应应急,再没货,我在江南的铺子就得关门了,世侄女儿……” 绿叶一眼就认出,这正是前不久陈湘如求上门想要借钱的一家,人还没进府门,就被他家看门的婆子直骂晦气,直嚷嚷着叫她们走。 陈湘如面蒙轻纱,一贯的温婉有礼,轻声道:“世叔,我们绸缎庄的货也不多,唉,我也没法子呢。” 他追在陈湘如后面,“世侄女儿,你就通融通融给我们批二百匹布,我店里当真没甚货了,剩下的布料都没人买,听说这些日子陈记织布房又上了一批新式样的布料,颜色好,花式也好呢,扬州、苏州、临安府都有人过来批货……” 别人能行,偏就不批给他。 罗管事也是陈家的老人,定是在心里忌恨他在陈家危难时袖手旁观。就在今儿一早,罗管事就批给了牛家三百匹绸缎,又五十匹纱绫,那纱绫真好看,颜色鲜亮。 听闻这牛家,前些日子借了陈大小姐五万两银子,这才助陈大小姐度过一劫,织造府那边刚结了货款,陈湘如手头有钱,第一个就把这两家的银子还上了,自古说得好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有江南各地的织布房前往南边收购生丝,一个个也是气馁而归,早前陈将达就在南边收购了两月,这才装了一船回来,那边养桑的农户原不及江南、湘、徽一带。蜀郡也养蚕,但蜀郡益州也织蜀锦,那边也有皇家织造房,虽不及江宁织造房大,可也是供不应求,再则路途太远,若到那边收购生丝,成本太高。 这边正忙着,只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出了轿子,却是杜老爷来了,站在陈记绸缎庄前望了一眼。 陈湘如也瞧见了他,有礼地迎了上去,欠身道:“拜见杜世叔。” “好!好,瞧样子陈家是走出困境了,虽说是被海水泡过的生丝织成的绸缎,那颜色比以前的更好,抚着也更柔软。” 杜家可不是开绸缎庄的,家里也有布庄,却是织绸缎的。 “托杜世叔的福,总算度过眼下的危机。” 梁商人追了过来,都快要哭了,做了绸缎生意这么多年,从来没像今年这样,追着别人后面求着给发货的,拿着钱居然买不到布了,旁处也有,但都是往年的存货,江南自古繁华,这颜色、式样不好,也卖不出去。“世侄女儿,你好歹给我批二百匹吧,我拜托你了,上回是我狗眼看人低,世侄女儿啊……” 第032章 二见 陈湘如被他吵得不厌其烦,轻声道:“梁世叔,你也瞧见了,罗管事实在没这么多货,我最多给你二十匹应应急,而且这批货用的生丝因被海水泡过,没以前的耐用,以前做一件衣裙穿十年,这回的只能穿九年。” 富贵人家,一件衣裙穿三年就算久的,谁他妈的还穿九年。 梁商人道:“二十匹就二十匹,我今儿就好,没布料,我店子就没有生意呀。” 陈湘如与绿叶低声吩咐道:“你领他去罗管事那儿取二十匹布。” 绿叶嘟咙着:“大小姐何必管他。” 这种小人可不敢得罪。 陈湘如又问杜老爷:“杜世叔家里人都好?” “好!好……”杜老爷有些不好意思,让他开口求一个姑娘,还是一个晚辈,让他实在说不出口。 陈湘如见他欲言又止,笑道:“杜世叔,到对面茶楼坐坐可好?” “世侄女请!” 进了茶楼,杜老爷还是开不了口,一边同来的小厮倒忍不住了,噼哩叭啦地道:“陈大小姐,听说你家有生丝,用陈记秘方泡制过后,也是最好的生丝,你能不能……分些生丝给我。” 杜老爷有两个儿子,都往不同方向收购生丝,可在外奔波两月,硬是没买回来多少,陆续通过镖行送回来一些,不到半月就用完了,光是自家绸缎庄就买得干干净净的,昨儿绸缎庄的管事就来催,问布料什么时候到货。 陈湘如想着杜老爷到底是第一个借给她钱的人,虽说只得三万两,好歹人家当时见了她,还说了几句宽慰话,就凭这点,杜老爷就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杜世伯,我把欠你的三万两银子都折成生丝给你?你是知道的,最近的生丝又涨了一倍,但那是被海水泡过的,织成绸缎后,耐用度没早前的好,但我可以让人用我陈记的秘方泡制后出货给你,就按市价七成五的价格,可好?” 杜老爷愣了一下。 他与陈将达交往颇深,便是因陈将达这人虽是官身,但为人厚道,又重诚信,没想他的女儿也是这样的人物。 “这……”到底是个女儿家支撑家业,他又是个长辈,道:“就按市价八成价。” 自来只有压价的,少见这等长价的,即便是被海水泡过的生丝,居然也能叫出这等价来。 陈湘如不由笑出声来,“杜世伯,虽说陈记秘制药水珍贵,但我不好要了高价,七成五的价格亏不了我,就是麻烦些。这样吧,我回头就与刘管事打个招呼,明儿一早,你就派人到陈记大库房取货。” 说是三万两银子的货,在早前最多也就是二万两银子的东西,算下来,陈湘如也不算亏。 杜老爷得了陈湘如的准信,领着小厮离去了。 刘奶娘神色慌张地进了雅间。 绿叶问道:“奶娘不是帮大小姐到当铺赎东西去了么?” 刘奶娘“哎哟”一声,“那个可恶的铁公鸡,是我们没银子还是怎的,一早说好是活当,可那家伙也着实太可恶,居然在三日前就把大小姐典当的东西给卖了,我今儿在那儿与他大吵一场。” 绿叶惊道:“被人取走了?” “我吵了一场,铁公鸡给了我二两银子就打发了,我瞧着那样儿,怕是多得不少钱呢。” 铁公鸡,原姓姬,因这东家一毛不拔,江宁城的百姓就送了个绰号铁公鸡。 一毛不拔的人居然为了让刘奶娘住口别声张,破天荒地给了刘奶娘二两银子,可不就是奇怪了么? 陈湘如在心里琢磨着,谁这么无聊,好好的把她们姐妹典当在当铺的东西给取走,通常要买走活当物件,这价得高,否则当铺也不敢啊。 绿叶不由讥笑道:“刘奶娘,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人家给了你二两银子,你就回来了,怎能就算了?” 刘奶娘道:“我这不是回来向大小姐讨主意么。” 活当都是有期限的,多少期限来让对方来赎回,陈湘如那活当契约上写的可是三个月,这不过才一个月而已,怎就被人赎走了? 陈湘如喃喃道:“你可问了是谁赎走的?” 刘奶娘摇头,“奴婢问了,铁公鸡不肯说,直说可以照死物给我们补价儿。” 绿叶此刻见陈记危机已过,不由得提高嗓门,朗声道:“当我们陈家没银子么,差这几个钱,我们就要自己的东西,再不拿出来,小心告官。姬百贯是掉钱眼子了,只认钱,不讲诚信,原说三个月的活当,这才一个月呢,就把我们的东西给别人了……” 刘奶娘瞥了一眼绿叶,“你是个厉害的,你拿着东西去讨,我是讨不回来了。” 绿叶接过当票,厉声道:“我去就我去。” 陈湘如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忙道:“别,明儿再说吧。”肚子咕咕叫着,看着外头,都过了晌午时分,“我都饿了,先回家用饭。” 刘奶娘道:“我点了吃食给大小姐送来。“ “不了,回家吃。” 她起身出来,刚出门就碰到一个熟人,却周八与另一个同龄少年,她一惊,周八抱拳:“陈大小姐。” 她款款行礼,“周八公子万福。” 那少年面露好奇地看着一袭素缟的少女,近来百姓们传得厉害的,说陈家的大小姐无意间寻到周家的货船,几十万两银子的好东西自己不贪分毫,还让周家去打捞,就是这等气节,多少男儿都做不到。“你就是那个拾金不昧的陈大小姐?” 陈湘如怔忡片刻,有些无语。 周八指着那少年道:“这是我大伯母娘家侄儿沈无争公子。” 沈无争…… 陈湘如对这个名字却是熟悉的,是景泰皇帝时期的名臣,景泰初年高中状元,原是京城名门之后,一路高升,据前世在史书中瞧到的,这沈无争后来在景泰十三年拜为吏部尚书,十五年官拜左丞相一职。 据野史载,沈无争与名将慕容鸣乃是好友,一文一武,而慕容鸣镇守北方,阻当契丹异族,成为一代战神。 第033章 好逑 “沈公子好!”陈湘如缓缓一拜,面蒙轻纱,可这素白衣袍,优雅的举止,虽算年岁不大,立时就吸引住了沈无争。 沈无争抱拳道:“陈大小姐好!” 周八问道:“你这是要离开?” 绿叶道:“我家大小姐还同用午饭呢,她又不喜欢吃外头的东西,得回家用饭去。”一说到吃,绿叶的肚子饿得更难受了,已经开始唱起了空腹曲。 陈湘如轻声道:“小女告辞!”又是一欠身,领了刘奶娘与绿叶出了茶楼。 沈无争望着那素白的身影,“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玉鸣,你还没订亲,我觉得这姑娘不错,人品贵重,落落大方,乃是淑女中的淑女。” “淑女中的淑女……这叫什么话,淑女就淑女,怎的倒把我给饶糊涂了。” 沈无争哈哈笑了起来,笑声朗朗,抬手搭在周八的肩上:“就是说,她是真正的淑女,你没见她的举止,怎么看怎么得体、优雅,有一种女人瞧在人眼里,总觉得别扭,比如……哈哈,就像兴国公府的六小姐。” 周八皱了皱眉,这姑娘确实让他意外,只是隐隐听说好似已经订亲了,也不晓得是哪家的男儿如此有福气,能娶到这样出得厅堂,又能相夫教子的好姑娘。 “你胆儿真大,她可是你的表妹。” “和这陈大小姐一比,她简直就是东施效颦。”沈无争扭头看着外头,“这才是世代名门的官家小姐,玉鸣,你喜欢她吧?” 周八推开他的手。 沈无争道:“你不喜欢,我可就下手了。” 周八厉声道:“你敢!” “哈哈,你承认了吧。” 在城外一见时,周八就觉得这姑娘不错,第一次吸引他的,是她的临危不乱;第二次让他心动的,是她拾金不昧的气节;今儿再见时,在沈无争的玩笑话语之间,留意到她的举止言行,不是做作,而是一种修为,落落大方,不卑不亢,落在眼里就是一个大方、自在而优雅。 就如沈无争说的,就是个十足的淑女。 陈湘如上了马车,一路回到陈家大院。 刚进二门,就见上房的丫头候在一边,“大小姐,老夫人请你去上房说话。” 老夫人半倚在偏厅的小榻上,手里正做着针线活儿,在陈湘如的记忆里,老夫人已经很多年没碰这些东西了。 陈湘如娇声道:“祖母,我好饿,忙了大半日,还没用晌午呢。” 老夫人记得好几次都是这样,轻叹一声,对刘奶娘道:“下次出门,给大小姐备些点心,不可再饿着。” 刘奶娘应了。 老夫人吩咐了小厨房给陈湘如做吃的。 陈湘如坐在一侧,“祖母这是做什么?” 赵婆子笑道:“老夫人闲不住,说天转凉了,要给大爷、二爷、三爷每人做一件冬褙。” “这种事吩咐绣娘们做就好,哪能劳祖母动手。” 老夫人道:“你们姐弟长了这么大,我还没动手替你们做过一样呢,闲着也闲着就先做做吧,只是好些年不动针线,都要生疏了,我腿脚不灵便,好在双手还能动。” 丫头捧来了吃食,陈湘如坐在小案前用了起来,偏房里刘奶娘与绿叶也在用饭。 老夫人絮絮叨叨地道:“今晨,二姨娘带着大爷过来给我请安了。二姨娘说,她想过继一个姑娘到她名下。” 二姨娘进陈家大院有五六年了,从来说一句话都得想上几十遍的人,这可不像二姨娘说出来的。 陈湘如道:“祖母,这是我的意思。” 这可真不是一个好主意。 陈家大院有两个嫡出小姐,又有三位爷,人丁不算单薄。 陈湘如道:“二姨娘在这里太孤单,虽说大爷寄到她名下,可到底是个男孩子,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我不在乎多一个庶妹,不就是他日再多置备上一二千两银子的嫁妆。” 她倒说得轻巧。 一二千两银子的嫁妆还没搁在眼里,这么多银子对于寻常百姓来说,都可以支撑起一个庄户人家了,还会过得衣食无忧的。 老夫人道:“这事要是传到族里,只怕又有不少人打破脑袋的想进陈家大院呢。” “祖母,可不想再多出一个像大姨娘那样的。只要挑中了庶妹,提前给那庶妹备一份嫁妆,交给二姨娘去打理,她事儿多了,就不会胡思乱想、胡作非为,更不会与我们姐弟为难,家和万事兴。” 老夫人搁下手里的针线活,宠溺地望着陈湘如,“孩子,你想得太简单了。” “可我已经给二姨娘说了……” 老夫人没再责备,“下次再做什么大事,提前与我打声招呼。我会从族里挑几个女孩子出来,最后挑中哪个就让二姨娘挑吧。” “谢谢祖母。” “你是一片好心,想让二姨娘余生有个依仗,二姨娘也是个知事的,会明白你的苦心。” 老夫人指着一边的大箱子,笑道:“今儿早上,兴国公夫人着人送来的,说是这次多亏了你,否则周三爷也寻不回货物。” “祖母不留几件么?” “我一个老婆子,也不喜这些稀罕物,都送到你屋里吧,你是个大方的,又亏不了弟弟妹妹们,何需我操心。” 老夫人这一生,年轻时有疼她、敬她的夫君,中年时更有一个孝顺的儿子,如今年老了,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好在膝下不有几个孙儿孙女。 陈湘如想让二姨娘过继一个庶女,也是想老夫人跟前多一个解闷的人,她大了,也装不出单纯可爱来,而陈湘娟那泼辣的性子,话说得多了,只怕要惹老夫人生气,若挑个善解人意的小姑娘来,许老夫人就能更开心些。 在陈湘如看来,这事怎么瞧都是好事。 表面上瞧着她是为了二姨娘,可更大一部分的原因则是因为老夫人。 老夫人歇了片刻,又拿了针线活继续,因为年纪大眼神不大好,总是眯着眼睛缝制着,落在陈湘如的眼里,却是道不出的慈祥。 “祖母”她深情的轻唤,老夫人抬眸望来,陈湘如笑道:“祖母一定要长命百岁,看着相富、相贵娶妻生子,那时候,我们家一定很热闹。” 第034章 谢礼 (ps:浣浣求萌兔兔!亲爱的书友大人,中秋佳节将到,打赏栏增添了别样的萌兔兔哦,有赏的送一只,或者随手收藏、再投推荐票!拜谢!预祝书友们中秋节快乐!) 老夫人笑着,她腿脚都不灵便了,活了一大把年纪,竟又用起尿布来,赵婆子和大丫头一日都要替她换好几回,就是身上也是擦洗五六遍,这样的她又还能活多久呢。 陈湘如道:“有祖母在,我们姐弟就有主心骨,所以祖母为了我们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每日回家,看到有祖母,我就会觉得很踏实……”说着这话时,她就有种想哭的感觉,前世的时候,她有义姐李湘华疼爱,李湘华死的那日她哭得昏厥了过去。 老夫人是一个慈祥的人,对自幼没有母亲的他们也算是百般疼爱。 老夫人心头一动,只不说话,活得太久,反而要面对老年失子之痛,若不是为了这几个年幼的孙女孙儿,她只怕是再也撑不下去了。 陈湘如想着:这家里就差一个活泼的孩子。 陈相富兄弟是男孩,虽然顽皮,就只会惹大人生气,陈将达离开后,他们兄弟懂事了许多,但若论贴心还得是姑娘。 陈湘如道:“二姨娘过继庶妹的事,就劳祖母费心了。” 老夫人继续飞针走线,“你今儿也累了,回屋歇会儿。湘娟还小,内宅的事你还得过问一二,不懂的地方,只管过来问我。还有东院的事,你也得调配,给织布房设计的花样、织布机的制作、更换,染布房的新颜料、绸缎庄的账目……都不能马虎。” 陈湘如答声“是”。 老夫人微微点头,对赵婆子道:“让小厮把箱子送到大小姐院里去。” 陈湘如欠身告退。 赵婆子望着窗外,看陈湘如领着小厮离去。 老夫人似瞧出赵婆子的疑惑,道:“为什么我这样顺着大小姐?你当大小姐真是为了二姨娘,她是不放心我,想替我寻个开心,能陪我说话的人儿,大小姐早出晚归,店铺、生意上要学,又要操心,虽说各处的管事都是世代几辈的家奴,可还得她拿大主意。 还有东院、西院这么多的事,哪里不是个操心的。 我应她,一则是知道她的孝心;二来是不忍拂了她的好意,想让她安心。” 赵婆子叹道:“老夫人到底是个明白人。” “她是我跟前长大的,我岂不明白她的心思。大小姐是个外表柔弱,内心坚强的;二小姐呢,是个外表坚强,内心柔弱的;对他们的弟弟,两个人也是不一样的态度,大小姐是以柔克刚,你瞧这几个月,可不把二爷、三爷治得服服帖帖的。” “只要他们姐弟一条心,老夫人也能安心了。” “哪能安心呢,大小姐对生意上的事一知半解,要撑起这偌大的家业且是这么容易的。” 老夫人垂首看着手里的活计,有事做好,有事就能打发时间,而陈将达新逝,她又不出门,更不能走亲访友。 就算陈湘如说的,有她在,这个家就有一个主心骨。 无论多艰难,她都要撑下去,活得更久,看着这几个孩子长大成人,不让她们孤苦无依。 陈湘如回到院子里,启开箱子:有漂亮的倭镜,明亮如水晶,还有手柄儿的,制作甚是精制。好看的倭扇,是用竹绡制作上的,薄如蝉翼,花式各异。 而大箱子里,竟还有三只锦盒,上面还贴有当铺封条。 绿叶一声惊叫:“天啦!大小姐,这不是你和二小姐活当的首饰么?” 陈湘如取过自己的锦盒,撕掉封条,就看到久违的首饰,落到眼里,竟道不出的亲切。 真是她的! 还以为别人赎了去,原来又回到她手里了。 这一次她帮了周家,周家也帮她赎回东西。 陈湘如取了三只锦盒,然后开始挑选一件件物件,老夫人的、相富的、相贵的、再给相和的…… 剩下的东西依旧搁在大箱子里,对绿叶道:“请二小姐过来。” 陈湘娟接过自己的锦盒,撕了封条查看,生怕短缺了什么,见一件不少,笑道:“今儿早上,兴国公府周家可直接送了一箱子的稀罕物来谢大姐呢,我们几个可都是沾了你的光。” “又说见外话,要是不是二弟、三弟的主意,我也不会与周家搭上关系,人人有份。二妹,剩下的东西,明儿你就入库。” 陈湘娟笑着应了。 陈湘娟还想多坐一会儿,绿枝从东院过来,手里拿着账簿,又有十几张绸缎花样子请陈湘如过目拿主意。 陈湘如道:“二妹,你帮我把礼物分给弟弟妹妹们,对了,这些日子帮衬我们的人管事、下人也得赏,你看着打赏。” “我省得。”陈湘娟令小厮抬了箱子,笑盈盈地离去。 陈湘如拿着花样子,细细地看罢,脑海里涌现的都是前世点滴,她做过乱世霸主的宠妾,也做过三分天下南闽丞相的爱姬,那时候接触到许多好看的布料,挑了那时候最盛行的花样风格留下,提笔在背后写了自己的意见,“送往织布房刘管事,先织三百匹”“试织十匹”“全力织造该式样绸缎”等。 绿枝接过后,亲自送到织布房刘管事处。 陈湘如并没有歇下,而是开始看东院上月的账本,织机制作院花销几何、织布设计院花销几何,各师傅的酬资等等…… 待她审核后,就要交到东院大管家处,由大管家给众人发放月例。 陈家大院有两个管家,大管家管东院,二管家管西院,两府的各自作账。 陈湘如新近学会用算盘,动作生涩,算的时候还打错了,只得重新再来,待她对完账,又该用暮食。 陈相富、陈相贵去上房给老夫人请安过来,笑着谢了陈湘如今儿给他送的礼儿。 “是兴国公周家送来的稀罕物,许是他们知道我们家有三位爷,送了三把小刀,又有倭扇、倭镜,还有少爷公子们佩的挂佩一对,倒也有趣,竟是瓷人儿的。” 陈相贵眼睛放光,直直地看着陈湘如。 陈相富则闷闷地道:“大姐是不是记错了,二姐给我们送来的只一人一把小刀,又一对瓷人儿挂佩。” 绿叶嘴快,笑道:“我瞧着大小姐挑的,还有倭扇呢,里面有几把最大的扇儿,大小姐说那是男孩子用的,就给你们一人挑了一把。” 丫头都能叫出名儿来,是什么样的都说得这么细,可他们兄弟就没拿到。 第035章 贪婪的二姐 陈相富立时起身,直气得额上青筋暴露,嗓音提高了一倍,“好个二姐,把我们的东西都给吞了,一大箱子东西呢,大姐没说,她倒克扣了去。”一落音,整个人就冲离了院门,一幅要找人打架的气焰。 陈湘如愣了片刻:陈湘娟没照她分的给他们。 这丫头,不就是几样小玩意儿,至于这样么? 连自家弟弟的都能克扣,这在旁处就更难说了。 陈湘如细细地追寻这具身体留下的记忆,想对陈湘娟知晓得更多,偏生除了陈湘娟抢了前身的未婚夫,似乎陈湘娟就是个当面笑、背后捅刀子的人物,因着是同母姐妹,前身从来没有薄待过陈湘娟,甚至就她抢走未婚夫的事,也是原谅了她。 陈湘娟会真心待自己么? 陈相富会如前身时一样,与她姐弟离开? 她摇了摇头,将自己从这些疑惑里抽出身来,想得多了,反而会深陷其间。 陈相贵性子温和。 陈相富可是个火暴直性子,这回还不得吵翻天。 陈相贵慌张地望着院门口,抱拳道:“大姐忙着,怕是二哥要和二姐吵闹呢,我得去瞧瞧。” 陈湘娟正在欣赏着自己漂亮的倭扇,这海外的人就是心思活,男子用的和女子的都不一样,制作精良,扇面上的女子形象画得好看,颜色鲜艳,一瞧就是姑娘使的。 “二姐,你太过分了!你骗了我们。”陈相富人未到,声音就到了。 陈湘娟一脸不悦:“我还能薄待了你们,哼,瞎说什么呢?” 陈相富指着陈湘娟,一张脸急得通红,“我们去大姐院里,只一问,就知道大姐给我和三弟备了些什么东西,倭扇、倭镜去哪儿了?快把我们的东西还回来。” 可恶! 她瞧着是好东西,实在舍不得都给他们糟践了。 陈相贵喘着粗气:“二姐,我们都知道了呢。” 同样是姐姐,怎的悬殊就这么大。 大姐是个大方的,待他们也好,他们也喜欢。 二姐竟克扣他们的东西,那是他们的,且能被她夺了去。 陈相富一脸不满地扁着小嘴,这是第一回,往后都不能再被二姐给骗了。 “快把东西还我们,你今儿不给,可别怪我们闹到祖母那儿去。快点,快点,我要大姐给我们的东西,倭扇、倭镜都拿来。” 这简直就是讨债的。 陈湘娟争辩道:“你们能用好东西的么,怕是用不了几日,就被你们弄坏了,我可是打听了,那倭扇得二两银子一把,还有那倭镜,听说江宁城得好几两银子一柄呢……” “连大姐都说我们长大了,她都要给,你却扣下了,这是什么道理?使好使坏这是我们自个儿的事,你不能克扣了去。” 陈相富往陈湘娟屋里一扫,她屋里可都是些精致东西,就是陈湘娟也留了一把上好的倭扇把握,一瞧这模样就是周家送来的,说句不好听的,他们兄弟给陈湘如出了主意,寻回自家的货,陈湘娟有什么功劳拿好东西,她自个的倒照得了,偏把他们兄弟的扣着不给。 陈湘娟道:“我不是不给你们,是想替你们保管!” “谁让你保管了,我们就爱自己留着,将来我要留给自己的媳妇儿玩。” 陈相富才多大,七岁,居然就大言不惭地说要留给他媳妇儿,简直是笑死人了。 陈湘娟“扑哧”笑出声来,带着讥讽。 陈相富越发气恼,他生气,偏她还能笑得出来。兴国公府送的谢礼,连大姐都说他们兄弟是帮了忙的,陈湘娟当时并没赞同,周家给了谢礼,她自己先得了好的不说,还把他们兄弟的克扣了。 他伸腿踹了一下屋里的贵妃椅,椅子不痛,他自己倒疼得跳了两下,原本的五分气恼,顿时就变成了十分,嗓门更大了,“别当我不知道,你克扣了我们的东西去,是想留作你的嫁妆。” “呸!呸!”陈湘娟搁下倭扇,再没好心情,“你要留给你媳妇儿,可别说我的闲话儿。”她才十一岁,就算因为无母无父有些早熟,但她未来三年都不可能订亲了,她还在守孝呢。 陈相富双手叉腰,张口就道:“这倒也是,就你这性子,也不知道哪个倒霉蛋会娶你。” 陈湘娟顿时扑了过来,顾不得稀罕她的扇子,伸手就打。 陈相富近来学了些功夫,此刻纵身一闪,躲了开去。 “有你这样说自家亲姐姐的么?滚!滚!三更半夜的,到我院里来做甚。先生教过,男女七岁不同席而坐,你懂么?” “你把倭扇、倭镜还给我们,我们立马就走,倘若不还,可休怪我们与你纠缠。” 陈湘娟此刻也拿不出来,“都送到库房了。” 陈相富压根就不信,已经认定是陈湘娟克扣了去,非让她交出来不可。直吵得陈湘娟有些扛不住,只得令奶娘拿了差使牌子去库房。 说是要给,可瞧陈湘娟那模样,似要她的小命一般,真真是千般不乐,万愿不愿,奶娘心下暗想:这东西不是没入库么。 既然陈湘娟说送库房了,奶娘又不好点破了她,自得顺着她的话,小姐们大了,都是要面子了的,虽说是她的亲弟弟,万一凿破了谎话,回头还不是发脾气。 吴奶娘道:“二小姐,这个时辰,大库房那边也领不来,只明儿再取了。”转而笑着宽慰陈相富道:“二爷,你别为难二小姐,她真没克扣你们的东西,都一并入了库呢。” “她倒是做好人,自个的倭扇留下了,偏把我们的入库。”陈相富嘟嘟囔囔地拉萨着陈相贵走了。 陈湘娟被他们兄弟一吵,全没了好心情。 吴奶娘不解地道:“二小姐何不把东西都给他们。” 陈湘娟翻了个白眼,目光落到自己闺房里,兄弟俩没进去,否则知道她撒谎可就惨了,那么些好东西,可真是宝贝呀,江宁城一些铺子里也有,价格不菲,若要陈湘娟自己拿银子去买,她还真舍不得。 吴奶娘面露忧色,“二小姐没入库,万一大小姐查起来……” “她查什么?是她自个儿说的内宅交给我,她只管外头店铺上的事儿,我不过问外头店铺,她也别过问内宅的事。” 可这家里,真正当家作主的是老夫人,而老夫人那边认的也只大小姐。 吴奶娘还想再劝慰几句,就是陈湘娟今儿这欺上瞒下的事儿,上欺的是大小姐,大小姐把周家送来的一箱子东西,除了她自己留了两件喜欢的,可是一古脑儿全都交给了二小姐,二小姐倒好,留了不是三五件,可是把瞧入眼的好东西都留她屋里了,就连陈相富兄弟的东西也被她留下。 作者的话 书友大人,请继续支持水婶哦!一张推荐票、一次收藏、一句评帖、一回打赏……皆是您对水婶的支持!! 第036章 灵感 吴奶娘哪敢与陈相富说实话,即便是她带大了陈湘娟,可她还真不了解陈湘娟,这丫头年纪不大,倒是个有野心的,藏私自不肖说,更有心眼,但凡好东西都被陈湘娟扒拉到自己屋里了。 陈湘娟小声嘀咕道:“要不是能得点儿好东西,我干嘛打理后宅,这可真是件费力不讨好的事。早前的大姨娘、现在的二姨娘,谁不想染指后宅事,你当她们是热心,还不是想借机肥了自己。” 既然能肥了旁人,为什么她不能给自己捣鼓一些好东西。 上无父母,有个老祖母也是个不顶用的,虽有大姐,可大姐也订亲许了人家,他日大姐一走,谁来管她陈湘娟,无人管她自得多作打算。 吴奶娘道:“便是早前,大姨娘打理大厨房时,老夫人也说不管大厨房,可每过三两月也是要查看大厨房的账簿……”别以为大小姐就不能过问了,陈湘娟到底年纪小,她又身为奶娘,行得不妥当处只得说几句。 陈湘娟不满地责问:“你今儿非得给我填堵是不是?我大姐最是信我呢。” “你既知道她信你,就不该干这欺上瞒下的事。周家送来的东西,原是感谢大小姐的,大小姐只留了两件,你就敢留下这么多,传出去让旁人怎么看……” “周家送到陈家就是陈家的东西,是我们自己的,我瞧着喜欢的留下几件怎了?”陈湘娟咬咬唇,越发厌烦这个絮絮叨叨地奶娘,“你和大姐身边的刘奶娘比差太多了,整日聒嗓得像只麻雀,你再啰嗦,我便赶你去旁处。” 吴奶娘咬了咬唇,再不敢多说了。 留几件?二小姐是留几件吗?狠不得把全部都留下来才好呢。 女大不留娘,何况她只是二小姐的奴仆。 陈湘如并没有歇下。 躺在小榻上,回想起前世贵家小姐们喜爱的仕女纹彩绫,缠在手腕上,又好看又别致。甚至还有用仕女纹彩丝做夏裙的,穿在身上又雅致又好看。 还有些泡了海水的生丝织不成绸缎,但可以织成薄丝、纱绫等物,制成成品,只要能卖出去,就能赚些银子。 她伏案而坐,用心地绘起仕女图,勾勒好后,又细细地填了色,如此折腾到近四更时分,方才设计好一个式样。 瞧着瞧着,那仕女看着眼生,正纳闷,脑海里跳出“李湘华”三字,是的,她笔下的仕女正是李湘华,有着寒梅风骨,有着牡丹之貌的李湘华,她前世的义姐,一袭好看绯色襦裙,头戴一朵紫牡丹,立在盛开着几色牡丹的花丛中。 绘好了牡丹仕女图,陈湘如又绘了《梅花仕女图》,在她看来,任是牡丹还是梅花,都能寻到李湘华的影子。 绘完了两幅花,她又细细地追寻着前世的记忆,想着有好些颇受欢喜的绸缎花样子,手握毫锥,伏案描绘。 不知不觉间,雄鸡报晓,东方微白,竟是熬了一夜,而陈湘如还不知倦意。 刘奶娘伸着懒腰、打着哈欠从外头进来,见陈湘如身侧摆着两幅花,又有几个花样子,吃了一惊:“大小姐,你一宿没睡?” 陈湘如微微抬头,勾唇一笑:“没呢,突然生了几个想法,今儿想找东院的师傅们商量,如果可行,就让织布房照着我的花样织纱织缎。” “大小姐就算挂着生意上的事,也得睡觉。” “我就是睡不着。” 刘奶娘走近案前,看罢两幅仕女图,绘得很好,她私下与二小姐的吴奶娘闲聊,吴奶娘感叹自己越来越不了解自己带大的二小姐,而现在刘奶娘也有同感,大小姐一出生就是她在照顾的,她从来不知道自家大小姐的丹青如此了得,以前只觉有工匠之风,现下倒多了几分典雅。 “大小姐绘的是谁?天下间,真有这么美的女子么?像个仙女似的。” 这是李湘华! 照着年份推算,现在的李湘华还没出生,就是李湘华的母亲李银喜现下也还没出生吧?陈湘如只依昔记得,听李湘华说过,李银喜原是罪臣之女,父亲获罪,所有女眷被充为官妓,李银喜几经辗转就进了软香楼。 “我想像出来的美人。”陈湘如说,心里却一阵悲凉,“这是纱绫的花样子。” “以仕女图案的?”刘奶娘张着嘴巴,可从来没人织这样的花样,可不是新鲜的么。 陈湘如微微一笑,“奶娘,且去厨房取吃食,一会儿我要去东院。” 一大早,陈湘如就迫不及待地到了东院。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来到东院。 东院很大,不比西院小,有制作织机的“织机室”、有设计丝绸图案花样的“司织室”、还有专门研制各种颜料的“调色室”…… 陈湘如来得早,刚进东院大门,抬头看到陈湘娟领着小桠,正站在路边与马庆说话。 前身,陈湘如的未婚夫是马庭,与陈湘娟日久生情,而陈湘娟与马庭被大姨娘发现端倪却是四年以后,难不成早前几年,他们二人就有了往来。前身因忙着打理家里家外的事务,忽略了弟弟的教养、也忽略了妹妹陈湘娟,这才弄得虽保住了家业、官位,到底姐弟离心,姐妹无情。 这一次,她的未婚夫是马庆,却避不开陈湘娟与马家儿郎的情缘么? 陈湘娟笑盈盈地捧着一只小盒子,面含娇羞,就连那说话的语调也比平时温柔了三分,真真一个娇滴滴的如花女儿家,“昨儿周家感谢我们陈家帮忙寻回货船,特意送了一些礼物来,我瞧着这把倭扇和一对挂佩正合马大哥使,就送来了。” 马庆接过盒子,转与身后的小厮,“谢陈二小姐。” 陈湘娟摆着手,“马大哥太见外了,叫我湘娟吧,或是随我大姐唤我一声二妹也使得。” 绿叶看在眼里,怒在心上:你是小姨妹!是小姨妹好不好?居然一大早就来找马大公子,还给人送东西。送就送了,可你笑得也太灿烂了。 绿叶心头一急,看着一边微微发呆的陈湘如,大唤一声“二小姐,早!”生生打断了二人。 对于拐角出现的陈湘如主仆,马庆吓了一跳,这等画面落入陈湘如眼里,也不知她会作怎般感想,在出门的时候遇到陈湘娟是偶然,目露惊慌,连连抱拳道:“见过陈大小姐。” 第037章 撞破妹妹私情 (ps:求推荐票!求收藏啦!亲,看文的时候,请投上推荐票,再随手收藏一下,感谢了!祝各位中秋快乐!) 心,有些微的疼痛。陈湘如很快就平复了。 陈湘娟一个内宅小姐,原不该与东院的人有瓜葛,现下却一大早来寻马庆,就算是送礼物,她遣个丫头或婆子,以老夫人的名义送来就好,何必劳她亲送的道理,虽自幼失母,可老夫人健在,男女大防的道理老夫人也是与她们姐妹细说过数回的。 难不成,现在的陈湘娟就对马庆生了好感? 来不及弄清所有的原由,陈湘如温和一笑,仿佛什么也没瞧见:“马大哥要去衙门当差?二妹今儿起得真早。” 陈湘娟尴尬笑了一下,小心地审视着马庆,抿着嘴儿留意陈湘如的神色。 马庆微垂着头,男女不得私相受授,可他接了陈湘娟送来的礼物,还被了陈湘如给瞧见了,心下纠结着要不要解释,欲言又止,方启口道:“二妹是……是奉老夫人之命给我送了些东西来。” 倒不是解释他与陈湘娟的事,而是说陈湘娟是奉了老夫人之命。 老夫人最是个注规矩、礼仪的,又怎会让陈湘娟来送。 陈湘如心下冷笑,马庆分明就是在帮陈湘娟说话。 也好,被她撞见了,往后不作念想就是。 陈湘如道:“既是祖母给的,你收下就是。”笑容淡淡,仿佛并没有发生什么,一个马庆而已,她还没往心里去,只想着马庆许与马庭不同的,没想不过也是如此,她原就对男人不抱幻想,谈不上伤害,只是失望罢了。 陈湘娟嗫嚅道:“是……是祖母让我送给马大哥的。”无论她怎样附和,可慌乱的眼睛还是出卖了真相。 陈湘如只作是小事一桩,笑问:“二妹可用过晨食了?” 陈湘娟脱口道:“用过了。”心里犯着迷糊,不知道陈湘如瞧见了多少,虽说她还小,可也得避讳人言,这原不是她第一次来找马庆,却是第一次被陈湘如给撞见,“大姐今儿的气色怎的这么差。” 陈湘如为了家人,一宿都在绘图,还绘了几种新绸缎的花样图,可陈湘娟却背着她干出这等事,想到这儿,绿叶不免有些愤然,冷声道:“大小姐昨儿一宿都在设计布料新花样,一宿没睡呢。”心里暗道:二小姐帮不了大小姐,就别给大小姐添乱。 陈湘如欠身道:“马大哥,我得去司织室、调色室,马大哥走好。” 陈湘娟见大姐没有生疑,高唤一声“马大哥”,追了过去,“马大哥,那对坠儿很好看,祖母让我挑一对给你,我可是用心挑的。”神态讨好,模样虔诚。 陈湘如放缓脚步,扭头看了一眼,不经意间与马庆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马庆面露怯懦,也不知她会不会多想,转而又想:他与陈二小姐并没有做对不住她的事,要是这般畏惧,反显得他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不由得扬了扬头,坦然迎视,而她却别开了视线,可眼里有两分鄙夷之色,就是这种眼神,顿让马庆心得一震,从小到大,他最厌恶的就是这鄙视的眼神。 绿叶愤然道:“大小姐,二小姐怎不知避讳,一大早就来找马大公子……” 陈湘如道了句“好了”,止住绿叶的话,“二小姐就是个孩子,你想多了。” 可她心下想的却是:陈湘娟不会这么不懂规矩,各家女子,打小就知避讳,陈湘娟不顾避讳,莫不是真的喜欢马庆。可陈湘娟如今也不过十一岁,也就是个孩子,能晓什么男女之事。 司织室里,几位陈家的顶级织布师傅、花样师傅们正云集在花厅上,陈湘娟拿出自己设计的三种绸缎花样。 “你们且瞧瞧,这几种花样如何,如果觉得不错,就让织布房那边照这花样织新绸缎。” 前世时,这三种花样当时天下盛行,适合闺中女儿的千瓣碧桃花纹、适合中老年的宝相花纹,又有最是鲜艳,喻意即好的榴花纹。 颜料、纹饰都是照了她记得的样子来配的。 师傅们一一传看着,有人笑道:“大小姐花样绘得很好,雅俗共赏,高贵之中又带着祥瑞。” 陈湘如一脸谦恭,“我是第一次设计花样,还请各位多多指教,若有不妥当处请大家帮忙斧正。” 有人看到了两幅仕女图,绘得很不错,虽不算细腻,但有些清雅脱俗。 陈湘如又道:“我准备上染一批帔子,都照着这种仕女图染色,一条上面染三幅,长短就正好合适了。” 画上有好几种颜色,色彩鲜艳的牡丹,又有衣着绯裙的仕女,乌黑的青丝,这样出来的帔子就会显得不失鲜艳,又不失雅致。 众人听罢,一个个面露诧色,“做仕女图案的帔子……”(帔子,是披帛的一种,帔子是唐代的叫法,是缠绕在贵族夫人、小姐手臂上的丝绫。早期横幅较宽,长度较短,后期可达丈许长,横幅较窄,通常为装饰用。) 他们自来都设计花鸟图、吉祥纹的,以往就算有人物,那也是多半融入景色中,可这一回却是要做仕女的。 “先做这种图案的帔子,他日我还想织一批专做屏风的仕女图案丝绡、再有专门做窗纱的丝绫……” 有一个资历较老的师傅道:“这是以前从未有人做过的,在下建议大小姐先小批生产,若是销路好了再大规模生产。” 若是一开始织很多,倘若不被世人所接受,就得堆积到库房里。 陈湘如又与众人闲聊一阵,向大管家问了东院的吃食用度等情况,及东院众人的月例银子发放等。 陈湘娟打理内宅,指的就是西院的事,且只是西院大厨房、大绣房两处,库房支使的银钱数量大了,管事也得报陈湘如知道。 大管家道:“东院账房的管事,与老爷是同在钱塘海没的,他家只得两个女儿,嫁的都是陈家大院的管事,还得另寻一个稳重的任账房管事。” “赵大叔觉得何人合适?” 大管家因是赵氏的陪房,自是向着赵氏所生的几个儿女,想了片刻,“李管事有个远房侄儿,唤作柳明,一个多月前来江宁投奔,也是个读书识字的,现在就留在东院做账房先生,听说也是个考过功名的,是个秀才。” 柳明,听到这个名字,陈湘如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前世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柳明诚。 第038章 可识人心 谢谢:玉米小怕怕的打赏!谢谢猫子咪的打赏!祝中秋快乐!) 大管家道:“我把三个账房都唤来,大小姐定下一个管事,东院每月出入银钱数量也大,小的以为,若任管事,还得是陈家的老仆。” 这意思再是明显不过,新来的柳明虽是三个账房先生里学问最好的,却不大适合做账房管事。 陈湘如应了,心里倒有几分好奇,“且请来瞧瞧。” 小厮请来了三位账房先生。 一个约有五六十岁的年纪,世代皆是陈家的匠人,到了这文老汉时,家里人攒些余钱便送文老汉读了几年私塾,虽未功名,倒是个记账管财的好帮手,生得中等个头,略为宽胖,一脸恭谨,偶然抬头,目光与陈湘如的相撞,神有胆怯之色。 大管家道:“这是文五顺,祖上文二顺开始就是陈家的忠仆,有祖父文三顺、其父文四顺……” 通常大户人家,都有世代几辈的忠仆,使起这些人来倒也放心。 文五顺年纪不小了,但看得出来是个胆小怕事,力求尽心尽力之人。 一边又有个年纪在三四十岁的,身量瘦高,生得贼眉鼠眼,一双眼睛正四处扫视,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 柳明,约有十六七岁,容貌倒与陈湘如前世记忆里的柳明诚有七分相似,就那风度也是,生得神清而朗,气很足,神色中带有几分邪狭的味道。 陈湘如前世在风尘打滚,虽说胆子小,可见过的人亦不少,一些简单的相人之法还是会的。 真是奇了,重生再来,居然见到了柳明诚的前世,难不成柳明诚与她还有些渊源,可非常抱歉,她对今世的柳明着实没有好感。前世早成陌路、仇人,今生怎么看都不合适,让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做东院账房管事也不合适。 三人与陈湘如见罢礼。 陈湘如简单地问了几句,文五顺言辞不多,但说话干练;李姓瘦子倒是个左右逢源的,着实是小人之像彰露无疑,陈湘如着实不喜欢;而柳明她怎么看都不合适。 大管家道:“你们都回去吧。” 三人退了出来。 大管家道:“要说兢兢业业,文五顺当属第一;若论精明能干,李猴子也不错,与东院各处的师傅、先生处得甚好;还有这柳明,学识好。” 陈湘如在心下思忖一番,做账房先生就得沉稳、心细,“让文五顺接任账房管事。” 东院账房管事,这可是仅次于东院大管家之后的管事差使。 大管家愣了片刻。 陈湘如悠悠叹道:“柳先生确有才华,是个有大抱负的,许是不能在陈家久住。” 她自然不会将账房管事的重任交给柳明,此人早晚都会离开陈家的。 她又道:“李猴子太过精明,让文五顺做了账房管事,怕他不服,把李猴子调往别处,再挑个能受文五顺管束的人进账房襄助。” 李猴子是前任账房管事的侄儿,许是以为这管事之职非她莫属,偏李猴子那等精明、狡诈的模样让陈湘如见了不放心。 大管家领人捧来了东院的账簿。 陈湘如看了一遍,了然于胸。 大管家道:“大小姐接掌家业,身边得有会读书识字的侍女,像这种核对账目的事可交给她们去做。” 言下之意:若有侍女帮衬,一切都可以做得更好,身为陈家大院的大东家,不必事事闪为。 陈湘如笑问:“赵大叔有合适的人选?” 一声“赵大叔”令大管家面露窘色,虽说陈将达活着时对他颇为敬重,可他就是一个下人,哪里担得这声“大叔”,想要阻止,又想到过世的赵氏,他们可是随赵氏远嫁到江宁的老人了,赵氏临终前也对他们夫妻交代过,要他们多多看护她的儿女一二。 大管有道:“不瞒大小姐,我倒认识两个会读书识字的丫头,回头我便让我女人领来给大小姐相看。” “赵大叔帮我挑一个就是,我信得过你的眼光。” 大管家又道:“上个月,司织室几位师傅新设计了六种新式布料花样,照着东院的例,这也是要另外发放赏红的。 还有织机室,给织布房新换了八架织布机,外售了十二架织布机,照矩得另发五架织机的赏红。 调色室配了专门处理海水浸泡生丝的药方,也得重赏。” 陈湘如笑道:“司织室、织机室就照以前的例赏,调色室照以前的例再加一倍赏红。” 这次海水浸泡的生丝还能织成绸缎,调色室的师傅功不可没,算有变废为宝之功,自得加倍重赏。 刘奶娘慌慌张张地进了院子,近了房门,突地放缓了脚步,扫过屋里的大管家,一路走近陈湘如,低声道:“今儿一早,陈家庄族里来了几个太太、奶奶,这会子都聚在老夫人房里,要老夫人认了她家的孙女给二姨娘当女儿。” 这事儿,昨晚陈湘如刚与老夫人说过,可陈家庄的人就得了消息,这速度快得让她有些吃惊。 刘奶娘轻声道:“赵婆子让我过来请大小姐。” 老夫人身体不好,哪经得她们闹腾。 陈湘如起身道:“赵大叔,我先过去了。” 大管家应声“大小姐走好”。 上房里,此刻叽叽喳喳闹翻了天。 有个胖妇人将自家的女儿往中央一推,“老夫人,你看我这女儿,人长得像朵花,也精明听话。” 立有旁边瘦妇人,扁着嘴瞪了一眼,这姑娘是长得不错,十六了,哪是想给陈家大院二姨娘当女儿,分明就是冲着陈家许的嫁妆来的,虽说是一二千两银子的东西,对于他们那小户人家来说,这可是一大笔钱财。 “我瞧你是疯了,你家香春多大了?二姨娘能要这么大的闺女,这可比陈家大院的大小姐都还长三岁呢。” 胖妇人立时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陈九家的,你别与我处处为敌是不是就活不下去?我家香春怎了?年纪是大一些,女红针黹哪样不是极好的?” 又有一个生得小巧玲珑的妇人,绢帕一扬,笑道:“你们两家的女儿,哪有我家的闺女好,瞧,我家闺女今年五岁,比陈家大院的三爷还小两岁,这个年纪又好养活,更乖巧讨人喜,正好给二姨娘当女儿。” 老夫人被一屋子陈家庄来的妇人吵得脑瓜子疼,却不得不坐在轱辘椅上。 陈湘如站在院门外就听到一阵说话声。“奶娘,知道这事的人不多,怎的族里人就知道了?” 刘奶娘扫视四下,“虽说大小姐是私下与老夫人、二姨娘说过,难保不会有身边服侍的下人传出去。” 第039章 争当庶女 陈湘如想着,她身边就刘奶娘、绿枝、绿叶,她们三个都是信得过,老夫人屋里也都是用了好些年的老人,二姨娘胆小谨慎,没与老夫人商量妥前不会张扬出去,怕就是二姨娘身边的下人传了话出去。 “十三婶,你家的啊!你就一个闺女,也舍得让她进陈家大院来?” 陈湘如被吵得心烦,想原就身体不适的老夫人怕得更心烦。 正要进入院门,不远处传来一声“大姐”。 陈湘娟娉婷美好地缓缓移来,笑容浅浅,身后跟着面容清秀的小桠。 近了跟前,陈湘娟迫不及待地问:“大姐,听说二姨娘要在族里过继一个女儿,真是多事。将来大了,我们还得给她一份嫁妆。” 有两个姐妹,还有三个弟弟,就算家业再大,哪里经得住分,虽说她们的姐妹的嫁妆自有赵氏留下嫁妆,还有老夫人的积蓄,将来也是风光得体的。 陈湘如并不想掩饰半分,坦然一笑:“是我的主意。” “你?”陈湘娟睁大眼睛,“你疯了么?二弟、三弟长大了,难道会不管二姨娘,只要她安分守己,就有她的吃穿。大姐,你怎么想起一出是一出,族里人得了消息,一个个都要把女儿送到陈家大院来,现在是认东家的还是认西家的,认了一个就要得罪另一个,你……可真会出主意。” 陈湘娟想到那一笔嫁妆钱就只觉得胸口痛。 还以为她这大姐是个胆小谨慎的,这种主意也敢出。 二姨娘倒是高兴了,她自己没有儿女,多个女儿,还能帮衬着这女儿打理嫁妆,可陈家大院就得失一笔钱财,凭什么要给一外不相干的族人。 陈湘如道:“你且忙,这里有我呢。” “万一被他们说得心软,让二姨娘多认几个女儿,我们一家子就别过了。陈家大院的家业是我们这脉祖上留下的,打拼了几代人,每年给族里的银钱已经够多了,旁人再想得一分——我可不同意。” 陈湘娟一听这事就不高兴。 陈湘如还真是,是不是脑子缺根筋,什么主意不好,偏出了这等主意。 帮二姨娘认养一个女儿,亏得陈湘如想得出来。 陈湘娟道:“下回大姐有什么主意提前说一声。惹出这等麻烦来,还得我帮你处置。” 仿佛她不是妹妹,倒似这家里真正的长姐。 陈湘如心下暗笑,陈湘娟哪是心疼这个家,是害怕将来她自个分的那份嫁妆少了,“你不必去了,有我呢。” 陈湘娟只作没听见,硬着头皮进了上房院门,人未到,先娇喝一声“哟”,一双眸子扫过花厅窜动的人头,“今天够热闹呀,是什么风把你们给吹来了。” 来的妇人,一个个衣着倒不甚光鲜,偏随她们来的女儿打扮得一个比一个乖巧、漂亮,陈湘娟的目光立时就落到了陈香春的身上,她是族里陈将平的女儿,算是她的族姐,相字辈里,男孩以相为字牌,女孩则以湘、香为字牌的。 几个妇人笑着与陈湘娟打招呼。 陈湘娟扫了一眼,目光犀厉,带着不屑与讽刺地道:“你们倒想得出来,几位族姐妹有爹有娘的,倒要给二姨娘当女儿。” 胖妇人连笑两声,“娟侄女,你多一个姐姐不好么?” 陈湘娟冷哼一声,“多一个姐姐?我大姐才是陈家大院的嫡长女,认她当姐姐,她这年纪都是要许人家的了,我看你们哪里是要二姨娘认女儿,分明就是想从我们家得一笔嫁妆,好让她许个好人家。” 话说得很是刺耳,却实在是一个大实话。 胖妇人原还有些笑意,顿时冰冻,化成了冷冽之色。 她原就是打的这主意,只不愿承认。被陈湘娟口无遮拦地道破,只羞怒得陈香春想寻个地缝躲起来。陈香春家的日子是过得不好,一家六七口人,只有祖上留下的五亩田地,却比没田地的族人要好些。但陈家在江宁府也是大族,她娘一直想给她寻个好人家,这高不成、低不就,就被耽搁至今,若进了陈家大院就不对,因她的年纪比陈湘如还大,许就是长姐了。 陈湘如生怕陈湘娟不晓轻重惹恼了人,忙赔着笑脸,“伯母切莫与娟儿计较,她就是小孩子心性。” 胖妇人回过神来,扬头道:“不计较也成,让二姨娘认了我家春儿为女儿……” 陈湘如赔不是,原就是敬重她,没想她倒会得寸进尺,半点没有长辈的样子,竟以此为胁。 陈湘娟柳眉倒竖,“你家女儿没人要不成,倒非得塞给我家。” “二妹,不可无理。”陈湘如虽叮嘱了身边人不要传出去,可要让二姨娘过继一个女儿的事到底还是传出去,引得族里的人竞相上门讨亲近。 陈湘如虽与陈湘娟说话,可她的眼睛却扫视着花厅上的众人,眸子漆黑如幽潭,闪出冷冷的寒光,只一眼,就吓住了花厅上的众多妇人与孩子。 陈香春也不由得心头一颤,后退两步,怯怯地看着陈湘如。 陈湘如因是陈家大院的嫡长女,打小吃的、用的都没亏欠着,虽只得十三岁,看上去比陈香春还长得高挑些。 陈湘如道:“二姨娘要在族里认一个女儿,这话从哪儿来的?” 难道不是真的? 众人面面相窥,有怀疑的、有不解的,她们来就是因为听说了这消息,生怕被人抢了先。 陈湘娟煞时明白过来,对啊,可以不认这回事嘛,正要开口说话,陈湘如却近乎命令似地道:“二妹,厨房和绣房的事张罗好了,你就去闺房做做女红。天儿冷了,祖母都在给三个弟弟们做冬褙呢。”末了,与小桠使了眼色。 绿叶轻声笑道:“小桠,还不陪二小姐回房歇着。” 陈湘如侧身走近老夫人身边,提了茶壶蓄了茶水,又给上门的三个妇人蓄了茶水,“各位伯母、叔母且说说,这种话儿是从哪儿听来的?”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难道要说是二姨娘身边的婆子传的话说的,为了得到这消息,她们各人或多或少都给了那婆子一些好处,否则婆子还不愿说,只透给了她们这个消息。 难不成,这消息是假的? 第040章 罚多舌婆子 小巧玲珑身材的妇人道:“如侄女,难不成是我们听岔了?” “这种事若是真的,族长爷爷自是第一个知道,族长都不知道的事儿你们以为是真的?” 她们进来后,一个个就争着让女儿表现了,进了陈家大院就是小姐,总比在乡下做泥腿子的强。虽说陈家庄里除了可数的几户人家过得好,其他都是小户人家,饿不死、穿不好,倒可以勉强度日,但与进陈家大院做被人服侍的小姐比自是这里更好。 瘦妇人道:“就是,若真有这事,族长一定会告诉我们大伙儿。” 胖妇人立即想到的就是自己花出去的钱,“涂婆子那老虔婆,骗了我二百文呢,我可是花了二百文,她才肯告诉我的。” 涂婆子,二姨娘身边的婆子。 陈湘如云淡风轻地笑着:“族长说出的话儿才是真的,旁人说的你们也信。” 还一个个是长辈呢,一听说有好事,就上赶着凑上来。 陈湘娟想骂走这些妇人,但陈湘如则是小事化了,这事还不一定能成,也就矢口否认。 瘦妇人道:“你才给二百文,那涂婆子从我这儿骗走了五百文,不行,我得找她讨回来,这该死的涂婆子,连的我钱都敢骗。” 身材小巧的妇人则惊道:“啊,她从我这儿拿了一两银子呢。” 众人七嘴八舌,花厅上也越来越热闹。 涂婆子从她们三人这儿都得了好处,一个消息卖了三家。 陈湘如不紧不慢地捧着茶水,不动声色,心里则想着:这涂婆子多事,回头就撵到旁处去。 老夫人见陈湘如否认了,冷声道:“你们吃了茶,就早些回去吧,现下也到了农忙时节,你们家里的活也多。” 这是老夫人下逐客令了! 二姨娘那边得了消息,押了涂婆子来上房请罪,就跪在院子外头。 三名妇人抓扯着涂婆子,吓得涂婆子生怕她们动手打人,求助地看着一边的二姨娘,这会子二姨娘没有半分要帮她求情的意思,更被说护她。 “死虔婆,快把骗去的银钱还来,否则我今儿就在这儿要你好看!” 涂婆子吓得战战兢兢。 瘦妇人扑过去,不容她回应,直接在她怀里一阵乱摸,寻到个钱袋里面竟有些碎银,三个人抢夺了一阵,没抢到银钱的,夺了涂婆子头上的银簪充数。她们见多的都得回来,方才骂骂咧咧地罢手离开。 二姨娘重重一磕,陈湘如要她认个同族小姐为女儿,原就是为她的老有所依作想,偏这涂婆子多事,早早把消息传出去,还得了陈家庄族人的银钱,“请老夫人责罚!请大小姐责罚,婢妾把涂婆子带来了,请大小姐发落。” 老夫人捧着茶盏,只看着陈湘如:孙女儿,这是你惹出来的事,你自己看着处置吧。“赵婆子,我乏了,推我到小榻上睡会儿。” 陈湘如先一步推了老夫人进偏厅,又与大丫头一起将老夫人扶至小榻。 老夫人半倚在靠背上,“如儿,恩威并济,道理我就不多说了。” 这话的意思再是明显不过,恩威并济,还有另一个意思:赏罚分明。有功者赏,有错者罚,这一直是陈家大院行事的宗旨,对惹出祸事的涂婆子万万不能再留下了。 老夫人回屋了。 陈湘如心里琢磨着这事,走到院子里时,她已有了主意:“刘奶娘,将涂婆子遣到乡下庄子去吧。” 刘奶娘轻呼一声“大小姐”,她早就看涂婆子不顺眼了,平日就在四处乱转,喜说长道短,“大小姐,当罪应是发卖。” 涂婆子一听,顿时匍匐在地,害怕地低头,哀声道:“请大小姐恕罪。” 涂婆子原是陈家的老仆,儿女、丈夫都在陈家名下的作坊、田庄当差,一旦发卖,万一卖得远,怕是连家人都见不着了。 早前,她只想着自己的儿子大了,得有银子才能替儿子娶一房媳妇,谁让她是姨娘身边服侍的,这陈家大院的丫头虽多,怕是好些的都瞧不上吧,这才铤而走险,想到了主意要给儿子结婚筹点银子。 陈湘如性子绵软,也知这是大忌,身为当家人就得强硬些,可到底狠不下心处罚涂婆子。 刘奶娘知她为难,道:“内宅是交给二小姐打理的,请二小姐处置。” 陈湘如原想同意这建议,可转而又想:依陈湘娟的性子,涂婆子定是个发卖的下场。好事自己做了,却让陈湘娟来做恶人,陈湘如会怎么想?前身姐妹情薄,莫不是也有这缘故? 她得学会强硬些,总这样柔弱哪里能撑起一大家子人来。 “念你是一家都是服侍陈家的老仆,又是初犯,就从轻处罚。”有了这话,涂婆子如释重负,俯下身子重重一叩。 陈湘如转而又道:“虽是轻罚,却不得不罚。” 二姨娘满是愧色:“请大小姐责罚。” 陈湘如道:“她原是你身边的人,你没有管束好她,理应罚的,念在你是初次,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定不轻饶。涂婆子就赶到乡下田庄里干活,不必再留陈家大院了。”她原想离开,但又想到这事儿虽然了结,那几个妇人回到陈家庄怕又少不得议论一番,与其他日被旁人细问起来,全不如变被动为主动。 陈湘如道:“二姨娘随我一起去见老夫人。” 老夫人在偏厅窗下做女红,做了几日进度不大,又有丫头帮着缝补上几针,眼瞧着天儿一天天冷了,老夫人想着孙儿们没了父亲,就想待他们更好些,好些年没拿针线了,如今又重新拿了起来,想给他们每人做件冬褙。 赵婆子禀了陈湘如与二姨娘求见的事。 老夫人道:“大小姐又有甚事?”去而复返,定是大事。 陈湘如进了偏厅,取了盖腿的锦衾给老夫人覆上,“祖母,我想了一下,既然已经闹开了,不如请族长爷爷过来一趟,早些就二姨娘选庶女的事商议出一个法子。” 二姨娘见这事还有望,心下自是欢喜,却不敢流露出来,涂婆子哪会知道这事,还不是她说的,她只当涂婆子是自己人,没想涂婆子想钱想疯了,竟拿这事赚钱。 老夫人道:“你们怎么看的?”目光落在二姨娘身上。 二姨娘笑了笑,“婢妾都听老夫人和大小姐的。” 第041章 过继 书友亲,如果喜欢这文,请支持和关注哦!推荐票、收藏都不要少。谢谢玉米小怕怕每天的打赏!) 陈湘如想了片刻,“孩子不能太大,大了难与二姨娘有母女感情,既是要认,这家里条件好的,把女儿送来,定也不是真心。陈家是个大族,族里的人有富有贫。祖母,我的意思是这姑娘年纪不能超过七岁,四五岁的更好,若无至亲父母长辈的族中孤女可优先考虑,一来给她们一个生活,二来也可与二姨娘互为依仗。” 老夫人微微点头,“昨儿我便细想了这事,族里倒是有两个失了亲娘,父亲又娶后娘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得下地干活,听说这姑娘倒是个懂事勤快的。又有一个,是父母双亡的,寄在族里生活。” 赵婆子轻声道:“老夫人,族里有四个合适的人选,一个是族里将字辈排序第十的将安老爷之女,今年六岁,十老爷娶了续弦,后娘有了自己的儿女,最不喜欢她。 还有一个,是父母双亡的,但与族长老太爷一家最为亲近,是寄在族长老太爷家生活的,今年五岁。 有一个也是父母俱无,是跟着祖父母生活的,今年三岁。 另有一个是跟着兄嫂过活的,这个年纪倒有些大了,得有八岁。” 老夫人想了片刻,“年纪不能超过六岁。” 这么做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能压了两个嫡子的年纪,姐姐和妹妹的差别大了,若比陈相富大,就能管束陈相富,但若比陈相富小,自是陈相富管事她的,一个外头来的族女,哪有资格管她亲孙儿。 老夫人对赵婆子道:“你亲自去趟族里,把我的意思向族长说说。将安老爷那女儿,虽说后娘待她不好,到底是将安的嫡长女,只怕他舍不得。罢了,就让族长留留心,若是族长乐意,挑个日子让族长领了几个孩子上门相看,但只需一条,必须得那孩子的家人长辈同意,若不同意,我们也不干人夺人子女的事儿。” 赵婆子笑道:“老夫人,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事。” 陈湘如道:“就有劳赵婆子走一趟,得细细地告诉族长。” 老夫人又道:“你得告诉族长,这原是早前以讹传讹的事,既然闹开了,我心疼二姨娘膝下没个儿女这才做的主。若相中了人,我会宣布将她过继到大爷陈相和二姨娘名下。” 赵婆子领命而去。 陈湘如感佩有这样通情晓理祖母,还为她的冒失遮掩一二。 次日,陈家大院二姨娘要在陈氏族里相字辈姑娘里挑女儿的事就传开了,只是这回却有了标准,年纪不能超过六岁,且无依仗的…… 族长行事公道,没两日就挑好了人选。 吉日时,族长与两个族中德高望重的人坐着陈家大院遣去的马车、携了三个姑娘进入陈家大院。 陈湘如姐妹俩得了消息,与二姨娘也到了上房。 最大的姑娘只有乳名,唤作“大妮”,母亲早逝,父亲另娶,虽说只得六岁,已经下地劳作,今儿因要出门,后娘破天荒地给她打扮了一番,还给她梳了好看的发髻,戴了好看的绒花,身上穿着茧绸,却不是她自个的,而是后娘从堂叔家借来的。 又有个父母又亡的小丫头,只得五岁,生得水灵可爱,怯生生地站在族长边,她是族长胞弟的孙女儿,只是这族长胞弟也不在了,族长念着是他弟弟最后的一抹血脉,在族长家生活,也是当作小姐般养大的。 另有一个姑娘,是父母没了,跟着长兄、长嫂过活的,但她的长兄待她倒是极好的,上头有三个哥哥,在家里也颇受疼爱,可再好也没入陈家大院当小姐的好,从昨儿开始家里人就给这孩子灌输了进陈家大院的诸多好处。 小姑娘还小,只奶声奶气地问长兄:“是不是到了陈家大院,我天天有糖吃,年年都有新衣服穿。” 长兄哭笑不得,想着自家日子不好过,娘去了,临终前就留下这个襁褓中的幼妹,没一年连爹也去了,他是长兄,答应过父母要给幼妹最好的生活,虽然舍不得,总好过跟着他们挨饿受穷的好。“六妹去了那儿,就得乖乖儿地讨好老夫人,讨好二姨奶奶,这样他们一高兴就把你留下了。” 任是兄嫂说了很多,小姑娘到底是最小的一个,此刻见着有吃的,伸着小手取茶点盘的吃食,一吃就没完没了。 族长简要地介绍了三个姑娘的情况。 “三个小姑娘都与弟妹、二姨娘合个八字,都是相合的。”这种事就算族长不做,老夫人也会派人提前打听的,自来除了亲生儿女,领养女、过继子女都讲究合八字、看缘分等。 老夫人令赵婆子带进了一个相熟的算命先生,将三个姑娘的八字给了他,又配合陈家大院的运程算了一遍。 算命先生道:“甚好。”人家找人合过,你说不好,那就说早前的人没算好,只能说“甚好”。万一过继了哪个,陈家大院有了不顺,岂不是砸了招牌,不说特好,也不说坏话。 族长从适龄的姑娘里挑了好几个,又知老夫人的条件和要求:一,年纪超过七岁;二,人要长得清秀入目,聪慧伶俐;三,家中长辈得同意。几番挑选后,最后就带了这三个姑娘进陈家大院。 老夫人笑微微地道:“我瞧着她们个个都是极好的。”扭头问一边的二姨娘,“你选中哪个了,是你挑庶女,可得选好了。” 大妮到底是大了,想到自己又没亲娘,在她记事起就没少后娘的薄待,偏后娘又连生了两个弟弟,就拿她当丫头一样使唤,才四岁她就学会了洗衣,才五岁就会做饭,如今六岁了,天不亮就得起来做饭、打扫院子,还得跟她爹下地干活。 是的,她不要回去。 她要留在陈家大院,她要做二姨娘的女儿。 大妮这么一想,拿定了主意,就主动走近了老夫人,立在老夫人身边,一会儿给老夫人递茶,一会儿又给老夫人递果点。 最小的姑娘看着陈湘娟,她一进来,就被衣着漂亮、又长得好看的陈湘娟给吸引了,“要是我留下来,也和你一样,有漂亮衣服穿,有糖吃?” 陈湘娟一愣,顿时笑了起来,用帕子轻捂着嘴。 这小姑娘怪能吃的,没多久时间,就把那案上的果点给吃完了。 [bookid=2881511,bookname=《家和月圆》] [bookid=3147487,bookname=《富贵美人》] 第042章 都招人疼 陈湘娟捧起案上的果点盘,“爱吃就多吃些。”这小姑娘倒也简单,毕竟还小才三岁,这么大的孩子也只知道吃,许是在乡下没吃饱过,或是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糕点,笑道:“抱着吃吧,吃完了再把盘子放回去。” 小姑娘换了个地方,有些怯怯的,不敢接过,见没大人斥责,这才壮着胆子伸出手来接,陈湘娟温和一笑,她抱住果点盘又吃了起来。 二姨娘看着这三个姑娘,最漂亮的当属五岁的,最可爱的当属三岁的,而最懂事、机警的还属大妮。这几日,她派了下人细细地打听,五岁的这个虽说父母双亡,可族长却是拿她当亲孙女一般看待的,要是自己挑了她,万一一个没待好,哪怕受了丁点委屈,怕是族长就得说话。 那三岁的小姑娘到底太小了,这么大的孩子许还要尿床呢,更重要的是她有亲生的三个哥哥,弄不好,她会偏疼亲哥哥,哪会真心待她这个姨娘。 大妮则不同,六岁了,知事了,懂得服侍人,晓得讨好人,且眼色还不错。二姨娘想着,大妮没了亲娘,后娘待她不好,若是自己待大妮好些,大妮就能把她当成亲娘。 心里权衡一番利弊,二姨娘欠身道:“回老夫人话,奴婢选中了大妮儿。” 大妮一听到自己的名字,有些愕然地望着二姨娘,眼里蓄着泪光儿,天上的馅饼砸中她了。 自她亲娘没了,又有了后娘,她就没睡个好觉,没好好吃顿饱饭,她爹偏又事事听她后娘的,要是能留在陈家大院,她做梦都能笑醒,就陈家庄里与她交好的小姐妹,有人居然还羡慕她“大妮儿,你没亲娘真好,许就能被挑中了呢。” 族长面容微沉,“秀儿很懂事,又开始读书念字了,也是个乖巧的。” 秀儿,是族长的侄孙女。 他带着秀儿来,原就是打算着被陈家大院选中,这样他省了一件事,也算给自己的弟弟、侄儿有了一个交代。 大妮心头一慌,顿时一转身就跪下了,重重一磕,“祖母留下我吧,我会乖乖儿的,大妮不会识字,可大妮会做饭,还会洗衣服、扫院子。冬天会给祖母灌汤婆子,夏天我给祖母打凉扇……” 她不要回去。 爹不疼她,爹的眼里只有两个弟弟和后娘,在爹眼里,她这个女儿就是个赔钱货,所以拿她当丫头一般使唤。 大妮心头害怕,她来的时候就想好了,无论如何也要留下,转身又冲二姨娘连连磕头:“求姨娘留下我,大妮想留下来,就是让我做个丫头,大妮也愿意,我会孝顺祖母,也会孝顺姨娘的……” 一个六岁的孩子,却学会这等眼色,若不是真心想留下来,一个孩子哪会说出这等情真意切的话。 老夫人看着这个可怜的孩子,伸手虚扶一把,“好孩子,你快起来。” 赵婆子扶起大妮,大妮“呀”的一声惊呼,赵婆子好奇地揭开她的衣袖,却见那小小的胳膊上,布满了掐痕,一枚枚如新月,有的已经好了,有的似近来新伤。 族长等人不由面露惊色。 就算是个丫头,可也是陈氏的子孙,没想那手臂竟有这么多的伤痕。 二姨娘道:“你这是……” 大妮低声道:“是……我娘掐的,昨晚我烧的洗足水太烫,她生气了。”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竟遇着这样的后娘。 族长愤然骂道:“这个李氏,越发不成样子,心肠也太歹毒。” 老夫人吐了口气,所有的同情都被大妮给勾出来了。 二姨娘眼里更是满满的怜惜,恨不得当即就把大妮搂到怀里。 族长不无遗憾地道:“二姨娘就只挑一个姑娘么?” 一个就不得了,哪还能挑两个的道理。 秀儿此刻颇有些急了,几步一窜,走近大妮,伸手推攘道:“你这个祸害、克死你娘的扫把星,你抢我的,你抢我的……” 大妮被她斥骂,只不答话,步步后退。 族长高呼一声“秀儿”。 秀儿一扭头,飞一般扑向族长,哭道:“大爷爷,他们都说我是做小姐的命,为什么不选我,呜呜……” 族长唤了婆子来,领着秀儿离开了花厅。 老夫人道:“小姐们既然来了,我让人给她们每人备两身新衣料子,再每人给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可不少了。 就算落选了,还能得两身衣料钱。 老夫人又道:“大妮父母那儿,也备十两银子,让族长帮忙捎去。” 陈湘如应了,吩咐刘奶娘去准备。 族长道:“三日后是黄道吉日,二姨娘领着相和去族里宗祠,将相和与大妮寄在二姨娘名下。” 二姨娘应声行礼。 陈湘如轻声道:“二姨娘过继养女原是喜事,但因我们家有孝在身,也不好大办……”顿了片刻,“祖母,就给家境过得艰难的族人每家再给五两银子。” 族长与另两个长辈一听,顿时就乐了,“还是如丫头懂事,瞧瞧,什么事也念着族人呢。” 如今陈湘如是陈家大院的掌家人,自得说她的好话。 陈湘娟看着大妮就讨厌,才多大年纪就学会讨人欢心了,还说什么冬天灌汤婆子、夏天打扇,哼,就这么大的人,她会什么?起身道:“祖母、族长爷爷,快晌午了,我去大厨房瞧瞧。” 大妮见自己被选中,悬着心的复又放回肚子里。 老夫人又留了族长等人用午饭。 绣房那边备好姑娘们穿的衣料子送来,又每人给了二十两银子,对于乡下人家来说,这二十两银子也算是小赚了一笔。 用罢了饭,族长领着两个小姑娘离去,一并带走了陈家大院给几家的银子,还有给几家贫困人家的银钱。 陈湘如又领着丫头、刘奶娘去查看织布房和店铺了。 陈湘娟在自己屋里做了会儿女红,有些无聊,出了院门,经过后花园,就见大妮围着二姨娘,嘴里甜甜地唤着姨娘,人虽不大,竟拿在那儿费力地给二姨娘剥板栗吃。不由得冷哼一声,便移了过去。 二姨娘忙起身道:“二小姐。” 大妮垂首立在一边,像模像样地欠身行礼。 陈湘娟道:“二姨娘不是打理着花木房么,上房院子里的秋菊都谢了,还不换上新的。” 第043章 伤痕背后的真相 (PS:感谢玉米小怕怕每日的打赏!献飞吻一枚。) 二姨娘今儿心情奇好,大妮很会讨好人,她跟前没个儿女,虽有相和,可这孩子大了,根本就不和她亲,见着她时一副看陌生人的模样。 二姨娘应声“是”,对大妮道:“妮儿,你在这儿陪二小姐说话,我去上房换了花儿就回来,回去的路还记得吧?” 大妮道:“姨娘,我都记得呢,过了假山,再走一座小桥就能看到姨娘住的院子。” 二姨娘轻手抚着大妮瘦弱的肩膀,“真乖,一会儿记得自己回去,今晚姨娘给你做新衣服,大小姐可是赏了好几身衣料子呢。” 大妮应声“是”。 陈湘娟歪头看着大妮,在一边的石杌上坐下,捏了枚小碟里的板栗,搁到嘴里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见二姨娘走远,方冷声道:“胳膊上那指甲印儿真是你后娘给掐的?” 大妮嚅嚅地应声“是”。 陈湘娟手掌一拍,厉喝道:“你还撒谎!” 大妮眼珠子一转,不明白哪里被她瞧出来了。 陈湘娟秀眉一挑,“你骗过旁人,休想骗我。若真是昨晚掐的,那伤就该是黑褐色,可我瞧着却是红的,最多也就是今晨弄的!” 大妮的后娘再狠,也不会在这当口掐她、打她,还让族长看到刺目的伤痕,除非这后娘是个傻子。大妮将来就算进了陈家大院,到底也是陈将安的亲生女儿,只要大妮自个省着些,接济一下他们,他们在乡下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陈湘娟厉声道:“你再不说实话,别怪我把这事告诉祖母和大姐,要是她们知道了,还会让二姨娘选你?” 不,她不要离开陈家大院,往后能不能过好日,就要看她能不能留下。 大妮浑身一颤,软了下来,头紧紧地低垂着,一脸通红。 不过是六岁的女娃,谅她也没这么大的能耐。陈湘娟又拍了一下石桌,厉喝:“说——” 大妮战栗了一下,身子更软了,眸子里蓄着满满的怯色,“不是后娘掐的,也不是我掐的,是……是我外婆弄的。” “你外婆?”陈湘娟反问着。 “是,是我嫡亲外婆,我娘没了,可我外婆和舅舅们还在,我外婆住在东河镇,听说我要到陈家大院,今儿一早就赶到了陈家庄……” 外婆是疼她的,从来没有骂过她,更没有打她。 舅舅家的日子也不好过,早前外婆和舅舅提过要把她接去过活的话,可陈将安和后娘都不同意。后娘不同意,是拿她当丫头使唤,要她给两个弟弟洗衣,每天还要给家里做饭,后娘整日什么事也不做,就只带着两个弟弟,大弟已经三岁了,二弟还不到周岁,最是离不得人,光是带孩子,后娘整天都喊累。 她亲娘没了,爹不疼,后娘厌恶,外婆听了她要进陈家大院的消息,走了几十里路到陈家庄来见她。 一大早,就把她拉到外头说话,语重心长地道:“大妮儿,你进了陈家大院,一定要想法子留下来。” 大妮也想留下,可决定权在旁人,若真能留在陈家大院,从此不会再受后娘打骂,她想好好的过几天好日子,睡几个安稳觉,吃几顿饱饭,穿几件暖衣,过其他同龄姑娘一样的日子。 外婆见她不支声,便揭开她的衣袖,狠狠手像后娘那样掐她,她直疼得眼泪儿直淌,“记住了,你去了陈家大院要讨老夫人欢心,外婆教你几句话,你要照着告诉老夫人。”她想了片刻,“老夫人,你留下我吧……我会冬天半夜起来给老夫人灌汤婆子,会在夏天给老夫人打凉扇……” 这样的话,从一个只得六岁的乡下孩子嘴里出来,显得令人心疼。 而外婆掐的那些月牙伤痕也被外婆教说成是后娘掐的。 后娘确实打骂她,也掐她,自从族里人知道陈家大院的二姨娘要在相字辈的小姑娘里挑一个女儿后,各家有适龄女儿的就在暗里斗起来,这些日子连她后娘也突然对她好了,像换了一个人。 后娘还常说“大妮将来富贵了,可别忘了我们,别忘了你的弟弟。” 今晨,后娘起了大早,给她烧水洗澡,临走的时候,还煮了两个鸡蛋给大妮吃。甚至把她平日舍不得戴的两朵绒花也都给了大妮,更到堂叔家里给她借了一套像样的衣裳。 陈湘娟听罢,心头的疑窦顿开,“这么说,你上午在老夫人屋里说的话儿,都是你外婆教的?” “是。”大妮垂首。 陈湘娟愤声道:“给我记住了,往后在陈家大院少跟我玩心眼。乖乖孝敬老夫人、孝顺你姨娘。” 她不喜欢大妮,很不喜欢,可祖母和大姐都拿定主意,既然反对无用,就试着接受。 大妮怯怯地应声“是”,不敢多说话,目光相遇,陈湘娟就让她觉得胆颤心惊。 陈湘娟正要起身离去,一边小径上过来几个人,走在最前头的却是陈相富,后面又跟了冷面不语的陈相和。 “二弟、三弟,下学了?” 陈相富近了跟前,细细地将大妮从头到脚地审视了一遍:模样还算过得去,两道略显浅淡的柳叶眉,一张瓜子脸,寻常的五官搭配到一处,还算是清秀水灵。“你就是二姨娘今儿新认的妹妹?” 大妮轻声道:“回大哥、二哥、三哥话,还没入祠祭拜,算不得是。” 她想说是,又怕惹恼了陈湘娟。在家里被后娘刁难惯了,心里却厌恨后娘,可嘴上还是“娘”的叫得亲切。 陈相富乐了,“没瞧出来,还是个懂规矩的呢。” 陈相和面无表情,反正再多几个兄弟姐妹,也与他不亲,对于陈湘娟姐弟来说,他就是一个多余的人,现下二姨娘也认一个庶女来,庶女又如何,还不是得唤二姨娘为姨娘,又不能唤“母亲”,不,许私下里,还能唤二姨娘一声“娘”呢。 陈相贵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族里人太多,他们祭祖的时候回过乡下祠堂,许多人瞧着眼生,便是大人他们几个都认不全,更别说是个孩子了。 大妮道:“我乳字大妮,还没名儿呢。” 陈相富道:“祖母和大姐都是识文断字的,让他们给你新取个名字。” 陈湘娟想到名字,立即就觉得这丫头和她们不同,她们是尊贵的嫡女,可这丫头就是个乡下来的,虽然有幸做了陈家大院的小姐,寄在二姨娘名下,就只能算是庶女。 第044章 姐妹拌嘴 陈相富对这个妹妹颇有好感,以前只得一个弟弟,现在又多了一个妹妹,多一个人唤他哥哥,也多一个人听从他的话。“大妮儿,我们要去给祖母请安,你可要一起去。” 大妮正想远离陈湘娟,这二小姐太聪明了,居然一眼就能识破她的谎言,真怕被陈湘娟给揭穿,但想着往后她就是这家里的人了,扮出可爱单纯的模样道:“好啊。” 陈相贵道:“二姐,我们去见祖母了。” 陈湘娟满是警惕,对同母的姐弟还好,对陈相和、大妮这份警惕却不由自己的节节攀升。 待他们走远,陈湘娟方自言自语地道:“也不知道大姐是怎么想的,还真让二姨娘认了个女儿回来。” 虽说事已经定了,可陈湘娟还是无法接受,连陈相和她都不愿承认是自己的弟弟,何况这个外头来的。。 小桠道:“可不是的么,今儿又花了一百多两银子出去呢,没选中的每家给了十两银子……” “大姐当真不知银子得来不易,哪经得她这么花。” “奴婢听说,近来织布房、绸缎庄的生意好着呢,早前借的银钱都还清了。” “就算生意好,也不能这么花银子。” 陈湘娟想到银子就一阵心疼。她一个才多少月例,二两银子,这一家就给了十两,抵她半年的月例了。 她不喜欢那些族人,陈家大院接济、帮衬了多少年,还是那老样子,年年都要拿来银子接济。 主仆二人走了一程,“小桠,你着人去淑华苑瞧瞧,大小姐回来与我通禀一声,我有事找大小姐。” 直至午后,陈湘如才从外头回来。 原是陈湘娟要开口说银钱的事,没想陈湘如就开口了,神色俱厉地道:“爹娘过世得早,祖母年迈,我让你打理内宅是信任你,你怎克扣起自家弟弟来。 陈湘娟反不服气,这都过了多少天了,陈湘如才寻着机会训她,“我哪里是克扣,你瞧他们两个,是能保管好贵重东西的,丢了、坏了,那可是银子。 大姐是个大方的,可也没你这样乱花银子的,张口就给族人一户十两银子,这一下就花了多少,就我一月也才二俩银子的月例呢……” 陈湘如不过说了一句,陈湘娟却喋喋不休地叫嚷起来,直埋怨陈湘如乱使银钱。 结果姐妹二人闹了场不快。 陈湘娟离开淑华苑时,站在外头嘀咕起来:“她掌管家业,别说每月二两银子,就是一月花使二百两也是少的,当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倒责备起我来。” 想到此节,陈湘娟心头越发不满。 居然说她克扣弟弟,她哪里克扣,是在替他们保管东西好不好,两个猴子一样的小子,再贵重的东西给他们也是浪费。 小桠小心地道:“二小姐,你怎么跟大小姐顶撞呢。” “顶撞怎了?她是我姐,又不是我娘,我怎不能反驳几句。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么,居然说我顶撞?这名声流出去,我还要不要做人?”陈湘娟正在气头上,抓住机会,又噼哩叭啦地把小桠给训了一顿。 小桠再不敢说一个字,只垂首跟在她身后头。 陈湘娟埋怨了陈湘如一路,回到她住的淑芳苑,还不解恨,又在背后骂了一场,这场气才算是消下去了。 陈相富兄弟几人与老夫人见罢了礼。 老夫人慈祥地含着笑:陈相和模样生得好,七分随了大姨娘,三分随了陈将达,再过几年定是个翩翩少年郎。陈相富兄弟虽是孪生,早前觉得像,如今倒不大像了,但皆是五官端正的人物。陈相富生得健壮,陈相贵显得文弱些。 老夫人的眼里有按捺不住的伤悲,自从陈将达遇难离逝,整个陈家大院就蒙上了一层阴影,老夫人更是急火攻心双腿瘫了,如今能面露出两分笑意也属难得。 令赵婆子取了冬褙出来,着陈相和穿上,“好些年没碰针线活了,手都生了,相和,转转身子给祖母瞧瞧。” 陈相和应声转了一个圈。赵氏离逝后,陈将达常待在大姨娘屋里,陈相和算是所有儿女里最得宠的一个,可一朝变故,大姨娘被送往庵堂,他亦成了这家里最受冷落的人。 老夫人轻声道:“略有些肥了。” 陈相和瞧着比陈相富兄弟看似要壮实些,老夫人缝制冬褙时就略做得肥大些,此刻一穿上身,才发现显得太过肥大了。 赵婆子知道就是这么一件,老夫人也花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人上了年轻,眼睛也受不住,忙宽慰道:“到了冬天,大爷身上穿的厚,这个套在外头正好。” 老夫人目光扫过大妮,见她目露羡慕,“原说做五件的,这回又要多做一件,妮儿也得做一件。” 大妮知老夫人对她有好感,笑道:“孙女明儿开始来陪祖母,祖母做针线,我就给祖母穿针。” 老夫人立时就笑了。她似乎明白,陈湘如要给二姨娘过继庶女的原因,一则是为了陪陪老夫人,孩子年纪小又懂事,这样一来老夫人就不会寂寞。再则,也给二姨娘的余生一个交代。 陈相和在心里骂了句“马屁精”,这小丫头讨得老夫人欢心,正是这份机敏劲儿。 老夫人道:“今儿你们几个就在我屋里用饭。”顿了一下,笑道:“上回兴国公府送来的礼物,也让二小姐给妮儿备一份。” 陈相富心里不大乐意,可又想陈相和也在呢,只不知他二姐是不是也克扣了陈相和的东西,就算真克扣了,陈相和也不敢去闹。 陈相和今儿很欢喜,老夫人给他做了新冬褙,虽不如绣娘们做的好,可一针一线都是老夫人做的,这说明在祖母的心里,是有他这个大孙儿的。 临开饭的时候,陈湘娟与陈湘如来了。 姐妹二人像是约好似的,陈湘如一回府就往上房来,陈湘娟则是走到上房外头才偶尔遇到陈湘如的。 陈相富兄弟三个用了饭要回屋读书,先告退离去。 陈湘如姐妹则留下陪老夫人说话解闷。 大妮乖巧懂事地替老夫人按摩、敲打着。 陈湘娟搁下茶盏,道:“祖母,大妮做了我们的庶妹,得有个正经名字,我瞧不如就加个‘湘’字,唤作湘妮,往后就唤她妮儿。” 在过来的路上,陈湘娟就与陈湘如提过这事,陈湘如第一个想到的是“娥”,陈湘娟道:“一个乡下来的丫头,哪配用这个字。”陈湘如又问“湘婷呢?”“婷字也不成,我瞧就叫湘妮好了。” 妮、妞,许多乡下女孩子常用的名字,在陈湘娟看来,这个妮字正合了大妮的名字。 第045章 炽烈的情书 大妮此刻听说她要有正经名字,喜道:“祖母,那我往后就叫陈湘妮了?” 老夫人道:“是,往后就叫陈湘妮,我还唤你妮儿。” 跟前有了一个六岁的小女孩,乖巧、还知哄她高兴,这原就是陈湘如的用意,想找个小丫头多陪陪老夫人。 陈湘如道:“你虽是女孩子,不用认真读书,可该会的读书识字还是要学的,我素日管外头的事多些,先跟你二姐姐读书认字。得了空儿,祖母也可以教三妹妹认字。” 湘妮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有正经的名字,还能读书认字,立时那挥舞敲打的小手就动得更快了,脸上乐成了一朵花。 老夫人忙道:“轻些,轻些,你这丫头,瞧着人不大,手劲不小,快把我这把老骨头给敲散了。” 陈湘妮面露堪色,忙道:“祖母,我轻些。”挥舞的小手便放缓了许多,动作也改得轻柔起来。 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才是她想要的。陈湘妮在心里暗暗拿定主意:一定要讨姨娘欢心,更要讨好老夫人,甚至还要讨好大小姐。 孝顺二姨娘,只因她寄在二姨娘名下。 讨好老夫人,这可是整个陈家大院最能说得上话话。 对大小姐好也是因为大小姐是这家里家外当家作主之人。 老夫人道:“妮儿这里,也得挑个服侍丫头。” 陈湘娟想到这事儿就心烦,“今儿已经让陈二婶子物色了,在乡下庄子里挑,挑个和妮儿大小差不多的来。妮儿还小,让她与二姨娘同住一院。” 乡下来的,就算成了小姐,那也只是庶女,与她们比不得,就与二姨娘同住也没甚不好,要不是陈家的人丁单薄,哪容得二姨娘独住一院。 夜浓如墨泼,五步之外便难瞧清物体。 东院后门,有人鬼鬼祟祟地出了门,一路离了陈家大院,到了绸缎庄的仓库里。 而此刻,陈湘如正坐在闺房里,启开自己的首饰盒子,家里多了个幼妹,瞧这丫头什么也没有,头上戴的只是一对大红色的绒花,再就是一对银耳坠,就连个像样的钗子、簪子都没有。 刘奶娘进了屋,轻声道:“大小姐这几日都没睡好,今晚早些睡。” 陈湘如道:“我想挑几样首饰送给妮儿。” 刘奶娘看着锦盒,“大小姐的东西,不是老夫人赏的,就是夫人留下的,你若要送,奴婢明儿给三小姐另置备一些。” 陈湘如拿了几样,看看这件,瞧瞧那件,却是一件都没舍得。 刘奶娘转身从衣橱里取了斗篷,小心地给陈湘如披上,“别熬太久,早些歇下,今晚是绿叶值夜,若是夜里饿了,就让绿叶在小厨房做些吃食。” 陈湘如将自己的首饰一件件都取了出来,寻着记忆回想着每一件的来历,兴国公府周家还真有意思,竟花高价替她们姐妹赎回了首饰,与周家送来的东西一并搁在大箱子里。 她想过周家会单送一份丰厚的谢礼,却没想到却是这等的丰厚,也至把她们姐妹的首饰赎出来做谢礼。 她再一抓,竟从里面抓出一件白玉兰钗子,奇了,她不记得自己有件这样的首饰,它是什么时候有的? 这白玉兰钗子是用上好的羊脂白玉所雕琢而成,又嵌了最好的白银,式样别致,白玉兰雕刻栩栩如生,那薄薄的花片,仿佛真的会在风里摇曳生姿一般,含苞欲放的花朵更惹人怜。花开得太盛,便离凋零不远,唯有这白玉玉欲放不放时最是美丽,那花儿仿佛正散发出一股幽香。 她没有这样的首饰! 这从哪里来的。 她记得从箱子里取出这首饰盒时,上面可还贴着当铺的封条。 她抱过锦盒,把里面一件件的首饰尽数取出,最后却见下面有一封信,上面用刚劲有力的大字写着“陈湘如亲啟”,老天,这信是什么时候到这盒子里的? 她明明记得自己取出锦盒时,上面还有当铺的封条,是她亲手撕开的。 陈湘如取出信儿,只得两页,这竟是一封火辣辣的情书: 陈大小姐:见信如晤,偶在城外得遇小姐,一袭素衣惊为天人,不由让人心潮起伏,心如战鼓…… 只看得陈湘如面红耳燥,就算是前世是风尘名伎,先是闽帝爱姬,再是石相妾,从来没人写过这样的书信。落款处,龙飞凤舞地署着“周玉鸣”三个大字。 周玉鸣,难道她们姐妹的首饰其实是他帮忙赎回来的。 在满满一页半的炽烈表白之后,是最关键的几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玉鸣约小姐于某月某日晌午,在江宁城茗香茶楼一见。” 他约她…… 她去是不去? 还好是今晚发现了这信,若是过几日发现,她岂不是都不知道。 陈湘如只觉整个心都沸腾了,前世今生都没有任何的恋爱经历,突地平空冒出来一封热情洋溢地信。 这周玉鸣还真是特别,就这样把信藏在她的锦盒里,他就怎么肯定这锦盒是她的。 那么,这支不属于她的白玉钗其实是他搁在里面的? 东院,传来一阵狗吠声。 陈湘如走到窗前张望。 绿叶啐骂道:“东院的狗怕是疯了,每晚这个时候都要哄叫一场,也不晓得东院的人是怎么睡着的。” 陈湘如又忆起前几日突地撞见陈湘娟给马庆送礼物的事,借的不是她的名,而是老夫人的名。 马庆住在东院,而她住在西院,很少见面。 马庆的院子里使的丫头、唤的小厮,皆是陈湘娟给挑选送去的。 前身记忆里的马庭,便是这样与陈湘娟一来二往中动情心系。 马庆面对一点点长大的陈湘娟,是亲近的、喜欢的。 周玉鸣约她明儿去茗香茶楼,她是去?还是不去?因着她掌管陈家生意,倒有许多出门的机会。 陈湘如反而为难了。 她不想去,人言可谓,她抛头露面原是不得已。 她又想去,周玉鸣替她赎回了锦盒、首饰,好歹感谢一番。 只是,她却有些怕了。 她不相信爱情,甚至不相信男人,总觉得他们都会无情地伤她。 可就算是受过伤,这世间总还有几个好男人。 但她的运气会这么好么?能遇到好人? 陈湘如这夜失眠了,辗转难眠,脑海里有前世的柳明诚、孙术、石丞相,甚至还有今生得遇的马庆、周玉鸣……那一张张熟悉的、陌生的面孔无休止地出现在脑海里。 睡不着,她索性不再强迫自己睡觉,整衣起来,伏案绘起《荷花仕女图》,荷花,前世今生皆是她最喜欢的花,出淤泥而染,濯青莲而不夭,世人喜欢荷花,爱的是她的品性。 看着记忆里那张美丽的面容,那是她前世的容颜,有着倾国倾城之姿,可最后也只能沦为男子的玩物。 拿着画影,坐在铜镜前,比对着自己现世的容貌,相较之下,她更下现在的自己。 第046章 新式帔子 前世的她太美,陈银欢也太美,而她原像足了亲娘,都是天生的美人。 看着画,连陈湘如自己都快要痴迷起来了,在前世,她更多的自怜自艾,但今生却多了对前世的欣赏。 陈湘如看了一阵,转身回到案前,继续绘《荷花仕女图》,像是在绘自己,又像在绘前世的母亲,是的,她要记住前世的教训,她也要放下前世的无奈,前世的怨恨,握住当下,好好的活下去,活得无怨无悔,活着求得一份善终。 当刘奶娘次晨醒来时,一进闺阁,看到的就是扒在桌案前已经睡熟的陈湘如,轻叹了一声,“怎又没睡,这般下去,身子可如何受得。” 桌案上放着两幅画,第一幅瞧着与上回设计的仕女帔子图案差不多,而另一幅则更为细腻,连发丝一根根都清晰可见,穿着一袭粉色的衣裙,正坐在荷塘里采莲蓬,那女子长着一张美丽绝伦的容颜,惊鸿一瞥,虽同为女子,都会被她的美给怔住。 陈湘如被吵,睡意朦胧一抬头:“奶娘,你起得真早。” “是小姐睡得太晚了。”刘奶娘面含宠溺,“回床上睡会儿吧。”扶了陈湘如回床上,她一躺下就睡熟了。 刘奶娘不懂画,可拿着手里,只觉得绘得很好,尤其是那幅彩色的,上面的女子似在含笑点头,瞧得正入神,绿枝、绿叶进来收拾闺房,刘奶娘忙道:“先别收了,大小姐昨儿又一宿没睡,在设计帔子花式呢。” 绣床上罩着内粉外绯的双层床纱,床帘静垂,隐隐绰绰能看到内里侧躺的女子。 几人轻手轻脚地退出闺房。 近晌午时分,陈湘如方才醒转,吃了碗羹汤,领上绿叶就出门了,今儿织布房与正有十二架织机前的织娘正照着陈湘如绘的花样织仕女帔子,这对于陈记织布房来说,引起不少的轰动,也就是对于织绫,陈记也视为首要任务了。 织绫的织娘多是新手,而织绸缎的没有十年以上的织龄根本不能成。 陈记织布房的织娘多都是陈家培养许多年的,她们多是世代以织锦为生,也世代效忠于陈家大院,因着这些关系,旁边织布房想要挖人,便难如登天。 陈湘如又看了新式样绸缎,这也是她新设计的几种式样,又各有五架织机在织,通常一推出新花样,都由经验熟络的织娘们先织,再送到绸缎庄试买,反馈客户意见,若是受欢迎,订货的人多,就会大规模的织布。 刘管事走了过来,深深一揖:“大小姐,这是我们新织出的帔子,你快瞧瞧,这是昨儿我令人新做出来的,有粉、紫、红、蓝四色,送给大小姐为贺。” 陈湘如接过一条紫色的,一抖开来,顿时亮丽了众人的眼睛。 刘奶娘连连咋舌:“好漂亮啊,用大小姐的花样织出来的帔子真好看,合成一处瞧着就鲜艳,打开一看,又别有心思,好看、好看……”说了好几个好看。 陈湘如笑道:“这几日大伙都辛苦了,刘叔替大家都记好,月底另有奖赏。” 刘管事一扭头,对偌大的织布房道:“大伙听见了没有,大小姐发了话,大伙这月辛苦织布,月底另有奖赏,少了不大伙的工钱。” 一个个或垂首忙碌的织娘,或穿梭其间小管事,都来了精神,有人大声回应道:“谢过大小姐。” 陈湘如道:“辛苦各位了。”令绿叶接过几条帔子,陈湘如的计划是织三幅仕女就成,可刘管事觉得太短,便改作了织成四幅仕女,每幅仕女的大小都像是半扇门一般大,同样的四幅聚在一处,正有妇人所戴的帔子长短。 染布房里,吴管事正带了染布师傅在染布,展现在开阔之地,满目姹紫嫣红,如梦如幻,一条条明艳的织锦,迤逦入梦来。这样鲜艳的锦,绚烂似霞的锦,如云空幻的锦,刺入眼目铺天盖地,占据了所有的目力与记忆,令人惊艳数日。 陈湘如漫步其间,仿佛走在明媚之中,那是一种沐浴在欢喜与充实之中的心情,就这样别样的活着,为自己而活,更为了一世安稳而活。 空地上有无数个染缸,每个染缸里都有颜料水。 匠人、学徒们正忙碌地把一条条原本素白的布料搁放到染缸里浸泡染色。 有两个新学的学徒,却怎么也搅不好布料,正被师傅严厉地训斥着:“你那手上没劲儿吗,看清楚了,得像我这样搅。” 瞧着简单的动作,绿叶学着样在一旁搅了一下,那师傅却连连摇头:“姑娘,不是这样的。” 绿叶似恍然大悟一般:“要学会似乎不容易不容易呢。” 陈湘如以前也认为是极简单的,见过之后,才明白是怎么回事,难怪世人常说,隔行如隔山。 管事见陈湘如到了,唤了声“大小姐”。 陈湘如道:“吴叔且忙着,我就是过来瞧瞧。”看众人将染好色的帔子晾挂到竹竿上,而一些颜色不匀称的还会取下来继续上染。 吴管事介绍道:“这种是不成的,得再重染一遍。” 他们染的是渐变色帔子,一头是深蓝,然后是蓝,再是浅蓝,后又是白色,一条帔子上,竟从深到浅的数种颜色,虽同为蓝色却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这种渐变色也是用来做女子袖了佩饰的帔子,只有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才能用。 陈湘如凝眉道:“染色帔子,颜色没织出来的瞧着自然、匀称。” 吴管事笑道:“大小姐,这批货,是我们给杜记上染了,要销往洛阳、京城一带。我们陈记织布房的织娘会织渐变色帔子,不脱色,且颜色也好看,比这种帔子的价格要贵出二成。” “杜记是我们的老主顾了,你可得好好上染。” 吴管事应声“是”。 陈湘如出了染布房,又往绸缎庄那边去。 车轮轧轧,只听一人朗声道:“陈大小姐近来可好?” 这声音传入耳膜,陈湘如似触电一般,顿时忆起昨夜发现的那封书信,至今想来,还令她面红耳燥。 刘奶娘揭起帘子,在街道一侧长身立着个蓝袍少年,气宇不凡,“是周八公子,近来可好?” 陈湘如望了过去,微微颔首。 周八心里想的却是:那封信,她到底看没看到,如若看到,她定是会到茗香楼赴约的吧,他从上午就一直等到了酉时一刻,原不抱希望要离开,不想在街上又遇着她的马车。 可见,他们到底还是有缘的。 唉,他那封信藏在锦盒底下,她又怎么会看到呢,她有孝在身,怕是那些名贵的首饰也是不带的,一袭素裙,就连头上戴的都是白色的丝绦,白色的绒花,他送的白玉兰也是白色,她总可以戴,可她头上没有。 一定没看到他的信。 ps:求推荐票!求收藏啦!书友亲,看文的时候,请投上推荐票,再随手收藏一下,感谢了! 第047章 信物 周八抱拳道:“在下不知能请陈大小姐到茗香茶楼吃盏茶否?” 这是在约她家大小姐? 刘奶娘心里暗叫了一声:我的个老天,有这样邀约一个女子的么,且双方的身份不俗,一个是国公府的公子,一个是官家小姐。 不合规矩! 就算大周民风还算开放,可这样男子邀约女子还真不多。 刘奶娘道:“茗香茶楼右有旁的公子、小姐?”如果人多,倒不妨过去与各家小姐打个招呼,幸许那里面的小姐还有几个是陈湘如原就认识的。 周八愣了。 他是北方人,在那边好似没这么多讲究。 至少,在北方更比江南的民风开放些,女子们也可穿着男装出游,哪怕被人辩出是女子,也不会有人说道,据说在洛阳和京城一带,这样的女子更多。 周八想与陈湘如私下说说话,既然喜欢了,何不直接说出来,偏总没得机会,道:“早前府中的弟弟,又有几位表姐妹们在茗香楼玩耍,这会子许还在的。” 其实他们并没有去,可不这样说,周八生怕刘奶娘不让陈陈湘如去。 陈湘如低声对刘奶娘道:“你把刘奶娘送我的四条帔子送到绸缎庄去,请罗管事帮忙包好,回头我送给周五夫人做谢礼。上次在城外,若不是遇着他们,我许就没命了。” 但事实上,她一早就有准备的。 刘奶娘应声。 陈湘如下了马车,领着绿叶随周八往茗香茶楼去。 周八不紧不慢地走着,与她走在一处,她的身段比他预想地还要高些,十三岁的年纪尚未长开,那蒙着白纱有脸上还带着三分稚气,可她的美,在于她的风姿,如白莲一般,又似幽兰,静默地散发出幽香,一举一动都是显得很美。 周八在脑海里搜刮了一遍,想寻话说。 陈湘如已经先开口道:“我们姐妹当在姬家当铺的首饰,是你帮我们赎回来的?” 那信,她看到了! 周八此念一闪,低声道:“你看到那封信了,还有我给你的信物……” “信物?”陈湘如好不茫然。 “对,那支玉兰花的白玉钗子。” 陈湘如面露慌色,这个人还真有意思,贸贸然就送了件这样的东西,还是搁到她当掉的首饰里,“你知道,我现在有孝在身。” “我等几年又何妨。” 又何妨? 那可是三年。 他说出口时,好似很容易。 但女子等男子三年许不算奇,奇的是一个男子竟说要等她三年。 陈湘如道:“我没带来,下次定会奉还。” “送出手的东西,哪有再收回来的道理。”周八信心满满,扭头看着陈湘如,“除非,你着实讨厌我,否则还是收下吧。” 他是疯了么?完全把那白玉兰钗子当成是订情信物了。 她根本也没多想,而且今儿睡了一觉起来,早被那信和钗子忘得九霄云外了,她又不是闲着一点没事的闺中小姐,她的事好多,每天都要去织布房、染布房、绸缎庄,有时候还要去陈家名下的小店铺,如杂货铺、分茶铺等转动,还得查看账目。 陈湘如勾唇苦笑,“到底是一辈子的大事,你就这么轻易决定了?周八公子不觉得太冒失?” “怎是轻易决定,自我在城见你,便认定你了。” 哪有好久,还不到两月。 听他话的意思,倒是从那个时候起,周八就动了心思。 陈湘如前世今生也未遇到这样直率的男子,大大方方,简简单单,直接将他所思所想就道出来了。 陈湘如道:“别太草率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周八公子又是世家名门的人中龙凤……” 他的婚姻只有周家长辈做主,又岂是容得他自行做主的道理。 周八公子面露不悦,抬手止住了陈湘如的话,“我最讨厌听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以为你是个不同的,你怎和他们的说辞一样。 生活一辈子的人,不是应由自己来挑个中意的么?我爹选中我娘,他们在辽郡成亲,后来就带了我娘回周家。周家长辈们也没说甚,我就想像我爹娘一样,找一个喜欢的人,过一辈子……” 他想得很简单,就是要寻个喜欢的女人做妻子。 周八反问:“你不相信我的话?” 她根本不了解他,不存在信任与否。 只是他不是太奇怪了么,他们这才见几次面,他就迫不及待的告诉她这些话。 周八扬了扬头,笑道:“第一次在城外见着你,面对刺客,你竟没有惧意,那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一个很有胆识的女子。” 前世的她,生于乱世,见惯了厮杀,而那天她之所以不惧,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不会有危险,只要她愿意,她随时可以令藏暗在的防院出来活捉了刺客。 她是胜券在握。 但那样不惊不惧的她,却入了周八的眼,被周八视为有胆识又特别的女子。 而过了几日后,周八却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见到了陈湘如,不同的是,她穿一袭黑衣,黑得诡异,孤独地坐在一块巨石上,久久的沉思。 他突地从梦里醒来,一些往事便浮现脑海。 是的,陈湘如就是他今世要娶的女子。 绿叶跟在一侧,早已控抑不住,不知道是欢喜还是旁的,有人喜欢她家大小姐,她替大小姐高兴,上回绿叶可是瞧见马庆与二小姐来往的,既然马庆靠不住,还不许大小姐喜欢旁人不成。 周八又道:“让我心动的,是你在钱塘海寻到周家的沉船,那一船的好东西,得几十万两银子,可你却让周家去打捞……” 这样的女子,人品贵重,便是同为男儿都是欣赏和喜欢的。 周八越发觉得,他没有看错陈湘如,她是个不一般的女子。 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他周八。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柔弱的女子,而是一个能独撑一面的女子。 而陈湘如怎么看都合符他的标准。 陈湘如摇了摇头:“我和你又不熟,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想说:我不喜欢你,不,我不相信男人,谁也不信,我信的唯有自己。 男人的承诺,只是他们在床笫之间的甜言蜜语。 “多见几次面,自然就熟络了。”周八笑得信心满满。 陈湘如与他进了茗香楼,大厅里坐了两桌人,有人站在台上说书,说的是些野史人物。 “你不是有兄弟、表姐妹在这里么?” 周八低声道:“既瞧着那封信,为甚不按时赴约?”倒带着两分责备。 “既然他们都离开了,我也不必上去了。为谢上回周五夫人解危之恩……” “怎就只我母亲的功劳,上回我可是出面替你作保从钱庄借了一笔银子,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陈湘如想着自己前世三十三岁,今生亦有十三岁,两世加起来,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人,而周八瞧上去正是恰年少时,要与这样的一个少年谈情说爱,怎么想都古怪得紧,有点像与小弟弟说话的感觉。 第048章 送谢礼 她款款一拜,“谢周八公子上回解危之恩,君子施恩不图报,周八公子高风亮节,一瞧就是个君子。” 想让她以身相报,他做白日梦去。 这一生,她可得得好好活,活得安稳幸福。 才不想这么快就把一生搭到一个男人身上。 男人,就喜新厌旧的,男人就视女子为玩物,她今生拒作玩物。 周八微愣,很快哈哈大笑起来,立时就吸引了整个茶楼大厅的目光,就连台上说书的都停了下来。 周八身子微倾,“你说我是君子?可我还想做小人哩。” 君子,不过是个好名声。小人,似乎更能得实惠。 周八一脸莞尔,“我救你一回,又帮你一回,怎么说都得以身相报才能偿清欠了我的恩情。” 陈湘如吐了两字“休想”,一扭头就看到刘奶娘过来了。 绿叶故意远远儿站着,垂手绞着手里的罗帕玩,时不时抬头望向陈湘如这边。 刘奶娘捧着个纸布,包扎得很好看:“大小姐,四条帔子都在这里了。” 陈湘如接过,“多谢周八公子帮扶之恩,这是我们织布房新织的仕女纹帔子,是送给周五夫人,请代我谢谢周五夫人。” 周八勾唇一笑,“表现不错,知道讨好我娘了。” 这家伙是不是故意的? 第一次见他时,还像个男人,怎么老想占她便宜。 陈湘如咬咬唇,虽有不悦,却没有发作,“回头,我便令人把那只钗子还回来。” 周八敛住笑意,“你真的这么讨厌我?” 若还回来,定是她对他不曾有半分喜欢。即便只得一分的喜欢,他都会用十分的努力,让她喜欢上自己。 陈湘如将纸布一塞,转身携了刘奶娘与绿叶出了茶楼。 她和周八根本就是不同的人,也不知周八是怎么想的,他们才认识多久,就给她写了一封信。 她就没见过这样唐突的男子,自以为是,还有些张狂。 陈湘如走了一段,发现绿叶没跟来。 正待问,刘奶娘道:“大小姐,绿叶什么时候与周八公子这么熟络?”隐约之间,刘奶娘似看到绿叶从周八公子手里接过了什么东西。 陈湘如停下脚步,绿叶已经飞野似地从茶楼出来,脸上挂着一抹古怪的笑。“绿叶,看你这笑,就让我想起非奸即盗。” 绿叶立时板起面孔,“大小姐这话说得真难听。” 刘奶娘觉得先前绿叶与周八公子说话的样子着实是奇怪,话虽难听,却是实话,“你刚才到底在做什么?” 她又没做坏事,不是想做好事么,想把大小姐和周八公子凑到一块,再怎么说周八公子可比马庆强多了,周八公子有官职,虽是武职,好歹也是个官,还有周八公子是嫡子,更重要的是他父亲还是忠武将军呢。 周八见她们主仆走远了,看着手里的布包,既是陈湘如送给他母亲的礼物,他自得带回去。 周八回到兴国公府,径直进了五房的院落。 周五夫人慕容氏正坐在花厅上,与周家夫人、姨娘说闲话儿。 周八进了屋,将布包往周五夫人面前一递:“这是陈家大小姐谢母亲上回城外的救命之恩,一点礼物,你且收下。” 这么个小纸包,能是甚,想来也是小礼物,好歹是人家一个姑娘的心意。 慕容氏接了过来,知道周八喜欢陈湘如的事,但对方在守孝,她也不便提及婚事,好歹等过了这三年,拆开了纸,但见里面是三条叠放整齐的帔子。 周六夫人惊呼一声:“好漂亮的帔子。” 慕容氏抖开帔子,落入几人眼里的是一个风情万种的仕女图案,那种高贵、典雅耀入眼帘。 有人惊呼一声:“是仕女纹帔子,第一次见这种纹饰的,图案别样,颜色也好。” 周八原没注意,只是想着是陈湘如送他母亲的这才带回来,此刻听她们一说,好似是很别样的礼物。 周六夫人眼眸一亮,“听说近来陈记推出几样新花式的绸缎,又雅致又好看,做春夏季节的衣裙最好,没想帔子也都出了新式的,好看,还真是好看。”末了,唤来自己的丫头,“你去陈记绸缎庄问问,看他们柜上有没有这种花式的帔子,各色先买五条来。” 慕容氏原是辽郡人,虽知江南的好东西多,见周六夫人一下子要各色五条,忙道:“这真是好东西?” 周六夫人“哎哟”一声,“你见过以前织仕女纹帔子的没?这瞧着就别样,还有旁边又题有一首诗,高雅上档次,可不是好的。” 慕容氏一一见过,人物也不一样,每条都这样的好看,捧在手里竟是越瞧越好,“陈大小姐倒有心了。” 周六夫人与慕容氏的丈夫同是庶子,更重要的是,他们乃是同一个姨娘所生,打小就亲近,因着丈夫的缘故,周五夫人与周六夫人也颇是亲近,闲来没事,周六夫人就喜来五房窜门。 待周六夫人离开,慕容氏方拉了周八进偏厅,低声道:“你今儿见着陈大小姐了?” 周八道:“见着了。” 慕容氏看着周八那熟悉的眉眼,这孩子眉眼里与慕容氏颇是相似,瞧着就觉得亲近,“她可戴了那支白玉钗?” “这倒没有。” “女孩家脸皮薄,在外头你好歹给她留些脸面。你们都说什么了?” 这是他的事,他这母亲还真是特别,似乎格外关注他喜欢哪家小姐的事,说来也怪,以前兴国公世子夫人提了不少官家小姐,慕容氏都没表态,周八一说自己喜欢陈湘如,周五夫人就连声夸赞,只说那是个好女子。 事实上,通过周八的观察,他发现母亲并不是她说的欣赏、喜欢陈湘如,只是因为那个女子是他喜欢的,所以慕容氏便夸“我儿子眼光真好。” 慕容氏母子俩的感情,有些让人觉得奇怪,慕容氏对周八,不像兴国公府其他妯娌夫人那样对自己的儿子,倒不是慕容氏宠溺周八,更多的倒更像是迁就。 周八道:“没说什么,我在街上偶然遇着的,她就备了份礼物让我带回来给娘。” 打死也不说自己在那锦盒里搁了一封信的事,自然也不提他替陈湘如姐妹赎回首饰的事,这是他的秘密,属于他和陈湘如。 陈湘如年龄还小,另还在孝期,两事都挤在一块儿,要不然他还真要让母亲上门提亲去。 慕容氏歪头追问,倒对他的事倍加关心,“没了?” “没了。”想到自己拿来私房银子赎首饰的事,周八就怕被慕容氏训斥,那些就是周大、周二几个想借,他也不舍,却一古脑儿都花在那上面了。 慕容氏问:“没写封信什么的?” 周八一脸愕然。 PS:亲爱的书友君大人,如果喜欢这文,请支持和关注哦!一枚推荐票、一次收藏、一句评帖……一次打赏,都是你对水婶和该文的支持! 第049章 迁就的母亲 慕容氏见被自己猜中,笑了起来,“你昨儿半夜才睡,又没去你爹的习武房,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读书写字,你要不是给她写信,打死我也不信。” 周八面容发窘,做得这么明显么,居然一语就被慕容氏给猜中了。 慕容氏面露关切地道:“你不会跟你爹一样,写了封肉麻得要死的信,‘你嫁给我吧?你嫁给我,我从头到脚趾甲的喜欢你、心疼你,你修个脚趾甲我都会心疼……’”敢情修个趾甲,都是在剪他的肉。 周八自小,就常听母亲提及当年她与父亲年轻时候的故事,那时候慕容氏可是白塔关一带出名的美人,慕容氏的父兄是那一带的大户人家,而慕容氏的兄长便与周五郎同在军中效命,有几回慕容氏奉家父之命前去军中给兄长送东西,对于清一色的男人军中来说,慕容氏的出现,就像在一片碧草如茵地草原发现了一朵盛开的芍药花,同是年轻未娶者,慕容氏就成了兄长军中好友们竞相迎娶的对象。 在众多的追求者中,周五郎每过两日就会着人送一封信到慕容府。 慕容氏不过才收到两封,严格的说,这信还被她的奶娘给扣下了,可军中便盛传慕容氏与周五郎有了私情。 这桩婚事便是在慕容氏兄长促成下成了。她不能嫁别人,她与周五郎有书信往来,这就是证据,直将这事闹腾着军中知晓的人不少。兄长回家时,追问慕容氏那两封情书的事,奶娘方才拿了出来,而慕容家只得将女儿许给了周五郎。 当慕容氏从奶娘手里接过两封信时,一看没把她肉麻得要死,直骂“登徒子”。 而周五郎说的这句“你嫁给我,我从头到脚趾指的喜欢你、心疼你……”也一时成为白塔关将士们的口头禅,直至周八都已经大了,还偶尔听到有人拿这事打趣周五郎。 周五郎最初有些不好意思,打趣的人多了,反而得意地道:“要不是老子够肉麻,当年的白塔一枝花就被你们娶走了。” 慕容氏那时在他们眼里就是个美人,可她到了江南一看,自己在兴国府众多的女人里头,不过算得是端庄清秀,并不是出挑的那个。 周八听母亲一说,只觉浑身鸡皮疙瘩直冒,“快别说了,这种话我可写不出来。” 慕容氏笑盈盈地道:“可别跟你爹学,他还不是听了旁人胡言乱语写的,你要真写还不得把人家姑娘给吓跑了。这是在江南,江南的姑娘们喜欢含蓄、委婉些的。” 要是敢那样写,指定会被人骂成“登徒子”、“轻浮不稳重”,而大家闺秀也好、小家碧玉也罢,哪个不喜欢稳重、知礼的儿郎。 周八想着,对自己写的那封炽烈书信有些犯迷糊,该不会是真的吓着她了吧,“娘,什么是含蓄、委婉?” 她这儿子,长这么大了,居然含蓄、委婉都不懂。 慕容氏错愕。过了片刻,道:“就说,你爱吃红烧肉,你想吃,但不直说。你而是对我说:娘,我们有半个月没吃红烧肉了吧。” 顿了一下,周八想到那红烧肉,嘴巴吧叽了两下,“堂兄弟们为甚不喜欢吃呢,这可真是人间美味,每天吃一顿,我决不嫌腻,他们居然不爱吃。” 慕容氏伸手一凿:“臭小子,这还不就是委婉,没直说,任谁都知道你又想吃红烧肉了。好,回头我让婆子给你做一碗红烧肉,难怪你爹说,你不像他,倒跟你那大舅一个样儿。” 慕容氏提到了娘家兄长,他也偏爱红烧肉,那时候她待字闺中,便带着家里的下人、丫头去送过几回红烧肉,因他军中有几个投缘的朋友,不是送一碗,而是送上一大钵,不知不觉间,兄长便得了一个绰号“红烧肉将军”。 想到兄长,慕容氏看着周八的眼神又柔暖了几分。 周八拽着慕容氏的衣袖,一脸讨好地道:“娘,婆子做的没你做的香,你给我做一碗红烧肉吧?” 慕容氏说了句“你呀”,吩咐了丫头准备材料,准备着中午在小厨房里给周八做红烧肉。 周八趁慕容氏不备,在她脸上香了一口。 慕容氏连连擦脸,“臭小子,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顽皮。” 周八得意地笑着,“我去习武堂找爹。” 周五老爷周子迁虽然重伤归来,身子略好些,就去习武堂练功。 周八出了院门,回忆着今儿交给绿叶的那封信,是不是太肉麻了,受爹娘的影响,居然不懂得含蓄,会不会把人家姑娘给吓着了? 要不今晚翻墙进去道个歉? 他可听说陈家大院守卫森严。 不要进去没见着人,倒被陈家护院当成了刺客、贼人,如此一来,她的名节还要不要? 罢了,罢了,往后就在外头见见面,才通过她的丫头塞几封信进去就是。 绿叶那丫头看起来不错,乖巧、听话,她一定会把他的信转给陈湘如的。 陈湘如令刘奶娘去首饰铺子挑了几样小姑娘头上戴的发钗、珠花、绒花等。 待她回到陈家大院时,天色已暮。 刚进二门,就见陈湘娟站在门口笑盈盈地冲她傻笑,暮风吹拂着她的衣袂,人本瘦弱,就似一阵风来便要将她卷走一般。 陈湘如道:“你站风口里作甚?” 陈湘娟笑问:“大姐,织布房那边的新式布料都出来了吧?还有那个仕女纹帔子……” 陈湘如轻声道:“我们现在什么状况,得穿戴素净些。”她们在守孝,再好看、鲜艳的绸缎、帔子皆也她们姐妹无缘,便是陈相富兄弟几个,都得穿了灰白、蓝黑等色的衣裳,袖上还是常年缝着一截黑绫做的孝袖,以示守孝。 陈湘娟嘟着小嘴,“现在不穿戴的,过几年总可以用,我就想大姐绘的仕女纹帔子,想来很别致的。” 刘管事送了几条,可陈湘如不是念着周五夫人救过自己,都送人了。 没想刘奶娘倒先说了出来,“刘管事原是送了四条给大小姐的,兴国公府的周家上回不送了咱们一份礼么,大小姐就回给周五夫人做礼物了,你是知道的,上回大小姐在钱庄借二十万两银子,这可是周五夫人作的保……” 亲,如果喜欢这文,请支持和关注哦!一枚推荐票、一次收藏、一张粉红票、一句评帖……一次打赏,都是你对水婶和该文的支持!) 第050章 他赎回来的 刘奶娘自不提保人是周八,只得说是周五夫人,尽量把这事说得理所应当。 陈湘娟倒没甚不高兴,而是道:“大姐,待织布房里的货多了,你给我各样留两条。” 她年纪小,又在打理内宅,没有老夫人的令牌,陈湘娟根本出不了大门,就连服侍丫头小桠也比她要自由得多。 陈湘娟的目光立马停在刘奶娘怀里的妆盒上,顿时熠熠发光,“那里面是什么?” 陈湘如面露宠溺,“你挑两件去吧,这些首饰都是些素雅的。” 刘奶娘启开盒子,里面是有两对珠花,又有一对银钗,还有蝴蝶状的银耳环、银手镯、一个银质的平安符、另有一对雪白的绒花、一对粉白色的绒花…… 陈湘娟面露诧色,她的首饰都是极好的,而陈湘如屋里的东西不是老夫人留下的,就是赵氏留下的,件件都是雅致的,“大姐好好儿地买这些做什么?” 刘奶娘道:“是给三小姐买的。” 陈湘娟脸色阴沉,“她过继到二姨娘名下,便是父亲的女儿,也是要守孝的……” 可这些东西都是素净,没有一件鲜艳的,守孝的人戴着银饰也不算违矩,反正金饰是不能戴的,颜色太鲜了。 陈湘如道:“你亦挑一件,回头送给妮儿,就当是你做二姐给的见面礼。” 虽是银饰,可也得花银子不是,不是一两件,而是这么大半盒子,加起来没有十几两银子陈湘娟自个儿都不信。 “大姐这出手也太阔绰了。” “哪是我一人送的,还有祖母的份在里面,就是相和、相富几个也得从这里头挑一件送给妮儿。” 陈湘娟伸手便取了两对珠花,这珠花是所有首饰里最贵的,虽是两对,便就占了一盒子一半的价儿,所用的珍珠大小不等,最大的约有绿豆大小,用一粒粒珠子窜成了桃花状,嵌在银钗上,式样倒还算别致。 陈湘如微微蹙眉:“你挑一对自个戴就是,留下一对来,就当是祖母送给妮儿的。”见陈湘娟舍不得搁下,陈湘如又道:“难不成你想祖母拿了更好的送她?” 陈湘娟这才放下了一对式样较寻常的,嘴里嘟囔道:“这送得也太贵重了些。” 陈湘如没再搭话,领着刘奶娘先去了上房。 与老夫人说了自己买首饰,备着等陈湘妮到祠堂见了礼,便当作全家人送陈湘妮的见面礼,得先放到老夫人屋里。 老夫人又令赵婆子取了几个锦囊来,分成了几份装好。 不多会儿,陈相和兄弟三个也过来给老夫人请安,正要用暮食的时候,陈湘妮与二姨娘也来了,一并用了暮食,又闲聊了一阵,众人方才散去。 陈湘如回到屋里,看了会儿书,正要上床歇下,却发现妆台上多了一封信,难道这信会长翅膀飞进来不成,虽只瞧过周八一封信,可那笔记是他的无疑,四下一张望,满心狐疑。 绿叶捧了洗足汤进来,轻声道:“这信是今儿周八公子给奴婢的,一定要奴婢呈给大小姐。” 难怪今儿刘奶娘说绿叶从周八那儿拿了什么东西,想来定是这信了。 陈湘如轻声道:“你胆儿真大,要是被奶娘知道了,怕要罚你。” “奴婢小心着呢,大小姐不瞧瞧里面写了什么?”绿叶咧嘴笑着,“奴婢觉着周八公子人不错……” “登徒子一个。”陈湘如骂着,并不看信,今儿她就该直截了当地拒绝了才是,可又实在说不出口,这一忍一拖的倒好,第二封信又写来了,“下回别再接他的信,传出去,我成什么了?” 这是私授。 就算前世她生于风尘,可礼仪廉耻皆是懂的。 旁人不顾忌声名,她可顾忌着呢。 “大小姐放心,不会有人知道的,奴婢与柱子说好了,往后他再送信来,外头就再装个信套,不会有人知道里面是给大小姐的,旁人只会以为是给奴婢的,还不容奴婢有几个亲友不成……” 陈湘如道:“周八公子是不错,可我没这心,你也别收信,更另再给我,给我,我也是不瞧的。” 她不是矫情,而是她心里当真没有半分儿女情长。 她就是个妖怪,这么大的岁数,与周八传递锦书,到底不是这么回事。 既然她心无旁骛,就远离此人。 绿叶道:“他待大小姐不错呢,听柱子说,花了他所有的私房钱,这才替大小姐赎回了三盒首饰,就是皇上赐给他的钱都被他花在这上头了……” 这个周八,果真是个败家仔。 她们姐妹抵当到姬家当铺,原是可以自己赎回来的,倒被他这番闹腾,好似欠了周八天大一个人情,现在她就是想拒绝,倒被绿叶视为有些不近人情了。 陈湘如瞪了一眼,一把将妆台上的信塞到首饰盒里,没有看,而是搁放到最底下,和早前的信一道。“今晚是绿枝值夜,你回去歇下吧。” 绿叶应声是。 周八公子里哪里不好了,大小姐倒似不乐意待见。 刘奶娘打起珠帘进来,一股药香弥漫开来,“大小姐,你不可再熬夜了,老夫人令人抓了副调养的药材来,叮嘱你睡前吃了。” 陈湘如好好的,却可吃药,不由得蹙着眉头。 刘奶娘搁下药碗,便要蹲身给她洗足,陈湘如连连道:“奶娘快别!我如今大了,哪还要你给我洗。奶娘,上回帮我们姐妹赎回首饰的是周八公子……” 刘奶娘面露惊色,三盒子首饰可得不少钱呢,而且是没拿当票赎走的,这钱就花得更多了。“不是兴国公府帮忙赎回的么?” “我备了赎银和当票,明儿你出门一趟,亲手交给周八公子。让他拿了当票去当铺,再则,我不想平白欠了他人情。” 陈湘如一开始发现周家的沉船,看的也周五夫人母子的面子,这才决定告诉周家的,周家送了一份厚礼来感谢,就算是彼此不相欠了,可那大箱子里,最贵重的就是她们姐妹二人的三盒子首饰,那些礼物也不过值上二三百两银子罢了,早前还以为周家是大方的,现在才晓得,真正的大方的是周八。 而周八的大方,确实另有用意。 原是盯上她。 第051章 少年郎中 陈湘如洗了足,寻了当票,又一笔赎银来,周八既然是无票贵赎,想来他手头也是有据契的,有了据契就能照着正常的规矩来。姬家当铺的铁公鸡再胡闹,也不敢得罪江宁城内第一世家名门大户,除非他不想在江宁城做生意了。 是日,陈湘如是近来少有的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洗梳之后到上房给老夫人请安。 今儿她不打算出门。 待到上房时,二姨娘已领了陈相和、陈湘妮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叮嘱道:“到了族中祠堂,要按规矩行礼。” 陈家的嫡出子女,满百日就能入族谱,而庶出子女则是满五岁后才能入谱,通常在旁写的是“妾室某氏于何年何月生庶子某某”。 二姨娘垂首应是。 老夫人道:“从今儿开始,你也是儿女双全的人了,我让陈二管家备了些供品、祭酒在马车上,相和姐弟有孝在身,不便走动,你带了相和与妮儿去,让他们给祖宗多磕几个头。” 二姨娘一一应喏。 老夫人又道:“你们母子早去早回。” 二姨娘领了丫头,又带陈相和、陈湘妮出了门。 陈湘娟阴着脸过来,与二姨娘碰了照面。 陈湘妮甜甜地欠身行礼:“见过二小姐。” 她的名字还没记在二姨娘名下,就还不算是陈家大院的人,但今天之后,陈湘妮就是陈将达的庶女了,回来后就能唤陈湘娟为“二姐”。 陈湘娟没应声,一调头进了上房院子,想到二管家备的那一车供口、祭酒就心疼,年年族里用的东西,十之八成都是陈家大院提供的,还按季着人送到乡下族里祠堂供奉。 赵婆子禀道:“老夫人,马大公子求见!” “请。” 马庆穿着一袭深蓝色的锦袍,备了些薄礼,不过是外头街市上能买到的点头,抱拳道:“晚生马庆,拜见老夫人。” 老夫人笑道:“快坐,奉茶。” 马庆坐下,审视着老夫人,气色较上回相见似又好了许多。 陈湘如似比上回偶见时又消瘦了一些,他亦听东院的人说了,陈湘如接掌自家生意,还亲自设计了绸缎花样,甚至还设计了仕女帔子,帔子还没出来,绸缎庄那边就接了不少订货的生意,人人都对这帔子抱予了厚望,当有人听说这是陈家大小姐亲自设计的时,一个个都甚是期待。 陈湘娟笑盈盈的打量着马庆,眸子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马大哥可用过晨食了?” 马庆道:“用过了。” 陈湘娟的目光落在马庆腰间两侧的挂佩上,正是她上回送去的一对瓷佩,做得很是精致,是两只活泼可人的麒麟,陈湘娟可是从周家送来的礼物里特意挑了最好的一对送他。 老夫人问:“你在织造府当差,都习惯了吧?左、右员外郎待你可好?” 马庆偶尔望一眼陈湘如,似要瞧清楚这个与他订亲的女子,相貌平平,远不及陈湘娟长得好。 陈湘如正襟端坐,神态随和,虽是十三岁的女子,可这举止端方得体,要仪态有仪态,要德容有德容。 陈湘娟虽长得好,光是这风姿上就难及陈湘如。 想着陈湘如与他的关系,马庆越瞧越满意,娶这样一个出得厅堂,入得内宅的女子为妻,定能支撑起一家人来。 “两位员外郎,各施其职,甚是尽心,我不懂的地方少不得请教他们,他们也是知而不倦……”这些都是场面上的话。 马庆不到双十年华,而这二人都是与陈将达同龄的,想来谁也不会服从这样一个少年郎做他们的上司,任谁心头都会有不满,刁难就算不在明面上,怕是背里也少不了的。 老夫人笑道:“你上任前,我令大管家去两家走动过,等年节时,我再着人备了厚礼,你带了下人去两家拜访一些,难得他们认真教你。” 马庆应声“是”,一脸恭谨,这不是装出来的,倒似拿老夫人当自己的祖母一般敬重。 陈湘娟伸手取了一枚点心,小咬了一口,见是红豆沙的,立时道:“马大哥,这是红豆糕,你不是爱吃红豆沙么?快多吃些。” 马庆爱吃红豆沙? 老夫人不知。 陈湘如也不知。 唯独陈湘娟似乎对马庆的事知晓不少。 老夫神色微微一凝。东院属前宅事务,当不归陈湘娟管,可陈湘娟未免知晓得太多。 陈湘如面上云淡风轻,忆起上回在东院遇到陈湘娟的事。 陈湘娟起身走近马庆,给他蓄了茶,连声催促道:“马大哥,回头我让厨房送些红豆糕去听雨苑。” 马庆道:“多谢二妹妹。” 不敢看陈湘娟,只小心地看了老夫人,隐约之间好像发现老夫人眼里的疑惑,而陈湘如一如既往的淡然,脸上含着浅浅的笑,偏那眸光犀厉如剑,似要洞晓所有的秘密。 老夫人关切地问了一些话,马庆起身告辞。 陈湘娟念着要给庆送红豆糕的事,“祖母,孙女告退。” 老夫人道:“去吧。今儿是沐休日,让大厨房多备些好吃的,二爷爱吃鸡、三爷爱吃鱼,今儿就破例让厨娘做上。” 陈湘娟应声“是”,“大姐还得多关心马大哥一些,天儿就要冷了,你还得替马大哥备些寒衣……” 绿叶一早就不满这事,陈湘娟总往马庆跟前凑,既然她喜欢,大小姐又有个周八,索性成全了二小姐,只是一个妹妹抢姐姐的良缘,到底不合适,她自己行事不端便罢,倒还让大小姐去关心马庆,大小姐还是孝期呢,生意、店铺上的事又多,哪里顾得过来。 老夫人道:“你管着大厨房和绣房,着绣娘给他做几身新衣裳。” 赵婆子轻声道:“马大公子领着朝廷俸禄,又住东院,虽说是陈家未来的女婿,可到底还没过门,不好让他多花销了我们府的东西。” 男人也是有脸面的,吃陈家的、用陈家的,还住在陈家,就连使唤的下人,也领的是陈家的月例。 陈湘娟愤然瞪着赵婆子,“马大公子就主仆二人,能吃、能用多少?做主人的与他计较这几个钱,平白让人瞧了笑话。” 老夫人瞧在眼里,道:“我有些乏了,赵婆子扶我到小榻上歇会儿。” 陈湘如起身告退。 第052章 你喜欢马大哥? 陈湘娟絮絮叨叨地道:“大姐,赵婆子什么意思?我们家还在乎多两个吃饭不成,马大哥可是替我们陈家在织造府做事,我们不知感激,反而说那样见外的话……” 陈湘如放缓脚步,忆起上回在东院撞见陈湘娟送礼物的事,还有陈湘娟一见着马庆就双眼放光的画面,这个问题纠结在心头已经很久了,陈湘如想直白地问出来,也好心里有个准备,只是现下陈湘娟才十一岁,这么小的孩子,懂得儿女情感么? 她忆起前世的自己,直到十五岁时也不懂。 后来懂时,已与柳明诚订了亲。 “二妹。”她悠悠轻唤。 陈湘娟看着她,“大姐,别怪我说你,你该多关心马大哥,我听说织造府的官员可没像他说的那样好处,一个个遇事都不愿帮忙,不懂的地方,他只得请教大管家,可大管家也不懂官府的事……” 陈湘如问:“二妹,你喜欢马大哥?” “啊——”陈湘娟张大嘴巴。 陈湘如看着她一脸的愕然,转而陈湘娟双颊红霞满天,那是羞涩,更是难堪。 “大姐想哪儿去了,我不是……不是把马大哥当哥哥一样么,我……我……” 陈湘如微微含笑:“你就算对相富、相贵也没对马大哥那么关心。” 陈湘娟还把那对最精致的挂佩送给了马庆,可见,陈湘娟心里更在意马庆。 “二弟、三弟是我们的弟弟,有什么话好说,可马大哥是客人,主人多照顾些客人,原就是应该的。” 陈湘如敛住了笑意,“东院是外院,住的不是先生就是匠人师傅,二妹总与往院去着实不妥。” 陈湘娟脑海里快速地闪现着:大姐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妥,是不高兴她三番两次地寻马庆,从打理马庆的小院,到给马庆送吃食,这些日子下来,她倒把马庆爱吃什么,喜欢什么都摸了个熟络。 若问她:相富爱吃什么? 陈湘娟不能一口回答上来。 可若问马庆,她却是一口就能答出来:马庆最爱的水果是苹果,最喜欢的花是月季,说月季四季皆开,最爱喝的汤是老鸭汤,最爱吃的是糖醋鲤鱼……最喜欢天蓝色的衣袍。 她愣在一边,陈湘如已携了绿叶远去。 是要她往后少见马庆么。 在这家里,她觉得和姐姐面上亲近,可总有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姐姐爱哭,这一点像了母亲赵氏,可陈湘娟骨子里是讨厌爱哭的女人,偏弟弟们又处处护着大姐。 为什么,她明明比大姐做得更好,就因为晚两年出生,大姐就可以自由出入陈家大院,可她连大门都迈不出,只能束缚在这小小的院落之中,她喜欢去东院,因为东院有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子,看着他,她就觉得开心。 小桠轻扯着陈湘娟:“二小姐,是马大公子,是马大公子……”顺着手指的方向,马庆正领着一个唤作五斤的书僮往大小姐所居的院落而去。 陈湘娟一语道破:“莫不是……去找大小姐的?”这话一说完,陈湘娟心头顿感患得患失,她还不够照顾他么,他去找陈湘如作甚? 陈湘如正要入院门,却听到一个温润的声音:“大妹妹且留步!” 陈湘如扭过头来,看着温和行礼的马庆,回礼道:“马大哥找我?” 马庆道:“早前在上房,原就想说的,又不好开口。” 陈湘如面露疑色,“马大哥想说什么?” 马庆笑了又笑,“陈记绸缎庄近来售卖仕女纹帔子,听说销量极好,我昨儿夜里也绘了一幅仕女图,想让织造房也织一批帔子进贡宫中,可与大妹妹的图纹相比,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她着实不便邀马庆到自己院里小座,陈湘如侧身到了路边的石桌旁,接过马庆递来的图画,缓缓展开。 马庆道:“我瞧过大妹妹设计的仕女图,少了匠心,多了几分灵骨清透,原想请大妹妹帮忙设计几幅仕女图,到时候好让织娘们织了献给宫中的贵人,可我听说大妹妹每日很忙,有时候还熬夜绘图。” 陈湘如看罢之后,“既是马大哥问我,我可就直说了。” “大妹妹但说无妨。” 他一口一个大妹妹,倒如同陈湘如真是他妹妹一般。 “马大哥的仕女图,人物少了份灵活,色彩也太过华艳繁复,若照着这个织出来,就会显得庸俗,要织仕女纹帔子,要做到色彩鲜亮又不失雅致……” 马庆微皱着眉头,“我最近绘了好几幅,就这幅瞧着是最好的。”就是最好的,也不及陈湘如绘的,可见陈湘如的画技不俗。他抱拳一揖:“还劳大妹妹帮帮忙,织造府的匠人绘了十来幅上来,远不及大妹妹绘的仕女图。” 陈湘如绘的,《荷女仕女图》清新逼人,《牡丹仕女图》雍荣华贵,《仕女赏梅图》更是空灵孤傲,风格不同,但上面的女子个个都是风华绝代,就连织造府的官员看过之后,都大赞:“不愧是陈公之女,养在深闺人不知,看这仕女纹帔子,就知其才艺不俗。” 五斤见马庆说得文绉绉的,忙道:“我家大公子的意思,是想请大小姐帮忙设计几幅。这民间夫人、小姐们能用的帔子,宫里的贵人却没有,这不是让人笑话么。” 马庆又是今年新任的织造府代理郎中,要是失职,是要被朝廷追究责任的。 “织造府那边有些图样瞧着都不如大小姐绘的式样好看,官员们争执了两回,也没定下花样,大公子说,要是请大小姐捉手设计,许他们就不争执了,他们个个都说大小姐的样图绘得好。” 马庆道不出口的话,被书僮五斤给说了,他脸上更是色彩斑斕,时白时红,更多的则是羞愧难当。 陈湘娟好奇的奔过来,见他们在说样图的事,忙道:“马大哥,要是你不弃,我帮你画几幅美人图。” 马庆错愕。 “小时候,我与大姐一同入家学,大姐会的我也会。” 马庆眸子闪亮。 要是陈湘娟也会,自是最好的,请陈湘娟绘出来就好。 陈湘如笑道:“有劳二妹。” 陈湘娟讨好似地道:“马大哥,我回屋就开始画,你放心,我明儿就给你。” 马庆没见过陈湘娟绘的图样,姐妹二人年纪悬殊不大,想来与陈湘如的也差不了多少。 几人各自散去。 第053章 归还银钱 绿叶低声道:“大小姐,二小姐是真的喜欢马大公子呢,自个儿还不承认,今儿在上房花厅,你瞧她那个热情劲儿,还有二小姐刚才要抢着帮马大公子绘图样呢。” 陈湘如不由微微一笑,她在想一个问题,但凡马庆表现得果决一些,陈湘娟也不会频频与马庆示好,亦或者是,马庆以为陈湘娟还小,他自己没往心里去。那么,她对周八说得不明不白的,是不是才让他误会了呢。 刚回屋,刘奶娘就从外头回来,立在一边禀道:“我照大小姐的吩咐,把当票又银钱都交到周八公子手里,周八公子推辞说不用,我便说‘再多的银钱也经不住他那样花使,各是各的。’他这才收了。” 刘奶娘神色怪异地看着绿叶。 绿叶心头一颤,心想今儿她没出门,就算出门,哪回不是有刘奶娘在,按理不会出甚岔子。 绿枝性子内敛,又不喜欢外头的事,自愿承担了院子里的琐事,镇日都留在院里打扫、张罗,捧了茶点进来,一眼就瞧见刘奶娘与绿叶大眼瞪小眼,夹杂着浓浓的争斗气息,“哟,刘奶娘和绿叶是怎了?我怎闻嗅到一股火药味儿呢。” 刘奶娘厉声道:“问绿叶,周八公子让我捎一句话,说上回托绿叶办的事可妥了?” “什么事?”绿叶脱口而出。 刘奶娘道:“你问我呢,我倒要问你。你若不懂,我们谁还能懂了不成?” 绿叶垂首,一副做了错事的模样,却又小心地看着陈湘如。 周八公子这么问,定是那封信的事,也不晓得那信上写了什么,他竟巴巴地捎话来问,倒搞得好似她和周八公子有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陈湘如岔开话,道:“奶娘,一会儿你去西院账房那儿,把各房的账簿领来,我要瞧瞧。” 绿枝愣了一下,“是要连大厨房和绣房的也要瞧么?” 陈湘如反问道:“绿枝,不是让你这些日子与东院的账房学看账么?” 绿枝一想到要背珠算口诀,一个头两个大,又拗口又不好记,好不容易记住了,这打算盘的时候还要背出来,真真是难为死她这个丫头的,要是不学,刘奶娘就要赶她走。东院那边可是有好几个会看账的丫头等着进大小姐院身边呢。 绿枝道:“奴婢正学着呢。大管家说,从庄子挑的小丫头都入府了,是今儿送来给大小姐和二姨娘挑选呢,还是明儿一早送来?” 刘奶娘想着之前她要问绿叶的事,硬是被陈湘如给打乱了话,这会子绿枝也跟样学样,忙道:“大小姐问你学算账的事,你说旁的作甚?” 绿枝心里暗恨,明知道她不如绿叶机警、心眼多,偏让她学这个,还说什么学做账,就得能静下来的人才能学好,学了这几日,绿枝更是叫苦不迭,“奴婢脑子笨,一时半会儿还没学会,简单的倒是会算了。” 陈湘如道:“得了空,也教绿叶吧。奶娘,你回头去东院大管家那儿,上回他说要给我引荐会识字的丫头,还得添一个,往后出门,就能带着,你帮我挑一个麻利、沉稳的来。” 刘奶娘应了,陈湘如让她去挑大丫头,可见是信任她的。 陈湘如道:“绿枝,看二姨娘母女回来了没,若是回来了,领了小丫头去二姨娘院里,让她给三小姐挑个贴身服侍的丫头。” 安排妥当,陈湘如起身去了偏厅,坐在案前,拿了笔墨,看着上回绘的《梅花仕女图》,便想到再绘《荷花仕女图》,荷花有白荷、粉荷和紫荷,碧翠的荷叶,绘出来既清新又不失亮丽。 绿叶见刘奶娘和绿枝都出门了,进了偏厅,低声道:“大小姐,周八公子给你的信……”话没说完,就见陈湘如眸光犀厉地瞪了一眼,只得打住,嘴里却低声道:“你不看信,倒似我没办好差,瞧他着急地问,许是有大事儿呢。” 陈湘如将信搁到锦盒里,之后再没瞧一眼。 绿叶念着自己应了周八,就跟心上有猫儿挠似的,转身进了陈湘如的闺房,取了信来,双手捧递到陈湘如面前,“我的大小姐,奴婢求你了,你好歹看一眼。” 陈湘如扫了一眼,“看过了。” “你就会哄奴婢,这信套都粘得好好儿的,你都没拆,哪就看过了?” “你不是让我看一眼么,我都看两三眼了。”她又看了一眼,依旧不接。 绿叶急了,她答应了人的事就得办到。“大小姐,你就拆开看看吧。” “不看,信是你拿回来,劳绿叶姑娘把信再送回去。”陈湘如拿着画笔,这里一点,那里一勾,就是不接信。 都拿回来几天了,现在才送回去,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周八:周八公子,对不起,奴婢绿叶没办好差使。 绿叶拉着张脸,近乎要哭出来,久久地捧着信,一动不动,似被定住一般,就等着陈湘如接。 陈湘如只作没瞧见,这丫头的主意大了,居然在外头敢私接旁人的信,她偏就不看,看绿叶下次还敢把信带回来。 绿叶又怕刘奶娘回来撞见,又怕这事被绿枝知道了笑话她,只想着陈湘如接了信瞧。 陈湘如只顾描图样,不知过了多久,一抬头时,绿叶还捧着信,颇是不无奈地接过信,不等她说话,绿叶却央求道:“大小姐,你好歹拆开瞧瞧,就这么大的事奴婢都办不好,不是让周八公子小瞧奴婢么。” “就你主意大,我为甚要顾你的面子?”陈湘如抬了抬手,吓得绿叶以为她不看,那眉毛、眼睛都会拧到一处了,陈湘如不由莞尓一笑,“就给你个面子,我拆开瞧瞧。” 拿了信,拆开瞧了一眼,“湘如卿卿”,光这四个字,顿时就瞧得陈湘如双手一颤,一把拍到案上,“登徒子!活脱脱就是个十足的登徒子!绿叶,今次便罢了,下次你再敢把他的信带回来,我就把你赶到东院做苦差去,看来是我太纵容你了。” 第一封信就写得火辣辣让人浑身不自在。 这一封更好,一开头就唤出“湘如卿卿”,这样的男子不是登徒子是什么。 早前,她原对周八还有两分好感,这下好了,全没了。 陈湘如再不愿看了。 第054章 你敢叫卿卿 绿叶却伸长脖颈瞧了一眼,心里却在琢磨着,好好儿的周八让刘奶娘捎话来问她办差的事儿,分明就是这信里写了要紧事,猜来猜去,绿叶就猜到了一些,“大小姐,莫不是周八公子约你见面的事儿。” “这是私会!” 前世的她原就胆怯,就算处处谨慎,还是在宅斗一次又一次地落入陷阱。今生的她,骨子里还是胆小的,她可不想落人话槽柄。 陈湘如狠声斥责:“你还敢说,回头被老夫人知道了,小心打断你的腿。我再说一遍,不许把他的信带回来,否则我可真赶你去乡下庄子当差。” 就算他的信里写了相约的事又如何,她不会看了,且由着周八闹腾去。 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子,才见过几次面,就敢写这样的信,言辞还是这样的火辣,当她是什么人了,可见周八也不是个稳重的。 陈湘如胡乱将信搁回信套里,摆手道:“给我放回去,我已经瞧过了,你别再纠缠。” “大小姐不如就瞧完吧,好歹瞧仔细里面说了什么……” “那个纨绔、登徒子能说甚?就算他说破了天,我还是我,他只是他,与我何干,别扯到一处。绿叶,你再多说一个字试试,我立马就把你赶乡下去。” 陈湘如挑着眉头,看来她的性儿是太好了,也至绿叶越发没个样子。 要不是她前身留下零星记忆里,直到前身病逝,前身跟前服侍的都是两个打小一起长大的下人,即便绿叶后来嫁人了,却在陈湘如病重时回到她身边服侍、照顾,就凭绿叶这份忠心,陈湘如也对绿叶多有看顾。 绿叶顿时哑然,连小声嘀咕也不敢,把信搁回原处。 此刻,周八正在观音庙后院踱步,照着信上说的时辰,这个时候她也该来了。他信上可清清楚楚地写了时辰、地点等等,她怎就不来呢。 第一次,约在茗香茶楼,那是江宁城的闹市区,她不好应约,怕被人说道。 这回,他选在她常来敬香的观音庙,应不会惹人猜疑。 等了一刻钟,不见人来。 等了一个时辰,还不见人来。 难道她没看那信? 周八顿时觉得有些挫败,他第一次喜欢一个女孩子,不管怎样,只想与她说说话。 在他看来,陈湘如既然能支撑家业,迈出家门,查看生意,就不会是寻常的大家小姐,这样正是周八喜欢的。 可她,没来。 两次都失约了。 周八满是落漠地离开了观音庙,回到五房院子时,一进门就见父母正坐在花厅闲话家常。 周五老爷一见着儿子,顿时气就不打一处涌上来,“你这臭小子,一整天的又跑哪儿去了,让你与堂兄弟们一起读书呢,你今儿又没去私塾。” 周五老爷和慕容氏夫妇膝下就只得这么个一个儿子,严父慈母,和所有大户人家的一样,但慕容氏这个慈母又与旁不一样,慕容氏很多时候更像是周八的朋友。 慕容氏含着笑,与周五老爷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莫要为难周八。 周八不喜欢读书,这一早他们夫妻就知道,周五老爷为此还说“这性子随我,我小时候最烦读书。” 周五老爷看着周八那脸色,“谁欠了你钱不成,你拉着脸给谁瞧,书不好好念,就在外头乱跑,回家还摆脸色给老子瞧,回到江南倒越发长能耐了。” 周八只不说话,脸色更难看了。 周五老爷一瞧他这样就觉得丧气,“妈的!你还是我周子迁的儿子么?天塌了还有个高的顶着,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再给老子摆脸色瞧瞧!” 慕容氏忙起身,暖声道:“这是怎了?” 周八道:“她又没来。” “她……”慕容氏眨着眼睛。 周五老爷没大听明白,“他说什么呢,我怎听不懂。” 慕容氏推攘着周五老爷,“你身上的伤不是大好了么,去习武堂吧,我陪玉鸣说说话。” 周五老爷不想走,还没问清楚呢,硬是被慕容氏给推了出来。 待确定周五老爷走远,慕容氏才道:“你是怎么约她的?” 周八气馁地道:“我都写在信里呢,说今儿寅时一刻在观音庙后一见。” “还有呢。” 周八不想说。 慕容氏道:“傻儿子,你得与我细细地说,否则我怎么知道她为甚么不来?” 周八道:“她令她奶娘把当票和银钱送来了,还说‘钱不是你那样花的’。” 慕容氏一脸迷糊,“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周八便将自己私底下赎回陈湘如姐妹首饰的事细细地说了一遍。 慕容氏听得双眸闪光,这臭小子攒的私房钱,还有在北方沙场建立功勋,朝廷赏的五千两白银,可是连她也没给,竟全用在给人赎首饰上了。 都道女生外相,在她看来,这男也生外相。 她这个娘是白拉扯他一场,倒舍得在那陈家大小姐身上花。 只是,人家陈大小姐却不领情,把当票和银钱送来,多给了当票上数额的三成银子,还挑了句“钱不是那样你那样花的”,这分明就有责备之意,本来也是嘛,照着当铺的规矩赎回去就成,可她这儿子硬是花了高出近两倍的价儿去赎呢。 疯了,疯了! 她怎么就养了这个样一笨蛋儿子。 周八哭丧着脸,“娘,她是什么意思嘛,我怎不明白。” 慕容氏想的则是:如若是她,有人帮自己赎回首饰,一定是感动的吧,就凭这份感动,也会去赴约的,没道理不去呀。“你到底还写了什么?” 周八想了一阵,“湘如卿卿。” “卿卿……”慕容氏瞪大眼睛,这一句可比周五老爷当初追她那句话更让人晕厥呀,“你才见过她几回,就敢这么写。” “是……是沈无争说的,就得这么写,他给她未婚妻写信也是……” “你个傻孩子,你听他的,他和她未婚妻是打小就订的亲,原是青梅竹马,他能写,你却不能,你这样一写,不是吓人家姑娘?换作是我,要是我去了那才是怪事,只怕她已经当你是登徒子。” 也就是说,坏就坏在那句“湘如卿卿”上了,人家拿他当登徒子了。 第055章 抢占他人成果 慕容氏伸手凿点着周八的脑门,“你怎不问问我,我就那么吓人?你找沈无争那混小子商量也不告诉我?那小子鬼心眼多着呢,就凭你的道行,他把你给卖了,恐怕你还得给他数钱呢。” 周八,是独生子,上无兄姐、下无弟妹,回到江南才有年纪相仿的堂兄弟姐妹。 小时候,周八也缠着慕容氏,说要弟弟、妹妹,可后来她听人说,好似慕容氏生他的时候伤了根本,再不能生了。 周五老爷说“有玉鸣这个儿子我就知足了”,也不提纳妾的事儿,对此三姨奶奶颇有意见,曾提过要给周五老爷纳妾的事,三姨奶奶也确实给周五老爷纳了一房美妾,可这美妾一直住在兴国公府,这么多年了,姨娘那肚皮也没个动静。之后兴国公夫人做主,又提了两个通房给周五老爷,说是无论是谁只要有了身子,就升为姨娘,可这两个通房也没怀上身孕,做了三五个就被林姨奶奶打发出府配人了。 自那以后,三姨奶奶与兴国公夫人再没提给周五老爷纳妾的事。 周八心头一急,原以为能打动姑娘心,却把人家给吓着了,这可如何是好?“娘,你替我想想办法。” 周八拉着一张驴脸,一扭身坐在一边,愁眉不展,定是这样的。 “追求姑娘贵在诚心,你这么做不是追求,而是在吓人,你听旁人的做什么,用你自己的方式就好。” 周八很急,从来没干过这样的事,“娘也说她很好,我就是喜欢她,你瞧她遇着刺客也不惊不惧,还有寻着周家的货船也没贪半分,娘……她人也长得好,虽不是最漂亮的,但却是最得体的一个,我喜欢听她说话,那声音好听。” 像个讨糖吃的孩子,在母亲的面前,周八变成了个小孩子。 “娘,你帮我,你明儿就去陈家把话挑明,我不要等,也不要她家长辈把她许给别人,娘……” “你又糊涂了,她还在孝期呢,好歹多等几年。” “再等,就变成人家的了。” 慕容氏就没见过这般猴急的,周家各房的孩子,一个个都吵着不想娶妻,直说女人麻烦,可她这儿子倒好,自己倒急着要娶妻了。 “孝期不议婚事,这是规矩,你不必担心,回头我去陈家拜访老夫人,先把这意思表露出来,陈老夫人是个聪明人,会明白的,咱们逼得太急,反倒失了礼数。” 慕容氏又宽慰了几句,直哄得周八高兴了,方开口道:“把当票给我。” 周八错愕。 “快给我,我自有用处,先借三日,三日后便还你。” 周八“哦”了一声,乖乖地掏了当票出来,里面还有几张银票。 慕容氏在心下盘桓了一番,早有主意。 一大早,陈湘如正在用晨食,陈湘娟领着小桠就到了。 陈湘娟怀抱着一只长约三尺,宽高皆为七八寸的锦盒,端坐花厅,神色里带着几分疲惫,“大姐昨儿绘了几幅图样?” 便是一幅,陈湘如就忙乎了两个多时辰。 这一夜功夫也只能绘两幅,一幅是仕女纹帔子的花样图,一幅却是细绘的《荷花仕女图》。 现在,她屋里挂了两幅,是前世母亲与最要好的义姐的画影,皆以仕女图方式绘了出来,两幅都绘得细腻,是陈湘如颇满意的画作。 绿叶进屋取了花样图。 陈湘娟接过展开,小桠早前觉得陈湘娟绘得好,可这会子一比对,陈湘娟那样就显得太庸俗了,哪有大小姐绘的雅俗共赏,还有那画上的蝴蝶、鲤鱼,真真跟活的一般。 陈湘娟笑道:“大姐且忙着,我给马大哥送去。” 主仆二人行了一程,陈湘娟满是狐疑:“真是奇了,大小姐的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她的女红花样我是瞧过的……” 小桠道:“马大公子正想求一幅大小姐的花样呢。” 有了陈湘如的图样,她陈湘娟的就差得不成样子。 陈湘娟咬了咬唇,“把盒子打开。” 小桠迟疑了片刻。 陈湘娟拿出自己昨儿一宿画的几幅图样,将陈湘如的图样混入其间,挑中其间最鲜艳的一幅拿在手里。 小桠惊异地道:“二小姐,你这是……” “记住了,淑华苑的《仕女图》是我绘的。” 可,这明明大小姐绘的。 还把那幅最庸俗的画说成是大小姐绘的。 小桠生怕被人瞧见,一双眼睛警惕地四下审视,“二小姐,马大公子和五斤来了。” 一边小路上行来了马庆主仆。 陈湘娟唤声“马大哥”提着裙子迎上,“这幅图样是大姐昨儿绘的,盒子里是我绘的。” 马庆应了声“嗯”,接过陈湘娟递来的图样,不由得微微蹙眉:色彩太艳丽了,显得庸俗,这与早前他见过的图样风格可不大一样,上面绘的是牡丹蔷薇,紫的、红的、粉的、黄的皆有,颜色也太繁复了,上面的仕女颇有卖弄风骚之嫌。不由得面露几分失望之色。 陈湘娟笑道:“马大哥,这可是大姐连夜赶绘的,颜色又鲜艳、又漂亮。” 到底是人家姐妹的一番心意,官家小姐的墨宝多不外传,能破例绘制图样便是对他最大的支持与帮助,马庆道:“代我谢谢大妹妹。” “马大哥还得谢谢我呢,我昨儿可一宿没睡,这才缓了五幅图样出来。” 马庆笑道:“二妹妹辛苦了。” 令五斤从小桠手里接过锦盒,领着五斤离了陈家大院。 小桠面露忧色,“二小姐,要是马大公子相中了大小姐绘的那幅,回头要你再绘一幅图样来,你……可怎么绘得出来。” “她能绘得出,我为甚就绘不出了,老爷在世的时候,总夸我比大小姐聪慧。” 陈湘娟颇不服气,只是心里却不得不感叹,陈湘如绘的样图就是比她绘的好,人物瞧着就有一股子别样的风姿,还有那些荷花、鲤鱼恰到好处,就连旁边的题诗,虽是借用古人的诗词,可那字写得真不错。 吴奶娘一路快奔,近了跟前道:“二小姐,刚才大厨房、绣房的管事来禀,说大小姐令二管家拿走了账簿,今儿要核对账簿呢。” 第056章 探底 陈湘娟惊呼一声“什么”,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她打理大厨房、绣房,陈湘如还不放心,还要再核对一遍。 吴奶娘又重复了一遍。 “她不相信我!既不相信我,又何必把大厨房、绣房交给我?”陈湘娟领了小桠就往陈湘如院子里去。 账簿已经取来了,新来的会算账的丫头,唤作绿萼的正拔弄着算盘珠子,逐项对照着杂库房的每条,一边又有绿枝握笔记录着。 刘奶娘见她进来,笑道:“大小姐说,二小姐新掌大厨房、绣房,生怕管事们疏忽不用心,今儿要照着杂库房、库房那边再对对账。” 原不是要重新核算,而是对账。 院门外,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奴婢桃桃,是三小姐的婢女,请姐姐通禀一声,三小姐来给大小姐问安了。” 因陈湘妮的名讳入了族谱,现在她是二姨娘所出的庶女,也有了正经名字。她一大早随二姨娘去服侍老夫人,老夫人院里来了访客,她就和二姨娘出来。二姨娘又叮嘱陈湘妮“在这家里,你得敬重大小姐,更是帮衬二小姐,每日早晚要到上房晨昏定省。” 陈湘妮一离上房,就领了桃桃来给陈湘如问安。 陈湘娟道:“你们忙着,我回去了。”音落,忆起自己进来还没见着陈湘如,“大小姐呢?” 刘奶娘答:“大小姐去东院了。” 陈湘娟领了小桠出来。 还真是人靠衣装,陈湘妮一个乡下小丫头,如今穿上鲜艳的茧绸衣裙,倒越发衬出几分清秀水灵来,此刻站在新来的婢女桃桃身边,更显乖巧可人。 桃桃今年八岁,是陈家名下庄子上一个农户的女儿,早前原唤作小桃,但二姨娘说二小姐性子霸道,二小姐身边的贴身丫头就唤作小桠,得避讳着些,就把小桃改作了桃桃。 陈湘妮欠身,小心地道:“二姐姐好。” 陈湘娟冷声,淡扫一眼,“大小姐去了东院,这会子不在呢,屋里的丫头们正在核对账目。” 陈湘妮想着已经来了,她又没什么事做,不过是跟着二姨娘在屋里学针线,二姨娘也识些字,闲来也教她认字,老夫人说过要她跟二小姐一起读书念字,可二姨娘说“二小姐人是聪明,长得又好,但若论才学,远不及大小姐。” 陈湘妮就想讨好陈湘如,许这个大姐姐一高兴,就教她一些本事,就如二姨娘说的“你但凡学着大小姐二三成的本事,你将来就不愁了。”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陈湘妮虽只六岁,却显得比同龄孩子要机敏得多。 陈湘妮道:“我进去等着大姐姐。二姐姐走好!” 陈湘娟不悦地道:“你爱等便等,我的事儿可多着呢。” 陈湘妮一脸恭谨。 桃桃低声道:“三小姐,今儿来拜见老夫人的那个……叫什么什么?” 陈湘妮道:“是兴国公府的周五夫人。” 领了桃桃进入花厅,刘奶娘摆了茶点。 陈湘妮就静静地坐在一边,看着绿萼和绿枝在那儿对账,虽说都是丫头,但因她们是大小姐身边的,就显得比别处的丫头要尊贵一些,而且她也听说,大小姐屋里的丫头是会识字的,就是刘奶娘也识字,虽然识得不多,总比那些大字不识的要好。 慕容氏此刻领着婆子坐在老夫人花厅里,先抿嘴审视着四周,从屋里摆设的桌案到案上的花瓶,皆不放过,只是这屋里有着浓浓的熏香味,还夹杂着说不上来的怪味。 老夫人腿脚不便,这屋里自与旁处不同,但不细闻还是辩不出来。 赵婆子领着丫头侍奉了茶点。 老夫人道:“这还是年初时得来的碧螺春,周五夫人且尝尝。” 自打陈将达离逝后,陈家来访的客人不多,一则多是知晓这是孝期人家,二来是寡儿孤母的多有不便。 慕容氏捧起茶盏,小呷了一口,轻声道:“是极好的碧螺春。” 这当然是好的,这可是老夫人那宫中当内务府总管的干兄弟年初时着人捎来的二斤碧螺春,原是宫中的贡品。 慕容氏又浅呷了一口,“你家大小姐是个守礼的孩子,前些日子着人送了一份礼物,今儿特意过府来探望老夫人,备了份薄礼,还请老夫人笑讷。” 老夫人还真没听说陈湘如给周五夫人送礼的事,但立即想到兴国公周家送来的一箱子谢礼,许是礼貌性的回礼,这原在情理之中,也没搁到心上。 “湘如年纪小,若有做得不得体处,还请周五夫人多多海涵。” 慕容氏想到自家那个猴急的儿子,再不过来捅破这层纸,怕就要急出病了,她昨儿就是一说,可周八到好,自己拿了银子备了礼物,催着慕容氏来拜会陈老夫人。 慕容氏懒得兜圈子,直切正事,“今儿冒昧来访,一是想与老夫人闲话家常,二便是为我家那个皮猴小子。”末了,她用眼看着左右服侍的下人。 老夫人早前也听慕容氏身边的婆子暗示过,那日原是来送兴国公府给陈家的谢礼,只是朦朦胧胧,想来今儿慕容氏登门,是要明说了,“你们都退下吧。” 花厅上,唯留了赵婆子与慕容氏同来的婆子。 慕容氏道:“上回,我家那皮猴小子,冒冒失失地替陈大小姐从当铺赎回了三盒子首饰,兴国公夫人送谢礼时,他便一并搁到那大箱子里头了。” 老夫人当日看到大箱子里放着三只眼熟的锦盒,上面还有姬家当铺的封条,也没作多想,原来那三只盒子竟是周八给赎回来的,早前只当是兴国公府周家的意思,还想周家这礼送得够厚。 “原是孩子们的事,当长辈的不好多加过问,可还是问清楚的好。”她笑了笑,温和如初,“我今儿上门,就想问问,与苏州马家订亲的是陈家大小姐还是陈家二小姐?” 老夫人心下一转圜,赵婆子亦看着她。 慕容氏道:“若是陈家大小姐早有婚约在前,我便束着些皮猴小子,免得他一厢情愿。” 这话再是明白不过:周八公子看上陈湘如了,就连他母亲慕容氏也瞧上了,这便是委婉的求亲呀。 难得周八的母亲亲自来府中问这事,陈湘如上无父母,还能得兴国公周府的人高看,这可是难得的好姻缘。 第057章 冷罚 老夫人一早就想,在自己蹬腿前,能替孙女、孙儿们都订下好亲事,如此,她到了地下,见到自己的儿子、儿媳也算是个交代。 老夫人道:“马、陈两家结亲,是我儿在世时订下的,马家是庶长子,订的是我家的次孙女。” 哪有嫡长女配庶子的,就是嫡次女配庶子,两家门第相当,也算是高看马家。 老夫人特意提到“次孙女”而非“嫡次女”,心里想着陈湘娟私会马庆那事儿,不由得有些不屑:赵家乃是书香门第,陈家也官宦世家,哪里会有这样子女,定是这陈湘娟随了她那个卑贱的亲娘。 这会子,见慕容氏提到亲事,心下想着,若能替陈湘如结门更好的,她也算对得住早死的赵氏。 慕容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笑道:“如此便好,我就怕皮猴小子行了错事,唉,陈大小姐尚在孝期,原不当议亲的,但这些话还是早说清楚的好。这不,许是大小姐知道我家八儿帮忙赎回了首饰,竟让她奶娘把当票和赎银送到我儿手上。前不久,我母亲留给我的白玉兰钗子也不见了,照着我家规矩,这原是要留给儿媳妇的,昨儿一追问,才知皮猴小子瞒着我送了人。” 老夫人听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周八送给陈湘如。 这么大的事,她还在孝期,怎能干出这种事了,传扬出去,是要被人凿脊梁骨的。 老夫人面容有些难看。 慕容氏见又无旁人,她带来的是自己的心腹婆子,是她的陪房,而陈老夫人身边的赵婆子想来也是如此。“你老也别生气,原是我家皮猴小子行事不端,我在这儿向你老赔个不是。” “周五夫人言重了。” 陈湘如才多大的孩子,背着她就在外头惹了这些事,早前还以为是周家相中了陈湘如,听慕容氏一说,根本就是陈湘如与周八两情相悦。 这可是在孝期! 这怎么可以。 传扬出去,陈家大院成什么了。 慕容氏令婆子奉了礼物来,备的是燕窝、人参,倒也体面。 又寒喧了几句,慕容氏起身告辞,赵婆子亲自将她们主仆一行送到了大门外。 赵婆子左脚刚跨入花厅,老夫人厉喝一声:“去,把那个孽障给我叫来。” 要不是慕容氏上门,老夫人许不会知道,周八与陈湘如已经私订终身,慕容氏那话再是明显不过,人家祖传的白玉钗都给了陈湘如,还有周八花高价先赎回了首饰的事……桩桩件件,传扬出去,这陈家的名声还要不要,私订终身,这在哪家都是不会容许。 陈湘如正从东院过来,刘奶娘就寻至:“大小姐,老夫人让你去一趟上房。” 一近花厅,就听老夫人从偏厅传来声音,“不必进来,今儿就跪在花厅吧。”声音冷沉得没有平日的温和,如冰,又念着怒。 陈湘如一头雾水,“祖母,湘如做错了什么事?” “你今儿且跪在外头细细地想。” 她做错了事,这是肯定的。 陈湘如便将自己近来所有的事,前前后后、认认真真地想了一遍,着实想不起是什么事,如果说有错处,莫不是她绘图样的事,女儿家的墨宝不能外传,但盛世大周民风还算开化,那又是帔子和绸缎的花样图,应不算什么事儿,又不是她的字迹等物,她尽量照着东院司织室师傅的风格来绘。 “身为长姐,你行事不端,如何教养后面的弟弟妹妹。” 老夫人时不时说上一句,一句之后便又是长久地沉默,余留陈湘如再从头到尾地想,把每一件很细微的事都揪出来想一遍,可她还是不知道哪里做错了。 跪了许久,赵婆子瞧着有些不忍心,轻声道:“天儿冷了,地上凉,老夫人再这样让她跪着也不是法子,且让她起来。再过会儿,二爷、三爷那边就要散学了,万一被他们知道闹起来也不大好。” 陈相富兄弟可是很维护陈湘如。 赵婆子话刚落,就听到院子外头传来陈相富的声音:“祖母!祖母!”奔了进来,一看到花厅里跪着的陈湘如,陈相富急了,一转身就到了偏厅,“祖母,大姐做错了什么,你要罚她跪,自从大姐接掌陈家大院,为了绘出好看的图样,她一宿一宿不睡觉……” 老夫人看看外头的天色,时辰尚早,这个时候陈相富应该在读书,厉声道:“滚回去读书!” “我不。”陈相富固执地道,“祖母要罚大姐,我便陪她一起跪。” 一转身,陈相富跪在陈湘如身边。 陈湘如道:“不许胡闹,快回去读书。” “大姐为了这个家,这么辛苦,祖母为什么要罚她?” 陈相富跪在陈湘如的身边,他是男子,父亲没了,年纪最大的大姐被迫接掌家业,这得多艰难,祖母不帮衬就罢了,居然还罚她。 就算是做错了,就不能好好说么。 陈湘如心头一急,眼泪便滚将了下来,有好些日子都不哭了,此刻将陈相富为她也来罚跪,“二弟听话,回去读书。” 陈相富则扯着嗓子,“祖母,大姐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罚她?” 这种事,能让陈相富知道么,这对老夫人来说是家丑,既为家丑便不能外扬。 若不让陈湘如起来,怕是陈相富就要闹腾下去。 老夫人思忖片刻,道:“都起来吧!相富,马上回去读书。” 陈相富不动。 赵婆子轻声道:“你快回去,否则老夫人因你不听话要牵怒大小姐,女儿家的身子能跟男子比么。” 陈湘如又在一边落泪,哭得陈相富六神无主,只想把这个姐姐护在身后,“祖母,你要罚就罚我,大姐身体弱,经不得这样跪,等我晚上回来,你罚我跪一宿都使得。”方在赵婆子与陈湘如的催促下离去了。 老夫人愤声道:“让她进来。” 陈湘如进了偏厅,垂首立在小榻前。 老夫人面露失望,“可知道你错哪儿了?” 她不是小孩子,她思前想后也不知道错在哪儿。 老夫人抬了抬手,示意赵婆子在外头守着。 一干丫头、下人都被赵婆子遣到院外。 此刻,一个男孩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奔往上房,却在后窗下停下了脚步,对自己的小厮道:“到那路口去,若有人来,你就大声说话。” 还没散学呢,陈相富一听说老夫人罚陈湘如跪,就跑了,气得先生吹胡子瞪眼。 陈湘如不是老夫人的心尖宝贝、陈家大院的掌家人?怎地被老夫人罚了,陈相和一想起来就好奇。 作者的话:书友亲,请收藏、投推荐票哦!该文后期还是写得比较干练的。求关注!求留帖! 第058章 原是误会 他一定要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要站在这后窗下,许就能弄明白。 老夫人搁下针钱活,“还没想起哪儿错了?” 陈湘如一脸茫然,头都想疼了,也不知道是哪一桩。 “你……”老夫人颇是语塞,“好,你不知道,我来提个醒儿,兴国公府周家八公子是不是给了你一件白玉钗子?” 为这个? 连陈湘如自己也忘了。 上回把当票和银票都让刘奶娘送回去了,单忘了把白玉钗子送回去,她的事儿太多,而这事就没人知道,等等,应是没人知道的事,怎的老夫人就知道了。 陈湘如咬了咬唇:“那白玉钗子原搁在我自己的锦盒里,早前也没大注意,也是最近才发现多了一样东西来。” 老夫人就在想,她的孙女也不是这等不知事的,“他搁在你装首饰的锦盒里?” 想着她与陈湘娟是不同的,不应如此,只因这样,老夫人听说才越发生气。 陈湘如低声应道:“是,待我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好些日子,原想寻了机会就还回去,因事多就给忘了。早前以为我和二妹的首饰原是周家为了谢我们寻回货船帮忙赎回的,后来才知是周八公子帮忙赎回。孙女把当票和银钱都一并给周八公子送回去了,让他去当铺冲账,为此,孙女送了周五夫人一份礼物作答谢……” 也就是说,陈湘如行事是得体的,只是周八公子行事鲁莽,谁能想到呢,他竟把白玉钗搁到陈湘如自己的首饰盒里。她在守孝,那些花儿、钗儿的是不戴的,不动首饰盒,哪里知道里面多了件东西。 “白玉钗子到底是周家的祖传之物,你寻了机会还回去。你在孝期,行事更得谨慎得体,万不能让人说道。” “是。” 白玉钗子的事,她知、周八知,老夫人知道了,只能说明是有人把话递给了老夫人。 对了,今儿不是周五夫人来拜访过么,难不成是她说的? 老夫人吐了口气,如此说来,这事也怪不得陈湘如,“上回你从百通钱庄借银子的事,这中间的保人……” “是周八公子。” 那么大一笔银钱,寻常人哪敢作保,周八公子敢作保,许是那时就看上了陈湘如。 老夫人这般一想似明白了其间的关节,一早被人盯人,人家打了主意,偏她自个不知道,这才被绕了进去,好在周家门第不错,门风也不错,只是这周八怎的行事不靠谱,有这样做的么?弄不好,会平白误了陈湘如的名声。 老夫人吐了口气,“明儿,我令二管家去庄子上把九婆接回来,往后出门让她跟着你。” 九婆,原是陈湘如生母赵氏的陪房,几年前就随了她当庄头的儿子去了庄子上,走的时候,千般不舍,万般难受,说要替赵氏看顾几个儿女。 九婆忠心赵氏,也忠于老夫人,赵氏初嫁陈家大院后,赵氏身边的陪房都得过老夫人的调教,老夫人就陈将达一个儿子,自然看重赵氏,只是她辛苦调教的儿媳,性子绵软,又过早离逝。 说是让陈湘如带着九婆,实则是让九婆监视陈湘如,九婆是个古板又严谨的老人,与老夫人身边的赵婆子同岁,要是有她在,陈湘如一举一动都得通报给老夫人。 “是。”陈湘如知因这事一出,怕是老夫人便不放心了,倒不是不放心她打理生意,是不放心在她外头的一举一动。 周八这个祸害,她都处处远离了,还给她惹出这些麻烦了,害她被老夫人罚跪了一个多时辰。 老夫人问:“马大公子近来可好?” 陈湘如垂首道:“他请我和二妹帮忙设计帔子样图,织造府要织一批帔子进贡朝廷。” 老夫人又叮嘱道:“记得自己的身份,回去好好想想我的话。” 没有过多的言语,而是要陈湘如自己想。 是说,与她订亲的是马庆,她可以在外招惹旁人么? 陈湘如不明白老夫人话里的意思。 后窗下的陈相和阴阴一笑,这回他捏到了陈湘如的把柄。她在外头竟招惹了周八公子,他日若是陈湘如嫁给了马庆,只要他握住机会,把这事儿告诉马庆,就有她的苦头吃。 难怪老夫人会生气,竟有了件订情信物。 陈湘如行事倒也得体,再聪明的人也要干糊涂事,她是不是糊涂了,忘了自己与马庆订有婚约。 陈相和越想这事越觉得畅快。 院门外,站立着陈湘娟、陈湘妮,一见陈湘如出来,皆关切地道:“大姐,出什么事?” 陈湘如勾唇一笑,“一点误会,已经解释清楚了。” 陈湘娟轻声道:“大姐,没事我就回屋了。” 陈湘妮则问陈湘如:“祖母歇下了么?” “没呢,这会子在做针线,瞧着那冬褙的大小,倒像是给你做的。” 陈湘妮自小少得亲人关爱,二姨娘待她也比她后娘强了太多,眼睛闪闪发光,“是么?那我进去陪陪祖母。” 陈湘如轻声道:“多给祖母讲些有趣的事,她喜欢听你说话。” 陈湘妮应声,领了桃桃去了上房。 刘奶娘扶住陈湘如:“回头让绿叶烧了热水,用汤婆子暖暖膝盖。” 陈湘如想到那支白玉钗,如鲠在喉,“奶娘,明儿再跑一趟,把一件东西给周八公子送去。” 刘奶娘并不多问。 陈湘如觉得老夫人说得对,私相受授到底不妥,还是把白玉钗送还给周八公子,只是那两封信不能还回去,弄个不好,反被人说道和误会。 刘奶娘奉命将白玉钗送还给周八公子,郑重地道:“我家大小姐说无功不受禄,不敢得公子的礼物,还请公子下次行事莫再鲁莽,昨儿为这事,老夫人便罚我家大小姐呢。”她欠身行了一礼,看着发呆的周八公子转身离去。 盒子里装的是那支被他送出的白玉钗。 现在,它又被送回来了。 是不是说,陈湘如根本就没将他放在心里。 那两封热情洋溢的信就成了一个笑话。 天下的女子多了,没了陈湘如他还可以喜欢别人。 可这一天,周八如坐针毡,夜里更是失眠了,脑海里全都是陈湘如的影子,在城外的偶尔,当刺客出现时她的淡然,还有她落落大方的声音,温婉如水的嗓音…… 他喜欢她。 什么时候喜欢的,连他自己都有些迷糊了,但他知道,他比自己预想的还要陷得深。 第059章 退货风波 他以为自己可以放下,原来放不下了。 周八起了大早,听到父亲出院子去习武房就起来了,进了父母的内室,慕容氏还躺在床上,慕容氏睡得迷糊,突见一个男人的身影,吓得立时就睁开了眼,待瞧得分明,这才舒了口气:“时辰还早,你到我屋里做甚?” 周八哭丧着脸,“娘,你去陈家到底说什么了?昨儿,她让她奶娘把白玉钗给送回来了。” 慕容氏细细地回忆了一遍,“老夫人说,与马家订亲的是二小姐,听老夫人的语气,倒是乐意与我们家结亲。” “既是如此,她又何必把白玉钗送回来。” “傻孩子,这大户人家总要讲究一个规矩、体面,父母命、媒妁言,你那样冒冒失失地送去算怎么回事?” 慕容氏又怕他多想,“可不许把你爹当年的那套使出来,在这里行不通,再则陈家也不是你慕容家,老夫人更不是你外公。” 周八嘟了嘟嘴,“娘真没坏我的姻缘?” 听这话,说得多好听,还姻缘呢。 慕容氏道:“那陈大小姐的模样、人品还算贵重,我为甚要反对?人家在守孝,你这样做有失规矩,且等些日子,我试过陈老夫人的心思,是有心的,等孝期满时,我让你六婶上门提亲,可好?” “这还差不多。” “人言可谓,这些日子你可给我老实些,别再横生枝节。” 周八孩子气地坐在床沿,“娘,我想给她写信。” “可别再没高没低乱写,你视她为朋友,得让她接受你,愿意与你亲近,至于旁的再慢慢来,你一下子就给她个拥抱,这不是吓人么?什么事要站在她的立场想想,要是有个姑娘给你写那样一封信,你能不吓一跳?” 周八呵呵一笑,在慕容氏脸颊上香了一口气“我这就去写信,先给她赔个不是。” 周八心情大好,其实只要与她说说话就好,想着她温婉的声音,想着她的举止,他就心满意足。 陈湘如与往常一样,先去了织布房,又到染布房转了一圈。 杜记织布房从陈记拉了好些生丝走,也开始忙碌地织绸缎。 马车行驶在江宁城街上,只见一个相熟的小厮过来,大声道:“大小姐,大管家说,今儿你就别去绸缎庄,绸缎庄出事了。” 九婆大喝一声:“出了甚事?” 赵氏所生的长女做了当家人,九婆终于有了做女管事的感觉,尤其这几日,她拼命的表现着,充当着老夫人的耳目,处处对陈湘如管东管西,一进陈家大院,陈湘如反倒感到轻松了。 小厮道:“我们绸缎庄上的布料出了问题,大管家和罗管事都在处理。” 陈湘如道:“绸缎庄出了事,我岂有不问之理,走,去绸缎庄。” 她是绸缎庄的大东家,仅是大管家和罗管事出面,难以服众。 绸缎庄前,云聚了不少的客商,此起彼伏皆是喝声:“退货,我们要退货!你们陈记以次充好,自己瞧瞧,外头瞧着光鲜,里头全是陈年的旧货所替代,还有的布料被老鼠咬破。” 有人抛出一匹布料,前面一截倒是最近新织的新花样绸缎,可后面全都是破布、坏布,一匹布只得十之有二是好布,剩下的全都是花式旧的绸缎,还夹杂着被老鼠咬破的痕迹。 大管家拾了布,那截好布确实是陈记织布房的,可剩下的那些,根本就不是。 刘管事过来看了一眼,“织布房的布每三天出一批货,我可是一匹匹都检查过的,罗管事接货,也是亲自过目的。” 罗管事接手后,就会带人将布料入库,这是绸缎庄库房。 “老刘头,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我怎么知道这布料不是你交给我时就这样的,我是看过货,可不敢保证你给我玩花样。” 外头的人吵翻了天,是十几个嚷着退货的客商。 而自家人此刻也争执了起来。 织布房刘管事、染布房吴管事,还有绸缎庄的罗管事,个个都是陈将达生前最信任的人。刘管事矢口否认是自己的问题,以陈湘如对刘管事的了解,也不可能在里面夹杂坏布出货给罗管事。 罗管事是个精明人,也不像是做这种事的人。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两大管事争执了起来,吵得面红耳赤,刘管事大声道:“你以为我是我干的?我老刘头打理织布房近二十年,从来没干过这等没脸面的事。老罗,今儿这事你得给我说清楚了。” “入了绸缎庄库房,难不成我还会自己换掉,只能是你出的货有问题。” 外头,客商们的呼声越来越高,“退货!退钱!不退货,我们今儿就砸了绸缎庄!” 陈湘如振臂大喝:“别吵了!” 刘管事、罗管事停止了争吵。 陈湘如心乱如麻,问大管事道:“赵大叔以为这件事怎么处理?” 大管事一脸茫然,“先稳住外头的客商。” 陈湘如问:“罗叔,最近出了多少货?” “江南各地的织布房都快断货了,只得我们陈记还出货,且花色式样都是最好的,最近前后加起来,不过一万八千块钱的货,再加上库里的,应该不会超过三万块。” 织布房的织布机日夜不停地运和,织娘们分日夜三班地织布。 “陈大人没了,一个黄毛丫头掌家,卖给我们的就是些烂布、破布!” “我们要退货!我们花了钱,可不要这等烂布。” 有人在人群里吆喝了一声,顿时就乱了。 有带头的壮汉,衣着华丽,走在最前头,挥舞着手臂,“我要退货!我要退货!” “不退货我们就砸店铺!” 有人喝了一声,立有几个人就围了过来。 大管家往外头一瞧,道:“大小姐先避避,只怕外头有不坏好意的。”与九婆使了个眼色,“快带在大小姐从后门离开。” 有人近了店门,往里一望,那货架上、柜上摆的,可都是又好又鲜亮的布料,偏卖给他们的就是坏布,“不退货,我们就进店抢布!” 说这话的,是早前陈湘如卖了二十匹上好布料的梁商人。 没想他竟是这等人。 他是小人,陈湘如一早就知道,可没想会带头闹事。 什么时候喜欢的,连他自己都有些迷糊了,但他知道,他比自己预想的还要陷得深。 第060章 他似及时雨 那几位素有往来交情的客商倒好说,只是要求退货,可另一些瞧着眼生的,还有一些小客商此刻闹腾最厉害,在梁商人一声吆喝下,个个摩拳擦掌要往店子时里冲。 这是有人事先设下的局。 只怕为的就是要打压陈记绸缎庄。 江南一带多少家织布房都停业了,前些日子还有别家的织娘请求来陈记做工,可陈记有自己的织娘,自是没有聘用,且这又是犯忌的事,一来担心自己的花式被别家的织娘学了去,二来别家也担心被陈家抢走了织娘。 大管家与九娘一急,将陈湘如护在身后,千顷一发之刻,只听传来一阵鞭炮声,吓了众人一跳,陈湘如看着那冲进店门的人,怔在那儿停止了思绪。 外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妈的,你们是要退货还是要打砸店子?陈记是百年老字号,信誉第一,哪里会干这种事,老子倒要瞧瞧,谁这么大的胆儿,想借此生事,你们是想趁机抢夺布料呢,还是想搞坏陈记的名声?” 周八! 他怎么来了? 陈湘如歪头往外望去,他穿着一袭武将服,带着几百名官兵,手里拿着根马鞭儿,“老子站不更名,坐不更姓,忠武将军之子周玉鸣!来人,让这些退货的排队,拿上你们的据契等候退货。” 周八一挥手,立有官兵过来吆喝:“站好了,排队等候退货。” 打砸店子? 谁还敢。 不是说陈家没有主事的么,这周家怎么掺合进来了。 有人小声地议论起来。 “几月前,陈大小姐在钱塘海寻着了周家的货船,听说好几十万两银子的货啊,居然完好地还给了周家。” 一定是这样,所以周家出面了。 陈记背后有百年世族大家周家支撑,谁敢刁难,除非活得不耐烦。 周八跳下马背,有人让出了道儿,还有人排到了队列后面,他一瞪眼就看着那长得身高马大的男子:“你也是商人?” 那男人扭头就跑,周八鞭子一挥,缠住那男人的腿,扑通一声就摔倒在地上,“妈的,老子问你是不是商人?” 这哪像世家贵公子,一身的贼匪气息,若他客气了,却未必能震住这些闹事的。 周八抓住那人的后颈,“这人是陈家的客商么?” 刘管事不认得,他打理织布房,对绸缎庄的事不大了解,也不认识陈记绸缎庄的客商。 罗管事则唤了声“二掌柜”,四下一寻觅,哪里还有人,他心头一紧,“二掌柜呢?” 小二在店铺寻了一遍,也没见那个二掌柜,“没注意,这会子没人了。” 刘管事微锁着眉头,“你这店里什么时候还有个二掌柜?” 罗管事支吾不语。 大管家道:“听说你前不久新娶了一位美妾,经不住她央求,将美妾的娘家大哥带到店子里来做工,可有这事?” 罗管事自知理亏,若只是一个小二、伙计便罢,他有自主权,可要请二掌柜,照着陈家的规矩,必须得事先与东家支会一声。 “他一定是被刚才的事儿给吓住了。”罗管事有些失了底气。 大管家冷哼一声,要真是罗管事做了不忠不义的事,虽说是共事多年的,他也绝不会讲究私情,“老罗,丑话可说在前头,绸缎庄对外出货、销售布料,要是事儿真出在你这里……可别怪我翻脸无情。” 大管家管东院不假,同时还可以管生意上的事,是陈家最好的军师和助手。 “你到底认不认识那人?” 罗管事看着那衣着华丽的男子,实在没有印象。 那男子此刻大嚷着:“二掌柜三天前卖了五十匹绸缎给我,我这儿有据契。” 周八接过据契,递给了大管家。 大管家看了一眼,“此据契是假的。我陈记的有效据契,除了绸缎庄的印鉴,还会有陈家当家人手持的‘云锦霞蔚’印鉴。大家都知道,陈记是百年老字号绸缎庄,在陈家当家人做织造府郎中前,这绸缎庄原叫‘云锦绸缎庄’,是后来才改为陈记的。” 外头排队的众人,有不少人低头看丰自己的据契,竟有不少人没有大管家所说的“云锦霞蔚”印鉴,有这印鉴的,几乎都是与陈记常有生意往来的客商。 “苍天啦!我可是给了五千两银子的货款!这契据竟是假的,是……是二掌柜给我开的契据呀,怎就是假的。” 顿时,一个中年男子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大管家一脸寒冰,抱拳道:“请周八公子借二十个人给我,来人,绑了罗管事,立马前往罗家,不能漏走一人。”当机立断,大管家吩咐了同来的得力护院,着他领着官兵去罗家抓人。 周八道:“来人,立马封锁江宁城四门,每门留一个小二认人,若辩出二掌柜立马抓人。” 大管家走到中央,朗声道:“各位,但凡契据是真的,该退货的,我陈记定会退货,是陈记管理不善,出了奸佞,不过我陈记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他将手一伸,道:“这是陈记的大东家——陈大小姐,她一定会还大家一个公道的。” 周八走近陈湘如,低声道:“怎样?我表现还可以吧?” 陈湘如翻了个白眼,也亏得他自吹自擂。 “不满意啊!好,我这就将捣乱的二掌柜给抓出来,你等着。”一落音,他人出了店铺,领了一队官兵翩然而去。 老客商近了跟前,道:“陈大小姐、大管家,我们先把这批劣质货退回来,能不能过些日子再从陈记进批上等好货?” 拿出的契据,上面清楚地写着“一百匹。” 陈湘如问道:“刘叔,织布房那边有多少布料。” 刘管事想了片刻,“今儿再有织成的,许有五百匹了。” 陈湘如点了点头,“既然都是老主顾,如果可以,我让人送一百匹过来,不过这回得当场验过,否则事后不认。”她顿了一下,对大管家道:“赵大叔,陈记出货还得更规范些,我来了绸缎庄里这么多回,怎不知多了个二掌柜。” 刘管事面露凝重,“老罗是刻意瞒着大小姐,你又哪里会知道。” 第061章 畅销货 有人见还能继续出货,只需拿了破布回来,就能换回上好的新布,那新布是最新花样的,瞧着又好看又鲜艳,质地上乘,领到货的,满心欢喜,不多会儿,一边的路上就堆满了坏布。 而织布房原有的近五百匹布都被客商们领走了。 绸缎庄前,还有大部分的人没拿到货,有人哭天抢扒在地上。 陈湘如走到前面:“大家的契据是绸缎庄开的,你们放心,我们陈记会尽快抓到罪魁祸首,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有人走近陈湘如跟前,“大小姐,我是洛阳人,家里是做绸缎生意,这次过来,就指望着从江宁进一批货回去,我不要钱,我只要货,我只要带货回去,洛阳世族在我家订了货,要是交不出货,他们会把我拆骨吃了……” 一个堂堂男子,此刻竟因为听说许没有货,急得痛哭流涕起来。 “今儿的事,我们都瞧见了,与陈记无关,是有小人作梗,大小姐年纪小,被下面的管事欺骗。我是京城布商,我也只要货,求大小姐多卖给布料给我们,今年江南一带的蚕丝产量大跌,而陈记的绸缎质地好,颜色、花色都是最好的,就是大小姐再贵些也无妨,我们只要货……” 陈湘如面露难色,陈记织布房就那么织娘,也只那么多架织机,虽说有专门制作织机的匠人,可这些制出的织机,也只是用于更新织布房的织布机。 大管家走向前来,抱拳道:“各位也别为难我家大小姐,织布房那边日夜赶工,也是供不应求。” 陈湘如咬咬唇,欠身行礼道:“各位今儿且回去,我们陈记会尽快给大家一个交代和答复。” 九婆劝说着众人散去,可还是有几人久久不肯离开。 洛阳客商此刻又进了绸缎庄,抱拳道:“大小姐,这店里所有的布我都要了,你都卖给我吧。” 绸缎庄的布,超过二十匹就得从库房出货,这货架、柜台上少说也有几百匹,这人竟说全要了,而且这绸缎庄的布原就是零卖的,专供江宁城各家的贵妇、小姐挑选,花色最是齐全。 “大叔别急,你一定会买着布的,江宁城有七八家大型织布房,我们陈记织不出来,总有一家能织出来的,比如杜家。” 客商道:“在下去过杜记织布房,他们是专供京城杜记绸缎庄的,本家的绸缎都供不过来,又哪里肯外卖。” 陈湘如想了片刻,道:“大叔先回去等着,明儿再来打听消息,我一准给你回话。” 因今儿一番闹腾,陈记绸缎庄早早关了门,大管家选了心腹来照看。 陈湘如又随大管家进了绸缎庄库房,库房里两日前才出了一批货,因今年的绸缎供不应求,库房里显得有空空荡荡,大管家令人将退回来的千余匹破布搬了回来。 “每次织布房出货到绸缎庄大库房,得有我和罗管事两人的钥匙才能打开库房,他们是什么时候换掉货的?” 现在因为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二掌柜,大管家认定事儿就出在绸缎庄大库房。 陈湘如微阖着双眸,“赵大叔,我记得小时候听长辈们说过,江湖中有一种人,不用钥匙也能打开大锁,要真有这样的人,不经过你和罗管事的同意,就能开库换货。” “守库房的可是陈家的下人,难道还能同时买通他们?” 问题又出来了? 若真有人避开大管家打开库房,又是怎么避开守库人的。 出了库房,大管家唤了守库人。 陈记的损失远比大管家预想的要多,手握假契据,说是假的,可上面盖有罗管事的印鉴,上头少了陈湘如的印鉴。 “云锦霞蔚”的金印是陈家祖上传下来,当时陈家寻了天下闻名的第一铸金印大师,很难模仿,上面还有像手纹似的旋纹,寻常人想要模仿也模仿不成。 陈湘如道:“假契据上,那枚罗管事印鉴会不会是假的?” 罗管事毕竟是效忠陈家的,陈家待他不薄,罗家过得也不错,都有自己的奴才了,只是为了防备管事们变节,陈老夫人还手握着罗管事一家的卖身契。 大管家愣了片刻,“大小姐,罗管事已看押起来,待回了陈家大院,一切都能弄明白。” 现在最重要的是二掌柜、罗管事新纳美妾的娘家大哥。 陈湘如凝眉思忖片刻,“九婆,你着人打听一下,周八公子那边可抓住二掌柜了,可不能跑了人。” 今儿忙了大半日,陈湘如却不知道,就在发现二掌柜不见之后,周八公子令人在四处城门查看,而他却领人抄了绸缎庄的后街,运气还不错,没追多远就抓住了二掌柜。 此刻,周八公子正与江宁府衙的捕头坐在牢房里对酒当歌,吃着凉菜,早有衙役挥着刑具,“那些骗来的钱财去哪儿了?幕后主使是谁?说!你们是如何进入库房换掉货物的,那批上等的绸缎去哪儿了?” 周八站起身,对自己的小厮低语了两句。 小厮进了牢房,“不说不要紧,先要他一根指头。”拖过二掌柜的手,拿着小刀子,二掌柜只当是吓唬人,只听一声骨碎响,中指就被切断了一截。 “啊——”待看得清楚,二掌柜方回过神来,发出一阵凄厉地惨叫。 小厮厉声道:“不说是不是,好,我数到五,要再不说,就切一根指头,这一次截哪根好呢?让我想想……” 二掌柜痛得难以忍耐。 小厮却面含讥讽的笑,点着他的指头,“点兵点将点到和尚,和尚不在家,偏偏点到他。”念到他字时是他的右手食指,“这根好,这根长得又乖巧又灵活。” 小厮嘴里吐出“一”,过片刻又吐“二”,“你不说不要紧,手指切完了,便开始剜眼,再割鼻,最后再割舌头,舌头割完,你也不必回答了……” 阴狠、残忍的声音回荡在牢房里。 二掌柜颤微微地道:“我说!我说!” 小厮拿出刀子,预备着随时切下他的指头,“说——” “我负责盯着罗管事,每次织布房送来多少绸缎都暗记心上。到了夜里,自有人前来库房打开大门,带着事先准备好的破布、坏布,换走陈记的好绸缎……” “那人是谁?” “是陈家大院的一个小厮,唤作猴子,最擅开锁,听说原是要扶他做管事的,不知怎的么,后来换成了旁人去做,他为此忌恨在心,想要在陈家大捞一笔。” “那批布料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是猴子出的主意,要我灌醉罗管事,偷了罗管事的印鉴弄了二十张假契据,这样我就能收一笔定金。” 第062章 阴险族人 PS:书友亲,国庆节到了,祝大家节日快乐!求关注!求推荐!求收藏!再次祝大家阅文快乐! 二掌柜怎么也没想,还没来得及脱身,就被发现,而事情离他们预料的要早,那些客商当时验过货,居然有人在上船前又再度验货,就发现端倪找了回来。 周八听说二掌柜开口,此刻站在牢门外,一挥手,小厮压下二掌柜的手指,二掌柜吓得颤颤栗栗,鞭子不怕,却怕切了他的指头,“谁弄走了布料?” 二掌柜摇头,“我不知道……我只听猴子喝醉时说过,说这人也是陈家本族的老爷,家里也是开绸缎庄的,店里缺了货,听说绸缎今年价格猛涨,尤其是陈记织布房的绸缎,各商家都抢着要……” 陈家本族的老爷…… 周八从怀里掏出一个簿子来,借着昏暗的灯光,翻了几页,喝问:“是陈将生?” 二掌柜愣了一下,努力地回忆,第二回来换货时,他出面给守库人下了迷药,隐约之间,好像似听猴子唤了声“将生老爷”,“好像是这名,因是夜里来的,他又戴着纱帷帽,没瞧得真切。” “罗管事的小妾真是你妹子?” “不!不,是猴子买来的女人,要我们假扮兄妹,我奉老爷之命把她嫁给罗管事,到时候我就能进绸缎庄做工。” 周八一转身,与捕头道:“我得带他出去一趟。” 事不宜迟,得抓紧着办。 周八刚出衙门,迎面就撞到了周六:“八弟,听说你要帮陈家抓贼人,这么好的事儿,怎能忘了我呢,哈哈……” 周八正色道,“你真要帮忙?” “那是自然,你别忘了,我们三房还欠陈大小姐一个人情呢。” “好。”周八附在他耳边低语两句,周六眸光一闪:“确实么?” “你带人搜搜就知道,江宁知府与周家有亲,你还怕了不成,就算出了岔子,自有你娘帮忙说情,要是成了,这也算还了一个人情。” “好!我带人走一趟。” 陈湘如坐在案前,咽不下,吃不下,又睡不着,脑子里全都是今儿的事,无休止地重复上演。 刘奶娘大唤一声“大小姐”,急急进了偏厅,“大管家请你去一趟东院。” 东院议事厅里,云集了东院各处的管事,大管家与周八坐在当中,两侧站满了人,中央跪着一人,却是上回从账房离开的账房先生吴猴子。 大管家振臂一拍:“畜牲,陈家和老爷待你吴家不好么?你竟吃里扒外,联合旁人算计陈家。” 吴猴子跪在当中,早前猥琐尽无,余下的只有不甘与仇恨,“我叔父是与老爷采买生丝时没的,账房管事的位置原该是我的,我哪里不如那个老家伙,凭甚不让我做管事?” 陈湘如进了议事厅。 众人抱拳齐呼:“大小姐。” 陈湘如扫了眼吴猴子,很快目光就落在一侧站着的柳明身上,他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只静默地注视着吴猴子。 “怎么回事?” 周八与同来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道:“回陈大小姐话,二掌柜原名牛三,是徽郡流落到此的小混混,得遇了吴猴子。 吴猴子上回没能做上账房管事,怀恨在心,与人勾结,图谋不轨,想狠赚一笔离开江宁。 有人也开的是绸缎庄,家里正好少了一批上好的布料,又用每匹五十文的价格在扬州、苏州一带收购了一批布料,想用李代桃僵之计用劣布换回好绸缎,与吴猴子一拍即合。 吴猴子有一项不为人知的秘计,开锁,无论什么锁,他都能打开,为此小时候还做过一段时间的小贼,早前的吴管事在世时,对他管束得紧,逼着他用心读书,又学了管账的手艺。 有人要得布料,并趁机搞垮陈家。 而吴猴子和牛三说好了,伪造一批假契据,先骗一笔银钱,待事成之后他们就远走高飞。为了顺利实施计划,有人买了一个美人,与牛三假装成兄妹,再由牛三引荐给罗管事,这样牛三成了罗管事的舅兄,得以顺利绸缎庄做工……” 陈湘如注意到他再三用到的“有人”,很显然,他们已经知道这人是谁,“谁是幕后之人?” “陈家庄的陈将生!” 又是他! 上回想做织造府郎中没成,还让大姨娘被赶到了庵堂去。 上次放过他,他非但没有悔改,反而变本加厉。 族长到底因为老夫人加了一成的银钱而退让,陈将生却是耿耿于怀。 大管家抱拳道:“大小姐,你看这事儿……” “那批绸缎呢?” 周八道:“在陈将生的绸缎庄里,除少了五十匹外,全都在。江宁府官兵已奉命前去捉拿人犯,陈将生犯了盗窃、欺诈、为恶乡邻之罪,数罪并罚,依大周律例,当为徒刑三千里。” 陈湘如厌恶陈将生,可到底是陈氏族人。 她微阖着双眸,心下为难,只是老夫人那里就未必肯报官。 陈将生更是族长的亲侄儿,族长最是个护短的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一定很是为难。 陈湘如道:“既然惊动了官府,让官府处置,按律行事。” 大管家对众人道:“大家都散去。” 众人陆续离开议事厅。 大管家商量似地道:“大小姐,绸缎庄那边不能一日无管事,你看……” 陈湘如的目光落在一侧侍立的赵文身上,他是大管家的儿子,也是精明能干,赵文之妻是陈二管家的女儿,“就先让赵文暂代绸缎庄管事。” 大管家道:“罗管事如何处置?” “罗家几代效忠陈家大院,这次罗管事失职之过,罪不致死,送他夫妇去庄子上养老吧,就先做个二庄头。” 大管家对于这个处理结果甚是满意,道:“赵文,还不谢谢大小姐的提携。” 赵文抱拳行礼。 陈湘如道:“绸缎庄那边就交给你了,你要是做不下来,我可是要换掉你的。”半是玩笑,赵文与大管家都笑了。 大小姐重用赵文,对于大管家来说这就是最大的奖赏,也跟着笑了起来。 大管家领着赵文退下。 议事厅里,唯留了刘奶娘与绿叶。 周八低声道:“我今儿的表现不错吧?” 陈湘如正色道:“君子施恩不图报。” “听闻,女子当以身相报。”她是不是该考虑一下,周八回想这一日,能这么快撬开牛三的嘴,又这么快寻回绸缎,连他自己都得佩服一把,要不是自己早有准备。 总的来说,快、准、狠。 要是再晚些,吴猴子捉不住,陈将生存在绸缎庄的绸缎也会出货,还有牛三这儿也都开溜了。 第063章 瞧不起他 第063章瞧不起他 周八笑道:“我送你的东西你不要,那你送我一件可好,就当是谢我这次帮忙。” “我哪有欠你的,上次我帮周家寻回一船的宝贝,你帮我寻回这批绸缎,怎么算都是你拣了个大便宜,你好意思跟我讨东西。”陈湘如将头一扭,大声道:“奶娘,送周八公子出门,记得赏些他手下兄弟一些茶水钱。绿叶,我们去上房见老夫人。” 绿叶看着周八,想与他说话,却一直都没机会。 刘奶娘笑道:“周八公子,请!” 周八一伸手就扯住了绿叶。 陈湘如已经离开了。 绿叶生怕被人瞧见,她虽是丫头,可总不能与个官家公子拉扯,“周八公子,快放开奴婢。” “上回那事儿……” 绿叶跺着脚,刘奶娘直勾勾地盯着绿叶,仿佛绿叶真背着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还说,谁让你乱写,害得我被大小姐给骂了,你可别再找我了,我可不想去庄子上做苦差。”绿叶拼力挣开。 议事厅外,马庆闻讯赶来,抱拳唤声“陈大妹妹”。 陈湘如欠身道:“马大哥。” 周八公子正与绿叶纠缠着,马庆心里暗道:这世家公子还真有意思。 绿叶快奔几步,追上陈湘如。 马庆抱拳唤声“见过周八公子。” 周八扬了扬头,冷声道:“你就是马庆?”颇有些瞧不起,算什么男人,在一个弱女子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一点忙帮不上,处处还得让女子来照顾他。 “正是在下。” 周八道:“听说你与陈二小姐关系亲厚?” 马庆愣住。 陈老夫人说过,与马庆订亲的原就是陈湘娟,人家是未婚夫妻,关系亲厚些,原就是应该的。 马庆想的则是:与他订亲的是陈大小姐,怎的将他和陈二小姐扯到一处,陈二小姐打理内宅,是常与他送茶叶、点心,因天冷了,又让绣娘给他做了几身新衣,念着陈二小姐的好,他上月领了俸银,也买了些东西孝敬老夫人。 “这男人啊,该安分的时候得安分。”还有下半句是:该出头时就得出头,就像今天,要不是他跑得快,指不定陈湘如就被颇有用心的人给打了,男人还承不住呢,何况是个弱女子。 周八伸出手来,轻拍着马庆的肩膀,“我是个武人,但我家有几个堂兄弟都是读书的,得空你们一处聊聊,许能投缘呢。” 他大摇大摆地走了几步,突地放下脚步,既然马庆是陈家的女婿,就理当为陈家分担一二,“马大公子,陈氏族里那个叫陈将生的,真不是东西,设局要害陈家,你能入仕,是因为你背后有个陈家,你与陈家息息相关,保不了陈家,就没你的前程,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会不懂。” 马庆抱拳道:“多谢周八公子指点。” 周八压低嗓门,走近马庆,“你若真是个聪明人,就不该袖手旁观,这一回人证、物证俱在,再纵容了陈将生,定会后患无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他突地扯开嗓子大笑起来,那朗朗笑声传入耳中,竟有道不出的意气风发。 这样的笑,马庆从来没有过,只觉虚怀若谷,成竹成胸。 这个少年身上,有着马庆最向往的东西:骄傲、自信。 五斤笑望着周八,“大公子,要是你能结识几位这样的朋友就好了,这可是兴国公府的公子呢。” 兴国公府是江宁府的世家名门,就是当朝之中都有声名地位的。 听闻宫里的淑妃娘娘,便是兴国公的女儿,这可是皇亲国戚。 上房,老夫人的内室。 陈湘如坐在一侧,将陈将生伙同东院吴猴子、外地来的牛三布局要害陈家的事细细地说了一遍。 老夫人吐了口气,“真的惊动了官府。” “是,今儿客商们吵着要打砸店铺,又说要退货,还有几个人原就是陈将生买来的,想趁机闹事,要不是周家公子出面解危,后果真不堪设想。” 老夫人面露难色,她也是看着陈将生长大的,这可是族长那脉最看中的子侄,可这回就栽在这件事上了。“湘如,你是怎么看的?” 陈湘如道:“一忍再忍,反助长他人气焰,有些人永远不懂悔悟,不能再纵容了。机会只给真正的聪明人。” “今日的事闹得这么大,将生许后悔了,要不……就放过他这回。” 老夫人更多的还是试探,她想知道陈湘如能不能撑起陈家的家业。 “祖母可想过,他这次计划得逞,我们陈家大院就会面对一个大危机,被骗客商的钱财、还有那批丝绸、更有退货的银钱……绸缎庄和织布房的名声,都会毁于一殆。” 陈湘如已经拿定主意,她无伤虎意,虎有吃人心,决不能容息养奸,这一次也不能再纵容陈将生。 老夫人悠悠叹道:“到底是近来陈家的风头太盛,江宁府的织布房也不少,除了江宁织造府的织布机还在动,就是我们陈家和杜家的织布机,而所有人都知道杜记织布机在动,是因为我陈家转卖了一批生丝给他们……” 这么盛的风头,难免被人盯上。 便是同行,有许多家都是嫉妒的。 今年的生丝价格炒得高,就是绸缎也的价也直往上窜。 陈湘如道:“有件事,我正要与祖母商议呢。近来苏州、临天府、扬州等地的绸缎商都云集在江宁,就是想从我们手里买布,其他各大织布房没布买,想做这生意却不能。祖母,我想把我们库里那批用药水泡制过的生丝转卖给其他织布房。” 有生意大家一起做,而且还卖了各织布房一个面子。 早前陈将达在世,身后还有一个江宁织造府,但现在虽有马庆还在任上,早已不复最初,陈湘如想着在自己手里平平安安地走过几年,好歹要拖到陈相富兄弟长大又能独挡一面。 “你的想法甚好,明儿你与织布房、大管家等人再商议一下,若是他们不反对,你就转卖一批生丝给各大织布房。”老夫人顿了一下,“大管家令他次子赵武去了广州、福州一带,希望这次能再买些生丝回来。” 陈湘如面容一凝,这么大的事,她竟不知道。 第064章 践诺 第064章践诺 老夫人道:“就快到年底了,能不能收到还不定呢,今年江南一带的桑树皆得了白斑叶病。明年桑户们定会好好预防,我瞧着明年蚕丝定会是个大丰收,你既拿定了主意就只管去做,与人方便,与己方便,等得了空,就照往常的例,令二管家的带人去观音庙搭设粥棚,施粥到上元佳节。” 陈湘如给老夫人掖了掖被子,“早前,我答应过二姨娘,说要给妮儿照庶女的例备一份嫁妆,祖母以为该怎么置备好?若置备了,先把田庄、店铺交给二姨娘打理,地契、房契等待他日妮儿出阁时再拿出来。” 老夫人想了一阵,伸了一下手,对赵婆子道:“把我的铁盒子取来。” 赵婆子应声。 老夫人怀抱着铁盒子,上面挂了一把下锁,她摸了一阵,从体己处掏出钥匙来,小心翼翼地开了锁,里面是厚厚的一叠房契、地契,挑挑拣拣一番,“这是西泉镇的二百二十余亩田庄,又有西泉镇的两处店铺,一个茶肆铺子,又一个杂货铺。我先交给你,你若要交给二姨娘打理,需得寻个可靠的中人来。 陈氏族里行事厚道又有威望的,当属你六叔婆。你可请她来,若让刘奶娘一早说明白了,她明白你的意思,自会再带几个人来。” 陈湘如用心听着。 老夫人取了三张契约,“你且拿着。” 陈湘如看了一眼,这原是照着庶女的例置备的,嘴唇蠕动了一下,终是止住了。 老夫人笑问:“如儿,你想说什么?” 陈湘如微愣,扒在老夫人腿上,轻声道:“祖母,你一定要长命百岁,倘若没有你的指点,我都不知道如何应对呢。” 她想问陈相和庶子当分得多少,可陈相和与陈湘妮不同,陈湘妮只是二姨娘过继的庶女,但陈相和却是她的弟弟,虽不是同母所生,到底还是这陈家大院的主子,她期望老夫人活得更久长些。 “傻孩子。” 陈湘如甜甜地笑着,“我喜欢有长辈疼,喜欢吃饭的时候能看到祖母的笑……对于湘如来说,这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事。” 老夫人轻拍着手,“还为上回祖母责罚你的事难受呢?” “没有,祖母说得对,是我行事欠妥,那白玉钗子已经还给周八公子了。” 老夫人的手移了一下,轻抚着陈湘如那如丝绸般的长发,想要活得更久长些,突然想看到陈相富兄弟长大成人。 陈湘如脑海里用心地想着,前世、前世……好像听人说过,说有人腿脚不便,有郎中用针灸治疗后,那人竟重新站立了起来。“祖母,要不你再治治,许能康复呢。” “又说傻话了,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站起来?有你们几个承欢膝下,祖母很知足。” 陈湘如有些舍不得离开了。 老夫人道:“赵婆子,送大小姐回屋。” “祖母,那我先回去了,你好生将养。”她起身,欠身行礼,抬眸时是她明媚的笑,这一个错眼,老夫人只觉得她的大孙女真的长大了。 陈湘如隔日便召了大管家,又织布房、染布房和绸缎庄的管事商议,说了自己想转卖一批生丝的事,杜记织布房用的生丝就是她转卖的,尤其是在今年,各家都争抢着到各地收购,万没有将自己辛苦买回的生丝再转卖的道理。 刘管事当即就反对道:“大小姐,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再招织娘,哪有把上好的生意让给别家做的。” 大管家面露深色,这是大事,只怕陈湘如已经找老夫人商量过。 老夫人虽是女中豪杰,可到底多年不曾过问生意上的事了。 吴管事道:“我觉着这事不合适。” 陈湘如道:“就说杜记织布房,从我们这儿分了生丝织绸缎,不也照顾染布房的生意么,赵管事,你觉得呢?织娘们近来辛苦得很,也总得给她们好好休养……” 刘管事道:“她们不辛苦,每人每次织四个时辰,不像其他织布房,每日得织六个时辰,大小姐,没少给她们工钱,辛苦些她们也是乐意的。” “织娘是我们的财富,是我们陈记的活宝,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更得爱惜人才。我早前说过,年节时要休假,让他们回家与人家好好过节。” 刘管事见反对无效,说是召他们商量,陈湘如分明就是已经有主意了。 大管家赞同地道:“大小姐的话有理儿,上回已经分了杜记几万两银子的生丝,这回大小姐准备分多少出去。” 陈湘如比划出五根指头。 刘管事大叫一声,“五万两银子的生丝?这样一来,我们可没剩多少了。” 陈湘如道:“大管家已令赵武去广州一带收购生丝了。” 这事儿,大管家原是与老夫人说过的,让赵武先去南边转一圈,湘、徽两地的生丝早被各大织布房抢购一空,也只有南边幸许还能一试。“赵武收购了一些生丝,再多收些就回江宁。” 陈湘如道:“就照市价八成五的价格转卖。大管家就以我之名去几大织布房走走,先别把话说死了,只说愿意转卖一部分也解各家燃眉之急。” 陈记不做独家生意。 陈湘如更不想做风口浪尖的人物,既然各大绸缎商买不到布料,她就让各织布房一起织布,这样一来就会尽快织布更多的布料,大不了她少赚些银子,却把更多的利让给了同行。 众人刚散去,整个东院的人都知道陈湘如要转卖生丝的事儿,先是司织室的织师们张着嘴,颇不敢相信,却有一个老者捻着胡须:“我们这个大小姐呀,还真是个聪明人,懂得以退为进。” 立有小弟子道:“别家没有生丝,就我们陈记有,我们可以哄抬布价,能赚更多钱呢。” “糊涂。”老者骂了一句,“哄抬了布价,就真成了奸商。但这个时候,大小姐还顾念着同行,便是她的这份大度谁人不夸,不愧是陈家的嫡长女,这气度就让人敬佩。” 早有拾金不昧的美名在外,现在又不吃独食,看着是少赚了银子,却赢得了同行的好感,这就是进,能成功进入丝织行。 第065章 有钱大家赚 第065章有钱大家赚 不过半日时间,整个江宁府丝织行的人都知道,陈家大小姐要转卖一批生丝的事,虽经海水泡过,但陈家有独家秘方,处理后的生丝不受影响,杜记织出的绸缎和以前并无二样,只是对外宣称,以前穿十年的绸缎现在只能穿九年,人家可是说得明明白白的,但那质地但似更柔滑了,反而引来了不少客商竞争购买,听说陈记已经忙不过来了。 消息一传出,立有几家织布房就寻上门来,先找大管家探虚实。 大管家只是爽快地承认“大小姐确实有这个意思,要转卖一批生丝给大家,各地来江宁府采买丝绸的人甚多,大小姐说有钱大家赚。” 问实了之后,立有金记织布房的人便要买生丝。 大管家亲自办了契据,收了一万两银票,派了心腹领人派货。 金家买到一万两银子的生丝,当时金老爷想的就是,能买到一万两银就是好事了,没想闻讯赶来的杜家也掺了一脚,开口就是二万两银子,而早前陈家就转卖了几万两银子生丝给杜家。 大管家因着这缘故,只同意了再卖一万两银子的生丝。 又有云记织布房的大东家来问,又分买了二万两银子。 有几家小织房得了消息,也陆续赶来,大管家又二千两、三千两的零卖了一部分。 高家织布房得消息晚了,过来问时,大管家说要转卖的一批已经卖完了,但不忍驳了高家的意,又给卖了五千两银子的生丝。 各家有了生丝,当日就忙碌开来,令织娘们开始织布。各家派往各地采买生丝的人依旧是不如意,买回的生丝不多。 又过了几日,赵武从广州归来,带回了大半船生丝,这消息顿时就似长了翅膀一般,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各家买不到生丝,可陈家又买到了。 生丝正往陈记织布房运,马庆领着江宁织造府的人就到了,上回马庆就说要出门采买生丝,各处时不时传来消息,皆是各家未能买到生丝失望而归的,马庆还没抵达目的地,就只得调头回江宁府。 陈湘如一袭干练的装扮,领着绿叶和九婆正在看工匠们搬运生丝,一箱又一箱,全照了陈将达生前的样装箱,可防雨水,还能防海水浸泡,这样的装箱传到各家,大家都意外了,织造行都跟样学。 刘管事领了马庆及两名官员进来,“大小姐,马大人求见,说要买我们的生丝。” 陈湘如放下衣袖出了库房,又邀马庆等人进了织布房会客厅,“你们瞧过新买回的这批生丝么?” 几人愕然。 陈湘如手里却拿了一束,递给其中一名官员,他接过之后,惊呼一声:“是陈丝?” 陈湘如并不否认,“这是这去年的生丝,价儿也比往年高了三成。正因为今年生丝价好,南边的人把陈丝都拿出来。若在往年,这样的陈丝都没人要,陈丝不好上色,质地也要受影响的,陈记织布室正在研究新秘方浸泡。” 马庆不由得有些失望,心下盘桓了一圈,道:“能卖一批你们陈记处理过的生丝给织造府不?我们买来织帔子,前些日子向宫里献了一批帔子,宫中的娘娘们很喜欢,内务府要我们多织一些。” 陈湘如定定心神,“就照现下分卖给各大织布房的价儿。” 八成五的价格,这与最初陈将达收购生丝的价还是赚了不少。 虽说这次赵武在南边收购一批陈丝,但总比没有的强,这价儿又比当年新丝要便宜,陈丝与新丝最大的差别,就是颜色微微发黄,陈家有自己的独门泡制药水,又有最好的颜料,就是泡过海水的生丝都能继续用上,何况是这陈丝。 陈家能世代几辈做天下第一织造府的官员,手头有别家没有的优势。 江南三大织造府,今年也没采买上生丝。 江宁织造府有了一批从陈家分买过来的生丝,绸缎产量下跌,织布房却倒不至停工,听闻苏州、扬州织造府已经停工了,而宫里的宫绸贡缎一并都落到了江宁织造府,内务府那边又特意递了文来,要织造府织一批仕女纹帔子,上回给朝廷进献一万条,颇得宫中娘娘们的喜欢,但这回要求更高,当朝贵妃、淑妃及几位公主特意说明,她们所使的帔子要独一无二的,仅是这“独一无二”就够让织造府劳神。 随着内务府官文一道来的,还有内务府赏给众人的银钱珍宝等物。 左员外郎道:“我们带了人来,现在就去库房领药水处理过的生丝,先分五万两银子的。” 陈湘如红唇微张,要五万两银子的生丝,加上她早前卖给各织布房的,陈家织布房许就要停工了,虽有一批陈丝在,定是坚持不到年底的,她为自己答应马庆太爽快而暗暗懊悔着。 不等她拒绝,赵大管家先道:“禀大人,不能再给这么多,我们库房处理好的生丝最多有二万两银子,剩下的生丝虽也处理过,织出来的布料怕是不成,剩下的生丝质量不好,我得们合了陈丝一道才能织出茧绸……” 茧绸与上好的绸缎这可是两个价格。 赵大管家这话说得很巧妙,不是说陈家不愿意给,而是剩下的生丝质量不好。 江宁织造府得用最好的生丝织布,这些质量不好的,自是不会要。 左员外郎看了看马庆,对于这个少年上司,他心里一直颇不大看得起,与早前的陈将达比,着实差得太多了。陈将达的身后有整个陈家为依仗,只要有原料,都会先满足了织造府,要不是他们今儿得了消息说陈家转卖了一批生丝各同行,再晚一步,便是连这二万两银子的生丝也没了。 “二万两就二万两,我立马带人去库房取货。” 赵大管家与陈湘如交换了眼神,赵大管家离去。 早前还喧闹的东院议事厅里,顿时冷清了下来,马庆坐在太师椅上,道:“上回,大妹妹帮忙设计的仕女图很好,我们照着那花样织了二千条,虽是数色的,可最受宫里欢迎……这回内务府又下了令,要我们再织五万条,但公主、贵妃娘娘们使的花样得别具一格,我……我想请大妹妹再帮忙绘十幅花样……” 第066章 布面美人 第066章布面美人 绿叶立时惊呼起来,“马大公子,上回我家大小姐为了给你绘一幅帔子花样图就一宿没睡,你还要十幅……” 也不怕闪了舌头,一开口就十幅,当她家大小姐是神仙不成,眨眨眼就能绘好。 绿叶扁着小嘴心里暗骂马庆是个不知好歹的,“你还要不要人活了?江宁织造府那么多技艺精湛的匠人,请他们绘花样图就是,干吗又要辛苦我家大小姐。” 马庆也觉得话说得突兀,可内务府点名夸赞了陈湘如设计的那幅《荷花仕女图》,只是令他不明白的是:陈湘如设计的只一幅,为甚会与陈湘娟所设计的搁在一盒子,那幅俗艳的花样图却是单独给他的。 陈湘如近来诸事繁琐,哪有时间做这事,“不是我不帮马大哥,近来着实太忙。陈记织布房是新出一批帔子,除了有三幅是我设计,大部分还是司织室的师傅们描绘的花样。” 便是自家织布房,她都没有设计太多,只得三幅,还让她给织造府设计十幅,这是完全不可能的。 马庆面露难色,要是他们设计的能瞧着好,他也何必开这口,“瞧过他们的花样,与你绘的那幅差太多了,不是太雅便是太俗艳。” 陈湘如沉吟片刻,她忆起前世记忆里,虽在乱世,蜀锦织造府便织造了一批仕女纹帔子,人物雅俗共赏,颇得夫人、小姐们喜爱,后来她听人说,这批仕女纹帔子上的人物生动,最大的原因是照着真人所绘出来的。 “马大哥,不如……挑几个美人儿,照着她们的模样绘仕女花样。” 马庆一脸惊诧。 照着真人来设计花样? 这个主意听起来不错,只是他不知道能汉有实施。 江南之地,美女如云,这样一来就不愁花样子了。 “挑美人……” “对,可以进行大选,就从民间挑选,因是要送给宫里贵人的花样子,就只能从民间遴选,给中选姑娘家里一些银钱,想来她们也是乐意的。” 陈湘如绘的仕女图之所以与旁人的不同,她是照着记忆里的陈银欢、李湘华绘的,她们是她前世最看重的亲人,注入了她的情感,又是真人,自然就显得雅俗共赏,甚至还各有风情。 出淤泥而不染的陈银欢,是她前世的亲娘,是当时名动秦淮的美人。 如花般娇俏明艳的李湘华,更是秦淮河上色艺双绝的名伎,爱慕者如过江之鲫。 她们,都是她记忆里鲜活的生命,也是她认识里最美的女子,绘出来的人物自然就生动也饱含她的感情。 马庆沉吟着点头赞同,抱拳道:“多谢大妹妹指点迷津。告辞!” 待马庆走远,绿叶道:“大小姐,选布面美人,这样合适么?” 陈湘如微微点头,原不是她的主意,这是前世时益州织造房郎中大人想出来的主意,那时蜀郡便出了四大布面美人,她们全来自民间的,皆以四大美人的绰号为名“小闭月”、“小羞花”…… 因为她们的美被织在绸缎、帔子、锦屏中,送往宫中时被崇德帝相中,问左右内侍道“天下真有这等美人?”内侍回他“皇上,这可是照着真人织绣出来的。”于是,崇德帝下旨,要四位布面美人入宫为妃,四人皆封为美人。 传至天下时,有人不仅为这来贫寒之家的四位美人感到扼腕,同时又有羡慕她们一朝飞上枝头之人。 马庆出了东院,照例往西院上房给老夫人请安,却见曲径上立着一人,笑盈盈地款款行礼:“马大哥,上回我给你绘的花样图可采用了?” 马庆回过神来,能忆起的只得那幅《荷花仕女》图。 陈湘娟道:“姐姐绘了幅《牡丹蔷薇仕女》,我绘了好几幅,最喜欢的就是那幅《荷花仕女》了。” 《牡丹蔷薇仕女》颜色繁复,显得凌乱,色彩艳丽又太过庸俗。 马庆忆起刚才求陈湘如帮忙设计花样的事,此刻听陈湘娟说那花样是她绘的,惊喜道:“二妹妹,是你绘的《荷花仕女》?” 若真是陈湘娟绘的,能绘出一幅,自然就能绘出两幅、三幅…… 小桠笑道:“不是我家二小姐难道还有旁人不成?” 可心里却怕被揭穿了,那明明是大小姐绘的,硬是被二小姐说成是她绘的。 不知什么时候起,陈湘娟喜欢上了马庆,喜欢与他说话,甚至有意无意地制造偶遇的机会。 马庆此刻如抓住了救星,眸光一闪,激动地拉住陈湘娟的手,“二妹妹帮我一个忙可好?再帮我设计几幅花样,你绘的那幅《荷花仕女》织成了帔子,宫中的贵人们很喜欢,内务府要我们再织几万条入宫。但给娘娘、公主们的袖绫花样得独一无二,我都快要愁死了。” 两手相握,陈湘娟从马庆那生动的眸子里看到了喜欢。 他喜欢她! 是的,否则不会握着她的手。 只是,那《荷花仕女》原就不是她绘的,那是陈湘如绘的。 难道许久不用,她的画技竟不如陈湘如了。 只要能帮到马庆,而现下马庆已经认定是她绘的,那么就是她绘的。 她是见过那画的,一定能绘出比那幅更好的来。 陈湘娟道:“瞧把马大哥急的,我抽空就帮你绘花样,只是不会太快。” “谢过二妹妹。” 二人转身往上房去。 他们怎的走到一块儿了? 老夫人看着同来的马庆和陈湘娟,面露异样:这是偶然遇见的,还是故意走到一块儿的?忆起上回慕容氏说过的话,周家相中了陈湘如,若不是陈湘如还在守孝中,她许就同意了这门亲事。 既然陈湘娟心仪马庆,而马庆似乎也喜欢着陈湘娟,这事儿她就拿主意了。 马庆在江宁没有长辈亲人,这会子道出自己的难处,早前生怕被民间织布房抢了先,也织了一批仕女图帔子,未想内务府就下令要多织,不仅多织,还是多些花样。说罢了这情况后,他又道:“陈大妹妹说,要绘得好,就得从民间挑选几个布面美人,照着她们的模样织成帔子……” 此话落,老夫人眸光一闪,“再美的人哪有真人有灵性。” 第067章 罚跪 第067章罚跪 陈湘娟不由捂嘴冷笑:陈湘如出的主意难不成就是好的,真是可笑。她就想与陈湘如争上一争,她哪里不及陈湘如,不过就是晚生了一年多近两年,陈湘如就成了长姐,就可以接掌家业。 陈湘娟道:“大姐还真是,谁家长辈愿意让自家姑娘抛头露面,还参选布面美人,总不能选风尘女子吧?就算风尘女子愿意入选,宫里的贵人们怎么看?” 这样仕女纹帔子是要敬献给宫中贵人们使用的,拿风尘女子的画影做样图织成,若被宫里知道,怕少不得要责罚。 老夫人微愣,意外地打量着陈湘娟,但见她满目不屑,面含讥笑。 一直以来,老夫人都以为她们姐妹的感情极好,不知不觉间,陈湘娟竟是这等看待陈湘如的。 马庆心下微沉,他也觉得主意又好,好在这样照着真人绘出的人物,定是灵活、生动的。又觉得不好,其原因就如陈湘娟所言,哪有清白人家愿意女儿抛头露面的。 他想到陈湘娟上回绘的《荷花仕女》甚是满意,早前以为是陈湘如的,今儿才知道是陈湘娟的手笔,他甚至怀疑陈记织布房织出的帔子美人花样也出自陈湘娟之手,又觉得不大可能。 “还劳二妹妹辛苦些时日,帮忙绘几幅仕女图花样。” 老夫人面露惊色。 陈家女儿的女红技艺都不俗,这描花样也是会的,只是陈湘娟的花样因色彩艳丽,难免显得庸俗些。 陈湘娟颇有些得意地道:“祖母,上回我帮马大哥绘过几幅花样。” 马庆会意一笑,“陈二妹妹的画艺过人,连宫里的贵人都夸那帔子仕女好呢。” 看着一个得意,一个追捧,老夫人心了跟明镜儿似的。 马庆若是个沉稳、机警的今儿就不该与陈湘娟同来上房问安,再则两人私下绘花样的事,这已属私相授受,偏还拿到她跟前说…… 怎么瞧,陈湘娟不够沉稳。 马庆也失了分寸。 若陈湘如知道了这事,指不定该如何难过的。原与她订亲的马庆,竟与她的妹妹好了,便是她这老太婆瞧出端倪心头都堵得慌。 陈湘娟笑盈盈地看着马庆。 马庆的神色里带了几分喜色。 眉目传情? 老夫人轻咳一声,“赵婆子,扶我去偏厅将息。你们也散去吧,我得给如儿做件冬褙。” 陈湘娟起身道:“祖母,我的冬褙呢?” “人老了,眼神不好,你又管着绣房,你的那件让绣娘们做吧。”老夫人原是打算给陈湘娟做的,可这会子陈湘娟问起来,她反而不想做了。 她是长辈,陈湘如为了这个家、为了弟弟妹妹所做出的努力,她全都是看到的。偏陈湘娟竟背着陈湘如干出这种事来,只是不知道陈湘如知不知晓。 “恭送祖母(老夫人)!” 马庆望了眼陈湘娟:眉眼如画,早前他原是没甚好感的,可近来两次一接触,发现陈湘娟是个好女子。 陈湘娟面含娇羞,垂眸看着地上,蓦地抬头,正与马庆的眸光撞了个正着,面颊微红,仿若一朵初绽的桃花。 老夫人回到偏厅,一扭头就看到这幕,胸口一紧,怒火乱窜。 赵婆子忙道:“老夫人可不敢动怒,这要是闹出去,大小姐的脸面也挂不住。” 老夫人低啐一声“不知廉耻的东西!”定定心神,不能就这么算了,“送马大公子离开,让二小姐留下,着她在花厅里跪着吧。” 赵婆子照吩咐办了。 陈湘娟却猜不明白,这好好儿的,老夫人怎就罚她了,还让她跪在花厅里,一句话也不说。 赵婆子道:“二小姐,老夫人说了,你慢慢反省自己的过错,想明白了就向老夫人认错。” 又是这样! 上回,陈湘如做错了事,老夫人也不明说,只让她跪,直跪到了许久才让起来。 陈湘娟道:“赵婆子,我做错了什么?为甚祖母要罚我?” 赵婆子摇了摇头,“二小姐且慢慢想,待想好了再回老夫人。” 就算陈湘娟真与马庆订亲,也没有私下这样帮衬的道理,两个人还在老夫人面前眉目传情。 他们认识才多久,什么时候就好到这地步了? 老夫人又最是个讲规矩,让她发现不妥,哪有不罚的道理? 只是,就这样让二小姐跪着,二小姐真能明白自己错在何处了么? 马庆想着选布面美人的事,早前拿不定主意,被陈湘娟那么一说,似乎还真有些道理,若照做了,指不定会闹多大笑话。 他赌不起,父亲对他抱以厚望。 他因是庶出,打小就被嫡母所不喜,若真做错了事,嫡母一定会又借机发作。 是的,幸好没这样做。 马庆抬眸时,不远处行来陈湘如与绿叶主仆。 陈湘如面色不怒不喜,却自有一丝柔和。 “马大哥。” “陈家上好的生丝当真没了?” 这些日子,马庆在织造府听得最多的就是下面人拿他和陈将达作比较,陈将达待下属出手阔绰,又多有偏护,自令他们夸赞。仿佛他们的议论声还在耳畔: “想当初,陈大人在世,我们织造府里哪缺过生丝。” “这回倒好,竟让我们几个去外地采买生丝。” “哪是说采买就能采买的,陈大人在时,这种事都是他来张罗的。” 马庆也想去采买,就连苏州织造马家遣了人出去采买生丝,最后也是无功而返,何况是他这个从未办过这等差使的。 织造府原说要五万两银子的生丝,这回子却只分到二万两。 他一脸的质疑,只想从陈记分一份生丝解决燃眉之急。 绿叶嘟着嘴儿,“马大公子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家大小姐还会骗你?我们陈家的四成好生丝全都给了织造府,剩下的这些都是被海水泡过的,哪里还有上好的生丝。” 马庆似要从陈湘如的神色里分辩出真伪一般。 陈湘如勾唇一笑,“马大公子不信,我也没法子。”她顿了一下,“早前说选布面美人的事……” 第068章 族妇撒泼 第068章族妇撒泼 马庆心头不大痛快,陈湘如在这些事还不如陈湘娟对他的帮助大,好歹他们还是订亲的呢?陈家织造房没生丝,她就不能想法子帮衬他一把么?忆起早前陈湘娟说的话,正色道:“此事欠妥。”眉宇之中溢出不悦。 “哦”陈湘如却在意料之外,倘若最后做上江宁织造府代理郎中的人是马庭,或许还会一试,马庭虽然行事不如马庆沉稳,可有一样:喜欢新鲜事物。 但,这原就是前身陈湘如记忆里没有的。 陈湘如道:“马大公子且忙,我先回屋了。”看他的模样,倒似她欠了他一般,陈湘如神色淡淡。 早前还唤一声“马大哥”,现下却又改唤“马大公子”了,其间的亲疏由此可见。 行了一程,绿叶见马庆走远了,方低声道:“大小姐,马大公子怎的这样,要不是老夫人和大小姐,就凭他在苏州马家的地位,哪能出仕为官?” 真是个不知好歹的,上回一口气把陈记所有上好的生丝都买走了,这回子还想要好生丝,当陈家是专门供生丝的么。 陈记的生丝可都是千辛万苦收购来的。 “我都没放在心下,你又何必为此不高兴?” 陈湘如的话带了几分不悦。 早前是拿马庆当自家人的吧?就算不是自家人,也拿他当亲戚,陈湘如现在很失望,从她无意间知晓马庆与陈湘娟之间的事后就失望了,这失望里还有对妹妹的一分失望,可她又不好说得直白。 五斤立在一侧,面露担忧地道:“大公子,陈大小姐好似生气了?” “她生气,我还不乐呢,二小姐一心帮衬我,反倒是她,宁可把多余的生丝转卖给别家织布房,也不肯多卖些给我。”就连陈湘娟都能猜到她在织造府行事艰难,不肯与他行些方便,他心头自然是生气的。 陈湘如的心里有他么? 他们可是未婚夫妻。 陈湘如走远了,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 马庆忆起陈湘娟答应绘花样图的事,,心下欢喜。陈湘娟可以绘出来,他一定也可以的,至少没道理连个陈湘娟都比不过。 未等陈湘如回屋,刘奶娘就迎了过来,面露焦急地道:“也不知二小姐做错了什么事,这会子老夫人罚她跪在上房花厅。” 老夫人可不是会轻易生气的人,更不会莫名地罚陈湘娟。 陈湘如心下猜疑一番,上回老夫人罚她,是因她私下收了周八的信物,这一回老夫人又是为什么。 陈湘如道:“许赵婆子知道。” 刘奶娘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 举目眺去,垂花门处移来一人,神色匆匆,不是老夫人身边的赵婆子还是谁。 赵婆子欠身行礼,来不及多说旁话,道:“大小姐快去上房瞧瞧,族里的四老太太到了,正与老夫人吵闹呢。” 四老太太…… 对于这人,陈湘哪几乎没什么印象,能记住的便是她是陈家庄陈将生的母亲。 “莫不是与将生老爷下狱的事有关?” 赵婆子道:“还请大小姐快去。” 这事既然闹到了官府,就定是要治罪的,这一回还要再放过陈将生? 陈湘如领了刘奶娘、绿叶到了上房。 人未近,就听到一个妇人悲啼的声音:“三嫂子,将生哪会算计陈家大院,说起来都是一家人,定是被恶人诬陷的,呜呜……我就这一个儿子,她要被徒刑、发配他乡,我也不要活了,我们一家子都不要活了……” 四老太太身侧又站立了四个妇人,那着紫红绸缎的是陈将生的嫡妻,另三个是他的侍妾姨娘,也一并哭成了泪人。 陈湘如进偏厅时,老夫人坐在一侧,身后立着陈湘娟,她只垂首不说话。 “孙女给祖母请安!给四叔婆问安!” 四老太太冷哼一声,拭了把泪痕,“大孙女儿真是好本事,你且说说,我家将生到底做错了甚事,你竟让官府抓他下了大狱?” 陈湘娟素日里也算是个口齿伶俐的,偏这会儿竟不说话了,还在心下猜摸着老夫人早前那场罚跪到底是为何事。 陈湘如云淡风轻地道:“将生族叔犯了何罪?官府自会定夺。说到做错事,四叔婆,若是被将生族叔得逞,他就会毁了我们整个陈家大院。” 第一次,陈将生与大姨娘勾结一处;第二次,便想让陈家大院声名俱毁。 对于这样一个屡教不改之人,她还能放过? 陈将生就是一头恶狼猛虎,若再放过,指不定日后还会如何呢。 四老太太道:“有一家人算计一家人的么?” 这会子,她倒说出一家人的话来,算计陈家大院时可曾想过些。 陈将生妻此刻厉声道:“这话说得好,你还不下令放了我家老爷。” 听她这话的意思,倒似官府成陈湘如的了,那大牢更似陈家大院的。 这婆媳俩你一言、我一句,直逼着陈湘如放人。 陈湘如道:“十一叔再三算计陈家大院时,可曾想过我们原是同族人,他不讲情面,到了我这儿倒要讲起情面。” 陈将生在族中将字辈里排序十一,陈湘如唤他一句“十一叔”倒也在理。 四老太太面容一变,唤声“三嫂”又哭了起来,“你瞧瞧,她有拿我当长辈么?就算将生之前做得不对,可到底是过去的事。” 陈湘如厉声道:“原来四叔婆说的是过去啊,既然是过去的,我们不谈便是,免得伤了和气。” 陈将生还关在大牢里哪能说算就算的。 陈将生妻赔了个笑脸,“大侄女,我知道你与兴国公周家交情匪浅,你与他们说说,这原是自家人闹的误会,让他们把我家老爷放出来。” 陈湘如拿定主意,这件事绝不能善了,“听十一叔母这话,就似衙门是我家开的一般。皇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况还有《大周律法》在前,这事真与我们无多大关联,你且想想,有那么多被骗的商人,还有被使了法子夺去的绸缎……这是什么,是欺诈、是强夺他人财物,是触犯律法的。” 第069章 小惩大戒 第069章小惩大戒 四老太太的脸色又是一急,手拽着帕子,身子微颤,过了半晌,方才“我那苦命的儿呀”大呼一声哭嚎起来,“三嫂,我们都是,你当知我有多难,我这下半生可都寄托在将生儿上,他要是有个好歹,我也不要活了。三嫂,我今儿来了,就没打算这样回去,见不着我的儿,我就不回去了。” 四老太太半是撒泼半是要胁,老夫人原有几分怜悯,这会子所剩无几。 原念着到底都姓陈,又是族人,不好做得太过。 老夫人亦是一忍再忍,“如儿,要不你使人与官府说声,就说这事我们不追究陈将生的罪责。” “不追究……”陈湘如可不乐意。 陈湘娟忙笑道:“大姐,好歹都是一家人,关起门来说说就是,再说十一叔许已懊悔了,我瞧就算了吧。把人放出来再说!” 陈湘如不说话。 四老太太与陈将生妻哭得更凄惨了,连三名姨娘也在一旁抹泪儿,直闹得上房里一片凄风惨雨,不是陈将生坐牢了,根本就是已经被杀头了。 老夫人轻声道:“你着人与周家捎口信,就与将生求个情,把人放了。” 陈湘如经不住老夫人和陈湘娟都在替她们说话,欠身道:“五叔母还得与将生族叔捎句话:万事有一、有二,不可有三。这次就罢了,若再有下次,可别怪我翻脸无情。还有,这次造成的损失,必须得由他一力承担,缺失的五十匹上等绸缎,也得给补上,还不了绸缎就还钱。” 这还算是放过了? 又算损失又还钱的。 四老太太扯开哭嗓子,还没喊出来,陈湘如一脸犀厉地道:“你们要是继续闹,这事儿我不管了,你们且看着办。”生生将四老太太的话咽了回去。 陈将生妻原也哭着,见陈湘如说了软话,不由一笑,“大侄女,既是自家人的事,揭过去就是,怎让我家老爷又蹲大牢又赔偿的,这可……不大说得过去。” 哪有真心悔过,相反的,倒是认为他们吃亏了。 陈湘如这个真正的苦主,早前是什么状况,那些被挑驳的客商,险些没把陈记绸缎庄给砸了,这会子他们倒说得轻巧。 陈湘如道:“错了就是错了,照将生族叔这罪是要判徒刑的,你们若是不肯赔偿,那……我也没有法子了。想要我帮忙与官府周旋也成,先把那些受骗的客商打发了,再还了五十匹绸缎的钱,这钱我们不拿,五十匹绸缎是捐给族学使用的。” 想给她出难题,她就让她们先办两件事,办不成免谈,办成了再说放人的事。 四老太太与陈将生妻二人脸上一阵白、一阵青。 陈湘如冷声道:“四叔婆、将生叔母且瞧着办,什么时候办成了,我什么时候请官府放人。” 四老太太拉着老夫人的手,“三嫂,你帮忙说句话。” 老夫人想的是:这回陈家大院生意受损,这补偿的事理应由陈将生来了。 陈湘娟勾唇笑道:“大姐,不如先放人,再说旁的事……” 陈湘如想做的事,她便偏要反对,哪怕在外人面前装出一副温和、善良的模样,只要能给姐姐添了堵,她就觉得欢喜。她瞧出来了,陈湘如不想就此放过陈将生。 陈湘如一个冷凛的目光,陈湘娟止住了话了。 “我陈湘如说话算话,你们办到了,我自设法办到,你们若不照我的话做,过几日十一叔定了罪,再说捞人的事,怕就晚了。” 老夫人不说话。 素日来,陈湘如温和有礼,这会子性子倔起来,竟是连老夫人也不能说话。 陈湘如态度坚决,四老太太磨了一阵,见陈湘如半分不肯再退让,只得携了儿媳、姨娘们离去。 老夫人轻叹一声,“到底是一家人,小惩大戒就行。” “他就是个小人,四老太太婆媳二人根本不知道错,十一叔定也不知错。还认为是我们故意刁难,既然已经得罪了小人,往后更得处处小心了。” 老夫人垂眸看着地上,“不如,就关照他家一些生意。” 陈湘娟眸子一转,“祖母,大姐说得在理,既然是小人,这回下大牢的事已经开罪了他,做什么都无济无事了。” 陈湘如微微点头。 陈湘娟的脸色未免变得太快了,当着四老太太的面,居然帮人说好话,待人一走又说起坏话来。 陈湘如怪异地打量着陈湘娟,着实不明白陈湘娟又在闹什么,转而又想,到底是她妹妹,也罢,岂由着她去吧,只是让陈湘娟打理内宅,又没有旁的什么事,应无大碍。 “祖母,今天二妹做错了什么事?我代她向你赔不是,你就原谅了她这回。” 陈湘娟心下暗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还以为这事了结了,被陈湘如一提,老夫人立时道:“滚出去跪着。” “祖母!”陈湘如轻唤一声,“二妹做错什么了?你教她就是。” “她……”老夫人指着陈湘娟,“这个不知羞耻的,近来与马大公子走得太近了。” 这原不是最近的事,不过是近来比以往频繁些。 “马大公子是谁,马大公子是……” 早前,无论是陈将达还是老夫人,是想把陈湘如许给马太。 现下陈湘娟倒也马庆走得亲近,今儿在她面前眉目传情,她身为祖母,瞧着不得体,就不该好好罚罚陈湘娟? 即便老夫人知道周家相中陈湘如的事,可这事还没有定,她是不允许家里再闹出些什么意外来的。 “马大公子原住在我们家,虽说住在东院,难免会遇上。祖母多虑了。” 多虑?分明就是陈湘娟与马庆有情。 老夫人却想捅破这层纸,抬了抬手臂,赵婆子斥退左右。 偏厅里,唯留下祖孙三人和赵婆子在。 老夫人厉声道:“湘娟,你敢对天发誓,说你对马大公子没儿女私情?” 原来是为这个! 凭什么?因着陈湘如比她年长,那样一个温润而有才华的男子就要许给陈湘如。 凭什么?她的容貌、才学样样都不比陈湘如差,什么好事都被陈湘如给占了。 第070章 否认有私情 第070章否认有私情 陈湘如掌管陈家大院,还得了那么好一门亲事。 陈湘娟不甘心,很不甘心,尤其是近来她总是有意无意地觉得自己处处都比陈湘如好,偏生却陈湘如给压了一头。 陈湘如扭头看着陈湘娟,她看出来了,早前总觉得陈湘娟不还小,可陈湘娟已经十一岁了,到了这个年纪的姑娘是该议亲了,“二妹,你回答祖母。” 陈湘娟不否认,她喜欢马庆。 从最初见到他第一眼就喜欢了。 喜欢他的温润、他的才华、他的英俊……总之,马庆的一切都很喜欢。 换了一个人,还是无法避免地让陈湘娟与他相好了。 陈湘娟提裙一跪,“祖母,我与马大哥之间是清白的,他是家里的贵客,他独身一人在外,我对他关心、照顾细腻些原在情理之中。马大哥要我帮忙设计仕女帔子的图样,我帮忙了。” 这不是错,她就得堂堂正正地认。 是的,她要告诉陈湘如,她设计的花样比陈湘如的好。 陈湘娟甚至已经忘了那幅《荷花仕女》其实出自陈湘如之手的,她已经认定那是自己的绘画水准。 “祖母答应过马家,会用心照料马大哥的,我代祖母照顾马大哥起居饮食又有甚不对?如果这不对,错在我尽了主人本分?” 老夫人大喝一声“闭嘴”,指着外头:“滚出去跪着,别碍我的眼。” 听她声声道来,竟似半分不知错,反对认为有理了。 老夫人的怒气又浓了几分,多看陈湘娟一眼都觉得生气。 “祖母,我原没有错,你为甚要罚我?” “滚出去!” 老夫人气得“砰”的一声摔破手中的茶杯,立时化成一地的碎片。 陈湘娟再不敢多嘴,起身跪在外头:“祖母,我没错。” 她才不会发誓,是的,祖母是向着陈湘如的,她动了心,也动了情。 活过一世的陈湘如无法相信男人,甚至更不相信爱情。在她看来男人都是喜新厌旧,都是以貌取人的,她的容貌不如陈湘娟,而男人都喜欢美丽的女子,从相貌上挑选,她若是马庆,也会喜欢陈湘娟。 陈湘如对马庆本无好感,劝道:“祖母别生气了,二妹打理内宅,又是主人,难免会关心马大公子些。” 她真的不懂么?老夫人心里想着:陈湘娟对马庆有情。 马庆原是陈湘如的未婚夫。 至少,在现在家里上下都认为马庆与陈湘如才是一对时,陈湘娟就不该与马庆亲近。 老夫人面露怜惜,“如儿,你回去歇着。让湘娟打理大厨房就好了,绣房和旁处的事还得你来管。” “祖母!”陈湘如轻呼,有个人帮衬自己也好事,这样她就不用家里家外地忙碌。 陈湘娟面露惊色,这是老夫人要夺了她打理内宅之权,为什么?她哪里做得不好。 老夫人道:“湘娟太小,我不大放心。现在我还没老糊涂,大库房、绣房等处由我来亲自打理,也可以教教你们姐妹。” 如果要收回陈湘娟的权力,总得有个藉由,而这再是合适不过了。 陈湘如道:“祖母身子欠安,我们怎好让祖母劳心。” “好了,就这么说定了。如儿,你回去吧。” 陈湘如想:老夫人有心事,且心情也不好。不敢打扰,退出上房。 陈湘娟继续跪在花厅。 估摸着陈湘如走远了,老夫人冷声道:“湘娟,回去反省吧,没想明白前,不必来请安。” 陈湘娟咬了咬唇,“祖母,为什么?我与马大哥之间是清白的,你为什么不信我?” 罚她,先是罚跪,再是连打理内宅之权也被剥夺,现下还不让她请安,一次比一次罚得重。 她是喜欢马庆了,那又如何,为什么所有的好事都被陈湘如抢了去。 她并不比陈湘如,为何就不能。 老夫人将脸扭向一边,“下去吧。”不再看她。 透过窗棂,老夫人见陈湘娟主仆出了院门。 赵婆子道:“老夫人为什么不与大小姐捅破这层窗户纸,在大小姐眼里,许是拿二小姐当孩子,没往他处想。倘若大小姐知晓实情,怕是要伤心了。” 若一早说破,就不会有伤害。 老夫人若有所思,她也曾想过说破,可她不能,一则现在孩子们在孝期,不能议亲;二则她实在不想陈湘如受到伤害。 为了家业、为了幼弟,陈湘如已经牺牲了很多。 陈湘如到底是官家小姐,在别人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父母身撒娇,但她却不能,小小年纪就得支撑偌大的陈家来。 老夫人心疼她,更怜惜她,“我不捅破才是对大小姐的呵护。” 赵婆子越发不理解了。 老夫人面露失望地道:“湘娟为什么亲近马庆,不就是因为马庆与如儿才是一对。打小,只要如儿有的好东西,湘娟都要抢一抢、夺一夺,这么多年,如儿也是处处让着湘娟,好看的衣服,只要湘娟想要,便给她;漂亮的首饰,只要湘娟想要,也给她。 在湘娟眼里,世间只要是属于如儿的好东西,就该是她的。 我让如儿接掌陈家大院,从那一日开始,湘娟就已经与如儿心生芥蒂了。 上回,周家送来的好东西不少,如儿自己没留几件,剩下的好东西都被湘娟留在自个屋里,湘娟这孩子的性子,我们都是知道的。” 同样是姐妹,一个对自家弟弟、妹妹是真心的好,可陈湘娟处处流露出私心来。 赵婆子似明白过来。 老夫人道:“湘娟今儿当着外人的面,帮外人说好话,待外人一走,又是另一番说辞,就这样一个孙女,便是我自己瞧着都惭愧,就凭她的行事作风,又哪里能与如儿比。如儿心有大爱,为人端方,我不能亏欠她太多。 既然保不住她与马庆的姻缘,我总得保住她的另一份良缘。 你说,要是湘娟知道如儿与周家公子的事,她会不动心?与周家相比,马庆算什么? 在马庆与湘娟的感情没有牢固前,我不能说破,却不得不让如儿心中防备一二。” 她的每一次决定都有自己的用意。 第071章 幼弟怜惜 第071章幼弟怜惜 陈湘娟怎就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呢,克扣自家弟弟的东西不说,就是对陈湘如也是这样。 老夫人吐了口气,“今儿如儿说,要选布面美人,我觉得这事甚好。老爷不在了,在二爷、三爷成人前,这个家还得靠如儿支撑。你回头把‘布面美人’的事放出风声去。” “老夫人是想帮大小姐?” 马庆认为这主意不好,可老夫人觉得好,在这家里实则拿大主意的还是老夫人。 “这孩子有这主意,可还有些瞻前顾后,既是好主意,我就推一把,许有人也会认为是好事,若有人这么做了,我们家再这么做也不迟。” 赵婆子应声“是”。 老夫人是不想大小姐失去太多,二小姐近来行的许多事,着实寒了老夫人的心。 陈湘如坐在案前,屋子里挂着两幅《仕女图》,脑海里又忆起李湘华,想到了自己前世的命运沉浮。 正瞧得入迷,只听绿萼低唤声“大小姐”,手里拿了一封信进来,“这是刚才刘奶娘在院门前发现的信。” 看着熟悉的字体,是周八的笔迹。 上回因这事,她已经被老夫人罚了,还敢送信来。 刘奶娘捧着茶点进来,面露异色:“谁送来的?” 绿叶连连摆手,“大小姐,今儿一整日我都跟着你,半步也没离开过。” 真不是她,莫被连累了,万一陈湘如说要赶她走的话当真,她可不想去乡下庄子里。 绸缎庄出乱子的事,要不是周八,她不会这么顺遂迈过这道坎,到底是她欠了他一个人情。 他会在信里写什么? 不会又是那番大胆又热情的言辞,即便她有过一世记忆,也看得面红心跳。 刘奶娘道:“我听到有人在敲门,一到外头就不见人,院门前就搁了这封信。” 陈湘如将信搁到锦盒里。 绿枝在门外禀道:“大小姐,二爷、三爷着人捎话来,今晚要在大小姐屋里用暮食,一会儿就过来。” 陈湘如看着刘奶娘,“你到小厨房做几个他们爱吃的菜式。” 用饭的时候,陈相贵问:“大姐,听说今儿祖母罚二姐了?” 陈相富也听说了这事,此刻不悦地道:“活该!” 陈湘如面容微沉,“你怎能这么说?湘娟也是你二姐呢。” 陈相富不悦地继续用饭,“谁让她克扣我和三弟的东西。” 他可长着眼睛呢,马庆身上佩的那对瓷坠儿,比他们兄弟的式样还要精致好看,马庆也得了一把倭折扇,也比他们兄弟所得的好。 陈湘如没偏着马庆,陈湘娟倒偏上了,视马庆比他们兄弟还要紧要。 今儿散学回来的时候,陈相富便问了身边服侍的小厮:“祖母好好儿的罚二小姐作甚?” 小厮镇日除了服侍他,便是在这陈家大院里到处乱窜,什么样的消息都能听到,那小厮四下一扫,神秘兮兮地道:“听婆子说,二小姐抢了马大公子呢。” 陈相富虽只七岁,可这话的意思再是明显不过,“马大公子……”不是与他大姐订亲了么。 小厮忙道:“二爷可别说出去,否则奴才就会被赶到乡下庄子的。” 想到这事儿,陈相富心里就堵得慌,马庆是谁的,连他们兄弟都知道,偏陈湘娟就横插一杠,抢夺自家大姐的未婚夫,这算怎么回事?就是他,知事后也是要脸面的,没想陈湘娟偏就干得出来。 陈相富也明白老夫人罚陈湘娟的缘由,怕是与马庆有关,自是认定陈湘娟做错了。 这里一想着,陈相富顿觉大姐好可怜,被嫡亲的妹妹抢了未婚夫,只怕现下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如果说了,大姐会不会又哭起来。 这回欺负他大姐的是陈湘娟啊。 若是不说,陈相富又觉得对不住陈湘如,陈湘娟骗她,他也骗她。 陈相富搁下碗筷,直直地看着用饭的陈湘如,心里想着:马庆这是什么眼光?陈湘如虽长得不如陈湘娟好看,可陈湘如一举一动都这样得体,至少他更喜欢大姐。 “大姐,你喜欢马大公子?” 突兀的一句,引得陈湘如看了过来。 她含笑琢磨着这句,“二弟怎会这么问?” “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陈相富摆手,生怕陈湘如猜到了什么,心里越发觉得:大姐真可怜。 陈相贵也听到一些风声,不过是家里那些无聊的婆子闲时的碎碎话儿,“二哥,我觉得马大公子配不上大姐。” 陈相富连连点头:“是咧,我也这么看。” 陈湘如勾唇一笑,配不配得上都是其次,重要的是她并不喜欢马庆。“你们俩这些日子可有用心读书?还有你们的武功学得怎样了?”顿了片刻,往他们兄弟二人碗里布了各自喜欢的菜式,“且与你说一声,下个沐休日我要考究你们的课业,要是没个进步,可别怪我哭哦。” 她不会打,也不会骂,更不会训斥,而是会哭得一塌糊涂,哭得陈相富六神无主,哭得陈相贵耷拉着脑袋,在一边瞧着也想哭。 总之,前身陈湘如没有用到的以柔克刚,今生的她倒是运用得惟妙惟肖,而这兄弟最怕她来这招。 陈相富看着笑着的陈湘如:“大姐,听说今儿四老太太来我们家大闹了?” 陈湘如本不想说,可上回打捞生丝的事她就告诉过陈相富兄弟的,“让我打点官府,把十一叔给放出来。” 陈相贵担心地道:“大姐要放过他?” 她亦不想放,老夫人发了话,四老太太又哭成了那样。 陈相富道:“我瞧不能放过。都算计我们两回了,这一次更离谱,险些就毁了我们陈记。” 陈湘如面露难色,“你们说,我该怎么办呢?” 前身陈湘如性子太好强,也至显得她的两个弟弟反而很弱。 她不会犯陈湘如同样的错,她就是要陈相富兄弟俩过早地涉足家中事务,那些恩恩怨怨也得让他们了解,唯有这样,成人后的他们才能撑起陈家大院。 陈相贵想了一阵,“要是不放他出来,族人定会以为大姐无情,往后指不定如何为难。” 读友亲,求推荐票!求收藏!求评帖!求包/养……你的支持对水婶来说很重要!请支持和关注哦。 第072章 庶女嫁妆 第072章庶女嫁妆 陈相富厉声道:“我们怕了不成?每年我们家给了族里多少银钱,祠堂破了要修缮,族学要修缮,就连族学先生的束脩也是我们出的,偏他还从中作梗,处处与我们为难。爹爹在世时,就对他有诸多迁就、忍让,我瞧着都是让出来的毛病。” 陈相贵让绿萼添了大半碗羹汤,一边喝着,一边想着应对之策,“就算要给他些厉害,大姐这回也不能摆在明面上,将生族叔不就喜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么……” 这,正是陈湘如想的。 她第一次发现这对孪生兄弟性情各异,却是个聪明人。 陈相富性子更为直率,狠在表面。 陈相贵却更显内敛,说话也更为温和。 两相比对,前者有前者的好,后者也有后者的优。 陈相富微微点头:“我觉得大姐不必这么快把他弄出来,让他在牢里吃点苦头也好。若是办成得太快,倒显得这事太容易了。” 陈湘如笑了一下,亲自给陈相富盛了汤,“今儿可去给祖母请安了?” 陈相贵道:“晌午时去过。” 陈相富一口气喝完了汤,搁下碗,接过绿萼递来的湿帕子,擦了嘴手,道:“听说我们家请了族里的老太太、太太们来作客。” 守孝人家不会办宴会,请客人来家里玩倒有意外。 刘奶娘轻声道:“是二姨娘以三小姐的名义请来的,这事早前与大小姐说过。” 二姨娘的消息倒也快,听说老夫人备了三小姐的一份嫁妆,请了族里妇人来,那份嫁妆先由二姨娘打理,将来三小姐陈湘妮大了,出阁时就有一份嫁妆。 这些日子,陈湘妮倒是百般讨好老夫人,陪老夫人解闷、说话,老夫人的心情也比早前好了许多。 陈湘如道:“族里的客人什么时候到?” “明儿上午。” 陈湘如道:“待处理好二姨娘那边的事我再出门。” 这天夜里,陈湘如早早歇下。 次日梳洗妥当,前往上房给老夫人请安,待她到时,二姨娘与三小姐都已经到了,是一并等族里的老太太、太太们上门的。 族里人喜欢到陈家大院作客,每次离开总有份礼物,不是吃的就是穿的,是乡下人家少见的好东西。 陈湘如兑践诺言,把老夫人给三小姐准备的田庄、铺子交给了二姨娘打理,但照着陈家大院的规矩,每年要向公中交一半收益,剩下一半才是二姨娘可以花使的。 “今儿请族中老太太、太太们来,就是要做个见证,祖母把一座田庄又两个铺子备为三小姐的嫁妆,今儿起交给二姨娘打点,但这地契、房契还得给祖母保管。” 老夫人有些意外,她想过陈湘如保管,也想过陈湘如会交给二姨娘,却没想陈湘如兜了一圈后又交还到她手上。 族里有的人家不过二三十亩土地,这样二百三十亩的田庄对他们来说的确是天降财富。 六老太太见老夫人心情不错,道:“三嫂子,听说四嫂子昨儿给族长交了一千二百两银子,说值五十匹上好绸缎的价儿。” 老夫人看着其他几人,有面露异色的,陈将生一家自顾过自个儿的日子,对族人的帮衬也不大,动不动就说“我们家还揭不开锅呢,这族里数一的有钱人是陈将达一家。”这回竟一下拿了一千二百两银子出来,还说是捐给族里的,怎不让她们觉得纳闷。 陈湘如饮着茶,“十一叔家都给族里捐了一千二百两,想来欠我家的五十匹绸缎钱不日也会还回来了。” 想让陈家大院吃个闷亏,却全了陈将生的名声——休想!他们既要捐给族里,由着他们去,但另外的五十匹绸缎,陈湘如说什么也会照收不误的,这才当是她应有的性格。 是的,懦弱是她魂灵深处的弱点,但她一定会克服。 前世的她就是性子太弱了,不敢对人说不,但今生她会学会坚强。 九太太赔着笑,“这是应当的。” 四老太太令她们传话,不就是想说,陈湘如说的她已经做到了,但四老太太用的却是他们自己的名声,她就继续装糊涂,说一笔一笔的清算明白。 又有十二太太道:“昨儿就着人请了被骗的客商见面,骗走的银钱大部分通过官府已经退了回去,客商们也会陆续离开江宁。” 陈湘如看似悠闲,实则觉得痛快,“将生叔失信于人,又做了欺诈之事,怕是往后再不能在生意场上立足了。” 光这一番闹腾,陈将生的布庄就做不下去了,原想搞垮陈记,没想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十二太太道:“可不是呢,听说四房的人要把铺面租出去,往后就要安安心心过自己的日子。” 九老太太则小心地审视着陈湘如。 老夫人不说话,倒似在观察着陈湘如。 陈湘如抿着嘴,云淡不惊,偏做出的事却让人胆颤心惊。陈家庄就那么大,没什么事可以瞒过众人的眼睛。陈湘如是故意要四房的人再出一次血,一千二百两银子,一次对四房来说不多,若是两个一千二百两就是一笔大数目。 买一个年轻、漂亮的姨娘最多也不过二三百两银子,这还不得心疼死四房的人。 就算是族长,有人捐献银子也是欢喜的。 和往常一样老夫人留了族里来的太太们用了晌午饭,又给五人各备了份礼物,方才令马车送他们离开。 待众人一走,老夫人方试探性地道:“如儿,你就不能放过四房的将生?” “祖母,不是我们放不放过他,是他能不能放过我们。既然四房的人至今不知悔改,那么就让他们失去与我们为难的机会。整个族里,有些家财的是四房和五房,五老太太是个精明人,只守家业,从不做逾矩事。可四房的母子要是不给点厉害,到底令我如鲠在喉。” 四房便是陈将生家,五老太太乃是前任族长的长子媳妇,这两家的家业颇厚。 上房后窗下,陈相和今儿听说族里来了人,此刻正好奇地站在下面偷听里面的说话,声音很低,他要频住呼吸才能听得清楚。 “那你要如何?” 第073章 偷听 “给他一点教训。”陈湘如移到老夫人身后,轻柔地按摩着肩背,“祖母放心,湘如知晓分寸,十一叔公然与我们陈家大院为难,一是仗着他手握一笔殷实的家财,不像其他族人,得依靠我们生存。再是,因他中过举人,就自以为有了功名。” 这几月过来,陈湘如越发像个当家人。 她要是这次再不给点厉害,怕是就当真以为他们好欺负,即便老的老、幼的幼,她陈湘如还是有些脾性的。 前世时,曾有人说过,真正的贵女,不是出身,而是行事手段和风度。今生忆起这话,何尝不是她现在要学的,那就是手段和风度,恩威并济。 老夫人反伸出手,握住她纤柔的手,问道:“你不仅要四房失笔钱财?还想让他失了功名?” 陈湘如并不否认,她不能让陈将生脱层皮,却可以让他失财,重创四房。 “一个读书人,竟干出欺诈、谋夺他人财物之事,就算免了徒刑,怕是官府那边也会革除他的功名。我只答应了四叔婆把人救出大牢,可没说别的。就算要捞人,我们家也得花笔银钱才能办到,是否要保他的功名,这是四房人要担心的事。” 陈将生恶如猛虎,对陈家大院一直虎视眈眈,先前觊觎官职,现在又瞧中陈家大院的家业,想从背后捣鬼。 陈湘如原就不想真心捞他出来,如今被迫答应了,总得给点教训才是。 老夫人轻叹一声,“我着人与他家说说,让他们另想办法。” “祖母还是别与他们提了,那就是一家好歹不分的主。免得他们又到陈家大院大闹。” 老夫人体弱,原该静心修养,她可不想三天两头的应付那些无理取闹的人。 陈湘如捏着她的肩,“祖母到底是个心善的人,可我不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四房的牢狱、徒刑可免,但这教训是一定要给的。” 后窗下,陈相和听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几字时,心头一颤,陈湘如对自己的族人尚且如此不讲情面,对他呢?这个异母的庶弟,他日又将如何? 对于这个家,他早就没了感情,也无依恋。 陈湘如猜到了官府会如何处置陈将生,却选择了袖手旁观,甚至要与四房人谈条件。 陈相和想着自个儿,在这家里没有亲近的人,两个弟弟待他如同防贼,就是两个姐姐也视他为眼中钉。 这一切,都是源于他的亲娘——大姨娘。 陈湘如待二姨娘过继的陈湘妮也算宽厚,独对触她逆鳞之人不可谓不心狠。 可是他陈相和又做错了什么,在这家里,姐弟们都视他为仇、如空物,虽然拿他当大爷一般好吃好穿的养着,可总让他觉得自己是这家里多余的人。 陈相和正想着心事,只听有人喝问道:“哟,这不是大爷么?怎站在上房外头发呆。” 说话的是陈湘如身边的刘奶娘,正一脸狐疑地打量着。 陈相和生怕被她知道自己在后窗下偷听的事,要是传扬出去这也太不光鲜了,他以前是不会偷听的,可那回老夫人要处置大姨娘的罪过,有人却奉命把他带到了后窗下,他不知不觉间就学会了站在上房后头偷听老夫人与人说话。 这一听,还真被他知晓不少事。 比如:老夫人罚陈湘如跪的原因。 比如:今儿陈湘如嘴上说要放过陈将生,实则心里还算计着。 陈相和定定心神,道:“我正在默记先生今儿教的文章呢,被你一嚷,吓得都忘了。”很不高兴地瞪了眼刘奶娘。 刘奶娘笑道:“大爷读书竟这等用心呢,若是大小姐和老夫人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她们高兴与他何干? 她们只会替陈相富、陈相贵两个高兴吧? 陈相和想到这儿面容更冷了。并不理会刘奶娘,往自己居住的小院奔去,心里想着刘奶娘不会知道她在上房后头偷听的事吧?不,一定不会知道的。他往后还要继续偷听呢,这个家里的许多秘密,他一偷听都知道了。 陈湘如回到闺阁,坐在案前沉思良久。 她唤过绿叶,道:“明儿,你去找周八公子。” 绿叶愣了一下,满是疑惑,上回因她捎信的事,陈湘如很是生气,莫不是现在她想通了,喜道:“大小姐,奴婢说什么呢?” 要周八把陈将生从狱里弄出来? 可她还得给陈将生一点苦头呢。 陈湘如轻叹了一声,“罢了,你着人准备马车,明儿我要出趟门。” 外头,传来桃桃的声音:“请绿枝姐姐通禀一声,三小姐求见大小姐。” 陈湘妮从一个乡下苦命丫头,一下成了陈家大院的三小姐,衣着光鲜,举止得体,嘴儿又甜,每日都在老夫人服侍着,常哄得老夫人哈哈大笑。她却深深地明白,自己不是正经的小姐,也难与陈家大院这几个嫡出子女比,但她必须要哄老夫人高兴,也要敬着嫡出爷、小姐们。 陈湘如道:“请她进来。” 陈湘妮进了闺阁,先是好奇地打量了一番,视线落在墙上挂着的两幅仕女图上,一幅《荷花仕女》,上面的女子美如仙子一般,纤尘不染;一幅《梅花仕女》,那女子自有一身傲骨,让人心生敬慕。 这样的两个美人,仿佛都不属人间所有,唯有那眉眼之间,自有一股子风情,不由让人油然折服之情。 她听西院的下人们议论了,说马庆找大小姐、二小姐帮忙绘花样罗的事,陈湘妮的年纪小,原是帮不上什么忙的。但二姨娘私下教了她许多,要她哄老夫人高兴,不让老夫人觉得烦闷。 陈湘妮的眸子在屋里流转了一遍后,看着墙上的画发呆。 陈湘如笑问:“你找我有事?” 桃桃伸手拽了下陈湘妮,她方回过神来,桃桃低声重复了陈湘如说的话。 陈湘妮道:“大姐姐,没事就不能来见你么?我想你了,特意过来瞧瞧。”神色里露出无尽的羡慕之色,“大姐姐好有本事,绘出的人儿来跟仙女一样,上面题的是诗吧,一定是最好的诗,可我上面的字一个也认不得……”指着小指头认了半晌,也没认出一个字来。 读友大人,求推荐票!收藏!求评帖!求关注了哦!如果你正在看这文,请支持哦。 第074章 心眼 陈湘妮委婉地夸陈湘如的画好、诗好,满眸的羡色,任谁都知道她有多想读书,她想做个真正的大家闺秀,她想做一个和以前完全不同的人。 陈湘如微愣。 刘奶娘接过话道:“三小姐,你不是跟着二小姐在读书识字么?” 陈湘妮垂下头,她来的时候,就想着能与别家的大家小姐一样,也能读书识字,可她不能说二小姐的坏话,这是姨娘叮嘱的,二姨娘也会认些字,偶尔也教她一些,可她听人说过,陈家大院无论少爷还是小姐,都是可以读书识字的。 没人回答刘奶娘。 桃桃见她不答,轻声回答:“二小姐忙着打理后宅,哪儿有时间教三小姐读书。近来都是二姨娘在教,二姨娘把她会的都教给三小姐了。” 二姨娘模样生得好,会识一些字,可识的不多。 陈湘妮支字不提自己想读书的事,只是赤/裸/裸地表露出对读书的炽烈愿望。 对于上进、爱学的孩子,没人会厌恶吧。 陈湘如笑问:“三妹想读书?” 陈湘妮一凝,想点头,又怕惹了陈湘如的厌恶。 绿叶道:“三小姐,大小姐问你话呢?” 陈湘妮不无遗憾地道:“可惜我姨娘会识的字不多,否则她就可以教我了。近来,姨娘又要打理田店、铺子,也没时间教我。” 陈湘如这法子好,自打把属于陈湘妮嫁妆的那处田庄、铺子交给二姨娘后,二姨娘就把一大半的心思都移到那上面了,想着怎么多收粮食、多赚银子,听说她第一件事就是新觅了铺子上的管事,虽说是小店子,但二姨娘却用足了心思来打理,每天都想着如何比上年多赚银钱。 二姨娘原在公中领了一份月例,再加上她自己赚的,这日子定能过得更好。 虽说早前她无儿无女,但现在有了女儿,而陈湘妮没亲娘,自然对二姨娘孝敬,又听话,近来也培养出一份母女感情来。 陈湘如轻叹了一声,时间不长,陈湘妮就学会了说话兜圈,许是初入陈家大院的缘故吧,勾唇微微笑了一下,“你若果真想读书,我可以与祖母说一声,让她闲暇时教你读书识字。” 陈湘妮眸子晶亮,“大姐姐,真的么?祖母能教我读书?” 陈湘如伸出手来,拉她在身侧坐下,“自是真的。” 陈湘妮起身行礼,“谢大姐姐。我这就回去告诉我姨娘,让她给我准备书袋笔墨,我也要读书了呢。”喜色难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呢,笑得很是纯真无邪。 陈湘妮领着桃桃欢天喜地离去了,她孩子年纪不大,心眼不少,说话绕了几个圈儿。 刘奶娘轻声道:“大小姐,你将她过继入陈家大院,不就是想让她多陪陪老夫人,这教人读书可是劳神的活儿。” “老夫人抽空教妮儿一些,妮儿若是个用心的,定会认真识字,既然她想读书识字,总不能不让她读。原是想让她上家学的,可男女七岁不同席,妮儿已经六岁了,怕是读不了几日又要待在闺中,倒不如让她跟在老夫人身边。” 陈湘如五岁时入的家学,跟着先生读过两年,满七岁后就是由老夫人亲自教养的,便是后来读的许多书也都是老夫人教的。 陈湘妮读书的事就这样定下了,陈湘如在老夫人面前说了,老夫人也乐意教陈湘妮读书识字,读的也是《女德》、《女诫》等书。陈湘妮倒也用心,每日早早就到上房里陪老夫人,一是请安,二就是陪老夫人,三才是读书。 陈湘如原想寻周八说陈将生的事,可连出门两回,都未能见着周八,这事儿也就耽搁了下来。 陈家庄里,四老太太从旁人嘴里知晓陈湘如说的话,这分明就是要他们再出笔银子,她直接捐给族里可陈湘如居然不认。 一开始四老太太是想说动族长站在她这边,这才以自家的名义捐了银子。 这回就令人把银子送到了陈家大院。 陈湘如看着银子,唤了赵二管家来,“把这银子给族长送去,就说是今年捐给族里的,或修缮族学堂,或修缮祠堂,由他支配。” 陈将生家的婆子垂首道:“我家老太太说,我们都照大小姐的意思做到了,我家老爷什么时候能放出来。” 原是求人的话,从这婆子嘴里出来,却带了几分要胁。 刘奶娘正要开口,却见陈湘如一个犀厉的眼神,只是将话咽下。 陈湘如搁下茶盏,不紧不慢地道:“为这事儿,我都出去几回了,我有孝在身,又不好冒昧去兴国公府拜访,总得寻了门道、打听好后才走门子。” 婆子面露不悦,她来时可就细细地打听了,陈湘如是出过两回门,可都是在陈记的织布房、染布房和铺子上走动、查看,哪里与江宁知府衙门打点,更没有与周家说上话。 “我家老太太照大小姐的意思办到了,大小姐也得照约定办好。” 是说她没能办成? 绿叶就没见过这等求人的,说话语调没有求人的样子,反是一副别人欠了他们,“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家大小姐这两日一直在想法子,你们以为当真是这么简单的道理。” 周家不是与陈家大院的交情好么?否则,那一船价值不菲的货怎的就白白送人了,听说周家在钱塘海一带发了笔横财,寻回自家的货不说,还另打捞一船货,就连周三老爷又开始走了一趟海货,这回怕是又得赚一笔了。 陈湘如秀眉微挑:“送客!” 一扭头,再不搭理这婆子。 刘奶娘赔了不是,送婆子出来。 婆子走了一截,远离了陈湘如住的小院,跺脚骂了句“臭丫头”,嘴里嘀嘀咕咕地道:“以为自己是谁呢?哼!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我呸,给我打什么官腔。”骂得正起劲,就见路边小径上站着个半大孩子,定睛一瞧,却是一袭祥云纹栗色袍子的大爷陈相和。 陈相和面含敌意地审视着婆子。 “哟,这不是陈家大院的大爷么?今儿没上学?” 第075章 挑驳是非 第075章挑驳是非 这个时辰是二爷、三爷学武课,他们一个习剑,一个习枪,可陈湘如发了话,大爷不必学武,这原因最是明显不过了,不许陈相和学武。 她不让学,他还不稀罕学呢。 既然要学,他陈相和便要拜武功最好的师父。 也不知道陈湘如令大管家从哪儿寻来的武功师父,怕是不比镖师好多少,倒弄得他真的是一顶一的高手一般。 陈相和面无表情,他认得这婆子,是陈家庄四房陈将生家的婆子,心里暗想:上回四老太太求老夫人帮忙,要放出陈将生的事他是听说过的,转眼就过了几日了。 婆子笑盈盈地道:“大爷,你不在家学堂呆在,回头被大小姐知晓了,小心又要挨骂。” “你且去说,看我会不会挨骂。”陈相和冷声讥讽:“来我家,是为了求大小姐出手救十一叔么?” 婆子微凝,转而笑了起来。 陈相和冷哼一声:“哈哈……有趣!有趣!害人的是她,却被你们当成了大恩人。” 婆子的脸色越发难看了,细细地审视着面前这个孩子,不过只是九岁,可说出的话却犀厉如大人,眼睛一转,莫不是他知道什么。 婆子从怀里掏出个荷包,从里面抓了几颗冰糖。 陈相和不屑一顿,并没有接手,目露鄙夷地道:“当我是三岁小娃么?” 婆子怔了一下,他可不是就是个孩子。 陈相和扬了扬头,陈湘如想做个有情有义的好人,可他知道陈湘如不是,或者说陈湘如也不屑做什么好人,否则她不会在上房里与四老太太叫嚣。 他恨陈湘如,也恨陈相富、陈相贵兄弟,甚至连带着也恨上了祖母。 婆子以为他是嫌自己给的少,又从荷包里讨了几枚碎银子,足有二三钱了,笑道:“大爷,我家老爷可是最喜欢你的,否则早前不会那样帮衬大姨娘。” 陈相和掂了掂银子,并没有拒绝,只是眉头微锁,依旧赚少了些。 婆子犹豫了一番,狠狠心又从里面取了一枚二钱银锞子来,问道:“大爷拿着买茶吃,还望大爷指点迷津。” 陈相和收好碎银子,低声道:“你们求大小姐放人,原就是错上加错,人是她让官府抓的。” “正因为如此,我家老太太才想请大小姐周圜把老爷给放出来。” 陈相和冷笑着,“徒刑可免,功名还能保得住?” 保不住功名,她家老爷一辈子都是白丁。 婆子惊道:“不会吧……” “朝廷有个赎银抵罪的法子,交足了银子就能放人,趁早赎人许还能保住功名。你们若真等着大小姐,待她一出手,银子花了不说,十一叔的功名也定是保不住的。” 婆子听陈相和这么一说,整个人怔得说不出话来,这虽是最明显的道理,“可是,正因为老太太想保住我家老爷的功名,这才求的大小姐……” “新官上任三把火,大小姐新掌陈家大院,正要杀鸡儆猴呢。”话已经说到这份上,陈相和不妨再加几句,烧足火候,“婆子,我可是清清楚楚地听到大小姐与人说,‘徒刑可免,活罪难逃’呢,谁让四房人开罪了她,你们瞧着,这回就给族里捐银的事,四房不就干了两回,可有落个‘好’字?” 一转身,陈相和走远了。 陈将生的功名是保不住了,这原就是陈湘如的意思,虽然照着律法来,陈将生犯的罪足可以销去功名。 陈相如心里暗道:陈湘如,你不让我们母子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这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婆子回到陈家庄。将此行的情况与四老太太细细地禀报了。 将生妻道:“婆母,老爷该是要回来了吧?” 四老太太近来夜不安寝,就担心这唯一的儿子回不来。 婆子原想提陈相和说的话,转而又想:这事不能说,老太太和太太每日忧虑过甚,原就是担心老爷回不来,要是提了那事,岂不又要担心了。 可,若是不说,她虽是个下人,可又觉得陈相和说的事儿也有一番道理。 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真真好生为难。 四老太太道:“如丫头答应过我的,着人去衙门候着,说不准哪日就把老爷放出来了。” 将生妻应声,挑了个小厮出门。 四老太太从婆子里的眼里瞧出了异样,道:“儿媳妇,你们退下吧,我想歇会儿。” 将生妻携了两个美貌的侍妾离去。 四老太太斥退下人,只余婆子一人,低声道:“你的话没说完,还有甚事?” 婆子面露难色。 四老太太道:“说,恕你无罪。” 婆子方将陈相和说的话细细地转叙了。 四老太太面上风生水起,“我让如丫头出面说和,原就是想省了这笔赎罪银子又保住功名……” 婆子垂手侍立在一侧,“奴婢以为,怕是这事不容易平顺了,衙门到现在都没放人。” 这边正小声议论着,只听外头有人大喝:“这里可是陈将生家?” 门子问:“来者何人?”歪头审视着一身官差打扮的中年男子。 男子道:“小的是江宁府衙的,奉我家师爷之命,前来府上问一声:是要交赎罪银呢?还是任你家老爷服徒刑。” 这声音很大,陈将生家虽说殷实,也不过是二进的院子,家门上的说话声清晰地传入众人的耳里。 四老太太惊道:“来人,快把他请到上房来。” 官差进了上房,有下人奉了茶点,请他坐下。 衙门两边开,有钱没钱都别进来。 官差却四下一扫视,心里琢磨着如何与他们报多少赎银合适,这种赎银,朝廷原没个定例,出多出少全凭了各衙门做主,这也成为各衙门赚钱的门道。常常一个小罪,就能让各家倾家荡产。 四老太太问:“差爷,徒刑的赎银得多少?” 官差一直都在审视,自来这赎罪银子也不是寻常百姓家能支付得起的,瞧陈将生家倒过殷实,既然是殷实自然要狠狠地敲上一笔。伸出手指头,比划了五根。 他说的是五百两银子,不想四老太太却惊呼一声“五千两银子?”这也太多了吧,他家就田庄、铺子可数的几处,是比族里其他人过得好,可也经不住一下子要拿出五千两银子来。“就不能通融一下,这也太多了些。” 第076章 赎罪银子 第076章赎罪银子 她既然说五千两,想来拿出这笔银子应不在话下。 官差道:“这是我家师爷定的,我今儿就是来传话的,五日后若不交赎罪银子,陈将生就得服徒刑。小的告辞!” 五千两银子,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对陈家大院来说许是九牛二毛,可对四房一家来说,这是好几年的花销。 前不久,四老太太才凑了两笔银子,一笔是捐给族里的,一笔是赔给陈湘如的绸缎。 陈湘如这小丫头心儿够狠的,居然趁火打劫、不依不饶,四老太太忆起婆子说的话,越发肯定陈湘如是故意的,她就没想插手此事,心里将陈湘如恨了个半死。“如丫头,你小小年纪就这等无情无义,你这是拿定主意要与我们四房为敌了。” 将生妻从外头进来,听了下人说官差让凑五千两银子赎罪的事儿,抹着泪儿道:“婆母,这可如何是好?” 四老太太道:“这事儿是陈家大院惹出来的,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他们这是要害我家将生呀!来人,准备马车,我们去陈家大院。” 半个时辰后,四老太太又携着儿媳、孙儿等人到了陈家大院的上房,来的时候,老夫人正教陈湘妮读书识字,教的是《女容》第一页的字。 “三嫂啊,你可是答应要救我家将生的呀,你怎能说话不算话呢。” 四老太太一落音,呜咽着哭了起来。 她身后的儿媳、孙儿等人也齐刷刷地跟着嚎哭起来。 老夫人一凝,寻声望来,四老太太一家已经到了上房外头。 四老太太进了上房花厅,软坐在贵妃椅上,那眼泪儿扑簌簌地滚将而下,“三嫂,你答应过要救将生的,不能不管,这都多少天了,将生还没被放出来。” 老夫人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你们也瞧见了,我瘫疾在身哪能行动?如儿答应了帮忙,你们总得给她些时间。” “你出不了门,可你家的如丫头是个有本事的,要放人,还不是她一句话的事。”四老太太呼天抢地地哭着,挥舞着双臂,扬着帕子,一下又一下地拍在腿上,“苍天呀、菩萨呀,三嫂与我都是守节之人,我只得一个儿子,要是将生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要活了呀!这事儿,原就是被你家如丫头给害的。” 老夫人道:“这救人哪有这般容易的,如儿这几日也在想法子。” “三伯母说想法子,若真想法子,也不会至今也没放回来,今儿官差到了我家,还说要五千两银子的赎罪银子,呜呜,这么多银子,我们哪里能拿得出来。” 就算能拿出来,他们也不会拿了。 四老太太抹了一把泪儿,领着儿媳、孙儿大哭,孙儿们见她在审视,一个个哭得更大声了,尤其是庶出的几个孩子,生怕被责备一般,哭得跟死了爹一般。“这事儿原就是如丫头闹出来的,要不是她要寻将生的错,将生何至被官差下了大牢,呜呜,她得把人给我放出来,要是不放出来,我往后见天儿地领着孙儿们来哭闹。” 老夫人自是偏着自家孙女,陈湘如也在寻法子,可陈湘如在孝期,又不便上门拜访,她能寻着、说上话的就只得周家,周家与江宁知府原是姻亲,若搭上周家,自然就能在知府那边说上话。 这里正哭着,只听外头传来一个女子的喝声:“照四叔婆的意思,将生族叔触犯国法,也是被我害的?难不成他一个长辈犯罪,还是我教唆的不成?” 进来的,正是陈湘如。 她眸光犀厉。 四老太太擦了一下眼睛,她活这么大半辈子,难不成还怕了这个黄毛丫头,厉斥道:“都说陈家大院的规矩最重,有你这样的晚辈么?” “四叔婆问得好!”陈湘如神色不惧。 她没有找人的不快,倒反被四老太太找了几回麻烦,事至今日,他们没有半点悔意,反而认为是她算计了陈将生,就似犯过的不是陈将生,根本就该是她陈湘如。 处处退让,反而让对方的气焰强势。 撒泼哭闹都使到了陈家大院来。 “有十一叔那样算计陈家大院的,一要谋夺我家的绸缎,二要毁我陈记的名声,四叔婆声声问有我这样的晚辈么?那我倒要问问四叔婆,可有你和十一叔这样的长辈?” 你们没个长辈样,又何以要我得有晚辈样? 四叔婆既然不信她,又何必要求她把人放出来? 四叔婆既选择了信,却三番两次带人到陈家大院来哭闹? 你们这是哭么?这是强人所难! 陈湘如继续道:“律法是朝廷定的,族叔犯罪这是事实?难道会因我的一句话,就一笔勾销了?” 四老太太勾了勾唇,就不是个良善的,现在终于露出狐狸尾巴。 冷笑一声,“你哪有要捞人的意思?你一想要我四房破笔钱财,二想毁了他的功名,陈湘如,你若行得正,你敢对天起誓,说你没这意思么?” 陈湘如心头的怒火乱窜,却用笑掩饰了怒,过了片刻方平下心来。 将生妻趁热打铁道:“若是如侄女否认倒也无妨,你尽快把我家老爷放出来,我们就不与你计较了。” “你们几番进陈家大院,瞧瞧你们的样儿,是不与我们计较的态度么?”陈湘如一脸不信,“相反的,是我们没与你们计较,既然十一婶要与我们计较,我们就计较一番。” 四老太太恶狠狠地瞪了将生妻一眼,她们来闹,就是想逼陈湘如尽快去衙门放人。 五千两银子,她可不想拿,家里也拿不出来。 想用长辈的身份来压陈湘如,也要陈湘如保住陈将生的功名。 陈湘如道:“昔日在四房布庄的库房里寻着我家的绸缎,那是官差也看到的,可谓人证、物证俱在,照我朝律法,原是要定‘霸占他人财物’罪名,后却从轻定了‘谋夺他人财物’,这一个词可是千差万别,前者罪加一等。若我们计较,会是后者?” 老夫人轻咳一声,脱口道:“如儿,住口!”到底都是同族之人,陈将生的声名已损,她不希望陈湘如也毁在这上头,暖声道:“四弟妹,如儿一直都在周旋此事。你们听谁乱咬舌根,说如儿要害将生?到底都是族人,她不会这么干的。” 亲,有推荐票的投票,没票的收藏哦!求支持。 第077章 讹上门 第077章讹上门 四老太太忆起婆子说的话,那可是陈相和亲口说的岂会有假,陈将生为什么会这么做,一大部分原因就是因为陈家大院扶持了马庆做从四品郎中,而非扶持陈将生做。 陈湘如想着:今儿他们敢吵闹,她也不会再柔软下去,大不了和他们撕破脸面。 四老太太带着哭腔,“三嫂,若是将生有个好歹,我也不要活了。今儿看不到将生,我是不会离开这陈家大院的,我们一大家子就在陈家大院住下了。” 这是要胁! 老夫人宽慰道:“快别再哭了,我让如儿这就想法子把人捞出来。” 陈湘娟听说四老太太又闹上门了,领着小桠往上房来。 上房里哭声一片。 陈湘娟蹙眉听了一阵,大致理出个头绪,是四老太太听人说陈湘如要害陈将生丢失功名,又要让四房赔一笔钱财,这才着急,带了家人闹上门来的。 小桠道:“二小姐,你可要帮帮大小姐。” “帮?帮什么?大小姐收回我打理后宅之权,早前可是她自个儿说她主外,我掌内,就给了我一个大厨房打理……”这是拿她当妹妹么,什么时候起,姐妹二人早已貌和神离。 “可大小姐到底是你的姐姐。” “她能干着呢,不需我来插手帮忙。”陈湘娟冷笑着,“这些日子,我只想帮马大哥多绘几个花样子,罢了,上房就别去了,我们回屋绘花样去。” 原本已经出来,陈湘娟到底在上房院门外止步,她就是个未出阁的小姐,也不便理睬这种事,就如上回老夫人教训的那样,她还要不要自个儿的名声了,早前因为处置大姨娘的事,她的名声已经落到了极限。 后来,陈湘娟反反复复地想过:这是大小姐要拿她当枪使呢。 她做得再好,可陈相富兄弟俩就不领情。 为陈相富兄弟俩守家业,想来就觉得可笑。 她身为女儿家,只拿自己的那份就好,最大的心愿莫过于寻一个自己喜欢的男子携手一生。 可这个男子,她已经寻着了。 上房花厅里,老夫人神色俱厉地道:“如儿,将生的事,你需要几日时间?” 陈湘如没想老夫人会帮衬着四老太太。 老夫人对四老太太道:“四弟妹瞧这样可好,期限若到了,你们再上门也不迟,好歹给如儿充盈的时间。” 陈湘如虽不明原因,但老夫人的心意她多少也知晓一些,是念着同族情分,“十日。” 四老太太惊道:“十日?官差来传话,说五日后我家老爷若是不能交付赎银,就要施徒刑。” 老夫人轻声道:“瞧来是不能再拖延了。”叹了口气,道:“如儿,给你三日如何?” 陈湘如不想与老夫人讨价还价,在这世间如果还有长者值得她敬重,无疑是老夫人。“好,就三日。” 四老太太的脸色暖和了几分,但依旧没有半分感激,就别谈求人的态度。 就这件事,四房的人还是会认为是她陈湘如刻意为难,她满腹的怒火,原就是陈将生行错了事,倒成了她做得过分,只因为陈将生与她都姓陈,又被冠以族人。 陈将生哪里拿他们当族人了? 而老夫人却是拿他当族人的。 将生妻身侧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扯着她的手,“娘,我还要吃那个糕点,真好吃!” 花厅摆放的一大盘糕点都被他家几个孩子吃了个精光,可他们还要。 老夫人笑道:“赵婆子,却厨房再准备两包来,让四老太太带回去给孩子们吃。” 四老太太这才有了几分在走亲戚的感觉,立马浮起了笑容,想着要放出了陈将生还得老夫人说话,“多谢三嫂了。” 没有半分推拖,倒是心安理德地受了。 四老太太斥道:“如丫头,还不去张罗接你生叔父的事儿,立在这里作甚?”神色里颇是得意,落到陈湘如的眼里却像个猴子。 陈湘如很想回敬:这是我家,我想待着就待着。 而,老夫人道:“如儿,你且下去吧。” 陈湘如欠身退出花厅。 站在院门外,厉声道:“把西院看门的管事唤来,当陈家大院是什么地儿,任着他们就进来了,上回没追究,这回……哼,再放过,倒真让他们忘了自己的职责。” 绿叶应声欲走,陈湘如道:“且慢,不必唤看门的管事婆子,把二管家叫来。” 陈湘如看着面前站立的二管家,“看门的管事,几次三番地把闹事的放进陈家大院,孰不可忍,当罚则罚,你去告诉她,再出差子,不必留在陈家大院当差。从今往后,但凡要拜见老夫人的,必要先禀,老夫人同意一见后,方可放入陈家大院。” 二管家应声“是”,当日看门的管事婆子就换人了,由另一个更精明的婆子、二管家的弟妹鲁婆子当了门管事。 四老太太一家在上房里用过了羹汤、小点,一家人乘了马车方离开。 门上的管事换了,新上任的管事婆子站在一边,正好奇地打量着四老太太一行人,今儿大小姐生气换人,就是为他们来吵闹,也不知道早前的管事婆子得了多少好处,竟把人放了进来,这才惹恼了大小姐。 都说大小姐的性子好,可惹急了照样处罚下人,且换人的时候没有半分迟疑拖沓,也不给过多的解释。 上了马车后,将生妻忧虑地道:“婆母,官差传话说要五千两赎银呢,不交赎银,怕是不会放人。” “老夫人答应了,放不放人便是陈家大院的事,三日后见不着将生,我们再到陈家大院大闹一场。” 一侧的庶子讨好似地道:“祖母,你瞧我们吃了饭,还每人得了份见面礼。”手里拿着一只玉挂佩,同来的男孩每人一只,女孩则是每人一支银嵌玉钗子,可不是大赚了一笔。 将生妻看了一眼,笑道:“打发给看门婆子一两银子倒也值了。” 每人得的礼物,怕也有二三两银子,又有这五六个孩子,再吃了一顿,走的时候又带了两包点心,可不就是大赚了一笔。 而此刻的四老太太婆媳却没想到,自此后数年,他们这一房的人无论是四老太太,还是嫡出少爷们,没有一个再允许迈入陈家大院,他们成了陈家大院最不受欢迎的人。 第078章 谁告的密? 第078章谁告的密? 陈湘如坐在屋子里生了会儿闷气,又将四老太太说的那话“听说如丫头不仅要害我们破一笔钱财,更要削了陈将生的功名。” 这话是怎被他们知晓的? 定是有人把这话从陈家大院传了出去。 陈湘如道:“奶娘,你去找二管家的来,我有事交给她办。” 二管家的女人是个精明能干的,站在屋子中央,陈湘如赏了她一盏茶,她受宠若惊地捧在手里,却并不敢坐,“大小姐唤奴婢来有何吩咐?” “陈家庄四老太太来闹的事,你想必已经听说了。在今儿陈四家婆子来通禀前后,她都见过什么人?” 刘奶娘轻声道:“大小姐怀疑,是有人把话透过了陈四家的婆子?” “除了这个,我可瞧不出别的原因,无论是谁,我都要把这个人给揪出来。”她握紧了拳头,这个人是刻意在挑驳是非,“查清楚了,直接来禀我,一会儿把二管家唤来,我有事和他商量。” 二管家的女人大常委会应声退去。 陈湘如与二管家商量了一阵。 二管家离开时,脸上挂着浅笑:大小姐到底是知事了,居然想到了这些,看来老夫人的眼光不错。 次日一早,陈湘如乘上马车就出门了。 出得江宁城门,郊外有一片片荷塘,有村民在荷塘里掏莲藕,上面裹着一层淤泥,如今已是冬季,因为天冷,反而是藕的价格升了二成,村民们洗净了藕便赶早送到城里贩卖,换些银钱贴补家用。 朝霞布空,熠熠如辉,赤若流霞。 陈湘如静静凝神望着美景,不禁迷惘:陈家除了两位管家、匠人、管事,着实需要一个帮衬的,早前老夫人扶持马庆坐上织造府郎中一职,原就是指望关键时候马庆能帮衬一把,不曾想,最后却落空了。 陈家需要一个自己人来帮衬,比如这次她奉命要从官衙里捞出陈将生。 就算她不乐意,老夫人吩咐了,她就必须去办,而与官衙打交道,身为大家闺秀,她又着实不易露面。 马家进了郊外陈家庄,有欢奔的孩子看到了马车上挂着的一对铜铃,又有车帘上绣着的“陈记”两个大字。 “是陈家大院的人,是陈家大院的人……” 这叫嚷声传扬开去。 陈湘如先往族长家奔去,奉了一早准备的礼物:两坛竹叶青、两匹茧绸,又有两包糕点。 族长笑微微地道:“听说昨儿四房的人去陈家大院闹了?” “是。”陈湘如温和笑着,并不多说一个字,“今儿一来是见族长,二来是拜访十三叔。” 陈十三,顾名思议,在族中将字辈里排序十三,名唤“将宏”,家境贫寒,但读书甚是刻苦,六年前考中了秀才,后来屡考不中就放弃了科考,据说陈十三年方十五岁就考中了秀才,当时在陈家庄曾一度引起了轰动,人人都说他是最有出息的。谁能想到,后来书念得好的他没中举人,反是陈将生中了举,也是这之后,陈十三便放弃了科考,听凭其母之命,娶妻生子,在乡下安心度日。 族长敛住了笑意,心下猜测陈湘如的用意,陈家大院与陈将宏素来并无多少往来,但族里每年岁末都会照例给家境贫困的族人派送米粮、肉盐等物,而这陈将宏便是其间之一,倒是听说最近两年陈将宏做了小本生意,他妻子做豆腐,他就挑着豆腐走乡窜户,日子倒比早前过得好些。 难不成是要扶陈将宏做郎中?不对,织造府已有郎中了。 难不成是要帮衬陈将宏?也不对,陈家大院的人绝不是这等心软之人。 陈家大院每年都会给族里送些银子,就连族长一家几乎也是仰仗陈家大院过上好日子的,每年少则数千两银子,多则二三万两,而族长并不是将全部银子都用来修缮族里的房屋和接济贫困族人,只是其间的一部分,大部分的银子还是被族长一家花用了。 猜不出来,族长问道:“如孙女,你找十三做甚?” “将生族叔还在牢里,这种事,我一个戴孝在身的女子如何好出面打理,想请十三叔出面周旋一二。” 陈将宏会帮陈将生,陈将生打小仗着自己富足,从小就欺负陈将宏。 陈湘如直白地说出来,就是想告诉族长:我捞陈将生出来,可是花了心思,并不是袖手旁观。 “三叔公,侄孙女儿该告退了!” 款款行礼,领了绿叶、刘奶娘及二管家就出了族长家,兜转之间就到了陈将宏家。 同在陈家庄里,有人住着高楼华屋,有的人却住着低矮的茅屋。 陈家大院之所以富足,这是几代人努力打拼的结果,可这了陈家庄却并不是你辛苦了就能过好日子。 一个三岁多的男孩正蹲在地上看蚂蚁,一边的堂屋门槛上坐着个妇人,衣着蓝底白碎花衣裳正做着针线活,一边的小竹制小车上坐着个女婴,正咦咦呀呀地说着什么。 二管家站在门口,抱拳道:“十三老爷在家吗?我家大小姐拜访。” 男孩立时站了起来,飞野似地扑向门槛上坐着的妇人“祖母”,一头扎在她怀里,怯怯地不敢看陌生人。 妇人抱起男孩,望着门口,见外头停着辆马车。 大小姐,这陈家的小姐虽多,可能坐这么豪华马车的,整个族里只得陈家大院的小姐。 待看清那马车,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他家穷,怎会突然有人来拜访,谁都知道陈将宏打小就和陈将生不和,尤其三年前陈将生设局算计陈将宏赌博,并借此夺走了他家的七亩良田后,整个族里与她家往来的人更少了,他儿子醉后赌钱,原是被人设计的,可族长最痛恨赌博之人,因为这缘故,平日也没人来她家串门。 二管家抱拳道:“我家大小姐想请十三老爷帮忙。” 有年轻妇人从一边的偏房里出来,身上系着围裙,偏房的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一头半大的毛驴正在磨豆子。 妇人道:“我家十三出门卖豆腐了,这会儿不在家。” 前身留给她的记忆里,在数年之后,这位陈将宏将会高中二榜进士,最终踏上了仕途,后来做了个知县,接走了母亲与妻儿,之后到前身病殁的记忆里,只听说陈将宏的官越做越大,但陈将宏却再也没有回过族里。 第079章 名求助实帮人 第079章名求助实帮人 听说,那是因为族人待他们不好。 他自幼没了父亲,靠寡母给族中几个大户浆洗衣衫把他拉扯大的,就连父亲留下的七亩良田后来也被陈将生给夺占了去,当时族长连句公道话都没有,可言辞之中倒有些偏护陈将生。 也是这时起,陈将宏便对族里人寒了心。 绿叶挑帘下来。 陈湘如露出一张冻得红扑扑的脸颊,笑盈盈对妇人裣衽行礼:“孙女湘如给叔婆问安。” 年轻妇人怔忡,好奇地打理着陈湘如:她娘家就是个寻常农户,不过勉强填肚吃饭,没有这等富贵亲戚。自来不笑辈分低,就笑你穷,今儿却有个富贵人家的小姐来拜访,心下便暗自猜测起来,思来想去,也唯有陈家大院的大小姐陈湘如了。 中年妇人伸手虚扶:“大小姐快起,你让我们如何担得。”看着一侧的年轻妇人道:“儿媳,快取碗热豆浆来,大小姐,快请进。” 虽说是中年妇人,可举止之间并无讨好巴结,反而是落落大方。 陈湘如审视着周围,“以前随父亲来过几里,每次都是祭祀,一结束就回去了,还是第一次来叔婆家。” 族长家住的很好,高楼华屋,白墙青瓦,还有奴仆成群,可陈将宏一家住着低矮的茅屋,那墙上也是竹编糊泥的,墙根下被老鼠钻了几个洞,只用了几块石子堵住鼠洞。 “我们家比不得族中几位老爷家,大小姐莫要见笑。” “叔婆见外了。” 陈湘如抿嘴打量着这座不大的茅屋小院。 小男孩奔了过来,好奇地审视着陈湘如,就连坐在竹车里的女婴也被进来的几人给吸引住了,他们都穿着鲜艳的衣袍,实在太吸引眼球了。 刘奶娘取了糖果给小男孩,“小爷吃些。” 男孩却不敢接,而是疑惑地看着祖母。 妇人笑了一下,“刚吃了饭,你哪里还吃得下。” 男孩更不敢接了,转身就藏到了中年妇人怀里。 刘奶娘只得将一包糖果搁在堂屋的方案上。 绿叶与二管家又从马车上取了两匹茧绸、又两坛竹叶青、一包茶叶、两包糕点下来,另外又备了几斤肉。 陈湘如与妇人寒喧了几句,道:“不瞒叔婆,这次上门是来求助的,十一叔下了大牢,四房老太太隔三岔五就到陈家大院闹,祖母令我把人给捞出来。叔婆,我有孝在身,又是个女儿家,哪里好出面周旋此事,以前听我父亲常说,族人虽多,就十三叔最是个正直、磊落又坦荡有本事的人,所以这次,我只好冒昧求十三叔出面打点。” 陈将达在世时,确实提过陈将宏两回,陈湘如来求助也是因为她知道陈将宏将来会得中入仕,成为陈氏族里最出息的人,在地方任知县时也颇有建树。 年轻妇人一听是这事,早前还在猜疑,他夫君哪里能帮着陈家大院,原是要捞陈将生出来,心头满腹的怨怼,“是三房抬举我家十三了,他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陈将生是他家的仇人、对头,陈将宏最看不过的就是陈将生的恃强凌弱、胆大妄为。 陈湘如眼里蓄着泪,心头一急,在陈将宏没有发达前就有往来是最好的,表面看着是她帮衬陈将宏,可她是想送一个机会给他报仇,陈将宏恨陈将生,她也不喜欢陈将生,对头的对头自然就是朋友了。 垂首片刻,眼泪儿滚将下来,如断线的珠子一般。 刘奶娘急道:“老太太、十三太太,我家小姐一个女儿家,初掌家业,就遇将生老爷处处设阻,大伙知道有过的是将生老爷,可我家老夫人顾念原是同族之人,下令要大小姐把人捞出来不可,长辈令必须得从,她也是没了法子。 我家老爷生前,常对十三老爷赞不绝口,否则小姐也不会求上门来。” 妇人轻舒了一口气,能容人的还是陈家大院的老夫人,明明被陈将生算计得差点声名俱损,可最后了陈将生获罪还要捞人。 年轻妇人从竹车里抱起女儿,“婆母瞧着这事……” 妇人道:“都是不易的。” 陈湘如轻声道:“还请叔婆让十三叔帮帮我这回,我有孝在身,又是女儿家,着实不便在各府走动,只要叔婆答应,我会让二管家陪着十三叔去兴国府、知府衙门走动打点,花了多少银子,都记在我们陈家大院上。” 年轻妇人原不想再说话,可陈湘如这话里的意思再是明显不过:只要陈将宏帮忙,就能与兴国公、知府衙门都搭上话,这是多少人都遇不着的好事。 这哪里是求人,这样的好事换成旁人许早就答应了。 妇人也听明白了,却没有答应,要是只是早前的求,她许是会答应的吧,听了后面的话,这哪里是求人,分明是要拉陈将宏一把,“不是我不应,着实是我家与将生家原有些过节,着实不易让我家将宏出面。” 陈湘如起身一欠,“请叔婆再考量考量,我就不叨扰叔婆了。” “大小姐且慢,无功不受禄,这些礼物还是带回去吧。” 有这样一个有气节的母亲,想来陈将宏也是一个有骨气的人。 陈湘如道:“这原是晚辈孝敬长辈的礼物,哪有带回去的理儿。无论十三叔帮不帮忙,这都是我的心意,叔婆请收下。”携了刘奶娘与绿叶告退离去。 马车轧轧,离了陈家庄。 刘奶娘想到陈湘如说哭就哭,那眼泪儿似不要钱一般,“大小姐这又是何苦,以我们家与兴国公府的交情,要把将生老爷放出来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陈湘如道:“我想十三叔是会帮忙的吧。” 她之所以这么做,凭借的全是前身留给她的记忆。 绿叶挑起车帘,歪头看着外头的风景,田野里有几个孩子在追逐、奔跑着,“瞧着是大小姐在求十三老爷,可我怎的觉得这是大小姐要帮十三老爷呢。” 可以与兴国公府搭上关系,还能与知府老爷说上话,这江宁府一带的秀才多了,谁有这么好的运气。 刘奶娘道:“大小姐不易出面,可以请马大公子出面。” “她……”绿叶扁着嘴儿,“奶娘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谁不晓得马大公子和二小姐……”小心地瞧着陈湘如,生怕招惹她不快,不再说后面的话。 马庆若真是想帮忙,昨儿四老太太到陈家大院闹得那么凶,哪有不过问的道理,可四老太太离开之后,陈湘如也没见到。 第080章 梦想姐妹皆娶 第080章梦想姐妹皆娶 今晨,马庆从织造府回来,正打算去上房见老夫人,在西院回廊上,陈湘娟正摆着案几,立在那儿潜心绘画。 陈湘娟一遍遍地回忆陈湘如绘的那幅《荷花仕女》,那样的色彩,简单又不失雅致,艳丽中又有华贵,便有了雅俗共赏之感,可待她绘时,却怎么也绘不出那样的感觉,即便选用了一样的颜料,加了相似的色彩,总觉得自己的画如一只木偶,呆板又没有韵味,同样是画,怎的她绘的人与陈湘如绘的就差了这么多呢。 她哪里不及陈湘如? 看着笔下的画,陈湘娟一阵气恼,正要伸手一把撒个粉碎,只听小桠轻唤一声“马大公子”。 陈湘娟蓦地转身,回廊尽头的两人映入眼帘,技不如人的惆怅顿时烟消云散,甜甜地唤了声“马大哥”,转而面露愁云地道:“我画了两幅,许是近来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怎么也没早前画的好。” 马庆看着案上的花样,人物的面部表情没有早前的生动,还有整个画面也没有早前的雅致,“很不错。可以织成大指宫女们用的帔子。” 陈湘娟双眸一亮,“马大哥,真的么,这花样也能用上?” 马庆含着笑,给了她一抹肯定的神色,“我要去向老夫人请安,听说昨儿陈氏族里又有人到老夫人那儿哭闹了……” 陈湘娟心头一沉,想到陈湘如夺了她打理内宅之权,不仅如此,近来还让库房的人清点库房,想到这儿就浑身不自在,只给了她一个大厨房打点。“马大哥,你可别问这事儿,祖母要大姐把将生叔从牢里捞出来,四老太太何等精明,为什么来闹,是因为听说衙门要五千两的赎银,他害了人,祖母还要大姐去捞人,都是定了罪的,不花银子能弄出来?” 马庆就算做了代理郎中一职,领的也不过是一份俸禄,而因他在衙门任职,人虽住在东院,却不在府里另领月例,他又是庶子,哪里能拿出五千两赎银,且这陈将生说起来与他没有半分干联。 “也不知祖母怎么想的,难不成这五千两赎银要我们家出?听说昨儿四房带了六个孙儿孙女来,祖母居然还给他们每人一份见面礼……”想到这儿,陈湘娟就觉得心痛,这些可都是银子,“他们人没走,大姐就怒了,把门上的管事婆子给换了,还换了好几个门丁,昨儿天未黑,就把失职的门丁赶出陈家大院。” 五千两赎银,这可不少。 朝廷对犯徒刑、轻罪之人,只要家里肯交一笔赎罪银子,是可以放人的。自来官衙都是根据各人的罪责轻重、各家的家业情况来定赎罪银子的多少,陈将生家过得富贵,所以这才定了五千两的赎银。 “犯错的可是陈将生,怎要你们交赎银,这于理不合。” “可不是么?也不知道祖母怎么想的,她就是这样做了。大姐还真是,怎就不拒绝呢?这不,一大早就出门了,就是为这事奔走去了。” 陈湘娟不悦地坐在回廊栏杆上,气哼哼地道:“马大哥,这事可不是你能问的,你要是问了,万一让你来掏这赎银……”她是真的担心,“你想啊,将生叔一开始为的就是织造府郎中一职,现在是你在做这官,他心里能痛快吗?赎不出来,会开罪族里人;赎出来了,自己又得贴银子进去。” 怎么想都不是个好差使。 反正现下掌家的是陈湘如,她主外又主内,陈家大院谁不夸她能干。 陈湘娟拿定主意不管了,带着酸意和讥讽地道:“就让我这能干大姐去办,我们不必管。” 马庆轻叹了一声,“与我一同去向老夫人请安?” 陈湘娟想到上回的罚跪,连声道:“我可不敢再与你一块去,祖母正为这事生着气呢。” 马庆似恍然大悟:“老夫人罚你,竟为这事?” 陈湘娟咬了咬唇,垂首不语,他难道瞧不出来么,她喜欢他呀,所以才会与他一起到上房给老夫人请安,可老夫人竟一眼就瞧出来了,为此生她的气,觉得她做对不住陈湘如的事。 小桠抱打不平地道:“马大公子以为是什么事呢?我家二小姐可是为此受了大委屈,也是因为这原因,被大小姐收回了打理内宅之权,如今二小姐只能打理大厨房,可大厨房的管事与二管家的交好,哪敢听二小姐的话,一有事都找大小姐禀报,二小姐是什么也管不了……” 瞧着陈湘娟在打理大厨房,可但凡有采买什么的事儿,大厨房的管事婆子还找陈湘如说话,根本就不问陈湘娟。 陈湘娟心头怨忿,脸上却笑道:“如此正好,我可以安心帮马大哥绘花样子,虽然我觉得绘得不好,可马大哥不弃,原也可以织造宫女们用的帔子,我真的好知足。” 她表露得这样明显,他该是明白的吧。 她喜欢他,这样的喜欢他。 陈湘娟细细地审视着马庆,想从他的神色里寻觅出一抹温情,他的眼里有意外、有喜色,身为庶子,在马府从来没有得到多少关注与温暖,但在这里不同,有人默默地喜欢他。 陈湘娟想挑破这层纸,是的,就要是挑破了,反正老夫人那儿已经知道了,她不能失败,要是孝期一满,马庆真做了她的姐夫,她又该怎么办? 该受的惩罚,她受了。 除了罚跪,还失去了掌理内宅之权。 是的,她不欠陈湘如。 她喜欢马庆,原就是付出过代价的。 陈湘娟支开了五斤和小桠,佯装继续绘画,拿着画笔却没有动一下,而是痴痴地道:“马大哥,从在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喜欢你。” 马庆虽感觉到了,但只作是兄妹之情,可此刻陈湘娟道破时,他只惊得目瞪口呆、云里雾里,整个身子都似飘忽了起来,一路升到了半空中,就在空里摇曳着、飞舞着,一种被爱的虚荣让他忘记了一切,忘记了姓名,忘记了所在,满目满心全都是面前这个少女,这个美丽、热烈又活泼、单纯的女子。 为了他,她竟失去了这么多。 为了他,她被老夫人罚跪。 难道他还能拒绝? 心不知何时,早已经偏向了陈湘娟。 她为他不眠不休地绘帔子花样图,就是这份真心,怎不让他感动。 没错,陈湘娟比陈湘如好太多了。 第081章 还是不说了 第081章还是不说了 陈湘如似隔云端,她似天边的云霞,而他是凡间的草木,永远只能仰望,只因她在众人的眼里显得得体而优秀。 我喜欢你! 喜欢了,就这么简单。 哪怕你是我大姐的未婚夫又如何,可我就是喜欢了。 凭什么,家业交给大姐,连这样优秀的男子也是大姐的。 她可以不争家业,因为她是女儿家,早晚一日都是要许人的。 但她要争一份真爱,偕子之手,与子同老。 马庆欢喜不已,看着面前含着娇羞的陈湘娟,双颊微红。 空气在静默,生平第一次有女子这样表白。 陈湘娟大声唤“小桠”。 小桠跑了过来,笑应:“二小姐有何吩咐?这里可没茶水哦。” “臭丫头,就你话多。”陈湘娟垂首,“把我绘的两幅花样图取来。” 小桠甜甜地应声“是”,扭头离去。 陈湘娟拿着笔,始终没动一下,整颗心都沐浴在欢喜中,“马大哥,你喜欢大姐吗?” 所有人都说陈湘如好,她陈湘娟又哪里比不得陈湘如了。 马庆沉默着,陈湘娟才十一岁,还是个孩子,就是陈湘如也才十三岁,不,到年节时,她们又长了一岁,可还是个孩子。 “她是你姐姐。” 陈湘娟笑得甜美,只要能看到马庆,她就是欢喜的吧,“马大哥,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因为她是我大姐,你不喜欢也不厌恶,敬她也只是因为她是我大姐。” 这话的意思是说:在他心里,她才是最重要的。 马庆莞尔一笑,冬风吹打在脸庞,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望着马庆那张俊朗的面容,这大抵是陈湘娟见过最英雄的男人,温润美好得如同一块璧玉,“君子当如玉”,他就是她心里的君子。 五斤移了过来,低身道:“大公子,我们该去上房了。” 原是好意提醒,换来陈湘娟一抹愤恨的眼神:一个小厮竟敢管起主子来,大姐挑去服侍的小厮还真是挑得好啊。 他们已经说了太久的话,要是被人瞧见,指不定又会传出什么样的话儿来,五斤与西院的两个小厮交好,对西院下人们间的议论他亦是听见的,但这话他不能告诉马庆。 马庆道:“二妹妹,一会儿我再来取花样图。” “是。”陈湘娟甜甜地应着。 马庆是喜欢她的吧,否则他不会拒绝她的表白与示好。 马庆是她的!就算与陈湘如订了亲,她也要抢过来。 陈湘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回廊的尽头,直至葱郁的草木遮掩了他的身影,她的视线方才悠悠回转,落到了案前的图上。 五斤低垂着头,好几次欲言又止,说还是不说呢? 说了,马大公子会不会生气。 如果不说,马大公子就不会知道他与二小姐频繁的交好,早已经引起了西院下人的注意,听二爷陈相富身边的小厮说,连二爷都听到了风声呢。 “大公子。”马斤犹豫一番唤出了口,止住了脚步,“有句话,小的不知道该不该说?” 马庆一扭头,他的心还沉浸在陈湘娟说的那句“我喜欢你”,一想到这四字,就令他欣喜若狂,冷声道:“不该说就别说。” 不该说么? 他是大小姐拨去服侍马大公子的,他的卖身契也捏在老夫人手里,现在掌家的是大小姐,大小姐对内外的事是做得主的。 罢了,说了许要招惹不快,还是不提西院下人们议论的事。 马庆心里想着:三年的时间,足可以让他坐稳江宁织造府郎中一职,只要他坐稳了,陈记就得仰仗他才能做好绸缎生意,陈湘如贤惠能干,陈湘娟美丽温柔,这姐妹二人各有千秋,虽是姐妹无论是容貌和性子却完全不同。 若是他遵长辈之命娶嫡长女为嫡妻,再娶陈湘娟为平妻,这定能羡煞世人。 怕是马庭也未必能做到如此吧。 陈湘娟喜欢他,这虽不是他早前预料的,可这是好事,让姐妹共侍一夫,对他也是最大的助益,两笔丰厚的嫁妆都是他的,到时候他就能在马家与嫡长子马庭相衡。 马庆飘飘然地想着,脚步更快了,脸上的笑容也更灿烂了。 “五斤,大小姐还没回来?” 五斤愣了一下,他住在东院,虽与西院人往来,可他怎好打听一个小姐的行踪。 马庆想着上次因他与陈湘娟一同给老夫人请安,陈湘娟就被老夫人给罚了,那么这次如若他和陈湘如一起给老夫人请安,结果会不会不一样?老夫人一定会以为他和陈湘如才是一对,又哪里会想到,陈湘娟已经对他动了心。 正盘算着,只听马斤惊呼一声“大公子,你瞧那边。” 他寻着手指的方向,花木之中,薄雾之间移来一行人,一袭素袍的陈湘如翩然而来,这等落俗的风姿,令人心跳加快,陈湘娟问他:你喜不喜欢我大姐?他没有回答,可答案在他心头:喜欢!他喜欢陈湘如,虽然她没有陈湘娟娇俏的容貌,可的确当得一个大户人家的嫡妻。 陈湘如刚从外头回来,绿叶低声道:“大小姐,马大公子在上房外头,定是要给老夫人请安。” 前身记忆里,马庭在做织造府代理郎中时,便与陈湘娟两情相悦,前身将马庭让给陈湘娟,今世虽换成了马庆来做这代理郎中,可结果似乎并没有不同。 马庆站在上房院门外,正往这边瞧过来,是在等她。 他想与她一起去上房请安,她偏不与他一道。 马庆,在陈湘娟对他动心之时,在他几番接受陈湘娟“关照”时,便已经被她从心底里拔除而去。 为了姐妹情,她是万不会与他亲近的。 陈湘如突地停下了脚步,“我们去库房,昨儿库房管事不是说有要事要禀么,且听听她是怎么说的。” 一转身,选了旁边的小径往库房方向移去。 二管家的女人(陈二婶)正往这边过来,一见陈湘如忙行礼道:“大小姐吩咐奴婢办的事,已经查清楚了。” 查昨儿是谁与四房的婆子咬了舌根,把府里的人透出去的。 陈湘如张望四下,走到一边道:“是怎么回事?” 她身边有刘奶娘,又有绿萼、绿叶,因着绿萼会识字,陈湘如想让她学会打理各房,也算是多一个帮衬的人。 第082章 挑驳是非的大爷 第082章挑驳是非的大爷 陈二婶支吾了一阵,用眼瞧着她们三人。 陈湘如道:“她们三个都是我的心腹,不会外传的。但说无妨。” 陈二婶应声“是”,垂首静立在路畔,这个时候空气尚冷,离晌午还有一个时辰,因这儿地带空旷,倒不惧有人听了去。 “奴婢特意细查了一番,从那婆子入陈家大院到离开,这其间见过上一位门的管事婆子,想让门子放行,婆子又使了五钱碎银子打赏。” 管事婆子不是她身边的人,不可能知晓这等隐秘之事,陈湘如猜的是自己身边,亦或是老夫人身边的人。 可那日,她与老夫人说那些话时,自己身边的人都被老夫人给支走了,而老夫人身边的赵婆子是信得过的。 “婆子从大小姐院里出来后,倒真遇着一个人,虽然那人以为没人瞧见,可既然说了话,便是有人瞧见的。” 陈湘如十二万分的警惕,“谁?” 二管家的道:“是大爷。” 刘奶娘惊呼一声“大爷……” 陈湘如问:“你能确定么?” “是大爷身边的小厮说的,那个时辰,是二爷、三爷的习武课,大爷并没在书房读书,小厮确实看到大爷与那婆子说了话儿。大爷虽然有心把小厮支走,可这小厮纳闷,就没走远,特意躲在暗处观察。” 陈相和的小厮,自打大姨娘被送走后,陈湘如就换了人,这小厮是让二管家新挑的,陈相和屋里上至管事婆子,下至小厮都全成了她信得过的人。 既然有这小厮的话,想来是真的。 “大爷怎么会知道家里的秘密?要严惩将生老爷的事,我原只与老夫人提过。” 二管家的道:“可不是奇怪的么。” 刘奶娘不由得忆起上回在上房后头遇见大爷的事。 而陈湘如此刻想到了上次要处置大姨娘,特意让陈相和在上房后窗下听音儿。 一定是这样,上房的后窗是为了通风后来特意开凿,冬天的时候就合上门窗,夏天就打开,冬暖夏凉,更为了屋子里亮堂。 陈湘如道:“你退下吧,这事我心里有数。” 二管家的退去。 绿叶惊道:“大小姐,真是太奇怪了,要是大爷告诉那婆子的,大爷又是怎么知道的?” 刘奶娘扶住陈湘如,“我随大小姐说说话。” 绿叶与绿萼退居十丈之外。 刘奶娘道:“大小姐,上回我撞见大爷在上房后窗下发呆,他还说他在背先生教的文章,现在想来,他许是在偷听。” 陈湘如那次带他听音儿,就是想让陈相和知道,赶走大姨娘,是因为大姨娘做了失德之事,没想他竟习惯了去那儿听音儿。 陈相和到底都听到了什么? 家里重要的事,她是必要先告诉老夫人,向老夫人请教之后再做决定的。 陈湘如道:“你着人盯紧了。” 几次三番的偷听,还把他们说的话传出去,险些就惹出麻/烦来,陈相和与她预想的一样:与他们姐弟真不是一条心。 刘奶娘应声“是”,“老奴不陪大小姐去库房,这就安排去。” 近来诸事繁琐,原还指望着陈湘娟帮衬一把,可老夫人竟夺了陈湘娟打理内宅之权,一古脑儿全都搁到她身上,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大库房,管事婆子领着一干下人已候着了,手里捧着账簿。 见礼打了招呼,陈湘如接过账簿,交给绿萼一一核对。 大库房的管事婆子也是个精明人,低身答道:“上回,兴国公周家送来的东西,二小姐都入了库,一共是八件东西,一对海外的花瓶,又一对倭镜、另有瓷佛坠儿两对。” 绿叶等着后面的话,管事婆子却止了话,问道:“没了?” 管事婆子道:“没了,就这四对共八件东西。” 绿叶回想起来,那回兴国公周家可送了箱子好东西呢,除了二位小姐抵押在当铺的三盒首饰,那箱子里的倭镜、倭扇可得不少呢,没想入库的只得这寥寥可数的几样。 管事婆子又道:“二小姐接掌内宅以来,共从大库房领走上等绸缎七匹,茧绸十四匹,天青色纱绫三匹……又有花瓶六对,燕窝三斤、百年高丽参六根……” 陈湘如还当是老夫人觉得陈湘娟年幼打理不好,没想入库的东西少,出库的东西可真不少,难不成老夫人早就知道陈湘娟背后动手脚的事。 管事婆子的话戓有假,贴在账簿后面的领条可都齐全的,上面的笔迹正是陈湘娟的。 陈湘如原想姐妹同心协力,没想陈湘娟竟有这等心思,抢她未婚夫不说,还做了这家贼,旁的不说,只说周家送来的谢礼,一大箱子的稀罕东西,可入库的就这寥寥几样。 陈湘娟,你这么做,不是寒了姐姐、弟弟的心么? 陈湘如定定心神,这几月的朝夕相处,她早已经将他们视若亲人,可陈湘娟却在她心口狠狠地捅了一刀。“绿萼,抄录一份进出账目,明儿你再去大厨房核一遍账目。” 燕窝、高丽参这些都是贵重食材,厨房若用,是有记录的,而寻常的鸡鸭鱼肉和菜蔬都是由自家庄子上供用的。 晌午,陈湘如陪老夫人一起用。 陈湘妮因近来跟着老夫人读书识字,自是留在上房用午食。 老夫人吃了几口,看着心事重重的陈湘如,问:“如儿,你心里有事?” 陈湘如勾唇笑道:“祖母,我很好。” “你这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你心里想什么我还能不知道。” 陈湘妮笑着,“大姐姐家里家外地忙着,我也帮不上丁点。” “有三妹妹在祖母跟前敬孝、陪伴,我在外头也会安心许多,三妹妹怎说没帮上忙呢。” 陈湘妮来到陈家大院后,她便明白,将她过继到二姨娘名下,一则是给二姨娘一个依靠;二就是要她入府给老夫人解闷。这些日子下来,陈湘妮也得到了老夫人的疼爱,老夫人缝的那件冬褙就是最好的证明。 老夫人道:“今儿一早你去了陈家庄,所为何事?” 陈湘如并没打算隐瞒一二,坦然道:“去拜访了十三叔,他为人正直,想请他出面去官衙把将生叔捞出来。” 以陈湘如与周八的私交,只要她一句话,周八就会出面相助。 老夫人微眯着双眼,不明白陈湘如为何要舍近求远、兜绕这么一大圈子。 只听有人在上房后头大喝一声:“谁?谁在那儿偷听!” 读友亲,鞠躬求推荐票!求收藏票!明天就要上架了,上架将会爆更,期盼大家一如既往的关注哦!谢谢。 上架感言 【上架感言】 书友亲,水婶的古代文《闺话》要上架了。在此,感谢一路走来关注与支持的各位书友,感谢一直以来对水婶给予帮助和鼓励的编辑大人(兔子)。 网文路上,有您相伴是我最大的收获和快乐,最庆幸的莫过于通过起点平台,认识了您们。希望书友亲们支持原创正版小说,支持该文,敬请全订、投粉红票、打赏,无论是一张推荐票、一次收藏、还是几字评帖,皆是您对该文的支持。 水婶会铭记您们中的每一位朋友:水的深度、玉米小怕怕、小白兔儿乖乖、猫子咪等。感谢一直以来坚持投票却没有留下龙印、凤印的朋友们。 该文于2014年10月21日正式上架,十月将保持日更,明天将会大爆发更三章(约九千余字),在更文上尽量保质保量。十一月会日更三章(约九千余字),至于之后更多少,会在文里说明的哦,水婶会努力码字,希望尽快将这篇故事圆满写完。 再次盼望书友亲们多多支持,多多捧场哦!! 恳请忙碌的您,暂缓匆忙的脚步,看水婶笔下动人的故事。 盼支持!!鞠躬求粉红票!求全订!请您在这里稍作片刻停留;又或是在午后泡一杯茶,关注一下这文……水婶携宝贝爱女《闺话》在这里等待你的到来,一起阅读这个易换灵魂的故事。另,《闺话》的姐妹文将在这文上架后上传,盼大家一如既往的关注哦!祝各位读友亲阅文快乐! 另外,还有对开篇部分说看不懂的读友亲,请看《闺话写作前言》实在不想就这块做更多解释了,该说的都在那里。再次说明一下,《闺话》与下一部新文是姐妹文(下一部暂定名《名媛》)是两个女主易魂重生的故事。 第083章 偷听者 PS:PS:求粉红票了!:读友亲,如果你手里还有粉红,请投给该文哦!谢谢! 这一嗓子,立时就听到一个少年的声音:“谁偷听了,我在这儿抓蛐蛐呢?” “大爷真会说笑,如今冬天了,哪里还有蛐蛐?” 偷听? 那人是陈相和。 也就是说,陈相和不是一次、两次在上房后窗下偷听人说话了。 难怪婆子一回去,就引来了四老太太一家,还说了那番话,定是有人从中挑拨,而这个人自然就是陈相和了。 “大爷偷没偷听,且去老夫人房里说个明白,我们几个可是都瞧得真真的,大爷就是在那儿偷听呢。” 刘奶娘气势逼人。 老夫人搁下碗,看着两名粗壮的婆子押进了陈相和,一双眸子冽凛地看着陈相和。 “祖母,我真是听到墙下草丛里有蛐蛐在叫,这才要抓蛐蛐儿的。” 陈湘如审视着他:一袭华贵的茧绸袍子,在吃用上,陈相和是与陈相富兄弟一样的,听说在课堂上,陈相和处处打压陈相富,早前大姨娘得势,连先生也偏着他,大姨娘被赶出陈家大院后,陈相富兄弟学业进步了不少,一则源于他们的努力,二则是先生在用心教。 陈湘妮想着她与陈相和都寄在二姨娘名下,原是亲近的兄妹,问道:“大哥用过午食没?” 陈相和冷声道:“吃过了。” 陈湘如道:“祖母,四老太太昨儿缘何闹上门来,是因为有人挑唆四房婆子,说我不会真心捞十一老爷出狱。”她与刘奶娘使了个眼色。 刘奶娘便将调查到的事儿,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陈相和听罢,脸色剧变。厉声道:“她胡说!她胡说!昨儿那个时辰,我在书房读书,怎会去挑唆那婆子。” 她说的是有人,又不是指陈相和,可这会儿陈相和竟说是陈湘如特指他。这不是摆明了承认是他做的? “大弟还要撒谎?那婆子给了你五钱碎银子,你就把什么都说了。若你能证明那个时辰你在书房读书。可有人证?” 人证? 就算先生还和以前一样偏着他,可如今先生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哪敢说谎话。 他身边的小厮、下人全都是新换的,没一个是早前的人。 大姨娘重用的人早就被换到乡下庄子了,有些心腹也被变卖了。 “大弟,你过往如何我都可以容忍,可是你给陈家大院带来困饶和麻烦,我便不能容许,人证俱在。你还要否认?你刚才真没有偷听吗?” 一个胖婆子道:“禀老夫人、大小姐,大爷若是捉蛐蛐为何将耳朵贴到窗下,站在那儿许久都不见动一下。还有,花木房的陈二牛说,他不止一次看大爷贴在上房窗下了,老夫人可以宣陈二牛来回话,他就在外头候着。” 这也是她的孙儿。 庶出就是庶出,竟干出这等扶不上墙的事。小小年纪就学会这等偷鸡摸狗的事,偷人说话。这岂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公子能干的事儿。 老夫人道不出的失望。 刘奶娘令人带进了陈二牛。 陈二牛绘声绘色地说了自己发现陈相和在上房后窗偷听的事,某月某日某个时辰说得甚是详细,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竟发现了三次之久。 赵婆子道:“既是如此,为何早前不说。” “早前,只当大爷是小孩子心性。直至昨儿二管家的着人调查四老太太听了闲话入府大闹的事,小的才留了心。” 老夫人冰凉异常,若这孩子是陈相富,陈湘如就会偏袒几分,可因是陈相和。陈湘如就把这事掀开来说,就这一点,怎不让她寒心,就算陈湘如不喜欢陈相和,到底是她的弟弟。 老夫人道:“湘如,你说今儿这事怎么处置?” 不再唤她“如儿”,而是“湘如”,可见老夫人心里有气。 陈湘如道:“我是长姐,相和做错了事我也有责任。我和大弟都罚半年月例银子。” 自罚月例? 陈相和心下冷笑,陈湘如掌理偌大的家业,手里哪会短缺银子,可他则不同,得用这月例买笔墨,还得偶尔买些零嘴,一罚还是半年。 “祖母,因为大姨娘的事,相和对我心生怨恨,我也不好管教。我想了许久,就让相和与二爷他们一样,也学些武功。” 陈相和眼睛晶亮,他没想到陈湘如会这么说,原早前不让他学武是老夫人的意思,可陈湘如却要他和陈相富一样。 老夫人问道:“相和,你意下如何?” 这算什么? 狠狠地打了一巴掌,又赏他一个甜枣。 他不接受! 是的,绝不接受。 要学武功,他只跟天下最好的武功师傅学,才不跟那个自以为是高手的人学呢。 陈相和更不想违了老夫人的意思,抱拳道:“孙儿听从祖母安排。” “往后不可再到后窗下偷听说话。” “孙儿遵命!” 发现了他偷听,没有打骂,也没有处罚,可就是这把事儿掀开来看,足可以让所有人都瞧不起陈相和。 陈湘如不紧不慢地道:“祖母信佛,我想在上房后头建一座佛堂,不知祖母以为如何?” 往后上房内再议事,也听不到任何话语,因为那儿隔了座佛堂。 可陈家大院原是有一座佛堂的,是单独的一处,不仅是主子,便是丫头、婆子偶尔也会去烧香。 她摆明就是想防止旁人再在后窗下偷听。 她说到底还是不相信陈相和。 陈相和就算答应了不偷听,可这些日子以来,听到了多少隐秘事,他又岂会不听的。 “佛堂么?”老夫人反问,不由笑了起来,“哈哈。正有此意,就着风水先生进府查看,若是可以就建吧。” 老夫人是个聪明人,她心下明白陈湘如的真实用意。但是,这上房谈的许多都是大事、隐秘之事,是不能外传出去的。她之所以同意也是不想走漏了太多的消息。 “是。”陈湘如看了眼陈相和。 陈相富兄弟从外头进来,行了礼,笑道:“今儿的人怪齐的,除了二姐都在了啊。哈哈……我还没吃饱,赵婆子给我添半碗饭来。” 陈相贵温和得体,笑盈盈地问:“大哥近来想大姨娘了?” 陈相和一脸趣青,早不提、晚不提,这个时候问出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相富接过话道:“祖母。大哥一定是想大姨娘了,听说前儿夜里他去庵堂瞧大姨娘呢,昨儿早上读书时,那双眼又红又肿呢。” 老夫人咬着牙齿,大姨娘失德,到了如今陈相和还念着她,还跑去瞧她。“相和,坐下一起用饭。用过饭就回去读书。”幸好早前没应他学武的事,道:“相富、相贵学武是为了强身健体。相和的身子打小就强壮,不必习武,就安心读书,将来好考个功名。” 早前老夫人分明有缓和之意,这一回头还是不同意他习武。 虽然老夫人给他做了冬褙,可在心里他这个长孙到底比不得赵氏留下的四个儿女。只有他们才能得老夫人疼爱。 陈相和耷拉着脑袋,“祖母,孙儿已经用过饭了,先告退,改日再来给祖母请安。”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出了院门,屈辱、委屈的眼泪就涌了出来,他拼命不让他流出眼眶,而是仰头望天,把泪水生生地收了回去,酸涩了鼻腔,酸涩了心。 这个家,很冷! 再也让他感受不到半分的温暖。 吃饭的时候,陈相富口直心快地道:“大姐,听说兴国公府送来的那箱谢礼,二姐只将一对瓷瓶、一对倭镜、两对瓷坠儿入到库房,这是真的吗?” 那可是一箱子的东西,哪里才这么几样,分明就是说陈湘娟给贪了。 老夫人凝了一下。 这原是家丑,要瞒着众人的,可这会子连陈相富都知道了。 陈湘如轻斥道:“不好好读书,这话儿是听谁说的?” “大姐要瞒着我们不成?二姐还真是,都是自家的东西,她何必这样做?我还真是搞不懂。” 老夫人是一早就知道陈湘娟做的这些事,这也是她为什么收回陈湘娟打理内宅之权的缘故,陈湘娟的私心太重,她对马庆都比对弟弟们好。在这一点上,陈湘如是大度的,也是一个好姐姐,她宁可不要好东西,也会省下来留给弟弟,这也是老夫人最看重之处。 还有一点,那便陈湘娟的出身,虽然这些年老夫人努力想忘掉这点,可近来陈湘娟办的几件事,都让她不满。 陈相富不解地道:“二姐藏私,难不成是要攒嫁妆?” 陈湘如瞧出老夫人心情不好,“不许胡说,快吃饭,一会儿又要去读书了。过几日就是沐休日,我可是要考较功课的哦。” 陈湘妮才不管这些琐事,反正她有自己的嫁妆,也有族人为证,待她大了,这些东西都会给她。虽说不能与陈湘如姐妹的比,但够她一辈子吃用了。 陈相贵不大说话,但一旦开口就能一击即中。 陈相富挠了挠头皮,与陈相贵挤了挤眼。 陈相贵偏装作未见。 陈相富气哼哼地吐着粗气,道:“祖母,不如你也给大哥、二姐分一份家业、嫁妆吧,就像对三妹妹那样。” 老夫人一惊,早前陈湘如那样说,是因心疼二姨娘,可现下陈相富说这样的话,老夫人怎不意外,她还好好儿地活着呢。 陈湘如厉声搁下碗筷,眸光跳跃,泪珠儿一下就涌了出来。 陈相富愣住了。 他说错话了? 这是他和陈相贵商量的呀。 既然陈湘娟有私心,要吞大库房的东西,先分给她一份,待陈湘娟出嫁的时候都给她那份不是好的么,或者说,早早儿让陈湘娟打理她那一份。 可陈湘如怎么就哭了了。 这一哭。他心乱如麻。 陈相贵厉声道:“二哥,叫你乱说话,你又惹大姐伤心了。” 陈相富一急,奔近陈湘如道:“大姐,你别哭了。大姐,我错了还不行吗。大姐。我就是一片好心,你想啊,给他们先分了一份东西,他们就能安心过日子了。二姐怕是不能久留的,她……她……” “咳!咳!”陈相贵捂着嘴,你敢说二姐和马庆的事试试,大姐已经够不易了,一个弱女子支撑家业,未婚夫还被她二姐给抢走了。 陈相富手足无措。这说不是,不说也不是,怎么做都是错,“祖母、大姐,就当是我小孩子的孩子话,我错了,我错了!”深深一揖,饭也不吃了。“祖母,孙儿告退。我去读书。”一扭头,飞野似地离去。 陈相贵扶着陈湘如,低声宽慰道:“大姐快别哭了,我们都知道你不易。” “祖母健在,我天天儿盼着祖母长命百岁,看你和二弟娶妻生子。你们竟当着祖母说出此等不知轻重的话来,这不是寒我和祖母的心么。湘娟行事就算欠妥,自有祖母指点,哪有你们说是非的理儿。我和祖母只盼着你们争气,好好读书。学些本事,他日好继承父业。” 陈相贵拿了帕子,小心地替陈湘如拭去,“长姐如母,大姐别哭了,是我们的错,不该乱说话。大姐,你过几日要考较功课,我先回书房读书了。”打了千儿,急急退去。 陈湘如如雨打梨花一般,眼睛哭得红肿,这让她原本不算精致的容貌多了几分娇俏,瞧得陈湘妮两眼发直,这个大姐哭得也太让人心疼了,就是她都想陪着哭一场呢。 她这眼泪儿似不要钱的,说哭就哭了,粒粒晶莹,两行泪溪如此悲伤难过。 老夫人坐在一侧,只不说话,还在回味这一桩接着一桩的事来。 她这个大孙女,竟能哭出这等娇态来,她从来不知道她哭的时候是这等模样,让人肝肠寸断,也难怪那两个皮猴,一见她哭就急得跟什么似的,陈相富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竟然怕陈湘如哭。 “祖母,今儿这事是我不好,是我没教好二弟、三弟,让他们惹祖母伤心了。” 老夫人伤心,她瞧着陈湘如比她更伤心呢。 先给陈湘娟、陈相和分一份应得的嫁妆、家业,其实这主意还真有几分道理,她是一个双腿瘫痪的老人,说不准某日一口气上不来就丢了性命,那时候这陈家大院还不得乱套,趁着她还健在,把这些事儿都照顾周全了,也不失为一个主意。 陈湘如姐弟与陈相和完全就是两条心。 否则,陈相和不会挑唆四房的婆子,让四老太太来闹,给她一个难堪。 家家都有本难难念的经,而陈家大院这本经越发难念了,虽说孩子们还小,可各有各的主意,陈湘娟借着自己打理内宅,中饱私囊。 陈相和则想与陈湘如为难,想从中求生。 只是无论是他们谁,只要做了,就会露出尾巴来。 一朝被人知晓了,一桩桩、一件件的全都是家丑。 湘妮搁下了碗筷。 老夫人问:“妮儿吃好了?” “回祖母话,是。” “把你姨娘请来。” “是。” 陈湘妮又应一声,领了桃桃退去。 赵婆子带着丫头收拾了碗筷。 陈湘如推着老夫人到了偏厅,又将她扶到小榻上坐下。 老夫人道:“相和这孩子,平日瞧着也是好的,没想……”任在谁家,这偷听人说话都是失德之举, 非礼勿听便是这个道理。 这个非礼,指的就是不是正大光明的听,也是勿听他人隐秘之事。 陈相和偷听的事,颇让老夫人感到失望。 陈湘如对这个庶弟,自来都不大上心,毕竟赵氏先前是因为大姨娘生下庶长子后不敬才有了拼死生子的念头。 “相和得好好管教,大了指不定生出什么事来呢。” “都是被大姨娘教成这等性子。”老夫人摇了摇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将达没了,他们又无祖父,家里就没有一个男丁长辈,要如何教养这几个孙儿,老夫人一筹莫展。 陈湘如凭借着前身留下的记忆,她知道陈相和一生都和陈湘如姐弟作对,要不是前身的强势,早早儿把陈相和赶出陈家大院,还指不定闹出什么是非来。 大姨娘也是个难缠的,可现在她已经进了庵堂。 二姨娘后来挑唆着相富想做陈将达的平妻,如今她的名下有陈相和、陈湘妮二人,又有了田庄、铺子要打点,也无心顾忌旁事。 就算是这样,陈家大院的麻烦还是一桩接着一桩。 赵婆子道:“老夫人,二姨娘到了。” 因无当家主母,而二姨娘又是陈将达的侍妾,二姨娘没有老夫人的传见,便不能冒昧踏入上房,倒是陈湘妮是上房的常客。 二姨娘行了叩拜礼。 老夫人赐了座。 “我叫你来,是有件事告诉你,相和是你儿子,可今儿竟干出偷听长辈说话的事儿,这有失体统,你得严加管教。我瞧,从今儿开始,就让他搬到你院里住,至于湘妮就暂时搬到我院里住些日子。相和五岁启蒙,如今也念了四年书,能识的字不少,往后半年,他就禁足你院中安心攻读。” 虽然对于陈湘如的所为有些失望,可后来陈湘如并没有打骂陈相和,只是罚了半年月例,连陈湘如也自罚半年,就这一点来说老夫人还是很满意的。 大姨娘在时,早前与赵氏争宠,甚至想欺嫡母。赵氏没了后,又有了二姨娘,她更是仗着自己先进门,处处打压二姨娘。 这也难怪二姨娘没拿大姨娘当一回事。 二姨娘垂首道:“老夫人喜静,三小姐性子又活泼,禀老夫人,还是让三小姐与奴婢一起住吧?” 她求助似地看着陈湘如,她是要依靠陈湘妮养老的,母女的情分还没培养出来,就要让陈湘妮去老夫人院里,她如何愿意,而且还是因为陈相和的缘故才让她们分开的。 第084章 大姨娘失踪 PS:读友亲,敬请关注该文,今天上架了,求支持哦:一枚推荐票、一次收藏、一张粉红票、一句评帖……一次打赏、一路订阅,都是你对水婶和该文的支持!) 倘若二姨娘是亲娘,定会高兴老夫人的举动,女儿是老夫人一手调教大的,这等同嫡女,将来大了,也能寻个好人家。 可二姨娘现在想的都是自己的事。 陈湘如坐在一侧,心里暗自琢磨着:人都是自私的,就算是二姨娘也不例外。她也是个精明人,明知陈相和是个养不熟的,只得打陈湘妮的主意。 老夫人道:“又不是见不着湘妮,都住在西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相和是男丁,你得好好约束着些,不许他再去见大姨娘。” 这是命令,也是老夫人对二姨娘的要求。 老夫人已经认定陈相和偷听他们说话是受了大姨娘的教唆。 陈相和哪会做出这等损害陈家大院的事来,定是大姨娘在背后教唆的。 陈湘如轻声斥道:“让三小姐白日来听老夫人教诲,夜里回二姨娘屋里歇息。三小姐和二姨娘在一处还没生活多久呢。” 老夫人觉得是个理儿:培养母女感情。 “既是如此,就让妮儿先住那儿。回头你带人去大爷屋里拾掇,把人领你院里吧。”扭头对赵婆子道:“从今儿开始,大爷禁足碧柳苑苦心读书,没有我的吩咐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赵婆子应声“是”。 老夫人抬了抬手,示意二姨娘告退。 赵婆子道:“二姨娘,我陪你一道去。” 早前老夫人只同意罚半年月例,这一转眼又要他禁足碧柳苑。 陈相和面无表情。心下波潮汹涌,老夫人怎会改了主意加重对他的处罚,怕是陈湘如在他走后又说了什么话,面上似在替他说情,实则罚得很重,半年没有月例。 他恨。好恨。 总有一日,他的羽翼丰满,定会报复回来,他要他们都匍匐在他的脚下,他要他们认错,要他们哀求他的宽恕。 陈湘如站在夜色中,独自感受着夜风的侵袭,长身而立,衣袂飘飞。那一袭素白的衣袍将她映衬得宛如一片云,仿佛一阵风来就能将她带走。 “奶娘。”她语调轻柔,“备车,我们去郊外尼姑庵。” 刘奶娘看看天色,“大小姐,很晚了。”一个弱女子此刻出门,着实不易,上回在郊外遇刺的事。刘奶娘想来还心有余悸,“老奴代你走一趟。” 她小心地审视着陈湘如。十三岁,这若在旁人家,这个年纪还是孩子,可陈湘如却过早地承担了家业、掌家之权,那带着三分稚气的脸嵌着一对饱含沧桑的眸子。 陈湘如想着如何处置大姨娘时,夜色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刘奶娘。我正寻你呢。” 刘奶娘寻声望去,不远处行来一盏灯笼,却是上房的赵婆子带着个粗使丫头,矮身行礼道:“大小姐也在呢。” 刘奶娘问:“赵婆子寻我何事?” 赵婆子笑道:“是这样的,老夫人令我和你去一趟郊外庵堂。大爷就是个孩子。哪会挑驳是非,定是受大姨娘唆使的。” 不光是老夫人这么看,怕是家里的老奴们都是这样看的。 大姨娘还真是死而不僵,就算待在庵堂,也不肯消停。 陈湘如道:“既是老夫人吩咐的,奶娘就陪赵婆子走一趟,早去早回。” 她能想到的,老夫人也一早想到了。 只是,陈湘如到底不忍处死大姨娘,老夫人是否也和她想的一样,此次派赵婆子前去就是告诫她一番。 大姨娘被迫削发,而非她真心削发。 陈湘娟早前想做恶人,可现下想来,也不过是对大姨娘做了回恶人,可对于旁的,到底还是顾忌名声。 陈湘如则不同,她得顾念全局。 夜里,陈湘如睡得正香,只听得刘奶娘与值夜的绿枝说话。 “大小姐歇下了?” “快三更了呢。” “那我去内室瞧瞧。” 刘奶娘说着话进来,布帘掀起时,一股冷风从外头袭进,她挫着双手,走近了绣榻前,而说话声也惊醒了陈湘如。刘奶娘面露歉色:“吵醒大小姐了?” 陈湘如一个激灵,顿时就想到了刘奶娘与赵婆子去庵堂找大姨娘的事,“老夫人吩咐的事处置好了?” 刘奶娘怔了片刻,面露忧色地道:“我们去晚了。” “晚了?”陈湘如坐起身,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刘奶娘结起榻帐,坐在榻前,继续道:“我和赵婆子去的时候,庵堂的师太告诉我们,今儿一大早就发现大姨娘失踪了。” “早上失踪的,她们为什么没报,这么个大活人怎就不见了?” 刘奶娘轻叹一声,“许是怕老夫人责备,要不是我们要见人,她们还不肯说实话呢。” 陈家大院对庵堂多有供奉,算是那尼姑庵中最大的香客之一。 陈家把大姨娘交到了她们手里,可大姨娘却神秘失踪了。 陈湘如道:“大爷会不会知道?” “老夫人已派人告诉了二姨娘,让她小心盯着大爷。” 这么大的事,为了寻人,赵婆子也见了陈相和,问他:“庵堂来报,昨晚你大姨娘失踪了,换洗的衣衫不见了,许是夜里逃走的,你可知道她会去哪儿?” 陈相和面露疑色,质疑地望着赵婆子,就在前晚他还见过大姨娘,与她说了话,昨晚就不见了。 他细细地回忆,当时大姨娘与往常一样拉着他说话,全都是不舍,并没有半分异样。怎就失踪了呢。 赵婆子正色道:“庵堂的人说,她是昨夜逃走的,我还能哄你不成,你且想想,她若是离开,又会去哪儿。回娘家么?” 大姨娘的娘家父兄皆是读书人,对大姨娘犯过被罚往庵堂颇感羞耻,又哪里会收留她。 大姨娘到庵堂后,曾捎信给娘家人,想见他们一面,可他们至今也没露面,想来是不屑有这样的女儿。 陈相和在心里兜转了一圈,如果说有人会收留、带走大姨娘,除非是陈将生。 可陈将生至今还关在大牢里。 陈相和生怕大姨娘在庵堂吃苦。上次去见她,把他身上所有的余钱都给了她,莫不是大姨娘得了钱,就自己逃走了…… 不,大姨娘曾抱着他哭,悲切地道:“相和,我就你一个亲人了,除了你。真的一无所有了,你可千万要好好儿的。” 大姨娘那么看重他。怎会丢下他逃走? 陈相和恨过大姨娘,也怨过大姨娘,可最后还是选择了宽容,谁让大姨娘是他的亲娘,大姨娘就算做错了事,也都是为了他这个儿子。 “她不见了!她逃走了……”陈相和反正沉吟着。 他的心空空荡荡的。他被罚,禁足碧柳苑,这是老夫人下的令,甚至也不让他去书房读书了,而是在碧柳苑里读书。不能与陈相富兄弟一样习武,连与他们一样读书都不成。 赵婆子道:“你且想想,大姨娘会逃到哪儿去?” 他想不到,一脸茫然,“人是在庵堂丢的,我怎么知道她会去哪儿?” 她走了! 也许再也不会回来。 陈相和木然转身,进了自己屋里,脑子里无休止地浮现出大姨娘的模样。 他不相信大姨娘会丢下他逃走了。 早上不见的,庵堂的人夜里才来禀,这不是太奇怪了。 陈相和在怀疑,陈湘如也满是猜疑:“她逃走了?” 刘奶娘道:“更奇怪的是,今晨庵堂的姑子才发现她不见了,用晨斋没见着人,大伙只当她贪睡懒觉,到做早课的时候还是不见人,有姑子到她屋里一见,里面竟是空的,床上也是凉的,定是昨晚就没睡在床上。众人在庵堂四下寻了个遍,也没见着人,看门的姑子也说昨晚早早就下了钥,并不曾见她出去,可怪就怪在,这么一个大活人竟平空从庵堂消失不见了。” 陈湘如移着步子:怎会这样呢? 这件事太古怪了! “奶娘,你也累了,早些歇下吧。” 这夜,陈湘如辗转难眠,近了五更时分方才睡熟,一觉就睡到了大天亮。 人还未起来,就见刘奶娘拿着一封信进来,“大小姐,你快瞧瞧,这是今晨清扫庭院的绿枝在院门口发现的。” 熟悉的笔迹,又是周八。 他又送了一封信来。 刘奶娘道:“这背后还有一行字呢。” 上面写的是:请务必一看。 一定要看!莫不是里面说了什么重要的事。 刘奶娘道:“这西院里,许有人吃里扒外,大小姐要不要查查是谁?” 陈湘如抬手止住,“你先不要大惊小怪。” 还查什么,上回挑驳四房老太太的事不是已经查清楚了,是陈相和做的。再查下去,这不是没事找事。 陈家大院的事儿已经够多了,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刘奶娘不再言语。 陈湘如拆开信套,从里面取出信来。 “陈大小姐:近安!见字如见人,是不是发现大姨娘不见了?若是,把我以前写的信都细细地看一遍,看罢之后请如期赴约。” 这算什么?是要胁,以大姨娘的下落为要胁,要是她不看信、不赴约,他就不告诉她大姨娘的下落。 刘奶娘见她面容变色,急道:“大小姐,信里说了什么?” “难不成大姨娘失踪是他干的?”她抬起头来,堂堂名门世家的公子,掺合这些事做什么,也不怕人见了笑话。 只是,周八这个人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见,自然是要见的,她还想找他帮忙把陈将生给弄出来呢。 其他人做不到,可周八是一定会做到的。 对于她来说难办的事,周八可是容易得很。 “大小姐说谁?写这信的主人?这人是谁?”刘奶娘识的字不多,她的眼睛看着那信的末尾,却没有署名。 陈湘如道:“我心里有数。奶娘,我想一个人再待会儿。” 内室里唯她一人,她披衣起身,捧了锦盒,从里面寻出早前放置的信,那封早前一样被人从院门缝里塞进来的信,完好地躺在里面,她迟疑了一阵,终是拾了起来,拆开后细细地读了。 第085章 再次相约 这是一封道歉信,就他早前的孟浪表示歉意。 “湘如,我没想吓着你,事后才知自己做得多荒唐,我向你道歉。也不知怎了,我就想与你说话,想告诉你我是怎样的人,从小到大,我在北方边城军营长大,没有兄弟姐妹,甚至连玩伴都少得可怜……” 他告诉她这些做甚? 她可不想知道。 在她看来,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可他倒像是在唱独角戏,无论她介意与否,他就把自己的心意、真情赤/裸/裸地摆放在她的面前。 最后,他写道“湘如,就让我继续给你写信吧,我愿意和你说话,我都快忘了你长什么模样,明日辰时我们在茗香茶楼一见。” 这封信是许久以前的,时间已经过了,可今儿送来的信却说要她如期赴约。 她正欲打瞌睡,便有人递了枕头来。她与四老太太约定的三日之期就要到了,见了周八,许能把陈将生从大牢里捞出来。 绿叶进了内室,帮陈湘如梳洗打扮。 正用晨食,有门上的婆子来禀:“大小姐,族里的十三爷递帖求见。” 陈将宏来了。 昨日陈湘如就想请他出来走动,设法把陈将生捞出来。 婆子道:“老夫人已请十三爷去上房说话了。” 陈湘如道:“我们去上房。” 上房。 陈将宏坐在一侧,特意换了身蓝灰色的长袍,长着一张瓜子脸,浓眉如柳叶,鼻梁高拔,硬堂泛光。皮肤白皙如雪,带着一股子儒雅之气。 老夫人笑道:“昨日如儿特到族里拜访将宏,你外出办事了。你母亲可好?” 陈将宏正襟端坐,答道:“家母甚好。” “听如儿说,你儿子生得聪慧可爱,女儿更是水灵清秀。” 陈湘如进了上房。与老夫人请安,又与陈将宏见了礼。 寒喧了几句,陈湘如道:“十三叔,我已令人备下名帖,还得劳你帮忙去兴国公府走动周旋,想法子把将生叔从牢里捞出来。” 昨儿夜里,陈将宏也与母亲、爱妻商量过这事,妻子自然是反对,想着陈将生算计他们。把他家七亩良田生生地夺去,可母亲却是赞同的,一来陈家大院这回遇上难处了,陈家大院险些被陈将生毁了,可老夫人都不计较,还以怨报德,就是这份宽容、大度就值得陈将宏学习。 商量了许久,陈母做主。还是陈将宏帮衬一把。 陈母年轻守寡,陈家大院老夫人也是拖着病体带着几个孙儿、孙女。这其间的辛酸她感同身受,能帮上忙,那也是老夫人瞧得起他们,今晨陈将宏出门,就没人卖豆腐,妻子特意从娘家请了兄弟来帮忙卖豆腐。没了田地耕作,这豆腐就是全家的生计。 出门前,陈母千叮万嘱地道:“我们家与陈将生的恩怨暂且抛开一边,先把人捞出来再说。这不是看陈将生的面子,就得因你三伯母着实不易啊。一个妇道人家要支撑那么大的家业,还有几个年幼的孙儿,太苦了。” 陈将宏一一应下,在他来陈家大院前,他便想好了,他只是为捞人而来。 陈湘如道:“兴国公府的规矩大,名帖已经着人递进去了,有了回音会着下人来通禀的。就请十三叔今儿先住下,二弟、三弟常听父亲提到十三叔,也请十三叔给他们指点一二。” 既是读书人,想来都是爱书的。 西院大书房里,便有几代人收集珍藏下来的书籍。 陈将宏抱拳道:“三伯母,侄儿告退。” 陈湘如唤了刘奶娘,领着陈将宏去大书房走动。 陈家大院大书房比陈将宏预想的还要大,藏书阁是座三间屋子的二层小楼,寻常除了专门的丫头打扫这里,很少有人来,就是教书先生未经允许也不得入内。 东厢房是书房,最大的一间是先生教府中三位公子读书的地方,又有一间是三位公子的休憩室,一间是先生的休憩室。西厢房则是习武室,占据了两间屋子,一间是武功师傅的休憩室。 离书房不远处,有座单独的小院,那是教书先生和武功师傅住的院子,而另一边又有处院子,那是陈相富、陈相贵兄弟居住的院落。 一个侍女早早候在了大书房的院门口,轻声道:“拜见十三老爷!奴婢是侍书,大小姐已着人说了,若十三老爷想看书,藏书阁的书可供十三老爷品读。” 只要陈家大院一句话,陈氏族里想帮忙的后生比比皆是,可为甚陈家大院却单单相中了陈将宏,这哪里是帮忙,分明就是给陈将宏大开方便之门,他不仅可以在这儿读书,还可以任意品读。 侍书领了陈将宏进入书房,“刘奶娘已令人在先生休憩室里加了张小榻、书案,可供十三老爷在此读书,十三老爷的小院稍后会收拾出来,在离此不远的金桂苑。” 陈将宏一时有了错觉,仿佛他不是来帮忙的,而是来这儿读书的。 家里还有母亲、妻儿,今日的豆腐可请大舅兄帮忙卖掉,总不能长久让大舅兄卖豆腐。 看着这么多的藏书,陈将宏心头微诧:早前,只当陈将达这一脉是靠经商起家,现在瞧来,却是自己错解,有这么多的书,可见他们这一脉原就是饱读诗书之人。脑海里又忆起陈将达温文有礼的模样,心下不由得增了几分敬重。 陈湘如在上房坐了一阵,与老夫人告退前往染布房、织布房和绸缎庄转了一圈。 刚进绸缎庄,赵文便迎了过来,笑着让学徒沏了茶水,又捧了账簿过来。 陈湘如道:“今日就是来瞧瞧,往后瞧账簿,每月二至五号瞧上月账簿。其他时候你就不必给我了。” 赵文觉得这是东家的信任,神色里有些感动,赵家父子两辈都效忠陈家大院,而赵管家更是陈家大院的大管家,现在他又做了绸缎庄的管事,只是会更加用心。就连赵武也前往南方收购生丝,虽说这次带回的陈丝,可好歹也给东家有个交代。 赵文低声道:“大小姐,这两日大家都在说,陈家大院要选布面美人的事。昨儿有好些百姓来问,说选中布面美人都有什么条件,每月领多少月例?” 刘奶娘与绿叶面面相窥,她们都不知道的事,外头先有风声了。 陈湘如心下惊讶。“你听谁说是陈家大院要选布面美人?” 赵文笑着,“这话原就是从陈家大院传出来的,连我父亲都知道。” 大管家也知道! 上回她是与马庆建议过,可马庆对此并没有任何看法。 陈湘如暗道:莫不是大管家也觉得这法子可行。 赵文道:“昨日,杜记织布房的杜老爷也派人过来打听,说要是陈家大院挑头,他们杜记也算一份,到时候派杜记画师来绘布面美人。” 外头有人大唤一声:“赵掌柜的。可是你家东家来了?我家云老爷来访。” 云老爷,云记绸缎庄的大东家。 念着陈家大院与各家共患难、进退。分了生丝给他们一起赚钱,大家都念着陈家的恩。也是昨儿听说要选布面美人的,究其细节,云老爷也不知,只觉得这主意倒也新颖,陈记织出专用来做帔子的布面他是见过的。上面的美人织得风情万种很有灵性,光只这一点,就赛过了别家的仕女帔子。 云老爷约莫三十岁上下,衣着锦缎,正有些好奇地打量着陈湘如。虽然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子,可现在她却是陈家大院的当家人、陈记的大东家,抱拳道:“你是陈家世侄女?” 陈湘如欠身行礼,“给云世叔问安。” 云老爷笑呵呵地道:“世侄女多礼了!” 赵文着人添了茶水。 寒喧了几句后,云老爷道:“昨儿我听人说陈家大院要选布面美人的事,不知世侄女是何打算?能否说来听听。” 陈湘如也未曾细想,但前世记忆里蜀锦的布面美人曾一度名动天下,其间的一些事也有耳闻。 布面美人的事大管家知道,消息是从陈家大院流传出来的,若是否认怕是不成,只能硬着头皮应了。 云老爷见她面露难色,笑道:“世侄女信不过我,我是觉得这事若是可行,我们云记愿与陈家大院合作。” 陈湘如勾唇一笑,“是想从民间挑出四位绝色美人,可用四大美人的绰号命名,可唤作小羞花、小闭月什么的,挑出专门的院落供养布面美人,由各家的画师照着真人绘出花样,或织成布面,或织成美人屏风,这总比凭空绘出的要有灵性吧? 这四位美人也不必一生待在高院内,一过二十五岁便放她们还家与家人团聚,或嫁或留皆听凭她们各人意愿。一旦入选,就不能再与家人见面,每月付五两银子的月例,在初入之时,可一次性先给入选女子家人二百两银子,这笔银子自然是从她们的月例里扣,待她们离开之时,再付剩下的月例。” 一月五两银子,这对寻常百姓来说的确是一笔丰厚的银子。在江南各地,一个颇有姿色的少女,也不过卖五两银子,还是死契不赎的价儿,一月挣这么多,不知道会羡慕多少人。 云老爷微微点头,“挑选过关等事宜,还得请江宁府德高望重的乡绅来定才好。江宁府的绸缎有天下第一绸缎之称,这布面美人自是要挑最好的。” 又说了一阵,陈湘如脑海里有了更多的想法。 但她又觉这事不易由她来挑头,究其原因,她到底是个女子。 PS:PS:第三更毕!祝各位读友亲睡个好觉,做个好梦。 推荐:灭凤的《萌喵驾到》:且看萌喵妹子上窜下跳扰乱三界,书号:3123930。 第086章 会面 PS:推荐:丝语飞的《农女的花样人生》,学霸林雨欣不留神走下楼梯,摔倒后回到古代。书号:3269131。 陈湘如笑道:“云世叔来挑头如何?” 云老爷一脸讶色:“我?” 陈湘如肯定地点头,“对,由你来挑头,我们陈记会全力帮衬云世叔。” 云老爷摇头,“我哪成。”可心里是希望自己来挑头的,云记期盼这样一个出头的机会,可要说织布房的大小规模,江宁府地界上除了织造府便是陈记了。 陈湘如道:“云世叔,我一个弱女子,着实不便挑头做这种事,我瞧你来挑头是最好的。到时候布面美人养在大院内,我们陈记也是要派画师前往绘制花样的。云记也是百年老店,云世叔当得此任。” 赵文在一边附和道:“这事,还得劳云老爷挑头了。云老爷可不能再推托。” 云老爷想着自己虽有些名声,却不及陈记,道:“世侄女,我们一起挑头如何?” 陈湘如想了片刻:“我回去后得与祖母商议,待我商议好了再与云世叔回话。” 云老爷一脸沉思,他是心动的,如果真的挑头承办这件大事,就能把江宁府整个织造行的人给联系到一起。 当天回到陈家大院后,陈湘如便与老夫人提了挑选布面美人的事,早前以为百姓们不同意,可一传出消息去,便有不少人到绸缎庄问赵文这话的真伪。 一月五两月例,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吸引更多的民间佳丽,若为求名,成了布面美人。名动天下;若为求财,一月五两银子,一旦当选,家人就能得二百两银子。 老夫人道:“我瞧着这法子能行,如儿,你可以放手一搏。” 陈湘如垂眸浅笑。“我把这挑头的事让给云记的云老爷,瞧着他倒是热心的。”顿了片刻,看着有些不甘的老夫人,这主意原是陈湘如想出来的,却平白让给了旁人,“祖母,我尚在孝期,而陈记是不易大操大办,更不易沾手这等选美之事。就让云记去做吧,到时候选出了布面美人,我们的画师也能进去绘美人图。” 老夫人不无遗憾地道:“既是如此,就让云记去吧,杜记与我们家也有交情,还得捎个信过去,免得被人误会。” 当日陈湘如遣了大管家出面传话,大管家回来后又道:“大小姐。杜老爷也想挑头呢,说大小姐因在孝期不便。他愿意挑头选布面美人。” 陈湘如以为这种事,很难有人会喜欢,倒入了杜老爷的眼。 大管家道:“杜老爷说,杜家有座空置许久的别苑,到时候可把别苑改成美人别苑,将她们养在美人别苑里。那地方风景幽雅,也可供画师们绘影描花样。” 陈湘如道:“你怎么说的?” “老奴说,可让杜老爷与云老爷商议,我们陈记愿出一份布面美人赛的花销银子。” 陈湘如面露赞赏,“赵大叔说得好。就这么办。” 接下来,整个江宁府就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布面美人大赛”活动,尤其是民间的姑娘们听说有五两银子的月例,一旦住入美人馆,好吃、好住、好穿,有不少人心动。 杜记、云记挑头,陈记先着人送了二千两银子做为花销,一时间各家织布房都闻讯参与进来,想着选中了美人,自家的画师都能对着人画影,这样的画自是比凭空绘出来的还要美,又有几家织布房不信这,却早早混入风月之地,对着那些女子绘影。 翌日,陈湘如起了大早,梳洗完毕,用罢晨食,领了绿叶、刘奶娘去了织布房。 织布房里还有织着她设计的几幅花样子,东院司织室的画师特意照着陈湘如的风格绘了一批仕女图,织娘们正在赶工。 陈记的布面与别处的不同,仕女花样是雅俗共赏,多一分艳丽太俗,少一份颜色又太素,把握得刚刚好,一上市就受到了富家夫人、小姐们的喜爱,那不仅是仕女,还有花有色,景色交融,又有意境,一则还题有相宜的诗词,更添情致,更有的布面被人制成了屏风般欣赏。 茗香楼里,周八已经等候多时,他长身立在窗前,看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而人们说得最多的还是江宁府各织布房东家要联合挑选布面美人的事,还有一个叫法唤作“布面美人”,顾名思议,这是要织在、绣在布上的美人。 她会来么? 前几次相约,除了偶尔遇上的那次,她就没出现过。 他已经就此道过歉了,许早前的两封信写得太孟浪,可现在他不会再那么做了。 正想着,只听小厮柱子大叫一声:“八公子,瞧!是陈大小姐的马车。” 在街的另一头,传来一阵锐耳的铃声,正是陈家的马车,而这马车是陈湘如出门的行车。 不会是偶尔吧?她到底有没有看那封信? 就在周八心下胡乱猜疑时,陈湘如的马车在茗香茶楼前停下了,车帘一动,绿叶跳了下来,扶着陈湘如进了茗香茶楼。 是来见他的! 她定是看到他致歉的书信了。 周八如此一想,一颗心方落回肚子里,等待的时光最是漫长,明明只得几个时辰,却似过了大半生,他一定是着魔了,就想见她。 陈湘如提着素裙,拾梯而上,当看到雅间外头站着的柱子时,心下了然,领了绿叶移身来到门外。 绿叶代为问话道:“里面可是周八公子?”是问柱子的,不待柱子回答,周八已经早应了一声“正是”。 心,在怦怦乱跳。 周八仿佛忘了眨眼,美人见过不少,但陈湘如身上有一种寻常女子没有的气质、风韵,那是举手投足的优雅从容。 陈湘如道:“周八公子。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周八手足无措,想细细地瞧她,又不敢,已经失礼一次,不能再失礼。想到自己因着沈无争的话,贸然写去的两封信,那上面的话让他觉得面红耳赤,他当时一定是疯了吧,居然就那样写了。 与周八的紧张相比,陈湘如依旧是淡然的、大方得体的,她粲然一笑:“我来见周八公子,是想求你一件事。” 周八忘记了紧张,讷讷地望着陈湘如:还是那样的面容。也不算太美,可看着她,他就会心跳加速,第一次也没觉有何不同,就觉得她穿那一身素白衣裙很好看,像冬天的第一场雪,纯洁、单纯。 陈湘如继续道:“陈氏族里的陈将生算计陈家大院下了大狱,再不弄出来就要执行徒刑。陈家愿意替他交一笔赎银,把他从牢里捞出来。” 周八在神思、激动许久后。这才回过神来,“你要救陈将生那混账?” 绿叶争辩道:“周八公子,你以为我家大小姐想么,是老夫人非要大小姐把人捞出来不可。四老太太一家倒觉得是陈家大院欠她一般,明明是将生老爷干了混账事,还非要大小姐捞人。他们舍不得交五千两银子的赎银,就想让我们陈家大院来交……” 周八也觉得陈湘如不会是那种以怨报德之人,她很柔弱,瞧在眼里他就想保护她,尤其穿着这袭素袍。更显娇柔,就似风里摇曳的白莲。 “绿叶,到门外候着,我与你家小姐有话商议。” 让她走?绿叶站着未动,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哪里能成,虽然她看周八比看马庆顺眼多了,但这也不能成为她避开的理由。 陈湘如道:“你在门口候着,去吧。” 门半合着,陈湘如坐在案前,执壶给周八蓄了茶水,“周八公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好,我就直说了。”他顿了一下,“听说大姨娘教唆着陈相和给你添堵?” 他竟然知道? 这是陈湘如第一反应,她定定地看着他,老夫人最爱名声,认为这是家丑,在西院下了禁口令,不许下人议论这事,“大姨娘的失踪……不会是你干的吧?” 周八勾唇一笑:“怎么样?够解恨吧。我原想早日找你来商量的,可你倒好,避而不见。” 上回他帮她,他就说过在他想见她的时候,希望她能出现,可她倒好,依旧和以前一样,可他舍不得怪她,今儿能来,也算是她给了他机会。 陈湘如垂眸,她一直以为是大姨娘自己逃离了庵堂,得到了证实,舒了一口气,同时对奇怪他为何要这么做。 “她现在怎样了?” 周八一脸宠溺,“湘如,你想如何处置?我全听你的。” 陈湘如想到前世的自己,乱世飘零,无数次想要过普通人的生活,可因她跟的两个男人都非寻常之辈,到底是不能。 大姨娘虽然可恨,可还不致死。 陈湘如道:“找个能管得住她的男人嫁了。” 管得住的,也就是能让大姨娘害怕的。 大姨娘现在是光头尼姑。 可在偏远的地方,有多少男子娶不上妻,大姨娘虽说二十五六岁,可姿容美丽,再嫁一个男人应不在话下。 周八猜过很多种,唯独没有这种结果,“不是把她贱卖,也不是让她去僻远艰苦的尼姑庵出家,你要她嫁人?” “是。”陈湘如回答得肯定,“原本出家就非她本人愿意,大姨娘在陈家大院呆了十年之久,锦衣玉食,哪里又是个能吃苦的,你把她嫁了吧,寻个能让她吃饱穿暖的小户人家,重要的是那个男人能管住她,否则以她的性子,怕是内宅难宁。” “能管住她的男人……” 周八怎么看都觉得陈湘如不会是那种善良到像菩萨一样的人物,面露茫然,偏眸子里有诸多猜疑,没有问出口,可他那模样就似在问:为什么是这样? 第087章 嫁掉大姨娘 陈湘如道:“大姨娘心眼多,要么寻个比她心眼更多的,要么就寻个强势的男人,她不听话就将她打骂一顿,能让她害怕、畏惧,更能管得住她,虽说打女人的男人不是好男人,可大姨娘这样的女人,就该配一个能治她的男人。” 坏吧! 给大姨娘寻个打女人、骂女人的丈夫。 她要生生切断大姨娘与陈家大院的联系。 就算若干年后大姨娘再出现,也不敢承认她曾经是陈将达的侍妾,那时大姨娘已经易嫁,她更没有脸面再挑驳陈相和做任何事。 远远地嫁了,给大姨娘一条全新的活路,也解决掉自己的麻烦,她给的活路可不是给大姨娘幸福,而是不缺大姨娘的吃穿,却让她活在地狱中,一个打女人、骂女人的男人,想来这脾气是最差的。 周八意味深长地笑着:“往后,我可不敢得罪你。” “你不得罪我,我得罪你可好?” 这话什么意思? 周八夺口而出:“是说你要欺负我吗?我可是只给未来媳妇欺负的。” 她和他开玩笑?他们何时有这般熟络了。 他写的那几封信,呃,真让人面红耳赤。 陈湘如一张脸涨得通红,似要燃烧起来,“我让十三叔今儿晌午拜会你,劳你帮忙,助他从牢里把陈将生捞出来……”她少有的支吾结巴,“我知道……这样让你帮忙不妥,就……算是我欠你一个人情。” “知道欠我还说,不过我已经答应帮忙了。既然欠了我一个人情,那你还我一份人情可好?” “什么?”她错愕地抬头,她很尴尬了。可他似又在开玩笑,从怀里掏出一枝白玉兰钗子,还不等她回过神,已递了过来:“怎样,收下这钗子,就当是还了我人情。” 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东西,据说是要传给他未来妻子的。 他再给她,是想告诉她:他认定她了? 他们见过几次面,他们对彼此都不了解…… 拒绝,有太多的理由。 而收下,却只是因她欠了他一个人情。 “这白玉兰钗可值不少银子,这是其一。其二,收下它,往后你有难处。我会帮你,我自小在北方边城长大,学会了如父亲那样一口唾沫一个钉……” 这是他的承诺,他说到就会做到。 “你不收,我凭什么帮你呢?湘如,陈家老夫人不是说了,与马庆订亲的是二小姐,你未许配人家。三年孝期一满,你就该十六了……” “我不收。”她吐出三字。果决地。 他神色变了又变,有生气,有怒火,但终究平静了下来。 就算她拒绝,他也是纵容她的。 她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一份柔情。天下的女子,最大的心愿莫过于找到一份真爱、相爱的男子厮守终身。而感觉告诉她:也许她可以试着相信周八。 可,前世的沉浮让她无法相信任何一个男人,也包括面前这个眸露温柔与痴情的周八。 她需要一个回拒的理由,一个能让他信服的理由,“我不能收。谁又能保证。再过两年你不会看中别的女子。三年内,我不会许人家,你若有心,三年后派人到陈家提亲。” 尚在孝期的她,是万不会与人私订终身,但她将白玉钗还回去时就想好的。 周八收回了白玉兰钗,轻轻的抚摸着,“你不信我?” “我们才见过几次面?如果我说信你,那就是骗你,就如同你因为不信,才想让我收下这东西,若是你信我,就不会拿出来了。” 她不信他,她又不了解他,用什么去信他。 他也不信她,所以他想有一支白玉兰钗与她订下终身,这样她就不会成为别人的。 周八咬了咬唇,“明年二月初,我就要回北方,这次我随父母回江南,母亲原就是想替我寻门亲事,不瞒你说,大伯母、婶娘们提了许多官宦家的小姐,可我就看中了你。” “我守孝在身,三年内不会议亲。” 无论是老夫人还是她,都不会这么做。 她是长女,她更得守矩。 就算迫不得已抛头露面执掌家业,但她会自重、自爱,更不会干这等私订终身的事,不会这么做,许是她骨子里无法相信男人吧。 周八小心地将钗子放回怀中,这是第二次被她拒了,“我希望第三次送出时,是你爽快的答应。” 陈湘如勾唇一笑,“我让十三叔晌午时来寻你,可行?” 周八歪着头,被人拒绝心情有些不好,可他又不能怪她,她在孝期,若她收下,他若欢喜,定会被人非议行止不端。“你真要放陈将生出狱?他背里使阴招算计你。” 她肯定地点头。 同样的话,她不想重复。 “你祖母怎就看中马庆此人?不怕过两年马庆坐稳织造府郎中一职,将来不肯让出来?” 世人常说请神容易送神难便是这个理儿。 陈湘如想:老夫人是何等聪明之人,又想原是老夫人的决定,她不敢怀疑,再则前身是马庭做了代理织造府郎中,最后马家也没强占了这世袭官位去,因为陈家在宫里还有一个汪公公帮衬。 周八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就是看马庆不顺眼。他既是你妹夫,我不与他计较。” 说得他好似已经与她是一家人,听听这口气,直让她哭笑不得。 陈湘如垂眸饮茶,“我也不想放过陈将生,可他到底是族叔。” 周八笑微微地道:“回头,我送你一份厚礼。陪我饮茶吧。” 就这样静默的坐着,彼此相对,看她优雅的饮茶,看她平静的凝视,就连时光都在此刻停凝。有冬天的风拂过,来去匆匆,就如人生百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找一个喜欢的女人,与她共度一生,再生几个儿女绕膝。这样的人生才算是圆满的吧。 周八看过北方边城喧嚣时的金戈铁马,静寂时的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也曾看过江南繁华时人如潮水马如龙的光景,江南静寂时如一幅水墨画卷。 唯有此刻,他却独自享受着这份静寂与繁华的共存,繁华喧嚣的是他心波起伏,静寂的是此刻,不需要任何的话语,只要与她相对饮茶,就是一种平淡的幸福。 哦。幸福原来是这样的。 就是与心爱的女人坐在一处饮一盏茶,说几句话,一个眼神的相对,一个笑容的回应。 绿叶站在门口,轻声道:“大小姐,你今儿出门时答应了老夫人,要回家陪她用午食。” 陈湘如站起身,静默中竟度过了大半个时辰。款款欠身:“周八公子保重!” 周八道:“告诉陈十三,让他午时到福来酒楼寻我。我在那儿恭候。” 陈湘如走了,望着她的背影,周八再也看不见旁人,爱情来时花姿灼灼,就如现下,明明是她素白的身影。落在他眼里比太阳耀眼,比烈焰还灼烈。 就如他所言,这次后她又欠了他一份人情,可他送出的白玉兰钗她却不能收。 她不要这样与人私订终身,除非是由老夫人做主订下的良缘。 她不否认。在马庆与周八之间,她宁可是与自己订亲的是周八,至少周八看起来更为磊落,做了事他也会坦然的承认。 用罢了午食,陈湘如令赵武陪陈将宏去福来酒楼寻周八。 事情比陈将宏想像的还要顺利,周八见着陈将宏,先是细细地审视一番,瞧上去与他的年纪差不多,可这人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一看就是个读书人,“你是陈十三?” 陈将宏抱拳道:“正是。” “来了便好,早前陈家已经给我递了帖子。走,我陪你去一趟知府衙门。” 知府不在,听闻陪知府夫人去兴国公府赴宴了,两家原就是姻亲,自然比寻常人更为亲厚。 师爷热情地接待了周八,笑问:“周八公子今儿怎有时间大驾光临?” 周八抬了抬手,“我是来赎陈将生的。”一扭头,对陈将宏、赵武道:“你们二人吃茶,我陪师爷走一趟。” 陈将宏想与一起去,赵武低声道:“十三老爷,我们就在这儿等等吧。” 周八与师爷离开了,不到一炷香时间,却只见师爷独自回来的,只是那神色有些古怪,有嘲笑,有无奈,还有几分欲哭不能,抱拳道:“十三老爷,周八公子已带走陈将生。” “有劳师爷!叨扰了。”陈将宏抱拳行礼,与赵武出了衙门。 衙门外,站着衣衫褴褛的陈将生,人又脏又臭,黑瘦了一大圈,头发凌乱,双目无神,仿佛竹竿上挂着的锦袍一般在风里飘飞着。 周八往怀里一摸,掏出个信套来,冷声道:“事儿办妥了,这是剩下的赎银,陈十三,劳你将它还与陈大小姐。记住了,务必要亲手交给她。”末了,抱拳道:“就此告别,后会有期!”领着他的随身小厮纵马离去,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人。 陈将宏冷冷地扫过陈将生,指着一边的马车道:“先上车吧,我得先回陈家大院,有劳赵武把他送回陈家庄。” 马车上,陈将生又冷又饿,虽说没过多久,却似又活了一世般漫长,他舔了舔嘴:“赎我花了多少银子?” 赵武冷笑道:“几日前,官差去了你家,四老太太不肯出赎银,大闹陈家大院。我家大小姐有孝在身不便行走,只得去陈家庄请十三老爷出面说项周旋,为了救你,十三老爷都奔走两日了,昨晚都没睡好。” (PS:陈湘如并没有给周八拿赎银,大家猜猜看,那信套里装的是什么?) 第088章 白眼狼 他?陈将宏是昨日进的陈家大院,可进去后就躲在书房看书,那里有许多他盼望已久的书籍,他昨夜没睡,那是因为看书看的废寝忘食。 今日陈将宏见到周八,人家一早就是打算好的,没说几句话就带着他们到衙门领人,这赎银也没提,倒给了一个信套,直说里面就是没用完了赎银。 陈将宏一早就觉得这事古怪,没想是陈家大院要白白送他一个功劳。 赵武冷瞥一眼,“将生老爷,这次十三老爷为了捞你,可费了不少心思,人家以怨报德,对你有再造之恩,你怎好霸占了他家的七亩良田,说起来都是姓陈的,不是该把霸去的良田还回去么?” 原想陈将生会念着这好,不曾陈将生冷哼一声,“他又不是帮我,是帮三伯母的忙。” 他才不会欠陈将宏,更不会把那七亩良田还回去,落到他手里,自然就是他的,他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要养子女,要养妻妾,凭甚要还与一个姓陈的外人。 他下大狱,原就是为陈记的事,俗话说解铃还需系铃人,这救他出来的原就该是陈家大院的老夫人。 陈将生继续道:“若说欠人情,是三伯母欠了陈十三,与我无干,陈十三想讨赏,只管寻三伯母讨去。”一扭头,再不理陈将宏。 早前在狱里,陈将生千百次地想过,如果有人救他出来,他一定感恩戴德,可就在他真正出来之后,这念头却变了,因为赵武说是老夫人请陈将宏周旋的。 赵武讥笑道:“世间都说白眼狼,在下今儿真是领教了。” 陈将生顿时跳了起来。却忘了是在马车里,头碰着车顶,“砰”的一声,直疼得他险些昏厥过去,“臭奴才,你竟敢骂我是白眼狼。你……” 赵武可不怕他,就是这么个东西,老夫人执意要大小姐把人捞出来。“在下是奴才,却不是你家的奴才,是陈家大院的奴才。” 陈家大院大门前,陈将宏先下了马车,赵武与门上的婆子道:“与老夫人说一声,将生老爷出来了,我将他送回陈家庄。”又对陈将宏道:“有劳十三老爷回禀老夫人!” 陈将生待在马车里。原想出来,可外头的冷风一吹,他索性不出来了。 想到这些日子在大牢过的苦日子,心有余悸,睡的是杂草堆,住的是昏暗的牢房,吃的是剩饭……实在是太苦了。 而这一切,都是陈家大院给他的。 拉他下狱。是因为陈记追究;放他出来,是陈家的老夫人。 这真是祸因陈家大院。福也因陈家大院。 总之,这回他也陈家大院的仇怨结深了。 这笔账,他会记在心里的,绝不会就此善了,总有一日,他要夺了整个陈家大院。也要夺了这偌大的家业,父亲在世时就曾说过,这里原就有他们这一脉的份子,可最后,竟因着他爹是庶子。给了些田庄、铺子就将他们打发了。 有朝一日,他定会夺回来。 陈将宏到上房见了老夫人,简要说了救陈将生出来的过程。 老夫人长吁一口气,“这周家真是情义之家,肯搭手相助。”心下却明白周八伸出援手的真实原因,不是因为陈家大院在江宁府的名声如何,仅仅是因为陈湘如与周八有私交,但这事老夫人自作不知。 陈湘如请陈将宏出面,就是不想惹人非议。 老夫人笑道:“十三,有劳你了,这次你帮忙将陈将生从牢里捞出来,也许他就肯将那七亩良田还给你了。” 陈将宏想到这事,不由得苦笑起来,早前他也是这样想的,连老夫人也都看错了,“三伯母,将生说,他是因陈记坐牢,自然得陈记救他出来,我瞧他的意思没有半分感激,倒生了怨恨。” 有一种人,你帮他,他反而认为是理所应当,就如陈将生。 老夫人的笑意一敛,就如陈湘如说的,许是到了现下,四房的人还不知悔改。若四房的人还念着好,许用不了多久就会上门谢这搭救之恩,听陈将宏一说,老夫人有些失望,“将生真是这么说的?” 陈将宏起身抱拳道:“三伯母,陈家大院的事已了,侄儿就此告辞。” “好不容易来了,就在这里多住几日。” “不瞒三伯母,家里还有母亲、幼子在,我也住得不安心。告辞!”退出上房,陈将宏又去寻陈湘如。 捧着信套,看着熟悉的笔迹。 陈将宏道:“周八公子,这是剩下的赎银,叮嘱我一定要亲手交给大小姐。” “多谢十三叔。” 陈将宏突是觉得有些悲哀,陈家大院以怨报德,出人出力又出财地把人捞出来,可陈将生根本就不领情。“我这就回陈家庄,只是……今晨新借了两本书,不知能不能带回家读?” “十三叔是个爱书之人,往后可以常来,待你看完再还回来,陈家大院的书可供十三叔读阅。”陈湘如望着远方,面露深思,如果有陈将宏帮忙教导两个弟弟,这也是美事一桩,“爹娘过世得早,家里又没个父辈叔伯照应,还劳十三叔得空教导相富、相贵一二,父亲赏识十三叔为人才学,湘如也是敬重的。” 陈将宏面露窘意,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族里就是别人瞧不起、可任意欺负的。 能入陈家大院看书,还可以借阅,这许是莫大的荣幸,昨晚看了一宿的书,不觉困乏,反而犹似饱了一顿,能与那么多好书相伴,相富、相贵该何其有幸,只是他们还是孩子,体会不出这种求知若渴的心境。 陈湘如将信套递给刘奶娘,低声道:“到我屋里取两张银票来。” 刘奶娘在内室寻了一圈,只看到锦盒里有两张各一百两的银票,只得取了。 陈湘如将银票捧给陈将宏,“十三叔。这次你帮了大忙,也累了你家里的生意,还请收下。” 陈将宏连连摆手,“如侄女说笑,我也没帮上什么忙,怎能拿你的银子。” 陈湘如道:“将生族叔与我家为难。这次为了赎他我们也花了银子,何况十三叔是我们一家最敬重的人。父亲在世时,常以十三叔为傲,没少在我们姐弟面前称赞十三叔。上回我去十三叔家,见屋子四面漏风,你是七尺男儿倒也受到,叔婆和两个族弟、族妹那么小,他们如何受到?离年节还有些日子,十三叔可以赶紧重修家里的屋子。让家人住得好些。” 陈将宏依旧不肯收。 陈湘如道:“十三叔,我是拿你当家人,你何必如此见外,我原想帮你拿回你家的良田,可是将生族叔一家的态度,你也是见过的。陈氏一族的族人虽多,可真正能视彼此为家人的不多,湘如父母双亡。十三叔又是我们的长辈,父亲在世时。常说陈氏一族能光宗耀祖的许就是十三叔了,当他听说十三叔弃文卖豆腐,感叹了好久,后来往族里多给了一笔银子,原想让族长给你家翻修房屋,帮忙赎回你家的良田…… 没想……” 这次去了陈家庄。一路行来,看到族里有些贫困之家,就如陈将宏书念得好,却受到那些家境好的族人欺压。 在她的记忆里,陈将达在世时。没少给族里拿钱,也说过要族长给族里几户贫困族人修些好点的屋子住,可最后族长只照着以前的规矩,给他们在年节前买米送肉,却并没有给他们修屋子。 陈湘如见他不肯收,又长叹了一声,“十三叔能帮我一个忙么?” “如侄女请讲!”能允许他常来书房借书看,就是最大的恩赏,陈将宏对此已经知足了。 陈湘如道:“十三叔为人正直、磊落,以你看,陈家庄有几户贫困族人?我想给他们重修房屋,那样低矮、漏风的茅草屋哪能住人,总得让他们今年过一个好年,这原是父亲在世时就想做的。” 陈将宏想:怕是陈湘如要拐着弯地把银票给他。 而这次,他却猜错了。 “比我家过得艰难的还有八户人家,但辈份比你还低,是维字辈的,一个是夫妻俩带着五女一子,家里也没有田地,平日就给族里几个富贵人家浆洗、做农活,又有女儿做些刺绣维持生计。” 陈湘如笑道:“能请十三叔把这几户的名单写下来么。” “可以。” 她请了陈将宏入花厅坐,绿萼又备了笔墨,陈将宏握着笔,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家家的名字。 这,可是将来要得中进士的人物,会在前身陈湘如死前坐上户部侍郎的人物,从一个毫无背景,仅凭自己一人努力做上这个位置,可见陈将宏是个行事谨慎之人,更重要的是,陈将宏做了大官后,对结发妻不离不弃,即便他的妻子是个农妇,大字不识,依旧相亲相爱,甚至连侍妾都没有纳。 陈湘如道:“刘奶娘,备些糕点让十三老爷带回去给少爷、小姐们吃,这一回,十三叔可不许拒绝了。” 陈将宏笑着出了花厅。 陈湘如想了片刻,领着绿叶到了上房,“祖母,就快过年节了,不如赶着现在乡下农闲,给族里几户贫困人家修新房吧。” 老夫人坐直身子,“这种事,不是一直是族长在管么?” “前年,父亲也曾说过给家境贫寒的族人修房屋的事,一共给了三百两,可年节过了两个,也不见族长给他们修。这次,我们陈家大院挑两个精明能干的管事去,选了好地方,给他们在陈家庄另建新房吧。” 给了钱没修,很显然是被族长给吞了。 第089章 接济 难怪到了族长更替时,众人为了这个位置就争得头破血流,上一位族长死后,他的子孙也是族里过得富足,早前家里不过十几亩田地,如今几个子孙谁没有五六十亩田地。 陈氏一族的族长,依着陈家大院个个中饱私囊,无论谁人为族长,还是肥了族长这一脉。 老夫人摇了摇头,轻叹道:“幸许族长会不高兴的。” “给族人修屋,又不花他的钱,他有甚不高兴的。过去那么多年,我们家拿银钱、粮食,最后却成了他的名声,他得了好就行,可好歹照我们的意思做了,偏应得好,就是不照做。这次我去陈家庄,发现庄里有好几户族人过得真苦。” 老夫人轻叹了一声,“你在当家,你瞧着办吧。” 对这事,陈将达在世时就知道,也与老夫人说过,可老夫人害怕得罪族长,如果陈家大院的人直接这么做,族长就得不了好处,族长能高兴么。 陈湘如道:“那侄女就这么做了,我瞧这几户家境贫困的,与族里日子过得好的似乎也不能想到一处,明儿派人过去传话,若是族长愿意过问此事,修新屋的事就尽快落实,这一回,我不会把银钱交给族长,而是派二管家去盯紧此事。” 老夫人并没有反对,她能想到的,陈湘如也想到了。 未时,陈湘如令陈二管家去了陈家庄拜见族长。 族长一听说陈家大院要给族里十户族人修新屋,喜露于色,陈二管家道:“大小姐问,族长若是同意,小的就尽快张罗匠人,请风水先生挑宅基地。陈家庄人口密集,可以在村东口集中建屋。” 村东口有一片良田,约有一百二十亩,全都是陈家大院的,这片田地一直交给族里人打点,给那些没有田地的族人耕作。可近来陈湘如似乎对族长有诸多不满,自然是派人查了那片田地的耕作人家,一查不知道,查过之后,竟知一百二十亩有六十亩是族长家在耕作,又有三十亩是租给陈将生家的佃户,还有一家是前族长的儿子租给佃户们的。 族长儿子朗声道:“如侄女心地善良,把这银子交给我们就行了,我来寻人建屋。” 来的时候。陈湘如便猜到许有人会这么说,陈二管家支吾了一阵。 族长儿子道:“怎么?不行吗?” 陈湘如当时是这样说的,“他们若说了要交银子给他们的事,你就说,我家大小姐说了,这是第三次给族里出钱与贫寒族人修屋,可前两次都没修,事不过三。这次陈家大院和这十户人想自己修,十户人出力。陈家大院出钱财。” 陈二管家照实说了。 族长未语,只当这小丫头是好糊弄的,没想竟说出这番话来。 族长儿子厉声道:“这臭丫头什么意思?是说我家吞了这笔钱财么?” “我家大小姐说了,若是族长真心要帮他们建屋,就先拿出二百两银子采买木材、砖瓦。” “木材、砖瓦……”族长儿子自然知道这些年族长从中得了多少好处,族长畏惧陈家大院七分。谁让陈家大院是族里最大的摇钱树呢,光是他们每年拔的毛,就够族长一家好吃好喝了,“那些个穷鬼,还想修砖瓦房不成?” 陈二管家道:“大小姐说。既然要修,就要修得像模像样。这次陈家大院会遣专人前来管账、监督。” 族长微眯着双眼:那小丫头是想和他作对么?自他上任族长以来,他自认问心无愧,当族长不得点好处,谁愿意当族长,与前任相比,他可心慈手软得多。“陈二管家,你也是姓陈的,你家老夫人知道这事?” “回族长话,如今掌家的是我大小姐,老夫人不过问此事。” 族长嘲笑道:“如此说来,你家老夫人还不知晓此事,哼!” 族长儿子气嚷道:“父亲,湘如那丫头防着我们呢?没有您的同意,她就不能建新屋。” 花的是陈家大院的钱,要是这次再阻了,被族人知道陈家大院前头给了两回建新屋的钱,可最后都没有建,一定会闹起来的。 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 族长道:“要在村东头建新屋,那边一大片可都是上好的良田。” 陈二管家一脸恭谨,“大小姐说,那一百二十亩良田原是陈家大院的,她乐意拨出三亩地给他们做宅基地。” 一百二十亩,一直交给族里耕作的,还不用交任何税赋,因为陈将达是朝廷命官,而陈家给族人时,也没有要族人交粮食,收多少全都是他们自己的。 族长帮忙打理的不仅有这陈家大院的一百二十亩良田,还有后山一大片果林,要真是与陈家大院撕破脸,吃亏的还是他,谁让陈家大院是官身,在江宁府也说得上话,前任族长过世后,他的子孙为什么没做成族长,究其原因,便是因为他们开罪了陈将达的父亲,虽说陈家大院不大过问族里的事,只要他们一句话,能把你拱上族长位,也能把你拉下来。 族长儿子气得牙痒。 族长笑道:“既如此,都依她。族里人多,每年过节,要给他们买米粮、肉蛋,还得买布料做新衣,总不能其他人家有饭吃,有衣穿,他们却什么也没有,着实是顾不过来,这才挪用了建屋的银钱买成米粮、布匹啊。” 陈二管家垂首道:“这些道理,大小姐也懂的,辛苦族长了,这眼瞧着就要年底了,给族里的银钱许过些日子就能送过来。” 这可是一大笔钱啊! 族长儿子猛然回过神来,族长不闹,许就是这原因,要是闹翻了,那边不送银钱,这全家上下明年喝西北风啊。 陈二管家从族长家出来时,几乎整个陈家庄都知道,陈家大院派二管家来商谈给贫寒几家建新屋的事了,这好像一股风一般传遍了整个陈家大院。 “我家也住的是破屋子,是要在村东头建新屋呢,说过几日就有风水先生来选宅基地,呃,听说要建砖瓦房。” “砖瓦房吗?不是和族长爷爷、将生大伯家的一样了?” “是这么说的,要建砖瓦房。陈家大院的大小姐发了话,要建就要建好。” 陈二管家回到陈家大院,与陈湘如细细地回禀。 陈湘娟坐在一边,当听到陈湘如要给贫寒族人建新屋的事,一张俏脸变得煞白:“大姐,你疯了么?这可是花银子的事,建十户人家,十户还得砖瓦房,这得多少银子。” 二管家沉吟道:“大小姐是按一户二十两银子算的。” “二百两啊!”陈湘娟诧异出口。 陈湘如面无异色,“父亲在世时就提过好几回,父亲不在了,我只是想替父亲做些事。” 院门外,传来陈相富兄弟的声音,“大姐,你找我们。” 陈湘娟急嚎嚎地道:“二弟、三弟,大姐要给族里那几户穷鬼建新屋,又得花一笔钱呢,你们得劝着她些。” 陈相富一脸迷惑。 陈相贵则不紧不慢地道:“去年的时候,我倒听父亲提过,大姐这么做,是想完成父亲遗愿?” 一句“完成父亲遗愿”是再好不过的借口。 绿叶连声道:“三爷好聪明,大小姐正是这么想的。” 陈相富问:“能花多少银子?” 小桠答道:“听说得二百两银子呢,都可以买四十个小桠了。” 可不就是多的么。 不算多,至少是陈相富能接受得了的,又是父亲生前就想做的事,他反对什么,倒是陈湘娟,怎的这么抠,对他们也抠,唯独对她自个儿大方,周家送来的谢礼,那里面多少好东西,都被她吞了去,居然还有脸面走出来,大姐不提还回去,他们兄弟也不提,可谁的心里不是明白的。 陈湘如笑问:“二弟、三弟也支持我这么做么?” 陈相贵看着陈相富。 陈相富道:“支持!为父亲完成遗愿嘛,父亲最是个仁慈心善的。” 陈相贵点头。“听说,每年年节前,父亲会买两车米面,又提前半月备些布料,送给贫寒几家,大姐今年也备了?” 陈湘娟一听这话,巴不得什么也不提。 陈湘妮也坐在一边,今儿这画面,倒像是陈家大院的爷、小姐们商议,她不说话,是因为她亲爹一家此次许也要住新屋了,这是好事,就算她亲爹不疼她,到底是她亲爹,道:“三哥,给族人送布料,是大人才有么?” 二管家答道:“贫寒几家都有名单的,无论大人、孩子都有一身布料,每次都是我家女人与赵婆子采办的。” 这么说来,她的那身新衣,这些年一直就被她后娘给克扣了,“妮儿,你这身衣服可是我省下来给你做的哦。”陈湘妮清楚地记得,有一年后娘做的那身大红的新衣好像布料不够,竟在袖口、衣摆下面接了块蓝色的,这样一拼接出来竟有说不出的好看,如今想来那块大红色带碎花的衣料子原是陈大人给她的。 陈湘如轻声道:“今儿召你们过来,是有几件事跟你们商量。第一件,就是族里送米面、布料的事和给族人建新屋的事;第二件,是搭粥棚的事。我们家一直就有施粥的惯例。二弟、三弟就要休学了,二妹、三妹也会有时间,我想这次也要你们参与进来。” 第090章 看中旁人 陈湘妮眸子闪亮,这话的意思再是明显不过,若是施粥,她也有份帮忙,她来了这里后就没出过门。 陈相富则是觉得好玩,“大姐要我们做什么?” “就这几件事,施粥、给族人送米面布料,建新屋,你和三弟总得做一件。” 陈相贵在心头权衡一番,“我去施粥。” 陈湘如应了声“嗯”,扭头看着陈湘娟与陈相富。 “瞧这样子,我就只能给族人送米面、布料了,不就是回几趟陈家庄,那我去吧。” 陈湘娟着实不想回陈家庄,看着那些人就烦,“我也去施粥。” 陈湘妮嚅嚅地道:“大姐姐,我也施粥。” 陈湘如道:“你们三个都施粥,就要做好了,我和二弟忙陈家庄里的事。二妹负责施粥的事,每日煮多少粥,施多少馒头都得有个计划出来。不只是盛几碗饭,送几个馒头那么简单。” 前世,石丞相的嫡妻也做过这等事,那时陈湘如只有听的份,但见她安排过,也说过类似的话。 陈湘如道:“这几日就让大厨房先忙起来,把馒头、素菜包子都蒸好,明儿一早就着人搭建粥棚,大后日就施粥。” 她顿了一下,对陈二管家道:“给族人的米面、布料、腌肉也得提前备好,还和往年一样,明儿一早就让你女人和赵婆子去采买布料,再过一月就要过年了,总得给他们缝制新衣的时间。另外,你得尽快把建屋的匠人寻好,我觉得蜀郡的穿斗房不错,屋子最外一层用砖砌。里面用竹、淤泥抹制,外头再涂上石灰。” 蜀郡的穿斗房? 二管家愣了一下,看来他家大小姐知道的还真不少。 回道:“小的已令东院的人开始物色匠人,寻了几人,明儿一早得领风水先生去看风水择宅基。” 陈湘如含笑道:“辛苦了。” 姐弟几人到上房陪老夫人用了暮食,陈湘妮留下来陪老夫人说话。 陈湘娟近来心里只挂着给马庆绘花样的事儿。快走几步“大姐”。 陈湘如停下了脚步。 “大姐,就要过年了,你想到了旁人,可想到了马大哥?” “织造府照例是要休沐,要过正月十五呢,他自是不会留在我们家过年,是要回苏州过节的。” 陈湘娟不由得笑了起来,“大姐还真是一点都不关心马大哥。”带着几分责备,这可是与她大姐订亲的人。可陈湘如的心思似乎从来都没在马庆身上,若说没有,可马庆在东院住的、用的都是极好的。 “马大哥说,今年他要在江宁府过年,年节时还要坐班,他屋里的摆件、用的、穿的,都得备上……” 可真拿他当回事。 陈湘如却不会这样紧赶着去讨好马庆。 马庆! 以为走了一个马庭,来的这个会是好的。没想怎么瞧着马庆倒与陈将生有得一拼,一样的没心没肺。一样把别人善意的好当成理所应当。 他一个庶子,在马府处处受排挤,哪有现下的好光景,上回因生丝的事,倒生了几分怨言,说她对他还不如陈湘娟做的多。 陈湘娟喜欢马庆。她又不喜欢,甚至连老夫人都对周五夫人说“与马庆订亲的是我次孙女”。 “绣房账簿上写着,马庆自来陈家大院,已经做了六身衣袍,秋天的、冬天的各三套。便是二弟、三弟入秋以来也只做了两身。” 陈湘娟挑着眉,“大姐,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说马大哥做的新衣多了么?父亲在世,祖母常说,他要在外头应酬、打点,自得穿得体面、光鲜些,不就是六身锦袍么,能与二弟、三弟比么,我们是有孝在身,他也没这些个忌讳,为什么不能穿得好些。” 陈湘如冷眼看着,无论自己怎么做,前身记忆里陈湘娟与陈湘如是两条心的,只是陈湘娟比陈相富做得高明,陈湘娟是表明和气,背里捅刀,可今世陈湘如倒宁可陈湘娟和陈相富一样,至少这样还算真实。 陈湘娟自以为做得聪明,却不晓得,只要做了就会有人知晓。 “二妹,你与我说句实话,你这么帮着他,他是不是把俸禄都交给你了?” 陈湘娟惊呼一声“大姐”。 陈湘如起步慢行,“瞧把你急的。” “就算要给,也是给大姐吧,怎么会给我。” 陈湘如一本正经地道:“我统共才见他几回,他哪里给我了?可不像二妹与他那般交好。” 陈湘娟一面与马庆亲近,一面又将她与马庆扯到一块,既然知道陈将达在世原是想把陈湘如许给马家为妇的,陈湘娟就该避嫌,反而比她走得还近,但现在她已经不在乎了,陈湘娟喜欢,让给陈湘娟就是。 前身陈湘如没瞧上马庭,今生的她也瞧不上马庆。 “二妹,再说了,我岂会不懂分寸,又凭什么替他保管俸禄。”她吐了口气,“他既拿俸禄,自有银子置备自己的衣袍,你又何必多事?没的让人瞧了笑话。他院里的婆子、小厮,领的都是陈家的月例,他自个挣的钱,难道还养活不了他自个儿,你呀,也是个女儿家,平白操心这些事,也不怕人笑话。” 陈湘娟气恼地嘟着嘴,“大姐的心也太冷了,马大哥为了什么?可是为我们陈家。” “是你以为的吧?”陈湘如没心没肺地笑着,“他若不乐意可以请辞呀,想做织造府郎中的人可都排起了长队,旁的不说,便是将生族叔就心心念着。他若不是一个心胸豁达之人,织造府郎中一职还真不适合他?” 陈湘如已经动了换人的念头,要不是她蓦地忆起陈将宏来,不会想到陈将宏就比马庆要合适。 陈湘娟跺着脚,“大姐,你这样对马大哥,就不怕他看中了旁人?” “旁人?谁?”陈湘如笑了起来。 带着一份异样的神色审视着陈湘娟。 是她么?她的好二妹。 记忆里,陈湘娟就夺过陈湘如的未婚夫,今生又再度上演,马庆就是庶子,还比不得马庭,她陈湘如也不会在乎的。 “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到时候真是如此,我哭都没地儿。”陈湘娟一扭头,领着小桠走了。 陈湘如再度停下了脚步。 小桠一路快奔,方才跟上陈湘娟,“二小姐,你那样说话就不怕大小姐多心,你的心思,老夫人都知道了。” “老夫人知道却不会告诉她,老夫人舍不得伤她心。”陈湘娟回眸,只看到陈湘如领着绿叶离去的背影,那样的娇柔,可马庆不喜欢这样的陈湘如,他喜欢的是她,如果有朝一日陈湘如知晓了真相,一定会哭吧? 想到了陈湘如哭,陈湘娟竟觉得意起来。 从小到大,她不如陈湘如,但这一回,马庆喜欢的是她。 陈湘娟道:“小桠,你以为我愿意么?我这么做,就是想稳住马大哥,只要稳住他,才能替二弟保住织造府郎中一职,这个世袭的官职到了我们这辈不能就这样没了,所以我一定要抓牢了,更得牢牢地抓在手里。” 小桠面露怜惜地道:“二小姐牺牲这么大,可大小姐一点都不知道呢。” “她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能替二弟保住这官职我就高兴了。” 她才没这么伟大,陈相富也好,陈相贵也好,他们都没拿她当真正的姐姐,原本她也与他们就非一个娘所生。 陈湘娟又忆起了那个女人,“小桠,过几日我们去敬香吧。” 也只有敬香的时候,她才能见到那个女人,那个陈家大院上下都不知道的人,才是她亲生的娘。 既然不会有人替她打算,那她自己替自己谋划打算。 老夫人不给她谋良缘,她自己夺;老夫人许不会给她好嫁妆,她也可以自己谋。 夜色里,一个鬼崇的身影一闪,惊得小桠瞪大眼珠移不开步子。 陈湘娟猛一回头:“你做甚呢?” “二小姐……”是鬼么,明明看到个黑影,突然就不见了,瞧上去和她们高矮差不多,不,一定是眼花了,要是说出来会不会吓坏了二小姐,小桠到底是准备不说了,几步跟上陈湘娟。 有婆子在议论着什么,声音是从草坪上传来的,竟有两个婆子坐在花丛中的草地上嗑瓜子。 “听说大姨娘失踪了呢?” “唉,这么个大活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不会是在外头勾了男人私奔了吧?” “嘻嘻,还真别说,她早前就和将生老爷有些不清楚。” “照理,她和将生老爷都该沉塘的。” “说来也怪,这族长老太爷怎就偏着将生老爷呢?” “你没觉着将生老爷和族长老太爷长得像。” 是一胖一瘦的两个婆子,一侧放了盏小砂灯,竟坐在花丛里闲聊,摆着瓜子、花生米,还有一壶酒,那模样竟有道不出的悠闲,这么晚了,又是冬天,谁会想到她们会躲在花园的草坪里闲聊。 陈湘娟想着那句“将生老爷和族长老太爷长得像”,细细一回想,他们二人确实很像。论亲近,将生老爷与她父亲原是堂兄弟,说起来比族长老太爷更近,怎的将生老爷长得像族长呢? 第091章 大姨娘私奔 族长明知陈将生与大姨娘做了伤风败俗的事,大姨娘倒是严惩了,可陈将生照旧过得风生水起,像个没事人一样。 果然,出了这种事,吃亏受苦的永远都是女人。 陈湘如并不想拿大姨娘如何,她更想的是给陈将生一些厉害瞧瞧,而这个结果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小桠低啐道:“走到这里,突然听到说话声,若看不到人还真以为见鬼了。” 刚才她瞧见的一抹黑影,眨眼便不见了,莫不是那说话的人。刚才那一刹间,小桠吓得她寒毛倒竖,险些惊叫起来,以为这院子里当真闹了鬼。 听到那熟悉的说话声,很快分辩出是两个闲来没事在花园里咬舌的仆妇。 小桠早前那恐惧之色方才减轻了许多。 陈湘娟不以为然:“不必理会,现在当家作主的是大小姐,我们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且回去绘花样图去。” 小桠快走几步,“二小姐,大姨娘失踪了,你说他会去哪儿?” 夜色里,那个半大的黑影突地听到这话,小心地移了过来,紧跟在她们主仆的身后,这个话题无疑是他最感兴趣的。 陈湘娟笑了一声,“你怎和那两个多舌的婆子一样?” “二小姐,奴婢就是好奇嘛。大姨娘怎就突然失踪了,那可是庵堂。听说兴国公府失宠的侍妾也在那儿出家修行呢,照理是不容易逃走的。” “你还不算笨嘛!” 小桠惊呼一声:“难道真不是逃走的?” 陈湘娟停下脚步,望着永夜,夜空有繁星点点,如眼睛,似水钻。 “陈家大院的人都说我手段毒辣。我瞧着大小姐才是真正的狠角色。” 大姨娘一定不是逃走或失踪,说不定已经被大小姐给害死了。 对,一定是这样。 面上瞧着温柔、善良的大小姐,原来也会害死呢。 陈湘娟在心下冷笑着。 小桠张着嘴巴,“难道……是大小姐处置了大姨娘?” “谁让她碍了大小姐的路,大小姐要对付陈将生。可陈相和这个笨蛋竟唆使四老太太来闹事。以大小姐的性子,会饶得了大爷?在他们的眼里,大爷就是个孩子,自然是大姨娘的错。” 错的是大姨娘,自是要想法子直罚大姨娘的。 大姨娘逃走了,她陈湘娟可不信。指定是大姨娘被贱卖了,又或是死了,她思来想去,觉得贱卖的可能不大。这大姨娘指定是死了。 “我瞧着大小姐挺好的呀?”小桠的声音带了几分颤栗。 那可是个大活人,不会真是大小姐把人给整死了吧? 小桠有些不敢想。 “你懂个甚?”陈湘娟啐骂着,“就在大姨娘失踪的夜里,大小姐派刘奶娘和赵婆子去了庵堂。回来后就报说她失踪,为了掩饰真相,又谎称是第二天早上得了庵堂来禀的,哼!做得这么明显,我若信了才是傻子。” 小桠整个人呆立在一边。陈湘娟削了大姨娘的头发,而陈湘如却直接把人给害死了。还报了个失踪,两相比对,可不就是后者更毒辣些。 花丛中,那个一路蹲行的黑影软坐在草坪上,眼泪儿扑簌簌地滚落,一粒又一粒。心。疼得几近无法呼吸。 是这样吗? 他唯一的亲人、亲娘已经被人害死了。 可整个家里,所有人都说大姨娘失踪了,甚至还有人说大姨娘跟人私奔了。 她死了! 可他的杀母仇人是陈湘如,是他的大姐,是陈家大院的掌家人。 恨波一浪浪袭来。他坐在冰冷的地上。 他心疼大姨娘,把自己舍不得花的银钱尽数给她。 可到底没能保住她的命。 大姨娘是做错了事,可再错也是生她的亲娘。 大姨娘对旁人刁钻也罢,狠也好,但对他是真心的,是这世上唯一真爱他的人。 是陈湘如害死了大姨娘!这个声音无休止的闹嚣着,一遍又一遍,“是陈湘如害死了大姨娘”,仇人近在眼前,他却不能报仇,因为这个人也是他的大姐。 为什么? 大姨娘已经被他们赶到庵堂为尼姑了,就算是这样陈湘如还是不能放过她一命。 陈湘娟是陈湘如的妹妹,她说的话,自然是真的,不会骗他,而他是无意间听到的,定然是实话。 那天夜里,陈湘如派了刘奶娘和赵婆子去庵堂,一定是杀大姨娘的,事成之后又谎称失踪。 他要报仇! 大姨娘说得没错,他是长子,是陈将达最疼爱的儿子,要不是陈将达早死,他就是下一位织造府郎中,他就是这陈家大院的掌家人。 可现在,老夫人不许他和相富一样读书、习武,一定是知道陈湘如害死他大姨娘的事,害怕他对付他们姐弟。 但这个仇他一定要报!若继续待在陈家大院,报仇就成一纸空谈,他唯有离开学本事,找武功最厉害的高手学艺。 陈相和小心翼翼地回到碧柳苑,回到自己的床上,这哪里还是家,分明就是一个牢笼。 “大爷,你歇下了吗?我送莲子羹来了。” 二姨娘站在门外,轻轻地呼唤着。 她做得再好,也不是他亲娘。 二姨娘是为了讨好他,不,是为了讨好老夫人,想向老夫人证明:瞧,我拿大爷视若亲生。 陈湘如让她过继了一个女儿,就让二姨娘感激涕零了,父亲有的是儿女,为什么要认别人的孩子为女儿,真是可笑!对这个认来的女儿,也比对他好。 陈相和不说话,用被子蒙着头,想到这几日受的委屈,不能去先生那儿读书,就不能习武…… 他得离开。 二姨娘唤了一阵。见无人应声,轻叹道:“许是睡着了。”近乎自言自语地转身离去。 对面的厢房里灯光闪烁,映出陈湘妮读书、练字的娇倩背影,这丫头为了讨好老夫人和大小姐还真是用心。 二姨娘走到了陈湘妮的房门前,“三小姐、妮儿……” 陈湘妮搁下笔,飞奔到门口。甜甜地唤声“姨娘”。 “练一个多时辰了呢,吃了粥就睡下吧,夜里冷。” 陈湘妮道:“姨娘,明儿祖母还要查验呢,我可不敢马虎,大姐姐、二姐姐还有二哥、三哥他们的书都念得好,我可不敢给祖母丢脸。” 二姨娘欣尉地笑了,“就算要学,也得顾好身子。” 陈相和忆起了大姨娘。陈将达活着时,他是何等的快活,他是陈家大院里最得宠的大爷,就是陈相富兄弟也得让着,连陈湘如也不敢给他脸色瞧,可现在父亲没了,大姨娘被赶走了,不。大姨娘没和陈将生好,一定是被陈湘如她们算计的。借着这理由才能赶走大姨娘。 他坐在床上,冷冷地看着对面厢房的二姨娘与陈湘妮,多好呀!可这都是假相,二姨娘待陈湘妮好,是因为她老了要靠陈湘妮养老。陈湘妮呢,敬重二姨娘。是因为她的嫁妆靠二姨娘打理呢。 一个六岁的小丫头,就有这等心计,真是不可思议。 要不是遭遇这场剧变,他还是浑浑浑噩噩的陈相和吧,可现在他明白了许多。 在这个家。除了父亲、大姨娘是真心待他好,再不会有第三个人了,老夫人给他做冬褙,瞧着待他好,可到底在她心里陈湘如姐弟才是最重要的。 夜,很静。 陈湘妮屋里的灯光灭了。 二姨娘屋里的烛火也黯淡了。 下人们都睡了。 陈相和穿衣出了屋,小心翼翼的,他得离开,可是身无分文又能走多远? 二姨娘有些值钱的首饰,就连陈湘妮也有几样。 陈相和蹑手蹑脚地近了正房,小心地推开花厅门,转身合上,借着微弱的光亮穿过偏厅到了二姨娘的内室,一边值夜的丫头正在小榻上呼呼大睡,嘴角流下了唾液,还嚼动了几下,许是梦到了喜爱的吃食,嘴里说道:“真香,就是盐放少了。” 被他猜对了。 他近了梳台前,看了眼锦盒,来不及一件一件的取,索性抱起锦盒就出来,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屋里,坐了片刻,见无人发现,又推开陈湘妮的房门,妆台前也有一只锦盒,虽无二姨娘的精美,却也不错。 陈湘如这般善待陈湘妮,却不肯对他这个嫡亲的弟弟好,每次见着他,神色冷漠,连陈相富兄弟也是如此。 是的,他们怪他。 怪他的大姨娘。 要不是大姨娘在生下他后想欺赵氏,赵氏也不会冒着生命危险产下一对孪生子。 可这些事,原不是他的错,为什么要为难他。 回到屋里,陈相和将锦盒里的首饰倒了出来,一件又一件,怕得上千两银子,有了它,他就能远走高飞,他就能拜师学艺,突地看到锦盒里有个暗格,打开后,里面竟整齐地放着一叠银票,一数竟有三百两之多。 二姨娘这个女人真不简单,居然攒了这么多银子。 现在都是他的了。 陈相和将银票搁到体己的荷包里,又将首饰包好,拾掇了两身换衣衣服,小心地打开院门,消失在黑夜之中。 他原想从偏门而出,可近来门上都换了人,他只能从狗洞爬出来,站在院墙外,他望了眼陈家大院,“总有一日,我会回来的!我会夺回属于我的一切。姨娘,你等着,我给你报仇!” 眼里似有泪,却没有落下,他强行将泪憋了回去。 仰头望着夜空,忆起大姨娘说过的话,“相和,听说人死了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那是去年的他,一听这话,就扑在大姨娘的怀里:“不,我要姨娘长命百岁。” 那时,陈将达就坐在一边的案几上,手捧着一本书,一侧有大姨娘沏的茶水,那样的悠然自得。 父亲死了,姨娘没了,他的好日子也结束了。 “父亲,我不会让一个外人夺了世袭郎中官职的,你等着,孩儿一定夺回来。” 他跪下身,深深一拜,果决地起身,飞奔着走向夜色的尽头。 第092章 偷钱出走 PS:PS:求粉红票了!:读友亲,月底了,如果你手里还有粉红,请投给该文哦!谢谢! 清晨,薄雾笼罩着陈家大院,西院里显得一片静寂。 各房各院的下人挥着扫帚清扫着院落,沙沙沙之音不绝于耳,仿若一首晨曲,还伴大厨房那边传来的鸡鸣声,显得更加亲切宁和。 然,碧柳苑里传出一个丫头刺耳的尖叫声,“二姨娘,大爷不见了!大爷不见了!” 这声音,仿似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二姨娘正睡得迷糊,心头一惊,翻身起床。来不及整衣,跌跌撞撞地奔进厢房,床上一片狼藉,有她的锦盒。 锦盒!她一惊,飞扑了过去,盒子里空空的,那个暗格也被人发现了,“这个孽子,他偷了我的首饰!他偷了我的积蓄!” 二姨娘身子一摇,翻个白眼就软倒在地,幸好服侍的婆子眼快,一把将她扶住,“二姨娘!” “他偷了我的首饰!” 入陈家大院数年,她省吃俭用的攒钱,一夜之间全没了。 婆子道:“二姨娘,还得尽快禀老夫人和大小姐!” 这里叫嚷着,就听西厢房里传来桃桃的声音,“三小姐,你的锦盒不见了,你的首饰不见了!” 陈湘妮刚醒,还没回过神,一听这话赤脚跳下床,围着妆台转着圈:“不见了!昨晚明明还在的,我还瞧了呢。” 这些首饰,一些是陈湘如给她的,还有些是老夫人赏的。 老夫人赏的那对耳环、镯子,是上等白玉,值不少银子。 桃桃急道:“三小姐别急。我去大爷屋里瞧瞧。” 二姨娘愣了良久,回过神来,“哇呜”一声失声痛哭,“白眼狼呀,我待他如亲子,他竟偷了我的积蓄、首饰不见了。啊!我这是什么命呀!” 一时间,碧柳苑乱成了一团。 二姨娘哭成了泪人。 陈湘妮如同被人挖心一般,更是哭得一抽一搐的。 陈湘如接到禀报时,正在用晨食。 刘奶娘沉吟道:“大爷偷了二姨娘和三小姐的首饰不见了?” 只怕这不是突然,而是一早就打好的主意。 老夫人将他禁足碧柳苑,就是想断绝他私见大姨娘的念头,没想这人到底走了。老夫人认定,陈相和挑唆陈家大院与族里四房人的关系,他一个孩子哪会做这等事。怕是大姨娘在背后教的。 “刘奶娘,去告诉二管家,让他派人四下寻人,昨晚不见的,许是还没走远,就到城门处打听。” 太平盛世,江宁府有四门,就算到了夜里。南城门也是不关的。 连寻三日,依旧没有陈相和的音讯。动用了官府还是无果而终。 第四日时,老夫人放出风声,“谁寻着大爷,赏银一千两。” 重赏之下必有消息,可又过了几日,还是没寻着陈相和。甚至连城门处也打听不到,各门人来人往,守城的卫兵更不会留意到一个孩子。 该着办的事照计划进行着,风水先生在那成片的一百二十亩良田里转了一圈,就相中了一块地。说那里易建房屋。 当时划好十户人家的宅基地,次日便开始实施修建,那十户贫寒族人也早早遣了家人到那儿帮忙,家里没劳力的,就遣了烧水、煮茶的妇人去。 北城的粥棚也搭好了,陈湘娟领着陈相贵、陈湘妮开始施粥。 因为陈相和的失踪,西院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夜里,陈湘如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秀丽的面容,乍一看是个姿色寻常的女子,细瞧之下却有前世的风韵。 锦盒里搁着周八给她的信,这几日一忙,竟忘了他说的“剩下的银钱”,她根本就没给周八银钱,只想着若是捞陈将生出来花了赎银,最多也就五百两,回头想了办法补给周八,无论怎么这赎银都不该是陈家大院来出。 拆开信,映入眼帘的除了半页信,还有一张《赎身契》。 赎身契? 陈将生的赎身契! 陈湘如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再看信纸: “陈大小姐:近安!今我代你将陈将生以钱赎罪,共花铜钱五十文,既是小姐所赎,便是小姐的奴才,现奉上《赎身契》一份,请小姐笑讷!” 哈哈! 陈湘如好几日没笑了,这会子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她想过许是五百两赎银,不想竟只花了五十文,还附有官府开具的《赎身契》,上面依然按了个红灿灿的指纹印,上面写着“陈将生”三字,这可是陈将生的亲笔署名。 过瘾!真是过瘾! 陈将生现在是她的奴才,她握有陈将生的《赎身契》,定能拿捏住他。 刘奶娘听到笑声,打帘从外头进来,“大小姐,出了什么事?” 陈湘如将信纸和《赎身契》搁好,“刘奶娘,你说官府寻不着大爷,周八公子会不会有消息?” 刘奶娘面露茫色,“大小姐是想请周八公子帮忙?” 陈湘如并未否认。 周八比她预想的有趣,至少这次的礼送得很合她心意。 她有种感觉,周八一直留意着陈家大院的事,要是陈相和离家出走,或许周八会有消息。 她咬了咬唇,“唤绿叶进来。” 绿叶含着笑,“大小姐,有何吩咐?” “我写封信,你带着它去见周八公子。” 刘奶娘惊呼一声“不可!” 绿叶含着笑:大小姐到底是被周八公子感动了吗?要写信给他。 陈湘如未说多话,提笔写了封信,只得两个字“相和”,而信套连个名字都没有。 刘奶娘认得这两个字,“大小姐是想请周八公子打听大爷的下落?” 陈湘如笑而未语。 次日清晨,绿叶出了门。在茶园里寻着了周八公子,彼时他正陪着周家几位公子在那儿打趣说笑,见绿叶在外头欲进不进,便告罪出来。 他看到那信里的两个字,喜出望外,她给他回信了。虽只两个字,这也是一种回应。 周八公子道:“大小姐要问陈相和的事?” 绿叶答道:“是,家里派了小厮、护院寻了好几日,也惊动了官府可就是寻不着人。” 周八望着外头,江南的冬天是一种湿冷,而在北方边城却是一种侵骨的冷,仿佛骨头都要被冻成冰块一般,这是完全不同的冷,因有了她的回应。这个冬天竟生出一丝暖意。 “他离家出走后,我令人方圆百里的打听了一番,并没有他的下落。以我的判断,陈相和应该还在江宁府。” 绿叶面露惊色,“还在江宁府?城里城外都寻了遍,并没有发现踪迹,是有人见过他出城。” 周八想了片刻,“你想不出来。你家大小姐也想不出么?” 绿叶欠身道:“周八公子,奴婢就这回去了。” 有没有信要带。早前捎信被陈湘如训了,可这回是陈湘如主动请她传信的,为防万一,陈湘如的回信简单得只有一个人名,信套连周八的名讳都没有,这许是杜绝人言吧。就算被人发现了,也不会说什么。 周八莞尔一笑:“听说上元佳节,江宁府要办布面美人大赛,这声势造得比花魁大赛还要大呢。明儿就是初赛了,江宁府各县参选的美人已云集入城。” 绿叶打趣道:“你不会被美人迷花眼了吧?” 周八笑着。低声道:“我眼里只有一个美人,却不是她们。” 他所说的美人定是她家大小姐。 其实大小姐长得并不美,不过是五官还算端方,没有二小姐的娇俏,也没有江南美人的水灵,只能算容貌平平。 绿叶道:“奴婢得回去了,周八公子不给我家大小姐捎口信么?” 周八想了片刻,她能回一次信,这就是个好开端,“我写封信,你带给你家小姐。”他一转身,与店家要了纸笔,很快就写好了,依旧装在信套里,信套上没有一个字。 陈湘如接过信时,拆开一看,上面只得一句话:可寻你家花木房管事传递书信。 那么,将信塞到院子里的人就是这花木房管事! 周八是什么时候买通花木房管事的,这管事婆子也是陈家的家仆,虽不如二管家一家来得早,至少也在陈家服侍三十年了。 绿叶将周八的话重叙了一遍。 陈湘如道:“大爷没离江宁府?他会去哪儿?” 去大姨娘的娘家?这个设想不成立,发现陈相和离家出走后,二管家就遣人去乔家寻了,他们并没有见到陈相和。 大姨娘一个内宅姨娘认识的人又不多,可在她襄助打理大厨房、绣房的几年里,有几个忠心下人许也难料。 这些被疑为“大姨娘心腹”的下人处也都寻过几回,并没有发现人。 陈湘如道:“会不会在陈将生家?” 刘奶娘想了片刻,“应该不会,陈家庄族里也寻人去问过,族长和族人也都帮忙找过,族里的妇人认得大爷的不多,可那些男丁在祭祖的时候都是见过的。” 陈湘如绞着手里帕子,来回踱步,周八判断:陈相和没离江宁府。 陈相和就是个孩子,他认识的人不多,如果还在江宁府又会在哪儿? “奶娘,你派人去二管家那儿说一声,再遣几个护院去陈家庄寻寻,特别是四房那边,一定要好好打听打听。” “大小姐,如果将生老爷刻意要瞒藏大爷,他又怎么会承认。” 这是一种感觉,陈湘如觉得陈相和一个孩子不可能这么难找,除非有人搭手帮忙,整个陈氏族里,除了陈将生再无第二人。 “不能明着问,就得暗里打听、观察。” 刘奶娘应声“是”。 年节要到了,还是没有陈相和的消息。 第093章 下庄 给陈氏族人修的新屋已经建好了,因离陈家庄相距约有半里路程,便有了一个新名字“陈家庄下庄”,不过是十户人家。 陈将宏不愿搬到新屋,可他家的茅屋虽大,四面透风,到了冬天,寒风侵袭,屋外多凉,屋里就有多凉,墙上更是有一个个洞孔,有的是老鼠干的,还有的是年久失修之故。 陈湘如唤了陈相富来,笑盈盈地道:“二弟,你想个法子让十三叔一家年节前搬进新屋,后日就是除夕夜。” 陈湘如不得不佩服匠人的动作,几支队伍只花了二十天就建了十户人家的新屋,最好的一家留给了陈将宏,就连陈湘妮的亲爹一家也搬了过去。 陈相富挠着头皮,“大姐都劝不动十三叔,我……我……听侍书说,明儿十三叔该到书房来还书、借书,嘿嘿,大姐拨给我十个人,我明儿指定把这事办好。” “好,别说十个人,就是二十个人也使得。” 陈将宏每次来借书,都会在近午时分,早上要卖豆腐,中午他会回家吃饭,然后会在吃饭后来陈家大院借书,回去后若有没卖完的豆腐,就在城里的酒楼转一圈,把豆腐卖完了就回家。 陈相富离开后,陈湘如问刘奶娘道:“十三老爷怎就不肯搬呢?” “大小姐,俗话说得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金窝银窝都是别人的,哪里比得自己的狗窝。 “难不成是房契的事?” 刘奶娘没再接话,手里没房契,那屋子又哪里住得安心。 陈湘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打算把那片田地收回来,父亲当年把那片田地交给族长打理时。原有言在先,是要他给家里无地的族人耕作,可他们却交给了异姓佃户,每年一亩地还得向他们交四成租子。” “上回建屋,族长没得到好处,已颇有微词。” “他是太贪婪了。上任族长那会儿,他家是何光景,做了十几年族长,现在又是何光景?想拿我家的田地肥他自己,我可不答应。” 不过是打理一族,都有这种中饱私囊的人。 族长面上做得公道,可处处藏私,对陈将生多有偏袒,说的是陈将生是他好兄弟的儿子。可现下瞧来,陈湘如总觉得哪里不对。 陈相富一早领了小厮、护院十人出门,待他到陈将宏家时,只得陈母、陈妻和两个孩子在。 陈相富人未到,声先到,大声道:“十三叔,我来给你搬家了!” 陈母惊了一下,便见陈相富领着人进来。他笑嘻嘻地行了礼,“叔婆。新屋都修好了,那九家都搬过去了,只得你家不肯搬,这屋子有甚好的,前面是族长家,后头是四老太太家。光线都被挡住了……” 陈母呢喃道:“乞丐还有个窝呢,这里再不好,也是我们自家的屋子。” 陈相富笑道:“叔婆可别为难我,我今奉命来给你家搬家的,那边屋子都拾掇好了。想来你家没人手,我就领人来了。”他一挥手,大声道:“你们几个还站着作甚?搬家!把十三老爷家的家具、物件都搬到新屋去!” 一声令下,十个大汉进了院门,有的到堂屋扛桌案,有的拿椅凳,只片刻间,堂屋就变得空空荡荡。 三岁大的孩子见突然有陌生人出现,吓哭在陈母怀里。 那个略小的女娃,一双眼睛流转在他们身上。 陈妻想要阻止,可来的都是大男人,想阻住一个护院,只听他粗着声音道:“太太别拦我,你与我一个男人抓扯起来,平白污了你的名声。”只这一句,吓得陈妻也不敢抓扯,直急得连唤“婆母”。 陈母搂着孙儿,嘴里直对陈相富道:“你这孩子……你爹是个读书人,温文有礼,你怎这等行事。” 陈相富挠头笑着,“叔婆说得是,你老人家不会与我这个侄孙儿计较的,我大姐要管的事儿太多,因着你们不肯搬到新屋,这不是让族里人瞧笑话么,你老就过去吧,回头我让他们把你家的大磨、毛驴都牵过去。” 这个穷家,就是一个碗都是精贵的。 陈妻生怕弄坏了,只得跟着陈家大院的马车一起走,到了下庄新建的屋子一看,立时就喜欢了,可陈将宏发了话,说什么也不能搬过去。 她是一早就动心的。 但陈母又说遵从儿子的决定。 陈妻想:这回将宏不能怪她,不是她搬的啊,是陈家大院来人一定要她们搬的。 新屋里有正房四间,东、西各有两间厢房,东边是厨房和杂房,那杂房又可做豆腐房,西边有两间,将来可做儿女们的房间,就连正经的会客堂屋都有了,还有偏堂屋,东头可住婆母,西头就可做他们夫妻的房间。 还有专门的院墙,院门上挂着块空匾,堂屋上亦有一块匾,上书“礼仪持家”,正中挂着幅“福禄”双星神像图,下面摆了一张祭案,又有只香炉里似有刚燃烬的香灰,一盘供奉糕点,一盘供奉的果子。 她以为的偏堂屋里,竟摆了一只五层书架,临窗下摆了书案,上面摆了笔架、笔墨等物,在靠里的地方有一张小榻,这依然是书房。 陈妻知道新屋建好了,却不想这里还备下了一些家具,虽然不多,但却有点睛之用,厨房里的灶台也是齐全的,甚至还有锅灶,锅也是新的,连碗盆都有。 陈家大院的大小姐这回是真心想帮大伙呀! 有族人在院门外道:“十三婶,你家终于搬过来了?早该过来了呢,大伙在新庄里热热闹闹地过年多好。” 这说话的是陈相平的妻子,年岁比陈妻还大许多,却比陈将宏还要晚一辈,他家有五个女儿,年近四十才生了幼子,总算是扬眉吐气了,因家境贫寒,大女儿嫁了个四十多岁的村夫做续弦,家里还有比她还大的继子。二女儿则是远嫁他方,听说是个游方郎中,出了六两银子就带走了二女儿。离开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二女儿。三女儿嫁给了苏州一个商人为妾。四女儿如今有十七,翻年就该十八了,模样生得不错,正准备参加江宁府的画面美人大赛,初赛是过了,却不知复赛会如何。五女儿十五,幼子今年才十岁。 乡下人间,没有儿子传宗接代就是在族里也会受气,就更别说旁时了。 几家吵架时,少不得要骂“和尚、尼姑、你一家子断子绝孙”的话来,虽说是同族,可气头人,妇人们什么恶毒的话都能骂得出,也因这原因,陈相平夫妇说什么也要生儿子,如今儿子是有了,可日子越发过得紧巴。 要不是陈家大院这回给族人修新屋,他们这辈子做梦也不能挣来这样的好屋子。 有了新屋,屋里还备了些家具、锅碗,又替他们省了一些钱,对于他们来说,家家都欢喜,几家人也约定好了,生怕上庄的人知道了会有微词,早几日搬来的一个个也不说出去,就是对家里的孩子也是再三叮嘱“不许说下庄比上庄好,这都是陈家大院的老夫人心善给我们的,我们可不能惹麻烦。” 陈相平妻大着嗓门,这几日她的心情奇好,不光是她,就是全家人的心情都好,搬来头晚,他们一家子就乐得睡不着,尤其是三个女儿。四女儿有了自己的房间,五女儿直夸床上的新被子暖和。就连幼子也蹦蹦跳跳地道:“我家不是穷人了。”直惹得他们夫妻笑了起来。 陈相富不认得这妇人,虽然穿着补丁重补丁的乡下粗布衣衫,但打扮干练,也穿得干净,只是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笑起来的时候像葵花的花瓣一般。 论辈份,他只唤一声“族嫂”,可他瞧得出来,这一家人是真心欢喜的。 陈相平妻迟疑地审视着,“这位是……” 陈妻道:“相平家的,这是陈家大院的二爷。” “是二叔,我真是眼拙,竟没认出来。”陈相平妻笑着行礼,乡下妇人原很少行礼,行得有些不伦不类,惹得陈相富想笑,连连摆手道:“你是嫂子,原是我该给你行礼的。”挥手招呼着小厮、护院道:“你们再去老屋把石磨等也弄过来,我瞧就摆到那杂房里吧,要是十三婶嫌不方便,可开道小门到厨房。” “这可是新屋子,再开门许就不妥了,听风水先生说,这一片可是风水宝地,将来要出大官的呢。” 陈妻笑道:“你还信这个?” “信,当然信了。你没觉得我们这块小坡像个官帽么?我们这几家的房子就在这官帽上,前儿有个道士露过,到我家讨水喝,他也说这里要出大官。” 直惹得陈妻笑了起来,不过是旁人的闲话,哪就这么准了。 陈相平妻拉了陈妻进屋,东屋的床榻是现成的,上面还挂着崭新的蓝灰色蚊帐,屋里有个一人高的衣橱,虽是竹编的,外头糊了竹纱,可也是一个家当,屋里摆了贵妃椅,又有个妆台,台上嵌了一面不大的铜镜,屋里还摆了张新案,临窗处摆了张摇椅。 陈相平妻眼里并没有异色,陈妻想着:许是她家也是这样的。 “十三婶,听说陈家大小姐给每家照着二十三两银子的例置备的呢,屋子最大的是八太婆家,她家祖孙三代住一处,得有十一口人,是正房四间,东、西各有厢房三间。 第094章 搬家 搬来前,众人都想许是新屋里空荡荡的。搬来后,却见厨房有锅碗瓢盆等一应厨具齐全,杂房里也有足够一月使用的柴禾,厨房的木柜子里还预备了半袋米、半袋面,墙上更挂了五六斤腌肉,又备了好些大白菜、萝卜等物,瞧着都是乡野人家最常食用的。 这些米面还有肉菜,足够五六口之家的人吃上大半月了。有了这些,就能过个好年节了。 陈相平妻又道:“后来,我听陈家大院的二管家说,这次分米、面、肉全都是照着各家人口来的,八太婆家十一口人,分的最多,得了十一斤腌肉,一袋米、一袋面。” 又有人过来,关切地问道:“十三弟妹,你家可要帮忙。” 这一次,因众人连石磨都搬走了,陈母领着两孙儿也过来了,众人就一齐进了堂屋坐,叙起话来。 陈相富领着人把石磨安好,依旧将毛驴系在杂房里,陈母要留他们吃饭,陈相富连连摆手,“我们这么多人,莫要把你家的粮吃没了,叔婆在,我这就回去了。” 年节近了,豆腐好卖,陈将宏回家时,却见自家屋里一片狼藉,石磨没了,连厨房里也是空荡荡的,正纳闷,就听一个经过的妇人道:“十三叔,恭喜啊,听说陈家大院来人帮你家搬家了,你娘和你媳妇都搬到下庄新屋了。” 搬家了! 陈将宏挑着空担儿往下庄去,一迈入家门,就听到家里谈笑风生,与他家情况差不多的妇人们都过来了,其间还有几个姑娘,陈妻正在厨房里忙碌着。飘散出一股饭菜馨香,还夹杂着一股肉香味,这么一闻,越发觉得饿了。 陈妻见他回来,出了厨房,面露难色地道:“我也不想搬。可陈二爷来了,他一个孩子,我又不好和他翻脸,他领着就把家里的东西都给搬过来了。” 人已经搬来了,总不能再搬回去。 陈将宏轻叹了一声,“搬就搬了呢,你抓紧做饭,一会儿我还要去陈家还书。”将豆腐担儿放到杂房里,瞧着这杂房正好是现在的豆腐房。往后就可以在这里弄了,只是看着那抹了白石灰的墙壁,竟觉得有些不忍。 “我今儿去河边洗衣服,听上庄的人说,午后大小姐要给族里送银钱来。” “听说上回,四房老爷下大牢,大小姐花了五千两银子才把人捞出来呢。” “真是个没良心的,人家救了他。也不见他说句好话。” “我听说陈家大院给族长拿了两回给我们修新屋的钱,族长一直没给我们修。大小姐不信他,这才张罗了人给我们修的。” 堂屋里的女人多了,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甚是热闹。 “八太婆说,什么都好,就是他家离自家的地太远了。下次要下地干活,得走半炷香才能到。” 一说到地,陈母就叹了一声,他家原有七亩地,而今都没了。全家上下就靠卖豆腐勉强维持生计。 搬来的人,有人欢喜有人愁,但有新屋住,多还是欢喜的,过年了,虽说各有各的烦心事,但能和和美美地过个好年。 陈相富办完了差使,直奔陈湘如的院子。 陈湘如手里拿着账簿:“办好了?” “是,十三叔家搬到新屋了。” 她招了招手,示意陈相富走得近些,掏了帕子将他脸上的污渍拭去,“饿了吧,我让刘奶娘做了骨头汤面,你先吃一碗。回头我们一起去上房用午饭,下午我带你回陈家庄,年底了,得送今年给族里的供奉银钱。” “还给啊?捞将生叔出狱、给族人建新屋,这前前后后花了不少。” “可一码是一码,总得照例送去,还有给族人的米粮、肉食等,总不能拖到除夕夜送吧?” 从祖上始,陈家大院每至年关就要给族里拨银钱、粮肉等物,如今虽说陈将达不在了,但对族人照看的习惯不能改,族里除了新迁的十户最贫寒的,还有一些一年到头无银钱买肉的族人,就等着陈家大院的接济。 腊月初时,给贫寒几家都发放了过节穿的衣料,虽说不是绸缎,却是乡下人最喜用的粗布衣衫,女子的多以蓝底白花、橙底白花为主,男子则以蓝、棕两色为主,各家都照着家里人口分发的,各家领了,就由家主在领单上按下指印。 明儿是除夕,新建的下庄那几户都领了肉粮,但上庄还有好些人家没领,家家都还盼着,还有孩子好奇地望着村口的马路,想着幸许今明这两天陈家大院的人就要派人过来送东西了,不仅了米粮,照着往年的例,陈家大院还会提前数日就让家里的厨娘炸油果子、馓子、麻花等只有年节时才能吃到的好东西,那又酥脆甘甜的好东西,孩子们一想起来就直冒口水。 一大上午,孩子们就跑去看了好几回,没人,还是没人。 早前倒是见着陈家大院来人了,去是替陈将宏家搬新家,听说新建的下庄那些房子很漂亮,能比得过上庄里家资中上等住的新房了。 那些原本中下等生活的族人,嘴里还感叹道:“早知如此,我们还不如族里那几个穷光蛋呢。瞧人家住的屋才像屋子呢。” 有人哀叹了良久,盼着自家也住那等像样的房屋。 吃过了午饭,又有些孩子跑到村口上张望、嬉闹,今儿不来,明儿就是除夕,许是最晚明儿上午就来了。 突然,只听一个半大的孩子扯着嗓子大叫:“来了,来了!陈家大院的马车来了!” 这一嗓子叫得,跟着一群孩子起哄,立时就有人望着那边马路,从桃林中出来了一辆马车,虽隔得远,但大伙还是瞧得清楚。风里隐隐传来了铜铃的声音——叮叮当当,好不悦耳,像一首乡间小曲。 陈湘如今儿出来,特意把陈相富、陈相贵兄弟也带上了,兄弟听着外头孩子的叫声,好奇地撩起车帘。却见那边马路上跑来了一大群孩子,有下庄的孩子听着音儿,一个个也奔出了房门,甚至还有几个妇人也跟着出来了。 “是大小姐来了!是大小姐。” 虽同是族人,可族人们更喜欢在背里尊称陈湘如一声大小姐。 年节前,人家可是照例给贫困家里送了衣料,送衣料多是中等及贫寒人家,虽说是中等,可一年过到头的庄户人家。却很少能给一家人置办身新衣裳,这新衣也只得年底陈家大院能送来。 陈湘如的马车停了下来。 立有刘奶娘吆喝了一声:“停下!来人,先搬两筐子零嘴下来。” 陈相平妻正拉着她的宝贝儿子站在人群里,笑盈盈地喊了声“大小姐”,目光就停驻在陈相富兄弟身上,又看了看长得相似的陈相贵,“是大姑子和两个叔叔呀?真是辛苦了,一整天的都跑两回了。” 陈湘如笑道:“这是两筐子过年给孩子吃的糖果零嘴。嫂子着人抬回下庄,与几户人家分了吧。免得你们一会儿还往上庄跑。” 几个半大的孩子看着陈相平妻。 陈相平笑着应了,唤了几个大些孩子过来搬东西。 因是孩子,虽说瞧着壮,可一个人竟搬不动,两个抬着也是沉甸甸的。 风里,飘散着一股香甜的味道。 有孩子叫嚷起来:“是蜜饯!” “是……糖葫芦。” “是面做的甜果子。” “是花生糖。” “麻花!馓子!” 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孩子们越说越馋,就跟已经过节了一般地追在后面。 陈湘如领着几辆马车往上庄去,还没进庄子里,就被一大群的孩子给包围住了。 早有半大孩子去报族长及族里德高望重的人:“族长太爷爷,陈家大院来人了。送年节礼来了!” 这声音一传出去,庄里各家各户都有人出来,还有的人家正在用晌午饭,捧着碗就出来了。 待陈湘如兄妹到族里大祠堂时,族长与两个辈份高的长辈已经到了。 族长笑眼微微,盼了好些日子了,这节礼和给族里的供奉可算是大了,这整个族里就指望着陈家大院送的银钱修缮祠堂、族学堂,给私塾先生付酬金等。 陈湘如欠身道:“给族长爷爷问安!给二位爷爷问好。” 族长笑道:“来了就好。” 二管家走了过来,抱拳道:“族长老太爷,两车给族人的米粮、腌肉都在外头,你派人照往年的例分发下去。” 族长与他儿子使了眼色。 族长儿子吆喝了一声,张罗了几个一早候在一旁的族中后生去分派米粮了。 陈湘如微微笑了一下,“祖母说,族里还有一些外姓人、佃户,日子也过得不大好,今年想与他们也分派些米粮、腌肉,还请族长爷爷派几个帮忙给他们分下去。” 族长心里有些不大欢喜,反正花的不是他的钱,回头陈家大院还要送银钱呢,而今这陈家大院当家主事的又是陈湘如,又是第一年带着弟弟给族里送东西,又着人唤了几个人来。 虽说是陈家庄,可庄里还有几户外姓人和佃户,他们的日子也过得不大好,往年陈姓族人过年节就有布料、米粮、腌肉拿,他们就只有羡慕张望的份,谁让他们是外来户,谁让他们是这里的外姓人,处处受欺自不屑说,陈氏族里有的好事都没他们的份。 陈湘如兄弟随着族人出来。 族长也走到给族里人分派东西的马车前,指挥着众人排好队。 第095章 行善 不多会儿,陈家庄的十几户外姓人家就听说这好事,有人在外头吆喝了一声,各家便派了人前来排队领东西。 “陈老夫人心善啊,今年给我们几家也备了东西。” “好人啊!” 绿萼拿着个簿子,站在马车前大声道:“丁一。” 立有个长得粗壮的汉子应了声“在”走出队列,傻笑着看着绿萼。 绿萼道:“丁一,十斤白米、五斤猪肉、再一大包年节果点,另送寒被一床、取丙字一号大包袱。” 丁一愣了一下,原想着也就是几斤米粮、一二斤猪肉,对于他这个从异地来的佃户来说,就算是最好的了,不想有这么多东西。 身边的半大的姑娘扯了一下,丁一这才回过神来,满是感激地看着绿萼。 陈相富兄弟俩去帮忙给族人分派了。 陈湘如令人取了一只大包袱过来,拿在手里,笑盈盈地道:“丁家大哥,这是你家的。过年了,今年也好好过个节。” 丁一没了女人,只一个六尺粗汉子独自领着三个儿女,上头还有一个老母,这女儿是最大的,今年有十一岁了,底下还有两个儿子,一个九岁、一个七岁。 丁家姑娘走到队列,满是感激地道:“谢大小姐!谢谢大小姐……”眼里含着泪,接过了大包袱。 另一个婆子抱了床寒被过来,“我家大小姐听说你家日子艰难,特意给你家备了床寒被。” 那不仅是一床寒被,上面还套了一床族新的被面。 陈湘如道:“另有两床我家不用的旧被子,丢了也怪可惜,拿到你家做垫褥也使得。丁姑娘一并拿回去吧。” 丁一来陈家庄快五年了,从没遇见这样的好事,他家是佃户,虽有二十亩地,可几乎都是他一年忙碌出来的,他上有老母要养。下还有三个儿女,此刻心下一感动,整个人跪了下来,正要磕头,却被陈湘如使了婆子搀起来。 “丁大哥快把东西领回去,今年好好过节。” 众人见丁一领了不少东西,又有他两个儿子跑了出来,兄弟俩一人抱了床寒被,欢欢喜喜地离去。丁一走了一截,眼泪汪汪地望着,回头时,泪水终是滚将了下来,心里暗道:这大小姐可真是好人。 回到家里,老母还坐在堂屋里,见儿子、孙子抱了东西回来,也是微微一惊。 “祖母。这陈大小姐人可真好,今年我们几户外姓人也有。”丁姑娘笑得合不拢嘴。“给我们家派了床新寒被,又有米、肉,连过节吃的果点都有……” 丁母手抚着寒被,就是这被子摸在手里都好暖和,虽说另有两床不用的,也比他家最新的被子还新。许是用过,但却是六成新的,怕只用过一两年,就是做盖褥也使得,只是外头套了打了补丁的被面。 顽皮的孩子打开果点。立时就见里面有三包,正馋得要打开,丁姑娘扬手就打了一下:“刚吃过饭,你又干甚?这是过年吃的呢。” 孩子咬了咬手指头,只闻着香味了,却不敢动。 另一个孩子则好奇地打开大包袱,将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祖母、爹,是新衣服,是新衣服……” 丁姑娘扭头看了一眼,也被怔住了,只说给他家一只大包袱,却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没想竟是五套新衣服。 丁母伸手轻抚,“还真是新衣服呢。”看着里头那件紫褂的,一瞧就是姑娘家穿的衣裳。 最小的孩子扯着一套蓝色的,“祖母,这个是不是我的?”不等大人答话,一把就拽了出来,只听“砰”的一声,一只钱袋就从里面滚了出来,虽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用的钱袋,里面竟是鼓鼓囊囊的。 丁姑娘一把抓起钱袋,打开一看,咋舌道:“祖母,是铜钱,怕得有二百纹呢。” 丁母的眼泪顿时就滑了出来,他们背井离乡在外讨口饭吃,没想这世上还是有好人,双手合十,呢喃道:“这大小姐真是菩萨心肠,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一家人正高兴的说话,就听到门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丁妪在家吗!” 奶奶,原是富贵人家对妇人的尊称。 妪是寻常人家对老妇人的敬称。 丁母忙道:“一子,快把东西都收到屋里去。” 丁一带着儿女把东西都搬到了丁母的床上。 丁姑娘奔到了门口,见是一个富贵人家丫头打扮的女子,忙怯怯地道:“姑娘找我祖母?”心里讷闷,不会要讨回钱?又或是不想给她家新衣服了吧,光是那包袱里的东西怕就得值不少钱呢。 来的是绿叶,她微微一笑,道:“奉我家大小姐之命过来瞧瞧。” 丁姑娘“哦”了一声,领了绿叶到堂屋。 丁母移了一下,但因腿脚不便却不能迎上去,笑道:“姑娘快请上座,大宝,快把桌上拾掇一下,再给姑娘倒碗水来。” 绿叶并没有坐,而是站在那儿扫视了一番,“丁妪,过完年,陈家大院要挑一批织娘女弟子,你是知道的,这是个细致活,听说你家大孙女是个心灵手巧的,我过来问问,你们可愿意把她送到陈家大院去做学徒,虽说是学徒,到了那边也是管吃住的,另外每月还有五十纹月例,上、中、浣能各休一日。” 陈家大院收织娘女弟子,这学成之后就是一门赚钱的手艺,早些年丁妪就听人说过,就算不到大织房里干活,自家买一架织机,在家织了布上街买,这也能养家的。 丁母一时回不神,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没有的好事儿。 听庄里的人说过,陈家大院每过三年就要招一批织娘女弟子,可不是百里挑一的选,就是只选陈氏族里适龄的姑娘,寻常人要进去学这手艺原是很难的。 丁姑娘将碗泡到盆里。又烧了开水,盛了两大碗送到堂屋里。 绿叶笑了一下,“丁妪且好好考量,若是愿意正月十六就让你家孙女到陈家大院东偏门来。”她看了一眼丁姑娘捧来的水,里面泡了几片茶叶,她说了这么多还真是有些口渴。饮了一口,味道有些怪,却不让厌恶,喝到口里还有种清清凉凉的感觉,“这是……” 丁姑娘垂眸,嗫嚅着道:“这是我家自己做的茶叶,薄荷柳尖。” 薄荷柳尖,顾名思义,就是用薄荷和春天初发的柳尖制的茶叶。 绿叶欣赏地看了眼丁姑娘。又道:“若不愿意,你老就当我们没提这话。” 丁姑娘虽在厨房,可也听到了绿叶的话,心里自是欢喜的,可以帮家里赚钱,还能学东西,“姑娘不再坐会儿?” 绿叶起身道:“我还要去王家、牛家,听说他家的闺女也是心灵手巧的。” 丁姑娘送了绿叶出门。回来便有不乐,“祖母为甚不答应下来?” 丁母面露狐疑:“给我家送了这么厚的礼。天下哪有这等好事。将生老爷就是个有钱的,你可见他何时对旁人此等大方?” 她是觉得这事儿有些古怪。 正说话,便见绿叶拿着个旧包袱又进来,笑道:“我是大小姐身边服侍的丫头,我们院里几个丫头拾掇了几件不穿的旧衣服,给丁妪填鞋底正好。丁妪。让你家姑娘来做女徒弟也好,还是不做女徒弟也罢,主意还得你们自己拿,我先走了,告辞!”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笑道:“丁妪,大包袱里送的东西还请你们莫要说出去,让陈氏族里的人知道了怕要招惹是非,还请守好口风。” 这世上做了好事,尤其是富贵人家行了善事,巴不得天下人都知道,可陈家人做了好事,还不让张扬出去。 丁母似明白了什么,呢喃道:“难道是真的想帮扶我们家?” 丁姑娘咬咬唇,“祖母,过完年我要去做学徒,家里有你,外头有爹带着二宝、三宝干活,就让我去吧,虽说是学徒,一年能挣六百纹呢,人家还管吃住……” 虽说织娘师傅许是个脾性儿坏的,可再坏又能坏到哪儿去,哪个当徒弟的不会挨几年骂,只要自个用心了、努力了,许就熬出头了。 虽说是陈家大院丫头们不穿的旧衣服,拿出来也比乡下人家穿的好衣服还强,上面虽有破损,稍微补补就又能穿,更重要的是,那颜色瞧起来还是那样的鲜艳。 丁母舒了口气:“好了,这不是还有大半个月么,且容我和你爹商量商量。” 陈湘如领着人给十几户异姓人派发了年节物品,根据各家情况的不同,或多或少都有些东西,有几家有劳力,家境又过得好的,领到了几斤腌肉,还有几家领到了锅碗,瞧着都是未用的新锅碗,而有一家领到的却是犁头等物的农具。 “真是奇了,这大小姐好似知道我家没钱买犁头。” 一个新犁头得不少钱,二三百纹呢,可就这笔钱他们家也没有,犁头坏了不能使耕牛,就只能靠人挖,今年有了新犁头,就又可以用耕牛了。 “我觉得这大小姐早前定是令人打听了,知道我们各家的情况,真是大好人啊。” 因各家领到的东西不一样,但都是他们最想要的,自然很是欢喜。 待绿叶走完了几家回去时,陈湘如已经分发结束了,马车上坐着绿萼和一个婆子,两个人嗑着瓜子正说着话儿。 绿叶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板车,“大小姐呢?” 绿萼道:“被族长叫到祠堂说话去了。” 绿叶应了声,径直往祠堂去。 第096章 派年食 祠堂很大,长三丈,宽一丈,正中塑有陈氏先祖的像,相传三百年前,陈氏祖上原是滇郡才子,父母双亡,寒窗苦读十余载,一朝得中,至江宁为知县,后娶当地大户小姐王氏为妻,若干年后官拜吏部尚书,告老还乡后,随妻回到江宁故里。两代之后,便有了现在的陈家庄。 先祖神像是一男一女,男子当是高官陈大人,女子应是那位贤惠扬名的王氏。皆是有两倍真人大小,男子一手握书,一手抚膝,目凝望方,似在凝视后嗣子孙。女子笑意盈盈,手里捧着羹汤,似在养育儿孙。 在祖像下侧,挤挨挨地放着一样大小的灵牌。每一辈的放了一排,数下来便有十五排之多。 在神像的一侧墙上,扇形状地写着族谱,记录着族中人的姓氏名讳。 族长与两名辈份高的男子坐在祠堂上,陈湘如垂手站立一侧,陈相富、陈相贵兄弟也坐在一侧,因在祠堂中,女子是不能坐的,陈家大院的小厮抬了满满的两箱银钱摆在中央。 二管家道:“族长老太爷清点一下,去年给族里的银钱是一万两银子,我家老夫人说今年再加一成,统共是一万一千两,但给族里贫寒各户预备的冬衣、米粮、腌肉,又给十户贫寒人家再建新屋等,统共花了一千余两银子,这里的现银是一万两整。” 两侧人群里,站着陈将生,此刻挥了挥广袖:“往年的米粮、腌肉是由族里统一发放的,今年是你们陈家大院发放的,怎的也算到给族里的银子里头?” 族长克扣族人,大家敢怒不敢言,便是往年的例报与陈家大院的绝没有今年给得实衬。在大家领的时候就知道了。 陈相富一听到陈将生的声音就火大,“将生叔说这话可别闪了舌头,这族里过得好的也有几户,我们陈家大院每年都供奉了银钱,照着规矩来,族里这几个大户是不是也得照理供奉一二。” 陈家大院从祖上开始。年年都给族人供奉银钱,一是用来接济贫困族人,二是给族学的先生交束修、修缮祠堂等。族里日子好过的人多了,比如陈将生家就过得富足,可也不见陈将生拿出银钱来帮衬。 这会子,陈将生倒似忘了早前的事,还说起风凉话来。 陈相贵拿眼扫了一眼陈将生,忆起陈将生干的那些事,心下就厌恶得紧。可到底是族里的长辈,他只按捺着,不让自己情绪外露。 陈湘如依是笑盈盈地,说话不紧不慢。“将生叔,上回你下大牢,我们陈家大院可讨了好大一笔赎银才把你捞出来,明儿就是除夕了,这笔赎银你是不是该补给我们了。” 他下牢。是被陈家大院害的,自然得让他们把她捞出来。 可若不是陈将生害人。陈湘如也不会头疼那么久,险些就被他害得给陈记大麻烦。这口气她一直憋着、忍着,此刻抓住了机会,就要当着族人说出来。 陈相富接过话,“将生叔,那可是白花花的五千两银子呢。” 陈湘如扫了一眼闪闪发光的银子。对于乡下人来说,一万两银子就似一个天文数目,可对陈家大院来说着实算不得什么,但换一个角度,一万两银子又够她家多置多少田地。又买多少店铺,可这许多年来,陈家大院就是这样养着族人的,偏偏族里还有许多人在背后使坏害陈记。 照着规矩,往年把银子送过来,族长就要照例把账簿取出来过目,毕竟这一份钱是陈家大院出的,他们有权知道哪块花了多少银钱。 陈湘如对二管家道:“把花费到族人的一千两银子的账目呈给族长看。” 二管家应了声“是”,取了账簿递了过去,约有几张纸,连一旁坐着的两位辈份高的也有一份。 族长接过账簿,粗略扫了一眼,哪家衣料多少、米粮几何、肉几斤,折合多少银钱,竟是写得清清楚楚、详详细细,就是下庄那十户花费多少,置家具、锅碗又多少,也是列入其间。 陈湘如道:“三位爷爷瞧着可妥?” 族长没应声。他早前要人把银子抬到库里去,可陈湘如却喊了一声“慢”,说“还是照往年的例,先清点明白。”又派了族里的后生清点,每个银锭子都点清楚了。 早有一个稍年轻的道:“湘如,妥当的,你的心细,处置也得当。” 陈湘如扭头望着族长与另一个人。 另一人也道:“妥当。” 能说不妥当,这二位家里也过得殷实,就怕陈湘如说往后让他家也跟着供奉族里,光是每年祠堂、族学就得一笔不小的开支,陈家族里的猴崽子多,光是族学就请了两个先生,每月的酬金等就得花钱。 族长也跟着说了声“得当。”心里暗想着:陈业荣当了族长这么多年,照着这上面的记载,这些年一定没少得好处,不说旁的,就算他家现在过的日子,可是族里过得最好的。 这么一想,他歪头看着族长,神色里多了几分狐疑。 陈湘如欠身道:“既然三位爷爷都说妥当,来人把账目贴到外头墙上去,村口也贴上一份吧,因这钱原是孝敬给族里的,我们陈家大院先花了一千两银子,自然要让族人知晓这是如何花出去的。” 族长一惊,这账目贴出去,这族里的精明人可不少,这不是要惹出风波来么,“如孙女,我们都相信你,又何必再贴出去。” “话不让人说,自然要让大家知道的。”她定定心神,莞尔一笑,“二位爷爷以为呢?” 其中一人正色道:“二哥,我瞧着就贴出去吧。湘如孙女儿这主意好,这一年族里的花销,祠堂修缮花费多少、族学花了多少,也一并都贴出去吧,若是还有剩下的银钱。给贫困几户也都发上一些,好让各家手头也过得宽松些。” 族长面容一凛。 陈湘如道:“既然九爷爷如此说,那我就让人贴出去了。”与身边的二管家点了个头,二管家得令,很快取了两张大红字出来,着人贴了出去。这族里会识字的人不少,不用多久就会知道。 外头有人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下庄建了十户新屋,还置了锅碗灶台,每家又置了些家具,哇……买了这么多东西才花了一千两,往年光仅是米粮、肉菜,就花了三千两呢。” 两相比对,族人哪有不疑心的。瞧瞧人家做的,今年的东西给得实,寸斤也实,还有那些衣料子一笔笔都是列出明明白白的,甚至于每尺布多少钱,某家给了多少尺布,是何等花色的都写得清清楚楚。 才不像族长,年年在大年初一的祭祖上宣布:去岁花销。修缮祠堂四千两,族学堂修缮及先生酬金二千两、帮扶族人四千两。 就这么几句话。没了。 “瞧瞧人家算的这布料钱,比我买的一尺布还便宜两纹钱呢。” “你不懂,这买得多,想来是店家就给优惠了。” “这么多东西、今年给下庄建了十户新屋的,统共也才花了一千两银子,往年还没干什么怎的就花了三四千两。” 九老太爷此刻听到外头的议论声。越发肯定族长这些年得了不少好,克扣贫困人家的,难怪每回到了族长选举的时候,位份高的都抢得头破血流,就说先前那位族长。早前过的什么日子,做了族长后又是什么日子。 想到这儿,九老太爷的脸色有些难看。 陈湘如行礼道:“族长爷爷、九爷爷、六爷爷,若没有旁的事,我就带先回陈家大院了。这一万两银子的事儿怎么处理,你们瞧着办。我虽不知以前的规矩,但听我爹生前说过,每回陈家大院送供奉族祠的银钱来,族里是要给账簿瞧的,虽说是一万两原是两份,一份是补上年的花销,一份是预付下年的花销。 我们兄弟几人,失父失母,而今有祖母健在,弱女主家,日子也过得不易,既然今年的事交托好了,正月初一,再随长辈们一起祭祖。湘如与弟弟们就先回去了,族长爷爷、五爷爷、九爷爷保重。” 九老太爷说了声“如孙女、两位孙儿走好。” 看似轻缓,那眸子时的怒意却不容掩饰。 陈相富大声道:“将生叔,你家还欠我们五千两赎银呢,明儿记得送到我家来。” 五千两银子对于陈将生来说这就是一大半份家业,可对陈家大院来说却是毛毛雨。 陈将生咬了咬唇,嘀咕道:“这臭丫头今儿这么做是什么道理?” 陈湘如姐弟刚出族祠,六老太爷却第一个跳了起来,指着族长厉声道:“陈业荣,你说句实话,这些年你到底吃了多少银子,哼哼,陈家大院今年建了十户新屋,又送布料、又送米粮的,人家才花了一千零三两又二百余纹,可你往后光是给贫困几户族人备布料、粮肉就花了三千两,尤其是去年,如果我没记错,就这一笔你告诉我们可是花了四千两……” 当着陈家大院的人,六老太爷和九老太爷一直在忍着,这会子见他们一走,两个人都急了,这摆明就是族长贪吃了钱。 陈湘如上了马车,隐隐听到祠堂里传来的怒吼声、骂架声。 陈相富道:“大姐,为甚不与将生叔索还赎银?” “你不是开口了么,我又何必再提。”她笑了一下,拉着陈相富的手道:“二弟当真是大了,晓得帮我说话了,我真高兴,尤其刚才你说这话的样子,越发像个男子汉呢。”又拉了陈相贵,姐弟三人上了马车。 第097章 群情激愤 刘奶娘道了声:“回城!”手臂一扬,上了后面的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了陈家庄。 陈家庄祠堂里早已经炸开了锅,有些个喜欢闹事的后生也到了祠堂,看罢了陈家大院张帖的几家账簿清单,直斥族长吃了他们的钱,更听今年陈家大院的下人说,前年、去年陈将达曾提过要给族里贫寒几户修新屋的事,还另给了银子,而新屋却没有修建起来。 后生们也与族长争执起来,直斥族长克扣了银钱。 甚至有爱八卦的妇人就早前族长家的日子和现下的日子进行比对,很显然,怀疑族长吃了这钱置了自家的东西,于是乎,自陈湘如一离开,整个陈氏祠堂里闹嚷开来。 尤其是九老太爷,直接厉骂:“我们要另推族长!不要这样自私自利、中饱私囊之人,我们要查核历年账簿……” 马车上,陈相贵一脸凝思,“大姐今儿把账簿公布出去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陈相富则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要依他的心思,这些不识好歹的族人,不管也罢,但族里却有几家是善良、有良心的,比如陈将宏一家。 陈将宏就没想过从他家得什么好处,就凭这点,陈相富就觉得难得。 他愤然道:“管他什么主意,我早就看不惯族长了,就将生叔干的那些事,差点就把我们陈记给毁了,可族长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揭过去。四老太太凭什么要我们家把人赎出来,还让我家出了赎银,这被害的是我们,出钱的居然还是我们,这口气我可咽不下去。” 陈湘如云淡风清。微微一笑,“二弟咽不下,我也咽不下。前一位族长为何被拉下去,就是因为行事不公,这一位族长也是如此,不过贪心没那位大。可将生叔这事,族长确实有失公允。我就是要他们明白,谁想做族长,还得我们陈家大院说了算,那一万两银子就摆在那儿,凭他们吵闹去,想与我们陈家大院为敌,我就要谁不得好过!” 陈相贵张着嘴儿,大姐生气了。她死死地拽着帕子,眸子里掠过一丝杀气。 “大姐,要是将生叔不把赎银还给我们怎么办?” 五十文的身价啊! 就是买个半大小子也得三两银子呢。 陈将生竟连外头的半大小厮的身价都不抵,五十文,倘若传出去,一定会是天大的笑话。 可现在,陈湘如还不想利用这件事。 如若陈将生送五千两银子上门,她就打算把那纸《赎身契》还回去。但以她对四老太太和陈将生二人的了解,这笔银子是绝不会还的。因为五千两对陈将生来说是一笔大数目。 不还,她就好好儿地留着。 陈相富狠声道:“他要不还,明儿我领着小厮上门追讨。” 陈湘如却没有说话。 陈相贵面露怯色,“二哥去讨,回头祖母知道了,少不得要生气。” 陈湘如却不想让旁人先告诉老夫人。她决定自己一回家就去上房回禀这事儿,无论她早前出于何目的,但她必须坦承禀给老夫人。 她一到陈家庄,先捅了一竿子,惹是陈家庄里乱成一团。但凡有些胆量的都开始置疑起族长来,甚至要族长交代前几年的账目,说不清楚就不许动今年陈家大院送来供奉银子。 上房里,陈湘如仔仔细细地把送银钱等物的事儿细细与老夫人禀了。 老夫人听罢,惊道:“你这孩子,将那账簿公布出去,不就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族长吃了供奉银子吗?” 陈湘如微微一笑,“我就是要他们知道,谁敢与陈家大院为敌,就得不了好。” “那到底是族长!” 老夫人可不想惹事,再则族长手里还捏着陈将达的把柄呢,要不是当年有这把柄,陈家大院何至把他推上去做族长。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也是老夫人忍气吞声,要陈湘如把陈将生捞出来的原因。 “他不与我们交好,我就把他拉下来,换一个能真心对待我们的人当族长。” 陈湘如并不隐瞒自己的不满。 陈将生与大姨娘私会,大姨娘被罚,可陈将生就轻言说了几句,什么处罚也没有。 陈将生背里算计陈家大院,族长也是处处偏颇,若没有族长的暗示,四老太太怎会带人来陈家大院闹。 从这两件事上,陈湘如就瞧出了族长的私心。 “祖母,我们家交给族里打理的一百二十亩良田,又交给族里帮忙打理的店铺,全成了别人赚钱的工具。给他们的良田,没有免租给贫困族人,而是以每年四成利乃至六成利租给佃户,还有那店铺成了族里几个大户的赚钱铺子。” 陈相富兄弟俩听到这儿,方才知道自家在族里还有份产业,只是一早交给了族里帮忙打理。 陈相富眼珠子一转,道:“大姐是想借族里出乱子,趁机收回我们的产业?” 陈湘如笑赞道:“二弟真聪明,正是如此。族里还有好几户没田地种的,与其赁给外人,为甚不是收回来我们自己打理。” 族长这回惹上一个大麻烦,保住族长的位置就不错,到时候无论是谁要做族长,第一件事就是要赢得陈家大院的支持。 她就在家安心地坐着,到时候自有人上门求助。 陈相贵无耐地道:“都是一个老祖宗下来的,他们怎能这么干?” 陈相富道:“有些人,我们拿他们当族人,他们可未必如此,将生叔就是个不知好歹的,处处想与我们为敌。” 老夫人瞧出来了,现在这姐弟三人是一条心,这虽是好事,可陈湘如这样行事。万一惹恼了族人,这麻烦就大了。 她原是个精明人,一早就猜到族长克扣银两,壮了自己腰包的事,只不说出来,陈将达也知道这事。还是不说,今儿被掀出来,还不定会惹出怎样的风波。 “我们陈家原是一片好心要帮衬族人,可最后却被那几户得了好处去。”陈相富咬着牙,心里恨恨的,“祖母,明儿我要去将生叔家讨赎银,他家日子好过,大姐请了将宏叔把他赎出来。可花了不少银子,这笔银子不该我们出。” 老夫人道:“他们愿还则罢,不愿还,你也莫要与人撕破脸面,到底是族人,传扬出去会被人说道。” 祖孙几人坐了一阵,在上房用了暮食,众人分才散去。 江宁城内。因近来挑选“布面美人”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听说陈氏族里也有几个姑娘参加了选秀赛。大部分人都是冲着那一笔丰厚的赏红来的。 除夕一早,陈相富带了小厮又护院、婆子就去了陈将生家,与四老太太吵着要讨赎银的事儿,直说她大家花了五千两银子才把陈将生给赎出来,这原是官府一早与四老太太开的价,四老太太自不疑有他。坚信不疑。 陈相富在陈将生家闹。 祠堂那边,六老太爷、九老太爷召集了族人,正缠着族长要给个说法,定要族长说清楚往年的账目花销情况,又有几户日子原就过得不大好的。今年没住上新屋,听说这新屋的钱陈将达以前给过两回,直吵嚷着要住新屋,还得住像下庄那样的好房子。 陈将生一大早就去了祠堂,一侧是瞧热闹,二来想帮衬族长一把,可族长父子几人哪里敌得过这么多的族人来闹,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 陈相富坐在陈将生家的上房花厅上,在乡下庄子里,能住上陈将生家这样的三进院子可不多,陈将生又娶了几房妻妾,此刻都聚在花厅上。 陈相富道:“将生叔是怎么出来的,大家不用说都知道,我们陈家大院可是出了银子把人捞出来的,人是捞出来了,这赎银四叔婆是不是得还给我们,就五千两银子。” 四老太太挑着眉头,陈家大院的老夫人、陈湘如都怕她,她还能怕了这个小猴崽子,冷哼一声:“以为是来拜节的,原来二爷是来与我吵架的不成?” “四叔婆,我可没心思与你吵架,我是来讨债的。” “债,什么债?” 人放出来了,四老太太可不信这邪,五千两银子对陈家大院来说是小菜一碟,可对他家那可是半个家业,这意味好些田地、店铺得转买,她赁甚要还? 陈相富又重复了一遍。 四老太太听完,扯开嗓子喊了声“我的老太爷呀!”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天抢地哭嚎起来,“你不在了,连个小娃儿都可以欺负我这孤老太婆,将生是为了陈家大院的事被下的狱,你们把人捞出来原是正理,倒成了我们欠的,这可是陈家欠了我们,害了我家将生受了一场牢狱之灾……” 骂骂咧咧,又哭又闹地说了一通。 脚蹬着地上,只见地上的泥土乱滚,手里扬着帕儿,不见泪珠滚落一滴,却倒是嚎闹得满头大汗,一张脸直挣得通红,头发乱了,衣衫乱了,依旧是扯着嗓子在那儿哭嚎。 陈相富听得不大分明,但那大致的意思还是明白。与他耍横,他也是能耍的,“这么说,你们是不愿意还赎银喽!” 陈将生妻一听这话,厉声道:“要命一条,要银子没有。” 想往年,都是他家派了管家、下人去那几户佃户、穷鬼家索讨银子,可今年倒有人追上门来跟他家讨债。 陈相富昨晚就想好了怎么讨债,可临了跟前,被四老太太这么一撒泼,竟没了半分主意。 最后,陈将生妻也学着四老太太的模样,坐在地上哭嚎起来,死活没有还钱的意思。 第098章 全家撒泼 陈相富看了一阵,道:“欠账还债,原是天经地仪的事。” “你家害了我家将生,把他捞出来原也是天经地仪的。”陈将生妻说得振振有词。 最后,几个侍妾姨娘见老太太和嫡妻撒泼,也集体跟着撒泼。几个孩子见如此,也顿时哭闹成了一团,孩子们倒是真的哭,有的是害怕,有的是见嫡子都在哭也跟着哭,而他们自然是要学着些的。 场面有些热闹,不在跟前的人,幸许不会以为是撒泼,根本就是陈将生家有人死了,才哭得这般喧哗。 或坐在地上蹬着双腿的,或擤鼻涕的、或一张脸涨得通红的,又或是膝上摸一把、嘴上摸一把地哭喊的。 陈相富从未遇着过这样的事,直气得一张脸通红。 还是他的奶娘反应过来,“二爷,还是先回吧,要是老夫人知道了,少不得要训你。” “欠账的是他们……” 话虽是如此,可这欠钱的是大爷,这讨债的是孙子。 陈相富这回算是瞧明白了。 他在陈家大院就是个横的,可遇上这不讲理的泼妇,硬是一点法子都没有,况且还是一家子撒泼的。 “好!好!你家不怕是不是,有本事与官府吵嚷去,四叔婆,我可把话摞下了,你们且等着吃官司吧,哼!”吐了口恶气,“既不还钱,那我就着人告到官府去,与官府把赎银讨回来,便是讨回五百两,我也要你家吃官司!” 四老太太愣了一下:打官司! 衙门两边,官字两个口,再大家业要是闹进去了。怕这事儿就难缠了。 陈相富恶狠狠地丢下“打官司”的话,领了下人、婆子出了陈将生家。 一出来,就听到一片嘈杂声,这吵嚷声是从祠堂传来的,族里那几个得理不饶人的后生都聚到祠堂里了,又有六老太爷、九老太爷在一边闹腾。从昨儿陈家大院的人来送供奉银子到现在这庄里就没平静过,就是各家心里都越发不满。 有几家住着破屋子的,想着自家原也可以住好屋子,硬是被族长贪吃了银钱,心里头也不舒服,少不得过去瞧热闹,也跟着闹腾一阵。 陈相富懒得去管这些破事,他自然明白陈湘如这般做的用意,冷哼一声。上了马车,经过下庄的时候,倒听到了孩子们热闹、欢快的笑声。 打起车帘瞧了一眼,却见前方路口站了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正巴巴地往这边望过来。 陈相富心下讷闷,这又是干什么的,该不会是找来寻他麻烦的吧? 此念一闪。他心头一紧。 奶娘似瞧出他的紧张,“二爷。我们带了护院来的,不怕。” 陈相富被她看破心事,反不悦地道:“我还能怕几个乡下人不成,我们陈家素来只行善事,可没行过恶事。” 奶娘笑了。 有人朗声道:“车上可是陈家大院的人?” 站在最前头的是个粗壮汉子,陈相富认得他。听说是昨晚得东西最多的丁一,原是个鳏夫,从外地来的佃户,好似徽郡哪儿的人氏,具体是哪儿也不记得。只知道个大地方。 奶娘打起帘子,答道:“是我家二爷。” “真是陈家大院的人呢。”有人附和着,众人齐齐跪下,深深磕了个响头。 丁一朗声道:“我们都是些穷苦佃户、外地人,幸得陈家大院的老夫人、小姐、少爷们帮扶,今年一家老小也能过个好年。二爷,昨晚我母亲和女儿连夜做了几样徽郡的糕点,特意孝敬老夫人的,还请二爷带回去。” 他们是穷人,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想了一宿,丁母一大早就起来做了几样糕点,是初春时采的花瓣做的花茶,用它做了些花儿糕。 陈相富从车上下来,看着这一张张淳朴的笑脸,有的羞涩、有的憨厚,但一张张全都是真诚的面容。 “二爷,这是我家的一点心意,你可一定要收下,我们是豫郡过来的佃户,这是豫郡的小吃,请二爷带回去给老夫人尝尝鲜。” 陈相富想着自己家里一早就备齐全了,就如陈湘如说的“对于我家来说的小东西,对于乡下的贫苦人家来说却是山珍海味般的稀罕物。”他笑了一下,“我们家什么都有。” “二爷,收下吧,这是我们这些佃户的心意。虽说我家种的不是你家的田地,可老夫人是个大善人,我们也没什么好东西,就做了些老家的糕点,带回去让老夫人尝尝鲜。” 众人七嘴八舌地央求着,跪在地上。 陈相富扶起了丁一,“丁叔快起来,这样吧,我各样带两个回去,请我祖母尝尝,要是她喜欢,回头少不得多麻烦你们。” 若是拒了,可人家虽然穷,也是他们的心意。 陈相富便令奶娘各样取了两个,用包袱包好,他又谢了众人。 有人问道:“二爷,听说陈家大院要收织娘学徒,管吃管住,还每月给五十纹月例?” 陈相富微微颔首,“这事大小姐与老夫人商量过,这学织布也分好几种,学粗些,三两月就能学会,能织出寻常人穿的布料。学得精细些,就得好几年,能织出给宫里贵人穿的绸缎。若学得精细了,他日就得留在陈记织布房里做织娘,你们自个且拿个主意,若愿去,过了正月十六就把人送去拜师傅。” 他抱了抱拳,与众人道了别,上了马车离去。 大家原是一片真诚,可陈相富就只各家拿了两个糕点就离开了。 有人沉吟道:“陈家真是好人啊。” “是啊,是个大善人。” 众人站在路口,痴痴地望着远方。 得了陈相富这话,早前拿不定主意的,此刻都有了主意,人家这是有意帮扶。 老金道:“我曾听人说过。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想来老夫人和大小姐便是这意思。” 丁一笑了起来,“老金,没瞧出来呀,你原是读过书的,哈哈……” 这老金是徽郡过来的。唤作金大福,他的女人倒生得眉清目秀,夫妻俩带了一女两子,女儿是最长的,家里也是佃户,好在老金长得身强力壮,又肯吃苦,家里的日子倒比丁家过得好。 老金翻了个白眼,“就许你读过书。难不成我就不能读书么?” 丁一早前看老金,只当他是个地道的庄稼汉子,今儿听他说出文绉绉的话来,才知也曾读过书。 陈相富原被气得不轻,这会子因着这几个淳朴的乡下人,心情大好,看了眼包袱里的糕点,吞咽了一口。终没舍得吃,模样各式各样都有。有的蒸出兔儿状馒头,上面还用胡萝卜片做眼睛,长着一双长耳朵,煞是可爱;还有的是花瓣状的糕饼,描了红色的线条,式样漂亮…… 奶娘道:“二爷想吃。先吃两个填肚子。” “回家再说吧。” 陈相富歪头想着:族里人还不如这些外地来的佃户啊!佃户得了好处,还想着回敬一份心意,虽说是几个糕点,可人家一片心意,可是族人呢。年年得他家照应,就没见几个说好的,也有说好的,今年那十户搬进新屋的,那可是真心感谢他家。 最可恶的便是陈将生,大姐辛苦把人捞出来,贴了赎银不说,居然还不认账,反过来闹得他耳朵轰隆隆作响,直到现在都能听到四老太太那撒泼哭闹的声音。 怎就是这样的人呢? 若不是祖母开口,以他大姐的心思,是决不会搭手帮忙的。 陈相富回到陈家大院时,家里正准备要吃晌午。 因着陈将达新丧,午饭也备得简单,今儿是除夕,二姨娘领了陈湘妮也到了上房。 一家人聚在一处用了饭。 陈相富令奶娘把乡户人家送的糕点摆了出来,大家都是第一次看到外地的糕点,甚是好奇,各人拿了尝吃,老夫人则吃了几个松软的,直夸:“不错,做得很地道。年轻那会儿,你祖父还在,我随他去过徽郡,那里做的米面糕就是这味儿。” 陈湘娟吃惊地道:“是米面做的?”看着自个手里捏的小白兔,一摆上来,她一眼就瞧中了这个,陈湘妮也喜欢,可又不敢跟陈湘娟争,只得取了像花瓣一样的东西吃。 陈湘如不紧不慢地道:“各地皆有不一样的吃食,听祖母一说,想来做得地道。”她一面品着,一面却又有主意,“明儿就是大年初一了,接下来又有庙会、集会,其实他们做了这些吃食拿出去卖,许还能赚些银钱呢。”顿了一下,神色凝重地道:“我们家在城里还有处茶点铺子,可以让他们在逢场日做了送到铺子里代为售卖。” 陈湘娟冷声道:“哪有白帮他们卖的。” 老夫人不以为然,“都是些穷苦人家,怎好赚他们的钱。可让他们在我家茶点铺子前摆摊儿。” 老夫人想着各家店铺里的人手都不足,但陈湘如是一片善心,想到老太爷四十多岁没了,而陈将达正值壮年也没了,心里想着多行善事,就算是替孙儿们积福了。 老夫人又道:“前两回,就让掌柜的帮着售卖,若是好卖,就让他们自个儿卖吧。赚了钱,他们也能贴补家用。 回头遣个人去与这几家打声招呼,再与茶点铺的掌柜说好,徽郡的兔儿糕、花饼确实独特,我想着能卖出去,可不知好卖与否,先让他们少做些,一卖完就结账,不赚他们的钱。” 赵婆子想着这种庄户人家最是实衬,笑道:“老夫人,稍后我就亲自走一趟。” 老夫人应了。 第099章 过年 PS:PS:继续求粉红票!求关注!求评帖!收藏及推荐票……请亲们留个龙爪、凤爪印吧! 陈湘娟笑盈盈地问:“二弟一大早出门,不是说要去将生叔家索银子么,还了多少?” 不提便罢,一提这事儿,陈相富便有些火大,想到陈将生一家撒泼的模样,就狠不得揍人。 “那可是个难缠的,怕就只得官府能收拾,你去索银子,不是自找没趣。”陈湘娟心下觉得好笑,当真是个孩子,明知道讨不回来,还寻上门去讨债。“话又说回来,大姐把他从牢里捞出来,到底花了多少银钱?” 陈湘如不说话。 陈家大院的人都说花了五千两银子,可陈湘娟却有些不信,定要问过清楚。 陈相富道:“五千两银子!” 见陈湘如沉默不语,只当是默认了。 陈湘娟面露惊色,“这么多!”要是几十两许就不要了,可这是五千两,这不是一笔小数目,“祖母,我们还得想个法子讨回来,五千两银子都能置多少良田?又能置几家店铺,他家的日子原就过得不错,赁甚要我们出这银子。” 老夫人也想过这事,问了陈湘如,陈湘如的回答是“人是十三叔帮忙捞出来的,赎银是周八公子垫的,出了多少我也不知道。”近来忙,她又没出过门,哪里知道出了多少银子。 但老夫人想:周八原是官宦子弟,且兴国公周家与江宁知府原又是姻亲,便凭着这份前系,周八出面也要不了多少赎银,但陈家却因此欠了周家一个人情。 陈湘如轻声道:“怕是这赎银要不回来了,二弟就别再去要了。平白给自己添堵。” 陈相富不由得歪头反问:“为甚不要?” 陈湘如意味深长,想到陈将生只值五十文就觉得好笑,不仅如此,还有官府的《赎身契》,有了这个,陈将生等同就是陈家大院的奴才。就算是瘸腿奴才也不止五十文吧。 “他有族长帮衬着,我们若是为难他,只怕族长不应。”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陈湘如到陈家庄捅了一个马蜂窝,现下整个陈氏族里都闹翻了天。 陈相富想着陈湘如干的那事,只觉得痛快,“大姐不会是想族里换人当族长吧?” 陈湘娟神色惊讶,难不成陈湘如一个女儿家居然将生伸到了族长位置上,族里可从未出现过女族长。 陈湘如笑了一下。“无论谁当族长,没有陈家大院的支持,没有我们给的供奉银子,这个族长的位置都坐不稳。” 族长天不该、地不该,最大的不该就是开罪了陈家大院,以为陈将达不在了,这陈家大院就失了主事的,早前陈湘如是胆小怕事。可这几月下来,胆子也变得渐次大了。而她亦是个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谁给添了一日心堵,她便回赠那人一世心堵。 率性而为,真诚而生,不再刻薄自己。不再压抑自己,原来可以此等畅快。 陈相富此刻想的则是:若是族长换人,下一位族长必须得与陈家大院处好关系,若是陈湘如要陈将生还五千两银子的赎银,陈将生迫于压力。不得不还。欠钱还账,这原是正理,走到哪儿都说得过去。 陈相贵抿嘴审视着老夫人。 陈湘娟却是一脸诧色,陈湘如似乎变了,好似越来越像个长姐,就连陈相富也越发强势,虽说年纪不大,脾性儿却不小。 因着陈湘如的话,大家都不提陈将生还赎银的事。 又说了开心的事,众人方才散去。 照着陈家大院的规矩,除夕夜,子孙们要向长辈献礼,而长辈会与晚辈派发压岁银子,一早老夫人就着人预备了银锞子。 陈湘如领着弟弟妹妹站成例,她虽是很忙依旧抽空给老夫人做了个抹额,陈湘娟则是预备了一双新鞋,陈湘妮年纪小,初学女红,给老夫人备了个体身的小坎肩,虽说针线不大好,老夫人倒也欢喜,陈相富送了个银制的不求人,陈相贵则备了幅自己写的字画,两相比对,老夫人倒更喜欢陈相贵亲手写的字。 聚在上房里守夜,过了子时,老夫人道:“都下去歇着吧。” 姐弟几人方才各回屋里。 因着二姨娘攒了好些年的首饰被陈相和给偷了,老夫人只字未提,只是照着陈湘如姐妹的例,也给二姨娘备了个红包。 陈湘妮知她心情不好,回碧柳苑时,把自己的封红递了过去,轻声道:“姨娘,我不大出门,这压岁银交你保管。” 二姨娘心头一暖,低头看着陈湘妮,“可恶的大爷,把我们母女俩的东西都给偷了,好在新收了田庄和店铺的收益银子。这钱你自个留着。” “姨娘拿着吧,我每月还有月例呢,往后每月我身边留一百纹就是,其余的都交给姨娘管。” 二姨娘甚是满意,伸手轻捧着陈湘妮的小手,“冷了吧,我们早些回去。明儿一早,你要给老夫人拜年。二爷、三爷要去祠堂祭祖,小姐们是不去的,你就留在老夫人身边侍候,把老夫人哄高兴了,大小姐便高兴。” 她压低嗓门,接过陈湘妮递来的封红,轻声道:“老夫人和大小姐都是出手阔绰的,虽说你还小,老夫人也备了份嫁妆,可你侍候好老夫人许就能多得些,不说旁的,就是头面首饰置备下来也得不少银子呢。乖妮儿,姨娘的后半生可都仰仗你呢。” 陈湘妮进入陈家大院后,也知道她得和二姨娘近,她打小没娘,二姨娘待她好,她也得对二姨娘好,将她过继给二姨娘,就是想给二姨娘一个后半生的依靠。 二姨娘虽说还年轻,可照着陈家的态度,是不会许她改嫁的。 而二姨娘也没这意思。既然有了后半生的依靠,她又何必再糟践自己。 在其他大户人家,侍妾姨娘是可以任意转卖的,有的人几番转卖,最终也没个好归宿,像她这样的也算是命好的。 陈湘妮点了点头。“姨娘,我懂。” “懂得就好。瞧封红的份量,是和大小姐她们一样的,姨娘都给你攒着,将来一统的给你备成嫁妆。”二姨娘收好封红,想到陈湘如今儿说的茶点铺的事儿,“我们铺子里也有个茶点铺,我想派个婆子去学做那兔儿糕,再学做了那花儿饼。铺子多了几样别样的,许生意能更好些,能多赚些钱。” 陈湘妮只不支声,她又不懂这些,只想着好好跟着老夫人学女红、识字,因她是女儿家,又不能跟陈相富兄弟一样去书房。但能读书识字,又得老夫人亲自指点。她很高兴了。 陈湘如回到院里,刘奶娘迎了过来。递过一封信:“也不知是谁偷偷儿塞进来的。” 熟悉的笔迹,不需猜就知是周八的。 “陈大小姐,近安。年节了,向你问声好……” 一页多纸,也没说甚别的,都是些问好的话。相较于他最早的两封,倒能让陈湘如接受,即便前世她在红尘飘泊,也没见过那样的肉麻的情书,还是这样看似平淡。却让人觉得温暖的书信更让她能接受。 陈湘如坐在桌前,思忖良久,挥笔写了“同乐”二字,封到信套里,本想令刘奶娘送过去,想着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刘奶娘虽说是她的奶娘,也如她的半个母亲,少不得要说教一通,她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不让刘奶娘知晓了。 借着要到外头散步的时候,陈湘如信步到了花木房。 因今儿是除夕,管事婆子正领着花木房的小厮、丫头在一处吃饭,又备了酒,听到外头有狗吠声,出来见是陈湘如。 欠身道:“是大小姐,给大小姐问好。” “花婆子同好。”她含笑递过一个信套。 一看上面的“周玉鸣”三字,花婆子立马就回过神来,笑道:“奴婢会尽早递过去。” 陈湘如想了许久,周玉鸣是如何说动这花婆子的,见四下无人,问道:“你与周八公子相熟?” 花婆子笑道:“我祖上原是北方人,数年前托周五爷帮我与亲戚捎过书信,与周家五房的管事婆子相熟。” 原是这样! 定是因搭上了周家五房的管事婆子,把信送给那婆子,自有那婆子再把信转给周八。而这头,又是她在帮忙。 瞧这婆子的模样,是个不大爱说话的人。 陈湘如又道:“今儿各房各处都派发了酒肉,你们这儿也有?” “有的。和往年一样,是照着人头派发的,就是这月的月例也都发了下来,奴婢正与花木房的小厮、丫头在一处过节呢。” “你们忙着,我先回去了。” “大小姐走好。” 大小姐寻她给周八回信了,也就是说,大小姐和周八真有那意思。 就是说嘛,周八公子可是个人物,家世好,模样好,又立有军功,小小年纪就是有品阶的武将了。 美人爱英雄,英雄难过美人关。 怎么看都觉得大小姐和周八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早前担心不成,可近来瞧着,听下人们议论,好似二小姐与马大公子有什么说不清楚,只不晓得大小姐现在知不知道,如今大小姐有了意中人,定是不在介意二小姐的事吧? 花婆子只觉自个想得太多了,摇了摇头,脑袋有些晕乎乎的,扶着墙进了花木房。 一个小厮迎了出来,“干娘,是大小姐么?” 花婆子道:“问我们屋里的东西派发下来没。”只拣了无干紧要的说,并不提信和周八的事。 陈湘如回屋躺下,耳畔都是声声炮竹的辞旧迎新之音,因着她在孝期,陈家大院今年连对联都没贴,更别炮竹了,但东院那边是允许庆贺的,与西院一比,这里就显得更冷清了。 第100章 族长斗 陈湘如着实睡不着,便移身坐在案前又绘了一幅自己前世模样的图,脑海里掠过一幕幕前世发生的点滴。 孙术、孙绩、石丞相…… 那一个个要在几十年后才会出现的人物此刻电光火石般地涌现在脑海里。 他们都是伤害过她的人。 今生她是官家小姐陈湘如,她定要改变自己前世的命运,也想改变自己母亲陈银欢的命运,这个时候陈银欢还没有出生,而她的外祖还在苦读…… 可她着实对外家知晓得不多,只隐约知晓陈银欢早前原也是官宦小姐,父祖获罪被流放苦寒之地,而陈银欢也被充为官妓,最终流落风尘。可外祖姓甚名谁,外家曾祖父姓名一概不知,只隐约知晓,他们原是京城人氏,曾是官宦世家,在京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如若,她改变了外祖一家的命运,是否便能改变母亲陈银欢的命运? 她不知道! 若是改变了他们的命运,那么前世的自己陈湘如是否会出现? 一连串的问题涌现在她的脑海。 笔下,出现一个栩栩如生的女子,还是荷花仕女图,对于荷花她有着道之不尽的喜爱,就如无数文人墨客的喜欢她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喜欢她亭亭玉立的风姿一般,她也深深地喜欢着荷花,就如同疼惜着画中那个仕女。 陈湘如…… 她轻轻地唤着这个名字。 是的,她感谢另一个陈湘如与自己易换了魂灵,让她最终不如前世那般沉沦风尘,即便身为长姐,肩的担子重,但这高贵的身份还是令她欢喜若狂。 夜。更静了。 她得歇下了,看着画卷上绘好的仕女图,望着那熟悉的容颜,不由得沉陷在其间:前世的自己真的是一个美人,是那种任何一个男人瞧见都会喜欢的美人,可喜欢她的。多是因为她的容貌,是否有人喜欢她不是因她的容貌,而是因为的才华,亦或是旁的什么。 没有吧! 但今生,她只是一个相貌平平的女子,一定会寻得一份最平凡的幸福。 她感谢上苍,给她这样一个平凡的模样,却有着还算瞩目的出身。 大年初一大早,姐弟几人给老夫人拜了年。陪老夫人一起用了晨膳。 下人们备了祭祖的用品,由陈相富兄弟带往陈氏祠堂。 待兄弟二人到时,祠堂早已经闹翻了天,说的还是昨儿个陈相富听到的那些话,多是质问族长,陈家大院每年交来的供奉银子是如何花销的? 早有几个后生站在祠堂里,大声道:“我们要换族长!二老太爷有失公允,我们为甚不能换。这业字辈的可不止二老太爷一个。这是祖上订下的规矩,若族长行事不端。我们可以换人。” 六老太爷、九老太爷此刻坐在两侧,一个微阖双眸,一个一脸凝重,俱不说话。 不过两天时间,整个族里就逞三派。 一派自是支持原族长,而他们皆是族中过得富贵的人家。还有几户与族长家走得亲近的。 第二派是六老太爷,占了四成的人支持。 第三派则是九老太爷,也有四成人支持。 祠堂正中央,摆着两只大箱子,还是那日陈湘如送来的模样。上面还贴了封条,这封条颇有意思,是三种封条,不仅有封条,还挂了三把锁。 整个祠堂,吵吵嚷嚷的,不是几位老太爷在吵,而是几派的人在各自争执。 陈相宏站在人群里,不说一个字,只听陈相平大唤了一声:“是陈家大院的人到了!” 就见陈相富兄弟领着几个小厮进来,后来捧着祭祀用的供品,有卤制好的猪头,又有鸡鸭鱼,还有几盘子果点,小厮们鱼贯而入,往祠堂正中移去。 陈相平走了过来,帮衬着兄弟俩把供口摆到祭案上,往年这个时候,族长已经到了,可今儿却不见了人影,倒是六老太爷、九老太爷坐在两侧,只余下三派的族中子弟在那儿打口水仗。 “你们诬陷人,族长最是公正的,他没乱花一文钱。” “我呸!当他是长辈就是公正的?看看外头那笔账,一千两银子,你瞧人家办了多少事,十户人家的新屋、还置了家具、锅灶,还有、还有,连给族人的衣料、米粮和腌肉,哪家得的不比往年的实衬……去年族长说花了四千两开销,人家一千两的都比他办得实。” 能说陈家大院那账是乱写的么。 人家一尺布多少钱可得写得清清楚楚的,比他们上街扯的布一尺还便宜二文。 那腌肉的价格,人家也是写得明明白白。 乡下人,都是知道这些东西的价格,只要是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真实的。 这族里会识字的后生不少,一看那账就知道是真的。 “放你的狗屁,看看外头那两页账单,字写那么大,我们没看清么,一千零三两银子,瞧瞧人家陈家大院办了多少事。往年三千两、四千两银子又干了多少?当我们都不识数么。” 一千两银子就能干这么多事,大家立马认识到,原本可以让他们过得更好的日子,却被族长给贪了。 陈家大院原来就建新屋是专门拿过两回钱的,这回陈家大院的人不放心,这才自己找匠人建了十户新屋,瞧瞧那新屋建得多好,那可是体面的砖瓦房,又结实又美观,不仅如此,还给各家另外置备了锅灶、家具。 下庄那十户人家虽然嘴上没说,可与他们交好的几家去了之后都知道这事,早有人议论说陈家大院不仅建新屋还给置了家当的事。 那么多的东西,再加上今年送来的衣料、米粮和肉类,统共才一千两银子。 这不明摆着就是族长吃了他们的钱。 年年陈家大院给送了多少银钱来供养,族里的人都是知道的。 贫寒的人家还多少得了些好处,这些家里过得去的,却什么也没落着,而家境富裕的怕是暗里得了不少好处,凭什么最穷的吃了少部分,而最富的人却得了最大的好,偏他们这些不好不坏的什么也没落着,瞧瞧那十户最穷的,人家现在住的房子可比他们刚吃饱的人还好,这让他们如何甘心,自然是要大闹一场的。 他们不闹陈家大院,人家是族里的财神,但他们得闹族长。 陈家大院把钱交给了族长,是族长行事不公。 “我要推六老太爷做新族长,他行事公道。” “九老太爷最有威信,他做族长错不了。” 整个祠堂吵嚷得比外头的集市还嘈杂。 妇人们站在祠堂外头的院子里,三五成群地低声议论着,这事儿可是关联着各家的利益,想想陈家大院连给了两年的钱要给族人建新屋,除去最穷的那十家,这族里住着破屋的不少,他们算计着,照这样算下来,他家的屋子也是应该新建的,自然要聚到这儿瞧热闹。 反正今儿是大年初一,来瞧瞧,许就能家里换成新房子,何乐而不为。 尤其是家里儿女大了的,就琢磨着建座体面又亮堂的新屋子,这样给儿子寻媳妇也容易些,别的庄里不像他们是大族,也不像他们有一个陈家大院支撑着,自个儿想建新屋,得打拼一辈子才能做到。 他们做不到,现在有人帮忙做到,就聚在院子里头议论着,时不时还给自家男人出出主意。 六老太爷、九老太爷家的女人往返穿梭其间,与曾经的高傲相比,今儿连她们也和善了许多,也发泄着她们的不满。 九老太太扭扭腰肢:“你们想想看,族长没当族长前,家里过的什么日子?那屋子如何?家里的家产如何,两个儿子又过得如何?” 几个女人想着,有嫁入陈家庄晚的,面露沉思,而嫁入得早的,便开始道:“族长早前,家里也就是中等人家,有良田二十亩,住的院子么,比茅草屋好一点,你看他现在过的什么日子?” 两个儿子以前是勉强娶了媳妇,可现在如何?两个儿子都纳了美妾,尤其是他大儿子,去年又纳了房十五岁的漂亮姑娘进门。 还有他家的产业,怕是五百亩都下不来,镇上更置有店铺,家里也买了下人。 这不能比对,一比对就让他们越发不甘心。 有妇人想着:原来做族长有这么多好处,既然是如此,为甚我们不能当族长? 当了族长就能过好日子。 当了族长就能做老爷、太太,凭甚要选别人。 唉,照着族里的规矩,每次选的族长都得德高望重,乡下人没这看法,在他们看来就是辈份得高,说话得有人听,这个说的不就是族里那三个“业”字辈的人,整个族里业字辈的男丁就剩下他们三个了:二老太爷即当今的族长、六老太爷和九老太爷,就算还有业字辈的太太,可哪有女人当族长的。 陈相富兄弟把供品摆好了,又令同来的小厮把炮竹挂好,只等一到吉时就点上,这也是往年的规矩。 陈相贵走近六老太爷,深深一揖:“六叔公,今年的吉时是什么时辰?” 每年正月初一祭祖,早早儿的,族长就会令人选好吉时,然后通晓各家。 六老太爷说是老太爷,年纪还不到六十岁,这九老太爷就更年轻,也只五十六七岁。 九老太爷瞥了一眼,道:“辰时一刻。” 瞧瞧时辰,再有一会儿就到了。 第101章 彼此防备 陈相富瞅了眼摆在祠堂中央的两口大箱子,三把锁、三种封条,不用说,定是族长、六老太爷、九老太爷的杰作。 谁也不放心这笔钱,被人得了去。 最后,三个人各拿一把锁,再各用了封条贴上,又各派了人守着,族长说不清楚这事,就休想再做族长。 任众人争执得如何厉害,六老太爷与九老太爷各不说话,一个慵懒地坐在一边,另一个正襟端坐,时不时留意着其他族人。 十几个族中的男孩在院子里追逐着,嘻笑着,对于大人们的争执丝毫不放在眼里。 只听到“当”的一声锣响,就听到一个老者扯着嗓子吼:“辰时一刻将到,各家男丁前来祠堂祭祖!祭祖啦!” 男丁能入祠堂祭祖,这是历来的规矩,而妇人们只能站在院子里瞧上几眼,甚至连祠堂的门都入不得,而陈姓女子却可以入祠堂,但没有坐的资格,就如上回陈湘如来,陈相富可以坐,她却不能坐一样。 六老太爷又淡淡地瞄了一眼,依旧坐在太师椅上未动。 九老太爷则在心里盘算他的小九九,一直就看族长不顺眼了,他们都是同辈的,凭甚要让二老太爷做族长,前些年觉得无所谓,但现在想来太有所谓了。 敲锣的老汉是族里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也是陈氏族里的人,但辈份较后,是维字辈的后生,便是见了陈相富也要唤声“叔父”,这族里“将、相、维、忠、孝”已经有孝字辈的后生了。 对于辈份晚的,想着族长的位置与他们无关,只在一旁瞧热闹。 一时间,族里的男丁陆续赶了过来。偌大祠堂里挤满了人,还和往年一样的规矩,业字辈的站第一排,然后是将字辈,再下来是相字辈…… 人差不多到齐了。 族长在他长孙的搀扶下出来了,扫了眼众人。轻咳两声,目光就落在六老太爷和九老太爷身上。 而他们一个装着没瞧见,一个面露鄙夷。 族长应是主持公道之人,没想却贪族里的银钱,这样的人不配做族长。 族长又轻咳了一声,见众人都是按往年的规矩列队站好,这才移到第一排的正中,往怀里讨祭文,不想六老太爷却朗声道:“列祖列宗在上。今有陈业荣有失公允,私挪族中公有银钱中饱私囊,秉香通禀:陈业荣再不配为族长……” 族长没想他又说出这样的话,厉吼一声:“陈业胜!” 六老太爷不以为然,依然是无视眼中:“无论怎么说,我们都要另选族长。哼!” 九老太爷道:“既然今年族长不能领头祭祖,总得有个带头的。” 六老太爷想着,陈业荣是不成了。论资排辈就该是他了,“九弟不提我还忘了。我昨儿也备了祭文,今年就由我来吧。” 九老太爷也备了祭文,只不提,心里想着: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无论谁做族长,都是得过陈家大院那关。虽说陈将达不在了,可三房老太太还健在,且还是个精明能干的人。 这次为甚陈家大院的陈湘如捅了这么一个马蜂窝就不现身了,想来陈家的三老太太是知情的,定是族长哪里招惹了他们。才故意使了这么一手,这明摆着就是陈家大院对族长不满。 这么一闹,倒给了他们机会。 现争当这祭祖的领头人,这不是让晚辈们瞧笑话,再说了,这谁让族长还不定了,六老太爷要争,且让他风光这一回。 族长又冷哼了一声。 众人只看着九老太爷。 九老太爷道:“族长失德、贪污,着实不能再做族长位置,今年就由六族兄暂为代替吧。” 六老太爷原还欢喜,一听这“暂为代替”几个字,脸色就有些难看,“记得我是你六族兄就好。” 他可比他要长,也想争当这个族长吗,说起来前头的那几个都没了,除了这犯了贪污、惹怒全族的陈业荣,也该轮到了他了。 众人以为他们还在争吵好久,没想六老太爷先执了香烛,领着众人开始叩拜,跪于地上时,拿出自己一早写好的祭文诵读起来。 每年这祭祖的仪式便是近大半个时辰,陈相富兄弟跪在地上,腿脚都麻了,才见六老太爷念完了祭文。又朗声道:“前族长陈业荣中饱私囊,挪用族中公中的银钱,禀告先祖,现在废其族长之位……” 族长一听又是这话,气得吹胡子瞪眼:“陈业胜!” 平日瞧着是文弱书生,可今儿瞧瞧这模样,哪里将他这个族长搁到眼里了。 “陈业荣二哥,挪用族中公款的事儿说不清楚,我们可都是不依的,不仅要追究去年、前年的账簿,便是你上任以来的也要追究。” 族长冷笑一声,打的旗号真够好的,“你是想替你爹再把这族长的位置抢回去吗?陈业胜,万事可不要做绝了,你爹的族长就做得公正,你家三房人哪房过得不好?” 九老太爷见他们又要打口水仗,起身挥手道:“祭祖仪式完毕,给先祖敬香!” 他领头捧了香烛,点燃插好,又三拜九叩一番,方才回到座儿上。后生们学着他的样儿,论辈份逐一敬香,没人再去管争执不休的族长和六老太爷。 六老太爷道:“我爹至少比你做得好,不像你的指甲如此深,这般贪婪。这当官还有个俸禄呢,这做族长拿份例银又如何?” 众人敬完香,有人散去,有人留下来瞧热闹。 祠堂里那两箱子银钱,却是谁也不敢动。 九老太爷道:“二族兄、六族兄,既然得另选族长,还照往年的规矩,把业字辈的人都请来,男人不在的,这妇人总还在,咱们另选族长出来。” 陈相富兄弟瞧了一阵,有些无味,领着下人回城了。 一回家,陈相富就去了陈湘如院里。 兄弟俩把在族里的所见所闻细细地说了。 陈湘如微微一笑,“奶娘,你去门上打个招呼,就说陈家乃在孝期,不见外客!” 这早前交好的几家,虽说陈家在守孝,还是送了节礼来的,就是陈家也给各家回了礼,连陈湘如的舅家六安赵家也都送了年节礼过去,赵氏虽不在了,但赵家每年会赶在腊月时送份年节礼,多是六安的土仪,皆不是贵重的,可也算是赵家人还念着陈家的几个外甥。每年在收到赵氏节礼后,陈家也都要还礼。 陈湘如压低嗓门:“这只是说辞。”捧着茶盏饮了一口,“叮嘱门上的管事婆子,年节期间不见陈氏族里任何人,有什么事让他们过了节再来。” 如此一说,刘奶娘就明白,不见外客只是藉口,真正的用意是不见陈氏族里的人。 陈湘如想的是:先由他们是掐、去闹,前些日子给她寻了那么大的堵心事,这事哪能说了就了。 陈相富见刘奶娘走远了,这才低声道:“大姐,今儿过去,我派了机警的小厮在陈家庄四下打听了一番,有人说前些日子看到过大哥出现在将生叔家。” 陈相和曾在陈将生家出现? 陈湘如一早就怀疑了。 陈相贵道:“但我派了武功好的护院去他家瞧过,并没有发现大哥。” “这件事定与陈将生脱不了干系。” 这几天夜里,她无数次地捧着《赎身契》,这可是官府开的,照着官府的规矩,谁有这纸契文,陈将生就是谁的奴才。 陈湘如原想求周八再帮忙寻人,可这么些天了,只怕陈相和早没了去向。 陈相和是偷了二姨娘母女的首饰离家出走的。 “无论是谁做族长,第一个要笼络的都是陈家大院。” 陈湘如移着步子,心里想的却前身陈湘如,她有没有在父亡之后不久换了族长,看起来似乎与陈家大院无关,可这回换族长、惹事儿,陈湘如却是有意的。 陈相富道:“大姐,如果二叔公做不成族长,六叔公和九叔公谁会做族长?” 陈湘如勾唇一笑,“这回再选,自得寻一个能向着我们的族长。陈将生几番闹事,后头如果没有人出主意,他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儿,只是相和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走了,他的后头是陈将生,如果我没猜错,陈将生后头的族长也没少参与。 陈家大院的钱,不会用来养白眼狼。 给我家添堵一时,我便给他添堵一世。” 何等狠决的话! 陈相富兄弟仿佛不认识自家大姐。 却见陈湘如突地一软,眸里含着泪,关切而温和地看着陈相富兄弟:“要是你们能快些长大,撑起家业,我和祖母该有多欢喜。陈将生为什么这么闹,还不是欺负祖母体弱,我们姐弟年幼……” 眼泪依旧是不要钱的,但却是动人的,陈湘如那泪珠子又滴落了下来。 陈相贵见她一哭,立时着急起来:“大姐快别哭了,大过年的呢。” 陈相富越发觉得自己要像个男人一样,宽慰道:“大姐休怕,谁欺负我们,我们就欺负回去。陈将生这王八蛋,明明是他害人,结果连赎银都不肯出。” “二弟,你以为我不想对付陈将生么?可他手里还有大弟陈相和在,相和到底去了哪儿,我们根本就不知道,而他知道一定不会告诉我们。所以现在,我们还不能动陈将生,只能忍着。” 第102章 伪君子 只要陈业荣再不是族长,陈将生就会失去最大的依仗。 陈湘如奇怪的是:“我不明白,陈将生有什么好,值得族长再三向着他,族长忘了,当初要不是爹支持他,他根本坐不上族长的位置。” 陈相富也觉得这事不对头,“难不成是陈将生给了族长好处?” 陈相贵摇头道:“四老太太母子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就算给了好处,能有我家给的多?” 陈湘如却不由得忆起了上回听到婆子们议论的闲话“将生老爷与族长长得可真像。”看似无意,似乎却透露了某种信息,陈将生论血脉亲近,自与他们新些,说起来也是她的堂叔,可怎会长得像一个老祖宗下来的族长,着实说不通啊。 不过这事已经交给周八帮忙处理了,希望他那边能查出些什么呢,除了她想查陈将生,更想查陈将生是否与陈相和离家出走有关联。 陈将生、陈将生…… 陈湘如回过神来,看着一般大小的弟弟,问道:“你们觉得,谁做族长好?” 陈相富愣了片刻,他早前是不管这些的,可想着与自家有关,也用心思忖。 陈相贵是一贯的沉稳、文雅,“论资,自是六老太爷,可六老太爷的爹是做过几十年族长的,在位的时候贪了不少银钱,否则他家不会有那么大的家业。” 陈相富道:“我觉得九老太爷的机会大。” 陈湘如觉得应该让他们学会分辩是非,也学会拿主意,轻声道:“待你们想好了,不妨告诉祖母,在这家里真正拿大主意的还得是她。” 姐弟二人又说了些闲话,方才散去。 赵婆子过来请陈湘如去上房说话。 陈相富兄弟一回来。便有下人与老夫人说了族里发生的事。 这族长瞧来是真得换人了,整个陈氏族里乱成了一锅粥。 虽说是族长之位,可对于族长来说,这是族里最大的官,也必须得一个行事公正又能服众之人才能担任。 老夫人细细地审视着饮茶吃糕点的陈湘如,每一个地方都不放过。这个孙女看似柔弱,一旦拿起主意来,颇有些让她刮目相看。 陈湘如蓦地抬头:“祖母找我有事?” 老夫人道:“你把账目清单张贴在祠堂外头的墙上,不会是告诉族人,你行事公正吧?” 当然不是,她是想换族长。 谁让族长和陈将生勾结在一起,处处与他们为难。 他家每年出了那么一笔银钱,反而买来个添堵的,不合适就换人。 她还想过几年安稳日子。一心打理好家业,哪有闲心管族里的那些破事。 “祖母英明!” 这话算不是否认了。 老夫人冷笑了两声,“这么大的事,你怎不与我商量一下。二老太爷做不成族长,六老太爷和九老太爷就比他们还合适?” “不算合适,只是这回孙女以为得改种方式。” 老夫人凝眉细听。心里有些犯愁,就怕惹急了族长,拿早前陈将达做的那件糊涂事说话。陈将达已死,她可不想累了他的名声。再则。弄个不好,陈湘娟的身世怕也要牵连出来。 陈湘娟的亲娘,着实上不得台面。 陈湘如不紧不慢地道:“以前族里的账目不明,皆是因为万事都由族长一人说了算。这次换族长,也再选几位辅助族长的长辈出来,就在业字辈和将字辈里选。再选两个人,一个左长、一个右长,左长管账目,右长管族规,三个人共同管理。小事族长说了算,大事必须三个人一起商量,三个人里头,若是有两人同意就算定下来。” 老夫人一听这话,就知陈湘如一早就想好了,家里的事已经够多,可陈湘如却把手都伸到族里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陈湘如似瞧出了老夫人的心思,道:“我不惹他们,他们却背后使坏,但愿换了族长后,我们家能平安顺遂些。要不是他们太不安分,孙女又何至如此,兔子被惹急时还会咬人呢。” 何况,她是人。 陈将生几番为难,族长都帮衬着,就在送银钱去的时候,陈相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要陈将生还赎银,可族长硬是一句公道话都没说,他不说便是刻意维护陈将生。 陈湘如虽一早感觉出来族长偏袒着陈将生,只没想到偏袒得这样厉害。 “祖母,你说这事儿怪不怪,怎的族长就这么偏袒将生叔呢?” 若要偏,不是当偏着他家的么?因为他家年年都给族里供奉银子,也是因为陈家大院的供奉,族长那一脉才过得风光体面,成了小富人家。 老夫人微微敛额,不由得想起了什么,只是会是这个原因么?这事儿可不能说出去,一旦说出去这就是人命。 谁都可以说那事,唯独她不能,她捏有族长的把柄,族长也捏有陈家大院的。 “祖母、祖母……”陈湘如连唤数声都没应。 赵婆子弯腰轻唤“老夫人”。 老夫人这才回过神来。 看着神思未定的祖母,陈湘如道:“祖母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老夫人吐了口气,“如儿,得饶人处且饶人。” “祖母,我们还不够退让么?将生叔在背后使坏,先是挑驳大姨娘、再是想害陈记,如今他们母子半分不知悔改,这样一个人留着,后患无穷,要是再仗着族长的权势与我们为难,我们哪里还有安生日子过。孙女这么做,就是让他消停些。” 但愿吧…… 以老夫人对陈将生的了解,怕这事不易搁下来。 “宁可得罪小人,不可得罪伪君子。” 陈将生是伪君子? 陈湘如想笑,而现在的她却不知道,老夫人嘴里的伪君子其实另有其人,是一个比小人更难缠十倍的伪君子。 老夫人道:“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这族长不换都不行了。如儿,再有大事你得事先与我打声招呼。” 早前放手让她打理家里的店铺、生意,就是想磨砺一番,哪里想到这回惹出这么大个麻烦。 “如儿,我累了,想歇会儿。你下去吧。” “是。” 陈湘如退出上房。 老夫人望着她的背影,不由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赵婆子,备份厚礼吧,你亲自去一趟陈家庄探望一下二老太爷,就与他说,大小姐这次别无他意,只是孩子心性,以为会打理家里一下。只要账目分明就好,没想给他老人家惹出这么大的麻烦来……还请族长恕罪。” 赵婆子不解地看着老夫人,明明做错事的是族长,怎的还要他们赔罪。 老夫人轻叹了一声,“陈将生这性子到底像了谁呢?不知好赖,把旁人对他的好都当成应该,他爹可不是这样的人啊。” 赵婆子也在回想着陈将生父亲,因是庶子。性子很是内敛,分家的时候。陈家大院给他置备的家业也不算薄,却被他媳妇欺得不成样子,那四老太太一遇不顺心的事儿就撒泼,几十年就没改过。 “只希望这么做,能让二老太爷消了这口怒气,否则他会以为这是我让大小姐这么干的。” 她老了。只希望能平静安稳地过日子。 可陈湘如这回捅的篓子不小哇。 以她对陈业荣这些年的了解,陈业荣且是个善主,自做族长以来,倒有了几分君子模样。 “对了,再给族里的五老太太备份厚礼。请她得空的时候来家里做客。” 陈氏族里,有两个太太的威望不在老太爷之下,一个是陈家大院的老夫人,另一个就是这个年轻守寡的五老太太,这二位原都是官家小姐,且嫁妆丰厚,再则对族人多有帮扶。 老夫人备了厚礼后的正月初二,族长陈业荣就带人来访,却被门上的婆子给拦住了,只说守孝人家不见外客。 族长吃了个闭门羹,站在外头望着那匾额发呆。 族长儿子道:“爹,这三老太太说是赔礼,却又不见你,这是何道理?” 族长心头一琢磨,一面给他赔礼,一面却不想帮他说话,没有老夫人发话,族里闹腾得这么凶的事儿怕是难以搁平,这到手的族长之位就要被抢走了。 “阴险妇人!”族长啐骂了一句,“还说不是她指使如丫头闹乱子,这话儿谁他妈的信。” 族长儿子垂着头,“爹,那我们往后怎么办?” “到了我名下的东西,想要我吐出来,休想!”族长微眯着双眼,“好在当了几年族长,还创了一份家业,不做就不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老子还不当了呢,大平,我们回家!” 族长儿子应声“好嘞”,扶着族长上了马车,“爹,祠堂可有一万两银子呢,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挂两把锁,派两个人看着就是他们的了,他们要争当族长,哼,我要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父子俩坐在马车里,族长儿子鼠目一眯,比划了一个“抢”的动作。 族长厉声道:“抢不成,不注意就会伤人闹出人命,一旦惊动官府就不大好办。只能暗偷。” 而此刻的陈湘如,已经得了门丁禀报。 族长要见老夫人,已经被拒了。 陈湘如想的却是老夫人那日发呆,似想到了什么,在那之前她说的是“陈业荣为甚要偏袒陈将生?” 莫不是老夫人知晓些什么。 老夫人嘴里的伪君子是陈将生? 陈将生会让老夫人觉得这人不会省心? 还是老夫人说的是另有其人。 陈湘如想到这事心里就很是纠结,陈相富兄弟到底太小了,陈湘娟与她似乎渐行渐远,她跟前连个商议的人都没有。 咬了咬唇,走到案前又写了封信,就寻周八拿个主意吧,小心行得万年船,她可赌不起啊。 这天夜里,周八手握着她写来的书信,内容一贯简洁,打破了两三字的内容:正月初八辰时,茗香茶楼一见。 第103章 恢复记忆 难得!着实太难得。 她竟写信约他赴约。 怀揣着喜欢女子的信,周八躺在榻上,辗转难眠,回想起与她相识的最初,城外遭遇刺客时,她的淡然无惧…… 不知过了多久,他进入了梦乡。 迷蒙之中,行走在一片昏暗的世界中,在一座巨石小山上,坐着一袭素袍女子,绝世的孤独,身后有一面镜子,那里面映衬出她看似平静却暗藏汹涌的一生…… 她被两个凶神恶煞般的人押着,对着那熊熊烈焰,看着那些饱受烈焰焚身之刑的人传出的惨烈的叫声,她勾唇一笑,带着不屑。 便是男子面对那些的烈焰之刑,怕也心生畏惧。 可她,居然在笑,笑得那样的淡然。 “陈湘如,这是第二次了,你知道规矩的……” 鬼差的话未落,她却大踏步奔向了烈焰。 她竟然不哭,她竟然不叫,就那样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周八看着那烈焰,连他受过一过都难以承受,而她却是这样的无畏。 鬼差阴阳怪气地道:“看什么?该你了!你们两个疯子,让你们重生不好么,一个、二个的都逃,要是个个都像你们一样,我重生司办差的鬼也没好日子过,老子又被上头训了,接受刑罚。” 每逃一回,被抓住后就要受烈焰焚身之刑,可就算这样,她居然又逃了第二次。 他来的那天,就看到那抹坐在望乡台上的孤独的背影,不久之后她便藏匿了,直至重生的时辰已过,鬼差们才千辛万苦地寻着了她,即便遭受着烈焰梦身之苦。她也甘愿。 地狱的烈焰,足可以把心都随之化为灰烬,偏烧伤又愈,愈了又伤的反复着承受,每日十二个时辰,六个时辰是火灼般的痛。六个时辰是冰冻般的疼……如此反复,周而复始。 他好奇,他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竟让她不愿重生,一次又一次地逃避重生。 当他也如她一样走入烈焰地狱时,那蚀心的灼痛,那冰冻的冷包裹而至,他忍不住地破喉呐喊。却见着同样在烈焰中的她,即便浑身扭曲,却只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早已经被周围那些巨大而喊得近乎嘶哑的声音给淹没。 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 他真的想知道。 每次烈焰之刑后,他和她都要用近三年的时间才能恢复过来。 她好了,又坐在望乡台上静默的凝望,她生前的幕幕又出现在往生镜中。 孤独。他以为是自己与自己说话。 而她的孤独,是忘记了自己与自己对话。 孤独。他以为是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人。 而她的孤独,却是她自己一个人就成为一个世界。 是的,在她的世界里,只有她自己。 他的一生,见过各式各样的孤独:帝王的孤独,是高处不胜寒;名士的孤独。是难逢知音;而他的孤独,则是一世英雄的孤独…… 她不会知道,他在冥府见到她背影的一刹,就被她深深地吸引了。 一个能耐得住寂寞的女子,又该是怎样的特别。 一个以孤独为伴的女子。又该有多大的毅力。 在烈焰刑罚之后,她躲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独自疗伤,她却不知道,他就在她的隔壁,在那冥府客栈的另一间房里。 重生司难得的又热闹起来了。 他知道,十二年一次的重生之门又开了。 十二年一次,却有十二个不同的门,这不仅代表着十二个时辰,也代表着十二个属相。 他想:她又逃了吧。 那么,他也得寻个地方藏起来,可每次要藏,实在是件很恼人的事,藏得不好就被寻出来了,她还真是个聪明的女子,每次都能藏到鬼差寻不到的地方。 他该藏在哪儿呢? 他想着,还来不及藏好,就听到身后有人喝了一声:“嘿嘿,你还想逃么?陈湘如那女鬼都乖乖重生去了。” 他重生了? 他意外地看着追来的鬼差,莫不是骗他的。 可看他们的样子又不像是骗人。 陈湘如不逃了,她已经逃了五回,怎么这回不逃了? 他太好奇。 转身往重生司奔去,往名簿前拼命的挤,还没瞧到她的名字,就被身后的人一挤,整个人就掉出了重生门…… 那不就是门,怎的那般高,仿佛从九天堕落。 地狱,不应是在地下的么? 为甚他往人间去,却似在往下面落。 啊…… 一声惊叫,他满头大汗坐了起来。 又是这个梦! 陈湘如…… 周八反复沉吟着这个名字,又忆起梦境中那个孤独的背景影。 她生,他便生。 她逃,他也逃。 只因为那一个背影,让他难得的心动。 只因那烈焰之中,看到了一抹比他更坚强的娇柔。 只因她莫名的一次次的逃离…… 周八下了床,走到窗前,仰头就望见了外头的一轮明月。 “明天要见面么?”他转身看到了盒匣里那一支白玉兰钗子,这一世,他不会给白玉兰钗子寻错了主人,有着那样坚毅的女子,有着那等守得住寂寞的女子,一定会有个不一样的结局。 周八勾唇一笑,握紧拳头:“湘如,我一定会让你爱上我的。” 这似与自己说的,无论地狱人间,他的孤独却远不及她,她甚至已经懒与得自己对话,而他却依旧习惯这样的自言自语。 这一世,就让两个孤独的人相依取暖吧。 他坚信:她是值得的,是这世上唯一值得他付出真心的女子。 正月初八,陈湘如出了陈家大院。 茗香茶楼里,周八领着柱子已经早早到了,双手负手站在窗前赏风景。听到外头轻柔的脚步声,他回过身来,看着一袭素衣的陈湘如微微勾唇一笑:“来了。” “来了。”她迈入雅间。 难得呀,她竟破天荒给他写了一封信,约他出来一见,他可不相信是与他谈情说爱的。“你遇上麻烦事了?” 陈湘如道:“还不是族里的事。” 这个大小姐当的,家里家外的事不少,连族里的事也操心上了。 周八莞尔一笑,“听说操心多了,这女人老得快。” 她老?她还没及笄呢。 陈湘如自个儿满了茶,浅呷一口,“不是找你商量事么?这么多天了,我始终想不明白,论理。陈将生和陈家大院,但凡是个聪明的,宁开罪前者也不会得罪陈家大院,可陈业荣却偏偏相反,处处偏袒着陈将生,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周八提袍坐下,定定地看着对面的陈湘如:许久没见了,她还是老样子。隐约之间似乎又长高了许多。 记忆里那个孤寂的背影,落漠的得让人怜惜。 她也是孤独的吧。她比他更为孤独,她孤独地一人一生。 “你没觉得陈将生和族长长得像?” 陈湘如一凝:“你也看出来了?”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 周八搁下茶盏,“你让我盯着陈将生,这一盯还真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 陈湘如来了兴致,“什么事?” 周八却拿出了白玉兰钗子,“收下这个我就告诉你。” 非得让她收下么? 不是与他说了。未来的三年,她的婚事是不会订下的,他怎么就不信呢。 “我不想逼你,我只是想定下心来,二月我就要去边城了。这一去不知何时归来,父亲有伤在身,还得再休养一段时间,终归是有些不放心。” 曾经何时,他不再唤周五爷“爹”,而是改唤“父亲”。 既然收下才能让他安心,她收下又何妨,只是她是一个不会相信爱情的女子,亲近周八,也只是觉得这人还算可靠,“难道我们就不能做朋友?” “你看我是想与你做朋友的?” 他看中她,是想娶她为妻,是想与她携手百年。 陈湘如迟疑着要不要收,可她着实想知道他发现了什么。 周八见她犹豫不决,虽说三年不议亲,可瞧她的样子,还真不愿嫁他不成,也对,她若是个能瞧出来的,那么多年,她早就发现了,只是他依旧记得她,却不晓得她是否记得他。 她是一个执著的女子,这样的女子一旦动心,就是一生一世,不,或许是几生几世,而他想要的,正是这样的女子。 “做我的妻子不好么?”周八反问着,带着悲怆,“你若是我的人,我自会护你、疼你,必不会让人欺你。” 他以为自己忘了,原来不曾忘过,昨晚一梦,让他想要牢牢抓住她。 他知晓自己这一生的宿命,却绝不重蹈前世的痛与悲。 而她前世听过太多的甜言蜜语,此刻不由一笑,“你与多少人说过这样的话?” “就你一个。” 周八凝重又带着一丝笑意,就好似风雪严寒里一枝红梅,含着春的温暖。 她歪着头,似要看破所有的秘密。 每个重生的人都会饮下一蛊孟婆汤,把想忘的忘去,留下不愿忘的。 可他倒好,因忙着要偷看名簿,伧促饮下孟婆汤,却险些连她也给忘了,庆幸最早认识了她,庆幸在忆起一切前已经先一步喜欢上她。 她记不得他吧? 就连他,也曾一度相忘。 若不是昨晚那个梦,就连他自己都快要忘了,他,其实也是一个重生者。 他的重生可有可无,但更多的却是为她。 他知道自己的一直都有重生的机会,所以才一次又一次的逃。 陈湘如无波无澜的看着他,只是一眼,就让他有些心慌意乱,仿佛要被他瞧破秘密一般。 第104章 话人选 (PS:谢谢:然然西投出的宝贵粉红票,这是该文收到的第一枚粉红票!谢谢。月底了,读友亲手里还有粉红么?如果有,请投给这文吧,谢谢!!) 周八粲然一笑,“上辈子许是对别人说过的,可这辈子只对你一个人说。” 心不欺他,他也不欺她,前世他爱错了、信错了人,但今生他一定不会,一个女子为了家业、为了幼弟终身未嫁,做了自梳女,那种成功后未能换回他人的谅解,一生孤独地离世,有多少遗憾,又有多少心疼。 陈湘如一脸狐疑,这真是一个让她有些无措的男人,见过几次面,就写那等肉麻得让人想掐死他、将他捏成肉泥的情书,这会子又用火辣辣的眼神看她,若是前世,她是绝\色美人还可理解,可今生她很普通,怎的也有这样的眼神。 陈湘如问:“若我不收,会如何?” 他又把问题抛了回来,“那你给我一个帮你的理由?”扬眉一笑,“身为男人帮自己的女人是正理,我为什么要帮一个不相干的人?” 也就是说,她若想他帮忙,就必须接受这白玉兰。 “怎么能肯定你真的会喜欢我?以你的身份,能找个比我家世好、才华好、模样好的女子。” 周八把白玉兰钗子往前面又推了一推:“你不收,是要我给你戴上么?” 她主动约他见面,这是第一次,可见她并不讨厌自己。 他不算讨厌,可同样的,也不算得她欢心吧。 “你看上我哪儿了?又喜欢我什么?” 周八扬了扬头,“哪儿都看上了。你人长得不丑,虽然不算很漂亮,但这不美不丑的模样正合我意。” 太美的女人,不好! 前世已经上过一回当了。 美丽的女人打主意的人太多了,而这太美的女人心思也太复杂了。 周八道:“你今儿必须收下。” 他起身拿着白玉兰钗就要戴上,不想逼她。但他却可以肯定,当她写信约他相见时,至少不厌恶他。 她抢先一步夺过钗子:“我暂且替你保管吧。如果有一天,你找到喜欢的女子,与我说一声,我把它还你。” 他的眼眸微微跳动了一下,是不悦,更是想反驳。 她微微一笑,已收下了白玉兰钗子。“只是这事儿别说出去,上回因为这钗子的事,我可被祖母狠狠地训斥了一顿。”不仅是训斥,还罚了跪,她实在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他一幅阴谋得逞的笑,就应该早些收下,他可不想再这样纠缠,对外头侍立的柱子和绿叶挥了挥手。“柱子把门合上,我与陈大小姐说说话。” 这家伙虽然偶尔行事有些古怪。但对她并没有恶意。 陈湘如没有阻止,与绿叶使了眼色,算是同意他的决定。“你发现了什么?” 周八压低嗓门,“陈家的四老太太和族长关系匪浅。” 匪浅? 一个寡妇,一个族长,年纪又相仿。只得这两个字就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陈湘如面露凝重,她多少猜到一些,可还是想得到确切的消息:“你不会告诉我……说陈将生是族长的儿子吧?” 周八提高嗓门:“你知道了?” 莫不是她的记忆里早有此事?不过,他们长得相像,也难怪被人猜着。 她会不会忆起在地府时。那个总是默默关注着她的男鬼将军,她逃,他也逃;她选择重生,他也跟着重生。 他活着寻不到可以付出真心真情的女人,死了做鬼后却寻到了一个,又哪里敢放过。 她哪里知道,还不是家里那些婆子多嘴,无意间说的话被她给听到了,说陈将生长得像族长,早前没留意,后来仔细一瞧还真是如此。 这回换成了陈湘如意外:“真是父子关系?” 周八肯定地点头。 那么,就能解释得清楚为什么陈将生和族长长得相似了。 也能解释得清,为甚族长处处偏袒着陈将生。 看着手里捧着白玉兰钗,陈湘如没想会是这个答案,虽然猜到了,但到底只是猜测,“有证据吗?” 世间处处有奸\情,族长和四老太太一大把年纪居然还玩出这一手,陈氏乃是大族,竟也有这等藏污纳垢之人,有趣!着实有趣。 “陈将生出狱后,四老太太怕陈家大院索要赎银,曾私下寻过族长,他们见面的地方是祠堂。 陈氏族里有个打更的老汉,是个辈份晚的,他知道这事。 那天晚上,四老太太进了祠堂后不久,族长也进去了,虽然看着是四老太太给祖宗敬香,可他们却是在说话。 人证是打更的陈老汉,物证是陈将生,就他那模样,可与族长有六分相似。 你若还想找证据,哪需你动手,把这消息放给六老太爷、九老太爷就成。” 陈湘如见他说得如此明显,虽说证据还单薄了一些,但像这样的大族,有些证据原就是空洞的。 陈将生背里与陈家大院为难,又窜掇了陈相和离家出走,对于这样的小人,她是绝不能姑息养奸。 “相和还在陈将生家?” 周八摇头,道:“的确有人看到过他出现在陈将生家,我的人过去时,陈相和早就不在了,而知道他行踪秘密的只有陈将生。” 也就是说,她可以对付族长,却不能动陈将生。 虽然她不喜欢陈相和,可到底是她的弟弟。 陈湘如吐了一口气。 周八道:“你想怎么做,趁我还在江南,我可以帮你。” “六老太爷和九老太爷这二人,谁做族长更好?” 果然,她已经动了换族长的念头。 “若说狠毒,自是九老太爷更好;若说公正。六老太爷也合适,至少他为人较厚道;要说服众,两个年纪相当,威望一样。就我个人以为,六老太爷倒更合适些,原因有二:一。六老太爷的父亲做过族长,在这方面有经验。二,六老太爷有自己的家业,是族里日子过得富足的,就算他日再贪,也有前车之鉴,相较旁人,不敢贪得太厉害。” 陈湘如也是左右难定,“六老太爷会不会忌恨昔日他父亲为族长后。我们没扶他做族长?” “这二人无论是谁,倒比陈业荣要好。陈业荣表面是个衣冠君子,就凭四老太太生下他的骨血这事来看,就是个十足的伪君子,小人易防,伪君子难缠……” 这话听着,很耳熟。 是了,老夫人也说过一样的话。 难道老夫人所说的伪君子是陈业荣? 周八含着暧\昧的笑。“湘如,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会是这等心慈手软之辈吧?” 他说这话,是因为他了晓上一世的事。 而陈湘如性子里确有柔弱的一面。 周八深有感触地道:“对于敌人,你若宽容,就是对自己的刻薄与伤害,而对于不知悔改的敌人,更不能给他们机会。否则他们会让你重陷痛苦。” 陈湘如抬眸看着他,这样的话从他嘴里突兀地出来,让她觉得这不是一个少年该说的,就似经历了太多的沧桑。 “你以为当如何应对?” 周八给了一抹安心的笑,“陈将生是真小人。陈业荣是伪君子,这种事我们不需要亲自动手,六老太爷和九老太爷不是都想做族长么,只需要把陈业荣与四老太太之间的秘密透出去,他们得了机会,绝不会轻易放过。” 身为一族族长,首先得是一个德高望重之人,偏偏却闹出了丑事,罪加一等,四老太太犯了这么大的过错,一定会被沉塘,还有陈业荣只怕逃不掉被驱除出族的命运。 陈湘如想过要变得坚强,也想过让伤害她的人不好过,“给她添一分堵,她就要那人添一世的堵”,可此刻想到四老太太许会被沉塘,却有些于心不忍,到那时,与陈将生之间的梁子就会结大。 “湘如,你心软了?若你心软了,这事儿就由我来做。” 陈湘如抬头,不想被他瞧出自己的懦弱,嘴犟地道:“我哪里心软,他们个个都是咎由自取。”不承认,那就勇敢地面对,“好,就照你的主意,把这消息透露给六老太爷和九老太爷。” 目光相对,是彼此的果决。 周八会意地笑了,“今儿还有些时间,我们下一盘棋如何?” 下棋?她眸子流露出异样,重生以来,她还从未碰过棋盘,几乎快忘了自己原是会下棋的。 她应道:“好。” 周八令柱子寻店家取了棋来,相对而奕。 他在往生镜里,看到过她握笔写字、题诗、绘画的点滴,甚至看到她在孤寂的深夜里,自己与自己下棋;看着她身边一同长大的丫头嫁人,服侍的丫头换了一个又一个;看到她面对着明月独自的流泪;看到她面对妹妹抢走未婚夫的无奈,却在理智之中选择了成全…… 走到十几子后,陈湘如的脑海里便闪现一些从未有过的画面:是一个道姑授她棋艺的记忆。 道姑,她的记忆不该有的,如果有也不当属于她的记忆,那应是……前身陈湘如留下的。 时间在缓慢的流逝。 大半个时辰后,周八吃惊地看着棋盘,他的棋艺不俗,可他竟输给了她,输了三子。 同时吃惊的还有陈湘如,初走十几子后,她已瞧出他的棋艺,有着战场杀伐的果决、犀厉与大气,她没想过自己会胜,只是在回思着前身留下的棋艺,如此说来前身的棋艺很厉害。 想到厉害二字,她越发觉得,前身决不是一个寻常的官家小姐,她是一个果敢而坚韧的女子。 第105章 奕棋 “你赢了我……”周八呢喃着,“再来一局。” 要不是今日一奕,陈湘如不会知道前身的棋艺高超,那……就再下一局。 又半个时辰后,周八步步走得艰辛,可还是以一子输了。 她的棋艺比他的更高。 周八面对这个事实,不由得心生敬重。 他居然输给了她。 这是意外,却又输得心服口服,“你的棋艺跟谁学的?如此了得。” 陈湘如轻声道:“小时候,遇到一个生病的道姑,我收留了她一阵子,她便教我下棋。” 如果不是今日一奕,怕是连她自己都不晓得这棋艺如此厉害。 “前面看着平淡无奇,越到后面,你的棋艺越是沉稳,偏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又可扭转全局。湘如,你还真是让人意外!” 绿叶与柱子站在两侧看了半晌,两个人也不大懂棋,就看他们下。 绿叶看着天色,催促道:“大小姐,我们得回去了,快要晌午了呢。” 陈湘如款款一拜,“周八公子,我得告辞了。” 周八倏地起身:“我二月就要离开江宁回北方边城,陈大小姐是不是敢送我一件东西以作念想?”带着几分不羁,他耸了耸双肩,笑容灿烂得令她难以拒绝。 她收了他的白玉兰钗子,不是敢回赠一件什么? 陈湘如没好气地道:“你不是还没离开么?”一扭头出了雅间。 柱子看着棋盘,没看出个究竟,却知道最终的成败,“八公子,看你往后还敢在兴国公府自诩棋艺不凡,竟被陈大小姐给连赢两局。” 他只想与她多坐一会儿。但又寻不着话说,他想多了解她一些,想真正地走进她的心里,只不曾想到,她的棋艺如此了得,连胜他两局。 陈湘如。你真让人意外啊! 绿叶像个絮叨的婆子,上了马车便开始嘟囔起来。 “大小姐,你怎么又收周八公子的东西了,上回收他的东西你可是被老夫人给罚了……” 不能啊。 她可在孝期,不能议亲,更不能与男子私订终身。 “大小姐,你和他到底说什么了?看你笑得那么开心,要是刘奶娘知道了,一定会骂我。陪你到底乱跑,还私会男子……” 陈湘如听得有些烦了,瞪了一眼,“你不说、我不说,刘奶娘怎么会知道?老夫人就更不会知道。” 绿叶不悦地道:“万一知道了,一定会挨罚,说不准连我也要……” “你放心,她们要是知道了。我不连累你就是。” “你……”不是说不想理周八公子的么,可这会儿居然应约了。绿叶心里犯着嘀咕,这几日并没有收到什么信之类的,“到底是什么人把他的信塞到我们院子里的?” “你别给我多事,我和周八公子是在商议大事,可不是像你看到的无聊。” 虽说绿叶是她身边的事,可这事要是被老夫人知晓。少不得又要挨训,今天为了避开旁人的眼目,她可是连车夫都不敢说实话,只让他把马车停在绸缎庄的附近,就是相随的护院也一并给留在了绸缎庄里。 绿叶不高兴的是。早前她帮忙递信就要挨骂,现在这样的事却被一个神秘人给接管,这个人可靠吗?会不会惹出大麻烦来。 她在外头,隐约听陈湘如提到族里的人,好似还听周八公子说起六老太爷、九老太爷之类的话。 绿叶虽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可近来却隐约听家里的下人们议论过,陈家庄要换族长了。想到这事,绿叶安静了下来。 陈湘如依在车壁上,微阖双眸:上一回,陈相和没有离家出走、大姨娘没有被削发入尼姑庵,他们母子是与她斗了一辈子,最后因为陈相和大了,娶妻成家,她一怒之下,照着庶子的例分了家业,到底是把大姨娘母子给赶出了陈家大院。 在大姨娘母子离开前,大姨娘就与陈将生勾结在一起,也闹出了一场,背后算计陈记的事,不是一桩,而是有好几桩,长大后的陈相和是与她们姐弟为敌的。 老夫人会在三年后仙逝,他们姐弟要继续替她守孝一年,在孝期刚满之时,就被大姨娘发现陈湘娟与马庭的私情,这一回换成了马庆,还是逃不脱同样的结局。 想得沉着,绿叶轻声问道:“大小姐有些日子没去东院了,要去东院瞧瞧么?” “去看一下吧。” 马车驶往陈家大院东门,陈湘如自大门而入。 各处的师傅、匠人纷纷请安道贺:“大小姐,新年如意!” “大小姐过年好!” 此起彼伏,陈湘如径直往大管家住的院子移去,人未到,却见一袭蓝灰袍少年站在外头,目光相遇,虽是见第二回,却是惊人的熟悉。 柳明! 他打了个千儿,“大小姐。” “柳先生新年好。” 柳明道:“大管家正召东院众人到议事厅商议,大小姐请!” 东院是男人们的天下,西院是女人的地方。 陈将达不在了,如今主事的换成了陈湘如。 东院掌权的是平日打理这里的是赵大管家,这个早年是赵氏陪房的下人,祖孙几代效忠于陈家大院,也最是个忠厚之人。 只见赵武从外头进来,面露诧色,道:“父亲要我去西院请大小姐,你就来了,父亲正要召集众人商议今年的事务。大小姐,快请!” 陈湘如微微点头,心里正对这事有些讷闷,回头又想,她出了门,自是大管家寻不着她。 进入议事大厅,东院各处的人到得差不多了。 众人起身相迎,“拜见大小姐!给大小姐问安。” “各位先生、叔伯多礼了,请坐下吧。” 陈湘如走上主位,而大管家则照矩坐了次位。 大管家递过一本簿子,但见上面醒目地写着“明年要务簿”几字,“上回大小姐让我拿出个大主意来,这是年前与各处管事商议初步定下的,又按照往事的例进行了一些调整。” 陈湘如启开簿子,上面明确地给各处定下了目标任务,这也是陈记百余年来,甚至能保持长盛不衰的秘诀。 染布房得染布、丝线几何,应接外头生意几何,上面都有明确的标准。 织布房那边,今年得有多少匹上等绸缎,多少匹茧绸、帔子等也有具体的数目。 绸缎庄那边也是这样安排。 陈湘如粗略地看了一眼,“就照这个宣布吧。” 年前,大管家便照着这簿子报过一份给她看,和上面写的差不多。 对于大管家父子,她是信得过的,虽说是大管家,可他们全家的《卖身契》都捏在老夫人手里,早前原是由赵氏拿着的,赵氏过世,他们的卖身契都交给了老夫人,这也是各世族大家控制下人的最好方式。 大管家与赵武使了眼色,赵武拿出一沓纸,与各处的管事各分发了一份,“这是今年的任务,大家且看看,过完正月十五各处就得忙了,还和往年的规矩一样,完成目标,东家自有赏红;完不成的,处罚还与往年一样。要是同意了,就在《要务簿》上签押。” 司织室的大师傅站起身,笑道:“正月十五,布面美人大赛就要开始了,这次的主办是杜、金、云三家,邀了我们陈记派三人做评师,这是请帖。”他毕恭毕敬地拿了出来,呈递给了陈湘如。 说是评师,可对于众人来说,这也是一个机会。 布面美人大赛,虽未开始,可这声势早已经名动江南,一来这是江宁各织房、绸缎庄号召的,且与秦淮一带的花魁大赛在同一天进行,不同的是,花魁大赛设在晚上,而布面美人大赛则在白天。 陈湘如看了一眼,扭头对大管家道:“赵叔以为,派哪三个参加合适?” “司织室一直是设计绸缎式样之处,我看司织室选两人,再由东院选一人前往参加。” 陈湘如扫了一眼众人,织机室的人造织机是高手,要他们却做这事也不大合适,扫了一圈,陈湘如道:“赵文和司织室的人同去。” 有人心里暗想:大小姐还是相信大管家父子,就是这样的事,与一个绸缎庄管事没多大关联,竟也要赵文去。 赵文眸光熠熠。 而陈湘如后面的话,却让众人明白,她这么安顿是另有深意:“赵文去后,再与杜记、金记的人说好,待选定了布面美人,得让我们司织室的画师优先进入,最好能在那边给我们师傅安顿好住宿,方便他们绘画美人。我们陈记,不仅要织美人帔子,还要织美人屏风。” 大管家笑道:“大小姐放心,这事儿我会与杜老爷、云老爷商议。” 事实上,这事儿大管家已经出面议好了,虽说陈将达不在了,但杜老板与金、云两家念着陈湘如对他们的关照,在这事儿也给予了照顾,还特意给陈记的画师留了一处院子出来,四家的画师各居一院。 正月初三后,苏州、扬州那边有人听说了这事,也想进入别苑绘美人图,整个江南民间的美人报名者不少,参加比赛的也不少,听说为这事,几家商议后,金老板特意去了趟苏州选美,而云老板跑了趟扬州,更有杜老板的兄弟跑到扬州选美,各地都选了一场,看似花了一笔银子,但却从中赚了不少,谁要到现场看美人,就得花银子。 第106章 有心事 陈湘如看着各处管事签约后,方起身告辞。 整个过程中,柳明皆静默地关注着陈湘如。 人家是官家大小姐,他就是一个前来投亲不遇,却做了东院账房先生的寻常人,哪里能高攀? 柳明在心下不由得悲怆苦笑,只是他有太多的不甘,见陈湘如出门,便小心地尾随而来,在行了一程后,他鼓足勇气大唤一声:“陈大小姐请留步!” 绿叶不悦地回头:“柳先生,你跟一路了。” 柳明抱拳道:“打扰大小姐了。”面露愧色,心头纠结一番,道:“听闻陈家藏书阁有许多好书,在下有个冒昧之请。” 陈湘如问:“什么?” 柳明咬咬唇,“不知我能否借阅书籍。” 前身陈湘如给他开了方便之门,早前柳明是东院的账房先生,后来却做了陈相富兄弟俩的先生,也是在那两年,柳明的学问突飞猛进,只是在柳明离开之后,陈湘如却发现丢了两本难得的珍籍,想来那两本书定是柳明盗走的,后来听闻柳明一朝高中,他乡富贵荣华,更娶了官家小姐为妻。 风光了,却没有念陈湘如的好。 甚至还写了一封炫耀的家书来感谢,惹得陈湘如在夜里黯然落泪。 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容,陈湘如咬了咬唇,柳明是她前世青梅竹马的柳明诚么?今生就算他风光高中又如何,还是改不了他的薄情寡义。 “柳先生应当知道,东院之人不得擅入西院,这是陈家大院的规矩。” 这一次,他想入西院读书,她却是不应的。 不为前身。只为前世的自己。 她不想与他近,却可以拒他于千里之外。 陈湘如继续道:“我家是有一座藏书阁,不过都是些寻常书籍罢了。城中的平安巷有个‘百家书肆’,那里是常借书的,你不妨列个清单到那里一借。” 柳明面露失望之色。 这些日子,西院有人在下面议论。说陈二小姐与代理织造府郎中马庆走得近,瞧这模样,大小姐与马大公子的婚事许要落空。 他柳明自认长得英俊,又颇有才华,只想借着这机会亲近陈家大小姐,不为她的容貌,只为她的官家小姐出身。 书,是哪里都能借到。 但他想有一个可以进入西院的机会。 柳明抱拳道:“打扰大小姐了。” “柳先生走好。”不卑不亢的一句,蓦地转身。陈湘如已翩然而去。 柳明怔在原地,近乎自言自语地道:“她厌恶我?我哪里做错了么?” 账房管事不肯让他做,就是去西院借阅书籍也不应。 他突地发现,她要去的方向是听雨轩。 陈湘如的脚步越来越慢,未入听雨轩,却已经早早听到了里面的说话声。 “马大哥,我特意煲了汤送来,你趁热喝些。” 这脆生生的声音是陈湘娟。 到四月。陈湘娟就该满十二了,而陈湘如十月时就该满十四了。这是实岁。 绿叶气得咬牙,就是偶尔到东院一走,也能闯见二小姐向马庆献殷勤,不满地轻呼:“大小姐。” 陈湘如定定心神,“不去了,我们回西院。” 身后。传来了陈湘娟那吃惊的声音:“马大哥,你也会绘美人图,绘得真好看!” 绿叶快走几步,扭头回望听雨轩,“大小姐。你怎么不进去?” “进去作甚?” “大小姐,二小姐这么做也太不知耻了,她……她……” 从一开始陈湘娟就知道,与马庆订亲的应该是陈湘如,只是因为陈将达去得突然,这事儿才没有说明白,可陈湘娟还是一个劲地亲近马庆,声声唤着“马大哥”。 陈湘如道:“二小姐到底是我妹妹,把你的嘴巴给我管严实了,旁人怎么说我不管,但我不希望身边有人非议她。” 她见周八,是怕人议论的。 可陈湘娟做得也太明显了,一个深闺小姐,便自己煲汤送到马庆的面前,任谁一眼就能瞧出她对马庆的心思。 柳明站在远处:她不是该进听雨轩的么?却突然没进去。 心下好奇,他走近了听雨轩,只听到里面传来男女的说话声,女子是二小姐,那男子自然就是马庆了。 “马大哥,这美人图绘得真好,灵气十足。” “二妹妹,你绘的也不错。” “哪有啊,我可比不了马大哥绘的。” 是因为这样吗,因为她听到了自己妹妹与未婚夫的说话声,所以避开了。 她避开是因为难受,还是因为她根本不在乎? 这个大小姐,真是让人捉磨不透。 今儿的天气好,马庆一早就站在院子里绘美人图,这是他凭空幻想出来的,因是虚幻的,瞧在眼里就显得有些虚空,仿佛就只是一个画,虽然美丽,却没有魂灵,像一个木偶般精致,美则美矣,少了风韵,远不及陈湘如绘的。 这些日子,杜记、金记、云记的画师就绘出了极受欢迎的美人,听说三家织出的帔子很受欢迎。 “二妹妹,你大姐还没回来么?” 陈湘娟心头有些不喜,“我来这儿,你已经问了两回了,她一早就出门了,这次要看的是我祖母、母亲留下的陪嫁店铺,总不能不去瞧瞧,初六的时候店铺都开门了,也不知生意如何?” 马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陈湘娟撅着小嘴:“马大哥有心事?” “马上就要挑选布面美人了,听说这次挑选很有意思的。” “呃!”陈湘娟诧异出口,“不是与花魁大赛一样么?” “初选、复选是和那差不多,但最后的挑选却有些特别。 设有沉鱼关。是杜家养了几十年的一条大青鱼,届时把青鱼放到河里,让挑选的女子坐到船上。若是鱼沉则为过关。 又有羞花关。将一株花摆放在美人面前,若能让花含羞则为过关。 最后,还有一个问天关,由女子秉香拜天,若轻烟直上云霄,则是上天也视为美人。” 陈湘娟听罢。面露好奇,当真有些别样,居然设下这样的关来。 “听人说,若是三关过了两关,则视为美人,要是不过,就得稍后再选,直至最后选出四名美人为止。” “若是有五人呢。” “若有五人就加试闯关,直至只剩下四人为止。” 陈湘娟又道:“这与马大哥的心事有何关系?” 早前。马庆认为陈湘如这主意着实不怎么好,可直至近来在整个江南吵得一片沸腾,他才发现其间的好。就连他父亲也写信来问及此事,宫里的贵人们喜欢织出来的美人帔子,也同样给苏州、扬州织造府下了进贡此类帔子的文书,两大织造府也奉命进贡了一批,可宫里的贵人却不甚满意,说还不如早前江宁织造府送的那批美人帔子。好歹那上面的美人还瞧着雅致些。 马庆道:“我父亲想派苏州织造府的花样画师入美人别苑绘美人,江宁织造府的左、右员外郎也有此意。” 最早。原是陈湘如给他出的主意,被他否了,却由旁人实施了。 现在,他又想从中得一份好处,让织造府的画师进入美人别苑绘影。 杜、金、云、陈四家织造房原是一早说好了,他们四家可以派画师绘美人画影。可其他几家却没有提,怕是往后各处织造房想进去很难。 马庆只与陈家相熟,另三家也无甚交情,人家凭甚答应这事。 陈湘娟似明白过来,“闹了半日。马大哥就为这事?大姐最疼我了,我与她说说,这次布面美人大赛,我们陈家也是出了银钱的,我去求大姐,她一定会应的,再说马大哥是为了我们陈家才做这代理织造郎中的。” 这是江宁府各私家织布房的活动,原与官府织造府不同,人家花钱花力选出了美人,可他们却平白去捡好处,这让人家怎么说? 但这事,马庆不好直接硬来,只能让陈家人出面。 马庆道:“若大小姐回府,我亲自过去见她。” 这里正说话,只见五斤气喘吁吁地进来,弯腰禀道:“大爷,从西院传来消息,大小姐回来了,正在上房给老夫人请安,说是午后还要去查看各处店铺生意。” 陈湘娟捧起一边的羹汤:“马大哥,不烫了,且吃了罢,待你吃完,我就去见大姐。” 马庆含着笑,接过羹汤,突地抬眸,迎视上陈湘娟那炽烈的视线。 若有大小姐这个端庄、贤惠的相伴,又有一个娇俏、热情的二小姐服侍,这样的人生,定然是圆满的吧。 虽同为姐妹,可她们却各有千秋。 大小姐为嫡妻,又娶二小姐为平妻,有如此二妻,该如何幸福。 陈湘娟只当他是回应自己的付出,不曾想,他却另打着主意。 马庆一口气喝完了汤,含笑道:“你也吃些,可别光顾着我。” 女子,只要他给一个好脸色,说几句暖心话,就会赴汤蹈火地对你好。 看来他是做对了,至少这几月相处下来,他越发肯定二小姐喜欢他。 陈湘娟热情地接过碗,“马大哥再吃一碗吧。” “不了,一会儿要用晌午饭,再吃就吃不下午饭了。” “这倒也是,马大哥,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瞧你。” 陈湘娟收拾好食盒,携了小桠离去。 马庆见她走远,转身进了屋里,从里面寻了幅自己绘的画出来,这东西送出去,他就不信打动不了大小姐的心。 第107章 想分羹 上房。 陈湘如刚坐下,陈相富兄弟就过来了。 陈相和失踪了,家里寻了些日子,寻不到人也就放弃了。 对于老夫人来说,丢了一个陈相和,跟前还有两个孙儿。 而对陈湘如来说,她最看重的还是陈相富、陈相贵二人,至于旁的,根本没入她的心。 陈湘如轻言细语地禀道:“祖母名下的杂货铺、茶点铺都已开门营业,尤其是茶点铺生意挺好的,做的糕点还没到中午就售卖完了。” 这茶点铺子一直是老夫人名下陪嫁店铺里生意最好的,早前是由老夫人打理着,可前不久老夫人又整理出赵氏和她陪嫁铺子的名单出来,令陈湘如抽空也去巡视一番。 一来,有东家来看,管事们也会更用心些。 陈湘如笑了一笑,“许是陈家庄的丁一家知晓初六茶点铺开门,这两天自家做了兔儿糕、花儿饼去买,生意出很好,也只得半日就卖完了。” 老夫人微微点头。 陈相富兄弟俩,你看我,我看你,为了配合她的话,今儿陈湘如特意让绿叶买了些丁一家做的兔儿糕、花儿饼,兔儿糕好卖,是因为那模样做得像兔儿状,孩子们最喜欢,花儿饼则是因为有一股子花香味。 正叙话,赵婆子禀道:“老夫人,二小姐求见。” 老夫人的面容微微一凛。 陈相富兄弟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陈湘娟不等下人回话,已领着小桠进来了,人未至,笑声先到:“今儿的人怪齐呀,二弟、三弟不出门找人玩么?三妹也在啊。” 陈湘妮起身唤了声“二姐”,又规规矩矩在老夫人身边的绣杌上坐下。 老夫人审视着陈湘娟。人虽刚进来,就有一股子饭菜的香味,对于这个孙女,她是失望的,只不知道陈湘如晓不晓得陈湘娟背里做的事,可有些事就算瞒得再好。只要你做了,就会露出破绽,下人们之间早已经有了议论,说二小姐与东院的马庆走得近,还给马庆煲汤送吃的。 就算是对她这个祖母,陈湘娟也没这么上心。 老夫人淡淡地瞥了一眼,伸手要取小案上的茶点,陈湘妮捧了递过去,她却只取了兔儿糕。扳了一块放到嘴里,“不错,丁家这兔儿糕最合我吃,松软可口,带有淡淡的甜味。” 陈湘如笑道:“祖母若是喜欢,明儿我派绿枝去丁家学做兔儿糕,到时候让绿枝放些蜂蜜上。” 老夫人笑得更灿烂了。 这么多孙儿、孙女,各人是甚性情。她都是知道的,陈湘如虽是长女。可性子里像赵氏,最是个柔软的,就是在她面前都哭了几回,听说在弟弟们面前更是哭得厉害。 而陈湘娟则不同,瞧着模样生得娇俏,最是铁硬心肠。最让老夫人不满的便是。陈湘娟背里与马庆亲近的事。 陈湘娟笑得明媚,给老夫人请了安,看着坐在陈湘如身侧的陈相富道:“二弟让开。” 陈相富一听这话就急了,“旁边那么多座儿,我为甚要让。你不能坐在妮儿身边?” 陈湘娟言辞咄咄地道:“我就要坐这儿,我离大姐近些,想和大姐说说话不成吗?女儿家的话你也要听吗,快让开!” 陈相富却不想让。 自打父亲过世,他怎没瞧出这二姐与大姐有何亲近,不给大姐惹麻烦就算好了,更让他气恼的是明知道下人们在议论说难听的话,她还偏往马庆跟前凑。 反正现在,他是看马庆不顺眼,也看陈湘娟不顺眼。 陈相富伸手抓了只花儿饼,大咬了一口,“不让!万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是我先来的,你要坐,就坐旁处去,你要与大姐说话,我还想与大姐说话哩。”捧了茶盏,再不搭理陈湘娟。 陈相贵离了太师椅,笑道:“要不二姐坐我这儿?” 陈湘娟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拽陈相富,还没怎样呢,老夫人就开口了:“湘娟,多大的人了,还和相富闹?” 陈湘娟气恼地放开陈相富,再不敢坚持,生怕惹恼了老夫人。在这家里,她不惧父亲,不畏大姐,却单有些怯老夫人。 陈相富拍了拍被她抓扯过的衣袖,一脸轻浅,看着陈湘娟的眼色带着异样。 陈湘娟一扭头,就看到糕点盘里放的兔儿糕:“咦,这东西也是大厨房的么?” 陈湘妮道:“是陈家庄一个丁姓佃户家做的,听说是徽郡的小点。” “乡下人的!”陈湘娟原还有些好奇,一听这话索性一把放回盘里,再不碰了,仿佛那不是吃食,而是狗屎,眼里流露出不满。 上房的丫头沏了盏茶水捧来。 陈湘娟捧了茶,浅呷一口,烫得紧,又搁放到一边,笑盈盈地道:“大姐,听说正月十五,布面美人大赛就要结束了。” 陈相富带着几分嘲讽地道:“哟,稀罕呀稀罕,二姐什么时候关心起这事了?” 陈湘娟瞪了一眼:要你多管。依是笑着道:“要是选出四大美人来,是不是我们家也要选派画师入住美人别苑绘美人?” 陈湘如不紧不慢地饮着清茶,“我们家要织美人帔子、美人屏风,而最有灵性的美人,是得照着真人绘出来的。听说金记的锦扇房,要照着她们绣美人锦扇呢。” 绿叶最看不惯陈湘娟这模样,虽说是一母同胞的姐弟,可二小姐根本不像大小姐的性子,一点也不像,“奴婢要是没记错,上回二小姐还嘲笑大小姐这选布面美人的主意呢。” 陈湘娟没好气地道:“大姐真得管管你身边的丫头,主子说话,就敢贸然插嘴。” 陈相富反驳道:“二姐言行不妥,还不让人说了。” 陈湘娟懒得理会,只作没听见,继续道:“大姐。这事造的声势可真大,听说整个江南都知道了。要是选定了四大美人,不知道织造府能不能派画师进美人别苑绘美人图?” 陈湘如看着陈湘娟,要不是她知道陈湘娟去探了马庆,还真以为这是闲话,可这会子陈湘娟一问出来。怕是别有用意。 老夫人道:“这原是各大织布房的主意,也是花了大价钱和精力挑选的,岂能说进去就进去。” 陈湘娟轻描淡写地道:“一个人是画,两个人还是画,几大织布房的画师加起来也不少了,多两个画师也不算个事儿。” 陈湘如云淡风轻地道:“这次的主办人可不是我们陈记,而是杜、金、云,我们陈记是排在最后的,这话我着实不好开口。要是织造府想派人绘美人图。许不大好办,三大织造府倒不妨学了他们,也选出布面美人来……” 陈湘娟一脸不悦,愤愤然地看了一眼,还想多说几句,又怕露了馅被老夫人瞧出来。 老夫人上回罚了她后,就不大搭理她。 坐了不多会儿,赵婆子道:“老夫人。该用晌午了。” 老夫人对陈湘妮道:“妮儿,把你姨娘也唤来吧。今儿一处用饭。” 念着家里人不多,二姨娘也同正经主子一样上桌用饭了。 陈湘妮便唤了桃桃,让她去请二姨娘过来。 陈相和失踪了,家里人都尽量不提他,对于老夫人来说这也是他的血脉孙儿,自是舍不得的。怕勾起老夫人的伤心事。 用罢了午饭,陈湘如又坐了一阵,方告辞离云。 有陈湘妮陪着老夫人,她的气色还算不错,整个家里似乎已经从陈将达的离逝阴云中走了出来。 陈湘娟见陈湘如离开。急急告退,快奔一截,方才追上陈湘如,笑着道:“大姐今儿还出门么?” “怎了,你有事?” 陈湘娟拉着她的手,撒娇似地道:“大姐,你与杜老爷他们几个说说,就让江宁织造府的画师也入美人别苑绘美人图吧,宫里的贵人都是眼光高的,听说苏州织造府进献的美人帔子都看不入贵人们的眼,内务府那边正催得紧呢。” “湘娟,这事我做不了主,再说了,这次挑布面美人,原是江宁各大织布房的主意,就连我们家,允许两名画师进去,人家也是给了天大的面子,我可不好再提要求。” “大姐……”陈湘娟拽着她的衣袖,摇摆着腰肢,娇滴滴得像个小女娃,“你就帮帮忙嘛,你是知道的,马大哥可是为了我们陈家才做这代理织造郎中的,现在他遇到了难处……” 绿叶冷哼一声,“二小姐还真能开口,上回大小姐说选布面美人的主意,是谁说,清白人家,谁愿意让女儿抛头露面的,奴婢没记错,当时二小姐可是一百个、一千个的反对,甚至认为这主意不好呢。” 马庆没应,回头这主意就传出去了。 马庆觉得不好,可自有认为这主意好的。 杜、金、云三家一赞同了,把这事喧闹得沸沸扬扬,风头压过了秦淮之地的花魁大赛,而对于终选的三关,更成为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布面美人是烟花女子难以相比的,入选的女子全都是冰清玉洁来自民间的美人,她们清灵,她们纯洁,她们生得如花似玉,有西子浣纱之美,有沉鱼羞花之貌。 陈湘如着实不想与陈湘娟费唇舌,想着这江宁织造府与陈家的渊源,道:“我试着与他们说说,能不能成还不定,你可别抱太高的希望。” 只是试,没说一定能成,她先得说明白。 在陈湘娟的心里,马庆比姐姐、弟弟的地位就更,只从早前周家送的谢礼分派上就瞧出来了。 PS:读友亲,十一月到了,鞠躬求粉红票!!票多更多哦! 第108章 偷绘画影 陈湘娟喜道:“那我就当大姐应了。” “我且试试。”陈湘如可不想把话说死,再度重申,推开陈湘娟的手,看似亲近,实则早已与这个妹妹保持了距离,“这么大的人了,还对我撒娇,真不像话。”神色里偏又带着几分严肃,不似她对陈相富兄弟那般的宠溺,“天儿冷,你也回屋吧。抽空多陪陪祖母。” 陈湘妮来了后总有她陪在老夫人身边。 陈湘娟有些明白为什么陈湘如才坚持替二姨娘过继女儿了。 这不仅是为了二姨娘,也是为了有人能陪老夫人。 陈湘如要打理家业。 陈湘娟整日要打理内宅,还要做些女红,心下又惧老夫人,自不肯多陪老夫人。 陈湘妮年幼,要跟着老夫人学读书识字,还要学女红,倒是有更多时间陪在老夫人身边解闷。 陈湘娟含着笑,想着陪老夫人心里就生惧,老夫人知晓她亲近马庆的事,因为这事还罚了她,凭什么同样是陈家的女儿?什么好事都落到陈湘如身上,就是她要帮忙打理内宅,就连此事也被老夫人给驳剥了,而今只让她打理大厨房,就是库房、绣房这些也不让她插手了。 只是因为老夫人知道她的身世,知道她不如陈湘如的出身高贵,她的亲娘上不得台面,被老夫人所不耻。 不知是嫉妒,又或是羡慕,总之,不知不觉间她觉得陈湘如得到了太多,而她陈湘娟拥有的太少。 她不就是私下多给马庆做了几身袍子,不就是从库房拿了几件好东西出来摆在自个屋里…… 陈湘如走远了,陈湘娟还望着她的背影。想着自己在家里受关注程度,又想着陈湘如,心里不免越想越不甘,不由得张口问了几句“为什么?为什么?” 小桠不知她所指,道:“二小姐是说大小姐答应的事么?大小姐说要试试,许是担心办不成吧。” 陈湘娟厉斥道:“你懂什么。她哪里是担心办不成。是有推托之意,真不知道大姐是怎么想的,马大哥做这织造府郎中一职,可是为了我们陈家,她居然想推托,要是马大哥知道了,对我们陈家指不定多寒心呢。” 寒心的是她吧!她只觉得,只要是马庆的事,陈家的人就得看作理所应当。 陈湘娟嘟囔道:“说到底。大姐就没拿马大哥当自家人。” 一扭头,陈湘娟往自己的寝院移去。 而这边,马庆听闻陈湘如回府,估摸着用过午饭了,这才领着贴身小厮五斤来见陈湘如。 他来的时候,陈湘如正坐在花厅上看着账簿,这是老夫人名下的陪嫁店铺送来的,老夫人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可这女儿虽早早订亲,未到出阁之龄便病逝了。所以这些陪嫁店铺就一直打理到了现在,但每处的生意都是赚钱的铺子,不能赚钱的,早前好些年就转卖出去了。 老夫人想着把这些铺子留给自己的孙女。 绿萼拿着算盘,正将珠子拨弄得直响。 绿枝与绿叶二人识字不多,此刻满是羡慕地看着绿萼:要是我们也有这本事。能帮衬上大小姐该有多好。 陈湘如轻声道:“这九家店铺要过了正月十五才送上年的盈利银子,把账目都核实一遍,从明儿开始,绿萼和刘奶娘有空以我之名就去转转。” 刘奶娘满是欢喜,“大小姐。老夫人现在是打算把她名下的店铺也交给你打理呢。” 说不准,这些店铺将来就会留给大小姐做嫁妆。 老夫人最心疼大小姐的。 陈湘如抬头看了一眼,“这是老夫人的陪嫁,盈利银子是要送到上房库房的。” 老夫人虽说因为双腿不便,不大出门了,但她的陪嫁盈利自然是得交到老夫人手里,是留下还是花销出去,皆由老夫人自个说了算。 绿叶则想着旁的,老夫人这一交手,就说明大小姐在家里的地位越来越高了,这几个月大小姐的辛苦她们都是瞧见的,但老夫人最是个知数的,自然偏疼着大小姐,因着这,身为大小姐身边的服侍丫头,连她也觉得欢喜。 “大小姐,夫人留下的店铺会不会也交给你打理?” 陈湘如瞪了一眼,“这种话可不许乱说,老夫人愿意交给我哪些,我自打理着,要是她不提,我便不问。老夫人身子硬朗着,别说打理着夫人的陪嫁店铺,就是打理整个陈家大院也是轻松自如的,可不像我会忙得晕头转向。” 这话说的,听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刘奶娘满意地含着笑。 绿枝禀道:“大小姐,马大公子求见!” 他很少来,既然来了,许是有事。 陈湘如很快就想到陈湘娟提的事儿,想让织造府的布料花样画师进入美人别苑绘美人图的事儿,这原是各大织布房之间约定好的事,再让江宁织造府掺合起来,她可不敢保证能同时说服杜、金、云三家同意。 在心头过了一遍,陈湘如有了主意。 “请他进来。” 马庆进了花厅,各自见了礼。 陈湘如对绿萼道:“你到偏厅继续核账目,有不妥就禀我。” 刘奶娘帮衬着绿萼把东西都移到偏厅。 绿叶奉了茶点,便侍立在侧。 大小姐而今十四了,明年就要及笄,可如今已经算是大姑娘了,不能独自见男客,尤其是现下,怕是马庆过来的时候,瞧见的人便有不少,为防他人口舌,大小姐身边是一定要留人服侍的。 刘奶娘也从偏厅出来,立在陈湘如后面,意味深长地在心下琢磨着马庆的来由。 五斤捧着一个长盒子,含着浅笑,一双眼睛流转在绿枝、绿叶身上。 绿枝不语,绿叶却狠狠地瞪了回去。只一瞪,吓得五斤再不看她。 陈湘如不紧慢地问道:“马大公子找我有事?” 马庆见过她几回,哪回不是有事,她是能避则避。 他笑了一下,“过年了,原给大妹妹备了份礼物。只是总没有机会,今儿过来就是给大妹妹送礼的,还请大妹妹收下。” 五斤捧着盒子,刘奶娘接了过来,代为打开,呈递到陈湘如跟前。 字画! 难不成是名家字画。 不,马庆好似没这么大方。 马庆留在江宁府过年,因陈家守孝,吃食上减了许多。就连老夫人的吃食都很清淡,所以年节时,老夫人只令人给马庆备了礼物,又送了些银两,并没有请他过西院一同过节。 过年节时,苏州马家送了份年节礼来,除了燕窝、莲子类的吃食,还有苏绣的手帕。一律都以素雅为主。 而陈家这边,陈湘如请示了老夫人。也照着回赠了一份礼,可这礼自是比马家的还要贵重些,回的是自家织布房出来的绸缎、美人花样的帔子等,又回了人参、阿胶等贵重食材。 马庆的年纪比陈湘如姐弟都长,按理要送礼,就该赶在大年初一之前。这个时候来补礼,也难怪陈湘如一看,就误作了名家字画。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么好收?” “不过就是幅字画而已,大妹妹不妨打开瞧瞧。” 当真是名家字画? 陈湘如犯着迷糊。看了看一边的刘奶娘。 刘奶娘笑道:“大小姐,老奴帮你打开。” 陈湘如没说应,但刘奶娘便作答应了,抬开拉开系结取出字画,这是一幅长约四尺,宽约一尺有五的画卷,当画缓缓拉开时,便看到一个仕女立在开满桃花的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籍,那书籍上竟还清晰地写着《女德》。 女德,陈湘如最讨厌这书了,不是因为前世是乱世红颜,仅仅觉得这书着实有太多不公平处,要求女子这不能做,那不能说,不过就是对夫君要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罢了。 绿枝好奇地探过脑袋,“咦,画里的人好生熟悉。” 绿叶看了片刻,惊呼一声,“画的是大小姐,绘得可真像。” “啪”的一声,刘奶娘双手微颤,画就从她手里跌落到地上。 绘一幅陈湘如的画影做礼物,马庆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说他心里有陈湘如,可他明明和二小姐亲近。 陈湘娟送新衣、煲羹汤,处处示好,他若对陈湘娟无意,完全可以拒绝了,也不至这几个月来,他们二人见面,倒与陈湘如姐妹见面的次数还多,虽然老夫人恐传出不利陈湘娟闺誉的人言,下令不得让家中下人议论之事,可还是有人在背里私下议论。 陈湘如的目光停在地上的画影上,桃花仕女图,她最讨厌桃花了,虽有人将美人比为“人比桃花娇”,可没有由来的,她就是讨厌桃花,而画中的自己居然还握了本《女德》,马庆他到底什么用意? 出嫁从夫,便是夫有二意要纳妾,做妻子的也得顺从吗? 马庆想用一幅画就打动她的心,未免太小瞧了她。 画是不错,绘得很细腻,也至眉毛根根清晰,可见是用了心思的。 那与自己七分相似的容貌,画中的仕女不是她还是谁? 陈湘如笑意淡淡,“马大公子,是不是也给二小姐绘了一幅?” 马庆一阵愕然。 五斤则面露惊诧:大小姐怎么知道? 绘了陈湘娟,又绘她,这马庆可真会打如意算盘。 陈湘如的面容却是冷到了极点。 刘奶娘有怒,挑着眉头。 绿叶有怒,想破口骂人。 就连绿枝也是一脸不悦。 第109章 居心叵测 刘奶娘道:“马大公子这是什么意思?我家大小姐出门都蒙着面纱,畏的就是人言,你怎还照着大小姐的容貌绘了画像,这传出去,可让她怎么做人?” 五斤惊慌地看着马庆,年节前,马庆送了幅画影给二小姐,当时二小姐可是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还直说“马大哥,我哪有画里的人那么美。”可换了人,献给大小姐,大小姐脸色变了,就连刘奶娘都生气了。 这,不是该讨喜的事么,怎就惹人生气了。 马庆道:“不过是私下画的,又不会传出去……刘奶娘想多了。” “马大公子此话差矣,你今日绘了大小姐的画影,已经是大欠妥当。无论如何,我家大小姐也是堂堂的千金小姐,虽说老爷、夫人不在了,陈家也是世代官宦之家。难道马家的小姐们,就任由旁人绘画影了?马大公子这等行事,确实是对我家大小姐的大不敬。” 马庆来的时候,就想着一旦送上这画,定能讨陈湘如欢欣,就如陈湘娟得了之后就跟得了宝贝一般,哪里想到,陈湘如反而怒了,就连刘奶娘也觉得不妥。 “我……私下绘画,怎会有何不妥,况且在下一片真心,仰慕大小姐……” 陈湘如的脸紧绷欲断,没有笑意,只有冰冷,但那眼里却是怒火丛生。 刘奶娘说得没错,一个深闺小姐,哪能容得他人任意绘画影的,这画像传出去,拿她当什么人了。 “就算马大公子真心仰慕,你搁在心里就是,但你如此行事。会有损大小姐闺誉,倘若被人知晓,是要受人非议的,马大公子心里但凡有几分真心,也不会行出如此轻浮之事。这次的事就算了,希望马大公子别再行这轻浮之事。我们就不留马大公子,马大公子请回吧。” 刘奶娘很生气。 布面美人入选,这市井说什么难听话的人都有,可她们多是苦于家境贫寒,是为了给家人赚一笔银子,这才不得已而抛头露面。 可她家大小姐是尊贵的,竟被马大公子当成那样的人物绘了画像,也难怪刘奶娘气得不轻,当即就没给马庆好脸色。还要赶他离开。 她一手带大的大小姐,岂容他人言辞非议的。 马庆一面与二小姐亲近,一面又给大小姐绘画影,任谁都瞧得出马庆打的主意。 想要二小姐,又想亲近大小姐,当这陈家的两位小姐个个都该嫁他不成。 他马庆有这么大的魅力么? 说白了,也就是马家的庶子。 能娶官家嫡女为妻,他就算是高攀了。居然敢同时肖想上大小姐。 绿枝从未见刘奶娘生这么大的气,偏陈湘如坐在那儿板着脸儿。可任谁都瞧得出来,她是气恼。 绿枝忙忙欠身:“马大公子,请先回吧,奴婢瞧着大小姐是真生气,还请你别为难奴婢。” 逐客令! 他满心向往而来,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结局。 马庆倏然起身。她不是该和陈湘娟一样高兴的,怎就生气了,“大妹妹别忘了,与我订亲的是你,就算今日这事我有欠妥帖。可我本意是好的。望大妹妹莫怪!”他一抱拳,领了五斤转身离去。 刘奶娘一听这话,原本的七分火,顿时升成了十分,张口就道:“这话什么意思?啊!有这样行事的么?还知道他是与大小姐订的亲呢,自他来江宁,住在东院,吃的、用的哪样不是顶尖的,便是二爷、三爷都比不上。” 绿叶一看刘奶娘这架式,是要与人吵架啊,连连拽住她道:“刘奶娘,别……快别吵了,这传出去,整个陈家大院都会知道他给大小姐绘画像的事。” “让开!人都欺到门上了,我们还说不得一句、两句的。” 刘奶娘是真的心疼陈湘如,上无父母便已经够不易了,小小年纪又要接掌陈家,马庆与陈湘娟背里见面的那些事,当她不知道呢,这会子倒记得他和陈湘如订亲的事了,但凡心里真记挂两分,也不会与陈湘娟那等亲近。 刘奶娘推开绿叶,冲到院子里,双手叉腰,冲着马庆离开的方向,大声道:“你今儿是故意打我们大小姐的脸面么? 自己行事欠妥,反倒是有礼了。 当我家大小姐没了爹娘好欺负不是,你可别忘了,我们家老夫人还健在呢。 欺负人也没这样欺人的,都欺到门上了。 自己行事不端,我还说不得了,你摆脸色给谁看?” 马庆走得不远,一听这骂声,立时放缓了脚步,双手紧握,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五斤生怕事情闹大,忙道:“大爷,就算瞧在大小姐面上也不与一个贱作的下人计较。” 马庆气哼哼地想:陈湘如整日像个冰人,就不容陈湘娟待他和善些,他就近陈湘娟了,又不是他缠着的,是陈湘娟自个人要待他好。 陈湘如坐在那儿发呆,嘴角挂着一丝苦笑,“他还记得订亲的人是我呢?可又与二妹妹这等交好……” 刘奶娘扭过头来,厉声道:“他这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绿叶此刻低声道:“当他自个是谁呢?以为陈家大院的小姐个个都得喜欢他不成,哼,他可是连周八公子一个手指头都比不了,今儿这事,着实太可恨了,可没有这样欺负人的,打了大小姐的脸面,又说与他订亲的是大小姐,他安的什么心?” 绿叶气不过,刘奶娘的火气也不小。 刘奶娘的目光锁定在地上,拾起画像,“大小姐别管这事,自有老夫人做主。” 陈湘如虽然气,只是一小会儿工夫,更多的还是觉得可笑,今儿算是看懂了马庆此人,以为去了个马庭。会来个好些的,没想这马庆还不如马庭呢,至少昔日的马庭与陈湘娟交好后,就没打她的主意,可这马庆倒好,竟想姐妹通吃。 陈湘如轻言细语地道:“奶娘。闹得大了,你以为我脸上好看,被人偷偷绘了画像,这可不是光彩的事。” “可也不能这么算了,他那句‘与我订亲的是你’,这话什么意思,啊?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我这就找老夫人去。”刘奶娘拾起画像。一转身就往上房去,临走留下一句话,“大小姐,奴婢知道分寸,你都被人欺到这份上了,做奶娘的不能不管。” 陈湘如想拦,却到底没拦,这种事她出面不好。还得让老夫人知道。 马庆一出陈湘如的院子,就知道这事他做错了。当时只想着陈湘娟拿着画像时的欢喜,忘了这在各家是犯忌讳的事,对于喜欢他的人,许这是好事,若从另一面看,这就有欠妥当。 刘奶娘竟没给他脸面。当即就破口大骂了,这让他很没面子。 五斤嘟着小嘴:叫你讨好不成,反而惹了事儿。“大爷,我们是回听雨苑还是去上房老夫人那儿。” 马庆心乱如麻,仿佛又回到了苏州马府的日子。他因为是庶子,被嫡母打压,偶尔还会被嫡母身边的下人欺负,今儿竟连刘奶娘都敢骂他了。 他握紧了拳头:“该死的婆子,他日要是进了马家,要她好看。” 这算是他来江宁府后,第一次遇到这么可恨的事,一个下人就敢骂他、训他。 “大爷,要不我们先回听雨苑吧,或者小的陪你出去散散心?” 马庆定定心神,出了这事,怕是用不了多久,老夫人那边就会知道,“去上房。” 主仆二人到了上房,给老夫人请了安。 陈湘妮正乖巧地给老夫人轻敲着后背,老夫人手里拿着本书,正教陈湘妮识字。 老夫人见他来了,搁下了书本,笑着让小桠侍奉了茶点。 赵婆子一眼便瞧出马庆的脸色难看,“马大公子今儿怎了,遇上为难的事了?” 马庆苦笑了一下,“祖母,我今儿做错了事,惹得大妹妹不高兴了。” 这倒是稀奇! 老夫人却面容淡淡。 陈湘妮依旧帮老夫人轻敲后背,小桠低声道:“三小姐,让奴婢来吧。” 老夫人笑道:“妮儿,你也累了,先坐下歇会儿。” “谢祖母。” 马庆面露难色,想到他现在也是朝廷命官,竟被个下人斥骂,这要是传出去,也别在江宁府立足了。 织造府那些人瞧不起他就罢了,那是因为他们不甘心,一大把年纪,织造府郎中竟是个不到双十年华的少年郎。 马庆纠结了一番,还是开不了口,与身后的五斤使了个眼色。 五斤心里暗道:你自己行事不妥,还说不出口,要我说,可我怎么说呀。 在马庆的再三催促下,五斤清清嗓子,禀道:“是这样的,今儿我家大爷原是一片好心,想哄大小姐高兴,花了近半月的时间绘了幅《仕女图》送给大小姐,哪曾想到,大小姐竟怒了。” 一幅《仕女图》,陈湘如就生气了? 赵婆子觉得不对呀,“伸手不打送礼人,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五斤怯懦地瞄了一眼马庆,支支吾吾地道:“大爷画上的人是大小姐。” 男子绘女子,除非那女子是他意中人。 更糟的是,大小姐知道马庆也给陈湘娟绘了一幅。 老夫人的面容如初,眸子却跳了一下,只是眨眼的一瞬,那淡淡的怒意便散了,快得马庆以为自己眼花。 与陈湘娟亲近,又想打她大孙女的主意,不过是个小小庶子,就想同时娶她两个孙女么? 马庆这盘算当真是好啊。 就算他有这心,也要看她陈家会不会同意。 PS:PS:纠结呀纠结,读友亲,本月是日更三章还是日更二章的好?给个意见吧??谢谢!求粉红票啊!有票票的投过来吧。 第110章 怒 PS:PS:读友亲,鞠躬求粉红票!求支持哦:一枚推荐票、一次收藏、一张粉红票、一句评帖……一次打赏、一路订阅,都是你对水婶和该文的支持! 老夫人轻声道:“大小姐这孩子是我带大的,她的性子我最了解,这家里上下谁不说她待人和善,可不是个会轻易动怒的人。” 赵婆子接过话,问道:“五斤,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说?” 五斤虽在马庆身边服侍,可他的《卖身契》还在老夫人手里,是老夫人派他去服侍马庆的。 此刻被这么一问,只得把大致情形给说了一遍,没说触怒刘奶娘的那句“与我订亲的人是你”。 老夫人听罢,依旧是神色淡淡:只是画像的事,不可能惹得刘奶娘骂人,肯定还有别的。 这里正说话,大丫头来禀:“老夫人,刘奶娘求见!” 刘奶娘满脸怒容地进了花厅,却看到一边坐着的马庆,他倒有理了,还敢来找老夫人,看赵婆子那神色,似已经知道了发生的事儿。 刘奶娘手里拿着一幅画影,不说多话,将画捧到老夫人面前,“想来老夫人已经知道了,请老夫人做主。” 老夫人到底是过来人,看了那画像上露面了脸庞,可不就是陈湘如么,对陈湘妮道:“妮儿,把画都展开,让我瞧瞧,绘得像不像你大姐姐。” 陈湘妮应声“是”,打开了画像,老夫人微眯着双眼,含着浅笑,“庆儿的画不错,绘得细腻。颜色也配得好,只是少了风骨、神韵,比湘娟的画技要好。” 这是夸他,比湘娟绘得好,但隐藏的一句是:不如湘如绘的有神韵、风骨。 老夫人依是带着微笑:“官家小姐岂能是儿戏作画的对像,庆儿。这样的事儿,在马家也是不会容忍的吧?你这孩子,如儿就是个好性子,今儿竟能把她给惹恼了。” 不过是温和的责备,可听到马庆的耳里,却是有些刺耳,却又能被他接受。 一声声庆儿,可见老夫人没拿他当外人。 但老夫人终是向着自己的孙女。 无论如何,就这事本生来说。马庆行事不端。 而他也暴露自己心里的阴暗面,妄想姐妹通吃,可也要看看她那骄傲自重的大孙女能否看入目。 马庆抱拳道:“谢祖母指点,今儿这事,马庆确实欠妥。” 老夫人微微点头,“既是如此,这画像到了我这儿,就毁了吧。免得流传出去,有碍如儿的名节。”她一扭头与赵婆子点了一下头。 陈湘如的画像。他是很用心绘的,从那细腻的发丝、眉毛便可瞧出,可此刻赵婆子“吱啦”一声,画像就撕成了两半,全不顾马庆用了大半月的时间才绘成,陈湘娟的那幅他只用了三天。但这幅是大半月,他想通过细腻来表达自己对陈湘如的爱慕,却表露错了心迹。 赵婆子欠身退去:“老夫人,老奴去处理字画了。” 说是处理,就是私下把画撕成碎末渣儿。但当着马庆的面一把撕成两半,可见也是心下满。 马庆正色道:“祖母,我是真心喜欢陈大妹妹的。” “既是真心,搁在心里就是,你这么做,不是让人误会?” 老夫人支字不提自己心下的不满,他还说是真心,若真心对陈湘如就该知晓人言可贵,偏生他又与陈湘娟交好。 老夫人扳了一块兔儿糕放到嘴里,“听说年节你也要在织造府坐班?” “是。明儿又该轮到我坐班了。” “你是个用心的,当年将达在世时,也是个用心的,织造府上下对他颇是信服、敬重,去各地收购生丝,送往内务府的每批绸缎贡品,处处都亲力亲为,否则皇上不会亲书‘天下第一织造府’的大匾给他,嘉奖他的用心。” 言下之意:你的用心与陈将达比,还是差了许多呀。 一,你不能亲往各地收购生丝。 二,这坐班也不如陈将达坐的多。 但此刻,在老夫人通过画像的事,看清马庆的心思时,心里是冰冷的,甚至有些后悔让这么个人做了织造府郎中。 “庆儿,听说你是高中的举人?” “是。” 老夫人闲聊了几句,方看着一边的刘奶娘:“刘奶娘有事?” 刘奶娘过来,想说的就是画像的事。 垂首应道:“已经没事了。” “没事就下去吧。” “是。” 老夫人不紧不慢地道:“庆儿,你要知道,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想求也求不来。” 她说的是陈湘如,可马庆这会儿却联想到自己做的织造府郎中一职,这是从四品官的,因他是代理郎中,只给了从六品的俸禄,是与左右员外郎一样的,倘若除去这代理一职,成为真正的织造府郎中,就能比他爹的官还高一级。 做上了这官,他就想永远是织造府郎中。 苏州织造府郎中,只怕他是得不上的,还有个嫡子马庭呢。 马庆想着:只要他得到陈家姐妹二人,那时候,便由不得陈家了。嘴上却笑道:“祖母,马庆知道分寸。” 老夫人微微点头,“昔日陈、马两家结亲,将达和你父亲都没指明是马家哪位公子,只是我们两家都理所应当的看作了年纪最长的孩子。” 没有指明,就有可能换人,老夫人说的还是陈家。 看作年纪最长的,但若马庆行事欠妥,老夫人是准备换人结亲的,她不能委屈了自己的孙女,既然陈湘娟愿意,就换她结亲又有何妨。 老夫人说这话,原是特有用意。 可马庆想的却是,许是老夫人不愿让他做织造府郎中。 想换人。换谁? 从一开始,马家想送来的人可是马庭而不是他。 要不是他有个举人功名,只怕要来江宁府还真不成。 绝不能让马庭来,这一生,他因为是庶子,已经被嫡母、嫡弟给打压了一截。难道这一生都不能出人头地。 是的,他不甘心。 马庆想到这儿,便想着一定要做陈家的女婿,只有这样,才能正大光明地留在江宁府继续为官。 即便他现在拿的是从六品的官,以他现在的功名,最大程度也只能谋上个末等小吏,就是这头榜三甲也只能得正七品的官,而他并没有高中头榜的才华与自信。 老夫人又正色道:“庆儿。人言和规矩还是要的,你原是家中长子,行事原该更稳妥些。湘娟这孩子不懂事,你要多多包涵。” 她提湘娟,其实是暗示他:我不会把湘如许给你了,既然湘娟喜欢你,而你们又亲近,我便顺水推舟。成全了你的心意。 而马庆却以为,老夫人是在暗示他:当与二小姐远着些。 马庆抱拳道:“祖母放心。马庆会注意分寸。” “既是如此,你告退吧。” 马庆想到自己找陈湘如的用意,不是为了讨她欢喜,其实是为了别的事,可因为这画像闹出了岔子,也打乱了他的计划。“祖母,织造府的画师想入美人别苑,你看这事儿……” 老夫人微微一笑,“这事儿我们陈家做不了主,我们陈家只出了一份钱。拿大主意的是杜记、云记他们。人家能让陈记的画师进美人别苑,也算是给了我们天大的面子,不过,你的意思我会告诉湘如,让她想想法子,怕是希望不大,你要有个准备。” 这话的意思是:可以试试看,但不保证能办成。 马庆抱拳行礼,“有劳祖母费心了。” 待他走远,老夫人对陈湘妮道:“妮儿,我这里不用你陪了,回碧柳苑陪陪你姨娘吧。” 陈湘妮领着桃桃告退出来。 老夫人让赵婆子去请刘奶娘来。 五斤的一面之词,老夫人有些不大信,就想听刘奶娘说说今儿这事。 刘奶娘便一字不落、原原本本将前前后后的事详细地说了一遍,自然少不得再加上几句她的看法和理解。 听罢后,老夫人神色凝重,马庆虽有些才华,可人品还真是让人无语,庶子就是庶子,与妹妹好,又打上姐姐的主意,难道她陈家的孙女就非得嫁给这个庶子? 刘奶娘愤然道:“马大公子若真记得与谁订亲,就该顾忌一二,可自他进了陈家大院,他与二小姐走得多亲近,这上上下下谁心里不清楚? 大家都说二小姐不懂事,难道他就是个懂事的? 他但凡知事些,顾念与大小姐的颜面,就该果决地拒了二小姐,而不是二小姐做的新衣他欣然接受,二小姐煲的汤也笑着吃下…… 如今记得与我家大小姐订亲的事,他这不是在打大小姐的耳光么?” 老夫人沉默了良久:她错了,是的。 她不该让马庆来,或许马庭就比马庆更合适些。 可,拱上织造府代理郎中的人已经是马庆,现在后悔已经晚了,只能继续下去。 赵婆子道:“刘奶娘,今儿这事你虽有理,可大声喧嚷出去就不对,你这么一闹,大小姐的闺誉还要不要。” 只这一句,刘奶娘垂下脑袋,她当时就是被那句“和我订亲的是你”给惹火了。 刘奶娘急道:“是,奴婢今儿冲动了,可是换作是谁,看着大小姐被欺,能不生气吗?还是追上门来欺负人,他行事有失分寸,倒拿订亲的事要胁大小姐。” 她一急,眼泪儿就滚了下来,想着大小姐没有父母,只得一个老夫人疼着,虽是奶娘,却是大小姐一出身就带的,想到大小姐的不易,刘奶娘很不争气地哭了起来。 赵婆子见她哭,只看着老夫人。 老夫人却是一如既往的淡然,一脸深思。 第111章 顶嘴 PS:读友亲,对于该文你有什么意见和建议,敬请发留言帖哦。 “老夫人,你不会真要把大小姐许给这么个男子吧?他眼里根本没有大小姐,但凡有大小姐一分,就该顾忌人言,远着二小姐些。 要不是他喜欢二小姐,怎会让二小姐一回又一回地送吃食去。 又怎会接受二小姐送他的衣袍、佩件? 马大爷那话,分明是不安好心。” 老夫人微微蹙眉,轻斥一声“好了”。 刘奶娘止住了眼泪,讷讷地望着她。 “当我是老得不中用了,分不出好赖,我疼孙儿们,可大小姐在我心里的份量不比二爷他们轻,我是万不会委屈自己的孙女。” 老夫人这话是说:不会把大小姐许给马庆! 刘奶娘想问个明白,想着自己心疼大小姐,老夫人是大小姐的亲祖母,又岂会不心疼的道理。 大小姐为了这个家的付出和努力,还有她所受委屈,老夫人心里都该有数的。面对这样的孙女,换作是哪个长辈,都理应偏疼一分的。 老夫人道:“赵婆子,你去把二小姐叫来,真不让人省心,让她去佛堂反省,看来她到底是不知悔过了。刘奶娘,你退下吧。” 刘奶娘应声“是”。 不多会儿,陈湘娟领着小桠就到了,跪在地上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扫了一眼。 陈湘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自陈将达过世,老夫人很少主动请他们姐弟来上房叙话,上回叫她来,就罚她跪了好一阵子,还冷了她好些日子,不。应该到现在,老夫人看到陈湘娟都没个好脸色。 “湘娟,上回让你好好反省,你该反省好了,且说说你都错在哪儿了?” 她以为:祖母是不会提这事的,没想这会子竟主动说出来了。 赵婆子对小桠道:“你到院子里头候着。去吧。” 陈湘娟垂首。 老夫人不紧不慢,手里转着佛珠,默念着“阿弥陀佛”,一圈又一圈,不知道过了多久,祖孙二人谁也不说话。 “还不知错?”老夫人打破了平静,原本不高的声音却显得很清晰。 陈湘娟倔犟地抬头,“祖母,湘娟到底错哪儿了?” “错哪儿了?”她竟好意思问得出口。同样是她的孙女,陈湘如这么大时,就最是乖巧、温驯,一心呆在闺中学女红、学读书识字,“让你反省有多久了,这日子不短了吧,这么久了,你竟不知错在哪儿了?” “是。湘娟不知错在何处?” 老夫人面容一凝,原本就苍白的带了几分怒容。 赵婆子忙道:“老夫人息怒。郎中说过,你可不能生气,不能生气呀!二小姐不懂事,你慢慢教她就是了。” 老夫人大吸了两口气,“让你反省,看来是无用了?好。那我告诉你,你到底错在哪儿?” 她捧起茶盏,故作悠闲、优雅地浅呷了几口,“马庆是什么人,是男子。是订亲的男子,你三天两头的往他院里去是什么道理?送新衣、送吃食,你也是读书识字的,男女七岁不同席,你不懂么?我可是教过你的,难道你就不晓避嫌么。” 订亲,他是与谁订的亲?就凭这儿,陈湘娟就该避着些。 同样是她的孙女,为甚这个孙女竟做出此等让人不耻的事来。 “这是其一。其二,周家送谢礼的那回,你大姐是如何吩咐你的,你克扣了弟弟的东西留在你屋里,把你瞧上眼的都留在你屋里。 还有你大姐让你打理内宅的那些日子,你从大库房里取了多少好东西,别当我这老婆子是瞎子、傻子,除了摆在你屋里明面上的,那些值钱的珠宝你又藏了多少? 你大姐着人清查账目,是想做到心中有数。 过了这么久,你就不知道把你私拿去的东西送回去? 早前,我只当你是想玩玩,可过了这么久,你竟不还。 那些珠宝得值多少银子,你知道,我也知道,你心里怨恨我不让你打理内宅,可你做的这桩桩件件能让人信服么? 要不是你私拿库房的珠宝,我不会剥了你打理内宅之权。 你打理绣房时,面上瞧着给马庆做了六身上好衣裳,可你私下给你自个儿做了多少,还说是帮知府丁家小姐做的、周家小姐做的……这等鬼话也就骗骗你大姐,丁家小姐多大,需要你做十二三岁的衣裳。周家与我们是有交情,那兴国公府什么样的好绣娘没有,要你帮她做衣裳?” 陈湘娟呆跪在中央,咬着下唇,任她以为做得多隐秘,可原来老夫人心里什么都清楚。 她心里暗恨陈湘如,同样是陈家的小姐,不过是比她早出生,什么好事都落到她手里。 祖母偏疼她,要是她晚回来错过用饭,祖母也要几番叮嘱下人给她留下。 可是她呢,在祖母这儿并没有得到多少关怀。 没人疼她,她就待自己好些,这有什么错。 蓦地,陈湘娟抬起头来,大胆迎视着老夫人,“要不是祖母偏心,我根本就不会这么做。你把名下的店铺交给大姐,把整个陈家也交给她,可你交给我什么了?是那每月二两银子的月例么?我已经大了,要添置新衣,要补首饰……” “要不是你行事不端,我会夺去你打理后宅之权?长幼有别,湘如的性子是柔软了些,可至少她行事公正、服众。 看看你自己,明明是你行错了事,还怪我偏心。 湘娟啊,从来你在我心里,是和如儿、富儿他们一样的。” 她才不信呢! 陈湘娟含着泪,“一样的?祖母,是一样的吗?” 她没觉得是一样,只看到了不同。陈湘如因为是嫡长孙女,受尽了宠爱,而两个弟弟则因为是儿子,一出生虽没了亲娘,也同样受宠,偏偏她生在中间的。爹不疼、祖母不爱。 “祖母每回唤大姐,如儿、如儿,一提到我就唤湘娟,你可曾把我和他们一样,宠溺地唤我一回娟儿,便是三妹那个外来头来的庶女,你也亲切地唤她妮儿。 祖母,我不小了,难道我还分不出这上面的亲疏来。 你不疼我。忽视了我,我给自己弄些好东西又怎了? 哪个姑娘不喜欢漂亮衣裙,哪个女子不爱好看的首饰,我给自己弄了一些又怎了?那些东西摆在库房也是摆着……” 老夫人看着面前的女子,火气乱窜,就算是陈将达在世,也不敢如此顶撞她,可现在她竟被自己的孙女顶撞。她说几句,陈湘娟就敢说一大堆。 老夫人神色一凝。厉喝道:“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啊!” 陈湘娟浑身一颤,这些话,她原就是壮着胆子说出来的,可到底是年纪小,藏不住话,被老夫人一训就什么都说了。 “在家从父。你父亲没了,你在家就得听从长辈的。那些东西是你能私自动用的么?长辈命,你得从,长辈赏了你才能受,这道理你不懂?你要是不懂。我可以请教引嬷嬷来教你。 你明知马庆与你大姐的亲事,你从中作梗就对了? 要不是我下了死令,这家里的下人们会说得多难听,难道你就不知道。 你亲近马庆,可想过你大姐得有多伤心。 你大姐嘴上不说,她最看重的是骨肉亲情,可你呢?做的这些事,哪件不是让人心寒、伤人心的? 你还好意思指责我偏心?我不过是罚了你一回,就是偏心了?就算我真偏心了,你也该找找你自个身上的不是。” 陈湘娟的眼泪如决堤的洪,这话是承认她偏心了么?她这个孙女,到底不如大姐和弟弟得的关注多。 因想着这些,她就想从库房里多弄一些东西,可到底是被老夫人知道了。 陈湘如查过账目,却一直没提这事,她以为揭过去了,没想老夫人还是说出来了。 凭什么? 她也是陈家女,为什么在这家里就如此不同,就因为她不是赵氏生的么,就因为老夫人不喜欢她亲娘么? “因为大姐是长女,打理家业是她、打理内宅是她,就连有了好亲事,第一个也是她……” 老夫人气急,长幼有序的道理她不懂么? 自己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不懂事的孙女。 还记得自己可是一样地教导陈湘娟和陈湘如。 一个落落大方,行事端方得体,怎的一个就如此小家子气,一副扶不上墙的烂泥,看来果真人有贵贱,她亲娘卑贱,就连陈湘娟行事说话都不得体。 老夫人盯着面前的女子,“你得好好的读读《三从四德》、《女德》等书。”她一扭头,再不愿看陈湘娟,“赵婆子,明儿一早去庄子上把彭嬷嬷从庄子接来,从明儿开始,让彭嬷嬷给二小姐好好地教教规矩。从即日起,二小姐不必再打理大厨房了,没有我命令,二小姐不得迈出淑芳苑半步。” 这是要将她禁足淑芳苑! 那她且不是见不到马庆了? 连打理大厨房的权力也被剥夺了。 老夫人又道:“拿着清单,从二小姐屋里把大库房失的珠宝首饰取回。她屋里鲜艳的摆件也重新送回库房,老爷新丧,她尚在孝期,这该避的嫌还得避!” 声音冷漠得像寒冰,但语调里尽是对这个孙女的失望。 陈湘娟倏地起身,大嚷道:“为什么?祖母,没想你偏心得竟到了这个地步。你不让我见马大哥,还不让迈出淑芳苑,我……” 第112章 逗乐 老夫人神色俱厉:“你再多说一句,我就让你回乡下庄子思过,与彭嬷嬷久居作伴。” 陈湘娟只觉肚子里有一团怒火在乱窜,燃烧着她的五脏,却不得不强行抑下。 祖母偏心! 偏心到要如何处罚她。 她以为说出来,幸许祖母会待她好些。 不曾想,却是如此。 老夫人抬了抬手,不愿多看一眼,“赵婆子,着办吧!” 两名婆子过来,将陈湘娟带出了上房。 小桠紧追其后,这祖孙二人说话的声音这么大,怕是上房的下人们都听见了。 赵婆子唤声“小桠”。 小桠怯怯地应声“奴婢在。” 赵婆子道:“二小姐行事欠妥,按理你也该受罚,这次就算了,往后行事你要多想几分。二小姐待字闺中,该避讳的就得避讳。从今儿开始,你不许迈出西院半步,若欠缺什么,让其他人去采买。” 二小姐顶撞老夫人,就算说出去,这在哪家都是忤逆不孝,理应受罚的,可她小桠就是个丫头,竟连带着一起被罚了。 小桠是陈湘娟的贴身丫头,要不是今儿听老夫人说出来,连她都不知道二小姐私拿库房珠宝的事,也难怪老夫人会生这么大的气。 陈湘娟被罚的事,很快连淑华苑的陈湘如也知道了。 陈湘如惊问:“二小姐被禁足了?” 她歪头想了良久,在记忆里,并没有发生过样的事,就连陈湘娟与马家公子交好,也是老夫人过世后才发现的,但今生却发生得早。甚至连家里的下人也是早早就在议论了。 陈湘如立即想到老夫人的身体,“郎中说过,老夫人不能生气的,得静养,老夫人没事吧?” 上一次急悲攻心,老夫人昏迷后醒来就瘫了。要不是郎中是宫里出来回乡养老的老太医,怕就没了。 虽说老夫人瘫了,但对陈湘如来说,她就是家里的主心骨,有祖母在,她心里也觉得踏实,至少在自己出了毗漏时,还有一个长辈指点。 刘奶娘反而觉得畅快,二小姐行事就没个谱儿。笑道:“奴婢打听过了,老夫人气了一场,好在没什么事。” 陈湘如还是有些不放心,“我去上房瞧瞧吧。” 陈湘娟离开后,赵婆子又好一番宽慰着老夫人。 “真没想到,湘娟这孩子心里的怨气如此深,因着那些琐事怨恨上我,连如儿也一并给怨恨上了……”老夫人心里有着无奈和失望。 她们可是至亲姐妹。湘如处处忍让,即便知晓湘娟与马庆的事。也是宽容和大度,换来的却是陈湘娟这样的对待。 院子里传来陈湘如的声音:“老夫人在偏厅吗?” 大丫头应道:“是。” 陈湘如领着刘奶娘进来,与老夫人行了礼,笑盈盈地在暖榻前坐下,“祖母,什么事呀。竟让你大动肝火,你可不敢生气,你要是病了,孙女会觉得自己的天塌了。祖母,二妹还小。要是她做错了什么,我代她向你赔礼道歉。” 老夫人看着面前的陈湘如,都是她的孙女呀,这个如此懂事,那一个怎就让她如此生气呢。 罢了,陈湘娟到底是个孩子,她又何必跟个孩子计较。 老夫人笑了一下,“如儿呀,湘娟越发没个规矩了,我说她一句,她就能顶撞两句,她是得好好学规矩了,就不必让她打理大厨房了,我瞧你的事也多,就让二姨娘和湘妮打理大厨房吧。” “祖母做主就好。我只要祖母快乐健康、长命百岁。”陈湘如说着依在了老夫人怀里,紧紧地抱住她,前世今生,她最渴望的便是亲情,渴望得到长辈疼惜与关爱,她说这话是真心的。 老夫人是个慈祥的长者,总是孜孜不倦的教她,若没有老夫人背后的支持,各处的管事也不会这样用心帮衬。 也是老夫人一句一句地写下了陈记的颜料秘方,亲自督促她背熟记牢,还告诉她如何配颜料的法子等等。 西院就这么大,主子又不多,很快所有人都知道陈湘娟因顶撞祖母,被禁足淑芳苑的事,碧柳苑的二姨娘母女也得了消息,领了湘妮就过来探望了。 陈湘妮乖巧地请了安。 陈湘如笑道:“三妹妹来得正好,快把祖母哄高兴了,回头我有赏。” 陈湘妮歪着可爱的小脑袋,“大姐姐当真?” “自然是当真的?” 陈湘妮想了一阵,“那我给祖母跳个舞可好?” 陈湘如觉得新鲜,“你什么时候学会跳舞了,快跳一个。” 陈湘妮提着裙子,挥着双臂,动作古怪,因她年纪小,倒显得活泼可爱,张牙舞爪牙,转着圈,半抬着腿。 陈湘如瞧了半晌,前世今生都没见过这样古怪的舞蹈,只看着一边的刘奶娘:“这是什么舞?” 刘奶娘摇头。 二姨娘微眯着双眼,开始猜起来:“一定是乡下的舞,是什么舞呢?《采荷舞》?不像。” 赵婆子也在暗自猜测,猜了好几个也都不像。 陈湘妮笑问:“祖母,你猜出来了吗?” 老夫人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在请大神。” 陈湘妮瞪着眸子,“祖母,这就是大神舞啊?” 顿时,屋子里哄笑了起来。 赵婆子轻啐道:“三小姐,这哪是舞呀,倒把我们几个唬住了。” 陈湘妮就是个乡下姑娘,要不是有幸过继给二姨娘,一日三餐都吃不饱呢,哪里有机会学跳舞,但她在庙会上看过神婆们跳,就如这模样。 也难怪一屋子的人猜了半晌,硬是没个猜对的。 陈湘妮欢喜地拍着手:“祖母笑了,祖母笑了。” 陈湘如道:“三妹妹想要什么?” 陈湘妮一脸认真地道:“我什么都不要。只要祖母天天都这么高兴就好了。” 老夫人倍感欣慰,陈湘娟只是不懂事罢了,可她跟前还有懂事乖巧的孙儿、孙女。 陈湘如直哄得老夫人心情好转,又陪着说了一阵话,这才离开。 老夫人把打理大厨房的事交给了二姨娘母女。 陈湘妮虽然还小,也开始跟着二姨娘学习打理大厨房了。 陈湘娟坐在淑芳苑里。想着今儿与老夫人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她何必要说出来呢,这一说出来,幸许就落个忤逆不孝的名声,整个陈家大院都知道她顶撞了老夫人被禁足。 陈湘如离了上房,又进了淑芳苑。 陈湘娟不知她知道多少,但心里想着,若是老夫人不说,她就不主动说出来。一副已经知错的模样,垂首道:“今儿是我不好,我不该顶撞祖母。” “你也别太难过,祖母还在气头上,等过一阵子就好了,你且在淑芳苑里安心呆着,或看看书,或做做女红。要是闷了,就把三妹妹唤过来陪你。” 陈湘娟想:听她说话的意思。不知道她们争执的原因。 既是如此,她也不提。 陈湘如又宽慰了陈湘娟几句。 赵婆子听说陈湘如在淑芳苑,站在院子外头没有进去,直至陈湘如领着刘奶娘走远了,这才领人进去,冷声道:“二小姐。我们是奉老夫人之命过来取东西的,这是清单,请你过目,还请二小姐莫要为难,把东西都交给我们。” 被她拿走了珠宝。一件不多、一件不少,全都在清单上,还有被她从大库房里取来的摆件也是如此,那些颜色鲜艳的,一并被赵婆子带人取走了。 临离开时,赵婆子道:“二小姐在淑芳苑安心静养,明儿一早彭嬷嬷就会来西院,二小姐跟她好好学规矩吧。” 黄昏时,陈相富兄弟也听说了陈湘娟顶撞老夫人被人罚的事,陈相贵不言语,陈相富倒颇是生气“她倒能了,父亲在世时,便是父亲也不敢顶撞,她竟敢顶撞了,祖母就是要不是好性子的,定被她气着了。”没有半分偏着陈湘娟的意思,反而认为陈湘娟做得过分。 接下来的日子,陈家大院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正月十五,江宁府举办了热闹非凡的布面美人大赛,有头脸的人都被请去观赏了,连江宁府丁知府携夫人也去了,江宁府的名士、才子一个不落都去。 最后参加绝赛的十二个美人,因为穿上云记绣庄的衣裳,原本的七分颜色也变成了十分姿容,个个模样水灵、绝色动人,最后有“小羞花、小闭月、小落雁、小沉鱼”而胜出,并择吉日入住美人别苑,而其家人,可在次日领到二百两银子的赏红。 正月十六一大早,陈湘如正待出门,就听到门子来报:“大小姐,六老太爷、九老太爷求见老夫人,说是族里出大事了,要与老夫人商议。” 陈湘如面露凝重。 刘奶娘道:“年节时不见,是因为家里还在孝期,可现下不见,就有些说不过去了,且是族里出了事。” 陈湘如道:“将他们请到上房。” 还是有些不放心,她得去瞧瞧,无论是什么事,她都得知道,只有知道才能有准备。 待陈湘如到上房时,六老太爷、九老太爷已经到了。 上房里只留了老夫人的心腹赵婆子服侍,其他下人都被遣离了院子外头。 陈湘如看了眼大丫头。 大丫头阻道:“大小姐,老夫人下令,这会子谁也不见,老夫人在里头与六老太爷、九老太爷议事呢。” 第113章 叔嫂私通 六老太爷长吁道:“家族不幸呀,竟出了此等丑事,三嫂,你还得帮我们出个主意,昨儿夜里,我们可是抓了个正着呀,陈业荣和四房的伍氏,啧啧……我们真是说不出口,两个人一大把年纪,居然在祠堂里私会。” 老夫人不由得忆起陈将生的模样来,长得与陈业荣可有六分相似,最像的莫过眼睛、鼻子,剩下的几分随了四老太太伍氏。 当时倒是上房的婆子私下如此议论过,没想族长和四老太太还有这段私情。 赵婆子垂手侍立在侧,时不时给二人蓄茶。 九老太爷道:“堂堂族长,竟干出淫乱族中妇人的丑事,三嫂,陈将生……是陈业荣的种啊,你看他那模样,要说像过世四哥,谁会相信呀?他那样子一点也不像四哥,像了族长。 唉,昨晚抓了现行。今儿一早,整个族里都闹翻天了,我和六哥只得下令把陈业荣一家和四房一家给关押起来。 大房的业字辈没人了,二房的业字辈又失德,业字辈里,威望最高的就三嫂,你可得替我们拿个主意。” 哪里是拿主意,分明是想老夫人做主,这样他们就可以说是老夫人的意思,更重要的是,他们想得到老夫人的支持。 老夫人想着这烫手的山芋,“我能拿什么主意,要是选族长,倒可以说上话,可这事儿,还得你们来定,不管怎么定,也都是合理的。” 六老太爷一脸凝重,昨晚抓了个现行,他可是兴奋了一夜,想到当年陈业荣不让他们大房的兄弟做族长。何等的咄咄逼人,没想陈业荣居然还干出了这等丑事。 “三嫂,照着族里的规矩,淫乱族中妇人,当沉塘。陈业荣和伍氏有过,但他们的儿女到底是陈氏后人。也不当驱逐,你看……是不是就沉塘?” 老夫人念了声“阿弥陀佛”,这两个狐狸想把她拉下水,别拿她是傻子,“我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婆子可做不得主,你们看着办吧。族中不幸呀!不幸呀!” 九老太爷则念着陈业荣这脉置下的家业、店铺,道:“除了沉塘以外,还得给些别的处罚,陈业荣上任族长前。家里只得二十亩田地,他中饱私囊,名下置了六处店铺,在西泉镇又置了五百亩良田、还有张家镇置了六百亩良田,照矩这些东西都是充入公中。” 老夫人又念“陈弥陀佛”,“唉,得饶人处且饶人。” “三嫂,必须重罚。贪了的东西得吐出来,否则后来者跟样学样。充入公中,也能让族人过得好些。” 陈业荣年轻时还有这等糊涂账,也难怪陈湘如说族长偏袒着陈将生,人家原来是父子,哪有不偏帮的道理。 只是这回,事情一败露。堂堂前族长要被沉塘,传扬出去,成了江宁府的一大笑话、丑事。 往后,旁人如何看待陈氏一族。 六老太爷想着他们这一脉原是出过族长的,也得了不少好处。“三嫂,你说句话话?” 她说什么,到时候一说,就成了她的意思。 这原就是六老太爷、九老太爷两人想好的。 老夫人轻叹一声:“你们俩是要做族长的人,不必处处来问我,你们瞧着办吧。我只一个主意,若是新选族长,为示公允,选族长一人,再选一个左长、右长监督,大事由三人共商处置,小事由族长决断。” 这是陈湘如出的主意。 看来老夫人是赞同了。 九老太爷笑了一下,知道老夫人不想掺合处罚陈业荣的事,倒不如另寻一条路。 “要处置陈业荣和伍氏,还得新选一个族长出来才行。三嫂,你看要不你亲自去一趟族里,我们把族里的男丁都召集齐了,一同选个新族长,三嫂有什么想法,不防到了族里再与众人说。” 老夫人再不好推托了,要新选族长,就得把人召集齐,因她的辈份在族里算是高的,必须得露面,虽是妇道人家,可她和五老太太在族里都是有威望的,而老夫人的威望,则是因为每年给族里的银钱最多。 老夫人抬头望着外头。 赵婆子道:“大小姐过来请安,被丫头们拦下了,还在外头候着呢。” “把如儿唤进来。” 陈湘如进了上房,欠身请安。 老夫人道:“你六叔公、九叔公请我去一趟族里,今儿族里要新选族长了。” “祖母要带二弟、三弟同往么?选族长这种事,不是要每家的男丁参加?” 陈湘如想让他们去,就当是去看看族人的嘴脸。 她看重骨肉亲情,但对这些只会扯后腿的族人着实没好感。 让陈相富兄弟瞧瞧也好,至少能起个警示之用,奸\淫他人妻子,这是大罪,在族里要被沉塘的,更会被世人瞧不起。 老夫人道:“赵婆子,派人去书房说一声,与先生告个假,就说族里出了事,得带二爷、三爷去趟乡下庄子上。” “是。” 陈湘如虽是个女子,但在老夫人面前说话是有份量的。 陈湘如令人备好车轿。 众人将老夫人抬入轿中。 陈湘如站在西门前,拉着陈相富的手道:“到了族里,少说话,多听多看,相字辈在族里不高不低,自有长辈们做主。你这性子得收敛一下,得以祖母马首是瞻。” 细细叮嘱了一番,看陈相富兄弟上了马车,方才带着绿萼、绿叶乘上家中另一辆马车出门查看店铺生意。 早有六老太爷的儿子得了消息,一早召集了族中的男丁到祠堂。业字辈活着的男子和妇人也都到了,破天荒的,祠堂给业字辈的两个老太太设了座儿。 这是陈相富第一次见到族里年轻守寡的五老太太,穿着一袭黑衣,听说五老太太膝下原没有儿女的,但她过继了六老太爷的一个儿子。五老太太约莫五十多岁的年纪。看上去不过四十来岁的模样,只是阴沉着脸,没有半分笑容。 业字辈中大房没有人了;二房是犯过的陈业荣,自没有资格摆座;三房是陈家大院的老夫人携着两个孙子;四房是犯过的四老太太伍氏,也不能入座;五房是年轻守寡的五老太太;六房是六老太爷携着他的儿子;七房也只来了一个妇人;八房也只一个妇人;九房便是九老太爷;十房、十一房也是如此。 妇人虽多,除了老夫人和五老太太在族里有些威望。另外几个说话也无份量,最多在她们自个家里能算数。 六老太爷站起身,朗声道:“都安静,今天我们请各房的老太爷、老太太来,是商议选新族长的事。三嫂、五嫂有什么事就先说吧。” 五老太太正襟端坐,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神态安祥,“我没甚好说的,问三嫂吧。” 老夫人身后站着陈相富兄弟。他们从未见过这等场面,只当是瞧稀奇,当然也想知道这族长是怎么选出来的。 老夫人道:“这些日子,族里的事出得不少,为防万一,我建议选一个族长,再选一个左副族长、右副族长,简称左长、右长。左长掌管账目花销。右长掌管奖惩。 举个简单例子,族里出了书念得好的后生。这当奖;族里有出色的妇人,这也当奖。至于怎么个奖法,就由你们来定规矩。 大事由族长与左长、右长共同商议决定,三个人有两人同意则算通过,小事可由族长决定。” 这个说法倒也新鲜,老夫人的话落。众人都看着她。 老夫人又道:“这只是我的建议,同意与否,还得看各位的意思。族长在业字辈里挑选,左长、右长从将字辈里挑选能人,左长、右长也是他日族长的人选。必须得德高望重,行事端方、公正之人方可担任。” 这话立时就吸引将字辈人的注意,也就是说,原本只是一个人的官儿,现在却是三个人,无论是哪个,这都会得到好处,而从另一步讲,这也分散了族长的权力,避免了如陈业荣那样中饱私囊之事。 立时就有人附和叫嚷起来:“三伯母这主意好!好啊!” 老夫人的话无疑最具威望,她这么一说,后生们都跟着附和起来。 六老太爷、九老太爷的面容微微一凛。 老夫人抬了抬手,众人安静下来。 老夫人继续道:“重酬之下有勇者,重酬之下少贪者,所以无论是六弟还是九弟当任族长,都会得下良田百亩、再两处镇子上的店铺为生计,左长、右长若当选后,可得六十亩良田为生计,这些都是你们自己的。这么做是为了防备他日再有人中饱私囊,生出贪念。 我还会建议,族长、左长、右长可领月例也防贪念。族长每月领银五两,左长、右长各领四两银子。” 五老太太原本平静无波的面容,此刻竟露出了几分讶异,以她对老夫人的了解,不是会说出这些话的人。 原本平静的祠堂,立时就议论纷纷。 虽说分散了族长的权力,但一旦当选就能得份家业,一百亩良田啊,对于他们来说,这可不是一笔家当,还另有镇子上的两处店铺呢,好啊,当真很好。 将字辈的人一个个摩拳擦掌。 老夫人再抬手时,众人又安静了下来,认真听她说话。 “成为族长后,可从公中银钱里先领五百两银子的安家费;左长、右长各领二百两。给这笔钱,是用来置家中下人的,为了让他们当得称职,绝不能因家里的琐事分了心。我的话就说完了,现在大家就开始选族长吧,无论是谁当选,我都全力支持。” 第114章 选族长 PS:(ps鞠躬求粉红票了浣浣左看看,右看看,粉红票票在哪里?读友大人,如果你有粉红票请投给该文吧!谢谢。) 老夫人才是族里的财神爷呀! 没有她的支持,谁做这族长都不能安生。 六老太爷与九老太爷的脸上风生水起,早前似不解,而后又信心满满。 老夫人只与五老太太说话,笑盈盈地道:“五弟妹,我们俩有些年没见了,你要选谁先留个主意,我想去你家里坐坐,我们妯娌里且说说贴己话。” 五老太太淡然一笑,老夫人也是个不轻意说话的,今儿说了这些话当真令人意外。 六老太爷、九老太爷可都看着她们,就看着这族里两个有些威望的女人能支持自己,可老夫人显然不表态支持谁,似乎谁也不偏颇。 五老太太道:“六叔、九叔有了结果再与我们说一声吧,我陪三嫂去我家坐坐。” 六老太爷忙忙阻道:“五嫂,你……不支持我么?” 五房和六房原是亲房,都是一个父亲的儿子。 五老太太过继来的养老儿子,还是六老太爷的嫡次子呢。 五老太太原想不管,可这不成啊,笑了一下,朗声道:“我支持六老太爷!” “多谢五嫂!多谢五嫂!”激动得六老太爷就差喊亲娘了。 九老太爷瞧出来了,五老太太分明不想表态,硬是被六老太爷逼着表态了,既然是这样,他就更不能让步,不仅是为了老夫人许的那份家业。也是为了自己的颜面,他倏地起身,长长一揖,对老夫人道:“三嫂,你得支持我。我在三嫂面前表个态,若是我为族长。定然做到公正、公平,定不会中饱私囊。” 还中饱私囊,一旦当选就有百亩良田,还有两处铺子,每月有五两银子的月例,一当选就能得五百两银子,这到哪儿去找这么好的事。 既然话都说这份上了,谁还会做克扣族人的事,这不让人凿脊梁骨么。 九老太爷又是一揖。切切地唤了声“三嫂。” 老夫人面露难色。 老夫人的份量可以五老太太重多了,九老太爷这连连作揖,六老太爷紧张了,奔了过来,也是一揖,“三嫂,我父亲在世时就是族长,他最是个公正的。我受到影响,也会做公正。” 老夫人为难了。支持谁都不成,支持一个就要得罪另一个。 要是都不支持,这不是嗝应人么。 两个人你一声“三嫂”、我一声“三嫂”,你作一个揖,他打一个千儿,直闹腾得好不热闹。 许了好处。这会子族长们在争,而左长、右长们也开始争了,将字辈的男丁听说有这好处,也开始拉帮结派起来。 “相三,我待你不错吧。我们可是亲房,你得支持我做右长。” “相雷,去,把你平日交好的都给我叫来,得让他们支持我做右长……” 老夫人心下一动,对陈相富道:“去给我取两根稻草来。” 陈相富不解,不等他去,早有机警的半大孩子从外头取了过来,笑嘻嘻地递给老夫人。 老夫人掐了两截稻草,将手藏在广袖里,“六弟、九弟,谁抓住长的,我就支持谁?其实说起来你们二人都极不错,要我自己选,还真没个主意,就当是听天由命。” 两根看似一样长的稻草,可另一头捏在老夫人手里。 六老太爷盯着九老太爷,嘴里直嚷道:“我先抽,我先抽!” 取哪根呢? 整个祠堂,无数双眼睛都汇聚在二人身上。 谁抽中了,谁就是族长,老夫人才是族里能拿大主意的,每年陈家大院给的供替银子最多,族学里两个先生的酬银,祠堂的修缮,贫困族人的接济……这一件件所需的银子都是陈家大院给的。 六老太爷的手指在两根稻草上流转,这根,又怕长的是那根。 九老太爷瞧得急了,催促道:“你倒是快点,快抽呀!” 六老太爷被催得急了,终于咬牙选中了根,抽到手里,瞧着不短,约有六寸长,另一头则是叠在老夫人手心里的,顿时舒了一口气,却见九老太爷抽中的那根,缓缓拉伸,竟有七八寸长,任谁一瞧,就比他的这根还要长。 六老太爷大呼一声“老九”,险些没被气得背过气儿去。 九老太爷儿子一看,当即大叫起来:“我爹抽中长的了,我爹是族长,我爹当族长了,哈哈,是我爹抽中了……”这一嗓子吼得。 六老太爷不甘心地咬牙,他可有五老太太支持呢,哪有这么输的。 不想老夫人却道:“六弟呀,不如就让九弟当族长,你的两个儿子都是争气的,由你长子做这左长如何?” 左长,这可是管理族中账目的。 老夫人这话再是明显不过,要他别和九老太爷争了。 也对,老夫人支持了九老太爷,这族人谁不是会看天色的,还不得跟着一边倒,一古脑儿的支持九老太爷。 但老太爷却感动得有些找不着北了,连连抱拳道:“多谢三嫂!多谢三嫂!” 旁边又有人大叫:“我大哥是左长,我大哥是左长!” 老夫人温和地瞧了五老太太一眼,“走吧,我去你家坐坐,剩下的事,就由着他们办吧。” 有人抬起了老夫人的轱辘椅,一路将她抬进了五老太太家。 老夫人一句话:九老太爷为族长,左长乃是六老太爷的长子陈将星,就剩下这个右长的位置了,可族里将字辈的人依旧开始争执起来。 因为有了族长,新官上任三把火,九老太爷维护着秩序,清清嗓子道:“大家都推举了谁?先报上人名来。” 一时间。偌大的祠堂里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陈相富兄弟带着小厮站在人群里看热闹,他吼了一嗓子:“我选十三叔陈将宏!” 九老太爷微眯着眼睛,点了点头,“还有支持谁的,都报上名来。” 左长陈将星临时担当了笔录。拿着纸写名字,不多会儿,那纸上就写了十来陈将宏的人。 “没有人选了?”九老太爷反复问了几遍,众人摇头。 九老太爷看了一眼,朗声道:“支持陈将林的站到右边,清点人数,看有几人。” 于是乎,经过一番挑选,一个叫陈将土的老实汉子被挑出来了。他是族里的屠夫,人长得五大三粗,但待族人很热心,为人也实在,就是这么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竟被推选成右长了。 他往中央一站,挠了挠头皮,觉得很玩笑。 因他五行缺土。他爹就给他取了个将土的名字。 有人大声道:“他怎么能当执族规和赏罚的右长,他不识字咧。” 九老太爷想着。这可是大伙选出来的,而他是新任族长,总不能说话不算话,朗声道:“但将土支持的人最多,怎么能不算数。” 陈将土傻乎乎地笑着,连他自个儿都不知道。怎么稀里糊涂就被推出来了,“你们怎么选我?” 可是,一当选就有二百两银子,他得卖多少猪肉才能得这笔钱啊,哪有到手的钱不要的。 六老太爷在一边冷哼了一声。这陈将土可与九老太爷亲近,这明摆着就是早前原说好支持九老太爷的人一古脑受了九老太爷的暗示,都跑出来支持陈将土了。 有人道:“我们不服,得重新选过。” 说话的是五老太太过继的儿子,此刻看着这结果,巴不得在六老太爷亲近的这边挑个人选出来。 陈将土不干了,跳了起来,道:“支持我的人最多,选中了那就是我,我怎么了?我做这右长有什么不好吗?我这人最是公道的。相平,去年你儿子生病想吃肉,我还给你家送过二斤肉呢,还送了两回骨头,还有陈将九,上回你媳妇被陈将良家的欺负,是不是我说的公道话……” 被点名的人连连点头,有人不自觉的后退。 这陈将土是不错,可偶尔也干些混账事。 九老太爷扫了一眼,“好了,既然大家推了将土出来,从今儿开始,陈将土就是右长了。”他一回头,看了眼新任左长,道:“我们三个是不是得商量一下如何处置陈业荣和伍氏的事,昨天夜里大伙可是都瞧见的,这对狗男女做了伤风败俗的事。” 左长想着,还好他是管账目的,冷声道:“这赏罚的事得右长说了算。” 陈将土应了一声,“这还不好办,照着规矩,是要沉塘的,至于他们的儿孙就不预追究了。” 九老太爷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怎么不追究了,你别忘了,陈业荣当族长时,干了多少中饱私囊的事,她家置下的田地、店铺都是充公到族里。” 陈将土忘了这事,嘿嘿傻笑一阵,道:“九叔,就充公,你说咋办,我就咋办。” 六老太爷感觉自己上了当,这陈将土当右长,分明就是九老太爷在暗里捣鬼,挑了一个事事听他的人,这分明就是自己这派吃了大亏,可又想着,反正他儿子是左长,是管账目银钱的,权力也够大。 九老太爷咳嗽了一声,“将土,你是管赏罚的,宣布吧。” 陈将土愣了,他身边的妇人推攘了一下,提醒道:“新官上任,让你宣布处罚那对狗男女的事。”他这才回过神来,对人群着一个瘦小的老汉道:“陈维七,敲锣唤来所有族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聚到村西头的河边,要对陈业荣、伍氏执行族规,去吧!” 第115章 沉塘 九老太爷压低嗓门,对左长道:“得着人去陈业荣家搜查,贪去的田地、店铺原是族中公有的,你是管账目,说明了是族中财产的。” 还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六老太爷瞪了一眼,半分也不会迟疑,现在就要下手了。 左长应了一声,叫了几个后生,又有九老太爷的儿子,一行人风风火火地往陈业荣家去。 半个时辰后,整个陈家庄的人都聚到了西边河岸上。 只见有人抬出了猪笼里的陈业荣和伍氏,两个人早已经狼狈不堪。 九老太爷早前不觉,此刻只觉得这左长、右长设得好,许多事不用他亲自动手了,张张嘴让他们去办就成,与陈将土使了眼色。 陈将土的女人又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陈将土朗声道:“今,有陈业荣和伍氏,幽会祠堂,玷辱陈氏先祖,坏我陈氏名声,更念陈业荣曾身为族长,明知族规而犯,罪加一等,现将此二人沉塘……” 他就是个粗人,哪里会说这些,很显然都是他会识字的媳妇教的,这会子拿着鸡毛当令箭,说得义正言辞。 “陈业荣任族长期间,中饱私囊,现家中所有财产充入公中,听候族长处置。来人,执刑!”他一抬手,指了素日与他交好的两个帮忙。 陈相富兄弟站在人群里,看着有族人将他们抬入小船,又有人往猪笼里塞了石头。 陈业荣手拽着猪笼,想他做了数年的族长,可今日竟被人要沉塘,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可他有嘴说不清。整个族里都知道陈将生是他的种,只因陈将生那模样就清楚了。“陈将九,你这个小人!你这个小人!” 九老太爷微眯着双眼,他做了族长,总算风光了一把,“二哥。这事能怪我么?你身为族长,明知族规而犯下重罪,奸\淫同族弟妹不说,还与人生下了子嗣,这本该罪加一等,可主管赏罚的右长只判你沉塘,已经是从轻发落了。” 骂九老太爷无用,他不要死!他不要死! 陈业荣飞快地想着应对之策,眼珠子一转。朗声道:“不!九弟,不是我愿意,是那贱妇勾引的我,这么多年,我是被他勾引要胁的呀,当年我喝醉了酒,是她引诱的我,九弟。我是你二哥,我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 陈业荣就算做错了事。可他是男人,还是业字辈的人,位份不低,此刻把所有的不是都指向了同在猪笼里的伍氏。 其实,按照族规,女子需要忌讳的太多。而身为男子是不会被沉塘的,族里要的,只是陈业荣的一个态度,更是要他认错。 若犯奸\淫是要受罚,可若他是被引诱的。那错的就是伍氏。 九老太爷审视四周,“谁可以作证?谁能证明是伍氏勾引的陈业荣,而不是他奸\淫伍氏?” 此刻,陈业荣的结发妻,一个已经六旬的妇人站了出来,颤微微地指着伍氏,厉骂道:“贱人!不要脸,是你引诱老太爷的,我知道是你引诱的……” 她总不能害死自己的丈夫,在这个时候,通\奸与引诱间,二老太太选择了后者,哪怕是颠倒黑白,“当年族长太爷过七十大寿,业荣多喝了几杯就醉了,等我回去寻人时,就找不着,就是那天夜里,这个女人不守妇道,不顾老四病重,引诱了我家老太爷……” 伍氏透过猪笼,看着周围那一双双鄙夷的目光。 那天陈业荣是喝醉了不假,但不是她引诱,是被他强迫的,但这一去二来的,后来她就愿意了。 只要做了,就会被人发现。 都过了几十年了,没想现在被人揭出来。 伍氏悲怆地笑了,笑得讥讽,看着周围那一张张或怒、或笑的面容,心头一阵悲凉。 “淹死她!淹死她!丢我们女人的脸……” 有人怒骂出声,有人丢来了石子,还有孩子抓起了河边的牛粪,“叭”的一声就落在了猪笼上,滴落到伍氏的身上。 九老太爷道:“陈业荣稍后处置,伍氏沉塘!” 一声令下,有人把小船推到了河道中央,然后将猪笼抛下河里,“扑通”一声溅起水花无数,猪笼里有石头,而她被手脚捆缚,任她如何挣扎,想要活命也难如登天。 众人麻木地看着河面,早已看不到伍氏的身影,许是沉到河底了。 九老太爷喝了一声“都散去吧”,“明儿一早再到族里听候命令。” 这天晚上,老夫人住在了五老太太家,与五老太太聊着她们年轻时候的琐事。 陈相富兄弟也随老夫人一并留了下来。 当消息传到陈湘如耳里时,陈湘如惊问:“伍氏沉塘,二老太爷却没事?” 刘奶娘应道:“是,同去的赵婆子是这么说的。赵婆子说,二老太爷和二老太太一口咬定,二老太爷是被四老太太引诱的。” 同样的事,即便错的是男子,可最后惩罚的还是女子。 伍氏有何错,错在她生下了陈业荣的儿子陈将生。 陈湘如原是想借此打压族长,没想到却要伍氏丢了性命。四房里,这伍氏原就是个难缠的,人已经死了,她何必为这么个女人感叹,她所感叹的是,同样的事却只治女子,而轻了男子。 “奶娘,会罚二老太爷么?” “罚什么,一旦认准是被伍氏引诱的,这事就结了。他依旧是二老太爷,依旧过着自己的日子。” 这世道,着实不公平。 任在乱世还是在盛世,女子都是弱者。 陈湘如吐了口气,“祖母今晚没回来,是族里还有旁的事?” “听赵婆子说,老夫人今儿说的那番话还真是令人意外,重赏防贪,这样一来,族长也好、左长、右长也罢,都有了一份家业,就不会再贪族中的银钱。” 陈湘如心思沉重。 老夫人未归,许是明天便依照约定,给当选了几人分份家业,还有那两箱子银钱也该入到族中公中的库房了。 陈业荣贪了银钱,置了家业,可最后闹出这些事,还不是被族里充了公,贪来的到底是不自己正大光明挣来的。 夜,更静了。 可五老太太家却不安静,二更刚过,新任族长九老太爷带着左长、右长就过来拜见了。 几个人坐在花厅上,九老太爷道:“三嫂、五嫂,这是从陈业荣家搜出的房契、地契,这些年他贪的东西还真不少,得有一千亩良田,又各处镇上的店铺十二家。” 老夫人接过瞧了一眼,道:“陈业荣家的日子也不易,给他留一百亩良田吧,剩余的全部充到族里公中产业上。 就照早前的约定,新族长名下得一百亩良田又镇上的两处店铺,至于左长、右长每个各六十亩良田,就从就近的田地里划。 至于剩下的产业,把田地租给佃户们耕作管理,得了租子统络交到族中公中大库房。至于店铺,离陈家庄近的留下,远些的就变卖了吧。” 老夫人轻叹了一声,想着伍氏也是见过的,昔日大闹陈家大院时何等泼辣,而今却被沉塘了,人生真是世事无常呀。 虽然她不喜伍氏,可到底是一条人命,而这种违背族规私下处置的,在天朝也不算触犯律法,这当属各族自家的家事。 老夫人又道:“早前,我们家名下的一百二十亩田地,就无偿交给下庄那几户贫困人家耕作吧,至于各家多少,族长和左长就看着分派,有田地的少分些,没有的多分些也无妨。 还有我们家名下的那几处店铺,原也是交给族中打理,还是由族里打理,赚了银钱由族长使用。” 今儿选族长的事,虽然老夫人没说话,可九老太爷抽到那较长的稻草,便赢得了陈家大院的支持,对陈家大院自然是感激的。 九老太爷又道:“早前,那一百二十亩田地是赁给了佃户们耕作,陈业荣家、陈将生家原是得了租子的……” 左长冷哼一声,“又不是他家的,他们赁什么得好处,那白得的租子也得吐出来的,且能刻薄了自家族人的道理。把应得的租子还给陈家大院吧。” 陈家大院有自己的田庄,大的一千亩,最小的也有二百亩,根本就不差这些粮食。 老夫人道:“听说原是四成租子,一成交到族中公中,再五分你们三家看着分了,又五分就分给那些佃户吧,让他们与别入耕作去,再二成分派给那十户贫寒人家,就照他们耕作的多少来给吧,听说他们几家的日子也都不好过。” 五老太太心里暗道:陈家大院还真是财大气粗,一句话:不要了。就算五房富裕,可对于那么多的粮食,也不能说不要就不要,也难怪全族的人都得看老夫人的脸色。 三人喜露于色,连连应是。 老夫人又道:“如今主事的是你们三个,就让族里的人都吃饱饭,总不能有的顿顿大鱼大肉,有的连吃糠咽菜都是半饱。听说族里还有好些户的房屋破损不堪,该修缮的修缮,该新修的新修,做好了,这也是你们三个的功劳。 往后你们三个多用心些在打理族务上,让族人过上好日子。 还有哇,你们三个往后就照我之前说的领月例吧。但多余的钱,你们不能多得,要做到对得住自己的良心。” 如此叮嘱了一番,九老太爷与左长、右长应得爽快。 第116章 族中事务 九老太爷笑道:“就我们三人哪能做许多,还得寻几个跑腿的族人。” 老夫人思忖片刻道:“那些事,你们三个商议着办,雇谁跑腿,怎么给工钱,但不能再和以前一样,动了族里公中的银钱、米粮。” “三嫂放心,我们三个一定会用心打理的。明儿一早,召集族人开会,三嫂和五嫂明儿去祠堂么?” 老夫人看了眼五老太太,“去。” 九老太爷道:“辰时一刻开始。我这就告退了,三嫂、五嫂保重。” 翌日一早,所有的族人都聚到了祠堂里。 老夫人与五老太太也到了,坐在椅子上,九老太爷轻咳一声:“现在,要宣布几件大事。一,下庄陈家大院名下的一百二十亩田地由下庄十户无偿耕作,但每年需向族里交一成租子。”他看了眼老夫人,问道:“三嫂不会有异义吧。” 老夫人点了点头,一成租子不算多,就是耕种的几户也能承受。 十户人都来了,九老太爷又道:“我现在喊到名,你们就上来领取族里的耕作单,改日会由左长带领人细划出来,各家耕作哪块都会说清楚。”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陈相平。” “在。”陈相平走出人群,到了祠堂,九老太爷给了一张纸,上面不仅有他的印鉴,还有左长、右长的,这是昨晚连夜弄出来的,“你家耕种二十亩。” 陈相平没想自家又分到耕地了,喜得合不拢嘴,有了地,就能吃饱饭,连连哈腰:“谢谢族长!谢谢老夫人。” 九老太爷道:“给你家分了六石粮食。回头寻辆牛车到族里大库房领,具体的那上面都写清楚了。” 六石粮食,可得不少呢,节省着够他家吃上一阵子了。 九老太爷又念了另外几家的名字,各家得耕地多少,又分多少粮食都说得清清楚楚的。 末了。九老太爷又给上庄几个名义上过得中等,实则过得苦的人家分了粮食,这些粮食都是从陈业荣家拿来的,被他们定了“非义之粮”,原是陈家大院名下的田地,结果他们却赁给了佃户,收了四成的租子,现在都统一收回来了,分派给族里家境苦的人家。 办完了这事。九老太爷又宣布了几个名单,“三房老太太仁义,这些年没少给族中出银子修缮祠堂、修缮族学,但今年念着上庄还有七户族人房屋破旧,会赶在春耕前重修房屋,我再宣布一下名单,这七户人近期要做好准备,配合族人修建新房。” 那些家里房子陈旧的人家。一个个打足了精神,全神贯注地聆听着他们的名字。被念到的人信心鼓舞。 接下来,九老太爷又拿出一张纸来,“往后族中,赏罚分明,现在要嘉赏下庄陈李氏教子有方,特奖文银二十两。” 有族人发现“哇”的惊叹声。 陈李氏站在人群里。怀里抱着小孙儿,没想给自家分了粮食,还另奖银子,她将儿子递给了一边的儿媳,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九老太爷当即令人取了二十两银子来。笑道:“陈李氏,将宏是个读书的料,往后就让她安心在家读书,你家的田地可买两个下人或请两年长工来耕种。” 陈李氏接过银子,连连点头:“谢谢族长!谢老夫人!谢左长!谢右长!” 九老太爷微微含笑,“你是个贤母,这些年让你受委屈。族里会做主,让陈将生把夺去的七亩良田还给你家,你就放心吧。” “谢谢族长!” 这样的族长才是公正的,哪像早前那个,给陈将生撑着,陈将生没少做缺德事。 九老太爷又道:“族中有节妇陈姚氏,年芳十八守节,上孝公婆,下养幼子,特赏文银二十两,陈姚氏,上来领银子。” 有人议论了起来,“这样也行啊。” 不过,看起来真的充满了希望,让人觉得很高兴啊。 陈姚氏今年有二十出头,此刻听到族长提到她,也是一惊,然后先前接过银子,行礼道谢。 “有陈氏子孙陈维义,十三已考中秀才,乃子孙中的姣姣者,陈维义因在府学读书,由其母陈高氏代领赏银十两。” 原来书读得好,族里也是会奖赏的啊。 这样好,听起来让人就觉得高兴。 一个妇人满面笑容地接过银子。 如此种种,九老太爷又奖赏了数人。 最后,他方念道:“重赏防贪,三老太太新立了规矩,族长当任赏纹银五百两安家、一百亩良田和两家店铺。” 有人从大箱子里取了五百两银子,又一百亩良田的地契和两家店铺的房契,搁在托盘里,让族里的众人观看。 九老太爷道:“既是新规矩,我就当仁不让了,但我向大家保证,绝不多拿族里的一分一毫。” 末了,又照约定给左长、右长分了东西。 众人看着,虽然羡慕,可往后这就是规矩呀。 九老太爷又道:“从今儿开始,陈家庄也设十户长,下庄有十户人,你们先推一个十户长出来,往后若有事,就通知户长开会商议,大家若遇农忙就不必来了,但可以让十户长转达族里的决定。” 左长起身,念了上庄十户为一组的名单,每十户为一组。 这事儿,也是他们昨晚商议好的,以前族里有大事,就召全族人来祠堂开会,每遇农忙,就耽误了大家的农活,但这样一来就不会耽搁了。 九老太爷又道:“十户长每月可领三百文月例,有帮衬、看护各名下族人之责。”他一扭头,看着老夫人道:“三嫂对此没异义吧?” 老夫人含着笑:“九弟想得很周到。” 听说十户长有月例,众人都来了兴致,开始小声地议论起来,要推谁为十户长,七嘴八舌一阵后,各组都推出了十户长名单,由族长记入名字。 “族人们,我们原是一个老祖宗,往后更得互相扶持,相互帮衬,把我们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得了赏的欢喜,分的粮的欢喜,有了田地的自然更欢喜,众人说说笑笑。 九老太爷又道:“往后每年的账目,我皆会公布出去,以示公允。大家就散了吧,该忙的都各自去忙。” 左长看了眼账簿,道:“还剩了八千一百二十两银子。” 九老太爷道:“这么多银钱不好入族中大库房,就搁到你家账房里,接下来就要给族里七户人家建新屋,到时候统一从你手里支取银子,你把帐记好了。” “是!” “每月月底,给十户长等人发月例,你也得提前把银钱备好。” 左长又应了一声“是”。 右长陈将土此刻站在人群里,扯着嗓音道:“我们陈家庄今非昔比,你们都听好了,你们要是在外头受了欺负,就可来找我陈将土,我可拿月例的,我拿这钱就是保护你们……” 话没说完,就被他女人抬手给了一下,“你又在这儿瞎咧咧什么?有事没事了?没事跟我回去干活去,眼瞧着就要翻春了,咱家的地还没耕完呢?” “你少指使我,我现在是拿月例的,一月七两银子……” 他女人厉声道:“走不走,这不是族里没事,既然没事,你不回家干活,还赖在这儿干什么?” “怎么没事了,族里一会儿还有人要到大库房领粮食,我和左长都得盯着,免得有那不守规矩的。”陈将土一说完,一溜烟就往族中的大库房奔去。 人群里,陈业荣佝偻着身子,一夕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原以为他是最威风的,可现下所有族人都很高兴,他们似看到了新的希冀。 九老太爷很厉害,几乎收买了所有的族人。 他以前怎就没瞧出来,原来这家伙是个最难缠的主。 他回头扫了眼老夫人和五老太太等人,他们正说着话儿。 他家给留了一百亩良田维持生计,店铺、其他的田地都被族中收没了。 他觉得气恼,却连发作的机会都没有,更不能闹到官府去,这原是属于族中事务,就跟家务事一样,官府是不会接手这案子的,他只能自认倒霉。 只是,陈将生现下知晓了他的身世,知道他不是死鬼四老太爷的儿子,而是他陈业荣的。 他现在想偏着陈将生也不能的,毕竟有明媒正娶的妻子所生的嫡子。 只是,他儿子纳的小妾怕是不能再留了,家里的日子不比以前,养不了这么多的闲嘴,从昨儿开始,几个小妾就要死要活的哭闹着,拿他们生了儿子来说话,就怕把她们给卖了,吵得他很是头疼。 比陈业荣更郁闷的是陈将生。 他坐在自家屋里,想着九老太爷要替族人取回被他算计、强夺来的田地、店铺就觉得郁闷。 这是他的,是他的东西。 可他却不敢放肆,以前有陈业荣帮衬着,可昨儿,族里把他娘都沉塘了,他想寻回尸体,却又不敢,那么大的河,从哪里寻他娘去。 正生闷气,就听下人道:“老爷,右长带着几个十户长到了。” 陈将土得了个右长,依然就是个大官了,走路有劲了,说话嗓门更大了,大踏步地进了陈宅,朗声道:“陈将生,你给我出来!今儿族里开会,你告病没去,如果没听清楚,我可以再说一遍。 第117章 嘉赏 族长已经查清楚了,这些年你强夺了族人的良田、店铺,你今儿得拿出来,把这些东西还给事主。都是同根生……什么什么的……” 陈将土只记得当时族长说这话时很好听,可他着实记不住这文绉绉的话,但那大致的意思应该是,“都是自家人,何必彼此伤害。” 陈将生冷哼一声,“愿赌服输,那些原就是我的东西,现在却要我还回去,陈将土,你不觉得你得很可笑吗?” “你是要跟我撒泼不还么?”陈将土懒得与他讲大道理,双手叉腰,他可是新官上任,要是不还,这就是给他难看,族长把这事交给他办,这是对他莫大的信任,而这些十户长是跟着一道来的,当着这么多的人不还东西,更是伤他的面子。 陈将生原也是个不服输的,此刻见他耍横,问道:“那是我的。” 陈将土一听这话,总觉得同来的十户长都在看他笑话,二话不说,抓住陈将生就是一顿猛揍。 吓得将生妻从屋里出来,连连告饶:“右长大人,右长大人,手下留情啊!”一把将陈将生护住,低声道:“相公,你就把东西还给他吧,我们家有这么多的田庄、铺子,不差那几样的。” 陈将土指着陈将生道:“说,给个痛快话,还不还?不还,老子就再揍你一顿,揍到你还为止。” 陈将生哪敢再说半个不字。 将生妻扶他起来,把自己强夺、算计来的东西拿了出来。 陈将土不识几个大字,他从小就不爱读书,一读书就逃课,也至现在认识的字不多,但力气很大。此刻拿了房契、地契给同来的族人,“帮我瞧瞧,和族长说的那几样对不对得上数,若是对上了,你们是十户长,把你们组里族人的东西领回去。记住了,得还给人家,要是不还,被我知道了,我一定重罚。” 众人有些明白,为什么九老太爷把陈将土扯出来当右长,定是因为陈将土够横,同时又够情义,光这两点就足够。 陈将生就是个横的。遇上陈将土只有白挨打的份。 有人看了一遍,道:“右长,是这些,对的,一样不少。” 陈将土扭头指着陈将生,恶狠狠地道:“都是族人,一个老祖宗的后世子孙,陈将生。你这小子就是横,居然霸占自家族人的东西。妈的。不许再在背后算计族人,老祖宗知道要生气。本本分分地做人,别让老子知道你又干坏事。走了!” 他领了几个十户长,又大摇大摆地离去。 怕是县太爷也没陈将土这等威风,自当了右长,整日就在族里耀武扬威。不过,这也有一个好处,自从整个南溪镇的人听说陈家庄换了族长,还有左长、右长后,对陈家庄还有是怯。小偷小摸的一个个都怕招惹陈将土,以前还闹过几回偷盗,因着陈将土当了右长,整个陈家庄宁静了,门不上锁,也不用担心会丢东西。 小巷里,陈业荣冷冷地看着陈将土,正瞧得用心,突地看到一抹熟悉的背影,不由得轻唤一声:“将生。” 陈将生放缓了脚步,转而又走了。 陈业荣又唤一声:“将生。” 陈将生被他扯住了衣袖。 “将生,你在恨我?” “哼!原是你贪了族里公中的银钱,倒莫名连累了我娘……” “你以为是公中那点银钱的事?”陈业荣冷笑着,“分明是你我开罪陈家大院的人,他们借机要把我从族长的位置上拉下来,也要给你厉害瞧。追究起来,还是因为我不该过度偏护你,惹恼了陈家大院。” “你说是三老太太?” 陈业荣这些日子想了许多,除了陈家大院的老夫人,他还真想不到第二个人。 家里的日子不如从前,儿子们的小妾卖了两个,就连下人也卖了一半,从贫到富是幸福,从富到贫就如沉沦人间地狱。 他扫视四下,见周围无人。方低声问道:“你告诉我实话,陈相和失踪是不是和你有关?” 陈将生想到伍氏的死,对陈业荣也恨到了骨子里,因为这事,连他的身世都被人耻笑,他明明是四老太爷的儿子,现在族里人都说他是伍氏不贞与二老太爷生的儿子,陈业荣是有儿子的。 陈将生装作没听见。 陈业荣轻声道:“陈相和到底去哪儿了?如果你知道他的下落,最好别让陈家大院的人知道,我们能不能过好日子,就盼着陈相和将来回到陈家大院翻本儿了。 大姨娘是怎么没的,只怕和陈家大院有关联。 仇恨陈家大院的人,就是我们的朋友。 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陈将生恶狠狠地笑道:“就算我知道他的下落,我也不会告诉你。” “就凭你,你以为你能斗得过三老太太?怕是连陈湘如这臭丫头都斗不过。我知道对不住你,你因为你娘的死怨恨我,可你想过没有,一个死总好过两个死,无论是我与她两情相悦也好,还是她引诱的我,到了那地步,她都是必须要死的。如果我活着,就能帮衬上你,将生,族里人的猜测没错,你是我的儿子……” 这样的出身,这样的身世,难道还光彩不成,他居然好意思道破实情。 陈将生厉喝一声:“住嘴!”推开陈业荣的手,飞野似地往家里跑去。 做生意,因为他算计陈记的事,直接在江宁府被同行耻笑,谁也不肯与他做生意,他名下的店铺一家也做不走,只能把店铺租给旁人经营。 论做人,一出门就连族人都瞧不起。 有时候,陈将生都想藏起来,可他是在陈家庄长大的,又能去哪儿。 他恨这个地方,却又离不开这个地方。 他的儿子们还在族学里读书。时常被其他孩子欺负,却不敢还嘴。 他甚至只能将孩子留在家里,然后给他们请了私塾先生来教。 这窝囊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陈将生好恨,恨让他一败再败的陈家大院,恨老夫人、恨陈湘如! 他跑了一截,再也看不到陈业荣。他停下了脚步,恶狠狠地道:“陈王氏、陈湘如,你们等着,总有一日,我要你们加倍付出代价。究竟是谁胜谁负这还不一定呢!” 而远处,陈业荣却近乎自言自语地道:“你一定知道陈相和的下落,总有一日,你会需要我帮忙的。” 有陈相和在,他们就有重来的机会。 今日之辱。定要加倍讨偿,到时候他要的是整个陈家大院。 转眼就到了二月初。 江南的春天来到特别早,万物复苏,陈家大院的西院里,杏花已开,红红粉粉煞上迷人。 陈湘娟还在禁足中,由彭嬷嬷亲自教导规矩,听说彭嬷嬷原是从宫里出来的老宫人。是老太爷的结拜干兄弟、内务府大总管汪祥赏赐的,而这老宫人与汪祥还有些交情。自彭嬷嬷来到陈家后,一直是当成主子一般供养着的。 请彭嬷嬷教陈湘娟规矩,其间的辛苦可想而知。 陈湘如换了身素裙,面蒙轻纱,携着绿萼、绿叶出了家门,另一边的曲径上。移来了陈湘妮,远远儿地就唤了声:“大姐姐。” “三妹妹是去给祖母请安?”说是问,更像是证实。 陈湘妮欢快地点头应道:“是呢,今儿去得晚,昨天祖母教会我认《女德》里所有的字了。今晨要考校,好不容易才背熟了呢。” “三妹妹真厉害,这么快就把《女德》背熟了。” 陈湘妮笑得羞涩,小心地道:“大姐姐,你刚从上房出来么?祖母的心情好吗?” “担心背不好要挨罚么?” 陈湘妮被道破心事,越发笑得不好意思。 “多读几遍就会了,就算背错了也没关系,祖母最疼你,不会责罚你的。你若怕罚,就下厨房给祖母做她爱吃的兔儿糕,记得多放蜜蜂,她吃了一定不会怪你。” 自打老夫人偶然吃了兔儿糕,便真真喜欢上了,旁的糕点也不爱吃了,偏这个因是米面蒸制,有些微糯,拌了蜜蜂,最得老夫人喜爱。 陈湘妮连连道:“多谢大姐姐。” 陈湘如审视着陈湘妮,看她头上戴了朵紫色的绒花,伸手摘了下来,神色严肃地道:“我们姐妹还在孝期,这会子祖母屋里有族里来的客人,小心被人瞧见要训斥。三妹妹,等过了孝期,你想戴什么都行。” 她总是这样的温和,陈湘妮抬头看着她时,只觉得满心都是欢喜,连声应是,可神色里却有愧疚之色。 “我得出门了,代我多陪陪祖母。” “大姐姐走好。” 陈湘妮站在那儿,望着陈湘如那素雅的衣裙,满心都是欢喜,即便她偶尔错了,祖母和大姐姐总是温和地指正,比她的后娘待她好太多了。 桃桃满是羡慕地道:“三小姐真是太幸福了,老夫人和大小姐都对你好。” 陈湘妮发誓似地道:“所以,我一定会对祖母和大姐姐好,也要对二哥、三哥好,他们都是我身边的亲人,还有姨娘,我也要孝敬她。” 陈湘如去了织布房,织娘正在赶织一批美人图样的帔子,这一批货,统一全都是敬献给宫里的,江宁织造府的画师最终没能进入美人别苑,原因是那三家不同意,早前他们就没想过想与朝廷织造府的人搭上关系。 这批帔子的价格很低,几乎不赚什么钱,可因江宁织造府寻了杜记、云记、金记、陈记织布房帮忙,要他们在一个月内赶制出五万条美人帔子,陈记二万条,杜、云、金三家各一万条,这几日各家都开始赶工。 第118章 回礼 去年江南蚕丝产量大跌,蚕农们去冬给桑树做好了防病措施,早早就在树干上刷了石灰,还洒了硫磺水等。 桑叶还没长出来,各织布房就开始张罗管事们收购生丝,一场生丝收购战已经在悄无声息地展开了。 南边的生丝市场原就是属于陈家的,大管家已经派了赵武去了闽郡一带了解情况,从闽郡采购了一批蚕种,再由陈记分发给与陈家有生意往来的生丝客商,由他们再转给蚕娘。 有了布面美人,各家犯愁的美人图样也迎刃而解,云记推出的美人锦扇更是大受欢迎,内务府直接采购了十万柄,而宫里娘娘、公主们的锦扇图案更得特别。 昨儿,云老爷特意登门求助,想讨几个陈记画师绘制的美人花样子过去。 四家之中,陈记的画师风韵最足,他们的花样也最受人欢迎。 “大小姐,我们已经织出了一万条,再有七日就能完工,只是生丝怕是不够了。” “还差多少?” “许得两千条的。” “织绸缎的生丝暂时挪借过来呢。” “大小姐,那等上好的生丝织薄纱帔子有些可惜了,而且用了这等好料,怕就不赚钱了。” “各家生丝吃紧,也寻不到旁的生丝,先挑一批织绸缎的生丝用上,无论如何得把内务府需要的帔子织足了。这二千条,到时候我会尽快送些别样的花样过来,到时候照着新花样织。” 管事应了声“是”,神色里露出几分不舍,可经商的最重的就是信誉。 陈湘如又转了一圈,方领了侍女又去了染布房。 因布料不多。染布房也没甚生意,染的也是陈记自己要用的生丝,五颜六色,甚是漂亮。 从绸缎庄出来时,已近晌午时分,正待上马车。绿叶低声道:“大小姐,茗香茶楼有人等。” 她抬头望向茗香茶楼,二楼出现一个湛蓝衣袍的少年,正冲她淡淡一笑。 莫名的,她的手探往怀中,回以他一抹笑。 绿叶道:“绿萼,大小姐要去吃盏茶,你去老夫人名下的铺子转转看,回来把铺子的事告诉大小姐。” 绿萼应声“是”。抬步离去。 绿叶很是得意,这丫头还真是听话,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 二楼雅间里,周八已倒好了茶水,点好了糕点,正捧着茶盏用嘴吹着热气儿,“看你一早出门,累坏了吧。” 陈湘如道:“习惯了。” 他递过茶水。陈湘如凝住了。 “不是我喝的,是我在给你晾茶。” 像他这样用嘴吹晾的茶水?莫名的。陈湘如只觉心头有一股暖流掠过,偏嘴上却无情地道:“谁让你用嘴吹了,这一蛊指不定有多少口水呢。” 他已经很用心了,哪里有口水。 “没口水,偏被你诬赖,回头惹急了我。真请你吃我的口水。” “你敢!” “你瞧敢不敢?”周八四下一扫,柱子和绿叶越来越识趣,知他们难得见一次,竟没有进来,他夺了陈湘如手里的茶盏。一个转身,步步紧逼。 “你干什么?”陈湘如有些有慌神,还没退第三步,竟被他一把勾结下巴。 他吻她! 此念一闪,陈湘如脑袋一扭,他只亲上她的脸颊。 她将手一挡,挡在脸上:“不许,拿我当什么人了,你再这样,我就不给东西了。” 周八喜道:“什么东西?莫不是你知道我后日要离开江南回边城。” 她才不知道呢,她又不是时时盯着他,哪里知道那么多。 陈湘如正色道:“不许欺负人,你乖乖坐着,待我离开的时候,我就给你一件东西,如若不然,我就不给了。” 是什么? 订情信物? 就如他给她的白玉兰钗子一样。 周八想到这儿,一颗心全都是欢喜,充满了期待。 “陈大小姐,你昨儿没收到我的信?” “收到了。” “卯时一刻见面,你瞧瞧现在什么时辰?快正午了。” 除了她约他的那回,她就没有不迟到的时候,是不是女子应约,都是这般,然后还可以让你无言应对。 “我事儿多,你这么闲,不在乎多等我一会儿。” “喂,什么不在乎,我可是约了家里的堂兄弟却郊外踏春的,结果为了等你,这大半日都耽搁了。” 陈湘如冷着脸。 见她生气,他立马改口道:“别说几个时辰,就是几年我也等得。” 他笑着,大胆地伸手,想握她的手,而她却先一步收回了手,双手垂放在案下,“说就说,别动手动脚的。” 周八轻舒了一口气,“我离开后,你得保证不与别人订亲。” 她看着桌上,并不支声,她能信吗?他说“几年也等得”,自来听说女子等男子的,像这样男子等一个女子她还真没遇见过,也许有,却是别人的故事。 “你还得保证,不许看别的男子一眼。等我建功立业,给你挣个诰命夫人来,可好?” 她还是不说话,还是做个听者吧,或许不抱希望就不会有失望。 她当初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境,给他备了一份礼物,是因为感激还是因为她不讨厌他?若说喜欢,她摇头。自己很难喜欢一个男子吧。 前世今生,有过动心的男人,却在对方背弃的那刻而嘎然而止。 有多少真情能承受着算计? 又有多少真心,能经受住风雨。 为他备礼物,更多的是因为她感激他。 陈湘如垂眸道:“同样的话,你总要我反复说多遍么?” “什么话?” “我在为父守孝,怎么可能议亲?” 待她守孝期满,她就该十六了。 可周八还是不放心,遇上了一个守得住孤独的女子他不想放过。“礼物呢。你给我的,我现在就想要。” 陈湘如从怀里摸着一个荷包,正面是一只展翅飞翔的雄鹰,周围饰着好看的祥云图案,用银丝所绣,背面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狼头。一双蓝黑色的眼睛,带着几分犀厉。 一看,这就是男子佩戴的荷包。 “为什么是雄鹰和狼?” 他不解,但这样的图案确实正中下怀,他最讨厌那些花花草草的图案,也不喜欢旁的,单喜欢雄鹰和狼。 她,许是了晓他的吧。 “雄鹰,是孤独的。它孤独飞翔天空;狼也是孤独的,它属于大漠、暗夜。” 孤独…… 她也是孤独的吧。 守护家业,守护幼弟,可最后只落得一个孤独的了此残生。 就如他在冥府里看到的那个孤独而柔弱却不失骄傲的倩影。 他一直想读懂她,死后、活着,都想。 周八道:“若是心里有了挂念的人,就不再孤独了,你不觉得每当想到那个你念着、挂着的人。整颗心都是满的。” 她愕然。 这个男人,居然会说这种话。 这样的话不该是女子说的。 看着他哀怨的眼神。倒似她抛弃了他一般。 真可笑!他居然有这样的眼神。 陈湘如不由得笑了起来,“这可是我一针一线做出来的,白日没时间,只能夜里绣。” 真得感谢前身,否则以她的本身,哪有这等好针线活。 陈家的女儿。因为家里是做布匹生意的,不仅是陈湘如的女红一流,便是只得六岁的陈湘妮也比她前世的女红好太多了。 不,其实前世的她,生逢乱世。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女红,她学的是歌舞才艺,是用来讨好男人的本事,独没有学会如何做一个深闺淑女。 周八捧在手里,喜爱之情难以自抑,“湘如,我去了边城,会经常给你写信的,到时候我就寄到花婆子那儿,再由她转给你。你得答应我,要给我回信,哪怕一个字、两个字也行,知道你平安,我会觉得安心。” 这个男人,可不像出身行伍,怎的如此婆妈。 陈湘如含着笑,“再有一会儿就要晌午了,你是不是得回家陪你娘用午饭,后天就要离开了,你得多陪陪她。” 周八不悦地道:“我在说认真的,你提她作甚?” “你真是不孝,就要离开了,也不陪你娘的么?” “是啊,我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孝了?好像是遇到你之后吧。” 是因为她才变的。 陈湘如捧了茶盅,连饮了几口茶水,还真是有些口渴了,又拈了一块糕点,慢慢地咀嚼道:“我预祝你一路顺风,你知道的,我不方便送你。” 其实,是她不想送。 她不喜欢送人,要是就那样相送,让旁人怎么看呢。 “湘如,等我回来,我会娶你。” 她笑,那是不愿回答的笑,也许只有笑,才可以避免回应。 马庆,她是不会嫁了。 老夫人已经动了心思把陈湘娟许给马庆。 可老夫人又下令将陈湘娟禁足淑芳苑,为的就是怕陈湘娟坏了陈家的名声。 “你保重,我得回去了。”她给不了任何承诺,上有祖母,她的婚事由不得她做主,只是他若有心,自然会与老夫人说好的。 周五夫人不是已经寻过老夫人说话么,话意已经那么明显了。 “湘如,你也保重。” 他痴痴地看着她,看她出了雅间,带着绿叶离开了茗香茶楼。 手捧着她绣的荷包,看着上面的图案,回想她说的话,孤独,她是因为老鹰和狼皆是孤独的才绣了出来,这如他,亦如她。 就让他们两个孤独的人相携,唯有此,才能不再孤独。 周八看着她到了大街上,看她上了陈家的马车,看她坐在马车里挑起了车帘,那一回眸的凝视,竟是这样的妩媚动人,越过世间所有的绝\色。 他拽紧了荷包,似要嵌入自己的骨血里。 第119章 解禁足令 PS:PS:求粉红票了!读友亲,,如果你手里还有粉红,请投给该文哦!谢谢! 接下来的日子,族里再没人使坏,而家里也一片和顺,常有族里的妇人来探望老夫人,偶尔有人带些自家做的小点,无论好与不好,老夫人总会尝上一些。 陈湘如依旧忙碌在内宅、织布房、店铺之间,甚至还在三月时带了陈相富兄弟去了庄子上查看,在那儿住了一夜。 春去夏至,时光匆匆。 这日,陈湘如去给老夫人请安,竟在上房见到了陈湘娟。 陈湘娟被禁足淑芳苑,没有老夫人的吩咐是不许迈出院门半步的。 陈湘如几乎每过几日,都会去淑芳苑看望陈湘娟,也叮嘱了绿叶,帮淑芳苑采买一些丝线之类的东西。 其间,陈湘如帮陈湘娟求过几回情,她刚说完“祖母,二妹妹已经知错了,你且饶了她这回,往后她再不敢顶撞了。”老夫人总是冷声道:“让她与彭嬷嬷学着规矩呢,这事我自有打算。” 在老夫人看来,她不是罚陈湘娟,根本就是为了让陈湘娟学些规矩。 就连小桠也因为陈湘娟屡屡私见马庆,而被下令不得迈出西院半步。 老夫人见陈湘如到了,丝毫不避讳,容色俱厉地道:“湘娟,今儿放你出来,但我有的话还得说,你要是再不顾女儿家的闺誉,我会再下令将你禁足淑芳苑的。是彭嬷嬷说,这半年你的规矩学得很好,替你求情,我这才应允的。” 彭嬷嬷虽是个六旬的老妇,头发花白。可精气神十足,穿着鲜艳的绸缎衣袍,笑盈盈地道:“老夫人,二小姐的举止学得很好。” 老夫人笑道:“有劳彭嬷嬷了,二小姐学好了,近来就有劳你指点大小姐。” 让陈湘如也学规矩? 陈湘娟微垂着头。她想见马庆,发疯一般地想见他,她可是有大半年没见着马庆了,可硬是被禁足在淑芳苑,不让打理大厨房,只能在闺阁中读读书,练练画,甚至是做做女红。 他会忘了她吗? 老夫人真是偏心,禁她的足。就是想成全马庆和陈湘如吧? 陈湘娟在心里暗暗地想着,却再不敢流露在形色之中。 老夫人看了眼陈湘如身后的刘奶娘:“刘奶娘是个稳妥的,大小姐身边有彭嬷嬷指点,明儿你去淑芳苑。二小姐身边没个稳妥的人,我还真是不放心。” 将大小姐的奶娘派到淑芳苑去? 这明摆着就要刘奶娘做淑芳苑的管事婆子。 刘奶娘有些意外。 怕不是什么管事婆子,而是充作大小姐和老夫人的耳目要盯着她,不许她做出半分失矩的事。 说到底,老夫人还是为了陈湘如。害怕她与马庆太过亲近。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奇怪。 你不让我做的事。我还偏偏要去做,这种逆反而抗拒的心理,让陈湘娟心头的怒火节节攀升,也至成了非见马庆不可的炽烈。 陈湘如粲然一笑,“祖母,我使刘奶娘惯了。你让她去旁外,我还真不习惯呢。我的事儿又多,刘奶娘和绿萼两个,一个帮我处理内宅事,一个帮我打理店铺上的事。我都缺不了。而绿枝是主管我苑里事的,绿叶则是贴身服侍的。 虽说我苑里添了彭嬷嬷,到底是宫里出来的老人,又有从七品的嬷嬷,孙女怎好对她不敬。” 言下之意,陈湘如可不敢使唤彭嬷嬷。 老夫人一听,愕然片刻,对赵婆子道:“你荐一个稳妥的来,二小姐苑里还差个管事婆子。” 赵婆子含着笑,想了许久,“不如让王婆子来如何?老夫人,王婆子也是你当年的陪房,一直在庄子上,行事也是个稳妥的。” 老夫人的陪房,自是老夫人的人,有王婆子来,就等同在二小姐身边安了一双眼睛。 陈湘娟有一千一万的不乐意,却不敢说出口,生怕惹恼了老夫人又禁她的足。 半年啊,她呆在淑芳苑里,半步未移地呆了半年,她早就想出来了。 老夫人笑道:“你荐的人,我都是信得过的。”转头又对一边坐着的彭嬷嬷笑道:“就劳嬷嬷收拾一下,稍后移到淑华苑里,好给大小姐指点一二,这大家的规矩、忌讳什么的都得给她讲明白了。” 彭嬷嬷应声“是”。 老夫人待她礼遇有加,又将她在庄子上好吃好喝好穿的养了那么多些年,自是卖力的。 王婆子在庄子上,最快也得明日才会来,而彭嬷嬷就要离开了,今晚不见马庆,更待何时? 陈湘娟埋着头,死拽着帕子,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地上,装出一副温顺可人的模样,心里却打着旁的盘算。 将她禁足,就能断了她和马庆之间的情分么,老夫人若是这么想便大错特错。 老夫人不愿意她近马庆,她还偏要近他。 只要被她陈湘娟瞧上,她就要得到。 她不能得到掌家权,又失了打理内宅之权,可这个男人,她是一定要得到的。 陈湘妮自来陈家大院后,近大半年长高了许多,此刻穿着浅粉素裙,进了花厅,与老夫人见了礼,又甜甜地唤了声“大姐姐好、二姐姐好!” 陈湘娟淡淡地抬头,应了声“三妹妹好”,可眼里却是冷漠的,拒人千里的。 陈湘妮走到老夫人身边,一如既往的伸手轻敲老夫人的后背,“祖母,这天儿热了,姨娘打理的庄子上种了二亩西瓜,昨儿着人送了两筐来,待湃好了就送来尝新。又有三筐子新摘的蜜桃,最是好吃的。” 陈湘娟嘟着小嘴:还尝新了,现下什么时节,上个月她就尝到自家庄子上送的西瓜。 二姨娘打理的庄子。仅比自家的庄子上种的西瓜还晚一月。 心里暗想陈湘妮眼皮子薄。 老夫人道:“蜜桃就不必送我和淑华苑了,各房、各院都分了,我与你大小姐都不吃蜜桃。” 陈湘娟如此一想,在她记忆里老夫人和陈湘如从不吃蜜桃,还真是奇怪,是因为她们都讨厌蜜桃么? 就连这两处的下人似乎也不吃蜜桃。 老夫人道:“近来乡下闲了。你十三叔来西院读书了,回头着人也给书房那边头给西瓜过去。” “是。听二弟说,十三叔还教了二弟和三弟呢,三弟直说听十三叔一席话,胜读一年书。” 老夫人轻叹了一声,“你十一叔婆说了,下届要让你十三叔入场应考。”她一扭头,对身后的陈湘妮道:“告诉你姨娘,你十三叔的吃食上要精细些。这读书人就得吃好些,这写文章可是费神的活。” 陈湘妮甜甜地应了,给老夫人捏完了肩膀,又拾了锦扇打风,不紧不慢地摇着,“祖母,今儿我给你读什么书?” 陈湘娟懊恼地抬头:外头来的庶女,这是要赶她们走么? 陈湘如站起身道:“祖母。我得出门了。”她顿了片刻,轻声道:“前些日子。赵武从从闽郡运了批生丝回来,我得去瞧瞧。” 今年蚕丝大丰收,陈记库里的生丝预备充足。 织机室新制了窄幅织机,专用来织屏风,陈湘如令司织室设计了“四大美人屏风”,如已经开始织造。 云记绣房那边推出了“四大美人屏风”。刚一推出,效果奇好。 现在整个江南,许有人不知道上届花魁是谁的,却知道江宁府有个布面美人,传闻这四位美人。个个倾城绝色,一时间其名头压过了秦淮烟花之地的花魁。 老夫人道:“听说马庆也出门收生丝了,也不知道收到多少,上回出门一趟,只收了三万两银的生丝,我记得将达在世时,织造府那边每年至少得二十万两银子的上好生丝。” 陈湘娟一时按捺不住,惊道:“马大哥没在江宁?”神色里有道之不出的落漠,他何时出门的,她竟没有听到半点风声。 为什么大姐不能帮衬着他些,他一个文弱书生,出门收购生丝,这样的活得有多累。陈将达在世时,是将陈记织布房和织造府的生丝一起收购的,可现下单独收购,若其间有不好的可如何处置? 马家因他是庶子,自不会真心帮衬,要是陈家也不帮衬,他当如何? 一时间,陈湘娟心里满是担忧。 因她一句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汇聚在陈湘娟身上。 对外,陈湘娟被罚禁足,是因为她顶撞老夫人。 而老夫人、陈湘如及陈相富兄弟却知道,那不是真相,而是因为陈湘娟不顾女儿家的矜持,与马庆太过亲厚,她又不听老夫人训斥,老夫人为了陈家名声,这才下令将禁足的。 陈湘娟自知失态,突地垂首,转而道:“大姐,你得帮扶马大哥一把。” 陈湘妮接过话,“大姐姐已经帮了马大公子,他上回收到三万两生丝,大姐姐却让赵武从我们家库房挑了二万两银子的上等好货送到织造府去,他收到的一成次货,也是转给我们织布房织薄纱帔子的。” 她是不是多嘴了?不用她求,陈湘如已经帮衬了一把。 老夫人却瞧出了陈湘娟看似温顺,实则不甘的眼神。“妮儿,把《女德》拿出来,给祖母读一遍,再从头到尾地讲授一遍。” “是。” 不是要考校陈湘妮,而是想告诉陈湘娟,应该怎样做一个大家闺秀。 陈湘妮拿出了书,说是在读,更像是诵,她已经牢记于心,倒背如流,每背一段,就细讲其间的含义。 老夫人则意味深长地看着陈湘娟:连几岁的陈湘妮都明白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第120章 回信 老夫人似在一遍遍地问:湘娟,如今连湘妮都深晓《女德》,而你可记住了,可懂晓了? 二姨娘打理了大半年的大厨房,再有陈湘妮的那份嫁妆打理着,日子也过得充实,白日忙着,夜里还要教陈湘妮做些针线活,有人陪着说话,倒也不觉岁月难熬。 陈湘如每月都会如期收到周八从边城辗转而来的书信,他总是热情不减地与她诉说边城的生活。 “每日五更三刻起床,带兵操练,而后回营用晨食,再是操练……今晚的月很圆、很亮,有老鹰掠过月下,一闪而过,想到了你说的话,孤独的鹰、孤独的狼……” 这是四月的信,言辞之间充满了浓浓的相思,他在想她,但通篇却没有一个“想”字。 “启丹又犯境了,那是一个小镇,许多年没出事,他们绕过冷月关,直犯边镇,待我们赶到的时候,小镇一片灰烬,百姓们死伤无数,就连牛羊也被烧死了。” 这是五月的信,能瞧出他的心境低落,身为边城守将,却不能保护天朝百姓的安危,看着手无寸铁的百姓被异族人伤害、丧命。 “湘如,我们打了一场大胜仗,启丹欲强攻城池,被我们赶出了数十里外,这是最痛快的仗……” 这是六月的信,她能瞧出他的喜悦,仿佛已经看到他在打胜之后站在山岗上的大喊,他在信的末尾写着,“我对着南方喊着‘湘如,我打胜仗了!’第一个想要告诉的,不是父亲,也不是母亲。却偏是你。” 七月,陈湘如收到他的来信,他在信里写道:“湘如,朝廷的封赏下来了,途经了两月,我升为从五品游击将。连升几级,可我一点也不高兴,我想到了死去的将士,一名士兵十二两银子的抚恤,他们的命只值十二两银子。袁伯说这就是战场,活着才有意义,死了就只剩少许的银子。” 写这信时,他许是悲凉的吧。 陈湘如仿佛看到了庆功宴上,唯独他是那样的孤独。 从五品游击将。对于只得十七八岁的他来说,这已经是个奇迹了吧。 唯有这一切,陈湘如才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他,会悲,会哀,会难受、会欢喜,亦如所有人那样,有着自己满腹的心事。 也只有现在。她才抛开了一开始,写了那等肉麻又热情书信的周八。他从未如此真实地出现在她的面前,而她分明没看着他,就看他从远处缓缓而来,这样清晰,如此真实。 陈湘如能深切地感受到他的难受,所以她坐在案前。不再是回复他“平安”、“保重”、“活着”这样简洁的书信,而是第一次有了要给他写信的准备。 写什么呢? 她想。 很认真地想。 砚好了墨,她认真地回想着这几月的事,仿着他的风格,这样写到: 玉鸣:近安。 三月。我进入了美人别苑,你知道的,她们是四个布面美人,很美,环肥燕瘦、春娇月媚,我只一眼,就觉得她们长得很好看,但知晓了她们的情况后,突然觉得好悲哀,因为她们全是来自民间的四个美人,没有任何才华,亦不会识字。有的擅长浣纱;有的擅长厨艺;有的擅长女红;还有的最擅长种植菜蔬。 四月,春蚕上茧山了,终于盼来了生丝,今年是个大丰收。陈家的师傅各自忙开了。但这个月是湘娟的生辰,她满十二了,虚岁十三,我提前送了湘娟一对羊脂玉坠耳环作为寿礼,可她却说:大姐,你记错了吧,还有三天才是我过生日呢。或许,她不想我记得吧。 五月,栀子花开了,这让我想到了六月的荷花,说不清的缘由,我喜欢所有能开出白色花朵的花,如白莲、如梨花、还有白玉兰和栀子,总觉得只有这样纯洁的花,才像我们一尘不染的心灵。 六月,祖母解了湘娟的禁足令,可祖母却让彭嬷嬷教我规矩,我真是烦透她了,她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边,我总觉得,她就是祖母的眼睛,她整天从我的坐立言行,到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进行挑剔。不过,只半月,她就对祖母说:大小姐学得很好了,不必再教。而我听刘奶娘说,在背里,彭嬷嬷夸了我。我是不是很得意!因为彭嬷嬷说,在言行举止上,我与生俱来就似学过规矩的,她实在挑不出毛病来。 七月,进入三伏天了,很热,我不知道边城的夏天是什么样儿,会不会如江宁这样热?我因为夜里睡不着,决定去家里的藏书阁取几本书看,我第一次知道家里有那么多的书,还有许多曾经只知其名,而未见过的书。族里的十三叔也在我家读书,我听到他在给弟弟们讲授《史记》,我觉得他一定能高中。 八月呢…… 陈湘如停了下来,看着自己写下了几页书信。 家里的书很多,多得超乎了她的想像,除了寻常能看到的书,还有专门的珍藏书籍,但那间书屋只有家主能进去,也是由家主亲自保管的。 现在,她掌管家业,有幸进去过,里面除了珍籍秘藏,外头买不到的书籍,还有名家的字画。 七月将逝,八月将至,就快是中秋节了,而周八离开江宁半年了。 她难言想念,她说不出口,她只是觉得面对他这样真诚的书信,她应该回应什么,说些什么。 她想了片刻,继续写道:“八月,中秋节快到了,提前祝你节日快乐!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愿我们各自长乐安宁!” 最后,第一次在信的末尾绘了一朵小巧而美丽的莲花,又在一角绘上自己的笑脸。 就这样吧,用他的方式写一封回信。 只盼,能让他看到这信觉得开心些。 陈湘如看了一遍,无甚大碍,方才寻了信套将信装好,还和以前一样,把信给了花木房的花婆子,信套外头再装一个信套,上面写上“花三娘”三字,这样一来,旁人就会以为是花三娘的信。 而花三娘拿着信后,会尽快寄给周八。 夜里依旧炎热,荷塘的蛙鸣,草丛的蟋蟀高唱,这让夏夜越发让人觉得闷热。 陈湘如正缓慢地走着,所有思绪还沉陷在那封信中,在写信之前,她又把他从边城写来的信一封一封细细地看过。 王婆子慌慌张张地从淑芳苑出来,东张西望一番,似在寻觅什么。 绿叶在路口徘徊,手里摇着团扇,等候着从花木房归来的陈湘如。 “王婆子,出了甚事?” 王婆子唤声“大小姐”,扑通一声跪下来,“大小姐,二小姐不见了。” 陈湘如刹时忆起离家出走、音讯全无的陈相和,虽然猜到了陈相和的离开与陈将生有关联,可陈将生那里并没有打探出下落,倒是有族人证实在陈相和从陈家大院失踪后,确实有人看到陈将生家里出现一个十来岁的男子。 王婆子继续道:“二小姐说要用香汤,让丫头预备,待我从大厨房取了羹汤回来,小桠和二小姐都不见人,整个淑芳苑都寻遍了,还是没人。” 两个大活人,大半夜的会去哪儿? 陈湘娟一个女儿家,自不会如陈相和一样闹出离家出走来。 陈湘如道:“淑芳苑没人,便在西院寻寻,许是屋子里人,纳凉去了。” “西院已经寻了一遍,并未见人。” 真是奇了! 陈家大院的守卫森严,尤其是西院一带,夜里有护院巡逻,更有值夜的婆子在四处走动。 陈湘如急道:“绿叶,你去唤几个丫头、婆子,令人四下找找。” “大小姐,老夫人那边也得说一声,若二小姐有个好歹……” 不多会儿,淑华苑上下的人也听闻陈湘娟不见的消息,刘奶娘自是第一时间就到了上房禀报。 老夫人颇有些意外:“不见了吗?”像在询问,又像是证实,但她却电光火石般地掠过一道光亮。 刘奶娘满是担忧地道:“老夫人,二小姐不会和大爷一样吧。” 赵婆子忙道:“她不会的。这闺阁小姐要是闹上这么一出,往后哪个婆家敢要。”就凭这一点,陈湘娟也不会。 陈家大院落几位小姐、公子的,各有性子,端庄得体、温柔和善的大小姐;不善言辞、主意极大的大爷;性情倔犟,热情活泼却又自私的二小姐;脾气火暴,正直刚强的二爷;温润文弱,万事总得想上几回的三爷。 二小姐虽然敢顶撞老夫人,但却不敢离家出走,因为她是一个自私的人,所谓自私便是一切都想自己得到更好的。 老夫人轻声道:“赵婆子,你带人去东院的听雨苑瞧瞧。” 陈湘娟喜欢马庆,上回被禁足半年为的也是马庆,甚至因为这事还与她顶撞,前些日子听说马庆回来了,她终于按捺不住要去夜会意中人了吧? 刘奶娘惊呼一声“对啊,二小姐会不会去东院了?”看看外头的天色,二更二刻了,这个时候夜会男子,传扬出去可怎么好。 赵婆子领了上房的婆子、丫头,又唤了陈二管家的女人陈二婶,一行六人,风风火火地过了西院通往东院的偏门,两院之间原有道小门,白日也是有人看守的,夜里一到二更天就要下钥。 第121章 私会 PS:读友亲,请支持该文哦,求粉红票! 赵婆子问门上的小厮道:“可瞧见二小姐过东院了?” 小厮面露茫然,摇头道:“小的一直都在,见过二小姐身边的丫头过去,不曾见到二小姐。” 小桠是陈湘娟的贴身丫头,小桠过去了,偏陈湘娟没去,赵婆子都不信这话,顿时吃了粒定心丸,与陈二婶交换了一个眼色,便往听雨苑而去。 听雨苑里,陈湘娟手握锦扇,轻轻地摇晃着,期盼地看着内室方向的珠帘门,一回又一回,不知过了多久,只听珠帘一阵沙沙作唤,马庆衣着一袭芒色绣银松叶锦袍出来,那精致的腰封,银丝绣制的腰带,还有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的蔽膝,仿佛他不再是庶子,根本就是高贵的人中龙凤、天之娇子。 芒色的锦缎,用银丝绣成的暗纹,将他整个衬托得高贵无限。 陈湘娟只觉得挪不开眼,张嘴呆怔在一旁。 小桠则是如同见到神仙人物一般:“真好看!马大公子,这可是我家二小姐做了大半年的秋袍呢,穿在你身上,简直太好看了!这走出去,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姑娘小姐呢。” 真有这么好看? 马庆刚看到陈湘娟捧来这套秋袍时,那银光闪闪的暗纹立时就吸引了眼球,用了那么多珍贵的银丝线,又绣得如此的精美,陈家不愧是世代织造之家,家里的女儿这女红还真是精细,好到让马庆觉得惊叹,怕是与江宁府一流的绣娘不相上下。 陈湘娟缓缓移步,细细地审视一番,近乎自言自语地感叹道:“我就知道。马大哥穿这样的衣袍一定最好看了。”她微垂着头,用大半年的时间,只为给他做一身最华美的秋袍,“马大哥,到了今日,我的心意你理解吗?” 马庆愣住:一个女子用半年时间为他绣制衣袍。可见这份痴情。 他立时被一种从未有过的虚荣所包围着,这是被爱的虚荣,有一个女子这样的爱慕他、喜欢他,换作任何一个男子都是无法拒绝的吧。 小桠带着笑,看了眼这些日子心心挂着马庆的陈湘娟,“马大公子,为了你,二小姐受了多大的委屈,她顶撞老夫人。可都是为你呀,如果二小姐这份心你都还不能明白,二小姐可真是……” 陈湘娟眼里含着泪儿。 是的,她喜欢马庆,狂热地喜欢着,不惧老夫人的反对、训斥,她就是要喜欢他。 马庆心头某个地方微微一软,“我……也喜欢二妹妹的。” “马大哥……”陈湘娟抬头。羞红了双颊。 她喜欢他! 狂热而炽烈地喜欢他。 自他来到江宁府,住到陈家大院。陈家所有人里,待他最热情、最体贴的就是陈湘娟了。 小桠悄然地退去。 马庆将陈湘娟揽入怀里,初是生涩的,很快就拥得更紧了,他红了脸,而她也红了脸。她试着张开双臂,回应着他的拥抱,两个人竟是越抱越紧,到了最后,陈湘娟只觉自己快失去平稳的心跳了。 “马大哥、马大哥……”她一遍遍地轻呼着。 他说:“湘娟、我的湘娟。” 她一声。他一声,两个人紧紧地抱着彼此。 这些日子的委屈、思念在此刻全都是值得的,在现下也全都是幸福,那些被她当成的苦难终于结束了。 “马大哥,你告诉祖母,说你不要娶我大姐,你娶我吧!从你来陈家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喜欢上你了。” 这样的喜欢,更多的是因为她知道马庆是父亲生前给大姐订下的未婚夫婿,想着从小到大,家里最好的,或者但凡是好的都给了陈湘如。 既然是父亲订下的亲事,马庆自然也是好的。 为什么好的不能成为她的? 她想争一回,她想通过努力也得到好的。 就如这份感情,就似现下,他们紧紧地相拥,终于盼来了她期待以久的真情。 马庆喜欢她,她也这样地喜欢马庆,他们就该在一起。 马庆的手微微一颤,快速地放开了陈湘娟。 他喜欢陈湘娟,可他却不想放弃陈湘如。 掌理了陈家家业的陈湘如,手握大权,这岂是陈湘娟可比的。 老夫人对陈湘如的疼爱、怜惜,整个陈家大院都知道,老夫人虽说腿脚不便,可她却在幕后手把手的传带着陈湘如,大家都说陈湘如端庄大方、言行得体,就连宫里出来的彭嬷嬷也说大小姐比她预想地都要学得好。 谁不夸陈湘如好呢! 虽然她待他实在是冷淡,可这又有什么关系,男女有别,她总是要忌讳,哪怕是未婚夫妻,也得顾忌礼节。 陈湘娟继续道:“马大哥,你不是也喜欢我吗?难道你不想娶我?如果你因我放弃了大姐,我一定会加倍对你好的。马大哥……” 马庆喜欢陈湘娟,这是事实,但他却不想因为陈湘娟而放弃了陈湘如。 嫡长女的嫁妆,历来是各官宦之家给得最多、也办得最丰厚的。 虽然陈湘娟也是嫡女,但在嫁妆上不会比陈湘如多。且老夫人更喜欢陈湘如,对这个陈湘娟一直不大好。 他在心里怎么算,除了他喜欢陈湘娟多一些,在旁处,怎么都不及娶陈湘如带来的利益多。 陈湘娟见他不回应,那委屈的眼泪在眶里打转,终于在泪眼相望的那刻,突地滑落下来,脸上一阵冰凉,任泪水泛滥成溪。 “你不喜欢我?还是从一开始,在你心里,真正喜欢的只有我大姐。” 她哪里不如大姐,父亲在世时,偏宠着她;祖母也偏疼她;就是二弟、三弟也只拿她当姐姐般敬重……就连你,也只喜欢。 陈湘娟。明明你生得比大姐要好看多了,为什么就是不如她呢。 大姐可以任意出入陈家大院,甚至还可以四下行走,可是你呢?就因为你来东院瞧了几回马庆,就要被祖母罚,被她禁足淑芳苑达半年之久。 同样是陈家的女儿。是家里的小姐,为什么竟有这样大的差别。 她真的好不甘心、好不甘心。 马庆见她哭得让人揪心,抬手抓住她的纤手:“二妹妹,我怎会不喜欢你呢,只是……只是你知道的,我和你大姐姐的婚事,是你父亲和我爹说好的,我们……” “你明明喜欢的是我,对不对?” 马庆答道:“是。我喜欢你。” “那你等我孝期满了,你去告诉祖母,说你喜欢的人是我,你要娶的人还是我。” 那时候,她一定要瞧瞧,看看被全家人疼着、偏着的大姐是何模样,陈湘如一定会气急了吧,被她唯一的妹妹抢了未婚夫。 只是想一想。陈湘娟就觉得解恨。 她不仅是要报复陈湘如,说什么姐妹情深。当祖母罚她的时候,竟不替她求情、说话。 说什么疼爱她这个妹妹,当祖母夺了她打理内宅之权时,也不曾帮衬她说话。 她相信,只要陈湘如开口说话,祖母一定不会罚她罚得这么重。 她也要祖母瞧瞧:任你如何偏着大姐。可大姐就是不如我讨马庆喜欢。 孝期三年,还有近两年的时间,待那时又是何般情形,谁又能说得清楚。 但他不能拒绝,是的。他喜欢陈湘娟。 同时,他想娶陈湘如。 姐妹同娶,一个端庄、一个娇美,这样定可以羡煞整个马家的兄弟,让那些小瞧他的人瞧瞧,他这个不被父亲重视的庶长子,不仅娶了体面的官家小姐,还娶了嫡出姐妹俩,就算是马庭这个嫡子也未必能做到。 想到这里,马庆顿觉心情大好。 让陈湘娟不可救药地爱上自己,然后再步步图谋娶到陈湘如,但在这之间,他不能暴露自己的目的。 小桠站在院子里,正与五斤说着话。 “天儿可真热,快入秋了,还这么热。” 五斤小心地看着小桠,要是二小姐嫁了马大公子,他是不是就可以娶二小姐身边的小桠,这小桠也是个不错的丫头,模样不错,又会女红、厨艺,嘴也伶俐,行事也够机警。 外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两人都警觉起来。 赵婆子道:“你们几个,守在听雨苑外头。陈二婶与我进去。” 小桠一惊,快速转身,近了房门,轻拍了两下:“二小姐,上房的赵婆子来了,许是知道了,你快出来,要是被她们……” 晚了,赵婆子已经进了院门,她先是一扫,一抬眸就看到了花厅里映出的男女身影,那个倩柔的少女身影除了二小姐再没别人了。 陈二婶的垂首,不说一个字。 赵婆子的一颗心落在肚里,人总算在陈家大院,同时又莫名的一阵辛酸,老夫人是个明白人,居然能一下就猜到二小姐来见马庆。 堂堂官家小姐又在孝期,竟在深夜私会男人,这若是传出去,二小姐的名声就算是毁了。 陈湘娟虽说想给老夫人添堵,想让陈湘如难堪,可这会子被人抓住,还是有些慌神。 赵婆子推开房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玉树临风、风度卓然的马庆,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芒色的锦缎,再加上陈家秘绣之技的松叶暗纹,更让人觉得这衣袍珍贵不凡。 陈家秘绣之技,这是陈家世代相传的秘技绣法,便是府里的绣娘都不会,只有嫁入陈家的妇人和陈家的小姐才会的。 不需要问,赵婆子心下了然。 马庆见被人抓了个正着,又是孤男寡女共居一室,丫头、小厮都在院子里头,恨不得找个地缝藏起来,陈湘娟寻他是欢喜的,可被老夫人身边的赵婆子发现,却让他倍觉尴尬。 忙忙抱拳道:“赵婆子有事?” 第122章 怒斥 赵婆子被这话问得,顿时想笑,可眼前这情景她却笑不出来,若是老夫人知晓,指不定会气成什么模样,“马大公子,你也是官家公子,二小姐年纪小不懂事,你可不小了。听说马二公子今年八月要成亲了,若非我家大小姐守孝……”后面的话没说下去,她却话题一转,“就算二小姐行事不当,你比她年长,便是念着大小姐,也该教导她一二。” 说太多,便是越矩了,赵婆子就算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可到底只是一个下人。 赵婆子冷声道:“二小姐,随我回上房。王婆子来报你不见了,西院都闹翻天了。” 陈湘娟抬头,直直地看着马庆:“记着我们说好的话,记着……” 赵婆子伸手抓住她的手,将她往门外拉去。 马庆追了几步,却在院门口止步。 赵婆子那脸半点笑容都没有。 五斤心下发慌,“马大爷,怕是要出事呢?” 马庆想到的是:若是陈湘如知晓了这事会怎么办? 赵婆子知道,老夫人是一定会知道的。 陈湘如、陈湘如…… 她才是他必须要娶的,虽然他不喜欢,但他一定要娶她,因为娶她着实有太多的好处,有可能不再是代理郎中一官,就能让他真正做上织造府郎中。 这一夜,马庆辗转难眠,想得最多的就是如何与陈湘如解释这样的事,如何让陈湘如相信他,他其实更喜欢陈湘如。 上房,陈湘娟又跪下了。 这一回,她不知道会跪多久。 也许一直跪到老夫人的气消了为止。 就算明知道私会会罚,可她还是去见了马庆。她喜欢马庆,实在受不住这相思煎熬。 赵婆子是去东院寻人的,不用说,西院找不见的人,原就是从东院带回来的;也不用说,这人指定是马庆所居的听雨苑找回来的。 老夫人冷厉地瞥了一眼。虽恨铁不成钢,却没有骂上一句:“你……就这么喜欢马庆?” 陈湘娟有些意外,待看到老夫人那张又失望、又生气的面容时,她方才回过神来,“是。” 只这一个字,说再多的也没用,她就是喜欢马庆了。 “就算喜欢,你也要顾忌身份、顾忌人言,这深更半夜不在自个屋里呆着。却去私会男人……” 陈湘娟扬了扬头,咬唇拿定了主意,“湘娟这辈子,除了他,谁也不嫁。” 这就是她亲手带大的孙女呀,世人说:一龙生九子,个个不是龙。许就是这道理,有懂事用心的陈湘如。偏这陈湘娟就能闹出些事。 老夫人又想到了陈湘娟的身世,任是给了她嫡女的名分。让所有人都相信她是赵氏所出,可陈湘娟做的事,着实不像个嫡女所为。 她才多大,今年四月方才满的十二岁呀。 是,若不是陈将达去了,她也到了议亲的时候。 陈湘娟果决地道:“祖母要打要罚。湘娟都认了。” 这,什么态度? 这就是她对一个祖母说的话。 老夫人不由得苦笑起来,“好!好!”但她还是要问上一问,“既说到罚,你可知自个错在哪儿了?” 陈湘娟咬着唇。做都做了,她还怕什么,“我不该夜会马大哥。” “还知道你把陈家小姐的名声都坏了呢。但家里,不止你一个小姐,你上有大小姐,下还有三小姐,便是为了她们,今晚这事我也不会让传扬出去。”老夫人看了眼赵婆子和陈二婶。 赵婆子明了,表态道:“老夫人,奴婢已经告诫过知情的下人,让他们守住口风,对那些不能守口风的,明儿一早就请牙婆来,将人转卖他乡。” 陈二婶应声道:“老夫人,奴婢明白什么该说不该说。”这既是陈家大院的丑闻,身为西院管家的女人,她是不会吐出半个字去的。 老夫人的手搁到案上,指头缓缓敲击着,对服侍了她几十年的赵婆子来说:这是老夫人要做出一个重大的决定。 时间,在点滴流淌。 上房里,静寂得落针可闻。 老夫人敲击了一阵,捧了茶盏饮了口药茶,这是陈湘如专请了有名的郎中给老夫人配的养生茶,这种养生茶共有三样不同功效的,但都是养生养颜的,赵婆子换着这几样药茶给老夫人泡水晚。 陈湘娟面对着这不说话的老夫人,心里更紧张了,不知道老夫人又会如何罚她。 大不了,又和上回一样,被老夫人禁足淑芳苑。 老夫人冷声道:“小桠这丫头……” 刚提到这名字,跪在门外的小桠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请老夫人责罚!” “赵婆子,以小桠的错,当如何处罚?” 赵婆子扫了一眼,但小桠到底是与二小姐一起长大的。 陈湘娟死握着手里的锦扇,一颗心快提到嗓子眼了。 “应贱卖。” 小桠一听,又磕起了头,“二小姐、二小姐……”她声声急唤,“奴婢可是劝过你的呀,你说句话呀,呜呜,老夫人,奴婢真有劝过二小姐。” 纵容小姐夜会男子,这在哪府都是会重罚,还有的人家直接会把小姐身边的丫头杖毙。 老夫人摆了摆手,“就这么办吧……” 陈湘娟突地俯下身,“祖母,今晚这事是孙女的错,小桠确实劝过我,是我逼着小桠去的,祖母要罚就罚孙女吧。” 赵婆子淡扫一眼,“照着陈家大院的规矩,错了就是错了,她没拦住二小姐,这就是错。” 陈湘娟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赵婆子可不怕她,这个二小姐连番做错事,不仅寒了老夫人的心,就是大小姐也会难受,大小姐也长不了二小姐多少呀。不过是一岁多不到两岁,怎的姐妹俩的差别就这么大。 “把小桠送到庄子上去吧。明儿一早,我修书一封,赵婆子和王婆子亲自去一趟五老太太那儿,让二小姐在族里住着吧,告诉五老太太。劳她教养二小姐。我想,五老太太念着我与她几十年的交情,这个忙不会不帮的。” 五老太太…… 陈氏族里那个年轻守寡,无儿无女,后来过继了六房儿子的女人。 听说三天不说一句话,看人的时候,一双眼睛总是冷漠得如同死灰一般。 老夫人不是罚她去庄子上,而是要把她送到五老太太身边,让五老太太管教她。 陈湘娟猛地一磕。“祖母,你还要打骂湘娟吧,你不要把湘娟送走,祖母……” 老夫人不再看她。 有其一,又有其二,不能再有其三。 她给过陈湘娟机会,着实无法相信她了。 这回她必须把陈湘娟送走,让她到五老太太家去住着。 “你五叔婆家有佛堂。你父亲新逝,你又在孝期。就跟着五老太太学学女德,五老太太可是百里八乡都出了名的节妇,我是教不好你了,只得劳她费费心。” 老夫人每回一生气,不是大骂,也不会打罚。但正因为如此,才让人觉得可怕。 她曾罚陈湘如跪,让陈湘如自己想错在何处,若真是骂出口了,反而没事了。 就像这会子。自从老夫人知晓了实情,没有训斥一句,却是冰冷地说出自己的决定。 瞧,她不打也不骂,甚至也不训斥,只是让陈湘娟去五老太太那儿。 大丫头站在外头,低声禀道:“老夫人,大小姐求见,问是不是寻着二小姐了。” “让大小姐回屋去,就说我正教二小姐。” 陈湘如若来了,定然会求情的,可瞧陈湘娟这模样,是真心知错的么? 既然她不知错,身为他们唯一的长辈,老夫人就得重罚,更得纠正陈湘娟的错。 老夫人继续道:“从明儿开始,王婆子随二小姐去乡下长住,就从我屋里挑个丫头同去吧,无论是王婆子还是服侍的丫头,每人每月多领五百纹钱的月例。告诉王婆子,监督好二小姐认真与五老太太学《三从四德》,更得日夜替老爷抄经念佛,诚心祈祷……” 陈湘娟此刻逾加害怕,不,她不想去乡下,更不要跟那个五老太太住一块,那个妇人比她祖母还让人害怕。 “祖母,你打我骂我吧,湘娟已经知错了,你没赶我去乡下,我不要去族里,祖母……呜呜……” 老夫人手捧茶盏,眼眸冷得能把人冻凝成冰,“把人带下去,告诉王婆子把人看牢。二小姐一日学不好《三从四德》,学不会孝敬长辈,就不必回陈家大院。去吧!” 她硬着心肠打了催促的手势。 赵婆子与陈二婶将陈湘娟扶走。 小桠跪在地上,大气儿都不敢出,生怕说错了话,就要被老夫人重罚,她可是好不容易才从贱买改成发往庄子的。 她抬头看着无力的陈湘娟,眼泪扑簌簌地滚落。 老夫人对身边的粗使婆子道:“我累了,推我回偏厅。你说说,我们上房哪个丫头是个稳重识矩的?” 老夫人腿脚不便后,就特意从乡下庄子里挑了两个身强力壮有力气的粗使婆子过来服侍。 这婆子灵机一动,虽说到了乡下,可五老太太也是个有钱的,又是服侍二小姐,自是照着大丫头的例领月银,另还多了五百纹,怎么说都是件好事儿。 壮着胆儿道:“我们院儿的大小丫头有四个,两个大丫头里,茗儿嘴甜人机灵,苏儿沉稳得体,都是最识规矩的。” 老夫人心里有是想的这两个大丫头里挑一个去,“苏儿最得我心,我身边离不开她。就让茗儿去,你和赵婆子再细细给茗儿讲讲规矩,让她收拾一下,明儿一早随二小姐去乡下。” 第123章 被罚礼佛 PS:作者的话:二小姐可真是一个极品妹妹啊! 婆子应了。 老夫人道:“我累了,赵婆子回来不必扰我休息。” “是。” 婆子将老夫人抱到了凉榻上,又唤了值夜的苏儿来打扇子。 老夫人微阖上双眸,想到今夜闹的烦心事,长舒了一口气,她怎能任由陈湘娟坏了陈家女儿的名声。若他日陈湘如寻不到好婆家,她亏欠这孩子的就够多了,一个官家小姐,为了家业抛头露面,且事事比老夫人预想的还要用心、也还要得体,就凭这点,她这做祖母的,在百年归去前,说什么也要给她寻一个好亲事。 不仅是陈湘如的婚事得早早谋划,便是相富、相贵的亲事也得订下来,万一她哪天去了,如此才对得住早逝赵氏与她唯一的儿子将达。 老夫人心情不好,陈湘如想进去求见,可又听大丫头说老夫人歇下了。她在上房外头站了一阵,见老夫人一时没有醒来的意思,转身往淑芳苑去。 赵婆子刚从里头出来,道:“大小姐,王婆子正服侍二小姐用香汤,你就不必进去了。老夫人最是个讲规矩、晓分寸的。” 上回陈湘娟顶撞老夫人,被老夫人禁足半年,而这回怕是会罚得更重。 老夫人的性子,陈湘如是知晓的,今儿她没有听到什么声儿,想来老夫人使的冷罚,这样比打人、骂人都还要厉害,也更让人心生惧意。 就像上回,老夫人罚她跪了两个时辰,硬不说她错在哪儿,只让她自个想。陈湘如想破了头也不知道错在哪儿。那时候她倒宁愿老夫人将她狠骂一顿、重打一场。 “赵婆子,老夫人怎么罚二小姐的?” “老夫人让二小姐去乡下住一阵子,待二小姐知错了,就让她回来。” 上回说的一阵子是大半年,这回的一阵子又是多久? 陈湘如想着就有些犯愁,这陈湘娟还真是。平白又惹恼了老夫人。 赵婆子笑道:“大小姐别担心,老夫人会安顿好二小姐的。时辰也不早了,大小姐回屋歇下,明儿一早,这后宅、家外的事也不少。” 许也是因为知晓陈湘如辛苦,老夫人才不想陈湘如插手此事。 赵婆子扭头又进了淑芳苑,与王婆子、茗儿等人细细地叮嘱了一番。 刘奶娘轻声道:“大小姐,这个时候你可不能求情,老夫人最是个有主意的。她决定的事很难扭转。先过些日子,等老夫人心头的气消了,你再求求情。” 陈湘如轻叹了一声,“湘娟还真是,明知道祖母的性子,偏在晚上去见什么人,这不是明摆着往刀口上撞么。” 刘奶娘勾唇苦笑。 陈湘娟泡完香汤,王婆子取了衣裳给她穿上。 王婆子被罚了两个月的月例。她就等着月例养家糊口,她男人早逝。留下两个小子和一个闺女,大小子都快三十了,还没娶上媳妇,就等着她多挣了银钱,好歹买个丫头回去做媳妇,也算是给他成了亲。可这回一下子没了两月的月例,心头能不恼么。 又担心陈湘娟再生出什么事来,王婆子唤了淑芳苑的粗使丫头细细盯着。 次日天刚一亮,赵婆子就送来老夫人写给族里五老太太的亲笔书信,王婆子领了茗儿。一行人带着陈湘娟去了乡下。 夜里,陈湘娟哭了一宿。 可又有什么法子,她一个女儿家总不能学了陈相和离家出走,她没这胆儿,再则这外头的坏人又多,听说许多好人家的女儿赶个集会就能被人牙子转卖成丫头或卖入腌臜地儿去。她不敢啊,万一真这样,她可真是哭天不灵,喊地不应。 赵婆子一路上都细细地叮嘱道:“二小姐去了五老太太家,就用心跟着五老太太诚心礼佛,再学学《三从四德》,五老太太可是族里数一数二的贤良节妇,这可是少有的好机会。” 谁要这机会,她宁可送给谁。 天天对着那个寡妇,不笑不哭,不冷不热,怕是她会疯。 陈湘娟不敢开罪赵婆子,到底是老夫人身边的人,万一回去给老夫人说上几句,她一定会被罚得更重。 她这个祖母就是个厉害的,不打人、不骂人,罚起人却被打骂都还要厉害数十倍。 陈家庄里,五老太太家。 看罢老夫人的信,五老太太又看了看一袭素裙的陈湘娟,“你就是湘娟,长得像你娘。”眼眸里掠过一丝未明的情绪,转头又对管家婆子道:“这是陈家大院的二小姐,要在我们家住一阵子,在佛堂里给她拾掇两间屋子出来。” 要接受五老太太调教,还要与五老太太住一个院子,陈湘娟这心情低到了谷底。 她咬了咬唇,只不说话。 管家婆子面露异色,对于族里人来说,这陈家大院就是财神爷,但凡是那边过来的人都得小心服侍着。 五老太太收好信,道:“真是个孝顺孩子,听说你是主动来陪我的,要与我学习礼佛,给你父亲抄经安魂,你就随我一起吧。你先歇两天,我会让秦婆子告诉你规矩。” 陈湘娟低垂着头。 不多会儿,管家婆子就拾掇好了房间,赵婆子、王婆子帮衬着收拾了陈湘娟的屋子。 说是给她的,比陈家大院大丫头住的屋子还差,屋里简单得只有一张床、一口大箱子,再一张书案和一张贵妃椅,旁的就没了。 那书案是用抄写经书的。 管家婆子笑道:“二小姐住主屋,王婆子和茗儿就住次屋。我家老太太每日五更二刻就要起来念经礼佛,辰时一刻用斋饭,然后抄写佛经;中午与旁人不同,不吃午饭,饮茶用点心,之后要午睡一个时辰;醒来后,再抄佛经。暮食多在酉时一刻用,然后再到佛堂诵经,二更二刻便可歇下。” 临离开的时候,管家婆子低声对王婆子、茗儿道:“佛堂不沾荤腥,日日素食,你们若是受不住了,可到外头打打牙祭。或是暗里给我银钱,我帮你们做爱吃的,但不能在佛堂吃,这是犯老太太忌讳的事。” 王婆子还想攒了银子接济儿子,哪舍得吃好的,但茗儿不同,她是外头买来的丫头,早前得陈二婶调教,十二岁时就拨到老夫人身边服侍,一人饱全家饱,想着老夫人每月给她多发了五百纹,定是给她买好吃的,这么一想,倒也安心了。 赵婆子安顿好一切,又与五老太太送了老夫人的礼物,寒喧了一阵,便携着下人们回陈家大院了。 且说马庆,昨儿一宿未睡好,就怕那事在陈家大院吵闹得沸沸扬扬,这一旦喧扬出去,他脸上也无光,要是被他父亲知道了,定要重斥的。早上起来一看,在四处转了一圈,并没有听到任何议论,就好像所有人都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 马庆愣了一阵:“没人议论。”竟有些莫名的失落。 五斤轻声道:“大爷还想有人议论不成?” 若是有议论了,陈湘娟的名声坏了,夜会男子,陈湘娟除了嫁他,再配不得旁人。而陈湘如和他,原是两家父亲一早订下的婚约,陈将达不在了,若要更改也不易,这样一来,他就能他顺利把姐妹二人都弄到自己屋里。 马庆道:“五斤,你能打听到二小姐的情况么?” 五斤连连摇头,“大爷可别为难我了,刚出了事,我可不敢再去西院,你昨儿没瞧见赵婆子和陈二婶那脸色,好像要杀人似的。” 马庆舒了一口气,“也罢,且过些日子再打听吧。这二小姐也真是,白日送来不好么,偏就晚上送来……” 明明心里也盼着是夜里,最好彻底毁了二小姐名节,也至她非嫁他不可的地步才好,偏嘴上又是另一番说辞。 五斤扁了扁嘴,“再过些日子就是陈老爷的忌日,陈家要做大法事。” 马庆轻叹了一声,“真快呀,陈老爷都过世一年了。” 因着家里要做法事,陈湘如又忙了好一阵子,老夫人腿脚不便,她只得领着刘奶娘、陈二婶前前后后地忙碌。 陈将达忌日前两天家里请了十二个僧人来,在靠近东院的桂堂,做了三天三夜的法事。 第三日时,陈湘如领着两个弟弟一袭素缟,到陈将达坟前烧香祭拜。 陈湘如前世对父亲没有印象,偏脑海里还有陈将达对她慈父形象,还来不及真正感受父爱,这人就没了,也不由得险些哭昏在陈将达坟前。 因是祭日,老夫人虽没有露面,可想到她唯一的儿子竟去了一年,这心头难免郁闷。 陈湘如叮嘱了陈湘妮要用心陪着老夫人,要哄老夫人高兴,陈湘妮也是个聪慧的,变着方儿地哄着,有时候讲笑话,可她到底年纪小,知道的笑话不过只得那五六个,讲得多了,也就不逗笑了。 忌日之后大半月时间,陈家所有人才从悲痛之中缓过神来,老夫人的饮食也方才恢复了最初。 陈湘如更忙了,过完了中秋,赵武又去了南边收购生丝。陈记织出的美人屏风,因人物生动有灵韵,再加上质地不比江宁织造府的差,颇受欢迎,只是供不应求,各地前来求购的客商络绎不绝,陈湘如只得请出杜老板,建议杜记也织屏风缎。 杜老板见屏风缎比绸缎利润更高,倒也应了,只是杜记没有专门的织机,就从陈家大院织机室花高价买了十二台。 第124章 杜家有意 金记那边得了消息,也寻陈湘如花重金求购屏风织机,陈湘如也应了。 都道同行是冤家,可整个江宁府都知道,陈、杜、金、云四家的东家友好,同甘共苦,就连生意也是一道在做。整个织造行里,提到陈家大小姐,谁不竖起姆夸赞几声“大小姐仁义,又讲信用,那专织屏风的织机可是珍贵得很。别说是织机,这织屏风可与织绸缎不一样,可大小姐还让杜记、金记派人去陈家大院学织屏风,这可是一门秘技,这杜记、金记的人可是佩服得紧。” 美人别苑里,只有四家的织造房的画师,各家各居一院,四家里头,又以陈记的画师技艺更高,因着东家交好,画师们相处也不错,便是有些小磨擦也能处理得好。 这当然不是人言,就如今儿,在快到九月初九时,杜太太登门拜访老夫人。 一同来访的,还有杜家的嫡次子。 携子来访,但凡是明眼人都瞧出用意。 许是想与陈家结亲,那嫡次子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也是知书达理的,杜家又不同别的人家,杜家老太爷原是在鲁郡做过知州老爷的,只是杜老爷因打小读书不好,这才从了商,但杜老爷的两个弟弟都是官身。 这样说来,倒与陈家是得配的。 寒喧了一阵,杜太太便热情地询问了近来老夫人的身体状况等,因着陈将达在世时与杜老爷就有交情,倒不算突兀。 杜太太问罢了,笑道:“倒常听我家老爷提起大小姐,还没见过二小姐呢。” 老夫人先是微沉,送到五老太太那儿转眼就是一个多月了。“二小姐思虑父母,去族里佛堂静修,得过些日子才回来。”她看了眼杜二公子,心头也是喜欢的,可杜家虽好哪能比得了周家? 静下来时,老夫人又觉得周八其实也不好。他什么都好,偏就是军人,就这点让她不满意。 杜太太想着这官家小姐没在自家,却去了族里静修,想来定是犯了什么错,对外虽说是思虑父母,可在家也一样可以祈祷抄经的。 老夫人知她用意,许是想把杜二公子说给陈湘娟,轻叹了一声道:“唉。将达这一去,倒耽搁了如儿姐妹,女儿家的婚事好说,让我犯愁的是家里那一对皮猴孙儿。想着待他们孝期满了,就给皮猴孙儿订门亲事,如今也不好议了。” 杜太太也是明白人,一听老夫人那句“女儿家的婚事好说”,莫不是已经有人选了。只是现下因在孝期不好议定,又刻意提了她的两个孙儿。又说他们没订亲事,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杜太太笑问:“二爷、三爷是孪生子,多大了?” “虚岁九岁了,如今在家里读书习武,倒越发长得健壮了。”老夫人想着杜家在江宁府也算是大族,笑问赵婆子道:“这个时辰。二爷、三爷该要下学了吧?” 赵婆子轻声道:“是。十三老爷近来在给他们授课,每日一课,这会儿许是在听十三老爷讲《史记》。” 杜太太沉吟着:“十三老爷。” 老夫人勾唇笑了一下,“是我们族里的后生,书念得好。准备下届赶考,近来在我家苦读。”停了一下,对赵婆子道:“杜家与我们是世交,算不得外人,难得杜太太来了,叫二爷、三爷过来给杜太太见过礼。” 老夫人这么做,就是告诉杜太太:我们愿意与你结亲,只是得把杜家小姐许过来,而不是把我家的小姐许入杜家。 赵婆子派了大丫头过去候着,不多会儿就领了陈相富、陈相贵兄弟俩,这一年因习武读书,兄弟又到了长个儿的时候,猛地窜高了一大截,陈相富生得壮实,个头儿竟比陈相贵还矮了一个头顶,瞧着更显虎头虎脑。 与陈相富相比,陈相贵生得纤弱清秀些,倒更像是个读书人。 兄弟二人与杜太太见了礼,老夫人又赐了座儿。 杜二公子见着与自家幼妹一般大的兄弟俩,孪生子长得也像,一个壮,一个瘦高,可风度却截然不同,一个瞧着像个武人,一个却像个小书生,打扮上也不一样,像书生的穿着蓝灰袍,像武人的则穿了暗棕缎子,衣裳上一点纹饰都没有。 他指着陈相贵道:“你是哥哥?” 老夫人笑道:“错了,那是弟弟。” 杜二公子“咦”了一声,怎的弟弟比哥哥还长得高,就模样来说,弟弟比哥哥要清秀一些,眉眼中也有七分相似,看着性子也不大一样。 不过虽一壮一瘦,那眉眼还真是长得极为相似,一看就知道是亲兄弟。 陈相富有些不悦地道:“是因为他比我长得高?”音落,一脸茫然地道:“我明明比他吃得多,怎就长不过他呢?” 陈相贵羞涩一笑,“二哥,大姐姐说了,我们是兄弟,许是高矮差不多的,不过是我长得快些,你长得慢些。” 杜太太含笑看着,两个孩子同一天出生的,可这陈相贵倒瞧入了眼,瞧着是个知书识理的,虽然陈相富也不错,但相比之下,她倒喜欢陈相贵一些。 正说着话,院外头传来一个糯糯地声音:“祖母,我送好吃的来了,是妮儿亲手做的兔儿糕呢。” 一个穿素裙的小女孩进了院子,一看到花厅上有客人就愣住了。 老夫人笑道:“这是将达的庶女湘妮。”她招了招手,示意陈湘妮走得近些,“这是杜太太,你杜世伯的夫人。” 陈湘妮款款行礼,“湘妮见过杜伯母,给杜伯母请安。” 杜太太隐约听人说过陈家的事,好似二姨娘无出,过继了陈氏族里的一个女孩到名下,想来就是这姑娘了。 初初见面,不好空手,杜太太摘了手上的一对嵌玛瑙银镯子给陈湘妮套上,“真是个招人疼的好孩子,都会做兔儿糕了?” 自陈将达去后,家里偶有族中妇人来拜见老夫人,但也是可数的几个,像这样来客人的可是少之又少。 陈湘妮垂首道:“祖母爱吃兔儿糕,我便想学,这是我第二次做的,上回做的蜂蜜搁得多了,太甜了。” “好孩子。”杜太太夸赞了一声,“陈贤弟去了,原该早些过来探望,却多有不便,马上就是重阳节了,我今儿过府来,就是探望陈叔母,看你身体硬朗,我家杜权就放心了。” 因陈家是守孝人家,杜太太不便多留,说了一阵话,又各赏一对观音玉佩给陈相富兄弟俩,便起身告辞。 老夫人令赵婆子将杜太太母子送到大门外。 陈相富兄弟留在老夫人屋里用了午饭,方才回书房小憩。 陈湘妮也告退出来。 赵婆子按捺了好一阵子,此刻喜叹道:“我看杜太太的意思,是喜欢我们家三爷呢。听说杜太太有个幼女,比二爷、三爷要年幼一岁。” 老夫人轻声道:“待孝期一满,我就替他们姐弟订下亲事,可不敢再耽搁。” 赵婆子道:“瞧杜太太也喜欢三小姐呢。” 老夫人道:“三小姐还小,再则她还有二姨娘呢。” 虽是寄在二姨娘名下,可她们也是母女情分,待陈湘妮大了,自有二姨娘留心觅门好亲事,就算二姨娘觅不到,以陈湘如的性子也是会过问的。 老夫人现下挂心的还是陈湘如姐弟四个的婚事,陈湘娟的婚事她心里有数,也算是定了,只等到时候孝期一满,马家派人上门定婚期。但陈相富兄弟俩,待孝期一满,虚岁也有十一岁了,可以议亲了。 大丫头禀道:“老夫人,大小姐回来了。” 陈湘如领着刘奶娘进了花厅,陈湘如给老夫人行了礼。 绿叶急嚎嚎地道:“老夫人,大小姐还没用午饭呢。” 老夫人微蹙着眉头:“都这个时辰了,可别饿坏了。赵婆子,把小厨房留的饭菜给大小姐取来。” 每次陈湘如出门,老夫人都怕她忙得顾不上吃,总要吩咐赵婆子给她留下一份饭菜,这习惯早在赵氏没了后就有了。那时候是为了等陈将达回家吃饭,如今却是为了等这个嫡长孙女。 陈湘如看了眼饭菜,挑了两盘留下,“剩下的送回小厨房,绿叶、绿萼也都还没吃,你们去小厨房吃吧。” 绿叶应了一声。 家里有老夫人就是好,无论她们什么时候回来,家里总有热饭热菜。 陈湘如优雅地吃着饭菜,老夫人坐在一侧细细地瞧着:只觉她一举一动都是这样的好看,而今又长开了一些,眉眼中她似看到了丈夫和陈将达的几分影子,也许是陈湘如的模样里更多的随了过世的老太爷,她对这个孙女总是忍不住要多疼几分。 陈湘如吃得稍急了,老夫人就道:“别急,慢慢儿吃。”又对刘奶娘道:“给大小姐盛碗汤,唉……定是饿坏了呢,我们用了午饭都好一会儿了。” 陈湘如抬头笑了一下,给了老夫人一抹安心的笑。 家里有个祖母就是觉得安心,无论她在外头多累,回到家看着祖母那慈爱的笑,所有的疲惫都会烟消云散。 用罢了饭,陈湘如漱了口。 方不紧不慢地道:“听下人说,杜太太今儿来探望祖母了?” 老夫人道:“杜太太越发富态了,说是重阳节快到了,过来瞧瞧我。” 支字不提杜太太有心与陈记结亲的事,还说的是陈湘娟,就那么个东西,只能配马庆了。 第125章 民间嫔妃 老夫人陷入回忆,“还记得,你杜世叔成亲得比你爹要早,但他订亲倒比你爹晚。三月订亲,五月就成亲了。” 陈湘如垂首,轻声道:“若不是我娘要守孝耽搁,我许就要大两岁呢。” 只是,有些事是无法更改的。 老夫人笑了起来,“今儿在外头,都还顺遂吧。” 陈湘如捧着茶欲饮,已经搁到嘴边了,却又放下,答道:“绸缎庄那边,有从外地来的客商,要大批量的美人屏风,指名要四大美人的,开口就是五千套,我们家里哪里能有这么多,价儿倒也合适。我让赵管事去了趟杜记、金记,我们家先织两千套,看他们那边能不能再织三千套。” 老夫人笑容浅浅,任谁都能瞧着那笑意里的两分宠溺与疼爱,“听说云记又接了内务府的活,让他们绣一批美人屏风供到宫里?” 陈湘如应了声“嗯”,“今儿在绸缎庄也遇着云老爷了,想请陈记的画师帮忙设计两组美人花样图。” 江宁府云记,原是以刺绣闻名的,算是江宁府第一刺绣名家,早前供了一批美人锦扇,而今又有这美人屏风,云记在这一年也算是出尽了风头。 老夫人问:“你应了?” “又不是白给的,云记可给了五百两银子,我赏给两名画师各人一百两,让他们早些交图样给云记。” 老夫人微微点头,“这一点,你的性子倒更你祖父,他在世那会儿,就常说,同行就应相扶相持。他没做到的事,你倒是做到了。” 同样是陈记,以前那几家除了杜记温和些,云记、金记似乎很敌视陈记,同行是冤家吗,怎的到了陈湘如这儿。众人倒好说话了。 许是因为陈记现在的风头不胜,又或是陈记的东家是个弱女子,再或是织造府郎中一职现在落到了马家头上……但陈湘如自掌管家业以来,她这种柔弱中却不失主意的风格,又行事大度、宽容,常与人方便的性子,确实让同行怨恨不起来。 她改变了策略,就是与同行们共同求得发展。 竞争是有,可共同发展也能求得共同发财。 这许是让众人更为看重的原因。 现在。整个江南谁不知道江宁府陈、杜、金、云四家,几家各有风格,有:陈缎、杜帔、金纱、云绣之说。 所谓陈缎,便是指陈记的绸缎,这是仅次于织造府的上等绸缎,谁让陈家是世袭织造府郎中一职的呢,人家手头有着许多秘方,就是染丝上色。这在整个江南也是头一份。 杜记的绸缎平平,但这美人帔子倒是远近闻名了。陈湘如索性不再织美人帔子,只织绸缎和屏缎两种。 金纱,自是指金记的纱绡,耐用、价实。 祖孙二人正说着话儿,就见赵婆子慌慌张张地进来,道:“大小姐。大管家求见。” 赵大管家主管东院,没有急事他是不会来见的。 陈湘如倏地起身,问道:“快请!” 老夫人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大管家进了屋,抱拳道:“大小姐,杜老板递话来说。宫里的宣旨太监到美人别苑了。” 他们到美人别苑作甚? 大管家又道:“杜老爷请你赶紧云美人别苑,要陈、杜、金、云四家接旨。” 这又闹的是哪出? 陈湘如不由得微微一愣,她可刚回来,“莫不是要宣四位美人入宫?” 几家花了钱才选出这四位美人,现在的美人系列生意才刚刚有了眉目,要是被人弄走,对他们各家来说都是一笔极大的损失,万一圣旨一下,不许织绘她们的模样…… 各家正做得兴头上的美人扇、美人帔子、美人屏风可怎么办? 老夫人道:“耽搁不得,你快去瞧瞧。” 陈湘如应声“是”,领了绿叶就出门。 美人别苑里的议事堂上,早已经云集了几人,宫里来的太监正坐在堂上用茶点,杜、金、云三位已经到了。 陈湘如面蒙轻纱,款款一拜:“让各位世叔久等了。” 杜老爷抱拳道:“公公,人到齐了。” 太监一挥佛尘,“杜、陈、金、云四位东家接旨!” “吾皇万岁万万岁!”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今有江宁府四位民间佳丽:柳眉儿、罗七妹、沈小玉、高三三,品貌出众,温良敦厚,娴熟大方,太后与朕躬闻之甚悦,今赐封四位佳丽为美人,即日入宫侍驾。钦此!” 陈湘如抬头,在她前世的记忆里,大周康正帝是个明君,没想一道旨意,将他们四家辛苦选出的布面美人宣入宫闱。 太监扫过几人,“杜权,接旨吧!” 杜老爷抬头,面露茫色,电光火石间,他似悟出了什么,正色道:“草民接旨!” 太监道:“来人,把四位美人请出来,随咱家回返京城。”她扫了一眼,看着面前那面蒙轻纱的少女,“你就是前任江宁织造府郎中陈将达的嫡长女陈湘如?” 陈湘如应声:“回公公话,正是小女。” 太监笑了一下,对左右道:“咱家还得去趟旁处,你们服侍四位美人在驿馆住下,明儿一早启程回京。” 太监拂尘一挥,大踏步出了美人别苑。 “恭送公公。” 金老爷道:“唉,怎么就要入宫做娘娘了?” 云老爷则是一脸深思,用怪异的目光看着杜老爷。 陈湘如神色淡淡,无论是明君还是昏君,只要是男人,就没有不爱美人的,何况美人屏风、美人帔子、美人锦扇上全都是这四人的模样,任是见过的,就没有不夸赞的。 她们是来自民间的美人,却因为一纸圣旨要被宣入宫闱。 金老爷道:“陈大小姐,你看这事……” 说是金老爷,不过是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 陈湘如微微一笑,“金老爷早有主意了,是不?” 金老爷哈哈大笑起来。 唯有杜老爷与云老爷,似各有心事,但彼此神色的猜疑更多。 金老爷抱拳道:“老杜、老云,我瞧着不如再选一次,去年入选的十二人,还有八个人呢,皆知她们各人所居,要是没嫁人,把她们寻来,再选四个出来。” 绝赛时入选的十二人,个个都是美丽的,但最后挑选时,不过一半讲运气,一半讲气质,民间美人能有甚气质,不过是人靠衣装。 因着四大美人的出炉,云记绣房的生意比往年好了几番,光是今年三月,云记就又招了一批绣娘,待到六月时又招收了一批。 杜老爷道:“就照小金的意思办。” 小金,在四个人里头,陈湘如的年纪最幼,再就是金老爷,而杜、云二人该是四十岁上下的人。 金老爷笑道:“我派家中下人去联系,我瞧绝赛就订在九月初九如何?还可从复赛中的一些女子挑出几个姣姣者来。” 布面美人被皇帝看中了,要做娘娘了,这一定会更有吸引力,说不准会让更多的女子参与进来。 云老爷道:“就照上回的规矩选,先初选、复选再最后绝选,至于这声势,自是造得越大越好,这回,我们还选四人,就以春、夏、秋、冬命名。” 陈湘如轻声道:“我都听杜世伯的。” 杜老爷笑了一笑,“好说,好说!” 云老爷道:“既如此,我们到茗香茶楼商议细节吧。” 陈湘如对这样的选美着实没有什么兴趣,如果有,也只是因为自打有了布面美人,她又令陈记织布房织了美人屏风,又有早前的美人帔子,他们四家都着实大赚了一笔,就如她早前所说,因为人是活的,照着人绘出的花样,着实比那凭空幻想出来的人物好了太多。 杜老爷道:“这次,就和上回一样,由杜记出大头。” 云老爷道:“怎会让你出大头,这美人别苑可是杜家的。” 他们三家谁都知道,上次选美人,实则狠赚了一笔,江南这文人墨客最喜欢附庸风雅,初选、复选时,想入场看,就得花钱进去,初选时不知,复选时他们这几个生意人就想到了按人收银子,就算是收银子了,还是有爱瞧热闹的进去看。 云老爷反对杜记出大头,就是不想杜记赚得太多。 杜老爷笑了一笑:“我们四家里,陈大小姐最年幼,上回她可是出了银子,结果后来我们各赚了银子,却没分她一份,人家她没说,这次陈记就不用出银子了。到时候选定了四大布面美人,陈记的画师依旧可以继续绘图。” 陈记早前说是两个画师,可陈家大院的司织室上至主事大师傅,下至学徒,谁不会绘画,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风格,便他们三家也得过陈家大院画师的花样图。 看着陈湘如性子好,可他们几个虽是商人,但也都是男人,不好太欺了他们眼里这个小姑娘。 陈湘如依旧淡淡地道:“我都听陈世伯、云世叔的。” 云老爷道:“好,好,陈记就不用出钱了。” 实则,是不想给陈湘如分一份钱。 第126章 美人商机 陈湘如自然明白其间的深意,也懒得为那几千两银子的赚头与他们争执,她起身看着议论得起劲的男人,示弱、伏低,这一直是她在他们面前表露一面,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不想欺了她,可陈湘如却在心下暗笑:男人呵,还真争强好斗的。这如现下,为了那蝇头小利,他们三个争执不休,谁也不肯相让。 陈湘如见没自己什么事,欠身道:“杜世伯、云世叔,没什么事,我就先告辞了。” 二人摇了摇手。 绿叶紧追几步,主仆二人到了大街上,“大小姐,大家都说,上回他们选什么美人,没有花钱,反而赚了一笔呢。进入绝赛的十二个美人,另八人虽然落选了,可是都寻了好婆家,听说嫁的不是小户人家的少爷,就是大户人家的老爷做姨娘呢,家里人全都过上好日子了。” 陈湘如不言话,上了马车,“回东院。” 车夫应声“是”,马鞭儿一扬,飞一般地往陈家大院奔去。 东院议事厅上。 陈湘如斥去了左右服侍的人,绿叶与丫头立在院子里头闲聊。 大管家道:“大小姐想问什么?” “赵叔,今儿在美人别苑接旨的时候,杜老爷是吃惊后的暗喜,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可不是为了选美人时赚的那几千两银子。还有云老爷,他似乎知道些什么。” 大管家笑了,欠身道:“大小姐聪慧,五月初三时,杜老爷的二弟曾亲访美人别苑,也是在那日,杜二老爷认了柳眉儿、沈小玉为义女。” 现下不过才九月。难怪杜老爷接旨后会是那等表情,那一怔,不是吃惊,根本就是欢喜,他一定是早就知道他二弟认了这二女为义女,一旦入宫。便是在皇帝跟前多了两个帮衬说话之人。 陈湘如想了片刻,“商人重利,但我们陈记是讲诚信重情义的。防人之心不可无,赵叔还得暗中留意他们几家,现下陈家庄那边倒是消停了,怕是旁处又该不消停,还得劳赵叔多多费心。” “老奴明白。” 陈湘如勾唇一笑,“我在想,他们又要选第二次。现在我们知道第一次选拔时,除了初选是赔银子,这复选、绝赛之时可都赚了银子,这名利双收的事,怕是人人都愿意做……” 大管家越来越佩服大小姐了,不愧是陈家的嫡长女,是老夫人一手调\教带大的,这眼光和头脑都非同一般。“大小姐,这次四位美人被皇上看中。入宫为妃,不知道整个江南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波。苏州、扬州织造行的人,一早就有呼应的念头,怕是不久之后那边也会选美人……” 陈湘如移着好看的莲花碎步,他们选,别人也选。而世人最擅长的就是跟样学样,要选的人多了,这布面美人也多了,如此一来,就没了什么新意。 世人最喜欢的还是最特别的。 她垂眸思索。“赵叔,告诉司织室的大师傅,让他们尽快绘制两组江南风景图样。” “大小姐是想改织风景缎?” 陈湘如微微点头,并不否认大管家的猜测。 就现在来说,整个江南,能织屏缎的只得陈记,虽然杜记、金记也织,无论是式样还是质地远不及陈记。 陈湘如只让杜记、金记的人入了陈家大院的偏院里学习如何使用窄幅织机,至于旁的别没有多说,可就是这样,在外人眼里还落了上不藏私的美誉。 大管家沉吟片刻,“好,只是在下以为,要织风景缎,恐怕得请名家执笔,只有这样才能获得最大的利益。” 陈湘如觉得这话在理,陈家大院司织室的大师傅们,懂织染,又精通设计图样,可他们只是匠人,而非名士,绘出的图样漂亮是漂亮,定会少了一份雅致,但名士不同,不仅有名气,还能让图样更雅。 “这一时间要请名家执笔,绝非易事。” 大管家笑着抱拳:“大小姐何不与老夫人商量。” 陈湘如回过神来,“莫不是老夫人认识名士?” 大管家依旧是笑,分明是承认了陈湘如的猜测。 陈湘如歪头想了片刻,“赵叔有什么建议?” “让织娘们全心织绸缎吧,在名家绘的风景图没出来前,我们暂停织屏风缎子。对外,就说四大美人走了,一时没有花样,相信旁人是一定会信的。” 陈湘如欠身道:“谢赵叔指点。” 大管家会意含笑,要是故去的大小姐能看到今日,是否能含笑九泉。 上房大丫头进了议事厅,看到一边站着的绿叶,“大小姐在里面?” 绿叶道:“正与大管家议事呢。” “快去通禀一声,老夫人屋里来客人了,是兴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老夫人请大小姐过去呢。” 陈湘如随了大丫头离去。 上房花厅里,一袭素雅锦袍的周世子夫人沈氏正与老夫人嘘寒问暖地说着话儿。 一边的桌案上摆放着几只盒子,空气里掠过些许药材的气息。 陈湘如一一请安,老夫人赐了座儿。 沈氏抿着嘴,将陈湘如细细地审视一番,因她进来得匆忙,脸上还蒙着面纱,直至有丫头奉了茶点,陈湘如才回过神,方才揭了脸上的面纱。 容貌算不得出色,不过是端庄清秀罢了,早前兴国公府设宴,倒是见过陈将达的,眉眼里有几分陈将达眼子,许是随了父亲,少了女儿家的柔媚娇弱,多了端庄大气。 沈氏轻声道:“说起来,我们两家原是有交情的,听闻老夫人身子欠安,早该来探望,又怕犯了忌讳。” 老夫人道:“世子夫人想多了。” 通常家里有孝,一些不必要的应酬都谢绝了。各家念着忌讳,也多有避及,登门拜访的都是有要事。 又寒喧了几句,沈氏方切入主题,“大小姐与新封的四位美人可熟?” 陈湘如去过美人别苑好几回,还给这四位美人送过两套夏裙。也是说得上话儿的。“算不得很熟,但还认识。” 沈氏道了句“这就好”,笑了一下,“说起来也是她们的厚福,就要入宫做贵人了,我家世子爷念着都是同乡之人,想托我去见见她们,可又不好冒昧,想请大小姐帮忙引荐。” 陈湘如扫了眼周围的人。 沈氏会意。遣退了服侍的婆子,老夫人也令赵婆子退下。 陈湘如方不紧不慢地道:“杜家二老爷杜林,今年端午节前就认了四位美人中的沈小玉、柳眉儿为义女,今儿瞧着杜老爷接旨时的神态,似乎一早就知道此节。只是外头,知晓杜二老爷认了她们为义女的人寥寥无几,我也是近来方才得闻的。” 沈氏听罢,不由得微微一怔。如果杜家先认义女,后又打通关节。让她们入宫伴驾,那么这事就不得不令人费解了。 陈湘如捧起茶盏,慢吞吞地浅呷了一口。 沈氏会在权衡这事的轻重利弊,竟被杜家抢了先,莫不是杜家就要发达了。 “物以稀为贵,今有四大布面美人。过上两月又会有新的布面美人来替代,若是出来的美人多了,世人还以为奇么?” 这看似无意的话,听到沈氏耳里却有别样的味道。 后宫之中,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而这来自民间的美人,论才学,远不及后宫那些出身高贵的嫔妃;论模样,能进入后宫的,能看入皇帝眼中的,哪个又不是百里挑一甚至万里挑一的美人。 皇帝宣四大美人入宫,不过是因为她们是第一批布面美人,觉得稀奇罢了,往后要是这样的美人多了,总不能个个都宣入宫中,美人多了,也就不再稀奇,也不再珍贵了。 沈氏轻声道:“多谢陈大小姐告知。”她笑了一笑,陈湘如说得真诚,她也不好兜着,“难得是同乡,又要入宫侍奉圣驾,我们兴国公府少不得要去探望探望。我还有事在身,就此告辞了。” “妇人腿脚不便,请世子夫人恕罪。”老夫人弯着腰,忙对陈湘如道:“如儿,代我送送世子夫人。” 陈湘如应声,送沈氏出了上房。 沈氏细细地审视着陈湘如,这个女子很聪明,她似乎猜出了沈氏来访的用意,就如她猜出了要见美人的用意。 兴国公府出了一位娘娘,便是世子爷的妹子,还是四妃之一的周淑妃,她还生了一位皇子,这也是周家在江宁府当数第一权贵的原因。 沈氏想让陈湘如帮忙引荐,无非是为了宫中的周淑妃,想替淑妃的争宠路找个帮手,可听陈湘如这么一说,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沈氏心下一权衡,试探似地道:“陈大小姐,见了美人,我是否需要告诉她们,就说我们家的淑妃娘娘也在宫中,皆是同乡,可以手足相望。” “夫人。”陈湘如轻唤一声,这是周家自己的事,可沈氏却来试探她,“这四位美人只是山野民女,并无甚才艺,昔日参选布面美人,也不过是想家人过得好些,意外入宫,怕是连她们都不曾想到。夫人问我这样的话,湘如确实难以回答。” 陈湘如只见过她们几回,说过几句话,但以她的观察,她们四个人中,除了柳眉儿打着主意要嫁富贵人家,其他三个想的都是如何在满了二十五岁后离开美人别苑,从此寻个山野男子嫁了,平安幸福地过活一世,她们没想做嫔妃,自然就没想过旁的,但柳眉儿听说入宫定然是高兴的。 沈氏道:“如此,当真为难陈大小姐了。” 陈湘如不想开罪周家,这毕竟是权贵,压低嗓门道:“柳眉儿爱慕荣华、喜出风头;罗七妹心地淳朴,单纯、善良;沈小玉不善言语,却最有心计;高三三性子最为活泼开朗、率直。” 第127章 改变商略 PS:读友亲,敬请关注该文,求支持哦:一枚推荐票、一次收藏、一张粉红票、一句评帖……一次打赏、一路订阅,都是你对水婶和该文的支持!) 沈氏面露诧容。 陈湘如轻声道:“小女送夫人到门外。” 虽没有引荐,却大致说了这四人的性子,如此说来,杜二老爷单认柳眉儿和沈小玉为义女是有用意的,因为在后宫,柳眉儿那样的人最易受到人关注,而沈小玉则最易长久。 “恭送周夫人,夫人走好。” 沈氏上轿前,又回头望了一眼,有了陈湘如的话,沈氏就明白该怎么做了。 陈湘如转身回到上房,把自己说的话重复给老夫人听。 老夫人微微颔首:“你做得对,虽没有点明,但周家是领这个情的。”饮了一口,方道:“周夫人来之前,你汪叔公派宫人来探我了。” 汪叔公,老夫人指的是内务府大总管太监汪祥,原与她祖父是结义兄弟,因着汪祥在宫里罩着,这么些年陈家才免了多少往宫里的打点,但每年都会往宫送一份厚礼,这厚礼自然是送到汪祥手里了。 老夫人意味深长,似在思忖什么。 陈湘如道:“汪叔公说什么了?” 老夫人轻声道:“没什么,就是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汪叔公原就是孤儿,陈湘如只隐约听家里的人提过一两回,说是和她祖父感情极好的,还说汪叔公没入宫前,得过她祖父的恩惠,这也是几十年来他一力帮衬的缘故。 陈湘如见老夫人不愿多说。也没再追问,轻声道:“祖母,布面美人入宫做了贵人,杜世叔的意思,是要重新挑选布面美人,我和大管家说起过这事。我们觉着,怕是布面美人会越来越多,我们织布房得停织美人缎,但织屏缎的机器不能停。大管家建议改织风景缎,祖母,你意下如何?” “风景缎……”老夫人沉吟着。 每次有新花样,初织起来的难度很大,得织了近二十年织娘才能上任这种织人物、织风景的重任,陈记织布房几乎把最好的织娘都安排到屏缎织机上了。 陈湘如道:“既是织风景缎。自是名家为优,祖母,你可认识的名士才子,请他们替我们绘一组屏缎样图如何?” 老夫人听她这么一问,“是大管家告诉你的?” 陈湘如垂首笑了,“赵叔也是一片好心,祖母可别怪他,我原是想让司织室的大师傅绘制。可赵叔想让我们的屏缎最大程度的盈利……” 老夫人啐了一声“你这孩子。”沉吟在一片思绪之中,“不是求不来。只是一时怕不成,我替你想想法子。” 陈湘如娇嗔一声,身子一倒,依在老夫人怀里:“我就知道祖母最好了。” “其实想快的话,也有别的法子,我的库房里倒有些字画。你挑出一些风格相近的来,搭配一翻,也就是最好的图样了。”老夫人顿了一下,“织风景缎不易,稍有不慎。就可能织坏了,就是这美人屏缎,我们也是先从美人帔子开始,而后又在纱和缎的基础上细细钻研放才织成的,但美人屏缎的颜色简单,风景缎可不同,看是单调,色彩的变幻就不容易……” 陈湘如眸子一转,“祖母的意思是说,要织风景缎,就得先从风景帔子开始?” 老夫人点头,“没有两三个月的钻研琢磨,这风景缎是织不成的,这色彩的变幻比织美人可繁复多了。” “若是花木呢?” 老夫人想了一阵:“这个倒比风景要容易。” 而且昔日织美人帔子时,上面也有一些花草,现在织起来也容易得多,不过是把人物去掉只余花草罢了。 “若说花木,我库房收藏的字画倒有几幅。” 老夫人唤了赵婆子来,取了钥匙,让赵婆子带陈湘如入库房挑选。 这是陈湘如第一次进入上房的小库房,这里面放的都是赵婆子的陪嫁和几十年珍藏的东西,一进库房就看到一排排的书架,架上摆有字画、书籍,还放有一只只盒子,有的盒里是一套珊瑚头面,还有的是一套珍珠头面,只是它们长长久久地被封锁在这不大的小库房里。 陈湘如挑选一翻,选了几幅花木图出来,当天就送到了大管家手里,让他交给司织室的大师傅临摹成图,尽早交到织布房织技精湛的织娘手里。 几日后,江宁府四位布面美人奉旨入宫为嫔妃的消息就像一股风,传遍大街小巷。 当选为布面美人还有机会入宫做娘娘,做贵人,山野寻常人家的百姓竟做了皇亲国戚,这可是好事。 当杜、金、云三家宣布要再选布面美人时,苏州、扬州那边也传来同样的消息,一时间整个江南都沉陷在轰轰烈烈地挑选布面美人大赛中。 而这时候,陈记织布房技艺最高超的织娘已经开始大批量地织造名家花木屏缎。 所有人都知道陈记因为没了布人美人,停止织造美人屏缎了,但杜、金两家继续照着早前的式样织着美人屏缎。 转眼就到了冬天。 冬月初二就是江宁府第二届布面美人大赛的绝赛之期,而在这之前,苏州、扬州已经有了他们的布面美人,一时间美人斗艳,众芳争春。 不同于江宁府的是,苏州那边,苏州织造府也掺了一脚,才选定布面美人之后,也派了画师进入美人别苑,马大人为了争宠,第一时间催促着苏州织造府的织娘赶织美人帔子、赶绣美人锦扇。 陈湘如一早自西门而出,正要上马车,却听一人道:“陈大妹妹。” 她微微凝,看着面前一袭华袍了马庆。 马庆道:“明日就是江宁府布面美人大赛了,陈大妹妹能否与他们三家说说,让织造府的画师入住美人别苑如何?” “我与杜世伯他们说说吧。” 马庆想起上回。原是说要帮忙的,结果就被杜老爷给拒了,便是另二人也不同意,深深一揖:“还请大妹妹无论如何也要说服他们,若是需要银子,我们织造府出一份也不打紧的。” 马家的画师都入了美人别苑。在苏州那边占的还是头一份,马庆想到父亲那得意的样子就如心头扎了一刀,他绝不能再落后,这江宁织造府才是第一织造府,岂能被苏州抢了先。 陈湘如轻声道:“要是他们不同意,我就把陈记的资格让你织造府,你瞧可好?” 马庆一听这话,又是一揖:“有劳陈大妹妹了。” 这许是陈湘如做出的一次最大让步,莫不是早前她不理他。总是不冷不热,皆是因为他与陈湘娟走得太近,而今陈湘娟去了乡下,她也待他好了。 唉,当真是女子,就是心眼小,便是她的亲妹妹也容不得吧。 马庆有了她这话,心头吃了粒定心丸。往怀里一掏,拿着一只盒子来。“这是织造府绣娘绣的两方锦帕,陈大妹妹且收下。” 陈湘如接过,看了一眼,一方紫色绣粉荷的,一方粉色绣红梅的,图案很是精美。只是太不合她使,“马大公子,我现在还在孝期,不宜用这么鲜艳的,你且保管着。等以后我用得着了再送我不迟。” 马庆凝了一下,这才忆起她还在守孝。“也好,等大妹妹除了服,我再送你不迟。” 陈湘如进了马车,一声令下,马车往织布房方向飞奔而去。 绿叶嘟着小嘴:“大小姐,你不会真要把陈记入美人别苑的资格让给马大公子吧?” 听说最近江宁府那些小织布房为了进美人别苑绘美人图样,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金记的人领了一个人进去,每月要收五十两银子,竟有人应了,可比住最好的客栈都还要贵。还有杜记,把空闲的院落租了出去,一间屋子一月收八十两银子,竟还有人抢破了头,有绘扇面的书生、有怀揣猎艳之心的风流才子。 陈湘如是决定从里面退出来了,整个江南织纱的、绣屏风的、制锦扇的,乃至绘美人的……一个个都跟风似地绘四大美人,苏州有四大布面美人、扬州也有四大布面美人,现在江宁府又要再出四大美人…… 第一批的,抢占了风头,还入宫做了嫔妃,羡煞了多少人。 这第二批闹得沸沸扬扬,只是虽然办得很轰动,可到底不如第一批,那时候整个江南谁不知这四位美人的名头。 陈湘如不以为然,“我已应了,怎好再改。” 绿叶气鼓鼓地道:“可都是银子,不让给他们,便是转手租出去可都能赚钱呢。” “世上的银子多了,岂是能被我们都赚了的,只要平平安安就好。” 陈湘如没想赚太多,只想陈记能风平浪静地度过,直到陈相富兄弟长大,那时她就把所有的家业交给这兄弟二人,从此再不用管了,可以静下心来,弹弹琴、看看书、下下棋,过自己的日子。 虽在守孝,可她身担重任,往返于织布房、染布房、绸缎庄和老夫人陪嫁铺子之间,过得充实,前世不会的,经过一年多的努力,她都会了,甚至还在染布房里学会了染布,在织布房里学会了用织布机,只是她不会织绸缎,但能织出乡下的粗布。 她喜欢站在那如彩虹般的染布房里,周围是一匹或蓝或紫,或粉或红的布缎,在风里轻舞,感觉像是临身于彩云之间。 是的,但不能拒绝重任,就学会爱上这份重任,甚至学会享受。 巡视织布房是享受,看着那一匹匹的绸缎在织娘手中织成更是世间最大的成功。 看着织娘们领到了月例,因为她的辛苦多得一份赏红时,那一张张笑脸,更是对她的肯定。 第128章 见未来婆婆 周八又来信了。 陈湘如去花木房送信时,花三娘便给了她一封信。 她揣在怀里,强按下好奇,待看清那陌生的笔迹,才陡然回过神来:不是他的信。 这笔迹娟秀,瞧着像是女子的。 拆开信时,映入眼帘地是“陈大小姐”四个字,上面写着“我是玉鸣的母亲,明日辰时二刻在茗香楼一见。” 署名处只有日期。 周八的母亲慕容氏,陈湘如努力地回忆,只记得那次去郊外上香,遭遇刺客,看到了那个安静又不失美丽的女人,即便她的美是那样的平常,可她却让人升出一份亲切感。 茗香茶楼里,慕容氏坐在案下,为自己斟了一盏茶,静默地看着外头,再过些日子就要过年节了。 “夫人,陈大小姐到。” 陈湘如欠身行礼,眸光却小心地留意着慕容氏,她虽刻意笑着,但眼底带着一丝无法化解的愁云。 慕容氏笑着道:“长高了不少呢,气色也圆润了。”让陈湘如坐在她的身边,她依旧从头到尾地打量着。 陈湘如不自觉地脸颊就红了。 慕容氏道:“过几日,我就要去边城了,临走之前就想再见见你。” 陈湘如面露诧色,“周叔母,还有不到一月就要过年,你现在……离开?” 就算要离开,不是应该过完节再走的么。 慕容氏粲然一笑,眉眼里含着苦楚,“玉鸣一人在边城,我着实不放心。” “周世叔也要回边城?” “不回!”虽只两字,却是不假思索地吐出,仿佛带着气愤。 陈湘如心里暗道:她虽在笑。可一瞧就是有心思,莫不是遇上什么不顺心的。她一个姑娘家,又怎么好问她呢。 可不问,她于心不忍。 “周叔母再急,也不急在这一月时间,边城现在很冷。不如等天儿转暖了再去。” “边城虽冷,也不没有周家冷。” 真是出事了。 初见慕容氏让人感到亲切、温和,最是她的笑,像春日的阳光一般温暖人心。今儿再见,她虽在笑,可笑容里分明多了几分苦涩,就像初春的那抹残雪,总让人心头微凉。 陈湘如咬了咬唇,“周叔母遇上不顺心的事了?” “你说……这世上的男人怎么个个都靠不住……”慕容氏说完。突地就凝住了。 陈湘如还是个孩子,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她能懂得什么?她与一个小姑娘说心事,这不是笑话么。 陈湘如抬眸,正平静地望着她,等着她后面的事。 慕容氏只觉自己的可笑,“我叫你出来,一是见见。二是想告诉你,腊月初五我就要回边城。你有没有要捎带的东西。” 要帮忙捎东西?陈湘如一时反应不过来,难道说,她和周八的事,慕容氏全都知道的,慕容氏不会讨厌她么?她身在孝期,居然和周八鸿雁传书。 这在哪家。都是失矩的事。 不知是懊恼,还是责备自己,她垂下了头,不让慕容氏发现自己繁复的心绪。 慕容氏拉着她的手,依是笑意浅浅:“好了。你们的事我知道,玉鸣走的时候送了你一件礼物,你也送了他一件不是?你且放心,我虽离开了,但你们的事我一定会安排好的……” 真是窘死了! 让慕容氏怎么看她啊,会不会骂她不知廉耻,会不会说她没个规矩…… “我相信玉鸣待你是真心的,他是我一手带大的,我们回到江南后,遇到的姑娘不少,可他就觉得你好。湘如,你说我们女子活这一生,不就是盼着一个对我们真心的男子么?可是再真心,要是家里人给你使坏,就只有……” 兜饶了一圈,她又说到心事上了。 果然,慕容氏有心事,而且遇到了很不顺心的事。 陈湘如轻声道:“周叔母,你给我讲讲,或许说出来心里就好受了。” 慕容氏苦笑着,“你就是个孩子,我说出来你能懂吗?” “周叔母不说,又怎知我不懂。” 慕容氏讷讷地看着面前的陈湘如,眼里全都是纠结。在江南,她除了自己的丈夫,还有身边服侍的婆子,再没相熟的人了。 想与丈夫说,可她现在瞧到他就心烦。 想与婆子说,不过是劝她接受现状。 没人懂的,她这一个多月如何难受。 再多的深情,竟敌不过子嗣。 二十多年的夫妻,竟不如一个美貌的丫头。 想到这些,她就觉得可笑。 “周叔母,周八公子远在边城,他一定希望你高高兴兴的。”陈湘如起身,对外头的绿叶道:“你带婆子去楼下用些茶点,我和周夫人说说话儿。” 绿叶笑着拉了婆子离去。 “有一种孤独,在有心事的时候,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分担的人。所以,周叔母说的我懂,你告诉我吧,我绝不会与第三人言道。” 还有一种孤独,在自己喜悦的时候,找不到人可以分享。 她这样的真诚,坐在慕容氏的身边,可明明只是个孩子,却让慕容氏觉得倍加信任。 但她们并不相熟,不过认识彼此。 慕容氏舒了一口气,“我讲一个故事吧。”也许说出来真的可以好受些,“有一对夫妻他们有一个儿子,可妻子一直想再生个孩子,可妻子却没了音讯,直到有一天,妻子从郎中口里得晓是丈夫再不能生养,为了瞒住丈夫不受打击,她告诉丈夫说是她生儿子时伤了宫床再不能生。后来,丈夫在边城一役中身负重伤,元帅特准,允他回乡疗养。 丈夫的亲娘见他膝下子嗣单薄,又听说是他妻子不育,便要替他纳妾送通房。早前他是再三拒绝,可后来他亲娘把一名美貌伶俐的丫头送到了他身边,日久生情,他就真的喜欢上了这丫头。 当妻子知道了他与丫头的事后,他没有愧意,反而要抬这丫头做姨娘……” 她说的故事。定然是她与周五爷。 “那时候,我们一家在边城,日子过得简单而快乐,我们一心哺育着儿子,还记最初,他娶了我,拉着我的手说,这一辈子,有我在他身边就足够。可是现在。因为我不同意,所有人都怪我,说我不体谅,说我善妒,说我自己生不出儿女还不许他纳妾……” 她明明独自承受着痛苦,却要骗丈夫说是她不能生,还要看丈夫与丫头亲热。 陈湘如垂眸道:“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实情?” “实情……”慕容氏面露惊慌,连连摇头。 若是他知晓了实情。一定会很痛苦,她宁可说不生的是她。也不愿让他知道。 这么多年都瞒了,她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说实话。 “你告诉他实请呀,也许你说了,他就不会纳妾。” 慕容氏还是摇头,“我不能说!我不能说!”她似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不能说的。他要实在想纳妾。就让他纳吧,既然我无法面对,我就回边城去,儿子总是我的,他总不会对不住我。” 要是她说了。到时候一定会请名医来诊断,那时候,他们又该如何面对。 江南的郎中可比边城的厉害多了,一定会知道得更多。 她可以失去丈夫的爱,但她不能连儿子也失去。 不可以的! 是的,既然他要纳妾,她由着他去,她可以守着儿子过日子。 “周叔母,你真的太善良了,宁愿自己受苦也要瞒着他。” 她真的懂!慕容氏为自己把这样的事告诉给一个孩子觉得悲凉,她什么时候竟与个孩子说这些话,是因为近来的压力太大,因为她快要崩溃了吗。 “湘如,年轻那会儿,他说这一辈子就我一个,我信的。可如今,他喜欢上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比我家玉鸣还小,我一阻拦,家里所有人都说我不好,我自己的身子不争气,还不许旁人给他生儿育女……” 周家七房子嗣,哪房的爷不是妻妾成群,便是玉字辈的公子们一旦成亲,也是不停地纳妾。 她不愿意,周家上下所有人都说她善妒,还拿一个大家贤妻的事说她要知事,说她要为周家的子嗣作想,如此种种,现下想来全都是痛。 陈湘如静默地坐在一边。 女人,到底是柔弱的。 贵妇有贵妇的悲,村妇有村妇的苦,但世间的女子,最大的期盼不过是一真心人。 周五爷年轻时候也曾对慕容氏许诺过“唯她一人”,可现在到底是守不住了,也动了纳妾的心思 “眼不见,心为净,我只能离开,看不到他们恩爱的画面,我就会觉得好受。他说,等她怀上孩子,他就随我回边城,可我一天也待不下去,我只想回边城,只想远远地离开这里。我初五就走,我想以后再不会来江宁。” 因为这里,有他的另一个女人。 兴国公有数子,唯有周五爷只得一妻未曾纳妾,现下也打破了。 未曾深爱,就不会受伤。 慕容氏定然是真心喜欢周五爷的,她是边城的女子,想来与江南的女子不同,少了份柔美,多了份坚强;少了份娇俏,多了一份英姿飒爽。 陈湘如听人说过,慕容氏娘家的兄长原也是驰骋沙场的将军,而她是家里的女儿,想来也是会些拳脚工夫的。 “你不打算告诉周世叔么?” “如若说了,他定会骂我不懂事,周家人也会说我胡闹,到头来,还是给自己添烦心事。我不说,他心情好,大家好,我也好。不说了。” 慕容氏反复沉吟着。 第129章 纳妾之忧 静默,给彼此留下的忧伤的空间。 陈湘如在陪她难受,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宽慰人的人。 “周叔母,边城是什么样的?将士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声说话,命如草芥,女子如玩物……”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前世的画面,也曾看过几曾血腥厮杀,在大捷后的庆功宴上,将士们面前摆着一坛坛的美酒,一盆盆的牛羊肉,他们大声地说话,声嘶力竭,笑声朗朗,那些献舞的艺伎,便可以任由他们欺负,这些美丽的女子,今儿陪了这个将军,明儿又陪那个将军。 慕容氏面露诧色,“你怎么这么想?” 陈湘如笑着:“不对么?” “边城军纪严明,女人很少,就是新来一个年轻美丽的营伎,他们都当成了宝贝。” 陈湘如张着嘴巴,前世记忆里的点滴涌上心头,她曾做过闽帝宠姬,又做闽国丞相的爱妾,便是她也如玩物,更别说营伎了,可慕容氏居然说当成了宝贝。 慕容氏笑了一笑,“你别不信。大概是八年前,有个罪臣之女贬为营伎,送到我们军中,她二八年华,能诗会画,长得又好,可军中所有的将士都不忍碰她,他们同情她呀,原本是堂堂官家小姐,只是因为一朝获罪,就落得如此下场。” 她沉陷在回忆里,连陈湘如都歪头幻想着,盛世之中,难道女子的命运都可以改变了吗。 慕容氏道:“她是个好姑娘,善解人意,人又好,后来归德将军将她收为了义女,五年前嫁给了军中一位振威副尉为妻。” 陈湘如苦笑着。“数百个这样的女子里头,她怕是难得一见的好结局吧。” 慕容氏面露沉思,“这倒也是,我见过的营伎不少,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个呢。” 陈湘如问了一些关于边城的事,听得很用心。慕容氏讲得眉飞色舞,即便她的年纪不再年轻,可看得出来,她喜欢边城,喜欢那种看似枯燥却又充实的生活。 坐了许久,慕容氏的心情好转,领了婆子离去。 陈湘如还沉陷在她讲过的那些事里。 其实,边城没有她预想的那样糟糕。 前世呵!她想,当天下大乱。群雄逐鹿,北方冀郡一带却是一片宁和,她是不是该做些什么,即便那场战事要在几十年后才会发生,可眼下还是太平盛世。 绿叶笑嘻嘻地打乱了她的沉思:“大小姐,快晌午了,你还要继续发呆呀?” 陈湘如翻了个白眼,“我在想周叔母说的那些事。感觉又新鲜又好玩。” “今儿是在外头吃,还是回家?” “当然是回头了。好久没陪老夫人用午饭了。” 陈湘如出了茶楼,只见迎面走来一对祖孙二人,“小姐,行行好,赏点钱吧!我们母子快有三天没吃饭了,小姐。行行好吧。” 眸光相遇,那讨饭婆子便愣了一下。 陈湘如道:“你认识我?” 讨饭婆子衣衫褴褛,满脸污浊,但那双眼睛蓄满了意外。 绿叶惊叫一声:“大小姐,这是老金家的!” 那女人一见有人认出她。身子一软就跪了下来,“大小姐,你是好人,大小姐,你救救我家老金吧,呜呜……他是被人冤枉的呀,他没有杀人,他真的没有杀人呀。” 陈湘如看了一眼,“你家不是住在陈家庄么?怎么出现在这儿了?” 看着寒风里跪着的女人和孩子,陈湘如轻声道:“绿叶,给他们母子买些吃的,把她带回陈家大院交给大管家安顿,让大管家问清楚了再来回话。” “是。”绿叶应声,扶起女人,“老金家的,快起来,有话慢慢说,我带你们去吃阳春面。” 陈湘如上了马车,领着随身服侍的护院和马夫离去。 陪老夫人用罢了午饭,陈湘如回到淑华苑。 绿叶从东院回来,站在一边,垂首禀道:“年初,族里收回了陈家大院名下的一百二十亩良田,老金家就租了其中的十三亩,没了耕田就不得不离开陈家庄。 今年六月的时候,在江宁府群星镇下李庄租了七亩田生活,四月的时候田里的秧亩缺水,老金带了几个佃户到上李庄挖缺放水,没想和上李庄的人动了手脚打了起来。” 绿枝歪着头,“打死人了?” 绿叶继续道:“当时打伤了两个人,七天后一个唤作邱丰的佃户突然死了,当时打架的几个佃户都说是老金打死了人,县衙的人把老金给抓了起来。 老金家的说,老金是生得人高马壮,可他只是推了几下上李庄那几个阻他挖水缺的汉子,并没有动手。 老金家的说,那人死了后,下庄一个叫李善的庄头就娶了邱丰的女人做小。 老金犯了人命官司,李善害怕惹上祸事,收回租给他家的良田,老金家的没了去处,只得拖儿带女离了群星镇,原想到城里谋生,可屋漏偏逢下雨天,辛苦攒下的银子被小偷给偷了,她一个妇道人家,又无求生的本事,只好带着儿女乞讨为生。” 刘奶娘将苹果削了皮,花成一小块,上面插了几支牙签。 陈湘如取了一块苹果,搁到嘴里缓慢地嚼着。 刘奶娘轻声道:“大小姐,这天下的穷苦人多了,咱们也管不过来……” “说起来,要不是族里收回了良田,老金家也不会落到这地步。”陈湘如轻叹了一声,“奶娘,你回头到东院去看看,把他们一家都安顿好,明儿一早,先把人送到乡下庄子里安顿。” 陈家的良田庄子多,不在乎多几张嘴,何况收留了他们,他们也会干些活儿。 绿叶道:“老金家的女人说,她大儿子和女儿还在城外破庙里,大儿子病了。女儿留在那儿照看。” 陈湘如道:“那你把人接过来。” “已经接过来了。” 陈湘如瞪了一眼,“你是不是觉得这样说话好玩,一口气说完不成么。” 是不是被她惯坏的。 绿叶吐了吐舌头,“大管家让人给他全家买了身像样的寒衣穿上,老金家的女人哭着说要过来给大小姐磕头……” “这种事别来烦我,他们若要谢我。有的是机会,先安顿到庄子上。” 刘奶娘应声“是”,“明儿一早,奴婢就带他们一家去庄子上,有吃有住的,总好过他们没个依靠。” 陈湘如轻叹一声,“收回那些良田,其他的佃户应该过得去吧?” 没人应话。 陈湘如扭过头来,“打听一下。别让我们的族人过好了,却有人活不下去,好歹让人家有口饭吃。” “丁一家原是佃户,没了田后,就改做了小本生意,丁家的大姑娘在东院学织布呢,丁一在我们茶点铺子门口摆小摊,专卖兔儿糕和花儿饼。瞧着日子还过得去。” 陈湘如道:“回头使人打听一下。还有些日子就要过年了,又该施粥了。刘奶娘回头与陈二婶好好商量商量,拿出个法子来。族里那边,也要使人去问一下,今年的年成好,田里都丰收了,衣料、粮食、猪肉都得提前预备出来。” 刘奶娘与绿萼一一应了。 陈湘如对绿枝道:“把陈二管家给我叫来。” “是。” 陈湘如又吩咐了陈二管家打听老金打死人的事儿。 没两日。陈二管家回了话:“大小姐,邱丰不是因为伤重而死的,是被人毒死的。有见过邱丰尸体的人说,他是口吐白沫死的。” 否则,哪有这么巧的事。先说是重伤,偏邱丰一死,他女人就嫁给庄头做了小,这摆明了就有问题。 陈湘如道:“这件事,到此为止。” 老金这个人也是有情有义的,这次一查,还真查出不少东西,老金背景离乡,是因为他在老家打伤了恶霸,被逼远走他乡,老金有个朋友,是个文弱秀才只知姓黄,黄秀才家里有件祖传的宝贝,被恶霸强夺了去。 老金听说后,一时义愤,连夜跑到那恶霸家,想把这东西偷回来还给黄秀才,没想竟被恶霸家的下人给发现了,东西是拿回来了,却打伤了人。 听说恶霸在寻盗贼,老金怕惹祸上身,这才携了妻儿远走他乡谋生。 原想在他乡寻得一方安宁过上好日子,不想又被人污陷,落了官司,身陷囹圄。 二管家应声“是”,又低声道:“大小姐,那叫李善的庄头,原是杜家的奴才。” “杜家……”陈湘如脑子一转,“城南杜权杜老爷家?” “正是。” 这么说,是杜老爷家的奴才在外行了恶事。 只不知道杜老爷知不知道? 但这事,陈湘如是打算不说的。 夜里,她半躺在床上,从一边取出个盒子,看着周八写来的书信,“湘如,若有难处,你不方便出面,可寻沈无争相助,此人重情重义,与我又是最好的朋友,只要你有求,他一定会相助的。” 沈无争,兴国公府世子夫人沈氏娘家的侄儿,是扬州名门沈家的公子。 陈湘如将手放到床沿,轻轻地叩击着:“请沈无争帮忙么?” 刘奶娘听到声响,进到屋里,却见陈湘如一副悠闲自在地敲床沿,“噗哧”一声就笑了起来。 “你笑甚?” “大小姐,你这模样还真和老夫人越来越像了,每次老夫人想事情的时候也像你这样敲桌案呢。” 她没敲桌案,是敲的床沿。 第130章 善心泛滥 陈湘如披衣起来,走到案前,挥笔写了封信,不多会儿就写好了,递给刘奶娘道:“明儿一早,帮我把这信寄出去。” 刘奶娘看着上面写着的“扬州”,“我们家在扬州没有亲友?” “不是亲友就不能写信了?” 没几日,沈无争就借着给兴国公府送节礼的机会来了江宁府。 陈湘如在福星酒楼见了他。 沈无争笑呵呵地进了雅间,尚未寒喧,劈头就问:“今儿这顿算陈大小姐的还是算我的?” “我要尽地主之谊,自是算我的。”她勾唇一笑,笑意淡淡。 绿叶半埋着头,心里嘀咕道:大小姐胆儿真大,居然敢私会男子,要是被老夫人知晓了,只怕要气得不轻。 陈湘如道:“你想吃什么,都可以点。” “我又不差这顿饭。”虽是第一次这样相对,但沈无争想到这是周八心仪的女子,朋友妻不可欺,“说吧,什么事可以让我效劳的。” 陈湘如从怀里掏了两张纸出来,一张是银票,另一张则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轻轻推到沈无争面前,“我想请你帮我救个人——金大福。” 沈无争取过东西,看了眼银票:“五百两!” 绿叶则瞪大了眼睛,金大福……她没吃说过个人,思来想去,难不成是老金,就那么个乡下人,值得她家大小姐花五百两去捞人。嘟了嘟嘴,不悦地嘀咕道:“刘奶娘说得还真没错,大小姐你是善心大发,居然要花银子救一个不相干的人。” 陈湘如一扭头,没好气地道:“这里不要你服侍,到外头待着去。” “家里的银子也不是你这么花的。还不让人说……” 陈湘如挑着眉头,眸光里溢出一丝犀厉,绿叶再不说一个字,可心里着实不明白,为什么陈湘如要救这金大福。 沈无争微眯着双眼,面前这个女子。论容貌,并无过人处;论才华,也没听说她有甚才名;论出身,倒是一般般。像她这样的官家小姐,在江南之地,一捞就是一大把,偏周八那小子,谁也没看入眼,就看上她了。 还说她:品性高洁。气质高雅。 沈无争没瞧出来,倒觉得她似乎少了一根筋。 打捞沉船,这样的举动,寻常人不会做,她却做了,而且似乎上天待她不错,让她找到了;不仅找到了,还找到了周家的货船;找到了周家的货船。她居然不贪,还要还给周家。 可不就是缺根筋。寻常人没法理解。 陈湘如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这么看我作甚?” “你救这人做什么?” “善心大泛滥!”她笑。 沈无争可不信,摇头。 陈湘如敛住笑容,“他家原是耕作我家良田的佃户,后来因族里收回,他家就去了旁处,没想却惹上这官司。我心里过意不去,就想把他捞出来。” 呸,这是鬼话! 她才不是善心大泛滥,他捞金大福出来,真正的原因是她要用人。而且还要重用金大福,她看中了金大福讲情讲义是条汉子,而她需要的就是这么一个人。 沈无争冷哼一声,似看到她心里一般,“没说实话。” “救他一个,等于救了他全家,这可是五条命,我不是很划算,我总不能白养活他的妻儿,只有救出了他,我才能解脱。” 沈无争摇头:“也不是实话!” 这家伙好难缠! “不说实话,可别想我帮忙。玉鸣是要我帮你,可你不与我说实话,我如何帮你。别想忽弄我,我要听真话。” 妈的!果真不好缠! 陈湘如微微一笑,“此人重情重义,有件事我要让他帮我做,所以,我必须得把他救出来。” 沈无争眼珠子一转,带着几分打趣地道:“不会是杀人放火吧?” “帮不帮?不帮就痛快点。” 她想干坏事的人么?居然说杀人放火,她是要事想用老金。 “是你在求人。” “你可是答应过周八的,我若有难处,你会挺身而出。” 沈无争冷哼一声,“没见过这等求人帮忙的。” “我可是付了银子。” “哼——”他看了一眼,五百两银子,一条人命官司案。 陈湘如吐了口气,“真凶下李庄庄头李善,他是城南杜权老爷家的下人,我只想把人捞出来,至于旁的,我没想,更不想让杜家以为我在与他们为敌。我只是想用金大福这个人!” 沈无争收好东西,“我知道分寸,五天之后这个时辰,你到县衙大牢接人。” 江宁知府丁玉阶与兴国公府是亲戚,换句话说,与沈无争也是亲戚,不是府衙,而是县衙,这又大大降低了难度,也许对于她来说难办的事,对于沈无争却是轻而易举的事。 沈无争翩然而去。 绿叶一脸不高兴,仿佛是拿了她的银子给别人一般。 陈湘如道:“今儿这事,谁也不许出去,就是刘奶娘那儿你也不许说一个字。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我就让你和绿枝换一下。” 明知道她最怕待在西院里,要是三天不出门,她就会觉得自己要发霉了。 绿叶狠声道:“算你狠!” 陈湘如洋洋得意,“那是自然。”扯了扯绿叶,“走吧,我们回家了。” 沈无争出了酒楼,放慢脚步,陈湘如这女子不简单!这是这次见过她后的看法,她要重用金大福,陈家大院就那么大,她要如何重用,除非金大福身上有至少五千两银子的价值,否则她不会花五百两来救人。 罢了,她又不是他的女人,关心太多做甚。这应该是周八考虑的事。 腊月二十五这天,陈湘如便候在县衙外头。 沈无争大摇大摆地从牢里带出了一个衣衫单薄,狼狈不堪的男人。 一眼看到一边停放的马车,沈无争道:“陈大小姐,人,我帮你救出来了。” “大恩不言谢。有劳沈公子。” 沈无争抱拳道:“告辞!”一转身,他跨上骏马走了。 陈湘如道:“老金,上来吧,我送你去一个地方。” 马车在颠簸之中到了一家僻静的小客栈中,绿叶道:“老金,你到楼上洗个澡吃点东西再换身衣服。半个时辰后,我家大小姐送你去庄子上见你妻儿。” 老金下了马车,一脸讷然。 陈湘如又去了绸缎庄上转了一圈,回来后正是半个时辰后。看了眼收拾得干净得体的老金,对外头道:“古桥镇秋果村。” 陈湘如轻咳了一声,“金大哥,到了那边,你安心与你妻儿住下,你人生地不熟,别再乱走,你行事可以任意而为。可你也得想你的妻儿,没有你。他们的日子怎么过?” 老金一直想过也许会有人救他,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陈湘如救他。 对救他的人,他满心都是感激。 老金只是沉默,对于他的救命恩人竟是一个少女,许是觉得无法接受吧。 陈湘如没再说旁的话,待到了秋果村。老金随她进了庄子里,在庄中最大的房子里,当屋里出来的女人孩子映入他的眼帘时,“大福!”“爹——”的声音交融一片,老金飞奔过去。抱着妻儿大哭一场。 不知过了多久,待他们回过神来时,陈湘如主仆已经不见了。 老金家的抹着泪儿,“大福,是大小姐救了我们,要不是大小姐,二汉就病死了,她给我们衣穿,还将我们安顿在这儿,大小姐说,她会想办法把你救出来,我还以为是骗我的,她没有骗我……” 这世上,有坏人,但也有好人。 坏人,如恶霸、如李善。 好人,就像大小姐这样的。 老金想追出来,可出了庄子,连马车的影子都没瞧见。 庄上一个管事婆子在夜里来了老金家,“老金,大小姐说了,那屋子就分给你一家五口住,翻了年,就在这庄子上拨几亩田给你家耕种,安安心心度日。 老金嫂,你会养蚕不?” 老金嫂一时怔忡。 “在我们这儿呀,养蚕不比种田差,种桑养蚕,再交给浣纱的人家,这样就有了生丝,卖到织布房里能赚不少钱呢。” 金大丫回过神来,连连应道:“会的,我和我娘都会养蚕。” “若是你们会,我与庄头说说,到时候拨给你家的良田附近得带桑树,这样,你们就可以养蚕了,卖了蚕茧还能贴补家用。大小姐吩咐了,只要你们家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提,别说是养蚕,就是你们学浣纱、织布,都会教呢。” 老金嫂张嘴愕然。 管事婆子又道:“大小姐吩咐了,要给你家送年节的粮食、猪肉,还有你家一家五口的寒衣。” 早前十日还是乞丐,居无定所,食不裹腹,可回头又过上安稳日子了,有屋住、有衣穿有饭吃,很快又有地种,对于这一家颠沛流离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过上了幸福的日子。 管事婆子坐了一阵,看家里的东西还算齐全,这才离去。 第二天一早,有人送了几石粮食来,又送了些猪肉等物,甚至还有两筐子的蔬菜。 “庄子东头有各家的菜地,庄头做主,给你家拨了块菜,里面长得有白菜和萝卜,老金嫂跟我去认认地儿吧。” 老金嫂看了看老金,这才小心翼翼地随了管事婆子去瞧,虽说只是块二分地的菜地,但对于他们一家来说,这菜是足够吃了。 夜里,老金辗转难眠:“我在牢里的时候,大家都说我是杀人重犯,是要杀头的,可大小姐就把我救出来了……” “要不是大小姐,我们一家的日子还不知怎么过呢,她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夫妻二人心头都存了报恩的想法。 可陈家大小姐是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而他们就是贫苦人家,想报恩,只怕也报不上。 转眼就过了正月十五。 第131章 不同 正月十七这日,老金正在自己地里耕作,老金嫂挥着锄头除草,就见金三汉气喘吁吁地跑来,大声道:“爹、娘,大小姐来庄子里了,给我们送了好些鸡崽,还有三只小白兔,可爱极了。” 老金放下活就往家跑。 老金嫂也搁下了锄头。 待回到家里时,大丫已经烧了开水,正捧到堂屋上呈给陈湘如。 陈湘如审视着这不大的小院,这是一座江南木屋,可比茅草屋好多了,三间正房,东边有一间厨房和一间杂房,只有一座篱笆院墙,院墙周围被清除连根杂草也没有,倒有几丛新种的月季花。 大丫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冲陈湘如傻笑着。 老金嫂看着瘦小,可跑起路来像一股风,不多会儿就跑到了老金前头,近了家门,就看到院墙外的马车,进了堂屋,正要跪下行礼,陈湘如笑道:“快别!我到镇上办点事儿,想到你们一家,也不知过得好不好,就来看看。因三妹妹要养小白兔,想到你家也有孩子就多买了几只。” 三汉一见到小白兔就喜欢极了,此刻蹲在筐子边上正喂兔子吃草。 另一只筐里,则放了十来只小鸡崽。 老金嫂笑道:“大小姐可是大忙人,怎敢劳你记挂着我们。” 老金一进屋,就听老金嫂说这话,当即喝道:“不会说话就别说。”赔礼道:“大小姐能看我们,是我们一家的福气。” 陈湘如知老金是个耿直人,问道:“这里说话方便不?” 老金想着许是要说大事,忙道:“方便!方便。” 陈湘如又问:“老金大的嘴紧不?” 老金吞了一口唾沫,看了眼自家女人,乡下女人。有啥说啥,同样一件事能说上十回、百回,且说得再多都不会厌。 他苦笑了一下,对老金嫂道:“你到外头去,我与大小姐说说话。” 老金嫂拉走了二丫。 绿叶静站在门口。 陈湘如垂首道:“我手头有件事,想寻个得力的帮忙。” 老金忙抱拳道:“大小姐。请吩咐。” 陈湘如坐在桌案前,“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坏事、难事,只是我不想旁人知道。老金,陈家的家业不小,如今由我支撑着,太平盛世,倒还能求个安稳饭吃,可我总得做个长远打算。为后世子孙求个久远安宁。” 老金听她一说,就知是大事,“大小姐救了我们一家的命,小的都听从大小姐的吩咐。” 陈湘如继续道:“我准备将家中的生意做到范阳城,但这件事,只能你知、我知。这些日子,我另选备了一些人,现在还差一个管事做主的人。不知老金想不想去范阳?” 让他做管事拿主意? 老金以为自己听错了,揉了揉耳朵。“大小姐是说我?” 陈湘如肯定地点头,“每一个家族的兴起,都是几代人的努力,一代立稳足跟;二代创业;三代发展;四代兴旺……不知金大哥可愿做这金氏立稳足跟的先祖之人?” 老金看似庄稼汉,也读过两年书,实在是小时候不用心。这才做了农夫,但陈湘如这话他是听明白了,看似轻描淡写的几句,却说得他意气风发,一代立稳足跟。无论哪个家族的兴起,都是这第一代的立稳足跟分不开。 抱拳道:“大小姐要我做什么?” 陈湘如道:“第一步,在范阳城附近买上数百亩良田,由你来做庄头。要把那庄子,建设得像这庄子一样。然后,一个这样的庄子,两个这样的庄子,三个这样的庄子,很多个这样的庄子。第二步,我要冀郡、燕州一带的女子也会种桑养蚕;第三步,我要把陈记的织布房、染布房开到范阳去;第四步,我要在范阳城建一条街、造一座府邸,让像老金这样的人,也能在那街上有自己的店铺、在那街上有自己的家宅……” 前世,江南是群雄争夺之地,饱受战火侵袭,而范阳、燕州却因为是一代雄主燕国公的地方而太平安好。 这,也是她为什么准备留一条后路的原因,虽然战事要在几十年后才开始,但她却现在就开始谋划。 老金心头又是一怔,“让像老金这样的人在那街上有自己的店铺、家宅……”这一辈子,他想得最多的,大抵就是让妻儿吃上饱饭,原来还可以这样。 “在下愿听大小姐调遣,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你不必急着回答,这些日子,你先暗自观察,看看这处庄子与旁处的有何不同,都有些什么,再看看这庄头是怎么做的,等你想好了、做好了准备再来找我。” 陈湘如起身,看了看外头,老金嫂正好奇地望着堂屋。 绿叶正与三汉拿草喂小白兔。 老金抱拳道:“大小姐走好。” 绿叶笑道:“这兔儿真可爱,连我都想养了呢。” 大丫站在老金嫂身边,正拿着小米喂小鸡崽,“娘,这些小鸡是不是交给我养了?” 金嫂子还在想:大小姐会与金大福说什么,不会是什么难办的事吧,当初黄秀才帮了他家一回,之后没两天就说他家的传家宝被强夺了去,金大福一时义起,就生了帮他夺回来的主意,这才害得他们全家初迫原离家乡。 如今,全家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她实在不想再奔波。 金嫂子道:“大小姐这就走了?” 陈湘如应了一声,看着大丫道:“大丫几岁了?” “回大小姐话,今年十一岁。” 陈湘如若有所思,“不知有没有兴趣做织娘?” 不会是看上她家大丫了,这才帮的忙吧?老金嫂一把将大丫搂在怀里。 陈湘如勾唇一笑,“老金嫂拿我当人牙子呀?我不过是随口说说。”她一转身出了篱笆墙,上了马车。 老金啐骂道:“没见识的!大小姐和你开玩笑呢,大丫想做织娘。你瞧她性子,是个能坐得住的么,你以为谁做织娘就能做么?” 老金嫂放开大丫,“大小姐说什么了?还不许我听,她是不是要和金秀才一样,要你去干惹祸的坏事?” “你一个妇道人家。管男人的事做什么?黄秀才能与大小姐比么,大小姐这是干大事的人。”老金钱转身去了厨房,扯着嗓子道:“二丫,回头给我下碗面送到地头去,我中午不回来了。” 他得仔细琢磨琢磨大小姐说的话,听起来让人热血沸腾,让人觉得充满了希望。 大小姐可真不是寻常女子,居然有那么远的打算,便是他这个男子都比不了。 老金又回到了地头。人在干活,却时不时开了小猜。 但今儿的农活进度不小。 老金嫂与他说话,他没听见,老金嫂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惊得他回过神来,“天要黑了,是不是得收工了?” “还有一点,干完了就回。大小姐吩咐了庄头。只收咱们二成租子,这样的事上哪儿去找。总得把地里的杂草除干净了。” 老金嫂埋下头,看了眼不远处的金二汉,“他爹呀,张家的昨天就给桑树浇了粪水,我们家的桑树是不是也得浇浇,我问了管事婆子。她说每年春分前后就要发放蚕种,我们家领多少蚕种合适?” 老金见她问东问西,顿时火大,厉声道:“养蚕是女人的事,我哪知道这些桑种能养多少蚕。”手里的锄头挥舞得更快了。很快就将地角的杂草除尽了,老金气哼哼地喊了声“二汉,收工回家了。”扛了锄头就走了。 果真不能和大小姐比,大小姐是要他干大事的,可这会子,就听她女人说这些絮叨小事。 不过,既然他将来是要做庄头的人,他就得知道怎么做个庄头。 老金心里暗自思忖,脚下生风,直往家里奔。 过了一个月,老金觉得自己能做庄头了,他换上了体面的衣裳去见陈湘如。 陈湘如刚从绸缎庄出来,见他立在马车前,他抱拳唤声“大小姐”。 她令绿叶把老金请到了绸缎庄旁边的茶肆里,她倒了盏茶给他,“老金,你说说那庄子有何特别之处?” 老金凝重地道:“庄子里有四季不同的菜蔬,这和旁的庄子不同。” 真是奇了,都到冬天了,秋果庄里竟然有新鲜蔬菜。 陈湘如不笑不怒,眼里充满了期盼。 老金很认真地想:“庄子里有会养蚕的,听说他家的蚕养得最好,同样是五钱蚕种,旁人家只卖二两银子,他家能卖出三两,有时候能卖三两五钱银子。” 还有啊,看她的样子就知道没说完。 老金又道:“东头有个姓李,听说他家会抽丝,每次会收够附近庄里的蚕茧,但从茧到丝,这价儿又能赚一倍,所以他家只种了二分菜地,也不养蚕,每年只收茧抽丝。” 陈湘如依不说话,只指了指一边的茶水。 老金很用心地想,“庄子西头有个梅娘子,会织布,听说针线是一顶一的好。” 陈湘如唤了店家,又点了几个馒头包子,“十几里路呢,老金吃了饭就回家吧,一个月后再来。” 他看到的都说了,怎么不对么,还是哪里漏掉了。 老金很认真地想着。 绿叶扶陈湘如上了马车,不解地道:“大小姐,你到底要干吗,老金说了半晌,我一句也没听懂,东一南山、西一棒槌,听着像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话呢。” 陈湘如笑着。 她的计划,岂是绿叶能明白的。 她不过是求一安宁罢了,既然有了血脉至亲的家人,她总得给陈相富兄弟求个平安。 第132章 退路 想听陈湘如解释几句,老金说的那些话,绿叶一句没听明白。 绿叶嘀咕道:“不说就算了,我不问就是。”她突地“啊——”一声尖叫,吓得陈湘如顿时警惕起来,“大小姐,对了,对了,有个姓万的客商,说是去年你找他帮忙办的事办好了,让你从绸缎庄出来去一趟茗香茶楼呢。” 姓万的客商,一个从燕州来的布商。 每次来江南,都会从陈记绸缎庄记上好几车的货。 陈湘如道:“能不能别咋咋呼呼的,我的魂儿都快被吓没了。”忙对车夫道:“去茗香茶楼。” 万老爷已等了半炷香工夫,此刻正与一个相熟的客商闲话家常。 “老万你好啊,你是燕州一带有名的大布商,就连陈记绸缎庄也给你几分面子,去年我没买到的美人屏风,你竟买了一千套。去年争相买的,你瞧今年,整个江南,到处都是美屏风。” 万老爷颇是得意笑着。 陈记大小姐给他面子,就是那年江南生丝产量大跌,别人买不到,也给他出货的,这是两家的交情。 “林老爷是京城的大布商,哪能与你比,我在北方也就是做个小本生意,养家糊口。” “还是你好,虽说路远,每年跑一趟挑货结账,后面的货顺风镖局的人就给你送上门了,这头保质上货,那头如数接货,羡慕呀。” 万老爷身边的下人道:“老爷,陈大小姐到。” 陈湘如进了雅间,款款一拜:“万世叔久等了。” “世侄女快坐。” 林老爷抱拳道:“万老爷,我先告辞了,今儿请了云记云老爷吃饭。” 陈湘如给万老爷蓄了茶,“万世叔这次来江南。可得多住些日子。” “世侄女,你说这叫什么事,去年的美人帔子、美人屏风、美人锦扇抢破了头,你看今年,无论是扬州也好,还是这江宁府。满大街都是。” “物以稀为贵嘛。” 万老爷无奈摇头,就在去年难求的,今年突然一下子想要多少买多少,再加上去年蚕丝收成好,江南各家的织布房的绸缎都出货。 “还是世侄女有眼光,听说你家从美人别苑撤出来了,把名额让给了江宁织造府的画师。” “正是。” 万老爷竖起了大姆指,“去年你请我帮忙办的事,办成了。离范阳城不远,有三里路,统共是七百八十亩田庄,还由上家的庄头打理着,新庄头一接手,旧庄头就离开。这原是幽州知州夫人的陪嫁庄子,如今知州大人升迁做了京官,怕是往后就要在京城常住了。这才转手。” 陈湘如看似漫不经心,却又好奇地问道:“只转了这处庄子?” “夫人陪嫁的东西不少。因她与娘家父兄不合,一气之下扬言说再不回范阳了,家里的店铺、宅邸都要出手呢,这么多的东西,寻常人也买不起,只留了一个老管家帮忙处理。” 陈湘如勾唇一笑。“统共多少银子,我把钱付给万世叔?” 万老爷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从里面取了地契,但见上面写着“范阳城南三里大兴庄良田七百八十亩,”又下方处简要绘了一个图。陈湘如觉得有趣,不由得细瞧。 万老爷道:“燕州的地契与旁处不同,早前发生过几桩地头界边的案子,自那以后,知州老爷下令便要在地契下方绘个小图,标清东、南、西、北的界限。这处田庄好就好在是连成片,这在整个幽州可都不是多见的哦,听说是知州夫人娘家母亲传了好几辈的陪嫁庄子,要不是老夫人过世,知州夫人伤了心,还舍不得转呢。” 陈湘如眸含感激,“这回有劳万世叔。” 万老爷笑着:“我也不赚钱你的钱,就这个数。”他比划了一根指头,而后又是五根。 “一万五千两银子……” 如此算下来,不是得近二十两银子一亩了,这是不是也太贵了些。 “世侄女,我可没赚你的钱,你想想看,离范阳城只得三里路,且是成片的好田地,这上哪儿找去……” 陈湘如面露尴尬,“可是这价也太高了些,我听人说,范阳城范围五里以内,良田十两一亩,薄田三两、五两的都有呢。” 老狐狸! 当真以为她好骗么。 在买之前,她可是找了好些人问过,而顺风镖局那边的人常往幽州、冀州一带送货,人家说的是另一个价儿。 万老爷笑着,“这地段好、土质肥,贵有贵的好。” “不瞒万世叔,我原是帮一个世交买的,他有一个女儿,订了门亲事就在幽州,想给她置份嫁妆,回头我要是报这个价,知道的说我从你这儿买贵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连世交亲友的钱都赚。 万世叔,你也不忍我这个世侄女被人误会不是,你就说个实价,要是太贵了,我真不敢要。只有请旁人帮忙了。” 万老爷已经买了,他就是个生意人,哪有白帮的道理。 “为了买这地,我可跑了不下五趟呢,这来来回回总得有个茶水钱。这样可好,一万四,一万四,再不能少了。” 陈湘如回道:“一万两银子,我另付二百两的辛苦费,万世叔,这不亏你吧。” “世侄女儿,你这价真敢还,我这不是亏了老本。” 讨价还价,可两人的声音都不高,一面说,还一面比划着。 绿叶心里犯迷糊:大小姐到底要干什么?居然在范阳城买田庄,那离江南可是隔了上千里,从江南到范阳,这路上就得不少日子呢,想想就头疼,在那儿置一个田庄…… 突地,绿叶想到了周八。 难不成。大小姐真要嫁到北方去。 大小姐心里真的喜欢周八公子呢,这么早就给自个儿置陪嫁妆子了。 一定是这样。 真瞧不出来,大小姐也是一个有主意的,这主意也太大了,也不知道老夫人会不会同意,就敢在那边置陪嫁田庄。 万老爷比划着:一万三千两。 陈湘如摇头。“一万两,另再付七百两,多一两我也不要。” “世侄女,你这不是坑我么,是你托我帮忙的。” 陈湘如慧黠一笑,“我是请万世叔帮忙打听,可没说帮忙买下。” 万老爷吐了口气,看着外头,“真是被你这丫头给坑死了。再加点。再加点我就给你了。” “加五百两。” 绿叶听得直跺却,有这样的吗,居然加了五百两,要死了,这大小姐又善心大发了。 “成交!” 陈湘如对绿叶喊了一声,“绿叶,把隔壁大牙行的李大东家请过来,请他做个中人。” 通常大生意。尤其是像这样的地契、房屋买卖,都要找中人。一手交情,一手交货,再付中人一些辛苦钱,货讫两清。 万老爷道了声“你这丫头。”别看她小,倒是精明得很,一来这一万多两银子。他怕收到了假银票,她也怕那地契有假,但牙行的人,什么样的生意都做过,是真是假。一看就明白。 绿萼此刻还在绸缎庄里,奉了绿叶的命,从赵文那儿支了一万两银票就去了茶楼。 待她把银票送到时,大牙行的李大东家已经到了,搁下银票,绿萼就退出去了。 绿萼想着,这是大小姐与人谈生意,心里还想着:难不成又要进生丝了?不是生丝,莫不是颜料。也没多问就多退出去了。 李大东家核了地契,又核了银票,银讫两清。 陈湘如照着规矩给了李大东家五十两银子的酬劳。 李大东家笑道:“出来与朋友喝个茶,竟还能赚钱,哈哈。” 这种买卖,原是两头都要付的。 万老爷只付了二十两,李大东家在心头直骂他小气,又不好讨价还价,拿了银票就离开了。 陈湘如拿了东西离了茶楼。 万老爷让随从合上门,又细细地清点一番,嘴里哼着小曲儿。 随从道:“老爷,这回到底赚了多少钱?” “赚了多少,老子能告诉你。咦咦……”继续哼着,连数了三遍,见数目对了,这才舒了一口气。 “看老爷这么高兴,这回怕是最少也赚了二千两银子吧。” “八千两银子买的,这一倒手,就是一万一千二百两银子。” “老爷,你不是说不赚亲戚朋友的钱么?” “你个笨蛋,陈家财大气粗,那小丫头年纪不大,可精着呢,居然给我讨价还价,这钱老爷我赚得容易么,要不是能赚一点,我还真舍不得转买,那地儿可真是难得的好地儿呀……”他又唱了起来。 陈湘如将地契收好,赶在晌午前回了家,陪老夫人用过饭,就领着绿叶去了书房。 这个时候,书房里很静。 先生正在看书小憩,绿叶站在门口,轻唤一声:“十三老爷,大小姐求见。” 陈将宏搁下书出来,自来陈家大院读书后,他如饥似渴地沉陷其间,常常是废寝忘食,要不是一日三餐都有侍女送来,他真会忘了吃饭。 陈湘如见了礼,“十三叔,我们到花园走走。” 走了一阵,问了些陈将宏在陈家大院的起居饮食等事。 陈将宏可不觉得陈湘如会与他说这些话,“侄女有事但说无妨。” 陈湘如道:“我想劳十三叔代我去一趟府衙,办一份地契文书。” 通常人在一个地方,而地契是另一个地方的,但主家会派人去接手打理时,为证实接手人的身份,主家会拿着地契到当地官衙开办一份文书,到了田地所在地时,又通过官衙加盖当地官印即可,但通常这样的文书都是有期限的,短的半年为期,长的两年、三年皆有。 第133章 谎言 PS:(ps鞠躬求粉红票了浣浣左看看,右看看,粉红票票在哪里?读友大人,如果你有粉红票请投给该文吧!谢谢。) 陈将宏问:“可有地契?” “有的。”陈湘如掏了出来。 陈将宏看了一眼,一看是范阳城南三里外的,“东家姓名。” 她想了片刻,“陈相富。” 绿叶惊住了,不是大小姐的陪嫁庄子么,她怎写二爷的名讳。 陈湘如担心陈将宏误会,“家里的下人有的原是北方人,待他们老了,也有一些人想回北方的,正好可以安置他们。也好安了他们的心,让他们可以放心为陈家大院效力。” 实则是,她知道几十年会天下大乱,战事纷争,而江南成生灵荼炭,她想给弟弟们在北方置一份家业,也让她们届时有个安身立命之处,免得徒于奔命。 陈将宏却长叹一声:“侄女仁善。” “这件事,还请十三叔莫要张扬出去。” 这么大一笔买卖,想来她是与老夫人商量过的。 陈湘如不想平白招人猜疑,既然她今生做了长姐,就会用心呵护幼弟,更会用心守护家业。 陈将宏虽是族叔,可陈家大院上头还有精明的老夫人,道:“我明儿一早就去官府。” “这地契就先搁到十三叔这儿了,待办好了文书还一并给我,有劳十三叔了。” “不碍事。” 待陈将宏离开,绿叶感动得眼泪哗哗的,问陈湘如道:“大小姐,你也是为了奴婢吗。” 陈湘如忘了,当年赵婆子把绿叶买回来时。曾说过绿叶的口音像是北方人,这会子她与陈将宏编的那个谎话,绿叶已经信以为真。 “你不想回北方?” “不是啊。赵婆子买我的时候,人牙子与她说我是孤女,我也一直当自己没家人,以前没想过回北方。但现在知道你买了个庄子,我突然想回北方看看。” 陈湘如温和地凝视着绿叶,她也想去瞧瞧,前世今生,她都没有去过北方。 周八的信里,与她说过北方的雪,北方的风,还有北方的月…… 北方的冬天,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北方的风。呼啸过山顶,夜里如鬼哭狼嚎。 北方的月,如冰似润,似乎比江南的月更大更亮,在空灵的旷野上升起,更加孤傲。 陈湘如长身而立,眺望着远方,“一切肯定和上回不同。” 她说的是这具躯壳的宿命。更说的是前世乱世红颜的命运。 一切都很好! 陈湘如,谢谢你。让我成为你,谢谢你给予我的一切。给我官家小姐的出身,给我疼我、爱我的祖母,给我敬我、惜我的弟弟,给了我一个平凡又温暖的家,虽然有颇有用心的族人。虽然会有阴谋算计,但因为我有了亲人,我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觉得自己不再无助孤独。 遥远的北方边城。 周八骑着马儿,带着五名随从士官候在山坡上。凝望从南边过来的行人。 “少将军,回去吧,夫人许是明儿回来。” “不,路上二十多天,这两天也该到了呀。” “少将军,夫人知道路,不会走丢的。” 周八又伸长脖子张望着,左看右看,有过来的商队,有押货的镖局,还有探亲访友的百姓,甚至还有赶集的人,三三两两地走从官道上走过。 没有慕容氏。 已经等了两天,几乎每日早晚,他都要过来瞧瞧。 天,就要黑了,许是明天就回来。 周八领着人回了城中家里。 今晚不用当值,他可以睡在家里。 周宅不算大,不过是寻常的二进院子,只得前院、后院两处。前院有两间花厅那么大的会客厅,周五爷夫妇住在东屋。在离会客厅东面约莫丈许远的地方是厨房、杂房,西面则是三间厢房,住的是管家一家。 周八单独住在后院,西厢房是家里的库房、杂房,堆放家里一些珍贵或不常用的东西。 慕容氏不过是小户人家的小姐,陪嫁的下人是一家五口,其实严格说来也不算是下人,只是北方寻常的百姓,为了求个安稳生活,便做了她家的下人。婆子随慕容氏去江南了,慕容管家还在,夫妻俩是慕容管家的儿子慕容来旺、儿媳,儿媳是家里的厨娘,厨娘有个儿子,今年才三岁。 来旺比周八大不了几岁,现在却已经有儿子了,这让周五爷觉得很是羡慕。 管家看周八失落而归,唤了声:“少将军,没接着夫人?” 来旺媳妇道:“你别太着急,许是明儿就回城了。” 周八不说话,一路回到了后院,父亲在江南养伤,母亲要侍疾,就他一个人留在边城,虽然家里还有管家、来旺他们,可他还是觉得空荡荡的。 他想念父母,即便重生一世,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但无论如何,慕容氏还是他最亲的人。 夜里,睡得正香,只听得一阵狗吠声。 管家高喝一声:“谁?” 外头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道:“招财,是我,宁娘。” 宁娘,管家的女人。 周八被狗吠声吵醒,隐约听到前院有开门,顿时就跳了起来,扯了件外袍就奔出去。 “娘、娘!” 夜色里,果见慕容氏与管家女人回来了,两个人都是骑的马。 慕容氏笑盈盈地看着周八:“臭小子,想娘了没?我可是想得睡不着觉呢。” “我也想娘。” 管家女人道:“叫儿媳给我们做点吃的吧,我们还没吃晚饭呢。” 两个女人,各背一个大包袱。 来旺审视了一番,“夫人和我娘都是骑马回来的?这么远的路……” 她们可不年轻了,居然就这样骑马回来。 慕容氏拉着周八,“你想我?我瞧着不是吧。是想那姑娘给你捎的好东西,以前不觉得你眼光好,离开的时候见了她两面,越瞧越觉得我儿子眼光真好!好哇!” 周八乐了,“她都说什么了?” “为什么不问我对她说什么了?” 周八才不想知道,反正她娘又是个不藏话的。用不了几天,就会自个说出来。 母子二人进了后院,周八拉慕容氏坐在偏厅,“我告诉她,说你爹纳妾的事,她还宽慰我,总之,我从来没遇着这样善解人意的好姑娘,更重要的是。她那针线活真好,比我的好太多了……” 周八来了兴致。 慕容氏一打开包袱,从里面取出三套男子衣袍来,“拿去吧,这是她捎给你的。临走的时候,我见她,问她要不要捎东西。隔了两日,咦。她就令人送来了这个包袱,我一瞧。里面是三身衣服,是她亲手缝制的呢,你不是说她在打理家业么,看不出她的时间够多,两天就缝了三身衣服……” 两日缝三套衣袍,谁信啊。除非是好几个绣娘一起缝的。 周玉鸣拿着手里,他这儿有一件她亲手做的荷包,现在又看着这衣服,“许是缝了好几个月的,她那么忙哪有时间做。上回给我做荷包。她可做了大半个月呢。” 那这三件衣服,岂不就得好几个月,想着一针一线都是她连的,从未有过的幸福感包围着周玉鸣的左右。 是她给他绣的,她一定喜欢他,否则不会给他做衣服。 周玉鸣咧嘴笑着,却没笑出声。 慕容氏骂了句“德性”,“她给你做衣服辛苦,我千里之遥带回来就不辛苦了?” 周玉鸣道:“娘辛苦了。” 轻抚着衣服,仿佛要在上面寻找出她的气息,摸了一阵,抱起包袱就回自己房里,继续抚摸着,又把她给的回信拿出来,搁到一处,这都是她给他的。 她喜欢他,如他喜欢她那样。 这一回,不会再有女人辜负他的情意、背叛他的感情。 次日一早,待慕容氏醒来时,早已不见了周八的身影。 周八穿上了那件天蓝色的锦袍,风度翩翩地出了家门,在外头转了一圈,一碰到熟识的人,就轻咳一声,然后咧嘴傻笑。 有相熟的妇人被他吸引住了,人长得英俊,再穿上新衣,就更俊朗了,“玉鸣,好合身的新衣服,穿上真精神。” 周八像个孩子般欢喜地转了一个圈,“式样好吧?” “好!这样的款式,也只有江南那种地方才有了。” “那当然,她的针线可是一顶一的好呢。” 有军中的女眷扯着他的衣服看,“还真是好针线,细密又匀称,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么好的。” “那是自然。”周玉鸣一点都不谦虚。 陈湘如给他缝的衣服!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当成宝贝一般,却又孩子气地想让所有人知道。 她一定偷偷缝了很久,很久,从她的信里,她知道陈家的规矩大,因为陈湘娟私下给马庆送汤,就被老夫人禁足了半年,他想想就得打颤。 若老夫人知道她给他缝新衣,会不会受更重的惩罚? 穿罢了天蓝色的,他回家换成了藏青色的,这次换了条路线,没去城里,而是直接到了军中,一路上昂首挺胸,仿佛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玉鸣,穿新衣服了,你娘回来了?” “是啊!” “这衣服不错,怪合身的,比我们军中的好看多了。” “她针线活好,特意给我做的。” 有同龄的少年围了过来,切切地望着周八,“她是谁?” 有人笑了起来:“给你绣荷包的姑娘?” “咳……”周八不停地轻咳。 “玉鸣有意中人了?那姑娘长得好看吗?有没有卫云他媳妇好看?” 卫云,那个娶了罪臣之女的年轻男子,而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 但对边城将士来说,卫夫人大抵是他们见过最美丽的女子。 第134章 火辣辣的信 周八又扬了扬头,“我敢说,卫嫂子没她能干,她可能干了,针线好得全城数一数二,还有打理内宅、打理店铺也是一把好手,她家的下人可多了,怕有好几千个,全都听她的……” “你就吹破牛皮吧,便是兴国公府,怕也没几千个下人的。” 周八懒得与他们细说,有些气恼地道:“你们不信可以问我娘和宁姨,她们不会说慌的。” 众人围着周八说了一阵话。 午后,周八吃罢饭,又换上了玄色的衣袍。 慕容氏看着这一日像孔雀一样的儿子,吐了吐舌头。 管家女人低声道:“夫人……” 这三件衣袍不是陈湘如送的,是慕容氏临走的时候特意去云记绣房买的,还拿了周八以前的旧衣比对,千挑万选,这才挑了三身出来。 唉,她都告诉陈湘如了,说她要离开,可陈湘如倒好,居然也不给周八捎点什么东西,哪怕是哄哄他也好。 这会子,全当成是陈湘如送的了,像个花孔雀,一天的时间,把三件衣袍都穿出去,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见人就说,“是她给我缝的”。 管家女人看周八又出门了,低声道:“夫人,我还是觉得你这样骗少将军不对。” 慕容氏有些皱眉:“你瞧他多高兴,先瞒着吧。”顿了片刻,“他这爱炫耀的性子像了谁?” 管家女人脱口而出:“像舅老爷!” 慕容氏愕然,扭头追着周八的背影,不仅是性子像,连这背影都像。 管家女人道:“那年舅老爷要娶夫人的好姐妹做媳妇,还没订亲呢,舅老爷就闹得满城风雨。‘古姑娘要嫁给慕容焕’了,害得古家以为自家女儿真和他有什么,先使媒人来问。还有那年,记得舅老爷得了嫡长子,大晚上的,下着大雨。见人就说‘我媳妇生儿子!我媳妇生儿子了!’ 慕容氏这么一想,还真是越想越像,不由得失声笑了起来:“将军没在,要是看到玉鸣这样,一定又会说,‘我的儿子,怎么跟慕容焕那家伙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管家女人哑然,心里暗语一阵,嘴上却道:“外侄多像舅。” 慕容氏有些担心。“陈丫头不会说实话吧,要真说实话,我可就惹祸了。唉,江南的小姐还真是,瞧着陈丫头就是个大方的,不就是给玉鸣捎个东西,等了几日也没盼来一样,唉。她到底是不是存心的。” 陈湘如没送来,慕容氏急了。干脆自己买了三套衣服带回来,骗周八说:“这是陈大小姐给你捎的。” 因为得了陈湘如送的衣服,周八高兴了好几天,换着三套衣服穿着,几乎整个军营和边城认识他的人都知道:“周家的少将军周玉鸣有意中人了,那姑娘针线极好。给他亲自做了三身衣服。” 军营,原是男人的天地,女人在这里就像是一道亮丽的风景,而年轻、漂亮的女人就更是风景了。 这日,陈湘如收到了两封信。 其实只有一封。 一个。是陈将宏办好的文书,将文书和地契装在信套里一并给她。 另一封才是周八寄来的信。 转眼间,慕容氏都已经到边城了。 她实在不知道给周八捎什么东西好?她又着实不是一个主动的人,一来她在孝期,收下周八的白玉兰钗子,已经是超过她的接受范围;二来,她回赠了周八一件荷包。 想到老夫人重惩陈湘娟,全是因为陈湘娟与马庆走得近,而身为嫡长孙女的她,更不能惹老夫人动怒生气,她不是怕老夫人,而是不愿意因为周八惹老夫人不快。 所以,一番权衡,陈湘如什么也没捎。 陈湘如将文书和地契小心地收好,按捺住想看信的冲动,硬是等到夜里歇下前才拆开信。 “湘如:近安。”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仿佛看到的不是字,而是他从眼前走过,“我娘回到边城了,你给我亲手做的衣服我收到了。所有人都说,从未见过这么好的针线活……” 针线活?三件锦缎衣袍?玄色、天蓝、藏青的各一件。 她什么时候给他做衣袍了? 陈湘如被里面的内容雷得外焦里嫩,一愣一怔,久久回不过神,难道是绿叶干的?不可能,三件锦缎,得不少银子,绿叶一个月才拿多少月例,除非绿叶好几年不花使也许能置三件锦袍。 绿叶瞒着她送的这个可能,被她当即否掉。 第二个可能,慕容氏干的。 慕容氏瞧着与陈湘如认识里所有的妇人不同,换成旁人,是万不会说自己的心事,更不会对别人说丈夫不育的事,可慕容氏说了,这是说她拿陈湘如当自己人,或者说慕容氏这个人压根就是个缺心眼的。 “你怎么不让娘捎一封信来呢?是不是担心被旁人看到?我娘这人性子大咧些,可心地善良,又最通情达理了……” 她一样都没捎! 一遍遍在心里大喊着。 这凭空冒出的三件锦袍,绝不是她的杰作。 那家业还热情洋溢得湘郡辣椒,火辣辣的表达着他的感情,自以为是地认为陈湘如喜欢他,喜欢到忙里偷闲,悄悄给他做锦袍。 天啦!这慕容氏还真是不同寻常的母亲。 连这种事也能干出来。 陈湘如拿着信:与她无干啊!干嘛要骗周八,说是她缝的嘛。 她忙得昏头转向,难得有拿针线的时间,哪里有空缝什么衣服。 不是她送的衣服,可周八居然向所有人都炫耀了一番,说是他有意中人了,而且彼此相爱,而她还用心地给他缝了三件衣袍…… 要死了!这种话千万别传到老夫人耳里,否则她估计要被老夫人禁足一辈子了。 这封信可怎么回? 慕容氏已经说是她给捎去的。 陈湘如看罢了信。将信纸重新放回信套,却见信套里还叠有一个豆腐块,取出来时,竟是一纸金大福的《赎身契》,上面清楚地写着,“金大福打人重伤”。当律是要发配充军,而沈无争花了二百两银子将他赎出来。 原本的杀头之罪,“打人至死”改成“打人重伤”,从原应判死罪的不能赎罪,改成了能用银钱赎罪。 周八…… 慕容氏问她捎不捎东西时,她应该挑一件,哪件是样小东西也好。 陈湘如一阵头疼,想着如何复信,想写千言万语。可又觉得周八已经被冲昏了头,再写了,他定会误会更深,取了纸,在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冷静”,只这两个字就够了,可以理解成不要太飘飘然,应该冷静面对他人送出的礼物。也可以理解为冷静地想想,我给你送一个荷包已经是极限。让我给你缝衣服。 陈湘如从来没缝过衣服,她就给自己做过几件小衣,给老夫人做过两双袜子。 当天夜里,只写了“冷静”二字的信就交到了花三娘手里。 陈湘如仿佛完成了一项巨大的任务,吐了口气,也许不说太多。才是最好的。 说谎的是慕容氏,自然得由慕容氏去说,若是她在信里揭穿慕容氏,他们母子万一吵起来怎么办? 对,不说。就是最好的。 慕容氏说谎许是为了哄周八高兴,又或是为了挫合她和周八。 既然慕容氏这么做的善意和好心居多,她还是不要多事了。 四月,陈湘如从染布房出来时,马车旁站着老金。 “大小姐。”他迎了上来,低腰道:“我认真观察了秋果庄,原来庄子上吃的、穿的都可以自足,村民们可用拿着粮食去换布料。” 陈湘如笑着:“到染布房走走吧。” 老金跟在后面,将昨儿想了一宿的话又说出来,“另外,庄子上大家会的,就是陈家大院几乎都最会的,染布的、织布的、抽丝、纺纱的……我在想,是不是将来整个秋果庄的人都要去范阳城。” 陈湘如停下了脚步,对于老金的话颇是满意,“那你想好怎么做一个庄头,再一步步成为独掌一面的大管事?” “是。我到了北方,在打理好庄子的同时,还得多留意人才……” 陈湘如有些意外,“这些话都是你自己想到的?” “是。” 她似要看到老金的心底里去,魂灵深处去,可老金就那样坦诚地迎视着她的目光。 陈湘如道:“你看庄子里,哪几个人适合做你的助手,你可以挑五个人,选好了与我说一声,你择个日子去范阳吧。你给我一个期限,你需要多久能做到我说的第一步。” 真的要他去范阳,一去就是个庄头,会有像秋果庄这样的庄子。 老金道:“两年,不,三年……” “到底是两年还是三年?” 老金一脸凝重,“只要大小姐能给我合适的人,我两年就能做到。” “两年,你就能弄出一个像秋果庄这样的庄子来,看着像是一个寻常的庄子,可里面却云集了人才。我让你去,不是我给你人才,我只能给你几个,而有的人才得靠你自己培养。” “大小姐,在下定会用心办差的。” “为了你全心办差,你妻儿就暂留在秋果庄,待你第一步做到之时,我会让顺风镖局的人送他们与你团聚,这两年我会着人照应。” “多谢大小姐。” “你准备什么时候启程?” “四月二十六是个吉日。” “好,四月二十五我去庄子上见你。届时,我会把需要的东西给你送来。” 老金抱拳离去。 第135章 咒骂 (PS:鞠躬求粉红票,谢谢然然西投出的宝贵粉红票!) 绿叶看着各色布料里消失的男子身影,“大小姐,那可是七百八十亩良田庄子,你就这么交给他。” “给他一个机会,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 她怕什么? 老金嫂母子在她手里,便是老金的《赎身契》也在她手里,有了这个,随时都可把《赎身契》换成《卖身契》,等同老金其实是她的奴才。 “今天什么日子?” “回大小姐话,四月十一。” “四月十二是二小姐的生辰,湘娟满十三了。”陈湘如悠悠轻语,“你回头去首饰铺子挑一支珍珠钗子。” 鲜色的不能戴,但白珍珠的可以戴。 绿叶道:“明儿让刘奶娘走一趟陈家庄,托她把礼物捎过去。” “你和刘奶娘商议吧。” 湘娟的生辰、相富兄弟的生辰,甚至还有湘妮的生辰,她都记得的,无论是谁,都不能庆贺,但她都会送一份礼物。 回到陈家大院,陈湘如便去了上房,先陪老夫人用晚饭,又陪老夫人说了些各处店铺、生意上的事。 最后,又道:“祖母,明儿是湘娟的生辰,她满十三了。” 陈湘如不提,老夫人都快要忘了湘娟的生辰到了。 陈湘妮带着稚音地道:“那我们明天要给二姐姐送礼物吗?” “各凭心意吧。”陈湘如轻声说着,“我给她备了份礼,相富、相贵又送了两本书、一些笔墨,三妹妹想送什么?” 陈湘妮想了一阵,“那我送一个自己做的香囊给二姐姐。” “好。明儿一早,刘奶娘要去陈家庄。让她带去吧。” 老夫人对赵婆子道:“明日准备好湘娟爱吃的糕点,让刘奶娘一并带去。” 陈湘如歪头看了眼老夫人,“祖母,你就原谅了湘娟,她离家已有半年多,想来已知错了。” “如儿。是我不放心她,要是她回来,再闹出些什么来,你和妮儿的名声也会被连累。陈家大院最是个讲规矩的,她想坏规矩,我绝不宽容,更不会让她毁了陈家的名声。” 同样的错,陈湘妮犯了两回,一回又一回。到了这第三回,老夫人不信她了。 一个女儿家,就敢跟着一个男子独处一室,这还不算,还敢与男子搂搂抱抱,这更是让她无法容忍。还有一点,也是最重要的,陈湘娟明知道与马庆订亲的是陈湘如。可她还是千万百设的接近马庆。 她不能罚马庆,但可以罚陈湘娟。可以阻止陈湘娟接近马庆。 陈湘如想着到底是血脉至亲,她们几个好吃好住地呆在陈家大院,可是陈湘娟呢,她已经听刘奶娘说了,五老太太年轻守寡后就改吃素了,陈湘娟陪五老太太住在佛堂。哪里受得住,天天吃素,陈湘娟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祖母,让湘娟回来吧,大不了将她禁足在淑芳苑。” 老夫人却拿定了主意。还有一年多孝期就满了,那时候她就可以宣布两个孙女的婚事,如此,再不惧陈湘娟会破坏陈湘如的婚事。 陈湘妮也跟着道:“祖母,让二姐姐回来吧。” 老夫人冷声道:“我自有我的打算,就别为她求情了,没什么事,你们姐妹都回屋歇下。” 姐妹二人起身告退。 都过了大半年了,按理老夫人的怒气该消了才对,可瞧老夫人的样子,没消反而更增了。 回到淑华苑,陈湘如问刘奶娘道:“奶娘,老夫人为什么就肯原谅二小姐呢?” 刘奶娘多少听到一些,可是此刻只能否认,这也是老夫人的意思,老夫人一直都在保护大小姐啊。 那天,她去上房里,正赶上王婆子回陈家大院向老夫人禀报二小姐的事。 老夫人问:“二小姐近来在佛堂可好?” “老夫人,这可怎么办才好,奴婢瞧着二小姐非但不知悔改,这怨恨更长了呢。那天夜里,奴婢一觉醒来,她在自言自语地咒骂大小姐,说老夫人偏心,什么好的都给了大小姐,她只是用自己的方式争抢该得的那份,到底有什么错……” 王婆子回想起陈湘娟那时的举动,竟用纸剪了两个小人,往小人上扎针,上面写的是“陈王氏”又有“陈湘如”几字,王婆子识字不多,可那个“陈”和“王”字却都认识,再加上陈湘娟跪在那儿絮絮叨叨地咒骂,一联想起来就知道两个小人是谁。 老夫人握紧手时的佛珠:“这个孽障!”神色里全都是失望。 刘奶娘从未想过,这姐妹二人竟会走到如此地步。 大小姐又有何错,二小姐竟怨恨上大小姐。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一次又一次,二小姐明知是错,还是要亲近马庆,只是认为这样可以伤害大小姐。 此刻,刘奶娘面对陈湘如的询问,只不能说出真相,轻声道:“老夫人不是说了吗,她是不放心二小姐,害怕二小姐再犯同样的错,这可是在孝期,犯不得这样的错。” 便是朝廷命官,若是孝期犯了女色被人知晓,都会重惩的。 何况,二小姐还是女子,更不能犯这样的错。 刘奶娘心疼大小姐,这可是她带大的,感情深厚,她自个也是不由自己的偏宠着陈湘如。 “大小姐,老夫人自有主意,你就别再为难老夫人了,你想想看,要是二小姐回来没改秉性,再惹老夫人伤心,你也会难受的。” 既然谁也不能保证陈湘娟会懂事,不如就让她在乡下呆着。 刘奶娘想着陈湘娟如此恶毒,居然咒骂自己的亲姐姐,心里也觉得气愤,难怪老夫人一听说要把她接回来,便是满口拒绝。 四月十二的清晨。陈湘娟坐在五老太太家的佛堂里,每天除了抄经就是念经,她简直烦透了,五老太太不爱说话,却把一本《三从四德》丢给她:“你再抄两遍。” 这本书,她已经可以倒背如流了。 佛堂。并不能拂去她心头的不甘与怨恨,随着时间的流淌,这怨恨却逾来逾深,而对家人的爱意,却越来越淡。 有人说,恨如美酒,越久越浓。 也有人说,有一种爱如茶水,逾冲逾淡。 陈湘娟觉得自己就是这样。 她面上不言不语。却把所有的怨恨都深埋在心头。 今晨刚礼完佛,茗儿欢喜地道:“二小姐,陈家大院来人了。” 陈湘娟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是祖母要派人接我回去?” “是大小姐身边的刘奶娘来了,说今儿是二小姐的生辰,特意送东西过来。” 刘奶娘备了丰富的糕点,陈湘娟小时候喜欢的,后来喜欢全都齐全的。又递过一只精美的盒子,里面搁放着一支珍珠钗子。 这一刻。陈湘娟的心又凉了大截。 刘奶娘道:“祝二小姐平安和顺!”不能说快乐,因她还在孝期。 她冷冷地问:“祖母什么时候接我回去?” “大小姐在老夫人面前提过好几回了,可老夫人说,谁能保证二小姐回去后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老夫人说,在孝期未满之间,陈家大院绝不能传出不利于陈家的名声。来的时候。老夫人要我告诉二小姐,可还记得四房老太太伍氏的下场……” 伍氏,因为与陈业荣有染,被当场沉塘的。 陈湘娟抿了抿嘴,她会如伍氏。 伍氏岂是能与她相比的。 伍氏就是个泼妇。 陈湘娟嘴角一扬。露出苦涩的笑,“大姐真的在祖母面前替我求过情吗?” “自是求过的。”刘奶娘也无奈,陈湘如提了好几回,但老夫人都不同意接陈湘娟回陈家大院,“老夫人说,她不放心二小姐。” 去年先被禁足淑芳苑,后被送到五老太太家,天天的吃斋念佛,再吃下去,她就要吐了,每天看着铜镜里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面容,陈湘娟就觉得可怜,只有她自个可怜自个吧。 她原也是个矜持的女儿家,哪里会做那种事,都是被老夫人逼的,她不想见马庆,可她们那么久、那么久都不让她见着马庆。 她恨老夫人、恨大姐,恨那个家…… 可是,她却得仰仗那个家生活。 陈湘娟疯狂地想要离开这儿,离开这个地方,“刘奶娘,你告诉我,要怎么做老夫人才能原谅我,你告诉我怎么样才能接我回陈家大院。” 刘奶娘看了眼陈湘娟,欲言,却又抑住了,只转身将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又从怀里掏出几样来:“糕点,是老夫人特意预备的。这两本书,是二爷、三爷送你的礼物,还有这些笔墨,也是二爷、三爷亲自为你挑选的。这只香囊是三小姐送你的礼物……” 陈湘娟见她问非所答,原本强忍的东西,顿时暴露了出来,厉声道:“刘奶娘,连你也欺负我是不是?你告诉我,到底要怎么做,老不……”险些就说错了,是的,她不会再叫她祖母,那就是一个“老不死的”,“老夫人才肯让我回去?” 她紧紧地握着拳头,漠然的看着送来的东西,她不要礼物,她只想回陈家大院。 刘奶娘轻声道:“二小姐,东西已经送到了,奴婢得回去了。你要保重身子,过些日子,家里会令人送夏裳过来。” “保重身子、保重身子……每回有人来就会说这几个字……” 保重……她愕然,要是不能保重呢,如果她生病了,病得严重了,难不成那老不死的还不许她回去。 对,这是个好主意! 只要她生病了,王婆子一定会陈家大院禀报,那时候,她就能回去了。 第136章 生病回家 她才不要跟那个哑巴样的女人住在一块。 她更不会整日对着那尊不会说话的观音泥像礼什么佛。 她的人生可以更美好的,她的良缘也可以自己谋到。 刘奶娘走了! 陈湘娟看着送来的东西,嘴角浮现出一丝异样的笑。 看到这佛像,她就会想到那个女人,那个被禁在观音庙的女人。 数年前,她已经忘了是七岁还是八岁时,她陪陈湘如去观音庙里敬香,陈湘如去向师太许香火钱又解签时,她独自一人跪在菩萨面前,虔诚地祈求着神灵:“保佑祖母长命百岁!保佑我爹平平安安……” 那时,一个女人轻呼着:“二小姐、二小姐……”打乱了她的祈祷,一扭头,却见不远处站着一袭尼姑袍的妇人,眉眼瞧着有些熟悉。 她女人走了过来,趁着所有人不备,蹲在旁边细细地审视着,怎么也看不够,神色里蓄满了激动,“你叫湘娟,我是你亲娘!” 陈湘娟顿时就恼了,从她记事起,她就知道她的亲娘是赵氏,是六安书香门第赵家的嫡出小姐。啐骂道:“你这尼姑再胡言乱语,我就叫人了!” 她起身便要跑,不想却被这陌生又熟悉的女人给扯住了,她只是个孩子,哪里拉得过那女人,被那女人拉到了隐避处。 那女人含着晶莹的泪滴,“湘娟,娟儿,你信我,我真是你亲娘,我知道你左胸有枚青色的胎记,我还知道你腰上有个痦子……” 陈湘娟摇着头。她身上的胎记只得陈湘如与老夫人知道,为甚这个女人也知道? 不,她不相信! 她一点也不信,伸手一推,那女人不防重重摔在地上,她扭头便跑。 不是。她的亲娘是赵氏,是出身高贵的名门小姐。 自那以后,她每次去观音庙烧香,亦总会见到那个叫“莫贪”的尼姑,莫贪待她很好,时常给她一些好吃的,偶尔也给她塞些零碎银子。 时间一长,她就信了莫贪的话。 因为莫贪确实与她长得像。 莫贪说得没错,她说“湘娟。陈家老夫人怎么可能真心对你好?不会的。你瞧大小姐得了多少好东西,她打理家业,又得到老夫人的宠爱……我的女儿,你得靠自己。” 亲娘帮不了她,那她就自己争取来,良缘自己谋、钱财自己谋,现在她要回陈家大院,也会自己想办法。 四月的夜。很静。 陈湘如正在睡梦中,只听得一阵犬吠声。声声催急,迷糊之中,有人在拍淑华苑的门。 “来了!来了!”值夜的绿枝不耐烦地重复着。 开门时,却是茗儿喘着粗气,“快禀大小姐,二小姐病重。” 刘奶娘也起来了。听到这话,不由得道:“前天我才去瞧过二小姐呢。” 茗儿面露愧色,“许是感染了风寒,前晚、昨晚抄经抄到很晚,今晨就有些不适。请了乡下的郎中来瞧过,吃了药,却没有用。” 绿枝折入内室,将事禀给了陈湘如。 “都病这么重了,赶紧叫几个婆子、小厮把人接回来,再上二管家去请城里的李老郎中,他是宫里出来的太医,医术最好。” 刘奶娘披着衣衫,“大小姐,接二小姐回来是大事,是不是先问问老夫人的意思。” “二小姐到底是我妹妹,她病得这么重,乡下什么都不方便,便是捡副药也要走大半个时辰,把她接回来吧,家里什么都方便。” 陈家庄离最近的镇子,走路得大半个时辰,若到江宁城坐车也得大半个时辰,出行不便,就是买件东西也很不方便。 刘奶娘吩咐着:“茗儿,你去让二管家准备马车。我去挑几个下人。” 这是大事,刘奶娘还是觉得应该请示老夫人。 大小姐不晓其间的内情,可刘奶娘是清楚的,上回王婆子回来禀报,说的那些话,换作任何一个亲人都会寒心,也难怪老夫人说什么也不肯回来。 老夫人就算是个慈祥的长者,现在连她都不能原谅二小姐,老夫人不让大小姐知道,是不想大小姐伤心,更不想大小姐难做,想想看,嫡亲妹妹怨恨上姐姐,时时还想着抢夺姐姐的东西,认为这里不公、那里不公,却从来不从自己身上找不是。 上房的院门微阖,刘奶娘叩响门跋,站在外头道:“赵婆子,茗儿回来禀报,二小姐病重,我来请示老夫人,是不是把二小姐给接回来?” 人上了年纪,夜里觉少,虽然声音不高,但老夫人听入耳里,还是微微一怔,陈湘娟去乡下大半年了,想着让她跟着五老太太,许一切都会好起来,至少可以让她冷静反省自己的过错,没想却是这般情形。 赵婆子唤了刘奶娘进来,又走到老夫人床前,低声道:“刘奶娘来请示下。” 一个怨恨上亲人的二小姐…… 老夫人想到此节就寒心,早前曾心痛过,很快就越来越对陈湘娟失望了,再想到陈湘娟那见不得光的身世,老夫人有时候甚至觉得当年没把她抱回来更好。 赵婆子道:“老夫人……” 老夫人道:“回来可以,但往后继续禁足淑芳苑,这陈家大院可不许她闹出风波来。” 赵婆子与刘奶娘说了老夫人的意思,这才离去,找二管家挑了婆子、小厮,备了马车去陈家庄接人。 老夫人被这一吵,再无睡意。 值夜的粗使婆子将她扶坐起来,她细细地想了一遍,道:“哪有这般巧的事,前儿刘奶娘去探她,她都还好好的,这转眼就病重了,我看呀。她是借着生病想回来。” 赵婆子递了冰糖红枣茶给老夫人,这也是陈湘如给备下的,她说“祖母,夜里不能碰清茶,喝了这个,你原就觉少。怕就更睡不着了,夜里就喝冰糖红枣茶,白日喝玫瑰茶、柠檬茶……” 陈湘如每日的事多,可就算是这样,她会亲自给老夫人陪茶,就是两个弟弟那儿也尽力多张罗、关心一些。 面对这样的大孙女,再看那样胡闹而怨恨亲人的二孙女,怎不让她偏疼陈湘如。 “这个孽障,想在我跟前玩心眼。她还嫩了些,罢了,罢了,把她接回来。赵婆子,回头叮嘱王婆子,把人给我盯紧了,要是淑芳苑的人手不够,只管开口。但下手一定要选沉稳得体的。” 赵婆子立在一侧,又陪老夫人说了些话。 过了一个多时辰。老夫人也没有再睡的样子。 听到西院里传来一阵说话声,老夫人道:“你去瞧瞧。” 赵婆子出来时,就见西门方向进来一行人,一个孔武有力的婆子背着个人,后头跟着王婆子和茗儿,天上飞着雨。织就了一张偌大的雨帘。 润物细无声,可在春雨之中,怨恨、爱心都在同时滋长着,有人在怨恨之中利用了亲人的关爱,有人却在关爱着注定了伤害。 赵婆子瞧了一眼。想到少为人知的另一面,长长地叹了一声。 陈湘如撑着伞追随着人群,生怕陈湘娟被雨淋湿,一路奔跑着:“先回淑芳苑,郎中到了没?” 绿叶道:“大小姐,李老郎中年纪大了,夜里不出诊,只能把李小郎中给叫来了。” “有郎中就好,先把人带到淑芳苑。那边都安顿好了吧?” 绿枝应声道:“都收拾妥了。” 二小姐突然要回来,她早前住的屋子得重新拾掇,近来阴雨绵绵,屋子里都有股发霉的味道,虽然换了干净的被褥,可屋子里还是有股异味,绿枝又领着淑芳苑的丫头用熏香熏了一遍。 陈湘娟被人扶到了床上,盖着被褥,因为头发烫,密细的汗珠直冒,可她还打着颤,牙齿咯咯作响,嘴里嘟囔着:“冷!冷……” 陈湘如道:“已经两床被子了,怎还叫冷。绿叶,去门上盯着,郎中怎么还不来。” 李郎中来后,屋子里又忙碌了一阵,下人们煎药的,陈湘如拿着帕子给陈湘娟敷头,如此忙碌了大半宿。 不知过了多久,陈湘娟终于不再喊冷,而是平静地睡着了。 陈湘如伸手探着她的额头,“王婆子、茗儿,你们累一天了,先歇会,让我屋里的绿枝来服侍。” 刘奶娘心疼着陈湘如,看看外头已五更二刻了,“大小姐,你明儿一早还有事,回淑华苑歇着吧。” 陈湘如看了眼陈湘娟,“绿枝,小心服侍着。” 绿枝应声。 夜,漫长。 陈湘娟还记得为了生病,在五老太太等人歇下后,她故意衣着单薄,跪在佛堂里敲木鱼,她只得一个念头:生病!且还要生一场大病。 唯有这样,她才能回家,才能回到陈家大院。 她烦透五老太太的佛堂。 周围算不得安静,有人说话的声音,还有鸡鸣狗吠之音,这样的熟悉,就连屋子里也飘散着熟悉的芳香,是莲花熏香,对,这是淑华苑才使的莲花熏香,闻嗅着,仿佛又到了莲花盛开的六月。 陈湘如就喜欢这种莲花熏香,是专从江宁府最好的香粉铺里买的。 她喜欢的,陈湘娟都讨厌。 陈湘娟移了一下,缓缓启开眸,就看到床前扒着一个丫头,不是茗儿,也不是她近来想得紧的小桠,是绿枝。 视线扫过屋子,她顿时欢喜起来:回来了!她又回到了淑芳苑! 她终于回来了! 她如愿回来了。 第137章 姐妹相克 绿枝被惊醒,睁眼看到陈湘娟好奇的四处扫视,“二小姐,你终于醒了。” 陈湘娟用有气无力的声音道:“我……这是在哪儿?” “二小姐,这是淑芳苑呀。” “回来了吗?”带着两分诧色,“快送我回陈家庄吧,没有老夫人的吩咐,我不能离开陈家庄。”她强撑着身子,便要下床。 窗子外头,依旧下着雨,淅淅沥沥,淑芳苑的桃杏早已凋谢,绿肥时节,满树的枝叶长得郁郁葱葱,其间还挂着几可晶莹可爱的果子,只得小指头大小,在微风颤微微地摇晃着。 王婆子打着伞从外头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一脸凶相的婆子,又有两个十五六岁的粗使丫头,还有一个看上去很精明的大丫头。 茗儿唤了声:“王婆子回来了?” 王婆子问:“二小姐可醒了?” 茗儿道:“绿枝姑娘在服侍。” 王婆子立定,看着几人道:“从今儿开始,你们几个就是淑芳苑的人,老夫人下了令,二小姐得禁足淑芳苑,我们得把人看紧了,别说我没警告你们,要是二小姐行差踏错,你们的月例就别领了。” 那凶相婆子哈着腰,一脸讨好地道:“王婆子放心,我们一定把二小姐看得牢牢的。” 王婆子应了声,对那大小姐道:“你叫萝儿?” “是。” “萝儿,你和茗儿近身服侍二小姐,进去吧。” 萝儿欠身对茗儿道:“若有我不懂的地方,还请茗儿姐姐指教。” 茗儿道了声:“都是服侍二小姐的,没什么指不指教。”她打起帘儿,进了闺阁。见陈湘娟已经醒来,绿枝一脸疲惫,“辛苦绿枝姑娘了。” 绿枝道:“服侍主子原是应当的,既然你们这儿人手都足了,我就回淑华苑了,往后小心服侍。” “是。” 淑华苑内。静悄悄的。 绿萼和刘奶娘正蹲在地上拾落叶,许是怕挥舞扫帚会吵到大小姐。 绿萼压低嗓门道:“大小姐染了风寒又犯了咳疾,刚吃了药睡下。” 绿枝轻叹一声,“二小姐病了,怎大小姐也病了?” 绿叶坐在花厅门口的小杌上,一边放着个笸箩,“大小姐身子一向不错,二小姐一回来就病了。” 刘奶娘扭头瞪了一眼:“话可别乱说。” “本来就是嘛,这大半年的。大小姐连风寒都不曾得过,偏二小姐一回来就病。” 这样的话要是传出去,就会认为二小姐和大小姐犯冲,克着大小姐了。 刘奶娘拉了绿叶到厢房里,神色俱厉地将她训斥了一通:“这种话是你能说的,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其他院里的人听到这话。会以为是二小姐克大小姐,可不许再说了。万一旁人以为。你这是挑驳她们姐妹感情,我瞧你也别在陈家大院了,赶紧的回乡下庄子吧。” 绿叶一听这话,忙道:“刘奶娘,我错了,我就是随便说。哪有那意思。” “你和绿枝都是与大小姐一起长大的,你心疼大小姐我理解,但正因为你们是大小姐身边,说话更得沉稳些。” 绿叶自觉错了,也不敢顶撞。只是连连赔不是。 陈湘如病了,早前两天原是咳嗽流鼻涕,后来竟也发了场高烧。 陈相富听说的时候,是在老夫人屋里。 刘奶娘正在禀事:“大小姐昨晚头疼得厉害,近四更了才勉强睡着,原想来给老夫人请安的,又怕把病气过给了老夫人……” 今儿是休沐日,陈相富兄弟不去家学,陈相贵惊道:“大姐姐病了?我是觉着有几日没见到她。” 陈相富倒听他身边的婆子下人说了,“是被二姐姐过的病气吧?” 刘奶娘没答话。 老夫人轻叹地道:“你小心服侍着,回头请李老郎中来一趟,如儿的事多,这家里家外都靠她打点,她这病了可怎么好。” 刘奶娘应答一声“是”。 一边立着的陈湘妮,用稚嫩的声音道:“祖母,下人们都说,是二姐姐克着大姐姐呢。这么多年了,大姐姐从没像这回这样呢,以前虽然也感染风寒,没两日就好了,可这回都好些天。” 陈相贵想着都是自家姐姐,也不知这些话是怎么出来的,生病原是再正常不过的,可先是陈湘娟病,再是陈湘如病了好些天,全挤到一块了,难怪下人们要胡乱议论。 老夫人道:“赵婆子,放出话去,谁再这样胡说八道就赶出陈家大院。” 赵婆子应了。 虽然,对于二小姐,老夫人是越来越失望,可到底也是她的孙女,她绝不允许有人这样非议二小姐。 陈相贵道:“二哥,我们去看看大姐姐吧。” 刘奶娘忙道:“二爷、三爷可不能去,大小姐就怕把病气过给你们呢,这两日连我和绿枝都喝着治风寒的汤药呢。 今儿一早,大小姐让绿叶和绿萼去铺子上查看了,绿萼是个心细的,有什么事,回来都细细地禀给大小姐。” “如儿真是不易,都病成这样了,还挂着家里家外的事。”老夫人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个孙儿,只盼着他们能快些长大,支撑起这偌大的家业,也不用她日夜瞧着揪心。 转而,老夫人似想到了什么,笑盈盈地问:“你们兄弟俩,谁愿意承继家业,承继这世袭的郎中官职?” 陈相富张着嘴儿,没想到老夫人会突然问这话,扭头看着陈相贵。 陈相贵正吃着糕点,“祖母,长幼有别,二哥是嫡长,自是二哥承继,我想好好读书。” 近来陈将宏没少夸赞陈相贵。直说他是块读书的料,陈相贵又想到父亲生前的期望,也说过类似的话,越发觉得自己能在读书上有出息。 老夫人微微点头,“贵儿用心读书,莫辜负了你大姐和我的期望。要是你爹泉下有知,晓得你读书用功,也会觉得欣慰的。” “是。” 很显然,老夫人对陈相贵这话觉得很满意,又看着陈相富。 陈相富没心没肺地问:“不是还有大哥吗?大哥以后是会回来的吧?祖母,我觉得将生叔许是知道大哥在哪儿……” 他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陈相贵伸手拽了一下,“二哥,祖母在问旁的,你干嘛说这个惹祖母不高兴。” 陈相和也是老夫人的孙儿。即便是个庶子,可那也是血脉至亲,陈相和离家出走,音讯全无,至今已有一年多了,平日因跟前还有几个孙儿、孙女,老夫人倒很少想念,这会子被陈相富一提。还真有些想陈相和。 陈相富忙道:“祖母觉得我该做郎中,那我就做郎中。要是祖母不让我做,我就跟大姐学习打理家业。” 老夫人面露责备,“那你自己想不想做官?” 陈相富扬着头,自打陈湘如说服了老夫人,让他们兄弟都学了武功,读书的兴致更浅了。习武的兴头日渐增长,要做官吗?他问自己,想了良久,方道:“想!我是家里的男丁,本就该撑起家业的。我要快点长大,这样祖母和大姐就不用这样辛苦了。” 最后这句,老夫人爱听,笑道:“知道就好。你们兄弟可都是家里的希望和期盼,既然富儿想做官,就得有个做官的样子,你现在得好好学本事,可不许贪玩。” “回祖母,我不是玩,我是在用心学武咧。” 老夫人的手不经意地搁到案上,指点有序地舞蹈着,轻叩着案面,传出低低的声音,她这个动作,赵婆子和刘奶娘知道:又是在想什么事了。 赵婆子低声对陈湘妮道:“三小姐,你去与姨娘说,大小姐病了,淑华苑的吃食得清淡和精致些。” 陈湘妮应了一声,吩咐桃桃去传话。 陈相贵见老夫人似有心事,起身抱拳一揖:“祖母,我回书房读书去了。” 马庆这两年在江宁府,没怎么帮衬上陈家,反而是陈家处处帮衬着他,就连江宁织造府的画师进美人别苑,这也是湘如放弃了陈家的入驻资格。这少年行事欠稳,且与陈湘娟又有些瓜葛,马庆是个贪心又有野心的人。 还有一年多,孝期就该满了,她必须得趁早有个准备。 就是织造府那边,上上下下的人对马庆也多有不满。 马庆行事小气,到江宁府这么久了,就没主动请同僚们吃过饭,就算一起吃过几回饭,也是织造府公中的银子。这些都没事,可老夫人又听说织造府账房的账目有些亏空,虽现在是一万多两银子,再往后就难说了。 陈相贵见老夫人想得沉着没反应,退出上房。 陈相富有些好奇,对赵婆子道:“小心服侍老夫人。” 赵婆子笑了,这二爷如今也知道关心人了。 陈湘妮见老夫人在想事,乖巧又温顺地蓄了热茶,静静地坐在一边看《女德》手指逐字从每一个字掠过,又拿了《三字经》再逐字读了一遍。 赵婆子轻声道:“咦,三小姐都会读两本书了呢。” “都是祖母教得好。” 老夫人心下想了许多,回过神时,却见屋子里就剩她和陈湘妮了,“你二哥、三哥都走了?” 陈湘妮笑道:“三哥要回书房读书,二哥去学本事了。” “你竟打趣起你哥哥来,回头知道了不饶你。” 陈湘妮笑了起来,“祖母,我给你背《三字经》可好?” “好。” 陈湘妮的声音在上房里的响起。 第138章 敲打 四月二十六,老金原说好要启程去范阳,可二十五这日盼了一天也没等到陈湘如,次日一早,早前约好的几个人便找过来了。 老金急得挠头:“我去找大小姐问问。” 到了绸缎庄一打听,才知道陈湘如病倒了,连赵文也有十多天没见到陈湘如了,只听绿叶说病得很重,郎中吩咐不能吹风。 老金急得跺脚,想进去瞧瞧,可他又进不了陈家大院。 正在西门外打转,就见绿叶和绿萼出来了。 老金打了千儿:“绿叶姑娘,大小姐可好些了,我都跑两天了,这马上就五月了呢,五月初二是个黄道吉日。” 绿萼上了马车,久不见绿叶上来,挑起帘子道:“你可还去店铺?” 绿叶咧嘴笑了一下,“你先等会儿,这是庄子上的人,有人请示大小姐,我去通禀。” 绿萼不作他想,在这陈家大院,把份内的事做好,主子就会很高兴,不该管的管了,这就是多事。 绿叶一路跑回淑华苑,见绿枝在一边服侍,轻咳了一下:“大小姐,你是不是忘了件事,上回你答应秋果庄老金的事。” 陈湘如半依在榻上,被她一提,立时就想起了,“今儿什么日子?” “四月二十八。” 她愤愤瞪了一眼,“臭丫头,不是让你帮我记着么?” 绿叶不好意思地垂首,“奴婢一忙就给忘了。” 陈湘如对绿枝道:“你去忙,有绿叶陪我。” 绿叶道:“绿萼还没走呢,在外头等着。” “绿枝,让刘奶娘陪绿萼去查看店铺。” 绿枝应声“是”,出门找了个跑腿的粗使丫头。让她去传话。 陈湘如令绿叶取了自己的盒子来,从里面取出一个信套,又取了二千两银票出来,将东西装到信套里,叮嘱了一阵。 绿叶接了信套,转身到西门。 绿萼出门坐的马车已经不见了。心里讷然:不是让绿萼等着么,转眼就走了。 绿叶正张望着,老金走了过来:“是大小姐的奶娘陪那姑娘出门了。” 绿叶道:“这是范阳大兴庄良田《证契文书》,统共是七百八十亩地,大小姐又备了二千两银票,说是你们到那边,若是有什么欠缺的,瞧着添补。还有,大小姐说。往后有什么事让你通过顺风镖局递信,说顺风镖局比驿站的信走得快。” 老金欢喜地接过信套,看了一眼,里面一纸文书和两张银票,皆是一千两一张的,心头大喜,大小姐这是信任他啊,将这么多银票交给他保管。就凭大小姐的救命之恩,他老金这辈子都还不完了。更别说还如此重用他、信任他,就是替大小姐死了他也甘愿。 绿叶又继续道:“大小姐还说,你们若是要动身,最好与顺风镖局结伴,这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他也老大不小了,这冲动的性子也得收收。别动不动就与人打架,小心着了别人的道,被人算计了……” 老金连连应是。 绿叶扬着头:“大小姐还说什么了?”这可是贵重东西,都不能忘了。 老金笑道:“我这就去顺风镖局打听,看他们什么时候动身?” “你可别乱花银子。陈家也有规矩,听大小姐说你是会识字的,得把账簿弄好了,一分一毫都不出岔子,你干得好了,大小姐是会重用的……” “是!是。” 绿叶又在那儿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说到后面,把自己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老金心里着急,又不敢开罪了她,只得耐着性子在那儿听。 而西门的下人,却见绿叶与一个男子说话,有人大叫一声:“绿叶姐姐,他是你家亲戚么?” 绿叶这才回过神来,道:“你先去吧,我得给大小姐回话了。” 老金应了声“绿叶姑娘走好”,转身飞野似地离去。 绿叶回来时,把事儿回了,又细细地说了自己说哪些话。 陈湘如听得直蹙眉头:“你比刘奶娘还啰嗦。” 绿叶错愕,她不是最烦刘奶娘训人,一训起来没完没了,同样的话要重复好几遍,听得人都能起茧子。 转眼就到了端午佳节。 老夫人特意让陈湘娟出了淑芳苑,到上房与家人一起过节。 陈湘娟一大早过来请安的时候,正巧陈湘如风寒刚愈,因病了大半月,人也越发清瘦了,家学放了假,陈将宏也回了乡下陪母亲、妻儿过节。 陈相富兄弟在上房见到陈湘如,便抢着在她身边坐下。 陈相富热情地问道:“大姐姐再不痊愈,我可都着急了,听刘奶娘说,又咳嗽又发烫,还闹了两日肚子?可真是急人。” 陈相贵则是一贯的温不火,轻声对绿叶道:“往后大小姐出门,你要细心些。” 陈相富则吩咐道:“绿叶,今年雨水多,虽然天暖了,出门多备件薄斗篷上,若是冷就给大小姐披上。还有,还有,大小姐事多,往后你出门就拎个食盒,糕儿、饼儿都装上,再放几个苹果,要是大小姐饿了,就取出来。” 陈相富的性子一向是贪玩,又有粗糙,如今能说出这番关心人的话,当真是奇了,按理,这样的话该是陈相贵说的才对。 老夫人见他们兄弟关心陈湘如,脸上浮现出笑容。“富儿什么时候学会关心人了,难得!难得!” 赵婆子道:“可不是呢,连老奴听了,都快要哭了呢。” 老夫人心情很好,所有人都瞧出来了,许是因为看到大小姐病好了,又或是因今儿过节的缘故。 陈湘妮坐在老夫人身边,也跟着道:“上回我二姨娘得了几盒上好的凝露,我回头送两盒给大姐姐。起风的时候抹上,就不怕被吹皲裂了。” 陈湘娟像块木头一样地坐在一边,冷眼瞧着他们,待他们说罢了话,这才道:“你们几个,大姐病了。你们就嘘寒问暖,我到乡下住了大半年,怎不见你们挂念我,难不成我就不是你们的姐姐?” 陈湘妮有些发怵,埋首道:“二姐姐,这不是……大姐姐病了么?” “我也病过呀,还比她病得凶险。” 老夫人扫了一眼,“大过节的,谁要是说这不高兴的话。休怪我罚她。” 说到底,老夫人就不疼她,如今她连个过继来的庶女都不如。 陈湘娟心里暗暗地想着,却气愤地抓了一把红枣在手里,大口地咀嚼着。 大丫头来禀:“老夫人,马大公子求见!给老夫人送节礼了。” 陈湘娟的身子一颤,小心地睃了眼老夫人,祖孙的视线相撞。陈湘娟小心地移开,故作淡然。 装得太平静。可老夫人还是瞧出来了:放不下马庆呢! 江南之地,但凡是订亲的男子,是要给未来的岳家送端午节礼的,不仅有美酒,还有粽子、鸡鸭等物。 马庆领着五斤,五斤挑着个担儿。一边是酒,一边是买来的现成卤肉,颤微微的,寻常送节礼要用红纸包了,可因着陈家守孝。就这样挑了进来。 老夫人笑着招呼马庆坐下。 “庆儿,今儿河上可是热闹得很在赛龙舟呢。” 原来,这些事孩子们最喜欢的,可因为家中守孝,爱热闹的陈相富都不能去瞧一眼,只能待在家里,更不能到亲友家窜门,但早早地,陈家大院就送了节礼,就是陈家庄就送了一千个粽子,又五百个鸡蛋过去,每家每户都分了些。 马庆垂首,他也听说陈湘如病了事,病了一场,倒有两分娇俏模样,柔弱得让人心疼。 陈湘娟拽着帕子,自马庆进来,不敢大胆地瞧,却是小心地窥视着,又怕被老夫人瞧见,借着这事再罚她,真真是好不为难,偏生马庆就盯着陈湘如瞧,看得她想要骂人。 马庆问:“陈大妹妹都好利索了?” “是。好不利索也不敢出门,担心过了病气给家人。” 马庆点了点头,“大妹妹这病都是给累的,可得保重了。” “谢马大公子关心。” 老夫人乐呵呵地笑着,“看到你们兄弟姐妹和睦友好,这比什么礼物都好。庆儿啊,你来江宁府也有一年多了,现下可都习惯了?” “都习惯了。” “这就好。” 老夫人看着外头,几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寒喧几来,而陈相富似乎要急切地想要证明,站在花厅上花拳袖腿地练习着自己新学的功夫。 陈湘如定定地看着,时不时拊掌而乐。 落在陈湘妮的眼里,她不由得嘴唇蠕动:幼稚,不就是学了三脚猫的招式,她还真的夸赞呢,也就陈相富这个傻子会当真。 她一年没与弟弟们亲近,现在两个弟弟都偏着陈湘如,陈湘如病了,他们就紧张得像什么似的,如今陈湘如病好出来,他们都争着讨好。 老夫人看在眼里,一见陈湘妮嘴唇蠕动而未出声,心里就是一沉,想到王婆子禀报说陈湘妮咒骂陈湘如的事,又在背里骂她是“老不死的”,许是知晓了太多,老夫人看着陈湘妮就多了几分厌烦,但又不得不强忍着,毕竟是她的亲孙女呀!就是这样,她才不得从强迫自己按捺住。 老夫人轻声道:“庆儿,今儿内务府该派人来查账目了吧?” 内务府查账! 马庆惊了一下,一脸茫然,这样的事怎么没人告诉他。 他支支吾吾地道:“这个……也是朝廷的惯例?” 第139章 夺良缘 老夫人笑了起来,“扬州织造府郎中为甚换得频繁,为甚这百余年来,只得苏州和江宁两家织造府无事?这都是一个账目不明,亏空银钱,一个却是行事得体,值得皇帝和皇后娘娘信任。 织造府虽然是受内务府和皇帝、皇后娘娘指导,但这账目每过几年就要查一回,这原就是惯例,办得好的会赏,办不好的自然是罚,若是重的,杀头抄家也是有的。” 敢亏空织造府银库的钱财,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斗不过这个小娃儿。 陈湘妮则是用心地听着,见马庆脸色变了又变,心下暗道:莫不是账目有岔子。 老夫人道:“你爹也是做这官的,难道他没告诉你,内务府短则三年,长则四年、五年就要查一回。如儿他爹在任上时就查过几回,最后一次是……是……” 赵婆子接过话,低腰道:“老夫人,正是三年前的秋天,内务府和户部来人查账,那回在江南待得最长,足足待了三个月。扬州织造府的上一任郎中就是那时候被抄的家。” 老夫人连声应“对”,听到马庆的耳里,却是胆颤心惊。 亏空了银两,重则杀头抄家,轻则剥夺官职,无论轻重,他这辈子都不能翻身。 “这么算起来,今年秋天不来,明年、后年就该来了。”老夫人轻叹了一声,“庆儿,你是个行事稳妥的,想必早就做好准备了。来了人,你也莫怕,他们就是例行公事,只要你行事正,他们寻不到错处就会离开。” 陈湘娟觉得一阵莫名。老夫人这个时候提账目的事到底什么意思,但是马庆却被吓得不轻,“祖母,内务府大总管爷爷可是我们自家人,要真是来人,他一定会通晓我们的。” 老夫人若有所思地道:“就算通知又如何?还有户部的官员同行。当年你祖父在任上时,汪兄弟就说,他那人最是公道,帮理不帮亲,否则你祖父、你父亲也不会如此尽心尽力、兢兢业业。” 好一个帮理不帮亲!你马庆敢亏空银两,到时候别指望让我们来收拾这个残局。便是陈家老太爷、老爷在任上时,也不敢这般亏空的。上任一年多,就亏空一万两,上头要是查起来。马庆就有渎职之过。 老夫人那半真半假的一席话,让马庆顿时坐立难安。 在上房用了午饭,老夫人有些累了,摆手道:“你们兄弟姐妹几个玩闹吧,别太疯了,我得歇会儿。” 陈湘如退出上房,到了西院凉亭坐下,听陈相富兄弟俩近来的事。 马庆想着自己亏空银两的事。也没离开,而是跟着他们进了凉亭坐下。他没走,陈湘娟自然也跟着,陈湘妮则是孩子心性,想与哥哥姐姐们亲近一番。 陈湘如问道:“二弟、三弟可会下棋?” 陈相富道:“十三叔教过我们,但下得不好。” “商场如战场,官场如是。人生如是,棋艺是不见血腥的战场,简单的棋艺却饱含了许多的道理,有时候乃至要用到兵法战略,二弟、三弟也该学些了。便是三妹也可以学些。 人间四大雅事:琴、棋、书、画,这琴、棋都是排前面的。” 老夫人没在,陈湘妮此刻也没了忌讳,不由得打趣两声,“哟,原来大姐还懂得琴棋书画,你会下棋我是知道,当年那个落难的老道姑教的嘛。” 相贵眼眸一跳,“大姐姐,什么老道姑?” 刘奶娘立在一边,笑着道:“大小姐小时候,救了一个贫病交加的老道姑,给她治病,还给她吃的,把月例也给她使,老道姑在我们西院住了三个月,闲下来的时候,便教了大小姐下棋,不仅是下棋,还教大小姐弹琴呢,只是大小姐对下棋倒感兴趣,而这琴艺只勉强会弹。” 这件事刘奶娘是知道的,陈湘如救了那老道姑,刘奶娘也奉侍过那老道姑几日。 陈湘如今儿也是来了兴致,在陈相富比划的时候,就想着让陈相富学些兵法棋艺也不错。 陈湘妮一脸倾慕,看着陈湘如时近乎崇拜,“那大姐姐会下棋,还会弹琴?大姐姐的字画我见过,连祖母都说是极好的呢。” 马庆此刻一听,深深一揖:“不知大妹妹可有兴趣与我对奕一局。” 陈湘如与刘奶娘使了个眼色,刘奶娘让跑腿丫头取了棋盘来。 马庆自认他在马家的棋艺不错,是众兄弟里学得最好的一个,不想才下二十三粒就败了,而且还是惨败。 陈相贵看着棋盘,“大姐姐教我吧!我想学。” “好,这学棋是从下棋开始的,非一朝一夕之功,得长期练习,你先与我下棋,我边下边说。” 陈相富道:“大姐姐,我也要学。” “二弟站在一边看,用心看就是。” 陈湘如执起棋子,落下一子,陈相贵再下一子…… 陈湘娟可对这棋艺没有兴致,她只瞧着马庆,趁姐弟几人都关注着棋盘,她走近马庆,伸手轻拽了一下:“我们说说话吧。” 马庆连退两步,生怕被刘奶娘给瞧见。 陈湘娟见他避,越发气急:“你怕什么怕?说说话能要你的命。”索性大胆地拉住他的衣袖。 这一幕,正好落在陈湘妮眼里,她虽只得八岁,可老夫人言传身教,已懂得男女授受不亲,何况这马庆还是与她大姐姐订亲的人。 她愣着眼看,一边的陈相富也发现,随着她的视线一瞧,立时怒火乱窜。 陈湘娟见马庆避,偏将他的手给扯了过来,死死地拽住,马庆拼命地想收回。 “懦夫!你现在避什么?想当初我们是如何亲近的,我送的那些个值钱的东西,你还不是每件都收下了,不就是与你说说话。你至于吓成这样吗?” 声音很低,可那样子却够吓人,仿佛马庆不跟她走,她就要把马庆给吃了。 “三弟,下棋之人,都是走一步看数步。不仅要设自己的棋局,还要看清对方的棋路风格……” 陈湘妮和陈相富,就看着陈湘娟和马庆在一边抓扯,一个想避,一个却拼命往跟前凑。 陈相富大喝一声:“二姐!你到底在干什么?” 一嗓子吼出,立时就吸引了陈湘如和陈相贵的目光。 陈湘娟被他一吼,反没有退让,而是大胆地抱住马庆,“你看到的是什么。那就是什么。” 马庆气得连连推攘:“放开!快放开!” 娇弱瘦小的陈湘娟张臂抱着马庆,还将头依在马庆的胸前,得意地望着陈湘如。 腾地一下,陈湘如就弹跳了起来。 相富兄弟看看陈湘娟与马庆,又看着陈湘如。 湘娟,怎会是这样?老夫人最是个讲规矩的,可她的妹妹竟如此不知廉耻,当着她们的面大胆地抱着一个男人。 斥骂么? 不行。老夫人已经罚了陈湘娟这么久,要是知道了这事。指不定又会重罚。 陈湘如的纠结,落在所有人的眼里,就成了她的伤心。 刘奶娘厉喝一声:“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大小姐?” 陈湘娟可不怕她,只要豁出去,她什么也不怕,马庆是她的。她就是要抢过来,陈湘如伤心了吧?不敢瞧了吧。 “大姐姐,你不知道吧,马大哥他喜欢我!从一开始,他真正喜欢的人就是我。你真可怜……” 湘娟恨她! 是的,陈湘如深切地感觉到了,但凡有半分拿她当姐姐,就不会当着她的面与男人搂抱,长姐如母,她待湘娟和相富是一样的,她心疼他们,心疼他们年幼失了父母。 可湘娟居然说这样的话。 眼泪,不争气地蓄在眼眶里。 马庆奋力推开陈湘娟,没想她抱得比他预想的还要紧。 “马大哥,你告诉她,你从来没喜欢过她,你喜欢的人是我,就算你娶她,也不会喜欢她!” 陈湘如抬头想说什么,可眼泪却先流了出来。 陈相富怒火燃烧,冲了过去,“啪——”就是一记耳光,“你这个不知羞耻的,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二姐。” 陈湘娟脸颊吃疼,陈相富又学了一年多的武,这力道不小,她倏地放开了马庆,“你敢打我,你打我!” 陈湘如含着泪,猛地转身,“三弟,我改日再教你下棋。”落音便快速离去了。 她是在逃避吗? 不,她是怕连责备陈湘娟都不能。 世人,总是同情弱者的。 陈湘如的流泪离开,这一幕,足够让陈相富抓狂,而陈相贵原不是一个轻意表露喜怒的,此刻也咬牙直视着陈湘娟。 “陈相富,你翻天了,你打我,你竟敢打我!”陈湘妮扑了过来,抓住陈相富就要打,手舞足蹈地飞扬着,一拳又一拳地打在陈相富的胳膊上、后背上。 陈相富此刻也气疯了,抬腿猛踹了一脚,“不要脸!我没你这样不要脸的二姐,你活该被祖母禁足,最好关在淑芳苑都别再出来。” 陈湘娟“哎哟”一声就跌坐在地上,却不肯服输,扑向陈相富,姐弟二人就扭作一团。 陈相富只得十岁,陈湘妮已经十三岁了,高矮上有距离,可力气上,到底还是陈相富占了优势。 陈湘妮急得挥着双臂:“二姐、二哥,别打了,别打了!” 陈相贵立在一侧,厉声道:“二姐,你再打,回头祖母一定把你送回五叔婆家。二哥,你再打,若惹得祖母犯病,你就畅快了?” 只两句,原作扭作一团的两人都松了手。 第140章 出让夫婿 刘奶娘眼疾手快,弯腰把陈相富拽开,将他护在身后,神色俱厉地道:“二小姐,你行事越来越过分了!” “我过分?”陈湘妮冷笑着,“祖母将我禁足,这家里可有人替我求过情,我争取自己喜欢的人怎了?因为我喜欢马大哥就该罚吗?你们别忘了,马大哥还没娶她。” 陈相贵冷冷地凝视着陈湘妮,他实在不明白,以前活泼善良的二姐姐怎么就变成这样? 她是故意的! 故意惹大姐生气,故意要大姐伤心。 她无耻到此等地步,当着他们的面抱着马庆,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真爱。 陈湘如原本离开了,走了一截,复又想到:前世她经历过那么多,从来不曾逃避,但却有一个优点:无论境地如何艰难,她都会坚强地面对。 现在怎了,她竟要做逃兵,留下年幼弟弟、妹妹去面对。 她是长姐啊,就得承担起长姐的责任。 闹到了这个地步,会不会传到老夫人耳里?老夫人今天难得的好心情,听到这样的事一定会生气,老夫人上了年纪,身体原就不好,郎中叮嘱不可以激怒老夫人。 她不能走! 她必须得回去。 她又不喜欢马庆,干吗这么在乎? 不就是因为陈湘娟敌视她,做了出格的事。 不能让老夫人伤心,要是老夫人知道,一定会重惩陈湘娟的。 在将进淑华苑时,她转身回了凉亭。 弟弟妹妹们还在,马庆垂首,一脸懊恼地看着发了疯的陈湘娟。 她实在太可怕了,他一直想暗中与她交好。没想她却闹得所有人知道。 看着陈相富兄弟那又怒又恼的眼珠,陈湘妮气愤地撅着小嘴,一边服侍的粗使丫头个个面带鄙夷。 刘奶娘轻呼一声“大小姐”,所以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 陈湘如轻声道:“三妹妹,你先回去吧。” “大姐姐。”陈湘妮来到陈家大院后,她能感受祖母慈爱。姨娘的疼惜,甚至连陈湘如都待她好,但凡其他哥哥姐姐有的,也会有她的一份。 陈湘如蹲下身子,“三妹妹得保证,今天看到的、听到的,谁也不说,就是二姨娘也不说一个字。” 陈湘妮一脸不解,虽没有问出来。可小脸上就是写着这三个字:为什么? 陈湘如道:“爹娘早逝,祖母身体不好,我们姐妹兄弟更应孝顺祖母,我不希望今天的事传到祖母耳朵里,让她气恼。祖母不能生气的,三妹妹,你不能告诉别人,万一祖母知道了。一定会生气,万一祖母气病了。便是我们不孝。” 她护着老夫人,不仅是因为她贪恋着老夫人的关怀与疼惜,前世今生,她从未得到过长辈的疼爱。如今得到了,便会倍加珍惜。 她贪恋着,无论在外面多晚归来。老夫人总会在上房的小厨房里替她留一份饭菜,哪怕是寒冬腊月天,当饭菜捧出来的时候,总是热腾腾的。这是一份来自家人、亲人间的温暖,旁人给不了她。 她贪恋着。老夫人的一句句嘘寒问暖的关心;更贪恋着,老夫人对她的指点。 每次当她遇到不懂、遇到难处,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老夫人。 家有一老,如同一宝,她深切地体会到这话含义。 是老夫人手把手地教她配陈记颜料,也是老夫人熬夜拿笔,将陈记颜料秘方写下来给她。 她不能因为这事让老夫人动怒生气。 陈湘妮看着陈湘如,又看着那胡闹的陈湘娟,今儿连她也厌恶陈湘娟,“大姐姐,我不说出去,连我姨娘也不告诉。” “三妹妹真乖,大姐姐谢谢你,你先回屋做女红。” 陈湘妮扭过头来,“二姐不许再和二哥打架,你们不许再打了。” 陈相富不吱声。 陈湘娟骂了句“马屁精”。 刘奶娘一脸怒容,就算是现在,怒意也难消。 凉亭外,站立着两个服侍茶点的粗使丫头,神色里有同情大小姐的,也对陈湘娟愤怒的。 陈湘如厉声道:“今天的事,任何人都不许传出一个字去。” 两个粗使丫头应声“是”。 陈湘如看着她们:“你们哪个院里的?” 其中一个略瘦的丫头道:“奴婢是二爷屋里的,她是二小姐屋里的。” 陈湘如定定心神,“奶娘,把她们送到庄子上去。” 瘦丫头已跪了下来:“大小姐息怒,奴婢口风紧,绝对不会说漏一字的,奴婢发誓。” 陈湘娟衣衫凌乱,此刻拢了拢衣裙,吃吃笑了起来,“大姐,是怕你没了面子吗?陈家大院的嫡出大小姐,风光、威武,可她的未婚夫喜欢上她妹妹,这也太丢人了,任她如何端庄、能干,却连一个男人的心都……” 陈相富厉喝一声:“陈湘娟,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揍你!” 把大姐都气哭了,她还说这样的话。 陈相富从未见过这样的二姐,不知羞耻到这等地步。 陈湘如问:“你就那么喜欢马庆?那他呢,他也喜欢吗?” 不就是一个男人吗,对这样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男人,她根本就不稀罕。 她将头一扭,问马庆道:“你真的喜欢湘娟?” 马庆“我……”了两声,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陈湘娟此刻手臂一扬,想拉住马庆扮相爱。马庆有了防备,连连闪躲,她伸手拉了两次都扑空,心下有些慌神,懊恼地看着马庆,得意地道:“是,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祖母将我禁足,把我赶到乡下五叔婆家。说来说去,她就是想把我们分开,可就算是这样,我们还是喜欢着对方。” 陈湘如心头悲怆,粲然苦笑,可眼里隐约有泪光滑过。她不能哭。更不能为这样的陈湘娟,她总是希望家里的所有人都相扶相助,都能相亲相爱,原来不是。 她感动于大病初愈后,弟弟的关爱;感动于大病初愈后,祖母看到她时的欢欣,祖母很少像今天这样高兴,一大半的原因是因为她的病好了。 她珍视这个家,加倍的珍视。因为今生她不再孤独,她有血脉至亲。 “湘娟,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对方,我……成全你们。” 陈湘娟张大嘴巴,和她一样意外的还有马庆。 马庆以为当这姐妹二人争夺他时,他会有一种从未有虚荣感、成功感,可现下陈湘如果决地说出成全的话。 “大妹妹,不是你想的那样。” 陈湘娟惊诧道:“你要成全我们?你要成全我们?他……他是你的未婚夫。你不维护你的脸面、尊严?” “脸面算什么?尊严又算什么?”陈湘如苦笑着,“在我心里。你比马庆重要,也比我的脸面重要,你高兴就好。” 这样的大小姐,连两个粗使丫头都觉得感动。 刘奶娘轻唤着“大小姐”,心疼的眼泪就滑落下来。 陈相富恶狠狠地看着陈湘娟。 一向不善流露喜怒的陈相贵,神色里也掠过一丝感动。那是心疼。 陈湘娟的身子摇了一下,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看不懂陈湘如。 陈湘如不是该和她一样把马庆当成宝贝一样争夺么,她居然说出成全的话。 “我只希望我们家每个人都能平安喜乐、身体安康。父亲不在了,我们的长辈就剩祖母一个,我、二弟、三弟还有二妹和三妹。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代替父亲孝顺祖母。父亲离逝,祖母心里已够苦了,我不想她因为我们姐妹再有半分伤心。” 陈湘如扬了扬头,晶莹的泪涌了出来。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是发自肺腑的。 她原就不在乎马庆,她伤心,是因为陈湘娟明知道老夫人的性子,陈家大院规矩重、老夫人又重名声,可陈湘娟却几次三番这么做,惹老夫人生气、害老夫人伤心,更让老夫人动怒。 “湘娟,我的二妹,别再惹祖母伤心、难过。祖母那边,我会找机会说的,我不会让你和马庆难做,我会告诉祖母是我不喜欢马庆。” 马庆此刻看着面前的女子,陈湘娟虽美,可与陈湘如的端庄大度相比,他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都错了。“大妹妹,不是那样的,我……没有喜欢二妹妹,我一直喜欢的人是你,其实是二妹妹一直在关心我、照顾我,我只是拿她当妹妹,我没想到会让她误会……” 他在说什么? 陈湘娟听到耳里,他不是说喜欢自己的么,可这会子居然说真正喜欢的人是陈湘如。 陈湘如笑着,带着几分嘲讽。 马庆居然说喜欢陈湘如!那她陈湘娟的颜面置于何地? 陈湘如不信马庆的话。她原就不相信爱情,现在又见马庆害得陈湘娟变成这样,她怎么可相信他的话。 “马大公子,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想的,但若不是你心里有湘娟,又怎会接受她对你的好?你一面接受她的付出、感情,一面又说喜欢我。马大公子,你把我们姐妹当什么了?” 他感动过陈湘娟的热情,也喜欢上这种热情,可是他并不想失去陈湘如。 “不,湘如,我只是拿二妹妹当妹妹一样,我没想伤害,我……” 陈湘如摇了摇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既然二妹妹喜欢,我就只能拿你当妹夫了,别辜负我二妹。” 她蓦地转身,对陈相富兄弟道:“二弟、三弟,我们走!刘奶娘,把那两个丫头带回淑华苑。”她出了凉亭,“马大公子该回东院了。” 马庆想解释,“大妹妹、湘如……” 陈湘如如此轻易地做出了决定。 “走!”陈湘如不想听,抬臂指向东院方向。 刘奶娘冷声道:“马大公子还是先回东院吧,今儿这乱子已经闹得够大了。” 马庆抱了抱拳,看着陈湘如,又扫过陈湘娟,他一直在想要是他与陈湘娟私情传开后会是怎样的画面,原来竟是这样,并没有姐妹通吃,而是陈湘如放弃了他。 因为,他没有陈湘娟重要,所以陈湘如选择了姐妹亲情。 刘奶娘领着两个粗使丫头离开了。 陈湘如看着还在发呆的陈湘娟,“你也别以为就伤害了我,其实我不喜欢他,这是事实。既然你喜欢,我给你就是。” 因为喜欢,所以她放手得果决。 她流泪,只是为陈湘娟为了抢夺,竟连自己的颜面与尊严都不要。 她倒吸了一口寒气,“二妹,别再做出越矩失礼的事,你这样做,会害了你自己的名声,就算嫁到了马家,与他结为了夫妻,你让他和马家怎么看你?你和陈家大院的命运是连在一起,陈家的名声坏了,你还能寻到好婆家?该说的就这么多,你自己好好想想。” 第141章 好男不和女斗 陈湘娟落漠地坐在凉亭里,陈湘如居然在担心她,甚至都不和她争一争,就这样说要把马庆让给她。 可笑!当真是可笑! 她争了一场,原来是陈湘如压根就不看重的。 马庆还说他真正喜欢的是陈湘如。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陈湘如不是该痛苦的吗,可现在痛苦的是她自己。 她只想报复,疯狂的报复,最后报复到的却是自己。 她是不是错了? 陈湘如走到僻静处,这才查看着陈相富的双手、脸颊:“你真的没事?没伤着?” 陈相富连连摇头:“大姐姐,我真的没事,她想伤我还没这么大能耐。” 出了今儿这事,他从心里厌恶陈湘娟。 他怎么有这样不懂事的二姐,只是大姐是不是太可怜了,她那么看重二姐,却被二姐给伤害了。 陈湘如轻斥道:“好男不和女斗,你真是能耐了?居然和她打起来,大家公子的气度、名声都不要了,我让你学武,可不是让你与人斗凶逞强的。” “可她也太欺负人了,我……就是气不过。” 直到现在,陈相富还想把陈湘娟给揍一顿,陈湘娟实在做得太过分了,总惹祖母生气,现在又欺负大姐姐。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和他打架呀,她伤了你,或是你伤了她,我都会心疼的。尤其是她伤了你,我更会心疼。二弟,湘娟变了,可是我不希望你也变坏,这会让我觉得对不住早去爹娘。是我没有当好大姐,没有照顾好你们……” 陈湘如说着,那泪珠儿扑簌簌地滑落。 照顾孩子,教导孩子,她一直没有经验。前世,在她被欺负时。保护她的是月娥。今生,她还是如此,但她一直想努力,手轻抚着相富的脸颊,越发哭得伤心。 “大姐,我真没事,就是被她抓了几下脸,都是些皮外伤,真的没事……” “以后不许跟人打架。” 看着这样的姐姐。因为他哭成这样,他哪敢说不答应,不仅答应了,还答应得异常爽快:“好,我不打,以后跟谁也不打架。” 陈湘如含着泪,对一边站着陈相贵道:“三弟记得给他抹点药膏,今天不许他到处乱跑。让他回屋抄两遍《三字经》!” 陈相富跳了起来,明知道他最怕抄这些了。“为什么罚我抄《三字经》。” 陈湘如泪眼一瞪,只一下,瞧得陈相富便软了下来。 陈相富懦懦地道:“好吧,我抄《三字经》。” 说得有气无力,这都是陈湘娟闹的,要不是她。他也不会气得大打出手,可为了让大姐心里舒服些,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抄吧。 陈湘如道:“三弟把二弟送回去,督促丫头抹了药,你来我屋里。我教你下棋,就让二弟独自待着,不然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他也不嫌丢人,一个男人跟一个姑娘打架……” 陈相富嘀咕着,他今天真是倒霉透顶,陈湘娟那个祸害,到底想惹多大的乱子,他已经答应了抄,就不能返悔。 陈相贵应声“是”,拉着陈相富回他们兄弟居住的小院。 陈湘如回到淑华苑,两个粗使丫头站在花厅上,正等候发落。 去了庄子上,就得粗活,还得下地干活,且每个月还没有月例,只管吃饱穿暖,就是将来大了,只能卖出去配人,不像留在陈家大院,吃好的、穿好的,每月还领月例,将来大了,配的人都是体面的管事儿子或年轻的小管事,是在乡下庄子没法比的。 一见陈湘如加来,二人就跪了下来。 “大小姐开恩,我嘴最紧了,绝不会说出一个字去的。” 回来的路上,两个人都求过刘奶娘了。 这会子又连连赌咒发誓地说了一通:“大小姐,要是奴婢说出半个字去,就让奴婢不得好死!” “好了,话都说到这份上,要是再赶你们去庄子上,倒显得我太不通情理了。”陈湘如想了一阵,“送回去,我又不大放心。奶娘,把我们院子的两个粗使丫头送去吧,一个送二爷屋里,一个送二小姐院里,她们两个就顶淑华苑粗使丫头的缺。” 原以为是坏事,这会子倒变成了好事,虽服侍的都是陈家大院的小姐、公子,但留在大小姐身边自是最好的。 陈湘如下了令,不许将发生的传出去,上房那边还真没听到任何风声,只是有下人看到陈相富和陈湘娟打架的事。 隔日,老夫人听说了这事,问陈相富、陈湘娟:“你们姐弟两个,昨儿为什么打起来了,瞧瞧,把富儿脸上都挠出血痕了。” 陈湘娟的大腿还青了两块呢,全是巴掌大小的,想到昨儿那事,传出去到底坏了她的名声。昨儿回去,王婆子也追问了好几回,陈湘娟自然不敢说,要是让王婆子知道,还不得第一时间来禀报老夫人。 她才不管老夫人生不生气,她是怕老夫人罚她,要是再来个禁足、送乡下的,她已经十三岁了,再吃大半年斋,就更长不开了,要是长丑了,拿什么配个好人家。 陈相富看着陈相贵,要撒谎啊,他有些怕。 没想,老夫人身后捏肩膀的陈湘妮道:“祖母,是二姐和二哥闹着玩儿呢,二哥抢了二姐看中的一只兔儿糕,二姐要讨回去,二哥不给,他们就追闹了起来,哪里晓得,下人们不明真相,竟说是他们打架。” 老夫人有些不信,可连陈湘妮都这么说,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湘娟倒能耐了,闹着玩就把富儿的脸都挠着血印了。” 陈相富道:“谁让她留那么长的指甲?真该把她的爪子给剪了。” 陈湘娟瞪了一下,“也不知在哪儿学来的,手就是手。还爪子。” “可不就是鸡爪、猫爪么,这抓人的可不是猫儿。” 姐弟二人在老夫人面前就打起了口水仗,互不相让,着实不成个样子,一个咄咄逼人,一个不依不饶。 陈湘妮依旧给老夫人捏肩。却看着两个针锋对麦芒的人。 陈相贵装作没看见,坐在一边喝茶吃饼儿,“今年十月,大姐姐就该及笄了,我送她什么礼物好。” 陈湘娟冷哼一声,“三弟还真是,还有大半年呢,现在就愁上了,到跟前再送大姐也不迟。” 陈相富道:“有些人小气。最喜欢干克扣兄弟的事儿,怕是不想送礼物给大姐呢。三弟你还真是的,人家就没打算送,你现在就提,想着要花银子,人家能高兴吗?” 陈相富这家伙是吃火药了,为什么自打了一架后,一见到她就对着来。仿佛不这么做他就不痛快。 陈湘娟气得牙痒:“你放心,该送的时候。我自会送,你大方,我到时候就盯着,瞧你送个什么礼物来。” 陈湘妮吐着舌头,小心地看着老夫人。 老夫人刚一抬手,陈湘妮就取了保养茶递来。老夫人浅呷了一口,“妮儿,你也歇会儿,每天陪我这老太婆,你是不是闷了?” 陈湘妮笑着:“才不闷呢。湘妮最喜欢呆在祖母跟前了,祖母教我读书识字、做人的道理,还教我绣花做女红呢。” 陈湘娟烦陈相富,也烦陈湘妮,一个和她作对,另一个则是整天见谁都是马屁精的模样。 陈相贵抢先道:“天儿就要黑了,大姐姐是不是要回来了,就等她用饭呢,我可都饿了。”陈湘娟想讥讽陈湘妮的话也咽了下去。 大丫头禀道:“老夫人,马大公子来了,来给老夫人请安。” 马庆领着五斤,给老夫人请了安。 老夫人面露诧色,在晚饭前过来请安,这倒是新鲜了。 陈相富装作没瞧见,低头喝茶。 老夫人道:“近来织造府可忙?” 马庆抱拳道:“左员外郎出门收生丝了,织造府比以往忙了些。” “忙点好,忙点就能多干事。” 陈湘娟看着马庆,偏马庆自打进来,一眼都没瞧她,只是垂首答话,一脸恭谨。 陈相贵心下好奇,猜测马庆是不是不喜欢陈湘娟。 陈相富则有些幸灾乐祸的模样,陈湘娟一厢情愿,马庆都不爱她搭理她。 陈湘娟热情地接了大丫头沏来的茶水,小心地搁到马庆身侧的茶案上:“庆哥哥,喝茶。” 庆哥哥…… 陈相富耸了耸肩,昨儿打架的时候还叫“马大哥”,事过一日,就改口“庆哥哥”了,听到耳里,陈相富一脸不屑。 老夫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皱。 陈相贵却在想:陈湘娟这么喊是什么意思?是想告诉老夫人,大姐姐决定成全她们的爱情?大姐姐委曲求全,就是不想让老夫人知道后生气,可陈湘娟倒有几分故意而为之。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时,马庆轻声道:“二小姐可不敢这么称呼,没的让人误会,你是湘如妹妹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你还是叫马大哥吧。” 什么意思?让人瞧她笑话么?挑明了话儿,如何倒要拒她千里,什么叫“湘如妹妹”,听听,叫得多亲切。 陈相富伸长脖子,一脸恼怒,对陈相贵道:“三弟,这回又有好戏看了,两个疯子!” 陈相贵轻咳一声,捧起茶盏,低声道:“别说漏了嘴,我们可都答应过大姐的,不能让祖母知晓这事。等大姐主动告诉祖母时,我们再说吧。” 没娘的孩子早当家,没爹娘的孩子更是早懂事。 虽然这兄弟才十岁,如今也比同龄人要懂事许多,尤其是陈相贵虽不大爱说话,心里却总跟明镜一样。 马庆故意在老夫人面前一口一个“湘如妹妹”,就是想告诉老夫人,他心里的人是陈湘如,不是陈湘娟,也想证明自己和陈湘如其实很亲近的。 陈湘娟偏又唤他“庆哥哥”,这让屋子里的气氛有些怪异。 老夫人看着几个晚辈,越发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否则马庆突然不会像换了一个人,对陈湘娟拒之千里。 陈湘娟讨了个没趣,又重新坐好。 陈相贵又道:“大姐什么时候回来?” 老夫人笑了一下,“你大姐怪辛苦的,今儿闽郡那边送来了一批生丝来,她得看着入库。染布房那边的颜料用完了,她还得准备颜料。” 陈记染布房有自家的秘方颜料,最出名的就是天蓝和藏青两色,便是其他颜色都是陈记的秘方,这也是陈记的布料颜色在各家织布房最色正、鲜艳、持久的缘故。 马庆心头一沉,“祖母说的是染布房配的陈记颜料秘方?” 老夫人没回应,只是捧了茶盏饮茶。 陈记的颜料秘方由陈湘如准备,是不是说,陈湘如已经掌握了这些颜料的制作秘方。这对各家来说,都是不外传,马家也有自己的颜料秘方,却只传嫡子。 第142章 话礼物 陈湘如掌握了,那老夫人对陈湘如可真不是非同寻常,这种秘技都传授给她了。 老夫人问赵婆子:“去淑华苑瞧瞧,看大小姐什么时候回来,要是等不着,我们就先用了。” 赵婆子正要令丫头传话,刘奶娘就来了,欠身道:“老夫人,大小姐活还没干完,就不回来用晚饭了,请老夫人先用。” 老夫人轻叹了一声,对赵婆子道:“给大小姐留一份饭菜,用灶里的余火温上。”又对刘奶娘道:“这几日大小姐辛苦,你让绿枝在淑华苑给大小姐煲些营养汤,大小姐大病初愈,可不能亏欠了身子。” 刘奶娘应了。 马庆心里暗道:以前他还真是不知好歹,陈湘如明明是个宝,却被他漠视了,陈湘娟是长得好些,可那性子着实太差了,半点贤惠都没有。他要娶的妻子,就该是像陈湘如这样的。不,他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要赶在陈湘如向老夫人说清楚前挽回她的心。 陈湘如人端庄、能干,且行事大度,一看就是名门嫡长女的风范,这是陈湘娟怎么也比不了。更重要的是,现在陈家老夫人把配颜料的秘方都交给陈湘如了。这在各家,只有家主才知道的秘方,他真是太不关心她了,这么大的事,今儿要不是老夫人说漏了嘴,恐怕他还不知道呢。 思来想去,马庆越发觉得陈湘如的可贵。 有一种人就是这样,当失去的时候,才发觉拥有时的珍贵。拥有时,又拿那人当草,别人放手了,却又变成了宝。 赵婆子道了句:“传话吧!” 不多会儿。二姨娘领着大厨房的人送了饭菜过来,众人鱼贯而入,赵婆子拿着一撂精致的盘子,这样一点,那样一筷子地放到小盘子里。 老夫人指了几样:“这个是如儿爱吃的,给她留些。还有那道糖醋鱼。也留些……” 陈湘妮道:“祖母,大姐姐刚染过风寒,少吃甜腻的东西,这样对脾胃不好。” “哟,妮儿都知道关心大姐姐了,好,糖醋鱼就别留了,给三小姐留着。” 留了六小盘菜,老夫人这才招呼众人坐下。 马庆面露异色。来陈家一年多,还是第一次知道老夫人给大小姐留菜的事,每一道都是老夫人亲自挑的,这在马家许是没有的事吧,就算是他父亲也没有过,心头竟莫名地羡慕起陈湘如,同时又忆起陈湘如为了老夫人宁可委屈自己,也不愿让老夫人因她而生气。 祖母慈祥。孙女孝顺,就连这过继来的三小姐也都疼着。 老夫人瞧了一眼。道了声:“开饭吧。” 陈湘娟起身,夹了块糖醋鱼就往马庆碗里搁:“马大哥多吃些,东院那边一定没我们这里的菜式精致……” 马庆冷冷地道:“多谢二小姐布菜,我自己来就好,二小姐这般多礼,越发显得我像个客人。” 陈相富正要挑菜。却被陈湘娟给挡住了,急得直瞪眼,“二姐,你倒是坐下,我还要挑菜呢。” 她许是为马庆的冷漠意外吧。努力了那么久,陈湘如放手了,可马庆却待她像变了一个人,她一定接受不了吧。 陈湘妮吃着饭,不再咀嚼时,方低声道:“姨娘,二哥、三哥都开始给大姐姐准备及笄的礼物了,我也要准备,你帮我想想,我该给大姐姐准备什么礼物好。” 声音不高,可在这安静的时候,传到众人耳里却是异常的清晰。 马庆心头一沉,“真快,湘如妹妹今年就要及笄了。” 要不是陈将达去了,一及笄她就要做新娘子。 老夫人轻叹一声,“因在孝中及笄,也不好大办,倒委屈如儿了。” 陈相富笑着,“祖母,到时候你老给大姐姐送份厚礼,大姐姐一定高兴。” “你还怕我刻薄了她不成,好!到时候大小姐及笄,我送厚礼。” 刘奶娘离开了一会儿,走到老夫人身边低语道:“大小姐在颜料室呢,怕是一时半会儿完不了,奴婢给她送饭过去。” 老夫人点点头:“小心服侍着。” 刘奶娘进了小厨房,将饭菜装到食盒里就出去了。 用罢了饭,聚在一起又闲话了一阵。 陈湘妮困了,随着二姨娘先离开,陈相富兄弟因明儿还要读书也走了。 陈湘娟难得的安静、乖巧,坐在一侧,时不时错愕地看着马庆。她努力这么久,终于可以和他在一起了,他倒对她冷淡了,拿她当一个外人。 这晚,陈湘如在颜料室呆到天亮,一遍遍地配颜料,又一遍遍地试验,这次配的是藏青色,在所有颜料里,天蓝和藏青两种颜料是最难配的,半年多前她配天蓝就用了两天才成功。 而陈记的颜料室,是只有家主才能进入的,外头守着护院,颜料室门口又有绿叶、绿萼两个。 绿叶送了饭进去,陈湘如只留了两样就把其他的送出来了。 到了三更时分,陈湘如没回淑华苑,留宿颜料室。次日醒来又继续配颜料,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回想着老夫人口授的秘方,再试了无数次。 五月初九,陈湘如才算是大功告成。 颜料配制成功,当即就亲自领着绿叶、刘奶娘去了染布房,把藏青色及几样缺了颜料交给刘管事。 陈湘如瞧着时辰还早,又到织布房、绸缎庄走了一圈。 绸缎庄的柜台前,摆了一组四折屏风,每一扇屏风都是一幅名家花卉,雅俗共赏,吸引了无数的客商在那儿品评。 赵文抱拳道:“这是我们陈记新推出的名家花卉屏风缎,一套四幅,一匹屏缎有十五幅。” “赵掌柜的,我要每幅图样五十匹。” “林老爷,不能满足你这么多,我们东家发了话。限量售卖,一家最多买四十匹,不能再多了,这种名家花卉屏风缎,织起来慢得紧。” 虽说积攒大半年的货,可此刻大家看着那屏风花缎。越瞧越好,也有刺绣出来的,但这是织出来的,还织得有轮廓感就很不易,这也是陈记秘技。 刘奶娘见绸缎庄里人头窜动,“大小姐,还进去吗?” “不进去了,赵管事正忙着呢,不打扰他做生意。先回家。” 刘奶娘见绸缎庄生意好。心下欢喜。 陈湘如而近来好几日没睡好,吃了碗羹汤就歇下了。 刘奶娘没事,就到上房里探望老夫人,自然少不得夸赞一番:“老夫人,我们家绸缎庄的生意出奇的好,积攒大半年的名家花卉屏风缎都快要抢空了,那么多人,都排着长队等着呢。还有我们家的绸缎,新出的花样又好看又雅致。大家都说是难得一见的好花式。” 陈湘妮歪着头,脸上挂着笑,自家的生意好,是谁都高兴。 陈湘娟手里捧着茶盏,“大小姐又设计花样了?” “是三月时设计的如意花、吉祥花,大家都说喻意好。花式也好,又好听又雅致。” 老夫人含着笑,能看到陈记的生意火红,做为长辈自是万分欣慰。 陈湘娟道:“刘奶娘,我记得你是和大小姐一起出的门。你都回来了,她人呢?” 刘奶娘道:“为了准备颜料,大小姐好几宿都没睡好,这会儿回淑华苑歇下了。” 早上过来给老夫人请安,然后就出门了,陈湘如总是很珍惜陪老夫人、家人用饭的机会,有时候会在午饭前赶回来,有时候也会在晚饭前赶回来,所以老夫人会尽量等她,着实等不着时就留饭。 赵婆子道:“老夫人,马大公子来请安了。” 今儿,织造府的事不是很忙,马庆一回来,就看到西门内停着的马车,一瞧就知道陈湘如回来了。 想着许能在上房遇见陈湘如,当他进入花厅,却看到老夫人、陈湘娟姐妹在,并没有陈湘如,不由得有些失望。 请了安,老夫人赐了座。 马庆将手里的一盒东西呈了上去,“这是我新买的燕窝,听说湘如妹妹近来甚是操劳,正好给她补补身子。” 老夫人有些意外地看着突然间转了性子马庆,要是一开始他就知道关心陈湘如,她又何至打别的主意。 陈湘娟绞着手里的帕子,脸上挂着阴暗未明的笑,定定地看着马庆:他什么意思?挑明了话,却不理她了。 陈湘如说得对,她做什么事前还得权衡一番,要是没脸没皮的,马家人定会小瞧她。 老夫人道:“庆儿,有心了,我替如儿谢谢你。” 陈湘娟看着老夫人:她一定不知道。陈湘如近来都忙着,早出晚归的,一定没告诉老夫人,说成全她和马庆了。 一定没有说! 马庆是想在没说前与陈湘如和好么? 她是不是得提醒马庆一二。 不能明说,暗示一下也好了。 陈湘娟轻咳一声:“马大哥,若在端午节以前,你关心关心是应当的。可如今,你这样关心她,这可不大妥当。” 老夫人扭头看着陈湘娟,明明在生气,却歪着脑袋,一瞧她那带着怪异的表情老夫人就来气。这让她想到了扶不台面的侍妾姨娘,就知道整日的拈酸吃醋。 马庆听到这颇具暗示、提醒意味的话,心时懊恼,分明是老夫人不知道,“二小姐这话说得奇怪,湘如妹妹是我未婚妻,我关心她有何不对?” 陈湘娟这丫头想拿捏他,笑话!他马庆岂会被她给拿捏住。 一听马庆这话,分明就是想说与她无干,陈湘如居然成他口里的未婚妻了。 当她陈湘娟是好欺负的么? 第143章 不能说的秘密 早前没挑明倒罢,可已经挑明了,家里的兄弟姐妹都知道,如果马庆不喜欢她,她的颜面往哪儿,她的尊严又何在? 更会让陈湘如等人瞧了笑话! 她岂能让人瞧笑话的。 陈湘娟此刻双眉一挑,“马大哥真是贵人多忘事,那日大姐姐是怎么与我们说的,你不会忘得这么干净吧。” 赤\裸\裸的要胁! 马庆倏地一下站了起来。 陈湘娟扬了扬头:“看来马大哥的记性还没那么差。” 要是再闹下去,这个疯女人一定会说出一切。 马庆可不想惹老夫人不快,要是老夫人生气,陈湘如一定不会原谅他。 他长身一揖:“祖母,马庆告退,祖母将养着。” 陈湘娟款款欠身:“祖母,孙女告退!”原不想私下找他,可马庆却不把她放在眼里,她岂会由着他。 陈湘娟如此一想,追出了上房,几步追上马庆,张臂一拦:“你什么意思?大姐姐不会嫁给你,你倒没脸没皮的粘上去,当我这个未婚妻不存在么?” “你……”马庆从未想过,这女子如此没脸皮,还自称是他未婚妻,但他不想与她纠缠,拂袖一挥,“你自个待着吧。” 陈湘娟大声道:“我最后警告你一次,记住自己的身份,你要是再敢给她送东西,再让我听到你喊她‘妹妹’,我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他是她的! 不管她是怎么得来的,但她现在不能丢了脸面,不能让别人瞧她的笑话。 她骂陈湘如,说“你连自己未婚夫的心都留不住”,这也是在说她自己。所以,她绝不会任马庆这样下去。 马庆只觉气闷得紧,他早前一定是眼瞎了,居然会喜欢这样的女子,除了长得漂亮,哪里能比过得陈湘如。脾气坏、争强好胜,还要胁人…… 陈湘娟,你想拿捏住我,我可是男人。 他一面走,一面想着应对之策。 路口上,站着五斤,他面露忧色地道:“大爷忘了,你近来还有个麻烦事没解决呢。” 织造府亏空的一万两银子! 马庆突地回过神来,若是他从不曾近过陈湘娟。他就可以找陈湘如帮忙,然后说出自己的难处。可是现在,要见陈湘如一面都很难。 陈湘如其实待他很好,她把美人别苑的入住画师资格让给了织造府,让他在同僚面前颇有面子。 五斤想着马庆是信任他的,否则不会告诉他这么隐秘的事,既然马庆信任他,他就得对马庆忠心。 马庆道:“你回头去街上买支钗子回来。” 五斤怔忡。很快回过神,“是送给二小姐的?” “是。” “那买多少钱的合适?” “不用太多。二三百文钱就好,瞧着好看就行。” “好,我马上就上街买支钗子。” 总得把陈湘娟给哄好了,免得她又发疯胡闹,上回在花园凉亭抱着他,让他丢尽了脸面。也让陈湘如痛苦地做出另一个决定。 是的,这都是陈湘娟毁了他的计划。 他原本可以娶陈湘如的,现在却变成了未知。 老夫人不知道还好,要是老夫人知道了,他马庆成了什么人。订亲的是姐姐,偏生和妹妹纠葛不清。 陈湘娟这个女子就是个难缠的,他只有哄好了陈湘娟,才能徐徐图之,在见不着陈湘如的情况下,也只有走好陈湘娟这枚棋子。 上房里,老夫人神色凝重地对赵婆子道:“你说这几日是怎么了?上回,马庆过来用晚饭,我便瞧着有些不对头。还有今天,二小姐那莫名其妙的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陈湘妮正低头吃茶,一些心慌,千万别问她,她可是答应过大姐姐的,不会说一个字,就是姨娘那儿也不说,连连道:“祖母,我不知道!祖母,我真的不知道!” 却见老夫人和赵婆子怪异地看着。 陈湘妮被这样一盯,越发心乱了,握着小拳头,浑身一颤,“祖母,我要去大厨房帮姨娘备午饭!孙女告退!”欠一下身,转身就跑,出了上房院门,还使劲地拍着胸口。 桃桃追了出来,“三小姐,你怎么了?跑得这么快!” 老夫人望着院门,“连三丫头都知道的事,我却不知道,这家里的事,还能瞒得了我……去,把三小姐给捉回来。” 她说的是捉回来,这就是说,无论如何也要把陈湘妮给带回来。 陈湘妮还没到大厨房,赵婆子与两个丫头就拦住了去路,“三小姐,老夫人请你去上房说话呢。” 她可什么也没说呀! 陈湘妮害怕地移着脚步,她不能说的,一句也不能说。 赵婆子道:“把三小姐请回上房吧。” “不……”陈湘妮一下就软了下来,蹲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呜呜,别把我带回上房,让祖母问刘奶娘吧,我答应了大姐姐,一个字也不说的,我一个字也不说的,呜呜……我不能说的,哇哇……” 许是害怕,许是觉得要说了,就是背叛陈湘如。 陈湘妮越想越觉得为难,索性坐在地上哭得泪雨滂沱。 二姨娘听到哭声,从大厨房出来,几步走近,一把扶起陈湘妮:“多大的孩子,怎么还坐地上了?” “姨娘,我不能说,我答应过大姐姐不说的。呜呜,你不要问我,问我也不说……你问刘奶娘吧,哇哇……” 赵婆子瞧着这样子,就算带到上房了,怕也是哭着不肯说的。 她也不好为难一个孩子,“好了,我不问你,我找刘奶娘去。” 刘奶娘正回淑华苑。就被上房的丫头请回去了。 赵婆子笑着。 老夫人板着脸。 刘奶娘有些摸不着头脑。 赵婆子道:“刘奶娘,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老夫人想问,上回马大公子过来用晚饭的那次,二小姐唤他‘庆哥哥’,马大公子竟唤大小姐‘湘如妹妹’。三小姐不肯说。急得哭也不说,那我只有问你了。” 刘奶娘脑子一转,“赵婆子的话,我怎听不懂。”转而答道:“老夫人,奴婢能知道什么呀,这年轻人就喜欢哥哥、妹妹的叫,再是普通不过了……” 老夫人扬臂一拍:“刘、奶、娘!”肯定是有事瞒着她,要不然陈湘娟不会那么古怪,还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你是大小姐身边服侍的,今儿说不清楚,就休要离开上房。” 刘奶娘急了,要是不说,就不让她离开。 可若是说了,老夫人受得住么。 “老夫人,不是奴婢不说,实在是大小姐下了令。不许任何说一个字,这……这……你要奴婢说。这不是为难奴婢么。” 看来,定是大事了。 老夫人越发想知道:“说——” “老夫人,大小姐也是一片孝心呀,她怕你知道了受不住,你要是答应奴婢不动怒,奴婢才敢说。” 赵婆子一听这话。知是大事,转身低声宽慰起老夫人。 过了一阵,老夫人的急切缓了下来,也没之前那样生气。 刘奶娘方将端午节那天发生在花园凉亭的事细细地给说了一遍。 这对祖孙俩,老夫人瞒着大小姐。是不想大小姐受到伤害;大小姐瞒着老夫人,也是担心老夫人生气、动怒,伤了身体。 听罢之后,老夫人轻呼一声“如儿呀”,神色里难掩激动,“她自个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不让我知道,生怕我生气……”眼里一阵潮湿,有温热的眼泪滚下来。 赵婆子连连提醒道:“老夫人可不敢生气,你得冷静,千万得冷静,大小姐受这些委屈,不就是担心你的身子么,你可不能动怒呀。” 老夫人大吸几口气,平稳了心情,现下能明白陈湘娟为什么说那些话了,陈湘如答应了成全,她就认定马庆是她的,可马庆许是通过这事看出陈湘如的大度与品性,又觉得陈湘如好了。 想想看,一个善良大度,一个竟与自家弟弟大打出手的姐姐,两相比对,但凡有两分理智的男人,都会选择前者。 也难怪马庆会声声说“湘如妹妹”,陈湘娟会唤“庆哥哥”,这可真够乱的。 刘奶娘道:“老夫人,大小姐说老夫人的健康、陈家大院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她已经答应了二小姐,成全二小姐和马大公子。大小姐没想瞒老夫人太久,只是大小姐想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到她身上,这样老夫人就能同意马大公子和二小姐的婚事。” 这样一个通情达理,又孝顺大方,心存孺慕之情,对弟妹又多有疼惜之谊的姐姐,谁不会珍惜、心疼。难怪陈相富这些日子总与陈湘娟作对,是因为他目睹了陈湘娟做出失德之举。 刘奶娘轻声道:“老夫人知道了,要是大小姐知道这事,指不定会如何难受,我倒不怕她责备,就怕她觉得没有脸面……现在想想那日二小姐说大小姐的话,可真像一把刀子呀。老夫人……” “如儿是我的孙女儿,我岂有不疼之理。你们俩要装作不知道,我也装作不知道。”如此,陈湘如面对她时许会觉得自在些,再说这事要真是传扬出去,陈家大院的颜面尽失,不仅让陈湘如成了笑话,就连世人也会指责陈湘娟。 的确得顾忌陈家大院的颜面啊! 但,她这个做祖母的,不会委屈自己的孙女儿,且是这等懂事的孙女,老夫人更舍不得伤害。 第144章 分心 读友大人的手里如果还有粉红票,请投过来哦,谢谢。) 赵婆子道:“老夫人,二小姐真的能消停?” 老夫人拿不准,这件事让她觉得很难办。 刘奶娘想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道:“有句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 “老夫人,有时候看得太严反而容易让人生出逆反之心,你不让做的事她偏做,若放任几分她反而学会把握分寸。奴婢觉着,现在的二小姐就是这样,那天她在花园凉亭里的行为,不可谓不大胆。可大小姐顺了她的意后,她反而倒得体了三分。” 在那美丽可人的外表下,是一个疯狂而炽烈的心。 老夫人可没瞧出有什么仪态,不过是她装出来的,要不是陈湘如没退让、没成全,没为陈家做出牺牲,陈湘娟这些日子会如此平静? 赵婆子没大听明白:“刘奶娘,你这话何解?” 刘奶娘道:“我的意思是……把茗儿召回来,再从乡下庄子上将小桠接回淑芳苑,就是早前赶走的吴奶娘也得送回二小姐身边。 早前,大小姐常说,人若太闲,就会找些事出来闹腾。所以,大小姐帮二姨娘过继了庶女,还让二姨娘打理三小姐的店铺、田庄,甚至还让二姨娘打理大厨房。 老夫人瞧瞧,以前不知二姨娘的能耐,如今看着不是都打理得极好。 老夫人不如给二小姐一些店铺打理,她有了事做,分了心,自然就不会给大小姐惹事。” 这话听着是有几分道理。 老夫人道:“二小姐心生怨恨。家里各房我不放心交给她,万一她再干出点什么事来……要说放心,还是把她交给五老太太我更放心。可她到底是我儿的骨血,便是看在我儿的情面上,我也不能太过无情。罢了,我就挑几间店铺出来给她打理。” 赵婆子含着笑。跟了老夫人身边几十年,自然知道老夫人的心思,“就选几家瞧着好,又不大好打理的交给二小姐。” 老夫人笑着:分散心思,这真是一个好法子。 次日一早,陈湘娟到上房请安时,陈湘如也到了,除了她,一边还多了一个人——马庆。 陈湘娟正讷闷。才突地忆起,今儿是休沐日。 正要给老夫人请安,陈湘妮与二姨娘也到了。 老夫人一一赐了座,笑微微地道:“上回,大小姐要我把小桠和吴奶娘给接回来,唉……” 陈湘娟有些意外,将视线移到陈湘如身上。 说这话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最近陈湘如可没提。 但老夫人想着陈湘如受的委屈。就是要告诉陈湘娟,陈湘如是个好长姐。 老夫人道:“如儿。我答应你了。”她笑了,“娟儿,其实有些事,你不必请如儿出面,你可自己提出来,如儿的事那么多。辛苦得很,这家里家外她哪里顾得过来。” “祖母,各处管事、下人都得力,我不辛苦。” 朝夕相处,生活里点滴温暖。让陈湘如看着老夫人时,眼里多了一些孺慕之情,这也是老夫人最为感动与怜惜之处。 “娟儿也大了,得学着打理店铺、田庄。这五家都是你娘和我的陪嫁产业,你跟着学习打理。不过娟儿,丑话祖母可要说在前头,你必须得照上年的份例向公中大库房交收益银子,交不出来,可得扣你的月例,多余的部分,你也可以自个留着。” 陈湘娟喜出望外,没想她还有这机会,“祖母,孙女会用心打理的。” 赵婆子递过簿子一页纸,上面清楚地写着一处田庄,又有四家店铺:酒肆、杂货行、粮油铺、马车铺,一边详细标注了各处的详细地址,管事何人等。 酒肆,因在城北,常有喝醉酒的人闹事,鱼龙混杂,又有常赊账,最不好打理。 杂货行,只是菜市里一个最常见的铺子,老夫人去年底就动过转卖的念头,交给牙行帮忙转卖,至今也没人接手,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粮油铺,这是一家生意还过得去。 马车铺,说是马车铺,不过是铺子里头有六辆马车,又有几个马夫。 “娟儿,你大姐为了陈家,迫不得已抛头露面,但行事最是妥当的,你要向她学着些,你虽打理着店铺田庄,但不能与你大姐一样常常出门,家里必须得预备一辆马车,也做应急使用,我会与二管家吩咐,给你预备一辆轿子,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你就可去巡视店铺、田庄,除此之外,你得留在家里学习主持中馈、女红刺绣。” 老夫人落音,“往后,二爷、三爷屋里的事也交给你打理,你得照顾他们的起居饮食,这原是我和你大姐管的,我身子不好,你大姐又忙,着实管顾不过来。” 陈湘如正要开口,却见老夫人将手放在案上,没有叩击,而是准备叩击,难不成她这么做又有用意? 陈相富和陈湘娟合不来,针尖对麦芒,两人遇到一处就打口水仗,若是老夫人和陈湘如不在,两个人干脆就是拳脚相向。听说昨儿黄昏,两个人就在花园子里打了一架。 陈湘娟怕传出闲话,下令在场的粗使丫头不许说出去。 看来,她也有要顾忌名声。 陈湘如轻声道:“祖母,二弟、三弟屋里原是我在照应的……” 陈相富一进院门就听到这话,大声道:“大姐,你说我们什么呢?” 陈湘如道:“祖母让二妹妹从今儿开始打理你们的起居饮食。” 陈相富一听这话大着声儿道:“祖母,你不是开玩笑吧?”一脸不屑地看着陈湘娟,“她会打理吗?不会把我和三弟的那份都给吃了?” “我什么时候吃你的份子?可别诬人。” 陈相富抱拳给老夫人请安。“你又不是没克扣过我和三弟的份例,你干这种事最有经验,现下我和三弟都大了,你要是克扣我们的试试。别说我没警告你,要敢克扣,我就把你的淑芳苑给砸了。” 放狠话,他还是会的。但这话,他绝不是随便说说,只要陈湘娟敢惹他。他就敢做。 陈相贵只不言语,在一边坐了下来。 她现在有四家店铺,还有一家田庄打理,手头少不了银钱花,就松柏苑那点油水,她陈湘娟还看不上眼呢,陈湘娟得意的坐正身子,轻声道:“祖母,午后我就去店铺上走走。先认认门,再把账簿拿过来查核。” 老夫人重申道:“初五、十五、二十五,你才能出门,其他时候就别出门了,你还在守孝,女儿家的闺誉还是要的。门子那边,我也会打招呼的。” 反正离十五也没两天,陈湘娟只有按捺住性子坐好。但有了东西在手,心情大好。 陈相贵低声道:“大姐姐。我们去花园下棋吧,昨儿晚上,我赢了十三叔一子,他直说我棋艺进展神速。” 陈湘如起身,与老夫人告退。 陈相富不喜欢下棋,但喜欢和陈湘娟拌嘴。“陈湘娟,别说我没提醒你,祖母说,我们兄弟要念书,自要吃得好。这念书可是劳心活,早上得预备三种粥,五种小吃、再五种小菜;这中午呢,得预备荤菜六样、素菜六样,再两样汤;晚上呢,得备清淡吃食,这样容易消化,饺子、馄饨的面食不能少,还有白米饭、清淡素菜五样;二更三刻时,还得给我们松柏苑再送羹汤。” 赵婆子却知:没有这么多。 陈相富是故意加了一倍的说辞,想要刁难陈湘娟。 可陈湘娟被罚了一年多,对于他们松柏苑的事又不了解,稀里糊涂,不知道真假。 陈相富坐了一阵,寻了借口去寻陈相贵,看他们下棋玩。 陈湘娟想着自己有事做,也要做个样子,告退出来。 马庆紧追其后,唤了声“二妹妹。” 陈湘娟“哟”了一声,阴阳怪气地道:“怎不唤二小姐了?”看着她又开始得理内宅了,虽然是照顾松柏苑的两个弟弟,好歹说明这个家又开始重视她了,况且现在她要开始打理田庄、店铺等。 马庆勾唇笑了一下:“我给你备了份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二人相隔五六步距离,一前一后走到僻静处,马庆拿着一个盒子,展出里面的钗子来,笑盈盈地道:“好看吧?我偶然中瞧见,就觉这钗子你戴上一定好看。” 他心里有她! 陈湘娟立时就被一股幸福包裹着。 马庆取了钗子,往她头上一插,“这不算太艳,也合你现在戴。二妹妹,我对你的心,你当明白才是。” 他张臂从身后抱住了陈湘娟,她微微一颤,试着挣扎了一次,却没有挣开,“二妹妹,上次在花园凉亭里,你若事先与我商量,我是不会生你的气,可你这么做,置我颜面何存,与我订亲的人是她,可我却与你好,这在哪家都是不容许的。” “我喜欢你,你喜欢我,这是两个人的事,与旁人何干?” “话虽如此,但总要顾忌人言。” 只抱了片刻,为恐被人瞧见,马庆放开了陈湘娟。 但,还是有人瞧见了。 是茗儿。 她急着到了上房与老夫人禀报。 老夫人听完,淡淡地道:“你收拾一下,明天就回上房服侍。” “是,老夫人。”能重回上房,这是喜事。 屋里没旁人的时候,老夫人道:“赵婆子,还是刘奶娘的主意好,但愿他们两个能消停些日子。”不由得长长轻叹了一声,“如儿像她亲娘的性子,仁厚、大度又善良;相富的性子倒像老太爷多些,是个急脾气,像鞭炮似的一点就着;相贵这脾性……一半随了他爹,一随了赵家的大舅老爷。只这湘娟……” 第145章 刁难 PS:读友大人,敬请关注该文,求支持哦:一枚推荐票、一次收藏、一张粉红票、一句评帖……一次打赏、一路订阅,都是你对水婶和该文的支持!) 老夫人突地停凝不语,只是摇头,眸子里流露出几分不屑。 赵婆子也似在深思,问道:“二小姐莫不是随了那个女人……” “低贱出身就是低贱出身,就算抬了她身份做了嫡次女,也是个扶不墙上的烂泥,和她亲娘一样都是不知廉耻的。还是儿媳仁厚、善良,竟把她认到自己名下……这丫头若知收敛便好,再这般胡闹下去,就算是打死了我也不在乎,定不会让她坏了陈家的名声,更不许她给如儿姐弟添堵。” 老夫人说着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就如同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好汤,现在对陈湘娟失望至极。 赵婆子道:“老夫人,这一回两回不怕人瞧见,他们老这样,难免被下人们发现,到时候少不得要议论。” “那就放出风声,说陈家与马家联姻,其实是马家的马大公子和陈家的陈二小姐联姻。但风声不能放得太快,得慢慢儿地来,最好是在大小姐即将除服时再闹得满城风雨。” 同样是她的孙女,尊重她的,她会多疼爱两分;不尊重她的,她虽也会疼爱,但绝不会纵容。对于陈湘娟,她禁足过、甚至罚她去乡下思过,但都没有用,陈湘娟还是老样子。 老夫人知道,自己要想改变陈湘娟是不可能的,索性选择了宽松应对。 陈湘娟有了打理的店铺、田庄,十五出门时带回了各处店铺的账目。因她身边的小桠识不得几个字,也帮衬不上,而吴奶娘虽回了淑芳苑,只能帮着陈湘娟打理些淑芳苑的琐事。 回来第二天,吴奶娘、小桠就被赵婆子叫到上房训话。 赵婆子压低嗓门道:“二小姐大了,有些话你得说着她些。” 然后便说。某月某日,陈湘娟和马庆拥抱的事儿。 “我是知道的,老夫人是什么脾性,要是知道了这事,少不得要重罚,早前的王婆子因这事被罚过两月月例。这回便罢了,若再有下回,我就算不报老夫人,也要罚你三个月的月例。至于小桠我罚你两月,可听明白了。” 吴奶娘不怕罚打挨训,但这些下人都是要养家糊口的,扣月例这法子最好。 这法子也是刘奶娘想到的,跟着大小姐这脑子也越来越好使。 王婆子是离开了,但却到镇上的店铺里当管事,算是升了一级。 小桠在庄子上待了大半年,早前白嫩的双手也磨着了老茧。而今再回来,有种恍然再生的感觉。 她的年纪也大了。总得给自己备份嫁妆,自是不敢再出岔子的。 有吴奶娘和小桠帮忙劝说着,陈湘娟倒着实老实了下来。 几家店铺的账簿,陈湘娟生涩地拿着算盘计算,生怕出了错,核了好几遍。每次算的数都不一样,她一瞧着就觉得头大。 正要核第六遍,只听得陈相富在淑芳苑外大喝一声:“陈湘娟,你什么意思,还让不让我们吃饭了。这是人吃的吗?” 他端着一盘子红烧肉就进来了,晶莹剔透,诱人垂涎欲滴。 陈湘娟搁下账簿,“怎么了?祖母和我屋里今中午也吃的这个?” “那你自个吃吃,这可是人吃的。” 小桠取了筷子,陈湘娟夹了一块,只一下,“呸”的一声就吐了出来,“怎么这咸啊?” “我就纳闷了,你们屋里的味道正好,偏我们松柏苑的就能咸死人,你自己说,这是不是人吃的?就没见过你这等对自家弟弟的,你是不是存心不让我们吃好饭?” “我哪有?” “你没有,就把这一盘红烧肉都吃了。” 她现在老实了,陈相富却隔三岔五的寻她的麻烦。 昨儿说炒的回锅肉没放盐,可淑芳苑和上房都是那一锅的。 今儿又拿着一碗红烧肉来,又说里面的盐放多了。 “陈湘娟,你昨儿整我们就算了,今儿又整我们,你今儿不给我个交代,我就闹到祖母那儿去。” 吴奶娘生怕被扣月例,她可是要养家糊口的,赵婆子那话说得再明显不过,二小姐出了错,就罚她和小桠的,忙忙赔礼道:“二爷,你是不是弄错了?” “我弄错了?我怎么弄错了,她自个儿都尝了,盐放多了。上房的味道正好,偏我们的就咸了,这一定是她送来的时候暗里抓了把盐,想整我和三弟呢,她不说清楚,我就和她没完。” 吴奶娘虽知陈相富这闹事里有故意刁难的成分,可也不敢骂陈相富,这到底是家里的二爷,而今也渐次大了。 “二爷要我们交代什么?” “这个好说,她想整我们,我们兄弟可不是被人白欺负的。陈湘娟,你把这盘红烧肉吃完,我就当这事了了。” 昨儿的那盘回锅肉,是小桠吃的,就那样没饭下咽,吃得小桠今天一闻到油腥就想吐,喝了一天的汤饱饭。 陈相富勾唇一笑:“吴奶娘,你别想替她,今儿我就要她吃!想整我们,我就整她。陈湘娟,吃啊!你今儿要是不吃,我就告诉所有人,说你是个刻薄兄弟,小肚饥肠的女人,到时候我倒看看,马家的人还会不会要你?” 这还是她弟弟? 要胁她! 竟拿未来的婆家要胁! 名声,对,这几天,吴奶娘与她说得最多的就是名声。 “二小姐,女子的名声重过性命,你不能顶撞老夫人,也不能克扣兄弟,这要是传扬出去,那就是不孝、无情。你瞧着不打紧,其实最害人啊。”吴奶娘末了,再讲几桩她知晓的往事,多是真人真事,是在这江南流传的故事,说得有鼻子有眼。 陈湘娟听罢。“她因为顶撞祖母,就落了忤逆不孝的名声,原可以嫁到兴国公府的,最后却是她堂妹嫁去当世子夫人了?” 这说的是扬州名门沈家的故事,说是沈老夫人膝下有三个儿子,又有几个嫡孙女,大房的嫡孙女儿因为顶撞了沈老夫人,结果名声外传,周家认为这小姐忤逆不孝。提出退亲,最后两家只得把三房的孙女嫁到兴国公府。 陈湘娟此刻想来:原来这么厉害呀! 直到现在,她依旧在心里暗恨老夫人、怨恨陈湘如。 陈湘如说了成全她后,那怨恨略有减轻,但依旧存在,她甚至想过在什么时候再给陈湘如添添堵,只是近来她忙着核查账簿,实在没有精力。 吴奶娘故事加道理的几天说教。近来还是起了效果。 陈相富歪着头,脖颈上青筋暴露:“怎么样?吃了啊。你吃了今儿这事就算了。” “陈相富,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今天吃了,明天你照样会想法子刁难我。” “是我刁难你吗?是你在整我们兄弟,不让我们好好吃饭。” “你……”陈湘娟愤愤地瞪着陈相富。 吴奶娘道:“二小姐,我吃、我吃。我最爱吃红烧肉了。” 摆明了就是陈相富陷害的,为什么要做得这么明显? 陈相富恨她,恨她坏了大姐姐的良缘,伤了大姐姐的心,自打老夫人让她帮忙照顾松柏苑的起居饮食后。陈相富就变着方儿地刁难她、陷害她。 吴奶娘接过红烧肉,正要吃,陈湘娟“砰磅”一声打翻在地,顿时,红烧肉撒落一地,盘子也在一阵响声之后化成了碎片。 陈相富双脚一跳,“你想和我打架吗?好啊,陈湘娟,我们就大打一场。大姐姐忍你、让你,我陈相富可不会忍让,一个连自家亲弟弟都容不得的女子,她的人品会有多好,陈湘娟……” 陈湘娟紧咬着下唇,定定地看着陈相富,只要他不动手,她就不会动手,她在等,可陈相富只说要打架,却并没有先动手。 “好!我这就去上房,我自己告诉祖母,说我没法儿打理松柏苑。” 他也不想见天地看到陈湘娟出现在松柏苑,看到她,就忆起她在花园凉亭做的事、说的话,没脸没皮,把陈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你自己不贤,就不要逞强,想学大姐姐吗?你可是连大姐姐一半都赶不上,马庆就是个瞎子、傻子,才会看得上你这种人。去啊,去上房告诉祖母,说你打理不了松柏苑,想咸死弟弟,事发后还毁了证据……” 陈湘娟,你不是恶人吗?我也让你尝尝有苦难言的滋味。 大姐姐为了这个家如此辛苦,可连你这个骨血妹妹也要给她添堵。 陈湘娟,你不理解大姐姐,可我理解。 我是男人,是陈家的男人,绝不容忍任何人不敬祖母、为难大姐姐。 当你害大姐伤心、背叛大姐姐的那刻起,甚至在你刻薄我们的那天起,你就不配做我们的二姐姐。 陈湘娟不甘心,她刚开始管一些事,这还不到五天,现在就去告诉老夫人说自己打理了不了,这就是服输,这就是自认自己无能。 她哪里不如陈湘如? 是的,她比陈湘如能干,她一定要证明这点。 陈相富冷声道:“你不是要去上房吗?你不去,我去!” 他就是要与陈湘娟为敌,因为他不与她为敌,她得了闲就要给大姐添堵、寻事儿,既然是这样,为了大姐姐,他就故意与陈湘娟对着呢。 他要搅得陈湘娟天天没个好心情,这样陈湘娟就没心思为难大姐姐了。 陈相富忘不了那天黄昏,他无意走到上房后面,突然忆起陈相和在时,就曾在那后窗底下偷听祖母与人说话的事。 第一次,他没听到什么。 第二次,却在后窗底下听见老夫人与赵婆子说话。 第146章 痴心不改 赵婆子担忧地道:“老夫人,现在二小姐手里有打理的田庄、店铺,幸许就能消停了。自从那日,她和马大公子私会之后,再没有旁的事。” “唉,我还是担心。”老夫人的声音里蓄满了不安,“湘娟那么怨恨如儿,原是亲姐妹,得有多深的怨恨才能让她在佛堂里咒骂如儿。她是故意要给如儿痛苦,也是故意想和如儿事事都争一争。我只盼着,能平平安安挨到他们几个守孝期满,这样,我就能快些把湘娟给嫁出去,而这家里也才能真真安生。” 赵婆子轻声道:“老夫人,大小姐为你瞒着二小姐伤她的事,你又为了大小姐,瞒着二小姐怨恨大小姐、背里咒骂大小姐等事。其实要是二小姐还不知事,可以把她送回佛堂的。” “如儿看重手足之情,是不会答应这么做的,我更舍不得看她难过。如儿一心为了这个家,为了弟弟、妹妹,甚至为了湘娟愿意牺牲自己的幸福,这个家里,也只有我能明白她的苦和委屈。” “奴婢已经与吴奶娘讲过利害关系,想来她会劝着二小姐些。” “但愿有用吧,眼下我们都小心些,别让湘娟再伤着如儿。如儿心地善良,看重骨肉亲情,有她在,我也安心。但湘娟不同,就凭她私拿珍宝,又克扣相富兄弟的东西来看,湘娟骨子里就是自私的。” 同样是姐妹,这性子竟差了十万八千里。 陈相富半蹲在那儿,此刻才明白陈湘娟在背里居然咒骂陈湘如,姐妹竟然是如此,一个大度、宽容,一个自私自利又满怀怨恨。 陈相富想着陈湘娟借马庆伤陈湘如的事。胸腔里的怒火就乱窜。 陈相贵一心只读书,不大管家里的事,但陈相富做不到,他无法看到大姐姐被人欺负得哭都不吱声。 陈湘娟、陈湘娟,既然你不安份、消停,我就奉陪到底。 此刻。陈相富得理不饶人,大声叫嚷道:“陈湘娟,你这是在照顾我们起居饮食?你这是变着方儿的整我们。我们是你弟弟,你干吗非要这样整我们?”拉住陈湘娟的衣袖,将她往上房方向拽去。 “陈相富,放开,我不去上房,我不去!” “你必须去!我要让祖母做主,走!” “我不去……” 姐弟二人抓扯起来。 吴奶娘想着一旦闹到上房。就会扣三个月的月例,狠狠心,蹲下身子就抓了一把火烧肉往嘴里喂。 “奶娘!奶娘……”陈湘娟惊呼一声。 吴奶娘笑着,“二爷,这样可满意了?一定不是二小姐整你们,许是旁人,我把这些红烧肉都吃了。” 她居然从地上拾起来吃,顾不得那肉上有尘土。顾不得那肉咸得难以下咽。 陈湘娟的身边竟然有小桠和吴奶娘这样的下人。 是阿,连陈相富自己都羡慕起来。 “好了。今儿的事就算了。陈湘娟,再有下次,我一定要去上房找祖母做主。” 其实,陈相富就是随口说说,他知道淑芳苑的人都怕去上房找老夫人做主,才故意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找陈湘娟的麻烦。 接下来。又消停了两天。 这日黄昏,小桠带回了一个口信:“二小姐,马大公子要见你,就在老地方。” 不在是听雨苑,陈湘娟不敢再去东院寻他。但他们见面的地方改成了西院桃林里的假山后头,说是桃林,不过是十几棵桃树。天色一暗,那个地方就再没人去。 陈湘娟知道吴奶娘是不许她和马庆亲近的,叮嘱小桠道:“不许告诉吴奶娘,黄昏的时候,就说我是去散步的。” “是。” 二更二刻,陈湘娟带着小桠在桃林散步。 马庆躲在假山后面,轻呼“二妹妹”。 陈湘娟四下一看,无人发觉,身子一转就到了假山下,“庆哥哥,不是告诉你了,不要轻易约我吗?吴奶娘将我看得很紧。” “我想二妹妹了。”他拥住了陈湘娟。 两个人不再说话。 马庆在想如何开口。 而陈湘娟则沐浴在幸福的河流中。 过了良久,马庆对她道:“二妹妹,我遇上难处了。” “什么?” “如果我遇上难处,你一定会帮我的吧。” “是。” 陈湘如成全他们的,除了马庆,她又能嫁给谁呢。 马庆道:“去年秋天的时候,我爹手头缺钱,写信来,让我想办法帮他凑一万两,我当时给他带了一万两银票回去。二妹妹,你知道的,我是代理郎中一职,领的是从六品的俸禄,哪里有一万两银子,我只得从织造府里挪了一万两出来。” “你疯了!” 陈湘娟听老夫人说过,内务府每过几年,就要会同户部来查账目,要是发现亏空,是要治罪的,当今皇帝最恨贪墨官员,这种亏空,无论去向,自来一律定为贪墨罪。 马庆握紧了她的手,“二妹妹,你帮我想想办法?要是填不上亏空,那……我可要治罪的,我若被杀头,你就守寡了。二妹妹,你可一定要帮我度过这个难关。一万两,对于我们马家来说是一笔大数目,对我来说可能是一条性命,但对你们陈家大院,这不算一笔巨财,就是前年,你们陈家大院可给族里拨了一万余两的银钱呢。” 但去年,给族里的银两就减了半,只给了五千两,偏生九老太爷做的事还不少,可见陈业荣上任族长时贪得多厉害。 一万两,对于陈湘娟来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这事,要是告诉老夫人,是万万不行的,倒时候老夫人就会知道马庆挪借亏空朝廷银钱的事,说不准不帮忙。还会训斥。 只能找陈湘如。 但如何与陈湘如说就是个大问题。 陈湘娟道:“我不敢保证大姐姐一定会帮忙,我只能尽力试试。” 两个人又说了一阵亲热话,趁着无人,陈湘娟看着外头准备离开。 马庆扯住她的手,“二妹妹,三天后我还在这里等你。” “我先走了。你过一阵再离开。” 估摸着陈湘娟已经回到淑芳苑,马庆也离了桃林。 陈湘娟在案前坐了一阵,空中突地掠过一阵悦耳的琴声,弹的是一曲《幽兰曲》,那种绝世的孤独油然而生。 陈湘如跟着老道姑学过琴,也曾学过棋艺,陈湘娟以前就听人说过,但近来刘奶娘却多有提及,这么多年了。陈湘娟还是第一次听陈湘如弹这支曲子 听到这琴音的,还有马庆。 他停下了脚步,寻声望去,是从淑华苑方向传来的,鬼使神差的,他就往那边移了过去。 传来一个小女孩的拍掌声:“大姐姐好厉害,弹得真好听!大姐姐也可以教我吗?” 陈湘妮伸出纤指,轻轻的撩拨的琴弦。 “如果你想学。回头我帮你挑一把好琴,再给你买两本琴谱。得空的时候,你就来淑华苑,我教你。” “大姐姐真好。” 陈湘如让陈湘妮坐到案前,将她的小手移放着琴弦上,“弹琴的第一步就是指法,这指法一定要正确。还有你得把腰坐直了……” 马庆仰头望着里面,他怎么忘了,陈家也是官宦世家,在江宁府也是名门,陈家的大小姐会琴棋书画有甚稀罕的。心里不由得将她们姐妹二人进行比对,越比对,就越觉得还是陈湘如好。 正思忖,就见不远处移来两盏竹绡灯笼。 马庆快速闪躲到一边。 陈湘娟近了,笑着对看门的粗使丫头道:“我是来看大小姐的,大小姐难得的好心情,竟有心情弹琴了。” 绿叶接过话,“二小姐,大小姐原不想弹的,可今儿三小姐过来,说要听曲儿,缠着大小姐非让弹一曲。” 陈湘娟进了偏厅,陈湘妮正对着琴跃跃欲试。 “哟,三妹妹也要学琴呢。” 陈湘妮抬头望了一眼,陈湘如示范了一下,“像我这样,试着拨一下。” “当”的一声,陈湘妮觉得这是世上最好听的声音了。 陈湘如笑道:“二妹妹可有许久没来我这里了,你找我有事?”没有寒喧,直切主题。 陈湘娟坐在一边,歪头看着她们。 陈湘妮道:“二姐姐也会弹琴吗?” “小时候学过一阵子,学了五支曲子,弹来弹去也就会那五首。父亲过世后,就再也不碰了。” 提到陈将达,陈湘娟的语调里掠过一丝感伤。 陈湘如依旧在教陈湘妮弹琴,陈湘妮一下又一下地拨弄着琴弦。 陈湘娟近乎自言自语地道:“父亲在世时,我、大姐姐、二弟、三弟我们四个的感情最好了,父亲最爱住在大姨娘和书房,我们姐弟几人,得到父亲最多关爱的其实是大弟弟…… 大姐姐,你想父亲了吗?我真的好想父亲,昨儿晚上还梦到了父亲,梦到娘亲,可惜,我怎么也忆不起娘的模样。” 原来,她是想父母了。 陈湘如也想的,只是对于陈将达和赵氏的印象有些模糊,只记得自己长得像陈将达多一些,而陈湘娟长得更像赵氏。 离开了琴案,在陈湘娟的身边坐下,伸手握住陈湘娟的手:“我还记得,娘亲过世的时候,你在一边哇哇大哭,到了吃饭的时候,你总是习惯地大喊‘娘亲,吃饭了。’一直过了好几个月,你才改掉这毛病。” “姐姐素来最疼我了,总是舍不得吃蜜饯,可祖母不肯让我多吃,说吃多了对牙不好。你就千万百计地藏了蜜饯给我,然后让我吃,完了又让我漱口。”陈湘娟站了起来,走到陈湘如身边,脑袋一歪,就依在了陈湘如的肩上,“那时候,姐姐对我可真好。”她顿了一下,又更正道:“不,其实一直以来,姐姐都待我最好了。” 陈湘如笑着。 第147章 谈心有用意 PS:推荐该文的姐妹文《名媛春》,书号:3330987,写织造世家千金陈湘如魂穿成乱世红颜陈湘如的故事,不一样的故事,不一样的风格哦,虽是姐妹文,但风格不同,请读友大人们关注和支持喔。 陈湘妮看着这样的姐妹,面露羡色,陈湘如招了招手,她一走近,陈湘如就将陈湘妮揽到了怀里,“我们是姐妹,应该相亲相爱,今生能为姐妹,不知道是修了几世的福分。二妹妹、三妹妹,我真的好喜欢你们,好喜欢这个家。” 陈湘妮扒在陈湘如的腿上,“我会对大姐姐好的,我会乖乖听大姐姐的话,跟大姐姐学弹琴……”目光不经意间与陈湘娟撞了个正着,陈湘娟瞪大眼睛,嘴唇蠕动,虽没出音,可那分明就是:还不快滚,滚! 陈湘妮立时就离开陈湘如的怀抱,怯怯地看着陈湘妮。 陈湘如扭头时,陈湘妮却扮面温柔可人的笑容。 二姐姐不喜欢她,居然叫她滚! 难怪二哥、三哥都不喜欢二姐姐,她也不喜欢二姐姐。 陈湘妮道:“大姐姐,我得回去了,明儿再来找你学琴。” 陈湘如对着外头道:“绿枝,送三小姐回碧柳苑。” 外头的马庆,见有人出来,往东院方向离去,不敢久待,生怕小门落钥。 陈湘娟就这样与陈湘如相依着,屋子里很静,想来陈湘妮也走远了。 “大姐姐,庆哥哥遇上难处了,帮帮他好不好?” “什么难处?说来听听。” 陈湘娟咬了咬唇,“去年秋天的时候。庆哥哥借了马世伯一万两银子,这银子是挪用织造府的,听说到八九月时内务府和户部就要来核查账目了,得赶紧把这亏空给填补上。” 陈湘如坐正,“你想我帮他填补亏空?” 陈湘娟更正道:“不是填补亏空,是借一万两银子给他。待马世伯还回来,他就会还给你。” “马家……还银子……” 陈湘如明白了,陈湘娟突然来了一招姐妹情深的叙旧画面,原来是为了给马庆借银子的。 马家人多,且家里的店铺也不如陈家这样多。 陈家是人口少、店铺多、家业大,对陈家来说一万两许不算多,但对马家来说却算得是一笔大开销。 “大姐,你就帮帮庆哥哥吧,好歹我们两家还是姻亲。而他也是为了我们陈家才做这郎中一职的,若不是他不当官,马世伯就不会让他挪用银两……” 陈湘如不喜欢马庆,甚至是厌恶的,居然想鱼与熊掌,就凭他有这个本事么? 明白了陈湘娟的来意,她肃色道:“若不是他搭上我们陈家,一个举人老爷。除非是皇亲国戚、一国权臣,哪能谋到这么好的差使?湘娟。这种事是你情我愿之事,再说织造府给他一份俸禄,他又住在我们家,是以贵客相待,并不算薄待他。” 陈湘娟拉着她的衣袖:“好姐姐,你就帮帮忙。又不是白给,是借,是你借给他。” 陈湘如面容冷厉,“好,既然是借。就打借契来,见着借契我借银子。” 马庆也是男人,通常商人之间借银子,关系好了,也就是一句话,就如当初她初掌家业,遇到困难,从杜记借银子时就不曾打借契。 但对马家,陈湘如有些不放心。 最重要的一点是,昔日陈将达相中的马庆,可马夫人却想马庭留在江宁府任职,就凭这一点,她就觉得马家不是个讲信誉的。 还有,陈湘如对马家的人和事还有些印象,隐约间听老夫人提过,陈将达活着时曾陆续借过银子给马家,只没说,后来有没有还,就在最后一次借钱时,两个人吃了酒,就谈到儿女婚事上,那时候马庆刚中举人,人又年轻,自然就被陈将达视为可造之材,马大人一提婚事,陈将达当时就应了。 “大姐,你这么做会伤人感情的。” “感情?”陈湘如反问着,“父亲活着时,便借过马家好几回,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可是没还过。一万两不是一笔小数目,我不得不防。” 陈湘娟嘟着小嘴,“好了,好了,借契就借契,回头我与他说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坚持的,陈湘如的态度坚决,陈湘娟多说也无益,弄不好惹恼了陈湘如,有借契也不借了。 一纸借契借银子,总好过被内务府查出亏空杀头治罪的好。 陈湘娟气呼呼地离开了,出了院门就骂开了:“可恶!还要借契才借银子呢,马、陈两家什么关系,她竟如此不相信马家,哼,太气人了。” 小桠打着灯笼,“二小姐,大小姐许有她的顾虑。” 陈湘如想了一阵,领了刘奶娘、绿叶去上房。 老夫人已经歇下了。 陈湘如进了内室,老夫人道:“如儿快坐。” “祖母。”她坐在榻前,看着半躺的老夫人,“江宁织造府亏空银子了?” 老夫人正色道:“你听谁说的?” 陈湘如便把陈湘娟代马庆来借银子的事说了。 老夫人一直想不明白,这银子是怎么亏空,原来竟是借给他父亲一万两银子。 马庆住在陈家大院,吃的、住的几乎不怎么花钱,就是他院里的婆子、小厮领的也是陈家大院的月例,他就只负责那个结巴小厮,听说这结巴在他院里就是个跑腿的,这样的小厮拿的月例不多。 从六品的官员俸禄,别说养活一个人,就是养一家五口也绰绰有余。 老夫人长长地轻叹一声:“你父亲糊涂呀,竟与马家结亲。他活着的时候,我知道的有四回,马大人陆续从你父亲手里借过钱,第一次是五千两,第二次、第三次分别是三千两。第四回又是五千两。第四回借钱的时候,你父亲多喝了几杯,两个人就说到结儿女亲家的事上。” “如果祖母不满意,便可不认。” 老夫人唤了赵婆子,“把妆台上的锦盒拿来。” 锦盒里,有一只系着穗儿的玉蝴蝶。材质并不算特别,一瞧就是男人腰间佩饰之物,应是一对的,“那天夜里,马大人摘了随身的一只玉蝴蝶,而你父亲摘了身上的翡翠鲤鱼佩给他,两个人就算说定了。我原想待你父亲从闽郡收购生丝回来,就出面退了这门亲事,没曾想到竟生了变故。 后来。我一心想要替陈家保住世袭的织造府郎中一职,一时又没合适的人选,就想到了借这门亲事保住织造府郎中一职。” 早前想着马庆年纪轻轻就中过举人老爷,其才学、人品应当贵重,不曾想,却是另一番模样。 一些事已成定局,埋怨无用,要面对的还是现下与将来。 陈湘如问道:“祖母。这次他要借一万两银子,借么?” “你如何看。” “让他写借契。早前借过几回就没有还过。我们陈家就算有银子,也不是这般糟践的,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借了几回而不还,当我们陈家是什么?” 若写借契,等同手里捏了把柄。马家就赖不掉。如果马庆能谨慎些,他日也不会再挪用银钱给马大人,他一个庶子,定是以为这样就在家人面前风光了。 如不写借契,难保马庆下次再挪借了银钱不会继续让陈家在填补亏空。 陈湘如努力搜寻前身的记忆。也许是因为那时候坐是这位置的是马庭,有马夫人疼着、帮着,最后并没有闹出亏空银两的事。 换了一个马家儿子来,事情并没有发生改变,陈湘娟依旧与马家扯上了关系,但陈家却因为付出更多的代价。 马家就是个若有其表,却若其实的家族,便是马大人就纳了好几房侍妾,而这些侍妾又育有庶子、庶女,人一多,花销就大。可马家又不如陈家有这么大的产业,马家虽有店铺、田产,大多都是女眷们的陪嫁庄子,还有祖上留下的田庄店铺等,没有像陈家这么在原织布房、染布房、绸缎庄。 而这两年,陈记的生意也做得风风火火,事事抢占先机,赚了个钵满、盆满。 虽说赚得多,但花销也大,陈家要接济族人,每年还要施粥两次,每次一月等,这些都得花银子。 马家要是日子过不好,陈湘娟嫁过去就得养一些不相干的人。 若马庆待陈湘娟真心便罢,若不是真心,这实在算不得一门良缘。 “祖母,要不孝期之后,退了这门亲事吧。” “我们陈家无人时,用了人家,孝期一满就退亲,这是要被凿脊梁骨的。” 老夫人神色凝重,陈家绝不会干这种过河拆桥的事。 “祖母……”陈湘如定定心神,“马庆绝非良人,要不就学之前的样,再设法让二姨娘过继一个庶女,族里许有人会愿意的,大不了她出嫁的时候,我们陈家置备上万余两银子的嫁妆。” 若是其他人,许会怀疑陈湘如的用意,但老夫人不会,因为她知道陈湘娟抢走了马庆,而陈湘如成全了他们。 陈湘如说这番话,是完全认为马庆不是良人,这更显得她性情大度、宽容而善良。 老夫人轻斥道:“你这傻孩子,你一心为湘娟,她可领你的情,这可是她自个喜欢上人家的。” “祖母知道了?” 她不是吩咐过了,不许告诉老夫人的么。 “我为何把湘娟送到陈家庄?这原因你也是知道的,当时人是从听雨苑寻回来的,湘娟要不是喜欢他,能干出这事儿?” 老夫人不想了陈湘如知道太多,更不会让她知道,刘奶娘把一切都说了。 “如儿,这是湘娟自己选的路,我们谁也不能替她选择。都由她吧!”她捧住陈湘如的手,露出慈爱的微笑,“我的如儿,是天下最善良、大度的姑娘,祖母一定会替你寻门好亲事。” 淑女030 第148章 贴心话 她娇嗔地道:“祖母……湘如就陪在祖母和弟弟身边。” 老夫人笑得慈和,“傻孩子,哪有不嫁人的姑娘。” 前身就没嫁人,是做了自梳女,在病重中孤独离世。 陈湘如感佩前身为了陈家、幼弟做出的牺牲,又为前身的一生不由得黯然神伤。 再思她前世,乱世沉浮,每次遇到一个男子,就以为会是真心,可到头来,执著期盼真情不过是她自己一人罢了。 红颜易老,所谓的情也是一场空,誓言变戏言,又或是原本就是谎言。 “祖母,找一个两情相悦得多难啊,就算今儿好了,明天谁又知道他会不会变心。” 老夫人颇有感慨:“是你的,逃不掉;不是你的,争不来。”轻拥着陈湘如,祖孙二人就这样相依说话。 “祖母,我今儿不想回淑华苑,我留下来陪你说说话,我想听祖母和祖父的事,祖母的命真好,祖父都没纳妾,就一心和你过日子,祖母可真幸福。” 老夫人好多年不提这些往事,这会子被陈湘如追问,又沉陷在记忆的长河中。 陈湘如赖着不走,帮着婆子服侍老夫人躺在绣榻。 因老夫人瘫痪,她的屋子里有一股怪味,这是屎尿臭味。瘫痪后,老夫人就大小便失禁了,不过双手上身还算利索,每日都得换好几回尿布。 有时候老夫人觉得自己这样活着,倒不如死了干脆,可她还有几个没长大成人的孙儿要照顾,就算是为陈家,为了他意外身亡的儿子,她都必须得坚强地活下去。 祖父陈老太爷的母亲闵氏原是嫡妻。可他的父亲却纳了好几位侍妾,年幼的陈老太爷便时常看到闵氏背后抹泪,有一次她抱着只得八九岁的陈老太爷道“为娘的心早就死了,而今活着全是为了我儿。”后来,陈老太爷才明白,当他父亲再三纳妾时。闵氏是何等心伤,却又劝阻不住,多说几句话就指责闵氏是妒妇。 许是看多了母亲的神伤难受,成年后的陈老太爷便暗暗发誓,这一辈子,他不纳妾,娶一妻足矣,但这妻子必须得是他喜欢之人。 陈老太爷年满十六后,登上说亲者络绎不绝。可闵氏知晓他的想法,并没有立即订亲,甚至说服丈夫成全陈老太爷挑一心悦女子的事。 那一年,陈老太爷奉父命到闽郡收购生丝,偶然得遇扬州知州小姐王氏,一见倾心,回家之后便让闵氏着人前去提亲。 王家就老夫人一个嫡女,这有些像赵氏。赵家也只赵氏一个嫡女,王知州夫妇自是千般思量。毕竟王家原不是江南人,王知州只是在扬州任职,过上几年或回京城,或回故土青州也是会的,他们实在舍不得把爱女一人留在江南之地。就在那时,陈老太爷似瞧出了王家的顾虑。亲自到扬州拜访,并许诺王家,一旦娶王小姐为妻,终身不纳妾,这样一个承诺。打动了王夫人的心,也打动了王小姐。 这一个简单的故事,但事实上,陈老太爷与王氏成亲后,却遇到诸多的困难,先是闵氏仙逝,再后家中庶弟要抢夺世袭织造府郎中一职、姨娘庶弟争夺家业……一路上,他们始终相携相扶。庶子为了分得更多的家业,不惜下毒算计王氏,也至王氏一生只育了一子一女。王氏怀女儿时身中剧毒,虽艰难产下女儿,可这孩子打小体弱,而她自己也因伤了根本再不能生育儿女。就算是如此,陈老太爷还是没有违背对王氏许下承诺,在父亲再三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逼迫下,不肯纳大姨娘的娘家侄女为妾,坚持一生只得王氏一妻。 父亲亡,陈老太爷掌管了家业,做上了织造府郎中,将庶弟们送往族中过活,姨娘们全部送入庵堂为尼,他的风雷手段,强硬态度,一时间就是连他的庶弟都忌惮两分。 老夫人提到丈夫时,神色涌出难见的幸福与温柔。 蓦地看着身侧的陈湘如,那像极了陈老太爷的眉眼,让老夫人心头一软,这孩子虽是个女儿家,是她的孙女,却是几个孙子里长得最像陈老太爷,也长得最像陈将达的一个。看着她,老夫人就会不由自己的忆起自己深爱的丈夫和儿子。 偏她,又是这样的知事、贴心,怎不让她多疼几分。 陈湘如轻声问道:“祖母,因为这样,你才不许将生叔做代理郎中一职的么?” “你祖父过世时,叮嘱我与你父亲,说族人得接济,但又得防其害人。” 老夫人长吁了一口气,她这一生其实是幸福的吧,有真心疼爱她的丈夫,虽然丈夫早逝,但这天下官家夫人何其多,又有几个如她这样,赢得丈夫的真心、真情与敬重,虽然年轻那会,陈家大院各房争斗厉害,但她们这房,就从没有个妻妾之斗,丈夫是一心疼她的。 “祖母,湘如恐怕很难遇到像祖父这样的男子吧?” 老夫人宠溺地扭头看着,陈湘如正定定地望着账顶,“如儿一定能觅到一门好亲事。” 陈湘如苦笑,其实她不抱希冀,面含羡慕,“祖母可真幸福!” 许是上苍也嫉妒他们这样的恩爱夫妻,才用病魔早早夺去了陈老太爷的性命,让她独自一人活在尘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老夫人会常常回忆过往,忆起她与陈老太爷夫妻生活的那些年。 当郎中诊断,她因中毒不能再育,他陪她痛苦,还开解宽慰;当翁爹以“子嗣为大”,逼他纳大姨娘的侄女为妾,他严辞拒绝“我怎没有儿子,我有将达”…… “如儿,这世上的好男子还是有的,你会遇上个好的,你出生时,我着算命先生瞧过,说你是大富大贵的命格,一生美满。” 陈湘如偎依在老夫人身侧,定是安慰她的吧。 前世,她生得绝\色倾城,是天下难得一见的美人,一生都渴望真情,可最后不过是一次次的神伤、失望。 今生她不想再渴求了。 若还可以有愿,她愿求得一世安宁,就这样平平静静地生活。 祖孙二人又说了一阵贴心,不知不觉间,陈湘如睡熟了。 老夫人看着熟悉的面容,依稀又看到了丈夫和儿子,轻吐了一口气:这孩子怎会有不嫁人的想法呢?自己年轻那会儿,虽然母亲一提就脸红,可心里却知道女儿家大了,终究是要嫁人的。 次日,陈湘如陪老夫人用了晨食就出门了。近来的事务诸多,天气转热,她总是早早出门,赶到下午酷热时又回家。 晌午,陈湘如从染布房回来,陈湘娟便迎了过来:“大姐回来了,你昨儿说的事我都准备好了。” 陈湘娟从香囊里取出一张纸,《借契》两字跃入眼帘,是马庆亲手所书。 陈湘如没见过马庆的笔迹,刚毅之中带着犀利,流畅不足,工整有余,一笔一划写得有板有眼。陈湘娟的笔迹她是见过的,还算娟秀入目,算不得好。在各家官家小姐中,也有的小姐原是不识字的,但陈家因家业颇大,家中无论男女都能读书识字。 “大姐,话可是你自己说的,你不会反悔吧。”陈湘娟生怕借不着钱。 陈湘如进了花园凉亭,“二妹妹,父亲在世时,马大人曾与父亲借过四回钱,前前后后加起来有一万六千两银子,最早的一笔是六年前借的,最后一笔也是两年前借的,至今这四笔皆未偿还。不是我不信马大公子,着实是我们家经营不易,我不得不这么做。” 她温和地看着陈湘娟,“你可想好了,真要嫁入马家,马大人妻妾众多,膝下子女若干,花销极大的,你嫁过去后,上无嫡母可依,下无弟妹帮衬,弄不好,他们还与你为难、为敌……” 陈湘娟并没有想过这样,被陈湘如一问,心里有些凌乱,可能不吗,这是她自己选择的人,也是她先喜欢上马庆的,且还是从陈湘如手里抢来的。 面子,对!就是她的颜面。 陈湘娟歪头笑着:“大姐,我是真心对待庆哥哥的,为了他,吃多少苦、受多少委屈我都愿意。” “只要你幸福就好。”陈湘如苦涩笑着。 现在想的是一回事,一旦迈入婚姻面对难题将会是另外一回事。 陈湘如唤过绿叶,笑道:“你去找刘奶娘和绿萼,从我屋里取一万两银票来。” 绿叶轻声道:“是。” 陈湘如接过银票那一刹,陈湘娟将脸转向一边。她最看不得别人点钱,而自己却没有钱。心里闷闷地想到:还真是不公平,都是陈家的小姐,陈湘如何其有幸可以执掌家业,可她呢每月就只领自己那份月例,一月二两银子,想想就让人郁闷。 陈湘如点毕,从怀里取了一张银票添上。 绿叶有些意外,她取的时候便已经点过了,数量是够的,想说话却看到陈湘如示意她噤语的手势,终是将话咽了回去。 陈湘娟好奇地点了一番,发现多了五十两。在这一千两、五百两面额的银票里,这张五十两的显得额外醒目,心里闷闷地想:莫不是不小心多拿了一张。 退回去?不可能!说的是借一万两银票,她要多给五十两,这便是陈湘如的事。 到手的银子,不要白不要,她才没这么傻呢。 陈湘如道:“二妹妹,我先回屋洗个澡,一会儿去上房陪祖母用饭。” 第149章 劝妹 “大姐姐好走。”陈湘娟看着她的背影,待人走远了,才嗫嚅着道:“怎么会多五十两呢,竟多了五十两。” 小桠失声笑了起来,“二小姐,是大小姐取了一张五十两的放进去的。” “啊——”陈湘娟一直以为陈湘如不知道这事,原来她是有意的。 而另一边,绿叶正不解地问:“大小姐,二小姐只说借一万两,你怎么还添了一张。” “她被罚了一年多,需要花钱的地方多,就当是我额外给她的。” 绿叶面露不悦,怕是给了也白给,“二小姐连点了三遍,明明发现多了五十两也不吱声,瞧她那样,怕是以为你不知道,生怕你讨回来呢。” 二小姐问一下是“大姐姐,多了五十两银票?”只一句话,偏她什么也不说,还一副千般防备的小人样儿,绿叶忆起就不快。 陈湘如笑了,一脸轻浅地道:“只要她高兴,由她去吧,但愿大家都平安喜乐。” “大小姐这么想,她却未必呢,听说这些日子她倒和二爷闹上了,送到松柏苑的饭菜不咸就淡,二爷吃着不满意就闹到淑芳苑。” 许是因着陈湘如和二爷、三爷亲近,连他们身边服侍的下人,也在情感情偏向了二爷。 陈湘如放缓脚步,“你真以为是二小姐做的?” “老夫人可是让二小姐打理松柏苑的起居饮食,不是二小姐那还有谁?早前是二姨娘管着的,怎就没发生过一次?” 二姨娘打理时,事事都会尽心尽力,如今换成亲姐姐了,二小姐倒开始整人家。隔三岔五地闹上一回,换作是谁也不会有好心情。 也难怪二爷见着二小姐,就跟猫儿见着狗儿一样。 二小姐还真是,都那么大人了,还为难自己的弟弟。 绿叶想着自家大小姐就觉得骄傲,她家大小姐像二小姐这么大时。已经开始学打理家业了,这家里家外拿主意的可都是大小姐。这人呀,还真是不能比,一比就越发显得二小姐不成个样子。 陈湘如听下人们说过这事,两个人甚至为这事闹腾得打起架来。她的事多,要不是绿叶提起,她又给忘了,身为长姐是该劝说着些,她转过身来。唤了声“二妹妹。” 陈湘娟正为那多得的五十两银票沾沾自喜,听她一唤,心里暗道:坏了,莫不是要把多给了五十两银票讨回去。站在那儿不动,只应了声“大姐姐有事?” 陈湘如走了过来道:“二妹妹,二弟是顽皮了一些,可你是姐姐,你不要与他一般计较。回头我会说着他。” 陈湘娟紧张地道:“你叫我,就为说这事儿?” 不是这个。难不成是别的? 陈湘如也没想到其他事。 “照顾二弟、三弟的起居饮食是辛苦了些,可我也是知道的,照顾好他们,回头我给你加月例。” 陈湘娟的眸子顿时亮了起来,“加多少?一二两的就别说,再怎么我也得拿五两月例。这不算过分吧?” 陈湘如含着笑,“只要你照顾好他们,我吩咐西院账房,给你五两月例。但是,你可得答应我。别与二弟一般计较,你如今大了,那就是个小孩子。回头,我来说二弟。” 她再三重申“我会说二弟”,就是想让陈湘娟知道,在那头她也是用了心,不会任由他们姐弟胡闹下去。 陈湘娟扁了一下嘴,想到陈相富她还真是恨得牙痒,可又不能与他闹,偏陈相富隔三岔王就闹一回,惹得她也跟着没个好心情。“既然大姐姐说话了,我不与他计较。” 陈湘如笑道“好!我去上房瞧祖母。”一转身,领了绿叶走了。 绿叶不解地道:“大小姐这又是何必呢?” 她总不能看着弟弟、妹妹为一些小事,闹腾得大打出手也不过,虽说过陈相富,可陈相富似乎根本就没往心里去,说一回管上三两日不闹罢了,回头还继续闹。 “绿叶,你以为真是二小姐为难他们?” “大小姐,你这话什么意思?当然是二小姐为难二爷,你得说着二小姐一些。二爷虽然性子直,可人最好,待下人也不错,大家都说二小姐做得过分呢。” 陈湘如却不这么看,以她之见:这定是陈相富在找了陈湘娟的麻烦。 总这么闹可不成,还是再小些,旁人只当是小孩子的玩闹,可陈湘娟现在也不小了,十三岁了,虚岁也有十四。 陈湘如想了一阵儿,吐了口气,“待得空,我再与二爷好好谈谈。” “要谈,也是大小姐说着二小姐些,再这样闹,成什么样儿了,她也不怕别人说她薄待骨肉弟弟。” 这要是传出去,陈湘娟的名声就毁了。 陈湘娟该是懂得的,就算真是陈相富找了麻烦,她伏低认错,与陈相富好好说,许这事就过去了。 陈相富兄弟出了私塾。 正往上房而去,只听身后的小厮轻呼一声“二爷”指着花园子里那片桃林,假山下露出一角衣袂,像是一个男子的衣袖,又听到一阵嘀嘀咕咕的说话声,细辩之下不难听出那是陈湘娟与马庆在说话。 该死!大白日的,陈湘娟居然跟个男人躲在假山底下说话。 可恶!陈家的名声都快被给毁了。 陈相贵见他们不走,停下了脚步。寻声望了过去,神色淡淡,他又忆起陈湘如说的话“三弟别过问家里的人,安心顺读圣贤书,用心学本事,这样待你大了,就能保护我和祖母。”而他也是这么做的,他现在还小,管不了一些事,一旦过问起来,只会将事越闹越大。 陈相富则不同,他就是个闲不住的,尤其是近来像只战斗大雄鸡,两天不给陈湘娟找点麻烦,他就不自在,也至于在读书的时候,陈相富都想着怎么对付陈湘娟。 这会子,陈相富见到那假山底下有人,还鬼鬼祟祟、嘀嘀咕咕的说话,说听不清说了什么,一想到那是陈湘娟和马庆,就让他恼火。 陈相贵道:“二哥,我先去上房了,你别再惹麻烦了!”一转身,走了。 陈相富冷声道:“我是家里的嫡长子,能和你比么?不能看这后宅的女人失礼还不管,你去吧,别管我的事,我自个知道呢。” 陈相贵走远了,陈相富主仆还盯着那假山,蹲在一丛半人高的万年青圆玩下,时不时探出一双眼睛。 人,出来了。 第一个出来的是陈湘娟,她轻咳了一声,开始整理着衣裙。 小厮道:“二爷,二小姐肯定没干好事,哪有一出来就整衣裙的,她这么干,可是连带着把大小姐的名节都给毁了。” “这个祸害!”陈相富骂着,大白日在这儿私会男人,就是个狗改不了吃屎的,罚了一回又一回都改不了。 看来是这两日他太安静了,否则陈湘娟怎么有工夫在这儿胡闹。 陈相富眯了眯眼,“你想法子加料,我得给她添添堵。” 小厮笑道:“是,二爷。” “还有,把人给我盯紧了,看她还玩什么花样。” “是。” 待陈湘娟走远,假山后头又出来一个人,却是一袭锦袍的马庆,他小心地看着周围,见无人发觉,这才大摇大摆地回了东院。 大姐姐劝过他,叫他别和陈湘娟闹,可这祸害就不能闲,看她干的什么事?陈相富近乎自言自语地道:“我不闹她,她许就要连大姐姐的名声一并给毁了。” 不闹是不成了! 他还得继续闹腾。 他一腾闹,陈湘娟就消停了。 暮食,陈相富准备在松柏苑用。 看着桌上的几道菜,陈相贵用力地闻嗅着:“怎有股子怪味?” 陈相富看着一边侍立的小厮,那小厮指了指一边奔跑的小狗,“狗屎——”见那小厮点头,立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又道:“是狗屎味!”他爬在桌上,一道道地闻过,最后就看着那盘凉拌猪耳,越闻越嗅,取了猪耳,桌上的味儿方才好了。 陈相富捧了凉拌猪耳,一路到了淑芳苑门口,跳着双脚对着淑芳苑方向破口大骂:“好你个陈湘娟,你把臭菜送到我们松柏苑,是不是故意的?这是昨儿的剩菜吧,我们家什么时候吃剩菜了,就不怕吃坏了我们的肚子?我今天饶不了你。” 捧了那盘子,气冲冲地进了淑芳苑。 这个时辰,陈湘娟正在屋里用暮食,近来天气热,吃什么都没胃口。 “陈湘娟,你给我滚出来,前两回不咸就淡,今儿你玩得太过分了,滚出来!” 陈相富怒气冲冲地进了淑芳苑,捧着盘子往那桌儿上一放:“你自己吃吃,这能吃吗?” 陈湘娟面露疑惑,不咸就淡,最近玩了多少回了,总不能再让小桠和吴奶娘帮她吃了,她举起筷子,挑了一片,搁到嘴里,细细地咀嚼着。 陈相富瞪大眼珠子,不可思议地看着。 “不咸,也不淡,味道刚刚好。你又闹什么?” 陈相富想到她吃了狗屎就乐,故作疑惑地道:“真的不咸,你再吃一口。” 陈湘娟气了,取了一大筷子,搁放到嘴里,“是不咸啊!”想找她麻烦,她就不能更仔细些,当然为免途中有人使坏,这两天的饭菜是她让小桠盯着的。 “我吃着明明咸了!要不就是太淡了?” 第150章 下药 谢谢玉米小怕怕投出的宝贵粉红票!) 陈湘娟又夹了一筷子,继续放到嘴里,还没有等咽下,就看到那盘子里有一块黑乎乎东西,她用筷子一拨弄:“这……是什么?” 小桠伸出头来,看了半晌:“二小姐,是……是……” 陈相富想着她吃了狗屎,立时就大笑起来:“陈湘娟,你够狠呀,把狗屎拌在菜里给我们吃,你自己吃狗屎吧,吃啊,怎么不吃了?” 这大笑声,实在太畅快了! 许久没有这么解恨,这个祸害吃狗屎。 啊,她吃的是狗屎拌的菜。 陈湘娟跳了起来,扶在门上一口吐了出来,她早前还吃了两口呢,原来全是狗屎,不,不,她不要吃。 她得吐出来! 捧着胸口,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好恶心,居然把狗屎拌在菜里。 陈相富双手叉腰,笑得弯腰捧腹。 而淑芳苑上下,看到这一幕,有忍俊不住的,有气恼。 陈相富想忍住笑,可笑到陈湘娟吃狗屎又笑了起来,直笑得腰都直不起,“你在我们的菜里拌狗屎,以为我们好欺负,那我就端来让你吃!吃啊,你怎么不吃了。” “陈、相、富!”陈湘娟紧握着拳头,吼得浑身打颤,“你是故意的?我哪里招惹你了,你要这样对我?说起来我们可是亲姐弟。” 陈相富一脸无辜,“对呀,那二姐还在我们饭菜里拌狗屎,幸而你二弟我聪明绝顶,一早就发现了。哈哈……怎么,二姐吃下自己拌的狗屎,是不是味道很不一般呀!你今儿不把这一盘吃完,休想我离开,吃啊,把那一盘都给我吃完。” 陈湘娟咬紧牙齿。只听得一直咯咯直响。 欺人太甚了! 吴奶娘在小厨房里听到动静,跑了出来,轻声道:“二小姐,你得忍!不能再闹出事了,老夫人好不容易把店铺交给你打点呢,你……不可动怒。” “啊——”陈湘娟张着嘴巴,想着自己吃下的东西,疯狂的大喊着,“陈相富。你今天太过分了,我饶不了你!” 吴奶娘忙道:“小桠,快取清水,快取清水来……” 她得吐出来,可陈湘娟扒在院子里,怎么也吐不出来,可想到那东西,越想越恶心。陈相富居然把那东西拌在菜里。 他一直说是她弄的,若真是她。她一定知道那里面有异物。 她喝清水,她压舌头,可怎么都不管用,就是吐不出来,如此往复,折腾了许久。陈湘娟早已筯疲力尽,无力软坐在贵妃椅上。 就在她们忙碌的时候,陈相富早已经开溜了。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这一次,我不能就这么算了,陈相富那臭小子。他是故意的……”陈湘娟呢喃重复着,“明儿,我要去查看店铺上的生意……”那时候就可以找料,她一定要陈相富好看。 次日午后,老夫人正午憩,只见赵婆子神色慌张地进来。 “老夫人,不好了,二爷、三爷吃坏了肚子。” 老夫人道:“天气热了,莫不是饭菜不干净。赶紧请郎中。” 赵婆子又走近两步,“郎中瞧过了,说……说不是饭菜不干净,似中了毒。” “中毒……”老夫人若有所思地看着赵婆子,“有人下毒?” “是。” “快把二管家叫来,告诉他,给我查,给我细细地查,好大的胆子,敢在府里下毒!” 老夫人下令,二管家带着得力的下人开始从大厨房查起。 直至黄昏,待陈湘如回府,就听说陈相富兄弟中毒拉肚子的事,一路快奔到松柏苑,陈相富大半日都跑了茅厕无数遍了,他身子打小健壮到还好些,偏陈相贵原就消瘦、体弱,半躺在床上,一张脸煞白无血。 陈二婶道:“用了午饭不久,二爷、三爷就闹肚子,请了郎中来瞧,说是中毒,二管家已经查出了眉目。中午的饭,是淑芳苑的小桠取的,近来每次都是由淑芳苑取了后送一份到松柏苑。” 陈湘如看着两个弟弟,被折腾得不轻,“二管家怎么说?” 外头传来上房大丫头的声音:“大小姐,老夫人请你去上房叙话,下毒的人找到了。” 陈相富嗷嗷叫着:“一定是陈湘娟!昨儿她把狗屎拌在耳片里,被给我给发现了,想着今儿许是不会再做的,没想到啊,没想到……” 每次闹过之后,总消停三两天。 头天出了狗屎,这第二天下毒,谁也没想到。 只是头天弄狗屎的是陈相富,这第二天下毒的却是陈湘娟。 陈湘如看着一边的刘奶娘:“你留在这儿照应二爷、三爷,盯着他们把郎中开的药吃了。” 陈相富倒有些精神,说话还有力气。 陈相贵可就受苦了,此刻躺在床上只能哼哼,想跑都没力气了,不过大半日就把他折腾成这般,便是陈湘如瞧了也心疼得跟眼珠似的,若是老夫人见了,指不定又会心疼成什么模样。 上房里,二管家夫妇、陈湘娟、二姨娘母女都到了。 老夫人端坐在轱辘椅上。 “孙女见过祖母。” “如儿,你快坐下,我倒要听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湘娟跪在屋子中央,一边跪着花木房的花三娘和一个种花的丫头。 老夫人道:“二管家,说吧。” 二管家垂首道:“老夫人,今儿晌午,是淑芳苑的小桠带人领的午饭,照着规矩,上房、还有碧柳苑吃的都是一样的,这两处没有发现异样。自然不是厨房出了问题。” 陈湘娟此刻见事情闹大了,又怕又惧,要不是昨儿陈相富那样算计她,让她又气又恼,她也不会想到反击,“二管家。在这家里,有多少人不喜欢我,要是大厨房的人故意为难我,我……” 陈二婶惊呼一声:“老夫人,请你给奴婢做主,奴婢打理大厨房快十年了,一直兢兢业业,尽心尽力,怎么敢做这种事。” 二姨娘也道:“二管家的自来心细。禀老夫人,她是万不会做这种事。我虽管着大厨房,绝不敢有害人的心思。” 二管家的女人陈二婶是大厨房的管事,而二姨娘也管着大厨房,这就是说她们两个要害她。 两人跪在中央,这种事原不是她们做的,她们也不敢认,再则她们也没有生这种心思。 陈二婶一家世代都是陈家的忠仆。而二姨娘下半生有依仗,只想一心打理好田庄、铺子。教养好陈湘妮,平平安安地过完余生。 老夫人示意赵婆子来问。 赵婆子道:“小桠,你来说。” 小桠俯身磕了个头:“禀老夫人,这些日子,二爷总是找二小姐的麻烦,送去的饭菜原是一样的。他总说不咸就淡,昨儿还在凉拌猪耳里发现了狗屎。我们二小姐也都忍了,这事绝不会是二小姐做的。” 这些事,老夫人和陈湘如都听说过,心里明白真相。也说过陈相富。 跪在一边的花三娘道:“老夫人,是二小姐做的。我和芍药都瞧得真真的。” 陈湘娟扑了过来就要打人,却被老夫人身边的婆子给拉住了,“死婆子,你可别冤枉好人,那是我弟弟,我为什么要害他。” 这回子闹大了,她不能认,要是人了,老夫人原就不喜欢她,一定会罚她罚得更重的。 花三娘又磕头,身子贴俯在地,“我是花木房的管事,近来花园里的花木长虫了,只有正午的时候,这虫躲到阴凉处最好捕捉。老奴便与花木房的人说好了,在中午的时候捉虫。” 她脑海里掠过今儿晌午的画面: 中午时,原是小桠和陈湘娟一起把饭菜送到松柏苑去,可就快到松柏苑时,陈湘娟突然道:“小桠,你先回去吧,我去送饭。只怕二爷又要刁难,我去送,他总要忌惮两分。” 小桠面露忧色:“二小姐小心些,二爷就是个孩子,你让着他些。” 谁让陈湘娟是姐姐呢,哪有姐姐和弟弟计较的,传扬出去,别人也会笑话。 再说,大小姐也是两头劝。 总得有一个人大度些不计较,否则过节就会越结越大。 陈湘娟笑着:“我知道了。” 但她却慢慢地移了几步,一双眼睛警惕地四下张望。 花三娘说罢,又道:“我和芍药因躲在花丛下,二小姐并没有瞧见我们。我们从花丛的缝隙看到二小姐拿着筷子在食盒里拨弄,嘴里嘟囔着,‘算计我吃屎,我要你好看,看拉不死你。’当时老奴便想,这不过孩子间的玩闹,又想着许是弄些不干净的东西让二爷拉拉肚子,直至一个时辰前,郎中说二爷、三爷中了毒了,老奴才回过神来,才知是二小姐给他们下药……” 陈湘娟当时很小心,就是怕被人瞧见,“死婆子,你诬陷,我没有……要害他们。” 没害人的心思,因为那也她弟弟,虽然她心存怨恨,但没想过要害死他们。 老夫人的心一阵刺痛,原是骨血至亲,没想她竟这等毒辣,给自己的弟弟下药,这是要害人性命啊。 陈湘娟,实在太令她失望了! 二管家又道:“老夫人……”却突地打止了,似有什么难说的话。 老夫人道:“说吧,还有什么事?” 陈湘如颇是吃惊。就算陈相富闹得再厉害,也不会拿人的性命、身体开玩笑,陈湘娟竟下药,胆子也着实太大,万一有个好歹就是一条性命。 陈湘如也曾在私下劝过了陈相富让他收敛些,别和陈湘娟作对,可陈相富说“大姐,我知道分寸”,想着原就是小孩子心性,许是记恨上回花园凉亭的事,故意要和陈湘娟闹一阵子,陈湘如也没放在心上。 第151章 打死不究 这几日,她也是两头劝过,陈湘娟可是答应了她“大姐姐放心,我不与他计较,他到底是我们的亲弟弟。”当时她是相信的,就当成是小孩子的玩闹。 二管家道:“今晨,二小姐出过门,据车夫说二小姐去过千金药房。千金药房的伙计在外头候着,老夫人可要传他进来。” “传!” 进来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伙计,身上还有一股子草药的味道,好奇又畏惧地扫过众人,跪在花厅正中,一句话也不说。 赵婆子道:“你就是千金药房的伙计?” “是。” “你可认出,今儿是谁到你们药房买药的。把前因后果都细细地讲出来,只要你讲清楚了,我们自送你回去,绝不追究你的责任。” 伙计抬头,一眼就认出了陈湘娟,指着她:“就是她今儿早上到我们药房买药。” 陈湘娟心里轻呼一声“完了”,身子微微发软,老夫人要是误会她要害人性命,她往后在家里的日子定不好过,听说各家之中,因为犯了忌讳,长辈下令处死的也有,“我没有害人,我没想害人……” 她只是想教训一下陈相富,让他不再为难自己。 可花厅上所有人,都在听药房伙计说话。 “这位小姐说,她养的狗儿每年夏天就会犯只吃不拉的毛病,要买些通便的药。小的听她一说,觉得这狗的病许很严重,便对她说,药效最好的当属通肠散,问她要不要。小姐说,那就来五钱。 通肠散最是厉害。别说五钱,就是一钱都极管用,我就只卖了一钱给她,还告诉她分作五回使用。 小的只当是真喂给狗儿的,特意叮嘱,只能少量服用。且千万不能给人食用。” 老夫人冷着脸,这就是她的孙女,竟有如此歹毒的心思。 喂狗要用五回,可她竟当成一回拌在吃食里。 人家也叮嘱了不能给人用,可她胆儿就是这么大,就敢下在饭菜里。 她哪里是无意,怕是故意要致那兄弟俩于死地。 这等心肠,岂能再容。 老夫人面无表情,手指轻叩在案上。“当!当……”竟如同在半晌敲门般的响亮,“来人,把这伙计送回去。”屋子里,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如此气恼的老夫人,如何重的叩案声,急切如雨滴。 陈湘娟低着头,风雨欲来。现下才是最可怕的。 叩案的声响停凝声,老夫人的声音响起:“用这等虎狼之药来对付自己的弟弟。何其狠毒。来人,请家法!” 早知如此,当年就不该让赵婆子把她抱回来,更不该同意赵氏的建议:把她寄在赵氏事下养大。 陈湘娟竟给亲弟弟下这等毒药,任是起初如何,这回已触及老夫人的逆鳞。 陈湘如惊呼一声“祖母”。她竟用到了“狠毒”等字眼。也就是坐实了陈湘娟的罪。 老夫人将脸一转,“下药害人,在哪家都是不能容许的。” 这样的孙女,她不要也罢。 陈家最重要的还是男子,而相富兄弟便是陈家的希望。可陈湘娟要害他们,她绝不纵容。 陈湘娟迎视上那双杀浓浓的眸子时,心下微颤,大声道:“为什么?二弟刁难我的时候,你们谁帮我说话了,他昨天害我,让我吃了那样恶心的菜,我只想还击,你就要罚我?老夫人,你未免太偏心了。 他们是你的孙儿,我也是你的亲孙女,你为什么就不能站在我的立场想,我为什么会这么做?” 难道她毒害他人还有理了?老夫人的杀气又重了两分。 陈相富兄弟拉得四肢无力,陈相贵因打小体弱,这会子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到现在都还没止住呢,要不是二管家从千金药房伙计那儿知道是什么药,怕是李老郎中都没有法子,而解药是熬了,说得到夜里三四更才有效果。 倘若不知是何药,岂不是要他们兄弟俩的性命。 这药着实凶险! 药房伙计都叮嘱过千万不能给人吃,偏陈湘娟还下在饭菜里。 陈湘妮轻攘二姨娘,想让她帮忙说话。 二姨娘轻声道:“二小姐这么说就不对,便是我知道的就有两回,大小姐可私下劝过二爷的,要二爷与你和平相处。” 近来陈湘如就怕闹得太过分,不仅劝了陈湘妮,也劝过陈相富。 不曾想,说是说了,劝也劝了,可事儿还是闹大了。 陈相富自从凉亭那事后,处处就看陈湘娟不顺眼,这逆反、对抗的样子,到像极了前身记忆里,白莲自尽后,陈相富与陈湘如作对。那时,陈湘如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陈相富都看不顺眼,非要和陈湘如对着来。 现在,陈相富是对陈湘如,倒是对陈湘娟了。 有事挑事,没事陈相富也要找些事跟陈湘娟作对。 陈湘妮正色道:“祖母也最公平,她真的有训过二哥,就在昨儿就训过呢。” 老夫人知道陈相富将一盘混有狗屎的猪耳让陈湘娟吃下,晚上就严肃地训了,说“不可再这样胡闹,当真不成个样子,你一个男子,怎能与个女子,没的坏了自己的名声”,当时训斥时,陈湘妮和二姨娘还在上房用晚饭,是知道的。 陈湘娟仰头大笑,心却一阵冰凉,她好恨这个家,“公平?对你自是公平的,你这外头过继来的庶女也比我受宠,要不是老夫人和大小姐,你这会子还指不定在乡下过什么日子呢。” 陈湘妮受过她们的恩,自会帮着说话。可她陈湘娟何其无助,弟弟不敬,祖母不疼,姐姐漠视,已经这样了。她再惧又有何用,索性豁出去,大不了再被禁足、再送到陈家庄。 她提高嗓门:“我在他们眼里比个丫头下人都不如。老夫人,你可真是公平呀,给我一处二百亩的田庄打理,那庄子里头。哪个不是难缠的。给我四家店铺,那酒肆全是赊账的……便是你给这庶女的东西,也比给我的好……” 老夫人给她打理,原就是想让她消停,再就是想磨练她,想着她要是把这些打理好了,将来就一定能打理她的嫁妆铺子。 没想到,她却因此而怨恨上。 老夫人道:“你们都退下吧,赵婆子。请家法!” 二管家等人应声“是”,退出上房。 赵婆子从厢房取出一根马鞭。 陈湘如心头一紧,“祖母。” “休要替她求情,这两年她闯了多少祸,不知悔改、胆大妄为。下药毒害亲弟弟,药房伙计再三叮嘱不能给人服食,可她偏将那么大的药量下在相富、相贵的饭菜里,要不是二管家查出药物名称就是李老郎中也配不出解药。她这是要害死相富、相贵! 此等心肠,如何让我疼宠? 家里的孙儿、孙女这么多。就没有一个像她这样恶毒! 陈湘娟,你顶撞祖母、忤逆不孝;不顾手足之情,毒害弟弟,家法难容;你……就是个贱作东西!” 最后一句落音,陈湘如身子微颤,倘若传扬出去。就凭这两条哪家的男子还敢娶湘娟。 陈湘娟成了一个名符其实的恶女。 一贯大度的老夫人,此刻神色俱厉,没有半分慈祥,只有少有的果决与狠厉,居然当着上下训斥陈湘娟是“贱作东西”。仿佛这根本就不是她的孙女一般,“赵婆子,还站着做什么,让石婆子司刑,打死不究!这等祸害遗留人间也是害人害己。” 陈湘娟没想老夫人道出如此无情的话,“啊——”惊呼一声,老夫人要打死她,心下一慌神,不顾一切地爬向陈湘如,抱住大腿,连连哀求:“大姐,你说句话呀!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教训一下二弟,我没想到那药如此厉害。大姐姐,我不想死,我不是有意的……” 陈湘如心头凌乱。 老夫人定是气急了,否则不会说出“打死不究”的话,对陈湘娟已经失望到了极限。 老夫人一个犀利的眼神,石婆子等人过来,扶了陈湘娟就往外走。 “大姐、大姐,我不想死,你救救我,你救救我……”陈湘娟拼命地挣扎着,可她一个弱女子又哪里抵得住两个有力的婆子。 婆子一把将她推倒,强行绑缚在条凳上,想跑不能,想动不成。 “啪!啪!”之音传来,声声叩在陈湘如的心上。 一鞭落下,薄衫撕裂。 两鞭落下,血痕顿起。 三鞭落下,疼彻心扉…… 陈湘娟一声又一声地惨叫着,刺人耳膜,尖叫声如一把刀子,重重地击在陈湘如的心头,她的叫声仿佛已步入死亡之路,声声惨绝。 无论陈湘娟做错了多少事,可到底都是她的妹妹,是骨血至亲。 那婆子下手之狠,仿佛打的不是人,更不是陈家的小姐,根本就是一个犯有死罪的囚徒。 啪!啪! 每“啪”一声,陈湘如就惨叫一声。 这声音带着悲切,带着惊恐,更带着无助。 “大姐姐、大姐姐……救我!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老夫人不喜欢她。 为什么不想想,她会下药,是被陈相富给惹恼了。 要不是陈相富昨天那样欺她,完了,还与家里下人说“二小姐今儿吃狗屎了,哈哈,害人害己,吃了她自己拌的狗屎”,她也是堂堂陈家小姐,竟被丫头、小厮在背后笑话。 这口气,让她如何咽得下去。 她就是想报复一下,看陈相富拉拉肚子,让他也吃点苦头,更是告诉陈相富“我陈湘娟不是好惹的”,哪曾想到那药如此厉害,险些把他们兄弟给拉死了。 她没想让陈相富死! 现在,老夫人不信,认定她是故意在害陈相富兄弟的性命。 她听着声声哀绝的求助声,再看着那司刑的石婆子,半分都没有心软,要是她不求情,看老夫人的怒容,怕是要真的打死陈湘娟了。 第152章 护妹挨鞭 (ps鞠躬求粉红票了浣浣左看看,右看看,粉红票票在哪里?读友大人,如果你有粉红票请投给该文吧!谢谢。) 陈湘如提裙一跪,“祖母,你饶过湘娟这回吧,祖母!” “你们的母亲早逝,湘娟连番做错事,我也有责任,我会去佛堂燃香向你祖父、父亲请罪。” 老夫人失望之后还有后悔,要是陈相富兄弟有个闪失,她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住丈夫、儿子的交托。 陈家,也就指望这兄弟二人了。 偏陈湘娟竟下这等狠手。 她不信陈湘娟是无意,是有意的,任谁听了药房伙计的话都会斟酌,可她倒好,竟尽数把药都用上了。 这不是要害人是什么?这是不要害他们性命又是什么? 是的,她不会再相信陈湘娟,不会信她一分了。 “祖母……”陈湘如相求无用。 上房外头,吴奶娘、小桠两个吓得一脸土色,此刻跪在上房院门外,大气也不敢出,更不敢求情,生怕一不小心连她们也一起罚。 打死不究,连陈家小姐都可以打死,而要处死她们这样的下人就跟宰一只鸡般容易。 吴奶娘回来后,曾千方百计地劝过,可陈湘娟根本就听不进去,最初的时候确有些收敛,可现在终究是暴露出原来的样子。 老夫人已经拿定了主意,一个陈湘娟可能坏了陈家的名声,她只能狠心把这毒瘤给割掉。 打死不究,她第一次生出要陈湘娟死的念头。 也许死了,反而清静了,这家里也能平和了。 陈相富有错。那次老夫人训斥他时,才知道陈相富知道了一些事,他理直气壮地道:“祖母,二姐是故意伤害大姐姐,她引诱马庆是为了让大姐姐伤心,只要是大姐姐的。她就要争……祖母,大姐姐不知道二姐的心思,如果我和二姐闹,她就不会有心思伤害大姐姐,我愿意和她斗。我只要祖母好、大姐姐好,要我们家里好,我愿意和她闹。” 那一刻,老夫人才明白,陈相富是另有用意。他看似在和陈湘娟作对,原来是想保护陈湘如。 都是陈湘娟,要不是她,家里就不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这么几个孙儿孙女里,竟出了这么个不懂事的祸害。 她宁愿陈湘娟今儿被打死,如此,家里许就消停了、平静了,是陈湘娟伤害她的如儿。是陈湘娟在背里咒骂她“老不死的”,这样一个不孝、无情的孙女。她也不要也罢! 她宁可打死陈湘娟,也不会让人给陈湘如姐弟添堵。 陈湘如见相求无用,那眼泪滚了下来。 她是长姐啊,哪有看到自己妹妹会被打死而无动于衷的。 她定定心神,听着陈湘娟那渐失力气的大叫声,一个踉跄便冲了出来。不假思索地扑了过去,“啪!啪!”两鞭子就落在了陈湘如身上。 “大姐救我!大姐救我!” 陈湘如死死地将陈湘娟护在身下,“有大姐在,我不会让你死的,湘娟。你怎么这样不懂事,那药你怎敢下在二弟、三弟的饭菜里。” 她要死了吗? 不,陈湘如来救她了。 她是不是错了? 她一直作对和算计的大姐,其实是这家里最疼她的人。 如果还能活下去,她愿意试着和大姐好好相处。 “大姐,我不想死。” 好死不如赖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才有美好。 她真的不想死啊。 赵婆子惊呼一声“大小姐。” 老夫人硬着心肠,“把大小姐拉开,继续执刑。” 陈湘如死死地抱住陈湘娟,“祖母,你饶过湘娟,她知道错了。祖母,你放过她吧,我求求你了,是我没做好长姐。 爹娘早逝,是我没教好她,祖母,你要罚就罚我吧,是我没教好湘娟,是我的错,祖母……” 打在陈湘娟身上,老夫人不会心疼,可打在陈湘如身上她心疼啊。这孩子懂事、听话又孝顺,对她更是一片孺慕之情,自陈将达不在了,陈湘如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老夫人全都明白。为了不让她失望,陈湘如更是用心学本事。 “执刑!”老夫人一声令下。 赵婆子道:“老夫人,大小姐抱着二小姐,拉不开啊,她们不敢伤了大小姐。” “一块儿打!” 赵婆子怔了一下。 老夫人又重复了一遍。 石婆子挥起鞭子,“啪!啪!”落在陈湘如身上。 陈湘娟呜呜大哭起来,在这生死关口,她恍然大悟:原来在家里还是有人疼她的,大姐姐是真心待她好,大姐这般护她,她却处处和她作对,她错了。 “啊!啊……”陈湘如痛苦的发出声音,却将陈湘娟死死地护在身下。 陈湘妮听到消息,原在外头听动静,此刻一路小奔进了上房,重重跪地,拼命磕头求情:“祖母,别打了,大姐姐又没做错事,祖母,别打了……”一下又一下,下下磕在地板上,传出“当!当”的轻微响声。 陈湘娟的身上好痛,可心更痛,为自己伤害了陈湘如懊悔,为自己的年少无知而羞愧。她以为自己恨极了大姐,原来不是,她很喜欢大姐的,只是因为嫉妒淹没了真心。“大姐姐,你别管我,你走开,你快走开,我不想你也被她们给打死。” “傻娟儿……你忘了吗,我答应过娘亲,要做好姐姐的,我会疼你,也会护着弟弟。”她的声音就回响在陈湘娟耳畔,这样的坚毅,她说:“娟儿,我拼死也会护你,你是我最亲的妹妹啊……” 陈湘娟的眼泪瞬间滚落下来。 “我拼死也会护你,你是我最亲的妹妹啊……”就算是现在。陈湘如还拿她当妹妹,是“最亲的妹妹”,这一个刹那,她方才明白,过往嫉妒姐姐是一件错得多么厉害的事。 这是她的姐姐呀! 她的亲姐姐。 就算不是一母同胞,就凭她现下这般护她。她就不能嫉妒她、怨恨她,甚至在背后咒骂她。 陈湘如死忍住痛,不让自己叫得太大声。前世时,曾被人算计几番落胎,那种痛便如眼下。今生真好,有亲人、有坎坷、有亲情、有快乐,偶尔也会有烦恼,她才感觉到自己是真真实实地活着。 “娟儿……我相信你,你不是有意要下药的。你只是想整整二弟……你还是善良的……” “大姐姐,我错了……大姐姐,以后我都听你的话。” 陈湘娟哭着,而身后再没有声音了。 淑华苑上下听说老夫人因恼二小姐,现在连大小姐也一起罚了。刘奶娘领着众人就过来了,齐刷刷跪在院子里请求:“老夫人息怒,老夫人,别再打了。别打了……” 陈湘娟听不到陈湘如的声音,就连呼吸似乎也轻浅了。惊道:“大姐姐!大姐姐……”却没人回应,她心头被巨大的恐惧所包裹,顿时撕破喉咙地大呼:“大姐姐……” 还是没人应。 石婆子停了下来,俯身打量,惊叫一声:“老夫人,大小姐昏过去了。还要执刑吗?” 刘奶娘爬到了条凳上,看着背上一片血浸的陈湘如,心如刀割,“老夫人,你饶过大小姐吧。老夫人……” 老夫人冷冷地坐在花厅上,没人知道,这一刻工夫,她仿似过了一辈子那么久。不是她心狠,是她真的对陈湘娟失望透顶,她是真的想打死陈湘娟算了,原来恨铁不成钢,原来恨一个孩子不争气时能深到如此地步。 她这一辈子,什么风雨没有经历过,可这一刻,她宁可陈湘娟被打死。 如此,家里就能平静。 一个在背后咒骂她的孙女,她王氏又怎会怜惜,又怎会心疼。 老夫人的声音近乎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湘娟为什么不死?” 昏迷中的陈湘如,嘴里呢喃着:“别打娟儿!别打了……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老夫人的眼泪滚了下来,要不是陈湘娟,她的如儿就不会受伤,如儿从来不顶撞她的,可今天为了陈湘娟,居然会顶撞她。“湘娟,看在如儿的面子上,今儿我不打死你。传我的令,湘娟、吴奶娘、小桠关入淑芳苑,令人把淑芳苑的门锁了,一日三餐派专人送去。” 这不是禁足,而是软禁了。 陈湘娟虽然没死,却被老夫人给软禁淑芳苑。 刘奶娘哭,绿叶哭,绿枝也在痛哭,整个淑芳苑的丫头都哭成了一团。 老夫人冷声道:“湘娟你听好了,你最好自求多福,要是如儿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们主仆三人赔葬。这么多年,如儿事事都听我的,可她今儿竟因为你顶撞于我,这都是你的错!” 她以为陈湘如是应该理解她的。 要不是陈湘娟太让她失望,她何至下令打死不究。 老夫人从失望,对陈湘娟已经变成了厌恶。 这一刻,陈湘娟深刻地感受到老夫人对她的厌恨。 刘奶娘与绿叶扶起了陈湘如,她一脸惨白,后背一片血浸,因是夏天本就穿得少,又是家里娇养的小姐,哪里受得这么重的鞭刑。 赵婆子带着犀利的眼神看着石婆子:“你下手未免也太重了?” 石婆子垂首。 旁边另一个婆子却有些幸灾乐祸地道破一个事实:“赵婆子忘了,石婆子早前是服侍过大姨娘母子的人。” 石婆子一惊,诚惶诚恐:“奴婢只是奉老夫人之令司刑。” 是大姨娘母子的人,难不成,是记恨大小姐把大姨娘赶到庵堂,又记恨大爷陈相和离家出走的事。 难怪陈湘娟受没事,陈湘如却昏死过去。 可见石婆子是故意借着机会下狠手,许是连老夫人都看走了眼。 第153章 伤重 赵婆子顿有一种被利用、欺骗之感。 石婆子忙道:“老夫人,奴婢没有,奴婢只是奉命执刑。” 司刑的时候,她确实想借着这机会打死两个小姐,就当是替以前的主子大姨娘报仇。 来老夫人身边这么久,她以为这个秘密谁也不会发现,没想竟被另一个粗使婆子给道破了。 老夫人眸子冷得似要把人冻成冰块,她还讷闷呢,原是这样,见她没有护大小姐,石婆子下了重手,“都下去吧。” 赵婆子轻声道:“老夫人……” “下去。” 她不想打湘如,舍不得打她,可她是生气。 陈湘娟这么恶毒,湘如怎能护她? 陈湘娟在背后咒骂她呀,就凭此,老夫人坚信,陈湘娟早与家人离心,而她不能留着陈湘娟。 湘如呀,要是你知道了这事,还会这样护着她吗。 陈湘如受伤了,她的心如刀绞,可是她不能去看,这下令要打的是人她,她气陈湘如顶撞、求情,也许就是与自己过不去。 她们有什么错呢?母亲早逝,父亲又不在了,做错了事,自然是她这个唯一的长辈没教导好,可陈湘如却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夜里,异常的闷热。 陈湘如昏迷还没有醒来,刘奶娘流着泪给她抹药膏。 一鞭子下去就是一条血浸的伤痕,这样的鞭痕纵横交织。 老夫人怎能这么狠? 淑芳苑里,陈湘娟浑身也疼,却顾不得疼痛站在院子里,在生死存亡之际,陈湘如拼死护她的情义。让她倍觉感动。换作是她,是没有这勇气替姐妹挡鞭子的,可陈湘如做到了,要不是陈湘如真的很爱她这个妹妹,是做不到的。 陈湘娟刚使了两个粗使丫头去打听,其中一个早前原是淑华苑的粗使丫头。她服侍陈湘如一场,原有感情的。 “小菲,怎样了?大小姐醒过来了吗?” 小菲垂首,面露忧伤的摇头,“大小姐比二小姐伤得还重,我进内室瞧了一眼,后背、大腿全都是血,就瞧不见完好的肌肤。 刘奶娘几个都哭成了泪人。 请郎中瞧过了,留了药膏。又抓了药。 刘奶娘和绿叶在给大小姐抹药。” 一边扶着陈湘娟的吴奶娘道:“真是奇了,大小姐怎比二小姐伤得还重?” 小菲低着头,“我们也奇怪着呢,从上房那边传来消息,说是石婆子早前原是服侍过大姨娘母子的,早前赵婆子挑她去上房,是因着她力气大,可以抱得动老夫人。 如今瞧着。许是因大姨娘母子的事记恨上大小姐了。 石婆子明儿一早就要被转卖。” 大姨娘是陈湘娟赶走的,也是她带人剪了大姨娘的头发。 可石婆子却恨上了大小姐。借机想打死大小姐。 陈湘娟的泪落了下来,“是我害了大姐姐,是我连累了她……” 在这家里,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冷血无情,她真的错了,不该这样伤害手足至亲的姐姐。在那生死当口,她方才明白原来大姐姐是真的疼她、爱她。 陈湘娟想到这儿,一转身进了内室,把自己的锦盒抱了出来,取出一张银票。急切地道:“小菲,你去街上给把最好的创伤药都买回来,最好的,贵些都不打紧,女儿家不能留疤的,你快去吧。” 小桠面露愧色,曾有一段时间,她也在心里怨恨过大小姐,可今儿这事,便是她也做不到能这样护二小姐。 她不敢! 她害怕死。 她害怕老夫人迁怒,真的连她也活活打死。 今儿的老夫人得有多怒,才会连一向疼爱的大小姐也一并罚。 连大小姐都打了,要是她这个丫头求情,还不得下令打死,对于犯过的下人,要是主家下令打死,旁人也不敢多说的。 吴奶娘道:“二小姐,你也伤着呢,回屋里歇着吧,我再给你抹些药。” “我哪能跟大姐姐的伤比,她现在还昏迷不醒呢,我真想过去瞧瞧。” “二小姐,你可不能踏出这里,要是被人发现,老夫人一定会重罚的。” 老夫人都要打死二小姐了,自然不会再轻饶。 她们主仆三人,再不敢做错事了。 “大姐为了救我受这么重的伤,要是我再去看她,因为踏出去而受罚……” 陈湘娟的话刚落,就听到外头传来一冷冰冰而带着愤怒的声音,“说到底,陈湘娟你就是个自私自利又恶毒的祸害!”陈相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院子外头。 “二弟……”她当时就是想整整陈相富,给他点厉害瞧瞧,并没想要害陈相富死。 可今儿,听药房伙计的话,好似那药是会闹出人命的。 现在,她解释什么都没用了,因为老夫人认定她是有意要害陈相富,就连陈相富现在也是这么看的,能相信她的只有陈湘如。 “谁是你二弟,我可没有你这样恶毒的二姐,你想毒死我们,看到我好了,你是不是很意外?哼!你怎么没事?倒连累大姐姐被罚受伤,至今也没醒来。”陈相富咬着下唇,“别跟我说你是我二姐,我也没你这样的二姐。大姐还真傻,你在背里咒骂她,她却拼命想护你,若大姐知道了实情,会不会……” “二弟!”陈湘娟害怕起来。 她幡然醒悟,原来这份姐妹亲情比什么都重要,她剩下的东西,许就这个最宝贵了,她不要连最后看重的东西都没了,生死存亡,没人保护她,连吴奶娘都不敢,只有陈湘如,她记得陈湘如有耳边说话,那声音是她这辈子听过最温暖的。想到就让我觉得安心、踏实。 陈湘娟忙道:“求你,不要告诉大姐姐,不要……” 要是陈湘如知道了,会不会像老夫人一样,有要她死的心。 “你这么恶毒,还会怕人知道你的真面目?”陈相富冷冷地转过身去。“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你的,不会原谅你对大姐姐做的一切。以后,我再也不会踏入这里。”他猛一转身出了淑芳苑,对外头的婆子道:“小心把人看紧了,要是她做出什么伤人事,你们就别想过安稳日子。” 陈湘娟拉住吴奶娘的手,“奶娘,二爷不会告诉大小姐吧?我就剩下大姐姐了。要是大姐姐知道了,一定会生气……我不能失去她,我不能……要是连她都不理我,在这家里,我就什么都没了。 老夫人不要我了。 二爷、三爷也恨我。 只有大姐姐待我好,拿命一样地护我,我不能失去她。” 陈湘娟一脸惧意,整个人软坐在地上。看着夜空,繁星点点。还是这样的闷热、烦燥。 吴奶娘心头一软,二小姐着实太可怜了,“大小姐最善良,她一定不会怪你的。二小姐,大小姐那么辛苦才保住你,你可不能病倒了。这样就辜负了她对你的好。大小姐一定希望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你快起来,我扶你到屋里歇着。” 陈湘娟被吴奶娘和小桠扶进了屋里。 小菲跑遍了全城,买了大大小小的创伤药膏十几瓶,然后抱着大盒子进了淑芳苑。“二小姐,和平药房的人说这种药膏最好了,我买了两瓶,你一瓶、大小姐一瓶。还有这个,是回春堂的,也说是最好的,我又买了两瓶……” 陈湘娟今儿也抹过药,后背火辣辣地疼痛着,她一心挂着陈湘如,现在还昏迷不醒呢,那石婆子哪来那么大的力气,竟下手那么狠重。“我没事,你把药给大小姐送去,我们都出不去,你替我多看大小姐两眼。” 小菲想:二小姐素来对自己身边最小气,就没见她打赏过下人,就是吴奶娘和小桠就算是她贴身服侍的心腹,也没见打赏过。可今天,却拿她的银票出来买药膏,可见她是真的改了,想对大小姐好。 “二小姐,你先留两瓶,我给大小姐送去。” 待小菲再送药到淑华苑时,院门已经关上了,透过门缝,能瞧见大小姐的屋子还亮着灯,看到刘奶娘正在挫帕子。 绿叶犯难地道:“刘奶娘,这药汁不好喂,李老郎中叮嘱过,一定要喂进去,否则弄不好要发炎感染伤口……” 刘奶娘走到床前,接过药碗,送了一匙到陈湘如嘴边:“大小姐,吃药了,你一定要吃药,不吃药伤口怎么会好,大小姐……” 绿枝无声地捏了帕子,轻柔地擦拭着陈湘如的额头,“还真是难弄呢,若是把人扒着倒好养伤,可这药不大好喂,若是仰着,又对伤口愈合不好……” 刘奶娘定定心,把人扶起来,无论如何也要把药喂下去。 老夫人今儿是怎了?因为生气,竟连大小姐一起打罚了。 两个小姐都是娇养的,哪受得住那样的鞭子。 二小姐似还要好些,大小姐却伤成这边,一撩衣衫,看到那后背的伤口,就心疼得刘奶娘止不住的落泪。 三个人扶起陈湘如,因触碰到伤口,一直钻心地疼,陈湘如低吟一声。 “大小姐、大小姐……”三人齐呼。 陈湘如睁开眼,看着面前的人,“娟儿没事吧?” 刘奶娘道:“二小姐没事,被送回淑芳苑了,也请了郎中给她瞧伤,她伤得不重,休养些日子就好了。” 绿枝道:“大小姐快把药喝了,不吃药怕是不容易好呢。” 陈湘如应了一声,强撑着身子,接过药碗,咕噜噜把药给喝了干净。 “大小姐可想吃什么东西,老奴去小厨房给你做。” “我什么也不想吃,身上好痛。” 伤得那么重,哪有不痛的道理。 第154章 触目伤痕 刘奶娘道:“你们今晚谁当值?值夜的留下,其他人去歇下吧,今晚我留下来照顾大小姐。” 小菲在外头急得团团转,又不敢敲门,害怕刘奶娘与绿叶、绿枝她们迁怒到自己身上,转了一阵,便怏怏地离去,想着明儿一早才能送药。 陈湘娟听到外头有声响,“奶娘,是小菲回来了,把她叫来。” 一进内室,陈湘娟就迫不及待地问:“你把药膏送去了?” 小菲摇头:“奴婢过去的时候,淑华苑已经关门了,里面静得什么也听不见,从门缝瞧见刘奶娘在哭,奴婢不敢敲门。” “让你送药膏,这么小的事都办不好……” 吴奶娘知如今不同往日,老夫人都下令“打死不究”了,陈湘娟在老夫人心里怕是再没有半分地位了,打乱她的话道:“二小姐,这不怪小菲,大小姐伤得那么重,怕是刘奶娘几个心情也不好,她没敲门是对的。” 陈湘如是刘奶娘乳大的,刘奶娘对她的感情最深,看到陈湘如伤得那么重,怕是连二小姐和二小姐身边的下人都一道迁怒。 吴奶娘道:‘明儿一早,让小菲再去送。” 陈湘娟担忧地道:“也不知大姐姐什么时候才醒过来。老夫人也是个聪明的,身边竟留了那等别具用心的人……”她倒不是恨老夫人,而是觉得平白害得陈湘如受了伤。 夜,深了。 老夫人总怎么也睡不着,她坐在凉榻上,久久地回想着近来的事,一桩接一桩,她不想打罚湘如的。只是想吓吓她,这孩子也太倔了,竟连鞭子都不怕,连死也不怕,就要护陈湘娟。 不近,有这样的长姐。老夫人又觉得欣慰。 她相信,陈湘如能这样护陈湘娟,也能这样护着陈相富兄弟。 赵婆子进了屋,低声道:“老夫人,早些歇下吧,刚才让苏儿过去打听了,听说大小姐已经醒了。有刘奶娘服侍着,你只管放心。” 老夫人轻声道:“我今儿是真的想打死湘娟,她太让人失望了。传令下去,从即日起任何人不要在我面前提到她,我就当她已经死了。” “老夫人……” 可二小姐明明还活着呀。 老夫人道:“还要我说第二遍?我不想听到她的名字,也不想再见她,就把她关在淑芳苑里吧,她过是好是坏,都不必禀我知道。 我王氏没有这样恶毒的孙女。背里咒骂长姐,怨恨祖母。还算计毒害弟弟……她不是我孙女。我嫡亲的孙女只有如儿一个!” 陈湘如心地太善良了,明知道陈湘娟抢了马庆。可她却能含泪成全。 不再把陈湘娟当孙女,也许她就不会失望,因为她从今往后再不会抱任何的希望。 老夫人要当二小姐死了,甚至不认二小姐是她孙女……这实在太匪夷所思。 赵婆子退出内室,将话告诉了两个粗使婆子和大丫头等人,待她们听到的时候。一个个都面露不解。 也对,二小姐顶撞老夫人不是一回两回了,这回又闹得二爷、三爷险些性命不保,连累得大小姐都受了重伤。 陈湘如在床上养了五天,刘奶娘和绿枝给她一天五遍地抹创伤药。因伤在后背,只能扒在床上,又是夏天,连衣服都不能穿,身上又只能盖一床薄衾,为防有男子闯入,淑华苑白天晚上都关着院门。 陈相富今儿一早又过来了,今儿休沐日,他扯着嗓子道:“我要进去。” 粗使丫头笑着赔礼:“二爷,刘奶娘下了令,你不能进来。” “为什么不能进,我来瞧大小姐,你也要拦着?” 好几天,陈相富每次来都被她们阻着。 陈相富近来担心得紧,一定是伤得极重,否则不会好些天都没见着陈湘如。 “让开。” 粗使丫头不让,陈相富用力一推,丫头跌坐在地上,他快速一闪身,陈相贵跟在后面也奔了进来。 粗使丫头大叫了起来:“二爷、三爷,你们不能进,不能进去。” 声音传到屋子里,陈湘如吓了一跳,连忙一把抓过被子盖好。 绿枝转身拦在门口,“二爷、三爷,大小姐不方便见你们,你们先回去吧。” 陈相富道:“为什么不方便?我现在就要见。” “二爷、三爷也是读书的,当知男女有别,就算大小姐是你们亲姐姐,现在也不方便见……” 陈相富看着比自己高的绿枝,猛一俯身,竟从绿枝的腋下溜进去了。 绿枝一急要来抓人,偏陈相贵也跟着进了屋。 “二爷!”绿枝想拦着,可人已经一路奔进了闺阁,屋子里全是一股子浓烈的药味,药膏的味道,药汁的味道。 陈湘如扒在凉榻上,“怎进来了?快出去。” 陈相贵打了揖:“大姐姐,就让我们瞧你一眼,你在屋里都养五天了。” “你们都看到了,我好好的呢,现在可以离开了。” 陈相富趁着说话的时候,几步一窜,一把扯开陈湘如的薄衾,后背那刚愈的黑褐色伤痕就映入眼帘,那么多的痕,纵横交织,全都是鞭子留下的,还有的深处依昔能瞧见肉,似还冒着血水,一股夹杂着血腥的药味扑面而来,充斥在鼻尖。 “没羞没臊的,还有没有个规矩了。”陈湘如又气又恼,她只穿了肚兜和亵裤呢,就这样被陈相富给扯开薄衾,臊红着脸,恨不得直接搧他两耳光,拽过薄衾遮住身子,厉声道:“出去!” 虽只一瞬,但兄弟二人都瞧得仔细,完全被那伤痕给怔住了。 陈相贵拽了一下陈相富:“二哥,我们先回去。” 陈相富气愤道:“陈湘娟那个祸害,祸害了我们,又来祸害大姐姐。” 兄弟二人正要离开。陈湘如大喝一声“站住”。 两人回过头来。 陈湘如道:“湘娟已经知道错了,她并不是要害你们的性命,只是想整整你们,她没有恶意,而今她已被软禁淑芳苑,你们不许再找她麻烦。 爹娘过世得早。我们姐弟更应该相扶相助,而不是这样彼此算计和伤害,三弟是不会计较这些的,二弟,我不放心的是你。湘娟也是你的姐姐,你就别刁难她了……” 陈相贵垂首,她竟伤得这么重,虽然听下人说伤得重,可不亲见还是不知。但那一瞬落到他眼帘的就是后背那密密的伤痕,触目惊心。 陈相富却是满腹的怒气,“陈湘娟那种人,就不配待她好,大姐,你也太护着她了。” “二弟!”陈湘如含着泪,“如果被打的是你或三弟,不。应该说无论是湘娟还是你们其中之一,我都会这样护着。用我的性命来护着。我们已经失去爹娘了,我们不能再失去彼此。我只盼着我们一家人都能平安喜乐。二弟,答应我,不许再去刁难湘娟。” 陈相贵看着不说话的陈相富,低声道:“你不答应她,怕是她不肯放我们走。大姐姐也怪不容易的。你就答应她吧。再说湘娟已经被软禁了,她想闹事,也没有这机会,你又何必让大姐姐难做。” 陈相富回答道:“大姐姐,我答应你了。” “二弟、三弟好好读书习武学本事。要是你们大了,我就不会这么辛苦,真的好希望你们能快些长大。” 陈相贵眼里一阵潮湿,“大姐姐保重,我们改日再来探望。”拉上陈相富逃跑似地走了。 出了淑华苑,兄弟二人放缓了脚步。 陈相富道:“难怪大姐姐不让我们看,伤得可真重,反倒是那祸害,跟个没事人一样,你看她近来,每天都坐在院子里头……” “二哥别再说了。” “为什么不让我告诉大姐姐,告诉她那个祸害在背后咒骂她的事。” “没听到大姐姐说的话么,她盼我们一家人平安喜乐,她会用性命来护着我们……”陈相贵顿了一下,“湘娟已经伤了大姐姐一回,何必再让她知道这事,让她再伤心一回。祖母伤透了心,不愿见她,你若是不能原谅他,可以……和祖母一样,当没她这个二姐姐。” 陈相富张着嘴巴,久久合不拢嘴,他没想到素来看似稳重的陈相贵竟能平静地说出这番话,和老夫人一样,当作没有陈湘娟这个人。 陈相富不解地问:“对于一个想害死我们的陈湘娟,你往后还要当她是二姐?” 陈相贵很认真地想过这件事,“她本来是就是我二姐,不是我当不当她就能存在或不存在的,只是我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敬重她、喜欢她了。” “不!”陈相富脱口而出,“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她实在太坏了,我不会当她是二姐。” “也许祖母这样做,是不会再因她伤心、难过吧……” 陈相富不解地道:“可是大姐姐……还这么对她好。” “她不同的,她是长姐,就算我们说了实话,大姐姐会伤心,但不会不管她,因为大姐姐认为,爹娘过世得早,陈湘娟干的这些坏事,是她没有教好陈湘娟。所以,就算我们说了,除了大姐姐平添一场伤心,并没有任何用处,她还是会关心湘娟、在乎湘娟。” 既然改变不了什么,那么就用自己的方式来面对。 陈相富不再对陈湘娟好,甚至视作了陌路。 陈相贵则因为她只是他的二姐,见面时,有礼貌地打招呼,但情感却已经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