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太难缠》 01 被休出府 天有些阴沉,北风也刮得有些紧,似乎是要下雪了。 云锦国禹城,鹰隐山庄,兰兮院。 隔着重重珠帘,隐约看得见一个女子斜倚在榻上,身着素色衣衫,一头墨发梳成垂云髻,斜插着一支翠玉簪子,眉弯似柳,星眸生辉,唇若红莲,芙蓉凝腮,自有一番清丽姿态。 此女子正是鹰隐山庄的庄主夫人,姓顾,学名迟悦。 此时她正伸出莹白如玉的手臂让坐在旁边郎中给她细细诊着脉,半晌郎中站起福身,笑道:“恭喜夫人,夫人是有喜了。” 顾迟悦面上一喜,顿时坐起身,欢喜又急切地问道:“已有几个月了?” “回夫人,已有两个月了。” “小陶,好好打赏郎中。”顾迟悦眉眼间皆是笑意,言语里尽是掩不住的愉悦。 便见站在一旁身穿绿夹袄的丫鬟小陶笑意盈盈地上前:“郎中请随我来。” 郎中一听有赏,谢过女子,眉开眼笑地随着小陶出去了。 顾迟悦一脸幸福地笑着,一只手轻柔地抚上腹部,这个好消息要快些让相公知道。 窸窸窣窣的一阵帘响,她闻声抬头看去,是送完郎中回来的小陶,便欢快催促小陶:“快去请了庄主来,不要说是什么事,我要给他一个惊喜。” 小陶抿着嘴会心一笑,答了一声是后就笑着跑出去了。 顾迟悦甜蜜地笑着,前几日因着一些小事和相公闹了些别扭,一直都还不自在着,若是听到这个好消息,他肯定会很高兴的,毕竟这算起来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因此,他也会和自己和好吧。 不多时,小陶掀起帘子进来,面色有些为难,说话也吞吞吐吐的,她说:“夫人,庄主……庄主现在有事……可能……来不了。” 顾迟悦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下去,轻声问道;“是什么事?”莫不是还在生她的气,故意不来的?还是在那个女人那里? 正在小陶不知该说不该说的当口,又是一阵帘子响,只听见朗润的男声道:“不知夫人找为夫何事?” 顾迟悦抬头,面上一喜,却在看到跨步进来的男子怀里拥着的女子时,心中一痛,喜色渐渐退去。 她偏头看向小陶,见小陶正用手绞着衣角,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心中便已明了。 顾迟悦重又绽开浅浅笑意,起身迎向男子,关切地说:“相公不是有事不过来了吗?可是忙完了?”完全不去看男子怀里的艳丽女子,看一眼她心里都会堵得慌。 玄衣墨发的男子嘴角噙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淡淡地看了迟悦一眼,尚未开口,他身边的女子却先道:“姐姐不是有事找相公嘛,我和相公听说了便急急赶来了,只是不知姐姐是何事?” 果真如她所料,小陶去寻他时,他果真是在和面前这个妩媚妖艳的女人在一起呢。 顾迟悦自动忽略掉女子眼中明晃晃的得意和挑衅,轻声道:“也没什么要紧事,倒让婉蓉妹妹牵心了。” 她淡淡地笑着,心中却一阵苦涩,眼前丰神如玉,倜傥出尘的男子正是她的相公楚洛,也是鹰隐山庄庄主。而楚洛拥着的女子正是他一年多前纳的小妾梅婉蓉。 若是没有梅婉蓉的出现,她和他应该还会如以前那般琴瑟和谐、鹣鲽情深吧。暗暗叹了口气,现在虽不如原先那样浓情蜜意,至少他还是待她不薄,也该满足了。 顾迟悦正自顾想着心事,却听那楚洛低沉着声音道:“这个,给你。” 她疑惑地伸出手接过楚洛递过来的信封,目光触到上面龙飞凤舞的两个字时一股寒意从头凉到脚,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面色清冷的男子:“相公,你……这是什么意思?” “姐姐打开看看便知晓。”梅婉蓉娇笑着偎在楚洛怀里,嚣张且得意地望着她。 顾迟悦颤抖着手从信封里抽出薄薄的一张纸,逐字看去,越看心越凉,待到看完时已有些站立不稳,小陶赶忙上前扶住她。 今日楚洛唤她“夫人”,而不是往日亲昵地称她“悦儿”,她还只道他还在为前几日的事生气,也没放心上,想着过几日就会好。可是,谁能告诉她,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相公,这是什么?你是在开玩笑吧?”她不敢相信地问道。 梅婉蓉轻蔑地笑着:“休书啊,姐姐看不懂吗?” 顾迟悦上前抓住楚洛的衣袖,惨白一张脸,带着哭腔求道:“我十五岁嫁给你,虽算不得贤惠淑良,却也是安分守己。只因前几日我和婉蓉发生争执,错手打了她,你便心疼至此,竟连多年的情分都不念了吗?” 她再开口时,眼泪便落了下来:“你休了我,我又能去哪里,你明知道我除了这里再也没地方可去。” 楚洛也不看她,无动于衷,冷冷道:“拿了休书快走吧,从此各自婚嫁,互不相干。” 顾迟悦瘫坐在地上,惨然一笑:“我做了什么天大错事,你要休我?你给我一个让我心甘情愿的理由,否则我不会走。” 空气似乎凝滞,只听到楚洛薄唇轻启,冷冷地吐出八个字:“三年无子,刁蛮善妒。” 顾迟悦身子不禁打了个寒战,她从休书上看到时不敢相信楚洛会真以这样的理由休她,却在听他亲口说出时无比的绝望和愤怒,眼中泪光一闪一闪,哀怨地问道:“三年无子,刁蛮善妒?相公,这是在说我吗?” 楚洛目光冷冷地扫过来,吐出来的话却如闪着寒光的刀子直的心脏,他说:“难道不是这样吗?不要再废话,拿了休书快滚。” “不,不是这样的,夫人已……”小陶哭着扑上前去,却被她一把拽住,冷冷的一眼将小陶未出口的话瞪了回去,小陶便只跪在旁边小声嘤嘤哭。 她不要以肚子中的孩子为筹码去乞求他的怜悯,不,应该说是奢望,奢望他的回心转意。 眼泪就那么扑簌簌落了下来,她愤怒地看着楚洛:“我三年无子该怨谁啊,不正是相公你亲手将我那三个多月的胎儿打掉的吗?现在竟要以此为由休弃我,楚洛,你真的没心吗?” 楚洛眸色一暗,沉声道:“你最好识相些自己走,到时让人将你撵出去就不好看了。” 顾迟悦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呵呵,三年无子,刁蛮善妒?真是可笑,这不是你该休弃我的理由,皆不过是掩饰你变了心这一事实的借口。” 楚洛面色一僵,黑夜般深邃的眸子里跳跃着的是看不透的复杂,瞬间又恢复平静自然的神态,甚至唇边还漾开邪魅的笑,他说:“不,你错了,我没有变心。” 顾迟悦不解地看着他,却在他越来越深的笑意里,越发不安起来,直觉告诉她,他接下来要说的不会是她想听到的。 果真,他一字一顿道:“因为,我从未爱过你。” 从未爱过,何来变心?从未变心,所以无需掩饰。 字字如重锤敲击在她心,很痛。 她像是溺在天崩地裂般的绝望和无助里,好半天反应不过来,傻了一般,只呆呆地问道:“从未?你说你从未爱过我?不爱我又为何当初要娶我?” 楚洛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也不回答,对外厉声喝道:“来人,将夫人拉出去。” 02 心痛如噬 这一刻,她的心像是被撕裂一道口子,汩汩的往外冒着血。 顾迟悦笑了,笑容盛开在满是泪水的脸上,有一种决然的凄美。 成亲时,楚洛曾对她发誓,一辈子都不会骗她。 可她现在真的希望他是在骗她,骗她说他不爱她。 他是真不爱她,若是爱她,定不会让她如此伤心和难堪。 两个护院进来,不安地看看庄主,又不安地看着又是哭又是笑的夫人,不知道怎么是好。 梅婉蓉妩媚地笑着,拨弄着腕上的翡翠钏子,仿若漫不经心地说:“你们还愣在那里作甚,还不按庄主说的办。” 那两个护院忙上来拉顾迟悦,她挣扎着,厉声喝道:“你们谁敢?” 两人顿时不敢有动作,为难得看向威严的庄主楚洛。 “将她拉出去。”没有任何迟疑,没有任何顾虑,冷酷的声音一如凌冽的寒风般刺骨锥心。 楚洛如此绝情的声音,就好像是他亲手拿了把刀子刺进她的心脏,又残忍地拔出来。又好像无数只虫蚁在噬咬,整颗心都千疮百孔,心血淋漓,痛得她感觉就要活不下去。 “你们放开我,我自己会走,快放开……”她什么都没有了,不想连最后的尊严也丢掉。她爱了,便承受这爱所带来的一切,无论是甜蜜,还是痛苦。 “鹰隐山庄的东西你一律不能带走。”又是他不带任何温度的话语。 顾迟悦抹了一把眼泪,抬头看去,只见面前丰神俊朗的楚洛望着梅婉蓉,温软了眉眼,而那个脂凝腮艳的女子却是望着她笑靥如花。 她决然转身,净身出户,不再看身后两人一眼。 所以,她没有看见,自她转身的那一刻,楚洛复杂莫测的目光便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走出他的视线。 小陶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一直哭,红肿着眼说:“夫人,你怎么不告诉庄主?你告诉庄主,庄主就不会让你走了。” 顾迟悦勉强笑着,却比哭还难看:“傻小陶,你不会明白的。” 她叹了一口气,轻声道:“你不要说,对谁也不要说,我自有打算。” “夫人,带小陶走吧,小陶可以照顾夫人,不会拖累夫人的。” 顾迟悦心中一暖,差点落下泪来,可她却不能带小陶走,她的陪嫁丫环锦屏嫁给了楚洛的属下流风,小陶是自幼卖身鹰隐山庄的丫环,楚洛已经明言,所有属于鹰隐山庄的她都不能带走,这其中自然包括小陶。 “我不能带你走。”又看了一眼山庄漆红的大门,她眸中光彩渐渐黯淡,沉声道:“快回去吧,好好看着我的院子,也许有一天我还会回来。” 小陶抬起盈着泪的双眼,天真的问道:“真的?” “真的,我不骗你,快回去吧。”顾迟悦努力扯着笑,她是不甘心,可是却不会再回来了,这里不欢迎她,她也不会再留恋这里。 因为,没有爱的维系,这里便不算是她的家,那个爱过的人,她会慢慢割舍,割舍不掉就深藏心底。 “嗯,我会好好守着兰兮院等着夫人。”小陶抹了一把眼泪,无比坚定地说。 顾迟悦努力平复了下情绪,强忍着想再次哭的冲动,微笑着点头,转身离开。 这时,一直阴阴的天开始下雪。 她望着眼前打着旋儿翩然下落的雪花,微微有些失神。雪花美丽而轻盈,此刻,她却全然感受不到,只感受到了透骨的寒意。 攥紧了手中那一张薄薄的纸,回头看了一眼鹰隐山庄,雪中的鹰隐山庄一如既往的恢宏壮观,庄严肃穆,然而,却不再是她的家。她,也再没有家了。 感觉有热热的液体要从眼睛里流出来,顾迟悦狠狠地吸了下鼻子,这冬天的风果真厉害,吹得她都要流眼泪了。 不再回头,她裹紧了衣服,毫无目的地向前走。 顾迟悦抬头看看天,天阴沉沉的,雪也是越下越大。 被休弃,无家可归,无处可去,身上首饰银两全无,还好这西北风正盛,能让她喝个够。 她苦笑一声,走一步算一步吧。天下之大,总有一隅会是她的容身之所吧。 不知何时地上已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迟悦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手脚快冻僵了,她哆嗦着将并不厚实的衣服裹了又裹,仍然抵挡不住这刺骨的严寒。 许是因为太冷,故而渴望温暖,突然就想起了江南,想起了她还在江南顾府做着无忧无虑的顾家小姐时的那些时光,那些快乐温馨的时光。 那时,她还未出嫁,还是顾府病弱的千金大小姐,被捧在手心里宠着。 那时七月的江南很炎热,却也有着许多的雨,而她便是在一个雨后初晴的天气遇见了楚洛。 那时她的贴身丫头还是和她一起长大情同姐妹的锦屏。 她与锦屏都是不安分的,那日雨后天晴,便乔装打扮一番出去玩,逛了半日,累了,就进了风清阁喝茶。 进来的时候,风清阁里已经坐着很多人了,她便和锦屏找个较偏僻的位置坐下。对面那桌坐着两位青年男子,一个青色衣衫,背对她而坐,小厮模样,另一个则是紫色锦衣,想来也是富家子弟,不知为何不去雅间,却坐在茶楼大堂之中。因那紫衣公子侧身坐着,她只能看见他侧脸,却也是眉眼如画,俊美不凡,若是正脸瞧着还不知怎的颠倒众生呢! 她叫了一壶碧螺春,低头细细品着,耳朵里却听着茶楼里众人天南地北的闲聊,话题转来转去居然转到了她身上。 “嘿嘿,要说这江南哪个女子最美,这顾家小姐称第二,那就没谁敢称第一了。”顾客甲喝了一口茶,一碗茶就下去了大半,他用袖子抹了一下嘴巴上的茶渍,两眼放光,“你是没见过啊,顾小姐可真真是天人之貌。” 顾客乙有点不信:“莫不是你夸张了吧,难道你见过?” “我当然见过,上个月十五,顾小姐去梅雨寺上香,我远远看见她从马车上下来。”顾客甲见顾客乙不信,忙辩解,“那天顾小姐以白纱覆面,又着了白衣,素静淡雅,飘逸空灵。只她那一双眸子,盈盈的,似能溢出水来。” 听到这里,锦屏凑过来附在她耳边:“小姐,他们夸你呢。” 她听得出来锦屏语气中的高兴,回了锦屏一个开心的笑,不经意间瞥见顾客甲嘴角流下的长长的口水,一时没忍住,轻笑出声,环顾四周,还好没人注意到。 倒是对桌的紫衣男子轻蔑一笑,似有不屑。 “要是我也能见识见识顾小姐的美貌就好了,可是听说顾小姐生来体弱,都不怎么出府。”顾客乙一脸羡慕的样子转瞬就成了惆怅失落。 顾客甲豪爽地柏了拍顾客乙的肩膀说:“呵呵,每个月十五,顾小姐都会去梅雨寺上香。好多公子哥都会在那天去梅雨寺,就是为了能一睹她的芳容。这不又要十五了嘛,你也去碰碰运气…” 听及此,她复又低头呷了口茶,没有看到那紫衣男子眼中幽光一闪,几不可察。 彼时,她尚不识这紫衣男子是楚洛,只以为是擦肩而过的陌路人,又怎会想到之后似巧合又像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的偶遇,又怎能预见日后说不清的命运中的羁绊和纠缠呢? 那月十五,她与锦屏并几个小厮去梅雨寺上香。 路上,她掀起马车窗前的青布幔,外面艳阳高照,碧空如洗,沿途树木蓊蓊郁郁,繁花似锦,闭上眼睛感受,有微风轻轻抚过脸颊,天气果真很好。 一路上都是络绎不绝的行人,热闹非凡,她的心也跟着开阔起来,锦屏也是很雀跃的,一会儿看看这,一会儿瞅瞅那,看来真是在家闷太久了。 后面有马蹄声传来,抬眼看时,只见一个白衣墨发的男子并三四个青衣男子纵马而去,那时,她尚以为他们只是擦肩而过的路人,哪曾想会那么快就遇到。 梅雨寺后面便是翠竹林,上完香她便来了这竹林,除了锦屏没带其它小厮,不想却遇到了麻烦。 几个青年男子一脸猥琐地走来,言语间有些不干净。 03 雪地昏迷 她拉了锦屏便走,却不想为首的那男子推开锦屏,一把撕下她半边衣袖。锦屏被其他几个男子困着,也脱不开身帮她,她挣扎着呼救,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眼见着上衣就要被撕开的关键时候,路上看见过的白衣男子出手救了她们。 她脸红着向那白衣男子道了谢,拉着锦屏就走,心里想着这白衣男子好生面熟。却不想没走开几步又被那男子叫住。 “姑娘,请等一等。” 她顿时有些气恼,转身便怒声道:“已经道过谢了还想怎么着?莫不是还要我以身相许?” “咳咳……”那白衣男子尴尬地略指了指她那被撕得快成碎片的衣服,将他的白色外衫脱下递给她,“姑娘还是先将就着挡一挡吧。”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被撕破的隐约看得见雪白肩膀的上衣,顿时面红耳赤,含羞带怯地将他的衣衫接过来。等她将自己裹好后,抬头想向他再道谢时,却发现那男子已走没影了。 回去的路上,她才想起那白衣男子是她见过的,正是那日在茶楼坐在她对桌的紫衣公子,怪不得总觉得面熟。她不禁暗笑,好巧的缘分。 再后来,也就是她进香后不久的某一天,娘亲着人来唤她去大厅,说是一位楚世伯的儿子楚洛来拜访,让她去见一见。 在她跨进大厅的那一刻,她一眼便认出正坐在椅子上和娘亲说笑的温润男子正是前些时日救下她的白衣男子。 那一刻,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好像有无数烟花在她头顶上空绚烂盛放,她惊讶这如此奇妙的缘分,欢喜这似乎冥冥中就注定的相逢。 后来,一切都顺其自然起来,没有开始的一见钟情,却有经过一些时日相处的两情相悦。 于是,他娶她,她嫁他。 可是,三年后的今天,他却休了她。 顾迟悦想,倘若她能够预见会有这么一天,她宁愿选择从未与楚洛相遇,那她便不会嫁给他。也许她会嫁给一个平凡的男子,清粥小菜,柴米油盐,却相濡以沫,白头偕老过一生。而不是现在这般三年恩爱皆虚幻,说的是白首不相离,做的却是一封休书永相弃。 原来,他所谓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过是他许她的一场浮华之梦,现在不过是梦醒罢了。 她还不是一无所有,她将手抚上尚未隆起的腹部,至少这里还存在一个小小的生命,是让她的漂浮有所依靠的根。 顾迟悦叹口气,不再去想,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天色渐渐暗了,顾迟悦还没有找到落脚点,她不禁加快步伐,希望尽快找到一个遮风挡雪的场所,哪怕是一个破庙,对于此刻的她来说也无疑是上天的恩赐。 许是走得急了些,天色又暗,顾迟悦便不曾注意脚下的路。不成想被一块石头绊住了脚,一个趔趄,身子便没稳住,看样子就要摔在雪地上,她心下一惊,赶忙护住腹部。倒向雪地的那一刻,她不停地祈求上天,保佑胎儿平安。 还好,倒地时她一手护住腹部,一手撑地,减缓了身体下落的速度,所以摔得并不厉害。 她双手撑地想从地上爬起来,可是手脚都冻僵了,尝试了几次都没能爬起来,只勉强能在雪地上坐起来。 她索性坐在雪上,权且歇一歇,走了这大半日也早累了,这雪地虽是透骨的寒,想来坐上一时半会儿不妨事。 环视了下四周,一片茫茫的白,这也不知是走到哪里去了,不见半点儿人烟,这天却是暗了,好在雪色衬着亮堂些,看那远处影影幢幢的显着些树影山形,倒是有些唬人。 顾迟悦微微叹了口气,转回视线,双手放在腹部上,暗自庆幸,一抹浅浅的笑也跃上嘴角。 可是,没等笑意完全舒展开,铺天盖地的慌乱就在她脸上蔓延开来。一阵绞痛从腹部传来,接着便有一股热流自下体流出来。 她惊恐的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不知所措的惊慌的努力着想爬起来,却仿佛一瞬间失去所有的气力,怎么也不能爬起来。 她低头看向裙子上那刺眼的红,巨大的恐惧将她紧紧地笼罩着,她有些喘不过气来,感觉快要窒息了。 她怎么能忘记了,她本就身子底弱,平日里都要悉心调养,更何况这多半日水米未进,又风冷雪寒的走了这大半日的路,且又跌了一跤,坐在雪地上好一会儿,这孩子怕是保不住。 想及此,顾迟悦再一次挣扎着要爬起来,这个孩子不能有事,她不许这个孩子有事,已经失去过一个孩子了,再不能失去这一个。 许是心里起了这个信念,她竟一用力站了起来。顾不得腹中的疼痛,跌跌撞撞地就往回走,她要回鹰隐山庄去,要去找楚洛,求他救救孩子,那是她和他的孩子啊。 可是,走了不过十来步,她便生生顿在那里,楚洛尚且对她好的时候,那个孩子他都不曾要,一碗浓黑的汤药就绝情地让那个孩子失去了见到这个世界的可能。如今她已不是他的妻,这一个孩子他又如何会救呢? 他自有喜欢的女子为他生儿育女,她已不再是他心里的那个人,他又怎会想要她的孩子呢? 顾迟悦抬着沉重的脚步,仍旧一步一步向鹰隐山庄的方向挪去,心里仍抱有一丝希望,希望楚洛会看在是自己骨肉的份上救救这个孩子。何况,返回鹰隐山庄求医似乎比在这荒野盲目的乱走的获救可能性大些,不管回去会是怎样的情况,却都是现在无助的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快要睁不开了,身上也没多少力气,抬一次脚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她仍跌跌撞撞地走着,一手抚上腹部,一串眼泪又无声地落下来,无力地自语:“孩子,娘亲对不起你,没能好好保护你。不过,娘亲好像能一直陪着你,娘亲也快撑不下去了。这样也好,有娘亲陪着,你便不用害怕,也不会孤单了。” 前方隐约有马车向迟悦的方向驶来,她微微定眼看去,又似什么都没有,想来许是她内心太过于渴望,以致出现了幻觉。 眼前一黑,她终是晕了过去,陷入一个又一个凌乱而真实的梦境。 三年前,一片喜庆的红中,她身着凤冠霞披,头顶大红喜帕,端坐在喜床上。 楚洛墨发高束,眉飞入鬓,目如晨星,笑若灿阳,一袭大红喜袍罩身,端的是玉树临风,英俊潇洒。 他笑吟吟挑去她头上喜帕,柔声说:“悦儿,今嫁给我,我许你执手一生,永不相负……” 梦境一转,却是阳春三月好天气,她正在院子的柳树下做女红,楚洛过来告诉她要纳梅婉蓉为妾。 不日,楚洛便把梅婉蓉迎娶进门,而她却在他们的洞房花烛夜独守空房,一夜未眠,泪湿枕衾。 梦境又换,是楚洛端着一碗浓黑的汤药,一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一手端着药往她嘴里灌。 她挣扎着,却怎么也挣不脱,眼泪和药混合着流入嘴里,又咸又苦,而此时的楚洛在她眼中再不复往日温润如玉的形象,宛若地狱来的修罗…… 她不禁哭着喊出声来:“不,不要,不要打掉我的孩子……” 这时,顾迟悦感觉有人不停地摇晃她,好像有人在问:“你在说什么?水?是水吗?……” 她想回答,却发现根本发不出声音,嗓子干的好像要冒火。 眼皮似有千斤重,她微微抬了抬,好像有很多人影走来走去,嘈杂的声音不断地传入她的耳朵,隐约听见有人欢喜地说:“醒了醒了,终于醒了。” 又有人吩咐:“郎中,再来给瞧瞧。” 顾迟悦恍然有些明白,她还活着,那些似梦非梦的画面不过是她昏迷时由脑海深处浮现出的记忆,眼皮又是重重的一合,复又昏厥过去。 04 心中不安 顾迟悦昏迷了三日,大雪也纷纷扬扬下了三日,早已在地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依然没有要停的意思。 鹰隐山庄,楚洛站在廊下,看着院内的皑皑白雪陷入沉思,原本俊朗精神的面容竟有些疲惫和憔悴,一双墨染的眸子中的情绪让人看不分明。 他喃喃自语:“娘,你说孩儿做错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扑簌簌的落雪声,还有他落寞的神情。 不知何时,梅婉蓉来到他身后,给他披上一件披风,道:“庄主,天太冷了,进屋吧。” 楚洛没有回头,亦不作声。 梅婉蓉静静地站在他身侧,道:“庄主是在担心她吗?” 自从那女人被赶出府后,庄主就一直神色不安,吃不下睡不着的。他虽是不说,她却是知道的。可她宁愿不知道,天知道她有多嫉妒,那女人都走了还霸占着他的心,他的心里何曾有过她半分,她有什么比不上那女人的? 梅婉蓉掩去眸中燃烧着的嫉妒,继续说道:“庄主终于做了一直想做的事,不应该高兴吗?还是庄主后悔了,后悔赶走她,想要忘记自己多么灰暗的童年?” 楚洛面色沉下来,冷冷道:“你逾矩了。” 梅婉蓉一个瑟缩,不敢抬头看他阴郁的面色:“属下不敢。” 她忽然觉得悲哀,她在他身边这些年,依然无法和他对等。无论她是他的属下,还是他的妾侍,他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主子。 自她跟随他起,她便期待能有幸获得他哪怕一眼的垂怜,可是,就算她有幸嫁给他,他的全部目光追随的依然不是她,而是那个他恨到骨子深处的顾迟悦。 正当两人静默无言时,楚洛忽然眉头皱起,看着一个黑色身影搀扶着一个大着肚子的女子冒着雪向他走来。 他问:“流风,这么冷的天,你带锦屏到这里来做什么?” 流风闻言颇有些为难,乞求的目光看向身畔的女子锦屏,道:“娘子,我们回去吧,天这么冷……” 他话没说完就被锦屏打断了,她说:“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还有话想问问庄主。” 锦屏上前一步,毫不畏惧地盯着楚洛问道:“我倒要问问庄主,我家小姐哪里做错了,竟要被休弃?” 锦屏心中一阵难过自责,她八岁入顾府,夫人待她如亲女,小姐视她如姐妹。没成想,小姐遭到如此变故,她竟过了三日才知。 锦屏无视楚洛越来越阴冷的脸色,继续说:“我家夫人将小姐托付给庄主,竟是让庄主休弃小姐的吗?若是她老人家在天有知,定是会后悔看走了眼,后悔将小姐许给你这个三心二意喜新厌旧的人。” 流风紧张的上前拉住锦屏,担忧地看了一眼面上阴云密布的庄主,低声喝道:“锦屏,你混说什么呢?快跟我回去。” 锦屏一把甩开他的手,依然直直地盯着楚洛:“庄主竟如此狠心,明知道我家夫人故去,顾府早已不存,依然将小姐赶走。小姐身无分文,这天寒地冻的她该如何栖身……?” “不要再说了!”楚洛一拳捶在身旁的柱子上,紧握的拳头青筋暴起,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谁说他不担心,自她离开,他便坐立不安,如坐针毡。无论醒时还是梦中,脑海里总是她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 可是,他该恨她的,恨她和那人几乎一样的眉眼,恨她是那人的女儿。 然而,他也发现,他给了她那么多痛苦,却没有心愿得偿的喜悦,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就不受他控制了。 锦屏看他有些发狂的表情,哆嗦了一下,却还是按捺住心中的胆怯道:“我家小姐一心待庄主,庄主却是如何做的,庄主心里想必清楚。” 楚洛看着锦屏一脸的正色和气愤,心中泛起一阵苦楚。 他自是清楚,和悦儿成亲不到两年,他便纳梅婉蓉为妾。后来,他又亲手给悦儿灌下堕胎药,生生打下他们的孩子。悦儿为此日日以泪洗面,却还是毫不怀疑地相信他的一切说辞,虽是怨他,却还是一心对他。 也许,他是真的做错了,他是恨她,可却不能否认,她是无辜的。 他用了三天的时间也没有想清楚自己爱不爱她,却渐渐清楚,自己舍不得她。 想到这里,楚洛一边快步向外走去,一边吩咐流风:“你送锦屏回去后,和拭剑来书房找去我。” 此刻,他迫不及待地想找到她,想看她好不好。 锦屏还想说什么,却被流风扶着往外走,她听到流风说:“庄主八成是要去把夫人找回来。” 流风跟在庄主身边很多年,庄主的心思他自是能猜个七八分,他既这么说,这事也就差不离。锦屏顿时喜笑颜开,放下心来。 倒是那梅婉蓉,原本姣好的容貌此时近乎狰狞,心中滔天的怒火压也压不住,她绝不会让那女人再回来,绝不会。 一个计划在心中形成,梅婉蓉望着眼前飞舞的雪花,阴测测地笑了。 当大雪终于停止下的时候,,顾迟悦也从漫长凌乱的梦境中醒了过来。 一个十五六岁摸样的姑娘见她醒来,脸上堆满了笑,声音充满欣喜:“好姑娘,你可总算是醒过来了。” 顾迟悦有些迷茫地看着她,又打量了一下身处的环境,看起来她似乎是在一家客栈。 她打听到,面前的这个姑娘叫红绸,是红绸口中说的公子明溪澈救了她。明溪澈是个商人,是去外地打理完生意返回的途中救下昏迷在雪地里的她。 据红绸说,当他们看到她浑身是血的躺在那里,都吓了一跳。怕延误救治时机,公子明溪澈命令快速赶车,找最近的镇子,找镇子上最好的郎中为她治疗。 红绸还说,亏着顾迟悦命大,那么凶险都能挺过去,孩子也得以保住。 顾迟悦一颗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来,她忽然有些怨恨楚洛了,若不是他将她净身赶出去,她也不会差一点命丧荒野,甚至差一点失去自己的孩子。 05 被人跟踪 想到这里,顾迟悦面上有些凄凄然,心中却有一片地方渐渐坚硬起来。 她已经离开他,如今又在鬼门关转了一圈,现在她什么都不想想,也没有精神去想,她只想让自己和孩子好好的。 倒是那红绸似乎没有注意到顾迟悦的情绪变化,一提起她家公子就收不住口。 红绸一脸崇拜地说:“我家公子是世界上最好的公子,脾气也好,相貌更好,是云锦国数得出来的美男子,长的是貌若潘安,颜比宋玉,而且公子温润儒善,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反正就是好到人神共愤的地步。” 顾迟悦闻言扑哧一笑,用食指戳戳红绸的额头:“小丫头,瞧你那花痴样儿,就差口水没流下来了。你家公子就那么好,值得你恨不得把天能说下来的样子?任你说的天花乱坠,我也不信,世上哪有这般完美的人,反正我是没见到过。” 说到这里,顾迟悦心中一痛,她怎么会没见过这般完美的人,楚洛在她心里就一直是这样好的人!曾经的她,就像现在的红绸一样,也曾恨不得将全世界最美好的词都用在楚洛身上。 红绸并未注意到顾迟悦的失神,捂了额头,不服气地反驳:“我才没有夸大,我家公子真的很好,比我说的还要好。等会儿我家公子来了,你就知道我说得对不对了。” 正说着,门外有爽朗的笑声传来,顾迟悦抬头看去,却是一个一身月白色长衫的青年公子抬脚进来。只听闻红绸唤了声“公子”,她便猜到他便是明溪澈。 只见这明溪澈白衣胜雪,说不出的飘逸出尘。发黑如墨,剑眉星目,唇红齿白,眼波流转间,自有一番风流气韵,倒也当的起红绸的评价。 明溪澈一撩长衫便坐在桌旁,开口一句便是笑着逗红绸:“说我什么呢?老远就听着你的声音了。” 红绸促狭一笑:“我说公子坏话呢,不信去问姑娘。我给公子沏茶去。”说罢便脚下生风般走了,怎么看怎么都有些逃跑的意味。 顾迟悦微微一笑,能待下人如此和善的主子应该是个好相处的,心中不由对明溪澈多了几分好感。 顾迟悦斜倚着床柱坐着,和明溪澈闲闲地叙话。 明溪澈先是细心体贴地问了她的身体情况,是否还有什么需要的,然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及她的姓名,为何一个人昏倒在雪地里。 “云烟,我叫云烟。” 顾迟悦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在她心里,她顾迟悦昏迷后就死在了寒冷的雪地里,醒来的是她,而她,是云烟,以后也会只是云烟。 以前的一切都当做是一场梦,一场过眼云烟,过去了,就努力将那些忘记,就像云烟散后不留痕迹。哪怕不能轻易遗忘,也要深埋心底,以后就算只是她一人,她也要坚强地活下去。 顾迟悦,不,是云烟,她没有说她一个人昏迷在雪地里的原因。 明溪澈也不再问,每个人都有不愿别人触及的过往。他是,想必她也是。 此后两三日,明溪澈日日会来探望云烟,陪她说会儿话。 又是一日,明溪澈告诉云烟,因豫州的生意出了些问题,他要先行返回豫州。 云烟这才想起明溪澈本就是在其他地方打理完生意准备返回豫州,正是因为救她才耽误了归期,因而心下生出些歉疚和感动来。 明溪澈眉眼弯弯,笑意浅浅道:“你身子还没恢复,不适合长途奔波,先在这里养好身体,红绸会留下来照顾你,有什么事只管吩咐红绸。” 云烟心中一阵感动,因为她无处可去,那日明溪澈便邀请她去豫州,她本不欲再麻烦他,却搁不住他的盛情邀请,更有红绸在一旁极力劝说,她便答应跟随他起去豫州。现在他要先回去,依然给她安排好一切。 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明溪澈不止留下红绸照顾云烟,还留下几个小厮,毕竟只她们两人,到底是不太让人放心的。 云烟的身体慢慢好起来,时常能出去走动走动。 这日,天气很好,云烟和红绸出了客栈,去街上逛逛。 小镇不大,却也各色商铺齐全。她们出门时恰值中午,街上人来人往,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虽是正值冬天,这日的阳光却让人觉得暖,风也不是很大,是以并不觉得怎样冷。 云烟在人群中站定,微微仰起脸,闭了眼感受阳光轻轻拂过她脸上的每一寸肌肤,活着真好。睁开眼时便瞧见红绸抿着嘴唇在笑,她说:“姑娘真该多出来走走。” 她们逛了脂粉铺,去了衣坊,还在首饰铺子买了几支钗环,逛了许久,累了,也饿了,便挑了家叫做聚香楼的酒楼进去吃饭。红绸喊了小二来,要了酒菜便打发小二去了。 云烟却总觉得那小二不时地偷偷拿眼打量她,说与红绸听,红绸却没个正形,直说那小二觊觎她的美色。她总觉得不是这么简单,压下心头的疑惑,低下头吃菜,却又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某一处注视着她,抬头看向四周,并没发现什么,那小二也在忙着招呼客人,也没看出异样来,想来是她多心了。 吃完饭出了酒楼,走在街上的时候,云烟又生出奇怪的感觉,隐隐觉得身后有人跟踪,有一双眼睛躲在在暗处打量自己。回头看去,熙熙攘攘的人群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她却也不敢再逛,悄悄与红绸说了,红绸也紧张起来,拉着她便回了客栈。 她们商量了一下,安全起见,决定即刻启程返回豫州。 红绸打发小厮去买马车和干粮,她忙着收拾东西。一切都准备好以后,她们便立即动身。 赶马车的是明溪澈近身随从,千尺。他一身黑衣,不过二十上下年纪,身材魁梧,面容清秀,只是表情冷冷的,一副让人看着不容易亲近的样子。其他小厮则纵马护卫在马车四周。 云烟在马车内坐定,千尺赶着马车飞快向镇外驶去的时候,她一颗紧张的要跳出来的心脏才算又好好放回心腔。可还没等她多舒几口气,刚出镇子二十里,马车便被拦住了。 06 命悬一线 千尺一声高喝:“什么人?” 猛掀了青布帘子向外看去,云烟和红绸齐齐顿住,前方立着数十个黑衣蒙面的人,手里都拿着明晃晃的刀。 云烟心里暗叫一声,来者不善啊! 千尺已经手握上剑柄,面色凝重,压低声音,却是对红绸说:“一会儿看准时机,先驾着马车护着云烟姑娘离开。” 红绸郑重地答应了一声“好”,再无别的言语,早敛了平日里嬉笑的颜色,换上同样凝重的表情。 那群黑衣人中早有人高声道:“我等只想取那蓝衣女子的命,其他人,想活命的赶紧走。” 蓝衣女子?云烟瞅瞅自己一身蓝色衣裙,反应过来,原来,这群人是冲她而来的。 “那也要问问我手中的刀答不答应!”千尺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手中的剑已出鞘,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那就不要怪我等没给过你机会。兄弟们,上!” 只见黑衣人挥刀快速冲向马车,千尺只迅速吩咐一句:“红绸,快护着云烟姑娘先走。”便一跃而起,挥剑飞身迎向黑衣人,和他们厮杀起来。 红绸长挥马鞭,狠狠向马屁股抽去,马吃痛,快速向前狂奔。透过车窗,云烟担心地望着千尺,只见他被黑衣人团团围住,好在他身手敏捷,起跳腾挪间,总能险险避开黑衣人狠狠挥去的刀子。 其他小厮也在奋力与黑衣人打斗,有两个小厮则护卫着马车离开。 终究是黑衣人太多,千尺他们有些不敌,有几个黑衣人抽出身向马车追来,那两个小厮迎面和追上来的人厮打起来。 云烟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不停地催着红绸:“红绸,将车再赶快些,他们要追上来了。” 然而,下一刻,此时,云烟却在厮杀着的混乱的人群中,看见千尺的身形猛地顿了一下,他受伤了,有个黑衣人将刀挥向他的后背,他没能来得及躲开。 没等她来得及为千尺担心,摆脱掉那两个小厮的黑衣人已到了眼前,泛着寒光的刀在她瞳孔里渐渐放大。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和你有什么仇,为什么非要杀我,总要让我死个明白吧?”她声音因惊恐而颤抖。 “都要死了哪还那么多废话,要报仇就去找鹰隐山庄,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云烟闻言瞪大了眼睛,只有“鹰隐山庄”四个字在她脑海里炸开,连眼前的危险都顾不得了鹰隐山庄?竟是鹰隐山庄。楚洛,休了她还不够,竟是要她死吗? 云烟心中一窒,痛得无以复加,刀带着凌厉凶狠就要到了眼前,她绝望地闭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清泪。 正在云烟命悬一线的时刻,千尺飞身挡在她前面,接下黑衣人势如破竹的一刀。他不顾正流着血的伤口,紧皱着眉头,反手给那黑衣人致命的一刀,然后跳上马车,狠狠抽着马身,将马车赶得飞快,其余几个小厮则抱着必死的决心缠住黑衣人给他们创造出逃出去的机会。 不知道就这样驾着马车跑了多久,到底还是摆脱了那群黑衣人,只是那些小厮一直都没有再追赶上来,他们的情况不容乐观。 可是,他们一刻也不敢停下来,甚至没有空闲去查看千尺的伤势,云烟看着千尺刀口处不断渗出的鲜血,心疼地直抹眼泪,也十分愧疚,毕竟是因为她千尺才受伤的。 不等他们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马车又被拦住了。这一次,是一群青衣人。 马车上的青布帘子垂着,云烟无法得知车外的情况,只听千尺戒备地问道:“什么人,竟敢兰夏明府的马车?” 他已经受了伤,马车里的又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若是来者不善,他们是硬拼不过的,只能赌一把,借着明府的名头让来人有所顾忌。 却听得外面对方有人开口,倒也算温文有礼:“在下奉命寻找一个女子,据下属得来的消息,与贵府马车上的一位女眷甚是相像。所以,可否允许我等见上一见,也好看看是也不是?” 千尺又是一声厉喝:“明府女眷岂是你等粗野之人轻易说见便能见的?还不快快让开!” “是豫州明府吗?” 千尺不耐烦地回道:“既知道,还不放行,莫不是真要得罪明府吗?” 对方似在权衡其间利害,沉吟片刻后方道:“今日得罪之处,他日我等自当亲去向明公子谢罪。只是今日,还请行个方便。” “若我说,不许呢?”千尺声音冷冷的。 “那便得罪了。”对方声音也陡转冷冽。 云烟在车内紧张得手握成拳,手心里早已汗津津的,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对方要找的人,也不知对方是友是敌,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觉得会是件好事。 帘外却早已剑拔弩张,已隐隐能听得刀出鞘的声音。 正是如此紧张僵持的时刻,红绸轻声制止千尺的动作:“千尺,莫莽撞。既然他们要看,就让他们看看。” 说罢,红绸向云烟递来询问的眼神,云烟笑着点点头,表示已经做好准备。红绸这才掀起了青布帘子,扬声说道:“众位,可看仔细了,可有没有要找的那位姑娘,莫要看错了!” 云烟佯装镇定地端着笑坐在车内,抬眼望去,只七八个人,一色的青衣黑马,却均看着面生的很。 打头端坐马上的看样子是个领头,只见他侧头打了个手势,便有一人跳下马走到车前,打开一个卷轴,比对着细细端看云烟,云烟挺想看看卷轴上画的是不是她,却离得远,看不清,又不敢太过于明显地伸长着脖子去看。许是她与画轴上女子不像,那人后又细看了红绸,返身对那领头的说她们不是要找的人。 那领头似乎不信,又挥手招来一个到跟前,轻声询问着。离得有些远,云烟听不真切,只听得“聚香楼”、“小二”、“跟着”、“客栈”等零星字眼,却也足以明白她那时感觉被人盯上并不是错觉。 领头又着那人过到车前细看,云烟怕时间久了露出端倪,使了个眼色给红绸。 红绸会意,顿时摔下帘子,愤怒地高声喝道:“当我们云烟姑娘是什么随便的人了,一个来看两个来看的,还有完没完?到底是不是众位要寻的人,不是便该放我们走了,真当我们明府怕你们不成?” 07 到达豫州 云烟透过帘缝偷瞧,许是经红绸这么一番闹,那人也没瞧仔细,便回了领头只说是认错了人,那领头也不好再为难,便抱拳行礼:“今日多有得罪,请多担待,他日定当亲去明府谢罪。请吧。”说罢便一挥手,挡在马车前的众人扬鞭催马,率先快速向前奔去。 “我这脸上的东西能揭了吧?”云烟看着红绸问道,“都没想到你会易容,还真有些本事。” 在掀开车帘前,红绸飞快地给云烟脸上贴了这张易容用的面具,才侥幸没被认出来吧? 红绸一边云烟揭着面具,一边说:“那画像也不知是不是姑娘,这黑衣人似乎不是和黑衣人一伙的?” “画轴上的女子和云烟姑娘一模一样。”千尺平静地扔下这么一句话,却如一块大石被投进平静地湖里,激起一层层Lang。 云烟和红绸的脸色俱变了。 红绸担忧地看着云烟:“姑娘,你不会是有仇家吧?” 云烟摇摇头,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 之后千尺驾着马车驶到另一个镇子时,那群黑衣人都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再碰见那群青衣人。 镇子上也有明溪澈的生意,负责照看的是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姓张,人人称他一声“张老爷”。 云烟一行人便是在张老爷府上落了脚,请了大夫给千尺看伤。 晚些时候,原先随行的一些小厮均是披红挂彩地找到张老爷府上,他们说,正当他们支撑不住地时候,有一群青衣人从那条路上经过,那群黑衣人看见那群青衣人似乎很顾忌,也不再和他们打下去,皆都快速撤离,他们这才有幸活命。 在张老爷府上休养了几日,千尺的伤好了些,张老爷便多派了些人手护送云烟一行人回豫州,一路上倒也平安无事。 豫州城地处云锦国南方,乃是繁华富饶之地。 马车行驶在豫州热闹非凡的街道上,云烟兴奋地掀起帘子四处观望,她没有去过很多地方,出嫁前一直待在江南的安齐镇,嫁给楚洛才离开安齐镇去了禹城。 她的视野一直都是眼前的风景,现在能有机会到处看一看别处的景色,她自是十分欢喜的。 身旁坐着的红绸更是喜上眉梢,终于平安顺利到家了。 红绸不停地指给云烟看豫州最好的酒楼、茶楼、衣坊……更是眉飞色舞地说着豫州城里哪些是公子明溪澈的产业,从红绸兴高采烈地介绍中,云烟才算是了解明溪澈更多一些。 她原本以为明溪澈只是个普通的商人,却不成想他在豫州可是个名头响当当的人物,在整个云锦国也算的上是一个很有名号的人。 明溪澈的生意几乎遍布云锦国,甚至与他国也有经济往来。生意更是涉及丝绸珠宝、茶楼酒肆、青楼赌坊……反正就是与人们衣食住行有关的几乎都有联系。 可想而知,明溪澈生意之大、范围之广、财富之多,能不是个厉害人物吗?怪不得路上遇到的那群青衣人听到明府的名号似有顾忌。 “要说这云锦国能和我家公子相提并论的,我看也就那鹰隐山庄庄主楚洛了。生意上,鹰隐山庄和明府算是旗鼓相当,人人都说云锦国的财富一分为二,鹰隐山庄和明府各占其一。论名声,楚庄主与公子合称”云锦双绝“,楚庄主盘踞北方,是云锦北绝,公子居于南方,是云锦南绝。论相貌上,人人都说楚庄主与公子平分秋色,我却觉得还是我家公子更胜一筹……”红绸犹自喜滋滋说着,完全没有注意到云烟已变了脸色。 云烟微微有些失神,楚洛,对她来说好像已经久远成上辈子的事了。 他说从未爱过她,所以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休弃她,甚至将她身无分文的赶出山庄。 就算是这样,她虽是不甘心,却不想怨他恨他。 她真心爱了他那么久,不想在最后分开的时候互相给彼此留下一个有伤害的过去。他是不止一次地给自己带来过伤害,可她却不曾想过去伤害他,甚至想在那样狼狈不堪的时候保留自己的尊严,保留自己在他心目中一直温顺可人的形象。 然而,在她昏倒在雪地了差点失去腹中胎儿的时候,她怨他了。 在她差点丧命在黑衣人的刀下时,在千尺为护她受了那么重的伤时,她开始恨他。 她也有些恨自己,她原以为的温顺想必在楚洛的眼中就变成了懦弱可欺,自己当时也确实太软弱了。 云烟暗暗下定决心,不管楚洛为什么非要置她于死地,以后她都会好好保护自己和孩子,会和孩子好好生活,绝对不会如他所愿的。 云烟仍陷在自己的思绪中时,马车便到达明府,明溪澈早已得到消息,在门口等着了。 云烟在红绸的搀扶下从马车上下来,抬头便看见明溪澈浅笑着上前迎接她,一身白衣飘逸出尘。 他说:“欢迎你。" 声音清越动听,如二月的清泉水欢快地穿过松林,又像是三月的春风吹皱一池春水,让人心里暖暖的,很舒服。 明溪澈亲自带云烟去了他命人收拾好的院落———惊鸿苑。 云烟看着清幽雅静的惊鸿苑,心里不禁感激明溪澈的细心,他为她安排的院子很适合安胎和养病,和她当年在顾府居住的静园很像,她很喜欢。 明溪澈的声音又在她的耳畔响起:“你先在惊鸿苑住着,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若是不喜欢惊鸿苑,过几日再拣一个你喜欢的院落让人收拾出来给你住。” 云烟满意的轻笑着说:“惊鸿苑很好,我很喜欢,让公子费心了。” 考虑到云烟路途奔波,明溪澈便先离开了,好让她先好好休息。 明溪澈走后,红绸嘻嘻笑着:“姑娘喜欢这院子就好,听说是公子亲自给姑娘选的院子,生怕姑娘不喜欢。红绸还没见公子对哪位姑娘这么上心过,看来姑娘是个特别的。” 云烟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08 让你欠我 身形单薄的女子拢着披风安静站在窗前,出神地望着窗外飘着的零星雪花,不禁有些感慨,时间过得可真快,转眼间她已经来明府数日了。 这个时候,身处北方的禹城应还是大雪纷扬,而位于南方的豫州能看见雪花已经是很稀奇的事了。 她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在莹白的掌心,雪花瞬间便化成了水,她觉得她竟有些怀念禹城的大雪了。 可是,是怀念那里的雪,还是在怀念那里的那个人? 理不清如此纠结的思绪,她叹了一口气,她怎么还能怀念他,他竟是想杀她的。 一道珠圆玉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云烟!” 云烟转身,便见一身月白长衫的明溪澈正一脸笑意地望着她。 这些日子,明溪澈怕她不习惯在明府的生活,事事为她考虑周全。怕她闷着,更是在繁忙之余抽出时间来惊鸿苑陪她说话或者下棋什么的。 她不得不承认,因为有明溪澈,她才会这么快习惯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明府,才会没有多余的时间想起那些令她伤心的事,那么漫长的时光也是因为他的存在不至于那样无聊难熬。 “别在窗前站着了,小心受了凉,你这身子骨可经不起再折腾了。” 她微微一笑:“不碍事的。”虽是如此说着却还是走到桌子边坐下。 那日她昏倒在雪地里,失了很多血,若不是明溪澈刚好经过救下她,她可能就死了。她被救时情况已是凶险万分,好在明溪澈请了名医,她腹中的孩子才险险保住,身子骨到底还是弱了下来。 后来又被一群黑衣人追杀,又是惊又是吓的,险些又动了胎气,若是再受几次折腾,她的这个孩子可能就真保不住了,所以她是一点风险都不敢冒。 明溪澈在她旁边坐下,柔声道:“听红绸说你找我,什么事?” “公子,我想请你教我一些经商之道,以后也能有些养活自己和孩子的技能。现在离孩子生下来也还早,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云烟开门见山地说,这想法她早就有了,现在她有着身子住在明府能有个照应,以后生下孩子却是不能一直赖在明府不走的,而明溪澈是个商人,生意做得很大,跟他学习经商应该是找对了人。 明溪澈轻笑:“你只管在明府住着,安心养胎,偌大的明府还是能养得起你娘俩的。” “公子,我不可能在明府住一辈子,就算你让我什么都不要想只管在明府住着,我还是想要学一些东西傍身。” 说到这里,云烟顿了顿,“再说句你可能不喜欢的话,我经历了一些事情,现在只相信自己,只想依赖自己。我觉得只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 明溪澈听完她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方注视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可是,云烟,我想让你欠着我……” 云烟却被他这句话说蒙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问道:“为……为什么呀?” 明溪澈目光柔柔的,像是要把云烟包绕在自己的目光深处,声音也如阳春三月轻柔的风般掠过云烟的耳畔:“只有你欠着我,我才有理由不让你从我身边逃开,才有资格紧紧地抓住你。” 云烟望着此时一脸深情的明溪澈,有些茫然无措,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隐隐觉得,与其说他在看她,倒不如说他在透过她看另外一个人。 明溪澈忘情地伸出手,想要捋一捋云烟散落额前的碎发,却在快要触及的时回过神来,用两声干咳掩饰自己的尴尬,目光慌乱地扫向别处。 “天暖些,你先和红绸逛一逛豫州各色商铺,有关布匹、胭脂、玉器、茶楼等你能了解的都尽量去了解一下,从价格、行情及对应的人群等方面着手观察学习。” 明溪澈匆忙起身:“你先了解一下这些,后面的再慢慢学。我还有事,先走了。” 云烟望着匆忙离去的背影,有些讶然,跟他相处了两个多月,他一直都是云淡风轻、宁静自若的,不想竟也会有这么失神失态的时候。 “小姐。” 是一身翠绿衣衫的红绸浅笑着进来,打断她的思绪。 自云烟来到豫州明府,红绸得明溪澈命令成为云烟的贴身丫鬟后,红绸便改口称云烟为“小姐”。 云烟抬眸淡笑:“红绸,这几日天好,找个时间出去逛逛吧,老呆在屋里怪闷人的。” 红绸顿时欢呼雀跃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但凡天气好些,云烟便和红绸出府逛着,有时是到胭脂铺瞅瞅哪些胭脂卖相好。有些时候,云烟也会在珠宝玉器店让人泡壶铁观音,慢慢喝着,一坐大半天,日子一长,她也能随口说出店里任何一件物品的价格,对玉器的成色价值种类皆稍有了解。 云烟最喜欢去不同的茶楼坐坐,叫壶好茶,听听书,观察形形色色的人。 云烟时常会想,现在她有着身子,不能喝酒,待她生下孩子,她就去学习如何品酒、酿酒,因为顾府没落前做的主要是酿酒生意,自己现在多了解些跟酒有关的,以后也可以学着酿酒,若可以,她想重振顾府。 有时候,她挺后悔当初在顾府时仗着有娘,一直没有好好了解顾府的生意,也没有好好学习酿酒。 那时候,她以为,娘会一直在,顾府也会一直在。她不愿学,娘亲也不强迫她,想着让她嫁个好人家只管相夫教子也就心满意足了。 那日,天气很好,云烟又带着红绸去茶楼喝茶听说书。 茶喝差不多了,书也听差不多了,云烟起身,唤了声红绸:“红绸,时候不早了,回吧。” 红绸给云烟披上天青色锦缎披风,扶了云烟穿过茶楼大堂,在云烟低头抬脚将跨出酒楼门的那一刻,一个黑衣墨发的男子侧身与她擦肩而过,身后跟着一个蓝衣随从。 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云烟生生顿住,迟迟迈不出步子。 09 故人重逢 云烟僵硬地转过头去,望着正在上楼梯的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扑簌簌掉了下来。 在异乡遇见他,她的心里各种复杂情绪翻涌。 他娶她、休她、杀她,她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却知道了血淋淋的事实:他从未爱过她。 因为他,她和腹中的孩子才会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又一圈。 在明溪澈派人查过后,她知道那群黑衣人和青衣人确实都是鹰隐山庄的人时,她的心凉透了。 她怨,她恨,却在过去了这么些天后,心渐渐恬静下来。 她再无他求,只愿守着孩子安稳度日,平淡生活。 可是,为什么在她准备从心里放下他好好生活时,让他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似乎是感受到云烟注视的目光,正在上楼的黑衣男子停下步子,偏过头来,视线越过身后的蓝衣随从,直直射向云烟的位置。 然而,他却看到那个女子惊慌地别过脸,仓皇跨出门去。 那个窈窕的身形,好生熟悉。 他心下一惊一喜,赶忙追出去,却不见了那个女子的身影,只有一辆马车快速向街一头驶去,又转过街角,不见了踪影。 紧跟着出来的蓝衣男子望见黑衣男子一脸的失落,问道:“主子,怎么了?” 黑衣男子蹙着眉,看起有些沮丧:“没什么,刚看见一个女子身形有些像夫人,追出来就不见了人影。许是看错了,进去吧。” 说罢,他随即转身进了酒楼,背影看上去却有些颓唐。 没错,黑衣男子正是鹰隐山庄庄主楚洛,那蓝衣随从是他的近卫拭剑。 云烟放下马车窗前的帘子,刚擦去的眼泪又如断了线的珠子落下来,止也止不住,越擦越多。 原以为经过这么些天,经过这么些事,她已经把楚洛丢在了脑后,爱也好,恨也好,对他的心终是淡了。 可是,看到他的那一刻,她的腿仿佛有千斤重,沉重的让她抬不起来去迈出下一步。她不敢回过头去看他,可还是控制不住的想回头看他。 在回头望向楚洛的那一刻,她突然明白,所谓的对他寒心,所谓的将他抛诸脑后,都不过是她自己在自欺欺人。 她恨他,却更爱他,无论他曾经对她说过多么残忍的话,无论他过去做过让她多么伤心的事,她依旧爱他。 三年的耳鬓厮磨、三年的朝夕相处、三年的爱恨痴怼,不是一下子就能放下,不是一下子就能忘记的。 她想奔向他,抱住他,向他质问,向他哭诉,可是她终是在他看向她的那一瞬间仓皇逃开,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茶楼门口就停着府里送她们过来的马车,紧忙让红绸扶了她上了马车,催促车夫快些回府。 她掀了马车窗的帘子向后望去,却见楚洛神色激动地追了出来四处张望。 是在找她吗?是找她回家,还是要再杀她?她的心中不可抑制地涌出些悲凉来。 红绸先是不理解云烟为何逃也是的离开茶楼,现在见云烟哭得快喘不上气似的,也慌了:“小姐,怎么了?你先别只顾着哭呀,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啊。” 云烟也不答,只是一个劲的哭。 一直到回到明府,她还在哭着。 明溪澈见云烟哭得一脸潮红,两眼红肿,忙关切地问:“这是怎么了,云烟?” 云烟拿帕子擦着眼泪,哽咽着说:“我没事,累了,先回房了。”步子只是缓一缓,说完又快步走去惊鸿苑。 明溪澈一脸担忧地望着云烟离去的身影,对扶着云烟的红绸说:“红绸,一会儿到我书房来。” 红绸答了声“是”,依旧扶了云烟回惊鸿苑,服侍她睡下后方才离开去明溪澈书房。 明府书房,红绸垂首而立,明溪澈坐在书桌后,面色沉郁。 “你是说,云烟是见到那个黑衣男子后才神色慌张地离开、又一路哭着回来的?” “是,原先红绸也不知道小姐是怎么了,问她她只是哭,刚刚想了一下,小姐就是在要出茶楼时碰见那黑衣男子才如此的。” “可看清那黑衣男子长相?”明溪澈又沉声问道。 “没有,那人只带了一个蓝衣仆从,身上散发着难以忽视的凌冽气势,想来是个人物。”红绸想了一想,又说:“想来此人是小姐认识的,而且对小姐来说可能是比较特殊的人。倒是那个仆从……” 明溪澈抬眸看向红绸:“那个仆从有什么问题?” 红绸有些不确定地说:“那个仆从看着有些眼熟,像是……像是那时拦截我们的青衣人之首。” “哦,是吗?”明溪澈顿了顿说:“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红绸走后,明溪澈陷入沉思,鹰隐山庄庄主楚洛竟来了豫州吗? 半晌方听他轻笑一声,自语道:“好,很好,这才有趣。” 自那日碰到楚洛后,云烟便窝在惊鸿苑不出去,虽是一开始那几日有些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这几日又都恢复正常,该吃就吃,该睡就睡,看书、下棋、弹琴,养花……一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好像那天擦肩而过的只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有时明溪澈也会来陪她坐一会儿,有时是听她弹琴,有时是陪她下棋。两人似有默契,均绝口不提那日的事。 这日,红绸怕云烟老是在屋里呆着闷得慌,便将她拉出来走走晒晒太阳。 却不想,竟意外地看见明府的管家神态恭谨地领着一个身着玄色袍子的男子并一蓝衣随从往明溪澈书房走去。 云烟怔在原地,望着那张早就刻画在自己脑海心上的熟悉面容,半天回不过神来。 楚洛,怎么会来明府? 10 心有伤意 云烟脑中一片空白,也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其他什么情绪,一直紧紧揪住裙裾的手甚至忘记放开,似乎有一团薄雾迷蒙了她的双眼,模糊的视线里楚洛的身影愈来愈近,也愈来愈清晰。 世界似乎一下子安静下来,她的眼里只看到了楚洛,再也看不见其他,这段时间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被他的出现搅起波澜。 云烟心里叫嚣着:“走向他,走向他,只要再一次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对自己笑,所有的泪与痛都会被抵消。” 可是,她抬起脚刚想迈出去时恍然惊觉这样做是不对的,她不应该原谅他的,他也不会稀罕她的原谅。 是以,云烟决然转身,没成想楚洛早已看见她,快步走向她,言语间竟是难以抑制的欢喜:“悦儿,是你吗?” 刚刚察觉有人在注视他,心中涌上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一转脸,便看见一个素色衣裙的女子站在不远处,眉眼如画,依旧是他心心念念的娇俏摸样。 楚洛大跨步走到云烟跟前,颤着声音又问了一次:“悦儿,真的是你吗?” 云烟惊愕地顿住脚,不敢抬头,不敢回头,害怕朦胧的泪眼泄露所有的情绪。 然而,楚洛一伸手扳过背对着他的云烟,将云烟紧紧拢在自己的怀里,将自己光洁的下颌抵在云烟的眉间,语气里夹杂着失而复得的喜悦:“悦儿,我终于找到你了。” 天知道他现在有多高兴,那日他被锦屏骂了一通后,他决定去寻回她。他以为她会回江南安齐镇,毕竟那是她长大的地方。为防万一,他派人去别的地方寻找,他亲自去了一趟安齐镇。 可是,她根本没回安齐镇。后来,去别的地方寻找的人传来消息,说往豫州方向似乎有她的踪迹。 他不想放过任何找回她的可能,便往豫州来了,他今天来和明溪澈谈生意,没想到竟会在明府碰到她。 楚洛紧紧地拥着云烟,哑着声音问:“我那天遇见的是你吧,为什么要躲着我?” 那天,他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可能是太急切想找到悦儿,将其他的女子误认为是她,现在他确定当时遇到的真是她。 云烟猛地从楚洛的怀抱里挣脱开,定定地抬眸看着楚洛,面无表情:“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悦儿,更不可能躲着你。” 说完,毫不迟疑地转身就走,楚洛再一次猛地拉住她,急切道:“悦儿,你还在生我的气?” 云烟狠狠甩开楚洛的手,眸中一片清冷:“公子请自重,云烟不是公子要找的人。” 云烟又高声道:“红绸,还不快扶了我走。” 红绸顿时清醒过来,赶忙小跑着上前扶着云烟离开。 “云烟?”楚洛有些疑惑地望着云烟渐去渐远的身影,喃喃自语:“云烟?莫不是真认错人了,她只是和悦儿长得相像?” 他身后站着的蓝衣随从拭剑望着远去的两个女子的背影若有所思。 楚洛收回痴缠的视线,面色也恢复一庄庄主该有的威严,却在听到拭剑的一番附耳低语后,眸色迷惑渐渐转为清明,甚至有些清冷。 管家恭谨有礼道:“楚庄主这边请,公子已在书房恭候多时。” 楚洛又深深看了一眼云烟离去的方向,抬脚随管家向明溪澈书房走去。 管家将楚洛请进书房,婢女奉上茶后,皆都退下。 “楚庄主,请坐。”明溪澈眼含笑意,却带着几分不甚明显的疏离。 楚洛撩袍坐下,亦是春风满面的笑着,却也不似表面上那么热络。 “请喝茶。”明溪澈客气道。 楚洛用杯盖轻轻磨着杯口,抿了一口茶,像是问起天气般那样自然:“谈生意前,楚某有件事想请教明公子。” “楚庄主想知道些什么?”明溪澈亦是风起云淡地呷了一口茶。 “我见府上有位女子,名唤云烟,她……和我的妻子一模一样。” 明溪澈喝茶的动作一滞,旋即又恢复自然,嘴角含着轻笑:“楚庄主刚才见到烟儿了?” 烟儿,叫的可真亲切。 楚洛眸色一暗,阴沉着声音问:“她真的是云烟,而不是我的妻子顾迟悦?” 刚才拭剑悄声跟他说,当初在一个小镇鹰隐山庄的眼线发现顾迟悦的踪迹,眼线看着上马车离开的是和她长得一样的女子,但当拭剑带着人追上去,拿着画去比对时,却发现长得不一样。 当时拭剑以为是跟错了马车,现在想来,当时那女子身边的侍女明明就是刚刚云烟身边站的这一个。 楚洛眼中越发幽暗难测,如果云烟当真不是悦儿,何必去掩饰? 明溪澈放下茶盏,挑了眉笑意浅浅地望向楚洛,仿佛只是漫不经心地反问:“楚庄主以为呢?” “她明明就是悦儿。”楚洛声色俱厉。 “对我来说,以前她是谁我不管,我只知道现在她是云烟。”明溪澈轻笑,“哦,忘了告诉楚庄主,她现在怀有身孕,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楚洛面色一白:“她真的……已是你的未婚妻,还怀了孩子?” 她才离开鹰隐山庄一个多月,竟这么快就喜欢上别的男人了?还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子? 楚洛面色惨白,望着明溪澈一脸的笑意,无端觉得有些刺眼。 明溪澈也不答话,却仿佛看的透楚洛的想法,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着,这更是坚定了楚洛的想法。 楚洛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端起茶盏的手有着轻微的颤抖,当初到底是他做错了吗?他没有参与的这段时间他又错过了什么?顾迟悦成了云烟,成了明溪澈的云烟,他再也不能挽回了吗? 一个失手,楚洛打翻了手中的茶盏,茶水四溅,一地碎片。他苦笑一声,他和他的悦儿就像这碎了的茶盏,再也拼不回原先完整的模样了吧?也是,他终究还是伤了她的心。 “楚某改日再来和明公子商谈生意上的事,今日就先告辞了。”说罢楚洛也不待明溪澈答话,踉踉跄跄地走向门口。 明溪澈起身相送至书房门外,便吩咐管家送楚洛。 随楚洛一起来的拭剑正在书房外等着他家主子楚洛,见楚洛似是失了魂魄般,忙迎上来,低声道:“庄主,怎么了?” 11 爱与不爱 楚洛无力地摆摆手,低哑着声音:“走吧。” 他三年苦心筹谋,费尽心思想要伤她,可真在休她、伤她后,他的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来感觉的情绪。 在她真的离开鹰隐山庄后,他的心空落落的。为了确定他心中的虚空感,他来寻她,不想却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自己最终的目的不正是要让她伤心,现在目的达到了,他应该高兴,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当知道她宁愿成为明溪澈的云烟,也不愿意再是他的悦儿,他的心会像是缺了一角,有些痛? 楚洛苦笑,过去的三年,他时刻提醒自己不要爱上她,可是,谁能告诉他,他现在到底是怎么了? 楚洛与拭剑离开明府后并没有直接回在豫州的别院,而是去了豫州城著名的酒楼,即杏汾楼。要了杏汾楼里独有的桃花酿,楚洛先是一杯一杯喝,后来觉得不过瘾,便是成坛往肚子里灌了。 拭剑从没见过他家主子如此颓唐的样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能将一向波澜不惊的他家主子打击成这番模样,担忧地劝说楚洛不要再喝,楚洛却是不理他,仍自顾灌着自己。 拭剑上前去抢楚洛手中的酒坛子,却被楚洛用力一掌推开。 从杏汾楼离开的时候已接近夜深,楚洛手里提了一坛子桃花酿,踉跄着步子,边走边喝。拭剑见他身形不稳,上前想扶着他,仍是被他推了开。 他想笑,嘴角却怎么也弯不出一个弧度,像是问拭剑,却更像是问自己,他说:“拭剑,我是不是做错了?” 拭剑疑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便答道:“庄主一向决断英明,拭剑不敢妄答。” 楚洛摇头苦笑:“若是我没有做错,她怎会装作不认识我?” 拭剑更是如在雾中,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默默无语地跟在楚洛身侧。 “呵呵,你也回答不上来?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错了。”楚洛一仰头,又灌了好些酒,却觉的入喉的不是酒,是苦水,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果便该由自己受。 他狠狠地将酒坛子往地上一掼,酒坛子立即咣当一声破成碎片,不满道:“这都些什么酒,也不知掺了多少水,怎么喝都喝不醉……” 话音未落,楚洛的身子便猛地重重向前倒去,拭剑一惊,快步上前扶住,却见楚洛已经醉倒了,神色似乎有些疲惫,还有些难以掩饰的伤心,犹自低声呓语:“悦儿……” 拭剑这才有些明白楚洛的反常,轻轻叹息一声,抱起楚洛向别院飞身掠去。 自楚洛离开后,明溪澈就去了惊鸿苑,见到云烟神色怔忪,坐在桌边神游天外,干咳两声,在云烟旁边坐下,说:“你,刚才见到他了?” “谁?”云烟一惊,复又低头,声音里有着些许忧伤:“是,见到了。” 她再抬头时,眼里已蓄满盈盈水光,有些迟疑,却还是又问道:“你都知道了?他都跟你说了?” “嗯。”明溪澈眸光闪烁:“我只说你是云烟,并未说其他,但他是个聪明人。” “也是,一直他都是睿智的,有些事不用说他也会想到的。呵呵,我竟然还想瞒过他,真是好笑。”云烟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云烟。”明溪澈注视着云烟,“早在救下你时就知道你的身份,我……见过你的休书。” 云烟惊愕地望着明溪澈,似乎不能理解他的话,好半天才问了一句:“你当时为什么不拆穿我?我以为休书丢了,没人见到。” “我想,你不愿意说自然有你的理由,而我会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听。”明溪澈的眼中跳跃着的是云烟看不懂的光芒,“在我眼里,你不是别人,你只是云烟。” 云烟被明溪澈柔柔的目光瞅得有些不自在,脸有些发烫,忙别开了脸,却又听见他问:“今又为何骗他说你是云烟呢?看起来,他很爱你。” “爱吗?如果他爱我,又为何休我?又为何杀我?”云烟眼中尽是迷茫,声音酸楚:“我不知道经历这么多后该以怎样的姿态面对他。我只想等一个解释。” “别多想了,许是他有苦衷,其间有误会也不一定,等有合适的机会,就去问问他,只别委屈了自己。”明溪澈声音温润,面色祥和,让云烟心中一暖,眼中泪光便闪呀闪,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轻轻点点头。 云烟想,有机会便向楚洛要个解释吧,她想知道他休她、杀她到底是为什么。 明溪澈走时狡黠一笑,抛下一句话让云烟脸上顿时晕上一层酡红,他说:“为了气气楚庄主,我可是说你是我的未婚妻哟,谁让他让你这么伤心了。” 几日后,明溪澈告诉云烟,楚洛自那日后几乎日日在杏汾楼喝到烂醉方回。 云烟眸中顿时布上一层忧色,楚洛的身体能受得住吗?心中却也暗暗欢喜,他终究是在乎自己的。 可是,就算这样,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呢? 于是,明溪澈便遣人送了帖子给楚洛,于这日命人驾着马车,他亲自送云烟来杏汾楼来找楚洛。 天气很好,阳光很暖,风很轻,春天快来了。 一切都很好。 云烟的心情也很好。 下了马车,明溪澈贴心地为云烟拢了拢披风,温柔地说道:“去吧,和他好好谈谈,我们就在对面茶楼等你。” 云烟羞赧一笑,点点头,提步进了杏汾楼。 明溪澈望见云烟进去后,眼角余光瞥见刚才杏汾楼二楼一间雅间窗前伫立的修长身影已离开窗前,几乎无人察觉地勾起嘴角邪肆一笑,便和红绸及随从千尺走向对面的茶楼。 云烟走到杏汾楼二楼,见一雅间前立着一蓝衣小厮,细看之下正是那日拦马车的青衣人领头,那天她也见他跟着楚洛进明府来着,心下了然,楚洛便是在那一间雅间里。 在云烟走近时,拭剑便上前躬身行礼:“庄主接到明公子的帖子,已在雅间等候多时,里面请。”说着,便侧身让出路来。 云烟深吸了几口气,带着几分忐忑,怀着几丝不安,轻提裙裾,莲步缓缓进到雅间。 12 那是爱吗 楚洛抬了一双有些迷离的醉眼,些许酸意漾在空气里,讥讽地笑着说:“还真是郎情妾意。” 他一想到刚刚站在窗前看到的那一幕就来气,明溪澈温柔地为云烟拢披风,云烟居然娇羞地笑。 云烟错愕地望着楚洛:“你、你什么意思?” 只见楚洛两手撑着桌子站起来,眼里含着怒意:“我什么意思?我什么意思你心里不是清楚的很吗?” “我不清楚,你是指什么?” “你自己干的好事还要我说与你听吗?”楚洛眼里是熊熊燃烧的怒意。 云烟面色一冷:“我今天只是想坐下来跟你好好谈谈,看来今天不适合。”话音刚落转身要离开。 楚洛绕过桌子,大步跨上前抓住云烟肩膀,愤怒地说:“想走?今天你不说清楚就不能出这个门。” 云烟僵硬地转过身,神色迷茫:“到底让我说清楚什么?” “你是巴不得被我休弃吧,好与明溪澈双宿双栖。”楚洛俯头在云烟耳边低声说道。 “你、你说什么?”云烟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呵呵,明溪澈不是说你是他未婚妻吗?”楚洛一脸鄙夷地说道。 “不是,不是这样的,那只是……”只是明溪澈想气气你,云烟这句话没说完就被楚洛冷冷打断了。 “不是什么?你不是还怀了他的孩子吗?” 楚洛的目光、话语冷得让云烟禁不住打了个冷颤,不敢相信地望着眼前面色清冷的楚洛,心里一阵悲凉,他竟以为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明溪澈的。 “我今天来只是想等你给我一个解释,我想听听你休弃我的真正原因。”云烟一脸失望,冷笑道:“却没想到你竟不信我,居然认为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呵,她还以为能和楚洛好好谈一谈,终究是她太天真了。 “我……我休你是有苦衷。在你离开后不久我就去安齐镇寻你。可是你呢,不但易容瞒过我的人,还怀上他的孩子。你这是对得起我吗?” 云烟心口是一阵不可抑制的疼痛,站不稳似的后退两步,抚上胸口,泫然欲泣,声声质问:“呵呵,你去寻过我?” 不可抑制地冷笑,云烟一步步走到楚洛面前站定,满腔怨恨:“你竟什么都不问,就断定我与明公子有染,还这么理直气壮地指责我。” “我倒要问问你,你说的苦衷又是什么?我做了你三年妻子,你有什么是不能跟我说的?你说你来寻我,可是,你那是来寻我还是来杀我?”云烟愤怒地看着楚洛,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楚洛面色一僵:“我、我自是有苦衷的。” 根本没有经大脑思考,他竟脱口而出这么一句。他居然撒谎了,是怕失去她吗? 楚洛苦笑,他越来越来看不懂自己了。 云烟眼含冷意:“好,先不说你的苦衷是什么,那些黑衣杀手你说不是你派来的,他们却说是鹰隐山庄的人,你又怎么解释?” “不可能,我没有派过杀手。”楚洛辩解,看来他真要派人好好查查她说的那些黑衣人了,竟敢以鹰隐山庄的名义杀人,真是不想活了。 望着面露寒意的云烟,楚洛心中一痛,这不是他的悦儿,他的悦儿一直都是温柔的,从不会冷冷地看他。 云烟言语中是无法阻挡的咄咄气势:“我不信有谁敢借着鹰隐山庄的名头杀人,我更不信,鹰隐山庄的人没有你的允许会擅自杀人。” “我说了没有便是没有,你以为借此转移我的注意力,我就会不追究你和明溪澈的奸情?” “奸情?我和明溪澈有奸情又如何,我不再是你的妻子,我和谁有染也再轮不到你管。”云烟心中一窒,自己在他眼中竟是如此不堪吗? “你……”楚洛顿住,自己已经休了她,确实没有立场管她。 “若是楚庄主无别的事,云烟先告退了。” 此时云烟已是心灰意冷,不想再纠缠下去,那日她不知如何面对他,装作不认识他,却还是感受的到他见到她那一刻失而复得的欢喜,她今天满怀期待而来,却不想居然会是这样的局面,再说下去也是无意义,转身向外走去。 楚洛冷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三年,你根本不爱我。” “我不爱你?”云烟一个踉跄,停下步子,并未回身看向他,心在那一刻痛得像是要活不下去,低声问道。 楚洛眼中蓬勃的怒意已让他双眼通红,他冷冷地说道“你根本就没有爱上我,所以才在离开山庄不久就和明溪澈好上了,还怀了野种。” “是,我不爱你,我肚子里是野种。” 云烟的语气已归于平淡,她已不愿再解释,再解释他都不会信,也不愿意再看他的自以为是。他居然说他自己的孩子是野种,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吗? “呵呵,我竟以为你是爱我的,我居然爱了你三年。” 楚洛说完,霍然怔住,这才是自己的心意吗?自己一直努力不去爱她,居然不知不觉爱上她却不自知,所以才会在她离开后心里是难以言语的复杂,才会在看到她对明溪澈笑时压制不住心中的妒意和愤怒吗? 云烟缓缓转过身,定定地望着楚洛,满脸满眼都是掩饰不住的悲伤和苍凉。 “你那是爱我吗?” “你爱我,会娶梅婉蓉?会打掉我们的孩子?会休弃我?现在,会不信我?” 13 暧昧纠缠 楚洛怔愣住,面上浮过一丝痛楚,眸光闪烁:“我那么做都是有苦衷的,你要相信我。” 云烟凄然一笑,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流淌下来。 她说:“一句有苦衷就可以让过往成云烟吗?你居然让我信你,那又谁来信我?” 她失魂落魄,步履不稳地走向门外,今天不该来的。 哭得如雨后梨花般的俏脸灼痛楚洛的眼,他上前拉住云烟,将她的脸扳向他,深望着她盈盈泛着水光的双眸,顿时温软了眉眼,柔声道:“跟我回去吧,我不会计较这些日子里发生了什么,我们把孩子打掉,重新在一起吧。” 他想,只要她把腹中明溪澈的孩子打掉,他不会计较她和明溪澈做了什么,会努力让她再重新爱上自己。 他不能容忍她爱上明溪澈,更不能容忍她不爱他。 雾一般的潮水汹涌地漫上双眼,云烟泪眼朦胧地看着楚洛,耳朵里是他温润的声音,她却无端觉得讽刺。 他说:“悦儿,好不好?” 见云烟只是哭,眼睛里的情绪有些看不透,楚洛有些慌张。 “好了,别哭了,让孩子好好地生下来,我会像亲生的一样待他。跟我回去吧。” 一股铺天盖地地绝望弥漫了云烟的整个身心,他终究是不信她。 掰开楚洛的手,云烟无力地迈着步子,过去的三年真是个笑话,让她怎么能相信一个不信任自己的人会是爱自己的? 若是爱,定会不问原因不问结果的坚定地信任。 楚洛通红着双眸,粗鲁地拽住云烟,将她抵靠墙上,毫无怜惜地将双唇附上云烟柔软的唇瓣,还是记忆中香甜的味道,胸腔里努力克制的对明溪澈的妒意、对云烟爱上明溪澈的愤怒、以及对她的思念,都化作唇齿间的流连、撕咬。 “唔……唔……你放开……” 云烟艰难地低呼出声,却被楚洛的舌趁此机会撬开她的贝齿,与她的丁香小舌纠缠在一起,缠绵不休。 云烟的双手挣扎着,却被楚洛的大掌按在头顶上方,她根本无力挣脱,巨大的无力感席卷而来,觉得这是羞辱,此时她真的希望温润儒雅的明溪澈能够像天神一般降临在她面前,将她带走。 而楚洛会趁着短暂喘息的空隙嗫嚅:“悦儿,跟我回家吧。” 云烟感觉胸腔里的空气快被抽空了,快喘不上来气,身子慢慢瘫软下去,楚洛扶住她,修长的手随着她曼妙的曲线上下游走,她不禁一阵战栗,全身似乎隐藏着蓬勃待发的灼热,两个脸颊亦是泛着异样的潮红,有碎碎的靡靡之音从她口中轻飘飘溢出。 满室都是暧昧的气息。 她快要沉浸下去,却又忽的清醒,狠狠咬住楚洛的下唇,浓郁的血腥味充斥着她的口腔。 楚洛吃痛,却只是一顿,复又愤怒地狠狠地亲吻云烟,血腥味弥漫在她和他之间,他在她的唇间攻城掠地,却不止流连在她的唇间。 细细密密的吻从耳垂一路往下盖下去,吻着她雪白的脖颈,吻过她性感的锁骨,他发现,他是如此流连她的味道。 在楚洛空着的那只大手覆上她胸前的柔软时,云烟的眼泪如洪水般泛滥开来。 楚洛心中一软,不再那么强硬,温柔地吻着她眼角的泪水,轻柔的声音夹着着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耳畔。 “别哭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云烟无比委屈地抽噎着,看向他的眼神却是怨,是恨。 怨他不相信自己,恨他三番两次委屈自己,怨恨他今天带给自己这样的屈辱。 楚洛看着云烟怨恨的眼神,蓦地升腾出强烈的怒气,自己吻她她竟觉得是羞辱,眼前又闪过她对明溪澈羞赧的娇笑。 她的眼神是怨气,是生气。 楚洛想,她生气是因为吻她是他而不是明溪澈吧。 他愤怒嫉妒得快发狂了。 再一次疯狂地掠夺,没有一丝怜惜,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云烟还是他的,才能平复他的愤恨。 云烟不知道哪里又惹到他,竟让他变得比先前粗暴,这样狂躁的楚洛却是她不曾见到过的。 又一次感觉像是要窒息,意识开始抽离,无力地挣了挣被楚洛按压住的手,却不知何时他已放松了警惕,猛地睁开,狠狠挥下。 “啪”的一声,落在楚洛左脸。 这一掌却是用尽云烟所能用尽的力气,楚洛的脸渐渐浮上红肿的五指印。 云烟错愕地望着自己的右手,自己竟对他甩了巴掌。 楚洛不可置信地望着云烟,她,竟打了自己。 他顿时有些挫败,还有一些悲伤掺杂在里面。 她对自己甩耳光是因为明溪澈吧,自己已不再是她心里的那个人,是他强求了。 僵硬地转身,无力地摆摆手,声音里是一丝落寞:“你走吧。” 楚洛告诉自己不再回头,她要走便放走,毕竟自己筹谋了一个要伤害她的三年,终究是他晚一步,在他发现舍不她之前狠狠地推开了她。 云烟有些踟蹰,却还是瞬间下定决心走出了雅间。 在云烟离开的那一刻,楚洛心中一痛,她不会再回来了,明溪澈是对她好的男人,比他强。 云烟带着泪痕跑出去,早有明溪澈他们在茶楼的窗口看到迎了出来。 大街上是熙熙攘攘的人,云烟却在看见明溪澈的那一刻,找到安全的归属感,毫无顾忌地扑进他的怀里,低声啜泣。 这个眉眼温润的男子对她来说是个温暖的存在,让她在委屈难过后能得到舒解和安心。 明溪澈吃了一惊,僵了一僵,抬眼望见对面酒楼窗前站着的蹙眉的楚洛,笑了一笑,却见楚洛的眉头更加纠结地拧在一起。 明溪澈低头,淡淡笑着,白皙的手抚上云烟的秀发,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清越的声音落在云烟头顶,却让云烟一颗烦乱无措的心顿时平静下来。 他说:“好了,别哭了,好多人都在看着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呢。” 云烟顿时反应过来,从他的怀抱离开,一张脸窘得通红,巴不得此刻有条地缝让她钻进去。 明溪澈呵呵笑着,吩咐红绸:“先带小姐回去,我还有点事。” 云烟自是恨不得此时能走,行人暧昧的眼光让她很是难为情。 红绸将云烟扶进马车,命车夫离开。 明溪澈抬头望望对面楼上,已不见楚洛身影,轻笑一声,便带着千尺大跨步进了杏汾楼。 14 花朝诗会 明溪澈进去时,看到的是一地残破。 破碎的杯盏,破碎的桌椅,还有一脸怒意的楚洛正滴着血的手。 他了然一笑,找了一把幸免于难歪歪斜斜勉强能坐的椅子坐下,抬眸轻语:“楚庄主,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看在楚洛眼里,却是像是来看他笑话的,拳头捏的咯咯响,沉声道:“你来这里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明溪澈自动忽略掉楚洛对他的不善语气,仍旧慢声细语:“我不知道你和云烟谈了什么,但是你让她伤心了。” “我和她的事轮不到你管,还有,你记住,她不是云烟。”楚洛全身散发着凌冽气势。 明溪澈也不甘示弱:“你们过去的事我管不了,但是现在的事我绝对能够插手。你也别忘了,对我来说,现在她就是云烟。” 眼看着气氛紧张起来,两人谁也不想让,像是情敌间要展开决斗似的。 明澈澈忽的卸下冷厉气势,又回到儒雅温润的模样,云淡风轻地笑着:“看样子你今天没和她谈好。” 楚洛却仍旧是一脸冷意:“她不愿意做回顾迟悦是因为你吧?” 语气似在问明溪澈,却是肯定大于疑问。 明溪澈几不可察地怔愣一下,又迅速回到一脸浅笑:“她是顾迟悦还是云烟有那么重要吗?对我来说,重要的只是她这个人。” 这绝对是明晃晃亮闪闪的闭上眼都能感受到的挑衅。 楚洛怒不可遏,上前揪住明溪澈衣领:“所以她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爱上你,还给你怀了孩子。” 明溪澈用力拨开他的手,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衣领,这才一脸别有意味的望着他那张写满怒意的脸。 这便是深陷局中不自知,被妒意蒙上了双眼,所以连理智和清醒都抛掉,无法再看清只遮了一层纱后的真相了吧。 他轻笑,有些爱,自己看不清,别人却会看得很明白。 那么,那日在明府他含糊的回答是给楚洛布了迷障,成功地误导他入了自己的迷局。 照目前的情形来看,楚洛误会了他和云烟,云烟应该没解释,怪不得她那么伤心。 明溪澈站起身,笑着说:“有些事,要用心看。” 他看着有些困惑的楚洛,挑明了说:“我确实对云烟有好感,你若能让她心甘情愿的跟你回去,我便会放手。” 楚洛接受了他的宣战,挑眉道:“你输定了。” 说这话时,他心里却满是不确定,不确定他会赢。 尤其是她在他伤害了她之后遇到了这么好的明溪澈,他不能确定她的心是否还在他这里。 明溪澈笑笑,笃定地说:“那可说不准,但是你若再让她伤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好过。” 然后他离开,留在身后的是已一脸铁青的楚洛。 明溪澈回到明府,直接去了云烟的惊鸿苑,绝口不提他去找楚洛的事,也绝口不问云烟和楚洛谈得怎样。 对于云烟,他是有些矛盾,有些挣扎的,无论是云烟是楚洛妻子的身份,还是云烟太像那个人的面容和笑。 此时,云烟坐在明溪澈对面,两眼红肿得跟桃子似的,强颜欢笑着。 明溪澈说:“过几日便是花朝节,一起出去走走吧。” 云烟点头应允。 日升日落,月起月消,转眼便是花朝节。 旁晚时分,暮色渐次铺开。 此时花朝节的灯火与红花绿枝相映成趣,街道上摆满各色花卉,争奇斗艳,有许多青年男女漫步花丛中,赏花谈情,更有文人墨客触景生情,吟诗作画,异常热闹。 明溪澈和云烟并肩行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海。 明溪澈介绍说,豫州的花朝节要在晚上才好看,人们也都是相约晚上出来。 花朝节会有好多有趣的名头,比如诗会,以花为题,以诗会友。 明溪澈低声轻笑:“其实这诗会还是为青年男女搭鹊桥用的,是以男女皆可参加,均能对诗,倘若对诗过程中有看对眼的,回家就请人做媒,成就一对姻缘。” 云烟也笑:“那你可真是该参加了,说不定就碰着个如花美眷。” “你若去,我便去。” 暧昧不明的气息又似无若有的在他俩之间萦绕开。 云烟脸一红,低下头不去看他,忙岔开话:“这样说来,诗会也没什么稀奇。” “呵呵,若是在诗会中拔得头筹,有神秘奖品。这些奖品都是些稀罕物,有的还价值连城,所以参加诗会的人还是非常多的。” 云烟惊诧:“啊,都是些什么奖品,这么吸引人。” 明溪澈回想了一下:“嗯,前年是有名的古剑——青霄剑,去年是一本珍贵的棋谱,今年就不知道了。” 他望着云烟一脸跃跃欲试的好奇和兴奋,宠溺一笑:“等一下诗会开始,我带你去试试。” 云烟顿时雀跃:“好啊好啊。” 殊不知此时人群中有人正巧看见这一幕,极度愤怒得眼发红。 此时云烟和明溪澈正走到一处有很多女子在剪五色彩缯粘花枝的地方。 云烟没见过这种习俗,明溪澈便解释:“传说花朝节为百花生日,闺中女郎剪五色彩缯粘花枝上,谓之赏红。” 说着便随手递过去他刚剪下的五彩缯,笑着说:“你也试试。” “我已不是闺中女子了。”云烟脸上划过一丝伤感。 “不过是图个有趣,没那么多讲头。”明溪澈宽慰道。 云烟复又露出笑脸,接过五色缯黏在花枝上。 迎面有一众人提着各色花灯走来,云烟新奇,问道:“那些人在做什么?” 明溪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了然道:“花朝节有个习俗,于夜晚聚众提灯游行,谓之‘花神灯’。” 他又左右环视了一下,视线定在一处,说:“看,那里就有卖花神灯的。走,我给你买一个。” 说着,便自然地牵起云烟的手,护着她从拥挤的人群中向卖灯的小摊子挤去。 云烟初始有些不自然,想挣脱开他握着她的手,他却握得更紧,也就由着他了。 明溪澈巧妙地在人群中护着云烟前行,微微偏头,瞥见刚刚就愤怒地注视着他们的那个俊秀男子正拨着人群怒气冲冲地向他们走,嘴角勾起邪魅一笑,瞬间又恢复先前的温润样子。 跟在后面的正是楚洛,他远远看见明溪澈搂着云烟侧头对他挑衅一笑,气得他肺都快炸了,明溪澈绝对是故意做出来给他看的。 15 空余心伤 评诗人笑吟吟,两眼眯成了一条细缝:“三位俱是难得的佳作,论意境,明公子的诗更胜一筹;论气势,自是楚庄主的诗当仁不让;论高洁,云姑娘的诗当得第一,是以在下难以决断此次诗会三位中哪一位拔得头筹。” 评诗人捋捋胡须,卖了个关子,继续缓缓说道:“所以,此次诗会决定,三位一起拔得头筹。” 众人哗然,这是自有花朝诗会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不晓得这次神秘奖品会是什么。 评诗人挥挥手,有三个仆童各自捧着三个大小不一的檀木雕花的盒子走上前来。 他走到明溪澈面前,打开其中一个小童捧着的檀木盒子,众人都伸长了脖子去瞧,当看到静静躺在盒子里的那支笛子是,眼中均是一亮。 竟是珍贵无比的由难得的上好紫玉做成的笛子。 明溪澈一见,亦是眼前一亮,这流光泛彩的紫玉笛正是传说中四大名笛之一的飞琼笛。 评诗人笑着说:“听闻明公子笛子吹得甚好,这支飞琼刚好配得上明公子。” 他又站到云烟面前,笑得甚是慈祥,说:“云姑娘这般气质,也只有‘凤鸣’能够配得上了。” 说着打开了盒子,云烟不禁深吸了一口气,盒子里放着的正是千古名琴——凤鸣,心中暗暗咂舌,好大的手笔。 评诗人别有深意地望了明溪澈与云烟一眼,戏谑道:“明公子吹奏飞琼,云姑娘抚弹凤鸣,想来定是无比和谐。” 楚洛闻言,眸色一暗,心中一酸,因为太过于用力,紧攥的手指骨节已隐隐泛白。 更是有许多妙龄少女面目含春无比仰慕地望着明溪澈,亦有不少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不时扫过云烟。 云烟心中苦叫,明溪澈没事长那么漂亮干嘛,连累她现在被那么多女子的目光要生吞活剥了似的。 她不知道的是,她左右两边的男子均是面色不善地打量着周围一群看着她就要流口水的男人,恨不得把看她的人眼珠子挖下来。 评诗人走到楚洛面前,众人的视线也跟了过来。 云烟也好奇地看过去,想知道给他的会是什么,看先前两个均不是凡品,他的应该也不差。 盒盖掀起,是一支晶莹剔透的碧玉簪,做工精细,质地细腻,也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只听闻评诗人说:“世人皆知楚庄主对楚夫人宠爱有加,这碧玉簪素洁高雅,想来也能勉强入得楚夫人的眼,就当作楚庄主诗会头筹的奖品,希望楚庄主看的上。” 云烟一窒,明溪澈一顿,楚洛一僵。 楚洛接过簪子,眼睛却看向神色微恙的云烟,叹息一声,自己还有机会为她亲手插上这支簪子吗? 云烟心中微苦,楚洛居然在豫州名头也这么响亮,可惜他宠爱有加的楚夫人已不是她,那只簪子注定不是她的,虽然她看见碧玉簪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他会亲手给梅婉蓉的发髻上插上这支簪子吧。 云烟正暗自心伤,却听明溪澈唤她:“该我们上场了。” 云烟愕然,却听他说诗会最终拔得头筹的人要表演一项才艺。 诗会中很多人强烈要求明溪澈吹奏飞琼,云烟以凤鸣相和,好领略一番名笛古琴的神韵,以及这对俊男淑女的风采。 明溪澈不语,只笑着看着云烟,云烟不好推却,只好抱着琴跟在明溪澈身后,缓缓走向诗会场地中央。 楚洛凝神望着场中央的两人,眉头紧蹙,心中忽的一痛。 场中吹笛的明溪澈眉眼清朗,俊秀飘逸,抚琴的云烟明艳照人,淡雅婉约。笛声袅袅,如泣如诉,飘渺空灵。琴音冷冷,琳琅婉转,空灵清越。琴音笛声,相互融合成为一体,如飞花流泉涤荡人心,温软缠绵。 众人皆沉醉在动人的琴音笛声中,这般和谐完美的画面却灼痛了楚洛的双眼,他们站在一起是那么般配,配合如此默契,自己却成了多余的人,只能远远观望。 楚洛黯然转身,悄悄离开,不想再多看一眼,多看一眼便会多痛一分,自己也曾和云烟花前月下,琴瑟和鸣过,可是他却亲手将她从自己身边推开,这份幸福现在不再属于自己。 一曲毕,明溪澈和云烟浅笑着退场,众人却怎么也找不着楚洛,纷纷扼腕叹息,不能看到鼎鼎大名的楚庄主表演才艺。 回到明府已是夜深,云烟歇下后,睡意朦胧间闻得有笛声响起,飘渺清越,却蕴含着一丝悲戚孤寂。 顿时睡意全无,披衣而起,踏着浓浓月色,循着笛声信步走去。 月华清冷,楼阁静默,云烟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踏月阁门前,笛声正是从踏月阁的院子里传来。 听说明溪澈从不让别人接近踏月阁,听说踏月阁里有一副美人图,当然,只是听说。 云烟踟蹰了片刻,还是伸出手缓缓推开了院门。 笛声骤停。 云烟莲步轻移,走了进去,远远看见一身白色衣衫的修长身影正立在一处亭子前,此时正偏着头望向她,是明溪澈。 “你怎么会来这里?”声音有些清冷。 云烟柔声道:“睡不着,便循着笛声找来了。” 今晚的明溪澈有些不一样,不似平日里的云淡风轻,有淡淡的感伤、隐隐的清愁包绕着他。 这样的他看着有些让人心疼,有些让人想将他拥入怀中好好疼惜一番的冲动。 云烟走近他:“你怎么也不睡?” “有些不困,想起了一些旧事。”明溪澈望着安静地云烟,忽然有了向她倾诉的欲望。 “哦,是关于踏月阁的主人的事情吗?”云烟仍旧嘴角挂着浅笑。 他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呵呵,隐隐听说一些,也自己猜了一些。”云烟轻声问:“是你喜欢的女子吧?” 明溪澈墨染的眸子忽的有些深邃,沉声道:“嗯,曾经很喜欢过。” “那,她现在在哪里呢?”看他那么悲伤,云烟想,那个他喜欢的女子是不是死了啊。 “她是别人的人了,再也和我无关。”他的面色有些怅然。 云烟也替他难过起来,若是死了也还好,起码能想能念,还跟自己有关联。可是成为别人的妻子,便再没有资格将她放在自己心上,也再和自己无关。这是比死更让人伤怀的事。 明溪澈看着云烟,目光悠远,忽然沉声道:“也许,你该原谅楚洛,重新和他好好生活,莫要到头来空余一场心伤。” 16 重归于好 月华似练,盈盈若水。 云烟瞬间沉默,该原谅吗?这是她原谅便会圆满的事吗? 明溪澈亦是无言,却陷入自己深沉的思绪。 他不想趁人之危,也不想让自己深陷进去,虽然云烟跟他心里的那个女子有着相似的面容,相似的笑。如果这时候他选择放手,对他,对云烟都是好事,至少以后云烟不会因他所做的事怪他。 所以他坦诚地说:“他爱你,有时候可能会做错一些事,那也只是因为爱。你和他可能看不清楚这些,但别人是能看透的。给彼此一个机会吧,别错过爱的人。” 让他们给彼此一个机会,也算是给自己一个机会,明溪澈落寞地笑笑,凝神看向皎洁的月色。 云烟依然沉默,内心却并不平静,今夜是注定无眠了。 月光很凉,兜头兜脑地洒下来,将两人的身影投射到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日升月落,又是几日晴好。 云烟那日晚出去回来便受了凉,一直待在惊鸿苑休养,明溪澈闲时便会过来陪她一会儿。 这日她午睡刚醒,红绸便过来说,有几个人想见她,已在屋外等候多时。 云烟有些讶然,不知谁会来看她,忙让红绸去请他们进屋。 她背靠着一个素色大迎枕斜倚在榻上,理理有些凌乱的秀发,抬眼看向进来的几人,立时顿住,眼泪直在眼底打转。 为首的是锦屏,只见锦屏云鬓高挽,杏黄衣衫,比以前丰满了许多,怀里还抱着个胖嘟嘟的娃娃。她后面还跟着个面目清秀的绿衣裳的小丫头,正是小陶。 云烟急忙要起身,却被红绸给按了回去:“小姐,你还没好利索,就倚着吧,我给他们搬凳子去。” 锦屏红着眼圈挨着床沿坐了,将云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有些哽咽:“小姐,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云烟笑笑,眼泪却下来了,忙抹了一把,伸手把锦屏怀里的孩子接过来,欢喜地说:“你们怎么来了?”又细细地瞅着孩子,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甚是可爱,逗逗孩子,孩子就咯咯的笑起来。 云烟问:“叫什么名儿?” 锦屏甜蜜的笑着,浑身上下散发着慈母的光辉:“单字越,希望他将来长成一个优秀卓越的男子汉……是庄主赐的名。”锦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来最后一句话,“庄主已经知道错了,小姐真的不能原谅庄主吗?” 云烟沉默,屋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夫人,小陶每天都有好好清扫兰兮院,天天盼着夫人回来呢。”小陶一开口就夹着哭腔,那天夫人被那样赶了出去,这些天肯定吃了不少苦。 云烟看着小陶,扯着嘴角笑笑:“小陶,你怎么也来了,你来了谁给我看院子啊?” “自我生下越儿后,便将小陶讨了来照顾我几天。”锦屏看了小陶一眼,解释道。 “夫人,你都不知道,锦屏姐姐都快骂死我了,说我没把夫人保护好。”小陶一脸委屈地说道。 锦屏扑哧一笑:“你这死丫头,到了正经主子面前就开始告我状了,真是白疼你了。” 小陶扮个鬼脸,冲锦屏吐吐舌头。 云烟恍然觉得是回到了在鹰隐山庄的那段日子,她们也常这般说笑打闹的。 锦屏面色突然凝重起来,她说:“听小陶说你有身孕了,现在差不多三四个月了吧,你真打算就这么下去?” 云烟沉默。 锦屏叹了一口气:“庄主确实做错了一些事,但现在他也知道错了,就原谅他吧,总要为孩子想一想吧。” “是他让你们来的吧?”云烟了然地问道。 锦屏顿了顿,答道:“嗯……庄主现在就在外面……他有些不敢进来。” 云烟一怔,就在她愣神的工夫,锦屏抱着孩子和小陶出去,楚洛进来。 才几日不见,楚洛看起来有些颓然,他嗫嚅地问:“听他说你病了,好些了吗?” 明溪澈告诉他的时候,他很担心,想立刻就来,却又不敢来,将云烟伤得这么深,害怕她不再原谅他。 “嗯,好很多了。”云烟淡淡说道。 “我想,你可能想锦屏她们了,便让人将她们接了来。”楚洛有些踟蹰,想离云烟更近一些。 云烟见他现今唯唯诺诺的样子,有些心酸,叱咤风云的他何时有过这般憋屈的样子。她也明白,他是接锦屏来替他说情的。 楚洛深情地望着云烟:“前些天我误会你和明溪澈了。当时我不知道他是故意气我才说出那番话的,我听后很生气很嫉妒,一想到你和他……想到你有了她的孩子,我嫉妒的都快发了狂。” 云烟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楚洛慌了,忙上前将她拥在怀里,颤抖着声音:“我错了,是我错了,悦儿,别哭了……” 云烟这一刻只想放声大哭,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悲苦都哭给他听。 还希求什么呢?只要有他温暖的怀抱就够了。 一切所有悲伤的往事和误会都再也不去计较,只要她哭泣时他在她身边就好。 从小陶进来的那一刻她就知道,楚洛已经知道她腹中的孩子是他的。她也终于明白月夜时明溪澈的那些话,他定是将一切都看的很明白才那样劝她的吧。 不知道哭了有多久,云烟停止了哭泣,红肿着眼睛从楚洛怀抱里抽出身来,掀开被子,将楚洛温暖的大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柔声说:“孩子,你爹来看你了。” 楚洛顿时欣喜若狂,裂开一个大大的笑,不敢置信地看着云烟,再次一把将她拢入怀中,没有更多的言语,只是哽咽着说:“悦儿,谢谢你,谢谢你原谅我。” 云烟靠在他宽厚温暖的胸膛,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清香,就那么安下心来,有一种辗转回旋的幸福感将她紧紧包绕。 几日后,云烟随楚洛启程回鹰隐山庄,她不知道,彼时她自以为幸福的回归正是她苦难的开始。 17 不言夙伤 经过几日的舟车劳顿,楚洛云烟一行人终于回到了禹城,再一次回到鹰隐山庄,云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山庄里的李总管早已率着众仆从出来迎接,人群里有个衣着光鲜、珠钗满头的艳丽女子风吹摆柳地扭着个小腰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是楚洛的小妾梅婉蓉。 “相公回来啦,姐姐也回来啦。” 云烟脸上笑容凉了一凉,她分明从梅婉蓉眼中捕捉到一丝恨意。 算了,过去的是就都过去了,妻妾若不和,只会让楚洛在中间难做。 但是,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懦弱,不会再忍气吞声。 缓缓踏入兰兮院,看着眼前的一花一木、室内摆设皆是和先前一样,都是她所熟悉的模样,她才真正找到了回家的感觉。 她偎在楚洛怀里,头顶响起他珠圆玉润的声音:“欢迎你回家。” 云烟笑了,如三月春花烂漫。 因为许久不在山庄,积压了很多事物要处理,云烟便送楚洛离开。 远远就听见清脆如黄莺婉唱的笑声,不多会儿,小陶和红绸说笑着并肩进来。 红绸兴奋地说:“小陶带我转了转,鹰隐山庄好大好漂亮,比明府还略胜上那么几分。” 云烟走时,红绸很是舍不得,明溪澈便将让她跟了云烟一起回鹰隐山庄。 云烟笑着,环视周围有些感慨,她以为很难再回来,没想到这么快又回到了这里。 她抬眸轻笑,起身拍拍小陶的肩,有些酸涩地说:“这些天,难为你了。” 就算小陶不说,锦屏不说,她也能猜得出来,定是梅婉蓉趁她不在处处针对小陶,锦屏才将小陶讨了去。 小陶顿时红了眼眶:“小陶做的都是应该的,夫人回来就好了。” 云烟浅笑,这次回来,若那梅婉蓉安分还好,若不然她就拿出当家主母的架子,再不能任她像以前那般欺负自己,在外面这些天,有些事真的是想通了。 突然想起一些事,于是云烟让小陶带红绸熟悉一下兰兮院,她独自走去楚洛书房。 当她走近书房,却发现门口没有人把守,以往门前总是会站着楚洛的亲信的。 云烟摇摇头,抛开疑惑,伸手正欲推开门,却在听见书房里的声音时,手僵在了半空中。 是楚洛和梅婉蓉。 “那些要杀悦儿的黑衣人是你派去的吧?”冷冷的声音,是楚洛。 “是,是我派去的。” 是梅婉蓉的声音,云烟不禁打了个冷战,她为什么要杀她? 书房内楚洛铁青着脸,沉默,令人压抑的沉默。 梅婉蓉凄然一笑:“我要杀她,她刚被赶出山庄没大会儿,你就坐立不安魂不守舍,几次起身想要追回她。我看得出来,你爱她,舍不得她,所以我要让她从这个世界消失,让你心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楚洛看着她有些狰狞的笑,薄唇轻启:“你真恶毒!” 梅婉蓉大笑:“庄主,你说我恶毒?我再恶毒能比得过你吗,你对她做过什么都忘了吗?”听起来却有着无尽的悲凉。 楚洛面色凝重,心中一痛,她说得对,论起来自己确实做得比她还残忍。 可是,现在他已做好准备用余下的一生去弥补。 “这些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以后你若敢对她再动坏心思,绝对不会轻易就这么算了。” 楚洛冷酷的声音让梅婉蓉心中一凉,她凄楚地说:“庄主,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最初娶她是为了什么,这些年我们苦心筹谋是为了什么,这些你都忘了吗?” 楚洛凛冽的目光射过去,梅婉蓉不禁一颤,他说:“以后这些话我不想再听,劝你聪明些,不该说的绝对不说,该忘的忘。” 梅婉蓉心中一寒,不甘心地吼道:“我绝对不会让那贱女人好过。” “啪”一声,梅婉蓉不可置信地望着楚洛,泪眼婆娑。 楚洛面无表情,冰冷的声音从唇间逸出:“这只是个警告,我以后不想再听见你这样说她。滚!” 梅婉蓉捂着红肿的脸流着泪冲出门去,却在看到僵立在门前的云烟时呆了一呆,瞬间又变出一张笑脸,如罂粟花那般妖艳,柔着声音道:“姐姐怎么站在门口呀?快进去吧,相公在里面呢。” 说吧便飞快地走了,云烟有些不解,刚刚她还称楚洛为庄主,怎么一转眼功夫又成了相公? 扭头去看她,云烟看到她回首狠狠地剜了自己一眼,那里面满当当的都是恨意。 楚洛听见梅婉蓉的话,心头一阵惊慌,不知道云烟听了多少去,匆忙出来,落入眼帘的便是她呆立在风中的瘦削身影,心头一紧。 “悦儿,你怎么来了?快进屋,别在风口里站着了。” 云烟定定地看着他,忽的一笑,扶着他便进了屋。 楚洛以前对她确实挺残忍,一碗堕胎药打掉她的孩子,又休了她。好在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他们又有了孩子,她也知道他确实爱她。这些就足够了。 岁月弹指老,不言夙伤,珍惜眼下的温馨时光。 云烟笑笑,她只想守着当下的幸福,什么都不想再提及,也不想再深究,就当她什么都没听到吧,人生难得糊涂。 楚洛干咳两声,掩饰住心中的紧张,调侃道:“这么快就想相公我啦?” 云烟两颊迅速飞上两片绯红,柔声道:“我离开这么久,想晚上大家一起用晚膳,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楚洛见她并无异样,遂放下心来,笑着道:“我当是什么事值得你巴巴得亲自来,以后这事你打发人告诉我一声就行了。” 说着便一只大手抚上云烟隆起的腹部,眼里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别把我儿子累着了。” 云烟幸福的笑,娇声问:“你怎么知道是儿子,万一是女儿呢?” 楚洛将她抱在怀里,让她坐在他腿上,霸道地说:“我说是儿子就是儿子。” 云烟抿唇轻笑:“好好好,是儿子。你晚上到底想吃什么呀?” 却不知何时楚洛已将下巴搁在她的香肩上,正埋头在她的脖颈间,深深嗅了一下,是他熟悉的体香。 他在她脖间呼出的热气让她有些不自在,便扭动了一下身子,耳边立时响起有些暗哑的声音:“别动。” 云烟便再不敢动了。 楚洛轻轻啃咬她敏感的耳垂,酥酥麻麻,如同过电一般。 18 疑窦初生 楚洛喘息渐浓,滚烫濡湿的唇落在她的耳后,印在她的脖颈。他的吻仿佛像烙印,让经过的肌肤也不自由自主地发起烫来。 他的眸中绽放着热烈的光芒,嗓音嘶哑中带着喘息,蕴含着风雨欲来的危险气势,他说:“我想吃了你。” 云烟顿时感觉从耳根到脖颈都快烧了起来,脸上是诱人的酡红,她推攘着楚洛,颤着声说:“相公,现在还是白天……” 楚洛邪肆一笑:“娘子的意思是晚上为夫就可以……” 云烟听出他半掩不掩话语中的暧昧,脸腾地一下跟火烧了似的,红的更加厉害,紧忙从他腿上滑下来,结结巴巴说:“我、我去准备晚膳……” 楚洛眼角往上挑了挑,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愉悦地放声大笑。 晚膳时分,梅婉蓉红肿着半边脸风姿绰约地落座,依旧笑得跟三月桃花般娇艳,脸上鲜红的五指印却生生坏了几分美感。 云烟虽不是十分喜欢她,却还是要端出当家主母的和善大度出来,是以整个晚膳过程倒也算是比较融洽。 只是晚膳后,楚洛又要去书房处理一番事务,便嘱咐小陶小心扶了云烟先回房,当着一众人的面,他微凉的手抚上云烟的脸,柔声道:“悦儿先回去,早点睡,不用等我,我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务再回去。” 云烟面上又是一红,轻轻“嗯”了一声。 楚洛走时,深深看了梅婉蓉一眼,是警告还有其他些什么,只见梅婉蓉将手中的帕子用力绞着,恨不能撕碎一般。 红绸和小陶左右扶着云烟,红绸吃吃的笑,说:“瞧小姐这一副幸福甜蜜的样子,回鹰隐山庄一天竟比在明府那么些日子笑的还要多。” 红绸不是鹰隐山庄的人,是以一直没改口,还是像在明府那样称她“小姐”。 云烟闻言,抿唇一笑,心里的幸福感满的都快溢出来,抬头望望茫茫夜色中那轮皎洁,只是无关风与月地说了一句:“今晚的月亮真好。” “姐姐好兴致。” 云烟回首,是梅婉蓉巧笑着向她走来。 “姐姐好久不在山庄,妹妹可是想得紧,今晚月色好,姐姐与我月下散步,闲话家常可好?” 是啊,可不想她想得紧,净想着怎么杀她呢,只不知今晚又是打了什么主意。 云烟压下心头的疑惑和担心,面上不动声色地回以轻笑,说:“好啊,好久没和妹妹一块走走了呢。” 却见梅婉蓉左右看了一下,她的侍女便自动后退了些距离,又笑着看了云烟一眼,道:“如此月色,妹妹想和姐姐单独走走。” 云烟心下明白,示意小陶和红绸退后,小陶一脸担忧,想开口却畏惧地望了梅婉蓉一眼,红绸直接担心地说道:“小姐,不行,谁知道……” 云烟递了一个让她放心的眼色,生生把她那句“谁知道这女人安了什么心”给阻了回去,只得不情不愿地后退了几步,却保持着不远不近能在突发情况下能迅速上前护着云烟的距离。 梅婉蓉亲热地拉着云烟的手,与她并肩走着,声音却清冷:“姐姐莫不是在担心我对你腹中的孩子下手?” 云烟确实担心,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被握住的手,面上却堆起热络的笑,说:“妹妹说的是哪里的话?” 手中忽空,梅婉蓉也不恼,依旧笑得花枝乱颤:“呵呵,妹妹就是开个玩笑。” 云烟这只得干笑着陪着,心里却急了,她可不想和梅婉蓉在这打太极,夜凉有风,她可不想感染风寒。 梅婉蓉眸中闪过一丝算计,急转了个话头:“姐姐可知当初相公为何娶你?” “自是喜我爱我。”言语笃定。 梅婉蓉轻蔑一笑:“喜你爱你?姐姐还真是天真!” 云烟心中一乱,蓦地升腾出一股怒意:“妹妹是见我和相公郎情妾意,想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吗?” “我倒是没那闲功夫,只是觉得姐姐太可怜了。” 梅婉蓉仿若漫不经心看着满院清辉,怎么不可怜,被蒙在鼓里却不自知,还满心欢喜地为他孕育孩子。当然她不是同情云烟,她自有她的打算。 云烟面色瞬间惨白,有些颤抖地说:“你什么意思,凭什么说我可怜?” 梅婉蓉笑得璀璨,上前扶住云烟略有些站不稳的身子,柔声道:“妹妹我又多话了,姐姐别多想,我只不过是开个玩笑,相公怎么会不爱姐姐,相公可是把姐姐放在心尖尖上的。” 无人看到的角度,她却得意一笑,只要云烟起疑心就好,她今晚的目的也就算达到了。 一道声音如平地惊雷乍起。 “你在干什么?” 原来是害怕梅婉蓉对云烟使坏,红绸跟在她们后面盯着,小陶悄悄去书房报了信。 楚洛一听,心里顿时慌了,急忙赶来,却见梅婉蓉扶着云烟,而云烟一脸惨白。 他奔过去一把推开梅婉蓉,将云烟揽在怀里,关切地问:“悦儿,你怎么了,是不是她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或者对你做了什么?” 天知道他有多担心,担心梅婉蓉伤害他们的孩子,担心她将那些云烟不知道的事说给云烟听,毕竟那些事她都知道,甚至还参与进来。 如果云烟都知道了,她定不会再原谅他。 他不允许有这样的事发生。 楚洛急切地解释:“悦儿,她说的什么你都别信,你只要知道我爱你就行了,其他什么都不要听不要信……” 梅婉蓉被推倒在地,扶着丫鬟才站了起来,却只见楚洛眼里只有云烟,眼圈顿时一红,面色凄然:“相公,我就这么不值得你相信吗?” 楚洛头也不抬,冷冷喝道:“滚回你的芳仪苑。” 梅婉蓉恨恨地剜了云烟几眼,一跺脚转身气愤怨恨地离开。 “悦儿……”楚洛望了一眼浑身轻颤的云烟,似有千言万语却只哽在喉中,最后只余下饱含担忧寂然的一声轻唤。 云烟抬眸看他,勉力一笑,朱唇轻启:“相公,我累了……” 楚洛一双眸子深深浅浅,各种情绪翻涌,却也只剩下一声轻叹,半垂下眼脸,敛了眸中情绪万千,轻柔地将云烟拦腰抱起,向兰兮院走去。 一片夜云缓缓浮来,遮住天上明月,院子里顿时暗了下来,仿佛预示着某些不宁静。 19 喂药插曲 楚洛将云烟轻柔地放在红木雕花的大床上,见她翻转个身只将背部对着自己,不由得心中慌张起来,她,都知道了? 他倾下高大的身躯,俯在云烟耳侧,微微叹息一声,伸手就将她的娇弱的身体扳过来面向自己,说:“悦儿,不要这样好不好?” “我累了,先歇下了。”云烟话里似乎透着极大的疲惫。 “悦儿,我……”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口,就是问不出来说不出来,转而又是落寞的一声长叹。 “悦儿,无论婉蓉说了什么,你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好不好?” 云烟坐起身,目光灼灼看向他,有疑惑,有探究。 “你为什么总是断定她对我说了什么,你们之间真的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 原本梅婉蓉说的她是不怎么信的,毕竟夫妻之间和睦须以信任为基础,可是现在她有些迷茫有些困惑有些动摇了,楚洛的反应太不正常。他愈是这样,她愈觉得他在掩饰什么,或者说是在担心败露什么。 “悦儿,我……”他不能断定梅婉蓉跟她说了什么,自是不敢冒冒失失全盘托出,自己也是慌极则乱,因为是关于她,自己如今竟会失了冷静的判断。 “罢了,我不想听了。”云烟复又转身躺下。 她不是早就决定将过去的事放下,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都不去计较,以后只守着幸福和他过一辈子了吗?可是现在她的心为什么有些不坚定了,总觉得出洛看向她的目光闪闪烁烁,说话也是躲躲闪闪? 罢了,也许真的是她多心了,这一切不过都是梅婉蓉的挑拨离间,她才不会上当。 手轻轻抚上隆起的腹部,嘴角勾起一笑,就算真的有什么,也都可以原谅吧。她只要知道楚洛爱她,也会……爱这个孩子就好。 手上附上来一片温热,是楚洛用他宽大的手掌轻柔的握住她抚上腹部的手,在她身侧躺下,搂着她的腰身将她拥在怀里,而自己的背对着他。 楚洛埋头在她的肩颈间,轻声低喃。 “悦儿,你什么都不要想,只要知道我爱你就足够了。我们会有好多好多的孩子,会有幸福快乐的下半生……” 剩下的云烟都再也没听到,因为她嘴角噙着幸福满足的笑睡着了。 楚洛吻了吻她的柔软乌黑的长发,眸子深得像两汪见不到底的幽潭。 “就算你都知道了,会怨我、怪我、恨我、不再原谅我,我都不会再将你放开,再也不会放手了。” 烛光摇曳,一夜深沉。 云烟醒时,身侧的人已不见,只余下被衾上一个浅浅的躺痕。 想要起身时才发觉自己脑袋似乎很重,有些头痛,昏昏沉沉的,想是昨夜受了凉,感染了风寒。 无力地喊了一声“红绸”,红绸应声推门进来。 红绸见她两脸潮红,“呀”的叫了一声,快步走到床边,将手覆在她的额头。 凉凉的,真舒服。 “小姐,你病了,我去请大夫。” 云烟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又昏昏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将她扶起,然后嘴里就是一阵苦涩。 她勉强抬起沉沉的眼皮,见楚洛坐在她的床头正将她倚在自己身上,然后从放在床边小矮桌上正冒着热气的药碗里舀出一汤匙浓黑的药汁,放在嘴边轻轻吹着,感觉不烫了再来喂给她。 见她醒了,楚洛便和熙一笑,柔声道:“醒了,你受了点风寒,来,吃药。”说着他就将盛放着浓黑药汁的勺子递至她嘴边。 云烟看看药汁,皱了一对柳烟眉,偏过头去,嘟囔着:“不吃不吃,苦死了。” “悦儿,乖,吃了药才能好。” “不吃,真的很苦。”她头摇得跟拨Lang鼓似的,继续坚持。 楚洛轻笑,还真跟孩子似的。他伸手将桌上的蜜饯端给云烟看,说:“看看,知道你怕苦,蜜饯早备下了。来。吃一口药,吃一个蜜饯,好不好?” 云烟这才犹犹豫豫地将一勺药汁吃了,顿时小脸皱成一只苦瓜,连叫“好苦好苦……唔……” 嘴里被塞进一个蜜饯,甜甜的,让苦味淡了不少。 她自有身子骨就弱,一直是个药罐子,可是一见药她就头疼,她怕苦,还好有蜜饯。 一碗药就这样磨磨蹭蹭好半天才吃完,最后一个蜜饯被塞进嘴里的同时,云烟看着眼前突然放大的脸,怔住。 楚洛倾身上来,将她的双唇包绕在自己口中,灼热柔软的舌头描摹着她唇的轮廓,又撬开她的牙齿,伸入她的口中一阵攻城掠地,然后退出,偃旗息鼓,将她有些瘫软的身子放倒在床上,掖好被角,这才愉悦地问道:“可还苦了?” 云烟脸一红,他什么时候学来的这无赖行径? 20 锦屏密言 只是感染了个小小的风寒,不想竟一连缠绵病榻数日。 楚洛忙时,云烟吃药用膳都是小陶和红绸两人照料。他不忙的时候,这一切他定是亲力亲为,从不假于人手。每每见到他俩这般浓情蜜意、鹣鲽情深的情形,小陶和红绸定是一脸艳羡,当着楚洛的面就说庄主对夫人宠爱有加,背着他就羡慕她得了个好相公。 这俩丫头见她天天皱着眉喝下一碗碗又苦又黑又涩的汤药,总是气不过要骂上梅婉蓉那么几句。 她也不想那么多,只是安心调养身子,毕竟是有身子的人,孩子总是重过一切的。 梅婉蓉也来过几次,送过一次人参,送过一次燕窝,却也不再说其他,只是看起来精神头不大好。 她也都笑着收下了,却是不敢吃的,多留点心总是没坏处。 这日歇过午觉刚醒,锦屏便抱着越儿过来瞧她。 越儿是越长越可爱了,一双眼睛透着说不出的机灵劲。 云烟逗了越儿一会儿,见锦屏有些踌躇,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便使小陶和红绸抱了越儿去别处玩。 估摸着她们走远了,云烟才问道:“锦屏,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看你心神不宁的?” 锦屏犹豫了一会,未开口眼圈便有些红了。 “锦屏,是不是流风欺负你?” 锦屏连连摇头,说:“不是,他待我好着呢。” “那怎么感觉你像是要哭了?”云烟不解。 “小姐,你想不想夫人?” 锦屏叫她小姐,夫人便是他娘了。 云烟眼眶也红了,有些哽咽:“想,怎么能不想?你怎么突然想起我娘来了?” “没什么,夫人待我如女儿一般,我亦是视夫人如娘亲,夫人的忌日快到了,是以……”说着她眼泪就要下来。 “别难过了,你有这份心,我娘地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云烟帮锦屏抹着眼泪,自己的眼泪却扑簌簌掉下来。 那年娘亲病重,捎信过来让她尽快赶回江南,想在临死之前看她一眼。却不知是什么缘故,信送到她手上的时候已是迟了些日子,当她心急火燎快马加鞭赶回江南顾府时,娘亲已经永远的闭上了眼。 她是娘亲唯一的女儿,是苦了一辈的娘亲唯一的牵挂,可是,她却是不孝的,让娘亲带着遗憾离世,也让自己心中留下一个永远的伤痛。 锦屏小心翼翼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说:“前几天,我无意间听见庄主和梅姨娘争吵,听得不是很真切,却听说庄主娶小姐好像有什么目的,当初夫人病逝好像中间也有猫腻。” 云烟心中一个咯噔,面色凝重,说:“锦屏,话不是乱说的。” “小姐,给我一百个胆我也不敢乱说话,我是什么人小姐不清楚吗?”锦屏辩解道,急得都快哭了。 云烟感觉有些冷,从内到外透骨的冷,锦屏自幼跟她,她自然清楚锦屏不会说谎话。可是,她有些不敢相信,也不想相信,可是又不得不相信,定是有些事是她不知道的,是楚洛刻意要瞒她的。 那晚梅婉蓉说的话,楚洛过激的反常行为,还有锦屏给的信息现在串连起来想一想,却是都有要深究的地方。 可是,一想到要深究下去,她却有些胆怯了,害怕一旦揭开后会是她不敢面对的血淋淋的真相。 若真是那样,她确实会如梅婉蓉说的那般,真的是太可怜了,她不敢想象。 嘱咐锦屏让她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后便让她走了,云烟有些无力地靠在床柱上,红绸进来时便是见她一脸疲惫的模样,有些心疼地说:“这才病了几日就瘦成这样,就知道那梅婉蓉不安好心,要不小姐也不会着了凉。” 云烟苍白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说:“听你说你家公子在禹城也有生意,不知道有没有能联系上你家公子?” 就在红绸开口的那一刻,她心里突然有了个主意,明溪澈是个不错的人,应该可以相信,也许她可以请他帮忙,除了他,她实在想不出旁的人。 红绸促狭一笑,调侃道:“这才离开豫州多久,小姐就开始想公子啦。” 云烟佯怒:“你这丫头总是没大没小,居然开起我的玩笑来了!” 心里却涌出一阵暖意,也亏得有总是没大没小的红绸陪着,让她有些无措悲凉的心有一丝安慰。 红绸笑呵呵前脚出门去找人给明溪澈送信,楚洛后脚就进屋了。 虽是笑着开口,眉头却微微蹙着,他说:“听红绸说你要找明溪澈,可有什么要紧事?” 云烟心底闪过一丝慌张,瞬间又镇定下来:“也没什么要紧事,前段时间他很是照顾我,我想看看他什么时候来禹城,也好借此机会好好谢谢他。” 云烟紧张得手心里都捏出了汗来,不过这谎话扯得应该算是滴水不漏,因为楚洛的眉头已经舒展开。 楚洛走过来拥着她,轻轻吻了吻发顶心,说:“明溪澈似乎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以后别和他走太近。” 云烟强迫自己扯出一个娇笑,说:“相公,你这是在吃醋吗?”在一切都没明了之前,她不能跟他撕破脸皮。若一切皆是误会,现在捅开这张纸只会让彼此都受伤;若不是,就可能弄巧成拙,让他有所警觉。 楚洛专注地望着她,极其认真地说道:“以后不许你和他过多接触,我真的会很吃醋,我吃醋的后果可是很严重的,你是知道的。” 说着他暧昧的视线便向云烟衣领掩映下若隐若现的锁骨扫去。 云烟唾他一口,脸上却烧了起来,佯怒道:“你成天能不能想些正经的?” 楚洛忽的涎着个脸靠的更近,不依不饶的问道:“你说说我哪里不正经了,嗯?” 云烟红着个脸别过头去,嘀咕一句:“真是一天到晚没个正行。” 楚洛凑上去吮了吮她的耳垂,酥酥麻麻的又惹得她一阵轻颤,说道:“我要是时时刻刻正儿八经的,哪来的我们儿子,你说是不是,娘子?” 21 主母发威 云烟羞赧一笑,将头埋在楚洛怀里,说:“相公,我娘的忌日快到了,我想回江南看看她。” “好,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 “相公……” “嗯?” “你真好。” 楚洛顺顺云烟的发尾,嘴角上挑:“那是当然,我不好谁敢好?” “相公,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呀?你从来都没有和我说过。” 云烟眸中转而清冷,她真的希望楚洛没有对她做下不可原谅的事,她会一点一点地查清楚。 “……你还记得你外公去世时吗?那时候我就见过你的……” 云烟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摇摇头说:“我不记得那时见过你啊。” 楚洛月朗风清地笑笑,继续说道:“那时我随父亲一起到顾府吊唁,我在顾府的后院看见你,当时你蹲在一棵树下哭泣,两眼红红的像小兔子的眼睛,有阳光从枝叶的缝隙落下来,感觉很美。” “是说我美还是说这个画面美?”云烟不依不饶,一副敢说画面美就决不轻饶的样子。 她记起来,那年,她才十二岁,一直疼爱她的外公去世,娘亲在招呼宾客,她便躲在后院里哭泣。后来,有一个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少年递给她一个手绢,让她别哭了。她也果真不再哭,只是后来岁月悠长,她忘记了那个少年的模样。却原来兜兜转转,那个少年成了她的相公。 “当然是画面美。”楚洛正色道。 云烟立即撅起嘴,却又听他扑哧一笑。 “而你更美。” 云烟这才喜笑颜开,道:“还是你识相。你是那时候就喜欢上我了吗?” “也许吧,我也不知道。” 楚洛有些迷茫,是那时候喜欢上的吧,他自己的心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云烟正想继续探探楚洛的口风,门外响起山庄管事李总管的声音,他说有人求见楚洛。 楚洛将她摁回床上,让她好好休息,便随李总管去了。 红绸回来时情绪很高,她说明溪澈刚好有桩大生意要和楚洛谈,已在来的路上,不日将到达禹城。 云烟亦是很高兴,明溪澈的生意遍布洛锦,他在洛锦也算是个有名号的人物,如果能请他帮忙,那自己想打听的事应该很容易就能知道。 晚些时候,红绸去厨房给她炖燕窝,小陶也一起去给她煎药,不想没过多大会小陶便哭着跑了回来。 “夫人,你快去看看吧,梅夫人要打死红绸姐姐……” 云烟一惊,猛地起身,却又无力地跌坐回去,小陶赶忙去扶她。 云烟被小陶扶着匆匆向外走去,却有些头重脚轻,像是踩在棉花上,小陶飞快地跟她说着事情原委。 原来是红绸正在厨房里炖着燕窝,梅婉蓉的丫鬟翠儿也在厨房给她炖人参鸡汤,原本也都相安无事,却不想翠儿端着炖好的人参鸡汤正要走时,被红绸无意间转身给撞打了碗。翠儿哭着走了,不多时梅婉蓉就气势汹汹的来了,上去就给红绸一巴掌,然后小陶就跑回兰兮院搬救兵。 云烟皱眉,问:“庄主呢?” “庄主不在山庄里。” 心下了然,怪不得梅婉蓉如此嚣张,自她回来后,但凡楚洛在时,梅婉蓉对她都还算客客气气。 远远地,云烟便听见厨房里哭喊叫骂声连成一片,还有“啪啪”的耳光声。 “打,给我往死里打,打死这个目无尊长的小蹄子……”声音刺耳,是梅婉蓉。 云烟心中一紧,加快了步伐。 “住手!”声音威严,带着不容抗拒的气势。 厨房里的混乱嘈杂立时归于平静,众人纷纷向门口望去,只见小陶扶着一脸怒意的云烟缓缓走进来。 红绸被两个下人钳住了胳膊摁跪在地上,站在她面前的翠儿高高扬起的手还未来得及放下,而红绸的两边脸已经红肿的不成样子,嘴角也流着血。 翠儿犹豫地看看她的主子,不知道还继不继续打,而梅婉蓉已笑着迎上来。 “姐姐怎么来了?” 云烟冷冷地看着她,说:“若我不来,妹妹准备将红绸打死吗?” 梅婉蓉面上僵了一僵:“姐姐言重了,姐姐身子不好,我只是帮姐姐教训一下不懂事的丫鬟而已。” “是吗?”云烟眼角一挑,“这么说,我还要谢谢妹妹了?” 云烟走到红绸面前,横了那俩下人一眼,那俩人便忙将红绸松开了,她使小陶扶起红绸,柔声问她。 “红绸,疼吗?” 红绸眼中泪水直打转,却还是摇摇头,说:“不疼,小姐,真的不疼。” 云烟眼睛一红,将手轻轻覆在她红肿的脸上,只听“嘶”的一声,是红绸倒吸了一口凉气。 “傻红绸,怎么可能不疼?” 说罢,“啪”一声,却是云烟一转身,用力甩在翠儿脸上一巴掌。 梅婉蓉顿时冷了脸:“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云烟冷笑:“我见妹妹忙着帮我管教我的丫头,姐姐我也就礼尚往来帮你管教管教你的丫头。” 她说过的,若是梅婉蓉安分还好,若是她再惹她,她不会像以前那样轻易就算了。 梅婉蓉气极,尖声嚷道:“是你的丫头不知好歹,打翻了我的汤,我只是教训她几句她竟还敢顶嘴,我打她不应该吗?翠儿有什么错,你竟打她?” 云烟捂住耳朵,似笑非笑:“我能听见,妹妹小声点吧。” 她又冷冷地睨梅婉蓉一眼,道:“我的丫鬟自有我来管教,怎么也轮不到你。翠儿打红绸就是错,她打红绸就是在打我。再说了,翠儿这般做法不正影响你我姐妹之间的感情嘛,这还不该打吗?” “那你打翠儿不也相当于在打我?” 云烟挑眉一笑,道:“打的就是你!” “你……”梅婉蓉因怒面色涨的通红。 “你左右不过是一个小妾,说难听点也差不多是和下人一样的身份,就算红绸目无尊长又怎样,横竖你也不是那个尊长,你别忘了,鹰隐山庄的当家主母是我顾迟悦!” “你……你不要太过分!”梅婉蓉两眼通红,一手高高扬起,狠狠挥下。 22 棋子命运 云烟羞赧一笑,将头埋在楚洛怀里,说:“相公,我娘的忌日快到了,我想回江南看看她。” “好,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 “相公……” “嗯?” “你真好。” 楚洛顺顺云烟的发尾,嘴角上挑:“那是当然,我不好谁敢好?” “相公,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呀?你从来都没有和我说过。” 云烟眸中转而清冷,她真的希望楚洛没有对她做下不可原谅的事,她会一点一点地查清楚。 “……你还记得你外公去世时吗?那时候我就见过你的……” 云烟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摇摇头说:“我不记得那时见过你啊。” 楚洛月朗风清地笑笑,继续说道:“那时我随父亲一起到顾府吊唁,我在顾府的后院看见你,当时你蹲在一棵树下哭泣,两眼红红的像小兔子的眼睛,有阳光从枝叶的缝隙落下来,感觉很美。” “是说我美还是说这个画面美?”云烟不依不饶,一副敢说画面美就决不轻饶的样子。 她记起来,那年,她才十二岁,一直疼爱她的外公去世,娘亲在招呼宾客,她便躲在后院里哭泣。后来,有一个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少年递给她一个手绢,让她别哭了。她也果真不再哭,只是后来岁月悠长,她忘记了那个少年的模样。却原来兜兜转转,那个少年成了她的相公。 “当然是画面美。”楚洛正色道。 云烟立即撅起嘴,却又听他扑哧一笑。 “而你更美。” 云烟这才喜笑颜开,道:“还是你识相。你是那时候就喜欢上我了吗?” “也许吧,我也不知道。” 楚洛有些迷茫,是那时候喜欢上的吧,他自己的心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云烟正想继续探探楚洛的口风,门外响起山庄管事李总管的声音,他说有人求见楚洛。 楚洛将她摁回床上,让她好好休息,便随李总管去了。 红绸回来时情绪很高,她说明溪澈刚好有桩大生意要和楚洛谈,已在来的路上,不日将到达禹城。 云烟亦是很高兴,明溪澈的生意遍布洛锦,他在洛锦也算是个有名号的人物,如果能请他帮忙,那自己想打听的事应该很容易就能知道。 晚些时候,红绸去厨房给她炖燕窝,小陶也一起去给她煎药,不想没过多大会小陶便哭着跑了回来。 “夫人,你快去看看吧,梅夫人要打死红绸姐姐……” 云烟一惊,猛地起身,却又无力地跌坐回去,小陶赶忙去扶她。 云烟被小陶扶着匆匆向外走去,却有些头重脚轻,像是踩在棉花上,小陶飞快地跟她说着事情原委。 原来是红绸正在厨房里炖着燕窝,梅婉蓉的丫鬟翠儿也在厨房给她炖人参鸡汤,原本也都相安无事,却不想翠儿端着炖好的人参鸡汤正要走时,被红绸无意间转身给撞打了碗。翠儿哭着走了,不多时梅婉蓉就气势汹汹的来了,上去就给红绸一巴掌,然后小陶就跑回兰兮院搬救兵。 云烟皱眉,问:“庄主呢?” “庄主不在山庄里。” 心下了然,怪不得梅婉蓉如此嚣张,自她回来后,但凡楚洛在时,梅婉蓉对她都还算客客气气。 远远地,云烟便听见厨房里哭喊叫骂声连成一片,还有“啪啪”的耳光声。 “打,给我往死里打,打死这个目无尊长的小蹄子……”声音刺耳,是梅婉蓉。 云烟心中一紧,加快了步伐。 “住手!”声音威严,带着不容抗拒的气势。 厨房里的混乱嘈杂立时归于平静,众人纷纷向门口望去,只见小陶扶着一脸怒意的云烟缓缓走进来。 红绸被两个下人钳住了胳膊摁跪在地上,站在她面前的翠儿高高扬起的手还未来得及放下,而红绸的两边脸已经红肿的不成样子,嘴角也流着血。 翠儿犹豫地看看她的主子,不知道还继不继续打,而梅婉蓉已笑着迎上来。 “姐姐怎么来了?” 云烟冷冷地看着她,说:“若我不来,妹妹准备将红绸打死吗?” 梅婉蓉面上僵了一僵:“姐姐言重了,姐姐身子不好,我只是帮姐姐教训一下不懂事的丫鬟而已。” “是吗?”云烟眼角一挑,“这么说,我还要谢谢妹妹了?” 云烟走到红绸面前,横了那俩下人一眼,那俩人便忙将红绸松开了,她使小陶扶起红绸,柔声问她。 “红绸,疼吗?” 红绸眼中泪水直打转,却还是摇摇头,说:“不疼,小姐,真的不疼。” 云烟眼睛一红,将手轻轻覆在她红肿的脸上,只听“嘶”的一声,是红绸倒吸了一口凉气。 “傻红绸,怎么可能不疼?” 说罢,“啪”一声,却是云烟一转身,用力甩在翠儿脸上一巴掌。 梅婉蓉顿时冷了脸:“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云烟冷笑:“我见妹妹忙着帮我管教我的丫头,姐姐我也就礼尚往来帮你管教管教你的丫头。” 她说过的,若是梅婉蓉安分还好,若是她再惹她,她不会像以前那样轻易就算了。 梅婉蓉气极,尖声嚷道:“是你的丫头不知好歹,打翻了我的汤,我只是教训她几句她竟还敢顶嘴,我打她不应该吗?翠儿有什么错,你竟打她?” 云烟捂住耳朵,似笑非笑:“我能听见,妹妹小声点吧。” 她又冷冷地睨梅婉蓉一眼,道:“我的丫鬟自有我来管教,怎么也轮不到你。翠儿打红绸就是错,她打红绸就是在打我。再说了,翠儿这般做法不正影响你我姐妹之间的感情嘛,这还不该打吗?” “那你打翠儿不也相当于在打我?” 云烟挑眉一笑,道:“打的就是你!” “你……”梅婉蓉因怒面色涨的通红。 “你左右不过是一个小妾,说难听点也差不多是和下人一样的身份,就算红绸目无尊长又怎样,横竖你也不是那个尊长,你别忘了,鹰隐山庄的当家主母是我顾迟悦!” “你……你不要太过分!”梅婉蓉两眼通红,一手高高扬起,狠狠挥下。 23 有人窃听 楚洛顿了顿,却还是说道:“悦儿,今天……婉蓉可能是说了一些不得体不中听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也不要多想……” 他问过红绸是怎么一回事了,已经警告过梅婉蓉好几次,她还是不安分。悦儿心有七窍,听了她的话肯定会是心里存下疑惑的,这也是他最不安的地方。 他才要放下过去,准备全心全意地爱悦儿,他不想也不允许有其他意外发生,那段过去他势必要封存掉。 云烟心下一惊,他似乎有所察觉,这可如何是好? 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还挂着一丝笑意,话也说得委婉,她说:“相公多虑了,我自是会和妹妹好好相处的。”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你再歇歇吧,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 云烟微笑着点头,目送着他出去,面上的笑容渐渐冷下去。 “红绸,你和小陶进来。” 云烟看着脸尚未消肿的红绸,关切地问:“感觉好些了吗?” “好些了,小姐。” 云烟沉吟片刻,方认真地看着她俩,说:“以后她那边再欺负你们,不用客气,横竖有我给你们撑着。” 梅婉蓉若老实,自己不会犯傻主动找她麻烦,毕竟她是会武功的。没想到她藏得这么深,自己竟才知道。若是她跟自己来硬的,那也不怕她,自己身后是楚洛,反正目前来看楚洛是偏向自己这边的,楚洛他……应该也知道她会武功吧。 红绸和小陶有些犹疑地互看对方一眼,遂又一脸坚定地说:“是。” 云烟笑笑:“还有,以后我让你们做些什么,或者我做些什么,庄主若问起,该说的就说,不该说的绝对不要说,不要忘记现在谁才是你们的主子。” “是,奴婢谨记。”两人垂首恭谨地答道。 云烟有些疲惫地揉揉眉心,摆摆手道:“都下去吧。” 看着她们退下后,云烟陷入沉思,通过这几日一连串的迹象看来,似乎真的有些事情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样简单,楚洛定是有事瞒她,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明溪澈快点来就好了,他来了就能有个帮手在身边了。 转眼已是两日后,天晴,微风。 红绸又蹦又跳,欢欣雀跃地跑来告诉她,明溪澈来了,楚洛正在接待他。 红绸话音刚落,云烟便看见楚洛与明溪澈一前一后地进来了。 明溪澈依然是白衣胜雪,星眸墨染,抿唇浅笑,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飘逸潇洒。 楚洛却是一身如夜黑袍,凤眼轻佻,面如冠玉,眉宇间自有沟壑,无形中便流露出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来。 云烟忙上前迎去:“明公子来啦,快请坐。” “这才几日,竟生疏得连公子都不叫,改称明公子了?”明溪澈调侃道。 云烟轻笑:“公子又说笑了。” “前些日子承蒙明公子悉心照料内子,你二人好好叙叙旧,我还有些事,先失陪了。” 看着两人相谈甚欢,几乎都忽视了他这正牌夫君的存在,楚洛刻意咬重“内子”二字,明明白白宣誓着他对云烟的占有权。 明溪澈也不点破,笑着拱手:“楚庄主好走。” 楚洛出兰兮院后,一个轻微的手势,便见贴身随从拭剑上前来。 “庄主!” 楚洛低声道:“想办法听听夫人与他在谈些什么?” “是。”说罢便不见了拭剑的身影。 楚洛回首深深望了一眼兰兮院,心事重重地离去。 屋子里,云烟和明溪澈一番寒暄后,明溪澈才笑着看向面前好些时日不见的女子,臻首娥眉,不施粉黛,一身简单的淡蓝纱衣,仍旧是明眸皓齿,倾城绝代,只是清减了不少。 “楚庄主不舍得给你好东西吃呀,看你这瘦的?” 云烟拢了拢额前碎发,望着一脸笑意的明溪澈,道:“最近病了,胃口不太好。” 明溪澈笑得更欢:“哟,我这还没怎么说呢,这么快就开始护他了?” 云烟脸一红,嗔道:“我没有。”眸中却有一丝落寞划过。 “对了,红绸说你找我,什么事?” “哦,我想请你帮……” 云烟刚开口便见他将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嘘声的姿势,她不解却也不再说下去,只是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面前似乎在专注倾听些什么的男子。 片刻后,明溪澈拉过她的手,在她手心写下几个字,她顿时心中大惊。 有人偷听! 会是谁在偷听? 明溪澈看着面前惊疑不定的云烟,安抚地笑着说:“怎么不说了?看你这样子就是不好意思了吧,扭捏了半天也不说话,我知道你要我帮你什么,不就是看上我家那张厨子的手艺了嘛,想讨他过来是吧?” 云烟看到他递过来的眼神便一下子明白,也配合道:“是啊,你也知道的,有身子的人嘴刁,在明府吃惯他做的东西,回来后就有些不习惯了。公子,请你割爱将他暂借我几个月。” 她心里着实佩服,明溪澈能瞬间扭转她的话头,并迅速明白她的处境,帮她安的人,这样的反应能力不是她能比拟的。 “那就说好喽,只暂借几个月,我也是很馋他做的饭菜的。” 明溪澈附在她耳边细语:“你这里不方便说话,你若有为难的事,就到香满楼找我,那是我在禹城的生意。若是你不能出去,让红绸想法联系我。” 明溪澈又云淡风轻地坐回去,云烟对他感激一笑。 他们两人继续一边天南地北地聊着,一边默契地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下不方便说出来的话。 不久,明溪澈告辞,云烟坐在桌边,望着水迹未干的字出神:请帮我查一下江南安齐镇顾府生意败落、娘亲去世、顾府没保住的原因。 在她的字旁边是明溪澈隽永的字迹,他说:“好的。” 只如此简单的两个字却没来由的让她安下心来。可是,他明明是她才认识不过几个月的人啊。 “悦儿,我喊了你几声你都没应声,这么出神在看什么呢?” 云烟抬眼便看见楚洛正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正要伸头看向桌面,慌得她霍地站了起来,有些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怎么来了?” 24 差点滑胎 “哦,你不希望我来?”楚洛眸光闪过一丝冷意,刹那间又消失的毫无踪影。 “不,不是,你不是说有事要处理,所以我……”云烟这句话说得特别艰难。 “哦。”楚洛假装没看出她的忐忑不安,状是无意的在桌子旁坐下,眼角余光向云烟方才盯着的地方扫去,什么都没有。 见他也不再问,云烟将一颗不安的心完好地放回肚子里,幸好她刚急中生智,站起时衣袖很“偶然”地拂去那片水迹。 “相公,我今天向明公子讨了一个厨子,我在明府时很喜欢他做的菜。” “你喜欢做什么就做,不用跟我说的。”楚洛将她拉入怀中,将头贴在她隆起的腹部,“真想快点见到儿子。” “这哪里是能急来的。”云烟注视着他的眼睛,道:“如果……那一个孩子能够生下来,现在也该会跑了。” 楚洛面上一白,那一个孩子自然是他亲手打掉的孩子。 “悦儿,你现在还怨我吗?” 怨,怎么能不怨呢,当初她怀有身孕,紧跟着梅婉蓉也有了身孕,谁知她散步时在花园不小心撞到梅婉蓉,梅婉蓉的孩子便没了。后来梅婉蓉不依不饶,非要她赔她孩子一命,她以为楚洛会护她,却不想竟是他亲自给她端来一碗堕胎药。 心里虽是这样想,她嘴上却说:“不怨了,一命还一命,就跟欠债还钱一样天经地义,更何况我们现在不是又有一个孩子了嘛。” 楚洛抱紧她,喃喃道:“悦儿,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云烟搂着他的脖子,半是认真半是戏谑。 楚洛刚要开口,梅婉蓉就进来了,看见他们俩的姿势,恨得牙痒痒,却还是一脸难为地说:“……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啊。” “你怎么来了?”楚洛拢紧想要挣脱开他的怀抱的云烟,看也不看梅婉蓉一眼说道。 “姐姐一直病着,我来看看她。” “托你的福,我的病一直没能好。”云烟看着她一脸吃瘪的样儿笑得灿烂。 “改日我再来瞧姐姐吧,相公和姐姐好好聊着,我先走了。” “慢走不送。”云烟摆弄着指甲,漫不经心地送客。 梅婉蓉强压住怒火,微笑着转身,走过房里一个盆景旁的时候,趁人不注意顺手丢了件东西在里面,眼中显露出一丝狠厉。 翌日,明溪澈遣人将那个张厨子送了过来,那厨子差不多三十出头,粗粗壮壮,瞧起来很是憨厚老实,云烟很满意。明溪澈还让他捎句话来,说有事可以让张厨子通知他,张厨子武功不弱,可以暗地里保护她。 自从山庄里有了明溪澈安排下的人后,云烟心里安泰很多,却不想三日后还是出事了。 这日早上起来,云烟便觉得小腹有些隐隐作痛,大夫还没请来,下身就开始见红了。 她很害怕,害怕这个孩子也会像第一个孩子那样跟她没缘分,她拉着楚洛的手不肯放,哭着喊痛,求他快些找大夫来。失去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她也是哭着喊着拉着他的手不放,她求他救救孩子,可是他只是安慰她,说忍一会儿就好,后来她只记得满床都是鲜红的血,都是她的血,而她就像一张纸一样苍白,就像一根羽毛一样轻飘飘。 这一次,他猩红着眼,吼着下人快些将大夫请来,他安慰她,会没事的,有他在身边,孩子会没事的,她也会没事的。 她信,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信,然后她便昏厥过去。 再次醒来时,楚洛依然守在她床边,一脸的疲惫,却还是对她展开一个笑脸,说:“悦儿,你放心,孩子没事。” 云烟哽咽着点点头,孩子没事就好,这个孩子是她的命啊。 “我原本好好的,为何今天差一点儿小产,大夫怎么说?”这是她最想不通的地方,她对这个孩子很重视,各个方面都很小心的,为何会毫无征兆就出现这种情况呢? “大夫说是你最近一直生病,所以胎儿不稳,为了孩子好,还是赶快养好身子吧。” 楚洛笑着为她掖掖被角,大夫说悦儿会滑胎是受某种流产药物影响,可悦儿的一日三餐以及平日吃的药全是红绸与小陶亲自经手,从不假借人手。此事若是人为的话,那也只能是她了,若真是她,这一次不会再纵容她,哪怕她跟了自己很多年也绝不姑息。 云烟“哦”了一声,心里还是不太信,看楚洛的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难道真的如他说的那样简单? 看着他温柔的面容、宠溺地眼神、关切的话语,云烟忽然觉得不想再查下去,也许只是她误会了他,也许这只是她陷入梅婉蓉的挑拨,也许确实楚洛当初娶她动机不纯,也做过些不能轻易原凉的事,但那些都过去了,只要楚洛对她好,她便知足了。 就像现在这样,她溺在他柔柔的目光里,什么都不去想,只全心全意感受他的好。 就在一瞬间,她便下定决心,不再查下去,她会找个机会跟明溪澈说,让他也不要再查下去了,她只想守着现在能看见能抓住的幸福和温暖。 然,第二日,她的决心便动摇了。 这日,明溪澈听说她差点出了事,来看她,顺便告诉她他查出来的事情。 她既下定决心便不准备听,终究是没忍住好奇,听罢后如五雷轰顶般呆立原处。 原来当年顾家生意难以维持是楚洛在中间搞的鬼,他派人抢去顾家生意的客源,又让人偷偷在顾家酿造的酒里加了东西,让许多人喝坏了肚子,致使顾府名誉扫地,生意更是一落千丈。只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娘真是病死的吗?”云烟盯着明溪澈,生怕漏掉他说的一个字。 明溪澈摇摇头。 她心中一惊一凉,急急道:“不是?我娘的死也和他有关吗?” “不知道,我的人还没查到呢。”明溪澈看着她急切无措的样子安慰道。 云烟舒了一口气,但愿娘亲的死和他没关。 明溪澈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看看这瞅瞅那,道:“你昨日差点滑胎,我总觉得不是那么简单。” “哦,你怎么看?” 明溪澈突然在一盆植物前站定,向云烟问道:“这盆景的叶子原本就是黄色的吗?” 25 偶然闻言 云烟闻言,伸头看去,那盆绿色盆景确实不知何时变成黄色了。 “不是,原是绿色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黄色的?” 云烟摇摇头:“这我倒没大注意。” “哦,这叶子变黄好像有三四天了。”红绸端着茶进来,刚好接下她的话。 云烟看向明溪澈,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很奇怪,待会儿使人把它搬走吧,好好的绿叶突然变黄,怎么想怎么都觉得不寻常。”明溪澈蹙着眉头说道,“我会去打听一下会不会是什么药物之类导致的,要知道若真有人想要下药害你,不一定是要下在食物或汤药里,诸事诸物你皆要防备。” “嗯,我会的。”云烟点点头,手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脑海里却是梅婉蓉的身影。若真是在这盆景上动的手脚,无论是从时间还是立场,梅婉蓉都有很大的嫌疑,不过这也只是猜测。 明溪澈又坐了一小会便说有事要走,云烟起身相送。 “我送你吧,刚好在屋子里闷了好些日子,该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 红绸和小陶一左一右扶着云烟,她便与明溪澈一前一后出了兰兮院。 真的是好久没出来了,桃花已经开得正欢,空气里漾着些微清甜,一阵风起,落英缤纷。 明溪澈回首轻笑,云烟脑海里顿时出现“人面桃花”这个词,这样的他俊美清雅,快要迷离了她的双眼。 她伸手攀下一截枝桠,折下,将花枝放在鼻下轻嗅,道:“真香。” 明溪澈抬起白皙修长的手,拂去她肩头的落英,道:“没想到鹰隐山庄里居然会有这么美的景致。” 云烟环顾了一下如火如荼开着花的桃林,表情忽的有些飘渺,“这还是楚洛为我种下的呢,只因那时我说喜欢桃花……” “看来他真的很宠你爱你。” “也许吧。”以前她肯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的”,可是现在,她不那么确定了。 明溪澈看她突然有些哀伤,也不再说话,只静静地立在她的身侧,陪她看花开花落。 “姨娘,你消消气,要不去桃林看看桃花吧,现在桃花开得真好呢。” “看什么桃花,越看越来气,你存心气我的是不是,故意提庄主赐给那贱人的林子来气我是不是?” “翠儿没有,翠儿只是一时忘记了……” “翠儿你说说,我哪点比不上那贱女人,凭什么庄主要她给他生孩子,不要我给他生孩子?自从庄主从豫州回来,连看我也不看一眼,一颗心都放在那贱女人身上,我的肺都快气炸了……” 是梅婉蓉和她的丫鬟翠儿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正在向林子走来。 红绸气不过,凭什么一口一个“贱女人”的,刚要冲上前去大骂一顿,被云烟拉住,向林子深处走去。 “小姐,你就甘心被她骂?” 云烟放低了声音说道:“由她,我今天是和你家公子出来看桃花的,不想被她破坏了心情。” 红绸撇撇嘴,不情不愿地闭上嘴,却仍旧是一脸的气愤,看了她家公子一眼,她家公子一派闲适轻松地赏着花,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林子那头断断续续传来梅婉蓉主仆的对话。 “姨娘,你看,花开得多好,还很香。” “嗯,等一下折几支开得好的给那人送去,那人不是很喜欢桃花吗,我就让她栽在桃花上。” “姨娘,那边刚出了事,现在肯定非常小心,万一被她们发现了,我怕……” “你怕什么,上次她们就没发现,这次肯定也发现不了,有谁会想到我会在植物上下药?更何况这药无色无味,只会让桃花凋落的快,就算她们有所怀疑,也可以推说是保存不当致使的。” “兰兮院那位已经失去一个孩子了,她身子又弱,若这次再没了孩子,说不定就再没有了,能不能这次……”翠儿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都有些听不清了。 梅婉蓉眉头一挑:“怎么,你心软了?” “不,不是。” “你要知道,要她那个孩子命的人不是我,我只不过是要她这个孩子的命,我不能为庄主孕育孩子,她同样也不能。你尽管按我说的去做。” “是。但是翠儿不明白,为什么当初庄主要姨娘帮他堕去兰兮院那位肚子里的胎儿,现在庄主又生怕她肚子里的孩子出事呢?” “主子的事不是你能过问的,以后再多嘴舌头给你割下来。” “是,翠儿再也不敢了。” …… 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云烟闻言直哆嗦。 她们的对话无疑证实了她的猜测,自己滑胎就是梅婉蓉暗地里捣的鬼。只是翠儿那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当初真正想要她孩子命的人不是梅婉蓉而是楚洛? 云烟一阵眩晕,有些站立不稳,跌进一个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怀抱,这个怀抱的主人温柔关切的声音自她的头顶上方响起,如一缕清凉的风,给她混沌的思绪带来一丝清明。 “云烟,你还好吗?” 26 桃花风波 云烟从他的怀里抽出身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累,说:“公子,你先回吧,有事我再着人联系你。红绸扶我回去吧。” 红绸看了一眼明溪澈,见他冲自己点头,便扶着云烟缓缓回兰兮院。 她们跨进院子,小陶就快步迎上来说:“夫人,刚你不在时梅姨娘使翠儿送了几枝开得正好的桃花,我已经插在瓶子里摆在屋子里了。” 云烟顿住步子,这梅婉蓉还真是说到做到,这么快就送来了,遂转头命令小陶:“给我扔了。” 小陶有些不解地看着她,道:“夫人,你不是很喜欢桃花吗?再说若这事被梅姨娘知道了,只怕又……” “让你扔你就扔,哪来那么多废话!” 云烟冷冷丢下这么一句话就在红绸地搀扶下进屋去,只小陶委委屈屈地在后面跟着,不知道一向好脾气的夫人为何冲她发火。进屋后,红绸悄悄和小陶说了缘由,小陶听罢,一脸气愤地说道:“真是狠毒,我还奇怪梅姨娘今天怎么这么好心了呢。” 说着,小陶就要把那几枝桃花拿出去丢掉,却听见云烟略有些无力的声音。 “先别丢,红绸,你悄悄拿着一两枝想法给公子送去,让他找人看看这上面下的药是什么。” 云烟将一缕碎发捋向耳后,心里却打着这样的算盘。都说捉贼拿赃,总要留下些证据在手,哪一天定要堵得梅婉蓉反驳不得。 略一思索,她又说:“小陶再去桃林折几枝回来摆上。” 见红绸和小陶不解地看着她,云烟笑笑:“去吧,总不能让梅姨娘知道了起疑心不是?” 红绸了然,拿了两枝桃花出去了。小陶将桃花拿到外屋后也出去了。 云烟走到窗前站定,目光飘渺,若是让梅婉蓉知道她有所察觉,还不定再想别的什么方法来害她,至少她现在知道梅婉蓉的手段能有针对地去提防,不用再伤脑筋去防范那些未知的阴谋。 正当她陷入深思时,猛不丁身后响起楚洛的声音。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云烟掩去眼中的复杂神色,浅笑着转身,道:“天气很好,看外面的景色一时入了神。” “呵呵,你病了这么久,是在屋子里闷坏了。” 楚洛扶着身形臃肿的云烟缓缓走到桌边坐下,笑着又说:“哪天我和你一起去桃林看看,现在桃花开得正绚烂。” 云烟抿唇一笑,说:“等你有空和我一起赏桃花,桃花早都谢了。喏,你进来的时候没看到吗,婉蓉妹妹刚给我送来几枝桃花,开得可好了。” 说着她便起身和楚洛向外屋走去,将满是笑意的脸转向楚洛,看见他在瞧见桃花的那一刻面色陡然转冷,只听他问:“这花真是婉蓉送来的?” 云烟点头,佯装没有察觉他语气中的冷意,欢喜地问道:“相公,婉蓉妹妹送来的花漂亮吧?” 楚洛眸中神色几经变换,薄唇轻启,冷冷道:“扔了它!” 云烟心中一个咯噔,他果真是知道的,知道是谁要害她,却还一直骗她说她是因为身子弱才差点滑胎的,那日她居然陷进他的温柔里,差点想不再追究一切只想和他厮守到老。 她装出一脸的委屈和不解,问道:“为什么呀,这可是妹妹的心意,扔掉了岂不可惜?” 楚洛望着她,温和了面部表情,却依然眼底一片清冷,柔声道:“我喜欢悦儿屋子里只摆着我送的花,一会儿我折几枝更好看的给你送来。把这扔了,好不好?” 云烟一脸的为难:“可是……” “别可是了,就这么定了。”楚洛语气中是不容拒绝的坚定。 云烟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说道:“好吧,妹妹要是知道后不高兴,相公可是要替我向她解释。” 楚洛望着她那一双一闪一闪像是会说话的眼睛,嘴角微弯,修长的手温柔地顺着她柔滑黑亮的发,满眼里皆是爱怜和宠溺。 “好!” “相公你真好!” 楚洛唇边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说:“你知道就好。” 他顺手拿起瓶子里的桃花,说:“那这几枝我可就拿走了啊。” 云烟点头,刚想说好,就听见屋外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 “夫人,我回来了,可以把那……” 小陶跑进来,抬头望见楚洛,硬生生把没说完的话又咽回肚子里,福身道:“小陶见过庄主。” 楚洛一眼便看见小陶手中拿着的娇艳桃花,探究的眼神在云烟和小陶之间来回打量,云烟心中一阵埋怨,这小陶还真是个急性子,差点就说漏了,楚洛心思缜密,可别看出什么才好。 她给小陶递了个眼色,说:“快去多找些空花瓶,都插上摆在屋子里,也让屋子里添些生气。挑几枝好的插在瓶子里,一会让人给庄主摆在书房里。” 小陶得言,忙去找瓶子插花,云烟仔细看了看楚洛神色,并不见异样,这才暗自舒了一口气,道:“我见妹妹送的这花开得确实好,很是喜欢,就让小陶多去采了一些。我也不方便常去外面走,把这屋子里都摆满花,也就跟去外面逛逛是一样了。” 楚洛早已注意到她们之间的小动作,更是看到她们躲闪的眼神,心中已是有了几分猜疑,却也做出一副信以为真的神情,道:“是我早该想到你在屋子里会闷得慌,我还有事,先走了,一会儿你让人把花送我书房去吧。” “好,我一会儿挑几枝好的给你送去。” 楚洛笑着揉揉她的发顶心,略一颔首,悠然转身离开。 小陶望了一眼早看不见人影的门外,偎上前来,怯怯地说:“夫人……” “去挑些花装瓶子里,一会儿跟我一起给庄主送去。”云烟并不看她,只若有所思地看向门外。 待到云烟走到书房时,楚洛并不在,问下人,下人也说不清他去哪里了,似乎他自出了兰兮院后就没回来过。 云烟环视了一下四周,最后目光停在书案上,指使小陶将桃花摆在书案上后,她又在书房等了一会,楚洛仍没回来,她也不再等,由小陶扶着走出书房。 穿过回廊,云烟远远看见楚洛的心腹,也就是锦屏的丈夫流风迎面走来,他身后是几个黑衣随从押着面色惨白的梅婉蓉和翠儿,梅婉蓉头发有些凌乱,目光暗淡,嘴角甚至还流着鲜血。 云烟走上前去:“这是怎么回事?” 27 不许离开 云烟走上前去:“这是怎么回事?” 梅婉蓉抬起苍白的脸,在看见云烟的那一刻,两眼顿时闪着恨意的光,也不知哪里生出的巨大力气,一把推开押着她的黑衣随从,猛地扑向云烟,嘴里还疯狂地骂着:“都是你这个贱女人,都是你,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眼见着云烟就要被她扑倒,流风赶忙挡在她面前,一个手势,两个黑衣人再次禁锢住她。她奋力挣扎,却还是敌不过那两个黑衣人。 流风抱拳福身,恭谨道:“夫人受惊了。” 云烟素手抚上胸口,皱眉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为何这般对待梅姨娘?”她的视线却是投向梅婉蓉的。 不待流风开口,梅婉蓉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凄然,笑得狰狞,笑得绝望,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最后,她说:“姐姐,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流风目光一沉:“还不快把梅姨娘带下去!” “慢着。”云烟走到梅婉蓉面前,“你想说什么?” 流风上前一步,音调拔高:“夫人,庄主……” “庄主那里自有我担着。”云烟侧目低喝,流风为难站在一旁,却也不再说话。 梅婉蓉眼中闪着各种情绪,恨意更是满满的溢出来,她附在云烟耳畔一番低语,然后,她便抬眼看到云烟苍白了面色,嘴唇哆嗦着,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她笑了,她若下地狱,也要拖着个垫背的。 晴天惊雷,天塌地陷,云烟只觉眼前一黑,有些眩晕,若不是小陶扶着,她定是站立不稳的。她颤着声音,不敢相信地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问相公。” “你们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还不快把她带下去!” 一声高喝,是楚洛,流风闻言赶快使人将梅婉蓉带下去,她回首一笑:“我说过,我不能好过,也不会让她好过。” 楚洛走过来伸手就要拉云烟,云烟侧身避开,只双眼含泪问道:“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悦儿……” “是真的吗?”她再次问道,期望得到一个否定的回答,可是她却看到,楚洛点头。心就是一瞬间碎成无数瓣。 “悦儿,你听我说解释……” 云烟猛地捂住耳朵,拼命摇着头:“我不听,我不听,这不是真的,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楚洛眼中漫上一丝痛楚,抱紧她,“悦儿,你别这样,你听我说!” “你怎么可以这样?他毕竟是你的亲生骨肉,你怎么狠得下心、下得了手?”云烟猛地推开他,用手抹了一把满脸的泪。 那年她在花园无意中撞倒怀孕的梅婉蓉,致使梅婉蓉流产,梅婉蓉心痛至极,不依不饶,定是要她为她的孩子偿命。 当时她亦是怀有身孕,虽然对梅婉蓉心存愧疚,却也是舍不得自己的骨肉。那时正是楚洛十分宠爱梅婉蓉的时候,她万万没有想到他会亲自端来堕胎药,她不喝,却硬被灌了下去,生生把才怀了几个月的孩子打了下来。 她不是不怨的,可是自那后楚洛事事依她,对她呵护备至。她想着一命赔一命,楚洛在其中也必是两头为难,也就释然了。 可是,现在是让她相信自己的耳朵还是相信那些轻飘飘的不堪一击的过往? 云烟不停地擦着眼泪,可怎么擦也擦不完似的。 她怎么也想不到,梅婉蓉当初并没有怀孕,当初她撞到梅婉蓉时,梅婉蓉暗中抓破藏在裙内的血囊,造成下身流血的流产假象,而这一切,皆是梅婉蓉与楚洛早就计划好的了。 梅婉蓉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她一命赔一命,楚洛可以名正言顺地打掉她肚子里的孩子。而她却自始至终都是那最傻的一个,傻傻地以为那是个意外,傻傻地以为他迫不得已,傻傻地相信他爱她…… “悦儿,你听我说……”楚洛上前试图扶住浑身颤抖的云烟,满眼里尽是掩不住的恐慌,还有懊悔。 云烟再次避开他的手,拔高了声音说:“你别碰我!我只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真不想要那个孩子何必要那么麻烦,直接打掉我的孩子不是省很多事?” 云烟狠狠抹了一把眼泪,直视着他道:“还是你算准了我会因为愧疚而心甘情愿失掉孩子?我从来不知道你的心会这么狠!” “悦儿,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这都是我应得的。那些都过去了,我以后会好好弥补你,只求你现在情绪别太激动,对我们的孩子不好,你本来就有些胎气不稳。” 楚洛望着哭得浑身发颤的云烟,想要上前又有些不敢上前。 “弥补?你怎么弥补?你弥补了那个孩子就能活过来吗?孩子?你还会担心我们的孩子,既然那个孩子你都不愿要,何必担心现在的这个孩子?” 楚洛望着云烟惨白的脸,还有满是讥讽的眼神,心中不可抑制地一痛。过去的伤害已经造成,无论如何弥补都会留下伤疤,尽管如此,他还是想要尽全力去挽回。 “我不求你原谅,我知道自己做错了,可是,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让我去修正以前的错误好不好?” “我不会再听,听了也不会再信。”云烟抹干眼泪,“我不想再看见你,但有些事情我会通过我自己的方式知道。” 云烟将半个身子倚在小陶身上,说:“小陶,扶我回去吧。” 楚洛嘴唇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地跟在她们身后,几次欲上前搀扶云烟,都被她推开了。 回到兰兮院,红绸刚好在,云烟便命她收拾包裹,说要离开鹰隐山庄。 “小姐,那我们去哪儿?”红绸瞧瞧瞬间脸色铁青的楚洛,又瞅瞅一脸坚决的云烟,小心翼翼地问道。 “去你家公子那里!”她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满心的愤怒使她有点想不管不顾地闹一场,然而,她不能,她终究舍不得肚子里的孩子,肚子里的孩子是再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红绸得言去收拾东西,小陶两眼泪汪汪地说:“夫人……”她便哽咽的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云烟也有些感伤,给她擦了擦眼泪,说道:“你是鹰隐山庄的人,当初我被赶出山庄的时候没有带你走,现在更不会带你走。” 小陶哭得更凶:“夫人,你不要走……” “小姐,东西收拾好了。” 云烟看了眼红绸手里轻小的包袱,又看了一眼小陶,狠狠心,说道:“走吧!” 她从楚洛身边走过时,眼都没有斜一下,这一次她真的是不准备再原谅了。 猛地,她的手被抓住,她愤怒地抬起眼,高声道:“放开!” 楚洛猩红着眼:“我不放,哪怕你恨我,我也再不放开。我不允许你离开,更不许你去找他,无论以什么身份、什么名义,都不可以。我会为我犯下的错误付出代价,唯独不能容忍这个代价是你因为我的伤害而向别的男人寻求温暖和庇护。” 28 被他软禁 云烟的目光似闪着寒光的刀,刀刀凌迟楚洛疼痛纠结的心,而她说出的话更是如三九天寒般让他从头到脚冷如彻骨。 她说:“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和立场在伤害我之后还阻止我向他人求助?” “就凭我是你相公!”楚洛目光坚定地望着面色清冷的云烟,一字一句地说。 云烟自嘲一笑,眼泪无声地流下来:“相公?亲手打掉自己的骨肉时你怎么不说是我相公?把我赶出山庄让我命悬一线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是我相公?你瞒我骗我,到现在你都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竟还口口声声说是我相公?” 云烟狠狠吸了一下鼻子,继续说道:“我从不知道,为人相公的竟会是这个样子的。若早知如此,当初我定是不会嫁给你的。” 楚洛身形晃了晃,表情痛苦,此时他的一颗心如同刀绞,却半分反驳不得,她说的句句属实,他确实曾如此深深地伤害过她,他确实做过让她不能原谅的事,只是,他不能对她说。一旦说出来,可能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挽回的可能了。 所以,他固执地抓着她的手臂不放,害怕一旦放开她,她会离自己越来越远再也不回他的身边。他亦不开口说话,只是定定地望着她,一双如墨的眼睛里悲伤清晰可见。 云烟刻意忽略他眼中的哀伤,无视他的执拗,只冷冷沉声道:“放手!” 楚洛丝毫不动。 “你听见没有,我说放手!”云烟用力去掰他的手指,他却越攥越紧,她的手腕真的很疼很疼,“你快放手,你弄疼我了!” 楚洛一惊,猛地放开,心疼地看着她被攥出红痕的手腕,急切而歉疚:“对不起,悦儿……” 云烟揉揉被攥得生疼的手腕,头也不抬,说:“红绸,我们走!”说罢,她便抬脚向外走去,红绸紧跟其后。 “来人,拦住夫人!”楚洛话音刚落,门外便闪出两个黑衣人拦住她的去路。 “让开!”她怒喝。 见黑衣人不动,云烟转身愤怒地望着楚洛,质问:“你到底想怎样?” “我只是不想你离开。” “若我一定要离开呢?” “悦儿,别逼我!” 若她定要离开,他会采取一切可采取的手段,哪怕,她会怨他恨他。 云烟忽然没了底气,她从未见过他这般坚决这般孤注一掷过。 “好,你若告诉我这一切缘由,我会考虑不离开……若不能,就别拦我。” 楚洛走到她面前,眉眼温润深情,他轻轻地顺了顺她的发尾,柔声道:“你也累了,先休息吧,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你!”云烟气极,作势要走,却再次被拦下,她愤怒地看向楚洛,恨不得双眼冒火把他浑身烧出窟窿来。 楚洛只当没看见她的滔天怒意,走向门外吩咐道:“你们好好照顾夫人,有什么问题我拿你们是问!” 两个黑衣人异口同声:“是!” 楚洛再次将温和的眉眼投向云烟:“你好好休息,有事遣人寻我!” 转身走了两步,他又停住,并不回头,声音却冷得没有任何温度。他说:“红绸,好好照顾夫人,不要存下别的心思,别忘记了,鹰隐山庄是我的。” 直到他走出了好远,云烟才回过神来,看着门口两个凶神恶煞般的黑衣人,顿时明白她自己的处境,她被软禁了。而且楚洛最后也明明白白地警告红绸,也就是警告她,让她们不要做任何的小动作,更是不要妄想去向明溪澈求救,因为鹰隐山庄是他的地盘,她们所做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既已如此清楚自己的境况,云烟便也不去做无谓的抗争,只乖乖待在兰兮院。 好在楚洛并完全没有限制她的自由,除了不能出山庄,身后时时刻刻跟着两个面瘫外,整个山庄任她逛来晃去。她瞅了个机会去寻明溪澈送来给她做帮手的张厨子,他告诉她,他也被楚洛派去的人盯得紧,根本没法联系明溪澈。 她真的是没办法了,只能等着哪天明溪澈想起来看她了。 其间,她也想过去看梅婉蓉,梅婉蓉自那日后便被禁足在她自己的院子里,她想去问问梅婉蓉都知道些什么,也许能套出些话来也不一定。可是那些看守的人说,楚洛下令,没他的允许,任何人不能去见梅婉蓉。 她也只得作罢,却仍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想个法子让楚洛允许她见一见梅婉蓉,她断定梅婉蓉定是知道更多的事情。 楚洛时常来兰兮院小坐,她却不怎么搭理他,只当他不存在,就算有对话,也多是不愉快的。 她总是问:“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有时她也会问:“我娘的死和你有关吗?” 不然她就是问:“你到底还做过些对不起我的事?” 可是,楚洛从不回答,无论她没好气地说什么,还是给他坏脸色看,他都是好脾气地说:“悦儿,来尝尝这酥皮糖,很好吃的。” 他说:“悦儿,刚让厨子炖的燕窝,趁热吃。” 他说:“悦儿,你最喜欢的云片糕,快来尝一尝!” …… 他总是这样云淡风轻、和颜悦色,一副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纵使云烟想闹上一闹也觉得自己着实是有些鸡蛋里挑骨头。 云烟索性不理他,只做自己的事情,谋划着怎么给明溪澈托个口信。 没等她想出办法,明溪澈却在一个温暖的午后来鹰隐山庄了。 在看见他的那一刻,云烟忽地笑了,连日来的那一颗漂浮不定的心似乎瞬间找到可以依靠的根,就那么刹那安宁。 她不知道,从何时起,她便开始信任眼前这个有这一脸能让人安心的笑的男子。尽管她认识他并不久,却总是会没来由地相信他,她也说不清楚缘由。 29 计划离开 楚洛依然不语,只静静看着她,他的双瞳中情绪翻滚,然而,她却读不懂。 心就那么一寸一寸凉了下去,她叹息一声,道:“回吧,我突然不想去了。” “好。” 楚洛扶着她慢慢往回走,刚回到兰兮院,就见管家匆匆跑来。 “什么事?” 管家看了一眼楚洛,又犹疑地看了下云烟,不知该说不该说。 云烟心下明白定是些她不方便听的,也不打算为难管家,作势要避开,却被楚洛按坐在了凳子上,只听他说:“有什么事只管说。” 管家咽了一口唾沫,说:“梅姨娘这几日病得厉害,囔着要见庄主您。梅姨娘还说,她还说……” 楚洛沉声喝道:“她还说什么?” 管家一个瑟缩,说道:“梅姨娘还说,就算庄主不念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也该念在她曾救过庄主一命的份上去看她一眼,她这些年为庄主也牺牲够多了……” 楚洛目光一沉,打断管家的话,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管家福身退出,云烟微微一笑:“你快去吧,你若不在这里,我还觉得自在些。” 本是倾国倾城的笑,看在楚洛眼里却是无端的讽刺,她还是在排斥自己,执拗地不肯原谅他。他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又嘱咐了云烟几句方才转身离开。刚抬脚,他便听到云烟唤他。 “你先别走。” 楚洛满心欢喜地转身,却听到她又说:“我有空可不可以也去看看她?好歹也是姐妹一场。” 面上的笑容一点点散去,楚洛机械般地点点头,缓缓转身跨出门去。 云烟自是把他所有的欢喜失意尽收眼底,也只是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她也没想到他们会走到今天这般境地。 翌日,天气晴好,云烟使人拾掇了一些人参燕窝之类的补品,率着红绸小陶以及那些总是寸步不离的黑衣随从,一众人浩浩荡荡地向梅婉蓉的院子走去。 几日不见,梅婉蓉瘦削很多,颧骨突起,两颊凹陷,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只简单挽了个发髻,一点儿珠钗也不曾戴,身上也只是着了件素色衣衫。见惯了她雍容华丽的妆容,云烟倒一时有些不太习惯她素面朝天的模样。她原先嚣张跋扈、盛气凌人的气势也寻不见踪影,此时的她倒像是看破很多东西,恬淡很多,虽是处境凄苦却也让人心疼。 翠儿给云烟搬来一个绣凳,云烟便在床边坐下了,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梅婉蓉已掩唇咳了好几次,趁着喘息的空隙,她苦笑一声,说:“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如你所愿,我现在的处境凄凉得很。” 云烟摇摇头,亦是一声苦笑:“你不要把人都想得那么坏,你看看我,现在又能比你好到哪里去?” 梅婉蓉斜倚着床柱坐着,再次咳得浑身发颤,云烟轻轻给她拍着,轻声斥责翠儿:“姨娘病成这样,没寻个郎中给瞧瞧吗?” 翠儿眼一红,眼泪就要落下来,带着些哭腔说:“昨天庄主请郎中给瞧过了……” “不怪翠儿,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没什么大事儿,不过是心病。”梅婉蓉止了咳,缓缓说道,“你今天来是想知道些什么吧?” 见云烟点头,梅婉蓉又是一笑,说:“那你是白来一趟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因为她知道,若是她说了不该说的,哪怕她救过楚洛的命,哪怕她跟随他那么多年,他都不会轻易放过她。他昨天过来,并不是来看她,而是再次警告她让她只说该说的。也许他对她有所歉疚,但她不能仗着他对她的歉疚为所欲为,跟云烟相比,她所能依仗的那点歉疚和情份根本不值一提。 梅婉蓉惨然一笑,她以为她这么多年只要一直在他身边默默守候,终能换得他对她的深情注视,却原来是她奢望了。他的生命里没有出现云烟时,他是冷漠无心的;出现云烟后,他的世界也只有云烟了,也许刚开始他没有意识到,也许意识到了却不愿意承认,而她却一直在他身边看得清清楚楚,云烟便是他的整个世界,她的喜怒哀乐都是他喜怒哀乐的根源。 “我很早以前就跟着庄主了,他收留了孤苦无依的我,教我武功,给予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温暖。我曾为他挡过一剑,也算是救过他一命,自那后我以为我对他来说是个不一样的存在。这几日我才算是彻底明白,我并不拥有更多,他为了你,废了我武功,将我禁足在这一方小院子里,甚至都不愿多施舍我一个眼神。” 梅婉蓉说着眼睛便有些湿润了,继续道:“我竟然还想和你争,却从不曾意识到,我自一开始便连和你争的资格都没有。自你回到山庄的那一刻,我便知道,我永远没有赢的机会了。可我不甘心,我下药在你屋子里的植物上,差一点就让你流产。我明知道这一切都逃不过他的双眼,心里却仍然存着侥幸。现在我所遭受的一切,我早就预料到了,都是我活该的。” “你别这么说……” 梅婉蓉勉力一笑,执起云烟的手,真挚地说道:“我以前做的错事也不祈求你的原谅,倒是庄主,无论他以前做过什么,都不要再追究了,毕竟他真的是把你放在心上了。人这一生总是要向前看的,最重要的是当下,能珍惜的且珍惜吧,你总归是比我幸运幸福得多。” “再说吧。” 云烟目光悠远,也不知投向哪里,心中乱乱的,茫茫然的不知该归向何处,各种滋味都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从未想过,竟会有一天,她们会抛开虚伪的面具,敞开心扉,如此心平气和地交谈。 是不是现在她们一个争无可争,一个不愿再争,再也没有争夺的目标,不再是对立面,所以才会不再像是相见眼红的仇人那般针锋相对? 虽然现在她们两人的境况不同,心境也不同,却也都算是可怜人,一个是爱而不得,伤心伤情,一个是欲逃不能,爱恨交加,不知该何去何从,所以才会在此时惺惺相惜,既往不咎。 30 敞开心扉 楚洛依然不语,只静静看着她,他的双瞳中情绪翻滚,然而,她却读不懂。 心就那么一寸一寸凉了下去,她叹息一声,道:“回吧,我突然不想去了。” “好。” 楚洛扶着她慢慢往回走,刚回到兰兮院,就见管家匆匆跑来。 “什么事?” 管家看了一眼楚洛,又犹疑地看了下云烟,不知该说不该说。 云烟心下明白定是些她不方便听的,也不打算为难管家,作势要避开,却被楚洛按坐在了凳子上,只听他说:“有什么事只管说。” 管家咽了一口唾沫,说:“梅姨娘这几日病得厉害,囔着要见庄主您。梅姨娘还说,她还说……” 楚洛沉声喝道:“她还说什么?” 管家一个瑟缩,说道:“梅姨娘还说,就算庄主不念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也该念在她曾救过庄主一命的份上去看她一眼,她这些年为庄主也牺牲够多了……” 楚洛目光一沉,打断管家的话,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管家福身退出,云烟微微一笑:“你快去吧,你若不在这里,我还觉得自在些。” 本是倾国倾城的笑,看在楚洛眼里却是无端的讽刺,她还是在排斥自己,执拗地不肯原谅他。他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又嘱咐了云烟几句方才转身离开。刚抬脚,他便听到云烟唤他。 “你先别走。” 楚洛满心欢喜地转身,却听到她又说:“我有空可不可以也去看看她?好歹也是姐妹一场。” 面上的笑容一点点散去,楚洛机械般地点点头,缓缓转身跨出门去。 云烟自是把他所有的欢喜失意尽收眼底,也只是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她也没想到他们会走到今天这般境地。 翌日,天气晴好,云烟使人拾掇了一些人参燕窝之类的补品,率着红绸小陶以及那些总是寸步不离的黑衣随从,一众人浩浩荡荡地向梅婉蓉的院子走去。 几日不见,梅婉蓉瘦削很多,颧骨突起,两颊凹陷,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只简单挽了个发髻,一点儿珠钗也不曾戴,身上也只是着了件素色衣衫。见惯了她雍容华丽的妆容,云烟倒一时有些不太习惯她素面朝天的模样。她原先嚣张跋扈、盛气凌人的气势也寻不见踪影,此时的她倒像是看破很多东西,恬淡很多,虽是处境凄苦却也让人心疼。 翠儿给云烟搬来一个绣凳,云烟便在床边坐下了,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梅婉蓉已掩唇咳了好几次,趁着喘息的空隙,她苦笑一声,说:“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如你所愿,我现在的处境凄凉得很。” 云烟摇摇头,亦是一声苦笑:“你不要把人都想得那么坏,你看看我,现在又能比你好到哪里去?” 梅婉蓉斜倚着床柱坐着,再次咳得浑身发颤,云烟轻轻给她拍着,轻声斥责翠儿:“姨娘病成这样,没寻个郎中给瞧瞧吗?” 翠儿眼一红,眼泪就要落下来,带着些哭腔说:“昨天庄主请郎中给瞧过了……” “不怪翠儿,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没什么大事儿,不过是心病。”梅婉蓉止了咳,缓缓说道,“你今天来是想知道些什么吧?” 见云烟点头,梅婉蓉又是一笑,说:“那你是白来一趟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因为她知道,若是她说了不该说的,哪怕她救过楚洛的命,哪怕她跟随他那么多年,他都不会轻易放过她。他昨天过来,并不是来看她,而是再次警告她让她只说该说的。也许他对她有所歉疚,但她不能仗着他对她的歉疚为所欲为,跟云烟相比,她所能依仗的那点歉疚和情份根本不值一提。 梅婉蓉惨然一笑,她以为她这么多年只要一直在他身边默默守候,终能换得他对她的深情注视,却原来是她奢望了。他的生命里没有出现云烟时,他是冷漠无心的;出现云烟后,他的世界也只有云烟了,也许刚开始他没有意识到,也许意识到了却不愿意承认,而她却一直在他身边看得清清楚楚,云烟便是他的整个世界,她的喜怒哀乐都是他喜怒哀乐的根源。 “我很早以前就跟着庄主了,他收留了孤苦无依的我,教我武功,给予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温暖。我曾为他挡过一剑,也算是救过他一命,自那后我以为我对他来说是个不一样的存在。这几日我才算是彻底明白,我并不拥有更多,他为了你,废了我武功,将我禁足在这一方小院子里,甚至都不愿多施舍我一个眼神。” 梅婉蓉说着眼睛便有些湿润了,继续道:“我竟然还想和你争,却从不曾意识到,我自一开始便连和你争的资格都没有。自你回到山庄的那一刻,我便知道,我永远没有赢的机会了。可我不甘心,我下药在你屋子里的植物上,差一点就让你流产。我明知道这一切都逃不过他的双眼,心里却仍然存着侥幸。现在我所遭受的一切,我早就预料到了,都是我活该的。” “你别这么说……” 梅婉蓉勉力一笑,执起云烟的手,真挚地说道:“我以前做的错事也不祈求你的原谅,倒是庄主,无论他以前做过什么,都不要再追究了,毕竟他真的是把你放在心上了。人这一生总是要向前看的,最重要的是当下,能珍惜的且珍惜吧,你总归是比我幸运幸福得多。” “再说吧。” 云烟目光悠远,也不知投向哪里,心中乱乱的,茫茫然的不知该归向何处,各种滋味都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从未想过,竟会有一天,她们会抛开虚伪的面具,敞开心扉,如此心平气和地交谈。 是不是现在她们一个争无可争,一个不愿再争,再也没有争夺的目标,不再是对立面,所以才会不再像是相见眼红的仇人那般针锋相对? 虽然现在她们两人的境况不同,心境也不同,却也都算是可怜人,一个是爱而不得,伤心伤情,一个是欲逃不能,爱恨交加,不知该何去何从,所以才会在此时惺惺相惜,既往不咎。 31 相拥入眠 云烟又宽慰了梅婉蓉几句方起身离开,出了院子后她回首望了一眼,叹了口气。抬头看看天,天空很蓝,有几丝云烟闲适地卧在一片蔚蓝中,宁静而恬淡。 小陶同情地道:“梅姨娘现在可真惨。” 红绸嗤笑了一声,不屑地说:“那也是她活该,自作孽不可活。” “你俩别在这磨嘴皮了,咱们去瞧瞧锦屏吧,好些日子没看见她娘俩了。” 云烟说着便抬脚开始向前走,红绸和小陶赶忙上前搀扶着她,算算日子,她回山庄也有一两个月了,身子也越来越笨重,稍微多走几步就会感觉累。她心里却像是吃了蜜糖那样甜,盼着孩子出生的那天快些到来,真的有些迫不及待想见到肚子里的这个小生命。 锦屏的院子不大,但是被收拾的很干净齐整,种了好些花卉,现在正开得绚烂,让小院子里飘荡着浓郁的花香。 云烟跨进院子便听见越儿咯咯的笑声,银铃般清脆响亮,让人心里很舒服,还有些欢喜。 小陶早就扯开嗓子冲屋里喊:“锦屏姐姐,夫人来看你了。” 云烟一抬眼便看见锦屏从屋子里匆匆跑出来,脸上盛开着花一样明艳的笑,锦屏几步到她跟前,径直替换小陶搀着她往屋里走,口里还不住地说道:“夫人怎么来了,也不怕累着?” 明明是嗔怪的语气,云烟还是听出几分欢喜,她抿唇一笑:“想越儿了,你也不常抱他到我院子去玩。” “前些日子你身子不大好,怕他吵着你,最近身子可好些了?” “已经好差不多了,就是最近特别累,很嗜睡。” “有身子的人都这样的,我怀越儿的时候也是。” 说话间,她们便已进了屋。 云烟四下打量了一下,屋子里摆设简单实用,但被布置得很精致温馨,不难想象锦屏过得有多幸福。 锦屏扶着她在绣凳上做好,到床上抱越儿过来给她瞧。好些日子不见,越儿越发显得粉雕玉琢,糯米团子似的,只看着就很让人喜欢。稍逗逗他,他便咯咯地笑,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便眯成了小月牙。 云烟一边逗着越儿,一边憧憬:“真希望我的孩子也如越儿般可爱。” 锦屏瞅了一眼她隆起的腹部,笑道:“有八个月了吧,夫人就快生了,肯定也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云烟轻轻“嗯”了一声,指了指锦屏髻上的木簪子,赞道:“这簪子好精致。” 锦屏甜蜜一笑:“我生辰的时候流风送的,他自己刻的。” “你真幸福,嫁给了流风。” 云烟依旧笑着,心里却有些酸酸的,锦屏是如此的幸福,而她呢?流风对锦屏很好,那么,就算她离开,也可以完全不用担心了吧。如果她真的离开,还真是有些舍不得锦屏,锦屏毕竟从小跟着她,对她忠心耿耿,她不止是她的丫鬟,还是她的朋友、姐妹。 回兰兮院的路上,云烟一直在想,当初她若嫁的不是楚洛,是不是就不会有现在的这些纠结怨怼?她是不是也可以守着自己的良人幸福白头? 她回到自己的屋子时便看见楚洛正坐在桌子边喝茶,手里还拿了一卷书,见她进来,便把书放下,站起身走向她,柔声道:“累了吧?” 拭剑已经遣人告诉他云烟的行踪,也知道梅婉蓉什么都没说,心中不由一松。 云烟摇摇头,本想避开楚洛伸过来的手,想了一想最终还是任由他搀扶着她坐下,淡淡回道:“还好。” 楚洛轻笑,径直站在云烟背后,一双大手竟轻轻揉捏起她的双肩,力道运用的恰到好处,不是太轻,也不是太重,堪堪好,让人很舒服放松。 云烟有些吃惊,想拨开他的手,却被轻声制止:“别动,捏捏就不累了。” “真没想到,你竟也会这个。” “以后只要你累了,我便给你捏肩,捏一辈子可好?”楚洛话音里竟含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还有忐忑和试探。他已经隐隐感觉到云烟想要离开的心意,据眼线汇报,明溪澈那里似乎也有动静。他想知道,云烟到底还下没下定决心,是决定离开,还是留下? 云烟沉默。一辈子?她还有可能和他相伴一辈子吗?一辈子,真的是一件好遥远好漫长的一件事,她不敢期待。 楚洛也不再言语,心里却并不平静,云烟沉默是否是她已决定离开,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一直到晚饭的时候,楚洛也没有离开,陪她用过晚饭,他仍然没有离开。 云烟一连打了几个哈欠,看了一眼仍在桌边看书的楚洛,他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似乎一点都不困。因为这些日子发生了这么多的事,他一直都不宿在这边,今晚却不知是怎么了,眼看都深夜了,他还不走。 云烟又打了一个哈欠,感觉眼皮困的快睁不开了,终于忍不住开口说:“夜深了。” 楚洛抬头看了一眼燃烧了半截的蜡烛,恍然道:“你困了,那便睡吧。” 说着,他便向床边走来,云烟不解地看着他,迷惑地问:“你不走,我怎么睡?” 楚洛明显一怔,没想到她会这么问,顿了一顿,道:“今晚不走了。” 他衣袖一挥,蜡烛便熄灭了,陡然的黑暗让云烟有些不适应,好在屋外的月光很亮。她挺不想楚洛宿在兰兮院的,可是,丈夫要歇在妻子房里,当妻子的能说什么,自然是什么都不能说。更何况,现在她不能明显的表现出反感,若是惹恼了她,或引起他的警觉,那么她的逃离计划可能会横生枝节。 好在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拥着她睡在她身侧,不多会儿便听见他细细浅浅的呼吸声,已经睡着了。 云烟暗自舒了一口气,扭动着身子试图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无奈他拥的太紧,挣脱不开。她便不再试图脱离他的怀抱,他的怀抱一如既往的温暖,身上有着淡淡的桂花香,很好闻,让她那一颗有些抵触的心平静下来。她调整了个舒适的姿势,头抵在他宽阔的胸膛,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安稳睡去。 暗夜朦胧中,在身边的女子睡踏实后,楚洛的眼睛便霍然睁开,眼睛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浓浓夜色。 32 晨日示好 看着身畔熟睡的云烟,听着她细细浅浅的呼吸,楚洛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描摹着她俊秀的眉眼,一遍遍,用心将她的如花容颜刻在手上,画在心间。 也许处于睡梦中的云烟感觉到不舒服,蹙了蹙眉,扭了扭身子,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又安稳睡去,嘴角还无意识地噙了一丝淡淡地笑。 楚洛放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俯头在她洁白光滑的额头印下浅浅一吻,若有似无的一声叹息消失在朦胧夜色里。 次日清晨,云烟醒来的时候,楚洛已经离开,她唤来红绸给她打水梳洗打扮,漫不经心地问道:“庄主呢?他什么时候走的?” 红绸熟练地给她梳着发髻,答道:“庄主在桃林练剑呢,他走时不让叫醒你,说是让你多睡会儿。” 说话间,红绸已飞快地给她梳了一个时兴的垂云髻,只简单戴了一支碧玉簪。这碧玉簪还是在豫州的时候,楚洛在花朝诗会上得的,当时她还以为他会将这簪子送给梅婉蓉,没想到他把它送给了她。 他送她那日,亲手将这碧玉簪给她插在发间,又仔细端看了一番,说:“这簪子素朴淡雅,你戴着很合适。” 云烟收回思绪,用黛青细细描了描眉,在两颊稍稍拍了些胭脂,顿时一张脸更加明艳亮丽起来。 “让小陶备下两个人的早膳,你随我去桃林一趟吧。” 红绸嘱咐好小陶,便扶着云烟缓缓步出兰兮院,向桃林走去。 太阳还没有升的很高,阳光暖暖的,照在花草树木上,便给它们披上一层金衣,还有叶尖上晶莹的露珠,闪着金色耀眼的光芒。一阵微风轻轻吹过,露珠在叶尖颤了颤,瞬间滑落,没入草丛,刹那不见。 多日没来,桃花已经谢了不少,枝条上都冒出了密密的嫩绿芽儿。 远远地,云烟便看见桃林间那一抹月白色身影在一片青绿中翩然翻飞,身法极轻极快,点枝沾叶,白衣微飘;剑法却极凌厉,剑到之处,枝断叶落,落叶纷飞。 楚洛看见她,挽了个剑花,收了剑势,微笑着向她走来,两只眼睛晶亮晶亮的,像早上初生的太阳那般耀眼。 “你怎么过来了?” 云烟笑笑,拿起随身的帕子给他擦去额前沁出的细密汗珠,柔声道:“走吧,我那里早膳已备下了。” 楚洛眸间飞快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几乎捕捉不到。他握住云烟为她擦汗的手,温柔地看着她,道:“多大的事还自己巴巴的来,也不怕累着,不知道我会心疼吗?” 云烟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瞬间又展开笑颜:“快走吧,早膳都要凉了。” 楚洛笑着搀扶着她往回走,心里却涌上一番苦涩,一连两日,云烟她频繁地向自己示好,是不是她已经准备好要离开了? 刚刚他在桃林里练剑时,也就是在云烟没来之前,流风突然飞身落入桃林,向他汇报,鹰隐山庄里已经暗中查出不少明溪澈的眼线。 流风问:“庄主,要不要把这些眼线都拔除掉?” 他沉默一会儿,道:“不,先暗中注意眼线的动静,明溪澈这人深不可测,没有查出所有他安插的眼线前,贸然行事只会打草惊蛇。” “是。” “对了,我们安插在明溪澈身边的眼线最近有什么收获?” 流风回道:“眼线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常动作,有一点奇怪的是他将大量金银钱财投到在榕城的生意上。” 楚洛蹙眉:“榕城?” “是,榕城位于云锦的东边边境,紧挨着西宁国,贸易往来繁荣亦是可比禹城。” 楚洛眉头皱得更深,道:“再让人去查查明溪澈的底细,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是。” “我感觉明溪澈和夫人最近好像要做些什么,你让人时刻盯着明溪澈,夫人那里有拭剑盯着,我不希望因为你或拭剑的疏漏让夫人出现什么问题。” 楚洛的声音冷冷的,天然形成一种无法忽视的威严气势,让流风不得不打起精神重视起来,因为在他面前庄主很少有如此凛冽的气势,一旦出现这种情况便意味着事情的严重性。 他摆摆手,似乎突然之间无限疲惫,说:“若没什么事,你就先下去吧。” 流风闻言,福身告退,转身走开几步,又回转身来,眉间眼间几番挣扎犹疑,终还是说道:“夫人,她……庄主,也许你对夫人说出当年的那些事,说出你的苦衷,夫人会原谅你的,她是个善良的好女人。” 楚洛沉默,说出来,她便会原谅吗? 流风深深望了一眼静默的月白色身影,微微叹口气,道:“属下先告退了。” 楚洛依旧陷入自己的沉思,内心纠结挣扎,一腔烦闷不得纾解,提起剑继续削枝斩叶,势不可挡的凌厉剑势是他内心痛苦矛盾找不到出口的发泄方式。 正兀自出神想着,他却听见云烟的轻唤:“粥都快凉了,快些坐下吃吧。” 原来他走神间已经回到兰兮院。他在桌旁坐下,桌子上摆着五六样精致小菜,他和云烟面前俱是碧粳粥,云烟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柔声道:“快些吃吧。” 似乎自她知道那件事情后,她便再没喊过他相公。 33 夜色暗涌 楚洛夹了一片青菜放进口中慢慢嚼着,半晌,抬头看着云烟,说:“悦儿,我……” 他犹豫了一下,真的要说吗?说出来以后,她会原谅他,还是更加不会原谅他? 云烟抬头,懵懂地看着他:“嗯?” “没什么,你多吃点。” 楚洛匆忙夹了一筷子菜放在云烟面前,自己则埋头喝粥,只是这粥吃在嘴里跟没味似的,难以下咽。 用罢饭后,楚洛便去处理事务,晚一点的时候他便过来陪着云烟,晚上的时候也是歇在兰兮院,夜夜拥着云烟入睡。 日子忽然就平静下来,像四月不曾被风掠过的湖面,平静而无波澜。 只是,有些事真的不一样了,有什么在暗中悄悄进行着。 这日下午,兰兮院一片宁静,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云烟坐在美人榻上做着孩子的小衣裳,红绸和小陶也坐在凳子上做女工。只是云烟好像有些心绪不宁,一不小心便被针扎到了手指,她“呀”的一声惊叫,低头看去,手指上冒出鲜红的血珠。 她将手指放在口中吮了一下,对围上来关切看着她的两人说:“我没事,只是不小心被扎到手了。” 小陶抢过她手中的活计,说:“这衣裳就让我来做吧,夫人歇歇吧。” “孩子的衣裳我想自己做。”云烟笑着将小陶手中未完工的婴孩衣裳接了过来,道:“小陶,我突然想吃你做的桂花糕了。” “小陶现在就去做,很快就好。” 云烟点头,小陶笑着跑出去。 估摸着小陶走远了,云烟才有些紧张又有些小心翼翼地低声问道:“红绸,你说今天的事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不会的,公子做事一向谨慎。” 望着红绸一脸笃信,云烟一颗不确定的心才稍稍平复些烦躁。这几日,她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呆在兰兮院哪里也不去,和楚洛相处也没前些日子那么别扭,也不再提要离开的话。楚洛似乎对她有所松懈,将一直寸步不离跟着她的黑衣人都撤了。 不过,楚洛这人做事一向滴水不漏,她一点也不敢放松神经,谁知道他会不会安排人在暗处监视她。 自早上在她这里用过早饭离开后,楚洛便没再来过,往常这时候他都会来兰兮院陪她说话,或者扶着她在山庄里逛逛的。他去明府了,明溪澈遣人送来帖子要晚上宴请他,他去明府赴宴去了。 楚洛走之前特意让人来告诉她,让她晚上不用等他,早点睡。 云烟有些不解,楚洛与明溪澈算不上热络,这明溪澈是为什么宴请他呢?也许是生意上有事要谈吧。 真正的原因是红绸去了一趟厨房回来后避开小陶告诉她的,是明溪澈使人传了消息给张厨子,张厨子又瞅机会告诉了红绸。 原来,明溪澈今晚会想法拖住楚洛,他会派人趁着楚洛不在山庄的空当将她带出去,让她做好准备。 自从知道这个消息,她的一颗心就一直悬着,坐立不安地等着,等天色渐晚,内心也有按捺不住的欣喜,终于有机会离开山庄了。 终于,暮色渐次铺开,华灯初上,夜晚来临了。 用过晚饭,云烟强装着镇定,尽力如平日里那般自然,然而内心却是焦躁不安的,不一会儿就会问一次红绸是什么时辰了,要不就踱到房门口看天色。 小陶见状,掩口而笑:“夫人,就这大半日没见着庄主就想了啊,一会问一次红绸姐姐时辰的,看天色,庄主该快回来了。” 云烟讪笑,她哪是在着急楚洛还不来,而是着急明溪澈的人怎么还不来。 而明府这边,酒过三巡,明溪澈和楚洛各坐在自己的位置,赏着明溪澈安排下的笙箫歌舞,偶尔两人会举杯示意,垂首喝酒的时候各自敛下眸中复杂的神色。 举首抬眉间,各自自若地笑着,说着场面上的话。 楚洛看了一眼正举杯浅斟慢酌、笑看歌舞的明溪澈,心中疑惑,难道明溪澈今日来真是谈生意的,席间他除了生意上的事并没有言及其他,甚至没有提到云烟,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是,为什么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楚庄主,看你似乎没什么兴致,这歌舞不好看吗?”明溪澈笑着问道。 楚洛收敛了烦乱的心神,装出一副很喜欢看的样子,道:“歌动听,舞优美,明公子好品味。” 明溪澈微笑不语,似乎又沉浸在曼妙的歌舞里了。然而,他内心却也泛着涟漪,根本不如面上表现的那般平静,看着燃烧欢快的红烛,思绪飘远。 这个时候,千尺该已经动手了。 鹰隐山庄兰兮院,一群黑衣蒙面人借着夜色的掩护,如飞鸟般轻盈地落在院子里。打头一个黑衣人一个手势,黑衣人便都悄无声息的向亮着灯光的屋子逼近。 隐身暗处的拭剑察觉,他召唤同样隐身在兰兮院周围的鹰隐山庄的人现出身来,和黑衣人打斗起来。 刀在朦胧夜色里闪着寒光。 云烟听到打斗声,猛地坐起身,飞快地看了红绸一眼,便要出去看看。 “夫人,呆在屋子里吧,外面不安全。”小陶担忧地说道。 “没事,我就站在门口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云烟边说便在红绸的搀扶下向门口走去,小陶无法,只得快步跟上搀着她。 今晚没有月亮,有些许的风,她的小院子里几十个人影上下翻飞,雪亮的刀剑闪着寒光,云烟看着却无任何畏惧,他们终于来接她了。 拭剑看见她出来,急切地大喊:“夫人,快回屋里去,外面不安全。” 就在拭剑分神的时候,一个黑衣人的刀子便以不可阻挡的凌冽气势向拭剑的面门劈下来。 云烟大惊,喊道:“别杀他。” 黑衣人闻言,刀势一缓,偏开要害,却还是在拭剑的凶口滑下一个大口子。 黑衣人本来就比拭剑带的人多,现在拭剑受伤,明显有些不敌,鹰隐山庄的那些人也有些不能抵挡黑衣人的攻势,渐渐落于弱势。 黑衣人不敢恋战,时间一长,鹰隐山庄的其他守卫赶来,别说他们想完成主子交代的人物,就是他们想安然身退也困难。 一个黑衣人落在云烟面前,小陶惊吓的大叫,黑衣人一个手刀,小陶便委然倒地。 34 逃离失败 只听那黑衣人说:“云烟姑娘,先失礼了。” 话音刚落,云烟便觉身子一轻,她已被黑衣人拦腰抱起,黑衣人几个腾跃便飞檐走壁落身于鹰隐山庄外,另一个黑衣人也用同样的方法将红绸带出来了。 黑衣人将蒙面的黑布揭开,是明溪澈的属下千尺。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公子已经安排好了,先离开这里吧。” 千尺打了一个响指,从黑暗的角落驶出四辆同样的马车,千尺将云烟扶上其中一辆马车,吩咐那个带红绸出来的黑衣人,让那些院子里缠住拭剑一众人的同伴在他们走后尽快想法脱身。 然后,千尺亲自驾车离开,其它三个马车也分别向另外三个方向驶去。 云烟掀起帘子望了一眼渐渐隐在夜色中的鹰隐山庄,内心深处难以言喻的情绪翻滚涌动,却也只化作轻轻的一声叹息。 她放下帘子,问:“我们现在去向哪里呢?” 千尺尽量将马车赶得不是很慢又不至于让云烟感到颠簸的速度,他答:“去榕城,公子已经打点好一切,很快就会到榕城和我们汇合。” “榕城?”云烟垂着眼,似在喃喃自语,“也好,去哪里都一样,只要离开这里就好。” 虽然有很多的事情迫切地知道,可是困在鹰隐山庄,什么都做不了,因为鹰隐山庄是楚洛的天下。 那些事,总会有其他办法知道的。 楚洛接到拭剑派人报来的消息时,他还在明府心不在焉地听歌赏舞。当时,他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一双眸子顿时如夜般黑漆漆的看不见底,浑身上下更是笼着冰冷的气息。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明溪澈,质问道:“是不是你做的?” 明溪澈颇是自若地将一杯酒仰头饮尽,似笑非笑地回看着楚洛:“是我,那又如何?” 楚洛没想到他会如此坦然地承认,不由一怔。 明溪澈继续道:“她想离开,我便帮她离开。” 楚洛双目猩红,上前一步提着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来,怒声道:“你凭什么?” 明溪澈拨开他的手,低头抚平衣服褶皱,淡淡说道:“她不快乐。” 楚洛闻言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步,他是知道的,发生了这么些事后,她不快乐,也感觉到她有离开的想法。可是,他以为,只要把她禁锢在自己身边,来日方长,会有很长的时间足够她学会遗忘。 可是,这只是他以为,他没有忽略明溪澈在其中可能会起的作用,可他还是低估明溪澈了。 “你放手吧,你伤她够多了。现在她知道的不多,若是她知道更多,她更不会原谅你。” 楚洛惊讶地看着明溪澈,声音里竟有些颤抖:“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不多,就是知道了一些你们的上一辈人之间的纠葛。” 明溪澈就像是在说天气一样平淡,楚洛却已苍白了脸。 他说:“我不会放手,就算她什么都知道了,我也永远不会放手。” 话音未落,楚洛便已夺门而出,他要去追她,他不允许她从他身边逃离,决不允许。 摇曳的烛光里,明溪澈凝神沉思,半晌后吩咐下人:“给我备马。” 明溪澈纵马抄近道去追千尺的马车,他已和千尺约好,如果事情顺利,就在出禹城三十里,通往榕城的那条必经之路的风波亭汇合,他要亲自送一送云烟。 然而,他赶到的时候,楚洛已经赶到了。他没有想到,楚洛会那么快识破他的疑兵之计,居然这么快就追上云烟。 千尺已经受了很重的伤,伤口汩汩地往外冒着血。隐在暗处跟着保护云烟的人也都死伤过半,云烟此时面如土色,站立不稳。红绸虽然畏惧,仍然紧紧地护在云烟面前。 明溪澈蓦地从马上腾起,挥剑迎向楚洛。两人身影厮杀在一起,长剑如虹,直杀得天昏地暗,风云变色,一时间难分胜负。 云烟紧张地站在那里看着,因为用力,她那揪着裙裾的手骨节都有些泛白,甚至连呼吸都不敢过于深重。 明溪澈似乎有些不敌,眼见着楚洛势如破竹的一剑就要刺向他,云烟不禁一声惊叫。 “公子小心。”! 她这一嗓子不喊还好,她这一喊,楚洛顿时醋劲泛滥,嫉妒红了一双眼,如一头发了疯的豹子般恨不得立刻让明溪澈死在她面前。 而明溪澈被云烟这一声分了神,没能及时避开楚洛的那一剑。 只听一声利刃刺进皮肉的声音,接着便是随着利刃拔出而喷涌而出的鲜血。 云烟就那样眼睁睁看着楚洛将剑刺进明溪澈的左胸,又残忍地拔出来,满脸都是恍然若失和绝望,眼泪就扑簌簌流了下来。 她跌跌撞撞地跑到明溪澈面前,惊恐无措的捂住他往外流着血的伤口,不停地问着:“你伤得怎么样?有没有事?痛不痛?” 明溪澈扯出一丝笑,安慰道:“我还好,死不了的,你别哭了。” 云烟一听,却哭得更凶,她真的快吓死了。 一旁的楚洛怔怔站着,似不敢相信般看着云烟,呆呆问道:“你竟为他哭了?你竟然为他哭了……” 云烟抹了一把眼泪,望着失魂落魄的楚洛:“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们?” 明溪澈强撑着站起来,将云烟拉在身后:“别求他,我们会平安离开的。” 可是,话刚说完,他便身形晃了晃,咳出一口血来。 云烟心中一热,扶住他,望着楚洛冷冷道:“是不是我回去,你就会放过他们?” “云烟,我没事的,你不用……”明溪澈话没说完便被云烟打断了。 “公子,你对我的好,我都记下了,现在没什么比你的平安更重要。” 云烟一步步走向楚洛:“如果你是想要我回去,我现在便随你走,只求你放过他们。” 楚洛看着云烟,看着她为别人哭,为别人担心,为别人向自己的相公低头,似乎他不是她的相公,而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楚洛心中苦涩,却也收了剑,红绸将云烟扶上马车,一行人又向鹰隐山庄驶去。 他们越走越远,一直到看不见了,千尺才捂着伤口到明溪澈身旁,担忧的问道:“公子,你有没有事?” 明溪澈抹去唇角血渍,轻轻一笑:“没事。” 千尺看着他身形稳健,根本没有刚才伤势严重的样子,不禁疑惑:“可是刚刚楚庄主那一剑明明……” “他要想伤我还没这么容易。” 千尺惊道:“公子是装的?” 明溪澈但笑不语,他自是故意漏下破绽让楚洛伤他,因为有些事需要细细谋划,比如,云烟的心。 35 因为恨你 千尺迟疑了一下,问道:“公子就这般让楚庄主将云烟姑娘带回去,我们今天晚上不是白费功夫了吗?” 明溪澈笑笑:“不,我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千尺斗胆,想问公子这般做是为何?” 明溪澈但笑不语,为何?只为了确定云烟在楚洛心中的位置。 楚洛与云烟回到兰兮院,楚洛挥退下人,只他和云烟在屋内。 云烟很疲惫,望着面色冰冷的楚洛,懒得开口说话,只静静坐着。 楚洛沉默了半晌,开口道:“若是我没有追上你,你是不是真的打算就这样离开我?” “是!” 楚洛面色闪过一丝痛楚:“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不想着逃离?” 云烟撇开眼,不语。 “你说过,若是我告诉你一切,你便会考虑不离开我。” 云烟眼中陡然亮了起来,灼灼地看向楚洛。 楚洛却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可是,我却知道,若是你知道一切,你可能永远不会原谅我。” 云烟忽然有些不确定,面前有些脆弱的男子还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雷厉风行的楚洛? “明溪澈说你不快乐,所以你想离开,哪怕你最想知道的事情都还没弄清楚,你也会离开。”楚洛顿了一下,继续道:“所以,我想,如果我告诉你一切,你可能会恨我,会想尽办法折磨我报复我,也许就会因为这个原因继续留在我身边。” “那年,我于翠竹林从一群无赖手中救下你,并不是偶然,我打听到了你那日会去梅雨寺上香,便安排下那些无赖,只为制造一场美好的相遇。” 云烟扶住桌沿的手微微颤抖,心冰凉了下来:“后来的一切也都是你计划好了的?” “是,我以故人之子的名义去顾府拜访,然后再次见到你,以及后来的两情相悦、许偌一生都在我的计划之内。我娶你,将你宠上了天,让你以为我是真心真意对你好,让你死心塌地的爱着我。” 云烟两眼泛红,心中已是如晴天霹雳一般震惊了,颤着声音问:“娶梅婉蓉,堕我的孩子,休弃我,这些也都是在你的计划之中?” 楚洛再次肯定道:“是。娶婉蓉是为了让你尝一尝独守空房,和其他女人分享一个丈夫的滋味。堕去我们的孩子不是为了让你饱尝丧子之痛,而是因为你不配生下我的孩子。休你是让你感受一下从被宠到天上后又狠狠摔下的痛苦。” 云烟已是按捺不住内心的震惊了,她从未想到过她想要知道的真相是如此鲜血淋漓,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还有顾府的生意垮下去也是我背后做的,你娘去世你没能赶回去也是我暗地里使人耽搁了消息,顾府宅子不是我不能保住,而是我故意没去保下顾府的宅子。” 云烟有些站立不稳,倔强地仰着脸望着他,一字一字问道:“为什么?这都是为了什么?” 楚洛苦笑:“为什么?因为我恨你。” 36 恨我?为何? 云烟惨白着一张脸,唇上已无血色,毫无意识地问道:“恨我?为何?” 楚洛上前一步,将云烟的两臂捏得生疼,眸中尽是伤痛:“你知道吗?小的时候,我爹不是很喜欢我,无论我怎么费劲心思都不能得到他一句半句的夸奖。我以为是我做的不够好,所以用功学习功课和武功,希望能得到他偶尔一次关注的目光。可是,后来我发现,无论我有多优秀,我都无法拥有我爹的目光。 我以为是因为我娘的缘故。我爹不喜欢我娘,所以也不喜欢我。我甚至因为这和我娘生气,怨恨我娘,每每这时,我娘总是独自垂泪。后来,我才知道,我又错了,是我的不懂事让我娘伤心了,这一切都不关我娘的事。 直到那一年,我看见了那个人,我才明白一切。 自有记忆以来,爹娶了很多女人,却并不见得有多爱她们。直到见到那个人,我才知道,爹娶回家的那些女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或眉眼或身段或声音总是与那个人有相似之处。包括我娘,我娘就是因为与那人相似的眼睛,我爹才娶她的。 我也才明白我娘内心的苦楚,没有哪个女人甘愿成为替代品,我娘一辈子都没有得到我爹的心,所以落落寡欢,郁郁而终。我娘这样凄苦的一生都只是因为那个人。 爹只爱那个人,那个人却不爱我爹。是她霸占了我爹全部的爱,造成了我娘悲伤去世,带给我那样阴郁的童年……” 云烟浑身战栗,轻声问道:“那个人,是我娘吗?” “是,从我见到你娘的那一刻起,我便恨她,甚至恨和她长着相似眉眼的你。”楚洛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那年,你外公故去,我随爹去府上吊唁,我看到爹温柔的目光只锁定你娘的身影,看见她哭泣,我爹连目光都疼惜起来。而对于你,我爹则用从未有过的宠溺将你捧在手心里。当时我满心都是嫉妒和恨意。” 云烟站立不稳地连连后退数步,眼泪扑簌簌落下来,颤抖着声音问道:“所以,你就用你自己的方式报复?” 楚洛心中一痛,上前拥住她:“可是,我后悔了,早就后悔了,我以为我永远不会对你动心。可是,当看着你被婉蓉刁难,我也心里难受,当看你失去我的孩子,我也心痛难忍。我恨你却也爱你,所以才会在把你伤得体无完肤后我也会痛得撕心裂肺。悦儿,我们忘掉过去,重新开始好不好?” 云烟挣脱开他的怀抱,流着泪问道:“世界上有后悔药可吃吗?箭已经发出去还能收回吗?伤害已经造成还能弥补吗?不能了,就算是世界上最好的工匠也不能将破碎的物品恢复到最初的模样。” 楚洛心中是难以言喻的悲伤:“我就知道,一旦我告诉你一切,你一定不会原谅我。” 云烟惨然一笑:“是,我再也不会原谅你了。我一次次原谅你,你却一次次伤害我,终究是我以前看不透,以为你爱我,以为你有苦衷。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切皆是你筹谋好的报复。” “悦儿,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只求你别离开我。哪怕你用同样的方式来报复我,只要你不离开,我心甘情愿地承受。” 云烟看着面前几乎卑微到尘埃里的楚洛,笑得更加让人心痛:“这样有意思吗?我不知道你的童年有多悲惨,我却知道你现在让我有多悲惨。” “因为这个可笑的理由,你残忍地剥夺了我那个孩子看到这个世界的权利;因为你那可笑的恨意,你让病中垂危的我娘没能见上我最后一面。现在,你居然为了挽留我,让我将我以前承受的痛苦如数加注到你的身上,你居然想让我变成和你一样冷血无情的人。” 云烟现在已经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了,只觉得痛,痛得都快麻木了:“我在想,我们的孩子该有多悲哀,原本是爹爹恨娘亲,现在娘亲又反过来恨爹爹。你说,有这样一对父母,孩子还有生下来的必要吗?” 楚洛面色一白,沉声道:“悦儿,你别这样好不好?从此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生活,不好吗?” 云烟沉重地摇摇头,哭着说:“不好,一点都不好。我也后悔了,后悔嫁给你,后悔怀了你的孩子。我真想我的人生里从没出现过你。你放我走吧,从此后,我们各自从各自的生命中消失,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云烟抹了一把汹涌而出的眼泪,却越擦越多,她决然地向门外走去。 巨大的惶恐不安笼罩着楚洛,他转身一把拽住云烟,吼道:“我不许你离开,这种想法绝不允许你再有。我不会放开你,就算你恨我入骨,我也要把你禁锢在我身边。” 云烟哭着挣扎:“你放开我,我不要在你身边,我娘孤苦地离开人世是因为你,我顾家败落也是因为你,还有的那可怜的孩子,我怎么能原谅你?就算你做这一切是有原因的又怎样,你以为我能理解你?不可能。你以为你悲惨,你以为你可怜,我告诉你,这个世上比你悲惨比你可怜的人多了去了。可是,他们并没有采取这样伤害别人的方式来平衡自己所受的苦难。这一切都是你的借口,遮住你性格阴暗面的迷障,你只是用这种方式弥补你人生中的残缺。” “是,我就是这样。你能看到这样本质的我,就看不到那颗我爱你的心吗?” 云烟捂住眼睛,不停地摇头:“我看不到,看不到,求你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再听,不想和你这样可怕的人处在同一间屋子了,你让我走吧。” 楚洛不停地摇晃着云烟,吼道:“你松开手,睁开眼睛看看我,我当真那么可怕,你当真不愿再见到我?” 云烟松开手,看到的便是几近发狂的楚洛,不禁心中慌乱无措,挣扎着要逃开他的禁锢,却始终逃脱不开,于是哭得更加汹涌:“你放开我,放开……明公子救我,溪澈……溪澈……救我……” 云烟感觉胸口堵得慌,好像快要喘不上气来,不知怎么地脑海里就浮现出明溪澈温和的面容,更是在无意识中呼喊着他的名字。 37 孩子夭折 楚洛从云烟口中听到明溪澈的名字时,目光陡然阴鸷。 “不许你在我面前提他的名字,你心里只能有我!” 楚洛想,他快要疯掉了,云烟竟然心心念念让明溪澈来救她。她竟是这样恨他,恨到一刻也不想待在自己身边,怕他怕到要寻求明溪澈的庇护? 云烟感觉自己快要眩晕了,被他使劲摇晃得快散架了。 “你放开我,你放开……” 楚洛似没听到一般,面色阴霾,看得云烟一阵心惊肉跳,云烟更加汹涌地落下泪来,厉声问道:“你放不放开?” “我不放!” 楚洛定定地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云烟,坚定地说道。他不要放手,因为一旦他放开,这一生都有可能再也抓不住她,他从没有像这一刻这样害怕失去她。 云烟猛地俯头张开嘴狠狠地咬在楚洛的手臂上,将所有的愤怒和恨意均倾注在牙齿上,顿时,血腥味充斥着她的口腔,让她很不适应,她仍然倔强地不肯松口。 楚洛只是任她发泄,尽管很痛很痛,却没有吭声。如果这样她能够高兴,能够恨他少一点,他愿意被她咬。所以,当云烟仰起脸愤恨地看着他时,他细心地给她擦去唇上的血渍,柔声问道:“解恨吗?还不解恨的话,你继续咬,我一定不会说痛。” 他分明是从云烟眼中看到一丝动容的,没等到他来得及欣喜,那一丝动容便消失不见。 云烟是真的感觉到累了,不想再纠缠下去:“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你本不是这样纠缠不放的人,何必再固执,你明知道,我虽是性子随和,却是认准了一件事,就会一条道走到黑的。我已决意不再原谅,你也再挽回不来的。” “我只知道,我若不尽全力挽回,我若挽回不来,我会后悔一生的。” 云烟看着楚洛认真的模样,嘲弄的一笑,说:“什么话都不能说太早。当初你还许我执手一生,永不相负,我以为你是满心满意地诚挚,现在才知道只是一场虚妄,你伤我如斯,我又怎能轻易忘记呢?不是谁离了谁就不能活,说不定我的离开,对你我来说是一种成全。” 成全你的报复圆满,成全我的海阔天蓝,从此天涯一角,各自安好。 云烟如此想,楚洛却不是,他一想到云烟从此只对着那个眉眼如画的男子微笑,心中便怒火升腾。 “想和明溪澈双宿双飞?你休想。我是对你心存愧疚,无论你要求什么我都会尽全力做到,就是做不到放手成全你们。” “你,你真是不可理喻!”云烟是真的不再试图和他说什么了,他总是以为自己要离开他是因为明溪澈,他还是没有看清楚,真正把自己从他身边一步步推开的只有他自己。 “我不可理喻?是,只有你的明公子好,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可那又怎样,你是属于我的,你也只能属于我。” 云烟一边试图挣脱开楚洛的禁锢,一边大声反驳:“不,我不属于任何人,我只属于我自己,我有权利做出选择。” “所以,我这般低声下气,你还是选择了明溪澈?”楚洛的声音冷冷的,似乎没有一丝温度。 “是,明溪澈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我选他也只是做出了明智的选择,更何况他对我好,最起码不会算计我。我喜欢他,我愿意跟他走……” 云烟是真的愤怒了,后面这些话完全是故意用来刺激楚洛的。 早已处于嫉妒和愤怒边缘的楚洛完全失去了理智,暴怒地吼道:“是,他好,全世界只有我不好,他好,你跟他走啊……” 楚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手控制不住力道地将云烟往边上一推,本来就在挣扎的云烟顿时站立不稳,顺势向一旁的桌子倒去。 楚洛惊恐地想去拉住她时,云烟的腹部已撞到桌角,随后她又摔在了地上。 楚洛赶忙去扶她,因为不安声音都颤抖起来:“悦儿,你怎么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你到底感觉怎么了?” 而云烟只双手捂着腹部,连声呼痛,因为剧烈的疼痛,她的头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痛,痛死了,我快痛死了……” 楚洛闻言掀起云烟的裙子看时,云烟的下身已经出血了,很多很多的血流出来。 他不安地向外呼喊:“快来人,快请大夫,快去请大夫……” 此时,云烟也已经意识到了,她惊恐地抓住楚洛的衣领:“救救孩子,救救孩子,我真的不能再失去这个孩子了……” “会的,你和孩子都会没事的,都会没事的。” 楚洛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一定都会没事的。都会没事的,是吧? 老大夫来后给云烟细细检查了一番,沉重地摇了摇头,背着云烟问道:“楚庄主,夫人情况万分凶险,是保大人还是小孩?” 楚洛浑身仿佛失去全部力气,半响没反应,大夫又问了一遍,他才算回过神来。 楚洛通红着双眼一把抓住那老大夫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我大人小孩都要,你要是做不到,我要你全家陪葬!” 老大夫顿时哆嗦得跟筛糠似的:“是,是,我尽力,尽力。” 楚洛在门外担忧地不停地踱着步,听着屋子里云烟撕心裂肺般的喊声,一颗心始终揪着,生疼生疼的。 大半天工夫过去,云烟的声音渐弱,他几次想进去都被大夫拦在门外,只能在外面看着一盆盆清水端进去,一盆盆血水端出来。 他恨死自己了,总是会在有意无意间伤害到她。 正当楚洛在门外等得心焦,想要闯进去看看情况的时候,门打开了。 老大夫抱着个面色青紫的孩子,瑟缩着不敢看面前冷冰冰的男子:“夫人情况还好,只是……只是这孩子未足月,夫人又是难产,请恕老夫实在无能为力。” 楚洛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呆呆地问道:“你……什么意思?” 老大夫惊恐地回道:“孩子、孩子夭折。” 38 孩子被抢 孩子夭折? 老大夫的话就像是一道惊雷在楚洛的头顶炸开,他只觉得耳朵轰轰作响,头脑中一片空白。 楚洛有些不敢看老大夫怀中的毫无气息的孩子,颤抖的手伸到孩子的面前,想摸一摸孩子青紫的笑脸,却在快要触及的时候陡然停住。 这是他和云烟的第二个孩子,他是那样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可是现在,这个孩子还是没有逃脱因他而死的命运,虽然这一次,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楚洛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生生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逼了回去。 再睁开眼时,楚洛深深看了一眼孩子,唤了一声:“拭剑,你把孩子抱了,找个地方好好埋了吧。” 一直隐在暗处的拭剑走出来,依言接过襁褓包裹的孩子,迟疑地看了一眼楚洛,却见楚洛别开眼,只无力地摆摆手,拭剑便抱着孩子离开了。 老大夫哆哆嗦嗦地站在一旁,不敢抬头看面前浑身散发着冰冷气息的男子,就在他腿软得快要站不住的时候,听到一道包含着不安、忐忑、害怕、关切的声音。 “她,真的没什么事吗?” “夫人现在很虚弱,正昏迷着,却是性命无甚大碍。” “那你就先留在山庄,什么时候夫人彻底好转了,你再回去。” 命是保住了,老大夫差一点就热泪盈眶,心里已狠狠地把菩萨佛祖天庭神明谢了个八九十遍。 老大夫感激地看向楚洛,想谢谢他手下留情,没让自己全家给孩子陪葬,却看到,楚洛在紧关着的房门前迟疑了一下,仍然坚定地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楚洛一步一步向躺在床上的气若游丝的女子慢慢走去,双脚沉重得像是抬不起来。 原本云烟生产时在里面帮忙的红绸和小陶此时正伏在云烟的床边低声哭泣,听见响声,均抬起头来,两人的眼睛都是红肿的跟桃子一般。 红绸一看是楚洛,双目喷火,似乎要将楚洛吃了一般,她蹭蹭两步拦在楚洛面前,沙哑着声音说道:“你走!你走!这里不欢迎你,小姐不会想看到你,是你将小姐害成这样子的,是你将孩子害死的。” 在外人眼中一向是高高在上,威严凌人的鹰隐山庄庄主楚洛,此时,在一个小丫鬟面前,失了平日的气势,他低声喃喃:“我只想看看她,让我看看她,我知道这时候她不喜欢我来,但我只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楚洛伸出手只轻轻一拨,便将红绸推向一边,并越过她走向云烟。 红绸差一点摔倒,正要扑上去拽住楚洛不让他靠近云烟,小陶一把将她拉住:“我们走吧,让庄主和夫人安静地待一会儿。” 说着,小陶就把红绸连拉带拽地弄出屋去,并且细心地关好房门。 屋子里,楚洛一步步靠近床边,望着床上躺着面色如纸、唇无血色的女子,心中一痛。 他轻轻坐在床边,伸手抚了抚云烟苍白的脸后,将云烟有些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手中,眸中聚集的沉痛一点点碎裂开,有点点星光在其中。 他说:“悦儿,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你。 正楚洛陷在懊悔自责中不能自拔时,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庄主,出事了。”是流风的声音。 楚洛打开门走出去,一眼便看到被流风搀扶着的拭剑,拭剑眉头紧蹙,似乎很痛苦,他捂着胸口的手指尖不断往外渗出鲜红的液体。 楚洛一惊,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拭剑挣脱开流风的搀扶,猛地一跪:“属下办事不力,孩子被一黑衣人抢走了。” “什么?”楚洛大惊,也有些不解,谁会抢一个夭折的孩子,抢一个夭折的孩子干吗? “属下抱着孩子出了山庄,直奔山庄背面的栖霞山,想将孩子埋在那里,却在到达山脚时被一个黑衣人截住,那人蒙面,伸手却是极好的,属下没能看到那人长相,也没能完成庄主的命令,请庄主责罚。” 拭剑的武功已经算是很好的了,能将拭剑伤到的人自然武功更胜一筹,这也怨不得拭剑,是以楚洛命拭剑先下去处理伤口,转而又命令流风带人去查探黑衣人和孩子的踪迹。 而明溪澈那边,他正除去身上的一袭黑衣,一旁的千尺看着主子空手而归,问道:“公子,孩子呢?” 明溪澈将脱下来的黑衣随手一扔,端起茶盏猛灌了一通后方才说道:“自然去了该去的地方。” 随后他又问:“鹰隐山庄现在是什么情况?” 千尺回道:“直到属下回来的时候,云烟姑娘仍在昏迷,不过已没有生命危险了,而且,拭剑受伤回来后,楚庄主便命他的心腹流风带人查探黑衣人和孩子的踪迹。公子,他们会不会查到那黑衣人就是你?” 明溪澈一笑:“那就要看看他们的本事了。” 现在,明溪澈心里担心的不是这个问题,他有些担心云烟,若是云烟醒来知道孩子夭折又被抢了,不知道会不会崩溃。 当初,楚洛将云烟重又带回鹰隐山庄时,明溪澈便简单包扎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伤口,他被楚洛伤得并不深,咳出的血也只不过是他咬破了舌头流出来的,他伪装得很好,至少云烟是信了。 包扎好伤口后,明溪澈和千尺两人悄悄潜进鹰隐山庄,隐在暗处注视着楚洛和云烟的一举一动。后来便是云烟难产,孩子被大夫断言夭折,楚洛命拭剑将孩子埋掉。 明溪澈命千尺继续守在鹰隐山庄观察情况,而他则换了一身黑衣,去抢了拭剑手中的孩子,然后又送到了另一个地方。 那个孩子会待在那个美丽宁静、世外桃源般的地方,至少不会是待在栖霞山那样冷清寂寥的地方。 明溪澈轻轻抿了一口茶,微微一笑,天亮了呢,真是不平静而漫长的一夜,真想去看看云烟。 云烟勉力抬了抬沉重的眼皮,干涸的唇瓣开合间吐出一句话,轻不可闻。 她问:“孩子呢?” 39 要看孩子 一直守在床边不愿离开的楚洛此时已满眼血丝,在听到这句话时浑身一颤,却避开不答,端起杯水递到云烟嘴边,柔声道:“先喝点水。” “孩子呢?”见楚洛这般反应,云烟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心中一凉,声音陡然拔高。 楚洛将挣扎着要起来的云烟摁回床上,强撑着笑说:“大夫说你的身子很弱,现在只能躺在床上好好休养,要不先吃药吧。” 楚洛将水放下,端起旁边矮几上放着的散发着热气的黑色汤药,舀了一勺,放在嘴边轻轻吹着,不烫了才递到云烟嘴边。 云烟紧闭着嘴,只定定地盯着楚洛看,想从他的眼中看出些有关自己孩子的讯息。 楚洛不自然的闪躲开目光,咳了一声,柔声道:“悦儿,先吃药吧,吃了药身体才能好。” “我不吃药,我的孩子呢?我要看我的孩子。” 云烟暴躁地挥手打掉楚洛手中的汤药,药碗破碎成片,汤药撒的到处都是,洒了楚洛半身,溅了几滴在她手上。 一旁站着的红绸一惊,那汤药可是她刚熬好的,这会儿正热呢。 然而,楚洛似乎没有感觉到自己被烫着的疼痛,只紧张地拿起云烟的手给她擦去溅上的药汁,放在嘴边呼呼,有些焦急不安地问道:“悦儿,疼不疼?还疼不疼?” 云烟强撑着坐起来,一手颤抖着拽着楚洛的衣角:“我的孩子怎么样了?我要看看我的孩子,求求你,让我看看我的孩子。” 有晶莹的液体从云烟眼中滚落,楚洛伸出手去擦时,那液体滚烫的温度灼烧得他胸中某处一阵生疼。 他紧紧拥住云烟,有些哽咽:“悦儿,对不起,孩子已经……夭折了。” 云烟猛地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吼道:“不可能,不可能,你又在骗我,又在骗我。” “悦儿,孩子真的已经没了,这是事实。” 楚洛望着试图自欺欺人的云烟,心中疼得更加厉害,却不知道该怎样安抚云烟,让她接受这个现实。 云烟推开他,挣扎着要下床,口中不停地说:“你总是骗我,这次也在骗我对不对?肯定是这样的,我才不要相信你,我要去看我的孩子,你告诉我孩子现在在哪儿。” “悦儿,孩子已经死了,不管你愿不愿意相信,孩子都已经死了,你清醒过来好不好?” 楚洛两手抓着云烟的手臂,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再次大声告诉她这个残忍的现实。 云烟仰起脸,怔愣地看了他片刻,苍白的脸上挂着泪珠让人很是心疼,但她却忽然笑了起来:“死了?不,你肯定又在骗我……” 两眼一翻,云烟竟又昏了过去,楚洛担忧地疾呼:“悦儿,悦儿……红绸,快去叫大夫。” 红绸赶忙跑去请来老大夫给云烟看诊,老大夫说她只是受了刺激,没什么大碍,楚洛才稍稍放下心来。 只是,云烟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一连几日都没有任何想要醒来的迹象。 其间,锦屏来看过她,说了很多她们小时候的趣事,说到最后,锦屏忍不住哭了起来:“夫人,你就醒醒吧,你醒来我们就回江南。” 可是,云烟没有醒。 红绸和小陶更是哭得不成样子,一颗心始终悬着。 明溪澈也来了,起初楚洛死活不让他看云烟,后来还是松口了,毕竟,现在把云烟唤醒最重要,至于那个人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明溪澈跟她说了很多事,从初遇到现在,开心的和不开心的都说了,可是,云烟依然没有醒。 明溪澈叹了一口气,将她有些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温暖的手里:“云烟,你还想离开吗?若是想,就快些醒来,这一次我真的带你离开。” 明溪澈说这话的时候,楚洛就在旁边,他想,若是那时云烟执意随明溪澈走,他该怎么办? 在明溪澈即将跨出山庄大门的那一刻,楚洛心中有了答案。 他说:“无论悦儿醒来后的选择是什么,哪怕她执意要离开,我也绝对不允许她随你走。” 是的,他会用他全部的力量去阻止。 然,明溪澈回头笑笑:“楚庄主,话不能说得太早,到时候会是什么样还不一定呢。” 目送明溪澈离开,楚洛内心忽然又有些挣扎,自己给云烟带来的只有伤害,若是明溪澈真能带给云烟幸福,他是否不该那样自私? 楚洛返身回到兰兮院,坐在云烟床边,拉起云烟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低声道:“悦儿,我知道你不愿意醒来,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可是,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我很后悔,却无事于补,你醒来吧,醒来打我骂我都可以,只别一个人孤零零的一直睡。” 有眼泪从云烟的眼角流下来,她的眼睛动了动,手指也动了动,楚洛欣喜若狂地看到她醒了过来。 楚洛激动地差点落下泪来:“你终于醒过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带我去看孩子。” 楚洛闻言,面色顿时一僵,云烟还是不愿意接受孩子死了的事实。 “孩子埋在哪里了,带我去看看。” 云烟说话很费力气,只说了这几个字就有些喘不上气来,楚洛赶忙帮她顺着,也知道她接受了现实,忙说:“好,等你身体好一些,我就带你去。” “我现在就要去。”云烟说话间就要掀被子起来,却发现自己连掀开被子的力气都没有。 “过两天我们再去,你现在身体太弱了。”楚洛赶忙拦住她,重又给她掖了掖被子。 云烟也不坚持,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嘴角竟挂了一丝笑意:“是男孩还是女孩?” 她真的好像知道,第一个孩子才怀了三四个月就没了,这第二个好不容易生下来,没足月,偏她又难产,夭折了。她没福气,没能见上这同样没福的孩子一面,她把孩子生了下来,当娘的至少该知道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吧。 楚洛面色更加难看,当时他没忍心看那孩子,后来又发生一系列手忙脚乱的事,他也没想起来问,他还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于是,他硬着头皮说道:“是男孩。” 40 崩溃发疯 于是,他硬着头皮说道:“是女孩。”他知道,她一直想要一个女儿的。 “长得好看吗?像我还是像你多一点?” 此时,就像那个孩子没有死,云烟初尝当娘的喜悦,脸上一直挂着浅浅的笑,这场景刺痛了楚洛的眼。 “像你,很好看。” 说这话时,楚洛的心里更加难受,脑海里一直是那孩子青紫的面色,很可怕,可他不敢对云烟说,怕她再受刺激。 云烟听到他的回答,一直在笑,很幸福的样子,笑着笑着就流出眼泪来。 楚洛将她拥在怀里轻轻拍着,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云烟先是低声抽泣,片刻后放声大哭,哭得浑身发颤,哭得万分伤心。 哭得楚洛自责悔恨不已,待他安抚云烟稍稍情绪平静下来,又哄着她睡下,嘱咐红绸和小陶好好照看她,他才面色沉重地离开,门外一直静候着的流风和拭剑快步跟上他。 直到走出兰兮院,流风才向他禀报:“庄主,属下刚收到消息,最近那边会有人来山庄。” 那边,自然是指云锦国京都,只是这时候京都来人会是为何事呢? 楚洛顿住脚,挑眉看向流风,问道:“是何人来?” “是三公子。” 楚洛闻言一怔,三公子?三公子一向不称那人的心,那人怎么会让三公子来?这么突然让三公子到鹰隐山庄来,还真是让他吃惊。 楚洛叹气轻笑,罢了罢了,不猜了,那人的心思一向难猜。 他揉了揉太阳穴,眯着眼看了看天上明晃晃的太阳,吩咐道:“命人好生准备,到时候千万不能怠慢了三公子。” “是。”流风恭谨答道。 楚洛偏头看向拭剑:“查的怎么样了?还是没有消息吗?” 拭剑闻言,面有愧色:“属下无能,还是没有查到孩子的下落,也没有查到黑衣人的底细。” “继续查吧,一定要找到孩子。” 楚洛眼睛忽然有些酸,终究是自己的孩子,不能让她不明不白的流落在外,哪怕只是一具尸体,也要让她安睡在自己的视线所及的地方,不让她在另一个地方觉得孤单,觉得自己被抛弃。 他又继续问道:“明溪澈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流风回答说:“明公子那边没有什么异样,只是好像他在榕城的生意出了些问题,他正派人往榕城运送金银钱财,数量不少。他在其他地方的生意似乎也有往榕城运送财物的趋势。” “哦,榕城?”楚洛心中一动,当初明溪澈帮助云烟逃离的时候,逃离方向也是前往的榕城方向。 楚洛眸色深邃,如今明溪澈往榕城大量运送钱财,直觉告诉他,这其中一定不止是榕城生意出了问题的缘故。榕城对明溪澈来说似乎不是一般的存在,这其中到底隐藏了些什么呢? 他紧蹙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却听流风又说:“榕城地处云锦南部边境,其繁华程度不亚于禹城,甚至和京都不相上下。榕城南邻风国,多年来一直和风国有贸易往来,互通有无……” “风国?”楚洛闻言迅速捕捉到一丝清明,似乎有什么隐藏在暗处的盘根交错的事物在他面前渐渐有了轮廓,“流风,你派人去查一查明溪澈是否和风国有什么关系。” 他这几年和明溪澈暗中明处都在较着劲儿,以鹰隐山庄的势力竟没能打压得住明溪澈的生意,他也只是和明溪澈打成个平手,各自占据着云锦的北方和南方,手中各自掌握着云锦近三分之一的生意。 他也不是没暗地里查过明溪澈的底细,却一直没能查清楚明溪澈的身份,只知道明溪澈是在七年前才在云锦声名大起的,之后明溪澈在云锦的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如日中天,甚至只用短短的四年时间便达到了和他抗衡的程度。由此看来,明溪澈就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不容小觑。 楚洛眉毛挑起,眼中闪烁着的是被勾起兴趣的光芒,就像是狼遇到猎物,又像是棋逢对手。 他邪肆一笑,不知道明溪澈是不是如他所猜想,和他一样身后都有一个不容忽视的背景,而不是仅仅商人这样简单。 他真的很期待,和明溪澈会有怎样的交锋。 楚洛打发完流风和拭剑各自去做他吩咐的事情,刚到书房坐下,一口茶没来得及喝,就见小陶急慌慌地闯进书房。 “庄主,庄主,不好了,快去看看夫人吧,夫人发疯了……” 楚洛闻言猛地站起身来,一边匆忙往外走,一边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夫人刚刚从睡梦中哭喊着醒来,吵着闹着要看孩子,奴婢说孩子已……”小陶看了一眼庄主阴冷的神色,继续道:“夫人不信,仍旧哭着要孩子,见着什么扔什么。” 楚洛急匆匆在前面走,小陶在后面小步跑也有些赶不上他的脚步。 “请大夫了吗?” “请了,这会儿应该到兰兮院了。” 小陶话刚说完,抬头就看不见楚洛的身影了。 楚洛刚跨进兰兮院,便听见云烟有些凄厉的喊声:“孩子,我的孩子,谁看见我的孩子了……” 他心中一窒,三步并作两步,大跨步进屋,一眼便看见坐在一片狼狈凌乱中的云烟,她披头散发,眼神空洞,再也没有往日的神采。地面上到处都是破碎的瓷片,她就坐在一地的碎瓷片中,又是哭又是笑,不让任何人近前,旁边不远就站着素手无策的老大夫和红绸。 楚洛进去的时候,红绸正试图靠近云烟,她一边哭一边说:“小姐,让红绸扶你起来好不好?地上都是碎瓷片,会割伤你的。” 云烟只是傻傻地笑:“红绸,你看见我的孩子了吗?我怎么找不到她了?” 红绸哽咽的厉害:“小姐,你醒醒吧,孩子已经没了。” 云烟继续笑:“连你也骗我,你们都骗我!” 楚洛喉头一紧,低低唤了声:“悦儿……” 云烟抬头看向他,眼中雾霭重重:“相公,你来啦,你快帮我找找我们的孩子,我睡觉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在我身边,我一醒来,就怎么也找不见她了。你快帮我找找她,好不好?” 楚洛低头,落入眼帘的是她曾经一贯依赖他的眼神,还有,她手上流着殷红鲜血的伤口。 41 神志不清 楚洛上前将坐在地上的云烟抱起,云烟也不排斥,只仰起犹挂着晶莹泪珠的眼睛望着他:“我明明记得我睡觉的时候孩子就好好的睡在我身边,醒来就看不见孩子了。她们都是坏人,非要说我的孩子没了。相公,带我去找我们的孩子好不好?” 楚洛不语,眉头却微微蹙起来,他轻轻将云烟放在床上,摆摆手让红绸等人退下,自己执起云烟受伤的手,小心翼翼地为她清理伤口,低声问:“还疼不疼了?” 云烟摇了摇头,执拗地继续请求:“相公,孩子该饿了,她会哭的,我们去找她好不好?” 楚洛抬头,目光温柔地看着云烟,心中却有些尖锐的刺痛,看云烟昏迷后听到孩子夭折的事实的表现,他以为她已经接受了这个残忍的现实,没想到她还是被打击到了,也只有她现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她才会像以前那样相信他依赖他,才会心中毫无芥蒂地喊他“相公”吧。 也许,云烟就一直这样下去,未尝不是件好事。 可是,如果是云烟面对这种状况,她会如何选择,是选择继续神志不清,还是选择面对现实? 毕竟,他不是她,不能替她做出选择。 然而,他却是打心底里希望云烟就像现在这样,忘记他曾带给她的伤害,忘记孩子夭折的事实,只记得她爱他的那些日子,一如往日依赖他相信他深爱他。 云烟见他久久不说话,有些急了,自顾跳下床:“你不和我一起去找就算了,我自己去找。” 楚洛赶忙拉住她就往床上摁:“你身体还没好,好好养着,我去找就行了。” 云烟挣扎着,明显不信他:“你又在骗我,你才不会去找孩子,你根本就不想要我生的孩子。” 云烟态度不是先前那般温顺依赖,而是埋怨委屈,这陡然的转变让楚洛一时间有些不适应,却听她犹自说道:“哦,我怎么给忘了,你现在宠着梅婉蓉,她也给你怀着孩子呢。她不想让我生下这孩子,所以你也不想让我生,你还想着要把我的孩子打掉,你好狠的心!” 楚洛怔愣住,胸口不可抑制的疼痛起来。 云烟现在当真是神志不清了,她说的正是他强行打掉他们第一个孩子的事,天知道现在他有多后悔,可是已经晚了。两个孩子都去了另一个世界,云烟如今也成了这般样子,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云烟声音已明显尖利起来:“你们把我孩子藏哪里去了?你们把我的孩子还给我,还给我……” 楚洛见她几近癫狂状态,便点了她睡穴,看她倒在自己怀里,安静的面容很苍白,憔悴了很多,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凄婉可怜的模样让他很愧疚爱怜。 他将云烟放在床上,让老大夫给诊了脉。 老大夫捻着胡须细细诊了半晌,说是受到刺激以致神志不清,能不能恢复清醒说不准,让先吃几帖药看看。 楚洛让红绸拿方子抓了药,药熬好后,他亲自一勺勺吹凉了给云烟喂下去。 晚间的时候,云烟醒来,也不哭也不闹,漠然地望了一眼一直守在床边片刻也不曾离开的楚洛,神色迷茫。 楚洛见她眼神空洞地直盯着桃色的帷幔,心中不禁有些紧张,担忧的在她眼前晃晃手,她的视线依然坚定地盯着帷幔不动。 他柔声问:“悦儿,怎么只盯着帷幔看啊?饿不饿?” 云烟也不回答,也不动,眼睛依然是直勾勾地望着帷幔。 楚洛不禁有些慌了,刚想喊人去叫大夫再来给看看,却见云烟猛地闭上了眼,翻转了个身背对着他。 “悦儿,悦儿……” 楚洛低低唤了几声,不见云烟回答,凑上去瞧时,却是云烟又睡着了。 云烟的状态很不让人放心,楚洛不敢松懈,寸步不离云烟的床,不知不觉中夜深了,楚洛困倦地伏在床边睡着了。 夜半三更,他听到一丝动静,睁着朦胧的睡眼看向床榻,猛地一惊,睡意全无,床榻上的云烟不见了。 他急急地向外走,却在走到外间看见坐在桌旁那个瘦削的身影时猛地顿住脚步。 烛光摇曳里,云烟只着一身单薄的衣裳,怀里抱着一只枕头,轻轻摇晃,嘴里还轻轻哼着小曲儿。 她听见声响抬起头来,看见是楚洛,柔柔一笑,将食指放在唇上,“嘘”了一声,压低了声音说:“孩子睡了。” 楚洛望着云烟怀中的枕头,面色沉重,他走到云烟面前,低声唤了声“悦儿”,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倒是云烟又是抬头温柔一笑:“相公,你看,我们的孩子多乖啊。” 楚洛忍住心中悲痛,勉强扯出一丝笑,点头“嗯”了一声。 云烟却是无比欢喜,垂首继续将枕头当做孩子,一脸的慈爱。 接下来的一连几日,云烟都是将枕头当做自己的孩子,片刻不离地抱在怀里,不是唱歌给枕头听,就是对着枕头自言自语。 一开始红绸和小陶见云烟这般模样,吃了一大惊,心疼地悄悄抹了好几回眼泪,也就配合着将枕头当做孩子,哄着云烟开心。 楚洛虽是看着心疼,却也没办法,他尽量多抽出时间陪在云烟身边,哪怕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云烟对着枕头自言自语,心里也会好受些。 可是,他能挤出的时间越来越少,派流风去查的事情有了一些眉目,而且,三公子也就快要到达鹰隐山庄了。 又是一日,天晴,无风。 云烟的情况依然没有好转,楚洛在兰兮院陪了她一会儿,嘱咐红绸小陶等人好好照看她后,便从兰兮院出来。 远远地,楚洛便看见,流风快步向他走来。 “庄主,三公子已经到了,属下已经将他请到书房。” 楚洛略一点头,快步向书房走去,流风紧随其后。 两人到书房后。流风将书房门打开,楚洛跨步进去后,流风又将门合上,自己守在门外。 楚洛一进门便看见一个身形颀长、锦衣华服的男子背对着自己站着,正自顾欣赏着书房里的字画。 听见动静,那人转过身来。 42 所为何事 只见那人眉眼如画,神色冷峻,却在无形中流露出雍容华贵的气度来。 楚洛赶忙抱拳行礼:“楚洛见过三皇子。” 那人虚扶一把,道:“楚庄主多礼了,我此行隐秘,为行事方便,还是称我三公子吧。” 却原来那人正是云锦帝第三子尉迟墨。 尉迟墨与楚洛相继坐下,楚洛方才问道:“不知此次三公子来所为何事?主上有什么吩咐吗?” “听闻风国三个月后风帝将退位,而风国太子东方渊到时候会登基。可是,近年云锦与风国一向不和,边境虽互市却时有交战,太子东方渊又向来主张同云锦开战……” 尉迟墨说到这里,楚洛已有些明白:“主上的意思是不想让太子东方渊登基称帝?” “是的,我云锦国近年来干旱洪涝灾害频繁,百姓多疾苦,此时实在不宜与风国打仗,所以这次一定要阻止东方渊登基。” 楚洛眉头蹙起,沉默不语。 尉迟墨继续说道:“听闻风帝另有一子,文武兼备,谋略过人,为人谦和,很受风国百姓拥戴。最重要的是,他一向主和不主战,说是一旦与云锦打起来,受苦的只有两国百姓。” “主上是想让他取代太子东方渊成为风国新帝?” 尉迟墨赞许地点头:“他若登基,至少短时间内对云锦没有威胁。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现在没有人知道风国的这位皇子在哪里。”尉迟墨定定地看着楚洛说道,“自从七年前太子东方渊大婚,他就不知所踪,具体原因不清楚,不过似乎和东方渊娶的太子妃有关。” 楚洛问道:“主上想要我做些什么呢?” “找到这位皇子,并助他登位。”尉迟墨眉头微微皱起:“不过,就算找到这位皇子,想要助他称帝似乎不容易。传闻风帝很喜爱这个儿子,当年有意封他为太子,只是他母妃身份低贱,众多朝臣反对,再加上他本人无心帝位,所以便没有被封为太子。” 楚洛神色认真,道:“请主上和三公子放心,楚洛一定竭尽全力办成此事。” 尉迟墨颔首道:“楚庄主多年来一直尽心尽力,能力自是不容置疑的。父皇时常惦念老楚庄主,也常称赞楚庄主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些年来管理鹰隐山庄,倒是让楚庄主辛苦了。” 楚洛有些恍然,自从父亲手中接管鹰隐山庄真的有不短的时间了。 他原以为父亲只是单纯的生意人,鹰隐山庄也只是单纯的一个山庄,却不曾想到,父亲还有另一重身份,鹰隐山庄也不是他想象的那样简单。 鹰隐山庄不过是蒙蔽世人的障眼法,鹰隐山庄背后真正隐藏的是当今云锦帝为巩固江山而建立的暗阁。而他故去的父亲老楚庄主是暗阁第一代阁主,负责暗中为云锦帝打探情报、除去反对势力以及为云锦积聚财富。 父亲临终之际将这一重任郑重交给他的时候,得知一切的他也是震惊得好半天回不过来神。 楚洛恭谨道:“能为主上效劳,是楚洛的荣幸,这一切都是楚洛应该做的。” “这件事就有劳楚庄主费心了。”尉迟墨微微点点头,站起身来,“我还有别的事,先告辞了。” 楚洛连忙起身,极力邀请尉迟墨在鹰隐山庄住下,尉迟墨推辞还有别的事要办,在鹰隐山庄不大方便。楚洛无法,亲自将尉迟墨送出鹰隐山庄。 楚洛目送着三皇子尉迟墨及其随从纵马离开,直到看不见影儿了,他方才转身准备回去,不经意间却瞥见明溪澈正在不远处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楚洛顿住脚,转回身注视着明溪澈一步步向他走来。 明溪澈走近楚洛,微微一笑:“我来看看云烟。” 楚洛不语,探究地看了明溪澈几眼,他不确定明溪澈是否看到了尉迟墨。若是看到了,凭借着明溪澈的敏锐,定是能觉察到几分异样来。 转念一想,尉迟墨交代的事和明溪澈又没什么关系,明溪澈也不是没事找事的人,因此,楚洛有些不安的心稍稍平复下来。 不过,他仍不能掉以轻心。从那次明溪澈帮助云烟逃离鹰隐山庄,到云烟难产昏迷,再到现在云烟神志不清,似乎山庄的一切动静明溪澈都知道,所以他断定,鹰隐山庄中仍有他没能清除掉的明溪澈安插下的眼线。 楚洛先行转身向内走去:“悦儿的情形想必你也知道了,现在她不一定能认得出你来。” 明溪澈又是一笑,紧走几步,与楚洛并肩而行:“她不记得我没关系,我记得她就行。” 楚洛闻言,身形顿了顿,面无表情地偏头看了明溪澈一眼,道:“只要我还在她身边,你永远都没有机会。” 明溪澈只是笑笑,不再言语。这几天听安插在鹰隐山庄的眼线禀报,云烟因孩子夭折倍受打击,以致崩溃发疯。他一直想来看看她,可有更重要的事要忙,一直拖到这个时候才来,不想竟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的人。 那人他有幸见过一次,也知道那人是云锦三皇子尉迟墨,只是刚才看尉迟墨与楚洛似乎很熟稔。他有些想不通,云锦的三皇子与一个和朝堂不搭边的商人会有什么关系呢? 尉迟墨此时来禹城,又与楚洛会面,到底所谓何事? 明溪澈几乎是不被察觉地轻勾嘴角,刚刚他已命千尺暗中跟踪尉迟墨等人,想来千尺回来定会带来些消息。 不知不觉中两人已来到兰兮院,楚洛和明溪澈跨进房间时,云烟正坐在窗边,怀里抱着枕头轻轻摇晃着,嘴里还喃喃哄道:“宝宝乖,宝宝睡,娘给你唱歌听,好不好?” 没有描画精致的妆容,也没有穿鲜艳亮丽的衣衫,云烟只是素面朝天,一头乌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珠钗未戴,一袭翠绿衫儿,却仍旧清雅脱俗地美丽着。 只是她眼神茫然,没什么光彩,明溪澈看着兀地有些心疼。 楚洛低低唤了一声:“悦儿,你看谁来看你来了。” 云烟听见后,缓缓转身迷茫地看向楚洛,又顺着楚洛手指的方向看向明溪澈。 这时,明溪澈上前一步,温柔地注视着云烟问道:“云烟,还记得我吗?” 43 等他吃饭 云烟定定地看着明溪澈片刻,忽然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她说:“公子又在开玩笑,云烟怎能不记得公子。” 明溪澈有些疑惑地看着云烟,她说话的神情语气都看不出一丁点儿神志不清的迹象,只是眼神不似以前那般清亮。 正当明溪澈犹疑不定间,云烟抱起枕头展示给他看,嘴中还欢喜地说:“公子,你快看,我的孩子可爱吧。” “嗯,很可爱,很漂亮,很像你。” 明溪澈只是一怔神,瞬间恢复自然,说话的同时还煞有介事地轻抚了枕头两下。 “我的孩子当然像我。”云烟说罢,忽然想到另外一件事,认真地问道:“公子,你什么时候带我走啊?你说话不算数,孩子还没生的时候你就说要送我走,现在孩子都生下来了,我还没从鹰隐山庄离开呢。” 云烟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旁站着的楚洛面色越来越难看,犹自十分认真期待地望着明溪澈。 明溪澈偏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紧抿着嘴唇,浑身散发冷意的楚洛,旋即微笑着对云烟说:“云烟,再等等,我很快就能带你走。” 既然云烟在头脑不清醒的时候仍然记得要离开鹰隐山庄的事,那么,等他这段时间忙完那些要紧的事,他离开的时候就带她一起走。 云烟很高兴:“就这样说定了,你可不许忘记了。” “好,我不会忘的。” 明溪澈一边柔声和云烟说着话,一边拿眼角余光扫向楚洛,他能明显感受到楚洛强力压抑的蓬勃怒意,却不知为何没有爆发,只是在一旁看他和云烟有说有笑。 明溪澈陪着云烟又闲闲地叙了一回儿话,大多时候他都是在听云烟说,看云烟爱怜地抱着枕头,把枕头当做孩子疼爱。他的心里有一点点抓不着的感觉,他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有些可怜云烟。 明溪澈离开的时候,是红绸将他送出的兰兮院,红绸告诉他,云烟在崩溃前并不知道孩子被抢的事,她只知道孩子夭折了。 他不知道,若是云烟知道夭折的孩子被莫名的黑衣人抢走,是会如现在这般犹自沉浸在孩子还活着的意识中,还是会坚强起来,去寻找不知流落何处的死去的孩子呢? 明溪澈仰头看了看瓦蓝色的天空,兀自想着,如果当时昏迷醒来的云烟知道的是另一件事情,一切情况是否会和现在有所不同? 而兰兮院内,自明溪澈离开后就陷入一片宁静。 云烟沉浸在自己编织的世界中,在那个梦境般的世界,她和她的孩子平静安宁地享受生活。 楚洛只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云烟慈爱地和枕头说话,给枕头唱歌,原本因明溪澈到来而搅乱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他承认,看到云烟因明溪澈的到来而表现出欢喜时,他嫉妒了。当他听到云烟仍念念不忘要离开鹰隐山庄时,他愤怒了。明溪澈当着他的面承诺云烟要带她走时,他愤怒地恨不得摧毁一切。可是,他忍住了,他不会再胡乱冲云烟发脾气,现在只要云烟觉得高兴,她想怎么说怎么做都可以,当然,除了离开他的身边。 楚洛温柔的目光包绕着云烟:“我只要你好好的待在我身边就好。” 因为要着手调查和寻找风国那位不知所踪的皇子,楚洛嘱咐小陶和红绸好好看着云烟后便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有折返回来。 他蹲在自顾低着头和枕头低声说话的云烟面前,伸出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揉了揉云烟的头发,柔声道:“悦儿,我还有事要忙,如果能很快忙完,我就来陪悦儿一起用晚饭,好不好?” 云烟连眼皮也没抬,也不答话,楚洛见此笑笑:“要是悦儿饿了,就先吃,不用等我。” 说这话的时候,楚洛眼前浮现的画面是他还没娶梅婉蓉以前,云烟每次都会等他一起吃晚饭,有时候他因为各种各样的事耽误了时间,回来的时候饭菜早凉了,云烟就会吩咐下人给热一热,和他一起吃。他总说不用等他,让她先吃,可她一如既往地等他。 说不感动是假的,只是那时候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报复计划里,不愿承认罢了。 后来,娶了梅婉蓉,他时常和梅婉蓉一起用晚饭,云烟仍然一如既往地等,却在很多时候等到饭菜没了热气,等到一颗心都凉了,云烟才会一个人孤零零地吃着凉的饭菜。 他也不是没有过心疼,却总在心快软下来的时候,强迫自己心硬起来,告诉自己,那都是她该得的,当年他的娘亲也曾因为她的娘亲而过着这般凄凉的日子,而且还是数年。 可是,后来的后来,在他无数次伤她后,她便不再等他一起用晚饭。他有些后悔,没有把握住那些幸福的时光。他真的很希望,她如先前那样守着一桌子菜等他回来一起吃。如今,在她忘记了很多伤心的事后,他希望可以和她重新开始,这一次,他会珍惜。 楚洛看了眼犹自陷在自己世界里的云烟,站起来的身子又俯下,在她光洁的额头印下濡湿的一吻,然后转身离开。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吻云烟的时候,云烟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云烟有些茫然地伸出手轻轻触摸方才楚洛吻的地方,觉得这个场景很是熟悉,那种感觉很奇妙,有些微的幸福,又有些淡淡的心酸。但是,他的唇很暖很软,落在她的额头让她有一种被呵护被疼爱的甜蜜感。只是,这个吻像是轻飘飘的羽毛,轻轻的落下,没等她来得及抓住,又飞走了。 她的心空落落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她遗失了,她不知道是什么。 云烟抛开这莫名奇妙的思绪,幸福地看着怀里安睡的孩子,笑了。只要她和孩子在一起,她就不会孤单一个人,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会比她的孩子更重要呢? 红绸奇怪地看着云烟盯着枕头笑,有些傻气,却流露出幸福。她不知道云烟为何这般,就像此时的云烟也不知道她怀里的是一只枕头,而不是她的孩子。 44 求赐休书 这日,楚洛好半天都在处理庄内及生意上的事务,颇感疲累,他起身准备去兰兮院看看云烟,这时候,流风敲门进来了。 流风向楚洛禀报了他查探的情况后,楚洛眉头紧锁。 流风说,明溪澈似乎想将生意的重心移到榕城去,而且,近几日,明溪澈与风国的生意往来很是频繁。 “还有一个奇怪的现象。”流风顿了顿,继续道:“在云锦的其他周边城镇,明溪澈与其他周边国家的生意往来也明显比以往多,尤其是与风国毗邻的国家,那些国家中似乎都有大量钱财通过不同渠道不同方式流向风国。” 楚洛闻言沉思不语,心里的那种感觉却强烈起来。 明溪澈定是与风国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在风国太子东方渊即将登上大位的时候,大量资金流入风国,他定是有着什么目的。 楚洛揉了揉紧蹙的眉头,问道:“风国二皇子的行踪查的怎么样了?” 那日在三皇子尉迟墨走后,他派人打探了一下,得知在风国备受风帝宠爱,又母妃身份卑微的皇子只有二皇子东方轩。 据打探的情况得知,在太子东方渊大婚前,二皇子与风帝是父慈子孝,与太子东方渊是兄友弟恭。就算传闻说二皇子东方轩后来的不知所踪是因为哥哥东方渊娶的太子妃,却也不曾听闻东方轩与东方渊因此反目成仇,那太子妃与他们二人青梅竹马倒是真的。 流风恭谨答道:“属下还没有查到,好像自风国太子大婚后,二皇子就人间蒸发了似的。庄主,你说……” 楚洛一扬眉:“怎么了?” “会不会是风国太子暗中把二皇子给杀了啊?”流风说话的同时还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说下去!” “从各个方面说,二皇子的存在对太子都构成威胁。风帝喜爱二皇子,曾想封二皇子为太子,二皇子在民间的声望比太子要高,谋略才干也在太子之上。他们再怎样兄友弟恭,在权力面前,这一切也说不定只是表面现象。更何况,他们之间还夹杂了一个美艳动人的太子妃,听闻太子妃当年是更加青睐二皇子的。” 政敌加情敌?若真是如此,二皇子东方轩被杀的可能性确实是有的。毕竟,让一个销声匿迹的最好办法就是死亡,如果活着,就一定有迹可循。 楚洛眉头皱得更甚,若二皇子东方轩果真是死了,事情可就有些难办了。 “继续查。”楚洛丢下这句话后便抬脚出了书房,一路向兰兮院走去。 路上,他遇到了刚从兰兮院出来的梅婉蓉。 梅婉蓉穿着简约,再不是往日的浓妆艳抹,她轻笑:“庄主,近日可好?” 楚洛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冷声问道:“你去兰兮院做什么?” 他是真的怕梅婉蓉又做出伤害云烟的事情。而梅婉蓉见他如此反应,凄然一笑,自己当真就那么不值得信任吗?更何况,现在她对他的那颗心尽皆灰了。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再怎样打扮漂亮,他也不会多看自己一眼,也不会多在自己身上用心。 所以,梅婉蓉在楚洛面前跪下,笑着说:“求庄主赐婉蓉一封休书。” 楚洛一惊:“你这是做什么?” “婉蓉知道,庄主的心都在姐姐身上,婉蓉争不过也抢不过。婉蓉只求一封休书,从今后庄主可以一心一意对姐姐,婉蓉也可从这个束缚中解脱。庄主不必有其他顾虑,这是婉蓉自愿的,婉蓉想了很久,不是一时莽撞,是慎重考虑过的。” 梅婉蓉说得恳切,目光坚定,内心却无比凄苦。 楚洛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叹口气,倾身将她扶起:“无论如何,我终究还是对你不住。我会为你安排下以后的生活的。” 梅婉蓉双眼含泪,却是笑着说:“谢庄主成全。” 她错身从楚洛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回头,楚洛依然立在原地,她问道:“庄主,我可以继续做你的属下吗?” “可以的。” 在听到这句回答后,梅婉蓉笑着转身,却在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泪如雨下。这样也好,她不能继续做他的妾侍,却依然可以做他的属下,依然可以站在他的身边,依然可以仰望他。这样,她便满足了。 在梅婉蓉离开很久后,楚洛才转身看向早已没人影的方向,低声吐出一句:“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利用和伤害你后,你还能笑着原谅我,并且微笑成全。 楚洛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转身向兰兮院走去。 他进到屋子里的时候,红绸和小陶正在做女红,见他进来,赶忙起身,并低声告诉他云烟刚睡下。 他点点头,示意她们继续做她们的事情,自己则放轻了脚步来到里间云烟床边。他看见云烟睡梦中仍然紧蹙着眉头,似乎睡得极不安稳,便轻轻抚平云烟皱着的眉,又是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想起大夫给云烟看过病后说的话,大夫说,云烟此次受到很大刺激,因此崩溃而神志不清,这状况可能是一时的,说不定哪天就突然好了,也可能一辈子就这样了。 他是有些矛盾的,他既希望云烟的人生完整,有些希望云烟一辈子都这样无忧无虑下去。 楚洛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云烟安静地睡颜无意识地露出微笑,真希望就这样看着她一辈子。 这时候,红绸轻手轻脚走进来:“庄主,拭剑在外面,说有事禀报。” 楚洛起身走到外间,问拭剑:“什么事?” 拭剑看了一眼楚洛身后的红绸,迟迟不开口,楚洛见状,心知与明溪澈有关,便和拭剑一同走了出去。 刚出了兰兮院,拭剑便说道:“庄主,孩子似乎是被明公子的人抢去的。” 楚洛一惊,同时又有些不解,还有些高兴,毕竟,现在总算知道了一些关于孩子的踪迹。 于是,他带着一些手下,迫不及待地去明溪澈在禹州的府邸,想要向明溪澈求证这消息的真实性。 45 云烟落水 楚洛站到明溪澈面前时,明溪澈正在其府里后花园的亭子里喝茶听曲,见他兴师动众地来了,便笑着起身:“楚庄主今日怎有空来我明府啊?” 楚洛上前:“自然是有事。” 明溪澈心中犹疑,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不知是何事劳楚庄主大驾?” 楚洛自顾在亭子里坐下,目光紧盯着明溪澈:“明公子想必知道,我和悦儿的孩子出生便夭折,我命人将夭折的孩子抱去埋掉,却被黑衣人将夭折的孩子抢去了。不知明公子是否知道我那孩子的下落?” 明溪澈心中一松,近些日子楚洛派人查他的身份以及他的生意情况,他亦有所察觉和防备,原以为楚洛今日劳师动众地来明府是因为楚洛抓住了他的把柄,没想到只是问这件事的。 他也随之坐下,亲自为楚洛斟了一杯茶,正色道:“听闻贵山庄有如此变故,我亦是心头一惊,不知那黑衣人抢一个死去的孩子做什么。我与云烟也是朋友一场,她遭此打击,我心中也是十分难过,是以,我也派人去寻找孩子的下落,只是时至今日仍没有半点消息。” 他抿了口茶,认真问道:“楚庄主可是查到了些什么?” 如今楚洛这般来问他,定是掌握了些什么。那日,他派千尺跟踪云锦三皇子尉迟墨,无意间得知一个惊天大秘密,那便是楚洛是云锦帝暗阁阁主,鹰隐山庄存在的真正目的就是掩盖暗阁的存在,便于暗阁暗中行事,而暗阁打探消息收集情报的本事更是不容质疑的,那么,楚洛定是通过暗阁的力量查到了他与这件事有关。 现在,不知道楚洛到底掌握了多少,他也只能装傻充愣看能否蒙混过关。 楚洛把玩着手中的茶盏,似笑非笑,道:“此事似乎与明公子有关,我手下查到是明公子你的人把孩子劫了去,不知明公子对此如何解释?” “楚庄主真会开玩笑,我为何要劫一个夭折的婴孩?我劫来又有何用?” 楚洛声音陡然转冷:“这正是我要问明公子的。” 明溪澈依然在笑,声音里却也夹杂着几分凌厉:“我不曾做过的事,让我该如何回答?楚庄主还是莫要冤枉了我才好。若非要说是我劫去的,还请拿出证据来。” 楚洛直直看了他半晌,道:“我会拿出证据来的。”说罢便拂袖而去。 楚洛走后好一会儿,一旁立着的千尺才上前问道:“公子,属下也一直不明白,公子抢来一个夭折的婴孩做什么?” 明溪澈揉揉太阳穴:“我这样做自有我的道理。倒是最近让我们的人动作隐秘点,别让鹰隐山庄的人再查出些什么来,我不想也不允许在这个时候出什么纰漏。” 听见千尺答了一声“是”后,明溪澈又问道:“这几日云锦三皇子有什么动静?可查出他去鹰隐山庄为的是何事?” “三皇子最近倒是没什么动静,倒是自他去了鹰隐山庄后,楚庄主派人秘密查起了风国二皇子,似乎想要找出风国二皇子。” “哦?”明溪澈疑惑,他们找风国二皇子是出于什么目的? 千尺又说:“不过,他们似乎并没有查到些什么。” 明溪澈不语,沉默片刻后招手千尺过来,附耳吩咐了千尺几句,千尺便神色严谨地告辞离开。 明溪澈也随之起身,信步走出亭子,微微一笑:“事情似乎正朝着有趣的方向发展呢。” 楚洛刚回到鹰隐山庄,就有人来汇报,说是兰兮院出事了。 楚洛在急急赶往兰兮院的途中,听那下人说,他从兰兮院离开不久,云烟睡觉醒来后吵着闹着要找他,红绸和小陶好不容易哄住她,她又闹着要去外面玩。一众下人没办法,便陪她到后花园玩。不知怎么的,她便不小心把一直当作孩子的枕头掉进后花园的池子,下人们都没注意到,她就自己跳进池子去捞。等她被捞上来的时候,已喝了不少水,现在大夫正在兰兮院为她诊治。 楚洛闻言怒气冲冲,那下人哆哆嗦嗦地不敢抬头看他。他大跨步走进兰兮院时,一众下人见到他立时瑟缩着跪了一地。 “你们是怎么看着夫人的?夫人要是有什么事,就让你们的家人给你们收尸。” 楚洛阴霾的表情和话语让一众下人顿时瘫软在地,幸好这时大夫诊治完毕从里间走了出来:“庄主,夫人性命无碍,可是池水挺凉,受了寒,要吃药细细调养几日才好。” 众下人顿时舒了一口气,楚洛狠狠瞪了下人们一眼,抬脚走进里屋。 云烟面色有些苍白,见楚洛进来,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似的低下头:“相公,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孩子,把孩子弄掉池子里了。” 楚洛温柔地揉揉她的头,看了一眼放在一旁矮几上湿淋淋的枕头,柔声道:“没事的,悦儿以后再不能这般不听话,我都快被你吓死了。” 云烟不好意思地一笑:“好,我以后一定乖乖的。” 话音刚落,云烟一连打了几个喷嚏。 楚洛温软了眉眼,轻柔将云烟搂在怀中,用被子将她裹严实了:“好好睡一觉吧,一觉醒来你的病就好了。” 云烟眼睛一亮:“真的吗?” 见楚洛点头后,云烟往楚洛怀里蹭了蹭,调整了舒服姿势,闭上眼睛在楚洛怀中睡去。 好些时候后,楚洛觉得自己都快要睡着了,忽然觉得云烟呼吸声渐重渐促,低头看时,云烟面色潮红,额头上密布细细地汗珠,将手附上她的额头,楚洛只觉一阵灼烧般的热度。 云烟受寒发热了。 又请大夫看过,并煎好药给云烟服下后,云烟的呼吸渐趋平稳,热度似乎也有所减退,只是云烟似乎仍觉的不舒服,睡得极不安稳。 楚洛寸步不离床榻,不时用冷水浸过的帕子覆在云烟的额头给她降温,夜已渐深,楚洛也困得有些迷糊,突然听见云烟凄厉的一声喊:“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46 恢复神智 楚洛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见云烟紧皱着眉头,两手不停地在空中胡乱抓着,口中焦急地喊着:“救救我的孩子,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孩子,我的孩子……” 喊着喊着,云烟便在睡梦中哭出声来。 心知云烟梦到不好的事情,楚洛轻轻给她拍着:“悦儿别怕,我在这呢,没事了,没事了……” 云烟当真在楚洛的柔声安慰下渐渐平静下来,安稳地睡着。 楚洛却久久不能平静,什么时候云烟才能从这场噩梦般打击里走出来? 后半夜的时候,楚洛已扛不住困意伏在床边沉沉睡去,云烟却一身冷汗地从梦中惊醒,她扫了一眼床边沉睡的楚洛,在抬眼看了看桌子上快燃尽的红烛,方一把抹去额头上的汗珠,起身到桌边倒了一盏凉茶,咕咚咕咚都灌进了肚子。 梦里全是一片鲜红,她浑身是血,孩子也浑身是血,无论她怎样呼喊和拍打,孩子就是没有哭声,她颤巍巍将手伸向孩子的鼻前,心头一凉,孩子全然是没有呼吸的,她一惊,脊背发凉,便醒了。 云烟在桌边坐下,一颗惊魂未定的心渐渐平复下来,还好是梦。 可是,片刻后,她忽然意识到,那不是梦,她的孩子真的没了。 原先的一幕幕闪过她眼前,她落下泪来,她不敢相信,不愿承认,可这是事实,楚洛亲口告诉她孩子夭折了。 云烟看了一眼犹自沉睡的楚洛,起身走出屋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都说黎明前也是最黑的,云烟却觉得现在自己心里的夜更黑更漫长,让她看不到没有一丝亮光。 长廊上每隔不远就挂着一盏灯笼,里面都燃着蜡烛。守夜的婆子们都不知躲哪处偷懒去了,云烟一路走来竟也没碰到一个巡夜的护院。 她只着着单薄的衣衫,夜风有些凉,她抱紧了肩膀,瑟缩着来到后花园。 这个时候,她只想找一个高处,站在上面,安静地等待天亮。 房顶她是没本事上去,此时也不知道到哪里去找梯子,好在她知道后花园有一处假山可以攀登。 夜很黑,没有星星,风有些大,吹得她有些冷,她站在高高的假山上,迎风张开双臂,闭上眼睛,忽然觉得心里很宁静。 就这样,她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站立在那里,直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边绚丽的朝霞微微一笑。 她真的很想很想去另一个美丽的地方,在那里她会和她的孩子很幸福地在一起。 她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她想,这一天的到来也许不会很久。 楚洛望见站在假山上犹自抚着自己脸颊微笑的云烟,一颗心才算落了下来。 他醒来时见云烟不见了,心中又是惊吓又是担心,现在云烟神志不清,他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来,命了一众下人满山庄地找,他也找了好多地方这才找到她。 他责备的语气中满是心疼:“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冻病了怎么办?” 云烟只是笑笑,兀自望着天边的云霞出神。 楚洛叹口气,拦腰抱起她时才发现她面颊潮红,摸了摸她额头,发现她额头也是滚烫的,心知她吹了风,风寒加重了,连忙抱起她回到兰兮院,又让大夫来瞧了一遭。 药熬好端上来后,云烟摇头表示不愿喝。楚洛以为她又是因为怕苦才不喝的,拿来了蜜饯哄她喝药,她仍是不喝,自顾背对着楚洛躺下,任他怎么哄不都肯面对着他,更是不肯喝药。 楚洛也不敢强行灌她药,怕引起她不好的记忆和抵触情绪,只得不时拿冷水湿过的帕子敷在她额头上。 每每他刚将帕子放在云烟额头,云烟就一把将帕子扯掉扔一旁。一开始楚洛还只当她迷糊,由着她性子来,次数多了,他感觉出些不对劲。 到了吃饭的时候,楚洛想要云烟吃饭,云烟也不吃,无论他怎么劝怎么哄,云烟就是不吃,一直背对着他闭眼躺着。一整天云烟就那样躺着,不吃药,不喝水,不吃饭,也不说话,就迷迷糊糊地睡。 楚洛似乎察觉到她的意图,在多次劝说她吃饭喝药无果后,问她:“你是不是神智已经恢复正常,现在只想一心求死?” 云烟闻言缓缓睁开眼,却没有转身,没有说话,她只觉自己的头好疼,就像是要炸开似的,身上很热很热,像是有火在烧。须臾,她又缓缓闭上眼,有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等了好一会儿,不见她有反应,楚洛有些恼意,强行扳过她的身子,道:“我知道你已经清醒了,可是你若是想死,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快把药喝了。” 云烟紧闭着嘴,只是瞪着楚洛,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楚洛猛地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将药往她嘴里灌,无视她的挣扎和眼泪,只是坚定地说着:“就算你想死,我也不会让你死的。” 灌完药后,楚洛松开手,云烟便趴在床沿上抠着自己的嗓子将药全数吐了出来。 她苍白着脸对着震惊的楚洛微笑:“我就是想死,你又能如何?” 空气似乎凝滞了般,楚洛呆呆地望着她很久,方艰难地开口:“孩子已没了,你就算不想为自己而活,就不能为我而活?” 云烟抹了一把唇边残留的药汁,冷笑:“如今,你还有什么资格要求我为你而活?” 楚洛闻言身形明显一晃,片刻后艰难转身,吩咐人重新煎了药送来。 云烟一把打翻新送来的药:“何必白费功夫,我是绝不会吃的。” 楚洛目光闪过一丝痛楚,又命人去重新煎药。 这一次,他没有让云烟有打翻药碗的机会,强行灌了云烟药后便点了她的睡穴,让她安稳睡去。 之后几日,他用同样的方法迫使云烟吃药吃饭,云烟的身体竟也有了些起色。只是每日都这样,让他有些疲累,可他却不敢有丝毫的松懈,总让人寸步不离地看着她,担心她寻短见。 就这样又过了三四日,明溪澈竟也听到此情况,急忙赶来鹰隐山庄看望云烟。 47 让他愧疚 明溪澈柔声宽慰云烟,让她凡事想开些,云烟却一声苦笑:“我如今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见如此情形,明溪澈几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嘱咐她好好养身体,末了他说:“别那么快对人生失去希望,说不定在什么时候人生就会给你以惊喜……你再耐心等几日,我想我很快就能带你走。” 云烟扯出一丝笑:“走?去哪里?现在我去哪里又有什么不同,人生终究是残破了。” 明溪澈叹了口气,又说了些宽心的话,临走时望着云烟张了张嘴,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前脚刚走,梅婉蓉后脚就进来了,她微笑着行了个礼,问候道:“夫人,近日感觉可好些?” 云烟有些困惑地望着梅婉蓉,不待发问,梅婉蓉似已看透她的心思,苦涩一笑:“前些尚病重时,我已自求一份休书,如今我仍做回庄主的下属。” “你为何……他竟也……?”云烟不知道该怎么说。 “现在我很好……依然可以待在庄主身边。庄主也不用为难,可以一心一意待你。” 梅婉蓉只是笑,却看得云烟有些心酸,云烟拉过梅婉蓉的手,哽咽道:“你又是何苦?现在我与他也再回不到从前了。” “我不苦,原本就是我强求了,庄主一直心里都只有你。只要你们幸福,我也会幸福。” 听梅婉蓉如此说,云烟红着眼圈直摇头:“你真是太傻,我和他已经没以后,你又何必赔上自己的幸福?” 见云烟情绪有些激动,梅婉蓉强撑着笑脸岔开了话头,在兰兮院又坐了两盏茶的工夫,陪云烟说了些轻松的话才离开。 先是明溪澈的到来,后又是梅婉蓉,云烟觉得有些疲乏,不知不觉中又沉沉睡去。 再睁开眼时,云烟便看见楚洛愁眉紧锁地坐在她面前,见她醒来,楚洛迅速换上一张笑脸,柔声问道:“醒了?” 云烟强撑着要坐起来,楚洛赶忙扶她坐起来,贴心地在她背后给她放了个素色大迎枕靠着。 楚洛端起碗燕窝粥,眉眼温软:“吃点燕窝粥吧?” 云烟摆摆手表示不吃,抬起眼看向楚洛:“我待会儿再吃。” 见她开始有意愿吃东西,楚洛心中一喜,却又听她说:“我听说你休了婉蓉。” 楚洛一顿,刚要开口解释,云烟继续道:“你一直都是这样,永远只会给别人带来痛苦。” 是的,他只会给别人带来痛苦,先是她,后是梅婉蓉,无论现在谁来劝她,她都不会回心转意,她真的厌倦了这种生活,厌倦了他。 “是,我只会给你们带来痛苦。”楚洛有些失魂落魄,他不但给她们带来痛苦,与此同时也不可避免给自己带来痛苦。 她们尚能去怨恨他,他又能去怨恨谁?他所能怨恨的只有自己。 楚洛僵硬地呆坐片刻,缓缓起身离去,却在将跨出房门时听见云烟低沉的声音:“我想,去看看埋孩子的地方。” 他步履又是一滞,喉咙里似乎堵了东西般说不出话来,须臾后才沉声应了一声:“好,等你身体再好些。” 说罢,他再次抬脚跨出门去,云烟望着他陡然间失魂般的身形有些心痛,却又在瞬间将这疼痛丢开了去。 “小姐,你只是想让庄主更痛苦吧?” “什么?”陡然听红绸如此发问,云烟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先是拒绝吃药吃饭,装出一心求死的样子。现在听说梅姨娘的事,又这般肯定地说庄主只会给人带来痛苦,还有,庄主本来就因为孩子夭折难过愧疚,小姐又说要去看埋孩子的地方,这不更是往庄主心窝了捅刀子吗?” 云烟挑眉看向红绸,目光很凉:“你是想说,我这一切都是故意的?” 红绸犹豫了一下,仍是坚定地点了下头。 云烟忽然就笑了,笑得红绸心里有些发毛:“原本我确实一心求死,现如今我不这么想了,我要让他为他做过的事后悔愧疚一辈子。” 红绸忽然觉得,面前的云烟似乎不再是那个温顺若水的女子,让她觉得很陌生,她很不喜欢。 而那边云烟已转开目光,不知正将视线投向何处,眼神空洞,神情落寞。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般说,生活对于她来说已没有任何意义,之所以不再像先前那般一心求死,只不过是想去看一眼自己可怜的孩子永远安睡的地方,想要在那里多陪陪自己那没福气的孩子。 经过一些日子的调养,云烟的身体虽然仍是很虚弱,却明显气色好很多。 这日,天气很好,她由红绸扶着去后花园走走,赏花、散步、呼吸新鲜空气。 她们缓步转过一座假山时,竟听见假山那边竟传来说话声,是山庄里的两个丫鬟在闲聊。 云烟轻笑着欲提步离开,却在听见一个丫鬟刻意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后又顿住脚,屏息侧耳倾听。 那丫鬟说:“看夫人这几日气色好很多,想来这病是彻底要好了。” 另有一人接话道:“可不是,这几日也吃药也吃饭了,听说在庄主面前也不大提起死去的孩子。” “不是说夫人要去看埋孩子的地方吗?怎么又不提了呢?” 声音又低了一些,云烟却还是听得分明:“嘘,大概庄主怕夫人再受刺激,一直瞒着呢,所以夫人到现在还不知道孩子被抢走的事。” 又是先前那丫鬟的声音:“也是哦,孩子夭折的消息已经让夫人受不了了,若再听说夭折的孩子被不明身份的黑衣人强抢了去,到现在还没找到,夫人肯定会再次受不了的,夫人可真是命苦……” 云烟脑中“轰”的一声响,她感觉自己有些站立不稳,谁来告诉她,事情到底是怎样的?谁又能来告诉她,丫鬟和仆从说的不是真的? “小姐,出来的时候不短了,我们回吧。”红绸见云烟面色煞白,怕她再次神智混乱,连忙拉住她劝道。 云烟一把推开红绸,她身形摇晃着,感觉自己脚踩在棉花上一般不实在,不知哪一步就会跌落云端。当她走到那两个丫鬟面前时,那乱嚼舌根的两人早已吓得瘫软在地。 云烟颤抖着声音问道:“你们说的……都是真的?” 48 杀明溪澈 那两人哆哆嗦嗦跪倒在地,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夫、夫人,奴婢,奴婢……” 见如此情形,云烟心中更加确信她们所说是真的,也不再问,转身就走。 红绸一把拉住她,半垂着眼睑不敢看她,低低叫了一声:“小姐……” 云烟偏头扫了她一眼,似乎很失落,朱唇开合:“你也和她们一起瞒着我。” 不是疑问,是肯定。红绸的头慢慢低了下去。 云烟自顾向前走着,红绸连忙跟上,却见云烟并不是要回兰兮院,而是向楚洛的书房走去。 书房门口并没有人守着,里面也没什么声音,云烟有些疑惑,难道楚洛此时不在书房?她刚要推门进去,书房里陡然响起楚洛的声音,低沉而饱满杀意。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杀了他。” 云烟心头一惊,却不知楚洛所要杀的是谁,也不知楚洛什么时候干起了杀人的勾当。 这时候,另一个声音响起,是流风。他说:“可是,杀了明公子,庄主不怕……” 后面的话他并没有说出来,可是楚洛心中已明了,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忽闻门外有响动,警觉地喝道:“谁?” 流风动作迅速地冲向门口,却在开门的那一瞬间呆愣住:“夫、夫人……” 楚洛听见流风的话,明显一怔,快速走到门口,只见门外站着云烟和红绸两人,俱是吃惊地望着他。 他摆摆手,示意流风下去,流风看了他一眼,将红绸也一并带了下去。红绸这才反应过来,焦急惊恐地问道:“庄主,你要杀的是我家公子吗?” 云烟回头看了一眼被带远了的红绸,抬眼看向楚洛,目光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相信:“我的问题和红绸的一样,你要老实回答我。” “是,我要杀的是明溪澈。可是,你先听我解释。”楚洛定定地看着云烟,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不听你解释,你的话我不会再信,我也绝对不允许你伤害他,哪怕伤他一根头发也不行。” 云烟说完,转身就走,她此刻心里只有一个信念,那便是去找明溪澈,告诉他楚洛想要杀他,让他小心。 “云烟,你听我说……”楚洛拽住她的胳膊,目光沉重。 云烟一把甩开他的手,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继续走着,一边还说:“我绝对不会让你得逞。” 忽然,她只觉颈后一痛,随即什么也不知道了。 楚洛望着一眼怀中被他一个手刀劈晕的云烟,深深叹了一口气,将她往兰兮院抱去。 他心里很难过,为什么云烟就不能听他解释,他这样做自然有他的理由?云烟定是没听到前面他和流风的对话,只听到了要杀明溪澈的那句,要不然她便能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会是现在这般反应了。 流风这几日一直在查明溪澈的事情,查到了一些头绪,他来汇报说:“明溪澈与风国似乎有不寻常的关系,好像是风国派来的细作。” 所以,他才会这样说,楚洛叹了口气,将云烟轻轻放在红木雕花大床上,给她掖好被子,深深凝视片刻,悄声离去。 出了房门,楚洛看见流风和红绸正站在院子里,而红绸正一脸惊恐地望着他,颤抖着声音问他:“你会不会也要杀我?” 楚洛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只要你乖乖的,我不会杀你。” 他不是滥杀无辜的人,自是不会杀红绸,红绸一个柔弱女子对他也构不成任何威胁,更何况云烟那般依赖红绸,他怎么舍得让云烟难过?这般吓唬红绸,不过是想让她老老实实的,不要和云烟两人瞎折腾,云烟的身体还没好利索,他会心疼的。 原本怯怯弱弱的红绸顿时长舒一口气,随即又壮着胆子请求:“庄主不要杀我家公子,我家公子是好人。” 楚洛眉头忽的一皱,沉声反问:“哦,有多好?” 明溪澈有多好,值得红绸这样一个怯懦女子鼓起勇气为他求情?他有多好,值得云烟为他反抗自己的相公,只为给他通风报信?他到底哪里比自己好,值得云烟对他念念不忘,要和他一起离开? 见他面色陡然变冷,红绸张了张口,却也不敢再说什么。 楚洛冷冷丢下一句:“好好照顾夫人,你知道,你们的一举一动我都会知道。” 他大步走出兰兮院,对身后跟上来的流风说:“让人看着点红绸,毕竟她是明溪澈的人。” 顿了顿,他又说:“夫人想做什么都依着她,只要让人时刻盯着,然后不时汇报我知道就行。” 他亏欠她太多,现在只要她高兴,做什么都行,前提是让这一切都掌握在他的控制之中。那日明溪澈来看望她,他不是不知道明溪澈和她说了些什么。明溪澈要带她离开的心没死,而她的心思他有些看不透,但他绝对不允许她离开。 明溪澈让云烟再等一等,他很快就能带她走。 楚洛眉头皱得更甚,若明溪澈当真是风国派来云锦的细作,那他一定还有重要的事没有完成,而且可能最近就要完成,到底是什么事呢? 楚洛微微眯眼抬头望了望头顶金黄的太阳,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不管明溪澈在做些什么,若真是对云锦有妨害,那更是一定要将他暗地里密谋的事情暴露在太阳光下。这是他楚洛的责任,不止是对他身后的云锦帝有所交代,还是为了云烟,她不能将云烟交给一个有如此心机和城府的人。 长长的一觉醒来,云烟有些茫然,仔细想了半日才想起自己要去找楚洛质问孩子的事,不想却听到那样震惊的事情。她看看一旁瑟缩站着的红绸,心知一切又都在楚洛的掌控之中,她想要给明溪澈通风报信成了奢望。 既如此,她索性白费力气穷折腾,明溪澈那般聪慧的人定是能够逢凶化吉的,只是,为何楚洛要杀他? 楚洛说,如果真是这样,就杀了明溪澈。 如果这样又是哪样呢?她到底遗漏了什么?云烟拖着下颌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干脆不想。她抬起头,似笑非笑,招招手让红绸和小陶站到她面前来。 49 神秘身份 此刻,云烟立在窗前,望着窗外的红花绿柳出神,她形容不出现在自己的心里是怎样的感受,只觉得有些难过,有些失落,有些悲伤。 方才她将红绸和小陶叫到跟前询问她生产那日的情形,红绸目光闪烁,不敢看她,而小陶孩子心性,见她旧事重提也没多想,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她。 没成想到,楚洛见孩子夭折,竟没看孩子一眼就让拭剑将孩子埋掉。 楚洛告诉她,她生的是个女儿。可是,小陶告诉她,她生的分明是一个男孩。 现在,她的心凉透了,楚洛不敢看夭折的孩子一眼也就罢了,何苦在不知道孩子性别的情况下又来骗她,甚至事后都不去求证孩子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 云烟凄然一笑,她不该再对他有所期待的。 “夫人,庄主不在庄内。”被遣去请楚洛的小陶无功而返,惴惴不安地站在云烟身后两步远。 云烟转身,随口问道:“哦,庄主去了哪里?” “小陶不知。” 云烟也不再问,近些日子楚洛出去办事不是亲自来告诉她也会派人来说一声,今日没来告诉她许是因为先前的不愉快。想到这里,她又开始担心起明溪澈来。 “小姐,不好了……”红绸从外面慌张地跑进来。 “什么事?”云烟心中陡然生出不安的感觉来,她打发红绸去给锦屏送些东西,红绸这般慌张地回来,莫不是锦屏出了什么事? 红绸有些喘不上来气:“我去锦屏姐姐那里无意间听说庄主今晚似乎要做什么大事,流风拭剑都带着人马出府了。” “什么?”云烟惊得站了起来,早前楚洛说要杀明溪澈,这晚上就准备对明溪澈动手吗? “回来的路上,我碰到梅姑娘的贴身丫环翠儿,她说梅姑娘也跟着庄主出去办事了。”红绸同样眼含担忧地望着她,“小姐,你说庄主是不是准备杀公子啊?” 云烟只觉得心惊肉跳,连梅婉蓉都出动了,可见今晚楚洛要做的事情有多么不简单,也许,也许真的和明溪澈有关。 她觉得自己不能干坐在这里等,要想办法出去联系明溪澈想对策才行。 云烟带着红绸小陶冲到山庄大门口被拦下来了,她又转移路线意图从后门出去,又再次被拦下。 面对着眼前门神般的两个黑衣护院,云烟柳眉倒竖,气不可遏:“我是夫人,你们快让开,我要出去。” “夫人,庄主有吩咐,夫人不经他同意不能出山庄。” 云烟此刻心急如焚,听与守大门的人一致的回答,火冒三丈:“不能出去,不能出去,我还能干什么?” “庄主说了,除了出山庄,夫人想做什么都可以。” 她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出山庄找明溪澈,可是她出不去。 被迫回到兰兮院后,云烟如坐针毡,不停地来回踱步,一会儿问一次楚洛回来没有。 暮色铺开的时候,楚洛没有回来。 晚饭的时候,他仍没有回来。 一直到深夜,小陶伏在桌边打着瞌睡的时候,楚洛依然没有回来。 云烟起身走到门边张望,夜色迷蒙,她什么也没看到。刚要转身走回屋,忽听院内极轻微的一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到院内,正待要上前看清楚,眼前突然出现一个黑色身影。 她刚要惊慌喊出声的时候,那人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低语:“是我,千尺。” 千尺,一手拉下蒙面的黑布,一边松开捂住云烟嘴的手,低声说:“公子今晚要离开,让我来带云烟姑娘去与他会合。云烟姑娘,快和我走吧。” “公子要去哪里?他知不知道楚洛要杀他,很可能就在今晚?”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守院子的人被我迷昏了,很快就会醒来,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千尺说话时神色焦急,云烟看着他,有些迟疑,不知道该不该跟他走。随即一咬牙,转身进屋悄声喊了红绸,又到梳妆台上的珠宝盒子里拿了一块玉佩揣在怀里,走的时候深深望了一眼睡着的小陶,眼眶有些湿润,她挺喜欢小陶,丢下她还真是有些舍不得。 千尺又在催促,云烟狠狠心收回视线,走出屋子。千尺携着她飞身越过墙头,跟随千尺来的另一黑衣人携着红绸紧跟着他们。 当四人两马驰骋离去的时候,云烟回头望了一眼鹰隐山庄,也许,这将是最后一眼。从此后,不管前路如何,她不会再回头。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云烟问千尺:“公子现在在哪里?” “栖霞山。” 栖霞山?云烟低声重复了一遍,小陶告诉过她,她的孩子便是在那里被莫名黑衣人抢去的。明溪澈选择在栖霞山等她,是因为那是她能缅怀自己孩子的最后一个地方吗? 而此刻的栖霞山,夜色弥漫,空气凝滞,剑拔弩张。 明溪澈和楚洛两队人马相互对峙,均不敢有丝毫松懈。 “楚庄主果真动作迅速、消息灵通,这么快就追踪到我的位置,佩服佩服。”明溪澈似乎没被紧张地气氛感染,依旧云淡风轻地笑着,似乎就像是在和楚洛话家常。 楚洛被风吹起的黑色衣袖与夜色融为一体,他面色肃穆:“你到底是谁?来云锦到底有何目的?” “我是谁,”明溪澈轻笑:“楚庄主不是已经查得七七八八了吗?” 楚洛心中一紧,面色更加凝重:“你是风国二皇子东方轩?” 这几日,他查到明溪澈确实与风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些年,明溪澈在云锦经营生意所得财富绝大部分都被通过不同方式和途径秘密运往风国。这几年,明溪澈在云锦经营的生意之大之广足可以与鹰隐山庄匹敌,虽不能说明溪澈富可敌国,但他所拥有的财富也差不多能买下三分之一的云锦。 楚洛有些不敢想象,若是明溪澈在云锦的经济上动手脚,那对云锦将造成多大的危害。 本来,他并没有将明溪澈与东方轩联系到一起,后来调查明溪澈的过程中,他发现明溪澈与东方轩有很多相似处。东方轩七年前在风国销声匿迹,而明溪澈是七年前在云锦崭露头角,以及其他种种迹象,却只是推测,始终不能确定,直到三皇子尉迟墨送来东方轩的丹青。 “不,你猜错了。我不是二皇子东方轩,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和他有些关系。” 50 你死我活 云烟赶到栖霞山的时候,看着面前的情形呼吸一滞。遍地都是鲜血,还有死人和痛苦呻吟的伤者。她只觉得胃中有东西翻涌,立马蹲在一旁呕吐起来,她从未见过如此血腥残忍的场面。 千尺面色沉重地看着这一切,俯身拉过脚边躺着的一个重伤的自己人急切地问道:“公子呢?公子怎么样了?” 那人张口便吐出浓黑的血,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指向通往山顶的方向,断断续续道:“公……公子到山顶去了。” 云烟忍着心中的恶心和千尺等人赶忙往山顶赶,一路上见到的不是躺在地上的死尸,就是痛苦不堪的伤者,她不禁愈加担心起来,担心明溪澈,也担心……楚洛。 在半山腰的时候,她碰到了流风和拭剑,两人均受些伤,似乎并不是很严重。他们正和一群黑衣人厮杀在一起,黑衣人似乎已处在弱势,千尺见状,率着去带她离开的那几个黑衣人加入和流风拭剑的厮杀中。场面很混乱,她也不知道该站在谁那一边,只能站在一旁干着急地喊道:“别打了,别打了……” 可是,没人听她的,一方面又很担心楚洛和明溪澈的情况,看情形他们似乎是到山顶去了。而她到山顶看到的那一幕也确实让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梅婉蓉正和数个黑衣人纠缠,不远处是楚洛和明溪澈在对决。云烟看到的那一幕便是,明溪澈和楚洛彼此剑势凌厉,相互刺向对方,不知为何明溪澈竟在最后关头,剑势顿了顿,偏转了个角度斜刺过去,刚好避开要害部位,而楚洛刺来的那一剑却是以破竹之势向明溪澈的要害部位刺去。 “不要!”云烟睁大了双眼,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到明溪澈面前。 尽管听到云烟凄厉的喊声后,楚洛想要收回剑势,却也只来得及偏开要害部位。利器穿刺入体的声音如此清晰,楚洛觉得那一刻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停止了。 剑刺入云烟的左肩,有殷红的血流出来。 楚洛不敢置信地望着手中握着的剑柄,猛地松开手,似乎剑柄有着灼烧人的热度般。他想要走近云烟,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子,望着她那张陡然苍白的脸怔怔地呼唤:“悦儿……” 云烟倒在明溪澈的怀里,眼睛却是直直地望着楚洛,同样是万分的不敢相信,楚洛竟将那一剑刺向了她,心里好痛,像是在滴血般痛。 明溪澈一直垂首吃惊地注视着云烟,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云烟会护在他前面。他心里其实很清楚,若换做是楚洛收了剑势,云烟便会选择在他势如破竹的剑势下挡在楚洛前面。尽管如此,他还是有些感动。 其实,云烟刚上山顶他便注意到了,所以他才收的剑势,在那样的状况下他依然有把握避开楚洛的那一剑。他不想有一天云烟会怨他在生死相搏时没有给楚洛留有余地,同时他也在赌,现在看来,他赌赢的可能性已经越来越大。 可是,他没想到,楚洛会真的刺下这一剑,会真的伤到云烟。看见云烟为他受伤,他胸腔里的那一块地方竟也隐隐作痛。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明溪澈双目猩红,里面尽是蓬勃的怒意,就在楚洛怔愣间,他手中的剑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了楚洛。 “不要!”又是凄厉的一声喊,却是两个声音的重叠,一个是云烟,一个是梅婉蓉。 又是扑哧一声剑刺破衣料刺入肉体的声音,楚洛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疼痛,在云烟那惊恐的一句“婉蓉”中,他才有些反应过来,震惊地俯首看着挡在他面前的梅婉蓉。 “你,你怎么会……?”楚洛怎么也没有想到,正在和黑衣人厮杀的梅婉蓉看见明溪澈将剑刺向他后,会不顾一切地分出身来救他。 剑从梅婉蓉的后背刺入,几乎贯穿她的身体,那般疼痛,她居然还在仰着脸对着楚洛笑,一张开嘴,便有鲜红的血液从她的嘴里流出,吐出的也是破碎之音:“能为……庄主而死,婉蓉……婉蓉……感到很幸福。” “别胡说,你不会有事的。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楚洛慌乱地擦着梅婉蓉唇边的鲜血,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 梅婉蓉望着楚洛笑了,能死在所爱的人怀里,她真的感到很幸福。也许,她的死会让他记住她,哪怕一丝一毫,她也会很满足。 天边泛白,预示着又一个黎明的到来。 梅婉蓉颤颤巍巍伸出手想要去触摸楚洛的脸,却终是在将要触及的时候无力的落下,安静而幸福地死去。 楚洛很平静,但云烟知道,他平静表面的背后定是暗涌澎湃波涛汹涌。 天与地就像是一瞬间静了下来,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动,谁也没有预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楚洛静默地望着梅婉蓉沾染了血污的脸,用自己的衣袖一下一下为她轻轻擦拭,脑海里却是以往和梅婉蓉相处的一点一滴。 梅婉蓉很早的时候就跟着他,对他来说,她不仅是下属,还是朋友、伙伴。他一直都清楚她对自己的心意,可他并没有珍惜她的爱,而是利用她对他的爱去伤害云烟,最后也伤了她,伤了自己。 那日,她自求一封休书,他没有犹豫,其实心里是过意不去的。原本他想,他不能给她爱,但会为她安排好以后的生活,以为这样就不会对她有所亏欠。没想到,他终究还是亏欠了她。 楚洛轻柔地将梅婉蓉平放在地上,拾起一把剑,缓缓站起来,剑尖直指明溪澈,声音冰冷:“今天,新帐旧账,让我们一起算清楚。” 明溪澈虽不是风国二皇子东方轩,却是风国细作,而他的身份是为云锦帝卖命的暗阁阁主,杀明溪澈是他肩负的职责。 明溪澈心属云烟,而他是云烟相公,于情于理,他都该与情敌有一场对决。 梅婉蓉是他的属下,为救他死在明溪澈的剑下,于公于私,他也应为梅婉蓉的死有个交代。 云烟看一眼楚洛,又偏头看一眼明溪澈,面露悲戚:“你们非要争个你死我活吗?” “是,今天不是他死就是我死。”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均是一样的斩钉截铁。 明溪澈安置好云烟,扯出一丝笑:“你好好呆在这,很快我就能带你走。” 云烟无法阻止,只能安静地待在一旁看着,看两人皆举起闪着寒光的刀,身影交叠间,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51 决然跳崖 不再看正在过招的两人,她挣扎着起身,捂着伤口一步一步向悬崖走去,眼神空洞,面色苍茫。 眼前闪过一幕幕,皆是昔日过往,或欢乐或忧伤,今日,皆在此处了结了罢。 云烟站在悬崖的边缘,转身回头看时,刚好看到明溪澈中了楚洛的一剑,被楚洛一脚踢飞,顺着山崖的侧坡滚落下去,从半山腰赶上来的千尺见状,一边呼喊着公子,一边焦急地顺着侧坡下去救明溪澈。 楚洛转过身面对着云烟时,瞳孔猛地一缩,终于明白方才明溪澈为何突然直直望着他身后,睁大了眼睛,忘记了动作,他也是瞅准这个空隙才得以刺明溪澈一剑的,却原来明溪澈是看到云烟站到了悬崖边。 楚洛焦急且紧张,大喊:“悦儿,你快回来,站那里危险。”说话间他就要奔向云烟。 云烟这才注意到,楚洛也受了伤,胸前有两三个伤口,大小不一,都在往外渗着血。她苍茫一笑,两行眼泪便流了下来:“你别过来,你要是再向前走一步,我立刻就跳下去。” 声音很轻很柔,却有一股力量,让楚洛生生不敢向前再走一步。 云烟看着他,笑得妖娆,如同暗夜盛开的地狱之花,带着一丝绝望的凄美:“栖霞山有崖曰勿逢,如今我站此勿逢崖上向苍天请求,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我只愿与你永不相逢,纵是相逢,也是相逢不识,形同陌路。” 说罢她便将脚向悬崖边缘移了一步,有细碎的石子被碰落下去。 楚洛胸口像撕裂了一般疼痛:“悦儿,你不可以这样,我知道自己做错了很多,可是你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我,我爱你啊。” “不,你并不爱我。”她站在悬崖边,望着楚洛凄然笑着,“你只是不甘心曾经属于你的东西被别人抢去。” 因为明溪澈的存在,楚洛才会一次比一次更强烈地想拥有她,他不想自己的女人对着别的男人哭对着别的男人笑,他不让明溪澈带她走,将她囚禁,甚至因为她在最无助的时候脑海里只能想到向明溪澈求助时,他不顾自己身怀有孕将自己推到在地,使自己再次失去了孩子。 这不是爱,这是他的占有欲。 “不,不是这样的,我真的是爱你啊。”楚洛悲痛欲绝。 “我曾经也是无比坚信你爱我,可是后来我才知道,你恨了我那么久,以你的方式报复我伤害我,我却不自知,仍以为你是爱我的。”她自嘲般笑着,一步步向崖边缘靠近,“终究是我自己太傻。” 望着痛不欲生的楚洛,云烟笑着,说出的话如利剑再次刺入他鲜血淋漓的心脏。 “我以为我们相爱,之间又有了孩子的牵绊,再深的伤口还是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合变淡。可是,我又错了。 我那没福气的孩子你连看都不曾看一眼便让人给抱去埋了,甚至没想过去尽最大努力去抢救。这也就罢了,毕竟是被大夫断言夭折的孩子,可是你不该在不知道孩子是男是女的情况下再次骗我,事后也不去求证是对是错。 孩子被人抢了去,你也不告诉我,一直瞒着,到现在你也没找到吧,还是你不曾找过?毕竟只是一个死去的孩子,你堂堂鹰隐山庄庄主又岂会在乎一个死去的婴儿是露尸荒野还是安睡一方安宁之地,哪怕那是你自己的孩子? 这样,你还敢说你是爱我的?” 楚洛心中痛得无以复加:“悦儿,不是的,你听我解释。” “不,我不听,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会再信,我很后悔为什么会遇见你,让我的人生这么悲惨。”云烟一脸决绝,向悬崖边再次靠的更近。 “是我错了,皆是我错了。悦儿,别再向前走了好不好?”楚洛一脸懊悔、惊恐、祈求…… “不,你我都没错,是命运错了。”云烟决绝一跃,再也无法得知跃下悬崖时翻飞的衣袂是否在他绝望的那声“不要”的呼喊中飘摇成一世的永恒。 楚洛飞身上前,只来得及抓住她的一只衣袖。 云烟悬挂在半空中,敛目看了一眼身下看不见底的深渊,在抬头时一脸凄迷的笑,在楚洛惊恐绝望的目光中一点点将本就有些禁不住重量而要扯裂的衣袖撕去,然后,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直直落下去。 一切都没了意义,她只是一心求死,唯一的遗憾便是亏欠了明溪澈,来生在偿还吧。 楚洛僵卧在悬崖边,脑中一片空白,手里仍旧抓住云烟的那一片衣袖,如失了魂魄般一直注视着望不见底的深渊。 “到底,你还是将她逼到了这一步。” 刚被千尺搀扶着从侧坡上来的明溪澈注视着这一幕,眸中有震惊也有伤痛,他没有想到云烟竟是这样绝决的女子,如果他告诉她那件事,她会不会对生活存有希望,对人生仍有留恋,对幸福还有期待,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说罢,他不再看楚洛一眼,任由千尺扶着,转身离去。 “你派人去看看是否有路径能到达崖底,我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明溪澈目光投向远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又说:“再让人通知那边,我们要晚些回去了。” “是。”千尺恭谨的答道,目光却隐含担忧,公子似乎因为云烟姑娘跳崖很伤心,现在也只能祈求上天保佑云烟姑娘没事。 两人没走多远,山顶那边传来绝望而痛苦的大喊,是楚洛,仿若濒临崩溃发疯般。明溪澈回头看了一眼,深深叹了一声:“走吧。” 流风和拭剑找上来的时候,看到眼前的一幕猛然一惊,庄主披头散发,双目通红,宛如地狱来的修罗,而不远处孤零零躺着梅婉蓉的尸体,早已冰凉了。 任他们怎样劝,楚洛均是不言不语,枯坐与崖边,目光呆滞,濒临疯癫。 楚洛茶水不进,只紧攥着云烟的衣袖在崖边坐了三日,形容枯槁,神情颓废,终于体力不支昏倒在流风怀里。 紧接着便是昏迷数日,怎么唤都唤不醒,流风和拭剑轮番守在他身侧,只求庄主从失去夫人的悲痛中醒来,不再沉睡。 就在这期间,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一个清晨,从禹城慢悠悠地驶出来,方向是榕城。 第一章 悄然离开 马车内铺着柔软舒适的褥子,年轻的女子脸上有多处擦伤,已经结痂,她面色有些苍白,眼睛里却熠熠泛着神采,听到身旁男子的话,神色更是激动起来,眼中隐隐泛着泪光:“你说的是真的,我的孩子还没有死?” 男子轻柔地摁住想要起身的女子,眉眼温和,柔声道:“真的,你的孩子还没有死。” “怎么会……不是早已被大夫断言夭折的孩子,怎么可能还活着?”女子双眼止不住地落下泪来,表情却是不可置信和突如其来的惊喜。 男子挑眉,如初生的太阳那般绚烂的笑在俊美如画的脸上绽开:“怎么,你不信我?” “我只是太惊喜了,有些不敢相信。我的孩子现在在哪里?”女子开心地笑着,用手不停地抹着眼泪,结果却是越抹越多,“好想快点见到我的孩子。” 男子伸出手去擦掉她脸上的泪珠,和熙一笑:“云烟,你先别着急,好好养伤,等我们到了榕城,你就能见到孩子了。” 没错,说话的男子便是明溪澈,女子正是跳下山崖的云烟。 那日,明溪澈从栖霞山的勿逢崖下来后,便让千尺带着很多人想办法到山崖下寻找。悬崖那么高,从上面跳下来,生还的可能性极其渺茫,他本来也没抱多少希望,谁知千尺带人在山崖下寻找了三天三夜后竟真的将还有呼吸的云烟带了回来。 原来,云烟掉下来的时候,刚好被树枝带了一段,减缓了下落的速度,尽管如此,她还是伤得很重。 不过,好在有神医莫谷。 神医莫谷是个性格怪癖的老头,他不想救的人任你奉上万两黄金也不会救,他若是想救,哪怕你是一心想要死,他也不会让你如愿。 不过莫谷神医却是极感恩图报的一人,因着早些年明溪澈机缘巧合下救过他一命,是以他才会看在明溪澈的面子上救下云烟一命。本已被断定夭折的孩子,也是被明溪澈抢来后急忙送往他那里,经他回春妙手才在阎王那里抢回一条命。 明溪澈娓娓道来事情经过,末了说道:“若我早些告诉你孩子还活着,你也就不会那般绝望以致跳崖了。那日,我让千尺去接你,我抱着孩子在栖霞山等你,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你,却等来了楚庄主。我想,你若是决心要走,肯定也不会独留孩子在这里,肯定不愿他知道孩子还活着,所以,我便让人悄悄将孩子先行送往榕城了。” 顿了顿,他有些忐忑地看着云烟:“你,会不会怪我?”怪他隐瞒孩子的消息这么久,怪他擅作主张? 云烟摇摇头,流着泪笑着:“我怎么会怪你,是你救了我的孩子啊。” 也许是应该怪他的,毕竟因为孩子的夭折,她是那样痛不欲生。可是,她也知道,他曾经几次想要告诉她,却最终欲言又止。他也暗示了好几次,叫她不要着急,人生在等待后会有惊喜,对她来说,这真的是人生中很大的惊喜,足以支撑她坚强地活下去。 明溪澈说的很对,她既决心要和楚洛了断干净,自是不会让楚洛知道孩子的存在,对于明溪澈救下孩子后一直瞒着她和楚洛,现在又擅自将孩子送往榕城,她没有一丝怪明溪澈的意思,反倒满心都是对他的感激。 原本,因为一连串的打击,因为孩子的夭折,她真的没有活下去的欲望,现在,她要好好养伤,因为,她要看到以后每一个明天的太阳,和她的孩子在一起。 明溪澈看见云烟绽放着好久没见到过的舒心的笑,也轻笑起来,他知道,云烟又找到了生活的意义。 须臾,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来:“你,不想知道他的情况吗?” 立时,云烟脸上的笑容散去,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半垂着眼睑,敛去眸中神色,沉声道:“不想,从此他与我再没任何关系,公子也不要在我面前提起这个人了。” 时间似乎停止,长久后,明溪澈才微微叹了一口气。 那日,楚洛将他刺伤,他也将楚洛伤得不轻,没些日子的休养,是不能轻易好的。 听说,云烟跳崖后,楚洛枯坐悬崖整整三日,水米未进,不让任何人近身,直到支撑不住而昏倒。昏倒时伤口已经被感染,他发着高烧,满口胡话,却只呼唤着云烟的名字。 直到现在他们悄然离开,楚洛依然在昏迷中还未醒来。 罢了,这样也好,楚洛便没功夫来阻碍他们离开,毕竟,他的身份是应该被提防顾忌的。那日,他没有明说自己的身份,楚洛以为他是风国细作,作为暗阁阁主,楚洛自然是不会让他这样一个他国细作安然回国,是以楚洛才会对他痛下杀手。 诚然,他确实是风国细作,可是,又不仅是细作那样简单。 明溪澈看了一眼撑不住疲惫又睡去的云烟,目光中光芒闪烁,却看不透彻,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回到风国,云烟自会知道他的身份,现在就先不告诉她了。明溪澈有些疲累地合上眼,靠着晃晃悠悠前进的马车车壁假寐,但愿归国的路上一切顺利,别出什么差错才好,最近的事情一件接一件,他还真是有些累了。 楚洛一连昏睡数日,好不容易睁开眼,第一句便问云烟在哪里,有没有派人去找。 流风和拭剑顿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答言。因为庄主久久不醒,他们只顾得担心庄主了,竟没想起来去派人去崖底寻找。 庄主如今这般样子,又不见了夫人,锦屏不解,一连追问了流风数次,流风都不敢说实话,后来实在瞒不过说出来,镜屏惊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又是哭又是闹让流风派人去崖底寻找,流风这才想起来派人去崖底寻找。 庄主昏迷了这几日,流风也让人寻找了几日,可是半点夫人的消息也没有。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不死也丢半条命,现在连尸体也没影儿,说不定就是让什么野兽给吃了,当然,这话他可不敢说。 当他胆战心惊地把情况委婉地说完,明显感觉庄主眸中光芒黯淡下去。 之后几日,楚洛将自己关在房中不出来,一坛坛酒送进去,一个个空坛子被扔出来。 流风和拭剑心中担心,正不知所措的时候,楚洛打开房门,胡子拉碴,面色颓唐,但眼中不再是死灰之气。 他问:“明溪澈那边是什么动静?” 第二章 城门拦截 听到流风汇报的情况后,楚洛略一沉吟,本是死灰寂然的眸子顿时泛出光彩来,他命流风快速备了马,径直向榕城方向追去。 流风派人没在崖底找到云烟,那是不是还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云烟还活着?听说明溪澈也派人寻找过,若是他没有找到,应该是不会轻易放弃吧。如今,明溪澈悄然离开禹城,是不是他已经悄悄找到云烟而把她带走了呢? 因为心中存在着云烟还活着的可能,楚洛一甩马鞭,马不停蹄地向榕城奔去。 他顾不得休息,经过几日的披星戴月、马不停蹄,在累倒了三匹马后,一众人终于抵达了榕城。 楚洛一众步走进榕城最有名的酒楼“天香阁”,便有小二笑着迎上来:“客官,里面请。” 流风从腰间拿出块牌子在小二眼前一晃,沉声道:“请你们掌柜的来。” 小二一见牌子立时神色恭谨,低声道:“小的这就去请掌柜的。” 却原来这天香阁也是楚洛的产业,也是暗阁秘密的联络地点,小二是暗阁的人,一见牌子自然什么都明白了。 楚洛径直走到二楼一雅间坐下,不多时便见掌柜的匆忙跑来,诚惶诚恐道:“属下见过主子,属下不知主子大驾,请主子责罚。” “我此行仓促隐秘,尔等不知者不怪。你且给我安排下僻静住处,在着人调查一下近日城中有何异常动向。”楚洛抿了一口茶,神色威严。 掌柜应声退下后,楚洛起身走到窗前,神情落寞,不知此番前来,能否在街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寻觅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其实,他心里也明白,此番并不只是为云烟而来,他虽疑心明溪澈十有八九是风国细作,可是明溪澈这些年到底在云锦做了些什么,他不是很清楚。 这一次前来榕城,多半还是因为他肩负的责任,他不能忘记,他帮云锦帝掌管着暗阁,更何况云锦帝还让他帮助风国二皇子登上风国大位,以防止太子东方渊登基后可能对云锦开战。 是以,楚洛又低声吩咐流风:“暗中打探明溪澈的消息,看他是否还在榕城,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是。”身影一晃,流风已不见了踪影。 楚洛望着窗外,若有所思,不想竟在走来去往的人群中还真的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玄衣墨发,眉眼如画,是三皇子尉迟墨。 楚洛心中讶然,不知此时在榕城遇见尉迟墨是巧合还是有预谋的,却还是即刻使人下楼去请。两人寒暄过后回归正题,楚洛神色恭谨严肃:“三皇子怎么也到了榕城?” 尉迟墨不答反问:“不知楚庄主查到风国二皇子东方轩的踪迹了吗?” “还没有,不过却查到了一些似乎与他有关联的人,他们应该知道东方轩的下落。”楚洛顿了顿,继续道:“这些人,现在极有可能就在榕城。” “哦,都是些什么人?”尉迟墨依旧面无表情,眸光中却挑起一丝波澜。 “不知三皇子是否听说过一个叫明溪澈的商人,他在七年前云锦崭露头角,短短四年便拥有和鹰隐山庄几乎一样的巨大财富,关键是,他和风国二皇子长得一模一样,但他不承认他是东方轩,只说与东方轩有关系。我怀疑他就是东方轩,只是还没有找到证据。” 尉迟墨眉头一挑:“竟有这等事?” 世上很少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若是孪生兄弟倒是有可能,只是,没听说过风帝得过孪生子啊。 “我还有其他要事要办,此事就劳楚庄主多费心了。”尉迟墨也不多坐,留下了联系方法,客气了两句便离开了。 晚些时候,天香阁掌柜亲自伺候楚洛用晚饭,其间报告了打探来的消息。榕城近几日没有什么大动静,就是前一段时间来明溪澈名下的生意与风国往来密切,有大批货物运往风国,近几日与风国的生意往来倒是淡了。 楚洛心下明白,运往风国的想来不是货物而是钱财,这几日与风国往来渐疏,想来是钱财都运送出去差不多了。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明溪澈来云锦的目的已达到差不多,现在准备回风国或者已经回去了呢? 流风回来后说是没查到明溪澈的行踪。 楚洛眯着眼沉默了半晌,吩咐人隐藏在城门附近秘密观察来往之人中是否有可疑之人,又令人悄悄潜入风国打探消息,然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第二日,便有人来汇报,城门口发现可疑之人,楚洛听此消息,立刻赶了过去。 到了城门口,他才发现尉迟墨也在,尉迟墨已令人严谨把守城门,但凡过往之人,均挨个检查。 想来这便是昨日尉迟墨所说的要紧事了,只是不知他要找的是什么人。楚洛虽心中疑惑,却也知道不该问,于是只静默地站在尉迟墨身畔,两眼犀利如剑,注视着从面前一一走过的人。 远处有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向城门这边驶来,车门用青布幔子挡着,看不到车内的情况。 赶车的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吆喝着,赶着马车到达城门时被拦了下来,守城的侍卫要掀开青布幔子检查,老头堆出满脸的笑:“官爷,马车里是老汉刚生产不久的儿媳妇和老汉未出阁的女儿,都没见过世面,老汉怕冲撞了官爷,还请官爷行个方便。” 那侍卫一把推开老头:“不行,上面有令,任何人都通融不得。” 说着就一把掀开了青布幔子,里面果真躺着一个怀抱着孩子的小妇人,见侍卫把马车的帘子掀起来,有些羞赧地别开脸,旁边坐着一个俏丽女子,一脸惊慌地用帕子遮了半边脸,没遮住的地方泛着红晕,十足的未出阁女子的娇羞样儿。 那侍卫没看出什么异样,手一松,帘子就要放下,便听闻一声大喝。 “慢着!” 楚洛的目光扫过车内的两名女子,虽然是完全陌生的面孔,却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尤其是那怀抱着孩子的妇人,虽然她快速地别开脸,那似不经意的一瞥,莫名地总让他觉得那眼神很像云烟。 不过这一声大喝可不是他一个喊的,他疑惑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尉迟墨,正对上尉迟墨同样疑惑的眼神,却还是不约而同地向马车走去。 第三章 男扮女装 随着楚洛和尉迟墨的靠近,气氛陡然有些紧张起来,那赶车老头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手却是悄悄按向腰间,在那里藏着一柄软剑。 楚洛在马车前站定,直直盯着车内抱着孩子的小妇人,心中怪异的感觉越发强烈,于是沉声命令道:“你,转过头来!” 那女子倒也挺倔,紧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将脸一直别向车里,只留小半个侧脸给车外的人。 老头赶忙上前:“官爷莫怪,老汉这儿媳没见过大场面,见到陌生人总是害羞,如今官爷看也看了,就行行好给我们放行吧,这马车帘子一直掀着,老汉实在担心小孙儿吹了风。” 说着也巧,原本沉睡的娃娃从梦中惊醒,哇哇哭个不停,小妇人便半垂着头低声哄着,却怎么也哄不好,娃娃一直哭得十分响亮。 一旁的尉迟墨此时已经仔仔细细将马车里的人打量了一番,刚才瞧着身形很像走近一看却不是他要找的人,不禁有些失望,此时听见孩子的哭声更是心烦意乱,于是说道:“楚庄主,要不是你要找的人,就放行吧。” 楚洛此时也不能确定自己心中奇怪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正想再细瞧一番,城门另一侧碰巧起了骚动,是一女二男拒绝检查,要强行出城。 那三人尽皆端坐马上,当前的是一女子,只见她一袭白衣,面覆有白纱,眼睛清亮,身形与云烟竟有着七分相似。 楚洛粗扫了一眼马车内的两人,挥手放行后便急匆匆走向那三人。 老头赶忙放下青布幔子,跳上马车挥鞭向城外赶去,没有人注意到,他在跳上马车的那一刻暗中朝身后不远处的一辆同样不起眼的马车上的赶车人做了一个手势,那个赶车人随即将马车调转方向往城内赶去。 楚洛走到那女子面前,定定地看着她,和云烟一样光洁的额头,一样清亮的眼神,只是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无论是爱还是恨,都没有,有的只是看待一个陌生人该有的情绪。 楚洛心中一滞,云烟说过,她愿与他相逢不识,形同陌路,若眼前的女子真是云烟,她面对他时有这样的反应也属正常。可是,为何他对眼前的女子没有一丝感觉,连面对方才那个妇人时奇怪的感觉都没有? “你是什么人,竟敢拦本小姐的路?”马上的女子被楚洛看得有些不耐烦,柳眉倒竖,一声怒喝,将神游太虚的楚洛给拉回现实中来。 她的声音清脆甜美,如黄莺婉转歌唱。楚洛不禁有些沮丧,她不是云烟,云烟的声音温软柔和,如山间缓缓流淌的清泉涤荡心脾。 此时,尉迟墨看着马上的人,眉头蹙起,声音低沉威严:“凤小姐,不要闹了,赶快回京都,别让相爷担心了。” “我不回去,爹要担心就让他担心去。”马上的女子赌气地说道,“我要去风国玩几日,三皇子快让这些人放我过去。” 却原来这女子正是三皇子尉迟墨所要找的人,即云锦国当朝丞相的掌上明珠凤若兰。 这凤若兰心仪三皇子尉迟墨已久,京都人尽皆知,云锦帝也有心成人之美,于是下旨给尉迟墨和凤若兰赐婚,谁成想尉迟墨竟当众拒婚,凤若兰觉得颜面丢尽,一气之下便离家出走了。 凤相因为女儿被拒婚已经觉得很丢脸了,现又丢了宝贝女儿,自然要向云锦帝发难。云锦帝也深感过意不去,圣口一开,便发配他这不受宠的儿子来为凤相寻找女儿,顺便悄悄给楚洛捎来了那道要辅助风国二皇子上位的口谕。 尉迟墨阴沉着脸:“父皇命本皇子将凤小姐找到后,安全带回交给凤相,凤小姐莫非是想本皇子抗旨?” 凤若兰气极冷笑:“三皇子都敢向皇上抗旨拒婚,还有何不敢的?” 尉迟墨也不恼,一如往常般清冷的表情:“凤小姐还是在因为本皇子拒婚的事生气?本皇子早已说过对凤小姐没有半点爱慕之意,拒婚自然是在情理之中,凤小姐早当有此心理准备,何必介怀至今?” 这话说得没有一分一毫的歉意,凤若兰听罢,一张脸红了又青,青了又白,又白白青青红红了几番,幸好有白纱遮面,遮掩住这羞赧气愤的神情,只是一双眸子里却溢出满满的哀伤。她怒道:“我怎么瞎了眼看上你这没心没肺之人。今日我定是要出这榕城,你休想拦得住我。” 说话间她高高扬起马鞭又狠狠挥下,胯下之马吃痛,嘶鸣一声,高高抬起前蹄就要越过众人向城门奔去。 尉迟墨,飞身一跃,身形转换间便将马缰绳牢牢捏在手中,马儿被他制止住后,他对着气得冒烟的凤若兰似笑非笑道:“有我在,今是绝对出不了这城门的,还是老老实实和我回京都吧。” 此时,一旁站着静静看了这么许久的楚洛默默走开,他们之间的爱恨纠结和自己无关,现在和自己有关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追踪明溪澈,寻找云烟。他要专心做的事,也只有这一件。 他站在一旁,神情落寞,眼前来来往往的形形色色的人却每一个能逃过他的眼睛,可是,他没有梦中都在盼望看到的熟悉身形。 身旁不远处站着两个侍卫,此时正得了空闲聊:“哎,张哥,你看三皇子身手多敏捷,几个腾跳便把马给制止住了。” 那个被称作张哥的侍卫笑道:“是啊,三皇子的身手果真了得。不过,你还记得先前检查的那辆青布马车吗?那赶车的老头看起来得有六七十岁,可跳上马车灵巧劲儿可不比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差。” 楚洛闻言目光一沉,快步走到那两个侍卫前,厉声问道:“你们说的可是那辆载着两个女子和一个孩子的马车?” 那俩侍卫一脸惶恐,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是,正是那辆马车。” 两人再抬头时,面前早已不见了楚洛的身影,他们刚要舒口气,望着眼前如风般呼啸而过的纵马驰骋向城外的几道身影又目瞪口呆起来,这也太迅速了。 楚洛出城后迅速向风国方向追去,现在他能断定那几个人是易容,而且十有八九是明溪澈和云烟等人。是他当时没有重视心中的熟悉感,所以才会错过他们,可是,他还是很高兴,因为云烟还活着,他现在只想见到她,这个想法极其迫切,迫切到他恨不能生出一双翅膀来。 而那辆急急赶出榕城的青布马车此时正驶在一条僻静的小路上,黄土滚滚,长途漫漫,平白添了几分苍凉。 赶车的那人还是那一身衣衫,只是属于老人的特征均都消失不见,一张年轻的脸青春而有活力,此时因为越来越接近自己的国家,脸上洋溢着兴奋快乐的表情。 马车内有人打起帘子,唤了一声“千尺”,赶马车的千尺便立刻回头:“公子,什么事?”却在看到明溪澈的奇怪装扮后,一时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继而是止不住的哈哈大笑。 明溪澈嘴角抽了抽,冷了声音问道:“千尺,很好笑吗?” 千尺立马收住笑,却是在极力地忍着,不是他想笑,而是一身女子衣裳却顶着一张男人脸的公子,实在真的是太好笑了。 第四章 我相信你 明溪澈狠狠地瞪了千尺一眼,好像在说,你若敢再笑,看我怎么收拾你! 望着此时已不是易容成女子模样却依旧穿着女子衣裳的明溪澈的怪异模样,已经把脸上的易容药粉擦去的云烟展露着嫣然的笑:“还真别说,公子扮作女子还真是像,甚至比女子还要秀气三分。 “云烟,连你也要笑话我吗?若不是情况紧急,我又怎会出此下策!”明溪澈颇有几分委屈。 在这带着云烟和孩子返回风国的最后关头,他不想节外生枝,是以才和云烟千尺两人乔装打扮,企图蒙混过关,他没想到的是楚洛的动作这么快。原先因为云烟伤势较重,经不得颠簸,所以一路上都不敢走得太快,他们到榕城后歇了两日,这两日将一切安排稳妥才准备离开。没想到,楚洛早已堵在了城门口,幸好他们都化了妆易了容,没被认出来。 其实就算没有方才那一女二男机缘巧合下制造的骚动引起楚洛的注意力,他也是有后招的,那辆悄悄离去的马车就是他安排下的,若是他们不能顺利离开,那辆马车就会趁机制造混乱以吸引去侍卫的注意力,为他们争取时间和机会逃脱。 现在,总算可以松一口气,离风国越来越近,来接应他们的人应该已在路上了。 明溪澈几不可察地拧起眉头,只是,他没想到,云锦三皇子也会在城门处搜查,到底是为什么重要的事呢? 近一段时间,风国太子将要登基,风国国内可能会有大变动,这也是他选择在这个时间回风国的原因之一。此时,云锦三皇子出现在与风国搭界的榕城,很难不引起他的警觉,更何况和三皇子尉迟墨在一起的还有为云锦帝做事的心思缜密的鹰隐山庄庄主楚洛。 “你还真狠心,自己的孩子竟也下得去手,孩子哭得那样生气,你得使多大劲儿掐啊!”明溪澈收回思绪,对着云烟笑着说。 云烟不好意思地笑笑,低头慈爱地注视着怀中熟睡的孩子,白皙柔滑的肌肤,小巧精致的鼻子,长长的黑黑的睫毛,还有紧握着的嫩嫩的小拳头,她看着就想咬一口。犹记得在她到达榕城见到孩子的那一刻,她哭了,因为欢喜,因为失而复得,因为辗转回旋的幸福感。 她很自豪,她的孩子长得很漂亮,但是,她也不得不承认,孩子和楚洛长得很像,楚洛只要看一眼,就一眼,他就会怀疑的,幸好那时她把孩子裹得严实,他没看到。 那时怕在楚洛面前露了破绽,她一时情急才掐哭孩子的,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孩子她也不舍得掐啊,听到孩子哭时候她心疼得只想哭,可是那时的情况,她只希望孩子的哭声能转移楚洛的注意力。 想到这里,云烟面上又浮上些许哀伤之色,楚洛不会知道吧,他和她的孩子曾和他这样近距离过,可惜他竟没认出来,不,他根本不知道孩子还活着,也永远不会知道。 云烟掀起青布幔子的一角,眼中是远处若隐若现的黛青色山峦,瓦蓝的天空上镶嵌着洁白飘逸的云朵,空气很好,充满了自由快活的味道。 云烟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心中没来由的轻松起来。从今以后,她要开始全新的生活了,一切都会充满希望的。 马车稍稍放慢了速度,云烟惬意地欣赏起外面的景色,而明溪澈则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一时间都没有说话,但空气中却荡漾着若有似无的和谐美好。 远处有急切奔驰的马蹄声,云烟顿时面色紧张不安地望向明溪澈,却见他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面色亦是十分凝重。 马蹄声渐近,远处隐约可见尘烟飞起,千尺已经将手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打起十二分精神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云烟紧绷着神经,注视着自尘沙腾起处飞驰而来的那个黑色马匹,越来越近,近到可以看到那个一袭黑衣的人不是楚洛,她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明溪澈面色也恢复自然,拍拍她的肩安慰道:“无事,是自己人!” 那人纵马来到马车旁,飞身跃下,抱拳行礼道:“启禀公子,有一路人拦截了我们的几路马车,似乎已识破公子的计谋,怕是很快就往这个方向追来。” 明溪澈闻言,眸色一沉,想必是楚洛在他们走后回味出了不对劲儿,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追上来。虽然他早在城外安排下向不同方向行驶的同样马车,可没想到楚洛这么快识破他是在故布疑阵,还这么快就都拦截住了。 他狭长的眼微微眯起,其间有幽光跳跃,楚洛还真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 沉吟片刻,他大手一挥,命令道:“你迅速去看看接应的人现在到了哪里,告诉他们加快前进速度,我们还是按照这个方向走。” “是!”黑衣人得言,飞身跳上马,扬鞭飞奔而去。 千尺征求地看了明溪澈一眼,明溪澈镇定自若地坐在车内,道:“继续往前走,加快一些速度。” 千尺也随之定下心来,高高扬鞭,催促着马向前奔去。 明溪澈见云烟紧攥着衣角,似乎十分焦躁,遂安慰道:“别担心,接应的人很快就到,而且现在是在风国的领土上,他们不能把我们怎样的!” 云烟抬起眼睛,无比依赖地看着他:“可是,我还是担心……” 云烟的话音未落,就听见远处有急急的马蹄声向这边奔来,云烟面上一喜,伸出头向后看去,面上的表情顿时僵住,喜色一点点褪去。 只见西方漫天燃烧的云霞里,尘沙弥漫,有数人数马急奔而来,为首的那个身影是那样熟悉。 千尺再次挥起马鞭,表情从未有过的严肃,道:“公子,他们追上来了,怎么办?” 车内响起明溪澈沉着冷静且坚定的声音:“尽力跑,跑不过,战!” “是!” 千尺的声音中带着不容质疑的坚决,竟让云烟有些微的心安,她再次坐回车内,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孩子,手心里一片濡湿。 明溪澈轻轻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内,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顿:“云烟,你放心,我既然已经答应过你带你和孩子安然离开,就肯定会做到,你要相信我!” 云烟的目光对上他坚定的眼神,一颗心就那样稳稳落回心腔:“我信你!” 第五章 回到云都 明溪澈微微一笑,示意她安心:“你好好待在车里,让千尺带你先走,我先去拦住他们。” 云烟拼命摇着头,眼睛里泛着晶莹的水光:“要走一起走!” “我会完好无缺的回来,你相信我。”说着明溪澈便掀开帘子跳下马车,回头对着云烟又是一笑,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我很快就会和你会合。” 云烟的视线一片模糊,在她眼中明溪澈的身影越来越远,然而,此时她没有时间可以哭泣。楚洛正在火速追来,而马车因为飞速行驶而剧烈摇晃着,孩子被惊醒,一直哇哇大哭,她一手紧紧抱着孩子,一手紧紧攀着车壁以稳定住身形。 她忽然痛恨自己起来,永远这样软弱,永远需要他人庇护,永远给他们带来无穷尽的麻烦。 明溪澈望着渐渐变小的马车,目光安静地望着迎面而来气势汹汹的众人,对着当首的楚洛轻声道:“楚庄主,别来无恙啊!” 楚洛急急勒住马,远眺着远去的马车沉声质问:“马车里是云烟吧,她还活着是不是?” 明溪澈眉毛一挑:“怎么,你很希望她死是吗?” 楚洛狠狠瞪了他一眼,再次吆喝着马要去追赶马车,冷冷丢下一句:“你的事,我回头再和你算。” 明溪澈飞身挡在马前,道:“你想要去追她,先打赢我再说。” 说着他已抽出腰间软剑,以不可阻挡之势向楚洛斩杀过去,楚洛亦是迅速举剑相迎,两个人就这样过起招来,。按说明溪澈与楚洛两人身手相当,不分上下,可此时楚洛也管不得以多欺少不光彩,只想抽出身去追云烟,于是一挥手,跟随的人都围了上来,明溪澈不免有些吃力。 正当这时候,楚洛的一个属下震惊地看着东方,瞪大了眼睛喊道:“庄主,那里有好多人向这边来了。” 楚洛目光转向风国方向,眉头陡然拧成疙瘩,那边果真有大批人马向他们这边行来,似乎是明溪澈的人,就算他的人能以一挡十也没那本事占上风,事情是越来越难办了。 明溪澈看着前来的人马,勾起嘴角浅笑,颇有些挑衅地睨着楚洛:“这可怎么是好,我的人虽然动作慢了点,可还是来了。” “你先别得意太早,事情还没定数呢。”楚洛虽是气势十足,眉头却皱得更深,因为他看到前来的人马高举着风国的旗帜,上面绘着象征风国皇室的图腾,目光灼灼地盯着明溪澈:“你,到底是什么人?” “很快你就会知道。”明溪澈望着即将行到眼前的队伍,目光触及旗帜上的图腾时,目光越发炽热,涌动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终于要回家了。 “你是风国二皇子东方轩!”楚洛目光坚定,不是疑问,是肯定。 明溪澈轻笑:“楚庄主记性可真不好,我分明说过我不是东方轩。” “不可能,你和他一模一样,现在接你的人又是打着风国皇室的旗帜,你若不是他还会是谁?”楚洛现在也不敢轻易妄动了,明溪澈若真是东方轩,他可是还要帮助他争夺大位呢,以后终要是站在一条船上,现在可不能再闹僵了。可是,明溪澈一而再再而三地说自己不是东方轩,不像是说谎,似乎他也没有说谎的必要和立场。 可是,他若不是东方轩,他又是谁? “我既是东方轩,又不是东方轩,楚庄主可明白我的意思?”明溪澈看了一眼即将到眼前的大队人马,风轻自若地对疑惑的楚洛说道,“以后楚庄主自会有机会知道,只是这次我们怕是就要先打到这里,以后再一决高下如何?” 大队人马停在他们面前,自马上跳下一人,上前抱拳施礼,刚要说话就被明溪澈制止,他笑着对楚洛说道:“我要先行一步,楚庄主不会阻拦吧?” 楚洛沉默不语,明溪澈收起剑,飞身跨上属下牵过来的马匹,对楚洛摆摆手,眸中幽光盛开:“后会有期。”说完呼啸而去。 “庄主,我们要追吗?”一旁的流风看着一眼浩浩荡荡离去的队伍,小心翼翼地问道。 楚洛深深望了一眼,调转马头:“不用了,回榕城。” 待他细细谋划好,他会来风国,去风国都城去查明明溪澈的身份,去找云烟。 明溪澈一边驰骋,一边担忧的询问:“你们和千尺相遇了吗?” 一个下属回道:“遇见了,他们都很好,已经先被护送回都城了。” 明溪澈点头,不再言语,纵马驰骋,终于在夜幕落下之前回到了风国都城——云都。 顾不得欣赏华灯初上的云都的夜晚是何等热闹美丽,他直奔城南的府邸,站在府邸门口,他抬头看着匾额上的那三个大字“宁王府”,内心感慨万千,七年了,终于又再次站到家门前,感觉真亲切。 抬脚走进去,府里的下人都还是那些熟悉的面孔,府中的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点儿都没有变。下人们都早已被告知他回来的消息,可是见到他还激动兴奋,老管家上前普通一跪,再抬头时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泪,颤抖着说:“殿下,你终于回来了。” 明溪澈倾身将老管家扶起:“这些年,府里一切都好?” 老管家激动地抹着泪:“都好,都好,一切都好。殿下先歇息一下,老奴这就让人传晚膳。” “不忙,和千尺一起护送回来的姑娘呢?” “已经给安排好了住处,现在正在大厅呢。云烟姑娘可担心殿下了,一直在问殿下回来了没有。”老管家说道,“老奴这就让人去告诉云姑娘殿下回来了。” 明溪澈摆摆手:“不用了,我自己去告诉她。”说着就抬脚向大厅走去。 来到大厅前,他便看见云烟不安的来回踱着步,心中一暖:“云烟,我回来了。” 云烟惊喜地转身,飞奔到他身旁,上上下下将他仔细打量了一通:“你没事吧?他没为难你吧?” 明溪澈扶住她的肩膀,摇摇头:“我这不好好的嘛,别担心了,你一会儿好好吃顿饭,再好好睡一觉,你看你,都瘦了。” “你呢,刚回来你要干嘛去?”云烟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她现在真的有好多问题想要问他,想问他为何一介商人却住在宁王府,想问他到底是谁。 明溪澈宠溺地揉揉她的头发:“我还有些事,你先好好休息。” 转身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云烟,一声轻叹消散在夜色里,他知道她有很多问题要问,等他从那个地方回来,他再告诉她吧。 夜色渐深,明溪澈一身隆重朝服,站在了风国皇宫里守卫严谨,静谧祥和的勤政殿前,在那里面,此时,那个人在等他。 殿门开启,柔软的烛光溢出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大跨步融入那道烛光里。 第六章 身份揭开 檀香木的龙案后坐着的那个人听见明溪澈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威严的目光中竟隐隐带着些柔和:“回来了?” 明溪澈望着他苍老却仍旧精神的面庞,喉头一紧,各种情绪堆积一起,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有七年没有见过他的父亲——风帝,有太多太多的感情要倾诉,最终也只化作一句:“是,儿臣回来了。” 风帝离开龙案,将跪倒在地的明溪澈扶起来,颤抖着手抚上明溪澈的脸庞:“这些年在外面受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明溪澈也有些哽咽:“儿臣不苦。”为自己的父亲做事怎么会苦呢? 再坐回龙案后面时,风帝已不再是那个和归来的儿子执手诉离情的慈爱的老父亲,而是风国高高在上的皇帝,语气里也再没有先时的温柔:“东西呢,带来了吗?” “带来了,父皇请过目。”明溪澈说着便从袖间掏出一件物什,绸布包裹,不知是什么物件。 风帝神情似乎有些激动,接过明溪澈恭谨呈上来的东西时,双手竟有些颤抖,缓缓打开包裹用的绸布,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叠放整齐的布帛,将布帛展开,上面画着的分明是云锦国的地形部署图。 这事只有他们两人知道,七年前,风帝秘密派遣明溪澈潜入云锦,为的查探云锦的地形部署情况。明溪澈不负所望,用了七年的时间,踏遍云锦的山山水水,打探了云锦在各地的兵力部署情况,终于绘成这幅图。 “好,好!”风帝连叫了两声好,“有了这图,云锦在不久的将来定是我风国的囊中之物。澈儿,这次父皇要好好赏你,你想要什么赏赐?” “这都是儿臣应该做的。”明溪澈半低着头敛去眸中神色,半晌方才又开口问道:“父皇,一定要吞并云锦国吗?就像现在这样,两国相安无事,百姓安居乐业,不好吗?” 风帝面色一沉:“澈儿,你莫不是要学你二皇兄?”在他的心中,他所要实现的凰图霸业可不只是吞并云锦国,而是要消灭周边的弱小国家,实现天下一统。所以,他实在不喜欢自己的儿子反对他吞并云锦,哪怕是自己最喜欢的儿子。 “儿臣……”明溪澈犹豫着不知如何回答,父皇这时候提起二皇兄,可见是有些生气了。自七年前那件事后,二皇兄便不再是父皇的骄傲,而是父皇眼中没出息的儿子了。每每提起二皇兄,父皇都会很生气。 风帝摆摆手:“罢了,你也刚回来,回去休息吧。” “是,儿臣告退。”明溪澈躬身告退,在即将出殿门那一刻,回头望了一眼烛光里那抹略显疲惫的身影,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漫漫归程,他想起了好多事情,小时候的,长大后的,一件件浮现眼前,犹如昨天。 那一年,二皇兄因为反对父皇对外扩张吞并云锦的计划,直接导致了二皇兄失掉了父皇对他的喜爱。外面传言,父皇本来欲传位给二皇兄,二皇兄并不贪恋权位只属意山水而拒绝了。其实不然,父皇确实想要二皇兄继承大位,却因二皇兄只想安守一国安宁,没有扩张国土的野心,这才把和父皇自己有着同样野心的大皇兄东方渊封为太子的。 也就在那一年,二皇兄喜欢的女子嫁给了太子,二皇兄在双重打击下黯然消沉了好一段日子,后来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的踪迹。 明溪澈忽然有些伤感,风国的百姓都知道太子和二皇子,却很少有人知道风国还有一个三皇子,也没有人知道三皇子和二皇子其实是一母同生的孪生子。 因为他生下来时身体很弱,带有先天不足之症,所以早早的就被送往一个隐秘僻静处休养,二皇兄总是怜他体弱孤独,时常来陪伴他。在二皇兄被封为宁王,有了自己的府邸后,二皇兄会时常接他到府中小住,也就是在那时,他才发现,二皇子柔和温暖的目光里不再是他一人,不知何时那里住进了一个温婉美丽的女子。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二皇兄那样一个温润潇洒的男子,终究也是过不了情这一关。 明溪澈回到府邸时,已是深夜,月色皎洁,如水一般洒落大地,给大地铺上一层银纱。 无意识地,他缓步走到了给云烟安排的院落,屋子里一片漆黑,很安静,想必她早已睡了,在门口静静站了片刻,刚要离开时,门“吱嘎”一声开了,云烟披着一件薄衫,吃惊地望着他。 “你这时候才回来?” “你怎么还没睡?” 两人几乎同时问出声,话音刚落,两人相视一笑。 云烟轻声关上门走到他面前,眼睛扫过地上斑驳的树影,说道:“刚到一个新地方,不适应,睡不着。” “云烟……” “嗯?” “其实,我的名字不是明溪澈,我的身份也不是商人这样简单,我真正的名字是东方澈,是风国的三皇子。”东方澈定定地注视着云烟,却见云烟并不是很惊讶。 “其实,我早就猜到你的身份不简单,没有哪个单纯的商人会养那么多侍卫,能将生意做得这么大的人背后肯定有强大的力量支持,我只是没想到你的身份会这样尊贵而已。”云烟安静地笑着,她已经从府上下人嘴里多多少少知道了一些,咋一听时,却是挺出乎意料的。 “你,不怪我?”东方澈有些意外。 “怪你什么,怪你骗我吗?你从头至尾都没有骗过我,只是瞒着,我相信这一切都有原因的,每个人都有不能说的秘密,哪一天你愿意说,那时我再听,现在你不是主动说了嘛,我有什么理由和立场去怪你呢,更何况你还帮了我那么多。”云烟嘻嘻笑着,一双眼睛晶亮晶亮的。 “谢谢你!”沉默了好一会儿,东方澈吐出这一句话便再找不出别的言语表达此刻内心的感受。 更深露重,晓夜清寒,静静的庭院里,两道清瘦的人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拉得好长好长。 次日,吃完早饭,东方澈想带着云烟熟悉熟悉云都,刚要出门,老管家来禀报有客人到。 东方澈蹙眉,他这方回来,谁会来府上拜访?刚走到大厅便看见一个墨青色锦袍的男子端坐在厅中喝茶,浓眉大眼,身材魁梧,却并不显得粗犷,而是英气逼人。 他眸色一沉,上前拱手行礼,恭恭敬敬唤了一声:“见过太子殿下。” 东方渊抬头一笑,笑容里却不见得有几分亲切欢喜:“三皇弟此番回来,越发生疏了。” 第七章 风国再见 “以前倒也不见得有多熟。”东方澈冷笑,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他抢了二皇兄的心上人,居然还好意思来套近乎。 东方渊面色变了变,瞬间又恢复自然,他心知东方澈为何这般态度却也不挑破,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问呢,于是干咳了两声便转移了话题试探地问道:“听说三皇弟刚回来便进宫觐见了父皇,深夜方回,不知这么长时间都谈了些什么呀?” “归国的儿子去看望自己的父亲有什么不对吗?太子殿下若想知道我们谈了什么,何不亲自去问父皇?”东方澈似笑非笑地望着东方渊,不知道他在打些什么主意,居然就这么直白的问出来,不知道这是大忌吗? 东方渊面色又是一变,他若敢去问父皇,何苦大清早巴巴跑来这里,向这个他以前最看不上眼的弟弟曲里拐弯的打探。如今,最受父皇喜爱,最有能力跟他争夺皇位的二皇弟不知所终,现在看来,父皇似乎越来越看重三皇弟了,也许有一日三皇弟就会对他构成新的威胁,这种情况绝对不允许发生。 所以当他听说,东方澈刚回风国就进宫见父皇,深夜才回,他的心里便一直不安稳,这些年他没查到三皇弟去了哪里,在做些什么,但他唯一能确定的便是,三皇弟在做父皇交代的重要的事,父皇似乎是越来越欣赏三皇弟了。这也是他一直不安的地方。 东方渊面上极不自然地扯出一丝笑,不再纠结方才的问题,脱口问道“不知三皇弟可知道二皇弟的消息?二皇弟与三皇弟素来亲厚,想来二皇弟应与三皇弟有联系吧。” 东方澈目光陡然阴鸷:“这我倒是想问一下太子殿下,二皇兄这些年毫无消息,坊间却有传言,他是被太子殿下给杀了,太子殿下对此有何话说?” “胡说,我怎么可能杀了二皇弟,你是听谁说的,我砍了他脑袋!”东方渊猛地跳起来,神色慌张地辩驳。 东方澈眯着眼审视着他,他这反应也太过激了,难道传言是真的?心里一咯噔,不会,他的二皇兄不会死的,他的二皇兄在母妃死的时候发过誓,说过会好好保护他的,会和他同生共死。现在他还活得好好的,二皇兄怎么可能会死?他不相信,不相信。 “太子殿下不必如此激动,我也只是开个玩笑而已。”话虽如此,东方澈阴沉沉的面色看不出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东方渊抹了一把头上的虚汗,知道再说下去肯定还是碰一鼻子灰,便告辞离开,却在出了大厅不远碰见了正在王府里随便逛逛的云烟,看着她那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容,心中又是一惊:“你?” 云烟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看他一副惊疑不定的样子,心下奇怪,轻声问道:“你,认识我?” 东方渊深深看了她一眼,回头给东方澈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不置一词,快步离开。 云烟困惑地看着他的背影问道:“那人是谁?好奇怪啊。” 东方澈目光幽深,像是在看云烟,又不像是在看她,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须臾,忽的一笑:“走吧,我们去街上看看。” 云烟和他出了王府直奔云都最繁华的街市,没有乘坐马车,也没有带随从。 街市上熙来攘去的热闹气氛也带动得云烟活跃起来,她一会儿跑到胭脂水粉铺子里,一会儿跑去看玩杂耍的,还让东方澈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好像回到了未出嫁以前在江南安齐镇的那些欢快时光。 她在人群中传来传去,敏捷得像一条泥鳅,尽管如此,东方澈一直是微笑着,不离她左右。 他笑着调侃:“这还真不像你,我记得你一直都是安静的,何来这么活泼过?” 云烟很是不屑:“你没见过不代表我不活泼啊,你没见过我以前在安齐镇的时候,那才叫不安分呢……”她忽然顿住,目光直直定在人群中的一处,如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那里。 “你怎么个不安分法啊?”东方澈正呵呵笑着接过话头,却也发现了她的失神,不解地问道:“云烟,怎么了?” 说话间,他便顺着云烟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有看到,人群你来我往,川流不息,并未见到有何异样,于是再次疑惑地问道:“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他来了,是他跟来了。”云烟似乎有些惊恐,有些悲伤,声音有些颤抖,似乎还有些站立不稳。 东方澈赶忙扶住她,一摸她的手,冰凉冰凉的,顿时也慌了神:“是谁,到底是谁来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反应过来:“你是说,楚洛来了?你刚看见他了?” “嗯,我看见他了,刚刚他就站在那里,直直地看着我,然后一转眼就不见了。”云烟面色苍白,伸出手指向一处,那里分明早没了楚洛的身影。 “你可能是看花眼了,没事的,我们先回去吧。”东方澈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云烟指的地方,心中一沉,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边安慰着她,一边搀扶着她慢慢往回走。 他们刚走,云烟刚指过的地方便又闪出两个身影,均是一身黑衣,分明就是楚洛和千尺。 楚洛紧紧地注视着那两道身影,心中有苦涩有欢喜,他真的很高兴,因为云烟真的还活着,同时他也是痛苦的,他将她伤得太深,她很难再原谅他。可是,他会尽全力去挽回。 他目光深邃,面色凝重,沉声吩咐道:“千尺,派人跟着他们。” “是。”千尺答了一声,身影便没入人群。 千尺刚走,楚洛的肩膀被重重一拍:“楚公子,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楚洛回头,是正咧着嘴冲他笑的凤若兰,她身后是一直不苟言笑的三皇子尉迟墨。 三皇子尉迟墨终是被她缠磨不过,让她出了榕城来风国玩几日,当然为了确保她的安全,好带她回去向云锦帝和丞相交差,尉迟墨也跟来了。 这一两日的时间,楚洛是见识到了凤若兰豪爽不羁的性格,对她这般行为早已见怪不怪了。 楚洛摇摇头,轻笑:“没看什么,我已安排好了住处,三公子和凤小姐随我来吧。” 尉迟墨的身份不便暴露,所以还是被称作三公子,楚洛也隐了身份,凤若兰也只唤他为楚公子。三人便一行往楚洛在风国的秘密落脚点去了。 而云烟回到宁王府后情绪一直不高,东方澈也明白有些事劝不了,只能她自己慢慢开解,便让她一人在房内静静地呆着,也不去打扰她。他本来想让奶娘把孩子也抱出去的,云烟没让,便也就随她了。晚饭也是让下人给送到她房间里的。 半夜时分,王府里静悄悄的,好多人都已经睡了,云烟的屋子里还亮着烛光,这时,一道黑影轻轻落在了屋顶。 第八章 蚀骨之毒 那黑影是一个蒙着面纱,身着夜行衣的男人,此时他正猫着腰轻手轻脚地在屋顶上迅速移动,然后停在一处,轻轻揭开覆盖着的瓦片,便有亮光透出来。 蒙面人凑近亮光处,仔细往里瞅,屋子里云烟正托腮坐在桌边,面前放着的晚饭一筷子都未动,已经凉了。不知怎么了,已睡着的孩子突然哭起来,云烟快速走到床边将孩子抱在怀里柔声哄着。 那蒙面人看到这里,眼中神色变了几变,复又轻轻盖上瓦片,正要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一抬眼,看见屋顶上离他四五步远处也站着一个黑衣人,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与他不同的是,那人并未蒙面,不过因为夜色的原因并不能看清长相。 蒙面人吸了一口凉气,自己也太疏忽大意了,竟然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虽然夜色很浓,可是他还是分明能感受到那人的目光凌冽如刀,透过层层夜幕,向他直射而来,来不及多想那人是何来路,还是先顺利回去告诉主子打探的情况是要紧,于是,他几个腾跃,施展轻功向远处逃去。 那个未蒙面的人剑眉星目,薄唇紧抿,赫然是刚来到风国的楚洛,只见他侧耳倾听着屋子里孩子渐弱的哭声,还有云烟低低的呢喃,眸中神色深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再看一眼几乎消失在夜色中的那抹黑影,他的目光陡然一暗,飞身追去。不管那人是什么身份,什么目的,他绝不姑息任何对云烟不利的可能。 云烟的小院,风不动,树不动,一片宁静,此后再无一个造访者。 而楚洛赶上蒙面人,一番打斗,将将要制服蒙面人的时候,未曾想蒙面人袖中射出一支暗箭,射中他的左肩,先是一阵蚀骨的疼痛,再然后整个左臂都失去了知觉。蒙面人便是趁着这个间隙侥幸逃脱了。楚洛心知暗箭有毒,也不多做纠缠,施展轻功向在风国的落脚点飞去。 那蒙面人显然也受了伤,行动起来有些吃力,终于站在那个宏伟辉煌的府邸前时,他眼中的紧张有所消减,环顾了一下四周,没发现异常,这才一闪身进了府邸。夜色掩映下,隐约可见,府邸上当街悬挂的匾额上三个鎏金大字——太子府。 此时,太子府的书房中仍亮着灯光,蒙面人此时正俯跪在地,太子东方渊坐在梨花木的书案后,手指屈起,轻轻叩着桌面,面容隐在昏黄的烛光里,看不清神情。 东方渊阴沉着声音问道:“你说,你在宁王府遇到了一个黑衣人,还与他交了手,可知道是什么来路?” “那人武功很高,属下若不是趁他不防使了暗箭,定是要落到他手上。不过,那人似乎也是为那个女人而去。” “哦?那女人可查清是何来路?”东方渊眸色一暗,在宁王府见到她时,心中唬了一跳,那眉眼和他的太子妃竟有着七分相像,猛地一看,他还以为是太子妃到宁王府去了呢。 “属下暂时还没查到,不过那女人有个几个月大的孩子,看样子,三皇子似乎待她不一般,她会不会是三皇子的女人呢?”蒙面人猜测着。 “再继续查,连那个黑衣人也一并查。”东方渊挥挥手,“退下吧。” “是,属下告退。”蒙面人躬身将要退下,又被唤住。 “你说,那人中了你的暗箭,那他岂不是中了……”东方渊眸中闪着莫名的幽光。 蒙面人答道:“是,他中了“蚀骨”之毒,想来活不过七日。” 蚀骨,天下有名之至毒,不幸中毒者,先是蚀骨之痛,再是短暂的毫无知觉,然后在之后的七天,毒在身体中蔓延,时时刻刻要忍受蚀骨锥心之痛,痛过七日便是死亡。 此时此刻,楚洛正忍受着蚀骨之痛,他面色苍白,额头上密布着豆大的汗珠,嘴唇因为过于用力的咬着已经破了,流出丝丝殷红的血来。他身形不稳,步履踉跄,勉强撑着回到了落脚的府邸。 流风一见,惊慌起来:“庄主,你是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中了毒。”话音刚落,他便倒在了流风怀里,昏迷过去。 尉迟墨闻听响动,过来一看,顿时一惊,脱口道:“蚀骨。” 流风一听说庄主所中之毒是“蚀骨”,脸刷一下就白了,说话都不连贯了。 “那、那庄主岂不是无药可救?”世人皆知,“蚀骨”之毒无药可解。 尉迟墨眉头紧蹙,上前把了一下楚洛的脉,面上神情才略微好了一些:“楚庄主已封了伤口周围的穴道,减缓了毒的扩散,我这有一丸解毒丸,可解百毒,却解不了“蚀骨”,但却可以减少楚庄主所受的疼痛,现在只能在七日之期到来前,看是否有别的解毒方法了。” 说话间,尉迟墨已从随身锦囊中掏出一枚药丸给楚洛喂下,神色凝重道:“也许,神医莫谷会有办法。” 流风心中燃出新的希望,急切道:“那我这就去请神医莫谷来为庄主解毒。” 尉迟墨制止住他:“你知道神医莫谷在哪里?” 流风摇头,心中陡然转凉。 “神医莫谷脾性古怪,行踪不定,很少有人知道他在哪里。”尉迟墨顿了顿,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个人来,继续道:“也许,有一个人知道。” “是谁?” “东方澈。” 流风眸中光芒大盛,却又一点一点湮灭下去,今日他跟踪东方澈与云烟一路到宁王府,自然是知道了他的身份,想来事情会有点难办,为了庄主,不好办也要硬着头皮去办。 于是,次日一早,流风便早早就候在宁王府门口。 说明来意,流风有些局促不安地低下头,不敢看东方澈。 东方澈听完他的话,心中吃了一惊,面上并未表现出来,只是好整以暇地喝着茶,半晌不说话。 流风鼓起勇气再次请求:“还请三皇子此次大施援手,流风感激不尽。” 东方澈挑眉:“救了楚庄主,让他有命再来杀我?” 流风面色一僵,心一寸一寸凉下去,却又听他说:“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心中一喜,流风赶忙拜谢,东方澈制止:“现在言谢还太早,你去问问云烟,她若同意救他,我便为你们请来莫谷神医。” 于是,流风又站在了云烟的面前,其神色更为紧张局促。 第九章 与我何关 彼时,云烟正在她的屋子里用早饭,红绸进来说:“小姐,流风要见你,说是有要紧事,见不见?” 云烟伸出去夹菜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顿,头也不抬,冷冷拒绝:“不见。” 待她从容不迫地用完早饭,流风已被晾在外面有半个时辰之久,红绸观察了一眼她的神色,瞧着还算平静,才又小心翼翼地劝道:“小姐,还是见见吧,流风看起来似乎很着急,兴许真有要紧事呢。” “不见,你让他回去吧,在外面站多长时间都没用。”云烟眉眼不抬,自顾用杯盖磨着杯沿,啜饮一口茶。 红绸出去不大会儿,就听见外面一阵喧闹,然后,流风便硬闯了进来,福身行礼:“流风见过夫人。” 云烟眉头微微拧起,起身走到他面前:“这里可不是鹰隐山庄,哪里容得你来撒野,还不快出去!” “流风一时情急,多有冒犯,还请夫人恕罪。”何时见过夫人这般声色俱厉的模样,流风顿时惶恐得额头直冒冷汗,心里总觉得夫人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夫人任何时候都是温柔宽厚的,从未大声呵斥过他们一句。 “你莫不是叫错了,这里可没什么夫人。”云烟的声音很冷,没有一丝情绪,从跳下勿逢崖的那一刻,从离开禹城的那一刻,她和鹰隐山庄便再没有关系,和楚洛也再没有关系。所以,这一声“夫人”,她不敢当,也不想当。 “夫人……”流风刚喊出口,剩下的话就被云烟冷冷的眼神给如数逼回肚子里。 云烟再次坐下,看着流风,用看待陌生人的眼光:“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流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恳求道:“流风求夫人救救庄主吧,庄主中了毒,只能撑七日了。” 云烟一怔,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凄凉一笑,冷冷道:“我又不是大夫,求我何用?再说了,他是生是死,与我何关?” 心里却有些不平静,爱了那么长时间的人,不管有多恨,听到这样的消息,她还是有些担心。可是,她已决定去追寻新的生活,放下过去的人和事,那些不准备原谅的还是不打算原谅,所以,她必须狠下心来,那一切都已与她无关。 只见流风面色一白,急切地说着,在他语无伦次的叙述中,云烟得知楚洛中毒的前因后果,心中着实一惊。她还知道了在她跳崖后,楚洛的悲伤疯狂和颓废,她愿意相信楚洛这般是因为她。只是,她只知道一切都已不能挽回,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只不过是徒增悲伤罢了。 心一横,云烟板着脸说道:“我今日没使人硬把你赶出去,不过是看在我与锦屏的情分上,神医莫谷的事休要再提,我绝不会同意让东方澈帮你们请来神医莫谷。” 流风无法,神情沮丧地离开了。 在他走后,云烟忽然像是被卸下了浑身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神情悲戚。谁能来告诉她,她怎样做才是对的? “你这是何苦呢,明明不想他死,却还是固执地不肯原谅他。其实,只要你说一声,我定会请来神医莫谷为他诊治的。”东方澈走进来,看到她这番模样,叹了口气。 云烟抬头,目光迷惑无助地望着他:“你就不怨吗,毕竟他曾想要置你于死地?” “每个人做每件事都会有原因,也许有一天你就会明白,他杀我也有他以为正当的理由。”东方澈笑得很苍茫,停顿了很久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或许那时你就会发现,我并不是什么好人。” 云烟没有听见他的最后一句话,只是更加困惑地看着他,不是很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东方澈冲她笑笑:“晚上的时候,我带你去看他。” 他,自然是正在遭受蚀骨之痛的楚洛了。云烟心中明白,却一直万分纠结,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看看他。还没等她纠结出一个结果来,就到了晚上,趁着月黑风高,东方澈携着她飞檐走壁,悄悄到了楚洛所在的府邸。 在瞧见楚洛的那一瞬间,云烟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要不是她及时用手捂住了嘴,她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叫出声来。 屋子里,楚洛披头散发,面目狰狞,正拿着自己的头用力往墙上撞,想来是疼痛难以忍受,他的嘴唇已因为用力而咬破了,双手握拳,骨节泛白,青筋暴起,紧握的手心里有血流下来,大概是因为太过用力,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面色发黑,额头上密布着豆大的汗珠,目光空洞。 流风在一旁想帮助他,每一次都被他用力狠狠甩在了一边,毫不顾惜那是跟随自己多年的下属。似乎他已经疼痛地丧失了神智,意识不到身旁的人是谁,只是本能地发泄自己的痛苦。 良久良久,他终于因为筋疲力尽停了下来,昏倒在地。 云烟紧紧捂住嘴巴,有晶莹的水光在眼眶里泛滥,却终是没有落下来。 远处,有人走过来,云烟和东方澈又往阴影里躲了躲,听见一个悦耳的女声满含着愤怒响起:“你说,那女人也太恶毒了吧,竟然见死不救?” 说话间,那说话的女子已走到近处,灯火阑珊里可见一张娇媚的容颜,她此时正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向楚洛的房间走来。她身旁同行的男子冷冷表情,只是听她絮絮叨叨地说,却不发一言。 “难道,除了神医莫谷,再也没人有办法解这毒?”女子挑眉问道。 “不,神医莫谷也只是有可能有办法解这毒。”男子一边推开房门,一边一本正经地纠正。 女子惊讶地叫起来:“那就是说,神医莫谷也可能解不了蚀骨之毒,楚庄主最后还是极有可能会死喽?” 随着房门关闭的一声响,云烟心中一咯噔,面色惨白如雪,脑子中霎时一片空白。她是怨他恨他,发誓不再原谅他,和他相逢如陌路,可是,她从未想过让他这样痛苦的死去,即便是个陌生人遭受这样的痛苦,她看着也会不忍,更何况是曾和她有所关联的人。 “我们回去吧。”云烟艰难地抬起脚步,整个身体轻飘飘得感觉不到重量般。 东方澈点点头,揽住她的腰正准备悄无声息地带她出去,屋子里的人已觉察到动静,警惕地喝一声:“谁?” 与此同时,房门开启,有两道身影迅速从房间里闪了出来。 第十章 终究不忍 东方澈索性停下动作,偏头看向云烟,似在询问,云烟对上他清澈闪亮的目光,微微点点头,与他并肩从阴影处走出来。 从屋子里闪出来的两人正是流风和尉迟墨,方才和尉迟墨一起进屋的女子正是凤若兰,此时凤若兰也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疑惑地看着东方澈和云烟,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她和尉迟墨都没见过东方澈和云烟,自然是不知道他俩的身份,可是流风却是知道的,此时见到他们两人,以为他们终是于心不忍,想要来救庄主的,是以万分惊喜道:“夫人,你是来救庄主的吗?” “不,我是来看看他什么时候死。”云烟眼神漠然,语气冰冷,似乎恨不得楚洛能早点死。 流风面上白了又白,他怎么也想不到夫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只震惊地干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这个时候,东方澈竟也能风轻自若地笑着,完全无视面前一干人的存在,只将温柔关怀的目光投向面前故作冷酷的女子,道:“云烟,如今我们看也看过了,先回去吧,夜深露重,小心着了寒。” 云烟轻轻“嗯”了一声,和东方澈光明正大地向大门走去。 这时候,尉迟墨和凤若兰再是局外人,也明白了东方澈和云烟的身份,也理清了这老树盘根般错综复杂的关系。 尉迟墨目睹这一切也只是不悦地蹙起眉头,目光阴沉地注视着离去的两人。 凤若兰却不是这般沉稳的性子,火气蹭蹭的就烧到了头顶,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她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这么恶毒的女人,见死不救也就算了,竟然巴不得人家早死。 “你们俩,给本小姐站住。”凤若兰一声怒喝,瞬间窜到东方澈和云烟面前。 东方澈转身看了她一眼:“不知这位姑娘有什么事?” 凤若兰不屑地看着他:“你就是风国三皇子?”说着还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撇撇嘴又道:“也不过如此。” 东方澈站定,挑眉,温和一笑:“不知这位姑娘有何见教?” “听说,你不愿意为楚庄主请神医莫谷,是因为你身旁的这位姑娘不同意?”凤若兰一边说着话,一边围着云烟转了一圈,将云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个遍,心中感叹,还真是个美人儿,就是心太黑。 “是,又如何?”东方澈依旧笑着。 凤若兰在他面前站定,轻挑眉,浅浅笑着:“不如何,只是,不知你与她是什么关系,竟这般依着她的意思?” 东方澈闻言面色一沉,目光如刺,刺向凤若兰。 凤若兰却全然不在意,依旧笑着:“哦,是我太失礼了,她可还是楚庄主的妻子呢。” 云烟听到这里,面色已经很难看了,冷声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我想说,你身为妻子,竟然见死不救,还巴不得自己的夫君早死,不觉得太不应该了吗?”凤若兰的脸色陡然冷下来。 空气似乎在瞬间静默,云烟定定地盯着凤若兰,凤若兰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交锋,谁也不退让。 须臾,云烟忽的笑起来,笑容无奈而苍凉。她定定地看着面前天真直爽的凤若兰,笑着笑着就笑出眼泪来:“你懂什么?你什么也不懂。” 说罢,她便转身,和东方澈一起安静地离开。 凤若兰被她笑糊涂了,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感觉自己被轻视了,气急败坏地就要追上去:“你们别走,给本小姐说清楚……你们到底救不救楚庄主啊……” 尉迟墨上前一步拉住她,紧蹙着眉头望着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两人,道:“别追了,人已经走远了。” 凤若兰果真不再追,仰着脸问道:“他们什么意思啊,说我不懂,我有什么不懂的?我什么都懂,肯定是那女人变心了,喜欢上了风国三皇子,嫌弃楚庄主是他们之间的障碍,所以盼着楚庄主赶紧死。” 尉迟墨沉默不语,目光不知投向何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哎,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啊?”凤若兰真有些生气了,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你又不知道事情到底是怎样的,别瞎说。”尉迟墨淡淡扫了她一眼,提步向屋子里走去,“你给他喂药了吗?” 凤若兰“啊呀”一声尖叫:“我给忘了这事了,药都该凉了。”说话间,她就越过尉迟墨向屋子里冲去。 夜色渐深,回到宁王府,东方澈将云烟送回小院,刚要转身离开,便被云烟叫住。他微笑着看着她:“怎么了?” 云烟有些迟疑,嗫嚅着说道:“公子,你……你可不可以帮他请来神医莫谷啊?我,我还是不忍心……” 东方澈温软着眉眼笑着:“我没告诉你,我已让人去寻神医莫谷了。只是他行踪不定,不知道能不能赶得及救楚庄主。夜深了,先回去休息吧,别担心了。” 云烟心中一暖,很是感激:“谢谢你。” 东方澈笑笑,看着云烟进了院子,又稍站了片刻后才离开。 三日后,神医莫谷随东方澈的人赶来云都后,立刻就去给楚洛诊治。细细诊了脉后,莫谷眉头紧锁,摇摇头说这毒他也解不了,但是他有延迟毒发期限的办法,只能看看能否在延长的这些日子里找到解毒的方法了。 东方澈告诉云烟这些事的时候,云烟正抱着孩子在小院里晒着太阳,逗弄着孩子玩儿,孩子咯咯的笑声如银铃儿般清脆响亮,在空气中漾起欢快的涟漪。 云烟听到消息时,面上一怔忪,瞬间又恢复自然,若无其事地逗弄着孩子,什么也没问,仿佛是与自己无关的一件事。 而楚洛被神医莫谷诊治后,身体渐渐恢复,几乎和常人无异,然而,尽管暂时抑制住“蚀骨”在体内的毒性,每当月圆之夜,他仍需忍受蚀骨之毒带来的痛苦。直到“蚀骨”之毒真正从他体内除去的那一刻,或者是他毒发死去的那一刻,他才能真正摆脱蚀骨之痛。 不久后一天,阳光很好,风很轻,楚洛、尉迟墨和凤若兰等大方方地走进了宁王府。 第十一章 相像之人 一众人在花厅坐了,下人们奉上茶后无声退下,东方澈方客气道:“请用茶。” 早先他就调查过尉迟墨和凤若兰,自然对他俩的身份心知肚明,更何况今日上朝时,尉迟墨以风国使臣的身份觐见风帝,如此这般光明正大地亮出身份,自然可以堂而皇之地来宁王府。 有些想不明白的是,尉迟墨亮出身份自然是为了行事方便,然而,他是原本就打算出使风国,还是只是临时起意?此时他出现在风国的理由又是什么,总不能是来游玩吧? 楚洛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眼神不时瞄向别处,似乎在寻找什么。 东方澈了然一笑:“云烟不在这里。” 楚洛面色颇有些不自然,掩饰性地咳嗽两声,先是谢过东方澈为他请来神医莫谷的恩情,再就是闲闲叙了一会儿话,顿了须臾,才迟疑着问道:“我可不可以去看看她?” 在风国初见她那天,他让流风暗中跟着,流风回来报告说,她在宁王府。按捺住想要见她的迫切心情,好不容易挨到晚上,他夜探宁王府,不想竟碰到偷窥她的神秘黑衣人,也没能看到她,只听到了她哄着孩子入睡的呢喃声。 失去孩子,对她的打击太大了,这个孩子,应该是她好心收养的吧,她一向心地很软的。 “这……”东方澈面露难色,“这还是问问她的意见吧,毕竟我也做不了主。” 说着他便使下人去了云烟那里,不一会儿,下人回来说:“云烟姑娘说了,她不舒服,不想见客。” 楚洛心中苦涩,她还是不愿见他。 凤若兰见他那般凄然的样子,看着有些心酸,她倒要去见识见识那女人狠心到什么程度,她还就不信那女人会好巧不巧这时候生病。 于是她开口道:“云烟姑娘不舒服,我去探病总是可以的吧。”说着就起身,眼瞅着东方澈,“烦劳三皇子使人带个路。” 东方澈略一沉吟,竟真使了个人带着凤若兰去了云烟的小院,他这边仍旧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尉迟墨说着闲话。而楚洛一直悲戚戚的一张脸,什么也不说,他就是想和楚洛说上那么一两句也不行,因为楚洛似乎连耳朵也封闭了,根本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不知怎么的,说着说着,尉迟墨竟提到了风国二皇子也就是被封宁王的东方轩:“听闻贵国宁王殿下仁爱亲民,颇受百姓爱戴,当是各国皇子们效仿的楷模。本皇子此次来贵国,很想一仰他的风采,不知本皇子可有这份荣幸?” 尉迟墨此一番说辞不过是试探东方澈是否知道东方轩的行踪,可是东方轩滴水不漏的回答无疑是让他失望了。 “恐怕要让三皇子失望了,本王的二皇兄在七年前便已无故消失,谁也不知道他做什么去了,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若是日后三皇子有本王二皇兄的消息,烦劳使人告知本王,本王定当感激不尽。” “平王殿下言重了,若是有宁王殿下的消息,本皇子定会告知。”尉迟墨叹了口气,面露遗憾之色,“原本以为此番来贵国还能一睹宁王殿下风采,不成想……当真是遗憾了。” 继而又不动声色地道,“平王殿下与宁王殿下还真是情深意重,听闻风帝要为平王殿下另赐府邸,平王殿下却拒绝说与宁王一胎双生,形同一体,坚决要与宁王同用府邸,不愿分开。如此兄弟深情,在民间早已传为佳话了。” 东方澈轻笑,他没有二皇兄在民间那样的好声望,也不像太子那样合父皇的脾气,却在刚回风国不久就被封为平王,如此殊荣,在风国当真是少见了。 可是,说传为佳话却是有些夸张了。因为,在他被封平王昭告天下之前,风国百姓几乎很少有人知道他这位风国三皇子的存在,那样一个几乎不被知道的存在在短短时间被众人赞誉,听起来多少有些不真实。 两人正各怀心思地客气着,王府里的老管家来禀报说,太子和太子妃驾临宁王府了。 东方澈几不可察地蹙起眉头,这时候,太子来宁王府做什么,还带着太子妃? 蟒袍华服的太子东方渊携妩媚妖娆的太子妃迤逦行来,看到尉迟墨,硬是挤出无比亲切的笑:“云锦三皇子也在啊。” 尉迟墨原本也是撑着场面上的笑说着些场面上的话,却在看到东方渊身畔粉色宫装的绝色女子时,猛地一怔,不由自主地看向身旁的楚洛,却见楚洛定定地望着太子妃也是一脸的震惊。 见此情形,东方渊炫耀似的,大笑道:“看来本太子的太子妃真的是太美了,想来云锦三皇子也是见过不少美人的,竟也看呆了。” 尉迟墨不自然地扯出一丝笑,心里却对他的话觉得不舒服,这是在说他见的世面少吗?他哪里是因为太子妃绝色的容貌,不过是因为她与那个女子长得过于相像罢了。 虽然与她只见过一面,甚至因夜色看的不是很清楚,却也觉得她与面前的太子妃虽容貌相像,气质却是不相当的。太子妃艳丽妖娆,而她却是清雅灵透,完全给人不一样的感觉。 想来楚洛也是这样认为吧,看看楚洛先时一副十分震惊的样子,现在却是淡然自若的神情,定也是觉察到两人之间的不同,那片刻的惊艳也不过是因为太子妃与那个女子过于相似的容貌罢了。 倒是那东方澈反应淡淡的,想来也是知道太子妃与云烟长相相似的事情的。尉迟墨如此想着,却忽然将此事与那些有关二皇子东方轩、太子和太子妃的传言联系起来,总觉得有些地方不是看起来那样简单,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有问题。 不待他深想,便听东方澈声音清冷地说道:“不知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来宁王府有何事?” 尉迟墨捕捉到,在东方澈说这话时,太子妃虽是笑着,眼中却闪过难言莫名的情绪。看来,他们之间定有些不为人知的事情,也许和东方轩无故消失也有关系。 东方渊也不生气,呵呵笑着:“前几日碰巧在府上看到一个与太子妃甚为相像的女子,很是惊奇,说给太子妃听,太子妃也感觉很是惊讶和好奇,便想着来瞧瞧。” 一旁的太子妃眉弯若柳,浅笑嫣然,朱唇轻启,柔声附和道:“听太子殿下回去说了,本宫很是惊奇不是双生子竟也能长得如此相像,便有些不信,所以想来见一见,平王殿下可不要怜惜美人,藏着掖着不让见。” 第十二章 承欢心疾 太子妃话已至此,东方澈再拒绝便是有些不给面子了,可他仍是浅笑婉拒:“这可怎么是好,云烟今日正有些身子不爽利,不适合见客呢。” 太子妃盈盈若水的眸子瞬间蒙上一层担忧,关切地问了几句云烟的病情,想要去看看她,却被东方澈拦住了。 “承蒙太子妃厚爱,本不应该拒绝不见,只是大夫说,云烟需静养,待她病愈,本王再携她去太子府拜访。” 太子妃微微一笑,表示理解,便不再言语,只静静坐在一旁,眼角的余光落在浅笑低语的东方澈身上,看着他那与东方轩别无二致的俊美的容颜时,她的神情总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和悲伤。 犹记得那时总角年纪,她因为父亲是风国左相,所以经常有机会出入宫廷,故而有幸时常与二皇子东方轩玩作一处,两个天真烂漫的孩童经历同样的岁月一起长大,在她的眼里,眉眼温润的东方轩是世界上最好的男子,她是知晓东方轩对她的心思的,她也一直以为她会成为他的妻子。然而,世事多弄人,几番波折,最后的结局却是她嫁给了太子东方渊。 太子妃这边正暗自神伤,门外急色匆匆跑进来一人,却是一脸焦急之色的红绸,只听她连声叫道:“殿下,不好了,承欢小少爷又犯病了。” 东方澈闻言,腾地一下站起身来,一边大踏步往外走,一边急切地问道:“这些日子都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又犯病了呢?” 红绸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色,低声道:“今日来的那个凤小姐看见承欢小少爷很是喜欢,就逗小少爷玩儿,将小少爷掷到半空中再稳稳接住,小少爷也一直咯咯地笑,奴婢劝了几次,凤小姐直说没事,谁知道就在刚才,凤小姐再次将小少爷接住时,只见小少爷呼吸困难,面色发青,嘴唇变紫,似乎就快不行了……” 红绸局促不安的声音在东方澈越来越青的脸色下渐渐低下去,说到最后都小到快听不见了。 “你明知道小少爷有心疾,你还任由着凤小姐逗他玩儿,若小少爷有什么事,定饶不了你。”东方澈急急走出大厅,又稍顿了下步,吩咐老管家好生招待客人。 尉迟墨与楚洛等人起身,说凤若兰是和他们一起的,如今她惹了事,他们也不能呆坐一旁不闻不问,是以请求一同去看看情况,也许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东方澈深深看了他们一眼,尤其是看向楚洛时,目光甚是复杂难辨,也不拒绝也不应允,想来是默许了。 太子和太子妃也起身上前,要求一同前去,话里说的是去帮忙,其实真正是想去看一看红绸嘴里说的“承欢小少爷”。 东方澈岂会觉察不到他们的心思,只是此时情况紧急,顾不得许多,便点头应允,率先向云烟的院子走去,此时,云烟怕是快哭死过去了吧。 走去的途中,东方澈从红绸嘴里得知,已着人请了大夫,只是普通的大夫可能不顶事儿,想来也只有神医莫谷治得那孩子的病,好在为给楚洛医毒,莫谷正在云都,便又使人快去请莫谷。 太子东方渊眼珠子转了几转,他这个弟弟回来时带回来一个与他的太子妃长相神似却身份不明的女子云烟,现在又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承欢小少爷,据那日他所派暗探得来的消息,云烟似乎就带有一个孩子,这孩子莫非就是承欢小少爷,是云烟与他这个弟弟所生? 于是,东方渊问道:“三皇弟,你所说的承欢是谁,莫不是你的孩子?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没人注意到,他的话音刚落,他身畔的太子妃刹那间瞪大了眼睛,又迅速垂下眼睑,掩住眸中情绪,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东方澈的回答。 东方澈先是一阵沉默,脚下的步子却是一刻没停,片刻后说道:“现在不是说这的时候。” 说话间便来到云烟的小院,远远的便听见屋里一阵忙乱,却没有听到云烟的声音,甚至连哭声也没有。 东方澈心中一紧,眉头高高拧起,跨进里屋时便见一个老大夫正给面皮青紫的孩子诊治,而云烟想是哭得背过气去,已昏厥在一旁,至于罪魁祸首凤若兰,此时她正一脸担忧紧张地站在一旁,不时询问老大夫孩子的情况。 凤若兰一见东方澈进来,顿时如蔫了的茄子似的,歉疚不安地退至一旁,见尉迟墨和楚洛紧跟着进来,如见救星般躲在了他俩身后。 “孩子怎么样了?”东方澈疼惜地注视着孩子,这是云烟的孩子,云烟给他取名“承欢”,便是想着他能在她膝下承欢。没成想这孩子是个生来就多病多灾的命,先是早产,再是天生心疾,倒让云烟操了不少的心。 老大夫蹙着眉头捋了捋花白的胡子,谨慎回道:“回王爷的话,小少爷的情况似乎不大好……” 东方澈眉毛一挑,面色沉郁,沉声问道:“怎么个不好法?” 他自然知道承欢的病不好治,只能细细调养,也许会有痊愈那日。当初他从楚洛的侍从拭剑手里抢来承欢,将承欢送往莫谷那里,莫谷尽全力救回承欢的命时就告诉过他,承欢的病没法根治,只能细心调养,经不得任何不小心,纵是如此也只是可能多活一二十年。 他怕云烟经不得如此打击,便在告诉她孩子还活着后,只告诉她孩子体弱多病,需小心养护,没什么大碍。 正在老大夫瑟缩着不知是否该如实回答时,神医莫谷被请来了。 莫谷凝神给承欢细细诊了一会儿脉,眉头微微舒展,道:“幸好给孩子喂了护心丸,情况虽不妙却还是有法子的,否则就算老夫在此也无力回天。” “护心丸?”东方澈面露疑惑。 “是我,我自幼有心痛的毛病,所以随身带着护心丸。”凤若兰长舒了一口气,从尉迟墨背后伸出头来,颇有些将功赎罪的感觉。 就在莫谷给承欢诊治完,写好方子让下人去抓药的时候,云烟悠悠醒转,一见莫谷便挣扎着扑上去,哭得甚是绝望:“求神医救救我的孩子,求神医救救我的孩子……” 东方澈扶起云烟,安慰道:“神医已给承欢瞧过了,承欢没什么事。” 云烟瞪着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仰起脸认真地看着他,颤着声音问道:“真的?” “真的。你先到床上躺着吧,让神医给你瞧瞧,原本你就病着,可别严重了。”说着他就扶着云烟转身,向床边走去。 云烟转身时不经意间一瞥,目光便落在门边正定定看着她,似有万千疑问的楚洛身上,她怔住,头脑中一片空白,再也挪不动一步,心中一阵慌乱。 他怎么在这里?怎么办,被他看到承欢了,他会不会猜到承欢就是他的孩子? 第十三章 无法插足 东方澈觉察到云烟身体瞬间的僵硬,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顿时心中明了,于是,不动声色地附在她耳边道:“不用担心,一切有我呢。” 云烟心中涌过一阵暖流,抬头冲他感激一笑,如三月花开般耀眼,由着他搀扶着自己到床上躺下。 而一旁的楚洛被如此和谐美好的一幕灼痛了双眼,他看着云烟只对着东方澈展露笑容,他看着东方澈体贴细心地为云烟掖好被角,他们之间看起来如此圆满,再没有他能够插足的空隙。 还有那个孩子,那个叫作承欢的孩子,云烟对他是那样看重,仿佛就是她自己的亲生孩子一般。可是,绝不可能是她的孩子。她的孩子已经夭折了,虽然那个孩子被黑衣人抢了去,到现在都没有找到,但是他肯定,那个孩子不可能活着,除非遇到有起死回生之术的神医。 想到这里,他自顾摇了摇头,似乎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起死回生之术,就算有,那个孩子又要有多好的运气才能遇到那样的神医? 神医?楚洛看着正坐在床边为云烟诊脉的莫谷时,脑中灵光一闪,有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冒出来:也许,那个孩子真的有足够的幸运遇到有起死回生之术的神医呢?莫谷不就是被传言为能从阎王那里抢人的神医嘛。看今日情形,莫谷似乎不是第一次为承欢看病,也许,承欢真的是他和云烟的孩子…… 抱着这个想法,楚洛不由自主地向床上躺着的孩子走去,想细细地看看孩子。他的心里翻涌着难言的情绪,有忐忑,还有暗暗希冀,希望那是他和云烟的孩子,希望那个孩子会是挽回他和云烟感情的希望。 然而,就在他快要走近床铺看清孩子面容的时候,东方澈挡在了他前面:“神医要给云烟看病,经不得打扰,各位还是随本王到花厅喝茶歇息吧。” 话音落地,他又浅笑着独独对楚洛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楚庄主,请吧。” 东方澈的言语神情虽是温润儒雅,楚洛却生生从中看出几分坚定的疏离拒绝来。他深深望了一眼云烟,心中叹了一口气,毕竟不是在自己的地盘,虽不知东方澈是有意还是无意不让自己看到孩子,但以后他还是会再寻个机会来探探情况的,也不急于这一时。于是他迟疑了一下,转身离开。 东方澈让老管家先带众人到花厅喝茶,他想等神医给云烟把好脉,开好方子,他才过去花厅。 凤若兰刚出了云烟的院子,顿时跟活过来似的,连连拍着胸口:“吓死我了,平王进来的时候,那眼神仿佛是要杀了我似的,看得我脊背直冒冷汗,好在孩子没什么事。“一直沉默不语,几乎被人忽略的尉迟墨此时冷冷地觑了她一眼:“你是活该,谁让你没事找事,非要来探什么病,这下惹祸上身了吧。” 凤若兰吐吐舌头:“我以为那女人不想见我们,在装病,所以想来探探虚实,谁知道她是真的病了。” 话音一转,她说道:“不过,那孩子真的很好玩,只是可惜,那么小就得那样严重的心疾,差点没把我给吓死。” 楚洛本有些黯然的眸子闪出些许光亮,嗫嚅着问道:“那孩子……” “你想说……什么?”凤若兰等了半天,没等出他的下半句来,不耐烦地抬头问道,却在看到他那张脸时,思维一顿,面前重重叠叠的都是楚洛俊美的面容以及承欢未长开的稚嫩的笑脸,她目光狐疑地看着他,像是自语道:“那个孩子,和你长得真像。” 如有惊天动地的一声雷脑子里轰然炸开,楚洛有那么一瞬间震惊不已,却又欢喜的仿佛要飞起来。这么说来,这个叫作承欢的孩子极有可能是他和云烟的孩子,他的孩子还没有死。 只是这么一瞬间,他心中的欣喜便渐渐消退,孩子还活着,云烟为什么不愿意让他知道,为什么仍拒绝回到他身边? 楚洛决然地转身,不顾身后凤若兰的喊声,疾步往回走。他要去问清楚,求得原谅,不想让自己再错过。 凤若兰望着楚洛的身影,不解地嘀咕了一句:“他这是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倒是一直被当做隐形人的太子东方渊望着楚洛的背影,若有所思。他嘴角噙着一丝邪佞的笑,心中暗流涌动,似乎有些有趣的事儿在发生呢。 太子妃嫣然笑着,似乎只是好奇:“这位楚庄主和云烟姑娘似乎认识啊?” 当然,她所观察后所得的结论可不是只认识这样简单。她分明看到,云烟看见楚洛时眼中流露出的哀伤的难以割舍的纠结情绪,他们之间定有故事。 只是,东方澈在其中又扮演怎样的角色?想到这里,太子妃眸色一暗,有些落寞。 凤若兰吞吞吐吐,很是为难:“这个……我也说不好,也不方便说,还请太子妃谅解。” “无事,本宫也只是好奇,多嘴问了一句。”太子妃轻笑着,继续道:“若是有空,凤小姐可以到太子府来玩儿,本宫也能有个人说话解闷儿。” 凤若兰自然无法拒绝,连忙应允。 一众人到花厅后都喝下一盏茶了,楚洛和东方澈都没有回来,东方渊也没耐性等下去,便同太子妃离开了。尉迟墨和凤若兰耐着性子等下去,一盏茶功夫后,楚洛回来,三人一同和东方澈告了辞,离开宁王府。 回去的路上,楚洛面色沉郁,几乎没说什么话,脑海里闪现着回到云烟那里看到的场景。 他再次回到云烟的院子里时,莫谷已给云烟看完病,正在一旁写药方子。而云烟斜靠着床柱,注视着怀里抱着的承欢,目光柔和而慈爱,东方澈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将药吹凉了喂到承欢口中,像一个慈爱的父亲那样。只有他,傻傻地站在门边,注视着眼前这幸福温馨的一幕场景,内心酸楚难言,完全是一个无法插足的局外人。 第十四章 踏月旧事 那时,许是楚洛注视的目光太过于炽烈,让东方澈有所感觉,只见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向门边,有些意外:“楚庄主,还有什么事吗?” 楚洛紧抿着嘴唇,迈着沉重的步伐向他们走去。从房门到床边,只短短的几步远,他却觉得那似乎是海角天涯般的距离,等到站到他们面前时感觉像是经历了漫长的时间。眼前的画面温馨和谐,却灼痛了他的双眼,此刻每走一步都仿若煎熬。 当孩子稚嫩的面容逐渐落入他的眼帘,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不受控制地激烈跳动起来。 孩子看起来不过几个月大,小脸完全没长开,此时面上的青紫色还未完全消退,并不能全然看出孩子原本的模样,然而,楚洛内心却升腾出奇异的感觉,总觉得从孩子眉眼间依稀瞧出他自己的影子,而且是越看越觉得孩子与他长得像。 也许是血脉相连,也许是过于渴望,才会有这种感觉。但是,他更坚定是前者,说不出来为什么,心里却一直是这样强烈的直觉。 东方澈微微拧起眉头,将药碗放在一旁的矮桌上,轻声对云烟说:“等一下,我再来给承欢喂药。” 说着他便起身,站在楚洛面前,冷声道:“有什么事到外面说吧。” 话音落地,他便率先提步要向外走,却见楚洛一动不动,甚至连眼也不曾眨一下,只牢牢盯着云烟怀里睡着的承欢,目光闪动着复杂的光芒。 只听楚洛颤着声音问道:“这孩子是……?” 云烟侧身将孩子放在床里侧,头也不抬,冷声道:“公子,我不舒服,让人送客。”即使知道了东方澈的身份,她还是习惯称他公子,东方澈也说喜欢她称他公子,他甚至还调侃说,直接喊他“澈”就更好了。说这话时,她分明看出他眸子里灼灼的光芒,遗憾的是,她不能回应。 楚洛一急,抢言道:“悦儿,这孩子是我们的孩子,他还没有死,是吧?” 云烟猛地抬头,冷冷望着他:“不,这是我的孩子,他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他现在想来认孩子做什么,当初甚至没有想要尽全力救治孩子,还让孩子被抢了去。现在想来,她真应该感谢他,若不他那样急匆匆让人把孩子埋了,东方澈抢到孩子去救治的可能性就会小很多,也许她就再没有机会看见她的承欢了。 “我已不再是顾迟悦,以后不要再喊我悦儿。顾迟悦已经死了,还是你一步步逼死的。我是云烟,与你过往如云烟,相逢如陌路的云烟。” 云烟通红着双眼,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决绝无情。 楚洛不由自主地往后踉跄了一步,痛苦地喊道:“不,我们的孩子还活着,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岁月可以一起走。你不能这样,连弥补的机会都不给我。纵是你能放得下,我却不能……” 云烟嗤笑一声,朱唇轻启,吐出的话却让楚洛的一颗心凉下去:“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是的,再与自己无关,无论他说什么,都不再听不再信,被伤一次就足够了,再也不想被伤第二次,她也没有任何心力去承接再一次的伤害。 不再开始,便不再有伤害。 明明望着楚洛踉跄离去的背影她的心中有那么一块地方很痛,她强迫自己撇开眼不去看,不看,心痛就会少一些。 东方澈看着两人,眼中神色变了几变,却都是一样的深沉莫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楚洛落寞离去后,他看着云烟轻叹一声,扶她躺下,嘱咐了红绸细细照看,他便前往花厅,将楚洛一众人送出了平王府。 云烟不过是受风得了风寒,经莫谷的药方调养,不到两日便全好了。而承欢也在服用莫谷的药方煎的药后,逐渐恢复气色。东方澈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自那日后,楚洛等人也没来过平王府,太子和太子妃也没再来过。 云烟原先病着,也没精神提这些事,现在身子大好了,她倒是想了起来。那日在她房里,除了凤若兰外,后来又来了一个女子,锦衣华服,美丽异常。只因为那时她病着,脑子不清楚,又加上承欢突然发病,把她都吓得没主张了,她也没太注意。现在想来,那女子分明是与她有着几分相像的。 揪着一个空,她问东方澈那女子是谁,东方澈沉默了半晌,缓缓说道:“那是风国太子妃,风国左相之女,名唤踏月。” “踏月?怎么听着有些耳熟?”云烟有些疑惑,细想了想,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东方澈微微一笑,自己说了出来:“在豫州明府,那个踏月阁,你还进去过呢,想不起来了吗?” 云烟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怪不得听着耳熟呢。转念一想,她心中一阵意外,这样说来,那女子岂不就是东方澈喜欢的女子? 她小心翼翼问道:“听说,踏月阁有一副美人图,画的就是她吗?” 见东方澈点头,她咬咬嘴唇,尽管心中已隐约有了答案,斟酌了一下还是问道:“那说你在想踏月阁的主人,你说你喜欢的女子已经嫁了别人,说的就是太子妃吗?” 云烟觉得自己的心跳的好快,一方面为东方澈失去所爱的女子而有些难过,一方面又有些期待,期待东方澈否定她的猜测。 东方澈却是先点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娓娓道来一些蒙尘的往事。 他和二皇子东方轩一胎双生,他却是自胎里就带着病,不像他二皇兄那样健康。太医院的那些太医们诊断后对他的父皇说,他的病是顽症,无法可治,只能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休养,也许能多活些日子。 于是,在他刚出生不久,他便被送往一个僻静山谷静养。许是山水有灵气,他竟也平平安安长大,虽然病情时有发作,痛苦不堪,好在忍一忍就会过去。后来,他那受宠爱的母妃故去,二皇兄又深得父皇喜爱,被封宁王。二皇兄怜他孤寂,对他很是疼惜,时常将他接到宁王府中小住。 那日,桃花初开,微风过处,纷落如雨。他在宁王府的桃花林中作画,有粉红的花瓣飘落在洁白的纸上,他拈起来对着阳光眯着眼细细端看,却听耳旁一声轻笑。 他转头看去,桃花纷飞处,一个粉色华服的俏丽女子正对着他微笑,人面堪比桃花美。 那是,他第一次见踏月。 第十五章 是私生女 东方澈浅笑着道:“那时候,大概是因为多半时间在僻静的幽谷养病,不能接触到很多人,所以觉得踏月很美。”他目光悠远,思绪也飘回尘封的过去。 那时候,踏月站在桃树下,皓齿明眸,肤如凝脂,仿若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对着他微微一笑,让缤纷艳丽的桃花都逊了色。她轻声说道:“二殿下真是好兴致。” 他才知道,踏月以为他是他的二皇兄。也不怪,他和二皇兄是双生子,原本长得就极为相像。 后来,他从二皇兄口中了解了踏月的很多事情,踏月也知道那日是认错了人,却并无闺中女儿的羞赧矜持,倒是时常来府中陪他下棋喝茶赏花,让他单调无趣的生活多了些阳光和色彩。 他承认,对于踏月,他是动了心的,在见到踏月的那一刻他便动了心。只是,后来,他发现,二皇兄与踏月是青梅竹马,自幼便相识,最重要的是二皇兄喜欢踏月,踏月喜欢的也是二皇兄…… 他是不可能和疼他爱他的二皇兄争抢踏月的,比起踏月,二皇兄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人去伤了二皇兄的心,失了兄弟间的和气? 其实,他也是自卑的,那时他还没有遇到神医莫谷,还没有治好顽疾,还以为自己是个活不长的人,试想那个女子会丢开一个温润儒雅的二皇兄,去喜欢他这个病怏怏不久于人世的药罐子呢?踏月是个聪慧的女子,她会做出正确的选择,更何况她本来爱的就是二皇兄。所以,他不该抱有希望的。 他很快将内心对踏月的喜欢深藏在心底,时间久了,连他都有些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动心过。 “现在呢?”云烟见他怔怔然在失神,也不说话,便主动开口问道。 东方澈收回思绪,不解地问道:“什么?” 云烟重复了一遍:“那时候你觉得她很美,现在呢?” “即使是现在,仍然觉得她非常美,甚至比那时更美。”东方澈看着云烟陡然暗下去的目光,觉得好笑,却又觉得有些许莫名的开心,他打趣道:“怎么,吃醋了?” 云烟面上蓦地一红,急急辩解道:“我哪有,公子就会胡说。” 到底是不是胡说,只有她心里清楚,在东方澈用无比怀念的语气说起以前的时光,说起喜欢的那个女子时,她心里竟是酸酸的感觉。她突然发觉,她不喜欢东方澈说别的女子美。这算不算吃醋呢? 东方澈却似看透了她的心思,笑得开怀,用食指戳戳她的额头,道:“你呀,真是笨,我说踏月长得美,你和她长得那样相像,不也就是说你长得美嘛。” “我哪里能和她相提并论啊,再说我和她长得并不是完全相像啊。”云烟执拗地望着东方澈,顿了顿,又问道:“那她为什么嫁给了太子呢?” “父皇赐婚,圣命难违。” 东方澈说得轻松简单,云烟却从中听出几分艰难曲折来,怕再勾起他的伤心事,她也不再问。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间又过了几日。 不知道风帝是从哪里听说了,竟得知东方澈从云锦国带回来一个和太子妃相像的女子,还有一个孩子。 一日,风帝找东方澈谈了谈,东方澈一直坚持说云烟只是受他帮助的女子,与他并无其他特殊关系。 风帝龙目微眯,定定看了他须臾,叹了一口气道:“知子莫如父,你的心思朕总是知道一些的。哪日,将她带进宫里给朕瞧瞧。” 对于他这个儿子,他总觉得有所亏欠。那时,他明知道轩儿和澈儿都喜欢左相的掌上明珠踏月,却仍是狠心将踏月嫁给了渊儿。因此伤了轩儿的心,轩儿没留下只言片语便不知所踪。之后,连澈儿也自动请命,去云锦国收集情报,为风国积聚财富,这一去就是七年。 如今这样也好,澈儿若当真喜欢那女子,他也乐得成全,他只想在有生之年看着他的这个儿子幸福。 东方澈几次试图向风帝说明,最后风帝龙颜有些不悦:“就这么定了。” 就这样,东方澈回去和云烟说要带她进宫,风帝要见她。 云烟一听,顿时有些紧张:“皇上为什么要见我啊?” 东方澈自然明白风帝的意思,却又不好和云烟直说,便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怎么明白,只说:“你别多想,就进宫一趟,一切有我呢,没什么事。” 云烟似懂非懂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应允。 东方澈总算松了一口气,见云烟一边哄着承欢玩儿,一边端看着她手中的一块玉佩,便也凑近瞧了一眼。 那玉佩通体碧绿,质地细腻,光泽莹润,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玉佩上雕刻着奇怪的图案,像是一条蛇又似乎是一尾龙,想来是什么古老的图腾。 他没见过,便随口问道:“这玉佩上雕刻的是什么?我以前从未见过。” 云烟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这玉佩是在我嫁给……那人的时候,娘亲给我的,说是我爹的玉佩。娘说,我带着这块玉佩出嫁,就当是我爹也看着我出嫁了。” 她的笑容有些苦涩,只不过是一块玉佩,怎么可能替代得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但是,为了不让娘伤心,她还是乖顺地带着玉佩出嫁,在那日要离开鹰隐山庄时,她什么也没带,只带了这一块玉佩,毕竟,这是娘最珍视的东西。 东方澈曾受她的请求帮她查过江南顾府败落的缘由和她娘亲的死因,自然在调查的过程中多多少少了解一些云烟的身世以及她娘顾夫人的事。 云烟在江南除了有第一美女兼才女的美名外,还有一个不太好的名声,那就是她是一个没有爹爹的私生女。 她是江南富商顾诚博的外孙女,江南曾经的第一美女顾惜雨的女儿,也是许多人眼中的江南第一美女兼才女。 可是,她没有爹爹。江南顾家连续出了两位第一美女是众人热衷讨论的话题,那么,顾夫人当年未婚便生下了她,而且一直未嫁,更是成了街头巷尾茶前饭后的谈资。 第十六章 不寻父亲 据那时查探的消息知,五年前云烟的外公去世,顾府便一直由顾夫人撑着,虽然生意没云烟的外公在世时好,倒也算是稳扎稳打。可是,终归是女人家,还是有这般不光彩经历的女人家,外人的闲言碎语总是少不了的。 东方澈忽然有些心疼,那么些年,云烟和她娘两个柔弱女子相依为命,要忍受着怎样的流言蜚语才能够不在乎别人异样的眼光和伤人的话语? 他忽然有些生气,身为男人,就该担当起一个男人该担当的责任,像云烟的爹爹那样,从未尽过一个父亲的责任,也从未像一棵树那样给顾夫人应有的庇护。顾夫人爱上他算不算是顾夫人的悲哀呢? “你,有没有想过要寻找你爹?”东方澈沉吟了片刻,问道。若是云烟现在想要寻找她爹,他应该是可以帮得上忙的。 “怎么找?我不知道我爹姓氏名谁,家住何方,也不知道他的样子,是做什么的,我娘从未和我说过他的事情,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天下之大,仅凭这一块玉佩,上哪里去找?也许他早就死了也不一定。” 云烟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目光有些许苍凉。 她说:“就算找到他又能怎样?若他心中真有我和我娘,也不会到现在都没有来找过我们。现在我娘已经死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也不再需要父亲。” 怅然哀愁的情绪在云烟的周身浅浅弥漫开,有好多原以为忘记的事情突然都想了起来。 小时候,每每看到别人家的孩子都有爹娘两个人宠着,她就非常羡慕,因为她只有娘亲。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没有爹爹,就跑去问娘亲,娘亲微笑着抚着她的头不说话,目光里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她能感觉到,娘亲似乎很难过。 后来一次,她出去玩儿,被一群孩子追着撵着扔石子吐口水,说她是野孩子,有娘生没爹养。她哭着跑回家,执拗地向娘亲要爹爹,娘亲紧紧抱着她不说话,只默默地流眼泪。从此后,她在外面受了委屈从不向娘亲说,也不在娘亲面前提起爹爹,她怕娘亲又会难过的哭。 后来的后来,她长大了,懂事了,对于镇上人的责难和偏见渐渐习惯,习惯了装作看不到听不见,虽然一开始的时候,心里会很痛,痛着痛着也就麻木了。 她不是没怨恨过,怨恨本该给她和娘亲撑起一片天的那个人带给她那样一个孤单无助的童年,带给娘亲那样凄凉孤苦的一生,甚至娘亲直到死也没有等来他。 现在,虽然娘亲不在了,至少她还有承欢,她剩下的人生有承欢就足够了,不需要一个没有责任心的爹爹。 “我今天回忆起很多事情,娘当初将这玉佩交给我时很是不舍和郑重,这玉佩是爹留给娘唯一的东西,娘一直很珍视,但她却把它给了我。”云烟苍茫地笑着,不知不觉便流出泪来,继续道:“娘说这块玉佩会保佑我一生平安幸福,娘以为以她和楚世伯的交情,楚洛定不会负我,可是你看,我和他竟走到今天这地步。” 东方澈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柔声道:“别哭了,都已经是过去很久的事了。” “看我,还真是没出息,都说要放下了。”云烟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勉强撑出一丝笑,转而道“我今天一直在想,我顾府是做酿酒生意的,如今顾府败落了,我想重振顾府,毕竟那是我外公和我娘付出了一辈子心血的地方。” “你想怎么做?” “在豫州的时候,我学习了许多东西,唯独没有学习酿酒,对酒知道的也不多,所以我想先从了解各种各样的酒开始,再逐步了解酿酒方法。”云烟很认真地说道,“然后,我想开一个酒庄。” 东方澈沉吟了片刻,点点头说道:“我的生意里就有酿酒生意,我会让千尺带着你去熟悉熟悉,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云烟顿时展颜一笑:“你说你一个王爷,又不是没钱花,干嘛还自己做生意赚钱啊,甚至把生意都做大到云锦去了,要操心很多生意上的事,不觉得累吗?” “是自己喜欢的事就不会觉得累。”东方澈看着远方,目光飘渺,轻声道:“总有一天,我会喜欢做什么想做什么,就可以想做什么的。” 云烟不解:“你现在不就可以这样吗?” 东方澈笑笑,不语。 有些事情,以前他一直无能为力,但他会努力让自己强大,让自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如果那时候,云烟还在他身边,有些事情他想告诉她。 东方澈从云烟的小院出来,便使人将千尺叫来书房。 千尺恭谨地垂首立在一旁:“王爷叫千尺来,有何吩咐?” “派人去云锦,到江南安齐镇查一查云烟姑娘的母亲顾夫人,查一下顾夫人年轻时候喜欢过什么人,看是否能查出云烟姑娘的父亲是何人。”东方澈面对着窗户站着,望着远处,若有所思。 千尺心中虽疑惑,却也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应了声刚要走,又被喊住。 “听闻,顾夫人与鹰隐山庄已故的楚老庄主颇有些情分,想来也可以从楚老庄主身上入手去查。”东方澈说道,“切记,此事暗中查探便好,不要让云烟姑娘知道。” “是。” “还有,云烟姑娘想要去学习酿酒及熟悉酒庄事务,以后你就跟着她,她在风国人生地不熟的,你要好好保护她,她有什么闪失,拿你是问。” 见东方澈面色认真严肃,千尺也不敢懈怠,他何时见过他家王爷对一个女人这样重视过,看来云烟姑娘对王爷来说真是不一般,他自然要小心保护,于是赶忙郑重应声:“是,属下遵命。” 千尺退下后,东方澈又独自在窗前站了良久,直到暮色四合,他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第十七章 宫中宴会 三日后,宫中举办宴会,东方澈携云烟参加。 云烟一身浅粉宫装,腰间束以素色缎带,淡雅而出尘。一头乌黑的发丝绾成飞云髻,发髻间只斜斜插着紫水晶缺月木兰簪,简约且雅致。虽是浅施粉黛,却依旧明艳照人。只见她低眉浅笑着紧跟在东方澈的身旁,看似十分淡定泰然,实则心中紧张得要命,手心里一片濡湿,她怎么也想不通风帝要见她做什么。 随东方澈走过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穿过假山流水花开正艳的御花园,最后在一座殿宇前停下,东方澈轻声道:“到了,我们进去吧。” 云烟抬头只见金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华光,屋檐飞龙盘踞,金鳞金甲,似要腾空飞去。殿前悬挂的匾额上是三个鎏金大字“泰和殿”。 走进泰和殿,云烟才发现,殿里已三三两两坐了不少的人,多是些大家闺秀世家公子,她也不敢细瞧,忙低下头跟在东方澈身后,待到东方澈落了座,她也在旁边的位置款款坐下。 似乎有不少人对她很是好奇,总能感觉到一些人拿眼悄悄打量她,或是听到有人暗地里窃窃私语。云烟往东方澈那边挪了挪,悄声问道:“今日是个什么宴会,怎么这么多小姐公子?” 东方澈把玩着手中晶莹剔透的玉杯,优雅地斟满酒,举头饮尽,方道:“以迎接云锦使者为名的相亲宴。” “云锦使者?”云烟心中一惊,她已听说云锦三皇子尉迟墨、凤相之女凤若兰以及楚洛以使臣身份出使风国。那便是说,今日他们都要过来泰和殿参加宴会。她很艰难地才消化掉这个消息,面上顿时有些局促,又低声问道:“迎接云锦使者,还是个相亲宴会,皇上为什么让我也来啊?” 东方澈风轻云淡地笑着:“一会儿你见到了父皇,直接问不就知道了。” 云烟讪讪坐回座位,她要是有那个胆量问,她现在也就不在这惴惴不安了。正在她不知所措地坐在位子上不知道该将目光投向哪里时,殿外有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太子殿下驾到,太子妃驾到。” 她转过头直直盯着殿门,只见宝蓝色锦服的东方渊和桃色宫装的踏月并肩携手,迤逦走来。 踏月一袭逶迤拖地桃色烟纱裙,手挽屺罗翠软纱,云髻峨峨,修眉联娟,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眸含春水顾盼生辉,想来能将那御花园中新开的牡丹的风采尽皆遮去。 云烟不禁心中暗赞一声,踏月果真是个美人儿,怪不得东方澈会心心念念那么多年。 不知何时,东方渊和踏月已站在她和东方澈面前,东方渊神色莫名地笑着,道:“三皇弟来的这么早,云烟姑娘也来了啊。” 云烟赶忙起身行礼,倒是那踏月虚扶一把,柔声说道:“云烟姑娘不必多礼。” 踏月细细打量了云烟几眼,抿嘴浅笑,道:“那日云烟姑娘病着,不曾细瞧,今日看来,云烟姑娘倒真是与本宫相貌无二,这可真是奇了。” 云烟谦恭地陪着笑,刚要开口说话就被东方澈给打断了。 只见东方澈既不起身也不抬头,只是轻飘飘吐出一句:“这话似有不妥,太子妃不觉得相比之下云烟更美一些吗?”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众人皆吃惊地望着东方澈,云烟也是着实吃了一惊,实在是不明白东方澈在抽什么风,踏月不是他一直喜欢的女人吗?为何要当众让她难堪,连太子的面子也不给? 踏月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张张口却不知道说些什么,眼圈却是红了,有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儿。 云烟尴尬地笑了笑:“平王殿下总是爱这么开玩笑,云烟哪里能和太子妃娘娘相提并论啊。” 踏月拿帕子揩了揩眼角,再次端庄地笑着,亲切地拉着云烟的手说道:“以前倒没瞧出平王殿下竟这般爱较真儿,今日委实是本宫说话欠妥当了,云烟姑娘可别介意。” 踏月明明是在笑,云烟却感觉到似乎有一股凉气从脚底涌上头顶,她似乎从踏月若水的明眸深处看见一股寒气升腾。 东方渊和踏月在同侧落了座,踏月刚好与东方澈邻座。 云烟拿眼角余光瞥见,东方澈并不抬头看踏月,踏月却时不时仿若不经意地将目光落在东方澈身上,又迅速移开,目光中深深沉沉的有太多看不懂的情绪。 偶然间,云烟不期然与踏月的目光对上,她不禁打了一个寒噤,踏月的目光冷冷的,就像一个冰窖一样。踏月就那样冷冷地看着她,好像她抢去了她最珍贵的东西似的。待她要去细看时,踏月的目光又是柔柔的暖暖的,仿佛从未寒冷过,要不是那种寒冷的直觉仍在,她定会觉得自己是出了现幻觉。 正在云烟纠结踏月为何会这样看着她的时候,殿外又是太监的高声喊道:“皇上驾到,云锦三皇子驾到。” 殿门处,一身明黄色龙袍的风帝大步走进来,面容威严,目光犀利。他身后是一袭白色蟒袍,袖口以银线绣着吉祥云纹的尉迟墨,还有绿色宫装的俏丽女子凤若兰、玄衣墨发的楚洛。 殿内众人伏跪在地,云烟自在其中。 当风帝走过东方澈面前时,云烟虽是将头低的快贴在了地面上,眼角余光却看到风帝的步子顿了一顿,在东方澈面前停下来,然后,她感觉到风帝并不是在看东方澈,而是将犀利敏锐的目光扫向她。 心跳迅速加快,她紧张地都不敢喘气了,就在她感觉自己有一种窒息感时,风帝又抬脚走开,只丢下一句:“都起来吧。” 众人皆谢恩,起身坐回各自的座位。 云烟却在坐下后一抬头便看见楚洛等人刚好坐在对面,心中有些别扭,面上却装出不在意来。见楚洛等人因为她出席宴会而露出诧异的神色,她也只是微微欠身,致以微笑,就像是和见过一两次的陌生人微笑示意一般。 第十八章 风帝赐婚 再次坐直身子时,云烟别开眼不再看向对面,只半垂着头浅笑着。 殿上那金漆雕龙的龙椅上端坐着风国的王者——风帝,他如鹰般锐利的目光扫视了底下坐着的一众人等,目光略过安静坐着的云烟时也只是稍稍顿了须臾,面上倒没显出十分震惊来,随后将目光转向太子妃踏月,目光幽深如古潭。 “想必这位就是云烟姑娘吧,倒真是与太子妃十分相像。”风帝轻笑着,慈祥而和蔼,仿若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王者,只是一个普通的老父亲。 云烟心中一惊,这风帝刚进殿,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就先提起她来,倒把云锦三皇子等人搁在后面了。虽不明白为什么风帝这般注意她,却也不敢大意,立即起身行礼,道:“回皇上的话,民妇正是云烟。” 风帝捋着胡须,略点点头,让云烟坐下。然后才和尉迟墨等人客气起来:“朕因云烟姑娘与太子妃如此相像,竟有些分不出来,便多问了几句,倒是冷落了三皇子了。” 话虽是如此说着,神情间却并没有丁点儿歉意,有的只是一个帝王的高高在上和倨傲。 尉迟墨自然不会真的去计较风帝有意无意的冷落,只是以一国皇子的体面笑着和风帝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儿,这期间早有太监被风帝授意,尖着嗓子宣布宴会开始。 宴会中的表演不过是些惯常的歌舞曲艺,像尉迟墨东方澈等人自然是习以为常了的,云烟却没接触过,很是新奇。 她一边认真品尝着面前矮桌上各式精致糕点,一边兴致勃勃地欣赏眼前的歌舞,正看得高兴,殿外又有太监喊道:“皇后娘娘驾到。” 众舞姬立时停下动作,自动退至两旁让出中间的一条道来。 风国的陈皇后头戴凤冠,满头珠翠,一袭红衣妖娆尊贵,莲步轻移间只闻腰间环佩叮当作响。四十上下年纪,却保养得当,皮肤看起来如二十几岁般白嫩,眉如远黛,眸含碧波,倒真是个绝美的妇人。 只见她微微一笑尽显端庄,缓缓走到风帝面前矮身行一礼,柔声道:“臣妾见过皇上。” 风帝一抬手示意她起身,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不悦:“皇后今日有些来迟了,宴会早就开始了。” 陈皇后歉意一笑,对着尉迟墨等人举杯:“今日为远道而来出使我风国的三皇子举办宴会,本宫却来迟了,多有怠慢,本宫自罚一杯。”说罢便掩袖饮尽杯中酒。 这皇后真挺豪爽,云烟心中陡然生出几分好感来,转头看向东方澈,却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陈皇后,眼睛深处竟流露着几分恨意。 云烟悄声问道:“你怎么了?” 东方澈闷头一口饮尽杯中酒,闷声道:“没事。” 没事才怪,脸上都明明白白写着呢。不过她也不再问,毕竟这场合有些不合适,等回府了再寻个机会问吧。 陈皇后放下酒杯,四下张望了一下,笑着问道:“听闻今日平王殿下会带了他心上人来给皇上瞧瞧,却不知平王殿下中意的姑娘在哪儿,让本宫也瞧瞧?” 话音刚落,她的视线便落在了云烟身上,温和地笑着:“可是平王殿下身边的这位姑娘?瞧着还真是个妙人儿,竟与太子妃很是相像,这可真是奇了。” 风帝干咳一声:“朕瞧着云烟姑娘也是极好的,难得是澈儿喜欢。” “即是如此,皇上何不给平王殿下和云烟姑娘赐婚?平王殿下也老大不小了,难得有了喜欢的姑娘,皇上赐婚成全倒不失为美事一桩。” 陈皇后笑得跟朵盛开正艳的花儿似的,却把云烟惊得好半天没回过来神,这风帝和皇后娘娘怎么说着说着,三言两语就她许给东方澈了呢? 她本来就是迷迷糊糊地被带进宫来参加宴会,现在自己还稀里糊涂地要被赐婚了。谁能告诉她,现在到底是怎么一个状况啊? “朕也是如此打算,只是,这事还是应该问一问云烟姑娘的想法,不知云烟姑娘是否愿意嫁给澈儿?” 见风帝一脸正色,不像在说笑,云烟顿时脑子里一片混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场面一时间有些安静得过分。 “皇上,她不能嫁给平王。” “父皇,儿臣以为现在不适合谈这事。” 东方澈与楚洛几乎是同时站起身来,同时开口说道。 风帝狐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巡视了几趟,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既是问东方澈又是问楚洛。他不明白为何澈儿明明喜欢云烟却不同意他赐婚,更不明白的是楚洛以什么立场来反对。 东方澈深深看了楚洛一眼,率先开口解释道:“儿臣想等到云烟真心喜欢儿臣的时候。” 风帝看着眼前的众人,眸色明了又明暗了又暗,沉默了须臾,问道:“云烟姑娘心中的想法是如何,当真只是因为被澈儿帮助而心存感激,当真不喜欢澈儿吗?” 云烟踟蹰着,张了张口,好半天才吐出一句:“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风帝耐着性子问道。 “是,是因为……”云烟在心中酝酿着该如何说,却听楚洛的声音插进来。 “是因为她现在还是我的妻子。”楚洛神色凝重,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所以,她不能嫁给平王殿下。” 云烟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楚洛,楚洛也正在目不斜视地对上她的目光,他的面上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无畏。 风帝面色一沉:“是这样吗?”他的目光直直地射向云烟,让云烟没来由地心中发寒。 “是……不是……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云烟脑中一团乱,语无伦次起来。 原以为跳下悬崖她会丢掉性命,没想到却侥幸活了下来,偷偷离开禹城,自然没有机会向楚洛要休书,可在她心里,她已经和楚洛没有任何关系了。 “到底是不是?”风帝耐性尽失,摆出一个帝王的威严。 云烟腿一软,就要瘫倒在地,却被东方澈一把扶住:“父皇,你吓到云烟了。” 风帝瞪着东方澈:“你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原以为云烟不过是嫁过人有个孩子,没成想正当他要给澈儿赐婚时,她竟冒出来一个丈夫。 第十九章 出现刺客 一旁端坐的陈皇后轻笑出声:“皇上,今天是为云锦三皇子举办的宴会,先把平王的婚事放一放,莫把三皇子冷落了才好。” 风帝这才面上缓了一缓,复又命东方澈楚洛坐下了,歌舞继续。 然云烟已没了好心情,只闷闷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楚洛本来见云烟出现在这里也失了好兴致,如今更是心里烦闷,只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 座上各人各怀心思,热闹精彩的歌舞倒没多少人有欣赏了,场面一时间气氛有些怪异。 踏月见状,盈盈起身,浅笑着建议道:“三皇子不远千里自云锦而来,自然不是来观看这些惯常的歌舞的。不如就由踏月献上一曲,以示我风国对云锦的友好情谊。” 这边尉迟墨尚未开口,凤若兰已抢先站起来说道:“若兰也愿意献上一舞,表示我云锦的诚意。” 风帝略一沉吟,点头应允。 凤若兰再次坐下,一旁的尉迟墨便拉了拉她的衣袖,蹙着眉头低声问道:“你干吗抢先说话,要是说错了怎么办?再说了,你除了会甩枪弄剑,女孩儿家该会的你都不会,你居然敢强出头。” “我若不出头,他们该以为我们云锦没人了呢。不管了,随机应变啦。”凤若兰也有些懊恼,方才也不知咋了,竟脑子一热就站起来了,竟还主动提出要献舞。 坐下后她才想起,她根本不会跳舞。要说是舞刀弄枪她倒是在行,要是跳舞,她是万万不行的。小的时候她就不爱女孩子爱玩的东西,她老爹宠她,也由着她,所以那些女红,琴棋书画她都不会,倒是对武功感兴趣,让她爹请了武术师傅来教她。 她现在整个一苦瓜脸,这可怎么办呀?没给云锦争脸面到要给云锦丢身份了。 而踏月已率先走到殿中央,笑道:“踏月就先献丑了。” 早有宫人摆好凳子放好矮几,矮几上放着名琴“绿绮”。她举止优雅地坐下,修长白皙的双手轻覆其上,手起滑落之间,宛如流水清越的声音从指间溢出,时而舒缓缠绵,时而急越激昂,时而清脆如珠落玉盘,时而低回如呢喃细语。琴声清幽绕梁,让人心旷神怡。 一曲结束,众人还都沉浸在琴声里不能自拔。 踏月微微欠了欠身:“踏月技艺不精,让三皇子见笑了。” 尉迟墨微笑颔首称赞道:“太子妃谦虚了,琴技高超,曲子绝妙,真是让本皇子一饱耳福。” 因踏月在尉迟墨面前给风国长了脸面,风帝看上去很高兴,捋着胡须道:“那就请凤小姐开始吧。” 凤若兰踟蹰着站起来为难地看了一眼风帝,低声对尉迟墨嘀咕了一句:“该怎么办啊?” 尉迟墨两手一摊,无声说道:“你自己看着办!” 凤若兰狠狠瞪了他一眼,暗暗骂了一声:“坏家伙,一点都不以大局为重。”现在这情况她上去跳肯定也是只有出丑的份儿,还不如爽爽快快承认自己什么都不会呢。 可是这样,会不会显得不尊重,让风帝以为自己是戏弄了他呢?凤若兰眉头快拧成了一块疙瘩,正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时,便听风帝不解地问道:“凤小姐,有什么问题吗?” 有,当然有问题,最大的问题就是她根本不会跳舞。可是这话要她怎么说得出口? 旁边的楚洛站起身来:“回皇上的话,凤小姐想要为皇上呈上一直剑舞,只是……只是凤小姐现在没有剑作为舞蹈的道具。” 凤若兰心中一喜,她怎么没想到啊,她可以一己之长补己之短啊。反正她会武功,耍一套剑法,她说那是剑舞那就是剑舞。是以她万分感激地看着楚洛,对尉迟墨睬都不睬,谁让他就会落井下石了。 宫里是不允许带刀剑的,但凤若兰作为云锦来使,又不好拂了她的意,是以风帝让人取了一把剑交给她。 凤若兰刚要提剑走向殿中央开始表演,又见楚洛目光灼灼地看着云烟,他说:“凤小姐单单剑舞略显枯躁,而云烟是我云锦之人,擅长琴技,不如便由她以琴声相和,以增娱乐。” 云烟迟疑了一下,仍旧站了起来,福身行礼道:“云烟愿意以琴相和。” 风帝点点头:“那便开始吧。” 凤若兰提剑离开席位时听闻尉迟墨低声嘱咐:“小心一点,别出了差错。” “知道了,我有分寸。” 说罢凤若兰便走至殿中央,云烟也已在殿中央坐定,纤纤玉指已抚上琴弦,做好了开始的准备。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深吸了一口气,对云烟点了点头,便举剑舞开。云烟的琴声也配合着响起。 一开始如深水流泉缓缓流过,幽深而清越。随后,随着凤若兰的剑势逐渐凌厉,她的手指也在琴铉上飞快的舞动起来,琴声逐渐激昂,如飞流直下三千尺激起Lang花无数的瀑布波澜,又如黄沙塞北大漠孤烟金戈铁马的激烈悲壮荡气回肠。 所有人的心思和情绪尽皆被云烟舞动的十指所牵引,随着她的琴声飞越高山流水,走过古道沙场,倒把凤若兰时而柔美时而凌冽的剑势给忽略了,好像不是云烟配合凤若兰,而是凤若兰舞剑只是为了陪衬云烟的琴声。 凤若兰在云烟激昂的琴声中剑势越来越急,招招凌冽,从风帝面前翻腾转身的时候,腕间忽的一痛,手中一时没抓稳,剑便脱手而出,以凌烈之势直指风帝面门。 众人见状一惊,离风帝比较近的尉迟墨发现不对劲时早已飞身去抓那剑剑柄,太子也飞身挡在了风帝前面,正值此场面混乱的时候,一蒙面黑衣人手握闪着寒光的长剑不知从何处跳出来,以破竹之势刺向太子。 “抓刺客,抓刺客啊。”太监宫女们一边大喊着一边惊慌失措地各自搀扶着瘫软了的皇后和受到惊吓的世家小姐往不起眼的地方躲,谁也顾不得仪容顾不得形象了,只知道逃命要紧。 东方澈见云烟在殿中央惶然失措,几乎就要被混乱的人群给踩到,迅速上前将她拉到一边护在怀里,安慰道:“没事了,有我呢。” 楚洛站在殿中央,失落地收回伸出去拉她的手,眸中伤痛一闪而过。然而此时却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立刻腾身飞起与尉迟墨一同和那刺客交上了手。 第二十章 栽赃陷害 很快地,刺客被制止住了。太子和风帝也没有受伤,只是受了点惊吓,也都是经历了许多大场面的人,倒还算是镇定。 刺客被反剪了双手,覆面的黑纱也早就被扯了下来,明晃晃的刀此刻就架在他的的脖颈上,押着他的侍卫就等着风帝一声令下立刻就结果他的性命。 风帝被太子扶着走上前去,黑着脸问道:“你是什么人,胆敢在我风国皇宫行凶?” 刺客倒也是个硬脾气,头一别,看也不看风帝一眼,咬着唇一声不吭。 “是谁主使你的?“风帝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刺客转头直视风帝:“要杀要刮悉听尊便,我什么都不会说。” 风帝面上一冷,铁腕起来:“好,就依你,看你说是不说。来人,给朕把他千刀万刮,就在这里。” 风帝回到座上坐下,冷声道:“朕倒要看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当真有侍卫拿着闪着寒光的刀过来,刺客眼中顿时露出惊恐的神色,却也不求饶,只是猛地一咬舌想要自尽,却早被楚洛看出他的意图上前一把捏住他的下颌给制止了。 意想不到的情形出现了,正当楚洛捏住刺客的下颌制止他咬舌自尽时,刺客忽的两眼圆睁,面上露出狰狞地神情,四肢痉挛了几下便再没有动静,从嘴角渗出黑血来,已俨然没了气息。 楚洛震惊地松开手,判定刺客服毒死了,于是退后一步抱拳行礼道:“刺客想来已抱了必死的决心,行刺前已率先服下了死药。” 然而,风帝却似乎并不全然相信,却也没说什么。那边侍卫在刺客的尸体上翻找着,看是否能找到证明身份的蛛丝马迹,居然真的在腰间找到了一枚铜质的腰牌,恭谨地呈给了风帝过目。 风帝眯了眼端看了须臾,抬眼审视着尉迟墨和楚洛,沉着声音问道:“三皇子,这你又作何解释?”说话间他便示意侍卫将铜牌呈给尉迟墨看。 其实,根本不用多此一举的,尉迟墨和楚洛在侍卫将铜牌搜出来的那一刻,心里便已明镜似的了,这绝对是栽赃陷害。 尉迟墨只淡淡扫了一眼,镇定地说道:“请皇上明鉴,这绝对是嫁祸,有人意图挑拨风国与云锦的关系。” “嫁祸?”太子东方渊挑着眉冷哼道,“三皇子说的如此轻巧,刺客都已经被你们杀人灭口了,事情真相如何还不是任你们说。” 楚洛忍住心中气愤,躬身向风帝行礼:“我云锦此番派使者出使风国绝对抱着极大的诚意,还请皇上明察,还我等清白,莫让不轨之人破坏了两国关系。” 东方澈也站了出来:“父皇,此事疑点甚多,有待进一步调查,不能仅凭一块铜牌就断定此事与三皇子有关。” 东方渊冷冷一笑,睨着他说:“三皇弟收了他们多少好处,竟帮着他们说话?莫不是和他们是一伙的,想让刺客杀了我和父皇,你好坐拥这江山?” “够了。”风帝蹙眉喝道,“朕会查清楚真相的,今日还请三皇子先回驿馆歇息,如此多事之秋,朕会派人保护三皇子的安全。” 虽然知道这样的保护实则是监视,也必须欣然接受,尉迟墨一众人便被那些尽职尽责的护卫给护送到驿馆,然后被严加看守起来了。 凤若兰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嚷道:“这都什么事,凭什么说那刺客是我们派的啊?现在让那么多侍卫看着我们,跟坐牢似的。” 楚洛淡定地坐下来,一直拿着杯盖慢慢磨着杯沿,好半天也没喝一口茶,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得很入神,凤若兰连唤了他几声他都没反应。 凤若兰猛地往他肩上一拍:“哎,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他一惊回过神来:“哦,我在想,这事怎么就那么巧。” “巧?”凤若兰托着下巴坐在他对面,迷惑地看着他,问道:“什么那么巧?” 楚洛放下茶盏:“你看,你手中的剑刚一脱手,场面一乱,刺客就出现了。我刚捏住刺客的下颌,刺客就死了,偏偏还从刺客身上搜出云锦侍卫的腰牌,倒真有些杀人灭口的嫌疑了。” “你这不说我倒没想起来,当时我的手腕一麻,好像是被什么击中了,是以才没握住剑的。”凤若兰很是不解,“到底是什么人算准了我会在宴会上舞剑,然后暗算我们呢?” 楚洛看了一眼一直没说话的尉迟墨,问道:“三皇子,你怎么看?” 尉迟墨抬起眼看着他道:“那暗中的人想要栽赃我们是肯定的事实,至于其他事可能真的只是巧合了。” 凤若兰白了他一眼:“你这说了等于没说。” 楚洛又问:“三皇子以为陷害我们的会是什么人?” “你以为会是何人?”尉迟墨不答反问。 不想云锦与风国交好,觉得他们是妨碍的人,他所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楚洛看着尉迟墨,目光坚定,想法坚定。 尉迟墨会意:“我的想法和你一样。” 凤若兰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你们到底在说什么,陷害我们的人是谁啊?” “佛曰,不可说。”楚洛望了一眼守在外面的侍卫,与尉迟墨默契一笑。 而风国皇宫御书房,风帝背着手站着,一脸深沉:“澈儿,你怎么看?” 东方澈略一思索,回道:“依儿臣看,这事与云锦三皇子无关。若是他们想制造凤小姐舞剑时剑脱手直指父皇的意外,三皇子大可不必去拦住剑,事后他们也可以借口场面太混乱,一时没反应过来,所以没有上前帮忙去抓刺客。楚洛在制止刺客自杀的时候确实有机会给刺客喂毒药,但若他要的结果就是死无对证,刺客已经要咬舌自尽,他又何必多次一举徒增嫌疑?” 室内静默了好一会儿,风帝犀利的目光盯着他,幽幽道:“这样确实也说得通,但是,若真如你皇兄所说,你和他们是一伙儿的呢?” “父皇,你不信儿臣?”东方澈脊背一阵发寒,自古多疑是帝王,就算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得不提防。 风帝别开眼,冷冷道:“你敢说你从没有想过要得到这皇位?你们兄弟三人,朕想过将皇位传给你二皇兄,你二皇兄却不要。你大皇兄论才智论武功皆不如你,朕却封了他做太子,准备将这风国传承给他。朕唯独没有提过要将这皇位给你,你就不怨不恨,也没想过去争去抢?” 第二十一章 月下依靠 “儿臣自幼身体孱弱,自知不能担此大任,所以从不曾想过。尽管后来机缘巧合下被神医莫谷医好了病,儿臣也没有想过,儿臣知道位居高处的苦楚,父皇知道的,儿臣最怕苦了。”东方澈直视着风帝坚定地回道,“倘若儿臣想要抢夺这皇位,儿臣不会在这个时候派出刺客刺杀父皇和大皇兄,而是早在七年前父皇封大皇兄为太子时就会使尽力手段得到太子之位。” 风帝定定地看着他,一时间也不言语,过了好久,他方才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澈儿,你还在怨我没有保护好你母妃?” 东方澈垂下了头,半晌道:“父皇那时候不得已,儿臣能体谅。” 那时候,他母妃死去之时便是他出生的时刻,他没能见得着母妃,也没享受到母妃的疼爱,却从宫人和父皇的嘴里听说过母妃不少的事情,据说母妃是极美的,脾气也温润,很得父皇宠爱。他也能从父皇每每提及母妃时怅然的神情推断出父皇是爱母妃的。 只是,父皇的爱最终给母妃带来了伤害。都说母妃是难产而死,他却是不信的,因为他一直以为是从胎里带出来的病被神医诊断为是中毒,是在娘胎里就中的毒。尽管他与二皇兄是孪生兄弟,所幸二皇兄并没有中上这毒,他在深山养病的那些时间,二皇兄对母妃的死也有所怀疑,曾暗中调查过好一段时间,后来告诉他,母妃的死和陈皇后有关。 当初,陈皇后诞下东方渊不久,母妃就有了身孕,陈皇后担心母妃也生下龙子威胁东方渊的地位,便暗中下毒谋害,尽管如此,母妃还是生下了他和二皇兄。 自古宫廷中一直上演着这样的宫斗戏码,他不是不怨不恨,只是不喜欢勾心斗角的宫廷,不想卷入其中,所以他不愿意再看见母妃那样的悲剧,不想卷入暗无天日的阴谋诡计,可是,他终究是被卷了进来。 他可以失去母妃,可以不为母妃报仇,却不能容忍一直疼爱他的二皇兄在这不见硝烟的斗争中莫名其妙的失踪。所以一直不愿涉足朝堂的他在那一年离开了深山幽谷,走进了这暗无天日的朝堂,直到现在也没能走出去。 风帝仿若陡然间沧桑,疲惫地摆了摆手:“罢了,你下去吧。” “是,儿臣告退。”东方澈凝神望了风帝一眼,心中蓦地有些酸楚,却也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云烟早已被他命人先护送回府,他回去的时候,已是夜深,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云烟的小院前,他抬眼看了看,里面没有灯光,想必早已经睡了,他在院子前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正要悄然离开,一转身便看见一脸惊诧的云烟。 “云烟,你怎么还没睡?” 云烟笑了笑,有些担忧地说:“你一直没回来,我有些担心。你没事吧,看上去很累的样子。” 东方澈摇了摇头:“我没事,今天你被吓到了吧?” “还好。” “不睡的话,陪我走一段吧。”东方澈表情有些寂寥苍茫。 云烟点点头,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她看得出来他的心情不是很好,似乎有心事,却也不问,只安静地陪他在月下走着。因为她知道,有时候,一个人或伤心或难过或无助,只需要有个人陪在身边,可以什么都不说不问,只要陪在他身边对于他来说也会是一种安慰。 走到池塘边,东方澈席地坐下,望着反射着月光的水面发呆。云烟一言不发,在他身旁坐下,陪着他沉默。 忽的,肩头一沉一暖,云烟有些吃惊地偏过头去,是东方澈将头枕在了她的肩上。 他闭上了眼睛,轻声说:“别动,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云烟当真不敢再动,她从未见过他这样脆弱无助的样子,印象中他一直是温和儒雅的,凡事都是淡定自若的,从未像今日这般那样疲惫倦怠。 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吗?云烟正想着,却听他低低的声音响在耳畔:“烟儿,其实我很累,真的很累。” 心中忽然漏掉了一拍,这是她第一次听他唤她“烟儿”,心里竟有些飘飘的愉悦感觉。 她顿时有些僵硬,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公子……” “别动,叫我澈。”东方澈几乎是命令道。 “夜深了,我要回去休息了。”云烟几乎是仓皇逃开。 忽然失去了可以依靠的温暖,东方澈有些失落,定定地看了云烟离开的方向许久方才站起身来往自己的寝殿走去。 他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云烟在他的心里似乎有了非比寻常的位置,他喜欢看见她温柔的暖暖的笑,喜欢她的吴侬软语,喜欢她悲伤无助时第一个想到依赖他,在他悲伤难过时,有她在身边,他也会无比安心。 他有些不确定,这便是爱吗? 随即他便摇摇头努力要将脑中奇怪的想法抛开,他怎么可以爱上她?从遇见她的那一刻,他所每走的一步路都是存下了心思的,不是为了让她爱上他,而是为了有一天自己的手中可以有一枚棋子。 他就是这样,每一个人他都会努力维持,因为不知道哪一时那一刻,谁就会对他有所帮助,谁就能被他为了自己的目的而被利用。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有二皇兄为他操心一切,他什么都不用问,可是没有了二皇兄,他再没有人可以依靠,每走一步都要小心,每个人都要提防。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却也不得不让自己成为这样。 东方澈抬头看了看月亮,月已偏西,时候真的不早了。 之后的几日,东方澈一直在调查刺客的事情,忙得整天见不到人影儿,事情却没多大进展,其实他心里隐隐约约知道刺客背后的主谋是谁,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终于疲惫地回到了府里,刚好碰见抱着承欢在花园里散步晒太阳的云烟,他撑着笑脸对她温和地笑着,伸出手指逗弄着承欢玩儿,还一边说着:“承欢今天乖吗?” “很乖,吃饱了就是睡,不睡的时候就睁大了眼睛瞅来瞅去,不哭不闹的。”云烟呵呵地笑着,一脸幸福的样子。 见他很是疲倦,便让红绸将孩子抱往别处玩,她和他到亭子里坐下,关切地问道:“公子,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东方澈摇了摇头:“不说这烦心事了。”说罢他笑着说道:“怎么还公子公子的叫,不是让你直接叫我的名字了吗?” 第二十二章 联手合作 云烟蓦地面上有些发烫,耳根子竟悄悄红了起来,半垂着头,有些不自然地绞着衣角,好一会儿才问道:“公子,有一句话云烟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有什么话尽管问,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不能问的。”东方澈温柔地笑着,像一阵暖暖的风掠过心田。 “你……你当初那般帮助我,把我带来风国,是因为同情我想帮助我,还是因为……我和她很像?”云烟抬起眼,目光澄澈认真地看着他。 东方澈瞬间沉默,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不想骗她,有些话却又说不出口。 云烟眸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他的沉默已经告诉她答案了。早就该想到,她不过是有幸和太子妃踏月长了一张相似的脸,如若不是这样,想必他也不会对自己多看一眼,也不会这般用心尽力地帮助自己。 她怅然起身,低声道:“公子,云烟有些乏累,先回去歇息了。” 不待东方澈说话,她已经几步走开。 “不是这样的,云烟,不是这样的。”东方澈神色落寞,喃喃自语,“我并不是因为你像她才做这一切。” 然而,早已看不见云烟的身影,她自然听不到。 云烟急匆匆回到小院,红绸正逗弄着承欢,见她进来,神色似乎有些不对,赶忙迎上去:“小姐,怎么了,你脸色似乎不太好?” 云烟摆摆手,顺手接过承欢抱在怀里,勉强扯出一笑:“我没事。” 她确实没事,只是在问完东方澈那个问题后,他躲闪的眼神,他的沉默无言,让她有些难过。 东方澈在那场冰雪荒野救下了她,给予她无微不至的照料和关爱。又几次三番地帮助她,不求任何回报。她以为,这个世界上至少有东方澈毫无条件毫无要求地对她好。呵呵,还真是可笑,这不过是她的自以为是。 她也不是没想过东方澈会对她有别样的心思,有时候也能感受得到他似乎对她有好感。她一直不停地告诉自己,是她多想了,是她自己自作多情了。她不能爱,也不敢爱,有楚洛的例子摆在面前,受过上的那颗心不想再去触碰那些结痂的伤口,害怕一个不小心,再次撕裂成血淋淋的伤口。 直到来到风国见过踏月,直到得知踏月与东方澈的那些往事,她便害怕,害怕面对那个事实:在他东方澈眼中心里,她不过是一个替身,是东方澈无处寄托的感情安放的地方。 可是,一个人,最不能容忍也最悲哀的便是别人的替身。 是夜,月圆,两道极快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风国云都的驿馆,正是一身夜行衣的东方澈和千尺。只见他们小心避开来回巡逻的侍卫,一闪身进来一间亮着烛光的屋子。 “谁?”尉迟墨从书案后迅速站起身,动作敏捷地拿起一旁的剑,警惕地看着出现在面前的两个蒙面黑衣人。 东方澈一把扯下遮面的黑巾,轻笑道:“三皇子莫紧张,是本王。” 尉迟墨看着他,有些不解:“不知平王此时来驿馆所为何事?” “自然是有事要过来,难不成是因为闲着没事来和层层守卫玩捉迷藏吗?”东方澈自顾坐下来,如在自己家中那般自在地随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今晚的月色很好,和三皇子一起月下喝茶下棋倒也不错。” 尉迟墨见此情形,紧绷的神经也有所放松,搁下了剑坐在了他对面:“我比较喜欢开门见山,有什么事,平王殿下请说吧。” “三皇子真是爽快,本王也就不饶弯子了。”东方澈轻抿了一口茶,笑道,“本王此次来,是想和三皇子联手。” “联手?”尉迟墨蹙起眉头,“本皇子没有什么能和平王殿下联手的。” 东方澈轻轻搁下茶盏,风轻云淡地笑着:“三皇子话先别说太早,先听听是什么事,也许就不是这样的回答了。” “什么事?” “我想请三皇子和本王联手,查出此次皇宫行刺的刺客背后的主谋。” 听完东方澈的话,尉迟墨不以为然地笑笑:“这事就算平王不插手,本皇子也是要查出陷害本皇子的人。” 东方澈瞥了一眼门外:“如今这情形,三皇子方便行动吗?更何况,楚庄主所中之毒并未彻底清除,据说月圆之夜便会发作,剧痛难忍。这个时候,他的毒想必快要发作了吧?” 尉迟墨面色一沉,外面来回巡逻的侍卫都是风帝派来的,名义上是保护尉迟墨等人,实际上却是监视他们,这时候他们自然不方便有任何行动。 只是,他们不方便,东方澈就方便了吗?风帝似乎对他也不是完全不设防。 “平王殿下为何要帮助我们?”其实他自己心里已隐隐有了答案,东方澈选择和他们联手,其目的也与争夺帝位脱不开关系。 东方澈垂下了眼睑,一时间也不说话,室内气氛有些安静得过分了。 正值此时,忽听寂寂深夜传来一声凄厉痛苦的喊声,尉迟墨一惊,连忙向门外奔去。 凤若兰和流风拭剑早已聚集在楚洛的房里,此时楚洛正痛苦地满地打滚,以头抢地,屋子里早已被他扔的摔的一地狼藉。只见他两眼猩红,目光浑浊,已经疼痛得辨认不得眼前的众人。 流风拭剑上前将其制止住,不想让他伤害自己的身体,却不想两人和在一起都有些抵抗不住此时近乎疯狂的楚洛了。只好用绳索将他紧紧捆住,在他嘴里塞了布帛,以防止他咬了自己的舌头。他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儿一个劲地往下淌,嘴里的白色布帛也早已血迹斑斑。 凤若兰在一旁早已不忍再看,别开了眼,焦急地连声说道:“快、快,快把他抓牢了,别让他伤着了自己。还有,快去请大夫,这样痛下去,撑不过怎么办?” 尉迟墨一脚跨进门来:“没用的,普通大夫解不了他的毒,也止不了他的痛。只有找到真正的解毒法子,才能彻底解去他的毒,他才不会每逢月圆之夜便痛不欲生。所以,好好看住他,等他熬过去就好了。” 第二十三章 酒肆巧遇 待楚洛的情绪渐渐稳定,神智有些清醒,尉迟墨方才记起他房内还晾着两人呢,又急急忙忙赶回去,却早已人去屋空,只有桌子上跳跃的烛光偶尔轻微一声响,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 第二日,东方澈竟又来了驿馆,只不过这次是浩浩荡荡一群随从跟着,光明正大地走进来的,还带来了风帝的圣旨。 大意是说已查出并处死那日行刺的主谋,特来还三皇子等人一个清白。 那些被派来监视尉迟墨等人的侍卫也随之都被撤走了。 待东方澈宣读完圣旨坐下后,尉迟墨方问起:“行刺事件的主谋……是何人,为何要陷害本皇子?” 越是如此不清不楚地草草了结此事,越是让他起疑。按理说此事与他有关,就算风国方面抓到了主谋,也不该没和他沟通就擅自处决,除非是风帝想要庇护谁找了个替罪羊。 “父皇查到,行刺事件背后的主谋是民间一个不知名的帮派头子,因为反对父皇的统治才派人来皇宫刺杀的。” 尉迟墨挑眉:“平王殿下也以为事情就是这样的吗?” 东方澈浅浅一笑:“当然不,本王所想也许和三皇子想到一块去了。”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心中均已领会彼此的意思,对昨晚的谈话算是做了回答。既然联手合作能够给彼此带来各自想要的,何乐而不为呢。 东方澈走后,尉迟墨也随即出了驿馆。因为昨晚楚洛毒发作,身体仍旧虚弱,所以流风拭剑仍旧留在驿馆照顾他。凤若兰倒是吵着闹着要和他一起出来,不过他可不愿身后跟着一个叽叽喳喳没完没了的烦人精,便也想了法子没带她出来。 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忽然觉得像是活了过来,足不出户地待在驿馆这几日,真是快把他闷坏了。 他信步走进一家小酒肆,找了一个僻静地角落坐了,要了一壶酒,独自浅斟慢酌起来。一壶酒不知不觉中就下去了半壶,他却依旧清醒,一抬头,看见自门外走来一女子,低眉顺眼,甚是温顺安静。 他有些疑惑,不知道,她一个弱女子独自一人来这小酒肆做什么,东方澈竟没派一个人跟着吗? “云烟姑娘。”尉迟墨站起身来,唤了一声。 正四处找着空桌子的云烟闻声瞧见了他,迈步走了过来,浅笑道:“三皇子也在啊。” 尉迟墨点点头,见她还没找到空桌,便请她与他同桌坐了,得知她是和东方澈的侍卫千尺一起出来的,只是千尺临时有事,一会儿就过来找她。 “云烟姑娘也喜欢喝酒吗?”见她似乎对酒很感兴趣,尉迟墨无意识地脱口问道。 云烟笑着摇了摇头:“我原是不大喜欢酒的,不过最近在学着喜欢。” “哦,为何?” 云烟羞然一笑:“我想学习酿酒,然后开一个小酒庄。” 她的这想法倒让尉迟墨有些惊讶,她这样一个柔弱女子竟要抛头露面,想要像男人一样做生意,且不说她做不做得成,单她敢于去想去开始的作为就让他有些刮目相看。 但他犹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一弱女子要做生意想必不会那么容易,平王殿下又不是供养不起你,他也同意你这样做?” “平王殿下救过我的命,又一而再再而三得帮助过我,我却是不能一直麻烦他的。人活这一世,还是靠自己实在些。”云烟说到这里,面上笼上一丝清愁,想当初她就是太过于依赖楚洛,才会被那样狼狈地赶出山庄,即便是后来重回山庄,万事还是需要仰仗楚洛。 因为吃过不能自立的苦,因为知道没有一技之长只能依靠他人才能生存的无力感,因为知道世事变化无常,不知道何时自己又会面临何种境地,所以她要为自己和承欢提供一个保障。 她浅浅笑着继续道:“女子做生意确实有许多不便之处,但我娘便是以女子之身撑起我顾家的产业,有我娘做榜样,我有信心。” 见尉迟墨有些疑惑又有些好奇,云烟不禁抿唇一笑,轻声道:“想必三皇子不是很清楚,我的名字原不是云烟,而是顾迟悦,我顾家原本做的就是酿酒生意,后来因为外公去世,我娘只好一人撑起顾家生意。如今,我娘早已故去,顾家的生意也已败落,如今我学这些便是有一天能够重振顾家的生意。” 提起娘亲,提起顾府,云烟不禁有些伤感。若不是楚洛从中破坏,顾府不会败落。若不是楚洛从中作梗,她不会见不上病危的娘亲最后一面。她可以原谅他骗她伤害她,却不能原谅他使她没能见上与她相依为命的娘亲最后一面,这将是她一生的遗憾。 “你爹呢?”总觉得云烟的话有些怪怪的,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她没有提到她爹爹。 “我没有爹.”她没有爹,她只有娘和外公,现在只有承欢。 尉迟墨试探性问道:“我是不是问到不该问的了?” 见他颇有些小心翼翼的样子,云烟轻摇头笑笑:“没什么该问不该问的,所有安齐镇的人都知道我是个没爹的。” “想必那些日子过得很艰难吧?”看着云烟哀愁的眸子,蓦地,他竟有些心疼。 “还好,有些东西习惯了就好。”云烟不以为然地笑着,“就算没有爹,我和娘一样过得很好。” 这一刻,她有些恐惧地意识到,是不是这就是逃脱不开的宿命,注定她和娘亲相依为命,注定承欢要走她曾经走过的路?她的承欢也要承受责难和白眼,她也会像娘一样忍受伤人的流言蜚语? 不,她和娘不一样,她有过丈夫,承欢拥有父亲,她的承欢不会和她一样有一个没有爹爹庇护的黯淡悲伤的童年。 瞬间她又意识到,她的承欢也是没爹的孩子,她不能原谅楚洛,也不愿意让楚洛成为承欢的父亲,尽管事实无法改变,她却不想回头,这一次她会坚定地一直向前走。 第二十四章 如此生气 说话间,千尺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尉迟墨很是惊讶,抱拳行礼道:“千尺见过三皇子。” 尉迟墨摆摆手,轻声道:“不必多礼。” 千尺转过头来对云烟说:“云烟姑娘,酒庄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现在我们过去吧。” 云烟随即起身,浅笑着向尉迟墨告辞:“三皇子,云烟还有事,先走了。” 她和千尺出了小酒肆,径直去了东方澈在云都的酒庄,有掌柜恭敬地过来招呼:“云烟姑娘这边请。” 云烟面带微笑随掌柜的引领参观了酿酒的整个过程:原料→浸泡→初蒸→焖粮→复蒸→摊凉→加曲→装箱培菌→配槽→装桶发酵→蒸馏→成品酒。 有什么不懂不知道的她都会虚心向酿酒的老师傅请教,末了,她笑道:“今日时候不早了,以后云烟有空便会来向各位师傅好好学习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但凡她有空,她就会来酒庄。从酿酒原材料的挑选到酿酒原料的配比,一步一步,慢慢学习到酒酿成。回王府以后,但凡有空闲时间,她就随手拿起有关酿酒的书籍,,埋头苦读,细细研究。 红绸抱着承欢走过来,笑呵呵道:“小姐,你看你这做娘的,现在你看书都看得快入了迷,连承欢都顾不得了。” 云烟放下书,自然而然地接过承欢,抱在怀里逗弄着:“我这段时间确实把承欢给搁在脑后了,是我的不该,以后我会对承欢多放些心思的。” 正说着,东方澈满面春风地笑着从外面走进来,欣喜地说道:“云烟,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什么好东西,快给我看看。”云烟笑着起身迎上去,腾出一只手接过他手里那个青布绸子包裹。 重量很轻,一层层把布揭开来看,里面赫然是关于酿酒工艺的书籍,书籍页面已有些发黄破旧,是有些年月的书了。 云烟将承欢递给红绸抱着,捧起书籍欢喜地看着东方澈:“公子,你……你花了不少工夫才找到这两本书吧?” 前几日,她无意中和东方澈提起过这两本书,这两本书是绝好的关于酿酒的书,不过都已经是孤本了,要找到真的很难。没想到他竟暗自存在心里,还费了力气给她找了来。 “也没费多少工夫,有了这两本书,离你酿出绝世好酒也就不远了。我可是等着喝你酿的绝世好酒呢,别让我等太久啊。” “不会让公子等太久的。”云烟笑着,沉吟了一下又说道:“要酿出绝世好酒光这几本书是远远不够的,我想,我想还需要几个信得过的技艺好的酿酒师傅,还需要有一间酒坊,当然,还需要银两。” “这些都没问题,你还需要什么尽管说,我都会一一为你办妥。”东方澈丝毫没有犹豫,爽快应允。 云烟忙说:“银两先算我借你的,以后我会还你。” “云烟,你何必非要和我算得那么清?”东方澈灼灼的目光锁住有些面色不自然的云烟,虽是笑着,却不见得他有多高兴。 “公子,我、我欠你的已经太多了,所以等我有能力了,我会慢慢还清的。”云烟别开眼去,心里不停的告诫自己,自己只是一个替身,是他喜欢的女子的影子。所以,他的任何承诺,或有些暧昧的言语和行为,自己都不能沉浸进去,因为,那都不是对她,而是对另一个女子所展现的。 东方澈陡然沉下脸:“你能还清吗?你还不清,除了我给予你的物力和财力,我投入的还有感情。感情的事,你能还得清吗?” 话音刚落,他便一甩衣袖愤然向门外走去。 “不,我能还得清,你之所以对我那么好,不过是因为我和她长得像。所以,欠下你感情债的不是我,是她。既然无关感情,我便还得清。”云烟冲着他的背影竭力喊道。 东方澈猛然顿住脚,转过身来阴沉着脸看着她。 从来没见过东方澈这副冷冷的表情,他一直都是云淡风轻温和地笑着的,云烟猛然见他这副表情也是一惊。 东方澈一步步逼近她,她便有些心惊胆战不由自主地一步步往后退,直到她被逼到了墙角,背顶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时,她方瞪着一双无措的澄澈的眼睛,抖着声音问道:“公子,你、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只是想告诉你,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看到我的心。”东方澈紧紧捏着她的双臂狠狠说道,目光中似有生气,又有悲伤,却还有一丝震惊。因为这一刻,他如此近距离地面对她的这一刻,他突然发现,似乎有些事情不一样了,他的心好像不受他的控制了。 他忽然为自己心中的想法感到惊慌,似乎不能面对一个这样陌生的自己,便立即松开自己的手,惶然无措地跑了出去。 云烟蹙着眉头揉着自己被捏得双臂生疼生疼的,不明白东方澈为何突然慌张地跑出去。 在一旁一直目瞪口呆的红绸凑上来,正色道:“小姐你惨啦,我从来没见过王爷这么生气过。” 云烟望着早已看不见东方澈身影的房门口兀自出神,她不是听不出来红绸的意思。只是,红绸想必不知道东方澈喜欢的并不是她云烟,而是太子妃踏月。 正想着,便有下人进来,递上来一份请帖,是太子妃踏月邀请她三日后到太子府上参加赏菊宴。 红绸小心翼翼地看着云烟的脸色,问道:“小姐,你去不去?说来也奇怪,太子妃和小姐也不熟,干嘛要邀请你去太子府参加宴会啊,会不会别有居心?” “当然要去。”云烟不以为然的笑着,随手将请帖搁在桌上。 虽然不知道太子妃有何居心,她都要去,她一个平民女子怎么能端架子拒绝太子妃的邀请呢?她不以为然地笑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更何况,踏月也不是只邀请了她一个人,帖子上分明还邀请了东方澈。送帖子过来的下人说,东方澈已经看过了帖子,特地让人送来给她也看看的。既然和东方澈一同前去,便没什么好担心的啦。 第二十五章 太子府聚 此后二日,云烟一直窝在屋子里研读那两本关于酿酒的书,连吃饭也都是让红绸将饭菜端到屋子里,不去大厅和东方澈一起用餐。不是她赌气,而是觉得和东方澈见面会别扭,毕竟她是说了那么伤人的话。 东方澈也没再踏足云烟的小院,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也是让千尺来传达。他是有些赌气不见云烟的,云烟这般和他算得清清楚楚,恨不得能和他划清界限似的,让他着实有些生气了。 他是开始对云烟有所居心的,可是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渐渐清楚了自己的心意,是以他才会在听到云烟的那些话后如此生气。他气冲冲离开云烟的小院后他就开始后悔,他不该对云烟发脾气,从云烟的角度来看,误会他把她当做踏月也是能理解的,可又拉不下脸来去讲和,于是两人就僵持了这两天。 好在很快就到了太子府举办赏菊宴的日子,东方澈备好马车在王府外等着云烟,见云烟出来,放下身段主动讲和:“快点吧,去迟了可不好。” “嗯。”云烟轻点了一下头,由下人搀扶着上了马车,和东方澈面对面坐下。随着马车帷幔的放下,马车的空间不大,坐着他们两个人显得有些拥挤,云烟顿感局促,可又不知道如何打破眼前怪异的氛围。 坐在对面的东方澈倒是一脸自然,他手里拿着一本书自顾看着,随后问道:“你那两本书看得怎么样了?” 云烟猛地一抬头:“啊,看完了,书真的是好书……” “那就好,酿酒师傅我已经给你找好了,还有酒坊也已经给你准备好,你可以随时试验酿酒。”东方澈搁下书,顿了一顿,又道:“那天是我不好,不该对你发脾气的。” 云烟眼眶蓦地有些红:“那天我也不对,不该那样说的。本来你就很难过了,我还往你伤口上撒盐。” 东方澈无奈地扶额,他该怎么说才能让眼前的这个傻女人明白,他爱的不再是踏月,而是她云烟?更何况,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把她当做是踏月的替身,而是因为更加龌龊的理由。不过现在他准备把那个理由深埋心底,从此后只专心做一件事,那就是爱她。 马车在太子府前停下,云烟和东方澈下车后便有仆人引领着向后花园走去:“平王殿下请,云烟姑娘请,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已经等两位多时了。” 到了后花园,云烟才知道太子妃并不是只请了她和东方澈两人,亭子里早已坐着了尉迟墨、楚洛和凤若兰。 待他们坐下后,东方渊笑着举杯:“那日本太子误会了三皇子,让三皇子受了委屈,在此本太子向三皇子道歉赔罪,这一杯酒先干为敬。”说罢便仰头饮尽。 尉迟墨也笑:“这事怪不得太子殿下,好在刺客也死了,主谋也查出来了,总算还了本皇子一个清白。” “今日是请众位来饮酒赏菊的,那些不愉快的事就别提了。”踏月举杯,“我敬诸位一杯。” 于是众人举杯,云烟亦是。许是这些日子学习酿酒养成了些习惯,她喝酒并不是一口饮尽,而是浅抿一口,让凉凉的液体缓缓滑过舌床,再慢慢入喉,品味醇香绵长,是淡淡的梅花香。 她微微一笑:“竟是梅花酿,好酒,入口绵柔,唇齿留香。” 东方澈在一旁微微笑,将她鬓角的碎发捋到耳后,柔声道:“你看你,学酿酒都快学魔怔了,今日宴会,难不成你还要给大家说说这梅花酿的酿造方法不成?” 云烟不好意思地笑笑,也不说话,只将碧玉酒杯递至唇边,细细品尝杯中美酒。 而一旁的楚洛却一脸悔不当初的样子,他已从尉迟墨那里知道云烟学习酿酒,想要开酒庄的事。若不是那时他被心中的仇恨蒙蔽了双眼,他也不会使计整垮顾家的产业,如今云烟立志要重振顾家,定还是怨他的,可他却不知道该如何挽回。 方才东方澈那样温柔地看着云烟为她捋碎发的一幕,生生刺痛了他的眼他的心。曾经自己也这样为她捋过发也曾如此温柔地注视着过她,可是现在她身旁的人却不再是自己,自己也很难再靠近她。 “平王殿下,踏月敬你。”踏月对东方澈举杯,眸中波光潋滟微笑着看他,她还是不习惯在他面前自称“本宫”,还是想做他的踏月。 那年桃花树下初见他,她便将一颗芳心失落在他身上,可惜,世事兜兜转转,此去经年,一切都已物是人非。因东方轩的失踪,她与他七年未见,如今他回来,却带回了另一个女子。尽管如此,她仍旧高兴,因为云烟与她相像的事实让她相信东方澈心里仍旧有她。 东方澈微笑不语,举杯饮尽,便不再看她,而是和云烟一起赏起了院内盛放的菊花。 其他众人也三三两两或独自一人散落在院内的菊花丛中,不知何时东方澈已悄悄离开云烟的身畔,云烟抬头看时,紧跟在自己左右的是沉默不语的楚洛。 “怎么是你,平王呢?”她四处探看着,不远处是东方渊和尉迟墨正说着话,凤若兰独自一人在花丛中穿梭,却不见东方澈和踏月的身影,她心里便有些明白了。 楚洛站在她面前:“不用找了,我刚看到平王和太子妃一起出去了。” 云烟错过他的身一声不吭地走过去,被他一把拉住:“你最近还好吗?承欢……还好吗?” 云烟掰开他的手,冷冷道:“劳你挂念,没有你,我们都好得很。” “悦儿,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承欢需要一个家,需要一个父亲。”楚洛心中一痛,“你原谅我吧,我们一起回云锦。” 云烟嗤笑一声,赌气说道:“承欢有家有父亲,不用你一个外人来操心。” 楚洛面上一白,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你和平王……” “是,如你所想,我爱上了平王,平王会是承欢的父亲,而你与承欢没有半点关系。”不知道怎么的,她就是想用最犀利最无情的言语伤他,看他悔不当初痛不欲生的样子,她心中会生出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意。 第二十六章 往日旧事 “悦儿,你……你何必要如此伤我?”楚洛满目哀怨,一点也找不出叱咤风云的鹰隐山庄庄主的威严。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在他人面前展露笑颜,自己的孩子自己却不能多看一眼,不能抱在怀里呵护,即使她不用这样犀利无情的话来刺痛他,他也已经是痛入骨髓了。 云烟冷冷笑着:“你又何必如此委屈,我今日加给你的痛苦不及我往日所承受的十分之一。” 楚洛目光中闪过痛楚:“悦儿……” 他话音未止便被蹦蹦跳跳欢快跑来的凤若兰给打断了:“楚庄主,云烟姑娘,你们聊什么呢?你们看,这朵花漂不漂亮?”说话间她便举起一朵明黄色的菊花给他们看。 楚洛收了悲戚神色,勉强扯出笑来:“凤小姐,这是在太子府,你怎么把人家的花给折了?” 凤若兰倒是理直气壮:“好花堪折直须折嘛。” 她又笑着拉过云烟的手:“云烟姑娘,前些日子我胡闹了些,有时候说话比较难听,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这朵花就当是我给你赔罪了。”话音落她便偏头向楚洛使眼色:“楚庄主,还不快来帮云烟姐姐簪在发间。” 这称呼变得可真快,一会儿就从“姑娘”变成“姐姐”了,楚洛咋舌之余也心怀感动,心知她是有意撮合他和云烟,踟蹰了须臾,仍旧上前接过花来。当他想要把花簪在云烟头上时,云烟却后退一步,避开了。 楚洛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只神情失落地看着别过脸不去看他的云烟,一句话也不说。 凤若兰一时间也觉得气氛有些压抑,故作委屈道:“云烟姐姐可还是怨我才不愿接受这花的?” “凤小姐多想了,云烟只是以为这花插在头上太晃眼。”云烟伸手拿过楚洛手中的花,笑道:“这样吧,我把花带回去,好好插在瓶中养着,如何?” “云烟姐姐真是见外,还叫我凤小姐我可是要生气的。”凤若兰撅着个嘴,一脸的不高兴。 “哟,谁又惹你凤大小姐生气了?”尉迟墨缓步走过来。 “太子呢?”凤若兰环顾了一下四周,没看到东方渊,问道:“他刚不是和你一起聊天呢吗?” “太子说临时有些事,去去就来。”尉迟墨也是四下看了一眼,“怎么不见平王?” 云烟听着却是心里一惊,莫不是东方渊发现东方澈和踏月都不见了,去找他们去了吧?要是被太子撞到他们在说些不该说的话,做些不该做的事,那该如何是好? “云烟姑娘,你脸色不大好,是不舒服吗?”尉迟墨关切地问道。 云烟扯出一丝笑来:“可能是方才酒喝多了,这会子又吹了些风,所以有些不舒服,歇歇就好了。” “那我们先到亭子里坐一坐吧。” “嗯。”云烟点头,莲步轻移向亭子走去,楚洛随后,尉迟墨却被凤若兰一把拉住。 凤若兰似乎面有怒色,目光审视着他:“三皇子,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看上云烟姐姐了?” 尉迟墨挣出被她扯住的衣袖,面色不悦:“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你瞧瞧你刚刚那眼神,恨不得把云烟姐姐捧在手心里呵护似的。我可告诉你,云烟姐姐是楚庄主的,他们中间插一个东方澈就够难办的了,而你是我的,不许你喜欢别的女人。” 凤若兰十分霸道地宣告却有人甚不为意,只见他轻哼一声:“不跟你胡闹。” 见尉迟墨整整衣冠稳步向亭子走去,凤若兰深吸一口气,压抑住滔天怒意,紧紧跟在他后面。她既然敢从云锦京都追他追到着风国云都,就不准备轻易放弃。他逃婚又如何,他喜欢别的女人又如何,只要她最后把他抢回来就成。 一众人坐下来没多久,就见东方澈一脸阴沉地走过来,云烟立即起身迎上去,低声问道:“你……方才是和太子妃一起出去了?” 东方澈轻嗯一声,伸出修长的手顺了顺她的发尾,面色不知觉中和缓了许多,竟还有心情打趣:“怎么,就这会功夫就开始想我了,还是,吃醋了?” 云烟狠狠瞪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竟还有心情开玩笑,担心地问道:“太子好像出去找你们去了,你们没被太子发现吗?” 话音刚落,她的额头上就被东方澈轻弹一记:“你想哪去了,我和太子妃只是说些旧事,又不是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云烟揉着有些疼痛的额头,没好气地说道:“谁管你们做些什么!”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往亭子走去。 东方澈却莫名地心情好了起来,尤其是看到神色惊诧的凤若兰和尉迟墨,还有阴沉了整张脸的楚洛时,他的心里更是好的不得了,将方才和踏月谈话时的郁闷心情一扫而光。 他和踏月趁人不注意,悄悄出了这后花园,在太子府中一僻静的角落停下,他不是去和踏月怀念往日旧情的,而是想向她打听出二皇兄东方轩的消息。 “市井有传言,二皇兄是被太子杀了,这事是真是假?” 踏月目光闪烁,言语迟疑:“我、我不知道。” 他咄咄逼人:“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想要帮太子隐瞒?二皇兄是那样爱你,你却贪恋富贵荣华,抛弃二皇兄嫁给太子。你,怎么可以这样?” 踏月带着哭腔:“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那时也是不得已,皇上命我嫁给太子,我不愿嫁,皇上就说要诛我九族,我一个弱女子能怎么办?”说到最后,她已分明是哭出声来,声声哀怨,声声悲戚,像是要把这些年隐忍的委屈都哭出来。 这种情况是他没有想到的,心里的震惊更是无以言喻,同时他又不明白,父皇为什么要这样做。一时间便有些怔怔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踏月扑上来抱住他,哀求道:“你带我走吧,这些年我活着跟死了是一样的,你七年不回风国,我便想着你七年,就想着再见你一面,能再见你一面,我死了也甘愿。” 他更是惊住,反应过来后一把将踏月推开:“你疯啦?你看清楚,我不是二皇兄,我是东方澈。” 第二十七章 见不得人 踏月泪眼模糊,再次将头埋在他怀里,哽咽着说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喜欢的一直都是你啊,从见你第一面起我便爱上了你。我总是找各种借口和机会去见你,可你总是不大理我,我想告诉你却一直出于女子的羞涩不好意思开口。我以为,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心意,可是我没能等来这一天便被皇上下旨赐婚给了太子……” 说道这里,她已是近乎放声大哭了,却还是怕被人听到而在尽力压抑着哭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面上挂着晶莹的泪珠。 踏月的这些话无疑是晴天里平地乍起的惊雷,他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轰轰作响。 他从未想到过踏月喜欢的是他而不是二皇兄。踏月是那样一个温柔贤淑、美丽动人的女子,二皇兄又是那样英俊潇洒、温文尔雅的男子,更何况他们两人又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走过来的,任是谁也会以为他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他自然也以为踏月来宁王府是来看二皇兄的,哪里会想到踏月会喜欢上他啊。 好不容易才平复了剧烈波动的情绪,他定了定神,语气恢复平静:“现在说这些已没了意义,你已嫁做人妇,我……也有了喜欢的女子,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踏月眼含泪水,迷蒙着双眼吃惊地望着他:“是云烟吗?是因为她和我长得相像你才喜欢她的吧?” 她巴巴地望着他,期待他说出她想要的答案,却见他别开了眼,薄唇轻启:“不是,我……从未喜欢过你。” “不,不,不是这样的。”眼泪喷涌而出,她几近崩溃般猛摇着头,让她如何愿意相信这个答案,她苦苦将心思深藏这么些年,终于鼓起勇气说出来却是这样的结局,她怎么能甘心情愿的接受这个事实? 可是,她就是那样一个女人,无论是怎样的境况下,都能很快恢复常态。哭了一小会儿后,只见她抹了一把眼泪,平静地说道:“我们回去吧,太久了会被他们察觉的。” 他伸手拉住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你,真的不知道二皇兄的下落吗?” 踏月转过身,定定看着他:“纵是你不爱我,我却不能不爱你,也不愿瞒你,似乎当年他囚禁过宁王殿下,后来宁王便不知所踪。我所知道的就这些。” 虽然踏月并没有明确指出那个“他”是谁,他也能从她的言语神情中猜出来,她说的那个人便是太子殿下。 似乎有更多的事扑朔迷离起来,父皇为何以踏月九族相胁,迫使踏月嫁给太子?太子若真囚禁过二皇兄,又如何能避得过父皇耳目?二皇兄最后是逃脱了,还是如传言所说被太子害死了呢? 迷惑的事情太多,他忽然觉得有些头痛起来,张了张口,还想问些什么,却见东方渊自墙角处转了过来。 东方澈面上挂着笑,眼底却冰冷一片:“三皇弟,和本太子的太子妃倒是会享受,到这僻静处享受耳目清净来了。” 踏月本是面对着他站着,自然看不到背后的东方渊,猛地听到东方渊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转身看去,惊道:“你怎么来了?” 东方渊面上陡然一冷:“这本就是本太子的府邸,本太子有哪里是去不得来不了的?”话音落他旋即一笑:“太子妃这般问,倒让我觉得太子妃和三皇弟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了。” 踏月面上一阵青一阵白,有些心虚的不敢说话。他上前一步迎上东方渊,笑道:“太子殿下多想了,我想着太子妃和二皇兄幼时交好,许是会知道二皇兄近些年的消息,便来问问。” 东方渊眉毛一挑,环顾了一下四周,似笑非笑:“哦,问二皇弟的行踪需要到这僻静的地方来吗?” “结果太子妃也没二皇兄的消息,这是我想的不周到,太子殿下都不知道二皇兄的下落,太子妃自然是更不可能知道的。”也不管东方渊是何反应,他自顾岔开话题:“出来了这么久,云烟见不得我该着急了,我先回去了。” 话音落地,他便提脚走开,东方渊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说道:“云烟姑娘似乎和那位云锦来的楚庄主余情未了啊。” 脚步也只是顿了顿,却并没有停下来,他亦没有转身,轻吐一句:“不劳太子殿下费心。” 东方澈望着转身走回亭子里坐下的云烟,嘴角上扬,看来云烟果真是等他等得着急了。 他对太子说完那句话后便率先离开,今日有那么多人在太子府,想来东方渊也不会太过为难踏月。果真不大会儿,东方渊便和踏月并肩走来:“让大家久等了。” 接下来也就闲闲地叙了会儿话,东方澈见云烟兴致缺缺,心知她放心不下承欢,便早早的告了辞。 回到宁王府后,东方澈去了云烟的小院和云烟一起逗了一会儿承欢,便说道:“我一会儿有事要进宫一趟,可能会很晚回来,晚饭不用等我了。” 云烟微笑着点头,忽然有一种幸福的感觉,感觉像是夫君有事外出,提前和妻子打招呼。这想法刚冒出来,脸就发起烫来,最近她是怎么了,总会想些有的没的? 东方澈见她有些懊恼地用手拍着双颊,双颊似乎晕开可疑的绯红,不解地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你快去吧,早点回来。”云烟娇笑着将他推出门外,看着他一步步走出了好远,自己的一颗心还在热烈地跳动着。 倏地,她有些不确定,又有些惊慌,她这是对东方澈动心了吗? 她才离开楚洛不久,就这样轻易放下与楚洛的过去,就这么轻易爱上东方澈了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能轻易放下的感情不是很虚假吗?她真的曾那样刻骨铭心爱过楚洛吗?若真是又轻易地爱上东方澈,没有坚守对楚洛的感情,这是不是说明她不是个对爱情坚贞的女子?能轻易爱上的还是爱吗?这样的爱岂不太廉价了?此时,她真的有些疑惑了。 第二十八章 为了你好 经过一处处鬼斧神工的假山流水,经过雕栏玉砌的亭台楼阁,东方澈站到风国皇宫里的勤政殿前时已是将近傍晚。 勤政殿前当值的小太监看见他,慌忙迎上来,恭谨地福身行礼:“奴才见过平王殿下。” “皇上在殿里吗?”问这话时,他已提步登上台阶,走到那大红厚重的殿门跟前,他暗自笑笑自己多此一问,这个时候父皇一般都是在殿内批阅奏章的。 没成想父皇还真的不在勤政殿,小太监说父皇不让人跟着,只带着徐公公,也没说要去哪里。他微微蹙起眉头,父皇会去哪里呢? 徐公公自父皇年幼时就开始侍奉父皇,是父皇身边的老人了,很得父皇信赖,今番不让人跟着,只带了徐公公,定是去了那不方便或不适合很多人去的地方。风国皇宫里有很多这样的地方,不过他所熟知又比较肯定的只有一处,父皇应该是去了那里。 想到这里,他便打定主意要去那里看一看,离了勤政殿,穿过冗长的回廊,经过御花园时竟撞见了陈皇后。自从他知道是陈皇后毒害了他母妃,他就不乐意见陈皇后。有时候,他会想,自己对陈皇后不以牙还牙是不是不对呢? 本来他想避开的,偏偏陈皇后已经瞧见了他,他便硬着头皮上前行了一礼,却不喊陈皇后“母后”,只说:“见过皇后娘娘。” 陈皇后本来是和几位妃嫔赏花说笑来着,猛然见了东方澈也是吃了一惊,没想到此时竟会在这里碰到他,面上却又迅速恢复了自然神色,端着个庄重的笑虚扶一把:“平王殿下不必多礼。” 她抬头看看已有些暗了的天色,和蔼地问道:“平王这么晚了还在宫里,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东方澈也抬头看看天色,冷冷扯出一丝笑:“天还没黑,本王还有事,就不打扰皇后的好兴致,先告退了。” 陈皇后面色有些发青,却还是端庄一笑:“平王殿下好走。”其实她藏在袖中的手已紧紧握起,指甲深深嵌入掌中,掌心传来清晰的疼痛,眸中闪着恶毒的光,东方澈的倨傲无礼分明就是不把她放在眼里,当初怎么没把他和那贱人一起毒死?她眼睛里闪烁着恶毒的光芒,总有一天,要让他栽在她手上永世不得翻身。 东方澈眼也不抬地走开,几转几不转便出了御花园,沿着一条有些僻静的小路走着,脚下是踩上去吱吱作响的落叶,头上是宁静澄澈的蓝天,远处那座隐在绿树丛中的院落依稀是他记忆中熟知的模样,只是似乎更加破旧衰败。鼻子忽的有些发酸,这座院落他来过无数次,独自一人,或者和二皇兄一起,每一次来都会有一种幸福的感觉,像是回到了母妃的怀抱一般。 院落的门红漆剥落,门上方悬挂的匾额也蒙了不少灰尘,隐约能辨别出“听雨轩”三个字,屋檐一角也结了层层蜘蛛网,到处都是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 门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便开了,院内荒草丛生,如今草木枯黄,更是添了萧索意味。他迈步进去的时候,想是听到响动,屋子里有人出来,果真是徐公公。 徐公公一脸惊诧:“平王殿下,您怎么来了?” 东方澈几步走过去:“父皇在里面?” 想是风帝听到了徐公公和他的对话,也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澈儿,你怎么也来了?” “父皇,是想念母妃了吗?”东方澈并没有把话接下去,而是环顾了一下四周,望着天边绚烂的火烧云有些伤感地笑着,继续道:“儿臣也好久没来这里,母妃该怪儿臣了。” 听闻,这听雨轩是母妃的居所,母妃也是死在了这里。据说母妃恩宠正盛的时候,来巴结的人不少呢,母妃定是没想到她死后这里会荒凉成这样子。呵,世事原就是这样,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他凄凉一笑,仰起脸,毫无畏惧地看着风帝:“母妃冤死,二皇兄无辜失踪,父皇当真是不清楚真相,还是刻意隐瞒?“风帝面色一沉,眸中神色变了又变,终是压抑住不悦,刚想说什么却听东方澈又说:“听说,当年太子囚禁过二皇兄,父皇没听过此类传言吗?还有,前几日的那场刺杀,父皇揪出的背后主谋怕是替人背了黑锅吧?” 风帝脸顿时冷得如三九寒天:“你什么意思,是说朕包庇你太子皇兄?” “难道不是吗?” “你、你……”风帝颤抖着手指着他的鼻尖,“你这是什么态度,有儿子这样和父亲说话的吗?” “儿臣以为,父皇还记听雨轩,还记得母妃,心里定是也有我和二皇兄的。可是,事实却不是这样,你明知道二皇兄喜欢踏月,却为何逼着踏月嫁给了太子?”东方澈毫不回避自己的目光,有些悲凉地直直盯着风帝。 风帝胸膛剧烈的起伏着,指着东方澈的手颤得厉害,嘴张了又张,好半天才吐出一句:“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我不明白,永远都不会明白。”东方澈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我知道,父皇终究还是畏惧陈皇后背后的势力,所以才会让我母妃含冤而死,二皇兄才会生死不明……” “啪”的一声,在寂静地庭院里格外响亮,风帝望着自己的手有些怔怔然,似乎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打了这个放在心尖尖上的儿子。 徐公公慌忙跑过来:“皇上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遂又转头劝东方澈:“平王殿下,你就服个软吧,皇上终究是为了你好,你就体谅体谅皇上的苦心吧。” “徐公公!”许是怕徐公公说出不该说的话来,风帝厉声喝住。 东方澈一时有些怔忪,苦心?他疑惑地望着面容威严却似乎有些戚戚然的风帝,难道父皇还瞒着他一些其他的事情吗? 望着风帝的白发,他终究语气还是软了下来,他的父皇老了,不管做过些什么对的还是错的事,终究还是他的父皇,也许真的有些事情,站在他的角度是看不全面的。 第二十九章 谁更适合 风帝沉默着凝视了他半晌,终是叹了一口气:“刺客那件事确实是你太子皇兄做的,他虽然有时候莽撞,不如你心细,却也不笨,他知道朕素来疼爱你和你二皇兄,此番你回来,他应该是感觉自己的地位被威胁了吧。倘若朕那时被刺客刺杀成功,他便能以太子之名顺利登位,倘若刺客失手,他还能嫁祸给你或云锦。” 风帝冷笑一声:“可他太高估了自己,也太低估了朕。朕当年也是踏着无数的尸体,双手沾满了鲜血才站到现在这个位置,他那点心思朕当时可能看不出来,事后清醒地想一想也能想出个七八九,可是朕要装不知道,要看他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要是他真有那本事,朕就将这帝位给他,否则……澈儿,你要帮父皇守住风国。” 不知道父皇是在试探他,还是真的有心将皇位传给他,东方澈一时间怔愣起来,心里涌上难言的苦涩,讷讷道:“那个位置真的有那么好吗?为了得到它,有人杀父弑兄,有人血染山河,父皇不也是永远地失去了母妃,时时要和自己的儿子斗来斗去吗?这样的日子,在儿臣看来,还不如粗茶淡饭,平凡人家那样自在。” 风帝望着东方暗蓝的天幕下悬挂的一弯新月出了一会子神,方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澈儿,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尽管高处不胜寒,但你只有站到那个位置才能够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才能深切明白肩上担着的责任。” 东方澈有些怔然,总觉的父皇今日有些不一样,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呢?张了张口,千言万语却堵在喉咙里,好半天才讷讷唤了一声:“父皇……” 风帝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澈儿,想必你也清楚尉迟墨等人来风国的目的不会简单,所以父皇要你去盯着他们,不允许任何不利于风国的事情发生,你二皇兄不在,我能信任的也只有你了。” 顿了顿,他又道:“朕派人查探过云烟姑娘的身世背景,如果她能和那个楚庄主理清楚,互不纠缠,朕不会反对你们在一起。” 东方澈更是惊诧:“父皇……” 风帝环视着这座破落的庭院,有些悲伤地笑着:“澈儿,父皇也是爱过的。” 只一句话,便说尽了很多事情,东方澈有些哽咽:“父皇,谢谢!” 次日,东方澈上朝的时候,风帝并未临朝,一打听才知道是昨晚受了风寒,病倒了。去探望风帝的时候,东方渊和陈皇后早已在那里了,见他进来陈皇后笑容满面地站起身来,对榻上的风帝柔声道:“平王殿下来了,想必皇上有很多话要和平王殿下说,臣妾先告退了。” 陈皇后走过他身边时,步子缓了一缓,笑意全无:“听说平王殿下昨日和皇上在听雨轩叙了很久的话,皇上这病就是因那时吹了风得来的呢。不过平王殿下是何许人,皇上见着你,这病都不用治就能好大半。” 无论是眼睛里还是话语里尽是讽刺轻蔑和忌恨,定是怀疑昨日他和父皇说什么了。东方澈微微一笑,不予理睬,径直走到榻前,看着憔悴了很多的风帝,心里漫上一丝伤感:“父皇感觉如何?” 陈皇后两眼冒火,一跺脚出去了,东方渊更是狠狠瞪了他一眼,眸中尽是猜疑,也紧跟着出去了。 风帝手握成拳放在嘴边咳嗽个不停,东方澈轻轻给他拍着,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了咳。风帝拉过东方澈的手,慈祥地看着他:“朕老了,以前身体才不是吹了凉风就会病的。” 他停下来,喘了一会儿,目光里流露着向往:“真想是一个平凡的老父亲,生病了,便有妻儿围在病榻前嘘寒问暖,而不是……唉!“东方澈蹙眉:“怎么了父皇,难道是有人说在你病榻前说什么不中听的话了?” “你还未回来时,朕就定好了退位的日子,朕老了,这些年也累了,早和佛光寺的慧明主持说好退位后去那里修身养性。算算日子,也就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可是皇后和渊儿似乎有些急了,今日倒不是来看朕的,三句话里有两句半是说想让你渊儿提前登基的。”风帝顿了顿,又道:“朕一直在想,你和渊儿,到底谁更适合做这个皇帝。澈儿,你老实告诉父皇,你真的不想当皇帝吗?” 东方澈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半垂着眼睑敛去眸中神情,紧抿着唇不做声。 风帝似乎有些失望,疲乏地闭上眼睛:“罢了,不想回答也不勉强,朕累了,你下去吧。” 东方澈正准备悄声退出去,又听见风帝的声音:“朕当年也问过你二皇兄同样的话,你二皇兄的答案却是爱江山更爱美人。朕气你二皇兄没出息,一怒之下逼迫踏月嫁给了你太子皇兄。想来你二皇兄是不会再原谅朕了,可是朕现在却很想看见他,你去找他回来吧,告诉他父皇知道错了。” 轩儿这孩子最像他母妃,眉眼像,脾气也像,和他母妃一样温润淡雅,他希望轩儿能继承他的皇位,他坚信轩儿的仁爱清明一定能使风国繁荣昌盛。可是,轩儿的整颗心都在踏月身上,只想着和踏月比翼双飞。他用他手中的全力迫使踏月嫁给了渊儿,他以为这样便能激起轩儿的斗志和占有欲,从而接受帝位,从渊儿手中抢回踏月。 他错了,轩儿没有因此昂扬奋发,而是消沉颓唐,直到最后不告而别,失踪匿迹。 他希望他的孩子能以江山为重,可是他最喜欢的轩儿和澈儿却不将帝位放在眼里,有野心有欲望的只有他和陈皇后的儿子渊儿。可是,他不喜欢渊儿,就如同不喜欢他的母亲一样。 “父皇……知道二皇兄在哪里?”东方澈一时间脑子有些转不过来,父皇一直都没有说过二皇兄的事,昨天他问起二皇兄的失踪是否与太子有关时,父皇还似乎很不高兴。不过,父皇既如此说,二皇兄肯定还活着,一颗不安的心总算安稳下来。 第三十章 去求姻缘 “渊儿和踏月大婚后的第三日,轩儿说也没说一声便不见了,原以为他是在恼朕,过些日子就好,派了很多人去找,半年时间过去了却一直没消息,朕这才开始着急起来,害怕他会想不开。也就在这时候,有消息传来,轩儿是被渊儿秘密囚禁折磨了三四个月,后来被神秘人给救走,之后便再没了消息。”风帝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不过,父子连心,朕相信他还活着,你去把他找回来,这几日朕是越发想念他了。” 风帝有些疲累地闭上眼,缓缓道:“下去吧,朕累了。” 东方澈顿了顿,又福身行一礼:“是,儿臣一有二皇兄的消息就即刻来告知父皇,儿臣先退下了。” 走出殿外,他抬头眯眼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闭上眼深呼吸,空气很清新,阳光很暖,心情也很好。终于知道了二皇兄的消息,虽然他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不知道该从哪里寻起,他仍是很欢喜,面上的笑容如初开的花儿那样明丽,毕竟,这些年来,他总算知道了一点二皇兄的消息。 回到宁王府后,东方澈立刻派人去查探东方轩的行踪。他一切都刚吩咐妥当,千尺自外进来,汇报说:“王爷,你那日让查的玉佩有了消息。” “说!” “那玉佩据说是云锦开国皇帝与皇后的定情信物,是云锦开国皇帝亲选美玉,命能巧匠工雕刻而成,其上绘着的图案好像是那位皇后家族传承的图腾。后来,云锦世代帝王都传承了那块玉佩,在封皇后时赠以皇后作为信物。只是后来,玉佩不知所踪,云锦皇帝册封皇后时也不再有赠送美玉的习惯了。”千尺顿了顿说道:“玉佩如何到了云烟姑娘娘亲顾夫人手上,属下还没能查出来。” 见东方澈沉默着,似在思考些什么,千尺咽了咽唾沫继续道:“不过,在查顾夫人和楚老庄主的关系时,倒是有些发现。” “什么发现?” “顾夫人去禹城探亲时初遇楚老庄主,楚老庄主对顾夫人一见钟情,想娶顾夫人,顾夫人却坚决不同意,不知道她和楚老庄主说了些什么,楚老庄主便也不再提要娶她的那些话,只以一个兄长的身份照顾关爱顾夫人,属下发现,这一切似乎都跟楚老庄主的一位朋友脱不开关系。” “怎么说?” “顾夫人通过楚老庄主认识了他的那位朋友,和那人似乎很投缘,诗歌唱和,泛舟游湖,倒也逍遥快活。只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人不知所踪,顾夫人也急急回了江南,不再踏足禹城,只楚老庄主时常去江南看望一下她。顾夫人回江南后不久便生下了云烟姑娘,此后一直未嫁,似乎也从未见过那个人。” 千尺声音略低:“也许楚老庄主的那个朋友就是云烟姑娘的爹,千尺无能,没能查出那人的身份,查出那人姓齐,似乎和楚老庄主关系很不一般。” “齐?”东方澈蹙眉自语道,须臾,抬起眼看着千尺又吩咐道:“这事不急,先放一放,你派人去盯着太子府,有异动即刻来报。” 既然父皇说陈皇后和东方渊生恐帝位有变有些等不及了,说不定他们会趁父皇生病期间有所行动,他必须有所防备。 他又继续道:“你派人给云锦三皇子送个帖子,请他过府一叙。” 千尺领命退下后,东方澈起身走出书房,这两日一直在忙,都没怎么见着云烟,却感觉像是和云烟分开好久好久似的,真有些想她。 到了云烟的小院,却只见着红绸和承欢,并没见到云烟。 红绸笑道:“小姐听说王爷回来了,说王爷这几日事情忙累着了,去了小厨房要给王爷炖人参鸡汤补补。” 东方澈便有转出来去了小厨房,刚到门口,云烟也正巧端着托盘出来。 云烟看见他嫣然一笑:“你怎么来了?我正要去找你呢。” “听说你给我炖了人参鸡汤,我便等不及要来尝尝你的手艺。”东方澈望着托盘中冒着热气的人参鸡汤,轻笑着,心里却有着难以言说的快乐。看着同样微笑着的云烟,他心里不禁问道,这便是幸福吗? 在花园的亭子里坐下,慢慢品尝着那一盅鸡汤,对面是浅施粉黛仍仿佛是从画里走出来一般的笑着的云烟,忽然地,希望一切停驻在此刻,直到天荒地老。他也情不自禁地脱口而问道:“云烟,为我煲一辈子的汤,可好?” 云烟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眼:“快喝吧,汤要凉了。” 东方澈苦涩一笑,她要逃避这个问题到什么时候,难道是对楚洛仍旧余情未了? “汤很好喝。”他将汤喝得干干净净,由衷地赞了一声,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云烟将刚沏好的茶递给他:“你最近似乎很忙,别太累着了。” “嗯。”东方澈啜饮了一口氤氲着清香的茶,微微抬起眼提议道:“过几日,我带你出去走走吧,你来云都几乎没出去玩过。” 云烟怔了怔,提议道:“听说这里有个灵隐寺庙,我们去上香吧,我想去求支签。” “好,后日是十五,我们就那日去。”东方澈眉眼洋溢着笑,“我也要去求一签。” 云烟不禁好奇:“富贵荣华你都有,你还要求什么签?” 东方澈别有意味地看了她一眼:“求姻缘。” 云烟蓦地脸一红,明白了他话里所指,羞涩笑道:“以你的身份地位和外貌才华,还怕没姑娘看不上你?想嫁你的姑娘都要从云都排到云锦去了,巴巴地去求什么姻缘啊?” 云烟收拾了碗盏,说要回去照顾承欢先走了。 徒留着东方澈在亭子望着她的背影出神,喃喃道:“怎么办,那么多的女子我只看上了你?” 他喜欢上了她,她却对自己刻意回避,心存保留。他能感觉到她是有些喜欢自己的,为什么她就不肯承认呢?她的心里还是割舍不下楚洛吧,为什么不是自己先遇上了她呢? 第三十一章 坦诚相对 云烟刚刚走到院子门口,便听见院子里熟悉的爽朗的笑声,不是红绸,是个男人。他应该是在逗承欢,承欢稚嫩的笑声和他响亮愉快的笑声夹杂在一起,很和谐。 她的心中有些混乱,他怎么会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转身跑开,不想和他碰面,最后还是掩藏住所有情绪,尽量神色自然地踏进院子。 金色的阳光,和熙的风,还有,玄衣墨发的楚洛。楚洛正抱着红色小锦被包裹着的承欢在院子里晒太阳,红绸站在不远处看着,并不打扰他们。 此时的楚洛掩去了所有的锋芒和犀利,只是一个慈祥的父亲在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孩子。承欢虽小,什么都不懂,却因着身体里流淌着的血液,对楚洛也似乎很是亲近,他不会说不会讲,却能够用他的笑声表达。 她忽然在想,这样分开他们父子俩是不有些残忍?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一时间挪不动步子。 倒是楚洛先看见了她,一时间也有些怔然,低低唤了声:“悦儿……” “你怎么来了?”云烟迅速恢复了自然神色,走上前去自他怀里接过承欢。 “平王和三皇子有事说,我跟他一起来的。” “三皇子呢?”云烟依旧面无表情。 楚洛看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着:“他在大厅呢,我就先过来看看你和……承欢。” “看也看过了,你现在可以走了。”云烟狠狠心,眼也不抬地说道,“还有,以后也别再来了。” 不知道那一刻是怎样想的,她就是不想让自己心软,不想留下任何原谅他的突破口。 楚洛身形分明晃了一晃,声音无比悲痛:“悦儿,到底怎样你才肯原谅我?” “红绸,送客!” 云烟头也不回地抱着承欢进了屋,楚洛紧跟着要进去,却被红绸拦住,客气说道:“楚庄主,请慢走。” 门“啪”的一声关上了,楚洛望着紧闭的房门,颇有些失魂落魄,在门口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身,黯然神伤步履踉跄地离开。 门里,云烟背倚着门板,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泪不由自主地落下来。原来,她还是不能把自己和他彻底分离开,她还是不能心硬如铁,否则,她不会在伤了他的同时,自己会这样心痛。 红绸在外面敲着门:“小姐,楚庄主已经走了。” 云烟抱着承欢顺着门板滑下去,靠着门蹲着,一手拼命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满脸满手都湿了。都说母子连心,承欢感应到她的悲伤似的,“哇哇”大哭起来。 红绸一听,顿时惊慌起来,不知道里面怎么,推门却推不开,便将门拍的震天响,连声叫道:“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快开门啊,小姐,开开门,别吓我……” 云烟猛地抹了一把眼泪,调整了一下呼吸,站起身“吱呀”一声打开了门,强撑着笑说道:“我没事。” 红绸望着她那双红肿如桃子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道:“真的没事吗?” “真的没事,能有什么事啊?”云烟笑得更开,“快来帮我抱着承欢。” 红绸一点都不信她没事,也知道她为何伤心,却也不点破,伸手接过承欢:“小姐,你先休息会儿,我去哄承欢睡觉。” 云烟点点头,任由红绸去哄承欢,她望着承欢和楚洛有些相似的眉眼,有些恍神儿。谁来告诉她,她这样做的对不对,承欢长大知道了这些事情后会不会怨她? 而宁王府大厅里端坐着的三个男人,气氛有些凝重。 东方澈微笑着:“本王喜欢开门见山,今日请两位来是因为本王想知道两位来云都到底有何居心?” 尉迟墨长眉一挑:“平王殿下可真是言重了,本皇子不过是代表云锦的使者,传达我云锦的友好之意,‘居心’是真不敢当。” “是本王言语欠妥,三皇子莫怪。”东方澈优雅一笑,“三皇子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本王可是牢牢记在心头呢,所以,本王并没有别的意思,三皇子不必多想。想让别人相信你,自己首先要坦诚,所以本王坦诚地告诉三皇子,太子可能要谋反,本王需要三皇子的帮助。” 尉迟墨眼也不眨地看着他,似乎在衡量他说的话有几分真假,却见他眸色真诚坚定,不像是在说谎,遂笑道:“不知平王殿下需要本皇子做些什么?” “需要三皇子的坦诚。”东方澈丝毫不回避自己的目光,一如既往淡定地笑着,似乎很有把握。 尉迟墨面色很严肃,须臾,也笑了起来:“好,够爽快。本皇子也实不相瞒,此次风国之行便是为阻止太子殿下登基的。” 东方澈站在云锦的立场略一分析,便立即知晓了原因,却有些地方很是困惑,于是又问道:“不知三皇子准备如何阻止太子登基,暗杀?” “暗杀确实不失为一个好手段,只是那肯定会为云烟带来麻烦。”尉迟墨摇了摇头,正色道:“我们是想找出失踪了的宁王,以他的才学和声望,肯定比太子更适合做风国的帝王。” 东方澈明显一怔,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可是,本王的二皇兄失踪已久,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本王也不知道。” 尉迟墨和楚洛目光对视了一下后,尉迟墨略点点头,楚洛会意,说道:“本来我们查找了许久,也没有任何进展,正准备放弃时,发现了宁王的一些踪迹,目前可以肯定的是,宁王就在风国。” 东方澈一惊,猛地站起身来,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和欣喜,连声追问:“真的吗?本王的二皇兄在风国,他在风国哪里?” 楚洛摇摇头:“目前还不能知道宁王的在风国哪里,已经派了人去打探,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有淡淡的失落涌上心头,东方澈有些黯然地坐下去:“楚庄主若有本王二皇兄的消息,烦请告知本王一声,定当感激不尽。” 第三十二章 摸灵隐石 楚洛略一颔首:“平王殿下客气了,若是有宁王的消息,我会派人立即告知平王殿下的。” “有劳楚庄主了。”但凡是关于东方轩的事,东方澈总是会失了平日里遇事不惊的态度,怔忪了好一会儿,他才又道:“这样说来,三皇子和本王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不愿意让太子成为风国的新帝,这是不是就是说,三皇子现在愿意和本王站在一条船上?” 尉迟墨拿着杯盖轻轻磨着杯沿:“当然,自那日约定后,本皇子可不就选择了和平王殿下乘一条船了。” 东方澈了然一笑:“希望日后合作愉快。”顿了顿,继续道:“本王倒是真有一事要麻烦二位。” “请说。” “想必二位有所耳闻,本王的二皇兄的失踪和太子有关。近日本得到消息,太子曾囚禁过本王的二皇兄,本王想请楚庄主帮忙查一下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东方澈咧唇笑了笑:“最近,本王被宫里那位看不顺眼,母子二人合力盯着,本王有些行事不方便。况且,素闻鹰隐山庄暗探刺探消息最是灵通,比本王的那些暗探优秀多了。” 楚洛自然明白他的处境,略一思索后点头应允。 东方澈道了谢后,又和尉迟墨楚洛二人谈了些事情,二人离开时已是黄昏。 西边的天空燃烧着绚丽的云霞,形状多变,颜色绮丽。 东方澈望着远处天际的晚霞,陷入深思,连云烟何时站在了他身边都没有觉察到。天色渐晚,他欲返身回屋时才发现云烟,不禁惊问道:“你,何时来的?” “来了一会儿,见你想事想得入神,便没打扰你。”云烟仰起脸看他,认真问道:“能不能告诉我,你在想些什么?” “望着远处的云霞,忽然有些感伤,晚霞绮丽炫目,让人惊叹,却是多变的,在你注视的那一刻,即使你感觉不到它的变化,它却在慢慢改变着,等你察觉时,它早已换了摸样。”东方澈微微仰着脸,心有感慨,“如此美丽的晚霞,却不得永恒,其实仔细想一想,世上似乎就没有永恒的东西,一切都会变。” 云烟微微一笑:“当晚霞落入你的眼帘,当你记住这一刻的美丽,它便停驻在你的记忆里,定格成永恒。世上确实有太多易变的东西,只要你不忘却,你对这一刻的记忆,你对这一刻的美好心情,都是不会变的。” 东方澈偏头看着一脸认真微笑的云烟,心里有个地方很温暖满足,那里也布满绚丽多彩的晚霞。那一刻,他只希望,在每一个晚霞绮丽的黄昏,他一偏头,就能看到云烟站在他身畔,与他并肩看夕阳。 十五那日,云烟和东方澈去了灵隐寺,拜过菩萨上完香,云烟求了一支签,去解签文的时候,她执意不让东方澈跟着,独自一人去听了签文的解释,出来的时候,她的脸色不是很好。 东方澈也察觉出来,试探地问道:“怎么了,不是好签吗?” 云烟摇摇头:“也不是。”便不多说。 东方澈很好奇她求了什么签,解签的人如何说,可她不愿说,他又不好一直问,便只好转了话题:“灵隐寺之所以香火鼎盛,倒不是因为寺庙年代久远,高僧众多,而是因为寺里有块灵隐石,据说摸一摸这灵隐石,可化解一切厄运苦难,心中所求必能达成。” 云烟见他说得神乎其神,有些不信:“真的那么神?” 东方澈狠命点点头:“嗯,走,我带你去摸摸。” 等他拉着自己避开来来往往的香客向一处院落走去时,云烟忽的想起一事来,忙问:“你不是说要求签吗?怎么不求了?” 东方澈并不停下步子:“不求了,是我的姻缘,不求也还是我的。” 都说姻缘早有天注定,他确实有些不信的,只要他喜欢,只要他想得到,他会尽一切力量去争取,他更相信姻缘是争取来的。 灵隐石前已经有了好多善男信女。 云烟望着那块矗立在一棵参天古松下的一米来高,近似椭圆的石头,还是有些不信:“这块普普通通的石头,就是传说中的灵隐石?真有那么灵吗,不会是骗人的吧?” 东方澈连忙扯了扯她的衣袖:“你小声点,被人听到该说你亵渎神灵了。” 他这话还是说晚了,云烟的话果真已被离他们比较近的几个善男信女给听到了,纷纷白了云烟好几眼,甚至有个老大娘上前说道:“这位姑娘,灵隐石真的很灵,我家儿媳妇娶进门好几年,一直没怀上,去年我摸着灵隐寺求菩萨赐给我家一个孙子,今年我那儿媳妇就给我添了个白白胖胖的大孙子。所以啊姑娘,这神灵可是不能不敬的啊。” 云烟忙不迭地点点头,那老大娘似乎对自己的说教很满意,心满意足地走了。 她刚想也上前摸一摸灵隐石,忽然听到一个沉稳淡定的声音:“两位施主,可否和老衲到禅房一叙?” 云烟左右看了一下,才知道那个站在一步远处须眉尽白的僧人是在和她及东方澈说话。 随那位僧人入了禅房,看着东方澈和那位僧人寒暄,似乎很是熟稔,东方澈介绍:“这是灵隐寺的明空主持,先时我还病着,休养的地方就离灵隐寺不远,是以常来和明空主持喝茶下棋的。” 云烟忙双手合十行一礼:“云烟见过明空主持。” 明空主持微微一笑:“方才老衲见云烟施主想要摸灵隐石,此时香客众多,院内嘈杂,睁眼摸石最是容易,却不是最灵验的。待到香客散去,院内宁静,可站在灵隐石三丈远的地方,闭上双眼,平心静气,心中只想着所求之事,倘若不经旁人指点,又能摸到灵隐石,便是与佛有缘。” 见云烟似乎仍旧不信,明空主持脸上挂着禅机似的笑:“心诚,则灵。” 早有小和尚沏了香茗过来,明空主持请他们坐了:“两位施主先喝些茶,在房内歇歇,想来不多时香客便会少些。” 第三十三章 谁是良人 于是,云烟和东方澈便依言在禅房内和明空主持品香茗论禅机。后来,东方澈和明空主持对弈,云烟安静地在一旁观棋,香烟袅袅,一室安静,唯有子落棋盘的声音。 不知不觉间,日暮西山,青松翠柏,香山古刹,香客已零零落落下山去,灵隐石前亦是安静无人。 见东方澈和明空主持仍在聚精会神下棋,一盘棋暂时结束不了,云烟便悄然出了禅房,站在了距离灵隐石三丈远的地方,仔细查看了一下环境,默记在心,这才闭上了眼睛,按照脑海里对这个院落的印象以及对灵隐石的位置的记忆,小心地迈开了步子。 她不贪心,不求荣华富贵家财万贯,不求身体康健青春永驻,只求佛祖给她指一条路,一条可以通往幸福的路。 她想,她是该被佛祖谴责的,因为在她口口声声说着爱着楚洛恨着楚洛不原谅楚洛的同时,她发现,她爱上了东方澈,不是对东方澈的依赖或感恩,是真的日久生情。 倘若她真的是只专心致志地爱着一人,她心里也不会有罪恶感,但她却不得不有罪恶感,因为,她发现,她恋上新欢的同时又割舍不下旧爱。她不知道她爱谁更多一点,她却知道,像她这样不能从一而终三心二意的女子,是世俗不能容忍的。 虽然在楚洛之后,她发誓不再动心,却在和东方澈长时间的相处后,生出想要再次追寻幸福的渴望。所以,倘若灵隐石真的那样灵验,请给她一些指示,告诉她,谁才是她一生的良人。 云烟紧闭着双眼屏息凝神,只专心走着,不曾想踩到了一个石子,脚下一个不稳差一点摔倒。幸好被一双强有力的手臂扶住,她并没有睁开眼,只是感激一笑,继续向前走去。 她能感觉到一道炙热的目光追随着她,遂莞尔一笑,应该是东方澈和明空主持下完了棋又转回了院子,不忍心打扰她才在一旁看着她,看她快摔倒了扶她一把,并不开口扰乱她的心神。对于他的体贴与细心,她一向很感激。 东方澈问过她求了什么签,她没告诉他。其实,她求的是一支姻缘签,是他与她的姻缘。 解完签出来,她的心情很沉重,因为签文的意思是前路艰难,事多阻隔,纵是有心,怕也难成正果,一切但凭天意。 既然说,灵隐石能化一切灾厄,成人所愿,是否能化解她与东方澈前进路上的阻碍,莫让他们有缘无分? 手实实在在触摸到了清凉光滑的石壁,云烟缓缓睁开眼,眸中漾开欢喜的笑意,这是不是说佛祖听到了她的祈求,愿意成全她与东方澈的姻缘? 她欢喜的转身:“公子,你看,我摸到了……” 在望见静立于不远处的楚洛的那一瞬间,她有些反应不过来:“刚才……也是你?” 对于云烟把自己当做东方澈,对于云烟转身那一刻惊喜陡然转变成失落,楚洛都一丝不落地看在了眼里,痛在了心上,却还是竭力掩饰心中的酸楚,微笑着道:“是我。” “你怎么在这里?” 云烟抬头看看天,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轮圆月悄悄爬上了树梢,有几只寒鸦扑棱着翅膀飞过,心里却在奇怪东方澈怎么和明空主持下棋下那么久,这么长时间还不过来找她。 楚洛歪着头看她:“我……有些事。” “天晚了,我要回家了。”云烟不再理他,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 “家,你竟把宁王府当做自己的家了吗?鹰隐山庄对你来说又算什么?”楚洛说得很慢,声音很轻,不像是责问,倒像是在自语。 云烟猛然顿住脚,并不转身,只冷冷道:“是噩梦,永远不想在做第二遍的噩梦。” 深吸了一口气,她转过身直直地看着夜色朦胧中神情悲怆的楚洛,决然道:“请楚庄主写好休书,放云烟自由,从此婚配嫁娶,互不相干。” 第一次,他与她的休书,被她弄丢了,后来又重回鹰隐山庄,再次离开什么都没有带。他若不重写休书,她就还算是他的妻子,尽管她割舍不下他,可是经历了那么多的事,现在她心里又多了一个东方澈,他们是如何也回不到当初了。 楚洛目光悲痛,沉声唤道:“悦儿……” “楚庄主,世间再无顾迟悦,以后再见若不愿做路人,还请唤我一声云烟姑娘。”云烟说的暂钉截铁,毫无余地,势要从此与楚洛桥归桥,路归路。 楚洛还想要说些什么,忽听闻横插进来东方澈的声音:“楚庄主也在啊,好巧。” 云烟偏头看时,东方澈已步履轻快地走到了她身边,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揽住她的肩膀,柔声道:“烟儿,天色晚了,我们下山吧。” 她分明看到楚洛眸中的光芒暗了下去,心里有些微痛,仍旧冲着东方澈微笑着点头:“嗯,走吧。” 走了几步,顿住,回头望了一眼薄暮中有些落寞的身影,补了一句:“楚庄主别忘记将休书写好,若是嫌麻烦不愿送到宁王府,我派人去取来也行。” 不待楚洛说话,她便和东方澈一并离去,所以不曾看到,在她走后,那个神色悲伤的男子身形晃了晃,毫无征兆地倒在了地上,双手紧紧捂着胸口,疼痛遍及四肢百骸,却不及心中的那个汩汩流血的伤口的痛楚。 嘴角渗出鲜红的血,却原来是他害怕被云烟听到他痛苦的喊叫而紧紧咬住双唇,不让痛苦的声音溢出来。 月亮可真好,又是月圆之夜。 和云烟缓步下山的东方澈抬头看了看天空中皎洁的圆月,状似无意地说道:“今天,又是十五,月亮可真圆。” 云烟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没有深想他话里的意思,只配合地“嗯”了一声。 东方澈轻叹一声,也不想再说话。 府里的马车就在山下候着,东方澈和云烟拾级而下刚到山脚,车夫便驾着马车迎上来。 云烟在东方澈的搀扶下,刚登上马车,便听一旁有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云烟姐姐。” 她回头看时,月光下,凤若兰浅笑嫣然。 第三十四章 昏迷不醒 凤若兰浅笑着走上前来:“云烟姐姐是从灵隐寺下来的吗?可曾见着楚庄主?” 云烟努力装出一个颇为自然的笑:“他还在寺里。” “哦,云烟姐姐先回吧,我上去找找他。”凤若兰抬头看了眼圆盘般的明月,仿若自语道:“又是十五月圆夜,他的毒该又发作了。” 她话音刚落,便有凄厉痛苦的嘶喊声穿过林间,穿过苍茫夜色抵达山脚。 凤若兰脸色一白,急急往山上冲去:“不好,他的毒发作了。” “毒?”云烟猛然间想起楚洛所中的“蚀骨”之毒来,面色顿时白了又白,不由自主地转身也要返回寺里,却被东方澈一把拉住,她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他的毒发作了,我要回去看看。” 东方澈面色不是很好,他有些生气,生气云烟听说楚洛毒发作后的反应,他不想她回去,不喜欢她不由自主地将楚洛放在心上。他就是那样自私与小气,不喜欢自己喜欢的女人关心别的男子。 他声音冷冷地说道:“云烟,他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 “可是……”云烟仍旧在迟疑。 “我们回去吧,承欢该哭着要找娘了。”东方澈再次将云烟扶上马车,“有凤小姐在,他不会有事。” 马车晃晃悠悠驶离山脚,痛苦的喊声在耳畔逐渐弱下去,云烟却觉得自己的心里的疼痛越来越清晰。 翌日,天高气爽,晴空无云,一日无事。 再一日,碧空澄澈,万里无云,又是一日晴好天气。 凤若兰急色匆匆闯入宁王府,连声叫道:“云烟姐姐,你快去看看吧,楚庄主一直昏迷不醒,总是喊着你的名字。” 云烟一怔:“怎么回事?” “那晚我到灵隐寺里时,楚庄主的毒已经发作了,是明空主持用功力稍稍缓解了他的痛苦,他仍是禁不住痛昏了过去,一直到现在都没有醒来,发着高烧,神志不清,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凤若兰一脸忧色,“前一次他毒发作后不是这样的,我真有些担心。” “我去,又有什么用呢?”云烟神色黯然,喃喃低语,“我又不是大夫。” “对于楚庄主来说,你比大夫更有用。”说话间,凤若兰便来拉她,“只要你到他床边一站,说不定他就好了。” “我不去。”云烟也固执起来。 凤若兰有些急了:“好姐姐,就算我凤若兰求求你,你就去看他一眼吧。” 终究还是没能拗过凤若兰,东方澈也不在府中,云烟便只和红绸说了一声就跟着凤若兰走了。 偌大的房间里,弥漫着草药的苦涩味道,云烟进去的时候,尉迟墨和流风拭剑正在床边守着,见她进来,尉迟墨微微颔了颔首,然后带着流风和拭剑两人识趣地退了出去。 床榻上昏迷不醒的那个人和她近在咫尺,不知道是因为胆怯还是其他,她竟有些迈不开步子。好不容易挪到床边,望着楚洛苍白的唇色,蜡黄的面容,心里有个地方针扎似的疼。她颤着手想要抚平他紧蹙的眉头,却在将触及时又缩了回来。 她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只静静地看着楚洛,什么也不做。见他的嘴唇有些干裂,她端起杯盏喂了他一些水,却见他嘴唇开开合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凑近去听,身子猛地一震,差点将茶盏里的水惊洒在被褥上。 虽然并不是能听太清,她却还是听出楚洛是在说:“悦儿,我错了……别离开我。” 抖着手将杯盏在一旁的矮几上放好,又掖了掖被子,云烟站起身,定定地望着昏迷的楚洛,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也很沉重:“我就当我今天没来过这里,也没听见你的这些话。现在,我要离开了。” 缓缓转身,有泪落下来。 她擦着眼泪,却越擦越多。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她提步要走的瞬间,身子猛地僵硬,因为衣角被轻轻扯住了。 楚洛虚弱的声音响起,带着无限的惊喜和不敢相信:“悦儿,你……来看我了?” 云烟转身冷冷看着他:“我不是来看你,只是久等休书不到,所以亲自来取。” “可是,你怎么哭了?” “我没有哭,不过是沙子迷了眼。” 楚洛苍白着脸,目光中坚定依旧:“我不会写休书。” 静默了好一会儿,云烟定定地看着他:“那好,我写。” 环顾了一眼四周,她走到靠窗的书案边,拿过笔和纸,刷刷写了一通便将墨迹未干的休书递到了楚洛面前:“从今后,休书为证,我与你再无瓜葛。” 然后,她将休书随手一撇,决然地走出去。 她不知道,在她走后,楚洛望着地上孤零零躺着的休书上的白字黑字,紧捂着彻骨疼痛的胸口,“噗”的一声口中喷出鲜红的血来。 云烟捂着胸口步伐有些不稳地走出门去,明明已经不在乎了,心怎么还这么疼呢? 有人扶住她,她抬眼看去,是面色依旧清冷的尉迟墨,却不知为何,她竟从他眼中看出一丝担忧。 “你没事吧?” 她不动声色地挣脱开他的手,摇摇头说道:“我没事,你去看看他吧,他已经醒了。” 正当此时,身后不远处有人轻声唤了一声“烟儿”,不用回头,她也知道那是谁,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才会唤自己“烟儿”。 她强撑着一丝笑,缓缓转身看向身后的东方澈,轻声道:“你怎么来了?我正要回去呢。” “你脸色似乎不太好。”东方澈走到她面前,面有怒意,“怎么出来也不告诉我一声,还不让人跟着?知道我有多着急吗?” 云烟勉强笑笑:“这次是我不对,下次不会了。” “没有下次。”东方澈板着个脸,目光却柔和起来,见云烟温顺地点了点头,这才转向尉迟墨,“不知楚庄主可好些?” 尉迟墨别有深意地看了云烟一眼:“托云烟姑娘的福,他已经醒了过来。” “那就好,今日本王还有事,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探望。”东方澈拉过云烟,柔声道,“烟儿,我们走吧。” 云烟点点头,和尉迟墨告了辞,刚和东方澈走出没两步,忽听楚洛房内“咕咚”一声似有重物落地。 第三十五章 要挟绑架 尉迟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身推开门向屋内冲去,映入眼帘的便是跌倒在地昏迷无知觉的楚洛,还有其衣襟上星星点点的殷红的血迹。 他急忙将楚洛扶上床躺好,一边大声呼喊:“流风,流风,快去请大夫。” 流风冲进来:“庄主怎么了?”却在看到地上斑驳的血迹时,一下子呆住,一股凉意从头浇到脚底。 “别愣在那里,快去找大夫!”尉迟墨高声喝了他一句,他才反应过来,一阵风似的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东方澈看了一眼房内,又看了一眼云烟,轻声问道:“你,不进去看看吗?” “不了,我们走吧。”云烟抬腿要走,却发现腿在抖,偏头对他勉力一笑,“来扶我一把,我有些走不了路。” 东方澈扶着她慢慢往外走,微微叹了口气:“你明明是在担心他,为何固执地不愿了解他现在到底是怎样?” “人人都说好马不吃回头草,我已经吃过一回,发现回头草并不是好滋味,所以不想再吃第二回。”云烟苦涩一笑,“我现在正努力放手,所以不要劝我。痛一时总比痛一世好。” 迎面而来的是架着大夫步履如飞急色匆匆的流风,他似乎没看到他们般从他们眼前一阵风掠过。 流风过去后,东方澈轻声道:“我会让人请神医莫谷来给他看看,应该没事的。” 云烟点点头,神情很是乏累。她坐上马车便靠着车壁假寐,东方澈也知道她心情不好,也不打扰她。 只是马车还未行到王府,千尺纵马来到车前,飞身跃下马,焦急地禀报:“王爷,宫里出事了,徐公公使人来王府让王爷快些进宫。” 东方澈一惊,迅速跳下马车,望着同样有些吃惊的云烟说道:“你先回去,我去宫里看看。”他又嘱咐了马车夫几句,才和千尺纵马离去。 马车再次摇摇晃晃行驶起来,云烟的心里却有些不平静,听千尺的语气和神情,似乎宫里风雨暗涌,但愿不要波及东方澈才好。 “你们是什么人?”马车再一次被拦住,马车夫一声高喝,让云烟蓦地一惊,她掀开马车前帘,便见光天化日之下,熙熙攘攘的大街之上,她所乘坐的马车被数个黑衣男子围住。 为首的黑衣人说话倒还算客气,拱手行一礼:“请问,是云烟姑娘吗?” 云烟虽是疑惑却还是点点头,又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拦我马车?” 黑衣人回答:“我家主子有请,请云烟姑娘随我等走一趟。” “你家主子是谁,找我有何事?” “云烟姑娘去了自会知道。”黑衣人似乎有些不耐烦起来。 云烟更加不安,东方澈此时不在这里,她出来的时候也没带随从,此时她身边除了不会功夫的马车夫就没旁人了,面前的这些黑衣人看起来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但她佯装镇定道:“我还有事,若你家主子事情很急,请他到宁王府一坐。” 黑衣人伸手递过来一样东西,面色有些得意:“请云烟姑娘先看看这个,再做决定也不迟。” 马车夫伸手接过来,又递给云烟。云烟却目光落到摊在马车夫掌心的那样东西上时,面色瞬间变得惨白,颤抖着手去拿那东西时,手抖得几次拿不起来。 她将拿东西紧握在掌心,望着黑衣人几乎落下泪来,哆嗦着嘴唇问道:“你们把我的孩子怎么样了?” “云烟姑娘请放心,他很好。只要姑娘肯跟我们走这一趟,我保证他会平安无事。” “好,我跟你们走。”云烟将手中的东西紧紧贴着胸口放着,那是一块玉佩,就是她出嫁时她娘给她的那一块玉佩,说是她爹唯一留下的东西。不久前的一天,她把那块玉佩戴在了承欢脖子上,算是承欢无缘见到的外公外婆的一点心意,希望承欢能在她和她爹娘共同的祝福下平安长大。 此番,黑衣人拿出了这块玉佩,想必承欢已不幸落到了他们手上,为今之计只有跟他们去见他们的主子,然后在想别的脱身办法。 几乎是被看押着,马车夫胆战心惊地赶着马车顺着黑衣人的指示走。行了好一会儿,马车行到一僻静处,黑衣人将马车夫赶下马车,用绳子捆住了,同时把云烟也用绳子捆住,又用黑布蒙上了眼睛。 马车再次晃晃悠悠上了路,经过七拐八拐,云烟都有些分不清东西南北了,仍没有到达目的地。她在马车里被颠得七荤八素,差点要把胃都吐出来,却不敢吭声,一心里只想着承欢会不会有事,会不会正害怕得大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只觉得手脚都麻木了,马车才停了下来,她被推攘着下车,然后被两个人架到什么地方,那两人几乎是将她往地上一扔,便拍拍手离开,脚步声渐轻,之后是“咣当”一声,似乎将铁门给关上了。 云烟歪倒在地,怎么也挣脱不开捆绑她的绳索,好不容易将蒙眼的黑布去掉,入眼便是一片黑暗,让她很不适应,过了好一会儿,慢慢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她才发现,她似乎处在一个暗室,整个暗室没有窗户,只有北面墙上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洞,透漏着些许光线,勉强让眼睛看出暗室里大致的结构布局。 暗室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那个马车夫也不知道被带去了哪里,云烟不禁有些害怕起来。 她扯着嗓子喊了几声:“有人吗?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可是,没有人搭理她,只有低低浅浅的回声在暗室里飘来荡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东方澈才会发现她和承欢深陷险境,他什么时候才能来救她?现在,她既担心承欢,又很害怕,害怕即将到来的未知的可怕的一切。她最害怕的是,这时候,东方澈不在她身边。皇宫里出了事,只怕他会很忙分不开身。 谁来告诉她。她该怎么办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脚已麻得几乎没了知觉,人也有些迷迷糊糊了,忽听铁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似乎有人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你们也真是,一点都不会怜香惜玉,还不快给云烟姑娘松绑。” 第三十六章 情况不妙 一张男人的脸在她的瞳孔中逐渐放大清晰,她反应好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太子东方渊,只见东方渊对她邪肆一笑:“云烟姑娘,别来无恙啊。” 云烟眯着眼看他:“是你?” “是我,你没有看错人。”东方渊得意地笑着。 云烟揉着麻木红肿的手腕,勉强站起身来,仰脸直视他:“不知太子殿下找云烟来有何事?” “想请云烟姑娘帮些小忙。”有侍从搬来一把椅子,东方渊一撩衣摆潇洒坐下,抬眼玩味地瞅着云烟,“不知云烟姑娘可否施以援手,帮了本太子的忙?” “我云烟一无财二无势,太子殿下的忙云烟真的帮不了。”云烟断然拒绝,虽然不知他要说的事是什么事,但以这种方式请她帮忙,她唯一肯定的就是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东方渊不以为然地摆弄着指间的玉扳指,一边说道:“不,这忙你肯定能帮了,就要看你肯不肯帮。” 云烟再次坚持:“我帮不了。” “话先别说得太死,你会帮忙的。”东方渊仍旧笑得阴森,一挥手,命令道:“把孩子带上来。” 云烟顿时心中一紧,不多会便见有人把承欢抱了过来,她要上前去看看承欢,却被东方渊的侍卫拦住,将她和承欢隔开好几步远,只能瞧见承欢紧闭着双眼沉沉睡着。承欢本来就有心疾,他越是安静,她就越是担心,不禁脱口质问:“你把承欢怎么了?” 东方渊觑了侍从怀中的承欢一眼,不以为然地说道:“也没什么,只是给他吃了些东西,与姓名并无大碍。”说着,他抬眼盯着云烟,似笑非笑道:“只是,若云烟姑娘再这样不配合,我就不能保证他的性命了。” “你……你想要我做什么?”云烟恨得直咬牙,却无计可施,只能任他摆布。 “只要这几乖乖听从本太子的安排,事成之后,本太子自会放你们母子平安归去。”东方渊目光陡然凶狠,“若是不老实,坏了本太子的事,后果会怎样,不用本太子多说,想必云烟姑娘心里清楚。” “好,我保证会按太子殿下说的做,也请太子殿下遵守承诺。承欢有丁点儿闪失,我会和你拼命。”云烟平复了一下愤怒的心情,方才问道:“不知太子殿下需要云烟做些什么?” 东方渊起身:“目前是老老实实待在暗室里,不要想着逃跑,你也逃不了。具体要做什么,到时候我会告诉你。” 说罢,他又是一挥手,和抱着承欢的侍从一起离开,铁门再一次被紧紧关上,暗室里再次暗了下来。 一阵无力感袭来,云烟靠着墙壁蹲下,抱紧了双臂,将头深深埋在腿间,让阴森恐怖的黑暗将自己包围吞噬。 而此时,东方澈正在皇宫了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时间回王府,自然是不知道云烟的处境。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日的早些时候,他来看风帝时,风帝还好好的,能说能笑的,就是精神似乎不大好。他回王府后听说云烟去了楚洛那里,便赶去接她,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风帝陷入了昏迷,太医院的太医都来了,却都是既不能让风帝醒转,又查不出缘由,却都异口同声地说风帝似乎情形十分不妙。 他随即派千尺想法子去寻神医莫谷,结果千尺去了好半日,也不见千尺回来。 陈皇后斜坐在榻前,拿着帕子揩着眼角干嚎嚎,还边哭边骂瑟瑟发抖跪了一地的太医们:“你说你们有什么用?连皇上是怎么了都瞧不出来,皇上要是有什么好歹,本宫让你们给皇上陪葬。” 骂完了,她又伏在风帝身上一声高一声低地哭着:“皇上啊,你要是有个好歹,臣妾也不活了……” 东方澈听得心里一阵烦乱,也不讲究那些身份规矩,直接对陈皇后吼道:“别哭了,父皇还没死呢。” 陈皇后顿时止了哭声,一边拿帕子擦着根本没有眼泪的眼睛做着样子,一边悄悄拿眼偷瞧着东方澈,还不是看向殿门外,这渊儿也真是的,怎么还不来? 正想着,东方渊便从殿外急匆匆闯进来:“父皇怎么样了?” 陈皇后又拿帕子擦着眼角,装出一副悲戚的样子,哀哀愁愁道:“你父皇,情况似乎不太好。” 东方澈愤怒的指着跪了一地的太医:“你们这一群废物,领着俸禄都是吃白饭的吗?早上父皇还好好的,这会儿怎么就不行了,你们到底有没有好好给父皇诊脉?” 东方澈蹙着眉头捂了一只耳朵,沉声道:“太子殿下,父皇需要静养,还有,父皇不是不行了,只是现在还不知道病情到底是如何。” 东方渊忽的转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怒声道:“父皇都这样了,你竟不急不躁,是不是就等着父皇仙去,你好废了我这个太子,自己做皇帝啊?” 东方澈面色一冷,一把推开东方渊:“父皇病榻前说这些像话吗?”他觑了东方渊和陈皇后一眼,冷冷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暗地里玩的鬼把戏,奉劝一句,别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说罢也不看他们的反应,径直走了出去。悄悄唤来徐公公,在一不起眼的僻静处站定,东方澈打量了四周几眼,方才低声问道:“皇后和太子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徐公公仔细想了想,回道:“皇后这几日来看皇上越发勤快些,时常做些点心炖些补品过来,太子殿下倒是殿下一样,一天来问安一次,其余倒没什么了。” “皇后做的那些食物,你都用银针试过有没有毒吗?” “虽然这样做会让皇后不高兴,但为了皇上的安危,老奴都一一试过,皇后送来的东西都没验出有毒。”徐公公又仔细想了想,肯定道:“老奴确定,不止是皇后娘娘送来的所有事物,包括皇上喝的药以及御膳房送来的吃食,老奴都一一拿银针验过,都没发现问题。” 东方澈闻言,半敛了眼睑,自语道:“这倒奇怪了,不是中毒,又会是什么原因呢?” 第三十七章 咬牙切齿 沉吟须臾,他面色更加肃穆,沉声道:“不管怎样,先从膳食汤药查起,近几日出入父皇殿中的人都要严加审问,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徐公公,你把最近照看父皇的宫女太监叫来,本王要问话。” 徐公公领命下去,不一会儿就带着几个宫女太监过来了。 东方澈细细盘问了一番,并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疲惫地揉了揉额头,摆摆手让他们退下。他自己则缓步向御膳房走去,想去看看能不能发现可疑的地方,还没走到御膳房,千尺急匆匆赶上来。 “王爷,神医莫谷现在不在云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属下打听到他似乎也不在风国。” 东方澈闻言,眉头几乎都皱到一块儿去了。怎么这时候莫谷偏偏不在呢,这可怎么是好? 他也不去御膳房了,只命千尺带着人从御膳房和太医院开始查起,然后再逐一查其他方面,但凡和风帝息息相关的都要仔细查看。 东方澈又转回风帝的榻前时,天色已经暗了,东方渊和陈皇后仍旧守在榻前不曾离开。太医们也还跪着,想来是跪了许久腿脚都麻木了,脸上皆是冷汗涔涔的,却都大气不敢喘一声。 “你们都起来吧。” 太医们如蒙大赦,却有不少腿脚麻得站不稳,刚起来又跌倒在地上。 东方澈看了他们一眼:“陈太医、李太医和张太医留下,其他的先回府,随时等候宫内传召。” 被允许离开的太医们纷纷长舒了一口气,留下的三个太医仍旧战战兢兢地立在原处等候吩咐。 “站住。”陈皇后蹭一下站起来,命令那些要离开的太医站住,她几步走到东方澈面前,声色俱厉,“平王殿下,你让太医们都离开,皇上若是出了问题,你担当得起吗?” “太医们在这里也是于事无补,不如让他们回去休息,打起精神来翻阅医典,看能否发现治疗父皇的法子。父皇病情若有变化,不是还有留下的三位太医嘛,以他们的医术,本王相信他们能应对突发状况。”东方澈益发坚定,“若是父皇出了什么问题,本王自会担当责任。” 东方澈也不再理睬陈皇后,挥手让那些太医退下,又命留下的太医去用饭。太医们均是对他报以感激的目光,心里对他这个平王不禁多了几分仁爱亲和的印象,恭敬行礼后,一一从殿里退出去。 “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也请先去用晚膳,这里有本王就可以。” “父皇都这样子了,本太子哪还有心情吃饭。”东方渊眸色一冷,“你莫不是要支开我们,想要对父皇下毒手?” “随你怎么想。”东方澈面色也冷下来,他确实想支开他们,趁机查一查父皇殿内是否有陈皇后和太子对父皇下狠手留下的蛛丝马迹,不过现在,他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东方澈面色稍稍缓和,道:“本王不如太子殿下孝顺,现在本王有些饿了,先去用膳,父皇榻前,就请太子殿下多费些心。” 说罢,便向陈皇后略施一礼,甩甩衣袖转身离开。出了殿门,为了不让他们怀疑,他还神色淡定和守在殿外的徐公公说:“徐公公,本王现在要去用膳,你跟本王走,本王有话要问你。” 徐公公看了看殿内,有些疑惑,不知东方澈为何放心只让太子和陈皇后留在殿内,又见东方澈给他使眼色,便知晓东方澈自有用意,应了声“是”,跟着东方澈离开。 走出好远,转过殿角,东方澈看了一眼四周才停下来,说:“徐公公,你派个人到宁王府去,告诉云烟姑娘,本王今天有事回不去了,让她不要担心。” “是,老奴这就派人去。” 东方澈吩咐道:“你到哪里转几圈再回去,陈皇后和太子要是问起,你就说本王已经问完话了。本王现在要出查探一些东西,你先下去吧。” 徐公公领命退下后,东方澈便借着夜色的掩映,翻身跃上屋顶,身形迅速一动,在风帝寝殿上方停住。他俯身揭开一块殿瓦,又柔和的光线透出来。 他能清楚地看到东方渊和陈皇后的一举一动,他们的对话也一字不落地落入他的耳中。 只见东方渊神色紧张地望了望殿外,压低了声音说:“母后,他走了。”他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风帝,低声道:“我们这样说话,父皇不会听到吗?” 陈皇后好整以暇地摆弄着自己涂着丹蔻的长指甲,嫌恶地看了一眼风帝:“你父皇现在就是个活死人,什么都感知不到。” 东方渊放松地舒了一口气:“还是母后厉害,不过那毒真的是无药可解吗?平王一向精明,他不会察觉到什么吧?” “母后做事你还不放心?”陈皇后将修剪得精致的指甲放在眼前细细看着,嘴角噙着一丝恶毒的笑,“你那边办的事怎么样了?” “已经妥了,有她在咱们手里,不怕制不住平王。” 陈皇后挑眉一笑:“你就那么肯定,平王会为了一个女子,甘心屈服于我们?” 东方渊也笑了:“母后,父皇为了平王的母妃,不也是做了许多不情愿的事情,平王是和父皇一样的人,一旦钟情一个女子,就会付出自己所能付出的一切。” 东方澈听到这里,心中已有了不好的感觉,只怕云烟是出事了。 那边陈皇后已是恨得咬牙切齿:“不要提那个贱女人,你父皇当年若不是忌惮你外公手里的兵权,本宫早就被从皇后的位置赶下来了。你父皇不能立那个贱女人为皇后,就想着把她的儿子立为太子,他想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那个贱女人和那个贱女人生的孩子,本宫偏不让他如愿。宁王喜欢踏月,想娶踏月,本宫就逼着他将踏月许给你,宁王怨他,他却有苦难言。本宫就是要让他不好过,让他被那个贱女人的两个孩子都恨着怨着,这才能解了这么多年来本宫心里的恨。” 第三十八章 意欲谋反 陈皇后顿了顿,恨恨地剜了一眼榻上的风帝,继续道:“这些年,没想到皇上还一直存着立那贱女人生的孩子为新帝的念头,本宫好恨,这么些年竟没能争过一个死了的人。” 东方渊有些动容:“母后,你所受的苦很快就能弥补,不久这江山就是我们的了。” “这几日谨慎行事,可别出了什么纰漏才好。” “儿臣保证,定会万无一失。”东方渊自信地笑着,仿若看到金灿灿的皇位在向他招手。 陈皇后眼中也绽放着异样的光彩:“还是仔细点好,事成之日便是你父皇归天之时,这样,本宫才算彻底解了恨。” 俯身在屋顶的东方澈目色一暗,这母子两人也真是狠毒,父皇这些年面对算计他的这两个人,日子怕是不好过。只是可惜,没偷听到陈皇后给父皇下的是什么毒,也没听到他们准备何时举事谋反。 他还想继续听下去,去听见有急急的脚步向风帝的寝殿走来,放眼望去,夜色沉沉下却是徐公公提着宫灯疾步走来。 东方澈旋身飞落在徐公公面前,倒把徐公公唬了一跳,刚要喊叫,定神一看是他,仓促行了一礼,急切地说道:“平王殿下,不好了,刚派去宁王府的宫人回来说,云烟姑娘到现在都没有回府,到处都找不到,怕是出了事。” “父皇暂时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本王先回府一趟,这边你盯着点,本王会让千尺在宫中帮村你,有事让人火速去王府告知本王。” 东方澈一边吩咐着,一边向风帝的寝殿走去,徐公公恭谨地跟在后面不住的点头应声:“是,平王殿下请放心,老奴会小心照看皇上的。” “本王府里出了一点事,要先回府一趟,父皇就烦请太子殿下照看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片刻不离东方渊,分明看到东方渊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自然。 “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事能比得上父皇的安危更重要?” 他看着心怀鬼胎却硬装出一副孝敬样子的东方渊,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仍旧是定定地看着东方渊,一字一顿道:“本王相信,有太子殿下在这里守着,父皇不会有什么事的。” 东方渊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悚,硬着头皮道:“那是当然。” 东方澈别有意味地笑笑,转身出了殿门直奔王府。 府里的老管家正急得团团转,见着自家王爷刚忙迎上来:“王爷,承欢不见了,云烟姑娘她也……” “本王已经知道了。” 一边走着一边听老管家说事情的经过,看到大厅里的人时东方澈面上一怔,老管家在一旁解释:“云烟姑娘一直没回来,老奴有些不放心,便着人去寻,三皇子那里也派人去了……” 听到这里,他心里已然明白,定是尉迟墨听说云烟从驿馆回去的途中不见了,有些不放心,便来王府看看情况。 尉迟墨迎上来:“本皇子听说云烟姑娘的事,便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也已经派了人去打探了,应该很快就有消息。”顿了顿,他又说:“皇上怎么样了,听说病得挺严重的?” 东方澈挥退管家和下人,请他坐了,方才说道:“想必三皇子也能猜到一些,云烟的失踪和皇上突然重病都和太子有关系。本王实不相瞒,陈皇后和太子意欲谋反,云烟就是被太子劫了去,皇上是被陈皇后给下了毒。” “事情都是刚发生不久,平王殿下又如何这么快清楚这些?”尉迟墨有些将信将疑。 “本王偷听到了陈皇后和太子的谈话。”东方澈目光诚挚地望着尉迟墨,坚定地说:“三皇子,我需要你帮我。” 他没有自称本王,而是用了“我”,话里的诚意,以及将尉迟墨当做了可以信赖的自己人,想必尉迟墨亦是感受到了,只听尉迟墨问:“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听见尉迟墨也自称“我”,东方澈会心一笑:“承欢也不见了,太子定是把承欢也掳走了,用以威胁云烟。你帮我查出太子关押云烟和承欢的地方,若是能救就救,不能救就尽力护她们周全,我这边暂时顾不到她们。” 这段时间,他要想法子查出风帝所中之毒,看是否能解,还要调兵遣将,至少在东方渊谋反篡位的时候能有力量抗衡,不至于手足无措。如果东方渊是打算那云烟来威胁他就范,他便确定这段时间云烟不会有生命危险。 “你只管放手做你的事情,如果人手不够,我们这边还有人手可供你们调遣。”这一刻,他们面对的是同一个敌人,彼此暂时抛下成见和猜忌,只为了共同的目的聚在一起齐心协力。 东方澈本来想婉言谢绝,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我在外多年,手中并无多少兵力,真要与太子兵戎相见,我胜算不大,可否向云锦借兵?” 尉迟墨闻言,面色沉重,借兵一事非同小可,需要慎重考虑,沉吟须臾,他说:“我会火速传书与我父皇,商讨借兵事宜。” “倘若此番政变顺利度过,我定会极力劝说父皇,争取风国与云锦至少二十年的安稳时光。”东方澈郑重许诺。 两国友好,边境安稳,百姓安居乐业,不受战乱之苦,这样的和平场面正是尉迟墨来风国的目的,他自然求之不得:“好,一言为定。” 又商量了些其他事宜,直至深夜,尉迟墨才离开。 东方澈理了理思绪,方才靠着椅子睡了一会儿,不待天亮就醒来开始书写信件,派人送出去,然后顾不得用早膳又急忙进了宫。 连日来,风帝病重不能早朝,朝堂上大臣们早已各自有猜测。东方澈刚进大殿就听大臣们三五一群纷纷在议论风帝的病情,想来是有人刻意散播,大臣们均已知晓风帝突然昏迷不醒,太医们素手无策。 见东方澈进来,众人皆噤声,神色各异地看着他,左相走到他面前来:“皇上病情严重,连日不能早朝,众位大臣的意思是国不可一日无君,离原定下的太子继位的日子也近了,不如早日让太子登基,平王殿下如何看?” 第三十九章 夜探云烟 东方澈面向左相,眼角的余光却是落在站在不远处的东方渊身上:“只这短短几日,竟等不及了吗?” “这……”左相看看他又看看东方渊,面色有些不自然,“太子提前登基,不是正好为皇上分忧,省得皇上为国事劳神吗?” “神医莫谷很快就会被请来,想来皇上的病很快就能被治好,这事左相就等皇上醒来后亲自向皇上奏请吧。”东方澈有些不耐烦,“要是无甚要紧大事,诸位大臣请退朝。” 东方渊嗤笑一声:“三皇弟不顾本太子这个当朝储君在此,擅自决定上退朝之事,置本太子于何地?更是再三阻拦本太子登基为皇上分忧,莫不是存了别的心思?” “太子以为本王会存什么别的心思,谋反篡位吗?”东方澈挑眉冷笑,“也确实有人要谋反篡位,但是绝不是本王。本王还有事,先走一步。”这句话既是暗示也是警告,他相信殿中有人能听得明白,说罢也不理睬大殿里反应各异的众人,大步离开。 先去了风帝的寝殿看了风帝的情况,又和千尺汇合,问了他所调查的结果,千尺摇摇头:“回王爷,能查的都查了,并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如今只能等到派出去的人将神医莫谷找来,要不就是逼问皇后娘娘,除了这两个方法,想要查出皇上所中之毒,怕是难如登天了。” 东方澈心中焦急,神医莫谷是个行踪不定的人,干等着他来救急不是办法。要是逼问陈皇后,这更行不通,有可能会打草惊蛇,说不定他们还会提前举事。在他搬来救兵之前,陈皇后和太子的势力还不是他所能对抗的。 如今云烟还在他们手里,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他真的很担心。 出了皇宫没有直接回王府,东方澈直接去了驿馆:“查到云烟和承欢的下落了吗?” “查到云烟的下落了,她就被关在太子府的一间暗室里,太子派了许多人严加看守,一时间还没想出办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和她联系上。”尉迟墨沉声道,“至于承欢,暂时还不知道他被太子藏到了哪里。” “我想去看看云烟。”东方澈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他想去看看她还好不好,太子有没有伤着她。 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尉迟墨爽快地答道:“好,晚上我和你一起去。” 凤若兰急匆匆跑进来:“嘘,楚大哥过来了。” 东方澈有些疑惑:“他还不知道云烟的事情吗?” “我没敢说,那日云烟姑娘给他写了休书后,他急火攻心,吐了血昏了过去,醒来后跟傻了似的,也没再提过云烟姑娘。我怕听了云烟姑娘被太子劫持的事后再受了刺激,如今他那副身子可再经不起折腾了。” 尉迟墨正解释着,见楚洛进来慌忙住了口,改口说道:“你病没好利索,怎么不躺着?” 楚洛的面色有些苍白,唇无血色,只有那一双眸子还闪烁着些许光芒,扯出了一丝笑道:“待在屋子里觉得闷,出来走走。平王也来了,发生什么大事了,神色这么紧张?” “能有什么大事,还不是你又晕倒又吐血,跟病入膏肓似的,这不,平王殿下来瞧瞧你。”尉迟墨说的一脸轻松,实际上手心里却握了一把汗。 紧跟着东方澈也开了口:“我已经请人去寻神医莫谷,再请他想想办法,看能否彻底解了你身上的毒。” 楚洛涩然一笑:“谢谢平王好意,我并无大碍。如今,这毒解不解都无所谓了,我也看开了,活一日算一日吧。”云烟已对他死了心,他的心也紧跟着死了,如今的他不过是个没有灵魂的空壳,生不如死。 “呸呸呸,又在说丧气话。”凤若兰有些气急败坏,“你是怎么了,跟变了个人似的,总是活活死死的,以后这样的话再不许说了,多晦气。” 楚洛悲凉一笑,不再说话。 东方澈觉得再坐下去也谈不了重要事情,便起身要走,尉迟墨起身相送,两人趁此避开楚洛约好了夜探太子府的时间。 是夜,均是一身黑色夜行衣的东方澈和尉迟墨碰头后,悄然潜入太子府。早先探查过东方渊囚禁云烟的暗室,尉迟墨轻车熟路,很快就和东方澈隐身在了暗室不远处。 “我去引开看守的人,你进去看看云烟姑娘。”尉迟墨说完不待东方澈反应,飞身出现在看守暗室的那些侍卫面前,和他们打斗起来,趁机引走了大部分人。 留下来看守的几个人很快就被东方澈解决掉了,暗室的铁门上了锁,他打不开,便拔出剑将锁劈开,闯了进去,一时间不能适应暗室里昏暗的光线,看不见云烟所在的位置,便一直呼喊着:“烟儿,是我,烟儿,你在哪里?” “公子,我在这里。”一直缩在墙角的云烟看清来人,这几日里积攒下来的委屈、害怕、担心和无助似乎一下子爆发,她扑到东方澈怀里嘤嘤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握着拳头捶着他的胸口,“你怎么到现在才来?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多盼着你来救我吗?” “对不起,我来晚了。”东方澈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部哄着,“现在不是说这的时候,我们快走,太子的人很快就到了。” “我不能走,承欢还在太子手里。”云烟顿时清醒,从他怀里抽出身来,抹干了眼泪,撑出一丝笑,“我会没事的,你相信我。” “烟儿,跟我走……”东方澈一句话未说完,便见暗室外亮起了许多火把,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云烟拉住他,低声道:“太子似乎心怀不轨,此时不宜打草惊蛇,你快走,我自有应对办法。” 东方澈用黑布蒙了脸,仍旧坚持:“不,我们一块冲出去。” “你们走不了的,还不快束手就擒。”东方澈脸上挂着得意的笑,“本太子已经派人将暗室重重包围了,你们插翅也难逃。” 第四十章 唯一筹码 他看着将云烟紧紧护在自己的身后并持剑警惕地瞪着他的黑衣蒙面人,兀地笑起来:“纵使你蒙着脸,本太子也猜得出来,你不是平王就是云锦来的那个楚庄主。把面巾接下来,让本太子瞧瞧你到底是哪个。” 东方澈并不答话,举剑刺向东方渊,东方渊身子一偏,险险避开,恼怒地喊他的那些随从:“快,给我上,别让他跑了。” 带着云烟左突右冲,多多少少有些不利落,东方澈一边应对着涌上来的侍卫,一边护着云烟避开不长眼的刀剑。 “别管我,你快走啊,快走啊。”云烟看着越来越多围上来的侍卫,又是焦急又是担心,不想做东方澈的累赘,挣了挣,非但没挣开东方澈抓着她的手,反而被他拉得更紧了。 她正喊着,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侍卫挥刀从侧面砍向东方澈,而此时东方澈正紧张应对着面前的四五个侍卫,并没有注意到身侧的危险。喊已经来不及了,脑子里什么都来不及想,动作先于意识,她就扑了上去。 “刺啦”一声,衣料破开的声音,还有刀切入皮肉的声音,云烟痛苦的呻吟一声,有温热的鲜血溅出来。 东方澈这才反应过来,猩红着双眼一剑贯穿那个侍卫的心脏,也不再恋战,抱起云烟想要突围出去,却被数十个侍卫团团围住,纵是他武功如何了得,此时也有些吃力,更何况此时他还抱着云烟。一个不注意,他的背部被砍了一刀,紧接着左肩也受了伤,他也只是紧蹙着眉头,反身连连斩杀两人。 倒是云烟泪水迷蒙了双眼,用手胡乱捂着他不断涌着鲜血的伤口,一边哭一边哀求道:“你放下我,自己先走吧,在这样下去你会没命的……” “我没事。”东方澈顾不得多说,发了狠似的要杀出一条血路。 云烟无法,猛地一咬牙挣脱开他的怀抱,滚落在地,不顾自己被踩踏和刀剑伤到的危险,冲着他喊道:“你快走,别管我。” 东方澈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怀抱,又望着跌落在地的云烟,一时间震惊住了,脑子里没有此时厮杀的混乱,也看不到挥向他的刀剑,只是单纯地心疼着受着伤的云烟,伸出手想要拉起她。 挥向东方澈的闪着寒光的锋利刀剑在眼中渐渐放大,云烟只来得及大呼一声“不要”,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个黑影闪过,迅速将东方澈带离混乱的人群,几个腾跃,便消失在夜色里。 东方渊恼羞成怒:“给我追。” “是。”侍卫们迅速向黑衣人带东方澈逃离的方向追去。 不管如何,东方澈总算是逃了出去,看那个黑衣人的身手不错,他们应该能够安全顺利逃过太子侍卫们的追捕。想到这里,云烟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没等她拍拍胸口缓缓神,东方渊已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提了起来,凶神恶煞地问道:“说,他们是什么谁?” “我不知道。”云烟直视着他,面无惧色。 “不知道?”东方渊面露凶光,恶狠狠道:“别以为本太子是三岁小孩子,本太子动一动手指,也能像碾蚂蚁那样把你碾死,那两个人是不是东方澈和楚洛?” “太子莫不是糊涂了?”云烟忍着身上伤口的疼痛,扯出轻蔑的笑来,“人人都知道,平王喜欢我,楚洛对我也是余情未了,两人为了我三番两次闹得不愉快,那次宫中宴会时太子殿下不也在场,没看到他俩为了我争得面红脖子粗,只差没打起来吗?试想,他们两人算是情敌,怎么可能在这里一个把另一个救走?” “为了救你,他们两个也是有联手的可能性。你不承认,本太子也有办法查出来。”东方渊嘴上仍在坚持,心里却因云烟的说法对自己的坚持有些动摇了。 “太子殿下不怕麻烦就查吧。”云烟觉得有些喘不过来气,两手去掰东方渊就这自己衣领的手,“快放我下来,我快被勒死了。” 东方渊猛地一松手,云烟顿时跌坐在地上,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背部是火辣辣的疼,想来伤口应该挺大的。 “你不要再想着玩什么花样,别忘记了,你的儿子还在本太子手里呢。”东方渊成功地在云烟眼里看到了畏惧的神色。 云烟恨恨道:“承欢要是出了什么事,休想我老老实实为你做事。你也别忘记了,承欢是你可以威胁我的唯一筹码。” 很突然的,东方渊就笑了,他蹲下身来,一手紧捏着云烟的下颌,强迫她看着自己,沉声说道:“你也别以为没了你,本太子就什么都做不了。” “既然太子殿下没有云烟仍旧可以成就大事,又何苦困云烟于此处,不惜拿个孩子来威胁云烟?”云烟也冷笑起来,继续以咄咄气势说道,“云烟十分地肯定,太子既需要拿云烟来威胁平王,是因为云烟是太子殿下可以抓住的唯一的平王殿下的软肋。如果太子殿下还想我云烟有利用的价值,就不要对承欢怎样,否则,大不了一死,大家拼个鱼死网破。” 没想到一直柔柔弱弱的云烟竟也有如此凌人决绝的气势,一时间东方渊倒有些被唬住了,不自觉地松开了自己的手。他不能否认,云烟说的很对,云烟是他现在握在手中可以威胁东方澈的唯一筹码,要是她真心一横自尽了,他就没有什么可以威胁东方澈的了。 他站起身来,命令侍卫将云烟关回暗室,末了补充一句:“找个婢女给她背部的伤口包扎一下,别让她死了。” 云烟暗暗松了口气,她的猜想没错,东方渊暂时不会拿她和承欢怎么样,她们暂时是安全的。 她被关回暗室不一会儿,就有婢女提着灯带着药过来。她忍着疼让婢女给她背上的伤口上药,在背部的伤口刚刚被包好,还没等缓口气,暗室的门又被打开了。 是有侍卫奉东方渊的命令,这个关押她的暗室已经被发现了,现在要将她秘密转移到另一个隐秘不易被发现的关押地。 第四十一章 怎么是你 苍茫夜色下,一处湖边,三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衣蒙面人安静地相对站着,其中两个吃惊地对望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望着那个一直沉默淡然的黑衣人,异口同声地问道:“你是谁?” 待那个黑衣拉下面上黑布,,另两人更是吃了一惊:“你怎么回来?” “你俩都来救云烟,我不该来吗?”楚洛笑笑,白天的时候就觉得东方澈和尉迟墨行事诡秘的,心里便有些疑惑,晚上便悄悄跟着尉迟墨出来了,中间有点曲折,要不也不会在东方澈受伤不敌的时候才出现。 虽然现在云烟不想和他有任何牵绊,他却是不可能一下子就放开的,只远远地看着也是很满足的。方才看到云烟也受了伤,不知道现在她怎么样了。 尉迟墨一脸震惊:“你是怎么跟来的,我一点没发现?”他一直都在和他引开的那些侍卫纠缠,没顾得东方澈这边的情况,也不知道东方澈受了伤,幸好在发现东方澈被救走时一并跟了来,要不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候,那些追来的侍卫早已被他们不知道甩在哪里了,看样子一时半刻也找不到这里,他们还算安全。 “你怎么不救云烟,把她留在那里很危险你知不知道?”东方澈捂着肩上的伤口,一脸怒气,亏他以前还是云烟相公,没看到云烟受伤了吗? “我,我想云烟暂时不会有危险,我听说了太子拿承欢威胁云烟的事了。”楚洛面露痛苦之色,他也着急担心,可是当时紧急情况他也来不及想太多,只能将东方澈从乱刀下救走。 顿了顿,他继续道:“我听说了,太子和陈皇后最近要有动作,那么他劫云烟自然有其目的,在云烟还没实现他所要利用的价值前,他应该不会轻易伤害云烟。只是今晚我们这么做定是引起了太子的警觉,只怕下次想要救出云烟会很难。” 虽然明知楚洛说得有道理,可东方澈心里依然不放心:“可是,云烟她……” “现在不是说这的时候,我们该想一想接下来怎么办?”尉迟墨见他俩为没救云烟争个不休,有些看不下去了,他更担心的是东方渊接下来会做什么,还有东方澈身上的伤也要处理。 楚洛提议:“先一起回驿馆把身上的伤处理了,然后再商量一下接下来的事情,如何?” “不行。” 楚洛望了一眼东方澈,不解,问道:“为什么?” “太子已经大致猜出我们的身份,想来会去王府或驿馆查证,我们这时聚在驿馆,要是被他看到,定是会知晓我们联合的事情,不知道会怎么对付我们呢?”东方澈略一沉吟,又道:“你们先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太子要是明着派人去查探,就死不承认,要是暗中使人查探,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应对。太子已经怀疑到我身上,别再怀疑到你们身上才好。” 但愿东方渊千万别怀疑到尉迟墨和楚洛身上,他们两人现在是他可以依靠相信的能够和东方渊对抗的主要力量,他们的背后站着的是云锦国。 尉迟墨问道:“你呢?” “我回王府打点一下,看能否蒙混过关,实在不行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就怕我们今晚这么一番动作,太子和陈皇后会未免夜长梦多而提前行动。也怪我,看见云烟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暗室里无助害怕的样子,什么大局都抛在脑后,就是忍不住要带她走。” 东方澈心里有些自责,若不是他,现在他们也不会处在被动的境地。只是,如今只要事关云烟,平日里在如何淡定自若,也会在瞬间方寸大乱。 尉迟墨和楚洛略一思索,表示同意,悄然返回驿馆,好在东方渊并没有兴师动众地派人来查探,也没发现有其他动静,遂渐渐安下心来,各自歇下。 东方澈这边也是同样的情形,却也一刻不敢掉以轻心,处理了伤口后才略放松了紧绷的神经,躺下去好久也没睡着,待到三更天才勉强迷迷糊糊睡去,梦境凌乱,一会儿是云烟的喊叫,一会儿是鲜红的血和泛着寒光的刀剑,他睡得极其不踏实,天还未亮就从梦境里惊醒,再也没睡着。 风帝所中的毒还没查出来,云烟和承欢还在东方渊手里,如今他莽撞行事不但受了伤,更是打草惊蛇引起了东方渊的警觉。向云锦借兵的事,尉迟墨已经令快马上书云锦帝,只是现在还不知道结果,他写信联络这几年暗中培植的势力,只是他的这些人散落风国各处,此时还没有齐集云都,也不知道能不能在东方渊行事前赶到…… 现在他是真的很担心,一旦太子东方渊谋反篡位,他的力量是否真的能抵挡? 这几日千尺被他安排在宫里,让千尺密切注意着宫里的动静,不过千尺一直都没有大发现。 这一早他进了宫,千尺又是这样回答的,他不免有些泄气,无力地抚了抚额,问道:“派去寻找神医莫谷的人最近有消息吗?” “暂时还没有消息。” “多派些忍受,务必尽快找到,皇上的情况不能等。”东方澈吩咐了一番后,又转到了风帝的寝殿。 只有徐公公守在风帝的床榻前,见他来了,慌忙上前施礼:“见过平王殿下。” “皇上今日怎么样?” 徐公公回道:“皇上还是老样子,没有醒来的迹象,太医们一点办法的都没有。” 东方澈点点头,径直走到风帝榻前,挪过来一边放着的凳子自顾坐下,执起风帝的手细细看着安详睡着的风帝,一时间内心深处复杂的感觉泛滥。 父皇,现在的局面儿臣有些应付不来,你快些醒来告诉儿臣该怎么做,好不好? 只要父皇你醒来,儿臣不会再怪你当年没有保护好母妃,也不会再怨你没将踏月许给二皇兄伤了二皇兄的心。是儿臣错了,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父皇牺牲了那么多,不知道父皇心里有多苦,自那日听了陈皇后的话,现在儿臣都能体谅了,只求父皇你快些醒来… 第四十二章 篡位前夕 “三皇弟,早啊。”东方渊自外进来,用那别有深意的目光将东方澈上上下下扫了一通,“昨晚,太子府里出了刺客,不知三皇弟听说了没有?” 东方澈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道:“本王的消息还没那么灵通,倒是没听说这回事,不知刺客抓到没有,太子殿下有没有受伤?” 东方渊似笑非笑:“本太子倒是没什么事,不过那个刺客就有些不走运了,身上被砍了两刀。” 说话间,他还状若无意地拍了拍东方澈的左肩,手中暗暗用力,目光一刻也没漏过东方澈面上的表情,可是却没有自己期待的反应,东方澈自始至终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不禁有些怀疑,难道是他猜错了,昨晚去救云烟的不是东方澈而是楚洛? 东方澈紧咬着牙齿,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青筋暴起,应是忍住肩膀上的剧烈疼痛,心中暗骂一句:“东方渊,算你狠。” 东方渊松开手,皮笑肉不笑,问道:“三皇弟以为,昨晚来太子府的刺客会是什么人?” “太子殿下可又问错人了,本王怎么可能知道?太子殿下有时间在这里试探本王,倒不如派人去把刺客抓来问个清楚是正经。” 东方澈十分镇定,看不出任何异常。东方渊倒真是困惑了,承欢和云烟都不见了,以东方澈的能力不会一点线索都查不出来,这样东方澈肯定会怀疑到他身上,所以他会怀疑昨晚的黑衣蒙面人是东方澈。然而,他的一番试探东方澈没都有露出任何破绽,难道不是东方澈而是楚洛? 可是,看东方澈反应太过于平静,平静地有些不寻常。东方渊索性不再想这些烦心的事,暗暗做下一个决定:不管昨晚的刺客是谁,为防夜长梦多,登基的事要提前了。 从风帝寝殿出来,东方渊便直奔陈皇后的凤仪宫。 天气很好,风也很轻,东方澈却有一种预感,晴空无云的背后暗涌着狂风暴雨,许是他抵挡不了的。 千尺向他禀报,东方渊进了陈皇后的凤仪宫没多久,左相也去了凤仪宫,过了好半天,太子和左相才一前一后走出来,大概是怕被人看见起疑心,很快就分开走了,也不知道他们都密谋了些什么。 千尺又说,东方渊和左相走后不久,陈皇后的哥哥陈国舅行为甚是低调地进来凤仪宫,没过多大会儿便匆匆离开。 东方澈越听眉头蹙得更深,左相是太子东方渊的老丈人,朝堂中笼络了许多大臣,权势滔天,连风帝都不敢小瞧了他去。陈国舅是陈皇后的娘家哥哥,手握重兵,此番更是站定了陈皇后和东方渊那边。如此一来,东方澈才要发愁,有左相和陈国舅,江山几乎就算是大半落在东方渊口袋中了。 回到宁王府刚坐下,老管家就过来回道:“王爷,云锦三皇子那边派人过来了。” 东方澈有些吃惊,这时候尉迟墨派人过来,就不怕被东方渊发现他们联合在一起而多加提防吗?口里却毫不迟疑:“快请。” 进来的却是拭剑,只见他抱拳行礼道:“拭剑见过王爷。” “不必多礼。”东方澈抬眼看他,“三皇子让你来是为什么事?” 却原来拭剑是奉命来告诉东方澈一声,楚洛又派人去悄悄查探了一番太子府,仍旧没发现承欢被东方渊藏在了哪里,甚至连云烟也不在那个暗室里了,不知道被东方渊秘密转移到了哪里。 东方澈有些忧心,听拭剑又说,楚洛让他放心,只管操心皇宫里的事,云烟那边楚洛会时常注意,不会让云烟有闪失。这点他相信,因为他能看得出来,楚洛是真的还爱着云烟。既然爱着,就绝不会让她有危险的。 “拭剑还要回去复命,先告辞了。”拭剑说罢便要退出去,又被东方澈喊住。 “本王这里有一封信,你带回去给三皇子。”说话间东方澈便笔走龙蛇写了一封信,装进信封封好,递给拭剑,“三皇子看了自会明白。” 拭剑恭谨接过信,施了一礼后退了出去。 东方澈倚着椅子有些疲累地闭上眼假寐,信上他什么都没有说,只写了一句话:风起了,雨眼见着就要来了,种子准备好了吗? 虽然生在皇家,没接触过农事,但是尉迟墨会看懂的。 尉迟墨接过信时,看到上面的话后怔了一下,略一沉吟便也理解了东方澈的意思。 东方澈在暗示,东方渊即将有所行动,向云锦借兵的事如何了? 楚洛笑了笑:“他还真是谨慎,就算直说也没什么大不了,以拭剑的身手这信断不会被不轨之人夺了去。” 尉迟墨手中用力,信纸瞬间化作粉末,他面色沉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须臾才说道:“这时候还是小心点好,若是真被太子察觉,可就坏了事了。” 若是东方渊不能顺利登基,他们站在东方澈这一边自然是随着东方澈的地位上升而享有更好的礼遇,东方澈许下的“风国与云锦二十年交好”的承诺也就有了着落,他也能顺利完成云锦帝交给他的任务。 若是东方渊顺利当上皇上,又获知了他们是支持东方澈这边的,只怕原本就不想和云锦交好的东方渊日后会刻意为难他们,甚至对云锦不利,到时战火又起,生灵涂炭,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 果真,第二日早朝时,左相和陈国舅重提让太子东方渊提前登基的话题,朝堂上不少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大臣们更是一味附和。 “不行,若是到了原定下的太子登基的日子,皇上还未醒来,再请太子执掌国事。”东方澈心里有自己的想法,他想着能拖一日是一日,希望等到找到神医莫谷给风帝解了毒,揭穿陈皇后和太子的阴谋。他不能允许毒害自己父皇的人当上皇帝。 “这事平王殿下做不了主吧?”陈皇后满头珠翠,腰间环佩作响,被一众宫人簇拥着走进大殿,只见她端庄地笑着道:“如今皇上昏迷不醒,本宫为一国之母,应该比平王殿下说话更有几分份量吧!” 第四十三章 登基事定 “母后。”东方渊见陈皇后进来,迎上去。 陈皇后略一点头对他示意,环顾了一眼殿上的一众大臣,方开口道“皇上已缠绵病榻数日,至今还不见醒来,国不可一日无主,太子早日登基,也好稳了民心。” 她走到东方澈面前,端庄地笑着,目光里却闪烁着太多的东西。她说:“太子三日后登基,平王殿下以为如何?”不待东方澈回答,她又看向众位大臣,笑道:“众位大臣有异议吗?” “皇后娘娘英明,臣等无异议。”众位大臣相视一眼,由左相和陈国舅领头,齐齐拜倒,商量好似的一致同意。 东方澈不屑地望着众人冷笑:“皇后莫是忘记了,风国皇室有条不成文的规定,后宫不得干涉朝政?” 陈皇后面上一白,怎么把这事给忘了,这下倒让他给抓着了把柄。 “平王一再反对,到底是为何?”也就那么一瞬间,陈皇后便恢复自然神态,挑眉笑着,“除了不满意太子登基为帝,本宫再想不出平王还有什么其他反对的理由。” 风帝只育三子,如今东方轩不在,只剩下东方渊和东方澈。皇后此话一出,无疑是将东方澈置于怀有不轨之心觊觎皇位的位置。 殿上大臣们个个都是心思玲珑剔透的人,如何不明白陈皇后话里的意思,再看向东方澈时,目光已然变了。 东方澈冷冷环顾神色各异的大臣们一眼,问道:“众位大臣也是如此以为?” 许是被他身上散发的冰冷气息震慑住,大臣们各自垂下了头,不敢看他。左相见东方渊和陈皇后纷纷向他使眼色,暗自咬了咬牙,上前一步道:“如若不是皇后娘娘说的这样,请平王殿下同意三日后太子登基。” 东方澈定定地看着左相,目光冷得几乎能使人血液凝固,阴郁着脸:“你威胁本王?” “微臣不敢。”东方澈此时冰冷阴鸷如同地狱的修罗,左相差点腿一软就跌坐在地上,却仍抖着声音佯装毫无畏惧。 因为东方澈自幼在深山幽谷养病,后来又不在风国七年,左相与他并没有多少接触,是以也摸不准他的行事风格。此时被他这么一番冷冷盯着看,左相心里直打鼓,小腿肚子都开始发起抖来,却仍旧佯装着镇定,强迫自己壮着胆看回去。 就这样,两人互瞪了好一会儿,大殿上一阵压抑的沉默,谁也不敢出声打破。 陈皇后和东方渊心中也十分忐忑,毕竟东方澈是风帝比较喜欢的儿子,无论他做什么,就算是说了忤逆风帝的话,风帝也是能包容就包容的,这些大臣们心里都是清楚的。还有就是,他们暗地里谋划的事情,他们肯定东方澈有所察觉,就是不知道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终于,东方澈将视线转到陈皇后和东方渊身上,冷笑道:“既然如此,本王再不知好歹就说不过去了,那就请太子殿下三日后登基吧。” 他走过去,附在东方渊耳边低声道:“还请太子殿下小心了,别让本王查到父皇中的是什么毒,到时候,别说是不能登基,只怕太子的命也难保。” 东方渊心中一凉,他怎么知道父皇昏迷不醒是因为中毒?东方澈对他说这番话是因为他已经知道父皇中毒与他有关,所以来威胁他的?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的。 “你怎么了?”陈皇后见他面色不对,慌忙拉着他的手问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不舒服吗?” 她看了一眼早已走出大殿的东方澈背影,压低了声音问道:“还是,他跟你说了什么?” 东方渊这才缓过神来,反应过来东方澈说完话已离开了大殿。他匆匆吩咐退朝,和陈皇后急急回了凤仪宫,把东方澈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告诉了陈皇后,末了问道:“母后,我们该怎么办?” 陈皇后听罢,面色也是白了又白,阴沉着脸来回踱着步,半晌后停住脚,眸中闪烁着恶毒狠绝光,道:“那我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尽早送皇上上西天。” 陈皇后和东方渊在那里细细密谋,东方澈却安静地坐在风帝的床边想着事儿。他记得陈皇后说过,太子登基之日就是风帝死去之时。如今他一点头绪都没有,与其干坐着等,不如主动出击,只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对他们做的事有所察觉,他们一定不会坐以待毙。只要他们有所行动,他一定有机会抓到他们的马脚,只是,这个方法有些冒险。 太子府那边的动静有尉迟墨和楚洛盯着,他现在只要专心盯着皇宫这边就可以。 一直在风帝寝殿呆着,直到天色渐暗,他才出了宫,然后又悄悄转回来,躲在暗处悄悄注视着风帝寝殿里的动静。他不知道陈皇后和东方渊的下一步动作,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密切注视着风帝的情况,防止他们再对风帝下毒手。 也就是在晚膳时候,陈皇后如往常一样来到风帝寝殿,从随身宫女手里端过汤药,徐公公照例是不顾陈皇后不悦的脸色,从容用银针试了药,无毒。 陈皇后亲自给风帝喂汤药期间,命随身宫女在香炉里点了一支安神香,她往日来风帝寝殿也会点一支安神香,一切都如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待她走后,东方澈从暗处转出来,细细查看着,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正在怀疑自己的猜想是不是错了时,敏锐的鼻子忽然嗅出一点点不同来。 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幽香,淡淡的,浅浅的,不仔细闻,几乎闻不出来,他的目光落在了香炉里快要燃烧殆尽的那只安神香上。 将安神香拿起,放在鼻端轻嗅,随着香的燃烧,果然那股说不清楚的幽香散发出来。将安神香熄灭,再闻时,那股幽香便没有了。仔细看看,这支安神香和往日风帝寝宫里点的安神香没什么不同。 也许,父皇所中之毒就与这支安神香有关。 徐公公见他对着那小半截安神香出神好半天,不解地问道:“平王殿下,这安神香是有什么问题吗?” 第四十四章 她撒了谎 前些日子,他在时,陈皇后也在风帝的寝殿里点过安神香,也不知道是自己那时候没在意还是那时的安神香没有任何问题,那时他并没有察觉安神香燃烧时散发这种幽香。 东方澈仍旧望着手中的安神香沉思,须臾,问道:“皇上寝殿里的安神香一直都是陈皇后命人点的吗?” 徐公公仔细想了想,答道:“皇上龙体欠安没两日,皇后娘娘才开始每日命人在皇上的寝殿点安神香,因为皇上无意中说起那几天总是歇息不好,皇后娘娘就说她那里有种安神香很好,很是能让人安神静气。果然,这安神香点了两日,皇上果真能夜夜安睡了。” “难道,这安神香是……皇后娘娘竟……”徐公公这才有些反应过来,一脸惊诧地望着东方澈手中的安神香。 “也许吧,现在还不能确定。”东方澈将安神香收好,又道,“你好好照看皇上,本王要去查些事情。” 东方澈出了宫,直接找了一家医馆,请坐堂的大夫看看那支安神香中的成分。 那大夫将那只安神香仔仔细细研究了几遍,摇了摇头,只说不是平常用的安神香,似乎添加了其他东西,但他能力有限,并不能准确说出添加的东西是什么。 东方澈又去了云都城里另一家比较有名的医馆,这家医馆的大夫头发花白,目光有神,似乎里面充满了智慧。果然,这位大夫细细研究之后,告诉他,安神香里添加了一种东西。 这种东西无色无味,很难被人察觉,只有在燃烧时会散发淡淡的幽香,如果不细闻,也很难发觉。量少时为药,助睡眠,量多时为毒,能使人逐渐变得甚至不清,然后直至沉睡不醒,如果药量再加重一些,最后会使人不知不觉中毫无痛苦地在睡梦中死去。 从医馆出来时,东方澈一脸的阴沉,也没立即回王府,悄悄去了驿馆和尉迟墨楚洛见了一面,从驿馆出来后他又悄然潜入了太子府。 在太子府中四处查看了一番,并没有发现异常,更是没有发现东方渊藏匿云烟的可疑之处。走到花园时为避开巡逻的侍卫,他躲到一处假山后,待侍卫离开,他刚要从假山后出来,忽听不远处有女子低低的嘤嘤哭泣声,似乎就在不远处的湖心亭子里。 本不想多事,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悄然循声找去,只见六角亭子上挂着六只红灯笼,柔和的光线下是一个华服女子正伏在石桌上哭泣,许是哭得太久,她缓缓坐起身,拿帕子擦着眼泪。 在她抬起脸的那一刻,东方澈有些意外,此时深夜,踏月为何独自在这里哭泣? 此时,巡逻的侍卫刚离开,想来一时半刻还不会回转,是以在他仔细地查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确定周围没有人以后,他从暗处走出来,走到踏月面前,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踏月瞪大了眼睛望着突如天降的东方澈,睫毛上犹自挂着泛着晶莹水光的泪珠,看起来很是惹人怜爱。反应过来后,她惊慌地查看四周的动静。 “我查看过了,没有人。”东方澈自顾在她面前坐下,定定地望着她,“这时候太子该在府中,你在这里哭,他不知道吗?” 听了东方澈的话,踏月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又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泣后的狼狈模样,便背过脸去擦干了眼泪,勉强撑着笑,也不去理会他的问题,只惊讶问道:“这时候你怎么来了?” 东方澈倒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前几日云烟被太子派人劫走,这事你听说了吗?或者,你是否知道太子将云烟藏在了哪里?” 踏月眸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只见她半敛着目,神情有些失落,半晌,讷讷道:“你来,就是问我这件事?” “我本来是想自己来找一找太子关押云烟的地点,没找到,刚想走时发现有人在这里哭,过来看一看才知道是你。” 东方澈顿了顿,又道:“前两日我查到云烟被太子关在府中一处暗室,本想把她救走,却被太子发现了,没能救走她。当时动静挺大的,你在府中,就一点也没有察觉?” 踏月眸中的光亮完全熄灭,心中酸酸的,对云烟既是嫉妒又是羡慕,她云烟一个嫁过人生过孩子的女子,凭什么能够得到东方澈如此的关心和爱护,她心里真的很不是滋味,可是,如今她自己身不由己,纵是万般不甘心,又能如何呢? “只听说那晚府里出了刺客,倒没听说其他。”踏月轻轻摇了摇头,不敢直视东方澈,因为她撒了谎。 “哦,是这样吗?” 东方澈声音很轻,似乎只是轻飘飘的一朵云,几乎没有任何重量,却压在踏月的心头,沉甸甸的,让她有些喘不过来气。她虽半垂着头,不敢抬头看他,却分明能感受到他炙热犀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是在审视,又似乎是在质问,她觉得自己正在忍受着煎熬,被自己心中所爱的人怀疑的煎熬。 “是、是的,我没听到其他动静,也没听说太子劫了云烟姑娘的事。”踏月目光闪烁,双手有些不安地绞着自己的衣角,手心里也沁出细细密密的汗。 她不愿骗他,真的。只是,她既有不得已的苦衷,也有自己自私的成分。 确实,东方澈并不是十分信服踏月的话,踏月的反应太不自然,似乎在躲避自己的目光。他静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言语间似乎很是失望:“踏月,你原不是这样的。” 东方澈缓缓站起身来,低头看了她一眼,沉声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也快些回去吧。” 月亮已经高高悬在墨蓝色的夜空,风轻林静,夜色静谧,除了安安静静燃烧着的烛火不时因风而摇曳一下,似乎一切都在沉睡,时候真的是不早了。 “澈,对不起……”踏月从背后紧紧抱住东方澈,将脸贴在他宽厚温暖的背上,再一次如此亲昵地喊出他的名字的同时,滚烫的泪珠便从眼中顷刻滑落,“澈,请原谅我……” 第四十五章 戴绿帽子 东方澈掰开她的手,转身静静地看着她,说:“你是太子妃,我本不该提出那样苛刻的要求。所以,站在你的立场,我想你没有请求我的原谅的必要。” 只停顿了须臾,他态度陡然转变,清冷的面色消失不见,目光里隐隐含着急切和期待,又道:“你是知道些什么的,对吧?算我求你,告诉我,云烟现在在哪里,太子把她怎么样了?我,只想知道她现在好不好。” 踏月面上挂着泪珠,望着面前为了知道云烟的消息而有些低声下气的东方澈,悲痛欲绝在眸中泛滥,道:“云烟云烟,你就知道云烟,你有没有想过我?我爱的是你,你是知道的,可是我在这里哭,你不关心我究竟是为什么哭,却锲而不舍地追问她的下落,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过吗?你也知道我是太子妃,可你想过没有,我一旦告诉你她在哪里,太子他会轻易饶过我吗?” “对不起……”东方澈讷讷地道着歉,他也是心急则乱,没考虑这么多。 “对不起有用吗?如果对不起有用,我会对宁王殿下说一千次一万次对不起,请求他的原谅。请求他原谅我爱上的是你不是他,请求他原谅我在太子将他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时候我的无能为力,请求你原谅我有太多苦衷不能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踏月狠狠地抹了一把汹涌的眼泪,继续道:“尽管说对不起一点用也没有,我还是对你说了,就如你现在对我说的一样,不过是各自求个心安。” 没等东方澈开口,她又继续说道:“我现在改主意了,尽管你如此薄情,我却不想让你着急难过。你不爱我,没关系,只要我知道我是爱你的就可以。我爱你,所以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愿意告诉你你要知道的一切。” “踏月,你……”她的深情,他承受不起,他也不愿意利用他对她的爱来达到他的目的,所以他要拒绝,可却被她纤细白皙的手堵住了将要说出口的话。 “别拒绝我。”踏月贪恋地享受着这一刻的感觉,她的手放在他的唇上,能零距离地感受到他唇上的濡湿和温热,尽管不舍,她还是将自己的手缓缓收回,紧紧贴在自己胸口,那里正剧烈地跳动着,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像是慢慢地要溢出来,她知道,那时一种叫做“幸福”和“满足”的东西。 “我也没见过云烟姑娘和承欢,不过我知道他们现在都还好。承欢在太子暗卫手中,行踪不定,而云烟姑娘现在被关在以前关押宁王殿下的地方,那地方是在……” 踏月正说到关键处,就被打断了:“半夜三更,太子妃和三皇弟在寂静无人的湖心亭子里,举止亲昵,该让本太子作何想才好?” 东方澈转头看着向亭子走来的东方渊,心中一惊,自己也太疏忽大意,竟没注意到有人靠近亭子。也不知道他来了多久,把他们的话听了多少去,事情似乎有些不妙。 他转头看了一眼踏月,却见踏月面色惨白,目露惊恐之色,脸上堆着僵硬的笑,嘴唇哆哆嗦嗦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殿下,夜已深,你怎么还未安歇?” “太子妃不见了,本太子如何安心歇息?”东方渊面上挂着笑,眼底却一片冰冷,“怎么,本太子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你们的好事?” “殿下,你误会了,我们……”踏月通红着脸,急切地想要解释,却被他一把扯过来,往边上一推,差点跌倒在地。 “你们?误会?”东方澈冷笑,望着踏月时两眼几乎能喷出火来,怒道:“别以为本太子什么都不知道,你把绿帽子都戴在本太子头上了,居然还敢说是误会,你胆子不小。” “不是的,你听我解释……” “太子妃累了,护送太子妃回房安歇。”东方渊并不理会梨花带雨的踏月的苦苦哀求,冷冷吩咐着,然后便有两个侍从几乎是强行将踏月带走了。 东方澈一声不吭,冷眼旁观这一切,待踏月被带走后,他才看着眼前站着的浑身煞气的东方渊,淡定地问道:“你会把她怎么样?” “她是本太子的女人,本太子想把她怎么样轮不到你过问。”东方渊眯着眼打量他,似乎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你究竟使了什么本事,前有一个云烟为了你连命都不要,后又有踏月为了你要出卖自己的夫君?” “本王出来久了,太子殿下若无事,本王就此告辞。”东方澈并不接他的话,他现在有些担心踏月,方才和踏月的一番谈话,他能肯定踏月在太子府里的日子并不好过。此番又被东方渊发现她和他深夜会面,只怕对她要告诉他关押云烟的地点的事情也有所察觉,不知道他会怎样处置踏月。 东方渊立时面色一沉,冷声问道:“你深夜来我太子府做什么吗?” “你知道,何必又多此一问?”东方澈笑笑,“我已经知道了我想知道的,就不和太子殿下谈天赏月了,先告辞。” 懒得和东方渊纠缠,他说罢便身形一闪,没等东方渊反应过来就离开了湖心亭,却没有就此离开太子府,只是藏身于一个不易被察觉的暗处。 一来是怕东方渊怒极而做出伤害踏月的事,而来是他清楚东方渊是个多疑谨慎的个性,定会担心他知道了关押云烟的地方而去救出云烟,东方渊势必会去那个关押云烟的秘密地点查看一番,也许还会再次将云烟秘密转移,如此一来他便可以悄悄尾随其后,以便找到云烟。 果不其然,东方渊挥手招来一人,低声吩咐了几句,虽然他的声音刻意压低,但要听清他说了什么,对东方澈这样身怀武功的人来说不是难事。只听他说:“你多带些人去那里,如果那里没被发现,就不要把她转移到别处,吩咐众人严加戒备。” 他吩咐完,那人便匆匆离去,想来是要去关押云烟的地方。 东方澈正要跟上那人,忽听东方渊咬牙切齿地自语道:“敢给本太子戴绿帽子,胳膊肘向外拐,看我怎么收拾你?!” 话音刚落,他便看见东方渊从湖心亭出来,拐上一条小径,想来是要去找踏月兴师问罪。 此刻,他有些犹豫不决,一方面担心踏月,另一方面是迫切想知道云烟被关押的地点,不知道此刻应该跟上东方渊还是被派去云烟那里的那个人。 第四十六章 朝堂突变 瞬间,他便决定跟上东方渊,云烟暂时不会有事,踏月就不一定了。 果真,东方渊回到卧房时,踏月还没有睡,他上前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怒声斥道:“贱人,若不是我去的及时,你是不是准备把所有事都抖搂出来,让你爹和我都被他捏住把柄?” 东方澈一听,心里顿时清明,太子暗地里做的事,踏月应该都知道。 不出所料,东方渊一时气极,竟忘记隔墙有耳,把他和左相勾结的事一一抖搂出来,甚至还说到一件事,就是现在关押云烟的地方正是当年他秘密囚禁二皇兄东方轩的地方,可惜的是他并没有说那个地方是哪里。 东方渊虽是气恼,也只不过是一甩手将踏月掼在地上,骂了几句,然后丢下嘤嘤哭泣的踏月头也不回的摔门出去。 见踏月无事,东方澈松了一口气,悄然离开。 离东方渊登基还有两日,宫里正如火如荼地准备登基事宜,可是神医莫谷至今还没有消息,风帝也还没有醒转,他已经命徐公公将陈皇后点的安魂香偷偷换掉,希望不要再加重风帝的病情。 刚刚,他从东方渊和踏月的对话中得知,东方渊已让左相悄悄调兵入云都,让陈国舅带兵拦截他的各路人马,阻止他的人马入云都。 踏月之所以会深夜独自一人在湖心亭哭泣,正是因为她爹左相要协助东方渊谋反,左相选择站在他的对立面,也就是她也站在了他的对立面。踏月不想这样,却无可奈何,身不由己,她不能抛开自己的父亲和丈夫,毕竟事关重大,她不能为了儿女私情罔顾那么些人的性命。 东方澈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踏月此时的处境,他想,他是能理解一些的,只是,纵是踏月如此辛苦地隐瞒着,他还是知道了,他会尽一切力量去阻止东方渊。 接下来的一两日,他一如既往地去皇宫探望风帝,协助处理一些紧要正事,似乎对于东方渊的各种动作充耳不闻,实际上早已尽收眼底。他异乎寻常的平静,倒有些让陈皇后和东方渊一众人有些坐不住,前前后后以各种名目来试探了几次,都被他不动声色地给应对了去。 暗地里,他加派了人手去寻找神医莫谷,和尉迟墨楚洛也保持了紧密联系,他在各地暗中培养的势力也正悄悄赶来云都,事情成败,只在东方渊登基那日方能知晓,不管如何,他都会拼一拼。 他也没忘记查探关押云烟的地点,可惜依旧无所收获。楚洛那边倒是有消息传来,说是二皇兄东方轩就在云都,但还不能确定在何处。他想尽快找到二皇兄,一来可以知道关押云烟的地点,二来可以满足父皇想见二皇兄的心愿,第三个原因是,有二皇兄在他身边,他不会觉得是独自一人在努力,也许二皇兄会有办法阻止太子登基。 时光总是匆匆,转眼便是东方渊登基之日,满朝文武,齐聚大殿,尉迟墨和楚洛亦身在其中。 身着赤金绘龙的龙袍的东方渊满面春风走进大殿,接受百官朝贺,正要颁布即位诏书,坐上那把象征至高无上的权力的金漆雕龙的龙椅时,只听一声“且慢”。 朝堂之上尽皆静寂,皆循声看向东方澈,只见他镇定自若地走到大殿中央,望着居高临下站着的东方渊微笑:“本王不同意太子殿下登基为帝。” 举殿哗然,议论纷纷,东方渊冷眼睨着他:“理由是什么,是想自己登基为帝吗?” “皇上的病不是病,而是中毒,本王查知皇上所中之毒与太子有关,所以太子殿下有谋害皇上意图夺位的嫌疑,这个理由够不够充分?”东方澈神色俱厉,当着朝堂之上一众大臣的面质问东方渊。 东方渊倒还镇定:“证据呢?” “本王曾亲耳听闻你和皇后娘娘说起过给皇上下毒之事,并且查到皇后为皇上所点的安神香里加了一味可以使人昏迷不醒的东西。”说话间,东方澈便从袖间拿出小半截安神香,“这便是那被加了东西的安神香,诸位如不信,可请太医来查证。” “信口雌黄,且不说你捏造事实,就说你拿了半截安神香,自己往上面加了毒药想要来陷害本太子,谁又能知道?”说话间东方渊厉声反驳,同时又给左相递了个眼色,左相便立即站了出来。 “请问平王殿下何时何地如何听到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讨论给皇上下毒之事?又如何得知是皇后在安神香里下了毒,又有谁能证明平王殿下所说属实?” 左相拿眼偷偷看了一眼东方澈,手里捏了一把虚汗,继续道:“太子殿下本就是皇上钦定继位人选,登基日子早已定下,可以说这皇位本就是太子的,太子又何必费心费力还要冒着背负谋反篡位的骂名登上大位,这于理不通。此番不过是念在皇上病重,国事无理,太子才顺天命登大位,平王殿下为何一再阻挠呢?” 殿上众人唏嘘不已,看东方澈的目光也变了几变,唯东方澈浅笑自若,道:“左相说得有道理,只是本王倒想问一问,左相这几日擅自秘密大量调兵入云都又是为何?若不是有人授意,莫不是要谋反的是左相?” “臣、臣是担心太子登基时会有不轨之徒趁机破坏……”左相说话再不如先前巧舌如簧,额头直冒冷汗。 东方渊的面色也白了一白,未等他开口,东方澈已经望着他笑着,却笑意未达眼底,话却是对左相说的。他说:“不轨之徒,是指本王吗?若不是你们心中有鬼,又何惧本王会从中破坏,今日本王倒真是要破坏到底,是非曲直,立时见分晓。” “你想干什么?”东方渊望着他,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却也知道真正的对决要到来了。 东方澈面色一沉,厉声道:“来人,拿下叛臣左相和陈国舅,拿下太子。” 殿上大臣面面相觑,因为殿外没有一个侍卫进来,殿内的侍卫也都纹丝不动,似乎根本没听见东方澈的命令。东方渊这时笑了起来:“平王意图不轨,企图陷害本太子,妨碍本太子登基,来人,把平王拿下。” 第四十七章 自捅三刀 便见殿外侍卫听到命令后立刻动作迅速地冲到殿内将东方澈齐齐围住,对于这一变故,殿上不少大臣诧异得张大了嘴巴,东方澈丝毫没有一丝的诧异,甚至唇边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御林军直接受皇上指挥,如今父皇尚未退位,太子殿下亦是尚未称帝,太子殿下如何解释,这朝堂上下那么多的御林军竟只听你一人的?” 这几日他虽不是十分清楚东方渊在做些什么,但也能猜得出来东方渊让左相秘密调兵入云都,也定会在宫中悄悄安插自己的亲信。在与东方渊发生冲突前,他心里便已了然,朝堂内外的御林军早已被东方渊用自己的人替换了,之所以还在这里对东方渊发难,不过是在拖延时间。 此时,云都城外,他的人马应该和东方渊的人马交上手了吧。现在,他不但要尽可能揭穿东方渊的阴谋,还要想法拖住东方渊,不让他察觉城外的变故,等到他的人马杀入皇宫,定要杀东方渊一个措手不及,让他根本没有重新部署的机会。 东方澈此话一出,除了那些暗中追随太子,参与谋反之事的大臣尚在佯装镇定自然外,其余的文武百官看东方渊的目光亦是变了,多多少少明白了朝堂上一波接一波的变故,不过是自古以来时常上演的皇子们夺位的戏码。 东方渊心知和东方澈再僵下去,东方澈定会当着众人说出更多的事来,遂命令道:“都楞着干什么,还不快将平王拿下,难道要本太子亲自动手吗?” “你们谁敢?”东方澈望着亮着刀剑围上来的御林军,薄唇开合,语气冷得让人发颤。 御林军迟疑着不敢上前,东方渊气急败坏:“废物,一群废物,快把平王拿下,耽误了本太子登基,你们的脑袋也别要了。” 眼见着就要刀戈相见,一个身着盔甲满脸血污的兵卫闯进大殿:“不好了,太子殿下,有一个打着云锦旗号的军队在云都城外和我军将士发生激烈战斗,他们数量众多,我军不敌。此时他们已占领了云都的正南门、正北门和正东门,正西门也快保不住了。” 众位大臣顿时紧张慌乱,东方渊同样惊慌失措:“怎么会这样?云锦军队入侵我风国境内,你们没有一点察觉,竟还让他们打到了云都城,占领了云都城三门?” 他掉转头冷冷望着楚洛的尉迟墨:“竟假借友好之名,懈怠我们的警惕之心,趁机入侵我风国。来人,给我将云锦三皇子和楚洛拿下。” “慢着。”东方澈上前一步,解释道:“云锦此番并不是入侵我风国。是本王向云锦借兵,以助本王顺利捉拿叛太子,防止朝堂乱社稷倾。” 他侧耳倾听了一下大殿外不知何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厮杀声,指着东方渊继续道:“你还是束手就擒吧,也许父皇会饶你一命。” 他的话音未落,又自殿外跑来一个满身血污的侍卫:“太子殿下,不好了,凤仪宫被乱军包围了……” 东方渊面如死灰,喃喃道:“怎么会这样?不可能的,我的每一步部署都是滴水不漏的。”“哈哈哈”,倏地他仰天大笑,望着东方澈,一脸决绝:“还没到最后一刻,我还没有输。来人,拿下平王,堂上反抗我者,死。” 一时间,朝堂之上一片混乱,不断有御林军涌进来,大臣们在刀光剑影里抱头鼠窜,东方澈、尉迟墨和楚洛三人飞身腾起,和御林军厮杀了开来。 鲜红的血液溅起,凄厉的喊声响起,还有痛苦的呻吟声,刀剑相碰的铿锵声……而东方渊缓步走到龙椅边坐下,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慢慢地,涌进来大殿的御林军中还夹杂了一些黑衣人,为首的便是千尺,他们和御林军展开激烈战斗,给东方澈等人减少了不少压力,而殿外也有很多黑衣人正和御林军厮杀着,御林军渐渐不敌。 当大殿内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当皇宫内外血流成河,东方澈站在大殿中央,望着龙椅上神情颓然的东方澈,淡淡开口:“你输了。” 东方渊缓缓抬头,眼神空洞,是的,他输了。 就在他们厮杀时,他的暗卫来汇报,凤仪殿被东方澈的人马包围,陈皇后不知所踪,生死未卜。陈国舅早在云都城外拦截东方澈的人马时被就地斩杀,云都四门被云锦军队占据,陈国舅的军队被打败。皇宫内多处,东方澈早已派兵控制,如今这大殿之上,他的人死伤无数,他已没了对抗的能力。 不,他还有一个筹码。 “我还没输,除非你不想让云烟见到明天的太阳。”东方渊拍拍手掌,“带她过来。” 东方澈心头一紧,望着被推搡着进殿的云烟,不由脱口唤道:“云烟!”同时喊出声的还有楚洛,他的紧张和焦急写满了整张脸。 云烟双手被捆绑着,面色有些苍白,却还是尽量对东方澈展露出温柔的笑,示意自己没事,目光掠过楚洛时,她的表情有些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被东方渊的暗卫带到了大殿之上,站在了东方渊身边,他一把揪住云烟的头发,望着殿下神情紧张的两人,阴冷地笑着:“你们说,该让她怎么死好呢?” 东方澈怒道:“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哦,那你看我敢不敢。”说话间,东方澈又是一猛力揪住云烟的头发,痛得云烟呻吟出声,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东方澈看得一阵心疼:“我怎样做你才能放了她?” “放下武器,命令你的人退出大殿,让本太子今日顺利登基。” 东方澈断然拒绝:“不可能。” “那你就等着给她收尸吧。” “你威胁不了我,现在整个皇宫,甚至整个云都都在我的控制之下,纵是我不答应你的条件,你以为我就没有办法将云烟安然无恙地从你手里救出来?这样想,你就错了。”东方澈沉静地说道,“若是你放了云烟,我会放你安全离开皇宫,会在父皇面前为你求情,就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你的话我不信。”东方渊冷冷地说着,“除非你自捅自己三刀,然后用自己交换云烟,再帮我找到母后,最后送我们安全顺利出城。” 第四十八章 我不值得 “好,希望你遵守承诺。”东方澈丝毫没有犹豫,爽快地让在场众人皆是张大了嘴巴吃惊的望着他。 云烟瞪大了眼睛,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珍珠似的泪珠控制不住地从眼中滚落:“不,不要这么做,我不值得。”不值得他为了救她而这样伤害自己,不值得他为了她而受制于人,不值得他为她这样付出…… 东方澈依旧风轻云淡地对她笑着,似乎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又似乎在做一件很幸福的事,从容地命令众人放下手中的武器,从容地拿出泛着寒光的剑。 “慢着,想必平王不会以为只随便在自己身上无关紧要的什么部位刺上三刀就算了事吧?”东方渊似笑非笑,眸中泛着算计的光芒,看的云烟心中一阵发寒。 “当然,我会让你看到我的诚意。”话音落,东方澈的剑冲着自己的胸口迅速刺下,在云烟那声痛苦无比的“不”声中狠狠拔出,有血溅了出来,很多很多,云烟看着有些眩晕,站不住似的扶住了龙椅。 她哭道:“你怎么那么傻?你怎么可以那么傻?” 东方澈面色苍白,紧抿着嘴唇,额头上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可见他正极力隐忍身体上极大的痛苦,却仍勉力对云烟笑笑:“别担心,我没事。” 他再次拿起刀,这一次对准的是自己的腹部。 云烟试图挣脱开东方渊的禁锢,想去阻止东方澈疯狂的行为,却始终挣脱不了,只能无力地哭泣,眼睁睁看着东方澈将剑举起,毫不犹豫地刺下。她痛苦地闭上了双眼,不忍再看,只能泣不成声,哀求道:“不,不要,求你……” “你疯啦,再刺下去你会没命的。” 云烟吃惊地缓缓地睁开眼,看到楚洛一脸怒色,正一手握住东方澈的剑,试图阻止东方澈。有殷红的血自楚洛握住剑刃的手中流出来,顺着剑身流下来,一滴、两滴…… “你……”东方澈也吃惊地说不出其他话来,他没有想到这个时候楚洛会站出来,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神儿,“你放开,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会有别的办法的,太子的话不可信,你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也不见得会救得了她。”楚洛紧张地望了一眼云烟,继续道,“我知道你担心她,我和你一样,很怕她受伤。可是,我同时也知道,她不希望你这样做,你为了救她而受伤,甚至可能丢了自己的命,她会很担心,很难过,甚至会痛苦到宁愿受伤丢命的是自己。如果,你是真的爱她,请别让她有任何为此自责的机会。” 云烟吃惊地回望着楚洛,瞪大了眼睛,一手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顺着指缝流入自己的嘴中,很咸,也很苦。 如果此时换做楚洛,而不是东方澈,他一直是理智清醒的,一定不会选择自捅自己三刀,他会选择尽可能用其他的办法救她。因为,他知道,她若爱他,定不愿看到他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她会愧疚自责,更会不忍心舍不得,因为她会很心疼。此时,因为东方澈,她的心很疼。 可是,楚洛如此了解她,就算他面对这样的境况会做出和东方澈不同的举动,可能没有东方澈那样疯狂热烈,没有那样令人感动,但他毕竟还是站在了她的立场,清楚她的想法,如她所愿,却是为了不让自己内疚难过,这算不算是一种爱呢? “是的,我爱她,可能不是她愿意看到的方式,却是我爱她的方式。”东方澈缓缓掰开楚洛握住剑柄的手,浅笑着,“别拦我,我自有分寸。” 他丝毫没有犹豫,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连刺腹部两道,拔出染血地剑,将剑拄在地上,皆宜稳住自己站立不稳的身子。他一手捂住流血的伤口,苍白着嘴唇,抬头问道:“这样,你满意了吗?” “哦,可以了,你过来,你过来后我自会放了云烟姑娘。”东方渊满意地笑着,向他招招手,示意他走过来。 “好,希望你不要言而无信。” 东方澈咬着牙向前挪着步,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幸好有楚洛在一旁扶住,楚洛仍旧劝道:“不要去,你现在需要看大夫,需要止血。” 云烟被东方渊挟持着走下台阶,迎着东方澈走去,望着东方澈流血的衣衫,染血的伤口,不可抑制地痛哭,双肩剧烈地耸动着,几乎哭得喘不过起来。她迷蒙着双眼,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吐不出一句话。 东方澈推开搀扶他的楚洛,望了一眼迎面走来的云烟笑了笑,偏头对楚洛说:“云烟交给你了,我相信你照顾她会比我照顾得好。”他有环顾了一眼乱糟糟的大殿,大约是清楚此番送东方渊出城可能会有去无回,他浅笑着嘱咐:“善后事宜要麻烦你了,我还要送太子出城。” 就是是交代后事,楚洛听得一阵心凉:“你胡说什么,不会有事的,该是你自己要做的事你自己处理,我不代劳。”望着满含眼泪的云烟,他别开眼,有些落寞地继续说道:“我想,在她心里,她更需要的是你,不是我。” 东方澈不再说话,只是强撑出一丝笑,走到东方渊面前:“现在可以放人了吧?” “你先过来。”东方渊谨慎地环顾了一眼自身周围,向身后的仅有的两名暗卫递了个眼色,两名暗卫迅速做出反应,一边谨慎地注视着周围众人的动静,一边小心翼翼地向缓缓走过来的东方澈逼近。 楚洛大步上前拉住东方澈,警惕地望着东方渊:“要么你先放人,要么同时做出交换,否则,我们不信你。” 东方渊又是哈哈大笑,又迅速止了笑,冷冷道:“楚庄主还真是谨慎。”说完便再没了下文,只冷冷看着他们,似在思考着接下来怎样做才能对自己更有利。 “没事,我相信太子殿下会信守承诺。”东方澈再次从楚洛手中抽出身来,艰难地向东方渊挪去。 第四十九章 云都城外 在东方澈将将靠近东方渊时,东方渊将云烟猛地向前一推,伸手将东方澈拉到自己身边,一把泛着寒光的短刃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搁在了东方澈的脖子上。 令人想不到的是,在楚洛迎身扶住云烟,将她带离东方渊一段距离的同时,眼前人影一闪,抬头便见,此时,东方渊的脖子上也架着一柄泛着冷冷寒光的剑,而尉迟墨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声音冰冷:“放了平王,否则……” “呵呵,否则如何,杀了我吗?”东方渊不屑地鼻间轻哼一声,似笑非笑,手中的短刃又往东方澈的脖子上逼近几分,“那就比一比,看谁的剑快。” 东方澈的脖子上立即出现一道红线,有细细密密的血珠冒出来,尉迟墨望了一眼,握住剑柄的手不禁又紧了紧,眼中闪过迟疑的神色。此时,东方渊正是末路穷途,把他逼急了,说不定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正当两方僵持不下时,殿门后有人高声喝道:“放了太子。” 众人循声望去,殿门处站着的正是一身锦衣仪态端庄的陈皇后。随着陈皇后一步步走进大殿,众人才注意到她身后紧跟数个黑衣侍从,为首的两个黑衣侍从合力架着一个只着中衣,无力垂着头的人。 东方澈眉头微微一蹙,那些黑衣侍从应是东方渊和陈皇后暗中培植的暗卫,那个只穿中衣的人因为垂着头并不能看清楚长相,所以不知道是谁。可是,不知为何,他心里突然涌出不好的感觉,这是刚好一个大臣认了出来,惊讶地叫出声:“皇上,是皇上!” 陈皇后在殿中站定,直直盯着架在东方渊脖子上的剑,眼神冰冷,面无表情,道:“想要皇上活命,就快点放了太子。” 早该想到的,陈皇后在后宫明争暗斗多年,自有其生存的手段,应多加防备的。他没想到的是,侍卫来报告说被包围了的凤仪宫里不见了的陈皇后竟是去了父皇的寝殿挟持了昏迷不醒的父皇。东方澈摇头苦笑,在这皇权至上的宫里,根本没有伦理纲常,没有夫妻多年情分,没有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有的只是追逐权力过程中的残忍较量。 他料想陈皇后和太子已自知大势已去,此时也不过是要求个自保,想安然离开云都,至于以后能不能卷土重来,那都是以后的事。是以他略一思索,便做下了决定。 于是,在尉迟墨将剑从东方渊脖子上拿开的同时,陈皇后也命人将风帝放开,徐公公赶忙将风帝扶至一旁,东方澈仍旧被东方渊挟持着出了大殿。 为了保证出宫顺利,安全离开云都,东方渊命令不许有任何人跟着,必须是东方澈只身一人,到了城外,确定安全,他自会放了东方澈。 无法,一众人等只能眼睁睁看着东方渊和陈皇后等人挟持着东方澈离开。 “皇上,皇上……”徐公公的呼唤声引起众人的注意,众人扭头看去,才发现风帝仰卧在徐公公怀中,眼睛紧闭,牙关紧咬,面色青黑,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似乎中毒不轻。 徐公公失魂落魄,喃喃自语:“是皇后,是皇后下的毒,皇后一定有解药,一定有,老奴要去找皇后要解药……” 尉迟墨一把将徐公公按住:“徐公公还是留下来照顾皇上,我去找皇后要解药。”说罢,他便急急走出大殿,纵马追去。 “我也去。”没等楚洛喊住尉迟墨,云烟也紧跟着一阵风似的追出去。 无法,楚洛只得嘱咐了拭剑流风和千尺好好守住皇宫,以防发生其他意外情况,这才快马加鞭追了上去。 云都城外,东方渊将东方澈一脚踹倒在地,剑尖直指着他的鼻尖,冷笑道:“你以为,我真会放了你?笑话,我若放了你,我和母后这些年所受的委屈该向谁讨还?” 自有记忆,父皇便只宠爱东方轩和东方澈,却吝啬地不多看他一眼。那时候年纪小,不知道这是为何,每每问及母后,母后不是暗自神伤就是无声哭泣,后来他才知道,一切都只是因为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父皇心头肉掌中宝,那女人生的孩子自然是什么都好,所以他恨那个女人,尽管那个女人早就死了,死在母后的算计里。那时,他才知道,母亲会怨会恨的。自那后,父皇对母后和他果真比往日热络些,他却也明白,那不过是因为父皇忌惮他外公的势力。不过,从母亲身上,他学到,无论是什么,哪怕不属于自己,只要自己喜欢想要,也可以去争取,为此耍尽一切心计和手段都可以,只要最后能得到。 所以,明知父皇意图传位给东方轩,他还是联合母后迫使父皇将踏月嫁给了自己,拉拢了左相,同时又使得东方轩因心上人另嫁而心灰意冷,不愿再涉朝堂。为了发泄积攒心中多年的嫉妒愤恨,他秘密囚禁了东方轩,百般折磨,直到有人救走了他。 如今,在定下了他登基吉日的时候,他这个幼时多病并不为众人所知的三皇弟东方澈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父皇似乎有意要废他这个太子,改立东方澈。苦心筹谋多年,他怎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是以谋划了今天的行动,不想功败垂成。 “渊儿,别再跟他废话,他伤得不轻,再给他补一刀让他直接见阎王,我们还要抓紧时间离开呢。”陈皇后望着远处,面有忧色,谋反之事没成功,她是很不甘心的,可是现在活命最要紧,只有命在,才有其他可能。 东方渊点点头,举剑刺向东方澈。此时东方澈因为身上伤口流血过多,根本无力还击,只能歪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东方渊的剑在他眼中放大。 他认命地闭上双眼,等着痛苦和死亡的来临,却只闻咣当一声,然后便是自己被从地上强扯起来,脖子上有冰凉的触感。他睁开眼,看见面前站着被数个黑衣侍从包围着尉迟墨,而尉迟墨手中的剑直指拿刀架在他脖子上的东方渊,声音冰冷,道:“放了平王。” 第五十章 步步相逼 东方渊面色铁青:“楚庄主没有按照约定做事,本太子若是放了他,又如何能安全离开?” “皇上所中之毒是皇后娘娘所下,可是皇后娘娘走时忘了给皇上解毒,我追过来不过是要解药的,没想到的是太子殿下你竟要对平王不利,比起我,你不是更不守信用?”楚洛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是太子殿下即刻放了平王,皇后娘娘慷慨赐药,我自然会遵守先前的约定。” 东方渊环顾了一下四周,没发现其他异动,料想楚洛是一个人来的,而他这里有暗卫数个,个个都是好手,对付一个楚洛应该绰绰有余,遂大胆起来。他得意地笑着:“你只有一个人,我这边却人多,若是你能以少胜多,平王自会让你带走,若是不能,你俩听凭我处置。” “好。” 楚洛拔剑,在空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面对着围上来的数人依旧面不改色从容镇定,暗运内力聚于剑身,轻轻一纵便腾空而起,跳离包围圈,手腕一转将剑又快又狠地从背部刺进一人的体内,又猛地拔出,扬手将剑刺入另一人腹部。察觉到有人从背后偷袭,他偏身一躲,动作敏捷迅速,险险避开后便反身刺向那人一剑,剑势凌厉,势如破竹,那人一时没反应过来,被刺中左肩,踉跄着后退数步。 只见他眸若冷电,长剑如虹,动作矫捷,步履生风,宛若蛟龙般在黑衣人的围杀中腾跳起挪,应对自如,不多时便将一众黑衣人打得七零八落。 东方渊在一旁看得有些急了,便点了东方澈的穴道,使之无法动弹,而他自己则举剑迎向楚洛。 面对东方渊,楚洛一招一式都不敢含糊,生怕因为轻敌而吃亏。两人过招时,东方渊剑势凌厉,步步紧逼,而楚洛小心应对,以守为主,剑势迂回,招招避让,毕竟东方渊是皇室中人,虽然地位不同往日,他也不能不小心,万一伤了东方渊,怕是对云锦和风国的关系有影响。 打了四五十回合,东方渊耐性尽失,想要尽快结束,剑势越发狠厉。许是求胜心切,剑法略杂乱无章,很容易被寻到破绽。楚洛也不想久战,不再如先前那样避让,举剑相迎,杀得东方渊连连退后。 陈皇后一直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如今见东方渊似乎不敌,顿时心急,颤抖着手拿起一把短刃搁在东方澈脖子上,急呼:“不要伤着渊儿,否则我要了平王的命。” 楚洛闻言便分了神,扭头去看东方澈,不想被东方渊寻着这个间隙挥剑刺来,势如破竹,不可阻挡。 “小心。”东方澈一面奋力想要解开自身的穴道,一面焦急地大喊,眼见着就要刺入楚洛胸口的致命部位,说时迟那时快,他强行用力冲开穴道,夺过陈皇后手中的短剑,飞身一跃,在一掌挥开楚洛的同时,他正面迎向东方渊手中的剑,然后是衣料碎裂的声音、剑刺入肉体的声音,还有一声痛苦的呻吟。 东方渊震惊地望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陈皇后,眼圈蓦地泛红,哆嗦了半天嘴唇才悲痛地唤了一声:“母后……” 方才,在他的长剑刺入东方澈的左胸口时,东方澈手中的短剑也刺向了他胸口最致命的位置,是陈皇后用一个母亲的本能冲到了他面前为他挡了那致命的一剑,那一剑正好刺在了她的心脏位置,那声痛苦的呻吟便是陈皇后发出的。 东方渊紧抱着陈皇后,声声哀痛:“母后,母后……你怎么样?你不要吓儿臣,母后,我这就带你去找大夫,你会没事的,我不许你有事……”说着他就要抱着陈皇后起身,却被陈皇后制止住。 只见陈皇后神情苍茫地轻笑着摇摇头:“别白费力气了,没用的。”她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东方渊地脸颊,轻声道:“这些年,母后也累了,想歇一歇。母后黄泉路上不会孤单的,有你父皇陪着,你别担心,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陈皇后的手无力地垂下,永远地闭上了双眼,东方渊痛苦地仰天长啸:“不!” 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了疼他爱他护他的母后,这一切都是因为东方澈,是东方澈杀了他母后,他要报仇,要报仇。 剑再一次指向东方澈,东方渊双目猩红:“我要杀了你。” 东方澈怔愣着望向自己的双手,似在喃喃自语:“我没有想要杀了她的。” 他真的没有想要杀了陈皇后,尽管陈皇后做过那么多伤害他的母妃和他以及他二皇兄的事,他现在再不如年轻时那样的愤世嫉俗,是能够理解陈皇后极端的因爱生恨,虽然不能原谅,却也不是怨恨到希望陈皇后血债血偿。 他只是想阻止东方渊的行为,因情势紧急时而失了准头,若不是陈皇后替东方渊挡了那一剑,此刻死的应该是东方渊了,他是逃开了弑兄的罪名,却杀了陈皇后,。 陈皇后还没有告诉父皇所中之毒的解药,她死前说,黄泉路上会有父皇相伴,只怕父皇的情形也不好了。他断了父皇解药的来路,便相当于间接杀死了父皇,他当真是罪过了。 “若不是太子殿下步步相逼,平王也不会为救我而失手错杀皇后娘娘。”楚洛缓过神来,想要上前查看一下东方澈的伤势,却被东方渊用剑逼开。 “不管谁对谁错,关键是我母后死了,而他还活着。”东方渊双目充血,面色铁青,样子很是吓人,“他杀了我母后是事实,这笔债我一定要向他讨。” 东方渊挥剑,剑尖直指东方澈面门,让楚洛倒吸了一口凉气,东方澈却无动于衷。 正值此时,不知从何处闪出一个黑衣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恭谨对东方渊行一礼:“太子殿下,属下将孩子带来了。” 楚洛望着黑衣人怀中的小小包裹里那张稚嫩可爱又熟悉的小脸,惊呼出声:“承欢。” “据我所知,承欢这孩子是楚庄主和云烟姑娘的,此时此地见到自己的孩子,不知楚庄主是何心情?”东方渊冷笑,“原本我是打算在我和母后顺利离开云都时便将小承欢安然归还,不过现在,我倒要重新考虑一下。” 第五十一章 艰难抉择 其实,事实并不是全然如他所说。在登基之前,他设想过会发生的各种情况,是以也做了多手准备。其中,云烟是他的一个筹码,承欢也是他的一个后路。 在朝堂之上,当他预料到局势可能在他的掌控之外时,他便趁乱悄悄命人将承欢抱着躲在暗处,看情况现身。如果最后登基失败,他挟持东方澈出逃云都的过程中不顺利,突发别的意外,也许有用得上承欢的地方。果真,此刻当真是需要承欢助他离开了。 见楚洛沉默,东方渊得意地笑了笑,指着失血过多、面色苍白的东方澈说:“在他和孩子之间,你只能选一个。你是选他,还是选自己的孩子?” 楚洛面上表情异常凝重地看了看似乎有些支撑不住的东方澈,又目光沉痛地看了一眼安然沉睡的小承欢,内心激烈地做着斗争。无论他选谁,都是一个残忍的抉择。 东方澈事关多方面利害关系,是绝不能舍弃的,至于承欢,那是他的孩子,是他的亲生骨肉,他没有给过他关怀和爱,如今再舍弃他,是他断不肯做的。所以,他一个也不愿舍弃。 “其实,平王几乎是跟你毫无干系的人。哦,不,他应该算是你的情敌,除掉他,你和云烟姑娘之间就再没有障碍了。而承欢,他是你亲生的孩子,孰轻孰重,你心里应该清楚,如何选择,还需要犹豫吗?”东方渊继续诱惑着,似乎看着楚洛犹豫不决的样子很是好玩。 “根本就不存在选择项,我也不用选择,两个我都要。”楚洛口气异常坚定,“无论是平王还是承欢,哪一个在你手里出了事,我都不会放过你。” 东方渊挑眉:“哦,是吗?那我倒要看看你如何两个都救。”说罢,手中的剑缓缓逼近东方澈的同时,他又向抱着承欢的暗卫递了个眼色。那个暗卫会意,一手掐在了承欢柔弱的脖子上,似乎等着楚洛一有动作,他就用力掐断承欢的脖子。 楚洛衡量了一下他距离东方澈和他距离承欢的距离,心里顿时焦躁,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在救其中一个的同时顾及到另一方,也就是说,他只能顾全一人。该怎么办呢?此刻,他真的想不到万全之策。 东方渊笑笑,再次诱惑道:“楚庄主,我和你并无仇怨,不如你此番放过我,你抱着自己的孩子回去,我杀了平王报仇,岂不圆满?” “你做梦!”楚洛大吼一声,提气奋力向东方渊冲去,身形灵动,剑气逼人。 那边暗卫见状早已手中用力,承欢顿时喘不过来气,面皮很快涨得通红,小手小脚乱蹬,楚洛却全然不顾,只飞身挥剑向东方渊,似乎势必要夺了他的命。 “那是你的孩子,你竟都不顾了吗?”见楚洛根本不顾及承欢的生死,东方渊大惊,根本没时间伤害东方澈,为保自身安全,举剑相迎。 那暗卫见手中的婴孩对楚洛根本构不成威胁,而自己的主子似乎不敌,顿时松了开了紧掐着孩子的手,飞身上前去帮助东方渊,一旦见楚洛对准自己或东方渊刺来时,就将孩子送到楚洛的剑下。每每此时,楚洛总是面上一惊,迅速收了自己的剑势,险险避开孩子,因此束手束脚不少。 见承欢暂时没危险,楚洛略放下心,虚晃一剑,飞身遁走拉起地上的东方澈护在自己身后,东方渊见状提剑来抢,被楚洛回手一剑险些刺中,是他及时拉着自己的暗卫挡在了自己的前面才险险避过了这一剑。 被刺中心脏的暗卫瞪大了眼睛,怎么想不到自己忠心守护的主子竟拿他来当盾牌,就那样死不瞑目地软软倒下,他怀里的承欢被东方渊抢在了手中。 楚洛护着身后几近昏迷的东方澈,东方渊手中提着哇哇大哭的承欢,两人相隔二十来步,就那样对峙着。 东方渊冷冷道:“要想孩子平安无事,拿平王来交换。” 楚洛尚未回答,正巧这时,尉迟墨和云烟带着一队人马几经辗转总算找到了他们这里,一见东方渊手里提着的承欢,云烟惊得差点从马上跌下来,好在尉迟墨及时扶住了她。她从马上那个下来,眼泪刷刷的流着,边走边哭道:“你把我的孩子怎么了,求求你,放了我的孩子,放了我的承欢……” 一见来了那么多人,东方渊有些着慌,他向楚洛的方向努努嘴:“别求我,想要我放了你的孩子,你求他。” 云烟不解地看向楚洛,还未开口,就听楚洛断然拒绝:“我是绝对不会拿平王的性命交换这个孩子的。”她这才注意到楚洛身后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东方澈,对眼前的情况也猜个七八分。一头是东方澈,一头是承欢,别说是楚洛,就是她也无法做出令人满意的选择。她只能无力地哭泣,一点办法都没有。 “太子殿下,孩子是无辜的,你……”尉迟墨一时间也没有主意,想走近东方渊好好和他谈一谈,却被东方渊大声制止住。 “你别过来,在靠近一步,我就把孩子的头拧下来,大不了同归于尽。”东方渊已被逼到近乎疯狂的边缘,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尉迟墨无法只能退了回来,见东方澈情况不太好,又慌忙去给东方澈查看伤口。 楚洛看着痛不欲生的云烟,想了想,咬咬牙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平王殿下对于对云锦和风国来说,是个极其重要的存在,他关系着两国和平,我绝不会把他交给你。”他顿了顿,眼中神色痛苦却愈加坚定,“相反,承欢对于我来说并不如你想象的那样重要。你不知道吧,承欢生来就有顽疾,连神医莫谷都治不好,说不定哪一天就夭折了。孩子没有了还可以再生,若是平王没有了,我再去哪里为云锦和风国找一个平王?” 他这是什么意思,是准备放弃承欢吗?云烟瞪大了眼睛,眼角的泪水无声滑落,她不敢相信地望着楚洛:“承欢是你的孩子啊,你怎么可以这样?” 第五十二章 贯穿心脏 “对不起,我必须这么做。”楚洛定定地看了云烟一眼,内心波涛汹涌,现在却什么都不能解释。他迅速地转了视线,对东方渊说道:“所以,奉劝太子一句,你用承欢根本威胁不了我,倒不如你将承欢交还给我,我也放你一条生路,如何?” “你休想骗我,你的那点心思我都知道。你若不用平王的性命来交换,我真的会杀了这孩子,我真的会。”东方渊发了狠,作势要将承欢掼在地上。 “不,求你,放过我的孩子吧,求你了……”云烟担心加上害怕,一时间泪如雨下,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想要靠近东方渊,又怕他因为她的靠近而上了承欢,只能犹犹豫豫委委屈屈地站在原地哭求着。 承欢哇哇哭着,声音都哭哑了,云烟听着甚是心疼,终是无法,她扑到楚洛脚边跪下,哭道:“求你,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我求你了……”她知道楚洛有他的为难之处,有他要坚持的立场,可是,有哪一个母亲能在面对自己的孩子处在危险的境地时还能淡定自若理智清醒的? 尉迟墨过来扶她,她挣扎着不愿起身,仰着一张梨花带雨惹人怜爱的脸哀求地望着楚洛。 楚洛别开眼,低声说:“如果,你愿意割舍平王殿下,用他来交换承欢,我……”说到这里便不再继续说,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神色莫测难辨的尉迟墨一眼,就算云烟同意用东方澈来交换承欢的性命,他也不会同意这样做,他是效命云锦帝的暗阁阁主,一切自然以云锦的利益为重。更何况,云烟必定也是不愿以东方澈来换回承欢的。 果然,云烟顿时面如死灰,跪坐在地,掩面低声哭泣,不再求他。 她什么都没说,但这样已经是告诉他答案了。楚洛压抑着内心苦痛,转头沉声命令:“拿弓箭来。” 一个侍卫送上弓箭,楚洛将拉好弓放好箭,弓箭对直东方渊:“太子殿下,你是否还要考虑一下,是依然坚持要平王的命,还是放了承欢?” “你看清,这是你的孩子。”东方渊强撑着镇定,实则内心已经慌了,忙把承欢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楚洛瞄准了他心脏的位置,低沉着声音:“我知道,可是,我也告诉过你,你用它威胁不了我。我再问一次,你是选择生,还是选择死?” “杀我,来杀我啊,杀我之前你会看到你自己的孩子先咽气。”东方渊还是有些不信,都说虎毒不食子,他不信楚洛真会杀了自己的孩子。但是看楚洛的神情似乎又不像是吓唬他,他的手放在了承欢的脖子上,只要楚洛要放箭,他就拧断承欢的脖子,他相信楚洛的心肠可能很硬,但是他也信云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如此残忍地被杀死。他得意地笑着:“你会看到自己孩子的脖子被拧断,死了还能拉个垫背的也不错,你来杀我……啊!” “嗖”一声,没等他反应过来箭已没胸,贯穿心脏。 “不!”云烟看着发生在眼前的一切,面色瞬间惨白如纸,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尉迟墨也惊呆了,直直地望着楚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转头去看东方渊,只见东方渊身形晃了晃,勉强撑着一口气站稳,颤抖着手握住贯穿自己心脏的那支箭,苍凉地笑着:“我以为我心狠,能干得出弑父杀兄谋反篡位的狠毒事来,没想到今天还见到一个比我……更心狠的……” 是的,他没来得及拧断承欢的脖子就中了楚洛射来的箭,那箭不止贯穿了他的心脏,而且还是从挡在了他胸前的小承欢的前胸穿透到后背,然后才射中他的心脏。心脏那里撕心裂肺地疼痛,真想就此解脱,他也确实就此远离痛苦。只见他直愣愣地仰面倒地,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似乎是认命地死去。 毫无意识地,长弓从手中脱落,楚洛失魂落魄地走过去,蹲下身子想要抚一抚承欢苍白的笑脸,伸出的手却迟迟不敢去触碰承欢稚嫩的肌肤。 云烟悠悠醒转,扑过来一把将楚洛推坐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吼道:“别碰他,是你杀了他,你不配碰他!你走,你走,我不愿再看到你!” 尉迟墨拉住近乎疯狂的云烟,劝道:“你别这样,他心里也不好受,我们看看孩子还有没有救。” 闻言,云烟猛地扑到东方渊的尸体旁,望着东方渊身上躺着的毫无声息的小人儿,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她颤抖着伸出手去,却每每接近承欢的鼻孔时又胆怯地缩回来。她不敢,她害怕再一次失去自己的孩子,她害怕承欢再也不会咯咯地笑的事实被确证。 尉迟墨便伸出手试了试承欢的鼻息,虽然很微弱,但确实还有呼吸,他顿时惊喜地叫起来:“还有呼吸,快,快找御医。” 云烟不敢相信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喜悦的泪水汹涌地流出来。而一旁原本七魂六魄没了一半的楚洛也回过神来,焦急地喊人找大夫。 受了重伤的东方澈和承欢的伤口被简单处理后就被小心翼翼地运回皇宫,一众御医围着他们给他们诊治。 东方澈伤口较多,虽有两剑刺入胸口,幸运的是并没有伤到心脏,其中一剑只差一点就刺入心脏了,所以东方澈只是伤口较深,失血过多,经御医一番救治,性命便无大碍。倒是承欢,本就体质弱,有心疾,此番又一剑正中心脏,御医们此时一筹莫展,也不敢匆忙拔剑,怕猛一拔剑,血止不住,承欢会因失血过多而死。 正当此时,巧合的是东方澈派去找神医莫谷的人将莫谷带了回来。莫谷蹙着眉头细细诊了会脉,将众人屏退出去,只留了几个御医当帮手,将门一关,外面的人谁也不知道里面在干些什么。 云烟在门外双手合十,求佛祖求观音菩萨求玉皇大帝求一切能求的神仙,只求保佑她的承欢能够平安度过险关。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莫谷从里面走出来,告诉众人承欢胸口的剑已经顺利拔了出来。众人刚要松口气,只听他又说:“承欢的情况仍然凶险,如果没有九转还魂草,恐怕还是很难度过这一劫。” 世间有传言,九转还魂草,有起死回生之效。然而,不知其生在何处长于何时,只知世人寻访者众多,却无一人有缘得之。 第五十三章 醒了过来 所以,世间到底存不存在九转还魂草还有待考证,这样说来,承欢生还的希望真的是很渺茫了。 云烟只觉眼前一黑,几乎昏了过去,又听莫谷说:“古书上记载,九转还魂草生长在极阴极寒极暗的深潭幽谷,有灵蛇看护。距离云都千里之远的无底崖崖底便生有九转还魂草……” 没等莫谷说完,便听楚洛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去采摘九转还魂草。” 莫谷轻叹了一声:“此去凶险万分,莫说采摘到九转还魂草,命都有可能搭进去。再说了,就算采到九转还魂草,承欢情况凶险千里路途十分遥远,也不一定赶得回来救承欢啊。” “我会快去快回。”楚洛只丢下了一句话便不见了人影,尉迟墨赶忙追了出去。 不大一会儿便见尉迟墨回来,他别有意味地望了云烟一眼,却说:“他走了,说他一定会赶回来的,让大家放心。”他没说的是,楚洛让他帮着好好照顾云烟。 楚洛走后,神医莫谷又给风帝诊了脉,只见他摇摇头,道:“皇上的毒已深入骨髓,没得治了。我这里有个可解百毒的方子,虽不能解了皇上的毒,至少能延缓几日,或许能让皇上从昏迷中醒来。” 说罢,他写了个药方子交给宫人,让赶快煎好了药送过来。 徐公公忍不住老泪纵横,扑到风帝的床榻前哭道:“皇上,皇上你醒醒啊……” 云烟和尉迟墨神色黯然地从风帝的寝宫退出来,两人静默无言地相伴走了一会儿,还没走到安置承欢和东方澈的宫殿,便有个小太监急色匆匆地跑来,对他们各行一礼,说道:“凤小姐使人来传话,说是有要紧事情需请三皇子回驿馆一趟。” 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这样要紧,凤若兰竟着急到派人来宫里传话,尉迟墨不敢稍作停顿,连忙告辞了云烟便出宫去了。 夕阳西下,云烟静静地站在那里,全身披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光芒。天边是燃烧着的火红火红的晚霞,是那样好看,像是热烈的人生,还记得那次和东方澈并肩看夕阳,似乎那一刻时间静止空气凝滞,天大地大却唯有他们,一起安享岁月静好。 她心里暗暗决定,此生余下的漫长时光,她愿意和东方澈一起度过,携手并肩听晨钟暮鼓,看朝霞晚云。对于楚洛,那已是她过去时光里的一个人,走过了那段时光,那个人也就注定要被遗留在过去里。 她终是个小心眼的人,很多伤心难过的事情都难以忘怀,不管过去多长时光都学不来原谅不计较。 比如,不久前发生的事情,尽管她知道楚洛是被逼无奈,必须选择从东方澈和承欢两人中选择舍弃一个,她还是不能释怀楚洛选择放弃了他和她的孩子承欢。她也知道,若是换做是她站在了楚洛的位置,面对着和楚洛一样的境地,她会做出和楚洛一样的选择,可是,她还是会怨他说了那样狠心那样无情的话,还是会恨他一箭射中承欢的心脏…… 她想,她是真的不爱楚洛了。 若是爱,天大的过错都可以被原谅,若是不爱,哪怕应该被原谅的过错都无法去原谅。 云烟缓步走回去时,东方澈已经醒了,千尺正给他喂药,见她进来,千尺自觉地让开位置退了出去,由她给东方澈喂药。东方澈对她扯出一个笑容来,问道:“方才去哪里了?醒来没看见你,心里空空的。” 云烟鼻子一酸,又落下泪来:“你怎么那么傻?谁让你自捅三刀来交换我的,你差点死掉知不知道?” “好了好了,我现在不是没事嘛,别哭了。”东方澈伸手去给她擦眼泪,扯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看着他那好笑的表情,云烟“扑哧”一声破涕为笑,将药匙递到他唇边,嗔怪道:“以后再不许这样了,再这样我才不管你死活,也不会感激,我会永远都不理你。” 东方澈郑重点头:“好。” 正说着,千尺敲门进来:“王爷,徐公公派人来说皇上醒了。” 东方澈面上一喜,掀被子要起身去看,被云烟给按住。他不解地看着云烟,见她眼神闪烁,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遂问道:“怎么了?” 云烟扶他再次躺好,方才开口:“你先躺好,别着急,慢慢听我说。”风帝的事东方澈还不知道,她说了又怕他着急,但是又不能瞒着,踟蹰了一番,还是将神医莫谷诊断完风帝的病情后的说的那些话一字不差地告诉了他。 果真,东方澈听完面色顿时一白,挣扎着要起身去看风帝,云烟怎么拦也拦不住。没办法,只得命千尺准备了车辇,将东方澈抬到了风帝的寝宫。 许是昏迷太久,身体极度虚弱,风帝看上去有气无力的,没多少精神气儿。一看到东方澈,浑浊无神的双眼迸发出一丝亮光来,咕哝了好半天才模糊不清地唤了一声:“澈儿……” 干枯的手颤巍巍地伸向东方澈,东方澈眼睛一算,连忙伸手握住,哽咽着唤了一声父皇。 云烟扶着东方澈在风帝的床榻旁坐好,虽然不放心,还是知趣地行礼离开,东方澈和风帝这一对父子别后重生,定是有许多知心话要说。更何况,风帝还不知道能撑多久,他们能说话的几乎也不多了。 料想东方澈和风帝谈话会很久,云烟便去看了承欢一遭。去的时候,红绸已红肿着双眼趴在床边睡着了。云烟鼻子酸酸的,红绸这丫头平日里比她还要疼承欢,现在承欢这样,红绸真的会心疼得哭死,不像她这个娘,不但不能救承欢,还没能时时刻刻守在承欢的身边,她真的不是个称职的娘亲。 挨着床沿坐了,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承欢细细嫩嫩却有些苍白的笑脸,将承欢肉呼呼的却有些冰凉的小手握在自己温暖的掌心,放在自己的唇边哈着热气,企图使承欢的手暖起来。珠子似的眼泪落下来,砸在被褥上,她低声哭道:“孩子,娘求你,一定要醒来……” 第五十四章 想要幸福 红绸被惊醒,也在一旁陪着抹眼泪,尽管连自己都不太相信,还是劝慰道:“小姐,承欢小少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躲过这一劫的。” “嗯,我的承欢一定会没事的。”云烟泪眼婆娑,轻柔地抚摸着承欢的小脸,也在强迫自己相信楚洛会成功取回九转还魂草,承欢也一定能够顺利醒来。 东方澈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云烟在凝望着承欢发呆,他轻咳了两嗓子,走过去问道:“承欢怎么样了?” 云烟连忙侧过脸去抹了一把眼泪,这才抬头看他笑道:“这么快就从皇上的寝殿出来了?”她还以为他会和风帝谈很久呢。 “父皇需要休息,我说了一小会儿就出来了。”东方澈挨着床沿坐下来,爱怜地抚了抚承欢的小脑袋,道:“承欢会没事的,我不会让承欢有事的,你别太担心了。” 楚洛舍承欢而救他的时候,他已陷入昏迷,若不然定不许任何人伤承欢分毫。方才事情的经过他已从千尺嘴里知道得一清二楚,现在心里复杂得很。不是谁都能像楚洛那样做的,那个时候,楚洛别无选择,明知道割舍了承欢定会将云烟对自己的最后一分感情联系切断,势必会将云烟推向他这一边,楚洛还是这样做了。 方才在父皇的寝殿,父皇只说了两件事,和陈皇后及太子东方渊无关,和一个皇帝应该操心的事情无关。父皇只是作为一个自知大限将至的老父亲,在临死前有两个心愿想要实现,一个是死之前能看到七年未见的二皇兄东方轩,另一个就是想看着他娶妻成家。 云烟不知道,在她行礼退下时,父皇紧紧盯着她的身影,艰难喘着气儿对他说:“澈儿,你若是真心喜欢云烟姑娘,就娶她吧,父皇想在死之前能看到你幸福……” 是的,他喜欢云烟,他想给云烟幸福,他也想让自己幸福。可是,在这个云烟对楚洛失望寒心的时候,他向云烟表白心意,是不是有些趁人之危?经过了那么些日子,他不确定云烟是不是已经不再爱楚洛,是不是她的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位置。 看着一脸忧色的云烟,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暂时什么都不说比较好,等楚洛取回九转还魂草后再看看事态发展。 一晃三日过去了,眼看着承欢的气息越来越弱,一条命悬着没着落,云烟等得十分心焦,却一直没等来楚洛带着九转还魂草归来的身影。 终于,第四日黄昏,流风火速入宫送来了千辛万苦才得来的九转还魂草,并没有看到楚洛的身影。 “你们庄主呢,他还好吧?”云烟没见到楚洛的身影,不禁有些担心。 流风几不可察的微微蹙了一下眉,迅速回道:“驿馆里有要紧事,庄主脱不开身,所以才让属下将九转还魂草送来给承欢小少爷救命。” 此刻,云烟正沉浸在有九转还魂草给承欢救命的巨大喜悦中,并没有察觉到流风话语中刻意的掩饰和神情里无意流露出的担忧,流风怎么说,她便怎么信了。 倒是东方澈,只看着流风的神情心里便明白了几分,趁着人不注意将流风拉至一旁低声询问:“你们庄主到底怎么样了?” 流风为难地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开口,他入宫前庄主一再嘱咐不要让云烟姑娘和平王知道的。可是,他又觉得不该瞒着,毕竟庄主为了采摘到九转还魂草受了那么重的伤,又带着伤马不停蹄地奔波了千里远赶回云都,勉强撑回驿馆。他看见庄主时吓了一大跳,庄主蓬头垢面浑身血污,疲累虚弱到极致,是被两个人架进来的。 终还是嗫嚅着开口:“平王,莫谷神医给承欢小少爷看过以后,能不能去驿馆给我家庄主看一看?我家庄主的情况……有些不好。” 东方澈猛地心中一沉,需要神医莫谷去诊治,楚洛的情况应该很严重。 莫谷给承欢看了病情,命宫人将九转还魂草煎成汤药给承欢服下,待承欢气息平稳后,东方澈找了个借口将莫谷带了出来,和他一起去了驿馆。 东方澈初见楚洛时也被唬了一跳,只见楚洛脸上手上和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伤口纵横交错,甚至有些伤口深可见骨,虽已经被简单处理过,看起来还是挺触目惊心的。他不能想象,楚洛在摘取九转还魂草的过程中到底经受过怎样可怕的事。 莫谷为楚洛诊治一番,说是与性命无碍,但是必须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了。 同时,莫谷有些疑惑地说道:“奇怪,方才诊脉时,我发现楚庄主体内的‘蚀骨’之毒竟被解了,以后月圆之时不用在经受锥心刺骨的疼痛了。倒是不知楚庄主是如何解得这‘蚀骨’之毒的?” 楚洛仔细回想了一下,不确定地说道:“我在无底崖崖底采摘九转还魂草时,被守护九转还魂草的灵蛇袭击,不小心被灵蛇在我手上咬了一口,待我将灵蛇斩杀,灵蛇分泌的毒液应是入血遍布我的全身,我只知四肢百骸痛做一处,之后便昏迷了好久,醒来后便没感觉出其他异样,也许‘蚀骨’之毒被解跟这个有关系。” 莫谷抚掌一笑:“是了,灵蛇的毒液也是天下至毒,想来是与“蚀骨”之毒以毒攻毒,机缘巧合下解了“蚀骨”之毒也不一定。” 众人皆笑,楚洛此番历尽艰险采得九转还魂草,又无意中解了“蚀骨”之毒,也算是好运气了。 料想东方澈与楚洛定是有些话说,尉迟墨便带人退了出去。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一时间有些静默得过分,过了好一会儿,东方澈才率先开口:“谢谢你。” 谢谢你舍弃自己的孩子选择救我,谢谢你冒着被云烟误会失望怨恨的风险以大局为重,谢谢你冒着危险为承欢采摘的九转还魂草,让云烟的面上再次露出开心的笑……真的,谢谢你做下的一切。 “没什么好谢的,都是我应该做的。”楚洛口气淡淡的,是一种经历生死后的平静。承欢是他的孩子,云烟是他爱着的女子,云锦是他要守护的国家,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真的。 第五十五章 顾姓人家 与此同时,尉迟墨在驿馆暂住的房间里,一个须眉斑白的老者缓步踱回梨花木的圆桌旁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香茗,眉眼也不曾抬,很是随意地问道:“方才那位,就是风国三皇子——平王东方澈?” 刚回房间的尉迟墨不禁一怔,瞬间又反应过来,恭谨回道:“是的,父皇。” 那日凤若兰使人急急到宫里找他回来,说的要紧事便是他眼前的这个老者,也就是他的父皇——云锦帝悄悄来了风国。 只见云锦帝目露赞许之色:“眉宇中暗藏丘壑,举止间气度优雅雍容,果真是人中之龙。”顿了顿,他继续道:“他胆子倒不小,竟敢在这样的时候向我云锦借兵,就不怕我云烟趁他风国内讧防守薄弱之际一举拿下他风国?呵呵,有胆量,成大事者当如此。看来这风国未来之主非他莫属。” “父皇不是很看好风国二皇子的吗?”尉迟墨见云锦帝如此欣赏东方澈,眸中不禁有些黯然之色,父皇从未如此称赞过他,自己很少能令父皇满意的。 “如今,平平定太子叛乱,又值风帝中毒命不久矣,二皇子东方轩下落仍旧不明,风国国事朝纲正处于混乱之中,能担当重任的也就这个东方澈了。”云锦帝笑笑,戏说,“也许,真还能赶上看他的登基大典呢。” 尉迟墨有些不能理解,父皇此番来风国到底是为什么事啊?难不成就为了看东方澈登基成为风国新帝?早在父皇初来驿馆那晚,他便尝试着问过,可是,无论他怎么婉转或直接地问,就是没从父皇嘴里问出一句半句有用的话来。 凤若兰嫣然娇笑着端着一盘点心进来,道:“皇上,尝尝若兰的手艺。” 云锦帝拈了一块点心送入嘴中,点点头赞道:“味道很好,凤相也未必有朕有口福。。” 凤若兰顿时雀跃:“谢谢皇上的夸奖。”自顾拈了一块点心递到尉迟墨的唇边,“三皇子,你也快尝尝。” 尉迟墨不自然地接过来,还一边喃喃道:“我自己会吃。” 云锦帝看着觉得好笑,打趣道:“这点心兰儿不是做给朕吃的吧?你俩趁早把婚事给办了,省得丞相天天在朕耳边念叨。” “不是我不愿意成亲,是三皇子他逃婚。”凤若兰顿时委屈地控诉,“皇上可要好好地罚他。” 云锦帝正要开口说话,正巧这个时候东方澈从楚洛房里出来要告辞,流风就过来找尉迟墨。尉迟墨征求地看了云锦帝一眼,得到应允,他方才出去送东方澈。 云锦帝便一边品着茶点一边听凤若兰絮絮叨叨说过去的这些天发生的趣事,待尉迟墨回来,他又吩咐了一句:“墨儿,你去问问平王,风国与云锦二十年和平的约定是否还有效,什么时候正式订立盟约?” 见尉迟墨面色震惊,云锦帝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说道:“父皇老了,想过几天不操心的安稳日子,你能将云锦治理得很好,是吧?” “父皇,你……”心里的震惊已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尉迟墨实在想不太明白,一直都不怎样待见自己的父皇为何会有这样的态度转变,这是要让自己继承云锦的帝位吗? 似乎洞察他内心的想法,云锦帝了然地笑了笑,却也不再说什么,只说:“走,一起去看看楚庄主。” 云锦帝刚走进来,楚洛便慌忙着要起身行礼:“楚洛见过皇上。” “你有伤在身,不必多礼。”云锦帝摆摆手示意楚洛不用行礼,流风忙搬来一张座椅摆在床边请云锦帝坐下。 细细地端详了楚洛一番后,云锦帝满意地笑道:“看你气色回转,想来是没什么大碍了。” “让皇上挂心了。” 云锦帝半眯着年回忆起往昔,道:“你爹当年和朕情同手足,暗中帮着朕做了不少的事,是朕得力的左膀右臂。他正值壮年去世,朕深以为憾,幸而由你接替了他。每每看到你,我总能从你身上看到几分你爹当年的飒爽英姿,也算是有所欣慰。” 他没有说的是,情同手足只是在他还是做皇子的时候,后来,他成为云锦皇帝后,他与楚老庄主便只是主子与下属的关系了。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 话头一转,云锦帝有些踟蹰地问道:“你可听你爹提起过……提起过江南安齐镇的一个顾姓人家?” 楚洛顿时有些疑惑,不知道云锦帝说的顾姓人家是不是指的云烟的娘家,也不知道若是的话,也不知道云锦帝怎么会和云烟家有牵扯,是以迟疑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见楚洛似乎不知情,云锦帝有些失落,似在自言自语:“难道这些年你爹也和她没联系吗?” 她?是谁啊?尉迟墨与凤若兰、楚洛三人尽皆茫然,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脑中似有灵光一闪,楚洛忽然想到一层,有没有一种可能是…… 是以,他试探性地回答了一句:“小的时候,我爹倒是带我去过一次江南的安齐镇……”说到这里,他看到云锦帝眼中有光芒亮了起来,于是继续说道,“正是去一个顾姓人家吊唁……” 他的话没说完,便见云锦帝面色一白,两眼发直,哆嗦着嘴唇问道:“是谁死了,是她死了吗?是不是她死了?” “皇上你先别急,是那家的老太爷死了。”他们哪里见过云锦帝这般神情激动的时候,一时间惊呆了。楚洛迅速反应过来,连忙说清楚,这才见云锦帝平静下来,由此他断定,云锦帝对那个“她”之间一定有故事。 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云锦帝的表情有些尴尬。 楚洛也不再试探,直接了当地一一说道:“我不知道江南的安齐镇有几个顾家,但是我去的这个顾家是做酿酒生意的,顾老太爷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是当时江南的第一美人……后来,这个江南的第一美人也死了。” 随着楚洛说下去,云锦帝眼中的光芒从逐渐被点亮又逐渐被熄灭,他失魂落魄地自语道:“死了?怎么会死了?” “楚洛斗胆,想问皇上,皇上和那位江南第一美人……有什么关系?”楚洛目光坚定,他想也许他不用问,因为他猜到了一些,只是不知道对不对。 第五十六章 再嫁前夕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云锦帝神情疲惫,似乎浑身的力气都被脱尽,失魂落魄地起身向外走去。 原本想着在有生之年去寻找到她,哪怕不说话,只远远地看一眼,多年的心愿也就算是了了,没想到连这成了奢望。 他此番离开云锦京都,一来是因为风国借兵,想来瞧一瞧风国的情况,二来是他年纪已经大了,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被阎王收了去,所以想去一个地方寻找年少时的一场梦,一场有关一个美丽女子的绮丽的梦。 想去看看她还在不在原处,嫁的人怎么样,生了几个孩子,过得幸不幸福,没想到是,她已经死了,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不会再知道了。徒留给他的,只是无限的怅惘。 “她终生未嫁,但留下了一个女儿。” 话音刚落,楚洛便看到云锦帝猛地顿住脚,转过身来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语气急切暗含希冀:“你说什么,她还有一个女儿?那孩子现在多大了,在哪里,过的怎么样?” 尉迟墨在一旁听着听着也听出几分头绪来,内心也是十分好奇。他走过去扶着云锦帝再次坐下,轻声道:“父皇别着急,听楚洛慢慢说。” 楚洛这时倒是犹豫起来,害怕自己猜错了。根据云锦帝的反应,他觉得云锦帝说的那个“她”就是云烟的娘,但若不是,他却贸然说出来,说不定会给云烟造成伤害,是以便推说自己也不确定。其实心中却有了主张,等哪天合适要让云锦帝瞧一瞧云烟,那时一切应该都会水落石出。 可是,没等到那合适的一天,宫里却传来消息,说是风帝下旨,赐婚东方澈和云烟,三日后成婚。 圣旨下得急,婚事准备得也仓促。尉迟墨初听此消息时吃了一惊,内心深处有些小失落,一想到那个温柔浅笑的女子将要嫁人,莫名地,心里酸酸的。 凤若兰也不是很能理解:“楚大哥为了承欢受了那么重的伤,云烟姐姐不来看也就罢了,怎么竟在这个时候要嫁给平王?楚大哥若是知道,该伤心死了。” “先别告诉楚洛,能瞒一天是一天。”尉迟墨是如此与凤若兰约定的。 可是,终究还是被楚洛知道了,在婚期的前一天。 楚洛很平静,至少比凤若兰和尉迟墨所料想的还要平静。 凤若兰怕他受到如此强烈刺激被刺激傻了,小心翼翼地试探性问了一句:“楚大哥,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啊?”楚洛笑笑,又道,“我累了,想歇一歇,你们出去吧。” 有反应才正常,没反应才不正常呢。凤若兰嘟囔了一句便和尉迟墨前后出去了,关上房门趴在门上听了好一会儿,没听到一点动静,她紧张地看着尉迟墨问道:“楚大哥不会想不开吧?” “应该不会吧。”虽是这样说,尉迟墨却也开始紧张起来,又趴在门上听了听,还是没有动静,正准备打开房门进去看个究竟,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楚洛走出来,喊来流风,要流风备车,他要去宁王府。尉迟墨和凤若兰不放心,要跟着,楚洛拗不过,便也应允了。待他们在马车上坐好,马车向宁王府驶去的时候,楚洛看了一眼紧张兮兮的凤若兰,笑道:“你放心,我不是去打架的,我是去祝福他们的。” “真酸。”凤若兰低声嘟囔了一句,这话她才不信,瞧那张脸冷得跟坨冰块似的,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为了争云烟姐姐去打架的。 楚洛没奈何的摇了摇头,不再说话,视线落在车窗外,却什么都看不到眼里去。 他形容不出自己现在心里的感觉,在初听这个消息时,他是不愿意相信的,却又由不得他不信,明日,就是云烟嫁给东方澈日子了。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均是喜气洋洋,讨论的话题也大多离不开这个,很多地方都在张灯结彩,看来明日的婚事会异常隆重。 他们到达宁王府的时候,已有人先到了,东方澈暂时脱不开身见他们,王府里的管家便先迎他们到大厅里歇息喝茶。 凤若兰望了一眼漫不经心地喝着茶的楚洛,心知他是想见一见云烟的,便向管家提出想去看看云烟。 管家似乎有些为难:“这、这……按理说新嫁娘出嫁前不该见太多客人。” “客人?你去问问云烟姐姐,我们是客人吗?”凤若兰杏眼一瞪,“我们和云烟姐姐可都是云锦人,怎么说也算是云烟姐姐的娘家人,更何况他还是……”说着她便一手指向楚洛,话即将脱口忽觉不妥,又生生吞回了肚子。 她索性耍起赖来:“我不管,我不管,我们今天就是要见到云烟姐姐。” 管家无法,只好给他们引路。 红绸正端着一个红漆方盘出来,刚好在院门口碰到他们,此时面对楚洛,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时间气氛有些怪异,还是尉迟墨先打破了沉默。 “云烟姑娘在吗?承欢好些了吗?” “有劳三皇子挂心,承欢小少爷的伤好多了。”她向红漆方盘里放着空药碗努努嘴,“这不,奴婢给他喂完药,刚哄他睡下。” 她偏头看了一眼院内,又道:“小姐在房里呢,奴婢还要忙,先退下了。” 红绸侧身走过去,凤若兰看看楚洛,又看看红绸,忙拉着尉迟墨追上去:“红绸,红绸,你要忙什么呀,我们来帮你。” 楚洛感激地望着凤若兰,刚好看见她回过头对自己扮了一个鬼脸,张张嘴,无声地为他加油,心里涌上一丝暖意,便也不再多想,抬脚进了院子。 房间里很静,他走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云烟坐在临窗的红木桌旁,刚好侧面对着他,她的纤细修长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抚着平铺在桌子上的大红嫁衣。她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多欢喜,也看不出不情愿,很平静,仿佛外面的热闹与自己无关。 听到脚步声,云烟并没有抬头,只是轻声吩咐道:“红绸,你去把王爷请来,我有些话想和他说。” 等了一会儿,没人应声,也没听到向外走去的脚步声,她抬起头说道:“你怎么还不……”却在看到楚洛时明显一怔,“你……怎么是你?” 第五十七章 最后的爱 “你,真的要嫁给他?”虽然这已是摆在眼前的事实,他还是想听她亲口说,似乎这样才能使他彻底死心。 云烟垂下眼睑,敛了眸中神色,声音有些虚无缥缈:“你不是都已经看到了吗?” 即使她不出房门,她也能想象得到,如今这宁王府一定到处张灯结彩的喜庆摸样,应该和先前她嫁给楚洛时一样的喜庆。可是,毕竟时过境迁,此时再嫁人,心境到底是不同了。 没有作为一个新嫁娘的喜悦、激动、忐忑、羞怯……倒有些说不上来的淡淡的感伤和悲凉。 楚洛尽力掩饰住此刻自己的难过,张了张口,还是问道:“你嫁给他,是因为真的爱上了他,还是……?” 他问过她很多次她是否爱上了东方澈,她也给过他不同的答案和反应。此刻,尽管知道问出这个问题会使自己的处境更悲凉,他还是再次问了出来。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她能够再好好地想一想,别是因为一时的冲动而做下的可能会令自己后悔的决定。若是真的是因为爱上了东方澈才选择嫁给东方澈,他愿意祝福他们。 云烟将视线转向窗外,心中有些茫然。爱吗?应该是爱的吧。 她原本也没下定足够的决心要和东方澈在一起,只是风帝突然病情加重,恐怕是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想要在死前看着东方澈成家,才匆匆下的旨。她连考虑的时间都没有,又不忍违背风帝一个将死之人的最后心愿,便顺从了旨意。她一介平民,纵是她有些什么反对意见,想来也由不得她提,更何况她也不想让东方澈伤心。 她是最落魄狼狈的时候有幸遇见了东方澈,每当她有困难需要帮助的时候,站在她身旁给她力量的也是东方澈。她不得不承认,东方澈让她觉得温暖,有他在,她无时无刻都会很安心,她真的是依赖他的。然而,这算是爱吗? 她说不清楚自己的感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东方澈的,所以一直在犹豫该不该嫁。原本她想让红绸把东方澈请来,她要和他谈一谈,秉着对自己对东方澈负责的态度,她必须要让他清楚自己内心的想法,然后再听一听他的想法。如果听完她混乱的内心,他仍愿意娶她,那她就义无返顾地嫁,从此后,只一心一意努力爱他。 无论这个时候楚洛提出这个问题是想确定什么,还是想挽留些什么,又或者是有其他用意,她却不愿再给他留任何希望和余地,虽然她现在还是不能将他从心里彻底抹去,但他们确实是结束了。 坚定了内心的想法,云烟抬头看向楚洛,没有一丝半毫的犹疑,道:“是的,我爱他。” 揪心的疼痛从胸腔里的那块地方蔓延开,毁天灭地一般,仿佛有块肉从自己的身体里被生生撕裂开,鲜血淋漓。不愿让云烟发现他的失态,楚洛扯出一丝笑,掩去眼底深处浓浓的苦涩,薄唇轻启,溢出一句:“祝福你。” 他愿意相信,东方澈会是一个对云烟很好的男人,云烟跟他在一起会很幸福。 “谢谢。”这话却不是云烟说的,是一个男人清越的声线从身后传来。楚洛转身便看到东方澈唇角含着笑从门外走进来。 东方澈虽是笑着,楚洛却分明从他的笑容里看出一丝寒意。也是,这个时候他出现这里确实不合适,没有那个男人能够大度到欢迎情敌来找自己的新娘,还是在即将成婚的时候。所以,他该识相点,是该告辞的时候了。 “我出来有一会儿了,先告辞了。” 云烟别开眼不说话,东方澈也不挽留,只优雅地笑着点头:“慢走,不送!” 一再告诉自己,云烟将是别人的新娘,不要再不舍得,不要再去看她,多看一眼,他的心里就会更痛一分。可是,总还是忍不住,在即将跨出门去的那一刻,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想要云烟的音容笑貌都刻画在自己的脑海。 没想到的是,云烟也正在看他,当他们的目光触及时,云烟也没有刻意避开,清澈如水的眼眸中流露出太多的情绪,他并不能一一读出来,他唯一能明白的是,云烟是在向他告别,再向他们的那些过去告别。 楚洛收回视线,坚定地走了出去。 他知道,云烟曾经爱过他,这就足够了。现在她爱上了东方澈,她想要全心全意地和东方澈在一起,那么,他的爱对于她来说便是负担。他爱她,也伤害过她,现在他不能让她带着负担去爱另一个人,他愿意就此将自己的爱深深藏起,希望她能毫无负担地去爱,希望她能毫无负担地去幸福。 这是他对她最后的爱。 目送着楚洛出去,云烟收回了痴缠的视线,回头才看见东方澈正歪着头直直地看着她,眼底有薄薄的怒意在升腾。 他霸道的命令道:“以后不许你这样看他,也不许你用这样的目光看其他男人,你只能这样看着我,你的眼里只能有我。” 没想到东方澈也有这样霸道孩子气的一面,但这种感觉很好,像是心底里有洁白的云彩慢慢悠悠飘起来。云烟抿唇轻笑,故意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来,开口说道:“这可不行,我的眼里可不能只有你一个人,会有人生气的。” “那个人是谁啊,是谁?”东方澈有些紧张,天知道方才他听到管家说楚洛在云烟这里时他有多害怕。 尽管明日就要成婚,尽管云烟表示愿意嫁给他和他白头到老,他还是害怕楚洛说了什么感人的话或做了些什么令人感动的事使得云烟回心转意,毕竟先走进云烟心里的是楚洛,他们之间还有那样漫长美好的三年,还有一个可爱的承欢。 他害怕的还有一点,就是他最初决心帮助云烟的动机并不纯良,这是他一直都无法安心的地方。这两日他总是做噩梦,梦见云烟知道了一切,决然地离他而去,任他怎样呼唤,她都不回头看他一眼。 每每从梦中惊醒,他都是一身冷汗。 所以,匆忙跑来云烟的小院,听到楚洛的那句祝福,他便知道云烟的选择,才稍稍安下心来。 云烟开心地笑着:“是承欢啊,那可是我的孩子,我怎能眼里没有他?” 原来是承欢啊,东方澈也笑起来,心底暗暗舒了一口气,这才想起来踏月还被他晾在书房呢。 踏月比楚洛他们早些来,有些事情要找他谈,正说着,管家来说楚洛去了云烟那里,他一急,也不管踏月就匆匆跑出了书房。 第五十八章 早已过去 太子东方渊意图谋反,他虽已死,作为他的妻子,踏月同样是戴罪之身。只是这几日他忙着调养自身的伤,忙着照顾父皇,忙着寻找二皇兄……所以,只是派人将参与谋反的一众人等及其家眷收押,严加看管,待局势稳定听候发落。 对于踏月,他终是有些不忍,所以并未将她收监,仍旧令其在太子府中居住,行动如常,只是多派了些人看守。此番她来主要是为了求他放过她的家人,毕竟左相参与太子谋反一事,其罪当诛九族。 踏月说:“如今,皇上病重,太子已死,宁王不知行踪,不日能登大位主持国事的也就只有你了。且明大婚,全城同庆,可否借着你成亲之喜,饶过我家人一命?或者,在你登基之时,大赦天下?” 她一脸黯然神色,又说:“原本我以为,你是碍着宁王才说不喜欢我的。现在,我明白了,你并不是因为宁王才拒绝我,也许你对我动过心,却没有真正爱上过我。纵然我现在和云烟相似的容貌,且都是嫁过人的,你还是选择了去和楚庄主争夺她,对于在无人争夺的我看都不多看一眼。我今日来,原本也是想来问一问你,是否曾经爱过我,你已不用回答,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还说:“我也知道我自己现在也是自身难保,但我还是想求你放过我的家人,我爹已经死了,但求你给我家留下一脉香火。看在我爱你这么多年的份上,求你帮帮我。” 东方澈轻叹一声,原本他就没想好如何处置那些谋反之人,所以也没能给踏月确切答复,又因为急急赶来云烟这里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了书房,现在她应该伤心死了吧。 想到这里,东方澈温柔地看着云烟,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一把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俯首在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间印下一吻,然后松开她,看着她满脸通红地模样直发笑,这才道:“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要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准备嫁给我,不许胡乱想些别的。” 直到云烟点头应允,他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书房里早已人去屋空,东方澈有些黯然地走到书案后坐下。 那些年少时的美好时光里,踏月曾经占据了他的脑海和心田,是他生命中明媚的亮色,所以,他心动过,也爱过,只是现在他爱的是云烟,注定要辜负她多年的心意。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他调整了一下情绪,恢复了自然的神态,这才说道:“进来。” 原本以为进来的会是千尺或者是管家,没想到进来的竟是楚洛,他有些怔然,倒是楚洛先开了口。 “我还有些话想跟你说。” “嗯,你说。” 楚洛以一副十分认真严肃的表情看着他,道:“我想问你,你是不是真心娶她,若不是,请你不要去伤害她。”因为他已经伤害她够多了,既然不能继续给她幸福,也不能弥补,那么至少要防止她被再次伤害,他想得到东方澈的亲口保证。 “我爱她。”东方澈说的很坦诚,“我是真心要给她幸福。” “可是,方才我看到了太子妃。”楚洛的眸光陡然变凉,原本他和尉迟墨凤若兰已出了宁王府,刚要上马车离开,却在大门口碰见了踏月。他是有所耳闻东方澈和踏月的那些事的,此番东方渊已死,他担心东方澈与踏月余情未了,若是被云烟知晓,她可能心里会很难过。 东方澈定定地看着楚洛,良久,开口说道:“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就算有什么,那也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既然决心娶云烟,自会全心待她。” “这样是最好。”楚洛起身,既然已经得到东方澈的亲口保证,他应该放心的离开了,“如果你没有做到你所说的,那个时候,我不会再让你拥有她。”因为,他会不顾一切将云烟抢回来。 “你不会有这个机会的。”东方澈自信满满地轻笑着,他不会给任何人这个机会的。 楚洛走到门口打开了门,转过头来认真说道:“我也不希望你给我这个机会。”他宁愿你要这个机会,也不愿意云烟再受伤害。 说罢,他就要抬脚走出门去,却听见背后飘来轻轻的一句:“我希望你记住,我与踏月之间早已是过去的事,你与云烟之间也都过去了。” 楚洛的身子猛地一僵,脚下顿住,却也只是一瞬,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回头,就那样直直地走了出去。 出了宁王府,坐上了马车,楚洛忽又想起另一件事来,又赶忙下了马车直奔云烟的小院,对着因为他去而复返而有些惊愕的云烟急切地说道:“悦儿,这两日我碰到一个老者,种种迹象表明他……有可能是你的亲生父亲。” 云烟手中的茶盏毫无征兆地落下来,溅了一地的茶水,摔成碎片,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颤着声音问道:“你、你说什么?我爹?” 自她出生就从未见过的爹爹,自她记事就没有听说过任何音信的爹爹,让她和娘亲饱受冷眼备受欺负的爹爹,这么些年他都没有出现,现在竟是有他的消息了吗? 楚洛一边注视着云烟的反应,一边斟酌着说道:“我也不是很确定,但是他认识我爹,也认识你娘,似乎和你娘感情很深,他很急切想要见你,我没答复他,我想问问你的意见,要不你去见一见他?” “不管他是不是我爹,我都没有见他的必要。”云烟竭力平复激动的情绪,缓缓蹲下身子去捡茶盏的碎片,一不小心被碎片割伤了手指,吃痛地呼出声。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楚洛一见,轻斥一句,却夹杂着细密的心疼。他连忙蹲下身子将她受伤流血的手指放在自己的嘴中轻允,一切都是那样自然,就像以前她不小心割伤手时他所做的那样。 云烟怔怔地望着他,一时间有些恍然,感觉就像是回到了以前的那些时光,没有欺骗,没有伤害,有的只是被宠溺疼惜的幸福。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怒喝在耳边炸响,云烟偏头去看,只见东方澈站在门口,一脸怒气。 第五十九章 出嫁之时 她迅速收回自己的手指,尽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些,站起身来缓缓走到东方澈面前,将受伤的手指递到他眼前,解释道:“我的手指受伤了,他……只是帮我看看。” 东方澈看了一眼她手指上那个细细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是仍是很心疼,方才的怒气也瞬间压了下去。他也不知道这两天是怎么了,特别敏感,平日总能将情绪控制很好的,今日却总是能轻易发起火来,尤其是看到刚才那一幕,他心里的火气都蹭蹭烧到了头顶。不过,看着云烟那样委屈的神情,他又觉得自己有些过分,该相信云烟的,不该对她发火的。 面部表情瞬间柔软起来,他执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嘴边呼呼,一边轻声责备:“怎么这样不小心?” “已经不痛了。”云烟轻笑,任由着他捧着自己的手呼呼,声音里是满满的幸福,“你不是说有事要处理,都处理完了?” 东方澈讪讪地笑了笑,只轻“嗯”两声,总不能说是管家向他禀报,看见楚洛又返回她这里了吧。 楚洛一直僵硬着身体半蹲在那些碎瓷片前,无意识地捡着地上的碎瓷片,连自己的手被割伤出血都没感觉。他耳朵里听到的都是他们甜蜜的幸福,此刻,他内心的酸楚也只有他一人能够体会。 他们两人之间,他是再无法插足了。也是,爱情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东方澈已经站在了云烟的爱情里,他势必要从云烟的爱情里退出。 他缓缓站起身,扯出一个苍白的笑,说道:“我要说的事已经说完了,该走了。” 话音落,他便自顾向外走去,手却无意识地握紧,有尖锐犀利的疼痛蔓延开。疼痛真是个好东西,至少让他此时能够保持清醒,感觉得到自己还活着,也能稍稍抵消一点内心的痛处。 “你……”云烟震惊地看着滴落在地面上的血滴,视线紧跟着落在楚洛流血的手上,不禁吃惊地捂住了嘴,她分明看到楚洛手中用力攥着碎瓷片,他的手一定是被割伤了。流了这么多的血,一定很痛吧。 “等一下。”几乎什么也没想,她跑过去,站在顿住的楚洛面前,有些无措地看着楚洛,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了一想,她又跑回里间,从里面出来时手里紧攥着一件东西。 手指张开,摊在掌心的分明是那块玉佩,她爹的那一块玉佩。 她一手执起楚洛流血的手,将他紧握着的手指掰开,将他手里染血的碎瓷片扔掉,用帕子将他的受伤的手包上,做完这一切,她将玉佩递到他的手中,抬眼看着楚洛晶晶亮的眼眸,解释道:“你不要多想,我不过是见不得人受伤。还有,你把这块玉佩给他,若是……他是那个人,你就告诉他,我并不想见他。” 楚洛却笑了起来,点点头走开。她终还是在乎自己的,不是吗?尽管她强调她给他包扎伤口没有别的意思,他确实有感觉的,她的温柔,她的细致,她的专注,还有,她的心疼。有这些,就足够了。 东方澈却自云烟为楚洛包扎伤口时就一直蹙着眉头,再见到云烟递给楚洛的那块玉佩时,眸色更是幽深难辨。 “想什么呢?” 云烟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晃过神来:“哦,没什么。不过,那玉佩不是你爹给你的吗,你要楚庄主给谁?” “他说见到了一个人,可能是我爹。”云烟神色黯然,“他说那个人想见我,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见他。这么些年他都没出现,现在出现又有什么意义呢?” 东方澈宽慰了她几句,红绸回来一见他在,赶忙将他往外推,一边还说道:“成亲之前,新人不能见面。” 东方澈无法,笑笑离开,出了院子就一挥手招来一人:“让千尺去书房,本王有事找他。” 回到书房,他刚坐下,千尺便敲门进来:“王爷,有什么事要吩咐属下?” “上次让你查的那块玉佩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先前发生了那么多事,他到把这事给搁脑后了,千尺细细回想了一下,才缓缓道来查出来的最新情况,最后他说道:“根据这些情况猜测,云烟姑娘的父亲似乎是那个人。” 东方澈有些疲累地抚了抚额,如果云烟的父亲是那个人,对于她或者对于他,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翌日,云都城内的百姓喜气洋洋地候在主要的街道两旁,等着他们的平王殿下娶亲的队伍经过。考虑到云烟的娘家在云锦,她在风国并无亲戚或其他栖身之所,所以便是从宁王府上轿,然后花轿象征性地绕着云都的主要街道行一圈,再回宁王府拜堂。 因为是再嫁,云烟并不像张扬,主张一切从简。东方澈却不同意,非要风风光光、异常隆重地娶她,是以所有该置办的一样都不曾少,整个云都都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当喜娘给云烟盖上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然后背着她出去上花轿时,她的心怦怦跳着,不由自主地揪紧了大红的裙裾,她是真的要嫁给东方澈了。 当她坐进花轿里,花轿的帘子放下,轿夫将要抬起轿子时,她忽然听到轿子外承欢哇哇大哭的声音,然后是红绸在哄承欢的声音。从她盖上盖头到出来坐上轿子,红绸抱着承欢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那个时候承欢一直没有哭,很安静,可是他竟在这个时候哭了起来。她不由得心头一紧,心里竟隐隐涌出不好的感觉,承欢是不乐意她嫁吗? 承欢一直在哭,红绸怎么哄也哄不好,听起来她有些着急,似乎要抱着承欢进府里去。好在喜娘也是经过不少事的,笑呵呵地说:“孩子哭得好,这是喜庆的哭声,哭嫁哭嫁,可不就得见哭声嘛。” 云烟却没从承欢的哭声里听出几分喜庆,倒听出几分肝肠寸断来,却也因为喜娘的话心里宽慰了不少。听着红绸哄不好承欢,她想了想开口道:“红绸,把承欢给我吧。” 第六十章 成婚被阻 承欢被递到她怀里时立即止了哭,她轻叹一口气,吩咐起轿,她要带着承欢一起出嫁。 当轿子经过十里长街,云烟轻掀轿帘的衣角,看到的是十里红妆,许多人脸上挂着笑,不住地指着娶亲队伍兴奋地说着些什么。她将要放下帘子,却在人群中看到一张哀怨清愁的面容,是踏月。 她是知道踏月喜欢东方澈的,今天的场面定是让踏月很伤心难过了吧。 今天,楚洛应该不会来参加她的喜宴吧,她把话说的那样明白,他应该不会再多做纠缠。她想要幸福,幸福前提是她必须忘记那些伤心的过去,学会原谅,原谅给自己带来伤害的楚洛,原谅深陷在伤害中无法解脱的自己。 经过这么多事,她相信楚洛爱她,只是很可惜,他爱她的方式不是她所希望的被爱的方式。所以,注定他们从此后不是一路人。 她和东方澈会幸福的,她坚信。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她的信念动摇了,她没能顺利嫁给东方澈。 在拜堂之前,一切都很顺利,东方澈踢轿门,向轿子里的她伸出手。那一刻,她既忐忑又紧张,却在将手放入他的手里时,瞬间安下心来。 下喜轿,跨火盆,接下来便是拜堂,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时,东方澈与云烟相对而站,方要弯身拜下时,门口有人高声喊道:“且慢!” 根本不用掀开红盖头去看,云烟也知道来人是楚洛,她看不到在场宾客的神情,却能感受到他们射向她的异样视线,还有刻意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她也不知道此刻东方澈的神情,却能够透过红盖头下摆的空隙看见他紧握着的青筋暴起的拳头。 “不用管他,我们继续。”她低沉着声音坚定地说道,话音落便要拜下去,却被人一把拉住,阻止了她的动作。 “你不能嫁给他,至少现在不能,我有些话要跟你说,你听完了再决定嫁不嫁给他。”楚洛不顾东方澈冰冷铁青的面色,紧紧攥住云烟的臂膊说道。 “我什么都不想听,你说什么都没用。”云烟深呼吸一口气,尽力保持自己平静,继续道:“如果你是来祝贺,我欢迎;如果你继续阻止我成亲,请你离开。” 东方澈这时上前一步将云烟拉到自己身后,阴冷的目光逼视着楚洛,却紧抿着嘴唇并不说话。 楚洛近乎哀求道:“悦儿,至少你该听听我要说些什么。” 不管他要说些什么,东方澈现在感觉很不好,感觉他将说出的话会将云烟带离自己的身边,是以很紧张地等候着云烟的回答,他希望云烟说她不要听。 云烟却一直沉默,心里却一直在做着激烈的斗争,她已经决定要嫁给东方澈,还要必要听楚洛的那些话吗?不管他将要说些什么,她既然已下定决心嫁给东方澈,就再不动摇。想到这里,她点头说道:“好,我倒要听听你要说些什么。” 楚洛环顾了四周竖起耳朵看好戏的宾客,表情有些为难:“在这里似乎不方便说,可不可以……” “那就不必说了。”云烟倒也难得的干脆了当。 楚洛却仍旧婆婆妈妈:“可是……” “哎呀,你们这样累不累啊?楚大哥,你倒不必顾忌那么多,直接问就好啦。你要是不好开口,我帮你问。”凤若兰叽叽喳喳开,“平王殿下,我想问你,你娶云烟姐姐是因为真爱她,还是因为她的真实身份?或者,我换一个问法,你能保证你对云烟姐姐的心一直以来都是单纯无动机的吗?” 尉迟墨担忧地环视了众人的神色,伸手拉了凤若兰一把,轻声斥道:“别口没遮拦。” 考虑到楚洛的心境,尉迟墨和凤若兰便也不好来参加东方澈和云烟的婚事,不过现在因着某些原因,他们便也跟着楚洛一起过来了,这倒是云烟没想到的。让她更不解的是,凤若兰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东方澈沉默不语,这才让云烟的心紧紧揪起来,这时又听凤若兰丝毫不退让地逼迫道:“怎么不说话,莫不是心里真有鬼?” 云烟伸手轻轻拉了拉东方澈衣袖:“你……真的是有什么事我不知道,是吗?” 凤若兰跳到云烟身边,附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你知道吗?你是云锦的公主,是三皇子的妹妹,你的那块玉佩就是证明。平王就是知道你的身份,才会这样对你好的。” “不,不是这样的。”云烟惊得连连后退两步,几乎站立不稳,红盖头也从头上滑落,露出一张惨白若雪的面容,“你在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她接受不了,她不相信她是云锦的公主,她也接受不了东方澈对她好是有所动机的事情。不,她不是接受不了,而是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我们没有,不信你问他,问他敢不敢发毒誓他对你从没有一丝别的心思。”凤若兰一脸正气地指着东方澈,似乎十分笃定。 东方澈的面色也有些苍白,正视着云烟,嗫嚅着嘴唇,却不知该如何措辞解释。然而,这一幕落在云烟的眼中,早已让她的心凉了大半。 “你真的不是真的爱我?”云烟颤抖着声音,眼中盈满泪水。 东方澈坚定地看着她,他不愿意欺骗她,他必须真诚地对她说出来一切,是以他说:“我爱你,这是真的,你要相信我。同时,我也必须向你坦白,一开始,我接近你,对你好,确实有别的用意。” 云烟的眼泪瞬间便落下来,内心里对他的坚信瞬间崩溃,她质问道:“用意?什么用意?你遇见我时,我几乎一无所有,我对你能有什么价值可言?” “烟儿,我不想瞒你,当时你昏倒在雪地里,奄奄一息,我并没有想救你的想法,但当我看到你和踏月神似的容貌时,我才心有不忍,后来……后来我又查到你是鹰隐山庄庄主的夫人……” 东方澈说到这里顿住,环顾了一眼四周,吩咐千尺和管家将一众无关人等安排在别处歇息吃茶,因为就如楚洛说的,这些话确实当着众人不方便说。 他又走到楚洛面前,道:“可否让我和烟儿单独说话?” 第六十一章 该怨恨谁 楚洛担忧地望了云烟一眼,点点头,然后和尉迟墨凤若兰离开了大厅,原本喜气洋洋热热闹闹的大厅只剩下了东方澈和云烟两个人,显得有些寂寥凄清。 东方澈想要靠近云烟一些,便向前迈了一步,谁知云烟竟后退一步,扶着椅子站定,冷冷道:“你就站在那里解释,我是楚洛的妻子跟你对我别有用意有什么关系?” “对不起,烟儿。”东方澈目光悲切,“你也知道,当时我和楚洛都是云锦说得上名儿的大商人,各自占据云烟的南北方,明里暗里都较着劲儿。实际上,他是替云锦帝做事的暗阁阁主,而我是风国的皇子,我在云锦做的一切也都是,为风国的利益考虑。所以,我和他是名副其实的对手关系。” “当我知道你是他休弃的妻子,还怀有身孕,以后也许会有用得上你的地方。后来,我劝你与他和好,你们重回禹城后,不久我也去了禹城。因为你的缘故,我能顺利地进出鹰隐山庄,也更容易安的人。我查出了他是暗阁阁主的身份,他对我的身份有怀疑,却始终查不出来。” “还记得那一次我要带你离开禹城,却被楚洛半道截住的事吗?那一次,我被楚洛刺伤,是我故意的。此前,我也曾几番试探,而那一次试探,我才确定,你在他心里是极其重要的,这样,关键的时候我可以用你来胁迫他以达到我的目的。也是那一次,我才知道,原来你心里也是有我的位置的。你那时那样爱他,可是你看到我受伤,也会哭,也会生气怨恨,竟和他发生那样激烈的争执,差一点就失去了孩子。” “我自责、愧疚,从那以后对你的心不知不觉中开始变了,我是真心要带你来风国的。” 听到这里,云烟已是泪眼迷蒙,她不敢相信自己原以为世界上最好最温柔的人在他们认识的最初竟也是带着面具的,原来在一开始,他对自己就存了算计的心思。那么,他现在说的这些话,她可以信吗? 云烟狠狠抹了一把眼泪,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世的?” “在帮你调查顾府生意败落的事情时,我……查了一下顾家的情况,包括你的身世背景,顾夫人的一些事,但并没有什么发现。还是那日,你将玉佩给承欢戴上时,我看玉佩稀有罕见,上面的图腾似乎代表了什么,这才留了心,又派人去查了玉佩的来历,有了些头绪,却一直没查出来你的身世,后来查到顾夫人年轻时和楚老庄主,还有一个姓“齐”的男子感情很好,而那个姓“齐”的男子极有可能是你爹,但是他的来历我没查到。” 顿了顿,东方澈继续说道:“因为你的那块玉佩,我相信你的身份可能显赫,却没想到你会是云锦帝的女儿。按时间算来,云锦帝和顾夫人相识的时候,他还是云锦的七王爷,这个“齐”姓应该是由此谐音来的。” “我尚且不知道我有这样显赫的身份,你却早有疑心。是不是你想到我可能拥有的身份对你来说有可利用的价值,所以你才会对我这么好?你娶我,是不是也在你的算计里?”她害怕他的答案,却还是控制不住地问出口。 东方澈紧抿着唇,沉默了半晌,道:“我承认,曾经我有过这样的念头,但是……” 没等他说完,云烟已双手捂住了耳朵,痛苦地喊叫道:“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不想听啊!”然后发疯了似的跑了出去。她真希望,他不要这样坦诚,他可以骗她的,说他不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她宁愿他撒谎骗她,那样做的话,她的心里一定会好受些。 东方澈追出去,却被尉迟墨拦住:“让她静一静吧,她需要好好地想一想,你别担心,楚洛已经跟上去了,不会有事的。” 见东方澈颓然地转身,望着大厅堂前挂着的红艳艳的大喜字,内心难以言喻地疼痛着。初见云烟时,他惊讶于她与踏月相似的容貌,这才对她多了几分注意。如果不是多了这几分注意,他一定不会得知她的身份,不会想到利用她,尽管他只是有这样的想法,却一次也没有真正利用她来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但是,确实是给她带来伤害了。 他以为他不会爱上她的,却还是不知不觉中爱上了。他以为他不会伤害她的,终究还是伤害她了。现在,他该怎么办呢? 尉迟墨看着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轻轻叹息一声,不是因为对他此时境况的怜悯,而是对自己从未说出口的那些心意的怅惘。 他和云烟的接触不多,却也能感受到云烟温柔如水的性子,喜欢她清澈晶亮的眸子,喜欢她让日月失色的笑容。也曾想过在她哭泣时借她一个肩膀,也曾想过在她需要帮助时站在她身旁,也曾想看到她只对着自己笑,然而,却都是奢望,因为她竟是他的妹妹,同父异母的妹妹。就算不是发现了这层关联,那些心意他也很难说出口,因为她的身边从不缺乏追逐者,楚洛和东方澈。 只能独自在心里哀悼那些令人怅惘的心事,以前未说出口,从此以后,更是没有机会说了。 尉迟墨望着外面瓦蓝瓦蓝的天空,嘴角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笑意,从此后,就让他做一个好哥哥吧,这是任谁也无法割舍掉的血脉联系。他应该庆幸,老天爷以这种方式,让他永远地和她联系在一起。 而楚洛追上了云烟,强行掰着她的肩膀迫使她面对着自己,急切担忧明明白白挂在了脸上,道:“悦儿,你别这样好不好,你说话啊,你没事吧?” 云烟却固执着不开口,只是不停地抹着眼泪。 楚洛心里慌了起来:“悦儿,你说句话啊,别吓我好不好?” “谁让你要在这样的日子让我知道这些,让我什么不知道幸福地嫁给他不好吗?一切都怪你,都怪你,我恨你,我恨你!”云烟近乎歇斯底里地吼道,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挣脱开楚洛,疯狂地跑开,却没跑几步被什么绊倒,跌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地大哭。 承欢是预感到她的婚事会不顺利,才会在她上轿的时候毫无预兆地大哭吗?老天爷为什么总是这样,总是在她感觉处在最幸福的顶端时将她狠狠摔下? 楚洛慌忙过来扶她,她哽咽说道:“带我去见他。” 第六十二章 父女初见 楚洛怔了一下,还是点点头,正要扶着她返回宁王府时,却听她又说:“不是平王,是那个人。”他这才明白过来,云烟说的是云锦帝。 此时,云烟心里恨恨的,却不知道该怨谁。如果是她爹的那个人不是这个时候出现,如果楚洛也不是这个时候知道那些事,如果他把这些埋在自己心里永远不说,那么,她就可以顺利地嫁给东方澈,一直幸福下去吧。 现在,她的心里很乱很乱,她不愿意想一切和东方澈有关的事情,可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去想,所以她必须找一件别的事情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因此,她想去见那个人——她从未见过面的爹爹。 然而,来到驿馆门前的时候,她却犹豫着不敢进去,也说不上来具体是因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情怯吧。这么多年来没见过的爹,如今就近在咫尺,只要走进去就能够看到,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他。她不知道,是与他抱头痛哭诉说多年的离别思念之情,还是冷声质问他为何对她们母女多年来不闻不问。 想了想,她转身欲走,在她的印象里,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她早就习惯了没有爹的事实,也早当她的爹已经死了,所以不见也罢。 楚洛见状,慌忙拦住她,劝说道:“皇上他,很想见你,你就进去见见他,他会高兴的。” 他还记得他将云烟的那块玉佩交给云锦帝时,云锦帝激动的神情,两眼泛着泪光,像是接过一件稀世珍宝一样颤抖着双手从他手里接过那块玉佩。云锦帝端详着那块玉佩好一会儿,细细抚摸着玉佩上图案的纹路,感慨地说道:时间过得可真快,一眨眼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还能再次看到这块玉佩。”顿了顿,云锦帝问道:“她,现在好吗?怎么没一起来?” 他明白云锦帝说的“她”自然是指云烟,当他推说云烟有事没能来的时候,他看见,云锦帝眸中的神采瞬间黯淡了下去。他想,他是能理解一个老父亲想快些看到自己从未见到过的女儿的心情,所以,此刻他是真的希望云烟能去见一见云锦帝。 云烟回眸冷冷道:“我并不是要让他高兴才想着去见他的,我本来是想去质问他,为何这么多年不见人影儿却现在找来了。后来一想,我娘已经死了,我对他没一点印象,他对于我来说完全是一个陌生人,我的问题一点意义的都没有,你也不要多管我的事。” “他是你爹,也许他有苦衷。”楚洛拉住云烟,继续劝道,“也许,你娘并不像看到你这样对他。” 许是这句话说到了云烟的心里去,只见她的身子猛地一僵,紧抿着双唇,目光直直地看着楚洛,好大一会儿不说话。 “走吧,我们进去。”说话间,楚洛半拉半拽将云烟领进了驿馆,云烟倒也不似先前那样坚决的态度,虽然表情仍旧硬硬的,但楚洛知道她已经让步了。 穿过花园,走过回廊,楚洛站在了一见紧闭着门的房间前,对着呼吸略有些急促的云烟说道:“就是这里了。” 原本只是跳得稍微有些快的心脏此刻剧烈地跳动着,云烟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然而,当她真正站在云锦帝面前时,那颗剧烈跳动的心竟然渐渐平静。 原来,爹是这个样子,有些花白的头发,宽阔的额头,农浓粗粗的眉毛,睿智犀利的眼神,高挺的鼻子,面部还留有岁月的痕迹——皱纹。他一袭绣着银色纹饰的黑衣,穿在身上略显严肃,周身是无法忽视的天然形成的高贵凌冽的气势。此刻,却因为她的到来,原本坐在桌边喝茶的他竟猛地站了起来,眼中泛着银光,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楚洛将云烟轻轻向前推了一步:“皇上,这就是那块玉佩的主人,也就是顾夫人的女儿。” 云锦帝神情激动地走向云烟,望着那张有记忆中相似的面容,他的心里难以言喻的感情翻涌,更多的是喜悦。再看见那块玉佩的第一眼,他就认出来那是多年前他给顾夫人的的定情信物。既然顾夫人多年未嫁,又将这块玉佩给了唯一的女儿云烟,他便肯定云烟是他的女儿。他似乎想拉起云烟的手i仔细看一看她:“孩子,你……” 却被云烟不动声色地避开了,然后抬头直视云锦帝并且打断他的话,冷冷开口:“听说你是我爹?” 云锦帝面色一僵,眸光中隐隐有受伤之色:“是的,孩子,我是你爹,你娘没有告诉过你吗?” “我娘没告诉过我你是我爹,我娘也从未提起过你。”云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的如此伤人,但是她分明在说这话时感觉到一股快感,像是多年积累的怨气和委屈得到了宣泄似的。 她继续说道:“我今天来,不过是想看一看,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可以对我和我娘不闻不问那么些年。我想知道,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可以让我娘心心念念那么多年都不能忘怀。” “孩子,对不起,我知道,我亏欠你们母女太多太多。”云锦帝目光哀痛,“我竟不知道你娘终生未嫁,我也不知道你娘还生下了一个你。我以为她离开我会幸福地活很久很久,却没想到她竟去世了。” 云烟冷笑:“对不起有用吗?是能弥补得了我幼时没有父爱的遗憾,还是能弥补得了我娘逝去的青春和生命?我不知道你和我娘有过怎样的过往,但是我知道这么多年我娘并不曾怨恨过你,所以你也不用这么愧疚。至于我,我并不像我娘那样大度,因此不能轻易原谅你。还有,对于我你从未担起一个做爹的责任,而我也早当我爹已经死了,所以,你我没有半分关系,只当我从未见过你。” 云锦帝面色一白:“你,竟是这么恨我?”心里一阵阵疼痛,她一定是真的很恨他,所以才会恨到连血缘关系都不愿意承认。 第六十三章 我不想听 “我不恨你,恨一个人是一件很累的事情。”云烟冷笑着转身,“还有,我姓顾,生是顾家的人,死是顾家的鬼,与你们皇家真的没半点关联。” 说到这里,云烟猛地怔住,她想起她曾经问过娘亲一个问题。她问她为什么别的孩子都跟着爹姓,唯独她跟着娘亲的姓氏,她还问,她的名字是迟悦,是不是“迟来的喜悦”的意思?娘亲只是笑笑,说是总有一天她会知道她名字的含义。 现在,她知道了,迟悦迟悦,并不是迟来的喜悦。云锦皇姓是尉迟,她名字里的那个“迟”字便是由那里得来,暗藏了她爹的姓氏,“悦”才是娘亲给她的名字。 娘总是说很感谢上天让她生下了她。现在想来,娘之所以会因为生下她而感到幸福,也许并不是因为她有多乖巧多可爱,而是因为她是娘和这个从未见过的爹的爱情的结晶。 突然地,她感觉很厌倦,厌倦现有的一切,不想去想东方澈,也不想去想刚冒出来的爹,对所有的算计利用欺骗抛弃等等都不想去费脑筋。 没有回头,云烟直直地走了出去,只想什么都不想,就那样天荒地老地走下去。 楚洛追上来一把扯住她,沉痛地说道:“悦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不会这样决绝,不会对任何人说狠话,不会不听别人的解释,总会站在别人的立场去考虑问题,总有一个博大的胸怀去宽恕和原谅,总会给人温暖的感觉,这才是他所认识的悦儿,眼前这个冷冰冰的人不是他所认识的。 “你告诉我,我现在这样不是你们一手造成的吗?”云烟抬头冷笑,先是被楚洛伤害,却在以为可以再次抓到幸福时,被楚洛一盆冷水泼下来,然后看到了东方澈的黑暗面,原来她又再次被欺骗算计了。其实,实质上她并没有遭受多大的损失,东方澈只是一度有过利用她的念头,并未付诸行动。只是,她讨厌被利用被算计,尤其是被自己最信任最依赖的人利用,哪怕只是一个念头都不行,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她也讨厌以前的自己,总不能狠下心,对楚洛既做不到纯粹的原谅,也无法决然地割断关系,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让自己难受。这一次,无论如何选择,她都要干脆一点,要么与东方澈划清界限,要么选择继续信赖,只是后者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而楚洛听到她的那句话时,面上一白,她变成今天确实和自己脱不开关系,是他的错。事到如今,尽管知道于事无补,他能做的也只是说句”对不起“了。 云烟无所谓地轻笑:“别跟着我了,我要回宁王府,承欢还在那里。” 楚洛心里一酸,她终究还是选择原谅东方澈了。原本他告诉她那些事,不过是想让她清楚一切,然后再考虑清楚是否要嫁给东方澈,私心里也曾想过她得知一切后与东方澈一刀两断,然后期待她回到自己的怀抱里,真的只是奢望了。 尽管云烟一再强调不用他送,他还是坚持要送她回宁王府,两人刚好在宁王府大门口碰到尉迟墨。 尉迟墨看着他俩一脸惊讶:“你们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刚刚宫里有急事,好像是皇上不好了,平王殿下赶去宫里去了,刚走没大会儿。” 视线落在云烟身上时,有复杂的情绪在眸间翻涌,他上前一步,望着有些失落的云烟,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云烟怔怔地望着他,并不说话,只是轻摇了摇头。以前,总觉得尉迟墨这个人有点冷,不爱笑,不会关心人,很难以接近,现在看来倒有些不是这样,她分明从他的神情里看出几分真挚的关切,是因为血缘关系的猛然拉近,还是以前她对他关注的太少所以不了解? “你……去见过父皇了吗?”尉迟墨一边查看着云烟的神色,一边小心翼翼地低声问道。 父皇是悄然来风国的,到现在身份还没有暴露,他总是习惯直接称呼父皇,楚洛也总是习惯称呼皇上,只要避开人就不会太引人注意,当着人的面就会换其他称呼。好在驿馆里安插的自己人比较多,父皇也不怎么出去,所以到现在都还相安无事。否则,风帝病重期间,云锦帝秘密潜入风国的消息传出去不知道要引起怎么样的轩然大波和误会呢。 云烟点点头,不愿多说,现在她对自己是云锦帝的女儿这一事实仍旧心里很抵触。 “我先进去了,你们回吧。”只丢下这一句,她便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望着她落寞的背影,尉迟墨轻叹一声:“我们先回去看看父皇。”看样子,她和父皇见面的场面似乎不太愉快,也不知道父皇现在怎么样了。 云烟回到自己的院子时,红绸正抱着哇哇大哭的承欢不停地来回踱着步,一看见她便哭着扑上来:“小姐,你去哪里了?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来了呢。” “傻姑娘,承欢就在这里,我能去哪里啊?”云烟自红绸怀里接过承欢,轻轻拍着。许是在娘亲的怀抱里感受到了温暖和安全感,承欢渐渐止了哭声,吮吸着手指缓缓睡去。 红绸红着眼眶问道:“小姐,你和王爷……” 你和王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走后,王爷失魂落魄,摔了好多东西,竟生生用手直直砸向坚硬的墙壁,一下一下又一下的,生生将一只手弄的鲜血淋漓,血肉模糊,任谁劝也不听,将人都赶出了屋子,将自己锁在屋子里面不出来,可吓人了。 可是,这些话没等她全说出口就被云烟给打断了,云烟一边抱着承欢往屋里走,一边冷冷说道:“现在别跟我提你家王爷,我不想听。” 红绸面色一急:“可是……” 云烟回头瞪了她一眼:“承欢睡了,别吵醒他了。” 红绸便不敢多说,她家王爷只能自求多福,不管是因为什么事,希望小姐快些别生王爷的气了。 夜已深,红绸趴在桌子上打瞌睡,云烟却一点困意都没有,她在等,等东方澈回来,她有话要问,也有话要说。可是一直等啊等,等到天将亮,也没等到东方澈回来。 终于,在暮色四合,又一个夜晚将要到来之时,她终于等到了东方澈,不过,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踏月。 第六十四章 自毁容颜 云烟望着眼前站着的身着大红喜服的两人,一时间脑子有点反应不过来,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她的目光紧紧锁着他们两人身上的喜服,觉得红的有些刺眼,那分明就是一对新人成亲才会穿的吉服。 原本,她有很多话想问,也有很多话想说,想问东方澈是否可以保证以后全心全意爱她,若是能的话,她愿意摘除心中的芥蒂,和他一起走余下的路。她问他,皇上的病情怎么样了,是不是很严重,你操劳那么多事,这么长时间没回府,有没有好好休息,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偶尔想一想她。 此刻,她怔愣了好半晌,却什么都问不出口了,只是指着他身上的喜服呆呆地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东方澈的表情有些错愕,他没想到云烟会在府里等他回来,所以在看到云烟的那一刻,他心里是很欢喜的,她在府里等着他,是不是代表着她已经原谅了他?可是,现在看她的情形,似乎有误会什么了,是以慌忙解释:“烟儿,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踏月并没有……” 正说到关键处,王府里的管家领着宫里来的太监急急向他们走来。那太监看到东方澈,面上一喜,急切地说道:“平王殿下,不好了,皇上似乎是真的快不行了,徐公公请您快些过去呢!” “烟儿,我回来再跟你解释。”东方澈只丢下这句话便又匆匆走了。 踏月目送东方澈离开后,这才款步走到云烟面前,柔声道:“云烟姑娘,你真的是误会了。我和澈真的没什么,不过是昨日皇上听说你们的婚事出了点问题,没能顺利拜堂,一时急火攻心,昏厥了去,醒来后就命澈将你找回来,在皇上的病榻前把堂给拜完,皇上也就心安了。” 她瞥了一眼云烟的神色,继续说道:“你也知道,皇上的身体已是灯枯油尽,不知什么时候说不行就不行了,所以对澈的终身大事始终放心不下,为了让皇上安心,澈就找来了我,让我暂时假扮成你,在皇上的病榻前拜了堂。” 云烟抬眼打量踏月,这才注意到,踏月的妆容确实与往日的有些不同。虽说新嫁娘的妆容通常都是比较浓,一直看不出有甚区别,然而,踏月的如今这番打扮和神情,确实和她很相像。她和踏月虽然长相神似,但是观察细微之人还是能分辨出来的。她平日里总是喜淡妆,而踏月通常是浓妆,今日踏月竟是素雅的妆容,眉毛选用的黛青和她平日里用的是一样的,连眼角也细细地处理过,一颦一笑间,便与她有八九分像。 如今风帝病得都快糊涂了,就算是踏月站在他面前,东方澈说踏月就是她,想必风帝也不会作他想,更何况踏月还精心地装扮一番呢。 见云烟不说话,踏月又说:“你别多想,我不过是见不得澈犯难才帮得他,我们拜堂不过是做给皇上看的。你也知道,我如今是有罪之身,算起来还是澈的皇嫂,就算曾经跟澈……唉,今日虽是假拜堂,也算圆了我的一个心愿。我跟澈终是没可能了,你和我如此相像,今后你们在一起,我就当是我和澈在一起了,你们俩可一定要幸福。” 踏月说得无限哀伤,似乎想起自己的坎坷遭遇竟要落下泪来,便慌忙拿了帕子去擦,别人看不见的角度,却是她拿眼瞅着云烟,目光清冷,含着算计。 云烟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是一天一夜,竟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在皇上的病榻前,踏月竟成了她的替身,替她和东方澈成了亲,事情还能不能更可笑一点? 那时,她之所以会被东方澈自雪地救起,就是因为她那张和踏月相似的脸让东方澈从她的身上看到了踏月的影子。是不是,在东方澈无法得到踏月时就将她当作踏月,现在在他们之间出现裂隙是就将踏月当做她? 哦,不,太子已死,踏月已是自由之身,风帝看样子也不行了,他们两人之间再没有什么障碍,可以再续前缘了,她才是多余的那个人。 要不然,东方澈为什么不派人来找她,而是派人去找了踏月?她不过是去驿馆见了一会儿云锦帝,很快又回了宁王府,东方澈若真想找她不可能找不到,她若是知道风帝生命垂危,就算是生东方澈的气也不会忍心让风帝遗憾离去的。也许,东方澈心里的人仍旧是踏月,她不过是有幸做了一段时间踏月的影子,不管是真是假,他们拜了堂是事实。 她真的感觉有些累了。也不管踏月,她自顾转身向自己的小院子走去,暮色渐浓,夕阳沉去,天边余下一片火红,只可惜,从今后,她要独自赏夕阳了。曾经一起并肩看夕阳的那个人,在她心里已经不存在了。 屋子里亮着温柔的灯光,承欢在床上甜甜地睡的正香,红绸并不在屋里,这个时候她应该去张罗晚膳去了。云烟走到床边坐下,伸出手轻柔地抚了抚承欢细细嫩嫩的小脸,她的嘴角勾起一丝幸福的笑。 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黄铜镜里那张一笑便倾城的面容,她的心里一阵烦躁,似乎那不是她的脸,而是踏月的脸。她突然间很恨,恨自己生了一副和踏月相似的面容,气恼地推倒了梳妆台上的琐碎物什,噼里啪啦落地的东西中竟夹杂了一只茶盏。 她怔愣地盯着地上的碎茶盏出了一会子神,缓缓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片,用手指试了试,碎片边缘很锋利,手指轻轻地抹过,便擦出一道细口子,鲜红的血便流了出来。 她再次在镜前坐好,一手拿碎片,一手缓缓抚上自己的脸。就是这样一张和踏月相似的脸才引起东方澈注意,才会被他从雪地救起,才会有后来的这些事。若不是这张和踏月相似的脸,也许东方澈并不会对她施以援手,也许她早已死在那场大雪里,也就没有了现在的这些伤心和难过。 无论是好缘还是孽缘,她与东方澈的缘分都是从这张和踏月相似的脸开始的,那么,也从这张脸结束吧!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右脸上一道鲜血淋漓触目惊心的长口子,咧唇一笑,更加显得狰狞恐怖,喃喃自语道:“这般,我再一笑,应该不再倾城绝代,也应该不像她了吧?“ 第一章 深夜出走 “小姐!”红绸端着盘子进来,看到眼前的一幕惊叫出声,手里端着的托盘跌落在地,菜饭汤水洒了一地。她慌忙跑过去,一手夺过云烟手里染血的碎片,手忙脚乱地找东西给云烟脸上的伤口止血,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小姐,你这是干什么呀?有什么想不开,也不能伤自己啊。” 许是被东西跌落的声音和红绸的惊叫惊着了,睡梦中的承欢哇哇大哭起来,红绸却也顾不得去哄他。 云烟看着眼前慌乱无措的红绸,轻扯嘴角对她微微一笑,一把拉住她:“你别忙了,我没事,去看看承欢吧。” “这还叫没事?!”红绸的声音陡然拔高,心疼地拿帕子去擦云烟顺着脸颊蜿蜒而下的鲜血,“到底是什么事刺激到你了,你看,这么美的一张脸就这样毁了,这么长这么深的口子,肯定要留疤了。” 红绸一边给她擦着血,一边心疼地抹着眼泪。她去厨房备晚膳的时候隐约听说了一些,傍晚的时候王爷回来过,是和太子妃踏月一起回来的,穿着大红的吉服,应该是这件事伤了小姐的心了吧? “我去让人找大夫。”这伤口她可处理不好,还是要找大夫来才行,说完红绸就要出去,再次被云烟一把拉住。 红绸回头去看,却见云烟对着她微笑,很真心的样子,听到她说:“谢谢你,红绸,这段日子真的很谢谢你。” 眼睛又是一酸,红绸背过脸抹了一把眼泪:“说这些干什么,都是红绸应该做的。我这就去找大夫,很快就会回来。” 云烟微笑着点点头,看着红绸跑出门去后,这才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床前抱起哭闹不休的承欢,抱在怀里轻轻的摇晃,柔声哄着:“乖,不哭了,现在和娘一起离开吧。” 她仔细将承欢包裹严实了,留恋地环视了一眼自己居住了这么长时间的屋子和院子,终究还是坚定地走了出去,这里的一切她都已经熟悉,可惜,她和承欢不属于这里。 趁着夜色掩映,云烟避开王府里的仆人和婢女,从王府的后门偷偷溜出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想去哪里,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意离开了王府。考虑到红绸可能很快就会发现她不见了,她避开了主要街道,专拣僻静的小巷子走,拐进一个小巷子时迎面撞见一个夜行的青年人,那青年人看见她跟看见鬼似的,惊叫一声,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 她这才想起自己脸上的伤口还没包扎,此时流出的血已经凝固,任是胆子再大的人,看到一个满脸是血,失魂落魄的女子抱着一个孩子在晚上如鬼魅一般独自行走在偏僻巷子里,也会惊上那么一惊的。 这个时辰,城门已经关了,她出不去。从王府出来的时候,她什么都没带,别说是银子,连多余的一件衣服都没有拿。风一吹,她才觉察到,这个季节,夜已经很凉了。 不知不觉,她竟抱着承欢走到了驿馆的门口,望着驿馆门前挂着的那两只白纸糊的灯笼被风一吹就摇晃个不停,特别无助的样子,心里一阵悲凉,她现在也如那两只灯笼一样,无助又无力,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如同大海里随波逐流的浮萍,关键是这样的境地还是她自找的。 就在眼前这个驿馆里,门的里面有她以前的夫君,还有她刚出现的爹和哥哥。可是,她不想推开那扇门进去向他们寻找温暖,她不想依靠他们。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有多疯狂,心里茫茫然的,却只是想按着自己这一刻的想法来做。 就让她静静地站在这里片刻,站在离他们最近的地方,只一会儿就好。 驿馆的门“吱嘎”一声从里面打开了,似乎有人要从里面出来,云烟慌忙躲到一旁的大石狮子后面的阴影里,却见走出来的并不是认识的人,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眼看着那人出了驿馆,渐渐走远,云烟才从石狮子后面走出来,深深看了一眼驿馆紧闭的大门,微微叹了一口气,刚转身要走,忽然听到,远远的,有马蹄声传来,在寂静的夜里尤显急促响亮,是奔着驿馆方向来的。 这个时候,不知道是什么人,又是怎样急的事,才会这样马不停蹄地赶?忽然,她心里一惊,也许是宁王府的人来驿馆寻她的。想到这里,她不敢多做停留,快步从驿馆门前走开。 不大一会儿,两人两马停在了驿馆前。两人均是一身宁王府护院的装扮,只见他们飞身下马,急促的敲门声随后响起,门一开,他们便不由分说地冲进出去:“三皇子和楚庄主睡了吗?有急事,快去通传。” 当听完两人的一番话,楚洛惊得猛地站起来,面色泛白:“你说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云烟为什么这个时候抱着承欢出走了?她在风国举目无亲,又能去哪里? “王爷不在府里,已经使人去宫里禀报王爷了。管家已经派了人去寻找云烟姑娘,云烟姑娘在风国也就跟你们走得近,管家使我们来这里看看云烟姑娘有没有来这里。” 尉迟墨也站了起来:“她没有来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既然云烟姑娘没来这里,我等还要回王府禀报,多有打扰,告辞。”两人相视一眼,便行礼告辞。 “我跟你们一起去。”楚洛捞起一件长衫追了出去,这个时候,他怎么能安得下心来待在驿馆睡觉,非的要去宁王府探探情况才行。 云锦帝从屏风后转出来,一脸凝重,对一脸担忧和吃惊的尉迟墨凤若兰说道:“你们也去吧,一定要把她找回来,可别出了什么事。” 然而,当尉迟墨和凤若兰随后赶到宁王府的时候,只看到急得团团转的管家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儿的红绸,哪里看得到楚洛的影子,一问才知道,楚洛来王府问了一番事情经过,也跑出去找云烟去了。 第二章 搜寻无果 望了一眼哭天抹泪的红绸,凤若兰走了过去劝道:“红绸,你先别哭,到底出了什么事,云烟姐姐怎么会突然出走呢?” 红绸哭道:“我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今儿傍晚小姐在前头去等王爷,我想着小姐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我就将承欢哄睡了后便去厨房张罗晚膳。在厨房我就听说王爷和太子妃身穿成亲喜服一起从宫里回来了,我也没听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饭菜做好我就端回了院子,一进门就看到小姐坐在镜子前,一手拿着染血的碎瓷片,脸上有道长血口子正流着血。” “什么?难道云烟姐姐把自己的脸划伤了,为什么呀?”凤若兰一听,顿时惊得咋呼起来。 尉迟墨眉头一蹙,瞪了她一眼:“先听红绸说完。” 红绸抹了一把眼泪继续道:“小姐却似乎不知道疼似的,呆呆地看着我,还对我笑,承欢在床上哇哇大哭她也不理会。后来我要出去给她找大夫,她拉住我,瞅着我笑,跟我说谢谢,等我出去吩咐人去找大夫再回来,屋子里早就没有小姐和承欢的影子了。我真笨,小姐跟我说谢谢的时候应该就决定离开王府了,我竟没听出来……我要是不出去,一定能拦住她不让她走的,她什么都没带,这个时候抱着承欢能去哪里呢,要是遇见坏人怎么办?” 凤若兰轻柔地拍拍红绸的肩膀,安慰道:“别哭了,不是你的错,云烟姐姐执意要走,谁也拦不住的。” “呜呜……是我的错,看到小姐把自己的脸划那么长一道口子,似乎很恨自己长着那样一张脸的样子,我就应该往深了一点想的。小姐的不对劲肯定和太子妃有关系,我问过,有人看到王爷走后,太子妃跟小姐说了什么,小姐听完后似乎失了三魂七魄,面色苍白,连走路都有些踉跄,似乎是听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红绸的话刚说完,尉迟墨眸色一深,猛地站起身来:“我倒要去问问,太子妃跟云烟到底说了什么。”若是当真是太子妃跟云烟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让云烟做不惜毁掉自己容颜、出走王府的事情,他定饶恕不了她。 凤若兰伸手拉住他,急急说道:“这不过是红绸的猜测,事情还没定论,不可莽撞行事,等查清楚了再说。”她一把将他摁回椅子上,这才开口问管家:“使人通知平王殿下了吗?派了多少人去寻找云烟姐姐,人手够不够,要不要我们的人帮忙?” 管家恭谨答道:“已经使人通知王爷了,府里的人差不多都派了出去,人手还算够。” 其实,找人这事自然是人越多越好,可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宁王府管家,能使得动的也就这一个王府的人。还有就是,尉迟墨作为云锦使者,在风国不能擅自调动自己的人手在风国境内大规模活动,须得风国掌权者同意,所以要让尉迟墨的人在云都搜寻云烟,这不是他一个管家做得了主的。 事实上,凤若兰也知道这一情况,她也不过是嘴头上的客气话。其实,早在来王府前,他们已经安排了不少自己的人在云都城内秘密寻找云烟了。 正说着,派去宫里传话的人回来,面部表情异常沉重:“皇上驾崩,王爷现在走不开,王爷说一切交给管家处理,务必要找到云烟姑娘。” 那人的话还没说完,从外面又急急走来一人,正是东方澈的得力助手千尺。只见千尺对尉迟墨抱拳行了一礼,开口道:“王爷不放心,让属下回来看看。” 千尺问了管家一些情况,便带着一些人急匆匆走了,去找云烟。 尉迟墨也坐不住了,便也跟着出去寻找云烟,凤若兰也要去,却被他拦住,他让她先回驿馆,把情况大致跟云锦帝说一下,别让云锦帝太担心。 吩咐妥当,他才纵马融入夜色里,和千尺等人一道一家一家客栈地问,一家一家酒楼茶馆地看,一条街一条巷子地寻找,却始终没有半点云烟的消息。 众人正有些泄气时,派出去的一队人马竟扭回来一个年轻人,回禀说这个年轻人在一个小巷子见过云烟。 那人害怕的目光从尉迟墨冰冷的脸移到千尺面无表情的脸上,最后落到他们身后举着火把穿着铠甲的王府侍卫,两腿一软就瘫在了地上,直磕头求饶:“小的什么坏事都没做,求军爷饶了小的……” 尉迟墨冷眼瞪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见到脸上有伤、抱着一个孩子的女人的?” 那人哆哆嗦嗦回道:“一两个时辰前,在驿馆附近的一个小巷子,那个女人脸上一道挺长的血口子,把小的吓了一跳……” 尉迟墨喝住他,厉声问道:“你看到她到哪里去了吗?” “小的不知道,小的真的不知道,当时小的被吓昏了头,转身就跑了,根本没看到她向哪里去了……” 摆摆手让人将那个年轻人带下去,尉迟墨有些疲累地揉了揉紧蹙的眉头。那个时候云烟出现在离驿馆很近的小巷子里,那她是不是想要去驿馆找他们?若是真的去了驿馆,她为何没有进去找他们就离开了呢?她,又为何毁了自己的容貌呢? 尉迟墨和千尺商量了一下,决定各自带一部分人分头找。两人分开后,很快,尉迟墨带人拐进了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除了行进时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并没有其他的声音,他一眼望去,空空的巷子里一个鬼影都没有。 令人将背静的角落都搜了搜,并没有什么发现,尉迟墨刚要命人转搜另一个巷子,忽听巷子前方传来婴孩微弱的哭声,似乎是被人刻意捂住了嘴。他心中一喜,纵马过去,忽见前方有个人影从暗处跑出来,往巷子尽头急急跑去。 是个女人,看身形跟云烟很像,尉迟墨急急纵马奔去,疾呼出声:“云烟,你别跑!” 他越喊,那人跑得越快,转过一个拐角便不见了身影,等他纵马到了那个拐角,看到是另外一个空荡荡的巷子,孩子的哭声也一点都听不到了。 第三章 意外之人 云烟将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外面一阵骚动后复又恢复平静,这才拍拍胸口长舒了一口气。她低头看看怀里正睡得香甜的承欢,不禁扯起嘴角浅笑,都是这个小家伙,害得她差点就被尉迟墨找到了。 方才她在暗处躲得好好的,尉迟墨的人并没有发现她,然而,承欢也不知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竟哭出声来,吓得她赶紧捂住了他的嘴。尽管如此,还是被尉迟墨听到了,她只好从暗处跑了出来。 她两条腿自然是跑不过四条腿的马,拐进这条巷子,她都有些绝望了,因为没有发现可以藏身的地方。她躲在一户人家的门廊下,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越来越亮,一颗心紧张地扑通扑通几乎要跳出了胸腔。她的背紧紧贴着门,恨不能自己成了贴在门的门神画像,正惶然无措的时候,背后的门竟缓缓开了。 她一喜,侧身闪进门去,又把门轻轻关了,一切刚做好,门口就响起尉迟墨的声音:“烟儿,我知道你在这附近,出来吧。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跟我说,我给你做主。” “烟儿,我是你哥哥,你别躲着我行不行,我们都很担心你,你知不知道?快出来,跟我回去……”门外尉迟墨一遍一遍地说,听的云烟心里暖暖的,可是她不会回去的,她已经下定决心了。 门外悉悉索索的,似乎四处寻找她,好一会儿后,她听见有人说:“没发现人。” 一阵静默后,便是尉迟墨带人离开的声音了,想来是尉迟墨觉得她可能真的不在这个巷子里吧。她都快紧张死了,害怕尉迟墨会一家一家地搜,那她可真是怎么也逃不掉了。 看着在睡梦中只哭了那么两三声又安稳睡去的承欢,云烟气也不是笑也不是,用手指点点承欢的小鼻子,嗔怪道:“你呀,差点把娘给害惨了。” “你是什么人?”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耳边乍然响起,把云烟唬了一跳。 云烟定定神才看到,面前不远处的白色石桌旁坐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是一个人坐在那里,长相倒是看不清楚,不过声音挺好听的。 云烟有环顾了一下四周环境,发现她现在处在一座很普通的院落里,院子不大,没有多少修饰,也许是因为夜色看不分明吧。奇怪的是,大晚上的这个人竟也不点个灯什么的就坐在院子里,屋子里也是黑灯瞎火的,怪吓人的。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进我家来?外面那些人是干什么的?”见云烟不回答,那人又问了一遍。 云烟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答道:“对不起,因为情况紧急,我误闯进来,多有打扰,不过我不是坏人,我这就离开。” “出去的时候,把我的门给我关上。”那人似乎没有多少好奇心,听她如此说便什么也不多问就下了逐客令。 云烟撇撇嘴,低声嘟囔一句:“怪人。”手刚放在门上,她突然意识到尉迟墨现在可能没走远,这会儿说不定就在附近,她这一出去极有可能再碰见他。是以,她讪笑着回转身问道:“那个,那些人可能没走多远,我可不可以在这里多呆一会儿?” “随你。”那人冷冷丢出一句后,轻唤一声:“前川,掌灯。” 然后,云烟惊讶地看到屋子里亮起了柔柔的灯光,有一个青年男子从屋里走了出来,在石桌旁站定,看都没看她一眼,而是恭谨问那人道:“主子,现在要歇息吗?” 那个叫”前川“的青年男子刚好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并没有看到石桌旁坐着的那人的长相,然后她看到更为吃惊的一幕:前川将那人抱起,大踏步向屋里走去。 他们走进门的瞬间,很是偶然地,云烟看见了那个男人的脸,很熟悉的一张脸。 她小跑着跟进去,正看到前川端了一盆热水放在那人脚边,正埋头给他脱靴子,而那人正低着头解衣衫的扣子。许是被那人的容貌震惊住了,她并没察觉到她此时直勾勾看一个男人宽衣解带有什么不妥,一手指着那人结结巴巴说道:“你、你、你是……” “你怎么跟进来了?”那人不解的抬头看她,却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瞬间呆住,喃喃道:“踏月?!” “我不是踏月,你……你是宁王殿下吧?”云烟望着他和东方澈相似的眉眼,心中一痛。 那人一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你知道我?” 云烟点点头:“我听平王殿下常常提起你,他总说你是个好哥哥。” 东方轩勾起一丝轻笑:“我想,我也知道你是谁了?” “我是谁?”云烟不禁有些好奇,他怎么会知道她是谁?要知道,她并没有和他接触过啊。 东方轩又是笑笑,并不回答,目光落在她脸上的那道伤时,眸色深邃,小心翼翼问道:“你脸上的伤……” 云烟心头一酸,不自然地别开脸:“没事儿,我自己划的。” 室内瞬间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东方轩才又开口,却是吩咐前川:“你把我那瓶上好的伤药拿来给云烟姑娘,伤口要尽快处理,可别留了疤才好。” 其实,他也知道,这样长的伤口不想留疤是很难的,可是那个女人不爱美呢,这样说也不过是想让云烟不要太难过。 云烟无所谓地笑笑:“留不留疤我都无所谓,倒是宁王如何知道我的身份,我很好奇。” “平王大婚,娶的王妃是和太子妃踏月很相像的云锦女子云烟,这是云都百姓都知道的事啊。”东方澈抿唇轻笑,别看他窝在这个不起眼的小小院子里,云都的大小事他很多都知道。 “皇上和平王找你找的很苦,你怎么不……?”云烟说道这里顿住,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的腿。 东方轩也察觉到她疑惑的目光,甚是坦然地说道:“我的腿废了,我现在就是废人一个,现在的日子很好,我很喜欢。” “可是,皇上的情况似乎不大好,他很想见你一面,似乎有话想和你说。”那日神医莫谷给风帝解毒后,她去看过风帝。风帝躺在病榻上,形容憔悴,奄奄一息,莫谷说风帝也许撑不了多久了。 第四章 江山重要 见东方轩瞬间静默,神色黯然,云烟便也不好再说什么,谁都有谁不愿意说出口的苦衷吧。也真是的,她现在顾自己都顾不过来,各种乱糟糟的事情连想都不愿想,竟管起东方轩的闲事来了。 室内的静默让云烟有些不自在,她环顾了一下室内,摆设简单,但所需之物俱全,遂率先开口打破沉默:“这些年,你一直都是住在这里吗?” 东方轩点点头,轻声道:“嗯,腿脚不方便,所以住习惯了一个地方就不愿意去适应另一个新地方。” 云烟既是惊讶又有些好奇,东方轩就住在这里,就在风帝的眼皮底下,风帝和东方澈却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还没等她想好措辞去问的时候,东方轩早已开口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父皇不会轻易想到我就躲在他眼皮底下的。” 也只是说了这些,他便微笑着顿住,不再说下去,目光安静,却是想起了很久远的事情。 其实,七年前,父皇赐婚太子东方渊和踏月,他去向父皇争取,希望父皇取消赐婚,却被父皇喝退。当时,父皇站在高处,冷冷睨他一眼,道:“休要胡闹,你和踏月不合适,不要妄想去破坏太子和踏月的婚事,不要让朕对你失望,下去吧。”那一刻,他觉得父皇很陌生,就像是从未认识的一个陌生人。 人人都道他宁王东方轩是风帝最喜爱的儿子,是最有可能继承帝位的皇子,可是,只有他自己最清楚,父皇对他的喜爱不过是因为早已逝去的母妃。母妃是父皇最爱的女人,但父皇却没能保护好母妃,以致母妃被皇后害死,所以父皇将对母妃的爱转移到他的身上。因为对母妃的愧疚,父皇觉得对他也有亏欠,更是对他多了几分疼爱。 他一直不清楚父皇喜欢他到底有多少是因为他这个儿子本身,所以,当父皇封东方渊为太子,并将踏月赐给太子时,当他请求父皇取消赐婚被拒绝时,他便明白,在父皇心里,最重要的不是儿子,而是江山。 尽管知道父皇是迫于皇后的压力封东方渊为太子,并要将踏月嫁给东方渊,尽管理解父皇作为一国之主必须为苍生考虑,他心里还是怨恨了。 在他的心里,皇位和权力都不是最重要的,人与人之间的真情才是最重要的,他可以为了心爱的女人放弃权力地位和身份,父皇却不能,所以母妃才会那样凄惨死去。他也曾希望父皇能抵住一切压力来成全他的爱情,可是父皇没有。他终于明白,在父皇眼里没有什么能比江山更重要,母妃比不得,他也一样。所以,他离开了。 东方轩面有悲戚,正陷入自己的沉思里不能自拔,刚好前川取药回来,他这才回过神来,打量了一眼云烟的情形,猜度着她定没有地方去,遂自作主张吩咐道:“前川,你去给云烟姑娘拾掇一间房出来。” 前川闻言又出去了,他这才转头对云烟说道:“天色已经很晚了,你就先在这里歇下吧。” 他又看了一眼云烟怀里熟睡的承欢,不留一点拒绝的余地,又道:“你还带着个孩子,你能经得住夜深露重,孩子哪能?等前川收拾好了房间,你就先把脸上的伤处理一下,先歇息一晚,一切明日再说。” 东方轩都这样说了,云烟自是不好拒绝,再说了她也确实没地方可去。她心里挺感激的,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问自己为什么划伤自己的脸,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事。要是他真的问了,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说,她对这些事一点都不想提起。 跟他告了声晚安,随前川去了刚拾掇好的房间,房间不大,布置简单,但感觉很温暖。谢过前川,安置好承欢,云烟这才闲下功夫去处理脸上的伤口。 她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脸上那道刚被温水清洗过露出可怕模样的伤口,她却微扯嘴角笑了笑。面容虽是毁了,她却并不后悔。 也许,她在划伤自己的脸时有那么一些冲动和不理智,可是,也是在那一刻,她下定了决心,她不愿和踏月有着一样的面容,她不愿意成为东方澈眼里踏月的替身。她,只是她。这个伤给自己带来痛,带来警醒,也带来重生。 药膏涂抹在伤口上,先是火辣辣的一阵疼,一会儿后却是清凉的感觉,她觉得很舒服。 云烟是被承欢的哭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顿时一惊,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不是宁王府里自己熟悉的被褥、床幔、摆设……一切都是陌生的,有那么一刻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定了定神,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她现在是在东方轩这里。再看看承欢,哭得小脸通红,应该是饿了。等她给承欢喂好奶,收拾利落出了房间时,这才发现太阳已升的好高了。 “你醒了。”耳旁响起一道温润的声音,却是东方轩坐在轮椅上被前川推着向她走来。 云烟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昨晚太累了,所以起得有些……晚。” 东方轩笑笑:“该饿了吧,先吃早饭吧。” 看着面前摆着的三四样小菜和三双碗筷,云烟才知道,东方轩竟是等她一起用早饭,所以才都这时候了也没吃早饭,顿时更加不好意思起来。 不过,看样子前川和东方轩感情很好,虽是随从,却可以和东方轩同桌吃饭,举止自然,并没有半分拘谨。看来,东方轩真的是个挺随和的主子,他和东方澈不愧是亲兄弟。 东方澈,自己怎么又想到东方澈了?他居然不去找她就让踏月假扮她,还和他在风帝面前拜堂,这件事真的伤到她了。云烟神色顿时有些黯然,她不是下定决心不去想他了吗?为何他总是是不是就跑到自己的脑海里,来扰乱自己的思绪? “饭菜不合口味吗?” 第五章 永久的痛 云烟猛地抬头,却见东方轩关切地看着自己,连忙笑着摇摇头:“饭菜很好。” 东方轩笑笑,自顾说着:“饭菜一直都是前川张罗,我这些年吃习惯了,你可能吃着不习惯,不必勉强,捡喜欢的吃。” “没有什么不习惯,真的很好了。”她还真没想到,这个一直闷着不吭声的前川,竟还会做菜,味道还不错。似乎东方轩的生活很简单,只有前川伴他左右,主仆二人感情很好的样子。一切事宜似乎都是前川帮他处理,至少到现在她没看到别的人影儿。 饭后,前川出去了一趟,不多会儿便面色凝重地回来:“主子,皇上驾崩了。” “什么?”东方轩原本正逗弄着承欢玩儿,忽闻此消息异常震惊,面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不确定地问道:“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朝廷已经公告天下,皇上昨夜驾崩,另外还留下遗诏……”前川看了一眼主子的神色,除了因为风帝的死一脸的哀伤外,似乎对遗诏的内容并不关心,他又继续道,“皇上留下遗诏,让平王殿下即日继位。” 虽然早就知道风帝的身体撑不了多久,可是突闻风帝驾崩的消息,云烟心里还是挺震惊的,一个生命又从世上消失了。看着眼前东方轩难过的神情,她不难想象出东方澈难过伤心的样子,他们早就失去了母妃,现在连父皇也失去了,那种失去亲人的痛苦悲伤,她是能体会的。 她所没想到的是,风帝竟然传位给东方澈。不过想想也是,风帝子息单薄,统共就三子,东方渊已死,风帝临死也没能见到东方轩,身边唯一在的就是东方澈。她微微叹了口气,就算风帝见着东方轩并且有意传位给他又能怎么样,东方轩现在双腿残废不能行,如何能成为一国之主呢?反正她是没听说过残废之人成皇帝的。 可是,东方澈要当皇帝了,要站在那高高的位置,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和荣耀,她的心里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失落又像是伤心,却惟独没有为他高兴。 此刻,她很想站到他的面前,只问他一句:“这是你想要的人生吗?” 然而,他已经和她无关了。现在的她也只能对着他的皇兄劝慰一句:“请节哀!”就当是亲口对他说了吧,希望他节哀顺变。 “我没事。”东方轩扯出一丝笑,却显得苍白又勉强,他将承欢递回云烟的怀里便自己转动着轮椅要回屋,前川想要上前帮他,却被他摆摆手制止,前川只好站在一旁看着他自己转动轮椅进屋去。 云烟望着东方轩失落的背影很是担心,看前川的样子似乎也很放心不下东方轩,遂又劝慰他几句:“别太担心了,宁王殿下不会有事的,这个时候他只是想要一个人静一会儿。” 前川仍是不放心,却也是看着东方轩紧闭着的房门无计可施。 东方轩自进屋去就一直没动静,午饭时间,前川做好了饭菜喊他吃,他却说不饿,无论怎样敲门他都不开。云烟敲门,他也不开。急得前川差一点要破门而入,好在云烟把他拦住了。 云烟怕前川再一着急真把门给撞开了,就把前川支开让他再去打听打听消息。她想,她能理解这个时候的东方轩,记得娘亲去世的时候,她也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一个人在房间里会想起好多,美好的或不美好记忆,还有以为自己早就忘记的记忆,都能够想起来。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过是在等,等有足够的时间把自己的悲伤难过或发泄出去或深埋在心底,然后就可以心情很平静地走出来了。这是很多人处理悲伤时常用的方式。所以,此时她也在等,等东方轩接受这个悲伤的事实。 只是,此刻,谁陪在东方澈身边,陪他一起等悲伤过去呢?可惜,不是她。 太阳已经偏西了,前川还没有回来,云烟将耳朵贴在门上静静听了一会儿,里面依旧一丝动静。她不禁有些担心起来,他别是伤心过度或是被饿晕了过去,于是试探地问道:“宁王,你没事吧?” “我没事。”好一会儿里面才传出了这么一句。 听见了他的声音,云烟这才放下了心,又建议道:“你别一个人闷在屋里子难过,和人说说话,心情会好很多。”里面又没有声音了,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听到回答,云烟便继续道:“要不,你去见皇上最后一面吧,别让自己留有遗憾。我娘亲去世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她没能见上我最后一面就带着遗憾离去,这是我一辈子都弥补不了的遗憾。可是,令我有所安慰的是,我送了娘亲最后一程,这至少可以减轻我的遗憾……” 她的话没说完,门就被“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只这半天工夫,东方轩似乎老了好几岁,目光悲伤,表情颓然,他仰着脸认真问道:“你真的觉得,我应该去见父皇最后一面?” “给父母送终,这是为人子女者最起码要做的事情。”云烟亦是认真地点点头,继续道,“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很伤心,也在后悔没有在皇上生前去见他,可是现在说这些都没有任何意义。我只想说,要不要去见皇上最后一面,选择权在你手里,你只要让自己心安就好。” 心安就好。东方轩低头重复了几遍,终于不再犹豫。那毕竟是他的父皇,无论他曾经如何埋怨过父皇,他都不得不承认,父皇站在他的立场并没有做错什么,父皇只是做了他认为对的选择。只是那时候他太年轻,尽管知道父皇的不得已,他还是固执地不肯原谅。 如今,父皇已逝,他却没能在父皇生前去见一见他,没能当面解开彼此心里的结,终究是成了他心里永久的遗憾了。 东方轩面上扯出一抹苦笑,人们怎么总会在该珍惜的时候不珍惜,该行动的时候不行动,总是再错过后悔恨,可是,还有什么用呢? 第六章 物是人非 “前川呢?”既然决定回皇宫见父皇最后一面,在那之前,有些事情他需要前川去先行处理,可自他开了房门似乎就没看到前川。 云烟连忙说道:“他出去再打听打听消息,应该快回来了。”不过,他怎么会出去了那么久,不会出什么事吧? 令她没想到的是,前川回来后确实带回一个消息,有关于她的,那就是东方澈调动大量人手在云都城内搜寻她的踪迹,甚至在云都的城门也派了人去,严格查看进出城门的人员。 这真的很让她震惊,时值风帝刚刚驾崩,而东方澈又即将要登基称帝,朝堂内外处于多事之秋,有可能发生各种意想不到的情况,可是他竟调派大批人马,在云都城内一户人家一户人家地展开搜索,他就不怕他这么大动静惊扰百姓生活会给百姓留下不好的印象吗? 更何况,风帝的丧事等着他来操持,登基事宜等着他来安排,朝堂安稳等着他来维持,他竟放下这些大事,在云都轰轰动动地展开搜寻,只为寻找她,百姓会如何看待他,他竟都不想一想吗? 对他来说,她真有那么重要吗? 东方轩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良久,问道:“你和澈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相遇太过于巧合和仓促他,他就没来得及问,也不好开口问。原本她和澈的婚事已公告天下,为何却没有拜堂?还有她为什么划伤自己的脸,为何独自抱着孩子深夜离开?为何澈这般大动静找她,她却没有想回去的意思? 云烟苍白地笑笑,却道:“宁王你有本事藏自己几年不让皇上和平王找到你,想必也有办法收留我几日……我和他之间有些事情需要整理清楚,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如果,你能帮我,我会感激不尽的。” 她的话有些语无伦次,听得出来她现在有些混乱,东方轩叹息一声,却也不再勉强。 云烟又请求道:“你去宫里如果见到他,请不要提起我,对谁也不要提起,好吗?”若不是昨晚城门关了,她是想要离开云都的,后来误打误撞碰到东方轩,她也打算是尽快离开云都,不过看现在的情形,她想走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只能等过段日子看看情况再作打算了。 东方轩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无声地叹口气儿。她这样什么也不愿意说,又躲着不愿见澈,他不知道具体情况就算有心要帮忙也帮不了。看来,只有在见到澈以后,看能否从他嘴里旁敲侧击打听出些什么来。 他没有立即去皇宫,而是先去了宁王府,时隔七年再次踏入那里,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但是感觉并不陌生,王府里的布置几乎和原先的一样,没有多大变动,似乎溜走的只是时间,恍惚的只是人心。白云苍狗,这座府邸一直在等待着它主人的归来。 管家一看见他,惊得嘴巴睁的大大的,都能塞下一只鸡蛋了,怔愣着不说话。 东方轩笑笑:“怎么,不认识了?” 管家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望着眼前丰神依旧的自家王爷,顿时欢喜地老泪纵横:“王爷,真的是王爷,我不是在做梦,王爷真的回来了……” 他几乎是扑跪到东方轩面前行礼,目光触及东方轩身下的轮椅时,心里一惊,不敢相信地问道:“王爷,你怎么……?”王爷消失了七年,如今回来,却为何是坐着轮椅回来的,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哦,没事儿,不过是伤了腿,不能再行走罢了。”东方轩很是轻松地说了出来,在知道自己永远不能再行走时,很长时间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如今他已经可以很轻松的说出来,心里也不会那样难受了。 管家看上去很难过,却又不敢多说,虽然不知道王爷经历了什么事伤到了腿,但一定是不开心的记忆。无论现在王爷表面上看起来多风轻云淡,但是面对自己的腿再也不能行走的事实,无论经过多长时间心里都很难释怀吧。 “王爷,平王殿下不在府里,皇上……驾崩了。”管家小心翼翼说道,让王爷刚回来就听到这样的消息是挺残忍的,可是,这事风国上下都应该知道了,王爷应该也听说了吧。 “我已经知道了,你让人准备一下,送我要进宫。”东方轩吩咐完管家,又对前川吩咐了一句:“推我去看一看我的房间。”这些年过去了,不知道自己的房间还是不是原来的样子。 房间里很干净,看样子似乎经常有人来打扫,一切都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书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几本他爱看的书,床上叠放着舒服柔软的素色被子,还有他最喜欢的那柄剑,也悬挂在原来的地方。缓缓将剑拔出剑鞘,剑闪着寒光,锋利依旧…… 一切都是他走之前的样子,可是,再次踏入这个房间的他却再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管家过来,说是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可以进宫了。 东方轩这才从感慨中回过神来,就要出王府大门时碰到两个俊眉朗目的男人。彼时他们正要进来,初看到他时顿时一惊,随后却不知为何又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片刻后其中一人似乎反应过来,指着他不确定地问道:“你是……宁王?” 他礼貌性地点点头,心里对面前的两人的身份似乎亦有所感觉,却仍是说道:“是的,我是宁王东方轩。请问你们是……?” 这是刚好千尺紧跟着进来,猛地看见面前的两人,惊喜地叫出声:“宁王殿下!前川!” 还记得以前宁王没有失踪,平王还只是未受封的三皇子,他是三皇子的贴身侍卫,和三皇子经常住在宁王府,他和前川的感情很好,亲如手足,宁王对他也很和善,没想到的是,如今再见竟是隔了七年。 东方轩浅笑着点头示意,连一向无甚表情的前川在看到千尺的那一刻,嘴角也轻轻勾起。 千尺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宁王回来了,他家王爷一定会很高兴。过来好一会儿才想起向东方轩介绍,他指着那两人说道:“这是云锦三皇子和云锦鹰隐山庄的楚庄主。” 第七章 藏身青楼 “原来是三皇子和楚庄主,幸会!”东方轩客气地说道,方才他看到他们两人时便觉得两人的风度气质不一般。虽说他躲在暗处看似不问世事,实际上对云都城内发生的大事件还是留了心的,初闻云烟派遣使者来时,他便让前川查了云锦使者底细,所以根据前川的描述,他对眼前两人的身份便有了初步的猜测。果然,他猜对了。 楚洛和尉迟墨也客气了几句,方才初见东方轩,他们差点把他误以为是东方澈,却又想到东方澈现在正在宫里,再看到他坐在轮椅上,他们觉得有些奇怪,后来想到东方澈的双生兄弟宁王,这才想到他可能是东方轩。 前段时间,他们寻找东方轩,得到的消息是东方轩就在风国云都,其他就再没线索了,如今风帝刚驾崩,他便回来了,看来应是在云都的某个地方时刻关注着朝堂的动静。 马车渐渐在视线里远去,尉迟墨这才去问千尺:“你带人查的怎么样了,有云烟的线索没有?” 千尺摇摇头:“没有一点头绪,云烟姑娘就像是凭空消失了,我查的地方没发现一丝一毫她的踪迹,她会不会出城了啊?” 楚洛沉吟了一会儿,否定了千尺的猜测:“应该不会,那晚她离开王府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城门早已关上,她出不去,第二日,城门口我们早已派了人在那里拿着画像核对,任何可疑的人都不放过,她顺利出城的可能性不大。” “但是,云烟若是没出城,这云都城我们都快翻遍了,怎么就不见她的人影呢?”尉迟墨蹙着眉头,难不成她插翅飞了? 楚洛颇有些担忧,云烟在云都几乎没有相熟的人,红绸又说她走时什么都没带,她这两日也不知道怎么过的,有地方栖身吗? 东方澈现在缠身事务一大堆,他有太多事情想问他,可是却连他的面都见不着。到底是东方澈做了什么事,让云烟这样伤心,不惜划破自己的脸愤然出走? 对了,红绸说云烟是在和太子妃踏月说完话后才有这反常行为的,肯定是踏月跟她说了什么。想到这里,楚洛便转身向外走。 “你去哪里?”尉迟墨奇怪地看着他急急问道。 楚洛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去太子府!”说罢便飞身上马,纵马离去。 尉迟墨顿时反应过来,也跟着纵马跟上,随后千尺也跟上去了。 太子府因为太子谋反一事早已落败,没有往日的繁荣,门前冷落,府内萧索,楚洛等人到的时候,敲了半天门才有一个小厮来开门,探头看了半天,才哆哆嗦嗦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要见太子妃,烦请引见。”楚洛表情虽冷,话语间还算客气。 “太子妃现在不在府里。” “去哪里了?” 小厮答道:“去了宫里。” 楚洛眸色变幻,太子妃现在宫里,他倒是有些期待,一场好戏。 原本七年前宁王东方轩失踪,似乎就有传言是因为踏月嫁给太子东方渊。据他所知,踏月与东方澈之间原也是有些暧昧不清,不过东方澈那日已向他保证他和踏月之间已是过去的事了。 试想,东方澈、东方轩、踏月三人在宫里撞见,会发生什么事呢? 东方澈向他保证会一心一意对云烟,但他听闻的云烟出走那日,东方澈和踏月在风帝病榻前拜堂行成婚之理又算是怎么一回事儿?云烟的离开是不是和这件事有直接关系?踏月究竟和云烟说了些什么呢? 如果东方澈真的又做了对不起云烟使云烟伤心了,这一次,他绝对不会放过东方澈,他也不会收回之前的话,他会再一次紧紧抓住云烟,绝不放手。 “我们走吧,继续找人,就是把云都城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把云烟找到。如果再找不着她,我们就该考虑云烟出城的可能性了。”楚洛微眯了眼,如果云烟真是想出城,以她的智慧,总会有法子离开的。 而此时的云烟正抱着承欢坐在一间布置精致的房间内,面前坐着一个身穿紫色纱衣,手指涂着鲜红丹蔻,梳着垂月髻,眉如柳叶面如画的面容精致的妖娆女人。 那女人一边修饰着自己的鲜红的指甲,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你这几日先在这里住下,没有有什么可担心的,要是那些人找来,我自有办法应付。” 说道这里,那女人抬头看了云烟一眼,继续道:“他既然把你送到我这里,我自然不会让你在我手里出问题,这一点你要信得过我。” 云烟木木地点点头,一时间还是有些不太适应。东方轩答应藏她几天不让东方澈的人找到她,考虑到他回去见东方澈后他住的小院可能会暴露,所以他再去皇宫前让前川将她送到了这个地方。 让她没想到的是他送自己来的地方竟是云都城里又有名的烟花之地——如意馆。面前的这个紫衣女人正是如意馆的掌管者,不过依她看,这如意馆的背后定是大有文章,说不定背后的主子就是东方轩。 按说管理青楼的老鸨多是半老徐娘,打扮艳俗,脂粉气息甚重,可面前的紫衣女人不过二十多一些,却显得干练精明,没有一丝在风月场所沾染的风尘气儿。 “我叫紫嫣,这里人人唤我一声嫣姐,你叫我的名字,或称呼我嫣姐都可以。”紫衣女人很直爽地说道,“我还有事要忙,你先自己四处看看,我让青荇过来帮你的忙。” 云烟连声称谢,起身相送,她没和青楼里的人接触过,挺紧张的,如今看来,紫嫣倒像是个挺好相处的人。东方轩说,紫嫣是他多年的朋友,把她放在紫嫣这里,他放心。 好吧,她愿意相信东方轩不会向东方澈抖搂出他的行踪,她也愿意相信紫嫣可以把她隐藏地很好。 谁知,紫嫣走到门口又站住,回头惋惜地看了她一眼:“这张脸,真是可惜了。” 第八章 市井谣言 谁知,紫嫣走到门口又站住,回头惋惜地看了她一眼:“这张脸,真是可惜了。” 说罢,她拉开门出去,又随手将门关上,留下云烟怔愣在那里,好半天没咀嚼出她的话是什么个意思。她是说自己的这张漂亮的脸被划上了这道狰狞的口子可惜了,还是说她这张脸没来青楼找营生可惜了? 正想着,又响起了敲门声,云烟警惕地问道:“谁?” 门外响起一个甜甜的声音:“是我,青荇。” 哦,原来是紫嫣派来照顾她几日的小丫头青荇,云烟打开门,看到的便是一个长相清秀笑得很甜的女孩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轻灵劲儿。 青荇微微福身行一礼:“见过云烟姑娘,以后就由我照顾你在这里的饮食起居,有什么需要或不方便,只管告诉我。” 云烟将青荇让进屋:“以后就有劳你了。” 适时青荇的目光早已被云烟怀里的忽闪忽闪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瞅着她的承欢给吸引住了,她不禁欢喜地惊叫出声:“好漂亮的娃娃!” 拔高的声音差点把云烟唬了一跳,随后便见青荇带着征求的目光巴巴地望着她:“我可以抱抱他吗?” “当然可以。”云烟微微一笑,将承欢递到青荇的怀里,教给她正确的抱孩子的方法,然后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青荇欢喜地逗弄着承欢。承欢倒也不认生,不哭不闹的,似乎也很喜欢青荇的逗弄,时不时配合地咯咯笑着。 云烟在桌旁坐下,自己斟了杯茶,递至唇边,却好半天没喝一口,她在想此时东方轩那边怎么样了,而她又怎么样才能出城。 正听想得入神,却不知何时青荇站在了她身边,瞧着她脸上的伤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道:“你一定很伤心吧?” “嗯?”云烟不解地抬头看着青荇,伤心?伤心什么? 青荇抱着承欢坐在她旁边,道:“脸上的伤啊,那么漂亮的一张脸就这么被毁了,谁这么狠心啊,竟然忍心划伤你的脸,太不知怜香惜玉,太可恶了!” 看着青荇一脸气愤的样子,云烟淡淡地一笑,看来没人告诉青荇她脸上的伤是她自己划的,是以她以极其平静的语气说道:“是我自己划的。” 青荇顿时惊得嘴张得大大的,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结结巴巴问道:“为、为什么呀?这么美的一张脸,你………你怎么舍得?”这云烟姑娘不会是脑子有病吧,还是受什么刺激了,这样倾国倾城的一张脸也舍得给毁了,还是亲手毁的,居然说起时还跟说别人的事似的?她费解地摇摇头,真让人想不通。 云烟只是笑笑,轻抿了一口茶,这才说道:“不过是一副皮囊而已。” 一副与别人相似的皮囊,一副被看作别人影子的皮囊,不要也罢。她再次端起茶,轻抿一口,这茶着实有些苦涩。 青荇看着云烟这副流露着淡淡哀伤的样子,有些坐立不安,看来她的话勾起她的伤心事了。谁都有难以说出口的苦衷和不得已,若非如此有谁愿意平白无故毁了自己的脸,除非那人脑子真的有病。 她轻轻叹口气,将承欢递回云烟怀里便走了出去,不多会儿又转了回来,递给云烟一个白色面纱:“戴上这个吧,这样就没有人会看到你脸上的伤了。” 云烟怔了一下,伸手接过来:“谢谢你!” 青荇大大咧咧地摆摆手:“小事一件,没什么好谢的。”顿了顿她又说道:“嫣姐说了,这几日外面风头紧,要你尽量少露面。这间房是如意馆的高级雅室,平日里不是一般人能进来的,你在这里不会被人发现的。” 是以,云烟便在这里安心住下了,因为担心被发现便很少出去,一日三餐皆由青荇送到房间里来。青荇怕她闷着,给她找了好些书,涉及天文地理、奇闻野史各方面。她也确实没什么事可以做,青荇天天抢着给她带承欢,弄的她这个当娘的一天到晚都很难摸着承欢,她也就乐得把自己沉浸在书本里,连那些痛苦伤心的事都淡了。 自那日东方轩回去皇宫,她便失去了他的消息,也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了。一连几日足不出户,她对外面的事一点都不清楚。昨晚有官兵来如意馆来搜,闹闹哄哄,惊扰了很多人,她吓得躲在屋子里不敢出声,也不知后来紫嫣是用什么法子打发他们走的。听紫嫣说,那些人确实是来找她的。因此,她更是不愿出屋了。 是晚,她用完晚饭,青荇推门进来,告诉她一个消息:风帝丧事已经办完,东方澈将于三日后登基。 青荇只知道云烟是紫嫣受人所托要藏匿一些时日的人,其他便一概不知,她并不知道云烟和东方澈的关系。她兴奋地说着她所知道的关于东方澈的事,完全没有察觉到云烟眸色渐渐黯淡下去。 青荇双手捧心,一脸花痴样,说道:“云烟姑娘,你知道吗,平王殿下就要登基成为风国新帝,听说他和七年前失踪的宁王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一样丰神如玉,潇洒英俊,我要是能看到他们其中一人一眼,我死也甘愿了。” “他哪里有那么好,让你看一眼就能满足成这样?”云烟语气淡淡地,有些伤感。 青荇几乎跳起来:“当然,听说平王殿下最是痴情,前些日子他大婚的事你听说了吗?听说平王喜欢上了一个被休弃的女子,还带着一个孩子,平王一点都不嫌弃,顶着压力要娶她,谁知那女子不知好歹,逃婚了,那晚来如意馆搜查的就是平王殿下的人,那女子叫什么吗来着,我怎么想不起来了啊……” 最是痴情?云烟不屑地笑笑,他确实最是痴情,可惜痴情的对象不是她。她这段日子没和外界联系,竟不知外界谣言竟是这样传的,背情弃义的人倒成了她,世间还有比这更好笑的事吗? 那边青荇还在敲着脑袋费力地想:“那女子到底叫什么来着,好像也叫什么烟,到底叫什么烟啊?”脑中灵光一闪,她惊喜地叫道:“啊,我想起来了,那女子叫云烟。” 第九章 就好这口 青荇惊喜的目光灼灼落在云烟身上,又重复了一边:“对,就叫云烟。”说完,她才觉得有些不对劲,看着云烟的目光也有些变了,从奇怪到疑惑到惊愕,最后不敢相信地指着云烟问道:“那个女人不会就是你吧?” 云烟姑娘也带着个孩子,也叫云烟,也是为了避开什么人躲到如意馆的,几乎所有的条件都符合。只不过嫣姐跟她说,云烟姑娘是被仇家追杀啊,难道是嫣姐骗她? 若真是这样,她说的那些坏话岂不都被云烟姑娘给听到了,她死定了。 云烟轻飘飘的一句“是我”把青荇轰的外焦里嫩,她紧紧捂住嘴,恨不能把自己的舌头吞肚子里去,更恨不得自己现在能有十张嘴说她刚才什么都没说。 幸好这时候响起了敲门声,将青荇从这种困境中解救出来,她慌忙去开门,看着门外的人,一惊又一喜,忙道:“方公子,你怎么来了?” 方公子?云烟心下疑惑,警惕地问道:“青荇,门外是谁?” “哦,哦,是走错了门的。”青荇赶忙跨出门去,把门关上,心里突突地跳着。云烟姑娘是嫣姐受朋友所托藏匿在这里的,偏巧住的这个房间是每次方公子来都会和嫣姐单独相处的雅室。嫣姐怎么会没想到这种情况,这可如何是好,可别被方公子发现了云烟姑娘? 她尴尬地笑笑:“方公子,今天嫣姐没在这间房里等你,委屈你换间雅室吧。” “不用,我找的就是里面的人,紫嫣一会儿就会过来,你先下去吧!” 青荇看着他,指指门内又指指他:“你、你们认识?可是……” 门“吱呀”一声开了,云烟看了一眼门外之人,对青荇说:“我们认识,你先下去吧,有事我叫你。” 门再次关上时,青荇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只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云烟姑娘是嫣姐受方公子所托藏匿在这里的。她这个猪脑袋啊,刚才怎么就没想到呢? “我听着声音是你,你什么时候成了方公子啊?”云烟斟了杯茶递给东方轩,浅笑嫣然。 东方轩也笑了笑:“你也知道的,我的那个身份多有不方便的地方。” “看样子青荇并不知道你的身份,紫嫣也不知道吗?” “她知道,我和她认识很多年了。”东方轩浅浅抿了一口茶。当初他被困在太子府的一处密室,被东方渊折磨得死去活来,最后还是紫嫣想法子找人救的他,若不是紫嫣,也许他现在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他信任紫嫣,所以才敢把云烟托付在她这里。 云烟有些踟蹰,张了张口,却还是问道:“你,见到他了?” “嗯。”东方轩点了点头,“澈为父皇的事忙前忙后,着实累着了。不日他又即将登基,还有的他忙。” 云烟沉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过,我看得出来,他很担心你,一有空闲就会去询问千尺有没有你的消息。千尺都快把云都城翻了三番,却还是没发现你的踪迹,你不知道他为此挨了澈多少骂。”东方轩顿了顿,继续道,“我从来不知道澈可以为了一个女人这样,几乎到了发疯的地步。若不是为了风国和父皇,我想他一定会抛开一切来找你。” 云烟半敛了目光,紧抿着唇,仍旧不说话。 东方轩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道:“我能问一下,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云烟别开目光:“你来这里不会有人发现吗?前川怎么没跟来?” “他在外面盯着呢。”东方轩再次叹了口气,“你们还是得你们自己解决,别人也插不进去手。” 话音刚落,门外再次响起了敲门声,是紫嫣。 紫衣依旧一袭紫色纱衣,只不过细看之下还是能看得出来,她的妆容比往日打扮得更精心。她柔和地笑着:“轩,你来了。” 云烟抿嘴偷笑,自打紫嫣进门,她的视线似乎就没离开过东方轩,看来她对东方轩有意思,只是这东方轩怎么面对俏佳人表情淡淡的,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啊?不会又是个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故事吧?不过,她在这里怎么说都有些不合适,是以,她缓缓站起身:“那个,你们聊,我出去转转。” 东方轩表示她在这里没什么不方便,不过她看见紫嫣神色间有些失落,便借口闷在屋子里太久了,要出去透透气。似乎明白了她的心思,东方轩笑笑也没再说什么,她便从房里出来了。她看得出来紫嫣对东方轩用情至深,她希望东方轩能够珍惜眼前人。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听到里面响起紫嫣略带酸意的声音:“你,见到她了?” 她,又是谁呢?听墙角可不是光荣的事,她也没这不良癖好,所以她没有继续往下听便离开了,打算去找青荇。 此时正值晚上,正是青楼楚馆烟花之地一天之中最是热闹繁盛的时候,楼下走来过往的寻花问柳的客人很多,这楼上的雅间这边大多是有身份地位的人才会来的地方,所以并不像楼下那样杂乱。 云烟并不知道青荇在哪里,她低着头捂紧脸上的面纱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匆匆转过拐角的时候不想撞到了人。 只听杀猪般的叫声骤然响起:“哎呦,这是哪个不长眼的小蹄子撞着大爷我啦?” 云烟急急道了一声对不起,就想避开那人走过去,却被那人一把抓住,只见那人的猪手捏了捏她的手,目光猥琐地上下打量着她,她几番用力挣都挣不脱。 “哎哟,这如意馆里竟还藏着宝贝呢。瞧瞧,这小手白嫩得能掐出水来,来把面纱摘了,让大爷瞧瞧。”说着那人的手就伸了上来,刚掀起面纱一角就被云烟一手按住,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挣脱出自己的另一只手,一巴掌拍在那人脸上。 云烟怒道:“别碰我!” 然而,那个长相猥琐的男子已然看到她没有划伤的那半边脸,口水流了好长,被打了竟也不生气,色迷迷地说道:“好美!还是个带刺的玫瑰,大爷我就好这一口儿,走,让大爷我好好疼疼你……” 第十章 你不能进 说话间竟拉扯着云烟跟他走,云烟吓坏了,一边挣扎着一边呼救:“你放开,你放开我!救命,救命啊……” 来往的客人和如意馆的姑娘皆只是漠然地看着,在如意馆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事情时常发生,习惯了。 青荇刚好端着茶盘从楼下经过,咋一听云烟的声音还以为是听差了呢,紧接着又听见两声,这才紧张起来,慌忙跑上楼,刚好看到云烟正被那个猥琐男子纠缠着不放。 心中一急,青荇就扑上去,对着那个男子又是抓又是咬的,那男子大概是烦不胜烦,将青荇往地上猛地一掼,口中骂道:“大爷不过是来找个乐子,哪来的骚蹄子跑来碍眼?” “青荇,青荇,你怎么样了?”云烟看见青荇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她吓坏了,挣脱开那男人的禁锢,扑跪在地扶起青荇,这才发现青荇是方才被掼倒在地时头刚好撞到一旁的柱子上,额头上撞上一块儿,此刻是昏迷了。 那男子仍旧拉扯着云烟不放,嘴里还骂骂咧咧:“在大爷面前装什么死呢,快跟大爷快活去。” 此刻,云烟看着周围漠然围观的众人,心里凉到了底,正准备把面纱揭开,让那个男子看一看自己另一半脸狰狞的伤。她想,如果仍旧不能躲过这一劫,她就是死也不能被人欺负了去。 然而,这时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往她冰凉的心里射入一道暖光,她惊喜地抬头,看到的便是尉迟墨俊美的面容。此刻,她高兴地只想哭,他怎么会来? 只见尉迟墨一把钳住那男子的手腕,迫使他松开抓着云烟的手,他冷冷说道:“放开她,没见到这位姑娘不愿意,何必逼迫人家?趁早滚!” 许是被尉迟墨迫人的气势和冰冷的话语震慑住,那人虽仍在逞强,心里却不由地哆嗦:“你、你是谁呀,敢来管大爷我的闲事,你知道我是谁吗?” 尉迟墨冷冷地俾睨着那人:“在我的面前,还没几个人敢自称大爷!”话音未落,便听骨头断裂的声音和一声惨叫,尉迟墨嫌脏了自己的手似的,将那人往边上一丢,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那人一边屁滚尿流地仓皇跑开,一边还不忘继续耍威风:“你给大爷等着!” 尉迟墨并不看他,而是将视线投到了跌坐在地上此刻泪眼朦胧的女子身上,她蒙着白色面纱,看不清楚长相,但是他能从她身上寻觅到几分熟悉感,无论是身形还是水光盈满的泪眸,都太过于相似云烟。 他怔忪地望着她,好半天才问道:“你……” 刚好此刻青荇悠悠醒转,一把抓住云烟,担心地问道:“你没什么事吧,云……”剩下的话却被云烟的眼神给制止在喉咙里。正疑惑间,她便见云烟向眼前俊秀的男子福身行一礼,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云儿谢过公子相救之恩。” 然后云烟便再没别的话,只急色匆匆拉着青荇走了,任由尉迟墨在后面喊了几声,她都没有回头。 青荇不解,却也不再说话,紧跟着云烟跑到没人的地方才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云烟姑娘,那人救了我们,我们为什么跑啊?” 云烟此刻心惊肉跳的,以尉迟墨的智慧,只怕不多时就能猜出是她,如意馆看样子也待不得了。 “那个人认识我。”云烟只飞快地丢下这一句便径直赶回房间。 东方轩一见她急色匆匆的样子,便猜到可能出了事,忙问道:“怎么了?” 云烟手足无措地说道:“云锦三皇子此刻在如意馆,方才我撞见他了,只怕他会认出我来。” “你是说,尉迟墨?”东方轩见云烟点头,眸色一暗,那日在宁王府,他自是见过尉迟墨一面的,自然是知道尉迟墨也在寻找云烟。 紫嫣不太清楚情况,但是见东方轩的神情,也猜出几分事态的严重性:“怎么回事?” “紫嫣,可能需要你先出去挡一挡了。”东方轩根据情况做出了最先的判断。 紫嫣点点头出去了,刚好撞见龟奴带着尉迟墨来找她。龟奴诚惶诚恐地说道:“嫣姐,这位公子非要找你,拦也拦不住……” 她摆摆手让龟奴退下,这才脸上堆满了笑迎上尉迟墨:“呦,这位公子好生俊俏,不知找奴家何事?” 尉迟墨不动声色避开她挥上来的帕子,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们这里有位面覆白纱的云儿姑娘,我要见她。” 紫嫣半敛了目光,只消一想便也知道这云儿姑娘是谁,口一开说的却是:“公子啊,我们这有的是叫云儿雨儿的姑娘,好几个呢,至于今晚谁蒙了面纱可就要看她们的兴致了。要不,让龟奴带您去瞧瞧?” 尉迟墨眸色一沉,一把攥住紫嫣的手腕:“你不要耍什么花招,那个云儿姑娘可不是什么普通人,快说,她现在在哪儿?” “公子,纵是多借我俩胆儿,我也不敢瞒你啊,我真不知你说的是哪个云儿姑娘,要不我都叫来给你瞧瞧?”说着,紫嫣便吩咐龟奴:“去,把桃云,杏云,梅云,兰云几个都叫来让这位公子瞧瞧。” 龟奴应了一声是,便急急离开。尉迟墨审视着紫嫣,似乎想从她的神色里看出破绽来,可是却没一丝发现。是她藏得太好,还是云烟根本就不在这里?可是方才他看到的云儿姑娘却是太像云烟,声音尽管沙哑,却还是给他几分熟悉感。再说了,云烟面上有伤,她以白纱覆面也说得通。 正想着,尉迟墨的视线落在了紫嫣身后紧闭着的房门上,他看了看紫嫣,问道:“这里面是什么人?” 紫嫣神色一紧,忙道:“这里面并没有什么人。”然而,话虽这样说,她已经不动声色的将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门前。 她的动作和神色自然全部落入尉迟墨的眼底,尉迟墨眸色一暗,上前一步就要推开房门,紫嫣慌忙拦住,急道:“这个房间你不能进。” 第十一章 一无所获 “有什么不能进的,你心里莫不是有鬼?”尉迟墨冷冷逼视着她,不放过一丝一毫她的神色变化。 “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紫嫣犹自辩驳,却显得苍白无力。 尉迟墨面色一沉,将紫嫣推到一边,沉声道:“今日我还非进不可了。”说着,他便一把推开了房门。 房内,红木圆桌旁,东方轩颇为闲适地坐着,手里把玩着青瓷茶盏,正浅笑吟吟地望着一脸惊愕的尉迟墨,轻声道:“听着声音甚是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却原来是三皇子,请进来坐。” “本皇子也没有想到是宁王殿下在这里,多有打扰。”尉迟墨提脚跨进门,眼角的余光却打量着房间各处可能藏人的地方,然而房间布置古朴雅致,简单大方,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可藏人的地方,唯有靠北墙有一个红木雕花的大柜子可以藏人。 尉迟墨深深地看了柜子两眼,却并没急着去查看情况,而是在圆桌旁坐下,和东方轩喝起了茶。 不过,话又说回来,东方轩并不认识云烟,又有何理由去藏云烟呢?但是,云都城已几乎被掘地三尺了,还是没能找到她的身影,除了青楼楚馆这样的最是能藏污纳垢的地方,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将一个人藏得如此隐秘,令人一点头绪头绪都没有。 尉迟墨别有深意地看了两眼站在东方轩身旁的妩媚女子,笑道:“不曾想宁王殿下还有这等红颜知己,真是令人羡慕。” 东方轩偏头看了紫嫣一眼也笑了:“紫嫣,去让人弄些酒菜,我和三皇子今晚要好好喝上几杯。” 紫嫣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便出去了。 东方轩这才继续道:“三皇子身边不也有个凤小姐吗?凤小姐活泼灵透,甚是可爱喜人,对三皇子更是一心一意。我可是对三皇子羡慕得紧。” 这几日亮开身份,在宁王府,在皇宫,自是见到不少的人,对尉迟墨、楚洛、凤若兰、云烟四人的关系和纠葛自是了解一些。还有那日初去皇宫见澈,没想到竟在那里碰到了踏月,彼时,她正和澈在一起。想到这里,东方轩的眸色暗了暗,再抬眼时又已恢复清朗淡然,尉迟墨听到他提起凤若兰,便也只是笑笑,低首抿了一口茶,没说什么。 在外人看来,他和凤若兰是金童玉女,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和凤若兰是青梅竹马,彼此都非常熟悉,他们之间积累起来的都是从小玩到大的感情,关于爱,他没有在他们之间发现。或者说,是他没有察觉到他自己对凤若兰有爱的心思。 刚好紫嫣领着人端了酒菜过来,满满地摆了一桌子。一切弄好,紫嫣对着两人福身行一礼:“宁王殿下、三皇子殿下,请慢用,紫嫣先行退下了。” 东方轩微笑着点点头,看着紫嫣走出去,然后在看到紫嫣反身关门时不动声色对他做的一个手势,他眉头的笑意更是深了些许。 尉迟墨犹自陷入自己的思绪,并没有察觉他们之间的小动作。东方轩轻唤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东方轩便在他面前的逼于杯中斟满酒,边状似无意地问道:“三皇子今晚来这如意馆应不是为了寻欢作乐吧?方才,我在屋子里听着似乎是在找人,不知三皇子所要找的是何人?” 见他一脸坦然,并不像在做假,难道他真的没有藏匿云烟?云烟与太子妃踏月八九分相似,画像这几日也几乎散布整个云都城,如今面上有多了道伤,但凡见过的人想来并不难认出,纵只是耳闻,初见时也会多些注意吧,难道他真的不曾遇到过云烟? 尉迟墨心里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我要找的人想必宁王殿下也知道,正是前些日子要和平王大婚的姑娘云烟。” “云烟?”东方轩浅笑着道,“我听澈说起过,是个很难得的好姑娘。对于她和澈之间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可惜我如今废人一个,也帮不上什么忙。难道今在如意馆发现了她的踪迹?” 尉迟墨点点头,道:“可是,我跟丢了她,整个如意馆我都查看过,没再发现她的踪迹。”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直直看着东方轩,又道:“只有这一间房,我没有看过,所以我才会贸然闯进来,却不想冲撞了宁王殿下。” “我一直在这个房间里和紫嫣喝茶谈天,并没有什么人进来。”东方轩依旧坦然。 尉迟墨眸色一暗:“她能在这里自由走动,我想,定是有人帮她。这个人,我怀疑就是紫嫣姑娘。”这段时间,他找云烟找得心焦,为了能找到云烟,此刻他倒也不怕得罪东方轩。 东方轩把玩着手中的碧玉盏,看其中液体在烛光下泛着流光,须臾,才抬头浅笑着看向尉迟墨:“三皇子若是不信,不妨搜上一搜,也好洗脱紫嫣的嫌疑。况且,我也很想见一见,能让澈倾心的女子有何过人之处。” “那便得罪了。”话音未落,尉迟墨已径直走向红木雕花的木柜,哗啦一声拉开了柜门,然而,柜子里除挂着的女人衣物外,别无他物。他不甘心,又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查看了一番,依旧一无所获。 别提心里有多沮丧了,他谢绝东方轩继续喝酒的邀请,告了一声得罪,便径直出了房门,在走廊拐角,刚好碰到紫嫣,他歉意地笑笑,虽是不甘心,却还是离开了如意馆。 他前脚刚走,紫嫣便立即返回房间,看着桌旁浅斟慢饮的东方轩,这才彻底舒了一口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三皇子没发现任何破绽。” 东方轩微笑着抬头看她:“现在,云烟在哪里?” 在尉迟墨闯进房间之前,云烟抱着承欢和青荇一道确实躲进了柜子,然而,柜子里确实暗藏玄机。柜子靠墙的那块木板是可以活动的,拉开便会出现一个密道口,进去后顺着台阶走下去,经过七拐八抹,可以发现有两条路径分别通往两个出口。 第十二章 突然造访 一个通往东方轩这些年居住的小院,另一个出口就在如意馆的后院一间堆放杂物的房间内。原本青荇也不知道有这条密道,更是不知道此密道通往何处,还是初入密道时被告知在密道里在第一个岔路口向左转,然后便从如意馆的杂物房出来了。 东方轩让紫嫣安排酒菜便是借口支开她去接应云烟,紫嫣关门时的那个手势便是暗示他,一切介意安排妥当。 紫嫣回道:“云烟姑娘此刻就在如意馆的一间下人房里。”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东方轩挑眉,他自然是明白紫嫣的用意,可是,尉迟墨不是一般人,他们能想到的,他也一定能想到。是以,他沉吟片刻,开口道:“三皇子已经怀疑如意馆,这里待不得了,今晚还是先让她去我的小院,明日在另作打算。” “可是,轩……” 紫嫣还想在说些什么,却被东方选打断:“时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 紫嫣张了张口,终是什么也没说。她和东方轩相识近十载,她付出了自己全部的心意,依然无法走进他的心里。 犹记得初见时,她不过是街头流Lang的小乞儿,因为腹中饥饿去偷馒头吃,却被人发现追着打。是他从华贵的车辇上走下来,宛如天神一般,对满身血污肮脏不堪的自己伸出了手。他赐给了她名字,赐给了她身份,赐给了她今天的一切,却从来没有将他自己放在高高的位置,而是如朋友一般和她相处。 然而,人终究是贪心的,他给了自己所渴求的温暖,她却渴望他的爱。他一直爱着那个叫做踏月的女子,她是知道的,所以,她能够理解他为何这般帮助云烟。 说到底,他和她一样是苦命人,他只能远远地注视着那个叫做踏月的女子,而她,也只能远远注视着他,再也无法更近一步。她真的羡慕云烟,可以因为与那个人相似的容颜而得到他这样的关怀。 随后,东方轩吩咐紫嫣使人护送云烟由密道去他的小院,他和前川仍从如意馆的大门堂而皇之地出去了。他们走后不久,果不出他所料,尉迟墨心中越想越不对劲,便又和楚洛带着人马将如意馆翻了个底朝天,然而,终是一无所获。 他回到小院时,云烟和青荇也是刚到,因为一晚上都挺紧张忐忑的,并没有多说什么,便各自安歇睡下。 翌日,早饭将罢,小院竟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东方澈。 因为事出突然,仓促中云烟和青荇也只来得及抱着承欢躲进自己安歇的屋里。也不知东方轩是有意还是无意,领着东方澈在他的小院和屋子里转了一圈后,竟带着东方澈转到了她的门前,把她吓得心脏几乎快跳出来了。却原来是东方澈将小院几乎转了个遍,却惟独没去这间房,心下奇怪,便要进去看一看。 好在东方轩笑着说她在的这间屋子不过是堆放杂物的,没怎么打扫,不看也罢,她才逃过一劫。 两个人倒也不在屋里坐,只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了,前川沏了茶端过去,两人边喝茶边话家常,云烟刚好能透过门缝看到东方澈背对着她而坐,东方轩面对着她而坐,他们的话也能一字不落地落到她的耳朵里。 只听东方澈说:“皇兄,你怎么不住宁王府,又回这里来了?” 东方轩笑笑:“你就是为这而来?” 东方澈有些奇怪:“不为这个还能是为什么?”早上刚醒便听说二皇兄一夜未归王府,把他吓了一跳,还以为二皇兄出了什么事,或者又再一次失踪呢。派人去查才知道二皇兄是回了自己隐居避世的小院子,这不,他这就急急地赶来了。 “没什么,我还以为有多大事呢。”东方轩低首抿了一口香茗,刚好掩去眸中神色,他还以为澈是发现他藏匿云烟的事了。 “这些年,你就住在这里?”东方澈环视了一圈小院,目光掠过云烟所在的房间时差点和门缝里云烟的目光对上,把云烟吓了一跳。 “嗯,我在这里住的很舒服。”东方轩颔首微笑,似乎对过去七年的日子很满意,“这些年,我过得很平静。”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曾遭受了那么大的痛苦,这么多年我也不曾在你的身边帮你分担。”东方澈很是愧疚地说着,那日在宫里,他听宫人禀报说宁王回来了,内心激动难以抑制,却不想眼前的一幕刺痛了双眼。他的风采过人玉树临风的二皇兄竟废了双腿,只能日日坐在轮椅上。 顿了顿,他又道:“过几日,神医莫谷回云都,我请他来给你瞧瞧腿,他会有办法的。” “这些年,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你也不必为我难过,一切都过去了。”真的一切都过去了吗?当他在宫里看到踏月的那一刻,他的心里还是会痛,不止是因为知道了她所爱之人不是他,还有就是他在太子府密室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时,踏月明明知道太子所做的一切,却没有救他。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踏月没有救他,这是事实。 这么些年,他试着站在踏月的角度体谅她,然而,终是无法介怀。 东方澈看到他神色哀伤,心知触到了他的伤心事,便赶忙转了话题:“我登基那日,你会来参加吗?”他的二皇兄,那样优秀的二皇兄,本可以拥有世界,却在失去了踏月后又失去了双腿的行走能力,现在就连皇位,也被他这个弟弟得了去。 “当然去,那时你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怎么能少了我这个皇兄?”东方轩很是认真地说,“澈,我真的为你高兴。” 东方澈无限伤感:“可惜,那样重要的日子,她却不在我身边。” “是云烟姑娘吗?你还没有找到她?”东方轩眼底含笑,别有意味地拿眼瞥了一下云烟紧闭地房门,他知道那扇门的背后云烟在偷看。然而,因为怕露马脚,虽是明知故问,他还是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第十三章 不必再提 “没有,一点头绪都没有。”东方澈轻摇了摇头,一脸愁苦。 听他这么说,似乎尉迟墨并未将昨晚如意馆的事告诉他。东方轩又问:“你真的不知道她为何离开吗?” 东方澈再次摇了摇头:“大婚之日,因为我欺骗了她所以她气恼之下离开了王府,因为父皇病重,我无法亲身寻她,第二日回王府时她已在王府等我。那时,我想她已经原谅了我,可没等我来得及和她说两句话,宫里来人说父皇快不行了。我只有急急赶回宫里,晚些时候便听到她自毁容颜悄然离府的消息。那时父皇已在弥留之际,我怎可抛下父皇去寻她?所以,时至今日,我仍不知症结在哪里。” “你爱她吗?有多爱?” 东方澈神色认真:“我爱她,她并不是我的全部,但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就和你一样,是我永难以割舍的温暖的存在。” “那么,踏月呢?”东方轩顿了顿,目光苍凉,继续道,“她也爱你,一直都是,她从未爱过我。” 东方澈惊愕地看着他:“你、你都知道了?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件事,他原本瞒二皇兄一辈子,因为这对二皇兄来说绝对是一个很大的伤害。 “七年前,父皇赐婚给太子和踏月的时候。”此刻,东方轩真的很平静,“我请求父皇改变旨意无果,便去找踏月,我想要带她远走高飞。然而,她说她不能走,她有苦衷,后来,她说她不曾爱过我,她一直爱的都是你。我不信,我以为她不忍心看到我为她抛弃一切而故意骗我的。” 东方澈直直地看着他,听着他继续说:“后来,我信了,当我看到她满箱子你的画像时。你或坐或站,快乐或悲伤,侧身背影正面,皆被她悉心收入画中。你我虽像,我又怎么会认不出画像是你还是我,更何况她将你送的小东西当做宝贝般尽皆细心收藏。” 换做是其他人,他都会为自己争一争,可是对于澈,他不会,哪怕那是自己心里最爱的女人。如果说,踏月是他赖以生存的空气,那么,澈便是他的呼吸,他愿意为澈奉上最好的东西,所以也愿意成全澈的幸福。 他决定,无论用尽何种方法,他都要阻止踏月与太子的亲事,让踏月和澈在一起。然后,他要离开云都,离开风国,去一个看不见踏月也听不到关于她任何消息的地方。可是,还没等他有任何动作,他便落入太子的圈套,差一点死在太子手里。 东方澈急急辩驳道:“二皇兄,你是知道的,我并不爱踏月。” “是的,我知道。”东方轩依旧微笑,“你在还未爱上她时便自己斩断了与她的任何可能,因为我。你对踏月心动过,却也知道我喜欢她,所以你冷落她,骂她,不让她来烦你,不让自己陷进去。这些,我都知道。” 当然,这些也是后来才想通的。以前不知道为何温和的澈一见到踏月就会大发脾气,后来知道了一切便都想通了。澈可以为了他压抑自己的心意,他在知道踏月的真正心意后尽管内心痛苦,仍是愿意成全她和澈的,只不过是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东方澈有些哽咽:“二皇兄……”他以为他可以不让二皇兄被伤害,结果二皇兄还是受伤了,被他亲手伤的。如果他不是选择隐瞒自己的心意,而是选择和二皇兄光明正大地争一争,二皇兄不会如现在这样难过与愧疚的。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东方轩笑笑,又问,“你爱云烟姑娘,是爱她本身,还是因为她像踏月?” 状似无意的问话,其实皆是暗藏玄机。他知道,要想揭开云烟的心结,必须让她知道澈的真实心意,此时澈并不知道云烟就在听,对着他这个亲密无间的哥哥,最是容易吐露心中的想法,但愿澈不要说出云烟不愿听的话才好。 此刻,云烟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期待,也害怕,却终是勇敢地听下去。 东方澈说:“我想,我应该感谢云烟和踏月相似的面容,这让我注意到她,并对她有了较多的关注,然后慢慢认识她了解她。我以为,我不会爱上她,终还是爱了。一开始,我也以为我爱她是因为她和踏月相似的容颜,后来,我发现不是。” “怎么说?” 东方澈认真地想了想,继续道:“她和踏月不一样,她有一颗宽容柔软的心。她对爱很坚持,尽管被伤得遍体鳞伤,她仍然愿意原谅愿意相信爱。她善良,坚强,却也爱哭,每一次她哭,我都会生出一种渴望,希望每一次她哭时我都会在她的身旁帮她分担悲伤。在我尚未察觉的时候,她便悄悄来到了我的心里,生根发芽,再也拔不去,但是我喜欢这种感觉。” 听完他的话,东方轩的心里轻松起来,想必云烟把这些话都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虽不说感动到哭,至少也该冰释前嫌,从屋子里出来和澈坦诚相见吧。 可是,等来等去,那扇紧闭的房门依然紧闭,没有一丝要开的意思。东方轩心里不禁有些着急,她不会没趴在门上偷听吧?那他岂不是白忙活半天? 见东方轩紧盯着一扇杂物间的房门神色焦急,东方澈很是奇怪,也向那间屋子看去,却并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于是疑惑地问道:“二皇兄,看什么?” 东方轩赶忙收回视线,猛灌了一口茶差点把自己呛到,缓了缓才道:“哦,没什么,我在想怎么能找到云烟姑娘,真的好想见一见她到底有没有你说的那样好。” “她比我说的还要好。”东方澈微笑着给东方轩拍了拍背,踟蹰了须臾,说:“如今,太子已死,踏月孤身一人,我也有了所爱之人,不如你们……” 话未说完,东方轩的神色已经黯然,他沉默了好久,才缓缓说道:“这话以后不必再提,我们之间没可能了。” “为什么?是因为她嫁过人,还是因为我?”东方澈很不解,眉头蹙得老高,他是真的希望踏月和二皇兄都能幸福。 第十四章 没有信心 见东方轩半垂着头不发一语,东方澈忽然明白了些什么,低沉着声音问道:“难道,是因为你的腿?” 东方轩很勉强地扯出一丝笑,微微带了些苦涩的味道。他说:“没什么的,人跟人的缘分不就是这样说不清嘛,没可能就是没可能了,你别瞎想了。登基的事都准备怎么样了?” “都差不多了,有千尺在那边看着,应该没什么事的。”东方澈顿了顿,又道,“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成为风国的皇上,我只想站在你的身后,看你的江山风光旖旎景色妖娆……” 东方轩清风朗月地笑着:“你是知道的,我也不是很爱那个位置,之所以和太子争夺,不过是想为你撑起一片安全的天空,为了让死去的母妃安心。如今,你已经强大到可以不用我的庇护,我也乐得自在,现在这样就很好。以后就换我站在你的身后看你的江山风景如画国泰民安。” 东方澈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千言万语此刻却如哽在喉咙中吐不出来,对于温润若水的二皇兄,他只有感激。 “时候不早了,你事多,该去忙了,别耗在我这里了。”东方轩催促了几声东方澈,担心他在这里担心太久了,云烟那里会露出什么马脚。 还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他的话音刚落,云烟藏身的屋子里便传来承欢哇哇的哭声。 东方澈疑惑地看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一眼东方轩,表情奇怪地问道:“你屋子里还藏着个孩子呢?你的?” 怪不得二皇兄说自己和踏月之间没可能了,原来是已经有喜欢的女子。并且已经有了孩子。也是,二皇兄这样难得的人中龙凤,就算双腿不能行走,一样会有好的女子倾心于他的。只是,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为何要瞒着藏着掖着不让知道不让见呢? 东方轩没想到这个时候承欢会哭起来,听里面动静,似乎一会半刻儿云烟也哄不好,只好打着哈哈催促东方澈离开。偏这东方澈起了好奇心,非要去看一看孩子,也想去见一见令二皇兄倾心的女子是何许人,一时间让东方轩不知该如何是好。 承欢仍然在哭,云烟低声细细哄着,却不知为何承欢一直不肯歇声,急得云烟不知该怎么办。偏这时候响起了敲门声,东方澈在外面戏谑道:“好嫂子,二皇兄藏着掖着不让见,你就让我见一见侄儿吧。” 云烟无法,递了个眼色给青荇,青荇会意,趴在门上回道:“孩子不舒服,见不得生人,吹不得风,还是改日再见吧。” “不舒服?那就一起回宫,让太医给瞧瞧,如何?”被拒绝了,东方澈有些失落,对于没见着面的侄儿也有些担心。 “孩子没什么大碍,不劳费心了,改日一定带孩子亲去拜见。”青荇看了一眼云烟的神色,斟酌着回道。 里面的人既已如此说了,也不好再强求,东方澈只好作罢,和东方轩又说了几句,便带着人离开,走时对东方轩说:“还是带着嫂子和孩子回宁王府吧,我去看你们也方便些。” 东方轩笑笑,并没说什么,一直看着他出了院子,人走没影了才返身敲响云烟的房门:“云烟姑娘,他已经走了。” 青荇打开房门,云烟抱着孩子走了出来,神色茫然,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却还是对东方轩道了一声谢。这个时候,承欢已哭累了,又睡了过去,云烟便将他递给青荇,吩咐青荇将他抱回房间里安置好,而她,有话要和东方轩说。 推着东方轩回到他的房间,云烟在桌旁坐下,沉默了良久,才道:“他登基那日,送我离开云都,可以吗?” 东方澈登基那日,举国同庆,全城同欢,虽说云都守备会比平日里更严,但人们的注意力还是会集中在皇宫。大臣们也都会齐聚皇宫,作为云锦使者,尉迟墨和楚洛应该也会出现在东方澈的登基大典之上,暂停对她的寻找。这个时候,在东方轩的帮助之下,她应该很容易就能出城。 东方轩蹙着眉头,他有些不能理解,为何她已经听到了澈的真实心意,还是固执地选择离开? 所以,他问道:“你也听到了,澈并不是不爱你,你们之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为什么不面对面解开心结呢?” 云烟垂首敛目,半晌才说道:“我有我要离开的理由,还请你帮帮我。” 东方轩直直地看着她,长叹一声:“你要是我,你看到自己的弟弟为情所困为情所苦,而你明明可以帮他,你是帮还是不帮?” 云烟抬眸,眸中波光潋滟:“你会帮我的,对吧?” “我需要想一想。”东方轩转动轮椅,转过身去,“你先出去吧。” 云烟起身,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便也向外走去,刚要跨出门时,却听东方轩又问:“我能问一问你,你的理由是什么吗?” 云烟身子一顿,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他不日便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后宫将有三千佳丽。你出身皇室,当知道后宫是个怎样的地方,而我,没有信心在那样的地方生存。” 说罢,她便毫不迟疑地走出门去。东方轩是个聪明人,他会理解她的。 换做是其他女子,也许会为自己得到一国帝王的青睐而高兴。而她,只是一个嫁过人还带着个孩子的女人,也许自己能嫁得掉就该感谢老天爷了,可是,她也是个心里受过伤的女人,最渴望的不再是爱情,而是安稳和平静。 荣华富贵不是她所需要和渴望的,所以,她不要嫁给一个帝王。如果东方澈还是那个富甲一方的商人,或者是那个位高权重的平王,虽然和那样的他在一起她也不是那么有信心,但至少没有现在这样恐惧,后宫自古就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经历了这么多事,她只希望一生一世一双人,平平淡淡,简简单单,相濡以沫,白头偕老。她只有这一个最简单也是最难达成的愿望。 第十五章 离开云都 后宫是个怎样的地方,东方轩心里当然清楚。别看后宫风光无限,实在暗地里钩心斗角的事处处存在,他的母妃便是死于后宫不见刀光剑影的斗争中。所以,他能理解云烟为何不愿去那个见不人的地方。 云烟虽然外表看起来柔弱,内心却也是坚强的,她知道那不是她要的生活,哪怕那里有她所爱所牵心的人在,她还是会选择适合自己的生活,宫墙外广阔自由的天空更适合她。 东方轩无意识地嘴角勾起一丝笑,所以她才会在听到澈的心意后仍旧坚持不开门出来见澈的,应该也是那时坚定了要离开的心。 只怕澈会伤心好一阵子了,只可惜当时承欢哭时,他没有斩钉截铁地推开门,因此与云烟错过了,也许便由此永远地错过了,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他让前川去告诉云烟,让云烟做好准备,云烟便什么都明白了,他这是答应了她的请求,会在东方澈登基那日秘密送她出城。他在她和东方澈之间选择放弃自己的亲兄弟而来帮助她这个外人,对此,她还能说什么呢,唯有心里深深的感激。 青荇原本并不知道东方轩的身份,自东方澈来了一趟,她也偷听了他们的对话后,对他们两人的身份也都清楚了。她做梦都没想到她一个青楼小小的婢女竟能接触到风国身份最为尊贵的两个人。虽然对东方澈和云烟两人之间究竟有怎样的纠葛仍不是很清楚,她却是十分佩服云烟的。不说别的,只说这世间有几个女子可以拒绝得了荣华富贵的诱惑,又有几个女子可以拒绝得了帝王的宠爱?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婢女,小小的脑袋只想着能过一天平静安稳的日子便过一天平静安稳的日子,却从未想过平静安稳的日子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对自由的追求,对心中所想生活的追求。现在,她心里膨胀着无边的勇气和意愿,她想要跟着云烟,跟着这个令她佩服的女子,去看外面更广阔的世界。 当她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的时候,云烟笑笑拒绝了,她可不想再带累着其他不相干的人跟着她受苦,更何况,青荇在如意馆蒙紫嫣照顾多年,她怎么能忍心将青荇从紫嫣那里带走? 没成想她们的话竟被东方轩听见了,多多少少也明白云烟心中的顾虑,是以他想了想开口道:“就让青荇跟着你吧,以后身边也有个照应,紫嫣那里我会跟她说的。” 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似乎云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力量,总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去帮她,想去达成她的一切愿望。就像是青荇,这才和云烟相处没几日,竟要闹着要跟她,连多年的主子紫嫣都不顾了。听说跟在澈身边的红绸丫头也是,自跟了云烟,对云烟便是忠心耿耿,因为云烟的毁容出走,至今还对澈埋怨不已呢。 云烟还想拒绝,却见青荇可怜巴巴瞅着她的样子,便心软了。日后有青荇在身边,想必日子会好过很多,这样一想,她便点点头表示同意,青荇顿时欢欣雀跃。 云烟歉意的笑笑:“紫嫣姑娘那里,便烦劳你了。” 很快到了东方澈登基那日,东方轩安排好一切便乘车辇进宫去,为防引起他人注意,并未亲送云烟出城。他也没让前川护送云烟出城,而是让紫嫣另找了人护送。 因为新帝登基,云都城里很是热闹,城门口关卡虽严,出出进进的三教九流的人却有很多,再加上东方轩和紫嫣的安排,云烟出城还算顺利。 马车径直向城外行了二十里地才停下,紫嫣从马车上下来:“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此别过吧。” 云烟也随后下了马车,很是真诚对她道谢。原本东方轩只请紫嫣派些信得过的人送她出城,紫嫣却总是不放心,便亲自一路护送她到这里。这份恩情,叫她如何还得起。 青荇与紫嫣依依不舍话别,为了保险起见,紫嫣还是催促她们快走,毕竟此刻,离云都越远,她们的离开便会更顺利。 临行时,云烟很是郑重认真地祝福紫嫣:“你和宁王殿下都是好人,希望你们两人幸福!” 紫嫣神情有些落寞,却还是撑起笑脸:“我们会的,你也一定要幸福。” “我也会的。”云烟望着瓦蓝的天,洁白的云,虽对紫嫣承诺,更是对自己承诺,一定会幸福的,大家都会幸福的。 马车缓缓向幸福的未来驶去,云烟掀开马车的车帘子向后望去,云都越来越远,紫嫣的身形越来越小,她正在远离那个有他的地方。 别了,东方澈,山高水长,后会无期,一定要幸福啊! 就在昨晚,她悄悄去了宁王府,躲在离宁王府的不远处,看王府门前的那两只大红灯笼随风摇曳,看宁王府前的那两只大石狮子张牙舞爪虎虎生威,她在缅怀她在宁王府里和东方澈在一起时或欢乐或悲伤的日子,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她也去了风国的皇宫,望站在巍峨的宫墙外,想象着东方澈正在做些什么。只是高高一道墙的阻隔,却是两个世界,不是他的世界不愿意容纳她,而是她不愿走进他此刻的世界。尽管难过,她还是选择决绝的离开,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那不是她想要和他一起生活的世界。 她还去了驿馆,站在风里很久很久,那里面有她曾经深深爱过现在仍不能完全忘却的人,还有她刚知道不久的哥哥和父亲。她想告诉他们,她现在要离开了,要离开风国回到那个有娘亲有外公的地方,那个会让她感到温暖和安全的故土小镇。在那里,她会和承欢开始全新的生活。她会如同娘亲一样,一个人坚强勇敢地抚养承欢长大成人,一个人勇敢地走以后的路。她会在那个遥远的地方祝福她所爱的人幸福。 在驿馆门前,外出晚归的尉迟墨和楚洛差一点就发现她,还好她躲得快。 第十六章 怀疑心起 她想,也许是天意吧,让她在离开之前见上了他们一面,虽然是以这样的方式。 她没有承认过她那个身为云锦帝王的父亲,不过是因为替娘亲抱不平,也为自己这些年所遭受的感到委屈。她也没有承认过尉迟墨这个哥哥,然而心里却是对他不排斥的。 不过,不管如何,以后他们都不会再有交集了,因为她今天就要悄然离开了,不告诉他们任何一个人。 东方轩参加登基大典入宫前,她和他告别时,她请他帮忙给红绸找个好归宿。红绸跟了她这么久,她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留下就要悄悄地走了,她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但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最后,她很是真诚地祝福东方轩和紫嫣,虽然只经过短暂的相处,她看得出来紫嫣是一个很好的女子,虽身处烟花风尘之地,却洁身自好,干净如初,对东方轩亦是一片真心。她是真的希望东方轩怜取眼前人,及时抓住触手可及的幸福,不要再错过后才后悔。 然而,东方轩只是笑了笑,并没说什么,只是祝她一路走好。 她也笑,自己本就是一个不会抓住幸福,一再错失幸福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去劝说别人幸福呢? 从此,尘归尘土归土,风国的一切都是一场梦,梦里的一切在和她无关了。云烟轻叹一声,放下马车的帘子,内心渐渐趋于平静。 而此时的风国皇宫,朝臣百官齐齐拜倒,山呼万岁。然而,东方澈此时却觉得心中有些慌乱,有些不安,仿若有些什么正从心里流失,正在远离自己的身边。可是他并不确定那种感觉到底代表着什么。 因为新帝登基,东方澈颁下诏书大赦天下,太子府与左相府的一干家眷也在赦免之列,踏月自是欢欣雀跃。 晚宴时,歌舞华美,群臣酒酣,东方澈却不知何时悄悄退了场,独自一人携酒找了个僻静地儿对月举杯,酒入愁肠愁更愁。 夜幕深蓝,月色皎洁,而那殿内宴会的热闹氛围却不是他的,此刻,他只想云烟在他的身边,一起面对以后的一切风雨,然而,他却不知此时云烟身在哪里,在做着些什么,过得好不好。 风吹树影动,竟从树影后转出一个人来,他定眼一瞧,却是楚洛。 他灌了一口酒,这才问道:“你怎么也出来了?” 楚洛伸出背在身后的手,手里赫然也是一坛子酒,这个时候,对着明月,满腹愁肠的可不止他东方澈一人。他说:“想出来找个喝酒的好地方,谁成想你这个晚宴的主角早就出来了。” 楚洛在东方澈身旁坐下,掂起酒坛子猛灌了自己一通酒,然后道:“这两日,我们准备回云锦。如今你已成帝,虽不是宁王殿下成为风国新主,但两国已然约定共建和平友好边境安稳的局面,我们来风国的目的也算达成。况且,云都已经被翻了个遍,却还是没找到悦儿的踪影,在风国她没有其它可去的地方,也可能她已经回云锦了。” 顿了顿,楚洛又道:“如果我能够找到她,我会派人将她的消息告诉你,同样,我也希望若是你先得到她的消息,也请你告知我。那时,你我两人站在她面前,无论她如何选择,我都会尊重她的决定。” 东方澈闷头灌了一口酒,面色郑重地答了声:“好!” “楚大哥,你在这里呀!”凤若兰咋然看见楚洛,顿时喜出望外。 宴会又闷又无聊,尉迟墨也不理她,倒是去找宁王东方轩说话去了,又不见了风国新帝东方澈和楚大哥,除了踏月,她跟其他人完全不熟,偏她对踏月又没几分好感,所以她就独自跑出来吹吹风透透气,谁知道竟又迷了路。瞎转悠了半天,竟没碰到一个活人,害她想问路都问不成。没想到转着转着竟撞见楚大哥在这里偷喝酒。 走近了她才发现东方澈也在,赶忙行了一礼:“若兰见过平……皇上。” “不必拘礼。”东方澈抬手示意她起身,又问道:“你怎么也一个人出来了,三皇子没和你一起?” “他有事和宁王殿下谈,根本不理我。”凤若兰嘟着嘴,一脸的不高兴,转头又向楚洛撒娇道:“楚大哥也真是的,找着个这么好的喝酒地方竟也不叫我!” 楚洛轻声笑了笑:“姑娘家还是别太贪酒了好,小心三皇子不愿娶你。” 凤若兰脸上一红,娇嗔道:“他不愿娶,我还不乐意嫁了呢!” “这话可是你说的,回头别再拿着圣旨逼我娶你!”凤若兰的话音刚落,尉迟墨便从不远处的假山后走出来。 凤若兰一见是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怎么早不说晚不说,偏他在偷听的时候她就说了。心里一急,她嘴上便嚷嚷开:“你、你怎么能偷听?” “我可没偷听,不过是看你不在宴会席间,担心你闯祸便出来寻你,刚好走到这里碰巧听到罢了。”说话间尉迟墨便径直走到楚洛旁边坐下,一脸笑意地望着气呼呼的凤若兰。 楚洛看着好笑,出来打个圆场,道:“你就别逗她了,和宁王殿下谈完事了?” 尉迟墨点点头,顿了须臾,道:“宁王殿下似乎见过云烟,他可能知道云烟的下落。” 方才他瞅了个空隙去找东方轩,便是询问关于云烟的事。那日自如意馆回来,他越想越觉得东方轩出现的太过于巧合,怎么都觉得东方轩与云烟之间有些联系。那晚追踪云烟消失的小巷,据说东方轩七年间居住的小院就在那里附近。 当他和东方轩谈完后,心里越发肯定那日的蒙面女子就是云烟,而东方轩可能也帮助她躲过他们的人的搜索。否则,凭云烟一个在风国无依无靠身无分文的女子,如何躲得过那么多人的全城搜索? “什么,他知道云烟的下落?”楚洛与东方澈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 楚洛与东方澈相视一眼,楚洛问道:“宁王殿下怎么会知道云烟的下落?” 第十七章 行踪初漏 楚洛与东方澈相视一眼,楚洛问道:“宁王殿下怎么会知道云烟的下落?” 东方澈心里也是非常吃惊,他和二皇兄说过云烟的事情,所以二皇兄知道云烟和踏月容貌相像,由此认出云烟也是很可能的事情。只是,二皇兄心里清楚他非常想知道云烟的行踪的,如果她知道云烟的踪迹,不可能瞒着自己啊! 不过,说来也奇怪,那日去二皇兄的小院,二皇兄便有些奇怪,话题似乎总是围着云烟转,小院的房间二皇兄都带着他看了,却唯独不让他看那个有孩子哭声的房间,难道那个孩子就是承欢? 而那边尉迟墨已将在如意馆遇见一个面覆白纱的疑似云烟的女子,紧接着碰见东方轩的事情一一道出来,东方澈心里更是肯定二皇兄东方轩知道云烟的消息,便有些按捺不住要去找东方轩。 尉迟墨拦住他,眸色变幻莫测,低沉着声音道:“现在别去,这个时候宁王殿下……可能不太方便。” “不方便?”东方澈面露疑惑,想不通二皇兄有什么不方便,又见尉迟墨言语吞吞吐吐,心中疑惑更盛,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啊!” 楚洛也急着想找东方轩问清楚,也催促道:“到底为什么宁王此刻不方便见我们?” 尉迟墨看了看楚洛又看了看东方澈,吞吞吐吐说道:“现在……宁王和……原先的太子妃在一起。” 踏月?东方澈倒是没料到这一点,如果二皇兄此刻是和踏月在一起,他们确实不方便打扰,他是打心里希望踏月能和二皇兄在一起。 东方澈和楚洛一众人回到宴会上时并没有看到东方轩与踏月的身影,然而他们心里并不觉得奇怪。踏月是叛太子东方渊的妃子,如果当众和宁王东方轩暧昧,定是要遭众人非议的。 东方澈和楚洛等人复又落座,不久,东方轩由前川推着轮椅从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重回了宴会,并不见踏月身影。倒是东方轩面色清冷,回来后不发一言,只闷头喝酒,似乎那不是酒,而是水。 不一会儿,踏月也回到宴会中,看起来似乎并不开心,面色冰冷得吓人,旁边的人和她说话,她也不答。 东方澈实在猜不透他们之间究竟谈了什么,两人怎么回来后是这样的表情。可是,这是二皇兄和踏月两人之间的事,他又不好过问。 只好使了个宫人,将东方轩悄悄唤到了御书房,他想知道,二皇兄是不是真的知道云烟的消息。 没成想,东方轩倒是直接了当,只说了句:“我知道云烟姑娘的行踪,但是我答应过她,不会告诉你们。” 东方澈一愣,他真的没有想到二皇兄竟知道云烟的消息,竟然还瞒着他。他满脸怒容:“你明知道我找她找得快发了疯,你却知道她的行踪而不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这样做?那日,我去你的小院,云烟就在那间房里,哭的根本就是承欢,对不对?” 东方轩并没有否认,他点点头道:“是,那日,她就躲在那间房里,那些话是我故意问的,她都听到了。” “那么,在如意馆,也是你帮她躲开了三皇子?”东方澈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那日,只要他推开门,他就能见到日思夜想的人儿,可他竟先入为主地以为里面是二皇兄喜欢的女子和孩子。 东方轩点头称是,东方澈见状,惊得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两步,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一直敬爱的二皇兄,不明白为何一直疼爱他的二皇兄会帮助他所爱的女子避开他。 他面色悲痛,哀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帮助云烟避开我,为什么偏偏是你帮她避开我?” 东方轩眸色中闪过一丝心疼,却仍旧认真说道:“云烟姑娘是怎样的人,你应该清楚,她为什么要离开你,我想你也应该是清楚的。”顿了顿,他又道:“如果你真的爱她,就让她按照自己的心意做吧。” “不,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爱她就是要尽全力抓住她,不让她离开我的视线离开我的怀抱,而不是放手去让她独自去过她所谓的人生。”说到最后,东方澈几乎是用吼的。 东方轩定定地看着难过得几乎不能自持的东方澈,半晌,平静道:“她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过的生活,你不能以爱的名义去束缚她。” “我也有权利去争取她参与我未来的人生。”东方澈努力平复自己的激动的情绪,“我已是风国的帝王,帝王难有真情,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都很难再有人给我像云烟带给我的悸动心跳的感觉,所以,我必须尽全力去抓住我所能看得见的幸福。” 东方轩定定地看着东方澈,并不说话。也许,澈说的对,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事情就是遇到一个自己真心喜爱的人,如果错过了,真的可能是一辈子的遗憾。就比如踏月,自己将她放在心尖上那么些年,尽管后来发生了很多事,他们之间不可能在一起,她也曾深深伤害了他,为此他怨过她恨过她,却始终无法将她从心里割舍出去。 也许,他该勇敢一些,将该忘记的忘记,去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抓住自己想要的幸福。 东方澈沉声道:“所以,告诉我她的行踪,我要去把她找回来。” “她已经走了,离开云都,就在今登基之时。”许是被东方澈的那番话说到了心里去,东方轩终还是松了口,“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我答应过她不告诉你的,现在我已经食言了。” “这些就足够了。”说着,东方澈就向外冲,在门口顿住脚,并不回头,一字一顿道:“谢谢你,二皇兄。”谢谢你,为了我做了背信弃义的人。 东方轩嘴角勾起一丝笑,望着说完话便急急奔出去的东方澈的背影轻声道:“但愿她还没有走远,希望你能挽留住她,我所能做的只有祝福你。” 第十八章 替代不了 然而,东方澈奔出门去,转过殿角却撞见踏月,踏月拦住他,问道:“皇上,什么事这么着急?” “朕要去找云烟。”东方澈侧身从她身边闪过,并不停步。 踏月却在听到他的话时,面色白了一白,随后追上去,一把拉住他,急声道:“你不能去找她。” “为什么?”东方澈顿住脚,冷眼睨她,倒想听听她能说出个怎样的理由来。 “因为、因为……”踏月言语吞吐,目光躲闪,“你如今是皇上,如果纳一个嫁过人又有孩子的女子为妃,风国臣民是不会同意的。” “朕感情上的事不需要臣民的意见。”东方澈面无表情,冷声道,“再说,朕不会纳她为妃。” 踏月闻言面上一喜,张口刚要说话,却听东方澈又说:“朕会立她为后,她会是朕的后宫唯一的女人。” 似乎整个人处在数九寒天的冰雪地里,除了震惊,踏月还感到一阵心凉,东方澈竟以一国帝王之尊,要去给云烟这样无上的荣宠,而他,对她竟是一点儿旧情都没有了。 她不甘心,她和云烟一样都是嫁过人的,却为何没有这样的好运?她要做皇后,皇后的位置只能是她踏月的,东方澈也只能是她的,云烟休想。踏月心里愤恨地想着,转瞬心里便打定了主意。 她看着东方澈,态度坚定,道:“云烟不能成为你的皇后,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你有何立场不同意,朕的事情又何须你同意?”东方澈对踏月的态度既感到吃惊又有些奇怪,总觉得现在的踏月和以前的踏月似乎不一样了。 云烟此次悄然离开他,他亦是有所耳闻是因为踏月的缘故。这么些天,他并没有去问踏月到底和云烟说了什么,只因为他相信,踏月不会对云烟说什么不好的话。可是现在,他却对他所坚信的这一点动摇了,因为踏月似乎真的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踏月了。 尽管如此,他心里的想法仍旧坚持不变,他会立云烟为后,他的后宫会只有云烟一个女人,因为他知道,云烟心里只希望他们的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再多一个人就会变得拥挤,他们的感情就可能出现裂痕。他是帝王,无法给予她所想要的平淡安静的生活,但是,云烟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心愿,他会尽全力满足,无论需要克服多大的困难或者顶住多大的压力,他都会尽全力实现。 现在,他倒是想听一听踏月不同意的理由,倒是想看一看踏月如何阻止他想要做的事。 踏月说:“那日,先帝病榻前你我拜堂,你还记得你对我承诺过什么吗?” “一生一世,不离不弃。”东方澈薄唇轻启,“但是,你莫要忘记了,这不是我对你的承诺,你那日在父皇面前扮演的是云烟。” 踏月轻笑,似乎并不在意东方澈清冷的语气,又道:“皇上,毕竟那日真正和你拜堂成亲的是我,听到你的承诺的也是我,整个过程,根本没有云烟的参与。” “假的终究是假的,真的永远都会真的,你也永远替代不了云烟。”说完这句,东方澈抬脚就要走,如今的踏月真的不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踏月,如今的踏月陌生得让他心冷。 踏月望着他的背影,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平静地说道:“可是,我的手上有先帝的一份圣旨,我不用替代她,也可以坐上你想要送给她的那个位置。我踏月会是风国的皇后,也一定会是你的皇后,除非你想违背先帝的旨意。” 这一刻,她一直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野心、贪婪以及对权力富贵的渴望尽皆显露无疑。她也不想再费尽心思掩饰,东方轩已经清楚有着这样心机的她,东方澈迟早也会知道。原本她还存了几分侥幸,以为东方轩还爱她,以为东方澈对她也未忘情,到如今她才发现,她终究是成了他们不愿提及的过去,他们的心里早已住进了别人,再没了她的位置。 爱情没有了,那么,她不能再失去一直以来自己渴望的权力和地位,如今她唯一有机会抓住的也只有这个了。原本以为,她嫁给太子东方渊,皇后的位置对她来说轻而易举,却不想东方渊不过是个没用的废物。 方才宴会期间,她和东方轩出去,说的便是这些陈年旧事。 那年,她虽是被逼嫁给东方渊,其实也算遂了她的心愿,她原本就在赌,赌东方轩和东方渊两人谁会成为风国帝位的继承者。东方渊背后是陈皇后,外戚势力强大,而东方轩母妃早死,外戚势力薄弱,东方澈又久病静养,不问世事。虽然风帝较之更喜欢东方轩,东方轩在民间声望也不错,然而终还是与太子之位擦肩而过,风帝迫于陈皇后的压力,封东方渊为太子。 东方轩悄悄来见她,要带她远走高飞,她却流连太子妃的头衔和未来成为风国皇后的机会。她不但拒绝了他,还在他被东方渊囚禁并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冷眼袖手旁观。如果当初,她能够伸出援手救他,或者悄悄告诉风帝,也不会导致东方轩双腿残废。 那时,她以为东方渊不会留活口,东方渊也确实没打算留活口,只是没想到东方轩还是被人救了出去。早在那时,东方轩便已经看清楚了她的真实面目。 此番,他两人单独见面,不过是东方轩警告她,不要把主意打到东方澈身上来,否则,他会尽全力阻止。可是,他应该不会想到,她会将自己真是的心剖开放在阳光下,向东方澈挑明一切。没有人能够阻止她,她一定会得到她所想要的一切。 东方澈的眉头高高蹙起,沉声问道:“圣旨?什么圣旨,朕怎么不知道?” “那日,你我拜完堂后,先帝不是单独留下我,说有话要嘱咐我嘛,就是在那时,他给了我这道圣旨。”踏月自若地浅笑着说道,“风帝早已知道,我并不是云烟而是踏月。” 第十九章 先帝旨意 东方澈难掩心中的震惊,父皇怎么可能知道那日是踏月而非云烟,他明明将一切安排得天衣无缝? 似乎看透了他心中所想,踏月笑得有些得意,道:“你莫忘了,先帝是何等的睿智,如何看不穿你的安排,他只不过没有点破罢了。” 那日,她和东方澈礼毕,风帝命所有人退下,甚至让东方澈也退了出去,唯独留下了她。风帝犀利的目光只略略上下一扫,便无比肯定道:“你是踏月。” 当时,她吓坏了,腿一软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还没想好说辞,风帝便命她起来。她不明白风帝是何用意,忐忑地站起身,垂着头不敢看风帝。 “今的妆容虽似云烟姑娘的风格,可是朕几乎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瞒不了朕。”风帝顿了顿,又说,“你不用害怕,朕不会治你欺君之罪,因为朕知道今日澈儿用你代替云烟姑娘的用意。” “皇上知道?”她疑惑地抬头看向风帝,私心里以为风帝已经知道云烟离开的消息,知道东方澈用她代替云烟是为了让他安心,可还是好奇风帝病得卧床不起,又如何得知这一消息。 风帝点点头,一时咳得喘不过气来,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说道:“这些年,朕不是瞎子,朕知道你和澈儿互相喜欢,当日让你嫁给渊儿也是无奈之举。原本,朕以为澈儿真的喜欢上了和你容貌相似的云烟,没想到他喜欢的还是你。” 踏月有些听不明白风帝的意思,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便继续安静地听下去。 风帝顿了顿,继续道:“澈儿先前用云烟姑娘混淆朕的判断,如今又以为朕病中糊涂便偷龙转凤换你当着朕和他拜堂,以为这样你们的关系便是得到了朕的认可。这些朕都能理解,也不会怪他,朕真的欠他很多,如今朕大限将至,他的这个心愿朕愿意成全。” 听到这里,踏月多多少少有些明白,风帝并不知道云烟毁容出走的事,不知道东方澈是迫于无奈才请她帮忙在风帝病榻前演的这一出戏。风帝以为,东方澈用她替换云烟是故意为之…… 风帝继续道:“朕去后,澈儿要立你为妃为后,恐怕会很不顺利,朝臣和百姓定会反对,毕竟你原是渊儿的太子妃……朕说过,要圆了澈儿的心愿,所以会给你一道圣旨,若是日后澈儿册封你时被阻,你就把这道圣旨拿出来。” 所以,自那日她的手中便多了这一道圣旨,可以左右东方澈决定又可以实现自己长久心愿的圣旨。 踏月嫣然浅笑着望着一脸不敢置信的东方澈,风帝还说,她原本就是太子妃,又因为局势所迫让她嫁给不爱的东方渊这么多年,作为补偿,让她做东方澈的皇后。 原本,她不想拿圣旨来压东方澈,只是现在她就快一无所有了,她必须用她的办法得到自己想要的。 最可惜的是,风帝永远不会知道,他原以为的好意最后竟成了束缚自己儿子的枷锁。 “圣旨上到底都写了些什么?”东方澈此刻目光冷得似锋利的冰刃,他怎么也想不到踏月手中还握着这样一张有力的牌。此刻,他只想知道父皇到底在圣旨上写了什么,是否还有回环的余地。 “新帝登基,立前太子妃踏月为后,众人不得有异议。”踏月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东方澈紧抿着唇,冷冷看着她,静默了好半晌,阴沉着声音道:“现在,朕是风国皇帝,朕要去追回云烟,你有先帝圣旨也拦不得。” 说罢,他便不理会踏月,自顾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出两步后又顿住,并未回头,只冷冷丢下一句:“待朕回来,将圣旨拿来,朕要验明真伪。” 现在,他的心里脑中皆是一片混乱,所有的思绪乱成一团麻,然而,他还是知道此刻他应该做的最重要的事,那就是去寻回云烟,其他的等他回来再说。 望着东方澈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踏月恨的咬牙切齿,却终是无法,又想到心里握着的圣旨,心里又稍稍安下来,东方澈总不能违背先帝的旨意吧。 “你有先帝的圣旨又如何?父皇在天有灵,若是知道澈违背圣旨是为了真正爱的人,父皇一定不会怪他的。”东方轩滑着轮椅来到踏月的身旁,继续道,“再说,你视它为圣旨,它便是。你若不拿它当回事,它不过是方布帛,终是死物。” 踏月不由的拔高了声音:“那毕竟是先帝旨意,任谁也违背不得,我一定会成为皇后的。” 东方轩失望地摇了摇头:“富贵荣华,权势地位,不过是一场浮云,你却还是执迷不悟,希望你好自为之,否则,我会尽全力阻止你。” “你阻止不了的,谁也阻止不了。”踏月望着他的身影竭力吼道,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压下去自己心中的不踏实感。 东方轩却是轻叹一声,滑着轮椅离开,不停留,不应声,也不回头。此刻,他只想去一个地方,只想去见一个人,只有在那里,在她的身边,他才会觉得自在。只不过短短几年,他便变得与这个富丽堂皇的皇宫格格不入,不愿再与朝臣虚与委蛇,假意应承。 前川迎上来,东方轩浅笑道:“我要去如意馆。” 他想去见紫嫣,他想把握住眼前触手可及的幸福。这些年,紫嫣无怨无悔地跟在他的身边,他也一直都明白她的心意,却以为他对她只不过是朋友之谊。然而,就在云烟走后,就在他和踏月谈话之时,他忽然醒悟,他只是习惯了紫嫣的存在,以为她会一辈子心甘情愿地跟在自己身边,不会离开。 可是,人是会累的,感情是会疲惫的。如果一个人付出的感情久久得不到回应,她可能就会放弃了。想到这里,他突然很害怕,害怕紫嫣也会像云烟那样离开,不是不爱,只是付出的爱得不到想要的回应,所以心冷了。 也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紫嫣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这么多年受她悉心照料,她早已成为自己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不能失去她,他对她的这些感情平淡无声却早已悄悄弥漫开,只不过是他没有发觉而已。 第二十章 措手不及 东方澈让人备了快马,又令人将他新得知的云烟的消息告诉楚洛尉迟墨,这才带着人急急纵马奔出皇城,出了云都,径直往云锦的方向追去,他认定云烟会回云锦。 然而,纵是他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一直追到云锦与风国的交界,仍是没有发现云烟的踪迹。 现如今,他的身份特殊,若是秘密潜入云锦查探云烟的下落时被发现身份,对两个的关系可能产生不好的影响。他细细在心里谋划一番,派人给云锦帝送去书函,请求允许在云锦境内寻人。 他还没等到云锦帝的回信,楚洛和尉迟墨便已从风国云都离开,在云锦和风国的交界处和他会合。待他说明心中的想法,尉迟墨沉吟片刻,便决定不用等到父皇的准许,他可以和他们一起进入云锦。 终究,东方澈没能进入云锦亲寻云烟,因为东方轩令快马送来紧急书函一封,书信上说,因为他抛开一切去追回云烟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众位大臣对新帝初登大宝便不顾国事极为不满。这还不是最重要的事,风国西部发生饥荒,饿殍处处,同时又发生瘟疫,情况严峻。 东方澈心中抉择两难,最终还是选择了他的国家。云烟可以以后再找,而他作为风国的新帝,是百姓的天,是百姓的信仰,他不能在他的臣民受苦受难的时候,置他们于不顾。 与楚洛分别之际,他与楚洛放下心中的成见,他请求楚洛,若是有云烟的消息,务必尽快告知他,他感激不尽。 就此,楚洛一众人返回云锦,东方澈快马返回云都。 楚洛在云锦榕城又与尉迟墨凤若兰两人分道扬镳,他要去江南安齐镇寻找云烟,而尉迟墨要先回京都复命。云锦帝早已先他们悄然返回云锦,尉迟墨想先回去报一声平安,然后再和楚洛一起寻找云烟,云烟毕竟是他的妹妹,他想带她回京都,他会好好照顾她,做一个好哥哥。 楚洛马不停蹄,披星戴月,赶回江南安齐镇,回到顾家老宅,他从顾家宅子的老仆人的口中得知,云烟并没有回过顾家宅子,派人在镇子上查探,也并没有发现云烟,镇子上没有人看到她回来过。 楚洛站在热闹的大街上,身边的人来来往往,然而没有人告诉他云烟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云烟在哪里。云烟是在这个地方长大,除了这里,他实在想不到她会停留在哪里。他的整颗心都被担忧占据,云烟那样一个弱女子,她在什么地方,能不能生活的很好? 而回到京都的尉迟墨却得知一个惊人的消息:云锦帝并未回到京都,只命人送回京都他的旨意。旨意大致是,他年岁已高,想在死之前过些闲适日子,不想再操劳国事,所以传位给三皇子尉迟墨,自己尊为太上皇…… 所有的登基事宜早已准备妥当,只等尉迟墨从风国返回。虽然早在风国就已被云锦帝告知要传位给他,可是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很震惊,甚至当他穿上龙袍被推上宝座参加登基大典的时候,他还有一些稀里糊涂,一些来得太快了,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等他终于有时间好好想这一切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父皇没回京都,他到底去了哪里? 叫来一个管事的公公一问,那公公直摇头,说是不知道。他又问了几个大臣,竟没人知道父皇的下落。正当他焦急担忧想要去寻云锦帝时,凤若兰的老爹凤相求见。 宣凤相进来后,尉迟墨脑中灵光一闪,父皇平日里与凤相关系最好,无话不说,也许凤相知道父皇在哪里。是以,不待凤相开口,他便率先问道:“凤相,你知道太上皇的下落吗?” 凤相面带微笑,从容不迫地福身行一礼,这才道:“老臣并不知晓太上皇的下落,不过太上皇曾让人给老臣送来一道圣旨,让老臣在皇上回宫后拿来给皇上过目。” “圣旨?圣旨在哪里,拿来给朕瞧瞧。”尉迟墨心下奇怪,父皇到底是想干什么啊? 凤相眼含笑意,从袖中掏出圣旨,双手奉上,便有小太监上前接过来,恭谨地递给尉迟墨。 尉迟墨一边接过圣旨,一边看了一眼笑得甚为开怀的凤相,不禁觉得脊背一阵发凉,总觉得父皇和凤相这只老狐狸合谋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打开圣旨一看,果然不是什么好事,他心里不禁暗暗叫苦。 只见圣旨上写着“凤相有女凤若兰,温柔娴淑,端庄有礼,敦敏大方,聪慧可人,朕心甚喜,与三皇子尉迟墨实乃天作之合,特赐婚与三皇子,待三皇子回宫,荣登帝位,便与之成婚,册封为皇后……” 这时,凤相又道:“太上皇还有道口谕,让皇上立即与小女若兰完婚,不得违背旨意,否则视为大不孝。” 尉迟墨只感觉一阵眩晕,眼前一阵发黑,这份明明就是逼婚。前一次赐婚,他逃了,这一次父皇竟将孝道搬了出来,父皇绝对是故意的,明知道他一向以孝为先,这一下是和凤相联合起来抓住他的软肋。 其实,他不是不喜欢凤若兰,只是他们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彼此太过于熟悉,他并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爱情,不知道是朋友之爱兄妹之爱多一些,还是男女之爱多一些。 眼珠子转了转,经过极力争取,他与凤相约定,要先找到云锦帝,在当着云锦帝的面与凤若兰成婚,也算全了孝道,不过这是有时间期限的,以半年为期,那时若还无云锦帝消息,他便要立即迎娶凤若兰。这样,总算为自己争取了一些时间,去找父皇,也多些时间想明自己的真实心意。 云烟的娘亲顾夫人是云锦帝的心中所爱,尉迟墨所能想到的第一个可能的地方便是江南安齐镇。将朝中大小事务交给凤相后,他便带着人前去江南,这一次凤若兰仍是他甩不掉的跟屁虫。 第二十一章 小村隐居 在江南与楚洛会合后,尉迟墨才得知,在安齐镇并没有发现云烟的踪迹,又经过几番探看,也没有发现云锦帝的身影,似乎没有人知道他们二人的行踪。 尉迟墨不甘心,天大地大,总有他们的容身之所吧,既有他们栖身的地方,他就一定能够找得到。 就在尉迟墨和楚洛加派人手紧锣密鼓地搜寻云烟的踪迹时,距离安齐镇百里之外的一个安静祥和的小村落,云烟正用她几乎没沾过阳春水的纤纤素手学习如何烧火做饭,种菜喂鸡,日子过得很充实,也很平静。 日暮西山,她挽着衣袖从灶房走出来,招呼着正在院子里劈柴的老者吃饭:“爹,吃饭了。” 老者闻言,拿衣袖抹了一把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慈祥地笑着,应了一声便放下手中的活计。青荇打了盆洗脸水,让老者用来洗手洗脸,她则将饭菜端到了院子中的木桌上,摆好碗筷。 老者坐下后,云烟才抱着承欢坐下,她笑着望向青荇:“青荇,你将我新酿的高粱酒拿来给爹尝尝,然后就坐下一起吃吧。” 青荇笑着转身进屋,不多会儿就抱出一个小酒坛子,拍开泥封,将老者面前的白瓷碗满上,一边笑道:“老爷子快尝尝姑娘新酿的酒。” 老者呷了一口,惬意地吐了口气,笑道:“你这酿酒的技术长进了,比前头两次酿的好。”说罢他又笑着喝了两口,招呼站在一旁的青荇道:“快坐下来一起吃吧。” 青荇面露迟疑,云烟轻笑着一把拉她坐下,道:“这不比先前,没那么多规矩,都说多少次了让你坐下一起吃,你还拘礼。” 青荇规规矩矩坐着,言行谨慎,不是她想拘礼,而是老者和云烟姑娘的身份摆在那里呢,一个是云锦帝王,一个是云锦流落在外的公主。先头是她不知道,现在她知道了,哪还敢想先前那样放肆没大没小的。 那日,出了云都,马车一路驶来,入了榕城,原本前行方向是一路驶往江南安齐镇的,没成想竟在半道上碰到了微服的云锦帝,然后发生了一些事,最后她和云烟姑娘,还有云锦帝便停在了这个依山傍水桃花源般的小村子,过起了最普通的平凡生活。 世事变幻无常,不是人所能掌控的,谁能够预料得到,竟有一日,事情会是这样的局面? 云烟望着深色的远山,望着眼前其乐融融的场景,不禁嘴角勾起一丝满足的笑。她也没有想到,竟有一天,她会和她这辈子所怨恨的父亲——云锦帝抛开一切成见,放下所有,一同归于田园。 在前往安齐镇的路上遇到也要前去安齐镇的云锦帝纯属偶然。 那日她们刚好行到一个偏僻少人的山间小路,不想遇到强盗打劫,雇来的马车夫吓得弃车逃了,只剩下她和青荇两个弱女子,还有承欢这个奶娃娃。她们被迫将身上的钱财全部拿出来,原以为强盗会就此放行,谁知那帮强盗看上了她和青荇的姿色,硬是要掳上山做压寨夫人。就在她们求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关键时候,云锦帝和他的属下出现了…… 云锦帝对于此刻她出现在那里有些不理解,那时他还不知她是瞒着楚洛尉迟墨悄然离开云都的。见她吓得不轻,云锦帝好言宽慰了半天,她才稍稍缓过来,原本对他坚硬的心也稍稍软了下来,毕竟他再不是一个好父亲,起码也在关键时刻救了她们。 心一软,有些话便能敞开了心说出来。 云锦帝望着远处,面有悲戚,他说,他想去江南安齐镇,那个他和云烟的娘亲顾夫人的地方,在那里有他美好的回忆,他想在有生之年待在有她气息的地方。 云烟也知道了许多从未知道的事情。并不是云锦帝抛弃了娘亲,而是娘亲在得知云锦帝的真实身份后选择了离开。不是娘亲不爱云锦帝,相反娘亲很爱很爱他,否则娘亲不会不顾世俗的眼光和议论生下她,并且为她取名“顾迟悦”。只是,娘亲清楚,相比于巍峨富丽的宫廷高墙,她更爱青山绿水自由歌唱。她不适应波云诡谲明争暗斗的后宫,她只喜欢操心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平静安稳的日子。 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理由,不是促使娘亲下定决心放下爱情离开云锦帝的关键理由。 娘亲是害怕的,害怕有着三千佳丽的后宫,害怕与帝王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争风吃醋,害怕容颜未老恩先断的凄凉境地,害怕与那么多的女子分享一个男人,害怕自己最终会在那样一个不见硝烟的战场变得不再像自己…… 所以,娘亲离开了,而云锦帝,没有挽留。 娘亲没有信心没有勇气站在云锦帝的身边,云锦帝亦没有勇气没有信心给娘亲永久的爱和幸福。所以,他们让爱停留在那一刻,因为求不到,所以永远不会忘怀。 知道了这一切,云烟心里一阵难过,她不知道该站在怎样的立场看待这些往事,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换做是她当年站在娘亲的位置,她做下这个决定想必也会是同样的艰难。不管如何,那些结在心里多年的死结终是解开了,她的爹并不是不爱娘亲不爱她,只是这些年不知道她的存在罢了。 云锦帝此刻如同村里普通的老者,慈眉善目,再没了九五之尊的高高在上的威严,只见他眉眼间含着笑看着云烟,给她夹了一筷子菜,道:“悦儿,多吃些,瞧瞧你瘦的,一阵风都能刮跑似的。” “承欢,让外公抱抱,让你娘腾出手吃饭。”说话间,云锦帝已经将承欢接过来,抱在怀里逗弄,承欢裂开嘴咯咯地笑着。 就这样,子孙绕膝,享尽天伦之乐,在这个安静美丽的小村落颐养天年,也不失为一个好想法。云锦帝望着恬静地微笑着的云烟,嘴角也不禁勾起一抹笑,而且他还能弥补这些年来对云烟缺失的父爱,他的余生也就别无他求了。 第二十二章 故人找来 小村落地处偏僻,几乎与世隔绝,外界的一些大事件大消息传到村民的耳朵里时,往往已是事情发生很久以后了。 在云烟隐居于这个桃花源般的小村落有小半年的光阴时,有一天村子里的大力赶着牛车去了一趟几十里外的小镇子,回来时捎给云烟所要的一块布料,同时也带回来一个消息。他说,新帝登基半年余,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不久前风国皇上和皇后亲自来访云锦,定下友好条约…… 正坐在院子里闲闲喝着茶的云锦帝听到这个消息,脸上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墨儿这孩子总算没让他失望。 云烟却有些怔怔然,东方澈娶亲了,皇后会是踏月吗? 这样的结局也不错,他找到了他的幸福,她也得到了她的安宁,她会在这个遥远的地方默默祝福他的。 承欢蹒跚着步子,挥舞着胖嘟嘟的小拳头,跌跌撞撞扑到她怀里,口齿不清地喊了一声“娘”。 “小祖宗,你可跑慢点,小心摔了。”说话间,云烟已浅笑着抱起承欢,一边笑着对大力说:“大力哥,进来喝完茶歇歇。” 大力憨憨地笑着直摆手:“不了,俺娘还等着俺回去吃晚饭呢。” 青荇这时已倒了一大海碗的茶过来,望了大力一眼,话还没说脸就先红了,低声道:“喝了这碗茶再走吧。” 大力接过碗,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几口就喝干了茶水,拿袖子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瞅着青荇嘿嘿傻笑:“这茶水可真甜啊!” 云烟瞧着两人,笑得意味深长,戏谑道:“那可不,青荇倒的茶水可真是能甜到人心里去,大力,你说是吧?” 青荇脸上飞上一坨绯红,头一扭不好意思地跑回屋去了。大力也不好意思地笑着又道:“俺先走了,有什么重活,你就让青荇去叫俺,俺有的是力气。” 云烟笑着点点头,又提了一坛子酒放在大力的牛车上,道:“新酿的,你带回去喝。” 望着大力背影渐远,云烟这才抱了承欢回院子,往桌子边一坐,便和云锦帝一唱一和起来。 “爹,你说是不是该给青荇找个人家啦?” 云锦帝抿了一口茶笑道:“青荇也不小了,是该给她找个人家啦。” 云烟瞄了一眼屋里,故意拉长了声调,道:“爹,你瞧大力怎么样?” “大力这孩子憨厚,老实,不错……” 云锦帝话没说完,青荇便脸颊通红地从屋里出来了,口中嚷嚷:“老爷子和姑娘就会拿青荇取笑。” 云锦帝呵呵笑着:“我看大力这孩子行,再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俩挺合适的。” 青荇一急,陡然拔高了音调:“老爷子……” “你先别急啊,刚才是谁在人家大力面前一副娇羞女儿样,老实交代,你俩是啥时候看对眼的?”云烟继续打趣道,似乎看青荇羞的脸通红的样子很好玩。 “你再说,你再说我不理你了。”青荇羞得满脸通红,气得一跺脚转身回了屋,惹得云烟和云锦帝哈哈大笑。 适逢此时,隔壁的王大娘过来,笑道:“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云烟连忙起身给王大娘搬了个凳子,也笑道:“我刚还想着要去请王大娘帮个忙,王大娘这就来了。快这边坐,喝口茶歇歇脚。” “我一个老婆子能帮得上什么忙?”王大娘就着凳子做了,将手里提着的篮子放在桌上,道,“这是我新做的糕点,拿来你们尝尝。” 云烟知道是王大娘的心意,也不推让,笑着接下了。自他们来到这个小村落,平日里很受村民照顾,谁家的鸡新下了蛋,谁家宰了猪杀了羊,总会给他们送点儿。他们若推迟着不要,村民们还会生气,日子久了,才知道是民风淳朴,一直都是这样的风气。所以,每次她都笑着接受,回头再回送他们一些自己新酿的酒,毕竟都是朴素村民,谁家也都不宽裕。 云烟嘴角挂着笑,看了一眼屋里,道:“这事还真得王大娘你出面,我一时间还真想不出合适的人。” 王大娘看出云烟是认真的,倒也来了兴趣,问道:“到底是什么事?” 云烟抿唇一笑:“你看,我家青荇也到了年纪,我看村里的大力不错……” 话到这里,王大娘便明白了,拍拍胸脯道:“做媒啊,你找我可算是找对了,这十里八乡就属我保的媒最好,这事包在我身上了,你们就等好信吧。” “那就先谢谢王大娘了。”云烟起身去提了一小坛子酒递给王大娘,道,“这酒是我新酿的,你提回去给王大爷喝。” 王大娘笑着接过酒,起身道:“我家老头子这两天还念叨你先前给他的酒快喝完了呢,这可又续上了。说来也怪,他自喝了你酿的酒,其他的酒他还喝不惯了。天晚了,我先回了。” 云烟也不多留,起身送王大娘出去:“青荇的事就劳你多费心了。” “包在我身上,你别送了,回吧。”出了门,王大娘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又道,“傍晚的时候,我家老头子从地里回来,说起一件怪事,他在田里遇见一个年轻人打听你的事。” 云烟一惊:“有人打听我的事?” 王大娘点点头:“那人拿了一幅画像给你王大爷看,画上画的分明就是你,他问你王大爷有没有见过一个带着孩子,面上有伤,以白纱遮面的女子,甚至还说出你的名字来着。” 云烟只觉得手脚冰凉,她猜不出是谁找来了。是以,她急急追问道:“那王大爷是怎么回答的?” “你王大爷当时摸不清来人是啥来意,不过也多留了个心眼,摇头说自己不知道,让那人多问问旁的人。”王大娘顿了顿,又道,“这不,你王大爷回来就让我过来跟你说说这情况,好提前做好准备。云姑娘,那人不会是什么坏人吧?” 云烟垂下眼睑,沉默不语,须臾,开口问了那人的长相,听罢王大娘的描述,她心里便已知找来的是谁了。此时,心里五味杂陈,面上却还是扯出一丝笑:“王大娘不用为我担心,只是一个故人。” 第二十三章 心态平静 送走王大娘,云烟神色复杂地在院门后静静站了一会儿,这才返身回了屋。 虽然早就知道凭借楚洛的能力,无论她躲到哪里去,终有一天会被他找到,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她没想到的是,他的动作竟那么快,她才在这个桃花源般的地方过了半年的平静安稳日子而已。 虽然王大爷并没有透露她的情况,只怕楚洛也很快就会找到她。罢了,被找到就被找到吧,她可是没办法在一夜之间将自己从这个避世的小村落搬到另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去。 “悦儿,你面色看起来不是很好,是不舒服吗?”云锦帝见她进来,神色不似方才送王大娘出去时那样欢快,心下一紧,不由的关切地问道。 云烟勉力笑笑,摇摇头轻声道:“我没事,饿了吧,我去准备晚饭。” 然而,终究是有些漫不经心,一晃神便失手打翻了一个盘子,云烟望着地上的碎片,一时间有些怔怔然。 青荇凑上来了,直视着她的眼睛道:“你怎么了?我感觉你很不对劲。” 云烟摇摇头,沉默不语,心里却暗暗恼怒,自己这是怎么了,不过是听说楚洛找来了这里,顺其自然就是了,有什么好紧张的? 吃饭的时候,她几次张口,却终是欲言又止,算了,何必说出来让他们也跟着烦心。 晚上躺下后,她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于是披衣下床,推开门站在院子里吹吹风。 夜色甚好,月光如练,有浮云缓缓经过那一轮圆月,如同给那月披上洁白朦胧的轻纱。月色溶溶,微风很轻,院子里那一棵梧桐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云烟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有些惆怅,若是楚洛真的找来,是否连此刻在这样安宁的地方以一颗无比平静的心欣赏月色的机会都没有了? 叹了一会儿,云烟落寞地转身回屋,明天的事儿明天再说吧。 果不其然,翌日午后,日光潋滟,楚洛携着一身日光带着一脸惊喜站在了云烟的面前,喉结上下滑动,他艰涩地开口,听起来竟有几分哽咽:“悦儿,我总算找到你了。” 尽管早已做足了心里准备,云烟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活生生的人时,一时间还是有些怔怔然,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结结巴巴道:“你、你来啦。” 将楚洛让进屋,搬了条凳子让他坐下,又斟了一杯茶递至他面前,云烟这才在他对面坐下,半垂着头,手指有些不安地绞着衣角,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一室沉默。 “你,过得还好吗?”终还是楚洛先开了口,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嘶哑艰涩。 忽然地,先前如万马奔腾的混乱的内心就在一瞬间平静下来。无论先前多少纠葛怨怼,再见面不过是这样一句寻常的问候,然而,其间的早已流逝了许多的东西,再也找寻不回来。 云烟平静地抬眼看向他,嘴角似乎还勾起一抹淡然的笑,轻声道:“这些日子我过的很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很平静很充实。你呢,你过得怎么样?” “我,我也过得不错。”楚洛低首喝了一口茶,掩去眸中万千思绪。 过去的这半年时光,他一直奔波在路上,几乎踏遍云锦的各个地方,走过千山万水,却始终没有找到她。已经记不得有多少个日夜兼程,风餐露宿,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才在这个小村落找到了她。然而,那些他所吃得苦在他看到她的那一刻,真的都不算什么了。这些受的苦都是他自己甘愿的,又何必让她知道呢? 一时间又是无话,楚洛打量了几眼屋内,只见屋内干净整洁,东西虽不多,却显得异常温馨。他灼灼的目光重又望向云烟,开口问道:“承欢呢?” “承欢被带出去玩了,想来一会儿就会回来。”云烟看了一眼门外,问道,“就你一个人来?” 说这话时,云烟眸中一闪而过几分失落,她想,相比于楚洛,她是更希望东方澈先找到她的。可是,她又心里不由得暗自懊恼,东方澈已是风国皇帝,又有皇后踏月,如何还记得她这个面容已毁的人呢?自己又到底是在期望着些什么? 云烟眼里的落寞自然是没逃出楚洛的眼睛,他的神色不禁黯然,张了张口,却终是什么都没说。 “悦儿,我们回来了,看我钓了一条多大的鱼……”云锦帝一手拿钓竿,一手提鱼篓,乐呵呵从外面走进来,看见楚洛忽的怔住,惊道:“你、你怎么……” 楚洛也是一惊,猛地站起身,在云锦帝面前跪倒,恭谨行礼道:“楚洛见过皇上。” 云锦帝恢复先前悠然自得的神色,拿眼瞧了一眼云烟的神色,见她一脸平静,便略略放心来,摆摆手示意楚洛起身,道:“我已不是那个刚刚在上的皇帝,此时不过是山野间悠然自得的老者,以后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说话间,云烟已接过他手里的鱼篓,低头一看,果真里面躺着一条大鱼,不禁笑道:“爹,晚上我弄糖醋鱼给你吃,如今……他来了,也有人能陪你喝上几杯。” 云锦帝轻捋胡须,呵呵笑道:“好好好,今晚一定要和洛儿多喝几杯。” 云烟笑笑,刚跨出门到灶房准备去拾掇鱼,忽然想起没看见青荇和承欢的身影,便有折回来问道:“爹,青荇抱着承欢和你一起出去,怎么不见回来?” “哦,回来的路上碰见村里的大力,他们作一处玩去了,想来不多久大力就会送她们回来。”说到这里,云锦帝还暧昧地眨眨眼。 云烟心里便明白了,不禁摇头叹口气,还真是女大不中留,赶明儿挑个合适日子就把青荇嫁给大力,免得她一见着大力就忘了回家。 看着云烟出去,楚洛惊讶地看着云锦帝,满肚子的疑问,却不知从何问起:“皇上,你们怎么会……” 云锦帝颔首微笑,只道是天意,其他却并不多说,顿了顿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墨儿已经知道了吗?” 第二十四章 让爹爹抱 “皇上一切都好,就是他挺惦记您的。”楚洛继续道,“我能够找到这里纯属偶然,让我没想到的是您竟和悦儿在一起。” 云锦帝忽然就想到从风国回来前往江南途中碰见云烟和青荇那会儿,那时她们正被强盗打劫,别提有多狼狈了。想到这里,他不禁面露微笑,道:“我和悦儿遇见也纯属偶然,但我相信那是天意,是上天给我机会去弥补这些年对她的亏欠。” 所以,后来他打发走了护卫他的随从,和云烟一起来到这个小村庄开拓他们的新生活。 没有了繁琐的大事小情,没有成山的奏折等待批阅,他开始学习做一个普通百姓,时而徜徉于山水之间,时而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他觉得自己过得很快活。 楚洛迟疑了一下,仍是问道:“您……真的不打算回宫了?皇上曾与凤小姐约定,以半年为期,若是半年内仍旧没有您的消息,他们才成婚。算算时间,皇上的约定就快到期限了,其实皇上很希望他大婚的时候您在场……” 云锦帝倒是没想到尉迟墨会这么固执,吃惊之余他心里也是暖暖的,只是墨儿成婚,他这个做父亲的可能真的要缺席了。因为,只要他一出现,他们所隐居的地方也会随之暴露的。 “即使我不在场,他们也会幸福的。”说到这里,他抬眼看了一眼楚洛,继续道,“你不会告诉他我们在这里吧?” 这对于楚洛来说,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他清楚尉迟墨迫切想知道云锦帝下落的心情,也答应过尉迟墨,一旦有云锦帝消息,会立刻通知他。可是现在他已经知道了云锦帝的下落,却还让他瞒着尉迟墨,他似乎有些做不到。 云锦帝似乎看出了他的为难,又道:“你也知道,悦儿先前过得挺不顺的,现如今她好不容易整理好以前的一切,开始崭新的生活,我实在不想看到她失去现在快乐的笑容……” 到底是姜还是老的辣,云锦帝自是清楚楚洛对云烟的重视,所以,这一剂猛药下得刚刚好。楚洛心中认真权衡之后,终于做下一个艰难的决定。 “我们回来了。”人还没进门,笑声倒先传了进来,紧接着便是青荇抱着咯咯直笑的承欢满面春风步履轻快地走进来。 楚洛虽然还没来得及表明自己的态度,云锦帝已然从他的神情猜出几分他的态度。再见他一听见承欢的声音便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目光无比欣喜地看向外面,云锦帝心知他急切想见承欢的心情,也不拘着他,笑道:“你去吧,承欢现在能叫人了呢!” 楚洛得言,急急向外走去,又在灶房门口猛然顿住。此时此刻,青荇已将承欢递由云烟抱着,她来替换云烟准备晚饭。而承欢黑葡萄似的大眼一眨一眨的,胖乎乎的手臂缠上云烟的脖颈,口齿不清声音却甜糯糯地正一声接一声喊着娘。 “能让我抱抱他吗?”楚洛内心忐忑地请求道,生怕云烟拒绝他。虽然,承欢是他的孩子,可是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抱过他,甚至连认真看他几眼都没有过,若是云烟仍是不让他亲近承欢,那也是他自找的。不管内心有多酸涩多悔恨,他都必须尝自己种下的苦果。 云烟眸中闪过片刻的犹疑,很快便坚定地点点头,道:“可以的。” 倒是承欢,仍旧紧搂着云烟不放,一会儿目光奇怪地看着楚洛,一会儿又看看云烟,似乎在问:“娘,这个人是谁呀?” 云烟尴尬地笑笑,道:“孩子不认识你,不让你抱正常,以后熟悉了就好了。”说着云烟便将楚洛指给承欢看,一字一顿,口齿清晰,语气温柔地哄道:“承欢乖,不要怕,他是你爹爹,让爹爹抱抱你,好不好?” 楚洛双目圆睁,吃惊地望着云烟,他做下那么多令她伤心的事,也没对承欢尽过半点儿父亲的责任,他从未奢望过云烟在承欢面前承认他的身份。 所以,在这一刻,听到云烟说他是承欢的父亲,他觉的他欢喜得快要流出眼泪来了。 他望着云烟,眼中满是感激,有好多的话想说,却皆堵在喉头吐不出来,好半天才哽咽着说道:“悦儿,谢谢你。” 云烟半敛了眼睑,轻声道:“你是他的父亲,这是事实。” 云烟再次哄着承欢:“承欢乖,去,让你爹爹抱。” 话音落,承欢看了一眼楚洛,又看了一眼云烟,云烟微笑着对他点点头,他却一边将手指放在嘴中吮吸,一边歪着头似乎在仔细考虑着什么。片刻后,他又看了一眼楚洛,似乎在确认什么,黑宝石似的眼睛忽闪忽闪的,煞是可爱。然后,便见他张开双臂,软软的声音响起:“爹爹,抱!” 楚洛面上瞬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在听到承欢口齿不清的呼唤后,他响亮的应了一声,无比激动欢喜地将承欢从云烟手里接过来,抱着他在原地一连转了几圈,逗得承欢一直咯咯地笑。 云烟看着眼前和谐融洽的场面,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原以为承欢对楚洛会比较抵触的,毕竟小孩子虽小,对外界还是会有一些感应的。现在看他们相处得很是欢愉,她提着一颗心也就可以放下了。 承欢毕竟是楚洛的孩子,虽然有一段时间她并不愿意承认,但这是抹杀不掉的血缘关系。如是以前,她也许不会那么轻易在承欢面前承认楚洛的身份,只是经过这一段时间真正的静下心来思考后,她觉得她不应该站在自己的立场擅自替年纪尚幼的承欢做出选择,承欢也有他选择的权力。 若是她现在擅自替承欢做出选择,也许那个选择并不是长大后懂事了的承欢所乐意的,她不想那时候被承欢埋怨。还有,一个孩子的成长,父亲在其中扮演着不可缺少的角色,所以承欢需要一个父亲。 纵是她和楚洛之间有许多问题,承欢都是无辜的。她自己自幼吃尽了没父亲的苦,她不能让承欢重复她的童年,她不能让承欢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有遗憾。 第二十五章 愿他无事 又是一个无限美好的黄昏,夕阳落了半个山头,在天边染下一层薄绯。倦鸟归巢,有村民赶着牛羊返家。而云烟站在柴门向远处张望,那条通往村边小河的小路上,仍看不到云锦帝楚洛和承欢归来的身影。 下午闲来无事,云锦帝便如往常一样拿着鱼竿提着鱼篓去村边的小河钓鱼,楚洛抱着承欢同去,此时已是日暮西山,却不见他们回来,云烟不禁有些担心。她正想喊青荇去小河边看看,远远忽见漫天的霞光里,那条小路上出现三个身影,嘴角边蓦地勾起一丝笑。 自那日楚洛留下,便没听他提起他要离开的话,也没听他说要将他们落脚的地点通知尉迟墨的话,反正他就是什么也没说便在这里住下了。 云烟也没开口问他这样做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平静地看他每日将门前的大缸挑满水,劈堆成小山堆一样的木柴,还日日给她开辟的小菜地浇水,闲来无事的时候便和承欢一起玩儿,给他捉小鸟逮兔子抓蛐蛐儿,或者就是陪云锦帝去河边钓鱼。 后来有一天,她正在灶房切菜,楚洛忽然站在厨房门口斜倚着门看着她,轻声道:“我喜欢上了这个地方,想要和你们一起在这里隐居,可以吗?” 他确实喜欢上了这个山清水秀的桃花源般的小村落,更是喜欢上了和云烟在一起的柴米油盐的凡俗生活,可以视线落处便是她或繁忙或闲暇的身影。他和云烟,还有承欢,虽然换了一种形式,却真正过起了一家人的生活。这是他先前所不敢奢望,现在却异常满足的。 云烟闻言却是一惊,手中一顿便不小心被菜刀划伤了手指,“啊呀”一声叫出来。 “你的手受伤了。”楚洛一见,一脸的紧张,大步跨上前,夺过她的手指便放在自己口中吮吸去鲜血,然后抬起头心疼地责备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原本还有些怔愣的云烟不自然地抽回自己的手指,别开眼轻声道:“我没事,不过是小伤。” 楚洛这才反应过来,方才他见云烟受伤,一时紧张便忘记他和云烟现如今不是原先那般亲近自然的关系了,一时间对自己方才先于意识的举动也感觉不自然起来。他干咳了两声,道:“没事就好,承欢在睡觉,我去看看他醒了没有。” 说着,他几乎是夺门而出,云烟呆了一瞬间,追出去唤住他:“你留下来自是可以的,只是……” 楚洛有些疑惑,不知道云烟在担心着什么,偏头看她,却见她一脸为难,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下句来。刚想再问得彻底一些,脑中灵光一闪,心中似乎有些明白,便又道:“你别担心,皇上不会知道我们在这里的……他也不会知道的。” 云烟心中略有些不平静,她自然知道楚洛口中的“他”是指东方澈。不过,她现在所担心的倒不是这个,是以她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楚洛,朱唇轻启,忐忑问道:“你真的……放得下偌大的鹰隐山庄?” 现在,她自然知道楚洛身上背负的责任与使命,虽然云锦帝退位,按理说,作为暗阁的鹰隐山庄应当归于新帝尉迟墨,楚洛身为暗阁的管理者,自然要掌管暗阁,协助新帝,他这一走,鹰隐山庄该怎么办? 此时,楚洛才明白云烟眼中的忧色是为了什么。他咧开唇笑笑,道:“我离开时,已将鹰隐山庄交给流风和拭剑打理,有他们二人在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如果山庄真的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虽然他们不知道我身在何处,但我们之间自有不为人知的联系方式,那时我再回去也不迟。” 云烟听他如此说,心里有个地方才稍稍松下来,她轻轻吐了口气,对他笑笑,返身回了灶房。 倒是楚洛望着她的背影微微有些失神,心里有些说不清楚的酸涩。似乎,他和云烟之间隔着个看不清的纱,阻隔着他俩,无法再近一步,也无法如同熟人或者朋友那般自然相处,所以每一回他和云烟单独一块儿,两人都总会有些不自然。 待着云烟身边也有些日子了,他从未听云烟问起外面的世界发生的事情,更是从未听她问起东方澈的事,只是见她忙碌着手边琐碎的事情,对她脸上的那道伤也似乎全然不在意,连面纱也不蒙了。 他以为,对于很多事情云烟皆已经释然或者看淡。然而,有一次,他不经意看见云烟对着镜子抚摸着面上的伤疤,目有怅然忧色。她终究是在意的,只不过是在刻意回避,回避面上难看的伤疤,回避令她伤心的过去,回避东方澈的任何消息。 楚洛吐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对于东方澈的事情,他倒是知道一些,既然云烟不问,他便不说吧。 日升月落,又过去了许多日子,有一天楚洛跟着大力一起去镇上买些日常用品,回来后告诉云烟,他需要回鹰隐山庄一趟,有些事需要他回去处理。 听这话时,云烟心头一惊,不由的有些担心,急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楚洛笑笑,示意她安心:“没什么事,我处理好一切,很快就会回来。” 迟疑了须臾,他补充道:“流风之所以急找我回去,好像……好像跟风国有关系。” “风国?”云烟猛地停下手中的针线活,抬头看了楚洛一眼,又迅速低下了头,须臾才低声嗫嚅着问道,“风国出了什么事?他,没出什么事吧?” “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似乎是与风国接壤的大夏国侵犯风国。”楚洛拍拍云烟的肩膀,试图缓解她陡然紧张的情绪,“流风急找我回去,可能是皇上的意思,应该是有需要我的地方。你也别太担心……我会时刻留意风国情况,也会关注他的安危的。” 云烟点点头,继续做手里的针线活,却有些捏不住针,几次被针扎了手。一听到这个和东方澈有关的消息,她的心瞬间便乱了。他还刚登基不久,根基未稳,大夏国便来侵犯,但愿他没什么事才好。 第二十六章 平安归来 自楚洛走后,云烟便是数着日子过,似乎每日都犹如一年那样长,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极其盼望他快些回来,带来东方澈一切安好的消息。 她知道,如今她和东方澈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是高高在上的君王,坐拥江山美人,她不过是一个安居偏僻村落的女子,守着粗茶淡饭过日子。从她决心离开的那一刻,她与他的人生便无交集,可是她还是无法真正放下,无法如自己所想的那般洒脱。 她祝愿他与踏月幸福美满,祝愿他江山永固,哪怕他已经不记得她,她也什么都不祈求,只愿郎君千岁。 她知道,她如此担忧牵挂东方澈,对楚洛来说有多么残忍,可是她控制不住,她无法在听到东方澈的消息时装作若无其事。 楚洛离开到底有多久了呢?她记得很清楚,五个月零六天。 他走时,隔壁王大娘的母猪还没下崽,如今王大娘家的小猪崽已经很壮实了。那时,承欢咿咿呀呀话还说得不是清楚,现在已经能很清楚地叫爹叫娘了。他走的时候还是桃花繁盛的季节,现如今,热热烈烈的夏天就快过去了…… 他离开,真的很长时间了。 云烟觉得,她几乎快等不下去了。原本,她担心风国战争爆发时东方澈会有危险,现在,楚洛一走几个月却杳无音讯,她心底也开始暗暗担心,担心他会出什么事,要不然怎么不捎个信回来呢? 头一次,她觉得这个与世隔绝,几乎和外面的世界没有联系的小村落不是很好。前些日子,王大娘给大力和青荇保了媒,大力也来提了亲,结亲的日子也已经定了下来,吉日便是这个月初八。她暗暗决定,等青荇和大力成了亲,她便将承欢托付给他们,她要出去找楚洛。 很快便到了初八这日,青荇穿着百蝶穿花的大红绣衣端坐房中,面容很是娇羞,作为媒婆的王大娘一直在说着些吉利话,教导青荇成亲时应注意的礼仪细节,云烟亲自给她盖上鸳鸯戏水的红盖头。 看着青荇上了轿,迎亲队伍抬起花轿在吹吹打打的喜乐中向大力家行去,云烟站在门口,蓦地就落了泪,这段时间,她真的是把青荇当做了妹妹。如今青荇嫁人,她真的有些舍不得。 有轻柔的手指抚上她的脸,为她抹去眼角的泪水,耳边响起温柔的声音:“大喜的日子,你怎么哭了呢?” 她抬起朦胧的泪眼,错愕地望着面前笑得眉眼弯弯的那人,一时间眼泪流得更凶。 是欢喜的眼泪,是庆幸的眼泪,是几个月的担心此刻皆化为安心的眼泪。她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问道:“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连个信儿都没有,不知道会很让人担心吗?” “悦儿,你这是在……担心我?”楚洛一把将云烟拥入怀中,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悦儿,你在担心我,你真的在担心我。” 这是不是说明,他楚洛在云烟心中并不是毫无地位,并不是不如东方澈?这是不是他们的关系好转的第一步? 云烟伏在他的怀中哭得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哭了好久才抽噎着一把将他推开,嗔怒道:“谁在担心你,你别做梦了,你……” 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红肿着双眼看着楚洛,叹了一声,扭头就要回屋。楚洛平安的回来,她真的很高兴,这么些年,她和楚洛分分合合,合合分分,直到走到今天,无论是爱恨还是其他什么,都已不重要,他不仅是承欢的爹爹,对于她来说,他也是亲人。 所以,尽管她说不清初见他平安归来的那一刻,她的突然泪如雨下到底是因为太久的担心终于可以放下,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她不想想的太过于复杂,就当是亲人平安归来,她喜极而泣吧。 方才,她哭过,很想问一问东方澈的情况,可又觉得楚洛刚回来,她便出口相问,显得太过于急切。既然他已平安回来,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问,所以她才轻叹一声,欲要转身回屋。 忽听“扑哧”一声笑,云烟疑惑地转身,却看见凤若兰站在楚洛的身旁看着她,正捂着嘴笑。 凤若兰松开手,笑道:“云烟姐姐,你眼里只有楚大哥,我站在这里好半天你竟都没看见我。” 云烟惊喜地望着她:“凤小姐,你怎么回来?” “怎么,不欢迎?”说这话的却不是凤若兰,云烟惊喜的看到尉迟墨面带浅笑,从院门口的大槐树后转了出来,只听他说,“怪不得你们一个个来到这里都不愿走了,我方才四处转了转,这里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 楚洛笑道:“他们要一起来,我拦也拦不住。” “爹,爹,你快出来看看,是谁来了。”云烟惊喜地不知如何是好,忙探身向里屋喊道。 云锦帝抱着哭闹不休的承欢慢悠悠地从里屋踱步出来,问道:“是谁来了啊?” 尉迟墨大跨步进院子,在云锦帝面前跪倒:“父皇,儿臣来看你了。” “臣媳也来见过父皇。”凤若兰紧跟着跪倒在尉迟墨身侧,俯身行了一个大礼。 “快,快起来。”云锦帝颤抖着声音,一时激动的无法形容,抬手示意他二人起身。 云烟这才想起,尉迟墨已是云锦皇帝,凤若兰已是云锦皇后,连忙跪倒行礼:“云烟见过皇上皇后。” 凤若兰笑着扶她起来,道:“都是一家人,没那么多虚礼。” 尉迟墨也笑着附和道:“是啊,你可是我妹妹,再说了,这次我们是微服出巡,以后不讲究这些。来叫声哥哥听听。” 云烟羞赧地笑笑,低声叫了声哥哥,尉迟墨亦是欢喜地应声。倒是凤若兰在一旁显得有些纠结,望着尉迟墨道:“我年纪小,一直叫云烟姐姐的,如今这可怎么好,她叫你哥哥,岂不要唤我为嫂嫂?” 大家闻言,先是一怔,瞬间哈哈大笑起来。 等安顿好尉迟墨与凤若兰,得了空,云烟寻了个僻静地儿,这才问起了东方澈的情况。 第二十七章 生命垂危 楚洛说,东方澈登基不久,根基尚未稳固,加之风国西部发生饥荒,同时又发生大规模瘟疫,所以待东方澈处理好这些事,风国元气损耗不少。谁知这个时候,与风国毗邻的大夏国又来凑热闹,侵犯风国边境,杀烧抢夺,无恶不作,风国与大夏国这一仗打得甚是艰难。 流风想法联系上他,便是尉迟墨急召他回去,要他带兵支援东方澈,毕竟云锦已与风国定下友好契约,风国有事,云锦自是不能坐视不理。再者,倘若任由大夏吞并风国,将来对云锦亦是不利。 虽然战事残酷,伤亡无数,终是击退大夏来犯军队,保住风国城池,东方澈亦是毫发无损。 楚洛三言两语便将过去几个月的情况告知云烟,云烟心里却清楚,虽然楚洛风轻云淡掩饰太平,自古沙场作战,伤亡惨烈,若不是战况严峻,他又如何会数月未归,毫无音讯?说什么毫发无伤,她才不会傻傻地相信,不过听说东方澈性命无碍,她心里的一颗石头算是放下了。 见云烟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楚洛也暗暗长舒了一口气。 他怕她担心,所以他没有告诉她,在风国西部闹瘟疫的时候,东方澈亲临疫区,慰问灾民,寻找解决瘟疫之法。日夜操劳,终于累倒,更不幸的是他也感染上瘟疫,九死一生才算捡回了一条命。这刚解决瘟疫和饥荒的事情,又碰上大夏来犯,东方澈又尽全力阻止大夏气势汹汹地进军。 他奉命带军前往风国支援东方澈,与东方澈同寝同眠,抛开与云烟有关的心思,倒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就在与大夏敌军的最后一战,他陷入敌军重围,生命危在旦夕,是东方澈舍命替他挡了一刀。刀伤深见骨,又在身上致命部位,直到他从风国返回云锦,东方澈还未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东方澈在昏迷之前,问他是否知道云烟的下落,他不忍心隐瞒,如数告知。 东方澈满是血污地脸却露出开心地笑容,片刻后伸出满是鲜血的手紧紧拉住他的一紧,一字一顿,很是用力地道:“她既然在那里过得很好,我便也放心了。如果我此番能够侥幸逃过这一劫,我便去找她。如果,我死了,就烦劳你连带着我的那一份好好爱她……不要告诉她我死了,就让她什么都不知道地一直幸福下去吧……” 他郑重地点点头,便见东方澈唇边绽开释然的笑意,听见他嘴里蹦出几个字“谢谢你”,然后他在众人的惊叫声哭泣声中头一偏昏迷过去…… 他没有等到东方澈从昏迷中醒来便急急从风国赶回云锦,因为风国御医说,东方澈替他挡的那一刀刚好命中要害,生命堪忧,一切只能看天意了。 既然,东方澈的性命只能看上天的意思,他便不能在风国什么都不做只干巴巴地等,也许等下去听到的便只是风国皇帝驾崩的消息。他楚洛一辈子不愿亏欠别人,已经亏欠了云烟,便不愿再亏欠东方澈,既然东方澈念念不忘的是云烟,他便把云烟带到他的病床前,也许会增加他的一线生机也不一定。 可是,当他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回云锦,再次站在云烟面前,他忽然就犹豫了。 他不是自私地不想云烟再见东方澈,而是他答应过东方澈不告诉云烟坏消息,而且这个时候,也许东方澈真的挺不过一命呜呼了呢。他若带着云烟赶回去,云烟看到的只是东方澈的灵堂,他又如何对东方澈的在天之灵交代呢? 罢了,亏欠是已经亏欠下了的,以后云烟知道一切,他愿意承担她的一切怨怼,只因为他和东方澈的心思一样,惟愿云烟从此无忧无虑,一直幸福下去。 然而,纵是他有心苦苦相瞒,凤若兰却在饭桌上说漏了嘴。 尉迟墨狠狠地瞪了凤若兰一眼,凤若兰赶紧改口:“我说错话了,东方澈那人一点事没有,活蹦乱跳的,和踏月天天花前月下,过的不知多恩爱了,哪会有什事……我还是吃饭吧。”她看着云烟越来越犀利冰冷的眼神,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跟着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埋在饭碗了,埋头扒着碗里的饭,不敢再抬头看云烟。 云烟放下手中的饭碗,直视楚洛,冷冷问道:“你说,若兰说的可是真的?他……真的因为救你而受了伤,生命垂危?” 楚洛被云烟质问的眼神逼迫得别开了脸,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是。” “你为什么要骗我,说他好好的?”云烟猛地站起身,顿了顿,又道:“我真的对你太失望了。” 可是,楚洛并不开口解释,只是轻轻道了一声“对不起”,再无别的话。这个时候,云烟怨他怪他恨他已是必然,又何必解释,让她心里不安生呢,他只要守着对东方澈的承诺就好。 云烟见他垂着头沉默不语,一时间心里气不打一处来,碍于承欢正忽闪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不好当着承欢的面发作,便转身出了屋。 尉迟墨见状,赶忙追了出去,一把拉住云烟,急声道:“你先别生气,先听我解释,楚洛不是有意要瞒着你的。” 云烟抬头,眼中已然泛着水光:“他快死了,他就快死了,你怎么让我能平静地听你们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都瞒着我,竟都这么狠心,让我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烟儿,他还没死呢,楚洛从风国回来的时候,他还在昏迷,说不定这会儿已经醒了。”尉迟墨扳住云烟的双肩,强迫她镇定下来,继续道,“你别太悲观,凡事要往好处想。” 泪却扑簌簌落下来,云烟无比悲伤地说道:“说不定,这会儿他已经死了。” 尉迟墨轻叹一声,将云烟拥在怀中轻轻拍着,安慰道:“你要相信哥哥,他不会有事的,他说过等他伤好了,他会来这里找你的。” 云烟放声大哭:“好,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回去,我就在这里等他,等他伤好了来找我……” 第二十八章 戏水言和 自从知道实情后,一连几天云烟都不和楚洛说一句话,每次楚洛好言好语地和她说话,她皆是冷脸以对。其实,她已经从尉迟墨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大概,也知道楚洛答应了东方澈的事情,只是,她还是生气。 不止生楚洛的气,还生东方澈的气。她有知道事情真相的权利,选择的权利,凭什么他们擅自决定瞒着她,擅自替她做下决定? 此时,楚洛正抱着承欢站在灶房门口,楚洛一边拿眼偷偷瞧她的神色,一边教承欢说话:“承欢乖,说‘娘,你不要声爹爹气了’好不好?爹爹给你买糖吃。” 承欢果真天真地说道:“娘,你不要生爹爹气了。” 云烟瞪了楚洛一眼,端着一盆脏衣服便从楚洛身边走过去。 碰了一鼻子灰,楚洛对承欢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承欢真乖,爹爹给你买糖吃。” 承欢在楚洛脸上吧唧一口,开心地拍着胖乎乎的小手:“爹爹真好。” 楚洛开心地大笑,宠溺地刮了一下承欢的小鼻子,又赶忙快走几步追上云烟。 云烟仍旧不理他,出了门便拐上通往村边小河的小径,每天的这个时候,她都会去河边洗衣服。每一次,楚洛都会抱着承欢跟着她到河边,他也知道她还在生他的气,所以每次都很自觉地领着承欢玩儿,给承欢捉鱼捉虾,偶尔看到她心情好,也会捡些好话说,希望她能尽快原谅他,只是她就是赌着一口气。 装作毫不在意,云烟埋头洗着衣服,对承欢和楚洛的欢笑充耳不闻。而那边承欢和楚洛正互相泼着水,玩的很是欢快。云烟抬头看了一眼,低声喝道:“别玩了,衣服都湿了,小心着凉。” “好。”楚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面上表情有些讪讪的。其实,这时候天气还很热,不会轻易着凉的,只是最近云烟生他气,无论他做什么,她都看不顺眼。 楚洛叹口气,弯腰刚要抱起承欢,却听承欢高声叫了一声又低下头洗衣服的云烟:“娘,看这里。” 云烟闻声抬头,清凉清凉的水便落了到了脸上,却原来是承欢玩得高兴,用手撩水泼她。承欢手中动作不停,嘴里还一直说:“娘,一起来玩,真的很好玩……” “承欢,你太调皮了。”云烟一边抬手去挡泼过来的水,一边笑着尖叫着起身。 楚洛这个时候看着云烟的狼狈样子也笑了起来,心中一动,加入了承欢的行列。云烟被源源不断泼来的水浇了个透湿,避无可避,躲无可躲,索性也蹲下反泼回去,引来楚洛和承欢的一阵尖叫和欢笑。 碧绿的草地,美丽的野花,清澈的河水,还有明媚的阳光。河面上扬起的水花,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五彩霞光,还有三张欢乐的笑脸,在这样一个晴朗美好的天气定格成一幅和谐美丽的画。 待到闹够了,玩累了,楚洛往草地上一躺,承欢便窝在他的臂弯里,两人瞅着云烟傻呵呵地乐。云烟狠狠瞪了一眼,拧了拧衣服的水,走过来对楚洛说道:“快把承欢带回去换一身干净衣服,他的身体本就不太好,可别病了。” “遵命。”楚洛嘻嘻哈哈从地上起来,抱起承欢走了几步,又顿住脚回头说:“我一会就回来。”话音未落,他便哼着欢快的小曲儿走了。 云烟摇头轻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他也这么孩子气?不过是一起玩了一会儿水,他那么高兴干嘛? 刚蹲下洗了没两件衣服,楚洛已经哼着小曲回来了。云烟抬头看他,却是逆着光,看不分明他面上的表情,只隐约觉得他的嘴角轻轻牵起,似乎在笑。 “你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承欢呢?” “我已经给承欢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老爷子在家和他玩呢。”楚洛说着便蹲在云烟身边,拿起盆里的一件脏衣服帮着洗,一边有些忐忑的问道:“你不生我气了?” “嗯。”云烟闷闷应了一声。 楚洛顿时欢喜,方才他们一起玩过水后,他就觉得云烟对他不再如先前那般没好气了。他欢喜得不知如何表达,一把抢过云烟手中的衣服,语气轻快地道:“悦儿,你歇歇,这些都给我洗。”说话间,他甚至把一盆脏衣服都端过来放在自己脚边。 “你,会洗衣服?”云烟挑眉看他,颇有些不信。想他楚洛堂堂鹰隐山庄庄主,走动都有人服侍,她是从未见他洗过衣服的。 楚洛急于表现自己,连声道:“我会洗,洗衣服还不简单,我洗给你看。” 说着他便卖力地洗起了衣服,只是没洗两下,许是用力过大,只听“嗤啦”一声,他拿起衣服张开来看,衣服已经被撕了一个大口子。他的目光转向云烟,却见她不屑地撇撇嘴,便如同泄了气的气球尴尬地笑笑,弱弱地说了句:“是这衣服太不禁洗了……” “哦——是这衣服不禁洗,不是你不会洗,我知道了。”云烟做恍然大悟状,一只手指挑起破了的衣服,蹙着眉头望着那个几乎惨不忍睹到无法修补的大口子,又补充道,“这衣服看来是要丢掉了。” 楚洛的头此时几乎低到地上去,嗫嚅着说道:“对不起,我什么都干不好……” 他的话尚未说完,云烟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逗你玩的,我又真没怪你。把衣服给我吧,这是女人的活,你们男人干不了。” 如同拨云见日,楚洛惊喜地抬头,灼灼的目光望向云烟,看着云烟正笑着望着他,一时间也不由得咧开嘴笑起来。他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她一向是这样心软,不会真的怪他。 这些日子,虽然云烟和他赌气,但是他们之间却不像原先那般僵硬别扭,也许是因为承欢的存在,他们之间似乎显得很温情欢乐,就像是他和云烟从未分开过,他们依然是一家人。 这让他不禁生出一种奢望,也许,他可以重新追回云烟,重新拥有幸福,和云烟,还有他们的孩子承欢做真正的一家人。只是,在东方澈昏迷不醒的时候,他这样做似乎显得不君子。但是,若是东方澈真的清醒后来找云烟,他还会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吗? 第二十九章 忘情而吻 咽了一口唾沫,楚洛望着云烟,决心再争取一次,也许他的做法并不磊落,但是只要是关乎爱,应该是可以被原谅的。他清了清嗓子,认真道:“悦儿,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再一次成为你的相公,好不好?” 云烟猛然顿住,感到脊背一阵僵硬,她没有想到楚洛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个话题。难道是自己最近对他太好,没有注意他们之间应注意的分寸和距离,以致他有所误会? 可是,似乎自己的态度确实有些暧昧不明,没有明确表示自己要选择哪一方。只是,她既没有心里准备接受东方澈的三千后宫,也没有信心忘记过去与楚洛重新开始。如果要问他们两人中,她更爱谁,她想,她也是要犹豫一会儿才能回答。 楚洛是她第一个爱上的人,尽管曾经他伤得她遍体鳞伤,他在她心里依旧刻骨铭心,是无人能够替代的。而东方澈,他对她而言几乎一直是温暖的存在,是她难以舍弃的。她承认,他们两个都是很好的人,她不愿意伤害任何一方,但若非要在他们两人中做一个选择,势必会伤害他们中的一个,这是她不愿看到的。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嗫嚅着说道:“我……他现在情况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暂时不想说这个问题,所以……”楚洛眸色瞬间暗下来,云烟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只好胡乱地把手中的衣服放回盆里,道:“衣服洗好了,我们回去吧!”说着便端着盆急急起身,返身往回走。 楚洛也起身跟上,从云烟手里抢过盆端上,一声不吭地大步走着,很快便将云烟甩在了后面。云烟叹口气,看来她的话是伤着他了。 她正低头闷闷走着,不想竟撞着一堵肉墙,一抬头便看见楚洛有些紧张的神色,他说:“可不可以当作我今天什么也没说,我们还像以前那样自然?” “嗯,好!”云烟轻声笑了笑,但愿她和他都能真正放下心中的疙瘩,然后,像前些日子那样自然,一个洗衣做饭,一个砍柴挑水。 “你俩怎么停在半道上了?”尉迟墨急急跑来,“悦儿,你快些回去做午饭吧,你再晚些,若兰可就要把灶房给烧着了。” 云烟先是有些不明白,跑回去一看,灶房门口浓烟滚滚,凤若兰脸花得跟只花脸猫似的,被浓烟呛得正站在院子里又是眼泪又是鼻涕地咳嗽着。 原来是凤若兰看云烟还不回来,而中午又快要到了,便自告奋勇要为大家煮午饭。她一个大家小姐哪里会做饭,连烧火都不会,所以就弄得整个灶房浓烟滚滚,跟走火了似的。 问清事情原委,云烟顿时笑得直不起来腰,看着凤若兰花里胡哨的脸,更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凤若兰气急败坏:“不要笑了,我知道我这个样子很好笑……你再笑,再笑我就不理你了。” “好好好,我不笑了,你快去洗洗吧!”说是不笑了,云烟却肩膀一耸一耸地忍笑忍得很艰难。 “真的有好久没见你完全放开了笑了。” 不是楚洛的声音,不是尉迟墨的声音,声音略显虚弱但充满了欢喜,是久违了的熟悉的声音。 云烟就突然地僵在那里,突然地泪水盈满眼眶,缓慢地回头,不可置信地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东方澈温暖的大手覆上她的面庞,修长的手指轻轻描摹着她面上的那一道伤疤,轻柔的声音响起:“疼吗?”下一刻,温暖濡湿的唇便吻上了那道伤,然后又吻去云烟眼间的泪滴。 云烟却揪着他的袖口,固执地扬起脸一眼不眨地望着他。她害怕,她闭上眼睛,他就会消失不见。她也看不到任何人和其他一切事务,她的眼里此刻只有他。 “傻瓜,闭上眼睛啊!”东方澈轻声笑了笑,轻柔地吻落在云烟的眼睛上,然后印在了云烟娇艳欲滴的唇上…… 门口站着的楚洛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黯然转身离开,他想,他已经知道云烟的选择了。 而此时,陷入温柔缠绵中的云烟却忽然明白,她之所以会犹豫会踟蹰,会不知道该在楚洛和东方澈两人中选择谁,是因为东方澈没有站在她面前。此时此刻,不用再费心去想去抉择,她已然清楚,东方澈就是她的答案。 凤若兰咳了又咳,却见那沉入忘我境界的两人完全没反应,不禁拔高了声音道:“你俩还真当我们不存在了啊?” 云烟顿时红着脸推开东方澈,这才想起按日子来算,他的伤不可能好清,遂关切地问道:“你的伤……” “皇上刚从昏迷中醒来便要来这里,谁也拦不住,没办法,只好带着御医一起上路,路上皇上也不让停歇,病情几次严重,差一点就……”一个面白无须的公公模样的人话还没说完就被厉声打断了。 “多嘴!”东方澈瞪了他一眼,这才转头对云烟笑了笑,示意她安心,“我没事,伤已经好很多了。” 云烟却是不信的:“让我看看伤,否则我不信。” 东方澈眉头一挑,调侃道:“你真的要看?”云烟认真点点头:“我现在就要看。” 东方澈无声地笑起来:“你确定要现在看?伤可是在胸口……”说话间他又别有意味地笑着环视满院子站着的人。 云烟这才发现跟随东方澈来的人几乎站满了院子,而她刚才和东方澈竟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脸像是一下被火点着了,一路红到脖子。 “等、等一下再看吧。”云烟将头低得不能再低,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哈哈……”东方澈朗声笑了起来,一把将云烟摁在怀中,虽然力道之大让伤口疼痛,他也只是轻蹙了蹙眉,他仍是将云烟紧紧拥在怀中,他贪恋她的温暖她的体香,他们真的分开太久太久了。 云烟不敢动,担心触到他的伤口,脸红的如同傍晚天边的火烧云,轻声道:“他们正看着呢。” 第三十章 撒了个谎 “他们愿意看,就让他们看呗。”东方澈呵呵笑起来,云烟却更加的不好意思,恨不得将红到耳朵根的脸全部埋进她的胸膛。 倒是尉迟墨见楚洛黯然离开,又见踏月站在一旁面色苍白,还有一群侍从眼观鼻鼻观心,便有些看不下去,干咳了两声提醒正沉浸在幸福中的两人体谅一下其他人的感受,道:“原来是风国皇上和皇后大驾光临,欢迎欢迎。” 云烟吃了一惊,踏月也来了?她从东方澈的怀里抬起头,这才注意到踏月苍白着面色站在东方澈的身后,她只是见到东方澈好好的站在她面前,一时间太过于高兴,眼里便再也看不见其他人,所以未曾注意到踏月。 一时间清醒过来,她又想到楚洛是紧跟着她一起回来的,只是环顾了院子里站着的所有人,怎么不见他的身影呢?难道,他也看到了方才她和东方澈亲昵的一幕? 云烟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她真的不是有意要伤害谁的,只是看到东方澈,什么都忘记了,什么也顾不得了。 她紧抿着唇,不安地揪着衣角,看了一眼雍容华贵的踏月,到底还是别别扭扭的给她行了个礼:“民妇云烟见过皇后娘娘。” 踏月勉强笑笑,倾身虚扶一把,道:“不用多礼。” 话音未落,云烟已被东方澈拉起:“日后,在我风国,你无须对任何人行礼。” 踏月伸出的手顿在半空中,神情尴尬,目有悲戚。云烟心里实在忐忑,看了踏月一眼,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个时候,无论她说什么,对于踏月来说都会是讽刺吧。 “烟儿,我饿了。”东方澈竟似撒娇一般,倒让云烟十分不适应,在偷眼瞄了一遭其他人,发现他们仿若没听见般自顾仰头看天看云彩,倒是凤若兰露出一副恶寒的表情。 “我这就去做饭,你先去屋里坐着歇一会儿。”云烟抖了抖浑身的鸡皮疙瘩,作势就要往灶房走,却又一把被东方澈拉住。 “今天不用你做给我吃,以后有的是机会,这些事让他们忙就好了。”说罢,东方澈吩咐了几人,那几个人便钻进灶房开始锅碗瓢盆叮当作响。而东方澈却拉着云烟道:“陪我说说话儿,就是不说话,静静地陪我一会儿就好,我到现在都有一种不真实感,不敢确信你现在就站在我面前……” 因为知道踏月在,云烟心底有了层顾虑,不敢做得太过分,支支吾吾应付两句:“你还有伤在身,我扶你到屋里歇一会儿。” 东方澈嘴角挂着笑任由云烟搀扶着向屋子走去,却见云烟抬头望着屋门口抱着承欢冷眼旁观的一个老者顿住了脚步。他看看老者,又看看云烟,心里暗暗猜测着老者的身份,云烟却突然开了口:“这是我爹。”云烟的爹,那岂不就是如今云锦的太上皇?他怎么也在这里? 没等东方澈想通前后因果,承欢已经张着两只手臂冲他扑来,嘴里还甜糯糯喊着:“抱,叔叔抱承欢。” 嘴角顿时绽开欢快的笑,承欢还在襁褓里便是在宁王府里,他时常抱着他,逗他玩儿,哄他入睡。虽然那时承欢还小,想来和他培养的亲切感还在,这般看承欢,比那个时候更可爱,更讨人喜欢了。 东方澈笑呵呵地伸手欲接过承欢,云锦帝却抱着承欢一转身进了屋:“进来吧。” “你身上有伤,承欢顽皮,爹是怕承欢不小心碰到你的伤口。”云烟担心云锦帝这样不给东方澈留情面,东方澈会尴尬会生气,便连忙解释道。 东方澈拍拍她的手背,笑着点头道:“嗯,我知道。” 云烟暗自叹了一口气,爹这般不待见东方澈,也许是为楚洛鸣不平吧,爹挺喜欢楚洛的。只是怎么办呢,她爱楚洛那是以前的事情,现在她爱的是东方澈啊。倘若,爹真的不喜欢东方澈,她在中间会很为难的。 算了,一切顺其自然吧。云烟仰头对东方澈笑笑,刚搀扶着他进屋还没坐下,忽听云锦帝又说:“悦儿,你抱承欢出去,他留下。” 云烟一听,急了:“爹,你……” “我只是跟他有些话要说,不会把他怎么着的。”云锦帝将承欢递到云烟怀里,“不叫你,不要进来。” “你出去吧,我不会有什么事的。”东方澈温柔地笑着,示意云烟安心。 云烟无法,跺了跺脚,抱着承欢转身出了屋子。院子里,凤若兰正在招呼踏月,没看到尉迟墨,云烟不禁开口问道:“我哥呢?” 凤若兰头也没抬:“他去找楚大哥去了,楚大哥方才看见……”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抬头看了云烟一眼,继续道:“你别担心,你哥一定回把楚大哥找回来的。” 虽然凤若兰说话半漏未漏,云烟心里却已明白,方才院中发生的一切,楚洛皆已看到了。他伤了心,不愿再看,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他面对东方澈,就像是她现在面对踏月,都是情敌,所以见面不止是尴尬,还意味着敌意和争夺。楚洛和她还不同,踏月不欠她,她也不欠踏月,所以她无所顾虑,而东方澈为楚洛挡了一刀,楚洛是欠着东方澈的。 “我也出去看看。”云烟说完便抱着承欢出了院门,她想,所有的一切关键在她,她应该主动了结。 然而,出门转了一大圈,几乎将整个村子都转遍,却没见尉迟墨与楚洛的身影,倒是有一群热心好奇的村民围住她:“云姑娘,我看你家来了好些人,穿着好气派,是你家亲戚吗?” “是啊是啊,我也看见了,那些人好有排场,是干什么的呀?” “打头那个年轻人,仪表堂堂,气度非凡,一看就是非富即贵,云姑娘,没想到你还认识这等人……” 村民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云烟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安全起见,东方澈的身份应该是不能泄露的,她想了想便撒了个谎:“那时债主,我们家欠了好多债,还不起才逃到村子里来的。我还得找承欢爹回去应付那些人,你们看见承欢爹了吗?” “原来是这样啊,你快去找承欢爹吧。”村民们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其中一人指着村边的小河方向道:“我好像看见承欢爹去了河边……” 第三十一章 宣明立场 云烟连连道了几声谢,赶忙从人群中抽出身,心底不禁暗自笑起来,可不就是欠了东方澈的债。楚洛欠下的是救命之恩,而她欠下的是情。此番与东方澈的重逢,她忽然觉得那些过往一点都不重要了,有误会也好,没误会也罢,都已经过去了。重要的只有现在,要把握的也只有现下的每时每刻。 人生只有那么长,她只想专注的爱一个,也只能和一个人幸福到老,她不想在摇摆中错失幸福。 “云姑娘,我想和你谈一谈。” 云烟正急匆匆向河边走,听到喊声回头看,原来是踏月,她的身后只跟着两个女婢,并无其他人。云烟心里便有些奇怪,踏月怎么出来了?凤若兰怎么没陪着,毕竟踏月贵为一国皇后,对这村子又不熟悉,出了事怎么办? 似乎看透她的心思,踏月浅笑着道:“来的时候看着这村子很美,很宁静,所以想一个人安静地出来走一走。”顿了顿,她抬眼看向云烟:“可以一起走一走吗?” 迟疑了一下,云烟点点头,踏月微微一笑,将紧跟在身后的婢女挥退,与云烟并肩漫步在田间小径上。 “你的孩子很可爱。”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后,到底是踏月率先开了口。 云烟半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轻轻“嗯”了一声,忽又觉得很是失礼,便又快速说道:“谢皇后娘娘夸奖。” 踏月忽然站住,神色很平静,只是会流露出淡淡的哀伤:“我知道,澈爱你,很爱很爱你,尽管我一直不愿意承认,现在却不得不承认。” “皇后娘娘,我……”云烟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踏月现在是东方澈的皇后,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无论是谁面对自己的丈夫喜欢自己之外的女人,会吃醋或发怒应算都是正常的。 “这一次,他不顾自己身上的伤,醒来便要来找你,谁拦也拦不住,说实话,我很伤心,也很愤怒。” 踏月看着云烟,眼睛一眨也不眨,顿了顿继续道:“在宫中,得不到帝王的爱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我想我很不幸。原先,我还安慰自己,只要一直待在他的身边,总有一天,他会重新看到我。今天,我确切的知道,他不会看到我,永远不会,他的眼里只有你。纵是你毁了容颜,他的眼里依然只有你,再也容纳不下他人。” 没等云烟开口,踏月苍凉地笑了笑,继续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奢望,已经注定得不到帝王的爱,身在后宫,一个女人手里能紧紧抓住的只有权力和地位,用荣华富贵来填补空虚的内心。” “皇后娘娘,你别这么说……”这个时候,云烟竟有些同情起踏月来,原先这些她也想过,如果有一天,她年老色衰,也失去了东方澈的爱,她的境地该有多凄凉。难道也要投入到一群女人中明争暗夺,日日焦心等候,直到凄惨死去? 后来,听说了娘亲和爹的事情以后,她的想法有了一些改变,如果爹爹足够爱娘亲,他不一定非要放弃江山与娘亲归隐田园,他一样可以在波云诡谲的宫中为娘亲充当保护伞。而娘亲,只要她当初勇敢一点点,她也许就不用枯守江南,终身未嫁,一寸相思一寸灰,最后郁郁而终。 她不想重复爹娘的遗憾,既然已经明白心中所爱,便会勇敢地面对所需面对的一切。如果为了爱的人可以连生命都不要,后宫又算得了什么,她愿意为了东方澈进入那个见不得光的地方,纵是没有显赫的地位,高贵的身份,她也愿意陪他一起面对位处高处的孤独和寂寞。 纵是以后,他有了新欢,不再爱她,后悔遗憾愤怒都是那个时候的事,她只想在乎当下,只想和心爱的人珍惜现在的每时每刻。 即便此刻,踏月对她有所刁难,她也会忍耐,因为,她爱东方澈,不愿让他为难。 踏月却说:“我允许你成为澈的女人,实际上,我并不能阻止你成为他的妃子。只是,在这里我想告诉你,他只会有一位皇后,那就是我,你不要妄想动摇我的地位,你也动摇不了。我并不是来向你挑衅,只是想说,从此后你得到他的人他的心,我得到我所要的名分地位,我不会为难你,你也不要为难我。我已经失去了他,不想再失去其他东西。” 原来,这才是重头戏,云烟暗自吐了一口气,她还以为踏月不知道要怎么为难她呢。 “这是我的立场,也是我的底线。”踏月垂下眼睑,敛去眸中悲伤,爱而不得,个中滋味也只有自己心里最清楚了。她有些羡慕云烟,可以得到澈的爱。 云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头道:“其实,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和你争什么的。人总是要经历过许多事,才会知道什么对自己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我所想要的不过是一颗爱我的心,我已经得到了,其他的对我而言都不重要。” “希望,你记住今天你所说的。”似乎悲伤只是一瞬间的事,踏月恢复之前的端庄,平静地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往回走。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望着踏月落寞地身影,云烟忽然冲动地说道:“其实,他也是爱过你的。” “什么?”踏月缓缓转身,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云烟咬了咬下唇,开口道:“他对你动过心,很长时间对你念念不忘,每一次提起你总会莫名地悲伤,他还在云锦的府邸你修了一座踏月阁……”她将她所知道统统说了出来,末了又道:“我想,这些你有权利知道。” 很长时间的沉默后,踏月缓缓转身,含着笑离开了,他爱过,足够了。 云烟也勾起一丝笑,因为她听见踏月说了一声“谢谢”。她们很不幸,爱上了同一个男人。她们也许会很幸运,也许可以彼此体谅彼此,未来能够很好地相处。是的,她云烟已经决定,这辈子跟定东方澈了。 第三十二章 许我来生 望着踏月渐行渐远的落寞身影,云烟心中却坚信,她们都会幸福的,既然已经各自做出了自己认为心中所想的选择,就应该坚信幸福也会在其间。 站了好一会儿,云烟方才想起她出来是要找楚洛,刚要转身向河边走,却猛然发现楚洛和尉迟墨正站在她身后,倒把她唬了一跳,拍拍胸口问道:“你们何时来的,怎么也不说话啊?” “我出来时间不短了,若兰可能在找我,先回去了。”说话间,尉迟墨别具意味地深深望了楚洛一眼,临走时还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在鼓励着些什么。 楚洛心中却一阵苦涩,现在云烟心中似乎已经有所决定了,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还能改变些什么了,只会让自己显得更悲惨罢了。 云烟抬眼看了看他,微微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总觉得对楚洛有所歉疚,尽管她并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在追求自己所认为的幸福而已。 “你……”云烟吞咽了一口唾沫,艰涩地开口,“你方才去哪里了?我到处找都找不到你。” 楚洛却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静默了好一会儿后才艰难地开口:“再见到他的那一刻,你心里已经有所决定了,是吗?” 果真,他什么都看到了,也什么都明白了。虽然觉得很对不起他,她还是觉得长痛不如短痛,她早早地明确自己的态度,对于他们三人来说都没有坏处。想到这里,云烟抬眼坚定地看向他,一字一顿道:“是,我已经做好决定,选择他。对你,我只能说声对不起了。” 楚洛苦涩一笑,其实不用她说,他也早就知道她已经决定舍弃自己,只不过是他一直不愿意相信,一直在自欺欺人。是梦,是奢望,所以总会有奢望破碎、梦醒的一天。 他摇头苦笑:“你并没有对不起我,是我一开始做错了,因果报应,失去你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楚洛顿了顿,眸中染上一丝希冀:“你与他相爱于今世,可不可以……许我来生?” 许你来生?云烟忽然就想起当日她嫁于楚洛那日,楚洛对她许下誓言,一生一世永不相负,只是后来,他没遵守那个誓言。一时间,心里涌出许多的感慨,也蓦地伤感起来。 谁也不知道是否会有来生,是不是虚妄尚不可知,楚洛竟也会期盼来生,她对他来说真的比她所想象的重要吗?纵是有来生,她还会记得他吗?这个承诺,真的会有意义吗? 但是,云烟仍旧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许你来生……只求你不再负我。” “好,我楚洛在此发誓,来生我定不负你。”楚洛几乎眼里闪现出泪光,今生已成奢望,至少他还有来生可盼。 回去的时候,午饭早已被整顿好了,众人也已经就座,只等着她和楚洛二人回来就开饭。云烟看了一眼东方澈,发现他并没有异样,云锦帝也没有不对劲的地方,两人都没了先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倒像是忘年交般说说笑笑,似乎谈得很投机。 虽然很是好奇他们到底谈了些什么,还非得她避开,不过看着众人围坐一桌言笑晏晏,似乎不是问这话的时候。于是,她又把将出口地话咽了回去,总会有合适的机会问的。 “你们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快坐下,大家都快饿死了。”凤若兰半嗔半怒地催促着他俩坐下,这才吩咐开饭。 东方澈便是坐在云烟身旁,席间他不停地给云烟夹着菜,体贴备至,更是对承欢照顾得也很周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承欢的亲生父亲呢。 虽然楚洛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看着眼前的场景,终究是有些心酸。 尉迟墨看了一眼楚洛,暗自轻叹一声,笑着对承欢说:“承欢乖,来舅舅这里好不好,别累着叔叔。” 承欢睁着圆圆的大眼睛,认真地望着东方澈,甜糯糯地问道:“澈叔叔,你累吗?” “不累,澈叔叔最喜欢喂承欢吃饭了。”东方澈温柔地笑着揉了揉承欢软软的头发,转头对尉迟墨礼貌地笑道,“没事的,承欢很乖,并不会累着我。” 承欢也咯咯地笑着,天真地说道:“澈叔叔说不累,承欢很喜欢澈叔叔喂饭,一会儿澈叔叔累了,承欢再让墨舅舅抱,好不好?” “嗯,好。”既然承欢如此说了,尉迟墨也无别的办法,只能任由楚洛独自伤神了。 云烟不笨,自然觉察出一些端倪,是她疏忽了,应该考虑楚洛的感受的,毕竟承欢的亲生父亲是楚洛。所以,她笑笑,尽量自然地说道:“承欢,让娘抱一会儿,澈叔叔饿了,让澈叔叔吃饭好不好?” “哦,好吧。”承欢张开双臂让云烟抱,饭桌上的怪异气氛才算好些。 然而,经过饭桌上这么一出,云烟却意识到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她若跟随东方澈入了风国的后宫,承欢该怎么办?纵是东方澈接纳承欢,承欢又该以什么身份在风国生存,会不会受到排斥或者奚落? 饭后,云烟鼓足勇气问东方澈,他能否接受承欢,又准备怎样接受承欢。结果,东方澈轻声笑了笑,扳住她的双眼直视她的眼眸,认真道:“我会待承欢如同亲生,他将是我风国的大皇子,日后可凭能力继承我风国的皇位。” 无疑,云烟听到这样的话是很感动的,只是,她只愿她的孩子一世平顺安好,不必非要大富大贵,或者登上至高权位,她希望她的孩子远离那些明争暗斗,一生幸福安宁。 有时候,并不是你想怎样就可以怎样,居于什么样的位置,纵是你如何不情愿,也会被你所居的位置决定你所承受的命运。 所以,她的承欢不会是风国的大皇子,也不会参与不属于自己的皇位之争。她是嫁过一次的人,再嫁东方澈势必会让世人议论,这也许会给承欢带来困扰和难堪,这不是她所愿意看到的。 也许,承欢不跟着她,会有更好的命运。 瞬间,她的心里便做下一个决定。她欠楚洛一个来世,而来世不可知,所以她今世还他一个承欢,但求他日日欢颜。 第三十三章 各自安好(结局) “对了,你和爹都谈了些什么?”云烟忽然想起来还差这档子事没问呢。 东方澈神秘一笑:“你想知道?” 云烟郑重地点点头,却见东方澈恶作剧地笑开:“偏不告诉你。” “你、你竟敢不告诉我,我爹到底和你说了些什么呀?”云烟一时哭笑不得,他竟然逗她,便握起小粉拳使劲捶着他的胸膛。 然而,下一刻她的手却被东方澈紧紧握住,,他灼灼的目光包围了她,让她无处可躲。他拥着她,湿热的气息喷在耳畔,他说:“烟儿,你相信我,我会一直好好对你的。” 他和云锦帝不过是进行了一场男人与男人的对话,也是老丈人看女婿,看一看他是不是云烟值得托付终生的人,还算好,虽然云锦帝眼光苛刻,他仍然是过关了。 “我相信你。”云烟伸出手紧紧回抱住东方澈,她相信,他会给她幸福。 云烟是和云锦帝以及尉迟墨凤若兰一起离开小村子的,他们回到了云锦皇宫,而承欢则由楚洛带回了鹰隐山庄。 当云烟将自己的心中所想说与东方澈听的时候,东方澈并不乐意把承欢交给楚洛,他很喜欢承欢,是真心的喜欢。只是,楚洛是承欢的父亲,云烟已决意这样做,他只有尊重她的选择。 楚洛在听到云烟说要将承欢交由他养的时候,心里很是意外,哽咽了半晌才问了一句:“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云烟只是笑笑:“他也是你的孩子,而且我觉得这样做对承欢来说是最好的,这就是理由。” 楚洛还能说什么呢,除了感激,还有的便是是满心的感动。他失去了云烟,至少还有承欢。不,他并没失去云烟,云烟会一直在他的心里,他对她的爱不会因她选择另一个人而磨灭。 他爱她,他不死,爱不灭。他愿意等来生,此生他会在远方衷心地祝福她幸福安好,这是他表达爱的方式…… 回到宫中后,尉迟墨颁布诏令,宣告天下,云烟改名尉迟悦,被册封为馨宁公主。东方澈则返回风国,不日后便以帝王之尊,亲往云锦下聘,定下吉日后,迎娶云烟回国。 由于风国后位已被踏月占据,而先帝旨意不得违背,所以尽管云烟以公主之尊嫁过来,东方澈爱她入骨,却只能封她为云贵妃。 东方澈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云烟不在乎这些,能够日日伴在他的身边,便已是莫大的幸福,更何况她与踏月已有约定,互不为难,再加上东方澈娶了她之后便力排众议,不纳新妃,整个后宫也只有她和踏月二人,东方澈又几乎专宠于她,日子还是很好过的。 这样一来,风国和云锦联姻,两国更是关系进了一层,日后两个使节往来,边境安稳,商旅往来,互通有无,百姓安居乐业自是两国臣民喜闻乐见的。 三年后,云烟为东方澈诞下的第一位皇子,随后这个孩子便被册封为太子。 又过四年年,皇后踏月因病逝世,云烟成为风国新后。 又是一年春天,百花盛开,莺飞燕舞,一派生机盎然。 风国御花园中,云烟挺着一个大肚子坐在凉亭里,看花丛中东方澈追着他们的儿子玩耍嬉戏,她不禁莞尔一笑。这些年,她过得很幸福,东方澈很爱她,儿子也很乖很听话。 东方澈满头大汗地走进亭子,云烟很快便斟了一杯茶递过去。喝完茶,东方澈福身将耳朵贴在云烟的大肚子上仔细倾听,还一边说着:“小宝贝真乖,父皇真地很想很想快些见到你啊。” “妹妹什么时候被母后生出来陪我玩?” 云烟温柔地看着儿子,问道:“你怎么知道是妹妹?” 小孩子十分理直气壮,手指一指:“父皇说的。” 东方澈望着云烟笑道:“朕想要一个小公主,像你一样漂亮的小公主,儿子像我,女儿像你,这样不是很好吗?” 云烟抿唇浅笑:“你想得倒美,这一胎万一是个儿子呢?” “那就再接再厉,努力生女儿,天道总是酬勤的”东方澈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 “……”云烟脸一红,装作没听见,偏头去看亭子外的天和云,天色瓦蓝,云朵洁白,风很轻,花很红,她很幸福…… 这些年,她一直都保持和云锦的联系,所以她知道凤若兰和皇兄尉迟墨很恩爱,尉迟墨虽未为凤若兰清空后宫,却也只是因政事需要纳了另外两个妃子,而作为皇后的凤若兰先后诞下一个公主一个皇子,更是确定了自己在宫中不可动摇的地位。 至于楚洛和承欢,她也会知道一些的,是从凤若兰口中得知的。楚洛一直未再娶,除了打理生意,协助尉迟墨,他几乎将所有的心思放在培养承欢身上。承欢倒也争气,三岁识字,五岁成诗,七岁行文,他会是鹰隐山庄的下一任接班人…… 宁王东方轩终究是放弃尊贵身份,与紫嫣随着自己的心意Lang迹天涯,势要一起看遍大好河山,风景万千。前些日子,他写信回来,说是他们走到了风国的极北部,看到了连绵不断的极美雪山,感觉很壮观。而之前他们走过了广袤的草原,觉得民风朴实,草原辽阔,准备在走过许多地方看过许多风景后,他们便在草原定居下来,养羊牧马,再生一堆的孩子…… 至于锦屏,她和流风一直和和美美的生活,听说现在已经有了三个孩子;而青荇则和大力安居小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第二个孩子已经会说话了,她的日子也很幸福;至于红绸,她不愿嫁人,只愿侍奉在她的身侧,如今,她已是她的宫里管事的一等大宫女…… 尽管各自散落在天涯,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各自的地方各自安好,各自幸福,这是她最愿意看到的。 云烟一脸幸福地笑着,她想,尘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再也没有比这更美满的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