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反派被咸鱼作者娇养后》 001 你是我的神明(一) 我与神明画押,赌你心动一刹。 你是我的神明,我便来寻你了。 ----- “应启七年,新皇忱宴无视朝中诸臣异议,罢黜六宫,不纳一人。” “更因才能卓越,创下史无前例的太平盛世,其名永垂青史。” 沈栖柔打下“全文完”三个字后,不由伸了伸懒腰。 她前几日刚辞职,成为了一名全职作者。而这正是她在心底构思了许久的故事,忱宴不是书中的男主,而是黑化程度几乎百分之百的大反派。 忱宴这个人,她曾在心底描摹过千百遍。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这个人足够狠,狠到即便是拿刀捅自己心口,都不会眨一下眼睛。 翻开评论区,这几日的骂声少了一些,不像前两日那样汹涌澎湃。令她意外的是,评论出现了两边倒的形势。 有人怜悯忱宴悲惨的身世,怜悯外戚夺权后那些暗无天日的光阴,卷土重来实属不易,认为他做的事无可厚非。有人认为,明央与齐思酩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更何况,明央是唯一愿意与他亲近的人,却落得那般境地。反派不应该成为赢家。 齐思酩是全书的男主,一个温柔到骨子里的男子,即便是知道自己要被做成人彘,也会毫不犹豫将女主明央保护在身后。 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忱宴会把他做成人彘后,摆在明央的房间。而明央则被绑住手脚,毫无还手之力。她企图用言语刺激忱宴,让他恢复为数不多的良知,奈何适得其反。 明央低估了忱宴的病态程度,终有一日被逼疯了…… 明央曾逃出去过一次,再被抓回时,她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朝着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人说:“你就是个疯子,你根本不配得到爱,你也根本不爱我。你只是因为自己得不到,就这么玩弄别人的人生!” 她说的没错。 忱宴这辈子都不懂怎样去爱一个人。 好不容易走进来一束光,他怎么能够忍受,这束光被别人抢走。 沈栖柔还从未因为一个角色而被这样骂过。 她之所以坚定地站反派,则是因为,她认为忱宴并非是真正意义上的反派,他自小的生活环境决定了他若是不狠,便会死上千万次。试问一个从小便不懂得一个何为爱的人,又该如何以正常人的角度去揣度? 反派从小便受尽旁人冷眼相待,他善良的代价就是被太子在隆隆冬日推进冰冷的河水中,高烧三日,醒来后却发现唯一在意的母妃惨死……他这一生都是悲凉的,作为创造者,沈栖柔觉得,唯一能够给予他的便是强大。她不希望这样一个人从自己笔下消逝,便咬了牙,将男主与女主的结局写的悲惨。 第二日,沈栖柔出门采购蔬菜。 “小哥哥,好帅啊。” “小哥哥,可以给个微信么~” “好久没见过这么正的汉服小哥哥了呀!” …… 菜市场门前不知为何被一大波人流遮挡住,导致沈栖柔有几分无奈地皱起眉来。 当然,下一刻,她就没有这种想法了。 男子有着一头及腰的长发,规规整整地挽起。那一身华服近乎晃了人眼,如霜雪般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剑眉斜飞入鬓,深邃的眼眸,高挺的鼻梁,极好看的唇形,无一不是上天的杰作。 她还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002 你是我的神明(二) 那男子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一瞬间与沈栖柔对视。他立刻拨开人群,朝沈栖柔的方向走来。 沈栖柔只觉得这人有几分怪异,她生怕惹上什么麻烦,便错开了目光,朝与菜市场相反的方向走去。 想起在家里没日没夜地赶稿,冰箱里早就空了,便先去超市看看吧。 她的手腕却猝不及防被拉住,而后便被拉到了一旁空无一人的小巷。 那人语气清冷,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娘亲。” 沈栖柔微微一愣,眼前这人,正是方才身着华服的男子。他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竟然喊她娘亲? 如果不是亲耳相闻,她是断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的。 “你认错人了吧?” 沈栖柔斟酌了半晌,终于找了个适当的回法。她才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不久,并不想和人起争执。 男子低低一笑,松开了沈栖柔的胳膊,却靠的更近。 他的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 沈栖柔觉得很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香。 “娘亲,我不会认错你的。不知道你信不信,我是你笔下的人物,齐思酩。” 齐思酩,齐思酩。 那个温柔到骨子里的人。 可是她把他写死了呀。难道他怨念深重,真的从书里跑出来了? 沈栖柔摇了摇头,打断自己心中的想法。 沈栖柔退开两步,强行压下心底的震惊:“别开这样的玩笑。” 齐思酩不禁有几分委屈地拉过沈栖柔的手,按到自己心口的位置。“娘亲,忱宴将我做成人彘的时候,你大概不知道我有多痛吧。而你,是我的创造者。是你让我拥有了意识,具有从书中来到你的世界的能力。能这样幸运地找到你,是命运的安排。” 她写书的事几乎没有人知道,不存在熟悉的人恶作剧。况且,看她文的网友几乎都是女生,很难有可能会是有人在戏耍她。 那么,眼前的人,难道真的是她笔下的齐思酩? 齐思酩低着头,唇畔携着一缕清浅的笑意。 “娘亲。你曾说,思酩是世间最温柔的男子,值得被所有人喜欢。” 沈栖柔望着阳光下俊逸非凡的人,他愈发这样说,自己便愈加愧疚。齐思酩确实是一个温柔到极致的人,否则,换了别人来到她的世界,岂不是要杀了她泄愤。 越这样想,沈栖柔越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最终只是弱弱地吐露出三个字:“……对不起。” 她抬起头来。 齐思酩的笑容一瞬让人挪不开眼。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了沈栖柔的手,“娘亲,我不怪你。” “娘亲是我的创造者,而我为娘亲而来。” 沈栖柔瞥了他一眼,这可是从小说里走出来的人啊。 “你不爱央央了?我记得你们之间的爱情,是坚不可摧的。说不定过两天央央闺女也能来到现代和你团聚。” 齐思酩的手轻轻扯了扯衣角。 “娘亲,央央不会来了。我既然有了自己的意识,便不会再为您原先的情感设定所左右。”他又靠近了几分,抬起沈栖柔的手轻轻吻了一下,笑容有几分邪气,“您才是思酩最爱的人。” 003 你是我的神明(三) “我们这个时代可和书中的时代不一样,男子不会三妻四妾,女子也不必三从四德。如果你看见很多女孩子穿短裤,露出白花花的大长腿,也不用感到惊讶。既然你来了,那就要尽快适应这里的生活。还有,你现在二十一吧,我也就比你大两岁,别叫娘亲,叫姐姐……” 齐思酩连连点头,望向沈栖柔的目光格外温柔。 “姐姐,思酩很听话的。” 沈栖柔这一次购置了很多东西,正好齐思酩能帮衬上她些。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下午,她摸了摸肚子,也有些饿了。便把齐思酩安顿在小客厅,自己拎着菜去了厨房。 齐思酩则是好奇地打量起周遭的环境,他拿起地上的遥控器研究了一下,意外按到了某个按钮,燥热的出租屋一下子变得凉爽起来。 齐思酩立刻警惕地望向四周,最终将目光锁定在对面墙壁的上方。 沈栖柔出来时,正看见齐思酩站在空调下,那神情仿佛下一刻要将空调锤烂。 她连忙跑过去夺过齐思酩手中的空调遥控器,调了一个适宜的温度。 沈栖柔挡在空调前,解释道: “这是空调,一种用来纳凉的工具,就像在古代的时候,你们用的冰块。” 齐思酩若有所思,“姐姐的世界,原来这样神奇。” “害。我相信以你的聪明才智,很快就可以适应这里的生活的。” 他又指了指沈栖柔身后黑漆漆的东西问:“姐姐,那这是什么?” 沈栖柔又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 “这是电视,是用来娱乐的。你可以看到任何你想看的东西。” 沈栖柔坐到沙发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齐思酩跟着在她不远处坐了下来,“我想看姐姐,可以么?” 沈栖柔险些一口水呛着,连忙改口道:“这不能。不过你能看到一些新闻,还有古装剧等等……” 新闻联播公式化的声音传来。 为了避免齐思酩继续问下去,沈栖柔立马关了电视。 “以后慢慢讲给你听,不急。” 齐思酩扯了扯她的衣角,声音微微有几分低。“姐姐是嫌弃我么?” 沈栖柔不禁加深了对自己笔下惨死男主的歉意,但是她从未改变过自己的想法。 即便,有那么多读者希望她能改结局。 如果,从书中穿出来的不是齐思酩,而是她引以为傲的忱宴。她大概会活在恐惧中。 “不会,等吃完饭,出趟门把头发剪了吧。在这里,男生很少会留这样长的头发。唔,还得换身行头。你这一身,难道不觉得热么?” 沈栖柔看了看自己的存款,之前攒了很多,一直舍不得花。可是轮到给自己亲儿子花钱,她是非常乐意的。 饭桌上。 “我的手艺肯定比不过丞相府的大厨,思酩弟弟,你要习惯。” 齐思酩认认真真地端着碗吃菜。闻言,眯了眯眼:“姐姐,你做的菜很好吃。” 齐思酩很听话,听话到沈栖柔都觉得有几分不好意思。 004 你是我的神明(四) 她以为,要让一个习惯了在古代生活的人改变发型和服装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 齐思酩的表现却让沈栖柔很放心。 齐思酩主动让理发师剪了一个当下流行的发型,沈栖柔则是在一旁的休息区玩手机,她是一个作者,穿书文也写过不少,接受能力自然要比普通人强。 她点开自己的小说看了起来。 从前对于反派的坚定微微有几分动摇,她望着齐思酩的背影,满脑子都是自己所描绘的他变成人彘的场景…… 恍然打了个激灵,齐思酩已经走到沈栖柔的面前。 “姐姐,好看么?” 虽然身上还穿着厚重的古装,但是剪完头发以后的清爽和少年感却是十分充足的。沈栖柔险些有几分挪不开眼。 “好看好看,走吧,去给你买两套衣服。” 沈栖柔咳嗽了两声,借扫码转移注意力。 齐思酩端详了片刻,问:“姐姐这个世界的人,付钱不需要银两么?” “需要,只不过变成了虚拟的交易方式。我手里的东西叫手机,以后出门买东西只需要带一个手机就足够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出了理发店,沈栖柔手中猝不及防被塞进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她低头打开一看,竟然装满了银两。 “我来时匆忙,只带了这些。姐姐养我不易,过几日,我会努力找一份适合自己的事做。” 他的唇畔勾起淡淡的笑意。 看着沈栖柔目瞪口呆的模样,他还取下腰间悬挂的玉佩,“若是银两不够,还有这玉佩,想来能去当铺换一个不错的价钱。” 沈栖柔又端详了一番玉佩,这如果能去拍卖,至少得一百万起价吧……还有满满一袋银子,她如果拿去卖,不得翻几倍价钱? 她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齐思酩,这人从头到脚都是宝贝啊…… 他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下,沈栖柔便自动将他和书中温柔到骨子里的男子结合在一起。 沈栖柔咬了咬唇。 “齐思酩,你真的不怪我么?你是丞相嫡子,原本有着美好光明的人生,却因为我的坚持,而成为了反派的垫脚石。” 齐思酩低垂眉眼,让人看不真切他究竟在想什么。“姐姐,我说过,我是为了你来到这个世界的。在生命拥有光亮之前,无论经历多少苦难,都是值得的。” 他的表情让人自动忽略了话中的讥诮。 既然上天送他来到沈栖柔的身边,她只能换一种方式来补偿他了。 “你的东西自己好好收着,我创造了你,就不会让你再痛苦一次。” 转了几圈,沈栖柔给他买了两套衣服,又买了个手机,仔仔细细介绍了一遍手机的功能,齐思酩的学习能力很强,但凡她说过一遍,便不会忘记。 最后,沈栖柔带他去拍了一张身份证。否则,他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在面对镜头的时候,齐思酩显然表现出害怕的情绪。沈栖柔不断安慰之下,才渐渐好转。 沈栖柔摇了摇头,她一个单身女青年,真是还没结婚,就先养了个好大儿啊。 她心里对齐思酩的愧疚愈发深。 005 你是我的神明(五)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沈栖柔打开电脑开始翻之前那一本书的草稿和大纲。她虽然写了几年书,热度却不大,可悲的只有梦想支撑自己一路走来。而这本书的争议又这样大,她没忍住点开评论区,又增加了许多对结局不满的读者。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一旁睡颜安静的男子身上,一直以来坚定不移的选择,在此刻愈加动摇。 忱宴是一个完美的反派,可以狠到极致,无论是对己,还是对人。他的母亲是战败国送来的和亲公主,不过受过几次恩宠便被遗落在深宫一角,无人问津。他的母亲没有恩宠,保护不了他,他从小便受尽欺辱与白眼,可这些都没有导致他的黑化。 那一次被人推入水中,他被急忙寻来的公主救了起来,却因受了寒,高烧三日。一向不肯折腰的公主去求了那九五至尊,却连皇帝的人都见不到,情急之下,她撞在了红柱上,用自己的死,换来了皇帝对这个儿子的重视。 可以说,忱宴生命中唯一的光灭了。 外戚夺权,前朝覆灭。所有人都以为只有太子活了下来,太子就是那一年推他进水的人。忱宴沿途跟着他,在太子身边的所有人都被杀之后,用极其残暴的手段将太子碎尸万段。然后,他用了太子的身份,带着所有的信物去了江南何府。 齐思酩是当今丞相嫡子,自小体弱,便在江南养病。他与明央,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二人之间坚贞不渝的感情,已经到了旁人不能左右的地步。 明央时常会帮助忱宴,走进了他暗无天日的内心,成为了他这么多年的第二束光。可她浑然不知,只将忱宴当做自己的朋友。 忱宴对明央的爱甚至不能称之为爱,他只是把明央贴上了自己的标签,不容许自己的东西被别人触碰。他的内心近乎病态,他不懂得爱,更不相信这人世间会有爱。 他没有的东西,别人也不能有。 所以,在新婚当日,他把齐思酩做成了人彘。 大开杀戒,他往血雨腥风中去。 他强大到无坚不摧,没有人能左右他的想法,可以创下太平盛世,也可以杀戮不止。 沈栖柔将忱宴落水那一章连同之后的章节都删的干净,不过十分钟,私信又炸开了锅。 --是我卡了么,为什么只剩下十章了? --大大该不会良心发现,决定给我们思酩一个好结局了吧? --求求作者大大,不要再虐忱宴了,齐思酩是在光亮中长大的,他怎么会明白忱宴心里有多苦。呜呜,忱宴,妈妈抱……(′???)σ 不断有提示音传来,即便她立刻调成了静音,也难以压抑内心异样的感觉。 忱宴一直都是她引以为傲的人,即便,他是一个人见人恨的大反派。 可是,齐思酩又做错了什么。 突然之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抚上她的脸。 “姐姐,怎么哭了?” 沈栖柔这才意识到不知何时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她实在过于感性,又过分共情。 “没有。” 她立刻掀开被子去了卫生间,拿冷水冲了一把脸。 006 你是我的神明(六) 床上的少年望着女子落荒而逃的身影若有所思,他的目光落在一侧的电脑上。 如果反派的童年没有那么不幸,那么,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不会遇见明央,不会遇见齐思酩。即便是遇见,也未必会拔刀相向。 沈栖柔暂时没有更新的打算,只是删掉后面的章节,心里会好受一点。她实在可以只删齐思酩被做成人彘的内容,但是她对反派有一种天生的偏爱,如果要删,便从一切杀戮的源头终结吧。 回到房间后,齐思酩从深刻小心翼翼环住沈栖柔的腰。声音清冷如皓月,却夹杂着星星点点的温柔,“姐姐,你还没有告诉过我,你的名字。” 沈栖柔顿了顿,轻轻说道:“沈栖柔,你的创造者。” 齐思酩轻轻一笑,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姐姐,你真的很好,不必自责。” 沈栖柔的心弦轻轻被撞了一下。 “有很多人都说我写的结局差强人意,忱宴不应该成为全书最大的赢家,而你也不应该死,你应该和明央有着幸福的一生。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我。”沈栖柔咬了咬唇,“谢谢你能理解我。” 齐思酩没有说话,温顺且乖巧地让人心疼。 我会给你一个好的结局的。 沈栖柔在心里想。 齐思酩的学习能力真的很强,来到这里不过一周,已经没有什么交流障碍,甚至还能熟练地使用手机上各种社交工具。 沈栖柔给他配备了一个笔记本电脑,以便于他去查找自己不懂的地方。 “姐姐,今天我等你的时候,有一个人要了我的联系方式,他说我很有做演员的天赋。” 沈栖柔切菜的手登时一顿,她当然知道齐思酩的长相独特,作为书中的男主,她可是费了很大的功夫去刻画他的外貌,只不过比起忱宴差了那么一点。 而从书中走出来的齐思酩,甚至比她的描写还要帅气上几分。 “你怎么说?” 齐思酩勾了勾唇,从背后抱住沈栖柔。“姐姐,你若是不同意,我就不会去。” 沈栖柔回过身来,“我都可以。” 齐思酩签了公司,经纪人另外给他安排了住处,整个出租屋又恢复了一开始的平静。沈栖柔望着空荡荡的房间,神色怔怔。 她曾经去过剧组,看着齐思酩穿上了久违的古装,举止间俨然是一个温润如玉的君子作态。他不需要演,便将所有的神态渗透到角色中。这样的生活,才是适合他的。 失魂落魄地离开,沈栖柔却接到了一个电话。 “请问是沈栖柔女士么?” 沈栖柔轻轻嗯了一声。 “是这样的,忱霜这本小说的版权已经被公司高价卖出,你近期留意一下银行卡信息。” 沈栖柔一下子捏紧了手机,“可是,我明明已经把大半的章节都删了。” 她并没有在网站发布,而是选择了一个应用更为广泛的软件,所以,才能轻而易举地删除章节。 那人微微有几分惊讶,沈栖柔听见电话中传来敲打键盘的声音,对方似乎是在确认。半分钟不到,对方便说道:“沈小姐,你是记错了吧,内容还在的。” “版权卖出后即将影视化,近期已经有剧组在接洽,恭喜沈小姐哦~” 她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有些泛白,一定有什么不对。 007 不过是大梦一场空(一) 沈栖柔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她捏着手机的手微微有几分颤抖。狂奔回家后,她打开了自己的电脑,不想接收那些留言,她便很多天没有上自己的作者号,这才发现,她删掉的内容,又原封不动地回到了原处。 正好是她去卫生间冷静的时间。 多了一条作者说。 “忱宴很好,至于齐思酩,他该死。” 下面已经有上万条评论,她不想看,只是将这句话点了删除。 沈栖柔的目光骤然顿住,有官方账号私信她版权事宜,有人用她的号同意,这才出现了今天的这一通电话。 她坐在沙发上,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手机上出现一串陌生的号码。 她轻轻划开。 “姐姐,你最近怎么都不来看我?”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地讽刺。 声音仿佛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了。“忱宴,你究竟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对方呼吸轻轻一滞,良久,轻轻一笑。 有些荒诞。 “沈栖柔,你可真笨。” 是啊,她可真笨。 齐思酩被做成了人彘,分明知道明央惨遭折磨却无能为力,一步步被忱宴逼死。这样的人,哪里还有能产生意识的能力。 能挣破这一道枷锁的人,只有忱宴,她亲手写下的反派。一直以来,她的坚定不移。对着读者的怒骂也不曾更改过半分的信念。 “为什么?” 沈栖柔轻轻问。 那边的人似乎早就知道她会这么问,声音淡淡,“还能因为什么,如果一开始我就告诉你我是忱宴,你会怎么做,亲爱的作者大人。你会心怀愧疚,还是整日生活在恐惧之中。我是在帮你啊,沈、栖、柔。” 他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邪恶,哪里还有半点温柔的影子。即便只是听听他的声音,沈栖柔都忍不住发抖。这是她塑造出的角色,她自然是对他了如指掌,她不敢激怒他。 “或许,我该谢谢你。” 这句话充满了讥诮与嘲讽。 对方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轻轻一顿。“等我有时间,会回来看你。” 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语,由他道来,说不出的惊悚,沈栖柔觉得头皮发麻。她只能庆幸,在创作这个人物时,没有加入病娇的元素,他只是心理病态。只要不犯罪,一切都好说。 可他是个极度残忍的人,以他几近变态的占有欲来看,自己只要稍有不慎,便会被他扼断喉咙。 她是为了散心,才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家人不敢联系,而朋友也不能联系。她害怕会连累别人。 回想起书中的设定,沈栖柔不得不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她忍不住开始看从这里飞到苏州的机票。她带的东西很少,也将自己打扮的十分低调,所幸一路来到机场,都相安无事。 沈栖柔觉得是自己的神经过度敏感,忱宴即便是再厉害,也不可能像追踪器一样随时知道她在哪里。她只要迅速换一座城市生活,忱宴便永远都不会知道她在哪里。 她这样安慰自己。 008 不过是大梦一场空(二) 到苏州已经是晚上,她打开手机,看见一条巨额短信。指节微微泛白,她写过不少小说,从一开始的无人问津到后来的小有所成,忱霜对于她来说比命还金贵。并没有意料之中的欣喜,她只觉得自己很可悲。 这世间,并不是所有东西都能够拿钱来衡量的。 第一夜,入住酒店。 她捏着房卡上了楼,却在开门的一瞬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拥入怀中。忱宴将她狠狠抵在门上,一只手拿着水果刀在她的脸颊上流连。 “沈栖柔,你可真是不听话。” 刀锋擦破了她的皮,因为用力过猛撞在门上的背还在隐隐作痛。沈栖柔看着忱宴眼底的疯狂,狠狠闭了闭眼睛。 “忱宴,有得必有失。我即便剥夺了你一生的光,也给了你心狠手辣,给了你只手遮天,你要知足不是么?” 她试图劝说着,只听“啪嗒”一声,忱宴将水果刀丢在了地上。沈栖柔眼中刚燃起光,以为自己的劝说奏了效。可下一刻,忱宴唇角便拉开了一个讽刺的笑。 他凑在她耳畔低低一笑,声音却冷冷的:“娘亲,是你创造了我。” 忱宴把沈栖柔压在身下吻了一遍又一遍,霸道且凶猛,让人毫无还手之力。 良久,他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沈栖柔微微发肿的唇,“如果可以选择,我不需要心狠手辣,也不需要只手遮天。沈栖柔,你不是我,别替我做选择。” 他抬起修长雪白的手,轻轻一笑:“你知道我多想用这双手掐死你么?在无数熟睡的夜晚。可是我没有那么做,沈栖柔,你应该庆幸。” 沈栖柔面对他炽热的目光,一瞬间茫然起来。她真的错了么?以前并不是没有写过反派,只是这一次,她让反派成为了赢家。所有人都在指责她,连她笔下的人物都指责她。 她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透过指尖缝隙,模糊了视线。 “……对不起。” 忱宴弯了弯唇,不知是感应到了什么。“我没有指责你。毕竟,爱您是我的天性。” “嗜杀如命是你的赐予,这样病态的我,不正是您喜欢的样子么?” 沈栖柔稳了稳情绪,手机放在包里,她根本没办法在忱宴眼皮子底下去呼救。她咬了咬唇,“忱宴,别伤害别人。” 她鼓起勇气。 “忱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现在所处的这个时代,是一个团结友爱的社会。毫不夸张地讲,即便有一天你觉得你快死了,都会有人用他的命来救你的命。在这里,没有那么多的阴谋诡计和伤害,你试着在这里生活,不要做出伤天害理的事。” 忱宴看着她,轻轻笑出声。 “好啊。” 答应的这么痛快?沈栖柔不由抬起头来。 “沈栖柔,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丢掉。” 沈栖柔望着这一张极致漂亮的脸庞,陌生而熟悉。他的身上怎么可能会有温柔这种东西,举手投足间的优雅与贵气不仅是齐思酩有,忱宴更甚。 009 不过是大梦一场空(三) 齐思酩自小养尊处优,而忱宴在得势前的十多年光阴里,几乎都没吃过一顿饱饭。更何况,齐思酩那样爱明央,又怎么可能转眼之间便放下这浓烈的爱意。她只要细心一点,就能发现蛛丝马迹。 她该说忱宴的演技太过精湛,还是该说是自己太过不上心。 忱宴凑近她。“沈栖柔,算你好运。” 他“唰”地打开门,大步流星地离开。 沈栖柔余惊未定地拍了拍胸脯,她从包里才拿出手机,便看见有人加上了她的微信。 留言:忱宴。 她没有理会,这时,一个热搜弹了出来。 忱霜剧组已于今日开机。 她放大了图片,发现竟然是几位主角的定妆照。 若是放在眼前,她自然是会欣喜若狂的。可是,当她看见忱宴的剧照后,便再不能提起兴致。这事来的本就蹊跷,若是现在她还不懂,便真的是无可救药了。 是她给了他聪明才智,如今,他用这聪明给自己设了一个局。 照片上的忱宴一袭黑衣,骨子里透露出矜贵与优雅,唇畔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和她笔下的人如出一辙。男主与女主虽然也都是名不见经传的新人,但是却十分贴合她的描写,甚至都让她怀疑,这不是演戏,而是书里的人都走出来了一般。 网友顺着忱宴的剧照扒出了他的账号,没想到他的本名就叫忱宴,不过半天时间便涨了两百万粉丝。 --哥哥好帅,如果忱宴真的长这样,那他做的事又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呢。 --好巧好巧,演反派的人本名就叫忱宴诶~ --虽然忱宴很帅,但是也不妨碍我站齐思酩。 他是想做什么?经历了一遍痛苦还不够,要再来一遍? 沈栖柔立刻同意了好友申请,对方显示正在输入中…… “姐姐,你真的不乖。” 沈栖柔找了个位置坐下,旋开水瓶喝了口水。 “你是受虐狂?你觉得这些苦难要再经历一遍才甘心?” 对方正在输入。 良久,她都未收到任何消息。 反派似乎也没想象中那么坏,还是说,他真的把她说的话都听进去了? 沈栖柔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这始终是一个危险的存在。 整整三个月,忱宴都没有再主动联系过她。 沈栖柔又回到了之前的城市,她始终低估了忱宴的能力。这三个月,她在自己的微博上给忱霜加了不少番外,写了一个在平行时空中的故事。齐思酩和明央大婚当日并未被任何人打断,而不久后位居帝位的忱宴则是遇见了一位足够温柔的人,一点点将他心中的阴暗面去除,给了他光明,教会他如何去爱一个人。反派不再变态残忍,滥杀无辜,帝后琴瑟和鸣,为后世谱写了一段佳话。 她望着屏幕上忱宴近期的路透,只觉得恍如隔世。 许多读者顺着作者名找到了她的微博,评论里的骂声少了很多,似乎是对这个平行时空里的结局很满意,即便知道不是真的,也能骗一骗自己了。再不济,还有忱宴那一张脸摆在那儿呢。俗话说:三观跟着五官走不是。 两个小时后,她打开微博,收到了一条消息。 忱宴赞了你的微博。 正当沈栖柔准备关闭窗口时,又弹出了一个让她心跳漏一拍的消息。 忱宴评论:有劳作者大人费心。 沈栖柔本就不大太平的心又起了波澜,作为一个强迫症,她又点进自己发布的微博里又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确保这个平行时空里的故事足够完好才肯罢休。 忱宴凭借偶尔的几张近乎完美的剧照,还有官方账号发出的花絮视频,仅仅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就涨了一千万粉丝。他的粉丝顺着自家哥哥的点赞爬到了沈栖柔的账号,那条微博下方早就炸开了锅。 大多都与忱宴有关。 沈栖柔抿抿唇,她觉得自己兴许是魔怔了,竟然上网把关于忱宴的东西都翻了个遍。明明是个才从书里跳出来的大反派,竟然能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适应这个世界的生活。她是该夸忱宴足够聪明,还是该为自己感到悲哀。 她很担忧自己赋予忱宴的嗜血性格会在这个世界爆发,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微信突然亮了一下。 已经三个月没有联系的忱宴发来一条消息。 “开门。” 敲门声亦适时响起,一下一下,比敲在人心上还要命。 沈栖柔攥着手机的掌心沁出薄薄的细汗,她茫然地望着这个熟悉的屋子,企图得到一丝丝宽慰。 是的,她陷入了深深的恐惧当中。对反派的性格有多了解,当下就有多恐惧。 门口的敲门声突然停了下来,正当沈栖柔以为忱宴已经离开时,只听“咔哒”一声,门被旋开了。 沈栖柔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静止。 010 不过是大梦一场空(四) 沈栖柔将手机狠狠地攥在手中,动了动有几分僵硬的身子,她不准备起身。 忱宴将那串房门钥匙轻轻丢在沙发上,望向沈栖柔的目光依旧如初见时那般温柔无害。 该死,究竟是什么让她生出温柔的错觉。 “娘亲,你似乎并不欢迎我。” 他低沉清冷的嗓音轻轻回响在不远处,不过是片刻之间,沈栖柔便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袭来,忱宴单手掐住了她的脖颈,力气不大不小,却足够让她一口气团在胸口,不上不下。 反派的气势与生俱来,他的狠厉,他的绝情,恰恰都是她赠与他的。 沈栖柔知道,如果她敢像明央一样,正面和忱宴对抗,忱宴说不定会当场杀了她。或者是像对待明央那样,一步步折磨,直到逼疯再处死。那种滋味,对于普通人来说生不如死,但是对忱宴而言,则是一件足够刺激的事。 有些人骨子里装的东西不是温柔,就算装的再像,都会有露出马脚的那一天。 她努力让自己的面部表情不显得那么狰狞,唇畔扯出一个笑。 “怎么会,这里也是你的家。” 忱宴果然松开了一些力道,给了沈栖柔得意喘息的机会。她心中暗舒了一口气,幸好,她足够了解这个儿子。 忱宴修长洁白的手指轻轻摩挲沈栖柔的脖颈,一下一下,像羽毛拂过心扉,明明很轻,却惹的人心惊胆战的。 他顺势倾身,将沈栖柔压倒在沙发上。 原本就很软的沙发一下子陷下去好大一部分,沈栖柔的头发被压得有些疼,手机也在方才的举动中滑到了地毯上。 她的心一凉。 忱宴转而捏住她的下颚,说话是那样的慢条斯理,“娘亲,你在说谎。” 沈栖柔吞了吞口水。 下巴被他捏的生疼,那一张放大的俊脸就在眼前,回想起忱宴一句不离的娘亲二字,她只觉得罪恶。 “到底要怎样,你才肯放过我。” 沈栖柔差点忘记了,他是她笔下的人物,他的喜怒哀乐由她赋予,那么,他自然也很容易感知到她的情绪。忱宴不是个普通人,而是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大反派。 人人得而诛之。 忱宴轻笑一声,坐起身来,慢条斯理地理了理有几分凌乱的衣领。 “娘亲,你在冤枉我。” 见状,沈栖柔连忙跟着坐了起来,拉开了距离。 “你别叫我娘亲,我听着不舒服。” 忱宴闻言,好看的眼眸轻轻眯起。“可是我忍不住啊,娘亲。之前叫你姐姐的时候,你都不知道我忍的有多辛苦。” 他这幅假惺惺的样子看在眼里实在可气,沈栖柔忍不住反驳道:“忍?忱宴,别卖惨了好么,你得到的还不够多么?” 忱宴微微一怔,那一瞬,他仿佛换了一个人。 “你知道七岁那一年,我被皇兄推进冰冷的河水时,有多绝望么?你知道我烧的神志不清时,感觉到母亲掉在我脸颊上滚烫的泪水的时候,有多无能为力么?你知道我本以为即将一死了之,偏偏重获新生的时候,有多欣喜么?可是我那唯一待我尚算不错的母亲,便那样离我而去。” 他说起话来不紧不慢,压迫力却十足。 “你以为,我一步步走到君临天下,走到那个足够令人艳羡的位置,真的有你写的那么轻易么?” 011 不过是大梦一场空(五) 沈栖柔眸光一凝,忱宴每说到一处,她的脑海中便浮现出相同的场景。忱霜这本书的雏形早就在她脑海中勾勒过几百遍,以至于她几乎对每一处情节都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忱宴的声音中带着淡淡的嘲讽,听起来莫名让人有几分心疼。 “我一直以为这些都是我人生中的磨难,直到有一天,明央也不堪重负,死在我的眼前。我听见有人在耳边对我说,‘终于结束了。’你知道当我有了自己的意识,发现自己只是一本书中的人物时,有多无法接受么?” 他的目光凝向沈栖柔,声音阴恻恻的,“不过,娘亲,即便你给了我这样的设定,我也会永远忠于你。” 最后三个字,是贴在沈栖柔耳畔说的。 沈栖柔记得,她给忱宴的设定,是不喜多言的。他今日突然说这么多话指责她,突然让她有几分不适应。 这段时间,她时常重复着一个噩梦。梦中,忱宴恶狠狠地掐着她的脖子,指责她为什么要给他安排这样的命运。每一次,都在气喘吁吁中醒来。 然而,现实生活中,忱宴却说。 他永远忠于她。 “对于我来说,你一直都是我笔下引以为傲的角色。即便你嗜杀如命,杀人如麻。” 沈栖柔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我从未想过你会来到我的世界。” 沈栖柔知道,他不在意自己的命运如何。反派的黑化早已渗透进了骨子里,他今日说这些,恐怕另有图谋。 这时,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亮了一下,沈栖柔眼睁睁看着忱宴熟练地解开了密码,来不及阻拦,忱宴的路透大图便出现在了视线以内。 忱宴轻轻一笑,悲伤的表情很快就从精致的脸庞上褪去,他恢复了常态。 “沈栖柔,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可是这些天来日日缠绕着你的噩梦啊。” 假的,都是假的。沈栖柔眼皮止不住地跳,她知道,忱宴刚才的那些话,只是想激发她的同情心。 “这些都是我最近收到的留言里比较有趣的,特意说来给你听。若不是来到这个世界,我还不曾发现,会有这么多有趣的人。” 他再一次将沈栖柔推到狭隘的角落,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沈栖柔,不知道这些人的血液是冷的还是热的?” 沈栖柔猛然抬头。 “忱宴,你别乱来。” 忱宴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似乎是在思考。 良久,他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 “如果姐姐一直这么怕我,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 他又叫回了沈栖柔姐姐,似乎沉迷于这种玩弄人心的快感之中。 沈栖柔立刻抓住他的手,试图表明自己的态度:“我不怕你,不怕你。” “姐姐,你的声音在发抖。” 沈栖柔正待说话,身子却已腾空,整个人都被忱宴抱了起来。她的头恰好埋进了忱宴的胸口,一股淡淡的香气瞬间萦绕在鼻尖。初次相见之时,她便从他身上嗅见了这股子香气。 忱宴弑杀,却极其厌恶血腥气,所以总是喜欢制备各种各样的香料,以保证自己时刻都未沾染血腥。可惜,脏了就是脏了。 他的这双手,看起来有多干净,内里就有多罪恶。 忱宴的唇覆上了她的耳垂。“姐姐,你又在想什么。嗯?” 012 不过是大梦一场空(六) 沈栖柔感受不到丝毫的温度,只觉得毛骨悚然,明明还是炎炎夏日,她却如同置身冷窖。可她是作者,还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作者,内心越是惊慌失措,表现出的模样便越是波澜不惊。 沈栖柔动作有几分生疏地揽上他的脖颈,声音有些凉。“我之前说的那些话都不是真心话。对于我来说,你是我沈栖柔笔下最得意的角色。即便没有人爱护你,我也会永远爱护你。就算全世界背叛你,我也会站在你身后背叛全世界。” 我会站在你身后,用最锋利的匕首,捅进你的身体。 她缓缓对上忱宴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努力将自己说出的话显得情真意切。 内心却觉得荒诞且可笑。 这就如病娇一样,出现在小说里,兴许会收获一大波迷弟迷妹。可若是出现在现实生活,恐怕就是一句:警察叔叔就是他。 忱宴不是病娇,是变态,是心理极度病态的杀人狂魔。 即便她是他的创造者,但凡有不顺意的地方,他都能毫不犹豫地扼断她的喉咙。 沈栖柔了解他,甚至比了解自己更甚。 可笑的是,忱宴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反派,竟然真的相信了她的话,冰冷没有温度的眼睛甚至出现了点点星光。 忱宴将她放在了熟悉的床上,弯了弯眼眸,绝美的容颜让人移不开眼。“姐姐,我已经三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你陪陪我,可好?” 这样撒娇的忱宴她从未见过,这或许是他在经历长久的阴暗后,努力留住最后一束光的样子吧。 沈栖柔弯了弯唇。 忱宴,你斗不过我的。 她抬起头来望向窗外,故作惊讶,“可是现在还没到晚上。” 忱宴低低一笑,声音煞是好听。 “我想你陪我睡。” 虽然沈栖柔知道他说的只是字面意思,脸色还是不由微微一红。 “柔柔,你脸红什么?” 忱宴仿佛回到了初来时的那一段时光,他望向沈栖柔的目光,是温柔的代名词。 沈栖柔的手已经靠到了枕头下冰冷的匕首,她做了太多天的噩梦,噩梦的终结,则是她亲手了结这个孽子。 她太了解他。 弑杀的本性,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 所以,在一切悲剧未来临之前,让她亲手杀了他。 她会去自首。 可是说什么,说她杀了自己笔下的反派么?恐怕警察局的人会把她当成精神病处理吧。 想到这里,沈栖柔禁不住一声轻笑。 “忱宴,去死吧。” 沈栖柔的动作很快,即便,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得手。 忱宴作为身手了得的反派,时常练功练到废寝忘食。她一个普通人的力量,怎么可能敌得过他。 所以,当匕首顺利捅进他心脏时,带给沈栖柔的只有惊愕。她的手上染上鲜血,他的白色衬衫迅速染红,整个人有着一种破碎的美。 “你为什么不躲?” 沈栖柔突然有几分愤怒,一种被戏耍的愤怒。 忱宴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抚上她颤抖的双手,笑容逐渐涣散,“柔柔,你真狠。” 013 无可救赎的黑暗(一) 忱宴的手抚上她的容颜,迷人且妖孽的容颜无论何时都是炫目的。他脸上露出的表情,沈栖柔很熟悉,那是她时常写的,几乎独属于忱宴的表情。 讥诮,嘲讽。 不为世俗所容下的离经叛道,天不容他,他偏要逆天而行。 不断有鲜血染过沈栖柔已一片血污的手,湿稠黏腻的味道充斥在整个房间,提醒着她的罪孽深重。从前,她可是连杀只鸡都害怕。 她稳了稳自己的情绪,身为作者的她一向自诩口才过人,却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这般口不择心。 “忱宴,别装了。你以为博得我的同情,我就会怜惜你么?你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反派,你是一个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的怪物,别拿这种祈求的眼神看着我,就连我都后悔曾创造了你!” 手心源源不断地在冒汗,她心里害怕的要死。 沈栖柔担心忱宴随时会拔出这把刀,分毫无差地插进她的胸口。 忱宴的报复心极强。 可他并未这样做。 他毫不介意地靠在沈栖柔的肩头,痛却没有发出一丝不合时宜的声音,状态平稳地像一个正常人。 在沈栖柔看不见的地方,他邪恶一笑。真可惜,又一束光破灭了呢。 可是,作为书中的角色,他是永远忠于沈栖柔的。这一点,亘古不变。 她是担心自己会像对待明央一样对待她么? 这就是那个扬言会一直爱护他的人么? “柔柔,我爱你。从第一次见到你,便将这种怪异的感觉藏匿在心底。他们说这是爱。柔柔,你瞧。我是懂爱的。” 他轻轻吻上沈栖柔的唇,明明被捅了一刀,力气还是大到出奇。他禁锢住沈栖柔的双手,将她压在背后的墙上,一遍一遍,乐此不疲。 沈栖柔无法投入到这种事里去,她浑身上下都被一种名为恐惧的东西笼罩着。 忱宴是她笔下最得意的角色,没有作者不爱笔下人物的。 她把忱宴当亲儿子,忱宴却想x她? x伦? 这个狗东西,比她想象中更难缠。 忱宴狠起来不要命。 沈栖柔头脑乱糟糟的。 她拼尽全力把忱宴这个疯批推开,飞快地逃离了这是非之地,急切的连鞋都只是在门口随手拿了一双拎了下楼。 忱宴弯了弯唇角,嘲讽一笑,骨节分明的手执起方才掉落在一旁的手机,摁了第一个联系人的通话。 很快对方便接起,是一个悦耳的男音。 “阿宴,有事?” 林云荫才做完一台重要的手术,整个人才从紧张的氛围中回过神来。 细听之下便能察觉,他的声音隐隐带着几分疲倦。 他与忱宴相识,是个意外。但是,他很喜欢忱宴的待人接物,凌厉中透着温和。 那一日,他下班回家,走过一个偏僻的巷子时,有人早已守候许久,准备将他洗劫一空。 忱宴救了他。 对面只有不大均匀的呼吸声,林云荫凭借医生的直觉,觉得这事有蹊跷。 他声音大了一点。 “阿宴,你还好么?” 这次,对面回的快了些。 一声轻笑过后,是一句略带嘲讽的: “不大好。” 014 无可救赎的黑暗(二) “位置我微信发你,来一趟。” 忱宴说话总是一副淡淡的语气,淡到让人有下一刻他就会消失的错觉。 林云荫立刻背上医药箱,驱车前往忱宴发给他的地址。他们知道,忱宴是公众人物,即使是受了伤,大多数情况下都不适宜送去医院。 十五分钟后。 他正准备敲门,却发现门半掩着,根本没有锁着的迹象。不由觉得有几分好笑,忱宴这是给他留了门? “阿宴?” 无人理会。 客厅里空荡荡,没有一丝人的踪影。林云荫又连续叫了几声忱宴的名字,无人应答。 作为一个医生,他对血腥味儿格外敏感。摁了忱宴的通话,手机铃声立刻在不远处响起。 他三步做两步走进离右手最近的房间,血腥味果然更为浓郁,忱宴正躺在床上,他的胸前,插着一把锋利的刀,鲜血染红了干净整洁的白衬衫,平添几分妖冶的气息。 “阿宴!” 这一次,忱宴的手指动了动。他整个人已经陷入了昏迷之中,脸色苍白如纸,长长的睫毛垂落,整个人仿佛是被抛弃的破旧瓷娃娃般易碎。 真是要命,这下林云荫不敢再怠慢,当务之急是立刻帮忱宴清理伤口。 暮色缓缓点缀这座白昼无限喧嚣的城市,久违的安宁即将到来。 楼下,沈栖柔如游魂一般在大街上飘荡。等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什么东西都没带。 手机,身份证。 没有这些的她,一无所有。 想回家,可是那个家,似乎不欢迎她。 当初,她坚守自己的梦想,用键盘敲下每一个热爱的字眼,果断辞职成为全职作家的时候。 母亲曾指着鼻子骂她。 “就你这样还全职作者?你也不看看你写的书有几个人看,作者能赚几个钱。我们辛辛苦苦培养你上9八5,211。你学的知识都进狗肚子里了!” “我们从此没有你这个女儿,你什么时候重新找一份得体的工作,什么时候回家!” 那些原先刺耳的话语,再一遍在耳畔回响。 她当时推着行李箱就离开了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城市,揣着银行卡里攒的钱,来到了这个浑然陌生的城市。 她只是想证明,写书不是不务正业。 可时至今日,银行卡里的钱的分量,她承受不起。 如果不是忱宴代替她同意,忱霜这本书的版权她是不会卖的。这是她在对自己的怀疑无限放大时写下的书,是无价的。 她又捏了捏衣服口袋,发现兜里有什么东西硌着手,硬邦邦的。 取出来一看。 哦,是那一张银行卡。 沈栖柔抬起头,眸光闪烁间,看见不远处有一个自助存款机。 她缓步上前。 脑海中母亲的银行卡早已烂记于心,她抿抿唇,似乎是想证明什么,将卡里的几百万全部转到了母亲卡中。 她做到了。 全职作者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她宁愿一辈子敲键盘,也不想再面对职场的风云诡谲。 靠着透明玻璃,沈栖柔轻轻哭了起来。 015 无可救赎的黑暗(三) “栖柔,是你么?” 一道担忧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下一刻,沈栖柔的视线便对上了玻璃门外的人。 沈栖柔立刻擦干眼泪,有几分无奈地起身,推开了门。 二十分钟后,一家高档餐厅内,价值不菲的装修昭示着高雅的格调。 沈栖柔微微有几分不安地捏着手中的杯子,如羽翼一般的睫毛颤了颤,似乎是在隐藏自己原本的情绪。 林云荫也没有想到,会因为一个意外的回眸,而遇见了高中时的学妹。 “栖柔,你是什么时候来的这边?” 沈栖柔闻言微怔,她抬起眸,望向对面风度翩翩的男子,他的模样逐渐与记忆中重合,却又比之从前的模样多了几分成熟。她从前心中还暗自钦慕过这个学长,只是随着时光的流逝,她被生活中的琐事压弯了腰,毕业那一年,听说学长有了女朋友,便再未联系过。 “刚来不久。”沈栖柔抿了抿唇,抬起手揽了揽鬓旁的碎发。“真巧。” 林云荫点了点头。“毕业之后,栖柔便音讯全无,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成了空号。我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末尾,似乎还带了声喟叹。 林云荫家中世代从商,他的母亲有意让他学金融,毕业后回家继承家产。然而林云荫最终还是选择了自己喜欢的专业,临床医学。 沈栖柔高一时,便经常注意到隔壁班的林云荫,那时候,他便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了。 沈栖柔局促的心情渐渐平复,逐渐游刃有余起来。高中时的那一段回忆,她不愿再去逼迫自己想起。不过,他们之间,也没有这么熟。 她话锋一转。 “刚才看见学长车上放着医药箱,是来附近救治病人么?” 一提起这件事,林云荫的眉头忍不住蹙了起来。 “是啊,朋友被捅了一刀,如果不是他的心脏在右边,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啊!” 虽然忱宴的身体构造与常人不同,忱宴的心脏在右边,正常人的心脏在左边,但是救人的过程还是让他忍不住大汗淋漓。所幸行凶之人扎的并不深,看起来很可怕,伤的又不严重。 可这样的伤,放在普通人的身上,早就痛的死去活来了。忱宴却连一个疼字都没有说,林云荫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连对自己都这么狠心的人。 沈栖柔闻言,正搅动咖啡的手轻轻一顿,勺子撞击到杯底,发出一阵不大悦耳的响声。 她觉得心神有几分不稳,随便报了个家附近的地名问他。 林云荫一愣。“学妹,你怎么知道我去的是那附近?” 沈栖柔沉默了,过了半晌,声音有几分沙哑地问。 “他的情况,还好么?” 沈栖柔满脑子都是她离开时,忱宴脸上绝望的表情,她只看了一眼,便无名觉得心痛到无法呼吸。那感觉像极了在构思这本书的时候,她为忱宴喜,为他忧的那段时日。正所谓共情,每天对着电脑屏幕,她都能哭好几次。 明明是她做的选择。 明明想杀死忱宴的是她。 此时此刻,她却格外期盼另一种结果。 或许是初次见面时,他一脸小心翼翼地牵着她的衣角,告诉她自己是齐思酩而非忱宴的那一刻。便足以证明,他是害怕自己的真实身份被拆穿吧。 即便他是忱宴,她笔下最得意的角色,她还是会用最冷漠的方式对待他。 因为他,不属于这个世界啊。 016 无可救赎的黑暗(四) “他的情况不大好,看似强大的身体实则早就是强弓之弩。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断不会相信会有人受过这么多杂七杂八的伤,这个朋友能活着都是奇迹……诶栖柔,你怎么走了?” 沈栖柔动作利落地起身,连一句告别都来不及,便匆匆离开了此处。 只留话说到一半的林云荫在原地,林云荫原本还想问沈栖柔要一个联系方式,毕竟是高中校友,如今又在同一个城市,日后也好多帮衬些。 可惜,沈栖柔走的匆忙。 忱宴自出生起,便不被人看好。他受过很多伤,刀枪剑戟,无一遗漏。所以,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他总是穿的整整齐齐才出现在她的眼前,即便是在洗完澡以后。从来没有让她看到过,那些丑陋的伤疤。 可是现在,她这个亲妈,竟然又亲手捅了他一刀。 杀人诛心的滋味,莫过于此。 沈栖柔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身体构造与旁人不同,因为那是她亲手赋予他的呀。在他十七岁那一年,也曾被人射过一箭,在相同的位置。 一直以来困扰着她的难题似乎在一瞬间迎刃而解,千不该万不该,忱宴都是她笔下的人物。每一部作品于作者而言,都是一个孩子。 爱意向来太满,反而在人来时失了方寸。 沈栖柔慌乱地推开房门时,看见的是依旧处于昏迷之中的忱宴。 她安安静静走到床边,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忱宴的脸颊。苍白的脸色几近透明,他一定很疼。 反派的心早已千疮百孔。 伤他,于她,无半分益处。 昏迷中的忱宴却是精准无误地捏住了她的手腕,疼痛的感觉让沈栖柔忍不住叫出声来。下一刻,忱宴便睁开了双眸,在看见来人是沈栖柔的那一刻,微微有几分惊愕。 他立刻松开沈栖柔,声音有几分虚弱。“抱歉,这么多年的习惯,一时间还未改过来。” 和他说起话来,徒然让人生出一种和古人对话的错觉来。或者说,他本就是古人,不算错觉。 这样的感觉,本应该是极不自在的,可是,她偏偏乐在其中。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换成干净的,林云荫还贴心地为他盖上了被子。 沈栖柔刻意忽略手腕上的疼痛,轻轻摁住想要坐起来的人。“忱宴,你还好么?” 忱宴轻轻一笑。“你是在怪我,让人治了这伤?” 他第一次没有唤娘亲,没有唤姐姐,连柔柔这样的称呼都未唤。 沈栖柔竟然有几分不习惯。 她静静地看着忱宴,没有说话。 忱宴自嘲般开口,说的每一个字都敲在人心上,戳的沈栖柔的心生疼,“你知道的,我爱干净。即便是死,也不想满身血污。”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他几乎丧失了所有力气。 即便是死,也不要满身血污。要干干净净,从容赴死。 原著中,曾有一场有名的战役,忱宴身边出了内鬼,原本稳赢的局面被打破,他被困了整整三天三夜,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最后,连陪伴他的亲信都离他远去。 在他以为必死无疑的那一刻,明央带着辛辛苦苦叫来的人,替他解了围。看见明央的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光。 那温柔的光,终于不是朝别人走去。 017 无可救赎的黑暗(五) 那一次,忱宴在临死之前换上了自己平常最爱穿的月白衣衫,即使银白的盔甲被鲜血染的透红,内里也是干净的。 那时,明央还视他如最初一身傲骨的少年,将所有的怜悯都化作关爱,待他好到极致。 而沈栖柔则是那个亲手毁了这来之不易的光的人。 在忱宴快懂什么是爱的时候,让齐思酩的适时出现,打断所有将含苞待放的一切。 “别这样,忱宴。” 她抿抿唇,替忱宴拉好方才滑落的薄被。目光坚定地对上他,似乎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心。 “你一直以来,接近我,只是想杀了我么?” 沈栖柔神色紧张,生怕忱宴会点头。 事实上,忱宴露出的是意外的神色。他隔着薄被捏住沈栖柔的手,动作很轻,却给了沈栖柔极大的悸动。 “我是想杀了你,可你是唯一走进我心里的人。我若杀了你,会生不如死。” 他弯了弯唇,美到极致的眸中映着的似乎从始至终只有沈栖柔一人。 沈栖柔有几分不敢看他。 想收手,他的力气却徒然增大。 忱宴的头轻轻搁在她的肩头,声音不大,“柔柔,别离开我。” 兴许是因为受了伤,忱宴整个人都呈现出一副弱势的状态,像极了一只受惊了的小白兔。 他与之前企图持刀伤人的模样截然相反。 不知何时,她的心软了一块。 “对不起。” 忱宴轻轻一笑,突然退开一段距离,抬起她的下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柔柔,不要对我说这三个字。你没有错,在我这里,你永远都不会错。” 他的脸色分外苍白,可还是强撑着说完最后一个字,才轻轻垂下手来。 沈栖柔没有再打搅他,她心知忱宴现在的苦痛,便悄然退出了门。 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忱宴轻轻勾了勾唇角。 沈栖柔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忱宴,她没有回房间,而是睡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夜里口渴,起来倒了杯水。 沈栖柔看见忱宴的房门半掩,心下不由有几分讶异,她分明记得,退出来时是关紧的。 她迈进门槛,窗户不知何时开了,夜里的风吹起窗帘,吹在她的身上,有几分冷。 沈栖柔处理完这些琐事后,习惯性地走到床边,端详了片刻忱宴的模样。 她几乎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忱宴的长相究竟有多惊艳,比她笔下的那些词还要美上百倍。 她早该发现,他不是齐思酩的。 沈栖柔的手抚过他的额头,出乎意料的滚烫让她禁不住收回了手。 忱宴发烧了。 “忱宴?” 沈栖柔连续叫了好几声,忱宴一点反应也没有。忱宴的警觉性很高,没道理会不理她。除非,他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 沈栖柔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忱宴的伤虽然已经处理过,但究竟不是那么细致。 再加上来到这里之前,忱宴的身体已经经受过太多的伤痛。 他是反派,却不是铁打的反派。 沈栖柔立刻拨打了120,救护车来的很快。 018 无可救赎的黑暗(六) 忱宴的伤并不严重,那一刀避开了所有要害,表面看上去很可怖,实则不然。 医生告诉沈栖柔,忱宴的伤应该是经过专业处理过的,接下来只需要好好休息,按时吃药,等待伤口复原。 考虑到忱宴的身份问题,沈栖柔为他选择的是较为安静的ip病房。 第二日清晨,沈栖柔在一片阳光中清醒过来,探身抚上他的额头,烧早已退了。房间里满是消毒水的味道,她有几分不习惯。 正欲抽身离开,手腕却被一道强劲有力的力量禁锢住。下一刻,她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眸。 “醒了?” 沈栖柔率先打破僵局,极是自然地抽回手,退到了一边。 忱宴微微有几分茫然地扫视四周,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沈栖柔身上。 声音微有几分沙哑。 “这是何处?” 沈栖柔抿抿唇,多了几分言简意赅:“医院。” 她抿抿唇,心平气和地解释道: “你昨晚发了烧。” 忱宴垂下眼帘,周身有几分落寞的意味。“柔柔,我想回家。” 他似乎很厌烦医院的气味,一秒都不愿多呆。他抬起头,眼眸中带了一丝几不可见的恳求。 沈栖柔不由有几分愕然,继而替他掖了掖被角。“再过几日吧,在家我怕照顾不好……” 最后一个字还未落地,忱宴便捏住她的手,声音带了一丝显而易见的颤抖:“柔柔,我害怕。” 这里白茫茫的一片白,像极了他母妃死时的那个冬天。忱宴讨厌一切与白色相关的东西。 沈栖柔很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回握住忱宴一片冰凉的手,企图给他带去几丝温暖。 “我去办理离院手续。” 忱宴的戏并没有拍完,这一次回来也只是因为特殊原因。 得知忱宴受了伤以后,他的经纪人劈头盖脸地骂了他一顿,要知道忱宴的时间就是金钱,可一分钟都耽搁不起。忱宴一反常态,没有过分强硬的态度,只是听完经纪人的唠叨后,便挂断了电话。 沈栖柔见他挂断电话,递给他一个才削好的苹果。“这么怕你的经纪人?” 经过一段时日的调养,忱宴的脸色红润了不少。 他咬了一口苹果,半分波澜也未起。“不是怕,你若是不喜欢,我换一个便是。” 忱宴这个人可是素来说一不二的。 沈栖柔连忙摇头,“这一位也是关心你。” 忱宴挑眉,俯身:“那你呢?” 沈栖柔脸微微染上几抹绯色,明知故问:“我怎么了?” 忱宴并不打算就这么放弃,他继续问下去:“那你关心我么?” 沈栖柔勾了勾唇,颇是灵巧地错开了他的怀抱,坐到了一边。“我记得创造你的时候,没有给你这些花里胡哨的技能。” 想她孤寡了二十余年,竟然有朝一日,会败在自己亲手创造的人物身上。 她的目光瞥向忱宴一边的手机,“你是不是又看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忱宴摇了摇头,正欲说些什么。 这时,沈栖柔的手机铃声不适时地响了起来。 019 相逢何必曾相识(一) 沈栖柔的心思都在忱宴身上,拿起手机时连号码都没看,便接了起来。在听见那道熟悉且急促的声音时,她唇畔的笑容瞬间僵住。 “柔柔,快回家,你妈妈突发脑溢血,就快不行了……” 手机坠落到地毯上,沈栖柔身子一软,忱宴立刻揽起欲滑落在地的她,紧紧抱住,“柔柔,你还有我。” 从沈栖柔所在的城市回家,坐火车需要一天一夜。忱宴则是立刻订了机票,简单地收拾了行李,便带着精神恍惚的沈栖柔上了飞机。 上飞机之前,忱宴给林云荫发了短信,让他跟着来一趟。 “忱宴,我一直在和她赌气,我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我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忱宴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机舱外的蓝天,轻轻揽过她冰凉的手,“柔柔,不会有事的。” 沈栖柔没有说话,只是脸色煞白,她一滴泪也没有掉。万一,妈妈看见她哭,是会不高兴的。 两个小时后,城机场。 看着手机上发来的医院具体位置,沈栖柔一分钟都不敢再耽搁,立刻叫了出租车,和忱宴直奔医院。 “司机,可以再快一点么?” 出租车司机闻言,尽可能提了速,但还是有几分不耐,“小姑娘,再快可要超速了。” 忱宴紧紧握住她的手,权当安慰。母亲死后,他便没了至亲,沈栖柔的亲人,便也算他半个亲人了。 到了医院门口,沈栖柔突然转过身。“忱宴,你不如在附近等我。” 忱宴唇线上挑,绝色的容颜在阳光的照耀下美的愈加惊心动魄,“我就这么见不得人?” 沈栖柔皱眉,见状不由反问:“你不是不喜欢医院?” 忱宴拉着她慢慢往里走。“柔柔,我们总该适应环境的,无论喜欢与否。” 他的话无端让沈栖柔安心,如同烦乱的心头拂过几缕悠长的清风,平复了所有忧伤。 她推开门,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至,看见熟悉的面容,鼻子微微有几分发酸。 听见动静以后,沈栖柔的爸爸立刻抬起了头,激动的心情无法言喻:“柔柔,你回来了。”他的模样,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头发间夹杂着些许花白的颜色。 “爸,妈的情况还好么?” 沈父正欲开口说话,目光却顿在了跟在女儿身上进来的人身上。“他是?” 沈栖柔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介绍忱宴,她有几分后悔将忱宴带了过来。 忱宴突然牵起沈栖柔的手,十指相扣,牢牢握紧,似乎是想证明什么。 “叔叔,我是柔柔的男朋友。” 沈父微微一愣,突然笑了,“我这个姑娘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能找到这么好的男朋友。”他摇摇头,一脸的难以置信。 沈父坐着的床边躺着一个人,正是突发脑溢血的沈母。沈栖柔三步做两步走到沈母面前,发现她紧闭着双眸,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地不堪一击,哪里还有当初骂她时半分神气。 020 相逢何必曾相识(二) “今天一大早出了事,便送来医院抢救。我怕你妈骂我,一直不敢打电话给你。今天……实在是怕了呀。” 看来,沈母已经经过抢救,度过了危险期。沈栖柔看着母亲苍白脆弱的模样,沈栖柔鼻子一酸。 “爸,这几日便让我照看着妈妈吧。你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大好,该歇着。” 沈父闻言,眼眶微微泛红:“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他的目光落在身后的忱宴身上,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对方身上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无端让人生出几分敬畏之心。 忱宴察觉对沈父的目光,唇线微微上挑,似乎是在笑,即便让人流连,此时也显得有几分不合时宜。“叔叔,柔柔说的对,你该回去休息才是。这里还有我和柔柔。” 这时,病床上躺着的沈母突然抬起手,迷蒙间看见沈栖柔的身影,立刻瞪大了双眼。因为戴着氧气罩,说话不是那么清晰。“柔…柔。” 沈栖柔见状,立刻上前抓住母亲干瘦的手,“妈妈,我在这里。” 沈母好不容易才从死亡的边缘被抢救回来,此时的身体状况还十分虚弱。 她的手努力想抚上沈栖柔的脸,尝试了几次都无疾而终。沈栖柔就着她的手攀上自己的脸,粗糙的质感与记忆中柔软的感觉截然不同。 “柔…柔……你终…于回来了……” 沈栖柔有些哽咽,她没想到,再次与家人相见,会是这样的情景。倘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当初她一定不会离开家半步。 沈母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沈栖柔的手里,似乎不容她有半分拒绝。“妈…不要。” 当沈母收到那条巨额短信时,也曾怀疑过自己的眼睛,女儿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想起最后一次争吵时,她对女儿的恶语相向,沈母的眼眶禁不住一湿。她相信,这笔钱一定有正规的获取渠道。可惜,她即便是想多看女儿几眼,也看不到了…… 这下好了,女儿终于回来了。 沈母身上所有的脾气,都在病魔的折磨下消失地一干二净,所有苍白无力地书写着悲哀。 沈母每说一个字,都如用尽所有力气一般,让人生出她下一刻便会消失的错觉。 沈栖柔生怕会刺激到母亲,只将那张卡随便丢在一边,“妈,我都听你的。你先好好休息,我会一直守着你的。” 沈母身体亏虚,还没说上几句话便又昏睡了过去。 忱宴陪沈栖柔到晚上,沈父已经有几分看不下去。 “柔柔,来者是客,你先带着男朋友回家吧。明天早上再过来。” 沈栖柔定定地坐在床边,身影有几分萧条,“爸,你和忱宴先走吧。” 忱宴眯眯眼,没有说话。 沈栖柔心里,似乎从来都没有过他。 最后耐不住劝,沈栖柔还是带着忱宴踏进了家门。 晚上,路上依旧有着三三两两的行人。 有人看着忱宴议论: “好帅啊,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这不是我前两天刷微博看见的忱宴么?” “他旁边的人是谁啊,不会是她女朋友吧?” “不可能,看那长相也知道,最多是他姐姐。” 021 相逢何必曾相识(三) 沈栖柔不过二十三岁的年纪,容貌虽说不上绝色,却无论如何都是与普通二字不搭边的。 只不过站在忱宴身边,一时黯淡了所有光芒。 怪他过分耀眼。 沈栖柔听着周围越积越多的议论,一路阴着脸走,只字未发。 她走的愈发快,大有不想与忱宴一同走的趋势。忱宴顿在原地,望向沈栖柔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而体内嗜血的因子又起,他弯了弯唇。任何有辱沈栖柔的人,都该死啊。 忱宴虽然只是一个新人,但是前段时间因一张绝美的剧照而声名大噪。这才让人记住了他。 沈栖柔有点想笑,就他这一张脸,便是不想记住都难。 世人都拿从书中走出的男主形容他,却不知,忱宴其人,还真是从中走出来的帝王之身。 世人以月光形容你,我以你形容月光。你比月光更温柔。 可这温柔二字形容忱宴,终是折辱了他。 夜里的行人不多,不至于将忱宴围得水泄不通。但还是有人大着胆子上前要签名。 “忱宴哥哥,你本人比电视上还要好看呢~” “好啊。”忱宴骨节分明的手在纸张上认真划了几笔,依稀可见是‘忱宴’二字。 “忱宴哥哥,刚刚的女孩子是你姐姐吗?” 忱宴抿唇,正欲摇头,却被突然回来的沈栖柔打断。 “不是,我是你们忱宴哥哥的助理。谢谢你们对我们忱宴的支持哦~” 连同忱宴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都一并埋没。 心中的冷意渐渐被抚平,忱宴颇为受用地眯了眯眸子。现在还不是时候,总有一日,他会向全世界宣告。 沈栖柔是忱宴的唯一。 甫一进门,沈栖柔连灯都没来得及打开,便被身后的人轻轻一拉,反应过来时,人已被抵在了墙上。 “柔柔,你怎么都不等等我?” 沈栖柔心里乱糟糟,并不想与他靠的太近,脑海中浮现的仍是方才在街上的情景。 沈栖柔原本并不准备折返,只是忱宴身上的冷意蔓延,她回眸对上他眼眸的那一刻,清晰地感受到一瞬浓烈的杀意。 “忱宴,我有几分累。” 她抬手便欲拂去忱宴的桎梏,却很显然低估了忱宴的认真程度。 忱宴的手抚上她的眼眸,凑近她的耳畔轻轻呢喃:“柔柔,既然说了要做我的助理,可不许反悔。” 温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脖颈间,沈栖柔心弦微微一颤,勾了勾唇:“不过是替你解围的话,你也信?” 她趁着忱宴不注意,灵活地打开了灯,明亮的灯光一瞬间将人包围,平添几分柔和之意。 忱宴松开她。 “今晚你睡我房间,我睡客房。”沈栖柔遥遥一指,便将忱宴的住处安置妥当。 忱宴拦住她。“柔柔,我饿了……” 沈栖柔没法儿,说起来,她也一天没进食过什么食物了。她走进厨房,勉强下了两碗面。 忱宴环顾四周。“这里便是柔柔生活多年的地方?” 沈栖柔冷冷“嗯”了一声。 忱宴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碗筷,抚上心口的位置,“不知道柔柔信不信,我可以在这里感受到柔柔的气息,浓烈且柔和。” 022 相逢何必曾相识(四) 沈栖柔眸光一顿,顺着他的手看去,他轻抚着的位置,是前些时日被她捅伤的地方。 作者笔下的人物具有灵性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有灵性到他这个地步的却极是少见。 沈栖柔眼眶微微泛红,她沙哑着嗓音说道:“忱宴,你会离开我么?” 忱宴的目光充满了恭敬,沈栖柔再清楚不过,那是他对待神明时虔诚的态度。 “柔柔是我的神明,除非您杀了我,否则我永远不会离开您。” 忱宴也就这一点好,他说的话总是让人格外受用。 一直以来,她似乎都多虑了。想象中的一切不仅没有发生,忱宴甚至一直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他将碗筷都收拾好,没有让沈栖柔多操一分心。 忱宴走出厨房的时候,沈栖柔正靠着椅子背看他。 “柔柔,你今天太累了。” 沈栖柔微微一笑,垂下眼帘。“忱宴,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让人险些以为自己生了幻觉。 忱宴的剧组因为一些问题停拍,正好让他多出了陪沈栖柔的时间。 沈母的情况并不大好,林云荫赶来的正是时候,基本稳定了她的病情。 不过林云荫似乎很忙,帮不上什么忙的时候,就适时地回去做其他手术了。 一晃半个月的光阴便过去了,沈母的情况终于有些微的好转。 沈母一直催沈栖柔和忱宴回去,她这里有沈父便足够了。 她对忱宴还是很满意的。 沈栖柔不忍再忤逆母亲的心意,见情况逐渐好转,便和忱宴回到了自己之前所在的城市。 “柔柔,我们去旅游吧,这段时间,你绷的太紧了。” 沈栖柔彼时正在厨房切西瓜,闻言动作一顿。“你什么时候回剧组?” 她的人虽然回来了,但是心却丢在了家里,迟迟不归。如果不是确定母亲没有什么大问题,她是断断不会选择离开的。 忱宴轻轻一笑,“怎么,柔柔要和我一起?” 沈栖柔弯了弯唇。“我想看看《忱霜》。” 她望着眼前眉眼如画的男子,一时有几分出神。这段时日,一直都是他陪着自己。 倘若没有他,这一段时间,会更难捱吧。 余下的一段时间,她想换一种生活方式。 f市。 海滩附近。 刺目的阳光照射在人身上,夏日燥热的气息在此时更甚。感受着脚下清晰的海水,沈栖柔颇是舒适地眯了眯眼眸。 “忱宴。” 她轻轻唤了一声忱宴的名字,待他回过头来,立刻掬一捧水朝他的方向泼去。忱宴难得毫无防备,被泼了个正着。 “柔柔,这战火可是你先挑起来的。” 他语罢,沈栖柔便觉得大事不妙,立刻要逃,却接连被泼了好几次,浑身湿漉漉的。 她偏不服软,硬生生要扳回局面才肯罢休。 忱宴却突然停下,安静地望着她。 他的眉眼在阳光的映衬下愈发耀眼,沈栖柔有一瞬失了魂的心动。 “柔柔,我喜欢看你笑。” 沈栖柔抚上自己的脸颊,这才察觉到自己竟然笑了。 她有多久没有笑了,连她自己都数不清了。 023 相逢何必曾相识(五)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浪漫的晚风拂过游人的心扉,情意缱绻而不自知。 沈栖柔的心犹如忱宴望向她的目光一般暖融融的,她突然不敢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从小便是一个品学兼优的人,邻居家口中别人家的孩子。这得益于父母极尽严苛的管教。她选择辞职这一件事,是第一次违背母亲的意愿。 和忱宴相处的这一段时日,是她最为放纵的时日。 忱宴轻轻揽上她的腰肢,温柔地附在她的耳畔轻轻说道:“柔柔,我只对你一个人如此。” 还未待沈栖柔有所回应,忱宴便欺身压上了她的唇,柔软湿润的触感让沈栖柔一瞬失了神。 她与他在最浪漫的时节拥吻,难言相爱,无所联结,却显得情之所至,顺理成章。 唯一的联系,恐怕便是,眼前人是她的创造品。 两个人一同从海滩回到酒店后,沈栖柔立刻冲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这一次她与忱宴订了两间房,忱宴住她隔壁。 沈栖柔坐在床边拿毛巾擦拭着头发上湿漉漉的水珠,她想起方才的场景,还是觉得有几分虚幻。 忱宴似乎在往齐思酩的方向走。 他一定看完了原著,知道自己虽然偏爱他更多一些,却还是更中意齐思酩那样温润如玉的人。 思绪正在肆无忌惮地飘飞,天空响起一道闷雷,匆匆打断了她的思绪。 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夕王暴虐无道,施政期间百姓叫苦不迭。不过几年,山河便显倾颓之势,天子脚下,民不聊生。 忱宴就是在这样一个夜晚,携万千将士将夕国都城团团围住,推翻暴政,将这江山又归了他忱氏。 那一夜,暴雨如注。 发生在暴雨之夜的事并不只这一件,还有每一年,忱宴娘亲的祭日。 沈栖柔打开笔记本,翻看了几眼人物设定,看见傅婉祭日的时间后,还是微微一怔。不知是偶然还是必然,今日恰逢翎国公主傅婉,即忱宴生母的生日。 忱宴不可能忘。 下一刻,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沈栖柔似乎是心有灵犀般打开门,忱宴正穿着干净利落的睡衣站在门口,显然已经洗过澡,手中还抱着洁白无瑕的枕头。 “柔柔,可以让我和你一起睡么?” 沈栖柔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选择拒绝,而是让出了他进来的空间。 她仔细观察忱宴的脸色,没有看出任何悲伤的神情。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柔柔,时候还早,可以陪我看个电影么?” 沈栖柔弯了弯唇。“好。” 下一刻,忱宴便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恐怖片,沈栖柔盖好被子后,淡淡扫了一眼屏幕,心中平静无波。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看着恐怖片,电视中长发白衣,脸色惨白的女子伸出了长长的舌头,配乐也格外惊悚。 正到精彩之处,忱宴突然摁了暂停键。他认真地看向沈栖柔,似乎有几分不解:“柔柔,你不怕么?” 024 相逢何必曾相识(六) (这一章可能尺度有一点点大,要是你们不喜欢我下次不写了哦~) 沈栖柔闻言弯了眉眼,这恐怖片的效果虽逼真,但忱宴在此处,她的注意力一直不集中,自然不会被吓到。 “不怕。” 忱宴关了电视机,小心翼翼地靠在沈栖柔的肩头,沐浴露的清香钻进沈栖柔的鼻尖,但依旧无法掩盖他本身的体香。沈栖柔有一瞬间的晃神。 他低低一笑:“我怕。” 嘴上说着害怕,脸上却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又一道雷声劈下,房间内的灯光暗了下去。暴雨如注,一刻不停。 往常傅婉的祭日,忱宴都会喝的酩酊大醉,企图以这样的方式来麻痹自己的意识。事实上,越喝越是清醒。 沈栖柔伸出手抱了抱他,“忱宴,别伤心。” 忱宴弯了弯唇,没有说话。 傅婉在忱宴幼时最爱抱着他讲故事,沈栖柔便随口将忱宴最常听的那个故事讲述了一遍。 说完以后,沈栖柔觉得自己有几分口干舌燥。她歪头朝忱宴看去,却发现他也正在看着她。 一阵天旋地转,沈栖柔只觉得自己又被他压在了身下。 忱宴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唇,缓慢摩挲,温柔缱绻。他俯身轻轻覆上她的唇,食髓知味,直到一股燥热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忱宴不知何时解开了沈栖柔的睡衣扣子,他的手犹如点火一般触碰到沈栖柔白净的肌肤。 不多时,沈栖柔洁白无瑕的脖颈上红艳艳的吻痕便清晰可见。 沈栖柔素来不苟言笑的眼眸此时媚眼如丝,眸递秋波,看的人意乱情迷更甚。 可是,就当沈栖柔以为他会直接进入主题的时候,忱宴却将刚刚解开的几颗纽扣重新扣好。 他轻轻挽了挽沈栖柔鬓旁的碎发,如画的眉眼间是数不尽的温柔。 那股强烈到几乎冲散理智的欲念,也只是在一瞬间便土崩瓦解,沈栖柔骤然清醒。 他坐起身,低低一笑,背影显得有几分落寞。“柔柔,你是第一个在今夜陪在我身边的人。” 沈栖柔摸了摸有几分肿胀的唇,上面还留存着他的气息,经久不散。 她起身,从身后轻轻环住忱宴的腰身。“忱宴,上天送你来到我的身边,我很感动。” 这一夜,是忱宴睡的最为安稳的一夜。至少不用担心,闭上眼,便再也醒不过来。 剧组事务解决好后,忱宴的经纪人第一时间通知了他,下周进组。二人的旅行不得已暂时告一段落。 但沈栖柔经过这一次旅行,心中的郁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长久的宁静与温柔。 在回剧组之前,沈栖柔特意回了一趟家。沈母上一次的情况已经是危险之至,如果不是有足够好的运气,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沈栖柔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内心。 确保母亲安然无恙,沈栖柔才拖着行李箱,和忱宴一道去了剧组。 以他小助理的身份。 沈栖柔有一种预感,忱宴会凭借这个角色一炮而红,大红大紫。 025 时光尽处诉何欢(一) 沈栖柔见到了忱宴的经纪人,一个看起来分外精明的女人。她在看见沈栖柔以后,很聪明地没有过问她的身份。 还是沈栖柔主动告知她自己助理的身份。 至于忱宴,对这个经纪人则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似乎多说一句话都嫌浪费口舌。 沈栖柔第一次这么靠近忱宴没有她的生活,他作为一个古人,似乎完全熟悉于剧组的各种操作。熟练的仿佛他天生为了这个职业而生。 沈栖柔见过忱宴穿古装的模样,只不过那时的他,身上是破碎的美,破碎的让人怜惜。 而这一次,看着他穿上象征九五至尊的龙袍,站在高高的台阶下方,稍一回眸,气场凌厉的可怕,端的是睥睨山河的姿态。 她依旧被深深惊艳到了。 上午拍的第一场戏是忱宴的登基大典,他才将毫无还手之力的夕王斩于剑下不久,人人都忌惮于他的心狠手辣。 他浑身上下只散发着八字: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正拾阶而上,即将完成今日的登基大典。 突然有宫女慌慌张张地跑到附近,凄厉地喊道:“陛下,明姑娘闹自杀了!”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将士已经制服宫女,准备拖出去处理。忱宴却突然施展轻功,从上了一半的台阶上飞了下来。 众人甚至还未看清他的动作,他已一把擒上那名宫女的脖颈,逐渐加大力道,“你说什么?” 宫女吓得眼泪直流。“明……明姑娘自……” 杀字还未落地,她的脖颈已经被“咯吱”一声拧断,匆匆咽了气,一双泪目中满是惊愕,似乎没有想到死亡之神会这么快降临。 在场的众人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登基大典不宜有血光之灾,忱宴此举,应为不吉。 他眸中恰到好处的狠厉,和那一日拿着水果刀在她身上游走的模样如出一辙。 沈栖柔看着他的表演,已经完全沉浸在其中,一时间甚至以为来到了自己提笔勾勒的世界。 她离书中的一切都这样近,近到一草一木都是细心勾勒,近到上天将忱宴送到她的身边。 她离书中的一切又这样远,远到一个呼吸错落开来,就是两个世界的永不接轨,是她与他银河般不可逾越的距离。 忱宴拿出手帕轻轻擦拭双手,而后将帕子丢了出去,风起,不知将之吹至何处。 他深深地望了一眼丞相的方向,丞相连忙慌乱地低下了头。 忱宴弯了弯唇,肆意,嚣张,比之从前更甚。 他转身,环视四周,垂下的珠帘噼里啪啦作响,妖冶到极致的容颜让人惊艳且惧怕。 半晌,他抬脚朝一个方向走去。那个方向原本满满当当都是人,现下却自动退开了一条路。 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陛下今日有事,登基大典明日再续——” 当初沈栖柔写这一段剧情时,还为自己让忱宴这个人物又有了几分深度而沾沾自喜。 可真正的忱宴站在她的面前,她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026 时光尽处诉何欢(二) 若不是这一段时日,他对她足够温柔。她甚至要忘记,身边这个人,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沈栖柔永远都无法忘怀忱宴最后的目光,讥诮、残忍,不可一世。唯独没有对明央的怜惜。即便他的进步,是朝囚禁明央的大殿而去。 第一场戏结束的很顺利,忱宴一次也没有ng,直到导演喊“卡”。 沈栖柔连忙上前递给他自己一直握在手中的矿泉水。 趁忱宴休息的功夫,她踮起脚为他补妆。虽然才一场戏,但是忱宴肉眼可见的出了汗,毕竟是初秋,还是有几分炎热,毫无秋风扫落叶的自觉。 忱宴拧开瓶盖,轻轻喝了一口水。他看沈栖柔踮起脚尖的模样格外费劲,禁不住弯了弯眼眸,轻轻俯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道:“柔柔,你可以要求我为你做任何事。” 我永远为你俯首称臣。 永远,意味着freer。 他与她的距离很近,近到她只要一个抬头,便会擦过他的嘴唇。 “忱宴,别闹。” 众目睽睽之下,她不想让别人发现任何蛛丝马迹。更何况,她还是《忱霜》的作者,对忱宴的影响不会好。 忱宴弯了弯唇,终是有所收敛,可惜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凝着沈栖柔,盯的她有几分头皮发麻。 这是一种早晚会将她拆吃入腹的自信,让她感到很是惶恐。 第二场戏,画面一转。 一身华服的少年帝王踏进未央宫,本该朝气蓬勃的大殿内此时死气沉沉。所有路过的宫女都是战战兢兢的模样,生怕冲撞了忱宴而小命不保。 主殿中跑出一个疯疯癫癫的婆娘,她手中正拿着一把剪子,对身后追出来的人说:“别碰我!” 沈栖柔知道,剧组拍戏并非按进展进行。明央这个角色若是未经之前的锤炼,可能很难演出后期的绝望、无奈以及对忱宴的滔天恨意。 沈栖柔观察着明央的饰演者,据她所知,这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演技有待商榷。 但当沈栖柔看着容色明艳的明央穿着一身华丽的衣裳,却顶着一头凌乱的发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时,她眼眸中的压抑、屈辱及愤怒被展露无疑,那股歇斯底里要走向死亡的疯狂,沈栖柔能够清晰地感受到。 沈栖柔觉得,这就是明央,一个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明央。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劣质的网剧,但是从进入剧组之后,她便不再这样认为。 因为这里,实在是藏龙卧虎。 明央疯疯癫癫笑着跑出大殿,却一下撞上了正好走来的忱宴。她的目光在看见忱宴的那一瞬,立刻加深了眼底的恨意,恨的想将他拆之入腹。 她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剪刀往忱宴的眼睛刺去,尖锐的声音让人听着格外刺耳。“忱宴,我要杀了你!” 没有人知道,她是真疯,还是假疯。 忱宴一把捏住她的手腕,眼眸中是滔天的冷意。 明央的手腕几乎被捏碎,那把几乎毫无杀伤力的剪子应声而落。 “明央,你真让孤失望。” 不是这样的,沈栖柔的心慢慢收紧。原著中,忱宴不懂爱,便把自己对明央的感情视为爱,他的眼眸中不应该是彻骨的寒,而是狂热的爱欲。 027 时光尽处诉何欢(三) 忱宴的应对让人挑不出丝毫错处,但却与剧本中本该有的情绪不符。 这一条果然没有那么容易过。 导演迅速喊“卡”,而后开始和忱宴讲戏。忱宴弯了弯唇,“导演,我觉得忱宴这个人,对明央不会有爱。” 原著中忱宴确实不爱明央,但是他也绝不容许这如同光明一般的存在这般轻易地离他远去。 一旁的编剧闻言,不禁有几分愕然,忱宴是一个很有天赋的人。所以,他的话大家都会参考。但他方才看向明央的眼神,委实过于寒冷。 “原著里忱宴对明央一直有着几近疯狂的执念,你刚刚的表现,就差把明央给埋了……” 明央的饰演者林烟烟一秒就出了戏,漂亮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忱宴。毫无疑问,忱宴是她合作过的男演员中模样最好的。 可惜,性情未免太冷了些。 沈栖柔看着被围在人群中的忱宴,禁不住有几分着急。 这场戏又连续拍了两次,忱宴明显有几分不在状态。 而只有沈栖柔知道,忱宴并非不在状态,而是不想演出导演想要的感觉。 忱宴的运气一直很好,但他的性格,有时实在让人琢磨不透。 趁忱宴再一次ng,沈栖柔连忙小跑上前,给他递了一瓶矿泉水。 导演已经开始骂骂咧咧,“忱宴,你怎么回事?” 忱宴浑然不在意地看了江导一眼,即便是真正的明央站在他面前,他也未必会定多施舍一个眼神。更何况,那时的他已经逐渐脱离了原著的设定,对明央的执念亦日渐衰微。 他的执念所在,就在眼前。 他对上了沈栖柔担忧的目光。 忱宴的经纪人见状,大呼不妙,这位江导的脾气可是出了名的臭,即便是圈里有地位的演员,也不敢得罪这位导演啊……再说了,忱宴还是个新人,行事更不能有任何差池。 “江导,不如让忱宴休息半个小时。他很快就会恢复状态的。” 沈栖柔才走到休息室,便听见经纪人对忱宴的谆谆教诲。经纪人走出门时,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栖柔一眼。 沈栖柔有几分莫名其妙,还没来得及推门,手腕就被一股温柔的力量拉住,直接将整个人都拉了进去。 身后抵着冰冷的墙壁,徐徐微风吹过,窗帘荡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忱宴将她护在身下,精致绝伦的眉眼间是她熟悉的温度。 “忱宴,你可以演出来的,为什么……”沈栖柔的话语还未落地,便尽数淹没在忱宴来势汹汹的亲吻中。 直到沈栖柔的气息逐渐紊乱,心口犹如小鹿乱撞,迷乱间感知到忱宴身上灼热的温度。理智回笼,轻轻推开了忱宴。 她即便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脸此时一定红透了。 忱宴意犹未尽地绾了绾她细碎的发,指尖滑过她的唇。“柔柔,我如果对她显露出半分情意,你真的不在意么?” 他似乎很害怕听到沈栖柔的回答,轻轻捂住沈栖柔的唇,又自顾自答道:“如果对面的人是你,我想我会让你满意的。” 028 时光尽处诉何欢(四) 半个小时很快过去,沈栖柔帮忱宴整理好戏服,和他一起重新回到了片场。 林烟烟早已在片场等候,还未入戏的她此时正和工作人员说说笑笑,没有什么架子,相处起来也是一团和气。等忱宴到场,她也迅速进入状态,开始准备拍摄。 导演拍摄之前,走到忱宴跟前问道:“这一次能行么?”他知道忱宴是天赋型选手,不存在演不好的问题,只有不想演。 “有什么要求,你也可以提。” 忱宴勾了勾唇角,他将手指向沈栖柔的位置。“导演,如果对面的人是她,我就可以演。” 沈栖柔听见忱宴如此放肆的要求,一时怔愣在原地。这样荒唐的要求,她认为导演不会答应。 导演顺着忱宴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定在沈栖柔的身上,他不由眼前一亮,显然一直没有发现剧组中还隐藏着这么个美人。 不过,沈栖柔的模样不适合明央,她更像……忱宴的救赎。 沈栖柔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人推到了忱宴面前。 林烟烟见状,也没有多话,立刻便让出了自己的位置。毕竟,忱宴的气场确实过于强大,她多呆一秒都觉得呼吸不过来,何必为难自己。 导演眯了眯眼,“这位是?” 沈栖柔立刻回答:“江导,我是忱宴的助理。” 江导点点头,便叫人带沈栖柔去了更衣室。等拍忱宴眼神戏的时候,镜头虽然不会切换到沈栖柔,但是做戏还是要做全套,这样才方便林烟烟接下面的对手戏。 当沈栖柔穿上明央华美的衣裙时,她微微有几分恍惚。因为镜中的自己,与平日里不同,多了几分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气息。 忱宴再次看见她时,果然眼前一亮。 沈栖柔微微有几分局促,但是很快,她就被忱宴带入戏中。 依旧是一样的剧情,一样的台词,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忱宴,不再冰冷。 那一把毫无杀伤力的剪子应声落地,忱宴捏紧她的手腕,疼的她眼泪都快出来了。忱宴贴近她的耳畔,声音冷冷:“明央,你可真让孤失望。” 他的眼尾泛起妖异的红,那一双好看到极致的眼眸中疯狂涌动对她的深深的占有欲,偏又幽深的让人一眼望不穿,他究竟想做什么。 他的眼神太过复杂,只一眼,便让人深深沦陷。 联想到他曾做下的事,沈栖柔用尽浑身力气挣脱开他的桎梏。 她并未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而是用这种方式完完整整地做了一次明央,靠近她的忱先生。 导演只需要这么一个眼神,他对这个小助理的演技并不报任何希望,正准备喊“卡”,他看见沈栖柔的动作,不由顿住了。 疯疯癫癫的女子因为用力过猛而跌倒在地,她一下子抱紧了自己的头,似乎是十分痛苦的模样。“失望?”她大笑起来,声声如泣血,“这句话,我要原模原样地送还给你!” 她的眼眸中尽是癫狂的色彩,恨声说道:“忱宴,你会后悔的!” 语毕,她便朝一旁的红漆木柱子上撞去。 这是原著中的剧情,没有人比她更熟悉。 忱宴那一瞬间,近乎疯了一般冲了上去抱住她,两个人一同跌回了地上。忱宴狠绝的声音在明央耳畔响起,阴恻恻的,无端让人有几分害怕,“没有我的允许,你怎么能死,你怎么敢死。” 029 时光尽处诉何欢(五) 意识逐渐回笼,漫天刺骨的凉意透进沈栖柔的骨子里。那一瞬间,她立刻清醒过来。推开忱宴,沈栖柔轻轻站了起来。低垂下眼帘,向不远处的江导道歉,“导演抱歉,我一直很喜欢这一段,所以刚才有些忘乎所以。” 江导是一个很讲艺术性的人,刚才的那一段虽然出乎他的意料。但是,却让他眼前一亮。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这样爆发式的演技了,现在的演员不是怕苦怕累,便是觉得自己番位高爱摆架子。 上一个带资进组的女二,连台词都不背,只知道对着镜头说“一、二、三……”他一怒之下就把人轰了出去。 相比之下,他更喜欢谦逊懂礼的新人演员。 在他的地盘,就得按他的心意来办事。 “你叫什么名字?” 沈栖柔微微一愣,总觉得江导看向她的目光很奇怪。“沈……栖柔。” 编剧听见她的名字,不由跑了过来,激动地问道:“你知道北语柔柔吗?”编剧江色是江导的妹妹,业内知名的编剧,她很喜欢《忱霜》这一本书,所以顺便了解了一下原著作者,北语柔柔。 她记得,北语柔柔是国内知名院校毕业,爆过真名,就是沈栖柔。 忱宴已经从刚才的情绪中缓和了过来,他弯了弯唇,淡淡的声音自沈栖柔身后响起。“她就是北语柔柔。” 江色惊呼一声,立刻拉过沈栖柔。“我就说,能做到这么熟悉原著的人,除了原著作者,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沈栖柔觉得有几分头皮发麻,她之所以以忱宴助理的身份出现,就是不想暴露原著作者的身份。她怀疑,忱宴就是想和她作对。 身上厚重的戏服穿着很热,她的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 忱宴朝江导轻轻一笑,那张充满邪气的脸上带了几丝挑衅。“江导,这条您看,如何?” 江导虽然是出了名的暴脾气,但是不得不说,他在忱宴这的脾气,不知收敛了多少。就连江色都直呼好家伙。 江导自然是很满意,但是他并未表现的很明显。“是挺好,但别骄傲。” 林烟烟正撑着太阳伞,吸溜着手中的冰橙汁。经纪人在一旁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颇有几丝皇上不急太监急的意味。“你呀,什么时候能长点心眼。这部戏的女主是你,怎么能让不相干的人抢了风头。” 林烟烟浑然不在意地轻轻一笑,“那是原著作者,就是明央亲妈。”她望向沈栖柔的方向,眼神中是不加掩饰的崇拜意味。 她是看过原著的,故事中的爱恨情仇无时不刻牵动着她的心。这本书无疑是成功的,即便故事的结尾,明央疯了,齐思酩死了,忱宴坐拥天下。 按沈栖柔的想法,忱宴是最大的赢家。她却不这么认为,她认为忱宴输的彻底。他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人而已。 他生命中的每一道光,都陆续熄灭。 他会认定,自己是个不祥之人。 这一场戏,江导预备后期采取ai换脸的方式,将林烟烟的脸换上去。因为,这一场戏实在是太完美。 完美到他身为一个无比苛刻的人,都觉得,再拍一次,都不会有这一次的真情实感。 中场休息,沈栖柔去换衣室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出门时,江色正守株待兔般守在门口。 030 时光尽处诉何欢(六) 沈栖柔一身普通的打扮,这样一身装扮,就是随随便便扔进人群里,都做不到一眼找见。 可就是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让一向淡漠的江色也另眼相看。 沈栖柔在看见江色的那一刻,眸中不禁流露出错愕的神色。“有事?” 江色微微一笑,靠近沈栖柔。“柔大,其实在做编剧之前,我是你的粉丝。后来,也是《忱霜》的原著粉。” 也正是这一份对于的热爱之心,促使她走上了编剧之路。 她的哥哥,无疑成为她事业上最大的推力。 沈栖柔原本有几分不知所措,甚至连手脚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江色的一番话,无疑是打开了她的心扉。 沈栖柔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眉眼上挑,“承蒙厚爱,三生有幸。” 她的脑海中最先想到的是网上对《忱霜》这一本书的争议,齐思酩和忱宴两个人的比较从未停止。 即便在她心里,二者毫无可比性。 江色见状,适时地步入主题。“柔大,我想请你有机会看一下《忱霜》的剧本,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可以及时修改。”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沈栖柔知道,忱宴就在不远处。 江色很是识趣,她对这位男主,向来是有多远躲多远的。这也不怪她,只怪忱宴身上的气势过于凌厉。 像极了原著中那个把齐思酩做成人彘的忱宴。 只有面对沈栖柔的忱宴,是足够温柔的。 “柔大,不如加个微信,有空详细聊。” 沈栖柔抿抿唇,她倒是很喜欢江色这样的性格。她知道编剧是江色的时候,特意查过。江色是业内知名的编剧。 但是,她没想到,对方是个很好相处的萌妹子。她打开手机,扫了扫江色的码,二人很快加上了好友。 江色吐了吐舌头。“柔大,改日再聊。” 语罢,她飞快地溜走了。 沈栖柔抬起头,看见忱宴的身影立在门口。阳光下的他,仿佛在那一瞬间,真的摒弃了所有阴霾。 忱宴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他朝她轻轻挥了挥手。“今天上午的戏结束了,陪我去吃饭吧,柔柔。” 他的语气本便温柔,叫起柔这个字的时候,便更不必说。 沈栖柔的心跟着他的话语在发颤,不知何时,他竟能这般轻易地左右她的情绪。 沈栖柔走到忱宴身边时,他轻轻俯身,贴近她的耳畔。“柔柔,你和她说这么多话,我可是会吃醋的。” 沈栖柔呼吸一滞。 “忱宴,你要带我去哪里吃饭?” 她话锋一转,显然是不愿再继续之前的话题。 忱宴弯了弯唇,执起沈栖柔的手往外走。“早就物色好了餐厅,终于有机会带你去了。” 沈栖柔的手掌很小,几乎被他完全包着,温暖柔软的触感让她舍不得离开。 很快,理智将沈栖柔拉了回来。她挣脱开忱宴,对上他疑惑的目光,“你疯了,这里……可是剧组。” 忱宴学什么都快,但是,他唯独没有学过一个词,叫避嫌。 031 忽有故人心上过(一) 他将沈栖柔的所有表情都纳入眼底,可惜,他的字典,从古至今,都没有收敛两个字。 忱宴轻轻执起她的手,不过转瞬之间,便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前。“柔柔,我和别人不一样,别拿你的那一套理论来衡量我对你的感情。” 他说的认真,也让沈栖柔的心一阵安宁。 二人的背影逐渐远去,林烟烟撑着伞从不远处缓缓走了出来,看着两个人十指相扣的背影,不禁陷入了沉思之中。 正如忱宴所说,这个餐厅,早在他第一次来时,就想过一定要带沈栖柔来一次。 整个餐厅的氛围感很好,基本没有什么人来打扰。 不过,沈栖柔开始对一些事产生好奇感。“忱宴,书中的明央,也像林烟烟一样好看么?” 她是尝试着描述过明央的美貌,但是忱宴的色彩过于浓重,以至于其他颜色都黯淡了几分。即便是齐思酩,也只是凭借着意难平,赚足了读者的眼泪。 如果没有这些意难平,齐思酩的形象只能停留在最表面的温润。 至于忱宴,即便他对你温柔的笑,即便他的手看起来是这样干净,与之共处一室,只有担惊受怕,毫无温存可言。 忱宴切好牛排,放在沈栖柔面前。提起明央,他只是面无表情。“柔柔,你才是最好的,明央怎及你万分之一。” 从来没有人夸过沈栖柔好看,她向来活在自卑之中。而忱宴的话语,无异于是给了她几分来之不易的自信。 可她知道,忱宴视她为神明,所以,无论她是什么模样,忱宴都会夸她赞她,甚至爱她。 沈栖柔是个正常人,忱宴在不知不觉间满足了她的一切虚荣心。 她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忱宴真的是她的对象,该有多好。 而这样的想法,往往不过三秒,就会被抹杀。 因为忱宴这个人,实在是太过于不真实了。即便近在咫尺,看得见摸得着,她依旧觉得对方虚无缥缈,说不准下一秒就会消失。 就如来时那般轻易。 所以,她不敢轻易付出任何一丝感情。 沈栖柔生怕忱宴不离开,却又同时盼望他能永远留下。 “忱宴,那齐思酩呢?” 这个被她虐惨了的男主,死时的惨状已不能用言语去形容。 忱宴听见这三个字,神情微微有所动容,他弯起的唇角,连不屑都懒得藏。“柔柔,你亲手给我的手下败将,你忘了?”他歪了歪头,慵懒的动作,由他做来,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凌厉感。 沈栖柔一噎,所有的好奇都消耗殆尽。忱宴是一个极度自负的人,她什么事也问不出,干脆不再说话。 可她还有一个问题。 “忱宴,你爱明央么?” 她赋予他不通情爱的设定,可是书中的他,与明央也曾有过一段快乐的光阴。沈栖柔不信,他真的没有动过心。 明央死时,忱宴近乎发狂。 沈栖柔在落笔时,都曾觉得忱宴这个人不大受她控制。 “不爱。”忱宴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轻轻翘起了唇角。声音中透露出丝丝慵懒,简短的两个字,何其绝情。 032 忽有故人心上过(二) 他的神情不似作假,看的沈栖柔一阵发怵。沈栖柔只觉本该美味的食物此时味同嚼蜡,她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想逃离此处。 忱宴明明是微笑着的,只不过,他弯起的唇角中,溢满了不屑的气息。他愈是笑,便愈是让人害怕。 漆黑的头发上有轻轻的压力袭来,带着人体正常的温度。是忱宴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头。 沈栖柔稳了稳情绪,故作淡定地抬起头来。“怎么了,忱宴?” 忱宴意味深长地望了沈栖柔一眼,他转而用指擦了擦沈栖柔的嘴角。 “柔柔,慢点吃。” 慢点吃。 沈栖柔咽下口中的牛排,拿起一边的橙汁喝了一口。“忱宴,你怎么不吃?” 忱宴眯了眯眼,一股危险的气息蔓延开来。“你怕我。” 沈栖柔心弦一颤。 “忱宴,我怎么会怕你。” 是察觉到被利用的愤怒,是感知到自己无能为力的痛苦,是二者反复之下所导致的无可言说的恐惧。 忱宴,你身上还有多少秘密,是旁人不知道的。 一个穿书人,比她一个土生土长的现代人,还要懂得在现代的生存法则。 这样的忱宴,怎能不让人害怕。 她抽了两张纸轻轻擦了擦唇,有鲜艳的红色印在餐巾纸上,轻飘飘落进了垃圾桶。 沈栖柔毫不避讳地在忱宴面前补起了口红。 偌大的餐厅,只有她和忱宴两个人,甚至连服务员都只出现了一次。 不是他提前安排,她都不相信。 忱宴倏地站起身,即便沈栖柔时刻观察着他的动向,也不曾料到,他直接一拉桌布,将餐桌上的东西一干掀翻。一时之间,碗碟晃动的声音不绝于耳。 那杯橙汁亦没有幸免于难,尽数洒了出来,玻璃杯碎成了渣渣,就摔在沈栖柔脚边。 忱宴整个人坐了上去,一只手揽上沈栖柔的脖颈,另外一只手轻轻摩挲了一番沈栖柔的唇。“柔柔,这个颜色很适合你。” 沈栖柔将口红搁进了手提包中,她相当于大半个身子被揽在忱宴怀中。 她轻轻皱了皱眉,玻璃窗外随时都可能会有人经过,忱宴此举在她眼里,无疑是无理取闹。 “忱宴,你曾经可以是为所欲为的帝王。但是现在,你只是一个十八线艺人。” 他既然踏进了这个圈子,便不该再如此任性妄为。 良久,忱宴松开她已经发软的身子,抽了两张纸轻轻擦了擦唇角。他看了看纸上沾染的颜色,轻轻一笑,“柔柔,该回剧组了。” 沈栖柔骤然被松开,身子瘫软在椅背上。她的余光瞥见玻璃窗外空无一人,心下才松了一口气。 她不想惹事,忱宴看起来却似乎很想惹事。 回到剧组,已经是下午时分,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下一场戏还有一个小时。 沈栖柔的心神一直不大稳,左眼皮一直跳。 剧组此时的戏正是明央与齐思酩的对手戏,沈栖柔没想到会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看见齐思酩的戏份。 这个剧组给予了她一种魔幻的感觉,仿佛请来的不是演员,而是角色本人。 033 忽有故人心上过(三) 齐思酩身着一袭淡然优雅的蓝衣,翩然而立,温润的气质由内而外散发。即便沈栖柔看不清他的脸,也为之有几分动容。 他正缓步而行,突然之间,眸光在某一处顿住。 忱宴轻轻捏了捏沈栖柔的手骨,带着几分告诫意味:“柔柔,不许看。” 类似的言语,在他差人将齐思酩变成人彘时,也曾对明央说过。 当时的他,轻轻捂住了明央的眼,阴恻恻地说:“央央,别看。” 沈栖柔的目光从齐思酩身上挪开,转而移向了不远处的明央。忱宴这才满意地一笑。 林烟烟换下了上午和忱宴对手戏时华丽到几近讽刺的装扮,这一次穿了一身水湖蓝色长裙。 肤若凝脂,气若幽兰。眉如远山,眸若星辰。一颦一笑间,既有大家小姐的灵气,又不失江湖儿女的洒脱。 正与她笔下所写的明央不谋而合,她正在人群中央,仿佛此时此刻,她不再是林烟烟,而是真正的明央。 忱宴就是角色本人,他根本不需要演,心之所至,便能将反派这个角色挥洒的淋漓尽致。 林烟烟则有几分出乎她意料的完美。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明央独自立于拱桥中央,一只手正抚着石壁,小半个身子都在石桥外围,她正好奇地逗着水中自由自在的鱼儿。 明央身上的灵韵之气自是不言而喻,林烟烟将这个角色诠释得很到位。 沈栖柔只是扫了一眼,便知道了这一场戏所对应的书中情节。 齐思酩少时体弱,曾寄居江南。明央与齐思酩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后来,齐思酩回了京城。他是当朝丞相之子,自是不能一直躲在江南,京城更需要他。 这一场戏,讲的是明央初有少女娉婷之姿,齐思酩长大以后第一次与她相遇时的情景。才子佳人,郎才女貌,相见恨晚。 齐思酩将手中折扇一合,步子不紧不慢,环佩相击,泠泠之音不绝于耳。 他见明央大半个身子都在外面,慢悠悠踱步至她跟前,“姑娘就不怕掉下去了?” 明央原本顾自玩的欢快,突然听见男子的声音,慌乱之间,真的有坠落的趋势。 齐思酩伸手将她揽入怀,很快便退开了一段距离,抿抿唇,他的温柔,是刻进了骨子里的。 “你是何人?” 明央好奇地眨了眨明亮的眼眸,多年不见,她早已将齐思酩遗忘。他这时出现,于明央无疑是新鲜的。 “在下京城人氏,齐酌,字思酩。”他温和有礼,举止之间,俱是风雅。 那一瞬间,仿佛天地间的美好,是为他而生。总有人,心甘情愿,为他俯首称臣。 他从名到字,都是在沈栖柔精心思考下敲定的产物。 而忱宴,自小便少人疼爱,连名字都是他的父皇随意所取,更不必提其他。 忱宴,无字。 沈栖柔花了浓重的笔墨去写明央与齐思酩长大后再次相见时的情景,但她当时还是卡文了,卡在她知道在齐思酩身上发生的一切,这一刻竟然有几分不舍。 这样一个清风霁月的男子,本该娶一知书达礼的女子,从容过一生。而不是,而不是…… 沈栖柔无法再想下去。 034 忽有故人心上过(四) 这一场戏出乎意料的顺利,导演对齐思酩的扮演者赞不绝口。很快,片场短暂休息了二十分钟,便即将进入第二场戏的拍摄。 没有忱宴的戏份,沈栖柔总觉得缺了什么。 忱宴去换戏服,她暂时在片场等候。 突然之间,沈栖柔感知到一道灼热的视线。她抬起头,准确无误地对上了那道视线。 他没有躲,甚至在对视的那一刻,唇角勾起了清浅的弧度。可他的目光中没有一丝笑意,冷的让人心生恐惧。 身边有人小声议论着:“云暮是不是朝这边看了一眼,他真的好温柔啊!” 云暮正是齐思酩的扮演者,沈栖柔亦是从议论声中了解到的。他早已收回冷冽的目光,和一旁的林烟烟有说有笑,那一刻,就如她的错觉一般。 沈栖柔有一股直觉,这个云暮绝没有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戏里戏外的反差,恐怕不只一星半点。 “叮——”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验证信息。 齐思酩。 正常人给备注都应该给本名,但她不否认,也有入戏太深的情况。 他可能是很喜欢齐思酩这个角色。 沈栖柔默默点了同意。 她鬼使神差般点进了对方的朋友圈,看了一圈,很正常,没有一点异于常人的气息。 下一刻,忱宴阴恻恻的声音自身后响了起来,“柔柔,你做了什么?” 沈栖柔指尖微颤,利落地摁了一侧的键,屏幕迅速黑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心虚什么。“没,什么也没做。” 她讽刺地弯了弯唇,也不知道自己结巴什么。 她抬起头,望向忱宴,瞳孔骤然一缩。 普普通通的粗布麻衣,倒是被他穿出了贵气的感觉。若是没猜错,这一场戏,是演忱宴在得知明央婚讯后的情景。 那时正逢傅婉祭日,他一身粗布麻衣,在自己为傅婉设下的灵堂中喝了一夜的酒。 忱宴凑近她,似是安慰:“柔柔,你放心,我早就脱离了你的设定。你给我的设定是不懂得什么是爱,而我,则是完全不爱明央。” 沈栖柔心神一震,她不曾料到忱宴会这般直白地告诉自己这些事。 那一瞬间,她竟隐隐有几分失落。她塑造的角色脱离了她的设定,这是不是说明,连角色本身都是极其厌恶她所给予的一切的呢? 忱宴轻轻一笑,他真真切切地感知着沈栖柔的一切,“不,柔柔。我永远爱你。” 忱宴几乎是一条过,很少会ng。即便是林烟烟和云暮,也有发挥失常的时候。但是,忱宴不会。 只有他不想演,没有他不能演。 就连一向脾气暴躁,对艺人要求苛刻的江导,都对忱宴赞不绝口,在他眼里,忱宴就是一个百年难一遇的奇才。 后来,他每一次向男演员讲戏,总会想起忱宴,而那时的忱宴,早已在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无影无踪。 沈栖柔小心翼翼给忱宴擦了擦汗,她心里记着时间表,下午还有两场戏,今天就可以收工。 “忱宴,那个时候,你是真的很伤心吧。” 因为她写这一段时,感同身受,悲他所悲。 035 忽有故人心上过(五) 忱宴轻轻笑出声来,他没有接话。倒是沈栖柔觉得这话问出来有几分尴尬。 那时的他,有多难过,她该是这个世界上最清楚的人。 这场戏忱宴没让她跟进去,只留她在外面等待。 正好,这些画面,她也不想瞧,免得触景伤情。 沈栖柔无聊之际,发现江色给她发了很多条消息。 大致提了一下之前那段时间剧组的进展,大部分戏份已经拍了,中途云暮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车祸,男主的戏份很重,整个剧组只好停工。 这件事忱宴还从没有和她提起过,想到剧组停工那段时间,他一直是陪着自己的,心中不由一暖。 江色想和她谈论的是大结局的情节安排。 作为要播出的剧而言,必须传播正能量,况且邪不压正,忱宴是一个大恶人,在正义面前,三观决不能跟着五官走。 为此,江色和导演吵了很久。因为她实在是过于偏爱反派这个角色,尤其是忱宴出现在她的面前时,更坚定了她对这个角色的热爱。 她的诸多想法皆与原著不谋而合。 而导演一直不同意。 她做梦都没想到,能在剧组遇见沈栖柔,这才加上了微信。 沈栖柔看着数条消息,她斟酌了片刻。 之前,她在微博写了平行空间的故事,但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对于《忱霜》而言,总归缺了点什么。 《忱霜》需要的是打破牙齿活血吞的虐,是读者在看每一个字时,都会让人联想到漫漫雪夜,雪花飘飞肆虐彻骨的寒。 痛,又不完全痛。冷,又不完全冷。打在心上,却是冽冽的悲。 原著中的任何一个环节都缺一不可,而忱宴这个人,几乎无法洗白。所以,江色在结局犯了难。 她不舍得写死忱宴这个角色。 “如果难下决策,不如采用开放式结局,完成最后的剧情。”沈栖柔删了打,打了删,最终发出这一段话。 死了,又没完全死。 可以在结尾时给忱宴安排一个情节,让他消失在观众的眼前,但是,又从蛛丝马迹中能觉察出他尚存于世的事实。 而这个情节,一定要足够悲,悲到足以洗白这个角色。 沈栖柔知晓,点到即止,江色会明白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江色那一段便发来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包。她又询问了一些沈栖柔的意见,比如哪些地方改了,问沈栖柔改的怎么样。 不得不说,身为知名编剧,江色确实名不虚传。她不仅生了一张比诸多演员都好看的脸,还拥有着一副极其缜密的心思。 改的地方很精妙,让沈栖柔大为赞叹。 这个剧组应该并不富有,甚至算得上穷,估摸着也是三毛钱特效的效果。可是上到导演、编剧,下到大大小小的演员、摄影师、妆造皆认真不已。 沈栖柔忽然之间,看见了这世间的温柔。 而这一切,是忱宴带给她的。按理说,她的这一本书才完结不久,即便再火,争议声再大,也不可能一完结就卖了版权。 她不知道忱宴用了什么办法,可她就是知道,这一切,都是忱宴的所作所为。 036 忽有故人心上过(六) 她鬼使神差般站起身来,走到了忱宴正在拍戏的地方,周围的群众很多,她挤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勉强可以看见忱宴的位置。 原来,她看消息也只花了十几分钟。忱宴这边,才刚刚开始。 当看见忱宴跪坐在灵牌前,身后靠着桌子,一副颓废的模样。他的手中捏着酒壶一遍遍往嘴里灌的时候,她的心就像是被锋利的刀刃划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歇斯底里的疼痛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 所有人都在为忱宴天衣无缝的演技而惊叹,江导更是觉得这个年纪轻轻的人是可塑之才。非科班出身的演员,好歹也得熬上个七八年。 忱宴这样的好苗子,八百年难一见。 而沈栖柔看见的只有血淋淋的伤痛,忱宴这是以另外一种方式,将还未愈合的伤口狠狠扒开,展露人前。 那是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忱宴,亦是她现在精心守护的忱宴。 导演一喊“卡”,沈栖柔便立刻跑了上去,略显慌乱地整理他的衣服。忱宴捏住她的手腕,神色清明,“你怎么进来了?” 他略显狼狈的模样,实在不堪,更不愿展露于她眼前。 他见惯了厌弃的目光,早已学会不去在意。但沈栖柔不同,他生怕自己现在的模样会被沈栖柔厌弃。 沈栖柔一眼便洞穿了他的心思,抬手轻轻擦拭去他唇畔的酒渍,极是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忱宴微微一怔,他只觉自己浑身上下都被一股酥酥麻麻的力量包围。沈栖柔即便只是说了几个字,却让他的心灵得到了极大的震动。 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之所以停止杀戮,不是因为沈栖柔,而是这个世界足够光明。 即便,他所处之处向来是那个连光都照不到的地方。 所以,他为了那些对他赞不绝口的话语,进入了浑然陌生的环境,成为了他们口中的可塑之才。 宁愿,揭开伤疤给人看。 他知道,沈栖柔会高兴的。 外面围了很多人,沈栖柔知道,这里不适宜两个人再多说些什么,所以立刻退开了些许距离。 沈栖柔不希望自己成为他这条道路上的绊脚石,却不知道,忱宴早已另有打算。 她跟着忱宴去了换衣室,因为这一场戏把他身上这套衣服弄脏了,必须得换一套新的。 忱宴出乎意料地一路没有说话,只在第二场戏之前摸了摸她的头,语气间满是宠溺:“柔柔,别再进来。有你在,我不好发挥。” 沈栖柔知道,只是因为,这下午的戏,都具有爆发性,多为转折,也是他最为狼狈的时候。 忱宴不喜欢狼狈的时候被重要的人看见。 第一天的拍摄相对顺利很多,沈栖柔为忱宴高质量的对戏所折服。只是,她又观了几场配角的戏,这才发现,众人多多少少都有失误,只有他,从头到尾,干净利落。 晚上回到酒店,一进门,沈栖柔就被身后的忱宴压在了床上。他的眼眸中染着淡淡的酒意,还有她能够读懂的欲望。 下午为了逼真的效果,忱宴喝的酒都是真的。 当然,在此之前,江导询问过他。得知忱宴酒量很好以后,才这样做。 038 风月裂隙情失意(二) 作者最好的状态就是不温不火,无人问津时会伤春悲秋,大火之时会遭受源源不断的质疑。有太多的作者在质疑声中迷失自我,更甚者则是封笔退圈。 可这是沈栖柔的梦想,是她一心一意要守护的东西。 所以,她在评论区中说出了自己的心声,结局不可能会改。而她会永远站在忱宴这一边,即便这对于男女主而言不够公平。 可是,她只做得到偏爱一人。 既许一人以偏爱,愿尽余生之慷慨。 就连前段时间在微博上更新的番外,都只是因为忱宴突如其来的出现,乱了她的心弦。 仅此而已,除此无他。 而她对忱宴所有的坚定,都化作了一股力量,传递给了身处异时空的忱宴。 “我永远爱他,无论他在哪里,是什么身份,都是我笔下最得意的角色。我沈栖柔保证,这一点亘古不变。” 忱宴一开始意识到自己只是书里的角色,是作者笔下得意的反派后,他近乎发疯。一向掌握旁人生杀大权的他,竟然因为一道声音而乱了方寸。 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找到声音的主人。 忱宴尝试了一切能够尝试的方法,为了挣脱书对人物的束缚,他戒掉了嗜杀的习惯,喝过毒酒,甚至拿匕首捅过自己的心窝……可是,他的命硬的超乎想象。 他的身边,有着一批极为忠诚的人。他们无法阻拦他做出这些举动,却能够在他昏迷不醒时,立刻喂下解药。在他捅自己心窝时,下一刻便涌入一大批太医。 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脏在右边。 命硬之人,有时不知是恩赐,还是劫难。 他遍访高僧,只为求得一相见。 一跪一拜,一步一礼,他是臣民眼中无所不能的天子,却心甘情愿匍匐在地,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从云阶底端跪到了山顶,不过是为了传说中满凡人万般心愿的神佛。 民间传闻,此处求愿最是灵。只不过,这一路磕头上去,也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的磨难。 可谁又知道,他一个满身血污肮脏不堪的人,早已不信神佛。 可是,他愿意为了沈栖柔而相信。 沈栖柔初见忱宴时,当然不会发现他满身的污秽,更不会察觉到他早已磕的血肉模糊的额头。他最是爱干净,在见她之前,自然是会将自己处理干净。 神明。 这个词这样高贵,忱宴生怕自己玷污了她。 沈栖柔紧紧地抱住忱宴,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啪嗒啪嗒往下掉,浸湿了忱宴的衬衫。那些一直以来支撑她前行的信念仿佛一瞬间全部回来了,她整个人都充满了力量,充满了光,“忱宴,无论你以前是什么模样,以后又会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永远爱你,你不用迎合于我。” “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救赎。” 她小心翼翼地吻上忱宴的唇,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忱宴则兀自加深了这个吻,不知不觉间,身上的衣料越来越单薄,直到褪去了所有的阻碍。 037 风月裂隙情失意(一) 他的吻骤然落下,比任何一次都迫切。很难想象,这是不久之前,那个肯在情欲涌动之时,神色清明地将她的扣子扣回去的人。 而这一次,她足够理智地别开了脸。 沈栖柔轻轻握住他的手,对上他如星辰般璀璨的眼眸。“忱宴,你说过,我是你的神明。” 她弯了弯唇:“可你正在亵渎神明。” 忱宴低低一笑,暧昧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柔柔,见到我的那一天,你便该想到,迟早有一天会躺在我的身下。” 他的话是那般的直白。 沈栖柔受不住他这般灼热的目光,她着实不可否认,他的皮囊是一等一的绝好。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的眸光微微闪烁,带着几分不知所措,“我不是你的创造者。” “你还会爱我么?”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询问,更多的则是轻声呓语。若是不知情的人,兴许是要以为她是在自言自语了。 她踌躇地看着他,期待着一个未知的答案。 沈栖柔问出这句话时,接踵而来的还有深深的绝望。她意识到自己毫无保留地爱上了眼前这个完美无缺的人,即使知道是一条不归路,也没有丝毫犹豫。 理智疯狂地要将她拉回彼岸,情感却让她不得不停留。 忱宴听见这个问题以后,突然顿住了手下的动作,他似乎真的在深思熟虑。 “你从前是我的神明,现在是我的爱人。” 这个答案,令沈栖柔微微一怔。 再反应过来时,身上的衣服已经不知被丢到了何处,忱宴的手在她的身上撩拨起了情意。 “柔柔,嫁给我吧。你摆脱不掉我的,这辈子都摆脱不掉。” 沈栖柔是一个传统的人,她与前任之间,甚至连手都只牵过几次。一直以来,都是发乎于情止乎与礼。最后,前任和她提出了分手,说她这个人过分死板,无趣至极。 她只是一笑置之,并不在意。 因为她也只是迫于压力才谈的对象,根本就没有想过和他会有未来。 忱宴的到来,近乎打破了她过去所有的原则。可她却如此清楚地明白,这个世间独一无二的忱宴,比任何人都爱她。这份与生俱来的爱让她愧疚得发狂,他也曾那般痛恨她的安排,可一切都抵不过这满腔爱意。 “柔柔,我不恨你。”忱宴轻轻将她鬓旁的碎发别至耳后,声音温柔的能掐出水来,“我只是不想让你失望。你亲手塑造出的角色,该是那样完美鲜明,一切是那样恰到好处。” 忱宴从未活在光亮里,可这样病态的他,是沈栖柔期待的模样。 他听见那些来自于四面八方的赞美,全部出自于一个人之口。 “不管你们怎么说,我都不会改变结局。忱宴是活在阴暗里,是病态嗜血,就算你们所有人都不喜欢他,我也要让他稳操胜券,主这世间沉浮。” “的确没有人爱他,但是,我会永远爱他。这样一个近乎完美到极致的角色,为什么一定要走寻常路呢?他跌宕起伏的一生,不过是为了日后的辉煌铺路,他若不争,死的人便会是他。他没有错,错的是你们的偏见。” “双手沾满鲜血就不配拥有辉煌的人生了么?多杀几个人就是反派了么?为了活下去变得心狠手辣就该成为男女主的垫脚石么?” 没错,如果忱宴走了另外一条路,他将成为又一个悲情男二,或许会因为意难平而被人记住。那倒不如成为一个人人厌弃的大反派,至少,会被所有人记住。 040 风月裂隙情失意(四) 沈栖柔脸微微一红,正欲挣脱忱宴的怀抱,身子却一腾空,忱宴已经将她抱到了洗漱间。 “今天你好好休息,不用去片场陪我。” 沈栖柔记得,他今天上午没有戏。也就是说,这是二人的独处时光。 忱宴抱着她洗完漱后,她简单地用了一些早饭,便躺回了床上,手中拿着笔记本电脑,准备放一个电影看看。 忱宴突然凑近,给了她一个额头吻。“柔柔,你一个人不要到处乱走,这里没有那么安全。” 沈栖柔并不在意地点点头,她在酒店,能有什么事。忱宴实在是多虑了。 “还有,小心那个云暮,他不是什么好人。” 骤然一提起云暮,沈栖柔思忖半晌,终是想起,这人是齐思酩的扮演者。 沈栖柔觉得,忱宴是将书中的情绪带到了现实。但她还是附和着,一字一句都说进了他的心坎,“你放心好了,我有分寸。” 经历过昨夜,忱宴一下子黏人了很多,又抱着她睡了两个小时,才出发去片场。 忱宴前脚依依不舍地出了门,后脚沈栖柔的手机便亮了一下。 是齐思酩。 确切的来说,是云暮。 沈栖柔先将备注改成了云暮,才看他发的消息。 --沈小姐,有时间出来坐坐么? 兴许是忱宴的提醒起到了作用,沈栖柔对他并没有太多好感。原著中,齐思酩的结局虽说不好,她刻画他时费的心思却也不少。 男主齐思酩,从某种角度来说,是和忱宴旗鼓相当的人。 但是,这个云暮,一旦出了戏,就给人一种阴鸷的感觉。 沈栖柔没有回复,下一刻,那一端的人似乎有所预感般地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沈小姐恐怕不知道,剧组开机的前三个月,组里不断有人消失的事吧。 沈栖柔神色怔怔,她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什么心思打的字。 --不知道您说的是哪一种消失? 那人直接打来了语音通话,沈栖柔考虑再三,还是按了接通键。 云暮轻轻一笑,如三月和煦的微风。“沈小姐,我说的自然是字面意思。” 沈栖柔微微皱眉,关乎忱宴的所有设定,那一瞬间在脑海中纷飞盘旋。 那一年,他以极其残忍的方式杀了同是孩童的太子,代替太子去了江南。 那一年,他循着何府给他的名单,将名单之上的人一一杀尽,鲜血溅到他的脸上,可他连眼都不曾眨一下。他凭借一腔孤勇,让所有人信服。 那一年,他染上了嗜杀的瘾,若是不杀人,便会痛苦不堪。 他的手上沾满鲜血,无论是恶人的,还是善人的。 忱宴甚至享受于看着那些人在他面前缓慢地死去却无能为力时狰狞的面孔。 这样可怕的忱宴,让人一眼便生惧的忱宴,从来都不是那个会唤她柔柔的忱宴。 沈栖柔呼吸微微有几分急促,她捏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有几分发白。 “可是,这似乎与我无关,您恐怕找错人了。”她在做最后的挣扎,说完这句话,便要挂断。 041 风月裂隙情失意(五) 对面适时传来一阵轻笑,歇了她欲挂断的心思。“娘亲,我是齐思酩。” “你最爱的齐思酩。” 沈栖柔麻木地听着对方一个字一个字说进自己的心里,学着他轻笑一声。“云暮,不要入戏太深。齐思酩是一个温柔到极致的人,他不会如你这般,自以为是地来挑拨我与忱宴的关系。” 她摁了挂断,比任何一次都要干净利落。 可手心渗出的冷汗,还是暴露了她的心思。 江色之前提过,云暮曾经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车祸。 沈栖柔搜了一下有关云暮的词条,出乎意料地出现了许多信息。 这些报道提及,云暮在出车祸之前,演技一直平平,即便身后有着不为人知的资本,接剧接到手软,依旧不曾翻出过什么水花来,甚至被人嘲讽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 但是经历了一场车祸以后,他似乎打通了任督二脉,演技一路飙升。就齐思酩这个角色而言,他演的是让江导赞不绝口。 沈栖柔是个作者,一时间,她的脑海中构想出无数可能。 可是,齐思酩明明死了,他根本不具备穿出书的能力。沈栖柔愈发觉得,这一通电话,只是对方的一次戏耍而已。因为,她在酒店坐了一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是,忱宴整整一天没有回来。 沈栖柔不知疲倦地打了许多通电话,却始终是无人接听。她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立刻下床穿戴整齐,拿起一把伞,出了酒店。 晚上忱宴没有戏。 她去了下午他拍戏的地方,可是这里明显已经散场,甚至显出几分冷清。忽然之间,沈栖柔瞥见一道外形肖似忱宴的黑影掠过。 她二话不说便跟了上去,却看见对方进了一个没有监控的角落,不久之后,她便听见有匕首刺进血肉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诡异而刺激。 对方明显在进行猛烈地挣扎,嘴里不断发出“唔唔”的声音,明显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嘴巴。 “求求你,放过我……”另外一道虚弱的女声响起。 紧接着,她听见有一道极富磁性的声音响起,陌生而熟悉。“放过你?我放过你,谁又来放过我呢?” 匕首似乎扎进了她的大动脉,沈栖柔甚至看见鲜血迸发而出的样子。那个女子也只来得及尖叫一声,声音便逐渐微弱了下去。 沈栖柔捂住嘴,一步步往后退。 她看见那个人的侧脸,像极了忱宴。他说话时的语气,身上穿着的衣服,几乎都与忱宴一致。原来,所有的温柔都是假象。 是他为了欺骗她、羞辱她,再狠狠将她所有的幻想砸进泥土的假象。她心甘情愿在他身下辗转承欢,可在他眼里,自己自始至终都不过是个笑话。 这样的忱宴让人害怕,沈栖柔没有回酒店,甚至什么东西都没有带,便直奔外面而去。 她想走,走得远远的。 豆大的雨滴从天空中砸了下来,砸的人心生疼。她手中有伞,却不想打,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 042 风月裂隙情失意(六) 沈栖柔浑身上下被淋了个透,剧组拍戏的地方比较偏僻,少有出租车经过。 这意味着,她即便想离开,都心有余而力不足。 碎发被打湿,遮住了眼前迷蒙的景。恍惚间,一把伞挡住了她大半个身子。 顺着白色的手套向上看去,是一张俊逸到极致的脸庞。 云暮。 他歪着头,唇畔挂着一缕诡异的浅笑。“你看见了什么?” 沈栖柔对云暮这个人,几乎提不起任何好感。 可她现在没有任何力气,下一刻身子便软了下来,就在要跌进云暮怀里的一瞬间,她被一股大力扯了过去,一件黑色的外套罩在了她的身上。 忱宴骨节分明的手撑着伞,投向云暮的目光中满是敌意。 “我说过,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讥诮的语气,冷漠的眼神,他似乎是在看着一个跳梁小丑。而云暮竟也不甘示弱地回望了过来,阴恻恻地说道:“她是我们共同的母亲,为什么只许你见,不许我见?” 这一番话满是挑衅意味,两个旗鼓相当的人之间,一时火药味十足。 忱宴直接打横抱起了沈栖柔,深深地看了一眼云暮,“可惜,你不配。” 沈栖柔静静地窝在忱宴胸口处,他身上的味道总是让人觉得安宁。 忱宴的身上并没有血腥气儿,任是他处理事情的速度再快,也不可能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气味清理干净。 可会不会是雨水冲淡了气味? 沈栖柔的思绪很乱,云暮摆明是想告诉她,自己是齐思酩。可是,他怎么可能会是齐思酩呢? “柔柔,不是让你离他远一点么?”忱宴的声音落了下来,带着淡淡的冷意。 在弄清楚事情真相之前,她不能和忱宴撕破脸皮。沈栖柔很了解忱宴的性格,她怕自己被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回来?”沈栖柔垂下眼帘,低声问着,淡淡的委屈洋溢在话语间,惹得人心弦一颤。 忱宴微微一怔,他并未料到沈栖柔会这么问。“今天有一点事耽搁了。”他的神色不大正常,这不是以往的忱宴该有的模样。 沈栖柔没有多问。 一路回到酒店,两个人身上已经湿透了,尽管忱宴将大半伞都遮在了她的身上。 冲了一个热水澡,沈栖柔抚摸着自己满是痕迹的身体,微微有几分茫然。 不可能会有无缘无故的针对。 沈栖柔回到房间时,忱宴想吻她,却被她侧身避开。 “我今天有点不舒服。”丢下这一句话,沈栖柔便背对着忱宴躺了下来。 忱宴破天荒地没有说话,房间的灯灭了。沈栖柔听见他打火的声音,应该是去阳台抽烟了。 只是,他是何时学会的抽烟?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几条信息。 ——你以为他接近你,真的是因为爱你么?别傻了,你亲手创造出的角色,你最为清楚个中设定,他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身边,你难道不明白么? ——他会让你心甘情愿沦为他的玩物,再一步步将你身边的一个个人一一除去,让你的生活从此只有他,并且毫无尊严地匍匐在他的脚下,从此臣服于他的身下。 ——不信,我们拭目以待。 发信人,云暮。 043 无风无月也无你(一) 适应了黑暗,她一时有几分无法接受手机的亮度,调低亮度,她才模糊看见几个字眼,手机便被人一把夺过。 沈栖柔嗅见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那是本不属于他的气息。他一把将沈栖柔揽入怀中,语气不复温柔,“柔柔,你真的是,太让我失望了。” 他的动作有几分粗暴,似乎是要将她揉进怀里才肯罢休,一丝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留给她。 “别骗我,你的每一句话,我都猜得到。柔柔,你不要忘了,我是你创造的。” 他这个样子真的很可怕,沈栖柔捏了捏手心沁出的细汗,一时竟想逃离这座城市。 无论她心底在想什么,都不敢表现出来,忱宴惯会洞察人心。她越是逃,便越会激起他的兴趣。 如今,她只能以最为柔顺的姿态,待在他的身旁。 无论,愿与不愿。 第二日,剧组都在议论纷纷着一件事。偌大的剧组,竟然在一夜之间死了三个群众演员。死相凄惨,姿势怪异。 沈栖柔只看了一眼,便彻底地愣住。这杀人的手法,颇有几分忱宴的风范。 昨日的情景又重新归于脑海 忱宴抱紧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俊美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慌乱,“你在怀疑我?” 真的可以相信么?真的值得相信么?一个烂到骨子里的反派,怎么可能会因为现代世界的一丁点温柔就放下屠刀。 沈栖柔脸色煞白煞白。 “刚开机的三个月,是不是也死过很多人?”沈栖柔轻轻开口,冰冷的语调泄露了她的心思。 忱宴微微一怔,顷刻间,温柔的神情已消失地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沈栖柔从未见过的冷冽。 “原来,你是不信我的。” 他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上沈栖柔的脖颈,缓慢而无章法地收紧,不由让沈栖柔一阵头皮发麻,仿佛只要她敢点头,下一刻,忱宴就会毫不犹豫地拧断她的脖子。 沈栖柔了解忱宴,这一刻,他是真的想杀了她,即便,她是他的神明。 群众慌乱不已,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和忱宴。 就在她以为忱宴要动手之际,他却飘飘然松了手。 他轻轻地笑了。 “我从来都不曾奢求过什么东西是属于我的,唯一的例外,是你。”沈栖柔有一种错觉,忱宴的表情似乎很受伤。 可是,他这样强大的人,即使是满身是血地找到江南何府时,都不曾有过半分畏惧,竟然会因为她的不相信而受伤么? 所有人都可能会感情用事,但忱宴不会。他这样完美的男人,从来都不需要感情来维系生活。 “忱宴,别装了。”沈栖柔冷冷拂开他尚停留于身侧的手,语调讥诮,“你即便是装的再像,也无法抹杀自己不懂情为何物的事实。你企图想用这种方式留住我,未免太过可笑。” 作案现场依旧保持原样,很快便有警方人员介入调查,一时人人自危。 044 无风无月也无你(二) 忱宴则是一副置身事外,浑不在意的姿态。他仿佛在向沈栖柔无声宣告,此时的他,究竟有多么的肆无忌惮。 警方调动监控,由于作案地点过分偏僻,恰好位于监控的死角,所以无法提取有效信息。作案者的手段残忍至极,让剧组中的人都担惊受怕起来。 即便之前剧组也出过事,但是没有一次,比这一次更严重。 今天一整天的戏都停拍,骚动的人群很快便被疏散开来,所有人都回到了住处。 沈栖柔深深地看了一眼忱宴,主动退后两步。“我想静静,你一个人先走吧。” 忱宴落空的手,只捏住了风。 他苦笑了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沈栖柔望着他落寞的背影渐行渐远,心里某个地方仿佛空了一大块,空落落的感觉弥漫开来,夹杂着几分浅淡的痛意。 沈栖柔并没有离开,而是径直走到了警察那一边,有人看见她往这边来,连忙提醒她不可以进。她摆了摆手,声音不大不小,恰到好处地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了个真切。 “犯罪嫌疑人,是我。” 一语既出,不由惊煞众人。 “这位小姐,你恐怕不知道情况的严重性,还请不要开这样的玩笑。”有一道略显威严的声音传来,携着不容置喙的魄力。 沈栖柔咬咬牙,目光径直对上说话那人,眸中的坦荡看的人神色一凛。她又重复了一遍,“作案的人的确是我。” 倘若作案之人当真是忱宴,以他缜密的思路,决计不可能会留下任何破绽。 可是,她做不到袖手旁观。忱宴是她创造出来的,他做的事,间接便是她的所作所为。他杀了人,她既然无法阻止,便替他赎罪。 这时,不远处的江色突然开了口:“不可能的,柔大,你昨天晚上明明和我在一起。”她的声音显得有几分急切,显然是为了避免沈栖柔做傻事,而瞎诌的理由。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两个人都被送到了警察局录口供。 沈栖柔对所有的行为都供认不讳,她说自己当时戴着手套作的案,匕首与手套在事后也已被她一并销毁。 她的作案动机则是,这三个人曾对她出言不逊,她一时气不过,便生了害人之心。 一切是那么的符合常理,又是那么的不同寻常。案件进展地过分顺利,禁不住让人有几分怀疑。 江色自然不会料到沈栖柔会这么决绝,她不过回答了几个问题,便被警方请了出去。因为,她的嫌疑根本为零。 更何况,她的身后是江导,江导力保的人,自然没有人敢为难。 任她如何为沈栖柔开脱,还是抵不住江导老鹰捉小鸡的架势,拎着她的衣领丢进了车里。 等待她的,自然是江导的一顿臭骂。 “哥,你救救人家,柔柔怎么可能会是犯罪嫌疑人!”江色顾不上江导风雨欲来的炮轰,先发制人,匆匆打断了他想开口的心,急切的语调泄露了她此时的心思。 045 无风无月也无你(三) 江导冷冷扫了她一眼,只一眼,便让江色悻悻闭了嘴。她这个哥哥是出了名的暴脾气,若是逼急了,她真怕自己会挨打。 警方并未轻易给沈栖柔定罪,而是在事件有新眉目之前,先将她关进了看守所。 沈栖柔不明白,她已经交代地这样清楚,为何警方依旧选择先关着她。她原本已经做好被枪毙的打算了。 沈栖柔跟随着带路之人进了一个房间,阴暗潮湿的味道一时间让人有几分不适。但是,这环境确实是比她想象中好上不少了。 她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手机被收走了,只能安静地坐着,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她的心忽的抽疼了一下,继而是密密麻麻的痛,近乎将她的理智吞噬。沈栖柔半弯了腰,捂住心口的位置,几颗豆大的泪珠自眼眶砸了出来,她轻轻擦拭去,微微有几分讶异这眼泪的缘由。 那时的她,并不知这世上还有心有灵犀一说。后来,她每念起当时的情景,恨不得一刀杀了自己。 她的心底,轻轻念起两个字,那是她不敢触碰的名字。 忱宴,忱宴。 他为什么没有来找她呢? 夜幕悄然降临,黑暗笼罩了整座城市,她只觉自己仿佛远离了这喧嚣的人世间。 黑暗之中,传来开锁的声音。沈栖柔循着声音望去,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的唇畔挂着一抹阴恻恻的笑容,手中的那一串钥匙应声落地,砸出一圈动听的声音。 “娘亲,我来接你回家。” 沈栖柔微微有几分害怕,不知是错觉,还是怎的,她觉得忱宴的声音不似往常那般动听,甚至带着几分沙哑,让人很是难受的沙哑。“忱宴,是你么?” 他已经许久不曾唤她娘亲,“柔柔”这两个字,不知不觉间,早已深入人心。 “娘亲,是我啊。”忱宴上前,一把将她拽了起来,动作略微有几分粗鲁,声音中俱是危险的气息,“你怎么能不经过我的同意,就来送死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腥的气味,轻轻一嗅,沈栖柔几欲作呕。她的身子微微颤抖,心口的位置疼痛加剧,“你做了什么?” 他并没有准备听沈栖柔的回答,而是拉着她的手往外走,沈栖柔不愿,他便直接打横抱起了她,路过门口,沈栖柔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时,眼眸中的震惊不加掩饰。 他的身上,沾满了鲜血,配上唇畔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邪气,犹如从地狱走来的阎罗。 忱宴冷冷一笑,言语间尽是不屑,“不过是杀了几个人,你心疼了?” 沈栖柔闭了闭眼,她宁可希望眼前的一切只是幻觉。忍无可忍,她近乎是歇斯底里:“这里是法治社会,你这么做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些可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没有人有权利剥夺他们的生命,没有人。 忱宴禁锢住剧烈挣扎的她,她立刻半分也动弹不得。“娘亲,偷偷告诉你,这里所有的监控,都被我搞坏了哦。” “所以,没有人能查到我。不信,我们拭目以待。” 047 无风无月也无你(五) 鲜血顺着伤口滑落,滴落在地上。忱宴轻轻捻了一抹送入口中,轻轻吸吮,“娘亲的血,是甜的。”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仿佛之前的沙哑,只是在刺激她的神经。 “这声音一定很难听吧,娘亲。可是,当年曾出现的一场大火,确实险些毁了我的嗓子。” 沈栖柔不是没有怀疑过,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忱宴。他提及的大火,她是知道的。那是年岁尚小的忱宴,遇见的一场几乎是毁灭性的灾难。 他的嗓子,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医治妥当。沈栖柔特意写了一个神医,在医治好忱宴的嗓子以后,一直为他效力。 忱宴确实一直都有改变音色的能力,她所写下的一切技能,都在他来到现代以后,暗自掩藏了起来。 他现在的所作所为,与她曾想象过的忱宴,是多么相像。 她为什么会不信任忱宴,不过是因为,她笔下的人物设定实非常人,不容许她出任何差错。 “啪”地一声,又一鞭挥落,打在了方才的地方,本就血肉模糊的伤口此时更是雪上加霜。 剧烈的刺痛麻痹了沈栖柔的神经,她眯了眯眼,死死地咬住下唇。她身上捆着的绳索因着这沉重的一鞭而碎裂开来,椅子朝一边倒去。 “娘亲,你怎么走神了?”他的声音,犹如鬼魅般追随着她的思绪,一个字一个字敲打在心上,令人生惧。 这才是她笔下无悲无喜的忱宴,是她一向引以为傲的病态且残忍的忱宴。 可是,她仍旧不死心。 忱宴明明可以那么温柔,眼前的人,却熟悉到让她陌生。 沈栖柔将自己蜷缩作一团,身上的痛意让她愈发清醒。她斜斜与他对望,眼眸中氤氲着三分几不可察的试探,“你还记得,第一次和我相遇,是在何处么?” 忱宴弯了弯唇,绽开一个邪恶清冷的笑容,看的人胆寒。他冰冷的指节轻轻划过她的脸颊,声音比指节更冷:“柔柔,你选择不信任我的那一刻,便该预料到会有今日。” 他并没有回答沈栖柔的问题,却用另外一种方式,给予了她沉重的一击。 是他! 她曾在笔下描摹过千万遍的忱宴,与现下的模样分毫无差。只能说,之前那个会对她展露出若有若无的温柔的忱宴,更像是一个冒牌货。 身上的伤口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感,忱宴忽的起身,将手上的鞭子丢到了一旁,“等你死了,我就把你的血放干,放进冰箱里,想念你的时候,便打开来看一看。直到,你我的血液融为一体。” “如果娘亲觉得这远远不够,那我可以勉为其难,吃了你。”最后三个字,他是看着沈栖柔的眼睛说的。 沈栖柔清楚地知道,他是认真的。 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而她却躺在地上,神经依旧高度紧张。他没有为她上药,这两鞭的力道不重,却让她时时刻刻都感知着这份疼痛的存在。 屋子里没有食物,更没有水。 他是想活活饿死她。 046 无风无月也无你(四) 他俊美无双的脸庞上写满了残忍,将沈栖柔对他所有残存的信念在这一刻分崩离析。 “你放我下来!”她怒不可遏,双手却被禁锢,即便是奋力挣扎,依旧纹丝不动。 “娘亲,你是不是后悔曾写下我。毕竟,你曾经引以为傲的我,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而这些事,间接上可以说是你造成的。你要恨我,歇斯底里的恨。否则,我会不高兴的。” 沈栖柔忽然之间闻到一股怪异的味道,再然后,便彻底失去了知觉,瘫软在忱宴怀中。 再次醒来时,是在一个充满阳光的小房间中,刺目的阳光直觉让她想伸手去挡,可是,她做不到。 她被绑在一个椅子上,不远处,是各种各样的武器。匕首、枪支、鞭子…… 就在下一刻,房门被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干净的皮鞋。 “娘亲,你终于醒了。”他的神情,诡异地让人害怕。 他慢条斯理地捏起沈栖柔的下颚,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想杀了我么?” 沈栖柔咬牙切齿,斩钉截铁地说:“求之不得!” 他眯了眯眼,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 “很好。” 忱宴的声音,低低哑哑,像是声带被烧坏了似的。 他凑上去,想吻她,却被她侧身躲了过去。 “不要靠近我,我嫌恶心。” 忱宴弯了弯唇,眸色氤氲着不知名的情绪,沈栖柔看不真切,“倒是烈性。”他直起身,拍了拍手,像是刚刚触摸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或许那些评论说的是对的,忱宴这样十恶不赦的大反派,根本不配拥有一个好的结局。是她的一意孤行,导致最终酿造了这样的苦果。 既然是她的错,那这一切便应该由她来亲手了结。她本以为,替他坐牢,能挽回他的一丝良知,却不曾料到,这只会让他一错再错! 他走了出去,带上了门。徒留沈栖柔一人在屋内。她赤红着双目,盯着不远处的武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逃! 等到忱宴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她才稍稍放松警惕。 她努力挣扎着想要靠近前方,因为用力过猛,和绑着她的椅子一同摔落,剧痛之后,是又一重清醒。 沈栖柔努力挪动自己和身后的椅子,逐渐靠近地上的匕首,就差一点,就可以捏住它尖利的刀刃。 她竭尽全力地要握住那一支匕首,以割开身上的绳索,可身上突如其来的巨痛,阻止了她的行动。 突然出现的忱宴,正缓缓蹲下,俯视着她。他的手中,颇是随意散漫地捏着一根鞭子,而她的身上,因为方才的一鞭而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娘亲,你怎么能逃呢?”他沙哑的嗓音,落在沈栖柔耳中,无端有几分可怖。 或许,这早已不能用沙哑来形容。像是很久不曾开口说话的,被烧坏了的嗓子,在努力开口说话,与他的外表格格不入。那种恐怖的感觉,不亚于她知道忱宴是忱宴,而不是齐思酩时的感受。 048 无风无月也无你(六) 沈栖柔努力地往墙边靠了靠,浑身是血甚是狼狈,她有一种错觉,今日恐怕真的要死在这里。可是,强烈的求生意念又逼迫她寻求生机。 饥饿、寒冷、疼痛,接踵而至,不死不休。她曾加诸于忱宴身上的苦痛,自己不过承受了十万分之一,便感到一股浓烈的,扑面而至的死亡感。 她颤抖地拿起远处的匕首藏在身后,环视四周,在并未看见有摄像头大小的东西后,才略微松了一口气。可是,她还未有片刻的放松,便有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自房间内响了起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娘亲,真是期待你亲手杀了我的样子。不过,你敢么?”最后三个字,带着他惯然的轻蔑。 没错,他在这个房间内安装了针孔型摄像头,而且是在沈栖柔看不见的位置。她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的眼中。沈栖柔知道,以他的病态程度,一定是时时刻刻关注她的举动的。 他之所以这么肆无忌惮,就是因为,他可以笃定,以她的胆量和魄力,还做不到杀人这一步。他没有想到,忱宴会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知道这么多现代的东西。 方才的扫视,不过是出于警惕。而忱宴,还真是没有让她失望。 他渴望在她脸上看到惊恐的神色,可是,没有。 她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寻了个足够舒适的姿势,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轻轻闭上了眼眸。 她在等一个契机。 忱宴既然一直在关注房间内的动向,她越是冷漠,便越是会激起他的好奇心,想要进来一探究竟。可是,他常年习武,她又哪里会是他的对手。 所以,她更是在赌。 她赌,这一次,正义必将战胜邪恶。她赌,她可以得到警察及时的救援。她赌,忱宴一人,终会寡不敌众。 她亦赌,最终输的一败涂地,要么与他同归于尽,要么便让自己魂归天外。只是,她的父母,只她这一个女儿,若她出了事,恐怕父母是要伤心的。 念及此处,她逐渐捏紧了手中的匕首。 她的名字里虽带了一个“柔”字,实则性格并不柔弱。作者笔下的人物,多多少少带了些自己的感觉。她的骨子里,和忱宴一样嗜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强迫自己保持一丝足够清醒的意识。 直到房门“砰”地一声,被人一脚踢开。有人摸索着冲到她的面前,轻轻抱住了她。“柔柔,我来晚了。” 与白天时让她杀了他的声音一般无二。 沈栖柔回抱住他,毫不犹豫地将匕首捅进了他左边的位置。她的声音冰冷,如化不开的冬雪,“你来的,刚刚好。” 忱宴正欲将她打横抱起,可突如其来的疼痛感让他立刻单膝跪地。即使是在黑暗中,沈栖柔依旧能够察觉到他眼眸中的难以置信。 怎么回事?沈栖柔隐隐觉得事态逐渐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屋内的灯“啪”地一声被打开,很显然,是被人远程操控。 “柔柔,为……为什么?”他说话断断续续,甚至吐出一口鲜血来,脆弱的可怜。 绯色的鲜血漫过唇际,衬着他的容颜多了几分妖冶的气息。他的脸色煞白,不似常人,隐隐有了几分透明感。 049 世间再无神明(一) 沈栖柔心中有很多疑惑,她似乎是走进了旁人的局,这感觉颇是难捱。 她知道自己不是忱宴的对手,所以在一开始就动了杀心。却没有料到,会这般轻易地得了手。可是,隐隐之中,似乎同样是有一股神奇的力量,牵引着她,给忱宴致命一击。 冥冥之中,她只觉得有人操控着她的身体,轻轻开口说道:“因为你不属于这个世界,从一开始,你就该死。忱宴,爱上我,就是你此生最大的错误。” 不,不是这样的! 沈栖柔仿佛被挤了出来,只能看着另外一个自己,面无表情地开口,甚至在结束时,还对着忱宴露出了轻蔑的一笑。 “所以,连你对我,也是假的吗?”忱宴的声音微微有几分凄凉,那是没有人能够读得懂的绝望。 沈栖柔看着另外一个自己,毫不犹豫地开口。“是,我对你从一开始,就无半分真心。忱宴,把一颗真心捧出来,再被人狠狠砸碎的滋味,如何?” 沈栖柔来不及多说一个字,便看见怀中的忱宴逐渐变得晶莹透明,他的身体在逐渐消散。可是,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悲伤,近乎将她吞噬。 “不!” 直到忱宴完全消失,她才掌握了身体的主动权。沈栖柔努力握住最后一丝晶莹,手中却终是空无一物,唯有心上猛烈的刺痛,提醒着她,这一切并不是梦。 “忱宴,忱宴……”她低声呢喃,痛到窒息。 她的目光变得难以置信,最终落在门口那一道颀长的身影上。他眼底眉梢尽是笑意,温柔的目光让人反胃。“你知道,一直支撑他走下去的东西,是什么吗?” 他缓缓走了过来,轻轻弯腰,与沈栖柔四目相对。“是你的信任。” 沈栖柔看着他这一张与忱宴一致的脸,一股无助的荒凉感在心头弥漫开来。似乎是经受了她这般注视,那人亦意识到问题所在,抬手将脸上的人皮面具一点点揭开,露出了自己的脸。“还是自己的脸用着舒服。” 那是云暮的脸。 “为什么?”她冷冷开口。 云暮轻轻一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而后,他轻轻捏住沈栖柔的下颚,继续起之前的话题。“你知道,当你的信任消耗殆尽的时候,他的灵魂经受着多少折磨么?而最后,摧毁这一切的人,也是你。” 怪不得,那一天,忱宴出乎意料地没有强行带她回去,更没有在警察带走她时,立刻出现在她的身边。她的忱宴,当时是经受了多少折磨。 她甚至想到,忱宴想来救她,却无能为力的模样。那个时候,他恐怕就快因为她消耗殆尽的信任,而消失在这个世界了吧。 而她,竟然在云暮的圈套中越陷越深,最后亲手杀了他。 她发了疯地挣脱开他的桎梏,朝他狠狠扑了过去,手中的匕首就要刺进他的胸膛,却被他轻而易举地一挡,那匕首便坠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他笑起来,有些疯,带着目的达成的快感。 “娘亲,既然你快死了,那我不妨让你死的明白些。”他阴恻恻的声音,响在耳畔。 “我不是齐思酩,而是由他最后的怨念汇聚而成。有着他的温柔,还有忱宴的残暴。凭什么,他能够得到你的爱。娘亲,那我呢?” “方才在你身体里的是央央的最后一缕意识,她受了这样大的委屈,竟然只肯留一缕意识飘荡在人间。这下,她彻底消失地无影无踪。我也只有你了,娘亲。”眼前的云暮,明显已经显露出几分疯狂,他一下子便将沈栖柔压倒在身下,企图实施暴行。 050 世间再无神明(二) 所以,忱宴之所以对她那般温柔,那般小心翼翼,只是因为,他的残暴,早已被转移给了云暮吗? 这就很好解释,为什么昨日他会用几乎毁坏的嗓音与她说话,根本不是他所说的被大火烧毁,而是因为被做成人彘之后的结果。他太久没有开口说话,乍然一开口,只有生疏。 只不过,她将他当做了忱宴,并未将这一点异样放在心上。 泪水模糊了双眸,沈栖柔用尽浑身力气,都无法挣脱开眼前人的桎梏。她只觉得身上一凉,是云暮撕开了她的衣服。 他的动作,十分粗暴,不带一点怜惜。 沈栖柔必须振作起来,她知道自己不能激怒眼前的人。否则,对于她没有丝毫胜算。 他之所以想这样对待她,只是因为潜意识里的胜负欲。忱宴所有,他亦想得到。 “思酩,你是这世上最温柔的男子,写你时,我只觉得‘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这两句话,都配不上你。” 她的话,成功让云暮顿住了手中的动作。 既然他是齐思酩的怨念集结而成,又有着忱宴的残暴。那么,她只能尽自己所能,去唤回他的良知。 唤回,齐思酩的良知。 “我是爱你的,因为你是我笔下,最是清风霁月的男子。” 这份爱,不是男女之情,而是作者对笔下人物的热爱。 云暮不由自主地抬手擦拭去她眼角的泪珠,他无法控制自己对眼前女子的怜惜之情。那似乎是,身体的本能。 沈栖柔,不只是忱宴的神明,亦是他的神明。 “那你为何,要那样做?”他的声音,微微有几分颤抖,似乎是在为死去的齐思酩鸣不平。 沈栖柔一双泪眼朦胧,堪堪摆出一副我见犹怜的姿态,竟然有了几分明央的影子。这下,云暮彻底地怔住。 “思酩,这世间的人,熙熙攘攘,皆各有归处。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她言尽于此,期期艾艾地看着他。 她特意叫的是思酩,不是云暮。 云暮脸上疯狂的表情竟随着她安宁的话语逐渐平静了下来,一时间,沈栖柔竟有一种错觉,在她眼前的人,就是齐思酩,不曾有怨念的齐思酩。那该是一个,多么美好的男子。 人人想拥有,人人不曾拥有。 她坐了起来,用手掩住大片走光的肌肤。 云暮再一次与她四目相对之时,已经恢复了温柔的模样。“对不起。” 沈栖柔微微一愣,她知道,这是齐思酩的意识占了上峰。“不怪你。”再是清风霁月的一个人,遭遇那般残忍的对待,保护不了心中的挚爱,恐怕都是要发疯的。 他轻轻凑近沈栖柔,在她惊恐的注视下,吻了吻她的额头。“娘亲,爱您的天性,我与忱宴如出一辙。” “我来之前,剧组确实死过人,不过,只是意外。而你看见的那一些,确实只是我的所作所为。最后,那一日,忱宴未归。是因为……”他的话还未说完,不远处便有警报声响起。 沈栖柔神经紧绷地在听他说接下来的话,可他似乎故意戛然而止。 “娘亲,怎么能回回让我做老好人。”他眨了眨眼眸,竟是调皮一笑,“你将我认作是齐思酩,那我便是齐思酩。但我,始终不完全是他。” 齐思酩和忱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格。但是,他们都足够完美。 051 世间再无神明(三) 正义终将战胜邪恶,正如她所期盼的那样,真的会有人及时出现拯救她于水火之中。 而沈栖柔没有想过的是,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脱身。在警察进来的前一刻,‘云暮’便昏了过去,他再醒来时,便只是娱乐圈藉藉无名的男演员云暮,再与之前的瓜葛无关。 而那些本该死去的人,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没有人感到意外。 因为在警察破门而入的那一刻,沈栖柔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她被吸入了时空漩涡之中。最后,回到了遇见忱宴的前一天。 她震惊地看着屏幕前适才打下的“全文完”三个字,微微有几分错愕。 她的世界,像是从未出现过忱宴这个人一般。他消失的无影无踪,可每当午夜梦回,她想到忱宴最后一眼绝望的目光时,心便窒息般的疼痛。 她按部就班地生活,因为能够预知到未来发生的事,便提前回了家,一直陪伴在父母身边。 直到有一天,那一通电话如期响起。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江色主动找上门来。她作为业内出色编剧,态度并不高傲,一如之前那般温和,与她敲打剧本中的细节,并且邀请她去剧组。 她没有拒绝。 原来,故地重游,亲手揭开血淋淋的伤疤,是这样的滋味。 云暮在看见她之后,眼眸中微微有几分震惊,仿佛是曾见过她一般。 而饰演忱宴的演员,容颜竟然与之前如出一辙,只不过,他在望向沈栖柔时,眉目间满是排斥与陌生。 罢了罢了。 沈栖柔摇了摇头。 她一眼便看得出,这人即便是再像忱宴,都不是他。 她偶尔会看着他的容颜愣神,但却不会心动。能让她心动的从来都不是一张脸,而是那一份独一无二的感觉。 可惜,再也不会有了。 他的演技微微生涩,唯一出彩的便是这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庞。 沈栖柔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进行下去。直到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打破了这一份平静。 如果不曾记错,这一天,便是忱宴一日未归,她误会了他的时间点。 这一场戏,并不是反派的主场,而是饰演他小时候的演员的戏份。是他七岁那一年,被太子推入水中的情节,是一切罪恶的来源。 这一天发生了意外。 江导力求真实,即便是小演员,也没有让替身上,每一步都是实打实地演。 小演员被推进了水里,呛了水,一直不曾上来。忱宴的饰演者就在不远处,立刻便跳了下去施以援手。小演员被送去了医院。 沈栖柔彻底怔住,她整个身子都僵硬在原地。 如果……如果那一日,忱宴跳了下去救人,她无法想象,他的精神会受到多大的折磨。他无论有多么强大,对于水,一直都是有阴影的。 沈栖柔无法想象,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态,迅速跳下去救人的。 周围有人议论纷纷,说是忱宴的饰演者也是极为怕水的,小时候与邻居玩闹,邻居家的小孩恶作剧般将他推进河里,差点被淹死…… 沈栖柔亲眼看着,他将小演员救上来以后,呼吸急促,神色苍白的模样。 她仿佛看见了那一日的忱宴,他为何会消失整整一日,不言而喻。 052 世间再无神明(四) “编剧,你怎么哭了?”沈栖柔这一次和江色一样,是《忱霜》的编剧。询问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女主明央的饰演者,林烟烟。 林烟烟的演技依旧是一贯的好,她一直以来,之所以居于十八线无人问津,不过是因为不愿意通过潜规则得到更好的资源罢了。 她第一眼看见沈栖柔,便觉得莫名熟悉,却不知,这一股熟悉,从何而来。 沈栖柔立刻用手背将眼角的泪水擦拭干净,微微一笑,故作从容。“我没事。”顺着她目光的方向,林烟烟一眼便望见了反派,微微有几分错愕。 沈栖柔一声苦笑,别开了目光。 所有人都已忘记,唯有她还记得。 剧组的拍摄一直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小插曲。 忱宴的饰演者,名唤招亦。他约了沈栖柔,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 他约她的地点,是忱宴曾带她来过的地方。 “我总觉得,沈编剧给我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招亦开门见山,那一张与忱宴如出一辙的脸上,罕见地没有对她流露出排斥,甚至还带着三分隐隐的好奇。 沈栖柔微微有几分错愕地抬起头来,手心却被他塞进了一个盒子。这盒子的外形她隐隐有几分熟悉,却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这是?”她并未打开,而是茫然地看着招亦。 “不瞒沈编剧,这是在我房间内找到的。直觉告诉我,你是它的主人。”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说了这么多话,一时竟有几分不大习惯。 他双手交叉,神情不大自然地望向沈栖柔。 沈栖柔颤抖着打开盒子,一枚戒指滚了出来,滴溜溜滚到桌面上,转了好几个圈才停下,在阳光下散发着温和的光芒。 她的目光,被一行小小的缩写刺痛。 忱宴,沈栖柔。 以‘忱’字开头,‘柔’字结尾。 以你起始,以我结束。 一开始的娘亲,后来的姐姐,直到最后的柔柔。他早已在短暂的光阴中,带给她不可磨灭的印记。 她的耳畔仿佛响起,他的每一声温柔的呼唤。 明明时光早已逆流,她的身畔,早已无他踪迹。他又为何,要以这样的方式,处处提醒她自己的罪孽深重。 沈栖柔死死地捏住那枚戒指,眼眶泛着红,一时如丢了魂儿一般。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住处。 再一次打开评论区,映入眼帘的不再是一片骂声,而是齐声说尊重作者的内心想法,无论结局如何,读者都会心安理得地接受。 这时,她并未在微博发过,那个平行时空的故事。 江色有自己的想法,她将忱宴的角色进行恰到好处地洗白,最后按照沈栖柔的处理,给予开放性结局,旨在让观众欲罢不能。 忱宴这个角色,细究之下,也算不得正经的反派。他更像是一个逆袭成功的案例,在某一方面,很是激励人心。当然,这要抛开他凌厉的手段和嗜血的性格不说。 所以,江色添加了能美化这个角色的元素,适当地减少了杀戮,抑或是让这些杀戮有了更为正当的理由。情理之中的让原著的剧情变得更加饱满。 053 世间再无神明(五) 沈栖柔将自己的所有时间都沉浸在与江色的工作之中,有时甚至会忘记,她的生活中,曾出现过那样一个足够完美的人。 直到有一天,她完成了所有的分内之事,离开了剧组,回到了自己独居的城市。 望着空荡荡的出租屋,因为许久不曾有人居住,而落了不少灰尘。这里并没有任何忱宴存在过的痕迹,她睡在他曾睡过的位置,努力呼吸,企图找到一丝他身上的味道。 可惜,陌生的气息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便是连欺骗自己都做不到。 她独自一人,去了所有他曾陪她去过的地方。 是前所未有的孤独。 她摩挲着手指上大小恰好合适的那枚戒指,心神微微有几分恍惚。 忱宴,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沈栖柔茫然地抬起头,只觉得眼前的景色陌生而熟悉。一股悲凉涌上心头,她看见一辆车朝她飞驰而过,她没有躲,一声巨响过后,意识逐渐涣散。 痛意弥漫,血色生辉。 原来,这就是她最终的结局啊……她写过那样多的结局,从来不爱狗血的套路,多是些别出心裁的死法,却没有想到,轮到自己身上,却是这般的俗套。 忱宴,我来陪你了。 不要怪我,我是爱你的。 不是作者对笔下人物的喜爱,而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爱,这爱让她茶饭不思,让她心乱如麻,见不到他,便难过的恨不得去死。 爱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沈栖柔没有想到,她再一次醒来,不是在地府,而是自己的书里。 她穿成了《忱霜》中出场不过三次便失足落水而死的炮灰女配,裴家并不受宠的嫡女,裴柔词。原主的爹爹,宠妾灭妻,将妾室所生庶女捧在手心,珍爱万分,而冷眼待她。 直到原主的母亲逝世,她的爹爹便立刻抬了妾室的位份,而她在府中的地位十分尴尬,明明是嫡女出身,却落了个庶女的名分。而她本该是庶女的姐姐,成为了裴家最为受宠的嫡小姐。 沈栖柔几乎没有在裴柔词这个角色上花费太多心思,毕竟这不过是一个随手拿出来一写的炮灰而已。 裴柔词的姐姐,裴梨词。她虽一直被家中捧在手心,但性格并不骄纵。梨词端庄大度,十分有嫡女风范。她十分照顾柔词,甚至在柔词失足落水后,伤心了很长一段时间。 裴家是力保忱宴登上帝位的人,朝中更是日日上奏,要忱宴立裴家嫡女为后。只不过,被忱宴一一回绝。 而这一次,忱宴没有拒绝。 确切地来说,沈栖柔是被一阵锣鼓喧天的声音吵醒的。 这一日,是裴梨词的出嫁之日。 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江山为聘,一时惊动朝野。但素来清心寡欲的少年帝王开了窍,竟采纳了大臣的提议,真的迎娶裴家嫡女为后,众人自然不敢议论,生怕他临时变卦。 她恍然间坐了起来,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灌入脑海。不过须臾,沈栖柔便缕清了来龙去脉。 054 世间再无神明(六) 忱宴要娶妻。 她笔下那个所向披靡的反派,竟然脱离了设定的桎梏,做了与原著情节相反的决定。沈栖柔隐隐猜测,忱宴壳子里的魂魄,是曾去过现代,与她共度光阴的忱宴。 忱宴骨子里便是个骄矜的人,即便是许了裴梨词十里红妆,也未亲自相迎,而是派人接她进宫。 毕竟,他对这一位裴氏嫡女,并无任何好感。 倘若不曾记错,裴梨词是有一位心上人的。好巧不巧,她的心上人,是齐思酩。而齐思酩遭忱宴那般对待,她如何会不恨。 书中的裴梨词,是因刺杀忱宴未果,被忱宴用极其残忍的手段折磨而死的。 表面端庄大度的梨词,实则是个为爱能够孤注一掷的痴情女子。 沈栖柔准备出门一探究竟,却发现自己被反锁在一个极其简陋的柴房之中。她竟然忘记,原主是喜欢忱宴的,今日裴家现任的夫人为了不让她出现捣乱,干脆便将她关了起来。 既然是自己写的剧情,除了认栽,她也无话可说。而且当时她寻思着这个炮灰也没有多大用处,随手写了个三天。表面看着,似乎被关个三日也并无大碍,可是若是真的付诸实践,便会觉得度日如年。 屋子里给她备下的饭菜已经馊了,味道十分难闻。她很无奈,干脆闭上了眼睛。 《忱霜》里每一个一闪而逝的镜头,都是她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完结的时日愈发长久,那些情节在她脑海中便愈发清晰。 沈栖柔心想,她这一辈子,怕是都陷进这一本书中出不来了。可是,只要有忱宴在,似乎一切都没有那么难过了。 记忆回溯到她将匕首捅进他的身体,他望向她时,无比清晰的绝望眼神。她亲眼看见他眼眸中只因她而明亮的光,彻底地熄灭。 他的眼眶泛着红,唇际艳丽的鲜血让人有几分疼惜。兴许是过于失望,连带着他那迷人的眼尾,都泛着诡异的红。 三日后,正是裴梨词回门的时间。 沈栖柔饿的头脑发昏,恍惚间意识到柴房的门被人打开,便推开门,寻着记忆里的方向一路走。她走到了河边,那一条让原主失足落水的河边。并非是她有意要走到这里,而是在她意识到自己走错了以后,已然来不及。 沈栖柔意识到,自己即便是故事以外的人,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受到剧情的影响,做出与个人意愿相悖的举动。 她明明想去的是厨房…… 有人在她身后狠狠推了她一把,毫不留情。三日未如何进食的沈栖柔,甚至来不及反抗,便失足落入水中。 寒冬腊月的水,冰冷刺骨。 她冷的直打哆嗦…… 但是,与原主不同,沈栖柔是会水的。即便她已经饿得晕头转向,身体还是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就在她努力往上游的时候,一只手轻轻揽上了她的腰,继而将她整个人都拖出了水面。轻功一点,便跃至岸边。 那人十分嫌恶地松开了手,接过属下递过来的大氅轻轻丢在沈栖柔身上。 055 山河落错,谁家灯火(一) 沈栖柔顿时觉得身上一暖,立刻裹紧了那件大氅,抬起头来,对上那一双狭长的凤目时,浑身一僵。 那个人一袭黑衣,金线云纹,周身萦绕着华贵之气。一头飘逸的长发颇是随意地束起,玉簪斜斜插入其间,多了三分慵懒的气息。深邃的眼眸,高挺的鼻梁,极好看的唇形……无一处不是她记挂了千遍的珍宝。 唯一让她意外的是,那一张令她朝思暮想的容颜,此时此刻竟是充斥着冷漠的气息。他的眼底,还有一丝不加掩饰的厌恶。 河水浸湿了沈栖柔的衣衫,衣服紧紧贴着身体,隐隐勾勒出少女玲珑的身姿。即便她拢紧了身上的大氅,还是未曾拦住之前那一刻的春光乍泄。 原主尚且是个美人,围着的人眼睛都看直了。沈栖柔面对着这些不加掩饰的灼热目光,内心微微有几分不适。 忱宴早已起身,接过侍从递过来的衣服,二话不说便转身离开。 沈栖柔原本猜测,忱宴回到了书中,做回了他掌世间沉浮的人间帝王。可他眼底的陌生,让她有几分……害怕。难道,他忘记了一切? 倘若真是如此,她的贸然出现,终究只会是打扰。 沈栖柔微微有几分黯然,若是按着她的习惯性写法,这时,她便该立刻起身追上忱宴,表达自己的歉意。可是,她只是一个作者,即便穿进了自己笔下的书,她的性格亦不会轻而易举地改变。 错了就是错了。 忘了,便忘了吧…… 假若他不再记得,这世间曾有一个沈栖柔。那么,即便她再是主动,在他眼中,都与那些主动投怀送抱的人无异。那么,只会加速裴柔词的死亡而已。 忱宴生性冷漠,所有人都不曾想到,皇后回门,他竟会跟着回来。一时间,裴府的身价便愈加水涨船高。帝后和睦,琴瑟和鸣,一时成为了一段佳话。 琴瑟和鸣。 沈栖柔内心轻轻咀嚼着这四个字,心间竟十分意外地涌起几分悲凉。她也曾写过,平行时空的忱宴,拥有一位贤良的皇后,琴瑟和鸣,相爱相亲。 可这成了事实,她竟有几分不适应。 忱宴走后不久,沈栖柔还未起身,一抹红色的身影便出现在视线之内。入目即是如霜雪般的皓腕,来人不顾沈栖柔浑身是水的窘态,抬手便将她揽了起来。“妹妹,你怎么这样不小心?”担忧的语气不似作假,一声‘妹妹’,便让沈栖柔立刻明晓了对方的身份。 她抬起头,正对上裴梨词温和的眉眼,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她眼底的狠意。裴梨词,还是不大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她如今,夜夜栖在仇人身边,却不能为心上人报仇,恐怕,心中煎熬得很。 当今皇后,本应是原主庶姐的嫡姐,裴梨词。 伴随着,是各种各样惶恐的声音。 --皇后娘娘,您千金贵体,万万不可沾了旁人的晦气啊! --小姐,你没看见,刚刚可是陛下抱她起来的,谁知道她究竟安着什么心思。 --梨儿,别脏了手,快过来。 第一个人,是裴梨词入宫以后跟随在侧的宫女。 第二位,是自小便与裴梨词朝夕相处的婢女。 第三位,则是裴家的当家夫人,裴梨词的好母亲。 056 山河落错,谁家灯火(二) 原主在裴府的地位由此可见一斑,沈栖柔当初也只是草草带过几笔裴柔词凄惨的身世,却未料到,有一日她会以这样的方式,成为她。 沈栖柔来的时日不久,魂魄尚且有几分不稳,原主的情绪很快占据上峰,一股并不属于她的心酸弥漫开来,眼眶微微发涩。 裴梨词冷冷地扫了一眼几人,她并未依言松开沈栖柔,反而一把将沈栖柔扶了起来。 她端着皇后的架子,语调平淡地听不出起伏:“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这样编排本宫的妹妹。”她目光流转,很快便落在为首的贵妇人身上,似是劝告:“娘亲,妹妹始终是我裴府的女儿,当以裴小姐的身份活着。” 裴梨词是一个活得很清醒的人,除了齐思酩的事近乎冲昏她的头脑以外。处理起任何事,她几乎都是游刃有余的状态。 她身上有一股凌然的气势,不怒自威,一时众人不敢接话。就连她的生母裴夫人,都只好战战兢兢地附和,进而适时地转移开话题。 当初给裴梨词的设定就是妹控,不曾想到,还真的是派上了用场。至少,裴柔词明显察觉出,众人因为裴梨词而对她态度有所改善。 毕竟,皇后娘娘庇护的人,没有人敢动。 她被送回了住处,可惜原主身子骨弱,当夜便得了风寒,发起了高烧。 第二日,裴梨词风风火火地带了一众医官径直入内,握住尚在病中的沈栖柔的手。“妹妹,可好些了?” 沈栖柔迷迷糊糊地应着,声音不尽沙哑:“只是普通的伤寒,姐姐不必在意。”原主的人设似乎就是娇娇弱弱的落魄小姐,她生怕自己烧糊涂了,毁了人设。 裴梨词的手很温暖,源源不断的暖流传递过来,沈栖柔只觉前所未有的舒适。 裴梨词见状,心知自她走后,裴柔词生活定然艰难,一时十分恼怒。梨词自知,同为裴家女儿,她所得的宠爱,是柔词百倍,如此,对柔词不公。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治!” 医官们手忙脚乱,不敢承受皇后娘娘的盛怒。 沈栖柔艰难地睁开眼,捏了捏裴梨词的手骨。“皇后娘娘,不必如此麻烦。”事实上,只是自己性子寡淡,不喜欢被这样打扰。 她从前写书,通常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久很久,若是没有事,绝不踏出屋门半步。远离城市的喧嚣,沉浸于自己笔下所编织出的美好世界。 很显然,裴梨词误会了沈栖柔的意思,她以为自己的妹妹只是不曾见到这样的架势,怕麻烦到她,立刻解释道:“傻妹妹,这些医官都是阿宴派来的。” 她究竟只是个二八少女,提到忱宴时,如桃花般艳美的容颜闪过一抹娇羞。 新帝为博皇后展颜一笑,不惜将宫中大半的医官都派来给她一个落魄之人看病。传入民间,该是如何一段帝后和睦的佳话。 阿宴。 沈栖柔忽的怔住,她与他之间,竟已如此亲密。许是因为发烧,她只觉得浑身滚烫,眼前逐渐模糊。她闭上眼眸,不再说话。 与所有穿书的人都不同,沈栖柔并未担心接下来的剧情。她已经不确定,现在的忱宴,究竟有没有记忆。她只是一个失足落水而亡的炮灰,这一次侥幸不死,便要愈加用心地调养好身体,日日小心为上。 至于忱宴,她与他之间,想来是不会有任何交集的。 无论,她想与不想。 事实如此,强求不得。 可是,心为什么会钝钝的痛呢? 沈栖柔无法描述自己此时的心情,心底有一个声音疯狂地叫嚣着想要见到忱宴。即便,他不再认识她。即便,他会杀了她。也没关系。只要能再见一面,就是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可是,理智终是战胜了情感。 沈栖柔什么也没有做。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在房中歇息,每一日喝着难闻的药汁。 裴梨词终究是皇后,只待了一日,便动身回了皇宫,据说是与忱宴一同回的宫。 新帝忱宴,鲜少会对人流露真情。即便是明央,也未曾得他这般珍视。 这时,明央已疯。 休养了近乎三个月,沈栖柔只觉得身体大好,整日待在屋子里怪闷的。 宫中忽而传来旨意,道是今夜梅花宴,宴请裴氏父母连同她这个小姨子一同前往。沈栖柔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晚风吹起裙踞一角,在空中划出一道极是好看的弧度,她的手心沁出微薄的汗来,心却是滚烫的。 这份安排,她求之不得。 看着镜中与现代时的容貌一般无二的脸庞,沈栖柔微微有几分恍神。正在为她梳发的小丫鬟艳羡地说道:“从前小姐不爱打扮,不曾想到,今日一打扮起来,竟是这样好看。” 很少有人夸她好看,学生时代,刻在沈栖柔骨子里的只有自卑。她一心一意搞学习,直到考上心仪的学校。 这似乎是大多数人生活的常态。 这些年来,自卑没有变,她甚至开始逃避生活,缩在自己的壳子里,不过分关注悲欢。 唯一暗恋过的学长,也从未明晓过她的心意。正应了那一句话: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而这一段感情,尚未说出口,便被扼杀在了摇篮之中。毕业之间,她便听说,学长有了女友。 那位学长,便是林云荫。 多年后再见,没有了当年的悸动。或许是因为,忱宴的存在,早已让她再也无法为别人而心动。 那一日,裴梨词的作风震慑到了裴府上下。且宫中派了不少人在沈栖柔身边,故而,这一段时间,她过得倒像是个正儿八经的小姐。 沈栖柔的唇畔轻轻翘起清冷的弧度,似有嘲讽。她不知道,今日自己是否会冲动行事。即便一个人再是理智,面对朝思暮想的所爱之人,很容易乱了方寸。 大宴之上,她与忱宴相隔甚远。 裴梨词坐的与他极近,即使她与忱宴隔得远,也能够感受得到空气中弥漫的甜蜜气息。这三个月一直盛传的帝后和睦,或许,是真的。 057 山河落错,谁家灯火(三) 她故作乖顺地坐在裴夫人身旁,举止之间,皆符合一个娇弱小姐的模样。只是,她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着远处的忱宴。 沈栖柔看着忱宴就着裴梨词递来的酒杯,不眨一下眼,便饮下整整一杯酒。下首坐着几位身段玲珑,各有千秋的美人,据说是前几日才纳下的妃子。 几位美人不敢过度争宠,唯恐惹怒了忱宴,但也不甘于被忽视,一个个跃跃欲试。 忱宴的脸,依旧是那般耀眼。即便,她只能看清一个轮廓。可是,那一张脸,她早已在心底描摹过千遍,又怎会忘记…… 沈栖柔轻轻抬起案上的酒盏,轻轻摇晃,分明还未沾酒,却觉得自己的心已经醉了。紧接着,她不再盯着忱宴的方向,而是开始一杯一杯地将酒灌下去。 裴夫人的注意力不在她的身上,自然不会注意到她的异样。 沈栖柔只觉得自己有几分疲倦,趁着旁人不注意,便出了大殿,醒醒酒意。 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沈栖柔转过身,来人竟是一位俊俏的少年郎。那人似乎是第一次与女子搭讪,还未说话,脸便红了起来,竟有几分可爱。 “在下唐突,只是见姑娘步伐不稳,似乎是醉了酒,想提醒姑娘,要注意安全。”他眨了眨清澈的眼眸,明明是想与沈栖柔多说几句话,偏生编了一个这样的理由。 沈栖柔弯了弯唇,心想这少年郎寻的理由虽蹩脚,却恰到好处地勾起了她的好奇心理。“这位小公子,你又是何人?”能在这个时候出现,自然是非富即贵的。 少年稍是一愣,脸竟是更加红了。“在下姓何,不知姑娘贵姓?” 沈栖柔略思忖,微微一怔。她记得,设定里,忱宴拿着太子的信物去江南寻的便是何府的人。这位小少年既是姓何,恐怕与江南何府是脱不开关系的。 依稀记得,何府确实有一位小公子,是何大人老来得子,颇是受宠,却并未养成骄纵的性子,甚至这样懂事。 她并不想将自己牵扯进剧情,自然不会将真实身份告知于何小公子。 “我姓沈。” 何小公子眼睛一亮,笑意斐然,“原来是沈小姐,失敬失敬。”他未再纠缠,与沈栖柔略微寒暄了几句话以后便快步离开。 沈栖柔未作多想,此时酒醒了大半,正欲离开,却被一股大力拉进了一旁的假山之中。她正欲挣扎,却被抱得更紧。那一股熟悉的气味混合着酒气萦绕在鼻尖,沈栖柔立刻顿住顿住,微微有几分错愕。 “……忱宴?” 没有人回答她,取而代之的是对方铺天盖地的亲吻。她唇上吃痛,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男子。月光的映衬下,愈加衬得他的容颜俊朗不凡。她朝思暮想的容颜,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忱宴的吻来势汹汹,炽热而凶猛,隐隐似乎带了些报复性。沈栖柔的背被狠狠抵在身后的石壁上,硌的她生疼。 疼痛的滋味让她愈发清醒,一股血腥的气味逐渐弥漫开来。 忽然之间,她只觉男子灼热的手掌在自己腰间游离,那一方束带岌岌可危。 他轻轻唤起一个名字。 “梨词……”这两个字在他的舌尖缱绻缠绕,是那般的温存。那一瞬间,沈栖柔只觉自己如坠冰窖,冷的发颤。 理智将她拉回,沈栖柔立刻捏住他的手腕,“还请陛下自重。” “呵……”他薄凉地勾起唇,神色清明,没有一丝情欲。 他很清醒,清醒地方才有一瞬间迷离的沈栖柔,像极了一个笑话。 058 山河落错,谁家灯火(四) 他身上的气息,让沈栖柔十分陌生,又无比熟悉。陌生在于,这个灵魂并非是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那一个。熟悉在于,这是她笔下那个杀伐果断、冷漠无情的大反派。 “孤想要的东西,从未有得不到的。”他居高临下地凝着沈栖柔,一手攥住她的下颚,让她被迫与自己对视,“模样是有几分像皇后。” 夜色朦胧,他冷冷地拂开她的下巴,侧身而去。 沈栖柔本欲离开皇宫,孰料皇后的宫人先一步拦住了她的步子。皇后再是识大体,在这深宫之中,也是孤独的。她下了令,让沈栖柔不必急着回府,先在宫中住上几日。 沈栖柔只得暂时居住在皇宫之中,不过裴梨词瞧起来,似乎并无恶意,她每一日“妹妹,妹妹”叫的十分亲切。 她与忱宴之间的琴瑟和鸣,便如坊间所传颂,并无半分弄虚作假的成分。 沈栖柔看着裴梨词眼底的狠厉一日日被融化,梨词丝毫未觉自己早已在忱宴亲手布下的温柔陷阱中越走越深。 她能在这宫中留着,实则心中是有欣喜的。 能远远地看着他,感受到他还存活于世的气息,便比什么都重要。毕竟,无论是否是阴差阳错,她都曾亲手杀了他。 忱宴从来都对她态度冷冷,甚至不愿意多看她一眼,就仿佛在他眼中,她是一个多么不堪的存在一般。他身上时不时流露出的,是杀之为快的情绪。 直到有一天,她听见了一个消息。那一日,夜里与她搭讪的小少年,将迎娶礼部尚书沈氏的女儿为妻,是由忱宴亲自赐婚,不容反抗。 同样是沈,天底下怎会有这样巧的事,沈栖柔逐渐有几分坐不住。该不会,那一日,忱宴是听见了她与何小公子的对话的? 如今天下平定,忱宴很可能会为了防止外戚专权,逐步朝这些开国功臣下手。 但是,她很快便平复了自己的情绪。虽然,她并未如何描写何小公子,但是他确实是有官配的。 好巧不巧,他的官配,正是沈氏女。 殿外吵吵嚷嚷,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沈栖柔立刻走了出去,正撞上慌慌张张跑进来的小婢女,看见沈栖柔,连忙说道:“二小姐,皇后娘娘进宫祈福,还未回来,陛下正在大殿发着火,小西子差奴婢来找小姐您。” 沈栖柔轻轻掸了掸衣裳上的褶皱,闻言自然有几分疑惑,小西子正是忱宴身侧的公公。可是,找她又有何用? 似乎是看出了沈栖柔的疑惑,小宫女立刻跪下,神情紧张地说道:“公公说,小姐与皇后娘娘有几分相像,陛下见了,定然会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息怒的。” 有一个词,叫做爱屋及乌。 沈栖柔算了算时间,忽而神色一凛。不知不觉,她已经来了这里有八九个月光景。今日,是忱宴母亲的忌日。 怪不得,他会平白无故地发怒。 沈栖柔轻轻拎起裙角,叹了一口气,“你先起来,为我引路吧。” 059 山河落错,谁家灯火(五) 还未踏进大殿,沈栖柔便听见因瓷器砸碎而迸发出的声响,宫人们俱是战战兢兢,不敢多言。 沈栖柔冷冷清清地抬了眼,眼底深处并未有任何惧怕的神情。也不知何时,那内心深处的惧怕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只是对忱宴的一种不可言说的情绪。 忱宴烦躁地对上来人的眉眼,见是沈栖柔,竟有一瞬间的错愕,手上的动作生生一顿,只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常。 “你来做什么?” 小西子十分懂眼色地差遣周围的一众宫俾退下,大殿中很快便剩下了她与忱宴二人。 沈栖柔仔细地端详了一番屋内的陈设,与自己笔下的描写确而是一般无二。 站在眼前的人,亦是记忆中的忱宴。可若不是那个曾来过她的世界的忱宴,一切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所以,她要做一件事。 沈栖柔并未回答忱宴的话,而是径直开口说:“那天的事,对不起。” 忱宴微微一愣,因为手上的动作有几分慌乱,竟又打碎了一个上好的花瓶。“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和孤这样说话。” 沈栖柔迈步上前,淡紫色的裙裾扫过凌乱的瓷片,逐渐靠近忱宴。她直接将他推到了身后的书桌边,俯身一笑,竟隐隐带了几丝揶揄的意味:“忱宴,你装不像的。” 忱宴的耳尖微微泛起红意,嚣张的气焰很快便降了下来,他别开脸,抚上胸口,“可是,做了就是做了。” 这一句话,瞬间将所有的猜疑都土崩瓦解。他就是他,即便一直以来,都伪装成不认识她的模样。 沈栖柔环上他的腰,将头靠在他心口的位置,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中所夹杂着的些许凌乱,轻轻说道:“所以我来赎罪了。” 她的声音中不知为何,竟带上了几分凌然的感觉。由人听来,不禁心神一凛。 “你要如何赎罪?”他声音几不可闻地一颤。 他素来喜杀戮,却因她而就此放下了手中的刀剑。即便是怨她,也做不到伤她分毫。 就在他快忘记她的时候,她又重新出现在他的视线之内,让他魂牵梦萦,偏偏求而不得。 “我用余生来偿还。”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到好处地落在忱宴的耳畔,轰然炸开,又如此多娇。 这辈子,沈栖柔也只弯过这一次腰,低过一次头。所幸,忱宴并未让他们失望。她想,若是忱宴不原谅她,她便再死一次,努力回到现代。若是回不到现代,便也是命数,埋怨不得。 忱宴轻轻揽住沈栖柔的腰,不过瞬间便反客为主,将她护在了身下,“这一次,可是你要靠近我的。柔柔,这下,你真的永远都逃不掉了。” 衣衫坠落,一室旖旎。 不知忱宴使了什么法子,一夕之间,偌大的宫闱里便只余下沈栖柔一人,几位美人被遣散出宫,至于裴梨词,则重新回了裴府,做她的大小姐。 沈栖柔成了皇后。 就如同,从一开始,娶的便是她一般。 060 山河落错,谁家灯火(六) 再见到裴梨词时,沈栖柔微微有几分不好意思。却不想,裴梨词只是朝她淡淡一笑:“柔儿,我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她的表情无悲无喜,似乎是放下了什么,甚至连挣扎的痕迹都逐渐淡化。 沈栖柔微微一愣,“所以,姐姐也一直在配合陛下演戏?” 裴梨词微微颔首。 她不曾说的是,自她入宫第一日起,便被忱宴警告过,不要对他动心。 殊不知,她爱的人,是风雨飘摇间,那一抹握不住的蓝色衣带…… 她亦知,忱宴步步为营,不过是为了等沈栖柔先一步出现。 逝者已矣。她再无法给齐思酩报仇,仇人已然成为了亲妹的爱人。 既是走到了今日,哪里还会有回头的道理。 裴梨词尤重亲情,自然放弃了刺杀忱宴的念头,亦避免了原著中惨死的结局。 她是个极重情义的女子。 后来,何家的小儿子亦与她见上了一面。只不过,相隔甚远,她只模糊看见了一个影像。那一夜,少年赤诚而不含杂念的爱意,她实则是感受到了的。 不过,他如今待沈氏女亦极好,想来是已经恢复了剧情的正常走向。 彼时,已是隆隆冬日。 《忱霜》一剧经过八个月的拍摄,以及长达五个月的后期制作,很快便搬上了荧幕。 一时间,原著亦多了不少读者。电视剧的结尾是开放式,原本对于忱宴的恶意,都转为了意难平。齐思酩与忱宴二人,自然是各有千秋。评论区所幸也不争了,安安静静地追书看剧,时不时催促作者开新书。 可不知为何,自《忱霜》之后,原著作者便仿佛在一瞬间封了笔,任是如何追寻,都再未有过任何踪迹。就如同,这个人从未出现过一般。 匆匆而逝。 只是这些,沈栖柔都不会知道。 明央的饰演者林烟烟,最终和齐思酩的饰演者云暮走到了一起,弥补了剧中的遗憾。 而忱宴的饰演者招亦,则与编剧江色相处甚欢,逐渐有了一定的苗头。 江色日渐沉迷男色,不亦乐乎。 两个世界是那般的相似,又是那样的不同。 真害怕,这是大梦一场空啊。 沈栖柔望着这万里山河辽阔,微微有几分怅然。 她站在高高的城楼上,只觉一切都是那样的虚幻。 忱宴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后,轻轻为她披上披风,揽她入怀。“柔柔,我找了你许久。” 沈栖柔微微一笑,一切是那样的如梦似幻,可唯有忱宴,是真真实实出现在她的世界里的。 携手一生,且共白首。 婚后小剧场: “柔柔,我觉得你不爱我。”忱宴一下朝,便直接来了沈栖柔的宫中。 周围的人立刻识趣地退下。 沈栖柔正捧着一书卷,淡淡地阅览着,神色十分平淡。闻言,略微有几分动容。“又怎么了?” 忱宴轻轻将沈栖柔抱了起来,转了一圈。“今日上朝,竟有人说我子嗣单薄,要我再纳几位妃子,绵延子嗣。” 趁沈栖柔还未说话,他狡黠一笑,“那是永远都不可能的。” 宴此一生,只她一人,永不变心。 061 大结局 “陛下,这是产房,您不能进去……” 女子凄厉的叫声混杂着嬷嬷们慌乱的声音,让忱宴心烦意乱。他未理会,此时,他心中只有沈栖柔的安危。 他正在早朝,听到沈栖柔临产的消息,便立刻终止了早朝,风尘仆仆地赶来,气息尚且有几分紊乱。 忱宴三两步便走到沈栖柔身边,握紧了她的手。“柔柔别怕,我一直在。” “生孩子太苦了,我们再也不生了。” 沈栖柔只觉得他整个人都在光里,不再阴霾。她痛的只觉自己快要脱离这个世界。 “恭喜陛下,恭喜皇后,是个小皇子。” 稳婆准备将孩子递给忱宴,奈何他看也不看,只挥挥手,让人退下。他抱紧了沈栖柔,声音微微有几分沙哑,“柔柔,你还好么?” 沈栖柔有几分无力,她心头一暖。“忱宴,我还好,我还好……别担……”心字未落地,人却先昏了过去。 “来人!” 忱宴立刻唤了医官来,所幸沈栖柔只是劳累过度,并无大碍。他这才想到,自己方才得了个儿子。 两个月后。 忱宴看着坐在对面低头抱着孩子的沈栖柔,一脸苦相。 为什么不是个小公主…… 比起儿子,他更想要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儿。 不过,说起来,儿子也不是不行。等儿子有了继位的能力,他便带着沈栖柔云游四海,放手帝位,潇洒一生。 对面的小孩子似乎是与忱宴有了某种心灵感应,竟然哇哇大哭起来,沈栖柔连声哄着,才哄起来。她恶狠狠地瞪了居心不良的忱宴一脸,“你又在打什么坏心思,都把孩子吓到了。” 终于将儿子哄睡下,沈栖柔才松了一口气。 她一直都不太喜欢小孩子吵闹,可是这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关键时刻还是只能哄着。所幸这个儿子不再是才出生时皱巴巴的一团,不过从两个月,便能隐隐看出俊俏的模样来,这完全就是忱宴和沈栖柔的结合体。 不知道长大以后又要祸害多少人了。 忱宴从背后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柔柔,我们是不是也该做一些正事了?” 沈栖柔心知他在说什么,轻轻一笑,“你不是说,以后再也不生了么?” 忱宴果然有三分慌乱。 孰料,沈栖柔却转过身来,弯弯唇,“其实,我也想要个女儿。” 有忱宴在,她又怎么可能会死。 他与她好不容易才做到携手一生,又怎会在这样的事上出差错。 忱宴微微一愣,却有几分胆怯。“要不然,还是算了。”他见识到那一日沈栖柔撕心裂肺的疼痛,恨不得代替她去承受,又怎么舍得让自己心尖的珍宝再经历一次这样的苦痛。 沈栖柔后来想到忱宴现在的深情,恨不得往他脸上踹两脚。 彼时,他正抱着自家闺女乐呵乐呵地笑着,活像个大傻子,哪里还有当初那个尤爱杀戮的忱宴半分影子。 而两个儿子,则是眼巴巴地站在她面前背着诗词。 是的,第二胎是龙凤胎。照着忱宴的话来说,第二个儿子的来临,完全是个意外。不过,有女儿在,一切都不是问题。他只担心这个儿子在沈栖柔的肚子里时,抢夺了乖乖女儿的营养。 一室温柔,一世安宁。 愿年年有卿,方不负此生。 正文<完> 番外:齐思酩 准确来说,我不是齐思酩,仅仅是因他死时极度的不甘所化身的怨念。我有他的所有记忆,拥有着他的温润如玉,与此同时,亦有他不曾有的诡计多端。 我冷眼看着忱宴一步一跪,只为与他的神明相见。不知不觉间,竟然将他身上的戾气也吸了过来。在他消失的那一刻,我藏在他的影子里,一起来到了神明的世界。 我做梦都不曾想到,自己会是在一本书中。我想,我身体中属于齐思酩的那一部分,也一定无法相信。 我在人世间漂浮了许久,久到连我都忘了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可细数时光,也不过才几个月。我跟在忱宴附近,看着他与神明大人的点滴,总想做一些恶作剧,来破坏他与她之间的氛围。 忱宴用什么身份不好,为什么要用齐思酩的身份接近她? 这让我心头恨得直痒痒。 后来,忱宴进了剧组。饰演齐思酩的云暮不久后出了车祸,我趁机将自己的灵魂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做人的感觉真好。 真是有一点迫不及待做点什么了呢。 我的灵魂里有忱宴的嗜血因子,所以,沈栖柔一直担心的事,忱宴不会做,但我会。所以,我将所有的一切都推给了忱宴。 他是那样聪明的一个人,又怎会轻易走进我的圈套。直到那一日,他跳下河去救饰演小时忱宴的演员,以至于未能够及时回去找沈栖柔。 那时,我便知道,机会来了。 沈栖柔永远也不会知道,对水有着本能恐惧的忱宴,是如何度过的那一天。在他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的时候,她正在猜忌着他。 这一切,源于一种骨子里的不信任。沈栖柔自认对忱宴有着十足的了解,却无法预料到,他身上的嗜血因子,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否则,她怎么可能会在忱宴呆那么久。 依着忱宴原本的性子,早就杀了她了。 齐思酩被做成了人彘,是要被拔掉舌头的。所以,我的嗓音时而沙哑到不堪入耳。我只是想让沈栖柔听听,兴许,她是可以认出我的。 不过,她似乎相信了我的说辞,她相信了我的嗓音是被那一年的大火所烧毁。 毕竟,在她面前的我,顶着忱宴的皮囊。 她没有那么好骗,可若是真的骗起来,也没有那么难。 我算到了一切,却没有算到,我骨子里齐思酩的气息,会这样强大。 他的包容,他的温和,在沈栖柔循序渐进的话语下被彻底唤醒。 我在那一刻,仿佛不再是他的怨念,而是真真实实的他。 那时,我忽然明白。齐思酩的怨念,从不是自己最终的结局如何不尽人意,而是临死前不能保护心爱之人的遗憾。 但忱宴已死,这漫漫恨意终是无处寄托。 可是,有点遗憾是怎么回事…… 我毕竟不全然是齐思酩,做不到他的大度。 所以,我用尽全身力气,将时空之门撞开一个缝隙,眼见着忱宴破碎的魂灵透过时空之门,回到了他本该存在的时空。 而后,我用自己的灵魂填补了缝隙。 这下,我将忱宴与沈栖柔彻底隔开在了两个毫无瓜葛的时空。我要让这二人永远都活在见不到彼此的人生里,各自老去,永远悲哀。 可我做梦都没想到,忱宴能凭借一己之力让时空之门裂隙一次,便能让它裂隙第二次。 我被忱宴的怒意震碎时,似乎恍惚间看见了沈栖柔的影子。 再替齐思酩看这尘世最后一眼,这里的一切如同最开始一样干净,可我们心知肚明,一切都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