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后我在古代做美肤顾问》 第一章:突降圣旨 林汝行始终认为,她之所以在这世经历了无数的社死名场面,是从她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就注定了的。 因为,她是被尿憋醒的。 睁眼就看到墙边的一座紫檀雕暗八仙小柜,上面置着瓷器和文房,小铜鼎上缓缓袅着一缕薄烟,是杜衡和甘松的味道——这家主人品位不错。 再往近看,眼前的紫檀鼓式坐墩上,坐着一个托腮打瞌睡的小丫头。 她试着做了几次深呼吸,开始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事。 林汝行,高级化妆品配方师,白天的工作就是跟护肤品成分和配方打交道,晚上作为一个阅文系扑街写手,一直兢兢业业码字,老老实实扑街。 直到昨晚她又一次收到了编辑发来的毙稿邮件。 编辑的回复言简意赅:“嗯,写得不错,建议去祸祸其他网站。” 她十分不服气,明明一直按照传统霸总文的套路来写的啊,不就是: 成功引起我注意, 钱没花完别回来。 该死好像爱上了, 你在玩火知道吗? 为什么别人可以写,轮到自己就不行了? 郁闷不已地开了一瓶酒,好像喝醉睡着了,然后一觉醒来,就到了这儿。 醉生梦死呵! 她趁小丫头还在盹儿着,伸手在被子底下狠狠掐了一把大腿,突如其来的痛感也让她认清了两个现实。 一是她真的穿了,二是打盹的丫头被她吵醒了。 林汝行此时心里五味杂陈,别人穿越都是悠悠醒来,然后找个身边人先摸清自己的底细再跟原主家人见面,岂不完美? 可现在全被这泡尿给搅合了。 就好比是自己做了一张满分试卷,最后却抽风作死在卷子上写了句阅卷老师是个大傻缺。 抵不住膀胱里有如千万只草泥马急速奔腾的酸爽,她只能十分矫情地嘤咛了一声。 立马从外屋就围过来六七个人,有老有少,林汝行快速扫了这些人一圈,万幸,没有男的。 她憋得浑身已经发抖,然后说出了她在这世的第一句话:“我要如厕。” “哎,橘红扶您去。”说话的是一直守着她打盹的小丫头。 哪里还等了人来扶? 她一个垂死病中惊坐起,敢问茅厕在哪里? 把丫鬟橘红吓得直接想跑路。 从茅厕出来,她思忖着自己的处境,决定先从这个小丫鬟身上下点功夫。 她一把拽过橘红的手。 橘红嗫嚅:“小姐,您如厕完还没净手呢。” …… 她一脸柔弱:“不瞒你说,我这次摔到了脑袋,醒来竟然什么也不记得了……” 橘红惊得张大了嘴巴:“小姐,您是自缢的啊!” “啊……你看,我就说我什么也不记得了嘛!” 橘红恍然大悟:“对,是哦。” “那……我为什么要自缢呢?” 橘红支支吾吾:“因为皇后娘娘想给您说门亲事……” 林汝行秒懂:“那得多不愿意才会怒而投缳啊?” 要不说封建礼教害死人呐! “唔……是男方不愿意……” 啥? “就咱家这条件,哪个不愿意?” “朔南三州,首富叶家。” 林汝行垮起脸:“当我没说。” 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吐槽:“有钱了不起啊?” 橘红满脸同情地看着她:“二夫人也是这么说的。” 后面几天,叶家陆续派人送来价值不菲的补品财帛,在她昏迷时都被二夫人倪氏回绝了,还 当着全府的人下了令:“但凡叶氏的人再上门来,一律赶将出去不消回禀!” 平日看起来贤良淑慧的二夫人,对待叶氏倒是拿出了不矜不伐的做派。 这也怨不得二夫人记仇。 事情还要往一月前说起。 那天是齐宣侯府的四小姐林汝行做及笄礼的日子,她正在礼上聆训,几个宫里的太监突然进府,还带来了一道圣旨:林汝行获封郡主,封号和平,令齐宣侯全家上京受封。 还有个圣旨上虽然没写,但是传旨的内监透露的消息:皇后娘娘有意为她玉成一桩姻亲,尚在择选中。 大伙从这位内监如踩了鸭脖子一般的高亢声中听出一个意思:皇后指婚,这可是对齐宣侯府大大的抬举。 谁知她们刚到京城没几天,京中便有传言,说皇后娘娘想给郡主指的人家是朔南富商的嫡长子叶无疾,但被叶氏上表婉拒了。 理由嘛,就是叶无疾已经到邻国拓展生意去啦,没个三年五载回不来,千万别耽搁了郡主。 其实叶无疾是收到消息后才知道自己要去“拓展生意”的,他本不愿往,他爹发狠说:我已经上表皇上,暗示你天生缺陷不能人事,你的几个侍妾我也打发了,你安心上路去吧。 叶无疾哭唧唧:让我避婚就避婚,赶走我的小老婆算怎么回事儿? 叶老爷气得大骂:都说你不能人事了,还要小老婆干嘛? 于是叶无疾只好嘤嘤啼啼地自己上路了。 即便如此,叶氏一族仍怕事出有变,又派次子进京复议,已经赶了一半的路程。 一旦叶家二公子抵京,林汝行被拒婚的传言就会被佐证,届时齐宣侯府免不了蒙羞。 所以就在叶氏子抵达京城的头一天晚上,她不堪其辱愤而投缳。 …… 这日听说她醒着精神还好,二夫人又来探望。 “你不必难堪,待册封礼成咱们就回蕲州老家,我好好给你物色个有功名的人家,远比在京城举目无亲要好。” 二夫人坐得离她很近,出于职业习惯她不由自主地观察二夫人的皮肤: 整体肤白,口周有些暗黄,两颊略有泛红,额头上有轻微逆光疹,无毛孔无色斑,除了有点屏障受损,是底子相当不错的中性皮肤。 额头上可以刷点低浓度乳酸,早上使用原型精华,晚上用点入门级别的a醇先建立耐受,再就是做好基础保湿和防晒,大体就能解决了。 “四丫头,你还有哪里不舒服没有?” 二夫人见她只盯着自己一言不发,有点担心地问道。 她脱口而出:“二夫人,你肤色不均,要好好抗炎和抗氧化了。” 二夫人听完,满脸惊恐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朝身后招了招手:“去,再去请大夫来。” 第二章:武召王回都 侯府如今在京暂住的府邸和下人都是户部安排的,没有一个是往日侯府的心腹,所以二夫人轻易不发难。 ——听说京城的下人们很是刁钻,骂狠了会往煮粥的锅里偷偷倒洗脚水。 府里有个负责洒扫的婆子阮大娘,正是个不折不扣的碎嘴子。 她闲来无事跟厨上的谢大姐嚼舌:“反正这亲是结不成了,四小姐的闺誉已经毁了,要我说叶家有的是钱,不拿白不拿。” 谢大姐停下手里绑了半截的炊帚:“那能一样吗?齐宣侯是高祖亲封的异姓侯,还跟皇室沾亲带故,世家体面不要了?” 阮大娘仰脖笑起来:“体面?咱们皇上登基时,给各地侯爵下诏的下诏,封赏的封赏,可有齐宣侯府什么事儿?侯爷跟夫人死得早,府里又没有男子维系,早晚都是个不中用。再说了,被贾人拒婚,哪里再去找什么体面?” 齐宣侯有一妻一妾,正室齐夫人,生了大小姐和四小姐。 一妾倪氏,生了二小姐和三小姐,可惜二小姐尚在襁褓就夭折。 齐夫人死后,倪氏便被扶正,侯府人称二夫人。 林汝行虽然是正室嫡女,但自幼失怙,与她同为嫡出的大姐又早已嫁人出府,幸得二夫人这个后母宽宥,待她同自己亲生的三小姐如出一辙,所以这些年她日子过得也还不错。 她们才搬进京城,这点家事免不了被下人们嚼舌一阵子。 这话就正好被在府里闲逛的林汝行听了个正着。 她故意在她们屋外跺了跺脚。 阮大娘出门一看,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容凝结在那张皱巴巴的脸上。 阮大娘急着给自己洗白:“我们说些妇人间的体己话,小姐没听见才好……” 林汝行嘻嘻一笑:“我出现在这儿就是想告诉你,你那些话,我可全听见了。” …… 为了讨二夫人倪氏宽心,林汝行近日表现的都殷勤周到。 倪氏见她能吃能睡能说,晓得她被叶氏拒婚的阴霾已经消散,便准她出街闲逛半日。 老百姓就是这样,这种事谈论过几天也就作罢。 况且京中有更大的事发生,那就是奉命去边境抗敌的武召王今日回都了。 武召王祝耽乃当今陛下祝澧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文韬武略,十五岁便独自带兵大败敌国精锐,七八年里他为大武朝立下战功赫赫,成了令边境各国闻风丧胆的战神。 便说当今皇帝的江山有一大半是武召王打下来的亦不为过。 此次敌国蚩离派出二十万大军与大武朝决一死战,准备数年,占尽地势、粮草、军士多方优势,火力全方位拉满。 武晋帝祝澧令五年内扫除边境隐患,武召王临危受命,领十五万大军挥师北下与之抗衡,只用了两年时间就荡平蚩离十三城,不日将凯旋班师。 武晋帝得知消息后龙颜大悦,加封太常卿陈士杰为大鸿胪,携三公九卿出城夹道迎接。 这日,官道上人头攒动,万人空巷,京城百姓倾巢而出只为一睹战神风采。 正值季春时节,午后已有些热气,大鸿胪陈士杰率领的礼仗官员们已经理了三次仪容,终于等来武召王的前锋队,前锋说至少还要一个时辰武召王才可入京。 陈士杰便有些不耐烦,命人拿了靠椅搬到树下,自己坐上椅子翘着二郎腿休息去了。 陈士杰敢这么做,一来是他素有纨绔浪荡之名,从来不拘小节。 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他身份特殊,武朝悬空一年多的凤位尘埃落定,六宫之主陈皇后便是他的胞姐。 所以其他大臣只能心中嗔怪,但不敢直言。 都说武召王久经沙场,虽然战场上睿智冷静,但养成了说一不二的性格,脾气暴躁手腕了得,大臣们只盼武召王不要迁怒他们。 才过了半个时辰,武召王的车驾便隐隐在望了。众臣赶忙叫醒正在太师椅上打盹的陈士杰,让他立于队前准备迎接。 陈士杰睡眼惺忪地朝前方看了看,转头说:“急什么,马车行得慢,且得等呢。” 说完又让人连椅子带人把他往树荫下挪了挪。 百姓们翘首以盼,恨不得把眼珠子扎进被薄帷遮挡的马车内,一些年轻女子尤甚。 因为京中早有传闻,武召王祝耽不但骁勇善战,且生得英武不凡,早是无数官家千金的春闺梦中人。 少女们对武召王的些许旖旎想法,今日便有正当理由可以遮掩,所以正大光明的相看这位年轻的国之肱股。 林汝行不想凑这样的热闹,奈何她的马车绕来绕去,总是被人流堵塞难行,车夫无法只好将马车停在一座官宅外墙的海棠树下。 一阵马蹄声自远及近笃踏而来,速度飞快看不清马上之人,陈士杰摇着羽扇看去,以为前锋队又派人过来,便在躺椅上回转了身子,撅了个屁股给来人看。 策马之人停下,眯着眼看向陈士杰的后背,戎装之下的背脊挺括,剑眉微蹙,神色虽有疲惫但难掩出尘俊逸,他表情萧肃,隐有怒气。 众臣看清后,连忙跪地高喊:“恭迎武召王回都。” 祝耽没有叫免礼,扬起手中的马鞭,对着慌张转身的陈士杰就甩了一鞭,一声鞭哨和一阵惨叫相和而出,等众人缓过神时,祝耽早已策马而去。 陈士杰指着一骑绝尘的背影大骂:“姓祝的,你敢打我?是不是活腻歪了?” 大臣们纷纷擦汗心悸不已:皇上的弟弟抽了皇上的小舅子一鞭子,这叫怎么回事儿说的? 祝耽打马在一座官宅前转弯时,突然一位老妪探身而出,他急急调转马头,冲撞了树下停着的一辆马车。 车驾上套着的马受了惊,扬蹄嘶鸣过后便一路狂奔,留下一连串的尖叫声。 没错,这串尖叫声的倒霉主人正是方才在车里打盹的林汝行。 车夫不知何时没了人影,她被晃得头上肩上重重硌了好几处,只好跪爬在马车里探出身子寻缰绳,此刻她双腿骑在车辕上,耳边风声呼啸而过,吓得眼睛都不敢睁。 祝耽飞驰追上,调拨马头急转,打横将她的马别住,终于结束了她这一遭惊涛骇浪般的旅程。 祝耽一直等她喘匀了气才面无表情地说道:“没事就进车里去。” 林汝行惨白着一张脸趴在车辕上,没好气地说:“你当街纵马狂奔,害我险遭不测,还这么理直气壮……” 话说到半截止住:哎我去,这男人怎么这么好看! 是她被颠得灵魂出窍出现了幻觉吧? 这是什么俊眉修眼高鼻薄唇的绝世大帅x啊! 祝耽被她看得不耐烦,冷冷问了一句:“你到底怎样?” 林汝行这才转过神来,看了看自己出奇狼狈的姿势,勉强直起上身,有点难为情地说:“我、我腿软,下不来……” 身后又传来一阵马蹄声,一个年轻将士骑马停在祝耽对面,下马冲他抱了抱拳。 祝耽看了眼林汝行,突然甩出一道马鞭,“刷刷”一瞬在林汝行的腰间缠了几圈,然后他极快地将手腕一收,眨眼她就落在那位年轻将士的马背上。 “史进,送送她。” 说完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被叫做史进的将士在身后喊了一声:“殿下,要不要换我的马?” 远处传来祝耽的声音:“不换,你那匹仗马跑得太规矩了。” 直到祝耽的身影消失,史进好像才想起马上的林汝行似的,他回头看她一眼,林汝行尴尬地笑笑:“嘿嘿,这位大人,你好啊!” 史进冷脸:“你谁?” 林汝行回道:“齐宣侯府的四小姐。” 史进仰头想了一下:“我自小在京城长大,从未听说过什么齐宣侯。” 林汝行马上表示理解:“我奉旨进京也没几天,大人在阵前保家卫国,不认识实属正常。” 听完这话,史进终于不再摆脸色,脸上还有了丝笑意。 林汝行看着史进,心里有点小得意,我一说奉旨进京他马上笑脸相迎,可见这郡主的头衔虽然不当吃不当喝,但说出来唬人还是挺好使的。 史进越笑越浓:“知道了,就是被叶家拒婚的那位和平郡主。” …… 魂淡啊,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说好的保家卫国浴血沙场的大将之风呢?怎么还关心起八卦来了? 再者,这事儿都传到军中了吗? 林汝行心里不由暗骂: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做王爷的仗势欺人,属下幸灾乐祸。 第三章:被迫入宫 考虑到男女有别,林汝行还是又坐回到马车里,史进在路边骑马护送。 走了不过一刻钟,他们遇到迎接武召王的仪仗大队。 陈士杰坐在最前的车辇上,袒露着那道血肉模糊的鞭痕,嘴里骂骂咧咧,像是在跟众人控诉武召王的暴行。 围观人群里的姑娘们都将眼捂上:欸,有伤风化呐…… 陈士杰看见史进,招手将他叫来:“你不跟着你家殿下,怎么在这儿溜起街来了?” 史进虽然不喜陈士杰,但少不了回应几句,谁知陈士杰听了十分兴奋:“你说祝耽刚才骑马撞了和平郡主?” 史进点了点头:“不过殿下及时将马逼停了,郡主没有受伤。” 陈士杰表情愈加诡异,突然仰头大笑了几声,吩咐左右道:“来人,将郡主给我请到宫里去!” 史进急忙阻止:“陈大人,郡主刚才受惊不小,还是让下官尽快送回府上休息。” 陈士杰怎么可能听史进的劝,命几个属下轮番去林汝行的车驾前喊话:“请郡主下车,请郡主进宫!” 林汝行一头雾水,竟然还有这种奇怪的要求? 她车内答道:“我自入京以来未得皇上诏,恐怕不便去。” 陈士杰亮出国舅的身份,守住她的马车不肯走。 而她的车夫早不知去向,也没人替她驾车离开。 陈士杰见林汝行死活不下车,干脆自己走到车前,伸手一把抓住林汝行就往外拽。 林汝行挣脱开被他拽得生疼的手腕:“我为何要随你入宫?到时候皇上怪罪怎么办?” 陈士杰耍赖说:“你是郡主嘛,进宫拜谢皇上理所应当。” 皇上是多缺人磕头啊?让大鸿胪亲自上街现去抓人进宫? 耗了半日,林汝行实在没有办法,只好远远看着史进求助:武召王不是让你护送我的吗?你好歹救救我啊。 史进无奈地摇摇头:你也听见了,这是皇上的小舅子,我能奈他何? …… 祝耽一路狂奔至宫门,一名轮值的侍卫上前迎接。 “你速去告知皇兄,说我有密报务必先见他一面。” 侍卫不敢耽搁,赶忙进去殿内送信了。 话说皇上自打听说武召王大捷的消息之后,便高兴得拽着皇后娘娘连吃了好几天酒。 凤仪殿的宫人皆知皇后娘娘易生面疱,平时禁食辛辣,但是为了不扫皇上的兴,皇后不准宫人多嘴。 这几天喝下来终于厚积薄发,娘娘又开始生疮了。 她面部瘙痒难耐心情烦躁,而今日尤甚,皇上得知消息后,令太医们速来凤仪殿问诊,自己也去探望。 事不宜迟,祝耽便只好先去凤仪殿面圣。 皇上见到祝耽喜不自胜,看他神色匆忙又将他领到偏殿问话。 祝耽从怀中掏出一纸缺了半块的书信呈上,皇上看完罢,眉头紧锁,一脸凝重:“西北总兵王豹竟然给敌国写信议和?” “臣弟先行回来就是想提醒皇兄,切莫当着众臣的面再大赏王豹,至于这封议和信,也不能当众提起,免得打草惊蛇。” 话刚落地,有内监来报:“迎接武召王的大臣们回宫述职了。” 皇上命道:“让他们都回吧,就说武召王连日跋涉疲累了,庆功宴改日再办。” 小内监得了口谕便跑出去轰人了。 此时正殿里响起陈士杰的声音。 “娘娘,娘娘救我!” 皇后娘娘因为面疮严重,见人都要覆着一层薄纱。 虽然看不出表情,但语气有些嗔怪:“你不是去城中迎接武召王回京了么?又闯什么祸了?” 皇上皱皱眉,赶忙去往正殿。 一进殿,就看见陈士杰毫无形象地扯开官服,袒露出半个胸膛,正在给众人展示他被祝耽抽过一鞭留下的伤痕。 皇上小声斥责身边的小内监:“不是让你拦住他们进宫么?” 内监急忙跪地叩头:“皇上息怒,其他人得了口谕都回了,只有陈大人执意要进殿面见皇后娘娘,奴婢根本拦不住。” 陈士杰是大司马府上独子,也是幺子,从小就是全家人的心肝,皇后娘娘也十分疼爱这个弟弟,如今见到他身上果然有道深深的血道子,难免有些不悦。 陈士杰可怜巴巴地向皇后陈情:“娘娘可要为臣做主啊,武召王不分青红皂白当着众臣的面就鞭笞微臣,臣人微言轻,只能请娘娘主持公道。” 祝耽指着他:“你身为人臣,第一违背圣意,擅闯凤仪殿;第二衣冠不整,有失国体;第三,玩忽职守,枉顾君命。凡此三条,皆是死罪。本王抽你一鞭子已是轻的了。” 皇上瘪着脸不说话,皇后也不敢表态。 陈士杰见没讨到便宜,突然伸手指了指身后的林汝行:“那、那你还在官道肆意纵马,撞了和平郡主,至郡主马车狂奔三里,郡主多处受伤,你不闻不问扬长而去,又该怎么说?” 林汝行不禁傻眼:怎么你没讨到说法,倒推我出来抗雷呢? 一抬眼发现祝耽正在冷冷看向她,满眼狠戾。 她心里明白,想必祝耽怀疑她跟陈士杰是一伙的。 不过你但凡聪明点,也能看出我是被胁迫的吧? 皇上看了看祝耽:“确有此事?” 祝抩拱手请罪:“禀皇兄,臣弟不知马车里坐的是郡主,当时急着进宫,确实冒犯了郡主。” 皇上朝林汝行招招手,语气还算温和:“和平啊,你可是许久没来京了。” 林汝行心里腹诽,您这不是睁眼说瞎话么?我啥时候来过京城啊? 也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跪地给皇帝请安。 “皇上,臣女无诏本不敢进宫,只因陈大人……” “咳!” 陈士杰一声咳嗽,林汝行又作了难,武召王她得罪不起,皇上的小舅子她也得罪不起啊。 抬头正看到皇后娘娘一瞬不瞬盯着她,她灵机一动:“只因陈大人跟臣女说起,皇后娘娘凤体违和,民女便想进宫来探望娘娘,未得皇上诏擅自入宫,请皇上降罪。” 说罢也泪眼朦胧地跪地磕头,不就是卖惨么,好像谁不会似的? 第四章:祛不完的湿啊排不完的毒 陈士杰对这个说辞甚是满意,没想到从大街上随便扯来的小郡主还挺上道。 祝耽则勾起嘴角笑得讥讽,根本不相信。 “和平啊,难得你有这份孝心,太医们都在呢,你安心便好。”皇上一脸笑眯眯地在旁说道。 林汝行脸上笑嘻嘻,心里p:我安心个屁,我都快被你这两个奇葩弟弟玩死了。 不过有一点皇上说得倒是没错,这殿里大概站着不下十几个太医,这会儿好像也忘了诊病,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 皇后娘娘此时双眉紧蹙,一双美眸也露出焦躁。 一名中年太医小心问道:“敢问娘娘可又是疮面发痒?” 皇后叹口气:“和平来探望本宫,本宫很是开心,可是本宫这个不争气的弟弟,说好听点是良善可欺,说不好听是糊涂吃亏,让本宫如何安心养病?张院使,你说本宫的脸还能不能好了?” 说罢偷偷瞥了眼皇上:我弟弟就白白被人打了? 皇上赶紧转过脸,装没看见的。 被皇后称作张院使的太医也不敢接话。 陈士杰借机又少不了卖可怜:“臣弟便有错处,还有皇上和娘娘处置,武召王劳苦功高也自有朝廷嘉奖,就是不知武召王为何总是处处刁难微臣、欺侮微臣……” “好了。”皇上不耐烦地挥了下袖:“其中必定有什么误会,王弟想必也是一时失手。” 祝耽在一边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皇后娘娘以帕拭泪:“说到底还不是你自己不学无术,不能给皇上和朝廷分忧,以后吃了亏便受着,别到皇上跟前来讨没趣……嘤嘤嘤……” 陈士杰见状不敢再多言,开始默默系上官服扣子。 大殿内安静得让人尴尬,林汝行便向前请示说:“臣女虽然不通药理,但是之前翻阅古籍多少了解颌面部的症候,不知娘娘可否让臣女近前看下?” 皇后正愁没有台阶下,便接话道:“以往发作时只是出痘,可是这次不知为何痒得难受。” 林汝行点点头,随皇后娘娘去了寝殿,摘下面纱一看,顿时了然,这不就是现代常见的痤疮么。 中度痤疮对颜面的损伤还是很大的,如果忍不住挤了抠了,那留下痘印痘疤也是必然的。 看完症状后,她又与皇后回到正殿。 刚才那位张院使发问:“不知道郡主有何看法?” 林汝行瞧他的语气中颇有些不屑,心想那就干脆说点你们听不懂的好了。 “娘娘所患之症为痤疮,鼻翼两侧油润红痒,故此我判断还有脂溢性皮炎。” 张院使果然双目发怔,好像怀疑自己听错了似的,又转身询问其他同僚:“你们可听清了吗?” 众位太医纷纷摇头:“微臣从未听过这等症候啊。” “额,老夫从医三十余载,也对这个什么痤疮闻所未闻……” 只有一个不过二十出头的清俊小太医满脸求知欲地发问:“敢问郡主,何为痤疮?” 林汝行颔首答道:“就是痤疮杆菌或马色拉菌导致的毛囊皮脂腺慢性炎症。” 一语激起千层浪。 众太医意见更大了,纷纷表示听不懂,你故弄玄虚瞎说来蒙人的吧? 小太医倒是个和善之人:“众位大人稍安勿躁,或许郡主说的症候与我们所诊一致,只是叫法不同罢了。” 林汝行冲他赞许地笑笑,总算有个聪明人,孺子可教哦。 小太医被她这么看着一笑,竟然羞了个大红脸。 “呵呵,既然郡主有自己的说法,那么老夫想向郡主讨教一下,此症该如何下药呢?” 林汝行瞅过去,还是那个张院使。 “皇后娘娘的面疱绝非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眼下娘娘面痒难耐坐卧不宁,我以为应该先为娘娘去了面痒之症,张院使以为呢?” 痤疮即便在现代也算是顽疾,很多人治疗数年仍然时好时坏。 古代既没有阿达帕林和班赛,又没有异维a酸和克林霉素,要根治痤疮谈何容易? 张院使问道:“那郡主有何高见?” “不敢,炉甘石三十钱碾碎,于坩埚内煅烧至微红,取出浸淬搅拌,重复三到四次,将石渣弃去,取悬液澄清,水飞法细研取粉末湿敷。” 张院使满脸不可思议:“古方载炉甘石愈目暴赤肿流泪烂弦,或用来冶铜,何以入药愈湿毒类的面疱?” 嗯,这张院使无机化学学得不错,还知道炉甘石可以冶铜。 可是痤疮跟湿毒又有什么关系? 难怪现代人的养生朋友圈里都是祛不完的湿,排不完的毒,润不够的肺,果然这个优良传统得到了良好的继承和发扬。 以为她被自己问住,张院使继续喋喋不休:“这药开得简直是毫无章法嘛,依老臣看郡主不要再相信这些怪诞之说了。” 就连陈士杰也跑来凑热闹:“石头还能治病?哎,我问你,你说的该不会是五石散吧?” 林汝行懒得搭理他,古代文献中确实有记载炉甘石水飞法可以治眼疾,本草纲目中也引过药方,甚至还需童尿辅药。 第五章:要脱衣服受罚哦 不过对于炉甘石可以止痒的记载,大多出现在现代实用中医文献中,他们不了解实属正常,毕竟跟他们说氧化锌也说不通啊。 总不能跟他们说,去年很多朋友得皮炎口罩脸的一抓一大把,都是先用炉甘石洗剂止痒为先、再用修复类的乳霜搞定的。 可是说服张院使配合她的可能性不大了,她看了眼低眉垂首的张小太医,小声跟他说:“帮帮我。” 小太医一脸为难,他略琢磨了一下说:“那郡主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啥?” “待事后,郡主务必将毕生所学传授于我。” 林汝行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赶紧点头:“成交。” 张小太医朝众位太医揖了一礼,开口道:“既然大家都没有更好的法子,倒不如让……” “你给我闭嘴!”张院使小声呵斥一句,打断了他。 张小太医囧得只好退了下去。 皇后的手在膝盖上抠来抠去,看的出是真的痒啊。 只是张院使丝毫不松口,殿内气氛一度有些尴尬。 “既然郡主是陈大人引荐来的,想必郡主的本事,陈大人是知道的。” 祝耽一边手里把玩着一个荷包穗子,一边斜着眼看向陈士杰。 林汝行咂摸着这句话,竟然听不出是给她解围的,还是给陈士杰下套的。 陈士杰到底沉不住气,大声嚷嚷:“胡说,谁引荐她来给娘娘治病的?我是知道你策马撞了她,特意拉她来向娘娘告状的。” 陈士杰说完这番话,后知后觉地察觉着了祝耽的道,看着皇后娘娘一个白眼飞过来,赶紧低下头装委屈。 祝耽不依不饶:“无论怎样,郡主此番都是因为陈大人才进宫的,依本王看不如这样,倘若今日郡主治不好娘娘的病,陈大人便代为受过如何?” “我不同意,若非你撞人在先,我怎么会带她入宫,我看由你武召王代为受过才应该。” “也好。”祝耽笑着点了点头:“事皆由本王而起,陈大人的提议也算合理。” 陈士杰万万没想到祝耽竟然答应了。 转念又一想:“你向来诡计多端,谁知道你打什么主意?” “你是娘娘的亲弟弟,本王能打到你什么主意?若陈大人不放心,那如何受过也由陈大人说了算,如何?” 这次不光是陈士杰,就连皇上和皇后娘娘都大为震惊。 “王弟,便当儿戏说说也罢了,你刚从军中立功归京,怎可替过?” 皇上忍不住发话,想阻止这场来自他亲弟弟跟他小舅子之间的纠纷。 祝耽跪地正色道:“臣弟与陈大人积怨已久,虽说臣弟今日不知娘娘凤体欠安,但总归于娘娘养病不利,理当自请受罚。 其二,令郡主受惊受伤也确系臣弟一人之过,代郡主受罚只当权宜了臣弟的亏欠,还望皇兄成全。” 林汝行迅速提炼一下这番话的中心思想,我自甘受罚绝对不是因为抽了陈士杰一鞭子,而是惹了皇后娘娘没法安心养病心有愧疚,还有就是不想平白无故欠郡主一个人情,就此一并还了。 省得以后皇后再拿这事儿在皇上面前说嘴,如此日后再也不欠谁的了。 两处错,一并罚,这算盘打得精明的狠啊。 皇上还未发话,陈士杰颠儿颠儿跑到祝耽面前来:“此话当真?” “必然当真。” 陈士杰兴奋地搓搓手:“方才你说如何惩罚由我说了算,可还算数?” “自然作数。” 陈士杰原地踱了几步,笑容突然变得诡异:“那便罚你跪到殿外,若一刻治不好,便脱你一件衣裳,两刻治不好,再脱一件……” 皇后娘娘忍不住骂了句:“太常卿不得妄言!” “那若一直治不好呢?”祝耽面无表情问道。 陈士杰挠挠头:“那就等你脱光了,也让我抽一马鞭!” “就这样?” 陈士杰凑近祝耽耳边,目光猥琐:“下身也要脱的。” 祝耽一记眼刀过去,陈士杰退了两步指着他:“怎么?武召王现在就要反悔?” 祝耽冷笑一声:“你当本王是你不成?” 说完起身就往殿外走。 祝耽路过林汝行身边时,她小声在他身侧说道:“殿下打赌之前也不事先问问,这药方我是初次施用,未必就能立时见效。” 祝耽也小声回她:“郡主想多了,本王从未把宝压在你身上过。” 林汝行气到失语,那等你脱了裤子挨打的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额,不过能看到这样的美男子在春意盎然的院子里一件件脱衣受鞭笞之罚,想想就刺激呢,能想出这种馊主意,陈士杰你说你损不损啊? 祝耽再进殿时,已经卸去了一身戎装,此时换上了一身官袍立于殿内,玄色官衣,云纹阔袖,说不出的风流韵致。 之前他身着戎装遍身英姿以极,现在换了这身官服,多了些翩然之意,又将发束起,露出额头,五官便展露无遗。 尤其是他天生晶亮的眼睛,总是灼灼的有些威严。 祝耽见众人都盯着他,便解释了一句:“戎装多层,本王避嫌便脱了。” 随后又问张院使:“张院使,开始了么?” 他这样一催问,张院使脑中盘桓:看意思,武召王殿下倒是十分支持郡主施方。 张小太医赶紧趁热打铁:“既然大家都没有好法子,不如就试试郡主的。” 众人开始随大流纷纷附和。 他们治了这许多天都没治好,皇上已然不满,现在有个人出来转移火力,简直再好不过了。 张院使还是不置可否。 皇后心里烦躁:“是药三分毒,不差这一星半点,若是有什么可以止痒的方子,不论能不能管用,先给本宫试了就是。” 张太医沉思了半晌,终于说道:“若真能为娘娘止痒,微臣没有意见了。” 武召王连衣服都脱了,自己怎么敢再说个“不”字呢? 于是马上命人去太医院寻药和炮制。 炉甘石的每个制作环节都颇为复杂,张院使特意向众人支会了一声:“皇上和皇后娘娘且耐心等等,此方恐怕用时颇久。” 皇上说道:“无妨,只要见效便好。” 随后命众太医去殿外等候,只留了张院使和张小太医在殿内。 看来这两人乃是太医中的翘楚,待遇都与别人不同。 第六章:抗雷 林汝行被皇后赐了座,她坐下后,便挺直腰身开始眼观鼻、鼻观心,努力经营好一个世家女子该有的风范。 皇上看了她一眼,突然问道:“和平,今年几岁了?” 林汝行马上起身答道:“回皇上,臣女上个月刚及笄。” 皇上微笑,转头对皇后说道:“也不大,倒是不必急着说亲。” 皇后也点头回了一句:“皇上所言极是,当时是本宫草率了。” 虽然这话说得声音不大,但刚好够林汝行听到。 齐宣侯府在蕲州十几年皇上不闻不问,上个月却突然给她封个郡主,还兴师动众的要上京受封,不就是为了给指婚装点门面的吗?现在却又装作对这事浑然不知。 指婚这件事让她差点把命搭进去,皇上给不了她说法,只能装不知情的,一切推到女主人身上。 这样至少能保存户主的颜面嘛。 老套路,她懂得狠,还真当她是十五岁的小孩子。 殿内半天无人说话,她正瞎琢磨,头顶传来一道极小的声音:“你真会治病?” 一抬头,一张居高临下的帅脸映入眼帘——就是脸色臭了点。 林汝行没好气:“方才殿下不是说了么,根本没把宝压在我身上,现在又担心自己受罚了?” 祝耽嘴角挑了下:“本王愿赌服输玩得起,但如果被人戏弄就是两码事。” 林汝行赶忙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敢,不敢,您是武召王,我除非脑袋被门挤了才敢戏弄您啊。” “很好。若你为皇后娘娘止住面痒,本王有赏。” 林汝行汗颜:“赏倒不必了,我会努力不使殿下被陈士杰打屁屁。” 祝耽皱眉:“你说什么?” “呵呵,没什么……殿下你看,药来了……” 祝耽转头看去,果然见几个太医奉药进殿了。 这太医院效率可以啊,比她料想的时间几乎提早了一半,林汝行心里默默点了个赞。 祝耽转身走出殿门,走到院子里,正对着殿门方向跪了下去。 也是奇了,这人连跪在那都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不过林汝行没心思欣赏,她跟众太医都大眼瞪小眼地等着侍女给皇后娘娘擦药汤。 很快半刻钟过去了,张院使忍不住问道:“皇后娘娘感觉如何?” 皇后隔着帷幔轻声说:“本宫觉得颇为见效,还是请武召王回殿内吧。” 林汝行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张院使脸色也缓和不少。 就在此时幔内一个宫女急声道:“娘娘!太医说过,再痒也不能挠,挠破了会留疤的!” 得,皇后娘娘这是作弊了。 想也正常,武召王还在外边跪着呢,皇后娘娘又怎么好意思真让他罚跪? 只有傻乎乎的陈士杰立马拍大腿跳起来,撒着欢儿跑到殿外去,对着跪地的祝耽贱兮兮地说:“武召王,该脱第一件衣裳了。” 祝耽面无表情地伸开双臂,一副予求予取的样子。 陈士杰不悦:“你这是受罚呢还是找人伺候你更衣呢?自己脱。” 祝耽仍然面无表情,从颈下第一颗扣子开始解起,然后“哗”一声将赭红官袍褪去,露出一身雪白的中衣。 顺手将官袍扔在了地上。 殿外的几个宫女都踮了踮脚,想去为他将官袍捡起来。 可是个个看见祝耽身着中衣跪在那里,又羞得赶忙低下头去,再不敢看。 林汝行上前查看了下炉甘石药剂,没什么问题啊,怎么会不管用呢? 她正发愁怎么善后,听到皇后又在帷幔内说道:“不痒了,这会儿真的不痒了。” 林汝行急忙进到寝殿去看,方才的泛红也有减轻,真的见效了。 又喊了张院使前来查验疗效,免得他仍然不服气。 张院使看过,频频点头:“果然是一剂妙方。” 众太医在殿外便开始议论纷纷,无外乎什么原来炉甘石竟还有这种用处,以后可要好好研究一下。 还有这郡主小小年纪竟然也精通岐黄之术,真是不简单。 只有陈士杰拉着个脸,瞧了好几眼在殿外跪着的祝耽。 唉,没能把他剥光抽上一鞭子,真的是难解我心头之恨呐! 皇上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看了眼殿内外的众太医,指着骂了一句:“要你们何用!” 众太医这才开始察觉到自己有危险,纷纷跪地请罪。 林汝行见状忙说:“皇上,臣女倒是觉得太医院有功。” 皇上仍然气愤不已:“就这还有功?几个面疱,治的比武召王拿下边境十三城的时间都久,最近几日每每来会诊,连个面痒都止不住,朕看他们平日里闲散惯了,不曾研习精进。” 林汝行跪在殿前替太医们说情:“皇上容禀,这个方子并非医书所载,而是臣女偶然得之,太医们不了解也是正常的。 而且炉甘石煅烧、浸淬和水飞的工序极其精细且复杂,若不是太医们伺弄器具的手法和炮制技艺娴熟,怕是还要半天都制不成,由此可见太医们平日里研习不辍未曾懈怠,张院使也必定勤谨奉职治院有方。” 众太医纷纷向她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 本来让人家一个小姑娘出来抗雷已经是很不厚道了,现在人家还替自己说情。 这恩情一定得领啊。 皇帝听了思忖片刻:“嗯,倒也是这么个理儿,行了,都起来吧。” 张院使起身后就赶紧跑去殿外,指挥着宫女将官服给祝耽穿上。 要不是他早前一直阻挠,武召王怎么会被人剥了官服? 真是作孽吆! 皇后娘娘去了面痒之症,明显松快了很多。 陈士杰则气得横眉竖眼,狠狠瞪了林汝行好几回。 她并不在乎陈士杰的态度,想到现下只是止了痒,后面治疗面疱才是任重道远。 于是她便跟皇后请辞:“娘娘容臣女回府再炮制些治面疮的药剂。” 皇后点头,又跟皇上商量:“本宫看天色也不早了,和平一人回府总归不妥当,既然她前头因武召王受惊,不如此番就让武召王护送和平回府吧。” 皇上便问道:“王弟意下如何?” 祝耽领命,便随林汝行一起出了凤仪殿。 陈士杰刚出门就小跑着追上祝耽,心有不甘地威胁道:“我早晚要你还回来这一鞭子!” 祝耽冲他一笑:“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这话被殿内的皇上和皇后听得清楚,两人脸对脸摇头叹息。 第七章:捡了个徒弟 一辆马车停在宫门外,史进正在马车旁等待。 见祝耽出来,史进马上撩起车帘。 “还走不了,皇兄命本王护送郡主回府。” 史进问道:“那郡主呢?” 祝耽想起刚才皇兄斥责太医院的情景,朝宫门看过一眼:“不知道,可能被太医们打死了吧。” 林汝行确实出了殿门就被太医们包围了,不过没有被打死,而是都要向她讨教接下来如何给娘娘治面疱。 张小太医等人都散尽,悄声在林汝行身边说:“那什么……郡主没忘记答应我的事吧?” 林汝行大步赶路,故意逗他:“可是你并没有帮上忙啊,你一张嘴就让张院使灭了,最后还是靠我自己不是么?” 她被太医们耽误了这些时间,这会子武召王恐怕早就出宫了,她可没命让武召王等起来没完。 “张院使其实是家父。”张小太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难怪了,刚才就觉得他训你跟训儿子似的。 他拦住林汝行,朝她深深鞠了一躬道:“请郡主收我为徒。” 她拨开张小太医说道:“我可从未答应收你为徒。” 张小太医额头跑出来细密的汗珠,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林汝行哭笑不得:“你们太医院的人是没事就爱给自己找个师傅吗?” 张小太医一脸认真:“当然不是,我只想被郡主调教。” 林汝行:…… 这小太医果然天真懵懂。 林汝行想找个话题岔开,突然想到刚才殿内的一幕,便拽了下张小太医问道:“我先问你啊,你知不知道武召王和太常卿有什么纠葛?” 张小太医四下张望了一下,拢着半张脸说道:“夺妻之恨。” 林汝行的八卦之火顿时熊熊燃起:“这俩人,谁夺谁的呢?” “当然是太常卿夺武召王的啊,他俩都喜欢王丞相家的千金,本来皇上是想让武召王娶丞相千金的,可是太常卿突然横插了一杠子。” “那,丞相千金中意谁呢?” 张小太医一脸的“你是不是傻”? 林汝行心想,这俩人单论身份半斤八两的,不过如果论潜力股,那肯定是武召王了,毕竟颜值和武力值都很能打。 “武召王?” 小太医立马点头:“只要不瞎的人都会选殿下的。” 林汝行撇撇嘴:“切,那倒未必。” 俗话说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兴许人家丞相千金想得长远也说不定呢。 如果我是皇上,就送祝耽去敌国和亲,凭他的姿色,少说也能换几百年和平。 还要辛辛苦苦打什么仗?又废银子又废人的。 或许是她笑得太猥琐了,张小太医一脸纳闷地问道:“郡主在笑什么?” 她赶紧收回自己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指着前边的宫门口说:“武召王早已经到宫门外了,你别拦着误了我的好事儿,我必须得先追上他。”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祝耽可是说过治好了皇后娘娘有赏的,这时候可不能让他找到理由推脱了。 小太医愣在原地默默重复着林汝行的话:“耽误好事儿……追上……” 然后缓过神来对她拍拍胸脯说道:“只要郡主收我为徒,我帮郡主追武召王。” 林汝行没做他想:“你想帮我追武召王,首先就是别缠着我,让我赶路啊。” 小太医倒是听话,马上闪身到她身侧:“郡主,我之前常去王府为武召王治伤,我一定能帮你追到武召王的啊郡主!” 林汝行顿时就凌乱了,因为她已经到了宫门口,而小太医一直背对着宫门,根本没发现身后的祝耽。 祝耽侧目,一脸的莫名其妙。 林汝行赶紧给小太医使眼色:“别说了,你先回去吧。” 张小太医又委屈巴巴:“可是郡主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教你,可没答应收你为徒。” “可我还告诉了郡主您武召王和太常卿的秘事呢。” …… 这傻孩子怎么啥话都往外勒呢? 没看见祝耽已经怒目而视了! 林汝行深吸了口气:“张小太医,你先转过身去。” 小太医依言转身,看见祝耽就在身后,一下瘫倒在地。 祝耽看着他,冷哼了一声:“张太医,看来本王的秘事未能讨到郡主欢心,你要不要再多讲几桩,本王也正好听听。” 小太医赶紧跪下求饶,整个大武朝也找不出敢非议武召王的人,自己不但说了,还是当着武召王的面说的,这不是作死吗? “行了,别磕了。” 祝耽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如果郡主收你为徒,本王便饶你一命,若没这个本事,那本王的秘事就毫无价值,你这么随随便便说出来,就按妄议皇室罪名论处。” 小太医吓得面色惨白,抖索着一句话也不敢回。 “史进,妄议皇室怎么论罪?” 史进抱拳答道:“死罪,株连亲族。” 林汝行瞪了祝耽一眼,迅速弯腰扶起张小太医:“我收你便是。” 小太医涕泪横流,又要下跪,林汝行一把扶住:“我怎么也得知道你叫什么啊?” 小太医擦擦泪:“张子瑞,表字寻方。” …… 张院使真是干一行爱一行啊! 一点都没辜负我刚才为您在皇上面前说的情。 “寻方,你先回去,有机会我一定慢慢教你。”林汝行拍拍张子瑞的头安抚说。 “可是……” “难道为师的话你也不听了吗?” 张子瑞破涕为笑,转身回了太医院。 第八章:拿手好戏 收徒是不可能收徒的,她在现代学的是精细化工,怎么可能教得明白呢? 况且她也不想掺和宫里这些事,什么王爷太医宫女的,前世看的古装剧里沾上这些的全都做了炮灰了。 越想越心烦,她悄悄掀开轿帘的一角想透透气,发现京城夜景并不似她想象的那般繁华,飞檐翘角的建筑少见,勉强算得上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却远远没有十万参差人家的熙攘热闹。 “殿下……”后边的马车内,史进对着祝耽欲言又止。 祝耽没在意,却问他:“我进宫前嘱咐你办的事如何了?” 史进正色说道:“回殿下,已经着人去找了。” 祝耽点点头:“嗯,本王见那车夫不是因为马被惊了吓跑的,像是有人在追杀他,此人身手不错,务必要找到。” 史进应下,片刻又抱怨:“皇上竟然让殿下护送一个小小郡主回府……” 祝耽笑笑,京城无人不知皇后娘娘想将和平郡主指给叶氏,虽然只是议亲还未正式下旨,但叶家收到消息后便立即上表回绝,这才有后边和平郡主愤而投缳的事儿,想必皇后娘娘心里还是有些愧疚的。 而自己有功之身回京的头一遭差事,就是护送和平郡主回府,这是皇后娘娘着意给齐宣侯脸面,试图修补一下和平郡主自缢的裂痕呢。 陈士杰被他抽了一鞭,皇后娘娘没有抓到借口发难,便推他出去替自己做人情。 用绕指柔克金刚钻,是他这位皇嫂百试不爽的拿手好戏,不愧是大司马府的嫡长女。 史进一脸嫌弃:“她方才竟然拍了张小太医的头,男人的头是随便摸的吗?” “你没见张小太医已经拜她为师了吗?既然是师傅,便是长辈,于公序良俗不碍。” …… 这次道路畅通无阻,林汝行才感觉出原来齐宣侯府离皇宫这么近。这要是搁到现代,她也算是实现了一环内有房、二环内蹦迪、三环内飙车的愿望了。 之前每次回老家,七大姑八大姨问她在北京住哪儿时,她都说在四环。其实她租住的那间公寓,打个喷嚏唾沫星子都飞出北京了。 她下了马车后才发现,身后那辆车子里连个人影也没下来。 看来这武召王是怕自己讨赏,故意不露面了。 她走到祝耽的超豪华马车前,客气说道:“劳殿下大驾了,恭送殿下。” 祝耽掀起车帘朝外轻飘飘地说了句:“郡主好走。” 林汝行一直等他放下帘子,又等他的马车调了车头回去,也没等到祝耽提到赏赐的兑现。 气得她大步回转,不顾走得太快甩了一裙角的尘土。 “殿下,你以后不要再见这个女人了。” 回程路上史进忍不住提醒。 祝耽神色疲惫,合眼问了句:“又怎么了?” “她之前向张太医打听殿下的私事,方才又目送殿下的马车很久才离开,属下觉得她没对殿下安什么好心。” 史进不提他倒忘了,她一个刚刚进京的在室女,没事打听自己的秘事,也确实有些奇怪。 至于目送他的马车,怕是提醒自己别忘记兑现赏赐吧。 祝耽摇摇头:“等事办完了,随本王去齐宣侯府送赏。” 史进大叫:“殿下!向来都是别人给咱们王府送礼还要看门槛的,咱们什么时候给别人送过礼?” 祝耽瞑目凝神,不再理他。 史进见祝耽有些不高兴,只好闭了嘴。 心里却纳闷:到底是谁给殿下灌的迷魂汤啊! 林汝行回府后才知道,她进宫的这几个时辰,齐宣侯府差点翻了天。 听街上的百姓说,即将受封的和平郡主大白天在官道上竟被人劫持了,搅合的阖府再无一刻安宁。 二夫人只好让管家宋起行四处奔走打听,却一直没什么消息。 骇得二夫人坐卧不宁,一个下午去祠堂烧了八回香。贴身伺候林汝行的丫鬟橘红也急得哭了一下午。 林汝行将她进宫面圣的事大概跟二夫人回了话,刻意忽略掉了被陈士杰半劫半请忽悠她进宫和他跟武召王在凤仪殿那些细节,二夫人这才放下心来。 “我知道你自幼博览群书涉猎广泛,但那毕竟是皇后娘娘,你若是给娘娘问诊,还需慎之又慎。” 二夫人攥着林汝行的手,少不了又叮嘱几句。 “还有,断不可接触外男。” 她都一一应下。 钱妈妈听说她见到了武召王,满脸堆笑说道:“要说起这武召王,当年老夫人在世时,还曾说过与我们府上有亲呢。” 二夫人接话:“便是当玩笑说说罢了,哪算什么亲戚呢?” 林汝行好奇追问:“想必是远亲?” 钱妈妈回说:“说是当年先帝的老祖宗还是蕲州百户时,跟咱们侯爷祖上认下的一门亲,若论起辈分来,四小姐还是姑辈,不过业已三代人了,新皇都未必知道,所以也不能作数。” 林汝行心想,那自然是不能作数,若不是这位百户的后人做了皇帝,恐怕齐宣侯府的人也不会作数呢。 二夫人见时辰不早,便撵了她回房休息。 橘红从二夫人那出了门便紧紧抱着林汝行的胳膊,仿佛她只要一眨眼自己就会飞了一般。 她是死过一次又莫名失踪过一次的人,难怪橘红怕得不行。 到了房中,橘红伺候她就寝,又问了一句:“小姐真是武召王的姑姑么?” 林汝行忍不住笑出声:“就当没这回事儿,出去千万别乱说。” 第九章:穷 第二天林汝行是被廊下的鸟雀声吵醒的,窗外天刚蒙蒙亮。 二夫人向来主张早眠早起,所以她也没好意思再睡个回笼觉,吃完早膳她就请示二夫人,要带橘红出门去寻药方。 二夫人本来是不允的,因为昨天跟她一起上街的车夫至今没有回来,她更不能放心。 好说歹说,又让宋管家跟着,才出得门去。 宋管家是她们入京后户部给指派过来的,怕是她们自己带来的管家对京城事务不熟悉,当起差来多有不便。 其实她们根本没有带管家过来,侯府的封地蕲州偏远贫瘠,之前为了皇家体面,府里按照规制也有二十几名下人,虽说她们侯府可食千户赋税,但是近几年年景极差,百姓们尚且食不果腹,二夫人于心不忍,便主动免去了这部分赋税,又裁度了一大半的下人。 三位主子每人一个贴身伺候的,再加一个管家、一个厨娘便是齐宣侯府的所有人丁了。 直到接到上京受封的旨意,二夫人又遣散了管家和厨娘,请了一队镖行便上路了。 若不是得了随旨赐下的百两黄金,恐怕这一路连打尖住店的钱都不够。 原主林汝行喜欢写话本子,什么民间奇人江湖异士、什么九尾狐狸魅惑成精,她都让橘红记下来,攒多了就送去书经籍铺印成话本子,一年下来也能换到不少银两,所以她自请不要二夫人给月钱。 三小姐林颂合是个典型的深闺女子,千金小姐架子端的十足,每日只在房内吟诗煮茶、习字插花,过了许多年不食人间烟火的日子。 后来二夫人在空旷的后院辟出田来种菜养鸡鸭,嘴上说她喜欢伺弄桑麻田园本真,但林颂合也渐渐发觉侯府是真的穷,这些不过是二夫人节省开销的托词罢了。 常年接受优质教养的林颂合字如其人,功底深厚非常惊艳,集市上挂出去就被哄抢。 只不过林颂合把闺誉看得比命还重,从不肯打着齐宣侯府三小姐的名义去卖字画。 合府就是靠三人自力更生一年年过来的,外人倒是丝毫不见侯府窘迫。 其实林汝行刚穿过来时,也一度觉得侯府是个钟鸣鼎食之家,因为二夫人治家有方,虽然皇上赏给她们暂住的院子不大,但是二夫人品位极好,又善于规划,将侯府打理得欣欣向荣。 若不是听到府里下人们闲聊,她竟不知侯府早已捉襟见肘。 不过这其中一大半是原主的责任,她自缢被救后,皇上皇后为表关切,每天派太医轮番过来给她诊病,皇恩浩荡不能推辞,可是病没瞧好,打赏太医和太监的银钱倒是一笔笔流了出去。 她今早听到这些时无语凝噎,合着皇上两口子闲着没事竟给人添堵了。 但总有一件事不错,那就是宋管家确实是位京城百事通,风土人情街闻巷议的大事小情没有他不知道的,所以听说林汝行要寻些白柳树枝,便驾车带她们去了状元街。 林汝行发觉这才是京城最热闹的商业街,店面鳞次栉比,人群川流不息,走了还没两刻钟,又遇到堵车了。 宋管家打听了一位路人回来回禀说:武召王今日去青岚观探望太后娘娘,围观的人太多,前面正在有侍卫开道,武召王在我们后边还没过来呢。 林汝行忍不住腹诽,这武召王带兵打仗整整两年才回来,晚上宠幸了侍妾啊什么的,温香软玉睡到日上三竿不好么,大清早的你出街给老百姓添什么堵啊? 果然跟皇上两口子一样,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尤其是那个史进,在前边骑着高头大马给武召王开道,不要太威风。 史进好像也发现了人群中的林汝行,冲她翻了个白眼把头扭到另一边了。 林汝行心里不快:我又没得罪你,瞧你拽得这二五八万的样儿吧。 好容易等武召王的马车过去,街上的人顿时稀释了不少,林汝行催促宋管家抓紧赶路,免得到了中午日头大了吃苦头。 又走了很久,大约是到了状元街的街尾,周遭清静了很多,她朝窗外看去,护城河边杂花生树、桃姿杏影,满目缃碧勾勒,一城花事润色。 白墙黑瓦的民居点缀其间,远处隐隐露出一座高耸的庙宇,孤兀而建,有种绝世独立的美感。 宋管家在身边介绍说:“这就是青岚观,皇家寺院,太后娘娘近日住在观中礼佛,祈求武召王早日得胜归来,可见佛祖保佑啊。” 林汝行笑笑附和:“必定是太后娘娘精诚所至。” 橘红勘察完地形跑来回话,周边都是垂柳居多,白柳还需再往前边的树林里才有。于是他们将马车交待给路边一个铺面的老板照看,往树林中去寻。 “小姐,这柳树皮和树枝真能入药么?”宋管家纳闷问道。 林汝行顿时犯了愁,叹口气说:“试试吧”。 这是实话,文献中有记载是一回事,实操又是另一回事,她前世学的精细化工,在没有提纯工艺的古代几乎没有任何用武之地。 倒霉还是她倒霉,这年头谁穿越还没个金手指啊,偏她的用不上。 她让宋管家负责割几块老白柳的树皮,特意叮嘱要侧切,不要环剥,因为环剥树皮容易使树死掉。 她跟橘红便负责寻些最鲜嫩的白柳枝条。 “啊!蛇!”橘红在潮湿的草窝里踩到一条青蛇,吓得尖叫。 林汝行赶忙将她扯远了一些,心里祈祷自己千万不要这么倒霉也踩到一只。 她选定了一棵最茂盛健壮的白柳树,让宋管家在底部割一块树皮下来,只是树枝根本够不到,她只好使出看家本领——爬树。 路过的祝耽撩起车帘对史进说道:“你有没有听到树林里有什么动静?” 史进侧耳细听了片刻回说:“刚才似乎是有声音,属下去看看。” 他将剑自身侧抽出,挥手招了四名侍卫跟着,放轻脚步进了树林。 身后跟随的一个侍卫突然说了声:“史大人,好像是偷树的,属下听到有斧凿砍树的声音。” 史进又向前走了几步,果然看清一个男子正在蹲着砍树。 他手一扬,袖里剑应声飞出,随后听到“哎呦”一声惊叫——是个女声。 史进心下奇怪,他特意将剑射在高处,本意是想吓唬一下偷树的人,怎么又冒出个女的来? 第十章:死变态 史进赶紧跑过去,看清了状况后更是惊讶:“怎么是你?” 林汝行此时正蜷着腿骑在树干上,没好气地说:“姓史的,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看见有人还拿剑扎过来,要不是你准头不行,今天我就交待在这儿了你知道吗?” 宋管家吓得面色惨白,小声在底下提醒说:“小姐,这可是皇上的镇抚使大人……” “镇个屁的使,我看他是专门镇本小姐的还差不多。” 想了想觉得这话好像把自己骂了,果然是盛怒之下口不择言啊。 史进也一脸没好气:“问你话呢,你带着下人跑到树林里来做什么?” 林汝行凌空朝下踢了踢腿,史进蹲下仔细看了看:“这不就是些柳树皮和柳树枝子吗?要来何用?” 林汝行不屑:“跟你说你也不懂。” 史进转身就走。 “姓史的,你给我站住!我还在树上呢!” 史进停住,转身抱着膀子挂着一脸笑:“那你下来啊。” 林汝行快哭出来:“我……我的襦裙被你钉在树上了哇。” 橘红听罢赶紧走到树前,使劲蹦起来去够那支全部没入树干的袖里剑。 一下、两下、三下…… 宋管家也过来蹦,一下、两下…… 林汝行见史进只管看热闹,气得直骂:“姓史的,你等我下来的,我下来就把你老爹的棺材板磨成珠子穿串儿卖了。” 史进也不恼,一直在旁老神在在地看着两人轮流蹦高,兴致高得不行。 林汝行恨得牙痒痒,可是想想自己的处境,罢了罢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转头,换上一脸谄媚地笑:“嘿嘿,史大人,刚才我不该说你没准头,你这剑法实在是太准了……” “呵”,史进上前一把将剑拔出,又看着她一步步从树上挪到地上来。 她刚落地,史进就一脸鄙夷地看着她。 “郡主可真是处心积虑啊。” 林汝行弯腰在脚底下扒拉了几下,刚站起身就听他来了这么一句。 她反问道:“我处心积虑被你射了一剑?” 史进轻哼一声:“你知道殿下今日去青岚观探望太后娘娘,这条路是必经之路,故意闹出点动静来引殿下注意,确实是比那些只在闹市围观的姑娘们高明了一些。”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你放的什么罗圈屁!本小姐来这儿找点药材还能被你按这种罪名,你这么担心别人打他的主意,怎么不自己嫁给他?” 橘红忍不住掩口轻笑,史进带来的几个侍卫也都低着头努力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史进被她骂得面色通红,临走时恨恨说了一句:“好歹是个世家女,如此谈吐,简直有失闺门风范!” 林汝行不依不饶地在他身后又大声骂了一句:“史大人不失闺门风范,下属做的像主母!” 宋管家吓得不行,连忙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林汝行笑一声:“怕他什么?死变态!” 史进耷拉着脑袋回到了街上,祝耽在车里有点不耐烦地问:“去了这么久?” 史进将马牵给侍卫,自己也上了马车。 “是和平郡主。” 祝耽点头:“嗯,本王听到了。” 史进神色有些不自然:“殿下都听到什么了?” 祝耽勾了勾嘴角,带笑不笑:“下属做的像主母。” “属下早就说了,此女浇风薄俗粗鄙不堪,简直不可理喻。” “死变态。” 史进刚要辩解,转念又问道:“殿下,变态是什么意思?” 祝耽想了想,指指史进的心口:“本王也不曾听说,大约就是这里促狭肮脏、污秽不堪的意思吧。” 史进将拳头攥得咯咯响:很好,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 林汝行从树林中出来,一眼就望见了她熟悉的马车。 “吆,还真是武召王呢。” 祝耽看向史进:“她们也出来了,本王给你个机会,再跟她过两招。” 史进把手摆的像拨浪鼓:“属下不跟弱质女流一般见识。” 祝耽笑笑,撩开了车帘。 他发上挽髻白玉为冠,双目皓墨分明,眼波流转间似能勾魂摄魄。 林汝行看得有点傻眼:什么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难怪史进跟防贼一样防着她,就这等色相掰弯个把直男,也不是没可能。 “看来郡主颇喜欢京城,所以时常出来逛街。” 祝耽语气颇为亲和,仿佛跟昨天那个剑拔弩张的武召王不是同一个人。 我何时经常出来?拢共就出来两回都被你遇着了好嘛。 林汝行笑得眉眼弯弯:“京城自然是好的,就是路有点堵哈。” 祝耽知道她意有所指,她两次被堵都是因为自己,而且两次都受了惊吓,这话说出来就是给他上眼药呢。 “听闻郡主是在为皇嫂找药材,来日本王见了皇嫂一定替你讨赏,哦,不对,好像郡主找陈大人更方便些。” “讨赏就不必了,若臣女有福气,娘娘自然垂怜,若是没那个命数,就算嘴上讨到了也未必真的有,殿下您说呢?” 他笑笑:“那就祝郡主今日一路畅通无阻。” 林汝行弯腰回礼:“殿下一路顺风。” 说完心里纳闷:怎么她暗示的还不够清楚吗?还是祝耽压根没想认账? 车行到半路,天色忽然转阴,不多时便狂风大作。 状元街上的商户和百姓们忙着关门的关门,赶路的赶路,场面比早上时候还要乱些,马车扎堆更是拥堵。 已经到达青岚观山脚下的祝耽跟史进,正在徒步上山,逆风而上,人被吹得寸步难行。 林汝行想起方才祝耽笑着祝她畅通无阻,被堵在路上的她在车里骂道:“这一定是祝耽对我的诅咒。” 想起方才林汝行笑着祝他们一路顺风,奋力爬着石阶的史进骂道:“这一定是那个女人对我们的诅咒。” 雨点很快便没头没脑地砸了下来,将之前山水丹青般的京城春景涂鸦成了一片水雾迷蒙。 太后娘娘知道今日武召王要来青岚观,见天气突变,担心得守在门口不停张望。 而齐宣侯府,二夫人也在廊檐下的雨气中等着林汝行回府。 林汝行回府后,先被二夫人牢骚了一番,她哄好二夫人便赶紧回房整理她那些树皮跟树枝。 橘红帮忙打下手,随口问道:“二夫人刚才又抱怨您了?” “她说我自打病好之后总爱出门让她担心,等册封礼完了就赶紧回蕲州给我找个家境优渥又有功名的人家嫁了。” 这不是怪那个想一出是一出的皇帝陛下吗? 要不是他大手一挥下了道圣旨,现在她们全家在蕲州快活着呢。 橘红停住:“三小姐还没嫁呢,您也不急。” 林汝行指指自己的脸:“三姐又不愁嫁,我长什么样?人家长什么样?” 橘红点点头:“那二夫人说得也没错。” …… 二夫人说得是没错,但是劝我有什么用?她该劝劝蕲州那些有钱又有功名的人家才对嘛。 第十一章:一直是个死扑街 第二天一大早,林汝行便带着橘红开始忙活。她将大概一公斤的树皮切成小段,让橘红将树枝截成三十厘米的大段。 想想还需要大概二十公斤的水,她的闺房里可没有这么大的锅,于是又将东西搬到厨房。 府上的厨娘谢大姐正在涮锅,见到林汝行和橘红端着树皮和树枝往厨房走来,又想起灶上已经好几天没见荤腥了,立马就扔了炊帚,一溜小跑回到她住的下房里。 她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本本,数了数上面画的道道,嘴里不停念着:“府上已经穷得开始吃树皮了,还欠我十八天的工钱没有给,这可怎么办哇?” 跟她住一屋的阮大娘从炕上呲溜爬起来,吐了嘴里的瓜子皮:“呸!走,找他们要工钱去!” 谢大姐有些为难地说道:“算了,府里夫人小姐们都对咱们这些下人们不错,就……等月底再说吧,我先去干活了。” 阮大娘一把扯住她:“撑到月底岂不是又白干半个月?我早看出来了,这侯府就是个空架子,听前头账房上的说,从她们搬到这宅子一直到现在,府里没丁点钱串子动静响过,还是靠随旨赐的百两黄金一直撑着,搬来当天付了路资镖资外加打赏宫里送赏的小内监们就除了大半,这阵子夫人出门上香、姐儿们逛铺面、置办物件、再加上阖府嚼用,半月后还能剩几个子儿?” 想想又说:“就这还是前边的给她们夹紧了指头缝合计着过的。” 谢大姐笑笑说:“这么大个侯府呢,再难也不至于差咱们几个粗使下人的工钱。” “驴粪蛋上挂霜——面上光罢了。你当这齐宣侯在那穷乡僻壤的地方过来,还跟你论什么地位脸面了?若受封完她们拍拍屁股离了京城,做苦的还不是咱们这些下人?” 说完她朝林汝行住的厢房努了努下巴:“就那屋里的正经主子,不还是绊在了贾人的门槛外边?简直不要太丢脸……” 谢大姐听她话头有些不对,赶紧岔了话:“你也是个有福不会享的,常听你说当今受皇上盛宠的韵贵妃是你家远房亲戚不是?你何不托人捎个信,便去宫里伺候,那得多大的体面?” 阮大娘没想到平时老实巴交的谢大姐也会扎她软刀子,刚要给自己找补,却见她一掀门帘子出门去了。 阮大娘少不了在她身后骂:“怂包软蛋一个,你不去老娘便去,要紧的你好人做到底,千万不要我拔撅你倒牵了驴。” 谢大姐已经走到院子里,匆忙回了一声:“我心里有数。” 这厢厨房里,橘红已经在六十四印大锅里添满了水,林汝行正在底下蹲着拉风箱。 谢大姐心里有丝愧疚,赶忙跑过去替下林汝行。 林汝行见谢大姐一脸心事重重地样子,便说了句:“你若累了便歇着,这活儿我小时也做过,难不倒我的。” 谢大姐不敢看她,只低头重复一句,小姐歇着,我来。 木柴果然火硬,锅很快开了,她将树皮一股脑倒进去,嘱大火煮沸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取出液体。再跟之前一样煮法,然后将两液合并过滤装瓶,得到大概有两升左右的液体。 橘红那边的柳树枝在另一口小锅里也是一样煮法。 刚收拾停当,阮大娘带着一脸和煦的笑容款款而来。 “哎,见过四小姐,呦,橘红姑娘也在。” 林汝行在她笑得每个褶子里都透着精于算计的脸上,竟然看出了点“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的意味儿。 “阮大娘好啊,是来特意找我的么?”林汝行一边摘着围裙一边问。 阮大娘讪笑着:“这,这倒让我老婆子怎么……害,算了,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说完拿眼一直剜着谢大姐,一刀又一刀。 谢大姐赶紧低头收视灶台,装作没看见。 林汝行眼神在这两人中间睃了两巡,道:“有事儿便说。” “哎!那老奴就直说了。我家里的憨货爷们,早年摔坏了腰,一直时好时坏的……这不是最近赶上梅雨,少不了多抓几副热汤……家里一直靠我一个人……” “我知道了,你去账房支了这月的工钱,若到月底不想做了,便辞了去,不用回禀二夫人了。如今侯府不宽裕,给不了你们体面。” 阮大娘没想到林汝行这么痛快,一迭声地高高兴兴去前头支银子了,谢大姐通红着脸,感觉浑身扎针一般地不自在,明明林汝行说的是阮大娘,却听得她面红耳赤。 林汝行看着她,说了一句:“你若有难处,也照样。” 谢大姐擦擦额上的汗,紧张地支吾了半天:“小姐……我跟她不一样想法……我家男人在外边做工也是见钱的,就是我家老大到了进学的年纪,先生都是一次要交一年的束脩,我……但我没有不相信侯府的意思,我就是……” 林汝行冲她一笑:“我知道你的,但是读书不能耽误,这笔月钱从我私账里走,过会儿就让橘红拿给你。” 谢大姐赶忙推辞:“不急,不急的,怎么还要个十天半月才上学堂。” 林汝行安抚她:“上回进宫,皇后娘娘也赏了好些值钱的物件,纵使家道再艰难,咱们侯府也不敢辱没门风”。 谢大姐应着,脸色愈加羞愧。 林汝行把要的东西准备妥当,叮嘱橘红扔掉树皮树枝便要回房。 谢大姐忍不住问道:“小姐,你煮的这些树皮……” 林汝行简短回了句:“做药材。” 谢大姐差点没原地晕倒过去。 原来竟是做药材啊! 刚领来工钱藏在廊檐下偷听了半天的阮大娘也一样。 皇后娘娘还下了赏! …… 林汝行回到房里,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橘红纳闷道:“您笑什么呢?” 林汝行歇一下:“我笑谢大姐和阮大娘以为咱们煮树皮是来吃的,怕侯府开不出她们工钱,所以……” 本来她坐在床上橘红在给她捶肩膀,然后两人一起笑得在床上打滚。 笑完橘红叹口气:“咱们府上要是有个少爷多好,会念书能做官,也不至于这样难了。” 林汝行也收了笑,陪她一起叹气。 橘红又凑过来悄声说道:“小姐倒是给我提了个醒,以前您爱讲故事,然后让我都记下来,攒多了就送去书经籍铺印成话本子,小姐写的话本子可好了,大伙都爱看呢。” 橘红兴致勃勃地说着,林汝行却在心里哀嚎:她前世业余时间就爱写,可一直都是个死扑街啊! 第十二章:抱大腿 林汝行睡前将自制的水杨酸在自己和橘红的脸上都涂了一层,橘红乐不颠颠地说能跟为皇后娘娘试药,真是上辈子积了德。 林汝行表示十分无语。 幸好早上起来林汝行观察着一切如常,橘红还摸了摸脸说道:“好像还细滑了些。” 嗯,去了一层角质,可不细滑了嘛。 于是林汝行又去跟二夫人请假进宫,橘红追出来问了一句:“小姐,另一瓶不拿了吗?” 林汝行昨天被阮大娘一气,第二瓶忘了蒸馏,便不拿了。 然后她将装满“水杨酸”的瓶子紧紧抱在怀里,能不能抱上皇后娘娘的大腿可就指望它了。 橘红一路上紧张地直揪手绢,她来京前出过最远的门就是蕲州的边界,这回猛不丁要进宫面见皇后娘娘,心里直突突。 虽然昨晚上林汝行已经教了她一些基本礼仪,现在她大脑已经一片空白,一直求林汝行一遍遍教她。 林汝行只好转移她的注意力:“我交代你一个任务,如果进了宫遇到一个年轻的小太医,你一定要替我拖住他。” 橘红不解:“太、太医也是当官的吧?奴婢不敢啊。” “有什么不敢的,你现在是郡主的丫鬟,小小太医还是得罪的起的。” 橘红挺了挺腰杆:“那奴婢要怎么拖住他?” 林汝行想了想:“就是替我回答问题,别让他跟着我。” 橘红郑重点头:“奴婢知道了。” 两人进了宫门后,林汝行在笔直的宫道上抬头一看,一个蓝色官服身姿清瘦的身影正往宫门口张望——不是张子瑞是谁? 她小声叮嘱橘红:“前边那个就是了。” 橘红紧张地绷着小脸:“放心吧,小姐,奴婢一定拖住他。” 张子瑞见林汝行过来,早已微微躬着身子候着,眼睛却死死盯住她怀里抱着的瓷瓶。 “寻方啊,一大早是在等我么?”林汝行皮笑肉不笑地打声招呼。 张子瑞赶忙弯腰回话:“老师来得早,老师辛苦了。” 橘红悄悄问林汝行:“小姐,他真是你徒弟?” 林汝行笑笑:“橘红啊,我平日待你如何?” 橘红严肃脸:“小姐待我亲如姐妹,小姐大恩奴婢永世不忘。” 林汝行拍了拍她的脸:“好了,看你紧张的。既然你我亲如姐妹,他又称我为老师,那也就是你的晚辈啊。” 橘红瞪着眼想了一会儿,突然面色大喜:“嗯,小姐说得有道理。” 张子瑞见她们主仆二人只顾聊天,并不理他,便囧在原地站了一下。 片刻又小跑过来跟上,仍然不屈不挠地发扬他的求知欲:“老师抱着的是……” 橘红赶紧接上:“水杨酸。” 张子瑞看了橘红一眼,顿时双眼放光:“这就是老师说的治疗面疱,不,是治疗痤疮的良药么?” 橘红又道:“正是。” 张子瑞上前两步坠在她身后,继续问道:“老师,这水杨酸是用什么炮制的?” 橘红在身后边走边说:“老白柳树皮若干,新鲜柳枝、柳叶若干,煮沸、蒸馏、取澄液……” 林汝行指指橘红:“寻方啊,这是我的助理,有什么事你问她就行。” 张子瑞的眼神在两人身上徘徊了两圈,终于决定放过林汝行,改向橘红提问了。 林汝行趁机脚下生风往凤仪殿走去。 皇后娘娘已用罢早膳,正在殿中照着铜镜,见宫人禀告,忙让人将林汝行请来。 皇后亲自起身迎接,拽着她的手亲热地说:“早前张太医刚来过,又送了次止痒的方剂,至少是能坐得住了。” 转脸瞧见张小太医在殿门外候着,也让人将他请了进来。 林汝行将液体呈上,亲自给皇后敷面。 “嘶……”皇后吃痛,林汝行吓得手一哆嗦。 正处在炎症时期的皮肤接触水杨酸,难免会有些痛感,但是也要担心是不是浓度过高导致皮肤不耐受引起的刺痛。 浓度太低了效果不会明显,可是过高了使用感也会差一些。 可惜这个时代没有精密的实验仪器,也没有提纯工艺,只能靠自己按文献中记载的比例勾兑。 皇后见她紧张,忙宽慰说:“不碍事,只是才擦上时略微刺痛,现下已经不痛了。” 林汝行这才松了口气,继续将药给皇后涂完。 涂完后又跟宫里的女官要了把绢扇,在皇后身侧轻轻扇着。 皇后感觉顿时觉得清凉入内,十分受用,她闭着双眸吩咐殿内女官:“安女官,你去将本宫素日爱吃的点心拿几样来给郡主尝尝。” 赐食可是非同一般的恩典,林汝行赶忙跪下谢恩,皇后又说:“你看看爱吃些什么,本宫让她们记着,下次你再进宫给你带些精致的嚼用回去。” 林汝行见五六个宫女步履轻盈地进到殿内,每人手里托着一盘点心,她一一看过去。 皇后让安女官拿了一块桂花糖栗糕递到她手里,她不喜甜食,也只能接过轻轻咬了一口:太甜了,甜得齁人。 “怎么样?”皇后笑眯眯地看着她。 “嗯,娘娘宫里的点心果然不同凡响。”林汝行为了配合,只好又咬了一口才放回去。 “娘娘,臣女有句话想斗胆说与娘娘。” 皇后抬了抬手,林汝行指着这些糕点问道:“这些点心娘娘每日都要吃吗?” 皇后愣了下:“本宫素喜甜食,近日为了治这面疱喝了不少汤药,会多食一些。怎么,这糕点有什么问题?” 此话一出,林汝行甚至感觉身边的几个女官身子都紧了一紧。 她赶紧解释说:“糕点当然没问题,但是臣女推断,娘娘的面疱久治不愈,想必就跟娘娘喜食甜食有关。” 在现代祛痘的人都要主动戒糖,这是常识,不过对古人来说,想必是不懂的。 皇后回忆了一下,召来张子瑞问道:“之前你父张院使的医嘱里有没有忌口的说法?” 张子瑞如实答道:“忌油腻、辛辣、倒未曾听说忌点心。” 林汝行笑笑:“娘娘容禀,点心中大量的糖分摄入到体内无法及时代谢排出,就会与肌肤的角蛋白产生糖化反应,并导致自由基的堆积,使肌肤变得粗糙、暗淡、发黄,还会让脸上生出面疱。” 张小太医愣了下神,急忙掏出药箱里带着的小册子刷刷记下来。 皇后虽然一句没听懂,但是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脸:“难怪本宫脸上比身上黄气还重一些,竟然是点心吃多了。” 说完看向女官们手中的点心,顿时它就不香了。 “唉,都拿下去扔掉吧。” 宫女们应诺,林汝行阻拦:“等一下。” 她挑了一块比蛋挞还要小一圈的玫瑰酥拿给皇后看:“如果娘娘实在想吃,每日最多吃这样一块,再多可就不行了。” 皇后不禁失笑:“什么难办的事,还要你像孩子一样哄着本宫。若连口腹之欲都不能忍,那本宫的后位早就不在了,呵呵……” 皇后故作轻松半开玩笑说着,林汝行听来却是一大半的真心话。 “那就请娘娘垂怜,不如就将它们赐予臣女,这样精致的点心,扔掉实在是可惜。” 皇后玩笑说道:“莫不是你惦记本宫的点心,刚才是故意说来诓本宫的吧?” 几个宫女闻言“咯咯”笑出了声。 第十三章:皇后娘娘的赏赐 林汝行一边陪皇后聊家常,一边时不时查看下皇后的皮肤有没有发生异常。 她总觉得这会儿皇后娘娘看她的眼神里有点捉摸不透,尤其是皇后突然说了句: “叶氏累世都扎根在朔南,没有来过京城,也向来跟朝廷不算亲厚,本宫听说叶氏长子人品贵重,想到你也及笄,本来有意玉成你一段良缘,谁知……” 林汝行心中了然,皇后一定是觉得被叶氏拒婚是她心里的疙瘩,迟早要找机会跟她说清楚的。 她笑笑:“臣女知道娘娘惦念,感激都来不及,姻缘不成那就是缘分未到。” 皇后也点点头:“你能这么想最好,等过阵子本宫好些,再替你物色个好人家。” 林汝行内心一万个拒绝,皇后娘娘你没事就好好管管您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吧,咋这么热衷给人说媒呢? 嘴上却只能谢恩。 这时一宫女上前回禀说:“娘娘,韵贵妃身边的女官清菱来了。” 皇后板起脸,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请进来吧。” 一个个子高挑的侍女进了殿,到跟前滴溜着眼珠子偷偷扫了一圈后才给皇后娘娘见礼。 “皇后娘娘,韵贵妃今日面上也起了两个面疱,听说娘娘这里有良医,便想请娘娘允了让奴婢带去给韵贵妃问诊。” 皇后嘴角挑了下,随后“喀”一声盖上了茶杯盖,吓得韵贵妃的侍女一哆嗦。 “那你瞧着本宫这里哪个是你要找的良医?” 清菱犹疑了一下:“回娘娘,良医大约是指和平郡主。” 皇后一拍桌:“好大胆!齐宣侯府嫡女、皇上亲封的郡主,如何成了你嘴里的坐堂郎中?” 那侍女赶紧跪地,一迭声地请皇后娘娘恕罪,请郡主小姐恕罪。 女官见状赶紧为她端茶抚背,看着清菱说:“郡主懂些驻颜之术,刚好来瞧瞧娘娘,哪里是来行医来了?” 清菱马上点头称是。 皇后不说话,悄悄瞟了林汝行一眼。 林汝行现在很是犯难,她初来乍到的,虽然功课还没做到位,不过也能看得出这二人关系不咋地。 主要是她根本不想站队啊,卷进宫斗里头还能消停? 这韵贵妃心里也没数,就算皇后对你没有敌意,谁希望跟自己争宠的女人脸蛋儿漂亮呢? 想到这儿,她赶紧转身掩住口鼻,使劲咳嗽了两声。 “咳咳……娘娘……” 皇后见状命人给她端了茶递过去,不紧不慢地说:“和平昨日回宫时,不小心染了点风寒,本宫也是带病之身就没那么多忌讳,只是去韵妃那里的话,恐会过了病气给她,她现在是有孕之身,还是谨慎些好。” 额…… 这话一出搞得林汝行都忘了装咳嗽了。 早说她怀孕了嘛,那就更好推辞了,便说治面疮的方子孕妇禁用,不是现成的理由么? 叫清菱的侍女谢了恩便回去了。 清菱走后,殿内气氛又开始奇怪起来,皇后看到一直站在角落里奋笔疾书的张子瑞,指了指他问道:“张太医在本宫这里半天了,本宫以为你有差事要办,也不见问诊,又不见开方,你倒是在那写什么呢?” 张子瑞这才从膝盖里抬起头来,正色回道:“娘娘恕罪,微臣拜了郡主为师,这次是跟随老师来给娘娘问诊的,若老师以后不便进宫,微臣也可替代老师为娘娘找药。” “哈哈……这倒新鲜……”皇后笑出声:“和平,你收了张太医做徒弟?那方才本宫替你找的借口可就不作数了呀。” 林汝行瞪了一眼张子瑞,也赔笑说:“臣女怎么敢当张太医的老师,不过治面疱臣女略教教他,以后就让他去给韵贵妃问诊,两厢得宜。” “哈哈哈!”皇后笑得脖子都仰了过去:“就你最机灵。” 林汝行心想,我不机灵点不行啊,我现在身为郡主之尊,娘娘可以指使,若是贵妃也指使我滴溜转,那皇后您能高兴吗? 后宫女人这莫名其妙的攀比心呐! 皇后约莫三十左右年纪,生得确实容雅端庄,虽然不是小脸盘,但是轮廓流畅,颌面周正,五官分布也恰到好处。 她眉眼稳重,嘴唇略阔但不丰,算得上国色天香。 尤其是笑起来更加鲜活可亲,看得林汝行也不自觉跟着她笑。 一个上午凤仪殿内笑声不断,殿内伺候的所有内监宫女脸上也都活络起来,安女官更是殷勤地给林汝行端茶递点心,巴不得她多待一会儿。 “也快晌午了,不如你留下给来陪本宫用膳,侯府那边本宫安排人去送个信就是了。” 林汝行只能拒绝,她刚婉拒了贵妃娘娘,若留在皇后宫里用膳,难免不让人生出些怪诞想法。再者也许皇后就是客套一下呢,自己要是真顺杆爬反而会让人觉得恃宠而骄心里没数了。 且不说她还没把皇后的痤疮治好,无功不受禄。 “娘娘不嫌弃臣女愚笨,被臣女叨扰了半日,万不敢再打扰娘娘用膳。” 皇后颔首笑说:“也罢,你初来乍到,在宫里用膳也不自在。” 随后命道:“安女官,你把昨日备好的赏赐给郡主带上。” 林汝行赶紧磕头谢赏,皇后又说:“快起来吧,你们侯府初到京城,想必处处不周到,一点内务用品,值不当什么的。” 林汝行偷偷扫了一眼:哪是什么内务用品,这不都是些金玉钗环、布锦财帛吗? 想起昨天她当着谢大姐和阮大娘的面给侯府脸上贴金,说侯府并非一文不名,皇后娘娘之前还赏下了物件,谁知道这会儿就成真了呢! 虽说御赐之物不能换成银子,但是靠它们稳住下人是足够了。 这次进宫不虚此行呐。 出门时,安女官一再叮嘱林汝行要常来,她满口应着,心想要是天天有赏赐拿,她保管能一天跑八趟都到不了天黑的! “老师、老师!” 张子瑞见离开凤仪殿颇远了,终于敢放开嗓门喊她。 林汝行正对着皇后赏的宝物美滋滋,被他这么一喊终于回到了现实。 怎么把这个磨人的小妖精给忘了? “你记着,第一、我昨日答应收你为徒,是为了救你性命的权宜之计。第二、治痤疮的药方我已经让橘红教授你了,从今天起,你不要再喊我老师了。” 张子瑞一脸委屈:“这是为什么呀?” 林汝行摊手:“因为我真没什么可以教你的啊。” 张子瑞急着摇头:“老师教了我很多,譬如我之前只知道柳树皮入药可治风湿疼痛,今日才知道还可以治疗面疱。还有,长面疱者不宜吃甜食,都是今天跟老师学的。” 说罢拿出他的笔记双手奉给林汝行过目。 林汝行只好看了一眼,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既然配方你也知道了,不如赶紧照我的方子研究下如何治面疱吧。” 张子瑞一本正经地鞠了一躬:“知道了老师,我这就去太医院配方。” 林汝行吐了口气:总算打发走了。 第十四章:阮大娘 回府后,林汝行笑盈盈地将皇后的赏赐呈给二夫人,打算让她高兴高兴,下次进宫时也好安心些。 二夫人当着下人的面双手合十念了几句皇恩浩荡谢主隆恩,还特意喊了府里所有下人将这些赏赐搬到库房。 橘红忍不住跟林汝行说道:“这些东西奴婢自己跑两趟就能搬好了,二夫人兴师动众的,究竟是御赐的东西心里手里都沉甸甸。” 林汝行解释说:“这就是你想错了,二夫人自有她的想法。” 府内下人人心浮动,二夫人岂能不知呢? 橘红觉得她是显摆自己得了皇家恩宠,其实这是做给这几个下人们看的呢。 用膳时,二夫人压了声对林汝行说道:“四丫头,老话说这世上四样东西最难长久,春寒、秋暖、老壮……和皇恩。” 林汝行心中了然,宽慰道:“女儿知道,以后必定会谨言慎行,绝不给侯府惹麻烦。” 一直低头用膳的林颂合插了一句:“皇后娘娘给赏赐还不好么?四妹是有本事的。” 林汝行非常理解二夫人的苦心,只是林颂合是个娇生惯养的深闺傻白甜,哪里懂这些,白瞎了一张绝美的脸蛋儿,这要是嫁到深宅大院里去,还真不能放心。 难怪二夫人心心念念想让她们姐妹二人嫁在蕲州地界,好歹是本地的名门望族,总不会受欺负。 为了回馈林颂合对自己的赞美,林汝行大方说道:“三姐喜欢的东西尽可拿去赏玩。” 林颂合噘嘴:“我才不稀罕。” 好吧,只记得她是傻白甜,忘了她最爱端着千金小姐的架子了。 “那明日三姐有空闲吗?一起去街面上逛逛吧,来京城许久都没见你出过门。” “是你自己闲不住吧,外边日头太大,我还要养肤,不想去。” 这话说到林汝行心坎里去了,难得在古代还能见到一个护肤意识这么强的人,想到在现代她为了给她那个懒得擦防晒的女性朋友科普防晒的重要性,可没少废嘴皮子。 什么养儿不能防老,但防晒能。 什么你三十岁时的色斑都是你十八岁时晒出来的。 什么三月不防晒,七月徒伤悲。 好说歹说是听了,可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再看看林颂合,难怪人家冰肌玉骨宛如仙女呢,活该你这么美! 用了午膳,林汝行觉得困顿,便想睡个午觉,刚合了眼,橘红又端了茶水过来。 橘红在一旁看着她喝水,忍不住问了一句:“小姐,你说今天该不会得罪韵贵妃吧,奴婢总觉得有点后怕。” 林汝行喝完抹了抹嘴,橘红见了皱皱眉,赶紧拿了条帕子给她。 “你没见她的侍女在皇后面前说话都很猖狂么?” 橘红点点头:“那倒是的,问都不问小姐给皇后娘娘诊完病没有,就直接来催人。所以,贵妃好像并不怎么敬重娘娘的……啊……那我们岂不是遭殃了。” 一个连六宫之主都毫无敬畏之心的嫔妃,确实是得罪不起的,橘红后怕也不是没有道理。 林汝行略一思忖:“正因为她们素来不睦,我的嫌疑反而小些。我已经想好了,韵贵妃是孕期生的面疱,到时就说我们的药不能用,怎么也能脱罪一大半。” 橘红面上一松,转脸儿又说了一句:“那小姐还是提防您那个太医徒弟吧,万一他学了您的方子,拿去给贵妃用……” 一提到张子瑞,林汝行瞬间就没了精神。 她怎么当时一冲动就收下他做徒弟了呢,为什么就不能冷静一下想个两全的法子呢? 唯一的好处是张子瑞治学严谨,他就算炮制了方子,在没有确定药性和配比前,也绝不会冒然给贵妃施用的。 还是得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既能拒绝收徒,又能不被张子瑞纠缠。 “算了,不说了,我得睡会儿。”林汝想得心烦,踢开被子就躺下了。 话刚说完,听到屋外一声脆响,给她吓一跳。 橘红赶忙跑到院子里去瞧。 半晌林汝行听到阮大娘的声音:“是吵着姑娘了?老身正在院中打扫,不小心打翻了廊檐上的花盆。” 橘红因为之前的事对她没好印象,说话也不客气:“早晨没扫过吗,大晌午的跑来扫院子。” “害,老身这不是见上午这院里没人,不便过来,万一四小姐院里丢个一文半子儿的,不就说不清了吗?” “哪还有一文半子儿可以丢呢?府里连阮大娘的工钱都要给不起了,这事没人比阮大娘更清楚的了呀。” 林汝行站在台阶上,满脸堆着笑说道。 御下攻略第一招:难听的话笑着说。 她本来可以不用跟个油嘴滑舌的老妇人搅舌头的,可是在屋内听着话头就不对。 自己出去一上午她都不来打扫。眼见皇后娘娘确实给侯府下了赏,就巴巴跑来干这些眼前活,摔个花盆本就是没用心做事了,她还好意思含沙射影夹枪带棒的。 阮大娘是聪明人,听得出林汝行是在变着花样骂她呢,臊得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胡乱行了个礼灰溜溜走了。 林汝行回屋后,越想越气,觉也睡不着,干脆摸过一本书来看。 “小姐,您很久没看书了,是不是又想写话本子了?” 林汝行将她的一脸认真判了死刑:“我是想看会儿书好睡觉。” 在前世她只要拿起书,甭管多精神都能一刻钟内犯困,不知道搁到原主身上好不好使。 嗯,事实证明,繁体字她看得费劲,越看越精神。 一口气看了快一个时辰,直到门外宋管家来传话:“四小姐,门外有个太医求见。” 林汝行不自觉的连眼皮子都哆嗦了两下:“他说来做什么了没?” 宋管家顿了一下:“说是来送拜师礼。” 天杀的! 她收张子瑞做徒弟这事压根就没想让家里人知道啊。 自己才进了两趟宫,又是皇上的弟弟又是皇上的小舅子的,跟二夫人掰扯起来已经很吃力了,今天该怎么向她解释,自己又收了个太医徒弟呢? 时间管理大师也没这么能划拉的啊! “不见,就说我在午休,让他先回去。” 宋管家领命就去了。 片刻。 “四小姐,那太医不肯走,让奴下给他找了张椅子,说是要等四小姐午睡醒了再进来请安。” …… “他还带了好些礼品,说是小姐不肯收他为徒,必定是因为他没正式行过拜师礼,四小姐也没喝过他的敬师茶,之前是他唐突了四小姐,所以……” 她就知道张子瑞这个尿性改不掉的! 橘红在旁插了一句:“他都带了些什么?” 宋管家回忆了一下:“大约都是文房之类,奴下见有玉螭砚台、笔洗、还有……” 橘红撇撇嘴:“咱们府里又不缺这些……” 第十五章:不,是武召王来了 林汝行铁了心不理他,想耗到他烦了自然就会走了。 可是又过了个把时辰,让橘红出去瞧了一眼,张子瑞不仅没走,他听说宋管家有胸闷的毛病,职业病上来,正在给宋管家把脉说医嘱呢。 好么,这是把她们侯府当成太医院了。 可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他在这儿时间越久,二夫人发现他的可能性就越大,不让他进门也解决不了问题。 “下次你记得帮我问问张子瑞,这世上之人他最怕谁。”林汝行气呼呼地牢骚说。 “那还用问么?怕皇上怕亲爹呗。” 这话给林汝行提供了思路:“不对,还有一个人。橘红,你速去门口告诉他,就说一会儿武召王要过府。” 橘红纳闷:“武召王何时说过要来?” 林汝行没空跟她解释:“不曾说过,你赶紧告诉张子瑞就是。” 橘红带着一肚子狐疑去了。 张子瑞见到橘红,立马从椅子上跳起来:“橘红姑娘,可是老师午睡醒了吗?” 橘红看到张子瑞一脸期待的样子,心里怪小姐狠心,不见就不见么,还要骗人家干什么。 天可怜见,人家是诚心诚意要拜师的哇。 说好的拜了师她就成了张子瑞的长辈了呢? “嗯,醒了,不过小姐说武召王一会儿要来。” 张子瑞听完脸色一变,赶紧将他带来的东西收拾好,然后慌里慌张地冲橘红点了个头:“那我改日再来。” 说完转身就跑,转得猛了,一下撞到对面一人身上。 被撞的史进看见张子瑞落荒而逃的背影,小声咕哝了句:“什么毛病?” 祝耽没回头,无声笑了笑。 “殿下,郡主怎么知道我们今天要来的?您也没派人给齐宣侯府送信啊。” 祝耽笑意又浓了一些。 橘红送走张子瑞,抬眼就看见门口杵着两尊大神,一时惊住忘了行礼,愣了愣就飞快跑去给林汝行送信。 史进看到扑棱蛾子一样的橘红,再次惊呆:“这个又是什么毛病?” 祝耽在方才张子瑞搬到门口的椅子上坐了,手里摆弄着一个荷包穗子,半天说了一句:“大概是他们见到本王形同见了鬼。” 史进听了老大不高兴:好个不通礼数的齐宣侯府,殿下降尊纡贵踏足侯府,他们连个支应接待的人都没有,敢这么晾着殿下,死罪死罪! “小姐!小姐!”橘红一只脚跨进了院门就开始喊人。 林汝行合上书,问道:“怎么了着急忙慌的?” 橘红气喘吁吁地说:“小姐,您真神了!” 林汝行顿时得意:她就知道张子瑞肯定是怕祝耽的,只需告诉他武召王要来,张子瑞逃跑时没把鞋底磨出火星子就算她输。 “我猜你是急着来告诉我,张子瑞走了。” “不,是武召王来了。” …… 原来乌鸦嘴竟是她自己! 她从来没这么想要抽死自己! 橘红还在张皇无措中,一直问:小姐,咱们现在要怎么办啊? 林汝行趿上鞋,快速理了理头发:“去给二夫人送信,准备接驾啊。” 一路上林汝行越想越心虚,不知道张子瑞有没有跟祝耽说上话,要是万一说漏了,那是不是也算妄议皇室,赐个杀头之罪啊? 当初她答应了张子瑞拜师的请求才救了他一命,现在她拜天王老子估计也没用了。 到了正院门口一瞧,二夫人到的比她还早。 迈进正院前,她深深吸了口气,不用谁提醒她自己也知道,她脸上此时的笑容有多么谄媚,语气里也拿捏出了十二分的热情:“殿~下~好~” 正在院中与二夫人谈话的祝耽听见这矫揉造作的动静忍不住浑身一个激灵。 他寻声看过去,猛不丁就撞了对面的人满眼,林汝行虽然见过祝耽两次,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嗷~”一声惨叫:本来以为什么风采超然仙人之姿只是造词的人无限夸张,没想到古人诚不欺我! 然后祝耽就看着一个湖绿色身影像樗蒲棋一样左右闪跳,灵巧越过院子里所有妨碍,摇曳生姿地来到他面前。 林汝行敛了敛裙踞正要见礼…… 她忘了她是趿着鞋出来的…… 然后她一抬腿,鞋被甩出去了…… 鞋被甩出去了! 二夫人和橘红当场石化,祝耽赶忙背过身去,林汝行眼见他肩膀一抖一抖的,憋笑要憋疯了。 橘红赶紧将鞋捡起来给她穿上,二夫人脸色也十分难看。 没办法,她不是古人,实在无法感同身受她们的羞耻感。 她笑嘻嘻地穿好鞋,想把见礼补上,刚做好准备动作…… “见过武召王。” 诶?谁把她的词说了? 林汝行扭头一看:身后正弯腰盈盈施礼的,可不是她三姐林颂合吗?她不是要养肤不肯出门半刻的么? 之前在蕲州也是从不出门接待客人的啊。 今天的林颂合如往常一样粉面细腻,眉眼精致,上身着盘金绣的章绒小衫,下身是黛青色的巴缎流云纱长裙,梳着简单的垂仙髻,确是一副清雅的官家千金做派。 就连胭脂都是芬香不俗的范阳粉——贵得狠。 不会又是一个颜控吧?不过祝耽今天确实好看得惨绝人寰,做了常服常冠的打扮,宽袍广袖翩若流云,身后是山石嶙峋,身前有海棠旁支,凑一起简直就是一副仙家小景图,只差再牵只白鹤就飞升上天了您呐! 再看林颂合,脸色红得就像她刚绞出来的玫瑰汁子一般。 “三小姐免礼。”祝耽言笑宴宴。 声音清亮和煦,尤其是那一声笑语,真真让人无端遐想。 还未等她遐想,祝耽一闪身又介绍道:“这位是皇兄的镇抚使史进。” 在史进冲她翻白眼前,林汝行迅速抢先翻了个白眼。 出乎意料地,她没看到史进的白眼,倒是看到了他的直眼。 再瞧瞧身后的林颂合,她全明白了。 林颂合被祝耽惊艳了一把,史进又被林颂合惊艳了一把。 看来颜控不分哪朝哪代啊,瞧这这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嗯~哼!”林汝行假咳一声,史进眼神归位,躬身还礼:“有礼了。” 互相见过,二夫人便邀他二人前往正厅。耳边还飘过二夫人与祝耽家常:“近日雨水颇多,殿下一路可好走?” “几步泥淖,不碍。” 林汝行先来到厅中,随后命人奉了茶,林汝行抢先端了一杯,递给了史进。 林颂合含羞答答地也给祝耽敬了茶。 “不知殿下此番驾临是否是皇上有什么吩咐?” 祝耽手指捏着茶盏转了两下,眼神扫到林汝行身上一瞬:“不曾。” 二夫人略微有些紧张:“那是……” “本王今日是为着郡主而来。” 林汝行赶忙端着茶杯过去:“啊,王爷,您的茶怕是凉了。” 第十六章:大礼 林汝行背对着二夫人,借着给祝耽倒茶的机会,小声说了一句:“殿下切莫提起我收徒的事。” 不然茶凉不凉不知道,反正她怕是要凉了。 见祝耽毫无反应,她又补充了一句:“给二夫人知道我接触外男,会被骂死的。” 祝耽接过茶抿了一口,故意不看她,只对着二夫人说道:“本王此次是来给郡主送赏的。” 林汝行顿时松了口气:“早说,我还以为您是来……” 祝耽假装疑惑:“什么?” 林汝行赶忙岔开:“没什么、没什么,赏不赏的,难为殿下还记着。” 祝耽一脸讥讽地看着她:是本王要记着的吗? 二夫人虽然不知道缘由,但听闻武召王下赏,便起身拘礼谢恩。 林颂合和林汝行也连忙跟着行礼。 “史进,将人带进来吧。” 史进领命出去了,不一会儿揪着一个人在院内喊道:“殿下,人提来了。” 林汝行赶忙出门一看:这不是前几日随她出门逛街的车夫吗? 当时她的马车受了惊,车夫大概是被人群冲散,一直处于失联状态,怎地现在被武召王拿住了? 二夫人也满脸问号地盯着那车夫,试探了问了一句:“是张奇?” 车夫张奇低着头不肯说话。 院子里的下人也往正院里扒头瞧眼,好奇地想看看武召王突然驾临侯府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史进冲她们喊了一声:“你们,都到院里来,一起看看背弃主子的下场。” 等下人们都站到院子里,史进将那天张奇是如何弃车而逃,留下林汝行一人被挟持进宫的事讲了一遍。 二夫人听得直愣神:“四丫头,你是被人劫持进宫的?” 林汝行狠狠瞪了史进一眼,转头又跟二夫人解释说:“哪有那么夸张,是皇上的小舅子遇到我,想让我进宫探望皇后娘娘……” “哦,是这样……”二夫人点点头:“不对啊,国舅你又是如何认识的?我不是说过么严禁接触外男!” 林汝行愁得仰天扶额,武召王你这是来给我送赏赐来了还是给我送麻烦来了? “就在这院里,打他二十军棍。”祝耽轻飘飘说了一句,好像二十军棍像罚个站一般随意。 二夫人本能想要劝阻,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林汝行念及张奇在府上时,老实本分又十分辛苦,便上前替他说情:“殿下,他那天必定是因为找不到我,又没脸回来所以才失踪的,这次小惩大诫即可,二十军棍就不必了,这要是打下去,一条命都没了。” 祝耽点点头:“说得有道理,打死确实有点重了,那就不拘多少棍了,打到半死。” 林汝行快要窒息,我是这个意思吗? 第一棍由史进亲自打下去,张奇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 林颂合吓得赶紧跑回厅里不敢再出来,史进眼睛也随着林颂合追过去,直到厅门被林颂合关上,他才转回过来。 史进赶紧将军棍递给了身后一个侍卫,早知道会吓到人自己就不动手了。 林汝行也替他捉急,初次见面就给林颂合留下个暴虐打手的印象,真是流年不利啊。 二夫人也吓得不行,但好歹没哆嗦,当家主母的架子还是要端一端的。 打完第三棍,张奇咬着牙说了一句:“殿下饶命……草民……草民本来是要回府的,结果在路上……在路上遇到了侯府的阮大娘,阮大娘说府里穷得已经要啃树皮了,若回去免不了受罚,将来连工钱都拿不到……所以……草民才决定不回来的……” 躲在厨娘谢大姐背后的阮大娘立马滑跪:“殿下,冤枉。老奴并未在街上见过张奇,也并未怂恿他不回府啊!” 祝耽看了看阮大娘一眼:“你确定?” 阮大娘拼命点头:“都是张奇死到临头想诬陷老奴。” 史进在旁边砸舌:“那可难办了,你知道这张奇之前是户部的度支主事,后来因为贪墨被罢官,他声名狼藉寻不到生计,所以才来齐宣侯府做车夫,这种人若一直留在侯府倒是个祸患,你若真劝过他离开侯府,算你大功一件,殿下有赏。若是没做过么……” 阮大娘一听这话顿时有点傻眼,这事情的走向怎么跟她想的一点都不一样呢? 张奇趴在行刑的凳子上指了指她:“她在撒谎……草民在府上时还见过她偷了三小姐的一支镂金发簪子。” 阮大娘急急否认:“殿下,老奴确实那日见过张奇,也曾劝过他不必回府,但偷簪子的事,老奴绝对没做过啊!” “赏!”祝耽一抬手,几个侍卫现身。 一人拿绳索、一人搬条凳、一人执棍棒。 阮大娘哭喊着求饶,史进听了嫌烦,命人用帕子堵住了她的嘴,按下结结实实打了五军棍。 林汝行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然演变成武召王亲自替齐宣侯府抓了家贼。 打完了阮大娘,祝耽又把目光转向张奇。 “殿下,张奇挨了三棍,也算得到了训诫,不如此事就到此为止吧?上有老下有小的,别真打成残废。”林汝行见缝插针继续替张奇求情。 “你怎么知道他上有老下有小?”祝耽特意问了一句。 林汝行变脸:“不是要养一大家子,谁会出来当车夫呢?又辛苦又低贱。” 祝耽起身:“嗯,所以他做了车夫之后,他老婆怕他辛苦,跟别人跑了。” …… 说他老婆就说他老婆,看着我干嘛? 祝耽手里摆弄着一个荷包穗子,不紧不慢地说:“本王听闻郡主在蕲州时便颇有才名,料想金银这些俗物郡主是不稀罕的,如今受封在即,郡主的安危才是顶要紧,所以本王才命史进全力缉拿张奇,想给郡主送份大礼。” 林汝行心里呐喊:谁说我不喜欢金银的?我就喜欢这种俗物啊! 车夫失踪就失踪了,我再寻一个便是,这算哪门子大礼? 嘴上却说道:“呵……这份礼确实……很隆重,谢殿下费心了。” 祝耽指了指张奇:“既然郡主求情,那我便将此人带走了。” 嗯?口口声声说是给我的赏赐,怎么最后还要把人给你带走呢? “这……殿下……一个车夫而已,您带回去能有什么用呢?” 祝耽似笑非笑:“自然有本王的用处。” 张奇也吃力地抬起头冲林汝行说道:“小的愧受郡主一番心意,若有机会定当报答郡主的救命之恩。” 林汝行同情地看着他,你被他带回去有没有命留着都不好说,还提什么报恩呢? 可是武召王跟张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也没别的办法。 只要任由祝耽的人将他又原路抬了出去。 祝耽冲二夫人颔首说:“告辞。”临走前看了林汝行一眼。 林汝行还在担忧张奇被祝耽带回去的下场,被橘红提醒了才小跑赶出去送这两尊大神,一直目送他们消失在巷子尽头。 路上,张奇扶着腰忍痛说道:“多谢殿下不杀之恩。” 祝耽在马车里回了一句:“还是谢郡主替你求情吧,若她今日不拦着,你这二十军棍挨定了。” “郡主良善,但若是殿下想打草民,郡主是劝不住的。” “把你的聪明以后用在替本王做事上就是了。” 张奇点头应下。 “哎呦!你慢点!天杀的张奇,直娘贼下的蠢货来诬陷老娘!” 阮大娘趴在炕上,谢大姐一边给她敷药,一边听她骂人。 橘红冷着脸走进来:“二夫人有令,敷完药就让你离开侯府。” “我、我这哪儿还能下炕?橘红姑娘,你去给二夫人求个情,好歹让我将养几天,能走动了再出去吧。” 橘红怒斥她一声:“就你这种吃里扒外的奴才还想将养几天?落日前立马走人。” 橘红走了之后,阮大娘咬着牙关恨恨说道:“害她差点被马车撞死的张奇,她三番五次向殿下求情,我不过是在三小姐院里捡了个发簪子,整整五棍啊!她都没吱一声!” 谢大姐停下擦药的动作:“你偷拿主子的东西,任哪儿说得过去?你还有理了?” 阮大娘心里有火撒不出来,便大骂谢大姐:“你个憨货懂什么?才当了几天家使奴才,就认了祖宗了?” 谢大姐干脆将药瓶一搁,不再管她,转身出去了。 阮大娘又在炕上趴了一会儿,然后忍着痛收拾好东西,拖着火辣辣的大腿一步步挪出侯府。 “呸!” 她朝门口啐了一口唾沫,一瘸一拐地走了。 第十七章:屋漏偏逢连夜雨 深夜,林汝行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 祝耽这一趟来的莫名其妙,这个赏赐送的更是莫名其妙。 武召王下赏,虽然不能像皇后娘娘那般阔绰,至少也要像张子瑞那样准备些礼品,也算有个赏赐的样子,拖个大活人过来当面打给自己看算怎么回事儿? 这又不是两军交战,斩获了敌军将领的头颅或者擒获了战俘拿去给朝廷邀功。 八成是这武召王打仗打傻了,连社交礼仪都忘了。 “橘红,你睡了吗?” 林汝行小声叫了声隔壁的橘红。 “哎,小姐。” 橘红披了件外衫,急走进来:“小姐,你怎么了?” 林汝行拉她到身前,将烛火移近了些,在灯下摊开手掌。 “诶?我怎么不记得小姐有这样一串手钏?” 说完拿起来细细瞧着。 “这不是我的,是史进的。” 橘红吓得捂嘴:“棺材板磨成珠子穿的手串儿这么快的吗?” 林汝行敲了她额头一下:“你还记得吗?那天在树林里,史进替我拔钉子时,从他手上滑脱的。” 橘红凝神回忆了一下:“想起来了,难怪小姐当时在地上扒拉了两下,我还以为您打发鞋面来着。那您干吗不还给他?这手钏是私物,万一被旁人看到,可就说不清楚了。” 林汝行愁得直皱眉:“我也想啊,但是你看他当时气焰嚣张的样子,我一生气就忘了这事了。” “那今天您还给他也行啊。” “我就是以为今天他们来寻手钏的呢,谁知道后边的事千奇百怪的,我一着急,这不又给忘了嘛!” 橘红想了想说:“若小姐不便,哪天见了史大人,奴婢给他就是了,就说是奴婢捡到的。” “也好。” 林汝行顺手收起了手钏,心里想的却是最好再也不见。 武召王府。 祝耽在书房里处理军务,史进在旁奉了一杯茶。 一封书信还没看过一半,史进又端着茶壶过来。 祝耽合上信,盯着史进:“你有事?” 史进挠挠后脑:“殿下,我们什么时候再去齐宣侯府?” “上次本王说要给齐宣侯府送赏,你就极力阻挠,便不去了。” 史进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偏就您记性好行了吧? “那、那什么、属下的手钏丢了,想是今天不小心落在了侯府,殿下您也知道那是属下的私物,若是丢在别处还好……” 其实手钏好像有几天没见了,最近忙着一直无暇去找,也不知道到底落在哪儿了。 祝耽起身,扭了扭脖子,伸了伸肩膀,漫不经心地说:“这事倒是不能拖着。” 史进赶紧上前殷勤地帮他挪开椅子:“是啊,是啊,别再闹出什么误会来。” “那便派个人悄悄去问问。”说完走出了书房。 史进紧跟上:“还是属下自己去的好。” “不好,你身份显眼,反而容易生出闲话。” “殿下……哎,殿下……” 祝耽不理他,径自迈进卧房:“清池,更衣。” 他的贴身侍女秦清池迎出来替他宽衣:“殿下,浴汤备好了。” 史进只好悻悻地回去。 京中的天气一天天热起来。 虽然她上次离开凤仪殿时叮嘱安女官要将娘娘的药冰起来,但又三五天过去了,约莫快要换新的了。 所以头天傍晚,她们又采了些树皮和树枝,准备炮制新的药给皇后娘娘送进宫。 林汝行无意间扫了眼客厅门后,问橘红道:“上次落在家里的那瓶药呢?我记得之前就放在门后,怎么不见了?” 橘红便在厅里寻了一圈,也没有找到。 “算了,先别管它了,我们先制新药。” 二人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一切收拾妥当,便准备进宫。 就在此时,府内来了几个内监,急着要见林汝行。 她以为娘娘的病情又加重了,心里惶惶着跑去前厅。 为首的内监回禀说:“娘娘口谕,今天早朝张太医被弹劾言行无状调戏宫女,节骨眼上,郡主能避则避吧。” 言行无状还靠谱,调戏宫女? 他有这个胆色? “这位公公,该不会是有什么误会吧?” 那内监摇摇头:“这些奴婢就不知了。” 林汝行看了看手里的水杨酸,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事说起来跟我也没太大关系,但是娘娘的药不能再拖了,我定要面诊才行的。” 橘红急得在旁边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角,示意她听这内监的。 内监有些为难,颇小声地说道:“宫里传闻郡主是张太医的授业恩师,郡主果真觉得没有关系吗?” 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 古语云子不孝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啊。 照这么看,这事不仅跟她有关系,甚至还有被连坐的关系。 “敢问公公,现在张太医人在哪里?” “御史台,张院使和张太医都已被革职,若罪名确凿,徒三年,永世不得入京。” 张子瑞你个混账啊!这才几天不见,你到底干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难怪皇后娘娘特意派人来给她送信,原来是严重到这般程度了。 林汝行左思右想,决定暂缓进宫。 “咣!” 门外一声巨响,林汝行心里不由地揪了起来,她陡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一队禁军列队闯进来,迅速将院子包围。 禁军首领站在院中大喝一声:“齐宣侯府和平郡主涉嫌谋害皇嗣,给我拿下!” 几名禁军扫视了一圈,冲着林汝行就冲过来。 方才为首的内监不露痕迹地闪身挡在林汝行身前,冲着禁军首领笑嘻嘻说道:“刘大人来得急,能否容奴婢先将皇后娘娘的口谕传完呀?” 姓刘的禁军首领忙抱拳:“原来颜公公也有公务,您先来先请。” 颜公公依旧笑嘻嘻,躬身对林汝行说道:“近日娘娘面疱好了大半,特命奴婢请郡主今日进宫复诊。” 林汝行会意:“那便动身吧。” 颜公公悄悄按下她的胳膊,示意她稳住,依旧不急不缓说道:“上次郡主进宫,恰逢韵贵妃也生面疱,不如郡主多配点药一并带去。” 说完还朝她挤挤眼睛。 要命,这公公的ink一般人还真是无福消受。 林汝行也笑笑:“公公有所不知,我已听说韵贵妃有孕在身,只是这剂方子不能给有孕之人使用。” 颜公公点点头,仍旧挂着营业性的微笑:“耽误刘大人了,奴婢的话传完了。对了,刘大人找郡主是何事来着?” 刘首领将两人刚才的对话在旁听得一清二楚,既然郡主公开说药方不能给孕者使用,那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误会。 很明显,看颜公公的态度,和平郡主是皇后娘娘要罩的人,而皇上口谕只说让他来将和平郡主带进宫,至于是五花大绑的拿还是心平气和的请,却没有说明确。 反正人只要带到就算交差,犯不上得罪皇后娘娘。 想到这里,刘首领也笑笑:“巧了,皇上也命郡主面圣。” “嘿嘿,可不是巧了么?”颜公公满脸挂着笑:“既然一路,那郡主坐奴婢带来的车吧。” 说完示意林汝行跟上,然后在刘首领的目送下大步迈出了门。 刘首领缓过神来向院内禁军命道:“跟上!郡主下了车就带到皇上的励治殿。” 二夫人和林颂合都在祠堂,等接到消息时,宫里两队人马刚刚走。 听宋管家回完话,二夫人转身又钻进了祠堂。 林汝行随一队人马进了宫门,遇上也要进宫的陈士杰。 陈士杰穿着官袍,最上边的扣子裂开着,衣领也翻了一块在外边,还是那个衣冠不整的老样子。 他见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励治殿走去,不由好奇。 于是刻意停下来等他们走近,直到看见队伍中间的林汝行,颠颠儿跑过来。 “喂,听说你摊上事儿了?” 林汝行此时心烦意乱,哪有心情搭理他,冷冷地回了一句:“太常卿大人想必开心得狠吧?” 陈士杰一脸大义凛然状:“这叫什么话?虽然你得罪过本官,但本官像是那种落井下石幸灾乐祸的人么?” “陈大人现在不就是在落井下石么?” 陈士杰又一脸无辜样:“本官怎么落井下石了?你自己闯的祸还想不认?” 这话听起来,是整个武朝的大臣们都知道她要谋害皇嗣了? “你走慢点!你求求本官,本官或许能帮你一把。” 林汝行边走路,边拿余光瞟了他一眼,你不趁我病要我命就谢天谢地了,信你还不如信二夫人每天拜的那些牌位呢。 陈士杰见她不搭腔,自顾自喋喋不休:“你说人家张子瑞以前多老实一孩子,让你都给教成啥样了?光天化日啊,一连掐了七个宫女的脸蛋儿……” “呶,就是在这儿,啧啧……如此秽乱行径简直朝野震惊!” 林汝行忍不住停下脚步:“我相信张子瑞不是这种人,其中必定有冤情。” “冤个屁,他自己都认了。” “那也不是我教的,陈大人听过哪个为人师者会教学生在宫中调戏宫女?” “嗯——”陈士杰频频点头:“那倒也是,唉,没想到张子瑞竟然是这种人呐。” 被陈士杰这一搅合,林汝行心里更烦躁了。 张子瑞的事还没弄清楚,自己又被安上了谋害皇嗣的罪名,我这哪是魂穿,我这是来替前世的林汝行还债来的吧? 不过看样子,陈士杰好像还不知道她这次进宫所为何事,不然这搅屎棍子都不够他当的。 励治殿内气压非常低,她一进殿心里就开始压抑了。 除了皇上和皇后,祝耽跟史进竟然也在,再加上在她身后进殿的陈士杰,人倒是满全的,这是都紧赶慢赶看她热闹来了? 皇上脸上清清楚楚写着“不爽”两个大字,皇后娘娘则满目担忧地看着她。 颜公公附耳在皇后身边说了几句话,皇后冲他赞许地点点头。 “和平啊,朕有几句话要问你,你务必如实回来。” 林汝行跪地答道:“遵旨。” “前几日韵贵妃派人去皇后宫中请你去瞧病,有没有这回事?” “回皇上,那日臣女得了风寒,皇后娘娘忌讳着贵妃娘娘身怀龙嗣,怕过了病气给她,故此未去。” 皇上瞥了皇后一眼,又问道:“那你可将药方传递给贵妃宫中的宫人?” “药方不适合怀孕者使用,臣女自然不敢擅自传递药方。” 皇上坐在龙椅上探了探身子,一名内监拿着一纸药方递到林汝行手上。 “朕再问你,此方可是你独家秘制?是否还有其他人知晓此方?” 林汝行费力地看着纸上的字迹,果然是她制水杨酸的配方和流程,就是配比不太对。 “除了臣女,还有太医张子瑞知晓此方。” 按照他对张子瑞的了解,这人对业务可谓精益求精,没有道理自己刚制出来的方剂就敢给怀孕的嫔妃用上啊。 所以,这个方子到底是哪里流出来的呢? 皇上冷笑一声:“还真是师徒同心,连证词都是一模一样的。” “皇兄,据臣弟所知,和平郡主并没有正式收张太医为徒。” 殿内的人显然没料到祝耽会在这种事上发表看法,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尤其是皇上,满脸的不可思议。 祝耽也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突兀,又解释了一下:“前几日臣弟去齐宣侯府送谢礼,恰巧遇到张太医去府上拜师,被郡主的丫鬟连人带礼物都扔了出来。” 林汝行不敢纠正张子瑞是因为见了你才吓跑的,只能用沉默表示赞同。 皇后娘娘好奇问:“竟有此事?” 林汝行抬头回道:“殿下确实好记性。”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陈士杰贱嗖嗖地说:“没准张子瑞叛逆呢,既然你执意不肯收他,那他就故意拿你的药方去试试威力,不然你还觉得你教得多好呢哼哼。” 林汝行彻底服了,一人说话,另一人有理由拆台,没有理由制造理由也要拆台,这俩人肯定不是夺妻之恨,是剁鸡之恨吧? “太常卿!不得妄言!”皇上提高了嗓门喊了一声。 陈士杰撇了撇嘴退了回去。 皇上烦躁地掐了掐眉心:“都说药方没有传递到贵妃宫中,可是贵妃用了此方剂,片刻就面色赤红如布,疼痛异常,导致胎气大动,朕亲见,贵妃的脸如同被火炽过一般十分骇人。” 林汝行听了不由心惊:“敢问皇上,贵妃的方剂最先是谁呈来的?” 皇上叹口气,说道:“将人带上殿来。” 一个女官惊恐交加、踉踉跄跄地进来,匍匐在殿内喊冤:“皇上,奴婢冤枉!” 林汝行一看,正是那日去凤仪殿中请她看诊的韵贵妃的贴身女官清菱。 皇后看见她也一脸不悦,语气严肃:“此方是何人交予你手,从实招来!” 清菱伏下身子抽泣:“娘娘明察,那日奴婢命人打扫院子时,在廊檐下捡到了此药方,奴婢严格按照药方炮制药液给贵妃娘娘用了。” 皇后听完气得使劲一拍椅子把手:“一派胡言!郡主只是带了药来,何曾在本宫那里留过药方?你又从何处捡来?你这是想污蔑本宫杜撰药方谋害皇嗣吗?” 陈士杰伸出脚丫子踢了清菱一脚:“说,谁给你的胆子污蔑皇后?” 第十八章:乘风破浪的郡主 皇上气得长吸了口气:“带下去吧。”随后怒喝一声:“朕信你遍地捡个药方就敢给贵妃用上!打!打到她把实话吐出来!” 殿内寂然无声,清菱含泪喊冤:“皇上饶命,皇上明察,药方确实是奴婢捡的。” 林汝行又将手里的药方细细看过一遍,总觉得这笔迹好像在哪儿见过。 回想一下,她最近看过谁写字呢? 张子瑞! 是张子瑞的字! 上次他跟自己一起在凤仪殿给皇后娘娘问诊,刷刷在纸上记了很多笔记,临走时她瞟了一眼,仿佛跟这方子上的字有些相像。 难道张子瑞真的沉不住气,将药方给贵妃试用了么? “回皇上,臣女想请一位太医院的太医过来,最好是跟张太医熟悉的人。” 皇上拉着一张脸,点头命人去请。 不一会儿过来一位中年太医,林汝行将药方递给他:“劳烦这位大人细心辨认一下,这张纸上的笔迹你可认识?” 那太医上下横竖看了几遍,回道:“虽然这字迹十分潦草像是仓促写成,但微臣还是可以肯定,这是张小太医的笔迹。” 林汝行心里一下子就沉重了。 皇上看向她,语气严肃:“如此说来,果真是张子瑞遗失了此药方,才被清菱捡去。” 林汝行一时无话可。 皇上命人停止行刑,复将清菱带上殿来。 清菱惨白着一张脸,额头挂着豆大的汗珠,虚弱到极致。 林汝行从未见过这种情景,心中难免惴惴。 “那日,奴婢去……去皇后宫中请郡主为韵贵妃看诊,皇后说郡主染……染了风寒,不便去贵妃娘娘宫里走动,当时张太医也在……” “贵妃娘娘她素来爱美,面容有损娘娘心急如焚,只好第二天请张太医去侍药,可是张太医说药方尚未完备,不敢给贵妃娘娘冒然施用。” 林汝行悄悄抚了抚胸口,还好她没看错人。 “既然张太医说了药方尚不完备,为何又给贵妃用了?”皇后冷不丁插了一句。 一直跪趴在殿内的清菱,此时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向皇后:“因为奴婢在皇后宫中亲耳听说郡主将此方尽授与张太医,若郡主不便进宫,张太医也为贵妃娘娘问诊。 凤体尊贵尚且可用,贵妃便从未怀疑药方有问题。” 随后她的语气变得幽怨:“却不想郡主给娘娘用的药方,竟然与传授给张太医的全然不同。” 清菱面上血色全无,唇色惨白,望着她的眼神中带着控诉,看得林汝行心生恐惧。 皇后听闻此言,搭在椅子上的手紧紧攥了起来:“大胆清菱!你这意思是和平郡主故意改了药方传授与张太医?” “奴婢不敢,但是郡主如何解释同样的药方,用在皇后和贵妃的脸上效果却大相径庭呢?” 皇后厉声喝道:“就算郡主授业时改动过药方,难道她未卜先知韵贵妃会去请张太医问诊,合计到张太医会将药方遗失在贵妃宫中,掐算出贵妃还会用了此方?” 皇后娘娘一口气质问三连,有理有据,气势十足。 “皇后娘娘明鉴,遗失这种事,全凭嘴来说,是真是假,便无人知晓。” 皇上听到这里,霍然自龙椅上起身,负手踱步到清菱跟前,一字一句问道:“郡主故意将篡改后的配方交给张太医,然后张太医借着去给贵妃问诊的机会,假装将此方遗失在宫中,你可是这意思?” 清菱低下头去:“奴婢不敢妄……” “好一个不敢妄言!字字句句意有所指,口口声声不敢妄言!” 皇上近乎咆哮了。 “朕再问你,假使你的妄言都是箴言,那郡主何故要谋害贵妃?张太医何故要协同犯案?” 清菱虚弱地抬了抬眼皮,她目光在皇后身上扫视过去,最终落到林汝行身上:“那就要问问和平郡主了。” 整个大殿的人都把目光投向林汝行。 很好,皇后娘娘你不敢得罪,就逮住我一个没名没分的落魄女子死命磕。 好得狠。 “事已至此,臣女不敢隐瞒,药方确实被张太医私自改动了。” …… “这……” 清菱惨笑一声:“可怜张太医,诚心拜郡主为师以为郡主可助他精进医术,没想到这么快成了郡主的替罪羊。” 杀人诛心啊,方才倒是小瞧这女官了! 林汝行复又请旨:“臣女想要贵妃用的药剂还有张太医炮制的药剂。” 方才那名中年太医回说:“太医院还有,微臣这就去取。” 片刻两瓶药液皆呈上。 “再请皇上的两个茶盏一用。” 众人都将脑袋围了一圈看过来。 林汝行将两瓶药液分别倒入茶盏中:“大家可看出差异么?” “害,贵妃用的药颜色深、张太医这个颜色淡嘛。” 林汝行笑笑:“陈大人好眼力。” “这叫什么话?我又不瞎。” “架不住这殿内有人装瞎,张太医自己炮制出来的药液是淡黄色,但是贵妃宫里寻来的药液是浅绿色,即便这样,清菱女官还在一口咬定她是按方制药。” 陈士杰抵了抵他的太阳穴:“但你没法证明张太医的这碗药就是按这张方子制的啊!” 林汝行一愣:从逻辑角度上来说,倒也确实存在这个漏洞。 可她现在为什么这么想抽死陈士杰呢,他不是一向爱跟祝耽唱反调吗?这会儿怎么又来找我的麻烦了? 等她再见到张子瑞,她一定向他讨个方子送给陈士杰,最好能毒哑了他。 张子瑞要是不敢,就把今天陈士杰千方百计阻挠自己替他辩白的事都告诉他。 “哼哼,答不上了吧?” 林汝行干笑一声:“这有何难,再让太医院照方配制一剂便是。” 陈士杰这才没话说了。 “清菱女官,你觉得呢?若你需要,太医院马上制来。” 清菱不屑回道:“郡主随意,反正奴婢按方制出来的药就是这样。” 整个一滚刀肉,这简直比她教了几天的张子瑞跑去调戏宫女更毒。 林汝行平复了下情绪:“清菱女官,请你伸出手掌来,我想看一下。” 清菱伸出来给她看过,一切正常。 “韵贵妃处除了你,还有谁贴身侍奉?” 清菱立马驳斥:“怎么,郡主还要再拉一个人下水么?” …… 那也不能听你一面之词啊。 祝耽朝皇上使了个眼色,皇上点了下头。 祝耽吩咐史进说:“去拿人。” 史进办事倒是很利索,片刻就拿了一个女官进来。 “奴、奴婢如鸢见过……” 皇上一摆手:“免了。”又指指林汝行:“你问吧。” 林汝行起身,半个身子刻意挡住清菱视线,以免她们有眼神交流或者对什么暗号。 第十九章:一针见血 如鸢看起来十分害怕,林汝行便轻声说话:“我问你,贵妃娘娘宫中燃的香料,可是以沉香、苏合做的主香?” 如鸢回道:“近日燃的是沉香。” “可是你身上却没有沉香的味道。” 如鸢面色有些紧张:“回郡主,向来是清菱侍香的,奴婢负责侍药。” 陈士杰小声跟他身边的祝耽牢骚说:“这头上一句脚上一句的,你能听明白吗?” 祝耽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林汝行手中夹着张子瑞的药方,凑到太医的鼻子底下,太医马上会意,使劲嗅了几下:“这张纸上确实有沉香气味。” “谢过,劳驾您再仔细问问,还有没有其他味道?” “唔……似乎还有股酸味……” 林汝行又拿起张子瑞炮制的药液伸到太医鼻子底下,那太医嗅了嗅药方,又嗅了嗅药液,皱眉想了一会儿,再次将鼻子凑近药方使劲去闻。 “不是我说,你这是拿太医当狗使呢?” 陈士杰抱着膀子在一边耍嘴,那太医一听,索性不动了。 林汝行要气炸了,只好告了个歉:“对不住,得罪了。” 太医忙说:“无妨,二者酸味确实相似。” 陈士杰好奇地凑过去,就着林汝行手上的药方和药液,也分别闻了闻:“你们还真是狗鼻子。” “药方上同时有沉香和药液的酸味,代表清菱曾经拿着药方去炮制药液,因为她技艺不熟,需要一边确认药方,一边操作,或者手忙脚乱,将药液沾到了药方上。” 清菱背着她说道:“郡主这番说辞能证明什么呢?” 林汝行笑笑:“证明如果你真是按照药方来炮制的话,药液与张太医制的药从颜色到气味该是一模一样的。” 她一根手指蘸了下张子瑞炮制的药液,另一根手指蘸了下贵妃使用的药液。 片刻后她伸出了自己的两根手指,一指通红,一指如常。 然后她又将蘸了药液的手指在药方上按了按。 一个指印很快被纸张吸收,只留下些微淡黄水渍,跟之前药方上沾的水渍相似。 而另一个按上后,纸张马上变成深褐色。 林汝行自己心里也一惊:她还以为是她放在家里的药被偷到宫里来了,毕竟颜色跟她那瓶未来得及蒸馏提纯的极其相似。 她那日跟橘红一共炮制了两瓶药,准备留一瓶在家中,可是当时时间不早了,还不及滤液提纯,便匆匆搁在客厅的角落里。 可即便是未提纯,也没有这么猛啊,纸都被腐蚀炭化了。 这要是涂在脸上,还能有好? 那位太医首先发现了问题:“郡主的意思是,贵妃娘娘用的药并非张太医方子上的,而是另一个配方?” 林汝行顾不上思考,点头回道:“不错,现在颜色、浓度、药性全都对不上,而清菱只用一句不懂药理蒙混过去。” 皇上展了展衣袖,瞅了瞅皇后,皇后正在低头饮茶,他又瞅瞅林汝行,一时还是难以决断。 林汝行倒是很能理解皇上此时的心情,虽然自己的剖析在逻辑上没什么问题,但她作为专业人士,跟清菱一个宫女辩解什么配比和工艺,难免有些恃强凌弱的嫌疑。 总而言之,皇上至多不再怀疑她,但也没有完全怀疑清菱就是了,说白了还是她拿出来的的锤不够硬。 皇后终于饮完了那口茶,悠悠说了一句:“什么颜色药性的,本宫看这些都不打紧。要紧的是清菱你私自炮制药方铸成大祸,无论如何都是脱不了干系的,该怎么罚就怎么罚,本宫看这事也可到此为止了。” “皇上,奴婢不通药理,奴婢亦死不足惜,但是韵贵妃身怀龙嗣遭人毒手,恳请皇上明查。” 林汝行顿时郁闷:你这是作死都不带等天亮的啊。 皇后都已经不计较你刚才影射她陷害贵妃娘娘了,也没说要你的命,怎么就不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呢? “朕看她矢口抵赖,直接杖杀吧。皇后,你觉得呢?” 皇后一愣,显然没想到皇上用这话来试探她,合着本宫想大事化小还给自己招来嫌疑了? “皇上圣明,那就赶紧的吧。” 我让你试探我,现在满意了吗? 皇上也一愣,显然没想到皇后已经发觉了自己的用意,并且还就坡下驴了。 这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嘛…… 皇上见清菱实在负隅顽抗,命人将清菱拖到院子里掌嘴。 再拖进来时,清菱突然笑了一声,她嘴角渗出鲜红的血迹,脸色阴森可怖:“呵……奴婢冤枉,都怪奴婢无知,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怎么为自己辩解。” 林汝行心想,不能再让她这样卖惨下去了,打一次她不认,又打一次她还不认,这殿里的人都快看不下去了! 甚至大家还会怀疑她真的在方子上动了手脚,这倒也罢,要命的是大家会认为这是皇后娘娘指使的不是吗? 连她都不肯背的锅,皇后娘娘怎么肯稀里糊涂过去呢? 祝耽似乎看出些什么,他走到清菱身边:“若你承认炮制药方时失误,无心之举尚可保命,但若你没有任何证据攀诬郡主和太医,一旦查明,不但你自己的命保不住,贵妃也要被你连累。” 清菱白厉厉的牙齿上和着血沫,狠狠说道:“哪怕奴婢被打死,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奴婢就是按照药方炮制药液给娘娘用的,奴婢冤枉,韵贵妃冤枉!” 她受过两轮刑,现在形容凄惨,尤其是一声声如泣如诉的喊冤声,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呐,说得连她都快信了。 皇上在龙椅上调整了下坐姿:“和平郡主好歹有理有据,清菱你除了矢口否认并无实证,朕也觉得皇后所言极是,此事到此为止吧。” 清菱抬头为自己辩解:“皇上,郡主当面以风寒为由不肯去为贵妃问诊,背后却将篡改过的药方交给张太医。 张太医以药方尚不完备为由当面拒绝为贵妃娘娘侍药,暗地假装遗失药方在贵妃娘娘住处,他料想贵妃求医心切,必定按方炮制。 如今贵妃被药液灼伤,二人皆可用此前不曾开药为由脱罪,再用颜色浓度的说辞妄图让奴婢戴罪,奴婢愚昧不通药理,辩不过郡主。 如今只能让贵妃娘娘白白遭受暗算,奴婢不服!恳求皇上为我家娘娘讨回公道!” 第二十章:武召王你不对劲 皇上抹了抹眼皮,似乎在等什么。 清菱见林汝行无话,又补了一句:“皇上,那日在皇后宫里,郡主亲口跟皇后娘娘言说,她可以略略教张太医一教,日后使他给贵妃娘娘看诊岂不便宜?” 皇后瞬间看向清菱,眼神凌厉:那时清菱已经谢恩出了殿,看来她并没有急着走,还躲在外边偷听到了几句。 陈士杰使劲给林汝行丢眼色,示意她出来为自己辩解。 林汝行并非不想辩解,只是不想看到有人执迷不悟因此丧命。 但现在看来,她放清菱一马,清菱变本加厉。 她再放清菱一马,清菱置她于死地。 淦! 老娘是来讲道理的,不是来放马的。 “你一口咬死这药方改了不肯松口,企图坐实我们蓄意陷害的罪名。没错,张太医确实改了药方,但他改动以后,药剂更淡而非更浓,药性更温和,而非更猛烈。” 然后她端着茶盏走到清菱面前蹲下,在她脸前重重一搁:“但是你给贵妃娘娘用的却是一剂猛药,我倒要问问,你是从哪里给贵妃寻的颜面尽损的好方子!” “方子难道不是郡主和张太医才有?奴婢哪里会有?” 她郑重向皇上和皇后见了个礼:“臣女便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再给皇上和娘娘还原一下。” 说完转头看向清菱:“若我哪里说错了,你尽可提出异议。” 她揣了揣袖:“臣女婉拒了为贵妃诊病之后,清菱告诉贵妃张太医拜了我为师,药方在张太医手中也有一份,于是贵妃便派她去请太医面诊。” 她看了眼清菱:“这句没错吧?” 清菱没有回应。 “那我就当你默认了。张太医行医向来谨慎,便以方子不完备为由,让贵妃再等他些时日。 他回去之后就开始潜心研究药方,想从最低配比开始尝试,于是匆匆写就了这个药液与馏液一比九十的方子来做实验。 我为皇后娘娘制药的配比是一比六十,考虑到贵妃症状较轻,张太医这个方子降低了配比,这本无可挑剔。 但是他需要找人验证药效和副作用,于是糊涂之下便找了几个宫女作为试药的对象。 不巧在试药时被清菱发现,她便找到试药的宫女,让她们将张太医的药方偷来。 宫女们惧怕清菱,只能答应。 于是她们跟张太医说,用了药之后皮肤不适,或者干燥难忍或者粗糙不堪,张太医不顾男女大妨,亲自上手验证,这便是为什么他被言官弹劾调戏宫女,光天化日一连掐了七个宫女的脸蛋的原因。” 张子瑞纵使再胡作非为,也没胆子在皇上的家门口调戏皇上的宫女啊! “咳……”陈士杰听到这里清清嗓子,小声说道:“掐了七个宫女的脸蛋这事其实是我杜撰的。” 林汝行冲他微笑说:“没关系。”底下趁其不备狠狠踩了他一脚。 陈士杰不敢表露,忍着痛说:“郡主,你继续,继续……” “一个宫女趁他不注意将他的方子偷来,递进了贵妃宫中。” 清菱咬着嘴唇说道:“郡主不写戏文真是可惜了,明明是他遗失在贵妃处的,怎么被你说成是被偷窃的?皇上可召张太医上殿对质。” “你当然不怕对质,因为张子瑞根本不知道药方已经丢了。对质无非就是替自己辩白他并没有调戏宫女。” 陈士杰在旁说道:“这有何难?命人拷问那几个宫女便是了。” 林汝行摇摇头:“若她们不肯承认偷了药方,无凭无据尚可留住一命。若招了反而会没命。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有人会招呢?俗话说法不责众,总不至于为了一纸药方,将几个宫女全部施以极刑逼供,这于皇家名声也无益。” 皇后附和了一句:“也罢,宫女们牵涉进来并非是为了谋害贵妃,而是以为自己在帮贵妃求药,若全都拿了大刑加身一遍,难免为这莫须有的罪名寒了奴才们的心。” 皇上点头表示同意:“和平你接着说。” 林汝行看着清菱继续说道:“你按照药方炮制了药液给贵妃使用,可是贵妃却觉得毫无裨益。 你怀疑药方不对症,但又不敢去质问张太医,正苦于无计可施,此时宫外有人传递进消息进来,说她那里有治疗贵妃面疱的灵药。 你怕贵妃责罚你之前办事不利,情急之下便出去与此人会面,对不对?” “呵呵……如郡主所说连张太医的药都不见效用,奴婢怎会轻易相信宫外的人提供的药方?” 林汝行走到她对面,一瞬不瞬盯着她:“因为此人说她是我府中的下人,曾亲见我炮制此方剂,所以你才去跟她见面。如果药方有效,贵妃那里记你大功一件,若有任何差池,你还可推到我头上啊。” “郡主,你编得未免太离谱了些,就算有人自称是郡主的下人,奴婢就去相信吗?” “对啊,你自然不会那么轻易相信,所以她肯定是带着信物来的,让我猜猜,如果现在去你房中,应该能搜到一支镂金发簪,仔细看上边还有蕲州金宝堂的铸印。” 清菱言之凿凿:“那郡主大可去搜,奴婢不曾见过宫外的人。” 林汝行假装疑惑:“哎呀,那是我猜错了?难道赠你药方的不是一个五十岁左右,身上有伤,走路一瘸一拐的妇人?” 清菱只是摇头,不做辩解。 “你不肯辩解,就是怕多说多错,对不对?” “奴婢只是觉得郡主的推论非常可笑,无言以对。” 林汝行绕着她踱了一圈,清菱被她看得心里直发毛,表情极其不自然。 “你既没见过我府中下人,怎会有我炮制的药剂呢?” 清菱面色大变,抖索着嘴唇回道:“你方才说奴婢给贵妃娘娘的药液是炮制时失误导致药性大变,现在又说奴婢拿了你的药液,郡主这不是前后矛盾么?” 林汝行叹口气,轻笑了一声:“我之前本想救你一命,你若只是操作失误,又是贵妃娘娘看重的女官,只要贵妃替你求个情,至少你性命无虞。可现在不一样了,你非但不肯领我这个人情,还妄图置我于死地,其心歹毒,罪不容诛。” “清菱,你现在若是承认是你自己私下制药,尚可转圜。”正当众人听得认真时,祝耽又突兀地冒出这么一句。 嘿! 林汝行纳闷,今天这个武召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他明里暗里一直替这个清菱周旋,难道其中……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 可惜张子瑞不在这儿,是不是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秘事? 第二十一章:对质 皇后也正满脸不悦地看着祝耽:“这会儿怕是晚了吧,若不是和平机警,说不定现在被拷打的就是她了。” 祝耽只好点头应是。 “得了,去几个人到清菱房中搜东西吧,本宫从未见过如此钉嘴铁舌的人,若没有铁证,她必是不会认罪的。” 史进领命迅速出了殿。 皇上这会瞅着和平,面上略微有些尴尬,便开始没话找话。 “和平啊,你说清菱是用的你府上的药剂,这是怎么一回事?” 林汝行躬身回道:“臣女之前炮制了两个方剂,其中一方给皇后娘娘施用,另一方时间不够调制粗糙,便留在了府中。” “那你如何知道府中的下人偷了?” “此事说来惭愧,臣女上次进宫时,娘娘体恤赏了些贵重物件,当日臣女便发现这府里有位仆妇行迹可疑,在我院内偷窥偷听,那时我正跟丫鬟说起贵妃娘娘也长面疱的事,想必被她听去了,然后偷了臣女的药剂想拿进宫孝敬贵妃娘娘。” “既有这种下人,还是早日打发出去为好。” “皇上所言极是,是臣女失察,之前不知这妇人手脚不干净,后来……” 她瞅了眼祝耽,祝耽面无表情回视她一眼,眼神中并无内容。 “后来才知道她偷拿过府里的金饰,当天便打了板子撵出去了。” 说起来她当时一直以为阮大娘晌午来打扫院子,是在她面前献殷勤,过后想想不太对,她是借着打扫院子来偷听的,不然怎会打碎廊檐下的花盆呢? 当时说起拒绝为贵妃治面疱的事,她还特意宽慰橘红说:如果贵妃怪罪,便说此方不适合给孕妇使用,这样也能脱罪一大半。 想来是她也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所以觉得她放在外厅角落的药剂,必定是可用的。 可她就没想过,假如她献上去的药方有效,用完了清菱再来索要怎么办呢? 她合该将自己压在妆奁下的药方也拿走啊。 她正胡思乱想,史进进了殿。 果然搜到了林颂合的发簪子,还有——一纸药方。 史进将两样东西呈给皇上过目:“回皇上,发簪被她藏在隔壁宫女房内。” “嗬,难怪方才说尽可去搜。” 皇上看后又转手递给了皇后。 陈士杰从皇后手里接过药方,使劲看了几眼:“这下人巴结贵妃倒是很用心,不仅偷了药献上,连药方都写好了献上,啧啧……” 祝耽也侧身过去瞧了一眼,咕哝了一句:“这个字写得啊……” 林汝行心里早就将阮大娘骂了一万次:你偷药就罢了,还真偷了我的药方,咋地你做贼还有kpi要完成吗? “呃……这个……这个方子,是我写的。” 陈士杰瞪大眼:“你写的?这鸡抓狗爬的字儿是你写的?” 是啊,我写的,你至于再强调一遍吗?我哪用得惯你们的毛笔呢! “丑是丑了点,不是还能认的出么?” 皇上一抬手打断他们,林汝行赶紧示意陈士杰闭嘴:尊重一下庭审现场吧。 “清菱,物证已在,你可还有话说?”听得出来皇上尽量压着怒火。 此时的清菱反倒再也面无惧色,她在殿内放声答话:“郡主果然聪慧,早就设好了局等我往下跳吧?下人是你府上的,药是你制的,药方是你写的,现在全把罪责推在我头上……” ……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赖皮玩意啊! “难道你跟宫外之人私相授受也是我逼你的吗?你偷张太医的药方也是我逼你的吗?你将来路不明的药剂擅自给贵妃使用也是我逼你的吗?我设的局?我设局你就往下跳吗?” “奴婢为贵妃娘娘治病心切,这才着了你的道!” 林汝行大声吼她:“你现在承认自己炮制失误,吃点皮肉之苦也就罢了,若再纠缠下去,怕是后果你吃不起!” 她实在是不忍心看见这事暴露,一定会有人毙命的。 清菱却仍然负隅顽抗,她冷哼一声:“奴婢冤枉!” 很好,不作死就不会死。 祝耽脸上显出不耐烦的神色,他凑近史进耳边:“你去命张奇务必寻到偷簪子的妇人带进宫,再亲自去齐宣侯府将府上跟那妇人熟识的下人带一个入宫,别耽搁。” 史进急匆匆冲皇上抱了个拳跑了出去。 接着陈士杰便对清菱进行了长达半个多时辰的审问,直到清菱累的闭上了眼睛,再也不想搭理他。 史进带来了谢大姐,谢大姐到殿内后,只知道磕头喊万岁,喊了几嗓子都不嫌累。 皇后说道:“快起来吧,这一看就是个憨直娘子。” 谢大姐激动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本宫听闻你府上有位妇人,手脚不干净,曾因偷盗府中金饰,被打发出府,可有此事?” 谢大姐结结巴巴地回话:“回、回娘娘,有,她曾偷了三小姐的一支发簪子。” “嗯,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可疑之处,事无巨细,你都一一禀来。” 谢大姐稍微思忖了一下:“那日四小姐从宫里回府后,奴才正在午睡,她从四小姐院里打扫回来,叫醒奴才,问奴才那天早晨可见过四小姐为皇后娘娘制药。” “那你确实见过么?” “见过的,因为奴才是府中灶上的,所以对这些物什上心思。奴才便告诉她,四小姐煮了些树皮跟树枝,嗯,用的六四印的大锅,加了差不多二十斤水,然后又把滤液合并,又煮了半日……” “郡主这药方果真是粗糙,一个两个下人都能熟记了。” 陈士杰说完,见皇后娘娘翻他白眼,便退后两步不敢再吱声了。 “那你有没有问她,为什么打听这些?” “奴才没问,当时我俩都以为府内穷得要吃树皮了,所以她问的时候也没多想。” “好,除此之外呢,她可曾跟你说过她认识宫里什么人吗?” 谢大姐眼睛一亮:“有诶!奴才跟她是一天进府伺候的,后来她跟奴才说了好几回,她跟宫里的贵妃娘娘沾亲,奴才还曾说她,既如此你怎么不去宫里寻个差事,哪得是多大的体面?” 皇后听闻眼睛也一亮:“那你还记得是哪个妃子吗?” 谢大姐想了片刻:“韵贵妃,是了,她说是韵贵妃的远亲。” “皇上,阮大娘带到了。” 阮大娘的腿还没好利索,一瘸一拐地跪下请安。 林汝行冲大伙摆摆手,自己先开口问道:“阮大娘,我府内的药和药方,是不是你拿了送到宫里的?” 阮大娘一时不知所措,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清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放心,贵妃娘娘用了药颇见成效。” 阮大娘一脸蒙:颇见成效那清菱怎么还在这儿跪着呢? 陈士杰上前拍拍阮大娘的肩膀:“害,她今早将娘娘的药打翻了,你看就剩这么点儿了。这会儿正悬赏找进献药方的人呢!” “这……” “你看看本官,本官是皇上亲封的太常卿,能骗你一妇道人家?”陈士杰拍着胸脯说假话。 阮大娘赶紧叩头:“府上四小姐曾说贵妃有面疱,但身怀六甲即便不去问诊,也不是罪过,所以老奴才……老奴心系贵妃娘娘啊!” “嗯……这才对嘛,听说你还跟咱们贵妃娘娘沾亲带故……是不是真的?” 阮大娘面上露出得意之色:“老奴僭越了,不过……不过早前听族中长辈说起,确实有点远亲……” “哦——是这样,那你这次立了大功,贵妃娘娘没给点,赏赐啥的?” “娘娘恩典,赏了一个岫玉水墨镯子,说等她病好了,允我进宫伺候。” 说完从身上摸出一条手帕,里三层外三层扒拉出来一个玉镯子。 “胡说!这镯子明明是我给你的!”清菱突然喝了一声。 阮大娘吓了一跳:“老奴知道啊,可这镯子不是贵妃娘娘的吗?你哪有这么好的东西?” 皇后慢悠悠插了一句:“这岫玉镯子是去年皇上簪花宴上赏给韵贵妃的吧?” 皇上一脸不自然:“呵……是吗?那天下了不少赏赐……朕都不记得了。” 第二十二章:新发现 阮大娘瞧着气氛有点不对,壮着胆子四下看了看,一眼瞅见了被林汝行挡着半个身子的谢大姐。 她心里有丝丝不好的预感。 皇后娘娘将她这副鬼祟样子尽收眼底,对着皇上不冷不淡地说:“皇上可有论断了?” 皇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韵贵妃尚在保胎,便不召她问话了。至于清菱,遂了她死不足惜的心愿,还有这个奴才……随叛贼家眷一并流放吧。” 阮大娘听到这儿魂都吓没了,连连磕头告饶:“皇上饶命,皇上,奴才不知所犯何罪,求皇上开恩!” “开恩?你可知你送进来的药,贵妃用了之后颜面尽毁胎气大动,你让朕如何开恩?” 皇上说完起身要走,懒得再听她辩解。 “皇上,老奴全招就是,韵贵妃她……” 皇后听到这儿也起身,刚好挡住皇上的去路,她对皇上施了个浅礼:“皇上不妨再多听一会儿,好让这奴才死个明白。” 皇上无法,复又坐下:“说吧,若有半个字不实,朕要你全家的脑袋。” “奴才不敢!奴才没离开侯府前,确实偷拿了三小姐的发簪,后来听到四小姐说,这药是可以给怀孕的人用的,所以奴才又偷了四小姐的药剂和药方。 奴才便本想着找个机会能送给贵妃娘娘,可是皇宫哪是奴才这种人能靠近的?所以奴才又托了贵妃娘家府上的府丁将发簪作为信物带进了贵妃宫里。奴才年老愚笨,没指望进宫伺候,若是娘娘肯赏个一星半点够奴才过活的便好。” 皇上问道:“哪个府丁?姓甚名谁?” “奴才只知道此人姓靳,因为他常跟奴才家的憨货爷们喝酒赌钱,便认识了。” “然后呢?” “然后姓靳的就回话说,贵妃娘娘的女官清菱要见奴才,要奴才带着东西去西宫门墙根下等着。奴才便准备拿着药瓶去见清菱。 可是几日前奴才的男人以为那药瓶里装的是酒水,将塞子打开闻了闻,随手便将塞子丢弃了,还将药瓶给放在了窗台上,等奴才发现时……药剂已经冒泡起了臊子……” 林汝行忍不住骂她:“腐败的药剂你也敢拿进宫?这跟谋财害命有什么区别?” 阮大娘急得快要掉眼泪:“没有啊,奴才这么敢?可是奴才也不敢失信于娘娘,于是带了那瓶药去西宫门了。奴才跟清菱女官说了,这药已经腐掉,是不可用的,本来奴才是想将药方自己留下的,也只好将药方也一并给了清菱,只盼能将功赎罪。清菱给了奴才一个岫玉镯子,说是贵妃娘娘赏的,并叮嘱奴才此事不可告与他人。” “那如此说来,清菱没有告知韵贵妃药剂腐败的事么?”皇后娘娘看向清菱,可惜清菱现在心如死灰,根本不肯开口。 阮大娘又叩了一叩:“娘娘明鉴,奴才走远之后,就见清菱将药瓶扔在了墙根下,不可能再用到贵妃娘娘脸上啊!” 陈士杰急得抓了抓头发:“这就怪了,难道让贵妃毁容的不是你偷的郡主的药?那还能是什么?” 清菱脸色慌乱,马上抬头回话:“是奴婢又重新炮制了药方给贵妃用的。” 皇后笑笑:“那贵妃可知晓此事吗?” “回娘娘,贵妃她一无所知。” “哦,是这样,韵贵妃一无所知,但是却将一个岫玉镯子赠与这奴才堵她的嘴。” “韵贵妃只是觉得她辛苦犒劳。” “那便大大方方召进宫打赏罢了,何苦做得鬼鬼祟祟惹人诟病。” “娘娘言重了,贵妃纵使再不妥,也不会拿自己的脸开玩笑。” 这倒是的,后宫女人最注重颜面,就算韵贵妃和皇后不睦,也不至于冒着毁容的风险去陷害皇后,但这也恰恰说明,即便药液没有腐败,韵贵妃也不会用她的药吧,毕竟她心里已经把自己打成皇后一党了,不会对她没有戒备心的。 可是清菱一个门外汉炮制的药液,她又怎么敢用呢? 就算要用,这么金贵的脸肯定不能直接拿来用的。 她满腹疑窦,思来想去又端起了从贵妃宫里拿来的那盏药液。 味道是对的,有水杨酸特有的酸味,颜色虽然深了些,但是提纯不彻底确实颜色会深,她之前也纳闷怎么能把皮肤灼伤。 她问如鸢:“你总共为娘娘侍药几次?” 如鸢答道:“大前日早晚各一次,前日早晚各一次,昨夜一次,共五次。” “分别用的谁的药?” “回郡主,奴婢只负责侍奉娘娘敷药,并不知是谁的药。” “那你昨夜最后一次侍药可发现与之前有不同么?” “未发现。” 林汝行无奈地笑了一声:“你若这般明哲保身敷衍塞责,我只能请旨将你也打板子了。” 如鸢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颤抖:“夜里看不太清,奴婢确实未发现药剂有何不同,奴婢不敢撒谎。” 此时她心中大概差不多有数了。 她上前一把拽起如鸢的手展示给大家看,从贵妃娘娘房中搜出的药液,方才我蘸了下便感觉灼热发红,如鸢为娘娘侍药,为何手指却没有异样?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娘娘根本没用过这方药。 至于灼伤……还要另寻缘由。 “皇上,臣女想知道贵妃娘娘现在胎气如何,是哪位太医在为娘娘保胎。” 皇上想了一下:“也罢,这么久也不知道韵贵妃人那里状况如何了,颜公公,你去贵妃处将宁太医召来,就说朕有话要问。” 转而又问林汝行:“和平可是有什么新发现?” 林汝行颔首:“不瞒皇上,很多问题需要等宁太医来到后才能解释。” 第二十三章:尘埃落定 林汝行万万没想到的是,不仅宁太医到了,连韵贵妃也来了。 也是薄纱覆面,但是露出的额头还是很明显能看出一片通红。 皇上起身上前:“贵妃感觉如何?” 韵贵妃向皇上皇后见了礼:“谢皇上关怀,宁太医说龙嗣无碍。” 殿内每个人的脸上分明写着:一大清早皇上就被搅的鸡犬不宁的,御史台里还有两位太医在压,要不是你大张旗鼓说得要死要活的,会弄成这样? 现在一句无碍,就打发了? 林汝行对这个结果倒是早有预料,本来嘛,皮肤灼伤最多影响情绪,情绪严重激动或许会导致宫缩,但对已经五六个月的胎儿,几乎是没有什么影响的。 皇上也有些吃惊:“早晨听太医说你胎气大动,情况危急,需卧床静养,果真没事吗?” 说完指了指宁太医:“你来告诉朕。” “咳……咳咳……皇上恕臣殿前失仪……咳……微臣半夜里就来给娘娘问诊,当时娘娘面色赤红有灼伤,导致心中惊悸,胎气不……咳咳……胎气不稳,微臣便开了安胎药,早晨时已经好多了。” 陈士杰闲不住又撩拨宁太医:“我说你个当太医的,自己咳成这样,还怎么给人治病?” 宁太医咳过几声后答话:“多谢陈大人关照,咳……是近两日太医院太忙,微臣还未来得及给自己诊治……咳咳。” 陈士杰点头:“说得也是,这张院使跟张小太医都不在,就得你宁太医挑大梁了。” “咳……应当的。” 皇上给韵贵妃赐了座,韵贵妃一落座就眼泪汪汪地看着地下跪的清菱。 “皇上,虽说清菱私自制药害臣妾面容受损,但终究是一片奉主忠心,恳求皇上还是饶她一命吧。” 韵贵妃眼大而圆,眼眸清澈明亮,眼神赤诚无害,就这么含着一苞水,真真是我见犹怜。 说完慢慢起身就要给皇上行大礼,皇后赶紧让颜公公搀住。 皇上叹口气:“若只是出了纰漏也无妨,可是她矢口否认,还要栽赃给……和平郡主和太医,用心可谓险恶。” 韵贵妃满眼不相信:“皇上明鉴,她栽赃和平郡主意欲何为呢,其中必有误会,臣妾都不曾结识和平郡主啊。” 林汝行听闻便上前见礼,韵贵妃将她打量一番,戚戚然说道:“是本宫让郡主受苦了。” 林汝行刚要回应,皇后娘娘满面慈悲地说:“龙嗣无恙最是要紧,面容总归会好的,韵贵妃不必忧心。” 韵贵妃忙转头致意皇后:“呈娘娘吉言,让娘娘劳心了。” 皇后扫过一眼韵贵妃笑笑:“本宫在你身上向来是省心的,就是……就是这殿内跪着的妇人,口口声声说是你娘家远亲,本宫看她十分刁滑,怕是你被她蒙蔽了。” 阮大娘斜着眼打量韵贵妃神色,不想韵贵妃看都没看她一眼,仍对着皇后回话:“让娘娘笑话了,家父进京时确实有几方远亲近侍随行。” “既是远亲也罢,这人恰好在郡主府上做奴才,倒偷了什么金簪子、药瓶子药方子的让人拿住说嘴,还是趁早撇清的好。” 韵贵妃面色如常,并不觉得尴尬:“谨遵娘娘教诲。” 这韵贵妃手段真是高明,不接招不拆招,你说啥我应着,不承认也不辩解,你能拿我怎么办? 陈士杰听得有些犯困,他轻轻抗了下祝耽的膀子,祝耽一脸嫌弃,便离他远了几寸。 皇上见韵贵妃没事,心情大好,便令她回宫内休养。 韵贵妃切切着施礼、谢恩,走到清菱身边说:“还不随本宫回去罚跪?” 清菱愣了一下,随后激动地爬起来便要跟上去。 皇后直了直身子,冲身边的皇上丢了个眼色。 “站住!朕说让你走了么?” 清菱眼中的小火苗瞬间暗淡下来,又原地跪伏下去。 韵贵妃也行了大礼:“皇上,臣妾如今还未痊愈,身边不能没人侍奉,清菱是臣妾用惯了的,待臣妾大好之后,必定将清菱交回再由皇上……和皇后娘娘处置。” 她特意强调了皇后娘娘这几个字,林汝行打量着皇后已经气得开始变脸了。 护犊子也没这么个护法,谁不知道这清菱一旦回去就是肉包子打狗呢? 皇上似乎也对韵贵妃的做法不满,板着脸说道:“若不是这奴才失职,贵妃又怎会胎气不稳?朕看让如鸢在你宫里再挑个人顶上便罢。” “可是皇上……” “女官清菱赐全尸,齐宣侯府这个奴才赐流放,方才朕已经下过口谕了,岂容更改。” 皇上低头不看贵妃,只看着手里的茶杯。 阮大娘一见韵贵妃来了之后她的处境并没有转圜,急得连礼仪都不顾了,在殿内大叫:“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你不能只捞你的侍女就不管奴才了啊!奴才是为了给您献药才获罪的。” 韵贵妃打量着皇上的神色,沉下脸呵斥阮大娘:“你这刁妇,之前念你年迈劳苦,已给了你赏赐,你送来的药本宫也未曾用过,皇上赐罪是因你偷盗和攀诬,关本宫何事!” 啧,原来韵贵妃全都知道呢。 “哎,话不是这么说的啊,奴才偷盗,四小姐大可去京兆尹处诉讼奴才,罚没打板子下牢狱奴才都是认的啊,攀诬是清菱之罪,与奴才无关。可是现在皇上判奴才流放,分明是以奴才陷害贵妃娘娘定罪的,奴才不服,那药贵妃您压根没用,怎么是奴才陷害的?” 阮大娘终究是市井妇人,心急之下哪里还顾得上体面,一说被赐流放早就把仁义廉耻放在脑后了,没就地撒泼打滚已经是好的。 皇后娘娘又开始低头饮茶了。 韵贵妃覆着面纱,虽然看不清神色,但是眼神里也流出恼羞成怒的意味。 “你这刁奴也不看看什么地方,竟敢如此放肆喧哗,来人!还不把她拖下去掌嘴!” 皇后娘娘用手帕轻轻拭了拭唇角的茶水,似不经意地说道:“皇上方才已经赐她发配,韵贵妃还是不要再用私刑了吧。” 阮大娘回头赶紧地看了皇后一眼:“就是,多谢皇后娘娘深明大义,只是不知道贵妃娘娘被谁陷害,为何要奴才替罪呢?合该抓住陷害娘娘的贼人才是啊。” 林汝行心里暗爽不已:这就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皇后娘娘要端稳了六宫之主的高姿态,不好轻易拆穿她,这乡下妇人眼下命都要没了,哪还有心思跟她耍太极呢? 韵贵妃情急刚要开口,宁太医一阵猛烈的咳嗽声将她打断。 祝耽抬头轻飘飘地看了眼宁太医,然后继续低头摆弄他那个万年不离身的荷包穗子。 “咳……咳咳……微臣奉劝娘娘莫要动怒,动怒还是会伤胎气的……咳……” 这咳嗽来的也真是时候,韵贵妃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忍了回去。 “启禀皇上,御史台送来了张太医的供词。” 殿外一名内监回禀。 “呈上来。” 皇上刚翻开张子瑞写的供词,宁太医开口回说:“皇上,贵妃娘娘该回宫服药了。” 皇上正专心看眼前的供词,随手一挥说:“且去。” 林汝行心里一急,在宁太医转身之际将他拦住:“宁太医,贵妃娘娘虽然保住了龙嗣,但之后容颜还需恢复,正好我这里有一方剂,想与太医合议一下。” 你跟贵妃做什么狗屁倒灶的私下交易我不管,可是你胆敢污蔑我的乖乖徒弟,那我可要替他讨个说法。 宁太医躬身答道:“郡主太过谦虚了,容微臣先去为贵妃娘娘侍药,之后必定讨教。” 林汝行仍旧站着不动,也笑嘻嘻说道:“肌肤灼伤若不及时应对,日后必定导致面部脱皮,再过些时日会导致严重的色沉,整张脸再不会白皙如初。” 宁太医还是谦和地笑着:“郡主多虑了,贵妃娘娘的面损还没有这么严重。” 韵贵妃也在旁附和道:“劳郡主挂心,本宫便尽人事听天命吧。” 说完推着宁太医就要出殿。 “慢着。” 殿中央传来皇上的声音,似有些愠怒,宁太医闻言皱了皱眉。 皇上将张子瑞的供词远远地朝着宁太医丢了过来。 “张子瑞供词上载你曾向他讨教药方,并欲自己制药,可有此事?” 宁太医不紧不慢回道:“回皇上,确有此事,微臣之前未曾参与为娘娘诊治面疱,听回来的同僚说郡主将此方授予了张太医,便想了解一下,张太医从不藏技,也教授了微臣,微臣便尝试自己炮制药剂,不过才开了个头,昨夜便去应了贵妃娘娘的急诊。” 皇上似信非信地盯着他:“也就是说,你的药剂尚未配成?” “回皇上,正是。” 林汝行之前一直理不顺的地方,突然在张子瑞说宁太医炮制药方的时候有了契机。 可这个契机不甚清晰,它徘徊在脑海里,看得见听得到,就是触摸不着。 药剂……灼伤…… 她飞快跑去拿起贵妃宫里找来的药剂,轻轻晃了晃,又闻了闻。 “皇上,臣女请皇上着人找一根生锈的铁钉来,务必要生锈的。” 皇上怔住:“和平又有发现?”说罢指了颜公公出去跑腿。 “是,臣女发现此药有些怪异。” 钉子很快就找来,林汝行将生满铁锈的钉子扔进盛着药液的茶盏。 须臾,钉子上的铁锈便开始溶解,淡绿色的药液也慢慢变成黄色。 “嘿,武召王你快来看,神了,这药竟然能除锈。” 陈士杰仿佛忘了跟祝耽的夺妻之恨,招手像个孩子一样招呼祝耽来看热闹。 又过了片刻,钉子上开始长出泡泡,铁锈溶解的比刚才更快。 直到泡泡不再增多,陈士杰捋了捋袖子,就要下手拿出那根钉子。 “别动!”林汝行急忙提醒。 陈士杰吓得立马缩回了手,颜公公拿了双筷子过来,林汝行小心翼翼地将钉子夹出来,掏出自己的手帕将钉子擦拭了几下,刚才还生满铁锈的钉子瞬间光洁如新。 “哇,这药连陈年铁锈都能除掉,难怪擦在贵妃脸上会灼伤呢。” 陈士杰大惊小怪地叫了一声,祝耽则一直盯着林汝行,眼神里满是探寻之意。 “能除铁锈,代表药液里含有强酸。”说完林汝行托着那枚钉子递到宁太医眼前,宁太医看了一眼,笑说:“郡主所言极是,想必娘娘就是拜此药所赐,药性太过刚烈。” 林汝行蹲下来,死死盯着他:“怎么?这药难道不是宁太医炮制的吗?” 宁太医面色一凛,摇头否认:“微臣只是想借张太医的方子尝试一下,还未来得及动手,怎会是微臣炮制的?” “那得罪了。”林汝行迅速探出手去抓过宁太医的衣袖,捋起外边的官袍,翻出内里的白袖边。 陈士杰捂住眼:“这是要干什么?” 林汝行笑笑:“宁太医这白色袖边上染了绿色,自己还没发现吧?” 宁太医再也笑不出来,尴尬地将袖子拽好:“太医们时常接触药剂,在所难免。” “呵,你这袖上沾染的明明是绿矾,你将绿矾放入蒸馏釜中煅烧,然后将蒸出来的气液收集再冷凝,最后将制得的药液加入张太医的药液中,对不对?” “郡主说的仿佛是制造硫酸的方法,可是微臣要硫酸作甚?” “那就要问问你自己了,若问不出来,都对不住你今天都快把肺咳出来了。” 陈士杰悄悄凑近林汝行:“他为什么咳嗽啊?” 林汝行冲他笑靥如花:“因为绿矾在煅烧过程中,会产生二氧化硫和三氧化硫气体,这两种气体刺激性和腐蚀性极强,所以宁太医才会咳嗽不止。” 没做好劳动防护赖谁啊? 不过她现在十分庆幸张子瑞不在场,不然的话十万个为什么铁定是跑不了的。 宁太医冲林汝行拱手:“郡主果然见多识广,可是微臣的咳嗽是每年春季必发症,实在与郡主所说无关。” 林汝行眨眨眼:“我没猜错的话,张院使被撤职之后,宁太医是太医院院使的不二人选吧?” 宁太医刚要开口,她又问了一句:“张子瑞调戏宫女,也是宁太医给御史大人告的密吧?” 皇上和皇后娘娘再次陷入蒙圈——这事态发展怎么越来偏离轨道越远了呢? “宁太医!郡主所言可是事实?” 皇上又开始生气了。 宁太医不愧是只老狐狸,到这步上也不见心虚:“皇上明鉴,若微臣是为了做院使,告密确实可以得逞,但若说微臣制药陷害贵妃娘娘,所为何图呢?” 林汝行觉得这事离真相大白只差一步了,但是她人微言轻,最后一层窗户纸,她是没有立场捅破的,就看皇后娘娘给不给力了。 皇后此时正在蹙眉沉思,估计这一桩桩一件件她还需要时间理出头绪。 韵贵妃也在座上目光游离,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皇后出神地盯着韵贵妃,嘴角渐渐浮出一丝笑意。 “韵贵妃,是时候去服安胎药了吧?” 韵贵妃赶忙起身:“多谢娘娘提醒。” 皇后也起身:“本宫送送你。” 韵贵妃满目疑窦,只好点头应下。 二人慢慢走出了殿,只剩皇上一头雾水。 “哎呀,是本宫手拙了,本想为妹妹重新系一系这面纱,谁知竟滑脱了。” 殿内众人纷纷扭着脖子朝外看去,皇后命道:“如鸢,你来侍奉你家娘娘回宫。” 如鸢爬起来便出去,皇后娘娘自己回到殿内。 “太医和奴才们都先带下去吧。” 清菱临走时,特意转到祝耽面前,郑重地给他磕了一个头。 祝耽冲她点点头,她面带安心出了殿。 殿内顿时清亮许多。 皇后将贵妃的面纱递到皇上面前,指了指最上边的一圈:“皇上请看。” 一圈明显的红色印记,其他地方也有不明显的红色痕迹沾染。 “这颜色一看就是胭脂和了水又蹭上的。”陈士杰颇为得意的说。 皇后白了他一眼:“你又如何得知?” “嘿嘿,臣弟经常给府上的侍女……” “住嘴!” 皇上突然大吼一声。 殿内死一般的沉静。 皇上他终于想明白了,韵贵妃这个局做的属实精密,步步为营事缓则圆。 “经查,张院使父子系被污蔑,即可释放官复原职,赐百石安抚。女官清菱、太医院宁太医欺君罔上,按律赐死。韵贵妃……治下不严,纵奴构陷官戚,念其身怀龙嗣,降为中才人,永世不得晋封。” 皇上步履沉重地走下龙椅,一边念着口谕一边走出了励治殿。 至此,韵贵妃毁容一事终于尘埃落定。 “她先是在皇后宫里吃了闭门羹,没请到药方,心中不愤。 清菱想尽办法偷窃了张子瑞的药方却丝毫不见疗效,愈加嫉恨。 恰好此时阮大娘又送上门去,只是见了面才知道阮大娘递来的药也无法使用,嫉愤交加,于是便想迁怒报复。 思前想后就和宁太医合作,她跟宁太医允诺手里有张太医的小辫子,只要张院使被连坐下马,宁太医马上就能上任。 宁太医被张院使压制多年,张子瑞又业务精湛,再过几年也难说不会接任院使之职,那他升迁便无望,于是答应与韵贵妃合作。 宁太医按照张子瑞的方子重新炮制了药液,但是偷偷加入了绿矾烧制的硫酸。 如鸢侍药的都是张太医的方子,她最后一次侍药之后,被换了含有硫酸的药液摆放。 最后韵贵妃假装被药液毁容,宁太医配合说胎气大动,以至龙颜大怒。” 宫道上,陈士杰缠着林汝行将事情经过跟他捋了一遍。 听完他难得严肃正经地叹了口气:“欲望果然是魔靥。” 林汝行心里也有些沉重:“其实韵贵妃的目标一直是皇后娘娘,只是他们没算到阮大娘的事情会败露,当时想退而求次,拉不下皇后娘娘便将我拉下,一直到宁太医露馅,才是真正认栽。陈大人竟然不怨恨韵贵妃么?” 陈士杰笑笑:“欲望这种东西一旦滋生,贪嗔痴色皆在其中,可惜人们想要的东西往往皆是不可得、不可住、不可把握的。我只庆幸皇后没有被牵涉其中,至于怨恨,倒也没有。” 林汝行略微有些吃惊,没想到平时看起来嬉皮笑脸从没正形的陈士杰,倒是个哲学大师。 看来自己对他了解的还不够。 抬头便看到陈士杰冲她一揖:“告辞。” 林汝行嘴里也说道:“告辞。” 是啊,告辞,这一页终究是翻过去了。 第二十四章:我倾慕他? “殿下,这和平郡主好生厉害,很是博学的样子。”史进在回去的马车里不禁叹道。 祝耽点点头,能在后宫争斗里将两名太医清清白白地捞出来,已是很大的本事。 一个刚及笄的姑娘,遇事能有这等气魄和胆色,还是很让他吃惊的。 难怪皇兄不远千里从蕲州将她弄到京都来。 深夜,皇后的凤仪殿内。 确切的说是凤仪殿内的凤榻上。 皇后偎在皇上的肩窝处,轻轻说道:“其实韵贵妃身怀龙嗣,可以不用罚那么重的。” 皇上看着床帏沉思了一会儿:“朕知道自从你登上后位,她越发没有规矩,以前朕都忍了,但她竟然敢拿龙嗣来威吓朕,再迁就下去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乱子。” 皇后听闻此话,下意识地将头移开皇上,自己愣愣的想心事。 是啊,惹枕边人盛怒的从来都不是嫔妃给她这个做皇后的难堪,而是有人触犯了他最在意的龙嗣。 “皇后在想什么?” 陈皇后换上温柔笑脸:“那日和平郡主并没有染风寒,她的药方孕妇也是可以用的。” 皇上扬了扬嘴角:“朕听闻整个后宫都在说郡主用药入神,皇后的面疱好了七七八八,其实也没有这么快吧?” 这话若是在今天的励治殿内皇上说出来,她一定会觉得颜面尽失。 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皇上面对面拆穿了她,她除了一丝尴尬,甚至连羞愧都不觉得。 他一直是这样的人,从未改变。 皇上知道她在背后故意散布郡主独家秘制的药方只为她一人所用。 韵贵妃争夺后位失败后,最敏感的就是有人轻视她怠慢她。 自己稍加利用了韵贵妃的敏感,韵贵妃也如愿上钩了。 皇上一直什么都知道,他隐忍不发不是善待嫔妃,他装作一无所知也不是想以观后效。 他只是单纯的,没有将任何人放在心上。 无论是韵贵妃明里暗里给自己使绊子,还是自己利用韵贵妃敏感善妒让她犯错,他都不放在心上。 他心里重视的只有江山和子嗣罢了。 她闭上眼睛,决定好好睡一觉,韵贵妃下马了,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又是谁。 皇上突然冒出一句:“和平这丫头始终有点奇怪。” 皇后心里咯噔一下:“皇上?” 皇上安抚地看她一眼:“朕是觉得她的心智异于同龄人。” 皇后坐起来,看着皇上,恭肃志诚地说道:“臣妾想为和平郡主再物色一门亲事,这次无关皇上的江山社稷,皇上能答应臣妾吗?” 皇上不以为然地扯她重新躺下:“朕当什么事儿,都依你就是。” 片刻,传来皇上的微鼾声,皇后却始终睡不着。 依照她对皇上的了解,他稍微怀疑的事就会暗中查探,一旦说出来,必定是十分怀疑。 可是和平一个刚刚及笄的姑娘,皇上会在她身上打什么主意呢? “阿嚏!” 林汝行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没错,今晚她也失眠了。 橘红悄悄走过来,替她重新盖好了薄被,开玩笑地说道:“这么晚了,不知是谁还在念叨小姐呢。” 林汝行朝里侧挪了挪,拍怕空出来的床铺:“橘红,今晚你留下陪我睡吧。” 橘红笑眯眯地爬上床:“听小姐回来说的这些事,简直是比话本子还要复杂诡变,想必小姐是累得睡不着了。” 林汝行叹口气:“其实有很多事,我至今还没能想明白,恐怕永远也想不明白了。” “好办,想不通的事,那就不要去想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林汝行冲她笑笑,像做了个重大决定似的:“好,睡觉。” 第二日,皇上又给齐宣侯府送了赏,安抚她昨日在宫中受到的惊吓。 时间忽忽悠悠地过去了,林汝行的册封礼终于在三月二十八这天繁琐的流程中结束了。 她将册印和敕书都收好,正准备离宫时,颜公公前来传话,说皇上请她稍息片刻就去励治殿面圣。 林汝行记挂着上次颜公公替她解围的事,若不是他在中间与禁军首领灵活周旋,恐怕那日她就要被五花大绑的送进宫里。 这会给她斑斑劣迹的闺誉上再添一个黑料。 她在皇上赏赐的金瓜子中抓了一把在手里,路上无人时她扯了扯颜公公的衣袖。 “公公看我的礼服还齐整吗,面圣可马虎不得。” 颜公公停下打量了一眼:“呦,袖子,袖子可不能翻出来。” 说完亲自上手替她挽袖,林汝行趁机将那把金瓜子揣进他掌心里。 颜公公笑成一朵花:“嘿,奴婢伺候皇上几十年,见天儿的支应官亲皇戚,就没见过您这么懂事儿的小祖宗。” “我是诚心感激那日公公……” 颜公公笑着冲她摆了摆手:“这有些事儿呢,全凭着心意去做,那日奴婢便是,今日想必郡主也是……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林汝行心领神会,便不再多言。 励治殿的书房内,皇上正埋头在一堆奏折里,见林汝行到了,随手指了指殿内一张椅子:“先坐。” 林汝行虚坐了,颜公公奉上茶来,随后便出去了,还特意将殿门闩了。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天皇上看起来有点奇奇怪怪的。 等了半晌,皇上终于搁下笔,端起茶盏来,却发现是空的,刚要喊颜公公,发现人不在殿内。 林汝行站起来,环顾四周,书房内竟然只有她跟皇上两个人。 她只好硬着头皮去给皇上倒了茶,又小心翼翼双手呈上。 皇上接过喝了一口,眼睛一直看着她。 林汝行心里直打鼓:靠,你这是要干嘛啊?要死了孤男寡女的,这要是给皇后娘娘的人看见了,她的大腿不就白抱了么? 皇上噙着笑问道:“你很怕朕?” 我那是怕你吗?我是怕尴尬啊。 “朕的书房未经传召,任何人不得擅入,你大可放心。” 林汝行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不说还好,你这一说我还怎么放心? 幸好皇上又让她坐了,她便择了一张离他最远的椅子坐下。 “之前你那桩婚事,是朕多有疏漏……罢了,不提了。朕问你,你觉得朕的王弟如何?” 林汝行的脑袋立时就蒙了一下:王弟?武召王? 若不是武召王,其他的弟弟还有谁? 她也没打听本朝有几个王爷啊,难道这节骨眼上还能现问一句,皇上你究竟有几个好弟弟? 皇上又端起茶,眼神从杯盖后边落到她脸上:“朕只有一个弟弟。” 这皇上八成学过读心术吧,真是可怕。 “那……那什么,武召王文韬武略战功赫赫,岂是臣女可以随意评论的?” 皇上仍然面带微笑:“果然,朕的大武朝哪有不倾慕武召王的女子呢?” 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夸他两句就是倾慕他? 你问我你弟弟这人怎么样,难道我要说他自恃清高目中无人才对? 第二十五章: 她还想做我姑母不成? 许是见她紧张,皇上语气又柔和起来:“若你觉得武召王还好,朕与太后便商议给你们定个日子。” 林汝行听完这话立马从椅子上直接滑跪了下去:“恳求皇上三思,臣女与武召王无半分男女之情,再者,武召王肯定也不同意啊,还望太后和皇上为武召王择选门当户对的亲事。” 皇上无奈地笑了一声:“门当户对?” 抬眼却只看见她的头顶:“你先起来回话。” 林汝行嗫嚅:“臣女还是跪着吧。” 省的后边她忍不住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现跪就迟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种事情难道不是先跟父母商议么?古语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婚姻大事上子女,尤其是女子,根本没什么发言权啊。 怎地皇上倒关起门来先问她的意见呢? “随你,不过这事你考虑一下,本来朕是要召齐宣侯夫人入宫商议的,正巧你今日在,便先问问你的主意。” 那你找错人了,二夫人心心念念地回自己蕲州那一亩三分地去,然后给她找个本地的名流嫁了,这样就可以一辈子在蕲州作威作福,啊不是,作乐享福。 “和平?”见她只顾低头沉思,皇上忍不住问了一句。 林汝行这才意识到失礼:“皇上恕罪。” “恕你何罪?拒了和武召王的婚事么?” 林汝行苦笑:“恕臣女大不敬之罪。” 为了早点打消皇上的顾虑,也为了阻止他去跟太后或者二夫人商议,避免知道的人多麻烦多,她只能放大招了。 “臣女曾听祖母偶尔谈起,说高祖在蕲州时,与臣女家祖上认过亲,若按……若按辈分……算起来,臣女还算是皇上的……姑姑……” 皇上听完脸色几不可见地变了一瞬,林汝行心里直打鼓: 天啊,她刚才说了些什么,她竟然真的说出来了! 皇上会怎么想?我拿你当弟妹,你拿我当大侄子? 除非他是圣父转世才会不生气。 她抬头偷偷观察了一下皇上,见他面色已经如常,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朕的曾祖一族早年确实是在蕲州起势的,不过你说的认亲之事,朕却从未听说。” 林汝行赶紧赔着笑:“这些事要是往上翻,恐怕没有百年也有八十年,皇上您还年轻,自然不会知道。” “嗯,所以呢?” 林汝行怔住:“所以,若是臣女跟武召王结亲,那不是岔辈了吗?” 你们古人不是最讲究什么伦理纲常了么? 这姑侄之间岂可结亲? 令她万万没料到的是,皇上丝毫没有恼,只是淡淡笑了一下:“朕知道了,容朕再好好想想,你跪安吧。” 林汝行终于得了赦令:“诶!臣女告退。” 她逃也似的离开,刚到书房门口,就有内监在外边将书房的门扯开了。 林汝行更觉尴尬,不会是皇上跟她在书房里说的话,这些太监们都能听到吧? 她冲出殿门,迎面差点撞上一人,仔细一看是祝耽。 她草草行了个礼,便跑远了。 祝耽看了看她,又瞅瞅眼前的励治殿,眸色沉了下。 “殿下,皇上正在御书房等你呢。”颜公公见祝耽在殿外杵着,赶忙上前应诺。 祝耽边走边问:“有劳公公,怎么皇兄不要人侍奉么?公公何故一直侯在殿外?” 颜公公愣了一瞬,转而又换上营业性笑脸:“奴婢一直在殿内伺候呢,方才是皇上命奴才出来送和平郡主的。” 祝耽不自然地扯出一丝笑:“哦,原来如此。” 皇上见祝耽进门,随口说了句:“朕以为你要入夜才过来。” “刚拜见了母后,闲来无事就先过来了。” 边说边仔细打量他的神色。 皇上似乎有所察觉,拿起一封奏折递过去:“王豹给朕的折子,你看看。” 祝耽接过去,才看了几行,皇上又说道:“方才朕召和平郡主来过。” 祝耽没抬头,好像一心专注在奏折上面,不经意地回了一句:“哦。” “皇后想为她说门亲事,朕便跟她商议了一下。” 祝耽看完了折子,起身将折子又递给皇上。 “臣弟觉得不可。” 皇上有点吃惊,难道刚才他们在殿外相遇了吗?和平把这事告诉他了? 他展了展胳膊,似乎是在赶走久坐看奏折的僵硬:“看来王弟已经和郡主无话不谈。” 祝耽似有若无地笑了笑:“皇兄,西北总兵王豹在奏折里提议在庆河附近囤兵,臣弟觉得不可。” 空气突然凝结,皇上盯着他,片刻突然又大笑起来。 “哈哈,说得不错,朕也觉得不可,庆河郡在朔南境内,现在朔南首富叶氏对朝廷态度暧昧,若王士斛与王豹联手吃掉叶氏,那朔南三省岌岌可危。” 祝耽也点点头:“叶氏累世积富,皇兄也要提防他们会不会生出不臣之心。” 皇上提起笔,开始批复王豹的奏折。 “皇兄若没别的事,臣弟告退了。” 皇上从奏折中抬起头来:“等下,方才话没说完,皇后欲将和平郡主许配于你,你有什么想法?” 祝耽冲皇上抱了抱拳:“臣弟多谢皇兄皇嫂厚爱,想必和平郡主方才已经拒绝了。” 皇上展颜一笑:“小小女子,如何不害羞,难道还能当着朕的面应承下来?” 说罢看了祝耽一眼,发现祝耽也在看他。 “朕探她的口风,对王弟的印象还是很好的。” “臣弟暂时没有纳妃的想法,此事只能枉顾皇兄皇嫂的美意了。” 皇上自书桌前走下来,伸出手拍拍祝耽的肩膀:“可是,王弟已及弱冠,若是再不纳妃,母后该骂朕苛待你了。” 祝耽揖礼回道:“想必母后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皇上在书房内踱了几步,转身问道:“王弟可曾听说,高祖当年在蕲州起势时,曾与齐宣侯的祖上认亲一事?” 祝耽一脸纳闷,皇上便知道他也从未听说。 “方才和平在此处跟朕说,父皇在世时遵皇考圣旨,封了齐宣侯为异姓侯,朕倒觉得也不是没可能,不然怎么解释林应之与军功社稷无益,却得了敕封呢?” 祝耽听完点点头:“皇兄此言有理,不过这还需问问母后,想必她是知情的。” 皇上略微显出一丝无奈的神态:“和平说,若按当时高祖与林氏祖上认亲的辈分,如今她还长你我一辈,若只是认了亲倒也无妨,只是现在问辈分……母后向来敦重尊卑,怕是会不高兴。” 祝耽忍不住笑出声来:长一辈?难道她还想做我姑母不成? “好吧,那便不打扰她老人家了。” 第二十六章:皇上的心思你别猜 皇上回到案前,又翻开一本折子递给他:“四月十三簪花会,往年都是位列三公的臣子府上的女眷主理,这两年朝中大臣家里的男丁都去蚩离抗敌,无人帮衬,皇后便代为在宫中举办了两年,今年便再交由大臣们做吧,朕打算这次让丞相王士斛家的千金主理,王弟觉得如何?” 祝耽只略扫了眼奏折,并未细看,随手又将折子放了回去。 “臣弟没有看法,谁做都好。” 皇上摇头道:“之前你便以军务繁忙为由从未去过簪花会,后来在边境一呆就是两年,眼下边境安稳黎民安乐,你断没有理由再推辞。” “可是皇兄……” “没有可是,这是君命。” 说完自己走出书房,祝耽只好对着他的背影行礼答:是。 皇上突然停住,转身盯住祝耽常年执在手里的荷包穗子,笑意颇深地说了一句:“这东西,朕觉得你很快就可以丢了。” 祝耽低头看了眼荷包穗子,心里轻声念着:我又何尝不想呢? 他心事重重走在宫道上,史进从宫门口远远跑来,到他跟前小声说道:“殿下,派去蕲州的人回来了。” “怎么说?” “张奇拿着画像打听了蕲州当地的百姓,他们全都一眼认出是和平郡主,说她自小就是这个模样,没怎么变样。” 祝耽点头:“好。” 史进见他仿佛有点不高兴,接下来的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还有事?” 史进支支吾吾:“是,张奇说……说他在蕲州看到了皇上的黑羽卫秦奔。” 祝耽一下被定在原地。 史进四下看了一眼:“而且看样子秦奔比张奇更早到蕲州。” 祝耽突然笑了一声:“本王知道了。” “殿下,你说这皇上连黑羽卫都用上了,就为调查一个和平郡主,她一介弱质女流,有什么值得皇上花心思的。” 祝耽望着眼前狭长的宫道,像是自言自语:“皇兄的心思,从来都没人能琢磨。” “我不想去,能不能不去啊?” 林汝行看着鲜红喜庆的请帖,苦着脸央求二夫人。 林颂合则托着腮,手里翻转着请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哎呀,求求你了,二夫人,咱们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的,跟那些人有什么好聊的呢?去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岂不是很没面子吗?” 不知道原主有没有社恐的毛病,反正她是很排斥参加陌生人的聚会的。 二夫人被她晃的直头晕,“啪”一下将她的手打了下来。 “我若说了算,我连请帖都不接就是了。” 说完她坐下来,按着林汝行的肩哄道:“你刚封完郡主,又是在室女,簪花会不比别的什么诗会茶会,你若不去,怕被皇室论个大不敬之罪。” 林汝行撅着嘴,很是不开心。 簪花会名义上是赏花游景,实际是让这些世家子弟和小姐千金们偷偷相看一番,撮合姻亲。 也是大武朝最高规格的相亲仪式。 这是自高祖在位时就留下来的传统,据说高祖皇帝登基时无人可用,都是临时组的朝纲机构,各个世家选拔的子弟谁都不服谁,政见不合甚至在朝堂大打出手的情况频发。 朝臣不合,朝野便不稳固,高祖皇帝为此愁了许多年。 后来有谋士给高祖出了个主意——既然劝和朝臣不成,就搅合他们的儿女啊。 高祖到后宫跟皇后一合计,就合计出簪花会这个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馊主意。 果然簪花会之后就有几对男女互相倾慕,素无交恶的人家就顺顺利利结成了姻亲,关系不好的便偷偷私会,几番之后双方父母奈何不得,为了声誉也只好娶的娶嫁的嫁,此后朝堂关系果真缓和了不少。 本来高祖还担心这样一直搞下去,会使朝臣之间过从甚密或者抱团结党。直到后来有一个官家子弟,因为在簪花会上喜欢上了一位姑娘,不巧姑娘的父亲跟他父亲在朝堂是死敌,所以两家都竭力反对这门亲事。 这位公子便奋发图强苦读不辍,终于在殿试上崭露头角,后来入仕做了御史,他上任后的第一件差事便是亲自上表弹劾自己的父亲,将他父亲如何苦苦劝说他去簪花会相亲,等他真有了心仪之人却又百般阻挠为由,给亲爹扣了个不敬君上枉顾君恩的罪名。 奥,皇上好心好意给我介绍对象,你个当大臣的却跳着脚出来反对,这不是大不敬是什么? 要说这位御史是真的勇,最后高祖下了道圣旨:御史父亲无视皇命是为不忠,御史弹劾亲爹是为不孝,高祖将其二人罢官,直接送他们父子双双把家还。 然后又下了第二道圣旨赐婚,这对苦命鸳鸯才得以结为伉俪。 也就是这事之后,结党营私的局面反而有所改观。 原因么,就是朝臣都知道要避嫌,哪怕是关系好的亲家也会刻意保持距离,就怕哪天被弹劾结亲目的不纯,关系原本就不好的,结亲之后虽然不会太亲密,至少不会针锋相对了。 这动不动就把乌纱帽丢了谁受得了? 大臣们人人自危,那官官相护、任人唯亲的丑闻自然也就越来越少了。 后来各州郡也纷纷效仿,年年都在本地举办簪花会。 可是她才十五岁啊,去什么劳什子相亲会。 “二夫人,说好的册封礼成后,我们就回蕲州的嘛。” 二夫人叹口气:“我没忘,可是眼下恐怕一时半会儿走不掉了。” 钱妈妈看二夫人犯愁,也出来劝林汝行:“郡主,既然不去不行,那便走个过场。” “好吧,那三姐呢?她去不去?” 林颂合一双美眸喷出怒火:“关我什么事啊?” 林汝行笑嘻嘻说道:“因为你也收到请帖了呀。” “我又没有那么重的头衔,随便扯个谎说身体不适就好了。” 二夫人想了想:“你须得和四丫头一起去,姐妹二人也好有个照应。” 这回轮到林颂合撅嘴了,她将请帖往桌上一掷,气呼呼说道:“从小到大都要我让着她,现在她都及笄了,为什么我还要迁就她?” 二夫人也拔高了嗓门:“颂合!母亲的话你也不听了么?” “哼……”林颂合扭过身子去,不看二夫人。 林汝行想了想,凑到她面前:“好啦,是我不对,你不想去我就自己去,要紧的是别跟母亲生气闹别扭。” “哼……这就完了?” 林汝行摊手:不然呢? 林颂合眼珠一转:“就是昨天、昨天你给我做的香花什么来着?” “香花面膜嘛?” 林颂合璀然一笑:“你答应再给我做三个……不行,五个,我就跟你一起去。” 林颂合肤若凝脂明眸善睐,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米牙,林汝行看的心都要化了。 美女撒娇谁能抵挡得住,别说五个,五十个也是要得的啊。 林汝行对她竖起手心:“成交。” 林颂合在她手心上一拍:“成交。” 第二十七章:三小姐她人美心善 第二日,林汝行去正院给二夫人请晨安,看见宋管家跟钱妈妈在影壁前蹲着收拾药草,近前一看是些薄荷、艾草还有菖蒲。 眼看天气渐热,钱妈妈便让宋管家帮她找来这些药草做成香囊,戴在身上挂在床上驱蚊用。 林汝行蹲下来:“我也来帮忙。” 宋管家急忙阻止:“欸,岂敢让郡主插手,郡主还是忙自己的执贽礼去吧。” 林汝行眨巴着眼问:“执贽?那是什么?” 宋管家边忙活手里的活计,便跟她解释:“郡主跟三小姐不是要去簪花会吗?那得准备执贽礼啊,不过只给那些参会的小姐们准备就好了。” “啊?还要准备这个啊?” “当然,这是簪花会的礼节,郡主初来京城可能还不了解,这簪花会的第一个流程,便是将各自的执贽礼放在会场最显眼的桌案上,然后由参会的小姐们自由挑选,喜欢的便可带走。执贽礼一是为了施展小姐们的才艺和手艺,再是为了表示对主人家的尊重,轻易还马虎不得。” “那就是只需要准备姑娘们喜欢的东西就可以了?” 宋管家点点头:“对,公子们也要给小姐们准备礼物,但是他们却不能拿走小姐们的东西。” 林汝行纳闷:“这是为何?” 钱妈妈咯咯一笑:“咱们郡主果然是刚及笄的小女儿家,自然是为了避嫌呀。若是男子随意拿走女子的东西,日后被说成定情信物,那岂不是有损姑娘们的闺名?” 林汝行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傻乎乎冲钱妈妈一笑,抬头却发现宋管家脸膛通红,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她又瞅了瞅钱妈妈,倒是没看出任何异常。 她那根敏感的八卦神经迅速活跃起来,仿佛闻到了荷尔蒙的味道。 不过眼下她没功夫打探宋管家的八卦了,幸好过来跟他聊了几句,不然岂不是耽误了大事。 人家别家千金都提着精致礼品去簪花会,她们姐妹俩若真两个肩膀抗一张嘴就这么去了,估计要成为全京城百姓的笑柄。 不过这执贽礼她现在彻底了解了,这就跟现代的伴手礼差不多嘛。 区别就是伴手礼是由主人家提供的,而执贽礼类似大家攒份子。 可是,要送些什么才好呢? 她一边琢磨一边走到了自己的偏院门口,想了想又转回去,往林颂合院里去了。 林颂合正在屋内插花,让侍女冰蓝为她奉茶。 “你来有事?” 于是她将执贽礼的事情跟林颂合交代了一遍。 “不如,我多做几份香花面膜当做执贽,如何?” 林颂合搁下剪刀,一脸不高兴。 “说是给我特制的香花膏,现在倒好,每人有份,那我稀罕它们做什么。” 林汝行开始犯愁:什么叫有事不躲,无事爱作,这就是! “我再绞点玫瑰汁子进去重新给你做,爆准让你的脸蛋白里透红与众不同。” 林颂合掩着口“嗤嗤”笑起来:“这还差不多。那执贽礼也不能耽搁了,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林汝行有点为难,不知道怎么张口。 “哦,我知道了,你没有银子?” 说完转身打开自己的衣柜,在里边摸出一个小包袱拿到桌上。 她将包袱打开,里边是一些钗环簪坠。 林汝行惊讶问道:“原来你也没有银子啊?” 林颂合瞪她一眼:“我怎会有银子?” 也是,之前在蕲州时,还能卖卖字画挣点私房钱,现在来到京城连这个财路都断了。她一个深闺女子,哪里会有银子呢? 她将包袱又重新裹好,交到林颂合手上:“这些都是你的心爱之物,我不能拿。” 林颂合委屈巴巴地看着她:“那拿什么给小姐们做执贽啊?” “任她什么小姐也不能拿你的首饰去换执贽,她们不配。” 林颂合也跟着笑起来:“就是,不配。” 其实她自己的积蓄只买些材料倒是够的,但是既然要送礼,少不了买些精致些的瓶罐,还要再套个好点的盒子,这些可比那些油脂香料贵多了。 典型的架空版买椟还珠。 如果知道参加簪花会的一共有多少人就更好了,按需定制,还能节省一些不必要的开支。 可是谁会有消息呢? 她想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一个人。 打定主意她就夺门而出。 林颂合堪堪扯住她要飘出房门的衣袖:“你站住。” “你不能出去,你每次出门都生出一堆的事,母亲她也不会同意的。” 好么,把这茬给忘了,自从上回她被颜公公带走之后,回来二夫人有整整两天气得没搭理她。 林颂合在案前坐好,铺开一张纸,动作潇洒地“刷”滑上纸镇按住。 然后熟练地抄起一支毛笔:“你说,我来写,写完你派个人送去就是了。” 她略微想了下:“就写:帮我打听一下这次参加簪花会的小姐们大概有多少人,有消息速回。” 林汝行接过来一看,笔力虬劲,筋骨舒张,完全不像一个闺中女子的字迹。 这没个十年八年的功夫肯定下不来。 她将信折好,又套了个信封装进去,最后粘好封口。 临出门前,她瞧了瞧林颂合:“你怎么不问问我给谁写的啊?” 林颂合起身将她推出门外:“关我何事,你快将信送出去才是正经。” 她嘱咐宋管家务必将信亲手交到张子瑞手中。 很快宋管家就带着张子瑞的回信回来了,她直接将信递给橘红说:“你念给我听听。” 橘红抖开信:“郡主,没啥好念的,就写了俩字。” “啥?” “十二。” 她还以为这簪花大会有多隆重,本以为有头有脸的京官家里的千金都会去,这么看来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的事儿。 那她就不用这么紧张了。 “郡主,张太医又派人送来一封信。”宋管家在院里回禀。 这个张子瑞在搞什么,有什么话不能一气说完呢? 橘红拿起信:“郡主,这张写满了。” 说罢开始念:“昨日听说今年的簪花会太常卿大人也会参加,所以只有十二名闺秀回了请帖,大部分官家千金都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了。方才出门遇到礼部侍郎,侍郎说今晨才接到消息,武召王也破天荒要来簪花会,于是下午回帖参加的闺秀到现在为止已经有四十八人。” …… 陈士杰你好歹是个国舅爷,你这人缘到底是咋混的? 能让满朝文武家的千金同时生病,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就是病得早了点,本来不到簪花会那天她们的病不敢好吧? 这么看祝耽下一步可以直接抢张子瑞的饭碗了,武召王三个字就是灵丹妙药。 唉,真是做孽。 不过想想自己起码要准备五十份执贽礼,更做孽啊。 第二十八章:侯府骂架 时间紧,任务重,她与林颂合分好了工。 她负责采买做香花面膜用的材料,林颂合随二夫人眼光和品位都好,就让她去买包材。 手里现有的银子能买多少算多少。 早晚a日常抗炎周末刷酸啥的,她是不指望了,只能弄些惰性护肤来试试。 一出门,门口两个乞丐立马围上来,林颂合胆子小,吓得往后躲。 她让宋管家拿了些吃的给他们,好歹林颂合顺利出门了。 这一路上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来京城这么久,何曾见过有乞丐敢在侯府门口行乞呢? 没空细想,两人要购置的东西也不在一条街上,所以便在大十字街分开了。 她买好东西又在路口等了会儿林颂合,见她久久没过来,便自己先回了,这些材料还需要好多流程等着她去伺弄呢。 眼看就要到家却进不去门,因为侯府门口围了一堆的人。 她挤进人群,几个邋遢妇人正叉着腰上指天下指地骂街。 一个穿着黛青裱子的胖妇人阴阳怪调:“堂堂齐宣侯啊,占了别人的宅子就算了,教养出来什么样的嫡女千金还要抢人家的女婿,秤杆配秤砣,也不看看你配不配!” 旁边一个青面黄牙的婆子立马接上:“嫡女抢女婿,庶女撩汉子,晚上是不是还要宽衣解带经营伙计?一腿劈不出来的下贱坯子,比春芳院的窑姐儿还不如的货色,大家都来瞧过一眼,沾了这家门上的腥骚气,一百年都洗不去。” 林汝行被骂得一头雾水:谁抢别人家女婿了?姓叶的不是拒婚了吗?庶女撩汉?是说的林颂合? 林颂合的侍女冰蓝挤过人群小声跟她说:“三小姐今早出门去逛铺子,在街上被个地痞调戏,还一直追到家里,宋管家便使人将他撵了,不一会儿这几个婆娘就来闹事。” 林汝行听完气就不打一处来,大喊一声:“宋管家,找几个人把她们都轰了。” 愁眉苦脸的宋管家急急跑过来,在她耳边小声说道:“我已经撵过几回了,不中用。” “既然撵不走,就打个半死。” 宋管家急忙摆手:“使不得,她们都是不远处街面上常住的,什么地痞盲流帮嫖贴食的都认识,今日若真将人打了,她们怀恨在心以后报复咱们不要太容易。” 林汝行一脸没好气地说:“那还拿她们没办法了?” 宋管家长长地叹了口气:“不瞒小姐说,自打您受封那天之后,隔三差五就有街滑子来寻事滋扰,为怕夫人心烦,老奴都是使了点银子打发了。” 林汝行心说你这是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啊,转脸看见宋管家愁得满脸褶子,鬓边还有了些许白发,又把嘴闭上了。 天可怜见的,这样下去哪个管家受得了呦。 林汝行清了清嗓子冲着看热闹的众人喊了声:“我出十两银子请两位壮汉临时当一天护院,先将这几个泼妇给我扔出去!” 橘红在她身后使劲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姐,阖府能不能找出十两银子还不一定呢。” 林汝行:……是我心里没数了。 刚才那个肥硕些的婆子听了这话,自己在地上先打个滚又起来,踮着脚指着林汝行就破口大骂:“你个爹生娘不养的小蹄子,指望着谁给你撑腰来赶老娘呢?” “我说什么来着,一屋子寡妇孀女招什么壮汉进门,要是行得出好事我跟个老鸨子姓。” 橘红赶紧用手遮住林汝行的耳朵:“小姐别听,这些污言秽语毁咱的耳朵。” 林汝行一把将她的手扯下来,面不改色地说:“我若真是那些娇滴滴的小姐,这会儿你堵耳朵也迟了。”说罢指了指房梁:“我就搭根绳子吊死在这儿得了。” 一句话给橘红说得眼眶都红了。 门口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林汝行朝人群中扫了一眼,竟然看到了史进。 不能是他指使的吧? 史进难得的没有向往常一样见了她跟斗鸡似的,看神色竟然还有些……担忧? 见了鬼了。 “小姐,您就让人在门口给您架上桌子,摆上茶水瓜子,其他的都交给我,这三人来头我刚才已经跟宋管家打听清楚了。” 橘红气得脸红扑扑的。 林汝行按照橘红说的让人一一摆上,自己问宋管家要了个坐墩,踏踏实实地坐下喝了口茶。抬眼看见史进还没走,她远远地冲史进招了招手:要不要坐过来看啊? 史进指指自己:我? 林汝行笑着使劲点点头。 史进鬼使神差般地就挪过来了,林汝行也给他倒了一杯茶。 “就……你还有心思喝茶?” 林汝行端了茶水给他:“反正累的又不是我,满地浑爬洋相出尽的也不是我,最好她们明日还来,我就地搭个棚子摆几张桌子,再到邱记炒货买上十斤瓜子,谁若想听想看的,每人收十钱可看一天,史大人来给你免费。” 史进撇撇嘴:“本官才没兴趣。” 橘红过来给二人又斟满茶水:“郡主、大人,我去了!” 一脸壮士断腕从容赴死状。 “哎,等一下。”林汝行起身从门后拿过一根抬水棍子递给她:“握在手里,提气用。” 那三个婆子已经交替轮流骂了一个多时辰,犹在午时灼热的日头底下晒着,无风也无茶,早已满面赤红、冒汗滋油,虽然声音越来越小,但仍然不屈不挠。 橘红提着那根抬水棍子走到她们面前,三个婆子以为她要来打架,顿时又精神抖擞壮志凌云。 一个弱不禁风的丫头,就算有根破棍子拿着,真动将起来也未必是她三人的对手。 橘红攥紧手中的棍子,深吸口气,亮开嗓门就喊了一句:“老泼皮!你奶奶来了。” 这一嗓子自丹田发出,功力深厚,隐隐还能听到共鸣声,连街面上的行人听了都止不住吓了一哆嗦。 史进掏了掏耳朵:“老天爷,你这丫鬟这是带了个哨子在身上啊。” 林汝行转头问道:“你今天来干嘛了?” 史进赶紧在桌下把手揣进袖子:“我、我路过而已……” 这时一个穿黛青裱肩的肥硕婆子出来应战,她围着橘红开始转圈:“你这小蹄子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莫不是跟屋里那位一道……” 橘红马上提起棍子指她:“糟糠豕食塞出来的肥肠鼓脑老狗皮,哪个刨你祖坟了无冤无仇混沌撩闲你跑来寻是非?你家蠢物浮浪不孝子给他爹的头七纸烧好了?又宿在哪个老么卡哧眼的妪妓炕头?你主子洗脚水让你这老囊货喝多了肯卖出这张老脸赚点夭寿银子,蠢得你老子娘回魂之夜都不忘回头问一句你为什么这么丧良心。” 第二十九章:什么路数 那肥硕婆子没想到橘红能揭到她的短,直气得伸手指着橘红,嘴角抖着也要还口:“你这小贱……” “我呸你这一摊死肉不抻的老泼皮活着也是败坏风气,我看不如到京郊河堰一头扎进去,左右这二百来斤沉到底泡发了也能顶两袋黑紫泥,还能给河道截流造点福气,以后我每年买两刀黄纸隔岸烧给你招魂,好过你今儿在这里升堂号丧,你倒是去不去?” 旁边那位青面黄牙婆子一看肥婆招架不住,紧跟着就捋了捋袖子准备好好教训下她。 橘红怎会给她机会,还没等她张嘴就一手掐腰围着她讥笑一声:“扯你娘的臊吧你个老畜力,当我新来的不知道你是谁呢?年轻时扒灰到老被儿媳扒灰,你家光彩可照北城门。别人去春芳院狎妓,你儿驴头鸡脑找姑娘打一宿马吊还倒赢人家二两。我就纳闷你这直娘贼下崽时没看见天雷滚滚顺势下了个糊涂浊物出来丢人现眼,怎么不扔到南湾里浸死再自己上手给你儿媳接生个孝子贤孙不好吗?” “你……” “你奶奶我闲着没事给我们小姐抄抄书千字还能赚一两,我骂你十个字就是十大文,说白了你这滥污泼贼值这么多吗?” 为首的肥硕婆子见橘红功力深厚,一张嘴就将她堵的死死的,这会儿正拼命摇着汗巾子扇风,一边用眼神狠狠瞪着她旁边一个容长脸的婆子。 本来以为容长脸的婆子口角不是个伶俐的,毕竟这半天都一直没插进话去,眼看其余两位都败下阵来,自己不下场好像说不过去。 谁知道她倒有几分聪明,先是看着橘红呵呵笑了两声,然后轻飘飘地掸了掸衣襟,语带不屑地说了一句:“大伙儿听听,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跟着这齐宣侯府都学了什么污糟习性,这话骂的连我生养过儿女的老婆子都说不出口。” 其余两个婆子见这骂法新奇,开始纷纷附和。 橘红拎着棍子也大声一笑:“刚才你奶奶在院里时,你们骂的可比这污糟多了,怎的刚吃完了狗屎又来装锦心绣口了?你那不成器的丈夫考了二十多年连个秀才都不中,你年年到庙里磕头上香可惜菩萨只辨真人不识畜生。养个憨货爷们心比天高,过年扣碗底刷墨印对联也改变不了八辈不第的事实呵。” 这话大概戳到了那长脸婆子痛处,她立时变了脸色,气得双目微凸大吼一声:“你这小蹄子辱骂读书人,你跟你主子今晚就横死当街!” 橘红“哎呀”一声:“混账男人奴为什么咒人死呢?是怕到时候抢不到孝帽子戴?放心,你们仨到时一个摔盆、一个抗幡、一个哭灵谁都落不下。” 说完盯着她打量一番:“不过依我看,你剩下的日子还没你的脸长呢。” 围观众人见橘红骂人实在有趣,也在旁边忍不住哄笑起来。 那三婆子见她厉害,又耗了这半日,早已没了先前的气势,嘴里嘟嘟囔囔不敢大声,基本已经放弃了。 橘红收了气息,转身回到府门口,这场来势汹汹的骂架以橘红一对三的辉煌战绩告终。 众人散尽,史进不时朝院内张望。 “看什么看,你不是什么镇抚使吗?不会连几个泼妇地痞都扫不动吧?” 史进咂舌:“嗯……这几个人看起来不太好对付啊。” “那你平时在我面前拽得二五八万似的是哪来的底气?” 史进没理会她抱怨,小声说了一句:“我去打听一下这几个人的路数。” 王府内。 “殿下,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属下从侯府出来时,您的马车已经不在了。” 史进见祝耽自己在案前沉思,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今天侯府的事,没下令,属下也不敢出手……” 祝耽没答话,倒像是自言自语:“今天这事,像她能干出来的。” “谁啊?”史进纳闷问道。 祝耽恍过神来:“没什么,你今晚开始派几个人在齐宣侯府盯暗哨。” “好,可是王丞相那边……” 祝耽一笑:“也是时候了。” 皇上撮合他跟林汝行的消息是谁散布出去的不确定,但今天这几个泼妇是谁找来的却很明显。 皇城根下,任什么地头蛇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负皇亲国戚。 除了丞相王士斛的那位好女儿,还能有谁呢? 史进瞧着他的脸色,轻轻说了一句:“那个……齐宣侯府阖府没有一个会功夫的男丁,长此下去也不是办法。” 祝耽觑他一眼:“你觉得侯府为何没有男丁呢?” “说是为了避嫌。” 祝耽摇摇头:“派几个人,给齐宣侯府送点银子过去。”说完便走出了书房。 既然有人想看热闹,那就干脆把水搅浑了一起看吧。 齐宣侯府。 林汝行听见宋管家打听来的消息,气得都想把桌子砸了。 什么叫和平郡主册封当日非缠着皇上要嫁给武召王? 林颂合本来被地痞欺侮就羞愧难当,连用膳都不好意思出来。 现在知道这个消息,心里更加不痛快。 事已至此,她也不敢再瞒着了,便将她晋封那日皇上召她进励治殿说的那番话跟二夫人原模原样又学了一遍。 皇上撮合她跟祝耽这事儿,是特意召她进书房说的啊,怎么会有其他人知道呢? 这要不了解的,还以为是她故意散出去逼婚呢。 宋管家见林汝行面带怒容,也只好宽慰:“听说是宫中内监们私下嚼舌说起的,本就没人相信,更没几个人知道。” 就说嘛,下边没根,嘴上没门。 “还没人知道呢?就今儿那几个婆子一口一个我抢别家女婿来着……” “那几个婆娘肯定是被知情人指使来的,她们大闹这么一回,只不过是为了败坏郡主名声,让这桩事更确凿地黄了而已。” 说来说去,还是怪皇上。 这两口子都有当媒婆的瘾不成? 那也别可着我一个人坑啊! 好死不死,就在这儿当口,祝耽派车送来的银子直接放到了门口,几口大箱子只署了名,侯府的人出去时早就没了人影。 二夫人看林汝行的眼神就有点不对劲了:“你真没答应这门亲事?那武召王怎么送银子过来呢?” 林汝行急得要哭了,谁知道他抽的哪门子风啊。 这时候送这么多银子来,怎么还跟谣言打起配合来了呢? 俗话说上行下效,看史进对自己那个态度,祝耽就不可能愿意跟她接触啊! 二夫人还是将信将疑,林汝行干脆问道:“假如您是太后,您会答应武召王和我的婚事吗?” 二夫人实诚地将头摇成了拨浪鼓:“那不能够。” 林汝行冲她一摊手:这不就结了? 别说太后她老人家不会同意,就连史进都不会同意的好嘛。 第三十章:催婚 可惜事与愿违,接下来的几天里,京城一些高档的酒楼茶肆里便传出了这样的消息:皇上欲将新晋的和平郡主许配给武召王为妃。 那日祝耽的车乘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留下无端猜测流传市井。 有途经见其状者谓曰:某亲见侯府管家逐一开箱查看,满满八宫箱的金银锭子!不是彩礼是什么? 甚至后来天桥下茶馆里也议论起这事,风向靠着武召王纳妃的事实又进了一步。 这个消息便由他们发散开去,像那几日温煦的风一样,裹着细碎的花香吹遍了大街小巷,飘到了水门店家,钻进了高墙庭院,齐宣侯府的大门只要打开一点缝,立刻就嗅到了不一样的气味。 所有路过或者特意路过齐宣侯府的人,都会停下来仔细瞧上一瞧。 也就是这个时候,京城不知道多少家峻宇雕墙之内,三五朝臣聚在一处,就“皇上突然为武召王纳妃”之事进行激烈讨论。 有人谓曰:皇上突然敕封齐宣侯已经很奇怪了,没必要再把武召王搭进去啊。 有人谓曰:武召王不是跟王士斛的女儿两情相悦么?黄啦? 有人谓曰:武召王素来清高,听说屡次去侯府登门示好,搞不好这事还真能成。 有人谓曰:成个屁,侯府虽得势,但天家自威严,怎会让武召王娶一个被人拒婚的女子? 有人谓曰:叱!你们磨磨唧唧有完没完,就活不到簪花会再看了? 日子终于在橘红每日的“天长夜凉晚上加衣裳”的絮叨中到了簪花会前夕。 可是天气突然炎热的狠,林汝行怕热,午觉根本睡不着,每每在院中海棠树底下摇着扇子,吃着水井里湃过的瓜果仍然觉得浑身汗涔涔,恨不得一天要洗八次澡才好。 瞧着林颂合还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躲在闺房里,连晚上都甚少到院子里乘凉,难道她天天闷在房内不怕热吗? “橘红,你去把三小姐请来,就说天气炎热,让她来吃果子,告诉她是凉的。” 橘红从林颂合院里回来说道:“三小姐说了,白天日头大,她要养肤不出来,怕晒黑了。” 林汝行坐在摇椅上使劲摇了两下:“那她晚上也不见出来啊。” 橘红又答:“三小姐说晚上蚊虫颇多,怕被咬出面疱破相,不好见人。” “那她在屋里做什么呢?” “写字呢,三小姐说心静自然凉。” 她那天听说祝耽跟自己差点成一对儿的时候,就老大不高兴。 后来林汝行亲自去跟她说,祝耽跟王士斛家的千金才是人尽皆知的一对儿的时候,愈加不高兴。 心静了这么多天都不出门,显然是没什么成效嘛。 林汝行一后脑勺磕在躺椅背上,仰天长叹一声:鬼得心静自然凉,就是热就是热就是热嘛。 “橘红,你说我当初为什么答应二夫人去什么簪花会啊?这天气哪还有一分春意吗?分明是仲夏提早来了。” 橘红坐着小凳给林汝行剥葡萄,俩人你一颗我一颗地吃着,瞅瞅天上毒辣的太阳和院子里打蔫的芭蕉,非常理解林汝行的抱怨。 “不过听说王丞相家的园子大得狠,还有个不小的湖在园心,想必会很凉爽呢。” 说起簪花会,林汝行心里又开始不踏实,虽然紧赶慢赶,终于在昨天把执贽礼都搞定了,但是她从未接触过高门贵女,不知道到时会出什么波澜。 橘红显然还陷在自己美好的沉思里:“听说簪花会的点心都特别好吃,连做奴婢的都有份吃到。” 林汝行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说得好像我亏待你似的,上次皇后娘娘赏赐的点心,不都是吃到你肚儿里了?” 橘红十四岁年纪,正是贪嘴的时候。 她尤其爱吃甜食,每次上街她都馋昌福记卖的千层山檎饼,自己不好意思去,倒是林汝行替她买了好几回。 王府。 “殿下,后天就是簪花会了,咱们拿什么做执贽啊?” 祝耽正在埋头看书,头也没抬地回了句:“不做就是。” 史进搓搓手:“您是位高人胆大,不做自然是可以的,可是属下就不行了啊。” 祝耽放下手里的书本:“那你在本王这里杵着就行了?” 史进悻悻地出了门,片刻又闪身回来了。 “殿下,属下想借你的侍女清池请教一下。” 清池是唯一可以进殿下卧房伺候的侍女,殿下哪怕平日脾气再冲上来,也从未见过对清池发火。 所以王府上上下下也都将清池供得像女主人似的。 祝耽点点头:“你若能使得动她,尽管去就是。” 半晌,史进从清池房内踉踉跄跄出来,正巧被走到院子里的祝耽看见。 史进揉揉屁股,冲祝耽说道:“这姑奶奶也太难伺候了。” 不就是想借她件裙子而已,自己上街比照着买个差不多身型的裙装,毕竟她俩身材差不多,那谁穿上一定好看。 他早前逛街早就看到贵客隆里好多华丽丽的女裙装了。 得有多好看啊,金光熠熠的。 大不了就不比照了,就买个不大不小的呗。 史进见祝耽要出门,忙上前去:“殿下要去哪里?为何不带属下?” 祝耽道:“你自去弄你的执贽,本王进宫探望母后。” 史进看看天:太阳没打西边出来?殿下现在不怕太后催婚了?每次都是太后着人三催四请才肯入宫探望的啊。 他小心提醒说:“上次太后说了,若殿下再不娶亲,以后就别进她的门了。” 祝耽一愣:“还有这样的好事?” 史进抱拳作别:“殿下保重。” 祝耽进殿时,徐太后正在“啾啾”地喂檐下一只鹦鹉,听到下人禀告说武召王来了,赶忙躲回屋内。 祝耽一进门就看到太后正躬身坐在塌上,一脸苦大仇深样,还时不时擦拭下并不存在的眼泪。 他进门叫了声:“母后。” 徐太后怒目而视:“你来干嘛?” 祝耽束手恭顺答道:“来探望母后。” 徐太后以帕拭泪:“哀家有什么可探望的,哀家缺的是孙子孙女的探望,当初若不是允你去边境历练,现在也不至于二十几岁,府里还这么冷清,哪怕有个侧妃也是好的啊,嘤……” 说罢偷看了一眼祝耽,见他垂首听训,态度恭顺,心里十分满意:不错不错,再加把劲或许今年就有儿媳妇了。 “三月三做赏花会,陆太妃在我耳边说什么善恶忠奸唯天晓,因果报应何必恼,话里话外说哀家未行善事才不能含饴弄孙啊,她一个不受宠的妃子都敢在哀家面前大放厥词,哀家真是一点脸都没有了啊,嘤……” 祝耽无奈道:“母后,陆太妃二月十九出的殡。” 徐太后:惹…… 祝耽抚住徐太后的肩:“儿臣就是来告诉母后,今年就参加簪花会。” 徐太后破涕为笑,一把抓住祝耽的手:“那你能不能在簪花会上寻个官家千金成亲?” 祝耽不答反问:“咱家跟和宣侯府有亲没有?” 太后不悦:“这事你倒知道?当初你太祖在世时还可提一嘴,现下没人记得起这门亲了,你听谁说的?” 祝耽想想答道:“前几日偶尔听儿臣府上的一位老奴略提了提。” 徐太后显然并不在意,又将话题扯回来:“你知道吗,哀家像你这么大时,你都已经不尿裤子了……” 随后太后宫里的几位宫女嬷嬷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祝耽趁机跪安了。 徐太后喜上眉梢,又起身喂鸟去了。 第三十一章:杏花公子超有钱 簪花会如期而至,林汝行天还没亮就被橘红抓起来洗漱,又闭着眼睛任她更衣梳头。一直到收拾完毕,东方才泛起鱼肚白。 “就是清晨凉快点能好睡,你非这么早把我叫醒。”林汝行打着呵欠。 橘红摇了摇林汝行:“不早了,郡主你睁开眼醒醒盹,还没换衣裳用膳呢,二夫人说不能去的太早,显得巴结殷勤,也不能去的太晚,显得怠慢无礼。” 橘红将她前几日新制的裙装给她套上,她照了照铜镜,衣服略有些阔大,倒是多了些清流之意。 想了想,她又翻出史进的手钏揣上,这次可不该再忘记了。 来到正院,恰好遇到林颂合也出来,果然闷在闺房的代价都是值得的,林颂合肤白胜雪的脸蛋只薄薄点缀了一点胭脂,看起来就像清晨果林中还带着露珠的水灵桃子。 她薄烟纱裙纤秾合度,每走一步都袅袅婷婷,这比仙女也不差分毫啊。 辰时,她们便已经到了丞相府附近,丞相府所在七里园街今天可是热闹非凡,各路京城老爷派出的管家车夫们蜂屯蚁聚堵住了街口,后边小家小户的只好侯在巷尾。 好在丞相派了许多府丁疏通车流,倒也没有耗费太久的时间。 簪花会的流程还蛮复杂,进门前需先递上请帖,然后会给你一个写着家世和名字的铭牌套在腕上,每人只准带一个下人,且下人还要搜身。 进了正院,假山中间便是一个偌大的被红绒缎盖住的的案子,是各家放执贽礼的地方。 管事的需要看你的铭牌,然后核对你的礼品跟身份,最后还要有一个人大声唱喏出来。 别人都是什么蟠叠锦绢六十方、镂金菱花嵌翡翠粒护甲四十对,要么白玉流苏绢扇五十面……到她这儿怎么念?香花面膜五十罐? 负责登记的府丁殷勤问道:“这位小姐,您的执贽是什么呀?” 林汝行随口诌了一句:“我这叫百花玉面膏。” “得嘞,百花玉面膏五十罐……” 登记完之后,有人引她们往偏院去,刚转过身就听见唱喏:“杏花公子,贵客隆全套头面八十八副!” 不禁林汝行吓住了,院里所有人都吓住了。 全副头面那可是包括冠鬓髻簪钗珰七八样儿呢,还是贵客隆的——京城最贵的首饰行。 “天啊,这得花多少银子啊?”林颂合在她耳边掩着口问道。 林汝行偷偷跟她说:“这种骚包的风格倒是符合他的骚包名字,还杏花公子,土豪呗。” 本来想等杏花公子登记完瞅一瞅土豪本尊,结果人却径自向前走了,只留了个背影。 林汝行跟林颂合被府里的下人引着进了一个偏院,好么,满园的香氛萦绕、莺啼燕语。 她顿时懂了,虽说是簪花会,但以放执贽的案几为界,还是将男女隔开,公子们走往右边的偏院。女眷们走往左边的偏院。 林汝行不禁感叹皇家诸事合宜,这一院子若男男女女挤挤挨挨在一块,多有不便且不说,还不被京城百姓把脊梁骨戳断。 女眷这边都是三五成群围在一起聊天嬉笑,她跟林颂合便找了个荫蔽的树下坐了。 立时就有一个小丫头来奉茶果点心。 不多时,林汝行便觉得有几道目光朝她们扫过来,她知道这些千金小姐们一是见她们面生,再个就是林颂合实在貌美,移不开眼的貌美。 到哪儿都是焦点有什么办法? 主院一声锣响,随后有人高喊:“武召王到。” 祝耽到了,簪花会才可正式进行。 他在主院一株棠棣树下站出来,今天穿了素霜色麻葛长袍,头发尽束在象牙冠内,落英一片堪堪撒在他肩上又被风掸走,在水墨和胭脂晕染出的春光里有看不尽的风流韵致。 正午的阳光已如探汤,众人却觉得只有他一人瘦雪霜姿。 周围一片窃窃私语:终于见到武召王了! 嘤嘤嘤,殿下真好看……这身打扮根本看不出是武将…… 看看就得了……别想太多,呵呵…… 转眼再一看,就看到站在祝耽身侧的陈士杰,小姐们唏嘘两声便不再多言。 其实陈士杰长得还不赖,就是这人性格太没谱了,难怪不招姑娘们待见。 祝耽率先去往丞相府的后花园,男女仍然从各自的偏院里去往后花园,那里才是簪花会的主会场。 到达后院,原来园子中间每隔几米就用一扇沉木屏风做屏障隔开,就是木质矮几实在是太矮了,只能跪坐。左边坐着的是公子们,右边坐着各家小姐们,这样既顾忌了男女大防,还留出缝隙让两边互相能看到。 只有坐在左上位的祝耽和右位的丞相千金王毓秀才能看得见所有人。 王毓秀是这次簪花会的主理,自然是要做主位的。 放眼整个大武朝,在室女子中除了公主殿下,王毓秀便是身份最为尊贵的女子。 啧,俩人一左一右这么坐着,远远看去还真有点夫妻相。 想到这里,她不禁笑出声。 祝耽看了眼他左下方的林汝行,总觉得她看似粗狂有时又很谨慎,看似细心有时又很大胆,比如这会儿诸位小姐全都以绢扇或者绢帕轻轻掩面,只有她一人露着整张脸光明正大的看来看去。 一个全然不顾深闺礼节的人,真的会因为被拒婚而投缳么? 林汝行仿佛发现了有人打量她,祝耽赶忙不露声色地收起眼神。 王毓秀开始命人将执贽礼摆上。 王毓秀这张脸美丽又宜家,眉弯不吊,眼神睿智但不犀利,鼻子圆润柔和,尤其是她软软的语调,即使是命令,也如春风化雨般和煦。 内监依旧在旁唱喏,然后宫人们端着托盘挨个到小姐们的座位上,若喜欢的便可拿走。几家的执贽礼下来,都被取走了大半。 当唱到百花玉面膏时,众人纷纷问道:“这是什么?” 内监笑说:“是和平郡主亲手所制。” 林汝行站起来笑着对一众小姐道:“这是我采了些春花的花瓣加了些面脂进去制的,这个涂上片刻再洗掉就可以,脸上马上就水灵灵的了。” 底下的小姐们好奇地议论,竟然还有涂上片刻就要洗掉的面脂? 但是水灵灵三个字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一位身着蜜合色衫裙的姑娘刚要伸手去拿,她旁边那位身着海棠红湖绉半衫的小姐按下了她的手,还朝她挤了挤眼睛,于是那姑娘又将手放下了。 林汝行着意看了一眼那位海棠红小姐的铭牌,是光禄大夫家的千金戚双影。 光禄大夫,三品大员,也是得罪不起啊。 第三十二章:武召王威武 于是她的五十罐百花玉面膏转了一圈,竟然一瓶也没分下去。 不过想想倒是可以想通,坊间正盛传她跟武召王的绯闻呢,而武召王之前的绯闻女友正是今天簪花会的主人王毓秀。 要论家世地位,自己自然跟王毓秀没法比,更何况还是在人家的主场。 “没人要?那本官来一瓶,回去孝敬母上大人。” 林汝行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出来给她解围的竟然是陈士杰。 陈士杰乐不颠颠地离席走到正前方来,拿了一瓶兜在怀里,对众人说道:“诸位作证,这是本官大庭广众之下拿的,日后可不要出什么误会才是。” 陈士杰有国舅的身份,岂会有人忤逆?众人都一一应着替他作保。 “既然这样,剩下的在下全包了。” 一声清亮男声响起,随后男席中走出一位红衣男子。 院中所有人打量他,剑眉、桃花眼,肤色柔和,头上挽髻,只用发冠束着,其余全部披散在雪白的颈后。 红衣黑发之下显得有些狂放,偏偏眸光还玩世不恭,看谁都觉得像是调戏良家妇女一般。 不是,长成这样的也需要来簪花会吗? 陈士杰指着他:“你谁啊?” 红衣男子揖礼道:“在下叶沾衣,见过大人。” 林汝行拍下手:“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位杏花公子。” 这么骚包的名字配这么骚包的人,倒是相得益彰。 叶沾衣仿佛十分意外:“这位小姐如何知道我的绰号的?这可是我来京之后第一次用呢。” 林汝行抿嘴笑:“沾衣欲湿杏花雨嘛,小学就学过的。” 叶沾衣马上夸赞:“小姐出口成章,真乃大才。” 林汝行暗自得意,哼,要不是我自己嫌太俗套,什么诗词歌赋我能诵到你们当场跪下拜师。 她余光看到祝耽正一脸看好戏地瞧着她,突然觉得哪里…… “不对,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叶沾衣啊。” “你家是哪儿的?” “朔州啊。” 好。 好得狠,果然不是冤家不聚头。 她冲着叶沾衣伸出她的铭牌,叶沾衣仔细看了两眼,马上鞠躬:“只因大哥在邻国打理生意,三五年回不来,实在是不敢耽误郡主的婚姻大事。” 说完抬头看她的神色。 她觉得这叶沾衣其人没那么简单,他表面上当着这么多人看起来恭顺有礼,实际上在他抬眸无人察觉的时候,他的眼神里处处透着狡黠,仿佛在说:真好玩儿,下次还要捉弄她。 满园的男男女女都抻长了脖子看和平郡主跟叶家的二公子怎么互相扯头花呢。 毕竟当初可是因为拒婚差点闹出人命来啊。 林汝行走出几步,招手示意叶沾衣过来,然后悄悄对他说:“让他们看笑话吧,不如我们做笔生意?” 叶沾衣问道:“如何做?” 两人窃窃私语一番,引得众人开始非议。 “这咋回事儿啊?难道重修于好了?” “这可是簪花大会,两人当众咬耳朵,真是……” “谁说不是呢,没看到武召王还在这儿呢嘛!” …… “那我就等叶公子的契约了。”林汝行微微福身。 “多谢郡主,好说好说。”叶沾衣也弯腰施礼。 众人傻眼,这俩人咋还交上朋友了? 林汝行开心得不了的,这次簪花会没白来,跟叶沾衣谈好了,以后按量为他定制百花玉面膏,他负责贩到朔南三州去卖。 给的价格非常诱人,果然人傻钱多。 以后侯府再也不愁没银子了。 随后宫人又将各家执贽礼一一呈上来,其中有一件颜色格外夺目、周身散发着bling-bling的裙装引起了大伙的注意。 宫人清清嗓子说道:“这位是镇抚使史大人的执贽,史大人说此物便给有缘人吧。诸位小姐,有喜欢的尽可拿去。” 可惜她前头有屏风挡着,看不到史进的人,不然真想看看他面对社死现场时是个什么表情。 王毓秀上前摸了摸那件裙子,朝众人说道:“是京中最贵的穿云纱所制,听说穿云纱触肤生津,最适合夏日穿戴了。” 即便再好的料子,可惜是独一份,没人敢要啊。 很明显人家是有备而来,这裙子是给心仪的姑娘的。 林汝行看看身边的林颂合:“这裙子史大人是送给你的。” 林颂合脸悄悄红了一下:“你如何知道?” “他第一次见你时就看上你了……” 林颂合一脸的我以为啥事呢,早就已经习惯了好嘛! “你真不要?” 林颂合摇摇头:“好丑。” 林汝行站起来,说道:“我要这件裙装了。” 祝耽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都是不解。 女眷这边大多在笑她太过主动,不合时宜。 才刚及笄的郡主,倒是急什么呢?多来两年簪花会相看相看不行吗? 还是真如坊间所说,这位和平郡主特别恨嫁?不然怎会被叶家拒婚就自缢?还妄想攀附武召王? 按照规矩,公子们的执贽是要自己亲自奉上的,史进捧着托盘一边递给她一边挤兑她:“你在搞什么?” 林汝行悄悄说道:“总比没人要好吧?” 史进不甘不愿地递给她:“反正你记住这不是给你的。” 她捧着托盘美滋滋就要回转,不知从哪儿悄悄伸出一只脚,结结实实给她绊了个趔趄。 托盘衣裳自然是摔了一地,另外甩出来的还有一串手钏,所幸她平衡感不错,才没在众人面前摔了个狗啃泥。 “诶,这只手钏,不是史大人贴身带的吗?”对面一位世家公子突然说了一句。 史进也一头雾水地捡起手钏,仔细看了又看,没错,正是自己的那串。 随后半捂着脸回到座位上:呜呜~原来和平郡主竟然对自己一直存着这种心思,难怪刚才还要接自己的衣服,真是羞死人惹! 祝耽脸色变了一变,起身走来,顺手拿起手钏纳入袖中。 “这是本王的。” …… 一语激起千层浪。 难道传言是真的?武召王移情别恋了? 毕竟这么多年可从未听说过武召王的东西肯送人。 他连参加簪花会都是空手来的! 众人脸上全都染着一层浓浓的兴致,没想到来个簪花大会,还能看到这种场景。 对不对象不要紧,主要是能吃到瓜。 王毓秀低头喝了口茶,面上仍然笑吟吟,偶尔转头看一眼武召王,并无其他举止。 祝耽回到座位上,举起那只手钏:“这是本王在边境时所制,每杀一个敌军将领,便命人取其臼齿一枚,两年多攒下数十枚,便将他们打磨成手钏随身携带。” 左边的男席里开始有人高喊:“武召王威武。” 而对面的女眷看着那枚手钏却一脸害怕的样子。 橘红一脸惊恐地跟林汝行说道:“郡主,我们日日藏在衣橱里的手钏竟然是几十个死人的臼齿做的啊……” 从死人嘴里敲下来的牙齿,谁不膈应呢,比棺材板磨成珠子穿的串儿可吓人多了。 林汝行冲她点点头:“我大侄子真是个狠人。” 橘红:? 说好的不认这门亲戚呢? 第三十三章:我这个大侄子啊 史进赶忙跑到祝耽身前,借着给他斟酒的空儿,拼命使眼色给他: 殿下啊,您造那么多杀孽咱是为了保家卫国自不必说,但是敲掉牙齿穿串儿什么的就有些残暴了啊! 咱们今天是来相亲的,你让这些娇滴滴的世家女子怎么敢嫁? 祝耽冲他浅浅一笑,满饮了这杯。 史进看他的眼神,终于明白了:哦,您这是故意的对吧?行,那回头看太后喷不喷你就完了。 这种场合怎么能少得了陈士杰呢,当搅屎棍就没有比他更合格的了。 他冲祝耽抱了抱拳:“武召王英明神武,我大武朝还有人不知吗?” 众人纷纷附和称是。 但随后转过头,两两交头接耳:“这俩人不是死敌吗?怎么还赞美上了?” “但是——” 林汝行心里思忖:不知道这古人是否也跟现代人一样,一转折就准没什么好事儿么? “但是这是在簪花会嘛,咱们不谈江山社稷,只谈风花雪月!” 说着兴致上来还高高举起了酒杯,身后一群世家公子和朝臣们都在他带动下都开始举杯畅谈痛饮。 没想到陈士杰是个调动气氛的高手,众人好像都暂时忘记了礼节和拘束。 他非常自信地朝众人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又放声道:“既然这臼齿做成的手钏,代表着武召王的赫赫战功,那……到底是怎么跑到郡主那里去的呢?” 就知道陈士杰不可能不作妖! 不作妖他都觉得一天白过了! 众人不敢再起哄,但也偷偷观察武召王的反应。 祝耽一只胳膊肘搭在膝盖上,坐姿霸气,此时正眯着眼看向陈士杰。 陈士杰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不过仗着人多,谅他也不敢再抽自己一鞭子了。 祝耽看向林汝行:你自己解释吧。 林汝行用眼神回他:我怎么解释?手钏又不是我让你认下的。 祝耽蹙眉:可本王是为了给你解围才认的啊。 陈士杰在两人中间逡巡了一圈,不耐烦地叫着:“哎,不是你俩怎么还眉来眼去上了……这是不打算说了?” 林汝行只好讪笑着走到祝耽跟前,伸出手:“既然已经送出去的东西,就没理由再要回了吧。” 祝耽此时坐着,抬头便能望见她清潭一般的双眸,他盯着她,将手钏放回到她的掌心。 周围顿时唏嘘一片:还真是武召王送给她的! 林汝行有点傻眼:好像起到反效果了哈? 本来陈士杰咄咄逼人问手钏怎么到她手里的,她只好承认是祝耽送的,总不能说捡的吧? 可是真的是捡的嘛,还是在小树林里捡的。我说了你们又不会信! 但是这么一琢磨,好像是有点不对劲。 这不明摆着等于广而告之他们两个人私相授受吗? 那祝耽的倾慕者们不得把她活剐了?今天还有命走出簪花会? “武召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陈士杰不依不饶。 “你身上还佩着王小姐的荷包穗子,又将手钏送给和平郡主……” 后边的话他没说下去,因为王毓秀端了半天的闺秀风范就快要端不下去了。 毕竟这也是私相授受啊。 众人皆去瞧祝耽的腰间,果然玉佩上坠着一个流苏穗子。 其中很多人也认得这穗子,是祝耽万年不离身的物件。 而且众所周知,太常卿跟武召王数年来一直针锋相对,就是因为两个人争夺王毓秀啊! 这种宗室子弟之间争风吃醋的戏码,谁不想看呢? 林汝行攥了攥拳:今天陈士杰变哑巴了吗?没有。 她走到陈士杰身边,声音不大但是一字一句地说着:“我乃武召王远房姑姑,他送我一个手钏也值得出来说吗?” 陈士杰愣一下,随后拍两下大腿:“哈哈哈,你在开什么玩笑?” 身后有人小声提醒他:高祖就是在蕲州起势的,齐宣侯四代封荫到现在,也不是没有可能。 陈士杰看了祝耽一眼,祝耽面无表情。 他竟然没有否认! “我不信,除非武召王现在叫一声姑姑我才信。” 这话一落地,众人全部噤声,周围静的可怕,太常卿真是作死不带等天亮的。 果然,哪怕全世界只有一个人敢跟武召王对着干,那肯定就是太常卿陈士杰了。 “好。”祝耽突然从椅子上起身。 众人简直惊呆了,这可是武召王啊,称呼一个刚及笄的郡主为长辈? 祝耽在林汝行面前站定,舒了舒衣袖,对着她躬身道:“见过姑姑。” “不要啊,殿下!” 史进三两步蹿出来:“殿下乃皇室血脉,怎可随便认亲?” 祝耽说:“那怎么办?皇兄比本王认的还早。” 史进苦着一张脸:这叫怎么回事儿,我本来给您当下属就矮一辈,现在您又认了个姑姑,那我岂不是要叫她姑奶奶? 林汝行挑衅地看了史进一眼,抬手扶了扶祝耽的胳膊:“子慕免礼。” 啊啊啊! 史进要疯了,殿下的小名是随便可以叫的吗? “子慕啊,最近一切可好?” 祝耽扯着嘴角挤出一丝笑:“都好,劳姑姑挂怀。” 林汝行指指他,对着陈士杰说“哎,你看我这大侄子……” 史进急得原地徘徊加拼命抓头发。 眼见状况难堪,众人议论纷纷。 王毓秀端起一杯酒起身说道:“我与众位许久不见,第一杯我先提了,请满饮此杯。” 众人遂起身还礼,饮完杯中果酒方又落座。 然后祝耽又代表皇上提了一杯,大约三杯酒饮下,命人撤了屏风。 这样一来,男女就相对而视了。 林汝行心下感慨,哎,这才是相亲大会嘛,看不清颜值怎么相? 屏风一撤,男女相隔而望,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前排坐着的女子们,都使了绢扇或者手帕遮在面前。 男子们也自觉的低头看着面前的桌子,不敢肆意看向对面。 这一整排,好像只有她自己坦然坐定,没有遮挡也没有羞涩。 来都来了,扭扭捏捏做什么呢? 林汝行眼角扫到对面,仿佛也有一人没有低头看地,坐得笔直且明显比其他人高出一截,定睛一眼,竟是他的乖乖徒弟张子瑞。 张子瑞恭敬地捏起酒盏,自己斟满,冲着林汝行点头饮下。 林汝行也抄起酒杯,回敬一杯。 接着就是陈士杰冲着他遥遥举杯,林汝行一咬牙,也端起酒杯喝掉了。 陈士杰这杯敬酒,她也不敢不吃啊。 林颂合在旁边提醒她一句:“节制一点,当心喝醉。” 话刚落地,祝耽提着一盏酒走下台来,站在中间说道:“本王初次来簪花会,能与诸位同僚挚友痛饮深感荣幸,本王满饮此杯聊表敬意。” 在对面一片叫好声中,祝耽一口气喝下了那一海盏的酒。 京中闺阁女子早就耳闻祝耽貌若棠棣惊为天人,但是见过他的人却不多。 他一身霜色外袍,与远处氤氲的山色融为一体,长身若柳面如珠玉,狭长黑眸中透出一丝锐利,端的是个可远观而不可近触的美男子。 众位小姐们赏过祝耽的美色,心满意足的将酒喝下。 第三十四章:五个侍妾? 随后又上来一道执贽礼,便是今天执贽流程的压轴——八十八副贵客隆的头面。 金光熠熠,上嵌宝石珍珠,贵气逼人自不必说。 连介绍它的宫人声音都有些激动。 对面有男子开始议论:“这叶家有钱是有钱,可是这也未免太高调了吧?” “叶氏富可敌国,又不肯归顺朝廷,这次却能拿到簪花会的帖子,也是稀奇。” “有什么可奇怪的,这不就是向朝廷示好的第一步吗?” 谁说女子善妒,这男人嫉妒起来嘴脸也不好看呐! 而女子这边就可爱多了:“真好看,要是一人发一副就好了。” “你就不能自己拿吗?反正随便送。” “不行,那样显得多没见识……” “想装有见识的你自己攒几副戴着来啊。” 祝耽借着众人的焦点都在贵客隆的头面上,挥手引来史进问道:“方才你看清是什么人做的了么?” 史进在他耳边轻声回道:“监察使家的二小姐,刘晚意。” 祝耽回忆了下:“监察使刘纪?我记得他的长子也在朝廷为官?” 史进点了点头:“嗯,叫刘寅峰,两年晋了三级,现在户部任职呢,对了,告发侯府车夫张奇贪墨的就是他。” 祝耽笑了笑,又习惯性地摆弄起荷包穗子:“果然都是王士斛的人,有意思……” “殿下,如果不嫌弃,请也挑一副带给王妃吧。” 祝耽扭头一看,是叶沾衣。 史进秒变严肃脸:“莫要胡说,殿下要是成亲了还来簪花会做什么?” 林汝行听了觉得好笑:说你下属当得像主母你还不乐意,你急的什么?就不兴人家代表皇室来送温暖吗? 叶沾衣又行了一礼:“是草民唐突了,那么……侍妾也可的,望殿下笑纳。” 史进刚要跳脚,祝耽伸手拦住。 他站起来,一下拿走了五副头面,笑意深了几分:“那本王就不客气了,只是仅一副可不够本王府上的侍妾打赏的,叶公子不会介意吧?” 叶沾衣也笑得一脸兴味盎然:“不敢,殿下还请随意。” 诸位公子们开始小声起哄,不过跟刚才说得话大致差不多:“武召王威武”。 众女子开始面面相觑,随后又觉得这个话题还是装没听见的好,遂纷纷低下头看自己的桌子。 王毓秀也借着端起茶杯喝茶来掩饰自己生硬的脸色。 众人都同情地看着她:诶,你心里恐怕不好受吧? 他对这五个侍妾好像还蛮上心的,能做到一碗水端平,平日里肯定也是雨lu均沾。 接下来就是几个宫人开始举着托盘走场子。 看得出这些黄金打造的头面真是沉甸甸了,每走几步宫人就要动动胳膊缓缓劲。 走到第一个小姐面前,她在众人的怂恿下伸手拿了一副,其他女子便都眉开眼笑,只要有人开了头,她们就不用不好意思了。 林汝行早就搓手等待了,到她这儿她就捡了一个,顺便还对林颂合说:“三姐,你一定也要拿一副。” 林颂合皱着眉:“可是我觉得并不好……” 林汝行拿手指她:“不许说不好看!” 随后又凑近她耳边道:“皇后娘娘赏的虽好,可是我们既不能当又不能卖,但这头面可以啊,二夫人为府里的用度操碎了心,你忍心吗?” 林颂合伸手挡住耳朵:“好了,我知道了,你不要再念了。” 然后毫不犹豫地也拿了一副。 林汝行真的开心,哈哈,她们家来了两个人,这回赚大了。 正咧着嘴笑呢,猛不丁看见对面的史进恶狠狠地盯着她。 想起来了,刚才自己抢了他想要送给林颂合的衣服,现在又撺掇林颂合接了别的男人的礼物,那不可得急眼吗? “嘿嘿!” 林汝行想到这儿,冲着史进笑得更加开心。 林颂合怼了怼她的胳膊,努着下巴问:“这个杏花公子,怎么总往咱们这边看?会不会嫌我们两个人都拿了他的执贽礼?” 林汝行收了笑,随口安慰她:“哪儿能啊,他肯定是从没见过像三姐这般貌美的女子罢了。史大人第一次见你时,不也是这幅表情吗?” 林颂合想了想,摇头说道:“不是……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仿佛不是看相貌,而是打量商品一般,不信你看看。” 林汝行心虚地低下头:害,方才他们俩回避了众人谈生意时,叶沾衣问她:“我收郡主的执贽礼,是为了给郡主台阶下,怎地郡主还要和我做起生意来了?” 林汝行把脸一沉:“怎么?你还打算白拿我四十九瓶百花玉面膏不成?我这也是有成本来的。” 叶沾衣连连否认:“郡主做这些也是需要材料成本和时间成本,在下自然是知道的,这四十九瓶在下就是想买下来,这样郡主不会亏太多嘛。” “既然你想买,为什么就不确定它没有市场呢?你家不是世代经商的吗?” 叶沾衣颇有些为难地说道:“是倒没错,可是我家从未卖过脂粉香膏啊。” “啥意思?是女人的钱赚的不快还是不香?” 见他还是不为所动,林汝行咬咬牙,指了指林颂合的位置:“叶公子你看下,靠着我位子旁边的那位小姐,就是我家三姐,她就是用了我的百花玉面膏。” 叶沾衣巡着她的手指望去,果然见一个十分貌美的女子,娴雅安静,落落大方,尤其是肌肤宛如凝脂吹弹可破。 他又看了看手里的百花玉面膏:“那行,先定一百个试试,若是有前景,我与郡主长期合作。” 林汝行笑说:“那我就等叶公子的契约了。” “多谢郡主,好说好说。” 没想到自己这个三姐眼光还真是毒,一眼看出叶沾衣是在审视她,而不是惊艳的目光。 这是所有美女都有的特异功能吗? 叶沾衣是生意人,利字当头,可不是在考察她作为代言人的水准? 只不过这话不能如实跟林颂合说出来罢了,不然依她的脾气,恐怕会骂死自己。 “咣”又一声锣响,众人思绪归位。 王毓秀也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重新又换上笑盈盈的模样。 “下一个环节,就是做游戏了,诸位可要大展身手,千万不要藏技才好。” 林汝行心里一惊:古人玩的游戏是不是要吟诗作画啊? 那她可是不会的。 难道真的要跟别人一样,拿前人的佳作出来博彩吗? 好像逼到份上,也只能如此了。 想到这里又有点开心,看来其他穿越的人也属实是没什么才艺,不然也不会剽窃了。 第三十五章:煮茶 宫女们上前来撤掉众人几上的残羹冷炙,将清茶换上。 接下来就可以行些“附庸风雅”之事了。 不出所料,什么吟诗作赋、清音丹青,只要事关文人风雅的功夫都可以搬出来。 如果说之前是让大家互相混个眼缘,现在就可以凭借才华增加魅力了。 祝耽将带来的宫伶奏响丝竹以娱众人,又给每桌发放了笔墨纸砚。 按照以往的规矩,如若期间有佳作,必被簪花会的才子佳人们轮流传看品评一番,皇室也会添些彩头以示嘉奖,且很快作者的才名就会传遍京中乃至全国。 所以很多人来此也不都是为觅良缘,想成名入仕或光耀门楣的大有人在。 当然有些人是不需要做这些的,呃,比如权倾天下的武召王殿下、比如纨绔放浪的国舅爷、比如富可敌国的杏花公子。 林汝行看着摆在桌前的纸笔,跟林颂合说道:“好在姐姐能书善画,应付这些倒不成问题。” 林颂合回说:“要是能躲过去,便不做这些功夫。” 女眷这边始终是一位身穿水红串绸衣衫的小姐在张罗大家行令,林汝行向左边的姑娘打听了一下,是监察使家的千金刘晚意。 这刘晚意很明显是王毓秀的拥趸啊,瞧这殷勤的堆着满脸笑凑到王毓秀跟前儿请示的架势就能看的出来。 哦不,应该说今天来的女眷里有一半都是王毓秀的拥趸,除了太子冼马和大学士家世高的千金不会刻意跟她热络,再就是跟她身份差太多,巴结也巴结不上的,也跟她不熟。 林汝行很不幸的属于第三种:她应该是王毓秀的眼中钉肉中刺。 在刘晚意的带领下,她们玩了一些常见的飞花女儿令和析字游戏,每人按照座次顺序依次来过,倒也没什么新鲜的。 王毓秀便跟刘晚意交代过,一定要做些所有人都得参与的考教诗文的游戏,只是题目略简单了些,诸位女眷竟然一轮也没被难倒。 对面男子那边,已经有人写出佳作,递到祝耽面前过目。 刘晚意在两排案几中间的过道上边走边发动:“我素来听闻各位姐妹颇有才名,今日武召王驾临,我们一定要给自己挣个面子,可不能输给男子们太多。” 可惜这番发动没什么人响应,毕竟男子那边有好几个太学院的太学生、还有家学渊源的内阁大学士之子坐镇。女子么,略识些字懂点诗文已是难得,谁还想真要跟男子一较高下呢? 刘晚意在林汝行姐妹面前踱过去,忽又停下来:“这两位妹妹有些眼生,敢问是哪家大人家的千金?” 林汝行心里暗叫:来了来了。 她站起身,与刘晚意互相行了个闺门礼:“齐宣侯府。” 刘晚意听完,故意朝对面叶沾衣坐的位置看了看,然后笑笑:“原来是和平郡主大驾,失礼了。” 她这么一吵吵,众人又免不了耳语些和平郡主遭叶氏拒婚自缢的事儿。 林汝行坦然坐下:笑吧笑吧,便让你们笑过一回还能怎样呢? 刘晚意朝她一点头:“那来看看郡主的题目?” 说完使一个侍女走到王毓秀身边,自托盘中拿了一个竹筒递给林汝行。 林汝行接过,倒出竹筒里的竹签,然后朝各位亮了一下:“我的题目是‘用齐大非偶’为题,清谈一盏茶的时辰。” 好么,这是直接杀到脸上来了。 刘晚意假意惊惶,赶忙将那个签子收回:“哎呀,这个不好,男子多清谈,我们就不用了。” 林汝行定定地看着她,她收了签子,却又不给她换别的。 四下的议论声又高了一浪。 “可是一盏茶是多久?” 嚯,刘晚意没想到她竟然会提出这个问题。 “众位姐妹都善烹茶,我们找一位烹茶观赏,茶做好郡主便停,岂不两全其美?” 那你找的人若是做上一个时辰,我还得说上一个时辰不成? 一直一言不发的林颂合起身:“我家妹子从小嘴刁,只喝我做的茶,诸位若不嫌弃,我愿意做茶以娱。” 众人这才发现原来簪花会上还有这么一个气度高华,姿容绝艳的女子。 不等刘晚意开口,林颂合便走到台前,给祝耽和王毓秀拘了礼,然后在茶桌前坐定了。 众人大眼瞪小眼地盯着林颂合,她姿色动人仪态万方,被人看着也不露一丝怯,眼神专注神色怡然,比画上的仙女摘花还要好看。 她先从自己带的小荷包里掏出一个更小的布包,然后将布包里的粉末一股脑倒进茶壶里。 冲上热水,再拎起茶壶,晃了几下。 然后缓缓注入两个茶盏。 分别扣上闻香杯,大概十秒钟左右,夹起两个闻香杯送至祝耽跟王毓秀面前。 祝耽一只手圈着闻香杯嗅了嗅:“好是浓香醇厚,这是什么茶?” 林颂合不卑不亢地回道:“鄙府自产,其名咖啡。” 王毓秀皱皱眉说道:“殿下,似乎有些苦味……” 正好一阵清风吹过,众人纷纷叫道:“好奇特的味道……但是好香啊……” 林颂合将做好的“茶”敬献给祝耽,另一杯故意落在茶桌上。 回曰:“茶煮完了。” 然后就袅袅婷婷地回来了。 嫌苦你就别喝呗。 林汝行心里笑得要不行:林颂合你的死傲娇这次终于用对了地方! 祝耽轻轻抿了一口,片刻对众人说:“你们也尝尝。” 陈士杰又跳出来,抄起桌上那盏喝了一口:“好喝!好香!苦中有甘,回味无穷。” 说完远远冲着林颂合伸出手喊道:“林小姐,还有吗?” 林颂合没搭理他,他端着那盏茶怏怏地回去了。 林汝行冲刘晚意嘿嘿一笑:“你看,一盏茶过去了,我没机会开口,不过你说的齐大非偶,在我们老家是这样解读的,今天的我你爱答不理,明天的我你高攀不起。” “说得好!”陈士杰拼命鼓掌。 这人的人来疯属性倒是一直挺稳定的,众人也便跟他一起鼓掌。 刘晚意只好作罢,将签子又送回台前,低头不敢看王毓秀。 林汝行长舒一口气坐下来,悄悄对林颂合说道:“你不是不爱喝咖啡吗?怎么还随身带着呢?” 林颂合白了她一眼。 “你得罪太多人,我怕有人在你茶里下毒,带了这个就省了喝别人的茶了。” 没什么茶能比你的嘴毒嗷。 第三十六章:咱俩处对象呗 前世林汝行喜欢喝咖啡,没有咖啡简直没法工作,来到这世也时常想念。 有次谢大姐在坩埚内炒大麦粉做粥,一不小心给炒糊了。 她在院内就闻到一股类似咖啡的醇香味道,一度以为自己的鼻子出问题了,跑到厨房才发现谢大姐正着急忙慌地想把炒糊的大麦粉倒掉。 谢大姐以为她是来兴师问罪的,还有点紧张。 林汝行赶忙喝住她停手,然后看了眼炒的略糊的大麦粉,颜色看起来像是已经添加过奶粉和麦芽糖的速溶咖啡。 就是味道还差点意思,于是她将大麦粉又炒了一会儿,让它糊的更厉害些。 然后找了个小磨石,磨啊磨啊,磨到细得要飞粉。 冲水之后又加入一些牛乳和糖粉,别说跟速溶咖啡的味道也像了个七七八八。 于是一直被她当成在这里的咖啡代餐。 她还拼命安利给了二夫人跟林颂合,二夫人不太喜欢,林颂合嫌卖相不好,不过也勉强喝了一杯。后来她将制法教给林颂合,没想到林颂合竟然偷偷制了。 方才还在牢骚:“白浪费了我一壶咖啡。” 林颂合真是口嫌体直的最佳践行者。 “咣” 林汝行吓了一跳,又一道锣响起,不知道下个节目是什么。 王毓秀起身说道:“这局大家尽可放松一下,我们做几个游戏。” 说完展示了一些道具,她大体看了下,有围棋、樗蒲棋、马吊、叶子戏。 林汝行顿时傻眼:这玩意她一样也不会啊。 “可行酒令、可下本注,大家只要尽兴就好,可自由组合,主要是让众位姐妹互相熟悉一下。” 王毓秀说完,便端了一副樗蒲棋,放在她跟祝耽隔着的桌案中间。 祝耽看了一眼,她已经执起一枚棋子,祝耽便只好陪她下棋。 林颂合显然对这些也是不感兴趣的,她自己带了书过来,正低头看得认真。 陈士杰远远跑过来,林汝行赶忙伸手拒绝:“陈大人,注意礼节,你擅闯女眷席位,当心明天被御史参你有失国体。” 陈士杰撇了撇嘴,非但不听,还挥手轰走了林汝行旁边坐的那位小姐,让人家让出位子来,然后自己把衣摆一掀,活色生香的坐了。 林汝行很担心会招来非议,催他走也催不动,只能不去理他。 “小四?” 谁叫小四?反正不是她,没听见,不知道。 “哎,我以后能叫你小四吗?” 林汝行抬眼瞪他:“不能。” 陈士杰咂咂嘴:“可是叫和平郡主显得多生分哪,要不然就叫你小行行?” 林汝行默念了一遍,有点恶心。 “那还是叫小四吧。小四啊,你现在可有意中人了?” 这话一出,把林颂合也惊到了,她赶紧朝林汝行身边挪了挪,然后拽过她靠近自己身边,十分惊醒地说道:“太常卿大人逾矩了,还是快回席吧。” 陈士杰喝过一口茶,摇着他那把破扇子:“三小姐不要紧张,这不是都来簪花会了吗?谁都知道来簪花会是干嘛的,本官问问怎么了?” 林颂合怒目而视:“哪有这样问的?” “那怎样问?难道你们来簪花会不是为找心仪之人的?” …… 这话怎么答?说不是,那为什么要来簪花会,说是,万一他在说出啥不着调的话来怎么办? 林汝行朝四周看了看,生怕有人听到陈士杰这番混账话。 结果一转脸,就看到祝耽正朝她这边瞟着呢。 俩人目光一对视,林汝行笑着冲他点点头算作打招呼,祝耽没有回应,继续低头下棋。 “嘿,我跟你说话呢,小四,你往哪儿看?” 林汝行实在没法再装作看不见他的了,只能回他:“你又想出什么损招让我难堪了?” 陈士杰把脸一拉:“我是这样子的人吗?你看不出我是来示好的?” 林汝行笑笑:“太常卿言重了,我有什么值得你示好的?” 陈士杰朝她坐的地方又靠了靠:“你看你又聪明又狡猾,连这都猜不出来嘛!” “我听不懂太常卿大人的话。” 陈士杰叹口气,正色道:“郡主如果没有在簪花会寻到意中人,不妨考虑考虑在下。” “咳咳……” 林汝行呛得一口茶喷了出来。 “你没事吧?青天白日你说什么胡话?” 陈士杰一脸委屈状:“怎么是胡话呢?皇上信任你,皇后娘娘喜欢你,武召王都护着你,我就不能勾搭你吗?” 林汝行见他言行无状,起身就要走人。 “坐下,你站起来别人更看的清楚。” 陈士杰低声说。 林汝行收回脚步,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拼命劝自己:国舅爷,惹不起惹不起。 “你到底想怎样?”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你,冰雪聪明。我,风竹智慧。咱俩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照实说就是,我想跟你处对象。” 林汝行强忍着恶心问道:“为什么是我?” 陈士杰靠近她耳边轻声说:“因为你是武召王的姑姑啊……” 林汝行一时没反应过来,但是姑姑这事是她自己刚才认下的,现在倒也没法改口。 “所以呢?” 陈士杰眨眨眼:“所以我要是娶了你,武召王不得尊我一声姑丈嘛!哈哈哈!” …… 果然他跟武召王才是真爱。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她一脚踹过去,陈士杰当场摔了个仰八叉。 “哎呦,你来真的是不是?” 众人听见动静,纷纷侧目,正好看到林汝行踹翻国舅爷现场。 想笑又不敢笑,别提多难受了。 王毓秀停止下棋,三两步走过来,命身后的侍女赶紧将陈士杰搀起来,又看了眼气呼呼的林汝行,柔声问道:“陈大人跟郡主这是怎么了?” 陈士杰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你忙你的去,没事儿。” 王毓秀点点头,然后对林汝行说道:“陈大人想必是喝醉了,不如郡主跟我到前边来坐。” 林汝行恶狠狠地瞪了陈士杰一眼,只好跟王毓秀过去了。 王毓秀将她安排在最左边的第一排,正是自己的下首。 祝耽斜眼看了看她,笑意深沉。 “陈大人他性格不羁,向来如此,郡主初来乍到想必是不了解。” 王毓秀仍旧笑靥靥地跟她说话。 林汝行也只好颔首示意,感谢她的关照。 我不了解?我可太了解了好嘛!这人简直就是个欠儿登。 “晚意,你过来陪郡主玩会儿。” 刘晚意听到王毓秀喊她,赶忙过来。 林汝行心里叹气:您可真会给我添堵啊。 第三十七章:梭哈吗? 刘晚意过来坐到她对面,又看了看王毓秀,然后招手让人拿来一叠纸牌。 “郡主,不然我们玩会儿游戏吧?” 林汝行瞧了瞧摊在桌上的纸牌,这啥玩意?怎么玩? 刚要开口找个理由拒绝,刘晚意已经开始去邀人。 等她邀了一圈,也没人过来陪玩。 笑话,牌桌上坐着武召王殿下的姑姑呢,可怎么敢赢她?打牌放水有多累,谁放谁知道。 可是两人又玩不成,她只好又去请示王毓秀。 王毓秀笑说:“若女眷们都忙着,不妨请示殿下去对面找个公子来。” 她刚走过去还未开口,祝耽先站起来:“本王刚好也无事,就来领教一下。” 说完径自走到牌桌前,在林汝行对面坐了下去。 林汝行顿时头大,您都贵极天下了,怎么还惦记赢我这仨瓜俩枣的? “郡主,这符子牌还是自你们老家蕲州传过来的,过会儿郡主可要让着我点儿啊。” 林汝行干笑了两声,背地里偷偷按了按额头,怎么今天啥事儿都这么寸劲儿呢? 她这会儿要是说根本不会玩符子牌,那是明摆着给人不落脸不是么? 再说祝耽都坐下了,还能往哪儿躲? “郡主,我们下点什么做注?” 林汝行缓过神来时,发现侍牌的内监已经发好了牌,一人三张,都是反面朝上,看不到牌面。 不过她今天也没带别的东西来,只能用方才拿过的一些执贽礼做注了。 她起身说道:“那请刘小姐稍等,我去去就回。” 说完叫了身后的橘红跟她一起回去自己的座位。 “小姐,方才那是符子牌,依次背面抓牌,翻面出牌,以大管小。牌未出时反扣为暗牌,不让他人看见;出骰子后一律翻明牌,斗者从明牌去推算未出之牌,以施竞技。” 橘红边走边小声跟她讲符子牌的玩法。 “那么,能打盲牌吗?” “能的,打盲牌一般在后几局,那时候懂算牌的差不多已经知道对家手里有没有大牌了。” 林汝行停下脚步,摸摸橘红的脑袋:“真是个小机灵鬼儿,等回去再给你买千层山檎饼。” 刚才只顾发愁,竟然忘记场外求助了。 “那,小姐准备拿什么做注?” 橘红在她几案上摆着的托盘前挑来挑去,尽量选一个不怎么值钱的物件儿。 可惜这个挑战有点大,因为她家小姐刚才都是捡的值钱的东西拿的。 扭头看了看林汝行,她正在蹙眉沉思。 橘红还没挑好东西,她突然走过来直接把托盘端起来拿走了。 橘红叹口气,也罢,估计一会儿玩起来也是要把把输的。 刘晚意正侧着身子跟王毓秀聊天,见林汝行端着所有执贽礼过来,露出一瞬心怀不轨地笑。 虽然只有一瞬,不过还是被林汝行捕捉到了。 她在座位前做好,大咧咧说道:“那我们就开始吧。” 刘晚意按下她的手,冲她笑笑:“郡主别急,还没说好下什么注呢。” 林汝行停下:“下什么不重要,反正我都拿来了,倒是刘小姐你的筹码呢?” “这就来了。” 又一个托盘端上来,正是刘晚意的侍女刚刚送到的。 祝耽开口道:“本王今日未带别的东西,便拿这个做注吧。” 说完将他腰间的玉佩拆解下来放到案上,上边还缀着那条荷包穗子。 刘晚意看了看那枚玉佩,脸色略微有点讶异。 林汝行心想,这祝耽好胜心也太强了些,连心上人送的物件都能拿出来下注。 刘晚意转转眼珠子:“既然殿下都拿出了玉佩,我看郡主也是爽快人,不然我们博局大的?” 林汝行马上笑起来:“好啊。” 她看向林汝行盘托里高高叠着的一堆执贽,轻声道:“既然玩大的,那我实不相瞒,若郡主肯割爱,我想要武召王殿下赠与郡主的那串手钏。” 好么,搞了半天在这儿等着呢。 林汝行撩起袖子,将那串手钏自手腕上撸下来,直接扔到托盘中。 “这有何难?” 祝耽看了眼那串手钏,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刘晚意显然没想到她答应的这么痛快,她悄悄转头看了眼王毓秀,王毓秀却将头扭到了一边去。 林汝行不动声色,将她跟王毓秀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三人开始轮流掷骰子,林汝行最大,先说话——先说话者有权利决定玩法。 所有人都等着她开第一张牌。 她定定地看着刘晚意,然后将自己的托盘直接推到案几中间。 刘晚意没看明白:“郡主,先明牌才能下注。” 盲打也是要开第一张牌的啊! 林汝行仍然面带微笑盯着她:“既然是玩博么,干脆玩刺激点,第一把全盲打,我推了。” 正准备翻牌的祝耽手停在半空中,顿了顿又收了回去。 林汝行先说的话,她全盲打,他们也必须全盲打。 众人见武召王也在打牌,纷纷围拢过来观看。 林汝行又重复了一遍:“我推了,你俩呢?” 刘晚意顿时怔住。 这林汝行到底什么套路,哪有第一局就直接全盲打的?还一把推了所有本注。 她就知道她一定能赢? “郡主真是女中豪杰,全盲打。” “是啊是啊,真敢玩,一局定乾坤。” 围观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着。 祝耽将他的玉佩也朝中间推了推:“跟。” 他倒是跟的痛快,反正就一个破玉佩,哦,好像这么说也不合适,武召王的玉佩那自然是珍稀的了。 林汝行催促刘晚意:“sh yur han!” 祝耽皱皱眉:“你说什么?” “呵呵,没什么,一句方言,殿下不必在意。” 刘晚意明显作了难,她这里边可有叶沾衣的头面,还有王毓秀的牡丹鸾鸟掩鬓,怎么舍得呦。 但是已经被架到这地步了,退无可退,她只好也将自己的盘子推过去:“跟。” 陈士杰挤出人群,凑到牌桌旁边来。 “小四果然聪明,不跟她连打多局,京中闺秀谁不知刘晚意最通算牌,这是她家祖传的绝活,她父亲当时便是棋牌玩的好,给先帝陪高兴了,才赐了个监察使做嘛!” 不用问,擅长指秃子骂光,指癞子骂疮的人除了陈士杰还能有谁? 刘晚意的脸顿时愧的通红。 那就证明陈士杰说得都是事实,不过这怎么说都不是什么光彩事。 侍牌的内监说道:“该郡主说话了,第二轮郡主可要亮牌?” “不亮。” 林汝行支使橘红又去座位上将林颂合的执贽也拿来,照常往案几中间一推:“加注。” “啊!又推了,又推了。” “啊啊啊!一张牌也不明就连推两把!” 有不少人已经开始被刺激得喊出声来。 祝耽无奈地笑笑:“本王没有其他东西可跟了,弃。” 刘晚意有点坐不住。 她身上也再无比林汝行的执贽更大的注可以跟了,可是就这样放弃,又实在不甘心。 此时人群外有个侍女叫道:“大家让一让,让王小姐进来。” 王毓秀笑盈盈地从侍女手中接过她的执贽,轻轻放在桌上。 又转头对刘晚意笑说:“郡主乃是远客,又是头一回来簪花会,一定要陪畅快了,我的这些你拿去,千万别让郡主扫兴。” 呵…… 林汝行低头笑了笑。 刘晚意看着王毓秀,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拿。 陈士杰瞧了瞧这俩人,小声跟刘晚意说:“依我看,你直接弃了吧,最多就是搭上你自己这些执贽礼,王小姐的还能保住。 不然你想想,若是你当真赢了郡主跟殿下……嘿嘿,那你名声大噪,今晚这些公子小姐们就会跟家人说起监察使家的千金在牌桌上大杀四方不失家门风范,你猜你爹回家会不会打你。” 刘晚意低头想了想,父亲恨不得早日摘掉这个靠狎戏获封的帽子,若是被她在簪花会又验证了一回,那必定对父亲的名声是无益的。 可是……她似乎还有什么忌讳。 祝耽有些不耐烦地问道:“需要想这么久?” 刘晚意深吸了一口气,咬牙说道:“弃。” 王毓秀转身走了。 于是内监宣布林汝行赢,并将牌桌上所有的筹码都划拉到林汝行面前。 林汝行嘴里说着承让,心里拼命压制住自己狂笑出来的冲动。 妈呀,这把真的赚翻了! 陈士杰趁众人不注意翻开了三个人的牌面:“啊?小四,你自己过来看看!就这破牌你也敢推?” 祝耽疑惑:“小四?” “嘿嘿,我刚给郡主起的新称呼,怎么样好听吧哼哼。” 林汝行远远回了一句:“本小姐打的是牌么?是战术。” 众人连连附和着拍她马屁。 第三十八章:干脆你俩过得了 只有橘红在一片真心假意的恭贺声中,对她悄悄说了一句:“小姐,我看殿下一直板着脸,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林汝行没当回事儿:“这有什么值得说的,他啥时候不板着脸了?” 不过还是特意看了一眼,好像,是比以往板得更厉害了。 想了想,林汝行将赢来的那枚玉佩揣上,往前头去了。 “殿下,这是您的玉佩,现在完璧归赵了。” 祝耽抬起头:“什么意思?” 林汝行讪讪笑着:“我知道这玉佩对殿下意义非凡,怎么敢真的据为己有?殿下还是收回去吧。” 这样总行了吧? 谁成想祝耽在椅子上往前探了探身子,离她更近了些:“你倒是说说,怎么个意义非凡了?” 林汝行无语:这你让我怎么说嘛! 祝耽打量了她足足有一分钟,最后才无奈地说了句: “这玉佩乃太后所赠。” 原来是太后送的,可是这穗子…… 算了,既然他语焉不详,那自己也装糊涂好了。 “既然是太后所赐,殿下更要好好保管。” 说完双手将玉佩奉上,祝耽没有接,也没有说话。 她只好又将玉佩放在他手边的桌子上,然后转身就跑。 “站住!” 祝耽在身后严厉喝她一声。 林汝行心里不禁叫苦:到底要怎么样嘛! 她只好回转身子,继续到祝耽跟前儿眼观鼻、鼻观心,做小伏低一脸乖巧状。 祝耽伸手拿过玉佩,将上边的穗子解下来,然后将玉佩纳入腰间。 “郡主方才所言有理,长辈之物不可遗失,那本王便将这玉佩收回,改日再给郡主补上。” 林汝行连忙摆手:“不用了啊殿下,真的不用了,游戏而已,我都没有当真的。” “哦。”祝耽冷着眼看她一瞬:“原来郡主没有当真,可是愿赌服输,本王岂能失信。” 说完捡起桌上的荷包穗子,一把扔到她身上:“这个也是郡主赢的,拿回去吧。” 这穗子扔得带了好大的戾气,她抬头看了眼祝耽的脸色,好像比之前臭的更厉害了。 难道自己拍到马蹄子上了? 她弯腰将穗子捡起来,不小心瞧了眼王毓秀。 王毓秀直勾勾看着她手里的穗子,神色极其复杂,有哀怨有愠怒,还有丝……困惑? 林汝行抱歉地看了她一眼,似乎确实觉得有点对不起她。 真不该来送这枚玉佩的,本来她是以为祝耽被赢了玉佩不高兴,所以自己才多此一举。 现在倒好,祝耽愈加不高兴,拿个穗子就朝自己撒气,好死不死的又让王毓秀看了个清清楚楚。 一下得罪了两个人,何苦来哉? 再抬眼看时,王毓秀已经转移了目光,开始看着祝耽了,盈盈欲泣好不委屈。 祝耽仿佛没感觉似的,竟然起身走开了! 她只好也转身回去,一路上总觉得如芒在背,唉,要是眼神能杀人的话,恐怕王毓秀早已将她千刀万剐了吧。 她刚坐下,林颂合便挨过来,沉着脸说道:“你今天不可再生事。” 她心情不好,没心思辩解,而且好像还真的又生出了事,就顺从地点了点头。 林颂合怼了怼她的胳膊:“你看。”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陈士杰正在前边与王毓秀说话。 离得太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能看到王毓秀端坐在座位上,陈士杰好像正在纠缠她。 王毓秀将双腿一挪,往左偏了身子过去,陈士杰便也凑过去。 王毓秀又将腿挪到另一侧,陈士杰又凑上去。 远远看着,像是一对吵架的小情侣,男的正在哄女的,而女的佯装生气不理他。 奇了怪了,这王毓秀是古代版女海王不成? 怎么刚才还对祝耽殷殷切切,现在又对陈士杰卖萌撒娇呢? 还是陈士杰贼心不死,看见王毓秀受委屈又心软了? “看见没?这国舅爷方才对你说的那些话,你一句都不要信,我看这人就是个登徒子。” 原来林颂合是担心她被陈士杰拐跑了。 “放心吧,我怎么会受他蛊惑?” 林颂合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睛却看着前面,朝她说道:“嗯,你最好能应付。” 她瞧着林颂合眼神不对,抬眼一看,天杀的! 陈士杰怎么又来了? 当搅屎棍还当出存在感了吗? 赶紧扭过头,装作没看见的,专心拿起一颗栗子剥来吃。 “小四,你还有心情吃东西?” 陈士杰刚坐下就来了这么一句,看他自然而然的样子,倒是一点没拿自己当外人。 林汝行心里沉了一下,发生啥事了? 陈士杰轻轻拍了下膝盖:“武召王恐怕要跟王毓秀掰了。” 边说边从她手里拿过她刚剥好还没来得及吃的栗子,高高扔起,一仰脖接住了。 说得风轻云淡,一点看不出有丝毫情绪在里边。 他俩掰了,陈士杰应该高兴才对啊,这么强有力的一个情敌退场了,那他岂不是得手更快了?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怎么就不能吃东西了?” 陈士杰停了嚼栗子,一脸嫌弃地说:“你平时看起来挺聪明的,怎么一到这事上就糊涂了呢?” 林汝行一头雾水,我糊涂?这事怎么看都跟我没什么关系吧? “武召王把象征着战功的手钏送了你,又把跟王毓秀的定情信物扔到你身上,你还觉得跟你没关系?” 天地良心,那个手钏明明是史进的啊。 他用穗子扔我,除了代表对我不满,还能代表出别的来? 陈士杰小声说道:“在王毓秀看来,武召王扔了穗子给你,就是他要证明给你看他跟王毓秀没有什么关系了,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林汝行想了又想,还是张口问了句:“为什么要证明给我看?” 陈士杰把头一低,非常神秘地说道:“他事事都要跟我作对,肯定是知道了刚才我说跟你处对象,要来跟我抢嘛!” …… 这人脑子真的没毛病吧? 不过顺着他这话的意思,她倒是有点明白了。 “我知道了,太常卿这是以己度人,照这么说的话,您之前跟殿下争夺王小姐,也并非是出自真情,而是要跟殿下对着干了?” 陈士杰又一拍膝盖:“就你有嘴。” 林汝行忍不住怼他:“你说话就说话,老拍膝盖干什么?” “你怎么这么小心眼?我就是习惯了嘛!” 林汝行怒火中烧:“那你拍自己的行不行?” 陈士杰这才讪讪收回了手。 林汝行一脸好笑:“这样下去,你俩谁都娶不到媳妇,干脆你俩过得了。” 陈士杰差点没被这句话噎得翻白眼。 “总之,这王毓秀没你想的那么有大家气度,你还是当心些,今天是在她的地盘,从现在开始,任何事你都不要再出头了。” 说完便起身走了。 这是林汝行认识陈士杰以来,他说得最一本正经的几句话了。 第三十九章:爱听了吗? 陈士杰回去之后,又开始各个席面乱窜,跟这个喝一杯,跟那个划两拳,气氛一度热闹了很多。 这小酒一喝,男男女女各自心中的障碍都卸下不少,随着频频的举杯提箸,有越来越多的女子好似忘记了要持守礼仪,谈笑甚欢。 这一阵就是自由结识时间,可以出席走动、交谈寒暄。 张子瑞悄悄默默挪到女眷这边来,找了一圈也没发现林汝行,正好迎上去拿水的橘红,问道:“你家郡主呢?” “跟三小姐到后边更衣去了。” “哦。”张子瑞边说边递过一个纸包,塞到橘红手中便回去了。 橘红纳闷,打开纸包一看,里边装的竟是千层山檎饼! 她盯着这几个饼看着看着,脸就开始红了。 “嘿!我可都看见了,张子瑞怎么知道你爱吃这个?” 橘红被林汝行吓了一跳,红着脸问:“难道不是小姐跟他说的?” 林汝行摇头:“没有呀,他从御史台出来后,我就没见过他。” 难道上次带橘红进宫给他口述药方时,被他搂上了? 那这也太快了点吧,才接触过一次而已。 不过这么一看,这俩人倒是蛮配的,这簪花会还真挺邪性,按张子瑞的性格,怎么可能敢公开给姑娘送礼物? 一阵丝竹声响起,几位宫伶在过道里列队起舞,红巾翠袖好不美妙。 众人便安静下来欣赏歌舞。 一曲舞毕,光禄大夫家的千金戚双影走到台前,没记错的话,这位是王毓秀的头号拥趸,就是撺掇别人不要拿她执贽礼的那位。 看来祝耽扔穗子的事确实对王毓秀的心情影响很大,连簪花会都让人代她主持了。 而本人这会儿不见了踪影。 戚双影让大家归位静坐,然后请上来颜公公。 这颜公公是代表皇上来的,并且还带来了皇上的彩头,听说也是巡例。 “今年咱们皇上给诸位添的彩头是千年沁琳宝玉一尊。只是不似往年先带来给诸位开眼,因为这宝玉已经安置在丞相府的后院中了。” 众人开始交头接耳,以往要么斗诗文,竞算学,音律武术也能拿来竞技,技高者得,得不到的也能开开眼。 今年却将彩头藏起来,总不能皇上让簪花会的公子小姐们比试谁腿脚快力气大吧?谁先抢到就归谁? 颜公公摇了摇铃,示意众人安静,听他说完。 “诸位面前这座平殿,是给诸位更衣歇息所用,这平殿之后呢,还有座大殿,是丞相府的后殿,有三层共二十七间屋子,沁琳宝玉就藏在这二十七间屋子的某一间里,诸位谁先发现宝玉就归谁。” 说完又招手喊来一位内监,内监手里端着一个短脚漆拖,上边高高摞着什么东西,被红色丝缎覆着。 颜公公上手将丝缎扯开,竟是一摞书册,众人定睛细看,封面上写着“缘劫”两个大字。 “这游戏是自大坤国流传而来。册子里面记载了一个故事,主人公有男有女,左边的书册是公子们的,右边是小姐们的,大家可以根据书册里提示的内容,去房间内寻找宝玉,谁若寻到,可敲响房间内的铜钟,钟声一响,诸位便可停止。” 座皆哗然,这个玩法属实稀奇。 林汝行心里极度兴奋,会不会是这个什么大坤国里也有跟她一样的穿越者? 不然的话,这剧本杀在古代怎么会有呢? “诸位,可有人愿意来试?” 她现代在网上玩过很多次剧本杀,不过线下面杀还是第一次,还是古代剧本,古人np,不知道是什么体验。 林颂合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消了她的念头。 “别忘了你刚才答应过我什么……” “哦,好吧……” 她猛然想起之前陈士杰也叮嘱她不要出头,虽然有点扫兴,但还是听人劝吃饱饭啊。 况且相府的地形她也不熟悉,未必能有多好的体验。 男子那边已经有六个人前去拿了册子,因为有人听说这类游戏里有些恐怖场景,女子们胆小,是不敢玩的。 颜公公小声对身边的戚双影叹道:“这……皇上交代过,一定要有男有女。” 戚双影只好回说:“那我再去说项一番吧。” “等等。” 王毓秀从后方款款走来:“公公大驾,方才失陪了。” 说完朝女眷这边看了看,朗声说道:“除了皇上赏的沁琳宝玉外,我们相府为大家助兴,再加红翡滴珠步摇一对、流烟云影簪一对、攒丝纹缎妆奁一对,只要参与,每人有份。” 戚双影赶紧捧场:“哇!这彩头还是很丰盛的,大家不用担心空手而归了,那我是一定要参加的。” 王毓秀朝她笑着点了点头:“我同你一起。” 众位女眷听闻王毓秀也参加,料想没有什么可怕的,便也纷纷表态要来试试。 大体数了数,竟然有二十几位。 王毓秀无奈说:“现下人又太多了,不然这样,我们击鼓传花,传到谁,谁便来。不许推辞,也不许加塞。” 众人虽然遗憾,但是这法子也实在没有什么可指谪之处,便同意了。 戚双影主动请缨要来击鼓。 祝耽在主位坐着,眯着眼看向王毓秀。 随后招来史进,跟他耳语了两句,史进便也去拿了一个册子。 看这情形,史进加入游戏原本是不在计划中的,不知为何又临时改变主意了。 叶沾衣也在队列中,陈士杰倒是出乎意料地没来凑热闹。 其他人她就不认识了。 也不知道这剧本杀到底难不难,会不会有真人np。 这时耳边响起一阵催促声,橘红拽拽她的衣袖:“小姐、小姐!” “啊?” “小姐!花在你手里。” 林汝行低头一看,是谁塞到她怀里的? 自己刚才想事情想得出神,竟没听到鼓点声。 她愧疚地看了眼林颂合,林颂合叹口气:“事已至此不可推诿,去吧。” 她将花传递给下一个人,自己去往前面。 陈士杰也悄悄起身,刚好跟她一起走到台前:“你就说身体不适,不便前去。” 林汝行想了想,倒也是个办法,但只怕王毓秀不能答应。 “她若是不答应,你就说点好听的。” 林汝行问道:“要多好听?” 陈士杰略一思忖:“寻常夸人的话就不必了,往大了的好听话儿你尽可说。” 明白,就是戴高帽嘛! 她几步走到王毓秀跟前,笑说道:“王小姐,我今日身体不适,有点乏了,再换个人吧。” 王毓秀先是一愣,随后走上前关切问道:“郡主哪里不适?官医就在后面殿内,我派人去请。” 林汝行赶紧拉住她:“不用不用,我只要休息一下便好。” 王毓秀偏不吐口让她去休息,执意找大夫给她问诊。 她只好站在那里,走也不是,呆着也不是。 陈士杰摇着那把破扇子走过来:“让你说点她爱听的呢,忘了?” 哦,爱听的,往大了说。 林汝行转过脸,直直地盯着王毓秀,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侄、侄媳妇?” 王毓秀一愣,随即脸涨的通红。 陈士杰拿扇子挡着脸,一脸生无可恋。 祝耽拂袖而起。 直接走到林汝行身边,狠狠说了句:“郡主请慎言。” 惹…… 陈士杰一脸恨铁不成钢:“我让你往大了说,没让你往死了说啊!” 林汝行撅嘴:“可是我看王小姐并没有生气么。” “她生不生气能咋,你没看武召王气得要杀人了!” 有这么严重?他不每天都一副剑拔弩张杀气腾腾的样子么? 第四十章:剧本杀 众人都拿到了自己的剧本,然后统一由人带到了后殿。 在她临走前,陈士杰低声嘱咐了一句:“注意安全。” 而跟她一起参与游戏的史进,到后殿时也特意到她身边来说了一句:“郡主自己注意安全,有事喊我。” 这不是在相府? 为啥一个两个都让我注意安全? 难道你们在相府后院埋地雷了? 殿前就是一排府丁,而且院子里还有不少侍卫在巡逻,安保措施应该可以啊。 颜公公在殿前的案几上,命人燃上了香。 “三炷香时间为限,若提前找到沁琳宝玉便鸣钟示意,若三炷香燃完无人找到,鸣锣返回,诸位听清楚的话,就可以开始了。” 林汝行赶紧翻开自己的剧本。 第一页上写:“你是一位六品通判家的庶小姐,与大司马府上的嫡子钱公子两情相悦,但是大司马觉得你高攀司马府,所以竭力阻挠这门亲事……” 这开头倒是很符合簪花会的传统基调,据说最早几年的簪花会上,还真有类似的真实故事。 她还未读完,就听到旁边的戚双影跟王毓秀聊天,或者说是喊话更恰当些吧。 “这故事根本不合理嘛,别说是通判的庶小姐,就是嫡小姐也够不上三公的门第啊。” 戚双影侧着身子说话,生怕王毓秀听不见似的。 王毓秀口里应着:“都说了是故事,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编这么一个女子高攀权臣之子的故事,不知道有什么好处,我们谁就真去高攀了?” 王毓秀抬起头来,语重心长地说:“高攀的好处,除了高攀难,只要攀上了就都是好处。” 呵呵…… 林汝行摇摇头,这群丫头片子真的是爱逞口舌之快。 “郡主,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林汝行心里不悦,含沙射影就罢了,我不接招就是。 怎么还要挑衅到脑门上呢?我都喊了侄媳妇了还不行? “嗯,有道理,不过这样的攀不上也算合乎常理,怕就怕门第相当的两家,却还被人嫌弃呵……岂不是更丢人?” 她也没抬头,很不在意似的回了一句。 王毓秀尴尬地笑笑,继续低头看剧本。 “你与钱公子在司马府城外的私第幽会,被跟踪钱公子的下人看到回禀了大司马,大司马命人在十四号房内将你捉拿。” 林汝行按照提示,在大殿的二层找到了门外挂着“拾肆”字招牌的房间,推门进去。 她刚进房间,就听到门外把守的府丁将门锁上的声音。 还真有点密室逃脱的意思。 “现在你跟钱公子分别被关在两个不同的房间,门外有家丁把守,你需要尽快逃出去,否则大司马到了定会对你重重责罚。” 得,她开始在房间内走动观察,窗子都是封着的,没有发现暗道之类的存在。 花瓶瓷器下,书柜案桌前,都被她仔仔细细翻过了,也没有任何线索。 她坐在床上托腮沉思:没有找到暗道,也没有找到任何可以打开窗户的工具,逃出密室的玄机还能在哪儿呢? 突然她看了眼自己坐着的紫檀雕花大床,然后犹疑起身,将床上的被褥一股脑全掀起来。 哼哼,果然不出所料,一个锅盖大的黑洞露了出来。 她朝洞里看了看,好像洞壁挂着一个软梯。 她小心翼翼地把着洞沿,慢慢地踩着软梯走下去。 妈呀!绳子做的梯子实在是太软了,飘飘悠悠晃晃荡荡,要不是她胆子大,恐怕就得被晃下去了。 皇上啊皇上,你就不怕哪个娇滴滴的小姐从你这游戏里摔个腿折胳膊折吗? 她下到一层的房间,好像是个书房。里面光书柜就有大小七八个,占了大半个房间的空间。 除了一张书桌,两张椅子外,再没其他东西。 她又翻开剧本。 “不好!你无意中来到了府内的禁地——五号书房。你必须马上逃走,否则被大司马知道你发现了他的秘密,必死无疑。” 嘿,还真有那么点意思…… 她在书房内逛了两圈,一切正常。 只有一扇窗子在里边上着锁,这么多此一举的设置,看来就是要找钥匙啰。 钥匙会在哪里呢,她望了望一排排的书架,会不会在某本书里夹着? 可如果一本本地去翻,恐怕不等翻完就到时间了。 “笃、笃、笃……” 一阵斧凿声从隔壁房间传来,林汝行不禁偷笑,不知道是谁在执行剧本任务,没记错的话,隔壁应该是六号房。 她走到墙边,将耳朵贴在墙面上,凿东西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妈呀!” 随着“哗啦”一声响,墙面被凿了个碗口大的窟窿。 露出了史进的半张脸。 林汝行指指他:“你、你啥任务,还要砸墙?” 史进将食指抵在唇上“嘘”一声。 林汝行下意识地噤声。 “我没做任务,你那屋是什么屋?” 林汝行小声说道:“是书房。” “有发现暗室或者暗道没有?” 林汝行摇头:“没有,我这间房的任务是找到钥匙出去。”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林汝行朝上指了指:“从二楼的十四号房的床洞里,顺着绳梯下来的。” 说完问道:“你不做任务为什么要砸墙?” 史进警惕地朝四下看了一眼,悄声说:“我的任务就是所有房间都进来看一看。” 这是什么操作?有剧本指令都不一定能想去哪儿去哪儿,他却能各个房间都蹿一遍的? “那你蹿了几间了?要来这间吗?” “除了你这间书房,一层的我都去了,我想从书房爬软梯到二层再去看看。” 林汝行不禁吃惊:“你怎么做到的?册子里的设定可没那么容易进出。” 史进不屑地轻笑一声:“狗屁册子,我早扔了,我带着武器,只管暴力进出。” 这也行? 为了一尊宝玉,就把丞相府后殿拆了,这也太舍得下本了。 那……他可怎么进到自己这间书房呢?在墙上凿个能钻人的洞,那简直太过分了。 “既然你用暴力进房间,那直接去二楼不可以么?” 史进摇摇头:“除了任务指令,不能直接去二层和三层进房间,只能通过暗道或者房间内的楼梯,我在其他房间都没发现通二楼的通道,看来只能在你的五号房爬软梯上去了。” 林汝行不禁想笑,合着你试了八次都没试对,这运气也是够衰的。 “郡主下个任务是到哪里?” 林汝行赶紧翻了翻册子:“巧了,正是你这间。” 史进蹙眉:“那就证明有别的法子让这两间房互通。” 林汝行想了想,又走到上锁的那扇窗户前,脚下一绊,她低头看了眼,是一本古书。 看起来像是已经在地上呆了很久很久,上边一层尘土。 别说,做得还蛮像样的。 她将书捡起来,竟然是空白的,又随意翻了翻,只有一页上边有字,上写:临一城之虎踞,挟南地之龙蟠。 啥意思呢? 她原地踱了几步,然后走到最南边的书架前,望着第一排的书格站定。 她抽出一本,抖落几下,然后又抽出一本,直到第九本书里,终于抖落出一个小小的黄铜钥匙。 将钥匙捡起,走到窗前,果然将窗户上的锁打开了。 她爬窗看去,是贯通整层的小阳台。 然后走到史进那间的窗边,发现外边销的死死的。 史进也房内也扒到窗边说道:“这窗户我砸过,砸不开,想必是外边锁死了。” 林汝行点点头,将销子费力地拔开。 史进一撑胳膊,轻松跃出来:“多谢郡主。” 林汝行却爬了半天才爬进去。 第四十一章:要死了 史进果然是练家子出身,软梯一跃而上,嗖嗖嗖就爬到了二楼。 林汝行盯着自己的剧本发愁。 “打开窗户后,你可以选择去六号房,也可以去七号房,六号房有点危险,七号房暂时安全,但是需要多过一间障碍。” 刚才为了能让史进快点进入六号房,她就直接选了六号。 不过剧本上所说的危险,她还没遇到。 时间没有太充裕,感觉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一差不多,还是在六号找出口吧。 六号像是一间简易的卧室,空间很大,但是家具很少。 既然史进能进来,那就证明有入口。 她摇了摇门,又是在外边反锁的。 她又往下翻了翻剧本。 “不要抬头!” 只有这四个字,但是下面画着一张图,一个黑衣的蒙面人。 她下意识地抬头往房顶上看了看。 “唉,被发现了。” 房梁上跳下一个黑衣蒙面人。 “这位小姐,你今天是见不到钱公子的。” 林汝行愣了愣:这还带台词的? “那我怎么才能出去呢?” 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两个精致的小瓷瓶:“一瓶是鹤顶红,一瓶是美酒。” “若喝了这瓶美酒,从此跟我家公子此生不复相见,我家老爷千金相赠。若是不识好歹,那就喝了这瓶鹤顶红以身殉情,我家公子也必定至死不渝。” 呵…… 这种狗血又俗套的剧情,不就是现代版的“给你一千万,离开我儿子?” 但凡有一个人说话算数…… “这位小姐,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林汝行从自己的小剧场中回过神来,毫不犹豫地拿过“鹤顶红”,刚拧开盖子,就被黑衣人一把打掉在地上。 然后黑衣人冲她抱拳行礼:“小姐,其实属下是钱公子的人,方才只是一个小小的试探,恭喜小姐通过本关,现在我送小姐去见公子。” 林汝行忍着笑,使劲吸了吸鼻子,好大一股酒味啊。 这次的道具有点糊弄人了哈,明明两瓶都是美酒。 想了想,她将另一瓶“鹤顶红”也从黑衣人手中夺过来,剧本杀里的每个道具都是有用的,万一用得着呢? “那我们该怎么出去?” 黑衣人将她拽出窗户,叫声“得罪了。” 然后直接从一层的小阳台将她带飞到三层的阳台。 好么,功夫不错。 “小姐,钱公子就在这里,门是开着的,你自己进去便可。” 说完自己蹭蹭蹭跑下去了。 林汝行赶紧翻了翻剧本。 “你现在在二十五号房,钱公子就在隔壁的二十六号房中,只要打败二十五号房中的随侍府丁,在他身上拿到钥匙,就可以跟钱公子见面了。” 她推门进去,房间的桌前坐着一个男人,正背对着她。 她朝他转过去,坐着的男人抬起头来,一脸冷漠。 此人大概二十五六岁年纪,身材挺拔,眼神坚毅,看起来也像是个练家子。 我还要打败他才能见到钱公子,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嘛。 “我……我想见钱公子。” 那男子笑容阴鹜:“有我在,小姐见钱公子就是痴心妄想。” 林汝行低下头又赶紧翻了翻剧本。 “现在你已经见到了钱公子……” 已经是下局的提示了,看来这局的提示就只有这些,而且这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而这个男子,想必就是她遇到的第一个bss。 演技不错嘛,在电视剧里可以混个四番男配的水平,就是颜值拖了点后腿。 林汝行冲他笑笑:“这位公子贵姓?” 男子冷冷答道:“不敢,免贵姓齐。” “是齐公子,你也是奉命行事,我不会为难你。” 姓齐的np好像有点诧异: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 说完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茶递给他。 然后“不小心”将茶打翻,她手忙脚乱地去替这位齐公子擦拭。 她刚挨上齐公子的胸肌,对方一下跳起来,仿佛触电似的:“不劳小姐动手,在下自己来便好。” 说完转身过去自己擦拭身上的茶渍。 林汝行赶紧将袖里的“美酒”掏出来,倒进了他的茶里。 “若公子不怪罪,就喝了我这碗茶吧。” 齐公子尴尬未消,没想太多直接端起来就喝光了。 林汝行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 齐公子双目迷离,指着她质问:“你、你在茶里下了蒙汗药?” 说完一头栽倒在桌子上。 妈呀,这演技绝了,她默默推翻了刚才给他的四番男配的结论,给你个男二号好啦。 事不宜迟,她开始解他腰间的钥匙。 刚将钥匙拿到手,忽见窗外跳进一个人,气势汹汹地朝她奔来。 一身黑还蒙着面,这不是上个局里的黑衣人吗? “诶?上局的任务不是结束了么?你怎么又……” 话未说完,黑衣人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k ! 剧本里没有这么刺激的情节啊! 那人力道极大,甚至将她的鼻子也捂住了,她感觉呼吸困难,拿手使劲拍他捂着自己的手。 意思意思就得了,我都快被你捂死了啊! 可是那人丝毫不松手。 她拿起钥匙使劲一抬手,也不知道扎到黑衣人哪里了。 “嗷!” 黑衣人松开手,捂着脸吃痛叫了一声。 这声音分明不是刚才那个黑衣人。 再仔细看看他的眼神,一股杀气扑面而来。 搞什么?演这么像是要拿奥斯卡影帝吗? “你虚捂一下就行了,别搞得跟真的似的,我刚才都快憋死了。” “哼……” 那人冷哼一声,双眼露出凶光,又一把将她的嘴捂上了。 “唔……” 不对! 这人一定不是剧本设定! 他是真的刺客! 她被黑衣人拖行着,尽管她蹬腿增大摩擦,但还是力不能敌。 她丝毫喘不过气来,甚至有了一丝濒死感。 难怪陈士杰和史进都来叮嘱她注意安全,可惜她到现在才知道被人算计了。 窗边飘过一个身影,湖绿衫子,满头珠翠,是王毓秀! 她使劲全身力气将脚跺在黑衣人脚上,立马觉得捂在她嘴上的手松了一松。 顾不得喘息,她大喊一声:“王、王小姐……救我!” 黑衣人改成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王毓秀转过头,笑盈盈地看她一眼,又飘飘然走开了。 恍恍惚惚,她已经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境了。 门外两个把守的府丁正在闲聊。 府丁甲:你说里边也不知道是哪位小姐,还挺爱演,竟然这么入戏,折腾出来的动静跟真的似的。 府丁乙:就是就是,若不是王小姐提前交代过这个环节惊险刺激,让我们只管看门,我还真以为有刺客了呢。 …… “两位大哥,方才在下在隔壁,好像听到这间房内有女子呼救的声音……” 府丁乙冲他摆摆手:“害,正说着这事儿呢,咱们王小姐交代了,这局玩的就是冒险……” 话还未说完,红衣男子便一脚踹开房门,急急跑了进去。 两个府丁急忙也跟进去,一人跨着他一支胳膊就将他往外拽:“哎呀,这位公子,说了没事呢,你看屋里的男子都已经倒下了,证明这局里的小姐已经通关了。” 叶沾衣迅速打量了一下房间,冲他们笑笑:“正是呢,是在下鲁莽了。” 说完转身要跟两个府丁回去,他故意落下一步,然后迅速在他们身后左右开弓,一人颈上劈了一记手刀,俩人摇摇晃晃便倒了下去。 他捡起方才在地上看见的钥匙,打开了那个通往二十六号房的暗门。 房内的情景将他吓呆住。 第四十二章:一地鸡毛 林汝行正被一个黑衣人,嗯,推倒在床上酱酱酿酿。 叶沾衣愣了愣,刚要喝退黑衣人,想了想又住了嘴。 仍然是一记手刀上去——人没晕。 黑衣人忍着痛夺窗而逃,叶沾衣一把将林汝行从床上拉起来。 “你整理下衣服。” 林汝行喘匀了气,边向他道谢边开始打理自己。 叶沾衣似乎很惊讶她的反应,背着身问她:“你就没啥要问的?” “有啊,原来你就是二十六号房的钱公子?” …… 叶沾衣笑笑,到这份上她还有心情开玩笑。 “都给我进去,抓刺客!” 是王毓秀的声音,啧啧,这声音听起来相当大义凛然。 叶沾衣一脚将暗门踢上:“你做好准备了吗?” 林汝行纳闷:“什么?” “被人捉奸的准备啊。” 林汝行想想眼下的处境,只好点点头:“我是无所谓了,就是连累叶公子。” 叶沾衣冲她点点头:“你去开门吧。” 林汝行刚起身,就见一道红影儿刷地飞出了窗外,快得她以为出现了幻觉。 有功夫不早说! 王毓秀第一个踏进房门,看到房间内只有林汝行一人,脸上闪出一丝迷惑。 呵呵,这叫抓刺客?抓刺客需要你一个女儿身打前阵吗?你不怕刺客一刀给你劈了? 你就真是我侄媳妇我都不信你有这么孝顺! “方才我在外边听这房间里有打斗声,以为郡主有危险。” 林汝行抱紧双臂,泪眼盈盈:“方才有一个黑衣人,他……他……” 王毓秀赶忙扶她坐下,像是安慰她:“郡主,别怕,你慢慢说。” 林汝行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滴下来:“我、我不敢,我好怕呜呜呜……” 王毓秀拍着她的肩膀,语气愈加温柔:“郡主不说,怎么抓住刺客呢?” “呜呜呜……” “如果郡主说不出口,那你将他是怎么……欺负你的,现在可以跟我重现一遍。” 林汝行心中一动,抬起泪眼看她:“怎么重现?” 王毓秀看了看身后她带来的府丁和侍卫,朝她说道:“你现在就是黑衣人,我是你,方才黑衣人对你做了什么?郡主放心,我带了人过来,他们一定能抓到刺客的。” 林汝行仍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样、不、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是刺客还是登徒子,总要搞明白的。” 林汝行忽然起身,一把勒住王毓秀的衣领,王毓秀愣了下,林汝行劈头一个大耳光朝她脸上扇了过去。 “他打了我一巴掌,然后就跳窗逃跑了。” 让你给我挖坑,让你看我热闹! 王毓秀被这极重的一耳光打懵了,她抚着脸,一双眼睛在冒火。 她身后的几个府丁悄悄扯开了刀鞘。 “你们都看到了,方才郡主被吓得神志不清言行无状,现在怎样才能让郡主清醒?” 身后有个府丁小声说:“听说打耳光、浇凉水可以使人快速清醒神志。” 林汝行看到王毓秀得逞地一笑,又看她高高举起的巴掌,心里开始后悔。 唉,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现在四下都是她的人,恐怕她打死自己都没人管。 “是谁要打本王的姑姑啊?” 一阵轻飘飘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林汝行激动得要落泪,大侄子来了!大侄子真是活救星!我要翻身农奴把歌唱! 王毓秀不甘地放下手,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给祝耽去见礼。 “免了。” 王毓秀在祝耽灼灼的目光注视下颇有些心虚:“殿下,您怎么来了?” “桌上躺了一个,地下倒了两个,还有一个刺客在逃,本王再不来,簪花会就要变成摧花会了。” 王毓秀赶忙请罪:“殿下赎罪,是相府安排不周,让刺客乘虚而入。” 祝耽皮笑肉不笑:“这些与王小姐无关。” 王毓秀舒了口气:“多谢殿……” “不如王小姐说说方才为什么要打本王的姑姑?” 王毓秀紧张地揪着手里的帕子:“这……那个……是郡主刚才胡言乱语,我猜她是被吓到了,万一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所以才出此下策……” “知道是下策还给郡主使上?王相果然教女有方。” 王毓秀见祝耽真的生气,规规矩矩地深施了一礼:“是我莽撞了。” 祝耽没有接话,对躲在角落装可怜的林汝行说道:“还不走?想再被刺客安排一回?” 林汝行立马元神附体:“哎。” 一行人回到二十五号房,祝耽扫了扫房间内的一片狼藉,问左右:“史大人呢?” 史进正好一脚迈进门:“殿下,属下无能,尚未找到刺客。” 祝耽略侧身看了眼王毓秀,王毓秀急忙将头低下。 “整个相府周遭都是禁军把守,一只苍蝇也不会飞出去,若找不到刺客,王相也有危险。后院找不到就去前院找,前院找不到把池子里的水抽干了找,无论如何也要将人给本王找到!” 史进有些为难:“殿下,前院都是王相的家眷,恐怕不太方便。” 王毓秀接话道:“是啊,殿下,这样大肆抓捕刺客,恐怕簪花会的小姐和公子们也会恐慌的。” 祝耽想了想:“言之有理。那先叮嘱众人不要随意走动,再找个房间集中安置王相和家眷,命人将房间严防死守,务必护好相爷的安全,其他人一律去捉拿刺客。” 王毓秀刚要开口阻拦,史进已经领命转身出去办差了。 林汝行在他后边跟了几步,大声喊道:“掘地三尺也要找到!” 祝耽瞪了她一眼,大步走出了房间。 林汝行赶紧跟上。 走廊内,祝耽脚下生风,林汝行一路小跑才堪堪跟上。 “殿下。” 祝耽没理她,继续走路。 “武召王殿下。” 唉,还是没理她。 “大侄子,你等等我。” 祝耽回头,蹙眉看着她:“你叫上瘾了是吧?” 自从她管王毓秀叫了句侄媳妇,现在他怎么听大侄子仨字怎么刺耳。 林汝行干笑一声:“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祝耽继续赶路:“不必了。” “殿下是如何知道我有危险的呢?是不是叶沾衣给殿下送的信?” 祝耽突然停住步子,转头问她:“叶沾衣?你跟他碰过面?” 看来不是了。 “不瞒殿下,那个黑衣人想要非礼我,是叶沾衣将我救下的。” “你方才为何不说?” “因为没人看见我跟叶沾衣见过面,除了地下躺着的那两位。” “那现在为何又说了?” 林汝行一摊手:“如果是他让殿下来救我的,那相当于他救了我两次啊,我不得知恩图报么?” 祝耽脸色一沉,没说话。 林汝行想了想,又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当然了,殿下的救命之恩我也会铭记于心的。” 话刚落地,一阵清脆的钟声响起。 沁琳宝玉有主了。 颜公公一溜小跑带着人去校验。 这个剧本杀玩的一地鸡毛,也不知道让谁捡了便宜。 第四十三章: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林汝行倒是不想急着赶回簪花会的场地了,一边慢慢溜达,一边等颜公公去接沁琳宝玉的赢家回来,显然王毓秀志不在宝玉,但是她还有拥趸戚双影,到现在也没露面。 半晌,一群人终于将沁琳宝玉的得主簇拥着出来了。 竟然是叶沾衣。 好笑的是颜公公和一群内监全都喜笑颜开,仿佛宝玉是他们得了一样。 真正的得主被他们几乎脚不沾地架着走,整个人脸上恹恹的,还有几分被人胁迫着游街似的无奈。 林汝行觉得她该给叶沾衣道个喜,刚才要不是有他机智相助,可能今天之后京城所有人都会知道和平郡主被人非礼了。 她向前说了句:“恭喜叶公子。” 叶沾衣将宝玉朝她一伸:“郡主喜欢就拿去。” 吓得她慌忙摆手:“如此贵重,又是皇上赏赐,叶公子还是好好留着。” 谁知叶沾衣毫不在意地说道:“这尊宝玉就是我前天进献给皇上的。” …… 好吧,有钱确实了不起。 两人并肩同行,林汝行才发现叶沾衣这身极尽骚包的大红袍子上满是尘泥。 叶沾衣抖了两下衣摆,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刚才跳窗摔到地上了……” 嗯,跳出去时的姿势确实很帅,至于跳下之后什么样,她现在差不多也想象的到了。 沁琳宝玉的出现让簪花会出现了一个小高潮,祝耽跟史进没在,王毓秀俨然一副心不在焉的状态,根本无心主理。 只有陈士杰又带头提了一杯酒恭贺叶沾衣夺宝成功,气氛融洽热闹与之前并无二致。 不知道她们做游戏这段时间,陈士杰又领着这些公子小姐们喝了多少酒,眼下已有不少公子喝得微醺,就连女子都面飞红霞,看起来也是没少喝。 而搜查相府捉拿刺客的事情,这些公子小姐们似乎全然不知。 林汝行在人群中仔细搜寻,终于看到了戚双影。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其他几位小姐不到一炷香时间就回了,就连王小姐都比你到的早。” 林颂合见她神游魂外,猜她一定是在后院遇到了什么事。 林汝行点点头,冲林颂合一笑:“没什么,我就是题目解不出来,便晚到了一会儿。” 戚双影代王毓秀敲响了最后一通锣,宣布簪花大会正式结束了。 众人纷纷起身向王毓秀拱手致谢,三三两两结着伴便回了。 路上,有几位小姐经过陈士杰身边,陈士杰挨个地跟她们打招呼抛媚眼。 “陈大人明年可一定再来簪花会啊。” “是啊,难怪往年的簪花会没意思,原来是陈大人没来呐。” 陈士杰笑眯眯地回复她们,明年再约啊。 然后他便十分嘚瑟的朝走在他身后的林汝行显摆说:“让你跟我处对象你还不愿意,现在你看到了吧?我这是多旺的桃花运。” 林汝行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你怕是忘了早前众位官家千金听说你去参加簪花会集体装病的事了吧? 陈士杰不高兴:“你什么意思?没看到我就来了这一次,这老多姑娘对我念念不忘的吗?” “是啊,今年你一来簪花会就爆了武召王的大料,还负责串场搅事,可是比往年热闹得多。” 林汝行边下台阶便回他。 “废话,这是本大人的长处,方才有位赵家小姐还夸本官说话密不透风,我寻思这是对我在此次簪花会上的极大赞美。” 林汝行停住,认真地看着他说:“相信我,她的意思是说你聒噪。”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相府跟她八字不合,赶紧离开才能安全。 陈士杰在原地站住,仔细琢磨了下这话,又在她身后问道:“你是根据什么判断的?是这个措辞本身的意思呢,还是你个人感受啊?” 林汝行没回头,远远回了他一句:“你自己想吧……” 一路上她看到三三两两的世家公子被下人们搀着下台阶,嘴里要么嘟囔着行酒令,要么说醉话要再喝一杯,就是没一个人喊姑娘的名字。 她摇摇头心里叹息,陈士杰这是给他们灌了多少酒啊。 “小四,你别走那么快嘛,等等我。” 橘红朝身后看了看,对林汝行说道:“小姐,陈大人在后边喊你呢。” 林汝行瞪她一眼:“那你还愣着干嘛,再走快些啊。” 到底再快也不如男人快,她们刚走到前院就被陈士杰追上了。 “你慢一点,我有正事要问你。” 林汝行没抬头:“说。”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嘛?” 林汝行心里一慌,脚下一滑,差点要跌倒在台阶上。 陈士杰赶紧上前胡乱伸出手扶她。 林汝行也在慌乱中一把按在他掌心上,说巧不巧,俩人还十指相扣了。 反应过来她赶紧将手撤回,陈士杰难得的没有调侃,好像也有点尴尬。 “那个……你小心点……我又不吃人……” 他抬眼看林汝行的反应,却意外看到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祝耽。 陈士杰脸上一惊,随后又开心地笑出来。 “哎呦,是殿下,不知殿下的刺客抓到了么?” 林汝行也被祝耽要杀人的眼光骇住了,趁着陈士杰跟他说话的空儿,脚下又加快了速度,一溜烟就小跑出好远。 “不劳陈大人费心。” 陈士杰扒拉了他一把:“谁费心这个?殿下让让,我还要跟小四说话呢。” 祝耽马上跟上他:“一场簪花会下来,本王都没有好好跟陈大人说上几句话,不如陈大人跟本王聊聊吧?” 陈士杰用手指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坏主意,闪开闪开,今天没空跟你掐。” 史进一个跨步向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陈士杰捋起袖子,朝史进晃了晃,史进也朝他迈了一步。 “怎么?要打架是不是?你别忘了本大人的姐姐可是皇后娘娘……” 一个路过的喝的醉醺醺的公子哥拍了拍陈士杰的肩膀:“陈大人,殿下的亲兄弟是当今圣上,父亲是先帝爷……” 陈士杰马上改口:“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说完放下袖子颠儿颠儿走了。 祝耽见周围人迹冷清后,问史进道:“叶沾衣功夫如何?” 史进不以为然地说了一句:“花拳绣腿不中用,翻个窗都翻不利索。” 祝耽点点头:“最好是。” 两人继续往后院走去。 几十个侍卫将前院已经前前后后翻了三遍,一无所获。 会不会人还在后院躲着呢? 第四十四章:被弹劾了 林汝行跟林颂合一路逃也似的回到侯府,之前谁能想到,这簪花会简直比宫斗还要刺激呢。 好在有一堆的执贽礼作为补偿,林汝行还是有点高兴的。 至于其他人,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簪花会后第二天的早朝上,御史和言官们准备了六个折子上表给皇帝陛下,弹劾了太常卿陈士杰和武召王祝耽。 陈士杰也罢了,他要是哪个月没被参几回,御史们都会觉得这个月没干活。 感谢太常卿大人撑起了他们一大半的kpi。 武召王加大司徒祝耽竟然也被参,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搞得大伙都非常同情御史大人,纷纷送来关切地询问:活着不好么? 皇帝陛下是位明君,向来帮理不帮亲,虽然一个是亲弟弟,一个是内弟,但是也结结实实地在早朝上申斥了一番。 “簪花会自高祖在位时流传至今,向来都是尽胸臆尽情怀的高雅集会,可是你太常卿陈士杰!” 陈士杰赶紧跪下听训。 皇上气得嘴唇都在抖:“可是你太常卿生生把朕的簪花会搞成了酒池肉林!” 陈士杰又赶紧叩头,认错态度十分良好。 “簪花会一上午喝趴下几十位世家子弟还有朝廷命官,太常卿可真是海量啊! 陈士杰你给朕抬头看看,今日早朝少了多少人!” “臣有罪,臣万死,只不过……” “还敢狡辩?” “臣不敢,只是武召王跟相府小姐都离席半日,臣想的是臣有责任活络下簪花会的气氛,免得诸位公子小姐们觉得无趣……呃……臣是个粗人,除了饮酒畅谈,也不会别的了。” 皇上直接从龙椅上走下来,抬起脚就朝他踹了下去。 “不提朕倒忘了,御史台参你调戏多位官家千金,可有此事?” 陈士杰明显觉得委屈,急着替自己申辩:“臣自问谨守礼仪,并无逾矩啊。” “呵呵,谨守礼仪?并无逾矩?朕问你,你一个大司马之子,位列九卿,为何一直不曾娶妻?” 这让陈士杰犯了难,众位朝臣也开始延迟吃瓜。 太常卿不是中意王丞相家的千金吗?武召王也属意这位小姐,人家迟迟不婚不就是因为心里装不下别的人嘛。 就是,看皇上这说法,肯定是更想撮合武召王跟王相结亲,我看太常卿没戏了。 害,亲弟弟和小舅子的关系,搁谁也是向着亲弟弟嘛。 皇上故意咳嗽了一声,终结了众人的吃瓜时间。 “你自未至弱冠起,在坊间便名声尽毁,知道京城百姓管你叫什么么?” 陈士杰突然抬头,一脸十分感兴趣的样子:“望皇上明示。” “百姓们都说‘司马老无儿,有儿老色鬼’,已经传叫了许多年,连深闺中的女子都知道,你这等声誉如何在世家中求娶妻子?本来朕想让你借簪花会好好表现一番,挽回一下你的声誉,皇后娘娘也对你谆谆教导,结果你呢?” 陈士杰老大不乐意:“这就要允许臣辩解一番了。” 皇上气得又踹他一脚:“你辩,朕倒是听听你能辩出什么花样。” 陈士杰跪了许久,艰难起身,揉了揉膝盖,又整理了下官服,然后转身面对着百官,一脸凝重地说道:“我不知道老色鬼这样的叫法有何凭据,但是当着诸位大人的面,我还是要给自己澄清一下:我不老。” ……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有几位年轻的大臣已经笑得抖作了一团。 有个面相和善的老臣出来打圆场:“太常卿大人春秋正盛,老自然是不老,不过娶妻生子也早是时候了。” 陈士杰不以为然:“武召王岁数与我不过相差半年,他也没娶妻生子啊,怎么你们不去劝他?” 这次彻底没人接话了。 人家武召王五年有四年半在沙场征战保家卫国,哪有时间顾及儿女私情? 但是人家一回来,不就宠幸了五个侍妾么? 你好意思跟人家比? 皇上对陈士杰显然也没什么指望,既然陈士杰提到了祝耽,他便又拿过参祝耽的折子。 “武召王,御史参你私自带了大批王府侍卫到簪花会摆架子,此事可否属实?” 祝耽垂头回道:“是臣弟的错。” 皇上转手又拿过一张折子:“这封参你在簪花会飞扬跋扈藐视君上,命人将相府前院翻得像进了贼,后院凿成了马蜂窝,是否属实?” 祝耽将头垂得更深一些:“是臣弟的错。” 皇上使劲将折子掷到他脚下:“你可有话说?” 祝耽思忖了一下,随口说了句:“臣弟就是怀疑簪花会混进了刺客,担心诸位公子小姐还有王相的安危,所以才命人搜查的。” 众人从他的语气中也听得明白,这武召王的求生欲,几乎是没有。 一直站在首列的王士斛此时缓缓出列。 他面带愧色地看了祝耽一眼,而后又向皇上陈情:“皇上恕罪,昨日簪花会确有臣府中的下人行迹不端,武召王心细如发恐有事端,这才命人彻查臣的府邸。” 皇上看向王士斛,语气缓和很多:“王相就不要替他开脱了,昨日武召王的行为,实属不敬。” 说罢看了祝耽一眼。 祝耽会意,向着王士斛一揖:“王相恕罪,昨日是本王莽撞了。” 王士斛一脸地受宠若惊,赶忙也还了一礼:“岂敢岂敢。” 第四十五章:夜会黑衣人 皇上确实很生气,气到直接罚了太常卿和武召王两人半年的俸禄。 武召王想必从来不在乎俸禄不俸禄的,不过太常卿就有点不服气:“就知道罚俸罚俸,有本事你打我一次啊。” 下朝后他没回府,却自己坐在殿外的台阶上,从身上掏出一个小本本,还很用心地在小本本上记着什么。 祝耽自他身边路过瞟了一眼,他察觉后赶忙伸出手将他写的东西捂起来。 “怎么?陈大人这是要把皇上也记进你的复仇名单么?” 祝耽好笑地问了句。 陈士杰看他一眼,专心致志地画完最后一笔,又小心翼翼地将册子收起来。 “你懂什么?我是记一下今天来上朝的世家子弟都有谁。” “记这些有什么用?” 陈士杰神秘一笑:“昨天去参加簪花会今天还能上早朝,肯定就是昨天不给本大人面子没喝醉的,我把他们全都记下来,以后非要找机会把他们喝得爬不起来。” 祝耽一脸地“我信你鬼扯”,而后趁他不注意,扯开他的官服将他的册子掏出来,飞快看了几眼,才又扔给他。 “刘寅峰竟然没来上朝,但是本王记得昨天他没在簪花会呆多久吧?更没跟你喝酒。” 陈士杰一脸不屑:“他昨天恐怕直接住在丞相府压根就没回去,这监察使刘纪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儿子刘寅峰跟相爷亲近,女儿刘晚意就跟王毓秀要好,刘晚意还想故意绊倒我的小行行……” 祝耽好似有些意外:“你倒是看的清楚。” 陈士杰不开心地哼哼了两声:“哼,欺负我的小行行,我自然看得清楚,这个仇算是结下了。” 说完拿起笔在小本本上写下了刘寅峰三个字,而后又重重地在上边打了个叉叉。 祝耽看看四周,偌大的殿前已经空无一人,他朝陈士杰抱了抱拳:“多谢陈大人提醒。” 说完大步离开。 陈士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许久嘴边扯出一丝笑意,好可惜啊,祝耽跟他示好竟然没一个人看见。 随后他也起身去了西侧的凤仪殿。 子时,皇上的寝殿内烛火通明,颜公公在靠着殿内的柱子上打起了盹。 外头刮着大风,虽然早已紧闭了窗子,但是靠近窗边的宫烛还是抖动得激烈,不多时便吹熄了一盏。 颜公公醒了盹,赶忙拿过一件披风来给皇上披上,顺便又拿来火折子将蜡烛重新点燃。 “再密闭的地方也总能透进风来的。” 皇上负手站在窗前,像是在自言自语。窗外竹林飒飒,斑驳竹影印在窗子上,影影幢幢森厉如鬼。 颜公公轻轻退下,到了后殿张望片刻,迈着小碎步回来禀告说:“皇上,人来了。” 皇上应着,转身走向了桌案前,他捶捶酸痛的肩膀,又庄严地调整了下坐姿。 一名黑衣人闪进来,蒙着面,看不清模样。 颜公公早已将窗幔拉好,又将门带上出去了。 “昨天辛苦你了。”皇上面带微笑说道。 黑衣人顿了下:“皇上此言差矣,今天也很辛苦。” “哈哈……” 皇上笑完走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说正事,昨天簪花会可有收获?” 黑衣人颔首回话语气冷肃:“殿下借着抓刺客的由头将相府前后院几乎掘地三尺,都未发现任何异常,臣以为王士斛定是狡兔三窟。” 皇上点点头,面色比刚才凝重了许多:“王士斛老谋深算,簪花会上查不出什么来也在朕的预料之中。若真有三窟,还是要想别的办法。” 黑衣人接道:“微臣自当竭尽全力。” “那个叶沾衣可还老实?” “暂时没有发现什么端倪,不过此人功夫深不可测,却刻意隐藏,不知其中有没有猫腻。” 皇上一歪头,颇为意外地“哦?”了一声。 “跟你比呢?” 对面的人没说话,好像认真地思考了下这个问题。 “回皇上,叶沾衣的身手定在微臣之上,且微臣觉得,就算是殿下跟他交手,恐怕也没有多大胜算。” 皇上微微皱着眉,在殿内徘徊了两圈:“朕知道了。” “那……臣先告退。” 皇上挥了挥手,黑衣人便退出几步,待他刚要转身离开,身后又飘来皇上的一句: “对了,试图非礼和平郡主的人,有眉目了么?” 黑衣人听闻此言却有些愕然,他大半张脸的神色被黑色面巾遮盖,皇上应该是看不到的。 他恭敬地回了一句:“想必殿下今夜就能将人抓到了。” “啊……那就好……抓到此人才能揭开王士斛的秘密。” 皇上着意解释了一句,笑得有点干巴巴。 “微臣告退。” 他还没抬脚,就见皇上冲他远远地扔过来一个东西,出于惯性他迅速抬起手,准确无误地接住。 “方才朕见你进来时抚了下腰,想必白天朕下手有点重了,这是去岁靖国使者进贡的跌打药,你拿去吧。” 黑衣人马上谢恩,然后从来时的侧门悄无声息地离开。 齐宣侯府。 林汝行夜里用完膳,听宋管家在院中海棠树下的石桌前说起白天朝堂发生的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天啊,陈士杰也太倒霉了吧,昨天被自己踹了,今天早朝又被皇上踹了两回。 这大臣当成这样,真的不会成为满朝笑柄么? 那他平时还怎么给皇上办差啊。 啧,要说皇上也真是的,如果你要体罚就不要罚俸,如果发俸,就不要再体罚了。 非得让人家又认打又认罚,这古代的gy也不好做呐。 “宋管家,你这消息怎么这么快呢?明明你跟我一样,一天都没出门。” 宋管家得意地笑了两声:“哪能啊?奴下早晨便出去买木柴,路过状元街的仙老爷府,他门前一个卖烤面筋的为了招揽客人闲聊说起来,被老奴听了一耳朵。” 林汝行有些好奇:“仙老爷是什么人?” 宋管家一脸敬仰地说道:“郡主才来京城不识得,此人乃是京城第一神算子,百卦百灵的。” 林汝行笑笑:“子不语怪力乱神,哪有你说得这么邪乎?” 宋管家竟然有些着急,生怕她不信似的,又接着举了好几个仙老爷卜卦灵验的例子。 可信度嘛,就跟她看灵异小说差不多的感觉。 “这人真的不似寻常那些抽签卜卦,看骨秤坟的,就连很多朝廷大员都很信他卜的卦呢。”说完颇为神秘地朝林汝行伸开手掌:“据说要仙老爷出手卜一次,至少要这个数。” “五十两?”这钱不要赚得太容易。 宋管家笑笑:“五百两!” 林汝行撇撇嘴,他怎么不去抢? 第四十六章:士可杀不可辱 次日。 全家用完早膳,林汝行回到房间便一头扎进自己的衣柜里埋头奋战,橘红纳闷问道:“小姐,您这是找什么呢?” “找我在蕲州穿的那件靛蓝色的裙子啊,放哪儿了呢?” 橘红上前将她自衣柜里扒拉出来,自己上手从里边翻了两下,拎出一个小包袱。 她将包袱里的衣裳拿出来:“已经很旧了,而且这个颜色太素了,我看京城里的小姐们都爱着艳丽一点的衣衫。” 林汝行开始动手换衣服,随口说:“这件轻薄凉快,京城的装束都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大夏天的是人穿的嘛?” 橘红朝她身上打量了几眼:“您本来就清瘦,前面看像排骨,后边看像糖葫芦,再套一件这么阔大的裙子,乍一看就像……” 橘红没敢说完,林汝行逗她:“像什么?” “像男子……” 她笑笑没说话,然后用梳子将头发高高束起,利索地扎了个马尾,这样就凉快多了。 想了想又挑了个桃色发铛簪上,也算添了点颜色。 她走到橘红身边:“那你再仔细看看呢?还像男的么?” 橘红嗫嚅:“唔……仔细一看比乍一看更像了……” 粉色发铛增色失败。 武朝男子束发戴冠,橘红这么说倒也没错,反正她是没办法做到跟古人统一审美了。 “小姐,您这是要出去么?” 林汝行点点头:“去我大侄子家串个门儿。” 橘红有点困惑,随后又说了一句:“那、那能把那串人牙做的手钏送回去么?” 林汝行从妆奁里拿出手钏,橘红立时吓得一蹦三尺远。 林汝行忍着笑,招呼她过来:“什么牙齿做的手钏,也就骗骗你这样的傻姑娘。” 橘红还是不敢过来,倚在门框上跟她说话:“小姐说不是牙齿,那是什么?” “你看仔细了?人的臼齿在牙冠上有疣状突起,可是这些珠子只是形状和颜色像牙齿,却没有这些突起,依我看,这些应该是贝叶棕打磨的。” 橘红半信半疑地接过,仔细看了几圈:“还真不是人牙,那殿下为什么说这是牙齿做的?” 为了吓唬人呗。 林汝行拿过手钏,指着其中一颗给她看:“你仔细看看,这上边刻着的字是什么?” “是……是史字……所以这手钏还是史大人的,那殿下为什么说是他的?” 林汝行笑笑:“正因为手钏不是殿下的,他怕万一别人一查验就露馅了,就故意说是人牙做的,这样便没人敢仔细看了嘛。” 橘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像还有哪里没想通。 “这件穿云纱也给史大人还回去。”林汝行将两样东西都包起来。 回禀了二夫人,又去前院安排好了马车,主仆二人就等着出门了。 宋管家笑吟吟地从门房迎出来:“郡主,你这是要出门?” 林汝行有点为难,她本想越少人跟着越好,没想到还是被宋管家给看见了。 “是啊,出趟门,一会儿就回来了。” 说完就快步走过门房,想抓紧溜走。 “郡主,这车夫是新来的,老奴不放心,今天还是让老奴送你吧。” 呃…… 林汝行还没想到拒绝的理由,宋管家已经扎好了裤脚又问道:“郡主,咱们要去哪儿?” 她只好说:“去趟武召王府,给殿下还点东西。” 宋管家扭头拿起门房旁边的扫帚:“郡主早去早回。” 说完不着边际地在地上划拉起来。 …… 马车上。 “武召王有这么吓人吗?宋管家这么怕他。” 橘红小声回道:“吓人,我感觉会喘气儿的都怕他。” 好吧,庶民对皇室哪有不存敬畏之心的?她能理解几分。 车轮辘辘碾过,林汝行心里也五味杂陈,别的都罢了,但是被人设计失身当众羞辱,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呐! 希望这次自己主动上门,祝耽能将那个黑衣人的消息告诉她。 “郡主,王府到了。” 林汝行下车抬头一看,朱漆豪门雕梁画栋,很符合祝耽贵极人臣的地位。 她心里有些惴惴,不知道祝耽会不会卖她这个面子。 “你,等一下,干什么的?” 她刚要上台阶,门口一个侍卫将她喝住。 橘红忙上前应诺:“这是和平郡主。” 年轻侍卫仍然沉着脸:“任你是谁,带什么东西了吗?” 林汝行顿时奇怪:听这意思,不送礼还不给进门? 不过下一秒她就知道自己想多了,那侍卫将她们带的衣服和礼品一一查验过,面色才缓和了一些。 原来不是索贿,是要过安检啊。 “咱们王府一贯的规矩,只要进府的生人都要搜身……” 橘红劈头骂了一句:“放肆,你敢!” 这四个字喊得威势赫赫,把林汝行都吓了一跳,不错呦,护着自己时胆子还是很大的嘛。 那侍卫似乎也觉得有点不是那么回事儿,他想了下说:“王府的规矩不能坏,既然你说是郡主,那确实不方便搜身。” 橘红跟他打商量:“那你去回禀一下殿下,就说和平郡主求见。” 那侍卫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行,殿下在会客呢,殿下会客时不允许任何人进书房。” 林汝行咬咬牙,主动伸开了胳膊。 搜就搜吧,客随主便。 “既然是郡主,那你原地站着不要动,把胳膊举起来,按我说的做。” 这小侍卫还挺聪明,想了这么个肉眼云搜身的折中法子。 “胳膊举高。” 林汝行照做。 “使劲跳两下,然后再转过去。” “再跳两下。” “好了,转回来吧。” 林汝行胳膊举得都累了,听他发话放下胳膊,谁知刚一转身就被惊出一身冷汗。 一把霜刃冰冷的剑刃正不偏不倚地抵在她颈间。 但凡她刚才转身力度大了点,这会儿恐怕脖子都要被扎了个窟窿。 她还没来得及骂人,那侍卫先狠戾地斥了一句:“说!为什么男扮女装?” …… 士可杀不可辱! 在现代多少超模都是飞机场,你懂个屁啊! 林汝行大骂:“瞎了你的狗眼!你眼珠子是不是被人抠下来当泡儿踩了?” 旁边另一个侍卫露出一脸吓尿的表情。 “刷”一声响过,那侍卫却将剑收入了剑鞘,然后冲身后一挥手:“行了,进去吧。” 林汝行昂首挺胸走过他身边,哼,这小兵蛋子一定是被我刚才大义凛然的气势震慑住了。 有些人呐,就是不能先礼后兵,惯得他臭毛病。 刚走了两步,听到那个侍卫跟身边人说话。 “嗯,听骂人的动静倒是个女的。” 呵呵…… 好得狠,等我出来再告诉你我是你们殿下的姑姑时,你别哭就行。 第四十七章:都给我脸色看 王府的院子是真的大,比相府不遑多让。 她去相府簪花会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到了拙政园。 “小姐,您看前边……” 橘红突然在身边小声支吾了一句。 她抬头一看:要不要这么巧? 陈士杰正远远走来,不过他只顾低头走路,还没看见她们。 看样子好像在思考什么事,总之她从没见过这么严肃冷静的陈士杰。 橘红躲不过去,近前朝他行礼问安。 陈士杰猛然发现她们,神色立马又变得吊儿郎当。 “哎呦,竟然是小四,你怎么敢来这儿呢?走吧,我送你回去。” 说完就要上手挽她的腕子。 林汝行往后一躲,顺口问道:“怎么太常卿大人能来?我就不能来了?” 陈士杰把脸一垮:“我来跟他掐架的,你呢?” 林汝行还没答话,他又开始骂骂咧咧:“我跟你说,此人真是顽冥不化,十分可恨!” 说完还特意转身朝着正殿的方向挥了一拳,大喊了一句:“去死吧。” 橘红悄悄躲在林汝行身后,小声在她耳边说道:“看起来陈大人很生气呢,小姐,我们还是不要理他了。” 林汝行笑笑,侧过身子让出路来,比了个“请”的手势:“请陈大人先行。” 陈士杰脸上笑成了一朵花:“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哪天我去你府上找你玩啊,小四。” 他嘴里说着客套话,脚下却跟溜号似的,转眼就颠出去了老远。 橘红有些担心:“小姐,武召王刚跟陈大人吵完架,会不会心情不好?” 林汝行知道她原本就惧怕祝耽,于是安慰她说:“没事儿,有我在呢。” 吵架?恐怕陈士杰没说实话吧?还有专门跑别人家里吵架的? 况且刚才门口那个侍卫说祝耽特意交代了在书房会客,不允许任何人打搅,分明就是会见很重要的客人。 她刚才初见陈士杰时,他神色冷峻若有所思,丝毫不见怒色,直到看见她跟橘红,才马上对祝耽骂骂咧咧的。 大概自己出现的太突兀,陈士杰措手不及,难免表演痕迹重了些。 这两人的关系,恐怕并非外面表现出来的那样吧。 如果今天不是给她撞上了,她也一直对他俩针尖对麦芒的关系深信不疑呢。 啧啧,这些人各个都配得一座奥斯卡小金人。 一路想着这些就来到了殿前,发现正前方站着一名女子。 比她能高出半个头,长相明艳,穿着华贵,尤其是身材……啧啧! 难怪门口的小侍卫怀疑她男扮女装了,看看人家这波涛汹涌的,看惯了这样的身材再看自己的搓衣板可不觉得跟男人差不多么? 祝耽还真是会挑人。 就是不知道她的身份,是一号侍妾还是二号侍妾呢? 橘红上前点头致意:“劳烦姑娘通报一下,就说和平郡主求见。” 那女子压根没看橘红,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觑了林汝行一眼,颇为傲慢地说道:“不巧,殿下睡了。” 说完转身就要回殿内。 “殿下刚才还在会客,我们还遇到了陈大人,怎么殿下又睡着了呢?” 女子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来,朝橘红走进了两步,阴阳怪气地说道:“好生厉害的小丫头,若不信,你自己进来看便是,殿下怪罪你自己担着。” 橘红气得小脸通红,林汝行赶忙拦住她。 “既然这样,那我们便在廊前等殿下醒来也可。” 女子挑挑嘴角:“随便。” 自己没有提前预约冒昧前来,又是有求于人,那就多等会儿呗,多大的事儿。 橘红很是不服气,等那女子进殿之后,她剜着人家的背影发狠道:“连武召王都没这么大的架子,她又算哪尊神?” 林汝行心里明白,簪花会过后,肯定有些风言风语流传出来,尤其是祝耽将象征着军功的手钏当着众人的面认下送给了她,很难让人不多想。 至于什么姑侄认亲,骗骗那些深闺里的傻白甜闺秀还行,如果骗祝耽的侍妾,恐怕没那么容易。 看刚才女子这态度,想必是把她当成了情敌对待。 想到这里她不禁捶了捶双腿,唉,这偌大的园子走了半天,又在这儿站了许久,腿酸得狠。 早知道今天就不来了,凭白让人拿乔。 “小姐,要不要我找个府里的下人给您搬张椅子过来?” 林汝行摇摇头,站都站了,何必麻烦? “诶,是郡主?你怎么在这里?” 殿内走出的史进,见到林汝行在廊下,很是吃了一惊。 她没想到能遇到史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就是……我来找……” 史进没等她说完,直接退后两步:“郡主自重,怎么还找上门来了?” 林汝行一头雾水,今天真是邪门了,怎么一个两个的都给我脸色看? “我、我对郡主无意,手钏是郡主捡的,执贽是郡主自己拿的……” 林汝行两头雾水。 “我、我可以当郡主是朋友、是妹妹……但就是……” “你想得美!” 林汝行实在听不下去了,出声打断了他。 “我来找殿下的。” 史进憋了个大红脸,开始暴走挠头,尴尬地想要找个地方钻进去。 “那你有拜帖吗?” 林汝行没好气:“没有,直接来的。” 史进摊摊手,堂堂武召王府,你不请自来,你还挺牛气是吧? 算了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林汝行又解释了一句:“门口都没问我要拜帖。” “门口只负责搜查,若人人的拜帖都给个侍卫看,王爷的行事历岂不是全给暴露了。” 林汝行顿时失语,谁知道你们王府还有这么多破规矩啊! “喂,我说你们能不能小点声,殿下还在睡觉呢!” 还是方才那位女子,一脸厌恶的走出来训斥了一句。 林汝行不禁叹气,看来今天是这个侍妾值班,奈何是个脾气不好的。 史进几步走过去,嘁嘁喳喳说着:“这是和平郡主,是殿下的……” 那女子却故意抬高了声音:“刚才已经自报过家门了,除了长公主和太后,殿下这个门还没进来过别的女子,殿下忌讳多,便是一会儿醒了,她也进不得,史大人要讨好郡主,不如带她去偏殿的会客厅候着。” “殿下不是在……怎么会是在睡觉?” 女子狠狠白了史进一眼。 这醋劲确实比史进大多了,之前是她冤枉史进了,至少史进还是同意开门给他们见面的。 她一个不留神,橘红这个小炸药又着了。 “我看你也是体面身份,怎地随口扯谎呢,王府就是这样待客的吗?” 那女子仿佛很是吃惊橘红敢呛她,美眸里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我们郡主带的东西查也查了,搜身也搜了,在这儿站了半天连口茶水也没喝上,还听你在这儿训话,就连你们殿下也不曾轻慢过郡主,你怎么敢的?” 那女子突然笑了一声:“咯咯……小小贱婢好没规矩,你当是在你们侯府门口骂那几个没臊的泼妇呢,还跑到王府来丢人现眼。” 史进一拍额头,满头满脸的官司。 这俩人怎么还真呛上了,这可怎么办呦! 第四十八章:咎由自取 橘红又上前两步,急得脸红脖子粗:“你骂谁是贱婢呢?再骂一句试试?” 旁人大概不知道,史进是见识过橘红喷人的功力的,要是现在再给她根挑水棍子拿在手里提气用,她能一口气骂到天黑不带停的。 他只好去劝那女子:“姑奶奶,你可别使脾气了,这丫头可不是吃素的。” 女子歪头不屑地看了史进一眼,好像很是看不起他唯唯诺诺的样子。 “你好歹也跟了殿下好几年了,殿下平时怎么对待这种上杆子的人的,你就没学到一点么?” 史进皱着一张脸:“这我知道啊,可是这二位她、她不是……” 女子抢白一句:“不是什么?一没拜帖二没请帖三没引荐,扛着几件寒碜东西就直直到了殿下的门前了,这不是上杆子是什么?” 史进偷偷看了眼林汝行的脸色,生怕她立马扑上来咬人。 这毕竟是连国舅爷都敢踹、王相的千金都敢甩耳光的和平郡主啊。 不过现在看她倒还算平静,难怪国舅爷说她识时务,知道人单力孤又是在别人地盘上,这会儿还没有发飙的迹象。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和平郡主不难搞,她的贴身小丫头倒是犀利的狠。 橘红抱着膀子一脸讥讽:“早知道王府是个暖床侍妾当家,今儿说啥我家郡主也不会来,这天下还有携礼拜客要被狗咬的,真有意思。” 那女子听了这话立时变了脸色,史进又跑到橘红身边来劝:“你也少说两句吧,招惹她干嘛呢,唉……” 橘红也白了史进一眼,呛声说:“她是你姑奶奶又不是我的,我怕她什么?” 史进两头受了白眼和夹板气,索性自己往廊上一坐,一副你们爱咋咋地的态度。 那女子没了人拦着,突然冲上来,一把掴在橘红脸上。 林汝行还没来得及看清状况,就已经听到耳光声。 史进也从廊上站起来,显然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搞蒙了。 这怎么,还动起手来了呢? 橘红反应过来,伸出手就要还回去,那女子退了两步,她又往前追上。 “住手!” 祝耽精准无误地出现在门口。 橘红愤懑不已,但还是咬着嘴唇将手放了下来。 殿下的话她还是不敢忤逆的。 林汝行拉过橘红,小心仔细地替她扎着被打乱的发髻,仿佛没看到祝耽一样。 祝耽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向那女子,眼神中多有怪罪。 女子却不见多少惶恐,仍然面不改色地说道:“殿下,郡主没有请帖擅自前来,所以我才没请她直接进殿。” 祝耽面无表情:“本王特意叮嘱门口的侍卫,今日来访的人都不必带帖子,你当真不知么?” 女子答:“殿下事前并不知郡主要来,今天的特例仅是为太常卿一人……” “住嘴。”祝耽简单地斥责了她一句。 “现在去将郡主请进来。” 女子极不情愿地往前迈步。 林汝行给橘红扎好发髻,又拍了拍她的脑瓜顶,冲她微微一笑,橘红稍稍觉得不那么委屈了。 她眼神还在橘红脸上停着,嘴里回到:“不必了,今天本就是来给殿下还东西的。” 说完亲手递到那女子手中:“一件是殿下的手钏,一件是史大人的执贽,另外这些是我家夫人和三姐亲手做的点心,感谢殿下簪花会上替我解围。” 她一股脑将东西摞到那女子掌中,然后冲祝耽施了个浅礼:“告辞。” 说罢转身挽起橘红就要离开。 “郡主留步。” 祝耽匆匆走下台阶,站在她身后。 林汝行问道:“殿下还有别的事?” “难道不是你还有别的事?” 祝耽信誓旦旦。 林汝行假装疑惑:“没有了啊?” 祝耽先行一步,甩下一句:“跟本王进来。” 嘿,你这是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吃么? 橘红见她犹豫不定,有些愧疚地说:“小姐,你去吧,别为了我的事影响你跟殿下的关系。” 她点点头:“本来想以后找个机会给你报仇,看来还必得是今天不行了。” 走到门前,她停住不肯进门。 祝耽回头:“怎么了?” 林汝行笑笑:“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刚才这位姑娘说我上杆子,还说我不配迈进殿下的家门,还是算了,免得被人拿住把柄毁了我的闺誉。” 史进在旁小声咕哝了一句:“您哪还有闺誉可毁呢?” 祝耽朝女子看了眼:“清池,给郡主赔不是。” 名字还挺好听,就是嘴不怎么干净。 清池深吸了口气,走到林汝行身边朝她躬身行礼:“冒犯了。” 林汝行笑得一脸宽厚样:“严重了,方才是我那丫头不懂事,不该说王府是暖床侍妾在当家,姑娘也请海涵。” 清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祝耽眉头紧锁:“什么侍妾?本王不曾有。” 清池脸色愈加不好看。 “呀,误会了……那姑娘方才突然恼羞成怒因为一句暖床侍妾打了我,我还以为是戳到姑娘痛处了。殿下这么一说我才明白,合着姑娘的痛处不是暖床侍妾,而是连床也没暖上吧?” 橘红小嘴叭叭又开始了。 这话说得露骨,连祝耽听了都有点不好意思。 说好的蕲州当地颇负才名的和平郡主呢? 怎么教的丫鬟张嘴就是这样的措辞? 就连张子瑞跟她学了几天,都敢掐宫女脸蛋儿了。 清池直了直身子,丝毫不让步:“我本就是奴婢出身,又不是第一次受辱,幸亏殿下怜惜不曾让我做什么侍妾,我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因此恼羞成怒。倒是郡主这么忌惮侍妾二字,想必很快就要嫁入叶家做首富家的夫人了吧,听闻叶家嫡子房内不下三四房侍妾,各个貌美如花。” “秦清池,给本王退下!” 祝耽喊了她一声。 林汝行沉了沉脸:“我与这位姑娘素无交恶,便是刚才也没有冲撞过姑娘,怎么姑娘看似是跟我的丫鬟争执,实则句句指着我鼻子骂呢?” 秦清池因为她被祝耽骂了正不开心,也顾不上什么这会儿只想泄愤:“呵,怎地不骂别人?侯府两个在室女,一个巴结殿下,一个勾引史大人……” “啪!” 众人呆住。 “啪!” 这次更响。 “你敢打我?”秦清池又恼又惊。 林汝行只觉得她台词老套没有创意,早八百年前的剧里就不这么演了。 她拍拍手:“照实说,闺誉什么的我确实不在意,但是你辱骂我家三姐,就别怪我动粗了,顺便讨回你打我丫鬟的那一掌。” “你凭什么打我?”秦清池泪眼汪汪。 “王毓秀我都打了,打你是什么大事么?另外我告诉你,我三姐从头到脚没瞧上过你家史大人,你若看不下去,不如好生劝劝史大人,别有事没事总盯着我三姐,这种是非不分一味和稀泥的男人,还入不了我们侯府的眼。” 脚踢国舅爷,掌掴王毓秀是她在簪花会的最大实绩,早就在京城传遍了,她不说有的是人说,倒不如拿出来给自己撑撑场面。 史进听闻此言,脸上一时三刻变了好几种颜色。 祝耽冷冰冰说了一句:“咎由自取。” 这话不确定是说秦清池的还是史进的。 说完他便径自走进殿内,林汝行快步跟上。 小仇得报,下面该找祝耽打听消息报大仇了。 第四十九章:又生气了 门外剩下秦清池和史进两个伤心人在各自伤心自己的。 祝耽带她一路从客厅穿过一个小院,这小院比主院看起来精致许多,茂林修竹影影绰绰,看着十分舒爽。 “请进。” 林汝行愣了下,怎么也被他带到书房来了? 随后一个样貌清秀的小书童进来奉了茶,祝耽便将他指使出去了。 “请坐。” 林汝行突然有点不知所措的,她就是来打听点事而已,不必搞得这么严肃啊。 “殿下,需要我进去侍奉么?” 门外传来史进的声音,祝耽回道:“你门外候着吧。” 他喝了口茶,发现林汝行一直在搓自己的手心,疑惑看着她。 林汝行讪讪笑着:“没事儿,就是手有点疼。” 祝耽也笑了下,随后又收起笑,板着脸说:“嗯,一个手钏你拿不动非要还回来,打起人来力气倒是挺大的。” 呦,这是心疼秦清池了呢。 “是下手重了点,要不是骂我三姐,我懒得跟她计较。” 祝耽看她一眼,并不说话。 “当然,之前我以为她是殿下的侍妾,不想因为我影响你们二人关系,所以我一直忍着……谁知道她蹬鼻子上脸……” 祝耽把脸一沉,重重放下手里的茶杯:“本王再说一遍,没有侍妾。” 史进在门外听到响动赶忙问:“殿下需要……” “闭嘴!” 林汝行心里哆嗦了一下,这人怎么这样阴晴不定?史进每天伺候他肯定很辛苦吧? “是,是,我现在知道了。那你为什么拿了叶沾衣五副头面啊?” 祝耽一脸的不想理人:“无他,值千金。” 哈哈,竟然也是为了钱,武召王你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设可崩塌了啊。 或许是她没做好表情管理,被祝耽发现了,狠狠瞪了她一眼。 他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林汝行紧张了一下,他不会是在这儿要给秦清池报仇吧? 然后祝耽转身在身后的柜子里翻了几下,走到她跟前说:“把手伸出来。” 林汝行顿时脑补了古代霸总给爱人报仇的经典桥段: 哪只手打了我的女人,我就剁你哪只手! 哪只眼看了我的女人,我就挖你哪只眼! 她这么一想不由自主地就将手藏到身后去。 祝耽抬头看了看房顶,好像在忍着怒意。 “干、干嘛?” “让你把手伸出来。” 林汝行试探地将手伸出来,祝耽朝她手心里掷进一个小东西,她恍惚之间没看清,以为是袖里剑之类的暗器,飞快给扔掉了。 祝耽的脸色阴得更厉害了。 她看了眼掉在地上的东西,是个好不精致的鹅颈小瓷瓶。 她十分不好意思地看着祝耽问道:“殿下,那是什么?” 祝耽气得一拂衣袖,转身坐回椅子,不耐烦地说了一个字:“药。” 林汝行顿时觉得惭愧:“其实就是红了一点,用不到药的。” 不过这是人家一番心意,于是弯腰去捡。 她扔的寸劲儿的,正好最细最弯的鹅颈部位卡进了地板上的裂缝里。 为了赶紧让祝耽消火,她好努力的想去将它抠出来。 半晌过去,祝耽见她还在墙角蹲着,忍不住问道:“你在干什么?” 林汝行哭丧着脸:“我手指头卡进地板缝了。” 祝耽赶紧放下手里的书走过来。 他皱皱眉:“笨。” 转身又从书桌的格子里拿出一把匕首,插进地板裂缝,尽力将缝隙撬开,好让林汝行将手指拿出来。 林汝行想转一下手指试试空间,可惜还是一动也不能动。 “你刚才是怎么钻进去的呢?” “我没费劲就钻进去了,谁知道拿不出来了嘛,好痛。” 祝耽在握匕首的手上又加了些力气,对林汝行说:“你再试试,使点劲。” 林汝行急得脸通红:“还是不行。” “再来,使劲!” “呜呜呜……” “别哭,使劲!” 门被外面的人一脚踹开,闯进一脸剑拔弩张的史进:“殿下,殿下怎么了?殿下您叫我?” 祝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本王何时叫你了?” 史进一脸迷茫:“您刚才是叫属下了啊,还叫了两声史进呢。” 林汝行忘了疼,在旁边笑出鹅叫。 “呃哈哈,殿下没叫你,他叫我使劲呢。” 祝耽朝他吼了一句:“滚出去。” 史进摸摸鼻子,灰溜溜出去了。 殿下今儿是吃呛药了么?一大早骂了自己好几回了。 既不是叫我,孤男寡女关在书房里还一直使劲使劲的……有伤风化有伤风化啊。 书房内,两人继续为了林汝行的自由奋战。 林汝行看了看她可怜的手指,好像已经肿了。 她猛然想起什么,问祝耽道:“殿下,你家厨房里可有芝麻油么?” 润滑一下应该会有作用吧。 祝耽会意:“应该有。” 然后朝门口喊:“史进。”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史进!” 还是没人应。 门外的史进自己在悄声嘀咕:“这俩人到底在干嘛呢?使劲个没完,还不给人进去,进去就要挨骂,算了,还是装死好了。” 祝耽无法,只好起身出去,林汝行听他在院子里吼:“本王叫你呢,你聋了?” 史进一阵委屈声:“殿下您玩属下呢?属下真分不清史进和使劲啊。” “去厨房找瓶芝麻油过来,要快!” 史进跑步去了。 林汝行见祝耽额头上已经出了汗,一脸如丧考妣的样子,觉得自己给他添了大麻烦。 “殿下,实在不好意思。” 祝耽没理她,跪在地板上研究那个裂缝。 片刻站起来说:“实在不行就砸了,你这手不能挤太久,否则手指就废了。” “殿下,属下可以进来了吗?” “别废话,快点拿进来!” 祝耽又开始吼了。 芝麻油一滴滴递进去,祝耽继续用匕首翘地板,林汝行小心翼翼地转动手指。 慢慢地一点一点竟然可以动了。 “往右边移,右边缝大。” 林汝行听着祝耽指挥,忍着痛挪动手指,终于解脱出来了! 祝耽将匕首往旁边一扔,喘息着问道:“手指弯几下,看看还能不能动弹。” “没事的,殿下,活动自如。” 祝耽起身摸了条手帕,擦了擦满头满脸的汗。 她顺手将那瓶鹅颈小药瓶也拿了出来,祝耽却一把夺过去,直接从窗户里把它掷飞了。 林汝行偷偷看了下他的神色,还是阴沉沉的。 这是不好意思骂我,要拿药瓶来撒气么? “方才你说不要紧,药用不上,现在能用上了。” 她一时搞不懂祝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好像是比刚才更需要擦药,可你不是刚把药扔了吗? “去叫太医来。” 林汝行急忙阻止:“殿下,不用了,这点小伤犯不上兴师动众的,养两天就好了。” 祝耽冰着脸没理她。 林汝行砸砸嘴:喔,又生气了。 第五十章:借我一双慧眼 太医来到看过也说没大事,开了点治外伤的药。 “再把把脉。” 太医只好给林汝行把脉,祝耽在旁边围着俩人左左右右转了好几圈。 “殿下放心,没有伤到筋骨,休养几天便好了。” 那太医边说笑成了眯眯眼。 将太医送走后,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祝耽又开始把脸拉了下来。 刚才这一通折腾下过后,林汝行已经有点不好意思再开口问她自己的事了。 祝耽仍然看书,将书页捻得沙沙作响。 林汝行见他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便站起身想要告辞,祝耽不等她开口先说了一句:“人拿到了。” 哈?竟然这么快? 等等,不对,他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 “你这么郑重地来本王这里,只能是为了这件事。” 林汝行频频点头,不对,我刚才想的什么他竟然也知道? “那……” “但本王现在还不能处置他。” “那我能知道是谁么?” “监察使刘纪的儿子,也就是刘晚意的哥哥刘寅峰。” 她点头:“我知道了。” 祝耽将书贴在面上,只露一双眼睛在外边:“你知道什么了?” 这双眼睛真好看,不明白为什么常年浸泡在尸山血海中的人还会有这么清澈的眼睛,眼睑下还鼓着一苞可爱的卧蚕。 初见时觉得他目光灼灼过于严峻,接触久了没想到还能看到他眸中盛满柔和的时候。 林汝行清了清嗓子神归原位:“我猜刘纪肯定是王相的党羽,所以他的儿子刘寅峰自然也是王相一党,女儿也在闺中支持王毓秀。” “嗯,没错。” “殿下不是恃功傲物的人,所以带了大批亲军前去肯定不是为了摆谱的,想必是有备而往,这是受的君命吧? 皇上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夺宝剧本,就是方便你和陈世杰前后打配合,一个将簪花会上的公子小姐们都灌得醉醺醺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一个派人在后殿踩点勘测相府有没有暗道或者密室,殿下负责总览全局拿主意……” “等一下”祝耽问道:“本王跟陈士杰打配合?我二人素来不睦,怎么配合?” 小样儿吧,你接着给我演。 “殿下跟陈士杰配合十分默契,我看得很清楚。” “那你可曾看见本王回京当日就在官道上狠狠抽了陈士杰一鞭子,后来在凤仪殿他为报复还剥了本王的朝服……” 林汝行浅浅一笑:“是啊,这些我的确都亲眼目睹了,所以说人多好做戏嘛,但是私下呢?比如今天殿下特意大开门禁,只为了让陈士杰悄悄的进府,打枪的不要,然后又召他在书房密谈严禁打扰,这也是殿下所谓的素来不睦么?” “呵……”祝耽笑笑:“郡主真是洞若观火,看来你对本王很是了解。” 林汝行得意地说:“哪儿啊,我是对陈士杰太了解了,我跟你说他这个人吧……” 祝耽的笑容渐渐凝固,最后一偏头不再看她。 呃…… 是又生气了么? “殿下?” 祝耽只好又转过头:“此事说来话长,如果要说明白,恐怕还要从皇嫂给郡主议亲说起……” “这有什么复杂?写作议亲,读作交易,我懂。” 被当做棋子的这个事实,她已经接受得很平静了。 祝耽满脸都是诧异。 “你几岁?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林汝行忍不住轻笑了声:“十五啊,正因为刚及笄所以皇后娘娘才想要给我说媒嘛。” 祝耽神色怅然地看了她一眼:“对,才十五岁,还小得狠。” “不小了,听说殿下十五岁时已经带兵大败敌国精锐了呢。” 祝耽被当面表扬,竟然露出些羞涩表情,真是难得一见。 林汝行长吁了一口气,总算有句话说对了。 “殿下,既然都让我猜到大半了,那妄议朝政的罪名你不会让我担吧?” 祝耽脱口而出:“本王这里自然不会。” 随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出去不要谈论这些,在别人面前也不要。” 那就放心了。 “之前听闻朔南首富叶氏与朝廷向来不怎么亲厚,但是叶氏富可敌国,又靠近边境,倘若被敌国蛊惑策反,叶氏便极有可能拥财不臣。 所以皇上便故意向叶氏透露为嫡子叶无疾议亲的想法用来刺探,如果叶氏同意结亲,代表他们对朝廷拱伏无违,如果拒绝,证明叶氏一族立场可疑。 不过皇上留了一手,没有直接下旨赐婚,保全了皇家的颜面,届时只说是坊间流言便是了。 叶氏虽然拒绝了议亲,但是又派了次子叶沾衣火速进京,并于前几日向皇上进献了价值连城的沁琳宝玉。 但是叶沾衣也没有明确表态效忠皇上,所以皇上也不好对他态度太郑重,正好借着簪花会随意就将沁琳宝玉做玩物赏下去了。” 祝耽听完笑笑:“本王发现你不光了解陈士杰,甚至很了解皇兄。” 他站起来,恢复了之前目光灼灼的样子:“怎么,皇兄跟你说过很多朝政的事么?” “阿嚏!”励志殿内的皇帝祝澧正在桌前挥毫泼墨,突然打了个巨响的喷嚏。 颜公公赶紧跑到寝殿去取了披风,垫着脚给祝澧披上。 嘴里不停念着:“皇上千万保重龙体,早晨还是有些凉意的。” 祝澧手中执着笔没停:“不知是谁在编排朕呢。” …… 林汝行十分头痛,为什么一个长得这么好看的人,性格却这么阴晴不定呢?这情绪管理丝毫没有,如此不冷静究竟是怎么做战神的? “殿下说笑了,我总共就见过皇上四次啊。” 祝耽又朝她走近两步:“郡主记性太差,明明是五次。” 林汝行突然觉得眼前似有珠玉盈眶,闪得她险些睁不开眼。 你说话就说话,好好的走过来那么近做什么? 林汝行开始给他掰手指头:“我被陈士杰劫持进宫是第一次,为皇后娘娘送药是第二次,第三次就是因为贵妃的事,第四次是我的册封礼。” 她朝他伸着四个手指头:“殿下,就四次。” 祝耽眉头紧锁,满脸不悦。 又来了又来了,你有啥事倒是说啊,这脸色总是涛走云飞花开花谢的,我怎么把握呢?又没有人借我借我一双慧眼啊! 她好像听到祝耽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殿下,你说什么?” “你这药也敷过半天了吧?怎么手指还这么红呢?” 林汝行忍不住扶额笑,天啊,这人是不是个被调包的大将军武召王啊? 哪有一点大将风范! 第五十一章:郡主你慢点走 祝耽从她手指上把头抬起来,坚定不移地说:“五次,册封礼后,皇兄又将你召到御书房一次。” 林汝行一脸错愕:“殿下怎么知道的?” 祝耽没好气:“你从御书房出来时,本王正好遇上。” 她突然想起来,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儿,当时皇上表示了撮合她跟祝耽的意向,搞得她莫名其妙,所以出来时只顾着离宫,没心情跟他打招呼。 “可那跟册封礼是一天啊,也能算两次吗?” “怎么不算?册封礼有礼官说的,没皇兄说的。御书房密召,有皇兄说的,没别人说的。” 林汝行辩不过他,只好敷衍地承认下来:“行吧行吧,殿下说五次,那就算五次。” “皇兄给郡主说什么了?” 林汝行一愣,他这么问,到底是知道皇上跟她的谈话内容了,还是不知道呢? 算了,先糊弄过去再说。 “皇上就是随便打听了下我在蕲州时的一些事情,除了家常,并无别的可说。” 祝耽面无表情坐回去,又重新拿起那本书,还是翻到那一页。 林汝行只好转移话题:“扯远了,我刚才的意思是,皇上一箭三雕,既做成了簪花会,又刺探了叶沾衣,还搜查了相府。” 祝耽无声点头。 “那?应该是搜查相府没有收获吧?” “没有,狡兔三窟也是很正常的。” “皇上怀疑王相什么呢?谋逆?” 祝耽叹口气:“现在还没有实证,但是也不得不防。” 林汝行宽慰一句:“看来王相在朝廷党羽众多,不好彻查吧?不过羽翼广布自然会尾大不掉,若他真有逆反之心,狐狸尾巴早晚会露出来的。” 祝耽点头:“这种事当然是趁早不趁晚。” 林汝行“嘿嘿”一笑:“殿下,我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讲?” 祝耽一脸警惕地看着她,半晌还是说了句:“问吧。” “殿下跟王相的千金王毓秀,也是演戏来的?” 祝耽草草地点个头,飞快地答了一声:“嗯。” “那殿下怎么还天天盘着王毓秀的荷包穗子呢?” 祝耽神色变得局促不安,眼神躲闪。 林汝行马上改口:“是我失言了,只是王毓秀竟然拿我做假想敌,还安排刘寅峰来坏我声誉,若不是叶沾衣及时赶来,她一定会带着人表演现场捉奸,那时我就算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其心不可谓不歹毒。 嘿嘿,如果你俩不是真的一对儿,那我以后报仇时可就不客气了。” 祝耽听完她气愤填膺地讨伐王毓秀,插了一句:“除了刘寅峰之外,簪花会上还有谁给你使绊子了?” “还有光禄大夫家的戚双影,还有个伸脚绊我的,没看清是谁……” “那人也是监察使家的刘晚意,本王都记下了。” 林汝行疑惑:“殿下记下做什么?她们又没给你使绊子。” 祝耽唬着脸,生生挤出一丝笑:“记、着、玩儿。” 林汝行也回到椅子前坐下来,趁着祝耽看书没工夫搭理自己的空当,想把这件事捋清楚了。 刘寅峰一个朝廷命官,竟然这么轻易受人指使做这种龌龊事,想必是王相许他的筹码大得狠。 王相想跟祝耽攀上亲家,以便巩固他在朝中的地位。 可是这正好说明他没有逆反之心啊,除非他想将祝耽也归到自己麾下同他一起造反,可是这难度得多大? 要么就是成了亲家之后,方便他下手先将祝耽除掉,然后趁朝野动荡无人可用之际再…… 不敢想不敢想…… 所以皇上搞不清王相到底存了什么心思,便让祝耽借坡下驴遂了王丞相的意,假装喜欢王毓秀。 但是又怕王丞相也来个借坡下驴趁热打铁真请皇上赐婚,皇上似乎也没有理由不允。 这个时候陈士杰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让他出来当搅屎棍啊。 陈士杰也哭着喊着非王毓秀不娶,谁敢将她许配给祝耽,他就拿出让你一辈子不得安生的架势来,谁能不怵呢? 皇上除了罚款也拿他没办法不是么? 陈士杰这一插足,得,王毓秀表面上看起来成了香饽饽,皇亲国戚为她争破了头,甚至大打出手结成世仇,外人眼里这双戚夺秀演得愈来愈烈。 事实上被陈士杰这么一搅合,谁都没人跟王相结亲了。 要的就是这个结果,难道皇上为了刺探个大臣,还真能把自己的亲弟弟搭进去不成? 谁又知道陈士杰非但没有插足祝耽,甚至还救他于水火之中呢。 他年纪轻轻却承受了太多惹! 只是时间一长,王丞相想必也不是没怀疑过三方合伙演戏给他看,所以更是多方留心尤为敏感。 在他听说了皇上有意将和自己撮合给祝耽的时候,就想尽办法败坏自己的声誉,好让皇上打消这个念头。 三个泼妇骂街便是他的第一步吧。 反正原主被拒婚后就已经死过一次了,这次找人直接堵在门口辱骂,搞不好她还会再死一次。 她死了,王相跟王毓秀才算彻底放心。 没想到她们找来的仨婆娘连一个橘红都杀不过,竟然败退而归。 更没想到自己非但没有想不开,反而看她们骂的开心。 于是就有了第二个更恶毒的主意,便是在簪花会上设计她被人非礼,然后王毓秀带着府丁和侍卫以抓刺客为由撞破。 只要她在簪花会上出了丑闻,那几乎就等于整个大武朝都知道了。 哼哼,这种名声的女子皇上总不会还想着给武召王撮合吧。 “郡主这半天,在想什么?” 祝耽突然从书里抬起头来,猛不丁问了一句。 林汝行赶紧笑说:“没什么,复盘一下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祝耽疑惑:“复盘?” “就是抽丝剥茧条分缕析啊,殿下打仗时不也需要时常复盘么?” 祝耽看着她:“郡主的措辞总是……” “语出惊人?奇思妙想?” 祝耽微微点头:“算是吧。” 林汝行起身:“来了多时,真的要走了,今天多谢殿下。” 祝耽挽留的手还未收回,人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 出殿门前,她探头向外瞧了瞧,秦清池不在,太好了,省的见了互相看不顺眼。 橘红在檐下走来走去,看来也等得不耐烦了。 祝耽在她身后也出了殿门,小声嘱咐了一句:“今天本王的侍女……” 林汝行不想提过去的事,她颇为大度的挥了挥手:“反正我已经报过仇了,以后不来王府,跟她再也见不到,殿下不必在为此事操心了。” …… 祝耽原地怔了片刻,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林汝行欢快地窜上了马车,橘红被她落下好几步,刚出了门口就被祝耽叫住。 橘红看了看马车,又回头看了眼祝耽,乖乖站在原地没敢动。 祝耽朝她手里放了几个药瓶:“郡主走得急,忘了拿。” 橘红看着几个瓶子问道:“殿下,这些是什么?” “活血化瘀的药,记得伺候你家主子敷上。” 橘红不敢多问,连施了两个礼,直到祝耽走了她才离开。 王府墙角隐蔽处的一辆马车里,一个随从打扮的人收回目光,放下车帘。 “大人看到了么?方才武召王竟然亲自出门送客,好像还赠了东西,简直是旷世奇闻。” “那你知道武召王送的那人是谁么?” “是位姑娘,看起来也不像是哪家的贵胄千金啊。” “是个丫鬟。” “丫鬟?武召王会对一个丫鬟客客气气毕恭毕敬的?” 陈士杰轻轻摇着他的扇子,像是自言自语:“是啊,因为那是和平郡主的丫鬟。” 第五十二章:殿下也是美人 秦清池一直在殿前等着祝耽回府。 见他脸色不爽,她心里有点忐忑。 祝耽进到会客厅,转头嘱咐她说:“把门关上。” 秦清池关上门,鼓足勇气往他身边挪了几步。 祝耽手指轻轻敲着桌沿,不时看她一眼,却一直不说什么。 “殿下,我去给您倒茶。” “不必了。本王有话跟你说。” 秦清池紧张地垂头答道:“请殿下吩咐。” “王府里下人不多且都是男丁,之前你娇纵跋扈也就罢了,但是今日你无端针对和平郡主,以下犯上目无尊卑,你可知罪?” 秦清池应声答道:“奴婢知错。” 祝耽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声音颇大,震得桌上的盘儿盏儿都叮当作响。 秦清池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跪下来。 “本王向你问罪,你却只言认错,巧言令色!” 秦清池低着头不回话,祝耽知道她心中不服。 “本王干脆今日跟你说清楚,韵贵妃一事郡主宅心仁厚屡屡退让,你姐姐秦清菱却执迷不悟步步紧逼,身首异处是她咎由自取,死不足惜。你若想复仇,本王明日便将你送入宫里给你指路韵贵妃的住处,你去找她报仇,若还不解恨,本王领你再去找皇兄报仇,成全你的姐妹情深!” 秦清池伤心不已,一串串眼泪簌簌流下。 “不……殿下,我不去……” “哼,不去?不去便是欺软怕硬,不去便是迁怒无辜,不去便再也不要打着死人的幌子给人脸色瞧!” 秦清池用手背擦着眼泪,哭得愈加悲恸。 “再有下次,你便出府。” “殿下……奴婢知罪……之前史大人他……他也对郡主颇有微词,奴婢见殿下并不在意……所以才……是奴婢的错……” 祝耽盯着她冷笑一声:“你想试探本王就不必了,本王久居庙堂,你觉得你比那些宦海沉浮几十年的朝臣还要机灵是么?你也说是之前了,之前你还从未让本王如此训斥过,那就好好想想现在是了为什么。” 说完一把将门拽开,朝门外喊道:“史进。” 史进蔫头耷脑地走过来。 “带上秦清池,去书房外面罚跪,不到午时不许起来。” 史进好像听错了似的:“殿下,为什么罚属下啊?” “本王突然想起来上个月你犯了点错,今日补上。” 说完大步离开,自己先去了书房。 秦清池随史进来到后院,发现竹林外的地面上躺着一个精致的小瓷瓶。 她捡起来跪在竹林旁,问旁边的史进:“你知道这个么?” 史进低头看过一眼,心不在焉地说:“是郡主的手痛,殿下给她拿的药。” 秦清池的眼泪又没忍住。 史进纳闷道:“你怎么哭啦?哦,我知道了,你是突然想到了殿下以前也给你赐过药,触景伤怀了吧?殿下面冷心热,连罚跪都不让我们在主院被别人看笑话,这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怎么还能感动得痛哭流涕的……” 秦清池抬眼狠狠地瞪着他,史进一瞅她眼珠子哭得都通红了,赶紧捂住嘴认怂。 午时刚过,史进才从地上爬起来,就被祝耽揪到密室去了。 密室里边关着刘寅峰,三天了,没给一口饭一滴水,竟然还撬不开他的嘴。 祝耽一直没给他用刑,但是很明显刘寅峰也不会领这个情。 史进本就心情不好,一看到刘寅峰就大骂:“淫贼根子,王相到底给了你多丰厚的筹码,让你冒死去非礼郡主?” 祝耽坐在角落的凳子上擦他的剑,一言不发。 刘寅峰已然虚弱不堪,不过还是硬撑着跟他对线。 “我早说过无数次,无人指使,是我爱慕和平郡主……” 祝耽突然起身,将剑抵在他脖颈上。 “你之前连郡主的面都没见过,这恐怕不是真心话。” 刘寅峰毫无惧色,苦笑一声:“真心话?殿下在女子身上可曾说过真心话么?” 史进见他忤逆祝耽,上前一个大飞踹将他踹了个屁股墩,他费力地爬了几下也没能起身,干脆直接躺下了。 “说!你到底跟王相怎么勾结陷害郡主的?” 刘寅峰仰面看着他:“史大人口口声声说王相给了我好处,想必在你眼里我就是视财如命贪图荣华的人,那殿下想挖我的供词为什么不威逼利诱呢?什么官爵美人儿一诱我可能就招了,哈哈……哈哈……” 祝耽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琢磨他的话,又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史进走到他身边单膝蹲了下来,将一把袖剑插在他脑袋旁的空地上。 他满脸堆笑看着刘寅峰:“你是不是yin虫上脑净想好事了?为什么要用官爵美人儿诱?就在此打你一百军棍,你会不招么?” 刘寅峰也配合地笑笑:“呃……这么一说好像也得招,不过很明显殿下要留着我啊。” 史进气得简直想撕他的嘴。 “史进,走了。” 祝耽收起剑走出密室。 “回头给他点东西吃,别给饿死了。” 史进满脸的不解:“殿下再心软永远得不到他一句实话啊。” 祝耽微微一笑,似乎胸有成竹:“之前方向错了。” 二人走到后院,发现秦清池还在院里跪着,祝耽仿佛没看见似的,径自从她身边走过去。 史进看不过,轻轻朝她说了声:“起来吧,殿下知道你认错就是了。” 秦清池扶着地慢慢起来:“大人夜里有空么?” “有啊,怎么了?” “陪我喝几杯。” 史进想了想,晚上好像殿下没安排事情给他,便一口应下了。 夜里,两个伤心人各自抱着一坛酒喝得酩酊大醉,哭得稀里哗啦。 “她打了我……殿下还担心她手疼……史大人……清池真的好难过啊……呜……” 史进擦了擦满脸的鼻涕眼泪,顺手抹在秦清池衣袖上:“我……我连人都见不上……说我不配……我就是喜欢美人,我第一眼就喜欢她……” 祝耽在卧房听得堵心,推开门朝院中喊了声:“史进。” 史进摇摇晃晃站起来:“殿下叫我了,告、告辞……” 走了几步,恍惚看见三小姐站在自己面前,史进扔了酒坛子就扑了上去。 祝耽还未等他近身,就将他一脚踹了出去。 史进揉了揉眼,自己笑出来:“原来……不是三小姐,是、是殿下啊……殿下,属下喜欢美人有错么?属下想娶个美人有错么?” 祝耽无奈跟他接了一句:“喜欢美人自然是没错,但也得美人喜欢你才行。” 史进“哇”一声哭出来:“我心里难过……” 祝耽见他实在醉得不成样子,上前掺了他一下,史进直勾勾看着他,突然嘻嘻一笑:“诶……其实殿下也是美人……” …… 史进完全没意识到身边的危险。 边说着竟然还伸出手要摸祝耽的脸。 祝耽气得简直要窒息了。 “唔……我需要大美人……” “滚!你需要童子尿。” 说完一个大耳光抽了过去,史进拼命晃晃头,一下栽倒下去。 祝耽还不解气,指着想来帮忙的几个府丁命道:“谁也不许管他,就让他在这儿睡一宿!” 几人顿时做鸟兽状散尽了。 第五十三章:我不喜欢他了 京城连续闷热了许多天,终于憋了一场大雨,一下就下了两日。 清晨雨霁,满院泥土湿融芳草馥郁。 林汝行一大早趁着凉快就去了小花园,雨后的树林清泠似翡翠,林间委婉着几声莺啼。园中石榴才发,彤花缃蕊观之可爱。 心情那个舒畅呦,独立花园和清新的空气对她一个现代人来说多么奢侈啊。 她玩了半天才想起来投入她的工作——找一些泥巴来。 被蒸融的薄雾中远远现出一个人影,长发及腰用缎带束着,一袭皎白长裙飘逸若飞,看背影肩若削成腰如尺素,宛如临水之柳。 林汝行揉了揉眼睛,莫不是古代真有仙女吧? 待她看清后快步走过去:“敢问这是哪个位列仙班的仙子下凡我家了呀?” 林颂合一大早就搬了桌案在院子里,对着几株还没睡醒的芭蕉作画。 猛然被她吓了一跳,嗔怪地白了她一眼。 林汝行瞧了瞧自己满手的泥巴,再看看容雅端庄的林颂合,人和人的差距得认呐! “你今日怎么起这么早?以前不到早膳是见不到你人的。” 林汝行凑过去看她的画作,嘴里说着:“我来找点泥巴。” 林颂合执起她的手腕瞧了瞧:“手上都是泥,三盆水都洗不净。” 话刚落地,林汝行手里的稀泥“滴答”一声落在了林颂合的画上。 人家大清早起来辛辛苦苦画的画啊! 马上就完工了,结果功亏一篑。 林汝行不敢看她:“对、对不起啊……” 林颂合低头专注在画上,嘴里说着“没事儿。” 瞄完最后几笔,她将整张画拿起来笑问林汝行:“好看么?” 林汝行有点傻眼,连忙点头:“好看。” 林颂合失望地噘嘴:“都没仔细看一眼呢就说好看。” “哎,我是说三姐笑起来好看!” 无论是她的背影,还是对着她莞尔一笑,都好看得让她失神。 有这个本事的,除了她,还有一个祝耽。 想到这里,她问了一句:“三姐,你、你不喜欢殿下了么?” 从簪花会回来,林颂合一句祝耽都没提过。可是她明明记得祝耽第一次来侯府时林颂合羞羞答答娇花若水的样子。 林颂合放下画,看着远处的云霞,突然转过头来说:“对,不喜欢了。” “哦。”磕不到京城双颜巅的糖了,p粉心碎一秒。 “我只是将与他初见时第一眼的惊艳当做喜欢了。” 林汝行茫然:“都惊艳了还不值得喜欢?” 林颂合又笑笑:“殿下不适合我,他心窍玲珑志在千里,我帮不到他。我只喜欢琴棋书画诗酒花,他也陪不到我。” 林汝行非常不赞同,古代不就是喜欢这样的姑娘来做妻子么?何况还知书达理貌美如花,越是地位高贵的人家越喜欢啊。 林颂合读出她的困惑,只轻轻说了一句,你还小,不懂。 …… 心窍玲珑志在千里的武召王殿下正在赶往早朝的路上。 因为接连两日的大雨,皇上被迫停了早朝,今天好容易雨停了,他比之前都去的早些。 二道宫门口,陈士杰的马车早已停在那里等他,见到他的车驾过来,陈士杰马上从车里跳下来。 祝耽撩开车帘看了陈士杰一眼,丝毫没有停车的意思。 陈士杰在后边小跑追着:“你下来,我有事跟你说。” 祝耽坐在车内说:“本王累了,现在不想下车,不如陈大人也坐上你的车,我们并驾而行,也不妨碍谈事。” 陈士杰怒气冲冲:“嘿,你故意的是吧?我又没有过二道宫门可以驾车的特权……” 祝耽故意激他:“是了,你看本王这记性……” 陈士杰气急败坏地追着他骂:“得志猖狂、小人之心、早晚落马……” 其他上朝的大臣们听见了,都在后边远远跟着,谁都不敢近前。 太常卿大人是个锱铢必较睚眦必报的人,据说簪花会上没跟他喝酒的都被他记到复仇小本本上了,这要是离他太近,岂不是会被当成看他笑话也给记上? 祝耽轻轻敲了下马车内的窗框,车夫开始放慢速度。 祝耽探出头四下看了一眼:“说吧,什么事儿?” 陈士杰也小心翼翼看了下左右,拢着嘴说:“和平郡主好像看穿我们的把戏了。” 祝耽毫不在意地“哦”了一声:“还有呢?” 陈士杰一脸不高兴:“这还不够严重?是不是你给演砸了?” “演砸什么了?” “你今天成心气我是吧?就是演砸了你看不上我,我也……” 祝耽打断他:“那肯定不是本王的问题,本王又没有演。” …… 陈士杰发狠指着他:“姓祝的,算你狠。” 祝耽憋着笑:“你可以骂得大声点,后边的大臣们跟上来了。” 说完又敲了下车框,车夫马上加快了速度。 陈士杰站在原地,扯着嗓子大骂: “姓祝的你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嘴里小声又补了一句:“哼哼我也没有演呢。” 众位大臣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好,只等皇上一到就上朝了,可是左等右等,皇上迟迟没出现,甚至没指派颜公公出来说下原因。 于是大臣们开始交头接耳,闲聊扯皮。 陈士杰见场面嘈杂,趁着无人注意悄悄挪到祝耽身边。 “刘寅峰招了没?” 祝耽轻轻摇头:“没有,他想给本王要官位或美人儿做条件,你信么?” 陈士杰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他亲口跟你这么说的?那你怎么答复的?” “当然是拒绝了。” 陈士杰咂舌:“你会不会办事?你就该应了他啊。” 祝耽没好气:“应了拿什么给他?” 陈士杰把脸遮在扇子后边笑眯眯地说:“你怎么知道他想要的美人儿不是你呢?” 祝耽气得面色发白,又不好发作,史进走过来站在两人中间将他们隔开。 这俩人可别在早朝上打起来,那不闹大笑话了? “呦!史大人!” 陈士杰突然阴阳怪气地嚎了一嗓子:“你这脸是怎么了?被谁打的啊,这五个手指印都跳起来了。” 诸位大臣听见都纷纷侧目。 史进出门前也没仔细看,没想到竟然能被人看出来。 他下意识地捂住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士杰抬起胳膊肘怼了他一下:“是殿下打的?” 史进低着头没说话,委屈得快哭了。 “那就是了,料想别人也近不了你的身啊,别说再结结实实打你一巴掌了。” “那……殿下为什么打你?” 史进抬起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说:“我昨晚喝多了,说了句殿下是个美人儿……” 陈士杰听了脸色一沉,赶紧退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第五十四章:你可一定要等人家 皇上面色沉重地来上朝了,同时带来了一个沉重的消息。 “今晨朔南三州以南的探子来报,尧干国正在边境屯兵,这几年我们与周边各国纷争不断,尧干怕是这次要趁我们休养生息大举进犯了。” 座皆哗然。 武召王刚刚用两年时间艰难击退了蚩离,现在又来一个尧干,还让不让人喘口气了。 “武召王刚刚回都不过俩月,所以这次朕准备派百里将军带兵南下抗敌,众卿觉得如何?” 诸位大人纷纷上表,百里将军南征北战久经沙场,做主帅自然是没问题的,只是我军将士恐怕还未来得及休息整顿到战斗状态。 皇上叹口气:“尧干也才只是刚刚屯兵,即便开战最早也要到今年冬天或者明年,所以将士们的问题倒是不用担心,眼下最让朕担心的是……” 说到这儿皇上咳嗽了两声,颜公公立马递上茶来。 祝耽接话:“皇兄担心的是军中亏饷。” 皇上喝完两口茶,不住地点头:“是啊,与蚩离一战近乎是举全国之力才勉强支撑,倘若今年尧干与我们开战,战马兵器和粮草全部匮乏,这仗根本打不了。” 没钱确实是个大问题,国库空虚又赶上战乱频发,想想就让人着急。 可是这两年为了支援前线,六部也多次召集京城的商贾贵人们出银捐物,也不能老伸手向老百姓要钱啊? 陈士杰上前两步,大大咧咧地说:“皇上保重龙体,尧干在朔南边境屯兵,朔南我们有三省首富叶氏,叶氏依仗我大武朝黎民富庶商路畅达才能设以为业,如今国难当头,他们没有理由袖手旁观吧?诸位说呢?” “是啊是啊,要是尧干打过来,首当其冲的就是叶家吧?这时候出力也是为了保全自己啊。” “老夫也觉得陈大人此言有理,之前我朝历经战乱,叶氏富可敌国却从未报效朝廷,这次再装死就说不过去了。” “皇上,让叶氏捐饷吧。” “就是,这时候再一毛不拔,叶氏就不怕有命赚没命花啊?” 陈士杰忍不住低头偷笑,这群老狐狸,以前议论朝政从来都是各说各话争执不下,现在一说让叶家掏银子,意见倒是统一的蛮快的。 再不找个冤大头出来,唯恐朝廷让自己掏钱吧? 皇上坐在龙椅上,将众人的意见一一获悉,转头问祝耽道:“武召王,你觉得呢?” 祝耽回说:“臣以为,眼下未必要叶氏一时三刻拿出银子,现在还不知道尧干屯兵多少,物资能供应多久,甚至不确定尧干是否真在备战,所以军饷缺口也不好做预算。倒不如待摸清底细后,由叶氏准备我方军士所需的粮草和药草。” 一名老臣马上出来反对:“可是除了粮草和药草,我军还有战车和兵器需要增加,若冬季开战的话,还需要棉被、帐篷的开销。老臣以为,还是让叶氏捐银,朝廷负责调度为佳。” 众人也纷纷附和,哪那么麻烦,给钱就完事儿。 祝耽朝身后众人看了一眼:“战车兵器的耗费自然还是由朝廷负担,众位的意思是朝廷不出银,全靠叶家支撑与尧干一战吗?” 大臣们面面相觑,他们说的好像都有道理,一时不知道该站谁。 陈士杰也出列说道:“我虽然平时与武召王不合,但这事儿我站他,叶氏有钱是有钱,可人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咱们要是这么盘剥的话,那人家的钱倒是像大风刮走的。凭心而论,你们有没有这么大公无私啊?” 众人缄口不言。 皇上看了眼王士斛:“王相有何高见?” 王士斛恭顺答道:“臣以为殿下所言极是,一国之战事需全军全民齐心协力,没有靠一家之力的道理,传出去也有损我朝国威。” 皇上点头微笑:“王相果然见地极当。” 王士斛拱手:“皇上谬赞。” 皇上走下殿来:“之前西北总兵王豹曾上折子给朕,提出让朝廷在朔南边境屯兵,朕当时以为尧干不足为患,便以军饷亏银为由给拒了,谁知竟然真被王总兵说着了……此事说来是朕的疏忽……” 王士斛垂首答道:“此事老臣并不知晓,但臣觉得当时我朝与蚩离一战尚在胶着,确实没有精力再去朔南屯兵,至于尧干备战,实属意外,与皇上的决策毫不相关。” 皇上听闻此言甚是开心,他立于殿前命道: “礼部呢?” 礼部尚书出列:“臣在。” “今年太后寿辰一应开销减半。” “户部。” 户部尚书也出列:“臣在。” “朕和后宫每月的用度也一应减半。” “臣遵旨。” “再召集各地官勋皇戚捐饷救国。由兵部出执督办,户部负责组建统筹。” 众臣一一领旨。 大臣们纷纷傻眼,这说来说去,怎么还让我们掏银子? 看皇上安排的这行云流水有条不紊的架势,难怪上朝迟到,怕是在后殿已经琢磨好了才来的吧? 皇上好像也对自己的决策颇为满意,他眼神一一扫过众位大臣:不错不错,只要你们不敢开口提出异议,朕就当你们是心甘情愿的。 当看到陈士杰时,皇上朝他快速地眨了两下眼。 陈士杰立即跪地高呼:“吾皇英明!臣愿将居家所托之余全部进献朝廷以表忠心,愿我军大败尧干凯旋得归!” 众臣恨得牙痒痒,陈士杰你一天天正事不干,全靠溜须拍马阿谀逢迎混朝堂是吧? 但还是有样学样地跟他一起跪地高喊愿我军大败尧干凯旋得归。 皇上笑得愈加开心,心满意足地下朝了。 颜公公走到祝耽身边:“殿下,皇上召你去书房面圣。” 陈士杰马上凑过来:“怎么皇上没有召我么?” 颜公公笑笑:“若皇上有召,奴婢一定通报大人。” 祝耽让颜公公先回,悄声对陈士杰问道:“你的腰怎么样了?” 陈士杰一愣:“没、没事了啊,你问这个干嘛?” 祝耽一把夺过他的扇子,也挡在自己面前,半掩着面说:“那今晚你来本王府中……” 陈士杰一下跳开三尺远,又紧了紧自己的衣领,还不放心地裹了裹身上的官服,一脸警惕:“你要干嘛?别以为我夸你一句美人,你就对本大人想入非非。” 祝耽无语看天。 “来是不来?” “去哪儿?” “走一趟丞相府。” 陈士杰顿时来了精神,他冲祝耽暧昧一笑:“那今晚子时不见不散,殿下可一定要等人家。” 祝耽忍住恶心,转身去了御书房。 第五十五章:那可由不得你 祝耽进御书房时,祝澧正仰面躺在椅子上,身后颜公公给他按着太阳穴。 他特意轻手轻脚走进去,没想到祝澧还是察觉到了。 他揉揉自己的额头,声音有点慵懒:“来了?” 祝耽迈步上前见礼,祝澧打断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颜公公去倒茶,他也从椅子上直起身子:“簪花会还有些事没来得及问你。” 祝耽接过茶:“皇兄请问。” 祝澧瞑目自己按着额头,好像很疲惫的样子。 “你带人将相府已经彻查了一遍,既没有发现暗道密室,又没有人形迹可疑,那么王相平日是怎么向外传递消息的?自朕登基以来凡是涉及国祚社稷的大事,其党羽的喉舌向来一致,如果不是王相私下召集他们商议,不可能短时间内部署得如此统一。” 祝耽拱手告罪:“臣弟除了抓到监察使刘纪之子刘寅峰之外,其他暂未发现有价值的线索,目前也只能从他身上获取些情报,但臣弟觉得此人并不是王相一党的核心人物。” “嗯,朕也派人盯了许久全无所获,这个王士斛还真是针扎不透水泼不进。” “臣弟还是那句话,铲除王氏叔侄,必得徐徐图之。” 祝澧坐坐端正:“好了,不说这些了。尧干突然屯兵,朕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朔南三州固若金汤,他们怎么会选在那里备战呢。” 祝耽思忖一下,尧干这番举动确实有些奇怪。 “皇兄怀疑他们已经有了内应?” “不得不防,之前王豹屡次上表要朕将西北军转入朔南,朕不忍大军劳苦奔波就没应,可如今这么看,巧合也太多了些。” 祝耽也觉得蹊跷:“王士斛向来是主和派,与蚩离战前他就发动党羽上折子要求议和,听说王豹在西北也是消极抵抗,怕是早有不臣之心。” “可是这次在朔南,他们能搞什么花样呢?” “臣弟觉得,尧干弹丸小国,便是举全国之力与我朝对抗也没有太大胜算。除非他们想开战是假,近水楼台想吞并叶氏是真。” 祝澧十分不解:“可是即便叶氏富可敌国,尧干吞并了他们无非就是充盈下国库啊。” 祝耽提醒说:“国库充盈就够了,可以招兵买马慢慢壮大。如果王豹叛变协助尧干拿下叶氏,自然能分到不少好处。 王豹此人若说几年前还有些男儿血性,自从做上了总兵之后,手下阿谀谄媚,地方官讨好逢迎,导致他丧志贪婪,醉心钱财和权术,早就成了一块朽木。” “这些朕早有耳闻,可是他手握重兵,又有王士斛在前朝撑腰,现在却也动不得。不过照这么说,叶氏一族也算是身处险境,此时不主动寻求朝廷庇佑,还能有更好的办法么?” “叶氏久居朔南,族中几百年都无人入仕,想必他们并不了解前朝情状,甚至会觉得吞并他们乃是皇兄属意,所以派了次子叶沾衣来京查探。说到底,他们对朝廷并不信任。” 祝澧在书房内一步步踱着,边走边想:“说起此事,叶氏为何将叶无疾送到别国,却派了次子来京呢?” “无他,叶无疾是个不折不扣的经商奇才,却没有功夫傍身,叶氏一族担心他无论是在朔南还是来京都有性命之虞。而叶沾衣从小习武又心思玲珑,查探口风这种事交给他再合适不过了。” 祝澧点头:“治国治家都是治心啊。” “臣弟听闻叶氏一支人丁庞大,遍布全国乃至外国,族人子弟中也不乏人中龙凤,这些都是除了滔天财富外的隐形资优。毫不夸张地说,如果叶氏一族有异心,自建一座国中国都不是难事。” 祝澧马上回应:“王弟这么一说,确实是朕之前想的太少了,当时是怎么任他们做到这么大了呢?” “皇兄不必自责,朔南三州之前本就不是我朝地盘,叶氏祖先也非我族人。虽然他们在朔南扎根百年,早已与我朝风土融合,但有不少人心中仍有羁恋旧土的情结,此是其一。除了族人都能独当一面外,他们的生意在别国也风生水起,不依靠朝廷自然也就跟朝廷不够亲厚,此是其二。” “所以,朕就算在本朝挟制叶氏,也没什么作用。” “对,挟制不如拉拢,皇兄不如再想些别的办法。” 祝澧近瞧着祝耽,在他身边微微叹了口气:“已经试过了不是么?和平郡主就是朕准备议给叶氏的,王弟忘了?” 祝耽抽了口气:“太过刻意,鲜有诚意。” 祝澧突然扔过来一句:“朕听簪花会上的大臣们说,和平郡主是个活泼性子。” 祝耽的眼神定在隐翠清澈的茶汤上,片刻抬头说:“宜喜宜嗔。” 祝澧冲他笑笑:“听闻侯府的三小姐也去了簪花会,这姑娘如何?” 祝耽凝神想了想,答:“有殊色。” “没了?除了颜色好,性子呢?” 祝耽不好意思地说:“臣弟实在是没有什么印象了。” “哈哈”祝澧突然开怀大笑:“难怪王弟直到现在还孤身一人,心系朝廷固然好,但是也不要忘了自己的终身大事,有门第相当的女子,便多留意些。” 祝耽颔首答是。 祝澧挽留他在宫里一同午膳,祝耽以回府审讯刘寅峰为由婉拒了。 其实祝耽回府后并没有审讯刘寅峰,他跟自己打了一个赌,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赌对。 子时刚过,一袭黑衣的陈士杰准时出现在王府。 祝耽上上下下瞧了他一圈:“你穿夜行衣比官服都显得正经多了。” 陈士杰一脸不高兴:“你这不是废话吗?不正经的是官服么?” “嗯,是你的德行。” “说吧,去相府干嘛?” 祝耽在屏风后也换好了夜行衣:“偷点东西。” 陈士杰老大意见:“这么点小事,你自己搞不定么还非叫上我?杀鸡焉用牛刀。” “偷点女人的东西。” 陈士杰将黑色面巾一把扯下来:“搞什么,这要是被御史台那些人知道了,能拟半年的折子一直告到我入土。再说了,这不是耍流氓么?” 祝耽冲他一摊手:“所以让你去啊。” 陈士杰气得只翻白眼:“那你呢?” “给你望风。” 陈士杰索性一屁股坐到寝殿的床沿上:“我不去。” 祝耽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走到床边,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架在了他脖子上:“既然来了,那可由不得你。” “唉。”陈士杰叹口气,站起身来:“走吧。” 第五十六章:误会大了 两人借着月黑风高,一口气没停一直从外边的围墙蹿上了王毓秀的绣楼屋顶。 祝耽四下张望观察周边环境,陈士杰仔细观察地面的状况。 “怎么样,好落地么?” 陈士杰摇摇头:“有守夜的,还有巡逻的府丁,不好落地。” 祝耽压低声音:“本王将他们引开,你见机行事。” 说完纵身一跃,眨眼人就到了绣楼对面的屋顶上。 巡逻的府丁听到对面屋顶上有动静,慌忙鸣锣大喊“抓刺客”,火把也点了起来,人群往王毓秀住处正对着的房间涌去。 不过这些人还算机灵,留了几人镇守在王毓秀的楼前,陈士杰朝下面一看,这绣楼共三层,每层都这么多房间,现在都燃起了灯,到底哪一个才是王毓秀住的啊? 祝耽你个缺心眼的,你以为把人引开就万事大吉了,你这是打草惊蛇了好不好? 他嘴里正念着,身后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吓得他头都不敢回:要不要这么倒霉啊?还没动手就被人发现了么? “是本王。” 听到祝耽的声音,他更加没好气:“你怎么又回来了?你自己看看你干的好事儿,这还怎么偷?” 祝耽朝地面上看了看,还有四个府丁在把守。 “现在他们已经警惕了,刚才那伙人如果找不到刺客,肯定还会大批赶来,那时候就更不好得手了。” 陈士杰抱怨:“你知道刚才还那么鲁莽?” 祝耽也着急:“本王以前又没干过这事,哪有经验?” “那你倒是找个有经验的来啊。” 祝耽用手指头戳了一下他:“这不是找了你吗?” 陈士杰心里别扭:一个大将军加一个太常卿,大半夜的不睡觉,处心积虑跑到别人家来偷东西,现在被人撵得上不来下不去,蹲在屋顶现合计,到底是图的什么呀? “打吧,不等了。” 陈士杰问:“怎么打?” “本王将那几个府丁打趴下,你进屋偷东西。” 陈士杰琢磨了一下,咬咬牙道:“事不宜迟,也只好这样了。” 祝耽从屋顶捡起一块碎石子,朝着院子中间掷了下去。 四名府丁纷纷从檐下跑到院子里查看。 祝耽又一个飞身下了屋顶,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从身后劈晕了两个。 剩下的两个刚转过身来,他又双手朝二人后颈一砍,二人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陈士杰搡开一间房门,轻轻悄悄地挪步钻了进去。 祝耽侧身靠在门口,准备随时接应他。 半晌不见陈士杰出来,也不见屋内有任何动静,倒是灯被熄了。 “难道陈士杰被发现然后灭口了?” 远处传来宣沸的人声,有人朝绣楼过来了。 祝耽思索片刻,便也进了那间屋子。 屋里漆黑一片,一丝响动也没有,祝耽心里有些慌,看来陈士杰确实遇到麻烦了。 绕过这间,往前还有一间,大概陈士杰在里面。 他屏息迈步进到第二间,借着隔壁微弱的灯光,隐约看清好像是间下人房,他不敢发出一点动静,每次落地前都用脚试探一下,生怕撞到什么东西发出声音。 嗯? 脚底下好像真有东西,他轻轻踢了一下,不像是死物。 难道是陈士杰? “别动!把手举起来!” 身后响起一个低低的声音。 祝耽心里一惊,果然中计了,转念一想,此人说话用的是气音,肯定不是丞相府的人。 他一边举起手,一边慢慢地转身,待侧身时突然一个扫堂腿,身后的人一下被他撂倒。 他一脚踩向那人胸口:“别出声,出声宰了你。” “姓祝的,你把脚给我拿开!” 祝耽皱皱眉,一把扯开地上那人的面巾,拎起他的衣领凑到眼前,眯眯眼小白脸,不是陈士杰是谁? 祝耽一把将他拽起来:“你疯了,现在还跟本王开玩笑?” 陈士杰嘁嘁喳喳说:“运气不错,第一次就找准了,这里头住的下人正是负责为王毓秀浣洗衣服的。” “先出去再说。” 两人又悄悄出了门,眼见着前院的人已经赶了过来,火把的亮光近在咫尺。 二人同时轻跃上屋顶然后猫着腰溜到另半边。 祝耽在等陈士杰翻墙时,猛然发现二楼中间的房外有个女子凭栏的身影。 陈士杰也随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怎么,殿下后悔了?” 祝耽苦笑一声:“本王若真娶了她才后悔。” 说完将陈士杰一脚踹到墙外。 王府内,陈士杰进了祝耽的卧房便开始脱衣服。 “你就不能回你府上再换?” 陈士杰不理他,躲在屏风背后忙活了半天,最后只穿了一身中衣出来。 “本来天气就热,去了相府一趟更热了。” 祝耽管他不住,也只好随他了。 “对了,本王去找你的时候,发现地上好像还躺了一个人,是你打晕的?” 陈士杰顿时兴奋不已:“我进去的时候,外边房间内燃了一盏油灯,我看房间内挂的都是衣服,也不知道是谁的,幸亏看到了一件王毓秀在簪花会穿的,然后又裹了几件塞到怀里正要出门。我就听见里屋有些动静……” 他说到这儿故意停下不肯再说下去,祝耽只好配合地问了一句:“什么动静?” “嘻嘻……”陈士杰奸笑一声“就是男女那什么的动静嘛!” 祝耽皱了皱眉:“关你什么事,你拿完东西不早点出来,害本王在门外等你半天。” “你懂什么?我就喜欢捉别人这种事。” “人家也许是夫妻呢?” 陈士杰轻蔑地看他一眼:“你是不是傻?小姐的绣楼上,怎么可能住男人?若是夫妻,肯定安排到别的地方住了。” “那就是……偷情?” “对啊,我慢慢推开门,本来以为动静很轻,却忘了我手里还端着灯呢,不就被发现了嘛。那个男的看见我,衣服都没穿好,打开后窗就跳下去了,那女的也不敢开口求救,我一看人都走了,也没啥可看的,就准备退出来,谁知那女的在我身后举了个铜鼎想砸我,幸亏我防范严谨,一把夺过鼎将她打晕了。” 祝耽轻哼一声:“无聊。” “怎么会无聊呢,你是没看见,我刚进去时,那俩人正……” 祝耽连忙摆手打断他:“好了,别说了。” 随后又说了句:“难怪你热成这样。” 陈士杰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定无恙后问他:“你什么意思?我是那种人么?” 祝耽还没开口,屋外响起一阵叩门声:“殿下,您还没睡么?” 陈士杰问道:“是史进?” 祝耽点点头,陈士杰不等他开口便跑去给史进开了门。 史进一进门,见到只着一身雪白中衣的陈士杰,别提有多惊讶了。 走到祝耽卧房之后,发现榻上还散着几件女装,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他突然朝着坐在椅子上的祝耽跪了下去:“殿下啊!” 祝耽一脸莫名其妙:“你怎么了?又喝多了?” 史进泫然欲泣:“殿下放心,属下什么都不会说的!属下就当今夜没来过这里!” 说完起身抹着眼泪出去了。 祝耽指指他身后,问陈士杰道:“他怎么了?” 陈士杰支支吾吾:“大概、大概是……误会……咱们俩人……” 祝耽恼怒地闭了闭眼,半晌睁开:“本王让你披好你的皮你偏不听!” 第五十七章:婆婆妈妈 “实在不招,干脆打一顿得了。” 陈士杰在密室门口跟祝耽说道:“这几件衣裳能有什么用?他就招了?” 祝耽叹息:“试试吧。” 推门进去,刘寅峰正翘着二郎腿躺在破木板上,这一天有了吃喝,安逸得不得了。 祝耽朝陈士杰点了下下巴,陈士杰将昨晚偷来的衣服扔在刘寅峰身上。 刘寅峰坐起身子,将几件衣服翻腾两下,脸色大变。 “这是秀儿的衣服,你们怎么会有?” 陈士杰刚要开口,祝耽伸手阻止他:“你觉得呢?” 刘寅峰睚眦欲裂,直接冲上来就要动手,祝耽一只手跟他对过几招,刘寅峰不敌,又被打回了地上。 “你到底把她怎么了?你说!” 祝耽坐到他对面,面无表情:“本王觉得,应该你先说。” 刘寅峰一脸绝望,恶狠狠地盯着他。 祝耽起身叫上陈士杰:“我们走。” 陈士杰跟在身后:“这就走了?你就为了给他送衣裳来了?” 他还以为王毓秀的几件衣裳是什么刑讯逼供的大杀器,或者开了神光可以避雷招魂无所不能呢,否则都对不起他俩忙到多半宿。 “本王说了赌一把,赌不赢就算了。” 刘寅峰把着密室的铁栏,在他们身后叫了声:“我说。” 陈士杰朝祝耽挤挤眼:“行,你可以啊。” 其实那天刘寅峰一脸哀怨地问他“殿下又可曾对哪个女子说过真心话”的时候,他就觉得方向错了,极有可能指使他的不是王士斛,而是王毓秀。 果然他将王毓秀的衣裳给他看过之后,他的心理防线就彻底崩坏了。 刘寅峰凄惨一笑:“当时王士斛还没有做丞相,我们两家住一条街上,关系也好,我跟王毓秀说不上青梅竹马,却也算两小无猜。后来王士斛做了丞相,便极力拉拢我爹做他的耳目。我爹本是在前朝靠狎戏上位低人一等,便深觉王相抬举他,凡是王士斛的指令莫敢不从。” 陈士杰听到这里也叹口气:“一切恶法,皆源自心魔,刘纪糊涂啊。” 刘寅峰苦笑一声:“不糊涂又能如何?只要开了口子,后边就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祝耽沉声问了一句:“你喜欢王毓秀?” “我不配,我知道我们不可能结合了,她喜欢殿下。” 说罢将眼神转向祝耽:“可是殿下辜负了她……你与她虚与委蛇假意敷衍,别人看不出来,却逃不过我的眼睛。” 陈士杰小声在祝耽耳边说道:“这可是你自己惹出来的桃花债。” 祝耽也沉思了一会儿:“那本王便与你说说这其中的债。本王去蚩离之前,元宵节的合欢宫宴上,王毓秀将本王叫到合欢殿的后湖边,她向本王表明心迹,本王当场就回绝了。” 陈士杰偷偷看了刘寅峰一眼,刘寅峰紧紧盯着祝耽,面色凝重肃穆。 “她让本王不要急着拒绝,待从蚩离凯旋得归后再将答案告诉她,然后她将自己带来的一瓶酒敬给本王,本王不疑有他便喝了。岂知她在酒里下了蒙汗药,然后将本王拖到后殿的一间空房内。皇兄见本王迟迟不归席,便命人到后殿来找。” 陈士杰一脸兴致:“你、你被人酒后非礼了?” 祝耽白了他一眼:“那日后殿无人掌灯,几个宫女找到本王时,说看见一名女子从殿内匆匆逃出,没看得清是谁,但是她留下了一个荷包穗子在本王枕边。” “合欢宴散了之后,半夜王士斛又匆忙进宫向皇兄禀明了此事,言语间敦促皇兄为他做主,下旨赐婚。” 刘寅峰面如死灰:“殿下与她已有了肌肤之亲,皇上赐婚乃是天经地义,难道殿下做了的事还想不认么?” 祝耽摇摇头:“本王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并未反对皇兄赐婚。” 陈士杰插嘴道:“那为什么皇上最终又没有赐婚呢?” 祝耽一脸好笑地看着他:“那不是太常卿大人出来插了一杠子么?” 陈士杰看看刘寅峰,又指着祝耽:“我警告你啊,你别想着给我泼脏水,这中间究竟是怎么档子事儿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么?” “你紧张什么?后来本王去了前线,王毓秀给本王写信问安,当时战事艰难无暇顾及,史进便以本王的名义给她回了一封信,说本王腰伤复发,下地上马颇为不便。” 陈士杰下意识地仰着身子看了看祝耽身后,随后满是同情地说:“可惜了……啧啧……这可如何是好。” “结果王毓秀给本王回信,言之前便见过本王腰上的伤疤,皆是国之功勋,希望本王多加保养,还命人送了些药剂过来。” 陈士杰舒了一口气:“看来治好了?” 祝耽冷笑一声:“本王腰部根本就没受过伤,哪里来的伤疤?” 陈士杰傻眼:“我懂了……你俩根本就没那什么吧?” 祝耽轻轻点头。 “那史进干嘛骗人家啊?哎呦未来的王妃啊,我家殿下腰可废了,你自己看着办……” “歪打正着。” 刘寅峰麻木地一直摇头:“我不信,她不是那样的人,如此少廉寡耻之事,她不可能做的。” “你认识的王毓秀,早已不是年幼时的王毓秀了,本王也觉得堂堂相府的千金,怎么可能设计本王?但是后边她听闻皇兄有意撮合我跟和平郡主,竟然派了一群地痞泼皮去侯府闹事,对郡主极尽辱骂,蔚为恶毒。” 刘寅峰一脸茫然,看得出他心碎不已。 “她让你潜入簪花会伺机非礼郡主你都做了,还没认清她么?” 刘寅峰猛然抬起头:“不是这样的,她说郡主受封后便向皇上请旨要嫁入王府,说郡主迷惑殿下移情别恋,她终日郁郁寡欢生不如死……她还叮嘱我不需要真的非礼郡主,只要让人发现就行,届时郡主名誉尽毁,一定不能嫁给殿下了。” 陈士杰砸砸嘴一直摇头:“这种鬼话你是当什么信的?和平郡主才十五啊,从蕲州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她怎么会初来乍到就算计丞相府的千金呢?再说了,人家根本也没喜欢殿下啊,赐什么婚,做什么妃?” 祝耽歪头看了他一眼,陈士杰回敬一眼:“怎么?你不服?人家稀罕不稀罕你你心里真没数?我母亲说过,任何一个姑娘,若是你从未见过她温柔的一面,那她肯定就是没喜欢你。” 祝耽沉默不语,仿佛在考校这句话的真实性。 “别想了,你俩每次见面都跟斗鸡眼似的,没戏。” 刘寅峰没注意到他俩谈话,在旁轻声问道:“其他呢?还有么?” 祝耽回过神来:“本王还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合欢宴上随她一同去后湖的两个相府侍女,在协助她将本王安置在空殿之后,回府当晚就被王毓秀下令密杀了。” 刘寅峰嘴唇止不住地哆嗦了一下:“殿下如何知道?” “本王酒醒后察觉不对头,自然要派人盯着相府。” 陈士杰大为震惊:“这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能这么歹毒呢?侍女的命也是命啊,说处决就处决了,真是造孽。” 说完窥了眼刘寅峰:“殿下,你觉得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祝耽嗤之以鼻:“还能为什么?随根。王士斛心狠手辣,王毓秀深得家传。万幸她没有王士斛的老谋深算,不然她何止算计本王和刘寅峰呢,又万幸她是女儿身,否则皇兄的江山都怕她惦记。” …… “我都知道了……任凭殿下处置。” “本王念你一片情深被人蛊惑,暂且留你一命,但是你非礼郡主不可原谅,你自削一指权当惩罚。” “呵呵……殿下还是将我赐死吧。” 陈士杰走到他身前,开启说教模式:“你还不到二十岁,怎么轻易就死啊活啊的呢?你一死了之,你父亲怎么办?你妹子怎么办?她可还在王毓秀手下为虎作伥呢,难道你想把刘晚意的命也搭进去?你要监察使一家家破人亡不成?” 刘寅峰眼神终于转了转,仿佛有些动容。 “既然王毓秀不喜欢你,就让她一直闷头作大死好了,还有王士斛,早晚有报应,你若还对王毓秀抱有幻想,也是等于把全家往火坑里推。” 刘寅峰长叹一口气:“我已经推了,户部的度支主事张奇,便是我作梗诬陷,使他丢了官职,只因为户部侍郎给朝廷进献的贡缎中掺入了稍次一点的巴缎,结果被张奇识破上告了户部尚书,尚书大人以货不对板为由直接截了这批贡缎的货银,王士斛没能从中贪墨便起了杀心,可是当时王士斛拿我爹的官位和人头威胁,我实在没有办法……” “张奇没死,现在本王麾下。” 刘寅峰似是不相信:“真的?” “殿下的话你都不信?你值得殿下开金口骗你么?” 刘寅峰眼泪哗哗直流:“多谢殿下,我与张奇本是莫逆之交,是我糊涂……” 祝耽趁热打铁:“本王问你,王士斛在相府可时常私会朝臣?” 刘寅峰急忙擦擦眼泪:“回殿下,王士斛之前确实会在后院私会朝臣,但是从两年前皇上登基后,除了做寿,便再也没有大臣来过相府了。” 祝耽点点头,王士斛也知道皇兄防备他,而皇兄又是个洞若观火心如明镜的人,他终究是不敢在皇兄眼皮子地下搞小动作。 “不过,他肯定在京城还有其他地方发布指令,因为他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出趟门,绝大部分时候只行脚的功夫便又回来,只有不过几次会在外边呆上半日。” “果然狡兔三窟。” “你先在本王这里呆一段日子吧,你失踪这些天,便是放你出去,王士斛也不会再信任你。至于你爹刘纪那里,我会想办法通知他你的消息。” 刘寅峰掀起衣摆,跪地叩谢。 临走时祝耽又叮嘱了一句:“索性你没有酿下大祸,尚且迷途知返,若还有心从仕,万不要再受王士斛摆布了。” 刘寅峰高喊:“今日臣自断一指痛改前非,日后追随殿下必当肝脑涂地。” 陈士杰已经跟祝耽走到密室外边,听到刘寅峰喊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催促祝耽道:“你能不能快走两步?” 祝耽纳闷:“怎么了?你尿急?” 陈士杰扯着他的袖子便小跑开:“快走,我可不想听到他自断一指时的哀嚎,我是个心软的人,从来就听不得这些。” 祝耽没好气地甩开陈士杰:“就你这样,以后怎么为皇兄办事?现在盘查王士斛才刚刚有一点眉目,后边不知道有多少腥风血雨,实在胆小呢,就在家抱着侍妾睡大觉好了。” “嘿,腥风血雨我几时怕过?我又不是没杀过人,可是杀人跟这个……算了,跟你说不通。” 二人回到祝耽的寝殿才略微歇息片刻,便听到远处传来了第一遍鸡叫声。 祝耽将他的夜行衣扔给他,催促道:“趁着天没亮,赶紧滚回你府上。” 陈士杰耍赖地朝榻上一趟:“不行,上半宿去相府偷东西,下半宿又跟你去审刘寅峰,整整熬了一夜,我走不动了,我要在你这里睡足了再回去。” 祝耽挑眉威胁:“你走不走?” 陈士杰从榻上蹿起来,几步走出房门外,朝外边喊了一声:“来人。” 侧殿跑来一个府丁一个侍女。 “去给本大人弄点吃的,越快越好,饿死了。” 祝耽本以为他走了,谁成想他还拿王府当自己家了。 “再过半个时辰就该上朝了,那时候你怎么走?” 陈士杰已经困得迷迷糊糊:“我坐你的马车走就是了……” “不行,如果被大臣们看见,之前的经营可都白费了。” 陈士杰拧着眉头,十分不耐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了?有人看见我就说我在你这儿睡了一晚,又能怎样?” 好巧不巧,这话被端着吃食进屋的史进又听了个正着。 他狠狠地瞪了陈士杰一眼,转向祝耽时,又一脸复杂神色。 祝耽觉得有必要跟他解释一下,不然任由他这么误会下去,怕是要出大事儿。 于是他将今夜的事一一都跟史进描述一番。 本来以为史进会恍然大悟,谁知他开口就问:“殿下怎么不要我陪您去呢?” 祝耽事先没有预设到这个问题,他干咳了一声用来掩饰:“这种鸡鸣狗盗的事,你自然是做不来,陈士杰就不一样了,他哪有你人品贵重……” 史进看了陈士杰一眼,人已经睡着了。 他满目感怀几乎要流下眼泪,最终化作了行动,将一盘吃食推到祝耽面前:“殿下,你自己吃。” 祝耽端起一盏粥,猛然想起在密室里陈士杰说的那句话“你若是从没见过一个姑娘对你温柔,那她肯定没喜欢你”。 顿时一点食欲都无了。 第五十八章:有钱真好 林汝行在家尝试用泥浆做面膜,试了两天都以失败告终。 为什么怎么弄都是散的呢?这得黏着在一起才好调嘛。 林颂合那次去她房间玩,看她房间内的几盆盆栽许久没有打理,实在看不过去便帮她修剪。 听她唉声叹气老半天,随口说了一句:“那就是你的泥不行,你为什么不试试胶泥呢?” 林汝行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本来就最好要用胶泥的啊,胶泥才是黏土嘛。” 林颂合不以为然:“这东西京郊河晏不多的是么?” 林汝行连忙让橘红出去吩咐人套车出门。 “你整天琢磨这些奇奇怪怪的,泥巴这么脏污的东西,怎么可能用在脸上呢?” 林汝行嘿嘿一笑:“那我做好了你可别用哦。” 黏土里富含多种矿物质,而且颗粒状的东西最好吸附油脂和污垢,再加点绿豆粉进去,清洁控油收缩毛孔,夏天用上简直不要太合适。 天气炎热果然行人稀少,这次再也没有堵车。 果真如林颂合所言,京郊的河晏多的是胶泥,不过她也悲催的发现,岸边挖泥的人比怕是比泥还要多。 而且好像他们都已经划分好了区域,谁都不去谁的地盘挖。 “宋管家,这些人挖这么多泥去做什么呢?” 宋管家答道:“送去烧瓷。” 林汝行点头,是了是了,胶泥色匀而耐火,可不都是用来烧制瓷器么? “可是我们去哪里挖啊?” 她们赶到京郊,差不多已经到了午时,顶着大太阳现去找新地盘恐怕有点吃力。 橘红在旁说:“小姐若要的不多,我们直接问这些河工买一些就是了。” 说白拍了拍她腰间的钱袋子:“咱们现在有钱啦!” 林汝行轻轻弹了她一个脑瓜崩:“真是个小机灵鬼儿,快去吧。” 心里美滋滋地,诶,有钱真好啊。 她上几天跟林颂合、谢大姐、橘红冰蓝两个丫鬟,又加上钱妈妈几人,赶了好几天工给叶沾衣做好了一百瓶的玉面百花膏,派人送到了叶沾衣在京城下榻的客栈。 叶沾衣非常痛快,直接全款交接的。 当时契约签的是先付七成,待售罄后再付剩下的三成尾款,后来林汝行派去的人送货给他时,他说:“这点小钱还要再给一次,还不够你们来回跑路的。” 不但给了全款,还给了送货的小厮一点碎银子当跑腿费。 搞得那个侯府的小厮回来之后三天两头想跳槽。 叶沾衣尤为精明,一百盒面膜膏没挪窝,直接在客栈就卖完了,整整十成的利润。 别问,问就是和平郡主亲手所制。 和平郡主是谁?就是为皇后娘娘治好了面疱的那位潜心研究驻颜术多年的和平郡主。 玉面百花膏是什么?是皇上督办的簪花会上的京城贵女的同款面膏。 最主要是限量供应呐。 叶沾衣住的又是京城最高档的客栈,入住的客人全都非富即贵,分分钟售罄是什么难事么? 后来这话传到林汝行耳朵里,她也笑了半天,看来古往今来营销和噱头都是带货的必要条件,难得的是叶沾衣一个古人就已经深谙其道了。 买完胶泥,赶到状元街时,也差不多到酉时了。 她们路过糕点铺子,林汝行突然问橘红:“再给你买点千层山檎饼吧。” 橘红红了脸不做声。 林汝行猛然想起簪花会上张子瑞给她送千层山檎饼的事儿来。 等下次再见到张子瑞,一定问问清楚。 橘红买完饼回来坐上马车,急忙拍了林汝行两下:“小姐,我好像看到了叶公子。” 林汝行撩开车帘朝外一瞧,一个身穿红衣的男子正在她们前面溜街。 这天气还穿这么烧包的男人,恐怕全京城除了叶沾衣也没别人了。 林汝行赶紧下车,她还想跟他把泥膜生意也谈下来呢。 叶沾衣见到她也颇为开心,开口便要她再多做一些玉面百花膏。 林汝行摇摇头:“天气热了,玉面百花膏不适宜了,我又做了一款新的面膏,不如我们再谈一谈?” 叶沾衣自然高兴:“好啊。”转头看了看日头:“太阳还是晒得狠,若郡主不嫌弃,不如到在下的客栈内详谈。” 林汝行刚要答应,橘红戳戳她:“小姐,男人住的地方怎能随便去呢?” 林汝行想想橘红提醒的也对,可是这在大街上也不是办法啊。 叶沾衣解释说:“在下住的客栈一楼是酒家,我们在一楼找个包间,不会被人误会的。” 林汝行来到京城后第一次去豪华客栈,果然阔气的不行,连吃饭的包间内都有伶人弹唱以娱。 叶沾衣给了伶人点银子,将她们请了出去。 小二殷勤地小跑来点菜,叶沾衣让林汝行先请,她只好客气道:“现在时辰还早,要回府用饭的,给我们上壶茶就行。” 小二一脸不开心:“茶又不要银子。” 叶沾衣又掏出些碎银子给他,小二开开心心地泡茶去了。 林汝行有点傻眼,这才跟叶沾衣见面不过一刻光景,他就撒了两次银子出去了。 “叶公子祖上果真是累世从商么?” 叶沾衣给她斟上茶,抬头问:“不然呢?” “我倒觉得你像个散财童子。” 叶沾衣爽朗大笑:“挣银子不就是为了少吃苦少费舌少受气么?有跟这些人啰嗦的时间,几倍的银子都赚到手了,再有,郡主是叶某的贵客,可不敢让郡主心里不舒坦。” 两人开始谈正题,她这次建议这款夏日款面膜可以量产。 然后两个人又沟通了些原料配方的问题,叶沾衣提出异议:“若是量产的话,郡主恐怕就要拿出配方来,你舍得么?” 林汝行摇头:“配方自然是不可能给任何人。” 叶沾衣一脸意料之中:“那怎么量产呢?郡主身为女子,恐怕也不方便买料买工监工吧?” “这些是自然,所以我才跟叶公子商量用分红的形式合作。你出料出工,你负责派人监工,你还负责销售,我只负责在核心技术上出力。” “核心技术?” “简单说就是原料配比还有勾兑。” “那郡主也不可能一个人完成。” “我不参与,我可以分成流水线操作。” “流、流水线?” 叶沾衣自小生长在商贾世家,今天还是第一次连续听说了两个他不懂的行业术语,京城果然是卧虎藏龙之地啊。 “就是将这个加工过程分成好几个步骤,每一批人只负责自己制作的步骤,这样一是可以提高生产效率,二是可以避免配方泄露。” 她还要指着这些赚细水长流的银子呢,才不会跟他做一锤子买卖。 第五十九章:人形长白山 叶沾衣蹙起好看的眉毛,然后又站起来慢慢在房内踱了几步。 “郡主说的提高生产效能在下懂了,可是如何防止配方泄露呢?” “我自然有自己的一套保密方法,比如原料的配比,我会命我信得过的人去负责配方,当然为了防止有心人留意配方,每条线上的每个工人,我还要和他们签订一份保密协议。” 叶沾衣快要哭了:“这又是什么?” “就是配方在哪个环节上泄露出去了,他们就要赔钱给我啊。” 叶沾衣哭又转喜:“这个主意好啊,他们怕违反契约,自然不会去泄露,就算有人铤而走险,但是只知道其中一个环节配方,也没什么太大损害。” 林汝行颔首微笑:“正是。” 叶沾衣兴奋不已,简直像挖到了宝藏一样,他这会儿怎么看林汝行怎么顺眼。 “那郡主是不是也可以跟在下签一个那什么……协议?以后只将配方出来的产品供应我叶氏商号一家?” 林汝行心里赞叹,这叶沾衣领悟能力果然迅速,已经懂现学现卖了。 “自然,叶公子如果想要独家授权的话……” 叶沾衣轻轻一拍桌:“分红郡主说了算。” 瞧瞧,都已经学会抢答啦。 “但是,我还需要进献给皇后娘娘……所以嘛……” 叶沾衣非常大度:“只是宫廷所用,在下不会计较。” 林汝行也没理由不痛快了,叫他找人马上就拟契约。 两人在契约上签了字按了章,叶沾衣执起几份契约,一边看一边大笑个不停。 何止是拿到了一单生意呢,今天主要是学到了很多经商策略啊,这些对他来说才是最大的财富。 “在下回朔南后,准备再开一家商号,专门做女子肌肤所用的货品,京城繁华富庶,便安排多开几家。” 连锁店么,她懂,古代也是有的,不过大多是老字号。 两人相谈甚欢,茶都换了两三壶。 林汝行临告别时小声在叶沾衣身边问道:“簪花会的事,我还有些没搞明白的地方,不知叶公子可否愿意答疑。” 叶沾衣面色如常:“郡主请问。” “我去的最后一间屋子,有个游戏人物叫齐公子,剧本册上写,要打败齐公子才能见到钱公子,那么设计这个情节的人要怎么让一个女子去打败齐公子呢?” 叶沾衣笑笑:“那郡主是怎么搞定他的?” “我在之前的任务中得到了一瓶酒,原以为剧本设定是他喝了酒可能会慢慢醉倒,但是齐公子却说里边有蒙汗药。” “或许真的有蒙汗药吧,不过想蒙谁就未必了。” 林汝行回忆了一下,当时她是选了那瓶作为试探忠诚度的“鹤顶红”,如果选了那瓶酒,恐怕在那个环节就被迷倒,然后就被酱酱酿酿了。 这是上的双保险啊。 她又看了眼叶沾衣,发现他眼神专注,仿佛忘了正在跟她说话,像在侧耳细听什么。 她也仔细听了一下,除了大厅内有两桌吃饭的人在交谈,没什么怪异的声音啊。 “叶公子?” 叶沾衣被她这么一叫才定下神来:“失礼了,在下是这样想的,主实郡主在得酒的环节就已经被人设计了,但是郡主聪慧,选了鹤顶红,又将真正的蒙汗药带走了。 后面的任务是让你打败齐公子,然后拿了他的钥匙去找钱公子。但齐公子是大司马的心腹,他断然不会让你见到钱公子。” “所以,这一局过关的制胜点是什么呢?” 叶沾衣笑笑:“郡主被袭后,在下探了下桌上的茶壶,水是热的,所以这一局制胜的关键就在茶水上,只要游戏参与者发现并利用了茶水这个道具,齐公子就一定会喝,这是他的指令,然后他会假装中了蒙汗药晕倒,那么郡主便可以进行下一个任务了。” 林汝行深深点头:“说得通,总不能玩个游戏还真把人迷倒了。” “但是齐公子没料到郡主手里真的有蒙汗药,所以他不用演就晕了。” “合着是我用错策略了,直接用茶就好了,然后我就可以拿了钥匙去隔壁找钱公子。” 叶沾衣摇头,小声说:“结局是一样的,郡主难逃被非礼。” 林汝行瞪大眼睛:“这又是为何?” “因为你见到钱公子就会发现,钱公子便是非礼你的人。” 她攥了攥拳头:“这也是剧本的设定?” “在下没有见过剧本,但料想应该是钱公子决定要与你一同私奔,但是私奔前,你们需要找到沁琳宝玉。不过郡主的经历被人为篡改了,实际上就算你见到了钱公子,他也不会与你进行下一个环节,他只会非礼你,然后引来王毓秀和众人围观。” “可是那样的话,他扮演的钱公子怎么出现呢?” “王毓秀只要带人过来,他就逃窜到隔壁钱公子的房间,趁你跟王毓秀谈话的空当,在隔壁迅速换下夜行衣,继续扮演钱公子等待。这对一个有功夫的人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林汝行有点乱,她扶着额略想了想:“还是不对,那他直接等我去房间找他时再非礼我就好了,何必提前出来掳我引人注意呢?” 叶沾衣眸色转暗:“因为他知道我马上就拿到沁琳宝玉了,如果再不行动,等我敲了钟游戏结束,他就没机会动手了。” 还真是复杂,王毓秀想这个主意时没少废脑细胞吧? 怎么也没见她变秃了呢? 林汝行尴尬地冲叶沾衣笑笑:“多谢叶公子,这样说来就都通畅了。” 麻烦人家半天,临走时不得拍拍马屁么:“不过叶公子果然厉害,竟然这么短时间内就能找到宝玉。” 叶沾衣也谦虚地笑笑:“小姐们那边,大部分人不愿意踩低爬高,开局不久便退出了。而公子们这边,史大人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林汝行斜眼看他:可以啊,都能看出史进心思没在宝玉上。 叶沾衣神色暧昧:那当然了,郡主能看出来的,在下就不能么? “那不是还有四个人么?” “大多是书香世家的子弟,进程太慢。在下虽然功夫粗浅,但好歹有些身手在,也算捡了个便宜。” 快别提你的功夫了,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也值当的拿来说么? 我也就是没亲眼看见你只翻一层楼还摔了个狗啃泥现场罢了。 嘴上说着:“告辞。” 叶沾衣冲他深揖一礼,还未说话,袖中掉出一本书册来。 严格来说,更像是账本。 林汝行弯腰捡起来,书封上写着一个“孙”字。 她见叶沾衣神色有些慌张,知道不便多问,也就没开口。 她将册子刚递过去,突听身后有人喊了一句:“小四?小四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汝行扭头一看,是陈士杰。 再往里一侧头,还有祝耽,身后跟着史进。 陈士杰见了她仿佛很是高兴的样子,祝耽么,不出意料地又把脸拉成了长白山。 第六十章:多么痛的领悟 叶沾衣见到他们好像一点都不奇怪,甚至还快步上前见了礼。 陈士杰执着扇柄戳了下叶沾衣的肩窝:“你约小四来这儿干嘛?俩人还肆意谈笑那个大声呦,你考虑过小四的名声吗?” 叶沾衣态度恭顺,一直说陈大人教训的是,是草民思虑不周了。 林汝行上前一步:“不是他约的我,是我约的他。” 陈士杰老大不高兴:“你是不是缺心眼,你找谁聊天不好非要找他?忘了你两家啥关系了?” 林汝行一口老血哽住,我都不在意,你替我不平的哪门子呢? “没聊天,说正事儿呢。陈大人这是出来用膳?” 陈士杰撇嘴:“哪有这种好事儿啊,被人拉出来勘察下民情。” 这就是林汝行的知识盲点了,怎么古代还要朝廷命官出门勘察民情的吗? 是勘察治安呢,还是找什么钦犯的线索呢,还是纯粹出来逛街呢? 她笑笑:“原来要在客栈里靠喝茶饮酒勘察民情啊。” 陈士杰顿时不开心,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就是听听老百姓里有没有骂皇上的。” 林汝行露出一脸“我懂”的微笑,立马也小声回了一句:“撒谎精。” 陈士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怎么啥事也瞒不住这小丫头呢! 叶沾衣顺势做了个“请”的动作:“要不陈大人跟殿下赏脸再坐一会儿?” “你要这么说的话,我还真有点事儿要……”陈士杰抬腿就往包间里迈。 祝耽终于说了句话:“陈大人去吧,本王先行一步。” 陈士杰只好又转回屁股出去追祝耽。 叶沾衣并不觉得尴尬,他一直将林汝行送到客栈门口,突然说了一句:“对了,刚才忘了,多谢郡主帮在下捡起那本册子,在下好容易在孙府那里得来的,还需还回去,若是弄脏了可不好了。” 林汝行虽然觉得他此话颇为刻意,但还是客套地说了声:不妨。 她注意到已经迈出客栈门槛的祝耽跟陈士杰都顿了一顿。 这几人怕是又在打什么寻常人看不懂的哑谜。 叶沾衣回到房间便写了一封家书,命他的小厮道:“速速派人送往朔南,务必亲手交到我爹手上。” 小厮有些担心地问道:“少爷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吗?” 叶沾衣气急败坏:“写信骂老头有眼不识金镶玉。” 一路上,祝耽在马车里冷着脸不说话,陈士杰在旁不厌烦:“说吧,你又在琢磨什么坏主意?” 祝耽看他一眼,手指轻轻叩着膝盖,半晌开口:“我们临走时,叶沾衣说的那句话你听清楚了没有?” 陈士杰点点头:“他说他从孙府那里拿了本书册,可是他才来京城不久,怎么会跟姓孙结识呢?听说这姓孙的从来不出门不走动,也不跟任何人结交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谁软禁了……” 他说到这里,也觉得有些蹊跷,抬眼看祝耽,祝耽也定定地看着他。 两个人眼神一碰,祝耽问:“你也觉得不对劲?” “不过仔细一琢磨吧,好像也没什么。他一个算卦的,估计要保持神秘感,要是天天出来站大街,那不得谁见了谁向他问一卦啊,那他还怎么拿乔?” 祝耽轻轻摇了摇头:“叶沾衣这话说得刻意,好像专门说给你我二人听的。” “这倒是,就是不知道他有什么企图。反正我在隔壁包厢听到他跟小四一直谈笑就很生气,要不是你非要拦着,我就过去给他搅合了。” 祝耽晦涩一笑,你在隔壁听到他们谈笑,也许叶沾衣在隔壁也听到你我二人谈笑了呢。 这人可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只是一个精明的贾人那么简单。 “既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那我们干脆走一趟孙府。” 陈士杰马上反对:“去他那干什么?你还真信有人能未卜先知啊?” “本王肯定不会去问他卜卦。” “那就更没什么可去,你堂堂武召王,即便去了也会被人哄着供着,一句实话也听不到,有什么意思?” 祝耽觉得陈士杰这话说得倒也没错,他身份太乍眼,就这么去了肯定会兴师动众,什么消息也打探不到不说,也许还会引人猜疑。 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你还是想想皇上交给你的任务吧,官勋贵戚的银子可没那么好拿的,明日就开始捐输了,搞不到银子才是皇上最不满意的。” 祝耽不以为然:“没关系,你已经在早朝上当着皇上和朝臣的面发下弘誓大愿,要将居家所托之余全部进献朝廷。有你这些打底,最终也不会太难堪。” 陈士杰念及坐在马车内,否则早就一蹦三尺高了。 “不是,我要是阖府都去喝西北风,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 祝耽冲他莞尔一笑:“没有好处,但是君子一言九鼎,今晚先将你的捐输送到本王府上。” 马车外车夫轻声说道:“殿下,到了。” 祝耽撩开车帘,临下车时又转头添了一句:“只限今日,多晚都可。” 陈士杰气得在车里直蹬腿,随后打了自己一耳光:活该啊,好死不死的非提捐输的事儿干嘛呢? 及至深夜。 太常卿府上的几驾马车悄悄默默地停在王府门前。 陈士杰没有一同前来,用他的话说,看不见就不心疼。 巧的是祝耽也没有在府上,此时他正在皇上的励志殿内。 皇上听完他一番陈词,点头应道:“也好,就按你说的办,督捐的事我再交代给其他人。” 然后在第二日早朝上,皇上就宣布捐输正式开始,并命太常卿陈士杰负责督捐一事。 陈士杰恨得牙痒痒,不用猜就知道是祝耽干的好事儿。 催别人白白往外拿银子,恐怕没有比这更得罪人的事了。 前朝因为捐输催不上来,朝臣雇人买凶把催官暗杀的事都发生过啊。 看看殿上的大臣们脸上全都喜滋滋的,已经毫不掩饰地要看他的热闹了。 “可是皇上,捐输捐的是财帛银两,又是充作军饷,应该由兵部或者户部督办才合理啊。” 皇上眯眼瞧他,没有说话。 “臣司职在礼部,怎么说都跟捐输挨不上,六部不得各司其职嘛……” “嗯,说得不错。”皇上呷了口茶:“说到各司其职,太常卿每月一次的皇陵祭礼可都有亲自主持啊?还有,下个月就是高祖忌辰,太常卿就带人守陵扫墓仨月,期间就不要回府回宫了。” 陈士杰赶忙改口:“臣还没说完呢,皇上。虽然捐输捐的是钱财,但内核在一个捐字嘛,这代表着文武百官和官亲贵胄们对天下苍生的拳拳之心,此举实为义举,乃是奉礼而行,所以由礼部操持也是应该的。” 皇上瞟他一眼:不犟了? 陈士杰冲他噘下嘴:皇上您赢了。 不然还有什么办法呢,守陵仨月啊,天天住在皇陵边上,不能喝酒吃肉不说,还要禁华服、禁高声、禁深眠……禁一大堆的事儿——都是他做不到的。 除了和尚没人能受得住。 祝耽我真要弄死你啊! 一下早朝,陈士杰就气呼呼地甩着袖子第一个走出殿门了。 今天史进正好休沐,便在宫门口等着接祝耽下朝。 他老远就看见陈士杰拉着一张脸走过来,好像在生闷气。 这样的陈士杰还真是不多见,以往哪次都是嘻嘻哈哈没个正形。 史进上前拱手跟他见过,好奇问了一句:“陈大人这是怎么了?” 陈士杰憋了半天,终于有人问到他的委屈了。 他恨恨地说:“还不是你家殿下干的好事儿,他倒是一把推得干净。” 史进见他说得没头没脑,愈加纳闷:“到底啥事儿啊?” 陈士杰委屈巴巴:“皇上本来想让他负责催捐,结果他昨天连夜进宫给推了,现在皇上又把这活扔给我了。” 这事任谁听说了会不为自己掬一把同情之泪呢。 果然史进撇了撇嘴,砸了砸舌,酝酿了半天才开口:“啧啧……那可真是给大人罄竹难书的人品上雪上加霜啊。” 本来陈士杰准备好了接受史进一箩筐的安慰话儿,这会儿被他气得也顾不上难过了。 “你!你真不愧是你家殿下带出来的……就损吧你……” 却见史进冲着正前方规矩行礼。 他转过去一看,是祝耽下朝走过来了。 “哼哼,难怪你昨晚就催着让我把银子送到你府上呢,合着你是收了我的银子又去跟皇上请辞不干了啊?” 祝耽认真答道:“对,本王若是不在昨晚就把你的捐输收上来,日后由你负责催捐,肯定会给自己放水。” 你出不出银子都两说呢。 陈士杰咬着牙,拿手在祝耽跟史进两人中间来回指着两圈:“很好,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 说完又气呼呼地走掉了。 陆续下朝的官员们个个面带笑容,满心的欢喜那是真的藏不住啊。 经过祝耽身边都格外殷勤地给他见礼。 意思不言而喻:感谢殿下辞去了催捐的差事,不然我们还真不敢忤逆你,得搭进去多少银子啊? 换成陈士杰就好办了,这家伙一堆小辫子在我手上呢,到时候随便拎出一件来跟他交换,量他不好意思让我掏太多。 …… 陈士杰回到礼部就开始命人张罗布置捐输的事宜。 捐输地点就设在礼部大门口,找几张桌子,找几个账房,再加上负责查验的、登记的,好像也差不多了。 他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着,等了整整一天,一个人影都没见着,更别说银子了。 捐输拢共就七日啊,第一天就挂零,这群人是想抗旨不成? 急得他手下的人给他出主意说:“大人,照这个发展,明天也不会有人来捐银子的,既然皇上命你为催官,顾名思义,那您得下去催才行啊。” 陈士杰一耸肩:“捐输是皇上亲口下的圣旨,他们不来捐那就是忤逆皇上背叛朝廷,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个……话虽然是这样说,但是如果大臣们说不知道在哪儿捐,太常卿又没提醒我们,或者说我们还等着太常卿挨个催捐呢,所以才没有主动来捐……到那时候怎么办啊?” 陈士杰翘着二郎腿晃荡了几下,觉得下属说的有道理。 就算大臣们不找这些理由,那银子没收上来,皇上肯定第一个问自己这个催官的责任啊。 “那你说怎么个催法呢?” 下属答:“谁都知道催捐是个得罪人的差事,所以大人不妨放下身段,去跟大臣们多说几句好话,您就开口提社稷,闭口提皇后娘娘,毕竟您是司马府的公子,又是国舅爷,这俗话说打狗还要看……” 陈士杰“豁”地站起来:“你踏马活腻歪了?” 那下属赶紧跪地求饶,心里不停骂自己:本来是想巴结上司邀个功,怎么一不小心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滚!自己到外边,抽自己一百个大嘴巴子,不抽完别进来。” 下属赶紧屁滚尿流地就去了。 陈士杰又随手指了指另外一个下级:“你现在就去宫里,找几个碎嘴子的宫女和太监,跟他们说今日有朝廷命官捐输不及时,被太常卿大人拖出去打了一百个嘴巴子。” 那下级看了看外边正在努力地自扇耳光的同僚,小心地问了一句:“朝廷命官?” 陈士杰气得扇了他脑门一下:“怎么了?他不是朝廷命官么?那你们在礼部呆着是把自己当什么了?我看你们一个个的都侍陵侍傻了,把自己当成个牌位,天天跟爷眼皮子底下一戳就混一天过去了。” 下级见他真的动了气,赶紧跑出去按照他的命令办差去了。 虽然说这位太常卿大人平时脾气挺好的,但是真生起气来,也是个狠角色。 别说,这招确实奏效了。 一些宫女太监将这个消息散布出去,甚至还添油加醋地说太常卿大人已经拿出了他的复仇小本本。 众人又有点忌惮,不捐银子或者是少捐银子倒是不怕得罪陈士杰,可是他这小本本让人不得不防。 毕竟被他记过小本本的人,基本上全被他报复一个遍了。 这人报仇还喜欢在无形之中,等他报完仇半年之后你才能琢磨明白,原来这事是太常卿干的啊! 比如监察使刘纪家的长子刘寅峰,刚在户部任职仅仅一年,连话都没跟他搭上过一句,就因为在簪花会上没有陪他喝酒。 到现在已经失踪多半个月了。 监察使到处命府丁去找,让京兆尹去找,都快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了,仍然一无所获。 一个大活人凭白消失了你说可不可怕? 但是无凭无据的,总不能直接去问太常卿:“喂,你是不是把我儿子绑架了?” 搞得刘纪终日愁眉不展,眼见着消瘦下去,脑袋都出问题了,见到一个大臣就跟人家说起这件事,但是众人除了宽慰他总能找到,还能说些什么呢? 现在才过去一天,就敢让没捐银的官员自己掌嘴,看来陈士杰在施铁腕啊。 祝耽贵极人臣又颇得人心,大臣们觉得只要不是祝耽催捐压力就小多了。 现在这样看来,陈士杰才更不能惹。 宁可得罪殿下,也不能招惹陈士杰啊。 多么痛的领悟! 第六十一章:快出去快出去 第二天的陈士杰,依然翘着二郎腿吃着果子坐在椅子上等人来。 看着捐输的大臣们排起的长队,他心里十分满意。 “呦,是张御史啊……” 陈士杰一眼看到了人群里的老熟人,嬉笑着上前打招呼。 张御史之前参过他多次,自己知道没好果子吃,所以一见陈士杰就伸出五个手指头冲他晃了晃。 我够有诚意够支持陈大人的工作了吧? 陈士杰高兴地点点头,不错不错,随后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本,翻到一页,将张御史的名字划掉,然后又翻了几页,又划掉一个,接连划了好几次,张御史看得都冒汗了。 不过好歹是盯着他将自己的名字都划掉了,心里也算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就破财免灾吧,还能咋样。 最后陈士杰笑笑:“那个本上还有,不过今天没带着,等我回家再划。” 张御史苦着一张脸:“那陈大人可千万不要忘了啊。” 陈士杰吐出一口果皮,毫不在意地说:“不会的,放心吧。” 一天下来,大约有半数的大臣们都参与了捐输。 陈士杰坐在书案前,仔仔细细看完了捐输的明细。 他拿出一本册子,自己又誊抄了一份,把还未送来捐输的人名也抄了一份。 他那个下级看到了,赶紧招呼人:“快,快去宫里撒信,就说陈大人又记小本本了。” 陈士杰厉声喝住:“滚回来!” 这算什么小本本?他就是想自己心里有个数罢了,再说这招昨天已经使过了,今天肯定再不好使,还得想别的辙。 他盯着眼前的捐输名册,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怪异的笑。 他的几个手下看见这幅表情,吓得悄声退了出去。 完了,明天不知道谁又要倒霉了。 捐输充饷的执令不但发给了朝廷大臣,住在京城和外地的皇戚也送达了。 林汝行接到消息后,在午膳时跟全家人商量了一下。 二夫人是个传统的妇道人家,最怕听说兴兵打仗的事,对捐输全力支持。 林颂合说她有心无力,因为她没有银子。 林汝行提议将之前祝耽送过来的银子捐出去,皇后娘娘的赏赐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也一并捐出去,反正放在家里也只能供着,发挥不了什么效用。 还有簪花会上得来的执贽礼,林林总总算下来,已经着实丰厚了。 希望能让前线的将士们少吃点苦,也希望侯府的诚意朝廷能感受到。 二夫人眨巴眨巴眼:“那我们……以后……” 林汝行连忙宽慰她:“放心吧,我刚在外边谈成一笔生意,以后能赚好多银子孝敬您。”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二夫人眉头皱更紧了:你看我像放心的样子么? “你一个在室女,抛头露面做什么生意?我不同意。” 林汝行没料到这出,赶紧解释:“我不会抛头露面,我只给商户提供配方,他们自己去做。” 二夫人半信半疑地问:“当真?” “千真万确。” “郡主,门外有位叶公子求见。” 林汝行瞪了来送信的小厮一眼,一点眼力界都没有。 “哪位叶公子?找你做什么的?” “嘿嘿,应该就是问我要配方的,那什么……我先出去应付下,你们慢慢吃哈。” 生怕二夫人再问什么,她飞快跑出门去。 叶沾衣老老实实在门外候着,今天也没有穿他那件骚包的红衣,而是一身鸦青长袍,看起来斯文稳重。 他将几件礼物指了指:“初来贵府,还请笑纳。” 林汝行飞速看了一眼,随后笑说:“请进请进。” 叶沾衣刚走到影壁前,林汝行突然又一把将他推出去:“快走快走!” 叶沾衣哭笑不得,林汝行解释说:“你先走,给夫人知道了你要挨打的啊。” 刚才差点忘了二夫人根本听不得“叶氏”二字。 之前她昏迷时,叶沾衣送来的东西全被二夫人扫地出门了。 “是在下鲁莽了……” 叶沾衣很礼貌地又退了出来。 “你有事么?” “在下想跟郡主在聊一下,什么时候可以开工,怎么安排你的流水线,因为在下还要去选地段找库房。” 其实林汝行本来不想这么快就开始项目,不过想想既然将家底差不多都捐出去了,能早点拿到分红也不错。 怪她之前忽略了林颂合,自己手里一分钱没有可怎么过,女孩子买个花儿粉儿的也是要钱的啊。 况且林颂合这种大美女,那必须要最好最贵的才配得起。 她想了想:“叶公子先回客栈吧,等我家夫人午休后,我出去找你。” 叶沾衣客气地告辞了。 一个时辰后,她亲见二夫人浇完花又去祠堂上了香,又被钱妈妈陪着去卧房休息了,这才偷偷潜出了府。 叶沾衣还在之前那个包厢等她。 林汝行坐下第一句话便说:“叶公子这么急么?我还想过完这个夏天再说呢。” 谈生意么,自然不能表现得太迫切,这样才好拿捏对方给自己争取多点利益。 叶沾衣一边为她斟茶一边说:“郡主自然是不急,你又不需要打理场地人工。可是在下不想耗太久,我们叶氏祖训,谁出门也不能空手回来。” 林汝行心里暗叫,好霸道的祖训,那如果是出门买东西花银子岂不是死罪? 不过既然她自己也有需求,就和他一起规划了下下一步要做的事。 叶沾衣捡重点的地方甚至拿笔记了下来。 林汝行略扫了一眼,多半不认识,叶沾衣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是在下自己使用的速记文字,别人一般是看不懂的。” 果然是个聪明人,不过既然这么聪明,怎么就没想过做支铅笔来用呢? 这个想法好像还不错,等有空时研究一下。 今天客栈里异常清净,大概是刚过午时的原因。林汝行一边回答叶沾衣不时提出来的一些小问题,一边扫视这间包厢。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略过一个书橱,上边赫然放着那日叶沾衣不小心掉在地上的册子。 叶沾衣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解释说:“在下将这间包厢也包下来了,所以把一些东西搬来了这里。” 林汝行颇为吃惊:“什么时候包下来的?” “今天从郡主府上回来之后,在下想的是以后会少不了跟郡主商谈合作的事,既然你府上不方便,我下榻的客房也不方便,干脆将这间也包下来了。” 听听,包一个五星级饭店的单间跟说着玩似的,唉,有钱真好。 大概是怕林汝行笑话他奢靡浪费,他又解释了一句:“郡主也知道,在下身份有些特殊,最近还在谈几桩别的生意,若每次都在客房谈事的话,怕遇到歹人见财起意。选在楼下包厢会客,人多眼杂,反而安全。” 可不是么,就你那点花拳绣腿,真遇到劫匪在人手底下恐怕三招都过不了。 第六十二章:人设崩塌 叶沾衣见林汝行一直盯着自己那本册子看,便起身拿了过来。 “在下总觉得郡主对这本册子非常感兴趣。” 林汝行心里腹诽,是我感兴趣么?明明是你那天故弄玄虚勾起了我的兴趣。 她借坡下驴:“我看你之前一直带在身上,现在搬下来也不离左右,难道是你不传别门的生意经?” “哈哈,生意经自然都在这里。”说完指了指自己的脑门:“难道郡主不是对封面上的‘孙’字感兴趣么?” “一个姓孙的人?没有啊,我都不认识这人,何来兴趣。” “原也正常,郡主是女子不常出门自然不知道,这人就是京城大名鼎鼎的仙老爷。” 仙老爷?她仔细回忆了一下,不就是之前宋管家跟她提起的那个算卦的么? “就是五百两银子给人算一卦的京城神算子?” 叶沾衣郑重点头:“正是。” 林汝行问:“那我能看看么?” 叶沾衣将册子推给她,她边看叶沾衣边在旁解释:“这是今年所有宗室官勋家中将行的嫁娶、迁居、开张、远行等重大事宜的行事安排……” 她点点头,一页接一页地看过去,好像扫到一个熟识的名字,怕自己花了眼,又赶忙翻回去仔细再看,果然见一页纸上赫然写着:祝耽庚寅年庚辰月丙辰日壬辰时……在他下面还有一个名字——王毓秀,同样也列了八字。 这俩人都看过八字了?那岂不是好事将近? 叶沾衣看到她翻的那页,装作不经意地说:“说起来这东西甚妙,随便一阅,京城诸事皆知。” 他嘴上说得随意,林汝行抬头一看,他一脸的坏水都要滴下来了。 “那这几页所载可都是今年行嫁娶之事的人家么?” 叶沾衣答道:“依在下看并不都是,有的只是先批了八字,所以会有记载。不过只要八字无悖,婚期必然不会太远。” 林汝行不动声色地将册子合上,微笑看向叶沾衣:“偷的?” 叶沾衣表情无辜:“郡主眼里在下是这种人吗?在下虽称不上正人君子,但也绝不会做梁上君子。” 林汝行满脸不信,古代也要保护客人隐私的吧,况且还是些身份尊贵的客人。 “还能是这位仙老爷双手奉给你的?” “打劫而已。” 好么,还不如偷呢。 林汝行轻笑:“青天白日打家劫舍,叶公子好手段。” 叶沾衣竟然十分认真地纠正:“在下是夜深时候去的。” “方才还说不做梁上君子,难不成打劫还有不翻墙越户的?” 叶沾衣爽朗一笑:“郡主说的还是偷盗啊,在下可是从大门一直进到姓孙的卧房的。” “我可听说这位仙老爷不喜欢接待商贾呢。” 叶沾衣依旧微笑:“那郡主可也听说,在下就喜欢强人所难么?” 林汝行顿时愣了愣,怎么连叶沾衣的人设这么快也崩塌了?说好的赚钱机器呢? 这是都在模仿陈士杰? “那,叶公子就为这册子去的?” “偶得。在下到京城月余,前几日无事觉得烦闷,恰好听说仙老爷的一些轶事,觉得故弄玄虚不堪其实,便欲入室一见,他当时正在翻阅此册,在下就顺便拿来了。” 一席话说的轻巧得好像随手扯了根灯草一般。 怕是吹牛的成分占了一大半吧。 临别前,叶沾衣问了一句:“郡主的捐输可妥了么?若是不方便,在下愿意为郡主代劳。” 不说她还没想到,之前听不少人提起过,叶氏向来跟朝廷不算亲厚,现在军饷亏银迫在眉睫,不知道叶氏肯不肯出力。 “妥了,就是不知叶公子……” 叶沾衣只是无声一笑,她便知道不好追问了。 回去的路上她心情尤为沉重,祝耽一面跟众人表演与王毓秀恩断义绝,一面找仙老爷看跟她的八字合不合。 难怪上次说非礼她的人找到了,但是不能交给她呢。 这分明就是敷衍她的话啊,怎么她就信了呢? 不行,我非要找他当面问问清楚。 也不行,上次临走时说过她不会再去了。 再说她府上还有个讨人厌的秦清池和史进都对她虎视眈眈的。 烦人呐。 到了家门口,她准备再偷偷摸摸溜回自己的偏院,却看到宋管家跟钱妈妈正在院中的阴凉下,一人坐着一个小杌子,摇着蒲扇在聊天。 不知宋管家说了哪些趣事,直引得钱妈妈笑个不停。 “你们怎么坐这么低?树下不是有石桌石凳么?坐那多舒服?” 林汝行笑吟吟地走过去。 两人笑着起身:“奴才们哪敢放肆,郡主这是出门刚回来?” 林汝行从袖里掏出一根碧玉点翠簪:“去给三姐买了个簪子。” 这簪子林颂合喜欢很久了,她今天出门正好买下来。 这话其实是说来敷衍钱妈妈的,毕竟她是二夫人的贴身妈妈,若是给她知道自己出去会见外男,保不准会告诉二夫人。 但是宋管家就瞒不住了,他经常呆在门房,之前给叶沾衣迎来送往的都是他。 宋管家本来就是个自来笑的模样,这会儿笑得更欢畅:“别说,咱们郡主眼光不错,这簪子配三小姐妥帖着呢。” 林汝行朝他投去感激的一瞥。 “方才宋管家又讲什么趣事呢?我从外边就听见钱妈妈笑了。” 钱妈妈轻摇着蒲扇:“说了些今日朝堂上的新鲜事。” 宋管家健谈,于是又跟她详说了一遍。 说太常卿负责督捐三日,第一日挂零,第二日就集了半数,第三日这位太常卿便在早朝上向皇上汇报了捐输的进程,但是离皇上的预期还差的很远。 太常卿大人便一口气提了七八位大臣的名字,说这几位大臣因为公事繁忙无暇去礼部送捐输,太常卿大人便先替他们垫付,等他们休沐之时再将银子送还到太常卿府上。 搞得满朝文武震惊不已:还带这样催捐的?这天下还有什么馊主意是他陈士杰想不出来的么? 林汝行听了也不禁叫绝,损还是陈士杰损。 你们不来捐输没问题,我这边就告诉皇上,银子本大人已经替你们垫上了,你总不能当着皇上的面说你想拖到最后不了了之吧,你也不好意思欠着我的银子不还吧? 反正其他人自己掂量,你不来捐,我便替你捐,至于多少那可没准了。 果然如此,现在全京城都知道哪几位大臣欠了陈士杰的银子了。 别的都好说,陈士杰的银子是那么好欠的么? 于是下了早朝,那几位倒霉的大臣就将银子麻溜送去礼部了,其他人也不敢再拖,遇到陈士杰这种人,早剃头早凉快吧。 至此三日,太常卿的捐输工作已经完成了七七八八。 第六十三章:柔肠婉转 齐宣侯府今天乱成了一锅粥,因为林颂合早上被人劫持了。 侯爷林应之的忌辰就要到了,一大早侍女冰蓝随她坐着马车去买香烛。 林汝行从来没操心过这些事,什么年节执礼、清明重阳,还有祖宗们的生辰忌辰,都是二夫人和林颂合在料理。 这事说来蹊跷,她们是在买完香烛的路上经过孙府门前时,车夫突然被人用石块击中倒地不起,林颂合下车查看的当口,就被一个从天而降的黑衣人掐住腰带上对面八宝楼的屋顶。 然后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 孙府门前有个常年摆摊卖烤面筋的,看得清清楚楚。 二夫人急得直揩眼泪,这京城怎么如此凶险? 林汝行先命人去报了京兆尹,京兆尹接到报案后也是一脑门子官司。这半月啥也没干,除了找人就是找人,监察使家的公子还没找到,又丢了齐宣侯府的千金。 于是跟京城守备联合派人搜查,直到天黑还是没有一点消息。 随行的车夫被人用石块砸到了额头,送回家时还鲜血直流,当时的状况他没有看清,而侍女冰蓝那时正替他牵着马车,也没有看得明白。 林汝行冷静下来开始琢磨这事儿,这个孙府就是叶沾衣打劫册子的那家,于是命小厮去客栈找叶沾衣,看看他能不能带她走一趟孙府,打听下他府内的下人出门时有没有目击者。 可是小厮来禀,叶沾衣一大早出去还没有回客栈,也不知道人去了何处。 宋管家在旁问道:“孙府门口有个卖烤面筋的,好像当时他都看到了,不妨我们给他点好处,探探他的消息。” 有人目击便好,事不宜迟,林汝行带着宋管家便去了。 一路上她又向宋管家打听了些这个卖烤面筋的事,据宋管家说,这人从仙老爷开府不久就在他门口摆摊了,开始被撵过许多次,奈何他就是觉得仙老爷的宅子是福地,兜兜转转总要回来,仙老爷没办法也就随他去了。 “仙老爷本名叫什么?” “这老奴还真不清楚,恐怕没人记得他本名了,他有个绰号叫仙人手。” 仙人手,只这名字对那些迷信的人就极富煽动性和蛊惑性。 “那你跟这个卖烤面筋的熟不熟?” 宋管家摇摇头:“买过几次吃食,算不上多熟,不过他这人消息倒是通灵,后宫朝堂的事他也知道,闲着没事儿就跟食客们闲扯臊。” 这会儿已到亥时,这个时辰除了酒肆勾栏,街上的店面基本全都打烊了,路上也看不到几个行人。 不知道那个卖烤面筋的还在不在。 马车刚拐过一道巷子,宋管家就指着前头说:“郡主,那人还在。” 林汝行下车,放在他的摊上一锭银子,客气问道:“这位大哥,听说今天有个女子在你面前这条街上被劫持了,当时你看到了些什么,现在可否再跟我详说一次?” 宋管家介绍说:“老沈,这是我家郡主小姐。” 卖烤面筋的老沈一脸受宠若惊,而后便开始讲起林颂合被劫持的事儿。 “当时那位小姐的马车就在那儿,喏……一个石块飞下来就砸中了车夫的脑门,车夫抱着头就躺了下去,车里的小姐是个心善的,亲自下车查看车夫的伤势,这时迟那时快,从对面半空中蹿下来一个蒙面黑衣人,施展了轻功就把那位小姐从地上提起来带飞了。” 林汝行皱眉听完:“所以黑衣人是从对面过来的,对么?”老沈点点头:“从对面下来的,又将小姐带到了对面的屋顶上了。” “那人大概有多高?体型如何?” 老沈在自己头上比了比:“大概比我高这么多,当然是瘦子了,不然怎么能身轻如燕呢。” “那人可曾说过什么话么?” “郡主说笑了,他既是来掳人的,怎么可能自露马脚。” 她点点头,又带宋管家往对面的八宝楼去。 八宝楼是京城一家颇大的卖金银玉器的铺子,此时店内还透出光来,应是还没有打烊。 她跟宋管家走到门口,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刚才那个老沈已经收摊走人了。 “宋管家,你有没有觉得,那个老沈不太对劲?” 宋管家不知道她意有何指,茫然地摇摇头:“老奴没觉出什么呀。” “这个时辰,路上连个人影都少见,他一个出外摊的,为什么这么晚还不回家?” 宋管家朝街面上瞅了瞅:“兴许是等人来买宵夜的吧。” “那为什么我们问完,他马上又收摊了呢?” “这……” “我们早上就报了官,他作为目击者,京兆尹和守备派出来的人肯定已经找他问过话了,甚至不止问了一拨,他同样的话说几次势必会觉得厌倦。但是你看刚才他跟我们说起这事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还连说带比划的,仿佛是这事是刚发生在眼前似的。” 老沈刚才的表现太过用力,除非他之前是说书的,否则根本不正常。 宋管家悄声说:“那老奴派个人盯着他。” “不必了,已经有人盯了。” 林汝行转头一看,史进正从八宝楼中走出来,看来他也得知消息来帮忙了。 史进一脸哀怨地冲她摇摇头:“里外都搜过了,连个新鲜脚印都没有,基本上能断定劫匪只是在八宝楼经过而已。” 林汝行顿时失望,林颂合貌美又胆小,如果事隔一夜还找不到…… 她深吸一口气:“我再去孙府找人问问。” 刚转过身,又迎面遇到了祝耽。 已经顾不得她跟祝耽生气的事了,她匆忙上前行了个礼:“殿下,有线索了么?” 祝耽面带愧色:“还没有。” “辛苦殿下。” “等下,本王觉得三小姐应该是安全的。” 林汝行本来已经从他身边走过,马上又回过身:“安全?一个在室女被人当街绑架,一夜都没有下落,她怎么能安全?” 你看你一脸凝重的表情,先骗过你自己再说吧。 …… 史进走上前问道:“殿下发现什么了?” 祝耽回过神:“砸伤车夫的石子,是从孙府院墙上捡的,可见此人是临时起意,应该跟劫匪不是同伙。” “不是同伙他何必将车夫打伤?不就是为了同伴方便行事的?” “若是同伙肯定会准备好暗器,会用石子么?” 史进还是不明白,看祝耽一脸颓丧的样子,又把话咽了下去。 人人都说殿下冷血狠戾,谁又知道殿下柔肠婉转呢。 “你去跟着郡主,别让她出事。” 史进作难:“殿下觉得属下能劝得动郡主么?” “劫匪就是冲着郡主来的,只不过他见到侯府的马车,以为车里的人是郡主才劫错了。若是今晚郡主再有什么三长两短,本王就将你还送到皇兄身边去。” 史进顿时哽住,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就说三小姐丢了殿下怎么会这么着急,这是生怕找不到劫匪,郡主以后还有危险啊。 他心里默默收回刚才对祝耽“柔肠婉转”的评价。 第六十四章:声东击西 祝耽看着史进走远,侧身转到一个墙角边,从袖中掏出一块黑色面巾系在脸上。 他疾走两步稍一提气,纵身跃上屋顶,快得看不清人影。 陈士杰手里拿着捐输明细,正在灯下认真想对策,忽听门外心腹来报:“有人。” 他急忙起身,“有人”和“来了”是他跟祝耽之间的暗号。 祝耽一步跨进门:“换件衣裳,跟本王出趟门。” 陈士杰没有二话,马上回卧房换了身夜行衣。 …… 今夜星空璀璨,凉风无边。 “你是不是扒别人家房顶扒上瘾了?” 陈士杰被他一路带到孙府的屋顶上,望着几倍于丞相府里来回穿梭的守卫,不得不趴低了身子。 祝耽拉上面巾叮嘱道:“你在这儿不要动,一炷香的时间如果我没出来,你就直接去宫里找皇上搬救兵。” 陈士杰像听笑话似的:“你没毛病吧,去仙人手府上也值当的去找亲兵?你现在踹开大门直接闯进去也没人敢说个不字啊。” “仙人手?是这姓孙的绰号?” 陈士杰急眼:“是啊,你连这人的底细都没打听清楚,来干什么了?” 祝耽瞪他一眼,陈士杰见他面色冷峻,知道事情紧急:“那我跟你一起去吧,也好有个照应啊。” “你去了若是我们都被擒了怎么办?” 陈士杰冲想当然:“那我就告诉他们我是国舅爷啊……” “那本王后边的计划全都要被你毁了。” “史进呢?还有你府里的侍卫呢?” “全都派出去找三小姐了。” 陈士杰一挥手:“行,那你去吧,你自己多加注意。” “放心吧,再多三倍本王也能应付。” “我是说你多加注意别把人给打死了,这些都是平民,又不是你在沙场上的……” 话没说完,祝耽已经跳了下去。 瞬间一群人将他团团围住,但是没有一个人惊慌喊叫,仿佛早已经习惯府内被刺客闯入了。 祝耽今天拿了一把剑,剑花挽得眼花缭乱,众人将他圈在中间准备进攻时,他一个飞身又跃上了偏殿的屋顶。 他朝下一个翻身,将脚勾在回笼瓦的瓦沿上,倒挂着身子朝偏殿内的每个房间里都扫一眼。 府丁们拿着长枪短剑朝他刺来,他飞快掀起身子又飞到了对面偏殿的屋顶。 十几个府丁追着他在院子里来回乱窜。 两个偏殿内都没有人,他又没有后院,看来只能去仙人手住的正殿里打探一下了。 他从偏殿屋顶翻下来,脚下一滑险些栽倒,刚巧旁边有一盏地灯,他低头看了眼,是一柄翠玉簪子,簪头朝内簪柄朝外躺在地上,簪柄刻着一个深深的“合”字。 他将簪子一握,对跑过来的府丁护院说了声:“再会了。” 是用朔南话说的。 府丁们见追他不上,便使了一个人前去给正殿的仙人手送信。 仙人手正在书房里翻阅东西,听府丁说一个带点朔南口音的人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便跑了。 仙人手翻着书没停:“密室的通道没被他发现吧?” 府丁回说:“没有,此人一直没发现密室在哪儿。” 仙人手听完直接挥手将人打发了,不用猜就知道是姓叶的,这人来京城时间不长,在他府里当不速之客的时间可不短了。 反正他也从不作恶,他喜欢这么玩就让他玩好了。 诶,我的记录册子怎么找不到了呢? 陈士杰在房顶趴着都快睡着了,祝耽直接拎起来将他扔到地面。 “姓祝……” 突然想起来这是来打劫的,赶紧噤了声:“你就不能把我叫醒?” 祝耽摘下面巾喘口气:“本王让你一炷香过后就去宫里搬救命,你却在人家房顶上睡着了!怎么你是去搬周公给本王当救兵不成?” 陈士杰自知理亏:“那行,下面要干什么?你歇着,吩咐我去做。” 祝耽朝他摊开手,陈士杰瞅了一眼直撇嘴:“你又偷女人的东西?” “你仔细看看,上头刻的什么。” 陈士杰拿过去略一看:“是贵客隆的货,这个字嘛……这是三小姐的簪子?” 祝耽疑惑:“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是哪家的货?” “因为只有贵客隆的东西才会把铸印打在……你又套我话是吧?” 祝耽只管看着他,死死看着他。 陈士杰抚抚额:“行吧,贵客隆确实是我名下的产业,但是这事吧你得替我保密……” 祝耽一把夺过簪子,重又把面巾覆上:“没事了,你回府吧。” 陈士杰坠在他身后发牢骚:“你大半夜把我从家里掀出来就为了看你表演轻功来了?我捐输的事马上就有眉目了全被你搅合了,你就说怎么办吧?” 祝耽放慢脚步:“还有谁没捐银?” “还能有谁,王士斛这个老狐狸的几个党羽呗。” 祝耽点头:“交给本王。” 不等陈士杰纠缠,他又借力踏着身边一棵树蹿了出去。 三层高的如归客栈里,只有一个房间还亮着灯,他蹬着廊下的柱子一直翻到亮灯的房间外。 房门轻轻被人打开,叶沾衣站在门口冲他揖礼:“殿下来的好快。” 祝耽迈步进去,在房间内打量了一圈:“三小姐人呢?” “在楼下包厢,现下睡着了。” 说完给祝耽奉座,又推过来一盏热茶。 “本王今晚若是不来,你准备把三小姐怎么安置?” 叶沾衣笑笑:“殿下若是不来,在下自然是等天亮派人将三小姐送回府上。然后,在下也该收拾收拾回朔南了。” 祝耽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就是嫌本王言过其实蠢货一个,料想本朝皇室也不堪托付,赶紧回老家商量怎么投敌叛国吧? “谁掳的三小姐?” “王士斛。” “你怎么知道的?” 叶沾衣将那本偷来的册子交给了他。 祝耽翻到了自己那页,面上有些尴尬。 “这件事不是本王做的。” “在下自然知道,是王士斛一厢情愿。在下喜欢晨起溜街,正好发现有一路蒙面人跟在侯府的马车后头,跟了一路,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他们便想动手劫人,在下便装作不经意路过,阻止了他们。 后来在下想提醒一下驾车的车夫,便投了颗石子过去,谁知倒把人伤了,三小姐下车问询,那人见时机已到便劫持了三小姐。” “所以你又去将人救出来了?叶公子好本事,本王巡视了一圈,都没有发现孙府哪里可以藏人。” “孙府有密室,平时府中有多人把守,在下是用大笔银子收买了几个府丁才得手的。” 说得轻巧,若不是他发现极其易碎的翠玉簪子好端端躺在石板地上,以此推断这绝不是被人劫持时遗落下的,而是故意放在那里等人发觉、又倘若不是“合”字指向墙外,他永远都猜不到林颂合已经不在孙府。 “殿下是怎么知道劫匪将三小姐劫去孙府了呢?” “孙府门口有个卖烤面筋的,官府的人排查证人时,他极力引导往八宝楼方向去寻,所以本王猜测,人一定是在孙府。” 叶沾衣轻轻笑一声:“恐怕不只如此吧?” “自然,本王怀疑王士斛一党的据点就在孙府。” “殿下英明,此为声东击西。” 第六十五章:林颂合进宫 叶沾衣见祝耽只身一人来的客栈,便去隔壁叫醒了自己的随从。 回来说:“殿下身边没带人,如果现在有什么差遣,可叫在下的人去。” 祝耽说一声“谢”,便将簪子交给那随从去侯府送信。 “你将此物交给侯府的人,告诉她们三小姐已经进宫。” 齐宣侯府估计现在人仰马翻了,林颂合平安的消息还是要告知一声的。 叶沾衣纳闷:“殿下何不直接将三小姐送到侯府呢?” 祝耽轻轻摇头:“侯府千金当街被掳,闹得京城百姓尽知,如果夜半而归,恐生出不少闲言碎语,于女子闺誉有损,进宫后本王自有打算。” 叶沾衣点头:“还是殿下思虑周全。” 林汝行跟宋管家在街上又叫开几家铺子的门打听,都没有获得有价值的线索。 在宋管家的一力劝说下,只好先回府里等消息。 叶沾衣的随从到侯府时,门口正有侯府的小厮在值夜,这小厮给叶沾衣送过东西,所以他们彼此认识。 他将祝耽交代的事情一一传达,侯府的小厮听完捧着簪子去给二夫人送消息。 二夫人在正堂拭泪,林汝行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见小厮进来赶紧站起来,满目殷盼:“是不是三姐有消息了?” 小厮将簪子递上,二夫人一见更加伤心:“这是三丫头的,她现在到底在哪儿?” 小厮激动地说:“三、三小姐她去了……” 二夫人一口气没倒过来,直接晕了过去。 钱妈妈急得又拍胸口又掐人中。 林汝行吼一声:“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儿?” “三小姐她去了……去了宫里,是殿下带走的。” 林汝行强忍着要炒了这个小厮的怒火:“混账东西,学个舌都学不明白。” 小厮擦着泪走了。 二夫人此时正好“嘎”一声缓过气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把三丫头带进宫?” 林汝行宽慰道:“母亲别急,应是殿下将三姐救了下来,带回宫是为了防住悠悠众口,免得人们胡乱猜疑。” 二夫人连连点头:“是了,是我糊涂了……便说进宫去吧,总比流言蜚语好些。” 天将放亮时,史进按照祝耽的吩咐将林颂合送往宫里,然后停在宫门口一直等祝耽的吩咐。 史进一路上偷偷看了她好多次,眼看再不问就没机会,便壮着胆子开口:“呃……三小姐,昨天那些劫匪没把你怎么样吧?” 林颂合经过一夜情绪已经和缓了不少,但是史进的话莫名让她不舒服。 “我现在不是好好地么?” “不,我是说……他们有没有……” “如何?” 史进抓抓头发:“就是……就是有没有对你……” 林颂合马上答:“有,不然他们为何要掳我?” 史进攥紧了拳头,脸已经憋得通红。 半天说了一句:“我一定会将他们碎尸万段。” 再看看林颂合,眼神满是心疼。 林颂合有些愧疚,也许她真的误会史进的用意了。 不过这样能让他死心,也是好事。 史进自然想不到一时三刻林颂合心里竟然婉转了这么多道心绪,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其实,这些人本不是冲着三小姐去的,他们要掳的人是郡主,没想到是三小姐坐在马车里。” 林颂合听了这话略微怔了下,随后说道:“谢谢史大人告诉我这些,其实掳我跟郡主又有何区别,我们都是侯府的人,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史进冲她笑笑,三小姐果真是人美心善。 祝耽下了早朝后,一刻不敢逗留,大步流星就往宫外走,生怕被陈士杰粘上要他还昨天的人情。 等下朝的大臣们散了个七七八八,他便带林颂合去了太后的宫里。 徐太后正在喝茶,见到祝耽来请安,惊得差点把茶杯盖子摔了,随后从软塌上走下来。 祝耽赶忙迎上去:“是儿臣的错,今日才有空来给母后请安。” 徐太后径自走过他身边,将他从身侧扒拉到一边去,然后一直走到林颂合面前。 徐太后直勾勾盯着林颂合:“你是哪家的小姐?” 林颂合磕头行礼:“回太后,臣女是齐宣侯府的。” 徐太后让她平身,满脸都是笑:“那你今年也去簪花会了?” 林颂合不知何意,点头应道:“是。” 徐太后马上热情地执起她的手,冲着祝耽说:“这姑娘好,又秀美又端庄,不像那些个狐眉勾眼的。” 祝耽没想到事情的走向会是这样,着实有点心慌。 “母后,儿臣是听闻这位林小姐书法极好,是我找来为母后抄经的。” 徐太后继续打哈哈:“哀家知道,下个月就是高祖忌辰,这姑娘替皇家抄经好着呢,你皇兄还未登基前,高祖的忌辰都是他的王妃来抄经划符子的。” 祝耽叹口气,误会好像更深了。 “你去忙吧,我们说会儿话。” 祝耽一时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要是就这么走了,不知道徐太后会跟林颂合说些什么话,万一老太太一高兴,立时就给他赐婚,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要是留下呢,好像也说不过去,老太太会说,怎地你就这么不放心?我还能吃了她不成? 他正在踟蹰,徐太后不悦地说道:“怎么,你就这么不放心她自己在哀家身边?哀家还能吃了她不成?” 祝耽哭笑不得,只好向林颂合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转身走了。 徐太后马上怼到林颂合眼前:“今年多大啦?可许了人家吗?以前没进过宫吧?” 林颂合只好一一回答说:“禀太后,臣女今年十七,还没有许人……太后,现在就让臣女给您抄经吧?” 徐太后将她带到寝殿,又命人给她准备好文房,甚至还让伺候自己的妈妈亲自给她掌扇。 “这姑娘看着身子娇怯怯的,不像我们人老了畏寒不畏热,可别给热中暑了。” 那妈妈也点头附和,随后低头看了眼林颂合抄经,不禁赞道:“果真好字。” 徐太后也凑上去看过一阵,笑得那个开心。 虽然齐宣侯府地位不重,但好歹也是四代封荫,倒是也不算辱没王府。 尤其是这姑娘,大家气派,矜贵自持,模样又生得跟祝耽极配。 而且看起来心境也稳重,是个饱读诗书腹内高华的女子。 哎呦,这以后生出来的孙子孙女不知道得有多好看。 谁都没想到,林颂合在太后的宫里一住就是三日。 不是她想留在这儿,是徐太后不给走啊。 今天要她抄经,明天要她插花,后天要她做茶。 直到第四天早晨,林颂合实在不放心家里,她心思沉重下台阶的时候没留意崴了脚,顺势提出自己行动不便,不敢再打扰太后,想要回府休养。 太后还欲挽留,她身边的妈妈劝说道:“这林小姐在您宫里也小住了几日了,太后对她的态度想必人家姑娘心里明白,总要让她回去跟长辈商量商量嘛,您老巴着她在宫里,连殿下都不好意思来了。” 徐太后略一思忖,猛然惊醒:“你说得有道理。” 碍于林颂合的脚崴了,太后便用自己的车驾送她回府。 林颂合离开徐太后处不过半个时辰,徐太后觉得有点不对劲。 祝耽如果对这位林小姐有意,为什么放她在哀家身边三天了都不来看一眼呢? 这也不像是两情相悦的来头啊。 祝耽确实没空来探望徐太后跟林颂合,因为他正忙着还陈士杰的人情。 孙府那边他找人盯得严丝合缝,保证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了。 不过王士斛确实是只老狐狸,大概察觉到孙府被人盯上了,别说派人去孙府探听消息,连孙府所在的状元街都不曾去过。 这倒是刚好给祝耽留出空隙来先收拾那几个王士斛的党羽。 王士斛自己规规矩矩的上朝议政,连捐输都老老实实上交了,却非要时不时派几个党羽来给皇上添点堵,想试探一下皇上的底线在哪里,对他到底能忍耐到什么程度。 如此就知道自己下一步的计划要不要进行了。 …… 林颂合一路坐着太后的车驾,心里竟然有点恍若隔世的感觉,明明只在皇宫里呆了三天而已,却仿佛跟家人有半年不见那么久。 想到祝耽的用心良苦,她也心存感激。 “这、这是哪家的车驾?也太气派了!” 路上有行人纷纷侧目观看。 “这得是皇家才能用的规制吧?” “莫不是皇贵妃回府省亲?” “你想什么呢?贵妃回府省亲能走闹市?再说了,就算走闹市也要清障,怎么会让我等瞧见真容?” “快看快看,车里坐的是个姑娘,哎呀,长得真美……” “听说齐宣侯府的三小姐姿色绝伦,我看跟这姑娘好有一比。” “比个屁,那本来就是侯府的小姐……” 林颂合特意在窗纱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将脸转到街上看去。 一路的行人都看到了她的绝美颜色。 太后早就安排了人提前去给侯府送信,顺便赏下了许多玩意儿。 侯府所有人都在大门口翘首以盼,特别是二夫人,早已盼得泪水涟涟。 林颂合一下车,二夫人便激动地跑过去,想了想,先打赏了送她来的侍卫和内监,一家人这才亲亲热热地回府去。 宋管家也红了眼眶,他见府外围观的众人甚多,便大声道:“都散了吧,散了吧,太后将我们三小姐接到宫里小住几日,值当的什么看半天?” 这话说得轻飘飘,但是众人听了却沉甸甸。 这齐宣侯虽然膝下无子,但是皇室却颇为重视,听说和平郡主也是皇后娘娘的入幕之宾呢。 林颂合跟二夫人见过礼,林汝行泪眼盈盈地直扑上去。 “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么?” 林汝行心里压抑,一直小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嘛……” “你对不起我的事多了,我哪知道你说的哪一件?” 林颂合不问还好,一问之下,林汝行的眼泪流得更欢了。 “他们、他们其实是要劫持我的,是……劫错了人……” 林颂合一把将她的手从自己肩上拉下来,拉着脸不说话。 林汝行从来没见过这么生气的林颂合,她小声嗫嚅:“要不、要不三姐骂我一顿吧……” “自然是要骂的,你凭什么说他们劫错了人?我可比你好看多了好不好……” “呜呜……” 林汝行又要扑过去,林颂合远远地就撑开双臂:“行了行了,你别扑我了,眼泪鼻涕全蹭我衣裳上了。” 林汝行一时又哭又笑,像个傻子似的。 林颂合安定下来,认真地拉二夫人坐下,一板一眼地说:“母亲,您知道这次是谁救我出火坑的么?” 二夫人好不纳闷:“不是说殿下救的你么?” “殿下自然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但是劫匪将我带到一户人家的密室内,是一位姓叶的公子搭救我出来的。” “姓叶的?” 林颂合警惕地看了二夫人一眼:“便是前头,拒了四妹亲事的姓叶的……” 二夫人“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那又如何?你俩我手心手背都是肉,叶家救了你,不等于辱我四丫头的事当没有过。” 林汝行也上前劝说道:“母亲你先息怒。那我们一码归一码,叶氏搭救三姐出火坑,我们该如何感谢呢?” 二夫人一时无话。 “所以,我们不去登门谢恩,便抵了之前他们拒婚的错处,岂不是正合适吗?” “合适什么?他们可是害的你差点……算了,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可是这次他们也是救了三姐的命啊,不然三姐现在还不知下落呢,被劫持三天,别说闺誉,怕是连命都没了啊。” 二夫人虽然有些心动,但还是做出一副硬骨气的样子来:“那、就算扯平了。” 林颂合马上附和:“扯平了,以后我们两家谁都不欠谁的。” 二夫人这才露出点笑容。 林颂合坐着皇家的车驾“招摇过市”的事,因为被许多人亲眼目睹,所以之前关于她当街被人劫持的事,反而没有人相信了。 哪怕那日亲见的人,也不敢乱说。 再说被劫持的事,不就代表着皇室强行掳人进的宫么? 天家威严能让你们这么诋毁么? 这招确实解决了很多麻烦,无人非议林颂合,反而对侯府愈加敬重了一些。 有一次林颂合跟林汝行一起喝咖啡,林颂合猛不丁说了一句:“你说当时叶氏拒婚时,要是有这么多人帮我们就好了。” 林汝行不以为然地笑笑:“现在也不晚啊,我不是被救回来了么?” 林颂合紧紧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其实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总觉得你从那件事之后,变得不像我之前的那个四妹了。” 林汝行心里一紧,同时也有些愧疚。 “三姐,人经历过一些事情,心境总是会变的。” 林颂合点头:“我知道。” “那你是不喜欢现在的我了么?”林汝行噘着嘴冲她撒娇。 “没有,现在的你让我觉得很踏实,你长大了,能保护自己了。” 随后又轻轻叹了一声。 “只是我时常怀念以前的四妹。” 第六十六章:难缠的殿下 翌日,一辆马车早早停在王府门口等它的主人。 史进坠在祝耽屁股后边亦步亦趋。 “殿下,你又要去哪里?怎么都不唤属下呢?” “进宫。” “进宫去干嘛?” “探望太后。” 林颂合回了齐宣侯府,他得去给太后解释一下他俩的关系,迟了怕太后不好转圜啊。 “殿下昨天进宫了啊,怎么没有去看太后吗?” 祝耽回头看了他一眼:“忘了。” “属下也要去。” 祝耽没说许他去,也没说不许他去。 史进看着他的脸色,丧丧地跟在车后头。 殿下今天都没有喊我坐车呦! 自从他把跟林颂合在马车上讲的话告诉殿下之后,殿下已经整整一天没有怎么搭理他了。 也不知道殿下气什么,是气自己问了绑匪有没有伤害林颂合呢,还是气自己告诉林颂合她是被误认为成郡主才遭劫持的呢? 他们出门时,天上飘起了雨丝,一时不留意,竟下得越来越密。 祝耽的马车此时也快到了宫门口。 他朝车外望了一眼,看到一个挺颀的身影,衣衫一丝不苟,正撑着伞走出宫门,步履稳重。 陈士杰将今日的捐银交接到户部之后,正要出宫。 两辆车擦肩而过,陈士杰仿佛没看见他似的。 “停车。” 史进在外头问:“怎么了殿下?雨快下大了,再不进宫恐怕要淋雨。” 祝耽催促:“调头去追陈士杰。” 与此同时,马车里的陈士杰也命他的车夫将车赶快些。 史进将车夫赶到一边去,亲自驾车,不一会儿便超了陈士杰的马车,打前头给他别得死死的。 祝耽下车时对史进说了一句:“马车赶得不错,考虑一下改行吧。” 史进丢了马鞭,敢怒不敢言。 这边陈士杰的车夫小声回了一句:“大人,殿下的马车横在咱们前头了。” 陈士杰没好气:“废物。” 他的车夫好生委屈,镇抚使亲自驾的车,我敢不让他超么? 陈士杰佯装才刚刚发现祝耽的样子,下了车就要给祝耽见礼。 祝耽小声骂了一句:“你在这儿行礼,是嫌咱俩都太过安生。” 你什么时候跟本王以礼相待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陈士杰想打个哈哈过去:“殿下快回车里吧,雨又密了。” 祝耽反问:“你今天是去京城的宗室府内收捐吧?” “是啊。” “先去哪里?” “齐宣侯府。” “本王跟你同去。” “殿下自己去不得吗?” “去是去得,可是本王与你一起去又怎么了?” 陈士杰一脸嬉笑答道:“殿下出行随从甚多,还要华盖、执扇、幢幡纛旗等仪仗,半个时辰都动不了身……” 祝耽知道他在找茬,反问一句:“你何时见本王出门要仪仗了?” 陈士杰把脸一拉,说的就是这回事儿啊,你是私交往来,凭什么要我带你去? “你去办公差,不是也着常服么?” 陈士杰一愣,这家伙怕是真的修炼过读心术吧。 “殿下您看,这雨恐怕要下大。我打算明日再去。” “也好,那今日就去王府跟本王商量点事。” “我筹饷几日有点疲累,我不去。” “你若累了,王府有华床。” “我为赶早进宫还未用早膳。” “你若饿了,王府有膳房。” “我还要去……” “你若出行,本王愿随往。” “我还要回府拿东西。” “无妨,本王替你抗。” 说完祝耽亲自打帘:“上车!” 陈士杰骂骂咧咧地跟他走了。 侯府的下人认识祝耽,便直接放行直接通报了。 林汝行在窗子里已经看到祝耽进门,眼光一扫又看到陈士杰,二人正在影壁前徘徊交谈。最后随从下,只他们二人和史进进得院来。 林汝行心里惨叫:天杀的! 陈士杰怎么也来了! 他若是张嘴小四、闭嘴小行行,二夫人能不直接撵人? 所以二夫人来见客时,她赶忙迎上去:“我提前跟您通个气,那位是国舅爷,一会儿无论您怎么不待见他,都不要表现出来。” 二夫人满脸疑窦:“他便不是国舅爷,我也不会不待见人家啊,来者皆是客不是?” 林汝行连连点了好几次头,挺好的,您到时候再看就行。 二夫人其实年龄不大,早前侯府境况优渥时也见过一些世面,所以见了男客也并未十分拘束。 陈士杰先是说明了来意,又收了齐宣侯府的捐输,然后再代表皇上和朝廷大大赞扬了侯府一番,最后还一本正经地夸了二夫人克娴内则、淑德含章云云。 他是礼官,说起这些话来哏都不打一个,一气呵成颇有气势。 把二夫人夸得那叫一个开心呦,将侍女指使的团团转,一会儿要拿点心,一会儿要换茶水。 林颂合说道:“簪花会上,我记得陈大人喜欢喝四妹独创的咖啡茶,我去冲来。” 二夫人赶紧说:“快去快去……” 外边雨下得又比之前大了些,还真是不好出门,再搭上二夫人热情留客,几人便索性都在齐宣侯府安心喝茶了。 陈士杰一改往日的放浪形态,坐立起行都持重有礼,二夫人不免多注意他一些。 见他颇喜欢喝面糊茶,二夫人便叫林颂合都包了给他带着。 林颂合扭捏着不愿意,做咖啡又要炒面,又要磨细、还要加牛乳和细砂糖,很费力的好不好。 陈士杰便说:“今日公务在身,不方便受夫人的礼,若夫人不嫌弃,改日我再来拜访时多喝几杯便是。” 林汝行瞧着别扭,难道今天要被陈士杰打脸么? 二夫人在几人中间逡巡一圈,忽开口问道:“这位陈大人也是京城人士么?” 陈士杰答道:“晚辈祖上就是京城人士,家住百里街。” 二夫人含笑点头。 林汝行冲祝耽点了点头,随后出了门。 祝耽跟在身后。 “殿下还是不肯告知我簪花会上的那人是谁么?” 祝耽有些为难:“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样啊……那我便去告御状好了……” “本王说过一定会替你报仇的。” 她一脸不屑:“不必了,殿下不阻碍我报仇我就感激不尽了。” 史进在他们身后出来,见她给祝耽甩脸子,一闪身挡住她:“殿下已经替你报过仇了。” 她看了眼祝耽,见他一脸冰霜。 “殿下跟他说非礼郡主罪不容恕,令他自断了一指。” 她打了个冷战:“何至于呢?” 史进满脸莫名其妙:“你又惦记着报仇,替你报了仇你又说不至于?” “不是,我的意思是,按照律法送官下狱便是,断了一指岂不是变残疾了?” 祝耽没说话,转身回了屋内。 陈士杰见他们二人进屋,着意问了一句:“小四,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啊?” 林汝行不知如何答他,二夫人赶紧接话:“殿下请饮茶,陈大人,您也喝茶。” “陈大人可有家室了?”二夫人一张嘴,惊呆了一众人。 “山药水晶糕,您尝一下。”林汝行赶紧怼过去一盘点心。 第六十七章:我这儿又不缺祖宗 陈士杰也略吃惊,但一瞬又转为正色:“还未觅得有缘人。” “哈哈,好像京城的公子小姐们,都不急着婚配。我还小时母亲跟我说过,她们那个时候,十五不嫁,罚钱六百,十七不嫁,依律下狱。” 她又看了看这几个年轻人,心想若这是在前朝,这几个人刚好在牢房凑一桌打马吊。 “让夫人见笑了,晚辈乃是少德之人,才识不逮,算是自误了。” 林汝行不禁纳闷,这个陈士杰是转性了不成? 二夫人又赞他过于自谦,好听的话成堆地给了他。 祝耽品茗不语。 林汝行低眉浅笑。 陈士杰十分得瑟。 二夫人适时离开:“妾身就不在这里多嘴多舌了,殿下请容妾身告退。” 祝耽点头,众人都起身相送。 史进一直将二夫人送出门,二夫人总觉得他有话要说,便放慢了步子等他。 “史大人,可是有什么交代?” 史进突然高兴,二夫人单独同他谈话…… “不敢,二夫人请讲。” “史大人也尚未娶亲吧?” 史进将头点的像拨浪鼓:“还没有!还没有!” 然后一直等着二夫人提下一句,奈何二夫人点点头,转过身去要走了。 他紧走两步跟上,二夫人宽厚地笑笑:“方才我看得明白,我家的姑娘,可能很快就要嫁出去一个了。” 史进大喜,但又不敢确定:“……晚辈无能,夫人家的小姐定不会中意晚辈。” 二夫人仍然笑着:“我也是这个意思,只要不是你就行。” 你拿棍子打人的情景我还历历在目呢,吓人得狠。 史进愣在原地,我怎么了我? 屋内几人正因为二夫人临走前的几句暧昧话都尴尬着,陈士杰突然瘫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恢复了往日浪荡无状的德行。 林汝行白他一眼,我就知道你刚才是装的! 林颂合站起身,在祝耽身前恭恭敬敬地跪下:“方才母亲在场,许多事免得她听了担忧便没有多说,殿下对臣女有再造之恩,请受臣女一礼。” 说完又叩了一首,祝耽赶忙命她平身。 陈士杰也不尽知这件事的关节,好奇问道:“叶沾衣救了三小姐,到底是为了向殿下示好,还是为了修补与侯府拒婚的裂缝呢?” 祝耽看了眼林汝行:“拒婚一事,本王总觉得,或许朝廷对叶氏有些误解。” “叶氏业冠三省,富可敌国,些许误解也比尽信要稳妥。” 遂又自嘲:“害,我们在这里谈这些做什么?殿下来侯府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祝耽被他问得出其不意,他揉了揉鼻尖:“无事,近来多事之秋,侯府都是女眷,本王特来叮嘱一下,护院府丁还是不可少的。” 陈士杰朝院外看了看,这府上除了一个上岁数的管家,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厮,还真没见到别的下人。 祝耽转向林汝行,语气里有些责备:“之前本王给你的赏银呢?怎么没去请几个强壮的男丁来?” 林汝行一脸蒙圈,我哪儿知道您是这个意思啊。 再说了,您的银子我敢随便动用么? 祝耽见她不坑声,将一脸沮丧地史进叫来:“在王府拨几个侍卫,晚些时候送来。” 史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 林汝行趁火打劫:“殿下,那我能要王府门口的那个侍卫么?” 祝耽纳闷:“门口的哪个侍卫?” “就是又搜身又搜物才肯放我进府的小侍卫。” 祝耽一转头:“史进?” 史进晃过神来:“哦,回殿下,是曹恪曹侍卫。” “晚上便送来。” 林汝行忙起身道谢,既然你赏的银子就是要给我买府丁用的,现在我将银子捐给朝廷了,那换你几个侍卫不算过分吧。 主要是那小侍卫耿直又护主,兢兢业业做好本职工作,难得的恪尽职守。 几人又叙了几句闲话,雨也歇了,便要告辞。 祝耽一出院子,眉头马上蹙起,随后在院子里朝四周打量了一圈,直到陈士杰催他。 当时几人都已经到了院子里,祝耽一人在前面,无人注意到他表情严肃的样子。 林汝行和林颂合带着下人在门口相送,祝耽转身说道:“保重。” 林汝行悄声对他说:“殿下下次不要再带陈士杰来了。” 祝耽挑了挑眉:“下次?哦,不是,为什么?” 林汝行闷闷地说:“我这儿又不缺祖宗。” 话刚落地,车里陈士杰伸出脑袋来:“小四,走了嗷。” 说完还冲林汝行挤了挤眼。 林汝行扭头回院内了。 祝耽刚坐上马车,陈士杰劈头就问:“你无端跑这一趟侯府,到底是图什么呢?” 本来以为你要安排什么大事,结果就为了喝一肚子茶水。 “当时为了照顾三小姐的闺誉,将她送到太后宫中呆了几天,未免侯府误会,本王来看过一眼才好放心。” 陈士杰打趣他:“你是怕二夫人误会你跟三小姐有事呢?还是怕有事被当做没事儿呢?” 祝耽瞪他一眼:“我与三小姐素无瓜葛,能有什么事?” “不是为了看小行行?” “这些事总归都是本王跟王士斛间的恩怨,引得她们受尽牵连,本王来探望郡主不该么?” 陈士杰从鼻孔哼他一声,转移了话题:“无聊,还有多半天的时间,去哪儿打发掉呢?” 祝耽倾了倾身子,一脸兴味:“不如,我们去惹点事儿?” 陈士杰顿时两眼放光,立马击掌:“哈哈哈,那就紧着呀,惹事儿什么的,本大人最喜欢了。” …… 林汝行好容易送走两尊大神,便急忙钻进房间,继续搞自己的绿豆泥膜。 叶沾衣着急生产,她总不能一直拖着。 配比的问题,还需要多试验几次才能找到最佳临界点。 天气越来越热了,自己不会再出门,而且以后每日三省吾身: 一省要远离武召王, 二省要远离陈士杰。 三省还是要远离武召王…… 我还要好好搞事业啊! 祝耽跟陈士杰在马车内商量了一路,二人在王府门前分开。 进到王府院内,祝耽沉声嘱咐史进:“派人找个精通八卦六爻的先生来,问一问本王跟王毓秀的八字怎么回事。” 史进疑惑,之前京城流言说殿下与王毓秀两情相悦,当时他请示殿下要不要查一下这流言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殿下不耐烦地说,查什么,要查这些有完么? 当时他碰了一鼻子灰,心说是是是,满京城的姑娘都想跟您传绯闻,您千帆过尽波澜不惊了行吗? 怎么现在又要较真了? “你聋了?” 史进赶忙应道:“属下马上就去办。” 第六十八章:又双被弹劾了 这两天京城的局势骤然就紧张了起来,因为刚刚在边境屯兵的尧干国居然发动了一次小规模攻击。 幸得朔南三州城防稳固,才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 但是三州的驻防将军已经联名上书朝廷,要求皇上派兵驻扎以防尧干再搞突袭。 朔南远离京城,派兵过去一路山高水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大军动一动,就是哗哗的银子,吃穿用度车马损耗哪个不要花钱? 皇上召集几位大臣商议了一下,大家一致认为尧干目前根本不具备大规模开战的实力,他们骚扰边境,无非就是想试探我朝对开战的态度罢了。 可以先派一支精锐过去,节省时间提高效率,最重要的是,能省点钱呐。 于是捐输来的银子在户部的仓库里还没捂热乎,又被掏空了。 没有存粮了啊!这些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听说皇上为了边境骚乱的事心力憔悴少食少眠,已经病了好几天了。 太医们扎堆地来励志殿问诊,见效不大。 林汝行知道这事还是这天张子瑞来侯府跟她讨教药方的时候说的。 “皇上得的是心病啊,总吃药也好不了啊。” 张子瑞摇头:“是穷病。” 得了同款穷病的还有陈士杰,张子瑞说太常卿大人凭借自己的身份,最近时常结交京城的富贾豪绅,靠半蒙半骗巧取豪夺也搜刮了不少。 实在头铁拿不动的,他就拽着祝耽一起去撑场面。 通常祝耽只管往那一坐,陈士杰负责嘴一动,这些人就明白什么意思了。 林汝行忍不住咂舌:“这两位皇亲国戚,眼睛都是长到脑袋顶上的人,竟然还要亲自踏足商贾的门槛,可见朝廷真的是穷疯了。” 京城有钱的贾人遍地都是,可这些人平时连个守备都见不着。 这么看刷脸确实能当饭吃,还能换银子呐。 就是这俩人最近在京城的名声嘛,实在是越来越差了。 有朝臣实在忍不住,一封接一封地递折子参他二人,正赶上皇上病着,早朝停了几天,也没做什么批示。 今日皇上终于要临朝了,大臣们上朝从没这么积极过,听说各个官家的车夫们卯着劲炫技,你超我赶你追我撵,官道上热闹非凡。 皇上一看就没睡好,精神有些萎靡,前头听完了御史和几个言官的弹劾,统统只回复了一句:查清楚,拿到口供、签字画押后再来朝上议。 皇上没动怒的原因是关于陈士杰跟祝耽二人搜刮民财的传言,言官是有义务监督和弹劾的,并非出于私人原因对他们二人进行的弹压。 不过有些人就不一样了。 比如现在正跪在地上为自己伸冤的监察使刘纪。 “监察使?你有何奏?” “启奏陛下,前日臣有疾在身,赐告在家休养。武召王以体察为名,派人送到臣府上一幅丹青……臣观之、观之……” 说到这里,刘纪已经激动地嘴唇发抖、眼泛泪光——呜呜呜,真是太屈辱了。 皇上在龙椅上探了探身子,嘴里说道:“你生病在家,武召王送你一幅画表示关切,这也是一片好心,监察使因何弹劾?” 监察使赶紧从袖中抽出一卷画轴,抖抖索索地展开,再送到皇上眼前,每走一步仿佛都在控诉:大伙儿都看见了吧?武召王就是这么欺负人的! 众人望去,画上是一只展翅欲飞的仙鹤,旁边还缀着四个大字:音容宛在。 朝堂一片哗然:“监察使只不过是偶有微恙,武召王送的字这不是咒人归西嘛!” “依老臣看,武召王恐吓之意昭然若揭啊!” 皇上朝祝耽递过去一个责备的眼神。 祝耽接收到了皇帝“你给朕说清楚”的信号,向前几步出列。 “陛下容禀:户部兵部连续捐输七日,监察使大人皆因抱恙未能到场,臣弟颇为担心大人安康,便备下一幅丹青想送与大人,正巧那日也是门下中常侍大人家中令堂的忌辰,臣弟听闻老尊堂在世时贤孝才德令人感佩,也准备了一幅丹青做忌辰之礼,谁知臣一时疏漏,竟错送到了监察使大人府上。” 中常侍本来正看热闹看得高兴,没想到突然被点名,赶紧出列:“皇上明察,先妣已经过身二十余年。” 说罢使劲白了一眼祝耽跟刘纪:你们二人朝斗,拖累我长眠地下的老子娘作甚? 监察使刘纪并不领情,气得吹胡子瞪眼:“既然殿下说礼物送错了,那敢问原本送与臣的字画是什么?” 祝耽没想到还有这么个幺蛾子,正在想应对之策。 旁边的太子冼马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那想必是——‘言犹在耳’?” “哈哈哈哈哈哈” 太子冼马位高权重,大家非常给面子地笑过也便罢了。 皇上正想借坡下驴,不想底下又有叫冤的,无奈坐回去耐着性子问道:“光禄大夫,你有什么冤情啊?” 光禄大夫戚无显跪着匍匐几步,神色凄惨悱恻,一出声便泫然欲泣:“陛下!请陛下为老臣做主!” 皇上白了他一眼,你烦不烦呐,到底什么事你倒是说啊。 “陛下明鉴,臣为官多年两袖清风,前几日得知陛下令我等捐输筹饷,臣就将自己的府邸挂个牌子赁了出去,想得了租金再捐输朝廷,为此,臣准备带全家老小搬到状元街的私第去住,谁知……谁知武召王已经竟将臣的私第给卖了!” 卖别人的房子确实不那么容易,不过武召王可以强买强卖啊! 皇帝听完心里暗骂:朝廷要你们捐点银子,你们一个个全都给朕哭穷。监察使就装病在家不出门,这才被祝耽送字敲打,你光禄大夫就更狠,为了证明自己一穷二白没钱捐输,连夜把府邸都租出去了,口口声声说租金允公,可你这租金倒是在哪儿呢? “光禄大夫果真两袖清风,敢问大人租出的府邸是占地一百方丈的府邸、准备迁居的私第是占地四百方丈的私第嘛?”——陈士杰始终保持他一贯张嘴就让人措颜无地的风格。 这就尴尬了。 群臣开始窃窃私语: “我看陈士杰现在就是祝耽的一条走狗。” “算了算了,这二人对我们就没安什么好心!” “就说是嘛,听说那幅字也是殿下让陈士杰送到刘纪府上的呢~” 陈士杰一脸蒙:不是该诘问两袖清风的光禄大夫为什么有那么多钱置办豪华府邸吗?怎么都骂起我来了呢? 你们怎么回事?能不能精准骂人,骂人到户? 第六十九章:一箭好几雕 众臣义愤填膺,大有跟祝耽誓不罢休的意味。 “够了!”龙椅上那位突然拍案而起,群臣随即跪地,停止喧哗。 皇上自登基以来,这样发火的次数还不多,大臣们心中惴惴,生怕皇上盛怒之下把他们一刀切了。 “给朕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大臣们急忙跪地,一个个心里慌得狠:完了,完了,皇上这是真要查我们的宅子了! 大家同为朝廷命官,谁还没个外捞油水,怎么可能经得住查? 都怪光禄大夫,自己一毛不拔还要连累我们。 “戚大人,不就是一座宅子的事吗?何须引陛下震怒?陛下身子还没好……” “就是说,戚大人,我们身为人臣,还是要顾全大局的嘛!” 其余不敢挤兑光禄大夫的大臣们只好跪地高呼:“求陛下息怒、求陛下保重龙体!” 只有一个缺心眼儿的没随大流,自己喊了一句“请陛下收回旨意。”在整齐划一的声音中尤为突兀。 皇上接过颜公公递过来的茶,连喝了几口下去,皱眉对着颜公公说:“让你给朕茶,你也不试试,这茶都有点凉了……” 随后一脸纳闷地朝众臣问道:“诸位爱卿又是磕头又是求饶的,这是怎么了?” 群臣面面相觑地看皇帝喝完茶,感觉自己好像又双叒上当了。 反正自从陈士杰和祝耽负责捐输以来,这些人哪天不是每天上一当,当当不一样?习惯就好。 光禄大夫还在跪地抽噎,皇上多少有些不忍心,想想也罢:“王弟……” 祝耽赶紧抢先一步回话:“皇兄,臣弟并没有卖光禄大夫的私第,臣弟只是想着齐宣侯府在京没有合适的府邸,就将这私第挪腾出来给郡主一家暂住……” 皇上歪头:“怎么,户部之前安排的府邸不适宜了么?” 祝耽好似有些为难:“住自是能住,只是侯府都是女眷,少不了多请些府丁来护院,人多了又要避嫌,所以现在住的这个府邸就略显不宽敞。” “那没有其他去处了么?” “京郊倒是寻了一处,但是那宅子老旧了些,又离京城颇远,真将侯府安置在那里,怕有人觉得皇室苛待齐宣侯遗孀,有失皇家体面。” 皇帝心领神会,又冲光禄大夫问道:“你觉得呢?” 光禄大夫有苦难言,但也不敢说个“不”字,只能心里叫屈,你们皇室怕没有体面,为什么要动我的宅子呢? 皇上起身捶了捶后腰,冲群臣摆摆手:“朕本就尚在病中,现在觉得乏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下朝后,有几个官员围拢到陈士杰身边说:“陈大人啊,我上几天去筹银子了,今天就把捐输送到礼部。” “巧了,我也是,我也是……” 这些人今天早朝经过弹劾陈士杰和祝耽的所有戏码看下来,谁都知道捐输肯定是躲不过去了,不如早剃头早凉快,省得惹祸上身。 再是丞相的拥趸,也得先保命要紧啊,以祝耽的势力,光禄大夫的宅子说收就收,别说再送谁几幅“音容宛在”的丹青画作,就算真让你“音容宛在”了是什么难事么? 陈士杰在无人处扯了扯祝耽的袖子:“你整的这事儿,我怎么看不明白了呢?” 祝耽一脸无辜:“你让本王还你人情,本王便替你摆平了王士斛的党羽,给你组织捐输的功劳簿上大大添了一笔,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陈士杰还是摇头:“不对劲,你这是还我人情呢,还是替小四报仇呢?” 监察使刘纪的一双儿女都在簪花会上得罪了郡主,还有光禄大夫家的女儿戚双影跟王毓秀打配合陷害郡主。 祝耽就专挑这两人下了狠手,对一个极尽恐吓、另一个极尽勒索,这未免也太巧了。 “好了,这事不提也罢,可你不是已经答应了刘寅峰,将他的下落告诉他爹刘纪吗?怎么还给人家送字画敲打?” 祝耽故意挑衅:“你来猜猜呢?” “你已经将刘纪收服了?” 祝耽默默点头,陈士杰笑笑:“可以啊,这刘纪身为王士斛党羽已有十余年了,竟然还能反水。” “他的儿子在本王手上,反水是什么难事么?” 想想也是,不过这招倒是好使,一收就是两个。 为了不被王士斛怀疑,捐输这事上,刘纪当然还是要做足功夫,继续跟祝耽唱反调了。 这早朝上一幕幕,刘纪看起来倒是很会演。 陈士杰自己琢磨事儿,一转眼祝耽竟然走出好远了,他赶紧小跑几步追上。 “我就问你,你到底是还我人情呢,还是给小四报仇呢?” “你刚才不是说不问了么?” “我现在又想问了。” “权当都有吧。” “我呵呵……” 说到这儿,祝耽突然停下,一脸神秘地凑近陈士杰:“本王这里还有一件好事儿,不知你……” 陈士杰兴奋不已:“我去,我去!” …… 齐宣侯府突然接到要搬家的消息,二夫人又一度陷入了恐慌。 好好的,为什么要挪地方呢? 林颂合在旁安抚:“挪个地方也好,自从殿下派了些侍卫过来,我连门都不敢出了,一出门觉得不像是在家,倒像是在坐牢。”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祝耽府里的侍卫一个个配着长枪短剑,站得笔直,威风凛凛虎目炯炯,全都跟雕塑一般。 不愧是武召王带出来的人,天家威严是有了,就是看着有些吓人。 尤其是她们出门时,还要跟曹侍卫先请示,请示完了还要问清楚去哪里,见什么人,几时回来,然后再由他安排派谁护送。 一时快分不清谁是主谁是仆了。 二夫人倒是适应得很快,刚刚有了些安全感,谁知道又要她们搬家。 祝耽提前已经命人将新宅的卧房换新了一些内务用品,她们坐了马车就直接过去了,省去了很多麻烦。 麻烦的是陈士杰,祝耽说的好事儿就是来盯着侯府搬家,怪他一时嘴快没等问清楚就先答应了,谁知道是这么个差事。 搞得现在他顶着大日头来看人搬家。 待最后一辆马车装满东西离开了齐宣侯府,陈士杰便也坐在自己的马车跟上。 到了新宅门前停下,他才知道祝耽用心良苦。 他只是耳闻光禄大夫名下私产不少,其中就有一座地段极好,占地极大的私宅。 现在才知道这宅子原来就在孙府隔壁啊。 难怪他给齐宣侯府提前安排了那么多侍卫进去,一是为了保护郡主一家,二来还可以时刻盯着孙府的动静,三是此举必定让王士斛怀疑祝耽在提防窥探他,愈加不敢轻举妄动,郡主一家反而比之前安全。 第七十章:起底仙人手 一切收拾停当,天也擦黑了,祝耽却在这时候来了。 陈士杰见了他就发了好一通牢骚,说他又来捡现成的。 祝耽并不在意:“不是你三番几次催着要来侯府吗?” “我是想来侯府玩,不是来侯府当苦力,再说了,小四只顾忙活自己的事儿,也没跟我说上几句话。” 祝耽一脸无奈:“那好吧,本来还有一件事,本王想邀你同去的,现在看倒也不必了。” 陈士杰嘻嘻一笑:“你别想再坑我一次了哼。” 二夫人带着全家来给祝耽见礼,为表对陈士杰帮忙搬家的感激,又持续大力地夸赞了陈士杰一番。 祝耽眼瞅着他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宋管家手里拿着一支毛刷走过来,跪地说道:“殿下,请殿下高抬贵足。” 祝耽疑惑,抬起脚一看,原来是鞋帮上沾了枝珙桐枝子,还有些泥垢。 宋管家一边刷着祝耽鞋上的脏东西,一边说道:“殿下想必是从京郊梁郡过来。” 祝耽纳闷:“你如何知道?” 林汝行插话道:“我府上这位宋管家是个京城百事通,就没他不知道的人,不知道的事儿。” 宋管家谦虚笑笑:“郡主言重了,老奴只不过是多活了些年岁,在京城走动的多点而已。珙桐在京城没有人栽种,只有梁郡多种这种树。” 待他忙完站起身,祝耽又问:“那你可知道隔壁仙人手的什么事么?” 宋管家顿时来了兴致,一板一眼地给众人介绍起来:“那草民就多嘴说上一嘴,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殿下恕罪。” 祝耽抬了抬手:“但说无妨。” “仙人手本名孙守礼,原就是京郊梁郡人士。据说此人祖上曾有数人在钦天监拜职,家族早就有些古怪灵异之说。 传闻他出生时是夜半,产房却突然亮如白昼,三日乃绝,全家上下都以为是吉兆,可是随着时日渐长,家人却慢慢发现孙守礼是一个痴傻儿,至七八岁还在厅中便溺,就连送去书院都被先生婉拒,称其无法教化。 一直到十四岁上,孙守礼去河边捉鱼,几天不见踪影,家人沿两岸百余里遍寻无果,以为他溺水而亡,尸身漂去了下游,便给他立了衣冠冢,权当没有了这个人。 谁知前两年的一个秋后,有人在河边发现了孙守礼,他躺在杂草中不闻声息,观者便急忙跑回去告诉他的家人,家人将他抬回去疗养了一段时间,发现孙守礼无灾也无痛,一朝醒来竟然神智如常人,再无半点憨傻之状。 问其数年居于何处,摇头不知,只记得陆压道君、指上点痣这两句话。 家人翻掌查看,果然左手掌心多了六个粟米般大小的黑痣,就有人说:陆压道君乃创始元灵关门弟子,痴儿此次就是受陆压道君点化成了正果。于是,‘仙人手’的绰号也叫了开来。 众人见孙守礼不但神智如常,甚至无师自通了八卦六爻、相学风水,便对他多有崇仰之意。” “原来仙人手的出处在这儿,所以京城里许多皇亲国戚达官显贵都私下找他选吉日、看坟地、批八字?”陈士杰接了一句。 史进也在旁说:“且他真的每卦必验。” 林汝行却不这么认为,她听完这个故事,眉头紧紧皱着,仿佛在斟酌什么。 祝耽看在眼里,轻问了一句:“郡主觉得呢?” 林汝行摇摇头:“我觉得不堪其实。” 转而又问宋管家:“方才你说仙人手出生便是痴傻儿?” 宋管家默默点头。 史进也说:“郡主可以在状元街上打听嘛,人尽皆知。” “既然他祖上有人在钦天监,想必也是富贵人家,定不乏寻医问药?” “药石无医啊,甚至连御医都请到了。” “天生痴傻、药石无医,依我看来,他不可能再神志如常了。”林汝行幽幽说了一句。 陈士杰摇摇扇子:“可现在的仙人手确实正常,不然怎跟人卜卦。” 林汝行不以为然:“这有何难,说明现在的仙人手跟失踪的孙守礼根本不是一个人呗。” 祝耽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一脸严肃地说:“郡主有何见解?” “嗨,我瞎说的。”林汝行摆摆手,真不习惯别人一本正经听她讲话的样子。 可是祝耽执意让她说,她只好将自己的想法说给他们。 “孙守礼失踪时只有十几岁,还是少年模样,若前两年才找到,怕是中间相隔了很久吧?” 宋管家想了一下:“少说也有二十几年。” “这就是了,二十几年之后,孙守礼已是中年,容貌变化固然很大。别人觉得他是孙守礼,我倒觉得未必不是个冒牌的。” 史进不认同:“那在河边发现他的人,怎么一眼就认出他是孙守礼的呢?” “找个跟他族人里相貌接近的人来扮演就是了,或者收买那个在河边救下他的人,再或者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一口咬定就是孙守礼罢了。” “那更不可能,他家几代都住梁郡,家中还有两房族亲,难道都认不出来?” 林汝行眨巴眨巴眼:“不知大人今年贵庚?” “刚、刚弱冠……” 陈士杰在旁用扇子拍了他一下:“你不二十二了吗?” 史进连连低头认错:“是……是属下记错了……” “那你幼时跟殿下可否相识?” “那倒没有,不过听说陈大人跟我家殿下倒是自幼的玩伴。” 陈士杰开口证实:“这话倒没错,我家几代都住在百里街,殿下经常来找我,我俩那是从小光屁股玩到大的。” “咳!”祝耽在旁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 林汝行笑笑:“我听闻殿下幼时就去了破凉山拜师学艺,且是一去七八年之久……” 祝耽突然打断她:“郡主怎么知道这些的?” “也是听……听京城的百姓说的。” 算了,祝耽喜欢用“妄议皇室”给人定罪,还是别出卖张子瑞了。 祝耽“哦”了一声:“请郡主接着说。” “那大家觉得殿下的容貌变化大不大呢?” 这话刚落地,众人都齐刷刷看向祝耽。 祝耽扫了一眼众人:“照实说啊。” 林汝行心里羡慕嫉妒恨,别看祝耽平时从不恃美行凶,但对自己的样貌还是很有底气的。 换我就不敢这么坦然。 陈士杰咂咂嘴:“还真别说,殿下十三岁回京时我们就见面了,那时候他是真的丑,没现在这么好看。” 祝耽脸上的淡定渐渐消失…… 林汝行明白,十三四岁的青春期嘛,正是男孩子的颜值尴尬期。 有的人熬过了尴尬期,后边就越长越好看。 熬不过去的就会越来越尴尬,也就是俗称的长残了。 显然,祝耽不属于这两者,他属于第三种,好看得像基因突变似的。 “咳!”祝耽又咳嗽了一声。 林汝行这才发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许久,赶忙将眼神拉回来,继续说道:“所以说,他的那些族亲相隔多年,单凭相貌与他认亲是不可靠的。” 史进纳闷:“除了相貌,认亲肯定也要问些他失踪前的旧事吧?” 陈士杰扇他脑门一下:“你是不是也傻了?他失踪前就一直是个傻子,能记得些什么,如何跟族亲对质?” 史进恍然大悟地使劲点头。 陈士杰又问:“那要照你这么说,那真正的孙守礼呢,哪儿去了?” 林汝行喝了口茶,很是随意地回了一句:“这谁知道呢?或许真的掉入河中溺死了吧。” “那他每卦必验也是假的?” “那都有谁找他卜卦呢?” 此时宋管家恭敬回道:“听闻他之前为工部尚书大人卜过卦,那年是尚书大人被皇上派去巡灾,当时京郊洪水肆虐,尚书大人为求个心安便去仙人手处问了一卦,仙人手焚香瞑目半日,直说只要尚书大人避开与安桥便会无恙。 尚书大人便依言绕开了与安桥,走了条远路。 就是那日,与安桥突然塌方,淹死了四五个村夫。尚书大人巡灾回城中,以重金相谢。此后仙人手名声大噪,卦金也是水涨船高,再后来他直接放话—— 朝中四品以下官员不接待、京中的大户人家需要有四品以上官员引荐才能进得了仙人手的院子,但所有到他那里问卦的贵人们都说他的卦象出奇地灵验,后来人自然也肯舍得掏银子。如今仙人手的住处在威严气势上与京官府邸都不遑多让。” 众人一片唏嘘,只有林汝行点头轻笑:“这就是了,谁安排他冒充孙守礼,谁便可以替他做足每卦必验的舆论。” 陈士杰犹疑问道:“你的意思是,所有达官贵人都替他吹牛?” 史进头摇得像拨浪鼓:“那不可能,一个算卦的,谁会凭白替他吹嘘?况且还是达官贵人。” 林汝行反问:“怎么不可能?给他造出声势,要么跟他分账卦金,要么借他勾连显贵,总要有所图的。” 祝耽和陈士杰眉头越皱越紧。 陈士杰小声跟祝耽说了一句:“郡主的推理跟你的倒是都对上了。” 祝耽没应他,看了眼宋管家:“如此说来,这仙人手肯定跟京中的显贵们混得很熟了。” 宋管家束手答道:“那倒不是,听说仙人手沉默少言,替人卜卦时不许任何人在场,好多大臣们不欲家事外传,也会特意叮嘱他守口如瓶。 仙人手自己也怕树大招风,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若问他卜过卦的显贵们叫甚名谁他也许知道,但若问些朝堂上的事他恐怕一无所知。” 祝耽点头,想必也没人跟一个算卦的去谈论朝堂情势。 至于仙人手,他自然不敢不低调,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吧。 陈士杰借机狠狠夸了林汝行一番,又是那套礼官说辞。 林汝行笑笑:“陈大人过誉,无非是给大伙解闷罢了,要说起讲故事说笑话,还是陈大人口舌伶俐的多。” 陈士杰猛然被夸,害羞地挠挠头:“小四有所不知,当初皇上刚登基时忙于肃清六部,又怕做得太过惹言官不满,便请殿下为他寻一个口齿伶俐能说会道的人,每日负责对付言官弹劾,殿下便向皇上举荐了我。” 祝耽质疑:“你记错了吧?皇兄跟本王说的是要找个能见秃子骂光、见癞子骂疮的人,然后本王才将你举荐给了皇兄,事后皇兄还称赞本王办事得力。” 身边众人都憋着不敢笑出声。 林汝行也强忍着笑:“呃……殿下果然心疼皇上,都不舍得骗他。” 陈士杰委屈巴巴:“在殿下心中,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祝耽一脸好笑:“你没听出来这是皇兄的意思吗?” 林汝行偷偷瞧着祝耽的脸色,宋管家说他白天去了梁郡,此处正是仙人手的老家,估计他也早就怀疑这个孙守礼来头不正,亲自前去查探消息了吧。 就是不知道他查探一个算卦的有什么企图,莫非是怀疑他勾结朝臣不成? 那不能够啊,朝臣勾结一个算卦的有什么用呢? 难道还想借他能上听天意下达地灵的本事,干涉超纲或者铲除政敌么? 仔细想想也不是没有可能,自己之前看过的穿越文里还真不乏这种桥段。 陈士杰见林汝行又自己陷入沉思不理人,朝她喊了一声:“嘿。” 林汝行吓一跳:“你别一惊一乍的行不行?” “我就是好奇,你一个女子,怎么会懂这些呢?你这番推论都快赶上军机大臣了。” 祝耽虽然没说话,但也斜着眼神看向她。 她理所当然地笑笑:“这有什么可纳闷的?因为我从不信这些东西,所有推论都是基于这个论断之上的。” 她若再相信这些封建迷信,岂不是白白做了二十几年的现代人? 陈士杰却还不死心:“大家都信,你为何不信?” 林汝行笑笑:“要我信也不是不可以,除非他能算到殿下很快就要去拜访他了。” 祝耽一愣:这也能猜到?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陈士杰赶紧蹭到祝耽面前:“你真要去孙府?” 祝耽觑他一眼:“是啊,不过方才本王邀你同往,你已然拒绝了。” 好么,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我去!我去!” 祝耽摇头:“去了就是被本王坑,还是不去的好。” “我不怕挨坑,就再信你一次。” 祝耽没多搭理他,转而对林汝行说:“之前你们住的宅子,今天已经找到买家,交易所得以齐宣侯府名义充了军饷。” 林汝行颔首道谢,这祝耽还真是事事精打细算,原本以为他这样的武将不善筹谋这些。 陈士杰显然比林汝行更加高兴,他已经大大超额完成了皇上布置的捐输任务。 两人在回去的路上,陈士杰讪讪地问道:“这次,咱们不用再扒屋顶了吧?” 这话问出来他自己也觉得傻,若真要窥探孙府,直接在侯府扒墙头也比扒屋顶方便多了。 “屋顶肯定是不用扒了,只不过……” “只要不扒屋顶喂蚊子,其他都不叫事儿。” 祝耽冲他诡秘一笑,陈士杰见了浑身直打冷战。 莫名觉得自己大话说早了,祝耽的坏心眼可多着呢。 第七十一章:遇刺 夜近子时,万籁俱寂,几声虫鸣茕茕。 路上只有一串车轮辘辘声,马车踏着月色清辉走得飞快。 车帘被挂了起来,陈士杰在车厢里拼命摇着扇子。 祝耽让他用史进的身份去孙府,他很是不乐意,太常卿和国舅爷的名号多响亮,史进一个镇抚使,估计仙人手都看不上,还怎么作威作福。 “那你呢?你以什么身份呢?” 祝耽掐了掐眉心,似乎有些疲倦:“他没见过本王,本王便说是你兄长吧。” 陈士杰一琢磨:“仙人手虽说没见过你,但是肯定知道武召王这号人,他这人阅人无数,你既然说是我兄长,便不要再摆架子拿款儿了,不然肯定露馅。” 坐在车辕上驾车的史进插了一句:“我们殿下扮做陈大人的兄长,要露馅肯定也不会是因为殿下摆架子,这张脸才是最容易露馅的。” 陈士杰揭开马车上的门帘,朝外恨恨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史进也回头撇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自己长什么样心里没数么? 车子拐进了状元街,陈士杰竟然有些小紧张,不停地在膝盖上蹭着出汗的手心。 祝耽见状问道:“今日肯定拿不到仙人手什么罪证,无需紧张。” “话是这样说,但是一想到去端王士斛的老巢,还是觉得有些忐忑啊,这事儿这么容易就能成么?” 祝耽没有回话,他朝窗外望了望,夜色静谧、清风发爽。 真希望朝堂也能早日恢复宁静。 “殿……大人,好像有刺客。” 史进在车外警惕地喊了一句,声音颇小,似乎还怕刺客听见。 陈士杰还记着刚才的仇,故意激他:“小小蟊贼,你总不至于让我们两个人再出手吧。” 史进“哼”了一声,拔剑跳了下车。 车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打斗声。 陈士杰侧耳细听了一阵,对祝耽小声说:“功夫可以,能在史进手里过十多招。” 话刚落地,史进喊道:“大人,是个高手。” 他快要支撑不住,又不好意思直接求援,只能暗示马车里稳稳当当坐着的两位。 祝耽也瞧了一眼陈士杰,两人相视而笑,谁也没动。 车外两人过招带起的风声迅猛有力,史进又喊了声:“大人,是个绝顶高手!” 你们俩是在车里睡着了不成? 好像刺客是为了刺杀我似的。 祝耽几不可见地笑了笑,方才的倦怠仿佛一扫而光,他弯腰走出车门,还没等陈士杰反应过来,便一下跳了出去。 陈士杰扒着窗户往外看着,祝耽先是从车上跳到了路旁一座民宅的院墙上,然后又飞到对面一棵参天而立的树顶上。 随后就听到“噗嗤”一声,落下个什么东西,声音就像在地上狠狠摔了一条死鱼一样。 陈士杰赶紧下车,果然见树下躺着个人,脖子上老大一个血窟窿,还在向外汩汩冒着鲜血。 那人“呼哧呼哧”喘息剧烈,不过只有出的气儿,没有进的气了,名副其实的苟延残喘。 他蹲下身,将那人的蒙面的黑布扯下来,借着亮堂的月光一眼认了出来。 正是孙府门前那个卖烤面筋的。 “你好歹留他一条活口啊,这人对于我们多重要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一下给打死了?” 陈士杰拉着脸,严厉批评了祝耽。 祝耽收起剑:“习惯下手重了点,不是还没死吗?” 陈士杰又朝地上那人看过去,只见他嘴里吐出几口血,吊着最后一口气把腿一蹬,然后便挺尸过去了。 祝耽看着陈士杰吃人的目光,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史进也气喘吁吁地赶来:“殿下,属下无能,让那个刺客跑了。” 陈士杰一脸蒙圈:“咋回事儿?听你们的意思,这是来了两个刺客?” 史进点头说道:“一人跟属下缠斗,让属下脱不开身,另一人埋伏在树上要突袭你二人,幸好被殿下识破了。” 祝耽摇摇头纠正他:“两人不是一伙的,跟你缠斗的人并不想刺杀我们。” “可是他出手狠戾,属下差点……” “他是警醒我们前头有人埋伏,若真要杀人,现在你已经跟树下躺着的那个一样了。” 史进听完顿时耷拉下脑袋不开心,这不就是说我技不如人么? 陈士杰倒是明白了七八分,不过他也不开心:“王士斛就安排一个烤面筋的老沈想杀我们三个?他看不起谁呢?” 祝耽又抚了抚额,怎么这两个人这么笨:“姓沈的不是来当刺客的,他是要去丞相府报信的。” 陈士杰了然地“嗯”了一声,不住点头:“这就能说通了,我就说刚才那个绝顶高手,不至于担心我们被一个老沈刺杀了啊,如果老沈真是去通风报信的,那人家提醒我们就很有必要了。” 说完瞅了瞅孙府的门口,冷笑了一声。 第七十二章:必让你报仇 祝耽看着近在咫尺的孙府,对史进说:“去叫门吧。” 随后又叮嘱了一句:“你现在的身份是个车夫,记得客气点。” 转头又嘱咐陈士杰:“你现在就是个镇抚使,也别太摆谱。” 陈士杰心不在焉地回了句:“你就放心吧。” 史进自去叫门:“镇抚使大人前来拜会,烦请通报。” 叫过三五声之后,孙府的大门才被人从里边扯开,随后走出一个一脸不耐烦的护院,打着哈欠:“吵死了,谁啊?” 史进又重复了一遍:“镇抚使大人前来拜会。” 史进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都憋着口气,要不是祝耽叮嘱他先礼后兵,他才没有耐心跟一个庶民府上的家奴斯文起来没完。 在史进眼里,他家殿下是除了皇上之外顶顶厉害的人物,今日踏足贱地,这小小护院没立时跪地磕头就算大不敬。 不巧的是,仙人手家的护院也是这样想的。 我家老爷是你想见就见的吗?不就是区区从四品的镇抚使,瞧把你个车夫牛气的。 “我家老爷歇下了,你们明天再来吧。” 史进一听:嘿,给你脸了! “歇下便叫起来,别让我家大人等急了。” 那护院的一听这话,索性挪了几步站在大门中间儿,抻抻肩膀转转脖子,然后极为挑衅地说道:“让你明天来就明天来,识相的赶紧滚,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史进自然不甘示弱:“让你家主子去打听打听我们家大人何许人再来跟你爷爷摆谱。” 那护院也指着史进鼻子骂道:“不知好歹狗仗人势的东西,就是当今丞相来访也需提前三日预约,一个芝麻小官竟敢不请自来。” 这话说得倒没错,仙人手的规矩就是不接待四品以下官员,一个从四品,还不够踏入孙府门槛的资格。 史进一晚上被打击的够呛,作为一个镇抚使,何时受过这种羞辱?忍得眼珠子都红了。 祝耽听到丞相大人这句,立时下了车,径直向门口走去。 是夜月色正浓,祝耽一露脸便倾下一道亮光,那叫骂的护院只看一眼便怔住,趁他愣神的功夫,史进上前一脚踹开大门,祝耽撩开长袍摆缘,大长腿快他一步捷足先登,陈士杰随后跟上。 护院反应过来就跑来阻拦,祝耽冲陈士杰说了声:揍他。 陈士杰冲他一瞪眼:怎么?你是让我替你当打手来了? 可是那护院已经扑上来了,陈士杰只好跟他厮打在一起。 祝耽早已在院内站定,只等仙人手出来。 左右仙人手没等来,那护院打赢了陈士杰跑进院子,拽住祝耽的袖子就往外扯,祝耽厌恶不已,伸出左手一个清脆地大耳光扇了过去。 祝耽那一巴掌下去,护院懵了片刻,拔腿便去抄家伙,待手里拿了根半臂粗的棒子,嘴里骂骂咧咧眼看就要动粗时,一声“住手”自厅门传来。 护院赶紧循着声音小跑过去邀功:“老爷,有个什么镇抚使非要见你,手下不让他进,他就跟手下打起来了,现在已经被手下打趴下了。” 说完还指了指在过道里被打得爬不起来的陈士杰。 自门厅处不紧不慢踱出一个胖暄暄的男人,手里捏着一把西施壶,懒懒地问道:“哦?那院子里站着的这位是何人啊?” 祝耽听这声音,威严中却多有些拿腔作势的意味,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 “本官乃镇抚使的兄长,亲军指挥使。”祝耽也颇有官威地应了一句。 仙人手假意惊惶:“哦……是草民疏忽,让大人久侯了。” 四品亲军指挥使,官也不大嘛,白白吓我一跳。 仙人手边说边行至祝耽跟前,突然面露惊艳之色,遂拱手:大人生得好面相! 祝耽懒得听他乔模乔样说这些委蛇之辞,直接痛斥他一句:“孙守礼,你好大的威风。” 仙人手明显愣了一下,这么多年已经被人称呼惯了仙老爷、孙仙人,猛不丁被人直呼其名,倒觉得像受了什么侮辱似的。 当下面露不悦:“大人深夜来访,不就是为了摆威风吗?” 他自觉是丞相大人关照过的,一个四品而已,大约开罪得起。 “本官身为朝廷命官,来不得你一介庶民府上?” 仙人手语气里再无敬畏之意:“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大人深夜私闯民宅,便是为官之道吗?” 祝耽走近两步,抬眼看他:“本官着人通报入府,可你府上守卫敷衍塞责以下犯上,现在身为陛下亲随的从四品亲军镇抚使,还被你家刁奴重伤不起。” 那护院的一听顿时得意,就这两下子还亲军镇抚使呢,这也太废了。 仙人手听罢更觉可笑,明明就是你来我这里想摆架子吃了瓜落,现在又给我加了这许多冠冕堂皇的罪名。 “那便送与大人白银百两,给镇抚使大人治伤便罢。” 说罢真的叫人去封一百两银子送来。 祝耽见他猖狂至此,怒喝一声:“大胆孙守礼,竟敢羞辱本官,来人!” 只见门外跑进来史进,一边跑还一边大喊:“保护大人!谁敢放肆!” 喊声威势赫赫、杀气腾腾。 祝耽对着一脸剑拔弩张的史进说:“把银子收了。” 仙人手呆住了,毕竟祝耽刚才那声“来人”喊得底气十足,他还真担心这位指挥使大人带了大队人马过来,这半天看来看去,合着指挥使里里外外就俩人。 史进也一脸蒙,祝耽对他小声说了一句: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啊! 他闻言立马将银子从仙人手的家丁手里一把夺过来。 仙人手面露鄙夷之色。 祝耽见银子到手,潇洒地一挥袖,仿佛身后赘着千军万马一般,命道:“打道回府。” 仙人手口称恭送大人,却原地站着没动。 走到门口,祝耽踢了躺在地上挺尸的陈士杰一脚:起来,走了。 陈士杰把眼睛偷偷睁开一条缝儿,看着祝耽眨了两下:拿到银子了? 祝耽点了两下头:拿到了。 陈士杰一骨碌便从地上爬起来。 须臾。 马车外传出陈士杰的哀嚎:才一百两? 他冲祝耽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不是,我挨顿揍就值一百两是吧?” “我就知道你还在坑我!” 祝耽摊手:“本王说了,你若担心被坑可以不来的,是你自己非要来。” 陈士杰一时接不上话:“我……!” 祝耽承诺:“不出三日,必让你报仇。” 齐宣侯府。 “郡主,你当心点儿……” 林汝行小心翼翼地从树下爬下来,曹侍卫吓得两只胳膊一直张开,都没敢放下过。 这郡主怎么还有这爱好? 大半夜的不睡觉爬树上偷窥邻居? 林汝行下到地面,拍了拍手,谢过了曹侍卫便回自己院了。 她想了想刚才仙人手院里的场景,忍不住笑出声:“哎呀,这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第七十三章:又双叒被弹劾了 仙人手这边刚送走祝耽跟陈士杰,房顶上又飞下一个黑衣人。 把正低头往屋里奔的仙人手吓了一跳。 “你小子,这次竟然没有蒙面,老夫还是第一次看见你的脸。” 叶沾衣叹息一声:“没看到过脸都能认出我来,说明你眼神不错啊,怎么刚才却有眼不识泰山呢?” 仙人手略微一琢磨这话,又想了想自己刚送走的亲军指挥使和镇抚使。 “你、你是说刚在我这儿耀武扬威的那两个武官?” 叶沾衣认真点头。 仙人手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不妨、不妨,他们奈何不了老夫的。” “哦。” 自他来京城这两年,随着声名鹊起,多少来找事的所谓朝廷命官呢。 要么揩点油水,要么耍耍威风,见惯不怪了。 “对了,上次你夜深闯到我房内,说要看看我那本簿子,保证不会带走,可是我一直没找到,一定在你那儿,快还给我。” 叶沾衣一闪身:“看完了自然给你。” “那东西要是流出去,你会没命的,别怪老夫没警告过你,赶紧给我吧!” 叶沾衣学着刚才仙人手的语气:“不妨、不妨、他们奈何不了在下的。” 仙人手一把将他扯进书房,一脸严肃:“老夫可没跟你开玩笑,你也不看看那上边都载谁的名字,他们怎么就奈何不了你?” “我看了啊,你那簿子上确实有几个不好惹的,但是你刚刚才惹了……你个坐地住家的都不怕,我一个散兵游勇怕什么?” 仙人手试探地问了一句:“谁?” 叶沾衣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武召王殿下啊。” 仙人手重重地瘫在椅子上。 半晌,他咽了咽口水:“那、那被我的家丁打趴下的呢?” “国舅爷陈士杰啊。” 仙人手胖胖的身子“滋溜”一声从椅子上滑下来。 叶沾衣觉得好笑:“你这里不是整天接待达官贵人么?怎会不识真神?” 仙人手有口难言,接待达官贵人是一回事儿,没接待的自然是不认识。 况且他身份特殊,王士斛根本也不让他出门走动,一是怕他向外传递消息,二是他也怕被人谋害啊。 想到这里,他连忙问叶沾衣:“叶公子可有法子襄助老夫一把么?” 叶沾衣皱皱眉,仿佛真的在替他想辙。 “你不是跟王丞相相熟么?他的面子武召王总是要卖的,不如去求求他呢?” 仙人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可、不可,这事老夫办的蠢,还是先不让丞相知道,须再想个别的办法。” 虽然王士斛和他那些党羽偶尔会以看骨称坟为由,在他府上的密室商议大事,但是这两年人来人往的,就没听这些朝臣们在他面前提起过武召王,势必不是一党的。 武召王深夜来他府上这事,如果他真的告诉了王士斛,按照王士斛的做派,他还会有命活么? 另外,他总觉得这叶沾衣也是在和稀泥呢,这也有秧歌也有戏的,还不够他看的了。 他把叶沾衣好生送走,随后招来自己的心腹。 心腹说:“那便再去京中几个熟识的官邸那儿走一走,想必那些大人们能劝一劝武召王,能保老爷一条命。” “也不行啊,那些大臣,跟丞相是……你懂得……” 心腹摇头轻声说:“知道的人越多,老爷越好保命。不然他们来个神不知鬼不觉,到时候可没地方伸冤。” 仙人手想了半天,咬牙决定了。 他叮嘱心腹,让他告诉府里的下人,说自己从明天开始要闭关几天,任何人不准打搅。 仙人手出门后不敢耽搁,一路来至吏部尚书府。 将方才之事一一禀告,吏部尚书大骇:你这是作死啊,宁可得罪殿下也不能得罪太常卿啊,这事可难办了啊…… 又行至京城守备处,守备拍拍他的肩膀,沉思半晌才满含热泪说出一句:太惨了,太惨了,回去给自己看块好坟地吧…… 再去往中书令处,中书令听完直接把他赶出府,隔着一面墙说道:去问问王丞相吧,但是可别说是我给你出的主意啊…… 得,转了一大圈,还是得去求丞相。 仙人手回到府中哭丧着一张脸:“见了丞相怎么说?我不光打了国舅爷,还骂了武召王,更为了羞辱他二人送了他们一百两银子打发了?” 他的心腹想了想:“你既不想当面去求丞相,不如让下人给丞相送个口信试试。” 仙人手召来他那个护院:“你速去相府,就说今夜户武召王和太常卿来我处拜会,因我一时大意,使家丁打了太常卿,还险将殿下逐出府去,问问丞相如今可有办法弥补。别的一句话也不要多说。” 那护院立马就去了,一脸的如丧考妣。 怎么就把国舅爷给打了呢! 仙人手在府里等得心焦,一直捶着大腿念叨:说到底也没问问武召王和太常卿来此何事就给了个扫地出门,这是怎么话说的? 好在护院回的及时:“相爷说了,唯今之计就是去求百里将军劝和,这天下除了皇上,也只有百里将军的话太常卿不敢不听,但倘若劝不下,就让老爷自求多福。” “完了,看样子,连丞相大人都不敢惹这个太常卿,却让我得罪了个干净,我怎么就惹了这么个祖宗呦……” 心腹问他:“百里将军老爷可熟识?” 仙人手擦擦眼泪:“不识,只知百里将军乃是两朝元勋战功赫赫,和平时期陛下特许他不用每日应卯。虽然暂时不居庙堂,可余威犹在。不过听说最近边境不清静,百里将军估计很快又要被陛下重用了。” “那他性情如何?” “听说将军为人磊落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 心腹跟他打商量:“百里将军与老爷你素无交情,冒然登门请他劝和未必得法,不如老爷先写封信探探口风。” 仙人手深以为然,于是赶紧写信。 信写到一半,他突然想,既然自己是求保命,那还不如卖惨告状呢,反正武召王跟太常卿看起来也不像是能原谅他的样子,若是将军知道了这事,没准他们反而不敢动他了。 反正他俩最近在京城名声不好。 于是他将写了一半的信扔掉,又重写一封给百里将军弹劾之。 信上将武召王和太常卿夜闯民宅、撒泼耍赖坑了自己一百两银子、并将听说的太常卿四处勾结搜刮民财、残害忠良祸患朝纲的传言稍作渲染都写进去,末了恳请大将军上奏朝廷严查佞臣为民除害云云——连夜递到了将军府。 第七十四章:去求你的新邻居吧 仙人手跟他的心腹俩人睁着眼等到鸡叫过两遍,将军府也没有派人回信。 天刚放亮时,护院匆匆来砸门:老爷,老爷!将军回信了! 仙人手揉揉惺忪睡眼赶忙接过,看完直接瘫在塌上。 大将军的回复言简意赅通俗易懂: 哪里来的老匹夫我x你八辈祖宗!太常卿是我儿子,再造谣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仙人手当下命人将那护院拖下去狠狠打屁股:让你听话听半截! “这可怎么办啊?” 心腹也懒得理他了,让你写信劝和,你却写信弹劾,闷声作大死谁拦得住? 仙人手片刻不敢耽搁,趁着早上街巷少人,偷偷叫开了丞相府的大门。 显然王丞相并不愿在此时接待他,一听到他办出来的蠢事更是怒不可遏。 仙人手也觉得委屈:“丞相只说百里将军可以约束太常卿,并没有说他就是太常卿的亲爹啊?况且将军姓百里,太常卿姓陈嘛!” 王丞相指着仙人手的指头都气得直抖:“本相说将军可以约束太常卿,就是老子管教儿子有错吗?” 仙人手点头如捣蒜:没毛病没毛病! “百里将军本就姓陈,因为祖辈几代都居百里街,将军幼时曾与当街地头蛇一战成名,自此人呼百里少侠,为官拜将后人称百里将军不行吗?” 使得使得! “就算不知他父子关系,你贸然弹劾应该吗?” 仙人手继续点头如啄米:我有病我有病! “再不济,殿下早就是我认定的女婿,这你是知道的呀,所以你背后弹劾他是何道理?” 仙人手终于抬起头,竟颇有骨气地说道:“可殿下他从没说过要给相爷做女婿啊。” 在门外偷听父亲谈话的王毓秀,此时跑回自己房中开始嘤嘤嘤。 王丞相再度气得大骂:滚! 仙人手逃也似得撒腿就跑。 “滚回来!” 仙人手只好又开始新一轮的挨骂。 “去求一求你的新邻居吧。” 仙人手认真问道:“新邻居?” 王丞相也认真答道:“齐宣侯府的和平郡主。” 待仙人手走后,王士斛的亲信问道:“大人,属下看祝耽八成知道了仙人手身上的秘密,不如现在手下就在路上将他宰了一了白了。” 王士斛又指着亲信大骂一顿:“是姓叶的没天天跟在姓孙的身边?还是祝耽不天天派人盯着姓孙的?你现在打着杀人灭口的算盘,什么时候将本官也盘算进去才好!” 亲信碰了一鼻子灰,心里不忿:敢情不是您说的叶沾衣与朝廷不合,接触姓孙的是想通过他巴结到您的阵营下的嘛? 自己打脸了却要来骂我。 …… 祝耽跟陈士杰本来是想耗几天再去孙府,可是陈士杰一大早就听老爹说竟然有人写信妄图诬告他,害他被罚面壁整整一天,当下决定干脆把刀再磨快些好赶快抽身。 晚上百里将军刚解了他的禁,他就急着去了王府。 此时的仙人手,刚刚叫开齐宣侯府的大门。 宋管家一见仙人手,顿时两眼放光,激动地简直不能自已,一口一个“仙老爷长仙老爷短”。 可惜仙老爷没心思接纳他的崇仰之情,他一迭声打断宋管家,反复重申:“我来找郡主。” 宋管家亲自掌灯,将他一直送到林汝行的院内。 橘红刚打开房门,仙人手直接在门外就跪了下去。 宋管家心碎一地,橘红吓得赶紧去请林汝行。 林汝行刚一露面,仙人手就冲她喊:“郡主,请郡主救老夫一命!” 她第一次见近距离见仙人手,只觉得他面色和善,不像是为非作歹之人。 她命他起来,宋管家早已在檐下搬了张椅子放过来,仙人手没敢坐。 此时就站在她对面,愁容惨淡唉声叹气,跟之前嚣张跋扈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一个深闺女子,如何能救你性命呢?你先说说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郡主,是草民有眼不识泰山,昨夜不知是殿下跟国舅爷驾临,有所怠慢……” 原来竟是为了这事,她面上故作为难:“你那是怠慢么?昨夜你的家丁打起国舅爷来的动静,跟我府里都听的一清二楚,这事论起来……可是死罪啊……” 仙人手这一天多听了无数遍这样的话,林汝行话一出口,他顿时觉得大失所望。 完了,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林汝行一转话头:“不过嘛,我倒是可以为你出一次面,至于殿下跟国舅爷能不能卖我这个面子,我就不敢作保了。” 仙人手复又燃起希望的小火苗,连连跪地磕头不止。 他每磕一下,宋管家就将眼闭上一次,一脸的不忍直视。 林汝行语气清冷:“先准备些银子当做请罪吧。” 仙人手问道:“多少?” 林汝行悄悄伸出两根手指:“至少二十万数。” 仙人手无语凝噎抬头忍泪,还真会算,就跟知道我拢共就这么多积蓄似的。 最终他还是决定认命:“草民回府就打理银子,只是听闻太常卿行事一向出其不意,恳求郡主今夜就随草民前往。” 林汝行起身:“也罢,便随你走一趟。” 宋管家苦着张脸哀求:“郡主,真不是小人多事,纵是庶民闺中女子,也没有晚上还在外头的,您可是贵胄千金,即便是有仙老爷在场,也是有损闺誉的啊!” 林汝行被他缠着不给走,只好骗他说:“要闺誉是不是为了好嫁人?可是之前我找仙人手看过我的八字,说是十年不易嫁。” 仙人手也忙点头称是:“郡主八字中羊刃众多,确实不宜婚配。“ 宋管家大惊:“那……这可如何是好?仙老爷有办法吗?” “老夫可为郡主尽力破除,但须郡主亲自去我府供奉的祠堂内焚香央告以示诚意。” “那白天去也是可以的啊。” 林汝行严肃道:“他府里白天人来人往,我一个在室女如何方便?” 宋管家听了频频点头:“如此,这事耽误不得,郡主快去快回,我去回禀二夫人一声。” 待他二人出府后,宋管家越想越对不对劲。 郡主明明说的是要去孙府替他说和的,到底是怎么转到破八字上去的呢? 林汝行自己也有所顾念,出门之后便让仙人手先行一步,自己带着曹侍卫在后边慢慢溜达。 曹侍卫耳朵尖,听到有车轮声,手便紧紧握住了刀把。 身后马车里传来陈士杰的声音:“小四?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啊?” 林汝行和颜悦色:“去孙府,替孙守礼给你求个人情。” 陈士杰嘿嘿一笑:“那你直接求我就好了嘛。” 坐他旁边的祝耽轻轻咳了一声:“让她去吧。” 于是马车放慢了速度,几人一同去往孙府。 第七十五章:爹 几人到了孙府,发现仙人手家的守卫已经尽数撤了,可谓如入无人之境。 祝耽带的几十名侍卫第一时间冲入了院内,手执兵器严阵以待,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仙人手早就在院里跪着接待他们。 陈士杰大摇大摆地朝他走过去,围着他踱了两三圈,也不开口说话。 仙人手不知他何意,心里无比忐忑。 “你长本事了?竟然敢给我爹写信告本大人的刁状!” 仙人手跪地加上作揖,口口声声道:“大人饶命,草民属实不知道百里将军与大人是父子关系啊!” 说完又觉得是句蠢话,连忙改口:“不对,这都是草民自己一时糊涂……” 林汝行这时才知道原来这里边还有这么档子事。 她一直以为陈士杰平时浪荡不羁作威作福靠的是姐,现在才知道他靠拼爹更有资本啊。 陈士杰上手扯了扯仙人手几根胡子:“京城人人说你百卦百灵,你现在就来卜上一卦,若灵验,本大人今天就饶你一命。” 仙人手一听这话,磕头磕得更欢了:“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陈士杰这话在仙人手听起来,跟直接要他命也没有区别。 别人不知道灵不灵验,他自己还能没点数么? “怎么?你连试上一试都不敢?那你倒是敢收五百两的卦金呢?” 说完转身朝身后的侍卫喝到:“来人!带走!” 仙人手赶忙制止:“大人别急,草民愿意一试。” 陈士杰比了个手势让侍卫退回:“我这里有一个假消息,一个真消息,你来算上一算,是先听假消息呢还是先听真消息?” 仙人手眉头紧蹙,几个手指头掐来掐去半天,心虚地抬头说:“草民可否先听假的?” 陈士杰大笑一声:“很好。假消息就是在你府外卖烤面筋的老沈已经被殿下杀了,一剑封喉,死得很安详。” 仙人手又害怕又紧张:“那、那真消息呢?老沈他还活着?” “你不是能掐会算么?倒是再算一卦啊。” 仙人手垂首不语。 “真消息就是在你府外卖烤面筋的老沈已经被我们殿下杀了,一剑封喉,死得老痛苦了。” …… 林汝行简直想上前一脚给陈士杰个大飞踹。 不过老沈,应该就是林颂合被绑架后,企图给她提供假消息的那个生意人吧? 不得不说,这仙人手的府邸还真是处处有玄机。 陈士杰突然把脸一沉:“闻孙守礼与多名朝廷异党私交甚密,尔等便给本官仔细搜查,若搜到证据皇上有赏!” “是!”几十名侍卫整齐划一气势喧天。 仙人手顿时惊慌,思来想去觉得不能再硬抗了,便“哎呀”一声继续磕头,一是因为方才所述罪名他担当不起,二是私相授受确有其事,他的府邸必是经不住搜的,赶快告罪或可回圜:殿下、大人,草民有眼不识泰山!殿下,草民求您开恩啊! 一旁的祝耽趁火打劫:“你那刁奴实在可恶,命人先打个半死再说。” 仙人手不敢不从,喊了人将护院拖下去使劲打板子。 这护院早上刚被仙人手打了板子,现在他的屁股算是交待在这事了。 陈士杰笑眯眯地冲祝耽点了个头,他知道这是祝耽履行替他报仇的承诺。 那挨打的护院惨叫一声,仙人手就跟着哆嗦一下,祝耽越不说话,他便越心惊。 “昨日草民家奴误伤了太常卿大人,草民深感惶恐,方才命人备了些薄礼,想送到大人府上赔罪。既然大人现在来了,就有劳大人自己带去吧。” 说罢命人将装着银票的盒子递到陈士杰手中。 陈士杰若无其事地收了银票,自己背过身去。 林汝行借着月色仔细一看,他竟然在背着人偷笑。 “你最好忍一忍,但凡你笑出声来,这场局可就白忙了。” 陈士杰也小声回她:“小四你有所不知,现在国库里一个大子儿都没了,皇上日日担惊受怕啊。捐输这些天,为了弄点银子我是到处坑蒙……到处苦口婆心,受尽了白眼。只要是肯捐大笔银子的有钱人,让我管他叫声爹我都不含糊。” 林汝行白他一眼:有没有这么夸张?你们古人不是最讲究纲常礼节,爹都能随便叫的? 不过陈士杰向来是个不守礼节的人,倒也不是没可能。 “算了,跟你说你也不信,我先看看这仙人手有没有诚意。” 说完开始一页页数那一摞银票。 “别数了,二十万,是我让他交给你们的赎命钱。” 陈士杰把头从银票里抬起来,似是不相信:“二十万?” “不信你数数呗。” “我就说这仙人手看着是个糊涂人,今天怎么这么识趣,原来是得了小四的指点。” 说完又从头开始重新数起来。 “五万、八万、十万、十五万、爹……” “哈哈哈哈……” 林汝行实在是没忍住…… “哈哈哈哈对不起……” 陈士杰上前一把捂住她的嘴:“刚才可是你自己说的,笑出声来这局就白做了。” 祝耽转头看到陈士杰捂着林汝行的嘴,眉头紧蹙,目光灼灼,刚好林汝行一把将陈士杰的手打了下来,祝耽这才转过头去。 仙人手擦擦额头上的汗,面色稍微放松了些。 谁知祝耽并没有那么好打发,他在院子里踱了半天,仙人手的眼珠子追在他身上也溜了半天,不知道他还有那儿不满意的。 “殿下……” 祝耽不愿听他告饶,直接问道:“除了跟朝廷命官过从甚密,还有无其他罪行速速招来。” 仙人手又怂了,眉头紧锁,好像在纠结什么事儿,几次张了张嘴,要说不说,看起来特别为难。 祝耽只冷冷看着他,那双眼睛此时传递出来的危险信息被仙人手悉数接收,仙人手终于还是扛不住:也罢也罢,现在只能顾眼下了。 “前几日草民正在书房看书,闯进来一个穿红袍的后生,他拿刀抵在草民后颈,要草民替他卜上一卦。” 祝耽问道:“他都卜了什么卦?” “他看完面相看手相、看完姻缘看财运,看完财运看官运……” 祝耽疑惑:“官运?” 仙人手答道:“回殿下,是的。” “那你可卜出什么来了?” “草民说他官运亨通平步青云。” 祝耽走近几步,停在仙人手面前:“你再回忆一下,那个闯到你府中让你卜卦的年轻人长得什么样,哪里口音?” 仙人手一下犯了难。 第七十六章:一派胡言 仙人手以为他们收了银子这事就算过去了,没想到祝耽竟然如此执着。 可是他也不敢得罪那个进他书房跟揪根灯草那么容易的叶公子啊。 算了,只要不说出他的名字,应该也不算告密。 “回殿下,那人看起来……” “孙大仙儿~” 一声极其戏谑的带着朔南特有细软腔调的声音徐徐传来。 仙人手小声抱怨着:大祖宗二祖宗还没送走,三祖宗又来了。 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院中所有人打量着来人:剑眉、桃花眼,肤色柔和,这次没有散发,头上挽髻用冠束着,眼神里一片揶揄之色。 祝耽看着叶沾衣,又仔细看了下仙人手的表情,并未说话。 “孙大仙儿怎得如此狼狈?果然是天道无情卦不敢算尽呵,在下那日就提醒过你了,不义之财终将不义而去……” 仙人手本来正为送出的二十万两疼得肝颤,让叶沾衣絮絮叨叨一刺激就差把“我要反悔”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祝耽似乎是不想见到叶沾衣,召了史进和陈士杰就要离开。 见他们真要走,叶沾衣两步蹭到祝耽面前:“诶~别急走啊”。 祝耽看了他一眼,他又开始嚷嚷:“哎呀,这位哥哥长得真好看!难怪相府千金芳心暗许呢。” 这声“哥哥”叫得祝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将他从自己身边拨开:“公子说笑了,本王与相府千金素无瓜葛。” 史进也上前一步,将佩剑缓缓抽出刀鞘几分,叶沾衣见状轻蔑地笑了笑:“快放下吧,做什么舞枪弄剑的吓死个人。” 林汝行听了不由纳闷,这叶沾衣跟祝耽说话夹枪带棒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簪花会上他还对祝耽毕恭毕敬地呢,一口气掏出了五副贵客隆的头面来巴结他。 虽然银子都让陈士杰赚去了。 “史进,回去了。”祝耽明显不想在这里耽误太久。 林汝行见情况有点复杂,寸步不离跟在他们身后。 祝耽将几十名侍卫留在孙府,令他们务必严防死守,任何人不准放进来,也不准任何人外出。 交代完之后几人便离开。 刚迈出孙府的大门,史进便愤懑道:“殿下,姓叶的那小子意有所指出言不逊,为什么不让属下教训他?” 祝耽摇头道:“你打不过他。” 史进不服:“殿下怎知我打不过?看他那样,不过是个银样镴枪头罢了。” 祝耽停住,扭身又要往回走,史进纳闷,进赶紧追着:“殿下怎么又回去了?” “带你去揍他啊。” “罢了罢了,殿下说打不过,那可能真打不过……” 陈士杰还在为这二十万两银子美滋滋,要知道这可是一个郡整整一年的税银呐。 “小四,你家三姐当时可是被绑匪劫到孙府的,你竟然还能替他说情保命?” 他心里高兴,便开始没话找话。 林汝行笑笑:“我三姐被劫到他府上,他今日却来求我说情,岂不是等于自投罗网?所以我断定,这事恐怕孙守礼自己都不知道,但是指使他来我这求情的人,却是真的想让他死。” 无非就是想让我撺掇你们赶紧弄死他啊。 “倒是殿下跟陈大人,明明知道他府上有猫腻,怎么不借此机会给他端了?” 祝耽摇摇头:“还不到时候,就算抄了他的家找出点什么证据,那些大臣们若是死活不认,一样拿他们没办法。” 这话说得也有道理,叶沾衣从他那里偷来的册子她也看到过,无非就是一些婚丧嫁娶批八字看风水的俗事,真搬到朝堂上去,也不算什么实锤。 现在做贼的没现场抓到手腕子都不会承认的,何况这些刁滑的大臣们。 “那如果做实了殿下的怀疑,孙守礼会死吗?” 祝耽面色戚戚,陈士杰抢先答话:“会,还会连累族人。” 林汝行长叹了一口气:“可是他都捐了二十万两出来,而且他就是颗棋子罢了,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祝耽问了一句:“郡主仿佛对他印象还不错?” “我觉得他至少不是个坏人。” 祝耽疑惑:“何以见得呢?” “因为他还挺有良心的,一直只坑有钱人啊。” 陈士杰睁大双眼看着林汝行:这种逻辑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不然呢?肯花几百两银子卜卦的大臣还能是什么好人?” 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说,卜个卦就肯掏五百两的,肯定没少贪墨。 祝耽沉默不语。 林汝行很快到了家门口,几人告别。 祝耽临走时说了一句:“本王方才想了一下,郡主说得也有道理,那本王便想想法子留他一命。” 林汝行大喜,连连行礼,最后一激动没过脑子来了句:“谢谢殿下,殿下没事儿可要常来啊。” 把刚坐上马车的祝耽跟陈士杰都逗笑了。 “你也觉得小四刚才那话说的像青楼的老鸨子么?” 说完还扭捏做势地学了起来。 孙府。 仙人手送走了祝耽一行人,才发觉自己浑身被冷汗湿透,无心理会叶沾衣,便让家丁送客。 叶沾衣看完了好戏却赖着不肯走,口口声声说要住在仙人手府上,让人给他安排地方。 仙人手也没力气跟他争辩,只说自己现在被殿下抄了家底,你如果想捞点什么可是没有了。 叶沾衣轻蔑一笑:“我只来京月余花掉的银子就够埋你八回了,你最好不要用银子来羞辱我。” 他顿时幡然醒悟,对啊,这位可是业冠三省的叶氏嫡子。 仙人手仍然心有余悸,这会儿倒是想多跟他说两句了:“实话说,我一介庶民,不过是靠这点名头混口饭吃,显贵们怎么可能真心瞧得起我?不过就是借着找我相看风水为由,隔三差五来我府上碰头议事罢了。” “那你再想想方才殿下跟陈大人给你安的罪名,你还有得可活么?” 仙人手自然是害怕的:“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大人们每次密谈都不许我在场,不然我也不会连他们二位的来头都不清楚啊。” 叶沾衣在他榻上正翘着二郎腿跟他说话。 他突然明白过来,对着叶沾衣一揖到底:“那就麻烦叶公子在老夫府上小住几日。” 他看得出来,这小子武功了得,有他在,想必有人要灭自己的口也没那么容易。 叶沾衣微笑点头:“蛮好。” …… 祝耽一回府,下人便来回禀,他命人看过的八字有回应了。 跟仙人手批的结果一样,他跟王毓秀的姻缘上会有人作祟,而且此女命格很硬,除非远离京城或者消失在世,他二人的姻缘才可顺遂。 祝耽听完不屑地笑了笑:“一派胡言。” 第七十七章:皇上穷疯了 王士斛近日坐卧难安,思来想去给远在西北的亲侄子总兵王豹写了一封信。 ————祝耽跟陈士杰联手使计把我的老巢给端了,你那边怎么样啊? 不日后王豹也回了一封信。 ——同病相怜啊,叶氏的长房嫡子也被皇上骗到京城去了,现在叶氏一族已经小半年没上贡了,日子难过啊。 王士斛心里渐渐明白,皇上这盘棋应该布局很久了吧,只是自己太过大意,竟然毫无察觉。 其实叶氏一族并非与朝廷不够亲厚,相反他们每年岁捐贡银都不曾懈怠。 在祝耽西北大战蚩离之时,叶家便月月不少于数十万两的军饷供着。 只不过,这部分银子没真的用在军中就是了。 当然叶氏也不是毫无私心的,他家的嫡次子叶沾衣武功盖世,是个难得的将才,他本人又无心家族事业,一心只想征战沙场杀敌报国,叶氏百年基业自然也担心朝廷忌惮,如果家族里能有个人入仕,倒是一举好几得的事。 所以叶氏近几年都勤谨奉上不敢怠慢,唯恐朝廷疑他不忠。 可是这一年又一年的银子使下去,上头那位却一点回应都没有。 别说是加官封爵,连个嘉奖的旨意都没见到过。 他们倒是曾经上表想暗示下朝廷,但是书信都被王豹的人派人盯着拦截了,就算路上没拦住的,到了京中也被王士斛想方设法地阻断了。 他们对朝廷的这些忠心之举,皇上又哪里知道呢? 所以自从祝耽大败蚩离回京之后,叶氏便再也没有向军中送饷。 王士斛本来以为王豹已经替自己将叶氏收入麾下,暂时不上贡也无妨,等他日必然还有大用处。 年初皇上亲自为叶氏议亲,虽然还没有赐婚的恩典,但是很明显皇上终于想起了叶氏这块大饼,想对其拉拢一二。 不过由此也可以断定皇上还不知道叶氏之前给军中捐银的事,不然的话一个议亲恐怕满足不了叶氏,如今皇上正在用钱用人之际,加官进爵也不为过。 所以叶氏并不是十分满意皇上此举,直接就拒绝了。 若是嫌弃蕲州的齐宣侯府家境落魄倒也有得说,可叶氏又派了叶沾衣亲自上京,怕是还有别的打算。 自打叶沾衣来京后,他也时常派人盯着他的动向。 据他所察,皇上对叶氏拒婚也似不满,所以一直对叶沾衣不冷不淡的。 他只要等着叶沾衣回去朔南就万事大吉,没想到这家伙在京城一住就是两月有余,并且还没有离开的打算,倒是不得不防。 当然最让他紧张的还是叶沾衣有靠拢武召王和陈士杰的迹象,这三个人要是分开还能斗一斗,但是联合在一起,怕是他再有多一半的党羽也不顶用。 况且还有新帝这个城府极深的当权者坐镇。 真是愁死人了吆。 …… 六月初八是皇后娘娘的芳诞。 她问主中宫之后的第一个生辰本该大办的,但是当时西北战事胶着,念及军情紧急军饷空虚,宫里一应事务都从俭。 今年与蚩离一战大捷,但是朝廷比之前更穷了,皇后娘娘怕皇上为难,主动提出今年的生辰礼也不做了。 但是皇上今年却不想太过委屈皇后,早早就命礼部和户部布置了初八的生辰礼,只是叮嘱切勿奢华,只人多热闹些让皇后娘娘高兴便是。 按照旧例,皇后生辰各宫嫔妃和世家的夫人小姐来恭贺觐见,而今年皇上还准许朝中大员的女眷前来拜见皇后娘娘。 算是格外的恩典,因此各个官家的女眷都十分重视。 “小姐,咱们给皇后娘娘过生辰,准备些什么礼物才好呢?” 橘红本来随便问了一句,倒是让林汝行更加犯愁了。 本来她上几日刚刚给皇后娘娘将制好的绿豆泥面膜送了去,早知道就晚送几天才好,现在皇后生辰,竟然没什么可拿得出手了。 “郡主,京兆尹府的小姐来拜见。” 门房小厮来送过信,林汝行纳闷地问了一句:“京兆尹?” “就是裴琢大人的千金裴小姐。” 虽然她跟这位裴小姐素无往来,但是来者皆是客,她也稍稍整理了一下准备见人。 裴小姐看起来年纪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举止很是活泼,与她见过的那些官家女子并不相类。 两人互相行了闺门礼,林汝行便命人奉了茶,只等她说明来意。 “前头也未送个帖子,今天就直接来叨扰郡主,还望郡主不怪罪。” 林汝行毫不在意地笑说:“这有何妨,总是闷在家里也是无聊,难得有个姐妹肯过来玩。” 裴小姐颔首称是:“一则是来与郡主叙话,二则是有个问题想请教郡主,皇后娘娘生辰在即,臣女实在愚钝,不知道什么贺礼娘娘会喜欢,素闻娘娘颇中意郡主,所以郡主必定知道娘娘的喜好……” 林汝行苦笑一声:“不瞒裴小姐说,你没来之前我正为此事费琢磨呢。” “郡主也没眉目么?” “暂时没有。” 裴小姐饮了一口茶,小声探询说:“臣女倒是有点愚见,可否说来给郡主听听?” 她见裴小姐似乎有点忌惮,便将下人叫散:“现在裴小姐可以说了。” “不瞒郡主,皇后娘娘的生辰礼,希望郡主不要再费心打点贺礼。” 她有点懵:“这又是为何?” 裴小姐凑近她耳边:“只需送些银子便可。” 她略一沉思,马上抬头回道:“我懂了。” 皇上真的是穷疯了,都把主意打到皇后娘娘的生辰礼上来了。 “但是还有一事,无论是世家还是皇亲中的女眷,这番意图如何咸使闻之?” 她蹙眉,这确实要好好斟酌斟酌,只她们两个领会还不行,皇上是让所有人都领会啊。 “敢问裴小姐,今日是谁让你来找我商议此事的?” 裴小姐倒是没有遮遮掩掩,告诉她这是太常卿大人的主意。 林汝行点点头,皇上利用所有机会收敛银子充盈国库,但是又不好意思直接部署,这种事安排给陈士杰最合适了。 结果这次陈士杰也觉得事不好办,又想了个法子推给她。 这就成了大懒支小懒,小懒干瞪眼。 裴小姐见她只顾着沉思,在旁问道:“郡主可有什么主意么?” “听闻京城的贵客隆也是陈大人的私人产业?此事当真吗?” 裴小姐点头:“陈大人是贵客隆的大东家。” “既如此,我这几日在家亲手制几罐润肤用品,三日后我们在贵客隆相见。” 见裴小姐不知其意,她又说道:“我初来京城,也就是在簪花会上跟诸位小姐们见过一面,却都未结识,不如裴小姐约些自己相熟的官家姐妹一同前来。” 裴小姐马上会意,无有不应。 第七十八章:名字不好 武召王府。 祝耽亲自给陈士杰斟茶,嘴里说着:“你合该拿几件你铺子里的首饰好好谢谢人家裴小姐的。” 陈士杰嘬了口茶水,随意回了句:“小事一桩。” 史进也在旁打趣:“难得裴小姐这么多年对陈大人的心意不变,陈大人真不考虑一下?” 陈士杰摇摇头:“名字不好。” 史进纳闷:“哪里不好了?” “姓裴也就罢了,还叫裴靖,想赚银子的人最忌讳这个了。” 祝耽拆穿他:“你赚的银子还少了?” 陈士杰一脸无辜:“你想哪儿去了?我哪是为我自己?如今皇上让我负责捐输,约摸这几年朝廷都不会充裕,捐输势必任重道远,我若娶妻裴靖,于国祚无益啊。” 说完长叹一声,一脸的忧国忧民状。 祝耽冷笑:“不喜欢便说不喜欢,你这番说辞要是敢拿到皇兄跟前去说,本王就当你是认真的。” 陈士杰拿手指他:“找裴靖这事还是你出的主意,我只不过是奉你的意思罢了,怎么你现在要把罪责全推在我身上了?” 你这么好心,那你怎么不娶了呢? “本王是为皇兄和朝廷分忧,找裴小姐也能坦然欠她这个人情,日后本王定当报偿,你陈士杰呢?” 一句话将陈士杰说得面露愁容,难得地严肃了好一阵子。 祝耽见状忙岔开话题:“三日后贵客隆的事,还需派个人盯一下,你在朝中可还有心腹么?” 陈士杰回过神来:“我是不便去,贵客隆那里务必得避嫌的。至于朝中心腹,有那个必要么?若是担心到时有状况,派几个侍卫盯着也就是了。” 祝耽摇头:“派个朝廷里的人去,看看是哪家小姐千金去捧场,也好跟皇上有个交代,你派侍卫去如何能避嫌,跟你本人去又有何区别?” 陈士杰一拍脑门:“那你说到底该怎么办?” 祝耽想了想:“户部有几个人不是在你麾下?” 陈士杰答道:“仓部主事合适吗?” 祝耽摇摇头:“就那老头?太老了。不是还有个度部主事?” “空缺着。” 祝耽疑惑:“人呢?” “不是给侯府当马夫去了吗?后来又被你差遣了。” 祝耽突然想了起来:“不提本王倒是忘了,本王听说张奇在主事任上时被人诬陷贪墨才被罢官的。” “嗯,这个位置虽然官位不高,但确实是个肥差。任上主事屡屡都有贪墨之嫌,只是张奇确实是冤枉的,是被他前任的主事策划诬陷才丢了官。” 史进又问了一句:“那前任又是犯了什么事被罢黜的?听说这事陈大人也掺和了。” 陈士杰不以为意:“他倒是没有贪墨,就是往户部侍郎那儿跑的勤了点被我发现了,嘿嘿,之后我就从中作了一点小梗。” “然后呢?” “然后他就去状元街卖烤面筋了啊。” 史进有些吃惊:“老沈?” “嗯,是他。” 祝耽也一脸迷惑:“不是,一个度支主事,芝麻大点的官,又碍着你什么事了?” 陈士杰提醒说:“别忘了,老沈可是你亲手杀的。” 其实祝耽后来跟他解释过,直接杀了老沈不是因为手误,而是他们之前调查了许久,基本能断定老沈只是为王士斛盯梢的,王士斛跟朝臣们密谋的诸多内情他也并不知晓。 一旦发现有人对孙府动心思,老沈便再去做个杀手。 老沈苦叶沾衣许久,奈何技不如人才一直没有得手。 但是他手里却有陈士杰与户部尚书通气将他罢黜的把柄,假如有朝一日他们真的跟王士斛撕破脸,届时这老沈反咬一口反倒坏事。 留着他在,难保王士斛发现端倪后,会先让他将孙守礼杀了灭口。 倒不如先把他解决了再说。 老沈一死,王士斛心里的防备也会卸下一些。 祝耽笑笑:“老沈想巴结户部侍郎,户部侍郎又是王士斛的人,他是想尽可能地折断王士斛的羽翼。没想到本王在蚩离这两年,陈大人在京城为朝廷做了这么多好事儿。” 陈士杰不开心:“明明是句好话,怎么我听着自你嘴里说出来就变味了呢?” 祝耽打断他:“说正事儿,一定要找个可靠的人去支应。” 陈士杰想了想说:“那就派金部主事去吧。” 祝耽又摇摇头:“本王烦他。” “金部主事一共有三个人呢。” “都烦。” 陈士杰一脸无奈:“哦,那殿下只有自己去了。” 祝耽冲他摊摊手:“只好如此嘛。” …… 陈士杰这才明白自己好像上当了。 “那你要这么说,我也要去。” “你不避嫌了?” “有殿下在,要怀疑也怀疑不到我身上。” 祝耽笑笑,为了军饷,不仅要利用皇后娘娘的生辰,连官家的女子们都要劳心劳力,看来他们也要加紧筹谋了。 既然王士斛的党羽一时半会儿很难斩草除根,那倒不如再压榨压榨。 第二日早朝,陈士杰继续歪着官服、迈着一代佞臣的步伐,第一个出来上表:“皇上大喜。” 群臣议论纷纷:皇上还为军饷愁着呢,陈士杰现在来道喜,说不定又要作什么妖了。 皇上气势威严地问了一句:喜从何来? “回皇上,前几日微臣前去拜会京中有知名风水师傅孙守礼,孙守礼托微臣将白银二十万两进献朝廷。” 此话一出,朝堂大臣纷纷炸了锅。 皇上一脸宽慰:“百姓拥军自然是好事,稍后让礼部略表嘉奖就是。” 这话说得轻飘飘,但是朝上的半数大臣心里直打鼓。 武召王跟太常卿已经控制了仙人手,二十万两白银几乎等于抄了仙人手的家了。 焉能查不到他们在仙人手那里留下的痕迹? 想想武召王跟太常卿二人联手,就不可能只为捐输去的。 尤其是武召王,行事简直跟皇上一模一样,一件事若盘算不出三五桩好处来,那就跟吃了天大的亏似的。 怕只怕是端了他们老巢才是武召王的真正意图,搜刮二十万两银子只是顺手牵羊吧。 不过看起来他们又没有要跟皇上揭发的迹象,不知道是在憋什么坏主意。 唉,以后的日子不好过了。 今天早朝之后,皇上倒是难得高兴了,半数大臣都愁容满面。 连一向淡定的老狐狸王士斛,最近也不得消停。 一边担心朝堂上的异动,做好祝耽跟陈士杰揭发他的防范,一边回到家还要听宝贝女儿的埋怨。 父女二人每每谈到跟祝耽的婚事时,总会生出嫌隙,结果要么以王士斛发火收场,要么以王毓秀哭闹收场。 第七十九章:看杀武召王 林汝行一连忙了三日,制好了些补水面膜和清洁面膜。 特意装了精致的熏香木匣,希望能过这些贵胄千金们的眼。 毕竟为了今天的事,陈士杰已经命贵客隆提前几日打出了告示,今日除了官亲女眷,其他客人概不接待。 就怕这些深闺的小姐们忌讳些个什么士庶不分、男女混入之类的声誉不肯赏光,也算是仪式感十足了。 说起来她倒是很佩服陈士杰这点,粗中有细,面面俱到。 唯今只希望京兆尹家的那位裴小姐给力些,能多邀约一些人过来,这样才好“咸使闻之”嘛。 京中铺子开张时辰都不算早,林汝行也想趁人多时再现身,所以在家里慢慢悠悠用过膳,又细细地装扮过一番,将新买的稍稍华丽点的首饰都装点了进去。 曹侍卫见她要出门,执意要跟着,林汝行觉得此事带上他不妥,只好努力劝说: 贵客隆的主顾多为京中贵女,最多也就是带个家定奴仆,你一个侍卫站在门口,腰里配着剑,还瞪着一双玩鹰的眼,可不是要把人家贵客隆的客人都吓跑了。 好说歹说,总算是劝住了,只带了宋管家和两个身强力壮的府丁前往。 跟曹侍卫费了一番口舌,时间却是不能再拖了。 祝耽倒是出门很早,可惜起了个五更赶了个晚集。 今天他特意没有骑马,也没有叫人驾车,只跟史进二人步行前往。 状元街的商业街本就繁华热闹,他自打出现在两旁都是粉白花荫下的棠棣树下时,就招揽了许多人的目光。 祝耽在京中不多露面,出街也大多坐乘马车,识得他的人少之又少。 “啧啧……这是谁家俊俏儿郎……” “看打扮想必也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只是这身量如此挺脱,倒是颇有大将之风……” “说起大将之风,我倒觉得此人跟传说中的武召王殿下有些相类。” 史进跟在祝耽身侧,非常不适应这种状况,他小声附在祝耽耳边说道:“殿下,要不属下还是去商户那借辆马车吧。” 祝耽目不斜视朗声说:“你是来处理公务的,又不是来卖笑的,也需要担心白看不给钱?” 史进心想:看来皇上跟陈大人的穷病已经传染给殿下了,最近张嘴闭嘴都是钱。再说谁怕看了,关键看的也不是我啊。 一行人大概走了将近一里路,果然越来越难走,因为街旁的媳妇婆子、丫鬟小姐已经看到人群,纷纷赶来围观,一时间整条街香气萦绕、莺啼燕语。 祝耽只好吩咐史进:“你先前去贵客隆告诉陈士杰跟郡主,说本王可能晚些时候到。” 史进从没跑得像今天这么快过。 林汝行刚到贵客隆,就看到裴靖正在门外着急徘徊。 一下马车,裴靖就急急迎上来:“郡主来迟了!” 她问道:“怎么,是诸位小姐们都已经到了吗?” 裴靖摇摇头:“我那日从郡主府中回来之后,就拟了帖子给平日要好的闺中姐妹,并请她们也同邀自己的好友一同前往。 她们回信给我说今日都会来捧场,我略算了算,总该有个二三十人。可是不知为何,今日都到这时辰了,也不过来了三五人,都在后院等着呢。” 林汝行心里暗骂自己,千算万算,怎么就没算到会有人截胡呢。 今日自己还来得这么晚,这局面该如何转圜。 裴靖负责招揽人气,此时深觉责任重大,急得粉白的小脸蛋都要脱妆了。 “连陈大人都早早到了,在内室里歇着呢,这事儿给我办砸了,怕是要见罪于殿下,也就等于见罪于……皇上了……” 林汝行赶紧宽慰她:“别急,容我想个法子。” 既然那些小姐们回了帖子说要过来,现在突然又失信于裴靖,想必是受了别人的教唆。 而且这个人的身家背景,定是比裴靖要高很多,否则也不能拿捏这么多人。 所以这些人虽然不到场,恐怕也在背后窥探着贵客隆的动静,等着看她们门可罗雀的好戏呢。 她在贵客隆门口来回踱圈,裴靖紧紧跟在身后,她突然转身,不小心撞在裴靖身上。 裴靖赶紧赔不是,一低头,头上掉下一支簪子来。 裴靖赶紧将簪子捡起来,林汝行自她手里接过,替裴靖重新簪戴。 她拿着簪子的手突然停下,细细看了一番。 “你这簪子,也是贵客隆制的吧?” 裴靖不知其意,点头说:“是啊,就上阵子才买的。” 林汝行拿着簪子,一把拽起裴靖的手,径自走进了贵客隆。 她招来贵客隆的掌柜,拿出裴靖那根簪子:“尚掌柜,这个簪子可还有吗?” 她之前来过贵客隆几次,与掌柜老尚也算相熟。 老尚接过看了眼:“郡主眼光贵重,这个是宝石碧玺花簪,总共只制了十余件,应是没有了。” 她有些着急:“劳烦尚掌柜务必再仔细找找。” 老尚见店内没几个客人,便应着去库房找了。 半晌回来,手里拿着宝石碧玺花簪:“这是最后一支,但是东家的规矩,优殊特制的首饰,都要留一个样品在库房的。” “我不会买走,暂借来用上一用,今日便可归还。” 老尚颇有些为难:“这……老夫不敢做主,恐怕郡主还是请示下东家才好……” 林汝行催问:“那他人呢?” 老尚朝左边的内室指了指:“东家早就到了。” 林汝行顾不得老尚指人前去通报,直接撩开帘子进去了。 “有个样品簪子,借我一用。” 陈士杰点头:“拿去就是。听说今天出师不利?没来几个人?” 林汝行冲他笑笑:“放心,一会儿便有人来了。” 她刚转出内室,迎头遇到史进,史进将祝耽的情况说了一下:“殿下说等他来了贵客隆再正式营业。” 陈士杰老大不乐意:“我这个东家还没死呢,他倒是什么都想做主。” 贵客隆的小厮在内室门外回话:“东家,殿下快到了。” 陈士杰挥手让小厮退下,嘴上吐槽祝耽:“逛个铺子也要摆架子迟到。” 话刚落地,祝耽闪身出现在商铺厅内。 又有个小厮跑来,脸红通通的:“东、东家……咱们铺子门外围了好多的人。” 林汝行纳闷:祝耽迟来是替贵客隆拉人头去了? “都是些什么人?” “回郡主,全是女眷。” 还真是,可是祝耽是怎么把她们这么短时间请到的呢? 陈士杰又问道:“可都是官家女子?” 小厮摇摇头:“不像是,可是她们手里都拿着东西。” “拿了什么?” “瓜果梨桃、绢帕秀囊。” 第八十二章:打完收工 ,穿越后我在古代做美肤顾问 林汝行面不改色地听她们讨论完才开口。 “王小姐说得不无道理,不过我的东西娘娘不肯收,想必其它的贺礼也不会收了,跟是否精致贵重无关。” 路小姐马上跟了一句:“就说是啊,郡主是在娘娘面前得脸的人,她的东西都没收,我们的自然也不会收了。” “那如果我们的贺礼原样再拿回来吗?” “娘娘这么大的恩典,许我们进宫赴她的生辰宴,然后我们两手空空去给娘娘道喜不成?” 众人把目光一会儿投向王毓秀,一会儿又投向林汝行。 就等她俩拿主意了,反正她俩是京中官亲皇戚的深闺代表,跟着她们就对了,就算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呢。 林汝行趁人不注意,朝裴靖使了个眼色。 裴靖站出来阴阳怪气地说道:“我们可不比郡主,人家跟咱们哪能一样呢?又是皇亲又得皇上和娘娘赏识,还是殿下的姑姑……” 众人深觉裴小姐这话说得有点过,几位与她交好的小姐都轻声咳嗽来提醒她。 林汝行宽厚地笑笑,看着裴靖:“裴小姐究竟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想说郡主直接端了银子给娘娘送去,就算触犯了天颜,有殿下作保,郡主也可安然无虞,我们可就没那个福气。” “端着银子去自然会触犯天颜,殿下也是皇室中人,一定不会为我作保。 其实我想的是,我们可以每人出些银子,尽多尽整,不以贺礼相称,只说是为贺娘娘诞辰,京中深闺的小姐们自发集中捐饷……” 路小姐表示支持:“这个主意我觉得不错。” 众人看向王毓秀,她不表态,也无人敢出来支持。 林汝行趁热打铁:“这样的话,一来可以成全我们作为女子对朝廷基业的一点心意,二来可以让娘娘看到京中官亲皇戚们同心同德,想必这比什么礼物都更得娘娘圣心。” 座中有几位小姐开始频频点头。 王毓秀轻蔑地哼了一声:“这话说得倒好听,我们女子确实不能为朝廷建功立业,甚至连银子都赚不到,就算我们凑点银子进献朝廷,那也是朝家中父兄伸手来要,谈何心意呢?” “就是……还不是问家里要银子?” “听我父亲说,捐输已经捐去了好多,我再去要银子,我爹肯定会骂死我的……” 裴靖适时地出来给她出难题:“郡主若是有办法让我们赚点银子,那我们无有不从。” 众人纷纷附和:“对,自己赚到的银子才算心意。” 要得就是你们这句话呗。 林汝行起身,拿过路小姐手边的那罐面膜,看得路小姐心惊肉跳,怎么说好了送我的又要变卦? 她忙解释了一句:“借用一下。” “郡主言重了,你随意。” “方才是我低估了众位小姐们对朝廷的一片赤子之心,说起来是我见识短浅。既然大家都想通过自己的方式赚银子,我这里倒也不是没有法子。” “郡主快说说吧。” “我教大家做面膜,然后我们将面膜卖掉,得来的银子全数进献给娘娘做贺礼,如何?” 厅内瞬间寂静无声,片刻又响起一阵激烈的讨论。 众人兴味盎然,郡主竟然肯教我们做面膜,这听起来十分有趣。 这么好的东西,要是学会了,以后都不用花钱买别人的了。 每天憋在家里除了写字就是绣花,要么就是学规矩,腻味死了,要是有机会学做面脂那简直太好了。 王毓秀豁然起身:“我不同意,我们女子做些女红也就罢了,哪能做这些东西去卖?这跟外头那些富商蓄贾有何区别?” 裴靖附和:“是啊,我们动动手倒是无妨,可是抛头露面去卖东西,给我爹知道了腿要打断。” 又有小姐出来表态:“我父亲在御史台任职,我若真去摆摊卖东西,恐怕他第一个送我进去吃牢饭。” 众位小姐们笑出声来,纷纷调侃御史家的小姐:“咯咯,听起来,你比我们都要惨……” 此时已到午时,橘红早上忙着给林汝行打理妆面衣裳,到现在也没吃饭,肚子应景地“咕咕”叫了两声。 她凑到林汝行耳边问道:“小姐,牢饭吃什么啊?” 林汝行嗔怪地白她一眼:“反正没有山檎千层饼。” 橘红失望地退了两步。 众人讨论得热闹。林汝行打个手势,大家全都安静下来。 “我们只负责做好东西便成,自然不能让众位小姐们抛头露面去卖货。至于谁替我们出面来将这些东西换成银子,我已经想好了。” “谁?” “我想跟朔南叶氏的叶沾衣谈谈,众位以为如何?” 什么叫如何?简直就是不二人选啊。 陈士杰在内间悄声跟祝耽说:“看来小四跟叶二私下没少见面,这事什么时候谈的我竟不知道。” 祝耽沉着脸不做声。 “你别这个模样,搞得你好像知道似的。” 祝耽说了一句:“本王为什么要知道?” 陈士杰顿时有些嘚瑟:“那就好……” 王毓秀心里暗骂,都是一群墙头草,出门时口口声声为本小姐马首是瞻,这才一时半刻就不知道姓什么了。 “既然郡主早就打定了主意,那我就不便提出异议,只是我父家教慎严,断断不敢接触外男,且还是个商人。” 言外之意,即使不用抛头露面去卖货,可是还要接触异性,照样于闺誉有损。 林汝行不急不躁地解释:“叶公子那里我一人去谈,至于学制面膜么,众位若不嫌弃,可以到我府中学习,待学成之后,我将材料交予大家,然后在家制作便可以了。” 路小姐轻轻一击掌:“如此,便都妥当了。” “妥当是妥当,只是这一千两一罐的面脂,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谁能买得起?” 这王毓秀倒是很会提问题。 “我们自制的话,自然不用加金箔,也就不用卖这样贵。” 裴靖轻哼一声:“那要卖多少?要是三五十两银子,我看也别卖了,卖上一百瓶也不够拿到皇后娘娘面前邀功的,别忘了我们可是这么多人一起的贺礼呢。” 林汝行略大声回答道:“不定价,我决定拍卖。” 废话,难不成我还能告诉你们十罐面膜的成本价也就一两银子顶天了吗? 这东西古代现代都一样,成本原料不值钱,值钱的是配方和工艺。 “拍卖?什么叫拍卖?” 陈士杰怼了祝耽一肘子:“你知道吗?” 祝耽摇摇头,认真听着外头的动静。 “拍卖就是设置一个底价,然后由想要的人竞相加价,价高者得。” 陈士杰凝眉沉思了好一阵子。 “你不觉得郡主这个人脑袋里都是一些很怪异的想法么?” 祝耽面无表情:“虽然怪异,但是可行。” “可行是可行……但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我总觉得她背后有高人指点。” “谁呢?” “不知道,不过她跟这位高人的关系肯定不一般呐。” 祝耽干脆坐到离他更远的地方去,这些话没他一句爱听的。 外头林汝行还在侃侃而谈,众人更觉得“拍卖”这个法子极其有趣。 这些深闺中的姑娘们除了喜欢读书的还能长点阅历见识,真正关于生活实践的东西她们从未接触过,无论什么都觉得新奇无比。 所以现在大家猎奇的心理远远胜过什么赚银子做贺礼了。 就算不为赚银子,能见识一番这样的热闹也是愿意的。 “那,我们在何处拍卖?” “若大家想来现场看看,那到日子我们在贵客隆举办拍卖大会吧。到时候让店里给我们将大厅腾挪出更大的空地来,然后在二楼安置好隔断,我们在二楼观看就是。” “还是郡主想得周到……” 林汝行朝众人又施了个浅礼:“既然我们要开拍卖大会,诸位小姐家中若有舍得割爱的字画、玩意儿、都可以提前拿来登记拍卖。” “那……我自己作的画可以吗?” “我爹的书法在京中颇负盛名,可以拿来拍卖吗?” “我有从北地带来的宝参。” “我府上还有邻国买来的玉石。” 林汝行一一点头应下:“无论什么,尽可拿来。” 陈士杰拿扇柄抵着下巴:“我也想参加,可是我好像没什么东西可卖。” 祝耽觑他一眼:“你有个价值万金的东西,只怕你不肯卖。” “我有值钱的东西?开什么玩笑,我府上现在就我这个人值钱了。” 祝耽朝他胸口按了按,果然按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陈士杰从衣服里掏出来:“就它?几张废纸值什么钱?” 祝耽摇摇头:“此言差矣,你这个小本本何止值钱,怕是很多人觉得它能值好多条人命不止。” “嘿嘿……哈哈哈……” 陈士杰想明白过来,笑得一脸得意。 “得,那我就把它给卖掉。” 林汝行故意看了裴靖一眼:“裴小姐,你可要参加吗?” 裴靖刚才差点跟她打起来,现在明摆着骑虎难下了。 “我不参加,我自己做贺礼。” 林汝行点头:“我原想的是,所有参与的小姐们,都会登记一个名册,附上此次进献的银两,好让皇上跟皇后娘娘看看,哪些京中的闺秀参与了捐输,想必皇上跟娘娘看过之后,心里自然有杆秤。既然裴小姐不愿意加入我们,那便不能登记名字了。” 几个平日里跟她要好的姐妹都来相劝。 “一码归一码,现在我们要做大事,你若是不参与,皇上跟娘娘会怎么看你?” “是啊是啊,这种事上还是随大流的好,独独少了你自己,娘娘肯定有看法的。” “只是对我们有看法也罢,若是牵连到你父亲……” 裴靖一咬牙:“我参加便是。” 林汝行再看向王毓秀,知道她现在不好做决定。 路小姐主动走过去劝她:“王小姐乃是众位官邸千金之首,是时候做个垂范了,你看裴小姐方才刚与郡主撕破脸,不还是将事搁下了?” 王毓秀心中不服,向来这些小姐们做生日做茶会的事,都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如今这个风头全让林汝行一个人出了。 现在她只不过是众多小姐中的一位参与者,如何能忍? “我不参与。” 林汝行心里吐了口气,你不参与更好,谁知道你要真加入了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王毓秀本来已经走出两步,突然停下。 转过身来又走到林汝行身边:“我自出五千两银票奉给皇后娘娘,不用在你那里登记名字。” 林汝行颔首:“那是自然的。” 王毓秀朝人群里看了一眼,随手指了指几位她的拥趸:“你们现在还不走吗?在外边一呆就是半日,不怕回家被罚背书?” 几人嗫嚅着不敢出声反驳,但是也没有要跟她走的意思。 这时候跟你回去,一路上怕是要被你骂死。 搞不好还要被你逼着退出制面膜跟拍卖呢。 林汝行上前打圆场:“王小姐既然不参与其中,自去便可,我还要跟小姐们商议一下后边的事,若商议个差不多,我派人送诸位小姐们回府。” “那不行,她们都是自我府上出来的,要是有点什么意外,我还怕担不起这个责任。” 第八十章:看戏 陈士杰听了哈哈大笑。 祝耽听了脸色一沉,提起他的衣袍,绕过脚下木凳,三步做两步闪进了内室,还顺手把门也关上。 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看得林汝行眼都花了,等反应过来只听见“咣当”的关门声。 她还以为那小厮通红的脸是热的,心想今天是少阴天,也没热成这样啊,现下她觉得自己怕也憋不住笑了。 “你进来就进来,还关门作甚,没看到小四也在这儿吗?” 祝耽的窘状被林汝行看到,也觉得颇为尴尬,打开门将她推了出去,然后又将门关上。 陈士杰仍不满意:“一直等你来了营业呢,这门也别关了,留着半扇,我们也好看看外边的状况。” 祝耽只好又将门扯开一半。 林汝行在门外朝老尚喊道:“开门了,殿下要接客了!” 祝耽探出半个身子瞪她一眼。 “口误,迎客、迎客、告辞!” 林汝行溜到大厅内,从尚管家手里接过那支碧玺宝石花簪,簪到了橘红头上。 橘红跟裴靖面面相觑,一时不明白她到底何意。 林汝行将二人叫到身前,悄悄跟她们耳语了一番。 裴靖马上将自己头上的簪子拔下来,怒气冲冲地冲到柜台前,对着尚掌柜就将簪子扔到了柜面上。 几声“叮叮”脆响过,老尚满脸的莫名其妙。 他陪着笑问道:“这簪子裴小姐已簪戴数日有余,可是有什么不满意么?” 他不问还罢了,一问裴靖更加生气。 她转过身去,一把拽过林汝行身边的橘红,将她一直拽到尚掌柜面前来。 橘红一脸委屈巴巴状,看起来非常害怕。 裴靖当着尚掌柜的面,将簪子从橘红头上拔下来,同样扔到他面前。 怒喝道:“当初我来买簪,你口口声声说这支碧玺宝石花簪是你们铺子里的优殊定制,全京城总共也只在易十余支,寻常人家的姑娘是不会卖她的,是还不是?” 老尚尚未明了,仍然茫然地点头:“是啊,可是这支不是……” 裴靖气势汹汹打断他:“本小姐就是要问你!为什么这支簪子连个丫鬟都能买到了!” 老尚整个人都傻了。 林汝行指指门外,又冲老尚拼命眨了眨眼。 陈士杰也在内室走到门边,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刚好让老尚听到。 老尚想了一下,似乎了解了其中意味。 “回小姐,这簪子是优殊定制,材料上乘做工精致,就是为了维护京中贵女们的颜面,价值自然不菲。 所以能买得起的,肯定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至于为什么这位姑娘会有,那自然是有足够的银子买下。 我们是开门做生意的,既是银子拿来,定然是要卖货的。” 裴靖怒气不减:“方才还说什么尊贵体面,现在一个低贱的奴婢也跟我佩一模一样的簪子,我看你们贵客隆的生意以后也不要做了。 今天买了簪子跟奴婢一样,明天买个耳铛怕不是满大街三姑六婆都跟我一模一样了。” 祝耽跟陈士杰在内室里瞧着起劲,他用手背轻拍了下陈士杰的肩膀。 “若这位裴小姐真嫁给了你,本王觉得这一幕倒很像是你以后要遭受的境况。” 陈士杰白他一眼:“做戏而已,不像点能行么?人家裴小姐连闺门风范都不要了,好心好意来帮你,你却揣测人家是只母老虎。” 祝耽笑笑:“本王并非揣测裴小姐性情差,只是觉得你以后有本事把人气成这样。” 柜台前的老尚叹口气,一脸的为难:“裴小姐莫生气,这簪子断不是一个奴婢可以买来簪戴的,小姐冲老夫发脾气,倒不如问问和平郡主为何要给一个丫鬟买这么贵重的簪子来戴呢?” 裴靖已经看到方才在后院等候的几位小姐已经听到声音转来前厅了。 她一步一步挪到林汝行面前,虚行了个礼,语气颇有怪罪地问道:“臣女敢问贵女一句,郡主明明知道贵客隆的首饰一应只给官亲女子交易,为什么偏偏让你的丫鬟也要戴一支?” 林汝行也似是很不乐意:“裴小姐管的未免有些宽了,我花的钱,我买的簪,自然是想给谁戴,便给谁戴。” “你这分明是要打像我一样这些官家小姐的脸!” 林汝行冷笑一声:“裴小姐勿要多心,我听闻贵客隆的首饰虽然不敢保证绝无形制同类的情况,但小姐们簪什么花敷什么粉,自然是丰俭由己各自便宜,说出去这都是些身外之物,但也要跟身份相符不是吗?” 她说完朝门口望了望,看热闹的人果然又多了一层。 “郡主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你的丫鬟配戴这簪子,我却不配是吗?” “唉,跟你说不明白,你随意理解好了。” 说完走上前,从柜台取回那支簪子,又小心地给橘红戴上,转身领着橘红走出了贵客隆的大门。 裴靖几步跑出去,在门外就将她拽住了。 “你做什么拉拉扯扯的?” “郡主今天如果不说清楚,我就不让你走了!” 林汝行转过身对着她小声问:“怎么样?外边可有你熟识的小姐们么?” 裴靖略扫了一眼:“来了好几个了。” 就知道她们不是不肯来,怕是蛰伏在附近的门店或者街巷旁等着看热闹呢。 这就好办了,只要她们肯进门,那余下的事便就顺理成章。 不出她所料,王毓秀和她的几位拥趸正在贵客隆对面的香来客二楼饮茶。 她们刚刚坐下,便看到林汝行跟裴靖在门口争吵的一幕。 本来没想出门,不过她派去盯梢的人说祝耽一早就往贵客隆方向去了,这才带着去她家里做客的几位小姐妹一同乘车来看热闹。 本来只想看个林汝行冷场落个没脸的热闹。 谁知道竟然看到两位官亲家的小姐当街相互撕扯掐架的热闹。 “果真是不虚此行啊。”王毓秀跟她的拥趸们心里得意极了。 “王小姐快看,殿下也出来了。” 王毓秀赶紧梗起脖子向下看去。 祝耽威严地立在林汝行和裴靖中间,身边还粘着一个陈士杰。 “一个从三品大员府上的贵重千金,一个皇上亲封的郡主,在大街上高声喧哗相互谩骂,成何体统!” 裴靖满脸委屈:“臣女还请殿下做主啊,和平郡主故意让我受辱,使她的丫鬟戴着跟我一模一样的簪子,这一定不是巧合,定是郡主知道我不日前刚买了这支簪子……” 祝耽不耐烦地摆断她的话:“经过方才本王已经听清楚了,郡主她初来京城,与你素无交恶,凭白羞辱于你是何道理?” “可是……” “况且郡主乃是皇亲,你这样不依不饶,难道不是以下犯上么?” 裴靖已经泪眼盈盈,再不敢反驳。 第八十一章:羡慕嫉妒恨 ,穿越后我在古代做美肤顾问 贵客隆门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裴靖由开始时的小声抽泣,慢慢变成了呜呜大哭。 人群里已经走出几个姑娘过来安慰她,并且小声谴责和林汝行。 她们同为官家千金,阶级观念根深蒂固,当然都觉得林汝行将和裴靖一样的簪子给丫鬟戴是一种挑衅了。 陈士杰在旁劝和,慢慢地把裴靖劝进店里去。 “来来来,你们几个,都进来安慰安慰她。” 这些小姐们巴不得进去看热闹呢,一股脑进来十几个,都紧紧围在裴靖身边。 林汝行见裴靖进了门,也摆出一副不甘示弱地样子进去了。 王毓秀气得在对面楼上直揪帕子,一下又一下。 她的拥趸也替她着急:“郡主又跟殿下在一起,王小姐若是不去,指不定她怎么勾引殿下呢。” 王毓秀一拍桌子,起身下了楼。 一行人来到贵客隆门前,王毓秀派她的丫鬟灵儿进去支应。 灵儿大摇大摆地走近店门,对着尚掌柜说:“丞相府的小姐来逛店,掌柜的先清场吧。” 尚掌柜一听是丞相之女驾临哪敢怠慢,赶紧跑去内室回禀:“回东家,门外来了丞相府的小姐,好大的气势,她的丫鬟责令咱们铺子清场。” 陈士杰捻着手指:“清场倒不是没有过先例……” 林汝行好奇问道:“还真为人清过场啊?谁能有这么大尊荣?” “杏花公子。” 林汝行顿时了然,人家叶沾衣那次是来扫货的,清场确实不算过分要求。 “那除了叶沾衣这种大主顾,你还会在什么情况下会专门清场?” 陈士杰自椅子上站起来,手里摇着扇子,一脸怅然地走到窗边,长叹一声悠悠说道:“本来我以为我这辈子也就遇到杏花公子这一个大主顾了,那日他在我铺子一共花了近十万两。” 祝耽也被他这番话弄的一头雾水:“少卖关子,还有谁?” “直到有一天,来了一个人,要我把贵客隆所有的首饰都集中起来,他要全买下。” 祝耽皱眉:“那你铺子里总共有价值几何的金石玉器?” 陈士杰掐指一算:“也没有多少现货,大抵也就二百万两左右。” 祝耽明显有些吃惊,没想到这些小玩意儿这么值钱。 “那你全卖给他了?” 陈士杰耸耸肩:“肯定啊,全包圆、现银、马上交接……为什么不卖?” 祝耽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句:“那你有多少盈余?” 陈士杰得意地伸出一掌:“大概五十万数。” “用途呢?” “当然是要充军饷啊。” 林汝行实在听不下去,走到他身边,从手里夺过他的扇子,猛不丁敲在他头顶一下:“然后呢?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陈士杰飞速地甩了两下头,似乎真的刚清醒过来。 他没好气地说:“就现在啊。” 祝耽一脸厌弃地看他一眼,要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真想狠狠揍他一顿出气。 “你方才说了这么多胡话,到底想说什么?” 陈士杰复又坐下,撩了撩衣摆:“我想说的是,管他什么王小姐李小姐,不买东西凭什么给她清场?” 老尚会意,赶紧出去回话了。 “是这样,我们铺子清场的规矩是要购进十万两的首饰才可以。” 灵儿听了老尚的回复满脸不乐意,她家小姐极少出门,就算偶尔游肆,到哪儿的掌柜不是主动为小姐清场的? 这贵客隆好大的排场,竟然连丞相府的面子也不卖! 她气呼呼地回去跟王毓秀回话,王毓秀听完也一脸怒容。 今日出来根本不是为买东西的,身上带的银子不多。 别说十万两,一千两她也没有啊。 如果她没勒令清场的话,直接跟其他姑娘一样进去也无妨。 可是她已经下了命令想要铺子为她清场,现在又付不起清场的代价,好像有点没面子啊。 她朝她的几个拥趸者问道:“你们有什么办法?” 几个人唯唯诺诺无话可应。 王毓秀气得一甩袖,自己先进去了。 老尚见状赶忙快走几步迎上去。 灵儿给王毓秀搬了张桌子,又让老尚给上了茶。 王毓秀便端坐在旁,由灵儿去跟尚掌柜交涉。 “把你铺子里上好的首饰都拿出来,我先替我家小姐掌掌眼。” 老尚见她开口气势颇大,不敢怠慢,亲自打开八宝格的抽屉,挑了几件上好的首饰端出来。 灵儿拣选了大半天,最后将托盘里的一众簪子耳环玉佩等首饰“啪”往柜台上一放,趾高气昂地说:“这些小姐是不会满意的,再挑好的来。” 老尚笑说:“这些已经是小店最好的东西了,若小姐不满意,只需提供图样、告诉我们喜欢的材质,贵客隆都可以为小姐定做出来的。” 灵儿快速打量了一番贵客隆内外,嘴里不屑道:“连掌柜的都这种品位,难怪没有好东西了。” 老尚并不在意:“既然小姐没有中意的,不妨再到别处看看?” “这是店大欺客吗?我们小姐贵足本不该踏贱地,你多大的胆子想赶我们小姐?” 老尚不再理会灵儿的大呼小叫,自己去打理柜台了,当她不存在一般。 王毓秀起身踱到柜前,漫不经心地看了急眼那些饰品。 “还算有一两件尚能过眼的。” 老尚走上前来,等她吩咐。 她却放下首饰,拿起了柜前摆着的几个精致木匣。 打开一看,里边装的是香膏类的东西,心里不禁泛起一丝讥讽。 原来林汝行就想靠这几件破玩意儿来结交京中官家女子? 这种不值钱的香膏面脂能收买谁啊? 果然是小地方出来的,小家小气,蠢不自知。 她指着其中一个匣子问:“这个什么价?” 老尚听闻此言,赶紧将匣子摆摆好,好像十分宝贝似的。 “小姐,这个……这个特别贵啊……” 王毓秀的一个拥趸不悦道:“一盒子面脂,能有多贵?你这么说是看不起谁呢?” “呃……”老尚好像颇有些为难:“一千两。” 王毓秀瞠目,她的拥趸也瞠目。 “一千两?我没听错吧?里边是添了金子进去不成?” 老尚还未开口,林汝行在内间听到,撩了帘子出去。 “这位小姐说得没错,确实加了黄金进去。” 王毓秀认得她的声音,不用转身也知道是林汝行过来了。 林汝行拿起托盘上的一把精致小巧的琉璃挖勺,小心翼翼地伸到罐子里,挖出花生米大小的一块膏体,众人皆凑过去围观。 芬香四溢自不必说,膏体透明晶亮,比羊脂白玉还要通透,质地看起来弹润嫩滑,最令人叫绝的是这膏体中确实点缀进了好些金箔。 她听到周围一片喟叹声,顺手拉过一个与王毓秀同来的小姐的手腕,神态自若地将膏体给她涂在手背上。 那小姐欣喜不已,这么贵的东西,竟然给自己用上了。 林汝行用两根美容指轻轻将膏体推开,在她手背上打圈按摩。 其他围观的呃小姐们羡慕的不行,纷纷开口询问:“路小姐,这东西用了有什么感觉?” 被唤作路小姐的姑娘说道:“润润的,凉凉的,倒是也没觉得怎样。” 林汝行冲她一笑,拿起帕子将她手背上剩余的面膜膏体拭干净。 “路小姐,你来摸摸看。” 路小姐用另一只手抚摸上刚才涂了面膜的手背,片刻后嘴角微微上扬,最后开怀笑道:“这块肌肤无比细滑润泽,姐妹们不信也来摸一摸。” 于是众人摸摸她涂面膜的手背,又摸了摸她另一只手的手背对比触感。 然后齐声发出赞叹:“真神了,竟然只须片刻就能让肌肤如此嫩滑。” “是啊,是啊,难怪要卖一千两呢。” 林汝行将给路小姐试用过的一整罐面膜装好,然后递到她手上,笑吟吟说道:“今日初次见面,我与路小姐有缘,便将这罐东西赠与小姐了。” “啊!” 林汝行捂住耳朵,因为路小姐的尖叫实在是太大声了。 “谢谢郡主,可是这么贵重的东西……” “无妨,其实本来可以不用这么贵,只不过这本来是我为皇后娘娘准备的诞辰礼,所以我便着意加了些金箔进去,以示吉贵。 可是娘娘说今年边境频频战乱,军饷亏银,她作为六宫之主实在不宜如此奢华,便婉拒了我这份礼物。” “啊……路小姐今天真是走运,这竟然是郡主悉心为皇后娘娘特制的,如今却送给了你。” “谁说不是呢?皇后娘娘是我朝最为尊贵的女人,一千两确实是值得的。” 众小姐们愈加羡慕这位姓路的小姐。 林汝行十分大方地将余下的几盒面膜也一一送与了其他几位小姐。 此举又在贵客隆掀起一阵尖叫声。 随即便有人当场倒戈,连连给林汝行行礼答谢,无人在意在旁边气得脸色通红的王毓秀。 路小姐高兴之余,拉着林汝行的手亲亲热热地关心道:“那……郡主将这么昂贵的面膜送给了我们,却要拿什么来恭贺娘娘芳诞呢?” 林汝行命店里的小二搬来几把椅子,又一一让各位小姐入了座,拉开了座谈会的架势。 王毓秀身份尊贵确实是真的,郡主的家世也确实没什么可以让人忌惮的,但是看起来郡主为人随和,一点也不摆架子啊。 再是外头说和平郡主只有个空头衔,那也是皇上亲封的,而且她颇得皇后娘娘喜爱,按理说起来,也不算徒有虚名,而且郡主竟然没有丝毫的恃宠而骄。 她们之前跟在王毓秀身边,哪有这种待遇? 别说给她们赐座了,就是一句话答不到她心坎上,动辄就要遭她的讥讽白眼。 王毓秀对她们只有利用,连个甜枣都没给过。 替她办了事没有好处,办砸了却会被冷落孤立。 哪有郡主大方?动辄价值几千辆的金箔面膜说赏人就赏人了。 林汝行让橘红为各位小姐泡上了她的特制咖啡茶,顿时店内弥漫着一股醇厚的香味。 这咖啡早在簪花会上就有所耳闻,可惜当时只有殿下、王毓秀跟陈大人有机会尝到了,她们只闻到了点味儿…… 嗯……闭上眼睛,至今还能回想起来那个奇香无比的味道呢。 没想到,今天竟然能亲口品尝到了。 众人对林汝行的好印象又增进了一分。 王毓秀仍然坐在主位上,她已经半天没说话,只是脸色冰冷,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当然,咖啡茶她也没喝一口。 林汝行也当她是空气,只管回答路小姐刚才的问题。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自然以江山社稷为重。既然娘娘不要我的面脂,我倒是没有其他好礼可以送了,不知姐妹们可否给我支个招?” 众位小姐们也陷入沉思,素来听闻郡主就是因为会制作护肤的面脂面膏才得皇后娘娘赏识,此次郡主下了大力气花了大价钱制成的面膜都被娘娘婉拒。 那娘娘还能喜欢什么呢? 恐怕自己送些什么脂粉首饰的,更加过不去娘娘的眼了吧。 半晌,路小姐起身,似乎有些避讳:“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若我说了,众位姐妹可千万不要泄露出去才好。” 众人忙应着替她保密。 路小姐一脸严肃说道:“听闻殿下跟陈大人忙于捐输多日,可是军饷还是有很大缺口。我们虽然拿出精致的礼物和心思想孝敬皇后娘娘,但是能精致得过郡主的金箔面膜吗?” “路小姐所言极是,我们送的那些俗物,恐怕娘娘看都不看一眼。没准还会怪罪我们太过庸俗呢。” “是啊,是啊……” 第八十三章:武召王的反间计 裴靖瞅了瞅祝耽,白了眼陈士杰。 这事本来都过去了,这陈士杰看热闹上瘾是吧。 王毓秀不冷不淡地来了一句:“陈大人这不是明知故问么?这天下除了皇上、太后和娘娘,就是殿下最大了,郡主又跟殿下素来关系匪浅……” 陈士杰歪着嘴角,一脸不屑:“跟殿下关系不错又能怎样?下狱的时候给安排坐北朝南的牢房?还是砍头的时候不用排号啊?” 王毓秀笑说:“那大人让殿下出来主持公道,你觉得殿下会怎么决断呢?” 在场的众人全都噤声,祝耽像没听见一样,看样子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林汝行为了避免尴尬也不好说什么,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 刚才不是说要走么? 倒是走啊,还一直杵着干嘛? 裴靖见状,只好硬着头皮站出来:“殿下,我跟郡主的事已经解决了,不敢惊扰殿下。” 祝耽点点头。 王毓秀一直盯着裴靖,阴阳怪气地说:“还是裴小姐能隐忍,你方才与郡主那样热热闹闹地吵了一架,结果殿下跟陈大人一出面,你连声都不敢出了。” 一句话说得裴靖面色通红,垂着头不敢看人。 林汝行见状,上前牵了裴靖的手,先给她道歉:“方才是我不对,我先给你赔个不是,希望裴小姐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次,以后大家还是好姐妹。” 裴靖抬起头,林汝行这才发现她眼里盈满了泪水。 王毓秀确实很会挑拨,虽然她俩刚才只是逢场作戏,但是现在被王毓秀借机这么羞辱,任谁也不可能心里没疙瘩。 还是要自己主动化解才好,不能让这事成为裴靖的心病。 “没事的郡主,我不怪你。” 裴靖满脸委屈地摇着头,林汝行拿起手帕轻轻给她拭泪。 顺便抬起眼狠狠白了陈士杰一眼。 陈士杰哪想到一句话还能把人给弄哭了,也赶紧出来打圆场:“化干戈为玉帛了,甚好,甚好……” 结果没一个人搭理他。 王毓秀也觉得自己再也没理由待下去,悻悻地走了。 她这一走,林汝行明显觉得这些姑娘们都松了一口气,店里的气氛都变得轻松了。 “这里地方小,不方便说话,我们待的太久也影响掌柜的做生意,不如请诸位小姐到我府里一叙?” 众人一一应着,一行人便跟坐上自家的马车,跟着林汝行去了她在状元街的新宅子。 她们走了一个时辰后。 陈士杰已经坐得快睡着了。 他愣愣地看着祝耽:“咱俩?干啥去呢?” 祝耽也愣愣地看着他:“本王如何知道?” “要不咱们也去侯府逛逛?” 祝耽摊手:“理由呢?” 陈士杰一把拽起他:“路上现想。” 侯府。 众位小姐们跟二夫人和林颂合一一见过,林颂合亲手烹了茶,招待了果子点心,略坐了坐。 林汝行见大家按捺不住,便开始给大家分派任务。 她之前制面膜剩下的还有些材料,按照流程做了分配。 这些就让小姐们先练练手。 大家接到任务之后,便先去净了手,又戴上手套,按照林汝行的吩咐投入到自己的流程里。 虽然进展很慢,但好在这些小姐们都很细心,也算有条不紊。 祝耽跟陈士杰的马车刚刚停在侯府门口,人还没来得及下车,他府上的侍卫便急匆匆在街上将马车拦下。 “殿下,皇上密旨。” 说是密旨,其实就是个小纸条。 祝耽展开纸条的同时,陈士杰也把脑袋凑了过来。 “皇上让你小小收网,什么意思?” 祝耽将纸条撕碎,叹口气说:“王士斛有动作了。” 陈士杰劈头就骂:“刚忙完朝廷的捐输,这老狐狸真是一点喘息的时间都不给留。今儿还打算好好跟小四玩玩儿呢。” 祝耽瞪他一眼:“你真是三句话不离郡主。” “行了,说吧,现在是不是不能去侯府了?” 祝耽点点头,轻声说:“去客栈找叶沾衣。” 于是马车又调头飞快去跑去客栈,结果叶沾衣却不在房内。 陈士杰亮了身份,命客栈的掌柜将叶沾衣的房门打开。 然后又在书柜里找到他在孙守礼手里打劫的那本册子。 陈士杰有点纳闷,嘴里一直念着:“殿下,这其中是不是有诈?这么重要的东西,叶沾衣怎么不找个隐蔽的地方,反而放在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呢?” “他怕你瞎而已。” 陈士杰刚要反驳,祝耽又反问他:“王士斛今天有动作,你觉得皇兄是怎么知道的呢?” 陈士杰一拍掌:“是啊,我还想问你呢。” 祝耽没回他,心里却知道,皇兄应该已经彻底将叶沾衣收伏了。 不然谁能有这么快的速度将王士斛的消息传递到宫里去的呢? 除了叶沾衣,恐怕其他人很难做到。 祝耽早在客栈就命史进按照簿子上所载大臣的名单,让他一一去将人“请”到王府中。 史进多问了一句:“那要不要派人在他们府上盯着,万一他们派人偷偷去给王士斛送信呢?” 祝耽摇头:“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告诉王士斛的,让他们去便是,你只须把人都拿来。” 史进不敢耽搁快马加鞭就按着名单挨家挨户去砸门了,不到一个时辰,七八个朝廷大员就已经齐聚在王府的后院里。 几位大臣全都瑟缩不已,早前他们已经看出过一丝迹象:那就是他们几个王士斛的党羽时常私下密会的事情很有可能败露了。 不过王士斛安抚他们说:就算祝耽怀疑,但是他手里没有确凿的证据,也不能奈何你我。 就算有那么点点证据,也无法直接给他们定罪,况且还有个法不责众的说法嘛。 我这么多党羽,难道你还能一一砍头流放不成? 那样势必朝野动荡、军心涣散,尧干如果再趁机发兵,就不信皇上不考虑后果。 朝中大臣们自然知道祝耽一向做事讲究稳准狠,所以这次突然将他们召集到王府来,恐怕凶多吉少。 所以他们出门前也留了个心眼儿,已经偷偷命人去给丞相府送信了。 几个人被关在一个房间里,除了一个史进把守着,迟迟不见祝耽的人影。 怎么,殿下把我们叫来是想来跟我们玩一二三木头人的吗? 半晌,门终于被人推开,众人一看,来人竟然是失踪了月余的监察使刘纪的儿子刘寅峰,他手里还端着一个茶盘。 自从簪花会之后,不,准确地说是在簪花会上被陈士杰记了小本本之后,刘寅峰就彻底消失了。 刘纪自此之后惶惶不可终日,也无心跟他们一起碰头议事,听说他除了派人出去找儿子,就是每天亲自去京兆尹裴琢家里蹲着。 一蹲就是一天,到了饭点就在裴琢府里用膳,晚上到了歇息的时候再回家睡觉。 周而复始从不间断。 他为什么死盯着裴琢啊,就因为裴琢是祝耽一党,他是王士斛一党,他不盯着裴琢这个京城父母官,实在是无法相信裴琢会用心去帮他找儿子啊。 所以众人此时猛然看见刘寅峰出现在王府后院,心里愈加恐慌。 刘纪都快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了,人却被祝耽囚禁了! 但是碍于史进在场,他们也不敢跟刘寅峰说话。 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刘寅峰将端来的茶水放在他们桌前,有眼神好的早已注意到,刘寅峰的小拇指没有了! 祝耽对他用刑了,剁了他一个小指! 几人面面相觑,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手指头,心中惶惶不安:搞不好今日就是有去无回,甚至身上可能也要缺点什么。 传言祝耽在沙场养成了弑杀暴虐的性格,这让谁能不害怕! 刘寅峰离开时,史进也跟他出去了。 众人清清楚楚地听见史进在门外对刘寅峰说:“待会儿在里边这些人里,选一个也把手指头剁了,殿下救相信你的忠心,然后 并且告诉他们:王士斛对你们也不是全然信任,私下还命仙人手偷偷记录你们的来往行例给他过目。 这中间倘若有人不听他的号令,他手中随时都掌握着诸位大人的生死命脉。 这个名册里各位大人赫然在列,却唯独没有王士斛的名字,倘若我家大人将名册呈给皇上过目,那必然不会影响到王士斛分毫,但各位大人可就不同了。 史进怕几人不信,让他们细细传看了仙人手的名册,结果所有人都认定——手笔确实是出自仙人手本人无疑。 所以你们看,我们大人真是人美心善呐,册子拿到这么久了,还顾及着同僚情义,极力想为各位大人转圜,从来没想过将你们告发给朝廷。 但是有的人就不同了,同一个屋檐下,还处处设防,时时陷害,你们真是遇人不淑啊。 唉,只是祝大人之前婉拒了跟王相千金的婚事,王丞相必定怀恨在心,届时一定会在朝堂上借机发难的,就是不知道祝大人能替大家瞒多久了。 这下没人再怀疑了,虽然他们临走时骂骂咧咧,但是还抱有一丝期望:毕竟给王士斛当应声虫这么多年,应该不会这么快出卖他们罢。 但是看今日朝堂的形势,他们内心唯一的一点期望也破灭了,王士斛果然不是个好东西,现在为了给祝耽下绊子,不惜卸磨杀驴。 祝耽此时面带犹疑地说道:“下官没有向朝廷上报,考虑的是或许其中有蒙冤之人,倘若仅仅只是找孙守礼批八字看坟地,万万不可归到结党之罪里去,所以下官还是想细细查清之后再禀明皇上,以免造成冤假错案啊。” 王士斛见他几番推脱,心中更是笃定,便是半步不让:“既然有名册在手,那名册在列之人必然都有嫌疑,总归是全都要缉拿在案才能慢慢查清不是吗?” 祝南休还是犹豫不决:“这……” 此时监察御史刘晋站出来说道:“微臣以为祝大人言之有理,微臣近日与祝大人共同查案,发现其中漏洞颇多,还需要细细盘查才能局面明朗。” 京城守备也上奏说:“臣附议,孙守礼本是三教九流之辈,话不可尽信,至少要明确物证后再行缉拿,否则冒然抓人只会让朝堂动荡。” 吏部左侍郎也出列:“臣附议……” 哼,王士斛你个老匹夫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了。 王士斛惊得下巴都要掉了——怎么几天不见,全都倒戈了?祝耽给他们下了迷魂药了吧? 堂下之人各自暗怀鬼胎,只有皇帝满脸笑容可掬,简直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儿了。 第八十四章:哭肿姐你来了? 说起来他们之前也是一心效忠朝廷的,只因新帝甫一登基,就下大力气肃清六部,清扫了这些大臣们所有能藏污纳垢的角落。 皇上此举步子扯得太大,搞得朝廷上下人言啧啧怨声载道。 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大刀阔斧之后,效果却不如皇上想的那么好。 表面上看大臣们清正廉洁,实则私底下暗潮汹涌。 首先对皇上不满的就是丞相王士斛,他很多赠盈的门路都被堵得死死的了。 这也还罢,他的宝贝女儿王毓秀素来钟情武召王殿下,他明里暗里向皇上暗示了多次,皇上却迟迟不肯松口。 后来这对年轻人在合欢宫宴上酒后误事,王士斛气势汹汹去找皇上讨说法,谁知皇上非但没有赐婚安抚他,更没有责罚武召王,只说了一堆不咸不淡的话来敷衍他。 害他身居高位却仍然被朝中大臣耻笑。 后来他才处心积虑在高压之下打通关节壮大羽翼,处处给皇上添堵。 他的亲侄子——时任西北总兵的王豹因为在军中贪墨,导致军心涣散战力削弱,跟蚩离一战节节溃败,随后祝耽临危受命,领兵北下与蚩离交战。 祝耽骁勇无比,深得军心,慢慢架空了王豹的军权。 两年时间下来,祝耽扫清了边境隐患,皇上的用意也日渐明显,那就是要瓦解王士斛一族的势力,终结他们前朝后方一手遮天权倾朝野的时代。 王士斛自然不肯坐以待毙,他两朝老臣,眼线众多,朝中大臣们那些蝇营狗苟,都躲不过他的眼睛。 他就是靠威逼利诱慢慢将人归拢在身边,虽然他这样做的目的不太好说,但在大臣们看来他只是想保住自己的权势,却万万不敢有不臣之心的。 所以入他麾下好处倒是比坏处多,但如果忤逆他,立时就会被他打击报复。 这些人也不是没想过要站在祝耽这边,但是考虑到皇上春秋正盛,太子也被冼马大人调教得越发聪慧,皇位是不可能落到祝耽头上了,巴结了没用。 还要防备祝耽功高震主惹皇上忌惮,再加上边境连年战乱,说不准那天就“将军难免阵前亡了。” 所以武召王那儿确实不是一个好去处。 他们只道武召王是个武将,武功盖世所向披靡,只能黄沙铁衣驰骋疆场,谁知道他卸下盔甲还是个治世之才。 就连看起来只会祸患超纲的一代佞臣陈士杰,跟他联手之后都成了心驰魏阙的忠贞之士。 数月之间,朝廷竟然被他们搅合的天翻地覆石破惊天。 所以祝耽此时拉拢他们,实在是让人很难相信他的真心呐。 吏部尚书代表众位大臣站出来问了句:“殿下提醒我们提防王相,又不向皇上告发我们,那殿下的用意……” 史进哈哈一笑,爽朗说道:“原因很简单。” 光禄大夫追问:“愿闻其详。” “因为殿下他人美心善啊。” 惹…… 按照祝耽的交代,史进将该说的话说完后,就放这些大臣门回家了。 几个大臣似乎不太相信这么轻易地就能逃脱出祝耽的魔爪,走得时候还恋恋不舍的。 史进催促道:“怎么?难道大人们也想留下点什么东西在王府才舍得走?” 然后这几个大臣一溜烟儿就跑没了影儿。 史进去给祝耽回话的时候,他竟然真的跟陈士杰在弈棋。 陈士杰听完史进回禀,问祝耽道:“这些老家伙一个比一个刁滑,你确定将他们说教一番后,他就能乖乖被你收服听你号令么?” 祝耽搁下一子才回说:“那你也太小瞧他们了,他们回去之后还要跟王士斛商议,非但不会归顺于本王,还会反咬一口。” 陈士杰举着棋子游移不定,冲他笑了笑:“那你又要自求多福了。” “咣!” 王士斛气得砸了一个茶杯,王毓秀在旁边吓得不敢再多说话。 “五千两?你怎么敢擅自做主张口就允出去五千两,你知不知道为父给朝廷捐输才两千两!” 王毓秀满脸委屈,她撒娇说道:“其他的官家小姐都跟郡主一个心思,女儿就是痛恨她,才不要跟她合作!可是我也不能跌份不是吗?我都当着殿下和众位官家小姐的面夸下海口了,总之我非要五千两不可。” “荒唐!为父若给了你这五千两,你以为皇上跟娘娘会高兴吗?他们只会怀疑这么大笔银子的来历,怀疑为父是否大行贿赂,你这是要把为父架到火上烤啊!” 王毓秀任性地捂上耳朵:“我不听!没有五千两,我以后怎么在深闺中走动?脸都要丢尽了。” 王士斛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事到如今,殿下你就不要再肖想了,他确实无心于你,为父早已看得一清二楚。” “哇……”王毓秀听闻此言放声大哭。 王士斛烦得在屋子里一连徘徊了好几圈,亲自将王毓秀扶到椅子上坐下,又好言相劝:“朝堂的事你不懂,为父也从未跟你说过,如今几乎可以认定,祝耽是为父朝堂上的死敌,你若仍然对他念念不忘,只能被他利用你的真心置为父于死地。” 王毓秀止住哭泣,泪眼盈盈地看着王士斛,满脸都是讶异的神色。 王士斛又重重叹口气:“为父只得你一个掌上明珠,自然也想为你择一门你中意的夫婿,武召王本来也是为父看好的,但是眼下的境况就是,我跟殿下想必是结不成亲缘,只能成为敌人了。” 王毓秀默默流泪:“爹,怎么会这样?” “唉,你不懂,现在你若仍然执迷不悟,只会让人耻笑得更厉害。若就此回转心意,那为父便不用担心投鼠忌器,可以放手一搏了。” 王毓秀刚要开口,王士斛抢先说:“爹和殿下,如今你只能选一个了。” 见王毓秀已经被说动,他又提了一句:“明日,你便去找郡主,跟大家一起捐输吧。” 话刚落地,府丁在门外来报:“相爷,有几位朝中大臣来府上拜会。” 他让王毓秀回自己的房间,脸上现出怒容:“这几个人向来谨慎,况且本相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要来本相府上碰头,怎么突然之间全都来了?你回去告诉他们,让他们赶紧回去,有什么事都等明天下了早朝再说。” 府丁回说:“可是大人们说了,他们是从王府过来的,有急事要面见相爷。” 王士斛一惊,祝耽已经迫不及待下手了? 不应该啊,按照他对祝耽的了解,他肯定不会现在就按捺不住的。 可是他们不管不顾就这么跑来,想必是祝耽已经跟他们挑明了,否则他们也不敢不避耳目,光天化日就来丞相府见他。 既然已经知道他们私下往来密会,那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 王士斛打开房门,直接召他们进来议事了。 第二日一大早,各家府上的小姐们就到了齐宣侯府。 她们都来交自己昨天领走的活计的。 有人负责捣花汁,有人负责煮馏水,有人负责碾粉末…… 林汝行本来以为她们要到快中午才能过来,谁知道这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们倒是非常勤勉,连夜都将自己的工作完成了。 她笑眯眯地走到主院迎接,嘴里说着:“辛苦众位姐妹了,我在这里先给大家拘礼致谢。” 众人早已快步上前将她扶起,都客气说道:“我们都是做些粗活,郡主还要筹谋这些,郡主才是最辛苦的。” “哪里,我这人笨手拙脚,远不及众位小姐们的活做得精细。” 这话原也没错,姑娘们确实很认真对待这件事,每个人交上的材料都比她自己做得要细致。 众人说笑起来:“那么就请郡主拿出你的咖啡茶来招待我们,可别舍不得啊……” 说到咖啡茶,林汝行随口问了一句:“我府上的茶,大家果然喝的惯吗?” 路小姐端起茶杯,凑近闻了闻,享受地闭上了眼睛,摇头晃脑说道:“喝第一口时不太习惯,有些苦涩,又有些糊味。但是咽下去之后,余味香醇,还有回甘之味。让人喝了第一口,还想下一口。” 林汝行听了这话兀自高兴,果然是现代风靡全球的饮料,就算自己的咖啡茶只能做到五分的味道相似,也能收获这么多好评。 不过她制的咖啡茶配方太过简易,感觉迟早也能被人研究出方子来,不如趁几天后的拍卖大会上,直接将配方卖掉得了。 虽然她不喜欢做一锤子买卖,但是为长远计,现在能卖掉也好,以后恐怕卖都没得卖了。 满屋子的姑娘们互相交谈嬉笑,她看着她们年龄都跟自己差不多,皆在十五六七岁上下,正是天真烂漫的年龄,她府里又没有威严的长辈在场,需要她们拘束着闺门礼仪,自然气氛融洽,一片欢声笑语。 宋管家突然出现在门口,面上有些肃然。 林汝行认识他这个表情,一般是遇到大人物他才这个神色。 她走出几步问道:“是谁来了?” 宋管家刚要回话,院子里走进来了王毓秀。 她看起来好像状态不太好,带着一脸的悲壮,一脸的不甘,还有一脸的不服。 尤其是那双眼睛,好像是哭过许久,眼皮还红肿的明显。 林汝行每次见到她,都免不了想起来自己被她设计被人非礼的事,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裴靖在房内,隔着窗格子问道:“郡主,是谁来了呀?” 她眼睛看着王毓秀,笑着回了一句:“是哭肿姐。” 裴靖小跑着出来,方才她没怎么听清,一边问话一边迈出房门:“什么哭肿姐啊?” 话还未说完,便看到院子里站着肿了一双眼的王毓秀。 估计是想到昨天白天在贵客隆当着殿下的面被下了脸子,哭了一晚上吧? 看今天这眼睛还肿得这样厉害,恐怕昨晚的泪水连枕巾都湿了好几条呢。 “王小姐驾临寒舍,不知有何指教?”林汝行走上前,直勾勾地看着王毓秀问道。 王毓秀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如何作答。 她身后的丫鬟灵儿替她回话:“我家小姐昨天想了想,自己捐输总归不如跟众位小姐们同心同德来得寓意美好,所以还是决定跟大家一起来做事。” 林汝行“噗嗤”一笑,是拿不出五千两银子来吧? 拿得出来你也不敢拿啊,哪个大臣敢出手就给子女这么一大笔巨款,那他势必也要遭人非议。 王士斛现在正是内忧外患之际,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给皇上送人头? 看来王毓秀还不算傻得那么透,竟然也能委曲求全了。 林汝行也不说话,橘红见状上前回道:“昨日我家郡主已经将任务分配完毕了,今天实在是没什么伙计再安排给王小姐了,不如王小姐还是请回吧。” 灵儿气势汹汹地上前一步:“我家小姐跟郡主商量事,你一个丫鬟出来凑什么热闹?真是不通礼数!” 橘红听了这话,干脆撸起袖子,也朝她走近两步:“你家小姐一句话也没说啊,不是一直都是你在说吗?同样是丫鬟,怎么你说得?我就说不得?” 丫鬟灵儿嘴里说着:“我看不教训教训你,你不知道什么叫尊卑有别!”说完上前一步抡起巴掌就要打下去。 林矣情急之下用手遮挡,那一掌没落到脸上,却打在了她刚受伤还未结痂的额上。 因为今早要去商会,总觉得缠着纱布略显突兀,所以她将包扎全都拆了,只留了一缕头发刚好遮上。 这一掌下去,伤口崩开,一股鲜血顺着额流到颊上。 吉祥看到林矣受伤,二话不说上前一巴掌甩在灵儿脸上,清脆的耳光声让原本就寂静的室内气氛愈加古怪。 灵儿捂着脸眼冒怒火,她的主子美眸圆睁大吃一惊。 灵儿哭着跑到自家小姐身边:“小姐,这个贱婢竟然打我,小姐我跟随你十几年,从没人打过我。” 她家小姐看着灵儿,冲窗外点了点,灵儿马上会意,跑到院子里将等候在外的几名侍卫召到室内。 “这对主仆对小姐百般折辱,刚才这贱婢还打了我,你们给我将她二人狠狠打一顿再扔到大街上去。” 几个家丁不敢冒然动手,只拿眼看着他们主子。 主家小姐却偏了头看向窗外,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 老尚急忙上前说好话:“不可动粗啊,我们东家虽是商贾女子,可毕竟也是接过皇上敕封的女子,怎能打得?” 灵儿“呸”一声:“打不得?一个商贾家的贱婢而已,以下犯上,合该被打死挂北门城楼示众。” “把谁打死示众啊?” 门口传来一句清亮男声,众人循声看过去,只见祝南休一袭雪青宽衣的身影徐徐步入室内。 众人皆施礼见过。 林矣心中叫苦:早晨刚刚伪装好的强干练达的形象,现下又打回原形了。 丫鬟灵儿的主子小姐看到祝南休,脸顿时像晨开的最娇艳的山茶花,轻轻一捏就能绞出殷红的汁儿来。 史良一看林矣的脸吓了一跳:“呦,四小姐的伤不是都好了么?怎么又在流血?” 吉祥说道:“多谢史大人挂怀,正是这位小姐的丫鬟一巴掌给打的。” 祝南休朝那位小姐看过去,佳人立马起身盈盈走上前,柔柔地道了一声:“祝大人安好。” 第八十五章:几家欢喜几家愁 林颂合向来不善言辞,但是她兰心蕙质,见诸位小姐全都真心实意地来帮忙,便亲自下厨忙了一上午,做了一桌丰盛菜肴款待。 林汝行命下人将一应材料工具撤掉,又搬了张大圆桌,一群人围桌而坐,开始用饭。 她本来想趁这个空当再跟大家聊聊拍卖的事,可是一抬眼,发现大家全都低着头吃饭,别说开口说话,就连咀嚼声都几乎不闻。 她一一瞧过去,虽说这些小姐们是被这些美食勾着才留下的,但是却吃得十分矜持,吃一口嚼半天,且只盯着自己眼前,绝不将眼神搁在远处的菜肴上。 看来她也不便开口了。 她才吃了半饱,已经有人放下筷子告歉,说自己吃饱了,让大家慢用。 然后大家陆陆续续也都说吃饱了。 林汝行朝桌上望去,一桌子菜品还剩下七七八八,可是小姐们盘盏中却又吃得干干净净。 不像她,二夫人总说她用完饭后掉的渣滓能撑死一只鸡。 这些人里不乏比她身量高、年龄大的,她们吃得又慢又精细,真的能吃饱么? 不过客人们都吃饱了,她这个主人也不好一直吃起来没完,只好看着侍女们一一不舍地将菜肴尽数撤下。 林颂合又命人端来清茶,趁众人喝茶涮口的时候,她悄悄将林汝行叫了出来。 她随林颂合来到院子中背人的假山后,拿出一对鸡翅来给她:“知道你没吃饱,快把这个吃了吧,吃完还得回去支应呢。” 她今天离着那道卤鸡翅太远了,一口也没吃到。 她一边啃鸡翅,一边跟林颂合抱怨:“这些深闺小姐们,平时在家吃饭也是这样吗?” 林颂合嗔怪地看她一眼:“自然都是这样,只是你从不守这些规矩罢了。” “我当然不会守规矩,守规矩我连饭都吃不饱。” “吃饭只吃七分饱,做人只做七分好,老祖宗的训诫自然是有道理的,不只是为了合乎闺门礼仪。” 她在林颂合嫌弃的眼神中,将最后一口鸡翅塞到嘴里,几口嚼完便跑去了前厅。 这时候大家都在边喝茶边聊天,她总算能说得进去话了。 皇后娘娘的生辰宴只得六天,她与众人约定明日再来侯府赶工一天,然后在家两日准备拍卖会的东西,三日后在贵客隆正式开拍。 为怕大家不懂拍卖的规矩,她又大体将流程和事项为大家解释了一番。 正规拍卖需要签署很多协议和委托书,如今她已经尽量简化了一多半,不过必要的契约还是要准备一下的,省得到时候生出事来给自己添麻烦。 今天的朝堂上也十分热闹,皇上上朝时看起来心情不错。 捐输颇见成效,国库不再捉襟见肘,燃眉之急也算是暂时得到了缓解。 再加上皇后娘娘生辰在即,皇上每日早朝都要听听礼部汇报进程,看起来很是重视。 陈士杰在礼部任职,又是太常卿,自然是主持皇后娘娘千岁宴的不二人选。 于公于私都挑不出毛病来。 今日他十分嘚瑟,每每给皇上汇报礼仪进程时,措辞盛大舌灿莲花,哄得龙颜大悦。 而满朝大臣们,便没那么好过了。 皇上越重视,他们越不能怠慢,离皇后娘娘生辰还有半月之久时,他们就在绞尽脑汁,轮番地上表恭贺了。 只是上道折子说几句吉祥话倒也罢了,按照礼制,他们还要奉上丰厚的贺礼。 这跟捐输还不一样,捐输也是按照品级地位给朝廷上贡的,四品官总不敢越过三公去。 但是这贺礼就没有这些约束了,可尽奢华尽贵重,那是代表对个人对皇室忠贞敬意,绝对不会见罪于皇上的。 大臣们苦捐输久矣,虽然已经将银子交了上去,但是皇上一日还为军饷操心,他们便一日不敢舒心过日子。 别的不说,想置办什么大件这阵子是不敢轻举妄动了,就是连去酒楼吃个酒听个曲,也要偷偷摸摸的,生怕被有事没事在酒楼客栈瞎逛的陈士杰逮个正着。 至于家里有婚丧嫁娶的,就更加倒霉。 听说一个大臣上个月嫁女,本来准备好了十抬嫁妆,在成婚当日只敢送了一半过去,剩下的一半便只能夜深时偷偷送去。 还有一个素来人缘极差的三品大员连做寿都只摆了席面,没敢收礼。 不是不想收,谁不想见个回头钱呢?只是捐输正在进行中,就算收了贺礼,迟早也被陈士杰想法子搜刮了去,倒不如借此机会好好结交一下朝臣,混个好人缘。 朝中大臣已经许久不敢满足口腹之欲,听说有人做寿还不收贺礼,携妻带子、呼朋唤友,狠狠地吃了他一顿。 可把这位寿星坑惨了,酒宴支出大大超过预期,一年的俸禄都还不够。 这一桩桩一件件,任谁能高兴得起来? 何况现在还又要想辙为皇后娘娘的寿辰殚精竭虑,又要贵重又要新奇,可不是雪上加霜了吗? 现在唯一还轻松点的就是御史台的那几个言官。 说起来他们平时是弹劾陈士杰最多的人,最近也不知怎么,他们流水一般地给皇后娘娘上贺表,还隔三差五地拟折子卖力地表扬陈士杰恪尽职守。 看来虽然捐输结束了,但是陈士杰的小本本余威犹在。 好在他们听闻陈士杰马上就要将他的小本本拍卖出去了,到时候被记得最多的大臣们肯定会吐血也要将它买下来,那么其他人也多少能跟着沾点光。 这几日的早朝,众位大臣们都是各怀心思愁肠百结,反观皇上满面春风的样子,众臣心中叹息,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哟! 祝耽跟陈士杰一直观察着王士斛那几个党羽的动向,甚至陈士杰刻意在朝上极尽显摆傲慢之能事,本欲激怒他们,却也丝毫不见他们有异动。 这可把陈士杰无聊坏了。 这一两个月他朝上朝下祸祸大臣鱼肉豪绅,简直不要太痛快。 突然之间风平浪静波澜不惊,他倒是觉得憋闷得不行。 “哎,最近还有事要惹吗?” 祝耽第八百次摇头:“没有,皇后娘娘千岁在即,本王劝你在这之前也消停。” 陈士杰皱着眉头,苦着一张脸:“现在就是太消停了,闲得我发慌,人都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可是哪还有一丝风呢?人还说山雨欲来风满楼,看来是我高看王士斛一党了,他们折腾不出什么动静来,最多砸几个雨点子,都用不到刮风呐。” 祝耽没好气:“这话说得不错,下雨未必要刮风,比如你其实长了嘴巴,也不一定要说话的。” 第八十六章:出大事了 第二天朝堂之上,王子庚上奏朝廷,指责祝南休办事不利,孙守礼一案敷衍塞责,查案并不上心,以至于过去许多时日毫无进展。 既然这事被丞相提起,皇帝陛下自然也没有不过问的道理。 祝南休回说:“敢问丞相大人怎知我没有尽心查案一无所获呢?” 王子庚心想:你连仙人手的府邸至今都没去过,怎么可能查到什么?要真拿到证物,你能给皇上递弹劾我的折子一天递八个都到不了黑,还能忍到现在? 不过就是做套使诈骗几个人些许银子罢了。 王子庚心里这样想着,可是话却不敢说明,只好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姿态来:“结党营私与叛国无异,乃臣之大罪,祝大人若是查出点什么来,何不当着皇上和群臣的面一下以儆效尤呢?” 祝南休看向王子庚,心里暗想:这老匹夫还挺上道。 “案情没有完全水落石出,目前还在查办阶段,透露过多细节反而对查案不利,王丞相该不会不知道这点吧?” 王子庚笑笑,明显觉得这是祝南休的推诿之辞,这个时候自然是不会让步了。 “这案子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办,如果孙守礼还活着,那就找出人来直接拿下他的口供,如果孙守礼下落不明,那就去搜他的府邸,祝大人前几日还信誓旦旦地说必然有迹可循,难道时至今日还没寻到踪迹吗?” 祝南休也一脸笑眯眯地看着王子庚,不急不缓地说道:“孙守礼活着呢,就在下官府上好好呆着啊,怎么丞相一直在背后监督下官办案,竟然连这也不知道吗?” 王子庚一时搞不懂他说的是真是诈,毕竟当时孙守礼被暗杀的话是祝南休说的,现在孙守礼好好活着的话也是他说的。 管他呢,反正万变不离其宗。 “既然人已经归案,祝侍郎怎么不交给监察院查办?你私自扣押朝廷人犯是何道理?” “不是下官不肯把他交给朝廷,只是想杀他的人太多了,送到监察院下官怕结党之人沆瀣一气,作局将他杀害,真若那样可就再也问不出什么来了。” “那物证呢?人既然还在,结党同僚的名册应该在他身上。” 祝南休又是一脸诧异:“物证下官自然也拿到了呀,难道丞相觉得下官刚才说的已有所获是欺君么?” 王子庚心想:你可编吧,编得自己都信了,看你一会儿怎么圆上这个弥天大谎。 想到此,王子庚遂向皇帝启奏,要求祝南休尽早公开结党同僚的名册,不然恐有借机勒索之嫌。 你有证据才算怪了! 说完就等着他的一干党羽附和他给皇上施压,这个套路他跟他的爪牙们早就配合得天衣无缝了。 可是今日却没有一人上前附和他,王子庚颇为疑惑,偷偷转身向身后看了一眼,一下瞄到了监察御史刘晋,拼命给他使眼色,奈何刘晋非但没有任何动作,反而还十分厌弃地赏了他一个白眼。 再看向吏部左侍郎,左侍郎倒是没给他白眼看,但是一早就把头转向一边,装作丝毫看不懂的样子。 今天一个个全都中邪了不成? 王子庚自然猜不到,明明是他派了一众党羽到祝南休府上送封口费,却被祝南休命史良来了个反间计。 史良那日已经将在仙人手处查没到的名册给王子庚的人都看过,并且告诉他们:王子庚对你们也不是全然信任,私下还命仙人手偷偷记录你们的来往行例给他过目。 这中间倘若有人不听他的号令,他手中随时都掌握着诸位大人的生死命脉。 这个名册里各位大人赫然在列,却唯独没有王子庚的名字,倘若我家大人将名册呈给皇上过目,那必然不会影响到王子庚分毫,但各位大人可就不同了。 史良怕几人不信,让他们细细传看了仙人手的名册,结果所有人都认定——手笔确实是出自仙人手本人无疑。 所以你们看,我们大人真是人美心善呐,册子拿到这么久了,还顾及着同僚情义,极力想为各位大人转圜,从来没想过将你们告发给朝廷。 但是有的人就不同了,同一个屋檐下,还处处设防,时时陷害,你们真是遇人不淑啊。 唉,只是祝大人之前婉拒了跟王相千金的婚事,王丞相必定怀恨在心,届时一定会在朝堂上借机发难的,就是不知道祝大人能替大家瞒多久了。 这下没人再怀疑了,虽然他们临走时骂骂咧咧,但是还抱有一丝期望:毕竟给王子庚当应声虫这么多年,应该不会这么快出卖他们罢。 但是看今日朝堂的形势,他们内心唯一的一点期望也破灭了,王子庚果然不是个好东西,现在为了给祝南休下绊子,不惜卸磨杀驴。 祝南休此时面带犹疑地说道:“下官没有向朝廷上报,考虑的是或许其中有蒙冤之人,倘若仅仅只是找孙守礼批八字看坟地,万万不可归到结党之罪里去,所以下官还是想细细查清之后再禀明皇上,以免造成冤假错案啊。” 王子庚见他几番推脱,心中更是笃定,便是半步不让:“既然有名册在手,那名册在列之人必然都有嫌疑,总归是全都要缉拿在案才能慢慢查清不是吗?” 祝南休还是犹豫不决:“这……” 此时监察御史刘晋站出来说道:“微臣以为祝大人言之有理,微臣近日与祝大人共同查案,发现其中漏洞颇多,还需要细细盘查才能局面明朗。” 京城守备也上奏说:“臣附议,孙守礼本是三教九流之辈,话不可尽信,至少要明确物证后再行缉拿,否则冒然抓人只会让朝堂动荡。” 吏部左侍郎也出列:“臣附议……” 哼,王子庚你个老匹夫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了。 王子庚惊得下巴都要掉了——怎么几天不见,全都倒戈了?祝南休给他们下了迷魂药了吧? 堂下之人各自暗怀鬼胎,只有皇帝满脸笑容可掬,简直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儿了。 “既如此,祝卿还要多加辛苦,速速查明结案才是。” “说吧,你受谁指使来到京城?都指使你做过什么事?” 仙人手一头雾水:“大人,你该不会不知道草民仙人手这一绰号的来历吧?” 仙人手一脸这很好笑的样子,看了祝南休半天,无奈说道:“大人,草民确实很是疑惑你怎么会觉得我不是孙守礼呢,这,让我都无从证实啊。” 王子庚若是两年前就布置了这么一个人在京中做据点,只可能让仙人手引诱他的异党前去议事,这才好抓住把柄一网打尽。可事实是,王子庚带着自己的党羽一头扎进去了,这哪能说得通? 第八十七章:我对这东西麻木了 “能不能验出是什么毒?” 张子瑞摇摇头:“很难,我做不到。” 林汝行脑子里划过一个大大的问号。 不是很多神医一闻就知道饭菜中被下了什么毒的吗? “除了砒霜,可以用银针一试,其他的毒是试不出来的。” 张子瑞还好心给她解释了一句。 好吧,是她受电视剧荼毒太多了。 门外一阵好嘈杂的脚步,出门一看,是裴琢来了。 呃,林汝行非常抱歉地跟京兆尹裴琢描述了一番事情经过。 裴琢又听取了张子瑞对二人中毒状况的汇报,然后转身去看了下裴琢和路小姐。 众位小姐们没见过这种阵势,都在屋子里紧张等待。 “郡主,今日恐怕要得罪了,今日你府上一概人等,都需要随我去府衙过个堂。” 林颂合颇为担心,暗里扯了扯林汝行的衣袖:“这样声势浩大地将人都带走,咱们侯府可是要背黑锅了。” 她拍了拍林颂合的手安慰说:“不查清才要背更大的锅呢。” 这可是投毒,按古代律法也是重罪,况且牵涉了这么多官家千金的性命,不查清楚这些大臣们能轻易罢休吗? 皇上也不可能轻易绕过啊。 林汝行在厅里朝众位小姐们鞠躬致歉,反复陈述是她管理不善,害大家受累。 “郡主勿要担心,没做亏心事,难道还害怕走一遭衙门吗?” “对,如果能查出下毒者是谁,才不枉我们担心受怕一场。” “咱们都跟裴大人去吧,看看到底是谁想害咱们。”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门,由于有多人作证二夫人和她的侍奉妈妈今日并不在府上,所以免去了嫌疑。 林汝行出门时想找曹侍卫交代一下等二夫人回来后,请她帮忙照顾一下裴小姐和路小姐。 结果没发现曹恪的人影儿。 府上出这么大的事儿,他怎么这个时候不见了? 只好随便找了个侍卫叮嘱了一番,就跟众人一同去往府衙。 刚一出门遇到了久未谋面的叶沾衣。 见他神色匆匆,恐怕也是刚知道消息赶过来的。 她苦笑着对叶沾衣说:“现在好像也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了。” 叶沾衣点点头:“那郡主自去,我帮郡主守着侯府的周全。” 她差点没敢动地掉泪,这个合作伙伴虽然只是生意上的吧,但是做人却非常靠谱。 她点头致谢,刚上了马车,叶沾衣又从院子里走出来,在门口朝她大喊:“郡主快些回来啊,我还等着你交货呢。” 叶家的人真是天生都长了个钱串子脑袋。 “唉,我们去看看吧……” 陈士杰在祝耽书房里喋喋不休。 “京兆尹查案,我们去算怎么回事儿?” “我就是想看查案啊。” “那你自己去就是,别拉本王。” 陈士杰原地徘徊两圈。 “你就不纳闷是谁下的毒吗?” “不纳闷。” “万一是想毒死小四呢?” 祝耽终于放下手里的书,抬眼看了陈士杰一瞬。 “不会的。” 想毒小四的话反而更容易些,还不用搞得人人皆知。 侯府的水缸里,小四的茶水里、室内的香炉里哪哪儿都能下手。 选择投在饭食里,想来应该只是搞破坏。 要么破坏侯府和小四的声誉,要么就是闹得鸡飞狗跳让她的东西制不完、拍卖会开不了、皇后娘娘的贺礼送不成。 总之是没真的想要人命。 希望小四这次还能能化险为夷。 等等……祝耽晃了晃脑袋,怎么我也跟着他叫小四了? 他趁势白了陈士杰一眼,正好被陈士杰看到。 “你方才对我,那是什么态度?” 话刚落地,祝耽还未来得及回应他,只听史进在门外回禀:“殿下,叶公子来了。” 陈士杰不耐烦:“他来这儿干嘛?” 祝耽站起身对史进说:“请进来。” 叶沾衣一进门,陈士杰便急忙问:“有消息了吗?” 祝耽也问了一句:“本王还以为你应该在齐宣侯府。” 叶沾衣本来是想替林汝行照看一下侯府的,可是京兆尹留了好些人在府里,以他是闲杂人等为由给他轰了出来。 他说是郡主拜托他来照看家里的,京兆尹手下的兵士没意见了,曹恪倒是老大的不乐意,好像自己要占他的地盘,抢他的功劳似的。 “所以……我只好来殿下这里了。” 祝耽笑笑:“曹恪刚从本王这里回去,这事也是他过来送的消息。” 陈士杰在旁逗闷子:“你合该跟曹侍卫打一架的,这人没别的毛病,只要把他打服一次,以后他保管在你面前老老实实的。” 然后他打量了几眼身穿一身素葛长袍的叶沾衣:“不过看你这身打扮,他可能觉得你不是个儿,把你当成看热闹的了。” 叶沾衣谦虚地笑了笑,没有答话。 祝耽给叶沾衣赐了座和茶:“叶公子来找本王,可是也想劝本王去府衙?” 叶沾衣不好意思地笑笑:“殿下英明,在下身为庶民,自己实在是进不得。” 陈士杰趁火打劫,拿眼神一直甩向祝耽:你看我就说嘛,你应该去看看的啊! “不是本王不肯去,投毒案中郡主一定是清白的,本王不去裴大人也能查出此事与她无关。本王若是去监审,反而会耽误郡主脱罪。” 叶沾衣想了想,觉得祝耽说得也有道理。 “可是,这种事怎么可能查得出来?难道殿下有眉目?” 祝耽摇摇头:“没有,刑案里最难查办的就是投毒案,这两日侯府里人来人往,而且大家都在一个房间里,下人主人随意出入,要想破案何其容易。” 陈士杰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你这话说跟没说,有何区别,要是案子破不了会怎样呢?” “不能怎样,迟迟破不了就只能放人都回去,不了了之罢了。” “那小四的黑锅如何能卸下来呦!” 叶沾衣也轻声附和:“想必这就是投毒人的目的,一日查不出,郡主的嫌疑就一日洗不清,皇后娘娘的千岁礼耽误了不说,日后恐怕在京中深闺中也是孤家寡人了。” “叶公子这两日再辛苦些,侯府那边还得你多照应,尤其是裴小姐和路小姐的安全,务必要万无一失,再就是孙守礼,他刚回府也请叶公子提防有人杀人灭口。” 叶沾衣领命便离开了。 陈士杰有些不服气地说:“我看叶二这小子颇为清高,倒是肯听你的。” “他哪是肯听本王的?只是钦佩郡主罢了。” “嘻嘻,我们小四真是个人见……”抬头看见祝耽正在狠狠瞪他,只好止住了话头。 “不过你给他安排的任务也太重了,又要保护孙守礼,还要保护侯府,你也不怕他顾不过来。” “所以本王安排郡主住在孙守礼隔壁。” 陈士杰不再说话,免得再给他机会向自己嘚瑟。 侍女来请示晚膳,祝耽趁机对陈士杰下了逐客令,陈士杰非要耍赖不肯走,理由就是怕他走了之后,祝耽偷偷去京兆府。 为了表明自己不会骗他,祝耽只好命人准备了韭菜,一直跟他喝到深夜。 史进在门外守得也有些困了,正在点头打瞌睡,门轻声被人拽开。 “殿下,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本王出趟门,你不用跟着了。” 史进朝屋内看了眼,一整个白天陈士杰都缠着殿下去看京兆尹查案,殿下都没答应,怎么现在肯放殿下出门了? 祝耽小声对史进说:“本王在酒里下了点安睡的药,不到天亮他醒不了。过会儿你再进去看看,等他睡熟了把他扶到床上去。” 哼,史进故意没答话。 让他趴在桌子上睡呗,还这么体贴他做什么。 约摸祝耽已经走出去一刻钟,他轻轻走进祝耽的书房。 结果看见桌边的陈士杰瞪着一双眯眯眼精神得很,给他吓了一大跳。 “干嘛这样看着我?跟见鬼似的。” 史进惊得舌头都有点打结:“你、你不是睡着了吗?” 陈士杰给自己斟满酒,一仰脖喝了个精光:“我再不装睡,你家殿下都要被我熬困了,还怎么出门?” 史进听了又老大不乐意:好么,你俩倒是互相体贴上了。 有本事别互相欺骗啊! “安睡药也撂不到你?” 陈士杰摸起盘里一个酒杯,给史进也倒了一杯酒,招招手示意他坐下来:“我天生对这玩意儿麻木你信吗?” “信倒是信……” “来,喝酒!” 史进盛情难却,只好陪他喝了一杯。 一刻钟后,陈士杰望着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史进,一脸好笑地说:“这么傻的人,祝耽竟然也肯要。两个人都告诉你酒里有药了,还喝,还喝!” 他在祝耽的衣橱里翻箱倒柜了大半天,终于找到一身夜行衣,急匆匆穿上出门去了。 齐宣侯府此时还亮如白昼,院内不下几十个衙役和府丁巡逻。 陈士杰挠挠头,难道今天要白来一趟不成? 他正在犯愁的当口,听到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 “再去命人弄些热水来。” 这声音颇为耳熟,像是张子瑞。 他想了想,跳下房顶,将夜行衣脱下,然后拐到侯府正门。 他砸了砸门环喊人,一个府衙的衙役出来问道:“什么人?来干什么?” “官爷,我是张太医府上的官家,他白日来得匆忙,有个药方忘了带,我现在将他带来。” 衙役冲他伸出手:“药方呢?拿来我看看。” “这……这是张太医的秘方,恐怕不方便……官爷若不信,可让张太医出来与草民见上一面。” 京城守备也上奏说:“臣附议,孙守礼本是三教九流之辈,话不可尽信,至少要明确物证后再行缉拿,否则冒然抓人只会让朝堂动荡。” 吏部左侍郎也出列:“臣附议……” 哼,王子庚你个老匹夫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了。 王子庚惊得下巴都要掉了——怎么几天不见,全都倒戈了?祝南休给他们下了迷魂药了吧? 堂下之人各自暗怀鬼胎,只有皇帝满脸笑容可掬,简直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儿了。 “既如此,祝卿还要多加辛苦,速速查明结案才是。” 祝南休揖手领命。 王子庚对于今天的事一时还接受不了,等到清醒过来,立马书信一封给浙东的王豹快马寄过去。 ——祝南休跟皇帝联手使计把我的人都挖走了,你那边怎么样啊? ——同病相怜啊,叶氏一族已经小半年没上贡了,而且叶氏的长房嫡子也被皇上骗到京城去了。 王子庚心里开始惊惶:皇上布局这盘棋应该很久了吧,只是自己太过大意,竟然毫无察觉。可是为什么他一直派人盯着祝南休和皇上的亲随,就没发现有可疑人员到浙东说服了叶氏嫡子上京呢? 至于这位叶公子人在何处,有没有跟皇上的人碰面,就更不得而知了。 皇上手中有祝南休这枚棋子替他筹备了不少饷银,届时边境骚扰再派个武将前去应战,王豹的存在感会持续降低,后果不堪设想啊。 祝南休也没闲着,下朝回府后就去后院找仙人手,仙人手知道自己无性命之虞,好吃好睡几天竟然还比之前胖了些。 “说吧,你受谁指使来到京城?都指使你做过什么事?” 仙人手一头雾水:“大人,你该不会不知道草民仙人手这一绰号的来历吧?” 祝南休盯着他的双眼:“你不是孙守礼,真正的孙守礼,十二岁上已经被淹死了。” 仙人手没忍住哈哈笑出声来:“祝大人,你可莫要说笑了,我若是假冒的,我说我是孙守礼就是了?孙守礼没有父母族人?难道都认不出自家公子吗?” 祝南休失笑:“孙守礼自小痴傻,药石无医,此生不可能再如常人,你以为本官真信那些乱力鬼神之说么?他十二岁失踪,正是舞勺之年面貌变化的时期,你与他略有些相像,时隔八年家人错认大有可能。” 仙人手一脸这很好笑的样子,看了祝南休半天,无奈说道:“大人,草民确实很是疑惑你怎么会觉得我不是孙守礼呢,这,让我都无从证实啊。” 祝南休摆摆手:“你不承认也罢,老子亲娘不是你的,但妻女总是你的吧?” 仙人手又做凄苦状:大人,祸不及妻儿啊。 “那你再好好想想吧。”说话时祝南休已经出了这间屋。 史良也纳闷:“大人怀疑他是王子庚的人吗?” 祝南休摇头:“那他不可能出卖王子庚啊。” 王子庚若是两年前就布置了这么一个人在京中做据点,只可能让仙人手引诱他的异党前去议事,这才好抓住把柄一网打尽。可事实是,王子庚带着自己的党羽一头扎进去了,这哪能说得通? 虽然仿制她的首饰的情况没有了,但是有人直接仿制了她的铺子,倘若她还在这个偏僻狭小的地方经营,被人取代一定是早晚的事,酒香也怕巷子深啊。 那些大户人家的贵妇小姐们,图的就是个尊贵体面,一旦对手制造舆论引向男女大防,若不能及时止损,这些深闺女子定是顾忌名声,不肯再来了。耙子大人今日所言非虚,此事必得速速解决。 还得想办法多搞点银子才是硬道理。 去年元宵宫宴上,她因为不胜酒力,偷偷出去醒酒透气,谁知头上沉重脚下无根,被一株草稞子绊住了绣鞋,眼看就要栽倒在前头的假山上,胳膊却被一双手牢牢地箝住,趔趄两下才站稳了,扭头一看,微薄夜色下正是那张让她至今失魂落魄的脸。 第八十八章:又被陈士杰诈了 陈士杰在侯府呆坐了近半个时辰,实在是想不出任何眉目。 张子瑞在卧房里又给裴靖和路小姐喂了一次药,见她二人无恙,便安心坐下,拿出纸笔记录下来今天的诊籍。 陈士杰偷偷地潜进去,张子瑞吓了一跳,看清人后他朝床头的小案上一伸胳膊,将白天搁在那里的帕子悄悄塞进怀里,说话就要赶陈士杰出去。 陈士杰不肯,两人就开始拉拉扯扯。 “陈大人,关系男女大妨,你在这里实在不合适,你忍心看两位小姐醒了之后再要死要活一次吗?” “你不说谁会知道?” “满院子都是衙役侍卫,陈大人若久在内室,早晚会有人起疑。” “你今天不让我查探一番,我是不会走的,到时候咱俩拉扯若是把人招来,那才是给两位小姐的闺誉蒙羞。” 张子瑞不敢再声张,又拗不过他,只能自己在门口守着,生怕有人过来看见。 陈士杰在卧房内漫无目的地巡视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他悄悄踱到张子瑞身边,趁他不注意,一把将手伸到张子瑞怀里,掏出一个纱绢帕子。 张子瑞发现帕子被他拿去,表情异常紧张,急忙伸手去够。 陈士杰却将胳膊一扬,让他够不着。 “啧啧,口口声声说什么男女大妨,背地里却近水楼台……” 张子瑞脸涨得通红,急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说吧,是裴小姐的还是路小姐的?” “陈大人不要妄言……” “要是不说实话,这帕子我可不能还你了。” 张子瑞不忿:“两位小姐被人谋害尚在病中,陈大人怎么忍心再让她们闺誉受损……” 陈士杰见他着急,故意拿起那条帕子:“既然不是两位小姐的,谁能将它放在侯府的卧房呢?” 说完,他顿了顿,瞪眼问道:“是小四的?你跟小四你俩……?” 张子瑞再也端不出好脾气来,厉声说:“陈大人不要太过分了,郡主于我有知遇之恩,我以师礼待之,若大人再口不择言,我便喊侍卫将你赶出去了。” “好好好,我就随口一说,你还较真起来了。” 陈士杰将帕子捏着绕过头顶准备还给他,突然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张子瑞伸出手想将帕子抢过来,奈何陈士杰警醒,没有让他抢到。 他慢慢将帕子凑到鼻子上,随后一脸嫌弃地用手在脸前扇着风:“这帕子是谁的?怎么一股这么刺鼻的味道?” 张子瑞神色慌张:“我不知道是谁的。” 说完将帕子抢过去,又好好按在胸口,生怕帕子能飞了似的。 陈士杰觉着张子瑞有点不对头。 看来今晚真是没有白来,就是不知道这小太医会不会对他说实话。 “你若不知道,应该先问有什么味道啊……” 张子瑞心虚地摇了摇头:“我、我不知什么味道……” “又错了,你若真不知道什么味道,应该先拿过去闻一下,而不是把它揣进怀里啊……” 张子瑞故作镇定,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来要继续记诊籍。 陈士杰轻飘飘地说了一句:“那帕子味道刺鼻,想必是凶手用过的吧?” “啪嗒”一声,张子瑞的笔掉在了桌上。 他怕陈士杰看到,随后又赶忙捡起来,继续埋头写字。 “你知道这帕子怪异,之前却没有将它藏好,想必是料到这屋里不会有外人进来。” 张子瑞看起来笔下不停,其实早已竖着耳朵将陈士杰的话一句不落地听了进去。 “你一定是知道帕子上沾染了毒物的味道,随意放在身上恐怕给自己招来祸端。但是我方才进门时,你又怕我发现这帕子的异常,才冒险将它收到身上。” 陈士杰悄悄走到他身后,两手按在他肩膀上:“时才你说郡主对你有知遇之恩,想必替她销毁证据就是你的报恩之举?” 张子瑞肩膀不受控制地发抖,陈士杰好像感觉到他的紧张,越发使劲。 “告诉本大人,和平郡主为何要毒杀裴小姐和路小姐?” 张子瑞猛然站起来,一把将他扯到门口,看了看熟睡的裴路二人,小声说道:“陈大人别乱猜了,怎么可能是郡主?她在自己府上投毒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不是郡主?那还能有谁值得你这样一个襟怀坦白的人替她掩盖呢?” 张子瑞低下头,小声嗫嚅:“反正不是郡主,我打包票。” “嗯,不错……”陈士杰点点头:“若说不是郡主倒也可信,那必定是侯府的人,暴露了势必会牵涉到郡主,不然你也不会这么维护了。” 张子瑞不再辩白。 “是郡主的贴身婢女橘红的帕子吧?” 张子瑞马上抬起头:“大人怎么会知道?” 陈士杰轻笑两声:“总不会是林颂合的,她是个持守礼仪的人,这种私物不会使见于男人的。” 说完朝陈士杰伸出手:“拿给我吧,在你身上反而不安全。” 张子瑞抬起头,看了他好一会儿,仿佛不太信任。 “哎呀,你放心!我还能害郡主不成?” 没想到张子瑞却十分固执:“不行,你得发誓。” 陈士杰一脸挫败,他没好气地说:“好,我发誓,若是我拿此物去告发齐宣侯府,就让沦到武召王手里……” 张子瑞想了想,听闻武召王殿下多年征战,性格暴虐,断指崩齿无有不敢,他们二人又素来不睦,这个毒誓应算是够狠。 他将手伸进怀里,刚将手帕掏出,陈士杰一把夺过:“拿来吧你。” 不等张子瑞再叮嘱两句,他大步流星就出了侯府。 祝耽自裴琢府上出来后,又命史进跑了一趟御史府。 “你去交代张御史,让他连夜拟折子参奏京兆尹裴琢治辖不力 林矣看着她俩的背影,自己颇费了些琢磨:史大人只说是祝府的人,这到底在祝府是下人还是打手?她来我府上,我是拿她当姐妹还是丫头,怎么刚才也没问个明白呢? 蓝月池跟随吉祥进门前看到林矣在院子里踟蹰,于是跟吉祥说声:“吉祥姐姐,劳烦你替我安置一下,我再去跟四小姐说句话。” 她来到林矣面前,将抱拳改成福身,又重新见了次礼,林矣见了突然就觉得:哎,这就对劲了嘛!不然我总觉得我家来了个江湖女侠客。 “四小姐,我之前在祝府就是侍奉祝夫人的侍女,祝大人交代过的,这几天四小姐和三小姐就是我的主子。” 林矣随即摆摆手:“不敢这么讲的,吃完饭我带你去见我三姐,你在这里缺什么短什么直接问吉祥要就行。” 三人饭后在林矣门前纳凉,吉祥一直巴着蓝月池讲她学功夫的经历,两人一直又说又笑聊到子夜。 吉祥跟林矣笑说:“小姐,月池刚到咱家那会儿,那浑身的气势简直像个女将军,这会子相熟了,才像个寻常姑娘家。” 蓝月池也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是被祝将军的人在死人堆里捞出来的,我没有家人,只好一直跟着军队,是灶头军管事家的媳妇收留我,我从小就跟小子们一样,闲来无事就跟兵士们一起操练,领兵见我几年后有些长进,就准我入营。” 吉祥听得入迷:“这么说来,你还真差点成了女将军,可是为什么又去祝府做侍女呢?” 蓝月池咯咯一笑:“因为,我长大了,被人看出来是姑娘家了呀。” 吉祥仰头哈哈大笑,林矣却在旁叹了口气:“好可惜,枉费了一身好功夫,只要有本事,女子何尝不能征战沙场建功立业呢?” 蓝月池也垂首沉默:“这么多年,四小姐是第一个觉得我没入军营可惜的。” 头天睡得晚,第二日原本可以睡个懒觉,可是林矣偏偏一大早就被热醒了。 伸个懒腰出门,发现蓝月池正拿着一根棍子在院子里舞得虎虎生风。 “你没有带件趁手的兵器来吗?” 蓝月池闻言停下,擦了擦满头满脸的汗:“有把匕首防身用的带着呢,带兵器怕吓到小姐。” 林矣忍不住又替她惋惜一回。 端午这天如期而至,林矣天还没亮就被吉祥抓起来洗漱,闭着眼睛任她更衣梳头。一直到收拾完毕,东方才泛起鱼肚白。 “就是清晨凉快点能好睡,你非这么早把我叫醒。” 吉祥摇了摇林矣:“路这么远,不早点去到东山怕是要中午了,小姐你睁开眼醒醒盹,三小姐也出门了。” 林矣朝林素门口望了望:果然所有代价都是值得的,林素肤白胜雪的脸蛋点只薄薄点缀了一点胭脂,看起来就像清晨果林中还带着露珠的水灵桃子。 她薄烟纱裙子纤秾合度,每走一步都袅袅婷婷,这比仙女也不差分毫啊。 再看看自己,肤色已经比冬日里重了一层色儿。 姐妹二人相携出门,门外早已备好了两辆马车,林矣刚要上车,被林素叫住,递给她一袋果子、一小包蜜饯生姜片。 林素语气清冷地嘱托道:“这果子是我昨夜剥好的,路上若饿了你可以吃些,出城还有几里山路,马车颠簸,你若晕车就含一片蜜饯生姜在舌根下。” 而后又从侍女手里拿过一支拐杖递给林矣:“东山路远难行,拿着这根拐杖爬山时能借些力。” 林矣心下感动不已,刚要道谢,发现林素已经转身而去,只留给她一个翩翩背影。 马车既要启程了,林矣见蓝月池迟迟没有上车,探头呼唤她:“月池,快上车。” 蓝月池冲她感激一笑:“四小姐安坐就好,月池的职责就是这一路的护卫,自然不能上车的。” 林矣见她打定主意,也不好再坚持。 车厢里盯着林素给她的拐杖,想到山路难行,脸色比早晨更苦了些:何苦来哉?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矣被马车颠簸的终于醒了,吉祥递了水囊给她说:“小姐,已经出城了,后边的路就没这么好走了,你瞌睡到头了。” 林矣喝下一口水点点头:“你给月池拿点水喝。” 随后打开了林素给她的蜜饯姜片,含了一片在舌下,甜丝丝凉飕飕地味道还不错,也给吉祥嘴里塞了一片。 马车虽然颠簸,但是山路两旁皆是参天大树,遮天蔽日,所以坐在车内倒觉得颇为凉爽。林矣心下松快不少,只要不热,其他都好说。 耳边传来一阵马蹄声,林矣掀开帘子向外看了看,竟是史良骑马在外边。 林矣问道:“史大人不用护卫你家大人吗?” 史良朝后看了眼:“我家大人的马车就在后边呢。” 林矣也往后看了看——好家伙,后边的车队蜿蜒绵长,一眼望不到头。 这是来了多少人啊? “大人令我去前边探探路,四小姐,我们山上见了。”史良说完扬鞭而去,一溜烟就看不见了影儿。 林矣看着车外景色,除了路边的参天高木,路面也是地衣铺就,整个人处在这深沉碧色里,鸟语啾转就在耳边,空气清凉通彻,跟京中宛如两个季节。 东山的景致果然不辜负自己起个大早赶来。 索性将车帘挂起,尽情赏看。 吉祥见状又赶紧将帘子挂上,这一路男男女女的,坐车打帘哪有个当小姐的样子嘛。 幸好东山不远,林矣只又熬过了一个时辰,便听到车夫叫停马车的声音。 蓝月池在车外喊着:“东山到了,小姐请下车吧。” 林矣被蓝月池搀着下车,一扭头看到不远处的祝南休也刚从车上下来:耙子大人很会打扮嘛,今天是游园,就穿了件素霜色麻葛长袍,头发尽束在象牙冠中,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坠饰,可就往这一站,凭白给人一种皎白弯月挂苍穹的感觉。 林矣看到上山的路分成了两条岔路,待等到林素过来一起上山。 虽说是游园春会,但上山还是将男女隔开,所以辟出两条路,王孙公子走左边,千金女眷在右边。 林矣不禁感叹皇家诸事合宜,这一路若男男女女挤挤挨挨一起上山,多有不便且不说,还不被京城百姓把脊梁骨戳断。 左边不时传来打招呼拜会声,或者是爽朗的大笑声,女眷这边都是群踞钗环的细细索索声,谈话声音也是柔柔哝哝,听得不甚清楚。 虽然没有了山林庇荫,但是大家意外地发现并没有烈日当头,是个少阴天,真是天公作美,这种天气登山最合适不过了。 林矣带着好奇打量了两眼,这姑娘神色坚毅、连眼珠都没多转几下,见到林矣就双手抱拳,颇有气势地说了声:见过四小姐。 史良解释说:“这姑娘姓蓝名月池,是祝大人府上的人,端午游园会让她与三小姐四小姐随行,一路保护小姐们的安全,现在我将她送来提前熟谂一下,免得到时小姐不方便。” 林矣不确定地问道:“你,你身上有功夫?” 史良抢先一句:“可不,我都打不过她。” 吉祥立时就换上一脸崇拜的表情:看起来就跟小姐差不多纤细的姑娘家,竟然有这么高深的功夫在身上,厉害呀厉害。 于是上前接过她的包袱,拽着她的胳膊热情地说:“我叫吉祥,是四小姐的侍女,现在府里没有再多的房间,不如你且先跟我将就着住一间。” 蓝月池任由她拽着,一一点头答应。 林矣看着她俩的背影,自己颇费了些琢磨:史大人只说是祝府的人,这到底在祝府是下人还是打手?她来我府上,我是拿她当姐妹还是丫头,怎么刚才也没问个明白呢? 第八十九章:谁投的毒? 叶沾衣倒很守时,入夜很快就到了祝府。 “其实有件事,在下一直不太明白。” 这是他见到祝南休的第一句话。 祝南休令他进门:“去看过孙守礼了?” 史良在一旁听得满头雾水:这俩人是怎么做到自说自话还能一起交流的? 叶沾衣看看史良又说道:“皇上连亲军指挥使史大人都派给了大人,另外还有至少几百人的侍卫供大人差遣,可是每次来大人府上,怎么连个看家守院的人都不曾见过?” 史良听完挺了挺胸脯:有我在还用得着别人么? 祝南休接过说道:“本官命中带煞,又有皇恩护佑,无人敢来府上造次。” 叶沾衣笑了笑:“大人也别吓我啊,我是万万不敢在您府上犯事的。” 祝南休一脸肃穆盯着他:“你连一品大员的家眷都敢杀,还有你不敢犯的事儿?” 叶沾衣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原来大人问的是这事儿?那我也是奉命行事啊,不然一个官家小姐跟我无冤无仇的,我何必杀人灭口。” 祝南休逼近他,眸中满是怒意:“殿下让你立地格杀的?” 叶沾衣失笑出声:“在下是越来越想不明白了,明明大人也厌恶王蕊华……” “可这好歹是两条人命!” “殿下确实只命我吓唬她们一次,不过我在茅屋外边听到了她们主仆两个的对话,临时改了主意。” “你听到了什么?” “王蕊华跟她的婢女说回去之后要找人烧了林府和她的铺子,要是让林矣和林素逃了,那就再找人暗杀,要是暗杀还不成,就买通她府上的下人下毒,总之是一定要把人杀了才算完事。” “我把她们两个人打晕,然后又丢到九龙湖的。” 祝南休半信半疑:“就只是这样?” 叶沾衣摇摇扇子:“还能怎样,我回来跟太子殿下复述了一遍王蕊华的话,殿下说既然如此,杀了便罢。” 说完他轻轻拍了下叶沾衣的肩膀:“太子殿下对四小姐什么心思,别人不知道,大人还不知道么?” 史良咕哝了一句:“这就奇怪了,太子殿下跟四小姐拢共就见了一面,心思怎么就动得那么容易的?” 叶沾衣听完哈哈一笑:“史大人每天对着祝大人,不如问问祝大人呢?” 史良看向祝南休:“大人您知道太子殿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叶沾衣笑得更大声,祝南休白了史良一眼。 按照叶沾衣的说法,再加上他对王蕊华的了解,能说出放火下毒杀人的话来确有可能,但是他始终觉得他的意识里并不接受这是叶沾衣的杀人理由。这种意识好像就在他脑子里要跳出来,可是又偏偏触摸不到。 “祝大人,在下和你商量件事?”叶沾衣又露出特有的欠嗖嗖的笑容。 祝南休问都不问就答道:“我是不可能让你带走孙守礼的。” “可是孙守礼在大人府上也没什么价值,不如交给我去审审。” 祝南休看着他的眼神里都是质问:交给你审?那孙守礼一天八回都不够死的。 “大人放心,我保证不杀他就是。” 祝南休摇摇头,随后就让史良送客了。 第二天,祝南休去了王丞相府上送了奠仪,回来后就听到一个让他很烦恼的消息:林四小姐决定退出织造商会,如果他有空,四小姐想和他再面议一下。 祝南休自己坐了马车匆匆赶往林府。 林矣正在院内树荫下纳凉,祝南休一见她劈头就问:“为什么要退了?” 林矣每次见他都是翩翩有礼的君子模样,猛然看到他这样还有点不适应,上前对他行了礼,低声说道:“大人请这边坐。” 祝南休也才察觉到自己有点失礼,稍稍收敛了些情绪,在石凳上坐了。 林矣给他冲了一杯茶:“那我就跟大人直说了,我只是想挣点银子而已,不懂朝堂情势,也不想参与你们这些朝廷官员的争斗,大人对我的帮助我很感激,但是近期发生的事情,让我觉得很不安。” 祝南休点点头:“但王蕊华这件事,其实与朝堂争斗无关,你也知道这其实就是因为……” 林矣打断他:“大人,如果我们从未相识,王蕊华也不会跟我过不去。” 见祝南休脸色不好,林矣又开口说道:“王蕊华死得惨。” “不是我做的!” 林矣笑笑:“对我来说谁杀的不重要,我只知道她的死跟我有一些关系。” “她原是要害你性命的。” “我也知道,我也恨她入骨,甚至我准备回来之后请大人帮忙从中调和,再或者我去递状子告诉,但是现在,她不明不白就这么死了,以后我每次见到大人都会想起王蕊华,无论如何,一条人命足以让我自省自畏。” “所以,我觉得必定得跟大人断交了。” 祝南休看着她,默默起身,默默走出了林府。 “大人留步。” 林矣递上了敕书:“我不知道还需要走哪些过场,想必敕书是一定要归还的。” 祝南休一边接过,一边沉声说道:“还需要户部的一些流序,我这几天弄好了就派人通知你,四小姐保重。” 林矣颔首:“那就谢过大人了。” 送走祝南休,林素悄悄从院子角落里走出来,柔声问道:“祝大人,答应了么?” 林矣点点头,苦笑一声:“只是,姐姐的跟祝大人的姻缘……” 林素突然插了一句:“史大人没有来么?” 林矣被问得有点蒙:“啊,应该是没有,我没出门送祝大人,也没看到史大人有没有跟来。” 林素应了一声。 林矣觉得林素今天颇有些奇怪:“怎么,姐姐找史大人有事么?” 林素连忙摆摆手:“没事没事,因为每次他们都一起来么,所以问了一句。” 祝南休一路上脑海中不停回想林矣跟他说的那些话,心情十分郁闷。 半路上史良来接应他,掀开轿帘就告诉他一个异常震惊的消息:太后娘娘崩逝了。 祝南休问道:“之前没听说太后身上不好吧?” 史良拢着嘴小心说道:“听说是暴毙。” 祝南休愁得抚了抚眉心,太后走得太不是时候了,王子庚的事情还没处理妥当,王豹那边还不知道受他影响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官员结党抱团的事也没分析明朗,边境上的蚩离国一直虎视眈眈,难保这次不趁太后崩逝、举国上下忙于治丧来个趁火打劫。 皇帝陛下是个大孝子,希望他能接受太后的突然离世,同时对内忧外患依旧保持警惕。 当然眼前最重要的,就是准备些奠仪赶快进宫给太后奔丧。 祝南休先回府换一身素色衣裳,嘱咐史良也换一件。 史良换好后来祝南休屋内:“大人,还有件事您是不是忘了?” 祝南休在屏风后边换衣服边问道:“什么事?” 没有听到史良回话,他又问了一句:“史良?我问你什么事忘了?” 说完转过屏风,发现史良正蹲在地上,使劲往他床底下瞧着。 祝南休快速走到床前,挡住史良的视线,问道:“你趴地上看什么呢?” 史良起身,一脸疑惑地看着祝南休:“大人,你准备夜行衣做什么?” 祝南休干咳一声:“不是夜行衣,是件黑色外袍而已。” 史良说着:“那不能,我就从没见过大人穿过黑袍,再说要是衣裳,您干吗扔床底下呀。” 祝南休见躲不过去,只好尴尬地说道:“呃……那我就直说了,这件夜行衣其实是我外出跟……” 史良猛然嘿嘿一笑:“属下知道了,大人一定是怕人认出来,所以晚上穿着夜行衣去见了四小姐……属下猜对了吧?” 祝南休也干笑两声,算是默认。 随后走出房间:“快些吧,太后的丧仪,不可怠慢。” “哎,来了。”史良脸上的笑意散去,他又看了看床底下的那件黑衣,随后跟在祝南休后面出了门。 太后娘娘走得太过突然,整个宫内所有人都没有准备,现下都乱做一团。 皇帝自然是悲痛不已,听宫人们说自从半夜得知太后去世的消息之后,皇帝一直水米未进。 王子庚也有点惨,作为朝中一品大员,他刚死家中独女,却无法在家安抚家眷痛悼爱女,还要在太后的仪丧中做好百官之首的表率,从今日一直到太后下葬那天,他需每时每刻都恪守礼节、大事小情都要处处妥帖,不得有一丝怠慢。 祝南休跟在朝中大臣们的队伍里给太后娘娘磕完头,见皇帝此刻的状态,如果再去提点皇帝要保持警醒仿佛有点不近人情,也只能作罢。 “史良,你之前在府中说我们忘记了什么事?” 史良立马回道:“是大人之前跟四小姐的交易啊,四小姐备足了太后大寿用的织锦,而且也发动所有商户都储备了织锦,可是现在太后崩了,一切织造都只能破白来用,且这是国丧,属下觉得三年之内皇室贵族是不可能再用织锦了,所以属下担心,恐怕四小姐不好跟商会交代啊。” 祝南休心中一沉: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呢。 林矣看着他一脸奇怪的样子,忍不住说道:“自然了,所以现在我不但不能逃避,还要想个法子帮大家减少损失才行。” 说完又急着让人备车。 “现在大家肯定都去商会等我拿主意呢,祝大人,那我就先走了。” 院子里只留下一脸茫然的祝南休。 “祝大人,不多坐会儿么?” 原本正准备离开,听见林素在背后叫他,免不了要停下来跟她打声招呼。 “祝大人,请坐。” 祝南休边落座,边瞅空看了一眼林素,总觉得她今天一改常态,变得有点怪怪的,包括每次见到她露出的矜持得体的笑容,现在看来也有些……诡异。 “今天林矣不在,很多话我可以当面跟祝大人好好聊聊了。” 祝南休面露微笑:“三小姐有话直说无妨。” 林素低头沉默了两秒,又抬起头笑得一脸灿烂:“我想大人智慧端方,应该可以看出我之前的那些心思,对么?” 祝南休没想到她这么直接,倒是有点不好意思,只好颔首:“三小姐情深贵重,鄙人福浅难承。” “哈哈……”林素突然失仪大笑出声。 “大人不必跟我虚与委蛇,其实在我听说了大人和王相千金有婚约的传言之后,我就放弃大半了。” 祝南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束手沉默,继续听她怎么说。 “我当时真的很怕将来的某天,丞相嫁女的锣鼓声把我的房顶掀了。” 祝南休听不下去:“三小姐,这事且不说从开始就是谣言,到现在王蕊华已经过身,就不要再提了。”说完起身就要离开。 林素大声喊道:“王蕊华是我杀的,祝大人恐怕不知道吧?” 祝南休觉得脑袋突然“嗡”地一声响,他转身走近林素,死死盯着她。 林素抬眼也盯着他:“怎么?大人不相信么?我说王蕊华是我杀的。” 祝南休冷冷问道:“你为什么要杀她?如何杀的?可有同犯?” 林素坐下来,一脸不以为意,她轻轻啜了口茶,对着祝南休轻蔑地笑笑:“大人不必自作多情,我杀她与你无关,大人如果觉得我有罪,现在就可以将我送官。” 祝南休还是一瞬不瞬盯着她,在她对面落了座,面做平静地问道:“难不成你是为了给四小姐报仇才杀人的?” “林矣被她伤害,我自然不想放过她,但我杀她,是因为她在子虚山院对我的羞辱。” 祝南休看着她的脸色由狠戾变为落寞,开始逼问:“不对,你是在替谁掩饰罪状,依你的本事,断然杀不了两个人的。” 林素将视线重新转到祝南休脸上:“我自然杀不了两个人,可是我有帮手啊。” 祝南休摇摇头,故意岔开话题:“本官觉得三小姐想必那日被王蕊华吓坏了,又听闻她被人杀害的噩耗,是心智混沌了。” 林素一掌轻轻拍在桌上:“我生平最痛恨我的出身,我的质素姿容从不比那些官家千金差,有些人心底里看不起我们也罢,可是王蕊华三番几次当众羞辱我姐妹二人,我恨她入骨,我想她死……就这么简单,大人想不通,那是因为大人丝毫不能理解我们这种人的感受。” 祝南休继续问道:“你如何将她二人杀掉的?” “容易得很哪。”林素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折了支海棠花在手里把玩。 “大人背着林矣走后,我借口崴了脚,让吉祥和蓝月池先行了一步,原本她们不肯,是我说林矣一个在室女子,大人不方便安置她,要她们速速下山帮忙照顾,我有史大人看顾就好,她们这才先下山的。” “那还有史良呢?他一路照应你赶路,你走失他会不知?” 林素又笑了一声:“大人那属下实在好骗,我只不过跟他说我要去山下更衣,让他不用等我,他就信以为真了,等我杀完两个人回来,他还在那傻傻等着呢,呵呵,真是好笑。” 祝南休叹口气:“如此说来,本官真替史良不值,他等你许久是因为对你装有情愫,却被你耻笑他老实可欺。” 林素狠狠揪下一片花瓣扔在地上:“大人可真好笑,史大人对我有没有心思,我岂会不知?” 祝南休不想跟她在这件事上纠缠,他最关心的是林素有没有撒谎,到底是一个弱质女子,是怎样杀掉两个人的。 第九十章:徐太后 他故作无所谓的态度惹得徐太后很不满意。 “你从你皇兄那过来,他就没说这事怎么办吗?难道两位小姐要一直被关在衙门里?” 祝耽逗着门角的鹦鹉,毫不在意地说:“母后想让她们出狱还是什么难事么?下个懿旨也就是了。” 徐太后犹豫再三:“只是怕你皇兄为难。” “怎么会?皇兄自己出面才为难。” “果真吗?” 祝耽走到徐太后对面坐下:“母后只说是高祖在位时亲封了蕲州的齐宣侯,如今高祖忌辰在即,他老人家在天之灵想必也不愿看到侯府遗孀在尚未定罪的时候就身陷囹吾。这样既不必担心皇兄难做,也能堵住大臣们的口舌。” 徐太后一边思忖一边点头:“这个说辞好像也没什么不妥。” 随后便命了太监去裴琢府上宣旨。 “等下,让她二人出来后先到宫里给哀家请安。” 徐太后交代完后,看了眼祝耽,他在榻上正瞧着一册经文。 徐太后见了,不禁喜上眉梢:“这册经文,正是侯府的三姑娘所抄,这姑娘的笔法一看就是年久之功,大多深闺女子也就略识几个字,哀家觉得三姑娘却是醉心诗书的人。” 祝耽点点头,应了一句:“嗯。” 徐太后继续助攻:“你一直说不喜欢那些刻板的深闺女子,哀家倒瞧着这姑娘除了美貌,性子跟你也很合……” 祝耽没等徐太后说完,已经吓得赶紧将经文远远地放在一边。 起身开始在屋内 那日林汝行回到家中,风风火火就去了林素的房内。 将祝耽与王毓秀二人相遇的种种情形都跟林素描述了一遍。 林素半信半疑地问:“祝大人果真对王毓秀这般冷漠吗?” 林汝行仰着脸自信地说道:“简直就是秋风扫落叶般的冷漠啊,主要是这相府千金也着实让人讨厌。” 林素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很高兴的样子,反倒一脸怪异地一直看着林汝行,最后就默默去描画了。 林汝行出了她的房门还在想:为什么林素知道王毓秀对她没有威胁之后,一点反应都没有呢?再联想到她看自己的眼神——难道她眼里我成王毓秀第二了? 林汝行使劲晃了几下脑袋,不想了不想了,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回到自己房内,林汝行盘腿坐在床上,脚边铺满了银票,橘红进门看到,忍不住笑问:“小姐存了多少钱啦?” 林汝行深深地叹了口气:还差得远。 “小姐想听祝大人的,预备换个地方开店吗?” 林汝行抿嘴点点头:“必然的。” “您才刚攒下点积蓄,我觉得咱们那地儿也挺好的,换个地方怕不是要好多银子吧?” 虽然仿制她的首饰的情况没有了,但是有人直接仿制了她的铺子,倘若她还在这个偏僻狭小的地方经营,被人取代一定是早晚的事,酒香也怕巷子深啊。 那些大户人家的贵妇小姐们,图的就是个尊贵体面,一旦对手制造舆论引向男女大防,若不能及时止损,这些深闺女子定是顾忌名声,不肯再来了。耙子大人今日所言非虚,此事必得速速解决。 还得想办法多搞点银子才是硬道理。 要是有耙子大人的本事就好了,两百万两只用了区区两日功夫。 橘红轻轻推了她一把:“小姐,您想什么呢?祝大人能搞到银子还不是因为把你卖了?” 林汝行大吃一惊,抓住橘红的胳膊问道:“橘红,你难道仙人手上身了?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橘红讥笑一声:“看你口型啊,两、百、万……” 王毓秀从下朝回家的王丞相口中得知,朝堂之上她爹已经和祝耽彻底撕破了脸皮,明白自己的意中人算是彻底没了着落了,当晚一夜没睡,牙齿都快咬碎了。 去年元宵宫宴上,她因为不胜酒力,偷偷出去醒酒透气,谁知头上沉重脚下无根,被一株草稞子绊住了绣鞋,眼看就要栽倒在前头的假山上,胳膊却被一双手牢牢地箝住,趔趄两下才站稳了,扭头一看,微薄夜色下正是那张让她至今失魂落魄的脸。 祝耽看向她,问了声:“没事吧?” 他垂着眸子,当时的眼神绝不像昨日那么冷漠,至少是有一丝关切和探寻的。 他深沉的像一汪古潭,面容清冷绝尘。 她就这样被定在哪里,连道谢都忘记了,待恍过神来,祝耽已经走远。 自此之后,王士斛每每给她议亲,她连听都不肯听,全都回绝了。王夫人百般诱哄,她才将自己有心上人的事告知。 王夫人少不了要跟王丞相打听一下祝耽其人,王丞相皱着眉头想了半日,祝耽虽然才干卓绝,但明显是皇上那边的人,早已和他是隐隐对立的关系。 但如果这桩婚事能成,结果就大不一样了,到时候祝耽归到他的麾下,他在整个朝堂就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只怕祝耽不肯啊,毕竟这厮生得倾国倾城,又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只要他尽忠陛下,别说是自己的女儿,哪怕是公主都是娶得的。 思虑再三,王士斛驳回了王毓秀的请求。 王毓秀听后绝食明志,王夫人心疼女儿,只好再去跟王士斛商量。 王士斛十分犯难,他们二人本来就不对付,况且自家的还是女子,哪有女方上门求亲的?若成了也罢,倘若不成,这事若是被祝耽宣扬开去,王家岂不成了满京城的笑柄?以后连在朝堂对峙都会矮他三分。 王夫人却不以为然:“老爷多虑了,那祝耽不过是个四品侍郎,老爷您是一品大员,他能有何不甘?” 王士斛怒而说道:“妇人之见!祝耽才刚弱冠,初入朝堂就官居四品,你只看他拜职不高,但这是朝廷空降的四品侍郎,能一样吗?” 王夫人嗫嚅:“我哪知道这些,反正就是个四品嘛。” 王士斛叹了口气:“他近两年都在替皇上筹饷,很多明火执仗之事都是他出面,官职太高反而尾大不掉。如果筹够了军饷,皇上打了胜仗,升迁就在眼前。” “那岂不是正好,若得此人成为老爷的左膀右臂,老爷便可高枕无忧。” 你以为我不想吗?主要是那小子得愿意才行啊。他还有个官拜大将军的亲爹,娘亲是皇后的手帕交,举家都不是等闲之辈,你想胁迫逼婚都不能够。 想到这里王士斛不耐烦地甩甩袖子:“也罢,明日我让孙守礼看过二人姓名八字,回头就告诉她与祝耽八字不合,硬要撮合必有灾祸。” 王夫人嫌弃王士斛丝毫不肯为了女儿婚事努力,已是很大的不乐意,就有点赌气地说:“既然打算骗华儿,还去看什么八字,老爷直接说八字不合就是了。” “唉,待我找孙守礼看过,再托个靠谱的人悄悄给祝府露点口风,他若领会,自然会上门攀亲的。倘若不成,无凭无据他也不敢妄言。” 王夫人顿时喜笑颜开,连连称赞老爷足智多谋。 谁知道后边的事就发展成那样了呢?祝耽仿佛没得到消息,时隔一年却遍京城都流传开了。 王夫人也只好瞒着王毓秀,说她二人八字不合,婚事就不用想了。 谁知道王毓秀是个不信邪的,自己在闺房把仙人手骂了个狗血淋头,到王士斛书房也大闹了一场。 随着时日渐远,王毓秀越闹动静越小,一年光景过去,除了自己偶尔想着祝耽出神,已经没有力气再折腾。一直到听闻孙守礼说祝耽亲口拒绝了这门婚事,又勾起了伤心事,哭闹了几日。 前阵儿皇室给各位高官世家都下了请帖,与往年一样,端午节请这群公子小姐们游园赏景,实是借机让大家偷偷相看一番,撮合姻亲。 这是理崇国数代留下来的传统,据说世祖皇帝登基时无人可用,临时组的朝纲机构,世家选拔的官员子弟谁都不服谁,政见不合甚至在朝堂大打出手的情况都有过,后来有谋士给皇帝陛下出了这个主意——劝和朝臣不成就搅合他们的儿女啊。 果然游园之后就有几对男女互相倾慕,素无交恶的就顺顺利利结成了姻亲,关系不好的就偷偷私会,几番之后双方父母奈何不得,为了声誉也只好娶的娶嫁的嫁,此后朝堂关系果真缓和不少。 而当初那些因家族交恶不被允婚,自己私定终身、最终突破家族钳制的前辈,就成了后世纷纷模仿的对象,至于后来就演变成端午节游园相看过的青年男女,是可以偷偷私会的——自然这仍不算什么光彩事,但至少不会被世人唾骂了。 王毓秀早就盼着这一天,自从去岁元宵宫宴之后,她跟祝耽还未正正经经的见过一面,若是这次相见,她一定主动表露心迹,成败在此一举。 听闻京中的贵客隆有形制特异的讨巧首饰,就挑了个晴好的天气去采买,谁料造化弄人,竟然在那家腌臜铺子里遇到了祝耽。 若不是那铺子的东家女子,她也不会在祝耽面前丢这么大脸,现在祝耽疑她强买强卖还纵奴行凶,淑女风范损失殆尽,游园会上即使遇到都不敢再跟他说话了。 想到这里更加气得睡不着,此仇不报难解心头之恨啊。 林汝行最近几晚也没睡好,管家赵文几乎每天都带来坏消息。 前日贵客隆门前被一群乞丐包围,给了吃食仍然不肯走,足足在门外坐了一整天。 昨日一群市井流氓又在铺子前围观来往的小姐夫人,眼神放肆言语轻佻,吓跑了很多客人。 今日又来过几位富家公子,拢共就买了一件一两不值的素银坠子,出门便吆喝要将坠子送给春香院的窑姐儿。 几次三番下来,林汝行终于确定:她被人阴了。 早起过就吩咐赵文,拿银子去雇几个看场子的坐店,然后带了她府上四个家丁就去了铺子。 昨夜没睡好的还有祝耽,自打收到朝廷送来的游园请帖,祝夫人就一直坐卧难安:两年前儿子说自己初入朝堂,暂不考虑婚事,一年前儿子说自己政务繁忙,待筹够了军饷再来议亲,今年又说自己得罪了不少同僚,没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的,倒不如不去。 祝夫人盼孙子盼的脖子都长了,这次决意不再让他躲过去。 于是昨夜召他促膝长谈:为娘十六岁就嫁给你父亲,我像你这般大时,你都已经不尿裤子了…… 祝夫人的丫鬟珍珠在旁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祝耽一脸赧色别提多尴尬了。 直到半夜,史良睡起一觉,听祝耽屋里的丫鬟说一直在夫人院里还没回来,立马就去后院,步子铿锵声音急促地喊了声:大人,皇上有密旨。 祝耽出来院子指着史良就一顿骂:“你是死了吗?现在才来。” 史良自知理亏,讪讪地说:“大人还得想个法子才行,不然明晚你怎么过呢,离端午还有半个月呢。” 祝耽瞪他一眼:“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帮我想个办法应付夫人。” “其实,去一下也是应付啊……” “打死不去。” 王毓秀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受了此生从未有过的天大委屈,在轿子里就已经哭得双目赤红,纵然不想真的给老爹告状,在王士斛的再三盘问下也不得不说了。 王士斛当场勃然大怒,本来因为祝耽公开说不做他的女婿,已经狠狠掴了他的脸面,后来又下套让他一干党羽吃了瓜落,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再忍了。 这么一个诡计多端的大好青年,既然得不到就毁掉好了。 第二天朝堂之上,王士斛上奏朝廷,指责祝耽办事不利,孙守礼一案敷衍塞责,查案并不上心,以至于过去许多时日毫无进展。 既然这事被丞相提起,皇帝陛下自然也没有不过问的道理。 祝耽回说:“敢问丞相大人怎知我没有尽心查案一无所获呢?” 王士斛心想:你连仙人手的府邸至今都没去过,怎么可能查到什么?要真拿 第九十章:武召王和太常卿 她进到橘红的卧房,发现她正蒙着被单躺在床上。 “大热天的,你是发冷吗?还蒙着头。” 说完就轻轻将被单自橘红头上拉了下来。 底下的人儿热得一头一脸的汗,林汝行将手覆上她额头摸了会,纳闷道:“不烧啊,你哪里不舒服?” 橘红眼睛看着她,须臾眼底就浮起一层水雾。 林汝行愈加奇怪:“是不是在衙门里,他们给你气受了?欺负你了?” 橘红的眼睛里含着一包水汪汪的眼泪,使劲摇摇头。 她想了想:“这样,我派人去请张子瑞来给你瞧瞧?” 橘红终于说了句话:“张大人还要去太医院,哪里有空来咱们这儿?” 宫里太医院的太医一般是不被允许在外边私下诊病的,除非皇亲国戚或者得到皇上首可才行。 这个倒也不妨,就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请他过府,想必别人也说不出什么。 她笑哄着橘红说:“投毒案还没破,皇上特许张子瑞先配合京兆尹裴大人破案,最近都不用去太医院应卯,料想他是在家的。” 橘红还是要阻拦,林汝行早已命了小厮出门去了。 今天早朝上,皇上跟大臣们商议完军机要情,在临散朝时将释放了侯府两位小姐的事跟众臣交代了一声。 言必提高祖,语必说先帝。 把从高祖起势时是如何力排众议揭竿而起到二世祖如何力挽狂澜扶大厦之将倾、再到曾祖和先帝如何履险如夷能征惯战的光辉事迹滔滔不绝地说了半个时辰。 大臣们听得实在头痛,陛下您有话就直说,不用给我们背您祖上的发家史。 已经听得耳朵都快起老茧了好嘛! 最后的最后,皇上的落结终于搁在了正事上,你们看,高祖为我们打下一下大好河山,如今我们休明盛世民安国富,可不得感谢高祖吗? 高祖在位时拢共就赐封了两个异姓侯,如今他老人家在天上看到朕苛待齐宣侯的后人,他的在天之灵能同意嘛? 众臣连忙应诺:那不能,再说下去,不但高祖不能同意,您的七舅姥爷也不能同意。 心里却忍不住腹诽,齐宣侯死了之后,他的遗孀在蕲州那个鬼地方一住就是十几年,也没见先帝跟您给过人家一个眼神呐。 这会儿想起来一家亲了? 说来说去,不就是想要将侯府的两位小姐放了吗? 众臣全都应下,没有二话。 倒不是觉得人该放,只是实在受不了皇上有事没事就长篇大论地忆苦思甜。 再者,昨晚皇上已经先斩后奏将人放了,今早又先发制人想堵住他们的嘴。 谁还能再有什么意见呢?只要赶紧放我们下朝就行。 散朝时,陈士杰悄悄咪咪地蹭到祝耽身边来,笑嘻嘻问道:“听说小四回府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去探望一下?” 祝耽拉着一张脸提醒他说:“捐输已经结束,你我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现在朝中大臣们看他俩的关系就跟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似的。 有一部分人觉得他俩是迫于皇命,为了捐输没办法才临时组成的搭子。 两个人不但有夺妻之恨,更有鞭笞之仇、剥衣之仇、簪花会拆台之仇、互相弹劾之仇,简直数不胜数。 捐输之后他俩一定掰。 有一部分人觉得皇上肯定也从武召王跟太常卿搭配捐输的策略中尝到了甜头,没准以后会尽力替他俩说和,日后一起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还有一部分人觉得这俩人说起来没有什么血海深仇,每日乔模乔样地在别人面前装出一副天生死敌的样子来,就是为了迷惑人心的。 反正谁都说服不了谁,就以观后效呗。 祝耽这个时候不想跟他过从甚密,就是为了防止王士斛一党对他们生出戒备。 陈士杰却觉得再扮演死敌倒是有点不习惯了。 “有什么不习惯的,以前不都这么过来了?” 祝耽尽量避开人群,在宫门旁的墙角处跟他说话。 陈士杰不怀好意地笑笑:“这么说的话,殿下仍然还想跟我演死敌吗?” 祝耽察觉出他话里有话:“你到底想说什么?” “唉,每天演戏多累啊,只怕我说一句话,就能结束我们之间的关系,变成真正的死敌。” 说完他爬上车子,好像在躲着祝耽似的。 祝耽绕过几步,走到他的车窗边,在窗外问道:“把话说清楚。” 陈士杰贱嗖嗖地撩开帘子:“小四入宫的第一天,我就牵到了她的手,嘿嘿……哈哈……” 祝耽深吸口气:“呵呵……下来!” 陈士杰把身子往车子里侧缩了缩:“我不的。” “你给本王滚下来!” “我偏不!” 祝耽抬起腿,使尽全力,一个大岔劈下来。 “哗啦。” 陈士杰的马车裂了,从顶棚到车身,都裂开了。 他躲无可躲,藏无可藏,被祝耽一把揪下来,按住就要打。 “你来真的是不是?哎,你是不是来真的?” 祝耽不理他,招式舞的虎虎生风,看起来真不手软。 陈士杰接了他几招,便想逃跑,祝耽怎么可能放他跑,几步追上去继续打。 于是二人且打且躲,一会儿功夫就出去半里地。 下朝的大臣们看到这一幕,全都站在宫角胖叹息。 “皇上的弟弟跟皇上的小舅子的死结,到底啥时候能解开呦!” “说的是啊,可惜了可惜了,明明都是朝廷的肱股之臣,结果却闹得大打出手……” 剩下的人表示十分鄙视:都在这儿装什么忧国忧民的?刚才在官道上你们可不是这样说的。 就是就是,祝陈二人 祝南休起身又行礼:“臣告退。” 陆澧在他转身之后说道:“兄出了东宫后,可别忘了拆下绑腿。” 祝南休停住:“殿下冒然杀了王蕊华,无非是要恶化王子庚跟皇室的矛盾,可是现在并不是铲除王子庚的最好时机,殿下如今行事不问圣意,明日皇上就会被王子庚逼迫得措手不及。” 陆澧也从塌上起身,踱到祝南休面前,冲他微微一笑问道:“那兄深夜出门,不是趁月黑风高去杀人么?” 祝南休神色复杂地看着陆澧:“臣没想过要杀人。倘若殿下一定认为臣是要去杀人的,那臣可以告诉殿下,但凡有此可能,也只是为了阻止王蕊华再伤害无辜,而不是利用她们挑拨王子庚和朝廷的关系。” 陆澧哈哈一笑,随后正色道:“本宫亦然。” 祝南休在他脸上看到一丝讳莫如深的意味,他突然觉得,或许他从来都不了解陆澧。 史良到了林府,亲自将主仆四人叫到一处,千叮咛万嘱咐:无论任何人来问,都说没有在下山时见过王蕊华,若实在被人问出破绽,就推到祝南休身上去。 林矣全家本来对史良深夜来访就心有惴惴,现在又看他面色严峻,不禁都有些惊惶不安。 “是不是王蕊华出什么事了?” 史良叹口气说道:“她失踪了,怕是凶多吉少。” 林素吓得不由自主捂住了嘴:“难道祝大人说过什么刺伤她了,她想不开?” 史良摇摇头:“就算她想不开,她的丫鬟也不会陪她想不开啊。” 此时赵文推门进来:“小姐,太子殿下派人来,说有话跟小姐嘱托。” 几人面面相觑,太子殿下跟她们有什么好嘱托的? 来人开口说道:“殿下有令:无论何人问起王小姐,请务必不要提起曾与她相见之事,倘若推脱不下,就说太子殿下或许知情。” 史良听的一愣一愣的:这是祝大人跟太子殿下商量好的么? 林矣姐妹二位谢过来人,好生送出去。 送走史良之后,全家人都睡不着,王蕊华可是宰相家的独女,如果被人知道跟她们有什么过节,就算能解释清楚,有人能信吗? 万一王丞相找不到凶手,杀她们泄愤也是有可能的。 杀身之祸就在眼前,任谁能睡得着? 林矣搓搓手,有点迟疑地跟林素商量说:“那个……我想这几天找机会跟祝大人说一下,不然我们退出织造商会吧。” 林素冲她温和地笑了笑:“你不用顾及我,之前我跟你说过……” “不是,跟我们之前说的事无关,我考虑的是我退出织造商会之后,以后就可以不用跟朝廷的人打交道了,我们也会少很多麻烦。” 蓝月池在旁尴尬地笑两声说:“三小姐和四小姐说的话题我也听不懂,那我就先回屋休息去了。” 林素这才开口:“你……难道你对祝大人……” “姐姐想多了,我们自从结识祝大人之后,虽然是赚了很多银子,但是我心里终究是不踏实,没错,他对我们是很照顾,但是招来的危险也不少,我思来想去,还是跟他断交比较好。” 林素听完点点头:“本来家里的生意都是你在操持,你想跟谁合作,不想跟谁合作,你自己拿主意就行,我都听你的。” 林矣心里顿时觉得畅快些。 “只是,我觉得你的性子不像是这样的,真是因为这些么?” 她悄悄凑近些林素,小声说道:“我总觉得这事牵扯重大,王蕊华应该是被杀害的,凶手不是祝大人,就是太子殿下。” 林素一脸诧异地望着她:“竟然……竟然是这样吗?” “嗯,我偶尔听祝大人跟史大人说话,好像他跟王丞相是对立的,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及时从这场争斗漩涡中退出来,不然的话恐怕性命难保。” 林素吓得站起来,一直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们不要拖了,明天吧,就明天,去跟祝大人说,我们不再管理什么商会了。” 林矣应着,又安抚了好大一会儿林素才平静下来。 史良回到侍郎府,发现祝南休正坐在桌前发呆,他从没见过发呆的祝南休,因为他印象中,他家大人永远都是运筹帷幄、壮志满酬的。 他小心回了一句:“大人,我去林府回来了。” 祝南休缓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 “大人,太子殿下也派人去林府了,传的话跟您的一模一样。” 祝南休愣了一下,又嗯了一声。 “殿下,王蕊华是不是太子殿下动的手?” 祝南休问道:“你也看出来了?” “属下愚钝,看到他派去林府的人才猜到的,想必大人一早就知道了。” 祝南休却问道:“我问你,你去林府,四小姐对你什么态度?” 史良回忆了下:“很正常啊,大人为什么这么问?” 祝南休又岔了另一个问题:“那你觉得太子殿下对四小姐怎么样?” 史良马上答道:“属下觉得太子殿下很喜欢四小姐啊。” 祝南休一下站起来:“连你都看出来了?” 史良吓得退后两步:“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儿么?” 祝南休没好气地说:“滚回去睡觉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想到明天王子庚会大闹朝堂,现在头就开始疼了,当然,皇上肯定比他更疼。 其实皇帝一大早就知道消息了,因为王蕊华和丫鬟的尸体半夜在九龙湖被打捞了上来。 王子庚是真伤心啊,离早朝还好一会儿就来到皇帝的议事厅里哭了许久,丧女之痛皇帝非常理解,当下允诺他严查所有子虚山院的所有人等,但话里话外也透露出另外两个意思,一层意思是:你家千金向来眼高于顶,去年祝南休没去参加游园春会,给你姑娘递了帖子,结果她也没去。今年礼部就没做着她的饭,还是你去问了礼部的人才又将帖子送去的。现在发生这种事,只能说自己命运多舛,早晚要赶着赴这场轮回。 另一层意思则是:这其中根本没有你想的什么预谋杀人,怪只怪你姑娘雨大迷了路,自己失足落入了九龙湖这才溺死的。 王子庚自然不敢在皇帝面前胡搅蛮缠,决意到朝堂上再做打算——虽然上次损失了一干党羽,但至少还不是孤家寡人。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太监刚唱了上朝,皇帝陛下还没走到龙椅上呢,太子殿下和祝南休就先跪着请罪了。 皇帝见状不禁疑惑:“太子和祝卿,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陆澧一脸愧疚地答道:“儿臣昨日亲临子虚山院主持游园春会,午时过后天色不好,儿臣便提前结束了春会,又委派专人护送女眷冒雨下山,但是今晨听闻王相千金昨夜溺水而亡,儿臣失职责任重大,请父皇责罚。” 祝南休接着说道:“微臣和史大人一路护送女眷下山,半程上曾见过王小姐,却不知后边发生这种事,是微臣的疏忽,请皇上降罪。” 王子庚万万没想到这俩人先唱了出苦肉计,可是女儿是他的命根子,绝对不能枉死,无论如何也要替她讨个公道的。 “皇上,子虚山院与九龙湖还相距甚远,当时天降暴雨,她一个女子肯定是要赶路回家的,怎么会去龙湖?” 此时左都御史出列陈述:“启禀皇上,臣昨日也在家中问过小女,小女说当时王相家小姐在半路上就下山了,说是去山中茅屋避雨,于是就跟她们走散了。” 太学士也应和道:“御史大人这么一说,好像昨日也听我家小女说过此事,半路就下山了。” 史良心里嘀咕:太子殿下速度挺快啊,一晚上搞定这么多人。 皇帝无奈地冲王子庚摊摊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王子庚此时有苦说不出,跪坐在地老泪纵横。 祝南休有些于心不忍,刚要开口,被身旁的陆澧轻轻拽了下衣袖。 “到此为止,兄不要多事。” 第九十二章:你好毒你好毒 张子瑞留了药方,便想赶着回去。 林汝行觉得有些不对劲,每次张子瑞过来,都要缠着她问一堆的问题,撵都撵不走。 这次他却一脸忧心忡忡急着赶回去,委实有些反常。 他将张子瑞悄悄拉到门口:“橘红果然没事?我怎么觉得你有点不对劲呢?” 张子瑞别过脸去:“我是医者不敢妄言,郡主的侍女真的没事。” “我的侍女?在你眼里,她就只是我的侍女而已么?” 张子瑞愣了一下:“怎么了?” 林汝行见他脸上尽是茫然,心里有些不悦。 “簪花会上,你给橘红送了她最爱吃的千层山檎饼,你若不是中意她,怎么会知道她喜欢吃什么,还特意买了在簪花会上送她呢?” 张子瑞隐去之前的焦虑,认真回道:“有次我上街买东西,发现郡主从糕点铺子里买了好些千层山檎饼出来,当时怕郡主避讳男女大妨,便没有上前打扰。簪花会前一天,我特意买了准备第二天馈赠给郡主,但是人多眼杂多有不便,变交给了橘红。” 林汝行叹息点头:“竟是这样……” 那想是橘红误会了,侯府发生投毒案那日,张子瑞对裴靖可谓悉心照看言语温柔,许是橘红心里不痛快。 不过这也不能怨张子瑞啊,毕竟他对这事一无所知。 “那你现在,为什么看起来心神不宁的呢?” 张子瑞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垂头说道:“郡主不如亲自问问你的侍女。” 说完走进厅内,对着祝耽跟陈士杰匆匆行了一礼:“殿下恕罪,下官想先行一步。” 祝耽神色微妙,抬一抬手让他先走了。 林汝行盯着室内的他二人:“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陈士杰显然没防备,愣了一下,又转眼看向祝耽。 祝耽沉声道:“此次投毒案,你的侍女橘红有重大嫌疑。” 陈士杰此时也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来,她一眼认出正是橘红的帕子。 她接过来拿到眼前,顿时一股刺鼻的腥味冲上来。 “这便是那毒药的味道么?” 陈士杰点点头:“张太医已经证实了,裴路二人所中之毒就是这罗帕上的毒。” 她摇摇头,很难相信这个说法。 “此事我会稍后问问清楚,若真是橘红所为,我定不姑息。” 橘红正在此时一脚跨进门来。 “郡主,是奴婢错了!” 她双膝跪地,眼泪簌簌地流下来。 林汝行想将她扶起来,被她挣脱了。 祝耽始终沉着脸:“那你现在说来,为何在侯府投毒?” 橘红擦擦眼泪,将那日的事情详至地描述了一番。 当日林颂合做好了款待众位小姐的饭食,喊人去帮忙料理。 几位小姐带来的侍女便一起去膳房端盘。 由于第一日的饭菜皆不重样,人又多桌子又大,很多菜品小姐们吃不到。 所以这次林颂合便每样多做了一点,分成了两个小些的碟子盛上。 再穿梭端盘的众位侍女中,橘红发现了王毓秀的丫鬟灵儿也在此列。 在灵儿端最后一盘菜时,她发现灵儿拐了个弯,藏身在正院的海棠树下。 她悄悄地走过去,正好发现灵儿将一包药粉倒在菜上。 “那你为何不上去拆穿她?” “奴婢原是想喝住她,但是她不小心将药包掉在地上,奴婢想着人赃俱获更有说服力,便将药包捡起来包在帕子里,谁知等我藏好证据时,她已经跑到正厅去了。” 陈士杰摇着扇子:“所以你是怕引起众人恐慌,便没有当众说出来……”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呢?”林汝行看着她,一脸的不解。 “已经晚了,菜碟已经被呈到桌上,我若当着众人的面说菜里被下了毒,除了让大家觉得侯府不安全,灵儿想必也是不会承认的。” “那你将那盘菜偷偷撤走不就可以了?” 橘红伏地请罪:“郡主恕罪!是奴婢糊涂,奴婢恨极了王小姐屡屡陷害郡主,便想将计就计……” “大胆!”祝耽重重拍了下桌子。 橘红吓得浑身直打哆嗦。 “你如此行事,就不怕这下了毒的菜被郡主误食么?” 橘红依然伏地不起,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下毒的菜是一道春蒸小鲋鱼,盘内共有三四条,我家郡主不喜食鱼,奴婢断定她不会吃的。” 林汝行冲祝耽点点头,证实了她的说法。 “你可知万一她下的是剧毒呢?闹出人命来是小事么?” “奴婢也知王毓秀心思歹毒,便偷偷将那盘鲋鱼的汤汁倒了大半,又将最上面的一条扔掉了。可是奴婢大意,没有想到灵儿一直暗中注意这道菜会被端到谁的面前,所以奴婢处理菜的时候,被她发现了。” 林汝行叹了一口气:“所以你拿人把柄不成,反倒让人家拿住了把柄是么?” “是……灵儿悄悄跟奴婢说,她看见我在菜里下了毒。” 陈士杰撇撇嘴:“那你就说你先看见她下毒的嘛!” “先入为主,她若当众喊出奴婢在菜里下毒,马上一试便可验证。我那时再说毒是她下的,未免有反咬一口的嫌疑,况且当时我袖中还有她遗失的药包,若是搜身便是人赃俱获。” 林汝行叹了口气,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王毓秀的目的就是在侯府投毒闹出人命来,连累郡主置她于死地,可是毒菜被奴婢破坏了,她们只好退而求其次让郡主背锅。” 只好都告诉他,想着陈番起是太学士的儿子,肯定家规森严,怎会真跟她品画吟诗,出于礼节暂且胡乱地应下了。 “吆,这对才子才女这么看还挺般配。” 陈番起跟林矣说完话刚回席,这些公子哥们就开始跟他打诨闹玩。 陈番起脸色通红,怒目而斥:“休要胡言乱语,林四小姐怎能容你们随意揶揄作弄。” “哈哈哈,急了,你倒是急得什么?” 众人见他这样,越发觉得这个书呆子憨厚。 史良瞅着祝南休的脸色,小心翼翼说道:“胡闹,陈番起跟四小姐一看就不像是一路人,这些人没点眼力见。” 祝南休表情看不出波澜,半天说了一句:“下山。” 史良急忙拽住他:“大人,大人不可,太子殿下还在呢,还没叫散怎么能下山?”可惜一不留神,祝南休已经去了台前。 “殿下,微臣眼见南方有乌云笼罩,这山中天气无常,不如及早叫散,免得殿下淋雨受寒。” 陆澧抬头看了看南方天气,果然乌云密布正移向北方,于是着人安排迅速整理,让众人抓紧时间下山。 林矣下车时怕麻烦,没有让吉祥带伞,幸好林素让侍女带了一把上山来。 众人才行过不到半里,阴云就飘到了头顶上,天色顿时变得黑沉沉了许多,彼此之间互相催促着加速脚程,免得被雨淋了。 一声炸雷响过之后,豆大的雨点很快就砸了下来。 祝南休朝左侧的路上看过一眼,林素跟林矣两人挤在一把伞下小跑着赶路。 没过多久,雨点稍微小了些,但风刮起来,越刮越大。 史良心中担心:“大人,这山里的风要是刮起来可不得了,能把个人刮跑。” 祝南休看他一眼:“是啊,那你还这么多话,也不怕戗风。”心里却也隐隐担忧,风实在太大了,她们举着伞已经举步难行,这样走法,不知道何时才能下山。 祝南休三两步跨过路中间的草地,来到女眷们走得这条路侧,对众人高声说道:“现在雨小了些,各位小姐们先把伞收了,尽快赶路。” 也有人大喊着回他:“祝大人,雨虽然小,可是久了也会淋湿的呀。” “这样顶着伞举步为艰,耽误许多时间,若待会儿风雨交加,路窄人多恐出大事,大家听在下一句,先冒雨快快赶路。” 众人听了觉得有理,反正风大,雨点子照样被刮到身上,早晚都要淋湿的。 收了伞之后,行路确实比之前快了许多。 祝南休看着女眷里一片混乱状况,回头召来史良:“你速去前边告诉太子殿下,说天气突变女子们行路艰难,请他准我在路边提醒秩序,免得出什么岔子。” 史良领命而去。 祝南休在路边不时提示众人小心赶路,可将裙摆系起免得绊倒,众人都一一照做。 “祝大人。”祝南休转身一看,是局促不安的王蕊华。 祝南休行礼说:“王小姐。”说完转身就要走。 王蕊华急忙挽留,一连喊了两三声,祝南休只好停住步子,面无表情问道:“王小姐,你有事吗?” 王蕊华等周围的人走到她前边去,才低头使劲捏着手绢,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 祝南休说道:“太子殿下命在下看顾女眷们赶路,如果小姐无事,在下要到前面去看看。” “祝大人,我……去年元宵宫宴,大人助我一臂之力,自此之后我便……我便倾慕大人……我知道大人……” 祝南休打断她:“小姐心意在下感念,望小姐早日觅得良缘,告辞。” 说完大步离开。 王蕊华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陡然悲伤,虽然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没想到他拒绝的这么干脆,完全没给她留下再开口的余地。 还能再怎么开口呢,刚才跟祝南休说得那番话已经用尽了她生平所有的勇气和尊严。 雨愈发大了,雨点又大又密,下得又急又快,打在人脸上完全睁不开眼。女眷这边已经不时传来啼哭声和惊叫声。 祝南休在队伍里努力找着,雨水刮得他眼睛生疼,终于让他看见了那把鹅黄油纸伞。 他赶快跑过去,大声对着林矣喊:“四小姐。” 雨实在是太大,路旁还是密林,雨水打在树叶上的声音铺天盖地,此刻所有人耳朵里都只能听到哗哗的雨声。 祝南休又大声喊了一句:“四小姐。” 林矣费力地转头看到了他:“祝大人,雨下这么大,你有什么事啊?” 祝南休指指前头:“再往前走半里路,路左边有个通往下山的路,半山腰里有个小茅屋,一会儿你注意一下,带几个人去那里躲躲。” 林矣大声应着:“我记得了,谢谢大人。” 雨幕风摇之下,不远处一华服女子见状狠狠折断了路旁一截树枝。 史良已经跟太子殿下禀明后返回,祝南休远远冲他喊道:“你不往前走,怎么还又回来了?” “我没看到大人不放心,特意回来看看。” 祝南休抬头看了看天色,依然乌云压顶:“这雨恐怕一时半会儿不会停,我们一前一后看顾一下,你去前边。” 林矣终于捱到发现祝南休给他指的那条小路,她费力叫住跟她走在一起的几位官家小姐,让她们跟自己一同去山下的茅屋里躲雨。 那几位小姐短暂商量了一下,觉得山下茅屋未必是个好落脚的去处,而且还要走许多路才能到,反倒不如赶紧走正路下山。 雨大得连说话都不方便,林矣实在劝不动也只好作罢,带着林素和侍女一同下山,她怕林素身体娇弱只有一个侍女不够使唤,让吉祥去照看林素,自己跟蓝月池互相搀扶着赶路。吉祥回身接应,发现林素身后还跟着两人,仔细一看是王蕊华跟她的侍女。 又赶快两步跑了回去跟林矣说:“小姐,王蕊华也跟来了。” 林矣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回望一眼说道:“她来避雨,这时候不会找麻烦的,不用管她。” 下山的路颇为陡直,不过是背风处,没有阻力倒是可以走的更快些。 祝南休瞧见了王蕊华的背影,呆在原地踌躇了一阵,看了看这漫天瓢泼的大雨,又继续赶路了。 当林矣发现山脚下的茅屋时,心里松了一口气。 那茅屋的状况比她想象的要好很多,只有屋角的几处漏雨,屋中还有木凳桌椅一应事物。几人一路匆匆赶来全都筋疲力竭,吉祥将两张椅子擦了给林矣和林素坐下歇脚。 刚安顿好,王蕊华和丫鬟灵儿也赶了进来。 林矣看着王蕊华脸色极差,便让出了椅子。 灵儿朝她翻了个白眼:算你识相。 蓝月池在子虚山院就看出这位小姐跟林家姐妹不合,现在看这个丫鬟出言不逊,马上就将林矣往自己身后拨了拨。 林矣偷偷跟蓝月池说:“她是只纸老虎,不用紧张。” 王蕊华喝了几口水,歇了片刻气色有了好转。她看了一眼林矣,目有戚戚向她说道:“四小姐,我想请你借一步说话。” 蓝月池扔挡在林矣面前,语气冷冷地说:“这里皆是女子,有什么话还要避讳?” 王蕊华没有理会,只是一直看着林矣,林矣看她不像是带有恶意的样子,让蓝月池宽心,然后随她来到茅屋门口。 第九十三章:梁子结下了 橘红被带了下去,林汝行紧张得连喘气都困难。 陈士杰跟裴琢打了声招呼:“本大人闲来无事,也去瞧瞧你们这儿是怎么给犯人行刑的。” 裴琢拦着不是,答应也不是,张了几次嘴,最后也没说出话来。 陈士杰大咧咧朝刑房内一坐,不耐烦地说:“怎么打个板子,还要这么多人?” 一个官差赶紧回道:“陈大人,按律是要五人的。” “去去去,只是杖责又不是杖刑,留两个人就行了。” 橘红又害怕又窘迫,一直催陈士杰离开。 陈士杰走到她身边:“一会儿你就知道,你这点面子没那么重要了。” 只剩两个官差,陈士杰直勾勾盯着他们,给人盯得心里直发毛。 一个说:咋办?看起来陈大人是来监刑的。 另个说:废话,不是来监刑的还是来看你的? 两人准备许久,其中一人终于举起来手中的刑杖…… “咳!” 那官差的板子被这声咳嗽吓停了。 陈士杰踱到他们面前,笑眯眯地说:“我这个人呐,又好奇又胆小,想看看衙门行刑是什么样的,没事儿,你们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两个官差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又举起了刑杖…… “咳!”板子又一次停在半空,两个官差面面相觑。 “我呢,后天还要主理皇后娘娘的千岁礼,方才说了我从小胆子就小,见不得血光,你们可别打得血忽淋拉的,吓坏了本大人,连娘娘的千岁礼都做不成了。” “哎……是,大人。” 陈士杰复又坐回到椅子上:“是不是还缺一个书记?人呢?” 官差看着他敢怒不敢言,书记刚才不是被你撵走了吗? “呵呵,本大人既然来了,也不能白看热闹,那就由本大人来书记之。” “那……大人,可以开始了吗?” 再晃点连犯人都不耐烦了,本来哪个人被杖责会不害怕呢?这种事打快不打慢,心里煎熬才是最难受的。 陈士杰一挥手说:“行刑。” 官差不敢下重手,但也不敢完全放水。 律法对杖责也是有要求的,一般需有人喊号,主要是让犯人边挨打边认错。 这号差跟书记都被陈士杰赶走了,若是打得不疼不痒,犯人连个惨叫和认错的态度都没有,那杖责的设立还有什么威慑呢? 况且这两个掌刑官的面子上也过不去啊。 至少要打到犯人哀叫呼痛,才能有杖刑的仪式感。 一杖下去,橘红果然惨叫一声,瞬间眼泪就流了下来。 林汝行也在大堂里红了眼睛。 她恨恨地看了祝耽一眼,眸中都是怒火。 祝耽见过赶忙转过头去,不敢跟她对视。 她偏走到他身侧去:“今天还得要感谢殿下赐了十大板,这个恩情,我永世难忘。” 祝耽叹口气,碍着裴琢还在,便不与她争执。 此时的陈士杰也正恶狠狠地瞪着掌刑官,嘴里说着:“一板。” 说完用笔刷刷记下来。 另一边的官差有些忌惮,第二板明显下手轻了许多。 “三板。” 两个官差一起抬眼看向陈士杰:您这水放得也太狠了些。 “看什么看?赶紧的啊……” “五!” “七!” “十!” “停了停了,够了。” 两个掌刑的官差都要傻了,当了这么久的差,没一次这么憋屈过。 陈士杰将录簿扔到案上,跑到橘红身边蹲下来问道:“你觉得如何?” 橘红眼里噙着泪:“多谢陈大人,我还好,打板子奴婢倒是可以忍,只是太吓人了……” “那你做做样子,不然他们不好交差。” 橘红忍着痛点头,跟两个官差说自己被打得不能走路,劳烦他们将她扶去大堂。 于是两人拖着橘红一直拎到大堂,将她随手扔到地上便回去了。 林汝行哭着扑上去,橘红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小姐,我没事,蒙陈大人关照,只打了一半,也不是太痛。” 林汝行似是不相信,不停地看向她的后腰。 “小姐,我真没事儿,但须得做作样子掩人耳目。” 林汝行点点头,心里略微宽慰了些。 因为天气凉爽,又一路跟林汝行和橘红说话,林颂合竟没有觉得很累,行到半山就见云雾缭绕宛如仙境,引得众人驻足观赏。 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大家先行赶路上山,山顶的风景才是美不胜收。” 于是众人又重新拾起步子,只待一览顶峰胜景。 林颂合抬头见天青高远,孤鹰盘旋其间,远处层层障障皆是突峰鹜林,也觉得心境旷达舒展了,难怪文人雅士一登山就要作诗吟赋,有美景如斯在眼前,想起昨日说的别人附庸风雅有失公允。 终于到得山顶,没有想象中的怪石嶙峋,反倒是一片很平坦宽阔的地方,所以拿来修成了园子。 园子中间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长约两丈的沉木屏风做隔断,这样既顾忌了男女大防,还留出缝隙让两边互相能看到。 园中两座高殿,里边有一应所需的更衣和小憩的房间,更有提前运上来的美酒美食。 橘红指着远处喊道:“小姐,你看远处,好美啊。” 青山远岫迷迷蒙蒙,云层薄雾近在眼前,真假虚实含混其中,让人如坠梦中。 林汝行在旁说:“这个园子名为子虚山院,就是因此得名的。” 她又转身回看这园子,园中所有人也都笼罩在这如纱如烟的薄雾中渐进模糊,姑娘们穿梭其中宛如仙娥,哦不,等等,王毓秀除外。 显然王毓秀也看见了林颂合,看来她并没有听耙子大人的话么,又将那个霸道至极的丫鬟灵儿带在身边了。 灵儿随着王毓秀的目光看过去,于是林颂合开始承受了这主仆二人的无数记眼刀。 林汝行见她异样,便上前问了句:“你怎么了?” 林颂合冲不远处点了点下巴:“喏,对面那主仆二人,就是王毓秀和她的侍女。” 林汝行顺着她的方向也看到了王毓秀。 王毓秀没想到林颂合这种身份低贱的商贾之女竟然也能来子虚山院,更没想到的是她竟然还有朋友,当然最让她不悦的,还是她旁边这位女子气度高华容雅,姿色更是出类拔萃。 放眼整个理崇国,在室女子中除了公主郡主,王毓秀便是身份最为尊贵的女子,所到之处也是人人恭维吹捧,导致她养成了处处争高冒尖的性子,看到别人姿色胜过自己许多,很难不嫉妒。 林颂合可没功夫跟她玩大眼瞪小眼,这么多小姐佳人,哪个不比王毓秀看着顺眼?好在园中突然出现一群宫女,她们忙碌穿梭的身影阻隔了视线。 一方方木质矮几依次摆上,宫女们又端出了果酒佳酿,时令鲜果还有精巧点心和珍馐佳肴。 这山中不辩时日,原来已到午膳的时间。 林颂合拉着林汝行找了个角落坐下,蓝月池站在二人身侧,不时四处探看,时时刻刻是在履职守则了。 待她调整好一个舒服的坐姿,一抬头看对面:诶?这不是京兆尹家的千金叫什么裴靖的小姐么? 裴靖发现林颂合看她,赶快低下头装作不识,心里虚着呢。 林颂合不作他想,小声喊着:“裴小姐……裴小姐……” 裴靖终于抬起头,十分尴尬地看向林颂合,见她满脸笑容丝毫没有恶意,心中顿时放松,也冲她挥手笑笑:“嘿嘿,是四小姐啊。” 林颂合下句话还没张口,就被一声唱诺声打断:“太子殿下驾到!” 只听周围一片低语声:太子殿下来了? 是啊,太监报的不是太子驾到吗? 紧接着就是一阵热闹的环佩叮当,众人皆就地叩首,口称太子殿下千岁。 林汝行没反应过来,嘴里还说着:“林颂合你看,那不是陆公子吗?” 林颂合已经跪地了,看见林汝行还在身边傻乎乎站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下:“陆什么公什么子啊,那是太子殿下。” 林汝行一向宠辱不惊的仪态终究没能端稳,林颂合亲眼见她嘴巴张的像山枣那么大。 林汝行小声说道:“我跪迟了,太子殿下好像看到我了,怎么办?” 林颂合额头抵在手背上,偷偷瞧了眼林汝行说:“没事儿,他还能吃了我们不成?” 说完把头转回来,眼前出现了一双金缕龙纹靴子,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小四?” 什么小四?我什么时候有了这个名字? “小四?” 林颂合这次听仔细了,是匣子的声音没错。 于是仍然保持叩首姿势,嘴里回道:“民女见过太子殿下。” 祝澧声音里带着一丝小人得志的笑意,命她:“抬起头来。” 林颂合不敢不从,坐直身子抬起头,嘴里仍毕恭毕敬地说道:“太子殿下千岁。” 祝澧见她看见自己一点也不惊讶,面上惊喜一扫而光,他朝男子开席的地方看了眼:“是祝耽告诉你的?” 林颂合不敢让祝耽背锅,只好如实答道:“禀太子殿下,是民女那日自己看出来的。” 祝澧顿时觉得无趣,摇摇扇子说:“行了,都平身吧。” 环佩叮当的声音又一次想起。 林颂合也随着众人起身,林汝行在侧悄声说道:“我看着刚才陆……太子殿下好像生气了。” 林颂合无语凝噎:匣子都多大的人了?还要人哄着逗闷子不成? 祝澧在正前方的几前坐了,位置绝佳,男席女席尽收眼底。 众人落座之后,这边的女眷们都把眼神投向林颂合。 这些官家千金彼此之间也时常相约赏花赏灯,互相大都认识,唯独太子殿下特别关照的这位小姐,好似从未见过呢。 于是席间便有人交头接耳互相猜度,王毓秀端起一杯酒起身起身说道:“我与众位姐妹们许久不见,今日相会在此皆是缘分,第一杯我先提了,姐妹们请满饮此杯。” 众人遂起身还礼,饮完杯中果酒方又落座。 林颂合听到议论声又高过一层,她侧耳细听,旁边座位上的两位小姐正在说话:“王毓秀向来目中无人,今日倒是奇怪,还亲自给我们提酒,也不知着了什么道儿。” 另一位也小声说道:“没看到太子殿下在吗?还有祝大人也在,听说上阵子她去祝大人关照的铺子里闹事,让祝大人好一番羞辱,今日肯定要装装大家闺秀的做派给人看了。” 说完二人嗤笑一阵,才没了动静。 林颂合自两人这番话中提取到了两条重要信息。第一、王毓秀在这些官家千金闺中的名声非常坏。第二、她的丫鬟上次打我的那一巴掌已经换到名声更坏的恶果。 这个结果好像还不错。 林颂合一高兴,又让橘红斟满了一杯,刚要喝下,看到对面的裴靖对她举起了杯,于是也遥空向裴靖示意了一下,饮了这杯。 众人大约三杯酒饮下,太子殿下命人撤了屏风,又命方才背对屏风而坐的调头再座。 这样一来,林颂合就在前面那排,而且是正对着男子席面的。 林颂合心下感慨:果然是相亲大会啊,这也有点太过开放了吧。 屏风一撤,男女相隔而望,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前排坐着的女子们,都使了绢扇或者手帕遮在面前。 男子们也自觉的低头看着面前的桌子,不敢肆意看向对面的女子。 这一整排,好像只有林颂合姐妹二人坦然坐定,没有遮挡也没有过于羞涩。 来都来了,扭扭捏捏做什么呢? 林颂合眼角扫到对面,仿佛也有一人没有低头看地,坐得笔直且明显比其他人高出一截,定睛一眼,竟是耙子大人。 不禁心想:长成耙子这样,自然是不用羞涩了。 祝耽捏起酒盏,自己斟满,冲着林颂合点了点头。林颂合四下看过一遍,没有一个女子不是正襟危坐,自己跟耙子饮酒是不是不合规矩? 祝耽已经饮完那杯放下酒盏,林颂合一咬牙,也端起酒杯喝掉了。 耙子大人这杯敬酒,她也不敢不吃啊。 “祝大人。” 祝澧的声音在远处传来。 祝耽起身揖手:臣在。 “别光顾自己喝呀,今天众位官家千金难得在此,你就代表诸位大人公子们敬杯见礼酒吧。” “臣遵命。” 祝耽让宫女给自己换了个最大的海盏斟满,举杯对着面前的诸位小姐们说道:“在下初次来到子虚山院,蒙殿下厚爱能结识各位小姐,我与诸位同僚挚友深感荣幸,在下满饮此杯聊表敬意,小姐们由己。” 在对面一片起哄声中,祝耽一口气喝下了那一海盏的酒。 京中闺阁女子早就耳闻祝耽貌若棠棣惊为天人,但是见过他的人却不多。今日难得有机会,众人皆小心翼翼移开绢扇欲待一见。 他一身霜色外袍,与远处氤氲的山色融为一体,长身若柳面如珠玉,狭长黑眸中透出一丝锐利,端的是个可远观而不可近触的美男子。 众位小姐们赏过祝耽的美色,心满意足的将见礼酒喝下。 这杯酒一喝,各自心中的障碍都卸下不少,随着频频的举杯提箸,有越来越多的女子放下了绢扇和手绢。 这一阵就是自由结识时间,可以出席走动、交谈寒暄,但也仅限于同性之间。 祝耽被人从背后扳住了肩膀,回头一看,正是刚刚上任的度支主事叶沾衣。 第九十四章:拍卖(一) 裴琢将投毒案的结果给皇上拟了折子。 祝澧阅毕龙颜大悦。 颜公公在旁也笑着说:“听说裴大人杖责了侯府的一个小侍女,这案子总算是结了,皇上也可宽心了。” 祝澧不住点头:“裴琢这事做得倒是有头有尾,也能堵住那些老家伙们的嘴了。” “是啊是啊,奴婢听说是殿下在中间一力周旋,才能这么快结案的。” 祝澧将折子放在一边,起身去了寝殿,颜公公赶紧跟上。 “皇上,晚上的场是否还安排个人过去盯着?” 祝澧挑挑嘴角:“不必了。” 林汝行用半天的时间,给各位官家女拳又下了帖子,通知晚上的拍卖会照常举行。 经过上次投毒一事,这些深闺小姐们对侯府的仇家多有忌惮,生怕这次再被人害了。 可这次拍卖又关乎到皇后娘娘的千岁大礼,若是临阵倒戈,得罪的可不只是郡主。 所以愿意或者不愿意的,人倒是都来了。 京城的蓄商富贾最是喜欢这种热闹,京城周边几个州郡的豪绅也慕名而来。 不过他们的名帖都是花银子买来的,这种盛会讲究士庶有别,所以只能用银子提高下自己的普通庶民的差距了。 除了像朔南叶氏那种富可敌国的商贾,寻常人是接触不到世家大族的,不为别的,能在这种场合花点银子给自己贴金已经是难得的机会。 为了防止这次再有人找自己的麻烦,林汝行将主理的差事交给了叶沾衣去做。 叶沾衣在她的指导下,演练了半日已经掌握要领。 如此祝耽便又加大了守卫的力度,防止再出岔子。 当晚祝耽跟陈士杰一起到场,他们一现身,整个大厅内的人全都哗啦啦跪下行礼。 陈士杰突然有种俯瞰众生的感觉。 不过人人口称“参见殿下”,他气得没有等祝耽,自己先去位子上坐了。 因为今天有不少的官家女眷还有皇室在场,戒备森严三步一岗,所以拍卖会的气氛兴奋中也透着一丝诡异的紧张。 这是祝耽特意交代过的,将自己府上侍卫全数调配了过来,又朝几位大员府上借了些府丁。 一是为了安全考虑,再就是让满身戎装的侍卫坐镇,可少一些混乱狼藉,不然连互相说话都难听见。 拍卖会倒还算顺利,各位官家女眷确实将家中的宝贝尽数拿了出来,唯恐被别人比下去似的,其中不乏万两之上成交的拍品。 叶沾衣将他的沁琳宝玉也贡献了出来,竞价到十万两被一个京中商贾拍了去。 是迄今为止竞价最高的拍品。 沁琳宝玉拍出之后,祝耽小声跟陈士杰说:“你怀里的小黑账能值几何?” 陈士杰其实是没什么信心,毕竟他那个小本本的价值已经在捐输时杯压榨的差不多了。 光现场销账的笔数就占了大半。 叶沾衣作为拍卖师,还别出心裁给这个小账本起了个名字叫“百官行状。” 特意说明,此状只供京中官勋们叫价。 底下便有富商豪绅们议论纷纷:“这东西也能拿出来卖银子?” “听说这东西是太常卿大人的。” “难怪,那这东西可就有市无价喽。” 谁料这本行状叫到四千两时就再也叫不上去了,陈士杰一脸挫败。 祝耽与他并肩同坐,朝他偏了偏身子:“这也可以预料,这种场合,你让这些大臣们怎么敢一掷巨万呢?让本王说,四千两很是不少了。” “你不噎我不会说话是不是?” 叶沾衣的定锤就要敲最后一下时,一声“慢着”从门口传来。 众人皆循声望去,一看吓了一跳。 随后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来,大臣们一个个上前热络招呼:“颜公公怎么有空过来?” 颜公公跟走台似的,在众人目光环伺中走上了拍卖台。 他对下面抬了抬手,施了个敬礼。 “诸位莫要紧张,奴婢今儿不是代表皇上前来的……” 底下有大臣与他寒暄:“颜公公今日不当值吗?” “是奴婢特意向皇上告假过来的。奴婢随侍君侧多年,难免有疏漏不当之处,多亏皇后娘娘时常庇护提点,听说今日的拍卖是为皇后娘娘的千岁礼准备的,奴婢一来为娘娘芳诞聊表心意,二来是为了凑个趣儿。” 众人对颜公公的到来纷纷表示欢迎。 颜公公寒暄完,随手拿起拍卖台上的小本本:“奴婢不能在宫外流连,既然赶上什么便是什么吧,这个东西奴婢出价五千两。” 众人对颜公公的到来表示十分头大。 这东西若是被皇上的贴身内监买了去,那跟皇上亲眼所见有什么区别? 本来这些大臣们就等着今晚有个冤大头将这个黑账本买下,压在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算卸下了。 谁能想到半路上杀出个颜公公呢? 叶沾衣已经开始了第一次叫价。 大臣们赶紧将脑袋围在一起商议,要如何将这个黑账本从颜公公手中抢过来。 “怎么抢?我们哪有那么多银子?” “若不然,我们凑份子吧,无论叫价多少我们都要拍下,然后再均摊到名下。” 于是便这么仓促定下了,时间不等人呐。 等他们商议完,叶沾衣已经叫完了第二次五千两。 一个大臣赶紧出来:“论理说,颜公公想为皇后娘娘敬献千岁礼,我们本不应扫兴。不过颜公公作为内侍,若真拍走这本百官行状,未免皇上会多虑啊……” 颜公公做恍然大悟状:“哎呀,多亏众位提醒,奴婢却是糊涂了……在此谢过诸位。” 说完又叹口气:“可惜,皇上只许了我一个时辰的假,若是这事办不成……唉。”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干脆好人做到底。 “公公终年侍奉皇上劳苦功劳,平日里我们这些为人臣子的看在眼里,感喟在心。公公不必忧心,我几人愿出两万两拍下这本行状,再以公公的名义为娘娘做千岁礼,公公以为如何?” 颜公公连连摆手:“这可让奴婢如何是好……” 于是两方又互相谦让几番,好似都在拼命表白自己的诚意似的。 叶沾衣“咣”一声砸下了定锤,叫出了两万两的拍价。 颜公公边朝门外走边笑道:“唉……这事儿怎么说的?” 陈士杰目送颜公公走后,对着祝耽咂咂嘴:“皇上在银子的事上可真是煞费心机啊……” 祝耽四顾一番,轻声说道:“许是为了银子吧。” 随后,林汝行的咖啡茶配方也最终以一万两的价钱成交。 叶沾衣多有不忿,歇息间隙还跟林汝行抱怨:若不是郡主安排我做这个主理,郡主的这个咖啡茶我定要拍下。 第九十五章:拍卖(二) “我把她们两个人打晕,然后又丢到九龙湖的。” 祝耽半信半疑:“就只是这样?” 叶沾衣摇摇扇子:“还能怎样,我回来跟太子殿下复述了一遍王毓秀的话,殿下说既然如此,杀了便罢。” 说完他轻轻拍了下叶沾衣的肩膀:“太子殿下对四小姐什么心思,别人不知道,大人还不知道么?” 史进咕哝了一句:“这就奇怪了,太子殿下跟四小姐拢共就见了一面,心思怎么就动得那么容易的?” 叶沾衣听完哈哈一笑:“史大人每天对着祝大人,不如问问祝大人呢?” 史进看向祝耽:“大人您知道太子殿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叶沾衣笑得更大声,祝耽白了史进一眼。 按照叶沾衣的说法,再加上他对王毓秀的了解,能说出放火下毒杀人的话来确有可能,但是他始终觉得他的意识里并不接受这是叶沾衣的杀人理由。这种意识好像就在他脑子里要跳出来,可是又偏偏触摸不到。 “祝大人,在下和你商量件事?”叶沾衣又露出特有的欠嗖嗖的笑容。 祝耽问都不问就答道:“我是不可能让你带走孙守礼的。” “可是孙守礼在大人府上也没什么价值,不如交给我去审审。” 祝耽看着他的眼神里都是质问:交给你审?那孙守礼一天八回都不够死的。 “大人放心,我保证不杀他就是。” 祝耽摇摇头,随后就让史进送客了。 第二天,祝耽去了王丞相府上送了奠仪,回来后就听到一个让他很烦恼的消息:林四小姐决定退出织造商会,如果他有空,四小姐想和他再面议一下。 祝耽自己坐了马车匆匆赶往林府。 林汝行正在院内树荫下纳凉,祝耽一见她劈头就问:“为什么要退了?” 林汝行每次见他都是翩翩有礼的君子模样,猛然看到他这样还有点不适应,上前对他行了礼,低声说道:“大人请这边坐。” 祝耽也才察觉到自己有点失礼,稍稍收敛了些情绪,在石凳上坐了。 林汝行给他冲了一杯茶:“那我就跟大人直说了,我只是想挣点银子而已,不懂朝堂情势,也不想参与你们这些朝廷官员的争斗,大人对我的帮助我很感激,但是近期发生的事情,让我觉得很不安。” 祝耽点点头:“但王毓秀这件事,其实与朝堂争斗无关,你也知道这其实就是因为……” 林汝行打断他:“大人,如果我们从未相识,王毓秀也不会跟我过不去。” 见祝耽脸色不好,林汝行又开口说道:“王毓秀死得惨。” “不是我做的!” 林汝行笑笑:“对我来说谁杀的不重要,我只知道她的死跟我有一些关系。” “她原是要害你性命的。” “我也知道,我也恨她入骨,甚至我准备回来之后请大人帮忙从中调和,再或者我去递状子告诉,但是现在,她不明不白就这么死了,以后我每次见到大人都会想起王毓秀,无论如何,一条人命足以让我自省自畏。” “所以,我觉得必定得跟大人断交了。” 祝耽看着她,默默起身,默默走出了林府。 “大人留步。” 林汝行递上了敕书:“我不知道还需要走哪些过场,想必敕书是一定要归还的。” 祝耽一边接过,一边沉声说道:“还需要户部的一些流序,我这几天弄好了就派人通知你,四小姐保重。” 林汝行颔首:“那就谢过大人了。” 送走祝耽,林颂合悄悄从院子角落里走出来,柔声问道:“祝大人,答应了么?” 林汝行点点头,苦笑一声:“只是,姐姐的跟祝大人的姻缘……” 林颂合突然插了一句:“史大人没有来么?” 林汝行被问得有点蒙:“啊,应该是没有,我没出门送祝大人,也没看到史大人有没有跟来。” 林颂合应了一声。 林汝行觉得林颂合今天颇有些奇怪:“怎么,姐姐找史大人有事么?” 林颂合连忙摆摆手:“没事没事,因为每次他们都一起来么,所以问了一句。” 祝耽一路上脑海中不停回想林汝行跟他说的那些话,心情十分郁闷。 半路上史进来接应他,掀开轿帘就告诉他一个异常震惊的消息:太后娘娘崩逝了。 祝耽问道:“之前没听说太后身上不好吧?” 史进拢着嘴小心说道:“听说是暴毙。” 祝耽愁得抚了抚眉心,太后走得太不是时候了,王子庚的事情还没处理妥当,王豹那边还不知道受他影响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官员结党抱团的事也没分析明朗,边境上的蚩离国一直虎视眈眈,难保这次不趁太后崩逝、举国上下忙于治丧来个趁火打劫。 皇帝陛下是个大孝子,希望他能接受太后的突然离世,同时对内忧外患依旧保持警惕。 当然眼前最重要的,就是准备些奠仪赶快进宫给太后奔丧。 祝耽先回府换一身素色衣裳,嘱咐史进也换一件。 史进换好后来祝耽屋内:“大人,还有件事您是不是忘了?” 祝耽在屏风后边换衣服边问道:“什么事?” 没有听到史进回话,他又问了一句:“史进?我问你什么事忘了?” 说完转过屏风,发现史进正蹲在地上,使劲往他床底下瞧着。 祝耽快速走到床前,挡住史进的视线,问道:“你趴地上看什么呢?” 史进起身,一脸疑惑地看着祝耽:“大人,你准备夜行衣做什么?” 祝耽干咳一声:“不是夜行衣,是件黑色外袍而已。” 史进说着:“那不能,我就从没见过大人穿过黑袍,再说要是衣裳,您干吗扔床底下呀。” 祝耽见躲不过去,只好尴尬地说道:“呃……那我就直说了,这件夜行衣其实是我外出跟……” 史进猛然嘿嘿一笑:“属下知道了,大人一定是怕人认出来,所以晚上穿着夜行衣去见了四小姐……属下猜对了吧?” 祝耽也干笑两声,算是默认。 随后走出房间:“快些吧,太后的丧仪,不可怠慢。” “哎,来了。”史进脸上的笑意散去,他又看了看床底下的那件黑衣,随后跟在祝耽后面出了门。 太后娘娘走得太过突然,整个宫内所有人都没有准备,现下都乱做一团。 皇帝自然是悲痛不已,听宫人们说自从半夜得知太后去世的消息之后,皇帝一直水米未进。 王子庚也有点惨,作为朝中一品大员,他刚死家中独女,却无法在家安抚家眷痛悼爱女,还要在太后的仪丧中做好百官之首的表率,从今日一直到太后下葬那天,他需每时每刻都恪守礼节、大事小情都要处处妥帖,不得有一丝怠慢。 第九十六章:武召王的陈年旧事 王毓秀对祝耽将璜组佩拍走的事郁气的狠。 她今天特意将组玉佩拿出来,就是为了再把声势造大的。 只要大家都知道他们二人还有婚约在,想必齐宣侯府那个臭丫头也不敢总是缠着殿下。 三年前,她随母亲去东宫,给当时还是太子妃的皇后娘娘送节礼,当时祝耽也在。 王毓秀正是红妆二八年的年纪,初见鸢肩公子才弱冠的祝耽,不免就生出些少女的旖旎心思。 陈王妃在王毓秀含羞怯怯的眼神里好像看出点什么,还当着王毓秀的面特意问了祝耽,将来什么样的女子可堪匹配。 祝耽当时随口说,只要门当户对、知书达理的女子便可。 太子妃开玩笑:“那以后可要王嫂替你张罗,这个大功我是一定要揽到自己身上的。” 祝耽也笑着回道:“全凭王兄和王嫂做主便是。” 自那次之后,王毓秀便整日回想起祝耽。 再后边的合宫春宴上,她因为跟几位公主耍叶子牌输了被罚喝了许多的酒,去更衣时觉得头上沉重脚下无根,被一株草稞子绊住了绣鞋,眼看就要栽倒在前头的假山上,胳膊却被一双手牢牢地箝住扭头一看,微薄夜色下正是那张让她失魂落魄的脸。 祝耽看向她,问了声:“没事吧?” 他垂着眸子,当时的眼神绝不像现在那么冷漠。 他深沉的像一汪古潭,清冷凛冽闻之欲醉。 她就这样被定在哪里,连道谢都忘记了,待恍过神来,祝耽已经走远。 自此之后,王士斛每每给她议亲,她连听都不肯听,全都回绝了。 王夫人百般诱哄,她才将自己有心上人的事告知。 王夫人少不了要跟王丞相打听一下祝耽其人,王丞相皱着眉头想了半日,祝耽虽然才干卓绝,如果这桩婚事能成,到时候祝耽归到他的麾下,他在整个朝堂就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但只怕祝耽不肯啊,且不说他生得倾国倾城,又有军功傍身,少不了有朝中大臣想将女儿嫁进王府。 所以他将来必定妻妾满堂,而王毓秀自小娇惯跋扈,必定不懂如何经营深宅大院的生计。 不用看别的,只看太子的东宫就知道。 太子妃侧妃太子嫔并侍妾一大起子,每天都在等着一个男人。 思虑再三,王士斛驳回了王毓秀的请求。 王毓秀听后绝食明志,王夫人心疼女儿,只好再去跟王士斛商量。 王士斛十分犯难,他们二人本来就不对付,况且自家的还是女子,哪有女方上门求亲的?若成了也罢,倘若不成,这事若是被祝耽宣扬开去,王家岂不成了满京城的笑柄?以后连在朝堂对峙都会矮他三分。 王夫人却不以为然:“老爷多虑了,那祝耽不过是个四品侍郎,老爷您是一品大员,他能有何不甘?” 王士斛怒而说道:“妇人之见!祝耽才刚弱冠,初入朝堂就官居四品,你只看他拜职不高,但这是朝廷空降的四品侍郎,能一样吗?” 王夫人嗫嚅:“我哪知道这些,反正就是个四品嘛。” 王士斛叹了口气:“他近两年都在替皇上筹饷,很多明火执仗之事都是他出面,官职太高反而尾大不掉。如果筹够了军饷,皇上打了胜仗,升迁就在眼前。” “那岂不是正好,若得此人成为老爷的左膀右臂,老爷便可高枕无忧。” 你以为我不想吗?主要是那小子得愿意才行啊。他还有个官拜大将军的亲爹,娘亲是皇后的手帕交,举家都不是等闲之辈,你想胁迫逼婚都不能够。 她跟林汝行,可真的是大不一样。 林颂合摆完菜,再依次给他摆好了一副碗碟调羹,因笑道:“本来是给大人和妹妹准备的晚膳,所以便多做了些,妹妹既已用过,大人就请自便吧。” 祝耽看着空空如也的食盒,若有所思地点头,也并未动箸,反倒是拿起了白天的誊抄簿子看了起来。 林颂合笑问:“大人可是觉得饭菜不合口味吗?” 祝耽从账中抬起头来:“哪里,有劳三小姐。” “那,那大人慢用,民女先告退了。” 望了一会儿这桌热气氤氲的饭菜,祝耽走到院内,轻轻喊了一声:史进。 只见头顶闪过“嗖”一道身影,史进从墙上翻下,一脸警惕地问道:“大人,有什么情况?” “没有,现在时辰还早,你先进来吃点东西。” “啊?可是刚才四小姐给属下带了一包江记酱肉,足足有一斤,属下都快吃饱了。” “哦,是这样。” “怎么?大人你没有吃到吗?” 祝耽折回饭厅,走出两步又说了句:“看来真是吃饱了,难怪翻个墙都不如以前利落。” 史进跟在身后摸不着头脑,心想这是骂我呢,还是骂我呢? “进来。”祝耽又在屋里叫他。 史进一进门就发现一桌子色香俱佳的美食,气急败坏地说:“嘿,这个四小姐,我还当她体恤我当值辛苦,特意给我买的酱肉,却原来还准备了一桌酒席给大人,啧啧,真真看人下菜碟。” 祝耽正色道:“这是三小姐准备的,要吃便吃。” 史进一脸感动,很快又化感动为食欲,大快朵颐吃得不亦乐乎。 祝耽嫌弃他的吃相:“快吃,吃完去请四小姐过来。” 林汝行一进门就看到灯下正在奋笔疾书的祝耽,他摘了官翎,竖着发冠,低眉顺眼的样子比白天又是另一种好看。 “坐,四小姐稍等。”祝耽没有抬头,仍在纸上写着什么。 史进看向林汝行:“方才还没来得及谢过四小姐的吃食,就是不知道这江记铺子在哪里?下次我也去买点来。” 林汝行还未答话,祝耽抽空回了一句:“是这话,你记得也替本官买些。” 林汝行听得心里直打鼓:这怎么听起来还埋怨上我没给耙子大人买肉吃呢? 我那是买来给自己解馋的,谁知道林颂合要亲自下厨给你做吃的啊?那你们都可以不管史进,我敢不管吗? 是林颂合做的饭菜不能吃么惹你这么多牢骚? 定睛一看,这满桌吃食剩了一大半,她打着圆场说道:“三小姐轻易不下厨呢,这菜色我看也不输客来鲜的菜品。” 史进不好意思地笑说:“这些都是我吃的,实在是四小姐的肉垫饥,也吃不下许多了。” 他这么一说,林汝行才注意到桌上只有一副筷子和调羹。 “这里只有一个人的餐具,祝大人这是还没用吗?” “没。” “呃……”史进在一边挠挠头:“都怪属下粗心,把大人的饭给用了。” 祝耽回说:可不是。 林汝行左右无事可做,开始着手收拾桌上的杯盘,祝耽也让史进继续去巡逻了。 打开食盒,发现里边还有一盘樱桃山药,林汝行小声嘀咕:“这盘樱桃山药肉好像没人吃过呢。” “嗯,无人动过,四小姐可拿去做宵夜。”祝耽抬眼说道。 林汝行看着这盘莹白殷红的甜品,笑着摇摇头说:“可惜我吃不得山药,一吃就要浑身发疹,刚好便宜吉祥了。” 祝耽没有再说什么。 半晌,祝耽终于搁下了笔,拿起手里刚写完的一摞纸,递到林汝行手中:“这是今日全部捐银的名册和明细,本官刚又重新誊抄了一份,就给四小姐留着。然后四小姐着人将明细跟实物再核对一次,若无异议就请签押,今晚就要送到户部。” 林汝行翻着这一页又一页的记簿,耙子大人这么好看的字都把她看眼晕了,这么多岂不是要核对到天亮? 可是外边实在天黑的透,事关这些贵重之物,林汝行格外当心,跟祝耽商量了下,将所有东西都搬到客厅再行查验。 管家赵文加上林汝行,再加上祝耽户部带来的人,七八人忙到将近子时才一一核验完毕。林汝行擦擦汗,向祝耽问道:“祝大人,捐输是两日对么?” 祝耽点点头。 “那明日这样便罢,有人再来捐银,登记过后将数目也写下来装进他的箱子内,两厢确认后再封箱。” 祝耽带来的主簿大人捋捋胡子说道:“其实目簿登记时也是跟本人核认过的。” 林汝行摆摆手解释说:“如果塞张条子进去,我们核验时一起开箱,只需一人负责念条子上的明细,一人负责核对上目簿里登记的明细就可以了。” 主簿大人略一思索:“或者将所有条目上的明细相加,再核对目簿上的总数,这样确实可以少费许多光景,祝大人,此法可用。” 史进提出想法:“可如果不小心条目上登记错了呢?” 林汝行回道:“便不设条簿,那如果目簿上登记错了呢?结果都是一样,那就像今晚这样,每一两每一锭都重新数过。不过今日百万之数无一错漏,可见大人们白日里的记录都是严谨细致的。” 祝耽点点头:“亦有道理,明日就这么办吧。” 史进对着门口叫了声:“来人。” 立时门就被推开了,一名亲军闪了出来:“大人。” “车马都备齐了?” “只等大人示下。” “装车,进宫。” 像来时一样,那人一个闪身又消失了。 林汝行送祝耽至门口,眼看祝耽就要上车,林汝行突然想到林颂合的终生大事,当着一众家丁也不好明言,情急之间好死不死憋出一句:“大人以后可要常来啊!” 你要不来林颂合可怎么办啊! 祝耽在车里听到这句,终是没忍住喷笑出声。 史进的感觉可就不一样了:“这话听着好像大人在逛窑子似的。” 林汝行收拾完已经接近丑时,吉祥一晚上都心不在焉的样子,一句话都没有说。 林汝行将樱桃山药给她递过去吃,抓了她的手,仔细端看过,又说道:“看你这样子,跟丢了魂似的。” 吉祥头点的鸡啄米一样:“小姐,我真的被吓到了。” “不就是摔了个茶壶?你哪年不摔几个盆砸几个碗的?” 吉祥神神秘秘地说道:“小姐,您听我跟你捋一下这件事你就知道多可怕了,最开始,您问祝大人为何识得三小姐,祝大人把我支走了,是这样吧?” 林汝行不以为然:“就不能是耙子大人渴了要喝茶吗?” “第一壶茶都冲没色儿了,哪里还会渴。” 顿了一顿,吉祥又接着说道:“然后祝大人又故意当着我的面夸小姐您聪善柔方,是不是?” 林汝行朝她翻了个白眼:“那是夸三小姐的。” “夸三小姐自然要说三小姐聪善柔方,他说的是‘小姐聪善柔方’,我听得真真的。”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觉得……这祝大人没安什么好下水,一边跟您语焉不详,一边跟三小姐琵琶别抱,小姐你一定要多多提防,明天最好就不要再跟他见面了,还有……小姐?小姐?” 林汝行已经睡着了,今天她可太累了。 第二天早晨林汝行被檐下叽叽喳喳的鸟雀声给吵醒了,喊了声“吉祥”也没人答应,她便自己梳头穿衣整理好出了房门。 今天来捐银的果然比昨天少些,而且看起来更加有秩序,只等今天顺利收工后,她这个“过路财神”的差事就算可以交上去了。 她远远看到了祝耽,冲她点点头便继续埋头数钱了。 临近傍晚时却发生了一件新鲜事,有人将数十箱银锭子抬到林府门外,问及主人,只说没有见过本尊,是客栈老板给了工钱让把这些银子送到林府。 祝耽命人将银锭子都抬进院子,林汝行听到消息也赶来看究竟。 大体概数了数,约二十万数之多。 管家赵文吃惊地说道:“这该不会是打劫了一个钱庄,然后把钱直接送到这儿来了吧?” 昨日捐银足有百万数,今日预算最多五十万封顶,谁能想到在这一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又有人来给耙子大人冲了一笔功绩呢? 祝耽命人打开箱子,里边有一封红红的名帖,上写“杏花公子。” 林汝行看着这几个字笑说:“风骚如斯。” “你可认识这位‘杏花公子’么?” 林汝行摇摇头:“不认识,就冲这名字,还有这讳莫如深故弄玄虚的做派,就不怎么像个正经人。” 哪个正经人能想出“杏花公子”这种油腻腻的绰号来? 祝耽将那张名帖又掷回箱内,不冷不淡地说了句:“这位便是江南叶氏了。” 林汝行啧一声:富可敌国呐。 将今天的银钱收拾完毕,一行人就要离开林府。林汝行将五百两银票递给祝耽:“这是民女全家一点心意,希望前线将士衣食饱足,早日平安归来。” 史进接过,又感动得一塌糊涂。 仁政殿内。 皇帝早早就在椅子上端坐好等着祝耽,这边祝耽刚一进殿,皇帝立马用上无数次一模一样的开场白:爱~卿~啊~ 这肉麻的呼唤就着被雨水浸湿的寒气,让祝耽不受控制地当场一个激灵,他一个头重重磕下:臣自当为皇上分忧! 皇上您有事说事儿,没事不要这么唤微臣啊! 皇帝亲自扶他平身,祝耽将这两日的筹饷过程以及杏花公子捐出了二十万数的巨额饷银一事都向皇帝做了汇报。 “皇上,叶氏此举必有所图。” 皇帝问道:“这叶氏累代财富,业冠三省,之前岁贡捐输可有懈怠?” 第九十七章:火烧眉毛 叶沾衣宣布了拍卖会结束,祝耽跟陈士杰也准备下楼。 林汝行跟叶沾衣还需要盘点和抄录下今晚的银票和拍品,对得起来才行。 款项太多,还是找个僻静地方有安全感。 林汝行朝上抬头一看:“二楼好像也都有客人,不如我们去三楼,三楼空着呢。” 可惜三楼的楼梯有些腐朽,她一踏上就噼啪作响。 叶沾衣在楼梯上踩了一脚:“你身材瘦小,估计你自己上去没问题。” “那你呢?” 叶沾衣笑笑,退后两步稍一用力,直接飞到了三楼。 林汝行看得人都傻了。 不应该啊,不是得摔个狗啃泥才符合叶沾衣的本事么? 叶沾衣在三楼朝她招手:“快点呀,盘点完还要安置好呢。” 她没空再想别的,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踩上了楼梯。 三楼果然是个僻静去处,所有房间都是空着的。 他们找了拐角最里边的一间,开始整理今晚的战利品。 “你今天是不是忙傻了?明明才竞拍了七十万两,你说九十五万……” 林汝行将银票连续数了三四回,怎么数都是七十万。 叶沾衣贼兮兮地一笑:“人们对于踮踮脚就能够到的目标,便会用尽全力去够,若是踩着梯子都够不到的,轻易就会放弃了。” 林汝行“嘁”了一声:“道理我懂,可是缺漏的银子怎么来?” 叶沾衣不以为然:“我补上就是了。” 林汝行咂舌:“唉,有钱真好。” 叶沾衣却皱了皱眉,起身在房间内转了一遭,然后又一脸疑窦地坐了回来。 林汝行顾不上他,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抓紧盘啊。” 叶沾衣没答话,若有所思地坐下,拿起笔来抄录。 此时贵客隆的大门敞开,大厅的人先侯着,紧着女眷们先出门,祝耽跟陈士杰只好在走廊上徘徊片刻。 陈士杰突然抽抽鼻子:“喂,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 祝耽停下,也吸了吸鼻子:“好浓的香味,好像在哪闻过……” 陈士杰碰了碰他的胳膊:“什么香味,明明是烧着了东西的味道。” 祝耽一蹙眉,突然变脸:“不好!” 说完紧跑两步下了楼,陈士杰见他神色惊惶,也随他一起下了楼。 他在一楼内的一群人中间找了又找,都没有看见林汝行的影子。 又挤过一个偌大的大厅,将一楼的内间也进去看了,都没有见到她人。 撞见正在门口站岗的曹恪:“贵客隆走水了,你赶紧通知一下,让里边的人快离开。” 陈士杰抬头往走廊上看了看:“殿下,搞不好人在二楼。” 他们刚从二楼下来,当时以为林汝行还在一楼,这才急匆匆下楼的。 这时二楼的包间内突然有人惊叫了一声:“走水了,楼上走水了!” 雅客们全从包间里冲出来,二楼的过道和楼梯上挤满了人。 场面顿时混乱不堪,有人被踩踏发出声声尖叫,有人遗失了拍品现抓人来搜身。 “怎么办?走廊和过道里都是人,现在二楼上不去了。” 陈士杰看见二楼的几个房间内都开始冒出浓烟,人该跑的想必已经跑出来了,怎么就是不见小四呢? 祝耽也盯着从二楼下来的每一个人,始终没有发现林汝行。 “除了郡主,还有谁失踪了?” 陈士杰低头想了想:“叶二,也没看见叶二,小四肯定跟他在一起,要是这样那还好些……” 他话还没说完,祝耽已经蹬了旁边一张桌角,一提气飞身上了二楼。 史进眼睁睁看着,埋怨陈士杰说:“你怎么不劝着殿下,二楼都已经烧着了,殿下自己上去太危险了。” 陈士杰一直盯着祝耽的身影,着急地说:“要是有个空地我还能施展轻功,可是这地儿人太多,我上不去啊。” 史进不敢吱声了,因为刚才他试了试,脚底发飘借不上力,没有闪转腾挪的空地,他也上不去。 祝耽所到的二楼每个房间,进门就被一股浓烟呛了回来,他声声喊着林汝行和叶沾衣的名字,都没人应。 他从最后一个房间出来时,二楼已经火光冲天了。 底下大厅里,陈士杰和曹恪带着侍卫疏散了人群。 现在只剩三楼没去过了。 他刚迈上同往三楼的台阶没几步,楼梯便“咔咔”作响。 大厅里的尚掌柜大声喊:“殿下,快回来吧殿下,没有人在三楼的,那个楼梯年久失修,上不去人的。” 祝耽已经感觉到周遭热气升腾,不断有哔哔啵啵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 他重新吸了吸气,攥紧双拳,脚尖轻点着地面,又一下跃到了三楼。 他刚落地,楼梯便塌了下去。 其实叶沾衣进了房间,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林汝行揉揉鼻子:“有股掺了怪味的香味……可是这屋子里看起来不像有人的样子。” 叶沾衣觉得好像有东西被烧着了的味道,他最开始也警觉了一下,后来林汝行催他,他想着兴许是烛油的味道,就没有再去仔细查看。 等到二楼飘上来的浓烟已经蹿进鼻子时,他们想跑出屋子,发现房门已经被人在外边上了锁。 墙上就只有一扇小窗,根本爬不出去人。 他用尽全力踹门,怎么也踹不开。 他转头对林汝行说:“我们恐怕被人算计了。” 林汝行侧耳听了听,外边人声嘈杂,大概大家也都知道走水了。 “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其实她已经感觉到房内被楼下的烈火炽烤的热气,楼梯地板都是木质,想必火很快就烧上来。 她拽住叶沾衣,拉他一起躲在桌子底下,又掏出一条帕子递给他:“系在脸上,掩住口鼻。” 叶沾衣只好听她的,将手帕系在脸上。 祝耽挨个房门冲进去,都是一间又一间空屋子,都在往外冒着浓烟。 只有拐角处的一个房间,他见屋外上着锁,便没有进去。 他飞身又下到一楼,抓住陈士杰问:“怎么样?人找到了吗?” 陈士杰摇摇头大喊:“没有啊!会不会他们出去了?” 祝耽喊了声史进,命他带人去附近找人。 他心慌得要命,两个大活人怎么会突然之间消失了呢? 这场火显而易见是有人蓄谋的,他们防盗防抢防刺客,唯独没有想到要防火。 一脚踹开林汝行的房间,大喊一声:“快出来!” 叶沾衣正在低头录帐,林汝行在他身后给他读册子。 祝耽站在门口时,正好瞧见他们二人俯脸贴耳。 “快出来!” 叶沾衣赶紧收拾一下,夹起装银票的匣子,抓着一头雾水的林汝行就跑了出来。 一出来就傻眼了,一股焦味冲进鼻子。 史进在祝耽家门口截获了林汝行送来的信,巴巴送到祝耽房里去。 祝耽捏着信封正面背面都看了个仔细,外边一个字也没写。 史进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殿下,你快拆啊。 祝耽却将信压下,故意笑着问史进:“你猜四小姐会不会跟我们合作?” “会!” 祝耽慢慢将信拆开,只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嘴角撇出了些许嫌弃的弧度。 史进心中忐忑,一把将信从祝耽手里抽过来。 白茫茫一片真干净,上头只写了一个字:行。 史进抖着那张纸,笑说:“嘿嘿,殿下,四小姐这不是愿意跟我们合作了吗?你刚才那个表情,属下还以为她回绝了呢。” 祝耽又扫了一眼那张纸,一言难尽地说:“这个字写得啊……” 这时林汝行在家里突然打了个喷嚏,吉祥调侃道:小姐,这是有人在背后挤兑您呢。 良祝二人顺利拿下第一关,接着安排下面的事宜了。 祝耽准备将织造部分的织锦一支交给林汝行打理,一是因为她有家售卖织锦的铺子,也有行业经验。二是太后寿辰在即,正需要大批织锦铺陈,她马上就有机会号令织锦产销线上的人脉供她调用,可以很快树立起行业威信。 史进的胆子随着可以接近三小姐的欢欣也随之膨胀了:“殿下,其实在去林府之前,你并没有想过要把织锦的生意交出去吧?你只是想给他们挂个空头牌,再亲自去走个过场,点化下京城那些贾人看在你的面子上交点银子。这样您可以很快收到一大笔捐饷解决前线燃眉之急,至于林家那边,给点好处就算完事儿。” 史进说完,一脸探究地望着祝耽,企望他的猜想得到本人的验证。 可是祝耽偏偏没理他,他只好主动上前,自顾自地说:“其实殿下这样对林府真的很好了,织锦这个行当一年忙碌不过春冬两季,虽然指望不上发大财,但是不用那么辛苦,还能长长久久,最适合四小姐一个女儿家操持。” 祝耽头也不抬地反问道:“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所以殿下您并非是冷血无情铁石心肠的人啊!” 祝耽笑笑:“有谁这么说我吗?” 史进怔住:这你让我怎么答嘛! “不是都说我奸佞误国、残害忠良么?” 唉,侍郎不易,史进叹气。坊间传闻害死人呐。 史进一眨眼,祝耽已经出门去了。 这件事想更稳妥,还需要一个人的助力。 “啥?你还想折腾太子殿下,殿下,你真是嫌命长了呦。” “殿下,你不是素来最讨厌太子殿下缠着你吗?” “皇上知道你把主意打到东宫头上也会生气的!” 祝耽不耐烦:“你要去么?去就闭嘴。搞不到银子打不了仗皇上才会生气。” “去,怎么能不去呢?我要不去不白担了狗腿子的名号了吗?” “你说谁是狗?” 皇上半倚在榻前,等祝耽二人行完礼,笑问道:“事情办得顺利吗?” 祝耽将目前进展跟皇上陈情一遍,皇上边听边点头:“其他都好,只是一点,你既说林家上下都是女眷,手底下就宽松些,要多抚慰,不要逼迫。” 祝耽一脸感念,连连称是。 “若只是封个空壳也就罢了,如今吏治还算清明,祝卿想扶植些忠心朝廷的人也正是时候,既然决定想给她些体面,也罢,朕就给足了她这个体面。” 说完一招手,太监上前应喏:“去,给朕把太子请来。” 祝耽心中十分安逸: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痛快啊。 皇帝陛下看着祝耽的神色,既欣慰又感慨:“朕知道,这些事情很是应该让太子去做的,可事关这些身外之物,稍有不慎就会流出腹诽谤言,太子去做,与朕做也没有什么区别。皇家失了体面事小,民心倾覆才是最要命的。” 祝耽满目恭肃地回道:“臣明白,此番臣会小心行事,必不会弄出逼捐逼贡的事端使皇上烦恼。” 从宫里出来,天已经黑透。 路上祝耽给史进分派任务:“你去几家大型商号散布消息,就说朝廷的织造生意挂牌给林氏锦业,今后宫廷奠仪多用织锦铺陈代替巴缎。再有,一定要说林氏祖上曾接任先帝登基时的典仪织品,太后寿辰感念先帝,故敕封皇商。记住,人若不够你尽去安排,务必一夜之内,京中贾人咸使闻之。” 史进听得一愣一愣的:“其他的事都是皇上允过的,可是太后寿诞感念先帝所以敕封皇商,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我说有关系了吗?” 得嘞。 天色已晚,不宜亲自再去林府叨扰,祝耽回府后书信一封,差人送到林府。 史进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次日午时最热闹的酒肆茶楼里,已有人传播朝廷敕封林氏锦业的事,大部分人表示从未听过这个名字的商号,却又听说皇家马上就会下厚赏,由不得不信。 巳时未到,两名亲军指挥使并数十名亲军侍卫并皇乘四驾停在了林府门口,自每驾卸下两口宫皮大箱,整整八箱稳稳当当放在了林府正院里。 有途经见其状者谓曰:某亲见林府管家逐一开箱查看,满满八宫箱的金银锭子! 皇乘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留下无端猜测流传市井。 第三日,又有人看到挂着“祝”字车幡的马车停在了林府门口,围观者少不了窃窃私语:“是侍郎府上的车和人,看来这事是真的。” 太子陆澧在东宫掐着点打配合,傍晚时候,太子殿下的四箱赏赐如约而至。于是连当晚的勾栏楚馆里也开始议论纷纷,风向靠着敕封皇商的事实又进了一步。 这个消息便由他们发散开去,像那日温煦的风一样,裹着细碎的花香吹遍了大街小巷,飘到了水门店家,钻进了高墙庭院,大家都悄悄开了点门缝,立刻就嗅到了不一样的气味。 所有路过或者特意路过林府的人,都清清楚楚看到了贴在林府墙上兵部和户部的执书,一张是兵部筹饷的,一张是户部敕封的。 也就是约莫这个时候,京城不知道多少家峻宇雕墙之内,三五同业者聚在一处,就“朝廷突然敕封林氏锦业”之事进行激烈讨论。 敕封皇商虽然不是本朝先例,但却是本朝第一例。林家祖上一无封荫,三代之内也无根基,天降敕封已经很奇怪了,朝廷还故意搞得声势浩大的样子,不知是何缘由。 第九十八章:如何表白呢? 祝耽一路心事重重地回到王府,他望着门口安放的两个石狮子,止步流连。 “哎,你可算回来了……” 他刚回转过去,却听见陈士杰从他府里走出来。 “这么晚了,你又要去哪儿?” 祝耽躲开他,径自朝院内走去。 陈士杰在他身后愣了一会儿,马上跟了上去。 “你也不问问小四和叶二到底去哪儿了。” 祝耽脚下不停:“你不就是来告诉本王的吗?” 他坐在院中的石桌前,史进见他脸色不对,没敢聒噪,只让人将茶盏端过来。 “他俩都好好回家了,对不对?” 陈士杰笑了笑:“我说你这么沉得住气呢,看来你也去侯府看过了。” 祝耽抬眼望着院中玉兰花树的树顶,默默了一阵。 “没有,刚才进宫去了……” 陈士杰一时摸不到头脑,贵客隆出了这么大的事,银子和人都没下落,他不着急郡主,倒跑去宫里。 半个时辰前,林汝行派府上的小厮来贵客隆给他报平安,说她跟叶沾衣躲在三楼的一个小房间内,但是破门不得,一直出不去。 后来有位公子爬到房顶,将瓦砾揭开屋顶凿穿,从上面顺了根绳子将两人救了出去。 他问了小厮那位救人的公子是谁,小厮说那人蒙着面,看穿戴应该是个非富即贵的人物。 当时他没多心,只以为或许是来参加拍卖会的朝廷命官或者富商蓄贾,偶然将他们救了。 直到祝耽说他刚进宫回来而神色郁结,他才觉得这事恐怕还有别的枝节。 不然的话,救人本是行善积德的好事,那人为何还要刻意蒙面呢? 回想到这里,陈士杰倏地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圣驾今日也在贵客隆?” 陈士杰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愕然而惊,这皇上没事不好好待在他的金銮殿,竟然偷偷跑出来看拍卖会的热闹。 祝耽手撑着额头,一言不发。 “你倒是说句话啊,救他们的难道真是皇上?” 祝耽又想起祝澧腕上那道深深的勒痕,抬起头勉强应了一声:“嗯……” 陈士杰见他意志消沉,笑嘻嘻地宽慰他:“许是皇上在宫里憋坏了,出来散散心,顺便救了两个人,这也值得你多思多虑?” 祝耽斜眼看他,轻声回说:“你知道本王多思多虑什么了?” 陈士杰但笑不语,觉得祝耽到现在还遮遮掩掩地就没意思了。 “你知道么?本王刚才去面圣时,跟皇兄说起郡主和叶沾衣失踪的事,皇兄脱口便说,叶沾衣武功盖世,郡主跟他在一起必定无恙。若不是皇兄亲自去了贵客隆,怎会知道他们两人一定在一起?” “或许猜的呗。” “既是猜测也能说得通,可是他们二人失踪,娘娘的千岁贺礼肯定不能如期交付,皇兄想银子想得都快走火入魔了,却问都不问一句。” 陈士杰听完先是一愣,随后轻拍了下大腿:“皇上说话就到而立之年,郡主才刚满十五岁,说句大不敬的话,皇上要是早两年成亲,都能把郡主生下来了,你可是担心的什么呢?” “再说了,就算皇上去了贵客隆,又机缘巧合将郡主和叶二救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啊。” 祝耽苦笑一声:“高祖四十岁时纳了十七岁的齐贤妃,先帝四十六岁时收了十五岁的女官……至于圣驾在会场,确实不能说明什么,但是皇兄事前对你我二人隐瞒,事后又对我搪塞,就很能说明什么了。” 陈士杰点点头,看来自己想的跟祝耽担心士一件事,没想到自己竟然一语中的。 当然他也不是无端猜测。 他曾有一日深夜进宫复命,皇上向他了解完情况,却在临别时突兀地探问了一句郡主的事,当时他便觉得奇怪,但是没有往深了想。 反正就算皇上有什么心思,无论如何也会藏住的。 没想到竟然在祝耽面前也暴露了。 怪就怪这兄弟二人全都是心细如发才如斗的人,谁想骗谁点什么事已是难事,何况还是关于郡主的。 这倒是有点棘手,搞不好兄弟阋墙呐。 他凑到祝耽头前:“若是这样,那就不要耽搁了,干脆跟太后和皇上挑明定下日子来,今年把亲成了得了。” 祝耽晃了晃手里茶杯,回头对史进说:“换上酒来。” 陈士杰本想劝他不要贪杯,明日还得打起精神来应对皇后娘娘的千岁礼,转眼又看他情绪低落,只好作罢。 祝耽闷了一盏酒,眼睛望着夜空,他何尝不想呢? 可是王士斛的事没解决,林汝行跟王毓秀的恩怨便无法化解,她还怀疑自己跟王毓秀不清不楚,怎么可能答应跟他成亲? 远的不说,今晚贵客隆走水的事又牵扯进了自己的侍女秦清池,这又是一门子官司,没搞清楚之前她也不会善罢甘休。 太后那里更不好对付,她心心念念都是侯府的三小姐当他的王妃,要想说服太后,肯定又要费一番周章。 桩桩件件都让人头疼啊。 陈士杰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打趣他说:“跟我说说吧,你什么时候喜欢小四的?” 祝耽摇头,“喜欢”这个词对他其实很陌生。 他在这之前,并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她第一天进宫给皇后娘娘治面痒时,也可能是给皇后娘娘洗脱嫌疑时,还可能是簪花会上她让自己叫他姑姑时…… “那你看见我跟小四拉拉扯扯生不生气?她跟叶二在云来客栈内有说有笑生不生气?今晚你进宫一趟回来生不生气?” 祝耽眼睛看向别处,极小声地从鼻子发出一声:“嗯……” 陈士杰擦擦汗:“还好,还好……你没宰了我,证明咱俩的交情还在,以后你继续保持、继续保持哈,千万别冲动。” 祝耽白了他一眼:“你这个人向来诡计多端,你就没什么好主意?” 陈士杰略沉思了下:“其实这事儿,你担心的那些都不算大事儿,落结还是在郡主自己身上?” “她身上?” 陈士杰一拍桌:“是啊,就算你摆平了王毓秀、搞定了太后娘娘、绝了皇上的念头,可最终还得郡主自己点头啊……不然你做再多功夫又有什么用?” 祝耽想了想,冲他举起杯:“本王敬你。” 陈士杰笑眯眯地将酒饮下:“ 今天林汝行有备而来,没想到闹事的倒没来。 一直用过午膳又在内间睡过一觉,贵客隆还是风平浪静的。 一定是歹人看到本小姐驾临,不敢再来了。 橘红在旁提醒说:“小姐,你是花了大价钱请了坐店的。” 林汝行松口气调侃说:“你这嘴跟史大人倒是越来越像了。” 又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林汝行觉得今日该是无事了,就要带着橘红回府。 刚出门就迎面碰上几个邋遢妇人,林汝行顿时警觉,问身旁的橘红:“不是我草木皆兵,这几人看起来不像是买货的吧?” 橘红笃定地点点头:“丝毫不像。” 于是两人决定先不走,择了张椅子在侧坐了。 老尚在柜上也抬眼打量了那几位妇人几眼,遂说道:“几位娘子明日再来吧,小店今日盘点,暂不开张。” 几人中一个穿着黛青裱子的胖妇人阴阳怪调地说着:“若是对街的珍宝阁赶我们就算了,毕竟人家担得起一句店大欺客,你们这腌臜小店也要赶人?也不看看配不配?” 其余两名妇人跟在后边连声附和,说罢还将柜台上展示的首饰摸来摸去,老尚匆忙从柜里走出来,一脸愁容地跟林汝行说:“小姐,这其中有二位一位是产婆、一位是媒婆,想必还跟之前一样,是来闹事的。” 说完就急匆匆又跑到院外,须臾回来。 “要不小姐还是回府去吧,老身瞧着她们不像是善客。” 林汝行问他:“可见外头有没有他们带来的打手?” 老尚摇摇头:“倒是没有,但是这几个婆子该怎么应付?” 她仔细瞅了眼老尚,天可怜见的,几天不见白头发又多了,再这样下去哪个掌柜的能受得了呦。 于是自己出门喊了坐店,指着那几位妇人直接说道:“这几位撒泼妇人,将她们扔出去。”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坐店们一人拖一个就拖出了铺子,而且确确实实是“扔”在了街上。 虽说是来铺子里闹事的,但终究也没有打砸抢掠,而且又是妇人,总不能当街打人。 那几个婆子首战失利,自然不肯就此罢休,仗着自己是妇人身份,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坐在地上使劲儿拍那个大腿使劲嚎叫。 为首的肥硕些的婆子,在地上打个滚起来,踮着脚指着铺子就破口大骂:“你个爹生娘不养的小蹄子,下贱的贾人野种,指望着谁给你撑腰来赶老娘呢?” 旁边一个青面黄牙的婆子立马接上:“在室女白天抛头露面经营铺子,晚上宽衣解带经营汉子,一腿劈不出来的下贱坯子,比春芳院的窑姐儿还不如的货色,大家都来瞧过一眼,这样的人开的铺子谁再进也不怕闺名扫地,沾了这铺子里的腥骚气,一百年都洗不去。” 橘红听着外边的叫骂声实在难堪,走上前来堵住林汝行的耳朵:“小姐别听,这些污言秽语毁咱的耳朵。” 林汝行一把将她的手扯下来,面不改色地说:“你也太小瞧我了,我若真是那些娇滴滴的小姐,这会儿你堵耳朵也迟了。”说罢指了指房梁:“我就搭根绳子吊死在这儿得了。” 橘红可没有她这么想得开,一会儿急的要哭,一会儿又作势出去打人,都被林汝行拽住了。 “随她们骂,反正门在里头栓着呢,她们也进不来。我自不出门,你也不许出门去。” “可若是明天她们再来呢?” “那我们不来就行了啊。” 话刚落地,只听外边有重重的脚步声,林汝行心惊:难道还真带来了打手? 橘红一把将林汝行扯在身后:小姐,我保护你。 随后就传来了踹门声,“砰砰”踹的又重又急,林汝行跑到内间寻到一根抬水的杠子,又给橘红找了个趁手的匕首。 橘红接过匕首,抽开一看:“小姐,没开刃啊。” 林汝行还未来得及说话,只听“哗啦”一声,那扇木质小门终于不堪重负,彻底被踹塌了。 林汝行站出来,今天索性跟他们拼了。 怎么进来的是耙子大人和指挥使大人? 祝耽进门劈头就问:“人在哪儿?” 林汝行用手在他面前挥舞几下:大人看不见我吗? 祝耽没好气地问:“本官问你坏人在哪儿?” 林汝行用手指了指祝耽,又指了指史进:“照这个情形看,应该就是你俩。” 史进早已在大厅和内间后院全部巡视一遍,回来跟祝耽说道:“大人,没有看见其他人。” 听见林汝行的指控,又问道:“四小姐莫不是吓傻了,我跟大人是坏人吗?” 林汝行给他二人让了座,支支吾吾地说:“两位大人好端端的把我的门都踹烂了。” “嗨,我们大人以为贼人进了你铺子又把门插上的,第一脚是大人踢的……后边……我才……”史进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祝耽正在用眼刀一下下剐他。 橘红斟完茶,给二人福了福身:“幸亏今日又得二位大人路过,不然小姐家都不敢回了。” 史进说:“不是四小姐派人去祝府送信说有人来铺子闹事么?” 林汝行跟橘红对视一眼摇摇头:没有呀。 老尚闻言上前解释说:是老身派人前去的,因为祝大人上回临走时交代过老身,若再有人闹事,定要派人去送信。 林汝行心想:难怪之前看到老尚出门,还以为是看看门外有没有打手埋伏,原来是找人去祝府了。 可是耙子大人啥时候嘱咐过这事的,她真的一无所知啊。 老尚捋了捋稀稀拉拉的胡子絮絮说道;“不瞒大人说,如此这般今天已经是第四日了,每日情形各有不同,老身也不敢贸然去打扰祝大人,今日东家小姐在此,实在是怕跟上次一样……老身独自应承,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可是四小姐不能再被歹人欺负了。” 祝耽看着老尚温声说道:“尚掌柜不必多虑,下次无论四小姐在不在,都可派人去本官府上,若本官和史大人都不在,跟守门的说清楚是贵客隆有事,他们自会派人来照应。” 老尚频频点头,一脸感激地应下了。 旁边的林汝行也默默感动。 祝耽神色复杂了看了林汝行一眼,又轻轻走到门口,门外那几个婆子还在叫骂。 “我说什么来着,孤男寡女大白天关门闭户,要是行得出好事我跟个老鸨子姓。” 橘红听着这骂声觉得颇为尴尬,故意大了嗓门跟老尚说话:“尚掌柜,你说这里边一个是媒婆,一个是稳婆,那她们家住哪里,境况如何你都了解么?” 老尚点点头,将橘红喊去一边说话。 祝耽瞧了几眼门外的泼妇,转回头看向林汝行。 “知道是谁干的吗?” 林汝行摇摇头:“不知道,但是我猜,应该就是那天那位相府的小姐吧。”说完悄悄抬眼瞄了一眼祝耽。 祝耽似是压着一股气,点头说道:“很好。” 第九十九章:千万不要作妖啊 ,穿越后我在古代做美肤顾问 农历六月,乃是头伏之月,暑气正盛。 为了皇后娘娘的千岁礼,宫里提前三个月已经开始打点。 为让众人避暑,特意将宫宴安排在宫里背阴处的吉逢殿内。 虽然天气热,但是日子特殊,所以前来参加宫宴的王孙贵女们也都是盛装。 她们经过一路马车里的憋闷,又在日头底下走过一道道的宫门,到宫里时已经都已香汗淋漓。 时辰尚早,皇后娘娘未至,众人也不敢擅自进殿,只在殿外的凉亭和回廊里闲坐等候。 罗衫宝带香风吹,一打眼就觉得赏心悦目,就是不能仔细看。 林汝行无聊时就喜欢研究别人的脸,此时看去,有不少人黛粉化就的眉毛少了半截,范阳粉在面上斑驳氧化,红蓝花的口脂堆在唇上也大半脱色…… 她将绢扇挡在头上遮阳,小声地跟身边坐着的林颂合说话:“三姐,你看看她们的妆面……” 林颂合本没在意,经她提醒便粗粗看了几眼,随后让侍女冰蓝从袖子里掏出铜镜来,一连照了好几遍:“幸好我还没有脱妆。” 转头又问:“你到底在脂粉里加了什么?怎么都不掉的?” “也不只是粉中加了东西的作用,主要还是因为早上敷了面膜,做好保湿在上妆才能更服帖呢。” 其实她是在脂粉里添了点滑石粉进去,更贴更滑,不容易脱妆。 不过她不敢直说,林颂合对上脸的东西极其挑剔,若知道她脸上正涂着市面上最便宜的“干粉”,恐怕这会儿要骂她小气。 “今日只化了白妆,没有胭脂,看着缺了点颜色,既然是夏日,感觉还是明媚些的妆容更适合,四妹说呢?” 林颂合终于照完了小镜子,又让冰蓝收了回去。 林汝行悄声说:“你看在我们对面廊沿上坐着的小姐,她看起来涂了不少胭脂,连流下来的汗都是红的。” 林颂合瞧去,果然,几道红印子都快流到了脖颈上。 “嘿,原来郡主早来了,我说刚才在殿前没找到呢。” 她姐妹二人扭头一看,是裴靖,身后还跟着路小姐。 林汝行笑说:“殿前人多还没有坐着的地方,这里头顶上有藤蔓遮挡,又凉快又不晒,你俩早该来了。” 林颂合也挪了挪,让了位置给她二人坐下。 路小姐自打坐下就一直偏头盯着林颂合瞧。 林颂合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述英怎么总是看我?” 路述英忙告歉:“失礼失礼了,三小姐真是貌美,连同为女子的我看得都移不开眼。” 裴靖也探出头隔着路述英看过去:“我发现了,郡主跟三小姐的妆面纹丝不动,不像我们的妆面,太阳一晒,汗一出,都跟大花脸似的,要多丑有多丑,我都怕一会儿接驾时失礼呢。” 路述英也点头:“我说哪里跟我们不一样,三小姐可也是用的范阳粉吗?” 林颂合微微笑着:“一样,只不过四妹往里边加了点料,加之我少油少汗,凑巧了而已。” 裴靖爽朗笑着:“三小姐也太谦虚了,一言以蔽之,就是天生丽质嘛!” 几人说笑的声音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又陆续有几位小姐过来同她们攀谈。 林汝行心情大好,果然还是跟女孩子们聊聊护肤化妆有意思,哪怕她们发点牢骚抱怨,都是纯真可爱。 难怪说少女情怀总是诗呢。 一群人正聊得畅快,打前头突然跑来一个神色匆匆的小太监:“小姐们快些散了,殿下来了。” “来就来呗,这路宽着呢,怎么他过来我们还不能呆了?” 林颂合朝她皱皱眉,赶紧拽她到了殿前。 祝耽身后跟着陈士杰,陈士杰身后跟着叶沾衣。 叶沾衣身后跟着一个侍女,林汝行仔细看了好几眼才看清楚,那不是祝耽的侍女叫秦清池的嘛? 咋进了宫不摆臭架子了呢?有本事再掐腰扭屁股地走两步啊。 四人从她们方才坐着的廊沿下依次走过。 林颂合教训她说:“幸亏我们离开了,不然三个男子从这儿路过,我们在两边跪拜行礼,岂不是更不好看。” 林汝行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 可是在殿前也免不了行礼啊! 好在祝耽体恤,大热天的没等大伙把礼拘到位呢就喊了平身。 她悄悄跟身边的裴靖说:“靖啊,你说杏花公子的骚包体质是不是传染给了太常卿?这大热的天,这大红的袍子,他也不怕捂出痱子来。” 裴靖一听“太常卿”仨字,脸倏地就红了。 “你怎么了?是不是上几天中毒还没好利索呢?我看你脸这么红。” 裴靖摇头三连:“不不,前日就已经大好了。其实……其实太常卿今天是皇后娘娘千岁礼的主理人,红衣是规制,务必要穿的。” 林汝行窃笑一声:“害,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那太常卿大人着实辛苦了。” 倒是叶沾衣,好像跟祝耽商量好了似的,两人都穿的是月白素纹的袍子。 比大红色看着可清爽多了。 陈士杰引着众人走进殿,一个太监叫着众人的名字安排了位次。 主坐台阶下首的位子,祝耽先坐了,然后又邀了叶沾衣坐在他对面。 再次位应该是公主和皇姓的郡主们要坐的。 所以太监念她名字是,她犹疑半日没敢上前。 陈士杰在正前方朝她拱手:“皇后娘娘懿旨,和平郡主乃是贵客,又操持贺礼劳苦功高,理应上座。” 上座也分左右,左边坐着祝耽呢,她若过去,就得跟他挨着坐。 右边是叶沾衣,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祝耽已经伸出邀请的手势,叶沾衣也起身迎她,她看了眼祝耽身后的秦清池,坐到了他对面去。 一想着恨得她牙痒痒的秦清池就在她身后站着,她就脊背发凉,才不要跟他并排坐。 不过对坐么,除非不抬头,不然先看到的也是祝耽主仆。 祝耽见她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收回停在半空中的手,神色略有些尴尬。 “你把给娘娘的贺礼放在哪里了?” 她记得她们昨晚被救出来时,叶沾衣怀里还死死抱住装银票的木匣子。 今天却不见他拿来。 “当众进献银票还是尴尬了些,陈大人让我拟了个礼单,全写在礼单上了。银票方才就已经送进娘娘宫里了。” 林汝行点点头,还是这样更妥协。 叶沾衣凑近她,悄声问:“郡主,你可知站在殿下身后的女子是谁?” 林汝行一愣,看了眼叶沾衣,从他表情确定这是一个一般疑问句。 “是殿下的侍女,叫秦清池。” 叶沾衣便没说话,低头半晌:“那昨日殿下带她去拍卖会了吗?” 她摇摇头:“没有啊,王府里就派了两张帖子,一个是给殿下的,一个是给史大人的。” “不对,我总觉得殿下这个侍女似乎有些眼熟,仿佛才刚见过。” 她被叶沾衣说得也疑窦重重,刚要探问,殿外传来太监的唱喏声。 是凤驾来了。 皇后娘娘今日状态极好,从一脸真挚的笑容里就能看出来。 众人行完叩拜大礼,皇后娘娘开始命人摆上果盘美酒。 叶沾衣又凑过来:“看来娘娘对我们的贺礼颇为满意。” “你如何知道?” “你没瞧见娘娘满面春风么?” “你之前见过娘娘?” “没有,不过这人赚了大钱后的笑容,跟遇到其他的开心事是不一样的。” 鉴于叶沾衣从小在商人堆里打滚长大的,她决定坚决拥护他的说法。 皇后娘娘赐了吃喝,众人便按照位次一一献上贺词。 未免皇后人认不全,每个人都要上贺词的时候,陈士杰还要大声念出名字和家世来。 林汝行心里偷笑,原来这礼仪官就是把太监的活都干了啊。 待林颂合行完礼拜完寿之后,皇后颇为开心地看了她半晌,最后说道“本宫方才还纳闷,京中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如此端丽的佳人,原来是齐宣侯家的三小姐,听闻太后曾两次召你入宫陪伴?”林颂合不免又说了一番感恩戴德的话来。 “可许人家了么?” 林汝行心中一凛,得,这皇后娘娘给人说媒的瘾怕是又上来了。 陈士杰正侍奉在侧,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娘娘不要忘了,太后亲口所说,侯府两位小姐的亲事让你和皇上都不得插手。” 皇后娘娘正了正身子,也小声回了一句:“本宫没忘。” 想了想不对劲:“这话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连她都不曾亲耳听见,还是皇上转告她的。 陈士杰嘿嘿一笑:“来时殿下才告诉我的……” 皇后朝祝耽的位子看了一眼,武召王果然跟皇上一样,事事想得周全,还能事事想到前头。 为怕本宫今日给侯府这俩丫头择亲,连太后的懿旨都提前搬出来了。 等所有人都给娘娘磕完头祝过寿,又上来一群伶人起舞助兴。 皇后娘娘特意点名了叶沾衣,称他年少有为,德才兼备,并将皇室 林矣觉得这事差不多到这儿了,于是指派吉祥说:“带两个人赶快去把门口那些人都撵了,小姐千金之躯被这群人围堵着一会儿怎好出门?” 片刻,吉祥回来,身后还带着一个人。 林矣定睛一看,这不是耙子大人身边那个什么指挥使吗? “这人也在人堆里看热闹,我一出去他就把我认出来了,我可没邀他进来,是他自己跟着来的。”吉祥小声在林矣耳边说。 林矣点点头:“我知道了。” 准备上前跟史良打个招呼。谁知他倒先开口了:“我看这门外热闹,就想瞧个究竟,敢情这是四小姐的铺子吗?” 林矣未来得及回话,一直端坐在店里欣赏簪子的那位小姐站起身来。 一开口好像还很熟谂的样子:“史良哥哥!” 史良也惊了一惊:“哎,小靖靖,你在这儿干嘛呢?”随即环顾了下铺子:“我知道了,来买东西的嘛。” 被称为小靖靖的小姐反问:“嗯,正是呢,那你来干嘛?” “我替大人来巡下户部的商铺路过此地,对了,外边围着那么多人,你们在铺子里……这是吵架呢?” 小靖靖刚刚消散的愠色又上脸了,长话短说把事情经过跟她的史良哥哥讲了一遍。 史良一脸好笑:“我当是什么事儿呢,以后有什么不满意的跟哥哥说,别来店里闹事。” 小靖靖还是一脸不高兴:“我怎么就闹事了,你跟这铺子有什么……嗯?难不成是史良哥哥关照的铺子?” 史良摆摆手:“我哪有什么铺子可关照的……” “那就是祝家哥哥的!是不是嘛?”一提到祝南休,这位靖靖小姐莫名兴奋。 史良还未来得及解释,小靖靖直说:“罢了罢了,既然这样,这事就到此为止了。”说完看了一眼林矣,话却是对着史良说的:“那本小姐就勉为其难,以后给我的金兰密友们多多推介这间贵客隆咯。” 林矣听了满心欢喜:我谢谢您了! 小靖靖临走时让丫鬟搁了两锭银子在柜上:“本小姐今天是来说理的,可不是来讹你一支簪的。” 林矣连连点头:您说的理都对! 然而门外又围满了另一波看热闹的人。 小靖靖一出门,那群人乖觉地闪出一条道。 她就站在那儿喊了一嗓子:“这家的东西确实算不得什么顶好的,但我就是喜欢这些清丽别致的形制,若是能保证绝无同类,小姐我自然常来光顾的。”说罢钻进了马车里。 林矣“噗”喷出一口茶水,难怪我说给京兆尹递诉状时裴靖有点不自然呢。 史良喝过一碗茶,说要继续去巡商铺,急匆匆就走了。 吉祥看着史良的背影,语气疑惑地说道:“小姐,我怎么觉得这个指挥使大人,有点不太对劲呢?他跟咱们这儿看了半天热闹也不肯走,现在倒又急着巡什么商铺。” 林矣含笑不语。 没错,史良那是有点不对劲吗?那是太不对劲了。因为他从贵客隆出来后,可没去哪里巡视,而是直接抄了个巷子口去等裴靖的车子。 裴靖的马车在巷子口停下,嘱咐了不让人跟着,脚底飞快地朝史良走去。 “史良哥哥,怎么样?我演的还不错吧?” 史良抱着双臂冲她笑笑:“你那是演的啊?我是没看出来。” 裴靖气得捶他胳膊一下:“今天出来太久了,我得赶紧回去,你可千万别忘了告诉祝南休,这次是我给他帮的忙。” 史良低头薅两下头发:“诶,你放心,我指定告诉他。” 待裴靖走得没了影,史良自言自语道:“我往哪儿告诉他去?一早就说好了让我负责找人,跟他没有关系,他也不承情。” 回到祝府,史良直奔祝南休的书房。 祝南休放下手里的书卷,温声问:“办成了?” 史良说:“成了。” 见史良不再说话,也不饮茶,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祝南休又问:“怎么?还有事?” “属下有点担心,倘若四小姐还是决定不跟我们合作,那今天这一出不是把人家坑了吗?” 祝南休提了提衣袖,拿下一支笔,重新坐到案前。 窗外的余晖正好照在他脸上,他低头写字,平日里那双灼灼如炬的眸子被垂下的长睫遮住,投下的影子在眼睑下晃啊晃,有种说不出的岁月静好。 “无论这事成与不成,四小姐都不吃亏。” 史良纳罕:“还不吃亏呢,大人您没看到,看热闹的人把她那铺子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都知道她家卖的簪有仿制了。” 祝南休扯了下嘴角:“那四小姐可有对策了吗?” “四小姐说了,以后所有贵客隆供应的物件一律铸印,若还有伪造铸印的,就去京兆尹那里递状子。” 第一百章:神仙打架 两人站在殿外,丈远相峙,头顶日头正毒,照得人勉强睁开眼。 陈士杰命殿门口的侍卫奉了一把剑过来,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又仔细端详了一番,讪讪说着:“跟你自己的剑是比不了,凑合用吧。” 说完抬手扔了过去,叶沾衣顺势接住:“趁手便可。” 林汝行有些听不懂:“我从未见他执过武器啊。” 陈士杰搓搓下巴:“他非但执过兵器,还刺杀过我跟殿下呢。” “小行行,叶二跟殿下比武,你站谁啊?” 林汝行被他问得停住手里扇风的帕子,递给他一个白眼:“当然是叶公子,明摆着当炮灰,成全殿下战神英名。” 早知道陈士杰已经跟祝耽穿了一条裤子,替他摆擂台不说,还要替他叫阵,林汝行自然没好气。 其实她心里腹诽,就算祝耽想找个人当陪衬,那也不能差太多啊。 人家叶沾衣百万军饷眼皮没眨一下就掏了,现在还要当着这么多女眷的面挨顿揍? 怎么能让人家流血又流泪呢! 林颂合似是听到他俩谈话,在底下悄悄拽了拽她的胳膊:“四妹不要妄言,看看就罢了。” 陈士杰对林颂合说道:“我看三小姐还是离远些,一会儿当心溅到身上血。” 林颂合装没听见的,心想再有多凶险也不会见血的,那皇后娘娘就头一个不答应。 祝耽见叶沾衣已经找到了兵器,往后一伸手就从史进腰间抽出了一把剑,顺便“刷刷”挽了一个剑花。 史进明显一愣,他还没留意呢,剑就被祝耽抽走了。 引得众位小姐们一阵惊呼。 “啊啊啊好潇洒啊……” “殿下方才从身后拔剑的动作绝了!” 林汝行叹口气,不就是没朝后看,伸手就准确无误地将剑快速抽出来吗,值得大惊小怪的。 她自己却悄悄模仿了一下刚才祝耽的动作,不错,是挺帅的。 是她自己的动作挺帅的。 两人抱了抱拳,同时亮出了手里的剑。 已经分不清是谁先出手的,总之两道剑光突然从袖中流出,折着烈日骄阳,灼灼地晃着人眼。 林汝行起初都不敢看,她生怕再犯了替人尴尬的毛病。 可是却闻剑身相接叮叮作响,叶沾衣仿佛很是应付自如的样子,丝毫不落下风。 祝耽虽然攻势犀利,但也没占到多少便宜,几次出招都没能逃出叶沾衣的突围。 二人缠斗数十招谁也不能摆脱谁,他们身手遒劲洒脱,看着好不阳刚。 俗话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也不知道谁先加快了节奏,兵刃相接声更加急促。 祝耽出剑霸道,叶沾衣回手狠戾,一个转身剑尖直指祝耽颈间。 众人开始惊呼,胆小的已经闭上了眼睛。 祝耽侧身防御,躲过这招之后又快速转了两个身形,好看是真的好看。 叶沾衣见此招不成,脚尖一踮便腾空而起。 啊啊啊!林汝行心里叫了出来,你飞不了就不要瞎飞啦,一会儿摔个狗啃泥可如何是好。 等她缓过神来,俩人竟然都飞到了树顶上。 完了,叶沾衣轻功不好,后边只等着看祝耽虐菜就是了。 阳光实在是刺目,根本不敢抬眼往上看,只能看到簌簌落下的树叶和碎树枝子。 所有人都拿手半遮着阳光,努力往树顶看。 只有林汝行在心里数秒,叶沾衣怎么还没掉下来? 陈士杰开始在她身旁碎碎念:“照这样打下去,打到天黑也分不出胜负,干脆叫停得了。” 向来沉默寡言的林颂合难得开口:“再看一会儿,陈大人莫急。” 陈士杰朝她投去同情的一瞥:唉,看再久也没用,这俩人都不是你的…… 好像有人在密密匝匝的人群中炸了一个洞,在惊悚的尖叫声中站出一个手执长剑的男人,林汝行一阵心慌,总觉得这人的眼睛是在盯着自己。 她害怕地看了看身边的史进,感觉他的身体也紧了一紧。 “你、你不是什么镇抚使吗?不会连个地痞流氓都扫不动吧?” 史进咂舌:“嗯……这人看起来不太好对付啊。” “那你平时在我面前拽得二五八万似的是哪来的底气?” 史进极不情愿地听她说完这番话,抱着胳膊低头摸了摸下巴:“既然你这么想,那本官就先不动手,等他把你劫了我再去救你。” 说完还生怕她不信似的,将腰间的佩剑也摘下来放在旁边的石狮子上。 林汝行刚要骂,下一秒那人已经飞身到她身边,隔着半米远就将她一把扯过,不出所料地将剑抵在她脖子上。 “别动,跟我往后退,若往前走一步我让你脑袋搬家。” 林汝行心里又怕又恨:“姓史的,你是猪脑子吗,我的小命是给你赌气用的吗?” 史进扯了下嘴角:“我在向你证明我是真的二五八万啊。” “我告诉你,今天本小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把你老爹的棺材板磨成珠子穿串儿卖了!” 史进听完神色变得严肃,林汝行心想:完了,骂得太狠他生气了,要是不管我了怎么办? 史进面无表情地对她说:“害怕就把眼闭上。” “你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这跟脱裤子放屁有什么区……” 史进无奈地抬了下手:“聒噪。” “咣当……”林汝行听到一声清脆的兵刃落地声,感觉脖子上的束缚也一并消失了,可她仍然吓得不敢动。 史进在对面望着她,轻声说:“好了,不要回头看,现在你走过来就可以了。” 林汝行先是挪了几步,然后马上朝史进飞奔过去。 “刚、刚才劫持我的那人呢?” 史进一摊手:“本官把他变没了。” 林汝行转头一看,身后果然没有人了,不过远处已经有人将那人的尸体拖到一旁去,他额上扎着一把飞镖,鲜红的血窟窿里还在汩汩地淌血,林汝行吓得一个腿软,赶紧扶住了她旁边的石狮子。 她喘了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那什么,要不是你及时……” 抬眼却见他脸色倏地一变:“坏了!” 史进纵身飞奔向他那辆豪华马车,看到马车下也躺着一具尸体,他立马冲车内的人抱拳请罪:“大人,属下失职,中了他们的计。” “上车吧,这里安排人去让京兆尹收拾。” 史进一脸惴惴地上了车:“属下实在没想到,他们会选在这儿行刺。” 车内的人睁眼说了句:“色令智昏。” 和宣侯府门前终于恢复了平静,林汝行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如坠梦里。 “小姐一定是吓坏了。”橘红扶她扶厅内,将茶碗放到她手里时,她被掌心传来的殷殷热浪烫得方清醒了些。 一口将茶水饮尽,她对橘红吩咐道:“去把二夫人和三小姐还有宋管家都请来,就说我有事要和他们商量。” 宋管家即刻就到了,橘红只请来了二夫人,说三小姐今日遭人羞辱,哭了半日,现下不想出来见人。 “多找几个人守着三小姐,懂我的意思?” 橘红回道:“方才我过去的时候,已经让三小姐房中的丫环把剪刀布头都藏起来了,让她们就在屋内守着三小姐。” 林汝行拉着她的手:“做得好。” 四人到齐,林汝行逼着宋管家和橘红和她跟二夫人一起坐着,召开了第一次四人“方桌会议”。 二夫人虽然没出门,但听下人们说起方才发生的事,又想到还在羞愤中的林苏荷和刚从恶人手里捡回一条命的林汝行,满脸都是惊惧之色。 林汝行拍着她的背安抚道:“二夫人莫怕,索性今天有惊无险,我们现在就是商量一下以后怎样永绝后患。” 转而又对宋管家说:“宋管家,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希望你摒弃顾虑,务必对我说实话。” 宋管家深深叹了口气:“小姐您问吧,老奴如实相告。” “那几个婆子说我们抢了别人的宅子是怎么回事?难道这宅院不是皇上赐给和宣侯府暂住的?” “这宅子本是光禄大夫陈大人的私邸,陈大人的官邸及家眷都在状元街,这处私邸一直空着,倘若不是皇上下旨安置给咱们侯府的,那必是户部侍郎代为安排的。” 林汝行不解:“一个侍郎能随便处置光禄大夫的宅子?” 宋管家郑重地点点头:“本朝没有什么事是户部侍郎不能做的。” “那抢别人女婿呢?之前我不是被叶家拒婚了吗,何来此一说?” 宋管家有些为难:“这个……” “但说无妨。” “是。皇上这次欲给小姐加封,也是想跟叶家匹配些,所以……” 橘红忍不住气呼呼插嘴道:“叶家再富有也是商贾之家,咱们是先帝亲封的异姓侯,还配他不上?” 宋管家叹息说:“橘红姑娘此言差矣,叶家富可敌国,且皇上囤兵的浙东就是叶氏老家,十万大军靠叶氏一族真金白银地供养着大半。这次给小姐说的叶家嫡长子,此人武功盖世,是个难得的将才,如今我朝内忧外患,皇上正当用钱用人之际,所以难免……” 林汝行点头:“我懂了,就是皇上也要巴结他们叶氏呗。” 难怪从不待见和宣侯府的皇帝陛下这次却突然封她郡主头衔呢,合着是怕她配不上叶家长子呗。 二夫人连忙噤声:“行儿,不得妄言。” 林汝行笑笑转移话题:“那这叶家长子可是跟哪家姑娘私定终身了?” 宋管家仰头想了一会儿:“这倒没听说,不过老奴听宫里人说,自然也就这么一说,夫人和小姐随意理解。小姐投缳之后,皇上深感自责,不欲小姐闺誉有损,便想……撮合小姐和殿下。” 人干事?这皇上怕是个搅屎棍吧?这哪是怕我闺誉有损,是怕我损的不够彻底啊! 宋管家接着说:“可京城这两天突然又传言丞相千金和殿下早已两心相悦,就差一纸聘书的事了,也不知真假,总之很是蹊跷。” 林汝行不解:“照我看这殿下在京城是平趟的主儿,想必皇上十分器重,婚姻大事皇上都不问问他自己的意思么?” “额,问是问了。” “那结果呢?” “那什么,小姐,老奴去看看水烧好了没。” “你给我坐下,结果呢?” “殿下也拒了……” 淦!皇帝老儿我跟你没完! 宋管家见林汝行面带怒容,赶忙说道:“不过小姐不必忧心,这是宫中内监们私下嚼舌说起的,本就没人相信,更没几个人知道。” “还没人知道呢?就今儿那几个婆子一口一个我抢别家女婿来着……” “那几人必是收人钱财来寻是非的,她们未必真知道些什么,大闹这么一回,只不过是为了败坏小姐名声,让这桩事更确凿地黄了而已。” 林汝行心里盘算:照这么说的话,丞相千金跟那个什么殿下都有嫌疑,难怪史进见了她就跟炸毛鸡似的,而那位高贵冷艳的殿下也从不露面呢。 二夫人心惊难安,她站起来又坐下,张了张嘴又合上,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大家都说得差不多,林汝行做了个总结发言。 第一、要尽快消除影响恢复名誉,否则和宣侯府的人日后都不要出门了,就算户部侍郎不找她的麻烦,京城百姓都能戳断她们的脊梁骨。 她倒是无所谓了,可是二夫人一看就是个傻白甜,经不起折腾,再加上一个娇滴滴的林苏荷,这个只知吟诗习字、插花烹茶的在室女,今天的事如果再来一次,怕真要抹脖子上吊了。 所以第二就要牢牢抱紧皇后娘娘的大腿,她为安新郡主的祛痘大业要着手图谋了。 第三、想办法搞点银子,请几个身强力壮的护院,得让这阖府女眷有点安全感,况且日后什么状况还真不好说。 提完这三条总结,桌前几人面面相觑,宋管家先提出疑问:“人都说身败名裂一朝一夕,扬名显亲遥遥无期,不知小姐有什么法子恢复名誉?” 林汝行冲宋管家笑笑:“这个我自有办法,不过还要劳烦宋管家跟我打个配合。” “那具体该怎么做?” 林汝行凑近宋管家耳边耳语了一阵,二夫人跟橘红则看得满头雾水。 “敢问小姐,此话当真吗?”宋管家还是有些不太相信地问道。 “保真,只需你明日在门口搭讪几个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鞋面布头的婆子,将这话一散,我们侯府的名声就保住大半了。” 宋管家蹙着眉头,又将这话细细在头脑中碾过几遍,终于点头应下:“既然如此,那明日老奴便试试。” 林汝行如释重负:“至于第二条和第三条,你们都帮不上大忙,还得靠我自己支应。”说完捶了捶肩膀起身:“压力大呀。” 二夫人在侧一直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我不懂你。 她也知道自己这两天蹦跶的太欢了,可能跟原主之前的脾性大相径庭,可是眼下除了抚慰这个唯一的长辈,也没有打消她疑虑更好的办法。 “二夫人,我这次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很多事情全然想开了,您不用担心我,还是快去看看三姐吧。” 二夫人又红了眼眶:“若真如此,那也好。” “好,好着呢,您快去吧。” 二夫人确实惦念着女儿,背影匆匆消失在林汝行眼前。 第一百零一章:把刀收起来 林汝行从入京以来不过仨月,明里暗里从杀身之祸到背锅之压已经抗了不少。 眼看着这些人不仅毫不收敛还蹬鼻子上脸。 更奇怪的是这些人都跟武召王有些关系,可武召王却仿佛瞎了一般。 既然无人做主,那不如自己下场,先撕她一个天昏地暗再说。 林颂合并不知道贵客隆内发生的事,此时看到林汝行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心里十分忐忑,三十六拜都拜完了,就剩最后一哆嗦了,怎么选在此时生事? 她知道祝耽向来待林汝行宽厚,此时频频向他使眼色,祝耽宛若无视,还择了张椅子坐下,自己倒了一杯酒端在手里。 她又朝陈士杰看了眼,陈士杰倒是领会了她的意思,只是他也无奈:“听说秦清池是殿下最宠爱的侍女,已经跟了殿下近十年,虽说郡主与殿下关系也不错,可毕竟只是朋友嘛,平日里若是和睦相处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可如果郡主想要秦清池的命,就她跟殿下这点交情,绝对不够看。” 林颂合听完这番话心里更加郁闷。 祝耽手里摩挲着手里的酒杯,朝陈士杰勾了勾手。 “陈大人到本王这里坐。” 陈士杰颠颠儿走过去。 “方才本王听到你跟三小姐说什么宠爱、交情的……不如再给本王详述一遍。” 陈士杰皮笑肉不笑:“我说了那么多,你就听见这几个字了?” 祝耽突然威胁:“到底说了什么?” “我说你跟郡主的交情匪浅,而秦清池只是你的侍女,虽然侍奉你多年,但若是冒犯了郡主,无论平日多宠爱,你也不会偏袒她而漠视郡主。” 陈士杰说完又媚笑道:“我刚才说得都对吧?” 祝耽也笑得一脸无邪:“都对。” “那你还不把刀放下!” 祝耽悄悄收回抵在他腰间的匕首,看他的眼神里颇有些警告意味。 陈士杰每次作妖都是有意为之,别人看来他是想尽法子要给自己使绊子。 唯独这次,好像是真的不站在他这边。 那就是连陈士杰都看不下去郡主一直受欺负了,也罢,让她自己出面解决吧。 反正自己之前替她解决的她也不满意。 他趁无人注意,在陈士杰身边小声说道:“有人要是想把事情闹大彻底解决呢,就把皇上跟皇后娘娘也叫来见证,想必圣驾还未走远。” 陈士杰转了转眼珠,挽着袖子便飞跑出去了。 皇上皇后都是乘的轿辇,为不颠簸走得本来就慢,陈士杰没跑几步就追上了。 皇上一听郡主抓到了贵客隆的嫌犯,面上闪过一丝狐疑。 陈士杰看得清清楚楚,小四是皇上亲自救的,她若是知道谁干的,还能被人设计差点烧死吗?搁谁谁不怀疑呢? “皇上,和平郡主虽然性子不拘了些,但她向来屈己待人,若是没有证据,想必不会随意攀诬。” 皇上您可别不去呐,您不去坐镇的话祝耽又会找借口包庇她那个凶巴巴的侍女了。 “罢了,再回吉逢殿。” 听闻帝后去而复返,殿内的众人愈加兴奋。 只有秦清池神色有些慌张,她一直瞧着祝耽。 “现在害怕太迟了,本王今日带你来,是想让你当面给郡主认错,照本王对郡主的了解,她定不会将事做绝,可惜你太让本王失望了,非但不肯伏罪,还对郡主恶语相加,郡主就算是佛祖附体都不会再饶你了。” 秦清池冷笑一声:“殿下打的恐怕不只是这个主意吧?” 你对郡主了解,我也对你了解啊。 借此事除掉我,再借我的口除掉王毓秀,一石二鸟,是祝耽最擅长的。 祝耽没有好气:“你以为我愿意?” 史进劝说道:“既然殿下也不愿意,咱就换一家吧,这一屋子遗孀怎么好欺负呢?就算殿下能狠下心来,可仅凭这些女眷,又能成什么事儿?” 这话说完,他注意到厅下八名家丁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里的棒子。 祝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你今天是中了什么邪,最好马上给我闭嘴。” 说完就要回厅里,哪有作为客人在主人家说墙根的。 史进一着急音量就高了些:殿下,使不得,人家可是良家子啊! 厅下的家丁又紧张地向他逼近了两步。 祝耽嗤他一声:让你多读点书你不听,关良家子不良家子什么事儿?七科谪你都没弄清楚! 史进还是极力阻挠:那也不能说干就干啊…… 几个家丁听闻,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此时不战更待何时?于是纷纷亮出了手里的大棒子,立马就要跟他二位拼命。 史进连忙摆手加解释:误会了,误会了,不是你们想的那个意思哈,千万不要动手呀 随即在祝耽背后大叫:“殿下,今天你不让我带武器,现在怎么办?” 祝耽转身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好了,他们没有武功。” “你怎么知道?他们看我虎视眈眈很久了哇!” “就凭你这么嘴欠,他们还在听你讲道理。” 祝耽回到厅内,谢了林汝行的茶,把这次的来意跟她做了个交代。 其实祝耽说得也算明白:朝廷缺银,尤其是前线紧张不得耽搁,京城内无论是王孙公侯、世家大族都是仰仗黎民富庶才能设以为业,国难当头自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所以不日朝廷会号令以上人等捐输救国,这次筹饷就是由兵部出执督办,户部负责组织统筹的。 林汝行知道捐饷这种事历朝历代都有过,贾人也时常用这种方式报效家国,于是说道:“齐宣侯府愿将居家所托之余进献朝廷,就是……” 后边的她没说,总不能直接问:殿下您还负责上门催捐吗? 祝耽看出了她的困惑,认真说道:“借贵宝地一用。” 林汝行出了一口气,只要不是给她要太多银子就好。 “嗯?”意思是兵部和户部连装钱的地方都没有吗? 祝耽起身向她走进两步,颇有点神秘地说道:“自然不如朝廷命官出入坊间易得民心啊。” 林汝行突然觉得似有珠玉在前,感觉双眼像是被什么闪了,这人真是的,说话就说话,走过来做什么? “祝殿下真是太客气了,齐宣侯府这座京邸本就是殿下费心安排的,殿下想用随时可以。” 祝耽莞尔一笑,带来一片和暖绯色:“如此,本官告辞。” 林汝行脱口而出:“哎,殿下这就要走吗?不多坐一会儿了?” 您这茶也没喝,点心也没用,岂不是枉费了林夙荷在厨房忙活到半夜的好意了吗? 您一说要走,林夙荷都坐立难安了不是? 祝耽有点意外:“怎么?郡主还有事?” “啊……没事没事,这锭贽金,也请殿下收回吧。”说罢,林汝行双手递上他们当执贽给齐宣侯度的那锭金子。 金子谁不爱呢?可是收了他这锭黄金,日后拿什么当回贽?不如一推六二五省心呐。 祝耽眼神落在林汝行手里那锭金子上,看到边廓上两颗清晰的牙印,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地浅笑。 “史进,收下吧。” 史进仰天扶额,不好意思看林汝行,只是麻木地伸出手来接着,心里不停地挤兑:看来皇上的穷病真的传染给了殿下,不然送出去的贽礼哪有收回来的道理?真太丢人了! 齐宣侯府全家都到门口送祝耽离开,林汝行非常想打听一下仙人手的情况,但是碍于二夫人和林夙荷都在旁边,不好开口。 祝耽仿佛看出了林汝行的顾虑,他主动说道:“对了,下官还有件事想请教宣明郡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汝行信以为真,赶紧走到他身边问:“不知殿下想问什么事?” 祝耽小声道:“不是你有事吗?到底要问什么?” “呃,我其实……” “只能问一件。” 林汝行想了想:“仙人手全家已经在刑部了吗?他们会不会被杀头?” “已经在了,砍头怎么也要到秋后了,郡主急什么?” 林汝行气得要命,偏偏周围有人看着,也不好发作,眼睁睁看着祝耽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登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马车里,史进见祝耽心情还不错,壮着胆子问道:“殿下,我看这齐宣侯府也就是个空架子,您真打算搜刮她们的银子哇?” 祝耽没有搭理他。 “殿下,你说宣明郡主会不会已经拿到了我们要找的东西?不然她为何一直打探仙人手的死活呢?她初次来京,根本不可能跟仙人手有交情啊。” 这次祝耽直接用表情告诉他:这个问题太蠢了,本官不想回答。 史进了解祝耽的脾气,但凡他不想答的问题,问一万遍也是没用的。 闲着没事他就开始研究那块金锭子,竟然也发现了那两颗清晰的牙印,这是咬的多用力啊。 “哈哈,哈哈哈……”一联想到娇滴滴的小姐咬下这金锭子时的样子,史进就觉得特别好笑。 祝耽终于被他吵得睁开了眼,看见史进一脸痴汉地冲着一块金子傻笑,懒懒说道:“不是她。” 史进应声答曰:“殿下又怎知不是了?那小姐一啼一笑都观之可爱,像是她。” 祝耽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是说,东西不是宣明郡主拿走的。” 史进突然觉得脸上升起一股热浪,热得他的脸都红了。他用两只大手捂着脸,使劲点头道:“属下知道了,知道了。” 过了片刻:“殿下,您是第一次回答第一次不想回答的问题。” 祝耽不耐烦地说道:“你真是太聒噪了,等这事完了,我再把你送到陛下那去吧。” 史进表情大骇:“别呀,殿下,您就不想让陛下多活两年吗?” 得了同款穷病的还有不远处的皇宫里的皇帝,橘红说坊间都在传言皇帝因为边境骚乱的事,心力憔悴,少食少眠,已经病了好几天了。 难怪这几天祝耽敢在京城翻天呢,别说杀个庶民,就算那天真把她当仇报了,估计皇上也无暇理会。 她迷迷糊糊想着,再睁开眼时是被廊前的鸟雀声吵醒的,鸟雀欢跃,必定是个大晴天,她心情也好了很多。 她笑着跟橘红打招呼:“早啊。”确实够早,天也刚放亮不久。 橘红拉着张脸:“郡主,你到底把祝殿下怎么了?” 林汝行露出一脸的莫名其妙:“我敢把他怎么?” 橘红指指院门:“又来了,让郡主出去见他。” 林汝行逶迤着步子挪到门口,果然见豪华马车停在外头。 祝耽递给她一本册子,简短说道:“敕书,收好,跟我去面圣谢恩。” 林汝行翻开看了几眼:“不是已经随旨下过一个诏书了吗?怎么还有一封?” “诏书是诏书,敕书是敕书,不一样的,快点吧,迟了就赶不上了。”史进在旁不耐烦地说道。 林汝行听史进这个语气,又联想到昨晚橘红说的皇上生病的事,不由问道:“陛下他……怎么了?” “你想什么呢?陛下好着呢,接了敕书就要谢恩。” “这种事不该是大鸿胪来吗?怎么也要劳祝殿下大驾?” 史进倒是实诚:“大鸿胪被我家殿下撵到大狱了,来不了。” 林汝行很是不解:一个大鸿胪也碍着你敛财了? 饭都没吃一口,又被他俩绑走了。 其实时辰还早,也不知道他们急的什么。 路上有稀稀拉拉的马车同行,外头也听见史进正在跟祝耽谈话:殿下,今天陛下没说要早朝啊,我看这些马车都是官家的,他们一大早去宫里做什么? 祝耽讥笑一声:他们知道今天陛下召见宣明郡主。 史进没听明白:“又没召见他们。” 林汝行在自己的马车里探出头,朝史进勾了勾手指,史进颠颠儿跑过去。 她笑说:“他们见陛下康健,一大早就赶着去面圣。” 史进还是不明白:“所以呢?” “所以你还不让车夫将车赶快些,不然等着他们先见到陛下告你我的刁状吗?”祝耽气得冲他大喊一声。 史进终于恍然大悟,亲自驾车赶路。 街上顿时热闹起来,各个官家的车夫纷纷炫技,你超我赶,你追我撵,林汝行这时才念起没吃早膳的好处来。 天不遂人愿,祝耽的马车拐弯时差点撞到一个挑灰的老妪,为躲她马受了惊,一直朝北跑了大概有半里路,而皇宫要往南去。 行路不怕慢就怕站,这一来一回,想要追上那些官家马车,已经没有可能了。 他们刚过了二道宫门,就有人上前禀告说:“殿下,今晨不知为何来了许多大臣要见陛下,陛下临时决定上朝了。” 祝耽听罢一路眉头紧锁,吓得史进也不敢再说一句话。 大殿门口,祝耽嘱咐林汝行:“来不及安排郡主了,进了殿门你不要走动,站在最里边,陛下暂时看不见你,待宣你时你再出来。” 林汝行点头无有不应。 话说她还是第一次亲见陛下临朝,感觉颇为新鲜。 躲在人后仔细一听,上朝流程刚好进行到弹劾户部武召王。 皇帝的声音虽然有些虚弱,但勉强能听得清:“门下中常侍?你有何奏?” “启奏陛下,前日臣有疾在身,赐告在家休养。祝武召王以体察为名,派人送到臣府上一幅丹青……臣观之、观之……”说到这里,中常侍已经激动地嘴唇发抖、眼泛泪光——呜呜呜,真是太屈辱了。 皇帝在龙椅上探了探身子,嘴里说道:“你生病在家,祝卿送你一幅画表示关切,这也是一片好心,常侍因何弹劾?” 第一百零二章:闻香识人 “为有暗香来,是梅小姐。” “嗯……这个香是我调的……三姐拿去熏过帕子和衣裳,之前让冰蓝拿了帕子给胭脂掉色的夏小姐……” 感谢人美心善的三小姐,随手的善意帮了她大忙。 皇上看了看长长的队伍,有些不耐,伸手一招,示意秦清池来插个队。 秦清池垂着头,快步走到队伍前面来。 她离林汝行还有几步之遥,林汝行就抽了下鼻子,歪着头问:“快到秦清池了吧,我在这儿就闻到了。” 大殿内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看来郡主确实没有撒谎,蒙着眼睛,离这么远,她都能准确无误地用香气判断出秦清池在周围。 闻香识人是真的。 秦清池有些尴尬,干巴巴地站在那里,不敢看人。 “皇上,依微臣之意,郡主确实对香味极其敏锐,秦清池这味道郡主已经闻过三次了都未出错,也不需要挨个再闻了吧?不然小姐们天黑都到不了家。” 陈士杰起身请奏。 皇后娘娘点了点头,也觉得不必再继续试了。 她抬眼看向皇上,皇上未置可否,却站起身来,慢慢走下台阶。 他轻轻走向林汝行。 满大殿的姑娘们刚要惊呼,突然意识到这样会漏题,互相打手势提醒噤声。 林汝行看不见,只能偏着头仔细听。 殿内为了皇后娘娘的千岁礼才铺的新地毯,走路丝毫不闻。 皇上不露声色地站在她面前时,林汝行根本不知道。 但是她察觉出殿内寂静无声,觉得气氛有些诡异。 应该是陈士杰的意见没有被采纳,都没听到皇上应允。 那就代表闻香仍要继续。 于是她就凑上前,好像没什么味道。 又迈了一小步…… “嘶……”陈士杰在座位上倒抽了口凉气。 这叫怎么回事儿说的,小行行的鼻子都快凑到皇上胸口了! 林汝行皱着眉,好像确实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有些熟悉,灵感就在嘴边,却死活触摸不到。 “这味道有点熟啊……” 颜公公已经在偷偷擦汗,你把鼻子都凑到皇上身上了,这可是大不敬。 怎么还说这味道熟呢? 你让在座的各位官家女眷怎么想? 让皇后娘娘怎么想? 你把哪儿跟皇上的味道这么熟的,我的天呦! 林汝行啥都看不见,她哪知道殿上的人连气都不敢出了? “不对,这个味道确实熟,仿佛闻过很久的……哎,这位小姐,你是不是到我府上去过啊?” 陈士杰愁得支起额头挡着眼,不敢再看。 之前他说的那话忒改一改,虽然皇上跟殿下兄弟情深,可若是皇上真跟郡主有啥暧昧,那这点情分就不知道还能不能保住了。 兄弟阋墙必定天下大乱啊! 林汝行等了许久,可惜“小姐”没吱声。 好吧,再近点…… 嗯?已经凑到人家身上了? 突然一个激灵打下来,她摆摆头连忙跪地:“皇上恕罪,臣女失仪。” 这次憋了半天的众人全都松了一口气。 皇上笑了笑:“起来吧。” 她颤颤巍巍站起来,刚才已经社死过一次了,要是踩了裙子再摔一次,可活不起了。 难怪刚才闻着皇上身上的味道有点熟悉,她蒙眼睛的方巾,刚才就是在皇上袖子底下压着的。 皇上亲自将她后脑的方巾解了下来。 但又没绕到身后去解,所以这个姿势嘛,就有点亲密。 皇上看着她的眼睛,温和说道:“刚才是朕给你的最后一道题,既然你闻出了朕身上的味道,那可知朕用的什么香么?” 她略一沉思,平静答道:“回皇上,是沉木、冷杉、雪松……” “好!和平果然见地不凡。” 她还没说完,皇上就高声打断了她。 皇上又重新坐回殿上,皇后娘娘笑吟吟地斟一杯酒给他。 “秦清池,方才测试和平闻香,你可服气?” 秦清池叩了一首:“奴婢拜服。” “既如此,还有什么要辩白的?” “回皇上,奴婢可以闻香识人不假,但如何证明郡主昨夜闻到的味道,就是奴婢身上的呢?” 陈士杰上前指她:“你是不是在胡搅蛮缠?你都说了郡主靠闻香识人……” 祝耽伸手拽了他的袖子,扯他回位子坐好。 陈士杰一把甩脱,没好气地说:“你干嘛不让我说?事到如今,你还想包庇她?” 祝耽一脸的“你不可理喻”,也不再理他。 皇上轻轻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即便和平昨日闻到的不是你身上的香,今日也可栽赃于你。” “奴婢不敢,但奴婢冤枉,纵使郡主记错了想必也有可能。” 林汝行有种功亏一篑的感觉,但秦清池的逻辑又确实无懈可击。 是啊,虽然我今日闻出了她的味道,但是不能证明昨夜闻到的也是这个味道。 这东西可以随口编的啊,就是编昨夜闻到王毓秀的味道也没问题。 虽然她还有后手,但实在是,感觉手段有些拙劣幼稚。 本想着能不用就不用。 她一边抚着在她肩上打哆嗦的橘红,一边仔细听着隔壁的动静。 一道突突拉拉的声音过去,她知道是尸体被拖走了。 “让你抓的人呢?”是那个红袍人在说话。 她现在听到这个声音就有点不寒而栗。 “回大人,就在隔壁柴房。” “好,今天夜里送到仙人手的府上。” 然后一行人陆续出了房间,但是有两个人在管她们的柴房门口停下了,应该是留下来看守她们的。 林汝行又从门板缝里朝隔壁看了看,果然空无一人,地下只有一滩厚厚的血迹。 “好了,别怕,他们走了。” 橘红这才看看她:“郡、郡主,你还记得我们临上京前,老夫人跟你说过的话吗?” 林汝行想了想,她们临行前的头一天晚上,祖母给她一只刚孵出不久的小鸡崽,并嘱托她一定好生养着。 第二天上路时,老太太又死死攥住她的手问:“行儿,知道祖母为什么送这只小鸡崽给你吗?” 她恭肃志诚地答道:“祖母是提醒我到了京城一定不要忘记和禄侯府的境遇,时时刻刻记得抱朴守拙。” 老太太摇摇头:“到了京城如果日子不好过,年节时就把这只鸡杀了,肉还是要吃一口的……” 想到这里,她急急问橘红:“祖母送我的那只鸡呢?” 橘红翻了下白眼:“鸡一直在笼子里让小厮抱着呢,我说的不是这件事,郡主你再好好想想,那晚老夫人有没有说过咱们在京上有门亲戚?” “亲戚?说我祖父原是他家曾祖的叔伯兄弟的媳妇的堂哥的……亲戚?” 橘红急切地点点头:“对,就是这个。” “祖母还说他们家是累世官宦人家,家里的晚辈小子比我大不了几岁,现在朝廷做官,但论辈分合该叫我一声姑姑的……” “郡主,你可算想起来了。” 林汝行不以为然:“这算哪门子正经亲戚?祖母就那么一说,我就那么一听罢了,还能真去认亲?我可丢不起这人。” 橘红撇撇嘴:“那这门亲戚姓什么,郡主还记得吗?” “姓易啊。”林汝行脱口而出:“姓易……” 橘红见她若有所思的样子,伸出手指了指隔壁小声提醒:“就刚才,杀人的那位,我听他们喊他易大人……” 林汝行也想起来了,那个死了的沈飞全,确实喊了他一声易大人。 “郡主、郡主?” 半晌,她回过神来盯着橘红说:“我大侄子真是个狠人。” 橘红小声腹诽:“刚才还说认这门亲戚丢不起人呢。” 皇帝陛下要封她县主,宣她全家上京受封,路上晃荡了个把月才到京城,就因为经过闹市路阻,她下车来透口气,结果一眨眼的功夫就被一群蒙面人劫持到了这里。 那群劫匪轻功了得,小跑几步就拦腰将她带上了一座屋顶。 为了证实她的身份,劫匪在她身上摸来摸去,一无所获后竟质问她:“你到底谁啊?为什么男扮女装?” 虽然在封地时祖母也经常嫌她太瘦,说她前边看是排骨,后边看是糖葫芦;虽然因为连日赶路没顾上梳头盘头,她套了个头巾,可也不至于像个男人啊。 光天化日劫人为质就罢了,怎么没搜到值钱的东西就要借机羞辱吗? “唔……唔……唔!”她嘴里被劫匪塞了帕子,但仍然非常有骨气地骂了他。 劫匪努力听着,探寻地问了一句:“瞎了我的狗眼?” 林汝行拼命点头。 然后她就跟她的丫鬟橘红被关在一座柴房里。 劫持她的绑匪将黑色的面巾扯下来,脸色黝黑,浑身还有股习武之人的精练劲儿。 另一个劫匪凑到他跟前问道:“史大人,这人应该就是和平郡主吧?” 被称为史大人的劫匪摸了摸下巴:“应该不会错,我听声音是个女的。” 旁边的劫匪一脸问号:一个女的跟郡主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姓史的绕着林汝行跟橘红转了两三圈,自言自语说道:“要说不是郡主吧,寻常女子没有这等胆气,要说是郡主,这穿戴也忒寒酸了点儿……” 说罢将林汝行嘴里的帕子抽掉,随后又抵在她颈间一把匕首。 林汝行明白,她才不会叫呢,一叫可就只剩死路一条了。 万一这俩人跟皇帝有仇呢,乱臣贼子前朝余孽什么的,暴露了身份岂不是死得更快? “我不是你们嘴里说的什么郡主,两位大侠想必抓错人了。” 姓史的劫匪问了句:“此话当真?” 她狂点头。 “好,那就杀了吧,手脚干净点儿。” 这也行? “哎,我不是郡主,因为我马上就是县主了呀。” 姓史的马上转过身,林汝行情急之下赶紧说道:“你别过来啊!你明知我是皇室的人,还敢劫我到此,就不怕给自己惹麻烦?” 劫匪浑然不在意:“劫的就是郡主,惹的就是麻烦。” 身份压制,失败。 “那你说,你想要多少钱才能放我走?” 对方嗤笑一声:“一个落魄的异性侯家的郡主,无父无母,一名不文。” 金钱利诱,失败。 这就让她有点拿不准了,劫匪对这两者都不感兴趣,难道……想到这里她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裹了又裹,离这劫匪又退了几步,顺便将橘红也往身后带了带。 劫匪看着她一连串动作,眼神里皆是揶揄之色:“你想什么呢?你是觉得我劫了你回去做压寨夫人?那我还不如劫你姐姐林苏荷。” 还知道林苏荷?那岂不是早就把自己的底摸清楚了? 也对,林苏荷是大美女,那你倒是劫她嘛! 不行不行但还不至于咒人家被劫啊,真是罪过。 她正胡思乱想着,柴房门被人推开,冲姓史的抱拳道:“殿下大人回来了。” 姓史的对她俩说道:“好好呆在这里,几日后就放你出去,要是不老实……”说完亮了亮手里那把霜刃冰冷的宝剑。 林汝行赶紧点头:“我们一定会老实的!” 几人出去,将柴房落了锁。 橘红等他们走了之后,吓得依偎到林汝行身边。 她拍拍橘红的头安慰道:“放心,他们肯定不敢杀我们。就算他们起了杀心,你我主仆二人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我是不会抛下你的。” 橘红摇摇头,双眼含着热泪望着她。 她又轻轻揽过橘红的肩:“不要太感动,待会儿我想个办法,一定能带你离开,乖嗷。” 橘红的眼泪掉得更快了,脸色也涨得通红:“唔!唔!” 林汝行赶紧将橘红嘴里的帕子抽出来。 “咳……咳……郡主,就您这脑子,也就写个话本了……” “嘘……”林汝行好像听到隔壁什么声音。 隔壁屋的门被推开,好像进来几个人。 她轻轻走到门边,找了条门缝扒着往外边看,可惜门缝不够高,只能看到那些人的膝盖。 除了一个身穿赭红官袍的人外,其他几个人还是黑衣装扮,估摸着就是劫持她们的那几个人。 随后又有一个人被踢进来,手脚皆被捆着,是脸朝地进来的。 那人跪在地上,语气颇有些不服:“我如今已成庶民,易大人还是要赶尽杀绝吗?” 官袍的主人向他迈了两步,冷冷说道:“你只需告诉本官,你乔装成小贩日日在仙人手府外摆摊,到底是受谁指使?” 据说此人卦卦灵通,且只为达官贵人卜卦,寻常庶民根本入不了他的门。 “草民如今身在市井,不为大人职守,大人想知道什么,不如我们谈谈条件?” “嘿,沈飞全,老子给你脸了,还敢跟我家大人谈条件!”林汝行听出这是姓史的劫匪的声音,他还抬腿踹了那人一脚,使了好大的劲。 被绑住手脚的沈飞全虽然境地尴尬,嘴上还是很硬气:“草民被贬官后生活窘困,遍京城又都知道易大人最擅长跟人交易,大人既然想威逼利诱,官爵黄金草民一概来者不拒。”说完还十分放肆地哈哈大笑不止。 红袍人冷呵一声:“谁说威逼利诱就要官爵黄金?本官打你一百棍不行么?” 沈飞全“嘎”一下止住笑:那好像也得招…… 橘红在身后轻轻拽了下林汝行:“郡主,我也想看看。” 林汝行刚挪动一下,突然听到噗嗤一声响,然后就是一声凄惨的叫声,她又贴上门缝——正好看见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在盯着她,喉咙上一个血窟窿,还在汩汩冒血,死状恐怖至极。 第一百零三章:你跟皇上啥关系 祝耽老老实实跪下停训。 态度恭顺无违。 一众女眷已经开始小声骂秦清池了。 “都怪这个秦清池,不然殿下能挨骂?” “是啊,听说此女平日在王府就以女主人自居,郡主有次去拜会殿下,差点让她打出门来。” “这么嚣张?她算个什么东西?” 皇上看着跪在脚下的祝耽,怒犹不减:“人人都说武召王清苦肃下秋毫不犯,依朕看名不副实!你这侍女如此忤逆僭越,是谁给她的胆子!” “是臣弟失察。” 皇上一甩袖子:“你少跟朕来这套,你是失察吗?分明是你偏爱偏私!” 祝耽又点头:“恳请皇兄降罪。” “那便听旨。” 祝耽赶紧伏下头,跪得妥妥帖帖。 “武召王御下不严欺君罔上,罚俸半年,取消二门驾车特权、入朝不趋特权、佩剑上殿特权。秦清池,压入刑部大牢候审。” 座皆哗然。 无论秦清池有没有纵火,方才她那番轻飘飘翻腔覆舌的态度,就算立即处死都不过分,皇上却只将她羁押待审。 对殿下的处罚却这么重。 罚俸半年就不说,连所有的恩典都收回了,褫夺特权绝对算得上是奇耻大辱。 无异于当面打脸啊! 这让殿下以后还怎么混? 太常卿不得骑到他脖子上拉屎? 捐输时得罪的那些朝臣不得排队报仇? 众位小姐们又揪着手绢将秦清池骂了一遍。 祝耽却很平静,领旨谢恩毫无怨言。 林汝行心里就没那么平静了,我就是想揭发秦清池杀人未遂啊。 怎么皇上还把殿下给罚了? 你们搞连坐我理解,申饬一番也就算了,现在又罚薪又降权的,让我怎么做人呢? 虽然我看殿下是有点不顺眼,可是我还没想跟他撕破脸啊。 情急之下,她还是想开口替祝耽求个情:“皇上,臣女恳请……” “回宫。” 完了,皇上是真的生气了,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 皇上身边的侍卫押走了秦清池,秦清池临行前还给祝耽磕了个头。 林汝行看到这个场景有些熟悉,之前在皇后娘娘殿内,秦清菱被杖杀之前也给他磕了个头。 祝耽只跟她说了一句:“好自为之。” 陈士杰将殿内迟迟不肯散去的女眷们都打发走。 祝耽看了眼他们,说声:“走吧。”便先行一步出了殿。 林颂合轻轻握住林汝行的手,好像在宽慰她。 可是哪能宽慰得下? “陈殿下,你说殿下会不会生我的气?他是不是觉得我揭发秦清池是冲他去的?” 林汝行忧心忡忡,她生平最讨厌被误会的感觉了。 陈士杰却朝她一笑:“放心吧,不会的。” “真的不会吗?可是我怎么觉得殿下脸色这么难看呢?”林颂合也担忧地插了一句。 陈士杰一撇嘴:“你看,谁被皇上臭骂一顿又下了恩典还笑得出来?” 然后看了下四周,又小声说道:“他府上的侍女欺君罔上,皇上斥他御下不严,他若此时还摆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来,那不更坐实了以下犯上的罪名吗?” 叶沾衣停在旁边想了想:“可是叶某还是没搞清楚,为什么龙颜如此震怒?” 陈士杰白他一眼:“你现在要知道自己是干什么吃的,不要开口闭口某某某了,要自称下官。” 叶沾衣尴尬地笑笑,显然是还没适应。 “叶殿下,我问你,你觉得贵客隆纵火一事能是秦清池一个人自己策划实施的吗?” 叶沾衣摇摇头:“又要部署,又要拿到请帖,还要有人引火,有人锁门……一个人的话,恐怕会分身乏术。” “这就对了,幕后肯定还有人指使布局。” “下官愚昧,所以这跟殿下被降罪有什么关系?” 陈士杰故意故弄玄虚地冲他们笑笑,然后转身走了。 剩下叶沾衣一脸蒙圈。 史进一大早就来砸祝耽的房门,祝耽给他开了门,见他提了一袋肉包子进来。 “先出去,吃完了再进来。” 史进知道祝耽不喜房内有怪味,索性将包子揣进怀里。 “殿下,属下刚才去街上买吃的遇见了户部的杜支事,他说听见了一些关于殿下的传言……” 祝耽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还是说我跟皇上那些事?” “害,那事不是京城皆知吗?还用得着他说。”说完蓦地脸一沉:“不是,殿下,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快说。” “杜支事说现在京城百姓都在传马上要册封郡主的齐宣侯四小姐其实是殿下的表姑。” 祝耽一脸好笑:“一派胡言。” 史进按了按怀里的肉包子:“正因为太离奇了,编都编不出来啊。殿下祖上可不就是在宣城起势的?所以也不是没可能啊。” 祝耽没接话,只说:“上朝去了。” 史进一边掏出包子一边随他出门,随口说道:“今天这包子比以往要大,而且卖包子的老板娘难得露一次笑脸。” “京城百姓对你横眉冷对不是很正常么?” 史进解释:“卖包子的老板娘天生晦气脸,跟谁都一样。” 祝耽站在马车前停了一下:“扔了别吃了。” 史进以为他厌烦气味,赶紧把剩下的一个包子三两口塞了进去。 齐宣侯府。 昨天一整天忙活的够呛,林汝行今早睡到日晒三竿。 她爬起来就去看静置了一夜的滤液,小心翼翼地将最上面的一层滤出,又加了大比例的蒸馏水进去。 这次能不能抱稳皇后娘娘的大腿,就靠它了。 早朝上,史进隐隐觉得腹内不畅,好容易捱到下朝,他丢下祝耽,一路小跑着出去了。 好巧不巧,刚出了殿门就被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太监拦下了。 “哎呦,史殿下,奴婢可算把你等来了。” 史进抱着肚子急头白脸地问:“刘内监找我有事?” “皇后娘娘召你去凤仪殿听旨呢。” 史进咬着牙摆手说:“去不了了……” 祝耽走来,还未开口,刘内监满脸堆笑:“若是史殿下不便,易殿下也可。” “殿下,你去吧,属下急着出恭。”说完撒丫子跑了。 皇后娘娘正在殿内和安新郡主说话,见祝耽便忙让人赐座奉茶。 “本宫今日想请侯府的林小姐进宫,劳烦易殿下代为护送一程。” 祝耽颔首:“微臣领命,若娘娘担心齐宣侯府安危,臣下了朝就将府内的护院送两个过去给侯府。” 皇后轻笑一声:“护院倒不打紧,最重要的是易殿下心中有数,必不会让别有用心之人欺侮一房的女眷。”说完看他一眼:“还是皇亲女眷。” 祝耽起身:“臣遵旨。” 史进在宫门略等了片刻,见祝耽出现时面色沉郁,小心翼翼问道:“皇后娘娘又给殿下说亲了?” 祝耽摇头:“皇后娘娘怕你我加害林府小姐,今日喊我过去上眼药呢。” 史进摸不着头脑:“难怪这林小姐每次出宫皇后娘娘都钦点我来护送,可是娘娘她为何会这么想啊?” “她被叶家拒婚愤而投缳,娘娘自责不已,便想给她挽回颜面,所以又想撮合我跟林小姐。” 史进不开心:“依属下看皇后娘娘就是只顾着自己做好人,凭什么叶家不要的亲事又说给殿下?” 祝耽苦笑一声:“那你觉得满朝文武哪家愿将女儿嫁我么?” 史进摇摇头,随后又点点头:“那是她们没见过殿下!” “不是还有丞相家的千金吗?外边都说……” 祝耽朝他瞪一瞪眼,史进识相地闭了嘴。 “这流言来得快去得也快,怕是娘娘误会我为攀丞相家这门亲事,迁怒林家这位。” “属下想不通,就算这样,也不能联想到殿下会加害林府小姐啊,这得多奸佞的人才能做出来这事?” “奸佞误国、残害忠良,正是本官风评。”祝耽自嘲说道。 得,史进彻底闭嘴。 侍郎府门口。 “殿下,你不跟我去接林家小姐进宫吗?” 祝耽道:“你自去便可,我去探望母亲。” 史进看看天:太阳没打西边出来?殿下现在不怕夫人催婚了?每次都是夫人着人三催四请才肯过府探望的啊。 他小心提醒说:“上次夫人说了,若殿下再不娶亲,以后就别进她的门了。” 祝耽一愣:“还有这样的好事?” 史进抱拳作别:“殿下保重。” 祝耽下车时,徐太后正在“啾啾”地喂檐下一只鹦鹉,听到下人禀告说祝耽来了,赶忙躲回屋内。 祝耽一进门就看到徐太后正躬身坐在塌上,一脸苦大仇深样,还时不时擦拭下并不存在的眼泪。 他进门叫了声:“母亲。” 徐太后怒目而视:“你来干嘛?我告诉你跟齐宣侯府那门亲事,我坚决不同意!她就是再死一百次,我也不同意。” 祝耽赶忙解释:“儿子知道,已经拒了。” 徐太后面色稍有缓和:“那个王丞相家的王青卿,我也不同意,她爹就不是个好东西,没少在朝堂上给你爹使绊子。” 祝耽又解释:“儿子也觉得不合适。” 徐太后直了直身子:“那你可有意中人了吗?” 祝耽梗着一句话也不敢说,生怕说错了又引徐太后不快。 果然,徐太后再次以帕拭泪:“都是为娘的不是,当初若不是坚决不让你爹纳妾,我又再无所出,咱们家也不至于就你一根独苗,哪怕有个庶子庶孙,也不至于家里这么冷清,嘤……” 说罢偷看了一眼祝耽,见他垂首听训,态度恭顺,心里十分满意:不错不错,再加把劲或许明年就能抱上孙子了。 “三月三做赏花会,监察使府上的二夫人在我耳边说什么善恶忠奸唯天晓,因果报应何必恼,话里话外说我们家未行善事才断子绝孙啊,她一个妾室扶正的都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我真是一点脸都没有了啊,嘤……” 祝耽伸手抚着徐太后的肩:“儿子知道了。” 徐太后一把抓住祝耽的手:“那你何时成亲?” 祝耽不答反问:“咱家跟齐宣侯府有亲没有?” 徐太后不悦:“这事你倒知道?远得打不着的亲,当初你曾祖在世时还可提一嘴,现下没人记得起这门亲了,你听谁说的?” 祝耽想想,答道:“前几日偶尔听太妃略提了提。” 徐太后点头:“便不是她们侯府现下要上赶着认亲就好。” 祝耽忙跟了句:“儿子会尽快给母亲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儿媳。” 徐太后喜上眉梢,又起身喂鸟去了。 午后,王府内,史进正垂着头,一只手轻轻搓着衣角,等着挨骂。 祝耽觑了他一眼,问道:“人绑来了?” 史进朝外边指了指:“三个婆娘还有一个劫匪,都在院子里绑着呢。” 祝耽点头,走出书房。 日头正盛,院子里的四人被五花大绑捆扎着扔在地上,都耷拉着脑袋半死不活的。 祝耽一露面,几人都不约而同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史进蹲下来,笑眯眯冲着那位容长脸的婆子问:“好看吗?” 那婆子脸色尴尬不已,赶紧别过脸去。 史进满意地站起身:“一会儿更有你好看。” 祝耽冷眼看了他们一圈:“送去后院埋了吧。” 几人吓得屁滚尿流: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审都不审就直接埋了? 史进抬手招来几个家丁,扛着铁锹让他们去后院挖坑了。 肥硕婆慌忙抱住史进的大腿求饶,史进一脚踢开:“早就知道你们有一套浑编的瞎话等着呢,咱们大人最不耐烦审讯你们这样的,埋了省心。” 长脸婆子抖成了筛子:“小的说,是王丞相,是王丞相的人让我们干的。” 史进嘬着牙花子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回房向祝耽回禀,祝耽面无表情:“知道了,夜里找几辆马车送他们出府,送得远点,让他们自己再走回家吧。” 史进不解,傻站着不动。 祝耽扶额说道:“不能让王远程的人发现,不然被灭口。” 史进脸上挂着笑:“大人思虑周全,属下感佩”。 祝耽把脸埋在书里,头也不抬地问道:“所以呢?” “所以大人您并非外界传言冷血无情铁石心肠的人啊!” 祝耽笑笑:“有谁这么说我吗?”又顿了顿:“不是都说我奸佞误国、残害忠良么?” 史进怔住:这你让我怎么答嘛! 唉,侍郎不易,史进叹气,坊间传闻害死人呐。 深夜,史进亲自护送几人出府,不过走出二三里,果然发现路边树林里有异常响动。 想到这里她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赶紧将它丢到一边,还是等明天拿给宋管家看看才好。 回到府内,在橘红不停地“要柳树枝到底做什么”的唠叨声中,两人将一堆树枝中最嫩最绿的拣择出来,洗净然后放在篦子上沥干水分。 做完这些才是真的到半夜了。 橘红回房已经睡完上半觉了,林汝行仍然盯着那些柳树枝发呆。 老天保佑,让我把水杨酸弄出来吧,不然我怎么才能抱到皇后娘娘的大腿啊?抱不到皇后娘娘的大腿,以后在京城可怎么呆的下去? 嗯,还有,也不知道今天让宋管家散布的消息有没有成效了。“我是想出了林子还给他啊,不是发现那个婆子在他车上了吗?所以我就留下了,万一日后他们不认,那这个手钏就是我今晚在此处见过他的证物。” 橘红听了拼命直点头:“小姐说得对,以后我都听小姐的。” 林汝行也点头:“很好,那回去先把这些树枝收拾了。” 橘红抱屈:“还给不给睡觉啊?” 第一百零四章:能说人话吗? “四妹,晚上想吃什么?” 林颂合见她自从宫里回来就魂不守舍的,专门去她院里看她一下。 希望她吃到自己喜欢的东西,能开心一点。 林汝行趴在窗前,望着西边渐沉的夕阳:“我没胃口。” 林颂合马上不高兴:“你敢给我摆架子?” 林汝行勉强挤出一丝笑:“那我想吃的你都会做吗?” 林颂合一抱胳膊,尽管来。 “我想吃意式卤汁鸡蛋浓汤浇通心粉。” 林颂合眨巴眨巴双眼,不解问道:“这是什么?” 橘红正好端着一盆水出来,路过插了一句:“就是下个鸡蛋挂面。” “还想吃法汁天络丝片焖素火腿配黄油焗鸡蛋粒。” 林颂合更加愕然,这又是什么? 橘红倒完水回来:“就是丝瓜炒蛋再炖豆腐。” 林颂合点头记住:“那还要不要配点酱菜?你想吃哪家的?” 林汝行冲她嘿嘿一笑:“那就吮指鲜香韭蓉浇汁什锦落苏酱,对了,要配墨西哥顶级番豆油,味道超级好的。” 林颂合简直想动人了,她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你自己来,我做菜你来烧火!” 林汝行连连告饶,不想林颂合看着弱质纤纤的,劲还挺大。 尽管她把身子拼命往后仰,鞋面使劲搓着地,还是被她拖了好几步。 “好姐姐,你饶了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不行,让你戏弄我……” “哎呀,橘红,橘红快出来救救你家小姐我啊!” 橘红一脸嫌弃地放下手里的活,匆匆走出房门,正好看到两个人在檐下你拖我拽的,好生不雅。 “怎么商量个吃食,还能打起来了?” “橘红,快告诉她我想吃吮指鲜香韭蓉浇汁什锦落苏酱,不然她就拖我到厨房烧火了,厨房好热啊,我不要去。” 橘红赶紧替她求情:“三小姐,四小姐怕热,从入夏都中暑好几回了,你还是饶了她吧。” 林颂合显然也累了,略松了手,气喘吁吁地跟她对峙。 橘红上前冲着林颂合笑得一脸讨好:“三小姐,吮指鲜香韭蓉浇汁什锦落苏酱就是茄泥韭菜……” 林矣站起身:“来得正好。” 林素有点忐忑地看着她:“你,你不要问到脸面上吧。” 林矣冲她一笑:“放心,无论何时,姐姐的体面是最重要的。” 眼看到了林府,祝南休突然站定问身边的史良:“我们是不是来林府太多次了?” 史良使劲摇摇头:“一点也不,大人为公事而来,公事嘛,怎可论次数?” “那倒也是。” 于是二人继续前行。 不过片刻,祝南休又停下来:“今天你就不要进去了,在门口等我。” 史良一脸苦相:“这是为什么呀?” “我只找四小姐谈公事,你不必跟着。” 林矣备了茶在厅中候着,祝南休一进门,林矣规规矩矩行了礼,规规矩矩敬了茶。但不知为什么,祝南休就是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看到林矣额上的伤,脱口就问:“四小姐因何受的伤?” 林矣扯了扯嘴角笑着说:“民女撞了晦气,在自家铺子被人推搡,不小心撞到了额头,不是什么大事儿。” 祝南休没有注意到林矣的语气,眼神颇有些关照之意:“本官这样看伤得不轻呵。近日天气炎热,四小姐还要多加注意。” 林矣起身行了个礼:“多谢大人关照。” 祝南休愈发觉得哪里不对,他扫了一眼林矣身边的吉祥,吉祥立马歪过头去,对他好大意见的样子。 “有人去四小姐铺子里闹事?” 林矣不冷不淡地说:“有大人关照,谁敢?” 祝南休自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对面的林矣身边,目光锁在她的额上:“那四小姐这么严重的伤究竟是何人所为?” 吉祥忍不住开口说:“禀大人,我们小姐今日是被仙人手府上的管家婆子撞倒的,那婆子仗势欺人得狠,将我们小姐撞得一头一脸的血,还要说是小姐自己不中用。” 祝南休愤愤说道:“仙人手竟然也敢纵得家奴飞扬跋扈了。” 林矣再次请了祝南休落座,观察着他的脸色,慢吞吞地说:“仙人手在京中跋扈也非今日,大人不也是他的座上宾么?” 祝南休一头雾水:“本官从未跟仙人手碰过面。” “难道不是大人去仙人手那相看过跟丞相千金的八字?” 祝南休心里思忖:“王蕊华?怎么又是她?” 林矣见耙子大人只管皱眉沉思并不说话,觉得自己今天的行状确实有些突兀,以为冒犯到他,刚要开口告歉,祝南休霍地站起来,道声“告辞”便急匆匆走了。 侯在门口的史良见祝南休出来,忙迎上去。只是走过几步频频回头张望,祝南休问道:“在看什么?” 史良说:“大人惹四小姐生气了?” 祝南休点点头,转念又摇摇头:“不对呀,你又没进去怎么知道四小姐生气了呢?” “因为四小姐没出来送大人啊。” 四小姐每次送大人出门时嘱咐的那句话已经成了保留曲目,他等人无聊的时候就指望这个坚持呢。 祝南休脸色阴沉没有作声,史良低声问:“大人,可是林府出了什么事?” “去查,四小姐今天去了哪里,都见过些什么人。” 史良答应着。 “王子庚最近有什么动静?” “属下一直盯着呢,没有异动。” 祝南休想了想又说:“王子庚你找人盯着,至于跟王蕊华的流言,我们亲自去查。” 史良追问:“大人那天不是说,这种市井绯言不必理会吗?” 祝南休歪歪头看着他:“我改主意了。” 史良跟在身后一直学着祝南休歪头的样子:大人刚才歪头那一下真好看,不知道我做这样的动作是不是也一样好看呢! 回府不久,史良派出的人回禀:“大人,属下打听到了,今日四小姐去了自家两个商铺,除了跟仙人手家奴有点摩擦之外,就见过一个外人,正是杏花公子。” 祝南休听完,“叮”一声盖上了茶杯盖子。 漏夜,皇帝的寝殿内,一名黑衣人站在他对面,两人低声密谈许久,最后皇帝摸了摸下巴颏,对黑衣人点点头说:“端了吧。” 黑衣人领命而去,身影瞬间淹没在夜色中。 寝殿的帷上映着抖动的烛光,窗外阴风飒飒,竹影斑驳森厉如鬼。 林矣自从看到叶沾衣手里那个簿子,这几天突然生出很多想法,她召来管家赵文安排她刚从叶沾衣那里学来的生财之道——猎取情报。 赵文午后来过,林矣命他天擦黑时去拜访京中经营红白事的铺子掌柜、手艺闻名的产婆、保媒拉纤的媒婆、另加上称骨看坟的、算阴阳批八字的先生们,最好能把他们请到一起到鸿运楼吃一顿。 赵文提出了问题:“即便如东家所说,他们都肯告知京中百姓人家何时嫁娶何时添丁,可是如果客人不来我们铺子花银子,那这些消息也就没什么用了。” “至少我们可以提前准备得比别家更周全,谁说要等着客人上门?我让你们拿到这些消息就是先发制人的。不能等,我们自己上门去推介。” “我们自己上门?” “有何不可?上门提前把生意定下来,给主人家一些让利或者馈赠。如果有掮客给我们介绍客户,我们还可以给他一部分推介费。” 赵文听着新鲜,也觉得可以一试,所以筹备得格外积极,回去就让店里的伙计分头去请人,没想到出其不意的顺利,到酉时人就来了个七七八八了。 夜深,林矣还在听赵文陈述今晚宴客的情况。 “东家,您请的这些人里,绝大部分已经是侍郎大人关照过的。” 林矣颇为吃惊:“侍郎大人?户部的祝侍郎?” “正是,祝大人自上任之始,就命部下将京中有些名气的掌柜和相学风水师傅各色人等相互网罗、聚集之后再互通有无。” 林矣暗自思量:原来耙子大人早就想到把这些人串联起来各取所需,难怪能让这些商户紧紧围着他转,毕竟要靠着这些取之不尽的隐形优资才有更多的银子赚,这招实在奏效啊。 “既然是祝侍郎的人脉,那他们如何肯听你差遣?” 赵文一脸宽慰:“我也是今日才听说,侍郎大人早已打过招呼,特许我们入驻。” 林矣心中微动:“那你有没有问过,这话是什么时候的了?” 赵文如实说:“问了,说是总有个三五天了。” 林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史良正跟祝南休坐在马车里——去往仙人手处的马车里。 “大人,怎么突然要去仙人手那里,倒白给他好大的脸面。” 祝南休刚被林矣端走了精心布置多年的商业情报据点,准备再找个新的冤大头填上,下一次皇上再缺钱,怕是真的要把他卖了。看着史良不甘,便说了句:“去找点银子。” 史良一听,兴奋地连连点头。 “平时让你不要张狂,今日破例,要是能跟仙人手家的下人打上一架,我明年就许你成家,但要记住,先礼后兵。” 史良更加卖力地点头。 到得仙人手府上,史良先下车去:“户部侍郎前来拜会,烦请通报。” 在史良眼里,他家大人是除了皇上和太子之外顶顶厉害的人物,听到他家大人名号的人没立时作揖行礼就算大不敬。 要不是大人叮嘱先礼后兵,他才没有耐心跟一个算命先生的家奴斯文起来没完。 不巧,仙人手家的守门也是这样想的。 区区的四品户部侍郎,也就是勉强可以进门的小官,瞧把你个随从厉害的。 “我家老爷歇下了,大人明天再来吧。” 史良一听:嘿,给你脸了! “歇下便叫起来,别让我家大人等急了。” 那守门的一听这话,索性挪了几步站在大门中间儿,抻抻肩膀转转脖子,大概自诩是个练家子,随时准备大干一架。 两军对垒,还需叫阵。 那守门便指着史良鼻子骂道:“不知好歹狗仗人势的东西,也不看看什么地方,就是当今丞相来访也需提前三日预约,一个芝麻小官竟敢目中无人。” 祝南休听到丞相大人这句,便兀自下车,径直向门口走去。 是夜月色正浓,祝南休一露脸就倾泻下一道亮光,那叫骂的守卫登时怔住,趁这空隙史良上前一步踹开大门,祝南休捷足先登。 守门的反应过来就跑来阻拦,祝南休悄声对史良说了句:揍他。 于是门外两人厮打在一起,祝南休在院子里站定,只等仙人手出来。 左右仙人手没等来,方才那守门的却跑来了,拽住祝南休的袖子就往外拖,祝南休脸色一凛看向他,那守门有点怯,手便顿时松了些许。 不过转念一想:不要以为你长得好看我就怕了你。立马又把手攀紧,使出大力继续拖曳。祝南休厌恶不已,当下伸出左手一个清脆地大耳光扇了过去。 守门的懵了几秒,拔腿便去抄家伙,待手里拿了根半臂粗的棒子,嘴里骂骂咧咧眼看就要动粗时,一声“住手”自厅门传来,他赶紧循着声音小跑过去邀功:“老爷,有个什么户部侍郎的非要见你,属下不让进,他的侍从就跟属下打起来了,现在已经被我打趴下了。” “哦?那侍郎大人现在何处啊?” 祝南休听得这声音,威严中却多有些拿腔作势的意味,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 “本官在此。” 叶沾衣随便翻了几页,又递给仙人手。 仙人手眼巴巴地看着叶沾衣,只等他给个活命的主意。 “你现在就将这本册子送到侍郎府,做个交换,他会保你条命的。” 仙人手穷途末路,也只能听叶沾衣的。 “我陪你一道去吧,否则搞不好你半路就让人宰了。” 仙人手当下感激涕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事实证明,叶沾衣确实是个乌鸦嘴。 车子行至半路,倏地听到车外一阵诡异的风声,叶沾衣嘴里说着:是个绝顶高手。随后钻出了车厢。 仙人手哪经过这种事?听见外边兵器相接的铁刃声,吓得气都喘不匀,瑟缩在马车的角落里抖啊抖。 叶沾衣跟来刺杀的黑衣人只对过两招,心里不禁大惊:京城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他虽然不敢称武学盖世,但这么多年论功夫无出其右鲜少对手,今天随便遇到一个刺客竟能跟他缠斗数招不落下风,恐怕仙人手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两人剑花翻飞斗得胶着,黑衣人突然跃起直直刺向马车,叶沾衣堪堪在这之前将黑衣人的剑锋挡下,好险。见这招没有得手,黑衣人轻踮脚尖纵上旁边的屋顶,然后一溜烟没了踪影。 仙人手一直等到叶沾衣进到车内,还保持着筛糠的姿势。 “看方向,这人是去你府上了,看来你手里这本名册真有不少人惦记呢。” 第一百零五章:怎么不告诉我郡主来了? 林汝行到王府的时候,已过巳时。 因为这次带了曹恪一起过来,所以一路畅通无阻。 她走在院中,看着空旷偌大的王府,问曹恪道:“我上次来的时候,也没见王府有太多守卫或者下人,是向来如此么?还是因为殿下被皇上削减了用度?” 曹恪忙说:“没有,殿下不喜排场奢华,王府向来少人,史大人也是既当随从用又当侍女用。” 林汝行心想,难怪史进爱管殿下的闲事呢,这是又当爹又当妈啊。 说曹操曹操到,史进正打开殿门,张着胳膊打哈欠呢,嘴还没闭上就看见林汝行跟曹恪姗姗而来。 他扭头就跑进殿里了。 “殿下,殿下快醒醒,有客!” 祝耽昨晚跟陈士杰喝的有点多,正困着呢:“有客你自去接待就好,就说本王禁足,不宜见客。” “可来的是……” “爱谁谁。”祝耽翻了个身朝里,又继续睡了。 史进只好到外屋抹了把脸,然后又重新站到殿门口。 林汝行谨记上次在王府吃的闭门羹,这次更加彬彬有礼:“劳驾史大人通报一声,我来拜会殿下。” “郡主客气了,可是殿下还没睡醒……” 好么! 这跟上回秦清池给她扫地出门的说辞一模一样! 别问,问就是殿下还在睡觉。 啊啊啊这个史进到底怎么回事儿,每次都跟自己过不去。 林汝行很不高兴,但也没别的办法,只好说:“那我便等等吧。” 史进愁容满面:“郡主,你还是回吧,殿下说他禁足期间不宜见客。” “皇上只禁殿下的足,又没禁客人的足,只要殿下不出府就行了,跟见不见客有什么妨碍?你就算敷衍我,也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 史进干巴巴地笑了一下:“郡主若不信,那也没有办法了。” 曹恪也一脸不高兴,他现在只认郡主是主子,若不是念着跟史进之前有同僚之谊,想必也不会同意他如此怠慢。 “郡主,既然殿下还没起身,就算进去也不方便,不如我们改日再来。” 她何尝愿意在这里坐冷板凳呢? 只是怕改日再来,大事就耽搁了啊。 “没事,我们现在院子里逛逛等殿下起身。” 曹恪只要陪她去偏殿旁的小花园散布去。 史进赶紧溜进殿内,将洗漱用的东西都给祝耽准备好,打算再去喊他一次。 秦清池不在,殿下又不喜别人近身,史进只好从头学起。 结果就在寝室外弄得叮叮当当好不热闹。 祝耽烦躁地从床上爬起来:“史进!” 史进跑进去:“殿下您醒了?郡主已经走了。” “你在外屋弄的什么……郡主?郡主过来了?” 史进递上毛巾给他擦脸:“刚才属下禀报过了,您说要睡觉,让属下接待。” 祝耽一把将毛巾打掉,开始麻利地穿衣服。 “你这差事当得越发没眼力界了!” 史进低头不语。 “还不快去派人将郡主请回来。” “还没走,在逛小花园呢?” 祝耽气得拿手指他,很好,已经学会捉弄本王了。 林颂合见祝耽看着自己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表情有些得意:“我今天是第一次见到大马金刀雷霆万钧的祝大人这个样子呢。” 祝耽听罢温润一笑:“失礼,只是想到了本官初来贵府时的情景,还有三小姐亲手做的晚膳。” “大人不是一口没动,全给史大人吃了么?” “看来三小姐跟史进接触不多,聊的内容却不少,本官以为三小姐惦记四小姐伤势,会一路着急下山回城,毕竟那日雨大,也不是跟史进赏雨清谈的好时候。”祝耽说完,不露声色地扫了一眼林颂合。 “只不过史大人无意间说了一句:三小姐手艺不错,我这才知道的,林汝行是我自家姐妹,我自然是关心她胜过别人。” 祝耽点点头,不冷不热地说了句:“哦,本官想起那日三小姐送来饭菜,说是也给四小姐备着,却只拿了一副杯盘调羹,而且四小姐不能食用山药,三小姐好像也不知道呢。” 林颂合目不专睛看着祝耽:“大人不必敲打我,我之前看到她就想起自己的身份,实在做不出热情,说起来还要感谢大人,若非选了林汝行做那场捐输,我从来都不知道她这么辛苦,要面对这么多麻烦。” 祝耽刚要开口,林颂合马上说道:“子虚山院一事,被人戳到心里最痛的地方,我反而想开了,林汝行说得对,我自己若是不在乎,就没人能伤害到我。我只痛恨带给我耻辱的人,为什么会伤害供养我的人?我对林汝行的关怀自那之后都是发自本心的,以后也必当如是。” “既然这样,又何必再去杀害王蕊华。” “让她跟我的过去一起告别这人世,大人你说这有错么?林汝行有祝大人和太子殿下护着,再没什么可担心的。” 祝耽叹口气:“本官现在该担心的是...... 自己,对吗?” “那倒也是,从大人第一次带太子殿下来府上,我就觉得大人是该多为自己操心了。” 祝耽自嘲地笑了笑。 车上想了一路,直到史进给他打帘请他下车才缓过神来。 “大人,四小姐那边怎么样?” 祝耽没有回答他,反而表情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史进有点莫名其妙:“大人,大人你怎么不理我呀?” 史进一直追着他到书房,祝耽始终不发一言。 “大人,您又跟四小姐吵架了?” 祝耽看他一眼:“本官问你,那日……” 史进眨巴着眼等他的下文,祝耽却又不说了:“大人,那日什么事啊?” 祝耽转了转眼神:“没什么,就是我忘了那日问太子殿下借的那匹良驹叫什么名字来着?” 史进略一思忖:“玄风,对的大人,就叫玄风。” 祝耽点点头:“没事了,跟我去看看孙守礼。” 孙守礼因为那次被祝耽下了药,熬了一夜的痒,从此之后就对祝耽横眉冷对了。他胳膊支着脑袋半躺在床上,看见他们二人进来,干脆转了个身过去,一点没有好脸色。 史进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领将他提起来:“你还真当你是孙大仙了,没看见大人来了?” 孙守礼坐在床上,冲着房顶翻翻白眼,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史进挥着拳头就想上去教训他,祝耽出手制止。 “怎么?祝大人这次又有什么花样折磨草民?” 祝耽随手拿起孙守礼放在桌上的手串,捻着上边细细的珠子,轻轻说道:“本官是来告诉你一个消息,太后娘娘她——崩逝了。” 祝耽在孙守礼脸上捕捉到一个稍纵即逝的震惊表情,随后看他又......继续倚在墙上,不紧不慢地说:“太后娘娘又没找草民卜过卦,这跟草民有何关系?” 祝耽将手串放回,正色说道:“自然有关系,太后突然崩逝,恐是国祚有异,你回府上好好卜一卦,看看太后哪个时辰下葬最为合适。” 孙守礼直起身子,满脸不信:“大人说笑了,钦天监那么多人,轮得到我来算时辰?” “你祖上三代都是钦天监的人,你忘了?若不是你幼时……现在肯定也在钦天监拜职吧,之前你捐银二十万两,皇上记得你。” 孙守礼恭肃致诚遥空一揖:“皇上圣明。” 祝耽闪身给他让出走道:“这是皇上口谕,本官派人送你回府。” 孙守礼晃晃悠悠在前走了两步,又打量了一下自己:“草民这身衣裳,回府怎么交代?” 祝耽知道他向来好大喜功,死要面子,就命人送他一身新装换上,然后派了车子好好送回府上。 史进看着孙守礼得意洋洋的背影,非常郁闷地说道:“大人就这么让他走了,又白给他好大脸面。” 祝耽悄声说了一句:“你以为我想放他,皇上让放肯定就得放。” “皇上忙着太后大丧,还有功夫搭理他这号人物……” 祝耽瞪他一眼:“君心莫测,皇上何等韬略,早就怀疑他来路不正,刚好趁乱引蛇出洞。” 史进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祝耽又叫了辆马车,准备出门。 史进紧随其后,还是那句:“大人,你又要去哪儿?又不带我吗?” 祝耽说道:“去看我娘,一起去啊,明日返回。” 史进原地停住脚步:“恭送达人。”说完,一溜烟蹿进院内。 祝耽在门外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眸色转为深沉,一脸凝重。 林汝行这半天被织造商会的商户们缠的焦头烂额。当初大家手里囤货不多,且有部分是二等织锦,这些货卖给京城百姓稳稳当当的赚钱。后来她发动大家拿二等织锦全部换了叶沾衣手里的一等织锦,现在叶沾衣的货都清仓了,这些商户还囤着等太后大寿用呢。 幸亏叶沾衣入仕做了户部的度支主事,不然的话林汝行肯定要被这些商户们怀疑她和叶氏联手欺骗他们了。 虽说事从权宜,可是太后娘娘国丧,昂贵的一等织锦两三年内不好出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再怎么权宜,也无法将织锦变成银子交到大家手上。 林汝行跟几个重要的商会干事商量了半天,也没有定出个合适的销路,叶沾衣更是姗姗来迟,问就是给太后娘娘治丧要紧。 林汝行就是不想看见叶沾衣每次都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但是这事他作为唯一一个公家人,还是要跟他说下情况的。 叶沾衣听完很是觉得不屑:“我当什么事儿,不就囤点货?今年不能卖就明年卖,明年不能卖就后年卖啊,织锦又不会腐败,你们真是瞎操心。” 林汝行狠狠白他一眼,就知道跟他说了也白说,何不食肉糜的首富公子,哪里能体谅寻常商人积压本金的压力。 叶沾衣看到林汝行刀子一般的眼神,赶紧用扇子遮住了口,下意识明白自己说错了话。但是这办法一时半会儿他也想不出来。 林汝行问道:“虽说太后是国丧,京城显贵肯定是短期内不适合再使用这些绚丽华贵的织锦,但是如果是偏远的南地,是不是没有京城这么严苛呢?” 叶沾衣又摇了摇他的扇子:“四小姐的意思就是把它们卖到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去呗?” 林汝行轻轻咳嗽一声提醒他:“叶大人,你现在是朝廷命官,请注意下言谈行止,万一被人告发你轻慢皇室,当心被治个大不敬的罪。” 叶沾衣鸡贼地笑着:“哎呀,还是四小姐体贴在下。说正事,再贩往南方不是不可以,但是路遥千里,只是车马镖银,再加吃饭打尖,来回往返,那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 林汝行对这些没有什么概念,问道:“那么这些花销,大概能占到利润的多少?” 叶沾衣沉思片刻,开口说道:“怎么也要三到四成。” 林汝行听罢使劲摇摇头:“那不行,太多了。这个法子不中用。” “这还是按照你运到南地,毫不费力全部售罄的情况来算的,这么多的一等织锦,南地富庶之家也没有京城这么多,若三五个月内卖不出,一干人等每天都是在烧钱。” “嗯,所以,还请叶大人帮忙想想,可有其他能解燃眉之急的办法没有?” 叶沾衣反问她道:“你这么着急,是怕你的商户亏损,还是怕任上失责?” 林汝行没好气地问他:“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大着呢,如果你怕商户亏损,那么你也不必如此着急,本金已经积压数月,也不在乎多几个月,你可以静下心来想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办法。如果是想挽回声誉,少受商户谴责,那就更简单了,你先把商户们的本金还给他们就是,他们无非就是怕赔银子,你给他们个定心丸,他们自然不着急催你想办法,你也有时间慢慢处理这件事。” “哎,不是,四小姐你又瞪我,这话是哪里又不对了?” “叶大人,你能不能说点实用的?我要是有那么多银子,我现在还用的着急成这样?” 叶沾衣看着气呼呼的林汝行,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地笑笑:“不好意思啊四小姐,我没想到这茬……你经商多年,这点银子都没有吗?” 林汝行一跺脚:“没有!” “那要不要我借你呀。” “借是好借,我把贵客隆抵押给典当行也能换银子出来,问题是我这么多银子我要还到猴年马月,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叶沾衣爽朗一笑:“我不会催四小姐还的,现在跟我走吧。” 林汝行见他又要上手,立马往后退了两步:“走去哪儿?” “你借我这么多银子,不要写借据的啊?” “我不借!” 第一百零六章:为什么骗人 林汝行回到府里,就挑了一个灶上的厨娘和一个屋内伺候的侍女,让曹恪送去了王府。 史进感动的差点痛哭流涕,直呼郡主好人。 祝耽脸色也稍微好看了些,再也没去练剑。 傍晚,陈士杰一摇三晃地又来了王府。 “你倒是清闲了,连早都不用起,朝也不用上,照我看你这哪是受罚,这分明是享福的。” 他一进祝耽的寝殿,就歪在椅子上 祝耽见史进陷入沉思,继续说道:“可我叫你用膳时,你第一句话就是抱怨四小姐看人下菜碟,只给你吃酱肉却为我单独设宴。” 史进慢慢抬头看向祝耽:“殿下怀疑我将这些告诉了三小姐,为什么不觉得我也告诉了四小姐?” “因为我无意间知道四小姐碰不得山药,所以必不是她做的,你也觉得这两道菜只靠巧合为由说不过去,所以你一进门就抱怨四小姐,假意误会她区别对待,目的只有一个——掩饰你跟三小姐的关系。” “属下觉得,只凭这些不足为证。” “当然,表面上看是这样的,但是细细想来全都不对。你一边让三小姐讨好我,一边在我面前假装爱慕三小姐,实际就是一边获取三小姐的信任,一边让我放松戒备。” “殿下自己说三小姐有殊色,属下不能贪恋美色喜欢三小姐吗?取得三小姐的信任与我有何益处?” “你若真心喜欢三小姐,怎么可能暗地里配合她来迎合我?四小姐聪慧,她只消一次就看出三小姐对我的心思,但却从未跟我提及你对三小姐有爱慕之意,最简单的原因就是,你的爱慕,除了你自己嘴上在说,没有任何人看得出来。” “至于你为何要取得三小姐的信任,无非是想日后她能在某些事上不露痕迹地助你一臂之力。比如,杀了王毓秀。” 史进抿嘴笑了笑:“叶沾衣亲口承认是他杀了人将尸体抛到九龙湖的。” 祝耽面露厉色:“连你亲口跟我说的话都是假的,我为什么偏信叶沾衣?” “况且常年习武的人怎会杀人不见血刃?就算徒晕,仵作验尸也可验出伤痕,可是王毓秀主仆二人明明是窒息死后又被抛尸的,叶沾衣一介武学奇才,他是不会也不屑这种杀人手段的。” 史进跪坐着一言不发。 祝耽深深叹口气:“走吧,我们进宫,然后……你不用跟我回来了。” 史进仍旧一言不发。 祝耽像之前一样,轻轻踢他一脚说道:“起来了。” 史进顺手一把抱住祝耽的腿:“殿下,你原谅我吧,我也是奉命行事,我没有害过殿下。” 祝耽显然没有料到他这个举动,但是气还没消,顺势踢了他一脚:“过分,你赶紧给我放手。” 史进手上用力抱得更紧:“殿下,你别赶我走吧,我保证以后任何事都不瞒着殿下。” 祝耽趁火打劫:“那好,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跟三小姐杀害王毓秀?” 史进一看祝耽愿意听他解释,干脆两腿伸直坐到地上,手里还紧紧抱着祝耽的小腿,马上开口回话:“那天殿下背着四小姐离开之后,我带着三小姐她们继续赶路,路上遇到了叶沾衣,我偷偷问他下山去干什么,他说太子殿下交代,要去给王毓秀点教训。” 祝耽蹲下来看着他:“继续说,不许撒谎。” 史进连连点头:“叶沾衣走了之后,三小姐偷偷问我叶沾衣下山去做什么,我就告诉三小姐说是去给你们报仇了。谁知三小姐突然失控,非要跟在后边也要下山。我劝不住,又怕她有危险,只好跟她去了。” “那叶沾衣也答应她一起去?” “答应,叶沾衣说三小姐也算是苦主。” “然后呢?你们怎么杀的王毓秀主仆二人?” 史进头越来越低,声音也越来越低,祝耽又踢了他一下:“说清楚。” “是,殿下。我们三人到了茅屋之后,三小姐用匕首恐吓王毓秀的婢女将她捂死,然后又用同样的法子杀了婢女。” “你的意思是,你跟叶沾衣没沾手这事?” “叶沾衣看到三小姐报仇心切,说先让她进去撒撒气,他就一直在门外候着。就是杀王毓秀的婢女时,那婢女好大力气,三小姐制服不了,属下就帮忙摁住那个婢女……” “叶沾衣在外边等烦了,进来一看我们已经杀了她二人,也没说什么,他让我们出来,自己在茅屋内折腾一番,等他刚出来,茅屋就塌了。” “尸体也是我跟叶沾衣一起抛到九龙湖的。” 祝耽听完,指着他说道:“你怎么就敢背着我做这样的事?王毓秀是一品大员的独女,还有她的婢女,虽然可恶但罪不至死,你是疯了吗?” “殿下,属下知错了,三小姐杀王毓秀时,我权当是她替自己和四小姐报仇,毕竟王毓秀先起的杀心,所以我没有阻拦三小姐。至于那婢女,她认识属下,若留她活口,以后肯定会咬死是殿下属意杀害王毓秀的。” 祝耽站起身:“这么说,我还得多谢你替我打算了。” 史进一脸沮丧:“属下从没想过背叛殿下,只是属下和叶沾衣都为太子殿下做事,不敢违拗。” “哼……叶沾衣确是为太子殿下做事的,但是你做了谁的炮灰恐怕自己还不知道!” “是太子殿下的人一直跟联络的。” 祝耽低头看着他,一脸嫌弃:“你快起来吧,先进宫,路上我慢慢跟你说。” 史进轻轻松开了他的腿,祝耽在地上剁了两下脚,一边出了门一边说着:“腿都麻了。” 表面上看太子殿下麾下确实招揽了叶沾衣和史进,但为太子做事的只有叶沾衣,史进只不过是有人假借太子的名义指使他。 史进非常不解:“不对啊,给我交代任务的人,确实是太子殿下的人。” 祝耽砸砸嘴:“让我想想怎么说你才能明白。” 史进脸上写满了求知欲。 “我问你,昨晚你接到的任务是什么?” 史进不好意思地说:“杀了孙守礼。” 祝耽不做声,冲他挑了挑眉。 史进拍了下大腿:“太子殿下一边派我去杀人,一边派叶沾衣去救人,这……几个意思?太子殿下考验下我跟叶沾衣谁更听他的话?” 祝耽摇摇头:“你以为殿下跟你一样无聊?” “交代给你的任务,不是太子殿下的意思,而是太子洗马的意思。” 史进不解:“可是太子殿下向来很听太子洗马的话。” “所以啊,太子殿下不是也让你听太子洗马的话了么?” 史进琢磨了半天:“殿下的意思是,太子殿下表面上假装顺从太子洗马,所以太子洗马派人做什么事,他也从不阻挠。” 祝耽点头:“没错。” “那太子洗马肯定不知道太子殿下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他以为太子殿下对他一直深信不疑,所以我哪怕是太子殿下派给他的,他也毫无防备。” “对。” “可是太子殿下为什么要怀疑太子洗马呢?属下觉得太子洗马忧国忧民、德高望重,大臣们也都很尊崇他。” “这不是正好解释了太子殿下为何假意顺从他的原因了么?如你所说,太子洗马看起来忧国忧民德高望重,所以太子殿下不能操之过急,只能徐徐图之。” 史进悄声问道:“那殿下是怀疑太子洗马有不臣之心了?” “这些我不敢确定,但是孙守礼肯定不是太子安插在京中的人,上次我跟你说过,这很像太子洗马的手笔,所以我将孙守礼软禁,叶沾衣隔三差五来盯梢,侍郎府可谓是密不透风,他们肯定没机会动手。” “所以殿下想趁乱将孙守礼放出去,用他做饵,引鱼上钩?” 祝耽望望车外,转回头说:“鱼没钓着,倒把你钓出来了。” 史进一脸赧色,羞愧不已:“殿下,属下真是不知道事情有这么严重,殿下托人让我杀了,我想那就杀了呗,反正殿下放出去了,估计也没什么用处了。” 祝耽说道:“殿下一边听从太子洗马的意愿找人杀掉孙守礼,一边又怕孙守礼死了有些秘密永远不见天日,还要找叶沾衣去营救孙守礼,要说难,还是太子殿下艰难得多。” “可是我没完成任务,而且跟我抢人的又是叶沾衣,太子洗马不会起疑吗?” “你跟叶沾衣见过面又交过手,都没能认出是他,太子洗马怎会知道是谁破坏了自己的计划呢?” 史进点头:“那倒也是。” “只是属下仍然不解,太子洗马一把年纪又位极人臣,他到底还想折腾什么?” “我能猜到的,太子殿下自然也能,就凭他能想出让人冒充孙守礼、又编排诸多故弄玄虚的身世之谜,最后将他神话成半仙人并指使他在京中兴风作浪等所有行径,已然超出了身为人臣的职责所在,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殿下必定防备他。” “以前属下只觉得太子殿下单纯正直,总听殿下说起才知道殿下竟然这般运筹帷幄高瞻远瞩。” 祝耽心里默默:虽然我从未觉得太子殿下单纯,但是如此明察秋毫见微知著的心思也大大超出了我对殿下的认知。 他一脸郑重地说道:“太子殿下本就是人中龙凤,是将来的一国之主,胸中丘壑岂是你我能窥到的。” 史进一听这话可不愿意了:“属下自然是不能,但殿下一定可以,殿下什么时候放走孙守礼,太子殿下和太子洗马就什么时候去抢人,说到底,还是殿下掌握全局。” “以后太子洗马派给你的任务,你照旧去做,只是务必要事先告知我一下。” 史进点头称是。 “殿下,属下再多嘴问一句:您是站太子一党的吧?” 祝耽被这一问气笑了:“这天下以后都是太子殿下的,我不站他站谁?” 史进放心地吐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只要殿下不做背叛朝廷的事,我什么都听殿下的。” “那你想没想过,我为什么这次没把你还给皇上?” 史进顿时垮了脸:“殿下,属下知道错了,这事就别再提了。毕竟我从开始结交三小姐,还有杀王毓秀和孙守礼,都是听从太子殿下的意思,我只是没有想到我在殿下这里只是个蒙蔽太子洗马的工具啊,且我自始至终真的没想过要害殿下。” 祝耽面色转晴含笑说道:“我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没有将你赶出去。” “那殿下能告诉属下,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把孙守礼放走吗?” “这个恐怕说来话长了,因为太后新丧,皇宫内外乱作一团,至少是皇上和太子分身无暇,此时将他放出,想杀他的人必定会急于抓住这个机会速战速决,趁无人戒备杀人灭口。”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史进面露不悦:“属下就被殿下堵到一次夜半离府,殿下顺藤摸瓜让属下竹筒倒豆子,倒了个底儿朝天,现在殿下的秘密却一点不肯告诉属下,还有殿下藏的夜行衣,也随便找了个理由敷衍属下。” 祝耽踢他一脚:“到宫门了,快下车。” 两人下车,史进闷闷不乐,祝耽说道:“这些事以后我以后慢慢再告诉你。” “以后是哪天啊?” “等你顺藤摸到瓜的那天。” 林汝行回到府里,又细细算了下去往南地运输织锦的费用,发现比之前估算的还要多一些,彻底放弃了这个门路。 她心里有个盘算,只是不知可不可行,但是眼下别无他法,于是通知了商户们开一次会,打算跟他们商量一下。 可惜自己人微言轻,与会的商户不过孤零零几人,她只陪他们喝过一盏茶便遣散了。 思来想去,她决定先行动再说。 林汝行将府上和柜上的人都打发出去买孝布,整整一个下午,状元街所有的孝布都被她买来了。 又用了一天的时间将孝布破白,按照不同用途分类装好,再在外边注明了用途。 准备大的丧幡三丈六,幡长一丈七,幡条七尺长九寸宽四条,又准备整仪幡两丈,一幡长五尺宽三尺四条,落泪幡一丈七,幡长七尺宽三尺四条,外加孝衣若干套。 第一百零七章:身不由己吗? 果然,下午最热的日头刚刚削弱,她的铺子里就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林汝行暂时将林颂合安排在另外一个房内,并未让她一同跟客人见面,只嘱咐她需要时会让人来喊她,林颂合为了这一套前兰花首饰,所有要求一应听从林汝行的安排。 林汝行先将今日铺子里新上的款式都装在匣中和托盘中给各位女眷传看,亦有不少女子已经选中心仪的饰品,有的试戴了首饰揽镜自照,有的不停地将首饰比划,想跟自己的衣服搭配,有的则闲话聊天,分享闺中密话。 人越聚越多,屋子里便显得有些拥挤,实在是林汝行也没想到,下帖子的客人竟然几乎全部都来了,可见女人嘛,永远对新衣服和新首饰保持着最大的热情,这点无论年龄无论出身是不会变的。 林汝行跟大家商量了一下,先将带的婢女都遣到大厅等候,不然屋子里坐不下。 众人都令自己的婢女到外边等着,也有人等久了便说道:“四小姐,你那绝世佳品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啊?” 林汝行打眼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京兆尹裴琢的千金裴靖。 林汝行上前拉住她的手:“一屋子人,就你没点耐心。” 裴靖反击:“最好是顶好的东西,不然四小姐你这么神神秘秘的让我们等这一圈,若是东西不好,可对不住我们大热天的行路驱车到你这儿,大伙说对不对啊?” 裴靖的性格向来开朗,爱说爱闹,大家马上跟着她附和:“是啊,四小姐还差多少人没到?我们可等不及要看看你的好东西了。” 林汝行朝大伙行了一礼:“劳各位小姐们久等了,这就来。” 说完拍了拍掌。 林颂合便依照约定从侧门袅袅娜娜地走进来。 众人里有许多人在子虚山院那日见过林颂合一面,但是那日山雾朦胧,倒是没看清楚,只是听人传说是个绝代佳人,而且写得一手好字,当时是得了太子殿下盛赞的。 “呀,这三小姐远远走来,哪像个人?”裴靖仔仔细细打量过林颂合一番后,开口如是说。 随后就引起哄笑:“裴小姐这话说的,哪里不像个人了?” 裴靖被取笑得满脸通红:“三小姐从对面走来,看起来真的不似真人,宛若一朵空谷幽兰。” “哈哈,裴小姐的意思是说,三小姐像那兰花成精的人儿……” 林颂合站在众人中间,轻轻转身,眸中带笑,说是芝兰玉树毫不夸张。 “你们发现没有,为什么三小姐像兰花?因为三小姐戴的首饰都是兰花呀……” 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大家都纷纷围得林颂合更近了,全都上前看她的首饰。 “快看,头钗、步摇、耳坠、哦,还有项饰都是兰花呢!难怪三小姐看起来这么像朵兰花……” 众人听罢又发出一片唏嘘声。 林颂合见大家颇感兴趣,她缓缓将所有首饰都卸下来,让众位小姐仔细端看。 “天,周小姐你快看,这耳坠也做得这样精致……” “果然呢,看来是下了大功夫的。你看上头还有微雕工艺。” “这一整套佩上,相符相合,看起来大气很多。” “以后再也不用费心琢磨什么拆配什么簪,什么耳坠配什么口脂了。” 林汝行等她们看够了,聊够了,新鲜够了,又将这些首饰重新佩在林颂合身上,然后让林颂合落座,继续让大家相看。 “别说,这首饰戴在三小姐身上固然好看,那是因为三小姐姿色过人,若是我们簪戴上,不知道有没有这么好看了。” 林颂合不做声,从袖中掏出一白色面纱覆于面上,又在耳后系好面纱,只留一双美眸再让众人端看。 “诶,还是很好看的。” “这套首饰确实很衬人,对了,还要配上这个颜色的衣裳。” “衣裳各色的都有,尽可配就是了,难得的还是这套首饰。” 此时林汝行起身说道:“各位小姐,这套首饰是我贵客隆匠心独制,全套头面既可衬托人高贵齐整,也免去了大家搭配的烦恼。我保证所有配套首饰的花样绝对是别家没有的,绝对只属于小姐们一人所有。无论是装扮自己,还是送人,都是极有面子的。” 林汝行笑着解释:“这个做法目前还不成熟,所以用的都是最好的原料,只想着让大家一眼就喜欢,确实造价是高了些,等后边我将这套流程弄熟练,再给大家做些物美价廉的出来。” 整整一个下午,包厢里热闹异常,下订的开开心心等着自己的首饰,没下订的觉得也没白来一趟。 等人散尽,林颂合累得不行,慢慢将首饰都卸下,归置好让丫鬟端给了林汝行。林汝行又将东西端回来:“今天三姐替我营业辛苦了,当初答应给你了嘛,怎么又要还给我?” 林颂合温婉一笑:“太贵了,我戴着新鲜过了也罢,还是将它卖出去吧。” “咱这是孤品定制,三姐这款除非降价,否则卖不出的,第一个拥有它们的是你,所以最终还是要归你。” 林颂合想了想说道:“既然这样,那就当展品好了,放在铺子里最显眼的地方,能吸引到客户也算物尽其用。” 林汝行仍然坚持:“物尽其用,就是美物配美人。” “等你以后赚了大银子,再给我做一套就是,好了,这些我不要,你快去放到柜子里。” 林汝行见跟她争执不下,也只好作罢。眼下她最要紧的事是赶紧将图样送去给工匠师傅,抓紧时间将客人们定制的首饰做出来。 今天只定金就收了不少,林汝行将小姐们给的银票和近日店内收入都归拢了一下,准备存到钱庄去。 尚掌柜赶紧又叫了铺里的一个打杂的跟上去,嘴里还不停唠叨:“东家真是心大,一个姑娘家怀里揣着这么多银票,竟然独自一人出门。” 林汝行走到半路,看见她铺子里的小厮:“你是?小勤是吧?来干嘛呢?” 被叫小勤的小厮回说:“尚掌柜说小姐一个人带这么多银票出门他不放心,特意拍我来跟着小姐。” 林汝行点点头,心里清楚老尚向来周到,然后继续低头赶路,突然撞到一人身上,林汝行抬头刚要告歉,发现被她撞到的人竟然是陈番起。 “是陈公子,不好意思了……” 陈番起连连说道:“哪里哪里,是在下没有看路才撞到了四小姐。” “陈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无事,今天太学院休学,我在街上随便逛逛,四小姐呢?” 林汝行想起老尚的叮嘱,小声说道:“我去钱庄存钱。” 陈番起被她小心翼翼的样子逗笑了:“那在下随四小姐同去吧。” 林汝行见是大街上,不方便与他同行,就借口说:“不用劳烦陈公子,我随身带着小厮呢。” 谁知陈番起却毫不在意,自己先转过身向前走了。林汝行没办法,只能跟在后边。 陈番起特意站定,等她跟上来,林汝行又想尽办法能慢则慢,这给她难受的,总不能站在原地不动啊。 陈番起只好又走回去:“四小姐可是身体不适吗?” 林汝行嘴里说着没事儿,心里却道这人果然是个榆木脑袋。 只好跟他同行,但是林汝行刻意离他远远的,也不跟他说话。两人就这样一路来到钱庄,今日是集日,钱庄的人还挺多。 林汝行跟陈番起说道:“陈公子,我看这里要办事的人还很多,不如陈公子先去忙自己的事,我来到钱庄已经安全了,就不耽搁陈公子。” “无妨,在下还是第一次来钱庄,左右无事,正好瞧瞧。” 林汝行也不再劝,正好铺子里有个伙计来问道:“这位小姐,请问你是来钱庄办什么事务的?” “哦,我是来存银票的。” “是这样,敢问小姐大概要存多少银票?” 林汝行警惕地了看了这人一眼,他立马解释说:“小姐勿要担心,我正是这钱庄的伙计,若是小姐存银过千两,那便是我们钱庄的贵客,可优先到这边包厢里办理。” 林汝行于是就跟随他去了一个包间,那人将银票一一查看过,然后又录在簿子上,让林汝行核实过又按了手印,林汝行将银票留着,将钱庄给她的银契小心纳入袖中。 陈番起在厅里略等了片刻就见林汝行自包间内出来,于是两人又一起出了门。 一路上,陈番起觉得林汝行面色凝重,忍不住问道:“四小姐可是有什么心事吗?” 林汝行突然问他:“陈公子是不是觉得没等我多久,我就出来了?” 陈番起想了想:“嗯,是很短时间四小姐就出来了,在下以为四小姐存银太多,会耽搁一段时间呢。”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林汝行茫然地摇摇头:“跟我之前存银的操办没什么不同,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陈番起提议:“牵扯银钱过多,在下觉得小姐还是再去柜上问问的好。” 林汝行没听他说完已经大步流星地往钱庄赶了。 进到钱庄,她左右打量里边的人群,想再找一找刚才那个伙计,可是越看心越慌,刚才那个收她银票的伙计,哪里还有影子? “四小姐恐怕被骗了,若真是钱庄的伙计,怎会这么快就不见人了,之前我们过来时,他就在门侧候着的。” 林汝行慌张地又跑去刚才那个包间,屋内空无一人。 拽住一个铺子里的伙计,林汝行问道:“我这里有三千银票,去哪里存?” 那伙计生硬地回说:“去柜上存啊,没看见都排队呢?” 林汝行心里凉了半截,又不甘心继续问了一句:“方才有个伙计说,存银大户可以去那个包间单独去办。” 伙计朝包间看了一眼:“哎呀,那包间确实是我们东家跟大客户谈事才去的,但是存银还得到柜上。” “那你们东家呢?” “我就是个伙计,东家在哪儿我怎么知道。”说完急忙走开。 陈番起在旁边听了林汝行跟伙计的对话,立马奔了出去。 林汝行想先去跟掌柜说一声,奈何掌柜根本不听她说什么,只让她去排队。林汝行无法,只好在铺子里排队,心里却急得火烧火燎的。 陈番起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林汝行赶忙迎上去:“怎么样?” “没、没看到,今天是集日,街上人山人海,那人只要脱掉钱庄伙计的马甲,随便换件衣服混入人群里,要找到太难了。” 林汝行握拳砸着掌心:“这可如何是好?” “我在半路看到了殿下和史大人,史大人的舅父是京兆尹裴琢,我已委托他差人去跟京兆尹打招呼了,若今天找不到那贼人,肯定还要四小姐亲自去报官。” 林汝行赶忙道谢:“今日的事真是麻烦陈公子了。” 陈番起擦了下头上的汗又问道:“我在街上时,好像看到四小姐带了一个家丁过来,可是这半天怎么没见他呢?” 林汝行也猛然想起来:她是带了个叫小勤的小厮来的,可是进了钱庄后,人多眼杂,她一直忽略了小勤,对啊,他人呢? 林汝行正四下张望着找小勤,柜里边的掌柜喊她:“这位姑娘,你有什么事要办?” 林汝行赶忙将事情说了一遍,还未说完,那掌柜就不耐烦地挥挥手:“银钱之事都是当面交易,姑娘你根本没来过柜上,却说我店内伙计收了你的银票,若人人都来跟我编故事坑银子,我们钱庄岂不是成了冤大头了?” 林汝行急得直跺脚:“我知道这事不怪掌柜,但是那人有钱庄的印章。” 说完递上她的银契,那掌柜的看过一眼,直接扔出来说道:“假的。” “可是那人穿着你店里伙计的衣服,我跟他也是在你店内交易的,掌柜不能一句假话就将责任推脱干净吧?” 那掌柜的也说道:“今天店内忙碌,有人做件假衣裳穿着也不是难事,至于带你去包间,那间包间是我们东家招待客人的,平时门都未锁,肯定是那贼人趁人不备带你们进去的。” 林汝行分辩说:“道理不是这样的,人在你店内骗钱,还能随意进入你们东家的房间,贵庄怎可说一点责任都没有。” 后边排队的人开始催促:“你到底是存银还是取银,这半天怎么光顾说话?后边还有人等着呢。” 掌柜被催得着急,就说了一句:“那姑娘随意吧,我柜上太忙,还请姑娘不要耽搁我们的生意。” 林汝行气得大声斥道:“本姑娘怀疑你这钱庄跟贼人里应外合,骗我三千两银票,如今掌柜的你屡次推诿,可见心虚。” 第一百零八章:决裂 “我也没说不让你报官啊,你当时自去报官就可,为何非要搅合我的生意?现在想拍拍屁股走人,门都没有。” 陈番起在旁说道:“这样吧,我留下给你钱庄做人质,让这位姑娘去报官,掌柜觉得如何呢?” 掌柜摇摇头:“不行,得等我们东家来过才可,说得好像京兆尹府是你家客厅一样,随你来去。” 无巧不成书,这话刚落地,就从门外跑进来一个衙役模样的人,立正在厅内先唱喏了一声:“京兆尹大人到。” 掌柜的惊得眼都直了,赶忙跪地迎接。 林汝行也见了礼,起身一看京兆尹后边还跟着祝耽。 难怪京兆尹来的这么快呢,原来有祝耽这尊佛去请,能不快么? 裴琢先让了祝耽坐了自己才坐下,打眼一看旁边还站着一位陈大学士家的公子,脸上一时现出好几种神色,不过终究还是端好了官威,问道:“这位姑娘先说说怎么回事儿。” 林汝行赶忙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裴琢又问掌柜的:“你先自报家门,再来说说当时的情况。” 那掌柜的苦着张脸回话:“草民名叫孙来顺,是这家钱庄的掌柜的,就是、就是这什么事草民也没有亲见,都是这位姑娘说与草民听的。” “可是这姑娘所言亦有道理,人是在你钱庄行骗,而且穿着跟你钱庄伙计一样的衣裳,还能随便进出你东家的客房,你掌管钱庄,却没有发现铺子里多了一个生人,也不曾发现他带着人去了你铺子内的包间,找你理论难道不是正经理论吗?你又为何拒不配合,甚至倒打一耙?” 孙来顺吓得颊额直冒汗,一直点头应和:“是草民的错,今日钱庄内客人颇多,是草民疏忽才让贼人有机可乘。” 裴琢又问道:“那这位姑娘可看清那骗子是何长相?口音是不是本地人?” 林汝行回忆了下说道:“回大人,是本地口音,那人身上穿着聚宝钱庄的马甲,里衫是件灰白色土布做的,鞋帮上还有些黄泥,长得么……”不知为何,林汝行一回忆起那人的长相,就无端想起了她铺子里的小厮小勤。 正在琢磨怎么跟京兆尹大人形容那人长相,突然门口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人,林汝行一见就立马拉他来给裴琢看:“裴大人,那骗子长相跟我这小厮有几分相像。” 小勤一头雾水,见到林汝行称大人,也就跪地磕头。 裴琢让他起来,问道:“你是何人?” 小勤答曰:“草民乃是四小姐铺子里的跑腿,今日跟随四小姐来钱庄存银票来了。” 裴琢仔细打量他一番,然后又问道:“那你不跟着你家小姐,方才去做什么了?” “草民是去追那个骗子了,不过,也没看到人。” 林汝行忍不住问道:“你什么时候离开钱庄去追人的?我怎么觉得从到了钱庄就再没见过你呢?” 裴琢听闻这话,立马警醒:“等等,这位姑娘,你的意思是这人是你的伙计,今日跟你一起来钱庄存钱,但是你到了钱庄后就再没有发现他。” 林汝行点了点头。 裴琢又问向小勤:“那你这段时间去做什么了?” 小勤回说:“大人,小人真的一直在钱庄,小人还看到这个店里的伙计将我们东家引至包间,然后走到半路,小姐觉得不对劲,又回来找孙掌柜理论,这期间我一直跟着,直到孙掌柜说银契上的印章是假的,小人就立马冲出去寻找那骗子了,这不现在刚回来。” 裴琢又看向林汝行,林汝行使劲想了又想:“若是在钱庄里人多我没留意也算正常,可是我拿了假银契离开钱庄,也并没有看到你跟在我身侧……我、确实没有看到你啊。” “四小姐,当时离开钱庄,您就一直跟陈公子说话,眼睛就没往别处看啊……” 陈番起不自在地“咳”了一声,祝耽扫了一眼陈番起,又看了一眼林汝行,端起茶不动声色地饮下一口。 林汝行紧紧皱着眉:若说他在吧,自己确实没有看到他,若说他不在呢,他对自己的行踪又知道的一清二楚。 此时陈番起冲裴琢揖了一礼,裴琢立马还礼:“陈公子有话请讲。” “是。在下想问他一句话。” 小勤冲他点点头:“陈公子请问。” 陈番起浅笑一下:“正是这句,你认识我?知道我姓陈?” 小勤也笑了下:“我不认识陈公子,但是听我们四小姐叫过您,所以就记下了。” 陈番起哦一声:“其实你出去时我看到了。” 小勤先是有些吃惊,随后又说道:“是么?我走时见陈公子还在钱庄的。” 陈番起也接着说道:“是啊,我见你匆忙跑出去,猜到你是去追那骗子,随后我便也跟出去了。” 小勤笑的有些尴尬:“原来是这样……我当时只想着去把人抓到,并没有看到陈公子。” “是啊,我在你身后一直跑到槐树街,实在跑不动了,又不放心四小姐一个人在铺子里,所以又回来了。” “对,对,槐树街我也找遍了,没看到人……” 陈番起脸上浮出一丝意味不明地笑容,小勤看着颇有些紧张。 林汝行插嘴问道:“你来去不过片刻功夫,就能跑到槐树街了?” 陈番起没有回答她,而是凑到了裴琢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裴琢板起脸呼喝衙役:“来人,将此人押到衙门,本官要好好审审。” 小勤一见这阵势,急忙喊冤,又求林汝行给她作证。 林汝行虽然不知道陈番起跟裴琢说了什么,但是也觉得他方才所言匪夷所思,所以对小勤说道:“你若真是冤枉,想必大人肯定会还你公道,现在你求我也没用,因为我对你也有很多疑点。” 小勤就这么被带了下去。 祝耽起身对裴琢说道:“劳驾裴大人留下两个衙役。” “祝大人需要人手?” “方才陈公子随便一诈这人就上当,可见他确实可疑,大人带回去一审自然就知道真相,只是方才四小姐说未曾见他,但是他却知道四小姐跟陈公子谈话,想必是在别处看得到。之前他久未现身,约莫也是跟骗子接头,所以本官推测,此人就在附近。” 裴琢点点头,留了两名衙役给祝耽差遣,自己先行去审案了。 祝耽对史良说:“你带他们去聚宝附近的客栈给我搜人,都看见刚才那个叫小勤的了么?去找跟他长得差不多的人,找到先给我带来。” 史良领命而去。 孙来顺此时才缓过神来,赶忙给祝耽行礼,嘴里说着:“方才裴大人有公务在身,未来得及招待祝大人,还望祝大人……” 祝耽一脸不耐烦地打断他:“你们大东家临走时没告诉你吗?他一年半载可能也回不来,那他待客的包厢门怎么也不落锁?” 孙来顺恭敬答道:“是,大东家确实交代过了,他很长时间可能不在京上,一应事务都交给二当家负责。包厢锁是锁上了,只是二当家的也有钥匙,上几天二当家的进去拿了点东西,还跟草民说,屋内除了家具没有要紧的东西,就别上锁了,省得他来回出入麻烦。这不,最近这房门一直未锁才让贼人钻了空子。” 祝耽自言自语说道:“竟然这么巧……” “那你方不方便请他过来一趟。” “方便、方便,我们二当家上几天骑马将腿摔了,走路多有不便,他府上离我们钱庄远,就一直歇在钱庄附近的福来客栈里。” “一直住在福来客栈?” 孙来顺殷勤点头:“是的,就在不远处的福来客栈。” 祝耽顿时陷入沉思,不一会儿他对林汝行说道:“今天恐怕见不到那个骗你钱的人了。” 林汝行这半天也没听明白他跟孙来顺说的什么大当家二当家,但是这句她听明白了:“那岂不是夜长梦多。” “你放心,银子我想办法帮你找回来,只是人,大概你是见不到了。” “可……找不到人怎么找回银子呢?” 祝耽却问她:“你那个伙计小勤,是什么时候招进来的。” 林汝行想了想:“最多也就半个月吧,这阵铺子里忙,有些跑腿的活一个伙计忙不过来,尚掌柜之前跟我打招呼说要添个人,我说你看着添就是了,这话约莫有半个多月了。” 祝耽点点头:“刚才多亏陈公子将他诈出了破绽,不然谁都不会怀疑你的伙计竟然勾结外人骗你的银子。” 林汝行目光在祝耽和陈番起之间来回徘徊:“我没听懂……” 陈番起说道:“其实我跟四小姐一样,也是进了钱庄就再未看到小勤,我说我随他追到了槐树街,其实是假话,我根本没去过槐树街。” 林汝行还是不明白:“你没去到槐树街,但不能证明小勤他没去呀。” 陈番起笑说道:“槐树街今晨就封路了,太子殿下出巡。所以他不可能进到槐树街的。” 林汝行自己在心里捋了下,立刻冲陈番起竖起大拇指:“陈公子果然聪慧过人。” 陈番起顿时被她夸得脸红。 “大人……”史良的声音在外传来。 “大人,附近的客栈都找遍了,没有见到可疑的人。” 祝耽点头:“不用找了,随我去衙门看裴大人审案吧。” 林汝行跟了两步:“大人,那我可以去么?” “自然,你是苦主,最好能去。” 林汝行又转身跟陈番起说道:“陈公子,今天谢谢你了,只是我要去衙门,公子不便前往,我先告辞。” 陈番起也应下,自己出了钱庄。 裴琢正在堂上被小勤气得吹胡子瞪眼,看到祝耽过来有些不好意思,想来一个小小毛贼,这半天审不出个所以然来,实在是有损官威啊。 祝耽在侧悄悄坐了,示意裴琢继续审案。 裴琢重重拍了惊堂木,那个叫小勤的伙计虽然面上恭谨,可是张口闭口全是在喊冤。 “大人,实在是冤枉。小人跟聚宝钱庄的骗子确实不认识。” 祝耽在裴琢耳边私语几句,裴琢听罢朝堂下喝道: “大胆!你从未去过槐树街,方才却说追贼人一路至槐树街,槐树街今天封路,你如何进得去?” 小勤又狡辩道:“那就是小人记错了,不是槐树街,是向阳街。” “巧言令色,看来不动刑你是不会说了。”祝耽悄悄摆了摆手,裴琢停住了发签的动作。 祝耽走到小勤身边,居高临下看着他:“原本你招了也就是只是合伙盗窃,但你若不招,倒是可以出去,但你的上封可能会杀你灭口。” 小勤不屑:“祝大人未免言过其实,小人并没有盗窃,也没有什么上封,属实听不懂大人说的什么意思。” “你的上封一直住在福来客栈,我们现在才过来就是去抓他了,他的身份想必你比我清楚,若我出去将他身份到处宣扬,你猜他会不会觉得是你泄露出去的呢?” 小勤心虚了咽了口唾沫,但仍然想做背水一战:“大人既然抓到了骗钱的人,何不直接将他带上堂来和我对峙,反而在这里跟小人浪费时间。” 祝耽蹲下来,盯着他一字一句说道:“因为他除了盗窃之外,还有通敌叛国的嫌疑,不过他肯定没告诉过你这些,你要是识相,赶紧招了,牢狱里目前是你最安全的去处,若是一味在公堂上狡辩不休,今天可以放你出去,明天再进来你就是叛党,诛九族的大罪。” 小勤听了这话明显浑身紧张起来,他垂头想了半天,最后开口说道:“大人,我全招。十天前,我看到贵客隆招跑腿的伙计,就跑去应招,尚掌柜见我年轻体健将我留下。然后没过几天,我去给几家官家小姐送我们东家的帖子,在街上遇到一人,问我愿不愿意多挣点银子,小人开始也以为他是骗子,没想搭理他。可是他第二天又来找我,说什么不用我出面,只负责给他通风报信就行。” “小人今天看东家小姐揣了很多银票出门,正想办法出去送信,结果铺子里的尚掌柜让我跟着四小姐,我看机会来了,就趁钱庄人多,去福来客栈找他。然后他换了衣服立马就去了钱庄,我在客栈替他盯梢。” 裴琢厉声问道:“此人姓甚名谁,是何身份你可知道?” 小勤摇摇头:“他让我叫他二爷,不让我多问。” “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还有哪些未尽交代的情节,全部老实招来!” “那个,他怕我不信他,先给了我十两银子,说事成之后再给我一百两。” 裴琢让他在状纸上画了押,随后又让他下狱。随后就派人速去福来客栈缉拿叫二爷的那位了。 第一百零九章:这可是御赐之物啊 大概皇上见林汝行瘪着一张脸回去的,心中有些不忍。 随后派人送了些赏赐到了齐宣侯府。 除了些玉器簪环,还有一只绣眼鸟。 这只鸟翠绿颜色,眼睛上一圈白目眶,精致可爱,煞是别致。 可惜林汝行跟古代人不一样,她不喜欢狎鸟,也没有多欢喜。 可是送赏的小内监却反复叮嘱:这绣眼鸟可是皇上之前最喜欢的鸟,当时殿下问皇上讨去赏玩,皇上都没舍得,换了只脆莺给他。 好么,这哪是送赏,这是送了个祖宗来。 林汝行哪敢抱怨,既然说了是皇上的上上荣宠,就命人挂在厅下最显眼的檐下。 陈士杰闲着没事,就想撺掇祝耽跟他去齐宣侯府找小四玩儿。 祝耽上朝打盹儿,在家倒是精力旺盛。 陈士杰去的时候,看到祝耽又在院子练剑。 “难怪你能出将,我只能卖话,你这也太拼了。” 祝耽不理他,史进一脸愁容:“拼什么拼,陈大人还是劝劝殿下别练了。” 陈士杰倒是不明白,反过来劝史进:“你家殿下被叶二打败过一次,心里头不服,所以见天儿练剑,这是好事儿啊,能争天下第一,谁想当天下第二……” 史进被他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事儿个屁,要真是为了赢叶二就好了。 还不是他每次跟郡主怄气,都拿练剑来撒火儿吗? 好容易等祝耽累得动弹不了,陈士杰才上前讪讪着问:“你真不去侯府?” 祝耽气喘吁吁,瞪着一双幽怨眼神:“不去。” 陈士杰揣揣手:“哦。” “那我自己去就是,听说皇上将那只绣眼鸟赏给小四了,我必定得去瞧瞧。” 祝耽神色一凛,咬着唇问道:“皇兄何时给她的绣眼鸟?” “就是她进宫回去的第二日啊,要说还是皇上爱民如子,懂得怜惜体恤,既不能替小四摆平事端,就送个玩意儿安抚也是个意思,不像有的人,理不直嘛气还壮……” 祝耽睚眦欲裂地站起身,提起剑吼一声:“去,马上就去,史进备车!” 他这个样子把陈士杰吓了一跳,当场就想反悔。 祝耽如果这样拎着剑去了,那不得跟小四打起来? 史进也气得一直拿手指点他,行,你就气殿下,你就挑唆他,出了事儿你顶着啊。 “你气我有什么用,还不拦着殿下?” 史进白他一眼:“陈大人讲话了,谁能拦得住天下第二呢?” 他们站在侯府门前,祝耽迟疑不绝。 他脸上的戾气从下了马车就渐渐消失,甚至还想把剑找个地方藏起来。 陈士杰这才松口气。 侯府大门被一个小厮扯开,看到祝耽在门前,赶紧又关上。 祝耽只好拍了两下门说道:“本王要见你们郡主,速去通报。” 小厮在门里回话:“殿下勿怪,郡主病了,暂不见客。” 祝耽生气,更加大力拍门,嘴里叫着:“宋管家,宋管家,给本王开门!” 半晌,宋管家才从门缝里露出个脑袋,一脸为难地说:“殿下恕老奴死罪了,郡主叮嘱她病中不见客,殿下请回吧。” 说完又把门合上了。 门内,那小厮浑身抖索着跟宋管家哭诉:“咱们什么时候当过这样的差事?给武召王吃闭门羹……还能活到吃晚膳吗?” 宋管家也比他好不到哪儿去:“你、你怕什么……没、没出息的东西……武召王也不能私闯家宅啊,律法上也没有这么一条……放、放心,没事儿的。” 小厮仿佛不太信任他:“那您抖得比我还狠。” “哈哈……” 陈士杰在门外突然笑出声来。 祝耽正一肚子的气没处撒,抬起脚来就要踹他,陈士杰摆手止住:“我说怎么叫你来侯府你都不肯呢,合着这是知道自己会吃闭门羹啊……” 祝耽已经动手拔剑了。 陈士杰眼尖,嘻嘻笑一声:“你要是欺负我,今天可真要白跑一趟了。” 祝耽把剑收了,挑眉看他:“你有办法?” 陈士杰颇为得意,径自上去叫门。 宋管家又把门打开,陈士杰还没等他开口,就先说一句:“去通报,殿下和本官要见三小姐。” 宋管家沉吟了片刻,好像没有不妥,郡主说她病中不见客,可是三小姐又没病,也没说不见客啊。 于是大门敞开,笑脸相迎。 祝耽看着陈士杰,满是惊奇。 陈士杰拿扇子轻佻地拍了他肩膀一下:“不用吃惊,殿下是正人君子,不通这种旁门左道才是正常的。” 林颂合听说祝耽跟陈士杰要见她,匆匆忙忙从自己的院里赶来。 主人没到场,祝耽跟陈士杰也没有进客厅,一直在厅下候着。 陈士杰指了指檐下挂着的鸟笼,跟祝耽说:“殿下,这便是皇上赏赐的绣眼鸟了。” 祝耽眯着眼远远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士杰走到鸟笼前,在食盒里捏了一把粟米盯在指尖上,朝绣眼鸟伸过去。 那小精灵不怕生,就着他的指尖一下下啄着粟米。 “殿下,你不过来看看?这小东西果然可爱……” 祝耽摇摇头:“你自己看吧。” 陈士杰笑得一脸慈悲,手里却趁人不注意,偷偷拨开了鸟笼的铁销子。 绣眼鸟试探地蹦了两下,“扑拉”一声飞了出来。 刚走到主院的林颂合差点叫出来,这可是御赐之物,才一天就弄丢了,岂不是罪过。 那绣眼鸟飞到院中的海棠树尖上呆了一会,几个下人拿着吃食诱着。 一个小厮好像颇懂这些,他嘴里“啾啾”吹着哨子,那鸟儿好像听懂了似的,便开始向下低飞。 正徘徊在祝耽头顶,然后一个俯冲就飞向小厮身边。 祝耽突然拔出剑,在空中一挥。 钱汝在一旁摇头加摆手:“不是,大人,我家老爷是半夜被人掳走的。” 祝耽让他来到正厅,几人落座后听他把昨天半夜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原来昨天去孙府的一共有两拨人,先前去的是要杀人灭口,因为孙守礼刚被祝耽软禁数日,十分警醒,他在隔壁室内的屏风后又安了一个小塌,夜里就睡着塌上。 夜半有黑衣人闯进他先前的卧室,在他床上乱砍了几刀,发现上当,又在屋内翻找了一番,都没有发现孙守礼。 黑衣人又去隔壁房间找人,孙守礼大喊府上的家丁抓人,几个家丁跟黑衣人打了几个回合,全部落败。 说来也巧,就在这时又来一个黑衣人,孙守礼和他的家丁都以为是第一个黑衣人的同伙,不料两人一见面就打了起来。 史进在旁边笑出一声:“你家老爷还是个香饽饽。” 钱汝垂着头一脸沮丧:“怪我们技不如人,老爷最后还是被人劫走了。” 祝耽马上问道:“那是被第一个欲杀人灭口的黑衣人劫走的,还是第二个黑衣人劫走的?” 钱汝想了下说:“是第二个黑衣人劫走的,他好像比头前来的那个人体型略瘦些,所以草民分得清。” 祝耽转头问史进:“你觉得呢?” 史进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属下认为,这个孙守礼身上肯定大有文章,不然怎会有人要杀他,有人又要保他呢?” 祝耽一瞬不瞬地看着史进:“可是昨日将孙守礼送回府这件事,是我临时决定的,怎么会被别人知道?” 史进也一头雾水:“除非,有人一直在侍郎府盯梢呢。” 见祝耽没说话,史进又说了一句:“上次叶沾衣将孙守礼送来时,不是说当晚大人刚离开孙府,就有人半路截杀么?” 祝耽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会儿,又问钱汝道:“你家老爷在本官府上,你如何知道的?如今他失踪,你为何不去报官,要来本官府上求助?” 钱汝有点难为,踟蹰半天不敢回话。 史进提高嗓门吓他:“不说实话,还指望大人救你家老爷?” “是,是杏花公子有天来过,说老爷就在大人府上,让我们不要担心,他还说只要在大人府上老爷就是安全的。” 祝耽自言自语:叶沾衣还真是个大嘴巴。 史进紧张地看着祝耽:“大人,会不会是叶沾衣又把人劫走了?他之前不就是想带走孙守礼么?” 祝耽反问:“所以呢?” “我觉得该去找他问问。” 祝耽对钱汝说道:“你且先回去,既然黑衣人目的是掳走他,目前来看肯定是安全的。” 打发走了钱汝,祝耽让侍女泡了茶,然后优哉游哉地品茗看花。 史进忍不住提醒他:“大人,该去宫里给太后吊唁了,不好耽搁太久。” 祝耽不慌不忙地吹了吹茶水上的浮叶,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才轻声问道:“史大人,你跟随本官多久了?” 史进吓得愣了一下,随后答道:“属下是大人去浙东筹饷时奉皇上之命,跟随大人已经七个多月了。” “大人从未这样称呼过属下,属下惶恐。” 祝耽不为所动:“浙东回来也几月有余了,史大人去皇上身边述职吧。” 史进脸色瞬间大变:“大人!皇上说过让属下一直跟随大人的!” 祝耽喝口茶:“可我却不需要一个探子跟随。” 史进眼神微动,嘴上说着:“大人何意,属下实在……” 话没说完,祝耽迅速抽走他的佩剑,只一转瞬的功夫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史进大惊:“大人,你……” 祝耽又将剑逼近他喉间几分:“你知道为什么叶沾衣时常来我府上盯梢吗?” 史进回说:“可……可能是盯着大人……看大人跟哪些官员往来……” “不,他不是盯我的,他是盯你的,因为他怕你杀掉孙守礼。” 史进咽了口唾沫:“大人此话怎讲,孙守礼是对大人有用的人,我怎么会杀他,再、再说了我要杀他,机会有的是,叶沾衣盯梢也没用的。” 祝耽看着他慌张的神色,哼笑一声:“那昨天半夜,你不在府中,去了哪里?” 说完轻轻捏了下他的左肩,史进立刻疼得弯下身子,最后双膝缓缓跪地,他忍痛说道:“原来,昨天的黑衣人就是大人。” “你错了,昨天跟你对峙的黑衣人是叶沾衣,他的招数我见过,他伤到你哪里我也能猜个差不多。” 史进额头沁出颗颗汗珠:“大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属下的?” 祝耽收回佩剑,正色说道:“从林府捐输那日开始” 史进压着肩膀,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捐输那日,属下忙前忙后,话都没说几句,大人因为何事疑我?” “只有你知我喜食山药和酒炖热锅,而且你将此事告诉了三小姐,所以三小姐才照样做来,山药樱桃也罢了,彼时天气转热,已经不是食热锅的时节了,三小姐一出手就端了热锅上来,不可能只是巧合。” 祝耽见史进陷入沉思,继续说道:“可我叫你用膳时,你第一句话就是抱怨四小姐看人下菜碟,只给你吃酱肉却为我单独设宴。” 史进慢慢抬头看向祝耽:“大人怀疑我将这些告诉了三小姐,为什么不觉得我也告诉了四小姐?” “因为我无意间知道四小姐碰不得山药,所以必不是她做的,你也觉得这两道菜只靠巧合为由说不过去,所以你一进门就抱怨四小姐,假意误会她区别对待,目的只有一个——掩饰你跟三小姐的关系。” “属下觉得,只凭这些不足为证。” “当然,表面上看是这样的,但是细细想来全都不对。你一边让三小姐讨好我,一边在我面前假装爱慕三小姐,实际就是一边获取三小姐的信任,一边让我放松戒备。” “大人自己说三小姐有殊色,属下不能贪恋美色喜欢三小姐吗?取得三小姐的信任与我有何益处?” “你若真心喜欢三小姐,怎么可能暗地里配合她来迎合我?四小姐聪慧,她只消一次就看出三小姐对我的心思,但却从未跟我提及你对三小姐有爱慕之意,最简单的原因就是,你的爱慕,除了你自己嘴上在说,没有任何人看得出来。” “至于你为何要取得三小姐的信任,无非是想日后她能在某些事上不露痕迹地助你一臂之力。比如,杀了王蕊华。” 史进抿嘴笑了笑:“叶沾衣亲口承认是他杀了人将尸体抛到九龙湖的。” 祝耽面露厉色:“连你亲口跟我说的话都是假的,我为什么偏信叶沾衣?” 第一百一十章:惹大事 ,穿越后我在古代做美肤顾问 陈士杰在凉亭内坐不住,频频往厅门口张望。 林颂合也很担心,她试探问道:“方才殿下杀绣眼鸟时我正好看见,不知殿下为何对一只鸟这么忌惮呢?” 陈士杰也是一脸茫然:“我要是知道,也不用在这里发愁了。” 林颂合只好笑笑:“希望四妹能有办法好好安抚殿下。” 陈士杰将目光收回,轻飘飘地落在林颂合脸上:“三小姐与郡主虽说同为姐妹,但性情却是迥异。” 林颂合璀然一笑:“四妹从小肆意洒脱,率性而为。我笨嘴拙舌沉默畏言,只因我母亲初时为妾,所以我从小就懂得敬终慎始,时间久了也就变得缩手缩脚,难登大雅之堂。” 陈士杰嘴角边扯出点生硬地笑,却冷眼看着她:“三小姐断不能将沉默畏言跟笨嘴拙舌相提并论,同样也不能把敬终慎始与敛锷韬光混为一谈,三小姐你说呢?” 林颂合美眸流转,一笑嫣然:“陈大人这话倒叫我听不懂……” 陈士杰喝了最后一口茶,大咧咧地用手抹了把嘴,起身便说:“告辞。” 林颂合渐渐没了笑,眼神搁在面前的石桌上出神。 “天啊!这青天白日的你们在作甚!” 陈士杰见厅内许久没动静,便直接推门进去,正好看到祝耽坐在椅子上,头虚弱地靠在林汝行肩头。 他马上大惊小怪地捂着眼睛转过身去。 林汝行一脸蒙圈,这人是不是有病? 他们也没干什么啊,值当的他又骂人又捂眼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捉奸在床了。 祝耽睁开眼,气色已经大好,甚至还狠狠白了陈士杰一眼。 林汝行看到忙问:“殿下你好了?” 祝耽顺势把眼皮一翻,“嘎”一下又要晕过去。 虽然这张脸美如珠玉,可是一气之下林汝行还是一把将他的头推开:“想挺尸去你的王府里挺。” 陈士杰转过身来,笑嘻嘻凑上前:“咱们来了半天了,是该回去挺……用膳了。” 说完便嘟嘟囔囔先出门了。 祝耽起身将衣服扯平,林汝行叮嘱了一句:“殿下常年在外征战,此事一定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郡主果然见识不凡。” 祝耽眉眼弯弯,突然朝她走近两步,几乎要贴上她,悠悠问了一句:“若是有人知道了可如何是好?” 林汝行往后退两步,气呼呼地问:“你、你几个意思?” 祝耽又朝她逼近,目光锁在她额上:“依本王来看,这种秘密不该让活着的人知道,除非……” 林汝行扭头跑出两步,飞快拾起刚才扔到地上的彩漆木雕昴日官。 她将手伸到祝耽面前,祝耽脸色一变,马上夺门而出。 “哼,小辫子在我手里捏着还想跟我斗。” 回去的路上,陈士杰看见祝耽笑得一脸荡漾心里就来气。 “今天咱是来干什么了的?我看你早就忘了。” 祝耽独自陷入回忆,只敷衍地点了点头:“嗯。” 陈士杰更加生气:“那你都做了些什么?闯了个祸就回来了!” 祝耽收起遐思,没好气地说道:“若不是今日你非拉本王来,本王能闯祸吗?” 陈士杰冲他一摊手:你好意思怪我? 马车外的史进说了句:“殿下、大人,还是想想怎么跟皇上回话吧。” 祝耽叹口气:“这就回吧,日后若是皇兄问起来再回,恐怕状况更不好。” 于是回到王府他就给皇上写了封请罪书。 这么想的还有林汝行,她也觉得这事及早不及晚,于是也写了封信向皇上陈情。 祝耽按之前跟陈士杰商定好的,绣眼鸟笼子没关好飞了出来,还欲啄自己的眼,驱赶时不慎将它杀了。 祝耽的请罪书送到御书房的时候,皇上正召了工部的几个大臣议事。内监将信递上,皇上阅毕生了大气,当下就摔了一只越窑秘瓷碗。 然后将祝耽痛骂了一顿,吓得几个大臣大气儿都不敢出。 颜公公收拾起被皇上打碎的盖碗,痛心疾首地说:“这可是越瓷中的极品,可遇不可求的成色,拢共就得了一对儿,这下只剩一只,太可惜呦……” 片刻之后,林汝行的信也送到,交代的原因跟祝耽的差不多,只是后面又特意解释是她自己没有将绣眼鸟照顾好才导致的这个意外,恳请皇上降她的罪,认打认罚绝无怨言,倒是一个人将罪过承了大半。 最后还请皇上允她稍后进宫请罪。 皇上一气之下又将另一只越窑秘瓷茶碗砸了。 “请罪!朕让你请罪!” 颜公公蹲在地上一边收拾一边念叨:“得,这下倒是成双成对了。” 皇上震怒之下倒是听见了这话,他一把拎起颜公公:“你刚才说什么?再给朕说一遍!” 颜公公抖得像筛糠:“皇上息怒,是奴婢失言。俗话说一壶配四碗,单这两只碗也配不成套,皇上砸了就砸了,不过皇上还有把绍瓷的茶壶,想配哪家的碗就配哪家的碗,想配几只就配几只,还不是皇上说了算?” 第二日早朝,陈士杰一进殿就听到大臣们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上次这么热闹还是簪花会前夕,满朝文武听说他陈士杰要去参会,纷纷在上朝前交流编什么理由让自家千金能不去簪花会呢。 最近自己没招惹他们啊,这是在议论谁呢? 他拽过离他最近的张御史:“他们一大早的在这儿叽歪什么呢?” 张御史“哎呦”一声:“陈大人最近跟殿下关系亲密,竟然不知道这等大事么?” 陈士杰手上使劲掐着他的胳膊:“少卖关子,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张御史吃痛,咧着嘴说道:“殿下,殿下他昨天剁了皇上的袅儿!” 陈士杰立时就觉得下身凉飕飕的,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摸了下小腹。 又骂了一句:“好好的话全让你们传瞎了。” 张御史以为他不信:“千真万确。” “边儿去!那也不能说殿下!” 张御史纳闷:“那该怎么说?” 陈士杰回想了下昨天祝耽迅雷之势拔刀宰了绣眼的情景,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跟张御史说:“应该说殿下劈了皇的袅儿。” 祝耽姗姗来迟,却一扫前几天对上朝兴致缺缺的模样,又回到了那个意气风发器宇轩昂的武召王。 陈士杰颠儿颠儿跑过去:“大难临头还能渊渟岳峙波澜不惊,你如今有我当年的风范啊!” 祝耽一见到他就拉下脸:“可是当初你嘚瑟的时候,本王可没凑过来扫你的兴啊。” 陈士杰也不甘示弱:“我劝你别高兴得太早,这事没你想的那么乐观……” “左右就是皇兄生气,再禁本王一个月的足。” “小四昨日也给皇上手书一封,自己担了一大半的罪。” 祝耽马上变色:“多余!” 别人不解其意,祝耽心里却一直有个心病。 林汝行的这封信,绝对是给皇兄火上浇油的。 “是啊,小四就算写信,也该在信里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把错处儿都推到你头上,最好再求皇上重重罚你。” 祝耽下意识地连连点头,突然脸色一沉:“你知道……” 颜公公突然一声唱喏,皇上临朝了。 陈士杰赶紧跑去了自己位置站好。 诸位大臣也无比地安静,只等山雨降临。 “太常卿何在?” 陈士杰一个激灵,好么,皇上这是知道啥了? 他心里发虚,赶紧出列一个头重重磕下去:“臣在。” 皇上语气倒还算和缓,慢悠悠说:“你是礼官,朕有个问题想必你来答最为妥当。前朝的一个女官替先帝照看一只鹦鹉,结果女官渎职,一日喂食太多,将鹦鹉活活撑死了,当时是怎么处置的来着?” 陈士杰心里直突突:“回皇上,臣听闻那女官当即触柱而亡,给那鹦鹉殉命了。” “好,朕再问你,周国太子骞觉得列国进贡的雁颇为新鲜,未得赏赐便擅自带回一只送给太子妃,又是怎么处置的?” 陈士杰汗涔涔:“回皇上,太子骞被废,改立次子。” “好,女官渎职并非蓄意,太子骞偷雁并未烹杀,如此都是重罪,若有人因为对朕不满,私下颇有怨怼,便借机杀了朕的爱宠,依照礼法来看,该当何罪?” 陈士杰擦了擦汗:“回皇上,端的要看这人是奴婢还是勋贵,是有功之人还是戴罪之身,是无心之失还是……” “若是有大功的皇室中人呢?” “那也分在宫内还是宫外……” 皇上顿了顿:“跟宫内宫外有什么关系?” “回皇上,关系大了,要在宫内的话,有无视皇权之嫌。若是在宫外,当不是存心挑衅。” “哼,你倒是个全和人,那你怎么断?” “随便打几板子也就是了。” 皇上从龙椅上站起来:“那就按你说的来,武召王欺君罔上,以功造过,杖一十,禁足一月。” 他瞧了眼陈士杰:“既然是太常卿的主张,那就在这殿上,由太常卿亲自行刑。” 皇上一走,大臣们又开始激烈讨论。 “看见没?皇上就是看见太常卿跟殿下最近走得太近了,特意让太常卿断理,让太常卿行刑,就是要离间他们呐。” “什么啊,皇上是知道之前他们二人素来不睦,这是用太常卿来羞辱殿下呢。” “依老夫看,殿下近日不得圣心,说不定是谁挑唆的呢!” “这我可要提前跟你知会一声,这是圣旨,满朝的人都看着呢,想瞒天过海怕是不能。” 祝耽点点头,跪得笔直。 “我尽量把这刑杖重重拿起,轻点落下。” 祝耽又点点头。 “也不能数一三五七十了。” 祝耽不耐烦:“你有说这屁话的功夫早就打完了。” 陈士杰两眼一闭,十下一口气打完。 祝耽除了多流了两行汗,气儿都没大喘一下。 甚至还能自己站起来。 太子冼马在旁搀扶了一下:“殿下受伤颇重,想必自己不能走路了,还是找个宫人来扶殿下出宫。” 祝耽刚要婉言谢绝,抬头看到太子冼马笑得意味深长,他拱手说:“多谢齐冼马。” 然后真的让人找了两个太监扶着他出了宫。 颜公公在殿后放下帘子,去了御书房。 “皇上,陈大人倒是真没手下留情,足足重打了十大板,殿下被打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祝澧蹙眉:“这个陈士杰,平时看着挺聪明的……” 颜公公替他宽衣:“害,给皇上办事,忠心为重,聪明是次要的。” “拿点金疮药送去,记得务必要到夜深再去。” 内监送金疮药到王府的时候,陈士杰还没走呢。 他听见动静,赶紧躲到祝耽寝殿内屏风后边。 打发完宫里人,祝耽又趴回床上,继续盘问陈士杰。 “你给本王说实话,你今天说郡主给皇上写信认罪是火上浇油,到底是把哪儿说的?你还知道些什么?” 陈士杰吧唧吧唧嘴:“这样吧,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你若答了我,我定答你。” 祝耽身上有伤,也不能下榻踹他,更没法把剑抵在他腰上,只能跟他磨嘴皮子了。 “你问吧。” “今天在侯府,你为什么那么紧张绣眼呢?” “胡说,你哪只眼看到本王紧张了?” “你怕个鸟!” “你敢骂本王?” “你怕个鸟,恐怕以后就不是骂人的话了。” 祝耽猛地沉默,陈士杰叹口气。 “罢了,刚才你问我的,我只是担心皇上对小四打着别的主意……” “你也看出来了?” 林汝行在王府听说了祝耽在早朝被当众打板子的事,忍不住抱怨了皇上几句。 虽说绣眼鸟死得冤枉,但祝耽也不是有意的。 死都死了,再把活人打十大板给个宠物赎罪。 这也就是古代皇权统治下才能发生的事儿。 亏她以前还觉得皇上是个明君呐。 林颂合倒是对这件事接受度很高,只是她很纳闷祝耽砍了绣眼鸟的缘由,旁敲侧击向林汝行打听了好几回。 兹事体大,林汝行到底也没告诉她实情。 送药的小内监到寝殿给皇上回信儿。 “你去的时候,王府可还正常吗?” 小太监支支吾吾:“回皇上,王府深夜竟然没有下人值守,奴婢直接进了殿下的寝殿。” “哦?那你看见什么了?” “殿下屋里好像藏了个女人,奴婢一进门,那人就赶紧躲到了屏风后边。” 皇上让他下去,嘴里骂着:“蠢物,连男女都不分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我跟皇宫八字不合 祝耽刚被解了禁足没多久,又被重新禁足一个月。 大臣们都说这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王士斛在家闲着没事时,越琢磨越觉得事有蹊跷。 虽说表面上看来这阵子皇上厌恶殿下,但论起来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当初搞捐输时,殿下跟陈士杰四处搜刮坑蒙拐骗几十万两,皇上熟视无睹。 如今就为了叶沾衣的三万两银子,皇上当众砸了殿下的脸又禁足半月。 再为了一只什么破绣眼鸟,皇上送人都送了,还特意又为这事再禁足殿下一个月。 未免有些太过刻意了。 而且现在捐输完成,边境也清净,皇上暂时用不到人手,禁足又不耽误什么事儿。 所以,会不会是这两兄弟又演什么戏呢? 他决定按兵不动,以不变应万变。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虽然他已经命他的党羽最近低调行事,上表上奏时不要再刻意针对殿下,以免掉进别人的陷阱。 却没想到朝堂上的一些中立派先出手了。 先是钦天监的人参了祝耽威逼恐吓京中第一神算子仙人手的事,当日陈士杰在朝中信誓旦旦地说仙人手是自愿捐饷,其实是深夜被二人联合以莫须有的罪名抄了家。 不仅如此,祝耽还将仙人手幽禁数日,致他惊惧过度,如今整日闭门不出。 仙人手虽说是一届庶民,但是在坊间威望极高,哪怕在官宦人家里也颇有声望,现下他挂牌避世,多少有钱有权的人家深觉不便。 如今不能说民怨沸腾,但给仙人手讨个公道的说法也甚嚣尘上。 原本这事上不来朝堂,不过仙人手祖上曾有几辈都在钦天监任职,些许人脉还是有的。 倒不是说替仙人手喊冤的这些人有多仗节死义,主要是想告个状,在皇上那里找点存在感。 谁让他们这位新帝登基后,差点就让钦天监失业了呢。 既然是告御状么,证人证词什么的自然是准备妥当了。 仙人手自己也出了状纸,将那日被抄家的实情一一禀明。 皇上一怒之下命人彻查, 先是向来远离朝斗的太子冼马,竟然上表参了武召王私自扣押了 祝耽被禁足的时候正是京都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 人心浮躁,暑气蒸腾,偏还流言四起。 汛期无雨 看祝耽对王士斛十分防备的样子,再加上他这些年对王士斛的一些耳闻,自然知道此人阴险狠戾,跟朝中尽忠陛下百官楷模的口碑并不完全相符。 之所以他在祝耽和王士斛中间会选择站祝耽,只是因为祝耽至少看起来是真的一心为了朝廷和陛下,虽然他风评极差,但谁不知道他同时也是最有原则最守规矩的官员呢? 裴琢自然是希望社稷安稳,所以无条件站祝耽。 至于王士斛,想害他恐怕也没那么容易,王士斛现在最可能要做的就是尽量避免声张,所以暂时不会对付她。 就算王士斛想杀他灭口,还有祝耽,若论权谋,祝耽也未必不是王士斛的对手,况且,必要时候他还能得到皇上的支持。 如果命中注定会因为此事给自己招来浩劫,那么为家国而死,总比被王士斛偷偷杀死要强得多。 仵作听完裴琢这番话,也不得不承认现如今只好如此。 “那属下就派人去给殿下送个口信,告诉他朱魂乾的身份已经确定了,好让殿下早做下一步的打算。” 裴琢揣着手,在屋内踱了好大一会儿,终于说了句:“去吧。” 史进跟祝耽也愁眉不展。 “我舅舅也真是的,怎么也不跟殿下先商量一下。” “不必,裴殿下也是深思熟虑过的,我们静等王士斛的反应就好。” 祝耽心里非常清楚,多年来裴琢不站队不抱团,凭的就是脑子好使,行为端正。裴琢给他面子,但并不会成为他的拥趸。 若不是因为他之前提供给裴琢死者的身份,他甚至不会派人来给自己送这样的消息。 不过这样也好,裴琢用他的方式查,他自己利用白丽丽和秦悦人来查。互不干涉还能互通消息再好不过。 王士斛在府上收到了线人的汇报:“没在朱魂乾的房中看到人,被褥折的整整齐齐,可见昨夜并未回来。” 王士斛听完这个消息,基本上能断定死在春芳院的人就是朱魂乾无疑了。 如果不是他身上有自己府中的腰牌倒也无妨,可是现在倒有些麻烦。 他知道祝耽是个明察秋毫见微知著的人,只是也没有道理这么快就发现朱魂乾的身份,而且还轻而易举将他杀了啊。 难不成祝耽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狡诈不成? “殿下!” 门外有人来报。 王士斛喊人进来,听完之后不禁心中暗笑。 前线战况堪忧,王豹已经身负重伤,叶沾衣也受了轻伤。 倘若彻底兵败,那可真是太好了。 王士斛已经开心到忘记了朱魂乾的事,跟这个好消息比起来,他再操心一个朱魂乾已经很不必要了。 当然,这个消息也送到了皇帝和各位军机大臣的耳朵里。 皇上连夜召了兵部的人商议,为了避嫌,并没有召祝耽入宫。 这两天心烦的事真多,史进就没见祝耽脸上好看过。 “殿下,前线局势吃紧,不知道皇上接下来会怎么安排。” 祝耽自然知道前线的事利害重大,王豹之前消极抵抗,叶沾衣才去浙东时王豹仗着自己官大一级,处处压制叶沾衣,自己又不肯卖力应战,搞得军心涣散。 后来叶沾衣一怒之下在演武场当着所有军士的面狠狠打了王豹一顿,王豹颜面扫地,卧床装病不交兵符。叶沾衣只好跟他动了真格的,半夜潜入他寝帐去偷兵符,结果被王豹发现,两人交手,叶沾衣又将王豹打成了重伤,王豹才知道叶沾衣武功是真的强,下手也是真的狠,他怕再僵持下去,哪天叶沾衣偷偷将他杀了都没人知道,从那之后干脆老老实实交兵符任他调用,自己也踏实卧床养伤。 叶沾衣确实很能打,有一场对阵他追敌兵被敌军包围,自己一个人对阵接近三十几个敌军精锐,竟然浑身是血的活着回来了。 王豹以为他必死无疑,谁知道这厮养了几天又能上阵杀敌了,不服不行。 前线将士看到叶沾衣身怀绝技又肯拼命,渐渐地也都愿意听从他指令,所以之后的几场战役还算顺利。 只是叶沾衣每战必上,身上旧伤加新伤,又没有时间休养,战力持续低迷,导致后边几次屡次失阵,情势已经异常凶险了。 “殿下,王豹现在跟废人差不多,不然叶沾衣不可能这么吃亏,现下不知道谁还可以前去支援。” 祝耽叹口气:“人总是有的,只是皇上未必肯用。” “那总不能因为皇上为了自己尽快掌权,就放着前线将士的生死不管啊,若是叶沾衣战死沙场,岂不是太可惜了,好端端一个将军苗子,难道就这么白白牺牲了吗?” “你以为我不担心么?我现在更担心的就是皇上还会继续观望,或者只有等到叶沾衣战死再无人可用,才会委曲求全启用前朝大将。” 祝耽说完就自己手书一封,叮嘱史进派人务必稳妥地送到叶沾衣手里。 之前皇上每逢大事就给他些许人丁,都被他集中安置在城外练兵。自然这些人看似给的随意,这只是皇上的障眼法,其实都是挑选的奇人或者精锐。 早的那批已经秘密集训了将近一年半,晚的也有半年之久了,执行一些秘密任务还是很趁手的。 史进将信送出去后来给他汇报,祝耽猛不丁冒出一句:“你说四小姐,最近在忙什么呢?” 史进摇头:“属下也不清楚。” “唉,我这人就是太好奇,知道不了的事情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的。” 史进来回咂摸了好几遍这话的意思,终于在吃完午饭后,咂摸出意味来了。他急急就跑去祝耽的院子,咣咣咋开门。 祝耽没好气的问道:“什么事?” “殿下,属下想去林府看看三小姐,给您告个假。” 说完观察着祝耽的神色,果然连午休的起床气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呢。 “好,那我备些礼品,你现在就去。” 史进心中窃喜,总算猜到一次的心思,真是难得啊! 也不怕热了,叫上马车就急忙赶往林府。 开门的是赵文,史进问道:“三小姐可在府上?” 赵文笑盈盈地说道:“殿下您这话说的,我们三小姐轻易不出门呢,就在闺房里,您稍后我派人去通报一声。” 史进笑容满面地应着,随手递给他一个筒子:“这是给你的,可是进贡的好茶。” 赵文自然不胜欣喜,他这个爱好除了自家三小姐和四小姐,还真没人关照过,可见史殿下是个和善的人。 史进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赵文的感谢,而且并不打算告诉他这茶叶是祝耽特意给他准备的,他只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史殿下,您厅里好坐,我马上给您端茶来。” 史进赶紧阻止:“不必,屋内闷热,我就在你院中海棠树下的石桌这儿等就行。” 赵文也没太多客套,直接去请林颂合了。 史进一杯茶也没喝完,远远就看见林颂合急匆匆过来了。 怎么?难道她也急着见我不成?想到这里,史进不自觉脸红起来。 “三小姐……嘿嘿,不好意思,是不是打扰你午休了?” 林颂合连连摇头:“我没睡,史殿下,你快请坐。” 史进含蓄地坐下,然后赶忙把桌上一堆礼物推过去:“三小姐,现在早晚天有些凉了,这是一些补品,还有这个,这是祝耽让我给三小姐带的燕窝,还有……” “史殿下!”林颂合突然打断他的话。 史进没见过林颂合这样惊惶过,忙问:“三小姐,我刚才看你过来时神色就不对,是不是四小姐的铺子里出了什么事?” “不是,我是不知道这事能不能跟史殿下说……可是如今又不知道请谁去帮忙。” 史进探了探身子认真问道:“到底什么事,快些说吧。” “宫里今天上午派人来说,皇后娘娘特别喜欢太子殿下送的那支翡翠步摇,多聊了几句,太子殿下提到了四妹,皇后娘娘听说后也想给她母亲文夫人做几件首饰,就将四妹召进宫中了。” 史进听完“哦”了一声,随后说道:“这是好事儿啊,能被皇后娘娘和文夫人青眼有加,这不是天大的福气吗?怎么我看三小姐好像闷闷不乐的样子。” 林颂合紧紧揪着手里的绢子,忧心忡忡说:“史殿下,我们小户人家,不求被皇室的人看重,我们素日也从不巴结达官显贵。可是俗话说伴君如伴虎,我家四妹常年出入市井,哪懂得宫里的规矩?这万一要是哪句话说错了,岂不是天降大罪?” 史进不禁想起林汝行那日夜半当街痛骂祝耽的场景来,别说,这四小姐说话向来没罩,就算人人都躲之唯恐不及的殿下,都是想骂就骂,想甩脸子就甩脸子。 这样看来,林颂合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可是,皇上无召不得进宫,这种事,实在没有什么办法。” 林颂合紧跟一句:“那太子殿下总能随意出入吧?不知道殿下在太子殿下那里是否说的进话呢?” 林颂合这个主意确实靠谱,只要找太子殿下去兜底,这事肯定牢靠,他想了想马上就要应下,突然想起来太子殿下好像对四小姐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又有点犹豫。 能不犹豫吗?这可是我家殿下的情敌,情敌,怎么能将英雄救美的事让太子殿下去做?他要答应了,那可是真的对不住他家殿下。 想到这里,史进连忙摇头:“不可……” 林颂合秀眉紧蹙:“为何不可?是太子殿下不会给二位殿下这个面子吗?还是……” 史进此时突然计上心头:“那倒不是,只要殿下开口去说,太子殿下肯定是要卖这个面子的。但是你想想啊,太子殿下是何等尊贵?倘若他冒然去到皇后那里,肯定会被皇后识破来意。” 林颂合听不太懂:“那……然后呢?” “之前那个簪子就是太子殿下告诉皇后娘娘是四小姐铺子里的首饰对吧?” 林颂合点点头:“想必应该是太子殿下说的,不然皇后娘娘无从知道。” “这就是了,你说皇后娘娘会不会多想呢?太子殿下怎么认识一个平民女子?就算偶然结识,那怎么又特意为她进宫一趟?” 第一百一十二章:都是骗子 祝耽被下狱的时候正是京都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此时也该是汛期,朝廷早已将修建堤坝、引水抗洪的事宜布置妥当,可是自入伏之后,老天爷一滴雨都没有下。 人心浮躁,暑气蒸腾,京中流言四起。 一部分人说是武召王沉冤莫白,老天震怒,不肯降雨。 一部分人说新帝暴戾恣睢不得人心,老天震怒,不肯降雨。 皇上上被太后娘娘抱怨指责,下被百姓猜忌谩骂,再加上时节大旱,气得每天都想在宫里掀桌子。 为了平息民怨,实在没办法,皇上也开始动用了钦天监。 钦天监的监正正被一群下属围着讨活干呢,监正气得一掷手中的《紫微斗数》:“皇上不待见咱们,我有什么办法?还见天地研究术业,有屁用!” 手下嘟嘟囔囔:好歹咱们也是学了好久的天相占卜,现在混得还不如一个民间看坟称骨的。 就是,仙人手那都是什么野路子,也配跟我们比? 你们说,咱们在朝上参了殿下那么一本,怎么皇上也没搭理咱呢? 监正咬牙切齿:“以后这种事咱们还是少干,老天爷可在上头看着呢。” 话还没落地,皇上身边的太监便来请监正去面圣。 监正在众人殷殷期盼的目光中出了门。 励志殿内。 “皇上,严监正到了,正在殿外候着呢。” 颜公公见祝澧还在专心致志地批折子,小心提醒了一句。 祝澧笔下不停:“让他等着。” 颜公公朝外看了一眼:“那要不要让严监正平身候着?” “他们不是靠天吃饭么?就让他们多替朕跪一会儿吧。” 满宫满朝的人都知道,这位圣上跟哪朝哪代的天子都不一样,从没重视过钦天监。 不占侯日月星辰之变,也不监测风云变化之异, 史进回说:“有用啊,叶沾衣因为什么死的,大人可以调查一下,如果真是被自己人陷害,大人还要替他报仇呢。” 祝耽安慰地看向他:“放心吧,太子殿下也一样重视叶沾衣的安危,必不会让他轻易死去,万一叶沾衣遭遇不测,那么太子殿下肯定也会不遗余力地调查清楚他的死因。” “那大人,还是找个时间去东宫多跟太子殿下交代一下吧,千万不能让叶沾衣死了啊。” 祝耽无奈地看着他笑了笑:“你忘了么?我们不是才刚从东宫回来?因为淮扬郡主在东宫,我们倒是没有如愿见到太子殿下一面。” 史进双手抱拳:“大人,大人回府吧,属下前往东宫看下淮扬郡主是否还在,若是淮扬郡主早已离开,那属下马上回来告知大人。” 祝耽想了下说:“也好,皇上已经决意让太子殿下走这一趟,此事宜快不宜慢,想必太子殿下要动身也在眼前,你去一趟,如果方便,我们马上进东宫。” 史进一路狂奔来到东宫,守门的侍卫冲他说道:“是史大人,请大人稍后,容属下进去通报一声。” 史进心里一下松快了,然后连忙问了一句:“兄弟在这值守,可看到淮扬郡主还在东宫吗?” “淮扬郡主?已经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了。” 史进忙说:“那烦请兄弟了,先不要去通报,我一会儿再来。” 得到淮扬郡主不在危险范围的史进,拼命赶回去给祝耽送信,祝耽也没耽误,立马出门又跟史进一起上了马车去往东宫。 陆澧笑盈盈地在殿门口迎接他们,好像知道他们今天一定会来似的。 史进和祝耽两人行过礼,史进忍不住问道:“殿下真是心思玲珑,只需一个'不用通报'就让我们家大人明白今天不宜进到东宫。” 陆澧接着说道:“还是祝兄聪慧,竟也能猜透本宫的意思。” 几人在殿门外寒暄几句,就被陆澧让进了殿内。陆澧将内侍也遣到殿外,很是小心翼翼了。 “太子殿下,皇上的口谕可到了么?”祝耽觉得人命关天的大事,不想多说废话。 陆澧点点头:“也是刚刚收到,前线本宫可去,只是现在什么情况兄还要再跟我说说。” 祝耽回说:“具体的情况臣也不知,只是叶沾衣派人写来的信上说,他怀疑军中有敌军的眼线内应,所以叶沾衣重了埋伏,目前生死未卜、极其凶险。” 陆澧顿时面色凝重:“父皇只是跟我大体说了下状况,不成想竟然如此紧急。那来信可说有无怀疑对象?若有的话,本宫到了边境先将这些人收押再说。” 祝耽点点头:“毫无头绪。不过臣非常担心叶沾衣是否会有性命之虞……” “嗯,此言甚是,叶沾衣一定不能出事,否则朝廷无法向叶氏一族交代,万一叶氏一族倒戈蚩离,后果不堪设想。” 说完他看了看祝耽,捕捉到祝耽眼神里的一丝莫可名状的情绪,立马又说了一句:“刚才是着眼大局来看,就算从私下来说,叶沾衣跟随本宫虽然时间不长,但是劳苦功高,本宫也实不能忍他因遭人暗算丢了性命。” 祝耽听罢冲太子殿下莞尔一笑,继而说道:“殿下仁慈,微臣感佩。” 陆澧在他没注意的时候轻轻吐了口气,心想:本宫也确实是真的担心叶沾衣啊,只不过先是从朝廷角度来说了下叶沾衣不能死的原因,没想到竟然差点被祝耽误会了。 祝耽是个颇重情义的人,而且他评判别人是否值得深交,可能也靠观察这人是不是重情义。 原以为祝耽其人深不可测,城府难猜,可是今天仅仅这个眼神就将这个特征暴露了,也没传说中的不形于色。 挺好的,父皇要建立基业,既需要有勇有谋的人,又需要有情有义的人。 所以为了让祝耽放心,他也要努力表态:“兄放心好了,只要叶沾衣还有一口气在,本宫绝对不会让他命丧黄泉的,至于内奸,本宫也一定抓到,只不过本宫没有兄那么厉害就是了。” 祝耽见他说得诚恳也就很放心了,至于那些奉承话,他倒是也没有继续谦虚。 “兄觉得设计套路叶沾衣的有没有可能是王豹?” 祝耽收起刚才露出的一点笑容:“无论是不是他,臣觉得这个罪名扣给他都最合适不过。” 陆澧满脸奸滑地一笑:“兄不说,本宫还没想到这个锅能让他背,怕只怕,万一不是他干的,他不肯承认,况且边境上听从他的人应该很多,就算是本宫,可能也做不到让他认罪。” “这不难,王豹作为浙东总兵,消极应战,还处处给叶沾衣使绊子,损耗的都是朝廷的军饷和将士,公报私仇,结党抱团。叶沾衣作为副将被敌军里应外合设计差点丢了性命,王豹至少也有个失察之罪,就只这几项罪名,也足够砍头的了。” 陆澧认真听完:“本宫想的是,既然王子庚已经死了,王豹应该不敢掀起什么风浪了,若是还能教化归顺朝廷,总比杀了强。” “可是万一他又跟张无显联手了呢?殿下,我们不得不防啊。” “兄说这话,可有什么凭据没有?” 祝耽自然没有什么凭据,但他相信,证据总会有的。 “殿下,王豹威名颇虚,又因为王子庚的事情牵连,他自觉失去了皇上和朝廷的信任,所以未必不会做出鱼死网破之举。至于他跟张无显有无瓜葛,等太子殿下到了边境自然会明白,盯紧他向京中传来的消息,臣也在京中盯好张无显的动静,如果他们行动一致,极有可能是在暗中勾结。” “嗯,兄说得也有道理,本宫会多注意王豹的动向,如果他真有不臣之心,本宫必不会轻易放过。” 祝耽想了想,觉得还需要多嘱咐两句:“殿下容臣聒噪,王豹此人并非传闻中的大大咧咧,臣倒是觉得他用在勾心斗角上的心思可比打仗上多得多。而且,勾结外敌陷害叶沾衣这种事,他的手未必是干净的。他驻守蚩离边境近两年,一无所获。叶沾衣才去不过月余就打了好几次胜仗,想来叶沾衣在军中立威,对王豹的威胁是最大的,所以这件事,王豹的动机非常充分,只是臣还有些担心殿下的安危,只盼殿下如果真的掌握了王豹什么罪证,千万不要急着在边境对他就地正法,目前我们无法得知他在边境有没有囤自己的生兵,也不知道他的那些拥趸者对他究竟有多忠心,更无法揣测他在敌军到底有没有内应,如果太子殿下冒然揭穿他的罪行,万一惹到他狗急跳墙,臣怕他会对太子殿下的安全造成威胁。” 祝耽跟太子殿下叮嘱了这一番,心里顿时觉得踏实了。太子殿下的办事能力他是相信的,但唯独怕他尾大不掉,顾忌不到。现在桩桩件件都交代好了,终于能把这件事放下了。 唯一担心的就是,叶沾衣能不能挺住,能不能挺到太子殿下去到前线的那天。 只能祈愿他福大命大,撑过这个死劫,就是劳苦功劳的将才之命。撑不过,那就太可惜了。 史进看着祝耽一副忧心忡忡地样子,在旁说道:“赶明儿属下去庙里烧几炷香。”祝耽疑惑道:“烧香干嘛?” “让菩萨保佑叶沾衣性命无虞啊。” 祝耽哈哈一笑,觉得史进有时也甚是可爱。 太子殿下即将启程,他也不能闲着。上次利用孙守礼假死骗得了秦悦人的信任,如今张无显跟孙守礼的瓜葛还没有理清楚,再不能加紧速度,若是前线稍有异动,恐怕张无显就要动手了。 这也是他最终没有阻止太子殿下去前线的原因,只要太子殿下不在京城,张无显就没办法利用太子殿下掀起什么风浪。 “大人,明天您去送太子殿下去边境,那属下就去庙里了。” 祝耽问他一句:“怎么,在太子殿下面前露个脸不好吗?” “属下不想讨好太子爷,属下也不想升官发财,谁想去谁去呗”,说完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赶忙说道:“大人,属下不是说您呐,您哪儿用的着这些,属下的意思是……” “得了,别意思来意思去了,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明天自去你的庙里烧香好了。” 话刚落地,门外有人来报:“大人,林府派人送来消息,说今晨林府四小姐去了铺子里,至今未归,差人去铺子里找,掌柜却说四小姐今日并未到铺子里去。” 祝耽惊慌不已:“速去派车,我去林府一趟。” 随后叫上史进匆匆坐上马车赶往林府。 “大人,四小姐会不会是遭人绑架了?” 祝耽神色凝重:“十有八九,可是史进,你觉得会是谁做的呢?” 史进也着急地挠挠头:“属下不敢说,许是四小姐生意做的让人眼红,有同行嫉妒她,将她掳了去威胁一番?” 祝耽摇摇头:“她是皇商,手里还接着皇后娘娘的订单,既然是同行,没有不知道的道理,怎么敢在这个时候掳她呢?” 史进想想也有道理:“那还能有谁?四小姐一个姑娘家家的,也没听说还能得罪谁啊。” 祝耽心里焦躁地不行:“怕只怕是张无显的人动的手……” “张无显怎么知道大人跟四小姐的关系?” “万事都怕有心,只要他用心去排查我身边的关系,不会发现不了四小姐的……” “属下觉得还是不太可能,说是张无显的人绑走的,还不如说是淮扬郡主动手的可能性大呢。” 祝耽一晃神:也有道理,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自打上次他明确拒绝了淮扬郡主之后,她还真就消停了,这丝毫不像她的作风啊,难道她故意装出来的,却在背后偷偷打听他跟四小姐的渊源,然后又偷偷将她绑了去? 可是她就算绑了四小姐能做什么呢?总不至于将人给杀了,淮扬郡主虽然任性,可是倒也没霸道到那个程度。 林府门口,林颂合早就在门口含泪张望着。 问了问情况,也就跟送信的人说的差不多,一大早自己出去的,中午没回来吃饭,眼看到傍晚了,还未见人。林颂合只好派人去铺子里叫人,结果两个铺子的掌柜都说四小姐今天根本没来铺子。 林颂合当时还没当回事儿,又派人去相邻的铺子里找人,商会也去了,可是都说没看过四小姐,就连铺子对面天天摆摊的小贩都说今天没见过。 “街上的人都派人打听过了吗?” “府里和铺子里所有人都出去打听了,现在还没回来送信的。” 第一百一十三章:挨打的时候捂住头 “哎,我说你是不是玩大了?连小四都拉扯出来了?” 祝耽正郁闷呢,被陈士杰刺激得一拳打在墙上:“怎么可能是本王?” “肯定是被人趁乱,浑水摸鱼了吧?” “本王得出去一趟。” “你出得去?皇上可没给你这个特权。” “那怎么办?王毓秀要翻天了!” 陈士杰知道他担心什么,这种谣言传出来,就算皇上不相信,太后娘娘和那群迷信的老臣们也会相信,到时候祝耽娶亲,太后娘娘第一个就不能同意。 就算所有人都不相信,那祝耽为了证明自己不觊觎皇上的江山,也总该避嫌的。 “你就算能出去,准备怎么办?” 王毓秀邀了几个官家千金在她府内喝茶刺绣。 免不了聊一些最近京城里的传言。 “王小姐,我记得当时你找仙人手占过姻缘,听说你和殿下八字相合,但是姻缘上有人作祟,且此人命格很硬。” “对,我也听说过这个传言。” 王毓秀笑笑:“姻缘天定,虽说现在殿下失势,但我也不是背信弃义之人……” “可是现在这些谣言正盛,恐怕殿下不仅是失势这么简单,王小姐还是要做长远打算。” 王毓秀不是没想过,谣言确实对祝耽不利,但她偷偷向父亲打听过,只要有太后娘娘在,皇上绝对不敢把事做绝。 至多就是褫夺封亲和兵权,贬为庶民,不过这对他们的姻缘更有好处了。 不是皇家中人,也不是战神了,那再结亲不是更容易些。 只要那个土包子郡主没机会,那她的胜算还是很大的。 “你们说这个传言会不会对和平郡主有什么影响?” “呵呵,怎么能没有,怕是以后都不好嫁了。” 王毓秀似是无意间说了一句:“殿下之前没少帮衬郡主,可如今殿下受难,郡主要么逛街要么进宫,何曾记挂过殿下呢?” 这话一出,几位小姐们掩口而笑。 “人家进宫肯定是有想头儿,旺木又是最利东北,仲春生人,可助夫家成就霸业,怎么就不能进宫为妃呢?” “哈哈,没错,嫁给殿下自然是不可能了,但是可以嫁给皇上啊。” “诶,你们说,要是皇后娘娘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想啊?” 王毓秀含笑瞄了眼众小姐:“郡主若真能进宫为妃, 老妪却仿佛没听见一样,仍然默念着那几句话,一刻不停。 另一位将军见状就说道,既然如此,干脆杀了她得了。谁知话音未落,他们站的那块地面竟然着起火来,两人惊恐万分,赶忙逃走。谁知道那团火一直追着他们一路到了自家军队驻扎的军营,他们喊人赶紧扑火,那些军士将水全都泼在这二人脚下,奈何怎么扑都扑不灭,甚至还蔓延到了营帐……” “结果可想而知,这场奇怪的大火将所有兵士、车马和帐篷烧了个精光,敌方远远看到他们营地起火,立马重整军队前去杀敌,结果到那一看,大火已经将他们营地烧了个干净,干脆乘胜追击,一路追到敌军京城,掳了对前线状况一无所知的皇室一族,彻底将他灭了国。” “那,那位老太呢?” “老太始终没离开那片菊灿花,那场火整整烧了七七四十九天,老太太就在火团中化成了一缕青烟,包括那团菊灿,也都化为灰烬。” “后世为了纪念这位为国捐躯的将士和他的母亲,就在原址建了座庙,供后世人供奉。这位老母亲也被当成是天下人母的典范,这个国家有越来越多的母亲效仿他,心中带着家国大义去教育儿女,所以他们的国家也越来越强盛。” “虽然这位英雄的母亲过身了,但是她当时所处的这片菊灿花却被后人用笔录了下来,后人觉得这种花似菊非菊,在烈火中燃烧的分外灿烂,由此得名菊灿。” 皇后娘娘听完这个故事颇多感慨:“如你所说,这菊灿花果真是意义非凡。” 林汝行点点头:“回娘娘,这朵花可是承载了太多母亲的伟大和坚强,民女觉得文夫人选这个花样是最合适不过的。” 皇后娘娘非常赞同她的想法,手指点了点画册上的菊灿花:“好,那就做这套吧,别的本宫也不看了。” “民女一定自己盯着将这套首饰打造完美进献给文夫人。” 林汝行见大事已成,顿时心里松快了不少,也就没什么心思去看皇后娘娘跟太子殿下表演母子情深。 又两盏茶喝过,皇后娘娘先下了逐客令,真好,终于不用在这里受煎熬了。 出了殿门,林汝行连走路都轻快了,脚不沾地欢脱的很。 祝耽再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发笑,史进瞅着他一脸真挚的笑,突然想逗逗他:“殿下,看样子,四小姐根本不知道我们是特意为她来的呢。” 祝耽嘴边挂着笑,轻飘飘说了一句:“那又怎么样?” 嘿,史进就是受不了祝耽整天一副只论付出不求回报的大义凛然的样儿,明明自己做过的努力,一定得让对方知道不是?不然那得到猴年马月这个不开窍的四小姐才能明白他家殿下的心意呢? 且不说之前还有误会没见解开呢,这不是一个挽回误解的绝佳机会吗?这样还不会利用,难怪殿下追不到四小姐呢。 “殿下,属下觉得您虽然不必事事都要跟四小姐报备,但是对于可以促进你俩那个……那个感情的事,还是要说一下的,不然的话四小姐真不知道您心里想着她呢。” 祝耽干脆停下来,看着史进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又笑出了声:“这次帮了四小姐大忙的,本来就不是我,而是太子殿下。” 说起太子殿下,史进突然想起来之前一堆没解开的谜题。 “殿下,你到底是不是跟太子殿下约好一起来进宫的?” 祝耽挑挑眉:“当然不是了,我是算出来的。” “算了,殿下您就直接说了,省得套的我一个问题又一个问题的……” “现在没空,我们等等太子殿下。” 陆澧迟了片刻从殿内出门,看到祝耽跟史进,也是颇为开心喊了声:“祝兄。” 祝耽马上收起脸上的笑容,马上行礼等候,等陆澧从远处走过来,他又笑盈盈说道:“此番多谢太子殿下。” 陆澧会意一笑:“兄别客气,再说了,兄怎知我是为了你,本宫也是蛮喜欢四小姐的嘛,你看连史殿下都这么认为。” 史进因为一直怀疑太子殿下要跟祝耽抢四小姐,自那之后就对太子殿下颇为忌惮,不过这点心思他是万万不敢暴露在外的,也不知道太子殿下是怎么看出来的。 好苦恼啊,好像除了他是个笨蛋,殿下和太子殿下都是心思缜密的人。 史进赶忙低头行礼说道:“回殿下,微臣不敢。” 陆澧抬了抬他的胳膊肘,这个动作很能体现陆澧的善意,所以史进也没有之前那么恐慌了,或者真的是太子殿下给他开玩笑呢。 祝耽在旁说道:“太子殿下的心意臣心领了,这份人情臣也记下了。” 陆澧摇摇扇子,一脸得意地说道:“你说你这个祝耽,真的是一点都不怕本宫跟你抢人?还是觉得,本宫一定会输给你?” 祝耽颔首:“太子殿下喜欢四小姐,臣看得出来,但是太子殿下对四小姐没有非分之想,仅仅是欣赏,或者好奇。” “哈哈哈,这么说来,兄这是承认自己对小四有非分之想了?” “臣承不承认,太子殿下都知道臣的心思了,所以也无须对殿下保留什么,今日之事,真的是万分感激殿下出手。” “行吧,其实这事本就是本宫招惹的,自然要去善后,总不能让一个丝毫没修习过宫廷礼仪的庶民直接进宫,本宫也是担心肯定会出问题,所以这才敢来解围。不想,竟然跟兄想到一块去了。” “殿下不可这样说,殿下初衷只是为了帮助四小姐,所以才在皇后娘娘面前盛赞她做的首饰,皇后娘娘虽然钟爱这些物件,但是也万万没有起意召见一届庶民,肯定是太子殿下在其中费了不少的功夫,才能让四小姐有幸得见凤驾。” 陆澧也不狡辩,只抿着嘴笑笑:“没错,本宫是在皇后娘娘面前说尽了小四的好话,而且说得神乎其神,这才让母后好奇心大发,说什么也要见她一见。唯一没在本宫意料中的是,竟然宣的这么急,害得本宫午休都没休就跑来了。” “那就不打扰殿下休息了,殿下请。” 陆澧临走前又留下一句话:“方才可是兄亲口说的,这个人情你领了,日后本宫可是要你还的。” “随时恭候太子殿下差遣。” 史进亲眼看到太子殿下上了车辇,又亲眼看到车辇行得越来越远,这才问道:“殿下,殿下为什么要让四小姐见皇后娘娘呢?” “自然是为了让皇后娘娘给四小姐镶点皇室的金边啊。” “那,只需要让四小姐做首饰就罢了,若是皇后娘娘真的将四小姐的首饰送给文夫人戴在身上,甚至自己戴在身上,已经是给贵客隆和四小姐大大的金边了呀。” “大概是太子殿下觉得这样还不够。” 史进大惊:“那还能咋,总不能给四小姐镶成公主郡主。” 祝耽耐心跟她解释:“你想,今日四小姐进宫就算跟皇后娘娘见了面,是过了娘娘的熟脸了,之后还要亲自进宫来送首饰,这又是见第二次,倘若皇后娘娘觉得首饰需要修正,那就还有第三次、第四次……” 史进听得一头雾水,只是茫然地点点头:“是啊,那又怎样呢?” 祝耽却突然转移了话题:“你觉得今天四小姐给皇后娘娘讲的那个故事如何?” “感人至深啊!” “那如果四小姐每次来,都能给皇后娘娘讲个故事听呢?” “那、那就多来几次呗,反正皇后娘娘爱听她讲故事……” “是啊,能随时出入宫廷,已然是皇室给四小姐天大的脸面了,日后四小姐完全可以出去说,她是时常能见到皇后娘娘的人,就连你我,都没有这份尊荣。” “这倒也是。但属下还是不明白,殿下怎么知道太子殿下一定会过来帮忙解围呢?” “嗯……”祝耽顿了一顿:“太子殿下确实怕四小姐吃亏,而且他猜到我一定会来,所以,特地出现来向我讨这个人情。” 史进觉得这俩人整天互相给对方打哑谜似的,就不嫌累吗? “太子殿下估计后面有事要交代我去办。” 史进忙问:“所以,这次主动先给殿下一点甜头,事后可能会让殿下吃苦头?” 祝耽看着史进一脸担心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声:“也许吧。” “那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再说他办这事也没提前跟殿下商量啊,怎么知道殿下就一定愿意跟他交换呢?” “因为太子殿下太了解我了,知道我想要什么条件。” 史进挠挠头,啥意思?合着我没有太子殿下了解你呗? “好了别想了,走吧,跟我去趟林府。” 史进顿时来了精神:“嘿嘿,那殿下回府后先等我一会儿。” “你要干嘛?” “不是去林府吗?那属下得换身衣服才行。” 祝耽反问他:“你高兴地太早了,我说带你去了吗?” 史进先是一愣,随后又说:“那属下自己也可以去啊。” 林汝行差不多是前脚刚进家门,正跟林颂合描述见皇后娘娘时惊心动魄地一幕幕呢,祝耽和史进的造访将她打断了。 林汝行没想到她们会过来,想起之前祝耽跟一个妓女在大街上拉拉扯扯的事,心里还是不痛快,也就不太热情,林颂合虽然看出林汝行不对劲,但是当着客人的面也不好多问,只能自己殷勤一些。 祝耽也知道林汝行还介意之前的事呢,所以也并不生气她的态度。 林颂合跟他们寒暄两句后,就亲自出去烹茶,临走时还特意给林汝行使了个眼色,让她好好待客。 殷勤是不可能殷勤的,林汝行只能做到冷着脸不说话而已。 史进看着尴尬,打圆场说:“我们殿下一听说四小姐进宫,生怕四小姐有什么危险,赶紧拽着我跟去了。” 林汝行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谢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我什么时候干过这事儿啊 叶沾衣从刑部回来后,就在客栈换好了一身夜行衣。 随从看他面色严峻,紧张地问道:“大人,上次你穿着夜行衣出门时,还是去救侯府的三小姐,您这次又是去救谁?” 叶沾衣将自己的衣服拿过来递给他:“你今晚就穿上我的衣裳在客房里呆着,我没回来之前哪儿也不许去。” 随从一把薅住他的胳膊:“不行啊,大人,临出门前老爷特意嘱咐小的,要看好大人。” “我这次也是去救人……” “小的不信,殿下、陈大人都在牢里呢,侯府的小姐们也好好的,您……您不会是想劫狱吧?不行,小的不让您出去!” “你再不起开就别怪我动手了!” 随从一听这话,一下站起来,顺便把袖子捋了捋:“那行,来吧。” 两人过了几招,叶沾衣赶紧收手:“我反悔了,不打。” 闹呢,这厮从小给他当陪练,跟他打这一架到天亮都分不出胜负。 “那您不许去了。” “不去了,不去了。”说完叶沾衣将夜行衣脱了下来。 小厮满意地回去睡觉了。 好在他的小厮好骗,叶沾衣待他睡着之后,一掌打晕了他,又给他换上自己的衣服拖到自己的房间,摆在榻上让他继续睡。 他按照陈士杰说的,要去给王士斛点颜色瞧瞧。 王士斛这么大个权臣,府上竟然没几个中用的府丁把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殿下跟陈士杰都在刑部关着的原因,王士斛还真是高枕无忧,进丞相府如入无人之境。 他提前扔了把火油在他后院里柴堆上,估计这会儿都去救火了。 王士斛还在呼呼大睡。 他从没做过这种差事,本是来教训人的,可是人还在睡着。 是把他叫醒,还是怎么着? 他在椅子上坐了半天,见王士斛丝毫没有转醒的意思,只好拔了剑走到他床边。 他把剑架在王士斛脖子上,没反应。 “咳!”他重重咳嗽了一声,还是没反应。 他只好将剑使劲按了按,王士斛终于吃痛,惊叫一声坐了起来。 叶沾衣在蒙面巾背后冲他笑笑:“嘿嘿,你终于醒了?” 王士斛大为惊诧:“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叶沾衣把刀收回:“来提醒你一句:管好令嫒,不要在背后再搞小动作,否则……我还过来。” 王士斛刚要张嘴喊人,叶沾衣马上“嘘”了一声:“我倒不是怕你喊人,主要是你把府丁都喊进来看到你这么狼狈的样子,我保证明天满京城的人都会知道了,丞相你现在是武朝第一权臣啊,就不怕有损威名么?” 王士斛斜着眼看看他:“毓秀她每日好好都在家写字绣花,怎么惹到你了?” “你自己细问一下你的宝贝女儿不就知道了?若再有下次,我进来的可不是王相的寝殿了,我会直接去后边绣房,亲自跟王小姐谈谈。” 王士斛其实是有些心虚的,毕竟之前王毓秀背着自己做了很多荒唐事。 他不甘地点头说道:“好,我问她便是,少侠还有其他事么?” 叶沾衣坐在榻上想了想:“好像没了,那我走了。” 他走到门边,突然想到陈士杰叮嘱他的一句话:“你只要去,就必须一把吓住他,让他一想到你不寒而栗,不然他会拼命反扑的。 林汝行笑着解释:“这个做法目前还不成熟,所以用的都是最好的原料,只想着让大家一眼就喜欢,确实造价是高了些,等后边我将这套流程弄熟练,再给大家做些物美价廉的出来。” 整整一个下午,包厢里热闹异常,下订的开开心心等着自己的首饰,没下订的觉得也没白来一趟。 等人散尽,林颂合累得不行,慢慢将首饰都卸下,归置好让丫鬟端给了林汝行。林汝行又将东西端回来:“今天三姐替我营业辛苦了,当初答应给你了嘛,怎么又要还给我?” 林颂合温婉一笑:“太贵了,我戴着新鲜过了也罢,还是将它卖出去吧。” “咱这是孤品定制,三姐这款除非降价,否则卖不出的,第一个拥有它们的是你,所以最终还是要归你。” 林颂合想了想说道:“既然这样,那就当展品好了,放在铺子里最显眼的地方,能吸引到客户也算物尽其用。” 林汝行仍然坚持:“物尽其用,就是美物配美人。” “等你以后赚了大银子,再给我做一套就是,好了,这些我不要,你快去放到柜子里。” 林汝行见跟她争执不下,也只好作罢。眼下她最要紧的事是赶紧将图样送去给工匠师傅,抓紧时间将客人们定制的首饰做出来。 今天只定金就收了不少,林汝行将小姐们给的银票和近日店内收入都归拢了一下,准备存到钱庄去。 尚掌柜赶紧又叫了铺里的一个打杂的跟上去,嘴里还不停唠叨:“东家真是心大,一个姑娘家怀里揣着这么多银票,竟然独自一人出门。” 林汝行走到半路,看见她铺子里的小厮:“你是?小勤是吧?来干嘛呢?” 被叫小勤的小厮回说:“尚掌柜说小姐一个人带这么多银票出门他不放心,特意拍我来跟着小姐。” 林汝行点点头,心里清楚老尚向来周到,然后继续低头赶路,突然撞到一人身上,林汝行抬头刚要告歉,发现被她撞到的人竟然是陈番起。 “是陈公子,不好意思了……” 陈番起连连说道:“哪里哪里,是在下没有看路才撞到了四小姐。” “陈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无事,今天太学院休学,我在街上随便逛逛,四小姐呢?” 林汝行想起老尚的叮嘱,小声说道:“我去钱庄存钱。” 陈番起被她小心翼翼的样子逗笑了:“那在下随四小姐同去吧。” 林汝行见是大街上,不方便与他同行,就借口说:“不用劳烦陈公子,我随身带着小厮呢。” 谁知陈番起却毫不在意,自己先转过身向前走了。林汝行没办法,只能跟在后边。 陈番起特意站定,等她跟上来,林汝行又想尽办法能慢则慢,这给她难受的,总不能站在原地不动啊。 陈番起只好又走回去:“四小姐可是身体不适吗?” 林汝行嘴里说着没事儿,心里却道这人果然是个榆木脑袋。 只好跟他同行,但是林汝行刻意离他远远的,也不跟他说话。两人就这样一路来到钱庄,今日是集日,钱庄的人还挺多。 林汝行跟陈番起说道:“陈公子,我看这里要办事的人还很多,不如陈公子先去忙自己的事,我来到钱庄已经安全了,就不耽搁陈公子。” “无妨,在下还是第一次来钱庄,左右无事,正好瞧瞧。” 林汝行也不再劝,正好铺子里有个伙计来问道:“这位小姐,请问你是来钱庄办什么事务的?” “哦,我是来存银票的。” “是这样,敢问小姐大概要存多少银票?” 林汝行警惕地了看了这人一眼,他立马解释说:“小姐勿要担心,我正是这钱庄的伙计,若是小姐存银过千两,那便是我们钱庄的贵客,可优先到这边包厢里办理。” 林汝行于是就跟随他去了一个包间,那人将银票一一查看过,然后又录在簿子上,让林汝行核实过又按了手印,林汝行将银票留着,将钱庄给她的银契小心纳入袖中。 陈番起在厅里略等了片刻就见林汝行自包间内出来,于是两人又一起出了门。 一路上,陈番起觉得林汝行面色凝重,忍不住问道:“四小姐可是有什么心事吗?” 林汝行突然问他:“陈公子是不是觉得没等我多久,我就出来了?” 陈番起想了想:“嗯,是很短时间四小姐就出来了,在下以为四小姐存银太多,会耽搁一段时间呢。”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林汝行茫然地摇摇头:“跟我之前存银的操办没什么不同,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陈番起提议:“牵扯银钱过多,在下觉得小姐还是再去柜上问问的好。” 林汝行没听他说完已经大步流星地往钱庄赶了。 进到钱庄,她左右打量里边的人群,想再找一找刚才那个伙计,可是越看心越慌,刚才那个收她银票的伙计,哪里还有影子? “四小姐恐怕被骗了,若真是钱庄的伙计,怎会这么快就不见人了,之前我们过来时,他就在门侧候着的。” 林汝行慌张地又跑去刚才那个包间,屋内空无一人。 拽住一个铺子里的伙计,林汝行问道:“我这里有三千银票,去哪里存?” 那伙计生硬地回说:“去柜上存啊,没看见都排队呢?” 林汝行心里凉了半截,又不甘心继续问了一句:“方才有个伙计说,存银大户可以去那个包间单独去办。” 伙计朝包间看了一眼:“哎呀,那包间确实是我们东家跟大客户谈事才去的,但是存银还得到柜上。” “那你们东家呢?” “我就是个伙计,东家在哪儿我怎么知道。”说完急忙走开。 陈番起在旁边听了林汝行跟伙计的对话,立马奔了出去。 林汝行想先去跟掌柜说一声,奈何掌柜根本不听她说什么,只让她去排队。林汝行无法,只好在铺子里排队,心里却急得火烧火燎的。 陈番起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林汝行赶忙迎上去:“怎么样?” “没、没看到,今天是集日,街上人山人海,那人只要脱掉钱庄伙计的马甲,随便换件衣服混入人群里,要找到太难了。” 林汝行握拳砸着掌心:“这可如何是好?” “我在半路看到了祝大人和史大人,史大人的舅父是京兆尹裴琢,我已委托他差人去跟京兆尹打招呼了,若今天找不到那贼人,肯定还要四小姐亲自去报官。” 林汝行赶忙道谢:“今日的事真是麻烦陈公子了。” 陈番起擦了下头上的汗又问道:“我在街上时,好像看到四小姐带了一个家丁过来,可是这半天怎么没见他呢?” 林汝行也猛然想起来:她是带了个叫小勤的小厮来的,可是进了钱庄后,人多眼杂,她一直忽略了小勤,对啊,他人呢? 林汝行正四下张望着找小勤,柜里边的掌柜喊她:“这位姑娘,你有什么事要办?” 林汝行赶忙将事情说了一遍,还未说完,那掌柜就不耐烦地挥挥手:“银钱之事都是当面交易,姑娘你根本没来过柜上,却说我店内伙计收了你的银票,若人人都来跟我编故事坑银子,我们钱庄岂不是成了冤大头了?” 林汝行急得直跺脚:“我知道这事不怪掌柜,但是那人有钱庄的印章。” 说完递上她的银契,那掌柜的看过一眼,直接扔出来说道:“假的。” “可是那人穿着你店里伙计的衣服,我跟他也是在你店内交易的,掌柜不能一句假话就将责任推脱干净吧?” 那掌柜的也说道:“今天店内忙碌,有人做件假衣裳穿着也不是难事,至于带你去包间,那间包间是我们东家招待客人的,平时门都未锁,肯定是那贼人趁人不备带你们进去的。” 林汝行分辩说:“道理不是这样的,人在你店内骗钱,还能随意进入你们东家的房间,贵庄怎可说一点责任都没有。” 后边排队的人开始催促:“你到底是存银还是取银,这半天怎么光顾说话?后边还有人等着呢。” 掌柜被催得着急,就说了一句:“那姑娘随意吧,我柜上太忙,还请姑娘不要耽搁我们的生意。” 林汝行气得大声斥道:“本姑娘怀疑你这钱庄跟贼人里应外合,骗我三千两银票,如今掌柜的你屡次推诿,可见心虚。” 由于她音量颇高,钱庄内的众人都听得秦楚,一时间大伙议论纷纷。 那掌柜急得不行:“臭丫头你少在这儿造谣,你以为凭张假银契就能坑我们钱庄的银子吗?” 林汝行干脆走到人群中间,大声将刚才的事又与众人说了一遍,果然铺子里顿时人散了大半。 钱庄掌柜的怒道:“来人,将这个丫头给我绑起来。” 陈番起站出来:“谁敢?” 掌柜见陈番起一副官家子弟做派,不敢过火,但是让伙计围住林汝行不给走。 林汝行说道:“放我离开,我要去报官,若是不敢让我去,就证明你们勾结骗子,骗我的银子。” 那掌柜也寸步不让:“你无凭无据就在我钱庄内说我们行骗,这事说不清楚,我们还要报官呢。” “我开始找你商量,你说是我诓你,丝毫不听我解释,若你真是冤枉的,何必怕我报官?” 第一百一十五章:怎么能这么对金主爸爸? 祝澧又重新回到桌子前批折子,既没让她跪安,也没给她安排点事做。 反正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唯一不得劲的地方就是脖子低久了酸痛。 “皇上,王丞相恳请面圣。” 祝澧皱皱眉,捏着笔杆轻摇了两下,又一把扔掉:“叫他进来。” 林汝行赶紧抬起头,一直看向祝澧。 她都快把脑袋晃下来了,祝澧终于看了她一眼。 她赶紧用手指指自己:我呢?我还要在这里吗? 祝澧撇一眼,又把脸转了回去,一句示下也没有。 不是吧?你跟权臣商议大事,留我在这里旁听真的好吗? 此时已到傍晚,正是将将掌灯之时,殿内皆是昏黄黯淡之色,祝澧坐在殿前,面容深沉看不清楚,只是覆在额上的手指白皙匀净,修长似他的身形。 他听到王士斛进殿的声音,转眼之间又挂上森森威严的神色,无端幻变,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皇上,臣有要事奏请皇上替臣做主。” 王士斛跪伏在地,毕恭毕敬地回话。 祝澧语气却十分温和:“起来回话。” “皇上,前夜度支主事叶沾衣偷偷潜入臣府中,手持利刃对臣威逼恐吓,臣心中惶惶不知所措,还请皇上给臣做主。” 林汝行不由吃惊,小杏花这是在搞什么? 他不是向来主张以理服人,从来不会用武力解决问题么? 祝澧低声问:“怎么会?叶卿因为何事胁迫你?” 王士斛稍稍直起身子,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后怕:“他让臣不要搞小动作,可是臣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想必是叶大人对臣有什么误会。” “呵!”祝澧将手重重地拍在案上:“有什么误会可以当面讲,可以跟朕讲,朕禁足他,他竟敢抗旨!今日私闯三公宅邸,明日恐怕就要来刺杀朕了!” 王士斛垂首,好像也被祝澧的脾气吓着了。 “朕这就命人将叶沾衣拿来,让他当着朕的面,与你讲话说清楚。” “不可,皇上。他那晚是蒙面入府的,若是对峙,恐怕他不会承认。” 祝澧瞄了王士斛一眼:“你没看见模样?那怎知就是叶卿?” 王士斛抖着声音:“此人身手非凡,臣府上府丁众多,他进相府如入无人之境,这等非凡的身手,全京城估计也就只有叶大人了。” 祝澧手掌按在桌沿上,半晌开口:“推论算不得证据,你再想想可还有别的细节可以证实刺客就是叶沾衣。” 王士斛摇摇头:“他孤身一人前来,走得也干脆利索,臣除了颈上这道剑痕,其他一无所获。” 他说完抬头瞧了瞧祝澧的脸色,又开口道:“不过皇上,臣倒是有个主意。” 祝澧眯了眯眼,透出一脸兴味:“说来听听。” “叶大人临走时威胁臣,言说若是臣再搞什么动静,就还回再来相府找臣理论……所以,臣想……” “你想将计就计?” 王士斛赧然:“让皇上见笑了。” 祝澧思忖片刻:“也罢,那就命人在京中广布消息,叶沾衣行刺三公,但务必要用谣传的口径,不能让他知道朕已经知晓此事,否则他肯定不敢再轻举妄动,想拿住就更难了。” “那,如若他再来,怕是臣府上的兵丁也拿不住他。” “错了,何须拿住他,朕派人在他下榻的客栈守株待兔即可,只要交待不出去向,就可拿人。” 王士斛朝祝澧重重磕了一个头:“多谢皇上替臣筹谋,只是……” 他说完歪头看了眼站在角落里的林汝行。 本来进殿时他没有发现殿内还有别人,只是方才林汝行站累了,挪了挪身子才被他发觉。 他知道林汝行跟叶沾衣合力做过拍卖,想必二人关系匪浅,若是林汝行出宫后偷偷给叶沾衣通风报信,那还怎么捉拿叶沾衣。 林汝行从王士斛的眼神里明白了他的内涵:哼,你以为我愿意听这些似的? 她紧走两步到殿中央,冲着祝澧行了个礼:“皇上,时辰不早了,臣女告退。” 回去得赶紧想办法找个人给小杏花送个信儿,否则他真的就要被王士斛这只老狐狸辣手摧花了。 王士斛急急叫了声:“皇上……” “好了,朕都明白。和平近日就在宫里陪伴皇后吧,过几日再回府。” 说完看了眼王士斛:这下你放心了? 王士斛匆匆退下,林汝行还想挽回:“皇上,臣女不想在宫里。” 祝澧看着她,突然笑出声来:“罢了,你可以不去皇后那里,宫里你随便逛吧,待叶沾衣归案,朕就放你回家。” 林汝行还想给自己争取一下,发觉颜公公朝她眨眼,就不敢再坚持了。 万一皇上觉得自己不识抬举再因此动怒,非但不会放自己回去,没准儿还得再挨上几板子,不划算呐。 可是小杏花怎么办? 他看起来可没有陈士杰的歪心眼多,千万别上王士斛这只老狐狸的当啊。 她攒了又攒勇气,还是开口问了句:“皇上,臣女既然一直在殿内,就不能否认刚才您跟王相那番话都悉数入耳,臣女觉得,这样对叶沾衣是不是不太公平?” “哦?你觉得哪里不公平?”祝澧已经在案前起身。 “用一个谣言去验证另一个谣言,怕是不妥吧?” “若第一个是谣言,那另一个谣言就不会被验证,你说呢?” “叶沾衣年轻莽撞,若是听信了谣言,真去王相府上质问,岂不是正好落入这个圈套了。” 祝澧走到她身前,轻笑一声:“你自己小小年纪,怎么张嘴就说别人年轻?” “呃……” “叶沾衣若是进了这个圈套,那就按律法严办,笨成这样的人倒了,那是朕跟朝廷的福气。” 她被这番话吓得当场愣住,果真最是无情帝王家呵。 扭头就忘了你金主爸爸! 七岁之前,我每日都偎在灶台旁煮茶烧饭,以便让母亲省下光阴投身女红,待到集日我再做小子打扮,将母亲的活计当街叫卖,所以我至今对男女大妨不甚走心,也时常扮了男装出入市井。大人那日应该见过的,我如今也是每隔一段日子,总想穿一下男装出门。 那些年我娘做女红的所得,大部分换了米盐针线,再加我的笔墨纸张——纵是家道再艰难,我娘也一直坚持教我读书识字。 后来我家的颓势还是愈加明显,早前我爹最为得力的几个手下,后期却中饱私囊者多、携款逃越者多、另谋出路者多,留下一堆白契和账簿,便全做鸟兽散了。 眼看我家老小就要沦落到上街讨饭的境地,我祖父的一位故交帮衬了我爹做了织锦生意,这才重振林家产业。我爹其实深谙经商之道,只用三五年光景,就得扭亏增盈,虽然远不及他人富庶,却也肉眼可见地蒸蒸日上。” “所以,你爹过世后,你接管了林家的生意对么?” 林汝行点点头:“我大姐那时已经嫁人,区姨娘既不识字,也不会算账,三姐林颂合你也见了,也是根本做不来这些的,所以只能我顶上了。” “我觉得你很了不起,小小年纪,独自支撑起一家人的生计。” 林汝行浅笑:“也还好吧,幸亏老天没有把我生的太笨,所以还能支撑。也是因为我爹从小不待见我,我早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度人心思。” “难怪太子殿下第一次去到你府上,就被你发现了身份。” “我是做织造和首饰的啊,太子殿下身上的绣纹图样、配饰材质我岂有不识?当然,最重要的是我偷偷看到了大人和史大人都对他甚是恭敬,而且年龄也对得上,必是太子殿下无疑了。” “当时我看你将所有吃食都拿得离殿下远远的就曾怀疑,是不是你看出来了?” “太子殿下何其尊贵,那日的荔枝已经是前一日的了,自然不敢让殿下食用,而且我曾听闻千层山檎饼与热茶同食,有些人轻则会浑身抽搐、重则会晕厥甚至致死,只能委屈太子殿下了,除了茶水,什么都没能吃到。” 祝耽玩笑说道:“所以,你就不怕我跟史进吃了致死吗?” 林汝行哈哈哈大笑,祝耽看着她的样子也十分开怀。 “那大人呢?百里将军是战功赫赫的两朝元勋,大人竟然没有习武,而是做了文官。” 祝耽轻叹一声:“我幼时跟诸位皇子公主拜在陈大学士门下进学,哦,就是陈公子的父亲。十二岁上时就被我爹送到外地游学,整整十年。” 林汝行一听这话,惊得往前跳出一步,面朝着他问道:“整整十年?那大人这十年岂不是连爹娘的面都见不到吗?” “我爹带着我娘每两年过去看我一次。” “您是拜的什么神仙师父?需要去到那么远的地方……” “嗯,我师父确实是个神仙一样的人物,文韬武略、心境旷达,我跟他学了很多东西。” “可是……见不到爹娘也太惨了,大人还那么小……本来我以为大人自小锦衣玉食,出入一群丫鬟伺候着,跟太子公主们一起读读圣贤书、念念国家社稷和名臣雅士的著作也就是了,没想到大人小时候比我过得还苦呢。” “我不怕吃苦,只是很想家,我才跟我师父的头两年,悄悄在后山自己挖了一个坑,每过去一天,我就往坑里扔一支枯树枝,盼着扔完七百多枝,爹娘就能来看我了。当时我师父很奇怪地问我:你每天都往后山跑什么呢?我说后山心静,我好背书。师父说那好,既然要去,也别空着手,每天拿着扁担和水桶,回来时正好汲两桶水回来。” “哈哈,大人这是给自己找活干嘛,难怪我见大人走路又轻又快格外敏捷,原来是这样练出来的。” 两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踱到了状元街。 祝耽望着贵客隆的方向问了句:“你的新店筹备得怎么样了?” 林汝行摇摇头:“缺银子,缺海了。” “有没有来钱快的法子?” 林汝行“诶”一声:“殿下你给朝廷筹备军饷有捷径可走,我们这种平头百姓除了日积月累,可没有什么来钱快的路子。” 祝耽低头想了一下:“那也未必啊,我倒觉得有个法子可以很快弄到一笔钱。” 林汝行激动的搓搓手:“那殿下能否指教一二呢?” 祝耽撇撇嘴:“不可,四小姐已经打算跟我绝交了,我不能让四小姐为难不是么?” 林汝行讨好地眼巴巴望着他:“殿下略略点拨即可,不用亲力亲为最好了。” 祝耽释然一笑:“好了,不为难你。你还记得在子虚山院,太子殿下了挑了一支叶沾衣赠的步摇吗?” 林汝行连连点头:“当然记得,红翡滴翠金步摇。” “那你想想,贵客隆的生意是如何从无人问津到名声大噪的?” “是京兆尹家的裴小姐来我铺子里闹了一场,顺便给我做了个推介,这是最开始好转的迹象。” “那后来你卖织锦又靠的什么呢?” 林汝行吓得一吐舌头:“殿下小点声吧,靠的是太后娘娘的丧事啊,您知道的。” 祝耽笑一声:“所以,你每次发迹都是靠蹭别人的名号得来的,既然你深谙此道,不妨也照样做来。” 林汝行回道:“殿下,你不是想让我制作皇后娘娘同款步摇吧?” 祝耽认真说道:“有何不可?” “连京兆尹家中的小姐发现自己戴的簪子跟丫头一样时,都不依不饶,要是给皇后娘娘知道了,岂不是要掉脑袋?” “谁告诉你要一模一样了,十颗珠子换成八颗的不行吗?镂金图纹稍微改动一下不行吗?” 林汝行挠挠头:“倒也不是不可以,既然不是一模一样的,就不算冒犯皇后娘娘,自然也不存在什么大不敬之罪,但就怕万一皇后娘娘较真……” “你多虑了,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怎会跟寻常小姐一般见地?每年皇后娘娘亲自带领六宫嫔妃和命妇们采茶种桑,皇子公主们从小就教词章、训桑麻,皇室向来以恤物爱民、与民同乐为荣,就算京城妇人真的戴了跟皇后娘娘一模一样的首饰,也绝对不会被治罪的。” 林汝行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果真如此?” 祝耽坚定了点点头。 林汝行瞬间心情飞跃,像是踩在云朵之上一样飘飘然——又有赚银子的门路了,仿佛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将她包围起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童叟无欺 叶存悄悄潜到云来客栈门前,一边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客栈的门还没关,天热,厅里有一桌客人还在饮酒纳凉。 他一身夜行衣刚踏进门,几个客人全都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 “没事儿,没事儿,喝你们的,我来找个人。” 话刚说完,门就被人在外边踹开,进来十几个禁卫。 为首的是一个上了岁数的男人,天生的严肃刻板脸,手一挥喊道:“拿下!” 叶存知道是要拿他,按照叶沾衣的叮嘱迅速跑到二楼的客房。 叶沾衣住的房间的后窗底下的墙角和屋顶都有人埋伏,听到声音便一起破窗而入。 他揉揉眼,从榻上爬起来:“你们谁啊?” 叶存此时也刚好进来,提着剑就喊:“拿命来!” 叶沾衣赶紧提起精神,摸过在桌上的剑,两人开始对打起来,几个高手互相看着面面相觑:这怎么回事儿? 我哪知道?不是要捉拿叶沾衣的吗,怎么他竟从床上刚爬起来? 哎呦,这功夫真漂亮…… 随后追来的禁军也傻了眼。 为首的头领进门一看,一个浑身是白色中衣的跟一个一身夜行衣的正打得热闹。 他朝屋内看热闹的高手喝道:“愣着干什么?拿下!” 可惜那黑衣人倒不恋战,瞅准机会翻窗出去了。 叶沾衣把剑收好,朝面前的人揖礼:“多谢百里将军及时出手,不然下官今日定会死在贼人之手。” 百里将军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叶大人无须言谢,是皇上派我来的。” “皇上?” “有人向皇上告密,说你手持利器夜闯官邸,便让本将来查探一番。” 叶沾衣一头雾水:“那、那方才的黑衣贼人是哪来的呢?” 百里将军一叹息:我还想知道呢,你问我,我问谁去? 他看向室内几个提早的埋伏的暗卫:“你们在此处有什么发现吗?” 一人忙垂首答道:“回将军,我几人一直在叶大人窗外巡查,发现叶大人一直在睡觉,并未踏出房门半步,直至方才有黑衣人闯入欲对叶大人行凶,除此之外,没发现别的。” 百里将军点了点头,打道收兵。 临走时特意跟叶沾衣说:“本将会把今夜的状况如实向皇上汇报。” 刑部大牢内。 “哎,你说王士斛捉拿叶沾衣的策划进行到第几项了?” 祝耽隔着铁栅一言不发。 “刚才那个狱卒说换班过来的路上看见了一队禁军出宫了。” 祝耽想了想,招手叫来一个狱卒。 “今晚皇上召谁入宫了?” 那狱卒讨好说:“今晚皇上忙着呢,听说天擦黑时就召了王丞相入宫,后来又召了百里将军面圣,再后来听说百里将军带着禁军出宫了。” 陈士杰在旁听着,待狱卒退下后,他砸着嘴纳闷:“皇上召我爹做什么?” 祝耽微微一笑:“因为无人可用了。” 王士斛那些党羽,皇上怎么可能信得过? 放眼朝廷,最是刚正不阿的人,除了百里将军,再也找不到第二个。 随后他又坐到门边,示意陈士杰也坐过来,两人隔着最近的距离说话。 “本王好像已经猜到了王士斛打的什么主意,也猜到了皇兄是怎么将计就计的。” 他便将他的推测说给陈士杰知晓。 陈士杰听完就直摇头:“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开始我让叶沾衣半夜去吓唬王士斛,你还说是稚童行径甚是可笑,还说叶沾衣一定不会去的,证明你的推测完全不对嘛!” 祝耽抿抿唇:“确实幼稚,但是他既然去了自然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 “反正王士斛无凭无据,吓吓他让他吃不好睡不着,也不亏。” 陈士杰一梗脖子:“可是却被王士斛发觉是他了啊。” “所以他将计就计,钓了只老狐狸。” 陈士杰挥断他,你别说话,我自己捋一捋。 咱俩都在牢里担心王毓秀作乱,我让他就去吓唬王士斛,甭管有用没用,先解恨再说。 叶沾衣本来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结果没料到王士斛已经发现是他干的,并且上奏给了皇上。 “那不对啊,王士斛无凭无据为何将此事回给皇上?他真害怕叶沾衣把它宰了求皇上庇护?” 祝耽眼眸回转:“不会,他若真担心叶沾衣刺杀,当晚他就没命活了。一定是叶沾衣做了别的什么,让王士斛觉得害怕,不过可能是朝上的事,我们在牢里就无从知道了。” “那就是叶沾衣明里吓一套,暗里再吓一套。” “嗯,你别忘了,仙人手的记录簿子还在叶沾衣手上呢。” 陈士杰开始挠头:“那王士斛故意将叶沾衣刺杀他的消息放出去,引叶沾衣上钩,好来个守株待兔?” 还是不对,此时叶沾衣再去相府,不是摆明了自投罗网吗?他为了避嫌,正该不出门的啊。 叶沾衣不能蠢到这份上吧? 再说王士斛怎么笃定他一定会再去呢? 史进一看祝耽愿意听他解释,干脆两腿伸直坐到地上,手里还紧紧抱着祝耽的小腿,马上开口回话:“那天大人背着四小姐离开之后,我带着三小姐她们继续赶路,路上遇到了叶沾衣,我偷偷问他下山去干什么,他说太子殿下交代,要去给王蕊华点教训。” 祝耽蹲下来看着他:“继续说,不许撒谎。” 史进连连点头:“叶沾衣走了之后,三小姐偷偷问我叶沾衣下山去做什么,我就告诉三小姐说是去给你们报仇了。谁知三小姐突然失控,非要跟在后边也要下山。我劝不住,又怕她有危险,只好跟她去了。” “那叶沾衣也答应她一起去?” “答应,叶沾衣说三小姐也算是苦主。” “然后呢?你们怎么杀的王蕊华主仆二人?” 史进头越来越低,声音也越来越低,祝耽又踢了他一下:“说清楚。” “是,大人。我们三人到了茅屋之后,三小姐用匕首恐吓王蕊华的婢女将她捂死,然后又用同样的法子杀了婢女。” “你的意思是,你跟叶沾衣没沾手这事?” “叶沾衣看到三小姐报仇心切,说先让她进去撒撒气,他就一直在门外候着。就是杀王蕊华的婢女时,那婢女好大力气,三小姐制服不了,属下就帮忙摁住那个婢女……” “叶沾衣在外边等烦了,进来一看我们已经杀了她二人,也没说什么,他让我们出来,自己在茅屋内折腾一番,等他刚出来,茅屋就塌了。” “尸体也是我跟叶沾衣一起抛到九龙湖的。” 祝耽听完,指着他说道:“你怎么就敢背着我做这样的事?王蕊华是一品大员的独女,还有她的婢女,虽然可恶但罪不至死,你是疯了吗?” “大人,属下知错了,三小姐杀王蕊华时,我权当是她替自己和四小姐报仇,毕竟王蕊华先起的杀心,所以我没有阻拦三小姐。至于那婢女,她认识属下,若留她活口,以后肯定会咬死是大人属意杀害王蕊华的。” 祝耽站起身:“这么说,我还得多谢你替我打算了。” 史进一脸沮丧:“属下从没想过背叛大人,只是属下和叶沾衣都为太子殿下做事,不敢违拗。” “哼……叶沾衣确是为太子殿下做事的,但是你做了谁的炮灰恐怕自己还不知道!” “是太子殿下的人一直跟联络的。” 祝耽低头看着他,一脸嫌弃:“你快起来吧,先进宫,路上我慢慢跟你说。” 史进轻轻松开了他的腿,祝耽在地上剁了两下脚,一边出了门一边说着:“腿都麻了。” 表面上看太子殿下麾下确实招揽了叶沾衣和史进,但为太子做事的只有叶沾衣,史进只不过是有人假借太子的名义指使他。 史进非常不解:“不对啊,给我交代任务的人,确实是太子殿下的人。” 祝耽砸砸嘴:“让我想想怎么说你才能明白。” 史进脸上写满了求知欲。 “我问你,昨晚你接到的任务是什么?” 史进不好意思地说:“杀了孙守礼。” 祝耽不做声,冲他挑了挑眉。 史进拍了下大腿:“太子殿下一边派我去杀人,一边派叶沾衣去救人,这……几个意思?太子殿下考验下我跟叶沾衣谁更听他的话?” 祝耽摇摇头:“你以为殿下跟你一样无聊?” “交代给你的任务,不是太子殿下的意思,而是太子洗马的意思。” 史进不解:“可是太子殿下向来很听太子洗马的话。” “所以啊,太子殿下不是也让你听太子洗马的话了么?” 史进琢磨了半天:“大人的意思是,太子殿下表面上假装顺从太子洗马,所以太子洗马派人做什么事,他也从不阻挠。” 祝耽点头:“没错。” “那太子洗马肯定不知道太子殿下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他以为太子殿下对他一直深信不疑,所以我哪怕是太子殿下派给他的,他也毫无防备。” “对。” “可是太子殿下为什么要怀疑太子洗马呢?属下觉得太子洗马忧国忧民、德高望重,大臣们也都很尊崇他。” “这不是正好解释了太子殿下为何假意顺从他的原因了么?如你所说,太子洗马看起来忧国忧民德高望重,所以太子殿下不能操之过急,只能徐徐图之。” 史进悄声问道:“那殿下是怀疑太子洗马有不臣之心了?” “这些我不敢确定,但是孙守礼肯定不是太子安插在京中的人,上次我跟你说过,这很像太子洗马的手笔,所以我将孙守礼软禁,叶沾衣隔三差五来盯梢,侍郎府可谓是密不透风,他们肯定没机会动手。” “所以大人想趁乱将孙守礼放出去,用他做饵,引鱼上钩?” 祝耽望望车外,转回头说:“鱼没钓着,倒把你钓出来了。” 史进一脸赧色,羞愧不已:“大人,属下真是不知道事情有这么严重,殿下托人让我杀了,我想那就杀了呗,反正大人放出去了,估计也没什么用处了。” 祝耽说道:“殿下一边听从太子洗马的意愿找人杀掉孙守礼,一边又怕孙守礼死了有些秘密永远不见天日,还要找叶沾衣去营救孙守礼,要说难,还是太子殿下艰难得多。” “可是我没完成任务,而且跟我抢人的又是叶沾衣,太子洗马不会起疑吗?” “你跟叶沾衣见过面又交过手,都没能认出是他,太子洗马怎会知道是谁破坏了自己的计划呢?” 史进点头:“那倒也是。” “只是属下仍然不解,太子洗马一把年纪又位极人臣,他到底还想折腾什么?” “我能猜到的,太子殿下自然也能,就凭他能想出让人冒充孙守礼、又编排诸多故弄玄虚的身世之谜,最后将他神话成半仙人并指使他在京中兴风作浪等所有行径,已然超出了身为人臣的职责所在,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殿下必定防备他。” “以前属下只觉得太子殿下单纯正直,总听大人说起才知道殿下竟然这般运筹帷幄高瞻远瞩。” 祝耽心里默默:虽然我从未觉得太子殿下单纯,但是如此明察秋毫见微知著的心思也大大超出了我对殿下的认知。 他一脸郑重地说道:“太子殿下本就是人中龙凤,是将来的一国之主,胸中丘壑岂是你我能窥到的。” 史进一听这话可不愿意了:“属下自然是不能,但大人一定可以,大人什么时候放走孙守礼,太子殿下和太子洗马就什么时候去抢人,说到底,还是大人掌握全局。” “以后太子洗马派给你的任务,你照旧去做,只是务必要事先告知我一下。” 史进点头称是。 “大人,属下再多嘴问一句:您是站太子一党的吧?” 林汝行回到府里,又细细算了下去往南地运输织锦的费用,发现比之前估算的还要多一些,彻底放弃了这个门路。 她心里有个盘算,只是不知可不可行,但是眼下别无他法,于是通知了商户们开一次会,打算跟他们商量一下。 可惜自己人微言轻,与会的商户不过孤零零几人,她只陪他们喝过一盏茶便遣散了。 思来想去,她决定先行动再说。 这些商户看到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更加来气,纷纷下场指责她仗着一点权势乱施淫威。 第一百一十七章:皇上你清醒一点啊 王士斛被禁了足,有空在家将王毓秀好好盘问了一番。 王毓秀这些时日都非常开心,眼见她在闺中的地位又恢复往昔,而且也不闻针对林汝行的谣言有反转的迹象,难得的清净。 尤其是听王士斛说:照我两次进宫的情形来看,皇上好像很中意和平郡主,你千万招惹她,免得她以后发迹就会对你不利。 王毓秀不以为然,六宫之主陈皇后是三公之女,背后有庞大的娘家背景撑腰,还有入仕的弟弟是皇上眼前的红人,即便如此尚且需要在宫中谨小慎微。 而其他几位得宠的妃嫔,要么嫡系有襄助之功,要么有子嗣傍身,个个不是等闲之辈。 别说皇后娘娘不会那么爽快地让林汝行进宫,便是让她进了,她一个家中没有父兄,族中没有后台的女人,皇上怎么会重视她? 当今皇上不是个贪恋美色的人,三宫六院比她颜色娇美的妃嫔多了去了,也未见皇上有多偏宠,林汝行就算有点小聪明让皇上赏识,也不会得意多久。 当然,如果皇后娘娘有本事,把她支回蕲州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最好了。 穷乡僻壤出来的野丫头,能来一次京城面圣,已经是她天大的运气。 她明白之前自己是操之过急了些,所以非但没达到目的,还被殿下窥破,从而厌恶她。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应该像爹爹说的那样:高瞻远瞩安于得失。 叶沾衣洗脱了罪名,林汝行也去跟皇上请求离宫。 “你急着回去做什么?” 祝澧好像有些不耐烦,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只好更加恭敬地回话:“已经在宫中搅扰皇上三日,臣女心中忐忑,万不敢再耗费宫人们的心力来侍奉。” 我在宫里住的这几次,您特意给我找个地方下榻,还要安排宫人伺候,又去找人做吃做喝,还要去讨穿的玩的…… 是大大的资源浪费,穷人家的孩子受宠若惊压力山大啊。 祝耽果然被史进一句话搞成了闷闷不乐,而且不乐一直持续到第二天。 怎么说呢,其实祝耽自己也烦啊,可是目的没达到,不能放弃呀。 以前他但凡做一点明火执仗的事,就要被王士斛一党轮番给皇上递状子告状,要么就是直接在早朝时参奏他。 现在王士斛一死,朝中大臣再无人敢置喙他一个字,就算他天还大亮着去逛青楼都没人跟皇帝提一个字。 这分明是一点都不合理。 史进告诉他,这很合理。王士斛被杀头抄家,谁看不出来是太子殿下和祝耽合力促成的?即便他们知道王士斛有叛国的实证,也仍然觉得能这么利索地扳倒两朝宰相不是一般人可为,从王豹手指缝里抠出三十万、给中常侍送挽联、卖光禄大夫的私宅、瓦解王士斛的朝中党羽、送王士斛上断头台,桩桩件件下来谁还敢惹他呢? 祝耽气地说:“要不你去参我得了。” 史进抄着手:“那也得有人信呢,没准又以为咱俩搞什么把戏呢。” “你跟皇上保证千真万确不就行了?” “殿下,属下可以去参你,我就怕我参了你,皇上还没给你治罪呢,满朝文武都要跪地给你求情了,这种巴结殿下的机会可不是常有的。届时皇上不明所以,还以为你把王士斛扳倒,是为了取而代之继续拉帮结派,结党营私呢。本来殿下现在就是皇上手底下最炽手可热的红人,要是出现这样的状况,皇上难免会觉得你倚功造过,以后就会防备着殿下成为第二个王士斛呢。” 祝耽想了想:“行啊你,长脑子了。” “反正殿下死活不告诉属下到底因为什么非要去春芳院。” 话音未落,府上守卫匆匆跑来:“殿下,殿下,淮扬郡主来了。” 祝耽叹口气跟史进说:“就因为这位啊。” 史进心里拧了好几圈,终于拧明白了是怎么个关节。 “那殿下准备怎么办?这淮扬郡主怎么来之前从不下帖子啊……措手不及的。” “我们从后院出去吧。” 陆亦然来到院内,问祝耽的丫鬟:“你家殿下呢?” 那丫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问你话呢,你家殿下到底去哪儿了?” “回郡主,大、殿下……去春芳院了?” 陆亦然不解:“春芳院是什么地方?” 丫鬟满面通红不敢再言。 陆亦然看着她的神色,试探问道:“莫非是?青楼?” “嗯。”丫鬟极其小声地应着。 “他经常去这种地方吗?” “回郡主,是、是的。” 陆亦然原地想了想:“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常去青楼的?” “很、很早就这样了。” 陆亦然一甩袖子:“很好。” 出了门,陆亦然刚要上车,她的婢女金铃儿拉了她一下,正色问道:“郡主,我们去哪里?” 陆亦然明显怔了一下,然后看着金铃儿,笑着用手指点一点她的鼻子:“还是你聪明,我们去东宫走一趟吧。” 陆澧正在东宫会见太子洗马张无显,小太监来报时,张无显正要告别,一听到淮扬郡主来了,张无显笑呵呵说道:“老臣也有许久没见过淮扬郡主了,正好今日看望一下,不知太子殿下可允?” 陆澧笑回:“老师见外了,学生这就请她进来。” 陆亦然进门,给陆澧见了礼,也免不了跟张无显寒暄几句。 张无显捋着胡子,笑眯眯地看着陆亦然,老怀欣慰地说道:“老臣记得郡主当初离京时,郡主才这么高,一晃几年,郡主如今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陆亦然也笑说:“张殿下记性真好,我小时有次路过殿下府上,见墙外爬出一串葡萄,就让下人驮着我去够葡萄,结果被殿下家养的恶犬吓得摔了好大一跟头,哈哈哈……后来殿下在院子里听到声音,特意跑出来送了我好几串葡萄……” 张无显摆摆手:“郡主自小就纯真可爱,打那以后,郡主也带祝殿下来我府上拜访过几次,老臣至今还记得。” 陆亦然听张无显说起祝耽,笑容渐渐凝在脸上。 陆澧适时问道:“亦然今天怎么有空来东宫找我了?难道又是相中了东宫的什么好东西?” 张无显起身行礼:“老臣这便不打扰殿下和郡主说话了,望郡主有空再去老臣家里做客。” 二人起身相送。 陆亦然见张无显刚刚走出屋门,就迫不及待地冲陆澧抱怨了一句:“这个祝耽到底怎么回事?我听说他经常去青楼?” 陆澧看看门外,示意她回屋再说。 “去青楼怎么了?这朝中大臣至少有一半去过青楼呢,难道都要治罪不成?” 陆亦然气呼呼地坐下:“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包庇他,男人去青楼难道还是去干好事不成?” 陆澧招呼吓人给陆亦然送来她爱吃的点心,看她脸色略缓和了些才又开口:“别人我不敢说,祝兄去青楼肯定不是去狎妓的,也许他有什么要做的事在那里吧。” 陆亦然半信半疑:“此话当真?一个朝廷命官,有什么事非要在青楼办?” “那可不一定,祝兄之前为了给皇上筹银子,跟什么三教九流他都打过交道。” “好吧,暂且信你一次。” 陆澧打量着陆亦然地神色,探问道:“你这么想知道,为什么不自己去问问祝兄呢?” 陆亦然丧丧地耸了耸肩:“我、这种事我怎么开口嘛,我跟他这么久不见了,难道一见面我就要问他这些吗?” “你可以不问啊,察言观色你不会吗?” “我会啊,可是他一副拒我千里之外的样子,每次搞得像是君臣会晤,能查得出什么颜色?” 陆澧看了看天色:“那你就趁他不注意时偷偷查看啊。” 陆亦然放下手中的果子,猛然站起来:“陆澧哥哥所言极是,我这就去!” 陆澧见劝她不住,只能笑着随她去。 陆亦然出了东宫,嘱咐车夫道:“去春芳院。” 金铃儿皱眉想了想:“郡主,奴婢觉得春芳院还是去不得。” “我知道,我的身份怎么能去那种地方,要不我们换件男装再去?” 金铃儿摇摇头:“跟换装没有关系,就算郡主到了春芳院,能在那里干什么呢?祝殿下若真是寻欢作乐,难道郡主还能大闹春芳院不成?” 陆亦然急的直攥衣角:“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 金铃儿认真想了想:“郡主,其实我们不去春芳院也能大约知道祝殿下是不是去狎妓的。我们可以在祝府附近悄悄等他,去寻欢跟去谈事的状态肯定完全不一样的。” 陆亦然歪了歪身子:“真能看得出来?” 金铃儿点点头:“必然的。” 祝耽和史进在包厢里会见了一个陌生人,那人见了他俩,只说了句:“淮扬郡主在祝府门外盯梢。”就急匆匆走了。 史进连神都没缓过来:“殿下,这人你认识吗?” 祝耽摇摇头:“不是侍郎府的人。” “那谁能给咱们送这种消息。” “太子殿下呗,还能有谁?” “殿下是说,淮扬郡主是从您府上又去了东宫?” 祝耽轻轻点头:“八成是。” “那郡主盯梢是几个意思?” “看我们是不是真来招妓的,几年不见,郡主心思缜密许多。” 祝府门外的一棵海棠树后,陆亦然脸色焦急:“这都什么时辰了,竟然还没回来?” 金铃儿在旁边说道:“郡主稍安勿躁,青楼一般热场都到很晚了,不过子时是回不来的。”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不然我们现在也不至于在这里喂蚊子。” 金铃儿低头不再做声。 史进搀着“酩酊大醉”的祝耽一步一步往家里挪。 “殿下,你说淮扬郡主真会在门口埋伏吗?” “会、会吧……” 史进心中腹诽:这离侍郎府还半里地呢,殿下就开始演上了? “郡主,奴婢听见前边有人说话的声音。” 陆亦然紧张地又往树后藏了藏:“是了,我……我也听见了……” “殿下,殿下你当心点……今晚喝太多了……” 祝耽歪在史进身上,看起来已经喝大晕了,说话都不清不楚的:“史、史进,今天、秦姑娘跳得那首、醉千金、真是、真是太好看了……一醉千金……我要一醉千金……” 史进吃力地扶着祝耽,一边回复他说:“殿下是不是很喜欢秦姑娘?今晚一直都让秦姑娘陪着。” “秦、秦姑娘面若桃花、腰如尺素,实在是个大美人儿,依我、依我看,比那些闺阁中的千金小姐可好多了,哈哈哈……” 陆亦然在树后听的一清二楚,牙都快被她咬碎了。 “明日……我们还去、看秦姑娘好不好?” “好好好,都听殿下的,但有句话属下可得提醒殿下,殿下跟秦姑娘逢场作戏可以,若是娶亲,还是得娶个良家女子。” “放屁!秦、秦姑娘卖艺不卖身,良家女子?就、就那些官家千金有什么好的?一个比一个虚伪、一个比一个假面、我、我就算终身不娶,也不要她们……” “哎呦我的殿下,这种惊世骇俗的话您可千万别在将军夫人面前说了……” 陆亦然气得浑身发抖,金铃儿在身后紧紧扯住她:“郡主,千万不要。” 陆亦然见祝耽和史进进了府,也愤然离去。 “你说这个祝耽,现在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他以前可是个翩翩君子。” 金铃儿宽慰她道:“郡主亲眼看到,也该死心了,倘若祝殿下真是这样的人,奴婢劝小姐还是别再错付真心了。” 陆亦然一脸错愕:“人若变化肯定是有迹可循的,可是他怎么……突然就变了呢?” 马车行到皇宫,金铃儿扶陆亦然下了车,陆亦然转身望了望东宫的方向,若有所思的进了宫。 祝耽的侍女为他准备好浴后的衣裳,祝耽随口问了一句:“今天郡主问你的问题,你都按照我教你的回了吗?” 侍女紧张地点点头:“殿下,都是按您吩咐的回的。” 祝耽叫退了侍女,自己光着脚在床边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不太安全。 史进听了祝耽的想法,吓得嘴巴半天没合上:“不是吧?殿下,你疯了?” 祝耽一脸视死如归:“昨天就很悬,今天还得在落实一下,我总觉得郡主没那么轻易相信,她知道去太子殿下哪里打探消息,就证明她很是聪明。” 史进还是担心:“可是,殿下,属下怕你、怕你失身……” 祝耽踢他一脚:“士可杀,不可辱。” 陆亦然找了男装,跟金铃儿等到很晚才偷偷摸摸混进春芳院。 “郡主,我们找个包厢坐吧,这大庭广众之下,郡主不宜露面。”金铃儿在一旁小心提醒她。 第一百一十八章:你到底怎么想的? 祝耽让人将折子递了出去,夜里皇帝陛下就召了他密谈。 皇帝陛下也接到了叶沾衣重伤的消息,心里正烦闷不已,今晚是真真的没有用膳,看到祝耽感觉还踏实点儿。 不过听完祝耽的诉求,他又不踏实了:“不行,朕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祝耽早就预料到皇上会这么说,所以也早有应对:“皇上如今无人可用,如果启用前朝老臣,恐怕对皇上掌权无益。” 皇帝在殿内晃了好几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祝耽看得明白,只好替他将话说了:“但无论怎么说,他还是先帝的旧臣,就算臣父能替皇上解决边关隐患,可是未必能顾得上叶沾衣。皇上是知道我父亲的,打仗就只管打仗,其他的事他从来不会理会。” “唉!”祝澧重重叹了口气:“说到底,跟蚩离这一仗已经缠绵了两年多,朕倒是不急着打胜仗,但是这叶沾衣死不得,他若一死,朕担心叶氏一族倒戈,那时候才是真正的麻烦。” “皇上圣明,臣也正是这个意思。臣父年富力强,尚可为了朝廷前往一战,但是让他看顾一个小副将,臣父的脾气想必皇上也是知道的,他没有这个心思,也做不好这件事。所以为唯今之计,只能臣去前线一趟,事不宜迟,再拖下去,恐怕叶沾衣就没命了。” “望皇上早下决断!” “不是朕不下决断,只是你目前是朕唯一可以托付的重臣,而且有些你的事,朕不想暴露,可是如果你去了前线,势必就会暴露,朕总觉得还不是时候。” 祝耽知道皇帝在顾虑什么,前线他去是去得,但是他又担心自己在前线倘若遭遇不测,皇帝眼前除了太子殿下,已经没有多少可以调遣的人了。 失去了叶沾衣跟自己,皇帝陛下的安全感就更少了。 主要是朝中忌惮他祝耽的人还是有一些的,所以只要他一死,必定朝中大乱。叶沾衣明显被人算计了,才被拖累成性命垂危,皇帝陛下实在是担心他初到前线状况不明,也会中了奸细的阴招,导致落个跟叶沾衣一模一样的下场。 但眼下的事实是,除了他,没有人可以解前线之困,解叶沾衣性命之困啊。 皇帝陛下一副跟他打商量的语气:“不然,朕命太子去一趟?也该让太子受点历练了。” 祝耽也已经料到了皇帝陛下的这个提议:“皇上着眼大局,不惜让太子殿下去冒险,臣心中十分感佩,但是臣认为,就算皇上派太子殿下去前线,也要有个将领陪同的,可以料到此去一定是极为凶险的,叶沾衣的命不能不顾,但太子殿下的安危更是重要,所以还请皇上三思。” 皇帝心想:我三思了啊,我都思了好几天了。 一是皇上打算应允他去前线的要求,只不过很是担心他此去凶多吉少,所以令他赶快成亲,最好能留下子嗣,万一他在前线有个三长两短,好歹能给祝家留下香火。 第二个原因么,就是皇上根本不打算让他去,但是还要又不好直说,只能借用让他赶紧成亲、成亲之后再允许他去前线为由,让他死了非要去战场的心。 别说,这招还真管用。 虽然他真的很想去前线救叶沾衣的命,但是让他娶亲的事也很让他头痛。 更何况如果他点头答应的话,恐怕皇上马上就给他和淮扬郡主赐婚。 这太可怕了。淮扬郡主好容易已经跟他刚理清关系,要是皇上这时候再插一脚,那跟淮扬郡主建立起的距离感恐怕又要破碎了,这种事次数一多,淮扬郡主可能再也听不进去他那些拒绝的话了。 拖拖拉拉、出尔反尔可不是他的风格。 “皇上说笑了,臣连个议亲对象都没有,哪有可能在短时间内成亲呢?” 果然皇帝陛下立马就借坡下驴:“所以说啊,你连个老婆都没有,更别提孩子了,若是在前线有个什么意外,让朕如何向祝将军和夫人交代呢,就连朕的皇后也会怪罪朕的。” 祝耽听完这些话,倒是偷偷松了一口气,原来皇上只是为了阻止他去前线,才用成亲来吓唬他。 只要不是真的想要给他跟淮扬郡主赐婚就好,赐婚才是他真正的弱点,感谢皇上大恩大德。当然,如果能答应他去前线那就更好了。 “皇上,臣知道此去凶险,但臣向皇上保证,一定能够留着命回来给皇上复命。” “嚯,朕的大臣们可都是本事大得很,叶沾衣去之前也跟朕保证,一定不辱使命,肯定能打个大胜仗回来,结果呢,结果呢?” 祝耽非常理此时此刻皇帝陛下的心情,叶沾衣这算肉包子打狗,倘若再派自己这个包子去,恐怕也要一去不回头。 皇帝实在是不敢面对痛失两个包子的现实,所以才格外珍惜自己这个包子。 太子殿下去是去得,但是肯定还要带人随同,若是自己能陪太子殿下走一趟自然是好的,可届时朝中就无人盯着张无显了。 万一张无显在这个时候出什么幺蛾子,那时候他再从边境赶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还真是个难题。 “这样,先让太子带人过去,如果太子需要人手,朕再派你去。” “臣知道皇上担心臣的安危,但是太子殿下也……” 皇帝摆摆断他:“太子终究是皇室中人,就算王豹再胆大妄为,他也不敢把太子怎么样的,除非他人不在前线,否则只要他在那里一天,太子只要出事,他总归脱不了干系。” 祝耽想了想,皇帝说得也不无道理。太子只要过去,王豹就有得忙活,哪怕之前他可能勾结敌军埋伏叶沾衣,但是太子殿下可不是他想动就能动了,除非他把全族人的脑袋别在自己裤腰带上,才敢打太子殿下的主意。 这样也好,太子殿下去前线照应叶沾衣,自己在京中盯着张无显。 “臣,遵旨。” 皇帝陛下终于露出了笑容。 虽然这次进宫没能说服皇上让他去前线,但是皇上让太子殿下亲自走这一趟,足可证明并非皇上不在乎叶沾衣的性命安慰。 太子殿下心思缜密、城府极深,如果除了自己之外的人去照应叶沾衣,他也觉得太子殿下是首选,其他人根本不知道前线跟前朝的人事之间这么多的弯弯绕绕,就算有无数双眼睛,又怎么可能比太子殿下看得更清楚呢? 史进看到祝耽非但没有闷闷不乐,反而神色轻松,也是十分纳闷:“殿下,皇上都没有答应让你去前线,属下怎么看起来,殿下一点都不在意呢?” “为什么要在意,难道你觉得太子殿下的影响会不如我大吗?” “那倒不是,属下只是以为殿下不放心别人去前线,毕竟叶沾衣现在命悬一线,老实说如果有人想在这时候害他,连动手都不需要,停一次药、少喝一碗水都有可能要他的命。除了殿下,谁还能跟叶沾衣的交情能到这份上?” “你错了,太子殿下虽然跟叶沾衣没有交情,但是他们却有交易,现在除了你我,最不希望叶沾衣死的就是太子殿下了,所以你不必多虑,太子殿下一定会用尽所有办法让叶沾衣活下来的。” 史进心里承认祝耽说的有道理,但嘴上还是有点不甘心:“反正、反正属下还是觉得亲自看过才更放心。” “如果太子殿下都救不活的人,你觉得就算我们去了,能有什么用呢?” 史进回说:“有用啊,叶沾衣因为什么死的,殿下可以调查一下,如果真是被自己人陷害,殿下还要替他报仇呢。” 祝耽安慰地看向他:“放心吧,太子殿下也一样重视叶沾衣的安危,必不会让他轻易死去,万一叶沾衣遭遇不测,那么太子殿下肯定也会不遗余力地调查清楚他的死因。” “那殿下,还是找个时间去东宫多跟太子殿下交代一下吧,千万不能让叶沾衣死了啊。” 祝耽无奈地看着他笑了笑:“你忘了么?我们不是才刚从东宫回来?因为淮扬郡主在东宫,我们倒是没有如愿见到太子殿下一面。” 史进双手抱拳:“殿下,殿下回府吧,属下前往东宫看下淮扬郡主是否还在,若是淮扬郡主早已离开,那属下马上回来告知殿下。” 祝耽想了下说:“也好,皇上已经决意让太子殿下走这一趟,此事宜快不宜慢,想必太子殿下要动身也在眼前,你去一趟,如果方便,我们马上进东宫。” 史进一路狂奔来到东宫,守门的侍卫冲他说道:“是史殿下,请殿下稍后,容属下进去通报一声。” 史进心里一下松快了,然后连忙问了一句:“兄弟在这值守,可看到淮扬郡主还在东宫吗?” “淮扬郡主?已经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了。” 史进忙说:“那烦请兄弟了,先不要去通报,我一会儿再来。” 得到淮扬郡主不在危险范围的史进,拼命赶回去给祝耽送信,祝耽也没耽误,立马出门又跟史进一起上了马车去往东宫。 祝澧笑盈盈地在殿门口迎接他们,好像知道他们今天一定会来似的。 史进和祝耽两人行过礼,史进忍不住问道:“殿下真是心思玲珑,只需一个'不用通报'就让我们家殿下明白今天不宜进到东宫。” 祝澧接着说道:“还是祝兄聪慧,竟也能猜透本宫的意思。” 几人在殿门外寒暄几句,就被祝澧让进了殿内。祝澧将内侍也遣到殿外,很是小心翼翼了。 “太子殿下,皇上的口谕可到了么?”祝耽觉得人命关天的大事,不想多说废话。 祝澧点点头:“也是刚刚收到,前线本宫可去,只是现在什么情况兄还要再跟我说说。” 祝耽回说:“具体的情况臣也不知,只是叶沾衣派人写来的信上说,他怀疑军中有敌军的眼线内应,所以叶沾衣重了埋伏,目前生死未卜、极其凶险。” 祝澧顿时面色凝重:“父皇只是跟我大体说了下状况,不成想竟然如此紧急。那来信可说有无怀疑对象?若有的话,本宫到了边境先将这些人收押再说。” 祝耽点点头:“毫无头绪。不过臣非常担心叶沾衣是否会有性命之虞……” “嗯,此言甚是,叶沾衣一定不能出事,否则朝廷无法向叶氏一族交代,万一叶氏一族倒戈蚩离,后果不堪设想。” 说完他看了看祝耽,捕捉到祝耽眼神里的一丝莫可名状的情绪,立马又说了一句:“刚才是着眼大局来看,就算从私下来说,叶沾衣跟随本宫虽然时间不长,但是劳苦功高,本宫也实不能忍他因遭人暗算丢了性命。” 祝耽听罢冲太子殿下莞尔一笑,继而说道:“殿下仁慈,微臣感佩。” 祝澧在他没注意的时候轻轻吐了口气,心想:本宫也确实是真的担心叶沾衣啊,只不过先是从朝廷角度来说了下叶沾衣不能死的原因,没想到竟然差点被祝耽误会了。 祝耽是个颇重情义的人,而且他评判别人是否值得深交,可能也靠观察这人是不是重情义。 原以为祝耽其人深不可测,城府难猜,可是今天仅仅这个眼神就将这个特征暴露了,也没传说中的不形于色。 挺好的,父皇要建立基业,既需要有勇有谋的人,又需要有情有义的人。 所以为了让祝耽放心,他也要努力表态:“兄放心好了,只要叶沾衣还有一口气在,本宫绝对不会让他命丧黄泉的,至于内奸,本宫也一定抓到,只不过本宫没有兄那么厉害就是了。” 祝耽见他说得诚恳也就很放心了,至于那些奉承话,他倒是也没有继续谦虚。 “兄觉得设计套路叶沾衣的有没有可能是王豹?” 祝耽收起刚才露出的一点笑容:“无论是不是他,臣觉得这个罪名扣给他都最合适不过。” 祝澧满脸奸滑地一笑:“兄不说,本宫还没想到这个锅能让他背,怕只怕,万一不是他干的,他不肯承认,况且边境上听从他的人应该很多,就算是本宫,可能也做不到让他认罪。” “这不难,王豹作为西北总兵,消极应战,还处处给叶沾衣使绊子,损耗的都是朝廷的军饷和将士,公报私仇,结党抱团。叶沾衣作为副将被敌军里应外合设计差点丢了性命,王豹至少也有个失察之罪,就只这几项罪名,也足够砍头的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这人好处挺多,缺点也很明显 ,穿越后我在古代做美肤顾问 叶沾衣将最近王士斛作妖的事跟他俩粗略说了一遍,陈士杰这才明白所谓的黑衣人是叶沾衣的替身,既然是队友,那就放心多了。 不过他听说王士斛最近在朝堂翻云覆雨的情形时,还是急得直挠手心,一天不能上朝祸祸佞臣,他就一天不能安心。 没办法,谁让他天生一腔忧国忧民心呢。 叶沾衣听完陈士杰的一番慷慨陈词,夸赞道:“陈大人真是个厚道人。” 祝耽拽了拽衣袖:“你说这话也不怕天打雷劈。” 叶沾衣看热闹看得很满足,寒暄几句就跟他俩告辞。 陈士杰不愿意他走:“忙的什么呢?陪我俩说会儿话。” 叶沾衣一脸的奸笑全堆在眉眼上:“那可不行,郡主那边离不开我呢!” 陈妈妈赶忙在一边打圆场:“裴大人这话儿说的,既然是贵客,春芳院自然会好好招待,定不会怠慢这位公子的。” 裴琢没有理会她,转回身自袖中掏出几锭银子交给史进,又嘱托了一番才离去。 史进将银子按在陈妈妈手中:“这些,够了吗?京兆尹大人亲自送来给你的银子!” 陈妈妈将手一翻,银子又回到史进手中:“公子您说哪里话,您二位肯屈就我们春芳院妈妈我求之不得。” 祝耽看着这尊粉擦得一说话好似就要簌簌往下掉落的脸,心里直有点发堵。 “公子请,公子们看这个雅间可还满意,这是我们春芳院的天字号,以后就是二位公子的专属了,您想什么时候来,我们都给公子留着。” 陈妈妈一边引他们上二楼雅间,一边笑说着,随后又招呼跑堂的给他们上了桌酒菜。 祝耽跟史进说道:“回头你告诉陈妈妈,酒菜么以后就不要了,就说我们公子不多占便宜,包厢银子也会照付。” 史进点头应下。 两人在春芳院听曲儿看舞,又饱览了青楼诸多人等形形色色,临近子时才离开。 “大人,最近天太热了,倒不如去河边散散步凉快些。” 祝耽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大人为什么来春芳院啊?让我舅舅来送银子,明明就是要让他知道你在这里,还又不让他说破身份。” “让他看见我在这里,是借一借他的官名唬唬这个陈妈妈,不让他道破身份,自然是不想陈妈妈知道我的身份了。” 史进还是想不通,来都来了,还怕人知道吗?若是用官名压人,那岂不是户部侍郎的官名效果更好? 祝耽用扇子敲了敲他的头:“你不懂。” 接下来的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一直到之后的半个月,祝耽隔三差五就带着史进去春芳院。 来春芳院狎妓的人都懂人情世故,偶尔遇到有头有脸的商贾或者官家子弟,对方都是对他彬彬有礼,却没有一人在这里直呼他官名。 史进很纳闷:“大人是跟这些人提前透过口风吗?我看那个做灯笼发迹的刘老爷在商会可是一口一个大人老爷的,现在只称您公子,前天监察御史的儿子刘云,也装作不认识大人的。” 祝耽笑笑说道:“自古以来,青楼的人间百态是最值得看的,来这里的人看似放浪形骸,但其实也都遵守着这个地方的公序良俗。看破不说破,你好过我也好过。” “可是这样大人的身份还能保密吗?谁知道这里有谁喝多了不给说出来?” “说啊,反正也不是告诉老鸨我就是户部侍郎,也不是我用官职逼她给我腾出包间的。” “那可就是我舅舅背锅了。” 祝耽无辜摊手:“裴大人背什么锅?裴大人连春芳斋的门都没打算进,是不是?” 史进点头:“确实是,我舅舅是个老实人,从不逛窑子。” 祝耽又说道:“裴大人是因为看见我在这里才略站了片刻,是不是?” “是啊。” “裴大人怕我们没有银子,是来给我们送银子的是不是?” 史进又点点头。 “裴大人从头至尾也没跟春芳院的老鸨陈妈妈说过一句话是不是?也不存在压迫、暗示是不是?” “那是自然,我舅舅是个好父母官,从来不鱼肉百姓。” “那不就结了,裴大人背什么锅了?连老鸨说这话都没凭没据呢。” 史进目瞪口呆,总觉得哪里不对头,可一时又说不出来哪里错了。 “可是大人一连多日来青楼,就不怕时间一长传到朝堂上去吗?看不惯大人的大臣可多的是呢,正愁抓不到大人的把柄。” “那你觉得监察使的儿子刘云回去会跟他老子说,逛青楼时看到我也在了吗?” “那应该是不敢,他老子会打死他的。” “这就是了,谁如果给皇上告状,就证明他在春芳院看见的我,证明他也去狎妓。我们坐的这个雅间,在外边肯定是看不到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人多口杂啊,万一一传十十传百……” “让他们传去好了,就算皇上知道我真去春芳院,最多只是斥责一番,还能赐死我不行?” 史进眼珠子骨碌一转:“那,如果四小姐知道大人经常来青楼呢?坊间传舌的速度可比朝堂快多了,何况四小姐的铺子也在这条街面上。” 祝耽沉思了一下:“唔,这倒是个麻烦。” 史进为能难住他一次开心的不得了,虽然他也不承认自己是幸灾乐祸,但是看到祝耽一脸愁容,才坐下没半个时辰就要提前回府满腹心事的样子,更是觉得得意。 说巧不巧,他们刚经过贵客隆,就看到前边两个熟悉的身影。 史进指着问道:“大人,前边这俩人,是不是四小姐和橘红?” 祝耽仔细看过一眼:是她们。 史进嘿嘿一笑:“那属下喊她们一声。” 祝耽阻止的声音还没发出,史进已经喊了声:橘红? 林汝行和橘红回头也望了望,确认了一番才回道:“是祝大人和史大人吗?” 祝耽在史进身后用扇子狠狠戳了他后背一下,史进太过高兴,并不怎么在意。 林汝行待他们走近,福了福身说道:“大人这是刚从春芳院回来吗?” 史进瞪大眼珠子,张大了嘴巴:这是怎么说的? 祝耽倒是很云淡风轻地回了一句:“嗯,刚回来,春芳院人多,天气太热,便早出来了。” 林汝行却好像一点也不惊讶,她点点头说道:“近日天气实在是太潮热了,我跟橘红也是怕马车里憋气,才晚上走路回去的,想必两位大人也是了。” 史进可不想听他俩唠家常,他非要把他纳闷的事问明白了。 “四小姐怎么知道我跟大人从春芳院回来呢?” 林汝行挑挑眉:“这不奇怪啊,我之前路过春芳院,就亲眼见到二位大人进去过,而且这街面上的人也都知道嘛。” 史进又问:“那四小姐就不纳闷我们去青楼做什么吗?” 林汝行奇怪地看了眼史进:“史大人今天是怎么了?祝大人跟你去青楼肯定不是狎妓的啊,青楼这种地方可是销金窟,大人肯定是看中这个地方油水了,想必是要搜刮一些献给皇上吧。” 轮到祝耽一脸得意地看着史进了:小样儿,你还想看我的笑话,让别人笑话了吧? 史进心里愤愤:大人这雁过拔毛见钱眼开的口碑可比纨绔子弟流连花丛的行为更深入人心啊。 这还真叫歪打正着,换个人求都求不来的。 难怪大人不怕朝臣参他呢,就算真参了他,也有一多半人以为户部侍郎要么是去春芳院捞金,要么是去春芳院打探消息,反正,他就不可能是去狎妓的。 祝耽看着史进满脑门子这实在想不通的表情,忍不住悄悄用扇子遮了嘴在后边偷笑。 两人告别了林汝行主仆二人,走了没多久也到了侍郎府。 史进站在门口,看着祝耽恣意欢笑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放出了大招。 “大人,我觉得你还是高兴的太早了。” 祝耽回道:“哈哈,什么叫我高兴的太早了,分明是我早晚都高兴。” “大人你好好想一想,四小姐为什么对你去春芳院这件事这么淡定呢?” “那是因为四小姐信任我的为人啊,像我这般君子端方,就算去青楼她也不信我是去狎妓的,这份名声,京城里恐怕没人能跟我比啊……” 史进故作深沉地摇摇头:“可是属下觉得还另有一层意思。” “你倒是说说看。” “这同时也代表,四小姐根本对大人无动于衷嘛,试想,但凡一个女子对男子有情,都不会对他去青楼这件事这么看得开……大人,您觉得呢?” 祝耽突然垮下脸来:“我觉得你该滚啊。” 祝耽果然被史进一句话搞成了闷闷不乐,而且不乐一直持续到第二天。 怎么说呢,其实祝耽自己也烦啊,可是目的没达到,不能放弃呀。 以前他但凡做一点明火执仗的事,就要被王子庚一党轮番给皇上递状子告状,要么就是直接在早朝时参奏他。 现在王子庚一死,朝中大臣再无人敢置喙他一个字,就算他天还大亮着去逛青楼都没人跟皇帝提一个字。 这分明是一点都不合理。 史进告诉他,这很合理。王子庚被杀头抄家,谁看不出来是太子殿下和祝耽合力促成的?即便他们知道王子庚有叛国的实证,也仍然觉得能这么利索地扳倒两朝宰相不是一般人可为,从王豹手指缝里抠出三十万、给中常侍送挽联、卖光禄大夫的私宅、瓦解王子庚的朝中党羽、送王子庚上断头台,桩桩件件下来谁还敢惹他呢? 祝耽气地说:“要不你去参我得了。” 史进抄着手:“那也得有人信呢,没准又以为咱俩搞什么把戏呢。” “你跟皇上保证千真万确不就行了?” “大人,属下可以去参你,我就怕我参了你,皇上还没给你治罪呢,满朝文武都要跪地给你求情了,这种巴结大人的机会可不是常有的。届时皇上不明所以,还以为你把王子庚扳倒,是为了取而代之继续拉帮结派,结党营私呢。本来大人现在就是皇上手底下最炽手可热的红人,要是出现这样的状况,皇上难免会觉得你倚功造过,以后就会防备着大人成为第二个王子庚呢。” 祝耽想了想:“行啊你,长脑子了。” “反正大人死活不告诉属下到底因为什么非要去春芳院。” 话音未落,府上守卫匆匆跑来:“大人,大人,淮扬郡主来了。” 祝耽叹口气跟史进说:“就因为这位啊。” 史进心里拧了好几圈,终于拧明白了是怎么个关节。 “那大人准备怎么办?这淮扬郡主怎么来之前从不下帖子啊……措手不及的。” “我们从后院出去吧。” 陆亦然来到院内,问祝耽的丫鬟:“你家大人呢?” 那丫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问你话呢,你家大人到底去哪儿了?” “回郡主,大、大人……去春芳院了?” 陆亦然不解:“春芳院是什么地方?” 丫鬟满面通红不敢再言。 陆亦然看着她的神色,试探问道:“莫非是?青楼?” “嗯。”丫鬟极其小声地应着。 “他经常去这种地方吗?” “回郡主,是、是的。” 陆亦然原地想了想:“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常去青楼的?” “很、很早就这样了。” 陆亦然一甩袖子:“很好。” “你可以不问啊,察言观色你不会吗?” “我会啊,可是他一副拒我千里之外的样子,每次搞得像是君臣会晤,能查得出什么颜色?” 陆亦然出了东宫,嘱咐车夫道:“去春芳院。” 金铃儿皱眉想了想:“郡主,奴婢觉得春芳院还是去不得。” “我知道,我的身份怎么能去那种地方,要不我们换件男装再去?” 金铃儿摇摇头:“跟换装没有关系,就算郡主到了春芳院,能在那里干什么呢?祝大人若真是寻欢作乐,难道郡主还能大闹春芳院不成?” 陆亦然急的直攥衣角:“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 金铃儿认真想了想:“郡主,其实我们不去春芳院也能大约知道祝大人是不是去狎妓的。我们可以在祝府附近悄悄等他,去寻欢跟去谈事的状态肯定完全不一样的。” 第一百二十章:弟弟别闹 “后世为了纪念这位为国捐躯的将士和他的母亲,就在原址建了座庙,供后世人供奉。这位老母亲也被当成是天下人母的典范,这个国家有越来越多的母亲效仿他,心中带着家国大义去教育儿女,所以他们的国家也越来越强盛。” “虽然这位英雄的母亲过身了,但是她当时所处的这片菊灿花却被后人用笔录了下来,后人觉得这种花似菊非菊,在烈火中燃烧的分外灿烂,由此得名菊灿。” 皇后娘娘听完这个故事颇多感慨:“如你所说,这菊灿花果真是意义非凡。” 林汝行点点头:“回娘娘,这朵花可是承载了太多母亲的伟大和坚强,民女觉得文夫人选这个花样是最合适不过的。” 皇后娘娘非常赞同她的想法,手指点了点画册上的菊灿花:“好,那就做这套吧,别的本宫也不看了。” “民女一定自己盯着将这套首饰打造完美进献给文夫人。” 林汝行见大事已成,顿时心里松快了不少,也就没什么心思去看皇后娘娘跟太子殿下表演母子情深。 又两盏茶喝过,皇后娘娘先下了逐客令,真好,终于不用在这里受煎熬了。 出了殿门,林汝行连走路都轻快了,脚不沾地欢脱的很。 林汝行偷偷溜出宫是有原因的。 之前她跟皇上遇刺,看起来皇上不想深究的样子。 如今她失踪的话,皇上应该就会彻查了吧。 虽然不知道这招灵不灵,但是她出了宫心里倒是踏实了些。 祝耽再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发笑,史进瞅着他一脸真挚的笑,突然想逗逗他:“殿下,看样子,郡主根本不知道我们是特意为她来的呢。” 祝耽嘴边挂着笑,轻飘飘说了一句:“那又怎么样?” 嘿,史进就是受不了祝耽整天一副只论付出不求回报的大义凛然的样儿,明明自己做过的努力,一定得让对方知道不是?不然那得到猴年马月这个不开窍的郡主才能明白他家殿下的心意呢? 且不说之前还有误会没见解开呢,这不是一个挽回误解的绝佳机会吗?这样还不会利用,难怪殿下追不到郡主呢。 “殿下,属下觉得您虽然不必事事都要跟郡主报备,但是对于可以促进你俩那个……那个感情的事,还是要说一下的,不然的话郡主真不知道您心里想着她呢。” 祝耽干脆停下来,看着史进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又笑出了声:“这次帮了郡主大忙的,本来就不是我,而是太子殿下。” 说起太子殿下,史进突然想起来之前一堆没解开的谜题。 “殿下,你到底是不是跟太子殿下约好一起来进宫的?” 祝耽挑挑眉:“当然不是了,我是算出来的。” “算了,殿下您就直接说了,省得套的我一个问题又一个问题的……” “现在没空,我们等等太子殿下。” 太子迟了片刻从殿内出门,看到祝耽跟史进,也是颇为开心喊了声:“祝兄。” 祝耽马上收起脸上的笑容,马上行礼等候,等太子从远处走过来,他又笑盈盈说道:“此番多谢太子殿下。” 太子会意一笑:“兄别客气,再说了,兄怎知我是为了你,本宫也是蛮喜欢郡主的嘛,你看连史殿下都这么认为。” 史进因为一直怀疑太子殿下要跟祝耽抢郡主,自那之后就对太子殿下颇为忌惮,不过这点心思他是万万不敢暴露在外的,也不知道太子殿下是怎么看出来的。 好苦恼啊,好像除了他是个笨蛋,殿下和太子殿下都是心思缜密的人。 史进赶忙低头行礼说道:“回殿下,微臣不敢。” 太子抬了抬他的胳膊肘,这个动作很能体现太子的善意,所以史进也没有之前那么恐慌了,或者真的是太子殿下给他开玩笑呢。 祝耽在旁说道:“太子殿下的心意臣心领了,这份人情臣也记下了。” 太子摇摇扇子,一脸得意地说道:“你说你这个祝耽,真的是一点都不怕本宫跟你抢人?还是觉得,本宫一定会输给你?” 祝耽颔首:“太子殿下喜欢郡主,臣看得出来,但是太子殿下对郡主没有非分之想,仅仅是欣赏,或者好奇。” “哈哈哈,这么说来,兄这是承认自己对小四有非分之想了?” “臣承不承认,太子殿下都知道臣的心思了,所以也无须对殿下保留什么,今日之事,真的是万分感激殿下出手。” “行吧,其实这事本就是本宫招惹的,自然要去善后,总不能让一个丝毫没修习过宫廷礼仪的庶民直接进宫,本宫也是担心肯定会出问题,所以这才敢来解围。不想,竟然跟兄想到一块去了。” “殿下不可这样说,殿下初衷只是为了帮助郡主,所以才在皇后娘娘面前盛赞她做的首饰,皇后娘娘虽然钟爱这些物件,但是也万万没有起意召见一届庶民,肯定是太子殿下在其中费了不少的功夫,才能让郡主有幸得见凤驾。” 太子也不狡辩,只抿着嘴笑笑:“没错,本宫是在皇后娘娘面前说尽了小四的好话,而且说得神乎其神,这才让母后好奇心大发,说什么也要见她一见。唯一没在本宫意料中的是,竟然宣的这么急,害得本宫午休都没休就跑来了。” “那就不打扰殿下休息了,殿下请。” 太子临走前又留下一句话:“方才可是兄亲口说的,这个人情你领了,日后本宫可是要你还的。” “随时恭候太子殿下差遣。” 史进亲眼看到太子殿下上了车辇,又亲眼看到车辇行得越来越远,这才问道:“殿下,殿下为什么要让郡主见皇后娘娘呢?” “自然是为了让皇后娘娘给郡主镶点皇室的金边啊。” “那,只需要让郡主做首饰就罢了,若是皇后娘娘真的将郡主的首饰送给文夫人戴在身上,甚至自己戴在身上,已经是给贵客隆和郡主大大的金边了呀。” “大概是太子殿下觉得这样还不够。” 史进大惊:“那还能咋,总不能给郡主镶成公主郡主。” 祝耽耐心跟她解释:“你想,今日郡主进宫就算跟皇后娘娘见了面,是过了娘娘的熟脸了,之后还要亲自进宫来送首饰,这又是见第二次,倘若皇后娘娘觉得首饰需要修正,那就还有第三次、第四次……” 史进听得一头雾水,只是茫然地点点头:“是啊,那又怎样呢?” 祝耽却突然转移了话题:“你觉得今天郡主给皇后娘娘讲的那个故事如何?” “感人至深啊!” “那如果郡主每次来,都能给皇后娘娘讲个故事听呢?” “那、那就多来几次呗,反正皇后娘娘爱听她讲故事……” “是啊,能随时出入宫廷,已然是皇室给郡主天大的脸面了,日后郡主完全可以出去说,她是时常能见到皇后娘娘的人,就连你我,都没有这份尊荣。” “这倒也是。但属下还是不明白,殿下怎么知道太子殿下一定会过来帮忙解围呢?” “嗯……”祝耽顿了一顿:“太子殿下确实怕郡主吃亏,而且他猜到我一定会来,所以,特地出现来向我讨这个人情。” 史进觉得这俩人整天互相给对方打哑谜似的,就不嫌累吗? “太子殿下估计后面有事要交代我去办。” 史进忙问:“所以,这次主动先给殿下一点甜头,事后可能会让殿下吃苦头?” 祝耽看着史进一脸担心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声:“也许吧。” “那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再说他办这事也没提前跟殿下商量啊,怎么知道殿下就一定愿意跟他交换呢?” “因为太子殿下太了解我了,知道我想要什么条件。” 史进挠挠头,啥意思?合着我没有太子殿下了解你呗? “好了别想了,走吧,跟我去趟林府。” 史进顿时来了精神:“嘿嘿,那殿下回府后先等我一会儿。” “你要干嘛?” “不是去林府吗?那属下得换身衣服才行。” 祝耽反问他:“你高兴地太早了,我说带你去了吗?” 史进先是一愣,随后又说:“那属下自己也可以去啊。” 林汝行差不多是前脚刚进家门,正跟林颂合描述见皇后娘娘时惊心动魄地一幕幕呢,祝耽和史进的造访将她打断了。 林汝行没想到她们会过来,想起之前祝耽跟一个妓女在大街上拉拉扯扯的事,心里还是不痛快,也就不太热情,林颂合虽然看出林汝行不对劲,但是当着客人的面也不好多问,只能自己殷勤一些。 祝耽也知道林汝行还介意之前的事呢,所以也并不生气她的态度。 林颂合跟他们寒暄两句后,就亲自出去烹茶,临走时还特意给林汝行使了个眼色,让她好好待客。 殷勤是不可能殷勤的,林汝行只能做到冷着脸不说话而已。 史进看着尴尬,打圆场说:“我们殿下一听说郡主进宫,生怕郡主有什么危险,赶紧拽着我跟去了。” 林汝行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谢了。” 祝耽开口说道:“宫廷礼仪繁复,郡主不常进宫难免有疏漏,有些地方还想给郡主提醒一下,任何东西千万不能直接递给皇后娘娘。行礼后,娘娘不让你起来就不能起来,也不能抬头看娘娘,娘娘赐座也不能安安稳稳坐着,只能欠身坐一半,还要时刻认真听娘娘说话,回话时一定记得要说:回娘娘。跪安时记得不能把后背给娘娘。说话时不能涉及朝政和官员、不能提到前朝事物和皇室人员。当然这些只是基本礼节,最多也只是让皇后娘娘不会怪罪你。但如果想要皇后娘娘喜欢你,还得……” 林颂合此时正好端着茶进来,祝耽便没有机会再继续说下去。 “是我打断了殿下说话了,殿下先喝杯茶,歇会儿再说。” 祝耽只好客气地冲她点头笑笑。 林汝行默默喝茶,什么都没有说。只有史进瞧瞧这个,瞅瞅那个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若想要皇后娘娘细化你……” “没有,我并不想讨谁喜欢,跟皇后娘娘做生意,只求能让娘娘满意,留我个活口就满足了。” 祝耽摇摇头:“郡主好容易跟皇后娘娘做上了生意,一定要把握好这次机会,如果你能好好利用,还会给贵客隆带来很多订单的。你要知道,皇后娘娘帮你炒出来的名声,可比京兆尹家的郡主效果好多了。” 林汝行仍然倔强地否认:“那就多谢殿下费心了,可是我真的从没想过要讨好皇后娘娘,或者是借助皇后娘娘的名声做自己的生意。” “既然如此,那郡主还为何编个故事骗皇后娘娘呢?” 林汝行不想被他看穿,只好讪讪不说话。 祝耽站起来:“你今天这个故事很好,倘若不想被皇后娘娘看出来你是编来骗她的,当然,虽然那只是个传说,也不用在意是不是真传说,还是假传说。但若是你之后再也讲不出其他故事,我觉得皇后娘娘肯定会怀疑你的,还有,记得你明年开新店的事。” 说完就推门走了出去,史进一见祝耽离开,也赶忙跟林颂合胡乱地点了个头,急忙跟在祝耽后边出去了。 祝耽一路阴沉着脸,史进开始不停地转移话题想分散他的注意力。 “你休息会儿,不要忙着说话了,我没事。” “可是殿下,你跟郡主从来没闹得这么尴尬过,我怕之后不好恢复。” “那就不恢复了,只要她过得好就行。” “不过,通过这件事,属下倒是有了一番别的感觉。” 祝耽不耐烦地说:“好,那请你保留你的想法,没人想听。” “不是,难道殿下真的不觉得奇怪吗?之前殿下跟我去妓院被郡主看到,郡主都没当回事儿,还坚信殿下您是去办公事的。但是那天夜里看到您跟白丽丽拉拉扯扯,突然就非常生气,而且还气了这么久……这不就说明,郡主其实对殿下也是有意思的吗?” 祝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个论调你在半年前就说过。” 史进瞪着眼珠子:“可我始终是这一个论调啊,我又没有颠三倒四。” 祝耽嘴里说道:“行了,收好你那套理论吧,我要是真信了你才算邪门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得了便宜还卖乖 林汝行睡饱之后,吃了橘红做的早膳,便想到院子里逛逛。 一出门就看到史进横在门口:“早啊,史大人。” 史进一扫昨日殷勤,甚至还给林汝行脸色看。 她笑眯眯地凑到史进面前:“怎么,你家殿下又惹你生气了?” 史进把头偏过去,殿下好容易出来两个时辰,不查案子不问证据,跟守夜小厮似的,守着别人睡觉守了一个时辰。 现在殿下除了郡主,心里眼里都容不进别的事了。 你对得起满京城的闺中淑女吗? 对得起太后娘娘的一番苦心吗? 对得起替你背锅的陈大人和叶大人吗? 对得起……我吗? 祝耽只在王府逗留了两个时辰,便又赶回刑部了。 皇上不确定林汝行是否安全,知道她没回家,猜也能猜到她会来王府。 若是皇上下旨大肆搜查,怕是会让兄弟阋墙的传言甚嚣尘上。 看看,王府都被皇上抄家了,尺布斗粟骨肉相残的惨剧要在武朝上演了。 安排其他人皇上自然也不放心,只能赦他出来查看一下。 祝耽是一路飙马而来,回去的时候却怏怏地骑在马背上,心事重重若有所思。 “殿下,臣竟然在此处遇到殿下。” 祝耽抬眼一看,对面的轿里探出一个人来,正是齐冼马。 祝耽赶紧下马,朝他深鞠一躬。 齐冼马也下了车,与他一起互相见了一礼。 祝耽笑笑:“之前的事有劳齐大人了。” “殿下哪里话,此处人多眼杂不宜逗留,殿下还是速回吧。” 祝耽翻身上马,策马狂奔而去。 齐冼马抬头望了望西北角的天空,自言自语道:“连天公都作美。” 祝耽刚跑出半刻钟,天上便阴云密布,不一会儿狂风大作,大白天竟然昏沉似暮霭。 他狠狠抽了下马鞭,飞快朝刑部赶去。 “皇上,皇上,这天怕是要下雨了。” 颜公公手里拿着披风,颠颠跑过来给祝澧披上。 皇上祈雨才过了五日,老天竟然降下甘霖,这怎能不让人高兴。 祝澧此时正站在殿外的廊檐下,不停地四下张望,脸上乐开了花儿。 看这山雨欲来的架势,肯定是一场大雨。 附近州郡的旱情这下能够得到缓解,再也不至于让年成歉收。 “皇上真命天子君权神授,所以才能通达天意降下甘霖哪!” “哈哈哈……”祝澧开怀大笑:“合宫里就数你最会说话。” 翌日早朝,祝澧一反常态,神采奕奕精神百倍地去临朝。 发现众大臣正三五扎堆地闲话聊天。 祝澧愈加高兴,他们肯定是在悄悄赞他祈雨得雨,得助神力。 可是各部的折子上了好几封,连个提这事的人都没有。 祝澧面无表情地听了几个奏表,最终忍不住自己主动提了。 “钦天监,昨日降雨状况如何啊?” 严监正跟背课文似的说了昨日几时出云、几时起风、风力几何、何时降雨雨量几何等一堆数据,唯独没提降雨的缘由。 “呃……那依你看,昨日这雨从何方酝酿,你们夜观天象为何没有断出昨日的大雨?” 严监正有点不明就里,皇上不是从来不过问这些的吗? 您不信什么天相星幻的,我自然是不敢说啊。 “回皇上,天象并未现出有降雨的迹象。” 嘿嘿,这么说皇上应该高兴了吧? 谁知皇上把脸一沉,骂了一句:“要你们何用?” 严监正擦了擦汗:“回皇上,臣昨日虽然没有卜出天相,但是前几天倒是有些发现。” 皇上顿时高兴,马上问道:“上几天是哪天?” 严监正正在掐着手指头算皇上祈雨的日子,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回皇上,敢问皇上昨日是否准许殿下出狱回府了?” 众人齐齐看向齐冼马,虽然说弹劾武召王已经出现了人传人的现象,但是齐冼马每次都是独家大料,炸出来就是大雷。 现在竟然能拿到武召王越狱的把柄,不可谓不厉害。 祝澧本来就不高兴,因为这事被打断更加郁闷。 “是,昨日王府有事,须他亲自回去处理不可,所以朕给了他两个时辰的功夫回了趟王府,怎么,此事也需要向齐冼马请示吗?” 齐冼马连连否认:“臣不敢,只是臣昨日出街,刚好在路上遇到殿下,臣见西北方向阴云密布,后来殿下跟臣告别,当时已经风雨晦暝,臣大约推算了下时间,风停雨霁之时,大概就是殿下重回大牢之时。” 一语落地,朝野震惊。 “齐冼马这是要置殿下与死地啊……” “唉,可是这事儿真的古怪啊,入夏俩月不下雨,钦天监都没测出雨象,可是殿下一出狱突然就天降暴雨……” 祝澧本来没琢磨明白,他一心以为齐冼马是为了告发祝耽私自越狱,听底下的大臣们一议论顿时了然三分。 好么,老天久不下雨,自己亲自祈雨都没什么效用。 祝耽一出大牢,老天马上普降甘霖。 这不就等于说祝耽厚德载物及顺承天,倒是显得自己寡助之至不得人心么? 祝澧朝严监正悄悄递了个眼色,此时此刻只有他出来说话,才能证明这雨是他祈来的了。 可惜严监正木讷不知其意,只是傻傻盯着祝澧,等祝澧示下。 祝澧气得一甩袖子:人家之前的钦天监,有得没得都能把皇上吹得天花乱坠。现在要你替朕正名了,你却跟个死人一样。 就这样还想赖朕不待见你们? “退朝!” 之后一连几日,祝澧都推脱龙体欠安,没有上朝。 徐太后气得将皇后娘娘跟御前的几个宫人都叫去骂了一通,责怪他们侍奉不周,让皇上累得连朝都不能上了。 陈皇后从高华殿回来就直接去了祝澧的行殿,还没劝几句,祝澧就一副不耐烦的神色叫她跪安。 陈皇后临走时少不了照拂颜公公几句,让他小心侍奉尽力劝谏。 颜公公只好在祝澧耳边反复陈述:“皇上怠政,恐怕谣言会愈加猖狂啊。” 祝澧懒懒地看他一眼,毫不在意:“让他们传去就是,现在雨也下了,朝中无甚大事,朕正好借这个机会歇歇。” 林汝行一离宫,祝澧看着叶沾衣主仆二人时常在宫里露脸愈加心烦,就让颜公公随便找了个理由打发了出去。 此举正中叶沾衣下怀,高兴得什么似的。 出宫之后他命叶存先回客栈,自己径自去了王府。 史进一见他就满脸不高兴,好么,这些人都不拿自己当外人,我们王府有数的几个下人,侍奉郡主主仆都费力,现在又来一个整日锦衣玉食的富贵公子哥。 叶沾衣跟他说:“我来跟郡主商量早日营救殿下出刑部的法子。” 史进扭头就跑:“我去给叶大人收拾房间,叶大人想住几天就住几天。” 这日午膳后,他们三人便开始商议正经事。 “上次我去刑部探视,殿下的意思是,趁着王士斛被禁足一月,我们也是时候准备着反击了。” 现在殿下手里的人,只有他的身份比较方便,这次出宫皇上顺便解了他的禁足,可以四处打探下各方消息。 林汝行略思忖下:“我想去刑部大牢一趟。” 史进摇头道:“本来叶大人去探监已经是皇上额外开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是郡主前去,恐怕太过显眼。” 林汝行笑笑:“我自然不穿女装去,上几天我来王府穿得是太监服,你不也没认出来吗?” 史进大笑一声:“郡主那天过来,任谁看不出是个女的啊?装认不出是怕别人猜忌。” 林汝行顿时耷拉下脑袋:小丑竟是我自己。 只有叶沾衣在努力想辙:“此事恐怕还要从长计议,皇上就算能默许郡主去探监,但是我们也不能让皇上太为难,还有刑部的大臣们看着呢,不能影响皇上立威。” 林汝行一点脑门:“还有个人可用。” 祝耽冒雨回到刑部大牢,牢内阴暗潮湿,他又淋了个湿透,当天夜里就发热发汗,虚弱不已。 颜公公将此事给祝澧回禀,祝澧想了想:“去太医院找个太医给王弟诊治,务必要将王弟的身子调养好,以后朕用得上他的地方还多着,若是有丝毫不妥,朕让整个太医院殉命。” 颜公公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呵呵,说来说去,皇上终是深明大义,顾念着兄弟情分。” 转回头招了一个小太监叮嘱道:“速去太医院找太医到刑部给殿下问诊。” 小太监应诺着,转身就去办差。 “回来!” 颜公公小声嘱托:“须得是张小太医,若是他不得闲,无论手头上有什么事儿,都先挪给别人,让他尽快去刑部去给殿下看病。” 张子瑞得到口谕片刻不敢耽搁,携了药箱就从太医院小跑出来。 路上遇到一个人在他前面蹲在地上,那人双手按着肚子,仿佛十分痛苦。 张子瑞身上背着圣旨,本不想多管闲事,可是刚走过去,就听那人虚弱地呻吟一声接一声,好像给他施了定身术。 “你哪儿不舒服?” 那人一抬头,精神矍铄,眼神明光,丝毫没有病态。 他在张子瑞耳边悄悄耳语了几句,张子瑞连连点头,最后道:“放心吧,我知道了。” 张子瑞到牢房时,祝耽正坐在地上,背倚着铁栏闭目养神。 看起来精神似乎不太好。 他小声喊了他一句,祝耽见他过来,马上客气地伸出胳膊让他诊脉。 “殿下确实染了风寒,不过没有大碍,微臣为殿下开几个方子,不出三日殿下便能大好。” 祝耽含笑点头:“有劳你了。” 张子瑞朝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郡主传话给微臣,下次她会扮做微臣的学徒,同微臣一同来刑部大牢。” 祝耽目光灼灼:“她真是这么说的?” “是,郡主她特意派人给微臣捎的口信。” 祝耽赶紧偏过脸去,不让张子瑞看到他溢出嘴角的笑意。 看来这丫头还不是那么没良心,至少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了。 “那你何时来给本王送药?” 张子瑞已经写好了药方:“殿下,按照规矩,微臣的药方须留下给刑部的狱卒,他们会命人去买药煎药。微臣只能借复诊的名义再来了。” 祝耽紧追不放:“那何时复诊?” 张子瑞想了想:“三日后吧,太早太频会让人起疑的。” 祝耽点头,顿时觉得头也不热了,身上也有力气了。张子瑞走了之后,他甚至拿出盘龙棍来耍了小半个时辰。 对面的陈士杰撇撇嘴:“若是我们出去了,你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祝耽停下,额上沁着汗:“自然是求太后给本王赐婚。” “呵……”陈士杰嘴上无情:“小四最爱银钱,你别忘了你如今还欠着三万两银子的外债呢,可拿什么来娶亲呢?” 祝耽这次并不生气:“银子会有的,聘礼也会有的。” 陈士杰反问:“在哪儿呢?” “自有敌人奉上。” 说完他擦擦汗,得意洋洋地说道:“早就说了本王身强体健,这点风寒根本不至于麻烦太医……唉,郡主听说本王病了,还非冒险派人给张子瑞传话,说要下次随张子瑞一同来探视本王呢。” 陈士杰似乎有些不信:“你确定?别是张子瑞被人给骗了吧?” “朔南口音,是叶沾衣的小厮,怎会有错?” 陈士杰摇摇头:“但是依我对小四的了解,她可不像是这么体贴的人呐……她要是想来看你早就来了,还至于等到现在?” 祝耽挑衅地看他一眼:“本王也说了,我这病根本不需要太医,练会儿功出身汗,自然就能大好了……她根本不用跑这一趟,唉,不过既然非要来,本王也不拦着。” 陈士杰在对面已经捂着胸口做呕吐状。 张子瑞下了值,就回到自己家翻出了一套他之前的医官服,派了个人趁着夜深悄悄送到了王府。 林汝行收到衣裳,嘴上不停夸赞:“不愧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人,张子瑞关键时候还真是又心细又靠谱。” 史进在旁听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就是暗示殿下带出来的我粗枝大叶是个没用的人么? 第一百二十二章:这日子没法过了 叶沾衣虽然人在王府,但是终日不见人影儿,林汝行纳闷,问了史进几次,史进被问烦了就说:“在后院呢。” 末了还嘱咐一句:“你可不要去啊。” 林汝行暗里噘嘴,后院她又不是没去过,祝耽还有个小会客室在那里,自己早就进去过一次了,倒不是她急性多好,而是那次夹得手指真的疼。 趁史进午休时,她偷偷溜进了后院。 对小客厅她心有余悸,但是其他几个屋子她没进去过。 悄悄推开一间,空空如也,就是墙上一道门看起来异常突兀。 进屋已经有一道门了,还在墙上砌一道门做什么? 她将门轻轻推开——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是哪个倒霉催的设计的装修啊?推开门下面就是黑洞洞的楼梯。 这若是推门的同时把脚也一起迈出去,马上就会滚下去,这楼梯还又窄又陡,滚在这上边怕是脖子都要折断了。 她稳了稳神,小心翼翼地提着裙子迈下了楼梯。 在楼梯中间儿她朝底下看了眼,好像是个密室,墙壁上挂着几盏灯,正燃得旺。 她心里擂起了小鼓,这密室怎么做得跟墓室似的? 这么一想,只觉得后背变得凉飕飕的。 算了,还是回去好了。 正当她转头上楼梯的时候,余光扫到一片红彤彤的东西。 像是件女人的衣服,难道密室里住的是个女子? 祝耽在搞什么?他还好这口儿? “我还不信了,密室里的人都不怕,我怕什么?” 打定主意,她索性撞着胆子走下楼梯。 很空旷的一间屋子,有桌有床,还有文房,只不过简陋些。 室内空无一人,床上确实堆着几件女人穿的衣裳。 她拿起来一看,豁,这材质做工都是上等货,看来它的主人一定是非富即贵。 可是非富即贵的小姐怎么会屈居在王府的地下室呢? 难道祝耽真的有这种癖好么? 年过二十未娶、侍妾都没见到一个、史进整天防她跟防贼似的…… 哼,竟然是这样。 她在室内昏暗的灯光下角角落落都走了一遍,竟然还发现一道门,门上还有几个大鞋印,锁头已经被砸坏,似是被人闯进过。 都走到这儿了,她实在是好奇这道门后边又是什么。 推开门,是一间更大的屋子,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霉味儿,她扇着鼻子迈进去。 这屋里没有燃灯,比外边那间光线更晦暗更冷清。 她对面的墙壁上是满墙的画,画上都是些青面獠牙狰狞凶恶的鬼怪妖兽,墙皮年久起皮脱落,画上的颜色也斑驳褪色。 待她看清了,胸口涌起一阵不适感。 地上放着一个木笼,人把高,刚刚可以把头露出来。 还有一个类似老虎凳的半床半椅的木头物件,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再仔细看了看四周的墙壁,全都挂着一套又一套看似刑具的东西。 虽然她不熟识这些玩意儿,但是皮鞭、枷铐、桎梏她还是认得的。 还有钩子棍子之类。 她一一望过去,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后背也已经被汗湿透:祝耽竟然真如传言所说,在王府密室里私设公堂,这一套套流水似的刑具看下来,实在不算冤枉他。 他平时看起来就是不苟言笑脸色臭了点,怎么也不像是暴虐弑杀之人啊。 可是眼前的景象又由不得她不信,她抚了抚心口:自己时常对他横眉冷对甚至大吼大叫,没被他关到这里把这些刑具都尝试过一个遍,还真是走了狗屎运。 也不知道多少人死在这里残在这里呢? 这王府院子的地皮底下,还不知道埋了多少白骨腐肉! 她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腿发软发虚借不上力,只能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去。 黑漆漆什么也看不清,她不小心摸到墙上一个东西。 并不是她想象中冷冰冰的坚硬寒铁,而是轻飘飘脆松松。 她纳闷不已,手上一使劲儿,竟然给捏扁了。 她把眼睛贴上去仔细看了看,是一个皮鞭的把手,应该是钢铁所制才对。 鞭子倒是明显的皮革和绳子合了股搅成的,货真价实。 她又摸了摸墙上挂着的铁钩和锁链,全是像厚纸做成的一样。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黑乎乎的,像是铅粉或者铁粉。 原来这些刑具都是假的,看起来倒像是厚皮纸折成的又涂上了铁粉,足以以假乱真。 她又急忙跑到放在地上的木头刑具旁,也挨个捏了捏。 都是纸做的,只不过坚硬了许多,无法捏扁了。 她在这个时代见过一些纸浆做的玩意儿,虽然材质粗糙了些,但是在能工巧匠手里还是可以栩栩如生。 祝耽弄一些假刑具放在密室做什么? 她想了半日,总算想明白了。 啧,这哪是什么私设公堂动用私刑呢?这分明是晴趣用品呐! 会玩儿还是这些皇室中人会玩儿。 你倒是玩得痛快,不知道要吓坏多少人。 她回到正院时,史进也正从偏殿内走出来。 他一脸警惕地盯着她问道:“郡主从哪儿过来?” “就在院子里逛了逛啊。” 不等史进盘问,她又问:“叶沾衣呢?王府不是被封禁么?又没见他从门里出去过,怎么一天天的也不见他的人影儿?” 她本来以为叶沾衣不露面,肯定是在后院待着,可是她方才把后院的每个房间都查看了一遍,别说活人,连个死人都没发现。 那他能去哪里呢? 史进抱着膀子冲她笑了笑:“叶沾衣要出去,还需要走正门么?” 林汝行也冲他笑笑:“说得也是,不过叶沾衣功夫出神入化,你这么得意做什么?” 因为京城出了个比叶沾衣武功盖世的神秘人,还专门喜欢半夜恐吓达官贵人,所以于叶沾衣倒是方便了很多。 比如他再半夜去哪家朝中大员的家里“做客”,全都被当成了神秘高人。 哪怕有人觉得他就是叶沾衣,有这个神秘人的存在,无凭无据谁也不敢随意指认他。 林汝行接过被骗走的银票,紧紧捂在怀里长舒了一口气,三千两啊!要真回不来,可就是真要了她的小命。 祝耽看到这幕,笑容也爬上了嘴角。 史进凑空问道:“看大人的样子,好像早就知道了这骗子是褚瑞林啊……” 祝耽拉下脸:“我要是早知道还能让四小姐被人骗?” “可是大人看到抓到了褚瑞林一点都不吃惊呢?” “我是根据四小姐提供的消息分析的,既能在钱庄众目睽睽下行骗,又能随意出入东家专门招待贵客的包厢,肯定是他们钱庄自己人啊。” 林汝行也追问一句:“那殿下又怎么知道他在福来客栈的呢?” “因为四小姐一直说自从进了钱庄就没见过小勤,我猜他就是去客栈给褚瑞林送信了,然后他留在客栈盯梢,褚瑞林来到钱庄行骗。” 林汝行想了一下,回头看看史进:“史大人?” 史进:“哎……” “你听懂了吗?” 史进干咳一声:“那个,什么……我、我也没听懂……” 祝耽低头浅笑:“小勤虽然留在了客栈,可是他之前却能清楚的说出四小姐跟陈公子是怎样在走出钱庄,并且两人在路上谈话,还有返回钱庄找人的事实……” 说完他抬头看了看四周:“钱庄附近有三家客栈,但是视野能正好看清钱庄门口和街面的,只有福来客栈。” “那大人怎么知道这人就是褚瑞林的呢?” “因为这家钱庄的大东家要出去一段时间,钱庄需要一个精明能干的人替他打理,让我给他引荐一个,我说之前的度支主事做事利索,脑筋活络,就是之前有点前科,不过算不得大事,所以这大东家就将他找了来接管下钱庄。” 林汝行不解:“有前科大人还让引荐他去管钱庄,这不是瓜田李下吗?” 祝耽摇头:“所谓的前科,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错,之前他的前任他的上级都是这么干的,算是约定俗成的沾朝廷一点便宜,他只是未能免俗。” “那殿下为何罢了他的官呢?” “因为我要杜绝这种约定俗成啊,也算他时运不济,风口浪尖他自己非要撞上来,只能拿他开刀了。” “那想必之后再没有人敢欺君罔上了。” 祝耽走近她:“绝是绝不了,只能刹一刹歪风邪气”又慢慢靠近她耳边补了一句:“如四小姐所说,水至清则无鱼。” 林汝行脸登时就红得不像样,立刻弹出半丈远:要命,这男人过于好看,离谁太近都会让谁脸红心跳的好不好! 为了避免尴尬,她赶紧转移了话题:“那等人家大当家的回来,殿下可要好好费一番口舌跟人家解释了。” “无妨,就算这三千两让他赔给四小姐,他眼都不会眨一下的。” “那要说这位大当家的是财大气粗好呢,还是宽以待人好?” 史进也在一旁问道:“这钱庄不是才开张半年,大人就跟东家相熟了?” “嗯,他没开钱庄之前就跟他熟了。” 史进抓抓头发:“我这半年都跟着大人,大人相熟的人里还有我不知道的吗?” “好了,不卖关子了,这钱庄就是叶沾衣的。” “叶沾衣?他手伸的也太长了吧,又当官、又卖织锦、还开钱庄,对了,还负责给我的贵客隆提供原料。”林汝行忍不住感叹。 祝耽补了一句:“还可以去前线打仗。” “这么说来,叶公子还真是……” “人中豪杰、人中骐骥、凡人不能与之相较。” “正是!以前我总觉得他混沌老闲没点正形,现在看来,倒是我有眼不识金镶玉了。” 史进眼见着祝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赶忙出来岔开话题:“我们大人也是人中龙凤啊,四小姐看不出来吗?” 林汝行笑两声:“那是自然、自然。” 史进生怕祝耽还在气头上说出拒绝的话来,连忙先应着:“好啊好啊,听说祥顺斋的特色菜绝了,今天我得好好尝尝,大人你说呢?” 祝耽白了他一眼:你都已经答应了,还让我说什么? 三人一起进了祥顺斋,店内伙计识得祝耽,十分恭谨周到,马上安排了一个包间给他们。 林汝行一坐进去就叫道:“巧了,上次也是跟殿下在这个包间……” 祝耽盯着她:“四小姐可要好好想想,是跟我么?” 林汝行果真想了一想:“看我这记性,跟殿下是在隔壁,当时我是跟叶大人在这里……谈事的……嘿嘿。” 作家的话 替换为 替换全部替换 请注意:严禁上传任何情色、低俗、涉政等违法违规内容。一旦查实,视情节严重程度全书屏蔽整改起步并取消福利,直至报警处理。 作家的话 本章:3125编辑时间:00:00:02码字速率:0字/分20200621:40创建 史进心想,这四小姐平时看着伶伶俐俐的,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没点眼力见呢,这半天都看不出大人冷着张脸不高兴。 饭菜上来,林汝行端起酒杯:“今天感谢殿下和史大人为我追回这三千两银子,我今天逾矩敬两位大人这一杯。” 祝耽跟史进喝过她的敬酒,林汝行又热情地不停让他们吃菜。 林汝行见祝耽好像有心事的样子,一边观察着他的神色,一边试探地问道:“殿下,是在想前线的事吗?” 祝耽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前线一直没什么消息吗?” “来过一次消息,蚩离这次举全国之力侵犯我边境,王豹之前的军队军心涣散还不听指挥,叶沾衣在那里已经陆续斩杀了十几名领将副将,才算挽回了些威望。” 林汝行知道叶沾衣武功盖世,也知道他平时看起来孟浪不羁,却没想到他也有杀伐果断的时候。祝耽嘴里的叶沾衣,跟她印象中的叶沾衣完全不能重合,感觉自己就像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一样。 想到这里,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人不可貌相啊。” 祝耽一脸探寻:“四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汝行嘿嘿一笑:“没什么,随口一说。”反正总不能说她总觉得叶沾衣怎么看都不像做武将的料吧。 “现在已经开战三次,我军奋力抵抗,堪堪打个平手,如果不是叶沾衣奋力抗敌,恐怕一仗都撑不下来。” 林汝行一听这话,再也笑不出来:“那这样僵持下去,叶沾衣跟月池岂不是很危险?” 第一百二十三章:你做个人吧 转回头却偷偷撩起了嘴角:没错,史良这个论调倒是一直没变过。 史良还以为祝南休实在不耐烦了,才转过头去不想理他,突然觉得好无聊,就直接闭嘴了。祝南休这时候又突然回过头来问了一句:“对了,今天四小姐出来送我们了吗?” 史良愣一下,然后迅速摇摇头:“没,三小姐也没出来。主要是大人你走的太快了,人家想送也来不及不是么?” 祝南休一想也对,自己是撂下话走的,四小姐这么要面子的性格怎么可能再出来送他,肯定是在家自己生闷气呢。 嗯,生气好,证明她在意呢。 想到这里祝南休猛地摇了摇自己的头:不对,我坚决不能相信史良的话,他向来对男女之事上是个木头,我怎么今天突然开始相信他了…… 史良看着祝南休一会儿凝神思考,一会儿舒展眉目,一会儿又失望落寞,不长的时间脸上神色千变万化,搞得他越来越纳闷了。 作家的话 替换为 替换全部替换 请注意:严禁上传任何情色、低俗、涉政等违法违规内容。一旦查实,视情节严重程度全书屏蔽整改起步并取消福利,直至报警处理。 作家的话 本章:2055编辑时间:00:00:03码字速率:0字/分20200八3021:15创建 两人刚回到家,府里的管家赶忙就迎过来送消息:“大人,刚才春芳院派人给大人送来一封信。” 祝南休神色马上严肃起来,将信拆开,史良在旁小声提醒:“大人,回屋看吧。” 祝南休点点头,快速走进了房间。 “怎么说?” 祝南休将信递给史良:“张无显有动静了。” 史良接过信看了一眼:“白丽丽让我们过去跟她见面,那大人,事不宜迟,咱们赶快过去吧。” 祝南休将信搁在桌上,冲着史良笑笑说:“你太轻敌了……” 史良顿时摸不到头脑:“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信不是白丽丽写的,更不是白丽丽派人送来的。” “什么?可是刚才管家不是说……哦,大人的意思是有人在试探我们?” 祝南休点点头:“现在朱魂乾莫名其妙死了,张无显肯定查不到是谁下的手,但是他们的人肯定也听说了当天我们两个人也在春芳院,所以一定会怀疑我们。” “那他们为什么会打着白丽丽的名号来给我们送消息呢?难道他们这么快就怀疑白丽丽已经向我们投诚了吗?” “你怎么又回去了呢?刚才不是还说是在试探我们的么?” 史良想了想,还是觉得这个试探来的太快了。 “放心吧,白丽丽虽然不会完全信任我们,但是她也不敢出卖我们,张无显给我们假传消息,今晚肯定托人在春芳院蹲守我们,一旦我们现身,那么我们跟白丽丽合作的事就被他认为板上钉钉了。至于他是怎么怀疑到我们身上的,那肯定是他也清楚我们去春芳院不会是狎妓那么简单。” “那结果会怎样呢?” “只要我们这几天不去春芳院,他应该会暂时对我们放下警惕,同时也不会对白丽丽动手,毕竟他们如果除掉白丽丽,再也不好找人愿意在春芳院替他们当眼线了。” 史良想起刚才自己撺掇祝南休马上去春芳院的事,有点尴尬。 “你不用着急,白丽丽的问题不大,只要他们没发现秦悦人的身份,我们就只管以静制动。” 话虽这么说,但是祝南休心头还是划过一丝沉重,张无显这只老狐狸果然不简单,竟然这么快就联想到白丽丽跟他们的瓜葛,对付他看来要颇费一番心机。 他让人给前线送去的信现在还没有回复,也不知道王豹和叶沾衣跟蚩离国的仗打得如何,如果战况不佳的话,估计张无显很快就要有动作。 所以最近倒是需要提醒皇上和太子殿下一下,不得不防。 想到这里,他又吩咐史良说道:“你去郊外的特训营地再挑几个身手好的,最近辛苦下去张无显府上严密盯梢,记住,一定不能被张无显发现。有任何异动速速来报。” 史良有点不放心:“大人,是不是张无显这老贼最近要坏事?” “不得不防,张无显蓄谋已久,倘若前线失利,他势必要出来兴风作浪的。” “大人,您说这张无显自入仕以来,也算深得先帝信任,虽然朝政上无所作为,但是先帝念在他赤胆忠心,为官廉洁,也一直对他颇为爱重。皇上就更别说了,直接让他去了太子身边,这是多么大的尊荣,可是他为什么总想着叛皇上的国,夺皇上的权呢?”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并不是为了叛国夺权呢?” 史良听不明白:“可是大人不是一直说他做的都是叛国夺权的事么?” “不,我的意思是,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报复皇上。” “那不可能,大人你开玩笑呢,你不知道吗?张无显是所有一品大员里根基最浅的一个了,虽然也是京城人士,但听说是小门小户,幸好他做学问还是有一套的,不然怎么可能一直从九品做到前朝?他祖宗八辈的福报都积到他身上了,才能做到太子洗马。依属下看,他是最应该感激皇恩浩荡的人了。” “也许,张无显并不在意高官厚禄呢?” 史良一摊手:“那为什么要步步为营呢?为什么要参加科举呢?这些年无论是先帝还是皇上,都对他不错,他为什么要报复皇上?” 祝南休低头浅浅笑了一下:“因为他恨皇室中人,恨先帝,也恨皇上。” “那大人跟属下说说,属下却不明白了。” “你说的没错,张无显确实是寒门子弟,靠着科举才入仕的,之后也平步青云直到做到了现在这个位置。但是他年轻时的事恐怕没什么人知道。” “刚刚薨逝的太后娘娘尚在闺中时,有一日偷偷跑出去逛街,正好张无显为了接济家景,在街上摆摊卖字。巧得很,太后娘娘看到了他摆在案前的一首诗,觉得甚妙,便前去请他写了这首诗卖给她,两人顺带聊了几句诗词,感觉颇为投缘,所谓一见倾心,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之后每次太后出街,几乎都能看到张无显在摆摊卖字,于是两个人就时常聊些诗词歌赋。太后娘娘赞他颇有才名,何不去参加科举入仕为官,张无显说他无心仕途,只求安稳一生。太后觉得他颇有诗人心境,心中更是万分佩服。” 史良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道:“说的到好听,其实说白了不就是因为朝中无人,哪怕做了官也根本没有出人头地的可能嘛,这话也就骗骗十几岁的小女孩子罢了,卖个清心寡欲、淡泊名利的高姿态,实际上是知道自己根本做不成而已。” 祝南休赞许地点点头:“史良啊,我发现你在揭人短方面还真是一针见血。” 史良嘿嘿一笑:“这很简单嘛,高官向来是攥在世家子弟手里,怎么可能让他一个门第根基都不存在的人入朝?若只做个芝麻绿豆的小官,那跟跑腿的其实也没什么区别。所以,他肯定也是有点文人风骨的,但没他自己说得那么高尚就是了。” “是啊,其实他说的是不是事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信了。不过,太后娘娘乃是高门贵女,自然不能时常跟他相见,所以后来两个人就用书信来往。太后娘娘经常派她的侍女来街上给张无显送回信,有次张无显问了问侍女,才知道太后娘娘门第颇高,是他一辈子都高攀不上的人家。” 作家的话 替换为 替换全部替换 请注意:严禁上传任何情色、低俗、涉政等违法违规内容。一旦查实,视情节严重程度全书屏蔽整改起步并取消福利,直至报警处理。 作家的话 本章:2111编辑时间:00:00:02码字速率:0字/分20200八3113:22创建 史良忍不住啧一声:“那岂不是难成佳话了?” “张无显在知道太后娘娘的身份后,自觉配不上她的门第,于是写信告诉太后娘娘,我俩差距太大,不如就此别过。太后娘娘看到信后非常伤心,就写信鼓励他参加科举,若能谋个一官半职,或许还有点希望。” 史良呵呵一笑:“这怎么可能,他们认识的时候已经都是待嫁的年龄了吧,就算张无显参加科考,就算他一次就中,那要过多少年他才能混到可以匹配太后娘娘家的门第?” 祝南休点点头:“但这是当时张无显唯一的救命稻草,虽然希望渺茫,但是他总归是要试一试,不过张无显确实是个德才兼备的人,一次及第,因为文章写得颇得当时的主考赏识,在先帝面前大大赞扬了一番,所以先帝直接将他留在前朝,虽然只是个没有实权的掌管文史的文官,但是对于之前的张无显来说,已经算是平步青云了。” “太后娘娘呢?” “先帝之前有一个议亲对象,是前朝胡大将军家的嫡女,只不过这女子命薄无福,得了肺痨死了,于是先帝的娘亲又看中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的父亲当时正身缠一个官司,当然愿意将女儿嫁给皇室好给自己洗脱罪名。” “那太后娘娘就这样嫁了?” “自然是嫁了,一个女人的姻缘,跟整个家族的兴盛比起来,简直算不得牺牲,甚至还会庆幸只需要送出一个女儿就能换来这么大的利益。” 史良不知道联想到什么,竟然深深叹了口气:“所以,太后娘娘根本没有办法回绝这门亲事。” “嗯,事实是在张无显还未封官之前,太后娘娘就已经嫁给了先帝。” 史良认真问道:“那张无显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嗯,他觉得太后娘娘骗了他,背叛了他,所以他痛恨身份阶级,痛恨所有手握大权的皇室,也痛恨太后娘娘。” “可是太后娘娘已经薨逝了,他的恨都不能减轻一些吗?” “这么多年,他用心钻营、处心积虑,就是为了获得皇上的信任,尤其是获得太子殿下的信任,因为太子是下一任君主,掌控了太子,笼络了王豹,或是拥军造反或是怂恿太子殿下逼宫造反,都能达到他的目的。也正是因为太后娘娘薨逝时年龄并不大,所以他断定她在皇宫里过的并不快乐,反而更加迁怒这所皇宫里的人。” “属下还觉得他已经位极人臣,会不在意这么多年前的事了。” 祝南休看着史良,突然问道:“你还记得林素之前做过的事么?有些人就是很偏执,而且这种偏执一旦发作就会非常恐怖。” 史良赶紧抢白:“林素怎么了?又没杀人放火的,就是嫌弃自己的身份而已,不过现在好像也没那么在意了,张无显做的可是生灵涂炭的事,怎好这么比?” 祝南休也急忙解释:“只是形容一下这种偏执,当然偏执也分轻重。” “说起来,张无显跟太后娘娘都是可怜人,不过抱着这么大的仇恨过一辈子,也着实没有什么必要。” 祝南休突然来了兴趣:“那如果你是张无显,你会怎样做?” “嗯……如果是属下的话,那既然已经中了科举,太后娘娘也嫁人了,嫁的还是我根本拼不过的人,那就只好忘记这段姻缘,好好做官,再娶个喜欢的姑娘成家,还能怎样?” 祝南休笑着点头:“嗯,你这就是正常人的路子。” “那如果换做大人您呢?您会怎么做?” “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这不是假设吗?大人你快说说嘛!” 祝南休认真思考了一下:“那我肯定让皇上娶不了我喜欢的姑娘。” “那大人准备怎么做呢?” “办法多的是,好比太子殿下不想娶王蕊华,不也是想了个法子就没娶成吗?” “可……可这毕竟还是用姑娘的名声换来的啊,不合适吧?” “当然不合适,我也不会这么做,但是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别的办法,比如贿赂下像孙守礼这样的人,或者钦天监的人。” “大人,张无显当时又不是户部侍郎,也没有个当大将军的爹,没有钱财贿赂孙守礼,也没有身份见到钦天监的人。” “谁说贿赂就一定是要用钱财,还可以拿他的命要挟。” 第一百二十四章:是的啊 仵作赶紧上手将靴子脱掉,在里边摸出一块铝制小牌,凑近了一看,上边写着“张府”二字。 仵作将牌子递给裴琢,裴琢打量了一下,做工还挺细致的,主家非富即贵。只是张姓实在太普遍,一时还不确定是哪个府上的。 祝耽轻轻踱到裴琢身侧,又凑近他小声说道:“裴大人,这个腰牌我认识,是太子洗马府上的。” 裴琢吓得不行:“殿下确定吗?是张大人的人?” 祝耽也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他点点头:“我见过,不会有错的。” “好。” 裴琢使人抬了尸体去衙门,随后又命令解除封锁,让所有客人都先回家,春芳院里一个外人都不许有。 这么一闹那些客人们也确实没有心情喝酒听曲儿,一下子就散光了。 裴琢见厅内没了人,这才跟祝耽说道:“照大人来看,此人会是太子洗马府上的人么?” “十有八九,至于来这里的目的一时半会应该不好查,所以我建议裴大人,暂时不要告知太子洗马,不然的话,恐怕多生是非。” 裴琢琢磨了一会儿,点头应下。 “那,下官告辞了,殿下万望保重。” 史进跟祝耽说道:“大人,我出去送送舅舅。” 裴琢临上轿前,又问了史进一句:“殿下跟太子洗马有什么恩怨不成?” 史进不知裴琢何意,也不敢多言,只说道:“没听说过啊,舅舅为何有此一问?” 裴琢愁容不展:“若是没有恩怨,殿下何必将那个腰牌塞到死者的靴子里呢?” 裴琢思来想去,觉得也有道理,一时半刻分析不出局势,只挥挥手对史进说:“行,你赶紧带着殿下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府去吧。” 史进转回春芳院去找祝耽,再一次发现他不见了。 好在这次没有让他着急,他才上二楼就看到祝耽从远处走来。 “大人,你去哪儿了?” 祝耽一边下楼一边回说:“去找了白丽丽。” “白丽丽怎么说?” “没说什么,不过她有些害怕,认为是我们的人将他杀的。毕竟她经常跟这个黑衣人交接,今天看见他死状悲惨,哪有不害怕的?” “那倒也是,主要是这人死得还挺突然的。” “对了,你这么久才回来,是不是裴琢跟你说什么了?” 史进心虚地摇摇头:“没有啊大人,舅舅就是告诉我春芳院是非之地,让咱俩赶快离开。” 祝耽瞧着他的神色笑笑:“恐怕不止这些吧?让我猜猜……” 史进借着给他打帘上车的档口赶紧转移话题:“大人请上车。” 祝耽给她一下神秘莫测的眼神,给史进看的有点发毛。 “我猜,裴琢一定是问你,为什么我要将腰牌塞在那个死人靴子里?” 史进张大嘴:“大人?大人的意思是,果真是你放进去的?” “是啊,看来裴琢还有些聪明,至少能推断出将腰牌揣在靴子里是不合常理的。” “可是,大人你从哪儿来的腰牌呢?还有大人真不知他是怎么死的吗?” “腰牌是在他身上的,不过他掉下来时被我捡到了,当时我听到有人赶来,怕被误会,所以拿了腰牌就赶紧回来了。至于他是怎么死的,不是跟你说了,反正我一吓他就掉下来摔死了,至于他之前经历过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史进难得听到祝耽跟他解释半天,就一直点头一直应承。 回到府上祝耽就命他早点睡觉,然后自己去更衣沐浴,等他沐浴完出来,见史进的房内已经熄了灯,于是轻悄悄地出了府。 叫开了东宫的门,陆澧见他来到也有点惊讶。 “太子殿下,今天张无显的一个线人,死在春芳院了。” 陆澧问道:“是哪个?” “爱穿黑衣,武功高强,就是腿脚有点毛病的那个。” 陆澧想了想说:“本宫知道了,叫朱魂乾。他怎么死的?” “从房顶上掉下来摔死的。” 陆澧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春芳院的房顶掉下来能摔死一个身上有功夫的人?这倒是奇了。” 祝耽抿嘴不语。 “那下一步,兄打算怎么办?人已经死了,张无显更难浮出水面了。” 祝耽知道陆澧主张徐徐图之,只等着张无显或者是张无显的人自己露出马脚,本质是他没有信心主动出击,生怕一个失误就失去了张无显的信任,以后再难行事。 其实这点他也能理解,投鼠忌器啊。而且要说对张无显的了解,那肯定是陆澧更深入一些。张无显其人城府极深、阴险狠戾而且做事隐蔽,想抓住个致命的把柄简直太难了。 祝耽本来也跟陆澧的策略是一样的,但是这些时间下来,他觉得这样等靠下去不是办法,前线的局势不稳定,张无显只需稳住现在的状况就可安然无虞,这样耗着,估计太子殿下登基时都解决不掉他。 “殿下,我觉得我们可以再审审孙守礼了。” 陆澧沉默着思考了一会儿:“你有多大把握?” “说不好,臣试试吧。” 因为春芳院发生命案一事,裴琢临走时责令陈妈妈自查整改,令她半月不得营业。所以第二天祝耽一到春芳院,就听了她好大一通牢骚。 发完牢骚她突然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对了,春芳院不让营业,那两位公子今天过来是?” “我们是想见见秦悦人。” 陈妈妈有点为难地说:“恐怕不合适,京兆尹大人特意嘱咐了不允许营业,这照实话说,大人们进来找我家姑娘哪怕是喝酒聊天,也算是违背裴大人的命令了……妈妈我……实在是不敢……” 史进冷着一张脸:“既如此,那我们就请秦姑娘去外边找个茶楼坐坐。” “这……我家姑娘是不能跟客人出去的……这是我们春芳院的规矩……” “少废话,让你去叫就赶紧给我叫来!” 陈妈妈自从跟这二人打交道以来,一直觉得他们虽然权势加身,但是从来都平易近人的,时间一久搞得陈妈妈丝毫没了敬畏之心。 此刻陈妈妈见史进无礼,干脆也摆起了谱:“公子,我说了姑娘不出去待客是我们春芳院的规矩,难道二位还要强买强卖不成?” 祝耽微闭双眼,长长喘了口气,脸上早已经不耐烦。 史进看在眼里,“咔”一声抽出佩剑,还没等陈妈妈叫出声来就直接架在她脖子上:“敬酒不吃吃罚酒,秦悦人住哪儿,今天见不到人就叫你血溅当场。” 陈妈妈抖抖索索地话都说不利索:“我、我知道、我带你们、过去就是。” 史进慢慢放下剑:“我们不跟你过去,你且去叫,我在此等候。抓紧!” 陈妈妈一溜小跑去给秦悦人送消息了。 秦悦人大概还未来得及洗漱,散着头发就过来了:“两位公子,不知找我何事?” 史进一抬手:“去了就知道了,跟我们走吧。” 秦悦人正犹豫不决,求助地看向陈妈妈,陈妈妈指着史进腰间的佩剑,秦悦人立刻明白:“公子,我是外地逃难来到春芳院的,从进了春芳院除了偶尔上街闲逛,我没有结识过任何人,也没有得罪过谁,不知道两位公子来势汹汹,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祝耽简单地说了一句话:“带你去见孙守礼。” 秦悦人顿时愣住,她激动地朝史进看看,又朝祝耽看看,徘徊半天,带着哭腔问道:“公子所言,是、是真的吗?能让我见子闻……不是,能让我见到孙守礼?” 祝耽又郑重地点了点头。 秦悦人红了眼眶:“那请二位公子稍候片刻,我、我去梳头换件衣裳马上就来。” 史进回道:“速去速回。” 秦悦人转身跑去准备,她刚消失在走廊尽头,史进又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廊口看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了头走过去了。 “大人,属下刚才看到了白丽丽。” 祝耽朝他看的方向也看过一眼:“白丽丽的事,之后再说吧。” 秦悦人倒是颇为听话,一直跟他们走出春芳院,又上了马车,一句异议也无。 史进掏出一块黑布:“秦姑娘,委屈你了,今天要去的地方不可使人见之,为了秦姑娘日后不给自己添麻烦,还请拿这块黑布覆眼。” 秦悦人也接过,自己遮上眼不在话下。 这倒是让史进有点吃惊,原本以为青楼女子逢场作戏的多了,不会这么任人摆布,没想到这秦悦人竟然还挺好忽悠的。 祝耽给他一个“你懂什么”的眼神。 车子走过好长一段时间,终于到了东宫,宫门口早有陆澧安排好的侍女扶着秦悦人下了车,然后又一路搀着她到了东宫角落里的一个小院。 陆澧在院门口摇着扇子正等他们。 祝耽和史进二人见他就要行礼,马上被陆澧制止了,他指一指秦悦人,二人方明白。 “陆公子,里边可准备好了?” 陆澧答道:“我办事,兄放心好了。” 祝耽对侍女说道:“你领这位姑娘进去,进门后替她解开布条。” 侍女应下照做,他们三人也跟在后边进入室内。 秦悦人被摘下眼罩,眼前是一副尸体,浑身是血,嘴角还挂着干了的血渍,面色惨黄没有一丝生气。 秦悦人哭嚎一声就冲着尸体扑了过去:“子闻哥!子闻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看得出她是真的伤心,将孙守礼的头抱在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落下,满脸悲恸难忍,让人都忍不住替她掬一把同情之泪。 她哭过半天,又用手绢轻轻擦干净孙守礼嘴角的血迹,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秦姑娘……”史进喊了一声。 秦悦人像是才意识到这里还有别人,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对面站着的祝耽、史进还有陆澧三人:“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你们将他害死的?是不是!” 史进赶忙伸出手安抚:“不,秦姑娘你误会了……孙守礼不是我们杀的。” 秦悦人发疯般的喊道:“不!他不是孙守礼!他是刘子闻……”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祝耽轻声说道:“我知道他不是孙守礼,因为他冒充孙守礼替人做事,后来事情败露被杀了灭口。” 秦悦人咬牙问道:“他是在蚩离被掳到理崇的,大人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谁杀了他?” 史进上前一步,想要将她搀起,可她死死抱住孙守礼的尸体不放。 “告诉你不是不可以,只是说了也无济于事,你一个女流之辈,既报不了仇,又申不了冤……” “谁说我报不了仇!哪怕搭上我这条命,也要给他报仇!” 史进非常赞赏地点点头,接着说道:“既然如此,那秦姑娘不妨听听孙守礼在理崇国的事情。” 史进将刘子闻被张无显掳来冒充孙守礼,又被王子庚利用,又被张无显利用他被王子庚利用来扳倒了王子庚,然后怕有人怀疑到他身上,又想灭口刘子闻的事都跟秦悦人说了一遍。 “张无显是谁?他现在人在何处?” “是我朝太子洗马,一品大员。” 秦悦人闭上眼睛,又落下两行清泪:“我要怎么做?” 留下史进跟秦悦人交待事宜,陆澧轻轻叫了祝耽出去。 “你觉得单凭一个女子,能做些什么?” 祝耽回说:“无论有没有用,总要试试。” “你费劲力气将秦悦人弄来,倒不如直接把刘子闻的妻女抓来,这样也可以威胁刘子闻招出张无显。” “如果那样的话,刘子闻的招供有何意义?就凭我们让刘子闻写的供状朝廷能给他定罪吗?张无显这个人,只要不是抓住他的手腕,他后手还有很多,我们务求一击即中。” 陆澧又看了眼关着孙守礼的房间:“这样说来,倒不是祝兄心急,而是本宫心急了。” 祝耽只好躬身行礼。 秦悦人蹒跚着从屋里走出来,眼神愤恨,满面泪痕。 她擦了擦腮边的泪水:“殿下,麻烦你送我回春芳院。” 陆澧冲祝耽点了点头:“你们先回吧。” 回去的路上,史进打趣问道:“大人,你现在行动比之前快多了。” “你想说什么?” “属下的意思是,大人掌控全局,想快就快,想慢就能慢。” 第一百二十五章:都是我编的 叶沾衣第二天继续来上朝,果然一回生二回熟,今天他不光半分拘谨都没有,甚至还能顺时随俗地跟大伙聊起天来。 在旁边这么瞧着吧,越来越像陈士杰的做派了。 王士斛悄悄对身边一个党羽说:“你瞧着这位朝廷新贵,是个什么样的人?” 党羽朝人堆里瞟了一眼:“下官觉得他见人不笑不说话,可能有些城府,但至少不是阴狠毒辣的人吧,也不至于像陈士杰那样下三滥。” “你意思说他是只笑面虎。” “笑面虎到头了。” 王士斛摇摇头:“他可不只是笑面虎,他还是个九头蛇。” 上朝后,祝澧还是第一个又点名叶沾衣。 “朕让你想的事,你想起来了么?” 叶沾衣赶紧低头拂尘跪地:“回禀皇上,微臣还真是想出点眉目来……” “咳!” 不知道是谁轻声咳嗽了一声。 祝澧不耐烦:“那你倒是说啊!” “臣之前去仙人手府,看到了一个贡品的描金紫檀雕像,不知皇上能不能想起来当时是赐给谁的了。” 祝澧一脸严肃,眉头紧锁,他认真思索了一下:“朕确实记得先帝在位时曾替先帝过目过一份贡品明细,但是这尊描金紫檀雕像赐给了哪位大臣,朕却想不起来了。” “皇上若是想不起来,可以问问在场的内监或者送赏的宫人们。” 祝澧点点头:“嗯,有道理。” 转念又一想:“不对,朕是让你好好想清楚的,你却把烫手山芋抛给朕,让朕去想……叶沾衣,你好大胆子!” 叶沾衣还没开口,又有一堆大臣出来替他说项。 只有张御史不屈不挠:“叶大人连贵府侍女的婚嫁之事都费心操持,可谓心细如发,怎么皇上一问你关乎社稷的大事上,你却屡屡敷衍塞责呢?” 挺好的,父皇要建立基业,既需要有勇有谋的人,又需要有情有义的人。 所以为了让祝耽放心,他也要努力表态:“兄放心好了,只要叶沾衣还有一口气在,本宫绝对不会让他命丧黄泉的,至于内奸,本宫也一定抓到,只不过本宫没有兄那么厉害就是了。” 祝耽见他说得诚恳也就很放心了,至于那些奉承话,他倒是也没有继续谦虚。 “兄觉得设计套路叶沾衣的有没有可能是王豹?” 祝耽收起刚才露出的一点笑容:“无论是不是他,臣觉得这个罪名扣给他都最合适不过。” 祝澧满脸奸滑地一笑:“兄不说,本宫还没想到这个锅能让他背,怕只怕,万一不是他干的,他不肯承认,况且边境上听从他的人应该很多,就算是本宫,可能也做不到让他认罪。” “这不难,王豹作为浙东总兵,消极应战,还处处给叶沾衣使绊子,损耗的都是朝廷的军饷和将士,公报私仇,结党抱团。叶沾衣作为副将被敌军里应外合设计差点丢了性命,王豹至少也有个失察之罪,就只这几项罪名,也足够砍头的了。” 祝澧认真听完:“本宫想的是,既然王子庚已经死了,王豹应该不敢掀起什么风浪了,若是还能教化归顺朝廷,总比杀了强。” “可是万一他又跟张无显联手了呢?殿下,我们不得不防啊。” “兄说这话,可有什么凭据没有?” 祝耽自然没有什么凭据,但他相信,证据总会有的。 “殿下,王豹威名颇虚,又因为王子庚的事情牵连,他自觉失去了皇上和朝廷的信任,所以未必不会做出鱼死网破之举。至于他跟张无显有无瓜葛,等太子殿下到了边境自然会明白,盯紧他向京中传来的消息,臣也在京中盯好张无显的动静,如果他们行动一致,极有可能是在暗中勾结。” “嗯,兄说得也有道理,本宫会多注意王豹的动向,如果他真有不臣之心,本宫必不会轻易放过。” 祝耽想了想,觉得还需要多嘱咐两句:“殿下容臣聒噪,王豹此人并非传闻中的大大咧咧,臣倒是觉得他用在勾心斗角上的心思可比打仗上多得多。而且,勾结外敌陷害叶沾衣这种事,他的手未必是干净的。他驻守蚩离边境近两年,一无所获。叶沾衣才去不过月余就打了好几次胜仗,想来叶沾衣在军中立威,对王豹的威胁是最大的,所以这件事,王豹的动机非常充分,只是臣还有些担心殿下的安危,只盼殿下如果真的掌握了王豹什么罪证,千万不要急着在边境对他就地正法,目前我们无法得知他在边境有没有囤自己的生兵,也不知道他的那些拥趸者对他究竟有多忠心,更无法揣测他在敌军到底有没有内应,如果太子殿下冒然揭穿他的罪行,万一惹到他狗急跳墙,臣怕他会对太子殿下的安全造成威胁。” 祝耽跟太子殿下叮嘱了这一番,心里顿时觉得踏实了。太子殿下的办事能力他是相信的,但唯独怕他尾大不掉,顾忌不到。现在桩桩件件都交代好了,终于能把这件事放下了。 唯一担心的就是,叶沾衣能不能挺住,能不能挺到太子殿下去到前线的那天。 只能祈愿他福大命大,撑过这个死劫,就是劳苦功劳的将才之命。撑不过,那就太可惜了。 史进看着祝耽一副忧心忡忡地样子,在旁说道:“赶明儿属下去庙里烧几炷香。”祝耽疑惑道:“烧香干嘛?” “让菩萨保佑叶沾衣性命无虞啊。” 祝耽哈哈一笑,觉得史进有时也甚是可爱。 太子殿下即将启程,他也不能闲着。上次利用孙守礼假死骗得了秦悦人的信任,如今张无显跟孙守礼的瓜葛还没有理清楚,再不能加紧速度,若是前线稍有异动,恐怕张无显就要动手了。 这也是他最终没有阻止太子殿下去前线的原因,只要太子殿下不在京城,张无显就没办法利用太子殿下掀起什么风浪。 “大人,明天您去送太子殿下去边境,那属下就去庙里了。” 祝耽问他一句:“怎么,在太子殿下面前露个脸不好吗?” “属下不想讨好太子爷,属下也不想升官发财,谁想去谁去呗”,说完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赶忙说道:“大人,属下不是说您呐,您哪儿用的着这些,属下的意思是……” “得了,别意思来意思去了,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明天自去你的庙里烧香好了。” 话刚落地,门外有人来报:“大人,林府派人送来消息,说今晨林府四小姐去了铺子里,至今未归,差人去铺子里找,掌柜却说四小姐今日并未到铺子里去。” 祝耽惊慌不已:“速去派车,我去林府一趟。” 随后叫上史进匆匆坐上马车赶往林府。 “大人,四小姐会不会是遭人绑架了?” 祝耽神色凝重:“十有八九,可是史进,你觉得会是谁做的呢?” 史进也着急地挠挠头:“属下不敢说,许是四小姐生意做的让人眼红,有同行嫉妒她,将她掳了去威胁一番?” 祝耽摇摇头:“她是皇商,手里还接着皇后娘娘的订单,既然是同行,没有不知道的道理,怎么敢在这个时候掳她呢?” 史进想想也有道理:“那还能有谁?四小姐一个姑娘家家的,也没听说还能得罪谁啊。” 祝耽心里焦躁地不行:“怕只怕是张无显的人动的手……” “张无显怎么知道大人跟四小姐的关系?” “万事都怕有心,只要他用心去排查我身边的关系,不会发现不了四小姐的……” “属下觉得还是不太可能,说是张无显的人绑走的,还不如说是淮扬郡主动手的可能性大呢。” 祝耽一晃神:也有道理,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自打上次他明确拒绝了淮扬郡主之后,她还真就消停了,这丝毫不像她的作风啊,难道她故意装出来的,却在背后偷偷打听他跟四小姐的渊源,然后又偷偷将她绑了去? 可是她就算绑了四小姐能做什么呢?总不至于将人给杀了,淮扬郡主虽然任性,可是倒也没霸道到那个程度。 林府门口,林素早就在门口含泪张望着。 问了问情况,也就跟送信的人说的差不多,一大早自己出去的,中午没回来吃饭,眼看到傍晚了,还未见人。林素只好派人去铺子里叫人,结果两个铺子的掌柜都说四小姐今天根本没来铺子。 林素当时还没当回事儿,又派人去相邻的铺子里找人,商会也去了,可是都说没看过四小姐,就连铺子对面天天摆摊的小贩都说今天没见过。 “街上的人都派人打听过了吗?” “府里和铺子里所有人都出去打听了,现在还没回来送信的。” “那再等等看。” 林素红着一双眼,满是担心地问道:“林矣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是好?现在我都不知道该办了。” 祝耽也发愁,但是大事当前,总不至于大家唉声叹气,他宽慰林素说:“如果今晚遍寻无果,那你明早就去京兆尹裴大人处报备失踪,一天一夜,可以报官了。” 林素点头应着:“那倘若官府也找不到呢?” “官府就算找不到,也能打听出一些线索来,怎么都比你派去的人有用。” 略坐了一会儿,林府派出去的人都陆续回来回话,因为林矣出门太早,正是街上人烟稀少之时,所以没人看到她。 林素又开始担心地掉眼泪,祝耽又问:“四小姐为什么那么早就出门去了?” “哦,是这样的,林矣说这两天给文夫人的首饰快要做得了,她最近去铺子里监工,一直都是早出晚归的。” “这么说,文夫人的首饰都是在铺子里做的?” 林素点点头:“林矣不放心,特意将后院的屋子收拾出来一间,给工匠们做首饰用,说是那里清静无人打扰,也防止他们偷工减料,在眼皮子底下让他们做工,总是会放心些的。” “那今天那几个工匠还在吗?” “还在呢,文夫人的事不敢耽搁,他们正加班加点赶制。” 祝耽起身:“我去会会那几个匠人。” 到了贵客隆的后院,果真还有几个工匠在秉烛赶工。 祝耽不想浪费时间多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问道:“最近四小姐都是早早来监工么?” 其中一位匠人回说:“是的,大人,四小姐每次天不亮就过来,催我们抓紧做工。” “那最近四小姐有没有说过要去什么地方?或者要去见什么人之类的话?” 工匠想了想,又摇摇头说道:“没有呀,四小姐怕打扰我们做工,基本不跟我们闲聊的,最多也就是跟我们聊聊材料工艺的事情,所以,并未听四小姐说过要去见什么人的话。” “那今日四小姐没来,你们怎么想?” “这……老实说,今天四小姐没来,草民们确实有些疑惑,草民们也议论过,我们觉得四小姐一定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所以今日才不来监工的。其实无论四小姐来或不来,草民们都会尽心尽力的,毕竟这是献给文夫人的首饰,草民们自然不敢怠慢,倘若有什么闪失,四小姐不能自保,我们肯定也不能独善其身啊。” 祝耽点头说道:“既然如此,你们觉得四小姐为何一定要日日来监工呢?她不懂你说的这些道理么?” “想必是四小姐自己想寻个心里踏实,所以只有自己亲见了才放心。” 祝耽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正准备离开。 “大人,敢问这位大人一句,四小姐是怎么了?” “她失踪了。” 那位工匠大骇:“失踪?这怎么会?” “所以本官才特意来这里向你们文话,不过很明显,你们对四小姐失踪也没有什么线索。” “大人请留步。”那工匠突然说了句。 祝耽立马问道:“有话快回。” “京中还有宝玉坊,一直随着四小姐的贵客隆做生意,四小姐做优殊定制,他们也做,四小姐做整套头面,他们也学。四小姐之前也说过,这全套头面别人最多也就是学学她的想法,但是花样确实贵客隆独有的,旁人万万不能制出一样的来。四小姐将我们拘在这里做工,可能也是怕图样流传出去吧。” 第一百二十六章:大马金刀雷霆万钧 林汝行接祝耽跟陈士杰出狱的那天,天上飘着雨丝,她站在门口被冷风一吹,浑身瑟瑟发抖。 第一个冲出来的陈士杰热情似火地朝她扑来,她把身边的叶沾衣往前一推,让他们二人抱了个满怀。 祝耽像棵树一样立在那里,她走过去:“辛苦了。” “你辛苦了。” “你在牢里这么久,功也练不了,怎么没见胖了呢?是牢里伙食不好吗?” “四菜一汤食不甘味。” 林汝行耸耸肩:“那太遗憾了,如果你出狱无望的话,肯定每餐都会大快朵颐。” 祝耽微笑:“那你呢?过得好吗?” “好得狠,吃得饱睡得着。” “憾甚。” 她鼻子突然有点酸,鬼知道这几个月她经历了什么。 回想起来实在是太艰难了。 叶沾衣捉弄了王士斛党羽之后,孑然一身吸引了朝中半数大臣们的密集火力。 如果说祝耽的风格是水磨工夫徐徐图之,那么叶沾衣就是大马金刀雷霆万钧。 祝耽望望车外,转回头说:“鱼没钓着,倒把你钓出来了。” 史进一脸赧色,羞愧不已:“殿下,属下真是不知道事情有这么严重,殿下托人让我杀了,我想那就杀了呗,反正殿下放出去了,估计也没什么用处了。” 祝耽说道:“殿下一边听从太子洗马的意愿找人杀掉孙守礼,一边又怕孙守礼死了有些秘密永远不见天日,还要找叶沾衣去营救孙守礼,要说难,还是太子殿下艰难得多。” “可是我没完成任务,而且跟我抢人的又是叶沾衣,太子洗马不会起疑吗?” “你跟叶沾衣见过面又交过手,都没能认出是他,太子洗马怎会知道是谁破坏了自己的计划呢?” 史进点头:“那倒也是。” “只是属下仍然不解,太子洗马一把年纪又位极人臣,他到底还想折腾什么?” “我能猜到的,太子殿下自然也能,就凭他能想出让人冒充孙守礼、又编排诸多故弄玄虚的身世之谜,最后将他神话成半仙人并指使他在京中兴风作浪等所有行径,已然超出了身为人臣的职责所在,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殿下必定防备他。” “以前属下只觉得太子殿下单纯正直,总听殿下说起才知道殿下竟然这般运筹帷幄高瞻远瞩。” 祝耽心里默默:虽然我从未觉得太子殿下单纯,但是如此明察秋毫见微知著的心思也大大超出了我对殿下的认知。 他一脸郑重地说道:“太子殿下本就是人中龙凤,是将来的一国之主,胸中丘壑岂是你我能窥到的。” 史进一听这话可不愿意了:“属下自然是不能,但殿下一定可以,殿下什么时候放走孙守礼,太子殿下和太子洗马就什么时候去抢人,说到底,还是殿下掌握全局。” “以后太子洗马派给你的任务,你照旧去做,只是务必要事先告知我一下。” 史进点头称是。 “殿下,属下再多嘴问一句:您是站太子一党的吧?” 祝耽被这一问气笑了:“这天下以后都是太子殿下的,我不站他站谁?” 史进放心地吐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只要殿下不做背叛朝廷的事,我什么都听殿下的。” “那你想没想过,我为什么这次没把你还给皇上?” 史进顿时垮了脸:“殿下,属下知道错了,这事就别再提了。毕竟我从开始结交三小姐,还有杀王蕊华和孙守礼,都是听从太子殿下的意思,我只是没有想到我在殿下这里只是个蒙蔽太子洗马的工具啊,且我自始至终真的没想过要害殿下。” 祝耽面色转晴含笑说道:“我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没有将你赶出去。” “那殿下能告诉属下,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把孙守礼放走吗?” “这个恐怕说来话长了,因为太后新丧,皇宫内外乱作一团,至少是皇上和太子分身无暇,此时将他放出,想杀他的人必定会急于抓住这个机会速战速决,趁无人戒备杀人灭口。”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史进面露不悦:“属下就被殿下堵到一次夜半离府,殿下顺藤摸瓜让属下竹筒倒豆子,倒了个底儿朝天,现在殿下的秘密却一点不肯告诉属下,还有殿下藏的夜行衣,也随便找了个理由敷衍属下。” 祝耽踢他一脚:“到宫门了,快下车。” 两人下车,史进闷闷不乐,祝耽说道:“这些事以后我以后慢慢再告诉你。” “以后是哪天啊?” “等你顺藤摸到瓜的那天。” 林汝行回到府里,又细细算了下去往南地运输织锦的费用,发现比之前估算的还要多一些,彻底放弃了这个门路。 她心里有个盘算,只是不知可不可行,但是眼下别无他法,于是通知了商户们开一次会,打算跟他们商量一下。 可惜自己人微言轻,与会的商户不过孤零零几人,她只陪他们喝过一盏茶便遣散了。 思来想去,她决定先行动再说。 林汝行将府上和柜上的人都打发出去买孝布,整整一个下午,状元街所有的孝布都被她买来了。 又用了一天的时间将孝布破白,按照不同用途分类装好,再在外边注明了用途。 准备大的丧幡三丈六,幡长一丈七,幡条七尺长九寸宽四条,又准备整仪幡两丈,一幡长五尺宽三尺四条,落泪幡一丈七,幡长七尺宽三尺四条,外加孝衣若干套。 破出这一套白,请来认识的婆子媳妇按照这个规制又整整破出三十余套,花费了三四天时间。 全部弄好后,林汝行将它们挨个送到了织造商户手中。 午时过后,林汝行就早早去商会议事厅等人。果然不多久,这些商户们全都到齐了。 “这林四小姐送我府上一套奠仪,她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我也收到了,晦气得狠,这算什么?威胁吗?” “威胁个屁,她真拿自己当祝侍郎了,随便点化一下我们就俯首称臣?” 众人骂骂咧咧,林汝行在正前座位上正襟危坐,丝毫不乱。 这些商户看到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更加来气,纷纷下场指责她仗着一点权势乱施淫威。 林汝行让大家安静下来,正色说道:“诸位不要误会,这些奠仪用品也不要嫌晦气,我们现在出货要紧,如果货卖不出,本金都挪不出来,影响明年订货那才是真的晦气。” 林汝行将奠仪的用途解释一番,众人皆沉默,有人出言讽刺:“一套破白能顶什么用?” 林汝行使劲将茶盏搁在桌上,声音清脆急促,大家面面相觑:这是发火了?她还好意思发火? “不顶用就拿回来!赵管家,记下他的名字,会散了之后去他铺子里把奠仪收回。” 赵文在旁应着,其他人见状愈加心中不平。 “当初若不是四小姐撺掇我们跟叶主事交换织锦,现在何至于落得如此地步,如今四小姐没有得用的法子,打起官腔来却像模像样!” “就说是的,这事四小姐是始作俑者,怎地今天反倒又让我们听训了?” “本事不大,脾气不小,自己无能短才,再摔几次东西也解决不了眼下难题。” 林汝行冷笑一声,问向旁边的赵文:“这几个商户方才说的话,赵管家都记下了?” 赵文故意放声回道:“会长,都记下了。” “好得很,找个机会给祝殿下过目一下。” 一个满脸长髯的商户起身:“方才这几位也是心急之下口不择言,四小姐何必抬祝侍郎出来吓人呢?” 林汝行也从座位上站起来,她踱在大厅中间,左右看看两边的商户:“岂是我拿祝殿下吓诸位?难道不是诸位今日言状无礼、藐视皇室吗?这批织锦当初是为了太后大寿预备的,当时大家手里都没有一等囤货,我怕大家无货可供被朝廷怪罪,又觉得一等织锦利差客观,不想让大家失去一个赚银子的好机会,这才跟叶主事说尽好话做了交换。” “如今太后突然崩逝,诸位就忙不迭来指责我办事不利,害大家要亏银子。难不成大家觉得我们作为皇商分支,当初不应该为她老人家筹办寿仪?还是埋怨太后崩逝的不是时候,害你们的织锦卖不出去所以才这里口出悖言,犯下大不敬的死罪!” 此言一出,商户们人人自危,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刚才那几个出言顶撞的,此时更是面露惶恐,惴惴不安。 林汝行走到赵文身边,扯过他方才记录的纸张,当着众人的面撕毁又掷于地上:“此刻之前大家说的话,权当各位从未说过。但今天之后,万望大家听我号令、统一行动,若有不从,亏钱折本的话以后就别再说来烦我。” 又是方才那位长髯老者问了一句:“四小姐此法可有把握?” “不确定,但现在没有其他法子,总要试上一试。” “那老夫也愿一试。” 这场商会在一干人的唉声叹气中结束了。 七天后,太后出殡,几千人的送葬队伍浩浩荡荡去往皇陵。 林汝行天不亮就将两个铺子都挂好了丧幡和落泪幡,铺子前的路边也设好了整仪幡,她自己和店里所有掌柜伙计都身披麻戴孝,在棺椁起灵的丧钟敲响之后,全部跪地痛哭。 织造商会里的其他商户都按照她的安排,跟她做了一模一样的布置。 吉祥跪在林汝行旁边,看到街边上的行人都注视她们,觉得有点尴尬:“小姐,真的要哭么?我看路人看我们的眼神都跟看杂耍的一样。” 林汝行小声说道:“你管他们,今天太后出殡,全国禁娱、禁喧哗、禁穿华服,他们就算心里笑话我们,也不敢当众说出来。” 吉祥皱着一张脸:“可是,这么多人围观我哭不出来啊。” 林汝行清了清嗓子:“看我的。” 吉祥就这么看着她低头酝酿了片刻,再抬起头来时已经眼眶通红,泪花越蓄越多,最后终于夺眶而出:“太后娘娘啊,民女祖上几代人都为您老人家布置寿仪,怎么轮到我,您就驾鹤西去了呢?我们为您准备了最好的织锦给你贺寿,可是您却不给我们孝敬您的机会啊……” “太后娘娘,民女受您福泽庇佑才做上这个织造会长,世人都说您福寿绵长,谁知您却登极化羽?生不能在侧,殁不能尽哀,民女有罪,民女万死。” 说罢重重叩头。 吉祥在一旁看的眼都直了。 林汝行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源源不断地滑落,满脸悲恸令人动容:“民女悲乎而不能尽悲,哀乎而不能尽哀,太后您经年此去,愿往古洞仙山,愿您遗世独立。” “民女虽不可见灵冢灰烟,不可临碑吊唁,只以民女哀容颜素衣衫,奉香花鲜果祭焉。” “魂归来兮……神返家室……” “四小姐,四小姐……” 林汝行正哭得投入,没有听到有人唤她,直到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两下,才转回头——有点熟悉的一张脸,细皮嫩肉五官清秀,一定是在哪儿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名字。 “呃,四小姐不记得在下了吗?我是在子虚山院跟四小姐对诗的陈番起。” 林汝行恍然想起:“啊,是陈公子,陈公子今日不用去给太后送葬吗?” 陈番起答道:“我只是太学院的学生,没有官衔,还不够给太后送葬的资格,今天学院休学,我出来走走,没想到遇到了四小姐。” 林汝行看着陈番起一脸迷惑还在认真跟她讲话,突然想起自己现在还是泪流满面的样子,赶忙擦了擦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没想到陈番起比她更不好意思,他讪讪站在那里,干巴巴说着:“那四小姐这是在……?” “哦,民女原也是不配给太后送葬的,可是太后有恩于我,民女无以为报,只能在这里设个幡仪祭奠太后她老人家……”说完又掩面而泣。 陈番起被她一番话说得动容,再看林汝行跪地叩头悼念十分虔诚,受她感染自己眼睛也慢慢湿润了。 “太后娘娘流芳百世,万古长青,民女为您准备的寿礼一定要让您用上。” 吉祥把提前准备好的一匹织锦端来,又端来一个炭火盆,林汝行拿起剪刀将织锦剪出一条,跟炭火盆里的黄纸一起烧掉。 围观的路人开始议论纷纷:“这铺子东家怎么把织锦全烧了?” 有人答曰:“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些织锦本来准备给太后寿礼上用的,可是太后活着没用上,这不是烧了祭给太后吗?” 陈番起听了路人的议论,心中十分感动,他命书童拿出随身携带的笔墨纸砚,又开口问林汝行借一张桌子。 第一百二十七章:你配吗? 在王士斛的一众拥趸中,光禄大夫戚无显是最会说软话,最爱办硬事儿的,而且极其记仇。 王士斛知道他这次被叶沾衣摆了一道肯定会忍不住报复,便找人悄悄给他送了口信,让他稍安勿躁伺时而动。 戚无显让人回信,说让王相放心便是。 然而他背着王士斛去叶沾衣下榻的客栈去了一趟。 叶沾衣倒是却没有想到他还敢来,起身前就将桌边的匕首偷偷纳进了袖子里。 戚无显倒是不客气:“叶大人还真是深藏不露,你手下那个随从小厮,想必是个高手吧?一直在我府上关着,半截里还能跑出去接个活,袭击王相千金的马车,污蔑王相的亲随是截杀张子瑞的杀手,完了事还能悄无声息地又跑回我府上继续装傻……” 叶沾衣听他说得越多,脸上的笑容越深:“戚大人所言差矣,真正的高手怎么会出这么大的纰漏被人识破呢?看来他还是废物了点,亏了昨天他还有脸来向我邀功。” 戚无显的脸拉得那么老长,不情不愿地从胸前掏出一方小木匣。 他将木匣搁在叶沾衣的桌前。 叶沾衣拿眼瞄着他,一边用一根手指轻轻掀开了木匣盖子。 里边有一纸书信,书信底下还压着一枚五色缕。 戚无显暗示他将书信拿出来看,叶沾衣片刻读完,又重新折好:“保举我做五营校尉?光禄大夫的手恐怕伸不了这么长吧?” 看来戚无显是做了功课的,知道自己志不在户部,而是前线,倒是 史进一路上没精打采,春芳院这个地方实在是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虽然同是男人,但是他向来对歌舞清音不感兴趣,对青楼女子更是敬而远之。 祝耽看出他不耐烦:“其实本不该次次绑着你过来,只是你知道我没有武功,若是有任何危险,还得靠你救我一命呢,你不跟来,殿下我要是命丧春芳院……” 史进赶紧打断他:“殿下说什么呢,有我在,肯定保殿下性命无虞,就是一个小小的春芳院,若实在打不过,我就报出殿下官名,届时恐怕都不用属下动手,吓也能吓退他们。” 祝耽仰天一笑:“你错了,若真想避免冲突,报你的官名可比我的有用多了。” “殿下开玩笑,京中谁人不知户部侍郎的威名,属下不过一名亲军而已。” 祝耽纠正说:“正因为你是亲军指挥使,内臣外官都动不得你,打你不亚于打皇帝陛下的脸,无人敢放肆。” 史进恍然大悟,顿时得意地开怀大笑。 春芳院一切如常,他们赶到时秦悦人正在台上表演,祝耽把春芳院里里外外都打眼看过一遍,问史进道:“你有没有在这里看见白丽丽?” 史进也打量了下四周:“会不会在哪个客人的包厢呢?” 祝耽朝他挑眉示意,史进马上装作喝醉的样子,挨个包房去敲门。 两盏茶后,史进来回话:“殿下,所有的房间我都进去看了,没有白丽丽的踪迹,难道已经被太子洗马的人掳走了?不至于这么快吧?” 祝耽让他在对面坐了:“我让车夫用的小车送她回的春芳院,随后我们没怎么耽搁就坐着府上最大的马车过来,按时间来推测,我们到来时,她也就刚到春芳院,可是我们找了一个遍,却找不见她的影子。” 史进手指轻点桌子,想了半天还是不解:“殿下是想说什么?” 祝耽没说话,又冲舞台上点了点头:“你看,秦悦人表演完了。” 史进抬头朝前方看了两眼:“殿下,太子洗马的人今天也没来。应该是还没怀疑到秦悦人头上。” “好,那我们就回去吧。” 史进惊诧:“这就走了?那我们何苦来这一趟?” “说的就是看看秦悦人啊,这不看完了么?” “可是,殿下……” “你哪那么多废话,快走吧。” 史进悻悻地跟在后头,看到祝耽步履匆匆,心里觉得可能还有地方要去,也只能急忙跟上。 “殿下,这里黑咕隆咚的,我们来这儿干嘛?” 史进跟着祝耽走了将近两刻时辰才停下来,仔细打量下这个有点闭塞的巷子,实在是越来越看不懂祝耽想要干什么。 祝耽指着前头不远处一个小小院门,问道:“你来推断一下,这是状元街哪个铺子的后门?” 史进张嘴就说:“贵客隆?不像啊,贵客隆的后门且得再往西走呢。” 祝耽叹了口气:“你也太笨了……再仔细看看吧。” 史进无法,干脆提起一口气蹭蹭上了院墙,然后又蹿了下来。 “殿下,原来这里是春芳院后院。” 祝耽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今天带你来这儿,再看一个人。” “谁?” 祝耽拉他躲在一根房檐下的柱子下边:“你自己看。” 史进借着街上住户家房门外挂的灯笼的微弱灯光,看到一个身影窸窸窣窣地走到了春芳院的那间后门。 “殿下,好像是一个女子,好像是去春芳院的。” 祝耽在他旁边小声说道:“看出是谁了吗?” 史进迷茫地摇摇头:“太黑了,看不出。” 祝耽将他推了一把:“快,快将她带过来,迟了她就进春芳院了。” 史进几步蹿到那女子身边,快速地将她口鼻掩住,那女子没来得及叫出声,只是双眼恐惧地望着他,史进仔细一看,竟然是白丽丽。 史进将她半拖半拽拉到了祝耽身边,白丽丽用手拼命扒着史进的手,憋得连额头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史进不敢松手,仍然紧紧捂着:“殿下,是白丽丽,我给你带来了。” 祝耽看着一脸惊惧的白丽丽,不紧不慢地说道:“放开你倒不是不可以,但如果你高声喊人,那我们就只能灭口了。你四下打量一下,现在夜深,这里又人烟稀少,就算你喊了也没人来救你。” 白丽丽拼命点头。 祝耽又问了一句:“刚才你一路过来,可有人跟踪你?” 白丽丽又拼命摇头。 祝耽对史进说:“好了,放开她吧。” 史进不敢将手全松开,只稍微松了些力道,白丽丽大口喘着气并不做声,史进这才将手从她脸上拿下。 “白姑娘,我明明派了车子送你回春芳院,为何你到了之后,马上又出去了呢?” 白丽丽神色有点慌张:“我、我只不过是去街上买了点女子用的首饰脂粉。” “哦?哪家铺子这么晚了还没打烊呢?” 白丽丽咽了口唾沫,故作镇定地说道:“贵、贵客隆……” 祝耽嗤笑了一声:“整条街确实只有贵客隆没有打烊,那白姑娘去的时候,铺子里是谁接待了白姑娘呢?” “是……是贵客隆的掌柜,对,是尚掌柜接待的我。” 祝耽斥一声:“一派胡言。”接着又道:“贵客隆平日戌时一定打烊,尚掌柜准时回府。现在已是亥时,贵客隆里即便还未关张,也一定是铺子的女东家在里面盘点,怎可能是尚掌柜接待的你?” 白丽丽冷笑一声:“原来是殿下一路跟踪我?那还何必问我去了哪里呢?殿下难道没有看见吗?” “我二人并未跟踪你,也确实没有看到你去了哪里,但若你撒谎的话,我还是能知道的。” 白丽丽半信半疑地看着祝耽:“殿下到底想知道什么?” 祝耽向周围看了看:“这里说话不方便,劳烦白姑娘再跟我到府上走一趟吧。” 白丽丽无奈只能答应。 史进凑近祝耽的耳边说道:“殿下,万一她路上跑了怎么办?跑是能追,可是再往前走就是人多的地方了,她要是喊一嗓子恐怕我们应付不来。” 祝耽想了一想:“你现在就装作喝醉了,过去揽着她,她想喊你就马上捂住她的嘴,她想跑也跑不了。” 史进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啊殿下,属下怎么也是朝廷命官,这样当街跟一个青楼女子搂搂抱抱,让人看到了成何体统?” “我给你想了个不被人看见的办法。” 史进忙凑上前问道:“殿下请讲。” 祝耽忍着笑说:“你将头埋在她身上,别人就看不到你的脸了……” 史进急得脸通红,但想想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为了殿下的要紧事,咬咬牙走到白丽丽身边,一只手挽着她的胳膊,僵硬的像个木头人一样向前走着。 可他觉得别扭,连脚都不知道怎么迈了,不时回头看一眼走在他们身后的祝耽。 祝耽却只把脸扭到一边去,故意不看他可怜巴巴的神色。 “哎、殿下,请殿下走向前来,属下有话对殿下说。” 祝耽在后头说道:“我不过去了,不然还是会被人认出来的。” “可是,殿下……我……” 祝耽嫌他在街上大喊大叫反而惊扰了路人,只好几步走上前去。 难怪史进这么紧张,因为前边就是闹市了,虽说现在夜深,但京城百姓向来有盛夏夜出来品茶吃宵夜的习惯,所以街上三三两两的人还真不少。 “殿下,你看!” 祝耽不耐烦地应了一声:“你又一惊一乍的,怎么了?” 史进指着前边一个人影说道:“殿下!你看那是不是四小姐?” 不远处的林汝行隐隐约约听到有耳熟的声音说话,于是好奇地转过头来看看。 祝耽还在眯着眼看着前边呢,猛然怀里被推了个人进来,结果人也没看清,只看到白丽丽倒是落在自己怀里。 白丽丽被史进推出来,以为要换祝耽监视她了,干脆自己主动将手挽了祝耽的手臂。 祝耽被她挽着走了两步,还没反应过来,一抬眼林汝行就在眼前了。 “我刚才就听见好熟悉的声音,像是史殿下,仔细一看还……”林汝行说到半截,才看清祝耽——还有祝耽身边被他挽着的女子。 祝耽像触了电一般赶忙将白丽丽的手甩开,支支吾吾地打招呼:“原来是……是四小姐……四小姐这么晚了怎么独自一人回府?吉祥没跟着你吗?” 说完还是有点紧张地东张西望,看得出来在努力缓解尴尬了。 林汝行也觉得颇为尴尬,祝耽旁边这位姑娘虽然面容清丽姣好,可是这身打扮,一看就是青楼女子。祝耽堂堂一个户部侍郎,大半夜的跟一个青楼女子搂搂抱抱走在大街上……这也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林汝行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史进插嘴道:“四小姐深夜独自赶路,确实不安全,要不殿下您送四小姐回府吧,至于白姑娘,我会替您带到府上的。” 祝耽长舒一口气,刚要答应,却见林汝行满脸鄙夷和迷惑交杂的神色正看着自己,她伸手指着祝耽:“殿下、殿下还要将这位姑娘带回府上?” 史进赶忙捂嘴,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拽着白丽丽就赶快走了。 只剩下祝耽看着他的背影气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林汝行这时也转身离开了。 祝耽踌躇了一下,三步并两步追上她:“四小姐、四小姐你听我说,你误会了,我跟白姑娘……” 林汝行转回身,直直地看着他,声音里满是怒气:“殿下人前彬彬有礼,人后污浊不堪,算我之前看错了你。” 祝耽一时无措:“我、我、这事一时半会说不清,但我绝对不是四小姐想的那样。” “我想成哪样了?就刚才那女子,是不是青楼女子?” 祝耽木然地点点头。 “刚才史殿下是不是说要将这女子带到殿下府上?” 祝耽又点了点头,随后立马又摇摇头:“我带她到我府中是有事……” “是有事要谈对吗?” “确实。” “呵,先是殿下频繁出入勾栏楚馆,现下又是临近子时还跟青楼女子当街楼楼抱抱,随后又让人送到府上……殿下是有什么家国大事要跟一个青楼女子彻夜长谈呢?” 祝耽急得一时语塞:“我、我只是……” 话没说完又被林汝行抢白:“我替殿下说了吧,殿下在青楼看中一美貌女子,但是殿下呢怕在青楼过夜难掩耳目,所以只能将她送到府上去……” 林汝行气冲冲说道:“殿下倒也不必跟我解释,我指谪殿下是因为作为朋友看不得殿下身为朝廷命官肆意妄为,之前我听了些坊间流言,也差点相信殿下是 第一百二十八章:这可如何是好 史进摇头否认:“殿下有所不知,这人当初跟我接头时,也没露脸。” “嗯?那你是怎么认出他来的?” “我虽然没见过他的面貌,但是我留意了他走路的姿势,他走路外八,应该是跟腱受过伤落下的病根。这个姿势很奇怪,我刚才一下就想起来了。” 祝耽本来觉得有大把的机会可以跟秦悦人慢慢周旋,既要取得她的信任,又要让她愿意说出跟孙守礼的关系。现在看来形势迫人,怕就怕太子洗马的人还是用对付孙守礼的法子对付秦悦人,那就是杀人灭口。 春芳院人多眼杂,派个高手来冒充恩客杀掉秦悦人并不是太难的事。 “史进,有什么办法保护秦悦人吗?太子洗马的人一过来,我总觉得凶多吉少。” 史进搓着手指头,一时也没有太好的主意。 “我们只能盯紧秦悦人,别让她接触可疑的人。” “不现实,她卖艺不卖身,有时候也会去客人房间跳舞唱曲,要杀她怎么都很容易,我们总不能不让她见人。况且晚上我们可以盯着,白天呢?她出门上街呢?” “那可怎么办?殿下的身份还不能暴露。” “别急,现在估计是太子洗马只是跟着我们来调查,只要我们别把注意力放在秦悦人身上,也能扰乱他们把目标锁定在秦悦人这里。” “那?我们声东击西?” 祝耽命史进:“你再请陈妈妈来一趟,就说我要见她。如果能让太子洗马的人看到你,那就更好。” 史进领命而去,特意在楼梯中间用最大声喊:“陈妈妈,陈妈妈人呢?快来,我们公子有事找你。” 果然由于他声音很大,楼下很多人纷纷抬头看向他,史进用余光扫了一下,太子洗马派来的那人也注意到了他,而且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 史进知道这人已经开始观察他了,下一步就按照殿下的吩咐声东击西即可。 陈妈妈笑容可掬地出现在楼梯上,见史进一脸等得不耐烦的样子,用手绢抚了抚史进的肩膀安抚他:“妈妈老了,腿脚不够利索,公子别见怪。” 史进一直扫着那人,知道他眼神追随着一直到自己进了包间。 史进让陈妈妈在门外先等着,自己进去跟祝耽回报说;“殿下,成了,那人一直盯着我,只需要殿下出门露个面,他就能认定咱俩在这里肯定是有事要办的。” 祝耽听完走出包厢,站在扶梯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又返回去。 “陈妈妈,你们春芳院的头牌是谁?” 陈妈妈回道:“头牌是白丽丽,这是我们这里三年多的头牌了,人虽然不是最漂亮的,但是能说会道又善解人意,特别受公子老爷们的欢迎。” “很好,那就有劳陈妈妈请她过来陪我小坐一会儿。” 说完掏出一锭银子摆在陈妈妈面前,陈妈妈原本以为他又要白嫖,直到看见银子,又虚情假意推脱一番,最后拿了银子去给祝耽叫人了。 “殿下,你说太子洗马的人会不会误杀了白丽丽呢?” 祝耽摇头:“不会,你没听陈妈妈说白丽丽已经是三年的头牌了吗?证明她来京的时间很久了,比孙守礼还久,所以太子洗马的人肯定盘问不出什么,也不会轻易杀了她。” 陈妈妈如约叫来了白丽丽。 白丽丽一身粉蓝罗纱裙,身姿窈窕气质淡然,不过说气话来却温温柔柔,没有青楼女子的趋附奉迎之态,也不像其他人那样一眼看去浓浓的风尘味。 祝耽一伸手,像对朋友一般说道:“请坐。” 白丽丽也落落大方坐下,抬头看了眼祝耽,面露惊艳之色。 祝耽这些年见惯了别人初见他的神色,所以也淡定如常。 “之前远远见过公子,不知道如何称呼?” 史进在一边说道:“这是我家祝公子。” 白丽丽含笑点头:“祝公子好。” 祝耽也冲她颔首:“白姑娘有礼。” 白丽丽确实是个连聪明都不露痕迹的人,尽管祝耽很突兀地把她叫来,但是她顺着祝耽的话题聊家乡聊小时候甚至聊京城哪家馆子好吃不贵,没有丝毫防备和不自然,要不是史进从头到尾知道他们不认识,还以为这俩人是故交呢。 两人相谈甚欢,史进偷偷观察着楼下那太子洗马派来的人,果然时不时地抬头往他们的包间里看。 之前祝耽就开了窗子,就是为的让他看个一清二楚。 台下此时想起一阵激烈的叫好声,祝耽稍微探了下脖子,原来是秦悦人登台献舞了。 白丽丽看了眼正盯着台上的祝耽,笑着说道:“祝公子好好观舞,我就不打扰公子雅兴了。” 祝耽连忙摇了摇头:“白姑娘稍作,看舞聊天都不耽误,不必拘谨。” 白丽丽只好继续坐下来。 “不知道白姑娘跟台上这位秦姑娘相熟么?我记得之前在春芳院没有见过她呢?” 白丽丽仍然面带微笑:“秦姑娘来我们春芳院满打满算也不到四十天吧,她跟陈妈妈关系还好,跟我们姐妹们交往不多,不过看得出来,秦姑娘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就是待店里的丫头伙计都是客客气气的。” 祝耽假装不经意地点点头:“我之前跟她小坐了片刻,她口音听起来不像我理崇人,不过我也没有特意问过。” 白丽丽也说着:“这我倒没有注意,因为属实只是打个招呼的交情,还没听她说过太多话的缘故吧。” “她有固定的客人吗?比如时常来找她的?” 白丽丽想了想,摇摇头回道:“应该是没有,若有的话,无论如何姐妹们也都会见过的,有客人来往这种事是瞒不住的。可能因为她只卖艺的缘故,她的闺房里至今没看到过有男子出入过。” “她平时也不出去?” “没有见过,我们这行都是黑白颠倒,有时候熬大夜,白天基本都在房里睡觉,基本没人出去。” 祝耽见白丽丽对她的情况也知之甚少,接下来也不知道再问些什么。 今天跟她谈了这么久,想必太子洗马的人肯定会注意到她,甚至有可能问她打听他俩的聊天内容,若是被对方知道了聊了很多秦悦人的话题,他们还是会怀疑到秦悦人身上。 如果让白丽丽为她保守秘密,显然不太现实。倘若对方用强,白丽丽一个女子,受到胁迫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替自己掩盖。 所以,还得有个把柄抓在手里比较踏实。 “在下听说,白姑娘是春芳院的头牌姑娘,而且占据花魁的位置已经三年了,恕在下冒昧,白姑娘从没想过要从良吗?” 这话属实冒昧了,毕竟才相识不到一个时辰,所以白丽丽有点出乎意料,不过她倒是很快就调整从容:“谁不想当良家女子呢?可是我无父无母,孤苦伶仃,春芳院是我唯一能感受到人情味的地方了。” “白姑娘就从没想过离开春芳院,找个人嫁了,过跟寻常姑娘一样的日子么?” 史进“咳”了一声,实在是他觉得今天殿下简直幼稚的像个小孩子一样,哪有当面劝妓女从良的?你娶人家吗? 白丽丽也注意到了史进的小动作,她倒是丝毫不介意,笑得还一脸宽厚:“公子说笑了,连公子不常来我们春芳院的人都知道我是这里好几年的头牌姑娘了,京城人士谁不知道我的来历?嫁人没有那么容易的。除非远走他乡,可是京城是我家乡,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京城。” 祝耽有些吃惊,因为一般青楼女子几乎没有本地人,土生土长的京城百姓的家的姑娘,肯定不敢进京城的青楼,哪怕再穷困的人家,也会顾忌当地的家人亲戚、街坊邻居,怎会入这行?哪怕卖给人为奴为婢,也不会做这种败坏家门的事。 “白姑娘竟然是京城人士,那……” 白丽丽自然明白祝耽的不解,她接过话回道:“我父原本是京中小吏,之前在京兆尹殿下门下当差,后来听说无缘无故卷进了京中一位张殿下的案子,被悄悄处决了。我母亲没熬过半年也郁郁而终。” 祝耽跟史进都大吃一惊,听起来这像是很久之前的案子,那时候史进还未入仕,祝耽也尚在游学中。这案子他们也只是听老臣们偶尔说起过,但了解得并不清楚。 “那你家中也无兄弟姐妹么?” 白丽丽叹口气,有些伤感地说道:“有啊,我有两个哥哥,当时都被充军,后来送来消息说,他们战死沙场。也就是那时候,家里仅有的两个奴仆见我白家壮丁也死,再无翻身之日,一夜之间卷了很多财产偷跑了。” “那京中亲戚呢?” “还能提他们么?我爹当时是被当做罪人杀头的,人走茶凉,他们躲都来不及。我十几岁的姑娘家,因为受家世连累,他们觉得我也不好嫁人,所以都对我很冷淡,我去登门也不过说句可怜,再施舍我几两银子,全都这么将我打发了。” 祝耽听了这番话,心里一阵唏嘘。 白丽丽见他脸色颇多同情,反而安慰他说道:“七八年过去了,我现在已经没那么难过了,他们不是躲着我防着我,害怕我讹上他们么?我偏偏来春芳院做一个青楼女子,当初无论谁问我哪里人士是何出身,我都照实告诉他们,连我的几门亲戚叫什么住哪里全都告诉别人。他们想不顾念一点亲人情分,就别怪我出来丢他们的脸。” 祝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虽然这事很沉重,但是他觉得白丽丽这么做也没什么错。 但凡这些亲戚们有一点点怜悯之心,一个孤苦伶仃的姑娘家,最多也就在家养个三五年,将她配个老实人家嫁人才是正经,总不至于沦落到来春芳院卖笑。 “其实我在这儿挺好的,我们这里的姐妹们虽然有时候为争抢客人闹别扭,但最终都是同病相怜的人,而且人多热闹,经常有人陪着说笑玩闹,比我自己胡思乱想的那两年好过多了。” 祝耽点点头说道:“那就好。” 白丽丽见祝耽仍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心中还有些感慨,之前她跟人说起这些前尘旧事的时候,那些人都是将关怀之辞迫不及待地说出来讨好她,很少见有人真心为她的遭遇露出这么难过的神色来。 “公子今晚找我,应该不只是聊天吧?” 祝耽回过神来:“哦,确实如此。” “那是公子想了解下秦姑娘的消息么?可惜我对她知之甚少,我觉得公子若喜欢秦姑娘,不如直接去问她本人的好。” 祝耽却说:“不,在下希望今天我向你问及秦姑娘的事,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白丽丽虽然不解,但也点头应下。 回府的路上,史进见祝耽一言不发,知道他心里在琢磨白姑娘父亲的案子。这些年他没离开过京城,但那时年少,所以不曾留下很深的印象。 “我问你,裴琢前任的京兆尹可是监察御史刘晋?” 史进点头:“是的,我姑父前任正是刘晋,白姑娘说的张殿下,十有八九就是张无显。当时张无显还没跟着太子殿下呢。” “明天下了朝随我去吏部,翻翻当年的卷宗,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总觉得这个张无显包藏祸心不是近两年的事,前朝他权势没有这么大,想必也翻腾不出什么浪花来,所以很多事应该很好掩饰。” 史进应着,也觉得这事中间还有说不通的地方:“刘晋是王子庚的人,这点错不了。假设张无显当时跟刘晋有过节,没必要只杀一个小吏,而且看起来刘晋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啊,还从京兆尹升到了监察御史。” 祝耽摇头:“你这逻辑不对,刘晋既然是王子庚的人,王子庚是两朝宰相,在前朝也是一手遮天,肯定是要力保他,也许白姑娘的父亲做了刘晋的替死鬼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是张无显跟刘晋素无瓜葛,他找刘晋的事干嘛呢?” “王子庚从来跟张无显都不是一派的,甚至张无显有很多次在朝堂上都替我帮腔,目的就是拉拢王子庚的敌对势力,虽然他从来没有明面上跟王子庚不对付,但谁知背地里动过什么手脚?明天看了卷宗就明白了。” 史进也觉得今天这事真是不可思议,本来只是想借白丽丽转移一下太子洗马张无显的注意力,没想到白丽丽身上也有张无显的痕迹可循。 第一百二十九章:意外发现 春芳院一切如常,他们赶到时秦悦人正在台上表演,祝耽把春芳院里里外外都打眼看过一遍,问史进道:“你有没有在这里看见白丽丽?” 史进也打量了下四周:“会不会在哪个客人的包厢呢?” 祝耽朝他挑眉示意,史进马上装作喝醉的样子,挨个包房去敲门。 两盏茶后,史进来回话:“殿下,所有的房间我都进去看了,没有白丽丽的踪迹,难道已经被太子洗马的人掳走了?不至于这么快吧?” 祝耽让他在对面坐了:“我让车夫用的小车送她回的春芳院,随后我们没怎么耽搁就坐着府上最大的马车过来,按时间来推测,我们到来时,她也就刚到春芳院,可是我们找了一个遍,却找不见她的影子。” 史进手指轻点桌子,想了半天还是不解:“殿下是想说什么?” 祝耽没说话,又冲舞台上点了点头:“你看,秦悦人表演完了。” 史进抬头朝前方看了两眼:“殿下,太子洗马的人今天也没来。应该是还没怀疑到秦悦人头上。” “好,那我们就回去吧。” 史进惊诧:“这就走了?那我们何苦来这一趟?” “说的就是看看秦悦人啊,这不看完了么?” “可是,殿下……” “你哪那么多废话,快走吧。” 史进悻悻地跟在后头,看到祝耽步履匆匆,心里觉得可能还有地方要去,也只能急忙跟上。 “殿下,这里黑咕隆咚的,我们来这儿干嘛?” 史进跟着祝耽走了将近两刻时辰才停下来,仔细打量下这个有点闭塞的巷子,实在是越来越看不懂祝耽想要干什么。 祝耽指着前头不远处一个小小院门,问道:“你来推断一下,这是状元街哪个铺子的后门?” 史进张嘴就说:“贵客隆?不像啊,贵客隆的后门且得再往西走呢。” 祝耽叹了口气:“你也太笨了……再仔细看看吧。” 史进无法,干脆提起一口气蹭蹭上了院墙,然后又蹿了下来。 “殿下,原来这里是春芳院后院。” 祝耽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今天带你来这儿,再看一个人。” “谁?” 祝耽拉他躲在一根房檐下的柱子下边:“你自己看。” 史进借着街上住户家房门外挂的灯笼的微弱灯光,看到一个身影窸窸窣窣地走到了春芳院的那间后门。 “殿下,好像是一个女子,好像是去春芳院的。” 祝耽在他旁边小声说道:“看出是谁了吗?” 史进迷茫地摇摇头:“太黑了,看不出。” 祝耽将他推了一把:“快,快将她带过来,迟了她就进春芳院了。” 史进几步蹿到那女子身边,快速地将她口鼻掩住,那女子没来得及叫出声,只是双眼恐惧地望着他,史进仔细一看,竟然是白丽丽。 史进将她半拖半拽拉到了祝耽身边,白丽丽用手拼命扒着史进的手,憋得连额头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史进不敢松手,仍然紧紧捂着:“殿下,是白丽丽,我给你带来了。” 祝耽看着一脸惊惧的白丽丽,不紧不慢地说道:“放开你倒不是不可以,但如果你高声喊人,那我们就只能灭口了。你四下打量一下,现在夜深,这里又人烟稀少,就算你喊了也没人来救你。” 白丽丽拼命点头。 祝耽又问了一句:“刚才你一路过来,可有人跟踪你?” 白丽丽又拼命摇头。 祝耽对史进说:“好了,放开她吧。” 史进不敢将手全松开,只稍微松了些力道,白丽丽大口喘着气并不做声,史进这才将手从她脸上拿下。 “白姑娘,我明明派了车子送你回春芳院,为何你到了之后,马上又出去了呢?” 白丽丽神色有点慌张:“我、我只不过是去街上买了点女子用的首饰脂粉。” “哦?哪家铺子这么晚了还没打烊呢?” 白丽丽咽了口唾沫,故作镇定地说道:“贵、贵客隆……” 祝耽嗤笑了一声:“整条街确实只有贵客隆没有打烊,那白姑娘去的时候,铺子里是谁接待了白姑娘呢?” “是……是贵客隆的掌柜,对,是尚掌柜接待的我。” 祝耽斥一声:“一派胡言。”接着又道:“贵客隆平日戌时一定打烊,尚掌柜准时回府。现在已是亥时,贵客隆里即便还未关张,也一定是铺子的女东家在里面盘点,怎可能是尚掌柜接待的你?” 白丽丽冷笑一声:“原来是殿下一路跟踪我?那还何必问我去了哪里呢?殿下难道没有看见吗?” “我二人并未跟踪你,也确实没有看到你去了哪里,但若你撒谎的话,我还是能知道的。” 白丽丽半信半疑地看着祝耽:“殿下到底想知道什么?” 祝耽向周围看了看:“这里说话不方便,劳烦白姑娘再跟我到府上走一趟吧。” 白丽丽无奈只能答应。 史进凑近祝耽的耳边说道:“殿下,万一她路上跑了怎么办?跑是能追,可是再往前走就是人多的地方了,她要是喊一嗓子恐怕我们应付不来。” 祝耽想了一想:“你现在就装作喝醉了,过去揽着她,她想喊你就马上捂住她的嘴,她想跑也跑不了。” 史进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啊殿下,属下怎么也是朝廷命官,这样当街跟一个青楼女子搂搂抱抱,让人看到了成何体统?” “我给你想了个不被人看见的办法。” 史进忙凑上前问道:“殿下请讲。” 祝耽忍着笑说:“你将头埋在她身上,别人就看不到你的脸了……” 史进急得脸通红,但想想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为了殿下的要紧事,咬咬牙走到白丽丽身边,一只手挽着她的胳膊,僵硬的像个木头人一样向前走着。 可他觉得别扭,连脚都不知道怎么迈了,不时回头看一眼走在他们身后的祝耽。 祝耽却只把脸扭到一边去,故意不看他可怜巴巴的神色。 “哎、殿下,请殿下走向前来,属下有话对殿下说。” 祝耽在后头说道:“我不过去了,不然还是会被人认出来的。” “可是,殿下……我……” 祝耽嫌他在街上大喊大叫反而惊扰了路人,只好几步走上前去。 难怪史进这么紧张,因为前边就是闹市了,虽说现在夜深,但京城百姓向来有盛夏夜出来品茶吃宵夜的习惯,所以街上三三两两的人还真不少。 “殿下,你看!” 祝耽不耐烦地应了一声:“你又一惊一乍的,怎么了?” 史进指着前边一个人影说道:“殿下!你看那是不是四小姐?” 不远处的林汝行隐隐约约听到有耳熟的声音说话,于是好奇地转过头来看看。 祝耽还在眯着眼看着前边呢,猛然怀里被推了个人进来,结果人也没看清,只看到白丽丽倒是落在自己怀里。 白丽丽被史进推出来,以为要换祝耽监视她了,干脆自己主动将手挽了祝耽的手臂。 祝耽被她挽着走了两步,还没反应过来,一抬眼林汝行就在眼前了。 “我刚才就听见好熟悉的声音,像是史殿下,仔细一看还……”林汝行说到半截,才看清祝耽——还有祝耽身边被他挽着的女子。 祝耽像触了电一般赶忙将白丽丽的手甩开,支支吾吾地打招呼:“原来是……是四小姐……四小姐这么晚了怎么独自一人回府?吉祥没跟着你吗?” 说完还是有点紧张地东张西望,看得出来在努力缓解尴尬了。 林汝行也觉得颇为尴尬,祝耽旁边这位姑娘虽然面容清丽姣好,可是这身打扮,一看就是青楼女子。祝耽堂堂一个户部侍郎,大半夜的跟一个青楼女子搂搂抱抱走在大街上……这也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林汝行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史进插嘴道:“四小姐深夜独自赶路,确实不安全,要不殿下您送四小姐回府吧,至于白姑娘,我会替您带到府上的。” 祝耽长舒一口气,刚要答应,却见林汝行满脸鄙夷和迷惑交杂的神色正看着自己,她伸手指着祝耽:“祝殿下、祝殿下还要将这位姑娘带回府上?” 史进赶忙捂嘴,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拽着白丽丽就赶快走了。 只剩下祝耽看着他的背影气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林汝行这时也转身离开了。 祝耽踌躇了一下,三步并两步追上她:“四小姐、四小姐你听我说,你误会了,我跟白姑娘……” “我……四小姐……你听我说解释……” 林汝行气冲冲说道:“祝殿下倒也不必跟我解释,我指谪殿下是因为作为朋友看不得殿下身为朝廷命官肆意妄为,之前我听了些坊间流言,也差点相信殿下是个佞臣,接触许久之后才知道殿下品行端正为官正直,可是现在我亲眼所见殿下当街……这种有失官体的事,殿下竟然做的脸不红心不跳的。” 祝耽从来也这么窘迫过,从来也没人诘问地一句话也说不出话来过。 林汝行看在眼里,只当他心虚,更加笃定了自己所说的这些事他无可辩驳。 祝耽无法,一直目送林汝行走远才垂头丧气地回府去。 一进门就看到史进老老实实在门口等着。 祝耽抬腿想要踢他,想了想又把腿放下。 “殿下,属下也是迫不得已,如果我被四小姐看到,回家一定会告诉三小姐的,那我跟三小姐……” “那你就将人推我怀里?我就不怕四小姐看到了?” 史进怂着肩,嗫喏说道:“殿下跟四小姐不是还没……” “还没表明心意是吗?还没确认关系是吗?” 史进点点头。 “所以……所以你殿下我不是更难了吗?” “呃……对啊,属下怎么没想到这点呢?那,殿下,现在怎么办呢?” 祝耽没好气地说:“还能怎么办?只能以后再找机会好好跟四小姐解释了。” 史进松了口气,又被祝耽瞪了一眼:“人呢?” “在殿下卧房里。” 史进回完话,就要跟祝耽回屋,走过一步,看到祝耽原地未动,又催道:“走啊,殿下。” 祝耽冲他招了下手,史进又赶紧回到他身边。 祝耽冲他大喊一声:“谁让你将她安置在本官房内?” 史进一脸莫名其妙:“殿下要审问,肯定是放在殿下房内方便啊。” “滚!给我将她挪到你屋里去。” 史进见祝耽确有怒气,赶快跑到屋里将人请到他房内,然后又小跑着回去见祝耽:“殿下,人已经在我房内了。” 祝耽这才迈开步子跟着史进去了他房里。 白丽丽见他二人进屋,站起身来行了个礼,祝耽看着她一脸魂不守舍的神色,开口问道:“怎么?白姑娘可想好了。” 白丽丽回说:“之前我来殿下府上,不是已经答应殿下了吗?” “是啊,这正是我要问白姑娘的,既然白姑娘答应跟我配合,为何转身又出卖本官了呢?” 白丽丽在椅子上转了转身子,不敢抬头看祝耽,嘴上说道:“民女,听不懂殿下说什么。” 祝耽皱了皱眉:“本官生平最讨厌巧言令色之人,你最好老实回话,否则的话,今晚你别想再回去了。” 白丽丽站起身来:“既然殿下能想到我身后的关系,那我在殿下府上肯定也有人知道,我若今晚不能平安回春芳院,殿下能脱得了干系么?” 史进上前一步:嘿,谁给你的胆子,敢威胁我们殿下? 祝耽笑一声:“本官脱不脱得了干系目前不知,可你今天命丧黄泉就是一定的了。白姑娘的意思是,愿用你这条命,只为换本官去京兆尹府上过过堂?” 白丽丽面上现出惊恐之色,不过只是一瞬又镇定下来:“殿下,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你今晚去了哪里?” “白家老宅。” “白家老宅不是闲置了么?还有人住?” 白丽丽摇了摇头:“早就没人住了,在那里只是跟人接头的。” “太子洗马的人?” “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祝耽摆摆手:“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都跟太子洗马的人说了些什么?” “我只说了昨晚跟殿下在包厢相见一事。” “这事你必得说的,因为他已经看见过我们二人相见,对么?” 白丽丽惊得微张着嘴:“殿下又是怎么知道的?” “那你有没有告诉他,我们聊了些什么呢?” 第一百三十章:朕是那种人吗? 祝澧跟颜公公刚到御书房,徐太后宫里的侍女正等在门外。 “皇上,太后想请皇上去高华殿一趟。” 祝澧当着徐太后宫里人的面不便多言,径自跟去了。 “皇上,一会儿太后娘娘若是对你发脾气,你可要忍一忍啊。” 祝澧郑重点头:“朕自然知晓。” “还有,皇上现在的表情也不对。” 祝澧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脸:“那朕该怎样?” 颜公公自己打了个样:“皇上就看奴婢,一定得是这样……” 他们到高华殿时,徐太后正在檐下喂一只鹦鹉。 鹦鹉一见到祝澧出现在院内,马上扯着嗓子叫道:“逆子!逆子!” 祝澧的脸色瞬间就跟开了酱菜铺似的,黑一阵儿白一阵儿。 颜公公在身侧小心提醒说:“皇上,忍一忍!” 祝澧撩开衣摆跪地给徐太后行礼,徐太后没搭理他,自己又逗了那袅好一阵子。 “起来吧!起来吧!” 鹦鹉又叫了两声,祝澧刚要起身,颜公公跪在他身后按了下他的腰“咳”了一声。 祝澧突然想到,此时平身岂不成了自己要听一只袅的话了么? 徐太后看到他一脸窘态,气也消了些,随口说了一声:“起吧。” 几人进到殿内,孙妈妈伺候徐太后净了手,又拿了条毯子给徐太后盖在腿上。 “母后,时节入秋,早晚已有些凉意,还望母后多多保养。” 徐太后面色一僵,忽而拍案。 把祝澧跟颜公公都吓了一哆嗦。 “哀家的亲儿子在刑部大牢关了两月有余,哀家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皇上想让哀家怎么保养?” 祝澧心里腹诽,您刚才逗袅时可是挺上心呢。 复又跪地:“儿臣的弟弟在大牢里关着,儿臣却没有办法将他救出来,连带母后也不待见儿臣,每每来请安母后都要给儿臣脸色看,昨日甚至命儿臣不得再踏进高华殿半步,儿臣一想到以后不能每天陪伴母后,儿臣就心如刀绞痛不……” 徐太后摆摆断他:“你快得了,哀家可是听人说了,昨天哀家将你赶回去之后,你当晚连饭都多吃一碗呢,皇帝就是这样心如刀绞痛不欲生的?” 祝澧转头狠狠瞪了颜公公一眼,颜公公把头都快贴到地上了。 昨晚侍完膳他笑眯眯地在殿内跟一个小太监说:皇上总算可以先避避太后的气头,今晚连饭都多吃了一碗。 应该是太后娘娘将皇上骂走之后又有些后悔,特意派人前去打听下皇上的情绪,不知内情的小太监就高兴地回了句:皇上心情大好,饭量大增呢。 这让太后娘娘知道了能不生气么?不然也不会说了不许皇上请安之后,今日又召皇上进殿了。 徐太后气完,又一脸凄凄地亲自将祝澧搀起。 “难道皇帝真的相信外边那些谣言么?” “母后明示,哪个谣言?” 这一两个月各种谣言不要太多,祝澧还真不知道徐太后在意哪个。 徐太后有些激动:“就是谣传你弟弟图谋霸业的事儿啊!” “哦。” 徐太后一着急,又要拍桌子,想了想把手慢慢放下:“你这是什么态度?到底是在意还是不在意呢?” 祝澧马上在心里快速盘桓了一圈,然后做一脸不可思议状:“母后这话的意思,该不会是母后还信这些吧?” 徐太后 如今只差将这套首饰展示给众人看过,若是能定出几套,着实能赚一笔不小的银子,林汝行就等着这套优殊定制给自己攒家当了。 可是林颂合向来神仙一样心境,过得那也是仙女一般的日子,自然就不像自己对这些黄白之物这么孜孜以求。 反正林汝行今天有的是时间,那就干脆磨上她一天,不信她不答应。 林颂合终于将手中这段线用完,喊了一声丫鬟给她将线轴拿来,赶巧她的丫头没在屋里伺候,她便起身自己来到桌边去找。 林颂合发现了桌上摆着的林汝行送来的一套首饰,扫过一眼,又将手中的线轴放下,专心看了看这套首饰,林汝行亲眼看见林颂合的神色由淡然转为惊艳,随后将这些首饰挨个拿起来细细端看,脸上满是欣喜之色。 林汝行看着心里高兴,顺势将林颂合按在桌边的椅子上,又拉近了铜镜,将耳坠给她戴上。端详半天,又觉得少了点什么。 林颂合转头问道:“怎么了?你觉得不好看么?” “好看,我三姐戴什么不好看,只是我觉得还少了些什么,三姐,你站起来我看看。” 林颂合依她的说法站起身来,林汝行将她前前后后转了两圈,林颂合被她看的莫名其妙:“林汝行,是哪里不对吗?” 林汝行一拍掌:“我知道了,是衣裳。三姐,你这身纱裙是粉色,跟这个首饰的颜色不太相配,三姐你有宝石蓝的裙子吗?如果换上,跟这首饰颜色相称,肯定会更好看的。” 林颂合当是什么事儿,笑笑说:“有,我这就找来换上。” 林汝行自然开心,急忙跟着林颂合去替她换装。 衣服和首饰都换上后,果然雍容高贵,端丽无比。 林颂合不停地摸着项饰耳饰,嘴里一直问着:“怎样?好看吗?” 林汝行丝毫不吝她的溢美之词,将林颂合夸得心花怒放,自然应下了第二日跟她到铺子里展示的事情。 林汝行赶忙到自己房间找到帖子,让官家赵文挨家送去。 万事俱备,只等明日。 由于太后新丧,京中很多达官显贵的家眷已经数日没有抛头露面了,突然接到贵客隆的帖子,于是不少人心里蠢蠢欲动。别家也就罢了,听说贵客隆的东家是位小姐,而且是位颇负盛名的才女,京中有名的儒商也没有几个,说起来贵客隆是相当有知名度的铺子了。 主要还是贵客隆这帖子上写的内容着实让人心动,说是有绝世佳品让大家欣赏,保证之前见所未见,是京中第一定制。 大家的千金夫人们自然对首饰不陌生,但是贵客隆向来形制新鲜、打造精巧,而且绝无同类,已经让很多闺中女子心驰神往,如今还有更好的佳品,有哪个女人能拒绝得了呢? 林汝行也早早命人收拾出来一间包厢,买了鲜花装饰,又在室内熏了香,烹了茶,备好了时令瓜果在包厢内。 果然,下午最热的日头刚刚削弱,她的铺子里就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林汝行暂时将林颂合安排在另外一个房内,并未让她一同跟客人见面,只嘱咐她需要时会让人来喊她,林颂合为了这一套前兰花首饰,所有要求一应听从林汝行的安排。 林汝行先将今日铺子里新上的款式都装在匣中和托盘中给各位女眷传看,亦有不少女子已经选中心仪的饰品,有的试戴了首饰揽镜自照,有的不停地将首饰比划,想跟自己的衣服搭配,有的则闲话聊天,分享闺中密话。 人越聚越多,屋子里便显得有些拥挤,实在是林汝行也没想到,下帖子的客人竟然几乎全部都来了,可见女人嘛,永远对新衣服和新首饰保持着最大的热情,这点无论年龄无论出身是不会变的。 林汝行跟大家商量了一下,先将带的婢女都遣到大厅等候,不然屋子里坐不下。 众人都令自己的婢女到外边等着,也有人等久了便说道:“四小姐,你那绝世佳品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啊?” 林汝行打眼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京兆尹裴琢的千金裴靖。 林汝行上前拉住她的手:“一屋子人,就你没点耐心。” 裴靖反击:“最好是顶好的东西,不然四小姐你这么神神秘秘的让我们等这一圈,若是东西不好,可对不住我们大热天的行路驱车到你这儿,大伙说对不对啊?” 裴靖的性格向来开朗,爱说爱闹,大家马上跟着她附和:“是啊,四小姐还差多少人没到?我们可等不及要看看你的好东西了。” 林汝行朝大伙行了一礼:“劳各位小姐们久等了,这就来。” 说完拍了拍掌。 林颂合便依照约定从侧门袅袅娜娜地走进来。 众人里有许多人在子虚山院那日见过林颂合一面,但是那日山雾朦胧,倒是没看清楚,只是听人传说是个绝代佳人,而且写得一手好字,当时是得了太子殿下盛赞的。 林颂合一现身,便有人说道:“敢问这是,三小姐吗?” 林颂合施施然向众人行了个闺门礼,众人一边还礼一边盯着她看。 “呀,这三小姐远远走来,哪像个人?”裴靖仔仔细细打量过林颂合一番后,开口如是说。 随后就引起哄笑:“裴小姐这话说的,哪里不像个人了?” 裴靖被取笑得满脸通红:“三小姐从对面走来,看起来真的不似真人,宛若一朵空谷幽兰。” “哈哈,裴小姐的意思是说,三小姐像那兰花成精的人儿……” 林颂合站在众人中间,轻轻转身,眸中带笑,说是芝兰玉树毫不夸张。 “你们发现没有,为什么三小姐像兰花?因为三小姐戴的首饰都是兰花呀……” 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大家都纷纷围得林颂合更近了,全都上前看她的首饰。 “快看,头钗、步摇、耳坠、哦,还有项饰都是兰花呢!难怪三小姐看起来这么像朵兰花……” 也有人提出异议:“大家仔细看看,像是兰花,但是又不像,比兰花好像更多层次……” 林颂合温婉回道:“这是前兰花,古籍有载,现已绝迹的花,并非是我们寻常所见的兰花。” 众人听罢又发出一片唏嘘声。 林颂合见大家颇感兴趣,她缓缓将所有首饰都卸下来,让众位小姐仔细端看。 “天,周小姐你快看,这耳坠也做得这样精致……” “果然呢,看来是下了大功夫的。你看上头还有微雕工艺。” “这一整套佩上,相符相合,看起来大气很多。” “以后再也不用费心琢磨什么拆配什么簪,什么耳坠配什么口脂了。” 林汝行等她们看够了,聊够了,新鲜够了,又将这些首饰重新佩在林颂合身上,然后让林颂合落座,继续让大家相看。 “别说,这首饰戴在三小姐身上固然好看,那是因为三小姐姿色过人,若是我们簪戴上,不知道有没有这么好看了。” 林颂合不做声,从袖中掏出一白色面纱覆于面上,又在耳后系好面纱,只留一双美眸再让众人端看。 “诶,还是很好看的。” “这套首饰确实很衬人,对了,还要配上这个颜色的衣裳。” “衣裳各色的都有,尽可配就是了,难得的还是这套首饰。” 此时林汝行起身说道:“各位小姐,这套首饰是我贵客隆匠心独制,全套头面既可衬托人高贵齐整,也免去了大家搭配的烦恼。我保证所有配套首饰的花样绝对是别家没有的,绝对只属于小姐们一人所有。无论是装扮自己,还是送人,都是极有面子的。” 众人早就心痒,纷纷问了价钱又问形制,林汝行被问的晕头转向,不知道该回答谁是好。 干脆又拿出一副胡枝花的图样给大家看过,让大家选形制和颜色。 在林颂合的努力展示和林汝行的煽动解说下,不少千金贵妇纷纷下了订单,另有些嫌贵的,一直敦促她上些价钱便宜的好货上来。 林汝行笑着解释:“这个做法目前还不成熟,所以用的都是最好的原料,只想着让大家一眼就喜欢,确实造价是高了些,等后边我将这套流程弄熟练,再给大家做些物美价廉的出来。” 整整一个下午,包厢里热闹异常,下订的开开心心等着自己的首饰,没下订的觉得也没白来一趟。 等人散尽,林颂合累得不行,慢慢将首饰都卸下,归置好让丫鬟端给了林汝行。林汝行又将东西端回来:“今天三姐替我营业辛苦了,当初答应给你了嘛,怎么又要还给我?” 林颂合温婉一笑:“太贵了,我戴着新鲜过了也罢,还是将它卖出去吧。” “咱这是孤品定制,三姐这款除非降价,否则卖不出的,第一个拥有它们的是你,所以最终还是要归你。” 林颂合想了想说道:“既然这样,那就当展品好了,放在铺子里最显眼的地方,能吸引到客户也算物尽其用。” 林汝行仍然坚持:“物尽其用,就是美物配美人。” “等你以后赚了大银子,再给我做一套就是,好了,这些我不要,你快去放到柜子里。” 林汝行见跟她争执不下,也只好作罢。眼下她最要紧的事是赶紧将图样送去给工匠师傅,抓紧时间将客人们定制的首饰做出来。 第一百三十一章:这样不好吧? 今天只定金就收了不少,林汝行将小姐们给的银票和近日店内收入都归拢了一下,准备存到钱庄去。 尚掌柜赶紧又叫了铺里的一个打杂的跟上去,嘴里还不停唠叨:“东家真是心大,一个姑娘家怀里揣着这么多银票,竟然独自一人出门。” 林汝行走到半路,看见她铺子里的小厮:“你是?小勤是吧?来干嘛呢?” 被叫小勤的小厮回说:“尚掌柜说小姐一个人带这么多银票出门他不放心,特意拍我来跟着小姐。” 林汝行点点头,心里清楚老尚向来周到,然后继续低头赶路,突然撞到一人身上,林汝行抬头刚要告歉,发现被她撞到的人竟然是陈番起。 “是陈公子,不好意思了……” 陈番起连连说道:“哪里哪里,是在下没有看路才撞到了四小姐。” “陈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无事,今天太学院休学,我在街上随便逛逛,四小姐呢?” 林汝行想起老尚的叮嘱,小声说道:“我去钱庄存钱。” 陈番起被她小心翼翼的样子逗笑了:“那在下随四小姐同去吧。” 林汝行见是大街上,不方便与他同行,就借口说:“不用劳烦陈公子,我随身带着小厮呢。” 谁知陈番起却毫不在意,自己先转过身向前走了。林汝行没办法,只能跟在后边。 陈番起特意站定,等她跟上来,林汝行又想尽办法能慢则慢,这给她难受的,总不能站在原地不动啊。 陈番起只好又走回去:“四小姐可是身体不适吗?” 林汝行嘴里说着没事儿,心里却道这人果然是个榆木脑袋。 只好跟他同行,但是林汝行刻意离他远远的,也不跟他说话。两人就这样一路来到钱庄,今日是集日,钱庄的人还挺多。 林汝行跟陈番起说道:“陈公子,我看这里要办事的人还很多,不如陈公子先去忙自己的事,我来到钱庄已经安全了,就不耽搁陈公子。” “无妨,在下还是第一次来钱庄,左右无事,正好瞧瞧。” 林汝行也不再劝,正好铺子里有个伙计来问道:“这位小姐,请问你是来钱庄办什么事务的?” “哦,我是来存银票的。” “是这样,敢问小姐大概要存多少银票?” 林汝行警惕地了看了这人一眼,他立马解释说:“小姐勿要担心,我正是这钱庄的伙计,若是小姐存银过千两,那便是我们钱庄的贵客,可优先到这边包厢里办理。” 林汝行于是就跟随他去了一个包间,那人将银票一一查看过,然后又录在簿子上,让林汝行核实过又按了手印,林汝行将银票留着,将钱庄给她的银契小心纳入袖中。 陈番起在厅里略等了片刻就见林汝行自包间内出来,于是两人又一起出了门。 一路上,陈番起觉得林汝行面色凝重,忍不住问道:“四小姐可是有什么心事吗?” 林汝行突然问他:“陈公子是不是觉得没等我多久,我就出来了?” 陈番起想了想:“嗯,是很短时间四小姐就出来了,在下以为四小姐存银太多,会耽搁一段时间呢。”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林汝行茫然地摇摇头:“跟我之前存银的操办没什么不同,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陈番起提议:“牵扯银钱过多,在下觉得小姐还是再去柜上问问的好。” 林汝行没听他说完已经大步流星地往钱庄赶了。 进到钱庄,她左右打量里边的人群,想再找一找刚才那个伙计,可是越看心越慌,刚才那个收她银票的伙计,哪里还有影子? “四小姐恐怕被骗了,若真是钱庄的伙计,怎会这么快就不见人了,之前我们过来时,他就在门侧候着的。” 林汝行慌张地又跑去刚才那个包间,屋内空无一人。 拽住一个铺子里的伙计,林汝行问道:“我这里有三千银票,去哪里存?” 那伙计生硬地回说:“去柜上存啊,没看见都排队呢?” 林汝行心里凉了半截,又不甘心继续问了一句:“方才有个伙计说,存银大户可以去那个包间单独去办。” 伙计朝包间看了一眼:“哎呀,那包间确实是我们东家跟大客户谈事才去的,但是存银还得到柜上。” “那你们东家呢?” “我就是个伙计,东家在哪儿我怎么知道。”说完急忙走开。 陈番起在旁边听了林汝行跟伙计的对话,立马奔了出去。 林汝行想先去跟掌柜说一声,奈何掌柜根本不听她说什么,只让她去排队。林汝行无法,只好在铺子里排队,心里却急得火烧火燎的。 陈番起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林汝行赶忙迎上去:“怎么样?” “没、没看到,今天是集日,街上人山人海,那人只要脱掉钱庄伙计的马甲,随便换件衣服混入人群里,要找到太难了。” 林汝行握拳砸着掌心:“这可如何是好?” “我在半路看到了殿下和史大人,史大人的舅父是京兆尹裴琢,我已委托他差人去跟京兆尹打招呼了,若今天找不到那贼人,肯定还要四小姐亲自去报官。” 林汝行赶忙道谢:“今日的事真是麻烦陈公子了。” 陈番起擦了下头上的汗又问道:“我在街上时,好像看到四小姐带了一个家丁过来,可是这半天怎么没见他呢?” 林汝行也猛然想起来:她是带了个叫小勤的小厮来的,可是进了钱庄后,人多眼杂,她一直忽略了小勤,对啊,他人呢? 林汝行正四下张望着找小勤,柜里边的掌柜喊她:“这位姑娘,你有什么事要办?” 林汝行赶忙将事情说了一遍,还未说完,那掌柜就不耐烦地挥挥手:“银钱之事都是当面交易,姑娘你根本没来过柜上,却说我店内伙计收了你的银票,若人人都来跟我编故事坑银子,我们钱庄岂不是成了冤大头了?” 林汝行急得直跺脚:“我知道这事不怪掌柜,但是那人有钱庄的印章。” 说完递上她的银契,那掌柜的看过一眼,直接扔出来说道:“假的。” “可是那人穿着你店里伙计的衣服,我跟他也是在你店内交易的,掌柜不能一句假话就将责任推脱干净吧?” 那掌柜的也说道:“今天店内忙碌,有人做件假衣裳穿着也不是难事,至于带你去包间,那间包间是我们东家招待客人的,平时门都未锁,肯定是那贼人趁人不备带你们进去的。” 林汝行分辩说:“道理不是这样的,人在你店内骗钱,还能随意进入你们东家的房间,贵庄怎可说一点责任都没有。” 后边排队的人开始催促:“你到底是存银还是取银,这半天怎么光顾说话?后边还有人等着呢。” 掌柜被催得着急,就说了一句:“那姑娘随意吧,我柜上太忙,还请姑娘不要耽搁我们的生意。” 林汝行气得大声斥道:“本姑娘怀疑你这钱庄跟贼人里应外合,骗我三千两银票,如今掌柜的你屡次推诿,可见心虚。” 由于她音量颇高,钱庄内的众人都听得秦楚,一时间大伙议论纷纷。 那掌柜急得不行:“臭丫头你少在这儿造谣,你以为凭张假银契就能坑我们钱庄的银子吗?” 林汝行干脆走到人群中间,大声将刚才的事又与众人说了一遍,果然铺子里顿时人散了大半。 钱庄掌柜的怒道:“来人,将这个丫头给我绑起来。” 陈番起站出来:“谁敢?” 掌柜见陈番起一副官家子弟做派,不敢过火,但是让伙计围住林汝行不给走。 林汝行说道:“放我离开,我要去报官,若是不敢让我去,就证明你们勾结骗子,骗我的银子。” 那掌柜也寸步不让:“你无凭无据就在我钱庄内说我们行骗,这事说不清楚,我们还要报官呢。” “我开始找你商量,你说是我诓你,丝毫不听我解释,若你真是冤枉的,何必怕我报官?” “我也没说不让你报官啊,你当时自去报官就可,为何非要搅合我的生意?现在想拍拍屁股走人,门都没有。” 陈番起在旁说道:“这样吧,我留下给你钱庄做人质,让这位姑娘去报官,掌柜觉得如何呢?” 掌柜摇摇头:“不行,得等我们东家来过才可,说得好像京兆尹府是你家客厅一样,随你来去。” 无巧不成书,这话刚落地,就从门外跑进来一个衙役模样的人,立正在厅内先唱喏了一声:“京兆尹大人到。” 掌柜的惊得眼都直了,赶忙跪地迎接。 林汝行也见了礼,起身一看京兆尹后边还跟着祝耽。 难怪京兆尹来的这么快呢,原来有祝耽这尊佛去请,能不快么? 裴琢先让了祝耽坐了自己才坐下,打眼一看旁边还站着一位陈大学士家的公子,脸上一时现出好几种神色,不过终究还是端好了官威,问道:“这位姑娘先说说怎么回事儿。” 林汝行赶忙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裴琢又问掌柜的:“你先自报家门,再来说说当时的情况。” 那掌柜的苦着张脸回话:“草民名叫孙来顺,是这家钱庄的掌柜的,就是、就是这什么事草民也没有亲见,都是这位姑娘说与草民听的。” “可是这姑娘所言亦有道理,人是在你钱庄行骗,而且穿着跟你钱庄伙计一样的衣裳,还能随便进出你东家的客房,你掌管钱庄,却没有发现铺子里多了一个生人,也不曾发现他带着人去了你铺子内的包间,找你理论难道不是正经理论吗?你又为何拒不配合,甚至倒打一耙?” 孙来顺吓得颊额直冒汗,一直点头应和:“是草民的错,今日钱庄内客人颇多,是草民疏忽才让贼人有机可乘。” 裴琢又问道:“那这位姑娘可看清那骗子是何长相?口音是不是本地人?” 林汝行回忆了下说道:“回大人,是本地口音,那人身上穿着聚宝钱庄的马甲,里衫是件灰白色土布做的,鞋帮上还有些黄泥,长得么……”不知为何,林汝行一回忆起那人的长相,就无端想起了她铺子里的小厮小勤。 正在琢磨怎么跟京兆尹大人形容那人长相,突然门口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人,林汝行一见就立马拉他来给裴琢看:“裴大人,那骗子长相跟我这小厮有几分相像。” 小勤一头雾水,见到林汝行称大人,也就跪地磕头。 裴琢让他起来,问道:“你是何人?” 小勤答曰:“草民乃是四小姐铺子里的跑腿,今日跟随四小姐来钱庄存银票来了。” 裴琢仔细打量他一番,然后又问道:“那你不跟着你家小姐,方才去做什么了?” “草民是去追那个骗子了,不过,也没看到人。” 林汝行忍不住问道:“你什么时候离开钱庄去追人的?我怎么觉得从到了钱庄就再没见过你呢?” 裴琢听闻这话,立马警醒:“等等,这位姑娘,你的意思是这人是你的伙计,今日跟你一起来钱庄存钱,但是你到了钱庄后就再没有发现他。” 林汝行点了点头。 裴琢又问向小勤:“那你这段时间去做什么了?” 小勤回说:“大人,小人真的一直在钱庄,小人还看到这个店里的伙计将我们东家引至包间,然后走到半路,小姐觉得不对劲,又回来找孙掌柜理论,这期间我一直跟着,直到孙掌柜说银契上的印章是假的,小人就立马冲出去寻找那骗子了,这不现在刚回来。” 裴琢又看向林汝行,林汝行使劲想了又想:“若是在钱庄里人多我没留意也算正常,可是我拿了假银契离开钱庄,也并没有看到你跟在我身侧……我、确实没有看到你啊。” “四小姐,当时离开钱庄,您就一直跟陈公子说话,眼睛就没往别处看啊……” 陈番起不自在地“咳”了一声,祝耽扫了一眼陈番起,又看了一眼林汝行,端起茶不动声色地饮下一口。 林汝行紧紧皱着眉:若说他在吧,自己确实没有看到他,若说他不在呢,他对自己的行踪又知道的一清二楚。 此时陈番起冲裴琢揖了一礼,裴琢立马还礼:“陈公子有话请讲。” “是。在下想问他一句话。” 小勤冲他点点头:“陈公子请问。” 陈番起浅笑一下:“正是这句,你认识我?知道我姓陈?” 小勤也笑了下:“我不认识陈公子,但是听我们四小姐叫过您,所以就记下了。” 陈番起哦一声:“其实你出去时我看到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就你有理 裴琢让他在状纸上画了押,随后又让他下狱。随后就派人速去福来客栈缉拿叫二爷的那位了。 等衙役在福来客栈将他揪出来的时候,又叫上聚宝钱庄的孙来顺一认,这当家孙来顺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小:“二、二当家?怎么会是你?” 林汝行听到孙来顺这么一说也颇为吃惊:“这是监守自盗啊?” 祝耽走近所谓的二当家:“褚瑞林,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被叫做褚瑞林的男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哼一声歪过头去。 史进在旁嘲讽道:“怎么?不认识旧主了?” 林汝行瞅一眼祝耽,再瞅一眼褚瑞林,一头雾水,合着这俩人还有渊源? 史进在她耳边悄声说:“这人以前在户部做度支主事,后来在给朝廷的织锦里以次充好中饱私囊,被殿下发现后罢了官,上半年我还见他在状元街摆摊卖烤面筋呢,不知道怎么又到了聚宝钱庄当东家了。” 林汝行又问道:“照你这么说,殿下一早就料到是这人骗了我的银子了?” 说起这个史进也摇摇头:“反正我是不知道,不过看起来,殿下好像早就知道了。” 褚瑞林此时正恶狠狠地瞪着祝耽呢:“姓祝的,你别欺人太甚,也别得意的太早,早晚有一天你也会落到别人手里。” “嗯,那你报仇的速度可得快点,不然再过几年本官可就荣升宰相了,那时候除非你去皇上那里告我的状,否则怎么让我落别人手里呢?” 衙役赶着押褚瑞林去官府复命,祝耽就挥挥手让他们先走了。 林汝行接过被骗走的银票,紧紧捂在怀里长舒了一口气,三千两啊!要真回不来,可就是真要了她的小命。 祝耽看到这幕,笑容也爬上了嘴角。 史进凑空问道:“看殿下的样子,好像早就知道了这骗子是褚瑞林啊……” 祝耽拉下脸:“我要是早知道还能让四小姐被人骗?” “可是殿下看到抓到了褚瑞林一点都不吃惊呢?” “我是根据四小姐提供的消息分析的,既能在钱庄众目睽睽下行骗,又能随意出入东家专门招待贵客的包厢,肯定是他们钱庄自己人啊。” 林汝行也追问一句:“那殿下又怎么知道他在福来客栈的呢?” “因为四小姐一直说自从进了钱庄就没见过小勤,我猜他就是去客栈给褚瑞林送信了,然后他留在客栈盯梢,褚瑞林来到钱庄行骗。” 林汝行想了一下,回头看看史进:“史殿下?” 史进:“哎……” “你听懂了吗?” 史进干咳一声:“那个,什么……我、我也没听懂……” 祝耽低头浅笑:“小勤虽然留在了客栈,可是他之前却能清楚的说出四小姐跟陈公子是怎样在走出钱庄,并且两人在路上谈话,还有返回钱庄找人的事实……” 说完他抬头看了看四周:“钱庄附近有三家客栈,但是视野能正好看清钱庄门口和街面的,只有福来客栈。” “那殿下怎么知道这人就是褚瑞林的呢?” “因为这家钱庄的大东家要出去一段时间,钱庄需要一个精明能干的人替他打理,让我给他引荐一个,我说之前的度支主事做事利索,脑筋活络,就是之前有点前科,不过算不得大事,所以这大东家就将他找了来接管下钱庄。” 林汝行不解:“有前科殿下还让引荐他去管钱庄,这不是瓜田李下吗?” 祝耽摇头:“所谓的前科,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错,之前他的前任他的上级都是这么干的,算是约定俗成的沾朝廷一点便宜,他只是未能免俗。” “那殿下为何罢了他的官呢?” “因为我要杜绝这种约定俗成啊,也算他时运不济,风口浪尖他自己非要撞上来,只能拿他开刀了。” “那想必之后再没有人敢欺君罔上了。” 祝耽走近她:“绝是绝不了,只能刹一刹歪风邪气”又慢慢靠近她耳边补了一句:“如四小姐所说,水至清则无鱼。” 林汝行脸登时就红得不像样,立刻弹出半丈远:要命,这男人过于好看,离谁太近都会让谁脸红心跳的好不好! 为了避免尴尬,她赶紧转移了话题:“那等人家大当家的回来,殿下可要好好费一番口舌跟人家解释了。” “无妨,就算这三千两让他赔给四小姐,他眼都不会眨一下的。” “那要说这位大当家的是财大气粗好呢,还是宽以待人好?” 史进也在一旁问道:“这钱庄不是才开张半年,殿下就跟东家相熟了?” “嗯,他没开钱庄之前就跟他熟了。” 史进抓抓头发:“我这半年都跟着殿下,殿下相熟的人里还有我不知道的吗?” “好了,不卖关子了,这钱庄就是叶沾衣的。” “叶沾衣?他手伸的也太长了吧,又当官、又卖织锦、还开钱庄,对了,还负责给我的贵客隆提供原料。”林汝行忍不住感叹。 祝耽补了一句:“还可以去前线打仗。” “这么说来,叶公子还真是……” “人中豪杰、人中骐骥、凡人不能与之相较。” “正是!以前我总觉得他混沌老闲没点正形,现在看来,倒是我有眼不识金镶玉了。” 史进眼见着祝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赶忙出来岔开话题:“我们殿下也是人中龙凤啊,四小姐看不出来吗?” 林汝行笑两声:“那是自然、自然。” 史进生怕祝耽还在气头上说出拒绝的话来,连忙先应着:“好啊好啊,听说祥顺斋的特色菜绝了,今天我得好好尝尝,殿下你说呢?” 祝耽白了他一眼:你都已经答应了,还让我说什么? 三人一起进了祥顺斋,店内伙计识得祝耽,十分恭谨周到,马上安排了一个包间给他们。 林汝行一坐进去就叫道:“巧了,上次也是跟殿下在这个包间……” 祝耽盯着她:“四小姐可要好好想想,是跟我么?” 林汝行果真想了一想:“看我这记性,当时我是跟叶殿下在这里……谈事的……嘿嘿。” 史进心想,这四小姐平时看着伶伶俐俐的,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没点眼力见呢,这半天都看不出殿下冷着张脸不高兴。 饭菜上来,林汝行端起酒杯:“今天感谢殿下和史殿下为我追回这三千两银子,我今天逾矩敬两位殿下这一杯。” 祝耽跟史进喝过她的敬酒,林汝行又热情地不停让他们吃菜。 林汝行见祝耽好像有心事的样子,一边观察着他的神色,一边试探地问道:“殿下,是在想前线的事吗?” 祝耽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前线一直没什么消息吗?” “来过一次消息,蚩离这次举全国之力侵犯我边境,王豹之前的军队军心涣散还不听指挥,叶沾衣在那里已经陆续斩杀了十几名领将副将,才算挽回了些威望。” 林汝行知道叶沾衣武功盖世,也知道他平时看起来孟浪不羁,却没想到他也有杀伐果断的时候。祝耽嘴里的叶沾衣,跟她印象中的叶沾衣完全不能重合,感觉自己就像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一样。 想到这里,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人不可貌相啊。” 祝耽一脸探寻:“四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汝行嘿嘿一笑:“没什么,随口一说。”反正总不能说她总觉得叶沾衣怎么看都不像做武将的料吧。 “现在已经开战三次,我军奋力抵抗,堪堪打个平手,如果不是叶沾衣奋力抗敌,恐怕一仗都撑不下来。” 林汝行一听这话,再也笑不出来:“那这样僵持下去,叶沾衣跟月池岂不是很危险?” 祝耽沉重地点点头,又叹了口气:“他们确实是很危险,而且跟蚩离这仗,必须要打赢,这不仅仅牵扯到领土的问题,还牵扯到皇上的面子,这仗如果败了,就是满盘皆输。” 林汝行知道这场战争的利害,若是败了,不光失去领地,皇上的威信也必将严重受挫。王子庚虽然下台了,但是朝政大权尤其是军政大权,皇帝陛下还没完全揽在自己手里。 就指望着跟蚩离这一仗将军权牢牢握在手里呢,倘若叶沾衣攻不下来,再动用前朝武将,那以后皇帝陛下要是再想号令军士那就难上加难了。 她管不了皇帝能不能掌权的事,但是这件事现在跟叶沾衣和蓝月池的生命安危息息相关,她自然是希望结局能皆大欢喜。 本来是一顿感谢宴,现在倒弄得气氛很沉重。 祝耽举箸打破沉默:“吃饭吧。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可不是让老百姓在饭桌上唉声叹气的。” 林汝行也苦涩地笑笑,继续招呼二人吃饭,毕竟是自己做东,哪能不把客人陪好。 三个人草草将饭吃完,二人又将林汝行送回贵客隆,祝耽少不得多叮嘱几句才放心。 史进路上直发愁:“殿下,你说你跟四小姐一次次见面,你也不说点个人问题,整天就聊些什么前线的事,这么耗下去,四小姐都要嫁人了。” 祝耽立马惊问:“你从哪儿听说四小姐要嫁人了?” “没有,没有这事,我这不是担心吗?您看这陈公子对四小姐什么心思不是昭然若揭了么?还有个远在前线的叶沾衣,这万一叶沾衣打了胜仗回来,跟您对峙的资本可又多了一层。” “陈番起娶不了四小姐的。” “陈番起娶四小姐的难度,跟您娶四小姐的难度那是差不多的。可是您也不想想,叶沾衣可是个混不吝,他贾人出身,在家世上跟四小姐没什么阻碍,若是再立个大功,那还不是想娶谁就娶谁,殿下竟然到现在还没有一点危机感。” 祝耽怎么可能没有危机感呢?只是现在前朝有政务缠身,身边还有个淮扬郡主裹乱,这让他怎么办?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他那个顽冥不化的将军亲爹和最重门第的亲妈。 史进赶紧趁热打铁:“就算陈公子跟叶沾衣都不是四小姐的良人,殿下也可以不用忌惮他们。但是人家若是找个平民男子嫁了,殿下又能怎么办呢?” 祝耽摆摆手:“若是要嫁平民男子,一早就嫁了,何苦等到十八岁?” “害。”史进急得直摇头:“殿下怎么知道人家没嫁人是因为不想嫁平民呢?这四小姐之前家世也一般,还是贾人背景,应该就是想嫁个平民人家吧。没嫁是因为没遇到喜欢的,遇到喜欢的四小姐早就嫁了。” 见祝耽不说话,史进又继续絮叨:“反正我觉得这事殿下宜早不宜迟,不然等谁有人上门提亲了,如果她姨娘做主给她应下,那时候殿下就是后悔都来不及了。” “不行,还不是时候,现在我爹我娘肯定没办法接受她,我之前做的努力,而后她要给我绝交,这不是没续上吗?” 史进纳闷:“殿下一直说自己努力,可属下实在没看到殿下努力的成果啊。” “难道我现在到她面前跟她说,我喜欢你,你嫁给我吧,这就叫努力?” 史进点头:“对,属下觉得这才是正经来头,起码你得让人家知道你的心意,不然还有什么后续可说的?” “现在说,只能是给她压力,如果说了,我必须就得把努力落实到明面上,淮扬郡主还没离京,万一给她知道,再去找四小姐麻烦怎么办?” “有什么麻烦是殿下不能解决的?之前王蕊华那事……” “闭嘴吧你,就是王蕊华死的奇怪,才让四小姐想尽办法跟我绝交的,若是再来一次的话,我这辈子别想再跟四小姐说上一句话了。” “那殿下就这么耗着吧……” 祝耽知道史进实在是担心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操心我了,我没问题的。不过今天这事又是一个好的开始,她欠我们一个人情,以后就不会再说断交的话了。” “那倒也是。” “从一开始让裴靖去她铺子闹事,给她吵出贵客隆的名气,再到后边我想尽办法问太子殿下要了游园春会的帖子,让她们能跟那些官家的公子小姐一起去了子虚山院,幸亏三小姐和四小姐自己也争气,这趟子虚山院没白去,到底是才名满京城了,总比之前单薄的商贾身份好了许多。” 一百三十三章:大马金刀雷霆万钧(二) 今天跟她谈了这么久,想必太子洗马的人肯定会注意到她,甚至有可能问她打听他俩的聊天内容,若是被对方知道了聊了很多秦悦人的话题,他们还是会怀疑到秦悦人身上。 如果让白丽丽为她保守秘密,显然不太现实。倘若对方用强,白丽丽一个女子,受到胁迫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替自己掩盖。 所以,还得有个把柄抓在手里比较踏实。 “在下听说,白姑娘是春芳院的头牌姑娘,而且占据花魁的位置已经三年了,恕在下冒昧,白姑娘从没想过要从良吗?” 这话属实冒昧了,毕竟才相识不到一个时辰,所以白丽丽有点出乎意料,不过她倒是很快就调整从容:“谁不想当良家女子呢?可是我无父无母,孤苦伶仃,春芳院是我唯一能感受到人情味的地方了。” “白姑娘就从没想过离开春芳院,找个人嫁了,过跟寻常姑娘一样的日子么?” 史进“咳”了一声,实在是他觉得今天殿下简直幼稚的像个小孩子一样,哪有当面劝妓女从良的?你娶人家吗? 白丽丽也注意到了史进的小动作,她倒是丝毫不介意,笑得还一脸宽厚:“公子说笑了,连公子不常来我们春芳院的人都知道我是这里好几年的头牌姑娘了,京城人士谁不知道我的来历?嫁人没有那么容易的。除非远走他乡,可是京城是我家乡,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京城。” 祝耽有些吃惊,因为一般青楼女子几乎没有本地人,土生土长的京城百姓的家的姑娘,肯定不敢进京城的青楼,哪怕再穷困的人家,也会顾忌当地的家人亲戚、街坊邻居,怎会入这行?哪怕卖给人为奴为婢,也不会做这种败坏家门的事。 “白姑娘竟然是京城人士,那……” 白丽丽自然明白祝耽的不解,她接过话回道:“我父原本是京中小吏,之前在京兆尹殿下门下当差,后来听说无缘无故卷进了京中一位张殿下的案子,被悄悄处决了。我母亲没熬过半年也郁郁而终。” 祝耽跟史进都大吃一惊,听起来这像是很久之前的案子,那时候史进还未入仕,祝耽也尚在游学中。这案子他们也只是听老臣们偶尔说起过,但了解得并不清楚。 “那你家中也无兄弟姐妹么?” 白丽丽叹口气,有些伤感地说道:“有啊,我有两个哥哥,当时都被充军,后来送来消息说,他们战死沙场。也就是那时候,家里仅有的两个奴仆见我白家壮丁也死,再无翻身之日,一夜之间卷了很多财产偷跑了。” “那京中亲戚呢?” “还能提他们么?我爹当时是被当做罪人杀头的,人走茶凉,他们躲都来不及。我十几岁的姑娘家,因为受家世连累,他们觉得我也不好嫁人,所以都对我很冷淡,我去登门也不过说句可怜,再施舍我几两银子,全都这么将我打发了。” 祝耽听了这番话,心里一阵唏嘘。 白丽丽见他脸色颇多同情,反而安慰他说道:“七八年过去了,我现在已经没那么难过了,他们不是躲着我防着我,害怕我讹上他们么?我偏偏来春芳院做一个青楼女子,当初无论谁问我哪里人士是何出身,我都照实告诉他们,连我的几门亲戚叫什么住哪里全都告诉别人。他们想不顾念一点亲人情分,就别怪我出来丢他们的脸。” 祝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虽然这事很沉重,但是他觉得白丽丽这么做也没什么错。 但凡这些亲戚们有一点点怜悯之心,一个孤苦伶仃的姑娘家,最多也就在家养个三五年,将她配个老实人家嫁人才是正经,总不至于沦落到来春芳院卖笑。 “其实我在这儿挺好的,我们这里的姐妹们虽然有时候为争抢客人闹别扭,但最终都是同病相怜的人,而且人多热闹,经常有人陪着说笑玩闹,比我自己胡思乱想的那两年好过多了。” 祝耽点点头说道:“那就好。” 白丽丽见祝耽仍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心中还有些感慨,之前她跟人说起这些前尘旧事的时候,那些人都是将关怀之辞迫不及待地说出来讨好她,很少见有人真心为她的遭遇露出这么难过的神色来。 “公子今晚找我,应该不只是聊天吧?” 祝耽回过神来:“哦,确实如此。” “那是公子想了解下秦姑娘的消息么?可惜我对她知之甚少,我觉得公子若喜欢秦姑娘,不如直接去问她本人的好。” 祝耽却说:“不,在下希望今天我向你问及秦姑娘的事,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白丽丽虽然不解,但也点头应下。 回府的路上,史进见祝耽一言不发,知道他心里在琢磨白姑娘父亲的案子。这些年他没离开过京城,但那时年少,所以不曾留下很深的印象。 “我问你,裴琢前任的京兆尹可是监察御史刘晋?” 史进点头:“是的,我姑父前任正是刘晋,白姑娘说的张殿下,十有八九就是张无显。当时张无显还没跟着太子殿下呢。” “明天下了朝随我去吏部,翻翻当年的卷宗,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总觉得这个张无显包藏祸心不是近两年的事,前朝他权势没有这么大,想必也翻腾不出什么浪花来,所以很多事应该很好掩饰。” 史进应着,也觉得这事中间还有说不通的地方:“刘晋是王子庚的人,这点错不了。假设张无显当时跟刘晋有过节,没必要只杀一个小吏,而且看起来刘晋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啊,还从京兆尹升到了监察御史。” 祝耽摇头:“你这逻辑不对,刘晋既然是王子庚的人,王子庚是两朝宰相,在前朝也是一手遮天,肯定是要力保他,也许白姑娘的父亲做了刘晋的替死鬼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是张无显跟刘晋素无瓜葛,他找刘晋的事干嘛呢?” “王子庚从来跟张无显都不是一派的,甚至张无显有很多次在朝堂上都替我帮腔,目的就是拉拢王子庚的敌对势力,虽然他从来没有明面上跟王子庚不对付,但谁知背地里动过什么手脚?明天看了卷宗就明白了。” 林汝行傍晚回到家中,晚饭都来不及吃,就坐在案前画起了首饰的图样。 她先选了一个前兰花,淡蓝颜色,花型隽秀雅致,适合大部分年龄的人佩戴,怎样都不会出错。 画完图样之后,她已经急不可耐,真想知道全部做出来是什么样子的。她在图样里特别标注了花样都用颜色相近的蓝宝石,哪怕是耳坠和戒指上都要精雕细琢出前兰花的图样并镶上宝石。 如果再配上同色系的衣服发饰,肯定会很好看。 想到这里,她猛然一拍大腿,匆匆跑向林素的院子。 吉祥在身后叫着:“三小姐向来早睡,小姐现在去了恐怕也见不到人。” 林汝行正在兴头上,哪管的了这些,虽然林素屋子里确实熄了灯,她还是啪啪拍了半天门。 林素的丫头起来给她开了门,林素也披着衣服急匆匆赶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林汝行连忙解释:“没事,三姐别害怕。” 林素重新点上灯,还是一脸忧心:“没事,你这么着急来砸我的门?” 林汝行把她的想法给林素说了好几遍,因为太兴奋,一直滔滔不绝,林素蹙着眉头总算是听明白了。 她“哦”了一声就自己走到床边又躺下了,还故意拿背对着她。 林汝行上前摇着她的肩膀:“人家都说好马配好鞍,你说这么贵的一整套首饰做出来,不让客人看看有多好看,是不是不好卖?” 林素仍然不回身,只问了句:“那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那个……那个,我想,等这套首饰打造出来之后,让三姐戴上去给客人们看看。” 林素猛然转过身:“什么?让我送上门给别人看?亏你想的出来!” 林汝行忙讨好地纠正:“不是,哪能让三姐到别人家给人看呢,三姐只需要到店里,好好坐着,给客人们看看就好。” 林素想了想:“还是不行,那不跟耍猴的一样了吗?这么多人围着我东瞧西看,算怎么回事啊?这事没得商量啊,你不要再纠缠了。” 林汝行开始撒娇:“三姐,我从小到大没求过你什么事儿,就这一桩,你就应了嘛!我叫去的客人都是官家千金和夫人们,全部都是有身份有脸面的人,姐姐貌美,一定会让她们对咱家的首饰心动的。” 林素不说话,林汝行又开始晃她的肩膀。 林素突然坐起来:“那,我可有个条件。” “三姐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林素俏皮地笑了笑:“你得送我一整套的首饰才行,不然的话嘛……” “送!我把第一套首饰就送给三姐!” “这还差不多,那你做好第一时间就给我送来。” 林汝行一迭声应下,兴高采烈地回去了。 林素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有个妹妹撒娇缠闹的感觉好像也不错嘛! 祝耽跟史进下朝后就去了吏部查了当年张无显的档案,终于搞清楚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当张无显还做长史的时候,曾经因为上表弹劾王子庚玩忽职守纵容家奴横行霸道一事,被王子庚反过来摆了一道。 张无显的案子里说他曾经勾连当时的京兆尹刘晋诬陷王子庚。 但是后来王子庚却从中做了手脚,将罪责推在刘晋手下一个小吏身上,让他出来顶了罪。 史进很多不解:“殿下,照这么说,刘晋原本跟张无显关系是不错的,两个人搜集到了王子庚家奴作恶的证据,之后由张无显上奏朝廷。” “可为什么刘晋后来又反水了呢?” 祝耽解释说:“刘晋反水肯定是因为受了王子庚的威逼或者利诱,不过他后来由京兆尹升到了监察御史,看起来是利诱。” “所以刘晋翻供,让白丽丽的父亲出来顶罪,王子庚兑现了承诺让他做了监察御史,从此刘晋依附了王子庚,做了他的党羽。” 祝耽点头:“目前看来是这样的。王子庚怕白家壮丁日后复仇,就将白家的两个男丁都谴往前线,外边落个宽大仁义以德报怨的贤名,内里交代王豹暗中将他兄弟二人杀害。” 史进愤懑不已:“王子庚这老匹夫还真是心狠手辣,顷刻间三条人命死于他手。” “不过我们手中倒是多了一个刘晋的把柄,以后或许能派上用场。” “可是属下还是想不通,张无显当时为什么敢跟刘晋联合弹劾王子庚呢?王子庚可是当朝宰相手眼通天,哪怕他的家奴真的强抢民女横行霸道,王子庚最多也就是被皇上训斥一番,这种不痛不痒的弹劾,除了激怒王子庚,并没有实质性的作用啊。”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当时张无显只不过是长史之职,跟王子庚对峙是没有半分胜算的,但是有一点更加奇怪,你不觉得么?” 史进立马追问:“什么?属下洗耳恭听。” “王子庚素来是个睚眦必报的阴险之人,张无显冒然弹劾他,虽然没有撼动他分毫,但按照他的行事风格,竟然就这么放了张无显,你不觉得奇怪吗?” 史进想了想,如是说:“刚才属下确实没想到这一点,这么想来,张无显后来非但没遭到王子庚的报复,第二年还被调到了太子身边担任太子随教。” “不,张无显告发王子庚这个案子,卷宗上写的是张无显与刘晋误听了手下谗言,才导致的误会。如你所说,没人敢相信张无显有能力去构陷当朝丞相,所以皇上肯定也相信他是无心之失,至于王子庚,即便是要报复,肯定也不会当时就动手,那样岂不是坏了自己贤臣的名声?” “那也不至于给他升官啊,还升去了太子身边,谁不知道只要跟随太子几年,太子不出大错,能够文成武就,升为太子洗马是迟早的事儿,王子庚竟然有这么好心?还是他当时也想拉拢张无显,就是特意让他去太子身边,将来做成太子洗马那也是有把柄捏在自己手里,到时候朝臣依附于他,太子的人也是他的爪牙,这是如虎添翼,连下个朝代的路都替自己铺好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事情怎么变这样了呢? 一旦被他们捷足先登,秦悦人被他们掳走,那她跟孙守礼的关系就永远也搞不清了,张无显的阴谋也很难再被揭开。 史进一路上没精打采,春芳院这个地方实在是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虽然同是男人,但是他向来对歌舞清音不感兴趣,对青楼女子更是敬而远之。 祝耽看出他不耐烦:“其实本不该次次绑着你过来,只是你知道我没有武功,若是有任何危险,还得靠你救我一命呢,你不跟来,本王我要是命丧春芳院……” 史进赶紧打断他:“殿下说什么呢,有我在,肯定保殿下性命无虞,就是一个小小的春芳院,若实在打不过,我就报出殿下官名,届时恐怕都不用属下动手,吓也能吓退他们。” 祝耽仰天一笑:“你错了,若真想避免冲突,报你的官名可比我的有用多了。” “殿下开玩笑,京中谁人不知户部侍郎的威名,属下不过一名亲军而已。” 祝耽纠正说:“正因为你是亲军指挥使,内臣外官都动不得你,打你不亚于打皇帝陛下的脸,无人敢放肆。” 史进恍然大悟,顿时得意地开怀大笑。 春芳院一切如常,他们赶到时秦悦人正在台上表演,祝耽把春芳院里里外外都打眼看过一遍,问史进道:“你有没有在这里看见白丽丽?” 史进也打量了下四周:“会不会在哪个客人的包厢呢?” 祝耽朝他挑眉示意,史进马上装作喝醉的样子,挨个包房去敲门。 两盏茶后,史进来回话:“殿下,所有的房间我都进去看了,没有白丽丽的踪迹,难道已经被太子洗马的人掳走了?不至于这么快吧?” 祝耽让他在对面坐了:“我让车夫用的小车送她回的春芳院,随后我们没怎么耽搁就坐着府上最大的马车过来,按时间来推测,我们到来时,她也就刚到春芳院,可是我们找了一个遍,却找不见她的影子。” 史进手指轻点桌子,想了半天还是不解:“殿下是想说什么?” 祝耽没说话,又冲舞台上点了点头:“你看,秦悦人表演完了。” 史进抬头朝前方看了两眼:“殿下,太子洗马的人今天也没来。应该是还没怀疑到秦悦人头上。” “好,那我们就回去吧。” 史进惊诧:“这就走了?那我们何苦来这一趟?” “说的就是看看秦悦人啊,这不看完了么?” “可是,殿下……” “你哪那么多废话,快走吧。” 史进悻悻地跟在后头,看到祝耽步履匆匆,心里觉得可能还有地方要去,也只能急忙跟上。 “殿下,这里黑咕隆咚的,我们来这儿干嘛?” 史进跟着祝耽走了将近两刻时辰才停下来,仔细打量下这个有点闭塞的巷子,实在是越来越看不懂祝耽想要干什么。 祝耽指着前头不远处一个小小院门,问道:“你来推断一下,这是状元街哪个铺子的后门?” 史进张嘴就说:“贵客隆?不像啊,贵客隆的后门且得再往西走呢。” 祝耽叹了口气:“你也太笨了……再仔细看看吧。” 史进无法,干脆提起一口气蹭蹭上了院墙,然后又蹿了下来。 “殿下,原来这里是春芳院后院。” 祝耽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今天带你来这儿,再看一个人。” “谁?” 祝耽拉他躲在一根房檐下的柱子下边:“你自己看。” 史进借着街上住户家房门外挂的灯笼的微弱灯光,看到一个身影窸窸窣窣地走到了春芳院的那间后门。 “殿下,好像是一个女子,好像是去春芳院的。” 祝耽在他旁边小声说道:“看出是谁了吗?” 史进迷茫地摇摇头:“太黑了,看不出。” 祝耽将他推了一把:“快,快将她带过来,迟了她就进春芳院了。” 史进几步蹿到那女子身边,快速地将她口鼻掩住,那女子没来得及叫出声,只是双眼恐惧地望着他,史进仔细一看,竟然是白丽丽。 史进将她半拖半拽拉到了祝耽身边,白丽丽用手拼命扒着史进的手,憋得连额头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史进不敢松手,仍然紧紧捂着:“殿下,是白丽丽,我给你带来了。” 祝耽看着一脸惊惧的白丽丽,不紧不慢地说道:“放开你倒不是不可以,但如果你高声喊人,那我们就只能灭口了。你四下打量一下,现在夜深,这里又人烟稀少,就算你喊了也没人来救你。” 白丽丽拼命点头。 祝耽又问了一句:“刚才你一路过来,可有人跟踪你?” 白丽丽又拼命摇头。 祝耽对史进说:“好了,放开她吧。” 史进不敢将手全松开,只稍微松了些力道,白丽丽大口喘着气并不做声,史进这才将手从她脸上拿下。 “白姑娘,我明明派了车子送你回春芳院,为何你到了之后,马上又出去了呢?” 白丽丽神色有点慌张:“我、我只不过是去街上买了点女子用的首饰脂粉。” “哦?哪家铺子这么晚了还没打烊呢?” 白丽丽咽了口唾沫,故作镇定地说道:“贵、贵客隆……” 祝耽嗤笑了一声:“整条街确实只有贵客隆没有打烊,那白姑娘去的时候,铺子里是谁接待了白姑娘呢?” “是……是贵客隆的掌柜,对,是尚掌柜接待的我。” 祝耽斥一声:“一派胡言。”接着又道:“贵客隆平日戌时一定打烊,尚掌柜准时回府。现在已是亥时,贵客隆里即便还未关张,也一定是铺子的女东家在里面盘点,怎可能是尚掌柜接待的你?” 白丽丽冷笑一声:“原来是殿下一路跟踪我?那还何必问我去了哪里呢?殿下难道没有看见吗?” “我二人并未跟踪你,也确实没有看到你去了哪里,但若你撒谎的话,我还是能知道的。” 白丽丽半信半疑地看着祝耽:“殿下到底想知道什么?” 祝耽向周围看了看:“这里说话不方便,劳烦白姑娘再跟我到府上走一趟吧。” 白丽丽无奈只能答应。 史进凑近祝耽的耳边说道:“殿下,万一她路上跑了怎么办?跑是能追,可是再往前走就是人多的地方了,她要是喊一嗓子恐怕我们应付不来。” 祝耽想了一想:“你现在就装作喝醉了,过去揽着她,她想喊你就马上捂住她的嘴,她想跑也跑不了。” 史进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啊殿下,属下怎么也是朝廷命官,这样当街跟一个青楼女子搂搂抱抱,让人看到了成何体统?” “我给你想了个不被人看见的办法。” 史进忙凑上前问道:“殿下请讲。” 祝耽忍着笑说:“你将头埋在她身上,别人就看不到你的脸了……” 史进急得脸通红,但想想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为了殿下的要紧事,咬咬牙走到白丽丽身边,一只手挽着她的胳膊,僵硬的像个木头人一样向前走着。 可他觉得别扭,连脚都不知道怎么迈了,不时回头看一眼走在他们身后的祝耽。 祝耽却只把脸扭到一边去,故意不看他可怜巴巴的神色。 “哎、殿下,请殿下走向前来,属下有话对殿下说。” 祝耽在后头说道:“我不过去了,不然还是会被人认出来的。” “可是,殿下……我……” 祝耽嫌他在街上大喊大叫反而惊扰了路人,只好几步走上前去。 难怪史进这么紧张,因为前边就是闹市了,虽说现在夜深,但京城百姓向来有盛夏夜出来品茶吃宵夜的习惯,所以街上三三两两的人还真不少。 “殿下,你看!” 祝耽不耐烦地应了一声:“你又一惊一乍的,怎么了?” 史进指着前边一个人影说道:“殿下!你看那是不是四小姐?” 不远处的林汝行隐隐约约听到有耳熟的声音说话,于是好奇地转过头来看看。 祝耽还在眯着眼看着前边呢,猛然怀里被推了个人进来,结果人也没看清,只看到白丽丽倒是落在自己怀里。 白丽丽被史进推出来,以为要换祝耽监视她了,干脆自己主动将手挽了祝耽的手臂。 祝耽被她挽着走了两步,还没反应过来,一抬眼林汝行就在眼前了。 “我刚才就听见好熟悉的声音,像是史殿下,仔细一看还……”林汝行说到半截,才看清祝耽——还有祝耽身边被他挽着的女子。 祝耽像触了电一般赶忙将白丽丽的手甩开,支支吾吾地打招呼:“原来是……是四小姐……四小姐这么晚了怎么独自一人回府?吉祥没跟着你吗?” 说完还是有点紧张地东张西望,看得出来在努力缓解尴尬了。 林汝行也觉得颇为尴尬,祝耽旁边这位姑娘虽然面容清丽姣好,可是这身打扮,一看就是青楼女子。祝耽堂堂一个户部侍郎,大半夜的跟一个青楼女子搂搂抱抱走在大街上……这也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林汝行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史进插嘴道:“四小姐深夜独自赶路,确实不安全,要不殿下您送四小姐回府吧,至于白姑娘,我会替您带到府上的。” 祝耽长舒一口气,刚要答应,却见林汝行满脸鄙夷和迷惑交杂的神色正看着自己,她伸手指着祝耽:“祝殿下、祝殿下还要将这位姑娘带回府上?” 史进赶忙捂嘴,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拽着白丽丽就赶快走了。 只剩下祝耽看着他的背影气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林汝行这时也转身离开了。 祝耽踌躇了一下,三步并两步追上她:“四小姐、四小姐你听我说,你误会了,我跟白姑娘……” 林汝行转回身,直直地看着他,声音里满是怒气:“祝殿下人前彬彬有礼,人后污浊不堪,算我之前看错了你。” 祝耽一时无措:“我、我、这事一时半会说不清,但我绝对不是四小姐想的那样。” “我想成哪样了?就刚才那女子,是不是青楼女子?” 祝耽木然地点点头。 “刚才史殿下是不是说要将这女子带到殿下府上?” 祝耽又点了点头,随后立马又摇摇头:“我带她到我府中是有事……” “是有事要谈对吗?” “确实。” “呵,先是殿下频繁出入勾栏楚馆,现下又是临近子时还跟青楼女子当街楼楼抱抱,随后又让人送到府上……殿下是有什么家国大事要跟一个青楼女子彻夜长谈呢?” 祝耽急得一时语塞:“我、我只是……” 话没说完又被林汝行抢白:“我替殿下说了吧,殿下在青楼看中一美貌女子,但是殿下呢怕在青楼过夜难掩耳目,所以只能将她送到府上去……” “我……四小姐……你听我说解释……” 林汝行气冲冲说道:“祝殿下倒也不必跟我解释,我指谪殿下是因为作为朋友看不得殿下身为朝廷命官肆意妄为,之前我听了些坊间流言,也差点相信殿下是个佞臣,接触许久之后才知道殿下品行端正为官正直,可是现在我亲眼所见殿下当街……这种有失官体的事,殿下竟然做的脸不红心不跳的。” 祝耽从来也这么窘迫过,从来也没人诘问地一句话也说不出话来过。 林汝行看在眼里,只当他心虚,更加笃定了自己所说的这些事他无可辩驳。 祝耽无法,一直目送林汝行走远才垂头丧气地回府去。 一进门就看到史进老老实实在门口等着。 祝耽抬腿想要踢他,想了想又把腿放下。 “殿下,属下也是迫不得已,如果我被四小姐看到,回家一定会告诉三小姐的,那我跟三小姐……” “那你就将人推我怀里?我就不怕四小姐看到了?” 史进怂着肩,嗫喏说道:“殿下跟四小姐不是还没……” “还没表明心意是吗?还没确认关系是吗?” 史进点点头。 “所以……所以你殿下我不是更难了吗?” “呃……对啊,属下怎么没想到这点呢?那,殿下,现在怎么办呢?” 祝耽没好气地说:“还能怎么办?只能以后再找机会好好跟四小姐解释了。” 史进松了口气,又被祝耽瞪了一眼:“人呢?” “在殿下卧房里。” 史进回完话,就要跟祝耽回屋,走过一步,看到祝耽原地未动,又催道:“走啊,殿下。” 祝耽冲他招了下手,史进又赶紧回到他身边。 第一百三十五章:麻烦大了 林汝行一看林颂合兴缺缺,恐怕她改了主意要反悔之前答应她的事,于是更加殷勤:“三姐,这套首饰可好看了,你要不要先试试?” 林颂合手中的针线仍然没停,她抬头看了眼林汝行,回她一句:“放在那吧,我把这件秋衣做完就去试试看。” 林汝行哪有心思等她将衣裳做完?她早已拟好了帖子,只等林颂合明日跟她去铺子里走一趟,给那些官宦家的小姐夫人们看看这套珍品。 这套首饰用料上乘打造精致,成本不低,自然了,利差也是很可观的,而且她也跟工匠们签了契约,这次一定不让图样形制流露到别处去,又另雇了刀工极好的师傅在每件首饰上刻上了“贵客隆”三个字和相应编号,包括最小的耳坠和戒指上都有。 如今只差将这套首饰展示给众人看过,若是能定出几套,着实能赚一笔不小的银子,林汝行就等着这套优殊定制给自己攒家当了。 可是林颂合向来神仙一样心境,过得那也是仙女一般的日子,自然就不像自己对这些黄白之物这么孜孜以求。 反正林汝行今天有的是时间,那就干脆磨上她一天,不信她不答应。 林颂合终于将手中这段线用完,喊了一声丫鬟给她将线轴拿来,赶巧她的丫头没在屋里伺候,她便起身自己来到桌边去找。 林颂合发现了桌上摆着的林汝行送来的一套首饰,扫过一眼,又将手中的线轴放下,专心看了看这套首饰,林汝行亲眼看见林颂合的神色由淡然转为惊艳,随后将这些首饰挨个拿起来细细端看,脸上满是欣喜之色。 林汝行看着心里高兴,顺势将林颂合按在桌边的椅子上,又拉近了铜镜,将耳坠给她戴上。端详半天,又觉得少了点什么。 林颂合转头问道:“怎么了?你觉得不好看么?” “好看,我三姐戴什么不好看,只是我觉得还少了些什么,三姐,你站起来我看看。” 林颂合依她的说法站起身来,林汝行将她前前后后转了两圈,林颂合被她看的莫名其妙:“林汝行,是哪里不对吗?” 林汝行一拍掌:“我知道了,是衣裳。三姐,你这身纱裙是粉色,跟这个首饰的颜色不太相配,三姐你有宝石蓝的裙子吗?如果换上,跟这首饰颜色相称,肯定会更好看的。” 林颂合当是什么事儿,笑笑说:“有,我这就找来换上。” 林汝行自然开心,急忙跟着林颂合去替她换装。 衣服和首饰都换上后,果然雍容高贵,端丽无比。 林颂合不停地摸着项饰耳饰,嘴里一直问着:“怎样?好看吗?” 林汝行丝毫不吝她的溢美之词,将林颂合夸得心花怒放,自然应下了第二日跟她到铺子里展示的事情。 林汝行赶忙到自己房间找到帖子,让官家赵文挨家送去。 万事俱备,只等明日。 由于太后新丧,京中很多达官显贵的家眷已经数日没有抛头露面了,突然接到贵客隆的帖子,于是不少人心里蠢蠢欲动。别家也就罢了,听说贵客隆的东家是位小姐,而且是位颇负盛名的才女,京中有名的儒商也没有几个,说起来贵客隆是相当有知名度的铺子了。 主要还是贵客隆这帖子上写的内容着实让人心动,说是有绝世佳品让大家欣赏,保证之前见所未见,是京中第一定制。 大家的千金夫人们自然对首饰陈番起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林汝行赶忙迎上去:“怎么样?” “没、没看到,今天是集日,街上人山人海,那人只要脱掉钱庄伙计的马甲,随便换件衣服混入人群里,要找到太难了。” 林汝行握拳砸着掌心:“这可如何是好?” “我在半路看到了殿下和史大人,史大人的舅父是京兆尹裴琢,我已委托他差人去跟京兆尹打招呼了,若今天找不到那贼人,肯定还要四小姐亲自去报官。” 林汝行赶忙道谢:“今日的事真是麻烦陈公子了。” 陈番起擦了下头上的汗又问道:“我在街上时,好像看到四小姐带了一个家丁过来,可是这半天怎么没见他呢?” 林汝行也猛然想起来:她是带了个叫小勤的小厮来的,可是进了钱庄后,人多眼杂,她一直忽略了小勤,对啊,他人呢? 林汝行正四下张望着找小勤,柜里边的掌柜喊她:“这位姑娘,你有什么事要办?” 林汝行赶忙将事情说了一遍,还未说完,那掌柜就不耐烦地挥挥手:“银钱之事都是当面交易,姑娘你根本没来过柜上,却说我店内伙计收了你的银票,若人人都来跟我编故事坑银子,我们钱庄岂不是成了冤大头了?” 林汝行急得直跺脚:“我知道这事不怪掌柜,但是那人有钱庄的印章。” 说完递上她的银契,那掌柜的看过一眼,直接扔出来说道:“假的。” “可是那人穿着你店里伙计的衣服,我跟他也是在你店内交易的,掌柜不能一句假话就将责任推脱干净吧?” 那掌柜的也说道:“今天店内忙碌,有人做件假衣裳穿着也不是难事,至于带你去包间,那间包间是我们东家招待客人的,平时门都未锁,肯定是那贼人趁人不备带你们进去的。” 林汝行分辩说:“道理不是这样的,人在你店内骗钱,还能随意进入你们东家的房间,贵庄怎可说一点责任都没有。” 后边排队的人开始催促:“你到底是存银还是取银,这半天怎么光顾说话?后边还有人等着呢。” 掌柜被催得着急,就说了一句:“那姑娘随意吧,我柜上太忙,还请姑娘不要耽搁我们的生意。” 林汝行气得大声斥道:“本姑娘怀疑你这钱庄跟贼人里应外合,骗我三千两银票,如今掌柜的你屡次推诿,可见心虚。” 由于她音量颇高,钱庄内的众人都听得秦楚,一时间大伙议论纷纷。 那掌柜急得不行:“臭丫头你少在这儿造谣,你以为凭张假银契就能坑我们钱庄的银子吗?” 林汝行干脆走到人群中间,大声将刚才的事又与众人说了一遍,果然铺子里顿时人散了大半。 钱庄掌柜的怒道:“来人,将这个丫头给我绑起来。” 陈番起站出来:“谁敢?” 掌柜见陈番起一副官家子弟做派,不敢过火,但是让伙计围住林汝行不给走。 林汝行说道:“放我离开,我要去报官,若是不敢让我去,就证明你们勾结骗子,骗我的银子。” 那掌柜也寸步不让:“你无凭无据就在我钱庄内说我们行骗,这事说不清楚,我们还要报官呢。” “我开始找你商量,你说是我诓你,丝毫不听我解释,若你真是冤枉的,何必怕我报官?” “我也没说不让你报官啊,你当时自去报官就可,为何非要搅合我的生意?现在想拍拍屁股走人,门都没有。” 陈番起在旁说道:“这样吧,我留下给你钱庄做人质,让这位姑娘去报官,掌柜觉得如何呢?” 掌柜摇摇头:“不行,得等我们东家来过才可,说得好像京兆尹府是你家客厅一样,随你来去。” 无巧不成书,这话刚落地,就从门外跑进来一个衙役模样的人,立正在厅内先唱喏了一声:“京兆尹大人到。” 掌柜的惊得眼都直了,赶忙跪地迎接。 林汝行也见了礼,起身一看京兆尹后边还跟着祝耽。 难怪京兆尹来的这么快呢,原来有祝耽这尊佛去请,能不快么? 裴琢先让了祝耽坐了自己才坐下,打眼一看旁边还站着一位陈大学士家的公子,脸上一时现出好几种神色,不过终究还是端好了官威,问道:“这位姑娘先说说怎么回事儿。” 林汝行赶忙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裴琢又问掌柜的:“你先自报家门,再来说说当时的情况。” 那掌柜的苦着张脸回话:“草民名叫孙来顺,是这家钱庄的掌柜的,就是、就是这什么事草民也没有亲见,都是这位姑娘说与草民听的。” “可是这姑娘所言亦有道理,人是在你钱庄行骗,而且穿着跟你钱庄伙计一样的衣裳,还能随便进出你东家的客房,你掌管钱庄,却没有发现铺子里多了一个生人,也不曾发现他带着人去了你铺子内的包间,找你理论难道不是正经理论吗?你又为何拒不配合,甚至倒打一耙?” 孙来顺吓得颊额直冒汗,一直点头应和:“是草民的错,今日钱庄内客人颇多,是草民疏忽才让贼人有机可乘。” 裴琢又问道:“那这位姑娘可看清那骗子是何长相?口音是不是本地人?” 林汝行回忆了下说道:“回大人,是本地口音,那人身上穿着聚宝钱庄的马甲,里衫是件灰白色土布做的,鞋帮上还有些黄泥,长得么……”不知为何,林汝行一回忆起那人的长相,就无端想起了她铺子里的小厮小勤。 正在琢磨怎么跟京兆尹大人形容那人长相,突然门口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人,林汝行一见就立马拉他来给裴琢看:“裴大人,那骗子长相跟我这小厮有几分相像。” 小勤一头雾水,见到林汝行称大人,也就跪地磕头。 裴琢让他起来,问道:“你是何人?” 小勤答曰:“草民乃是四小姐铺子里的跑腿,今日跟随四小姐来钱庄存银票来了。” 裴琢仔细打量他一番,然后又问道:“那你不跟着你家小姐,方才去做什么了?” “草民是去追那个骗子了,不过,也没看到人。” 林汝行忍不住问道:“你什么时候离开钱庄去追人的?我怎么觉得从到了钱庄就再没见过你呢?” 裴琢听闻这话,立马警醒:“等等,这位姑娘,你的意思是这人是你的伙计,今日跟你一起来钱庄存钱,但是你到了钱庄后就再没有发现他。” 林汝行点了点头。 裴琢又问向小勤:“那你这段时间去做什么了?” 小勤回说:“大人,小人真的一直在钱庄,小人还看到这个店里的伙计将我们东家引至包间,然后走到半路,小姐觉得不对劲,又回来找孙掌柜理论,这期间我一直跟着,直到孙掌柜说银契上的印章是假的,小人就立马冲出去寻找那骗子了,这不现在刚回来。” 裴琢又看向林汝行,林汝行使劲想了又想:“若是在钱庄里人多我没留意也算正常,可是我拿了假银契离开钱庄,也并没有看到你跟在我身侧……我、确实没有看到你啊。” “四小姐,当时离开钱庄,您就一直跟陈公子说话,眼睛就没往别处看啊……” “方便、方便,我们二当家上几天骑马将腿摔了,走路多有不便,他府上离我们钱庄远,就一直歇在钱庄附近的福来客栈里。” “一直住在福来客栈?” 孙来顺殷勤点头:“是的,就在不远处的福来客栈。” 祝耽顿时陷入沉思,不一会儿他对林汝行说道:“今天恐怕见不到那个骗你钱的人了。” 林汝行这半天也没听明白他跟孙来顺说的什么大当家二当家,但是这句她听明白了:“那岂不是夜长梦多。” “你放心,银子我想办法帮你找回来,只是人,大概你是见不到了。” “可……找不到人怎么找回银子呢?” 祝耽却问她:“你那个伙计小勤,是什么时候招进来的。” 林汝行想了想:“最多也就半个月吧,这阵铺子里忙,有些跑腿的活一个伙计忙不过来,尚掌柜之前跟我打招呼说要添个人,我说你看着添就是了,这话约莫有半个多月了。” 祝耽点点头:“刚才多亏陈公子将他诈出了破绽,不然谁都不会怀疑你的伙计竟然勾结外人骗你的银子。” 林汝行目光在祝耽和陈番起之间来回徘徊:“我没听懂……” 陈番起说道:“其实我跟四小姐一样,也是进了钱庄就再未看到小勤,我说我随他追到了槐树街,其实是假话,我根本没去过槐树街。” 林汝行还是不明白:“你没去到槐树街,但不能证明小勤他没去呀。” 陈番起笑说道:“槐树街今晨就封路了,太子殿下出巡。所以他不可能进到槐树街的。” 林汝行自己在心里捋了下,立刻冲陈番起竖起大拇指:“陈公子果然聪慧过人。” 陈番起顿时被她夸得脸红。 “大人……”史进的声音在外传来。 “大人,附近的客栈都找遍了,没有见到可疑的人。” 第一百三十六章:黄花菜都凉了 祝耽走到小勤身边,居高临下看着他:“原本你招了也就是只是合伙盗窃,但你若不招,倒是可以出去,但你的上封可能会杀你灭口。” 小勤不屑:“殿下未免言过其实,小人并没有盗窃,也没有什么上封,属实听不懂殿下说的什么意思。” “你的上封一直住在福来客栈,我们现在才过来就是去抓他了,他的身份想必你比我清楚,若我出去将他身份到处宣扬,你猜他会不会觉得是你泄露出去的呢?” 小勤心虚了咽了口唾沫,但仍然想做背水一战:“殿下既然抓到了骗钱的人,何不直接将他带上堂来和我对峙,反而在这里跟小人浪费时间。” 祝耽蹲下来,盯着他一字一句说道:“因为他除了盗窃之外,还有通敌叛国的嫌疑,不过他肯定没告诉过你这些,你要是识相,赶紧招了,牢狱里目前是你最安全的去处,若是一味在公堂上狡辩不休,今天可以放你出去,明天再进来你就是叛党,诛九族的大罪。” 小勤听了这话明显浑身紧张起来,他垂头想了半天,最后开口说道:“殿下,我全招。十天前,我看到贵客隆招跑腿的伙计,就跑去应招,尚掌柜见我年轻体健将我留下。然后没过几天,我去给几家官家小姐送我们东家的帖子,在街上遇到一人,问我愿不愿意多挣点银子,小人开始也以为他是骗子,没想搭理他。可是他第二天又来找我,说什么不用我出面,只负责给他通风报信就行。” “小人今天看东家小姐揣了很多银票出门,正想办法出去送信,结果铺子里的尚掌柜让我跟着四小姐,我看机会来了,就趁钱庄人多,去福来客栈找他。然后他换了衣服立马就去了钱庄,我在客栈替他盯梢。” 裴琢厉声问道:“此人姓甚名谁,是何身份你可知道?” 小勤摇摇头:“他让我叫他二爷,不让我多问。” “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还有哪些未尽交代的情节,全部老实招来!” “那个,他怕我不信他,先给了我十两银子,说事成之后再给我一百两。” 裴琢让他在状纸上画了押,随后又让他下狱。随后就派人速去福来客栈缉拿叫二爷的那位了。 等衙役在福来客栈将他揪出来的时候,又叫上聚宝钱庄的孙来顺一认,这当家孙来顺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小:“二、二当家?怎么会是你?” 林汝行听到孙来顺这么一说也颇为吃惊:“这是监守自盗啊?” 祝耽走近所谓的二当家:“褚瑞林,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被叫做褚瑞林的男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哼一声歪过头去。 史进在旁嘲讽道:“怎么?不认识旧主了?” 林汝行瞅一眼祝耽,再瞅一眼褚瑞林,一头雾水,合着这俩人还有渊源? 史进在她耳边悄声说:“这人以前在户部做度支主事,后来在给朝廷的织锦里以次充好中饱私囊,被殿下发现后罢了官,上半年我还见他在状元街摆摊卖烤面筋呢,不知道怎么又到了聚宝钱庄当东家了。” 林汝行又问道:“照你这么说,殿下一早就料到是这人骗了我的银子了?” 说起这个史进也摇摇头:“反正我是不知道,不过看起来,殿下好像早就知道了。” 褚瑞林此时正恶狠狠地瞪着祝耽呢:“姓祝的,你别欺人太甚,也别得意的太早,早晚有一天你也会落到别人手里。” “嗯,那你报仇的速度可得快点,不然再过几年本官可就荣升宰相了,那时候除非你去皇上那里告我的状,否则怎么让我落别人手里呢?” 衙役赶着押褚瑞林去官府复命,祝耽就挥挥手让他们先走了。 林汝行接过被骗走的银票,紧紧捂在怀里长舒了一口气,三千两啊!要真回不来,可就是真要了她的小命。 祝耽看到这幕,笑容也爬上了嘴角。 史进凑空问道:“看殿下的样子,好像早就知道了这骗子是褚瑞林啊……” 祝耽拉下脸:“我要是早知道还能让四小姐被人骗?” “可是殿下看到抓到了褚瑞林一点都不吃惊呢?” “我是根据四小姐提供的消息分析的,既能在钱庄众目睽睽下行骗,又能随意出入东家专门招待贵客的包厢,肯定是他们钱庄自己人啊。” 林汝行也追问一句:“那殿下又怎么知道他在福来客栈的呢?” “因为四小姐一直说自从进了钱庄就没见过小勤,我猜他就是去客栈给褚瑞林送信了,然后他留在客栈盯梢,褚瑞林来到钱庄行骗。” 林汝行想了一下,回头看看史进:“史殿下?” 史进:“哎……” “你听懂了吗?” 史进干咳一声:“那个,什么……我、我也没听懂……” 祝耽低头浅笑:“小勤虽然留在了客栈,可是他之前却能清楚的说出四小姐跟陈公子是怎样在走出钱庄,并且两人在路上谈话,还有返回钱庄找人的事实……” 说完他抬头看了看四周:“钱庄附近有三家客栈,但是视野能正好看清钱庄门口和街面的,只有福来客栈。” “那殿下怎么知道这人就是褚瑞林的呢?” “因为这家钱庄的大东家要出去一段时间,钱庄需要一个精明能干的人替他打理,让我给他引荐一个,我说之前的度支主事做事利索,脑筋活络,就是之前有点前科,不过算不得大事,所以这大东家就将他找了来接管下钱庄。” 林汝行不解:“有前科殿下还让引荐他去管钱庄,这不是瓜田李下吗?” 祝耽摇头:“所谓的前科,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错,之前他的前任他的上级都是这么干的,算是约定俗成的沾朝廷一点便宜,他只是未能免俗。” “那殿下为何罢了他的官呢?” “因为我要杜绝这种约定俗成啊,也算他时运不济,风口浪尖他自己非要撞上来,只能拿他开刀了。” “那想必之后再没有人敢欺君罔上了。” 祝耽走近她:“绝是绝不了,只能刹一刹歪风邪气”又慢慢靠近她耳边补了一句:“如四小姐所说,水至清则无鱼。” 林汝行脸登时就红得不像样,立刻弹出半丈远:要命,这男人过于好看,离谁太近都会让谁脸红心跳的好不好! 为了避免尴尬,她赶紧转移了话题:“那等人家大当家的回来,殿下可要好好费一番口舌跟人家解释了。” “无妨,就算这三千两让他赔给四小姐,他眼都不会眨一下的。” “那要说这位大当家的是财大气粗好呢,还是宽以待人好?” 史进也在一旁问道:“这钱庄不是才开张半年,殿下就跟东家相熟了?” “嗯,他没开钱庄之前就跟他熟了。” 史进抓抓头发:“我这半年都跟着殿下,殿下相熟的人里还有我不知道的吗?” “好了,不卖关子了,这钱庄就是叶沾衣的。” “叶沾衣?他手伸的也太长了吧,又当官、又卖织锦、还开钱庄,对了,还负责给我的贵客隆提供原料。”林汝行忍不住感叹。 祝耽补了一句:“还可以去前线打仗。” “这么说来,叶公子还真是……” “人中豪杰、人中骐骥、凡人不能与之相较。” “正是!以前我总觉得他混沌老闲没点正形,现在看来,倒是我有眼不识金镶玉了。” 史进眼见着祝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赶忙出来岔开话题:“我们殿下也是人中龙凤啊,四小姐看不出来吗?” 林汝行笑两声:“那是自然、自然。” 史进生怕祝耽还在气头上说出拒绝的话来,连忙先应着:“好啊好啊,听说祥顺斋的特色菜绝了,今天我得好好尝尝,殿下你说呢?” 祝耽白了他一眼:你都已经答应了,还让我说什么? 三人一起进了祥顺斋,店内伙计识得祝耽,十分恭谨周到,马上安排了一个包间给他们。 林汝行一坐进去就叫道:“巧了,上次也是跟殿下在这个包间……” 祝耽盯着她:“四小姐可要好好想想,是跟我么?” 林汝行果真想了一想:“看我这记性,跟殿下是在隔壁,当时我是跟叶殿下在这里……谈事的……嘿嘿。” 史进心想,这四小姐平时看着伶伶俐俐的,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没点眼力见呢,这半天都看不出殿下冷着张脸不高兴。 饭菜上来,林汝行端起酒杯:“今天感谢殿下和史殿下为我追回这三千两银子,我今天逾矩敬两位殿下这一杯。” 祝耽跟史进喝过她的敬酒,林汝行又热情地不停让他们吃菜。 林汝行见祝耽好像有心事的样子,一边观察着他的神色,一边试探地问道:“殿下,是在想前线的事吗?” 祝耽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前线一直没什么消息吗?” “来过一次消息,蚩离这次举全国之力侵犯我边境,王豹之前的军队军心涣散还不听指挥,叶沾衣在那里已经陆续斩杀了十几名领将副将,才算挽回了些威望。” 林汝行知道叶沾衣武功盖世,也知道他平时看起来孟浪不羁,却没想到他也有杀伐果断的时候。祝耽嘴里的叶沾衣,跟她印象中的叶沾衣完全不能重合,感觉自己就像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一样。 想到这里,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人不可貌相啊。” 祝耽一脸探寻:“四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汝行嘿嘿一笑:“没什么,随口一说。”反正总不能说她总觉得叶沾衣怎么看都不像做武将的料吧。 “现在已经开战三次,我军奋力抵抗,堪堪打个平手,如果不是叶沾衣奋力抗敌,恐怕一仗都撑不下来。” 林汝行一听这话,再也笑不出来:“那这样僵持下去,叶沾衣跟月池岂不是很危险?” 祝耽沉重地点点头,又叹了口气:“他们确实是很危险,而且跟蚩离这仗,必须要打赢,这不仅仅牵扯到领土的问题,还牵扯到皇上的面子,这仗如果败了,就是满盘皆输。” 林汝行知道这场战争的利害,若是败了,不光失去领地,皇上的威信也必将严重受挫。王子庚虽然下台了,但是朝政大权尤其是军政大权,皇帝陛下还没完全揽在自己手里。 就指望着跟蚩离这一仗将军权牢牢握在手里呢,倘若叶沾衣攻不下来,再动用前朝武将,那以后皇帝陛下要是再想号令军士那就难上加难了。 她管不了皇帝能不能掌权的事,但是这件事现在跟叶沾衣和蓝月池的生命安危息息相关,她自然是希望结局能皆大欢喜。 本来是一顿感谢宴,现在倒弄得气氛很沉重。 祝耽举箸打破沉默:“吃饭吧。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可不是让老百姓在饭桌上唉声叹气的。” 林汝行也苦涩地笑笑,继续招呼二人吃饭,毕竟是自己做东,哪能不把客人陪好。 三个人草草将饭吃完,二人又将林汝行送回贵客隆,祝耽少不得多叮嘱几句才放心。 史进路上直发愁:“殿下,你说你跟四小姐一次次见面,你也不说点个人问题,整天就聊些什么前线的事,这么耗下去,四小姐都要嫁人了。” 祝耽立马惊问:“你从哪儿听说四小姐要嫁人了?” “没有,没有这事,我这不是担心吗?您看这陈公子对四小姐什么心思不是昭然若揭了么?还有个远在前线的叶沾衣,这万一叶沾衣打了胜仗回来,跟您对峙的资本可又多了一层。” “陈番起娶不了四小姐的。” “陈番起娶四小姐的难度,跟您娶四小姐的难度那是差不多的。可是您也不想想,叶沾衣可是个混不吝,他贾人出身,在家世上跟四小姐没什么阻碍,若是再立个大功,那还不是想娶谁就娶谁,殿下竟然到现在还没有一点危机感。” 祝耽怎么可能没有危机感呢?只是现在前朝有政务缠身,身边还有个淮扬郡主裹乱,这让他怎么办?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他那个顽冥不化的将军亲爹和最重门第的亲妈。 第一百三十七章:真相大白 侍女领命而去。 祝耽想要阻止也来不及,只是一再推辞:“郡主怎可屈尊陪臣喝酒?这、这不合规矩,恕臣不能跟郡主……” 祝耽也端起一杯一饮而尽,不以为然说道:“无他,还没有遇到心仪的姑娘。” 陆亦然撇了撇嘴:“这话说的我怎么这么不信呢,连皇叔都说你是理崇第一美男子,又是炽手可热的当红之臣,那些朝臣和世家大族,还不争着抢着要把自己家的亲戚家的千金小姐塞给你?” “淮扬郡主说笑了,没有这么夸张的,只因为臣在朝廷和坊间的风评实在是……” 陆亦然大笑两声:“哈哈,你倒是也不用说这些吓唬我,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么?你会在意外边的风评?” 见祝耽只点头不说话,她只好又自己主动开口:“那你想不想赶快娶房妻子进门呢?” 祝耽一愣,没想到这淮扬郡主跟之前一样说话那么直接,这倒让他不知道怎么回了。如果说想娶妻子吧,唯恐她下一句就要毛遂自荐,如果说不想娶吧,估计结果也是一样的,她还是会毛遂自荐,只能不冷不淡地说了一句:“臣觉得这种事,随缘就好吧,反正现在皇上给我安排的事务很多,时常要忙着,也没有心思考虑这些儿女私情。” 陆亦然好似非常理解似的点点头:“我皇叔刚登基不久根基未稳,眼下只是用人之际,像你这种忠心又会办事的大臣,他肯定是要重用的。” 祝耽借坡下驴,遂拱手说道:“自然,臣一定不辜负皇上信任,不辜负百姓信任。” “行了,行了,在我面前就别演了,皇叔又不在这儿,你演给谁看?” “淮扬郡主,我对陛下忠心耿耿……” 陆亦然赶忙出手止他:“打住,打住!我知道你对皇上对朝廷忠心耿耿,我又不是皇上,你不必在我面前表忠心,现在我要跟你说的是,你为什么还不娶妻子?” “这个问题,臣刚才已经回答过了。”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祝耽马上回道:“郡主指的是哪方面?” 陆亦然冲他翻了个白眼,气呼呼地说:“当然是说做你妻子这方面,明知故问你有意思么你?” 祝耽起身行礼然后说道:“臣不敢高攀郡主,还望郡主不要再说这些话了,臣心里不安。” “你心里不安?娶我做妻子就让你那么害怕吗?” “臣、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郡主万千尊贵,自然会有匹配的良缘,臣不敢肖像郡主,自然,也配不上郡主。” 陆亦然听罢,又干了一杯酒,她手中紧紧攥着那只酒杯,手指尖都变白了,吸了两下鼻子,她转过头望着祝耽说道:“你确实变了很多,唯独没变的就是拒绝我的态度,还是跟之前一样坚决。” 祝耽束手不语,见陆亦然一杯又一杯往嘴里灌酒,上前一步夺下她的酒杯:“郡主,你不能再喝了,再喝就要醉了。” 陆亦然冲他凄然一笑,放下酒杯说道:“好,我听你的。” 这话反而让祝耽愈发不好意思起来,他想了想,温声说道:“郡主怕是喝醉了,不如让侍女扶你回宫吧,我这里……郡主也不方便在此歇息。” “我没醉,谁说我要回去了?你刚才没听我跟侍女说么,晚膳我都不回去了,还要在你府上用。怎么,你不同意?” 祝耽无法,只好无奈地答道:“是。” “坐下,再陪我喝两杯。” “臣陪着郡主可以,但是酒就不要喝了。郡主刚才答应过我的。” “嗯,是,我说了听你的。我让人把酒撤了,不喝了。” 说完果真让人来撤了酒菜,又端了茶来喝。 “你是,觉得我哪里不好吗?” “没有,郡主很好,是臣不配。” 陆亦然烦躁地扶着额头:“你能不能好好说话?这样的套话你究竟要跟我说多少遍才死心?你既然怕实话让我伤心,那干脆好人做到底,娶了我不是更好安慰我吗?总是这样……” “我不喜欢你,也从来没喜欢过你。” 祝耽突然冒出来这句话,让陆亦然有点没反应过来,她愣了片刻,随后又苦笑着点点头:“是,对,没错,是我让你不要说套话的,你跟我讲了实话,这很好……” “但是我们可以试着多了解一下……我觉得你对我有误解,我真的不是之前那个任性的陆亦然了。” 祝耽摇摇头:“不需要了亦然,我从来就一直拿你当妹妹的。而且我认为,感情是不能强迫的,这个道理我觉得不需要我多说,但是无论我拒绝你多少次,你仍然孜孜以求,所以现在,我已经无法把你当成妹妹了……我们,还是做陌生人比较好。” “你是在怪我纠缠你吗?” “差不多吧。” “呵呵,我不纠缠你也不会喜欢我,我纠缠你一次就能见到你一次,就像今天,你就只能花一下午甚至再加一个晚上来陪我,不是吗?” “倘若我那么听话,你不喜欢我就走来,我怎么有机会跟你见面?” “我们……还可以做朋友的。” “虚伪!做朋友可以相约吃饭、赏月、看花,你能陪我吗?不能说什么做朋友?” “如果真要经常约见的朋友,那就不做了吧。” 陆亦然气得一下将茶盏摔在地上,门外的侍女赶紧跑过来:“郡主,发生什么事了郡主?” “没事儿,不小心打碎了茶盏,你先下去,一会儿再来收拾吧。” 陆亦然看明白了,祝耽就是哑巴吃秤砣铁了心,连个稍微转圜的话儿都不会给了。 “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祝耽刻意抬起头看着陆亦然说道:“没有。” 陆亦然却不太相信的样子:“若真没有,刚才也不必反应这么激烈,不是吗?你要真想让我死心,那就正该告诉我有还是没有。” “没有。” “很好。” 祝耽确实摸不准陆亦然的脉,之前的印象就是有些任性妄为、敢说敢做的性子。刚才有一瞬间,也考虑过要不要告诉他,想了想终究还是不敢拿林汝行冒险,王毓秀的前车之鉴让他实在是太害怕了。 况且现在他也根本没跟林汝行确立关系,照理也不该说。 “我们这么多年的情义,你连个出门的话都不肯给我么?” 祝耽一晃神:“什么出门的话?” “就是客套话,哪怕是说以后我们看缘分呢。” “哦,那倒不必了。” 陆亦然脑门上的血有点上涌,她捂着自己的胸口一忍再忍:“你都能跟青楼女子做朋友,跟幼年的玩伴却不能了?” 祝耽打得正是索性让她死心到底的算盘,就拿出一副不以为然地语气来说:“青楼女子又不让我娶她,当然,也不会逼我喜欢她,就只是聊聊天喝喝酒,挺好的。” 这几句话处处针对陆亦然说的,陆亦然地性子她了解,盛怒之下没准会说气话,果然不出所料。 “你什么意思?我逼你娶我了?还是我逼你喜欢我了?你不愿意我也不会缠着你,我身负皇家体面,放心好了,不会跟你没完没了的。” 祝耽点点头:“淮扬郡主这么说臣就放心了,既然郡主身负皇家体面,肯定一诺千金,希望郡主说到做到。” 陆亦然狠狠瞪了他一眼,气得甩胳膊走人了。 祝耽立时松了口气,史进送走了陆亦然,一路小跑回到客厅内,见到祝耽就埋怨:“哎,殿下,淮扬郡主气得可不轻啊,你怎么也不送送她?” “送她干嘛?干脆做绝一点,省的她总是来府上。” 史进在他旁边坐下,跟着叹了口气:“属下一直很纳闷,祝殿下怎么遇到的都是这样的女子?要么就是四小姐那样的榆木疙瘩,要么就是王毓秀和淮扬郡主这样的死缠烂打,殿下这桃花运,可一点都不使人高兴呢。” 祝耽没心思骂他,摊在椅子上说了一句:“因为矜持的女子不会靠近我啊,也不会跟我说这些话,敢说的就只剩王毓秀和淮扬郡主这样的了。” “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殿下长得太好看了吗?矜持女子觉得自己也没希望,所以也就不来打扰殿下。” “你……你没事儿吧?我像你脸皮这么厚过吗?” 史进无辜摊手:“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你殿下我臭名昭著罄竹难书的名声享誉京城啊!” “呃……好吧……” “走吧,去春芳院。” “殿下,淮扬郡主刚走,这会儿去,万一她没走远?” “那她看见不是正好吗?省得她不信了。” 史进见淮扬郡主现在根本压不住他了,只好悻悻地跟他去了。 “殿下,你看什么呢?” 史进见一路上祝耽不停地掀起轿帘往外张望,忍不住问道。 祝耽马上放下轿帘,摸摸眉毛:“没看什么,看看繁华街景不行吗?” 史进“哦”了一声,突然说了一句:“哎呀,到贵客隆了。” 祝耽故意不理他。 “哎呀,贵客隆还没打烊呢,看见吉祥了……” “吉祥在的话,四小姐肯定也在啊……上次让四小姐有了那么大的误会,不知道四小姐现在还生不生气,按理说我也该找个机会跟四小姐解释一下的……” 祝耽知道史进故意拿他打趣,但是他又确实想看看林汝行。 “嘿嘿,属下逗你呢,殿下,四小姐的铺子正准备打烊,伙计正在往里搬东西呢,吉祥也不在,殿下不信自己看看……” 到了春芳院,祝耽照样径自进了包间,史进随后跟上:“殿下,今天是叫秦悦人还是白丽丽?” 祝耽扫了一眼春芳院:“现在为时尚早,你一会儿看看张无显的人来没来再说。若是人在,那就约白丽丽过来,若是人没来,那就约秦悦人。” “那还得等……殿下,咱们何必来这么早呢。晚会儿来不行吗?” “早来不会漏掉消息,来晚了我们就暴露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被人看到肯定藏起来让我们找不到看不着。” 陈妈妈照例来客套一番:“这个点儿,不知道两位公子用没用过晚膳?” 史进回说:“还真没吃呢,要不陈妈妈捡两样给送来?” 陈妈妈一脸开心地去招呼小二上吃食,史进漫无目的地朝楼下看着。 白丽丽在他们包厢路过,略略点了点头算作招呼,就往后台方向走去了。史进看着白丽丽,问祝耽道:“殿下,你觉得我们能相信这个白丽丽么?” 史进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白丽丽城府极深,本来是张无显的人,却在他们面前只提到了自己的悲惨经历,各中因缘一个字都不说。 就算答应了跟他们配合,岂知不是敷衍他们呢?照她这些心思,两边应付也是完全应付的过来的。 “实在不行,属下再去吓吓她。” 祝耽说道:“不可,你以为张无显的人不会恐吓她么?明显她现在除了这条命,什么都不剩了,或者这条命她都不在乎,她一个良家女子,肯来这种地方替张无显做事,无非就是为了给父兄报仇。” “那我们非但不能恐吓她,还要多给她承诺,承诺一定能给她父兄报仇,反而效果更好些?” 祝耽没说话,默默点头。 酒菜端上,祝耽刚在府上被淮扬郡主逼着吃过一些,现在根本没有胃口。史进一边吃菜,一边看着祝耽,刚要开口问话,祝耽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史进立刻闭上嘴,片刻之后才小心翼翼问道:“殿下是看见什么了?” 祝耽摇摇头:“我好像听到房顶上有人跑过去的声音。” 史进纳罕:“春芳院这么嘈杂,殿下你是怎么听到的?” 祝耽没好气地说:“重点难道不是谁会蛰伏在一个青楼的屋顶吗?” 史进走到对面房间,打开窗户看了看:“殿下,天色已经大黑了,如果有人在屋顶,确实看不到。要不要我上去看看。” “不用,反正人又不可能从房顶钻出来,看也看不出什么,不然你去白丽丽的房间看看,应该是盯她的人。” 史进赶紧领命而去。 白丽丽正在屋子里上妆,听到敲门声还以为是自己的侍女就直接说了句:进来吧。 第一百三十八章:好玩么? 她继续上妆,突然听到了屋顶上的声音,于是抬头看了看,并没有发现哪里有透光的地方,随后继续专心照她的镜子了。 史进随后回到包厢,却见祝耽也不见了。 他来来回回在楼上楼下跑了一圈,也没看到祝耽的影子。 史进心里有点慌,毕竟他家殿下不会武功,这要是在春芳院被人掳了,拿人都不好拿。 史进先跑去找了陈妈妈:“陈妈妈,看到我家殿下了吗?” 陈妈妈说道:“刚才我看到还在包厢呢?会不会是去茅厕了?” 史进恍然大悟:“好,那陈妈妈你忙着,我去茅厕找找。” 可是史进在茅厕转了一圈也没看到祝耽的人影,随后又去春芳院门外的街面上找了找,仍然没见到祝耽的人影。 也罢,史进觉得祝耽从不做不靠谱的事,既然找不到,那就在包厢等吧。 谁知他刚在包厢坐下,就看到祝耽蹭蹭蹭上得楼来。 “殿下,你刚才去哪了,可把属下急坏了。” “我从后门出去,去看了看房顶上有没有人。” “有人吗?” 祝耽悄声说:“有人。不过估计是个贼,还是个笨贼,在屋顶上笨手拙脚的,让我一吓就掉下来了。” 史进一愣:“这春芳院二楼房顶可不高啊,人掉下来不得摔个半死。” 祝耽回道:“哦,别说,我还真没注意,只看到他落下去了,后来怎么样,我就没有看到了。” “这人很可疑,不知道是冲着谁来的,兴许不是个贼呢,殿下你觉得有这么简单?” “要不是贼的话,那为什么我一喊,他就吓成那样了?” 史进想不通:“算了,不管了,反正白丽丽那边没有异常,秦悦人我也去看了,她在后台侯台,也没什么危险。” 话刚说完,底下又响起一阵掌声,不用看就知道,秦悦人又登台了。 她腰肢款摆,媚骨横陈,端的是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 祝耽的目光正追着舞台上的秦悦人,突然底下一阵骚动,声音越来越大,直到听清楚有人说:“死人了!春芳院后院死人了!” 史进赶快站起来,将剑抽出,然后紧紧贴在祝耽身边。 “殿下,春芳院可能不太平,最好我们现在离开,如果殿下想了解情况,那就跟在我身边,目前不清楚这里有没有杀手,也不知道是冲着谁来的,殿下的安危一定……” 祝耽忍不住有点好笑:“哪来的什么杀手,估计死的这个人就是刚才被我一吓从房顶上掉下来的那个。” 史进猛然想起来,随后又有点慌乱:“那殿下,这人可就算是你……” 祝耽抢白一句:“就算是我,你要怎样?去底下喊一声人是我被我害的?” 史进叹口气:“殿下说什么呢。但是现在我们最好离开这儿吧,万一之前殿下被人看到去过后院,您再在呆下去,要是让人指认了,可就不好脱身了。” 祝耽撇撇嘴笑说:“放心吧,没人看见我,我们先看看什么情况。” 底下仍旧乱成一团,陈妈妈吓得面色惨白,但还是极力安抚好恩客们的情绪:“客官们,大家稍安勿躁,许是一个小毛贼而已,上房偷鸡摸狗掉下来摔死了,八成就是这么回事儿嘛……” 其实客人们并没有走,大家都是抱着猎奇的心态等着看后续呢,不知谁喊了一声:“陈妈妈,死人这么大事,你不报官吗?” 陈妈妈赶紧打哈哈:“哎呦,何必动不动就惊动官府呢?不过是个小贼而已,死了是他自己作孽,你说哪有好人扒人家屋顶的是不是?” 众人不买账,仍旧嚷嚷着让陈妈妈报官,甚至有人说:“不报官陈妈妈是准备怎么处理这个死人?随便掘个坑埋了也不妥吧?” 随后就有很多人附和:“对啊,好歹一条人命,谁能做主就这么给埋了?” “这是草菅人命啊,官府知道了也会追责的。” 陈妈妈本来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是看眼下这形势是不能够了,只好找了个跑腿的赶快去官府送信。 祝耽看过这一幕,转头跟史进说:“你去楼下,令所有人都待在原地不许出去,等官府的人来了再说。” “哎,殿下,咱们不走就罢了,还呆在这里不是等着被查吗?” “查不到的,跟你说了没问题。” 史进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那个……殿下,刚才你不在包厢里,我来来回回找你好几趟,还跟陈妈妈打听过你的去向……呃……万一官府追查起来,这个细节对殿下很不利啊。” 祝耽看着他,史进感受到了那个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谁让你那么多废话的,你是不是傻? 史进赶紧转移话题:“那殿下,现在我们怎么办?走,还是不走啊?” “按我说的办,不走。” 史进只好下楼去,他在一楼大厅中间找个张桌子,大声喊道:“众人肃静!春芳院发现死人,现在立马封锁春芳院的前后门,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一切等京兆尹殿下来过再做定夺。” 又有人不同意:“我可是背着家里人来的,这如果查不出来,岂不是让我在这呆一宿,怎么跟家里人交代?还是让我们回去吧。” 史进心里暗骂:这群刁民,之前能走的时候,他们为了看热闹不肯走,现在不让他们走了,一个个又叽叽歪歪个没完。 陈妈妈知道史进身份不一般,连忙派人按照史进的吩咐去做。 这些客人们看到春芳院果然将各个出口都封了,全都躁动不安,人声鼎沸、颓丧拥挤,场面混乱不堪。 史进又大声喊了一句:“肃静!大家都安分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要动。” “不是,你谁啊?凭什么在这儿指手画脚的?” “就是,这人谁啊?他不让我们出去我们就不能出去了?” 史进抬头望了望楼上包间的祝耽,祝耽远远冲他点了点头。 史进伸手掏出了腰牌冲着众人一亮:“我乃御前侍卫、从四品亲军指挥使!” 众人愣了一愣,都纷纷拱手向史进行礼。 也有人窃窃私语:“皇帝身边的人也来青楼啊?” “小点声吧你,都是男人嘛,谁还不知道谁。” 在楼上的祝耽将底下的状况一览无余,甚至每个人他都细细看过,也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突然楼下有人砸门,陈妈妈亲自跑过去开门。 几个衙役立马冲进来,列好队伍,有人喊道:“京兆尹殿下到。” 裴琢一脸严肃走出来,大声问道:“春芳院老板何在?” 陈妈妈赶紧出来迎接:“殿下,正是草民。” “死者现在在何处?现场可有人涉足?” 陈妈妈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在、在我们这后院,没有人涉足。” 裴琢招了两个衙役一个仵作:“你们去后院现行验尸。” 随后他令陈妈妈交代今晚的事,可是陈妈妈一无所知,只好无奈回道:“殿下,我真的不知道这事是怎么发生的,我当时正在大厅里招呼客人呢,就听有人喊后院死人了。” “谁第一个发现死者的?” 人群中挤出一个瘦小的跑堂:“回殿下,是小人第一个发现的,小的是春芳院打杂的。” “你去后院做什么了?当时看到他时他已经死了吗?” “小的去后院上茅厕,我当时看到他的时候他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是趴着的,脸着地,地上一摊血。” 裴琢点了点头,令人守着门口,照旧不许人出入。 然后他带着人去了后院,史进又抬头看了看祝耽,祝耽依旧朝他点点头,他便跟在裴琢旁边去了后院。 到了现场,仵作正好验完尸,裴琢问道:“怎样?是摔死的吗?” 仵作摇摇头:“殿下,依属下看,不是摔死的?” “说,什么情况?” “如果说是摔死的,那么他身上不可能有打斗过的痕迹。” “你的意思是,此人根本不是摔死的,而是被人打死的?” “不,属下的意思是此人是先被人打死又被人推下来的,或者是打斗中将他推下来的。” 裴琢朝屋顶看了一眼:“你随人去屋顶看看。” 于是衙役搬来了梯子,跟仵作一起爬到了屋顶。 一行人在屋顶勘察片刻后,仵作下来回说:“殿下,屋顶上果然有打斗的痕迹,属下发现了两个人的脚印,还有打斗中死者脚下不稳踩破的瓦片。” 裴琢在现场来回走动两圈,又蹲下来看了看死者:“那是不是代表他跟人打斗时不慎跌落的?” 仵作回说:“现在属下也不敢断定,但是这春芳院的房顶并不是太高,如果是想杀人灭口的话,应该不会半截里将他推下,因为凶手不敢断定将他从房顶推下就一定会毙命。当然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凶手并未想将他推下,他摔下是意外造成的,但是凶手见他摔进了春芳院后院,也不敢冒然进来将他杀死。春芳院人多眼杂,很有可能被人看到的。” “那么能排除是先杀了人,再推下的了?” 仵作摇摇头:“殿下,这几个灯笼还是有点暗,不如我们将死者抬到光亮的地方,属下再好好查看一番。” 裴琢招了人将尸体抬到春芳院大厅,史进在旁说道:“舅舅,把个死人抬到大厅里,恐怕不妥吧?” “抬到衙门太麻烦了,这里的人都有嫌疑,等查清楚尸体再来抓人,黄花菜都凉了,就在这儿吧。” 衙役提前在大厅里将人群隔开,众人不敢不从。 见到抬出一个满脸是血的黑衣人,又是一阵哗然。 春芳院不愧是妓院,灯火通明比衙门里可亮多了。仵作又蹲在地上重新认认真真开始验尸。他吩咐人拿来热水和毛巾,小心翼翼地将死者脸上的血迹擦干净,史进仔细一看,心里大吃一惊:这不是……这不就是张无显派来的那个黑衣人吗? 之前跟他送信要他去杀孙守礼,上阵子又看到他出现在春芳院,估计跟白丽丽接头的那人,也是他了。 这人他见识过,武功相当了得。只是他为何穿着夜行衣,又蛰伏在春芳院的屋顶上呢?他明明可以正大光明的进来啊,就算是找白丽丽交接,也不会被人怀疑的。 还有,他武功这么高强,怎么会因为殿下一吓就失足摔下来呢? 此时仵作起身,裴琢忙问:“如何?” “回殿下,此人确实是死后倒地时自己摔落下来的。” 裴琢问道:“那致命伤是哪里?” “属下按了按他的内脏,全部下行,怀疑是受到以为武功高强的人一掌所致。” 史进忍不住问道:“没有可能是摔的?” “哦,史殿下,他头脸部的外伤肯定是摔的,但是这个高度,不至于摔到五脏破裂,最多就是摔折几根肋骨,所以我猜是内力所致的内伤。” 史进一边点头,一边又抬头看了看楼上的祝耽,祝耽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 不可能啊,他家殿下就算是有本事上房顶,也没本事杀一个武功高强的人,而且仵作说的是内力高强的人行凶,那就更不可能了。 裴琢手里拿着那半块碎瓦,命道:“所有人都找个座位坐好,不许乱动。” 众人都听话地寻了张桌子坐下,裴琢跟衙役们交代,让他们查看下所有人的鞋底鞋帮,若发现沾有新泥、青苔一律带来见他。 最近几天一直下雨,泥巴青苔确实是一个可以排查的线索。 史进在裴琢耳边小声说:“舅舅,祝殿下在二楼包厢呢,也要查他么?” 裴琢捋着胡子想了想:“查,既然是查案,就要在座的所有人都须查。不过也劳烦祝殿下下楼下,我派人去楼上看一眼也罢。” “行,就是我家殿下他……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没有必要了吧?” 裴琢也坚持:“你事后跟祝殿下解释一下就行,我不是怀疑谁,但若是对哪个人搞了特殊,恐怕办不到,再说了,祝殿下自己肯定也愿意配合,查验过也就洗脱了自己的嫌疑不是吗?” “史进,你上来一趟。” 史进听见祝耽在二楼召唤他,赶紧跑了过去。 “让他们上来查吧,查完我们才好有时间看裴殿下查案。” 史进点点头,叫了个人上去二楼的包间。两个衙役说声:“殿下,得罪了。”就将祝耽的两只鞋子仔仔细细看了个遍。 “殿下,没事了。”两个衙役跟祝耽打完招呼,就去向裴琢回话。 第一百三十九章:你也有今天? 裴琢远远冲楼上的祝耽拱了拱手继续查他的案子。 史进在祝耽对面坐了,神秘兮兮地问道:“殿下,你猜死的那个人是谁?” 祝耽饮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是张无显派来盯着我们的黑衣人,就是你说的那个脚上有伤的瘸子。” 史进惊得连茶都不往嘴边送了:“不是,殿下,你怎么知道的?” 祝耽一副理所当然地表情,拽着他站到包厢的窗前:“你自己往下看。” 史进纳闷:“殿下让属下看什么?” “看死人啊!” 史进这才仔细看了眼楼下躺的那人:“哦,原来殿下是自己看见的。” 祝耽用扇子敲了下史进的头,嘴里说了声:“傻子。” 史进嘿嘿笑一声:“殿下,仵作说这人是先被人打得五内俱裂后又跌下房顶的,可是这春芳院的房顶上怎么会有绝世高手呢?” “那就看看裴殿下怎么断这个案子吧。” 史进叹口气:“我舅舅这次恐怕遇到难题了,明明在房顶上看到两个人的鞋印,可是就是找不出人来。” 祝耽冲他一笑:“走吧,我们下去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裴琢的手下已经差不多将春芳院所有人都排查完了,目前没有一点有用的线索,裴琢眉头紧皱,显然是非常着急。 “裴殿下,既然现场查不到线索,不如查查死者的身份,从他的身份开始查起。” 裴琢回道:“殿下所言极是,只是此事确实太蹊跷了。” “是啊,如果在这里查不到可疑人员,那么就要考虑此人是不是被人一路追杀到春芳院的,然后他不敌对手,被人杀了。” 裴琢点点头:“嗯,这点本官也考虑过,只是死者身上并没有什么可以证明身份东西。” “什么都没搜到么?” 裴琢摇摇头。 祝耽在死者身上略略摸过一遍,果然一无所获,低头看到了他的鞋子,于是将手伸到鞋子里,然后对裴琢说:“裴殿下,命人脱掉他的靴子,本官觉得里边有件硬物。” 仵作赶紧上手将靴子脱掉,在里边摸出一块铝制小牌,凑近了一看,上边写着“张府”二字。 仵作将牌子递给裴琢,裴琢打量了一下,做工还挺细致的,主家非富即贵。只是张姓实在太普遍,一时还不确定是哪个府上的。 祝耽轻轻踱到裴琢身侧,又凑近他小声说道:“裴殿下,这个腰牌我认识,是太子洗马府上的。” 裴琢吓得不行:“祝殿下确定吗?是张殿下的人?” 祝耽也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他点点头:“我见过,不会有错的。” “好。” 裴琢使人抬了尸体去衙门,随后又命令解除封锁,让所有客人都先回家,春芳院里一个外人都不许有。 这么一闹那些客人们也确实没有心情喝酒听曲儿,一下子就散光了。 裴琢见厅内没了人,这才跟祝耽说道:“照殿下来看,此人会是太子洗马府上的人么?” “十有八九,至于来这里的目的一时半会应该不好查,所以我建议裴殿下,暂时不要告知太子洗马,不然的话,恐怕多生是非。” 裴琢琢磨了一会儿,点头应下。 “那,下官告辞了,祝殿下万望保重。” 史进跟祝耽说道:“殿下,我出去送送舅舅。” 裴琢临上轿前,又问了史进一句:“祝殿下跟太子洗马有什么恩怨不成?” 史进不知裴琢何意,也不敢多言,只说道:“没听说过啊,舅舅为何有此一问?” 裴琢愁容不展:“若是没有恩怨,祝殿下何必将那个腰牌塞到死者的靴子里呢?” 史进脑海里将之前那一幕又回放了一遍,没有看到殿下往死者靴子里塞东西啊,况且那东西还是仵作自己拿出来的不是么? “舅舅,你别是怀疑错了,别说祝殿下如何搞到张府的腰牌,就算搞到,又何必塞给一个死了的人。” “可是一般人没有将腰牌放进靴子里的道理啊,况且他还是在屋顶跟人打斗,无论是自己爬上的屋顶还是被人追杀被迫去的屋顶,靴子里放个腰牌,怎么可能行路方便呢?” 这话说得史进也觉得颇有道理:“可舅舅你再想想,若这人是做了坏事有可能被人栽赃给张府,但他是受害者,一个死了的人,没有利用价值。要是祝殿下刻意为之,肯定是想让舅舅怀疑太子洗马,也就不可能还嘱咐舅舅不要让太子洗马知道了。” 裴琢思来想去,觉得也有道理,一时半刻分析不出局势,只挥挥手对史进说:“行,你赶紧带着祝殿下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府去吧。” 史进转回春芳院去找祝耽,再一次发现他不见了。 好在这次没有让他着急,他才上二楼就看到祝耽从远处走来。 “殿下,你去哪儿了?” 祝耽一边下楼一边回说:“去找了白丽丽。” “白丽丽怎么说?” “没说什么,不过她有些害怕,认为是我们的人将他杀的。毕竟她经常跟这个黑衣人交接,今天看见他死状悲惨,哪有不害怕的?” “那倒也是,主要是这人死得还挺突然的。” “对了,你这么久才回来,是不是裴琢跟你说什么了?” 史进心虚地摇摇头:“没有啊殿下,舅舅就是告诉我春芳院是非之地,让咱俩赶快离开。” 祝耽瞧着他的神色笑笑:“恐怕不止这些吧?让我猜猜……” 史进借着给他打帘上车的档口赶紧转移话题:“殿下请上车。” 祝耽给她一下神秘莫测的眼神,给史进看的有点发毛。 “我猜,裴琢一定是问你,为什么我要将腰牌塞在那个死人靴子里?” 史进张大嘴:“殿下?殿下的意思是,果真是你放进去的?” “是啊,看来裴琢还有些聪明,至少能推断出将腰牌揣在靴子里是不合常理的。” “可是,殿下你从哪儿来的腰牌呢?还有殿下真不知他是怎么死的吗?” “腰牌是在他身上的,不过他掉下来时被我捡到了,当时我听到有人赶来,怕被误会,所以拿了腰牌就赶紧回来了。至于他是怎么死的,不是跟你说了,反正我一吓他就掉下来摔死了,至于他之前经历过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史进难得听到祝耽跟他解释半天,就一直点头一直应承。 回到府上祝耽就命他早点睡觉,然后自己去更衣沐浴,等他沐浴完出来,见史进的房内已经熄了灯,于是轻悄悄地出了府。 叫开了东宫的门,陆澧见他来到也有点惊讶。 “太子殿下,今天张无显的一个线人,死在春芳院了。” 陆澧问道:“是哪个?” “爱穿黑衣,武功高强,就是腿脚有点毛病的那个。” 陆澧想了想说:“本宫知道了,叫朱魂乾。他怎么死的?” “从房顶上掉下来摔死的。” 陆澧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春芳院的房顶掉下来能摔死一个身上有功夫的人?这倒是奇了。” 祝耽抿嘴不语。 “那下一步,兄打算怎么办?人已经死了,张无显更难浮出水面了。” 祝耽知道陆澧主张徐徐图之,只等着张无显或者是张无显的人自己露出马脚,本质是他没有信心主动出击,生怕一个失误就失去了张无显的信任,以后再难行事。 其实这点他也能理解,投鼠忌器啊。而且要说对张无显的了解,那肯定是陆澧更深入一些。张无显其人城府极深、阴险狠戾而且做事隐蔽,想抓住个致命的把柄简直太难了。 祝耽本来也跟陆澧的策略是一样的,但是这些时间下来,他觉得这样等靠下去不是办法,前线的局势不稳定,张无显只需稳住现在的状况就可安然无虞,这样耗着,估计太子殿下登基时都解决不掉他。 “殿下,我觉得我们可以再审审孙守礼了。” 陆澧沉默着思考了一会儿:“你有多大把握?” “说不好,臣试试吧。” 因为春芳院发生命案一事,裴琢临走时责令陈妈妈自查整改,令她半月不得营业。所以第二天祝耽一到春芳院,就听了她好大一通牢骚。 发完牢骚她突然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对了,春芳院不让营业,那两位公子今天过来是?” “我们是想见见秦悦人。” 陈妈妈有点为难地说:“恐怕不合适,京兆尹殿下特意嘱咐了不允许营业,这照实话说,殿下们进来找我家姑娘哪怕是喝酒聊天,也算是违背裴殿下的命令了……妈妈我……实在是不敢……” 史进冷着一张脸:“既如此,那我们就请秦姑娘去外边找个茶楼坐坐。” “这……我家姑娘是不能跟客人出去的……这是我们春芳院的规矩……” “少废话,让你去叫就赶紧给我叫来!” 陈妈妈自从跟这二人打交道以来,一直觉得他们虽然权势加身,但是从来都平易近人的,时间一久搞得陈妈妈丝毫没了敬畏之心。 此刻陈妈妈见史进无礼,干脆也摆起了谱:“公子,我说了姑娘不出去待客是我们春芳院的规矩,难道二位还要强买强卖不成?” 祝耽微闭双眼,长长喘了口气,脸上早已经不耐烦。 史进看在眼里,“咔”一声抽出佩剑,还没等陈妈妈叫出声来就直接架在她脖子上:“敬酒不吃吃罚酒,秦悦人住哪儿,今天见不到人就叫你血溅当场。” 陈妈妈抖抖索索地话都说不利索:“我、我知道、我带你们、过去就是。” 史进慢慢放下剑:“我们不跟你过去,你且去叫,我在此等候。抓紧!” 陈妈妈一溜小跑去给秦悦人送消息了。 秦悦人大概还未来得及洗漱,散着头发就过来了:“两位公子,不知找我何事?” 史进一抬手:“去了就知道了,跟我们走吧。” 秦悦人正犹豫不决,求助地看向陈妈妈,陈妈妈指着史进腰间的佩剑,秦悦人立刻明白:“公子,我是外地逃难来到春芳院的,从进了春芳院除了偶尔上街闲逛,我没有结识过任何人,也没有得罪过谁,不知道两位公子来势汹汹,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祝耽简单地说了一句话:“带你去见孙守礼。” 秦悦人顿时愣住,她激动地朝史进看看,又朝祝耽看看,徘徊半天,带着哭腔问道:“公子所言,是、是真的吗?能让我见子闻……不是,能让我见到孙守礼?” 祝耽又郑重地点了点头。 秦悦人红了眼眶:“那请二位公子稍候片刻,我、我去梳头换件衣裳马上就来。” 史进回道:“速去速回。” 秦悦人转身跑去准备,她刚消失在走廊尽头,史进又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廊口看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了头走过去了。 “殿下,属下刚才看到了白丽丽。” 祝耽朝他看的方向也看过一眼:“白丽丽的事,之后再说吧。” 秦悦人倒是颇为听话,一直跟他们走出春芳院,又上了马车,一句异议也无。 史进掏出一块黑布:“秦姑娘,委屈你了,今天要去的地方不可使人见之,为了秦姑娘日后不给自己添麻烦,还请拿这块黑布覆眼。” 秦悦人也接过,自己遮上眼不在话下。 这倒是让史进有点吃惊,原本以为青楼女子逢场作戏的多了,不会这么任人摆布,没想到这秦悦人竟然还挺好忽悠的。 祝耽给他一个“你懂什么”的眼神。 车子走过好长一段时间,终于到了东宫,宫门口早有陆澧安排好的侍女扶着秦悦人下了车,然后又一路搀着她到了东宫角落里的一个小院。 陆澧在院门口摇着扇子正等他们。 祝耽和史进二人见他就要行礼,马上被陆澧制止了,他指一指秦悦人,二人方明白。 “陆公子,里边可准备好了?” 陆澧答道:“我办事,兄放心好了。” 祝耽对侍女说道:“你领这位姑娘进去,进门后替她解开布条。” 侍女应下照做,他们三人也跟在后边进入室内。 秦悦人被摘下眼罩,眼前是一副尸体,浑身是血,嘴角还挂着干了的血渍,面色惨黄没有一丝生气。 秦悦人哭嚎一声就冲着尸体扑了过去:“子闻哥!子闻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看得出她是真的伤心,将孙守礼的头抱在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落下,满脸悲恸难忍,让人都忍不住替她掬一把同情之泪。 第一百四十章:活该 秦悦人哭嚎一声就冲着尸体扑了过去:“子闻哥!子闻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看得出她是真的伤心,将孙守礼的头抱在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落下,满脸悲恸难忍,让人都忍不住替她掬一把同情之泪。 她哭过半天,又用手绢轻轻擦干净孙守礼嘴角的血迹,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秦姑娘……”史进喊了一声。 秦悦人像是才意识到这里还有别人,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对面站着的祝耽、史进还有陆澧三人:“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你们将他害死的?是不是!” 史进赶忙伸出手安抚:“不,秦姑娘你误会了……孙守礼不是我们杀的。” 秦悦人发疯般的喊道:“不!他不是孙守礼!他是刘子闻……”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祝耽轻声说道:“我知道他不是孙守礼,因为他冒充孙守礼替人做事,后来事情败露被杀了灭口。” 秦悦人咬牙问道:“他是在蚩离被掳到理崇的,殿下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谁杀了他?” 史进上前一步,想要将她搀起,可她死死抱住孙守礼的尸体不放。 “告诉你不是不可以,只是说了也无济于事,你一个女流之辈,既报不了仇,又申不了冤……” “谁说我报不了仇!哪怕搭上我这条命,也要给他报仇!” 史进非常赞赏地点点头,接着说道:“既然如此,那秦姑娘不妨听听孙守礼在理崇国的事情。” 史进将刘子闻被张无显掳来冒充孙守礼,又被王子庚利用,又被张无显利用他被王子庚利用来扳倒了王子庚,然后怕有人怀疑到他身上,又想灭口刘子闻的事都跟秦悦人说了一遍。 “张无显是谁?他现在人在何处?” “是我朝太子洗马,一品大员。” 秦悦人闭上眼睛,又落下两行清泪:“我要怎么做?” 留下史进跟秦悦人交待事宜,陆澧轻轻叫了祝耽出去。 “你觉得单凭一个女子,能做些什么?” 祝耽回说:“无论有没有用,总要试试。” “你费劲力气将秦悦人弄来,倒不如直接把刘子闻的妻女抓来,这样也可以威胁刘子闻招出张无显。” “如果那样的话,刘子闻的招供有何意义?就凭我们让刘子闻写的供状朝廷能给他定罪吗?张无显这个人,只要不是抓住他的手腕,他后手还有很多,我们务求一击即中。” 陆澧又看了眼关着孙守礼的房间:“这样说来,倒不是祝兄心急,而是本宫心急了。” 祝耽只好躬身行礼。 秦悦人蹒跚着从屋里走出来,眼神愤恨,满面泪痕。 她擦了擦腮边的泪水:“祝殿下,麻烦你送我回春芳院。” 陆澧冲祝耽点了点头:“你们先回吧。” 回去的路上,史进打趣问道:“殿下,你现在行动比之前快多了。” “你想说什么?” “属下的意思是,殿下掌控全局,想快就快,想慢就能慢。” “说实话。” “实话就是殿下想赶快解决掉张无显的事,等事情办完就可以跟四小姐解释你和白丽丽在大街上搂搂抱抱的事了,那天属下说的时候殿下看似不在意,其实殿下也很担心四小姐跟人结亲嫁人吧?” 祝耽白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也不知道叶沾衣在前线怎么样了,现在朝廷看起来风平浪静,但只要前线一有消息,肯定又要暗潮汹涌。” 林矣自从那次在街上偶遇祝耽和史进之后,当晚气得一宿没睡,但是想起来她那些首饰订单,第二天又埋头扎进生意里去了。 不过春芳院死了一个人的事她倒是听说了,而且林素也听说了,所以她想清静也不能。林素总在她耳边念:春芳院怎会平白无故死人呢?而且听说还是被杀的,这里边肯定有史殿下和祝殿下的事儿,不然他俩为何频繁出入春芳院? 如果他俩有危险怎么办? 听得林矣耳朵都快起茧了,只好答应她:“好好好,三姐不要担心,我托人给祝殿下和史殿下带话,让他俩务必小心行事。” 林素点点头,大有将身家性命托付给林矣的架势。 林矣心里想的却是:嘱咐这些有什么用呢?若真有危险,难道嘱咐两句危险就解除了? 吉祥在旁插嘴道:这你就不懂了,小姐。倘若一个人知道有他在意的人惦记着挂念着,他就会万般珍惜他的命,而且他一定会万分小心自己的安全。 林矣纳闷说:“你小小年纪,怎么知道这些的?” “大概因为小姐没有了老爷夫人,所以才感受不到自己的重要,但是现在姨娘和三小姐也是小姐的亲人,她们也会很惦记你呢。” 林矣宽慰一笑:“难得,你现在倒是不排斥三小姐了。” “嗯,日久见人心嘛,什么都是会变的。” 是啊,什么都会变的,这句话林矣是无比赞同的。短短半年时间,她的人生不就经历了诸多变数么? 裴琢将朱魂乾的尸体抬回衙门之后,又跟仵作在验尸房研究到后半夜,除了那个不确定来源的腰牌,除了能确定他脚上有旧伤、常年习武等结论,再也没有任何可以判定他身份的信息了。 裴琢问仵作:“除了验尸,还有没有其他办法确认他的身份么?” 仵作回说:“还可以贴告示,让他的家人来认尸。” 裴琢想起他离开春芳院时祝耽对他说的话,摆摆手说道:“不可,这人行踪诡异,又穿着一身黑衣,恐怕并非善辈,倘若他的死牵扯到什么阴谋,现在认尸就相当于打草惊蛇。” 仵作手里拿着那块腰牌翻来覆去地看着:“殿下,属下还有一个法子,就是有些冒险。” “既然他的腰牌是太子洗马府上的,不如我们掳个张府的人来问问认不认识死者。” 裴琢思索片刻:“也是个办法,只是怎么保证他会说实话呢?” 仵作说:“这个不难。” 裴琢派了个衙门里的高手,蹲了三天,才蹲到一个看似侍卫的人从张府出来。 那人出了门就四下张望,看起来很是警觉的样子。裴琢派出的高手断定此人可用,就一直在远处跟着他。 一直到他钻进了巷中的一个民居,他就在巷口装作晒太阳的路人蹲着。 没多久,那名侍卫就离开民居,刚出了巷口就被人一把冰凉的匕首抵在了后颈。 他将这名侍卫打晕,拖到了马车里,一路直往衙门。等这侍卫醒来时,已经在衙门的验尸房里了。 仵作问他道:“我等受张殿下委托,查出此人因何被杀,查来查去,觉得你嫌疑最大,你作何解释?” 那名侍卫凝神想了一下,然后回道:“一派胡言,张府哪有人被杀?” 仵作冷笑一声:“到我这儿就别装算了,张殿下派朱魂乾去春芳院替他做事,可是却意外被杀……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回去复命了,张殿下如何不急?” “你们怎么知道朱侍卫一天一夜没回去了?” “废话,正是张殿下让我们调查此事的,不然我们如何知道?” 那侍卫斜着眼又考虑了一会儿,始终不肯完全相信仵作的话。他看到台上放着的尸体,上前揭开看了看,心里一颤,果然是朱侍卫。 “人不是我杀的,既然你们替殿下行事,那能不能告诉我殿下因何怀疑我?” “那你今天出府去了哪里?” “殿下昨晚就听闻春芳院出了命案,今天白天一整天又没看到朱侍卫,所以才让我去他家找找。” 仵作点点头:“这么说,此人果然是张府的了?” 那侍卫眼睛瞪得老大:“你、你什么意思?你刚才还说是张殿下让你调查朱侍卫的死因的。” “诓你的,我们并不确定此人是张府的,所以才抓你来认尸。” “你!你是什么人?知道我是张殿下的侍卫,竟然青天白日将我打晕又带我这里来?” 裴琢此时发话:“张殿下既然派你偷偷去朱魂乾的家里找人,就是他不想张扬此事,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春芳院死的人是他的手下,你说对么?” 侍卫气得涨红了脸:“你们敢用计诓我,就不怕我回去告诉张殿下?” “张殿下什么手段,想必你比我们更了解。若是他知道有人不小心跟京兆府尹透露出了朱魂乾的身份,你猜他会不会杀你灭口呢?” “呵呵,没想到官府的人竟然卑鄙至此。” 裴琢呵呵一笑:“彼此彼此,想必你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待侍卫走后,裴琢对着身边的侍卫赶紧说道:“你们几个速去朱魂乾的住处,将他房间里所有东西都给本官带来。” 待侍卫都离开之后,仵作问道裴琢:“殿下,依属下看来,这事是祝殿下针对太子洗马的,殿下确定要掺和进去吗?” “现在已经不能明哲保身了,张无显一直不见朱魂乾回去,必定能想到春芳院死的人就是朱魂乾,也知道他的尸体在衙门,定然也能想到我已经知道朱魂乾的成分,现在想脱身也脱不了了。” 仵作有点担忧,裴琢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只是不知道张无显会作何反应,是大大方方来衙门领了尸体回去安葬呢,还是装作一无所知将此事搁置? 看祝耽对张无显十分防备的样子,再加上他这些年对张无显的一些耳闻,自然知道此人阴险狠戾,跟朝中尽忠陛下百官楷模的口碑并不完全相符。 之所以他在祝耽和张无显中间会选择站祝耽,只是因为祝耽至少看起来是真的一心为了朝廷和陛下,虽然他风评极差,但谁不知道他同时也是最有原则最守规矩的官员呢? 裴琢自然是希望社稷安稳,所以无条件站祝耽。 至于张无显,想害他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张无显现在最可能要做的就是尽量避免声张,所以暂时不会对付她。 就算张无显想杀他灭口,还有祝耽,若论权谋,祝耽也未必不是张无显的对手,况且,必要时候他还能得到皇上的支持。 如果命中注定会因为此事给自己招来浩劫,那么为家国而死,总比被张无显偷偷杀死要强得多。 仵作听完裴琢这番话,也不得不承认现如今只好如此。 “那属下就派人去给祝殿下送个口信,告诉他朱魂乾的身份已经确定了,好让祝殿下早做下一步的打算。” 裴琢揣着手,在屋内踱了好大一会儿,终于说了句:“去吧。” 史进跟祝耽也愁眉不展。 “我舅舅也真是的,怎么也不跟殿下先商量一下。” “不必,裴殿下也是深思熟虑过的,我们静等张无显的反应就好。” 祝耽心里非常清楚,多年来裴琢不站队不抱团,凭的就是脑子好使,行为端正。裴琢给他面子,但并不会成为他的拥趸。 若不是因为他之前提供给裴琢死者的身份,他甚至不会派人来给自己送这样的消息。 不过这样也好,裴琢用他的方式查,他自己利用白丽丽和秦悦人来查。互不干涉还能互通消息再好不过。 张无显在府上收到了线人的汇报:“没在朱魂乾的房中看到人,被褥折的整整齐齐,可见昨夜并未回来。” 张无显听完这个消息,基本上能断定死在春芳院的人就是朱魂乾无疑了。 如果不是他身上有自己府中的腰牌倒也无妨,可是现在倒有些麻烦。 他知道祝耽是个明察秋毫见微知著的人,只是也没有道理这么快就发现朱魂乾的身份,而且还轻而易举将他杀了啊。 难不成祝耽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狡诈不成? “殿下!” 门外有人来报。 张无显喊人进来,听完之后不禁心中暗笑。 前线战况堪忧,王豹已经身负重伤,叶沾衣也受了轻伤。 倘若彻底兵败,那可真是太好了。 张无显已经开心到忘记了朱魂乾的事,跟这个好消息比起来,他再操心一个朱魂乾已经很不必要了。 当然,这个消息也送到了皇帝和各位军机大臣的耳朵里。 皇上连夜召了兵部的人商议,为了避嫌,并没有召祝耽入宫。 这两天心烦的事真多,史进就没见祝耽脸上好看过。 “殿下,前线局势吃紧,不知道皇上接下来会怎么安排。” 祝耽自然知道前线的事利害重大,王豹之前消极抵抗,叶沾衣才去浙东时王豹仗着自己官大一级,处处压制叶沾衣,自己又不肯卖力应战,搞得军心涣散。 第一百四十一章:惨 后来叶沾衣一怒之下在演武场当着所有军士的面狠狠打了王豹一顿,王豹颜面扫地,卧床装病不交兵符。叶沾衣只好跟他动了真格的,半夜潜入他寝帐去偷兵符,结果被王豹发现,两人交手,叶沾衣又将王豹打成了重伤,王豹才知道叶沾衣武功是真的强,下手也是真的狠,他怕再僵持下去,哪天叶沾衣偷偷将他杀了都没人知道,从那之后干脆老老实实交兵符任他调用,自己也踏实卧床养伤。 叶沾衣确实很能打,有一场对阵他追敌兵被敌军包围,自己一个人对阵接近三十几个敌军精锐,竟然浑身是血的活着回来了。 王豹以为他必死无疑,谁知道这厮养了几天又能上阵杀敌了,不服不行。 前线将士看到叶沾衣身怀绝技又肯拼命,渐渐地也都愿意听从他指令,所以之后的几场战役还算顺利。 只是叶沾衣每战必上,身上旧伤加新伤,又没有时间休养,战力持续低迷,导致后边几次屡次失阵,情势已经异常凶险了。 “殿下,王豹现在跟废人差不多,不然叶沾衣不可能这么吃亏,现下不知道谁还可以前去支援。” 祝耽叹口气:“人总是有的,只是皇上未必肯用。” “那总不能因为皇上为了自己尽快掌权,就放着前线将士的生死不管啊,若是叶沾衣战死沙场,岂不是太可惜了,好端端一个将军苗子,难道就这么白白牺牲了吗?” “你以为我不担心么?我现在更担心的就是皇上还会继续观望,或者只有等到叶沾衣战死再无人可用,才会委曲求全启用前朝大将。” 祝耽说完就自己手书一封,叮嘱史进派人务必稳妥地送到叶沾衣手里。 之前皇上每逢大事就给他些许人丁,都被他集中安置在城外练兵。自然这些人看似给的随意,这只是皇上的障眼法,其实都是挑选的奇人或者精锐。 早的那批已经秘密集训了将近一年半,晚的也有半年之久了,执行一些秘密任务还是很趁手的。 史进将信送出去后来给他汇报,祝耽猛不丁冒出一句:“你说四小姐,最近在忙什么呢?” 史进摇头:“属下也不清楚。” “唉,我这人就是太好奇,知道不了的事情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的。” 史进来回咂摸了好几遍这话的意思,终于在吃完午饭后,咂摸出意味来了。他急急就跑去祝耽的院子,咣咣咋开门。 祝耽没好气的问道:“什么事?” “殿下,属下想去林府看看三小姐,给您告个假。” 说完观察着祝耽的神色,果然连午休的起床气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呢。 “好,那我备些礼品,你现在就去。” 史进心中窃喜,总算猜到一次的心思,真是难得啊! 也不怕热了,叫上马车就急忙赶往林府。 开门的是赵文,史进问道:“三小姐可在府上?” 赵文笑盈盈地说道:“殿下您这话说的,我们三小姐轻易不出门呢,就在闺房里,您稍后我派人去通报一声。” 史进笑容满面地应着,随手递给他一个筒子:“这是给你的,可是进贡的好茶。” 赵文自然不胜欣喜,他这个爱好除了自家三小姐和四小姐,还真没人关照过,可见史大人是个和善的人。 史进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赵文的感谢,而且并不打算告诉他这茶叶是祝耽特意给他准备的,他只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史大人,您厅里好坐,我马上给您端茶来。” 史进赶紧阻止:“不必,屋内闷热,我就在你院中海棠树下的石桌这儿等就行。” 赵文也没太多客套,直接去请林颂合了。 史进一杯茶也没喝完,远远就看见林颂合急匆匆过来了。 怎么?难道她也急着见我不成?想到这里,史进不自觉脸红起来。 “三小姐……嘿嘿,不好意思,是不是打扰你午休了?” 林颂合连连摇头:“我没睡,你快请坐。” 史进含蓄地坐下,然后赶忙把桌上一堆礼物推过去:“三小姐,现在早晚天有些凉了,这是一些补品,还有这个,这是祝耽让我给三小姐带的燕窝,还有……” “史大人!”林颂合突然打断他的话。 史进没见过林颂合这样惊惶过,忙问:“三小姐,我刚才看你过来时神色就不对,是不是四小姐的铺子里出了什么事?” “不是,我是不知道这事能不能跟史大人说……可是如今又不知道请谁去帮忙。” 史进探了探身子认真问道:“到底什么事,快些说吧。” “宫里今天上午派人来说,皇后娘娘特别喜欢太子殿下送的那支翡翠步摇,多聊了几句,太子殿下提到了四妹,皇后娘娘听说后也想给她母亲文夫人做几件首饰,就将四妹召进宫中了。” 史进听完“哦”了一声,随后说道:“这是好事儿啊,能被皇后娘娘和文夫人青眼有加,这不是天大的福气吗?怎么我看三小姐好像闷闷不乐的样子。” 林颂合紧紧揪着手里的绢子,忧心忡忡说:“史大人,我们小户人家,不求被皇室的人看重,我们素日也从不巴结达官显贵。可是俗话说伴君如伴虎,我家四妹常年出入市井,哪懂得宫里的规矩?这万一要是哪句话说错了,岂不是天降大罪?” 史进不禁想起林汝行那日夜半当街痛骂祝耽的场景来,别说,这四小姐说话向来没罩,就算人人都躲之唯恐不及的祝殿下,都是想骂就骂,想甩脸子就甩脸子。 这样看来,林颂合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可是,皇上无召不得进宫,这种事,实在没有什么办法。” 林颂合紧跟一句:“那太子殿下总能随意出入吧?不知道殿下在太子殿下那里是否说的进话呢?” 林颂合这个主意确实靠谱,只要找太子殿下去兜底,这事肯定牢靠,他想了想马上就要应下,突然想起来太子殿下好像对四小姐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又有点犹豫。 能不犹豫吗?这可是我家殿下的情敌,情敌,怎么能将英雄救美的事让太子殿下去做?他要答应了,那可是真的对不住他家殿下。 想到这里,史进连忙摇头:“不可……” 林颂合秀眉紧蹙:“为何不可?是太子殿下不会给二位殿下这个面子吗?还是……” 史进此时突然计上心头:“那倒不是,只要祝殿下开口去说,太子殿下肯定是要卖这个面子的。但是你想想啊,太子殿下是何等尊贵?倘若他冒然去到皇后那里,肯定会被皇后识破来意。” 林颂合听不太懂:“那……然后呢?” “之前那个簪子就是太子殿下告诉皇后娘娘是四小姐铺子里的首饰对吧?” 林颂合点点头:“想必应该是太子殿下说的,不然皇后娘娘无从知道。” “这就是了,你说皇后娘娘会不会多想呢?太子殿下怎么认识一个平民女子?就算偶然结识,那怎么又特意为她进宫一趟?” “你的意思是说,怕皇后娘娘误会他俩的关系?” 史进轻轻一拍桌子:“是嘛!”随后小心翼翼看着林颂合的神情。 果然林颂合开始沉不住气,她站起来在石凳周围转来转去:“就算误会了又怎样呢?难道还能杀了我四妹不成?” 这下史进可有话说了:“你坐下来,我跟你说件事,你就知道皇家威严了。” 林颂合只好坐下:“你说吧。” “前年有人给太子殿下介绍了一门亲事,就是中书令的女儿,但是这中书令的女儿呢再早就有一个倾慕的对象,而且也同在朝廷为官,当时太后和皇上都觉得中书令之女有贤德的美名,所以也很属意这门亲事,谁料中书令家这位千金太过莽撞,她得知了即将被皇上给太子殿下赐婚后,就跑去了她倾慕的这位官员府上,亲自递了一封书信,信上将她心中所想俱一所陈。可惜,这封信没有到该到的人手上,而是被他府上一个侍女私自拆了,并且将信的内容散布了出去。” “这……这侍女好大狗胆!” “你当因为什么呢?因为这个侍女也倾慕她家主子,自然不愿意为她传达,而且因为嫉恨,故意散布出去坏她名声,这事传的满城风雨,一直传到了皇上耳朵里。” “后来呢?” “后来皇帝责问了中书令这件事,中书令回府就将女儿大骂一顿,只隔了一夜,她就死在也府上。” “那、是这位小姐想不开了吧?” 史进笑笑:“是,当时给出的消息是小姐暴毙,但是中书令家的下人们都说,是赐死。” 林颂合惊讶地张大嘴:“为何要赐死?” “因为皇家要脸啊,给你天大的恩赐,让你做太子妃,结果你却跑去皇上的臣子那里表情愫,这不是明摆着嫌弃皇室吗?” “那这位殿下被皇上为难没有?” “没有,因为这位殿下对皇上非常有用,只能拿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做牺牲了,自然那名侍女也被悄悄处决了。” 林颂合听完开始眼神恍惚,史进趁热打铁:“还有一位一品大员家的千金,也同样喜欢这位殿下,她也同样曾经是太子殿下的议亲对象,当然,太子殿下并不喜欢这位小姐,所以找人在坊间散布她跟这位殿下的婚事。如此一来,皇上自然不能同意这样的女人入住东宫,太子殿下的目的也达到了。” “那,那这位小姐为什么没被赐死?” “因为她父亲位高权重,因为太子殿下根本也不喜欢她,还因为议亲只是偶尔提了下,除了皇上和太子并无其他人知道,所以还不算下皇家的面子。” 林颂合一脸疑惑:“这件事好像听起来很熟悉呢?” “熟悉吗?因为这两件事的男事主都是我家祝殿下啊……” 林颂合一砸嘴:“祝殿下果真是……”说到此处又觉得不太合适,及时闸住了话头。 “所以,这件事太子殿下还真是出面不得。” “自然,倘若皇后娘娘误会了太子殿下跟四小姐的关系,肯定不会允许太子殿下喜欢一个平民女子,为了彻底断了太子殿下的念想,很难保证不对四小姐做些什么的。” 林颂合颇为烦躁:“好容易你来了,想让你给我出个可行的主意,你倒好,主意没有,还把我弄得更烦了。你还有事吗?没事快走吧。” “你别急嘛,这事我还是可以去让祝殿下想想办法的。” 林颂合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 “应该可以,祝殿下就算被误会,也没什么,皇上又不是他亲爹,就算知道他喜欢平民女子,也不可能大动干戈的,所以从这点来看,可以保证四小姐的安全。” 林颂合想了想,觉得史进说得不无道理,她唯一担心的是,祝耽在皇后娘娘面前到底有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毕竟,外界传说他是个奸佞之臣,那会不会被皇后娘娘不待见? 史进见她迟迟不说话,知道她犹豫:“你可能不知道祝殿下被皇上多看中吧?”林颂合解嘲地笑了笑:“从刚才史大人说的那两件事里我已经知道,祝殿下深得皇上信重,但女人跟男人毕竟是不一样,皇上喜欢他是因为他能为朝廷办事儿,至于他的风流韵事,跟家国大事来比算的了什么?可是皇后娘娘不一样啊,女人最讨厌男人沾花惹草又不负责任了,不知道会不会……” 史进赶紧制止她继续说下去:“放心好了,皇后娘娘肯定会从大局出发的,根本不会怪罪我们殿下。”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再说,我们家殿下也没沾花惹草啊,那两个小姐喜欢我家殿下,难道是他的错吗?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些。” 林颂合见史进有些激动,也放缓了语气:“那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那要不还是去跟祝殿下说一下,请他出手帮忙吧,我亲自去。” “不用,四小姐的事不用你用求,祝殿下肯定会主动去的,不过我得赶快回去告知他,再迟了怕他出门。” 林颂合赶忙起身送史进离开,史进出门时,她还是很不放心地又嘱咐了好几遍。 史进赶紧回去将事情跟祝耽说了一遍,祝耽重复了一遍:“皇后娘娘召了四小姐进宫?” 第一百四十二章:我没听错吧 两人找了个包厢坐下来,老鸨叫姑娘来陪,让祝耽挥挥发了,让人给他们上酒菜,也被祝耽拒绝了。 老鸨脸色就有点不好看:这俩人看着人五人六的,像是有钱人,怎么抠抠索索的,难不成是来帮嫖的? 但是看了半天,他们也只是喝茶聊天,尤其是那个穿白衣服的美男子,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哪有半点当帮嫖贴食的样子? 这春芳院虽然来的客人不都是非富即贵,偶尔也有小富之家的公子老爷过来,但无论是看起来多么寒碜的人,在春芳院也不会白嫖的。哪怕不叫姑娘,也得点一桌好酒好菜才好坐下来磕牙聊天。 所以片刻之后,祝耽和史进二人就被春芳院的看店打手架着扔到门外了。 史进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自己的衣裳,丧丧地说:“殿下,你看咱们什么时候受过这气,不然我们直接告诉这老鸨咱的身份得了。” 祝耽比他好点,虽然被人扔了个趔趄,但好歹没趴地下:“走吧,明天再来。” 史进吓得直蹦:“还来?殿下你图什么?” 祝耽卧房里,两人一人一只泡脚桶,一边泡脚一边说话。 史进拗不过祝南休,他说明天要去,那是必定要去的,只是继续再去白嫖,自然还会被扔出来啊。 祝耽也在努力地想办法。 “殿下,您要实在想去,不如我们明天就去花点银子,好歹不让人赶出来了。” 祝耽摇摇头:“花次银子倒不是不行,可是要是一直去那种地方花银子,时间长了也不是一笔小数目。这些地方叫什么?销金窟。就是需要花大把银子的地方。” 史进大叫一声:“殿下你说啥?你还要经常去妓院?” “你觉得呢?去一趟就能找回银子来?那孙守礼家不还是去了两趟,搭上你挨了一顿揍才找到的银子吗?” 史进一听忙打断:“殿下,属下挨揍这事咱就别提了。但是我感觉明天差不多又要挨揍了。” 祝耽看着史进,突然笑了起来,史进看见他这个笑容吓得直哆嗦:“殿下,你又要打属下的主意了吗?殿下,我没有银子啊。” 第二天天刚擦黑,两人又坐上车子去了春芳院。 老鸨子在厅中照看生意,远远看着一人用扇面半遮着脸,虽然看不清模样,但看得出姿容挺拔绝非凡俗——就是感觉有点面熟。 她走到他俩跟前,看那人把扇子遮的更严实,也好似有意躲着他,老鸨更加怀疑,上前就将扇子一把推开,果然露出了一张俊逸非凡的脸。这公子模样真是少见的绝色,就是做人赖皮了些。 祝耽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境地,情急之下把史进推了出去。 史进对着老鸨婆子尬笑讨好:“陈妈妈,我们今天是来找人的,一会儿就走,一会儿就走哈。” 被唤作陈妈妈的老鸨直接越过史进,伸出手就冲祝耽的脸蛋去了。 史进一把挡住她的手:“陈妈妈,您手下留情,我家公子初来乍到……” 陈妈妈反了史进的手背一下:“这位公子既然这么喜欢我这春芳院,可是这来了也不吃不喝,也不叫姑娘,若我这里都是像两位公子这样的客人,那陈妈妈我可不是要喝西北风去了?” 史进被她问的哑口无言。 陈妈妈挥了挥手绢:“好了,不用说了,如果两位公子手底下不宽裕,又想来我这春芳院玩,倒也不是不行,就看公子愿不愿意了。” 史进心里乐开了花:“陈妈妈您说说看。” 陈妈妈用手指了祝南休一指:“就让这位公子当我的小郎倌好了。” 史进大惊,怒声喝道:“放肆,我家殿……我家公子是什么人,怎么能给你当郎倌?” 陈妈妈从鼻孔里哼一声,眼神充满鄙夷:“都来我这春芳院狎妓了,还给我冒充什么正经人呢?不愿意,那就滚吧,还等着我找人给你俩扔出去不成?” 祝耽在身后轻轻拽了拽史进的袖子:“我让你找的人呢?” 史进往门外看了两眼,也有些着急地说:“咱们刚出府我就让人去我舅舅府上送信了,他家离儿远,估计还没赶来。” 随后又跟陈妈妈解释:“嘿嘿,妈妈,我们就只呆片刻,片刻就走。” 陈妈妈刚要发货,门外赶来一个看店附在她耳边说了句话,陈妈妈大吃一惊:“京兆尹大人?那赶快请进来啊。” 看店答道:“裴大人说了,他不能进来,他是来找他外甥的,让他外甥出去见他。” 史进在一旁忙说:“是我,裴大人是我舅舅,我出去一下。” 陈妈妈听得一头雾水,连忙跟着史进出去查看情况。 裴琢看到史进立地就骂:“你个兔崽子,什么时候学起这些幺蛾子来了?春芳院也是你来的地方,别忘了你的身份……” 史进赶紧上前一把拽住裴琢,扯他走出两步远,小声跟他说道:“舅舅误会了,我不是自己来逛窑子的,我是跟殿下来这里……” 裴琢接了一句:“我懂了,你是跟殿下来这里给朝廷办事的吧?” 史进无语凝噎:怎么我自己来就是逛窑子的,跟殿下来就是来给朝廷办事的?我话都没说完呢,就不能是殿下带着我逛窑子吗? 嘴上回着:“是啊,我跟殿下是来这里办正事儿的,这不出门忘了带银子,怕一会儿不好走脱,才赶紧差人让您给我送点银子来。” 裴琢将信将疑问道:“你此话当真?” 史进点头如啄米:“自然是真的,我怎敢诓骗舅舅,本以为舅舅打发下人送到就好了,谁知道舅舅竟亲自来了。” 裴琢白他一眼:“我就是不放心才来的,原本就是打算带你走的,既然你说跟祝大人一起,那我也放心些。” 史进连连称是:“确实是跟殿下一起来的,不信舅舅您往里瞧瞧,殿下就在里边呢。” 裴琢果真向门口走了几步,待看清厅里站着的祝耽,赶忙走进去,拂袖就要行礼。 祝耽假咳一声阻止他:“原来是京兆尹裴琢啊?” 老鸨陈妈妈在旁边看得直瞪眼:这年轻公子也不知是何方神圣,连京兆尹见了都要见礼,他还直呼其名,看起来威风蛮大的嘛! 裴琢意会,恭敬说道:“春芳院是本官辖下,公子若有任何问题都可派人通知本官,抑或有人寻衅滋事扰乱治下,也请公子及时告知。” 陈妈妈赶忙在一边打圆场:“裴大人这话儿说的,既然是贵客,春芳院自然会好好招待,定不会怠慢这位公子的。” 裴琢没有理会她,转回身自袖中掏出几锭银子交给史进,又嘱托了一番才离去。 史进将银子按在陈妈妈手中:“这些,够了吗?京兆尹大人亲自送来给你的银子!” 陈妈妈将手一翻,银子又回到史良手中:“公子您说哪里话,您二位肯屈就我们春芳院妈妈我求之不得。” 祝耽看着这尊粉擦得一说话好似就要簌簌往下掉落的脸,心里直有点发堵。 “公子请,公子们看这个雅间可还满意,这是我们春芳院的天字号,以后就是二位公子的专属了,您想什么时候来,我们都给公子留着。” 陈妈妈一边引他们上二楼雅间,一边笑说着,随后又招呼跑堂的给他们上了桌酒菜。 祝耽跟史进说道:“回头你告诉陈妈妈,酒菜么以后就不要了,就说我们公子不多占便宜,包厢银子也会照付。” 史进点头应下。 两人在春芳院听曲儿看舞,又饱览了青楼诸多人等形形色色,临近子时才离开。 “殿下,最近天太热了,倒不如去河边散散步凉快些。” 祝耽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殿下为什么来春芳院啊?让我舅舅来送银子,明明就是要让他知道你在这里,还又不让他说破身份。” “让他看见我在这里,是借一借他的官名唬唬这个陈妈妈,不让他道破身份,自然是不想陈妈妈知道我的身份了。” 史进还是想不通,来都来了,还怕人知道吗?若是用官名压人,那岂不是您自己的效果更好? 祝耽用扇子敲了敲他的头:“你不懂。” 接下来的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一直到之后的半个月,祝耽隔三差五就带着史良去春芳院。 来春芳院狎妓的人都懂人情世故,偶尔遇到有头有脸的商贾或者官家子弟,对方都是对他彬彬有礼,却没有一人在这里直呼他官名。 史进很纳闷:“大人是跟这些人提前透过口风吗?我看那个做灯笼发迹的刘老爷在商会可是一口一个大人老爷的,现在只称您公子,前天监察御史的儿子刘寅峰,也装作不认识大人的。” 祝耽笑笑说道:“自古以来,青楼的人间百态是最值得看的,来这里的人看似放浪形骸,但其实也都遵守着这个地方的公序良俗。看破不说破,你好过我也好过。” “可是这样殿下的身份还能保密吗?谁知道这里有谁喝多了不给说出来?” “说啊,反正也不是告诉老鸨我是谁,也不是我用身份逼她给我腾出包间的。” “那可就是我舅舅背锅了。” 祝耽无辜摊手:“裴大人背什么锅?裴大人连春芳斋的门都没打算进,是不是?” 史进点头:“确实是,我舅舅是个老实人,从不逛窑子。” 祝耽又说道:“裴大人是因为看见我在这里才略站了片刻,是不是?” “是啊。” “裴大人怕我们没有银子,是来给我们送银子的是不是?” 史进又点点头。 “裴大人从头至尾也没跟春芳院的老鸨陈妈妈说过一句话是不是?也不存在压迫、暗示是不是?” “那是自然,我舅舅是个好父母官,从来不鱼肉百姓。” “那不就结了,裴大人背什么锅了?连老鸨说这话都没凭没据呢。” 史进目瞪口呆,总觉得哪里不对头,可一时又说不出来哪里错了。 “可是殿下一连多日来青楼,就不怕时间一长传到朝堂上去吗?看不惯殿下的大臣可多的是呢,正愁抓不到大人的把柄。” “那你觉得监察使的儿子刘寅峰回去会跟他老子说,逛青楼时看到本王也在了吗?” “那应该是不敢,他老子会打死他的。” “这就是了,谁如果给皇上告状,就证明他在春芳院看见的本王,证明他也去狎妓。我们坐的这个雅间,在外边肯定是看不到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人多口杂啊,万一一传十十传百……” “让他们传去好了,就算皇上知道本王真去春芳院,最多只是斥责一番,还能赐死本王不行?” 史进眼珠子骨碌一转:“那,如果四小姐知道殿下经常来青楼呢?坊间传舌的速度可比朝堂快多了,何况四小姐的铺子也在这条街面上。” 祝耽沉思了一下:“唔,这倒是个麻烦。” 史进为能难住他一次开心的不得了,虽然他也不承认自己是幸灾乐祸,但是看到祝耽一脸愁容,才坐下没半个时辰就要提前回府满腹心事的样子,更是觉得得意。 说巧不巧,他们刚经过贵客隆,就看到前边两个熟悉的身影。 史进指着问道:“殿下,前边这俩人,是不是四小姐和橘红?” 祝耽仔细看过一眼:是她们。 史进嘿嘿一笑:“那属下喊她们一声。” 祝耽阻止的声音还没发出,史进已经喊了声:橘红? 林汝行和橘红回头也望了望,确认了一番才回道:“是殿下和史大人吗?” 祝耽在史进身后用扇子狠狠戳了他后背一下,史进太过高兴,并不怎么在意。 林汝行待他们走近,福了福身说道:“殿下这是刚从春芳院回来吗?” 史进瞪大眼珠子,张大了嘴巴:这是怎么说的? 祝耽倒是很云淡风轻地回了一句:“嗯,刚回来,春芳院人多,天气太热,便早出来了。” 林汝行却好像一点也不惊讶,她点点头说道:“近日天气实在是太潮热了,我跟橘红也是怕马车里憋气,才晚上走路回去的,想必两位也是了。” 史进可不想听他俩唠家常,他非要把他纳闷的事问明白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史进撒开腿就往门外跑,祝耽看得想笑:“你没事跑那么快做什么?” “殿下,属下方才已经在林府耽搁了许久了,然后我又回来找您,再跟您说了这会子话,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再不快些恐怕郡主……” “人头猪脑说的就是你,郡主就算到了宫里也得接近午时了,皇后娘娘要用膳,用完膳还要午休,肯定没有那么快召见她,没准儿这会儿郡主还在殿门外候着呢。” 史进想了想:“还是殿下思虑周密。” 话虽如此,他们二人也不敢再磨蹭,赶紧登上马车往宫里赶。 车上史进突然拍了拍大腿:“殿下,你醒醒,别睡了。我们忘了一件事。我们没有得皇后娘娘的召啊,我们估计进不去。” 祝耽没有睁眼:“等你想起来黄花菜都凉了。” 史进又想问,难道您已经想好辙了?不过看着祝耽也没有想回答的意思,只要闭嘴。反正到时候为难的又不是我,殿下有办法就让他使去吧。 车夫将车赶得很快,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宫门口,他们下了马车,史进心里揣着疑惑,边走边忍不住打量祝耽:祝殿下的辙莫不是到了皇后娘娘殿前再想吧? 带着这样的疑惑,一直步履匆匆来到皇后娘娘的寝殿,祝耽在殿门外站定。 史进问道:“殿下,怎么不进去了?” 祝耽没好气地说:“无召怎么进得去?” 史进顿时哭笑不得:当时我可在马车上提醒您了,我们没有皇后娘娘口谕,肯定进不了殿的,您嫌我想到的太晚了,我还当您胸中早有成竹呢,结果一路来到殿外了,您告诉我无召进不去? “那殿下,我们何苦来这一趟呢?” 祝耽看他一脸颓丧的样子,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只说了一句:“等人。” 史进忙问:“等谁?” 刚好远处传来一声:“祝兄来得早哇……” 祝耽赶忙笑容可掬地跪下行礼,史进回过神来也跟上。 陆澧将他俩虚扶一把:“快请起!” 史进小声问:“殿下怎么知道太子殿下一定会来?” 祝耽也小声答:“用脑袋想的。” 陆澧好像也早知道一定会在此遇到他们两位,什么都没有问,直接在前边带路了。 史进越看越不明白,越不明白越想问:“殿下是不是提前跟太子殿下通过消息了?” 进了皇后娘娘寝殿,郡主果然在厅内候着,见到同时进门的太子殿下、祝耽和史进,不知道吃惊成什么样子,连礼都忘了见。 好半天想起来,陆澧早就提前一步将她搀起。 史进及时在旁边又使劲瘪了瘪嘴。 陆澧招呼他们落座:“母后还在午休,不如我们且坐着等一等。” 祝耽礼貌回道:“自然,希望不要打扰到皇后娘娘安睡。” 陆澧很明显不想听他客套,但估计在深宫里除了客套他也不会说别的,毕竟每到这种环境里他就特别无聊。 只好在林汝行身上打主意。 “小四,你的包袱里拿的什么?” 林汝行正紧张的不行,准确说她自从进了这间大殿就一直在紧张。现在听到陆澧问话,就将精力集中在回答上,倒是没有那么紧张了。 “回太子殿下,民女带来的是一些首饰的图样,都是还未定制过的,想让皇后娘娘挑选一些。” 祝耽在旁边看了下,这个册子已经不是之前那本了,应该是她重新画了一本,而且涂上了颜色。相同的图样已经分别涂上了不同的颜色,应该是分别设计了翡翠、珍珠、各色宝石的工艺。看起来她是花了很多心思在这上边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呵,这不就有机会展示她的用心了么? 陆澧翻看完,说了一句:“不错,非常精致啊。”然后将画册扬了扬,示意祝耽:你要看看吗? 祝耽摇了摇头婉拒,于是画册又回到了林汝行手中。 此时内殿走出来一位侍女,轻声细语地说:“殿下、殿下,皇后娘娘起身了,请大家进去。” 陆澧站起来,林汝行也紧张地站起来,手里死死攥住那本册子,祝耽靠近她轻轻说:“别紧张,皇后娘娘是个很和善的人,你就将她当成你最尊贵的一个客户就好,否则一会儿如果紧张的说不出话来反倒不好。” 林汝行使劲咽了口唾沫,使劲点了点头,长舒一口气,跟在史进身后进了殿内。 皇后娘娘正在饮茶,柔声给他们四人都看了座。 饮完一口抬头一看:“诶,属实很久没见祝殿下和史殿下了。” 陆澧赶忙回说:“祝殿下正在跟儿臣商议前线的事,当时儿臣听闻外祖母进宫了,就邀了祝殿下一同进宫请安。” 皇后娘娘含笑点头:“甚好。这位姑娘,就是太子跟我提起过的林姑娘了吧?” 林汝行赶紧起身又行跪拜,皇后娘娘唤了侍女将她扶起:“上次太子来给本宫请安,说起郡主设计的首饰精巧无比,只是需要当面定制,这才将你召来。” 林汝行低头回道:“能为皇后娘娘做首饰,民女不胜荣幸。” “起来吧。” 祝耽回道:“劳驾娘娘惦记,母亲很好,最近也经常说想念娘娘,正好今日臣在东宫,便一同前来请安,回去一定代娘娘向家母问好。” 皇后仍旧含笑:“若早知你过来,就不赶在一起了。” “哪里,是臣冒昧搅扰,娘娘不怪就好。” “不妨事,正好本宫也无聊。人多了热闹。” 林汝行倒是不觉得紧张了,现在她觉得很尴尬,她最受不了一群人聊天的时候冷场,况且还是这种连客套话都说尽了的冷场。 但是殿内的所有人的脸色都完全看不出尴尬,都是一模一样的神色,很自然也很严肃,心中不禁想着:果然皇室的人都是不接地气的,换我我都坐不住的,可是大家都跟没事儿人似的。 最后还是皇后娘娘下发话打破了沉默:“林姑娘,不如将你的首饰图样拿给本宫看看。” 林汝行终于等来了正题,立马拿着册子向皇后娘娘走去。 待她快走进皇后娘娘驾前时,突然被她的贴身侍女一声喝断:“大胆!跪下!” 林汝行听到这句直接下完了,腿一软立马跪下,心里砰砰跳着却还纳闷得紧:上一刻还风轻云淡,下一刻怎么就狂风暴雨了呢?难道皇家威严就靠动不动吓唬人或者砍脑袋竖起来的? 皇后娘娘倒是没有变脸色,只是那个侍女依旧不依不饶:“进宫之前没人教过你规矩吗?竟敢接近皇后娘娘传递东西?” 林汝行恍然大悟,这个规矩她倒是知道的,只是刚才一时心急,不就给忘了嘛。 “好了好了,这丫头从未进过宫,估计一紧张把规矩给忘了。”陆澧见气氛有点尴尬,出言打圆场。 皇后娘娘撩了撩衣袖,笑说道:“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还是把图样递给本宫看看要紧。” 林汝行顿时送了口气,将画册恭恭敬敬举过头顶,方才的侍女仍然对她怒目而视走过来将画册拿走。 皇后娘娘翻看着册子,不时也在上边指指点点,陆澧也起身跑到她身边跟她一同看。 祝耽看了看对面拘谨坐着的林汝行,冲她点了点头:别紧张,没事的。 林汝行也回他一个点头:放心,我没事。 陆澧恰好看到了他俩眼神交流的这一幕,对林汝行说道:“郡主,你走上前来。” 林汝行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陆澧指着一幅图案问:“这套花饰很贵气,你来说下是什么来历。” “回皇后娘娘,这个花样之所以没见过,因为它是已经灭绝的上古品种,此花名叫菊灿。” 皇后重复了一遍:“菊灿?这名字听起来就华丽,样子嘛像菊花,不过比菊花层次又繁复些,倒是更加好看。” 林汝行笑盈盈地说道:“娘娘说得极对,菊灿也是菊花的一支,只不过这种花之前只长在山间高野之上,生命力非常顽强,风吹雨打天寒地冻都依然不屈不挠呢。” 皇后面上显出惊叹:“真的?这样说来,确实是很有意义的。” “回娘娘,这菊灿花还有个传说。” 皇后娘娘顿时来了兴致:“哦?那你快说说。” “传说,上古时候,战火纷乱,有一户人家的儿子被征兵去了前线打仗,这人武功高强,很快就做了军中的一个小头目,但是上头的大将军怕他功高震主,就诬陷他勾结敌军将领……” 皇后娘娘插嘴道:“那这个将军可太坏了,勾结敌军等同叛国,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娘娘说的是啊,这个可怜的小头目还被蒙在鼓里,照样兢兢业业练兵、辛辛苦苦作战,一直到有天深夜,敌军阵前突袭,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就闯进了他们的营帐,杀人放火擒了头目和将军……” “这莫不是他们那个将军故意放水,才让敌军进得自己营地?” “是呢,这确实是敌军跟将军联合起来要陷害这个小头目,但是敌人突然觉得这个机会可遇不可求,不如来个假戏真做,反正那个将军也不敢说出实情,可谓一举两得。” “那这将军未免太蠢了,即便是想诬陷自己手下,也不能拿军中将士和国家战事来做赌注啊?” “娘娘所言甚是,他本来就是想让敌军派个高手过来擒了这个头目,然后再反咬一口两人是要商议战事,顺便坐实了他勾结外敌的谣言,谁料敌军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根本忘了这个契约,直接带了数千名精兵,半夜就将很多睡梦中的将士斩杀了。” “然后呢?” “然后这个将军和头目就被敌军掳到账中,敌军将领与他们之前战过数次,颇为欣赏他们的战略战术,想要让他俩投诚,一起攻打他们国家的军队,若有不从就人头落地。将军为了保命,很快就答应了,可是这个头目表示绝不叛变,只求速死。于是地方将领就在阵地不远处选了个高阔一些的山间崖头,当着众多俘虏的面砍了这个头目的脑袋。” 皇后娘娘听罢长长叹了口气:“唉,这个小头目果然是个忠君忠国的好兵士,这般视死如归的心境比那位做将军的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林汝行笑着点点头,继续说道:“那个头目被砍了头之后,殷红的鲜血汩汩流出,竟然流了三天三夜,将那一整片山野都染红了。后来这块地方就长出了一种绮丽美艳的花,名曰菊灿。” “就……没了?”陆澧还听着起劲呢,突然林汝行不说了,他忍不住主动开口问了一句。 “太子殿下,故事还有,只是……” “但说无妨。” “后来这名被构陷而死的头目的同乡听说了这件事,就将此事告诉了他家中老母。他母亲听了之后异常难过,日哭夜哭,直到把眼睛哭瞎了。” “有天夜里,老目前做了个梦,梦中有个神仙问她想不想给自己的儿子报仇,老母亲在梦中告诉神仙,自己就算拼了这把老命也想给儿子报仇,只求神仙能够指点迷津。神仙告诉她,想报仇很简单,只要去到他儿子被砍头的地方,就是长满菊灿花的那块山崖,焚香默念几遍我儿枉死,魂归绝地,害人偿命,害国偿国。” “这位老母亲日夜都想替儿子报仇,第二天一早就按照梦中神仙的指点自己一路摸索着去了两国交战的地界,一路风餐露宿茹毛饮血,整整走了三年才到达目的地。” 周遭没有一丝声音,殿内的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她的故事。 “两个国家的这场战役一直持续了多年,所以这位老母亲来到那片山崖的时候,正赶上两军正在激烈交战呢。老太太闻到了一阵奇异的花香,知道这里就是他儿葬身之处了,于是就坐在这片花团之中,遵照梦中神仙的嘱托默念出了那几句话。两军将领都注意到了高高山崖上突然出现的这位眼盲老太太,不知道阵中谁喊了一声:这老妪仿佛从天而降,不然寻常人家的老太谁会不远千里跑到阵地上来呢?” “结果大家越说越多门道,有人说老太太是天上神仙,有人说老太太是这里的土地婆,也有人说老太太是三年前惨死的那个头目的老母亲……” “敌军里有两个人非常惶恐,正是当初跟人勾结半夜偷袭的将领,另一个是叛变投诚陷害忠良的将领。于是两人暂且将大军叫退十里地,然后他们亲自去山崖查看。” 第一百四十四章:作妖 那天陈番起和林汝行得了陆澧的彩头,陈番起一应没要,全都给了林汝行,林汝行再三推脱,陈番起只说:“小姐大才,在下惭愧,不知小姐府上是哪位大人?” 林汝行被他一通夸赞和满脸崇拜的表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连连谦让:“陈公子过誉了,我乃京中贾人,不是官家小姐。” 陈番起倒不在意,仍问林汝行家住哪里,铺子设在哪里,以后有机会还要多多跟她品画吟诗。 林汝行只好都告诉他,想着陈番起是太学士的儿子,肯定家规森严,怎会真跟她品画吟诗,出于礼节暂且胡乱地应下了。 “吆,这对才子才女这么看还挺般配。” 陈番起跟林汝行说完话刚回席,这些公子哥们就开始跟他打诨闹玩。 陈番起脸色通红,怒目而斥:“休要胡言乱语,林四小姐怎能容你们随意揶揄作弄。” “哈哈哈,急了,你倒是急得什么?” 众人见他这样,越发觉得这个书呆子憨厚。 史进瞅着祝耽的脸色,小心翼翼说道:“胡闹,陈番起跟四小姐一看就不像是一路人,这些人没点眼力见。” 祝耽表情看不出波澜,半天说了一句:“下山。” 史进急忙拽住他:“殿下,殿下不可,太子殿下还在呢,还没叫散怎么能下山?”可惜一不留神,祝耽已经去了台前。 “殿下,微臣眼见南方有乌云笼罩,这山中天气无常,不如及早叫散,免得殿下淋雨受寒。” 陆澧抬头看了看南方天气,果然乌云密布正移向北方,于是着人安排迅速整理,让众人抓紧时间下山。 林汝行下车时怕麻烦,没有让橘红带伞,幸好林颂合让侍女带了一把上山来。 众人才行过不到半里,阴云就飘到了头顶上,天色顿时变得黑沉沉了许多,彼此之间互相催促着加速脚程,免得被雨淋了。 一声炸雷响过之后,豆大的雨点很快就砸了下来。 祝耽朝左侧的路上看过一眼,林颂合跟林汝行两人挤在一把伞下小跑着赶路。 没过多久,雨点稍微小了些,但风刮起来,越刮越大。 史进心中担心:“殿下,这山里的风要是刮起来可不得了,能把个人刮跑。” 祝耽看他一眼:“是啊,那你还这么多话,也不怕戗风。”心里却也隐隐担忧,风实在太大了,她们举着伞已经举步难行,这样走法,不知道何时才能下山。 祝耽三两步跨过路中间的草地,来到女眷们走得这条路侧,对众人高声说道:“现在雨小了些,各位小姐们先把伞收了,尽快赶路。” 也有人大喊着回他:“殿下,雨虽然小,可是久了也会淋湿的呀。” “这样顶着伞举步为艰,耽误许多时间,若待会儿风雨交加,路窄人多恐出大事,大家听在下一句,先冒雨快快赶路。” 众人听了觉得有理,反正风大,雨点子照样被刮到身上,早晚都要淋湿的。 收了伞之后,行路确实比之前快了许多。 祝耽看着女眷里一片混乱状况,回头召来史进:“你速去前边告诉太子殿下,说天气突变女子们行路艰难,请他准我在路边提醒秩序,免得出什么岔子。” 史进领命而去。 祝耽在路边不时提示众人小心赶路,可将裙摆系起免得绊倒,众人都一一照做。 “殿下。”祝耽转身一看,是局促不安的王蕊华。 祝耽行礼说:“王小姐。”说完转身就要走。 王蕊华急忙挽留,一连喊了两三声,祝耽只好停住步子,面无表情问道:“王小姐,你有事吗?” 王蕊华等周围的人走到她前边去,才低头使劲捏着手绢,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 祝耽说道:“太子殿下命在下看顾女眷们赶路,如果小姐无事,在下要到前面去看看。” “殿下,我……去年元宵宫宴,殿下助我一臂之力,自此之后我便……我便倾慕殿下……我知道殿下……” 祝耽打断她:“小姐心意在下感念,望小姐早日觅得良缘,告辞。” 说完大步离开。 王蕊华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陡然悲伤,虽然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没想到他拒绝的这么干脆,完全没给她留下再开口的余地。 还能再怎么开口呢,刚才跟祝耽说得那番话已经用尽了她生平所有的勇气和尊严。 雨愈发大了,雨点又大又密,下得又急又快,打在人脸上完全睁不开眼。女眷这边已经不时传来啼哭声和惊叫声。 祝耽在队伍里努力找着,雨水刮得他眼睛生疼,终于让他看见了那把鹅黄油纸伞。 他赶快跑过去,大声对着林汝行喊:“四小姐。” 雨实在是太大,路旁还是密林,雨水打在树叶上的声音铺天盖地,此刻所有人耳朵里都只能听到哗哗的雨声。 祝耽又大声喊了一句:“四小姐。” 林汝行费力地转头看到了他:“殿下,雨下这么大,你有什么事啊?” 祝耽指指前头:“再往前走半里路,路左边有个通往下山的路,半山腰里有个小茅屋,一会儿你注意一下,带几个人去那里躲躲。” 林汝行大声应着:“我记得了,谢谢殿下。” 雨幕风摇之下,不远处一华服女子见状狠狠折断了路旁一截树枝。 史进已经跟太子殿下禀明后返回,祝耽远远冲他喊道:“你不往前走,怎么还又回来了?” “我没看到殿下不放心,特意回来看看。” 祝耽抬头看了看天色,依然乌云压顶:“这雨恐怕一时半会儿不会停,我们一前一后看顾一下,你去前边。” 林汝行终于捱到发现祝耽给他指的那条小路,她费力叫住跟她走在一起的几位官家小姐,让她们跟自己一同去山下的茅屋里躲雨。 那几位小姐短暂商量了一下,觉得山下茅屋未必是个好落脚的去处,而且还要走许多路才能到,反倒不如赶紧走正路下山。 雨大得连说话都不方便,林汝行实在劝不动也只好作罢,带着林颂合和侍女一同下山,她怕林颂合身体娇弱只有一个侍女不够使唤,让橘红去照看林颂合,自己跟蓝月池互相搀扶着赶路。橘红回身接应,发现林颂合身后还跟着两人,仔细一看是王蕊华跟她的侍女。 又赶快两步跑了回去跟林汝行说:“小姐,王蕊华也跟来了。” 林汝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回望一眼说道:“她来避雨,这时候不会找麻烦的,不用管她。” 下山的路颇为陡直,不过是背风处,没有阻力倒是可以走的更快些。 祝耽瞧见了王蕊华的背影,呆在原地踌躇了一阵,看了看这漫天瓢泼的大雨,又继续赶路了。 当林汝行发现山脚下的茅屋时,心里松了一口气。 那茅屋的状况比她想象的要好很多,只有屋角的几处漏雨,屋中还有木凳桌椅一应事物。几人一路匆匆赶来全都筋疲力竭,橘红将两张椅子擦了给林汝行和林颂合坐下歇脚。 刚安顿好,王蕊华和丫鬟灵儿也赶了进来。 林汝行看着王蕊华脸色极差,便让出了椅子。 灵儿朝她翻了个白眼:算你识相。 蓝月池在子虚山院就看出这位小姐跟林家姐妹不合,现在看这个丫鬟出言不逊,马上就将林汝行往自己身后拨了拨。 林汝行偷偷跟蓝月池说:“她是只纸老虎,不用紧张。” 王蕊华喝了几口水,歇了片刻气色有了好转。她看了一眼林汝行,目有戚戚向她说道:“四小姐,我想请你借一步说话。” 蓝月池扔挡在林汝行面前,语气冷冷地说:“这里皆是女子,有什么话还要避讳?” 王蕊华没有理会,只是一直看着林汝行,林汝行看她不像是带有恶意的样子,让蓝月池宽心,然后随她来到茅屋门口。 王蕊华侧着身子凑近林汝行耳旁,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支树枝来刺向林汝行颈部,蓝月池飞奔上去在她第二次刺下之前将她飞踹了出去。 林颂合吓得已然在椅子上站不起来,直到看到林汝行脖子里流出的汩汩鲜血才赶快跑了过去。 林汝行面色苍白,怎么叫也醒不过来。 王蕊华趴在地上呵呵直笑:“贱婢,今天没能把你扎死,便宜你了。”她脸上笑着,眼里却装满了憎恨,面容扭曲可怖。 蓝月池抖着手扒了下林汝行的伤口,幸好没有伤到要紧处,只是那树枝尖锐无比,林汝行伤口颇深,流血不止。 林颂合和橘红又哭又摇,全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蓝月池将林颂合带来的包袱打开,在里边找到两只手绢,将它们系上又包在林汝行颈上:“这样不行,系太紧四小姐肯定喘不上气来,系太松止不住血。” 林颂合擦擦眼泪说道:“快,我们赶快离开。” 蓝月池望了望还趴在地上的王蕊华,又朝她狠狠踹了两脚,灵儿吓得在一旁尖叫却不敢动。 蓝月池弯下腰,对橘红说道:“把四小姐扶上来,我背她走,你撑好伞。” 三人赶紧照做,蓝月池背起林汝行将她托好,门口一道身影立在眼前。 林颂合一见,眼泪簌簌落下:“殿下!” 蓝月池将林汝行放下,跪地请罪:“奴婢无能,四小姐被……” 祝耽看一眼林汝行,又看了眼地上的王蕊华,面色冷若冰霜,一把将她掀到自己背上就出了门。 祝耽停住:“殿下冒然杀了王蕊华,无非是要恶化王子庚跟皇室的矛盾,可是现在并不是铲除王子庚的最好时机,殿下如今行事不问圣意,明日皇上就会被王子庚逼迫得措手不及。” 陆澧也从塌上起身,踱到祝耽面前,冲他微微一笑问道:“那兄深夜出门,不是趁月黑风高去杀人么?” 祝耽神色复杂地看着陆澧:“臣没想过要杀人。倘若殿下一定认为臣是要去杀人的,那臣可以告诉殿下,但凡有此可能,也只是为了阻止王蕊华再伤害无辜,而不是利用她们挑拨王子庚和朝廷的关系。” 陆澧哈哈一笑,随后正色道:“本宫亦然。” 祝耽在他脸上看到一丝讳莫如深的意味,他突然觉得,或许他从来都不了解陆澧。 史进到了林府,亲自将主仆四人叫到一处,千叮咛万嘱咐:无论任何人来问,都说没有在下山时见过王蕊华,若实在被人问出破绽,就推到祝耽身上去。 林汝行全家本来对史进深夜来访就心有惴惴,现在又看他面色严峻,不禁都有些惊惶不安。 “是不是王蕊华出什么事了?” 史进叹口气说道:“她失踪了,怕是凶多吉少。” 林颂合吓得不由自主捂住了嘴:“难道殿下说过什么刺伤她了,她想不开?” 史进摇摇头:“就算她想不开,她的丫鬟也不会陪她想不开啊。” 此时赵文推门进来:“小姐,太子殿下派人来,说有话跟小姐嘱托。” 几人面面相觑,太子殿下跟她们有什么好嘱托的? 来人开口说道:“殿下有令:无论何人问起王小姐,请务必不要提起曾与她相见之事,倘若推脱不下,就说太子殿下或许知情。” 史进听的一愣一愣的:这是殿下跟太子殿下商量好的么? 林汝行姐妹二位谢过来人,好生送出去。 送走史进之后,全家人都睡不着,王蕊华可是宰相家的独女,如果被人知道跟她们有什么过节,就算能解释清楚,有人能信吗? 万一王丞相找不到凶手,杀她们泄愤也是有可能的。 杀身之祸就在眼前,任谁能睡得着? 林汝行搓搓手,有点迟疑地跟林颂合商量说:“那个……我想这几天找机会跟殿下说一下,不然我们退出织造商会吧。” 林颂合冲她温和地笑了笑:“你不用顾及我,之前我跟你说过……” “不是,跟我们之前说的事无关,我考虑的是我退出织造商会之后,以后就可以不用跟朝廷的人打交道了,我们也会少很多麻烦。” 蓝月池在旁尴尬地笑两声说:“三小姐和四小姐说的话题我也听不懂,那我就先回屋休息去了。” 林颂合这才开口:“你……难道你对殿下……” “姐姐想多了,我们自从结识殿下之后,虽然是赚了很多银子,但是我心里终究是不踏实,没错,他对我们是很照顾,但是招来的危险也不少,我思来想去,还是跟他断交比较好。” 第一百四十五章:继续作妖 林颂合听完点点头:“本来家里的生意都是你在操持,你想跟谁合作,不想跟谁合作,你自己拿主意就行,我都听你的。” 林汝行心里顿时觉得畅快些。 “只是,我觉得你的性子不像是这样的,真是因为这些么?” 她悄悄凑近些林颂合,小声说道:“我总觉得这事牵扯重大,王蕊华应该是被杀害的,凶手不是殿下,就是太子殿下。” 林颂合一脸诧异地望着她:“竟然……竟然是这样吗?” “嗯,我偶尔听殿下跟史殿下说话,好像他跟王丞相是对立的,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及时从这场争斗漩涡中退出来,不然的话恐怕性命难保。” 林颂合吓得站起来,一直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们不要拖了,明天吧,就明天,去跟殿下说,我们不再管理什么商会了。” 林汝行应着,又安抚了好大一会儿林颂合才平静下来。 史进回到侍郎府,发现祝耽正坐在桌前发呆,他从没见过发呆的祝耽,因为他印象中,他家殿下永远都是运筹帷幄、壮志满酬的。 他小心回了一句:“殿下,我去林府回来了。” 祝耽缓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 “殿下,太子殿下也派人去林府了,传的话跟您的一模一样。” 祝耽愣了一下,又嗯了一声。 “殿下,王蕊华是不是太子殿下动的手?” 祝耽问道:“你也看出来了?” “属下愚钝,看到他派去林府的人才猜到的,想必殿下一早就知道了。” 祝耽却问道:“我问你,你去林府,四小姐对你什么态度?” 史进回忆了下:“很正常啊,殿下为什么这么问?” 祝耽又岔了另一个问题:“那你觉得太子殿下对四小姐怎么样?” 史进马上答道:“属下觉得太子殿下很喜欢四小姐啊。” 祝耽一下站起来:“连你都看出来了?” 史进吓得退后两步:“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儿么?” 祝耽没好气地说:“滚回去睡觉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想到明天王子庚会大闹朝堂,现在头就开始疼了,当然,皇上肯定比他更疼。 其实皇帝一大早就知道消息了,因为王蕊华和丫鬟的尸体半夜在九龙湖被打捞了上来。 王子庚是真伤心啊,离早朝还好一会儿就来到皇帝的议事厅里哭了许久,丧女之痛皇帝非常理解,当下允诺他严查所有子虚山院的所有人等,但话里话外也透露出另外两个意思,一层意思是:你家千金向来眼高于顶,去年祝耽没去参加游园春会,给你姑娘递了帖子,结果她也没去。今年礼部就没做着她的饭,还是你去问了礼部的人才又将帖子送去的。现在发生这种事,只能说自己命运多舛,早晚要赶着赴这场轮回。 另一层意思则是:这其中根本没有你想的什么预谋杀人,怪只怪你姑娘雨大迷了路,自己失足落入了九龙湖这才溺死的。 王子庚自然不敢在皇帝面前胡搅蛮缠,决意到朝堂上再做打算——虽然上次损失了一干党羽,但至少还不是孤家寡人。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太监刚唱了上朝,皇帝陛下还没走到龙椅上呢,太子殿下和祝耽就先跪着请罪了。 皇帝见状不禁疑惑:“太子和祝卿,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陆澧一脸愧疚地答道:“儿臣昨日亲临子虚山院主持游园春会,午时过后天色不好,儿臣便提前结束了春会,又委派专人护送女眷冒雨下山,但是今晨听闻王相千金昨夜溺水而亡,儿臣失职责任重大,请父皇责罚。” 祝耽接着说道:“微臣和史殿下一路护送女眷下山,半程上曾见过王小姐,却不知后边发生这种事,是微臣的疏忽,请皇上降罪。” 王子庚万万没想到这俩人先唱了出苦肉计,可是女儿是他的命根子,绝对不能枉死,无论如何也要替她讨个公道的。 “皇上,子虚山院与九龙湖还相距甚远,当时天降暴雨,她一个女子肯定是要赶路回家的,怎么会去龙湖?” 此时左都御史出列陈述:“启禀皇上,臣昨日也在家中问过小女,小女说当时王相家小姐在半路上就下山了,说是去山中茅屋避雨,于是就跟她们走散了。” 太学士也应和道:“御史殿下这么一说,好像昨日也听我家小女说过此事,半路就下山了。” 史进心里嘀咕:太子殿下速度挺快啊,一晚上搞定这么多人。 皇帝无奈地冲王子庚摊摊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王子庚此时有苦说不出,跪坐在地老泪纵横。 祝耽有些于心不忍,刚要开口,被身旁的陆澧轻轻拽了下衣袖。 “到此为止,兄不要多事。” 不知为何,祝耽现在觉得陆澧看起来特别碍眼,他不露痕迹地撤回自己的袖子,正襟危坐不再搭理他。 皇帝清了清嗓子,最后宣布了这件事的处理结果:“虽说王相千金是迷路失足导致的意外,但游园春会乃朝廷筹办,又有太子亲自坐镇,如今出了这样的祸事,太子罪不可恕。”说罢看了陆澧一眼又道:“太子,朕命你着奠仪亲自去王相家为王小姐吊唁,回来后在东宫思过三日。” 在王子庚还没彻底搞清楚状况之前,这件事已经被皇帝处理完了。 殿外的广场上,三三两两的官员们都在宽慰王子庚,请他节哀。 祝耽看着这一幕,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倘若他没多那句嘴,想必陆澧不会对王蕊华痛下杀手。 “兄这是又心软了?”陆澧的声音在身边传来。 祝耽没话回,见了个礼就要告辞。 “本宫知道,兄是怪我行事狠戾,万不该要了王蕊华的命。叶沾衣兄也相熟,不如去问问他好了。” 祝耽看着陆澧的背影半晌,对史进说:“入夜让叶沾衣来府上一趟。” 叶沾衣倒很守时,入夜很快就到了祝府。 “其实有件事,在下一直不太明白。” 这是他见到祝耽的第一句话。 祝耽令他进门:“去看过孙守礼了?” 史进在一旁听得满头雾水:这俩人是怎么做到自说自话还能一起交流的? 叶沾衣看看史进又说道:“皇上连亲军指挥使史殿下都派给了殿下,另外还有至少几百人的侍卫供殿下差遣,可是每次来殿下府上,怎么连个看家守院的人都不曾见过?” 史进听完挺了挺胸脯:有我在还用得着别人么? 祝耽接过说道:“本官命中带煞,又有皇恩护佑,无人敢来府上造次。” 叶沾衣笑了笑:“殿下也别吓我啊,我是万万不敢在您府上犯事的。” 祝耽一脸肃穆盯着他:“你连一品大员的家眷都敢杀,还有你不敢犯的事儿?” 叶沾衣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原来殿下问的是这事儿?那我也是奉命行事啊,不然一个官家小姐跟我无冤无仇的,我何必杀人灭口。” 祝耽逼近他,眸中满是怒意:“殿下让你立地格杀的?” 叶沾衣失笑出声:“在下是越来越想不明白了,明明殿下也厌恶王蕊华……” “可这好歹是两条人命!” “殿下确实只命我吓唬她们一次,不过我在茅屋外边听到了她们主仆两个的对话,临时改了主意。” “你听到了什么?” “王蕊华跟她的婢女说回去之后要找人烧了林府和她的铺子,要是让林汝行和林颂合逃了,那就再找人暗杀,要是暗杀还不成,就买通她府上的下人下毒,总之是一定要把人杀了才算完事。” “我把她们两个人打晕,然后又丢到九龙湖的。” 祝耽半信半疑:“就只是这样?” 叶沾衣摇摇扇子:“还能怎样,我回来跟太子殿下复述了一遍王蕊华的话,殿下说既然如此,杀了便罢。” 说完他轻轻拍了下叶沾衣的肩膀:“太子殿下对四小姐什么心思,别人不知道,殿下还不知道么?” 史进咕哝了一句:“这就奇怪了,太子殿下跟四小姐拢共就见了一面,心思怎么就动得那么容易的?” 叶沾衣听完哈哈一笑:“史殿下每天对着殿下,不如问问殿下呢?” 史进看向祝耽:“殿下您知道太子殿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叶沾衣笑得更大声,祝耽白了史进一眼。 按照叶沾衣的说法,再加上他对王蕊华的了解,能说出放火下毒杀人的话来确有可能,但是他始终觉得他的意识里并不接受这是叶沾衣的杀人理由。这种意识好像就在他脑子里要跳出来,可是又偏偏触摸不到。 “殿下,在下和你商量件事?”叶沾衣又露出特有的欠嗖嗖的笑容。 祝耽问都不问就答道:“我是不可能让你带走孙守礼的。” “可是孙守礼在殿下府上也没什么价值,不如交给我去审审。” 祝耽看着他的眼神里都是质问:交给你审?那孙守礼一天八回都不够死的。 “殿下放心,我保证不杀他就是。” 祝耽摇摇头,随后就让史进送客了。 第二天,祝耽去了王丞相府上送了奠仪,回来后就听到一个让他很烦恼的消息:林四小姐决定退出织造商会,如果他有空,四小姐想和他再面议一下。 祝耽自己坐了马车匆匆赶往林府。 林汝行正在院内树荫下纳凉,祝耽一见她劈头就问:“为什么要退了?” 林汝行每次见他都是翩翩有礼的君子模样,猛然看到他这样还有点不适应,上前对他行了礼,低声说道:“殿下请这边坐。” 祝耽也才察觉到自己有点失礼,稍稍收敛了些情绪,在石凳上坐了。 林汝行给他冲了一杯茶:“那我就跟殿下直说了,我只是想挣点银子而已,不懂朝堂情势,也不想参与你们这些朝廷官员的争斗,殿下对我的帮助我很感激,但是近期发生的事情,让我觉得很不安。” 祝耽点点头:“但王蕊华这件事,其实与朝堂争斗无关,你也知道这其实就是因为……” 林汝行打断他:“殿下,如果我们从未相识,王蕊华也不会跟我过不去。” 见祝耽脸色不好,林汝行又开口说道:“王蕊华死得惨。” “不是我做的!” 林汝行笑笑:“对我来说谁杀的不重要,我只知道她的死跟我有一些关系。” “她原是要害你性命的。” “我也知道,我也恨她入骨,甚至我准备回来之后请殿下帮忙从中调和,再或者我去递状子告诉,但是现在,她不明不白就这么死了,以后我每次见到殿下都会想起王蕊华,无论如何,一条人命足以让我自省自畏。” “所以,我觉得必定得跟殿下断交了。” 祝耽看着她,默默起身,默默走出了林府。 “殿下留步。” 林汝行递上了敕书:“我不知道还需要走哪些过场,想必敕书是一定要归还的。” 祝耽一边接过,一边沉声说道:“还需要户部的一些流序,我这几天弄好了就派人通知你,四小姐保重。” 林汝行颔首:“那就谢过殿下了。” 送走祝耽,林颂合悄悄从院子角落里走出来,柔声问道:“殿下,答应了么?” 林汝行点点头,苦笑一声:“只是,姐姐的跟殿下的姻缘……” 林颂合突然插了一句:“史殿下没有来么?” 林汝行被问得有点蒙:“啊,应该是没有,我没出门送殿下,也没看到史殿下有没有跟来。” 林颂合应了一声。 林汝行觉得林颂合今天颇有些奇怪:“怎么,姐姐找史殿下有事么?” 林颂合连忙摆摆手:“没事没事,因为每次他们都一起来么,所以问了一句。” 祝耽一路上脑海中不停回想林汝行跟他说的那些话,心情十分郁闷。 半路上史进来接应他,掀开轿帘就告诉他一个异常震惊的消息:太后娘娘崩逝了。 祝耽问道:“之前没听说太后身上不好吧?” 史进拢着嘴小心说道:“听说是暴毙。” 祝耽愁得抚了抚眉心,太后走得太不是时候了,王子庚的事情还没处理妥当,王豹那边还不知道受他影响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官员结党抱团的事也没分析明朗,边境上的蚩离国一直虎视眈眈,难保这次不趁太后崩逝、举国上下忙于治丧来个趁火打劫。 皇帝陛下是个大孝子,希望他能接受太后的突然离世,同时对内忧外患依旧保持警惕。 当然眼前最重要的,就是准备些奠仪赶快进宫给太后奔丧。 第一百四十六章:竟然是这样? 祝南休忙说:“既然你决定退出了,本官去跟商户们说,告诉他们昨日你已经将敕书交还朝廷了,所以这件事你也不用负责,我再派人想办法。” 林矣思来想去,一脸正色说道:“我觉得,我还是不退了。” “这可是个大麻烦,商人重利,他们听你指令囤了织锦,现在眼看着全部砸在手里,这些人能把你生吞活剥了。” “正因为是听了我的指令囤了织锦,大家已经压了几个月的本金,现在这批织锦又没有了销路,赔的银子可不是小数目。这都是在我任上发生的事,不给大家解决了这批织锦的问题,大人觉得我能顺利卸任么?” 祝南休略觉尴尬:“啊,原来是因为这个……” 林矣看着他一脸奇怪的样子,忍不住说道:“自然了,所以现在我不但不能逃避,还要想个法子帮大家减少损失才行。” 说完又急着让人备车。 “现在大家肯定都去商会等我拿主意呢,祝大人,那我就先走了。” 院子里只留下一脸茫然的祝南休。 “祝大人,不多坐会儿么?” 原本正准备离开,听见林素在背后叫他,免不了要停下来跟她打声招呼。 “祝大人,请坐。” 祝南休边落座,边瞅空看了一眼林素,总觉得她今天一改常态,变得有点怪怪的,包括每次见到她露出的矜持得体的笑容,现在看来也有些……诡异。 “今天林矣不在,很多话我可以当面跟祝大人好好聊聊了。” 祝南休面露微笑:“三小姐有话直说无妨。” 林素低头沉默了两秒,又抬起头笑得一脸灿烂:“我想大人智慧端方,应该可以看出我之前的那些心思,对么?” 祝南休没想到她这么直接,倒是有点不好意思,只好颔首:“三小姐情深贵重,鄙人福浅难承。” “哈哈……”林素突然失仪大笑出声。 “大人不必跟我虚与委蛇,其实在我听说了大人和王相千金有婚约的传言之后,我就放弃大半了。” 祝南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束手沉默,继续听她怎么说。 “我当时真的很怕将来的某天,丞相嫁女的锣鼓声把我的房顶掀了。” 祝南休听不下去:“三小姐,这事且不说从开始就是谣言,到现在王蕊华已经过身,就不要再提了。”说完起身就要离开。 林素大声喊道:“王蕊华是我杀的,祝大人恐怕不知道吧?” 祝南休觉得脑袋突然“嗡”地一声响,他转身走近林素,死死盯着她。 林素抬眼也盯着他:“怎么?大人不相信么?我说王蕊华是我杀的。” 祝南休冷冷问道:“你为什么要杀她?如何杀的?可有同犯?” 林素坐下来,一脸不以为意,她轻轻啜了口茶,对着祝南休轻蔑地笑笑:“大人不必自作多情,我杀她与你无关,大人如果觉得我有罪,现在就可以将我送官。” 祝南休还是一瞬不瞬盯着她,在她对面落了座,面做平静地问道:“难不成你是为了给四小姐报仇才杀人的?” “林矣被她伤害,我自然不想放过她,但我杀她,是因为她在子虚山院对我的羞辱。” 祝南休看着她的脸色由狠戾变为落寞,开始逼问:“不对,你是在替谁掩饰罪状,依你的本事,断然杀不了两个人的。” 林素将视线重新转到祝南休脸上:“我自然杀不了两个人,可是我有帮手啊。” 祝南休摇摇头,故意岔开话题:“本官觉得三小姐想必那日被王蕊华吓坏了,又听闻她被人杀害的噩耗,是心智混沌了。” 林素一掌轻轻拍在桌上:“我生平最痛恨我的出身,我的质素姿容从不比那些官家千金差,有些人心底里看不起我们也罢,可是王蕊华三番几次当众羞辱我姐妹二人,我恨她入骨,我想她死……就这么简单,大人想不通,那是因为大人丝毫不能理解我们这种人的感受。” 祝南休继续问道:“你如何将她二人杀掉的?” “容易得很哪。”林素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折了支海棠花在手里把玩。 “大人背着林矣走后,我借口崴了脚,让吉祥和蓝月池先行了一步,原本她们不肯,是我说林矣一个在室女子,大人不方便安置她,要她们速速下山帮忙照顾,我有史大人看顾就好,她们这才先下山的。” “那还有史良呢?他一路照应你赶路,你走失他会不知?” 林素又笑了一声:“大人那属下实在好骗,我只不过跟他说我要去山下更衣,让他不用等我,他就信以为真了,等我杀完两个人回来,他还在那傻傻等着呢,呵呵,真是好笑。” 祝南休叹口气:“如此说来,本官真替史良不值,他等你许久是因为对你装有情愫,却被你耻笑他老实可欺。” 林素狠狠揪下一片花瓣扔在地上:“大人可真好笑,史大人对我有没有心思,我岂会不知?” 祝南休不想跟她在这件事上纠缠,他最关心的是林素有没有撒谎,到底是一个弱质女子,是怎样杀掉两个人的。 林素好像看透了祝南休所想,又徐徐道来:“蓝月池的包袱里随身带有一把匕首,我将它偷偷揣到袖中,一路小跑赶到山下茅屋。王蕊华之前被蓝月池所伤,当时还在地上爬不起来,我用匕首恐吓她的婢女灵儿,林矣说过这灵儿是个纸老虎,照我看她还是个贪生怕死的贱婢,我命她用湿衣裳将王蕊华活活捂死,她在我胁迫之下,连挣扎一下都没有就照做了。” “王蕊华死后,她吓得腿软,我只抓了一把烂稀泥趁她不注意,糊了她一脸,泥水堵了她的鼻子,我又抓了第二把第三把全甩在她脸上,最后用手捂住她口鼻……没一会儿她就死掉了。” 祝南休眉头越皱越深,看着林素的眼神也越来越复杂。 林素将身子微微前倾,靠近祝南休轻声说:“大人,我将整个过程说得如此详尽,大人难道还不信么?” 祝南休垂下眼,往后稍稍移了下身子:“如此说来,拆毁茅屋破坏痕迹和转移抛尸是叶沾衣做的了?四小姐作案前蒙骗过了史大人,作案后一路返回也没遇到叶大人,顺利得有点超乎常理。” “呵呵,祝大人幸亏是在户部任职,若是做了京兆尹,一年怕是也断不出一个案子。”林素笑完又继续说道:“大人难道没听过刻舟求剑的故事么?我杀了人,肯定不能原路返回了,我顺着山脚往前又走了很久一段路才上山的 第一百四十七章: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人头猪脑说的就是你,四小姐就算到了宫里也得接近午时了,皇后娘娘要用膳,用完膳还要午休,肯定没有那么快召见她,没准儿这会儿四小姐还在殿门外候着呢。” 史进想了想:“还是殿下思虑周密。” 话虽如此,他们二人也不敢再磨蹭,赶紧登上马车往宫里赶。 车上史进突然拍了拍大腿:“殿下,你醒醒,别睡了。我们忘了一件事。我们没有得皇后娘娘的召啊,我们估计进不去。” 祝耽没有睁眼:“等你想起来黄花菜都凉了。” 史进又想问,难道您已经想好辙了?不过看着祝耽也没有想回答的意思,只要闭嘴。反正到时候为难的又不是我,殿下有办法就让他使去吧。 车夫将车赶得很快,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宫门口,他们下了马车,史进心里揣着疑惑,边走边忍不住打量祝耽:祝殿下的辙莫不是到了皇后娘娘殿前再想吧? 带着这样的疑惑,一直步履匆匆来到皇后娘娘的寝殿,祝耽在殿门外站定。 史进问道:“殿下,怎么不进去了?” 祝耽没好气地说:“无召怎么进得去?” 史进顿时哭笑不得:当时我可在马车上提醒您了,我们没有皇后娘娘口谕,肯定进不了殿的,您嫌我想到的太晚了,我还当您胸中早有成竹呢,结果一路来到殿外了,您告诉我无召进不去? “那殿下,我们何苦来这一趟呢?” 祝耽看他一脸颓丧的样子,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只说了一句:“等人。” 史进忙问:“等谁?” 刚好远处传来一声:“祝兄来得早哇……” 祝耽赶忙笑容可掬地跪下行礼,史进回过神来也跟上。 祝澧将他俩虚扶一把:“快请起!” 史进小声问:“殿下怎么知道皇上一定会来?” 祝耽也小声答:“用脑袋想的。” 祝澧好像也早知道一定会在此遇到他们两位,什么都没有问,直接在前边带路了。 史进越看越不明白,越不明白越想问:“殿下是不是提前跟皇上通过消息了?” 祝耽觑他一眼:“四小姐被皇后娘娘请去,不是突发事件吗?” “对啊,可是属下还是不懂……” “回去再跟你说。” 进了皇后娘娘寝殿,四小姐果然在厅内候着,见到同时进门的皇上、祝耽和史进,不知道吃惊成什么样子,连礼都忘了见。 好半天想起来,祝澧早就提前一步将她搀起。 史进及时在旁边又使劲瘪了瘪嘴。 祝澧招呼他们落座:“母后还在午休,不如我们且坐着等一等。” 祝耽礼貌回道:“自然,希望不要打扰到皇后娘娘安睡。” 祝澧很明显不想听他客套,但估计在深宫里除了客套他也不会说别的,毕竟每到这种环境里他就特别无聊。 只好在林汝行身上打主意。 “小四,你的包袱里拿的什么?” 林汝行正紧张的不行,准确说她自从进了这间大殿就一直在紧张。现在听到祝澧问话,就将精力集中在回答上,倒是没有那么紧张了。 “回皇上,民女带来的是一些首饰的图样,都是还未定制过的,想让皇后娘娘挑选一些。” 祝耽在旁边看了下,这个册子已经不是之前那本了,应该是她重新画了一本,而且涂上了颜色。相同的图样已经分别涂上了不同的颜色,应该是分别设计了翡翠、珍珠、各色宝石的工艺。看起来她是花了很多心思在这上边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呵,这不就有机会展示她的用心了么? 祝澧翻看完,说了一句:“不错,非常精致啊。”然后将画册扬了扬,示意祝耽:你要看看吗? 祝耽摇了摇头婉拒,于是画册又回到了林汝行手中。 此时内殿走出来一位侍女,轻声细语地说:“殿下、殿下,皇后娘娘起身了,请大家进去。” 祝澧站起来,林汝行也紧张地站起来,手里死死攥住那本册子,祝耽靠近她轻轻说:“别紧张,皇后娘娘是个很和善的人,你就将她当成你最尊贵的一个客户就好,否则一会儿如果紧张的说不出话来反倒不好。” 林汝行使劲咽了口唾沫,使劲点了点头,长舒一口气,跟在史进身后进了殿内。 皇后娘娘正在饮茶,柔声给他们四人都看了座。 饮完一口抬头一看:“诶,属实很久没见祝殿下和史殿下了。” 祝澧赶忙回说:“祝殿下正在跟儿臣商议前线的事,当时儿臣听闻外祖母进宫了,就邀了祝殿下一同进宫请安。” 皇后娘娘含笑点头:“甚好。这位姑娘,就是太子跟我提起过的林姑娘了吧?” 林汝行赶紧起身又行跪拜,皇后娘娘唤了侍女将她扶起:“上次太子来给本宫请安,说起四小姐设计的首饰精巧无比,只是需要当面定制,这才将你召来。” 林汝行低头回道:“能为皇后娘娘做首饰,民女不胜荣幸。” “起来吧。” 皇后娘娘说话声音温柔至今,最后还拖一点尾声,愈加显得温婉动听,确实将林汝行刚才的紧张缓和了不少。 而后皇后又将眼神转到祝耽身上:“祝殿下,你家令堂可好?自从太后薨了之后,也没再见过。” 祝耽回道:“劳驾娘娘惦记,母亲很好,最近也经常说想念娘娘,正好今日臣在东宫,便一同前来请安,回去一定代娘娘向家母问好。” 皇后仍旧含笑:“若早知你过来,就不赶在一起了。” “哪里,是臣冒昧搅扰,娘娘不怪就好。” “不妨事,正好本宫也无聊。人多了热闹。” 林汝行倒是不觉得紧张了,现在她觉得很尴尬,她最受不了一群人聊天的时候冷场,况且还是这种连客套话都说尽了的冷场。 但是殿内的所有人的脸色都完全看不出尴尬,都是一模一样的神色,很自然也很严肃,心中不禁想着:果然皇室的人都是不接地气的,换我我都坐不住的,可是大家都跟没事儿人似的。 最后还是皇后娘娘下发话打破了沉默:“林姑娘,不如将你的首饰图样拿给本宫看看。” 林汝行终于等来了正题,立马拿着册子向皇后娘娘走去。 待她快走进皇后娘娘驾前时,突然被她的贴身侍女一声喝断:“大胆!跪下!” 林汝行听到这句直接下完了,腿一软立马跪下,心里砰砰跳着却还纳闷得紧:上一刻还风轻云淡,下一刻怎么就狂风暴雨了呢?难道皇家威严就靠动不动吓唬人或者砍脑袋竖起来的? 皇后娘娘倒是没有变脸色,只是那个侍女依旧不依不饶:“进宫之前没人教过你规矩吗?竟敢接近皇后娘娘传递东西?” 林汝行恍然大悟,这个规矩她倒是知道的,只是刚才一时心急,不就给忘了嘛。 “好了好了,这丫头从未进过宫,估计一紧张把规矩给忘了。”祝澧见气氛有点尴尬,出言打圆场。 皇后娘娘撩了撩衣袖,笑说道:“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还是把图样递给本宫看看要紧。” 林汝行顿时送了口气,将画册恭恭敬敬举过头顶,方才的侍女仍然对她怒目而视走过来将画册拿走。 皇后娘娘翻看着册子,不时也在上边指指点点,祝澧也起身跑到她身边跟她一同看。 祝耽看了看对面拘谨坐着的林汝行,冲她点了点头:别紧张,没事的。 林汝行也回他一个点头:放心,我没事。 祝澧恰好看到了他俩眼神交流的这一幕,对林汝行说道:“四小姐,你走上前来。” 林汝行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祝澧指着一幅图案问:“这套花饰很贵气,你来说下是什么来历。” “回皇后娘娘,这个花样之所以没见过,因为它是已经灭绝的上古品种,此花名叫菊灿。” 皇后重复了一遍:“菊灿?这名字听起来就华丽,样子嘛像菊花,不过比菊花层次又繁复些,倒是更加好看。” 林汝行笑盈盈地说道:“娘娘说得极对,菊灿也是菊花的一支,只不过这种花之前只长在山间高野之上,生命力非常顽强,风吹雨打天寒地冻都依然不屈不挠呢。” 皇后面上显出惊叹:“真的?这样说来,确实是很有意义的。” “回娘娘,这菊灿花还有个传说。” 皇后娘娘顿时来了兴致:“哦?那你快说说。” “传说,上古时候,战火纷乱,有一户人家的儿子被征兵去了前线打仗,这人武功高强,很快就做了军中的一个小头目,但是上头的大将军怕他功高震主,就诬陷他勾结敌军将领……” 皇后娘娘插嘴道:“那这个将军可太坏了,勾结敌军等同叛国,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娘娘说的是啊,这个可怜的小头目还被蒙在鼓里,照样兢兢业业练兵、辛辛苦苦作战,一直到有天深夜,敌军阵前突袭,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就闯进了他们的营帐,杀人放火擒了头目和将军……” “这莫不是他们那个将军故意放水,才让敌军进得自己营地?” “是呢,这确实是敌军跟将军联合起来要陷害这个小头目,但是敌人突然觉得这个机会可遇不可求,不如来个假戏真做,反正那个将军也不敢说出实情,可谓一举两得。” “那这将军未免太蠢了,即便是想诬陷自己手下,也不能拿军中将士和国家战事来做赌注啊?” “娘娘所言甚是,他本来就是想让敌军派个高手过来擒了这个头目,然后再反咬一口两人是要商议战事,顺便坐实了他勾结外敌的谣言,谁料敌军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根本忘了这个契约,直接带了数千名精兵,半夜就将很多睡梦中的将士斩杀了。” “然后呢?” “然后这个将军和头目就被敌军掳到账中,敌军将领与他们之前战过数次,颇为欣赏他们的战略战术,想要让他俩投诚,一起攻打他们国家的军队,若有不从就人头落地。将军为了保命,很快就答应了,可是这个头目表示绝不叛变,只求速死。于是地方将领就在阵地不远处选了个高阔一些的山间崖头,当着众多俘虏的面砍了这个头目的脑袋。” 皇后娘娘听罢长长叹了口气:“唉,这个小头目果然是个忠君忠国的好兵士,这般视死如归的心境比那位做将军的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林汝行笑着点点头,继续说道:“那个头目被砍了头之后,殷红的鲜血汩汩流出,竟然流了三天三夜,将那一整片山野都染红了。后来这块地方就长出了一种绮丽美艳的花,名曰菊灿。” “就……没了?”祝澧还听着起劲呢,突然林汝行不说了,他忍不住主动开口问了一句。 “皇上,故事还有,只是……” “但说无妨。” “后来这名被构陷而死的头目的同乡听说了这件事,就将此事告诉了他家中老母。他母亲听了之后异常难过,日哭夜哭,直到把眼睛哭瞎了。” “有天夜里,老目前做了个梦,梦中有个神仙问她想不想给自己的儿子报仇,老母亲在梦中告诉神仙,自己就算拼了这把老命也想给儿子报仇,只求神仙能够指点迷津。神仙告诉她,想报仇很简单,只要去到他儿子被砍头的地方,就是长满菊灿花的那块山崖,焚香默念几遍我儿枉死,魂归绝地,害人偿命,害国偿国。” “这位老母亲日夜都想替儿子报仇,第二天一早就按照梦中神仙的指点自己一路摸索着去了两国交战的地界,一路风餐露宿茹毛饮血,整整走了三年才到达目的地。” 周遭没有一丝声音,殿内的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她的故事。 “两个国家的这场战役一直持续了多年,所以这位老母亲来到那片山崖的时候,正赶上两军正在激烈交战呢。老太太闻到了一阵奇异的花香,知道这里就是他儿葬身之处了,于是就坐在这片花团之中,遵照梦中神仙的嘱托默念出了那几句话。两军将领都注意到了高高山崖上突然出现的这位眼盲老太太,不知道阵中谁喊了一声:这老妪仿佛从天而降,不然寻常人家的老太谁会不远千里跑到阵地上来呢?” “结果大家越说越多门道,有人说老太太是天上神仙,有人说老太太是这里的土地婆,也有人说老太太是三年前惨死的那个头目的老母亲……” 第一百四十八章:云山雾罩 林汝行见大事已成,顿时心里松快了不少,也就没什么心思去看皇后娘娘跟太子殿下表演母子情深。 又两盏茶喝过,皇后娘娘先下了逐客令,真好,终于不用在这里受煎熬了。 出了殿门,林汝行连走路都轻快了,脚不沾地欢脱的很。 祝耽再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发笑,史进瞅着他一脸真挚的笑,突然想逗逗他:“殿下,看样子,四小姐根本不知道我们是特意为她来的呢。” 祝耽嘴边挂着笑,轻飘飘说了一句:“那又怎么样?” 嘿,史进就是受不了祝耽整天一副只论付出不求回报的大义凛然的样儿,明明自己做过的努力,一定得让对方知道不是?不然那得到猴年马月这个不开窍的四小姐才能明白他家殿下的心意呢? 且不说之前还有误会没见解开呢,这不是一个挽回误解的绝佳机会吗?这样还不会利用,难怪祝殿下追不到四小姐呢。 “殿下,属下觉得您虽然不必事事都要跟四小姐报备,但是对于可以促进你俩那个……那个感情的事,还是要说一下的,不然的话四小姐真不知道您心里想着她呢。” 祝耽干脆停下来,看着史进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又笑出了声:“这次帮了四小姐大忙的,本来就不是我,而是太子殿下。” 说起太子殿下,史进突然想起来之前一堆没解开的谜题。 “殿下,你到底是不是跟太子殿下约好一起来进宫的?” 祝耽挑挑眉:“当然不是了,我是算出来的。” “算了,殿下您就直接说了,省得套的我一个问题又一个问题的……” “现在没空,我们等等太子殿下。” 陆澧迟了片刻从殿内出门,看到祝耽跟史进,也是颇为开心喊了声:“祝兄。” 祝耽马上收起脸上的笑容,马上行礼等候,等陆澧从远处走过来,他又笑盈盈说道:“此番多谢太子殿下。” 陆澧会意一笑:“兄别客气,再说了,兄怎知我是为了你,本宫也是蛮喜欢四小姐的嘛,你看连史殿下都这么认为。” 史进因为一直怀疑太子殿下要跟祝耽抢四小姐,自那之后就对太子殿下颇为忌惮,不过这点心思他是万万不敢暴露在外的,也不知道太子殿下是怎么看出来的。 好苦恼啊,好像除了他是个笨蛋,祝殿下和太子殿下都是心思缜密的人。 史进赶忙低头行礼说道:“回殿下,微臣不敢。” 陆澧抬了抬他的胳膊肘,这个动作很能体现陆澧的善意,所以史进也没有之前那么恐慌了,或者真的是太子殿下给他开玩笑呢。 祝耽在旁说道:“太子殿下的心意臣心领了,这份人情臣也记下了。” 陆澧摇摇扇子,一脸得意地说道:“你说你这个祝耽,真的是一点都不怕本宫跟你抢人?还是觉得,本宫一定会输给你?” 祝耽颔首:“太子殿下喜欢四小姐,臣看得出来,但是太子殿下对四小姐没有非分之想,仅仅是欣赏,或者好奇。” “哈哈哈,这么说来,兄这是承认自己对小四有非分之想了?” “臣承不承认,太子殿下都知道臣的心思了,所以也无须对殿下保留什么,今日之事,真的是万分感激殿下出手。” “行吧,其实这事本就是本宫招惹的,自然要去善后,总不能让一个丝毫没修习过宫廷礼仪的庶民直接进宫,本宫也是担心肯定会出问题,所以这才敢来解围。不想,竟然跟兄想到一块去了。” “殿下不可这样说,殿下初衷只是为了帮助四小姐,所以才在皇后娘娘面前盛赞她做的首饰,皇后娘娘虽然钟爱这些物件,但是也万万没有起意召见一届庶民,肯定是太子殿下在其中费了不少的功夫,才能让四小姐有幸得见凤驾。” 陆澧也不狡辩,只抿着嘴笑笑:“没错,本宫是在皇后娘娘面前说尽了小四的好话,而且说得神乎其神,这才让母后好奇心大发,说什么也要见她一见。唯一没在本宫意料中的是,竟然宣的这么急,害得本宫午休都没休就跑来了。” “那就不打扰殿下休息了,殿下请。” 陆澧临走前又留下一句话:“方才可是兄亲口说的,这个人情你领了,日后本宫可是要你还的。” “随时恭候太子殿下差遣。” 史进亲眼看到太子殿下上了车辇,又亲眼看到车辇行得越来越远,这才问道:“殿下,殿下为什么要让四小姐见皇后娘娘呢?” “自然是为了让皇后娘娘给四小姐镶点皇室的金边啊。” “那,只需要让四小姐做首饰就罢了,若是皇后娘娘真的将四小姐的首饰送给文夫人戴在身上,甚至自己戴在身上,已经是给贵客隆和四小姐大大的金边了呀。” “大概是太子殿下觉得这样还不够。” 史进大惊:“那还能咋,总不能给四小姐镶成公主郡主。” 祝耽耐心跟她解释:“你想,今日四小姐进宫就算跟皇后娘娘见了面,是过了娘娘的熟脸了,之后还要亲自进宫来送首饰,这又是见第二次,倘若皇后娘娘觉得首饰需要修正,那就还有第三次、第四次……” 史进听得一头雾水,只是茫然地点点头:“是啊,那又怎样呢?” 祝耽却突然转移了话题:“你觉得今天四小姐给皇后娘娘讲的那个故事如何?” “感人至深啊!” “那如果四小姐每次来,都能给皇后娘娘讲个故事听呢?” “那、那就多来几次呗,反正皇后娘娘爱听她讲故事……” “是啊,能随时出入宫廷,已然是皇室给四小姐天大的脸面了,日后四小姐完全可以出去说,她是时常能见到皇后娘娘的人,就连你我,都没有这份尊荣。” “这倒也是。但属下还是不明白,殿下怎么知道太子殿下一定会过来帮忙解围呢?” “嗯……”祝耽顿了一顿:“太子殿下确实怕四小姐吃亏,而且他猜到我一定会来,所以,特地出现来向我讨这个人情。” 史进觉得这俩人整天互相给对方打哑谜似的,就不嫌累吗? “太子殿下估计后面有事要交代我去办。” 史进忙问:“所以,这次主动先给殿下一点甜头,事后可能会让殿下吃苦头?” 祝耽看着史进一脸担心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声:“也许吧。” “那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再说他办这事也没提前跟殿下商量啊,怎么知道殿下就一定愿意跟他交换呢?” “因为太子殿下太了解我了,知道我想要什么条件。” 史进挠挠头,啥意思?合着我没有太子殿下了解你呗? “好了别想了,走吧,跟我去趟林府。” 史进顿时来了精神:“嘿嘿,那殿下回府后先等我一会儿。” “你要干嘛?” “不是去林府吗?那属下得换身衣服才行。” 祝耽反问他:“你高兴地太早了,我说带你去了吗?” 史进先是一愣,随后又说:“那属下自己也可以去啊。” 林汝行差不多是前脚刚进家门,正跟林素描述见皇后娘娘时惊心动魄地一幕幕呢,祝耽和史进的造访将她打断了。 林汝行没想到她们会过来,想起之前祝耽跟一个妓女在大街上拉拉扯扯的事,心里还是不痛快,也就不太热情,林素虽然看出林汝行不对劲,但是当着客人的面也不好多问,只能自己殷勤一些。 祝耽也知道林汝行还介意之前的事呢,所以也并不生气她的态度。 林素跟他们寒暄两句后,就亲自出去烹茶,临走时还特意给林汝行使了个眼色,让她好好待客。 殷勤是不可能殷勤的,林汝行只能做到冷着脸不说话而已。 史进看着尴尬,打圆场说:“我们殿下一听说四小姐进宫,生怕四小姐有什么危险,赶紧拽着我跟去了。” 林汝行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谢了。” 祝耽开口说道:“宫廷礼仪繁复,四小姐不常进宫难免有疏漏,有些地方还想给四小姐提醒一下,任何东西千万不能直接递给皇后娘娘。行礼后,娘娘不让你起来就不能起来,也不能抬头看娘娘,娘娘赐座也不能安安稳稳坐着,只能欠身坐一半,还要时刻认真听娘娘说话,回话时一定记得要说:回娘娘。跪安时记得不能把后背给娘娘。说话时不能涉及朝政和官员、不能提到前朝事物和皇室人员。当然这些只是基本礼节,最多也只是让皇后娘娘不会怪罪你。但如果想要皇后娘娘喜欢你,还得……” 林素此时正好端着茶进来,祝耽便没有机会再继续说下去。 “是我打断了祝殿下说话了,祝殿下先喝杯茶,歇会儿再说。” 祝耽只好客气地冲她点头笑笑。 林汝行默默喝茶,什么都没有说。只有史进瞧瞧这个,瞅瞅那个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若想要皇后娘娘细化你……” “没有,我并不想讨谁喜欢,跟皇后娘娘做生意,只求能让娘娘满意,留我个活口就满足了。” 祝耽摇摇头:“四小姐好容易跟皇后娘娘做上了生意,一定要把握好这次机会,如果你能好好利用,还会给贵客隆带来很多订单的。你要知道,皇后娘娘帮你炒出来的名声,可比京兆尹家的四小姐效果好多了。” 林汝行仍然倔强地否认:“那就多谢祝殿下费心了,可是我真的从没想过要讨好皇后娘娘,或者是借助皇后娘娘的名声做自己的生意。” “既然如此,那四小姐还为何编个故事骗皇后娘娘呢?” 林汝行不想被他看穿,只好讪讪不说话。 祝耽站起来:“你今天这个故事很好,倘若不想被皇后娘娘看出来你是编来骗她的,当然,虽然那只是个传说,也不用在意是不是真传说,还是假传说。但若是你之后再也讲不出其他故事,我觉得皇后娘娘肯定会怀疑你的,还有,记得你明年开新店的事。” 说完就推门走了出去,史进一见祝耽离开,也赶忙跟林素胡乱地点了个头,急忙跟在祝耽后边出去了。 祝耽一路阴沉着脸,史进开始不停地转移话题想分散他的注意力。 “你休息会儿,不要忙着说话了,我没事。” “可是殿下,你跟四小姐从来没闹得这么尴尬过,我怕之后不好恢复。” “那就不恢复了,只要她过得好就行。” “不过,通过这件事,属下倒是有了一番别的感觉。” 祝耽不耐烦地说:“好,那请你保留你的想法,没人想听。” “不是,难道殿下真的不觉得奇怪吗?之前殿下跟我去妓院被四小姐看到,四小姐都没当回事儿,还坚信殿下您是去办公事的。但是那天夜里看到您跟白丽丽拉拉扯扯,突然就非常生气,而且还气了这么久……这不就说明,四小姐其实对殿下也是有意思的吗?” 祝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个论调你在半年前就说过。” 史进瞪着眼珠子:“可我始终是这一个论调啊,我又没有颠三倒四。” 祝耽嘴里说道:“行了,收好你那套理论吧,我要是真信了你才算邪门了。” 转回头却偷偷撩起了嘴角:没错,史进这个论调倒是一直没变过。 史进还以为祝耽实在不耐烦了,才转过头去不想理他,突然觉得好无聊,就直接闭嘴了。祝耽这时候又突然回过头来问了一句:“对了,今天四小姐出来送我们了吗?” 史进愣一下,然后迅速摇摇头:“没,三小姐也没出来。主要是殿下你走的太快了,人家想送也来不及不是么?” 祝耽一想也对,自己是撂下话走的,四小姐这么要面子的性格怎么可能再出来送他,肯定是在家自己生闷气呢。 嗯,生气好,证明她在意呢。 想到这里祝耽猛地摇了摇自己的头:不对,我坚决不能相信史进的话,他向来对男女之事上是个木头,我怎么今天突然开始相信他了…… 两人刚回到家,府里的管家赶忙就迎过来送消息:“大人,刚才春芳院派人给大人送来一封信。” 祝耽神色马上严肃起来,将信拆开,史进在旁小声提醒:“大人,回屋看吧。” 祝耽点点头,快速走进了房间。 “怎么说?” 祝耽将信递给史良:“张无显有动静了。” 史进接过信看了一眼:“白丽丽让我们过去跟她见面,那大人,事不宜迟,咱们赶快过去吧。” 祝耽将信搁在桌上,冲着史进笑笑说:“你太轻敌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来评评理 两人刚回到家,府里的管家赶忙就迎过来送消息:“殿下,刚才春芳院派人给殿下送来一封信。” 祝耽神色马上严肃起来,将信拆开,史进在旁小声提醒:“殿下,回屋看吧。” 祝耽点点头,快速走进了房间。 “怎么说?” 祝耽将信递给史进:“张无显有动静了。” 史进接过信看了一眼:“白丽丽让我们过去跟她见面,那殿下,事不宜迟,咱们赶快过去吧。” 祝耽将信搁在桌上,冲着史进笑笑说:“你太轻敌了……” 史进顿时摸不到头脑:“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信不是白丽丽写的,更不是白丽丽派人送来的。” “什么?可是刚才管家不是说……哦,殿下的意思是有人在试探我们?” 祝耽点点头:“现在朱魂乾莫名其妙死了,张无显肯定查不到是谁下的手,但是他们的人肯定也听说了当天我们两个人也在春芳院,所以一定会怀疑我们。” “那他们为什么会打着白丽丽的名号来给我们送消息呢?难道他们这么快就怀疑白丽丽已经向我们投诚了吗?” “你怎么又回去了呢?刚才不是还说是在试探我们的么?” 史进想了想,还是觉得这个试探来的太快了。 “放心吧,白丽丽虽然不会完全信任我们,但是她也不敢出卖我们,张无显给我们假传消息,今晚肯定托人在春芳院蹲守我们,一旦我们现身,那么我们跟白丽丽合作的事就被他认为板上钉钉了。至于他是怎么怀疑到我们身上的,那肯定是他也清楚我们去春芳院不会是狎妓那么简单。” “那结果会怎样呢?” “只要我们这几天不去春芳院,他应该会暂时对我们放下警惕,同时也不会对白丽丽动手,毕竟他们如果除掉白丽丽,再也不好找人愿意在春芳院替他们当眼线了。” 史进想起刚才自己撺掇祝耽马上去春芳院的事,有点尴尬。 “你不用着急,白丽丽的问题不大,只要他们没发现秦悦人的身份,我们就只管以静制动。” 话虽这么说,但是祝耽心头还是划过一丝沉重,张无显这只老狐狸果然不简单,竟然这么快就联想到白丽丽跟他们的瓜葛,对付他看来要颇费一番心机。 他让人给前线送去的信现在还没有回复,也不知道王豹和叶沾衣跟蚩离国的仗打得如何,如果战况不佳的话,估计张无显很快就要有动作。 所以最近倒是需要提醒皇上和太子殿下一下,不得不防。 想到这里,他又吩咐史进说道:“你去郊外的特训营地再挑几个身手好的,最近辛苦下去张无显府上严密盯梢,记住,一定不能被张无显发现。有任何异动速速来报。” 史进有点不放心:“殿下,是不是张无显这老贼最近要坏事?” “不得不防,张无显蓄谋已久,倘若前线失利,他势必要出来兴风作浪的。” “殿下,您说这张无显自入仕以来,也算深得先帝信任,虽然朝政上无所作为,但是先帝念在他赤胆忠心,为官廉洁,也一直对他颇为爱重。皇上就更别说了,直接让他去了太子身边,这是多么大的尊荣,可是他为什么总想着叛皇上的国,夺皇上的权呢?”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并不是为了叛国夺权呢?” 史进听不明白:“可是殿下不是一直说他做的都是叛国夺权的事么?” “不,我的意思是,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报复皇上。” “那不可能,殿下你开玩笑呢,你不知道吗?张无显是所有一品大员里根基最浅的一个了,虽然也是京城人士,但听说是小门小户,幸好他做学问还是有一套的,不然怎么可能一直从九品做到前朝?他祖宗八辈的福报都积到他身上了,才能做到太子洗马。依属下看,他是最应该感激皇恩浩荡的人了。” “也许,张无显并不在意高官厚禄呢?” 史进一摊手:“那为什么要步步为营呢?为什么要参加科举呢?这些年无论是先帝还是皇上,都对他不错,他为什么要报复皇上?” 祝耽低头浅浅笑了一下:“因为他恨皇室中人,恨先帝,也恨皇上。” “那殿下跟属下说说,属下却不明白了。” “你说的没错,张无显确实是寒门子弟,靠着科举才入仕的,之后也平步青云直到做到了现在这个位置。但是他年轻时的事恐怕没什么人知道。” “刚刚薨逝的太后娘娘尚在闺中时,有一日偷偷跑出去逛街,正好张无显为了接济家景,在街上摆摊卖字。巧得很,太后娘娘看到了他摆在案前的一首诗,觉得甚妙,便前去请他写了这首诗卖给她,两人顺带聊了几句诗词,感觉颇为投缘,所谓一见倾心,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之后每次太后出街,几乎都能看到张无显在摆摊卖字,于是两个人就时常聊些诗词歌赋。太后娘娘赞他颇有才名,何不去参加科举入仕为官,张无显说他无心仕途,只求安稳一生。太后觉得他颇有诗人心境,心中更是万分佩服。” 史进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道:“说的到好听,其实说白了不就是因为朝中无人,哪怕做了官也根本没有出人头地的可能嘛,这话也就骗骗十几岁的小女孩子罢了,卖个清心寡欲、淡泊名利的高姿态,实际上是知道自己根本做不成而已。” 祝耽赞许地点点头:“史进啊,我发现你在揭人短方面还真是一针见血。” 史进嘿嘿一笑:“这很简单嘛,高官向来是攥在世家子弟手里,怎么可能让他一个门第根基都不存在的人入朝?若只做个芝麻绿豆的小官,那跟跑腿的其实也没什么区别。所以,他肯定也是有点文人风骨的,但没他自己说得那么高尚就是了。” “是啊,其实他说的是不是事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信了。不过,太后娘娘乃是高门贵女,自然不能时常跟他相见,所以后来两个人就用书信来往。太后娘娘经常派她的侍女来街上给张无显送回信,有次张无显问了问侍女,才知道太后娘娘门第颇高,是他一辈子都高攀不上的人家。” 史进忍不住啧一声:“那岂不是难成佳话了?” “张无显在知道太后娘娘的身份后,自觉配不上她的门第,于是写信告诉太后娘娘,我俩差距太大,不如就此别过。太后娘娘看到信后非常伤心,就写信鼓励他参加科举,若能谋个一官半职,或许还有点希望。” 史进呵呵一笑:“这怎么可能,他们认识的时候已经都是待嫁的年龄了吧,就算张无显参加科考,就算他一次就中,那要过多少年他才能混到可以匹配太后娘娘家的门第?” 祝耽点点头:“但这是当时张无显唯一的救命稻草,虽然希望渺茫,但是他总归是要试一试,不过张无显确实是个德才兼备的人,一次及第,因为文章写得颇得当时的主考赏识,在先帝面前大大赞扬了一番,所以先帝直接将他留在前朝,虽然只是个没有实权的掌管文史的文官,但是对于之前的张无显来说,已经算是平步青云了。” “太后娘娘呢?” “先帝之前有一个议亲对象,是前朝胡大将军家的嫡女,只不过这女子命薄无福,得了肺痨死了,于是先帝的娘亲又看中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的父亲当时正身缠一个官司,当然愿意将女儿嫁给皇室好给自己洗脱罪名。” “那太后娘娘就这样嫁了?” “自然是嫁了,一个女人的姻缘,跟整个家族的兴盛比起来,简直算不得牺牲,甚至还会庆幸只需要送出一个女儿就能换来这么大的利益。” 史进不知道联想到什么,竟然深深叹了口气:“所以,太后娘娘根本没有办法回绝这门亲事。” “嗯,事实是在张无显还未封官之前,太后娘娘就已经嫁给了先帝。” 史进认真问道:“那张无显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嗯,他觉得太后娘娘骗了他,背叛了他,所以他痛恨身份阶级,痛恨所有手握大权的皇室,也痛恨太后娘娘。” “可是太后娘娘已经薨逝了,他的恨都不能减轻一些吗?” “这么多年,他用心钻营、处心积虑,就是为了获得皇上的信任,尤其是获得太子殿下的信任,因为太子是下一任君主,掌控了太子,笼络了王豹,或是拥军造反或是怂恿太子殿下逼宫造反,都能达到他的目的。也正是因为太后娘娘薨逝时年龄并不大,所以他断定她在皇宫里过的并不快乐,反而更加迁怒这所皇宫里的人。” “属下还觉得他已经位极人臣,会不在意这么多年前的事了。” 祝耽看着史进,突然问道:“你还记得林素之前做过的事么?有些人就是很偏执,而且这种偏执一旦发作就会非常恐怖。” 史进赶紧抢白:“林素怎么了?又没杀人放火的,就是嫌弃自己的身份而已,不过现在好像也没那么在意了,张无显做的可是生灵涂炭的事,怎好这么比?” 祝耽也急忙解释:“只是形容一下这种偏执,当然偏执也分轻重。” “说起来,张无显跟太后娘娘都是可怜人,不过抱着这么大的仇恨过一辈子,也着实没有什么必要。” 祝耽突然来了兴趣:“那如果你是张无显,你会怎样做?” “嗯……如果是属下的话,那既然已经中了科举,太后娘娘也嫁人了,嫁的还是我根本拼不过的人,那就只好忘记这段姻缘,好好做官,再娶个喜欢的姑娘成家,还能怎样?” 祝耽笑着点头:“嗯,你这就是正常人的路子。” “那如果换做殿下您呢?您会怎么做?” “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这不是假设吗?殿下你快说说嘛!” 祝耽认真思考了一下:“那我肯定让皇上娶不了我喜欢的姑娘。” “那殿下准备怎么做呢?” “办法多的是,好比太子殿下不想娶王蕊华,不也是想了个法子就没娶成吗?” “可……可这毕竟还是用姑娘的名声换来的啊,不合适吧?” “当然不合适,我也不会这么做,但是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别的办法,比如贿赂下像孙守礼这样的人,或者钦天监的人。” “殿下,张无显当时又不是户部侍郎,也没有个当大将军的爹,没有钱财贿赂孙守礼,也没有身份见到钦天监的人。” “谁说贿赂就一定是要用钱财,还可以拿他的命要挟。” “可是殿下怎么能拿他的命呢?威胁别人性命,起码得像属下这样的,武艺高强吧?” “对,张无显就有功夫在身上,虽然不怎么高深,但是对付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还是够用的。” “要是万一张无显像殿下一样,没有一点功夫呢?比如殿下,也是没有功夫的。” “那也配喜欢太后娘娘?如果我这么废物,根本不会喜欢任何姑娘。” 史进对这个结果出乎意料,问来问去,又被祝耽套路了:“那殿下,你是怎么知道张无显年轻时这些事的?” “听我母亲讲的,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先帝跟皇上也不知道,知道的话,绝对不会让他去到太子殿下身边的。” “那夫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祝耽笑得讳莫如深:“你猜?” 史进急得又想跺脚:“又来、又来……殿下,你就告诉属下吧,属下真的很想知道。” “告诉你也没什么,就是我母亲,差点成了皇后娘娘……不过这件事,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打死你。” 史进吃惊不已:“所以、所以当时夫人也是差点跟皇上议亲的人?因为太后娘娘很喜欢夫人,所以跟夫人闲聊时告诉她的?这、这也不对啊,太后娘娘又是长辈,身份都极尊贵,怎么可能跟一个闺阁女子说这些呢?” “你猜的没错,太后娘娘确实很喜欢我母亲,也想让皇上娶她为太子妃,不过当时我父亲年纪轻轻就打了很多胜仗,先帝问我父亲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我父亲就向先帝求了给他赐婚,求娶的正是我母亲,当时先帝虽然也中意我母亲做太子妃人选,但是还没来得及正式议亲,我父亲当时正被朝廷重用,所以先帝没有犹豫,就给我父亲和母亲赐婚了。” 第一百五十章:无人指使 她震惊地发现祝澧身后不远处,走过来一个黑衣人。 她吓得愣在那儿,半晌才喊了一声:“皇上,有刺客!” 其实祝澧察觉到她神色不对,在她出声之前就已经转过身去。 两人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就动起手来。 黑衣人手里有武器,而祝澧徒手,未免受掣肘,只能奋力抵御,其间朝她喊了一句:“快从右边下去,到二层喊人保护你!” 她看着刺客出剑又快又狠,每次都奔祝澧的胸前而去,心里担忧惊惧堆积在一起,只能机械地边跑边喊:“快来人!有人行刺皇上!” 她跑到台阶处正仔细盯着脚下,猛然觉得脖子一勒,然后人又被扯了回来。 她被刺客提着后脖领捉住了。 祝澧两步跑过来,手里拿着从刺客手里夺来的剑,剑锋直指刺客:“把她放了,朕饶你不死。” 黑衣刺客朝身后望了望,大批侍卫已经赶到三层,碍于他手中有人质,他们都堆在台阶半路不敢上前。 但是左侧的侍卫已经赶上来,纷纷站在祝澧身前。 为首的侍卫大喊一声:“放开郡主,留你一条全尸。” 黑衣人大笑:“杀了她老子一命换一命,放了她,老子自己丧命,死都死了要全尸有个屁用!” 祝澧拨开他身前的众侍卫,又重新站在最前面跟黑衣人对峙:“朕金口玉言,你放了郡主,饶你不死。” “可惜了,哪怕我搭上自己这条烂命,也要她一起死。” 祝澧朝刺客身后围堵在台阶上的侍卫一歪头,众人全都跑了下去。 他随后又将剑扔在地上。 “放了郡主,你身后就是一条生路,若打着同归于尽的主意,你死后朕诛你九族!” 那人犹豫了片刻,祝澧趁势朝他逼近几步。 他提着林汝行后脖领的手又紧了紧。 “放了她,以你的功夫逃跑不成问题。” “别过来了!不然我捅死她!” 一个冷冰冰的匕首抵在到林汝行脖子上,铬得她生疼,眨巴一下眼,一串串泪珠就掉下来。 祝澧停住,一步也不敢挪动。 “你知道自己不是朕的对手,若再不放下郡主逃命,可就没有机会了。” “或者,你想要朕的什么?官爵财宝?兵权封地?只要你开口,朕都给你。” 颜公公在他身后不远处喊了一声:“皇上你清醒一点啊……” 皇上你怎么犯傻了呢?越是开这样的条件,人家越觉得郡主值钱,更不能轻易放了啊。 要是问你要江山龙椅,难道你也拱手让人不成? 黑衣人冷笑一声:“连你的太监都笑你昏庸,难道这郡主是你的私生女不成?我看你对你的妃嫔都没这么……” “放箭!” 祝澧没等他说完,突然朝底下大喊一声。 林汝行赶紧往下缩了缩身子,黑衣人也蹲下来,让身后的石墙替自己挡箭。 不过他架在林汝行脖子上的匕首始终没放下来。 “只要你点头,朕就命他们收箭,或者朕让人全撤了,你便可逃命。” “朕知道你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可是你真的不怕连累你的家人族亲么?” “就算你杀了郡主,那也是一命抵无数命。” 黑衣人想了想:“你先命他们收箭!再让你身后这些侍卫都下去!” 祝澧一挥手,底下的弓弩手都将箭收好放到地上。 他朝下看了看,猛然扛起林汝行一把扔了下去。 三层! 祝澧随后也跟着跳了下去! ,倘若我家大人将名册呈给皇上过目,那必然不会影响到王士斛分毫,但各位大人可就不同了。 史进怕几人不信,让他们细细传看了仙人手的名册,结果所有人都认定——手笔确实是出自仙人手本人无疑。 所以你们看,我们大人真是人美心善呐,册子拿到这么久了,还顾及着同僚情义,极力想为各位大人转圜,从来没想过将你们告发给朝廷。 但是有的人就不同了,同一个屋檐下,还处处设防,时时陷害,你们真是遇人不淑啊。 唉,只是祝大人之前婉拒了跟王相千金的婚事,王丞相必定怀恨在心,届时一定会在朝堂上借机发难的,就是不知道祝大人能替大家瞒多久了。 这下没人再怀疑了,虽然他们临走时骂骂咧咧,但是还抱有一丝期望:毕竟给王士斛当应声虫这么多年,应该不会这么快出卖他们罢。 但是看今日朝堂的形势,他们内心唯一的一点期望也破灭了,王士斛果然不是个好东西,现在为了给祝耽下绊子,不惜卸磨杀驴。 祝耽此时面带犹疑地说道:“下官没有向朝廷上报,考虑的是或许其中有蒙冤之人,倘若仅仅只是找孙守礼批八字看坟地,万万不可归到结党之罪里去,所以下官还是想细细查清之后再禀明皇上,以免造成冤假错案啊。” 王士斛见他几番推脱,心中更是笃定,便是半步不让:“既然有名册在手,那名册在列之人必然都有嫌疑,总归是全都要缉拿在案才能慢慢查清不是吗?” 祝南休还是犹豫不决:“这……” 此时监察御史刘晋站出来说道:“微臣以为祝大人言之有理,微臣近日与祝大人共同查案,发现其中漏洞颇多,还需要细细盘查才能局面明朗。” 京城守备也上奏说:“臣附议,孙守礼本是三教九流之辈,话不可尽信,至少要明确物证后再行缉拿,否则冒然抓人只会让朝堂动荡。” 吏部左侍郎也出列:“臣附议……” 哼,王士斛你个老匹夫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了。 王士斛惊得下巴都要掉了——怎么几天不见,全都倒戈了?祝耽给他们下了迷魂药了吧? 堂下之人各自暗怀鬼胎,只有皇帝满脸笑容可掬,简直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儿了。 裴靖也举起手,想将帕子接过来,突然身后一股冲力,她身子一歪,一下朝林汝行压了过来。 两人都倒在地上。 不巧的是,裴靖手里还握着刚才那支碧玺宝石簪,她倒地时簪子堪堪在林汝行脸前划过。 林汝行急忙用胳膊挡住颜面,一阵火辣辣地痛感过后,她的胳膊被簪子划破了。 周围响起一阵尖叫声。 陈士杰离她们最近,他上前一步先将裴靖拎起来,橘红和众位小姐也围过来七手八脚将林汝行扶了起来。 裴靖手里还握着簪子,一脸的惊慌无措:“我、我不是故意的……” “刚才谁在背后推我?谁推的我?” 王毓秀张了张双手:“我刚才一直在你旁边站着,肯定不会是我。” 剩下的一群姑娘们也面面相觑,都急着为自己申辩:“我们都站着没有动啊。” 林汝行翻开自己的手臂,洁白细腻的皮肤上被划了一道血痕,还在往外渗血。 伤口不算深,但看着也很骇人。 裴靖吓得不行,一直查看着她的伤口,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对不起,郡主我真不是故意的。” 林汝行扯出一丝笑安慰她:“没事儿,小问题,不用担心。” 路小姐在旁说道:“这伤口已经够严重了,郡主还是赶紧找个大夫过来处理一下的好。” 橘红这才回过神来:“小姐你坚持一会儿,我这就出去找郎中。” 她刚转过身,被人一声喝住:“回来。” 祝耽走近她们,用扇柄朝人群中间一指:“此女,拖出去打个半死。” 众人纷纷向祝耽指的方向看去。 是王毓秀的丫鬟灵儿。 灵儿看看周围,一脸茫然地走出来,走到祝耽面前跪下回话:“殿下,奴婢不曾 故事还要从一个多月前说起: 蕲州城的齐宣侯府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自打齐宣侯夫妇过世后,家道逐年消乏,十几年来几乎没有任何官亲贵戚走动。 新帝登基时,给各地皇勋侯爵下诏的下诏,赐封的赐封,唯独忘了她们齐宣侯府。 近日在府里四小姐林汝行的及笄礼上却突降了一道圣旨,林汝行获封郡主,封号和平,择吉日举行册封礼,令齐宣侯全家上京受封。 还有个圣旨上虽然没写,但是传旨的内监透露的消息:皇后娘娘有意为和平郡主玉成一桩姻亲,尚在择选中。 大伙从这位内监如踩了鸭脖子一般的高亢声中听出一个意思:皇后指婚,这可是对齐宣侯府大大的抬举。 蕲州城乃寒漏之地,齐宣侯府偏安一隅的日子也被这道圣旨彻底打破,这几日阖府都在洒扫清理,收装敛行,为跋涉上京做准备。 侯府二夫人倪蕊繁在祠堂进香,事毕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她贴身伺候的钱妈妈在侧宽慰道:“入京未必不是好事,府里两位小姐,在蕲州终究是不好配人的。” 倪氏起身理了理裙裾,慢慢走出祠堂:“单受封也罢,只怕圣意难测,倒不如都在蕲州找个差不多的人家嫁了,一家人还可守望相助。” 钱妈妈轻笑:“二夫人这话实在是妄自菲薄,咱们家两位小姐嫁在蕲州地界,才真真是委屈了。” 倪氏笑笑不语。 齐宣侯林应之有一妻王氏,是大小姐和四小姐的生母,大小姐前些年已经嫁人出府。 还有一妾倪氏,二小姐和三小姐为倪氏所出,可惜二小姐尚在襁褓便已夭折。 王氏死后,倪氏被扶正,自此被称为侯府二夫人。 林应之膝下无子,死得也早,现在侯府算起来只有二夫人倪氏和三小姐林颂合、四小姐林汝行三位正经主子,可谓人丁凋零。 原来原主一家刚到京城,坊间便有传言,说皇后娘娘有意将她指给朔南富商叶氏的嫡长子叶无疾,但被叶氏上表婉拒了。 理由嘛,就是叶无疾已经到邻国拓展生意去啦,没个三年五载回不来,千万别耽搁了郡主。 其实叶无疾是收到消息后才连夜动身去“拓展生意”的,临行前他爹再三叮嘱:郡主一天没嫁人,你就一天不要回来! 即便如此,叶氏一族仍怕事出有变,又派叶氏次子进京复议,已经赶了一半的路程。 一旦叶家二公子抵京,林汝行被拒婚的传言就会被佐证,届时齐宣侯府免不了蒙羞。 所以就在叶氏子抵达京城的头一天晚上,她不堪其辱愤而投缳。 林汝行不禁纳闷,这原主前世倒是做了什么孽,让叶家视她为洪水猛兽,为了拒婚都不惜把家里的嫡长子一竿子支到国外去了。 此时王毓秀端起一杯酒起身起身说道:“我与众位许久不见,今日相会在此皆是缘分,第一杯我先提了,请满饮此杯。” 众人遂起身还礼,饮完杯中果酒方又落座。 然后祝耽又代表皇提了一杯,大约三杯酒饮下,命人撤了屏风。 这样一来,男女就相对而视了。 林汝行心下感慨,哎,这才是相亲大会嘛,看不清颜值怎么相? 屏风一撤,男女相隔而望,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前排坐着的女子们,都使了绢扇或者手帕遮在面前。 男子们也自觉的低头看着面前的桌子,不敢肆意看 张子瑞恭敬地捏起酒盏,自己斟满,冲着林汝行点头饮下。 林汝行也抄起酒杯,回敬一下。 接着就是陈士杰冲着他遥遥举杯,林汝行一咬牙,也端起酒杯喝掉了。 陈士杰这杯敬酒,她也不敢不吃啊。 林颂合在旁边提醒她一句:“节制一点,当心喝醉。” 话刚落地,祝耽提着一盏酒走下台来,站在中间说道:“本王初次来簪花会,能与诸位同僚挚友痛饮深感荣幸,本王满饮此杯聊表敬意。” 在对面一片叫好声中,祝耽一口气喝下了那一海盏的酒。 京中闺阁女子早就耳闻祝耽貌若棠棣惊为天人,但是见过他的人却不多。今日难得有机会,众人皆小心翼翼移开绢扇欲待一见。 他一身霜色外袍,与远处氤氲的山色融为一体,长身若柳面如珠玉,狭长黑眸中透出一丝锐利,端的是个可远观而不可近触的美男子。 众位小姐们赏过祝耽的美色,心满意足的将见礼酒喝下。 这杯酒一喝,各自心中的障碍都卸下不少,随着频频的举杯提箸,有越来越多的女子放下了绢扇和手绢。 这一阵就是自由结识时间,可以出席走动、交谈寒暄,但也仅限于同性之间。其实说白了就是喝酒喝多了的,赶紧去解个手吧,别一会儿在席上憋不住。 等人陆陆续续都到齐了,宫女们又端出了果酒佳酿,时令鲜果还有精巧点心和珍馐佳肴。 这山中不辩时日,原来已到午膳的时间。 第一百五十一章:无妄之灾 “至于太后娘娘和张无显的这些事,是有次我母亲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盛情,留她在殿内午休。母亲跟我说,她有很严重的择床的毛病,所以丝毫没睡着,所以就准备去前厅陪太后娘娘说话,正巧在屋外听到张无显跟太后娘娘说得这番话。” 史进急忙捂住嘴:“那这事果然不能外传,否则麻烦可大了。殿下你想,这些事连先帝跟皇上都不知道,而且太后娘娘已经作古,这事万一传出去可是大大的不敬。况且,倘若被皇后娘娘知道夫人曾经是属意的太子妃人选,恐怕心里也会不痛快的。” 祝耽笑笑:“太后属意我母亲做太子妃的事,皇后娘娘是知道的,幼时他们二人就是手帕交,这件事还是我母亲告诉她的,所以皇后娘娘并不在意。不过你说的太后的陈年往事,倒是不容外传。” 史进郑重地点点头:“属下、属下多谢殿下信任,殿下放心,这件事就算烂在肚子里属下也不会说的。” “哈哈,你不必如此,这些事恐怕必要时候,还真得要传出去才行。” “殿下,你不要命,夫人的命你也不顾了?” 祝耽神色变得凝重,他何尝不知道这件事的危害性。可是如果张无显真的有什么动静,必然要告知皇上。皇上虽然也看得出张无显有些阴险,但是总不是十分相信。 皇上怕的只是张无显操控太子殿下做出不臣之事,对他的其他居心并不十分清楚。 倘若想让皇上意识到张无显这个人有多么危险,势必要将这些事和盘托出,虽然这对已经作古的太后娘娘非常不尊重,可是大局当前,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的面子跟皇上的江山基业比起来,恐怕皇上也会更加重视后者。 可是自古以前,帝王之家皆薄情,皇上如果解决了张无显,事后又对太后娘娘这桩旧事不放心,会不会卸磨杀驴杀人灭口,倒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祝耽回道:“我现在还没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所以暂时不能把这件事告诉皇上,但如果迫不得已,我想到时候我还是会讲出来的。” 史进听完祝耽这个计划,突然觉得心里异常紧张,一是紧张张无显居然因为这种事情就能包藏这么一个巨大阴谋,而且数十年如一日为此努力,这种偏执让人感到害怕。再就是紧张祝耽为了提醒皇上重视张无显这个人,会将之前的事和盘托出,让皇上对他忌惮,从而找借口残害他们家殿下。 虽然他没有殿下精明能干,也没有殿下这般心细如发,但是自古无情帝王家的道理他还是懂的,皇家第一要的就是绝对的权力,第二要的就是虚无缥缈的面子。 为保全皇家颜面,别说杀一个有功之臣,就算杀十个也是杀得的。 “殿下,属下觉得,这事还是慎重一些的好。” 祝耽安抚他说:“放心,我有把握的。” 事实证明,祝耽确实又粉碎了一次张无显小小的阴谋,白丽丽确实没有派人给祝耽送过消息,也没有捎过任何口信。 当然这是四天后他们再次去春芳院跟白丽丽验证过才明确的。 “殿下,虽然说张无显是想试探我们,但是万一失败了,岂不是正好将自己暴露了吗?”史进还是觉得张无显这招并不高明。 “人一旦在慌张的时候,脑子就会失灵,做出一些降低格调的事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史进又问一句:“殿下的意思是,张无显现在很惊惶吗?可是他明明又没有任何动作。怎么突然就开始怀疑殿下了呢?” “要么是前线有了消息,要么是你舅舅那里有了线索。” “也有道理,王豹在前线,若有什么消息,肯定有更快的方法通知到张无显,不过属下觉得叶沾衣给我们传递消息的速度也不会太慢。” 祝耽欣慰地笑了笑:“此言有理,那么我们先去京兆尹府走一趟吧。” 裴琢正在伏案沉思,看见他们二人突然造访,倒是有些轻松的感觉。 祝耽依然彬彬有礼:“裴殿下,打扰了。” 裴琢也十分客气:“哪里,殿下来的刚好。” 几人寒暄过后,裴琢就将这几天发生的事跟他们叙说了一遍。 张无显迟迟不见朱乾魂回府,基本可以断定春芳院死的人就是朱乾魂,只不过张无显疑心甚重,他不相信过去这么久裴琢竟然没能发现朱乾魂是他的人,因为他派人去朱乾魂的家里翻了个遍,并未发现他的腰牌,所以腰牌肯定在他身上,裴琢没有不发现的道理。 倘若裴琢发现了张府的腰牌,来他府上确认一番也还罢了,他有的事办法应付裴琢,给自己洗脱嫌疑。 可是怪就怪在这里,裴琢既没有到他府上来探问朱乾魂的死,也没有听说京兆府尹上传出任何这个案子的进展。 裴琢其人他还是多少了解一些的,虽然没有祝耽那么难对付,但是是个耿直不阿的人,头脑么,也算聪明。所以,肯定裴琢已经有了一些线索,但是并没有选择通知他,这就证明裴琢很有可能对他有些怀疑,所以不肯打草惊蛇。 张无显想到这些很是坐不住,无奈之下就派了个心腹半夜去京兆府尹探听消息。谁知道派去的人一连几天都没有回来,也能料定派去的人已经被早有防备的裴琢拿下了。去问裴琢要人肯定是不可能的,等于自投罗网。可是他又不相信仅凭裴琢一个人的思虑能这么沉得住气,又联想到史进跟祝耽还有裴琢的关系,所以他猜测八成跟祝耽的参与有关,否则裴琢怎么可能既不结案也不办案。 祝耽此人肯定是不能小觑的,王豹又托人送来前线的消息,叶沾衣已经三战两胜,他在战场上骁勇无比,威望和地位已经大大超过了他这个浙东总兵,怕就怕跟蚩离国的战争结束之后,自己的位置就要被叶沾衣取而代之了。 张无显接到这样的消息自然惊慌失措,叶沾衣很明显是皇帝这边的,祝耽也早就对自己虎视眈眈,倘若结果真如王豹所猜测,那叶沾衣和祝耽联手压制他那就是轻而易举的事了。前线的事他现在掺和不上,但是祝耽在京中的一举一动他一定要知晓。为了确定祝耽跟白丽丽没有联系,所以才派人假装白丽丽的人去祝府给祝耽送信,又派人暗中盯梢,只要祝耽去了春芳院,那就代表一定是这两人一定有瓜葛。 幸好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祝耽丝毫没有搭理他派去送信的人,而且几天之内也没有去春芳院,可见祝耽还没有发现白丽丽的真实身份。 如果这样的话,裴琢就算查出朱乾魂是张府的人也无妨了,可以说是意外摔死的、可以说是被仇人追杀而死的、甚至可以说遇到强盗被害死的,总之没有任何有用的证据可以证明朱乾魂的死跟张府无关就好。 至于他半夜派去探底的人么,都是他府上的死士,他们全家人的性命都握在他手上,必要时刻宁可自己赴死,也不会将他供出来的。 只要白丽丽的身份是安全的,没有被祝耽发现,那么朱乾魂之死就算他再怎么参与也无法牵扯到自己身上来。 这个结果让他略略放心了些,祝耽跟裴琢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目前最严峻的形势还是在前线。 如果一直让叶沾衣这么势如破竹下去,到时前朝和前线他都要失守,真就到了自顾不暇的时候了。 祝耽让裴琢带他去看了下上几天抓住的张无显派来的线人,那人被关在牢里,祝耽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看了他一眼,嘴角讥讽地挑了下,很明显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裴琢在旁说道:“从来到这儿,一直就是这样,问什么也不回答。” 祝耽点点头:“用刑了吗?” 裴琢尴尬地一笑:“没有。祝殿下,他只是奔着一个死人的来的,也没造成什么危害,所以……” “裴殿下,宅心仁厚,本官佩服。既如此,不然就将他放了吧。” 裴琢略琢磨了一下:“下官正有此意,那就放了吧。” 那人看了看裴琢,又看了看祝耽,好像不太相信,可是耳朵又听得清清楚楚。 在他的意识里,一旦落入敌方手里,就意味着一定要把这条命搭进去了,这在他跟随张无显的第一天就知道的。 因为张无显无数次跟他们说:“如果有一天,你们执行任务失败落到了敌人手里,那就拿自己的命去交换对我的忠诚。” 所以他没想到有一天,他竟然落到了这样的敌人手里,他被关进大牢的那天起,就拼命的吃好饭睡好觉,等待着酷刑或者死亡的到来。 可是,等了好几天,一点刑也给他用,到现在反而还要将他放了? 祝耽看出他满脑门的警惕,冲他说道:“走吧,放心,不会派人追杀你的。” 那人仍然防备地盯着他,防备地挪着步子,快走到牢房门口时又停下来。 祝耽恰好问了一句:“现在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了吗?” 那人脱口而出:“在下房敬安。”说罢闪了出去。 裴琢捋了捋胡子:“殿下这么轻易放了他,只为换他一个名字?” “就算杀了他,也换不来什么。现在能换个名字,谁知道以后一定用不上呢?” 裴琢点头赞同:“殿下所言甚是,从我第一次跟他接触,就知道是个死士,肯定问不出什么来的,所以既没有用刑,也没有浪费太多时间逼问。” “这很好,张无显一定会更加摸不到头脑。” 裴琢好像很高兴得到祝耽的赞同。 不过史进对这趟京兆府尹之行却不太满意,因为他觉得除了知道张无显又派了一个房敬安来探听消息,其他也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至于张无显,还是不能把他怎么样。 “殿下,我们现在该干点啥呢?” 祝耽收起了手中的扇子:“去东宫走一趟。” “太子殿下那里会有新消息吗?” “不知道,所以去看看。” 两人走到东宫殿外,守门的侍卫没有通报就直接放了行。 史进纳闷地跟祝耽小声嘀咕:“这可是东宫,太子殿下的防卫啥时候变得松懈了?” 祝耽低头略微沉思了一下,问那侍卫道:“是所有人都不用通报,还是只有本官不用通报?” 被问话的侍卫行礼回道:“回殿下,殿下说了只有祝殿下到此不必通报。” “那,是只有今天不必通报还是一直不必通报?” “呃……殿下只交代今天不必通报。” 祝耽回说:“多谢。”说完转身就要走。 史进一边跟在后边,一边小跑着问:“殿下、殿下怎么又不进去了?”不进去就罢了,怎么又走得那么快。 祝耽没住脚,仍然大步流星地走着:“淮扬郡主在这里。” 史进又紧跑两步:“殿下怎么知道的?难道这是祝殿下跟太子殿下提前说好的暗号?” 祝耽顾不得回答他,一直奔着马车走去,就差小跑了。 总算上了车,又等车夫赶起来车,听到了车轮辘辘的声音,祝耽才在车里喘了一口气:“我并没有跟太子殿下约定什么暗号,但是今天是太子殿下主动给了我暗号。” 史进其实还是不太明白的,但是他知道太子殿下和祝殿下向来有默契。问得太多,显得他自己很蠢,不问呢,他又实在纳闷的狠。 史进自己低头挠了半天手心,还是忍不住问道:“殿下怎么知道不用通报就是太子殿下给你的淮扬郡主在东宫的信号吗?” 祝耽仍然闭目眼神回道:“很简单,因为太子殿下知道我除了怵淮扬郡主,是不怵见任何人的,但是如果等我进了殿,一切为之晚矣,所以只能在殿门口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淮扬郡主在她这里。” “那、那也不对啊,太子殿下怎么知道祝殿下今天要来呢?” 祝耽剜一眼他:“你是不是傻,太子殿下需要知道我今天会来吗?他只要知道了淮扬郡主今天在他宫里就行了啊。来或者不来,不就这一天的事儿么?” 史进瞬间琢磨明白,有点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这话怎么说的,本来小心翼翼地想要掩饰自己笨,可是随便问个问题,反而将自己的笨又给暴露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那就这样吧 祝耽睁开眼,正对上一脸迷惑不解的史进:“我知道你想问,为什么我还要躲着淮扬郡主。话虽然是说清楚了,但是还需要给她一点时间接受适应,这个阶段最好就不要见她。而且,太子殿下既然有时间接待淮扬郡主,那想必他那里暂时也没有重要的消息要跟我们交流。” 史进点点头:“属下有些明白了,那我们也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了。” “嗯,那只能再等等叶沾衣给我们的消息了。” 叶沾衣还真是不经念叨,两个人刚到府上,管家就赶忙送上他在前线送来的信件。 祝耽看完,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也明白张无显为什么坐不住了。 史进在旁等得着急,一直在问:“前线怎么样了殿下?叶沾衣怎么说?” “信上说,杏花公子名扬军中,已经超过了王豹的号召力,现在前线的将士们很是信服他,而且他已经连胜两场跟蚩离国的硬仗了。” 史进听了也非常开心:“看来这叶沾衣还真有两把刷子,我朝将士谁不知道那蚩离是块难啃的骨头,打仗不咋地,小把戏特别多,还特别喜欢打黏糊仗,王豹迟迟不肯应战,就是不想跟他们打个没完没了。” “还担心吃败仗,之前苦心经营的豹子王的名声就会毁于一旦。” 史进轻蔑地一笑:“战事严肃,岂能被哪个人的名誉地位左右?这不是胡闹么?” 祝耽拍了拍他的肩膀:“王豹若是有你这个觉悟,还愁打不赢仗?我猜他现在恐怕要着急打仗,急于立功,不然名头可都要被叶沾衣都抢走了。不过,他应该没有机会了。叶沾衣怎么可能坐以待毙?他到了前线这么久,估计王豹其人他也已经了解,所以一定不会给他机会让他再在军中立威。” “那殿下,依你看来,如果叶沾衣打赢了跟蚩离国这场恶仗,皇上会不会给他升官?有没有可能代替王豹的官职?” 祝耽笑了笑:“很有可能,虽然这样是升迁太快了些,但是叶沾衣是临危受命,本就不是个容易的差事,而且这一仗又关乎皇上自己的脸面,就算有人有异议,我觉得皇上也一定会给叶沾衣高封的。” 史进脸上乐开了花儿,不过只片刻,笑容又迅速消失了。 祝耽问道:“你怎么了?一会儿笑一会儿愁的?” “殿下,你想没想过,如果叶沾衣真做上了浙东总兵的位子,那可是比殿下的官位和功劳都大了很多,属下是没什么问题,但是到时候殿下见了他也要行礼,还要称他为叶殿下,想起这些来,属下还是有些不舒服的。” 祝耽突然哈哈大笑:“我当为着什么。叶沾衣倘若真能升迁,那也是靠他自己在战场上一刀一剑拼出来的,是拿自己的命换来的,就算让我屈于人下,我也没有不甘。” 史进见祝耽自己都不在意,顿时心里也没有那么别扭了。 不管怎么说,无论叶沾衣的官做到多大,毕竟还是跟他们一条战线的,总比多一个强大的敌人要让人欣慰得多。 史进跟着祝耽颠儿颠儿跑了一天,结果一无所获,难免有些心急。 “殿下,要不,属下去林府看看?” 祝耽看他一眼:“有什么可看的?” 史进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一笑:“去看看四小姐给文夫人的首饰做得了没?” 祝耽眨眨眼:“做不做得,还跟我们有关系吗?” 史进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确实有点牵强,现在被祝耽稍微一打击,顿时没了一大半心情。最近总是觉得有点焦虑呢,也不知道殿下是不是跟他有异样的感觉。 不过他家祝殿下向来都是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没有把握的事情也从不拿出来说,搞得他倒是很是郁闷。 还没等他郁闷完这一天,又一个更郁闷的消息在傍晚传来。 前线终于来消息了,只是这消息实在是惊悚。 蚩离跟理崇边境地况复杂,尤其是蚩离一方可算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们也正是借着易守难攻的天堑,才敢以少对多的情况下一直跟理崇国耗这么久。 叶沾衣觉得跟他们一直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毕竟浙东屯兵太多,每天将士们的吃喝用度加上车马的粮草都是一笔不少的开支。 所以叶沾衣半夜带着数百精兵每天半夜都溜到阵地前方挖壕。 史进十分纳闷:“这叶沾衣怎么在自己家门前挖壕呢?这不是坑自己人吗?” 祝耽摇了两下头:“壕虽然挖在自己地盘,但是两军交战时,他可以佯装撤退,敌军势必乘胜追击,肯定会中叶沾衣的埋伏。” “可就算蚩离军队中了埋伏,那也是在他们越过边境之后啊,这不就是意味着我们放弃边境,跟投降有什么区别?这传出去也好不听吧?” “兵不厌诈,是名声好听重要,还是把仗打赢了重要?” 史进有些不情愿地承认:“也对吧,打败敌人才是最重要的。” 叶沾衣的主意原本是不错,而且已经偷偷摸摸干了将近五六天了,不知道这消息被谁透到了蚩离军中,他们也派了一队精兵提前埋伏在战壕附近,待叶沾衣跟他的人到达之后,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一群人将他们圈住,直接踢进了战壕。 信中说,蚩离敌军将所有武器一股脑都丢尽了壕里,几百精兵在坑里毫无还手之力,死伤惨重。 至于叶沾衣,信里说浑身上下都被扎满了窟窿,已经重伤不能清醒,恐怕撑不过几天了。 “殿下,在自己地盘挖壕,这还离着蚩离国这么远,他们怎么敢越过边境偷袭?” 祝耽眉头紧锁,将信狠狠掷在地上:“还不是因为有内奸他们才敢这么干?” “那他们就不怕被我们的将士俘虏了么?” “叶沾衣正是防备有奸人做内应,所以肯定之前就让大军撤退了,只留下对自己忠心的一小拨人,倒是确凿地中了他们的埋伏,死伤自然很惨烈。” 史进狠狠锤了下桌子:“这些狗x的,这种事给蚩离当内应,这就是叛国,要是抓到诛九族也不解恨。” 祝耽深深叹了口气:“问题是,怎么才能抓到啊……眼下是叶沾衣的情况,实在让人担心,万一他挺不过去,不但仗要输,皇上的面子难保,叶氏一族肯定也不会就此罢休的,届时他们族人肯定会给皇上闹乱子,万一皇室安抚不下,恐将大乱。” 史进抬起眼:“大乱?叶氏一族不是我理崇国民?他战死沙场难道不是为国捐躯?闹什么闹?” 祝耽掐了下眉心:“只要叶沾衣出事,叶氏一族就不会这么想了,人家本来是个户部文官,临危受命在丝毫没有作战经验的情况下被朝廷派去前线,任谁不怀疑皇上是拿他做炮灰?就算你说的都对,叶氏一族觉得叶氏嫡子为国战死是光耀家族的事,可是丧子之痛果然能做到毫不迁怒吗?若到时再有奸人挑唆,凭借叶氏的财力,想在边境扶持这几万蚩离敌军可并不是什么难事。” 史进愁眉不展:叶氏真的会这么做吗? “别琢磨了,很难说会不会。这场仗如果败了,不光朝廷损失惨重,皇威受损,离皇上独揽朝政更是遥遥无期了,一个失势的皇帝,一个破败的朝廷,还有一群离心离德的大臣,叶沾衣还会把这样的皇上放在眼里吗?” “那、那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除非叶沾衣能活着。” 这次叶沾衣跟自己的心腹被敌人重挫,这时候王豹怎么可能不趁火打劫? 前线肯定不比京中境况优渥,一个重伤之人,若得不到及时救助,死了可就太容易了。 而且即使他死了,也合情合理,谁也抓不到王豹的把柄。 当然史进也能想到这一点:“那殿下,倘若王豹故意苛待叶沾衣,那他岂不是很危险?” “是啊,他若是聪明点,就该尽力让叶沾衣活下来,这样他才有机会给自己澄清。若是叶沾衣死了,他以为他就能择干净么?” “殿下,不如属下去前线盯着王豹,顺便看看叶沾衣的情况。” “自然是要去的,不过不是你,还有我。” 史进赶紧吓得阻止:“殿下,战场刀枪无眼,你又不会武功,去了反而不好。” 祝耽没有回话,他肯定是要去的,史进顾得上盯着王豹,就顾不上叶沾衣,顾了叶沾衣,肯定就顾不上查内奸。 而且,王豹在军中多年,拥趸肯定是有一些的,史进此去来者不善,王豹肯定会多加防备甚至暗算,万一叶沾衣没保住,再搭进去一个亲军指挥使,那可太糟了。 想到这里,祝耽立马钻进书房,史进跟着问道:“殿下,你可是有主意了么?” 祝耽奋笔疾书,没有看他,轻描淡写说了一句:“给皇上递折子,请他务必准许我们带人去边境查看情况。” 事儿是真的多,孙守礼那边还不知道怎样,张无显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不得而知,四小姐还跟他堵着气,太子殿下跟他玩扑朔迷离…… 眼前能看得见抓得着的,只有叶沾衣一个了。 祝耽让人将折子递了出去,夜里皇帝陛下就召了他密谈。 皇帝陛下也接到了叶沾衣重伤的消息,心里正烦闷不已,今晚是真真的没有用膳,看到祝耽感觉还踏实点儿。 不过听完祝耽的诉求,他又不踏实了:“不行,朕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祝耽早就预料到皇上会这么说,所以也早有应对:“皇上如今无人可用,如果启用前朝老臣,恐怕对皇上掌权无益。” 皇帝在殿内晃了好几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祝耽看得明白,只好替他将话说了:“臣的父亲诚然是对皇上对朝廷别无二心的,但无论怎么说,他还是先帝的旧臣,就算臣父能替皇上解决边关隐患,可是未必能顾得上叶沾衣。皇上是知道我父亲的,打仗就只管打仗,其他的事他从来不会理会。” “唉!”皇帝重重叹了口气:“说到底,跟蚩离这一仗已经缠绵了两年多,朕倒是不急着打胜仗,但是这叶沾衣死不得,他若一死,朕担心叶氏一族倒戈,那时候才是真正的麻烦。” “皇上圣明,臣也正是这个意思。臣父年富力强,尚可为了朝廷前往一战,但是让他看顾一个小副将,臣父的脾气想必皇上也是知道的,他没有这个心思,也做不好这件事。所以为唯今之计,只能臣去前线一趟,事不宜迟,再拖下去,恐怕叶沾衣就没命了。” 皇上烦躁地伸断他:“你让朕再想想……” “望皇上早下决断!” “不是朕不下决断,只是你目前是朕唯一可以托付的重臣,而且有些你的事,朕不想暴露,可是如果你去了前线,势必就会暴露,朕总觉得还不是时候。” 祝耽知道皇帝在顾虑什么,前线他去是去得,但是他又担心自己在前线倘若遭遇不测,皇帝眼前除了太子殿下,已经没有多少可以调遣的人了。 失去了叶沾衣跟自己,皇帝陛下的安全感就更少了。 主要是朝中忌惮他祝耽的人还是有一些的,所以只要他一死,必定朝中大乱。叶沾衣明显被人算计了,才被拖累成性命垂危,皇帝陛下实在是担心他初到前线状况不明,也会中了奸细的阴招,导致落个跟叶沾衣一模一样的下场。 但眼下的事实是,除了他,没有人可以解前线之困,解叶沾衣性命之困啊。 皇帝陛下一副跟他打商量的语气:“不然,朕命太子去一趟?也该让太子受点历练了。” 祝耽也已经料到了皇帝陛下的这个提议:“皇上着眼大局,不惜让太子殿下去冒险,臣心中十分感佩,但是臣认为,就算皇上派太子殿下去前线,也要有个将领陪同的,可以料到此去一定是极为凶险的,叶沾衣的命不能不顾,但太子殿下的安危更是重要,所以还请皇上三思。” 皇帝心想:我三思了啊,我都思了好几天了。 “对了,祝卿,你今年多大了?” 祝耽虽然被皇帝问得有点懵,但还是如实回答:“回陛下,微臣今年22了。” “嗯,确实早就过了婚配的年龄,朕倒是觉得,如果你想去前线,不如先把人生大事先解决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这还差不多 然后快速在心里梳理了一下皇上的意思。 一是皇上打算应允他去前线的要求,只不过很是担心他此去凶多吉少,所以令他赶快成亲,最好能留下子嗣,万一他在前线有个三长两短,好歹能给祝家留下香火。 第二个原因么,就是皇上根本不打算让他去,但是还要又不好直说,只能借用让他赶紧成亲、成亲之后再允许他去前线为由,让他死了非要去战场的心。 别说,这招还真管用。 虽然他真的很想去前线救叶沾衣的命,但是让他娶亲的事也很让他头痛。 更何况如果他点头答应的话,恐怕皇上马上就给他和淮扬郡主赐婚。 这太可怕了。淮扬郡主好容易已经跟他刚理清关系,要是皇上这时候再插一脚,那跟淮扬郡主建立起的距离感恐怕又要破碎了,这种事次数一多,淮扬郡主可能再也听不进去他那些拒绝的话了。 拖拖拉拉、出尔反尔可不是他的风格。 “皇上说笑了,臣连个议亲对象都没有,哪有可能在短时间内成亲呢?” 果然皇帝陛下立马就借坡下驴:“所以说啊,你连个老婆都没有,更别提孩子了,若是在前线有个什么意外,让朕如何向祝将军和夫人交代呢,就连朕的皇后也会怪罪朕的。” 祝耽听完这些话,倒是偷偷松了一口气,原来皇上只是为了阻止他去前线,才用成亲来吓唬他。 只要不是真的想要给他跟淮扬郡主赐婚就好,赐婚才是他真正的弱点,感谢皇上大恩大德。当然,如果能答应他去前线那就更好了。 “皇上,臣知道此去凶险,但臣向皇上保证,一定能够留着命回来给皇上复命。” “嚯,朕的大臣们可都是本事大得很,叶沾衣去之前也跟朕保证,一定不辱使命,肯定能打个大胜仗回来,结果呢,结果呢?” 祝耽非常理此时此刻皇帝陛下的心情,叶沾衣这算肉包子打狗,倘若再派自己这个包子去,恐怕也要一去不回头。 皇帝实在是不敢面对痛失两个包子的现实,所以才格外珍惜自己这个包子。 太子殿下去是去得,但是肯定还要带人随同,若是自己能陪太子殿下走一趟自然是好的,可届时朝中就无人盯着张无显了。 万一张无显在这个时候出什么幺蛾子,那时候他再从边境赶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还真是个难题。 “这样,先让太子带人过去,如果太子需要人手,朕再派你去。” “臣知道皇上担心臣的安危,但是太子殿下也……” 皇帝摆摆断他:“太子终究是皇室中人,就算王豹再胆大妄为,他也不敢把太子怎么样的,除非他人不在前线,否则只要他在那里一天,太子只要出事,他总归脱不了干系。” 祝耽想了想,皇帝说得也不无道理。太子只要过去,王豹就有得忙活,哪怕之前他可能勾结敌军埋伏叶沾衣,但是太子殿下可不是他想动就能动了,除非他把全族人的脑袋别在自己裤腰带上,才敢打太子殿下的主意。 这样也好,太子殿下去前线照应叶沾衣,自己在京中盯着张无显。 “臣,遵旨。” 皇帝陛下终于露出了笑容。 虽然这次进宫没能说服皇上让他去前线,但是皇上让太子殿下亲自走这一趟,足可证明并非皇上不在乎叶沾衣的性命安慰。 太子殿下心思缜密、城府极深,如果除了自己之外的人去照应叶沾衣,他也觉得太子殿下是首选,其他人根本不知道前线跟前朝的人事之间这么多的弯弯绕绕,就算有无数双眼睛,又怎么可能比太子殿下看得更清楚呢? 史进看到祝耽非但没有闷闷不乐,反而神色轻松,也是十分纳闷:“殿下,皇上都没有答应让你去前线,属下怎么看起来,殿下一点都不在意呢?” “为什么要在意,难道你觉得太子殿下的影响会不如我大吗?” “那倒不是,属下只是以为殿下不放心别人去前线,毕竟叶沾衣现在命悬一线,老实说如果有人想在这时候害他,连动手都不需要,停一次药、少喝一碗水都有可能要他的命。除了殿下,谁还能跟叶沾衣的交情能到这份上?” “你错了,太子殿下虽然跟叶沾衣没有交情,但是他们却有交易,现在除了你我,最不希望叶沾衣死的就是太子殿下了,所以你不必多虑,太子殿下一定会用尽所有办法让叶沾衣活下来的。” 史进心里承认祝耽说的有道理,但嘴上还是有点不甘心:“反正、反正属下还是觉得亲自看过才更放心。” “如果太子殿下都救不活的人,你觉得就算我们去了,能有什么用呢?” 史进回说:“有用啊,叶沾衣因为什么死的,殿下可以调查一下,如果真是被自己人陷害,殿下还要替他报仇呢。” 祝耽安慰地看向他:“放心吧,太子殿下也一样重视叶沾衣的安危,必不会让他轻易死去,万一叶沾衣遭遇不测,那么太子殿下肯定也会不遗余力地调查清楚他的死因。” “那殿下,还是找个时间去东宫多跟太子殿下交代一下吧,千万不能让叶沾衣死了啊。” 祝耽无奈地看着他笑了笑:“你忘了么?我们不是才刚从东宫回来?因为淮扬郡主在东宫,我们倒是没有如愿见到太子殿下一面。” 史进双手抱拳:“殿下,殿下回府吧,属下前往东宫看下淮扬郡主是否还在,若是淮扬郡主早已离开,那属下马上回来告知殿下。” 祝耽想了下说:“也好,皇上已经决意让太子殿下走这一趟,此事宜快不宜慢,想必太子殿下要动身也在眼前,你去一趟,如果方便,我们马上进东宫。” 史进一路狂奔来到东宫,守门的侍卫冲他说道:“是史殿下,请殿下稍后,容属下进去通报一声。” 史进心里一下松快了,然后连忙问了一句:“兄弟在这值守,可看到淮扬郡主还在东宫吗?” “淮扬郡主?已经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了。” 史进忙说:“那烦请兄弟了,先不要去通报,我一会儿再来。” 得到淮扬郡主不在危险范围的史进,拼命赶回去给祝耽送信,祝耽也没耽误,立马出门又跟史进一起上了马车去往东宫。 陆澧笑盈盈地在殿门口迎接他们,好像知道他们今天一定会来似的。 史进和祝耽两人行过礼,史进忍不住问道:“殿下真是心思玲珑,只需一个'不用通报'就让我们家殿下明白今天不宜进到东宫。” 陆澧接着说道:“还是祝兄聪慧,竟也能猜透本宫的意思。” 几人在殿门外寒暄几句,就被陆澧让进了殿内。陆澧将内侍也遣到殿外,很是小心翼翼了。 “太子殿下,皇上的口谕可到了么?”祝耽觉得人命关天的大事,不想多说废话。 陆澧点点头:“也是刚刚收到,前线本宫可去,只是现在什么情况兄还要再跟我说说。” 祝耽回说:“具体的情况臣也不知,只是叶沾衣派人写来的信上说,他怀疑军中有敌军的眼线内应,所以叶沾衣重了埋伏,目前生死未卜、极其凶险。” 陆澧顿时面色凝重:“父皇只是跟我大体说了下状况,不成想竟然如此紧急。那来信可说有无怀疑对象?若有的话,本宫到了边境先将这些人收押再说。” 祝耽点点头:“毫无头绪。不过臣非常担心叶沾衣是否会有性命之虞……” “嗯,此言甚是,叶沾衣一定不能出事,否则朝廷无法向叶氏一族交代,万一叶氏一族倒戈蚩离,后果不堪设想。” 说完他看了看祝耽,捕捉到祝耽眼神里的一丝莫可名状的情绪,立马又说了一句:“刚才是着眼大局来看,就算从私下来说,叶沾衣跟随本宫虽然时间不长,但是劳苦功高,本宫也实不能忍他因遭人暗算丢了性命。” 祝耽听罢冲太子殿下莞尔一笑,继而说道:“殿下仁慈,微臣感佩。” 陆澧在他没注意的时候轻轻吐了口气,心想:本宫也确实是真的担心叶沾衣啊,只不过先是从朝廷角度来说了下叶沾衣不能死的原因,没想到竟然差点被祝耽误会了。 祝耽是个颇重情义的人,而且他评判别人是否值得深交,可能也靠观察这人是不是重情义。 原以为祝耽其人深不可测,城府难猜,可是今天仅仅这个眼神就将这个特征暴露了,也没传说中的不形于色。 挺好的,父皇要建立基业,既需要有勇有谋的人,又需要有情有义的人。 所以为了让祝耽放心,他也要努力表态:“兄放心好了,只要叶沾衣还有一口气在,本宫绝对不会让他命丧黄泉的,至于内奸,本宫也一定抓到,只不过本宫没有兄那么厉害就是了。” 祝耽见他说得诚恳也就很放心了,至于那些奉承话,他倒是也没有继续谦虚。 “兄觉得设计套路叶沾衣的有没有可能是王豹?” 祝耽收起刚才露出的一点笑容:“无论是不是他,臣觉得这个罪名扣给他都最合适不过。” 陆澧满脸奸滑地一笑:“兄不说,本宫还没想到这个锅能让他背,怕只怕,万一不是他干的,他不肯承认,况且边境上听从他的人应该很多,就算是本宫,可能也做不到让他认罪。” “这不难,王豹作为浙东总兵,消极应战,还处处给叶沾衣使绊子,损耗的都是朝廷的军饷和将士,公报私仇,结党抱团。叶沾衣作为副将被敌军里应外合设计差点丢了性命,王豹至少也有个失察之罪,就只这几项罪名,也足够砍头的了。” 陆澧认真听完:“本宫想的是,既然王子庚已经死了,王豹应该不敢掀起什么风浪了,若是还能教化归顺朝廷,总比杀了强。” “可是万一他又跟张无显联手了呢?殿下,我们不得不防啊。” “兄说这话,可有什么凭据没有?” 祝耽自然没有什么凭据,但他相信,证据总会有的。 “殿下,王豹威名颇虚,又因为王子庚的事情牵连,他自觉失去了皇上和朝廷的信任,所以未必不会做出鱼死网破之举。至于他跟张无显有无瓜葛,等太子殿下到了边境自然会明白,盯紧他向京中传来的消息,臣也在京中盯好张无显的动静,如果他们行动一致,极有可能是在暗中勾结。” “嗯,兄说得也有道理,本宫会多注意王豹的动向,如果他真有不臣之心,本宫必不会轻易放过。” 祝耽想了想,觉得还需要多嘱咐两句:“殿下容臣聒噪,王豹此人并非传闻中的大大咧咧,臣倒是觉得他用在勾心斗角上的心思可比打仗上多得多。而且,勾结外敌陷害叶沾衣这种事,他的手未必是干净的。他驻守蚩离边境近两年,一无所获。叶沾衣才去不过月余就打了好几次胜仗,想来叶沾衣在军中立威,对王豹的威胁是最大的,所以这件事,王豹的动机非常充分,只是臣还有些担心殿下的安危,只盼殿下如果真的掌握了王豹什么罪证,千万不要急着在边境对他就地正法,目前我们无法得知他在边境有没有囤自己的生兵,也不知道他的那些拥趸者对他究竟有多忠心,更无法揣测他在敌军到底有没有内应,如果太子殿下冒然揭穿他的罪行,万一惹到他狗急跳墙,臣怕他会对太子殿下的安全造成威胁。” 陆澧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全部应下:“兄的心意本宫都心领了,本宫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兄竟然这么不相信本宫的能力。” 祝耽颔首笑着赔礼道:“是臣僭越了,希望太子殿下能够多加小心为是。” 陆澧将手放在祝耽的肩上,又使劲拍了一下:“放心,既如此,前朝的事就麻烦兄多操心了。” 史进在一旁看着两个人来回谦让,觉得既无聊又幼稚。 都老大不小的了,又不是生离死别,至于么,这点事来来回回说起来没完了还,他听都要听困了。 “史进,我们回去吧,不打扰太子殿下准备行装赶路了。” 史进巴不得这一声了,赶紧应着,腿已经早祝耽一步迈出去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怎么回事儿呢? 祝南休跟太子殿下叮嘱了这一番,心里顿时觉得踏实了。太子殿下的办事能力他是相信的,但唯独怕他尾大不掉,顾忌不到。现在桩桩件件都交代好了,终于能把这件事放下了。 唯一担心的就是,叶沾衣能不能挺住,能不能挺到太子殿下去到前线的那天。 只能祈愿他福大命大,撑过这个死劫,就是劳苦功劳的将才之命。撑不过,那就太可惜了。 史良看着祝南休一副忧心忡忡地样子,在旁说道:“赶明儿属下去庙里烧几炷香。”祝南休疑惑道:“烧香干嘛?” “让菩萨保佑叶沾衣性命无虞啊。” 祝南休哈哈一笑,觉得史良有时也甚是可爱。 太子殿下即将启程,他也不能闲着。上次利用孙守礼假死骗得了秦悦人的信任,如今张无显跟孙守礼的瓜葛还没有理清楚,再不能加紧速度,若是前线稍有异动,恐怕张无显就要动手了。 这也是他最终没有阻止太子殿下去前线的原因,只要太子殿下不在京城,张无显就没办法利用太子殿下掀起什么风浪。 “大人,明天您去送太子殿下去边境,那属下就去庙里了。” 祝南休问他一句:“怎么,在太子殿下面前露个脸不好吗?” “属下不想讨好太子爷,属下也不想升官发财,谁想去谁去呗”,说完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赶忙说道:“大人,属下不是说您呐,您哪儿用的着这些,属下的意思是……” “得了,别意思来意思去了,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明天自去你的庙里烧香好了。” 话刚落地,门外有人来报:“大人,林府派人送来消息,说今晨林府四小姐去了铺子里,至今未归,差人去铺子里找,掌柜却说四小姐今日并未到铺子里去。” 祝南休惊慌不已:“速去派车,我去林府一趟。” 随后叫上史良匆匆坐上马车赶往林府。 “大人,四小姐会不会是遭人绑架了?” 祝南休神色凝重:“十有八九,可是史良,你觉得会是谁做的呢?” 史良也着急地挠挠头:“属下不敢说,许是四小姐生意做的让人眼红,有同行嫉妒她,将她掳了去威胁一番?” 祝南休摇摇头:“她是皇商,手里还接着皇后娘娘的订单,既然是同行,没有不知道的道理,怎么敢在这个时候掳她呢?” 史良想想也有道理:“那还能有谁?四小姐一个姑娘家家的,也没听说还能得罪谁啊。” 祝南休心里焦躁地不行:“怕只怕是张无显的人动的手……” “张无显怎么知道大人跟四小姐的关系?” “万事都怕有心,只要他用心去排查我身边的关系,不会发现不了四小姐的……” “属下觉得还是不太可能,说是张无显的人绑走的,还不如说是淮扬郡主动手的可能性大呢。” 祝南休一晃神:也有道理,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自打上次他明确拒绝了淮扬郡主之后,她还真就消停了,这丝毫不像她的作风啊,难道她故意装出来的,却在背后偷偷打听他跟四小姐的渊源,然后又偷偷将她绑了去? “府里和铺子里所有人都出去打听了,现在还没回来送信的。” “那再等等看。” 林素红着一双眼,满是担心地问道:“林矣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是好?现在我都不知道该办了。” 祝南休也发愁,但是大事当前,总不至于大家唉声叹气,他宽慰林素说:“如果今晚遍寻无果,那你明早就去京兆尹裴大人处报备失踪,一天一夜,可以报官了。” 林素点头应着:“那倘若官府也找不到呢?” “官府就算找不到,也能打听出一些线索来,怎么都比你派去的人有用。” 略坐了一会儿,林府派出去的人都陆续回来回话,因为林矣出门太早,正是街上人烟稀少之时,所以没人看到她。 林素又开始担心地掉眼泪,祝南休又问:“四小姐为什么那么早就出门去了?” “哦,是这样的,林矣说这两天给文夫人的首饰快要做得了,她最近去铺子里监工,一直都是早出晚归的。” “这么说,文夫人的首饰都是在铺子里做的?” 林素点点头:“林矣不放心,特意将后院的屋子收拾出来一间,给工匠们做首饰用,说是那里清静无人打扰,也防止他们偷工减料,在眼皮子底下让他们做工,总是会放心些的。” “那今天那几个工匠还在吗?” “还在呢,文夫人的事不敢耽搁,他们正加班加点赶制。” 祝南休起身:“我去会会那几个匠人。” 到了贵客隆的后院,果真还有几个工匠在秉烛赶工。 祝南休不想浪费时间多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问道:“最近四小姐都是早早来监工么?” 其中一位匠人回说:“是的,大人,四小姐每次天不亮就过来,催我们抓紧做工。” “那最近四小姐有没有说过要去什么地方?或者要去见什么人之类的话?” 工匠想了想,又摇摇头说道:“没有呀,四小姐怕打扰我们做工,基本不跟我们闲聊的,最多也就是跟我们聊聊材料工艺的事情,所以,并未听四小姐说过要去见什么人的话。” “那今日四小姐没来,你们怎么想?” “这……老实说,今天四小姐没来,草民们确实有些疑惑,草民们也议论过,我们觉得四小姐一定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所以今日才不来监工的。其实无论四小姐来或不来,草民们都会尽心尽力的,毕竟这是献给文夫人的首饰,草民们自然不敢怠慢,倘若有什么闪失,四小姐不能自保,我们肯定也不能独善其身啊。” 祝南休点头说道:“既然如此,你们觉得四小姐为何一定要日日来监工呢?她不懂你说的这些道理么?” “想必是四小姐自己想寻个心里踏实,所以只有自己亲见了才放心。” 祝南休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正准备离开。 “大人,敢问这位大人一句,四小姐是怎么了?” “她失踪了。” 那位工匠大骇:“失踪?这怎么会?” “所以本官才特意来这里向你们文话,不过很明显,你们对四小姐失踪也没有什么线索。” “大人请留步。”那工匠突然说了句。 祝南休立马问道:“有话快回。” “京中还有宝玉坊,一直随着四小姐的贵客隆做生意,四小姐做优殊定制,他们也做,四小姐做整套头面,他们也学。四小姐之前也说过,这全套头面别人最多也就是学学她的想法,但是花样确实贵客隆独有的,旁人万万不能制出一样的来。四小姐将我们拘在这里做工,可能也是怕图样流传出去吧。” “那这些日子,宝玉坊有人来打探过么?” “自然是没有,想来没人敢光明正大去对家铺子里偷艺,要偷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来。” “那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宝玉坊的人为了得到四小姐的图样,将人掳了去?” “这个草民不知,想来只为了图样,他们还不敢,毕竟四小姐也是钦定的皇商,还是效忠过太后娘娘的人,掳四小姐就为几张图样,那太不划算了。草民之所以提供这个线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四小姐一直没有消息,大人倒也可去宝玉坊打探打探。” 祝南休和史良半刻没耽误,直接去了宝玉坊。 因为祝南休跟史良二人常在状元街穿梭,有些头脸的铺子掌柜都识得。宝玉坊的胡掌柜看到二人一脸戾气地进来,心里很是不安稳,急急走出来迎接:“祝侍郎您来怎么也不提前……” 祝南休没空听他拍马屁,直接问道:“贵客隆的东家,你可知去了何处?” 姓胡的掌柜被他问得没头没脑,只好回曰:“这个草民不知啊,草民跟林家四小姐素无瓜葛,林家小姐去了何处草民真的不知道。” 祝南休眯眼又冷冷问了一句:“没到你这儿来?” 胡掌柜头摇得像波浪谷:“大人说笑了,我们在生意场上可是对家,林家小姐怎么可能到我铺子里来?” 史良上前一步吓唬说:“倘若因为你们屡次剽窃贵客隆的创意,被四小姐找上门来要说法呢?” “哎呦……”胡掌柜吓得马上跪在地上:“大人这么说可折煞草民了!莫说四小姐根本没来过我这宝玉坊,就算真来了,我也是给四小姐赔礼道歉没说得,怎么可能杀人灭口呢?大人,谁不知道贵客隆是大人关照过的铺子,给草民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在铺子里干杀人越货的勾当啊……” 史良被他吵嚷地心烦,丢下一句:“起来吧。” 两人出了宝玉坊,史良试探地问道:“大人,现下我们去哪里?” 祝南休步履匆匆,边走别说:“现在情况不好,若不是宝玉坊抓的人,恐怕就要落到张无显手里了。” 史良想了想:“张无显心细如发,怕也能打探到大人跟四小姐的关系匪浅,如果说他掳了四小姐引大人去,也不是没有可能。那么,我们是不是现在要去张府走一趟?” 祝南休摇摇头:“张无显肯定不会将人掳到他的府上,这要是传出去,他这脸面可不敢不要。” “那现在咱们去哪儿?” “去春芳院。” 史良不解:“诶,不对啊,大人,去春芳院能有什么用?” “找白丽丽聊聊。” 史良一听白丽丽,顿时明了:张无显虽然不能亲自动手掳一个商贾女子,但是却可以让白丽丽动手啊。 陈妈妈照旧在春芳院门口招揽客人,一边打眼扫着这街上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等。 说实话她看到祝南休跟史良这俩人,心里并没有多高兴,因为这俩人一不吃喝,二不叫姑娘,反正不是她家的财神爷,每次来都是来看事儿打听事儿的,神秘兮兮反而让她经常觉得不踏实。 心里这么想着,脸上早就挂上了欣喜的笑:“哎呀,二位公子可有功夫没来了,快请进,雅间现在还给您二位留着呢。” 不过她看到这二位神色肃穆,也就识相地收了脸色,赶忙引他们去了二楼包厢。 祝南休坐下直接吩咐道:“劳驾陈妈妈将白丽丽请来,本公子有话要问。” 陈妈妈讪笑了一声:“丽丽呀,她马上就要上台了,不如等她……” “少废话,让你去你就去!”史良又及时充当了黑脸的角色,还故意将佩剑在腰间拎了拎,吓得陈妈妈顾不得许多,赶紧捂了胸口出去给他们叫人了。 白丽丽进门前先是拿眼扫了扫祝南休的神色,而后也换上端方的笑容,在祝南休对面坐了,柔声问道:“不知道祝公子找我所为何事?” 祝南休耐着性子,尽量慢慢问话:“白小姐好手段,两边接头两边瞒,既然白小姐压根就不信任祝某,又何必佯装出要合作的样子来呢?” 白丽丽听罢只定了一下,随后满眼堆笑:“祝公子说这话我倒是听不懂了,因为朱乾魂的事一直没查清楚,张无显不敢再轻举妄动,所以已经很久没有再派人跟我对接了。” 祝南休饮口茶:“本公子看你是在花街柳巷营业多了,说话向来一股假惺惺的意味,说实话本官看的实在腻烦,今天有句话我必定要问出句实话:四小姐到底是不是你掳去的?” 白丽丽仍旧笑着,仍旧摇头。 祝南休看在眼里十分厌恶,不得不抛出些狠话:“行了,你若不承认,那我只好派官差来将这春芳院翻个底朝天来找人了……” 白丽丽抢白道:“倘若大人找到了呢?是不是本姑娘就要死在史大人这把剑下了?” 祝南休答道:“本公子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到底是不是你掳走的四小姐?若你再不好好说话,无论我再春芳院找不找得到四小姐,本公子都杀你泄愤。” “那岂不是大人的不是了?既是找不到,那肯定是我没撒谎,如何还要杀我?” 祝南休厌恶地看她一眼:“因为你这幅油嘴滑舌的面孔实在恶心!” 白丽丽捻起手绢呵呵一笑:“像我这种身份的人,无论什么面孔都惹人讨厌吧?” “再问最后一次,四小姐到底是不是你掳的?” 白丽丽索性偏过头,气呼呼地说了一句:“不是。” 第一百五十六章:不可思议 祝耽刚要开口,林颂合马上说道:“子虚山院一事,被人戳到心里最痛的地方,我反而想开了,林汝行说得对,我自己若是不在乎,就没人能伤害到我。我只痛恨带给我耻辱的人,为什么会伤害供养我的人?我对林汝行的关怀自那之后都是发自本心的,以后也必当如是。” “既然这样,又何必再去杀害王毓秀。” “让她跟我的过去一起告别这人世,殿下你说这有错么?林汝行有殿下和太子殿下护着,再没什么可担心的。” 祝耽叹口气:“本官现在该担心的是自己,对吗?” “那倒也是,从殿下第一次带太子殿下来府上,我就觉得殿下是该多为自己操心了。” 祝耽自嘲地笑了笑。 车上想了一路,直到史进给他打帘请他下车才缓过神来。 “殿下,四小姐那边怎么样?” 祝耽没有回答他,反而表情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史进有点莫名其妙:“殿下,殿下你怎么不理我呀?” 史进一直追着他到书房,祝耽始终不发一言。 “殿下,您又跟四小姐吵架了?” 祝耽看他一眼:“本官问你,那日……” 史进眨巴着眼等他的下文,祝耽却又不说了:“殿下,那日什么事啊?” 祝耽转了转眼神:“没什么,就是我忘了那日问太子殿下借的那匹良驹叫什么名字来着?” 史进略一思忖:“玄风,对的殿下,就叫玄风。” 祝耽点点头:“没事了,跟我去看看孙守礼。” 孙守礼因为那次被祝耽下了药,熬了一夜的痒,从此之后就对祝耽横眉冷对了。他胳膊支着脑袋半躺在床上,看见他们二人进来,干脆转了个身过去,一点没有好脸色。 史进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领将他提起来:“你还真当你是孙大仙了,没看见殿下来了?” 孙守礼坐在床上,冲着房顶翻翻白眼,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史进挥着拳头就想上去教训他,祝耽出手制止。 “怎么?殿下这次又有什么花样折磨草民?” 祝耽随手拿起孙守礼放在桌上的手串,捻着上边细细的珠子,轻轻说道:“本官是来告诉你一个消息,太后娘娘她——崩逝了。” 祝耽在孙守礼脸上捕捉到一个稍纵即逝的震惊表情,随后看他又继续倚在墙上,不紧不慢地说:“太后娘娘又没找草民卜过卦,这跟草民有何关系?” 祝耽将手串放回,正色说道:“自然有关系,太后突然崩逝,恐是国祚有异,你回府上好好卜一卦,看看太后哪个时辰下葬最为合适。” 孙守礼直起身子,满脸不信:“殿下说笑了,钦天监那么多人,轮得到我来算时辰?” “你祖上三代都是钦天监的人,你忘了?若不是你幼时……现在肯定也在钦天监拜职吧,之前你捐银二十万两,皇上记得你。” 孙守礼恭肃致诚遥空一揖:“皇上圣明。” 祝耽闪身给他让出走道:“这是皇上口谕,本官派人送你回府。” 孙守礼晃晃悠悠在前走了两步,又打量了一下自己:“草民这身衣裳,回府怎么交代?” 祝耽知道他向来好大喜功,死要面子,就命人送他一身新装换上,然后派了车子好好送回府上。 史进看着孙守礼得意洋洋的背影,非常郁闷地说道:“殿下就这么让他走了,又白给他好大脸面。” 祝耽悄声说了一句:“你以为我想放他,皇上让放肯定就得放。” “皇上忙着太后大丧,还有功夫搭理他这号人物……” 祝耽瞪他一眼:“君心莫测,皇上何等韬略,早就怀疑他来路不正,刚好趁乱引蛇出洞。” 史进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祝耽又叫了辆马车,准备出门。 史进紧随其后,还是那句:“殿下,你又要去哪儿?又不带我吗?” 祝耽说道:“去看我娘,一起去啊,明日返回。” 史进原地停住脚步:“恭送达人。”说完,一溜烟蹿进院内。 祝耽在门外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眸色转为深沉,一脸凝重。 林汝行这半天被织造商会的商户们缠的焦头烂额。当初大家手里囤货不多,且有部分是二等织锦,这些货卖给京城百姓稳稳当当的赚钱。后来她发动大家拿二等织锦全部换了叶沾衣手里的一等织锦,现在叶沾衣的货都清仓了,这些商户还囤着等太后大寿用呢。 幸亏叶沾衣入仕做了户部的度支主事,不然的话林汝行肯定要被这些商户们怀疑她和叶氏联手欺骗他们了。 虽说事从权宜,可是太后娘娘国丧,昂贵的一等织锦两三年内不好出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再怎么权宜,也无法将织锦变成银子交到大家手上。 林汝行跟几个重要的商会干事商量了半天,也没有定出个合适的销路,叶沾衣更是姗姗来迟,问就是给太后娘娘治丧要紧。 林汝行就是不想看见叶沾衣每次都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但是这事他作为唯一一个公家人,还是要跟他说下情况的。 叶沾衣听完很是觉得不屑:“我当什么事儿,不就囤点货?今年不能卖就明年卖,明年不能卖就后年卖啊,织锦又不会腐败,你们真是瞎操心。” 林汝行狠狠白他一眼,就知道跟他说了也白说,何不食肉糜的首富公子,哪里能体谅寻常商人积压本金的压力。 叶沾衣看到林汝行刀子一般的眼神,赶紧用扇子遮住了口,下意识明白自己说错了话。但是这办法一时半会儿他也想不出来。 林汝行问道:“虽说太后是国丧,京城显贵肯定是短期内不适合再使用这些绚丽华贵的织锦,但是如果是偏远的南地,是不是没有京城这么严苛呢?” 叶沾衣又摇了摇他的扇子:“四小姐的意思就是把它们卖到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去呗?” 林汝行轻轻咳嗽一声提醒他:“叶殿下,你现在是朝廷命官,请注意下言谈行止,万一被人告发你轻慢皇室,当心被治个大不敬的罪。” 叶沾衣鸡贼地笑着:“哎呀,还是四小姐体贴在下。说正事,再贩往南方不是不可以,但是路遥千里,只是车马镖银,再加吃饭打尖,来回往返,那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 林汝行对这些没有什么概念,问道:“那么这些花销,大概能占到利润的多少?” 叶沾衣沉思片刻,开口说道:“怎么也要三到四成。” 林汝行听罢使劲摇摇头:“那不行,太多了。这个法子不中用。” “这还是按照你运到南地,毫不费力全部售罄的情况来算的,这么多的一等织锦,南地富庶之家也没有京城这么多,若三五个月内卖不出,一干人等每天都是在烧钱。” “嗯,所以,还请叶殿下帮忙想想,可有其他能解燃眉之急的办法没有?” 叶沾衣反问她道:“你这么着急,是怕你的商户亏损,还是怕任上失责?” 林汝行没好气地问他:“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大着呢,如果你怕商户亏损,那么你也不必如此着急,本金已经积压数月,也不在乎多几个月,你可以静下心来想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办法。如果是想挽回声誉,少受商户谴责,那就更简单了,你先把商户们的本金还给他们就是,他们无非就是怕赔银子,你给他们个定心丸,他们自然不着急催你想办法,你也有时间慢慢处理这件事。” “哎,不是,四小姐你又瞪我,这话是哪里又不对了?” “叶殿下,你能不能说点实用的?我要是有那么多银子,我现在还用的着急成这样?” 叶沾衣看着气呼呼的林汝行,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地笑笑:“不好意思啊四小姐,我没想到这茬……你经商多年,这点银子都没有吗?” 林汝行一跺脚:“没有!” “那要不要我借你呀。” “借是好借,我把贵客隆抵押给典当行也能换银子出来,问题是我这么多银子我要还到猴年马月,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叶沾衣爽朗一笑:“我不会催四小姐还的,现在跟我走吧。” 林汝行见他又要上手,立马往后退了两步:“走去哪儿?” “你借我这么多银子,不要写借据的啊?” “我不借!” 叶沾衣摊摊手:“那你想怎么样?” 林汝行扭头走掉:“我自己想办法。” 太后的突然离世,让祝夫人深感悲恸,祝耽第一次主动陪她聊天到下半夜,祝夫人跟他讲了很多太后年轻时候的轶事。 想到太后其实比自己大不过十来岁,祝夫人又楷了一抹眼泪,紧紧握着祝耽的手说:“太后是举国上下最尊贵的女人,可是也逃不过生老病死,但太后的孙子都跟你差不多大了,我到现在连儿媳妇的影儿都见不到……嘤嘤嘤……要是我哪一天也突然……嘤嘤嘤” 祝耽一看又到了最难应付的关节,连忙敷衍一番借口犯困就回自己房间了。 夜半,他悄悄出了将军府。 侍郎府开门的守卫见他吃了一惊:“殿下不是去将军府了吗?怎么现在回来了?” 祝耽随口应道:“突然想起还有些事务没有处理,对了,不要跟任何人说我今天回来过。” 祝耽进了正院就直奔史进的偏院,但是在门口他又猛然停止,他徘徊了很久,终于走了进去。 院子里除了竹林飒飒,没有一丝声音,祝耽在史进门前深深吸了两口气,然后使劲推开了门。 室内黑漆漆一片,只能听到他自己的脚步声。 翌日一大早,祝耽又出现在自己家门口,史进从院里跑来迎接他:“殿下,你怎么这么晚还回来,我以为你直接在将军府进宫去呢。” 祝耽扯了扯嘴角,看了眼史进问道:“我看你眼下乌青,怎么,昨晚没睡好吗?” 史进烦躁地在胳膊上抓了几下:“夜里蚊虫颇多,咬得我睡不着。” 祝耽神思沉重地点点头:“我房内有驱蚊的香包,回宫后你拿几个回去。” 话刚落地,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而后门口就扑进来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说道:“殿下、殿下、我家……我家老爷……” 祝耽见这人很是面熟,指着他看向史进,史进答道:“殿下忘了,是孙守礼家的家丁叫钱汝的。” 祝耽冲来人说道:“慢慢说,你家老爷怎么了?” 钱汝紧张地说:“我家老爷被人掳了。” 祝耽看了眼史进:“不应该啊,你昨天有没有派人把孙守礼送回府上?” 史进一脸无辜地说:“送了,派了四个人妥妥当当送他到家的。” 钱汝在一旁摇头加摆手:“不是,殿下,我家老爷是半夜被人掳走的。” 祝耽让他来到正厅,几人落座后听他把昨天半夜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原来昨天去孙府的一共有两拨人,先前去的是要杀人灭口,因为孙守礼刚被祝耽软禁数日,十分警醒,他在隔壁室内的屏风后又安了一个小塌,夜里就睡着塌上。 夜半有黑衣人闯进他先前的卧室,在他床上乱砍了几刀,发现上当,又在屋内翻找了一番,都没有发现孙守礼。 黑衣人又去隔壁房间找人,孙守礼大喊府上的家丁抓人,几个家丁跟黑衣人打了几个回合,全部落败。 说来也巧,就在这时又来一个黑衣人,孙守礼和他的家丁都以为是第一个黑衣人的同伙,不料两人一见面就打了起来。 史进在旁边笑出一声:“你家老爷还是个香饽饽。” 钱汝垂着头一脸沮丧:“怪我们技不如人,老爷最后还是被人劫走了。” 祝耽马上问道:“那是被第一个欲杀人灭口的黑衣人劫走的,还是第二个黑衣人劫走的?” 钱汝想了下说:“是第二个黑衣人劫走的,他好像比头前来的那个人体型略瘦些,所以草民分得清。” 祝耽转头问史进:“你觉得呢?” 史进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属下认为,这个孙守礼身上肯定大有文章,不然怎会有人要杀他,有人又要保他呢?” 祝耽一瞬不瞬地看着史进:“可是昨日将孙守礼送回府这件事,是我临时决定的,怎么会被别人知道?” 史进也一头雾水:“除非,有人一直在侍郎府盯梢呢。” 第一百五十七章:无意 祝耽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会儿,又问钱汝道:“你家老爷在本官府上,你如何知道的?如今他失踪,你为何不去报官,要来本官府上求助?” 钱汝有点难为,踟蹰半天不敢回话。 史进提高嗓门吓他:“不说实话,还指望殿下救你家老爷?” “是,是杏花公子有天来过,说老爷就在殿下府上,让我们不要担心,他还说只要在殿下府上老爷就是安全的。” 祝耽自言自语:叶沾衣还真是个大嘴巴。 史进紧张地看着祝耽:“殿下,会不会是叶沾衣又把人劫走了?他之前不就是想带走孙守礼么?” 祝耽反问:“所以呢?” “我觉得该去找他问问。” 祝耽对钱汝说道:“你且先回去,既然黑衣人目的是掳走他,目前来看肯定是安全的。” 打发走了钱汝,祝耽让侍女泡了茶,然后优哉游哉地品茗看花。 史进忍不住提醒他:“殿下,该去宫里给太后吊唁了,不好耽搁太久。” 祝耽不慌不忙地吹了吹茶水上的浮叶,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才轻声问道:“史殿下,你跟随本官多久了?” 史进吓得愣了一下,随后答道:“属下是殿下去浙东筹饷时奉皇上之命,跟随殿下已经七个多月了。” “殿下从未这样称呼过属下,属下惶恐。” 祝耽不为所动:“浙东回来也几月有余了,史殿下去皇上身边述职吧。” 史进脸色瞬间大变:“殿下!皇上说过让属下一直跟随殿下的!” 祝耽喝口茶:“可我却不需要一个探子跟随。” 史进眼神微动,嘴上说着:“殿下何意,属下实在……” 话没说完,祝耽迅速抽走他的佩剑,只一转瞬的功夫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史进大惊:“殿下,你……” 祝耽又将剑逼近他喉间几分:“你知道为什么叶沾衣时常来我府上盯梢吗?” 史进回说:“可……可能是盯着殿下……看殿下跟哪些官员往来……” “不,他不是盯我的,他是盯你的,因为他怕你杀掉孙守礼。” 史进咽了口唾沫:“殿下此话怎讲,孙守礼是对殿下有用的人,我怎么会杀他,再、再说了我要杀他,机会有的是,叶沾衣盯梢也没用的。” 祝耽看着他慌张的神色,哼笑一声:“那昨天半夜,你不在府中,去了哪里?” 说完轻轻捏了下他的左肩,史进立刻疼得弯下身子,最后双膝缓缓跪地,他忍痛说道:“原来,昨天的黑衣人就是殿下。” “你错了,昨天跟你对峙的黑衣人是叶沾衣,他的招数我见过,他伤到你哪里我也能猜个差不多。” 史进额头沁出颗颗汗珠:“殿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属下的?” 祝耽收回佩剑,正色说道:“从林府捐输那日开始” 史进压着肩膀,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捐输那日,属下忙前忙后,话都没说几句,殿下因为何事疑我?” “只有你知我喜食山药和酒炖热锅,而且你将此事告诉了三小姐,所以三小姐才照样做来,山药樱桃也罢了,彼时天气转热,已经不是食热锅的时节了,三小姐一出手就端了热锅上来,不可能只是巧合。” 祝耽见史进陷入沉思,继续说道:“可我叫你用膳时,你第一句话就是抱怨四小姐看人下菜碟,只给你吃酱肉却为我单独设宴。” 史进慢慢抬头看向祝耽:“殿下怀疑我将这些告诉了三小姐,为什么不觉得我也告诉了四小姐?” “因为我无意间知道四小姐碰不得山药,所以必不是她做的,你也觉得这两道菜只靠巧合为由说不过去,所以你一进门就抱怨四小姐,假意误会她区别对待,目的只有一个——掩饰你跟三小姐的关系。” “属下觉得,只凭这些不足为证。” “当然,表面上看是这样的,但是细细想来全都不对。你一边让三小姐讨好我,一边在我面前假装爱慕三小姐,实际就是一边获取三小姐的信任,一边让我放松戒备。” “殿下自己说三小姐有殊色,属下不能贪恋美色喜欢三小姐吗?取得三小姐的信任与我有何益处?” “你若真心喜欢三小姐,怎么可能暗地里配合她来迎合我?四小姐聪慧,她只消一次就看出三小姐对我的心思,但却从未跟我提及你对三小姐有爱慕之意,最简单的原因就是,你的爱慕,除了你自己嘴上在说,没有任何人看得出来。” “至于你为何要取得三小姐的信任,无非是想日后她能在某些事上不露痕迹地助你一臂之力。比如,杀了王蕊华。” 史进抿嘴笑了笑:“叶沾衣亲口承认是他杀了人将尸体抛到九龙湖的。” 祝耽面露厉色:“连你亲口跟我说的话都是假的,我为什么偏信叶沾衣?” “况且常年习武的人怎会杀人不见血刃?就算徒晕,仵作验尸也可验出伤痕,可是王蕊华主仆二人明明是窒息死后又被抛尸的,叶沾衣一介武学奇才,他是不会也不屑这种杀人手段的。” 史进跪坐着一言不发。 祝耽深深叹口气:“走吧,我们进宫,然后……你不用跟我回来了。” 史进仍旧一言不发。 祝耽像之前一样,轻轻踢他一脚说道:“起来了。” 史进顺手一把抱住祝耽的腿:“殿下,你原谅我吧,我也是奉命行事,我没有害过殿下。” 祝耽显然没有料到他这个举动,但是气还没消,顺势踢了他一脚:“过分,你赶紧给我放手。” 史进手上用力抱得更紧:“殿下,你别赶我走吧,我保证以后任何事都不瞒着殿下。” 祝耽趁火打劫:“那好,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跟三小姐杀害王蕊华?” 史进一看祝耽愿意听他解释,干脆两腿伸直坐到地上,手里还紧紧抱着祝耽的小腿,马上开口回话:“那天殿下背着四小姐离开之后,我带着三小姐她们继续赶路,路上遇到了叶沾衣,我偷偷问他下山去干什么,他说太子殿下交代,要去给王蕊华点教训。” 祝耽蹲下来看着他:“继续说,不许撒谎。” 史进连连点头:“叶沾衣走了之后,三小姐偷偷问我叶沾衣下山去做什么,我就告诉三小姐说是去给你们报仇了。谁知三小姐突然失控,非要跟在后边也要下山。我劝不住,又怕她有危险,只好跟她去了。” “那叶沾衣也答应她一起去?” “答应,叶沾衣说三小姐也算是苦主。” “然后呢?你们怎么杀的王蕊华主仆二人?” 史进头越来越低,声音也越来越低,祝耽又踢了他一下:“说清楚。” “是,殿下。我们三人到了茅屋之后,三小姐用匕首恐吓王蕊华的婢女将她捂死,然后又用同样的法子杀了婢女。” “你的意思是,你跟叶沾衣没沾手这事?” “叶沾衣看到三小姐报仇心切,说先让她进去撒撒气,他就一直在门外候着。就是杀王蕊华的婢女时,那婢女好大力气,三小姐制服不了,属下就帮忙摁住那个婢女……” “叶沾衣在外边等烦了,进来一看我们已经杀了她二人,也没说什么,他让我们出来,自己在茅屋内折腾一番,等他刚出来,茅屋就塌了。” “尸体也是我跟叶沾衣一起抛到九龙湖的。” 祝耽听完,指着他说道:“你怎么就敢背着我做这样的事?王蕊华是一品大员的独女,还有她的婢女,虽然可恶但罪不至死,你是疯了吗?” “殿下,属下知错了,三小姐杀王蕊华时,我权当是她替自己和四小姐报仇,毕竟王蕊华先起的杀心,所以我没有阻拦三小姐。至于那婢女,她认识属下,若留她活口,以后肯定会咬死是殿下属意杀害王蕊华的。” 祝耽站起身:“这么说,我还得多谢你替我打算了。” 史进一脸沮丧:“属下从没想过背叛殿下,只是属下和叶沾衣都为太子殿下做事,不敢违拗。” “哼……叶沾衣确是为太子殿下做事的,但是你做了谁的炮灰恐怕自己还不知道!” “是太子殿下的人一直跟联络的。” 祝耽低头看着他,一脸嫌弃:“你快起来吧,先进宫,路上我慢慢跟你说。” 史进轻轻松开了他的腿,祝耽在地上剁了两下脚,一边出了门一边说着:“腿都麻了。” 表面上看太子殿下麾下确实招揽了叶沾衣和史进,但为太子做事的只有叶沾衣,史进只不过是有人假借太子的名义指使他。 史进非常不解:“不对啊,给我交代任务的人,确实是太子殿下的人。” 祝耽砸砸嘴:“让我想想怎么说你才能明白。” 史进脸上写满了求知欲。 “我问你,昨晚你接到的任务是什么?” 史进不好意思地说:“杀了孙守礼。” 祝耽不做声,冲他挑了挑眉。 史进拍了下大腿:“太子殿下一边派我去杀人,一边派叶沾衣去救人,这……几个意思?太子殿下考验下我跟叶沾衣谁更听他的话?” 祝耽摇摇头:“你以为殿下跟你一样无聊?” “交代给你的任务,不是太子殿下的意思,而是太子洗马的意思。” 史进不解:“可是太子殿下向来很听太子洗马的话。” “所以啊,太子殿下不是也让你听太子洗马的话了么?” 史进琢磨了半天:“殿下的意思是,太子殿下表面上假装顺从太子洗马,所以太子洗马派人做什么事,他也从不阻挠。” 祝耽点头:“没错。” “那太子洗马肯定不知道太子殿下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他以为太子殿下对他一直深信不疑,所以我哪怕是太子殿下派给他的,他也毫无防备。” “对。” “可是太子殿下为什么要怀疑太子洗马呢?属下觉得太子洗马忧国忧民、德高望重,大臣们也都很尊崇他。” “这不是正好解释了太子殿下为何假意顺从他的原因了么?如你所说,太子洗马看起来忧国忧民德高望重,所以太子殿下不能操之过急,只能徐徐图之。” 史进悄声问道:“那殿下是怀疑太子洗马有不臣之心了?” “这些我不敢确定,但是孙守礼肯定不是太子安插在京中的人,上次我跟你说过,这很像太子洗马的手笔,所以我将孙守礼软禁,叶沾衣隔三差五来盯梢,侍郎府可谓是密不透风,他们肯定没机会动手。” “所以殿下想趁乱将孙守礼放出去,用他做饵,引鱼上钩?” 祝耽望望车外,转回头说:“鱼没钓着,倒把你钓出来了。” 史进一脸赧色,羞愧不已:“殿下,属下真是不知道事情有这么严重,殿下托人让我杀了,我想那就杀了呗,反正殿下放出去了,估计也没什么用处了。” 祝耽说道:“殿下一边听从太子洗马的意愿找人杀掉孙守礼,一边又怕孙守礼死了有些秘密永远不见天日,还要找叶沾衣去营救孙守礼,要说难,还是太子殿下艰难得多。” “可是我没完成任务,而且跟我抢人的又是叶沾衣,太子洗马不会起疑吗?” “你跟叶沾衣见过面又交过手,都没能认出是他,太子洗马怎会知道是谁破坏了自己的计划呢?” 史进点头:“那倒也是。” “只是属下仍然不解,太子洗马一把年纪又位极人臣,他到底还想折腾什么?” “我能猜到的,太子殿下自然也能,就凭他能想出让人冒充孙守礼、又编排诸多故弄玄虚的身世之谜,最后将他神话成半仙人并指使他在京中兴风作浪等所有行径,已然超出了身为人臣的职责所在,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殿下必定防备他。” “以前属下只觉得太子殿下单纯正直,总听殿下说起才知道殿下竟然这般运筹帷幄高瞻远瞩。” 祝耽心里默默:虽然我从未觉得太子殿下单纯,但是如此明察秋毫见微知著的心思也大大超出了我对殿下的认知。 他一脸郑重地说道:“太子殿下本就是人中龙凤,是将来的一国之主,胸中丘壑岂是你我能窥到的。” 史进一听这话可不愿意了:“属下自然是不能,但殿下一定可以,殿下什么时候放走孙守礼,太子殿下和太子洗马就什么时候去抢人,说到底,还是殿下掌握全局。” “以后太子洗马派给你的任务,你照旧去做,只是务必要事先告知我一下。” 史进点头称是。 第一百五十七章:你跟谁一伙的? 史进一听这话可不愿意了:“属下自然是不能,但殿下一定可以,殿下什么时候放走孙守礼,太子殿下和太子洗马就什么时候去抢人,说到底,还是殿下掌握全局。” “以后太子洗马派给你的任务,你照旧去做,只是务必要事先告知我一下。” 史进点头称是。 “殿下,属下再多嘴问一句:您是站太子一党的吧?” 祝耽被这一问气笑了:“这天下以后都是太子殿下的,我不站他站谁?” 史进放心地吐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只要殿下不做背叛朝廷的事,我什么都听殿下的。” “那你想没想过,我为什么这次没把你还给皇上?” 史进顿时垮了脸:“殿下,属下知道错了,这事就别再提了。毕竟我从开始结交三小姐,还有杀王蕊华和孙守礼,都是听从太子殿下的意思,我只是没有想到我在殿下这里只是个蒙蔽太子洗马的工具啊,且我自始至终真的没想过要害殿下。” 祝耽面色转晴含笑说道:“我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没有将你赶出去。” “那殿下能告诉属下,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把孙守礼放走吗?” 林汝行回到府里,又细细算了下去往南地运输织锦的费用,发现比之前估算的还要多一些,彻底放弃了这个门路。 她心里有个盘算,只是不知可不可行,但是眼下别无他法,于是通知了商户们开一次会,打算跟他们商量一下。 可惜自己人微言轻,与会的商户不过孤零零几人,她只陪他们喝过一盏茶便遣散了。 思来想去,她决定先行动再说。 林汝行将府上和柜上的人都打发出去买孝布,整整一个下午,状元街所有的孝布都被她买来了。 准备大的丧幡三丈六,幡长一丈七,幡条七尺长九寸宽四条,又准备整仪幡两丈,一幡长五尺宽三尺四条,落泪幡一丈七,幡长七尺宽三尺四条,外加孝衣若干套。 破出这一套白,请来认识的婆子媳妇按照这个规制又整整破出三十余套,花费了三四天时间。 全部弄好后,林汝行将它们挨个送到了织造商户手中。 午时过后,林汝行就早早去商会议事厅等人。果然不多久,这些商户们全都到齐了。 “这林四小姐送我府上一套奠仪,她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我也收到了,晦气得狠,这算什么?威胁吗?” “威胁个屁,她真拿自己当殿下了,随便点化一下我们就俯首称臣?” 众人骂骂咧咧,林汝行在正前座位上正襟危坐,丝毫不乱。 这些商户看到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更加来气,纷纷下场指责她仗着一点权势乱施淫威。 林汝行让大家安静下来,正色说道:“诸位不要误会,这些奠仪用品也不要嫌晦气,我们现在出货要紧,如果货卖不出,本金都挪不出来,影响明年订货那才是真的晦气。” 林汝行将奠仪的用途解释一番,众人皆沉默,有人出言讽刺:“一套破白能顶什么用?” 林汝行使劲将茶盏搁在桌上,声音清脆急促,大家面面相觑:这是发火了?她还好意思发火? “不顶用就拿回来!赵管家,记下他的名字,会散了之后去他铺子里把奠仪收回。” 赵文在旁应着,其他人见状愈加心中不平。 “当初若不是四小姐撺掇我们跟叶主事交换织锦,现在何至于落得如此地步,如今四小姐没有得用的法子,打起官腔来却像模像样!” “就说是的,这事四小姐是始作俑者,怎地今天反倒又让我们听训了?” “本事不大,脾气不小,自己无能短才,再摔几次东西也解决不了眼下难题。” 林汝行冷笑一声,问向旁边的赵文:“这几个商户方才说的话,赵管家都记下了?” 赵文故意放声回道:“会长,都记下了。” “好得很,找个机会给殿下过目一下。” 一个满脸长髯的商户起身:“方才这几位也是心急之下口不择言,四小姐何必抬殿下出来吓人呢?” 林汝行也从座位上站起来,她踱在大厅中间,左右看看两边的商户:“岂是我拿殿下吓诸位?难道不是诸位今日言状无礼、藐视皇室吗?这批织锦当初是为了太后大寿预备的,当时大家手里都没有一等囤货,我怕大家无货可供被朝廷怪罪,又觉得一等织锦利差客观,不想让大家失去一个赚银子的好机会,这才跟叶主事说尽好话做了交换。” “如今太后突然崩逝,诸位就忙不迭来指责我办事不利,害大家要亏银子。难不成大家觉得我们作为皇商分支,当初不应该为她老人家筹办寿仪?还是埋怨太后崩逝的不是时候,害你们的织锦卖不出去所以才这里口出悖言,犯下大不敬的死罪!” 此言一出,商户们人人自危,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刚才那几个出言顶撞的,此时更是面露惶恐,惴惴不安。 林汝行走到赵文身边,扯过他方才记录的纸张,当着众人的面撕毁又掷于地上:“此刻之前大家说的话,权当各位从未说过。但今天之后,万望大家听我号令、统一行动,若有不从,亏钱折本的话以后就别再说来烦我。” 又是方才那位长髯老者问了一句:“四小姐此法可有把握?” “不确定,但现在没有其他法子,总要试上一试。” “那老夫也愿一试。” 这场商会在一干人的唉声叹气中结束了。 七天后,太后出殡,几千人的送葬队伍浩浩荡荡去往皇陵。 林汝行天不亮就将两个铺子都挂好了丧幡和落泪幡,铺子前的路边也设好了整仪幡,她自己和店里所有掌柜伙计都身披麻戴孝,在棺椁起灵的丧钟敲响之后,全部跪地痛哭。 织造商会里的其他商户都按照她的安排,跟她做了一模一样的布置。 吉祥跪在林汝行旁边,看到街边上的行人都注视她们,觉得有点尴尬:“小姐,真的要哭么?我看路人看我们的眼神都跟看杂耍的一样。” 林汝行小声说道:“你管他们,今天太后出殡,全国禁娱、禁喧哗、禁穿华服,他们就算心里笑话我们,也不敢当众说出来。” 吉祥皱着一张脸:“可是,这么多人围观我哭不出来啊。” 林汝行清了清嗓子:“看我的。” 吉祥就这么看着她低头酝酿了片刻,再抬起头来时已经眼眶通红,泪花越蓄越多,最后终于夺眶而出:“太后娘娘啊,民女祖上几代人都为您老人家布置寿仪,怎么轮到我,您就驾鹤西去了呢?我们为您准备了最好的织锦给你贺寿,可是您却不给我们孝敬您的机会啊……” “太后娘娘,民女受您福泽庇佑才做上这个织造会长,世人都说您福寿绵长,谁知您却登极化羽?生不能在侧,殁不能尽哀,民女有罪,民女万死。” 说罢重重叩头。 吉祥在一旁看的眼都直了。 林汝行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源源不断地滑落,满脸悲恸令人动容:“民女悲乎而不能尽悲,哀乎而不能尽哀,太后您经年此去,愿往古洞仙山,愿您遗世独立。” “民女虽不可见灵冢灰烟,不可临碑吊唁,只以民女哀容颜素衣衫,奉香花鲜果祭焉。” “魂归来兮……神返家室……” “四小姐,四小姐……” 林汝行正哭得投入,没有听到有人唤她,直到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两下,才转回头——有点熟悉的一张脸,细皮嫩肉五官清秀,一定是在哪儿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名字。 “呃,四小姐不记得在下了吗?我是在子虚山院跟四小姐对诗的陈番起。” 林汝行恍然想起:“啊,是陈公子,陈公子今日不用去给太后送葬吗?” 陈番起答道:“我只是太学院的学生,没有官衔,还不够给太后送葬的资格,今天学院休学,我出来走走,没想到遇到了四小姐。” 林汝行看着陈番起一脸迷惑还在认真跟她讲话,突然想起自己现在还是泪流满面的样子,赶忙擦了擦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没想到陈番起比她更不好意思,他讪讪站在那里,干巴巴说着:“那四小姐这是在……?” “哦,民女原也是不配给太后送葬的,可是太后有恩于我,民女无以为报,只能在这里设个幡仪祭奠太后她老人家……”说完又掩面而泣。 陈番起被她一番话说得动容,再看林汝行跪地叩头悼念十分虔诚,受她感染自己眼睛也慢慢湿润了。 “太后娘娘流芳百世,万古长青,民女为您准备的寿礼一定要让您用上。” 吉祥把提前准备好的一匹织锦端来,又端来一个炭火盆,林汝行拿起剪刀将织锦剪出一条,跟炭火盆里的黄纸一起烧掉。 围观的路人开始议论纷纷:“这铺子东家怎么把织锦全烧了?” 有人答曰:“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些织锦本来准备给太后寿礼上用的,可是太后活着没用上,这不是烧了祭给太后吗?” 陈番起听了路人的议论,心中十分感动,他命书童拿出随身携带的笔墨纸砚,又开口问林汝行借一张桌子。 林汝行纳罕:“陈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陈番起揉揉泛酸的双眼,铺开宣纸,落笔前说了一句:“在下今日要将四小姐的言行记录下来,然后拿到宫里给掌书吏看看,民间有此深明大义的女子,为报恩将昂贵的织锦在太后出殡之日焚化祭奠,必是太后淑慎懿德泽被天下,才有民间女子感沐恩德涕零维告。” 他边说边写,边写边哭,直看得林汝行一蒙又一蒙的:怎么哭灵这个活还有人来给抢呢。 路人中有人识得陈番起,便悄悄说给周围人听,于是周遭又响起一阵议论声:“这位公子是陈大学士之子呢。” “陈大学士可是时代清流,你看这位陈公子书生意气,一看就是家学渊源啊。” “是啊是啊,这位小姐门前设奠仪,焚织锦祭太后,被陈公子感佩收录,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林汝行在旁边一听:这风向怎么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靠谱呢?干脆再加一把火好了,于是命人又搬来几匹织锦,当着路人的面全部绞了烧给太后。 此时人堆里不知道谁高声喊了一句:“这位东家,这上好的织锦烧几匹也就够了,太后娘娘在天之灵,定能收到你的一片诚孝之心,既然你说这些织锦是太后寿仪所用,你倒不如卖些给我们,让我们这些京中百姓同沐天家恩德。” 林汝行心中暗自叫板:成了。可是现在放话还为时尚早,于是她装作没有听见,继续焚化织锦。 另有一人提出异议:“可是太后崩逝是国丧,这些织锦如此华丽,恐怕一两年内都不能使见于人。” 众人想了想觉得此话有理,都附和说道:“是啊,就算买了也不能用上,罢了罢了。” 林汝行心里又开始打鼓:这风向怎么又不顺利了呢,自己又不能暗示得太过明显,这下算是进到了死胡同。 陈番起一气呵成刚刚完成了大作,他将笔搁下,起身对着众人深揖一礼:“请容在下多嘴,织锦本来就是宫廷内定的寿仪用品,若太后千秋仍在,这些都是为太后贺寿添福添贵的御用之物,如今太后作古,织锦虽未派上用场,但是却可以散入寻常百姓家,以示举国哀痛、追悼太后的诚心。” “现在不可用,但却可以用来追思,三年之后或裁衣或铺陈,意义更是深重不凡。” 说完他又冲林汝行说道:“在下想请太后寿仪织锦十匹,望四小姐成全。” 林汝行还未来得及回话,周围一群人喊着:“我也请两匹太后寿仪的织锦!” “还有我,我也请!” 林汝行见场面有些混乱,连忙安抚众人说道:“诸位敬悼太后的心意让小女子感佩,只是今日正逢太后出殡,不好在此时做交易,而且我还要为太后焚烧祝祷直至太后入土,请大家明日再来吧。” “那明日还会有吗?别被请光了呀。” “就是,若是请不到怎么办?” 林汝行转身不再理会,蹲下身子仍旧烧东西。吉祥见状上前几步走到人群中间说道:“大家今天先散了吧,明日定会成全大家的心意,织造商会三十多家,每家都有寿仪所用的织锦,一定都能让大家请到的。” 围观人群吃了定心丸,这才渐渐散去。 第一百五十八章:克星 史进晃过神来,赶紧答应一声跑去附近的客栈借马。 祝耽衣摆一掀,直接跃上马背,骏马嘶鸣一声便流星赶月般疾驰而去。 马背上他除了耳边的风声,什么都听不到,直到远远发现商会门口围着一群人,他立刻跳下马扔掉缰绳,奔着商会就跑了过去。 门口围着的商户见到祝耽过来,纷纷上前拱手迎接,祝耽一眼没看他们,只是一个个将众人拨开,眼睛死死看着前方,只想一步迈到议事厅。 他终于穿过了人群,也在人群的中间看到了林汝行。 林汝行笑得眉眼弯弯,上前问候了一声:“原来是殿下回来了。” 祝耽看着她近在咫尺,心跳得比刚才更剧烈,他突然觉得浑身累得没有一丝力气,只想就地躺下去好好歇一歇,可是眼睛又酸涩的厉害,一定是傍晚的太阳太刺眼了。 林汝行看到祝耽只是死死盯着她眼都不眨一下,感觉气氛有点莫名的尴尬,她又稍稍大声喊了一句:“殿下?你……你还好么?” 祝耽很想回答她,但是他发现他的嘴角不受控制,他的眼睛也不受控制。 他又看了眼林汝行,然后抬头望了望四周的天空,装作不经意说道:“是啊,本官刚入城,听说今天织造商户要在这里开会,就赶过来看一眼。” 林汝行忙闪身请他一同进厅,两人并肩走在路上,林汝行趁没人注意悄悄问道:“殿下今天是不是中暑了,我看你的脸色着实不太好。” 祝耽也跟着说:“哦,许是吧,今天天气实在是炎热。” 林汝行点点头:“殿下今天可以不必过来的……毕竟给太后送葬了一天,我看殿下的眼睛还红着……” 祝耽顿时觉得有点无措,连忙用手揉了下双眼:“让四小姐见笑了。” 众人全部落座后,祝耽连饮下两盏茶,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只是一路连续奔波,他早已出了满身大汗,此时汗水浸透了内衫,黏黏地粘在身上非常不舒服。 他忍着不适端坐在座位上,准备听一下商户们今天的议事。一位年岁稍长的商户站出来说道:“让殿下劳心了,这些织锦只今天一天就全部预定出去了。” 祝耽大吃一惊:我前两天打听过说是还没辙呢,今天就全卖出去了? “不瞒殿下,还是多亏了四小姐的哭灵卖织锦的法子,总算是解决了。” 林汝行一看到这办法要当着祝耽的面被讲出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些市井小技本就难登大雅之堂,况且她明目张胆拿太后过世的事来作戏,像祝耽这种世家公子朝廷命官,会不会扒了她的皮? 祝耽听完众人七嘴八舌地讲完如何挂幡、如何哭灵这些事之后,表面上倒是没看出神色有何变化,林汝行偷偷瞟了他好几次,但每次跟他眼神撞上都能接收到他喷火的双眸。 林汝行自知心虚,只能把头一低再低,干脆不再看他。 岂知祝耽一想到刚才去林氏织业发现铺天漫地的灵幡,一心以为是林汝行出事儿的心情——简直太可恶了,太太可恶了,所以一看到林汝行就恨不得当场将她痛打一顿。 但是仔细想想这个办法,虽然奇怪却很有成效,一天之内能解决所有商户手里的织锦,也实在没有更好的方式。而且,只有今日是太后下葬的日子,若是错过了也就再无回天之力。 这种法子,也就林汝行的脑袋瓜能想得出来。 想到此,祝耽觉得刚才受到一番惊吓的气也没有那么大了。 “四小姐此举既祭奠了太后娘娘,又将太后的恩泽广布民间,实属一举二得,四小姐此番不辱使命,本官甚是欣慰。” 众人听了祝耽的总结发言,都跟着齐齐夸赞林汝行,林汝行起身不好意思地冲大伙一一还礼,顺便看一眼祝耽:祝大可人真会给我贴金。 祝耽也回敬她一眼:你知道就行。 商会又在众人的一片溢美之词中结束了,殿下互相道别,出门前都十分谨慎地收敛起笑容——这是祝耽特意叮嘱过的,太后新丧不得恣意。 林汝行夹在人堆里也想跟着混出去,不成想刚走到门口就被史进叫住:“四小姐,殿下说你先留步。” 她只好耷拉着脑袋一步步蹭过去,祝耽抬头看她一眼:“你真是好大胆子。” 林汝行使出老办法应付这种场面: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肯抬头。 “这样的事若是按你想的趋势发展也罢,万一,只要有一个人看穿了你的把戏,将你拆穿沸沸扬扬传到朝廷里去,随随便便就能治你个诛九族的大罪,你可知道其中利害?” 林汝行点点头,小声说道:“我知道这事很冒险,幸好有陈公子路过襄助,不然这事也没这么顺利,倘若真的有人指谪我对太后大不敬,那陈公子岂不是与我同罪?” 祝耽眉头紧锁,探身问道:“哪里又出来个陈公子?” 史进在一边小声说道:“就是在子虚山院跟四小姐和诗一首的陈番起。” 祝耽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陈番起又是怎么掺和到你这件事的?” “陈公子只是路过,见我在路旁哭得伤心,问我何故,我便对他说了。他觉得我深明大义,还当场写了一篇词章赞美。”想到这里林汝行觉得更加不好意思,头也低得更厉害:陈公子,我对不住你。 不过有人作保,还是一品大员家的公子作保,不是更加保险吗?这耙子殿下怎么脸色还越来越难看了呢? 祝耽没好气地将脸转到一边,史进面上却笑嘻嘻地看着林汝行,林汝行见他二人态度迥异,忍不住问道:“史大人,你笑什么呢?” 史进嘿嘿一声:“四小姐有所不知,子虚山院里,就是你跟陈公子一起写就的《东湖赋》之后,就被人称作才子佳人,相得益彰呢。” “时候不早了,四小姐赶紧回府吧,史进,闭嘴,我们也走。” 史进瞧见祝耽一脸颓丧的样子,回头冲林汝行挤眉弄眼两下,也赶紧跟着他走出了议事厅。 厅内只留下林汝行一人在那纳闷:这俩人今天怎么都这么奇怪呢?一个突发怒气大作,一个又插科打诨。 无论如何,今天的事能办的这么顺利,陈番起功不可没,还得找个机会好好给他送一份谢礼才是。 史进跟在祝耽身后牵着马,步伐轻快,眼角眉梢都藏不住笑意,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祝耽回头越看他越来气,忍不住斥他一句:“收一收你的嘴脸,别忘了今时何时。” “哎……殿下,你用不着这么迁怒于我吧,刚才那话又不是我说的,是那些公子小姐们还有京城百姓传的……” 祝耽突然停下来:“那你觉得,陈公子和四小姐合适吗?” 史进倒是被问的有点懵,他还真认真想了下这个问题,最后摇摇头说道:“不合适。” 祝耽抱着双臂笑着问:“那你觉得为什么不合适呢?” “显而易见啊,陈番起是累世高官家的公子哥,陈大学士最重礼仪教化,怎么会让一个商贾女子进门。” 祝耽眸中含笑:“所以,别再说他俩合适了。” 史进站在原地,心里十分不解:“他俩不合适,殿下你俩就合适了?” 祝耽回他一句:“显而易见啊。” “合着大将军就让四小姐进门了?” 祝耽冲他笑笑:“陈大学士不是我爹,我也不是陈番起,他没把握做到的事情,但我可以。” 史进故意气他:“殿下说得好像四小姐已经答应你似的,恐怕人家还不知道殿下的心思吧?殿下你可说过没有?你要是不好意思,属下可以代劳的。” 果然祝耽脸上没了笑模样,扭头就自己往前走了。 两人回到府里,祝耽让侍女给他更了衣,然后就去沐浴。史进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就一个大字叉在床上,直到听见祝耽敲门的声音。 史进给祝耽开了门,鼻子使劲在祝耽身上嗅了嗅:“殿下,您衣裳上熏香了?以前从没闻到过您身上有香味呢。” 祝耽随便将这个话题岔过去,史进发现他脸色有点凝重,不敢再开玩笑。 “之前四小姐说要退出织造商会,后来因为太后的事,她想解决商户手里们的织锦,就暂时搁下了。现在这件事处理妥善了,只怕她还是会旧话重提的。” 史进有点想不明白:“那四小姐为什么要退出商会啊?” 祝耽扶了下额头:“说起来,算是我给她带来的麻烦,之前有人去她铺子闹事,子虚山院里受人刁难,然后就是王蕊华的死,这些事都让她惶惶不安。” “那,殿下准备怎么办?这不能让四小姐退了啊,不然,殿下跟四小姐以后……” 祝耽一抬头:“废话别那么多,我来这儿就是跟你商量的。” 史进也是一脸愁容:“可是殿下都搞不定的事,属下哪有什么主意?” 祝耽看着他一言不发。 史进看着祝耽的表情渐渐变得阴险,突然害怕起来:“不是,殿下,你别看我……我跟……我跟三小姐除了合谋杀了个人……我俩真的……” 祝耽仍然不说话,笑容更加险诈。 史进急得站起来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是……三小姐姿容过人……属下不是完全不动心……可是……可是我俩也是没有结果的啊……” “你怎么笃定你俩没结果呢?” 史进又转了两圈:“殿下你,好意思问我?那不还是因为三小姐喜欢殿下吗?” 祝耽示意史进坐下,一本正经地跟他说道:“三小姐之前呢,确实有些贪慕之心,对我动过些微浅心思,不过这些日子下来,她已经放弃了之前的很多执念,其中也包括我。” 史进急得摊手给他看:“就算对殿下没想法了,那也对我没想法啊。” 祝耽气得一把把他的掉:“你是个死人吗?你就不会去争取一下?” 第二天。 史进被祝耽拽着出门。 “殿下,属下不去,属下真不去。” “这次你如果不去,以后就永远别去了。” “可是殿下,属下真的不想这时候见三小姐。” “有什么不想见的?你们俩都是有过命的交情了。” “我就是怕三小姐一看见我,想起过命的事儿了啊。” “你要不去,我就把你俩合谋杀人的事说出去。” 林府门口。 史进为难地一直在门口徘徊打转,不想进去。 这时林府的门“吱嘎”一声被拽开,赵文见是他,连连说着:“诶,是史大人,快请进。” 史进只能顺着赵文进了林府。 林汝行见是史进,赶忙将他让到正厅里,吩咐人去烹茶。 史进也客套地阻止:“四小姐不用客气,我今天是奉殿下之命过来请四小姐午时至祥顺斋一叙。” “殿下?他找我有事儿?怎么不到家里来呢?” 史进解释道:“殿下觉得男女有别,他总往小姐府上来,这左邻右舍的到处都是嘴眼,怕四小姐不方便。” 林汝行一时觉得好笑:“男女有别?史大人您每天跟殿下长在一块,你来跟殿下来有什么区别?” 史进觉得没法应对,只好尴尬地笑笑。 林颂合端着茶正好进来。 史进看到她,立马紧张地站起来,说话都有点不顺畅:“三……三小姐来了……” 林颂合冲他温婉一笑:“见过史大人,殿下请喝茶。” 林颂合将茶杯递给他,史进马上去接,突然手又痉挛似的抽回来,林颂合被他一吓手中一滑,茶杯摔到地上。 林颂合被迸溅的热茶烫到腿,痛得呻吟出声。 林汝行赶忙跑过去查看,只看到史进蹲下来,着急地问道:“三小姐你没事吧?都怪我不小心……” 林颂合见他失态,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嘴里说道:“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跟殿下无关。” 林汝行觉得这俩人紧张地有点怪异,看一眼林颂合,红霞满面,再看看史进,面色绯红。一个急着避嫌,一个忙着掩饰——这俩人有什么情况啊。 这时赵文推门进来:“四小姐,贵客隆的掌柜让人送信来,说南边的材料商人过来了,想跟您商量点事儿。” 林汝行应着:“我马上就过去,你让人备车。”随后对史进说着:“不好意思了史大人,我铺子里有点事要赶过去。” “三姐,那就麻烦你帮我招待下史大人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我看你凶多吉少 祝耽长叹了一口气:“王士斛被皇上赐死,与他在前朝就一起谋事的大臣有很多怨怼,当然,只要皇上下令,还是有人可以指派的,只不过皇上不想落下离开旧臣,朝廷连仗都打不了的话柄,所以培植些自己的人,让他们多受磨炼,尽快可以为朝廷所用。” 林汝行点头赞同:“其实前朝旧臣也未必是跟王丞相一党的,只是觉得皇上对老臣不念旧情,心中都有些不满吧。” 祝耽望望她:“没错,你想的很对,看不出你对朝堂的事看的还挺清楚的。” “我自然不懂朝堂的事,我只是用普通市井小民之间的相处之道人情世故来看的,想来,也差不多吧。” “说来也是,无论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只要是有人聚集的地方,立身处世的法则其实都是一样的,也正是因为这样,皇上现在境地才艰难。” 林汝行认真问道:“那我可以跟殿下说皇上坏话吗?” 祝耽忍着笑,也认真回她:“你知我知。” “我记得皇上刚登基不久就肃清六部,当时波及皇商多半数、六部要员也被清退了不少,虽然抄家的抄家,杀头的杀头吏治清明很多,但是我觉得皇上不懂得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殿下们为官为吏也好,百姓们经商种田也好,只要平衡好生存法则,守护好约定俗成的规矩,只要不影响大局,有些事该含糊的就得含糊些。” 祝耽倒是很同意她这些说法,每天跟那些腐朽官员们打交道,听得都是义正言辞的大道理,要么是冠冕堂皇的场面话,要么就是离地万里的不着边际的夫子之语。 林汝行见他不说话,歪头看了他一下:“可能殿下理解不了我说的这些,这些只是我混迹市井多年的一点体悟而已,我时常觉得这么大的京城,这么多的百姓,他们每天必定是遵循着各自圈子里的行业规则去做事才能有京城的繁华热闹有条不紊,坊间平民之间为人处世的智慧看起来可能不入流,但是只要大家默认执行,就都能事事顺遂。” “我觉得皇上登基,百废待兴,超纲混乱,所以才决定下大力气整顿,但是用力过猛,步子迈得太大,才导致现在处处艰难的局面。” 祝耽愣住:“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呢。” 林汝行偷偷笑了下说道:“从殿下身上看出来的啊,殿下为了尽快给朝廷筹够军饷,不惜牺牲自己的名誉,每每要做出一副心狠手辣的佞臣模样来给同僚和百姓们看,让所有人都忌惮你、畏惧你,由此好受你胁迫,多捐点银子给朝廷。” 祝耽刚要解释,林汝行又说道:“殿下无需解释,皇帝登基只是顺位,并非是开疆拓土得来的皇位,前朝也并没有经受大的战乱,国库应该不至于这么捉襟见肘。可是这两年内,边境骚乱不断,一直未能彻底平息,急于肃清六部导致的就是岁贡、岁捐还有户部的收入骤降,国库的银子应该都是填到了练兵、铸造兵器还有平息这些小骚乱上去了吧。” 祝耽点点头:“你接着说。” “就这些啊,皇上励精图治不假,但是急于求成,欲速则不达也是真,现在可不就是无钱可用,也无人可用吗?倘若皇上手里有银子,定不会让蚩离国有休养生息的机会,到现在让他们能聚成十万大军来跟我们对峙了。” “没错,一直没有解决蚩离隐患,就是因为朝廷无饷。” 林汝行随后长叹一声:“蚩离,要知道蚩离国是个比我们京城大不了双份的弹丸之地啊,竟然能拖成现在这种境况。” 祝耽默默低头走路,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其实皇上已经认识到之前的失误了,现在也是多采取怀柔方式,徐徐图之。” “那就好,皇上也是人,也会有判断不清的时候,皇上没有一意孤行刚愎自用已然是万民之福了。” 祝耽心想,合着好话坏话全让你一人说了。 “殿下,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不知道方不方便问?” 祝耽冲她眨眨眼:“当然,问就是了。” “朝廷明明缺军饷,为什么皇上还让殿下去浙东练兵筹饷呢?只听说把银子交给前线将士们的,没听说过还能从军队里搜刮银子的。” 祝耽引她走到前边不远的状元桥,桥下有石凳。今夜有风,又挨着状元河,两人坐在石凳上,周身都觉得颇为凉爽。 “去浙东练兵筹饷就是皇上对之前失误的弥补。你刚才说的没错,如果军饷充足,本不该姑息蚩离,早就该一鼓作气铲除这个隐患,当时虽然朝廷没有多少银子,但是六部贪墨已经充公,若还不够就算举全国之力也够对付跟蚩离一战的。可是前朝有王士斛主和派纠结其党羽一直反对跟蚩离开战,前线王豹更是近水楼台从江南叶氏家族搜刮财富中饱私囊,蚩离所图就是边境周围方圆三十里有争议的土地,但是他们国小民弱,当时要是压制住,绝对不会形成现在这么大隐患的。” 林汝行听闻有些吃惊:“皇上是一国之君,难道举兵打仗的事也做不了主吗?” 祝耽也有些无奈:“就如你刚才所说,皇上虽然拥有最高的权利,但也不能事事自己说了算,王士斛党羽占了朝臣半数之多,其中还包括监督皇上言行治国的文官,如果朝中超过半数的人反对打仗的话,这仗就真的打不了。” “那王豹呢?我听说他人送外号豹子王,是个久经沙场杀人如麻的武将啊。他的职责不就是上阵杀敌保卫疆土吗?” “王豹当初是跟远路国打仗时树立的威名,久经沙场杀人如麻只是坊间传言,当时远路国在边境夜袭我大军,为的不是土地和城池,是为了我军的五千匹宝马良驹。王豹跟远路将士打过几仗,最后送了两千匹战马议和。然后命人造势说他骁勇善战,三个月就击退了远路士兵。” 林汝行惊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那两千匹战马无缘无故没了,怎么向皇上交代呢?” “很简单,就说战损了么。” “我只听说我们商人中有人故意散布他国疫情,顺便出卖自己的药材,还有人散布食物偏方能益寿延年,顺便出售自己的吃食的,没想到就连打仗的战功都可以造假。” “万物皆可造假,这些肮脏龌龊的手段跟市井坊间并无二致。” “那皇上也不曾发觉吗?殿下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王士斛平日贪墨的金银很多都拿去给了王豹,有钱能使鬼推磨,那种艰苦的地方,又是山高皇帝远,王豹早就用银子买通了他手下的副将、卫将。皇上虽然听说了一些流言,但是派人暗中找了诸人问询,所有口径都是王豹能兵善战,是个在战场上英勇厮杀的武将,后来王士斛一党极力举荐,皇上又给他升了总兵的职位。” “那殿下为什么不向皇上揭发他?” “没有证据啊,如果有证据到手可以呈给皇上治罪,但若没有证据,只是给皇上心里添堵罢了。” “既然没有证据,那殿下怎么知道事实是这个样子的呢?” “我去浙东练兵时,发现他治军无方、军纪涣散,军中多有内讧斗殴的事情发生,兵器生锈变形、战马也全都体瘦毛长蹄子肥,分明是极少练兵,丝毫无有战备状态。这样的将军怎么可能骁勇善战?后来我半夜掳了一个火头军到我账里,诈他犯了贪墨军饷的死罪,那火头军胆小,将所有事一应全招了。” “即便这样,王豹会老老实实将三十万两银子交给殿下吗?” 祝耽回想了一下:“自然是很难,不过我恐吓他如果他拿不出银子,就将我在浙东的见闻如实禀报给皇上,他必死无疑。而且王士斛虽然在银钱上支持他,但一旦得知他将这些钱没有用在养兵备战,而是想独吞时,也会跟他翻脸。因为当时朝廷实在是入不敷出了,只能暂时留他一条命换回三十万两给皇上救急。” “所以,王豹忌惮王士斛和皇上所以将银子让殿下带回来了。” 祝耽点了点头:“怎么样?现在还觉得朝堂情势其实跟平民相处之道是大同小异吗?” 林汝行不好意思地笑笑:“那还是比我们平头百姓凶险多了,但是殿下胆识让我佩服,这也算深入龙潭虎穴了,殿下能让王豹割肉,还能毫发无伤地回来,实在是厉害。” 两人聊到很晚,林汝行从没想过,有一天能跟有煞神绰号的朝廷命官这样并坐在一起侃大山呢,祝耽有句话说得虽然俗气但是很有道理,人生何处不相逢呵……之前谁能知道,她在十八岁这年,稀里糊涂就做了商会会长,稀里糊涂见到了太子殿下,谁又能想到她将半死不活的贵客隆做到誉满京城,能去子虚山院蜚声文坛呢? 史良在家急得不行,左等右等不见祝耽回来,准备出门去寻他。 刚出门,正好撞上祝耽。 “殿下,你出门不跟属下说一声呢,等你好半天了。” 祝耽问道:“找我什么事?” “殿下心情不错嘛,去哪里了?” 祝耽瞅他一眼:“不告诉你。” “去见四小姐了,对嘛?” 祝耽故意气他:“对啊。” “殿下去林府,怎么不带属下去?” “为什么带你去?你隔三差五去林府,什么时候带我去了?” 史良被他一怼,登时哑口无言。 “殿下先别高兴得太早,有件事属下告诉你,你就高兴不起来了。” 祝耽不以为意地笑出声:“我觉得没有什么事能让我不高兴了。” 史良也贼笑一声:“也对,这天下没有殿下怕的事。那属下就直说了,淮扬郡主傍晚来过。” 祝耽脱靴的手立马停下,片刻又飞速穿上。 “殿下,夜深了,你还要去哪儿?” 祝耽突然又停住:“今夜我们去你府上吧?” “不是吧,不是没什么事能让殿下不高兴吗?” “别闹了,淮扬郡主什么样你不知道吗?对了,她不是一直在封地吗?” 史良吃惊:“殿下这是怎么了?淮扬郡主是给太后奔丧来京的啊。” “哦,对,是这回事,那她什么时候回去?” “皇后娘娘想让她多留在宫里些时日,还要给她物色姻缘,很有可能不回去了。” “胡闹,把她留在京城干什么?一早就该打发走。” 史良吓得赶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殿下,怎么能置喙皇后娘娘?” 祝耽心事重重坐在那想了半天,烦呐。 说起来淮扬郡主跟他也算青梅竹马,他年幼时,淮阳王还没获封,两家住得不远,淮扬郡主陆亦然是他的玩伴中最粘他的一个。 后来他去游学,临走时陆亦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一直送出了城还不肯回去。 十年期间陆亦然也给他写了很多次书信,开始时还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爱慕之意,表示自己会等到他游学归来。 再后来的每封信,一封比一封有威胁的味道。 祝耽你是死在外边了吗?为什么不回信? 祝耽你要是敢在外边有女人,当心我找人杀了你。 祝耽你再不回来老娘就要嫁人了。 祝耽一直拿她当妹妹啊,也一直当她是因为自己不理会她所以才无理取闹,也从来没把她信里说的事放在心上过。 一直到他游学归来,陆亦然千里迢迢从淮扬赶到京城,就为第一个迎接他。 亭亭玉立的妙龄少女,褪去了幼时的顽劣稚气,在城门口站着,远远看去就像一株婀娜多情的杨柳。 这样的姑娘对着他热泪盈眶,对着他倾诉衷肠,他无法再装傻,也不能再用开玩笑来敷衍。 他只能认认真真地跟她说:我一直拿你当妹妹,我对你完全没有男女之情啊。 陆亦然听了之后,对着他又哭又笑。 他因为这事属实烦恼了好一阵子,幸好后边淮阳王催她回家,这才避免两人的关系持续尴尬。 两年期间,陆亦然再也没有跟他见过一面,也没有再给他写过一封信,祝耽以为她早就在封地成婚嫁人了,没想到太后大丧,她又留在了京城。 可怕的是她到现在还没成亲,更可怕的是她还想在京城嫁人。 最可怕的是,太后娘娘刚过三七,她就找到家门口了。 第一百六十章:自作自受 他只能认认真真地跟她说:我一直拿你当妹妹,我对你完全没有男女之情啊。 陆亦然听了之后,对着他又哭又笑。 他因为这事属实烦恼了好一阵子,幸好后边淮阳王催她回家,这才避免两人的关系持续尴尬。 两年期间,陆亦然再也没有跟他见过一面,也没有再给他写过一封信,祝耽以为她早就在封地成婚嫁人了,没想到太后大丧,她又留在了京城。 可怕的是她到现在还没成亲,更可怕的是她还想在京城嫁人。 最可怕的是,太后娘娘刚过三七,她就找到家门口了。 “对了,淮扬郡主说来找我什么事了吗?” 史进摇摇头:“就说想跟殿下叙叙旧,别的……倒没说什么,一听说您不在,郡主还挺失望的,属下琢磨着,她还得再来。” “殿下,你说淮扬郡主是真来跟您叙旧情的,还是旧情未了,再续前缘的?” 祝耽心里正恼着,听了史进的话,觉得非常刺耳:“什么旧情未了,再续前缘?我跟她十二岁到现在就见过两次,有什么旧情?” “是,殿下,属下说错话了,属下只是觉得……淮扬郡主哪里都挺好的,殿下没必要这么抵触跟淮扬郡主接触啊?” 祝耽用拳头砸了下桌子:“这么久了她对这事如果还有执念,确实是很可怕的。” “之前……之前那谁……” “她跟王蕊华能一样吗?王蕊华毕竟只是大臣之女,皇上知道我不愿意肯定不会勉强我,但如果是淮扬郡主就不一样了,只要她在皇上皇后面前撒撒娇,皇上就有可能赐婚。” 史进挠挠头:“那倒也是。不过殿下如果死活不愿意,皇上应该也不会勉强?” “淮扬郡主怎么说都是皇室的人,我若坚决不从,一样也是藐视皇室,皇上对我也要生出很多不满。” 史进终于理解了祝耽为什么愁成这样了,他想了想,对祝耽说道:“殿下,我有个办法。” 祝耽赶忙问:“快说,什么办法?” “其实很简单,殿下尽快成亲不就好了,淮扬郡主总不可能再嫁给你做妾吧?皇上也不能答应啊。” 祝耽捏了下脑门:“可是,成亲是大事,怎好仓促。再说了,你现在让我跟谁成亲去?” “可这是既能拒绝淮扬郡主,又不得罪皇室的最好的方法了,成亲么,殿下喜欢谁就跟谁成亲咯。” 祝耽头倚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一脸愁容。 “殿下,你若真担心皇上会赐婚,这事就不能再拖了。” 祝耽没有睁眼,嘴里说着:“四小姐在这些事上还未开化,对我也没有半分男女之情,就算她对我也有情义,我朝惯例,仕贾不婚,就算真的要娶她,也有很多功夫要做。” 史进一脸纳闷:“那殿下倒是赶紧做啊。” 祝耽气得睁开眼:“我没做么?” 史进不敢再问:我真是没看出您做了什么啊。 “叫人去给我备车,我去趟宫里。” 史进悻悻而去。 祝澧确实高兴得难以掩饰:“哈哈,只是暂时,后边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祝耽笑笑不说话。 “兄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又来探听什么消息呢?”祝澧还是笑着,看不出别的情绪。 “臣惶恐,只太子洗马……” 祝澧手执棋子,正犹豫着在哪落子,手停下看向祝耽:“太子洗马有问题,兄应该早就看出来了,怎么今日才来跟本宫提醒?” 祝耽平静回道:“殿下明察秋毫谋划得当,肯定不需要臣多嘴。臣今日前来,是因为殿下的人已经去了边境,如果顺利的话,这场仗打下来殿下的人就能很快代替王豹。可是太子洗马好像并没有任何动作,臣觉得这有点说不通,恐怕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祝澧冲他拱手:“兄所言极是,最近本宫也派人一直盯着太子洗马,确实没有任何异动,若说是有阴谋,目前也丝毫不能得知。” “孙守礼呢?还在殿下手里么?” 祝澧哈哈一笑:“看来叶沾衣还真是跟兄交情匪浅呢,连这种事都跟兄说了。” “殿下误会了,叶沾衣对殿下忠心,不曾对臣泄露过半个字,是臣自己猜到的。” “本宫信,兄肯说本宫就信,兄向来心细如发,见微知著,能猜到人在本宫手上一点也不稀奇。只是孙守礼是个难啃的骨头,什么都不肯招。” “殿下用刑了?” “自然没有,不过他妻女也在我控制之内,但目前不敢作为要挟,他这么能抗,只怕逼急了,要么太子洗马派人杀他灭口,要么他自己自尽,无论是哪种,只要孙守礼一死,可就什么证据都没了。” “臣意外得知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祝澧随口回道:“兄多虑了,但说无妨。” 祝耽犹豫地问出口:“殿下可知太后娘娘和太子洗马的一些陈年往事么?” 祝澧一愣,随后装作不以为然:“自然,谁还没有个青梅竹马了,不过年幼之事,自然做不了数,人生大事终归是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祝耽点点头不再说话。 祝澧又问道:“难道兄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关联么?” “臣只是猜测,没有实证。太子洗马心悦太后娘娘,可是太后娘娘从出生就注定了是要嫁进皇室的人,想来太子洗马心有不甘,对朝廷不满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祝澧摇摇头:“不会,太后娘娘已经嫁入皇室四十余年,再有不甘也早该死心了。就算他不死心,也不可能现在才动手。” “臣了解了一下太子洗马的仕途之路,他本来就机会官居中书省头把交椅,甚至做宰相也做的,但是他却选择了典文书,这些年陪伴太子教导太子,才升到了太子洗马的位置。这不符合常理。若是按照之前的轨迹,十年前他都可以做宰相了。” 祝澧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兄之前一直劝我不要操之过急轻举妄动,今日兄怎么……” “太后过世了,我怕他……” “可是我们没有理由动他。” 祝耽没有说话。 祝澧突然换了个话题:“陆亦然去找过兄了吗?” 祝耽有些吃惊:“殿下怎么知道?” “哈哈,猜的,陆亦然在京,不可能不去找兄的。” 祝耽脸色阴沉沉,祝澧看在眼里,语气关切地问道:“兄就这么讨厌陆亦然?” 祝耽轻轻摇了摇头:“臣不讨厌陆亦然,只是……只是臣担心……” 祝澧拍了拍祝耽的肩膀:“本宫有办法。” 祝耽听完,睁大眼睛看着祝澧。 “本宫觉得这办法可行,当然如果兄有更合适的办法,本宫也不拦着。” 祝耽愣愣了想了一会儿,看着陆祝澧点头说道:“臣觉得……可以……” 祝澧歪着唇角笑了笑:“兄没考虑过,赶快成亲么?这是最稳妥的法子啊。” 祝耽看着祝澧不明意义的笑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从之前很多事来看,祝澧对林汝行确实好感颇多,史进还说过祝澧喜欢林汝行。 不过史进看这种事向来不准。 “臣还没有遇到合适的姑娘,成亲还远着。” “这就更好了,没有心仪的姑娘,那本宫给兄的法子用起来就更没有负担。” 祝耽除了道谢也没什么好说的。 史进在侍郎府等得一脸不乐意:每次有事就知道去宫里,公事去找太子殿下,私事还去找太子殿下,淮扬郡主跟太子殿下是一家人,我就不信他能给殿下出到什么好主意。 祝耽回府后,看见史进拉着一张脸,故意不跟他说话。 “殿下早些睡吧,明天还得上朝呢。” 祝耽躺在床上,哪儿睡得着。 第二天一大早,史进在院里等他。 “殿下,你眼底好大一块乌青,昨夜没睡好吗?” “压根没睡。” 史进砸砸嘴:淮扬郡主可真是害人不浅呢。 下朝回来,祝耽破例没有去书房读书,而是在卧房里整整睡了大半天,傍晚时他起床吃晚膳,史进问道:“殿下,您白天睡了一天,夜里肯定又睡不着了,今天上朝我看您都差点站着睡着。” 祝耽回道:“快吃,吃完殿下我带你出去玩。” 史进激动得两眼放光,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心已经飞到了林府。 吃完饭,祝耽细细打量了史进一番:“你去换件衣服,把你最好的衣服穿上。” 史进笑得嘴都裂到后脑勺了,高兴地“哎”了一声就飞奔去换装。 换好回来,他见祝耽还是白天那件极为素净的月牙长袍,随口问了一句:“殿下不换件新衣裳吗?” 祝耽说道:“我不用,再好看的衣服也不如我人好看。” 史进心里哼一声,不过嘴里不敢说出来,万一殿下不高兴不带他去了呢? 坐在车里史进越看越不对劲,忍不住问道:“殿下,咱们这是去哪儿?” 祝耽憋着笑:“你以为呢?” “不是去林府?” “谁跟你说去林府的?” 史进顿时失望:“那殿下还让属下去换衣裳。” “我带你去个比林府更好玩的地方。” 下了车,史进看着对面春芳院的三个金光熠熠的大字,指了指问道:“殿下,你是说来这里玩?” 祝耽今天特意带了一把扇子,此时盎然生意地将扇面一展,笑说:“就是这儿,应该是个好玩的地方。” 春芳院门外的姑娘们登时掀起了一声尖叫。 “那位穿白袍的公子今晚就是我的了,谁也不要跟我抢。” “也不看看你多大年纪了,这公子如此貌美,肯定喜欢我这样的。” “他旁边那位衣着华丽,长得也还不错,我就要他吧。” “花花才是聪明的,长得再美有什么用,来了这次下次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还是有钱的靠谱,长期饭票。” 史进看着周围那几个窑姐儿饿狼扑食一般的模样,吓得一把拽住祝耽:“殿下您没事吧,这种地方我们还是不要去了。” “那你就回去,早点歇着。” 史进又上前拽得更紧:“殿下,这是在您罄竹难书的口碑上雪上加霜啊。” 祝耽皱了皱眉:“这话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吧。” 史进咽了口唾沫:“雪又厚了三尺。” “你实在聒噪,我到这里来是……想搞点银子。” 史进松开手:“那、那您不早说,吓死属下了。” 两人找了个包厢坐下来,老鸨叫姑娘来陪,让祝耽挥挥发了,让人给他们上酒菜,也被祝耽拒绝了。 老鸨脸色就有点不好看:这俩人看着人五人六的,像是有钱人,怎么抠抠索索的,难不成是来帮嫖的? 但是看了半天,他们也只是喝茶聊天,尤其是那个穿白衣服的美男子,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哪有半点当帮嫖贴食的样子? 这春芳院虽然来的客人不都是非富即贵,偶尔也有小富之家的公子老爷过来,但无论是看起来多么寒碜的人,在春芳院也不会白嫖的。哪怕不叫姑娘,也得点一桌好酒好菜才好坐下来磕牙聊天。 所以片刻之后,祝耽和史进二人就被春芳院的看店打手架着扔到门外了。 史进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自己的衣裳,丧丧地说:“殿下,你看咱们什么时候受过这气,不然我们直接告诉这老鸨咱的身份得了。” 祝耽比他好点,虽然被人扔了个趔趄,但好歹没趴地下:“走吧,明天再来。” 史进吓得直蹦:“还来?殿下你图什么?” 祝耽卧房里,两人一人一只泡脚桶,一边泡脚一边说话。 史进拗不过祝耽,他说明天要去,那是必定要去的,只是继续再去白嫖,自然还会被扔出来啊。 祝耽也在努力地想办法。 “殿下,您要实在想去,不如我们明天就去花点银子,好歹不让人赶出来了。” 祝耽摇摇头:“花次银子倒不是不行,可是要是一直去那种地方花银子,时间长了也不是一笔小数目。这些地方叫什么?销金窟。就是需要花大把银子的地方。” 史进大叫一声:“殿下你说啥?你还要经常去妓院?” “你觉得呢?去一趟就能找回银子来?那孙守礼家不还是去了两趟,搭上你挨了一顿揍才找到的银子吗?” 史进一听忙打断:“殿下,属下挨揍这事咱就别提了。但是我感觉明天差不多又要挨揍了。” 祝耽看着史进,突然笑了起来,史进看见他这个笑容吓得直哆嗦:“殿下,你又要打属下的主意了吗?殿下,我没有银子啊。” 第二天天刚擦黑,两人又坐上车子去了春芳院。 第一百六十一章:每个人都不一般 老鸨子在厅中照看生意,远远看着一人用扇面半遮着脸,虽然看不清模样,但看得出姿容挺拔绝非凡俗——就是感觉有点面熟。 她走到他俩跟前,看那人把扇子遮的更严实,也好似有意躲着他,老鸨更加怀疑,上前就将扇子一把推开,果然露出了一张俊逸非凡的脸。这公子模样真是少见的绝色,就是做人赖皮了些。 祝南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境地,情急之下把史良推了出去。 史良对着老鸨婆子尬笑讨好:“陈妈妈,我们今天是来找人的,一会儿就走,一会儿就走哈。” 被唤作陈妈妈的老鸨直接越过史良,伸出手就冲祝南休的脸蛋去了。 史良一把挡住她的手:“陈妈妈,您手下留情,我家公子初来乍到……” 陈妈妈反了史良的手背一下:“这位公子既然这么喜欢我这春芳院,可是这来了也不吃不喝,也不叫姑娘,若我这里都是像两位公子这样的客人,那陈妈妈我可不是要喝西北风去了?” 史良被她问的哑口无言。 陈妈妈挥了挥手绢:“好了,不用说了,如果两位公子手底下不宽裕,又想来我这春芳院玩,倒也不是不行,就看公子愿不愿意了。” 史良心里乐开了花:“陈妈妈您说说看。” 陈妈妈用手指了祝南休一指:“就让这位公子当我的小郎倌好了。” 史良大惊,怒声喝道:“放肆,我家大……我家公子是什么人,怎么能给你当郎倌?” 陈妈妈从鼻孔里哼一声,眼神充满鄙夷:“都来我这春芳院狎妓了,还给我冒充什么正经人呢?不愿意,那就滚吧,还等着我找人给你俩扔出去不成?” 祝南休在身后轻轻拽了拽史良的袖子:“我让你找的人呢?” 史良往门外看了两眼,也有些着急地说:“咱们刚出府我就让人去我舅舅府上送信了,他家离儿远,估计还没赶来。” 随后又跟陈妈妈解释:“嘿嘿,妈妈,我们就只呆片刻,片刻就走。” 陈妈妈刚要发货,门外赶来一个看店附在她耳边说了句话,陈妈妈大吃一惊:“京兆尹大人?那赶快请进来啊。” 看店答道:“裴大人说了,他不能进来,他是来找他外甥的,让他外甥出去见他。” 史良在一旁忙说:“是我,裴大人是我舅舅,我出去一下。” 陈妈妈听得一头雾水,连忙跟着史良出去查看情况。 裴琢看到史良立地就骂:“你个兔崽子,什么时候学起这些幺蛾子来了?春芳院也是你来的地方,别忘了你的身份……” 作家的话 替换为 替换全部替换 请注意:严禁上传任何情色、低俗、涉政等违法违规内容。一旦查实,视情节严重程度全书屏蔽整改起步并取消福利,直至报警处理。 作家的话 本章:3131编辑时间:00:00:02码字速率:0字/分20200八0210:50创建 史良赶紧上前一把拽住裴琢,扯他走出两步远,小声跟他说道:“舅舅误会了,我不是自己来逛窑子的,我是跟祝大人来这里……” 裴琢接了一句:“我懂了,你是跟祝侍郎来这里给朝廷办事的吧?” 史良无语凝噎:怎么我自己来就是逛窑子的,跟祝大人来就是来给朝廷办事的?我话都没说完呢,就不能是祝大人带着我逛窑子吗? 嘴上回着:“是啊,我跟大人是来这里办正事儿的,这不出门忘了带银子,怕一会儿不好走脱,才赶紧差人让您给我送点银子来。” 裴琢将信将疑问道:“你此话当真?” 史良点头如啄米:“自然是真的,我怎敢诓骗舅舅,本以为舅舅打发下人送到就好了,谁知道舅舅竟亲自来了。” 裴琢白他一眼:“我就是不放心才来的,原本就是打算带你走的,既然你说跟祝大人一起,那我也放心些。” 史良连连称是:“确实是跟祝大人一起来的,不信舅舅您往里瞧瞧,祝大人就在里边呢。” 裴琢果真向门口走了几步,待看清厅里站着的祝南休,赶忙走进去,拂袖就要行礼。 祝南休假咳一声阻止他:“原来是京兆尹裴琢啊?” 老鸨陈妈妈在旁边看得直瞪眼:这年轻公子也不知是何方神圣,连京兆尹见了都要见礼,他还直呼其名,看起来威风蛮大的嘛! 裴琢意会,恭敬说道:“春芳院是本官辖下,公子若有任何问题都可派人通知本官,抑或有人寻衅滋事扰乱治下,也请公子及时告知。” 陈妈妈赶忙在一边打圆场:“裴大人这话儿说的,既然是贵客,春芳院自然会好好招待,定不会怠慢这位公子的。” 裴琢没有理会她,转回身自袖中掏出几锭银子交给史良,又嘱托了一番才离去。 史良将银子按在陈妈妈手中:“这些,够了吗?京兆尹大人亲自送来给你的银子!” 陈妈妈将手一翻,银子又回到史良手中:“公子您说哪里话,您二位肯屈就我们春芳院妈妈我求之不得。” 祝南休看着这尊粉擦得一说话好似就要簌簌往下掉落的脸,心里直有点发堵。 “公子请,公子们看这个雅间可还满意,这是我们春芳院的天字号,以后就是二位公子的专属了,您想什么时候来,我们都给公子留着。” 陈妈妈一边引他们上二楼雅间,一边笑说着,随后又招呼跑堂的给他们上了桌酒菜。 祝南休跟史良说道:“回头你告诉陈妈妈,酒菜么以后就不要了,就说我们公子不多占便宜,包厢银子也会照付。” 史良点头应下。 两人在春芳院听曲儿看舞,又饱览了青楼诸多人等形形色色,临近子时才离开。 “大人,最近天太热了,倒不如去河边散散步凉快些。” 祝南休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大人为什么来春芳院啊?让我舅舅来送银子,明明就是要让他知道你在这里,还又不让他说破身份。” “让他看见我在这里,是借一借他的官名唬唬这个陈妈妈,不让他道破身份,自然是不想陈妈妈知道我的身份了。” 史良还是想不通,来都来了,还怕人知道吗?若是用官名压人,那岂不是户部侍郎的官名效果更好? 祝南休用扇子敲了敲他的头:“你不懂。” 接下来的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一直到之后的半个月,祝南休隔三差五就带着史良去春芳院。 来春芳院狎妓的人都懂人情世故,偶尔遇到有头有脸的商贾或者官家子弟,对方都是对他彬彬有礼,却没有一人在这里直呼他官名。 史良很纳闷:“大人是跟这些人提前透过口风吗?我看那个做灯笼发迹的刘老爷在商会可是一口一个大人老爷的,现在只称您公子,前天监察御史的儿子刘云,也装作不认识大人的。” 祝南休笑笑说道:“自古以来,青楼的人间百态是最值得看的,来这里的人看似放浪形骸,但其实也都遵守着这个地方的公序良俗。看破不说破,你好过我也好过。” “可是这样大人的身份还能保密吗?谁知道这里有谁喝多了不给说出来?” “说啊,反正也不是告诉老鸨我就是户部侍郎,也不是我用官职逼她给我腾出包间的。” “那可就是我舅舅背锅了。” 祝南休无辜摊手:“裴大人背什么锅?裴大人连春芳斋的门都没打算进,是不是?” 史良点头:“确实是,我舅舅是个老实人,从不逛窑子。” 祝南休又说道:“裴大人是因为看见我在这里才略站了片刻,是不是?” “是啊。” “裴大人怕我们没有银子,是来给我们送银子的是不是?” 史良又点点头。 “裴大人从头至尾也没跟春芳院的老鸨陈妈妈说过一句话是不是?也不存在压迫、暗示是不是?” “那是自然,我舅舅是个好父母官,从来不鱼肉百姓。” “那不就结了,裴大人背什么锅了?连老鸨说这话都没凭没据呢。” 史良目瞪口呆,总觉得哪里不对头,可一时又说不出来哪里错了。 “可是大人一连多日来青楼,就不怕时间一长传到朝堂上去吗?看不惯大人的大臣可多的是呢,正愁抓不到大人的把柄。” “那你觉得监察使的儿子刘云回去会跟他老子说,逛青楼时看到我也在了吗?” “那应该是不敢,他老子会打死他的。” “这就是了,谁如果给皇上告状,就证明他在春芳院看见的我,证明他也去狎妓。我们坐的这个雅间,在外边肯定是看不到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人多口杂啊,万一一传十十传百……” “让他们传去好了,就算皇上知道我真去春芳院,最多只是斥责一番,还能赐死我不行?” 史良眼珠子骨碌一转:“那,如果四小姐知道大人经常来青楼呢?坊间传舌的速度可比朝堂快多了,何况四小姐的铺子也在这条街面上。” 祝南休沉思了一下:“唔,这倒是个麻烦。” 史良为能难住他一次开心的不得了,虽然他也不承认自己是幸灾乐祸,但是看到祝南休一脸愁容,才坐下没半个时辰就要提前回府满腹心事的样子,更是觉得得意。 说巧不巧,他们刚经过贵客隆,就看到前边两个熟悉的身影。 史良指着问道:“大人,前边这俩人,是不是四小姐和吉祥?” 祝南休仔细看过一眼:是她们。 史良嘿嘿一笑:“那属下喊她们一声。” 祝南休阻止的声音还没发出,史良已经喊了声:吉祥? 林矣和吉祥回头也望了望,确认了一番才回道:“是祝大人和史大人吗?” 祝南休在史良身后用扇子狠狠戳了他后背一下,史良太过高兴,并不怎么在意。 林矣待他们走近,福了福身说道:“大人这是刚从春芳院回来吗?” 史良瞪大眼珠子,张大了嘴巴:这是怎么说的? 祝南休倒是很云淡风轻地回了一句:“嗯,刚回来,春芳院人多,天气太热,便早出来了。” 林矣却好像一点也不惊讶,她点点头说道:“近日天气实在是太潮热了,我跟吉祥也是怕马车里憋气,才晚上走路回去的,想必两位大人也是了。” 史良可不想听他俩唠家常,他非要把他纳闷的事问明白了。 “四小姐怎么知道我跟大人从春芳院回来呢?” 林矣挑挑眉:“这不奇怪啊,我之前路过春芳院,就亲眼见到二位大人进去过,而且这街面上的人也都知道嘛。” 史良又问:“那四小姐就不纳闷我们去青楼做什么吗?” 林矣奇怪地看了眼史良:“史大人今天是怎么了?祝大人跟你去青楼肯定不是狎妓的啊,青楼这种地方可是销金窟,大人肯定是看中这个地方油水了,想必是要搜刮一些献给皇上吧。” 轮到祝南休一脸得意地看着史良了:小样儿,你还想看我的笑话,让别人笑话了吧? 史良心里愤愤:大人这雁过拔毛见钱眼开的口碑可比纨绔子弟流连花丛的行为更深入人心啊。 这还真叫歪打正着,换个人求都求不来的。 难怪大人不怕朝臣参他呢,就算真参了他,也有一多半人以为户部侍郎要么是去春芳院捞金,要么是去春芳院打探消息,反正,他就不可能是去狎妓的。 祝南休看着史良满脑门子这实在想不通的表情,忍不住悄悄用扇子遮了嘴在后边偷笑。 两人告别了林矣主仆二人,走了没多久也到了侍郎府。 史良站在门口,看着祝南休恣意欢笑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放出了大招。 “大人,我觉得你还是高兴的太早了。” 祝南休回道:“哈哈,什么叫我高兴的太早了,分明是我早晚都高兴。” “大人你好好想一想,四小姐为什么对你去春芳院这件事这么淡定呢?” “那是因为四小姐信任我的为人啊,像我这般君子端方,就算去青楼她也不信我是去狎妓的,这份名声,京城里恐怕没人能跟我比啊……” 史良故作深沉地摇摇头:“可是属下觉得还另有一层意思。” “你倒是说说看。” “这同时也代表,四小姐根本对大人无动于衷嘛,试想,但凡一个女子对男子有情,都不会对他去青楼这件事这么看得开……大人,您觉得呢?” 祝南休突然垮下脸来:“我觉得你该滚啊。” 第一百六十二章:别跟我提他 祝耽看着他满面春光的样子,没好气地问:“笑什么,听起来跟我们在春芳院逛窑子似的。” 这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那还是在春天的时候,林汝行也是送他们出门,临走时也是说了一句:“殿下,以后可要常来啊。” 如今才不过半年,天翻地覆。 史进见祝耽沉寂不语,脸色凝重,就有一搭没一搭找话说:“殿下,我看殿下跟四小姐相谈甚欢,想必四小姐……” 祝耽一脸闷闷不乐:“别提那个木头疙瘩了。” 史进讪讪收回了话,祝耽不想扫他的兴,放松了语气问他:“三小姐不生你的气了吗?” 史进害羞的笑着说:“开始还挺生气,后来我跟她说,我是跟殿下去办公务的,就我们两个人,从来没有召过一次姑娘作陪,她就理解了。” 祝耽不屑地说了一句:“也是块榆木疙瘩。” “嗯?殿下,是说我吗?”史进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问。 “这里还有旁人吗?” 见史进还是不明不白的,祝耽又解释道:“她不是完全不相信你,她是怪你太久没有去看她而已。” 史进一脸不可思议:“竟然是这样吗?” “不然呢?你跟人家表露了心迹,人家也接受了你,可是你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了,换谁能不生气?所以才找个理由让你过来见面。” “所以,幸亏殿下陪我走这一趟,不然我跟三小姐就完了。” 祝耽点点头:“可不是么。” 史进自己心里犯开琢磨:殿下跟他一般年纪,怎么什么事都懂呢,就连女人的心思都猜的透透的,今天林素可不就是这样吗?她刚看到我时笑得可好看了,片刻就变了脸开始盘问我为什么总去春芳院,自己跟她解释了之后,她好像也不太在意春芳院的事。 搞不好真被殿下说着了。 祝耽叫他一声:“怎么?你不相信?” 史进低着头小声说:“殿下让属下怎么信呢?” “嘟囔什么呢?说清楚。” 史进抬起头颇有骨气地说道:“殿下,俗话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您到现在连四小姐什么心思都没搞明白呢,这话实在没有说服力。” 祝耽佯装发怒:“那你有没有听说过天赋异禀、无师自通吗?” “哈哈,殿下别生气,属下随便说说的,仔细想想,殿下说得确实有道理。” 让史进这么一激将,祝耽也觉得没有刚才那么沮丧了。 林汝行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好整以暇地说道:“这种事肯定不能你去问,只能我旁敲侧击了,虽然史殿下是官家子弟,但我们也不能妄自菲薄嘛,如果三姐觉得史殿下是良人,那他必须给你个交代啊。总不能无名无分地就这么一拖再拖。” “哪儿啊,一点都不早,如果史殿下没想让你做正室,那我就打算劝三姐以后都不要理他了。” “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问嘛,所以我替你问了啊。” 第二天仍然是个大热天,炽烈的阳光考验着京城,也考验着日头底下所有的百姓。 临近下朝,皇帝说了句:“你留下。”想了想,又指了指史进:“还有你。” 史进心里有点慌:“殿下,皇上召我们何事?我看龙颜好像……不怎么愉悦。” 祝耽束着手点点头:“反正不是褒奖我们。” 祝耽二人刚到皇帝的御书房,皇帝“啪”地就重重将一摞奏折狠狠仍在桌上。 祝耽跟史进赶紧跪地,齐齐说着:“皇上息怒。” “息怒个屁,你们明摆着气朕,现在让朕息怒?” 史进见祝耽不开口,自己壮着胆子回了句:“臣惶恐。” “你二人最近时常流连花街柳巷,此事当真?” 史进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回话。祝耽在旁说道:“回皇上,确有此事。” 皇帝气得开始在桌子前走来走去,拿手指着地上的两个人:“朕看你们俩是胆大包天了,怎么了?觉得朕善待你们就没有分寸了?那种地方也是朝廷命官日日去的?” 祝耽跟史进仍然跪地听训,无话可回。 “朕听说,你们还召了名妓作配?也有此事?” 皇帝没得到回应,心里更气。 “说话啊,祝耽!你舌战群雄的架势去哪儿了?你巧舌如簧的本事去哪儿了?” 史进歪头瞅了一眼祝耽,心想您倒是说话啊,再不说点什么让皇上消息,咱俩今儿都得挨板子。 “还有你,史进,你不是号称见秃子骂光见癞子骂疮吗?今天装哑巴了?” 史进突然被点名,更加紧张。 “回皇上,臣去春芳院不是为了狎妓,而是为了查案。” 祝耽这话一出,皇帝和史进都吃惊不小。 皇上重复了一句:“查案?查什么案?” 史进心想完了完了,殿下为了圆这事,已经开始欺君了。 去青楼最多遭顿训斥,再大不过降级挨板子,可是欺君是死罪啊,殿下怎么今天这么糊涂了呢? 祝耽仍然面不改色心不跳:“皇上,臣听闻安插在春芳院的眼线回说,春芳院来了一位蚩离国舞姬,一个异国还是敌对国的女子只身来到我理崇,又是去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臣恐有异,所以才亲自去查探。” 皇帝听完一扬手,让他们二人起身回话。 “那你查出什么来了?” “孙守礼当初被臣软禁在府上时,臣发现他手中时常转着一串手串,手串形制是我朝从未见过的,臣问起,他说是一故交相赠。臣偶然在春芳院的秦姓舞姬腕上,也发现了一模一样的手串,由此,臣怀疑孙守礼恐怕也是蚩离国人。” 皇帝一时陷入沉思:“蚩离国小民弱,本不是我们的对手,所以用些下三滥的法子倒是极有可能,既如此,这事算作朕错怪你们了。” 祝耽和史进赶忙躬身回礼。 “既要查,那就尽快查清,当心让人跑了。” 祝耽领命。 皇上想了一下,又嘱咐了一句:“那、你们尽快查清,实在不行先将人拿了慢慢审……你们两个可是朝廷命官,总不能老去青楼这种地方。” 看着皇上一脸发愁的样子,祝耽心里也差不多猜到是谁告的状。 “皇上,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皇帝一愣:“说。” “臣才刚刚结识了舞姬秦氏,要想得到她的信任深入查案,臣一定不能暴露身份和目的。” 皇帝马上明白:“朕了解,对外就说你二人行为放浪败坏官纪,朕已经将你二人训斥。” 祝耽赶忙谢恩:“皇上英明。” 走出皇帝的书房,史进连擦了好几把额头的汗,此时仍然心有余悸:“殿下,咱们去了春芳院,承认便是了,大臣又编了这么件事,万一被皇上发现,可是欺君的大罪。” 祝耽却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殿下,要不咱们回去跟皇上承认了得了。” “我问你,你觉得这事是谁向皇上告的密呢?” 史进一脸不屑:“还能有谁,肯定是朝中大臣私下告密的呗,再就是淮扬郡主也有可能。” “如果是朝中大臣,皇上肯定会告诉我们是谁告的密,还会说一句满朝文武现在都知道了,影响非常坏。看皇上一脸为难的样子,肯定是淮扬郡主。” 史进若有所思点点头:“但是殿下也不能骗皇上啊,万一皇上后边问起来,你查的那个异国舞姬查出什么来了,殿下预备怎么办呢?” 祝耽满脸高深莫测:“谁说我是骗皇上的?” 随后又补充道:“我确实怀疑那个秦悦人跟孙守礼有些关系。那次她去包厢,我俩对面坐着,我发现她右手腕上确定戴着跟孙守礼一模一样的手串。” 史进往前回忆了一下:上次淮扬郡主来春芳院盯梢殿下的时候,确实殿下跟秦悦人单独在包厢里呆了一会儿,难怪殿下有机会发现这个细节。 “那还真是险,殿下若是没看到这个手串,那今天不是要挨皇上的责骂了。” 祝耽笑了笑:“这就叫吉人自有天相。” “可是……下一步我们又要经常去春芳院了。” “也不必,我们尽快拿下她。” 史进哼一声:“什么计策可以最快拿下她?我看除了殿下的美男计。” 祝耽刚抬起脚,史进已经跑得没影儿了。 两人一起回到侍郎府,午膳时祝耽跟史进商量,吃完饭就去春芳院盯秦悦人。 史进也想这事赶快解决,以后都不用再去才好。 “殿下,我听说青楼白天可不营业啊。” “没事,我们先在街上转转,好久没去户部的商铺里看看了,现在叶沾衣去前线了,他的差事没人盯着,我们还要多走动下。” 史进嘿嘿一笑:“我看殿下是想去四小姐的铺子里看看才是真心的。” 祝耽只管走路,随他去说。 林汝行的贵客隆最近忙得很,因为京城风俗嫁娶之事都是在下半年,一些装点所用的首饰头面现在已经开始定制了,所以她的单排得满满的,铺子里人手不够,最近她一直呆在铺子里帮忙。 说来也怪,自从她每天来铺子之后,陈番起也隔三差五过来找她。 从上次她给太后哭灵之时见过他,很久一段时间两人再也没见过。 她最开始委婉地拒绝了陈番起作诗吟赋的请求,陈番起见她实在忙得不可开交,只好悻悻而去。然而第二天傍晚太学院下了学,他又去了林汝行的铺子。 这陈番起虽说现在只是个太学生,可是他老子是朝中一品大员啊,他一个清高自在地世家公子在她金玉满屋的铺子里无论看起来多么不协调,林汝行也不敢赶人。 不过陈番起第二次来的时候就带了很多图画,他兴冲冲地展示给林汝行看。林汝行仔细一瞅,这些纹路花样之前从没见过,有很多形制隽永清丽别具一格。 林汝行看得眼花缭乱:“陈公子,这些都是你画的吗?” 陈番起点点头:“今天下午课业不忙,我背完书就画了些,四小姐看看可有用处吗?” 林汝行开心地连连点头,眼冒星光:“这些花样之前从没见过,不知道陈公子是从哪儿看到的?” 陈番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些花型其实都没有实物,是我从古籍上根据文字描述自己琢磨着画出来的。” “那陈公子可以把这些花样给我用吗?我想把它们都用在我的首饰上。现在这些首饰上的花纹除了牡丹水仙海棠几乎没有别的,乏味得很,公子这些花样非常新鲜别致,我想一定能帮我能卖出更多首饰呢。” 看林汝行非常喜欢他的花样,陈番起也异常兴奋:“这就是给四小姐用的,四小姐喜欢,那我就没白费心思了。” 林汝行欢喜地一页页又翻着这本画册,爱不释手。 陈番起美滋滋地偷偷离开了。 这天他又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决定去跟林汝行商量一下,兴许能对她有帮助。 他兴冲冲来到贵客隆,林汝行赶紧热情地过来招待。 陈番起还有点害羞,跟林汝行说话时一直低着头,林汝行笑着问道:“陈公子?公子有话直说就可,你可是给我帮了大忙的人,有什么话还跟我客气吗?” 陈番起马上摇摇头:“不,我没有其他事,就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想跟你商量下,我觉得那些图样还可以发挥的作用更大些。” 林汝行一听来了兴趣,吩咐吉祥找来纸笔,又将椅子向陈番起身边挪了挪:“陈公子,你说吧,我记下来,省的回头忘了。” 陈番起又开始习惯性地搔搔后脑勺:“就是一点点小主意,我觉得这些花色,你可以统一一下,比如你们姑娘们常用的首饰,包括钗环、耳坠、项饰、玉佩、手镯、戒指之类的,一套妆面用相同的花色、相同的形制来做。” 林汝行脑中快速消化了下他的意思,突然拍了下大腿:“好主意啊,公子的意思是我们整套定制,对吗?” 陈番起点点头。 林汝行边琢磨边说:“整套装饰的话,会显得更加齐整尊贵,而且也免去了搭配的烦恼,最适合新娘子佩戴了。”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四小姐真聪明,一点就透。” “只是这样的话,价格也会高上许多,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把整套的定制卖给即将出阁的姑娘们,统一镶嵌红宝石,以示喜庆。” 第一百六十三章:你可长点心吧 史进抱着膀子目送陈番起离开,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不就是肚子里有点墨水吗,到我们殿下跟前,还是不够用啊。 林汝行再看祝耽简直跟看财神爷一样,她笑嘻嘻地拉了祝耽坐下,一脸奉承说:“殿下果然见多识广。” 祝耽没接话,反问她道:“四小姐跟陈番起,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原本不熟的,就是上次我给太后哭灵,他帮了我一次,我还说要找个机会好好谢谢人家,结果后来一忙起来就给忘了,这阵子他倒是来过几次,可能觉得我这儿跟他的太学院比起来新鲜有趣吧。” 祝耽几不可闻地轻笑一声,林汝行问道:“殿下看起来不信啊?” 祝耽心想,这让我怎么信?且不说陈番起出身显贵,就他作为太学院的学生,平时恪敬守礼,平日连街都不逛,怎么可能三番五次跑到一个女人开的铺子里献殷勤。 “殿下?” 祝耽回过神,继续帮她将剩下的花样看过一遍。 “不要一次全用掉,后边还可以保证每年都出新样式,姑娘们用的东西,需要常换常新。” 林汝行点点头,没想到殿下还挺懂女人么。 “殿下,你说整套的首饰,到底有没有销路啊。” “那不是根据价格来的么?” 林汝行一想,也是,这全幅首饰的销量,最终还是一大半靠价格决定的。 “你先制出一套来,让那些小姐夫人们看看。” 林汝行两手一拍:“好!我这就先让工匠赶制出一副来,让大伙看看。” 史进在旁提醒说:“殿下,我们该走了。” 祝耽跟林汝行告辞后转身,片刻又回来嘱咐道:“不要跟陈公子走得太近,他爹是个迂腐文官老顽固,若给他知道了,怕是你以后日子不好过。” 林汝行心中一沉:这层她还从没想到过,幸亏祝耽提醒。 “谢谢殿下,那我之后就少来铺子,避免跟他多遇见。” 祝耽嘴角噙着笑离开了。 两人到春芳院的时候,客人们还未上座,台上也只是一个乐伶在演奏热场。他们到了之前的包间,祝耽让史进去请了陈妈妈过来。 陈妈妈不敢怠慢,立刻赶来。 见到祝耽也老老实实地不敢跟之前那般造次。 “不知公子叫我何事?” 祝耽温声说道:“没什么事,只是想知道,你这里的秦悦人是什么时候来的?是怎么来的?” 陈妈妈眼中精光一闪,有些提防地问道:“公子问这些是要做什么?难道是想给秦悦人赎身?” 祝耽不语,史进在旁大声说道:“问你什么就答什么,哪那么多废话?” 陈妈妈笑笑:“史公子何必发怒呢?我们做这行的只要入了行就不问前生不想后世,你问问哪个妈妈愿意跟恩客交代姑娘们的身世?” 祝耽也不慌不忙地说道:“要赎身自然要问一下,万一她有仇家或者有什么隐疾,陈妈妈这不是给自己添麻烦吗?” 陈妈妈一听就不太乐意:“公子喜欢的话,时常来看看就是了,这秦姑娘才来我们春芳院不过月余,我连给她置办衣裳首饰的银子都没赚出来呢。” 史进跟祝耽对视了一下,也就是说,秦悦人也就是在他们来春芳院不久之前才来的。 “那她来你春芳院之前从哪儿来,陈妈妈知道吗?” 陈妈妈托着腮回想了一下:“她来那天,我记得她背着个布搭子,头发凌乱面黄肌瘦,说是从老家逃荒过来的,京城没有亲人吃不上饭,请我收留她,我看她是个美人坯子,在我这里精心将养将近半个月才登台的。” 她看了眼祝耽的脸色,又说道:“不过,因为她跟我再三约定,只卖艺不卖身,说白了也就是靠她的脸蛋儿多招揽些客人,她不能像其他姑娘一样,可以从她们恩客身上抽成,也就无法得知她具体给我们春芳院赚了多少,但我花在她身上的行头很是不少了,所以如果要给她赎身的话……那价格可不便宜。” 史进说了句:“银子不是问题,主要是刚才我们公子说的两点,有没有仇家或者病患,这才是最要紧的。” “那公子要问她本人了,她之前的情况我知道的已经告诉公子了,至于真假我也不知道。” 支走了陈妈妈,史进问道:“殿下,我们要不要叫秦悦人来问问。” “那也要等她演出结束吧,看这个陈妈妈对她不接客已经不满了,若是因为我们再耽误她登台,估计以后我们再想来春芳院又有麻烦了。” 史进叹口气点头:“那行吧,再耗一会儿。” 两人一边喝茶,一边看着楼下大厅的人群。 突然史进拍了拍祝耽的胳膊:“殿下,你看,楼下那人是不是张无显的人?” 祝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不认识。” “也对,殿下应该不认识他,之前太子找人给我带话的人,就是他。” 祝耽想了一下:“之前给你带话让你去杀孙守礼的人?” 史进重重点头:“是,但是后来殿下说,那人名义上是太子派来的,其实是太子洗马以为我是太子派给他的人,当时还是信任我的。” 祝耽皱着眉想了想:“说来,从那次你去杀孙守礼失败之后,太子洗马再也没找人跟你接应过,对不对?” “是,之后再没联系过我,可能是因为那次我失手,太子洗马看不上我,也就再没有新的任务给我了。” 顿了顿,史进想起什么似的又说道:“殿下,你觉得会不会是太子洗马得到我们经常往春芳院来的消息,特意派人跟来查探的。” “有可能,但是太子洗马向来谨小慎微,既然他派这个人跟你接过头,怎么又派他来查探呢?就不怕你认出来?这倒是不像太子洗马的做事风格。” 史进摇头否认:“殿下有所不知,这人当初跟我接头时,也没露脸。” “嗯?那你是怎么认出他来的?” “我虽然没见过他的面貌,但是我留意了他走路的姿势,他走路外八,应该是跟腱受过伤落下的病根。这个姿势很奇怪,我刚才一下就想起来了。” 祝耽本来觉得有大把的机会可以跟秦悦人慢慢周旋,既要取得她的信任,又要让她愿意说出跟孙守礼的关系。现在看来形势迫人,怕就怕太子洗马的人还是用对付孙守礼的法子对付秦悦人,那就是杀人灭口。 春芳院人多眼杂,派个高手来冒充恩客杀掉秦悦人并不是太难的事。 “史进,有什么办法保护秦悦人吗?太子洗马的人一过来,我总觉得凶多吉少。” 史进搓着手指头,一时也没有太好的主意。 “我们只能盯紧秦悦人,别让她接触可疑的人。” “不现实,她卖艺不卖身,有时候也会去客人房间跳舞唱曲,要杀她怎么都很容易,我们总不能不让她见人。况且晚上我们可以盯着,白天呢?她出门上街呢?” “那可怎么办?殿下的身份还不能暴露。” “别急,现在估计是太子洗马只是跟着我们来调查,只要我们别把注意力放在秦悦人身上,也能扰乱他们把目标锁定在秦悦人这里。” “那?我们声东击西?” 祝耽命史进:“你再请陈妈妈来一趟,就说我要见她。如果能让太子洗马的人看到你,那就更好。” 史进领命而去,特意在楼梯中间用最大声喊:“陈妈妈,陈妈妈人呢?快来,我们公子有事找你。” 果然由于他声音很大,楼下很多人纷纷抬头看向他,史进用余光扫了一下,太子洗马派来的那人也注意到了他,而且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 史进知道这人已经开始观察他了,下一步就按照殿下的吩咐声东击西即可。 陈妈妈笑容可掬地出现在楼梯上,见史进一脸等得不耐烦的样子,用手绢抚了抚史进的肩膀安抚他:“妈妈老了,腿脚不够利索,公子别见怪。” 史进一直扫着那人,知道他眼神追随着一直到自己进了包间。 史进让陈妈妈在门外先等着,自己进去跟祝耽回报说;“殿下,成了,那人一直盯着我,只需要殿下出门露个面,他就能认定咱俩在这里肯定是有事要办的。” 祝耽听完走出包厢,站在扶梯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又返回去。 “陈妈妈,你们春芳院的头牌是谁?” 陈妈妈回道:“头牌是白丽丽,这是我们这里三年多的头牌了,人虽然不是最漂亮的,但是能说会道又善解人意,特别受公子老爷们的欢迎。” “很好,那就有劳陈妈妈请她过来陪我小坐一会儿。” 说完掏出一锭银子摆在陈妈妈面前,陈妈妈原本以为他又要白嫖,直到看见银子,又虚情假意推脱一番,最后拿了银子去给祝耽叫人了。 陈妈妈如约叫来了白丽丽。 白丽丽一身粉蓝罗纱裙,身姿窈窕气质淡然,不过说气话来却温温柔柔,没有青楼女子的趋附奉迎之态,也不像其他人那样一眼看去浓浓的风尘味。 祝耽一伸手,像对朋友一般说道:“请坐。” 白丽丽也落落大方坐下,抬头看了眼祝耽,面露惊艳之色。 祝耽这些年见惯了别人初见他的神色,所以也淡定如常。 “之前远远见过公子,不知道如何称呼?” 史进在一边说道:“这是我家祝公子。” 白丽丽含笑点头:“祝公子好。” 祝耽也冲她颔首:“白姑娘有礼。” 白丽丽确实是个连聪明都不露痕迹的人,尽管祝耽很突兀地把她叫来,但是她顺着祝耽的话题聊家乡聊小时候甚至聊京城哪家馆子好吃不贵,没有丝毫防备和不自然,要不是史进从头到尾知道他们不认识,还以为这俩人是故交呢。 两人相谈甚欢,史进偷偷观察着楼下那太子洗马派来的人,果然时不时地抬头往他们的包间里看。 之前祝耽就开了窗子,就是为的让他看个一清二楚。 台下此时想起一阵激烈的叫好声,祝耽稍微探了下脖子,原来是秦悦人登台献舞了。 白丽丽看了眼正盯着台上的祝耽,笑着说道:“祝公子好好观舞,我就不打扰公子雅兴了。” 祝耽连忙摇了摇头:“白姑娘稍作,看舞聊天都不耽误,不必拘谨。” 白丽丽只好继续坐下来。 “不知道白姑娘跟台上这位秦姑娘相熟么?我记得之前在春芳院没有见过她呢?” 白丽丽仍然面带微笑:“秦姑娘来我们春芳院满打满算也不到四十天吧,她跟陈妈妈关系还好,跟我们姐妹们交往不多,不过看得出来,秦姑娘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就是待店里的丫头伙计都是客客气气的。” 祝耽假装不经意地点点头:“我之前跟她小坐了片刻,她口音听起来不像我理崇人,不过我也没有特意问过。” 白丽丽也说着:“这我倒没有注意,因为属实只是打个招呼的交情,还没听她说过太多话的缘故吧。” “她有固定的客人吗?比如时常来找她的?” 白丽丽想了想,摇摇头回道:“应该是没有,若有的话,无论如何姐妹们也都会见过的,有客人来往这种事是瞒不住的。可能因为她只卖艺的缘故,她的闺房里至今没看到过有男子出入过。” “她平时也不出去?” “没有见过,我们这行都是黑白颠倒,有时候熬大夜,白天基本都在房里睡觉,基本没人出去。” 祝耽见白丽丽对她的情况也知之甚少,接下来也不知道再问些什么。 今天跟她谈了这么久,想必太子洗马的人肯定会注意到她,甚至有可能问她打听他俩的聊天内容,若是被对方知道了聊了很多秦悦人的话题,他们还是会怀疑到秦悦人身上。 如果让白丽丽为她保守秘密,显然不太现实。倘若对方用强,白丽丽一个女子,受到胁迫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替自己掩盖。 所以,还得有个把柄抓在手里比较踏实。 “在下听说,白姑娘是春芳院的头牌姑娘,而且占据花魁的位置已经三年了,恕在下冒昧,白姑娘从没想过要从良吗?” 这话属实冒昧了,毕竟才相识不到一个时辰,所以白丽丽有点出乎意料,不过她倒是很快就调整从容:“谁不想当良家女子呢?可是我无父无母,孤苦伶仃,春芳院是我唯一能感受到人情味的地方了。” 第一百六四章:唉 今天跟她谈了这么久,想必太子洗马的人肯定会注意到她,甚至有可能问她打听他俩的聊天内容,若是被对方知道了聊了很多秦悦人的话题,他们还是会怀疑到秦悦人身上。 如果让白丽丽为她保守秘密,显然不太现实。倘若对方用强,白丽丽一个女子,受到胁迫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替自己掩盖。 所以,还得有个把柄抓在手里比较踏实。 “在下听说,白姑娘是春芳院的头牌姑娘,而且占据花魁的位置已经三年了,恕在下冒昧,白姑娘从没想过要从良吗?” 这话属实冒昧了,毕竟才相识不到一个时辰,所以白丽丽有点出乎意料,不过她倒是很快就调整从容:“谁不想当良家女子呢?可是我无父无母,孤苦伶仃,春芳院是我唯一能感受到人情味的地方了。” “白姑娘就从没想过离开春芳院,找个人嫁了,过跟寻常姑娘一样的日子么?” 史进“咳”了一声,实在是他觉得今天殿下简直幼稚的像个小孩子一样,哪有当面劝妓女从良的?你娶人家吗? 白丽丽也注意到了史进的小动作,她倒是丝毫不介意,笑得还一脸宽厚:“公子说笑了,连公子不常来我们春芳院的人都知道我是这里好几年的头牌姑娘了,京城人士谁不知道我的来历?嫁人没有那么容易的。除非远走他乡,可是京城是我家乡,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京城。” 祝耽有些吃惊,因为一般青楼女子几乎没有本地人,土生土长的京城百姓的家的姑娘,肯定不敢进京城的青楼,哪怕再穷困的人家,也会顾忌当地的家人亲戚、街坊邻居,怎会入这行?哪怕卖给人为奴为婢,也不会做这种败坏家门的事。 “白姑娘竟然是京城人士,那……” 白丽丽自然明白祝耽的不解,她接过话回道:“我父原本是京中小吏,之前在京兆尹殿下门下当差,后来听说无缘无故卷进了京中一位张殿下的案子,被悄悄处决了。我母亲没熬过半年也郁郁而终。” 祝耽跟史进都大吃一惊,听起来这像是很久之前的案子,那时候史进还未入仕,祝耽也尚在游学中。这案子他们也只是听老臣们偶尔说起过,但了解得并不清楚。 “那你家中也无兄弟姐妹么?” 白丽丽叹口气,有些伤感地说道:“有啊,我有两个哥哥,当时都被充军,后来送来消息说,他们战死沙场。也就是那时候,家里仅有的两个奴仆见我白家壮丁也死,再无翻身之日,一夜之间卷了很多财产偷跑了。” “那京中亲戚呢?” “还能提他们么?我爹当时是被当做罪人杀头的,人走茶凉,他们躲都来不及。我十几岁的姑娘家,因为受家世连累,他们觉得我也不好嫁人,所以都对我很冷淡,我去登门也不过说句可怜,再施舍我几两银子,全都这么将我打发了。” 祝耽听了这番话,心里一阵唏嘘。 白丽丽见他脸色颇多同情,反而安慰他说道:“七八年过去了,我现在已经没那么难过了,他们不是躲着我防着我,害怕我讹上他们么?我偏偏来春芳院做一个青楼女子,当初无论谁问我哪里人士是何出身,我都照实告诉他们,连我的几门亲戚叫什么住哪里全都告诉别人。他们想不顾念一点亲人情分,就别怪我出来丢他们的脸。” 祝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虽然这事很沉重,但是他觉得白丽丽这么做也没什么错。 但凡这些亲戚们有一点点怜悯之心,一个孤苦伶仃的姑娘家,最多也就在家养个三五年,将她配个老实人家嫁人才是正经,总不至于沦落到来春芳院卖笑。 “其实我在这儿挺好的,我们这里的姐妹们虽然有时候为争抢客人闹别扭,但最终都是同病相怜的人,而且人多热闹,经常有人陪着说笑玩闹,比我自己胡思乱想的那两年好过多了。” 祝耽点点头说道:“那就好。” 白丽丽见祝耽仍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心中还有些感慨,之前她跟人说起这些前尘旧事的时候,那些人都是将关怀之辞迫不及待地说出来讨好她,很少见有人真心为她的遭遇露出这么难过的神色来。 “公子今晚找我,应该不只是聊天吧?” 祝耽回过神来:“哦,确实如此。” “那是公子想了解下秦姑娘的消息么?可惜我对她知之甚少,我觉得公子若喜欢秦姑娘,不如直接去问她本人的好。” 祝耽却说:“不,在下希望今天我向你问及秦姑娘的事,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白丽丽虽然不解,但也点头应下。 回府的路上,史进见祝耽一言不发,知道他心里在琢磨白姑娘父亲的案子。这些年他没离开过京城,但那时年少,所以不曾留下很深的印象。 “我问你,裴琢前任的京兆尹可是监察御史刘晋?” 史进点头:“是的,我姑父前任正是刘晋,白姑娘说的张殿下,十有八九就是张无显。当时张无显还没跟着太子殿下呢。” “明天下了朝随我去吏部,翻翻当年的卷宗,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总觉得这个张无显包藏祸心不是近两年的事,前朝他权势没有这么大,想必也翻腾不出什么浪花来,所以很多事应该很好掩饰。” 史进应着,也觉得这事中间还有说不通的地方:“刘晋是王子庚的人,这点错不了。假设张无显当时跟刘晋有过节,没必要只杀一个小吏,而且看起来刘晋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啊,还从京兆尹升到了监察御史。” 祝耽摇头:“你这逻辑不对,刘晋既然是王子庚的人,王子庚是两朝宰相,在前朝也是一手遮天,肯定是要力保他,也许白姑娘的父亲做了刘晋的替死鬼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是张无显跟刘晋素无瓜葛,他找刘晋的事干嘛呢?” “王子庚从来跟张无显都不是一派的,甚至张无显有很多次在朝堂上都替我帮腔,目的就是拉拢王子庚的敌对势力,虽然他从来没有明面上跟王子庚不对付,但谁知背地里动过什么手脚?明天看了卷宗就明白了。” 史进也觉得今天这事真是不可思议,本来只是想借白丽丽转移一下太子洗马张无显的注意力,没想到白丽丽身上也有张无显的痕迹可循。 林汝行傍晚回到家中,晚饭都来不及吃,就坐在案前画起了首饰的图样。 她先选了一个前兰花,淡蓝颜色,花型隽秀雅致,适合大部分年龄的人佩戴,怎样都不会出错。 画完图样之后,她已经急不可耐,真想知道全部做出来是什么样子的。她在图样里特别标注了花样都用颜色相近的蓝宝石,哪怕是耳坠和戒指上都要精雕细琢出前兰花的图样并镶上宝石。 如果再配上同色系的衣服发饰,肯定会很好看。 想到这里,她猛然一拍大腿,匆匆跑向林颂合的院子。 吉祥在身后叫着:“三小姐向来早睡,小姐现在去了恐怕也见不到人。” 林汝行正在兴头上,哪管的了这些,虽然林颂合屋子里确实熄了灯,她还是啪啪拍了半天门。 林颂合的丫头起来给她开了门,林颂合也披着衣服急匆匆赶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林汝行连忙解释:“没事,三姐别害怕。” 林颂合重新点上灯,还是一脸忧心:“没事,你这么着急来砸我的门?” 林汝行把她的想法给林颂合说了好几遍,因为太兴奋,一直滔滔不绝,林颂合蹙着眉头总算是听明白了。 她“哦”了一声就自己走到床边又躺下了,还故意拿背对着她。 林汝行上前摇着她的肩膀:“人家都说好马配好鞍,你说这么贵的一整套首饰做出来,不让客人看看有多好看,是不是不好卖?” 林颂合仍然不回身,只问了句:“那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那个……那个,我想,等这套首饰打造出来之后,让三姐戴上去给客人们看看。” 林颂合猛然转过身:“什么?让我送上门给别人看?亏你想的出来!” 林汝行忙讨好地纠正:“不是,哪能让三姐到别人家给人看呢,三姐只需要到店里,好好坐着,给客人们看看就好。” 林颂合想了想:“还是不行,那不跟耍猴的一样了吗?这么多人围着我东瞧西看,算怎么回事啊?这事没得商量啊,你不要再纠缠了。” 林汝行开始撒娇:“三姐,我从小到大没求过你什么事儿,就这一桩,你就应了嘛!我叫去的客人都是官家千金和夫人们,全部都是有身份有脸面的人,姐姐貌美,一定会让她们对咱家的首饰心动的。” 林颂合不说话,林汝行又开始晃她的肩膀。 林颂合突然坐起来:“那,我可有个条件。” “三姐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林颂合俏皮地笑了笑:“你得送我一整套的首饰才行,不然的话嘛……” “送!我把第一套首饰就送给三姐!” “这还差不多,那你做好第一时间就给我送来。” 林汝行一迭声应下,兴高采烈地回去了。 林颂合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有个妹妹撒娇缠闹的感觉好像也不错嘛! 祝耽跟史进下朝后就去了吏部查了当年张无显的档案,终于搞清楚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当张无显还做长史的时候,曾经因为上表弹劾王子庚玩忽职守纵容家奴横行霸道一事,被王子庚反过来摆了一道。 张无显的案子里说他曾经勾连当时的京兆尹刘晋诬陷王子庚。 但是后来王子庚却从中做了手脚,将罪责推在刘晋手下一个小吏身上,让他出来顶了罪。 史进很多不解:“殿下,照这么说,刘晋原本跟张无显关系是不错的,两个人搜集到了王子庚家奴作恶的证据,之后由张无显上奏朝廷。” “可为什么刘晋后来又反水了呢?” 祝耽解释说:“刘晋反水肯定是因为受了王子庚的威逼或者利诱,不过他后来由京兆尹升到了监察御史,看起来是利诱。” “所以刘晋翻供,让白丽丽的父亲出来顶罪,王子庚兑现了承诺让他做了监察御史,从此刘晋依附了王子庚,做了他的党羽。” 祝耽点头:“目前看来是这样的。王子庚怕白家壮丁日后复仇,就将白家的两个男丁都谴往前线,外边落个宽大仁义以德报怨的贤名,内里交代王豹暗中将他兄弟二人杀害。” 史进愤懑不已:“王子庚这老匹夫还真是心狠手辣,顷刻间三条人命死于他手。” “不过我们手中倒是多了一个刘晋的把柄,以后或许能派上用场。” “可是属下还是想不通,张无显当时为什么敢跟刘晋联合弹劾王子庚呢?王子庚可是当朝宰相手眼通天,哪怕他的家奴真的强抢民女横行霸道,王子庚最多也就是被皇上训斥一番,这种不痛不痒的弹劾,除了激怒王子庚,并没有实质性的作用啊。”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当时张无显只不过是长史之职,跟王子庚对峙是没有半分胜算的,但是有一点更加奇怪,你不觉得么?” 史进立马追问:“什么?属下洗耳恭听。” “王子庚素来是个睚眦必报的阴险之人,张无显冒然弹劾他,虽然没有撼动他分毫,但按照他的行事风格,竟然就这么放了张无显,你不觉得奇怪吗?” 史进想了想,如是说:“刚才属下确实没想到这一点,这么想来,张无显后来非但没遭到王子庚的报复,第二年还被调到了太子身边担任太子随教。” “不,张无显告发王子庚这个案子,卷宗上写的是张无显与刘晋误听了手下谗言,才导致的误会。如你所说,没人敢相信张无显有能力去构陷当朝丞相,所以皇上肯定也相信他是无心之失,至于王子庚,即便是要报复,肯定也不会当时就动手,那样岂不是坏了自己贤臣的名声?” “那也不至于给他升官啊,还升去了太子身边,谁不知道只要跟随太子几年,太子不出大错,能够文成武就,升为太子洗马是迟早的事儿,王子庚竟然有这么好心?还是他当时也想拉拢张无显,就是特意让他去太子身边,将来做成太子洗马那也是有把柄捏在自己手里,到时候朝臣依附于他,太子的人也是他的爪牙,这是如虎添翼,连下个朝代的路都替自己铺好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抽丝剥茧 入夜,史进一人去了春芳院,见到白丽丽说明来意。 白丽丽吃了好大一惊:“殿下请我到府上?” 史进点头:“正是,白姑娘,我们不要耽搁了,快动身吧。” 白丽丽应下:“那容我换件衣服,马上就跟殿下去。” 史进等过她片刻,出了门就直接将她送上马车直奔侍郎府。 白丽丽在客厅中见到祝耽,依礼跟他见过,然后站在一边非常拘谨,再也没了那天在春芳院见到她时的从容淡然。 祝耽为了让她放下警惕,让她坐了,又命人端了茶给她,并不急着问她事情。 但是白丽丽仍然非常紧张,见祝耽不急不躁地喝茶,终于忍不住问道:“不知道殿下叫民女来,所为何事,若是为了前日民女跟殿下说的家父的事,请恕民女多嘴,当时这件事我知道的并不清楚,也请殿下不要再提了。” 祝耽一脸严肃地反问:“这样吗?原来白姑娘对父兄被害这样的深仇大恨也可以置若罔闻。” 白丽丽突然冷笑一声:“问清楚又能怎样?我父兄就能活过来了吗?白家如今只剩我一个人活着,是不是要我把自己这条命也搭进去才算给父兄报仇了?” “报仇和活命来比,自然是活命更重要,不过当初参与你父亲案子的朝廷官员不会放过你。” 白丽丽面露恐惧又半信半疑:“朝廷命官?殿下说的是自己的吗?” 祝耽摇摇头:“本官不过是听你说了之后才注意到这桩旧案的,当时本官年少,并未入仕,所以并不曾参与。” “那殿下现在怎么又如此关心家父这个案子呢?” “当时的宰相王子庚已经被皇上处死,刘晋现在也无所依靠,本官如今在朝廷的势力,完全有能力替你父兄翻案,查出始作俑者,虽然人死不能复生,但起码他们泉下有知,亡魂可慰。你作为白家女儿,真的毫不在意你父兄背着冤情在地下么?” 白丽丽听了祝耽的一番话,轻轻摇了摇头:“殿下说的这两位殿下虽然没有什么威胁,但是还有一人,现在却已经是位高权重,恐怕殿下忽略他了。” 祝耽不以为然地在室内踱了几步:“白姑娘说的不就是当今的太子洗马张无显?” 白丽丽从椅子上坐起来:“殿下的意思是,就算是太子洗马张无显,殿下也不放在眼里?” “白姑娘一介庶民都知道太子洗马位高权重,本官自然不可能不放在眼里,但若是有证据证明他瞒天过海欺君罔上,自然有人可以惩治他。” 白丽丽又开始紧张起来:“罢了罢了,殿下的心意民女愧受了,这件事民女不想再追查下去了,还请殿下不要因为朝臣争斗,将民女一个孤女当成工具了。” 祝耽给史进使了个眼色,史进边走到她身旁说道:“实不相瞒,太子洗马的人昨天已经盯上了白姑娘,你随时有性命之忧,若你不听我们殿下的,明日,哦不,今晚丧命也是极有可能的事。” 白丽丽看向史进的神色有点怒气,祝耽出来打圆场:“莫要吓到白姑娘,不过就是一个盯梢的黑衣人罢了。” 白丽丽听了这话,心里更加害怕,她深思片刻开口说道:“那殿下需要我做些什么?” 祝耽回说:“也无须做什么,跟往常一样就行,若有其他陌生人找你问话,你装作不知我身份,然后告诉对方,我问了一些你的身世之类的问题,但你并未如实相告。” 白丽丽使劲点点头:“这个简单,还有其他的吗?” “有,现在再把当年的事跟本官详述一遍,越详细越好。” 白丽丽喝了口水,将当年的事又跟祝耽细细说了一次。 祝耽听完,眉头紧紧皱着:“如你所说,你父兄死后你又去刘晋那里伸冤,刘晋敷衍你说还在查办,但不久之后他就调任了监察御史,所以这件事你就没再继续申诉对吗?” 白丽丽有些激动:“刘晋这个狗官,民女当初以为我父在他手下效力,他一定会想办法替我父兄伸冤,谁知道那只是他的缓兵之计,不久他便调离,再也无人过问此事。” “后来新的京兆尹裴琢上任,你也没有再去告状对么?” “没有,我当时对这些当官的已经全无信任,况且新任京兆尹岂有不忌惮当朝宰相的道理,即便我去告状了,估计也是徒劳无功,所以便放弃了。” “本官仍然觉得有说不通的地方,原本此事推你父亲顶罪已经可以平息,何故又将你两位兄长以前线抗敌为由,将其杀害呢?” “当时我两位兄长皆已成人,王丞相和刘晋肯定觉得日后他们必定是祸患,所以才想办法将我兄长二人残害。” “照这么说,王子庚和刘晋二人皆是谨小慎微杀伐狠戾之人,而你在父兄离世后却依然不屈不挠地给刘晋递状子,他没道理留你这条活口,可是他偏偏放过了你。” 白丽丽听完也陷入深思:“殿下说的这个问题,我之前从未想过,想必是觉得我一个弱女子,对他们构不成任何威胁,所以留我一条性命吧。” 祝耽盯着她的神色,而后又问道:“那你又是何时去的春芳院呢?” “刘晋晋升监察御史之后,我觉得伸冤无望,当时心灰意冷,又跟那些亲戚们赌气,才来到的春芳院。” “那这期间,有没有人来春芳院找过你?或者问起过当年你父兄的案子?” 白丽丽马上摇头:“那倒没有,倘若有人来问,我必定心中防备,也不会跟殿下初次见面时就提起这些事了。” “好了,没别的事了,现在白姑娘回去还不耽误晚上的表演,我派人送你回去。” 于是白丽丽被祝耽派的人又送回了春芳院。 白丽丽一走,史进就跟祝耽又将这事复盘了一遍:“殿下,我觉得白丽丽说的细节跟我们在案宗上看的都一致,可见她并没有撒谎。” 祝耽半天不置可否,半晌突然问了一句:“你还记得昨晚我们问她,为何来春芳院时,她是怎么说的么?” 史进回忆了一下回道:“她说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用良家闺名来到春芳院做妓女,为的是丢尽那些对她不闻不问的亲戚们的脸面。” “是啊,既然她这样说,证明她的亲戚们会在意她堕入风尘,不然怎会觉得丢脸呢?既然她的亲友们在意这件事,肯定会到春芳院逼她离开,或卖到远地,甚至杀之保住家族清白,也不会听之任之。” “或者只是她一厢情愿,她的亲人既然亲情冷淡,恐怕不知她死活,也不关心她入不入风尘?” “说的亦有道理,所以我们明日还要再查查她的家世才行。” 史进表示十分不解:“殿下,我们还没搞明白秦悦人跟孙守礼的事儿呢,现在又多了一个白丽丽,属下倒觉得,白丽丽只要听我们的吩咐去应付太子洗马派去的人就可,至于那些陈年旧事,白丽丽自己都无心申诉,殿下当然可以不必多费手脚。” “此言差矣,白丽丽今日所述,我觉得疑点颇多,所以她是敌是友现在还不能分辨,既然不知道她的立场,让她配合我们又从何谈起?况且前日我已经向她打探秦悦人的情况,倘若她是敌人,那极有可能出卖我们,秦悦人也就进入了敌人的视野了。” “有这么复杂么?一个青楼女子而已,况且已经在春芳院呆了三年了,就算是被王子庚收买的线人,王子庚已死,她还为谁办事呢?”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她为何一直呆在春芳院不肯走呢?” 史进想了想:“殿下这么一说,那倒也是。” 祝耽笑说:“走吧,我们也再去一趟。” “殿下,夜深了,又去哪里?” “能去哪里,春芳院。” “怎么还去春芳院啊?白丽丽不是刚在府上问过话了吗?” 祝耽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回道:“谁说要去看白丽丽,我们去看秦悦人。” “殿下不是说暂时不跟秦悦人联络吗?殿下在春芳院跟白丽丽见面不也正是为了转移张无显的人发现秦悦人的身份?” “所以我说了,只是去看看而已啊。” 秦悦人太过瞩目,而且又是春芳院里新来的姑娘,就算有了白丽丽做掩护,张无显的人也不一定丝毫不怀疑秦悦人。 一旦被他们捷足先登,秦悦人被他们掳走,那她跟孙守礼的关系就永远也搞不清了,张无显的阴谋也很难再被揭开。 史进一路上没精打采,春芳院这个地方实在是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虽然同是男人,但是他向来对歌舞清音不感兴趣,对青楼女子更是敬而远之。 祝耽看出他不耐烦:“其实本不该次次绑着你过来,只是你知道我没有武功,若是有任何危险,还得靠你救我一命呢,你不跟来,殿下我要是命丧春芳院……” 史进赶紧打断他:“殿下说什么呢,有我在,肯定保殿下性命无虞,就是一个小小的春芳院,若实在打不过,我就报出殿下官名,届时恐怕都不用属下动手,吓也能吓退他们。” 祝耽仰天一笑:“你错了,若真想避免冲突,报你的官名可比我的有用多了。” “殿下开玩笑,京中谁人不知户部侍郎的威名,属下不过一名亲军而已。” 祝耽纠正说:“正因为你是亲军指挥使,内臣外官都动不得你,打你不亚于打皇帝陛下的脸,无人敢放肆。” 史进恍然大悟,顿时得意地开怀大笑。 春芳院一切如常,他们赶到时秦悦人正在台上表演,祝耽把春芳院里里外外都打眼看过一遍,问史进道:“你有没有在这里看见白丽丽?” 史进也打量了下四周:“会不会在哪个客人的包厢呢?” 祝耽朝他挑眉示意,史进马上装作喝醉的样子,挨个包房去敲门。 两盏茶后,史进来回话:“殿下,所有的房间我都进去看了,没有白丽丽的踪迹,难道已经被太子洗马的人掳走了?不至于这么快吧?” 祝耽让他在对面坐了:“我让车夫用的小车送她回的春芳院,随后我们没怎么耽搁就坐着府上最大的马车过来,按时间来推测,我们到来时,她也就刚到春芳院,可是我们找了一个遍,却找不见她的影子。” 史进手指轻点桌子,想了半天还是不解:“殿下是想说什么?” 祝耽没说话,又冲舞台上点了点头:“你看,秦悦人表演完了。” 史进抬头朝前方看了两眼:“殿下,太子洗马的人今天也没来。应该是还没怀疑到秦悦人头上。” “好,那我们就回去吧。” 史进惊诧:“这就走了?那我们何苦来这一趟?” “说的就是看看秦悦人啊,这不看完了么?” “可是,殿下……” “你哪那么多废话,快走吧。” 史进悻悻地跟在后头,看到祝耽步履匆匆,心里觉得可能还有地方要去,也只能急忙跟上。 “殿下,这里黑咕隆咚的,我们来这儿干嘛?” 史进跟着祝耽走了将近两刻时辰才停下来,仔细打量下这个有点闭塞的巷子,实在是越来越看不懂祝耽想要干什么。 祝耽指着前头不远处一个小小院门,问道:“你来推断一下,这是状元街哪个铺子的后门?” 史进张嘴就说:“贵客隆?不像啊,贵客隆的后门且得再往西走呢。” 祝耽叹了口气:“你也太笨了……再仔细看看吧。” 史进无法,干脆提起一口气蹭蹭上了院墙,然后又蹿了下来。 “殿下,原来这里是春芳院后院。” 祝耽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今天带你来这儿,再看一个人。” “谁?” 祝耽拉他躲在一根房檐下的柱子下边:“你自己看。” 史进借着街上住户家房门外挂的灯笼的微弱灯光,看到一个身影窸窸窣窣地走到了春芳院的那间后门。 “殿下,好像是一个女子,好像是去春芳院的。” 祝耽在他旁边小声说道:“看出是谁了吗?” 史进迷茫地摇摇头:“太黑了,看不出。” 第一百六十六章:这叫怎么回事儿? 他只能认认真真地跟她说:我一直拿你当妹妹,我对你完全没有男女之情啊。 陆亦然听了之后,对着他又哭又笑。 他因为这事属实烦恼了好一阵子,幸好后边淮阳王催她回家,这才避免两人的关系持续尴尬。 两年期间,陆亦然再也没有跟他见过一面,也没有再给他写过一封信,祝耽以为她早就在封地成婚嫁人了,没想到太后大丧,她又留在了京城。 可怕的是她到现在还没成亲,更可怕的是她还想在京城嫁人。 最可怕的是,太后娘娘刚过三七,她就找到家门口了。 “对了,淮扬郡主说来找我什么事了吗?” 史进摇摇头:“就说想跟殿下叙叙旧,别的……倒没说什么,一听说您不在,郡主还挺失望的,属下琢磨着,她还得再来。” “殿下,你说淮扬郡主是真来跟您叙旧情的,还是旧情未了,再续前缘的?” 祝耽心里正恼着,听了史进的话,觉得非常刺耳:“什么旧情未了,再续前缘?我跟她十二岁到现在就见过两次,有什么旧情?” “是,殿下,属下说错话了,属下只是觉得……淮扬郡主哪里都挺好的,殿下没必要这么抵触跟淮扬郡主接触啊?” 祝耽用拳头砸了下桌子:“这么久了她对这事如果还有执念,确实是很可怕的。” “之前……之前那谁……” “她跟王蕊华能一样吗?王蕊华毕竟只是大臣之女,皇上知道我不愿意肯定不会勉强我,但如果是淮扬郡主就不一样了,只要她在皇上皇后面前撒撒娇,皇上就有可能赐婚。” 史进挠挠头:“那倒也是。不过殿下如果死活不愿意,皇上应该也不会勉强?” “淮扬郡主怎么说都是皇室的人,我若坚决不从,一样也是藐视皇室,皇上对我也要生出很多不满。” 史进终于理解了祝耽为什么愁成这样了,他想了想,对祝耽说道:“殿下,我有个办法。” 祝耽赶忙问:“快说,什么办法?” “其实很简单,殿下尽快成亲不就好了,淮扬郡主总不可能再嫁给你做妾吧?皇上也不能答应啊。” 祝耽捏了下脑门:“可是,成亲是大事,怎好仓促。再说了,你现在让我跟谁成亲去?” “可这是既能拒绝淮扬郡主,又不得罪皇室的最好的方法了,成亲么,殿下喜欢谁就跟谁成亲咯。” 祝耽头倚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一脸愁容。 “殿下,你若真担心皇上会赐婚,这事就不能再拖了。” 祝耽没有睁眼,嘴里说着:“四小姐在这些事上还未开化,对我也没有半分男女之情,就算她对我也有情义,我朝惯例,仕贾不婚,就算真的要娶她,也有很多功夫要做。” 史进一脸纳闷:“那殿下倒是赶紧做啊。” 祝耽气得睁开眼:“我没做么?” 史进不敢再问:我真是没看出您做了什么啊。 “叫人去给我备车,我去趟宫里。” 史进悻悻而去。 祝澧确实高兴得难以掩饰:“哈哈,只是暂时,后边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祝耽笑笑不说话。 “兄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又来探听什么消息呢?”祝澧还是笑着,看不出别的情绪。 “臣惶恐,只太子洗马……” 祝澧手执棋子,正犹豫着在哪落子,手停下看向祝耽:“太子洗马有问题,兄应该早就看出来了,怎么今日才来跟本宫提醒?” 祝耽平静回道:“殿下明察秋毫谋划得当,肯定不需要臣多嘴。臣今日前来,是因为殿下的人已经去了边境,如果顺利的话,这场仗打下来殿下的人就能很快代替王豹。可是太子洗马好像并没有任何动作,臣觉得这有点说不通,恐怕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祝澧冲他拱手:“兄所言极是,最近本宫也派人一直盯着太子洗马,确实没有任何异动,若说是有阴谋,目前也丝毫不能得知。” “孙守礼呢?还在殿下手里么?” 祝澧哈哈一笑:“看来叶沾衣还真是跟兄交情匪浅呢,连这种事都跟兄说了。” “殿下误会了,叶沾衣对殿下忠心,不曾对臣泄露过半个字,是臣自己猜到的。” “本宫信,兄肯说本宫就信,兄向来心细如发,见微知著,能猜到人在本宫手上一点也不稀奇。只是孙守礼是个难啃的骨头,什么都不肯招。” “殿下用刑了?” “自然没有,不过他妻女也在我控制之内,但目前不敢作为要挟,他这么能抗,只怕逼急了,要么太子洗马派人杀他灭口,要么他自己自尽,无论是哪种,只要孙守礼一死,可就什么证据都没了。” “臣意外得知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祝澧随口回道:“兄多虑了,但说无妨。” 祝耽犹豫地问出口:“殿下可知太后娘娘和太子洗马的一些陈年往事么?” 祝澧一愣,随后装作不以为然:“自然,谁还没有个青梅竹马了,不过年幼之事,自然做不了数,人生大事终归是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祝耽点点头不再说话。 祝澧又问道:“难道兄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关联么?” “臣只是猜测,没有实证。太子洗马心悦太后娘娘,可是太后娘娘从出生就注定了是要嫁进皇室的人,想来太子洗马心有不甘,对朝廷不满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祝澧摇摇头:“不会,太后娘娘已经嫁入皇室四十余年,再有不甘也早该死心了。就算他不死心,也不可能现在才动手。” “臣了解了一下太子洗马的仕途之路,他本来就机会官居中书省头把交椅,甚至做宰相也做的,但是他却选择了典文书,这些年陪伴太子教导太子,才升到了太子洗马的位置。这不符合常理。若是按照之前的轨迹,十年前他都可以做宰相了。” 祝澧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兄之前一直劝我不要操之过急轻举妄动,今日兄怎么……” “太后过世了,我怕他……” “可是我们没有理由动他。” 祝耽没有说话。 祝澧突然换了个话题:“陆亦然去找过兄了吗?” 祝耽有些吃惊:“殿下怎么知道?” “哈哈,猜的,陆亦然在京,不可能不去找兄的。” 祝耽脸色阴沉沉,祝澧看在眼里,语气关切地问道:“兄就这么讨厌陆亦然?” 祝耽轻轻摇了摇头:“臣不讨厌陆亦然,只是……只是臣担心……” 祝澧拍了拍祝耽的肩膀:“本宫有办法。” 祝耽听完,睁大眼睛看着祝澧。 “本宫觉得这办法可行,当然如果兄有更合适的办法,本宫也不拦着。” 祝耽愣愣了想了一会儿,看着陆祝澧点头说道:“臣觉得……可以……” 祝澧歪着唇角笑了笑:“兄没考虑过,赶快成亲么?这是最稳妥的法子啊。” 祝耽看着祝澧不明意义的笑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从之前很多事来看,祝澧对林汝行确实好感颇多,史进还说过祝澧喜欢林汝行。 不过史进看这种事向来不准。 “臣还没有遇到合适的姑娘,成亲还远着。” “这就更好了,没有心仪的姑娘,那本宫给兄的法子用起来就更没有负担。” 祝耽除了道谢也没什么好说的。 史进在侍郎府等得一脸不乐意:每次有事就知道去宫里,公事去找太子殿下,私事还去找太子殿下,淮扬郡主跟太子殿下是一家人,我就不信他能给殿下出到什么好主意。 祝耽回府后,看见史进拉着一张脸,故意不跟他说话。 “殿下早些睡吧,明天还得上朝呢。” 祝耽躺在床上,哪儿睡得着。 第二天一大早,史进在院里等他。 “殿下,你眼底好大一块乌青,昨夜没睡好吗?” “压根没睡。” 史进砸砸嘴:淮扬郡主可真是害人不浅呢。 下朝回来,祝耽破例没有去书房读书,而是在卧房里整整睡了大半天,傍晚时他起床吃晚膳,史进问道:“殿下,您白天睡了一天,夜里肯定又睡不着了,今天上朝我看您都差点站着睡着。” 祝耽回道:“快吃,吃完殿下我带你出去玩。” 史进激动得两眼放光,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心已经飞到了林府。 吃完饭,祝耽细细打量了史进一番:“你去换件衣服,把你最好的衣服穿上。” 史进笑得嘴都裂到后脑勺了,高兴地“哎”了一声就飞奔去换装。 换好回来,他见祝耽还是白天那件极为素净的月牙长袍,随口问了一句:“殿下不换件新衣裳吗?” 祝耽说道:“我不用,再好看的衣服也不如我人好看。” 史进心里哼一声,不过嘴里不敢说出来,万一殿下不高兴不带他去了呢? 坐在车里史进越看越不对劲,忍不住问道:“殿下,咱们这是去哪儿?” 祝耽憋着笑:“你以为呢?” “不是去林府?” “谁跟你说去林府的?” 史进顿时失望:“那殿下还让属下去换衣裳。” “我带你去个比林府更好玩的地方。” 下了车,史进看着对面春芳院的三个金光熠熠的大字,指了指问道:“殿下,你是说来这里玩?” 祝耽今天特意带了一把扇子,此时盎然生意地将扇面一展,笑说:“就是这儿,应该是个好玩的地方。” 春芳院门外的姑娘们登时掀起了一声尖叫。 “那位穿白袍的公子今晚就是我的了,谁也不要跟我抢。” “也不看看你多大年纪了,这公子如此貌美,肯定喜欢我这样的。” “他旁边那位衣着华丽,长得也还不错,我就要他吧。” “花花才是聪明的,长得再美有什么用,来了这次下次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还是有钱的靠谱,长期饭票。” 史进看着周围那几个窑姐儿饿狼扑食一般的模样,吓得一把拽住祝耽:“殿下您没事吧,这种地方我们还是不要去了。” “那你就回去,早点歇着。” 史进又上前拽得更紧:“殿下,这是在您罄竹难书的口碑上雪上加霜啊。” 祝耽皱了皱眉:“这话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吧。” 史进咽了口唾沫:“雪又厚了三尺。” “你实在聒噪,我到这里来是……想搞点银子。” 史进松开手:“那、那您不早说,吓死属下了。” 两人找了个包厢坐下来,老鸨叫姑娘来陪,让祝耽挥挥发了,让人给他们上酒菜,也被祝耽拒绝了。 老鸨脸色就有点不好看:这俩人看着人五人六的,像是有钱人,怎么抠抠索索的,难不成是来帮嫖的? 但是看了半天,他们也只是喝茶聊天,尤其是那个穿白衣服的美男子,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哪有半点当帮嫖贴食的样子? 这春芳院虽然来的客人不都是非富即贵,偶尔也有小富之家的公子老爷过来,但无论是看起来多么寒碜的人,在春芳院也不会白嫖的。哪怕不叫姑娘,也得点一桌好酒好菜才好坐下来磕牙聊天。 所以片刻之后,祝耽和史进二人就被春芳院的看店打手架着扔到门外了。 史进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自己的衣裳,丧丧地说:“殿下,你看咱们什么时候受过这气,不然我们直接告诉这老鸨咱的身份得了。” 祝耽比他好点,虽然被人扔了个趔趄,但好歹没趴地下:“走吧,明天再来。” 史进吓得直蹦:“还来?殿下你图什么?” 祝耽卧房里,两人一人一只泡脚桶,一边泡脚一边说话。 史进拗不过祝耽,他说明天要去,那是必定要去的,只是继续再去白嫖,自然还会被扔出来啊。 祝耽也在努力地想办法。 “殿下,您要实在想去,不如我们明天就去花点银子,好歹不让人赶出来了。” 祝耽摇摇头:“花次银子倒不是不行,可是要是一直去那种地方花银子,时间长了也不是一笔小数目。这些地方叫什么?销金窟。就是需要花大把银子的地方。” 史进大叫一声:“殿下你说啥?你还要经常去妓院?” “你觉得呢?去一趟就能找回银子来?那孙守礼家不还是去了两趟,搭上你挨了一顿揍才找到的银子吗?” 史进一听忙打断:“殿下,属下挨揍这事咱就别提了。但是我感觉明天差不多又要挨揍了。” 祝耽看着史进,突然笑了起来,史进看见他这个笑容吓得直哆嗦:“殿下,你又要打属下的主意了吗?殿下,我没有银子啊。” 第二天天刚擦黑,两人又坐上车子去了春芳院。 第一百六十七章:惨是真的惨 祝耽将他推了一把:“快,快将她带过来,迟了她就进春芳院了。” 史进几步蹿到那女子身边,快速地将她口鼻掩住,那女子没来得及叫出声,只是双眼恐惧地望着他,史进仔细一看,竟然是白丽丽。 史进将她半拖半拽拉到了祝耽身边,白丽丽用手拼命扒着史进的手,憋得连额头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史进不敢松手,仍然紧紧捂着:“殿下,是白丽丽,我给你带来了。” 祝耽看着一脸惊惧的白丽丽,不紧不慢地说道:“放开你倒不是不可以,但如果你高声喊人,那我们就只能灭口了。你四下打量一下,现在夜深,这里又人烟稀少,就算你喊了也没人来救你。” 白丽丽拼命点头。 祝耽又问了一句:“刚才你一路过来,可有人跟踪你?” 白丽丽又拼命摇头。 祝耽对史进说:“好了,放开她吧。” 史进不敢将手全松开,只稍微松了些力道,白丽丽大口喘着气并不做声,史进这才将手从她脸上拿下。 “白姑娘,我明明派了车子送你回春芳院,为何你到了之后,马上又出去了呢?” 白丽丽神色有点慌张:“我、我只不过是去街上买了点女子用的首饰脂粉。” “哦?哪家铺子这么晚了还没打烊呢?” 白丽丽咽了口唾沫,故作镇定地说道:“贵、贵客隆……” 祝耽嗤笑了一声:“整条街确实只有贵客隆没有打烊,那白姑娘去的时候,铺子里是谁接待了白姑娘呢?” “是……是贵客隆的掌柜,对,是尚掌柜接待的我。” 祝耽斥一声:“一派胡言。”接着又道:“贵客隆平日戌时一定打烊,尚掌柜准时回府。现在已是亥时,贵客隆里即便还未关张,也一定是铺子的女东家在里面盘点,怎可能是尚掌柜接待的你?” 白丽丽冷笑一声:“原来是殿下一路跟踪我?那还何必问我去了哪里呢?殿下难道没有看见吗?” “我二人并未跟踪你,也确实没有看到你去了哪里,但若你撒谎的话,我还是能知道的。” 白丽丽半信半疑地看着祝耽:“殿下到底想知道什么?” 祝耽向周围看了看:“这里说话不方便,劳烦白姑娘再跟我到府上走一趟吧。” 白丽丽无奈只能答应。 史进凑近祝耽的耳边说道:“殿下,万一她路上跑了怎么办?跑是能追,可是再往前走就是人多的地方了,她要是喊一嗓子恐怕我们应付不来。” 祝耽想了一想:“你现在就装作喝醉了,过去揽着她,她想喊你就马上捂住她的嘴,她想跑也跑不了。” 史进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啊殿下,属下怎么也是朝廷命官,这样当街跟一个青楼女子搂搂抱抱,让人看到了成何体统?” “我给你想了个不被人看见的办法。” 史进忙凑上前问道:“殿下请讲。” 祝耽忍着笑说:“你将头埋在她身上,别人就看不到你的脸了……” 史进急得脸通红,但想想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为了殿下的要紧事,咬咬牙走到白丽丽身边,一只手挽着她的胳膊,僵硬的像个木头人一样向前走着。 可他觉得别扭,连脚都不知道怎么迈了,不时回头看一眼走在他们身后的祝耽。 祝耽却只把脸扭到一边去,故意不看他可怜巴巴的神色。 “哎、殿下,请殿下走向前来,属下有话对殿下说。” 祝耽在后头说道:“我不过去了,不然还是会被人认出来的。” “可是,殿下……我……” 祝耽嫌他在街上大喊大叫反而惊扰了路人,只好几步走上前去。 难怪史进这么紧张,因为前边就是闹市了,虽说现在夜深,但京城百姓向来有盛夏夜出来品茶吃宵夜的习惯,所以街上三三两两的人还真不少。 “殿下,你看!” 祝耽不耐烦地应了一声:“你又一惊一乍的,怎么了?” 史进指着前边一个人影说道:“殿下!你看那是不是四小姐?” 不远处的林汝行隐隐约约听到有耳熟的声音说话,于是好奇地转过头来看看。 祝耽还在眯着眼看着前边呢,猛然怀里被推了个人进来,结果人也没看清,只看到白丽丽倒是落在自己怀里。 白丽丽被史进推出来,以为要换祝耽监视她了,干脆自己主动将手挽了祝耽的手臂。 祝耽被她挽着走了两步,还没反应过来,一抬眼林汝行就在眼前了。 “我刚才就听见好熟悉的声音,像是史殿下,仔细一看还……”林汝行说到半截,才看清祝耽——还有祝耽身边被他挽着的女子。 祝耽像触了电一般赶忙将白丽丽的手甩开,支支吾吾地打招呼:“原来是……是四小姐……四小姐这么晚了怎么独自一人回府?吉祥没跟着你吗?” 说完还是有点紧张地东张西望,看得出来在努力缓解尴尬了。 林汝行也觉得颇为尴尬,祝耽旁边这位姑娘虽然面容清丽姣好,可是这身打扮,一看就是青楼女子。祝耽堂堂一个皇亲,大半夜的跟一个青楼女子搂搂抱抱走在大街上……这也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林汝行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史进插嘴道:“四小姐深夜独自赶路,确实不安全,要不殿下您送四小姐回府吧,至于白姑娘,我会替您带到府上的。” 祝耽长舒一口气,刚要答应,却见林汝行满脸鄙夷和迷惑交杂的神色正看着自己,她伸手指着祝耽:“殿下、殿下还要将这位姑娘带回府上?” 史进赶忙捂嘴,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拽着白丽丽就赶快走了。 只剩下祝耽看着他的背影气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林汝行这时也转身离开了。 祝耽踌躇了一下,三步并两步追上她:“四小姐、四小姐你听我说,你误会了,我跟白姑娘……” 林汝行转回身,直直地看着他,声音里满是怒气:“殿下人前彬彬有礼,人后污浊不堪,算我之前看错了你。” 祝耽一时无措:“我、我、这事一时半会说不清,但我绝对不是四小姐想的那样。” “我想成哪样了?就刚才那女子,是不是青楼女子?” 祝耽木然地点点头。 “刚才史殿下是不是说要将这女子带到殿下府上?” 祝耽又点了点头,随后立马又摇摇头:“我带她到我府中是有事……” “是有事要谈对吗?” “确实。” “呵,先是殿下频繁出入勾栏楚馆,现下又是临近子时还跟青楼女子当街楼楼抱抱,随后又让人送到府上……殿下是有什么家国大事要跟一个青楼女子彻夜长谈呢?” 祝耽急得一时语塞:“我、我只是……” 话没说完又被林汝行抢白:“我替殿下说了吧,殿下在青楼看中一美貌女子,但是殿下呢怕在青楼过夜难掩耳目,所以只能将她送到府上去……” “我……四小姐……你听我说解释……” 林汝行气冲冲说道:“殿下倒也不必跟我解释,我指谪殿下是因为作为朋友看不得殿下身为朝廷命官肆意妄为,之前我听了些坊间流言,也差点相信殿下是个佞臣,接触许久之后才知道殿下品行端正为官正直,可是现在我亲眼所见殿下当街……这种有失官体的事,殿下竟然做的脸不红心不跳的。” 祝耽从来也这么窘迫过,从来也没人诘问地一句话也说不出话来过。 林汝行看在眼里,只当他心虚,更加笃定了自己所说的这些事他无可辩驳。 祝耽无法,一直目送林汝行走远才垂头丧气地回府去。 一进门就看到史进老老实实在门口等着。 祝耽抬腿想要踢他,想了想又把腿放下。 “殿下,属下也是迫不得已,如果我被四小姐看到,回家一定会告诉三小姐的,那我跟三小姐……” “那你就将人推我怀里?我就不怕四小姐看到了?” 史进怂着肩,嗫喏说道:“殿下跟四小姐不是还没……” “还没表明心意是吗?还没确认关系是吗?” 史进点点头。 “所以……所以你殿下我不是更难了吗?” “呃……对啊,属下怎么没想到这点呢?那,殿下,现在怎么办呢?” 祝耽没好气地说:“还能怎么办?只能以后再找机会好好跟四小姐解释了。” 史进松了口气,又被祝耽瞪了一眼:“人呢?” “在殿下卧房里。” 史进回完话,就要跟祝耽回屋,走过一步,看到祝耽原地未动,又催道:“走啊,殿下。” 祝耽冲他招了下手,史进又赶紧回到他身边。 祝耽冲他大喊一声:“谁让你将她安置在本官房内?” 史进一脸莫名其妙:“殿下要审问,肯定是放在殿下房内方便啊。” “滚!给我将她挪到你屋里去。” 史进见祝耽确有怒气,赶快跑到屋里将人请到他房内,然后又小跑着回去见祝耽:“殿下,人已经在我房内了。” 祝耽这才迈开步子跟着史进去了他房里。 白丽丽见他二人进屋,站起身来行了个礼,祝耽看着她一脸魂不守舍的神色,开口问道:“怎么?白姑娘可想好了。” 白丽丽回说:“之前我来殿下府上,不是已经答应殿下了吗?” “是啊,这正是我要问白姑娘的,既然白姑娘答应跟我配合,为何转身又出卖本官了呢?” 白丽丽在椅子上转了转身子,不敢抬头看祝耽,嘴上说道:“民女,听不懂殿下说什么。” 祝耽皱了皱眉:“本官生平最讨厌巧言令色之人,你最好老实回话,否则的话,今晚你别想再回去了。” 白丽丽站起身来:“既然殿下能想到我身后的关系,那我在殿下府上肯定也有人知道,我若今晚不能平安回春芳院,殿下能脱得了干系么?” 史进上前一步:嘿,谁给你的胆子,敢威胁我们殿下? 祝耽笑一声:“本官脱不脱得了干系目前不知,可你今天命丧黄泉就是一定的了。白姑娘的意思是,愿用你这条命,只为换本官去京兆尹府上过过堂?” 白丽丽面上现出惊恐之色,不过只是一瞬又镇定下来:“殿下,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你今晚去了哪里?” “白家老宅。” “白家老宅不是闲置了么?还有人住?” 白丽丽摇了摇头:“早就没人住了,在那里只是跟人接头的。” “太子洗马的人?” “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祝耽摆摆手:“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都跟太子洗马的人说了些什么?” “我只说了昨晚跟殿下在包厢相见一事。” “这事你必得说的,因为他已经看见过我们二人相见,对么?” 白丽丽惊得微张着嘴:“殿下又是怎么知道的?” “那你有没有告诉他,我们聊了些什么呢?” “我只说殿下问的不过是些风花雪月之事,并没有说起殿下向我打听秦悦人的内容。” 祝耽点头:“本官就知道,白姑娘是个聪明人。” 白丽丽苦笑着说:“我只是一介草民,无论是太子洗马还是皇亲,我都得罪不起,所以我两边维系,话不敢说尽。” “所以说白姑娘是个聪明人啊,还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人。” 白丽丽低头不语,祝耽继续说着:“你父兄死后,你苦于无处伸冤,正好有人告诉你,他可以为你父兄伸冤,对不对?” “对。” “来人跟你说,他是当时的掌史,也就是现在的太子洗马派来的人对不对?” 白丽丽又点了点头。 “那白姑娘想必也正是知道,当初就是这位掌史殿下告发王士斛的,所以才肯相信他的对不对?” 白丽丽回道:“殿下所言不假,当时就是他跟京兆尹刘纪一起告发王士斛,可是刘纪这个狗官被王士斛收买突然反水,还拖我父兄出来顶罪,才使我父兄三人命丧黄泉,来人跟我说,这件事掌史殿下一直记在心上,要我听从他的安排,日后必定为我父兄报仇。” 祝耽走到她身边:“他还派人告诉你,王士斛被罢官杀头都是他的功劳,他已经为你报了一半的仇。” 白丽丽盯着祝耽:“难道不是吗?” “白姑娘就从没想过,或许他只是想利用白姑娘继续为他做事,所以才将王士斛的死归功在自己身上呢?倘若他真的想为白姑娘报仇,那刘纪可比王士斛好对付多了,为什么不先对付刘纪,却让王士斛死在刘纪前头了呢?” “这……这也不能说明他是骗我的呀,难道不是谁有把柄在手上,就先搞垮谁吗?” 第一百六十八章:水落石出 老鸨子在厅中照看生意,远远看着一人用扇面半遮着脸,虽然看不清模样,但看得出姿容挺拔绝非凡俗——就是感觉有点面熟。 她走到他俩跟前,看那人把扇子遮的更严实,也好似有意躲着他,老鸨更加怀疑,上前就将扇子一把推开,果然露出了一张俊逸非凡的脸。这公子模样真是少见的绝色,就是做人赖皮了些。 祝耽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境地,情急之下把史进推了出去。 史进对着老鸨婆子尬笑讨好:“陈妈妈,我们今天是来找人的,一会儿就走,一会儿就走哈。” 被唤作陈妈妈的老鸨直接越过史进,伸出手就冲祝耽的脸蛋去了。 史进一把挡住她的手:“陈妈妈,您手下留情,我家公子初来乍到……” 陈妈妈反了史进的手背一下:“这位公子既然这么喜欢我这春芳院,可是这来了也不吃不喝,也不叫姑娘,若我这里都是像两位公子这样的客人,那陈妈妈我可不是要喝西北风去了?” 史进被她问的哑口无言。 陈妈妈挥了挥手绢:“好了,不用说了,如果两位公子手底下不宽裕,又想来我这春芳院玩,倒也不是不行,就看公子愿不愿意了。” 史进心里乐开了花:“陈妈妈您说说看。” 陈妈妈用手指了祝耽一指:“就让这位公子当我的小郎倌好了。” 史进大惊,怒声喝道:“放肆,我家大……我家公子是什么人,怎么能给你当郎倌?” 陈妈妈从鼻孔里哼一声,眼神充满鄙夷:“都来我这春芳院狎妓了,还给我冒充什么正经人呢?不愿意,那就滚吧,还等着我找人给你俩扔出去不成?” 祝耽在身后轻轻拽了拽史进的袖子:“我让你找的人呢?” 史进往门外看了两眼,也有些着急地说:“咱们刚出府我就让人去我舅舅府上送信了,他家离儿远,估计还没赶来。” 随后又跟陈妈妈解释:“嘿嘿,妈妈,我们就只呆片刻,片刻就走。” 陈妈妈刚要发货,门外赶来一个看店附在她耳边说了句话,陈妈妈大吃一惊:“京兆尹大人?那赶快请进来啊。” 看店答道:“裴大人说了,他不能进来,他是来找他外甥的,让他外甥出去见他。” 史进在一旁忙说:“是我,裴大人是我舅舅,我出去一下。” 陈妈妈听得一头雾水,连忙跟着史进出去查看情况。 裴琢看到史进立地就骂:“你个兔崽子,什么时候学起这些幺蛾子来了?春芳院也是你来的地方,别忘了你的身份……” 史进赶紧上前一把拽住裴琢,扯他走出两步远,小声跟他说道:“舅舅误会了,我不是自己来逛窑子的,我是跟殿下来这里……” 裴琢接了一句:“我懂了,你是跟祝侍郎来这里给朝廷办事的吧?” 史进无语凝噎:怎么我自己来就是逛窑子的,跟殿下来就是来给朝廷办事的?我话都没说完呢,就不能是殿下带着我逛窑子吗? 嘴上回着:“是啊,我跟殿下是来这里办正事儿的,这不出门忘了带银子,怕一会儿不好走脱,才赶紧差人让您给我送点银子来。” 裴琢将信将疑问道:“你此话当真?” 史进点头如啄米:“自然是真的,我怎敢诓骗舅舅,本以为舅舅打发下人送到就好了,谁知道舅舅竟亲自来了。” 裴琢白他一眼:“我就是不放心才来的,原本就是打算带你走的,既然你说跟殿下一起,那我也放心些。” 史进连连称是:“确实是跟殿下一起来的,不信舅舅您往里瞧瞧,殿下就在里边呢。” 裴琢果真向门口走了几步,待看清厅里站着的祝耽,赶忙走进去,拂袖就要行礼。 祝耽假咳一声阻止他:“原来是京兆尹裴琢啊?” 老鸨陈妈妈在旁边看得直瞪眼:这年轻公子也不知是何方神圣,连京兆尹见了都要见礼,他还直呼其名,看起来威风蛮大的嘛! 裴琢意会,恭敬说道:“春芳院是本官辖下,公子若有任何问题都可派人通知本官,抑或有人寻衅滋事扰乱治下,也请公子及时告知。” 陈妈妈赶忙在一边打圆场:“裴大人这话儿说的,既然是贵客,春芳院自然会好好招待,定不会怠慢这位公子的。” 裴琢没有理会她,转回身自袖中掏出几锭银子交给史进,又嘱托了一番才离去。 史进将银子按在陈妈妈手中:“这些,够了吗?京兆尹大人亲自送来给你的银子!” 陈妈妈将手一翻,银子又回到史进手中:“公子您说哪里话,您二位肯屈就我们春芳院妈妈我求之不得。” 祝耽看着这尊粉擦得一说话好似就要簌簌往下掉落的脸,心里直有点发堵。 “公子请,公子们看这个雅间可还满意,这是我们春芳院的天字号,以后就是二位公子的专属了,您想什么时候来,我们都给公子留着。” 陈妈妈一边引他们上二楼雅间,一边笑说着,随后又招呼跑堂的给他们上了桌酒菜。 祝耽跟史进说道:“回头你告诉陈妈妈,酒菜么以后就不要了,就说我们公子不多占便宜,包厢银子也会照付。” 史进点头应下。 两人在春芳院听曲儿看舞,又饱览了青楼诸多人等形形色色,临近子时才离开。 “殿下,最近天太热了,倒不如去河边散散步凉快些。” 祝耽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殿下为什么来春芳院啊?让我舅舅来送银子,明明就是要让他知道你在这里,还又不让他说破身份。” “让他看见我在这里,是借一借他的官名唬唬这个陈妈妈,不让他道破身份,自然是不想陈妈妈知道我的身份了。” 史进还是想不通,来都来了,还怕人知道吗?若是用官名压人,那岂不是户部侍郎的官名效果更好? 祝耽用扇子敲了敲他的头:“你不懂。” 接下来的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一直到之后的半个月,祝耽隔三差五就带着史进去春芳院。 来春芳院狎妓的人都懂人情世故,偶尔遇到有头有脸的商贾或者官家子弟,对方都是对他彬彬有礼,却没有一人在这里直呼他官名。 史进很纳闷:“殿下是跟这些人提前透过口风吗?我看那个做灯笼发迹的刘老爷在商会可是一口一个殿下老爷的,现在只称您公子,前天监察御史的儿子刘云,也装作不认识殿下的。” 祝耽笑笑说道:“自古以来,青楼的人间百态是最值得看的,来这里的人看似放浪形骸,但其实也都遵守着这个地方的公序良俗。看破不说破,你好过我也好过。” “可是这样殿下的身份还能保密吗?谁知道这里有谁喝多了不给说出来?” “说啊,反正也不是告诉老鸨我就是户部侍郎,也不是我用官职逼她给我腾出包间的。” “那可就是我舅舅背锅了。” 祝耽无辜摊手:“裴大人背什么锅?裴大人连春芳斋的门都没打算进,是不是?” 史进点头:“确实是,我舅舅是个老实人,从不逛窑子。” 祝耽又说道:“裴大人是因为看见我在这里才略站了片刻,是不是?” “是啊。” “裴大人怕我们没有银子,是来给我们送银子的是不是?” 史进又点点头。 “裴大人从头至尾也没跟春芳院的老鸨陈妈妈说过一句话是不是?也不存在压迫、暗示是不是?” “那是自然,我舅舅是个好父母官,从来不鱼肉百姓。” “那不就结了,裴大人背什么锅了?连老鸨说这话都没凭没据呢。” 史进目瞪口呆,总觉得哪里不对头,可一时又说不出来哪里错了。 “可是殿下一连多日来青楼,就不怕时间一长传到朝堂上去吗?看不惯殿下的大臣可多的是呢,正愁抓不到殿下的把柄。” “那你觉得监察使的儿子刘云回去会跟他老子说,逛青楼时看到我也在了吗?” “那应该是不敢,他老子会打死他的。” “这就是了,谁如果给皇上告状,就证明他在春芳院看见的我,证明他也去狎妓。我们坐的这个雅间,在外边肯定是看不到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人多口杂啊,万一一传十十传百……” “让他们传去好了,就算皇上知道我真去春芳院,最多只是斥责一番,还能赐死我不行?” 史进眼珠子骨碌一转:“那,如果四小姐知道殿下经常来青楼呢?坊间传舌的速度可比朝堂快多了,何况四小姐的铺子也在这条街面上。” 祝耽沉思了一下:“唔,这倒是个麻烦。” 史进为能难住他一次开心的不得了,虽然他也不承认自己是幸灾乐祸,但是看到祝耽一脸愁容,才坐下没半个时辰就要提前回府满腹心事的样子,更是觉得得意。 说巧不巧,他们刚经过贵客隆,就看到前边两个熟悉的身影。 史进指着问道:“殿下,前边这俩人,是不是四小姐和吉祥?” 祝耽仔细看过一眼:是她们。 史进嘿嘿一笑:“那属下喊她们一声。” 祝耽阻止的声音还没发出,史进已经喊了声:吉祥? 林汝行和吉祥回头也望了望,确认了一番才回道:“是殿下和史殿下吗?” 祝耽在史进身后用扇子狠狠戳了他后背一下,史进太过高兴,并不怎么在意。 林汝行待他们走近,福了福身说道:“殿下这是刚从春芳院回来吗?” 史进瞪大眼珠子,张大了嘴巴:这是怎么说的? 祝耽倒是很云淡风轻地回了一句:“嗯,刚回来,春芳院人多,天气太热,便早出来了。” 林汝行却好像一点也不惊讶,她点点头说道:“近日天气实在是太潮热了,我跟吉祥也是怕马车里憋气,才晚上走路回去的,想必两位殿下也是了。” 史进可不想听他俩唠家常,他非要把他纳闷的事问明白了。 “四小姐怎么知道我跟殿下从春芳院回来呢?” 林汝行挑挑眉:“这不奇怪啊,我之前路过春芳院,就亲眼见到二位殿下进去过,而且这街面上的人也都知道嘛。” 史进又问:“那四小姐就不纳闷我们去青楼做什么吗?” 林汝行奇怪地看了眼史进:“史殿下今天是怎么了?殿下跟你去青楼肯定不是狎妓的啊,青楼这种地方可是销金窟,殿下肯定是看中这个地方油水了,想必是要搜刮一些献给皇上吧。” 轮到祝耽一脸得意地看着史进了:小样儿,你还想看我的笑话,让别人笑话了吧? 史进心里愤愤:殿下这雁过拔毛见钱眼开的口碑可比纨绔子弟流连花丛的行为更深入人心啊。 这还真叫歪打正着,换个人求都求不来的。 难怪殿下不怕朝臣参他呢,就算真参了他,也有一多半人以为户部侍郎要么是去春芳院捞金,要么是去春芳院打探消息,反正,他就不可能是去狎妓的。 祝耽看着史进满脑门子这实在想不通的表情,忍不住悄悄用扇子遮了嘴在后边偷笑。 两人告别了林汝行主仆二人,走了没多久也到了侍郎府。 史进站在门口,看着祝耽恣意欢笑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放出了大招。 “殿下,我觉得你还是高兴的太早了。” 祝耽回道:“哈哈,什么叫我高兴的太早了,分明是我早晚都高兴。” “殿下你好好想一想,四小姐为什么对你去春芳院这件事这么淡定呢?” “那是因为四小姐信任我的为人啊,像我这般君子端方,就算去青楼她也不信我是去狎妓的,这份名声,京城里恐怕没人能跟我比啊……” 史进故作深沉地摇摇头:“可是属下觉得还另有一层意思。” 祝耽对他的态度十分不满:“你倒是说说看。” “这同时也代表,四小姐根本对殿下无动于衷嘛,试想,但凡一个女子对男子有情,都不会对他去青楼这件事这么看得开……殿下,您觉得呢?” 祝耽突然垮下脸来:“我觉得你该滚。” 史进一见祝耽神色不对,赶紧灰溜溜地跑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拨云见日 林汝行在五天之内终于拿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全套首饰,水滴型前兰花选了颜色一致的蓝宝石,项饰也缀着一大块同花色宝石,还有手链、戒指。 她喜欢的爱不释手,果然这一套配下来,平添了许多雍容气度。 她端着这套首饰又一次急匆匆跑到林颂合房间里,林颂合正在房内做女红,林汝行将首饰放到桌上,又讪讪地挪到林颂合面前:“三姐……嘿嘿……” 林颂合专心飞针走线,并不看她,只淡淡问了句:“说吧,又有什么事?” “三姐,那套首饰做好了。” “哦。” 林汝行一看林颂合兴缺缺,恐怕她改了主意要反悔之前答应她的事,于是更加殷勤:“三姐,这套首饰可好看了,你要不要先试试?” 林颂合手中的针线仍然没停,她抬头看了眼林汝行,回她一句:“放在那吧,我把这件秋衣做完就去试试看。” 林汝行哪有心思等她将衣裳做完?她早已拟好了帖子,只等林颂合明日跟她去铺子里走一趟,给那些官宦家的小姐夫人们看看这套珍品。 这套首饰用料上乘打造精致,成本不低,自然了,利差也是很可观的,而且她也跟工匠们签了契约,这次一定不让图样形制流露到别处去,又另雇了刀工极好的师傅在每件首饰上刻上了“贵客隆”三个字和相应编号,包括最小的耳坠和戒指上都有。 如今只差将这套首饰展示给众人看过,若是能定出几套,着实能赚一笔不小的银子,林汝行就等着这套优殊定制给自己攒家当了。 可是林颂合向来神仙一样心境,过得那也是仙女一般的日子,自然就不像自己对这些黄白之物这么孜孜以求。 反正林汝行今天有的是时间,那就干脆磨上她一天,不信她不答应。 林颂合终于将手中这段线用完,喊了一声丫鬟给她将线轴拿来,赶巧她的丫头没在屋里伺候,她便起身自己来到桌边去找。 林颂合发现了桌上摆着的林汝行送来的一套首饰,扫过一眼,又将手中的线轴放下,专心看了看这套首饰,林汝行亲眼看见林颂合的神色由淡然转为惊艳,随后将这些首饰挨个拿起来细细端看,脸上满是欣喜之色。 林汝行看着心里高兴,顺势将林颂合按在桌边的椅子上,又拉近了铜镜,将耳坠给她戴上。端详半天,又觉得少了点什么。 林颂合转头问道:“怎么了?你觉得不好看么?” “好看,我三姐戴什么不好看,只是我觉得还少了些什么,三姐,你站起来我看看。” 林颂合依她的说法站起身来,林汝行将她前前后后转了两圈,林颂合被她看的莫名其妙:“林汝行,是哪里不对吗?” 林汝行一拍掌:“我知道了,是衣裳。三姐,你这身纱裙是粉色,跟这个首饰的颜色不太相配,三姐你有宝石蓝的裙子吗?如果换上,跟这首饰颜色相称,肯定会更好看的。” 林颂合当是什么事儿,笑笑说:“有,我这就找来换上。” 林汝行自然开心,急忙跟着林颂合去替她换装。 衣服和首饰都换上后,果然雍容高贵,端丽无比。 林颂合不停地摸着项饰耳饰,嘴里一直问着:“怎样?好看吗?” 林汝行丝毫不吝她的溢美之词,将林颂合夸得心花怒放,自然应下了第二日跟她到铺子里展示的事情。 林汝行赶忙到自己房间找到帖子,让官家赵文挨家送去。 万事俱备,只等明日。 由于太后新丧,京中很多达官显贵的家眷已经数日没有抛头露面了,突然接到贵客隆的帖子,于是不少人心里蠢蠢欲动。别家也就罢了,听说贵客隆的东家是位小姐,而且是位颇负盛名的才女,京中有名的儒商也没有几个,说起来贵客隆是相当有知名度的铺子了。 主要还是贵客隆这帖子上写的内容着实让人心动,说是有绝世佳品让大家欣赏,保证之前见所未见,是京中第一定制。 大家的千金夫人们自然对首饰不陌生,但是贵客隆向来形制新鲜、打造精巧,而且绝无同类,已经让很多闺中女子心驰神往,如今还有更好的佳品,有哪个女人能拒绝得了呢? 林汝行也早早命人收拾出来一间包厢,买了鲜花装饰,又在室内熏了香,烹了茶,备好了时令瓜果在包厢内。 果然,下午最热的日头刚刚削弱,她的铺子里就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林汝行暂时将林颂合安排在另外一个房内,并未让她一同跟客人见面,只嘱咐她需要时会让人来喊她,林颂合为了这一套前兰花首饰,所有要求一应听从林汝行的安排。 林汝行先将今日铺子里新上的款式都装在匣中和托盘中给各位女眷传看,亦有不少女子已经选中心仪的饰品,有的试戴了首饰揽镜自照,有的不停地将首饰比划,想跟自己的衣服搭配,有的则闲话聊天,分享闺中密话。 人越聚越多,屋子里便显得有些拥挤,实在是林汝行也没想到,下帖子的客人竟然几乎全部都来了,可见女人嘛,永远对新衣服和新首饰保持着最大的热情,这点无论年龄无论出身是不会变的。 林汝行跟大家商量了一下,先将带的婢女都遣到大厅等候,不然屋子里坐不下。 众人都令自己的婢女到外边等着,也有人等久了便说道:“四小姐,你那绝世佳品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啊?” 林汝行打眼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京兆尹裴琢的千金裴靖。 林汝行上前拉住她的手:“一屋子人,就你没点耐心。” 裴靖反击:“最好是顶好的东西,不然四小姐你这么神神秘秘的让我们等这一圈,若是东西不好,可对不住我们大热天的行路驱车到你这儿,大伙说对不对啊?” 裴靖的性格向来开朗,爱说爱闹,大家马上跟着她附和:“是啊,四小姐还差多少人没到?我们可等不及要看看你的好东西了。” 林汝行朝大伙行了一礼:“劳各位小姐们久等了,这就来。” 说完拍了拍掌。 林颂合便依照约定从侧门袅袅娜娜地走进来。 众人里有许多人在子虚山院那日见过林颂合一面,但是那日山雾朦胧,倒是没看清楚,只是听人传说是个绝代佳人,而且写得一手好字,当时是得了太子殿下盛赞的。 林颂合一现身,便有人说道:“敢问这是,三小姐吗?” 林颂合施施然向众人行了个闺门礼,众人一边还礼一边盯着她看。 “呀,这三小姐远远走来,哪像个人?”裴靖仔仔细细打量过林颂合一番后,开口如是说。 随后就引起哄笑:“裴小姐这话说的,哪里不像个人了?” 裴靖被取笑得满脸通红:“三小姐从对面走来,看起来真的不似真人,宛若一朵空谷幽兰。” “哈哈,裴小姐的意思是说,三小姐像那兰花成精的人儿……” 林颂合站在众人中间,轻轻转身,眸中带笑,说是芝兰玉树毫不夸张。 “你们发现没有,为什么三小姐像兰花?因为三小姐戴的首饰都是兰花呀……” 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大家都纷纷围得林颂合更近了,全都上前看她的首饰。 “快看,头钗、步摇、耳坠、哦,还有项饰都是兰花呢!难怪三小姐看起来这么像朵兰花……” 也有人提出异议:“大家仔细看看,像是兰花,但是又不像,比兰花好像更多层次……” 林颂合温婉回道:“这是前兰花,古籍有载,现已绝迹的花,并非是我们寻常所见的兰花。” 众人听罢又发出一片唏嘘声。 林颂合见大家颇感兴趣,她缓缓将所有首饰都卸下来,让众位小姐仔细端看。 “天,周小姐你快看,这耳坠也做得这样精致……” “果然呢,看来是下了大功夫的。你看上头还有微雕工艺。” “这一整套佩上,相符相合,看起来大气很多。” “以后再也不用费心琢磨什么拆配什么簪,什么耳坠配什么口脂了。” 林汝行等她们看够了,聊够了,新鲜够了,又将这些首饰重新佩在林颂合身上,然后让林颂合落座,继续让大家相看。 “别说,这首饰戴在三小姐身上固然好看,那是因为三小姐姿色过人,若是我们簪戴上,不知道有没有这么好看了。” 林颂合不做声,从袖中掏出一白色面纱覆于面上,又在耳后系好面纱,只留一双美眸再让众人端看。 此时林汝行起身说道:“各位小姐,这套首饰是我贵客隆匠心独制,全套头面既可衬托人高贵齐整,也免去了大家搭配的烦恼。我保证所有配套首饰的花样绝对是别家没有的,绝对只属于小姐们一人所有。无论是装扮自己,还是送人,都是极有面子的。” 众人早就心痒,纷纷问了价钱又问形制,林汝行被问的晕头转向,不知道该回答谁是好。 干脆又拿出一副胡枝花的图样给大家看过,让大家选形制和颜色。 在林颂合的努力展示和林汝行的煽动解说下,不少千金贵妇纷纷下了订单,另有些嫌贵的,一直敦促她上些价钱便宜的好货上来。 林汝行笑着解释:“这个做法目前还不成熟,所以用的都是最好的原料,只想着让大家一眼就喜欢,确实造价是高了些,等后边我将这套流程弄熟练,再给大家做些物美价廉的出来。” 整整一个下午,包厢里热闹异常,下订的开开心心等着自己的首饰,没下订的觉得也没白来一趟。 等人散尽,林颂合累得不行,慢慢将首饰都卸下,归置好让丫鬟端给了林汝行。林汝行又将东西端回来:“今天三姐替我营业辛苦了,当初答应给你了嘛,怎么又要还给我?” 林颂合温婉一笑:“太贵了,我戴着新鲜过了也罢,还是将它卖出去吧。” “咱这是孤品定制,三姐这款除非降价,否则卖不出的,第一个拥有它们的是你,所以最终还是要归你。” 林颂合想了想说道:“既然这样,那就当展品好了,放在铺子里最显眼的地方,能吸引到客户也算物尽其用。” 林汝行仍然坚持:“物尽其用,就是美物配美人。” “等你以后赚了大银子,再给我做一套就是,好了,这些我不要,你快去放到柜子里。” 林汝行见跟她争执不下,也只好作罢。眼下她最要紧的事是赶紧将图样送去给工匠师傅,抓紧时间将客人们定制的首饰做出来。 今天只定金就收了不少,林汝行将小姐们给的银票和近日店内收入都归拢了一下,准备存到钱庄去。 尚掌柜赶紧又叫了铺里的一个打杂的跟上去,嘴里还不停唠叨:“东家真是心大,一个姑娘家怀里揣着这么多银票,竟然独自一人出门。” 林汝行走到半路,看见她铺子里的小厮:“你是?小勤是吧?来干嘛呢?” 被叫小勤的小厮回说:“尚掌柜说小姐一个人带这么多银票出门他不放心,特意拍我来跟着小姐。” 林汝行点点头,心里清楚老尚向来周到,然后继续低头赶路,突然撞到一人身上,林汝行抬头刚要告歉,发现被她撞到的人竟然是陈番起。 “是陈公子,不好意思了……” 陈番起连连说道:“哪里哪里,是在下没有看路才撞到了四小姐。” “陈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无事,今天太学院休学,我在街上随便逛逛,四小姐呢?” 林汝行想起老尚的叮嘱,小声说道:“我去钱庄存钱。” 陈番起被她小心翼翼的样子逗笑了:“那在下随四小姐同去吧。” 林汝行见是大街上,不方便与他同行,就借口说:“不用劳烦陈公子,我随身带着小厮呢。” 谁知陈番起却毫不在意,自己先转过身向前走了。林汝行没办法,只能跟在后边。 陈番起特意站定,等她跟上来,林汝行又想尽办法能慢则慢,这给她难受的,总不能站在原地不动啊。 陈番起只好又走回去:“四小姐可是身体不适吗?” 林汝行嘴里说着没事儿,心里却道这人果然是个榆木脑袋。 只好跟他同行,但是林汝行刻意离他远远的,也不跟他说话。两人就这样一路来到钱庄,今日是集日,钱庄的人还挺多。 林汝行跟陈番起说道:“陈公子,我看这里要办事的人还很多,不如陈公子先去忙自己的事,我来到钱庄已经安全了,就不耽搁陈公子。” “无妨,在下还是第一次来钱庄,左右无事,正好瞧瞧。” 第一百七十章:你莫名其妙 林矣也不再劝,正好铺子里有个伙计来问道:“这位小姐,请问你是来钱庄办什么事务的?” “哦,我是来存银票的。” “是这样,敢问小姐大概要存多少银票?” 林矣警惕地了看了这人一眼,他立马解释说:“小姐勿要担心,我正是这钱庄的伙计,若是小姐存银过千两,那便是我们钱庄的贵客,可优先到这边包厢里办理。” 林矣于是就跟随他去了一个包间,那人将银票一一查看过,然后又录在簿子上,让林矣核实过又按了手印,林矣将银票留着,将钱庄给她的银契小心纳入袖中。 陈番起在厅里略等了片刻就见林矣自包间内出来,于是两人又一起出了门。 一路上,陈番起觉得林矣面色凝重,忍不住问道:“四小姐可是有什么心事吗?” 林矣突然问他:“陈公子是不是觉得没等我多久,我就出来了?” 陈番起想了想:“嗯,是很短时间四小姐就出来了,在下以为四小姐存银太多,会耽搁一段时间呢。”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林矣茫然地摇摇头:“跟我之前存银的操办没什么不同,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陈番起提议:“牵扯银钱过多,在下觉得小姐还是再去柜上问问的好。” 林矣没听他说完已经大步流星地往钱庄赶了。 进到钱庄,她左右打量里边的人群,想再找一找刚才那个伙计,可是越看心越慌,刚才那个收她银票的伙计,哪里还有影子? “四小姐恐怕被骗了,若真是钱庄的伙计,怎会这么快就不见人了,之前我们过来时,他就在门侧候着的。” 林矣慌张地又跑去刚才那个包间,屋内空无一人。 拽住一个铺子里的伙计,林矣问道:“我这里有三千银票,去哪里存?” 那伙计生硬地回说:“去柜上存啊,没看见都排队呢?” 林矣心里凉了半截,又不甘心继续问了一句:“方才有个伙计说,存银大户可以去那个包间单独去办。” 伙计朝包间看了一眼:“哎呀,那包间确实是我们东家跟大客户谈事才去的,但是存银还得到柜上。” “那你们东家呢?” “我就是个伙计,东家在哪儿我怎么知道。”说完急忙走开。 陈番起在旁边听了林矣跟伙计的对话,立马奔了出去。 林矣想先去跟掌柜说一声,奈何掌柜根本不听她说什么,只让她去排队。林矣无法,只好在铺子里排队,心里却急得火烧火燎的。 陈番起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林矣赶忙迎上去:“怎么样?” “没、没看到,今天是集日,街上人山人海,那人只要脱掉钱庄伙计的马甲,随便换件衣服混入人群里,要找到太难了。” 林矣握拳砸着掌心:“这可如何是好?” “我在半路看到了祝大人和史大人,史大人的舅父是京兆尹裴琢,我已委托他差人去跟京兆尹打招呼了,若今天找不到那贼人,肯定还要四小姐亲自去报官。” 林矣赶忙道谢:“今日的事真是麻烦陈公子了。” 陈番起擦了下头上的汗又问道:“我在街上时,好像看到四小姐带了一个家丁过来,可是这半天怎么没见他呢?” 林矣也猛然想起来:她是带了个叫小勤的小厮来的,可是进了钱庄后,人多眼杂,她一直忽略了小勤,对啊,他人呢? 林矣正四下张望着找小勤,柜里边的掌柜喊她:“这位姑娘,你有什么事要办?” 林矣赶忙将事情说了一遍,还未说完,那掌柜就不耐烦地挥挥手:“银钱之事都是当面交易,姑娘你根本没来过柜上,却说我店内伙计收了你的银票,若人人都来跟我编故事坑银子,我们钱庄岂不是成了冤大头了?” 林矣急得直跺脚:“我知道这事不怪掌柜,但是那人有钱庄的印章。” 说完递上她的银契,那掌柜的看过一眼,直接扔出来说道:“假的。” “可是那人穿着你店里伙计的衣服,我跟他也是在你店内交易的,掌柜不能一句假话就将责任推脱干净吧?” 那掌柜的也说道:“今天店内忙碌,有人做件假衣裳穿着也不是难事,至于带你去包间,那间包间是我们东家招待客人的,平时门都未锁,肯定是那贼人趁人不备带你们进去的。” 林矣分辩说:“道理不是这样的,人在你店内骗钱,还能随意进入你们东家的房间,贵庄怎可说一点责任都没有。” 后边排队的人开始催促:“你到底是存银还是取银,这半天怎么光顾说话?后边还有人等着呢。” 掌柜被催得着急,就说了一句:“那姑娘随意吧,我柜上太忙,还请姑娘不要耽搁我们的生意。” 林矣气得大声斥道:“本姑娘怀疑你这钱庄跟贼人里应外合,骗我三千两银票,如今掌柜的你屡次推诿,可见心虚。” 由于她音量颇高,钱庄内的众人都听得秦楚,一时间大伙议论纷纷。 那掌柜急得不行:“臭丫头你少在这儿造谣,你以为凭张假银契就能坑我们钱庄的银子吗?” 林矣干脆走到人群中间,大声将刚才的事又与众人说了一遍,果然铺子里顿时人散了大半。 钱庄掌柜的怒道:“来人,将这个丫头给我绑起来。” 陈番起站出来:“谁敢?” 掌柜见陈番起一副官家子弟做派,不敢过火,但是让伙计围住林矣不给走。 林矣说道:“放我离开,我要去报官,若是不敢让我去,就证明你们勾结骗子,骗我的银子。” 那掌柜也寸步不让:“你无凭无据就在我钱庄内说我们行骗,这事说不清楚,我们还要报官呢。” “我开始找你商量,你说是我诓你,丝毫不听我解释,若你真是冤枉的,何必怕我报官?” 作家的话 替换为 替换全部替换 请注意:严禁上传任何情色、低俗、涉政等违法违规内容。一旦查实,视情节严重程度全书屏蔽整改起步并取消福利,直至报警处理。 作家的话 本章:3131编辑时间:00:00:02码字速率:0字/分20200516:39创建 “我也没说不让你报官啊,你当时自去报官就可,为何非要搅合我的生意?现在想拍拍屁股走人,门都没有。” 陈番起在旁说道:“这样吧,我留下给你钱庄做人质,让这位姑娘去报官,掌柜觉得如何呢?” 掌柜摇摇头:“不行,得等我们东家来过才可,说得好像京兆尹府是你家客厅一样,随你来去。” 无巧不成书,这话刚落地,就从门外跑进来一个衙役模样的人,立正在厅内先唱喏了一声:“京兆尹大人到。” 掌柜的惊得眼都直了,赶忙跪地迎接。 林矣也见了礼,起身一看京兆尹后边还跟着祝南休。 难怪京兆尹来的这么快呢,原来有祝南休这尊佛去请,能不快么? 裴琢先让了祝南休坐了自己才坐下,打眼一看旁边还站着一位陈大学士家的公子,脸上一时现出好几种神色,不过终究还是端好了官威,问道:“这位姑娘先说说怎么回事儿。” 林矣赶忙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裴琢又问掌柜的:“你先自报家门,再来说说当时的情况。” 那掌柜的苦着张脸回话:“草民名叫孙来顺,是这家钱庄的掌柜的,就是、就是这什么事草民也没有亲见,都是这位姑娘说与草民听的。” “可是这姑娘所言亦有道理,人是在你钱庄行骗,而且穿着跟你钱庄伙计一样的衣裳,还能随便进出你东家的客房,你掌管钱庄,却没有发现铺子里多了一个生人,也不曾发现他带着人去了你铺子内的包间,找你理论难道不是正经理论吗?你又为何拒不配合,甚至倒打一耙?” 孙来顺吓得颊额直冒汗,一直点头应和:“是草民的错,今日钱庄内客人颇多,是草民疏忽才让贼人有机可乘。” 裴琢又问道:“那这位姑娘可看清那骗子是何长相?口音是不是本地人?” 林矣回忆了下说道:“回大人,是本地口音,那人身上穿着聚宝钱庄的马甲,里衫是件灰白色土布做的,鞋帮上还有些黄泥,长得么……”不知为何,林矣一回忆起那人的长相,就无端想起了她铺子里的小厮小勤。 正在琢磨怎么跟京兆尹大人形容那人长相,突然门口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人,林矣一见就立马拉他来给裴琢看:“裴大人,那骗子长相跟我这小厮有几分相像。” 小勤一头雾水,见到林矣称大人,也就跪地磕头。 裴琢让他起来,问道:“你是何人?” 小勤答曰:“草民乃是四小姐铺子里的跑腿,今日跟随四小姐来钱庄存银票来了。” 裴琢仔细打量他一番,然后又问道:“那你不跟着你家小姐,方才去做什么了?” “草民是去追那个骗子了,不过,也没看到人。” 林矣忍不住问道:“你什么时候离开钱庄去追人的?我怎么觉得从到了钱庄就再没见过你呢?” 裴琢听闻这话,立马警醒:“等等,这位姑娘,你的意思是这人是你的伙计,今日跟你一起来钱庄存钱,但是你到了钱庄后就再没有发现他。” 林矣点了点头。 裴琢又问向小勤:“那你这段时间去做什么了?” 小勤回说:“大人,小人真的一直在钱庄,小人还看到这个店里的伙计将我们东家引至包间,然后走到半路,小姐觉得不对劲,又回来找孙掌柜理论,这期间我一直跟着,直到孙掌柜说银契上的印章是假的,小人就立马冲出去寻找那骗子了,这不现在刚回来。” 裴琢又看向林矣,林矣使劲想了又想:“若是在钱庄里人多我没留意也算正常,可是我拿了假银契离开钱庄,也并没有看到你跟在我身侧……我、确实没有看到你啊。” “四小姐,当时离开钱庄,您就一直跟陈公子说话,眼睛就没往别处看啊……” 陈番起不自在地“咳”了一声,祝南休扫了一眼陈番起,又看了一眼林矣,端起茶不动声色地饮下一口。 林矣紧紧皱着眉:若说他在吧,自己确实没有看到他,若说他不在呢,他对自己的行踪又知道的一清二楚。 此时陈番起冲裴琢揖了一礼,裴琢立马还礼:“陈公子有话请讲。” “是。在下想问他一句话。” 小勤冲他点点头:“陈公子请问。” 陈番起浅笑一下:“正是这句,你认识我?知道我姓陈?” 小勤也笑了下:“我不认识陈公子,但是听我们四小姐叫过您,所以就记下了。” 陈番起哦一声:“其实你出去时我看到了。” 小勤先是有些吃惊,随后又说道:“是么?我走时见陈公子还在钱庄的。” 陈番起也接着说道:“是啊,我见你匆忙跑出去,猜到你是去追那骗子,随后我便也跟出去了。” 小勤笑的有些尴尬:“原来是这样……我当时只想着去把人抓到,并没有看到陈公子。” “是啊,我在你身后一直跑到槐树街,实在跑不动了,又不放心四小姐一个人在铺子里,所以又回来了。” “对,对,槐树街我也找遍了,没看到人……” 陈番起脸上浮出一丝意味不明地笑容,小勤看着颇有些紧张。 林矣插嘴问道:“你来去不过片刻功夫,就能跑到槐树街了?” 陈番起没有回答她,而是凑到了裴琢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裴琢板起脸呼喝衙役:“来人,将此人押到衙门,本官要好好审审。” 小勤一见这阵势,急忙喊冤,又求林矣给她作证。 林矣虽然不知道陈番起跟裴琢说了什么,但是也觉得他方才所言匪夷所思,所以对小勤说道:“你若真是冤枉,想必大人肯定会还你公道,现在你求我也没用,因为我对你也有很多疑点。” 小勤就这么被带了下去。 祝南休起身对裴琢说道:“劳驾裴大人留下两个衙役。” “祝大人需要人手?” “方才陈公子随便一诈这人就上当,可见他确实可疑,大人带回去一审自然就知道真相,只是方才四小姐说未曾见他,但是他却知道四小姐跟陈公子谈话,想必是在别处看得到。之前他久未现身,约莫也是跟骗子接头,所以本官推测,此人就在附近。” 裴琢点点头,留了两名衙役给祝南休差遣,自己先行去审案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巧言令色 裴琢点点头,留了两名衙役给祝耽差遣,自己先行去审案了。 祝耽对史进说:“你带他们去聚宝附近的客栈给我搜人,都看见刚才那个叫小勤的了么?去找跟他长得差不多的人,找到先给我带来。” 史进领命而去。 孙来顺此时才缓过神来,赶忙给祝耽行礼,嘴里说着:“方才裴大人有公务在身,未来得及招待殿下,还望殿下……” 祝耽一脸不耐烦地打断他:“你们大东家临走时没告诉你吗?他一年半载可能也回不来,那他待客的包厢门怎么也不落锁?” 孙来顺恭敬答道:“是,大东家确实交代过了,他很长时间可能不在京上,一应事务都交给二当家负责。包厢锁是锁上了,只是二当家的也有钥匙,上几天二当家的进去拿了点东西,还跟草民说,屋内除了家具没有要紧的东西,就别上锁了,省得他来回出入麻烦。这不,最近这房门一直未锁才让贼人钻了空子。” 祝耽自言自语说道:“竟然这么巧……” “那你方不方便请他过来一趟。” “方便、方便,我们二当家上几天骑马将腿摔了,走路多有不便,他府上离我们钱庄远,就一直歇在钱庄附近的福来客栈里。” “一直住在福来客栈?” 孙来顺殷勤点头:“是的,就在不远处的福来客栈。” 祝耽顿时陷入沉思,不一会儿他对林汝行说道:“今天恐怕见不到那个骗你钱的人了。” 林汝行这半天也没听明白他跟孙来顺说的什么大当家二当家,但是这句她听明白了:“那岂不是夜长梦多。” “你放心,银子我想办法帮你找回来,只是人,大概你是见不到了。” “可……找不到人怎么找回银子呢?” 祝耽却问她:“你那个伙计小勤,是什么时候招进来的。” 林汝行想了想:“最多也就半个月吧,这阵铺子里忙,有些跑腿的活一个伙计忙不过来,尚掌柜之前跟我打招呼说要添个人,我说你看着添就是了,这话约莫有半个多月了。” 祝耽点点头:“刚才多亏陈公子将他诈出了破绽,不然谁都不会怀疑你的伙计竟然勾结外人骗你的银子。” 林汝行目光在祝耽和陈番起之间来回徘徊:“我没听懂……” 陈番起说道:“其实我跟四小姐一样,也是进了钱庄就再未看到小勤,我说我随他追到了槐树街,其实是假话,我根本没去过槐树街。” 林汝行还是不明白:“你没去到槐树街,但不能证明小勤他没去呀。” 陈番起笑说道:“槐树街今晨就封路了,太子殿下出巡。所以他不可能进到槐树街的。” 林汝行自己在心里捋了下,立刻冲陈番起竖起大拇指:“陈公子果然聪慧过人。” 陈番起顿时被她夸得脸红。 “大人……”史进的声音在外传来。 “大人,附近的客栈都找遍了,没有见到可疑的人。” 祝耽点头:“不用找了,随我去衙门看裴大人审案吧。” 林汝行跟了两步:“大人,那我可以去么?” “自然,你是苦主,最好能去。” 林汝行又转身跟陈番起说道:“陈公子,今天谢谢你了,只是我要去衙门,公子不便前往,我先告辞。” 陈番起也应下,自己出了钱庄。 裴琢正在堂上被小勤气得吹胡子瞪眼,看到祝耽过来有些不好意思,想来一个小小毛贼,这半天审不出个所以然来,实在是有损官威啊。 祝耽在侧悄悄坐了,示意裴琢继续审案。 裴琢重重拍了惊堂木,那个叫小勤的伙计虽然面上恭谨,可是张口闭口全是在喊冤。 “大人,实在是冤枉。小人跟聚宝钱庄的骗子确实不认识。” 祝耽在裴琢耳边私语几句,裴琢听罢朝堂下喝道: “大胆!你从未去过槐树街,方才却说追贼人一路至槐树街,槐树街今天封路,你如何进得去?” 小勤又狡辩道:“那就是小人记错了,不是槐树街,是向阳街。” “巧言令色,看来不动刑你是不会说了。”祝耽悄悄摆了摆手,裴琢停住了发签的动作。 祝耽走到小勤身边,居高临下看着他:“原本你招了也就是只是合伙盗窃,但你若不招,倒是可以出去,但你的上封可能会杀你灭口。” 小勤不屑:“殿下未免言过其实,小人并没有盗窃,也没有什么上封,属实听不懂大人说的什么意思。” “你的上封一直住在福来客栈,我们现在才过来就是去抓他了,他的身份想必你比我清楚,若我出去将他身份到处宣扬,你猜他会不会觉得是你泄露出去的呢?” 小勤心虚了咽了口唾沫,但仍然想做背水一战:“大人既然抓到了骗钱的人,何不直接将他带上堂来和我对峙,反而在这里跟小人浪费时间。” 祝耽蹲下来,盯着他一字一句说道:“因为他除了盗窃之外,还有通敌叛国的嫌疑,不过他肯定没告诉过你这些,你要是识相,赶紧招了,牢狱里目前是你最安全的去处,若是一味在公堂上狡辩不休,今天可以放你出去,明天再进来你就是叛党,诛九族的大罪。” 小勤听了这话明显浑身紧张起来,他垂头想了半天,最后开口说道:“大人,我全招。十天前,我看到贵客隆招跑腿的伙计,就跑去应招,尚掌柜见我年轻体健将我留下。然后没过几天,我去给几家官家小姐送我们东家的帖子,在街上遇到一人,问我愿不愿意多挣点银子,小人开始也以为他是骗子,没想搭理他。可是他第二天又来找我,说什么不用我出面,只负责给他通风报信就行。” “小人今天看东家小姐揣了很多银票出门,正想办法出去送信,结果铺子里的尚掌柜让我跟着四小姐,我看机会来了,就趁钱庄人多,去福来客栈找他。然后他换了衣服立马就去了钱庄,我在客栈替他盯梢。” 裴琢厉声问道:“此人姓甚名谁,是何身份你可知道?” 小勤摇摇头:“他让我叫他二爷,不让我多问。” “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还有哪些未尽交代的情节,全部老实招来!” “那个,他怕我不信他,先给了我十两银子,说事成之后再给我一百两。” 裴琢让他在状纸上画了押,随后又让他下狱。随后就派人速去福来客栈缉拿叫二爷的那位了。 等衙役在福来客栈将他揪出来的时候,又叫上聚宝钱庄的孙来顺一认,这当家孙来顺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小:“二、二当家?怎么会是你?” 林汝行听到孙来顺这么一说也颇为吃惊:“这是监守自盗啊?” 祝耽走近所谓的二当家:“褚瑞林,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被叫做褚瑞林的男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哼一声歪过头去。 史进在旁嘲讽道:“怎么?不认识旧主了?” 林汝行瞅一眼祝耽,再瞅一眼褚瑞林,一头雾水,合着这俩人还有渊源? 史进在她耳边悄声说:“这人以前在户部做度支主事,后来在给朝廷的织锦里以次充好中饱私囊,被大人发现后罢了官,上半年我还见他在状元街摆摊卖烤面筋呢,不知道怎么又到了聚宝钱庄当东家了。” 林汝行又问道:“照你这么说,殿下一早就料到是这人骗了我的银子了?” 说起这个史进也摇摇头:“反正我是不知道,不过看起来,大人好像早就知道了。” 褚瑞林此时正恶狠狠地瞪着祝耽呢:“姓祝的,你别欺人太甚,也别得意的太早,早晚有一天你也会落到别人手里。” “嗯,那你报仇的速度可得快点,不然再过几年本官可就荣升宰相了,那时候除非你去皇上那里告我的状,否则怎么让我落别人手里呢?” 衙役赶着押褚瑞林去官府复命,祝耽就挥挥手让他们先走了。 林汝行接过被骗走的银票,紧紧捂在怀里长舒了一口气,三千两啊!要真回不来,可就是真要了她的小命。 祝耽看到这幕,笑容也爬上了嘴角。 史进凑空问道:“看大人的样子,好像早就知道了这骗子是褚瑞林啊……” 祝耽拉下脸:“我要是早知道还能让四小姐被人骗?” “可是大人看到抓到了褚瑞林一点都不吃惊呢?” “我是根据四小姐提供的消息分析的,既能在钱庄众目睽睽下行骗,又能随意出入东家专门招待贵客的包厢,肯定是他们钱庄自己人啊。” 林汝行也追问一句:“那殿下又怎么知道他在福来客栈的呢?” “因为四小姐一直说自从进了钱庄就没见过小勤,我猜他就是去客栈给褚瑞林送信了,然后他留在客栈盯梢,褚瑞林来到钱庄行骗。” 林汝行想了一下,回头看看史进:“史大人?” 史进:“哎……” “你听懂了吗?” 史进干咳一声:“那个,什么……我、我也没听懂……” 祝耽低头浅笑:“小勤虽然留在了客栈,可是他之前却能清楚的说出四小姐跟陈公子是怎样在走出钱庄,并且两人在路上谈话,还有返回钱庄找人的事实……” 说完他抬头看了看四周:“钱庄附近有三家客栈,但是视野能正好看清钱庄门口和街面的,只有福来客栈。” “那大人怎么知道这人就是褚瑞林的呢?” “因为这家钱庄的大东家要出去一段时间,钱庄需要一个精明能干的人替他打理,让我给他引荐一个,我说之前的度支主事做事利索,脑筋活络,就是之前有点前科,不过算不得大事,所以这大东家就将他找了来接管下钱庄。” 林汝行不解:“有前科大人还让引荐他去管钱庄,这不是瓜田李下吗?” 祝耽摇头:“所谓的前科,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错,之前他的前任他的上级都是这么干的,算是约定俗成的沾朝廷一点便宜,他只是未能免俗。” “那殿下为何罢了他的官呢?” “因为我要杜绝这种约定俗成啊,也算他时运不济,风口浪尖他自己非要撞上来,只能拿他开刀了。” “那想必之后再没有人敢欺君罔上了。” 祝耽走近她:“绝是绝不了,只能刹一刹歪风邪气”又慢慢靠近她耳边补了一句:“如四小姐所说,水至清则无鱼。” 林汝行脸登时就红得不像样,立刻弹出半丈远:要命,这男人过于好看,离谁太近都会让谁脸红心跳的好不好! 为了避免尴尬,她赶紧转移了话题:“那等人家大当家的回来,殿下可要好好费一番口舌跟人家解释了。” “无妨,就算这三千两让他赔给四小姐,他眼都不会眨一下的。” “那要说这位大当家的是财大气粗好呢,还是宽以待人好?” 史进也在一旁问道:“这钱庄不是才开张半年,大人就跟东家相熟了?” “嗯,他没开钱庄之前就跟他熟了。” 史进抓抓头发:“我这半年都跟着大人,大人相熟的人里还有我不知道的吗?” “好了,不卖关子了,这钱庄就是叶沾衣的。” “叶沾衣?他手伸的也太长了吧,又当官、又卖织锦、还开钱庄,对了,还负责给我的贵客隆提供原料。”林汝行忍不住感叹。 祝耽补了一句:“还可以去前线打仗。” “这么说来,叶公子还真是……” “人中豪杰、人中骐骥、凡人不能与之相较。” “正是!以前我总觉得他混沌老闲没点正形,现在看来,倒是我有眼不识金镶玉了。” 史进眼见着祝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赶忙出来岔开话题:“我们大人也是人中龙凤啊,四小姐看不出来吗?” 林汝行笑两声:“那是自然、自然。” 史进生怕祝耽还在气头上说出拒绝的话来,连忙先应着:“好啊好啊,听说祥顺斋的特色菜绝了,今天我得好好尝尝,大人你说呢?” 祝耽白了他一眼:你都已经答应了,还让我说什么? 三人一起进了祥顺斋,店内伙计识得祝耽,十分恭谨周到,马上安排了一个包间给他们。 林汝行一坐进去就叫道:“巧了,上次也是跟殿下在这个包间……” 祝耽盯着她:“四小姐可要好好想想,是跟我么?” 林汝行果真想了一想:“看我这记性,跟殿下是在隔壁,当时我是跟叶大人在这里……谈事的……嘿嘿。” 第一百七十二章:这就对了嘛 史进心想,这四小姐平时看着伶伶俐俐的,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没点眼力见呢,这半天都看不出殿下冷着张脸不高兴。 饭菜上来,林汝行端起酒杯:“今天感谢殿下和史殿下为我追回这三千两银子,我今天逾矩敬两位殿下这一杯。” 祝耽跟史进喝过她的敬酒,林汝行又热情地不停让他们吃菜。 林汝行见祝耽好像有心事的样子,一边观察着他的神色,一边试探地问道:“殿下,是在想前线的事吗?” 祝耽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前线一直没什么消息吗?” “来过一次消息,蚩离这次举全国之力侵犯我边境,王豹之前的军队军心涣散还不听指挥,叶沾衣在那里已经陆续斩杀了十几名领将副将,才算挽回了些威望。” 林汝行知道叶沾衣武功盖世,也知道他平时看起来孟浪不羁,却没想到他也有杀伐果断的时候。祝耽嘴里的叶沾衣,跟她印象中的叶沾衣完全不能重合,感觉自己就像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一样。 想到这里,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人不可貌相啊。” 祝耽一脸探寻:“四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汝行嘿嘿一笑:“没什么,随口一说。”反正总不能说她总觉得叶沾衣怎么看都不像做武将的料吧。 “现在已经开战三次,我军奋力抵抗,堪堪打个平手,如果不是叶沾衣奋力抗敌,恐怕一仗都撑不下来。” 林汝行一听这话,再也笑不出来:“那这样僵持下去,叶沾衣跟月池岂不是很危险?” 祝耽沉重地点点头,又叹了口气:“他们确实是很危险,而且跟蚩离这仗,必须要打赢,这不仅仅牵扯到领土的问题,还牵扯到皇上的面子,这仗如果败了,就是满盘皆输。” 林汝行知道这场战争的利害,若是败了,不光失去领地,皇上的威信也必将严重受挫。王子庚虽然下台了,但是朝政大权尤其是军政大权,皇帝陛下还没完全揽在自己手里。 就指望着跟蚩离这一仗将军权牢牢握在手里呢,倘若叶沾衣攻不下来,再动用前朝武将,那以后皇帝陛下要是再想号令军士那就难上加难了。 她管不了皇帝能不能掌权的事,但是这件事现在跟叶沾衣和蓝月池的生命安危息息相关,她自然是希望结局能皆大欢喜。 本来是一顿感谢宴,现在倒弄得气氛很沉重。 祝耽举箸打破沉默:“吃饭吧。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可不是让老百姓在饭桌上唉声叹气的。” 林汝行也苦涩地笑笑,继续招呼二人吃饭,毕竟是自己做东,哪能不把客人陪好。 三个人草草将饭吃完,二人又将林汝行送回贵客隆,祝耽少不得多叮嘱几句才放心。 史进路上直发愁:“殿下,你说你跟四小姐一次次见面,你也不说点个人问题,整天就聊些什么前线的事,这么耗下去,四小姐都要嫁人了。” 祝耽立马惊问:“你从哪儿听说四小姐要嫁人了?” “没有,没有这事,我这不是担心吗?您看这陈公子对四小姐什么心思不是昭然若揭了么?还有个远在前线的叶沾衣,这万一叶沾衣打了胜仗回来,跟您对峙的资本可又多了一层。” “陈番起娶不了四小姐的。” “陈番起娶四小姐的难度,跟您娶四小姐的难度那是差不多的。可是您也不想想,叶沾衣可是个混不吝,他贾人出身,在家世上跟四小姐没什么阻碍,若是再立个大功,那还不是想娶谁就娶谁,殿下竟然到现在还没有一点危机感。” 祝耽怎么可能没有危机感呢?只是现在前朝有政务缠身,身边还有个淮扬郡主裹乱,这让他怎么办?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他那个顽冥不化的将军亲爹和最重门第的亲妈。 史进赶紧趁热打铁:“就算陈公子跟叶沾衣都不是四小姐的良人,殿下也可以不用忌惮他们。但是人家若是找个平民男子嫁了,殿下又能怎么办呢?” 祝耽摆摆手:“若是要嫁平民男子,一早就嫁了,何苦等到十八岁?” “害。”史进急得直摇头:“殿下怎么知道人家没嫁人是因为不想嫁平民呢?这四小姐之前家世也一般,还是贾人背景,应该就是想嫁个平民人家吧。没嫁是因为没遇到喜欢的,遇到喜欢的四小姐早就嫁了。” 见祝耽不说话,史进又继续絮叨:“反正我觉得这事殿下宜早不宜迟,不然等谁有人上门提亲了,如果她姨娘做主给她应下,那时候殿下就是后悔都来不及了。” “不行,还不是时候,现在我爹我娘肯定没办法接受她,我之前做的努力,而后她要给我绝交,这不是没续上吗?” 史进纳闷:“殿下一直说自己努力,可属下实在没看到殿下努力的成果啊。” “难道我现在到她面前跟她说,我喜欢你,你嫁给我吧,这就叫努力?” 史进点头:“对,属下觉得这才是正经来头,起码你得让人家知道你的心意,不然还有什么后续可说的?” “现在说,只能是给她压力,如果说了,我必须就得把努力落实到明面上,淮扬郡主还没离京,万一给她知道,再去找四小姐麻烦怎么办?” “有什么麻烦是殿下不能解决的?之前王蕊华那事……” “闭嘴吧你,就是王蕊华死的奇怪,才让四小姐想尽办法跟我绝交的,若是再来一次的话,我这辈子别想再跟四小姐说上一句话了。” “那殿下就这么耗着吧……” 祝耽知道史进实在是担心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操心我了,我没问题的。不过今天这事又是一个好的开始,她欠我们一个人情,以后就不会再说断交的话了。” “那倒也是。” “从一开始让裴靖去她铺子闹事,给她吵出贵客隆的名气,再到后边我想尽办法问太子殿下要了游园春会的帖子,让她们能跟那些官家的公子小姐一起去了子虚山院,幸亏三小姐和四小姐自己也争气,这趟子虚山院没白去,到底是才名满京城了,总比之前单薄的商贾身份好了许多。” 史进挠挠头:“合着殿下做这些都是为了给四小姐抬高身价的?那您做的这些为什么不早告诉四小姐呢?” “算是吧,我若一头撞到爹娘面前,跟他们说我要娶一个小门小户的商贾女子,你猜结果会怎样?” “属下猜……夫人可能会气得上吊的……” “这就结了么,所以现在不能跟他们说,我也不具备跟他们抗衡的资本。但是这些也不能告诉四小姐,倘若将这些事情的缘由都告诉她,难免会被觉得,说来说去,我还是嫌弃她的出身。” “属下觉得四小姐不像这样的人,四小姐还是很讲道理的……” “你懂什么?其他事都能讲道理,这种事上,还是小心为妙。女儿家的心思,又敏感又细腻,若她真的误会我的用心,那就会成为一个心结,一辈子都解不开。” “会有这么严重?” 祝耽点点头:有! “可是,殿下做的这些很明显还不够啊……再说了,四小姐的家世背景那是从出生就定了的,属下就怕殿下努力很多,最后将军和夫人还是不能接受,倒不如现在先给他们透个信,只要殿下从现在开始坚持住,非四小姐不娶,没准夫人闹个一年半载之后就答应了呢?” “即便答应了又能怎样?倘若我娘心里看不起她,那以后婆媳相处怎么办?到时候受委屈的还是四小姐不是么?” 史进惭愧地低下头:“殿下所言甚是,属下就没想到这点,还是殿下考虑得长远。可是下一步的打算,殿下也不能一直拖着了。在意什么淮扬郡主啊,难道淮扬郡主一天不离开京城,殿下就一天不成婚?听蛤蟆叫还不过河了?” 祝耽被他气笑了:“我也一直在想办法,若不是前线战事吃紧,皇上和太子殿下都心系军务,我早就去跟太子殿下开口了。” 史进大声反驳:“太子殿下?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殿下如果找太子殿下帮忙,那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怎么?难道你觉得太子殿下也对四小姐有意思?” “属下不敢笃定,不过反正看太子殿下对四小姐跟别人就是有点不一样。” “不会的,太子殿下对四小姐只是好奇、探究、或者说欣赏,但不是男女之情,我倒觉得,太子殿下或许能跟四小姐成为很好的朋友。再有,你难道不觉得太子殿下跟四小姐的话,那更是一万个不可能吗?” “这倒是,太子殿下是理崇国最尊贵的人,四小姐的身份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入驻东宫的。”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心里有数。” “那接下来,朝廷那边,殿下还有什么打算?” 祝耽神色沉重:“皇上现在操心前线战事,我得尽快将张无显的事解决了,以防万一。如果叶沾衣真的吃了败仗,张无显恐怕会趁机生事。” 史进顿时惊惶:“那、那我们是不是还要继续去春芳院了?” “还是要去的。” 史进传来一阵哀嚎,只是还没嚎完,就听门外有人来报:“殿下、淮、淮扬郡主来了。” 史进赶紧闭嘴,祝耽顿时神色紧张,两人刚走两步,淮扬郡主已经踏进了门。 祝耽扯了一把史进,两人齐刷刷跪地:“见过郡主。” 陆亦然一手一个将他二人扶起,嘴里说道:“这又不是在宫里,你们两个至于这么大规矩么?” “郡主言重了,尊卑有别礼不可废。” 陆亦然脸上闪过一丝异样:“小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客气呢,天天哄我去给你跑腿儿你忘了是么?” 祝耽尴尬地笑了笑:“郡主都说了,以前是年幼不懂事,臣现在……” “我来了这半天了,连杯茶水都没有吗?” 祝耽赶紧命侍女奉茶,然后跟史进二人恭谨地立在一旁。 陆亦然也不说话,只是使劲盯着史进看,史进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猛然想起来,这是嫌他在这碍事呢,赶紧行礼就要告退。 走到门口他还非常体贴地将门掩上,当然也看到了门缝里冲他怒目而视的祝耽。 殿下,您就自求多福吧,淮扬郡主我也不敢惹啊。 陆亦然让祝耽坐下,祝耽颔首回道:“臣不敢逾矩,请郡主允许臣站着就好。” 陆亦然心里明白,他们毕竟是幼时玩伴,虽然他去游学十年,但是中间亦有书信往来,甚至他游学回来还是她亲自出城去接的。现在也不过才两年未见,不至于疏远成这个样子。 祝耽刻意保持距离,严守立法,不就是故意划清界限,让好自己知难而退么? 我还就偏不随你愿了。 “你这么想站着,那就站着吧。” “是。” “我之前来过你府上,听你屋里的侍女说,你跟史殿下去春芳院了,而且还经常去那里,两年多不见,你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爱好?” 祝耽好整以暇地回道:“回郡主,说起来惭愧,仲夏天长百无聊赖,就去春芳院打发打发时间,没想到耽搁了郡主仪仗,臣罪该万死。” 陆亦然本来以为他总得解释点什么,没想到就这么痛痛快快承认了。 没由来地被他一席话灌了满肚子气。 “夏日消遣的法子多的是,总是往秦楼楚馆跑,恐怕不合适吧?还是说你在那地方有相好的姑娘了?” 祝耽急忙摇头否认:“没有没有,郡主误会了,没有什么相好,只不过是一两个知己而已,无非是跟臣喝喝酒、聊聊天,再无其他瓜葛。” 其实祝耽心里还是有点慌的,虽然之前他特意跟皇上交代过,为了方便他尽快将秦悦人的底细挖出来,千万别将他去春芳院的目的透露出去。 想必皇上既然答应了,肯定是金口玉言不能更改的吧。 看起来淮扬郡主好像也并不知道真相的样子,不管了,暂且演着吧。 “就只是喝酒聊天的话,我也可以陪你啊。” 祝耽突然莫名恐慌:“郡主说笑了,郡主怎可将自己比作青楼女子呢?臣也不敢劳驾郡主陪臣喝酒聊天。” 陆亦然看到他的表情,招来她带来的侍女:“去街上买些酒菜来,我今天要跟殿下喝两杯,顺便让人去宫里回话,就说我晚膳不回去吃了,别让皇后娘娘久等。” 侍女领命而去。 第一百七十三章:按下葫芦起来瓢 祝耽突然莫名恐慌:“郡主说笑了,郡主怎可将自己比作青楼女子呢?臣也不敢劳驾郡主陪臣喝酒聊天。” 陆亦然看到他的表情,招来她带来的侍女:“去街上买些酒菜来,我今天要跟殿下喝两杯,顺便让人去宫里回话,就说我晚膳不回去吃了,别让皇后娘娘久等。” 侍女领命而去。 祝耽想要阻止也来不及,只是一再推辞:“郡主怎可屈尊陪臣喝酒?这、这不合规矩,恕臣不能跟郡主……” 陆亦然再一次开口打断他:“少说点废话,一会儿留着吃菜喝酒时再说吧。” 祝耽没办法,只好垂着头不再回话。 酒菜上来,陆亦然扬一扬手:“殿下,请吧。” 祝耽只好又行过一礼,才在她对面坐了。 陆亦然招呼他吃菜,可是刚刚吃过,哪里还吃得下,只好拿着筷子做做样子。 “你为官两年怎么还没有议亲?”陆亦然干了一杯酒才问道。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无论再怎么保持距离,该来的还是要来。 祝耽也端起一杯一饮而尽,不以为然说道:“无他,还没有遇到心仪的姑娘。” 陆亦然撇了撇嘴:“这话说的我怎么这么不信呢,连皇叔都说你是理崇第一美男子,又是炽手可热的当红之臣,那些朝臣和世家大族,还不争着抢着要把自己家的亲戚家的千金小姐塞给你?” “淮扬郡主说笑了,没有这么夸张的,只因为臣在朝廷和坊间的风评实在是……” 陆亦然大笑两声:“哈哈,你倒是也不用说这些吓唬我,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么?你会在意外边的风评?” 见祝耽只点头不说话,她只好又自己主动开口:“那你想不想赶快娶房妻子进门呢?” 祝耽一愣,没想到这淮扬郡主跟之前一样说话那么直接,这倒让他不知道怎么回了。如果说想娶妻子吧,唯恐她下一句就要毛遂自荐,如果说不想娶吧,估计结果也是一样的,她还是会毛遂自荐,只能不冷不淡地说了一句:“臣觉得这种事,随缘就好吧,反正现在皇上给我安排的事务很多,时常要忙着,也没有心思考虑这些儿女私情。” 陆亦然好似非常理解似的点点头:“我皇叔刚登基不久根基未稳,眼下只是用人之际,像你这种忠心又会办事的大臣,他肯定是要重用的。” 祝耽借坡下驴,遂拱手说道:“自然,臣一定不辜负皇上信任,不辜负百姓信任。” “行了,行了,在我面前就别演了,皇叔又不在这儿,你演给谁看?” “淮扬郡主,我对陛下忠心耿耿……” 陆亦然赶忙出手止他:“打住,打住!我知道你对皇上对朝廷忠心耿耿,我又不是皇上,你不必在我面前表忠心,现在我要跟你说的是,你为什么还不娶妻子?” “这个问题,臣刚才已经回答过了。”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祝耽马上回道:“郡主指的是哪方面?” 陆亦然冲他翻了个白眼,气呼呼地说:“当然是说做你妻子这方面,明知故问你有意思么你?” 祝耽起身行礼然后说道:“臣不敢高攀郡主,还望郡主不要再说这些话了,臣心里不安。” “你心里不安?娶我做妻子就让你那么害怕吗?” “臣、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郡主万千尊贵,自然会有匹配的良缘,臣不敢肖像郡主,自然,也配不上郡主。” 陆亦然听罢,又干了一杯酒,她手中紧紧攥着那只酒杯,手指尖都变白了,吸了两下鼻子,她转过头望着祝耽说道:“你确实变了很多,唯独没变的就是拒绝我的态度,还是跟之前一样坚决。” 祝耽束手不语,见陆亦然一杯又一杯往嘴里灌酒,上前一步夺下她的酒杯:“郡主,你不能再喝了,再喝就要醉了。” 陆亦然冲他凄然一笑,放下酒杯说道:“好,我听你的。” 这话反而让祝耽愈发不好意思起来,他想了想,温声说道:“郡主怕是喝醉了,不如让侍女扶你回宫吧,我这里……郡主也不方便在此歇息。” “我没醉,谁说我要回去了?你刚才没听我跟侍女说么,晚膳我都不回去了,还要在你府上用。怎么,你不同意?” 祝耽无法,只好无奈地答道:“是。” “坐下,再陪我喝两杯。” “臣陪着郡主可以,但是酒就不要喝了。郡主刚才答应过我的。” “嗯,是,我说了听你的。我让人把酒撤了,不喝了。” 说完果真让人来撤了酒菜,又端了茶来喝。 “你是,觉得我哪里不好吗?” “没有,郡主很好,是臣不配。” 陆亦然烦躁地扶着额头:“你能不能好好说话?这样的套话你究竟要跟我说多少遍才死心?你既然怕实话让我伤心,那干脆好人做到底,娶了我不是更好安慰我吗?总是这样……” “我不喜欢你,也从来没喜欢过你。” 祝耽突然冒出来这句话,让陆亦然有点没反应过来,她愣了片刻,随后又苦笑着点点头:“是,对,没错,是我让你不要说套话的,你跟我讲了实话,这很好……” “但是我们可以试着多了解一下……我觉得你对我有误解,我真的不是之前那个任性的陆亦然了。” 祝耽摇摇头:“不需要了亦然,我从来就一直拿你当妹妹的。而且我认为,感情是不能强迫的,这个道理我觉得不需要我多说,但是无论我拒绝你多少次,你仍然孜孜以求,所以现在,我已经无法把你当成妹妹了……我们,还是做陌生人比较好。” “你是在怪我纠缠你吗?” “差不多吧。” “呵呵,我不纠缠你也不会喜欢我,我纠缠你一次就能见到你一次,就像今天,你就只能花一下午甚至再加一个晚上来陪我,不是吗?” “倘若我那么听话,你不喜欢我就走来,我怎么有机会跟你见面?” “我们……还可以做朋友的。” “虚伪!做朋友可以相约吃饭、赏月、看花,你能陪我吗?不能说什么做朋友?” “如果真要经常约见的朋友,那就不做了吧。” 陆亦然气得一下将茶盏摔在地上,门外的侍女赶紧跑过来:“郡主,发生什么事了郡主?” “没事儿,不小心打碎了茶盏,你先下去,一会儿再来收拾吧。” 陆亦然看明白了,祝耽就是哑巴吃秤砣铁了心,连个稍微转圜的话儿都不会给了。 “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祝耽刻意抬起头看着陆亦然说道:“没有。” 陆亦然却不太相信的样子:“若真没有,刚才也不必反应这么激烈,不是吗?你要真想让我死心,那就正该告诉我有还是没有。” “没有。” “很好。” 祝耽确实摸不准陆亦然的脉,之前的印象就是有些任性妄为、敢说敢做的性子。刚才有一瞬间,也考虑过要不要告诉他,想了想终究还是不敢拿林汝行冒险,王蕊华的前车之鉴让他实在是太害怕了。 况且现在他也根本没跟林汝行确立关系,照理也不该说。 “我们这么多年的情义,你连个出门的话都不肯给我么?” 祝耽一晃神:“什么出门的话?” “就是客套话,哪怕是说以后我们看缘分呢。” “哦,那倒不必了。” 陆亦然脑门上的血有点上涌,她捂着自己的胸口一忍再忍:“你都能跟青楼女子做朋友,跟幼年的玩伴却不能了?” 祝耽打得正是索性让她死心到底的算盘,就拿出一副不以为然地语气来说:“青楼女子又不让我娶她,当然,也不会逼我喜欢她,就只是聊聊天喝喝酒,挺好的。” 这几句话处处针对陆亦然说的,陆亦然地性子她了解,盛怒之下没准会说气话,果然不出所料。 “你什么意思?我逼你娶我了?还是我逼你喜欢我了?你不愿意我也不会缠着你,我身负皇家体面,放心好了,不会跟你没完没了的。” 祝耽点点头:“淮扬郡主这么说臣就放心了,既然郡主身负皇家体面,肯定一诺千金,希望郡主说到做到。” 陆亦然狠狠瞪了他一眼,气得甩胳膊走人了。 祝耽立时松了口气,史进送走了陆亦然,一路小跑回到客厅内,见到祝耽就埋怨:“哎,殿下,淮扬郡主气得可不轻啊,你怎么也不送送她?” “送她干嘛?干脆做绝一点,省的她总是来府上。” 史进在他旁边坐下,跟着叹了口气:“属下一直很纳闷,殿下怎么遇到的都是这样的女子?要么就是四小姐那样的榆木疙瘩,要么就是王蕊华和淮扬郡主这样的死缠烂打,殿下这桃花运,可一点都不使人高兴呢。” 祝耽没心思骂他,摊在椅子上说了一句:“因为矜持的女子不会靠近我啊,也不会跟我说这些话,敢说的就只剩王蕊华和淮扬郡主这样的了。” “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殿下长得太好看了吗?矜持女子觉得自己也没希望,所以也就不来打扰殿下。” “你……你没事儿吧?我像你脸皮这么厚过吗?” 史进无辜摊手:“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你殿下我臭名昭著罄竹难书的名声享誉京城啊!” “呃……好吧……” “走吧,去春芳院。” “殿下,淮扬郡主刚走,这会儿去,万一她没走远?” “那她看见不是正好吗?省得她不信了。” 史进见淮扬郡主现在根本压不住他了,只好悻悻地跟他去了。 “殿下,你看什么呢?” 史进见一路上祝耽不停地掀起轿帘往外张望,忍不住问道。 祝耽马上放下轿帘,摸摸眉毛:“没看什么,看看繁华街景不行吗?” 史进“哦”了一声,突然说了一句:“哎呀,到贵客隆了。” 祝耽故意不理他。 “哎呀,贵客隆还没打烊呢,看见吉祥了……” “吉祥在的话,四小姐肯定也在啊……上次让四小姐有了那么大的误会,不知道四小姐现在还生不生气,按理说我也该找个机会跟四小姐解释一下的……” 祝耽知道史进故意拿他打趣,但是他又确实想看看林汝行。 “嘿嘿,属下逗你呢,殿下,四小姐的铺子正准备打烊,伙计正在往里搬东西呢,吉祥也不在,殿下不信自己看看……” 到了春芳院,祝耽照样径自进了包间,史进随后跟上:“殿下,今天是叫秦悦人还是白丽丽?” 祝耽扫了一眼春芳院:“现在为时尚早,你一会儿看看张无显的人来没来再说。若是人在,那就约白丽丽过来,若是人没来,那就约秦悦人。” “那还得等……殿下,咱们何必来这么早呢。晚会儿来不行吗?” “早来不会漏掉消息,来晚了我们就暴露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被人看到肯定藏起来让我们找不到看不着。” 陈妈妈照例来客套一番:“这个点儿,不知道两位公子用没用过晚膳?” 史进回说:“还真没吃呢,要不陈妈妈捡两样给送来?” 陈妈妈一脸开心地去招呼小二上吃食,史进漫无目的地朝楼下看着。 白丽丽在他们包厢路过,略略点了点头算作招呼,就往后台方向走去了。史进看着白丽丽,问祝耽道:“殿下,你觉得我们能相信这个白丽丽么?” 史进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白丽丽城府极深,本来是张无显的人,却在他们面前只提到了自己的悲惨经历,各中因缘一个字都不说。 就算答应了跟他们配合,岂知不是敷衍他们呢?照她这些心思,两边应付也是完全应付的过来的。 “实在不行,属下再去吓吓她。” 祝耽说道:“不可,你以为张无显的人不会恐吓她么?明显她现在除了这条命,什么都不剩了,或者这条命她都不在乎,她一个良家女子,肯来这种地方替张无显做事,无非就是为了给父兄报仇。” “那我们非但不能恐吓她,还要多给她承诺,承诺一定能给她父兄报仇,反而效果更好些?” 祝耽没说话,默默点头。 酒菜端上,祝耽刚在府上被淮扬郡主逼着吃过一些,现在根本没有胃口。史进一边吃菜,一边看着祝耽,刚要开口问话,祝耽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第一百七十四章: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人群中挤出一个瘦小的跑堂:“回大人,是小人第一个发现的,小的是春芳院打杂的。” “你去后院做什么了?当时看到他时他已经死了吗?” “小的去后院上茅厕,我当时看到他的时候他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是趴着的,脸着地,地上一摊血。” 裴琢点了点头,令人守着门口,照旧不许人出入。 然后他带着人去了后院,史进又抬头看了看祝耽,祝耽依旧朝他点点头,他便跟在裴琢旁边去了后院。 到了现场,仵作正好验完尸,裴琢问道:“怎样?是摔死的吗?” 仵作摇摇头:“大人,依属下看,不是摔死的?” “说,什么情况?” “如果说是摔死的,那么他身上不可能有打斗过的痕迹。” “你的意思是,此人根本不是摔死的,而是被人打死的?” “不,属下的意思是此人是先被人打死又被人推下来的,或者是打斗中将他推下来的。” 裴琢朝屋顶看了一眼:“你随人去屋顶看看。” 于是衙役搬来了梯子,跟仵作一起爬到了屋顶。 一行人在屋顶勘察片刻后,仵作下来回说:“大人,屋顶上果然有打斗的痕迹,属下发现了两个人的脚印,还有打斗中死者脚下不稳踩破的瓦片。” 裴琢在现场来回走动两圈,又蹲下来看了看死者:“那是不是代表他跟人打斗时不慎跌落的?” 仵作回说:“现在属下也不敢断定,但是这春芳院的房顶并不是太高,如果是想杀人灭口的话,应该不会半截里将他推下,因为凶手不敢断定将他从房顶推下就一定会毙命。当然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凶手并未想将他推下,他摔下是意外造成的,但是凶手见他摔进了春芳院后院,也不敢冒然进来将他杀死。春芳院人多眼杂,很有可能被人看到的。” “那么能排除是先杀了人,再推下的了?” 仵作摇摇头:“大人,这几个灯笼还是有点暗,不如我们将死者抬到光亮的地方,属下再好好查看一番。” 裴琢招了人将尸体抬到春芳院大厅,史进在旁说道:“舅舅,把个死人抬到大厅里,恐怕不妥吧?” “抬到衙门太麻烦了,这里的人都有嫌疑,等查清楚尸体再来抓人,黄花菜都凉了,就在这儿吧。” 衙役提前在大厅里将人群隔开,众人不敢不从。 见到抬出一个满脸是血的黑衣人,又是一阵哗然。 春芳院不愧是妓院,灯火通明比衙门里可亮多了。仵作又蹲在地上重新认认真真开始验尸。他吩咐人拿来热水和毛巾,小心翼翼地将死者脸上的血迹擦干净,史进仔细一看,心里大吃一惊:这不是……这不就是张无显派来的那个黑衣人吗? 之前跟他送信要他去杀孙守礼,上阵子又看到他出现在春芳院,估计跟白丽丽接头的那人,也是他了。 这人他见识过,武功相当了得。只是他为何穿着夜行衣,又蛰伏在春芳院的屋顶上呢?他明明可以正大光明的进来啊,就算是找白丽丽交接,也不会被人怀疑的。 还有,他武功这么高强,怎么会因为大人一吓就失足摔下来呢? 此时仵作起身,裴琢忙问:“如何?” “回大人,此人确实是死后倒地时自己摔落下来的。” 裴琢问道:“那致命伤是哪里?” “属下按了按他的内脏,全部下行,怀疑是受到以为武功高强的人一掌所致。” 史进忍不住问道:“没有可能是摔的?” “哦,史大人,他头脸部的外伤肯定是摔的,但是这个高度,不至于摔到五脏破裂,最多就是摔折几根肋骨,所以我猜是内力所致的内伤。” 史进一边点头,一边又抬头看了看楼上的祝耽,祝耽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 不可能啊,他家大人就算是有本事上房顶,也没本事杀一个武功高强的人,而且仵作说的是内力高强的人行凶,那就更不可能了。 裴琢手里拿着那半块碎瓦,命道:“所有人都找个座位坐好,不许乱动。” 史进在裴琢耳边小声说:“舅舅,殿下在二楼包厢呢,也要查他么?” 裴琢捋着胡子想了想:“查,既然是查案,就要在座的所有人都须查。不过也劳烦殿下下楼下,我派人去楼上看一眼也罢。” “行,就是我家大人他……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没有必要了吧?” 裴琢也坚持:“你事后跟殿下解释一下就行,我不是怀疑谁,但若是对哪个人搞了特殊,恐怕办不到,再说了,殿下自己肯定也愿意配合,查验过也就洗脱了自己的嫌疑不是吗?” “史进,你上来一趟。” 史进听见祝耽在二楼召唤他,赶紧跑了过去。 “让他们上来查吧,查完我们才好有时间看裴大人查案。” 史进点点头,叫了个人上去二楼的包间。两个衙役说声:“大人,得罪了。”就将祝耽的两只鞋子仔仔细细看了个遍。 “大人,没事了。”两个衙役跟祝耽打完招呼,就去向裴琢回话。 裴琢远远冲楼上的祝耽拱了拱手继续查他的案子。 史进在祝耽对面坐了,神秘兮兮地问道:“殿下,你猜死的那个人是谁?” 祝耽饮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是张无显派来盯着我们的黑衣人,就是你说的那个脚上有伤的瘸子。” 史进惊得连茶都不往嘴边送了:“不是,殿下,你怎么知道的?” 祝耽一副理所当然地表情,拽着他站到包厢的窗前:“你自己往下看。” 史进纳闷:“殿下让属下看什么?” “看死人啊!” 史进这才仔细看了眼楼下躺的那人:“哦,原来殿下是自己看见的。” 祝耽用扇子敲了下史进的头,嘴里说了声:“傻子。” 史进嘿嘿笑一声:“殿下,仵作说这人是先被人打得五内俱裂后又跌下房顶的,可是这春芳院的房顶上怎么会有绝世高手呢?” “那就看看裴大人怎么断这个案子吧。” 史进叹口气:“我舅舅这次恐怕遇到难题了,明明在房顶上看到两个人的鞋印,可是就是找不出人来。” 祝耽冲他一笑:“走吧,我们下去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裴琢的手下已经差不多将春芳院所有人都排查完了,目前没有一点有用的线索,裴琢眉头紧皱,显然是非常着急。 “裴大人,既然现场查不到线索,不如查查死者的身份,从他的身份开始查起。” 裴琢回道:“大人所言极是,只是此事确实太蹊跷了。” “是啊,如果在这里查不到可疑人员,那么就要考虑此人是不是被人一路追杀到春芳院的,然后他不敌对手,被人杀了。” 裴琢点点头:“嗯,这点本官也考虑过,只是死者身上并没有什么可以证明身份东西。” “什么都没搜到么?” 裴琢摇摇头。 祝耽在死者身上略略摸过一遍,果然一无所获,低头看到了他的鞋子,于是将手伸到鞋子里,然后对裴琢说:“裴大人,命人脱掉他的靴子,本官觉得里边有件硬物。” 仵作赶紧上手将靴子脱掉,在里边摸出一块铝制小牌,凑近了一看,上边写着“张府”二字。 仵作将牌子递给裴琢,裴琢打量了一下,做工还挺细致的,主家非富即贵。只是张姓实在太普遍,一时还不确定是哪个府上的。 祝耽轻轻踱到裴琢身侧,又凑近他小声说道:“裴大人,这个腰牌我认识,是太子洗马府上的。” 裴琢吓得不行:“殿下确定吗?是张大人的人?” 祝耽也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他点点头:“我见过,不会有错的。” “好。” 裴琢使人抬了尸体去衙门,随后又命令解除封锁,让所有客人都先回家,春芳院里一个外人都不许有。 这么一闹那些客人们也确实没有心情喝酒听曲儿,一下子就散光了。 裴琢见厅内没了人,这才跟祝耽说道:“照大人来看,此人会是太子洗马府上的人么?” “十有八九,至于来这里的目的一时半会应该不好查,所以我建议裴大人,暂时不要告知太子洗马,不然的话,恐怕多生是非。” 裴琢琢磨了一会儿,点头应下。 “那,下官告辞了,殿下万望保重。” 史进跟祝耽说道:“殿下,我出去送送舅舅。” 裴琢临上轿前,又问了史进一句:“殿下跟太子洗马有什么恩怨不成?” 史进不知裴琢何意,也不敢多言,只说道:“没听说过啊,舅舅为何有此一问?” 裴琢愁容不展:“若是没有恩怨,殿下何必将那个腰牌塞到死者的靴子里呢?” 史进脑海里将之前那一幕又回放了一遍,没有看到大人往死者靴子里塞东西啊,况且那东西还是仵作自己拿出来的不是么? “舅舅,你别是怀疑错了,别说殿下如何搞到张府的腰牌,就算搞到,又何必塞给一个死了的人。” “可是一般人没有将腰牌放进靴子里的道理啊,况且他还是在屋顶跟人打斗,无论是自己爬上的屋顶还是被人追杀被迫去的屋顶,靴子里放个腰牌,怎么可能行路方便呢?” 这话说得史进也觉得颇有道理:“可舅舅你再想想,若这人是做了坏事有可能被人栽赃给张府,但他是受害者,一个死了的人,没有利用价值。要是殿下刻意为之,肯定是想让舅舅怀疑太子洗马,也就不可能还嘱咐舅舅不要让太子洗马知道了。” 裴琢思来想去,觉得也有道理,一时半刻分析不出局势,只挥挥手对史进说:“行,你赶紧带着殿下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府去吧。” 史进转回春芳院去找祝耽,再一次发现他不见了。 好在这次没有让他着急,他才上二楼就看到祝耽从远处走来。 “殿下,你去哪儿了?” 祝耽一边下楼一边回说:“去找了白丽丽。” “白丽丽怎么说?” “没说什么,不过她有些害怕,认为是我们的人将他杀的。毕竟她经常跟这个黑衣人交接,今天看见他死状悲惨,哪有不害怕的?” “那倒也是,主要是这人死得还挺突然的。” “对了,你这么久才回来,是不是裴琢跟你说什么了?” 史进心虚地摇摇头:“没有啊殿下,舅舅就是告诉我春芳院是非之地,让咱俩赶快离开。” 祝耽瞧着他的神色笑笑:“恐怕不止这些吧?让我猜猜……” 史进借着给他打帘上车的档口赶紧转移话题:“殿下请上车。” 祝耽给她一下神秘莫测的眼神,给史进看的有点发毛。 “我猜,裴琢一定是问你,为什么我要将腰牌塞在那个死人靴子里?” 史进张大嘴:“殿下?大人的意思是,果真是你放进去的?” “是啊,看来裴琢还有些聪明,至少能推断出将腰牌揣在靴子里是不合常理的。” “可是,殿下你从哪儿来的腰牌呢?还有大人真不知他是怎么死的吗?” “腰牌是在他身上的,不过他掉下来时被我捡到了,当时我听到有人赶来,怕被误会,所以拿了腰牌就赶紧回来了。至于他是怎么死的,不是跟你说了,反正我一吓他就掉下来摔死了,至于他之前经历过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史进难得听到祝耽跟他解释半天,就一直点头一直应承。 回到府上祝耽就命他早点睡觉,然后自己去更衣沐浴,等他沐浴完出来,见史进的房内已经熄了灯,于是轻悄悄地出了府。 叫开了东宫的门,陆澧见他来到也有点惊讶。 “太子殿下,今天张无显的一个线人,死在春芳院了。” 陆澧问道:“是哪个?” “爱穿黑衣,武功高强,就是腿脚有点毛病的那个。” 陆澧想了想说:“本宫知道了,叫朱魂乾。他怎么死的?” “从房顶上掉下来摔死的。” 陆澧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春芳院的房顶掉下来能摔死一个身上有功夫的人?这倒是奇了。” 祝耽抿嘴不语。 “那下一步,兄打算怎么办?人已经死了,张无显更难浮出水面了。” 祝耽知道陆澧主张徐徐图之,只等着张无显或者是张无显的人自己露出马脚,本质是他没有信心主动出击,生怕一个失误就失去了张无显的信任,以后再难行事。 第一百七十五章:郡主饶命 公孙侨去了韵贵妃住的披香殿。 不过进了院子,他就不敢再向前走了。 因为赶得实在是不巧,韵贵妃正在生产。 他见殿内人来人往,个个面色焦急严肃,想了想还是转身走了出来。 正好遇见刚要进门的林汝行。 他指了指殿门,又指了指肚子,林汝行顿时了然。 就说嘛,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那你现在这是要去哪里?” 公孙侨指指南面:“去那儿。” 林汝行朝南看了看,那是皇后娘娘的凤仪殿。 按照她看的古装剧的经验来看,妃嫔生产,皇后娘娘应该要到场的。 她朝殿内指了指:“可是皇后娘娘一定是在披香殿这儿等待韵贵妃生产啊,你这时候去凤仪殿也见不到娘娘吧?” 公孙侨凑近她小声说:“贫道就是要趁娘娘不在的时候去啊。” 林汝行面色一沉,难道如鸢的死,她怀疑跟皇后娘娘有关么? 怎么可能跟皇后有关?如鸢在韵贵妃毁容被皇上盘问时,也没有说过对皇后娘娘半个字不利的话啊。 林汝行匆匆跟在公孙侨身后,心里还惦记着韵贵妃的孩子,一步三回头。 古代女人生产十分凶险,“听天命”是大于“尽人事”的,她希望韵贵妃能够顺利生产。 天上又开始飘起雨丝,她不由自主地裹了裹身上的披风。 凤仪殿门口,公孙侨一直在徘徊。 “公孙先生,是来咱们凤仪殿驱妖的吗?” 一个女官正好从殿内出来,见到公孙侨跟林汝行很是惊喜。 “啊……对,贫道想到各宫都转转,看看哪里有女鬼的妖气。” 林汝行在他身侧暗暗发笑,你哪是来捉妖的,分明是来作妖的。 女官一听他的来意,赶紧将他请了进去,边走边说:“娘娘不在宫里,刚才去了披香殿,公孙先生请便。” 公孙侨赶紧朝身后一招手,示意林汝行跟上。 林汝行看着他的背影,心想果然出家人不打诳语,这公孙侨就说了这么一句,神情已经跟做贼的一样。 女官先领她到了皇后娘娘的正殿,幸好他事先有所准备,掏出黄符纸来,在上边画了几道奇奇怪怪的符字,宫女们等他写完,拿起来问道:“公孙先生,这些符要贴在殿内什么地方?” 公孙侨又把符纸要了回来,眼神在殿内四下打量,嘴上说道:“贴在哪儿都是有说处的,还是让贫道自己来吧。” 几个宫女只好又羞答答地回去了。 啧啧,果然长得好看的人在哪儿都是受优待的,即使是个道士。 长得好看的道士公孙侨一抬眼,就看到了笑得一脸不怀好意的林汝行。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怀疑是不是脸上有脏东西。 “郡主笑什么?” 林汝行躲避回答,赶紧回过身去。 公孙侨也不再追问,他拿了一张符纸准备贴到大殿门内的框上。 殿门口出现一个人影,穿着太医院的官袍。 公孙侨只顾着抬头看门框,琢磨贴在哪个位置,那人突兀出现给他吓了一跳。 公孙侨纳闷地看着他,不知如何称呼。 那太医用手背刮了刮胳膊和袖子,随口寒暄说:“在下毛毛雨。” 公孙侨眉头皱了一皱,随后打招呼:“原来是毛毛雨大人。” 张子瑞刚要发火,抬眼见到一个道士打扮的人,想了想问道:“想必您就是公孙先生了。” 林汝行听见声音赶紧回过头来:“是寻方啊。” 张子瑞赶紧笑嘻嘻地迎上去:“原来是郡主,郡主来凤仪殿是?” 林汝行朝桌上的一堆黄符纸点了点下巴,张子瑞秒懂。 “你来见娘娘何事?” 张子瑞将手里的药箱放在地上:“来给皇后娘娘请平安脉,可惜晚来一步,听门口的女官说娘娘这会儿去披香殿了。” 林汝行点点头:“既然你都知道娘娘不在,怎么还进殿来?” 张子瑞开始从药箱里掏出纸笔,喊来女官。 “娘娘失眠的老毛病又犯了,我来问下情况。” 女官见张子瑞过来,转身去内殿拿了一摞纸过来。 然后对着纸上给张子瑞念皇后娘娘的病例。 所谓病例,就是皇后娘娘昨天夜里几点睡的,睡了几个时辰,睡觉时是否打呼磨牙说梦话。白天睡了几个时辰,几点头疼,几点疲累…… 张子瑞认真听着,不时在纸上记上几笔,等女官汇报完,他也起身朝林汝行拱手道:“郡主,我先回去给娘娘配药了。” 林汝行点点头,亲自将他走到了殿门口。 “你跟这小太医很熟?” 张子瑞前脚刚走,公孙侨就上前劈头问了一句。 林汝行不知何意,如实答道:“是啊,他还差点拜我为师呢。” 公孙侨指指张子瑞的背影,似是不信:“他?拜你为师?” 林汝行不高兴,看不起谁呢? 公孙侨却盯着张子瑞的背影看了很久,转过身来对上林汝行冷冰冰的眼神,心虚似的赶紧转过头去,搞得林汝行纳闷不已。 “你有话就说,这小太医哪里有问题,值当的你看这么半天?” 公孙侨摸了摸鼻子:“郡主没看出来吗?” 林汝行冲他摊摊手:“我要是看出来还问你干嘛?” “可是他差点成了你徒弟诶……” “你到底想说什么?” 公孙侨却扭头又拿着黄符纸走到了殿门口。 她闲着无事,就只能在闲站在殿内,一边看女官们里里外外收拾打扫,一边看公孙侨跟做贼似的在殿内借着贴符纸的机会四处瞄来瞄去。 她始终想不通公孙侨为什么要在皇后娘娘的凤仪殿内徘徊,就算要查线索,也应该先去披香殿里查啊。 当然,披香殿的情况有些特殊,他不方便进殿也能说得通,但是至少要去案发现场看上一看啊。 “现在是秋天,御花园的墙根底下都是厚厚的树叶子,去了也什么都查不出的,连个鞋印都留不下。” “哦” 林汝行应完,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心事竟然被公孙侨猜到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 公孙侨笑笑:“因为贫道懂读心术。” 林汝行知道他跟自己开玩笑,碍着殿内还有宫人在,她也不好意思跟他一直怼来怼去。 难怪那女鬼习惯在御花园墙根处现身呢,合着也是怕被看出脚印,那装神弄鬼的事可不就是暴露了。 “郡主,你这个太医徒弟看起来不简单。” “怎么个不……” 话未说完,她瞧见殿门口几个女官在窃窃私语,面色凝重,好像是有事发生。 她急忙走过去,轻声问道:“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了?” 一个女官战战兢兢地说:“郡主,披香殿那边传来消息,好像是说……说中才人……难产……人已经殁了。” 中才人是谁?她琢磨了一下才想起来,当初皇上把韵贵妃贬为了中才人。 想到这儿林汝行心里一惊,旁边的公孙侨轻声叹了口气。 “那孩子呢?”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皇子,说是中才人生完之后就血崩了。” 披香殿里气氛凝重,因为是罪妃,所以韵贵妃生孩子时,祝澧也没来探望,只是听说诞下皇子之后,在披香殿的门外略站了站,看过孩子之后便继续回励治殿批折子去了。 他椅子还没坐热,就有内监回禀,说中才人血崩而亡。 祝澧愣了一下,片刻长长叹了口气,吩咐人给她恢复位份厚葬,皇子先由奶母照顾。 待颜公公再抬眼时,他已经埋头在奏折里了。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颜公公在殿外燃香时,陡然听见御书房里传来清脆的摔碗声。 颜公公拨弄香片的手停下,面色凄凄,嘴里小声嘟囔:皇上不容易啊。 公孙侨自从听说韵贵妃血崩而亡的消息之后,就片刻也没安静下来过,林汝行沉浸在浓浓地伤感里,也没心思跟他说话。 陈皇后安置好皇子,也从披香殿回到了自己的凤仪殿。 林汝行见她神色凝重,忙上前去虚扶了她一扶。 “小皇子本来已经安安稳稳地生了下来,她看见孩子时还笑了笑,说觉得没了力气想吃东西,可是吃食刚端上去,她竟然就……” 陈皇后跟林汝行说起经过来,还是非常伤心,几度哽咽,安女官递了帕子过去给她拭泪。 林汝行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只能陪着陈皇后一起哀叹。 “对了,你跟公孙先生来凤仪殿是有什么事儿?” 林汝行指了指殿内各处贴的黄符纸,陈皇后这才恍然大悟。 “最近宫里发生的事儿太邪门了,又是什么女鬼作乱,又是韵妹妹的贴身侍女不明不白地死了,这韵贵妃又……还是皇上想的周到,这宫里早该除除秽了。” 说完冲公孙侨点了点头,公孙侨作揖回礼。 “你这半天在皇后娘娘那儿到底发现什么线索没有?” 两人出了凤仪殿,林汝行就忍不住催问公孙侨。 公孙侨抱着膀子,走得拉拉垮垮,说话也有气无力:“什么都没查出来,贫道只是觉得这女鬼闹了这些天,各宫乱做一团,只有皇后娘娘临危不惧,合宫里也没个辟邪的物件,郡主不觉得奇怪吗?” 林汝行想了想,觉得公孙侨说得不无道理。就算陈皇后胆子再大,但是那么多宫人说亲见过女鬼现身,就算为了去去心病,也该跟别宫的娘娘一样张挂点辟邪驱妖的东西才对。 但是凤仪殿里,跟以前一模一样,好像无人在意宫里这些邪祟流言。 作为一个古代女子来说,确实有些奇怪。 “那公孙先生的意思呢?这女鬼难道还是皇后娘娘指使的不成?” 公孙侨冲她笑了笑:“反正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废话,简单了还要你干嘛? 还好意思自称是谋圣的接班人,这谋在哪儿就没看出来,就别说圣了。 他们知道皇上今晚肯定心里烦着,也没去励治殿叨扰,而是去了刚才过门不入的披香殿。 披香殿内已经在忙着置办丧仪,门口已经挂了白幡,林汝行看到心里又没由来地揪了一下。可惜一个二十多岁的青春女子,竟然就这么香消玉殒了。 院里人来人往,忙得有条不紊,气氛压抑肃穆,除了殿内传出来的几声宫女的啜泣,其他再无别的动静。 林汝行心中像压了块石头一样,突然又不想进去了。 “郡主怎么了?” “没什么,心情有些沉重,你说皇上为什么不让他的大臣们来查验呢?他们都是断案的老手,怎么也比我们有经验吧?” 公孙侨小声说:“家丑不欲外扬。” 如鸢的房间内陈设简单,公孙侨在屋内溜达了两圈,又趴在如鸢的榻上使劲闻来闻去。 门外一个小宫女见到他们进了如鸢的屋子,一直在屋外徘徊探询,公孙侨朝林汝行示意了一下,林汝行出门将小宫女引了进来。 “你跟如鸢姑娘熟识吗?” 小宫女低头应着:“奴婢跟如鸢是宫里最好的朋友。”说完她小声哭泣起来,公孙侨跟林汝行对视一眼,等她心绪稍微平静了继续问道: “如鸢死前有什么异样吗?” 小宫女摇头:“没有,她依然每天为贵妃娘娘侍香和侍药,奴婢从来没发现她有什么异样。” “侍香?以前不是秦清菱侍香的吗?她是侍药的。” 林汝行想起之前在秦清菱的房间内搜出的药方上,还带着香料的香气。 “以前是的,可是清菱死了之后,就由如鸢侍香了。” 公孙侨继续在房间内四处打量:“韵贵妃待她如何?” 小宫女嗫嚅不言,好像十分避讳这个问题。 “别怕,韵贵妃已经殁了,没人能治你的罪,除非你撒谎。” 公孙侨半哄半吓,小宫女马上招架不住:“之前韵贵妃毁容动胎气那次,皇上召了如鸢去问话,可是如鸢并没有替贵妃圆场,只说了几句实话,后来贵妃被降为中才人,对如鸢的态度就跟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法?” “就是……贵妃经常找茬责骂她,有时候让她罚跪。” “既然贵妃不待见她了,为何不遣她到院子里做事,还非要留在身边侍奉呢?” 小宫女小声道:“如鸢是在皇上那里过了堂的人,贵妃自然不敢随便将她赶到殿外,那样对贵妃的名声也不好。” 公孙侨轻轻点了点头:“郡主觉得呢?” 林汝行想了下:“倒是说得通,可是仵作验尸的结果叶并没有说她受过虐待,估计贵妃并没有下狠手吧。只是有一点奇怪,这跟她装鬼吓人有什么关系呢?” 小宫女听到这句,脸色一变:“郡主的意思是,之前御花园出现的女鬼,是如鸢假扮的吗?” 第一百七十七章:谁说我不在意? 林汝行不置可否:“你与她朝夕相处,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吗?” “没有,她本来就比奴婢下值晚,一般她回来时奴婢已经睡下了,而且奴婢有时在殿内守夜,所以我俩单独在一起的时间确实不多。” 公孙侨点了点头,那小宫女又退了出去。 “贫道只是觉得很奇怪,她既然是侍香,怎么榻上连一丝香气都闻不到呢?” 林汝行也凑近她的床榻仔细闻了闻,确实如公孙侨所说。 宫里多用香片,燃尽的香灰会不小心粘在袖上,她侍香就难免沾染香灰在袖上或者手上,怎么都会带一些香味在榻上或者枕上吧。 可是如鸢榻上的被褥和枕头,确实没有丝毫香料的味道。 也许是如鸢侍香时比较注意,从未让香料染在衣裳上过? 可是这个可能性非常小,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呢? 她又走到如鸢的梳妆台前,拉开她的妆奁看了看。 除了几件简单的首饰,什么都没发现。 屋子里干净整洁,陈设都很简单,就连衣柜她都仔细查过了,里边的每件衣服都抖出来挨个瞧了。 公孙侨也同样,连地砖缝都趴在地上检查过了,一点有价值的线索都没发现。 “就很奇怪,一个活生生的人,常年居住在这一间房内,怎么会一点的生活痕迹都没有呢?” 公孙侨转头问她:“生活痕迹指什么?” “就是比如地砖上的水渍、桌上的食物残渣、或者是被褥上的头发、衣橱里藏的细软……完全没有一丝痕迹,这怎么可能是人住过的地方?” 公孙侨一听这话就拉下脸:“怎么叫不是人住过的地方?也许这姑娘跟贫道一样,是个非常讲究干净整齐的人呢?” 林汝行摊手:“干净整洁跟生活痕迹完全是两码事好吗?” 再说了,你那叫变态一般的洁癖,整洁干净也不是你那样儿的。 “郡主的意思是,这里被人刻意打扫过?” “嗯,你看,这被褥的折痕还很明显,一看就是在衣柜里叠放了很久才拿出来的,而且这条被子这样厚,就是入冬才会盖的,秋天虽然凉了,但是也盖不到这么厚的被子啊。” 公孙侨眉头越皱越紧,他又四下打量了一遭这间屋子。 “郡主说得没错,这里很可能被人重新收拾过了。” 他神色突然变的紧张,没等林汝行开口问,他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林汝行细一琢磨,也赶快跟了出去。 跑出殿门口不远,正好看见公孙侨的背影,她赶紧小跑过去,又看见了对面站着的一个小宫女。 正是刚才在如鸢的房间里跟他们说话的小宫女。 公孙侨喘着气,呼哧呼哧地问道:“你家主子殁了,你不去替她守灵,这步履匆匆地是跑去哪儿?” 小宫女一脸惊惶:“公孙先生,奴婢正要去领点纸钱和香……” “哦,别说这些活早就安排了人负责,你这路走得也不对吧?” 小宫女被公孙侨问了个哑口无言:“奴婢心中悲恸,一时忘了路……多谢公孙先生提醒。”说完就要绕过公孙侨去继续往前走。 公孙侨闪身将她拦住:“你恐怕走不掉了,还是跟贫道走一趟吧。” 小宫女神色更加慌乱,两手互相紧握着,浑身局促面上通红。 “我、我真的没干什么,就是如鸢死后,我、我偷翻了翻她的榻上和衣柜里,拿走了她一些细软。” “既然只图财,那为什么连她的榻上的床品也全换掉了?” “如鸢是侍香的,我担心我翻她的床铺会染在身上香气,所以就……” “你翻她的床铺的时候,身上就已经沾上香气了,你把她的被褥换了能顶什么用?” 小宫女悄悄抬眼看了下林汝行:“因为奴婢听说郡主在宫里,而且宫里的人都知道郡主可以闻香识人,奴婢怕被闻出来,就将她的被褥都换了,房间也重新打扫了一遍。奴婢也刚好换了孝服,这样就闻不出奴婢身上的味道跟她房间内的香味一样了。” 林汝行仔细盯着小宫女的表情,想从中推断她有没有撒谎。 “她在贵妃宫里侍香,你也在贵妃殿内侍奉,你身上就算沾染点香气都是很正常的,你大可不必在如鸢刚刚身亡时冒着这么大的嫌疑去打扫她的房子,所以,你一定是在撒谎。” 林汝行一番话说得小宫女开始结巴:“不、不是的、奴婢、奴婢没有撒谎!” “那你现在是想去哪儿?” 小宫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求求郡主和公孙先生饶奴婢一命,奴婢真的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如鸢的死跟奴婢没有半分关系。” 林汝行跟公孙侨当然知道她不是杀害如鸢的凶手,因为如鸢的死必定是被精心策划过的,这小宫女撒个谎都能露馅,肯定谋划不出毫不被人察觉的杀人阴谋。 “想活命就要说实话啊。” 林汝行伸出手来扶小宫女起身,小宫女战战兢兢:“不可能的,说实话才会没命……不,或许奴婢再晚去一会儿就没命了……就像如鸢一样。” 她沉浸在巨大的恐惧之中,仿佛在自说自话。 公孙侨朝周围看了看:“你跟我二人在这里交涉,只要被人发现去告知你的主子,你怕是也活不过今晚吧?” 林汝行白了公孙侨一眼:明明知道她害怕不敢说实话,你再吓唬她不是更什么都不会说了吗? 还谋圣大弟子呢,连基本的心理战术都不懂。 公孙侨继续煽风点火:“而且现在韵贵妃新丧,杀你灭口是最好的时机,连查都不用查,所有人都会认为你是个忠仆,自绝是为了殉主。” 小宫女抖得越来越厉害,差点要瘫倒下去。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如、如黛……” 公孙侨咂咂嘴:“哦,好名字。” “贫道有个既能保命,又能让你说实话的办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试试。” 叫如黛的小宫女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急问道:“那先生快说。” 刚说完,她好像又有点失望,瞬时又泄气:“怎么可能呢?只要出卖主子,肯定必死无疑,哪里会有活路?” 公孙侨指了指殿内:“进去说吧。” 和如黛谈完,已经是半夜了,林汝行还是觉得心里惴惴不安。 如黛看起来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不知道公孙侨的主意能不能成功,万一她的幕后主子一恐吓,她再把公孙侨的计划全给抖出来,到时候不是鸡飞蛋打了么? 公孙侨却很有信心,他始终认为,如果如黛瞒着自己的主子,那么在被发现前她都是安全的,但如果将他们跟她的计划内容全部说出来,那等待她的就是被灭口。 如黛虽然胆小也没什么城府,但是看得出,她的求生欲是很强的。 只要她还惜命,他们就有机会破案。 夜至寅时,奶母将韵贵妃诞下的小皇子抱来励治殿。 祝澧看了几眼婴儿的睡颜,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颜公公,你看这孩子将来给谁抚养比较好?” 颜公公也垫着脚也使劲瞧着小皇子笑弯了眼睛:“皇上不急着给皇子找母亲,奴婢觉得还是让奶娘带一段光景也好,等……等宫里的事处理完再考虑这个问题也不迟。” 祝澧斜了颜公公一眼:“朕知道你在想什么。” 颜公公从他怀里把孩子抱过去:“奴婢去把小皇子交给奶母了,皇上您这大殿里凉,别给小皇子冻着了。” 祝澧自己呆呆立在殿内,一直等颜公公回来提醒他该安置。 韵贵妃的丧事办得非常隆重,这三天整个披香殿内人来人往,公孙侨是个从不给人做法超度的道士,这次也破了自己的例,整整为韵贵妃做了一天的法事。 公孙侨也趁这个机会,将披香殿往来穿梭的各宫妃嫔和殿内的宫人也观察了整整一天。 丧事是由陈皇后亲自操持的,祝澧为表重视,辍朝了一天。 这天祝澧下朝回来,陈皇后就已经在殿门口等他。 最近宫里出的事又多又怪,合宫上下都知道皇上最近心情不好,所以妃嫔们都敬而远之,也就只有皇后娘娘敢往励治殿凑凑了。 “皇后一早等在这里,想必有急事?” 祝澧伸手搀起正要施礼的陈皇后,将她带进了殿内。 可是一到皇上寝室,陈皇后又郑重地跪了下去,口称:“请皇上恕罪。” 祝澧正接了颜公公递过来的茶,刚送到嘴边又放下:“皇后最近给韵贵妃操持丧仪很是辛苦,何罪之有?” “是臣妾治理无方,才使韵贵妃血崩……” 祝澧喝口茶,又盯了陈皇后半晌,最后朝她抬了抬手:“你起来吧。” 颜公公赶紧走到陈皇后身边,将正在盈盈拭泪的陈皇后搀了起来。 “自古以来,女子生产都是命悬一线,皇后又何须自责呢?” 陈皇后起身,从袖中掏出一个香包交给颜公公,颜公公也是满脸讶异地接过去,然后递给了祝澧。 祝澧拿着香包翻看了两遍,抬眼问道:“这个香包,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陈皇后轻声道:“韵贵妃从生产到过身,臣妾一直在产房外守着,太医告诉臣妾,韵贵妃殁之前,手里一直死死地攥着这条帕子。” “那这个香包是什么来历?” “据披香殿的女官说,这个香包是侍女如鸢的。” 祝澧蹙眉半晌,在殿内来来回回踱了好几圈:“如鸢在披香殿侍奉,她的香包在韵贵妃手里也不算怪异,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生产时还一直攥在手里。” 这事不能琢磨,一琢磨就都是疑点。 “是不是韵贵妃知道如鸢死了的消息,心里悲恸所以才将如鸢亲手绣的香包拿在手中?” 祝澧说出自己的看法,陈皇后却轻轻摇头。 “皇上可能有所不知,自从韵贵妃那事之后,她对如鸢再也不似之前那么宽厚,这点她宫内的宫人们都可以作证。” 祝澧听完,又拿起了桌上的香包,实在看不出端倪,他凑到鼻子上闻了一闻,颜公公马上皱着一张脸提醒:“哎呦,皇上不可,这是侍女之物,太医还没验过是否无毒啊。” 祝澧一摆手,表示不在意。 他继续对陈皇后问道:“即使这样,如鸢是死在韵贵妃前头的,所以她没有机会害贵妃血崩,贵妃又何必攥着她的香包在手里不放?” 仵作验过如鸢的尸体,没有被虐待的痕迹,也没有体内中毒的迹象,就算是韵贵妃待她大不如前,但如果只是态度恶劣,没有对她私下用刑,她也没那么大胆子谋害一个即将产子的妃嫔。 做奴才的哪天不是看主子脸色过活呢? 若说是如鸢记恨贵妃,倒是勉强可以算作有作案动机,但是她没有作案时间啊。 宫里人都知道,贵妃是死在她之后的。 虽然祝澧是男人,但是也了解产妇能顺产出孩子,但是之后却血崩而亡,基本上跟个人的身体状况有关连。 如果真是人为导致的惨剧,恐怕还要有太医帮衬才行。 “皇后的意思呢?” 陈皇后茫然地摇了摇头:“臣妾猜不透其中关窍,但宫女如鸢的死本来就很匪夷所思,再加上她的香包,被韵贵妃一直攥在手里,想必这中间肯定是有关联的,若是搞不清楚的话,臣妾总觉得心里惴惴不安。” “朕并非不想查,只是若让大臣们去查,要每日来宫里查访聒噪,六宫都不得安宁,而且若是传出去,恐怕有损皇室的颜面。” “那……不如皇上请人秘密调查。” “朕请了公孙侨跟和平来查。” 陈皇后嘴巴微张了下,连连点头:“难怪傍晚时公孙先生跟和平去了臣妾的凤仪殿,原是去查案的。臣妾还以为是皇上派去贴符子辟邪的。” 祝澧无声笑笑,命颜公公给陈皇后端了茶:“皇后多虑了,他们本就是朕派去各宫里贴符的,若是查案,那也该从披香殿查起,怎么会查到皇后的凤仪殿呢。” 陈皇后干巴巴地笑着应下:“是,臣妾谢皇上费心。” 陈皇后走后,公孙侨跟林汝行便被召到殿内议事。 祝澧先将香囊递给他们二人,将陈皇后的发现也一一告知。 香包又在他们手里传看了一遍,大家都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林汝行闻了闻,说道:“皇上,这个香包就是普通的香包。” 可就是因为这是一个普通的香包,韵贵妃临死前却一直攥在手里,这才让人觉得蹊跷的。 公孙侨对上林汝行的眼神:“看来,我们还要继续盘问如黛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命苦啊 林颂合见祝耽看着自己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表情有些得意:“我今天是第一次见到大马金刀雷霆万钧的殿下这个样子呢。” 祝耽听罢温润一笑:“失礼,只是想到了本官初来贵府时的情景,还有三小姐亲手做的晚膳。” “大人不是一口没动,全给史大人吃了么?” “看来三小姐跟史良接触不多,聊的内容却不少,本官以为三小姐惦记四小姐伤势,会一路着急下山回城,毕竟那日雨大,也不是跟史良赏雨清谈的好时候。”祝耽说完,不露声色地扫了一眼林颂合。 “只不过史大人无意间说了一句:三小姐手艺不错,我这才知道的,林汝行是我自家姐妹,我自然是关心她胜过别人。” 祝耽点点头,不冷不热地说了句:“哦,本官想起那日三小姐送来饭菜,说是也给四小姐备着,却只拿了一副杯盘调羹,而且四小姐不能食用山药,三小姐好像也不知道呢。” 林颂合目不专睛看着祝耽:“大人不必敲打我,我之前看到她就想起自己的身份,实在做不出热情,说起来还要感谢大人,若非选了林汝行做那场捐输,我从来都不知道她这么辛苦,要面对这么多麻烦。” 祝耽刚要开口,林颂合马上说道:“子虚山院一事,被人戳到心里最痛的地方,我反而想开了,林汝行说得对,我自己若是不在乎,就没人能伤害到我。我只痛恨带给我耻辱的人,为什么会伤害供养我的人?我对林汝行的关怀自那之后都是发自本心的,以后也必当如是。” “既然这样,又何必再去杀害王蕊华。” “让她跟我的过去一起告别这人世,大人你说这有错么?林汝行有殿下和太子殿下护着,再没什么可担心的。” 祝耽叹口气:“本官现在该担心的是自己,对吗?” “那倒也是,从大人第一次带太子殿下来府上,我就觉得大人是该多为自己操心了。” 祝耽自嘲地笑了笑。 车上想了一路,直到史良给他打帘请他下车才缓过神来。 “大人,四小姐那边怎么样?” 祝耽没有回答他,反而表情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史良有点莫名其妙:“大人,大人你怎么不理我呀?” 史良一直追着他到书房,祝耽始终不发一言。 “大人,您又跟四小姐吵架了?” 祝耽看他一眼:“本官问你,那日……” 史良眨巴着眼等他的下文,祝耽却又不说了:“大人,那日什么事啊?” 祝耽转了转眼神:“没什么,就是我忘了那日问太子殿下借的那匹良驹叫什么名字来着?” 史良略一思忖:“玄风,对的大人,就叫玄风。” 祝耽点点头:“没事了,跟我去看看孙守礼。” 孙守礼因为那次被祝耽下了药,熬了一夜的痒,从此之后就对祝耽横眉冷对了。他胳膊支着脑袋半躺在床上,看见他们二人进来,干脆转了个身过去,一点没有好脸色。 史良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领将他提起来:“你还真当你是孙大仙了,没看见大人来了?” 孙守礼坐在床上,冲着房顶翻翻白眼,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史良挥着拳头就想上去教训他,祝耽出手制止。 “怎么?殿下这次又有什么花样折磨草民?” 祝耽随手拿起孙守礼放在桌上的手串,捻着上边细细的珠子,轻轻说道:“本官是来告诉你一个消息,太后娘娘她——崩逝了。” 祝耽在孙守礼脸上捕捉到一个稍纵即逝的震惊表情,随后看他又继续倚在墙上,不紧不慢地说:“太后娘娘又没找草民卜过卦,这跟草民有何关系?” 祝耽将手串放回,正色说道:“自然有关系,太后突然崩逝,恐是国祚有异,你回府上好好卜一卦,看看太后哪个时辰下葬最为合适。” 孙守礼直起身子,满脸不信:“大人说笑了,钦天监那么多人,轮得到我来算时辰?” “你祖上三代都是钦天监的人,你忘了?若不是你幼时……现在肯定也在钦天监拜职吧,之前你捐银二十万两,皇上记得你。” 孙守礼恭肃致诚遥空一揖:“皇上圣明。” 祝耽闪身给他让出走道:“这是皇上口谕,本官派人送你回府。” 孙守礼晃晃悠悠在前走了两步,又打量了一下自己:“草民这身衣裳,回府怎么交代?” 祝耽知道他向来好大喜功,死要面子,就命人送他一身新装换上,然后派了车子好好送回府上。 史良看着孙守礼得意洋洋的背影,非常郁闷地说道:“大人就这么让他走了,又白给他好大脸面。” 祝耽悄声说了一句:“你以为我想放他,皇上让放肯定就得放。” “皇上忙着太后大丧,还有功夫搭理他这号人物……” 祝耽瞪他一眼:“君心莫测,皇上何等韬略,早就怀疑他来路不正,刚好趁乱引蛇出洞。” 史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祝耽又叫了辆马车,准备出门。 史良紧随其后,还是那句:“大人,你又要去哪儿?又不带我吗?” 祝耽说道:“去看我娘,一起去啊,明日返回。” 史良原地停住脚步:“恭送达人。”说完,一溜烟蹿进院内。 祝耽在门外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眸色转为深沉,一脸凝重。 林汝行这半天被织造商会的商户们缠的焦头烂额。当初大家手里囤货不多,且有部分是二等织锦,这些货卖给京城百姓稳稳当当的赚钱。后来她发动大家拿二等织锦全部换了叶沾衣手里的一等织锦,现在叶沾衣的货都清仓了,这些商户还囤着等太后大寿用呢。 幸亏叶沾衣入仕做了户部的度支主事,不然的话林汝行肯定要被这些商户们怀疑她和叶氏联手欺骗他们了。 虽说事从权宜,可是太后娘娘国丧,昂贵的一等织锦两三年内不好出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再怎么权宜,也无法将织锦变成银子交到大家手上。 林汝行跟几个重要的商会干事商量了半天,也没有定出个合适的销路,叶沾衣更是姗姗来迟,问就是给太后娘娘治丧要紧。 林汝行就是不想看见叶沾衣每次都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但是这事他作为唯一一个公家人,还是要跟他说下情况的。 叶沾衣听完很是觉得不屑:“我当什么事儿,不就囤点货?今年不能卖就明年卖,明年不能卖就后年卖啊,织锦又不会腐败,你们真是瞎操心。” 林汝行狠狠白他一眼,就知道跟他说了也白说,何不食肉糜的首富公子,哪里能体谅寻常商人积压本金的压力。 叶沾衣看到林汝行刀子一般的眼神,赶紧用扇子遮住了口,下意识明白自己说错了话。但是这办法一时半会儿他也想不出来。 林汝行问道:“虽说太后是国丧,京城显贵肯定是短期内不适合再使用这些绚丽华贵的织锦,但是如果是偏远的南地,是不是没有京城这么严苛呢?” 叶沾衣又摇了摇他的扇子:“四小姐的意思就是把它们卖到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去呗?” 林汝行轻轻咳嗽一声提醒他:“叶大人,你现在是朝廷命官,请注意下言谈行止,万一被人告发你轻慢皇室,当心被治个大不敬的罪。” 叶沾衣鸡贼地笑着:“哎呀,还是四小姐体贴在下。说正事,再贩往南方不是不可以,但是路遥千里,只是车马镖银,再加吃饭打尖,来回往返,那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 林汝行对这些没有什么概念,问道:“那么这些花销,大概能占到利润的多少?” 叶沾衣沉思片刻,开口说道:“怎么也要三到四成。” 林汝行听罢使劲摇摇头:“那不行,太多了。这个法子不中用。” “这还是按照你运到南地,毫不费力全部售罄的情况来算的,这么多的一等织锦,南地富庶之家也没有京城这么多,若三五个月内卖不出,一干人等每天都是在烧钱。” “嗯,所以,还请叶大人帮忙想想,可有其他能解燃眉之急的办法没有?” 叶沾衣反问她道:“你这么着急,是怕你的商户亏损,还是怕任上失责?” 林汝行没好气地问他:“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大着呢,如果你怕商户亏损,那么你也不必如此着急,本金已经积压数月,也不在乎多几个月,你可以静下心来想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办法。如果是想挽回声誉,少受商户谴责,那就更简单了,你先把商户们的本金还给他们就是,他们无非就是怕赔银子,你给他们个定心丸,他们自然不着急催你想办法,你也有时间慢慢处理这件事。” “哎,不是,四小姐你又瞪我,这话是哪里又不对了?” “叶大人,你能不能说点实用的?我要是有那么多银子,我现在还用的着急成这样?” 叶沾衣看着气呼呼的林汝行,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地笑笑:“不好意思啊四小姐,我没想到这茬……你经商多年,这点银子都没有吗?” 林汝行一跺脚:“没有!” “那要不要我借你呀。” “借是好借,我把贵客隆抵押给典当行也能换银子出来,问题是我这么多银子我要还到猴年马月,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叶沾衣爽朗一笑:“我不会催四小姐还的,现在跟我走吧。” 林汝行见他又要上手,立马往后退了两步:“走去哪儿?” “你借我这么多银子,不要写借据的啊?” “我不借!” 叶沾衣摊摊手:“那你想怎么样?” 林汝行扭头走掉:“我自己想办法。” 太后的突然离世,让祝夫人深感悲恸,祝耽第一次主动陪她聊天到下半夜,祝夫人跟他讲了很多太后年轻时候的轶事。 想到太后其实比自己大不过十来岁,祝夫人又楷了一抹眼泪,紧紧握着祝耽的手说:“太后是举国上下最尊贵的女人,可是也逃不过生老病死,但太后的孙子都跟你差不多大了,我到现在连儿媳妇的影儿都见不到……嘤嘤嘤……要是我哪一天也突然……嘤嘤嘤” 祝耽一看又到了最难应付的关节,连忙敷衍一番借口犯困就回自己房间了。 夜半,他悄悄出了将军府。 侍郎府开门的守卫见他吃了一惊:“大人不是去将军府了吗?怎么现在回来了?” 祝耽随口应道:“突然想起还有些事务没有处理,对了,不要跟任何人说我今天回来过。” 祝耽进了正院就直奔史良的偏院,但是在门口他又猛然停止,他徘徊了很久,终于走了进去。 院子里除了竹林飒飒,没有一丝声音,祝耽在史良门前深深吸了两口气,然后使劲推开了门。 室内黑漆漆一片,只能听到他自己的脚步声。 翌日一大早,祝耽又出现在自己家门口,史良从院里跑来迎接他:“大人,你怎么这么晚还回来,我以为你直接在将军府进宫去呢。” 祝耽扯了扯嘴角,看了眼史良问道:“我看你眼下乌青,怎么,昨晚没睡好吗?” 史良烦躁地在胳膊上抓了几下:“夜里蚊虫颇多,咬得我睡不着。” 祝耽神思沉重地点点头:“我房内有驱蚊的香包,回宫后你拿几个回去。” 话刚落地,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而后门口就扑进来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说道:“殿下、大人、我家……我家老爷……” 祝耽见这人很是面熟,指着他看向史良,史良答道:“大人忘了,是孙守礼家的家丁叫钱汝的。” 祝耽冲来人说道:“慢慢说,你家老爷怎么了?” 钱汝紧张地说:“我家老爷被人掳了。” 祝耽看了眼史良:“不应该啊,你昨天有没有派人把孙守礼送回府上?” 史良一脸无辜地说:“送了,派了四个人妥妥当当送他到家的。” 钱汝在一旁摇头加摆手:“不是,大人,我家老爷是半夜被人掳走的。” 祝耽让他来到正厅,几人落座后听他把昨天半夜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原来昨天去孙府的一共有两拨人,先前去的是要杀人灭口,因为孙守礼刚被祝耽软禁数日,十分警醒,他在隔壁室内的屏风后又安了一个小塌,夜里就睡着塌上。 夜半有黑衣人闯进他先前的卧室,在他床上乱砍了几刀,发现上当,又在屋内翻找了一番,都没有发现孙守礼。 黑衣人又去隔壁房间找人,孙守礼大喊府上的家丁抓人,几个家丁跟黑衣人打了几个回合,全部落败。 说来也巧,就在这时又来一个黑衣人,孙守礼和他的家丁都以为是第一个黑衣人的同伙,不料两人一见面就打了起来。 第一百七十八章:无能为力 黑衣人又去隔壁房间找人,孙守礼大喊府上的家丁抓人,几个家丁跟黑衣人打了几个回合,全部落败。 说来也巧,就在这时又来一个黑衣人,孙守礼和他的家丁都以为是第一个黑衣人的同伙,不料两人一见面就打了起来。 史进在旁边笑出一声:“你家老爷还是个香饽饽。” 钱汝垂着头一脸沮丧:“怪我们技不如人,老爷最后还是被人劫走了。” 祝耽马上问道:“那是被第一个欲杀人灭口的黑衣人劫走的,还是第二个黑衣人劫走的?” 钱汝想了下说:“是第二个黑衣人劫走的,他好像比头前来的那个人体型略瘦些,所以草民分得清。” 祝耽转头问史进:“你觉得呢?” 史进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属下认为,这个孙守礼身上肯定大有文章,不然怎会有人要杀他,有人又要保他呢?” 祝耽一瞬不瞬地看着史进:“可是昨日将孙守礼送回府这件事,是我临时决定的,怎么会被别人知道?” 史进也一头雾水:“除非,有人一直在侍郎府盯梢呢。” 见祝耽没说话,史进又说了一句:“上次叶沾衣将孙守礼送来时,不是说当晚殿下刚离开孙府,就有人半路截杀么?” 祝耽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会儿,又问钱汝道:“你家老爷在本官府上,你如何知道的?如今他失踪,你为何不去报官,要来本官府上求助?” 钱汝有点难为,踟蹰半天不敢回话。 史进提高嗓门吓他:“不说实话,还指望殿下救你家老爷?” “是,是杏花公子有天来过,说老爷就在殿下府上,让我们不要担心,他还说只要在殿下府上老爷就是安全的。” 祝耽自言自语:叶沾衣还真是个大嘴巴。 史进紧张地看着祝耽:“殿下,会不会是叶沾衣又把人劫走了?他之前不就是想带走孙守礼么?” 祝耽反问:“所以呢?” “我觉得该去找他问问。” 祝耽对钱汝说道:“你且先回去,既然黑衣人目的是掳走他,目前来看肯定是安全的。” 打发走了钱汝,祝耽让侍女泡了茶,然后优哉游哉地品茗看花。 史进忍不住提醒他:“殿下,该去宫里给太后吊唁了,不好耽搁太久。” 祝耽不慌不忙地吹了吹茶水上的浮叶,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才轻声问道:“史殿下,你跟随本官多久了?” 史进吓得愣了一下,随后答道:“属下是殿下去浙东筹饷时奉皇上之命,跟随殿下已经七个多月了。” “殿下从未这样称呼过属下,属下惶恐。” 祝耽不为所动:“浙东回来也几月有余了,史殿下去皇上身边述职吧。” 史进脸色瞬间大变:“殿下!皇上说过让属下一直跟随殿下的!” 祝耽喝口茶:“可我却不需要一个探子跟随。” 史进眼神微动,嘴上说着:“殿下何意,属下实在……” 话没说完,祝耽迅速抽走他的佩剑,只一转瞬的功夫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史进大惊:“殿下,你……” 祝耽又将剑逼近他喉间几分:“你知道为什么叶沾衣时常来我府上盯梢吗?” 史进回说:“可……可能是盯着殿下……看殿下跟哪些官员往来……” “不,他不是盯我的,他是盯你的,因为他怕你杀掉孙守礼。” 史进咽了口唾沫:“殿下此话怎讲,孙守礼是对殿下有用的人,我怎么会杀他,再、再说了我要杀他,机会有的是,叶沾衣盯梢也没用的。” 祝耽看着他慌张的神色,哼笑一声:“那昨天半夜,你不在府中,去了哪里?” 说完轻轻捏了下他的左肩,史进立刻疼得弯下身子,最后双膝缓缓跪地,他忍痛说道:“原来,昨天的黑衣人就是殿下。” “你错了,昨天跟你对峙的黑衣人是叶沾衣,他的招数我见过,他伤到你哪里我也能猜个差不多。” 史进额头沁出颗颗汗珠:“殿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属下的?” 祝耽收回佩剑,正色说道:“从林府捐输那日开始” 史进压着肩膀,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捐输那日,属下忙前忙后,话都没说几句,殿下因为何事疑我?” “只有你知我喜食山药和酒炖热锅,而且你将此事告诉了三小姐,所以三小姐才照样做来,山药樱桃也罢了,彼时天气转热,已经不是食热锅的时节了,三小姐一出手就端了热锅上来,不可能只是巧合。” 祝耽见史进陷入沉思,继续说道:“可我叫你用膳时,你第一句话就是抱怨四小姐看人下菜碟,只给你吃酱肉却为我单独设宴。” 史进慢慢抬头看向祝耽:“殿下怀疑我将这些告诉了三小姐,为什么不觉得我也告诉了四小姐?” “因为我无意间知道四小姐碰不得山药,所以必不是她做的,你也觉得这两道菜只靠巧合为由说不过去,所以你一进门就抱怨四小姐,假意误会她区别对待,目的只有一个——掩饰你跟三小姐的关系。” “属下觉得,只凭这些不足为证。” “当然,表面上看是这样的,但是细细想来全都不对。你一边让三小姐讨好我,一边在我面前假装爱慕三小姐,实际就是一边获取三小姐的信任,一边让我放松戒备。” “殿下自己说三小姐有殊色,属下不能贪恋美色喜欢三小姐吗?取得三小姐的信任与我有何益处?” “你若真心喜欢三小姐,怎么可能暗地里配合她来迎合我?四小姐聪慧,她只消一次就看出三小姐对我的心思,但却从未跟我提及你对三小姐有爱慕之意,最简单的原因就是,你的爱慕,除了你自己嘴上在说,没有任何人看得出来。” “至于你为何要取得三小姐的信任,无非是想日后她能在某些事上不露痕迹地助你一臂之力。比如,杀了王蕊华。” 史进抿嘴笑了笑:“叶沾衣亲口承认是他杀了人将尸体抛到九龙湖的。” 祝耽面露厉色:“连你亲口跟我说的话都是假的,我为什么偏信叶沾衣?” “况且常年习武的人怎会杀人不见血刃?就算徒晕,仵作验尸也可验出伤痕,可是王蕊华主仆二人明明是窒息死后又被抛尸的,叶沾衣一介武学奇才,他是不会也不屑这种杀人手段的。” 史进跪坐着一言不发。 祝耽深深叹口气:“走吧,我们进宫,然后……你不用跟我回来了。” 史进仍旧一言不发。 祝耽像之前一样,轻轻踢他一脚说道:“起来了。” 史进顺手一把抱住祝耽的腿:“殿下,你原谅我吧,我也是奉命行事,我没有害过殿下。” 祝耽显然没有料到他这个举动,但是气还没消,顺势踢了他一脚:“过分,你赶紧给我放手。” 史进手上用力抱得更紧:“殿下,你别赶我走吧,我保证以后任何事都不瞒着殿下。” 祝耽趁火打劫:“那好,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跟三小姐杀害王蕊华?” 史进一看祝耽愿意听他解释,干脆两腿伸直坐到地上,手里还紧紧抱着祝耽的小腿,马上开口回话:“那天殿下背着四小姐离开之后,我带着三小姐她们继续赶路,路上遇到了叶沾衣,我偷偷问他下山去干什么,他说太子殿下交代,要去给王蕊华点教训。” 祝耽蹲下来看着他:“继续说,不许撒谎。” 史进连连点头:“叶沾衣走了之后,三小姐偷偷问我叶沾衣下山去做什么,我就告诉三小姐说是去给你们报仇了。谁知三小姐突然失控,非要跟在后边也要下山。我劝不住,又怕她有危险,只好跟她去了。” “那叶沾衣也答应她一起去?” “答应,叶沾衣说三小姐也算是苦主。” “然后呢?你们怎么杀的王蕊华主仆二人?” 史进头越来越低,声音也越来越低,祝耽又踢了他一下:“说清楚。” “是,殿下。我们三人到了茅屋之后,三小姐用匕首恐吓王蕊华的婢女将她捂死,然后又用同样的法子杀了婢女。” “你的意思是,你跟叶沾衣没沾手这事?” “叶沾衣看到三小姐报仇心切,说先让她进去撒撒气,他就一直在门外候着。就是杀王蕊华的婢女时,那婢女好大力气,三小姐制服不了,属下就帮忙摁住那个婢女……” “叶沾衣在外边等烦了,进来一看我们已经杀了她二人,也没说什么,他让我们出来,自己在茅屋内折腾一番,等他刚出来,茅屋就塌了。” “尸体也是我跟叶沾衣一起抛到九龙湖的。” 祝耽听完,指着他说道:“你怎么就敢背着我做这样的事?王蕊华是一品大员的独女,还有她的婢女,虽然可恶但罪不至死,你是疯了吗?” “殿下,属下知错了,三小姐杀王蕊华时,我权当是她替自己和四小姐报仇,毕竟王蕊华先起的杀心,所以我没有阻拦三小姐。至于那婢女,她认识属下,若留她活口,以后肯定会咬死是殿下属意杀害王蕊华的。” 祝耽站起身:“这么说,我还得多谢你替我打算了。” 史进一脸沮丧:“属下从没想过背叛殿下,只是属下和叶沾衣都为太子殿下做事,不敢违拗。” “哼……叶沾衣确是为太子殿下做事的,但是你做了谁的炮灰恐怕自己还不知道!” “是太子殿下的人一直跟联络的。” 祝耽低头看着他,一脸嫌弃:“你快起来吧,先进宫,路上我慢慢跟你说。” 史进轻轻松开了他的腿,祝耽在地上剁了两下脚,一边出了门一边说着:“腿都麻了。” 表面上看太子殿下麾下确实招揽了叶沾衣和史进,但为太子做事的只有叶沾衣,史进只不过是有人假借太子的名义指使他。 史进非常不解:“不对啊,给我交代任务的人,确实是太子殿下的人。” 祝耽砸砸嘴:“让我想想怎么说你才能明白。” 史进脸上写满了求知欲。 “我问你,昨晚你接到的任务是什么?” 史进不好意思地说:“杀了孙守礼。” 祝耽不做声,冲他挑了挑眉。 史进拍了下大腿:“太子殿下一边派我去杀人,一边派叶沾衣去救人,这……几个意思?太子殿下考验下我跟叶沾衣谁更听他的话?” 祝耽摇摇头:“你以为殿下跟你一样无聊?” “交代给你的任务,不是太子殿下的意思,而是太子洗马的意思。” 史进不解:“可是太子殿下向来很听太子洗马的话。” “所以啊,太子殿下不是也让你听太子洗马的话了么?” 史进琢磨了半天:“殿下的意思是,太子殿下表面上假装顺从太子洗马,所以太子洗马派人做什么事,他也从不阻挠。” 祝耽点头:“没错。” “那太子洗马肯定不知道太子殿下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他以为太子殿下对他一直深信不疑,所以我哪怕是太子殿下派给他的,他也毫无防备。” “对。” “可是太子殿下为什么要怀疑太子洗马呢?属下觉得太子洗马忧国忧民、德高望重,大臣们也都很尊崇他。” “这不是正好解释了太子殿下为何假意顺从他的原因了么?如你所说,太子洗马看起来忧国忧民德高望重,所以太子殿下不能操之过急,只能徐徐图之。” 史进悄声问道:“那殿下是怀疑太子洗马有不臣之心了?” “这些我不敢确定,但是孙守礼肯定不是太子安插在京中的人,上次我跟你说过,这很像太子洗马的手笔,所以我将孙守礼软禁,叶沾衣隔三差五来盯梢,侍郎府可谓是密不透风,他们肯定没机会动手。” “所以殿下想趁乱将孙守礼放出去,用他做饵,引鱼上钩?” 祝耽望望车外,转回头说:“鱼没钓着,倒把你钓出来了。” 史进一脸赧色,羞愧不已:“殿下,属下真是不知道事情有这么严重,殿下托人让我杀了,我想那就杀了呗,反正殿下放出去了,估计也没什么用处了。” 祝耽说道:“殿下一边听从太子洗马的意愿找人杀掉孙守礼,一边又怕孙守礼死了有些秘密永远不见天日,还要找叶沾衣去营救孙守礼,要说难,还是太子殿下艰难得多。” “可是我没完成任务,而且跟我抢人的又是叶沾衣,太子洗马不会起疑吗?” 第一百七十九章:这可说不准 林汝行看着陈番起一脸迷惑还在认真跟她讲话,突然想起自己现在还是泪流满面的样子,赶忙擦了擦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没想到陈番起比她更不好意思,他讪讪站在那里,干巴巴说着:“那四小姐这是在……?” “哦,民女原也是不配给太后送葬的,可是太后有恩于我,民女无以为报,只能在这里设个幡仪祭奠太后她老人家……”说完又掩面而泣。 陈番起被她一番话说得动容,再看林汝行跪地叩头悼念十分虔诚,受她感染自己眼睛也慢慢湿润了。 “太后娘娘流芳百世,万古长青,民女为您准备的寿礼一定要让您用上。” 吉祥把提前准备好的一匹织锦端来,又端来一个炭火盆,林汝行拿起剪刀将织锦剪出一条,跟炭火盆里的黄纸一起烧掉。 围观的路人开始议论纷纷:“这铺子东家怎么把织锦全烧了?” 有人答曰:“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些织锦本来准备给太后寿礼上用的,可是太后活着没用上,这不是烧了祭给太后吗?” 陈番起听了路人的议论,心中十分感动,他命书童拿出随身携带的笔墨纸砚,又开口问林汝行借一张桌子。 林汝行纳罕:“陈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陈番起揉揉泛酸的双眼,铺开宣纸,落笔前说了一句:“在下今日要将四小姐的言行记录下来,然后拿到宫里给掌书吏看看,民间有此深明大义的女子,为报恩将昂贵的织锦在太后出殡之日焚化祭奠,必是太后淑慎懿德泽被天下,才有民间女子感沐恩德涕零维告。” 他边说边写,边写边哭,直看得林汝行一蒙又一蒙的:怎么哭灵这个活还有人来给抢呢。 路人中有人识得陈番起,便悄悄说给周围人听,于是周遭又响起一阵议论声:“这位公子是陈大学士之子呢。” “陈大学士可是时代清流,你看这位陈公子书生意气,一看就是家学渊源啊。” “是啊是啊,这位小姐门前设奠仪,焚织锦祭太后,被陈公子感佩收录,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林汝行在旁边一听:这风向怎么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靠谱呢?干脆再加一把火好了,于是命人又搬来几匹织锦,当着路人的面全部绞了烧给太后。 此时人堆里不知道谁高声喊了一句:“这位东家,这上好的织锦烧几匹也就够了,太后娘娘在天之灵,定能收到你的一片诚孝之心,既然你说这些织锦是太后寿仪所用,你倒不如卖些给我们,让我们这些京中百姓同沐天家恩德。” 林汝行心中暗自叫板:成了。可是现在放话还为时尚早,于是她装作没有听见,继续焚化织锦。 另有一人提出异议:“可是太后崩逝是国丧,这些织锦如此华丽,恐怕一两年内都不能使见于人。” 陈番起一气呵成刚刚完成了大作,他将笔搁下,起身对着众人深揖一礼:“请容在下多嘴,织锦本来就是宫廷内定的寿仪用品,若太后千秋仍在,这些都是为太后贺寿添福添贵的御用之物,如今太后作古,织锦虽未派上用场,但是却可以散入寻常百姓家,以示举国哀痛、追悼太后的诚心。” “现在不可用,但却可以用来追思,三年之后或裁衣或铺陈,意义更是深重不凡。” 说完他又冲林汝行说道:“在下想请太后寿仪织锦十匹,望四小姐成全。” 林汝行还未来得及回话,周围一群人喊着:“我也请两匹太后寿仪的织锦!” “还有我,我也请!” 林汝行见场面有些混乱,连忙安抚众人说道:“诸位敬悼太后的心意让小女子感佩,只是今日正逢太后出殡,不好在此时做交易,而且我还要为太后焚烧祝祷直至太后入土,请大家明日再来吧。” “那明日还会有吗?别被请光了呀。” “就是,若是请不到怎么办?” 林汝行转身不再理会,蹲下身子仍旧烧东西。吉祥见状上前几步走到人群中间说道:“大家今天先散了吧,明日定会成全大家的心意,织造商会三十多家,每家都有寿仪所用的织锦,一定都能让大家请到的。” 围观人群吃了定心丸,这才渐渐散去。 太后的灵柩午时入土,送葬队伍返城时已经傍晚时分。 天气炎热,这一行人一天下来灰头土脸疲累不堪,史进一边拖着双腿赶路,一边不住打量祝耽:“殿下,没想到你的体力比我这个习武之人还好。” 祝耽看他一眼:“谁说习武的人一定比不习武的人体力好的?” “这可是整整一天啊,属下觉得光晒都快晒成人干了,怎么殿下还能这么云淡风轻,难道长得好看的人,天生的尘不沾衣、翩然生意?” 祝耽没有心情理会他,只顾大步流星向前走。 史进跟在后边一路小跑紧跟着他:“殿下,马上就入城了,不用这么赶吧?” “快走,天黑之前必须到状元街。” 史进又问:还去状元街干嘛?不应该先回府休息吗? 祝耽等他一等,顺口说道:“你若累了就先回府。” 好容易捱到状元街,史进才算看明白:殿下这是要往四小姐的铺子去。 只是一抬头的功夫,发现祝耽突然飞快向前跑去,他一身白衣在大街上飘袂而过,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史进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在后边紧跟着飞跑。 祝耽终于停了下来,他喘着粗气,急急打量着门口和路边挂着的丧幡,确认了一遍又一遍牌匾上的几个字:林氏织业。 “殿下,这……这是四小姐的铺子……发生了什么?”史进看到满满的白幡,顿时心里像打鼓一样七上八下的。 祝耽喉咙滑动一下,鼓足勇气上前一步揭开了泪幡,只见幡内吉祥跪在地上,正抽噎着将一块块织锦放进火盆里烧。 祝耽只觉得心里好像被什么人狠狠打了一拳,闷得使他喘不过气来。 他在身后艰难地叫出一声:“吉祥。” 吉祥转身一看是祝耽,连忙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起身行礼:“见过殿下。” 祝耽盯着吉祥哭得通红的眼睛,上前一把抓住她的双肩,急切地问道:“你家……四小姐呢?” 吉祥肩膀被他捏得生疼,一皱眉眼泪又落了下来:“我家小姐、小姐她走了。” 祝耽顿时觉得一股窒息感紧紧包围了他,他捂住胸口,努力让自己平静些,可是他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还是吓坏了吉祥。 “殿下,您怎么了?” 祝耽更加艰难地问道:“人在哪儿?” 吉祥看着他疑惑不已,只好又答了一遍:“小姐走了啊。” “我问你人在哪儿!”祝耽突然咆哮出声,把吉祥吓得浑身哆嗦了好几下。 吉祥抖着手指了指南边:“小姐、小姐在商会。” 祝耽转身对史进喊:“去备马!” 史进晃过神来,赶紧答应一声跑去附近的客栈借马。 祝耽衣摆一掀,直接跃上马背,骏马嘶鸣一声便流星赶月般疾驰而去。 马背上他除了耳边的风声,什么都听不到,直到远远发现商会门口围着一群人,他立刻跳下马扔掉缰绳,奔着商会就跑了过去。 门口围着的商户见到祝耽过来,纷纷上前拱手迎接,祝耽一眼没看他们,只是一个个将众人拨开,眼睛死死看着前方,只想一步迈到议事厅。 他终于穿过了人群,也在人群的中间看到了林汝行。 林汝行笑得眉眼弯弯,上前问候了一声:“原来是殿下回来了。” 祝耽看着她近在咫尺,心跳得比刚才更剧烈,他突然觉得浑身累得没有一丝力气,只想就地躺下去好好歇一歇,可是眼睛又酸涩的厉害,一定是傍晚的太阳太刺眼了。 林汝行看到祝耽只是死死盯着她眼都不眨一下,感觉气氛有点莫名的尴尬,她又稍稍大声喊了一句:“殿下?你……你还好么?” 祝耽很想回答她,但是他发现他的嘴角不受控制,他的眼睛也不受控制。 他又看了眼林汝行,然后抬头望了望四周的天空,装作不经意说道:“是啊,本官刚入城,听说今天织造商户要在这里开会,就赶过来看一眼。” 林汝行忙闪身请他一同进厅,两人并肩走在路上,林汝行趁没人注意悄悄问道:“殿下今天是不是中暑了,我看你的脸色着实不太好。” 祝耽也跟着说:“哦,许是吧,今天天气实在是炎热。” 林汝行点点头:“殿下今天可以不必过来的……毕竟给太后送葬了一天,我看殿下的眼睛还红着……” 祝耽顿时觉得有点无措,连忙用手揉了下双眼:“让四小姐见笑了。” 众人全部落座后,祝耽连饮下两盏茶,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只是一路连续奔波,他早已出了满身大汗,此时汗水浸透了内衫,黏黏地粘在身上非常不舒服。 他忍着不适端坐在座位上,准备听一下商户们今天的议事。一位年岁稍长的商户站出来说道:“让殿下劳心了,这些织锦只今天一天就全部预定出去了。” 祝耽大吃一惊:我前两天打听过说是还没辙呢,今天就全卖出去了? “不瞒殿下,还是多亏了四小姐的哭灵卖织锦的法子,总算是解决了。” 林汝行一看到这办法要当着祝耽的面被讲出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些市井小技本就难登大雅之堂,况且她明目张胆拿太后过世的事来作戏,像祝耽这种世家公子朝廷命官,会不会扒了她的皮? 祝耽听完众人七嘴八舌地讲完如何挂幡、如何哭灵这些事之后,表面上倒是没看出神色有何变化,林汝行偷偷瞟了他好几次,但每次跟他眼神撞上都能接收到他喷火的双眸。 林汝行自知心虚,只能把头一低再低,干脆不再看他。 岂知祝耽一想到刚才去林氏织业发现铺天漫地的灵幡,一心以为是林汝行出事儿的心情——简直太可恶了,太太可恶了,所以一看到林汝行就恨不得当场将她痛打一顿。 但是仔细想想这个办法,虽然奇怪却很有成效,一天之内能解决所有商户手里的织锦,也实在没有更好的方式。而且,只有今日是太后下葬的日子,若是错过了也就再无回天之力。 这种法子,也就林汝行的脑袋瓜能想得出来。 想到此,祝耽觉得刚才受到一番惊吓的气也没有那么大了。 “四小姐此举既祭奠了太后娘娘,又将太后的恩泽广布民间,实属一举二得,四小姐此番不辱使命,本官甚是欣慰。” 众人听了祝耽的总结发言,都跟着齐齐夸赞林汝行,林汝行起身不好意思地冲大伙一一还礼,顺便看一眼祝耽:祝大可人真会给我贴金。 祝耽也回敬她一眼:你知道就行。 商会又在众人的一片溢美之词中结束了,殿下互相道别,出门前都十分谨慎地收敛起笑容——这是祝耽特意叮嘱过的,太后新丧不得恣意。 林汝行夹在人堆里也想跟着混出去,不成想刚走到门口就被史进叫住:“四小姐,殿下说你先留步。” 她只好耷拉着脑袋一步步蹭过去,祝耽抬头看她一眼:“你真是好大胆子。” 林汝行使出老办法应付这种场面: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肯抬头。 “这样的事若是按你想的趋势发展也罢,万一,只要有一个人看穿了你的把戏,将你拆穿沸沸扬扬传到朝廷里去,随随便便就能治你个诛九族的大罪,你可知道其中利害?” 林汝行点点头,小声说道:“我知道这事很冒险,幸好有陈公子路过襄助,不然这事也没这么顺利,倘若真的有人指谪我对太后大不敬,那陈公子岂不是与我同罪?” 祝耽眉头紧锁,探身问道:“哪里又出来个陈公子?” 史进在一边小声说道:“就是在子虚山院跟四小姐和诗一首的陈番起。” 祝耽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陈番起又是怎么掺和到你这件事的?” “陈公子只是路过,见我在路旁哭得伤心,问我何故,我便对他说了。他觉得我深明大义,还当场写了一篇词章赞美。”想到这里林汝行觉得更加不好意思,头也低得更厉害:陈公子,我对不住你。 不过有人作保,还是一品大员家的公子作保,不是更加保险吗?这耙子殿下怎么脸色还越来越难看了呢? 第一百八十章:又生气了 再说他那种出身的公子哥,家教应该也跟清规戒律差不多,他倒是不拘礼节,这么突兀失礼的事也敢来做。 “东家在呢。” 林汝行转身一看,并不认识来人。 “想必这位就是贵客隆的东家小姐,我是章掌柜的随从,掌柜的让我来告诉小姐一声,午时我们东家在祥顺斋福字包厢等小姐。” 林汝行笑笑,有些歉意地回道:“这怎么使得,本来是我来做东的,这倒显得我失礼了。” “无妨,那就请东家准日过去。” 林汝行一想也罢,到时候自己付银子就好了。 老尚在旁问道:“四小姐要去祥顺斋见江南材料商么?” “是材料商的东家,说是也在京城,之前我也不知道,合该早点相邀的。” 老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这样,只是今晨老身偶然看到殿下也去祥顺斋了,还以为刚才来人是殿下的手下呢。” 林汝行一拍脑门:坏了坏了,这事被她忘干净了,上午已经答应了殿下的邀请,这下如何是好?一边是有知遇之恩的朝廷命官,一边是牵扯养家糊口的生意合作伙伴,都不好推脱啊。 老尚在旁看得一头雾水,见林汝行眉头紧锁进了内间,也没好多问。 午时还差两刻,林汝行便出门去了祥顺斋,进门直接问了小二福字号,四处打量了下,没看见祝耽的人影,于是偷偷先进了包间。 看来自己还来得早,江南的生意伙伴也没到,她给自己先倒了一杯茶,且饮且等。 突然听见楼下有小二招呼:“殿下来啦?您楼上请,禄字号给您留着呢。” 生怕自己听错了,她赶忙出了包厢门往楼下瞧了一眼,好死不死,祝耽也正抬头看二楼的包间呢,俩人一对视,祝耽冲她一笑,轻轻提起衣角上了楼梯。 林汝行心中暗暗叫苦连天:这事可该怎么圆? 殿下看起来心情不错,嘴边一直含着笑上楼的,待他走近,林汝行见他一身灰白暗绣的长衫出尘飘逸,仔细一闻竟然还有些淡淡的熏香味。他虽然眼神还是灼灼奕奕,但是眸中温和,十分招人待见。 当然,可能很快自己就不被待见了。 “四小姐久等了,就在前边,先进去坐吧。” 林汝行闪了个身让他先过去,自己站在后边一动不动。 祝耽推开禄字包厢的门,见林汝行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疑惑道:“怎么了?” 林汝行揪着衣角,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祝耽很少见她吞吞吐吐的样子,继而又劝说:“放心吧,这家店里从掌柜到小二嘴都严的狠,不会到处乱说的。” “那个……不是因为这个……” 祝耽看不懂:“有什么事进来再说吧。” 林汝行无法,觉得也该好好坐下来跟他解释一下,于是就进去坐了。 祝耽亲自给她倒茶,她更加不好意思开口,想着再不说一会儿南方掌柜的该来了,总不好被人家看到还一天约两场,那也显得太没有诚意了。 “殿下,我先给你道个歉……那个……其实今天我还约了南方的一个材料商来这里谈事情……所以,我……” 祝耽听完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但是能看得出来他没有真的生气:“既然是生意上的事,当然要紧,无妨,你先去谈你的生意,本官今日无事,可以多等你一会儿。” 林汝行刚要起身道谢,祝耽又说一句:“你们约在哪里了?要不你先过去吧,免得被人看到显得失礼。” “哎,谢谢殿下,我们定的包厢就在隔壁福字号。”林汝行心中顿时松了口气:殿下可真是体贴周到。 祝耽冲她点点头,看着她因为着急有点落逃的背影,不觉有点失笑。 林汝行刚回到包厢不久,门就被一人推开,定睛一看:“你来这里做什么?” 叶沾衣得意了冲她笑笑,没有回答,径自在她对面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 林汝行敲敲桌子:“我问你话呢,你来做什么?我今天约了重要的客人,你少来添乱。” 叶沾衣眉头一皱,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林汝行:“那你约的谁?” “江南的材料商人……的东家。” 叶沾衣抿嘴冲她笑,仍旧不说话。 林汝行手指着他:“是你?” 叶沾衣点点头:“怎么?四小姐看不上我?那我看也没有谈的必要了嘛,告辞。” 说完佯装起身,林汝行见他真要走,赶忙挽留,可是叶沾衣腿长步子大,已经出了包厢的门。 林汝行情急之下在门外走廊一把拖住他的胳膊:“叶公子误会了,我只是有点吃惊,怎么会看不上叶公子呢?” 叶沾衣回复:“那就是看得上我了?” 林汝行忙讨好地连连附和:“看得上,看得上。” 叶沾衣越过她的头顶朝对面看了一眼,眸中精光一闪,将林汝行的手轻轻拿起来又放下:“在下也觉得这样,如果四小姐看不上在下,也不会快中午就约在下来这里了。” 林汝行又急急点头:“是的呢。” “好,那在下就进去了,殿下,要不要一起?” 林汝行转头一看,祝耽正站在包厢门外看着他们——脸色有点难看。 林汝行纳闷:殿下啥时候出来的?她怎么都没注意呢。 祝耽没有搭理叶沾衣,朝林汝行问道:“今日你邀约的江南客商就是叶沾衣?” 林汝行讪笑着说:“是啊,殿下,叶公子可是我贵客隆提供金石玉器的大东家呢。” 祝耽默默点头,转身就回包厢。 叶沾衣在身后问道:“殿下今天跟谁来的?” “一个人。”声音在包厢内传来。 叶沾衣撇下林汝行,走进祝耽的禄字包厢:“既然殿下一个人,不如我们三人凑一桌?” 林汝行赶到,在身后拽了拽叶沾衣的袖子,小声说着:“我们别打扰殿下了,还是回去吧。” 祝耽看着林汝行的小动作,转眼又看着叶沾衣,轻轻笑了声说:“好啊。” “得嘞。四小姐,你坐里侧。” 林汝行一边给叶沾衣使眼色,一边不情不愿地被叶沾衣推进了座位里边去。 祝耽则在对面面色清冷,一言不发。 林汝行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如履薄冰。 叶沾衣异常热情异常话多异常不见外。 “上次四小姐说要退出织造商会的事,可考虑好了么?”祝耽先开口打破了略有点干巴巴的气氛。 叶沾衣看向林汝行,颇为吃惊地问道:“怎么?四小姐不想做皇商了?” 林汝行没想到祝耽可以不避讳叶沾衣跟她谈起这事,也便如实回道:“殿下,上次是因为织锦滞积的问题没有退成,现在我考虑清楚了,还是决定退出织造商会。” 祝耽点点头:“也罢,本官也没其他事,只要四小姐想清楚就好。” 叶沾衣在旁砸砸嘴又摇摇头:“那就可惜了,如果四小姐不在商会供职,那原材料涨价的事,在下可就无能为力了。” 祝耽轻轻捻着手中的杯盏,不露声色地看着叶沾衣。 林汝行面露难色十分不解:“这又是为什么呀?我入商会的是织造铺子,贵客隆跟商会半分关系都没有,材料涨价跟我在不在商会有什么关系?” 叶沾衣略一思忖,随后清了清嗓子说道:“四小姐你看啊,其实是这样的。首先我是因为你有皇商的身份,我才敢跟您合作啊。” 林汝行愈加困惑:“不能够啊,贵客隆开张两年多了,一直是跟你合作的,我入商会这才几个月的事儿。” 她只顾看着叶沾衣,没注意到祝耽为了忍笑把头垂下。 “今时不同往日啊,之前贵客隆就没几单生意,我自然不会在意,现在四小姐的订单激增,那如果你收了材料跑路,我找谁说去?殿下,这事你能管吗?” 林汝行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的,一下子就明白过来。 “商会我要退,材料涨价我就不做了。”看了一眼叶沾衣:“起开,让我出去。” 叶沾衣看林汝行真的生气,连忙又堆着笑脸讨好她:“开玩笑,开玩笑的,四小姐先坐下,我们好好商量。” 林汝行诘问他:“那我退了商会,究竟跟贵客隆还有没有关系了?” 叶沾衣刚要开口,对面的祝耽说了一句:“有。” 林汝行又坐下,气呼呼地说:“好,那殿下就解释一下,这两件事到底有什么关系?” “没有商会会长的职务,你就少了一个跟别人竞争的筹码。现在京城跟你一样做优殊定制的铺子已经有好几家了,他们地段比你好、铺面比你广,已经把你的客人吸引去不少,还在贵客隆交易的,无非就是看中你的信誉,你的信誉就来自你的身份,你是公家人,这在很多人心里就是定心丸,若你没了这层身份,日久方长根本拢不住客人。” 林汝行不服气地笑笑:“照殿下这么说,我不做皇商之前,做的就不是生意了?” “什么时候说什么话,之前你没有对家,好肉烂肉都在你自己锅里。现在有了,而且明显对家比你实力要强很多,当然了,如果四小姐有本事将铺子移到更好的地段,增加更大的铺面,那自然可以跟他们竞争。” 林汝行一听到这些就有点泄气,若搁在以前,一天能多卖几件首饰她都开心得不得了,现在钱赚的是比以前多了,地位也被架到这儿不上不下非常难受。继续做下去,肯定还得指望贵客隆进益更多,若直接放弃,这铺子的所有创意心血就等于拱手让给对家。 本来被人剽窃经营模式就很吃亏了,主动放弃简直不要太便宜别人。 可是一想到她加入商会以来遇到的这些糟心事,谁能保证以后不出更大的乱子呢? “之前是本官对四小姐帮衬不够,所以给你带来很多麻烦……” 叶沾衣在旁轻飘飘说了一句:“王蕊华死都死了,谁还会来找四小姐的麻烦?” 祝耽想阻止他提这事,可惜已经晚了。 林汝行听到王蕊华的名字,脸上瞬间愁云惨淡。 “殿下们勾心斗角也好,朝堂博弈也罢,可我只是寻常百姓,一旦出了问题,就是被杀头祭天最容易的那个,两位殿下,我们也有家人,我们也惜命啊。” 祝耽看她一脸为难,忙说着:“好,四小姐既然打定了主意,本官回头就将四小姐在户部除名。” 林汝行歉意地对着祝耽点点头:“那多谢殿下了。” 此时小二端来酒菜,林汝行招呼他们边吃边聊。 “殿下,你别光喝酒啊。” 叶沾衣好像注意到了祝耽没动过筷子。 祝耽又透过一杯,说道:“不用管我。” “你们的掌柜说,如果出货达到一定数量,可以降一成价格,有没有这回事?” 叶沾衣点点头:“有啊,但是依照四小姐目前的走货来看,根本达不到。” 林汝行放下筷子:“那大体是什么量?” 叶沾衣想了一下,认真说道:“我跟四小姐相识一场,给你按原价就是了。” “就……这么简单?” 叶沾衣突然靠近她,笑着说道:“四小姐若觉得不好意思,以身相许也是可以的。哈哈。” 林汝行伸手狠狠拧住他的胳膊:“登徒子,我拧死你。” 叶沾衣疼得龇牙咧嘴,急忙告饶。 “也不能让你亏本,我暂时多付你一成,不过我会好好经营,尽量多走货,你看如何?” 叶沾衣揉着胳膊:“四小姐说怎样就怎样,但我刚才说的那事也不是开玩笑的。” 她向来知道叶沾衣说话是个混不吝:“我也不开玩笑,我一小门小户的女子,配不上您江南首富的门第,若再拿这事来说笑,我下次就直接拧你的嘴。” 叶沾衣看着对面的祝耽,突然问道:“殿下,你说,我跟四小姐般配么?” 祝耽微醺的眼神看着叶沾衣:“你想都别想。” “殿下你这就有失公允了,我们商贾儿女自然不跟你们世家子弟一样看重门第,说起来我跟四小姐都是一类人,合适的不得了呢。” 林汝行在底下踢了叶沾衣一脚:“你今天废话这么多呢,不是来谈价格的吗?” 祝耽呵呵一笑:“谁跟你说所有世家子弟都看重门第的?” “殿下或者不看重,可是令尊令堂未必不看重啊。” 祝耽起身,因为喝了不少的酒,他双颊有些微红:“你们慢慢谈,本官先告辞了。” 林汝行和叶沾衣挽留了几句,人还是走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终于不穷了 林汝行不置可否:“你与她朝夕相处,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吗?” “没有,她本来就比奴婢下值晚,一般她回来时奴婢已经睡下了,而且奴婢有时在殿内守夜,所以我俩单独在一起的时间确实不多。” 公孙侨点了点头,那小宫女又退了出去。 “贫道只是觉得很奇怪,她既然是侍香,怎么榻上连一丝香气都闻不到呢?” 林汝行也凑近她的床榻仔细闻了闻,确实如公孙侨所说。 宫里多用香片,燃尽的香灰会不小心粘在袖上,她侍香就难免沾染香灰在袖上或者手上,怎么都会带一些香味在榻上或者枕上吧。 可是如鸢榻上的被褥和枕头,确实没有丝毫香料的味道。 也许是如鸢侍香时比较注意,从未让香料染在衣裳上过? 可是这个可能性非常小,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呢? 她又走到如鸢的梳妆台前,拉开她的妆奁看了看。 除了几件简单的首饰,什么都没发现。 屋子里干净整洁,陈设都很简单,就连衣柜她都仔细查过了,里边的每件衣服都抖出来挨个瞧了。 公孙侨也同样,连地砖缝都趴在地上检查过了,一点有价值的线索都没发现。 “就很奇怪,一个活生生的人,常年居住在这一间房内,怎么会一点的生活痕迹都没有呢?” 公孙侨转头问她:“生活痕迹指什么?” “就是比如地砖上的水渍、桌上的食物残渣、或者是被褥上的头发、衣橱里藏的细软……完全没有一丝痕迹,这怎么可能是人住过的地方?” 公孙侨一听这话就拉下脸:“怎么叫不是人住过的地方?也许这姑娘跟贫道一样,是个非常讲究干净整齐的人呢?” 林汝行摊手:“干净整洁跟生活痕迹完全是两码事好吗?” 再说了,你那叫变态一般的洁癖,整洁干净也不是你那样儿的。 “郡主的意思是,这里被人刻意打扫过?” “嗯,你看,这被褥的折痕还很明显,一看就是在衣柜里叠放了很久才拿出来的,而且这条被子这样厚,就是入冬才会盖的,秋天虽然凉了,但是也盖不到这么厚的被子啊。” 公孙侨眉头越皱越紧,他又四下打量了一遭这间屋子。 “郡主说得没错,这里很可能被人重新收拾过了。” 他神色突然变的紧张,没等林汝行开口问,他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林汝行细一琢磨,也赶快跟了出去。 跑出殿门口不远,正好看见公孙侨的背影,她赶紧小跑过去,又看见了对面站着的一个小宫女。 正是刚才在如鸢的房间里跟他们说话的小宫女。 公孙侨喘着气,呼哧呼哧地问道:“你家主子殁了,你不去替她守灵,这步履匆匆地是跑去哪儿?” 小宫女一脸惊惶:“公孙先生,奴婢正要去领点纸钱和香……” “哦,别说这些活早就安排了人负责,你这路走得也不对吧?” 小宫女被公孙侨问了个哑口无言:“奴婢心中悲恸,一时忘了路……多谢公孙先生提醒。”说完就要绕过公孙侨去继续往前走。 公孙侨闪身将她拦住:“你恐怕走不掉了,还是跟贫道走一趟吧。” 小宫女神色更加慌乱,两手互相紧握着,浑身局促面上通红。 “我、我真的没干什么,就是如鸢死后,我、我偷翻了翻她的榻上和衣柜里,拿走了她一些细软。” “既然只图财,那为什么连她的榻上的床品也全换掉了?” “如鸢是侍香的,我担心我翻她的床铺会染在身上香气,所以就……” “你翻她的床铺的时候,身上就已经沾上香气了,你把她的被褥换了能顶什么用?” 小宫女悄悄抬眼看了下林汝行:“因为奴婢听说郡主在宫里,而且宫里的人都知道郡主可以闻香识人,奴婢怕被闻出来,就将她的被褥都换了,房间也重新打扫了一遍。奴婢也刚好换了孝服,这样就闻不出奴婢身上的味道跟她房间内的香味一样了。” 林汝行仔细盯着小宫女的表情,想从中推断她有没有撒谎。 “她在贵妃宫里侍香,你也在贵妃殿内侍奉,你身上就算沾染点香气都是很正常的,你大可不必在如鸢刚刚身亡时冒着这么大的嫌疑去打扫她的房子,所以,你一定是在撒谎。” 林汝行一番话说得小宫女开始结巴:“不、不是的、奴婢、奴婢没有撒谎!” “那你现在是想去哪儿?” 小宫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求求郡主和公孙先生饶奴婢一命,奴婢真的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如鸢的死跟奴婢没有半分关系。” 林汝行跟公孙侨当然知道她不是杀害如鸢的凶手,因为如鸢的死必定是被精心策划过的,这小宫女撒个谎都能露馅,肯定谋划不出毫不被人察觉的杀人阴谋。 “想活命就要说实话啊。” 林汝行伸出手来扶小宫女起身,小宫女战战兢兢:“不可能的,说实话才会没命……不,或许奴婢再晚去一会儿就没命了……就像如鸢一样。” 她沉浸在巨大的恐惧之中,仿佛在自说自话。 公孙侨朝周围看了看:“你跟我二人在这里交涉,只要被人发现去告知你的主子,你怕是也活不过今晚吧?” 林汝行白了公孙侨一眼:明明知道她害怕不敢说实话,你再吓唬她不是更什么都不会说了吗? 还谋圣大弟子呢,连基本的心理战术都不懂。 公孙侨继续煽风点火:“而且现在韵贵妃新丧,杀你灭口是最好的时机,连查都不用查,所有人都会认为你是个忠仆,自绝是为了殉主。” 小宫女抖得越来越厉害,差点要瘫倒下去。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如、如黛……” 公孙侨咂咂嘴:“哦,好名字。” “贫道有个既能保命,又能让你说实话的办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试试。” 叫如黛的小宫女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急问道:“那先生快说。” 刚说完,她好像又有点失望,瞬时又泄气:“怎么可能呢?只要出卖主子,肯定必死无疑,哪里会有活路?” 公孙侨指了指殿内:“进去说吧。” 和如黛谈完,已经是半夜了,林汝行还是觉得心里惴惴不安。 如黛看起来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不知道公孙侨的主意能不能成功,万一她的幕后主子一恐吓,她再把公孙侨的计划全给抖出来,到时候不是鸡飞蛋打了么? 公孙侨却很有信心,他始终认为,如果如黛瞒着自己的主子,那么在被发现前她都是安全的,但如果将他们跟她的计划内容全部说出来,那等待她的就是被灭口。 如黛虽然胆小也没什么城府,但是看得出,她的求生欲是很强的。 只要她还惜命,他们就有机会破案。 夜至寅时,奶母将韵贵妃诞下的小皇子抱来励治殿。 祝澧看了几眼婴儿的睡颜,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颜公公,你看这孩子将来给谁抚养比较好?” 颜公公也垫着脚也使劲瞧着小皇子笑弯了眼睛:“皇上不急着给皇子找母亲,奴婢觉得还是让奶娘带一段光景也好,等……等宫里的事处理完再考虑这个问题也不迟。” 祝澧斜了颜公公一眼:“朕知道你在想什么。” 颜公公从他怀里把孩子抱过去:“奴婢去把小皇子交给奶母了,皇上您这大殿里凉,别给小皇子冻着了。” 祝澧自己呆呆立在殿内,一直等颜公公回来提醒他该安置。 韵贵妃的丧事办得非常隆重,这三天整个披香殿内人来人往,公孙侨是个从不给人做法超度的道士,这次也破了自己的例,整整为韵贵妃做了一天的法事。 公孙侨也趁这个机会,将披香殿往来穿梭的各宫妃嫔和殿内的宫人也观察了整整一天。 丧事是由陈皇后亲自操持的,祝澧为表重视,辍朝了一天。 这天祝澧下朝回来,陈皇后就已经在殿门口等他。 最近宫里出的事又多又怪,合宫上下都知道皇上最近心情不好,所以妃嫔们都敬而远之,也就只有皇后娘娘敢往励治殿凑凑了。 “皇后一早等在这里,想必有急事?” 祝澧伸手搀起正要施礼的陈皇后,将她带进了殿内。 可是一到皇上寝室,陈皇后又郑重地跪了下去,口称:“请皇上恕罪。” 祝澧正接了颜公公递过来的茶,刚送到嘴边又放下:“皇后最近给韵贵妃操持丧仪很是辛苦,何罪之有?” “是臣妾治理无方,才使韵贵妃血崩……” 祝澧喝口茶,又盯了陈皇后半晌,最后朝她抬了抬手:“你起来吧。” 颜公公赶紧走到陈皇后身边,将正在盈盈拭泪的陈皇后搀了起来。 “自古以来,女子生产都是命悬一线,皇后又何须自责呢?” 陈皇后起身,从袖中掏出一个香包交给颜公公,颜公公也是满脸讶异地接过去,然后递给了祝澧。 祝澧拿着香包翻看了两遍,抬眼问道:“这个香包,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陈皇后轻声道:“韵贵妃从生产到过身,臣妾一直在产房外守着,太医告诉臣妾,韵贵妃殁之前,手里一直死死地攥着这条帕子。” “那这个香包是什么来历?” “据披香殿的女官说,这个香包是侍女如鸢的。” 祝澧蹙眉半晌,在殿内来来回回踱了好几圈:“如鸢在披香殿侍奉,她的香包在韵贵妃手里也不算怪异,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生产时还一直攥在手里。” 这事不能琢磨,一琢磨就都是疑点。 “是不是韵贵妃知道如鸢死了的消息,心里悲恸所以才将如鸢亲手绣的香包拿在手中?” 祝澧说出自己的看法,陈皇后却轻轻摇头。 “皇上可能有所不知,自从韵贵妃那事之后,她对如鸢再也不似之前那么宽厚,这点她宫内的宫人们都可以作证。” 祝澧听完,又拿起了桌上的香包,实在看不出端倪,他凑到鼻子上闻了一闻,颜公公马上皱着一张脸提醒:“哎呦,皇上不可,这是侍女之物,太医还没验过是否无毒啊。” 祝澧一摆手,表示不在意。 他继续对陈皇后问道:“即使这样,如鸢是死在韵贵妃前头的,所以她没有机会害贵妃血崩,贵妃又何必攥着她的香包在手里不放?” 仵作验过如鸢的尸体,没有被虐待的痕迹,也没有体内中毒的迹象,就算是韵贵妃待她大不如前,但如果只是态度恶劣,没有对她私下用刑,她也没那么大胆子谋害一个即将产子的妃嫔。 做奴才的哪天不是看主子脸色过活呢? 若说是如鸢记恨贵妃,倒是勉强可以算作有作案动机,但是她没有作案时间啊。 宫里人都知道,贵妃是死在她之后的。 虽然祝澧是男人,但是也了解产妇能顺产出孩子,但是之后却血崩而亡,基本上跟个人的身体状况有关连。 如果真是人为导致的惨剧,恐怕还要有太医帮衬才行。 “皇后的意思呢?” 陈皇后茫然地摇了摇头:“臣妾猜不透其中关窍,但宫女如鸢的死本来就很匪夷所思,再加上她的香包,被韵贵妃一直攥在手里,想必这中间肯定是有关联的,若是搞不清楚的话,臣妾总觉得心里惴惴不安。” “朕并非不想查,只是若让大臣们去查,要每日来宫里查访聒噪,六宫都不得安宁,而且若是传出去,恐怕有损皇室的颜面。” “那……不如皇上请人秘密调查。” “朕请了公孙侨跟和平来查。” 陈皇后嘴巴微张了下,连连点头:“难怪傍晚时公孙先生跟和平去了臣妾的凤仪殿,原是去查案的。臣妾还以为是皇上派去贴符子辟邪的。” 祝澧无声笑笑,命颜公公给陈皇后端了茶:“皇后多虑了,他们本就是朕派去各宫里贴符的,若是查案,那也该从披香殿查起,怎么会查到皇后的凤仪殿呢。” 陈皇后干巴巴地笑着应下:“是,臣妾谢皇上费心。” 陈皇后走后,公孙侨跟林汝行便被召到殿内议事。 祝澧先将香囊递给他们二人,将陈皇后的发现也一一告知。 香包又在他们手里传看了一遍,大家都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林汝行闻了闻,说道:“皇上,这个香包就是普通的香包。” 可就是因为这是一个普通的香包,韵贵妃临死前却一直攥在手里,这才让人觉得蹊跷的。 公孙侨对上林汝行的眼神:“看来,我们还要继续盘问如黛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似曾相识燕归来 史进在家急得不行,左等右等不见祝澧回来,准备出门去寻他。 刚出门,正好撞上祝澧。 “殿下,你出门不跟属下说一声呢,等你好半天了。” 祝澧问道:“找我什么事?” “殿下心情不错嘛,去哪里了?” 祝澧瞅他一眼:“不告诉你。” “去见四小姐了,对嘛?” 祝澧故意气他:“对啊。” “殿下去林府,怎么不带属下去?” “为什么带你去?你隔三差五去林府,什么时候带我去了?” 史进被他一怼,登时哑口无言。 “殿下先别高兴得太早,有件事属下告诉你,你就高兴不起来了。” 祝澧不以为意地笑出声:“我觉得没有什么事能让我不高兴了。” 史进也贼笑一声:“也对,这天下没有殿下怕的事。那属下就直说了,淮扬郡主傍晚来过。” 祝澧脱靴的手立马停下,片刻又飞速穿上。 “殿下,夜深了,你还要去哪儿?” 祝澧突然又停住:“今夜我们去你府上吧?” “不是吧,不是没什么事能让殿下不高兴吗?” “别闹了,淮扬郡主什么样你不知道吗?对了,她不是一直在封地吗?” 史进吃惊:“殿下这是怎么了?淮扬郡主是给太后奔丧来京的啊。” “哦,对,是这回事,那她什么时候回去?” “皇后娘娘想让她多留在宫里些时日,还要给她物色姻缘,很有可能不回去了。” “胡闹,把她留在京城干什么?一早就该打发走。” 史进吓得赶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殿下,怎么能置喙皇后娘娘?” 祝澧心事重重坐在那想了半天,烦呐。 说起来淮扬郡主跟他也算青梅竹马,他年幼时,淮阳王还没获封,两家住得不远,淮扬郡主陆亦然是他的玩伴中最粘他的一个。 后来他去游学,临走时陆亦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一直送出了城还不肯回去。 十年期间陆亦然也给他写了很多次书信,开始时还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爱慕之意,表示自己会等到他游学归来。 再后来的每封信,一封比一封有威胁的味道。 祝澧你是死在外边了吗?为什么不回信? 祝澧你要是敢在外边有女人,当心我找人杀了你。 祝澧你再不回来老娘就要嫁人了。 祝澧一直拿她当妹妹啊,也一直当她是因为自己不理会她所以才无理取闹,也从来没把她信里说的事放在心上过。 一直到他游学归来,陆亦然千里迢迢从淮扬赶到京城,就为第一个迎接他。 亭亭玉立的妙龄少女,褪去了幼时的顽劣稚气,在城门口站着,远远看去就像一株婀娜多情的杨柳。 这样的姑娘对着他热泪盈眶,对着他倾诉衷肠,他无法再装傻,也不能再用开玩笑来敷衍。 他只能认认真真地跟她说:我一直拿你当妹妹,我对你完全没有男女之情啊。 陆亦然听了之后,对着他又哭又笑。 他因为这事属实烦恼了好一阵子,幸好后边淮阳王催她回家,这才避免两人的关系持续尴尬。 两年期间,陆亦然再也没有跟他见过一面,也没有再给他写过一封信,祝澧以为她早就在封地成婚嫁人了,没想到太后大丧,她又留在了京城。 可怕的是她到现在还没成亲,更可怕的是她还想在京城嫁人。 最可怕的是,太后娘娘刚过三七,她就找到家门口了。 “对了,淮扬郡主说来找我什么事了吗?” 史进摇摇头:“就说想跟殿下叙叙旧,别的……倒没说什么,一听说您不在,郡主还挺失望的,属下琢磨着,她还得再来。” “殿下,你说淮扬郡主是真来跟您叙旧情的,还是旧情未了,再续前缘的?” 祝澧心里正恼着,听了史进的话,觉得非常刺耳:“什么旧情未了,再续前缘?我跟她十二岁到现在就见过两次,有什么旧情?” “是,殿下,属下说错话了,属下只是觉得……淮扬郡主哪里都挺好的,殿下没必要这么抵触跟淮扬郡主接触啊?” 祝澧用拳头砸了下桌子:“这么久了她对这事如果还有执念,确实是很可怕的。” “之前……之前那谁……” “她跟王蕊华能一样吗?王蕊华毕竟只是大臣之女,皇上知道我不愿意肯定不会勉强我,但如果是淮扬郡主就不一样了,只要她在皇上皇后面前撒撒娇,皇上就有可能赐婚。” 史进挠挠头:“那倒也是。不过殿下如果死活不愿意,皇上应该也不会勉强?” “淮扬郡主怎么说都是皇室的人,我若坚决不从,一样也是藐视皇室,皇上对我也要生出很多不满。” 史进终于理解了祝澧为什么愁成这样了,他想了想,对祝澧说道:“殿下,我有个办法。” 祝澧赶忙问:“快说,什么办法?” “其实很简单,殿下尽快成亲不就好了,淮扬郡主总不可能再嫁给你做妾吧?皇上也不能答应啊。” 祝澧捏了下脑门:“可是,成亲是大事,怎好仓促。再说了,你现在让我跟谁成亲去?” “可这是既能拒绝淮扬郡主,又不得罪皇室的最好的方法了,成亲么,殿下喜欢谁就跟谁成亲咯。” 祝澧头倚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一脸愁容。 “殿下,你若真担心皇上会赐婚,这事就不能再拖了。” 祝澧没有睁眼,嘴里说着:“四小姐在这些事上还未开化,对我也没有半分男女之情,就算她对我也有情义,我朝惯例,仕贾不婚,就算真的要娶她,也有很多功夫要做。” 史进一脸纳闷:“那殿下倒是赶紧做啊。” 祝澧气得睁开眼:“我没做么?” 史进不敢再问:我真是没看出您做了什么啊。 “叫人去给我备车,我去趟东宫。” 史进悻悻而去。 在东宫见到祝澧,仍然东一声兄,西一声哥,叫的祝澧浑身发毛。 “殿下大安了,竟然有兴致弈这盘残局。” 祝澧确实高兴得难以掩饰:“哈哈,只是暂时,后边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祝澧笑笑不说话。 “兄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又来探听什么消息呢?”祝澧还是笑着,看不出别的情绪。 “臣惶恐,只是想提醒下殿下,太子洗马……” 祝澧手执棋子,正犹豫着在哪落子,手停下看向祝澧:“太子洗马有问题,兄应该早就看出来了,怎么今日才来跟本宫提醒?” 祝澧平静回道:“殿下明察秋毫谋划得当,肯定不需要臣多嘴。臣今日前来,是因为殿下的人已经去了边境,如果顺利的话,这场仗打下来殿下的人就能很快代替王豹。可是太子洗马好像并没有任何动作,臣觉得这有点说不通,恐怕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祝澧冲他拱手:“兄所言极是,最近本宫也派人一直盯着太子洗马,确实没有任何异动,若说是有阴谋,目前也丝毫不能得知。” “孙守礼呢?还在殿下手里么?” 祝澧哈哈一笑:“看来叶沾衣还真是跟兄交情匪浅呢,连这种事都跟兄说了。” “殿下误会了,叶沾衣对殿下忠心,不曾对臣泄露过半个字,是臣自己猜到的。” “本宫信,兄肯说本宫就信,兄向来心细如发,见微知著,能猜到人在本宫手上一点也不稀奇。只是孙守礼是个难啃的骨头,什么都不肯招。” “殿下用刑了?” “自然没有,不过他妻女也在我控制之内,但目前不敢作为要挟,他这么能抗,只怕逼急了,要么太子洗马派人杀他灭口,要么他自己自尽,无论是哪种,只要孙守礼一死,可就什么证据都没了。” “臣意外得知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祝澧随口回道:“兄多虑了,但说无妨。” 祝澧犹豫地问出口:“殿下可知太后娘娘和太子洗马的一些陈年往事么?” 祝澧一愣,随后装作不以为然:“自然,谁还没有个青梅竹马了,不过年幼之事,自然做不了数,人生大事终归是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祝澧点点头不再说话。 祝澧又问道:“难道兄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关联么?” “臣只是猜测,没有实证。太子洗马心悦太后娘娘,可是太后娘娘从出生就注定了是要嫁进皇室的人,想来太子洗马心有不甘,对朝廷不满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祝澧摇摇头:“不会,太后娘娘已经嫁入皇室四十余年,再有不甘也早该死心了。就算他不死心,也不可能现在才动手。” “臣了解了一下太子洗马的仕途之路,他本来就机会官居中书省头把交椅,甚至做宰相也做的,但是他却选择了典文书,这些年陪伴太子教导太子,才升到了太子洗马的位置。这不符合常理。若是按照之前的轨迹,十年前他都可以做宰相了。” 祝澧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兄之前一直劝我不要操之过急轻举妄动,今日兄怎么……” “太后过世了,我怕他……” “可是我们没有理由动他。” 祝澧没有说话。 祝澧突然换了个话题:“陆亦然去找过兄了吗?” 祝澧有些吃惊:“殿下怎么知道?” “哈哈,猜的,陆亦然在京,不可能不去找兄的。” 祝澧脸色阴沉沉,祝澧看在眼里,语气关切地问道:“兄就这么讨厌陆亦然?” 祝澧轻轻摇了摇头:“臣不讨厌陆亦然,只是……只是臣担心……” 祝澧拍了拍祝澧的肩膀:“本宫有办法。” 祝澧听完,睁大眼睛看着祝澧。 “本宫觉得这办法可行,当然如果兄有更合适的办法,本宫也不拦着。” 祝澧愣愣了想了一会儿,看着陆祝澧点头说道:“臣觉得……可以……” 祝澧歪着唇角笑了笑:“兄没考虑过,赶快成亲么?这是最稳妥的法子啊。” 祝澧看着祝澧不明意义的笑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从之前很多事来看,祝澧对林汝行确实好感颇多,史进还说过祝澧喜欢林汝行。 不过史进看这种事向来不准。 “臣还没有遇到合适的姑娘,成亲还远着。” “这就更好了,没有心仪的姑娘,那本宫给兄的法子用起来就更没有负担。” 祝澧除了道谢也没什么好说的。 史进在侍郎府等得一脸不乐意:每次有事就知道去东宫,公事去找太子殿下,私事还去找太子殿下,淮扬郡主跟太子殿下是一家人,我就不信他能给殿下出到什么好主意。 祝澧回府后,看见史进拉着一张脸,故意不跟他说话。 “殿下早些睡吧,明天还得上朝呢。” 祝澧躺在床上,哪儿睡得着。 第二天一大早,史进在院里等他。 “殿下,你眼底好大一块乌青,昨夜没睡好吗?” “压根没睡。” 史进砸砸嘴:淮扬郡主可真是害人不浅呢。 下朝回来,祝澧破例没有去书房读书,而是在卧房里整整睡了大半天,傍晚时他起床吃晚膳,史进问道:“殿下,您白天睡了一天,夜里肯定又睡不着了,今天上朝我看您都差点站着睡着。” 祝澧回道:“快吃,吃完殿下我带你出去玩。” 史进激动得两眼放光,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心已经飞到了林府。 吃完饭,祝澧细细打量了史进一番:“你去换件衣服,把你最好的衣服穿上。” 史进笑得嘴都裂到后脑勺了,高兴地“哎”了一声就飞奔去换装。 换好回来,他见祝澧还是白天那件极为素净的月牙长袍,随口问了一句:“殿下不换件新衣裳吗?” 祝澧说道:“我不用,再好看的衣服也不如我人好看。” 史进心里哼一声,不过嘴里不敢说出来,万一殿下不高兴不带他去了呢? 坐在车里史进越看越不对劲,忍不住问道:“殿下,咱们这是去哪儿?” 祝澧憋着笑:“你以为呢?” “不是去林府?” “谁跟你说去林府的?” 史进顿时失望:“那殿下还让属下去换衣裳。” “我带你去个比林府更好玩的地方。” 下了车,史进看着对面春芳院的三个金光熠熠的大字,指了指问道:“殿下,你是说来这里玩?” 祝澧今天特意带了一把扇子,此时盎然生意地将扇面一展,笑说:“就是这儿,应该是个好玩的地方。” 第一百八十三章:果不其然 春芳院门外的姑娘们登时掀起了一声尖叫。 “那位穿白袍的公子今晚就是我的了,谁也不要跟我抢。” “也不看看你多大年纪了,这公子如此貌美,肯定喜欢我这样的。” “他旁边那位衣着华丽,长得也还不错,我就要他吧。” “花花才是聪明的,长得再美有什么用,来了这次下次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还是有钱的靠谱,长期饭票。” 史进看着周围那几个窑姐儿饿狼扑食一般的模样,吓得一把拽住祝耽:“殿下您没事吧,这种地方我们还是不要去了。” “那你就回去,早点歇着。” 史进又上前拽得更紧:“殿下,这是在您罄竹难书的口碑上雪上加霜啊。” 祝耽皱了皱眉:“这话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吧。” 史进咽了口唾沫:“雪又厚了三尺。” “你实在聒噪,我到这里来是……想搞点银子。” 史进松开手:“那、那您不早说,吓死属下了。” 两人找了个包厢坐下来,老鸨叫姑娘来陪,让祝耽挥挥发了,让人给他们上酒菜,也被祝耽拒绝了。 老鸨脸色就有点不好看:这俩人看着人五人六的,像是有钱人,怎么抠抠索索的,难不成是来帮嫖的? 但是看了半天,他们也只是喝茶聊天,尤其是那个穿白衣服的美男子,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哪有半点当帮嫖贴食的样子? 这春芳院虽然来的客人不都是非富即贵,偶尔也有小富之家的公子老爷过来,但无论是看起来多么寒碜的人,在春芳院也不会白嫖的。哪怕不叫姑娘,也得点一桌好酒好菜才好坐下来磕牙聊天。 所以片刻之后,祝耽和史进二人就被春芳院的看店打手架着扔到门外了。 史进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自己的衣裳,丧丧地说:“殿下,你看咱们什么时候受过这气,不然我们直接告诉这老鸨咱的身份得了。” 祝耽比他好点,虽然被人扔了个趔趄,但好歹没趴地下:“走吧,明天再来。” 史进吓得直蹦:“还来?殿下你图什么?” 祝耽卧房里,两人一人一只泡脚桶,一边泡脚一边说话。 史进拗不过祝耽,他说明天要去,那是必定要去的,只是继续再去白嫖,自然还会被扔出来啊。 祝耽也在努力地想办法。 “殿下,您要实在想去,不如我们明天就去花点银子,好歹不让人赶出来了。” 祝耽摇摇头:“花次银子倒不是不行,可是要是一直去那种地方花银子,时间长了也不是一笔小数目。这些地方叫什么?销金窟。就是需要花大把银子的地方。” 史进大叫一声:“殿下你说啥?你还要经常去妓院?” “你觉得呢?去一趟就能找回银子来?那孙守礼家不还是去了两趟,搭上你挨了一顿揍才找到的银子吗?” 史进一听忙打断:“殿下,属下挨揍这事咱就别提了。但是我感觉明天差不多又要挨揍了。” 祝耽看着史进,突然笑了起来,史进看见他这个笑容吓得直哆嗦:“殿下,你又要打属下的主意了吗?殿下,我没有银子啊。” 第二天天刚擦黑,两人又坐上车子去了春芳院。 老鸨子在厅中照看生意,远远看着一人用扇面半遮着脸,虽然看不清模样,但看得出姿容挺拔绝非凡俗——就是感觉有点面熟。 她走到他俩跟前,看那人把扇子遮的更严实,也好似有意躲着他,老鸨更加怀疑,上前就将扇子一把推开,果然露出了一张俊逸非凡的脸。这公子模样真是少见的绝色,就是做人赖皮了些。 祝耽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境地,情急之下把史进推了出去。 史进对着老鸨婆子尬笑讨好:“陈妈妈,我们今天是来找人的,一会儿就走,一会儿就走哈。” 被唤作陈妈妈的老鸨直接越过史进,伸出手就冲祝耽的脸蛋去了。 史进一把挡住她的手:“陈妈妈,您手下留情,我家公子初来乍到……” 陈妈妈反了史进的手背一下:“这位公子既然这么喜欢我这春芳院,可是这来了也不吃不喝,也不叫姑娘,若我这里都是像两位公子这样的客人,那陈妈妈我可不是要喝西北风去了?” 史进被她问的哑口无言。 陈妈妈挥了挥手绢:“好了,不用说了,如果两位公子手底下不宽裕,又想来我这春芳院玩,倒也不是不行,就看公子愿不愿意了。” 史进心里乐开了花:“陈妈妈您说说看。” 陈妈妈用手指了祝耽一指:“就让这位公子当我的小郎倌好了。” 史进大惊,怒声喝道:“放肆,我家大……我家公子是什么人,怎么能给你当郎倌?” 陈妈妈从鼻孔里哼一声,眼神充满鄙夷:“都来我这春芳院狎妓了,还给我冒充什么正经人呢?不愿意,那就滚吧,还等着我找人给你俩扔出去不成?” 祝耽在身后轻轻拽了拽史进的袖子:“我让你找的人呢?” 史进往门外看了两眼,也有些着急地说:“咱们刚出府我就让人去我舅舅府上送信了,他家离儿远,估计还没赶来。” 随后又跟陈妈妈解释:“嘿嘿,妈妈,我们就只呆片刻,片刻就走。” 陈妈妈刚要发货,门外赶来一个看店附在她耳边说了句话,陈妈妈大吃一惊:“京兆尹殿下?那赶快请进来啊。” 看店答道:“裴殿下说了,他不能进来,他是来找他外甥的,让他外甥出去见他。” 史进在一旁忙说:“是我,裴殿下是我舅舅,我出去一下。” 陈妈妈听得一头雾水,连忙跟着史进出去查看情况。 裴琢看到史进立地就骂:“你个兔崽子,什么时候学起这些幺蛾子来了?春芳院也是你来的地方,别忘了你的身份……” 史进赶紧上前一把拽住裴琢,扯他走出两步远,小声跟他说道:“舅舅误会了,我不是自己来逛窑子的,我是跟殿下来这里……” 裴琢接了一句:“我懂了,你是跟祝侍郎来这里给朝廷办事的吧?” 史进无语凝噎:怎么我自己来就是逛窑子的,跟殿下来就是来给朝廷办事的?我话都没说完呢,就不能是殿下带着我逛窑子吗? 嘴上回着:“是啊,我跟殿下是来这里办正事儿的,这不出门忘了带银子,怕一会儿不好走脱,才赶紧差人让您给我送点银子来。” 裴琢将信将疑问道:“你此话当真?” 史进点头如啄米:“自然是真的,我怎敢诓骗舅舅,本以为舅舅打发下人送到就好了,谁知道舅舅竟亲自来了。” 裴琢白他一眼:“我就是不放心才来的,原本就是打算带你走的,既然你说跟殿下一起,那我也放心些。” 史进连连称是:“确实是跟殿下一起来的,不信舅舅您往里瞧瞧,殿下就在里边呢。” 裴琢果真向门口走了几步,待看清厅里站着的祝耽,赶忙走进去,拂袖就要行礼。 祝耽假咳一声阻止他:“原来是京兆尹裴琢啊?” 老鸨陈妈妈在旁边看得直瞪眼:这年轻公子也不知是何方神圣,连京兆尹见了都要见礼,他还直呼其名,看起来威风蛮大的嘛! 裴琢意会,恭敬说道:“春芳院是本官辖下,公子若有任何问题都可派人通知本官,抑或有人寻衅滋事扰乱治下,也请公子及时告知。” 陈妈妈赶忙在一边打圆场:“裴殿下这话儿说的,既然是贵客,春芳院自然会好好招待,定不会怠慢这位公子的。” 裴琢没有理会她,转回身自袖中掏出几锭银子交给史进,又嘱托了一番才离去。 史进将银子按在陈妈妈手中:“这些,够了吗?京兆尹殿下亲自送来给你的银子!” 陈妈妈将手一翻,银子又回到史进手中:“公子您说哪里话,您二位肯屈就我们春芳院妈妈我求之不得。” 祝耽看着这尊粉擦得一说话好似就要簌簌往下掉落的脸,心里直有点发堵。 “公子请,公子们看这个雅间可还满意,这是我们春芳院的天字号,以后就是二位公子的专属了,您想什么时候来,我们都给公子留着。” 陈妈妈一边引他们上二楼雅间,一边笑说着,随后又招呼跑堂的给他们上了桌酒菜。 祝耽跟史进说道:“回头你告诉陈妈妈,酒菜么以后就不要了,就说我们公子不多占便宜,包厢银子也会照付。” 史进点头应下。 两人在春芳院听曲儿看舞,又饱览了青楼诸多人等形形色色,临近子时才离开。 “殿下,最近天太热了,倒不如去河边散散步凉快些。” 祝耽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殿下为什么来春芳院啊?让我舅舅来送银子,明明就是要让他知道你在这里,还又不让他说破身份。” “让他看见我在这里,是借一借他的官名唬唬这个陈妈妈,不让他道破身份,自然是不想陈妈妈知道我的身份了。” 史进还是想不通,来都来了,还怕人知道吗?若是用官名压人,那岂不是户部侍郎的官名效果更好? 祝耽用扇子敲了敲他的头:“你不懂。” 接下来的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一直到之后的半个月,祝耽隔三差五就带着史进去春芳院。 来春芳院狎妓的人都懂人情世故,偶尔遇到有头有脸的商贾或者官家子弟,对方都是对他彬彬有礼,却没有一人在这里直呼他官名。 史进很纳闷:“殿下是跟这些人提前透过口风吗?我看那个做灯笼发迹的刘老爷在商会可是一口一个殿下老爷的,现在只称您公子,前天监察御史的儿子刘云,也装作不认识殿下的。” 祝耽笑笑说道:“自古以来,青楼的人间百态是最值得看的,来这里的人看似放浪形骸,但其实也都遵守着这个地方的公序良俗。看破不说破,你好过我也好过。” “可是这样殿下的身份还能保密吗?谁知道这里有谁喝多了不给说出来?” “说啊,反正也不是告诉老鸨我就是户部侍郎,也不是我用官职逼她给我腾出包间的。” “那可就是我舅舅背锅了。” 祝耽无辜摊手:“裴殿下背什么锅?裴殿下连春芳斋的门都没打算进,是不是?” 史进点头:“确实是,我舅舅是个老实人,从不逛窑子。” 祝耽又说道:“裴殿下是因为看见我在这里才略站了片刻,是不是?” “是啊。” “裴殿下怕我们没有银子,是来给我们送银子的是不是?” 史进又点点头。 “裴殿下从头至尾也没跟春芳院的老鸨陈妈妈说过一句话是不是?也不存在压迫、暗示是不是?” “那是自然,我舅舅是个好父母官,从来不鱼肉百姓。” “那不就结了,裴殿下背什么锅了?连老鸨说这话都没凭没据呢。” 史进目瞪口呆,总觉得哪里不对头,可一时又说不出来哪里错了。 “可是殿下一连多日来青楼,就不怕时间一长传到朝堂上去吗?看不惯殿下的大臣可多的是呢,正愁抓不到殿下的把柄。” “那你觉得监察使的儿子刘云回去会跟他老子说,逛青楼时看到我也在了吗?” “那应该是不敢,他老子会打死他的。” “这就是了,谁如果给皇上告状,就证明他在春芳院看见的我,证明他也去狎妓。我们坐的这个雅间,在外边肯定是看不到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人多口杂啊,万一一传十十传百……” “让他们传去好了,就算皇上知道我真去春芳院,最多只是斥责一番,还能赐死我不行?” 史进眼珠子骨碌一转:“那,如果四小姐知道殿下经常来青楼呢?坊间传舌的速度可比朝堂快多了,何况四小姐的铺子也在这条街面上。” 祝耽沉思了一下:“唔,这倒是个麻烦。” 史进为能难住他一次开心的不得了,虽然他也不承认自己是幸灾乐祸,但是看到祝耽一脸愁容,才坐下没半个时辰就要提前回府满腹心事的样子,更是觉得得意。 第一百八十四章:那不行 史进抱着膀子目送陈番起离开,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不就是肚子里有点墨水吗,到我们殿下跟前,还是不够用啊。 林汝行再看祝耽简直跟看财神爷一样,她笑嘻嘻地拉了祝耽坐下,一脸奉承说:“殿下果然见多识广。” 祝耽没接话,反问她道:“四小姐跟陈番起,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原本不熟的,就是上次我给太后哭灵,他帮了我一次,我还说要找个机会好好谢谢人家,结果后来一忙起来就给忘了,这阵子他倒是来过几次,可能觉得我这儿跟他的太学院比起来新鲜有趣吧。” 祝耽几不可闻地轻笑一声,林汝行问道:“殿下看起来不信啊?” 祝耽心想,这让我怎么信?且不说陈番起出身显贵,就他作为太学院的学生,平时恪敬守礼,平日连街都不逛,怎么可能三番五次跑到一个女人开的铺子里献殷勤。 “殿下?” 祝耽回过神,继续帮她将剩下的花样看过一遍。 “不要一次全用掉,后边还可以保证每年都出新样式,姑娘们用的东西,需要常换常新。” 林汝行点点头,没想到殿下还挺懂女人么。 “殿下,你说整套的首饰,到底有没有销路啊。” “那不是根据价格来的么?” 林汝行一想,也是,这全幅首饰的销量,最终还是一大半靠价格决定的。 “你先制出一套来,让那些小姐夫人们看看。” 林汝行两手一拍:“好!我这就先让工匠赶制出一副来,让大伙看看。” 史进在旁提醒说:“殿下,我们该走了。” 祝耽跟林汝行告辞后转身,片刻又回来嘱咐道:“不要跟陈公子走得太近,他爹是个迂腐文官老顽固,若给他知道了,怕是你以后日子不好过。” 林汝行心中一沉:这层她还从没想到过,幸亏祝耽提醒。 “谢谢殿下,那我之后就少来铺子,避免跟他多遇见。” 祝耽嘴角噙着笑离开了。 两人到春芳院的时候,客人们还未上座,台上也只是一个乐伶在演奏热场。他们到了之前的包间,祝耽让史进去请了陈妈妈过来。 陈妈妈不敢怠慢,立刻赶来。 见到祝耽也老老实实地不敢跟之前那般造次。 “不知公子叫我何事?” 祝耽温声说道:“没什么事,只是想知道,你这里的秦悦人是什么时候来的?是怎么来的?” 陈妈妈眼中精光一闪,有些提防地问道:“公子问这些是要做什么?难道是想给秦悦人赎身?” 祝耽不语,史进在旁大声说道:“问你什么就答什么,哪那么多废话?” 陈妈妈笑笑:“史公子何必发怒呢?我们做这行的只要入了行就不问前生不想后世,你问问哪个妈妈愿意跟恩客交代姑娘们的身世?” 祝耽也不慌不忙地说道:“要赎身自然要问一下,万一她有仇家或者有什么隐疾,陈妈妈这不是给自己添麻烦吗?” 陈妈妈一听就不太乐意:“公子喜欢的话,时常来看看就是了,这秦姑娘才来我们春芳院不过月余,我连给她置办衣裳首饰的银子都没赚出来呢。” 史进跟祝耽对视了一下,也就是说,秦悦人也就是在他们来春芳院不久之前才来的。 “那她来你春芳院之前从哪儿来,陈妈妈知道吗?” 陈妈妈托着腮回想了一下:“她来那天,我记得她背着个布搭子,头发凌乱面黄肌瘦,说是从老家逃荒过来的,京城没有亲人吃不上饭,请我收留她,我看她是个美人坯子,在我这里精心将养将近半个月才登台的。” 她看了眼祝耽的脸色,又说道:“不过,因为她跟我再三约定,只卖艺不卖身,说白了也就是靠她的脸蛋儿多招揽些客人,她不能像其他姑娘一样,可以从她们恩客身上抽成,也就无法得知她具体给我们春芳院赚了多少,但我花在她身上的行头很是不少了,所以如果要给她赎身的话……那价格可不便宜。” 史进说了句:“银子不是问题,主要是刚才我们公子说的两点,有没有仇家或者病患,这才是最要紧的。” “那公子要问她本人了,她之前的情况我知道的已经告诉公子了,至于真假我也不知道。” 支走了陈妈妈,史进问道:“殿下,我们要不要叫秦悦人来问问。” “那也要等她演出结束吧,看这个陈妈妈对她不接客已经不满了,若是因为我们再耽误她登台,估计以后我们再想来春芳院又有麻烦了。” 史进叹口气点头:“那行吧,再耗一会儿。” 两人一边喝茶,一边看着楼下大厅的人群。 突然史进拍了拍祝耽的胳膊:“殿下,你看,楼下那人是不是张无显的人?” 祝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不认识。” “也对,殿下应该不认识他,之前太子找人给我带话的人,就是他。” 祝耽想了一下:“之前给你带话让你去杀孙守礼的人?” 史进重重点头:“是,但是后来殿下说,那人名义上是太子派来的,其实是太子洗马以为我是太子派给他的人,当时还是信任我的。” 祝耽皱着眉想了想:“说来,从那次你去杀孙守礼失败之后,太子洗马再也没找人跟你接应过,对不对?” “是,之后再没联系过我,可能是因为那次我失手,太子洗马看不上我,也就再没有新的任务给我了。” 顿了顿,史进想起什么似的又说道:“殿下,你觉得会不会是太子洗马得到我们经常往春芳院来的消息,特意派人跟来查探的。” “有可能,但是太子洗马向来谨小慎微,既然他派这个人跟你接过头,怎么又派他来查探呢?就不怕你认出来?这倒是不像太子洗马的做事风格。” 史进摇头否认:“殿下有所不知,这人当初跟我接头时,也没露脸。” “嗯?那你是怎么认出他来的?” “我虽然没见过他的面貌,但是我留意了他走路的姿势,他走路外八,应该是跟腱受过伤落下的病根。这个姿势很奇怪,我刚才一下就想起来了。” 祝耽本来觉得有大把的机会可以跟秦悦人慢慢周旋,既要取得她的信任,又要让她愿意说出跟孙守礼的关系。现在看来形势迫人,怕就怕太子洗马的人还是用对付孙守礼的法子对付秦悦人,那就是杀人灭口。 春芳院人多眼杂,派个高手来冒充恩客杀掉秦悦人并不是太难的事。 “史进,有什么办法保护秦悦人吗?太子洗马的人一过来,我总觉得凶多吉少。” 史进搓着手指头,一时也没有太好的主意。 “我们只能盯紧秦悦人,别让她接触可疑的人。” “不现实,她卖艺不卖身,有时候也会去客人房间跳舞唱曲,要杀她怎么都很容易,我们总不能不让她见人。况且晚上我们可以盯着,白天呢?她出门上街呢?” “那可怎么办?殿下的身份还不能暴露。” “别急,现在估计是太子洗马只是跟着我们来调查,只要我们别把注意力放在秦悦人身上,也能扰乱他们把目标锁定在秦悦人这里。” “那?我们声东击西?” 祝耽命史进:“你再请陈妈妈来一趟,就说我要见她。如果能让太子洗马的人看到你,那就更好。” 史进领命而去,特意在楼梯中间用最大声喊:“陈妈妈,陈妈妈人呢?快来,我们公子有事找你。” 果然由于他声音很大,楼下很多人纷纷抬头看向他,史进用余光扫了一下,太子洗马派来的那人也注意到了他,而且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 史进知道这人已经开始观察他了,下一步就按照殿下的吩咐声东击西即可。 陈妈妈笑容可掬地出现在楼梯上,见史进一脸等得不耐烦的样子,用手绢抚了抚史进的肩膀安抚他:“妈妈老了,腿脚不够利索,公子别见怪。” 史进一直扫着那人,知道他眼神追随着一直到自己进了包间。 史进让陈妈妈在门外先等着,自己进去跟祝耽回报说;“殿下,成了,那人一直盯着我,只需要殿下出门露个面,他就能认定咱俩在这里肯定是有事要办的。” 祝耽听完走出包厢,站在扶梯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又返回去。 “陈妈妈,你们春芳院的头牌是谁?” 陈妈妈回道:“头牌是白丽丽,这是我们这里三年多的头牌了,人虽然不是最漂亮的,但是能说会道又善解人意,特别受公子老爷们的欢迎。” “很好,那就有劳陈妈妈请她过来陪我小坐一会儿。” 说完掏出一锭银子摆在陈妈妈面前,陈妈妈原本以为他又要白嫖,直到看见银子,又虚情假意推脱一番,最后拿了银子去给祝耽叫人了。 “殿下,你说太子洗马的人会不会误杀了白丽丽呢?” 祝耽摇头:“不会,你没听陈妈妈说白丽丽已经是三年的头牌了吗?证明她来京的时间很久了,比孙守礼还久,所以太子洗马的人肯定盘问不出什么,也不会轻易杀了她。” 陈妈妈如约叫来了白丽丽。 白丽丽一身粉蓝罗纱裙,身姿窈窕气质淡然,不过说气话来却温温柔柔,没有青楼女子的趋附奉迎之态,也不像其他人那样一眼看去浓浓的风尘味。 祝耽一伸手,像对朋友一般说道:“请坐。” 白丽丽也落落大方坐下,抬头看了眼祝耽,面露惊艳之色。 祝耽这些年见惯了别人初见他的神色,所以也淡定如常。 “之前远远见过公子,不知道如何称呼?” 史进在一边说道:“这是我家祝公子。” 白丽丽含笑点头:“祝公子好。” 祝耽也冲她颔首:“白姑娘有礼。” 白丽丽确实是个连聪明都不露痕迹的人,尽管祝耽很突兀地把她叫来,但是她顺着祝耽的话题聊家乡聊小时候甚至聊京城哪家馆子好吃不贵,没有丝毫防备和不自然,要不是史进从头到尾知道他们不认识,还以为这俩人是故交呢。 两人相谈甚欢,史进偷偷观察着楼下那太子洗马派来的人,果然时不时地抬头往他们的包间里看。 之前祝耽就开了窗子,就是为的让他看个一清二楚。 台下此时想起一阵激烈的叫好声,祝耽稍微探了下脖子,原来是秦悦人登台献舞了。 白丽丽看了眼正盯着台上的祝耽,笑着说道:“祝公子好好观舞,我就不打扰公子雅兴了。” 祝耽连忙摇了摇头:“白姑娘稍作,看舞聊天都不耽误,不必拘谨。” 白丽丽只好继续坐下来。 “不知道白姑娘跟台上这位秦姑娘相熟么?我记得之前在春芳院没有见过她呢?” 白丽丽仍然面带微笑:“秦姑娘来我们春芳院满打满算也不到四十天吧,她跟陈妈妈关系还好,跟我们姐妹们交往不多,不过看得出来,秦姑娘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就是待店里的丫头伙计都是客客气气的。” 祝耽假装不经意地点点头:“我之前跟她小坐了片刻,她口音听起来不像我理崇人,不过我也没有特意问过。” 白丽丽也说着:“这我倒没有注意,因为属实只是打个招呼的交情,还没听她说过太多话的缘故吧。” “她有固定的客人吗?比如时常来找她的?” 白丽丽想了想,摇摇头回道:“应该是没有,若有的话,无论如何姐妹们也都会见过的,有客人来往这种事是瞒不住的。可能因为她只卖艺的缘故,她的闺房里至今没看到过有男子出入过。” “她平时也不出去?” “没有见过,我们这行都是黑白颠倒,有时候熬大夜,白天基本都在房里睡觉,基本没人出去。” 祝耽见白丽丽对她的情况也知之甚少,接下来也不知道再问些什么。 今天跟她谈了这么久,想必太子洗马的人肯定会注意到她,甚至有可能问她打听他俩的聊天内容,若是被对方知道了聊了很多秦悦人的话题,他们还是会怀疑到秦悦人身上。 如果让白丽丽为她保守秘密,显然不太现实。倘若对方用强,白丽丽一个女子,受到胁迫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替自己掩盖。 所以,还得有个把柄抓在手里比较踏实。 第一百八十五章:霸道 这话属实冒昧了,毕竟才相识不到一个时辰,所以白丽丽有点出乎意料,不过她倒是很快就调整从容:“谁不想当良家女子呢?可是我无父无母,孤苦伶仃,春芳院是我唯一能感受到人情味的地方了。” “白姑娘就从没想过离开春芳院,找个人嫁了,过跟寻常姑娘一样的日子么?” 史进“咳”了一声,实在是他觉得今天殿下简直幼稚的像个小孩子一样,哪有当面劝妓女从良的?你娶人家吗? 白丽丽也注意到了史进的小动作,她倒是丝毫不介意,笑得还一脸宽厚:“公子说笑了,连公子不常来我们春芳院的人都知道我是这里好几年的头牌姑娘了,京城人士谁不知道我的来历?嫁人没有那么容易的。除非远走他乡,可是京城是我家乡,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京城。” 祝耽有些吃惊,因为一般青楼女子几乎没有本地人,土生土长的京城百姓的家的姑娘,肯定不敢进京城的青楼,哪怕再穷困的人家,也会顾忌当地的家人亲戚、街坊邻居,怎会入这行?哪怕卖给人为奴为婢,也不会做这种败坏家门的事。 “白姑娘竟然是京城人士,那……” 白丽丽自然明白祝耽的不解,她接过话回道:“我父原本是京中小吏,之前在京兆尹殿下门下当差,后来听说无缘无故卷进了京中一位张殿下的案子,被悄悄处决了。我母亲没熬过半年也郁郁而终。” 祝耽跟史进都大吃一惊,听起来这像是很久之前的案子,那时候史进还未入仕,祝耽也尚在游学中。这案子他们也只是听老臣们偶尔说起过,但了解得并不清楚。 “那你家中也无兄弟姐妹么?” 白丽丽叹口气,有些伤感地说道:“有啊,我有两个哥哥,当时都被充军,后来送来消息说,他们战死沙场。也就是那时候,家里仅有的两个奴仆见我白家壮丁也死,再无翻身之日,一夜之间卷了很多财产偷跑了。” “那京中亲戚呢?” “还能提他们么?我爹当时是被当做罪人杀头的,人走茶凉,他们躲都来不及。我十几岁的姑娘家,因为受家世连累,他们觉得我也不好嫁人,所以都对我很冷淡,我去登门也不过说句可怜,再施舍我几两银子,全都这么将我打发了。” 祝耽听了这番话,心里一阵唏嘘。 白丽丽见他脸色颇多同情,反而安慰他说道:“七八年过去了,我现在已经没那么难过了,他们不是躲着我防着我,害怕我讹上他们么?我偏偏来春芳院做一个青楼女子,当初无论谁问我哪里人士是何出身,我都照实告诉他们,连我的几门亲戚叫什么住哪里全都告诉别人。他们想不顾念一点亲人情分,就别怪我出来丢他们的脸。” 祝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虽然这事很沉重,但是他觉得白丽丽这么做也没什么错。 但凡这些亲戚们有一点点怜悯之心,一个孤苦伶仃的姑娘家,最多也就在家养个三五年,将她配个老实人家嫁人才是正经,总不至于沦落到来春芳院卖笑。 “其实我在这儿挺好的,我们这里的姐妹们虽然有时候为争抢客人闹别扭,但最终都是同病相怜的人,而且人多热闹,经常有人陪着说笑玩闹,比我自己胡思乱想的那两年好过多了。” 祝耽点点头说道:“那就好。” 白丽丽见祝耽仍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心中还有些感慨,之前她跟人说起这些前尘旧事的时候,那些人都是将关怀之辞迫不及待地说出来讨好她,很少见有人真心为她的遭遇露出这么难过的神色来。 “公子今晚找我,应该不只是聊天吧?” 祝耽回过神来:“哦,确实如此。” “那是公子想了解下秦姑娘的消息么?可惜我对她知之甚少,我觉得公子若喜欢秦姑娘,不如直接去问她本人的好。” 祝耽却说:“不,在下希望今天我向你问及秦姑娘的事,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白丽丽虽然不解,但也点头应下。 回府的路上,史进见祝耽一言不发,知道他心里在琢磨白姑娘父亲的案子。这些年他没离开过京城,但那时年少,所以不曾留下很深的印象。 “我问你,裴琢前任的京兆尹可是监察御史刘晋?” 史进点头:“是的,我姑父前任正是刘晋,白姑娘说的张殿下,十有八九就是张无显。当时张无显还没跟着太子殿下呢。” “明天下了朝随我去吏部,翻翻当年的卷宗,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总觉得这个张无显包藏祸心不是近两年的事,前朝他权势没有这么大,想必也翻腾不出什么浪花来,所以很多事应该很好掩饰。” 史进应着,也觉得这事中间还有说不通的地方:“刘晋是王子庚的人,这点错不了。假设张无显当时跟刘晋有过节,没必要只杀一个小吏,而且看起来刘晋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啊,还从京兆尹升到了监察御史。” 祝耽摇头:“你这逻辑不对,刘晋既然是王子庚的人,王子庚是两朝宰相,在前朝也是一手遮天,肯定是要力保他,也许白姑娘的父亲做了刘晋的替死鬼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是张无显跟刘晋素无瓜葛,他找刘晋的事干嘛呢?” “王子庚从来跟张无显都不是一派的,甚至张无显有很多次在朝堂上都替我帮腔,目的就是拉拢王子庚的敌对势力,虽然他从来没有明面上跟王子庚不对付,但谁知背地里动过什么手脚?明天看了卷宗就明白了。” 史进也觉得今天这事真是不可思议,本来只是想借白丽丽转移一下太子洗马张无显的注意力,没想到白丽丽身上也有张无显的痕迹可循。 林汝行傍晚回到家中,晚饭都来不及吃,就坐在案前画起了首饰的图样。 她先选了一个前兰花,淡蓝颜色,花型隽秀雅致,适合大部分年龄的人佩戴,怎样都不会出错。 画完图样之后,她已经急不可耐,真想知道全部做出来是什么样子的。她在图样里特别标注了花样都用颜色相近的蓝宝石,哪怕是耳坠和戒指上都要精雕细琢出前兰花的图样并镶上宝石。 如果再配上同色系的衣服发饰,肯定会很好看。 想到这里,她猛然一拍大腿,匆匆跑向林颂合的院子。 吉祥在身后叫着:“三小姐向来早睡,小姐现在去了恐怕也见不到人。” 林汝行正在兴头上,哪管的了这些,虽然林颂合屋子里确实熄了灯,她还是啪啪拍了半天门。 林颂合的丫头起来给她开了门,林颂合也披着衣服急匆匆赶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林汝行连忙解释:“没事,三姐别害怕。” 林颂合重新点上灯,还是一脸忧心:“没事,你这么着急来砸我的门?” 林汝行把她的想法给林颂合说了好几遍,因为太兴奋,一直滔滔不绝,林颂合蹙着眉头总算是听明白了。 她“哦”了一声就自己走到床边又躺下了,还故意拿背对着她。 林汝行上前摇着她的肩膀:“人家都说好马配好鞍,你说这么贵的一整套首饰做出来,不让客人看看有多好看,是不是不好卖?” 林颂合仍然不回身,只问了句:“那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那个……那个,我想,等这套首饰打造出来之后,让三姐戴上去给客人们看看。” 林颂合猛然转过身:“什么?让我送上门给别人看?亏你想的出来!” 林汝行忙讨好地纠正:“不是,哪能让三姐到别人家给人看呢,三姐只需要到店里,好好坐着,给客人们看看就好。” 林颂合想了想:“还是不行,那不跟耍猴的一样了吗?这么多人围着我东瞧西看,算怎么回事啊?这事没得商量啊,你不要再纠缠了。” 林汝行开始撒娇:“三姐,我从小到大没求过你什么事儿,就这一桩,你就应了嘛!我叫去的客人都是官家千金和夫人们,全部都是有身份有脸面的人,姐姐貌美,一定会让她们对咱家的首饰心动的。” 林颂合不说话,林汝行又开始晃她的肩膀。 林颂合突然坐起来:“那,我可有个条件。” “三姐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林颂合俏皮地笑了笑:“你得送我一整套的首饰才行,不然的话嘛……” “送!我把第一套首饰就送给三姐!” “这还差不多,那你做好第一时间就给我送来。” 林汝行一迭声应下,兴高采烈地回去了。 林颂合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有个妹妹撒娇缠闹的感觉好像也不错嘛! 祝耽跟史进下朝后就去了吏部查了当年张无显的档案,终于搞清楚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当张无显还做长史的时候,曾经因为上表弹劾王子庚玩忽职守纵容家奴横行霸道一事,被王子庚反过来摆了一道。 张无显的案子里说他曾经勾连当时的京兆尹刘晋诬陷王子庚。 但是后来王子庚却从中做了手脚,将罪责推在刘晋手下一个小吏身上,让他出来顶了罪。 史进很多不解:“殿下,照这么说,刘晋原本跟张无显关系是不错的,两个人搜集到了王子庚家奴作恶的证据,之后由张无显上奏朝廷。” “可为什么刘晋后来又反水了呢?” 祝耽解释说:“刘晋反水肯定是因为受了王子庚的威逼或者利诱,不过他后来由京兆尹升到了监察御史,看起来是利诱。” “所以刘晋翻供,让白丽丽的父亲出来顶罪,王子庚兑现了承诺让他做了监察御史,从此刘晋依附了王子庚,做了他的党羽。” 祝耽点头:“目前看来是这样的。王子庚怕白家壮丁日后复仇,就将白家的两个男丁都谴往前线,外边落个宽大仁义以德报怨的贤名,内里交代王豹暗中将他兄弟二人杀害。” 史进愤懑不已:“王子庚这老匹夫还真是心狠手辣,顷刻间三条人命死于他手。” “不过我们手中倒是多了一个刘晋的把柄,以后或许能派上用场。” “可是属下还是想不通,张无显当时为什么敢跟刘晋联合弹劾王子庚呢?王子庚可是当朝宰相手眼通天,哪怕他的家奴真的强抢民女横行霸道,王子庚最多也就是被皇上训斥一番,这种不痛不痒的弹劾,除了激怒王子庚,并没有实质性的作用啊。”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当时张无显只不过是长史之职,跟王子庚对峙是没有半分胜算的,但是有一点更加奇怪,你不觉得么?” 史进立马追问:“什么?属下洗耳恭听。” “王子庚素来是个睚眦必报的阴险之人,张无显冒然弹劾他,虽然没有撼动他分毫,但按照他的行事风格,竟然就这么放了张无显,你不觉得奇怪吗?” 史进想了想,如是说:“刚才属下确实没想到这一点,这么想来,张无显后来非但没遭到王子庚的报复,第二年还被调到了太子身边担任太子随教。” “不,张无显告发王子庚这个案子,卷宗上写的是张无显与刘晋误听了手下谗言,才导致的误会。如你所说,没人敢相信张无显有能力去构陷当朝丞相,所以皇上肯定也相信他是无心之失,至于王子庚,即便是要报复,肯定也不会当时就动手,那样岂不是坏了自己贤臣的名声?” “那也不至于给他升官啊,还升去了太子身边,谁不知道只要跟随太子几年,太子不出大错,能够文成武就,升为太子洗马是迟早的事儿,王子庚竟然有这么好心?还是他当时也想拉拢张无显,就是特意让他去太子身边,将来做成太子洗马那也是有把柄捏在自己手里,到时候朝臣依附于他,太子的人也是他的爪牙,这是如虎添翼,连下个朝代的路都替自己铺好了?” 祝耽摇头表示不太赞同他的话:“王子庚从来都是谨小慎微,他虽然给他的人加官进爵,但绝对不会养虎为患。送个人去太子身边,这风险太大,太子乃是新朝的皇帝,王子庚业已年迈,又膝下无子,除了一个侄子已在朝中站稳脚跟,也没有必要为了下一朝的事再费心布置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我错了 人群中挤出一个瘦小的跑堂:“回大人,是小人第一个发现的,小的是春芳院打杂的。” “你去后院做什么了?当时看到他时他已经死了吗?” “小的去后院上茅厕,我当时看到他的时候他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是趴着的,脸着地,地上一摊血。” 裴琢点了点头,令人守着门口,照旧不许人出入。 然后他带着人去了后院,史进又抬头看了看祝耽,祝耽依旧朝他点点头,他便跟在裴琢旁边去了后院。 到了现场,仵作正好验完尸,裴琢问道:“怎样?是摔死的吗?” 仵作摇摇头:“大人,依属下看,不是摔死的?” “说,什么情况?” “如果说是摔死的,那么他身上不可能有打斗过的痕迹。” “你的意思是,此人根本不是摔死的,而是被人打死的?” “不,属下的意思是此人是先被人打死又被人推下来的,或者是打斗中将他推下来的。” 裴琢朝屋顶看了一眼:“你随人去屋顶看看。” 于是衙役搬来了梯子,跟仵作一起爬到了屋顶。 一行人在屋顶勘察片刻后,仵作下来回说:“大人,屋顶上果然有打斗的痕迹,属下发现了两个人的脚印,还有打斗中死者脚下不稳踩破的瓦片。” 裴琢在现场来回走动两圈,又蹲下来看了看死者:“那是不是代表他跟人打斗时不慎跌落的?” 仵作回说:“现在属下也不敢断定,但是这春芳院的房顶并不是太高,如果是想杀人灭口的话,应该不会半截里将他推下,因为凶手不敢断定将他从房顶推下就一定会毙命。当然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凶手并未想将他推下,他摔下是意外造成的,但是凶手见他摔进了春芳院后院,也不敢冒然进来将他杀死。春芳院人多眼杂,很有可能被人看到的。” “那么能排除是先杀了人,再推下的了?” 仵作摇摇头:“大人,这几个灯笼还是有点暗,不如我们将死者抬到光亮的地方,属下再好好查看一番。” 裴琢招了人将尸体抬到春芳院大厅,史进在旁说道:“舅舅,把个死人抬到大厅里,恐怕不妥吧?” “抬到衙门太麻烦了,这里的人都有嫌疑,等查清楚尸体再来抓人,黄花菜都凉了,就在这儿吧。” 衙役提前在大厅里将人群隔开,众人不敢不从。 见到抬出一个满脸是血的黑衣人,又是一阵哗然。 春芳院不愧是妓院,灯火通明比衙门里可亮多了。仵作又蹲在地上重新认认真真开始验尸。他吩咐人拿来热水和毛巾,小心翼翼地将死者脸上的血迹擦干净,史进仔细一看,心里大吃一惊:这不是……这不就是张无显派来的那个黑衣人吗? 之前跟他送信要他去杀孙守礼,上阵子又看到他出现在春芳院,估计跟白丽丽接头的那人,也是他了。 这人他见识过,武功相当了得。只是他为何穿着夜行衣,又蛰伏在春芳院的屋顶上呢?他明明可以正大光明的进来啊,就算是找白丽丽交接,也不会被人怀疑的。 还有,他武功这么高强,怎么会因为大人一吓就失足摔下来呢? 此时仵作起身,裴琢忙问:“如何?” “回大人,此人确实是死后倒地时自己摔落下来的。” 裴琢问道:“那致命伤是哪里?” “属下按了按他的内脏,全部下行,怀疑是受到以为武功高强的人一掌所致。” 史进忍不住问道:“没有可能是摔的?” “哦,史大人,他头脸部的外伤肯定是摔的,但是这个高度,不至于摔到五脏破裂,最多就是摔折几根肋骨,所以我猜是内力所致的内伤。” 史进一边点头,一边又抬头看了看楼上的祝耽,祝耽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 不可能啊,他家大人就算是有本事上房顶,也没本事杀一个武功高强的人,而且仵作说的是内力高强的人行凶,那就更不可能了。 裴琢手里拿着那半块碎瓦,命道:“所有人都找个座位坐好,不许乱动。” 史进在裴琢耳边小声说:“舅舅,殿下在二楼包厢呢,也要查他么?” 裴琢捋着胡子想了想:“查,既然是查案,就要在座的所有人都须查。不过也劳烦殿下下楼下,我派人去楼上看一眼也罢。” “行,就是我家大人他……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没有必要了吧?” 裴琢也坚持:“你事后跟殿下解释一下就行,我不是怀疑谁,但若是对哪个人搞了特殊,恐怕办不到,再说了,殿下自己肯定也愿意配合,查验过也就洗脱了自己的嫌疑不是吗?” “史进,你上来一趟。” 史进听见祝耽在二楼召唤他,赶紧跑了过去。 “让他们上来查吧,查完我们才好有时间看裴大人查案。” 史进点点头,叫了个人上去二楼的包间。两个衙役说声:“大人,得罪了。”就将祝耽的两只鞋子仔仔细细看了个遍。 “大人,没事了。”两个衙役跟祝耽打完招呼,就去向裴琢回话。 裴琢远远冲楼上的祝耽拱了拱手继续查他的案子。 史进在祝耽对面坐了,神秘兮兮地问道:“殿下,你猜死的那个人是谁?” 祝耽饮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是张无显派来盯着我们的黑衣人,就是你说的那个脚上有伤的瘸子。” 史进惊得连茶都不往嘴边送了:“不是,殿下,你怎么知道的?” 祝耽一副理所当然地表情,拽着他站到包厢的窗前:“你自己往下看。” 史进纳闷:“殿下让属下看什么?” “看死人啊!” 史进这才仔细看了眼楼下躺的那人:“哦,原来殿下是自己看见的。” 祝耽用扇子敲了下史进的头,嘴里说了声:“傻子。” 史进嘿嘿笑一声:“殿下,仵作说这人是先被人打得五内俱裂后又跌下房顶的,可是这春芳院的房顶上怎么会有绝世高手呢?” “那就看看裴大人怎么断这个案子吧。” 史进叹口气:“我舅舅这次恐怕遇到难题了,明明在房顶上看到两个人的鞋印,可是就是找不出人来。” 祝耽冲他一笑:“走吧,我们下去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裴琢的手下已经差不多将春芳院所有人都排查完了,目前没有一点有用的线索,裴琢眉头紧皱,显然是非常着急。 “裴大人,既然现场查不到线索,不如查查死者的身份,从他的身份开始查起。” 裴琢回道:“大人所言极是,只是此事确实太蹊跷了。” “是啊,如果在这里查不到可疑人员,那么就要考虑此人是不是被人一路追杀到春芳院的,然后他不敌对手,被人杀了。” 裴琢点点头:“嗯,这点本官也考虑过,只是死者身上并没有什么可以证明身份东西。” “什么都没搜到么?” 裴琢摇摇头。 祝耽在死者身上略略摸过一遍,果然一无所获,低头看到了他的鞋子,于是将手伸到鞋子里,然后对裴琢说:“裴大人,命人脱掉他的靴子,本官觉得里边有件硬物。” 仵作赶紧上手将靴子脱掉,在里边摸出一块铝制小牌,凑近了一看,上边写着“张府”二字。 仵作将牌子递给裴琢,裴琢打量了一下,做工还挺细致的,主家非富即贵。只是张姓实在太普遍,一时还不确定是哪个府上的。 祝耽轻轻踱到裴琢身侧,又凑近他小声说道:“裴大人,这个腰牌我认识,是太子洗马府上的。” 裴琢吓得不行:“殿下确定吗?是张大人的人?” 祝耽也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他点点头:“我见过,不会有错的。” “好。” 裴琢使人抬了尸体去衙门,随后又命令解除封锁,让所有客人都先回家,春芳院里一个外人都不许有。 这么一闹那些客人们也确实没有心情喝酒听曲儿,一下子就散光了。 裴琢见厅内没了人,这才跟祝耽说道:“照大人来看,此人会是太子洗马府上的人么?” “十有八九,至于来这里的目的一时半会应该不好查,所以我建议裴大人,暂时不要告知太子洗马,不然的话,恐怕多生是非。” 裴琢琢磨了一会儿,点头应下。 “那,下官告辞了,殿下万望保重。” 史进跟祝耽说道:“殿下,我出去送送舅舅。” 裴琢临上轿前,又问了史进一句:“殿下跟太子洗马有什么恩怨不成?” 史进不知裴琢何意,也不敢多言,只说道:“没听说过啊,舅舅为何有此一问?” 裴琢愁容不展:“若是没有恩怨,殿下何必将那个腰牌塞到死者的靴子里呢?” 史进脑海里将之前那一幕又回放了一遍,没有看到大人往死者靴子里塞东西啊,况且那东西还是仵作自己拿出来的不是么? “舅舅,你别是怀疑错了,别说殿下如何搞到张府的腰牌,就算搞到,又何必塞给一个死了的人。” “可是一般人没有将腰牌放进靴子里的道理啊,况且他还是在屋顶跟人打斗,无论是自己爬上的屋顶还是被人追杀被迫去的屋顶,靴子里放个腰牌,怎么可能行路方便呢?” 这话说得史进也觉得颇有道理:“可舅舅你再想想,若这人是做了坏事有可能被人栽赃给张府,但他是受害者,一个死了的人,没有利用价值。要是殿下刻意为之,肯定是想让舅舅怀疑太子洗马,也就不可能还嘱咐舅舅不要让太子洗马知道了。” 裴琢思来想去,觉得也有道理,一时半刻分析不出局势,只挥挥手对史进说:“行,你赶紧带着殿下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府去吧。” 史进转回春芳院去找祝耽,再一次发现他不见了。 好在这次没有让他着急,他才上二楼就看到祝耽从远处走来。 “殿下,你去哪儿了?” 祝耽一边下楼一边回说:“去找了白丽丽。” “白丽丽怎么说?” “没说什么,不过她有些害怕,认为是我们的人将他杀的。毕竟她经常跟这个黑衣人交接,今天看见他死状悲惨,哪有不害怕的?” “那倒也是,主要是这人死得还挺突然的。” “对了,你这么久才回来,是不是裴琢跟你说什么了?” 史进心虚地摇摇头:“没有啊殿下,舅舅就是告诉我春芳院是非之地,让咱俩赶快离开。” 祝耽瞧着他的神色笑笑:“恐怕不止这些吧?让我猜猜……” 史进借着给他打帘上车的档口赶紧转移话题:“殿下请上车。” 祝耽给她一下神秘莫测的眼神,给史进看的有点发毛。 “我猜,裴琢一定是问你,为什么我要将腰牌塞在那个死人靴子里?” 史进张大嘴:“殿下?大人的意思是,果真是你放进去的?” “是啊,看来裴琢还有些聪明,至少能推断出将腰牌揣在靴子里是不合常理的。” “可是,殿下你从哪儿来的腰牌呢?还有大人真不知他是怎么死的吗?” “腰牌是在他身上的,不过他掉下来时被我捡到了,当时我听到有人赶来,怕被误会,所以拿了腰牌就赶紧回来了。至于他是怎么死的,不是跟你说了,反正我一吓他就掉下来摔死了,至于他之前经历过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史进难得听到祝耽跟他解释半天,就一直点头一直应承。 回到府上祝耽就命他早点睡觉,然后自己去更衣沐浴,等他沐浴完出来,见史进的房内已经熄了灯,于是轻悄悄地出了府。 叫开了东宫的门,祝澧见他来到也有点惊讶。 “皇上,今天张无显的一个线人,死在春芳院了。” 祝澧问道:“是哪个?” “爱穿黑衣,武功高强,就是腿脚有点毛病的那个。” 祝澧想了想说:“朕知道了,叫朱魂乾。他怎么死的?” “从房顶上掉下来摔死的。” 祝澧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春芳院的房顶掉下来能摔死一个身上有功夫的人?这倒是奇了。” 祝耽抿嘴不语。 “那下一步,兄打算怎么办?人已经死了,张无显更难浮出水面了。” 祝耽知道祝澧主张徐徐图之,只等着张无显或者是张无显的人自己露出马脚,本质是他没有信心主动出击,生怕一个失误就失去了张无显的信任,以后再难行事。 第一百八十七章:言不由衷 史进恍然大悟:“那这招真是高明啊,不但自己可以全身而退,还用这事跟王子庚彻底划清了界限,表明了立场,取得了皇上的信任,所以才有了后边他可以去太子身边随教的事,想必也是皇上属意他吧。” “由此说来,你说到底是王子庚害了白家三口呢,还是张无显害的?” 史进回说:“那还是王子庚吧,他是直接杀人,张无显是间接,还有那个刘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的下属也拿来给王子庚的家奴做替死鬼。” “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你心里有想法吗?” “殿下的意思,莫非是将这些事告诉白丽丽,然后等张无显的人盯上她的人的时候,让她配合我们迷惑张无显?” 祝耽心里还有些不放心:“那你觉得,白丽丽会配合我们吗?或者说,会相信我们吗?” 史进搓搓手:“应该会吧,毕竟三条人命都是至亲,虽然这事过去七八年,但看到那天白丽丽提起来的时候,还是眼眶通红,想必杀父杀兄之仇,没那么容易淡忘。” “希望是这样吧。” “只是这样的话,恐怕殿下不能再隐瞒自己的身份了,不然白丽丽未必相信殿下的话。” “这倒也无妨,反正张无显的人早就识得你我,给白丽丽知道与否并不重要。” “那属下明日白天再去春芳院,趁人不备再跟她详说一番,如果拖到晚上,只怕白丽丽给张无显的人掳了去也未可知。” 祝耽摆手:“不必,你明天白天去春芳院一趟,将她请到府里来再谈。” 史进一脸错愕:“请个青楼女子来家里?殿下、殿下这不合适吧?” “去春芳院跟她说这些,她未必全然信任我们的身份,若不信任,也不会全力配合,直接请她来一趟王府,比说多少话都令人信服。” 入夜,史进一人去了春芳院,见到白丽丽说明来意。 白丽丽吃了好大一惊:“殿下请我到府上?” 史进点头:“正是,白姑娘,我们不要耽搁了,快动身吧。” 白丽丽应下:“那容我换件衣服,马上就跟殿下去。” 史进等过她片刻,出了门就直接将她送上马车直奔王府。 白丽丽在客厅中见到祝耽,依礼跟他见过,然后站在一边非常拘谨,再也没了那天在春芳院见到她时的从容淡然。 祝耽为了让她放下警惕,让她坐了,又命人端了茶给她,并不急着问她事情。 但是白丽丽仍然非常紧张,见祝耽不急不躁地喝茶,终于忍不住问道:“不知道殿下叫民女来,所为何事,若是为了前日民女跟殿下说的家父的事,请恕民女多嘴,当时这件事我知道的并不清楚,也请殿下不要再提了。” 祝耽一脸严肃地反问:“这样吗?原来白姑娘对父兄被害这样的深仇大恨也可以置若罔闻。” 白丽丽突然冷笑一声:“问清楚又能怎样?我父兄就能活过来了吗?白家如今只剩我一个人活着,是不是要我把自己这条命也搭进去才算给父兄报仇了?” “报仇和活命来比,自然是活命更重要,不过当初参与你父亲案子的朝廷官员不会放过你。” 白丽丽面露恐惧又半信半疑:“朝廷命官?殿下说的是自己的吗?” 祝耽摇摇头:“本官不过是听你说了之后才注意到这桩旧案的,当时本官年少,并未入仕,所以并不曾参与。” “那殿下现在怎么又如此关心家父这个案子呢?” “当时的宰相王子庚已经被皇上处死,刘晋现在也无所依靠,本官如今在朝廷的势力,完全有能力替你父兄翻案,查出始作俑者,虽然人死不能复生,但起码他们泉下有知,亡魂可慰。你作为白家女儿,真的毫不在意你父兄背着冤情在地下么?” 白丽丽听了祝耽的一番话,轻轻摇了摇头:“殿下说的这两位殿下虽然没有什么威胁,但是还有一人,现在却已经是位高权重,恐怕殿下忽略他了。” 祝耽不以为然地在室内踱了几步:“白姑娘说的不就是当今的太子洗马张无显?” 白丽丽从椅子上坐起来:“殿下的意思是,就算是太子洗马张无显,殿下也不放在眼里?” “白姑娘一介庶民都知道太子洗马位高权重,本官自然不可能不放在眼里,但若是有证据证明他瞒天过海欺君罔上,自然有人可以惩治他。” 白丽丽又开始紧张起来:“罢了罢了,殿下的心意民女愧受了,这件事民女不想再追查下去了,还请殿下不要因为朝臣争斗,将民女一个孤女当成工具了。” 祝耽给史进使了个眼色,史进边走到她身旁说道:“实不相瞒,太子洗马的人昨天已经盯上了白姑娘,你随时有性命之忧,若你不听我们殿下的,明日,哦不,今晚丧命也是极有可能的事。” 白丽丽看向史进的神色有点怒气,祝耽出来打圆场:“莫要吓到白姑娘,不过就是一个盯梢的黑衣人罢了。” 白丽丽听了这话,心里更加害怕,她深思片刻开口说道:“那殿下需要我做些什么?” 祝耽回说:“也无须做什么,跟往常一样就行,若有其他陌生人找你问话,你装作不知我身份,然后告诉对方,我问了一些你的身世之类的问题,但你并未如实相告。” 白丽丽使劲点点头:“这个简单,还有其他的吗?” “有,现在再把当年的事跟本官详述一遍,越详细越好。” 白丽丽喝了口水,将当年的事又跟祝耽细细说了一次。 祝耽听完,眉头紧紧皱着:“如你所说,你父兄死后你又去刘晋那里伸冤,刘晋敷衍你说还在查办,但不久之后他就调任了监察御史,所以这件事你就没再继续申诉对吗?” 白丽丽有些激动:“刘晋这个狗官,民女当初以为我父在他手下效力,他一定会想办法替我父兄伸冤,谁知道那只是他的缓兵之计,不久他便调离,再也无人过问此事。” “后来新的京兆尹裴琢上任,你也没有再去告状对么?” “没有,我当时对这些当官的已经全无信任,况且新任京兆尹岂有不忌惮当朝宰相的道理,即便我去告状了,估计也是徒劳无功,所以便放弃了。” “本官仍然觉得有说不通的地方,原本此事推你父亲顶罪已经可以平息,何故又将你两位兄长以前线抗敌为由,将其杀害呢?” “当时我两位兄长皆已成人,王丞相和刘晋肯定觉得日后他们必定是祸患,所以才想办法将我兄长二人残害。” “照这么说,王子庚和刘晋二人皆是谨小慎微杀伐狠戾之人,而你在父兄离世后却依然不屈不挠地给刘晋递状子,他没道理留你这条活口,可是他偏偏放过了你。” 白丽丽听完也陷入深思:“殿下说的这个问题,我之前从未想过,想必是觉得我一个弱女子,对他们构不成任何威胁,所以留我一条性命吧。” 祝耽盯着她的神色,而后又问道:“那你又是何时去的春芳院呢?” “刘晋晋升监察御史之后,我觉得伸冤无望,当时心灰意冷,又跟那些亲戚们赌气,才来到的春芳院。” “那这期间,有没有人来春芳院找过你?或者问起过当年你父兄的案子?” 白丽丽马上摇头:“那倒没有,倘若有人来问,我必定心中防备,也不会跟殿下初次见面时就提起这些事了。” “好了,没别的事了,现在白姑娘回去还不耽误晚上的表演,我派人送你回去。” 于是白丽丽被祝耽派的人又送回了春芳院。 白丽丽一走,史进就跟祝耽又将这事复盘了一遍:“殿下,我觉得白丽丽说的细节跟我们在案宗上看的都一致,可见她并没有撒谎。” 祝耽半天不置可否,半晌突然问了一句:“你还记得昨晚我们问她,为何来春芳院时,她是怎么说的么?” 史进回忆了一下回道:“她说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用良家闺名来到春芳院做妓女,为的是丢尽那些对她不闻不问的亲戚们的脸面。” “是啊,既然她这样说,证明她的亲戚们会在意她堕入风尘,不然怎会觉得丢脸呢?既然她的亲友们在意这件事,肯定会到春芳院逼她离开,或卖到远地,甚至杀之保住家族清白,也不会听之任之。” “或者只是她一厢情愿,她的亲人既然亲情冷淡,恐怕不知她死活,也不关心她入不入风尘?” “亦有道理,所以我们明日还要再查查她的家世才行。” 史进不解:“殿下,我们还没搞明白秦悦人跟孙守礼的事儿呢,现在又多了一个白丽丽,属下倒觉得,白丽丽只要听我们的吩咐去应付太子洗马派去的人就可,至于那些陈年旧事,白丽丽自己都无心申诉,殿下当然可以不必多费手脚。” “此言差矣,白丽丽今日所述,我觉得疑点颇多,所以她是敌是友现在还不能分辨,既然不知道她的立场,让她配合我们又从何谈起?况且前日我已经向她打探秦悦人的情况,倘若她是敌人,那极有可能出卖我们,秦悦人也就进入了敌人的视野了。” “有这么复杂么?一个青楼女子而已,况且已经在春芳院呆了三年了,就算是被王子庚收买的线人,王子庚已死,她还为谁办事呢?” “既如此,她为何一直呆在春芳院不肯走呢?” 史进想了想:“那倒也是。” 祝耽笑说:“走吧,我们也再去一趟。” “殿下,夜深了,又去哪里?” “能去哪里,春芳院。” “怎么还去春芳院啊?白丽丽不是刚在府上问过话了吗?” 祝耽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回道:“谁说要去看白丽丽,我们去看秦悦人。” “殿下不是说暂时不跟秦悦人联络吗?殿下在春芳院跟白丽丽见面不也正是为了转移张无显的人发现秦悦人的身份?” “所以我说了,只是去看看而已啊。” 秦悦人太过瞩目,而且又是春芳院里新来的姑娘,就算有了白丽丽做掩护,张无显的人也不一定丝毫不怀疑秦悦人。 一旦被他们捷足先登,秦悦人被他们掳走,那她跟孙守礼的关系就永远也搞不清了,张无显的阴谋也很难再被揭开。 史进一路上没精打采,春芳院这个地方实在是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虽然同是男人,但是他向来对歌舞清音不感兴趣,对青楼女子更是敬而远之。 祝耽看出他不耐烦:“其实本不该次次绑着你过来,只是你知道我没有武功,若是有任何危险,还得靠你救我一命呢,你不跟来,殿下我要是命丧春芳院……” 史进赶紧打断他:“殿下说什么呢,有我在,肯定保殿下性命无虞,就是一个小小的春芳院,若实在打不过,我就报出殿下官名,届时恐怕都不用属下动手,吓也能吓退他们。” 祝耽仰天一笑:“你错了,若真想避免冲突,报你的官名可比我的有用多了。” “殿下开玩笑,京中谁人不知户部侍郎的威名,属下不过一名亲军而已。” 祝耽纠正说:“正因为你是亲军指挥使,内臣外官都动不得你,打你不亚于打皇帝陛下的脸,无人敢放肆。” 史进恍然大悟,顿时得意地开怀大笑。 春芳院一切如常,他们赶到时秦悦人正在台上表演,祝耽把春芳院里里外外都打眼看过一遍,问史进道:“你有没有在这里看见白丽丽?” 史进也打量了下四周:“会不会在哪个客人的包厢呢?” 祝耽朝他挑眉示意,史进马上装作喝醉的样子,挨个包房去敲门。 两盏茶后,史进来回话:“殿下,所有的房间我都进去看了,没有白丽丽的踪迹,难道已经被太子洗马的人掳走了?不至于这么快吧?” 祝耽让他在对面坐了:“我让车夫用的小车送她回的春芳院,随后我们没怎么耽搁就坐着府上最大的马车过来,按时间来推测,我们到来时,她也就刚到春芳院,可是我们找了一个遍,却找不见她的影子。” 史进手指轻点桌子,想了半天还是不解:“殿下是想说什么?” 第一百八十八章:伤春悲秋 史进跟着祝耽走了将近两刻时辰才停下来,仔细打量下这个有点闭塞的巷子,实在是越来越看不懂祝耽想要干什么。 祝耽指着前头不远处一个小小院门,问道:“你来推断一下,这是状元街哪个铺子的后门?” 史进张嘴就说:“贵客隆?不像啊,贵客隆的后门且得再往西走呢。” 祝耽叹了口气:“你也太笨了……再仔细看看吧。” 史进无法,干脆提起一口气蹭蹭上了院墙,然后又蹿了下来。 “殿下,原来这里是春芳院后院。” 祝耽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今天带你来这儿,再看一个人。” “谁?” 祝耽拉他躲在一根房檐下的柱子下边:“你自己看。” 史进借着街上住户家房门外挂的灯笼的微弱灯光,看到一个身影窸窸窣窣地走到了春芳院的那间后门。 “殿下,好像是一个女子,好像是去春芳院的。” 祝耽在他旁边小声说道:“看出是谁了吗?” 史进迷茫地摇摇头:“太黑了,看不出。” 祝耽将他推了一把:“快,快将她带过来,迟了她就进春芳院了。” 史进几步蹿到那女子身边,快速地将她口鼻掩住,那女子没来得及叫出声,只是双眼恐惧地望着他,史进仔细一看,竟然是白丽丽。 史进将她半拖半拽拉到了祝耽身边,白丽丽用手拼命扒着史进的手,憋得连额头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史进不敢松手,仍然紧紧捂着:“殿下,是白丽丽,我给你带来了。” 祝耽看着一脸惊惧的白丽丽,不紧不慢地说道:“放开你倒不是不可以,但如果你高声喊人,那我们就只能灭口了。你四下打量一下,现在夜深,这里又人烟稀少,就算你喊了也没人来救你。” 白丽丽拼命点头。 祝耽又问了一句:“刚才你一路过来,可有人跟踪你?” 白丽丽又拼命摇头。 祝耽对史进说:“好了,放开她吧。” 史进不敢将手全松开,只稍微松了些力道,白丽丽大口喘着气并不做声,史进这才将手从她脸上拿下。 “白姑娘,我明明派了车子送你回春芳院,为何你到了之后,马上又出去了呢?” 白丽丽神色有点慌张:“我、我只不过是去街上买了点女子用的首饰脂粉。” “哦?哪家铺子这么晚了还没打烊呢?” 白丽丽咽了口唾沫,故作镇定地说道:“贵、贵客隆……” 祝耽嗤笑了一声:“整条街确实只有贵客隆没有打烊,那白姑娘去的时候,铺子里是谁接待了白姑娘呢?” “是……是贵客隆的掌柜,对,是尚掌柜接待的我。” 祝耽斥一声:“一派胡言。”接着又道:“贵客隆平日戌时一定打烊,尚掌柜准时回府。现在已是亥时,贵客隆里即便还未关张,也一定是铺子的女东家在里面盘点,怎可能是尚掌柜接待的你?” 白丽丽冷笑一声:“原来是殿下一路跟踪我?那还何必问我去了哪里呢?殿下难道没有看见吗?” “我二人并未跟踪你,也确实没有看到你去了哪里,但若你撒谎的话,我还是能知道的。” 白丽丽半信半疑地看着祝耽:“殿下到底想知道什么?” 祝耽向周围看了看:“这里说话不方便,劳烦白姑娘再跟我到府上走一趟吧。” 白丽丽无奈只能答应。 史进凑近祝耽的耳边说道:“殿下,万一她路上跑了怎么办?跑是能追,可是再往前走就是人多的地方了,她要是喊一嗓子恐怕我们应付不来。” 祝耽想了一想:“你现在就装作喝醉了,过去揽着她,她想喊你就马上捂住她的嘴,她想跑也跑不了。” 史进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啊殿下,属下怎么也是朝廷命官,这样当街跟一个青楼女子搂搂抱抱,让人看到了成何体统?” “我给你想了个不被人看见的办法。” 史进忙凑上前问道:“殿下请讲。” 祝耽忍着笑说:“你将头埋在她身上,别人就看不到你的脸了……” 史进急得脸通红,但想想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为了殿下的要紧事,咬咬牙走到白丽丽身边,一只手挽着她的胳膊,僵硬的像个木头人一样向前走着。 可他觉得别扭,连脚都不知道怎么迈了,不时回头看一眼走在他们身后的祝耽。 祝耽却只把脸扭到一边去,故意不看他可怜巴巴的神色。 “哎、殿下,请殿下走向前来,属下有话对殿下说。” 祝耽在后头说道:“我不过去了,不然还是会被人认出来的。” “可是,殿下……我……” 祝耽嫌他在街上大喊大叫反而惊扰了路人,只好几步走上前去。 难怪史进这么紧张,因为前边就是闹市了,虽说现在夜深,但京城百姓向来有盛夏夜出来品茶吃宵夜的习惯,所以街上三三两两的人还真不少。 “殿下,你看!” 祝耽不耐烦地应了一声:“你又一惊一乍的,怎么了?” 史进指着前边一个人影说道:“殿下!你看那是不是四小姐?” 不远处的林汝行隐隐约约听到有耳熟的声音说话,于是好奇地转过头来看看。 祝耽还在眯着眼看着前边呢,猛然怀里被推了个人进来,结果人也没看清,只看到白丽丽倒是落在自己怀里。 白丽丽被史进推出来,以为要换祝耽监视她了,干脆自己主动将手挽了祝耽的手臂。 祝耽被她挽着走了两步,还没反应过来,一抬眼林汝行就在眼前了。 “我刚才就听见好熟悉的声音,像是史殿下,仔细一看还……”林汝行说到半截,才看清祝耽——还有祝耽身边被他挽着的女子。 祝耽像触了电一般赶忙将白丽丽的手甩开,支支吾吾地打招呼:“原来是……是四小姐……四小姐这么晚了怎么独自一人回府?吉祥没跟着你吗?” 说完还是有点紧张地东张西望,看得出来在努力缓解尴尬了。 林汝行也觉得颇为尴尬,祝耽旁边这位姑娘虽然面容清丽姣好,可是这身打扮,一看就是青楼女子。祝耽堂堂一个户部侍郎,大半夜的跟一个青楼女子搂搂抱抱走在大街上……这也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林汝行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史进插嘴道:“四小姐深夜独自赶路,确实不安全,要不殿下您送四小姐回府吧,至于白姑娘,我会替您带到府上的。” 祝耽长舒一口气,刚要答应,却见林汝行满脸鄙夷和迷惑交杂的神色正看着自己,她伸手指着祝耽:“殿下、殿下还要将这位姑娘带回府上?” 史进赶忙捂嘴,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拽着白丽丽就赶快走了。 祝耽踌躇了一下,三步并两步追上她:“四小姐、四小姐你听我说,你误会了,我跟白姑娘……” 林汝行转回身,直直地看着他,声音里满是怒气:“殿下人前彬彬有礼,人后污浊不堪,算我之前看错了你。” 祝耽一时无措:“我、我、这事一时半会说不清,但我绝对不是四小姐想的那样。” “我想成哪样了?就刚才那女子,是不是青楼女子?” 祝耽木然地点点头。 “刚才史殿下是不是说要将这女子带到殿下府上?” 祝耽又点了点头,随后立马又摇摇头:“我带她到我府中是有事……” “是有事要谈对吗?” “确实。” “呵,先是殿下频繁出入勾栏楚馆,现下又是临近子时还跟青楼女子当街楼楼抱抱,随后又让人送到府上……殿下是有什么家国大事要跟一个青楼女子彻夜长谈呢?” 祝耽急得一时语塞:“我、我只是……” 话没说完又被林汝行抢白:“我替殿下说了吧,殿下在青楼看中一美貌女子,但是殿下呢怕在青楼过夜难掩耳目,所以只能将她送到府上去……” 林汝行气冲冲说道:“殿下倒也不必跟我解释,我指谪殿下是因为作为朋友看不得殿下身为朝廷命官肆意妄为,之前我听了些坊间流言,也差点相信殿下是个佞臣,接触许久之后才知道殿下品行端正为官正直,可是现在我亲眼所见殿下当街……这种有失官体的事,殿下竟然做的脸不红心不跳的。” 祝耽从来也这么窘迫过,从来也没人诘问地一句话也说不出话来过。 林汝行看在眼里,只当他心虚,更加笃定了自己所说的这些事他无可辩驳。 祝耽无法,一直目送林汝行走远才垂头丧气地回府去。 一进门就看到史进老老实实在门口等着。 祝耽抬腿想要踢他,想了想又把腿放下。 “殿下,属下也是迫不得已,如果我被四小姐看到,回家一定会告诉三小姐的,那我跟三小姐……” “那你就将人推我怀里?我就不怕四小姐看到了?” 史进怂着肩,嗫喏说道:“殿下跟四小姐不是还没……” “还没表明心意是吗?还没确认关系是吗?” 史进点点头。 “所以……所以你殿下我不是更难了吗?” “呃……对啊,属下怎么没想到这点呢?那,殿下,现在怎么办呢?” 祝耽没好气地说:“还能怎么办?只能以后再找机会好好跟四小姐解释了。” 史进松了口气,又被祝耽瞪了一眼:“人呢?” “在殿下卧房里。” 史进回完话,就要跟祝耽回屋,走过一步,看到祝耽原地未动,又催道:“走啊,殿下。” 祝耽冲他招了下手,史进又赶紧回到他身边。 祝耽冲他大喊一声:“谁让你将她安置在本官房内?” 史进一脸莫名其妙:“殿下要审问,肯定是放在殿下房内方便啊。” “滚!给我将她挪到你屋里去。” 史进见祝耽确有怒气,赶快跑到屋里将人请到他房内,然后又小跑着回去见祝耽:“殿下,人已经在我房内了。” 祝耽这才迈开步子跟着史进去了他房里。 白丽丽见他二人进屋,站起身来行了个礼,祝耽看着她一脸魂不守舍的神色,开口问道:“怎么?白姑娘可想好了。” 白丽丽回说:“之前我来殿下府上,不是已经答应殿下了吗?” “是啊,这正是我要问白姑娘的,既然白姑娘答应跟我配合,为何转身又出卖本官了呢?” 白丽丽在椅子上转了转身子,不敢抬头看祝耽,嘴上说道:“民女,听不懂殿下说什么。” 祝耽皱了皱眉:“本官生平最讨厌巧言令色之人,你最好老实回话,否则的话,今晚你别想再回去了。” 白丽丽站起身来:“既然殿下能想到我身后的关系,那我在殿下府上肯定也有人知道,我若今晚不能平安回春芳院,殿下能脱得了干系么?” 史进上前一步:嘿,谁给你的胆子,敢威胁我们殿下? 祝耽笑一声:“本官脱不脱得了干系目前不知,可你今天命丧黄泉就是一定的了。白姑娘的意思是,愿用你这条命,只为换本官去京兆尹府上过过堂?” 白丽丽面上现出惊恐之色,不过只是一瞬又镇定下来:“殿下,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你今晚去了哪里?” “白家老宅。” “白家老宅不是闲置了么?还有人住?” 白丽丽摇了摇头:“早就没人住了,在那里只是跟人接头的。” “太子洗马的人?” “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祝耽摆摆手:“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都跟太子洗马的人说了些什么?” “我只说了昨晚跟殿下在包厢相见一事。” “这事你必得说的,因为他已经看见过我们二人相见,对么?” 白丽丽惊得微张着嘴:“殿下又是怎么知道的?” “那你有没有告诉他,我们聊了些什么呢?” “我只说殿下问的不过是些风花雪月之事,并没有说起殿下向我打听秦悦人的内容。” 祝耽点头:“本官就知道,白姑娘是个聪明人。” 白丽丽苦笑着说:“我只是一介草民,无论是太子洗马还是户部侍郎,我都得罪不起,所以我两边维系,话不敢说尽。” “所以说白姑娘是个聪明人啊,还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人。” 白丽丽低头不语,祝耽继续说着:“你父兄死后,你苦于无处伸冤,正好有人告诉你,他可以为你父兄伸冤,对不对?” “对。” “来人跟你说,他是当时的掌史,也就是现在的太子洗马派来的人对不对?” 白丽丽又点了点头。 第一百八十九章:纯属意外 祝耽走到她身边:“他还派人告诉你,王子庚被罢官杀头都是他的功劳,他已经为你报了一半的仇。” 白丽丽盯着祝耽:“难道不是吗?” “白姑娘就从没想过,或许他只是想利用白姑娘继续为他做事,所以才将王子庚的死归功在自己身上呢?倘若他真的想为白姑娘报仇,那刘晋可比王子庚好对付多了,为什么不先对付刘晋,却让王子庚死在刘晋前头了呢?” “这……这也不能说明他是骗我的呀,难道不是谁有把柄在手上,就先搞垮谁吗?” 祝耽点了点头:“你这么说也有道理,可若他真的是为你报仇,何必将王子庚当年联合刘晋杀害你父兄三人之事告发朝廷,王子庚一朝宰相尚且命都不保,一个监察御史怎会让他苟活到现在呢?” “不是这样的,我虽说是一届庶民,但也知道官场黑暗,我要的无非是王子庚和刘晋为我父兄偿命,至于太子洗马是怎么做到的,我并不关心,毕竟只靠翻一个陈年旧案也很难扳倒王子庚,殿下,民女在意的从来不是太子洗马用的什么手段,民女只在意目的。” 史进听罢气得直转圈:“殿下,这白姑娘如此执拗,不必与她多说了,简直愚昧至极!” 祝耽示意他坐下:“既然白姑娘果然不知王子庚是怎样死的,那不妨让本官来告诉你。王子庚是因为结党营私,在朝中肆意结交党羽,并私联他在前线的侄子浙东总兵王豹,干涉边防事务,被皇上判了叛国罪,才上的断头台。这其中的证据消息,都是本官和其他官员共同弹劾才逐渐被朝廷重视查办的,太子洗马在其中并没有丝毫助益。” 白丽丽傻了眼:“殿下的意思是说,王子庚被杀头抄家,是殿下从中运作,不关太子洗马的事?” “正是。白姑娘若不相信,可向刘晋家的大公子刘云打探一番,据我所知,刘云可是春芳院的常客,白姑娘一定识得。” 白丽丽顿时神色茫然:“是啊,这么多年,我虽然时常见到刘云,可是因为我对他父怀恨在心,所以从来没有给过刘云好脸色,自然也想不起问他这些。” “本官若告诉白姑娘另外一件事,恐怕白姑娘就能彻底明白了。只是白姑娘还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白丽丽正色道:“殿下今天不妨有什么话都如实告诉我吧,只要是事实,我什么都能接受。” 祝耽便将张无显联合刘晋告发王子庚是为了跟王党划清界限、获得皇上信任从而去到太子身边,后来步步高升到太子洗马之事一一告之。 白丽丽听完之后,用了好一会儿才消化了来龙去脉,还是想开口再确认一番:“殿下的意思是,当初张殿下告发王子庚,也并非真的为官清明,而是利用这件事撇清了跟王子庚一党的干系,使皇上将他放心送到太子身边?” 史进连连点头:“白姑娘聪慧甚矣。” 祝耽补充说道:“张无显手中确实掌握着王子庚家奴作奸犯科的证据,按照他当时在朝臣中的地位,若真想告发王子庚,肯定不敢大意,必定将确凿人证物证都提供给朝廷,以求一击即中,不然将王子庚疯狂反扑的后果他根本承担不起。如何能让王子庚从中找到漏洞可钻,反而转移到你父亲头上来了呢?” “殿下的意思是……” “是他故意模棱两可,让这个案子证据不足,反成诬告。” “可若是诬告,王子庚岂能不报复他?” “你以为王子庚混迹官场多年能看不出张无显是故意放水吗?” “可是……” “可是,很快张无显就被调去了太子殿下处,王子庚就算想要报复,也无从说起了。这就是这位张殿下的高明之处。” 白丽丽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若都如殿下所言,害我父兄的人里,张无显也有一份。” 祝耽轻轻颔首:“也可以这么说。” 林汝行在五天之内终于拿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全套首饰,水滴型前兰花选了颜色一致的蓝宝石,项饰也缀着一大块同花色宝石,还有手链、戒指。 她喜欢的爱不释手,果然这一套配下来,平添了许多雍容气度。 她端着这套首饰又一次急匆匆跑到林颂合房间里,林颂合正在房内做女红,林汝行将首饰放到桌上,又讪讪地挪到林颂合面前:“三姐……嘿嘿……” 林颂合专心飞针走线,并不看她,只淡淡问了句:“说吧,又有什么事?” “三姐,那套首饰做好了。” “哦。” 林汝行一看林颂合兴缺缺,恐怕她改了主意要反悔之前答应她的事,于是更加殷勤:“三姐,这套首饰可好看了,你要不要先试试?” 林颂合手中的针线仍然没停,她抬头看了眼林汝行,回她一句:“放在那吧,我把这件秋衣做完就去试试看。” 林汝行哪有心思等她将衣裳做完?她早已拟好了帖子,只等林颂合明日跟她去铺子里走一趟,给那些官宦家的小姐夫人们看看这套珍品。 这套首饰用料上乘打造精致,成本不低,自然了,利差也是很可观的,而且她也跟工匠们签了契约,这次一定不让图样形制流露到别处去,又另雇了刀工极好的师傅在每件首饰上刻上了“贵客隆”三个字和相应编号,包括最小的耳坠和戒指上都有。 如今只差将这套首饰展示给众人看过,若是能定出几套,着实能赚一笔不小的银子,林汝行就等着这套优殊定制给自己攒家当了。 可是林颂合向来神仙一样心境,过得那也是仙女一般的日子,自然就不像自己对这些黄白之物这么孜孜以求。 反正林汝行今天有的是时间,那就干脆磨上她一天,不信她不答应。 林颂合终于将手中这段线用完,喊了一声丫鬟给她将线轴拿来,赶巧她的丫头没在屋里伺候,她便起身自己来到桌边去找。 林颂合发现了桌上摆着的林汝行送来的一套首饰,扫过一眼,又将手中的线轴放下,专心看了看这套首饰,林汝行亲眼看见林颂合的神色由淡然转为惊艳,随后将这些首饰挨个拿起来细细端看,脸上满是欣喜之色。 林汝行看着心里高兴,顺势将林颂合按在桌边的椅子上,又拉近了铜镜,将耳坠给她戴上。端详半天,又觉得少了点什么。 林颂合转头问道:“怎么了?你觉得不好看么?” “好看,我三姐戴什么不好看,只是我觉得还少了些什么,三姐,你站起来我看看。” 林颂合依她的说法站起身来,林汝行将她前前后后转了两圈,林颂合被她看的莫名其妙:“林汝行,是哪里不对吗?” 林汝行一拍掌:“我知道了,是衣裳。三姐,你这身纱裙是粉色,跟这个首饰的颜色不太相配,三姐你有宝石蓝的裙子吗?如果换上,跟这首饰颜色相称,肯定会更好看的。” 林颂合当是什么事儿,笑笑说:“有,我这就找来换上。” 林汝行自然开心,急忙跟着林颂合去替她换装。 衣服和首饰都换上后,果然雍容高贵,端丽无比。 林颂合不停地摸着项饰耳饰,嘴里一直问着:“怎样?好看吗?” 林汝行丝毫不吝她的溢美之词,将林颂合夸得心花怒放,自然应下了第二日跟她到铺子里展示的事情。 林汝行赶忙到自己房间找到帖子,让官家赵文挨家送去。 万事俱备,只等明日。 由于太后新丧,京中很多达官显贵的家眷已经数日没有抛头露面了,突然接到贵客隆的帖子,于是不少人心里蠢蠢欲动。别家也就罢了,听说贵客隆的东家是位小姐,而且是位颇负盛名的才女,京中有名的儒商也没有几个,说起来贵客隆是相当有知名度的铺子了。 主要还是贵客隆这帖子上写的内容着实让人心动,说是有绝世佳品让大家欣赏,保证之前见所未见,是京中第一定制。 大家的千金夫人们自然对首饰不陌生,但是贵客隆向来形制新鲜、打造精巧,而且绝无同类,已经让很多闺中女子心驰神往,如今还有更好的佳品,有哪个女人能拒绝得了呢? 林汝行也早早命人收拾出来一间包厢,买了鲜花装饰,又在室内熏了香,烹了茶,备好了时令瓜果在包厢内。 果然,下午最热的日头刚刚削弱,她的铺子里就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林汝行暂时将林颂合安排在另外一个房内,并未让她一同跟客人见面,只嘱咐她需要时会让人来喊她,林颂合为了这一套前兰花首饰,所有要求一应听从林汝行的安排。 林汝行先将今日铺子里新上的款式都装在匣中和托盘中给各位女眷传看,亦有不少女子已经选中心仪的饰品,有的试戴了首饰揽镜自照,有的不停地将首饰比划,想跟自己的衣服搭配,有的则闲话聊天,分享闺中密话。 人越聚越多,屋子里便显得有些拥挤,实在是林汝行也没想到,下帖子的客人竟然几乎全部都来了,可见女人嘛,永远对新衣服和新首饰保持着最大的热情,这点无论年龄无论出身是不会变的。 林汝行跟大家商量了一下,先将带的婢女都遣到大厅等候,不然屋子里坐不下。 众人都令自己的婢女到外边等着,也有人等久了便说道:“四小姐,你那绝世佳品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啊?” 林汝行打眼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京兆尹裴琢的千金裴靖。 林汝行上前拉住她的手:“一屋子人,就你没点耐心。” 裴靖反击:“最好是顶好的东西,不然四小姐你这么神神秘秘的让我们等这一圈,若是东西不好,可对不住我们大热天的行路驱车到你这儿,大伙说对不对啊?” 裴靖的性格向来开朗,爱说爱闹,大家马上跟着她附和:“是啊,四小姐还差多少人没到?我们可等不及要看看你的好东西了。” 林汝行朝大伙行了一礼:“劳各位小姐们久等了,这就来。” 说完拍了拍掌。 林颂合便依照约定从侧门袅袅娜娜地走进来。 众人里有许多人在子虚山院那日见过林颂合一面,但是那日山雾朦胧,倒是没看清楚,只是听人传说是个绝代佳人,而且写得一手好字,当时是得了太子殿下盛赞的。 林颂合一现身,便有人说道:“敢问这是,三小姐吗?” 林颂合施施然向众人行了个闺门礼,众人一边还礼一边盯着她看。 “呀,这三小姐远远走来,哪像个人?”裴靖仔仔细细打量过林颂合一番后,开口如是说。 随后就引起哄笑:“裴小姐这话说的,哪里不像个人了?” 裴靖被取笑得满脸通红:“三小姐从对面走来,看起来真的不似真人,宛若一朵空谷幽兰。” “哈哈,裴小姐的意思是说,三小姐像那兰花成精的人儿……” 林颂合站在众人中间,轻轻转身,眸中带笑,说是芝兰玉树毫不夸张。 “你们发现没有,为什么三小姐像兰花?因为三小姐戴的首饰都是兰花呀……” 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大家都纷纷围得林颂合更近了,全都上前看她的首饰。 “快看,头钗、步摇、耳坠、哦,还有项饰都是兰花呢!难怪三小姐看起来这么像朵兰花……” 也有人提出异议:“大家仔细看看,像是兰花,但是又不像,比兰花好像更多层次……” 林颂合温婉回道:“这是前兰花,古籍有载,现已绝迹的花,并非是我们寻常所见的兰花。” 众人听罢又发出一片唏嘘声。 林颂合见大家颇感兴趣,她缓缓将所有首饰都卸下来,让众位小姐仔细端看。 “天,周小姐你快看,这耳坠也做得这样精致……” “果然呢,看来是下了大功夫的。你看上头还有微雕工艺。” “这一整套佩上,相符相合,看起来大气很多。” “以后再也不用费心琢磨什么拆配什么簪,什么耳坠配什么口脂了。” 林汝行等她们看够了,聊够了,新鲜够了,又将这些首饰重新佩在林颂合身上,然后让林颂合落座,继续让大家相看。 “别说,这首饰戴在三小姐身上固然好看,那是因为三小姐姿色过人,若是我们簪戴上,不知道有没有这么好看了。” 林颂合不做声,从袖中掏出一白色面纱覆于面上,又在耳后系好面纱,只留一双美眸再让众人端看。 第一百九十章:都听你的 此时林汝行起身说道:“各位小姐,这套首饰是我贵客隆匠心独制,全套头面既可衬托人高贵齐整,也免去了大家搭配的烦恼。我保证所有配套首饰的花样绝对是别家没有的,绝对只属于小姐们一人所有。无论是装扮自己,还是送人,都是极有面子的。” 众人早就心痒,纷纷问了价钱又问形制,林汝行被问的晕头转向,不知道该回答谁是好。 干脆又拿出一副胡枝花的图样给大家看过,让大家选形制和颜色。 在林颂合的努力展示和林汝行的煽动解说下,不少千金贵妇纷纷下了订单,另有些嫌贵的,一直敦促她上些价钱便宜的好货上来。 林汝行笑着解释:“这个做法目前还不成熟,所以用的都是最好的原料,只想着让大家一眼就喜欢,确实造价是高了些,等后边我将这套流程弄熟练,再给大家做些物美价廉的出来。” 整整一个下午,包厢里热闹异常,下订的开开心心等着自己的首饰,没下订的觉得也没白来一趟。 等人散尽,林颂合累得不行,慢慢将首饰都卸下,归置好让丫鬟端给了林汝行。林汝行又将东西端回来:“今天三姐替我营业辛苦了,当初答应给你了嘛,怎么又要还给我?” 林颂合温婉一笑:“太贵了,我戴着新鲜过了也罢,还是将它卖出去吧。” “咱这是孤品定制,三姐这款除非降价,否则卖不出的,第一个拥有它们的是你,所以最终还是要归你。” 林颂合想了想说道:“既然这样,那就当展品好了,放在铺子里最显眼的地方,能吸引到客户也算物尽其用。” 林汝行仍然坚持:“物尽其用,就是美物配美人。” “等你以后赚了大银子,再给我做一套就是,好了,这些我不要,你快去放到柜子里。” 林汝行见跟她争执不下,也只好作罢。眼下她最要紧的事是赶紧将图样送去给工匠师傅,抓紧时间将客人们定制的首饰做出来。 今天只定金就收了不少,林汝行将小姐们给的银票和近日店内收入都归拢了一下,准备存到钱庄去。 尚掌柜赶紧又叫了铺里的一个打杂的跟上去,嘴里还不停唠叨:“东家真是心大,一个姑娘家怀里揣着这么多银票,竟然独自一人出门。” 林汝行走到半路,看见她铺子里的小厮:“你是?小勤是吧?来干嘛呢?” 被叫小勤的小厮回说:“尚掌柜说小姐一个人带这么多银票出门他不放心,特意拍我来跟着小姐。” 林汝行点点头,心里清楚老尚向来周到,然后继续低头赶路,突然撞到一人身上,林汝行抬头刚要告歉,发现被她撞到的人竟然是陈番起。 “是陈公子,不好意思了……” 陈番起连连说道:“哪里哪里,是在下没有看路才撞到了四小姐。” “陈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无事,今天太学院休学,我在街上随便逛逛,四小姐呢?” 林汝行想起老尚的叮嘱,小声说道:“我去钱庄存钱。” 陈番起被她小心翼翼的样子逗笑了:“那在下随四小姐同去吧。” 林汝行见是大街上,不方便与他同行,就借口说:“不用劳烦陈公子,我随身带着小厮呢。” 谁知陈番起却毫不在意,自己先转过身向前走了。林汝行没办法,只能跟在后边。 陈番起特意站定,等她跟上来,林汝行又想尽办法能慢则慢,这给她难受的,总不能站在原地不动啊。 陈番起只好又走回去:“四小姐可是身体不适吗?” 林汝行嘴里说着没事儿,心里却道这人果然是个榆木脑袋。 只好跟他同行,但是林汝行刻意离他远远的,也不跟他说话。两人就这样一路来到钱庄,今日是集日,钱庄的人还挺多。 林汝行跟陈番起说道:“陈公子,我看这里要办事的人还很多,不如陈公子先去忙自己的事,我来到钱庄已经安全了,就不耽搁陈公子。” “无妨,在下还是第一次来钱庄,左右无事,正好瞧瞧。” 林汝行也不再劝,正好铺子里有个伙计来问道:“这位小姐,请问你是来钱庄办什么事务的?” “哦,我是来存银票的。” “是这样,敢问小姐大概要存多少银票?” 林汝行警惕地了看了这人一眼,他立马解释说:“小姐勿要担心,我正是这钱庄的伙计,若是小姐存银过千两,那便是我们钱庄的贵客,可优先到这边包厢里办理。” 林汝行于是就跟随他去了一个包间,那人将银票一一查看过,然后又录在簿子上,让林汝行核实过又按了手印,林汝行将银票留着,将钱庄给她的银契小心纳入袖中。 陈番起在厅里略等了片刻就见林汝行自包间内出来,于是两人又一起出了门。 一路上,陈番起觉得林汝行面色凝重,忍不住问道:“四小姐可是有什么心事吗?” 林汝行突然问他:“陈公子是不是觉得没等我多久,我就出来了?” 陈番起想了想:“嗯,是很短时间四小姐就出来了,在下以为四小姐存银太多,会耽搁一段时间呢。”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林汝行茫然地摇摇头:“跟我之前存银的操办没什么不同,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陈番起提议:“牵扯银钱过多,在下觉得小姐还是再去柜上问问的好。” 林汝行没听他说完已经大步流星地往钱庄赶了。 进到钱庄,她左右打量里边的人群,想再找一找刚才那个伙计,可是越看心越慌,刚才那个收她银票的伙计,哪里还有影子? “四小姐恐怕被骗了,若真是钱庄的伙计,怎会这么快就不见人了,之前我们过来时,他就在门侧候着的。” 林汝行慌张地又跑去刚才那个包间,屋内空无一人。 拽住一个铺子里的伙计,林汝行问道:“我这里有三千银票,去哪里存?” 那伙计生硬地回说:“去柜上存啊,没看见都排队呢?” 林汝行心里凉了半截,又不甘心继续问了一句:“方才有个伙计说,存银大户可以去那个包间单独去办。” 伙计朝包间看了一眼:“哎呀,那包间确实是我们东家跟大客户谈事才去的,但是存银还得到柜上。” “那你们东家呢?” “我就是个伙计,东家在哪儿我怎么知道。”说完急忙走开。 陈番起在旁边听了林汝行跟伙计的对话,立马奔了出去。 林汝行想先去跟掌柜说一声,奈何掌柜根本不听她说什么,只让她去排队。林汝行无法,只好在铺子里排队,心里却急得火烧火燎的。 陈番起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林汝行赶忙迎上去:“怎么样?” “没、没看到,今天是集日,街上人山人海,那人只要脱掉钱庄伙计的马甲,随便换件衣服混入人群里,要找到太难了。” 林汝行握拳砸着掌心:“这可如何是好?” “我在半路看到了殿下和史殿下,史殿下的舅父是京兆尹裴琢,我已委托他差人去跟京兆尹打招呼了,若今天找不到那贼人,肯定还要四小姐亲自去报官。” 林汝行赶忙道谢:“今日的事真是麻烦陈公子了。” 陈番起擦了下头上的汗又问道:“我在街上时,好像看到四小姐带了一个家丁过来,可是这半天怎么没见他呢?” 林汝行也猛然想起来:她是带了个叫小勤的小厮来的,可是进了钱庄后,人多眼杂,她一直忽略了小勤,对啊,他人呢? 林汝行正四下张望着找小勤,柜里边的掌柜喊她:“这位姑娘,你有什么事要办?” 林汝行赶忙将事情说了一遍,还未说完,那掌柜就不耐烦地挥挥手:“银钱之事都是当面交易,姑娘你根本没来过柜上,却说我店内伙计收了你的银票,若人人都来跟我编故事坑银子,我们钱庄岂不是成了冤大头了?” 林汝行急得直跺脚:“我知道这事不怪掌柜,但是那人有钱庄的印章。” 说完递上她的银契,那掌柜的看过一眼,直接扔出来说道:“假的。” “可是那人穿着你店里伙计的衣服,我跟他也是在你店内交易的,掌柜不能一句假话就将责任推脱干净吧?” 那掌柜的也说道:“今天店内忙碌,有人做件假衣裳穿着也不是难事,至于带你去包间,那间包间是我们东家招待客人的,平时门都未锁,肯定是那贼人趁人不备带你们进去的。” 林汝行分辩说:“道理不是这样的,人在你店内骗钱,还能随意进入你们东家的房间,贵庄怎可说一点责任都没有。” 后边排队的人开始催促:“你到底是存银还是取银,这半天怎么光顾说话?后边还有人等着呢。” 掌柜被催得着急,就说了一句:“那姑娘随意吧,我柜上太忙,还请姑娘不要耽搁我们的生意。” 林汝行气得大声斥道:“本姑娘怀疑你这钱庄跟贼人里应外合,骗我三千两银票,如今掌柜的你屡次推诿,可见心虚。” 由于她音量颇高,钱庄内的众人都听得秦楚,一时间大伙议论纷纷。 那掌柜急得不行:“臭丫头你少在这儿造谣,你以为凭张假银契就能坑我们钱庄的银子吗?” 林汝行干脆走到人群中间,大声将刚才的事又与众人说了一遍,果然铺子里顿时人散了大半。 钱庄掌柜的怒道:“来人,将这个丫头给我绑起来。” 陈番起站出来:“谁敢?” 掌柜见陈番起一副官家子弟做派,不敢过火,但是让伙计围住林汝行不给走。 “我也没说不让你报官啊,你当时自去报官就可,为何非要搅合我的生意?现在想拍拍屁股走人,门都没有。” 陈番起在旁说道:“这样吧,我留下给你钱庄做人质,让这位姑娘去报官,掌柜觉得如何呢?” 掌柜摇摇头:“不行,得等我们东家来过才可,说得好像京兆尹府是你家客厅一样,随你来去。” 无巧不成书,这话刚落地,就从门外跑进来一个衙役模样的人,立正在厅内先唱喏了一声:“京兆尹殿下到。” 掌柜的惊得眼都直了,赶忙跪地迎接。 林汝行也见了礼,起身一看京兆尹后边还跟着祝耽。 难怪京兆尹来的这么快呢,原来有祝耽这尊佛去请,能不快么? 裴琢先让了祝耽坐了自己才坐下,打眼一看旁边还站着一位陈大学士家的公子,脸上一时现出好几种神色,不过终究还是端好了官威,问道:“这位姑娘先说说怎么回事儿。” 林汝行赶忙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裴琢又问掌柜的:“你先自报家门,再来说说当时的情况。” 那掌柜的苦着张脸回话:“草民名叫孙来顺,是这家钱庄的掌柜的,就是、就是这什么事草民也没有亲见,都是这位姑娘说与草民听的。” “可是这姑娘所言亦有道理,人是在你钱庄行骗,而且穿着跟你钱庄伙计一样的衣裳,还能随便进出你东家的客房,你掌管钱庄,却没有发现铺子里多了一个生人,也不曾发现他带着人去了你铺子内的包间,找你理论难道不是正经理论吗?你又为何拒不配合,甚至倒打一耙?” 孙来顺吓得颊额直冒汗,一直点头应和:“是草民的错,今日钱庄内客人颇多,是草民疏忽才让贼人有机可乘。” 裴琢又问道:“那这位姑娘可看清那骗子是何长相?口音是不是本地人?” 林汝行回忆了下说道:“回殿下,是本地口音,那人身上穿着聚宝钱庄的马甲,里衫是件灰白色土布做的,鞋帮上还有些黄泥,长得么……”不知为何,林汝行一回忆起那人的长相,就无端想起了她铺子里的小厮小勤。 正在琢磨怎么跟京兆尹殿下形容那人长相,突然门口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人,林汝行一见就立马拉他来给裴琢看:“裴殿下,那骗子长相跟我这小厮有几分相像。” 小勤一头雾水,见到林汝行称殿下,也就跪地磕头。 裴琢让他起来,问道:“你是何人?” 小勤答曰:“草民乃是四小姐铺子里的跑腿,今日跟随四小姐来钱庄存银票来了。” 裴琢仔细打量他一番,然后又问道:“那你不跟着你家小姐,方才去做什么了?” “草民是去追那个骗子了,不过,也没看到人。” 林汝行忍不住问道:“你什么时候离开钱庄去追人的?我怎么觉得从到了钱庄就再没见过你呢?” 第一百九十一章:我觉得你该滚 老鸨子在厅中照看生意,远远看着一人用扇面半遮着脸,虽然看不清模样,但看得出姿容挺拔绝非凡俗——就是感觉有点面熟。 她走到他俩跟前,看那人把扇子遮的更严实,也好似有意躲着他,老鸨更加怀疑,上前就将扇子一把推开,果然露出了一张俊逸非凡的脸。这公子模样真是少见的绝色,就是做人赖皮了些。 祝耽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境地,情急之下把史进推了出去。 史进对着老鸨婆子尬笑讨好:“陈妈妈,我们今天是来找人的,一会儿就走,一会儿就走哈。” 被唤作陈妈妈的老鸨根本没搭理他,直接越过史进,伸出手就冲祝耽的脸蛋去了。 史进一把挡住她的手:“陈妈妈,您手下留情,我家公子初来乍到……” 陈妈妈反了史进的手背一下:“这位公子既然这么喜欢我这春芳院,可是这来了也不吃不喝,也不叫姑娘,若我这里都是像两位公子这样的客人,那陈妈妈我可不是要喝西北风去了?” 史进被她问的哑口无言。 陈妈妈挥了挥手绢:“好了,不用说了,如果两位公子手底下不宽裕,又想来我这春芳院玩,倒也不是不行,就看公子愿不愿意了。” 史进心里乐开了花:“陈妈妈您说说看。” 陈妈妈用手指了祝耽一指:“就让这位公子当我的小郎倌好了。” 说完咯咯笑了起来,还故意挑衅地看了祝耽一眼。 史进大惊,怒声喝道:“放肆,我家殿……我家公子是什么人,怎么能给你当郎倌?” 陈妈妈从鼻孔里哼一声,眼神充满鄙夷:“都来我这春芳院狎妓了,还给我冒充什么正经人呢?不愿意,那就滚吧,还等着我找人给你俩扔出去不成?” 祝耽在身后轻轻拽了拽史进的袖子:“本王让你找的人呢?” 史进往门外看了两眼,也有些着急地说:“咱们刚出府我就让人去我舅舅府上送信了,他家离儿远,估计还没赶来。” 随后又跟陈妈妈解释:“嘿嘿,妈妈,我们就只呆片刻,片刻就走。” 陈妈妈刚要发火,门外赶来一个看店的附在她耳边说了句话,陈妈妈大吃一惊:“京兆尹大人?那赶快请进来啊。” 看店答道:“裴大人说了,他不能进来,他是来找他外甥的,让他外甥出去见他。” 史进在一旁忙说:“是我,裴大人是我舅舅,我出去一下。” 陈妈妈听得一头雾水,连忙跟着史进出去查看情况。 裴琢看到史进立地就骂:“你个兔崽子,什么时候学起这些幺蛾子来了?春芳院也是你来的地方,别忘了你的身份……” 史进赶紧上前一把拽住裴琢,扯他走出两步远,小声跟他说道:“舅舅误会了,我不是自己来逛窑子的,我是跟殿下来这里……” 裴琢皱了皱眉,半晌接了一句:“我懂了,你是跟殿下来这里给朝廷办事的吧?” 史进无语凝噎:怎么我自己来就是逛窑子的,跟殿下来就是来给朝廷办事的?我话都没说完呢,就不能是殿下带着我逛窑子吗? 嘴上回着:“是啊,我跟殿下是来这里办正事儿的,这不出门忘了带银子,怕一会儿不好走脱,才赶紧差人让您给我送点银子来。” 裴琢将信将疑问道:“你此话当真?” 史进点头如啄米:“自然是真的,我怎敢诓骗舅舅,本以为舅舅打发下人送到就好了,谁知道舅舅竟亲自来了。” 裴琢白他一眼:“我就是不放心才来的,原本就是打算带你走的,既然你说跟殿下一起,那我也放心些。” 史进连连称是:“确实是跟殿下一起来的,不信舅舅您往里瞧瞧,殿下就在里边呢。” 裴琢果真向门口走了几步,待看清厅里站着的祝耽,赶忙走进去,拂袖就要行礼。 祝耽假咳一声阻止他:“原来是京兆尹裴琢啊?” 老鸨陈妈妈在旁边看得直瞪眼:这年轻公子也不知是何方神圣,连京兆尹见了都要见礼,他还直呼其名,看起来威风蛮大的嘛! 裴琢意会,恭敬说道:“春芳院是本官辖下,公子若有任何问题都可派人通知本官,抑或有人寻衅滋事扰乱治下,也请公子及时告知。” 陈妈妈赶忙在一边打圆场:“裴大人这话儿说的,既然是贵客,春芳院自然会好好招待,定不会怠慢这位公子的。” 裴琢没有理会她,转回身自袖中掏出几锭银子交给史进,又嘱托了一番才离去。 史进将银子按在陈妈妈手中:“这些,够了吗?京兆尹大人亲自送来给你的银子!” 陈妈妈将手一翻,银子又回到史进手中:“公子您说哪里话,您二位肯屈就我们春芳院妈妈我求之不得。” 祝耽看着这尊粉擦得一说话好似就要簌簌往下掉落的脸,心里直有点发堵。 “公子请,公子们看这个雅间可还满意,这是我们春芳院的天字号,以后就是二位公子的专属了,您想什么时候来,我们都给公子留着。” 陈妈妈一边引他们上二楼雅间,一边笑说着,随后又招呼跑堂的给他们上了桌酒菜。 祝耽跟史进说道:“回头你告诉陈妈妈,酒菜么以后就不要了,就说我们公子不多占便宜,包厢银子也会照付。” 史进点头应下。 两人在春芳院听曲儿看舞,又饱览了青楼诸多人等形形色色,临近子时才离开。 “殿下,最近天太热了,倒不如去河边散散步凉快些。” 祝耽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殿下为什么来春芳院啊?让我舅舅来送银子,明明就是要让他知道你在这里,还又不让他说破身份。” “让他看见我在这里,是借一借他的官名唬唬这个陈妈妈,不让他道破身份,自然是不想陈妈妈知道本王的身份了。” 史进还是想不通,来都来了,还怕人知道吗?若是用官名压人,那岂不是武召王殿下的官名效果更好? 祝耽用扇子敲了敲他的头:“你不懂。” 接下来的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一直到之后的半个月,祝耽隔三差五就带着史进去春芳院。 来春芳院狎妓的人都懂人情世故,偶尔遇到有头有脸的商贾或者官家子弟,对方都是对他彬彬有礼,却没有一人在这里直呼他官名。 史进很纳闷:“殿下是跟这些人提前透过口风吗?我看那个做灯笼发迹的刘老爷在商会可是一口一个殿下老爷的,现在只称您公子,前天监察御史的儿子刘寅峰,也装作不认识殿下的。” 祝耽笑笑说道:“自古以来,青楼的人间百态是最值得看的,来这里的人看似放浪形骸,但其实也都遵守着这个地方的公序良俗。看破不说破,你好过我也好过。” “可是这样殿下的身份还能保密吗?谁知道这里有谁喝多了不给说出来?” “说啊,反正也不是告诉老鸨本王是武召王殿下,也不是本王用官职逼她给我腾出包间的。” “那可就是我舅舅背锅了。” 祝耽无辜摊手:“裴大人背什么锅?裴大人连春芳斋的门都没打算进,是不是?” 史进点头:“确实是,我舅舅是个老实人,从不逛窑子。” 祝耽又说道:“裴大人是因为看见本王在这里才略站了片刻,是不是?” “是啊。” “裴大人怕我们没有银子,是来给我们送银子的是不是?” 史进又点点头。 “裴大人从头至尾也没跟春芳院的老鸨陈妈妈说过一句话是不是?也不存在压迫、暗示是不是?” “那是自然,我舅舅是个好父母官,从来不鱼肉百姓。” “那不就结了,裴大人背什么锅了?连老鸨说这话都没凭没据呢。” 史进目瞪口呆,总觉得哪里不对头,可一时又说不出来哪里错了。 “可是殿下一连多日来青楼,就不怕时间一长传到朝堂上去吗?看不惯殿下的大臣可多的是呢,正愁抓不到殿下的把柄。” “那你觉得监察使的儿子寅峰回去会跟他老子说,逛青楼时看到本王也在了吗?” “那应该是不敢,他老子会打死他的。” “这就是了,谁如果给皇上告状,就证明他在春芳院看见的本王,证明他也去狎妓。我们坐的这个雅间,在外边肯定是看不到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人多口杂啊,万一一传十十传百……” “让他们传去好了,就算皇上知道本王真去春芳院,最多只是斥责一番,还能赐死我不行?” 史进眼珠子骨碌一转:“那,如果四小姐知道殿下经常来青楼呢?坊间传舌的速度可比朝堂快多了,何况四小姐的铺子也在这条街面上。” 祝耽沉思了一下:“唔,这倒是个麻烦。” 史进为能难住他一次开心的不得了,虽然他也不承认自己是幸灾乐祸,但是看到祝耽一脸愁容,才坐下没半个时辰就要提前回府满腹心事的样子,更是觉得得意。 说巧不巧,他们刚经过贵客隆,就看到前边两个熟悉的身影。 史进指着问道:“殿下,前边这俩人,是不是四小姐和吉祥?” 祝耽仔细看过一眼:是她们。 史进嘿嘿一笑:“那属下喊她们一声。” 祝耽阻止的声音还没发出,史进已经喊了声:吉祥? 林汝行和吉祥回头也望了望,确认了一番才回道:“是殿下和史大人吗?” 祝耽在史进身后用扇子狠狠戳了他后背一下,史进太过高兴,并不怎么在意。 林汝行待他们走近,福了福身说道:“殿下这是刚从春芳院回来吗?” 史进瞪大眼珠子,张大了嘴巴:这是怎么说的? 祝耽倒是很云淡风轻地回了一句:“嗯,刚回来,春芳院人多,天气太热,便早出来了。” 林汝行却好像一点也不惊讶,她点点头说道:“近日天气实在是太潮热了,我跟吉祥也是怕马车里憋气,才晚上走路回去的,想必两位也是了。” 史进可不想听他俩唠家常,他非要把他纳闷的事问明白了。 “四小姐怎么知道我跟殿下从春芳院回来呢?” 林汝行挑挑眉:“这不奇怪啊,我之前路过春芳院,就亲眼见到殿下进去过,而且这街面上的人也都知道嘛。” 史进又问:“那四小姐就不纳闷我们去青楼做什么吗?” 林汝行奇怪地看了眼史进:“史大人今天是怎么了?殿下跟你去青楼肯定不是狎妓的啊,青楼这种地方可是销金窟,殿下肯定是看中这个地方油水了,想必是要搜刮一些献给皇上吧。” 轮到祝耽一脸得意地看着史进了:小样儿,你还想看我的笑话,让别人笑话了吧? 史进心里愤愤:殿下这雁过拔毛见钱眼开的口碑可比纨绔子弟流连花丛的行为更深入人心啊。 这还真叫歪打正着,换个人求都求不来的。 难怪殿下不怕朝臣参他呢,就算真参了他,也有一多半人以为殿下要么是去春芳院捞金,要么是去春芳院打探消息,反正,他就不可能是去狎妓的。 祝耽看着史进满脑门子这实在想不通的表情,忍不住悄悄用扇子遮了嘴在后边偷笑。 两人告别了林汝行主仆二人,走了没多久也到了王府。 史进站在门口,看着祝耽恣意欢笑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放出了大招。 “殿下,我觉得你还是高兴的太早了。” 祝耽回道:“哈哈,什么叫本王高兴的太早了,分明是本王早晚都高兴。” “殿下你好好想一想,四小姐为什么对你去春芳院这件事这么淡定呢?” “那是因为四小姐信任我的为人啊,像我这般君子端方,就算去青楼她也不信我是去狎妓的,这份名声,京城里恐怕没人能跟我比啊……” 史进故作深沉地摇摇头:“可是属下觉得还另有一层意思。” “你倒是说说看。” “这同时也代表,四小姐根本对殿下无动于衷嘛,试想,但凡一个女子对男子有情,都不会对他去青楼这件事这么看得开……殿下,您觉得呢?” 祝耽突然垮下脸来:“我觉得你该滚。” 第一百九十二章:冤枉啊 正在琢磨怎么跟京兆尹大人形容那人长相,突然门口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人,林汝行一见就立马拉他来给裴琢看:“裴大人,那骗子长相跟我这小厮有几分相像。” 小勤一头雾水,见到林汝行称殿下,也就跪地磕头。 裴琢让他起来,问道:“你是何人?” 小勤答曰:“草民乃是四小姐铺子里的跑腿,今日跟随四小姐来钱庄存银票来了。” 裴琢仔细打量他一番,然后又问道:“那你不跟着你家小姐,方才去做什么了?” “草民是去追那个骗子了,不过,也没看到人。” 林汝行忍不住问道:“你什么时候离开钱庄去追人的?我怎么觉得从到了钱庄就再没见过你呢?” 裴琢听闻这话,立马警醒:“等等,这位姑娘,你的意思是这人是你的伙计,今日跟你一起来钱庄存钱,但是你到了钱庄后就再没有发现他。” 林汝行点了点头。 裴琢又问向小勤:“那你这段时间去做什么了?” 小勤回说:“殿下,小人真的一直在钱庄,小人还看到这个店里的伙计将我们东家引至包间,然后走到半路,小姐觉得不对劲,又回来找孙掌柜理论,这期间我一直跟着,直到孙掌柜说银契上的印章是假的,小人就立马冲出去寻找那骗子了,这不现在刚回来。” 裴琢又看向林汝行,林汝行使劲想了又想:“若是在钱庄里人多我没留意也算正常,可是我拿了假银契离开钱庄,也并没有看到你跟在我身侧……我、确实没有看到你啊。” “四小姐,当时离开钱庄,您就一直跟陈公子说话,眼睛就没往别处看啊……” 陈番起不自在地“咳”了一声,祝耽扫了一眼陈番起,又看了一眼林汝行,端起茶不动声色地饮下一口。 林汝行紧紧皱着眉:若说他在吧,自己确实没有看到他,若说他不在呢,他对自己的行踪又知道的一清二楚。 此时陈番起冲裴琢揖了一礼,裴琢立马还礼:“陈公子有话请讲。” “是。在下想问他一句话。” 小勤冲他点点头:“陈公子请问。” 陈番起浅笑一下:“正是这句,你认识我?知道我姓陈?” 小勤也笑了下:“我不认识陈公子,但是听我们四小姐叫过您,所以就记下了。” 陈番起哦一声:“其实你出去时我看到了。” 小勤先是有些吃惊,随后又说道:“是么?我走时见陈公子还在钱庄的。” 陈番起也接着说道:“是啊,我见你匆忙跑出去,猜到你是去追那骗子,随后我便也跟出去了。” 小勤笑的有些尴尬:“原来是这样……我当时只想着去把人抓到,并没有看到陈公子。” “是啊,我在你身后一直跑到槐树街,实在跑不动了,又不放心四小姐一个人在铺子里,所以又回来了。” “对,对,槐树街我也找遍了,没看到人……” 陈番起脸上浮出一丝意味不明地笑容,小勤看着颇有些紧张。 林汝行插嘴问道:“你来去不过片刻功夫,就能跑到槐树街了?” 陈番起没有回答她,而是凑到了裴琢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裴琢板起脸呼喝衙役:“来人,将此人押到衙门,本官要好好审审。” 小勤一见这阵势,急忙喊冤,又求林汝行给她作证。 林汝行虽然不知道陈番起跟裴琢说了什么,但是也觉得他方才所言匪夷所思,所以对小勤说道:“你若真是冤枉,想必殿下肯定会还你公道,现在你求我也没用,因为我对你也有很多疑点。” 小勤就这么被带了下去。 祝耽起身对裴琢说道:“劳驾裴大人留下两个衙役。” “殿下需要人手?” “方才陈公子随便一诈这人就上当,可见他确实可疑,殿下带回去一审自然就知道真相,只是方才四小姐说未曾见他,但是他却知道四小姐跟陈公子谈话,想必是在别处看得到。之前他久未现身,约莫也是跟骗子接头,所以本官推测,此人就在附近。” 裴琢点点头,留了两名衙役给祝耽差遣,自己先行去审案了。 祝耽对史进说:“你带他们去聚宝附近的客栈给我搜人,都看见刚才那个叫小勤的了么?去找跟他长得差不多的人,找到先给我带来。” 史进领命而去。 孙来顺此时才缓过神来,赶忙给祝耽行礼,嘴里说着:“方才裴大人有公务在身,未来得及招待殿下,还望殿下……” 祝耽一脸不耐烦地打断他:“你们大东家临走时没告诉你吗?他一年半载可能也回不来,那他待客的包厢门怎么也不落锁?” 孙来顺恭敬答道:“是,大东家确实交代过了,他很长时间可能不在京上,一应事务都交给二当家负责。包厢锁是锁上了,只是二当家的也有钥匙,上几天二当家的进去拿了点东西,还跟草民说,屋内除了家具没有要紧的东西,就别上锁了,省得他来回出入麻烦。这不,最近这房门一直未锁才让贼人钻了空子。” 祝耽自言自语说道:“竟然这么巧……” “那你方不方便请他过来一趟。” “方便、方便,我们二当家上几天骑马将腿摔了,走路多有不便,他府上离我们钱庄远,就一直歇在钱庄附近的福来客栈里。” “一直住在福来客栈?” 孙来顺殷勤点头:“是的,就在不远处的福来客栈。” 祝耽顿时陷入沉思,不一会儿他对林汝行说道:“今天恐怕见不到那个骗你钱的人了。” 林汝行这半天也没听明白他跟孙来顺说的什么大当家二当家,但是这句她听明白了:“那岂不是夜长梦多。” “你放心,银子我想办法帮你找回来,只是人,大概你是见不到了。” “可……找不到人怎么找回银子呢?” 祝耽却问她:“你那个伙计小勤,是什么时候招进来的。” 林汝行想了想:“最多也就半个月吧,这阵铺子里忙,有些跑腿的活一个伙计忙不过来,尚掌柜之前跟我打招呼说要添个人,我说你看着添就是了,这话约莫有半个多月了。” 祝耽点点头:“刚才多亏陈公子将他诈出了破绽,不然谁都不会怀疑你的伙计竟然勾结外人骗你的银子。” 林汝行目光在祝耽和陈番起之间来回徘徊:“我没听懂……” 陈番起说道:“其实我跟四小姐一样,也是进了钱庄就再未看到小勤,我说我随他追到了槐树街,其实是假话,我根本没去过槐树街。” 林汝行还是不明白:“你没去到槐树街,但不能证明小勤他没去呀。” 陈番起笑说道:“槐树街今晨就封路了,太子殿下出巡。所以他不可能进到槐树街的。” 林汝行自己在心里捋了下,立刻冲陈番起竖起大拇指:“陈公子果然聪慧过人。” 陈番起顿时被她夸得脸红。 “殿下……”史进的声音在外传来。 “殿下,附近的客栈都找遍了,没有见到可疑的人。” 祝耽点头:“不用找了,随我去衙门看裴大人审案吧。” 林汝行跟了两步:“殿下,那我可以去么?” “自然,你是苦主,最好能去。” 林汝行又转身跟陈番起说道:“陈公子,今天谢谢你了,只是我要去衙门,公子不便前往,我先告辞。” 陈番起也应下,自己出了钱庄。 裴琢正在堂上被小勤气得吹胡子瞪眼,看到祝耽过来有些不好意思,想来一个小小毛贼,这半天审不出个所以然来,实在是有损官威啊。 祝耽在侧悄悄坐了,示意裴琢继续审案。 裴琢重重拍了惊堂木,那个叫小勤的伙计虽然面上恭谨,可是张口闭口全是在喊冤。 “殿下,实在是冤枉。小人跟聚宝钱庄的骗子确实不认识。” 祝耽在裴琢耳边私语几句,裴琢听罢朝堂下喝道: “大胆!你从未去过槐树街,方才却说追贼人一路至槐树街,槐树街今天封路,你如何进得去?” 小勤又狡辩道:“那就是小人记错了,不是槐树街,是向阳街。” “巧言令色,看来不动刑你是不会说了。”祝耽悄悄摆了摆手,裴琢停住了发签的动作。 祝耽走到小勤身边,居高临下看着他:“原本你招了也就是只是合伙盗窃,但你若不招,倒是可以出去,但你的上封可能会杀你灭口。” 小勤不屑:“殿下未免言过其实,小人并没有盗窃,也没有什么上封,属实听不懂殿下说的什么意思。” “你的上封一直住在福来客栈,我们现在才过来就是去抓他了,他的身份想必你比我清楚,若我出去将他身份到处宣扬,你猜他会不会觉得是你泄露出去的呢?” 小勤心虚了咽了口唾沫,但仍然想做背水一战:“殿下既然抓到了骗钱的人,何不直接将他带上堂来和我对峙,反而在这里跟小人浪费时间。” 祝耽蹲下来,盯着他一字一句说道:“因为他除了盗窃之外,还有通敌叛国的嫌疑,不过他肯定没告诉过你这些,你要是识相,赶紧招了,牢狱里目前是你最安全的去处,若是一味在公堂上狡辩不休,今天可以放你出去,明天再进来你就是叛党,诛九族的大罪。” 小勤听了这话明显浑身紧张起来,他垂头想了半天,最后开口说道:“殿下,我全招。十天前,我看到贵客隆招跑腿的伙计,就跑去应招,尚掌柜见我年轻体健将我留下。然后没过几天,我去给几家官家小姐送我们东家的帖子,在街上遇到一人,问我愿不愿意多挣点银子,小人开始也以为他是骗子,没想搭理他。可是他第二天又来找我,说什么不用我出面,只负责给他通风报信就行。” “小人今天看东家小姐揣了很多银票出门,正想办法出去送信,结果铺子里的尚掌柜让我跟着四小姐,我看机会来了,就趁钱庄人多,去福来客栈找他。然后他换了衣服立马就去了钱庄,我在客栈替他盯梢。” 裴琢厉声问道:“此人姓甚名谁,是何身份你可知道?” 小勤摇摇头:“他让我叫他二爷,不让我多问。” “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还有哪些未尽交代的情节,全部老实招来!” “那个,他怕我不信他,先给了我十两银子,说事成之后再给我一百两。” 裴琢让他在状纸上画了押,随后又让他下狱。随后就派人速去福来客栈缉拿叫二爷的那位了。 等衙役在福来客栈将他揪出来的时候,又叫上聚宝钱庄的孙来顺一认,这当家孙来顺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小:“二、二当家?怎么会是你?” 林汝行听到孙来顺这么一说也颇为吃惊:“这是监守自盗啊?” 祝耽走近所谓的二当家:“褚瑞林,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被叫做褚瑞林的男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哼一声歪过头去。 史进在旁嘲讽道:“怎么?不认识旧主了?” 林汝行瞅一眼祝耽,再瞅一眼褚瑞林,一头雾水,合着这俩人还有渊源? 史进在她耳边悄声说:“这人以前在户部做度支主事,后来在给朝廷的织锦里以次充好中饱私囊,被殿下发现后罢了官,上半年我还见他在状元街摆摊卖烤面筋呢,不知道怎么又到了聚宝钱庄当东家了。” 林汝行又问道:“照你这么说,殿下一早就料到是这人骗了我的银子了?” 说起这个史进也摇摇头:“反正我是不知道,不过看起来,殿下好像早就知道了。” 褚瑞林此时正恶狠狠地瞪着祝耽呢:“姓祝的,你别欺人太甚,也别得意的太早,早晚有一天你也会落到别人手里。” “嗯,那你报仇的速度可得快点,不然再过几年本官可就荣升宰相了,那时候除非你去皇上那里告我的状,否则怎么让我落别人手里呢?” 衙役赶着押褚瑞林去官府复命,祝耽就挥挥手让他们先走了。 林汝行接过被骗走的银票,紧紧捂在怀里长舒了一口气,三千两啊!要真回不来,可就是真要了她的小命。 祝耽看到这幕,笑容也爬上了嘴角。 史进凑空问道:“看殿下的样子,好像早就知道了这骗子是褚瑞林啊……” 祝耽拉下脸:“我要是早知道还能让四小姐被人骗?” 第一百九十三章:算你狠 林汝行接过被骗走的银票,紧紧捂在怀里长舒了一口气,三千两啊!要真回不来,可就是真要了她的小命。 祝耽看到这幕,笑容也爬上了嘴角。 史进凑空问道:“看殿下的样子,好像早就知道了这骗子是褚瑞林啊……” 祝耽拉下脸:“我要是早知道还能让四小姐被人骗?” “可是殿下看到抓到了褚瑞林一点都不吃惊呢?” “我是根据四小姐提供的消息分析的,既能在钱庄众目睽睽下行骗,又能随意出入东家专门招待贵客的包厢,肯定是他们钱庄自己人啊。” 林汝行也追问一句:“那殿下又怎么知道他在福来客栈的呢?” “因为四小姐一直说自从进了钱庄就没见过小勤,我猜他就是去客栈给褚瑞林送信了,然后他留在客栈盯梢,褚瑞林来到钱庄行骗。” 林汝行想了一下,回头看看史进:“史大人?” 史进:“哎……” “你听懂了吗?” 史进干咳一声:“那个,什么……我、我也没听懂……” 祝耽低头浅笑:“小勤虽然留在了客栈,可是他之前却能清楚的说出四小姐跟陈公子是怎样在走出钱庄,并且两人在路上谈话,还有返回钱庄找人的事实……” 说完他抬头看了看四周:“钱庄附近有三家客栈,但是视野能正好看清钱庄门口和街面的,只有福来客栈。” “那殿下怎么知道这人就是褚瑞林的呢?” “因为这家钱庄的大东家要出去一段时间,钱庄需要一个精明能干的人替他打理,让我给他引荐一个,我说之前的度支主事做事利索,脑筋活络,就是之前有点前科,不过算不得大事,所以这大东家就将他找了来接管下钱庄。” 林汝行不解:“有前科殿下还让引荐他去管钱庄,这不是瓜田李下吗?” 祝耽摇头:“所谓的前科,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错,之前他的前任他的上级都是这么干的,算是约定俗成的沾朝廷一点便宜,他只是未能免俗。” “那殿下为何罢了他的官呢?” “因为我要杜绝这种约定俗成啊,也算他时运不济,风口浪尖他自己非要撞上来,只能拿他开刀了。” “那想必之后再没有人敢欺君罔上了。” 祝耽走近她:“绝是绝不了,只能刹一刹歪风邪气”又慢慢靠近她耳边补了一句:“如四小姐所说,水至清则无鱼。” 林汝行脸登时就红得不像样,立刻弹出半丈远:要命,这男人过于好看,离谁太近都会让谁脸红心跳的好不好! 为了避免尴尬,她赶紧转移了话题:“那等人家大当家的回来,殿下可要好好费一番口舌跟人家解释了。” “无妨,就算这三千两让他赔给四小姐,他眼都不会眨一下的。” “那要说这位大当家的是财大气粗好呢,还是宽以待人好?” 史进也在一旁问道:“这钱庄不是才开张半年,殿下就跟东家相熟了?” “嗯,他没开钱庄之前就跟他熟了。” 史进抓抓头发:“我这半年都跟着殿下,殿下相熟的人里还有我不知道的吗?” “好了,不卖关子了,这钱庄就是叶沾衣的。” “叶沾衣?他手伸的也太长了吧,又当官、又卖织锦、还开钱庄,对了,还负责给我的贵客隆提供原料。”林汝行忍不住感叹。 祝耽补了一句:“还可以去前线打仗。” “这么说来,叶公子还真是……” “人中豪杰、人中骐骥、凡人不能与之相较。” “正是!以前我总觉得他混沌老闲没点正形,现在看来,倒是我有眼不识金镶玉了。” 史进眼见着祝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赶忙出来岔开话题:“我们殿下也是人中龙凤啊,四小姐看不出来吗?” 林汝行笑两声:“那是自然、自然。” 史进生怕祝耽还在气头上说出拒绝的话来,连忙先应着:“好啊好啊,听说祥顺斋的特色菜绝了,今天我得好好尝尝,殿下你说呢?” 祝耽白了他一眼:你都已经答应了,还让我说什么? 三人一起进了祥顺斋,店内伙计识得祝耽,十分恭谨周到,马上安排了一个包间给他们。 林汝行一坐进去就叫道:“巧了,上次也是跟殿下在这个包间……” 祝耽盯着她:“四小姐可要好好想想,是跟我么?” 林汝行果真想了一想:“看我这记性,跟殿下是在隔壁,当时我是跟叶殿下在这里……谈事的……嘿嘿。” 史进心想,这四小姐平时看着伶伶俐俐的,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没点眼力见呢,这半天都看不出殿下冷着张脸不高兴。 饭菜上来,林汝行端起酒杯:“今天感谢殿下和史大人为我追回这三千两银子,我今天逾矩敬两位殿下这一杯。” 祝耽跟史进喝过她的敬酒,林汝行又热情地不停让他们吃菜。 林汝行见祝耽好像有心事的样子,一边观察着他的神色,一边试探地问道:“殿下,是在想前线的事吗?” 祝耽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前线一直没什么消息吗?” “来过一次消息,蚩离这次举全国之力侵犯我边境,王豹之前的军队军心涣散还不听指挥,叶沾衣在那里已经陆续斩杀了十几名领将副将,才算挽回了些威望。” 林汝行知道叶沾衣武功盖世,也知道他平时看起来孟浪不羁,却没想到他也有杀伐果断的时候。祝耽嘴里的叶沾衣,跟她印象中的叶沾衣完全不能重合,感觉自己就像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一样。 想到这里,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人不可貌相啊。” 祝耽一脸探寻:“四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汝行嘿嘿一笑:“没什么,随口一说。”反正总不能说她总觉得叶沾衣怎么看都不像做武将的料吧。 “现在已经开战三次,我军奋力抵抗,堪堪打个平手,如果不是叶沾衣奋力抗敌,恐怕一仗都撑不下来。” 林汝行一听这话,再也笑不出来:“那这样僵持下去,叶沾衣跟月池岂不是很危险?” 祝耽沉重地点点头,又叹了口气:“他们确实是很危险,而且跟蚩离这仗,必须要打赢,这不仅仅牵扯到领土的问题,还牵扯到皇上的面子,这仗如果败了,就是满盘皆输。” 林汝行知道这场战争的利害,若是败了,不光失去领地,皇上的威信也必将严重受挫。王子庚虽然下台了,但是朝政大权尤其是军政大权,皇帝陛下还没完全揽在自己手里。 就指望着跟蚩离这一仗将军权牢牢握在手里呢,倘若叶沾衣攻不下来,再动用前朝武将,那以后皇帝陛下要是再想号令军士那就难上加难了。 她管不了皇帝能不能掌权的事,但是这件事现在跟叶沾衣和蓝月池的生命安危息息相关,她自然是希望结局能皆大欢喜。 本来是一顿感谢宴,现在倒弄得气氛很沉重。 祝耽举箸打破沉默:“吃饭吧。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可不是让老百姓在饭桌上唉声叹气的。” 林汝行也苦涩地笑笑,继续招呼二人吃饭,毕竟是自己做东,哪能不把客人陪好。 三个人草草将饭吃完,二人又将林汝行送回贵客隆,祝耽少不得多叮嘱几句才放心。 史进路上直发愁:“殿下,你说你跟四小姐一次次见面,你也不说点个人问题,整天就聊些什么前线的事,这么耗下去,四小姐都要嫁人了。” 祝耽立马惊问:“你从哪儿听说四小姐要嫁人了?” “没有,没有这事,我这不是担心吗?您看这陈公子对四小姐什么心思不是昭然若揭了么?还有个远在前线的叶沾衣,这万一叶沾衣打了胜仗回来,跟您对峙的资本可又多了一层。” “陈番起娶不了四小姐的。” “陈番起娶四小姐的难度,跟您娶四小姐的难度那是差不多的。可是您也不想想,叶沾衣可是个混不吝,他贾人出身,在家世上跟四小姐没什么阻碍,若是再立个大功,那还不是想娶谁就娶谁,殿下竟然到现在还没有一点危机感。” 祝耽怎么可能没有危机感呢?只是现在前朝有政务缠身,身边还有个淮扬郡主裹乱,这让他怎么办?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他那个顽冥不化的将军亲爹和最重门第的亲妈。 史进赶紧趁热打铁:“就算陈公子跟叶沾衣都不是四小姐的良人,殿下也可以不用忌惮他们。但是人家若是找个平民男子嫁了,殿下又能怎么办呢?” 祝耽摆摆手:“若是要嫁平民男子,一早就嫁了,何苦等到十八岁?” “害。”史进急得直摇头:“殿下怎么知道人家没嫁人是因为不想嫁平民呢?这四小姐之前家世也一般,还是贾人背景,应该就是想嫁个平民人家吧。没嫁是因为没遇到喜欢的,遇到喜欢的四小姐早就嫁了。” 见祝耽不说话,史进又继续絮叨:“反正我觉得这事殿下宜早不宜迟,不然等谁有人上门提亲了,如果她姨娘做主给她应下,那时候殿下就是后悔都来不及了。” “不行,还不是时候,现在我爹我娘肯定没办法接受她,我之前做的努力,而后她要给我绝交,这不是没续上吗?” 史进纳闷:“殿下一直说自己努力,可属下实在没看到殿下努力的成果啊。” “难道我现在到她面前跟她说,我喜欢你,你嫁给我吧,这就叫努力?” 史进点头:“对,属下觉得这才是正经来头,起码你得让人家知道你的心意,不然还有什么后续可说的?” “现在说,只能是给她压力,如果说了,我必须就得把努力落实到明面上,淮扬郡主还没离京,万一给她知道,再去找四小姐麻烦怎么办?” “有什么麻烦是殿下不能解决的?之前王蕊华那事……” “闭嘴吧你,就是王蕊华死的奇怪,才让四小姐想尽办法跟我绝交的,若是再来一次的话,我这辈子别想再跟四小姐说上一句话了。” “那殿下就这么耗着吧……” 祝耽知道史进实在是担心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操心我了,我没问题的。不过今天这事又是一个好的开始,她欠我们一个人情,以后就不会再说断交的话了。” “那倒也是。” “从一开始让裴靖去她铺子闹事,给她吵出贵客隆的名气,再到后边我想尽办法问太子殿下要了游园春会的帖子,让她们能跟那些官家的公子小姐一起去了子虚山院,幸亏三小姐和四小姐自己也争气,这趟子虚山院没白去,到底是才名满京城了,总比之前单薄的商贾身份好了许多。” 史进挠挠头:“合着殿下做这些都是为了给四小姐抬高身价的?那您做的这些为什么不早告诉四小姐呢?” “算是吧,我若一头撞到爹娘面前,跟他们说我要娶一个小门小户的商贾女子,你猜结果会怎样?” “属下猜……夫人可能会气得上吊的……” “这就结了么,所以现在不能跟他们说,我也不具备跟他们抗衡的资本。但是这些也不能告诉四小姐,倘若将这些事情的缘由都告诉她,难免会被觉得,说来说去,我还是嫌弃她的出身。” “属下觉得四小姐不像这样的人,四小姐还是很讲道理的……” “你懂什么?其他事都能讲道理,这种事上,还是小心为妙。女儿家的心思,又敏感又细腻,若她真的误会我的用心,那就会成为一个心结,一辈子都解不开。” “会有这么严重?” 祝耽点点头:有! “可是,殿下做的这些很明显还不够啊……再说了,四小姐的家世背景那是从出生就定了的,属下就怕殿下努力很多,最后将军和夫人还是不能接受,倒不如现在先给他们透个信,只要殿下从现在开始坚持住,非四小姐不娶,没准夫人闹个一年半载之后就答应了呢?” “即便答应了又能怎样?倘若我娘心里看不起她,那以后婆媳相处怎么办?到时候受委屈的还是四小姐不是么?” 史进惭愧地低下头:“殿下所言甚是,属下就没想到这点,还是殿下考虑得长远。可是下一步的打算,殿下也不能一直拖着了。在意什么淮扬郡主啊,难道淮扬郡主一天不离开京城,殿下就一天不成婚?听蛤蟆叫还不过河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因果 公孙侨去了韵贵妃住的披香殿。 不过进了院子,他就不敢再向前走了。 因为赶得实在是不巧,韵贵妃正在生产。 他见殿内人来人往,个个面色焦急严肃,想了想还是转身走了出来。 正好遇见刚要进门的林汝行。 他指了指殿门,又指了指肚子,林汝行顿时了然。 就说嘛,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那你现在这是要去哪里?” 公孙侨指指南面:“去那儿。” 林汝行朝南看了看,那是皇后娘娘的凤仪殿。 按照她看的古装剧的经验来判断,妃嫔生产,皇后娘娘应该要到场的。 她朝殿内指了指:“可是皇后娘娘一定是在披香殿里等待韵贵妃生产啊,你这时候去凤仪殿也见不到娘娘吧?” 公孙侨凑近她小声说:“贫道就是要趁娘娘不在的时候去啊。” 林汝行面色一沉,难道如鸢的死,她怀疑跟皇后娘娘有关么? 怎么可能跟皇后有关?如鸢在韵贵妃毁容被皇上盘问时,也没有说过对皇后娘娘半个字不利的话啊。 林汝行匆匆跟在公孙侨身后,心里还惦记着韵贵妃的孩子,一步三回头。 古代女人生产十分凶险,“听天命”是大于“尽人事”的,她希望韵贵妃能够顺利生产。 天上又开始飘起雨丝,她不由自主地裹了裹身上的披风。 凤仪殿门口,公孙侨一直在徘徊。 “公孙先生,是来咱们凤仪殿驱妖的吗?” 一个女官正好从殿内出来,见到公孙侨跟林汝行很是惊喜。 “啊……对,贫道想到各宫都转转,看看哪里有女鬼的妖气。” 林汝行在他身侧暗暗发笑,你哪是来捉妖的,分明是来作妖的。 女官一听他的来意,赶紧将他请了进去,边走边说:“娘娘不在宫里,刚才去了披香殿,公孙先生请便。” 公孙侨赶紧朝身后一招手,示意林汝行跟上。 林汝行看着他的背影,心想果然出家人不会打诳语,这公孙侨就说了这么一句,神情已经跟做贼的一样。 女官先领她到了皇后娘娘的正殿,幸好他事先有所准备,掏出黄符纸来,在上边画了几道奇奇怪怪的符字,宫女们等他写完,拿起来问道:“公孙先生,这些符要贴在殿内什么地方?” 公孙侨又把符纸要了回来,眼神在殿内四下打量,嘴上说道:“贴在哪儿都是有门道的,还是让贫道自己来吧。” 几个宫女只好又羞答答地回去了。 啧啧,果然长得好看的人在哪儿都是受优待的,即使是个道士。 长得好看的道士公孙侨一抬眼,就看到了笑得一脸不怀好意的林汝行。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怀疑是不是脸上有脏东西。 “郡主笑什么?” 林汝行躲避回答,赶紧回过身去。 公孙侨也不再追问,他拿了一张符纸准备贴到大殿门内的框上。 殿门口出现一个人影,穿着太医院的官袍。 公孙侨只顾着抬头看门框,琢磨贴在哪个位置,那人突兀出现给他吓了一跳。 公孙侨纳闷地看着他,不知如何称呼。 那太医用手背刮了刮胳膊和袖子,随口寒暄说:“在下毛毛雨。” 公孙侨一愣,随后打招呼:“原来是毛毛雨大人。” 张子瑞刚要发火,抬眼见到一个道士打扮的人,想了想问道:“想必您就是公孙先生了。” 林汝行听见声音赶紧回过头来:“是寻方啊。” 张子瑞赶紧笑嘻嘻地迎上去:“原来是郡主,郡主来凤仪殿是?” 林汝行朝桌上的一堆黄符纸点了点下巴,张子瑞秒懂。 “你来见娘娘何事?” 张子瑞将手里的药箱放在地上:“来给皇后娘娘请平安脉,可惜晚来一步,听门口的女官说娘娘这会儿去披香殿了。” 林汝行点点头:“既然你都知道娘娘不在,怎么还进殿来?” 张子瑞开始从药箱里掏出纸笔,喊来女官。 “娘娘失眠的老毛病又犯了,我来问下情况。” 女官见张子瑞过来,转身去内殿拿了一摞纸过来。 然后对着纸上给张子瑞念皇后娘娘的病例。 所谓病例,就是皇后娘娘昨天夜里几点睡的,睡了几个时辰,睡觉时是否打呼磨牙说梦话。白天睡了几个时辰,几点头疼,几点疲累…… 张子瑞认真听着,不时在纸上记上几笔,等女官汇报完,他也起身朝林汝行拱手道:“郡主,我先回去给娘娘配药了。” 林汝行点点头,亲自将他走到了殿门口。 “你跟这小太医很熟?” 张子瑞前脚刚走,公孙侨就上前劈头问了一句。 林汝行不知何意,如实答道:“是啊,他还差点拜我为师呢。” 公孙侨指指张子瑞的背影,似是不信:“他?拜你为师?” 林汝行不高兴,看不起谁呢? 公孙侨却盯着张子瑞的背影看了很久,转过身来对上林汝行冷冰冰的眼神,心虚似的赶紧转过头去,搞得林汝行纳闷不已。 “你有话就说,这小太医哪里有问题,值当的你看这么半天?” 公孙侨摸了摸鼻子:“郡主没看出来吗?” 林汝行冲他摊摊手:“我要是看出来还问你干嘛?” “可是他差点成了你徒弟诶……” “你到底想说什么?” 公孙侨却扭头又拿着黄符纸走到了殿门口。 她闲着无事,就只能在闲站在殿内,一边看女官们里里外外收拾打扫,一边看公孙侨跟做贼似的在殿内借着贴符纸的机会四处瞄来瞄去。 她始终想不通公孙侨为什么要在皇后娘娘的凤仪殿内徘徊,就算要查线索,也应该先去披香殿里查啊。 当然,披香殿的情况有些特殊,他不方便进殿也能说得通,但是至少要去案发现场看上一看啊。 “现在是秋天,御花园的墙根底下都是厚厚的树叶子,去了也什么都查不出的,连个鞋印都留不下。” “哦” 林汝行应完,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心事竟然被公孙侨猜到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 公孙侨笑笑:“因为贫道懂读心术。” 林汝行知道他跟自己开玩笑,碍着殿内还有宫人在,她也不好意思跟他一直怼来怼去。 难怪那女鬼习惯在御花园墙根处现身呢,合着也是怕被看出脚印,那装神弄鬼的事可不就是暴露了。 “郡主,你这个太医徒弟看起来不简单。” “怎么个不……” 话未说完,她瞧见殿门口几个女官在窃窃私语,面色凝重,好像是有事发生。 她急忙走过去,轻声问道:“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了?” 一个女官战战兢兢地说:“郡主,披香殿那边传来消息,好像是说……说中才人……难产……人已经殁了。” 中才人是谁?她琢磨了一下才想起来,当初皇上把韵贵妃贬为了中才人。 想到这儿林汝行心里一惊,旁边的公孙侨轻声叹了口气。 “那孩子呢?”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皇子,说是中才人生完之后就血崩了。” 披香殿里气氛凝重,因为是罪妃,所以韵贵妃生孩子时,祝澧也没来探望,只是听说诞下皇子之后,在披香殿的门外略站了站,看过孩子之后便继续回励治殿批折子去了。 他椅子还没坐热,就有内监回禀,说中才人血崩而亡。 祝澧愣了一下,片刻长长叹了口气,吩咐人给她恢复位份厚葬,皇子先由奶母照顾。 待颜公公再抬眼时,他已经埋头在奏折里了。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颜公公在殿外燃香时,陡然听见御书房里传来清脆的摔碗声。 颜公公拨弄香片的手停下,面色凄凄,嘴里小声嘟囔:皇上不容易啊。 公孙侨自从听说韵贵妃血崩而亡的消息之后,就片刻也没安静下来过,林汝行沉浸在浓浓地伤感里,也没心思跟他说话。 陈皇后安置好皇子,也从披香殿回到了自己的凤仪殿。 林汝行见她神色凝重,忙上前去虚扶了她一扶。 “小皇子本来已经安安稳稳地生了下来,她看见孩子时还笑了笑,说觉得没了力气想吃东西,可是吃食刚端上去,她竟然就……” 陈皇后跟林汝行说起经过来,还是非常伤心,几度哽咽,安女官递了帕子过去给她拭泪。 林汝行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只能陪着陈皇后一起哀叹。 “对了,你跟公孙先生来凤仪殿是有什么事儿?” 林汝行指了指殿内各处贴的黄符纸,陈皇后这才恍然大悟。 “最近宫里发生的事儿太邪门了,又是什么女鬼作乱,又是韵妹妹的贴身侍女不明不白地死了,这韵贵妃又……还是皇上想的周到,这宫里早该除除秽了。” 说完冲公孙侨点了点头,公孙侨作揖回礼。 “你这半天在皇后娘娘那儿到底发现什么线索没有?” 两人出了凤仪殿,林汝行就忍不住催问公孙侨。 公孙侨抱着膀子,走得拉拉垮垮,说话也有气无力:“什么都没查出来,贫道只是觉得这女鬼闹了这些天,各宫乱做一团,只有皇后娘娘临危不惧,合宫里也没个辟邪的物件,郡主不觉得奇怪吗?” 林汝行想了想,觉得公孙侨说得不无道理。就算陈皇后胆子再大,但是那么多宫人说亲见过女鬼现身,就算为了去去心病,也该跟别宫的娘娘一样张挂点辟邪驱妖的东西才对。 但是凤仪殿里,跟以前一模一样,好像无人在意宫里这些邪祟流言。 作为一个古代女子来说,确实有些奇怪。 “那公孙先生的意思呢?这女鬼难道还是皇后娘娘指使的不成?” 公孙侨冲她笑了笑:“反正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废话,简单了还要你干嘛? 还好意思自称是谋圣的接班人,这谋在哪儿就没看出来,更别说圣了。 他们知道皇上今晚肯定心里烦着,也没去励治殿叨扰,而是去了刚才过门不入的披香殿。 披香殿内已经在忙着置办丧仪,门口已经挂了白幡,林汝行看到心里又没由来地揪了一下。可惜一个二十多岁的青春女子,竟然就这么香消玉殒了。 院里人来人往,忙得有条不紊,气氛压抑肃穆,除了殿内传出来的几声宫女的啜泣,其他再无别的动静。 林汝行心中像压了块石头一样,突然又不想进去了。 “郡主怎么了?” “没什么,心情有些沉重,你说皇上为什么不让他的大臣们来查验呢?他们都是断案的老手,怎么也比我们有经验吧?” 公孙侨小声说:“家丑不欲外扬。” 如鸢的房间内陈设简单,公孙侨在屋内溜达了两圈,又趴在如鸢的榻上使劲闻来闻去。 门外一个小宫女见到他们进了如鸢的屋子,一直在屋外徘徊探询,公孙侨朝林汝行示意了一下,林汝行出门将小宫女引了进来。 “你跟如鸢姑娘熟识吗?” 小宫女低头应着:“奴婢跟如鸢是宫里最好的朋友。”说完她小声哭泣起来,公孙侨跟林汝行对视一眼,等她心绪稍微平静了继续问道: “如鸢死前有什么异样吗?” 小宫女摇头:“没有,她依然每天为贵妃娘娘侍香和侍药,奴婢从来没发现她有什么异样。” “侍香?以前不是秦清菱侍香的吗?她是侍药的。” 林汝行想起之前在秦清菱的房间内搜出的药方上,还带着香料的香气。 “以前是的,可是清菱死了之后,就由如鸢侍香了。” 公孙侨继续在房间内四处打量:“韵贵妃待她如何?” 小宫女嗫嚅不言,好像十分避讳这个问题。 “别怕,韵贵妃已经殁了,没人能治你的罪,除非你撒谎。” 公孙侨半哄半吓,小宫女马上招架不住:“之前韵贵妃毁容动胎气那次,皇上召了如鸢去问话,可是如鸢并没有替贵妃圆场,只说了几句实话,后来贵妃被降为中才人,对如鸢的态度就跟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法?” “就是……贵妃经常找茬责骂她,有时候让她罚跪。” “既然贵妃不待见她了,为何不遣她到院子里做事,还非要留在身边侍奉呢?” 小宫女小声道:“如鸢是在皇上那里过了堂的人,贵妃自然不敢随便将她赶到殿外,那样对贵妃的名声也不好。” 公孙侨轻轻点了点头:“郡主觉得呢?” 林汝行想了下:“倒是说得通,可是仵作验尸的结果并没有说她受过虐待,估计贵妃并没有下狠手吧。只是有一点奇怪,这跟她装鬼吓人有什么关系呢?” 小宫女听到这句,脸色一变:“郡主的意思是,之前御花园出现的女鬼,是如鸢假扮的吗?” 第一百九十五章:关我何事 祝耽被他气笑了:“我也一直在想办法,若不是前线战事吃紧,皇上和皇兄都心系军务,我早就去跟皇兄开口了。” 史进大声反驳:“皇上?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殿下如果找皇兄帮忙,那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怎么?难道你觉得皇兄也对四小姐有意思?” “属下不敢笃定,不过反正看皇上对四小姐跟别人就是有点不一样。” “不会的,皇兄对四小姐只是好奇、探究、或者说欣赏,但不是男女之情,我倒觉得,皇兄或许能跟四小姐成为很好的朋友。再有,你难道不觉得皇兄跟四小姐的话,那更是一万个不可能吗?” “这倒是,皇上是理崇国最尊贵的人,四小姐的身份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入驻东宫的。”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心里有数。” “那接下来,朝廷那边,殿下还有什么打算?” 祝耽神色沉重:“皇上现在操心前线战事,我得尽快将张无显的事解决了,以防万一。如果叶沾衣真的吃了败仗,张无显恐怕会趁机生事。” 史进顿时惊惶:“那、那我们是不是还要继续去春芳院了?” “还是要去的。” 作家的话 替换为 替换全部替换 请注意:严禁上传任何情色、低俗、涉政等违法违规内容。一旦查实,视情节严重程度全书屏蔽整改起步并取消福利,直至报警处理。 作家的话 本章:30八7编辑时间:00:00:03码字速率:0字/分202005:0八创建 史进传来一阵哀嚎,只是还没嚎完,就听门外有人来报:“殿下、淮、淮扬郡主来了。” 史进赶紧闭嘴,祝耽顿时神色紧张,两人刚走两步,淮扬郡主已经踏进了门。 祝耽扯了一把史进,两人齐刷刷跪地:“见过郡主。” 陆亦然一手一个将他二人扶起,嘴里说道:“这又不是在宫里,你们两个至于这么大规矩么?” “郡主言重了,尊卑有别礼不可废。” 陆亦然脸上闪过一丝异样:“小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客气呢,天天哄我去给你跑腿儿你忘了是么?” 祝耽尴尬地笑了笑:“郡主都说了,以前是年幼不懂事,臣现在……” “我来了这半天了,连杯茶水都没有吗?” 祝耽赶紧命侍女奉茶,然后跟史进二人恭谨地立在一旁。 陆亦然也不说话,只是使劲盯着史进看,史进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猛然想起来,这是嫌他在这碍事呢,赶紧行礼就要告退。 走到门口他还非常体贴地将门掩上,当然也看到了门缝里冲他怒目而视的祝耽。 殿下,您就自求多福吧,淮扬郡主我也不敢惹啊。 陆亦然让祝耽坐下,祝耽颔首回道:“臣不敢逾矩,请郡主允许臣站着就好。” 陆亦然心里明白,他们毕竟是幼时玩伴,虽然他去游学十年,但是中间亦有书信往来,甚至他游学回来还是她亲自出城去接的。现在也不过才两年未见,不至于疏远成这个样子。 祝耽刻意保持距离,严守立法,不就是故意划清界限,让好自己知难而退么? 我还就偏不随你愿了。 “你这么想站着,那就站着吧。” “是。” “我之前来过你府上,听你屋里的侍女说,你跟史大人去春芳院了,而且还经常去那里,两年多不见,你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爱好?” 祝耽好整以暇地回道:“回郡主,说起来惭愧,仲夏天长百无聊赖,就去春芳院打发打发时间,没想到耽搁了郡主仪仗,臣罪该万死。” 陆亦然本来以为他总得解释点什么,没想到就这么痛痛快快承认了。 没由来地被他一席话灌了满肚子气。 “夏日消遣的法子多的是,总是往秦楼楚馆跑,恐怕不合适吧?还是说你在那地方有相好的姑娘了?” 祝耽急忙摇头否认:“没有没有,郡主误会了,没有什么相好,只不过是一两个知己而已,无非是跟臣喝喝酒、聊聊天,再无其他瓜葛。” 其实祝耽心里还是有点慌的,虽然之前他特意跟皇上交代过,为了方便他尽快将秦悦人的底细挖出来,千万别将他去春芳院的目的透露出去。 想必皇上既然答应了,肯定是金口玉言不能更改的吧。 看起来淮扬郡主好像也并不知道真相的样子,不管了,暂且演着吧。 “就只是喝酒聊天的话,我也可以陪你啊。” 祝耽突然莫名恐慌:“郡主说笑了,郡主怎可将自己比作青楼女子呢?臣也不敢劳驾郡主陪臣喝酒聊天。” 陆亦然看到他的表情,招来她带来的侍女:“去街上买些酒菜来,我今天要跟殿下喝两杯,顺便让人去宫里回话,就说我晚膳不回去吃了,别让皇后娘娘久等。” 侍女领命而去。 祝耽想要阻止也来不及,只是一再推辞:“郡主怎可屈尊陪臣喝酒?这、这不合规矩,恕臣不能跟郡主……” 陆亦然再一次开口打断他:“少说点废话,一会儿留着吃菜喝酒时再说吧。” 祝耽没办法,只好垂着头不再回话。 酒菜上来,陆亦然扬一扬手:“殿下,请吧。” 祝耽只好又行过一礼,才在她对面坐了。 陆亦然招呼他吃菜,可是刚刚吃过,哪里还吃得下,只好拿着筷子做做样子。 “你为官两年怎么还没有议亲?”陆亦然干了一杯酒才问道。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无论再怎么保持距离,该来的还是要来。 祝耽也端起一杯一饮而尽,不以为然说道:“无他,还没有遇到心仪的姑娘。” 陆亦然撇了撇嘴:“这话说的我怎么这么不信呢,连皇叔都说你是理崇第一美男子,又是炽手可热的当红之臣,那些朝臣和世家大族,还不争着抢着要把自己家的亲戚家的千金小姐塞给你?” “淮扬郡主说笑了,没有这么夸张的,只因为臣在朝廷和坊间的风评实在是……” 陆亦然大笑两声:“哈哈,你倒是也不用说这些吓唬我,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么?你会在意外边的风评?” 见祝耽只点头不说话,她只好又自己主动开口:“那你想不想赶快娶房妻子进门呢?” 祝耽一愣,没想到这淮扬郡主跟之前一样说话那么直接,这倒让他不知道怎么回了。如果说想娶妻子吧,唯恐她下一句就要毛遂自荐,如果说不想娶吧,估计结果也是一样的,她还是会毛遂自荐,只能不冷不淡地说了一句:“臣觉得这种事,随缘就好吧,反正现在皇上给我安排的事务很多,时常要忙着,也没有心思考虑这些儿女私情。” 陆亦然好似非常理解似的点点头:“我皇叔刚登基不久根基未稳,眼下只是用人之际,像你这种忠心又会办事的大臣,他肯定是要重用的。” 祝耽借坡下驴,遂拱手说道:“自然,臣一定不辜负皇上信任,不辜负百姓信任。” “行了,行了,在我面前就别演了,皇叔又不在这儿,你演给谁看?” “淮扬郡主,我对陛下忠心耿耿……” 陆亦然赶忙出手止他:“打住,打住!我知道你对皇上对朝廷忠心耿耿,我又不是皇上,你不必在我面前表忠心,现在我要跟你说的是,你为什么还不娶妻子?” “这个问题,臣刚才已经回答过了。”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祝耽马上回道:“郡主指的是哪方面?” 陆亦然冲他翻了个白眼,气呼呼地说:“当然是说做你妻子这方面,明知故问你有意思么你?” 祝耽起身行礼然后说道:“臣不敢高攀郡主,还望郡主不要再说这些话了,臣心里不安。” “你心里不安?娶我做妻子就让你那么害怕吗?” “臣、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郡主万千尊贵,自然会有匹配的良缘,臣不敢肖像郡主,自然,也配不上郡主。” 陆亦然听罢,又干了一杯酒,她手中紧紧攥着那只酒杯,手指尖都变白了,吸了两下鼻子,她转过头望着祝耽说道:“你确实变了很多,唯独没变的就是拒绝我的态度,还是跟之前一样坚决。” 祝耽束手不语,见陆亦然一杯又一杯往嘴里灌酒,上前一步夺下她的酒杯:“郡主,你不能再喝了,再喝就要醉了。” 陆亦然冲他凄然一笑,放下酒杯说道:“好,我听你的。” 这话反而让祝耽愈发不好意思起来,他想了想,温声说道:“郡主怕是喝醉了,不如让侍女扶你回宫吧,我这里……郡主也不方便在此歇息。” “我没醉,谁说我要回去了?你刚才没听我跟侍女说么,晚膳我都不回去了,还要在你府上用。怎么,你不同意?” 祝耽无法,只好无奈地答道:“是。” “坐下,再陪我喝两杯。” “臣陪着郡主可以,但是酒就不要喝了。郡主刚才答应过我的。” “嗯,是,我说了听你的。我让人把酒撤了,不喝了。” 说完果真让人来撤了酒菜,又端了茶来喝。 “你是,觉得我哪里不好吗?” “没有,郡主很好,是臣不配。” 陆亦然烦躁地扶着额头:“你能不能好好说话?这样的套话你究竟要跟我说多少遍才死心?你既然怕实话让我伤心,那干脆好人做到底,娶了我不是更好安慰我吗?总是这样……” “我不喜欢你,也从来没喜欢过你。” 祝耽突然冒出来这句话,让陆亦然有点没反应过来,她愣了片刻,随后又苦笑着点点头:“是,对,没错,是我让你不要说套话的,你跟我讲了实话,这很好……” “但是我们可以试着多了解一下……我觉得你对我有误解,我真的不是之前那个任性的陆亦然了。” 祝耽摇摇头:“不需要了亦然,我从来就一直拿你当妹妹的。而且我认为,感情是不能强迫的,这个道理我觉得不需要我多说,但是无论我拒绝你多少次,你仍然孜孜以求,所以现在,我已经无法把你当成妹妹了……我们,还是做陌生人比较好。” “你是在怪我纠缠你吗?” “差不多吧。” “呵呵,我不纠缠你也不会喜欢我,我纠缠你一次就能见到你一次,就像今天,你就只能花一下午甚至再加一个晚上来陪我,不是吗?” “倘若我那么听话,你不喜欢我就走来,我怎么有机会跟你见面?” “我们……还可以做朋友的。” “虚伪!做朋友可以相约吃饭、赏月、看花,你能陪我吗?不能说什么做朋友?” “如果真要经常约见的朋友,那就不做了吧。” 陆亦然气得一下将茶盏摔在地上,门外的侍女赶紧跑过来:“郡主,发生什么事了郡主?” “没事儿,不小心打碎了茶盏,你先下去,一会儿再来收拾吧。” 陆亦然看明白了,祝耽就是哑巴吃秤砣铁了心,连个稍微转圜的话儿都不会给了。 “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祝耽刻意抬起头看着陆亦然说道:“没有。” 陆亦然却不太相信的样子:“若真没有,刚才也不必反应这么激烈,不是吗?你要真想让我死心,那就正该告诉我有还是没有。” “没有。” “很好。” 祝耽确实摸不准陆亦然的脉,之前的印象就是有些任性妄为、敢说敢做的性子。刚才有一瞬间,也考虑过要不要告诉他,想了想终究还是不敢拿林矣冒险,王蕊华的前车之鉴让他实在是太害怕了。 况且现在他也根本没跟林矣确立关系,照理也不该说。 “我们这么多年的情义,你连个出门的话都不肯给我么?” 祝耽一晃神:“什么出门的话?” “就是客套话,哪怕是说以后我们看缘分呢。” “哦,那倒不必了。” 陆亦然脑门上的血有点上涌,她捂着自己的胸口一忍再忍:“你都能跟青楼女子做朋友,跟幼年的玩伴却不能了?” 祝耽打得正是索性让她死心到底的算盘,就拿出一副不以为然地语气来说:“青楼女子又不让我娶她,当然,也不会逼我喜欢她,就只是聊聊天喝喝酒,挺好的。” 这几句话处处针对陆亦然说的,陆亦然地性子她了解,盛怒之下没准会说气话,果然不出所料。 “你什么意思?我逼你娶我了?还是我逼你喜欢我了?你不愿意我也不会缠着你,我身负皇家体面,放心好了,不会跟你没完没了的。” 第一百九十六章:倒霉 公孙侨赶紧解释:“张太医想哪儿去了,别说贫道早就敬佩你的医术跟为人,单凭你跟和平郡主的关系,贫道也不可能坑你啊,方才贫道的话没说完,假如皇上要是问起来,你实话实说便是。” 张子瑞轻轻点了点头:“对了,郡主她还好吗?” “好着呢好着呢,回头见了郡主贫道代你问候。” 张子瑞马上作揖:“那就劳烦公孙先生了。” 公孙侨也笑着离开,一直到走出太医院,他这才收起笑意,神色转而凝重。 林汝行其实一直在等公孙侨从太医院回来,好给她带回点消息,可是听宫人们说,公孙侨已经在房里用晚膳了。 也罢,吃了饭再说,她开始招呼外边的橘红摆饭。 不一会儿就听到盘子落地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个宫女的尖叫声。 她无奈地摇摇头:看来橘红又不小心脱手了。 随后听到宫女惊惶地问道:“橘红姑娘,你怎么了?” 林汝行马上起身走出房门。 橘红一手扶着太阳穴,虚弱地笑了笑:“没事儿,就是刚才突然有些头晕,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她将橘红扶到房间里躺下,看着橘红略显惨白的脸,心里十分担心。 “怎么好好的?突然就头晕得这么厉害?没睡好也不至于有这么严重的症状啊?” 橘红摇摇头:“也不单是没睡好,奴婢还有点饿,可能两边这么一凑合,就头晕了一下。” 林汝行自己思忖,莫非是低血糖? 她出去命宫女去冲一碗浓浓的糖水过来,等稍稍放凉就让橘红全都喝了。 “小姐,奴婢好多了,感觉什么事儿都没了。” 说完还起身在房间内快走了几圈,林汝行见她面色恢复了红润,神色也确实比刚才精神了很多,这才放下心来。 严重的低血糖也能要命的,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我去找个太医来给你瞧瞧,顺便开几剂药调理一下。” 橘红笑说:“不用了,奴婢现在真的觉得什么事都没了,再说了这可是在宫里,哪有太医给下人问诊的,这要是让皇上知道了,还不是大不敬的罪过。” “我就说我不舒服,放心吧。” “不行的小姐,在宫外还好说,可这是在宫里,太医也不敢来的,这不是明摆着欺君吗?万一被殿里的宫人们传出去,皇上肯定要生气的。” “不妨,我找张子瑞来。” 橘红一脸地无奈:“找张太医更危险,小姐还说昨天他刚去凤仪殿给皇后娘娘问诊呢,今儿若是被发现给一个奴婢瞧病,反而不妥。” 林汝行打趣她:“他的事你倒是记得清楚,不过,我找他来还有别的事,放心吧。” 橘红见拗不过她,也只好作罢。 张子瑞一进到林汝行的殿内就担忧地问道:“郡主是哪里不舒服?” 林汝行指指橘红:“不是我,还是橘红。” 张子瑞便不再说话,坐在橘红对面开始给她把脉。 林汝行走出房门,拽了刚才去太医院的小太监,一直走到殿外:“我问你,刚才你去请张太医时,他在做什么?” 小太监回想了一下:“好像……好像张太医当时正坐在案前发呆。” 发呆?难道他猜到自己被公孙侨怀疑了么? “然后呢?” “然后奴婢说郡主请张太医速速去一趟,张太医没含糊,提着药箱就过来了。” 林汝行点点头,自己又进了殿。 刚好橘红的脉也把完了。 她一进门,橘红就笑道:“奴婢就说小姐太兴师动众了,连张太医都说奴婢就是有些体虚。” 林汝行看了眼张子瑞,他正在埋头写药方,随口应着:“没错,郡主的侍女没有大碍,我给她开些滋补的方子就好。” 过了这么久,林汝行听到“郡主的侍女”这几个字心里还有些隐隐地不舒服,虽然两个人都跟她澄清过,他们之间并没有男女之情,但她始终觉得哪里不太对头。 即便做不成恋人,至少也算是朋友,张子瑞没有道理一口句侍女侍女的,直呼其名也不算过分吧。 若说张子瑞讲究这些繁文缛节,不敢直呼姑娘的名字,但是为什么还孜孜不倦地送橘红爱吃的千层山檎饼呢? 她不爱吃这个饼的事,也是跟张子瑞澄清过的。 张子瑞留下药方,又跟林汝行寒暄了几句便又回去了。 屋内橘红对着张子瑞留下的方子啧啧叹道:“小姐,您瞧瞧张子瑞开的方子,都是小姐您都没吃过的好东西,他别是忘了我的身份是啥。” 林汝行走向前去拿过药方大略看了一眼:“你这病生得也是时候,宫里什么好东西没有,若是在咱们府上,怕是一时还找不齐呢。” 橘红受宠若惊,同时也有些担忧:“小姐不会是真要让人按这个方子去抓补药吧?您可别了。” “要啊,既然有个药方,那就好好按方调理一下。” 橘红一把按住她:“方才小姐执意要请太医来看奴婢已经应了,现在可别再麻烦了,若是被人知道了一个下人吃这些,人家会说郡主眼里没个尊卑了。反正张太医说我没事,多休息多吃饭肯定能好起来的。” 林汝行想了想,橘红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大张旗鼓地去宫里取名贵补药,若是被传出去,皇上跟皇后娘娘没准还以为自己生病了,结果发现是给侍女用的,能不生气才怪。 最后她决定还是等出宫之后自己去买。 “对了小姐,刚才张子瑞给奴婢把脉时,问到公孙大人呢。” 林汝行心里某个地方又被扯了一下:“他怎么问的?” “就问公孙先生就今天有没有来小姐这儿。” 林汝行点点头,心里一直在盘桓,他想知道公孙侨来没来我这儿,大可直接亲口问我,怎么还要问橘红呢? 而且,他为什么在意公孙侨有没有来过? “那他还说什么了没有?” 橘红语气嗔怪:“小姐还问呢,张太医给我诊脉,你却躲出去,搞得我们俩都很尴尬,所以他才没话找话嘛。” 林汝行知道她误会自己的意思了,她并非躲出去,而是想去探问一下去太医院的小太监,又怕张子瑞听到,这才出去问的。 “那你是怎么回的?” “奴婢就说小姐在房间里睡了一下午的觉。” 林汝行笑着刮了刮橘红的鼻子:属你最机灵。 这话听起来的意思就是小姐下午在睡觉,听起来那就是没人跟她见过面。 但是事实上,橘红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就更谈不上欺骗了。 只不过林汝行自己嘀咕:已经过了晚膳时间,公孙侨真的不打算跟她说一下询问张子瑞的进展么? 一定是公孙侨没有拿到张子瑞的证据,又担心自己之前把话说得太满,现在不好意思改口,所以干脆不来了。 这么一想,她心情大好,美滋滋地吃了顿晚饭。 吃完饭时辰还早,她邀了橘红出去陪她随便在院子里散散步消食。 她边走路,脑子里也没闲着,一直在复盘这几天宫里发生的事。 先是宫里闹鬼的事搞得合宫人心惶惶,再就是发现如鸢身亡,而且凶手没留下什么线索。 自从如鸢死后,女鬼再也没有出现过。 公孙侨从如鸢死时头上还戴着假发来推断,女鬼就是如鸢扮的。 但是林汝行觉得他忽略了一个细节,如鸢自己也是长发,若是她刻意扮鬼的话,完全可以用自己的头发,为何还要戴一顶假发呢? “橘红,你说宫里这些女官的盘头,大概要多久才能完成?” 橘红想了想:“奴婢见她们梳的都是简单的回心髻,估计最多也就一刻钟吧。” 一刻钟,反正对现代人来说,这个时间已经很不短了。 她开始琢磨从御花园走到韵贵妃住处的时间,如果没有近路的话,至少也要二十分钟。 想到这儿,她转身朝在身后随侍的太监问了一句:“从披香殿到御花园,如果匆匆赶路,需要多久?” 小太监偏头想了片刻:“郡主,御花园可大着呢,方位不一样,自然距离也就不一样。” “比如从披香殿出来,再走到之前女鬼出现的地方,大概要多久?” “回郡主,那可远着,没有两刻光景到不了。” “你能确定吗?” 小太监笃定点头:“能,快走至少也需要两刻。” 她想起之前她在御花园门口跟公孙侨一起蹲女鬼现身的时候,正是这个小太监随侍,于是又问了一句:“那你还记得当时咱们看见那女鬼的时候是什么时辰吗?” 小太监好像有些为难,尽管他努力地回忆了一下,但仍然不敢确定。 “那披香殿晚上几点关殿门呢?” “回郡主,亥时开始各宫各殿就关门了,娘娘和宫人们都不能再出宫走动。” 如果晚上九点就关殿门的话,这就意味着如鸢必须在九点之前就要回到披香殿。 按照刚才小太监所言,披香殿到女鬼出现的位置,至少要两刻钟,那她只是往返的时间就是一个小时。 更不要说她挂在墙上装鬼的时间了。 看来明天她还要打探一下如鸢在披香殿里晚上的当值时间,若是她当时她在应值,那就证明女鬼根本就不是她扮的。 不过这么简单的靠时间推理的方法,公孙侨不会想不到吧?怎么从未听他提起过呢。 这会子倒是想跟他见上一面,聊一聊女鬼的事了。 不,或者是她自己去验证就好。 “你们先回去吧,我去趟披香殿就来。” 小太监们听命返回,她带了橘红一个人去往披香殿。 橘红有些害怕地扯了扯林汝行的袖子:“小姐,韵贵妃跟如鸢姑娘才刚入土为安,头七还没过呢,咱们干嘛去披香殿啊?” 林汝行听了这话,就知道橘红有点害怕。 “别怕,不会再有女鬼出现了,有件事我必定得去披香殿问个清楚,否则迟了的话,又要被公孙侨抢先了。” 公孙侨的做派橘红倒是领教过,她觉得这人本是庶民,只不过因为师从前朝谋圣,有些才名在外,所以跟郡主说起来话来丝毫不合礼仪,甚至还动不动地装相拿乔,橘红早就看不惯他了。 现在听自家小姐一说,如果能灭灭公孙侨的威风,她心里一百个支持。 这么想着,就没那么害怕了。 她上前提了提灯,大义凛然地说道:“那小姐可不能输给那道士,奴婢这就陪您去。” 虽然披香殿内的丧仪用品已经撤去,但是因为失去主人的缘故,整个殿内走进院子就感觉到了一种凄凉肃杀的意味。 一天之内死了一主一仆,也不怪这里压抑了。 橘红走到殿门口,突然浑身抖了一下,林汝行也被她吓了一跳。 低头看去,只是被风吹到脚下的一片纸钱。 抬头如黛已经迎了出来,她双目赤红,连眼眶都是肿着的,见了林汝行二人,深深拘了一礼。 “你也别太难过了,好在韵贵妃的皇子还在,也算是个念想。” 如黛其实对林汝行一直抱着敌对的态度的,虽然她之前没见过林汝行,也没打过交道,但是她却知道贵妃毁容一事,跟这个蕲州来的小郡主脱不了关系。 可以说若不是她执意将事情戳破,韵贵妃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韵贵妃是个心气极高又极要体面的人,当着皇上跟皇后娘娘的面,被一个晚辈丫头子打了脸,又被皇上申饬,从后宫的一人之下成了末流的中才人,她怎能不恼怒抑郁? 之后韵贵妃就变得容易暴怒多疑,养胎时也多有忿恨怨怼之言,甚至动辄就摔砸物件儿,几次导致胎动不安,却赌气不让太医问诊。 若不是这几个月没养好胎,亏了身子,怎么会拼了命生下皇子之后血崩呢? 所以如黛之前虽然不认识林汝行,但是她恨她。 但是自从如鸢出事跟贵妃殁了之后,却发现她并没有落井下石,反而经常能看到她满脸悲恸,听到她言语慈悲,对她印象改观了很多。 如黛已经自动把林汝行打入皇后一党,她也担心自己出卖皇后娘娘的事被林汝行揭发去讨好皇后,但是这些天看起来,林汝行并没有这么做。 甚至,还为了如鸢的死一直跑前跑后追查真相。 完全不像是装出来的。 第一百九十七章:你又不行 祝耽摇摇头:“她是皇商,手里还接着皇后娘娘的订单,既然是同行,没有不知道的道理,怎么敢在这个时候掳她呢?” 史进想想也有道理:“那还能有谁?四小姐一个姑娘家家的,也没听说还能得罪谁啊。” 祝耽心里焦躁地不行:“怕只怕是张无显的人动的手……” “张无显怎么知道殿下跟四小姐的关系?” “万事都怕有心,只要他用心去排查我身边的关系,不会发现不了四小姐的……” “属下觉得还是不太可能,说是张无显的人绑走的,还不如说是淮扬郡主动手的可能性大呢。” 祝耽一晃神:也有道理,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自打上次他明确拒绝了淮扬郡主之后,她还真就消停了,这丝毫不像她的作风啊,难道她故意装出来的,却在背后偷偷打听他跟四小姐的渊源,然后又偷偷将她绑了去? 可是她就算绑了四小姐能做什么呢?总不至于将人给杀了,淮扬郡主虽然任性,可是倒也没霸道到那个程度。 林府门口,林颂合早就在门口含泪张望着。 问了问情况,也就跟送信的人说的差不多,一大早自己出去的,中午没回来吃饭,眼看到傍晚了,还未见人。林颂合只好派人去铺子里叫人,结果两个铺子的掌柜都说四小姐今天根本没来铺子。 林颂合当时还没当回事儿,又派人去相邻的铺子里找人,商会也去了,可是都说没看过四小姐,就连铺子对面天天摆摊的小贩都说今天没见过。 “街上的人都派人打听过了吗?” “府里和铺子里所有人都出去打听了,现在还没回来送信的。” “那再等等看。” 林颂合红着一双眼,满是担心地问道:“林汝行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是好?现在我都不知道该办了。” 祝耽也发愁,但是大事当前,总不至于大家唉声叹气,他宽慰林颂合说:“如果今晚遍寻无果,那你明早就去京兆尹裴殿下处报备失踪,一天一夜,可以报官了。” 林颂合点头应着:“那倘若官府也找不到呢?” “官府就算找不到,也能打听出一些线索来,怎么都比你派去的人有用。” 略坐了一会儿,林府派出去的人都陆续回来回话,因为林汝行出门太早,正是街上人烟稀少之时,所以没人看到她。 林颂合又开始担心地掉眼泪,祝耽又问:“四小姐为什么那么早就出门去了?” “哦,是这样的,林汝行说这两天给文夫人的首饰快要做得了,她最近去铺子里监工,一直都是早出晚归的。” “这么说,文夫人的首饰都是在铺子里做的?” 林颂合点点头:“林汝行不放心,特意将后院的屋子收拾出来一间,给工匠们做首饰用,说是那里清静无人打扰,也防止他们偷工减料,在眼皮子底下让他们做工,总是会放心些的。” “那今天那几个工匠还在吗?” “还在呢,文夫人的事不敢耽搁,他们正加班加点赶制。” 祝耽起身:“我去会会那几个匠人。” 到了贵客隆的后院,果真还有几个工匠在秉烛赶工。 祝耽不想浪费时间多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问道:“最近四小姐都是早早来监工么?” 其中一位匠人回说:“是的,殿下,四小姐每次天不亮就过来,催我们抓紧做工。” “那最近四小姐有没有说过要去什么地方?或者要去见什么人之类的话?” 工匠想了想,又摇摇头说道:“没有呀,四小姐怕打扰我们做工,基本不跟我们闲聊的,最多也就是跟我们聊聊材料工艺的事情,所以,并未听四小姐说过要去见什么人的话。” “那今日四小姐没来,你们怎么想?” “这……老实说,今天四小姐没来,草民们确实有些疑惑,草民们也议论过,我们觉得四小姐一定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所以今日才不来监工的。其实无论四小姐来或不来,草民们都会尽心尽力的,毕竟这是献给文夫人的首饰,草民们自然不敢怠慢,倘若有什么闪失,四小姐不能自保,我们肯定也不能独善其身啊。” 祝耽点头说道:“既然如此,你们觉得四小姐为何一定要日日来监工呢?她不懂你说的这些道理么?” “想必是四小姐自己想寻个心里踏实,所以只有自己亲见了才放心。” 祝耽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正准备离开。 “殿下,敢问这位殿下一句,四小姐是怎么了?” “她失踪了。” 那位工匠大骇:“失踪?这怎么会?” “所以本官才特意来这里向你们文话,不过很明显,你们对四小姐失踪也没有什么线索。” “殿下请留步。”那工匠突然说了句。 祝耽立马问道:“有话快回。” “京中还有宝玉坊,一直随着四小姐的贵客隆做生意,四小姐做优殊定制,他们也做,四小姐做整套头面,他们也学。四小姐之前也说过,这全套头面别人最多也就是学学她的想法,但是花样确实贵客隆独有的,旁人万万不能制出一样的来。四小姐将我们拘在这里做工,可能也是怕图样流传出去吧。” “那这些日子,宝玉坊有人来打探过么?” “自然是没有,想来没人敢光明正大去对家铺子里偷艺,要偷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来。” “那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宝玉坊的人为了得到四小姐的图样,将人掳了去?” “这个草民不知,想来只为了图样,他们还不敢,毕竟四小姐也是钦定的皇商,还是效忠过太后娘娘的人,掳四小姐就为几张图样,那太不划算了。草民之所以提供这个线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四小姐一直没有消息,殿下倒也可去宝玉坊打探打探。” 祝耽和史进半刻没耽误,直接去了宝玉坊。 因为祝耽跟史进二人常在状元街穿梭,有些头脸的铺子掌柜都识得。宝玉坊的胡掌柜看到二人一脸戾气地进来,心里很是不安稳,急急走出来迎接:“祝侍郎您来怎么也不提前……” 祝耽没空听他拍马屁,直接问道:“贵客隆的东家,你可知去了何处?” 姓胡的掌柜被他问得没头没脑,只好回曰:“这个草民不知啊,草民跟林家四小姐素无瓜葛,林家小姐去了何处草民真的不知道。” 祝耽眯眼又冷冷问了一句:“没到你这儿来?” 胡掌柜头摇得像波浪谷:“殿下说笑了,我们在生意场上可是对家,林家小姐怎么可能到我铺子里来?” 史进上前一步吓唬说:“倘若因为你们屡次剽窃贵客隆的创意,被四小姐找上门来要说法呢?” “哎呦……”胡掌柜吓得马上跪在地上:“殿下这么说可折煞草民了!莫说四小姐根本没来过我这宝玉坊,就算真来了,我也是给四小姐赔礼道歉没说得,怎么可能杀人灭口呢?殿下,谁不知道贵客隆是殿下关照过的铺子,给草民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在铺子里干杀人越货的勾当啊……” 史进被他吵嚷地心烦,丢下一句:“起来吧。” 两人出了宝玉坊,史进试探地问道:“殿下,现下我们去哪里?” 祝耽步履匆匆,边走别说:“现在情况不好,若不是宝玉坊抓的人,恐怕就要落到张无显手里了。” 史进想了想:“张无显心细如发,怕也能打探到殿下跟四小姐的关系匪浅,如果说他掳了四小姐引殿下去,也不是没有可能。那么,我们是不是现在要去张府走一趟?” 祝耽摇摇头:“张无显肯定不会将人掳到他的府上,这要是传出去,他这脸面可不敢不要。” “那现在咱们去哪儿?” “去春芳院。” 史进不解:“诶,不对啊,殿下,去春芳院能有什么用?” “找白丽丽聊聊。” 史进一听白丽丽,顿时明了:张无显虽然不能亲自动手掳一个商贾女子,但是却可以让白丽丽动手啊。 陈妈妈照旧在春芳院门口招揽客人,一边打眼扫着这街上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等。 说实话她看到祝耽跟史进这俩人,心里并没有多高兴,因为这俩人一不吃喝,二不叫姑娘,反正不是她家的财神爷,每次来都是来看事儿打听事儿的,神秘兮兮反而让她经常觉得不踏实。 心里这么想着,脸上早就挂上了欣喜的笑:“哎呀,二位公子可有功夫没来了,快请进,雅间现在还给您二位留着呢。” 不过她看到这二位神色肃穆,也就识相地收了脸色,赶忙引他们去了二楼包厢。 祝耽坐下直接吩咐道:“劳驾陈妈妈将白丽丽请来,本公子有话要问。” 陈妈妈讪笑了一声:“丽丽呀,她马上就要上台了,不如等她……” “少废话,让你去你就去!”史进又及时充当了黑脸的角色,还故意将佩剑在腰间拎了拎,吓得陈妈妈顾不得许多,赶紧捂了胸口出去给他们叫人了。 白丽丽进门前先是拿眼扫了扫祝耽的神色,而后也换上端方的笑容,在祝耽对面坐了,柔声问道:“不知道祝公子找我所为何事?” 祝耽耐着性子,尽量慢慢问话:“白小姐好手段,两边接头两边瞒,既然白小姐压根就不信任祝某,又何必佯装出要合作的样子来呢?” 白丽丽听罢只定了一下,随后满眼堆笑:“祝公子说这话我倒是听不懂了,因为朱乾魂的事一直没查清楚,张无显不敢再轻举妄动,所以已经很久没有再派人跟我对接了。” 祝耽饮口茶:“本公子看你是在花街柳巷营业多了,说话向来一股假惺惺的意味,说实话本官看的实在腻烦,今天有句话我必定要问出句实话:四小姐到底是不是你掳去的?” 白丽丽仍旧笑着,仍旧摇头。 祝耽看在眼里十分厌恶,不得不抛出些狠话:“行了,你若不承认,那我只好派官差来将这春芳院翻个底朝天来找人了……” 白丽丽抢白道:“倘若殿下找到了呢?是不是本姑娘就要死在史大人这把剑下了?” 祝耽答道:“本公子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到底是不是你掳走的四小姐?若你再不好好说话,无论我再春芳院找不找得到四小姐,本公子都杀你泄愤。” “那岂不是殿下的不是了?既是找不到,那肯定是我没撒谎,如何还要杀我?” 祝耽厌恶地看她一眼:“因为你这幅油嘴滑舌的面孔实在恶心!” 白丽丽捻起手绢呵呵一笑:“像我这种身份的人,无论什么面孔都惹人讨厌吧?” “再问最后一次,四小姐到底是不是你掳的?” 白丽丽索性偏过头,气呼呼地说了一句:“不是。” 祝耽抽出史进手中的佩剑,一晃就砍在她臂上,速度快得连史进都没反应过来,白丽丽痛得尖叫出声,陈妈妈一早就发现这两个人神色不对,生怕闹事,所以也没有走远,听到白丽丽的声音,几步就跑来,掀了帘子看到这一幕也吓了一跳。 好在陈妈妈也是经历过事的人,她非但没叫出声,反而压低声音问道:“两位公子怎么可再我春芳院行凶伤人呢?” 祝耽看她一眼,又看了看白丽丽,白丽丽吓得脸色发白,但是眼里满是愤恨之色,祝耽见她不服,又一抡剑,将她另一只臂也刺了一剑。 白丽丽顿时就软塌塌从椅子上滑下去,气若游丝地说道:“她在后院……” 陈妈妈吓个半死,直要训斥祝耽,祝耽抢先一步说道:“你春芳院的姑娘竟然敢大白天当街掳皇商钦此的皇商女,再敢多嘴连你一起剐了!” 陈妈妈顿时蒙了,嘴里嗫喏地问白丽丽:“你、你怎么敢惹出这样的事儿来?罢了罢了,待你养好伤,我这春芳院也留你不住了。” 祝耽找到后院一个柴房,史进正要上前踹门,祝耽又拿起剑“咔嚓”一声劈出去,立时将木质的门栓砍断,随后冲了进去。 这柴房昏暗潮湿,只有一个大炕在屋子当中,炕上果然躺着一个人,祝耽急急叫了两句“四小姐?” 床上的人背对着他没有回应,史进在身后提醒道:“殿下,小心有诈。” 祝耽先将剑架到那人的脖子上,然后将人翻身过来,仔细看了看脸,果然是四小姐,遂将剑放下,用手指探了探鼻息,立刻将人抱起:“史进,你去问陈妈妈借顶轿子,还有,让她把后门开了。” 史进领命,临走问了句:“四小姐还好?” 祝耽一脸忧心说道:“还活着,应该是中了迷药。” 第一百九十八章:怪哉 万一张无显在这个时候出什么幺蛾子,那时候他再从边境赶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还真是个难题。 “这样,先让太子带人过去,如果太子需要人手,朕再派你去。” “臣知道皇上担心臣的安危,但是太子殿下也……” 皇帝摆摆断他:“太子终究是皇室中人,就算王豹再胆大妄为,他也不敢把太子怎么样的,除非他人不在前线,否则只要他在那里一天,太子只要出事,他总归脱不了干系。” 祝耽想了想,皇帝说得也不无道理。太子只要过去,王豹就有得忙活,哪怕之前他可能勾结敌军埋伏叶沾衣,但是太子殿下可不是他想动就能动了,除非他把全族人的脑袋别在自己裤腰带上,才敢打太子殿下的主意。 这样也好,太子殿下去前线照应叶沾衣,自己在京中盯着张无显。 “臣,遵旨。” 皇帝陛下终于露出了笑容。 虽然这次进宫没能说服皇上让他去前线,但是皇上让太子殿下亲自走这一趟,足可证明并非皇上不在乎叶沾衣的性命安慰。 太子殿下心思缜密、城府极深,如果除了自己之外的人去照应叶沾衣,他也觉得太子殿下是首选,其他人根本不知道前线跟前朝的人事之间这么多的弯弯绕绕,就算有无数双眼睛,又怎么可能比太子殿下看得更清楚呢? 史进看到祝耽非但没有闷闷不乐,反而神色轻松,也是十分纳闷:“殿下,皇上都没有答应让你去前线,属下怎么看起来,殿下一点都不在意呢?” “为什么要在意,难道你觉得太子殿下的影响会不如我大吗?” “那倒不是,属下只是以为殿下不放心别人去前线,毕竟叶沾衣现在命悬一线,老实说如果有人想在这时候害他,连动手都不需要,停一次药、少喝一碗水都有可能要他的命。除了殿下,谁还能跟叶沾衣的交情能到这份上?” “你错了,太子殿下虽然跟叶沾衣没有交情,但是他们却有交易,现在除了你我,最不希望叶沾衣死的就是太子殿下了,所以你不必多虑,太子殿下一定会用尽所有办法让叶沾衣活下来的。” 史进心里承认祝耽说的有道理,但嘴上还是有点不甘心:“反正、反正属下还是觉得亲自看过才更放心。” “如果太子殿下都救不活的人,你觉得就算我们去了,能有什么用呢?” 史进回说:“有用啊,叶沾衣因为什么死的,殿下可以调查一下,如果真是被自己人陷害,殿下还要替他报仇呢。” 祝耽安慰地看向他:“放心吧,太子殿下也一样重视叶沾衣的安危,必不会让他轻易死去,万一叶沾衣遭遇不测,那么太子殿下肯定也会不遗余力地调查清楚他的死因。” “那殿下,还是找个时间去东宫多跟太子殿下交代一下吧,千万不能让叶沾衣死了啊。” 祝耽无奈地看着他笑了笑:“你忘了么?我们不是才刚从东宫回来?因为淮扬郡主在东宫,我们倒是没有如愿见到太子殿下一面。” 史进双手抱拳:“殿下,殿下回府吧,属下前往东宫看下淮扬郡主是否还在,若是淮扬郡主早已离开,那属下马上回来告知殿下。” 祝耽想了下说:“也好,皇上已经决意让太子殿下走这一趟,此事宜快不宜慢,想必太子殿下要动身也在眼前,你去一趟,如果方便,我们马上进东宫。” 史进一路狂奔来到东宫,守门的侍卫冲他说道:“是史殿下,请殿下稍后,容属下进去通报一声。” 史进心里一下松快了,然后连忙问了一句:“兄弟在这值守,可看到淮扬郡主还在东宫吗?” “淮扬郡主?已经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了。” 史进忙说:“那烦请兄弟了,先不要去通报,我一会儿再来。” 得到淮扬郡主不在危险范围的史进,拼命赶回去给祝耽送信,祝耽也没耽误,立马出门又跟史进一起上了马车去往东宫。 陆澧笑盈盈地在殿门口迎接他们,好像知道他们今天一定会来似的。 史进和祝耽两人行过礼,史进忍不住问道:“殿下真是心思玲珑,只需一个'不用通报'就让我们家殿下明白今天不宜进到东宫。” 陆澧接着说道:“还是祝兄聪慧,竟也能猜透本宫的意思。” 几人在殿门外寒暄几句,就被陆澧让进了殿内。陆澧将内侍也遣到殿外,很是小心翼翼了。 “太子殿下,皇上的口谕可到了么?”祝耽觉得人命关天的大事,不想多说废话。 陆澧点点头:“也是刚刚收到,前线本宫可去,只是现在什么情况兄还要再跟我说说。” 祝耽回说:“具体的情况臣也不知,只是叶沾衣派人写来的信上说,他怀疑军中有敌军的眼线内应,所以叶沾衣重了埋伏,目前生死未卜、极其凶险。” 陆澧顿时面色凝重:“父皇只是跟我大体说了下状况,不成想竟然如此紧急。那来信可说有无怀疑对象?若有的话,本宫到了边境先将这些人收押再说。” 祝耽点点头:“毫无头绪。不过臣非常担心叶沾衣是否会有性命之虞……” “嗯,此言甚是,叶沾衣一定不能出事,否则朝廷无法向叶氏一族交代,万一叶氏一族倒戈蚩离,后果不堪设想。” 说完他看了看祝耽,捕捉到祝耽眼神里的一丝莫可名状的情绪,立马又说了一句:“刚才是着眼大局来看,就算从私下来说,叶沾衣跟随本宫虽然时间不长,但是劳苦功高,本宫也实不能忍他因遭人暗算丢了性命。” 祝耽听罢冲太子殿下莞尔一笑,继而说道:“殿下仁慈,微臣感佩。” 陆澧在他没注意的时候轻轻吐了口气,心想:本宫也确实是真的担心叶沾衣啊,只不过先是从朝廷角度来说了下叶沾衣不能死的原因,没想到竟然差点被祝耽误会了。 祝耽是个颇重情义的人,而且他评判别人是否值得深交,可能也靠观察这人是不是重情义。 原以为祝耽其人深不可测,城府难猜,可是今天仅仅这个眼神就将这个特征暴露了,也没传说中的不形于色。 挺好的,父皇要建立基业,既需要有勇有谋的人,又需要有情有义的人。 所以为了让祝耽放心,他也要努力表态:“兄放心好了,只要叶沾衣还有一口气在,本宫绝对不会让他命丧黄泉的,至于内奸,本宫也一定抓到,只不过本宫没有兄那么厉害就是了。” 祝耽见他说得诚恳也就很放心了,至于那些奉承话,他倒是也没有继续谦虚。 “兄觉得设计套路叶沾衣的有没有可能是王豹?” 祝耽收起刚才露出的一点笑容:“无论是不是他,臣觉得这个罪名扣给他都最合适不过。” 陆澧满脸奸滑地一笑:“兄不说,本宫还没想到这个锅能让他背,怕只怕,万一不是他干的,他不肯承认,况且边境上听从他的人应该很多,就算是本宫,可能也做不到让他认罪。” “这不难,王豹作为浙东总兵,消极应战,还处处给叶沾衣使绊子,损耗的都是朝廷的军饷和将士,公报私仇,结党抱团。叶沾衣作为副将被敌军里应外合设计差点丢了性命,王豹至少也有个失察之罪,就只这几项罪名,也足够砍头的了。” 陆澧认真听完:“本宫想的是,既然王子庚已经死了,王豹应该不敢掀起什么风浪了,若是还能教化归顺朝廷,总比杀了强。” “可是万一他又跟张无显联手了呢?殿下,我们不得不防啊。” “兄说这话,可有什么凭据没有?” 祝耽自然没有什么凭据,但他相信,证据总会有的。 “殿下,王豹威名颇虚,又因为王子庚的事情牵连,他自觉失去了皇上和朝廷的信任,所以未必不会做出鱼死网破之举。至于他跟张无显有无瓜葛,等太子殿下到了边境自然会明白,盯紧他向京中传来的消息,臣也在京中盯好张无显的动静,如果他们行动一致,极有可能是在暗中勾结。” “嗯,兄说得也有道理,本宫会多注意王豹的动向,如果他真有不臣之心,本宫必不会轻易放过。” 祝耽想了想,觉得还需要多嘱咐两句:“殿下容臣聒噪,王豹此人并非传闻中的大大咧咧,臣倒是觉得他用在勾心斗角上的心思可比打仗上多得多。而且,勾结外敌陷害叶沾衣这种事,他的手未必是干净的。他驻守蚩离边境近两年,一无所获。叶沾衣才去不过月余就打了好几次胜仗,想来叶沾衣在军中立威,对王豹的威胁是最大的,所以这件事,王豹的动机非常充分,只是臣还有些担心殿下的安危,只盼殿下如果真的掌握了王豹什么罪证,千万不要急着在边境对他就地正法,目前我们无法得知他在边境有没有囤自己的生兵,也不知道他的那些拥趸者对他究竟有多忠心,更无法揣测他在敌军到底有没有内应,如果太子殿下冒然揭穿他的罪行,万一惹到他狗急跳墙,臣怕他会对太子殿下的安全造成威胁。” 陆澧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全部应下:“兄的心意本宫都心领了,本宫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兄竟然这么不相信本宫的能力。” 祝耽颔首笑着赔礼道:“是臣僭越了,希望太子殿下能够多加小心为是。” 陆澧将手放在祝耽的肩上,又使劲拍了一下:“放心,既如此,前朝的事就麻烦兄多操心了。” 史进在一旁看着两个人来回谦让,觉得既无聊又幼稚。 都老大不小的了,又不是生离死别,至于么,这点事来来回回说起来没完了还,他听都要听困了。 “史进,我们回去吧,不打扰太子殿下准备行装赶路了。” 史进巴不得这一声了,赶紧应着,腿已经早祝耽一步迈出去了。 祝耽跟太子殿下叮嘱了这一番,心里顿时觉得踏实了。太子殿下的办事能力他是相信的,但唯独怕他尾大不掉,顾忌不到。现在桩桩件件都交代好了,终于能把这件事放下了。 唯一担心的就是,叶沾衣能不能挺住,能不能挺到太子殿下去到前线的那天。 只能祈愿他福大命大,撑过这个死劫,就是劳苦功劳的将才之命。撑不过,那就太可惜了。 史进看着祝耽一副忧心忡忡地样子,在旁说道:“赶明儿属下去庙里烧几炷香。”祝耽疑惑道:“烧香干嘛?” “让菩萨保佑叶沾衣性命无虞啊。” 祝耽哈哈一笑,觉得史进有时也甚是可爱。 太子殿下即将启程,他也不能闲着。上次利用孙守礼假死骗得了秦悦人的信任,如今张无显跟孙守礼的瓜葛还没有理清楚,再不能加紧速度,若是前线稍有异动,恐怕张无显就要动手了。 这也是他最终没有阻止太子殿下去前线的原因,只要太子殿下不在京城,张无显就没办法利用太子殿下掀起什么风浪。 “殿下,明天您去送太子殿下去边境,那属下就去庙里了。” 祝耽问他一句:“怎么,在太子殿下面前露个脸不好吗?” “属下不想讨好太子爷,属下也不想升官发财,谁想去谁去呗”,说完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赶忙说道:“殿下,属下不是说您呐,您哪儿用的着这些,属下的意思是……” “得了,别意思来意思去了,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明天自去你的庙里烧香好了。” 话刚落地,门外有人来报:“殿下,林府派人送来消息,说今晨林府四小姐去了铺子里,至今未归,差人去铺子里找,掌柜却说四小姐今日并未到铺子里去。” 祝耽惊慌不已:“速去派车,我去林府一趟。” 随后叫上史进匆匆坐上马车赶往林府。 “殿下,四小姐会不会是遭人绑架了?” 祝耽神色凝重:“十有八九,可是史进,你觉得会是谁做的呢?” 史进也着急地挠挠头:“属下不敢说,许是四小姐生意做的让人眼红,有同行嫉妒她,将她掳了去威胁一番?” 第一百九十九章:无语 人群中挤出一个瘦小的跑堂:“回大人,是小人第一个发现的,小的是春芳院打杂的。” “你去后院做什么了?当时看到他时他已经死了吗?” “小的去后院上茅厕,我当时看到他的时候他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是趴着的,脸着地,地上一摊血。” 裴琢点了点头,令人守着门口,照旧不许人出入。 然后他带着人去了后院,史进又抬头看了看祝耽,祝耽依旧朝他点点头,他便跟在裴琢旁边去了后院。 到了现场,仵作正好验完尸,裴琢问道:“怎样?是摔死的吗?” 仵作摇摇头:“大人,依属下看,不是摔死的?” “说,什么情况?” “如果说是摔死的,那么他身上不可能有打斗过的痕迹。” “你的意思是,此人根本不是摔死的,而是被人打死的?” “不,属下的意思是此人是先被人打死又被人推下来的,或者是打斗中将他推下来的。” 裴琢朝屋顶看了一眼:“你随人去屋顶看看。” 于是衙役搬来了梯子,跟仵作一起爬到了屋顶。 一行人在屋顶勘察片刻后,仵作下来回说:“大人,屋顶上果然有打斗的痕迹,属下发现了两个人的脚印,还有打斗中死者脚下不稳踩破的瓦片。” 裴琢在现场来回走动两圈,又蹲下来看了看死者:“那是不是代表他跟人打斗时不慎跌落的?” 仵作回说:“现在属下也不敢断定,但是这春芳院的房顶并不是太高,如果是想杀人灭口的话,应该不会半截里将他推下,因为凶手不敢断定将他从房顶推下就一定会毙命。当然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凶手并未想将他推下,他摔下是意外造成的,但是凶手见他摔进了春芳院后院,也不敢冒然进来将他杀死。春芳院人多眼杂,很有可能被人看到的。” “那么能排除是先杀了人,再推下的了?” 仵作摇摇头:“大人,这几个灯笼还是有点暗,不如我们将死者抬到光亮的地方,属下再好好查看一番。” 裴琢招了人将尸体抬到春芳院大厅,史进在旁说道:“舅舅,把个死人抬到大厅里,恐怕不妥吧?” “抬到衙门太麻烦了,这里的人都有嫌疑,等查清楚尸体再来抓人,黄花菜都凉了,就在这儿吧。” 衙役提前在大厅里将人群隔开,众人不敢不从。 见到抬出一个满脸是血的黑衣人,又是一阵哗然。 春芳院不愧是妓院,灯火通明比衙门里可亮多了。仵作又蹲在地上重新认认真真开始验尸。他吩咐人拿来热水和毛巾,小心翼翼地将死者脸上的血迹擦干净,史进仔细一看,心里大吃一惊:这不是……这不就是张无显派来的那个黑衣人吗? 之前跟他送信要他去杀孙守礼,上阵子又看到他出现在春芳院,估计跟白丽丽接头的那人,也是他了。 这人他见识过,武功相当了得。只是他为何穿着夜行衣,又蛰伏在春芳院的屋顶上呢?他明明可以正大光明的进来啊,就算是找白丽丽交接,也不会被人怀疑的。 还有,他武功这么高强,怎么会因为大人一吓就失足摔下来呢? 此时仵作起身,裴琢忙问:“如何?” “回大人,此人确实是死后倒地时自己摔落下来的。” 裴琢问道:“那致命伤是哪里?” “属下按了按他的内脏,全部下行,怀疑是受到以为武功高强的人一掌所致。” 史进忍不住问道:“没有可能是摔的?” “哦,史大人,他头脸部的外伤肯定是摔的,但是这个高度,不至于摔到五脏破裂,最多就是摔折几根肋骨,所以我猜是内力所致的内伤。” 史进一边点头,一边又抬头看了看楼上的祝耽,祝耽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 不可能啊,他家大人就算是有本事上房顶,也没本事杀一个武功高强的人,而且仵作说的是内力高强的人行凶,那就更不可能了。 裴琢手里拿着那半块碎瓦,命道:“所有人都找个座位坐好,不许乱动。” 史进在裴琢耳边小声说:“舅舅,殿下在二楼包厢呢,也要查他么?” 裴琢捋着胡子想了想:“查,既然是查案,就要在座的所有人都须查。不过也劳烦殿下下楼下,我派人去楼上看一眼也罢。” “行,就是我家大人他……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没有必要了吧?” 裴琢也坚持:“你事后跟殿下解释一下就行,我不是怀疑谁,但若是对哪个人搞了特殊,恐怕办不到,再说了,殿下自己肯定也愿意配合,查验过也就洗脱了自己的嫌疑不是吗?” “史进,你上来一趟。” 史进听见祝耽在二楼召唤他,赶紧跑了过去。 “让他们上来查吧,查完我们才好有时间看裴大人查案。” 史进点点头,叫了个人上去二楼的包间。两个衙役说声:“大人,得罪了。”就将祝耽的两只鞋子仔仔细细看了个遍。 “大人,没事了。”两个衙役跟祝耽打完招呼,就去向裴琢回话。 裴琢远远冲楼上的祝耽拱了拱手继续查他的案子。 史进在祝耽对面坐了,神秘兮兮地问道:“殿下,你猜死的那个人是谁?” 祝耽饮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是张无显派来盯着我们的黑衣人,就是你说的那个脚上有伤的瘸子。” 史进惊得连茶都不往嘴边送了:“不是,殿下,你怎么知道的?” 祝耽一副理所当然地表情,拽着他站到包厢的窗前:“你自己往下看。” 史进纳闷:“殿下让属下看什么?” “看死人啊!” 史进这才仔细看了眼楼下躺的那人:“哦,原来殿下是自己看见的。” 祝耽用扇子敲了下史进的头,嘴里说了声:“傻子。” 史进嘿嘿笑一声:“殿下,仵作说这人是先被人打得五内俱裂后又跌下房顶的,可是这春芳院的房顶上怎么会有绝世高手呢?” “那就看看裴大人怎么断这个案子吧。” 史进叹口气:“我舅舅这次恐怕遇到难题了,明明在房顶上看到两个人的鞋印,可是就是找不出人来。” 祝耽冲他一笑:“走吧,我们下去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裴琢的手下已经差不多将春芳院所有人都排查完了,目前没有一点有用的线索,裴琢眉头紧皱,显然是非常着急。 “裴大人,既然现场查不到线索,不如查查死者的身份,从他的身份开始查起。” 裴琢回道:“大人所言极是,只是此事确实太蹊跷了。” “是啊,如果在这里查不到可疑人员,那么就要考虑此人是不是被人一路追杀到春芳院的,然后他不敌对手,被人杀了。” 裴琢点点头:“嗯,这点本官也考虑过,只是死者身上并没有什么可以证明身份东西。” “什么都没搜到么?” 裴琢摇摇头。 祝耽在死者身上略略摸过一遍,果然一无所获,低头看到了他的鞋子,于是将手伸到鞋子里,然后对裴琢说:“裴大人,命人脱掉他的靴子,本官觉得里边有件硬物。” 仵作赶紧上手将靴子脱掉,在里边摸出一块铝制小牌,凑近了一看,上边写着“张府”二字。 仵作将牌子递给裴琢,裴琢打量了一下,做工还挺细致的,主家非富即贵。只是张姓实在太普遍,一时还不确定是哪个府上的。 祝耽轻轻踱到裴琢身侧,又凑近他小声说道:“裴大人,这个腰牌我认识,是太子洗马府上的。” 裴琢吓得不行:“殿下确定吗?是张大人的人?” 祝耽也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他点点头:“我见过,不会有错的。” “好。” 裴琢使人抬了尸体去衙门,随后又命令解除封锁,让所有客人都先回家,春芳院里一个外人都不许有。 这么一闹那些客人们也确实没有心情喝酒听曲儿,一下子就散光了。 裴琢见厅内没了人,这才跟祝耽说道:“照大人来看,此人会是太子洗马府上的人么?” “十有八九,至于来这里的目的一时半会应该不好查,所以我建议裴大人,暂时不要告知太子洗马,不然的话,恐怕多生是非。” 裴琢琢磨了一会儿,点头应下。 “那,下官告辞了,殿下万望保重。” 史进跟祝耽说道:“殿下,我出去送送舅舅。” 裴琢临上轿前,又问了史进一句:“殿下跟太子洗马有什么恩怨不成?” 史进不知裴琢何意,也不敢多言,只说道:“没听说过啊,舅舅为何有此一问?” 裴琢愁容不展:“若是没有恩怨,殿下何必将那个腰牌塞到死者的靴子里呢?” 史进脑海里将之前那一幕又回放了一遍,没有看到大人往死者靴子里塞东西啊,况且那东西还是仵作自己拿出来的不是么? “舅舅,你别是怀疑错了,别说殿下如何搞到张府的腰牌,就算搞到,又何必塞给一个死了的人。” “可是一般人没有将腰牌放进靴子里的道理啊,况且他还是在屋顶跟人打斗,无论是自己爬上的屋顶还是被人追杀被迫去的屋顶,靴子里放个腰牌,怎么可能行路方便呢?” 这话说得史进也觉得颇有道理:“可舅舅你再想想,若这人是做了坏事有可能被人栽赃给张府,但他是受害者,一个死了的人,没有利用价值。要是殿下刻意为之,肯定是想让舅舅怀疑太子洗马,也就不可能还嘱咐舅舅不要让太子洗马知道了。” 裴琢思来想去,觉得也有道理,一时半刻分析不出局势,只挥挥手对史进说:“行,你赶紧带着殿下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府去吧。” 史进转回春芳院去找祝耽,再一次发现他不见了。 好在这次没有让他着急,他才上二楼就看到祝耽从远处走来。 “殿下,你去哪儿了?” 祝耽一边下楼一边回说:“去找了白丽丽。” “白丽丽怎么说?” “没说什么,不过她有些害怕,认为是我们的人将他杀的。毕竟她经常跟这个黑衣人交接,今天看见他死状悲惨,哪有不害怕的?” “那倒也是,主要是这人死得还挺突然的。” “对了,你这么久才回来,是不是裴琢跟你说什么了?” 史进心虚地摇摇头:“没有啊殿下,舅舅就是告诉我春芳院是非之地,让咱俩赶快离开。” 祝耽瞧着他的神色笑笑:“恐怕不止这些吧?让我猜猜……” 史进借着给他打帘上车的档口赶紧转移话题:“殿下请上车。” 祝耽给她一下神秘莫测的眼神,给史进看的有点发毛。 “我猜,裴琢一定是问你,为什么我要将腰牌塞在那个死人靴子里?” 史进张大嘴:“殿下?大人的意思是,果真是你放进去的?” “是啊,看来裴琢还有些聪明,至少能推断出将腰牌揣在靴子里是不合常理的。” “可是,殿下你从哪儿来的腰牌呢?还有大人真不知他是怎么死的吗?” “腰牌是在他身上的,不过他掉下来时被我捡到了,当时我听到有人赶来,怕被误会,所以拿了腰牌就赶紧回来了。至于他是怎么死的,不是跟你说了,反正我一吓他就掉下来摔死了,至于他之前经历过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史进难得听到祝耽跟他解释半天,就一直点头一直应承。 回到府上祝耽就命他早点睡觉,然后自己去更衣沐浴,等他沐浴完出来,见史进的房内已经熄了灯,于是轻悄悄地出了府。 叫开了东宫的门,陆澧见他来到也有点惊讶。 “太子殿下,今天张无显的一个线人,死在春芳院了。” 陆澧问道:“是哪个?” “爱穿黑衣,武功高强,就是腿脚有点毛病的那个。” 陆澧想了想说:“本宫知道了,叫朱魂乾。他怎么死的?” “从房顶上掉下来摔死的。” 陆澧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春芳院的房顶掉下来能摔死一个身上有功夫的人?这倒是奇了。” 祝耽抿嘴不语。 “那下一步,兄打算怎么办?人已经死了,张无显更难浮出水面了。” 祝耽知道陆澧主张徐徐图之,只等着张无显或者是张无显的人自己露出马脚,本质是他没有信心主动出击,生怕一个失误就失去了张无显的信任,以后再难行事。 第二百章:你想多了 史进抱着膀子目送陈番起离开,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不就是肚子里有点墨水吗,到我们殿下跟前,还是不够用啊。 林汝行再看祝耽简直跟看财神爷一样,她笑嘻嘻地拉了祝耽坐下,一脸奉承说:“殿下果然见多识广。” 祝耽没接话,反问她道:“四小姐跟陈番起,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原本不熟的,就是上次我给太后哭灵,他帮了我一次,我还说要找个机会好好谢谢人家,结果后来一忙起来就给忘了,这阵子他倒是来过几次,可能觉得我这儿跟他的太学院比起来新鲜有趣吧。” 祝耽几不可闻地轻笑一声,林汝行问道:“殿下看起来不信啊?” 祝耽心想,这让我怎么信?且不说陈番起出身显贵,就他作为太学院的学生,平时恪敬守礼,平日连街都不逛,怎么可能三番五次跑到一个女人开的铺子里献殷勤。 “殿下?” 祝耽回过神,继续帮她将剩下的花样看过一遍。 “不要一次全用掉,后边还可以保证每年都出新样式,姑娘们用的东西,需要常换常新。” 林汝行点点头,没想到殿下还挺懂女人么。 “殿下,你说整套的首饰,到底有没有销路啊。” “那不是根据价格来的么?” 林汝行一想,也是,这全幅首饰的销量,最终还是一大半靠价格决定的。 “你先制出一套来,让那些小姐夫人们看看。” 林汝行两手一拍:“好!我这就先让工匠赶制出一副来,让大伙看看。” 史进在旁提醒说:“殿下,我们该走了。” 祝耽跟林汝行告辞后转身,片刻又回来嘱咐道:“不要跟陈公子走得太近,他爹是个迂腐文官老顽固,若给他知道了,怕是你以后日子不好过。” 林汝行心中一沉:这层她还从没想到过,幸亏祝耽提醒。 “谢谢殿下,那我之后就少来铺子,避免跟他多遇见。” 祝耽嘴角噙着笑离开了。 两人到春芳院的时候,客人们还未上座,台上也只是一个乐伶在演奏热场。他们到了之前的包间,祝耽让史进去请了陈妈妈过来。 陈妈妈不敢怠慢,立刻赶来。 见到祝耽也老老实实地不敢跟之前那般造次。 “不知公子叫我何事?” 祝耽温声说道:“没什么事,只是想知道,你这里的秦悦人是什么时候来的?是怎么来的?” 陈妈妈眼中精光一闪,有些提防地问道:“公子问这些是要做什么?难道是想给秦悦人赎身?” 祝耽不语,史进在旁大声说道:“问你什么就答什么,哪那么多废话?” 陈妈妈笑笑:“史公子何必发怒呢?我们做这行的只要入了行就不问前生不想后世,你问问哪个妈妈愿意跟恩客交代姑娘们的身世?” 祝耽也不慌不忙地说道:“要赎身自然要问一下,万一她有仇家或者有什么隐疾,陈妈妈这不是给自己添麻烦吗?” 陈妈妈一听就不太乐意:“公子喜欢的话,时常来看看就是了,这秦姑娘才来我们春芳院不过月余,我连给她置办衣裳首饰的银子都没赚出来呢。” 史进跟祝耽对视了一下,也就是说,秦悦人也就是在他们来春芳院不久之前才来的。 “那她来你春芳院之前从哪儿来,陈妈妈知道吗?” 陈妈妈托着腮回想了一下:“她来那天,我记得她背着个布搭子,头发凌乱面黄肌瘦,说是从老家逃荒过来的,京城没有亲人吃不上饭,请我收留她,我看她是个美人坯子,在我这里精心将养将近半个月才登台的。” 她看了眼祝耽的脸色,又说道:“不过,因为她跟我再三约定,只卖艺不卖身,说白了也就是靠她的脸蛋儿多招揽些客人,她不能像其他姑娘一样,可以从她们恩客身上抽成,也就无法得知她具体给我们春芳院赚了多少,但我花在她身上的行头很是不少了,所以如果要给她赎身的话……那价格可不便宜。” 史进说了句:“银子不是问题,主要是刚才我们公子说的两点,有没有仇家或者病患,这才是最要紧的。” “那公子要问她本人了,她之前的情况我知道的已经告诉公子了,至于真假我也不知道。” 支走了陈妈妈,史进问道:“殿下,我们要不要叫秦悦人来问问。” “那也要等她演出结束吧,看这个陈妈妈对她不接客已经不满了,若是因为我们再耽误她登台,估计以后我们再想来春芳院又有麻烦了。” 史进叹口气点头:“那行吧,再耗一会儿。” 两人一边喝茶,一边看着楼下大厅的人群。 突然史进拍了拍祝耽的胳膊:“殿下,你看,楼下那人是不是张无显的人?” 祝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不认识。” “也对,殿下应该不认识他,之前太子找人给我带话的人,就是他。” 祝耽想了一下:“之前给你带话让你去杀孙守礼的人?” 史进重重点头:“是,但是后来殿下说,那人名义上是太子派来的,其实是太子洗马以为我是太子派给他的人,当时还是信任我的。” 祝耽皱着眉想了想:“说来,从那次你去杀孙守礼失败之后,太子洗马再也没找人跟你接应过,对不对?” “是,之后再没联系过我,可能是因为那次我失手,太子洗马看不上我,也就再没有新的任务给我了。” 顿了顿,史进想起什么似的又说道:“殿下,你觉得会不会是太子洗马得到我们经常往春芳院来的消息,特意派人跟来查探的。” “有可能,但是太子洗马向来谨小慎微,既然他派这个人跟你接过头,怎么又派他来查探呢?就不怕你认出来?这倒是不像太子洗马的做事风格。” 史进摇头否认:“殿下有所不知,这人当初跟我接头时,也没露脸。” “嗯?那你是怎么认出他来的?” “我虽然没见过他的面貌,但是我留意了他走路的姿势,他走路外八,应该是跟腱受过伤落下的病根。这个姿势很奇怪,我刚才一下就想起来了。” 祝耽本来觉得有大把的机会可以跟秦悦人慢慢周旋,既要取得她的信任,又要让她愿意说出跟孙守礼的关系。现在看来形势迫人,怕就怕太子洗马的人还是用对付孙守礼的法子对付秦悦人,那就是杀人灭口。 春芳院人多眼杂,派个高手来冒充恩客杀掉秦悦人并不是太难的事。 “史进,有什么办法保护秦悦人吗?太子洗马的人一过来,我总觉得凶多吉少。” 史进搓着手指头,一时也没有太好的主意。 “我们只能盯紧秦悦人,别让她接触可疑的人。” “不现实,她卖艺不卖身,有时候也会去客人房间跳舞唱曲,要杀她怎么都很容易,我们总不能不让她见人。况且晚上我们可以盯着,白天呢?她出门上街呢?” “那可怎么办?殿下的身份还不能暴露。” “别急,现在估计是太子洗马只是跟着我们来调查,只要我们别把注意力放在秦悦人身上,也能扰乱他们把目标锁定在秦悦人这里。” “那?我们声东击西?” 祝耽命史进:“你再请陈妈妈来一趟,就说我要见她。如果能让太子洗马的人看到你,那就更好。” 史进领命而去,特意在楼梯中间用最大声喊:“陈妈妈,陈妈妈人呢?快来,我们公子有事找你。” 果然由于他声音很大,楼下很多人纷纷抬头看向他,史进用余光扫了一下,太子洗马派来的那人也注意到了他,而且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 史进知道这人已经开始观察他了,下一步就按照殿下的吩咐声东击西即可。 陈妈妈笑容可掬地出现在楼梯上,见史进一脸等得不耐烦的样子,用手绢抚了抚史进的肩膀安抚他:“妈妈老了,腿脚不够利索,公子别见怪。” 史进一直扫着那人,知道他眼神追随着一直到自己进了包间。 史进让陈妈妈在门外先等着,自己进去跟祝耽回报说;“殿下,成了,那人一直盯着我,只需要殿下出门露个面,他就能认定咱俩在这里肯定是有事要办的。” 祝耽听完走出包厢,站在扶梯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又返回去。 “陈妈妈,你们春芳院的头牌是谁?” 陈妈妈回道:“头牌是白丽丽,这是我们这里三年多的头牌了,人虽然不是最漂亮的,但是能说会道又善解人意,特别受公子老爷们的欢迎。” “很好,那就有劳陈妈妈请她过来陪我小坐一会儿。” 说完掏出一锭银子摆在陈妈妈面前,陈妈妈原本以为他又要白嫖,直到看见银子,又虚情假意推脱一番,最后拿了银子去给祝耽叫人了。 陈妈妈如约叫来了白丽丽。 白丽丽一身粉蓝罗纱裙,身姿窈窕气质淡然,不过说气话来却温温柔柔,没有青楼女子的趋附奉迎之态,也不像其他人那样一眼看去浓浓的风尘味。 祝耽一伸手,像对朋友一般说道:“请坐。” 白丽丽也落落大方坐下,抬头看了眼祝耽,面露惊艳之色。 祝耽这些年见惯了别人初见他的神色,所以也淡定如常。 “之前远远见过公子,不知道如何称呼?” 史进在一边说道:“这是我家祝公子。” 白丽丽含笑点头:“祝公子好。” 祝耽也冲她颔首:“白姑娘有礼。” 白丽丽确实是个连聪明都不露痕迹的人,尽管祝耽很突兀地把她叫来,但是她顺着祝耽的话题聊家乡聊小时候甚至聊京城哪家馆子好吃不贵,没有丝毫防备和不自然,要不是史进从头到尾知道他们不认识,还以为这俩人是故交呢。 两人相谈甚欢,史进偷偷观察着楼下那太子洗马派来的人,果然时不时地抬头往他们的包间里看。 之前祝耽就开了窗子,就是为的让他看个一清二楚。 台下此时想起一阵激烈的叫好声,祝耽稍微探了下脖子,原来是秦悦人登台献舞了。 白丽丽看了眼正盯着台上的祝耽,笑着说道:“祝公子好好观舞,我就不打扰公子雅兴了。” 祝耽连忙摇了摇头:“白姑娘稍作,看舞聊天都不耽误,不必拘谨。” 白丽丽只好继续坐下来。 “不知道白姑娘跟台上这位秦姑娘相熟么?我记得之前在春芳院没有见过她呢?” 白丽丽仍然面带微笑:“秦姑娘来我们春芳院满打满算也不到四十天吧,她跟陈妈妈关系还好,跟我们姐妹们交往不多,不过看得出来,秦姑娘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就是待店里的丫头伙计都是客客气气的。” 祝耽假装不经意地点点头:“我之前跟她小坐了片刻,她口音听起来不像我理崇人,不过我也没有特意问过。” 白丽丽也说着:“这我倒没有注意,因为属实只是打个招呼的交情,还没听她说过太多话的缘故吧。” “她有固定的客人吗?比如时常来找她的?” 白丽丽想了想,摇摇头回道:“应该是没有,若有的话,无论如何姐妹们也都会见过的,有客人来往这种事是瞒不住的。可能因为她只卖艺的缘故,她的闺房里至今没看到过有男子出入过。” “她平时也不出去?” “没有见过,我们这行都是黑白颠倒,有时候熬大夜,白天基本都在房里睡觉,基本没人出去。” 祝耽见白丽丽对她的情况也知之甚少,接下来也不知道再问些什么。 今天跟她谈了这么久,想必太子洗马的人肯定会注意到她,甚至有可能问她打听他俩的聊天内容,若是被对方知道了聊了很多秦悦人的话题,他们还是会怀疑到秦悦人身上。 如果让白丽丽为她保守秘密,显然不太现实。倘若对方用强,白丽丽一个女子,受到胁迫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替自己掩盖。 所以,还得有个把柄抓在手里比较踏实。 “在下听说,白姑娘是春芳院的头牌姑娘,而且占据花魁的位置已经三年了,恕在下冒昧,白姑娘从没想过要从良吗?” 这话属实冒昧了,毕竟才相识不到一个时辰,所以白丽丽有点出乎意料,不过她倒是很快就调整从容:“谁不想当良家女子呢?可是我无父无母,孤苦伶仃,春芳院是我唯一能感受到人情味的地方了。” 第二百零一章:力不从心 祝耽哈哈一笑,觉得史进有时也甚是可爱。 太子殿下即将启程,他也不能闲着。上次利用孙守礼假死骗得了秦悦人的信任,如今张无显跟孙守礼的瓜葛还没有理清楚,再不能加紧速度,若是前线稍有异动,恐怕张无显就要动手了。 这也是他最终没有阻止太子殿下去前线的原因,只要太子殿下不在京城,张无显就没办法利用太子殿下掀起什么风浪。 “殿下,明天您去送太子殿下去边境,那属下就去庙里了。” 祝耽问他一句:“怎么,在太子殿下面前露个脸不好吗?” “属下不想讨好太子爷,属下也不想升官发财,谁想去谁去呗”,说完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赶忙说道:“殿下,属下不是说您呐,您哪儿用的着这些,属下的意思是……” “得了,别意思来意思去了,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明天自去你的庙里烧香好了。” 话刚落地,门外有人来报:“殿下,林府派人送来消息,说今晨林府四小姐去了铺子里,至今未归,差人去铺子里找,掌柜却说四小姐今日并未到铺子里去。” 祝耽惊慌不已:“速去派车,我去林府一趟。” 随后叫上史进匆匆坐上马车赶往林府。 “殿下,四小姐会不会是遭人绑架了?” 祝耽神色凝重:“十有八九,可是史进,你觉得会是谁做的呢?” 史进也着急地挠挠头:“属下不敢说,许是四小姐生意做的让人眼红,有同行嫉妒她,将她掳了去威胁一番?” 祝耽摇摇头:“她是皇商,手里还接着皇后娘娘的订单,既然是同行,没有不知道的道理,怎么敢在这个时候掳她呢?” 史进想想也有道理:“那还能有谁?四小姐一个姑娘家家的,也没听说还能得罪谁啊。” 祝耽心里焦躁地不行:“怕只怕是张无显的人动的手……” “张无显怎么知道殿下跟四小姐的关系?” “万事都怕有心,只要他用心去排查我身边的关系,不会发现不了四小姐的……” “属下觉得还是不太可能,说是张无显的人绑走的,还不如说是淮扬郡主动手的可能性大呢。” 祝耽一晃神:也有道理,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自打上次他明确拒绝了淮扬郡主之后,她还真就消停了,这丝毫不像她的作风啊,难道她故意装出来的,却在背后偷偷打听他跟四小姐的渊源,然后又偷偷将她绑了去? 可是她就算绑了四小姐能做什么呢?总不至于将人给杀了,淮扬郡主虽然任性,可是倒也没霸道到那个程度。 林府门口,林素早就在门口含泪张望着。 问了问情况,也就跟送信的人说的差不多,一大早自己出去的,中午没回来吃饭,眼看到傍晚了,还未见人。林素只好派人去铺子里叫人,结果两个铺子的掌柜都说四小姐今天根本没来铺子。 林素当时还没当回事儿,又派人去相邻的铺子里找人,商会也去了,可是都说没看过四小姐,就连铺子对面天天摆摊的小贩都说今天没见过。 “街上的人都派人打听过了吗?” “府里和铺子里所有人都出去打听了,现在还没回来送信的。” “那再等等看。” 林素红着一双眼,满是担心地问道:“林矣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是好?现在我都不知道该办了。” 祝耽也发愁,但是大事当前,总不至于大家唉声叹气,他宽慰林素说:“如果今晚遍寻无果,那你明早就去京兆尹裴殿下处报备失踪,一天一夜,可以报官了。” 林素点头应着:“那倘若官府也找不到呢?” “官府就算找不到,也能打听出一些线索来,怎么都比你派去的人有用。” 略坐了一会儿,林府派出去的人都陆续回来回话,因为林矣出门太早,正是街上人烟稀少之时,所以没人看到她。 林素又开始担心地掉眼泪,祝耽又问:“四小姐为什么那么早就出门去了?” “哦,是这样的,林矣说这两天给文夫人的首饰快要做得了,她最近去铺子里监工,一直都是早出晚归的。” “这么说,文夫人的首饰都是在铺子里做的?” 林素点点头:“林矣不放心,特意将后院的屋子收拾出来一间,给工匠们做首饰用,说是那里清静无人打扰,也防止他们偷工减料,在眼皮子底下让他们做工,总是会放心些的。” “那今天那几个工匠还在吗?” “还在呢,文夫人的事不敢耽搁,他们正加班加点赶制。” 祝耽起身:“我去会会那几个匠人。” 到了贵客隆的后院,果真还有几个工匠在秉烛赶工。 祝耽不想浪费时间多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问道:“最近四小姐都是早早来监工么?” 其中一位匠人回说:“是的,殿下,四小姐每次天不亮就过来,催我们抓紧做工。” “那最近四小姐有没有说过要去什么地方?或者要去见什么人之类的话?” 工匠想了想,又摇摇头说道:“没有呀,四小姐怕打扰我们做工,基本不跟我们闲聊的,最多也就是跟我们聊聊材料工艺的事情,所以,并未听四小姐说过要去见什么人的话。” “那今日四小姐没来,你们怎么想?” “这……老实说,今天四小姐没来,草民们确实有些疑惑,草民们也议论过,我们觉得四小姐一定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所以今日才不来监工的。其实无论四小姐来或不来,草民们都会尽心尽力的,毕竟这是献给文夫人的首饰,草民们自然不敢怠慢,倘若有什么闪失,四小姐不能自保,我们肯定也不能独善其身啊。” 祝耽点头说道:“既然如此,你们觉得四小姐为何一定要日日来监工呢?她不懂你说的这些道理么?” “想必是四小姐自己想寻个心里踏实,所以只有自己亲见了才放心。” 祝耽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正准备离开。 “殿下,敢问这位殿下一句,四小姐是怎么了?” “她失踪了。” 那位工匠大骇:“失踪?这怎么会?” “所以本官才特意来这里向你们文话,不过很明显,你们对四小姐失踪也没有什么线索。” “殿下请留步。”那工匠突然说了句。 祝耽立马问道:“有话快回。” “京中还有宝玉坊,一直随着四小姐的贵客隆做生意,四小姐做优殊定制,他们也做,四小姐做整套头面,他们也学。四小姐之前也说过,这全套头面别人最多也就是学学她的想法,但是花样确实贵客隆独有的,旁人万万不能制出一样的来。四小姐将我们拘在这里做工,可能也是怕图样流传出去吧。” “那这些日子,宝玉坊有人来打探过么?” “自然是没有,想来没人敢光明正大去对家铺子里偷艺,要偷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来。” “那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宝玉坊的人为了得到四小姐的图样,将人掳了去?” “这个草民不知,想来只为了图样,他们还不敢,毕竟四小姐也是钦定的皇商,还是效忠过太后娘娘的人,掳四小姐就为几张图样,那太不划算了。草民之所以提供这个线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四小姐一直没有消息,殿下倒也可去宝玉坊打探打探。” 祝耽和史进半刻没耽误,直接去了宝玉坊。 因为祝耽跟史进二人常在状元街穿梭,有些头脸的铺子掌柜都识得。宝玉坊的胡掌柜看到二人一脸戾气地进来,心里很是不安稳,急急走出来迎接:“祝侍郎您来怎么也不提前……” 祝耽没空听他拍马屁,直接问道:“贵客隆的东家,你可知去了何处?” 姓胡的掌柜被他问得没头没脑,只好回曰:“这个草民不知啊,草民跟林家四小姐素无瓜葛,林家小姐去了何处草民真的不知道。” 祝耽眯眼又冷冷问了一句:“没到你这儿来?” 胡掌柜头摇得像波浪谷:“殿下说笑了,我们在生意场上可是对家,林家小姐怎么可能到我铺子里来?” 史进上前一步吓唬说:“倘若因为你们屡次剽窃贵客隆的创意,被四小姐找上门来要说法呢?” “哎呦……”胡掌柜吓得马上跪在地上:“殿下这么说可折煞草民了!莫说四小姐根本没来过我这宝玉坊,就算真来了,我也是给四小姐赔礼道歉没说得,怎么可能杀人灭口呢?殿下,谁不知道贵客隆是殿下关照过的铺子,给草民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在铺子里干杀人越货的勾当啊……” 史进被他吵嚷地心烦,丢下一句:“起来吧。” 两人出了宝玉坊,史进试探地问道:“殿下,现下我们去哪里?” 祝耽步履匆匆,边走别说:“现在情况不好,若不是宝玉坊抓的人,恐怕就要落到张无显手里了。” 史进想了想:“张无显心细如发,怕也能打探到殿下跟四小姐的关系匪浅,如果说他掳了四小姐引殿下去,也不是没有可能。那么,我们是不是现在要去张府走一趟?” 祝耽摇摇头:“张无显肯定不会将人掳到他的府上,这要是传出去,他这脸面可不敢不要。” “那现在咱们去哪儿?” “去春芳院。” 史进不解:“诶,不对啊,殿下,去春芳院能有什么用?” “找白丽丽聊聊。” 史进一听白丽丽,顿时明了:张无显虽然不能亲自动手掳一个商贾女子,但是却可以让白丽丽动手啊。 陈妈妈照旧在春芳院门口招揽客人,一边打眼扫着这街上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等。 说实话她看到祝耽跟史进这俩人,心里并没有多高兴,因为这俩人一不吃喝,二不叫姑娘,反正不是她家的财神爷,每次来都是来看事儿打听事儿的,神秘兮兮反而让她经常觉得不踏实。 心里这么想着,脸上早就挂上了欣喜的笑:“哎呀,二位公子可有功夫没来了,快请进,雅间现在还给您二位留着呢。” 不过她看到这二位神色肃穆,也就识相地收了脸色,赶忙引他们去了二楼包厢。 祝耽坐下直接吩咐道:“劳驾陈妈妈将白丽丽请来,本公子有话要问。” 陈妈妈讪笑了一声:“丽丽呀,她马上就要上台了,不如等她……” “少废话,让你去你就去!”史进又及时充当了黑脸的角色,还故意将佩剑在腰间拎了拎,吓得陈妈妈顾不得许多,赶紧捂了胸口出去给他们叫人了。 白丽丽进门前先是拿眼扫了扫祝耽的神色,而后也换上端方的笑容,在祝耽对面坐了,柔声问道:“不知道祝公子找我所为何事?” 祝耽耐着性子,尽量慢慢问话:“白小姐好手段,两边接头两边瞒,既然白小姐压根就不信任祝某,又何必佯装出要合作的样子来呢?” 白丽丽听罢只定了一下,随后满眼堆笑:“祝公子说这话我倒是听不懂了,因为朱乾魂的事一直没查清楚,张无显不敢再轻举妄动,所以已经很久没有再派人跟我对接了。” 祝耽饮口茶:“本公子看你是在花街柳巷营业多了,说话向来一股假惺惺的意味,说实话本官看的实在腻烦,今天有句话我必定要问出句实话:四小姐到底是不是你掳去的?” 白丽丽仍旧笑着,仍旧摇头。 祝耽看在眼里十分厌恶,不得不抛出些狠话:“行了,你若不承认,那我只好派官差来将这春芳院翻个底朝天来找人了……” 白丽丽抢白道:“倘若殿下找到了呢?是不是本姑娘就要死在史大人这把剑下了?” 祝耽答道:“本公子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到底是不是你掳走的四小姐?若你再不好好说话,无论我再春芳院找不找得到四小姐,本公子都杀你泄愤。” “那岂不是殿下的不是了?既是找不到,那肯定是我没撒谎,如何还要杀我?” 祝耽厌恶地看她一眼:“因为你这幅油嘴滑舌的面孔实在恶心!” 白丽丽捻起手绢呵呵一笑:“像我这种身份的人,无论什么面孔都惹人讨厌吧?” 第二百零二章:痴心妄想 两盏茶后,史进来回话:“殿下,所有的房间我都进去看了,没有白丽丽的踪迹,难道已经被太子洗马的人掳走了?不至于这么快吧?” 祝耽让他在对面坐了:“我让车夫用的小车送她回的春芳院,随后我们没怎么耽搁就坐着府上最大的马车过来,按时间来推测,我们到来时,她也就刚到春芳院,可是我们找了一个遍,却找不见她的影子。” 史进手指轻点桌子,想了半天还是不解:“殿下是想说什么?” 祝耽没说话,又冲舞台上点了点头:“你看,秦悦人表演完了。” 史进抬头朝前方看了两眼:“殿下,太子洗马的人今天也没来。应该是还没怀疑到秦悦人头上。” “好,那我们就回去吧。” 史进惊诧:“这就走了?那我们何苦来这一趟?” “说的就是看看秦悦人啊,这不看完了么?” “可是,殿下……” “你哪那么多废话,快走吧。” 史进悻悻地跟在后头,看到祝耽步履匆匆,心里觉得可能还有地方要去,也只能急忙跟上。 “殿下,这里黑咕隆咚的,我们来这儿干嘛?” 史进跟着祝耽走了将近两刻时辰才停下来,仔细打量下这个有点闭塞的巷子,实在是越来越看不懂祝耽想要干什么。 祝耽指着前头不远处一个小小院门,问道:“你来推断一下,这是状元街哪个铺子的后门?” 史进张嘴就说:“贵客隆?不像啊,贵客隆的后门且得再往西走呢。” 祝耽叹了口气:“你也太笨了……再仔细看看吧。” 史进无法,干脆提起一口气蹭蹭上了院墙,然后又蹿了下来。 “殿下,原来这里是春芳院后院。” 祝耽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今天带你来这儿,再看一个人。” “谁?” 祝耽拉他躲在一根房檐下的柱子下边:“你自己看。” 史进借着街上住户家房门外挂的灯笼的微弱灯光,看到一个身影窸窸窣窣地走到了春芳院的那间后门。 “殿下,好像是一个女子,好像是去春芳院的。” 祝耽在他旁边小声说道:“看出是谁了吗?” 史进迷茫地摇摇头:“太黑了,看不出。” 祝耽将他推了一把:“快,快将她带过来,迟了她就进春芳院了。” 史进几步蹿到那女子身边,快速地将她口鼻掩住,那女子没来得及叫出声,只是双眼恐惧地望着他,史进仔细一看,竟然是白丽丽。 史进将她半拖半拽拉到了祝耽身边,白丽丽用手拼命扒着史进的手,憋得连额头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史进不敢松手,仍然紧紧捂着:“殿下,是白丽丽,我给你带来了。” 祝耽看着一脸惊惧的白丽丽,不紧不慢地说道:“放开你倒不是不可以,但如果你高声喊人,那我们就只能灭口了。你四下打量一下,现在夜深,这里又人烟稀少,就算你喊了也没人来救你。” 白丽丽拼命点头。 祝耽又问了一句:“刚才你一路过来,可有人跟踪你?” 白丽丽又拼命摇头。 祝耽对史进说:“好了,放开她吧。” 史进不敢将手全松开,只稍微松了些力道,白丽丽大口喘着气并不做声,史进这才将手从她脸上拿下。 “白姑娘,我明明派了车子送你回春芳院,为何你到了之后,马上又出去了呢?” 白丽丽神色有点慌张:“我、我只不过是去街上买了点女子用的首饰脂粉。” “哦?哪家铺子这么晚了还没打烊呢?” 白丽丽咽了口唾沫,故作镇定地说道:“贵、贵客隆……” 祝耽嗤笑了一声:“整条街确实只有贵客隆没有打烊,那白姑娘去的时候,铺子里是谁接待了白姑娘呢?” “是……是贵客隆的掌柜,对,是尚掌柜接待的我。” 祝耽斥一声:“一派胡言。”接着又道:“贵客隆平日戌时一定打烊,尚掌柜准时回府。现在已是亥时,贵客隆里即便还未关张,也一定是铺子的女东家在里面盘点,怎可能是尚掌柜接待的你?” 白丽丽冷笑一声:“原来是殿下一路跟踪我?那还何必问我去了哪里呢?殿下难道没有看见吗?” “我二人并未跟踪你,也确实没有看到你去了哪里,但若你撒谎的话,我还是能知道的。” 白丽丽半信半疑地看着祝耽:“殿下到底想知道什么?” 祝耽向周围看了看:“这里说话不方便,劳烦白姑娘再跟我到府上走一趟吧。” 白丽丽无奈只能答应。 史进凑近祝耽的耳边说道:“殿下,万一她路上跑了怎么办?跑是能追,可是再往前走就是人多的地方了,她要是喊一嗓子恐怕我们应付不来。” 祝耽想了一想:“你现在就装作喝醉了,过去揽着她,她想喊你就马上捂住她的嘴,她想跑也跑不了。” 史进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啊殿下,属下怎么也是朝廷命官,这样当街跟一个青楼女子搂搂抱抱,让人看到了成何体统?” “我给你想了个不被人看见的办法。” 史进忙凑上前问道:“殿下请讲。” 祝耽忍着笑说:“你将头埋在她身上,别人就看不到你的脸了……” 史进急得脸通红,但想想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为了殿下的要紧事,咬咬牙走到白丽丽身边,一只手挽着她的胳膊,僵硬的像个木头人一样向前走着。 可他觉得别扭,连脚都不知道怎么迈了,不时回头看一眼走在他们身后的祝耽。 祝耽却只把脸扭到一边去,故意不看他可怜巴巴的神色。 “哎、殿下,请殿下走向前来,属下有话对殿下说。” 祝耽在后头说道:“我不过去了,不然还是会被人认出来的。” “可是,殿下……我……” 祝耽嫌他在街上大喊大叫反而惊扰了路人,只好几步走上前去。 难怪史进这么紧张,因为前边就是闹市了,虽说现在夜深,但京城百姓向来有盛夏夜出来品茶吃宵夜的习惯,所以街上三三两两的人还真不少。 “殿下,你看!” 祝耽不耐烦地应了一声:“你又一惊一乍的,怎么了?” 史进指着前边一个人影说道:“殿下!你看那是不是四小姐?” 不远处的林汝行隐隐约约听到有耳熟的声音说话,于是好奇地转过头来看看。 祝耽还在眯着眼看着前边呢,猛然怀里被推了个人进来,结果人也没看清,只看到白丽丽倒是落在自己怀里。 白丽丽被史进推出来,以为要换祝耽监视她了,干脆自己主动将手挽了祝耽的手臂。 祝耽被她挽着走了两步,还没反应过来,一抬眼林汝行就在眼前了。 “我刚才就听见好熟悉的声音,像是史大人,仔细一看还……”林汝行说到半截,才看清祝耽——还有祝耽身边被他挽着的女子。 祝耽像触了电一般赶忙将白丽丽的手甩开,支支吾吾地打招呼:“原来是……是四小姐……四小姐这么晚了怎么独自一人回府?吉祥没跟着你吗?” 说完还是有点紧张地东张西望,看得出来在努力缓解尴尬了。 林汝行也觉得颇为尴尬,祝耽旁边这位姑娘虽然面容清丽姣好,可是这身打扮,一看就是青楼女子。祝耽堂堂一个户部侍郎,大半夜的跟一个青楼女子搂搂抱抱走在大街上……这也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林汝行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史进插嘴道:“四小姐深夜独自赶路,确实不安全,要不殿下您送四小姐回府吧,至于白姑娘,我会替您带到府上的。” 祝耽长舒一口气,刚要答应,却见林汝行满脸鄙夷和迷惑交杂的神色正看着自己,她伸手指着祝耽:“殿下、殿下还要将这位姑娘带回府上?” 史进赶忙捂嘴,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拽着白丽丽就赶快走了。 只剩下祝耽看着他的背影气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林汝行这时也转身离开了。 祝耽踌躇了一下,三步并两步追上她:“四小姐、四小姐你听我说,你误会了,我跟白姑娘……” 林汝行转回身,直直地看着他,声音里满是怒气:“殿下人前彬彬有礼,人后污浊不堪,算我之前看错了你。” 祝耽一时无措:“我、我、这事一时半会说不清,但我绝对不是四小姐想的那样。” “我想成哪样了?就刚才那女子,是不是青楼女子?” 祝耽木然地点点头。 “刚才史大人是不是说要将这女子带到殿下府上?” 祝耽又点了点头,随后立马又摇摇头:“我带她到我府中是有事……” “是有事要谈对吗?” “确实。” “呵,先是殿下频繁出入勾栏楚馆,现下又是临近子时还跟青楼女子当街楼楼抱抱,随后又让人送到府上……殿下是有什么家国大事要跟一个青楼女子彻夜长谈呢?” 祝耽急得一时语塞:“我、我只是……” 话没说完又被林汝行抢白:“我替殿下说了吧,殿下在青楼看中一美貌女子,但是殿下呢怕在青楼过夜难掩耳目,所以只能将她送到府上去……” “我……四小姐……你听我说解释……” 林汝行气冲冲说道:“殿下倒也不必跟我解释,我指谪殿下是因为作为朋友看不得殿下身为朝廷命官肆意妄为,之前我听了些坊间流言,也差点相信殿下是个佞臣,接触许久之后才知道殿下品行端正为官正直,可是现在我亲眼所见殿下当街……这种有失官体的事,殿下竟然做的脸不红心不跳的。” 祝耽从来也这么窘迫过,从来也没人诘问地一句话也说不出话来过。 林汝行看在眼里,只当他心虚,更加笃定了自己所说的这些事他无可辩驳。 祝耽无法,一直目送林汝行走远才垂头丧气地回府去。 一进门就看到史进老老实实在门口等着。 祝耽抬腿想要踢他,想了想又把腿放下。 “殿下,属下也是迫不得已,如果我被四小姐看到,回家一定会告诉三小姐的,那我跟三小姐……” “那你就将人推我怀里?我就不怕四小姐看到了?” 史进怂着肩,嗫喏说道:“殿下跟四小姐不是还没……” “还没表明心意是吗?还没确认关系是吗?” 史进点点头。 “所以……所以你殿下我不是更难了吗?” “呃……对啊,属下怎么没想到这点呢?那,殿下,现在怎么办呢?” 祝耽没好气地说:“还能怎么办?只能以后再找机会好好跟四小姐解释了。” 史进松了口气,又被祝耽瞪了一眼:“人呢?” “在殿下卧房里。” 史进回完话,就要跟祝耽回屋,走过一步,看到祝耽原地未动,又催道:“走啊,殿下。” 祝耽冲他招了下手,史进又赶紧回到他身边。 祝耽冲他大喊一声:“谁让你将她安置在本官房内?” 史进一脸莫名其妙:“殿下要审问,肯定是放在殿下房内方便啊。” “滚!给我将她挪到你屋里去。” 史进见祝耽确有怒气,赶快跑到屋里将人请到他房内,然后又小跑着回去见祝耽:“殿下,人已经在我房内了。” 祝耽这才迈开步子跟着史进去了他房里。 白丽丽见他二人进屋,站起身来行了个礼,祝耽看着她一脸魂不守舍的神色,开口问道:“怎么?白姑娘可想好了。” 白丽丽回说:“之前我来殿下府上,不是已经答应殿下了吗?” “是啊,这正是我要问白姑娘的,既然白姑娘答应跟我配合,为何转身又出卖本官了呢?” 白丽丽在椅子上转了转身子,不敢抬头看祝耽,嘴上说道:“民女,听不懂殿下说什么。” 祝耽皱了皱眉:“本官生平最讨厌巧言令色之人,你最好老实回话,否则的话,今晚你别想再回去了。” 白丽丽站起身来:“既然殿下能想到我身后的关系,那我在殿下府上肯定也有人知道,我若今晚不能平安回春芳院,殿下能脱得了干系么?” 史进上前一步:嘿,谁给你的胆子,敢威胁我们殿下? 祝耽笑一声:“本官脱不脱得了干系目前不知,可你今天命丧黄泉就是一定的了。白姑娘的意思是,愿用你这条命,只为换本官去京兆尹府上过过堂?” 白丽丽面上现出惊恐之色,不过只是一瞬又镇定下来:“殿下,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你今晚去了哪里?” 第二百零三章:有失国体 车上想了一路,直到史进给他打帘请他下车才缓过神来。 “殿下,四小姐那边怎么样?” 祝耽没有回答他,反而表情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史进有点莫名其妙:“殿下,殿下你怎么不理我呀?” 史进一直追着他到书房,祝耽始终不发一言。 “殿下,您又跟四小姐吵架了?” 祝耽看他一眼:“本官问你,那日……” 史进眨巴着眼等他的下文,祝耽却又不说了:“殿下,那日什么事啊?” 祝耽转了转眼神:“没什么,就是我忘了那日问太子殿下借的那匹良驹叫什么名字来着?” 史进略一思忖:“玄风,对的殿下,就叫玄风。” 祝耽点点头:“没事了,跟我去看看孙守礼。” 孙守礼因为那次被祝耽下了药,熬了一夜的痒,从此之后就对祝耽横眉冷对了。他胳膊支着脑袋半躺在床上,看见他们二人进来,干脆转了个身过去,一点没有好脸色。 史进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领将他提起来:“你还真当你是孙大仙了,没看见殿下来了?” 孙守礼坐在床上,冲着房顶翻翻白眼,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史进挥着拳头就想上去教训他,祝耽出手制止。 “怎么?殿下这次又有什么花样折磨草民?” 祝耽随手拿起孙守礼放在桌上的手串,捻着上边细细的珠子,轻轻说道:“本官是来告诉你一个消息,太后娘娘她——崩逝了。” 祝耽在孙守礼脸上捕捉到一个稍纵即逝的震惊表情,随后看他又继续倚在墙上,不紧不慢地说:“太后娘娘又没找草民卜过卦,这跟草民有何关系?” 祝耽将手串放回,正色说道:“自然有关系,太后突然崩逝,恐是国祚有异,你回府上好好卜一卦,看看太后哪个时辰下葬最为合适。” 孙守礼直起身子,满脸不信:“殿下说笑了,钦天监那么多人,轮得到我来算时辰?” “你祖上三代都是钦天监的人,你忘了?若不是你幼时……现在肯定也在钦天监拜职吧,之前你捐银二十万两,皇上记得你。” 孙守礼恭肃致诚遥空一揖:“皇上圣明。” 祝耽闪身给他让出走道:“这是皇上口谕,本官派人送你回府。” 孙守礼晃晃悠悠在前走了两步,又打量了一下自己:“草民这身衣裳,回府怎么交代?” 祝耽知道他向来好大喜功,死要面子,就命人送他一身新装换上,然后派了车子好好送回府上。 史进看着孙守礼得意洋洋的背影,非常郁闷地说道:“殿下就这么让他走了,又白给他好大脸面。” 祝耽悄声说了一句:“你以为我想放他,皇上让放肯定就得放。” “皇上忙着太后大丧,还有功夫搭理他这号人物……” 祝耽瞪他一眼:“君心莫测,皇上何等韬略,早就怀疑他来路不正,刚好趁乱引蛇出洞。” 史进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祝耽又叫了辆马车,准备出门。 史进紧随其后,还是那句:“殿下,你又要去哪儿?又不带我吗?” 祝耽说道:“去看我娘,一起去啊,明日返回。” 史进原地停住脚步:“恭送达人。”说完,一溜烟蹿进院内。 祝耽在门外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眸色转为深沉,一脸凝重。 林汝行这半天被织造商会的商户们缠的焦头烂额。当初大家手里囤货不多,且有部分是二等织锦,这些货卖给京城百姓稳稳当当的赚钱。后来她发动大家拿二等织锦全部换了叶沾衣手里的一等织锦,现在叶沾衣的货都清仓了,这些商户还囤着等太后大寿用呢。 幸亏叶沾衣入仕做了户部的度支主事,不然的话林汝行肯定要被这些商户们怀疑她和叶氏联手欺骗他们了。 虽说事从权宜,可是太后娘娘国丧,昂贵的一等织锦两三年内不好出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再怎么权宜,也无法将织锦变成银子交到大家手上。 林汝行跟几个重要的商会干事商量了半天,也没有定出个合适的销路,叶沾衣更是姗姗来迟,问就是给太后娘娘治丧要紧。 林汝行就是不想看见叶沾衣每次都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但是这事他作为唯一一个公家人,还是要跟他说下情况的。 叶沾衣听完很是觉得不屑:“我当什么事儿,不就囤点货?今年不能卖就明年卖,明年不能卖就后年卖啊,织锦又不会腐败,你们真是瞎操心。” 林汝行狠狠白他一眼,就知道跟他说了也白说,何不食肉糜的首富公子,哪里能体谅寻常商人积压本金的压力。 叶沾衣看到林汝行刀子一般的眼神,赶紧用扇子遮住了口,下意识明白自己说错了话。但是这办法一时半会儿他也想不出来。 林汝行问道:“虽说太后是国丧,京城显贵肯定是短期内不适合再使用这些绚丽华贵的织锦,但是如果是偏远的南地,是不是没有京城这么严苛呢?” 叶沾衣又摇了摇他的扇子:“四小姐的意思就是把它们卖到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去呗?” 林汝行轻轻咳嗽一声提醒他:“叶大人,你现在是朝廷命官,请注意下言谈行止,万一被人告发你轻慢皇室,当心被治个大不敬的罪。” 叶沾衣鸡贼地笑着:“哎呀,还是四小姐体贴在下。说正事,再贩往南方不是不可以,但是路遥千里,只是车马镖银,再加吃饭打尖,来回往返,那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 林汝行对这些没有什么概念,问道:“那么这些花销,大概能占到利润的多少?” 叶沾衣沉思片刻,开口说道:“怎么也要三到四成。” 林汝行听罢使劲摇摇头:“那不行,太多了。这个法子不中用。” “这还是按照你运到南地,毫不费力全部售罄的情况来算的,这么多的一等织锦,南地富庶之家也没有京城这么多,若三五个月内卖不出,一干人等每天都是在烧钱。” “嗯,所以,还请叶大人帮忙想想,可有其他能解燃眉之急的办法没有?” 叶沾衣反问她道:“你这么着急,是怕你的商户亏损,还是怕任上失责?” 林汝行没好气地问他:“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大着呢,如果你怕商户亏损,那么你也不必如此着急,本金已经积压数月,也不在乎多几个月,你可以静下心来想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办法。如果是想挽回声誉,少受商户谴责,那就更简单了,你先把商户们的本金还给他们就是,他们无非就是怕赔银子,你给他们个定心丸,他们自然不着急催你想办法,你也有时间慢慢处理这件事。” “哎,不是,四小姐你又瞪我,这话是哪里又不对了?” “叶大人,你能不能说点实用的?我要是有那么多银子,我现在还用的着急成这样?” 叶沾衣看着气呼呼的林汝行,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地笑笑:“不好意思啊四小姐,我没想到这茬……你经商多年,这点银子都没有吗?” 林汝行一跺脚:“没有!” “那要不要我借你呀。” “借是好借,我把贵客隆抵押给典当行也能换银子出来,问题是我这么多银子我要还到猴年马月,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叶沾衣爽朗一笑:“我不会催四小姐还的,现在跟我走吧。” 林汝行见他又要上手,立马往后退了两步:“走去哪儿?” “你借我这么多银子,不要写借据的啊?” “我不借!” 叶沾衣摊摊手:“那你想怎么样?” 林汝行扭头走掉:“我自己想办法。” 太后的突然离世,让祝夫人深感悲恸,祝耽第一次主动陪她聊天到下半夜,祝夫人跟他讲了很多太后年轻时候的轶事。 想到太后其实比自己大不过十来岁,祝夫人又楷了一抹眼泪,紧紧握着祝耽的手说:“太后是举国上下最尊贵的女人,可是也逃不过生老病死,但太后的孙子都跟你差不多大了,我到现在连儿媳妇的影儿都见不到……嘤嘤嘤……要是我哪一天也突然……嘤嘤嘤” 祝耽一看又到了最难应付的关节,连忙敷衍一番借口犯困就回自己房间了。 夜半,他悄悄出了将军府。 侍郎府开门的守卫见他吃了一惊:“殿下不是去将军府了吗?怎么现在回来了?” 祝耽随口应道:“突然想起还有些事务没有处理,对了,不要跟任何人说我今天回来过。” 祝耽进了正院就直奔史进的偏院,但是在门口他又猛然停止,他徘徊了很久,终于走了进去。 院子里除了竹林飒飒,没有一丝声音,祝耽在史进门前深深吸了两口气,然后使劲推开了门。 室内黑漆漆一片,只能听到他自己的脚步声。 翌日一大早,祝耽又出现在自己家门口,史进从院里跑来迎接他:“殿下,你怎么这么晚还回来,我以为你直接在将军府进宫去呢。” 祝耽扯了扯嘴角,看了眼史进问道:“我看你眼下乌青,怎么,昨晚没睡好吗?” 史进烦躁地在胳膊上抓了几下:“夜里蚊虫颇多,咬得我睡不着。” 祝耽神思沉重地点点头:“我房内有驱蚊的香包,回宫后你拿几个回去。” 话刚落地,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而后门口就扑进来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说道:“殿下、殿下、我家……我家老爷……” 祝耽见这人很是面熟,指着他看向史进,史进答道:“殿下忘了,是孙守礼家的家丁叫钱汝的。” 祝耽冲来人说道:“慢慢说,你家老爷怎么了?” 钱汝紧张地说:“我家老爷被人掳了。” 祝耽看了眼史进:“不应该啊,你昨天有没有派人把孙守礼送回府上?” 史进一脸无辜地说:“送了,派了四个人妥妥当当送他到家的。” 钱汝在一旁摇头加摆手:“不是,殿下,我家老爷是半夜被人掳走的。” 祝耽让他来到正厅,几人落座后听他把昨天半夜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原来昨天去孙府的一共有两拨人,先前去的是要杀人灭口,因为孙守礼刚被祝耽软禁数日,十分警醒,他在隔壁室内的屏风后又安了一个小塌,夜里就睡着塌上。 夜半有黑衣人闯进他先前的卧室,在他床上乱砍了几刀,发现上当,又在屋内翻找了一番,都没有发现孙守礼。 黑衣人又去隔壁房间找人,孙守礼大喊府上的家丁抓人,几个家丁跟黑衣人打了几个回合,全部落败。 说来也巧,就在这时又来一个黑衣人,孙守礼和他的家丁都以为是第一个黑衣人的同伙,不料两人一见面就打了起来。 史进在旁边笑出一声:“你家老爷还是个香饽饽。” 钱汝垂着头一脸沮丧:“怪我们技不如人,老爷最后还是被人劫走了。” 祝耽马上问道:“那是被第一个欲杀人灭口的黑衣人劫走的,还是第二个黑衣人劫走的?” 钱汝想了下说:“是第二个黑衣人劫走的,他好像比头前来的那个人体型略瘦些,所以草民分得清。” 祝耽转头问史进:“你觉得呢?” 史进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属下认为,这个孙守礼身上肯定大有文章,不然怎会有人要杀他,有人又要保他呢?” 祝耽一瞬不瞬地看着史进:“可是昨日将孙守礼送回府这件事,是我临时决定的,怎么会被别人知道?” 史进也一头雾水:“除非,有人一直在侍郎府盯梢呢。” 见祝耽没说话,史进又说了一句:“上次叶沾衣将孙守礼送来时,不是说当晚殿下刚离开孙府,就有人半路截杀么?” 祝耽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会儿,又问钱汝道:“你家老爷在本官府上,你如何知道的?如今他失踪,你为何不去报官,要来本官府上求助?” 钱汝有点难为,踟蹰半天不敢回话。 史进提高嗓门吓他:“不说实话,还指望殿下救你家老爷?” “是,是杏花公子有天来过,说老爷就在殿下府上,让我们不要担心,他还说只要在殿下府上老爷就是安全的。” 祝耽自言自语:叶沾衣还真是个大嘴巴。 史进紧张地看着祝耽:“殿下,会不会是叶沾衣又把人劫走了?他之前不就是想带走孙守礼么?” 祝耽反问:“所以呢?” “我觉得该去找他问问。” 祝耽对钱汝说道:“你且先回去,既然黑衣人目的是掳走他,目前来看肯定是安全的。” 打发走了钱汝,祝耽让侍女泡了茶,然后优哉游哉地品茗看花。 史进忍不住提醒他:“殿下,该去宫里给太后吊唁了,不好耽搁太久。” 第二百零四章:法不容情 林汝行回到府里,又细细算了下去往南地运输织锦的费用,发现比之前估算的还要多一些,彻底放弃了这个门路。 她心里有个盘算,只是不知可不可行,但是眼下别无他法,于是通知了商户们开一次会,打算跟他们商量一下。 可惜自己人微言轻,与会的商户不过孤零零几人,她只陪他们喝过一盏茶便遣散了。 思来想去,她决定先行动再说。 林汝行将府上和柜上的人都打发出去买孝布,整整一个下午,状元街所有的孝布都被她买来了。 又用了一天的时间将孝布破白,按照不同用途分类装好,再在外边注明了用途。 准备大的丧幡三丈六,幡长一丈七,幡条七尺长九寸宽四条,又准备整仪幡两丈,一幡长五尺宽三尺四条,落泪幡一丈七,幡长七尺宽三尺四条,外加孝衣若干套。 破出这一套白,请来认识的婆子媳妇按照这个规制又整整破出三十余套,花费了三四天时间。 全部弄好后,林汝行将它们挨个送到了织造商户手中。 午时过后,林汝行就早早去商会议事厅等人。果然不多久,这些商户们全都到齐了。 “这林四小姐送我府上一套奠仪,她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我也收到了,晦气得狠,这算什么?威胁吗?” “威胁个屁,她真拿自己当祝侍郎了,随便点化一下我们就俯首称臣?” 众人骂骂咧咧,林汝行在正前座位上正襟危坐,丝毫不乱。 这些商户看到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更加来气,纷纷下场指责她仗着一点权势乱施淫威。 林汝行让大家安静下来,正色说道:“诸位不要误会,这些奠仪用品也不要嫌晦气,我们现在出货要紧,如果货卖不出,本金都挪不出来,影响明年订货那才是真的晦气。” 林汝行将奠仪的用途解释一番,众人皆沉默,有人出言讽刺:“一套破白能顶什么用?” 林汝行使劲将茶盏搁在桌上,声音清脆急促,大家面面相觑:这是发火了?她还好意思发火? “不顶用就拿回来!赵管家,记下他的名字,会散了之后去他铺子里把奠仪收回。” 赵文在旁应着,其他人见状愈加心中不平。 “当初若不是四小姐撺掇我们跟叶主事交换织锦,现在何至于落得如此地步,如今四小姐没有得用的法子,打起官腔来却像模像样!” “就说是的,这事四小姐是始作俑者,怎地今天反倒又让我们听训了?” “本事不大,脾气不小,自己无能短才,再摔几次东西也解决不了眼下难题。” 林汝行冷笑一声,问向旁边的赵文:“这几个商户方才说的话,赵管家都记下了?” 赵文故意放声回道:“会长,都记下了。” “好得很,找个机会给殿下过目一下。” 一个满脸长髯的商户起身:“方才这几位也是心急之下口不择言,四小姐何必抬祝侍郎出来吓人呢?” 林汝行也从座位上站起来,她踱在大厅中间,左右看看两边的商户:“岂是我拿殿下吓诸位?难道不是诸位今日言状无礼、藐视皇室吗?这批织锦当初是为了太后大寿预备的,当时大家手里都没有一等囤货,我怕大家无货可供被朝廷怪罪,又觉得一等织锦利差客观,不想让大家失去一个赚银子的好机会,这才跟叶主事说尽好话做了交换。” “如今太后突然崩逝,诸位就忙不迭来指责我办事不利,害大家要亏银子。难不成大家觉得我们作为皇商分支,当初不应该为她老人家筹办寿仪?还是埋怨太后崩逝的不是时候,害你们的织锦卖不出去所以才这里口出悖言,犯下大不敬的死罪!” 此言一出,商户们人人自危,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刚才那几个出言顶撞的,此时更是面露惶恐,惴惴不安。 林汝行走到赵文身边,扯过他方才记录的纸张,当着众人的面撕毁又掷于地上:“此刻之前大家说的话,权当各位从未说过。但今天之后,万望大家听我号令、统一行动,若有不从,亏钱折本的话以后就别再说来烦我。” 又是方才那位长髯老者问了一句:“四小姐此法可有把握?” “不确定,但现在没有其他法子,总要试上一试。” “那老夫也愿一试。” 这场商会在一干人的唉声叹气中结束了。 七天后,太后出殡,几千人的送葬队伍浩浩荡荡去往皇陵。 林汝行天不亮就将两个铺子都挂好了丧幡和落泪幡,铺子前的路边也设好了整仪幡,她自己和店里所有掌柜伙计都身披麻戴孝,在棺椁起灵的丧钟敲响之后,全部跪地痛哭。 织造商会里的其他商户都按照她的安排,跟她做了一模一样的布置。 吉祥跪在林汝行旁边,看到街边上的行人都注视她们,觉得有点尴尬:“小姐,真的要哭么?我看路人看我们的眼神都跟看杂耍的一样。” 林汝行小声说道:“你管他们,今天太后出殡,全国禁娱、禁喧哗、禁穿华服,他们就算心里笑话我们,也不敢当众说出来。” 吉祥皱着一张脸:“可是,这么多人围观我哭不出来啊。” 林汝行清了清嗓子:“看我的。” 吉祥就这么看着她低头酝酿了片刻,再抬起头来时已经眼眶通红,泪花越蓄越多,最后终于夺眶而出:“太后娘娘啊,民女祖上几代人都为您老人家布置寿仪,怎么轮到我,您就驾鹤西去了呢?我们为您准备了最好的织锦给你贺寿,可是您却不给我们孝敬您的机会啊……” “太后娘娘,民女受您福泽庇佑才做上这个织造会长,世人都说您福寿绵长,谁知您却登极化羽?生不能在侧,殁不能尽哀,民女有罪,民女万死。” 说罢重重叩头。 吉祥在一旁看的眼都直了。 林汝行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源源不断地滑落,满脸悲恸令人动容:“民女悲乎而不能尽悲,哀乎而不能尽哀,太后您经年此去,愿往古洞仙山,愿您遗世独立。” “民女虽不可见灵冢灰烟,不可临碑吊唁,只以民女哀容颜素衣衫,奉香花鲜果祭焉。” “魂归来兮……神返家室……” “四小姐,四小姐……” 林汝行正哭得投入,没有听到有人唤她,直到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两下,才转回头——有点熟悉的一张脸,细皮嫩肉五官清秀,一定是在哪儿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名字。 “呃,四小姐不记得在下了吗?我是在子虚山院跟四小姐对诗的陈番起。” 林汝行恍然想起:“啊,是陈公子,陈公子今日不用去给太后送葬吗?” 陈番起答道:“我只是太学院的学生,没有官衔,还不够给太后送葬的资格,今天学院休学,我出来走走,没想到遇到了四小姐。” 林汝行看着陈番起一脸迷惑还在认真跟她讲话,突然想起自己现在还是泪流满面的样子,赶忙擦了擦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没想到陈番起比她更不好意思,他讪讪站在那里,干巴巴说着:“那四小姐这是在……?” “哦,民女原也是不配给太后送葬的,可是太后有恩于我,民女无以为报,只能在这里设个幡仪祭奠太后她老人家……”说完又掩面而泣。 陈番起被她一番话说得动容,再看林汝行跪地叩头悼念十分虔诚,受她感染自己眼睛也慢慢湿润了。 “太后娘娘流芳百世,万古长青,民女为您准备的寿礼一定要让您用上。” 吉祥把提前准备好的一匹织锦端来,又端来一个炭火盆,林汝行拿起剪刀将织锦剪出一条,跟炭火盆里的黄纸一起烧掉。 围观的路人开始议论纷纷:“这铺子东家怎么把织锦全烧了?” 有人答曰:“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些织锦本来准备给太后寿礼上用的,可是太后活着没用上,这不是烧了祭给太后吗?” 陈番起听了路人的议论,心中十分感动,他命书童拿出随身携带的笔墨纸砚,又开口问林汝行借一张桌子。 林汝行纳罕:“陈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陈番起揉揉泛酸的双眼,铺开宣纸,落笔前说了一句:“在下今日要将四小姐的言行记录下来,然后拿到宫里给掌书吏看看,民间有此深明大义的女子,为报恩将昂贵的织锦在太后出殡之日焚化祭奠,必是太后淑慎懿德泽被天下,才有民间女子感沐恩德涕零维告。” 他边说边写,边写边哭,直看得林汝行一蒙又一蒙的:怎么哭灵这个活还有人来给抢呢。 路人中有人识得陈番起,便悄悄说给周围人听,于是周遭又响起一阵议论声:“这位公子是陈大学士之子呢。” “陈大学士可是时代清流,你看这位陈公子书生意气,一看就是家学渊源啊。” “是啊是啊,这位小姐门前设奠仪,焚织锦祭太后,被陈公子感佩收录,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林汝行在旁边一听:这风向怎么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靠谱呢?干脆再加一把火好了,于是命人又搬来几匹织锦,当着路人的面全部绞了烧给太后。 此时人堆里不知道谁高声喊了一句:“这位东家,这上好的织锦烧几匹也就够了,太后娘娘在天之灵,定能收到你的一片诚孝之心,既然你说这些织锦是太后寿仪所用,你倒不如卖些给我们,让我们这些京中百姓同沐天家恩德。” 林汝行心中暗自叫板:成了。可是现在放话还为时尚早,于是她装作没有听见,继续焚化织锦。 另有一人提出异议:“可是太后崩逝是国丧,这些织锦如此华丽,恐怕一两年内都不能使见于人。” 众人想了想觉得此话有理,都附和说道:“是啊,就算买了也不能用上,罢了罢了。” 林汝行心里又开始打鼓:这风向怎么又不顺利了呢,自己又不能暗示得太过明显,这下算是进到了死胡同。 陈番起一气呵成刚刚完成了大作,他将笔搁下,起身对着众人深揖一礼:“请容在下多嘴,织锦本来就是宫廷内定的寿仪用品,若太后千秋仍在,这些都是为太后贺寿添福添贵的御用之物,如今太后作古,织锦虽未派上用场,但是却可以散入寻常百姓家,以示举国哀痛、追悼太后的诚心。” “现在不可用,但却可以用来追思,三年之后或裁衣或铺陈,意义更是深重不凡。” 说完他又冲林汝行说道:“在下想请太后寿仪织锦十匹,望四小姐成全。” 林汝行还未来得及回话,周围一群人喊着:“我也请两匹太后寿仪的织锦!” “还有我,我也请!” 林汝行见场面有些混乱,连忙安抚众人说道:“诸位敬悼太后的心意让小女子感佩,只是今日正逢太后出殡,不好在此时做交易,而且我还要为太后焚烧祝祷直至太后入土,请大家明日再来吧。” “那明日还会有吗?别被请光了呀。” “就是,若是请不到怎么办?” 林汝行转身不再理会,蹲下身子仍旧烧东西。吉祥见状上前几步走到人群中间说道:“大家今天先散了吧,明日定会成全大家的心意,织造商会三十多家,每家都有寿仪所用的织锦,一定都能让大家请到的。” 围观人群吃了定心丸,这才渐渐散去。 太后的灵柩午时入土,送葬队伍返城时已经傍晚时分。 天气炎热,这一行人一天下来灰头土脸疲累不堪,史进一边拖着双腿赶路,一边不住打量祝耽:“殿下,没想到你的体力比我这个习武之人还好。” 祝耽看他一眼:“谁说习武的人一定比不习武的人体力好的?” “这可是整整一天啊,属下觉得光晒都快晒成人干了,怎么殿下还能这么云淡风轻,难道长得好看的人,天生的尘不沾衣、翩然生意?” 祝耽没有心情理会他,只顾大步流星向前走。 史进跟在后边一路小跑紧跟着他:“殿下,马上就入城了,不用这么赶吧?” “快走,天黑之前必须到状元街。” 史进又问:还去状元街干嘛?不应该先回府休息吗? 祝耽等他一等,顺口说道:“你若累了就先回府。” 好容易捱到状元街,史进才算看明白:殿下这是要往四小姐的铺子去。 只是一抬头的功夫,发现祝耽突然飞快向前跑去,他一身白衣在大街上飘袂而过,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史进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在后边紧跟着飞跑。 第二百零五章:这不就结了? , 叶沾衣越过她的头顶朝对面看了一眼,眸中精光一闪,将林汝行的手轻轻拿起来又放下:“在下也觉得这样,如果四小姐看不上在下,也不会快中午就约在下来这里了。” 林汝行又急急点头:“是的呢。” “好,那在下就进去了,殿下,要不要一起?” 林汝行转头一看,祝耽正站在包厢门外看着他们——脸色有点难看。 林汝行纳闷:殿下啥时候出来的?她怎么都没注意呢。 祝耽没有搭理叶沾衣,朝林汝行问道:“今日你邀约的江南客商就是叶沾衣?” 林汝行讪笑着说:“是啊,殿下,叶公子可是我贵客隆提供金石玉器的大东家呢。” 祝耽默默点头,转身就回包厢。 叶沾衣在身后问道:“殿下今天跟谁来的?” “一个人。”声音在包厢内传来。 一住.su. 叶沾衣撇下林汝行,走进祝耽的禄字包厢:“既然殿下一个人,不如我们三人凑一桌?” 林汝行赶到,在身后拽了拽叶沾衣的袖子,小声说着:“我们别打扰殿下了,还是回去吧。” 祝耽看着林汝行的小动作,转眼又看着叶沾衣,轻轻笑了声说:“好啊。” “得嘞。四小姐,你坐里侧。” 林汝行一边给叶沾衣使眼色,一边不情不愿地被叶沾衣推进了座位里边去。 祝耽则在对面面色清冷,一言不发。 林汝行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如履薄冰。 叶沾衣异常热情异常话多异常不见外。 “上次四小姐说要退出织造商会的事,可考虑好了么?”祝耽先开口打破了略有点干巴巴的气氛。 叶沾衣看向林汝行,颇为吃惊地问道:“怎么?四小姐不想做皇商了?” 林汝行没想到祝耽可以不避讳叶沾衣跟她谈起这事,也便如实回道:“殿下,上次是因为织锦滞积的问题没有退成,现在我考虑清楚了,还是决定退出织造商会。” 祝耽点点头:“也罢,本王也没其他事,只要四小姐想清楚就好。” 叶沾衣在旁砸砸嘴又摇摇头:“那就可惜了,如果四小姐不在商会供职,那原材料涨价的事,在下可就无能为力了。” 祝耽轻轻捻着手中的杯盏,不露声色地看着叶沾衣。 林汝行面露难色十分不解:“这又是为什么呀?我入商会的是织造铺子,贵客隆跟商会半分关系都没有,材料涨价跟我在不在商会有什么关系?” 叶沾衣略一思忖,随后清了清嗓子说道:“四小姐你看啊,其实是这样的。首先我是因为你有皇商的身份,我才敢跟您合作啊。” 林汝行愈加困惑:“不能够啊,贵客隆开张两年多了,一直是跟你合作的,我入商会这才几个月的事儿。” 她只顾看着叶沾衣,没注意到祝耽为了忍笑把头垂下。 “今时不同往日啊,之前贵客隆就没几单生意,我自然不会在意,现在四小姐的订单激增,那如果你收了材料跑路,我找谁说去?殿下,这事你能管吗?” 祝耽抬起头认真答道:“本王无权过问。” 林汝行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的,一下子就明白过来。 “商会我要退,材料涨价我就不做了。”看了一眼叶沾衣:“起开,让我出去。” 叶沾衣看林汝行真的生气,连忙又堆着笑脸讨好她:“开玩笑,开玩笑的,四小姐先坐下,我们好好商量。” 林汝行诘问他:“那我退了商会,究竟跟贵客隆还有没有关系了?” 叶沾衣刚要开口,对面的祝耽说了一句:“有。” 林汝行又坐下,气呼呼地说:“好,那殿下就解释一下,这两件事到底有什么关系?” “没有商会会长的职务,你就少了一个跟别人竞争的筹码。现在京城跟你一样做优殊定制的铺子已经有好几家了,他们地段比你好、铺面比你广,已经把你的客人吸引去不少,还在贵客隆交易的,无非就是看中你的信誉,你的信誉就来自你的身份,你是公家人,这在很多人心里就是定心丸,若你没了这层身份,日久方长根本拢不住客人。” 林汝行不服气地笑笑:“照殿下这么说,我不做皇商之前,做的就不是生意了?” “什么时候说什么话,之前你没有对家,好肉烂肉都在你自己锅里。现在有了,而且明显对家比你实力要强很多,当然了,如果四小姐有本事将铺子移到更好的地段,增加更大的铺面,那自然可以跟他们竞争。” 林汝行一听到这些就有点泄气,若搁在以前,一天能多卖几件首饰她都开心得不得了,现在钱赚的是比以前多了,地位也被架到这儿不上不下非常难受。继续做下去,肯定还得指望贵客隆进益更多,若直接放弃,这铺子的所有创意心血就等于拱手让给对家。 本来被人剽窃经营模式就很吃亏了,主动放弃简直不要太便宜别人。 可是一想到她加入商会以来遇到的这些糟心事,谁能保证以后不出更大的乱子呢? “之前是本王对四小姐帮衬不够,所以给你带来很多麻烦……” 叶沾衣在旁轻飘飘说了一句:“王蕊华死都死了,谁还会来找四小姐的麻烦?” 祝耽想阻止他提这事,可惜已经晚了。 林汝行听到王蕊华的名字,脸上瞬间愁云惨淡。 “殿下们勾心斗角也好,朝堂博弈也罢,可我只是寻常百姓,一旦出了问题,就是被杀头祭天最容易的那个,两位殿下,我们也有家人,我们也惜命啊。” 祝耽看她一脸为难,忙说着:“好,四小姐既然打定了主意,本王回头就将四小姐在户部除名。” 林汝行歉意地对着祝耽点点头:“那多谢殿下了。” 此时小二端来酒菜,林汝行招呼他们边吃边聊。 “殿下,你别光喝酒啊。” 叶沾衣好像注意到了祝耽没动过筷子。 祝耽又透过一杯,说道:“不用管我。” “你们的掌柜说,如果出货达到一定数量,可以降一成价格,有没有这回事?” 叶沾衣点点头:“有啊,但是依照四小姐目前的走货来看,根本达不到。” 林汝行放下筷子:“那大体是什么量?” 叶沾衣想了一下,认真说道:“我跟四小姐相识一场,给你按原价就是了。” “就……这么简单?” 叶沾衣突然靠近她,笑着说道:“四小姐若觉得不好意思,以身相许也是可以的。哈哈。” 林汝行伸手狠狠拧住他的胳膊:“登徒子,我拧死你。” 叶沾衣疼得龇牙咧嘴,急忙告饶。 “也不能让你亏本,我暂时多付你一成,不过我会好好经营,尽量多走货,你看如何?” 叶沾衣揉着胳膊:“四小姐说怎样就怎样,但我刚才说的那事也不是开玩笑的。” 她向来知道叶沾衣说话是个混不吝:“我也不开玩笑,我一小门小户的女子,配不上您江南首富的门第,若再拿这事来说笑,我下次就直接拧你的嘴。” 叶沾衣看着对面的祝耽,突然问道:“殿下,你说,我跟四小姐般配么?” 祝耽微醺的眼神看着叶沾衣:“你想都别想。” “殿下你这就有失公允了,我们商贾儿女自然不跟你们世家子弟一样看重门第,说起来我跟四小姐都是一类人,合适的不得了呢。” 林汝行在底下踢了叶沾衣一脚:“你今天废话这么多呢,不是来谈价格的吗?” 祝耽呵呵一笑:“谁跟你说所有世家子弟都看重门第的?” “殿下或者不看重,可是令尊令堂未必不看重啊。” 祝耽起身,因为喝了不少的酒,他双颊有些微红:“你们慢慢谈,本王先告辞了。” 林汝行和叶沾衣挽留了几句,人还是走了。 “你今天话太多了,又把殿下气到了。” 叶沾衣抿了一口酒,笑笑不说话。 史进难得自己在家,从街上买来了些酒菜,正自己小酌,看到祝耽进来颇有些吃惊:“殿下不是约了四小姐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祝耽不说话,默默坐着,连眼神都有点木讷。 “那四小姐还退不退商会?” 祝耽抬头看了史进一眼,史进见他眼中水汽氤氲,又问了一句:“殿下跟四小姐吵架了?” 祝耽索性趴在桌子上不再理他。 史进着急:“殿下,你倒是跟属下说说怎么了?” “那是有人惹殿下生气了?” “有人欺负殿下?” 祝耽突然抬起头,撇着嘴说:“杏花公子。” 史进见他有些醉意,赶忙哄道:“明天上朝我替殿下出气,我送殿下回房先睡上一觉。” 祝耽任他搀着回屋休息去了,史进安置好后摇摇头哭笑不得:“原来殿下也有像孩子一样的时候。” 第二天早朝散后,祝耽将叶沾衣叫到一边,告诉他让他接替林汝行的商会会长一职。叶沾衣有些犹豫,依他看来,祝耽不会轻易让林汝行卸任。所以祝耽答应得这么痛快,委实让他有点不解。 “殿下想清楚了,一旦四小姐卸任,殿下以后怕是再见她就不那么方便了吧?” 祝耽冷冷说道:“做好你的度支主事,做好你的商会会长,其他的事你少管。” 叶沾衣绕到他身前:“那殿下给皇上盯好朝堂的事,四小姐就交给在下照顾了。” 祝耽非常不解叶沾衣为什么总纠缠他关于林汝行的事情,他对林汝行到底几分真心也看不出个究竟。 只是很讨厌叶沾衣一副把自己当成假想敌的样子,处处示威,时时炫耀。 所以祝耽仍旧不理他。 史进也发现自从祝耽昨日醉酒后一直到现在,心情都很低落,但是这种事他也不知道怎么劝,只能有一搭没一搭跟他多说几句话,好让他分散下精力。 “史进,你说,叶沾衣跟四小姐,般配吗?” 史进想了下,点点头,马上又摇摇头。 祝耽叹了口气:“你也觉得叶沾衣比我更适合四小姐是吗?” 史进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还是怪殿下门楣太高了,你这让谁说,也是叶沾衣更合适的。” “可是四小姐并不喜欢叶沾衣啊。” “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嘛,如果没了殿下这个劲敌,叶沾衣自己再多下点功夫,很难说四小姐不动摇啊。” 祝耽白了他一眼:“胳膊肘往外拐。” “不是属下不看好,是大将军和夫人绝对不会同意的。” 祝耽郑重说道:“那便再拖拖吧,拖急了他们自然会松口。” “不是这话说的,殿下你可以拖,你再拖十年八年,还能娶到官家千金,这关键是人家四小姐不一定等你啊,双九年华的姑娘家,怎么可能拖几年再成亲的?” 祝耽突然起身说:“此话有理。”说完急匆匆出门去了。 史进在身后叫着:“殿下去哪里?能带属下去吗?” 俩人出门进了宫。 “殿下,皇上无召啊,况且太后新丧,属下觉得皇上正伤心着呢,殿下这时候去恐怕会遭训斥。” 祝耽岂能不知这个道理,可也正因为太后新丧,王豹竟然以边境用人为由,不回来给太后奔丧,平日边境异动又不出兵抵抗,现在装得家国大义,必定有诈。 皇上虽然无召,但是他有急事要奏,顾不得许多了。 入宫见了皇帝陛下,祝耽掏出孙守礼当初给他的册子。 皇帝过目之后,恹恹问道:“祝卿打算怎么办?” “事不宜迟,臣觉得应该给王子庚结党案一个了结了。” 皇帝摇摇头,里边虽说私自议事的官员不少,但唯独没有王子庚的名字,担心这样非但解决不了王子庚,还将许多大臣牵连进来。 “臣知皇上顾虑,水至清则无鱼,这些大臣只不过是王子庚的耳目,皇上只需小惩大诫即可,至于王子庚,至少要让浙东的王豹知道皇上革除王子庚的决心,再看他的反应。” “你说得容易,这些人如何肯供出王子庚?” “臣请谕下,十日之内,必拿到诸位的大臣的口供。” 皇帝想了想:“也罢,你去做吧,必要时请太子襄助,先拿下王子庚再说。” 当晚几个王子庚党羽就被潜入府的黑衣人拿刀胁迫着写下了口供画了押。 原本他们是不敢光明正大出卖王子庚的,最多只能做到不能他号令,不做他的耳目。可是黑衣人带着杀气而来,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今日就要死于刀下,后来只是让他们揭发王子庚,就没多做挣扎——扳倒王子庚的风险怎么都没有当场毙命来得大。 第二百零六章:无可奈何 原本他们是不敢光明正大出卖王子庚的,最多只能做到不能他号令,不做他的耳目。可是黑衣人带着杀气而来,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今日就要死于刀下,后来只是让他们揭发王子庚,就没多做挣扎——扳倒王子庚的风险怎么都没有当场毙命来得大。 皇帝陛下也没含糊,朝上就命人押了王子庚到刑部大牢,连丞相府也派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当朝宰相被下了狱,家眷也被软禁,朝堂气氛一度非常压抑。 一时间无人再敢提起王子庚这个名字,生怕自己受到牵连。 王子庚的案子大概查了半个月,除了结党营私、卖官鬻爵、还牵扯到跟王豹的书信往来中关于边境用兵的指令,桩桩件件指向造反叛国。 皇帝赐了斩立决,特许王豹回来奔丧,赏他五十军杖之后撤职查看,王子庚一案就此尘埃落定。 王子庚霸占朝堂多年,重要党羽革职的革职,降级的降级,这是皇帝登基以来经手的最大的案子,杀伐果断不念旧情的做派也着实震慑了很多官员,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朝臣人人自危兢兢业业,吏治比之前更加明朗。 祝耽因为检举有功,升为户部左侍郎。他本就是皇帝手下的红人,这次在结党案中助皇帝去除心头大患,一时间更是风头无两。 祝耽也很配合地朝上朝下做足了佞臣的派头,有时看得史进一愣一愣的。 林汝行卸任织造商会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顺利,因为她的计谋得力,商户们手中囤压的一等织锦全部卖了出去,而且抢到最后价格还略有上涨,这如果在平时也不能保证每年都能售罄的。大家感激她临危受命顾全大局,也觉得她胸有智慧堪当此任,所以卸任时很是遭到了许多商户的真心挽留。 不过因为叶沾衣要接替会长一职,大家也不好表现出太多对林汝行的不舍,免得惹新人会长不高兴——毕竟叶沾衣可比一个姑娘家不好惹。 林汝行这阵子眼瞧着林颂合开始移情别恋,自打她退出织造商会,祝耽从未来过,倒是史进有时候自称路过,会送些吃食或者女儿家喜欢的小玩意过来。 林汝行问过林颂合,每每林颂合只是说:“是上次子虚山院,你被殿下背去他府上治伤之后,留下史大人对我照顾颇为周到,是个有情有义的好男人。” 但是林汝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不过史进目前看来确实是个老实耿直的人,倒是错不了。 橘红总在旁边说:“小姐就是为了全家上下的安全,才辞去了商会会长的职务,也不再见殿下,少赚很多钱不说,恐怕以后连殿下也要跟小姐生分了。三小姐倒好,招惹谁不好偏还要招惹殿下身边的人。” 林汝行想了想回说:“反正她是不会嫁给寻常人家的,必得是官宦之家或者是世家子弟,不是史进也是别人,殿下确是危险人物,不过史进看起来安全多了,不然这么长时间了,这不是也没出什么事吗?” “现在是没出事儿,以后谁能知道呢?再者说了,你能为全家牺牲,她怎么就不能了?” 林汝行只好闭口不谈这个话题,以后的事谁知道呢?但是林颂合再不结亲,可是真的会着急的吧,难得她有个中意的人,史进家世不错,背景也清白,为人忠厚老实,她觉得没有必要非要拆散她们。 她现在除了多挣银子,多攒银子,什么都不想。攒够银子就去更好的地段盘下一个更好的铺子,一定要把优殊定制做成京城第一家。 倘若林颂合和史进真的能成就这门姻缘,嫁妆也不能落后其他官家小姐,林颂合素来爱这些面子,没有银子是万万不行的。 哪怕被橘红说她烂好人、耳根子软、顺毛驴这些,她都认了,一家人不就是要互相帮衬、互相照应吗? 七月流火的季节里,前线送来了紧急军情:边境蚩离国终于开始正式发兵了,十万大军顺着边境线压到了随州地界。 皇上连夜召集军机大臣商议军情,众人除了震惊之余,只能提议皇上令王豹出战。前朝老将虽然尚能一战,但是明显蚩离国有备而来,京城的武将再赶去恐怕来不及。 皇帝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决定采纳朝臣的建议,让驻扎在浙东的王豹抗敌。 叫散之后,帷幕后又出现一个黑衣人听旨。 “你不是武将,方才不便听令,王豹能不能一战,你意下如何?” 黑衣人答道:“微臣觉得不妥,蚩离国大军已经过了随州,军情才报到前朝来,微臣怀疑王豹知情不报,届时就算发兵,倘若他虚假抵抗做了叛军,也不是没有可能。” “朕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你觉得还有谁可堪一用呢?” “微臣觉得,叶沾衣可当此任,当初太子殿下招揽他的时候,也是知道他武功盖世,有为将之才,绝对不是只在户部的材料。” 皇帝陛下捋捋胡子,颇有些犹疑的问道:“朕至今都未见过叶沾衣其人,太子殿下当初让朕把他招到京城,考虑的是让他暂时为质子,免得叶氏一族在徐州跟王豹有所勾连,但若说是做将才,会不会太随意了些?” 黑衣人仍然坚持:“皇上,依微臣对叶沾衣的了解,他并无心官场,从来想的就是上战场杀敌,他想做武将。” “没有行军打仗的经验,也没有排兵布阵的本事,还是让朕再考虑考虑。” “皇上,大敌压境,事不宜迟!” 皇上负着手在殿内踱了很久很久,终于说道:“也罢,有你作保,那就先试他一试。” 第二日,太子殿下急召了叶沾衣进宫。 “想去前线么?” 叶沾衣一头雾水:“殿下是何意思?” 太子殿下将他搀起,一脸正色说道:“蚩离国进犯我边境,父皇担心王豹虚意抵抗,要么会白白葬送我军战士,要么就抵抗不下轻易投降,所以想派个人前去助他,或者说去监督他。眼下无人可用,有人向父皇举荐了你。” 叶沾衣想了想:“多谢殿下举荐,微臣愿意前往。” 太子殿下看叶沾衣满脸激动难以抑制,不由得疑问:“本宫方才说了,是有人向父皇举荐你,那人并不是本宫,本宫只是负责向你传达。所以这么说来,你也不知道是谁向父皇举荐的你吗?这人应该很了解你呢。” 叶沾衣见太子殿下多疑,忙回道:“殿下赎罪,是微臣前日跟几位同僚吹嘘微臣武功盖世,若是能上阵杀敌岂不快哉。大约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所以向皇上举荐了微臣。” 太子看着他笑了笑:“如此,甚好。” 再后一日,皇上的诏书也送到了叶沾衣府上,皇帝陛下封他为卫将军,即日率领两千精兵前往边境助浙东总兵王豹抗敌,不得有误。 叶沾衣马上收拾行装,还命人给祝耽留下一封书信,就伴着当天傍晚的余晖上路了。 他接的是密诏,按理来说是无人知晓的,但是他心里清楚,向皇上举荐他去前线的人一定是祝耽无疑。 马背上叶沾衣又想起在子虚山院祝耽跟他说的那句话:我知道你志不在此。 祝耽接到叶沾衣的书信。还未拆开之时,史进问道:“殿下,叶沾衣有啥事还非得给您写信呢?” 祝耽笑笑说道:“你猜呢?” 史进想了想:“叶沾衣接的是密诏,虽然现在很多大臣们都知道了,但是他总不敢自己写信告诉殿下您,说他去南下抗敌了吧?” “别猜了,看看就知道了。” 祝耽只瞟了一眼脸色就由晴转阴了。史进悄悄问道:“说啥了?” 祝耽将信提在半空中,史进瞅了瞅,上边清清楚楚写着:多谢殿下知遇之恩,帮我照顾四小姐。 “嘿,这孙子这是故意的吧?他是不是来挑衅的?照顾四小姐跟他有什么关系?四小姐是跟他确定关系了还是怎么?我呸,殿下你放心,等他从边境回来,属下一定帮你好好教训教训他。” 祝耽呵呵一笑:“你?你上次说替我报的仇,我到现在还没等到呢。” 史进见他旧事重提,连忙找个理由就想跑路。 “回来,你去一趟林府,叫蓝月池跟去吧。” “蓝月池?现在天都黑了,叶沾衣估计都走出二十里路了。” “正是因为天黑,为了避人耳目才行,给她找匹快马,让她去追叶沾衣的大军吧。” 史进心中十分纳闷,一个姑娘家,虽然武功高强,胆量也不输男子,但是总不至于一个理崇国,连个武将也找不出来,非要一个女子上战场吧。 这种要求,他见了蓝月池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万一人家姑娘不愿意,殿下这不是强人所难吗?毕竟战场上刀枪无眼,谁想去卖命啊。 但是命令不敢耽搁,还是找个匹快马去到了林府。 蓝月池接到史进送来的消息高兴得简直热泪盈眶,跟史进确认了好几次。 史进趁四下无人,悄悄凑近她耳边说道:“殿下说你上次保护四小姐不利,让王蕊华害人得逞,这次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务必要打个胜仗回来。” 蓝月池“啊”一声:“那要是输了怎么办?” “输了没关系,别回来就是了。” “这话不像是殿下说的,我看是史大人自己编的吓唬我。” 史进仰头大笑:“是,殿下没这么说,这不是给你鼓舞下斗志吗?” 橘红帮蓝月池整理了行李,林汝行和林颂合几人一直将她送到门口。 蓝月池冲林汝行一抱拳:“谢谢四小姐,若不是你给殿下说起,殿下肯定不知道我还有上阵杀敌的夙愿。” 林汝行刚要张嘴,蓝月池一声“后会有期”,就雄赳赳地跨马上路了。 ——可是,我真没跟耙子殿下说起过这事啊。 不过看到蓝月池心愿达成,她还是替她高兴。 挽留了史进一番,他看了一眼林颂合,有些羞涩的拒绝了。 掌灯十分,林汝行被祝耽叫了出去。 “殿下,有事么?” “给你送户部的卸任文书。” 林汝行接过,祝耽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月下他面色清冷,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看到他的神色。 “四小姐有空吗,我们走走?” 林汝行点点头,嘱咐了门丁去告诉橘红一声,就跟祝耽出了门。 祝耽走得很慢,一会儿看看街道两旁的房子,一会儿抬头看看黑漆漆的天,不说话,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林汝行忍不住问道:“殿下叫我出来,还有别的事吗?” “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吧。”祝耽走在她身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林汝行心中微微悸动,莫名觉得耙子殿下的语气有种说不出的亲切。 小时候,这样的问题从没被人问起过,倒是让林汝行生出一丝丝的暖意。 “殿下知道我的名字怎么来的吗?我是家中最小的女儿,我爹一直盼望着我是个男孩,将来好继承香火家业,所以我出生时,我爹很不高兴,连名字都没心情给我取,只是说了句林家,绝矣就离开产房了。” 祝耽眸中有些惺惺之色:“所以,这就成了你的名字?” 林汝行解嘲地笑笑:“是啊,总不至于真叫林绝矣罢了。” “我爹过身之前,仗着我祖父经营的人脉关系,又得些许远亲体恤帮衬,才不致林家萎靡。但毕竟人走茶凉再加上年常日久,几处世交也渐渐走动稀疏,而名下商铺掌柜欺负我爹根基浅薄,多有人钻营徇私,所以一年下来总是入不敷出。 七岁之前,我每日都偎在灶台旁煮茶烧饭,以便让母亲省下光阴投身女红,待到集日我再做小子打扮,将母亲的活计当街叫卖,所以我至今对男女大妨不甚走心,也时常扮了男装出入市井。殿下那日应该见过的,我如今也是每隔一段日子,总想穿一下男装出门。 那些年我娘做女红的所得,大部分换了米盐针线,再加我的笔墨纸张——纵是家道再艰难,我娘也一直坚持教我读书识字。 后来我家的颓势还是愈加明显,早前我爹最为得力的几个手下,后期却中饱私囊者多、携款逃越者多、另谋出路者多,留下一堆白契和账簿,便全做鸟兽散了。 眼看我家老小就要沦落到上街讨饭的境地,我祖父的一位故交帮衬了我爹做了织锦生意,这才重振林家产业。我爹其实深谙经商之道,只用三五年光景,就得扭亏增盈,虽然远不及他人富庶,却也肉眼可见地蒸蒸日上。” “所以,你爹过世后,你接管了林家的生意对么?” 第二百零七章:郡主的事你少管 ,穿越后我在古代做美肤顾问 公孙侨去了韵贵妃住的披香殿。 不过进了院子,他就不敢再向前走了。 因为赶得实在是不巧,韵贵妃正在生产。 他见殿内人来人往,个个面色焦急严肃,想了想还是转身走了出来。 正好遇见刚要进门的林汝行。 他指了指殿门,又指了指肚子,林汝行顿时了然。 就说嘛,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那你现在这是要去哪里?” 公孙侨指指南面:“去那儿。” 林汝行朝南看了看,那是皇后娘娘的凤仪殿。 按照她看的古装剧的经验来判断,妃嫔生产,皇后娘娘应该要到场的。 她朝殿内指了指:“可是皇后娘娘一定是在披香殿里等待韵贵妃生产啊,你这时候去凤仪殿也见不到娘娘吧?” 公孙侨凑近她小声说:“贫道就是要趁娘娘不在的时候去啊。” 林汝行面色一沉,难道如鸢的死,她怀疑跟皇后娘娘有关么? 怎么可能跟皇后有关?如鸢在韵贵妃毁容被皇上盘问时,也没有说过对皇后娘娘半个字不利的话啊。 林汝行匆匆跟在公孙侨身后,心里还惦记着韵贵妃的孩子,一步三回头。 古代女人生产十分凶险,“听天命”是大于“尽人事”的,她希望韵贵妃能够顺利生产。 天上又开始飘起雨丝,她不由自主地裹了裹身上的披风。 凤仪殿门口,公孙侨一直在徘徊。 “公孙先生,是来咱们凤仪殿驱妖的吗?” 一个女官正好从殿内出来,见到公孙侨跟林汝行很是惊喜。 “啊……对,贫道想到各宫都转转,看看哪里有女鬼的妖气。” 林汝行在他身侧暗暗发笑,你哪是来捉妖的,分明是来作妖的。 女官一听他的来意,赶紧将他请了进去,边走边说:“娘娘不在宫里,刚才去了披香殿,公孙先生请便。” 公孙侨赶紧朝身后一招手,示意林汝行跟上。 林汝行看着他的背影,心想果然出家人不会打诳语,这公孙侨就说了这么一句,神情已经跟做贼的一样。 女官先领她到了皇后娘娘的正殿,幸好他事先有所准备,掏出黄符纸来,在上边画了几道奇奇怪怪的符字,宫女们等他写完,拿起来问道:“公孙先生,这些符要贴在殿内什么地方?” 公孙侨又把符纸要了回来,眼神在殿内四下打量,嘴上说道:“贴在哪儿都是有门道的,还是让贫道自己来吧。” 几个宫女只好又羞答答地回去了。 啧啧,果然长得好看的人在哪儿都是受优待的,即使是个道士。 长得好看的道士公孙侨一抬眼,就看到了笑得一脸不怀好意的林汝行。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怀疑是不是脸上有脏东西。 “郡主笑什么?” 林汝行躲避回答,赶紧回过身去。 公孙侨也不再追问,他拿了一张符纸准备贴到大殿门内的框上。 殿门口出现一个人影,穿着太医院的官袍。 公孙侨只顾着抬头看门框,琢磨贴在哪个位置,那人突兀出现给他吓了一跳。 公孙侨纳闷地看着他,不知如何称呼。 那太医用手背刮了刮胳膊和袖子,随口寒暄说:“在下毛毛雨。” 公孙侨一愣,随后打招呼:“原来是毛毛雨大人。” 张子瑞刚要发火,抬眼见到一个道士打扮的人,想了想问道:“想必您就是公孙先生了。” 林汝行听见声音赶紧回过头来:“是寻方啊。” 张子瑞赶紧笑嘻嘻地迎上去:“原来是郡主,郡主来凤仪殿是?” 林汝行朝桌上的一堆黄符纸点了点下巴,张子瑞秒懂。 “你来见娘娘何事?” 张子瑞将手里的药箱放在地上:“来给皇后娘娘请平安脉,可惜晚来一步,听门口的女官说娘娘这会儿去披香殿了。” 林汝行点点头:“既然你都知道娘娘不在,怎么还进殿来?” 张子瑞开始从药箱里掏出纸笔,喊来女官。 “娘娘失眠的老毛病又犯了,我来问下情况。” 女官见张子瑞过来,转身去内殿拿了一摞纸过来。 然后对着纸上给张子瑞念皇后娘娘的病例。 所谓病例,就是皇后娘娘昨天夜里几点睡的,睡了几个时辰,睡觉时是否打呼磨牙说梦话。白天睡了几个时辰,几点头疼,几点疲累…… 张子瑞认真听着,不时在纸上记上几笔,等女官汇报完,他也起身朝林汝行拱手道:“郡主,我先回去给娘娘配药了。” 林汝行点点头,亲自将他走到了殿门口。 “你跟这小太医很熟?” 张子瑞前脚刚走,公孙侨就上前劈头问了一句。 林汝行不知何意,如实答道:“是啊,他还差点拜我为师呢。” 公孙侨指指张子瑞的背影,似是不信:“他?拜你为师?” 林汝行不高兴,看不起谁呢? 公孙侨却盯着张子瑞的背影看了很久,转过身来对上林汝行冷冰冰的眼神,心虚似的赶紧转过头去,搞得林汝行纳闷不已。 “你有话就说,这小太医哪里有问题,值当的你看这么半天?” 公孙侨摸了摸鼻子:“郡主没看出来吗?” 林汝行冲他摊摊手:“我要是看出来还问你干嘛?” “可是他差点成了你徒弟诶……” “你到底想说什么?” 公孙侨却扭头又拿着黄符纸走到了殿门口。 她闲着无事,就只能在闲站在殿内,一边看女官们里里外外收拾打扫,一边看公孙侨跟做贼似的在殿内借着贴符纸的机会四处瞄来瞄去。 她始终想不通公孙侨为什么要在皇后娘娘的凤仪殿内徘徊,就算要查线索,也应该先去披香殿里查啊。 当然,披香殿的情况有些特殊,他不方便进殿也能说得通,但是至少要去案发现场看上一看啊。 “现在是秋天,御花园的墙根底下都是厚厚的树叶子,去了也什么都查不出的,连个鞋印都留不下。” “哦” 林汝行应完,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心事竟然被公孙侨猜到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 公孙侨笑笑:“因为贫道懂读心术。” 林汝行知道他跟自己开玩笑,碍着殿内还有宫人在,她也不好意思跟他一直怼来怼去。 难怪那女鬼习惯在御花园墙根处现身呢,合着也是怕被看出脚印,那装神弄鬼的事可不就是暴露了。 “郡主,你这个太医徒弟看起来不简单。” “怎么个不……” 话未说完,她瞧见殿门口几个女官在窃窃私语,面色凝重,好像是有事发生。 她急忙走过去,轻声问道:“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了?” 一个女官战战兢兢地说:“郡主,披香殿那边传来消息,好像是说……说中才人……难产……人已经殁了。” 中才人是谁?她琢磨了一下才想起来,当初皇上把韵贵妃贬为了中才人。 想到这儿林汝行心里一惊,旁边的公孙侨轻声叹了口气。 “那孩子呢?”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皇子,说是中才人生完之后就血崩了。” 披香殿里气氛凝重,因为是罪妃,所以韵贵妃生孩子时,祝澧也没来探望,只是听说诞下皇子之后,在披香殿的门外略站了站,看过孩子之后便继续回励治殿批折子去了。 他椅子还没坐热,就有内监回禀,说中才人血崩而亡。 祝澧愣了一下,片刻长长叹了口气,吩咐人给她恢复位份厚葬,皇子先由奶母照顾。 待颜公公再抬眼时,他已经埋头在奏折里了。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颜公公在殿外燃香时,陡然听见御书房里传来清脆的摔碗声。 颜公公拨弄香片的手停下,面色凄凄,嘴里小声嘟囔:皇上不容易啊。 公孙侨自从听说韵贵妃血崩而亡的消息之后,就片刻也没安静下来过,林汝行沉浸在浓浓地伤感里,也没心思跟他说话。 陈皇后安置好皇子,也从披香殿回到了自己的凤仪殿。 林汝行见她神色凝重,忙上前去虚扶了她一扶。 “小皇子本来已经安安稳稳地生了下来,她看见孩子时还笑了笑,说觉得没了力气想吃东西,可是吃食刚端上去,她竟然就……” 陈皇后跟林汝行说起经过来,还是非常伤心,几度哽咽,安女官递了帕子过去给她拭泪。 林汝行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只能陪着陈皇后一起哀叹。 “对了,你跟公孙先生来凤仪殿是有什么事儿?” 林汝行指了指殿内各处贴的黄符纸,陈皇后这才恍然大悟。 “最近宫里发生的事儿太邪门了,又是什么女鬼作乱,又是韵妹妹的贴身侍女不明不白地死了,这韵贵妃又……还是皇上想的周到,这宫里早该除除秽了。” 说完冲公孙侨点了点头,公孙侨作揖回礼。 “你这半天在皇后娘娘那儿到底发现什么线索没有?” 两人出了凤仪殿,林汝行就忍不住催问公孙侨。 公孙侨抱着膀子,走得拉拉垮垮,说话也有气无力:“什么都没查出来,贫道只是觉得这女鬼闹了这些天,各宫乱做一团,只有皇后娘娘临危不惧,合宫里也没个辟邪的物件,郡主不觉得奇怪吗?” 林汝行想了想,觉得公孙侨说得不无道理。就算陈皇后胆子再大,但是那么多宫人说亲见过女鬼现身,就算为了去去心病,也该跟别宫的娘娘一样张挂点辟邪驱妖的东西才对。 但是凤仪殿里,跟以前一模一样,好像无人在意宫里这些邪祟流言。 作为一个古代女子来说,确实有些奇怪。 “那公孙先生的意思呢?这女鬼难道还是皇后娘娘指使的不成?” 公孙侨冲她笑了笑:“反正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废话,简单了还要你干嘛? 还好意思自称是谋圣的接班人,这谋在哪儿就没看出来,更别说圣了。 他们知道皇上今晚肯定心里烦着,也没去励治殿叨扰,而是去了刚才过门不入的披香殿。 披香殿内已经在忙着置办丧仪,门口已经挂了白幡,林汝行看到心里又没由来地揪了一下。可惜一个二十多岁的青春女子,竟然就这么香消玉殒了。 院里人来人往,忙得有条不紊,气氛压抑肃穆,除了殿内传出来的几声宫女的啜泣,其他再无别的动静。 林汝行心中像压了块石头一样,突然又不想进去了。 “郡主怎么了?” “没什么,心情有些沉重,你说皇上为什么不让他的大臣们来查验呢?他们都是断案的老手,怎么也比我们有经验吧?” 公孙侨小声说:“家丑不欲外扬。” 如鸢的房间内陈设简单,公孙侨在屋内溜达了两圈,又趴在如鸢的榻上使劲闻来闻去。 门外一个小宫女见到他们进了如鸢的屋子,一直在屋外徘徊探询,公孙侨朝林汝行示意了一下,林汝行出门将小宫女引了进来。 “你跟如鸢姑娘熟识吗?” 小宫女低头应着:“奴婢跟如鸢是宫里最好的朋友。”说完她小声哭泣起来,公孙侨跟林汝行对视一眼,等她心绪稍微平静了继续问道: “如鸢死前有什么异样吗?” 小宫女摇头:“没有,她依然每天为贵妃娘娘侍香和侍药,奴婢从来没发现她有什么异样。” “侍香?以前不是秦清菱侍香的吗?她是侍药的。” 林汝行想起之前在秦清菱的房间内搜出的药方上,还带着香料的香气。 “以前是的,可是清菱死了之后,就由如鸢侍香了。” 公孙侨继续在房间内四处打量:“韵贵妃待她如何?” 小宫女嗫嚅不言,好像十分避讳这个问题。 “别怕,韵贵妃已经殁了,没人能治你的罪,除非你撒谎。” 公孙侨半哄半吓,小宫女马上招架不住:“之前韵贵妃毁容动胎气那次,皇上召了如鸢去问话,可是如鸢并没有替贵妃圆场,只说了几句实话,后来贵妃被降为中才人,对如鸢的态度就跟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法?” “就是……贵妃经常找茬责骂她,有时候让她罚跪。” “既然贵妃不待见她了,为何不遣她到院子里做事,还非要留在身边侍奉呢?” 小宫女小声道:“如鸢是在皇上那里过了堂的人,贵妃自然不敢随便将她赶到殿外,那样对贵妃的名声也不好。” 公孙侨轻轻点了点头:“郡主觉得呢?” 林汝行想了下:“倒是说得通,可是仵作验尸的结果并没有说她受过虐待,估计贵妃并没有下狠手吧。只是有一点奇怪,这跟她装鬼吓人有什么关系呢?” 小宫女听到这句,脸色一变:“郡主的意思是,之前御花园出现的女鬼,是如鸢假扮的吗?” 第二百零八章:真的假的? ,穿越后我在古代做美肤顾问 皇上想了一下,又嘱咐了一句:“那、你们尽快查清,实在不行先将人拿了慢慢审……你们两个可是朝廷命官,总不能老去青楼这种地方。” 看着皇上一脸发愁的样子,祝耽心里也差不多猜到是谁告的状。 “皇上,臣弟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皇帝一愣:“说。” “臣弟才刚刚结识了舞姬秦氏,要想得到她的信任深入查案,臣弟一定不能暴露身份和目的。” 皇帝马上明白:“朕了解,对外就说你二人行为放浪败坏官纪,朕已经将你二人训斥。” 祝耽赶忙谢恩:“皇上英明。” 走出皇帝的书房,史进连擦了好几把额头的汗,此时仍然心有余悸:“殿下,咱们去了春芳院,承认便是了,大臣弟又编了这么件事,万一被皇上发现,可是欺君的大罪。” 祝耽却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殿下,要不咱们回去跟皇上承认了得了。” “我问你,你觉得这事是谁向皇上告的密呢?” 史进一脸不屑:“还能有谁,肯定是朝中大臣弟私下告密的呗,再就是淮扬郡主也有可能。” “如果是朝中大臣弟,皇上肯定会告诉我们是谁告的密,还会说一句满朝文武现在都知道了,影响非常坏。看皇上一脸为难的样子,肯定是淮扬郡主。” 史进若有所思点点头:“但是殿下也不能骗皇上啊,万一皇上后边问起来,你查的那个异国舞姬查出什么来了,殿下预备怎么办呢?” 祝耽满脸高深莫测:“谁说我是骗皇上的?” 随后又补充道:“我确实怀疑那个秦悦人跟孙守礼有些关系。那次她去包厢,我俩对面坐着,我发现她右手腕上确定戴着跟孙守礼一模一样的手串。” 史进往前回忆了一下:上次淮扬郡主来春芳院盯梢殿下的时候,确实殿下跟秦悦人单独在包厢里呆了一会儿,难怪殿下有机会发现这个细节。 “那还真是险,殿下若是没看到这个手串,那今天不是要挨皇上的责骂了。” 祝耽笑了笑:“这就叫吉人自有天相。” “可是……下一步我们又要经常去春芳院了。” “也不必,我们尽快拿下她。” 史进哼一声:“什么计策可以最快拿下她?我看除了殿下的美男计。” 祝耽刚抬起脚,史进已经跑得没影儿了。 两人一起回到侍郎府,午膳时祝耽跟史进商量,吃完饭就去春芳院盯秦悦人。 史进也想这事赶快解决,以后都不用再去才好。 “殿下,我听说青楼白天可不营业啊。” “没事,我们先在街上转转,好久没去户部的商铺里看看了,现在叶沾衣去前线了,他的差事没人盯着,我们还要多走动下。” 史进嘿嘿一笑:“我看殿下是想去四小姐的铺子里看看才是真心的。” 祝耽只管走路,随他去说。 林汝行的贵客隆最近忙得很,因为京城风俗嫁娶之事都是在下半年,一些装点所用的首饰头面现在已经开始定制了,所以她的单排得满满的,铺子里人手不够,最近她一直呆在铺子里帮忙。 说来也怪,自从她每天来铺子之后,陈番起也隔三差五过来找她。 从上次她给太后哭灵之时见过他,很久一段时间两人再也没见过。 她最开始委婉地拒绝了陈番起作诗吟赋的请求,陈番起见她实在忙得不可开交,只好悻悻而去。然而第二天傍晚太学院下了学,他又去了林汝行的铺子。 这陈番起虽说现在只是个太学生,可是他老子是朝中一品大员啊,他一个清高自在地世家公子在她金玉满屋的铺子里无论看起来多么不协调,林汝行也不敢赶人。 不过陈番起第二次来的时候就带了很多图画,他兴冲冲地展示给林汝行看。林汝行仔细一瞅,这些纹路花样之前从没见过,有很多形制隽永清丽别具一格。 林汝行看得眼花缭乱:“陈公子,这些都是你画的吗?” 陈番起点点头:“今天下午课业不忙,我背完书就画了些,四小姐看看可有用处吗?” 林汝行开心地连连点头,眼冒星光:“这些花样之前从没见过,不知道陈公子是从哪儿看到的?” 陈番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些花型其实都没有实物,是我从古籍上根据文字描述自己琢磨着画出来的。” “那陈公子可以把这些花样给我用吗?我想把它们都用在我的首饰上。现在这些首饰上的花纹除了牡丹水仙海棠几乎没有别的,乏味得很,公子这些花样非常新鲜别致,我想一定能帮我能卖出更多首饰呢。” 看林汝行非常喜欢他的花样,陈番起也异常兴奋:“这就是给四小姐用的,四小姐喜欢,那我就没白费心思了。” 林汝行欢喜地一页页又翻着这本画册,爱不释手。 陈番起美滋滋地偷偷离开了。 这天他又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决定去跟林汝行商量一下,兴许能对她有帮助。 他兴冲冲来到贵客隆,林汝行赶紧热情地过来招待。 陈番起还有点害羞,跟林汝行说话时一直低着头,林汝行笑着问道:“陈公子?公子有话直说就可,你可是给我帮了大忙的人,有什么话还跟我客气吗?” 陈番起马上摇摇头:“不,我没有其他事,就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想跟你商量下,我觉得那些图样还可以发挥的作用更大些。” 林汝行一听来了兴趣,吩咐吉祥找来纸笔,又将椅子向陈番起身边挪了挪:“陈公子,你说吧,我记下来,省的回头忘了。” 陈番起又开始习惯性地搔搔后脑勺:“就是一点点小主意,我觉得这些花色,你可以统一一下,比如你们姑娘们常用的首饰,包括钗环、耳坠、项饰、玉佩、手镯、戒指之类的,一套妆面用相同的花色、相同的形制来做。” 林汝行脑中快速消化了下他的意思,突然拍了下大腿:“好主意啊,公子的意思是我们整套定制,对吗?” 陈番起点点头。 林汝行边琢磨边说:“整套装饰的话,会显得更加齐整尊贵,而且也免去了搭配的烦恼,最适合新娘子佩戴了。”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四小姐真聪明,一点就透。” “只是这样的话,价格也会高上许多,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把整套的定制卖给即将出阁的姑娘们,统一镶嵌红宝石,以示喜庆。” 陈番起又点点头:“也可以做些日常所用,这些花样我研究过,根据花形和大小不同,其实还可以作些文章,四小姐你看……” 林汝行马上把头凑过去听陈番起介绍那些花样。 史进跟祝耽在厅内远远就看到了这一幕。 “殿下,咱们来的不是时候,要不改天再来?” 祝耽瞧着他们二人兴高采烈地讨论,林汝行满面春风喜不自胜的样子让他心里有点点说不出来的感受。 站了半天也没人招呼他们,史进怕祝耽觉得尴尬,于是大声咳嗽了一下。 谁知林汝行跟陈番起丝毫没有听到这声突兀的咳嗽声,两人正沉浸在设计首饰的环节中无法自拔呢。 倒是吉祥赶紧上来招呼两人坐了,然后又悄悄走到林汝行面前:“小姐,殿下和史大人来了。” 林汝行一抬头,可不两人正在对侧端坐着吗? “那你还不快去奉茶愣着干什么?” 吉祥答应一声就去飞跑去了,陈番起也起身跟他二人互相见过。 祝耽走近他俩看画册的桌子,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方才见四小姐和陈公子说得投入,不知聊些什么?” 陈番起不好意思答话,林汝行在一旁说道:“刚陈公子给我提了个好主意呢,殿下要不要听听?” 祝耽点点头,林汝行将刚才的想法又跟祝耽说了一遍,眉飞色舞好不开心。 “倒也不算什么新鲜事物。”祝耽听完就点评了这么一句,然后随手翻了翻那本画册,又随手指了指其中的一个花样:“千幻花,每日子时才开花,只开两个时辰,且在月光之下才会开,但是花败后果有剧毒,传言人嗜即成死肉白骨,虽然花型梦幻绮丽,但并不适合镶嵌在首饰上,不吉利。” 陈番起听了这番话,站起身问道:“这些都是生僻古籍中才能找到的,不想殿下竟也了解。” 祝耽继续翻着画册,随口说道:“我十三岁上时就认识这花了。”然后又指着一页说道:“胡枝花,花开三层,淡紫高雅,适合岁数大一些的夫人佩戴。”再翻过一页:“戒春花,娇小玲珑,馥郁芬芳,色艳不妖,可以给些员外千金定制。”祝耽一连翻了五六页,每一页的花样他都认识,而且连颜色味道都一清二楚。 “停,殿下!您先停一下,您一下说这么多,我也记不住啊。这样,殿下什么时候得空,能不能坐下来慢慢跟我讲一讲,我也好记下来,自己回去好好琢磨下。” 祝耽扬了扬头:“今日是不方便了,天色已经黑了,我一男子多有不便,改日白天我再过来拜访可好?” 说罢看了眼陈番起。 陈番起看了眼窗外,立马说道:“是、殿下说的对,天都黑了,那我也告辞了。” 史进抱着膀子目送陈番起离开,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不就是肚子里有点墨水吗,到我们殿下跟前,还是不够用啊。 林汝行再看祝耽简直跟看财神爷一样,她笑嘻嘻地拉了祝耽坐下,一脸奉承说:“殿下果然见多识广。” 祝耽没接话,反问她道:“四小姐跟陈番起,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原本不熟的,就是上次我给太后哭灵,他帮了我一次,我还说要找个机会好好谢谢人家,结果后来一忙起来就给忘了,这阵子他倒是来过几次,可能觉得我这儿跟他的太学院比起来新鲜有趣吧。” 祝耽几不可闻地轻笑一声,林汝行问道:“殿下看起来不信啊?” 祝耽心想,这让我怎么信?且不说陈番起出身显贵,就他作为太学院的学生,平时恪敬守礼,平日连街都不逛,怎么可能三番五次跑到一个女人开的铺子里献殷勤。 “殿下?” 祝耽回过神,继续帮她将剩下的花样看过一遍。 “不要一次全用掉,后边还可以保证每年都出新样式,姑娘们用的东西,需要常换常新。” 林汝行点点头,没想到殿下还挺懂女人么。 “殿下,你说整套的首饰,到底有没有销路啊。” “那不是根据价格来的么?” 林汝行一想,也是,这全幅首饰的销量,最终还是一大半靠价格决定的。 “你先制出一套来,让那些小姐夫人们看看。” 林汝行两手一拍:“好!我这就先让工匠赶制出一副来,让大伙看看。” 史进在旁提醒说:“殿下,我们该走了。” 祝耽跟林汝行告辞后转身,片刻又回来嘱咐道:“不要跟陈公子走得太近,他爹是个迂腐文官老顽固,若给他知道了,怕是你以后日子不好过。” 林汝行心中一沉:这层她还从没想到过,幸亏祝耽提醒。 “谢谢殿下,那我之后就少来铺子,避免跟他多遇见。” 祝耽嘴角噙着笑离开了。 两人到春芳院的时候,客人们还未上座,台上也只是一个乐伶在演奏热场。他们到了之前的包间,祝耽让史进去请了陈妈妈过来。 陈妈妈不敢怠慢,立刻赶来。 见到祝耽也老老实实地不敢跟之前那般造次。 “不知公子叫我何事?” 祝耽温声说道:“没什么事,只是想知道,你这里的秦悦人是什么时候来的?是怎么来的?” 陈妈妈眼中精光一闪,有些提防地问道:“公子问这些是要做什么?难道是想给秦悦人赎身?” 祝耽不语,史进在旁大声说道:“问你什么就答什么,哪那么多废话?” 陈妈妈笑笑:“史公子何必发怒呢?我们做这行的只要入了行就不问前生不想后世,你问问哪个妈妈愿意跟恩客交代姑娘们的身世?” 祝耽也不慌不忙地说道:“要赎身自然要问一下,万一她有仇家或者有什么隐疾,陈妈妈这不是给自己添麻烦吗?” 陈妈妈一听就不太乐意:“公子喜欢的话,时常来看看就是了,这秦姑娘才来我们春芳院不过月余,我连给她置办衣裳首饰的银子都没赚出来呢。” 史进跟祝耽对视了一下,也就是说,秦悦人也就是在他们来春芳院不久之前才来的。 第二百零九章:那就这样吧 ,穿越后我在古代做美肤顾问 祝耽睁开眼,正对上一脸迷惑不解的史进:“我知道你想问,为什么我还要躲着淮扬郡主。话虽然是说清楚了,但是还需要给她一点时间接受适应,这个阶段最好就不要见她。而且,太子殿下既然有时间接待淮扬郡主,那想必他那里暂时也没有重要的消息要跟我们交流。” 史进点点头:“属下有些明白了,那我们也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了。” “嗯,那只能再等等叶沾衣给我们的消息了。” 叶沾衣还真是不经念叨,两个人刚到府上,管家就赶忙送上他在前线送来的信件。 祝耽看完,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也明白张无显为什么坐不住了。 史进在旁等得着急,一直在问:“前线怎么样了殿下?叶沾衣怎么说?” “信上说,杏花公子名扬军中,已经超过了王豹的号召力,现在前线的将士们很是信服他,而且他已经连胜两场跟蚩离国的硬仗了。” 史进听了也非常开心:“看来这叶沾衣还真有两把刷子,我朝将士谁不知道那蚩离是块难啃的骨头,打仗不咋地,小把戏特别多,还特别喜欢打黏糊仗,王豹迟迟不肯应战,就是不想跟他们打个没完没了。” “还担心吃败仗,之前苦心经营的豹子王的名声就会毁于一旦。” 史进轻蔑地一笑:“战事严肃,岂能被哪个人的名誉地位左右?这不是胡闹么?” 一住.su. 祝耽拍了拍他的肩膀:“王豹若是有你这个觉悟,还愁打不赢仗?我猜他现在恐怕要着急打仗,急于立功,不然名头可都要被叶沾衣都抢走了。不过,他应该没有机会了。叶沾衣怎么可能坐以待毙?他到了前线这么久,估计王豹其人他也已经了解,所以一定不会给他机会让他再在军中立威。” “那殿下,依你看来,如果叶沾衣打赢了跟蚩离国这场恶仗,皇上会不会给他升官?有没有可能代替王豹的官职?” 祝耽笑了笑:“很有可能,虽然这样是升迁太快了些,但是叶沾衣是临危受命,本就不是个容易的差事,而且这一仗又关乎皇上自己的脸面,就算有人有异议,我觉得皇上也一定会给叶沾衣高封的。” 史进脸上乐开了花儿,不过只片刻,笑容又迅速消失了。 祝耽问道:“你怎么了?一会儿笑一会儿愁的?” “殿下,你想没想过,如果叶沾衣真做上了浙东总兵的位子,那可是比殿下的官位和功劳都大了很多,属下是没什么问题,但是到时候殿下见了他也要行礼,还要称他为叶殿下,想起这些来,属下还是有些不舒服的。” 祝耽突然哈哈大笑:“我当为着什么。叶沾衣倘若真能升迁,那也是靠他自己在战场上一刀一剑拼出来的,是拿自己的命换来的,就算让我屈于人下,我也没有不甘。” 史进见祝耽自己都不在意,顿时心里也没有那么别扭了。 不管怎么说,无论叶沾衣的官做到多大,毕竟还是跟他们一条战线的,总比多一个强大的敌人要让人欣慰得多。 史进跟着祝耽颠儿颠儿跑了一天,结果一无所获,难免有些心急。 “殿下,要不,属下去林府看看?” 祝耽看他一眼:“有什么可看的?” 史进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一笑:“去看看四小姐给文夫人的首饰做得了没?” 祝耽眨眨眼:“做不做得,还跟我们有关系吗?” 史进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确实有点牵强,现在被祝耽稍微一打击,顿时没了一大半心情。最近总是觉得有点焦虑呢,也不知道殿下是不是跟他有异样的感觉。 不过他家祝殿下向来都是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没有把握的事情也从不拿出来说,搞得他倒是很是郁闷。 还没等他郁闷完这一天,又一个更郁闷的消息在傍晚传来。 前线终于来消息了,只是这消息实在是惊悚。 蚩离跟理崇边境地况复杂,尤其是蚩离一方可算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们也正是借着易守难攻的天堑,才敢以少对多的情况下一直跟理崇国耗这么久。 叶沾衣觉得跟他们一直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毕竟浙东屯兵太多,每天将士们的吃喝用度加上车马的粮草都是一笔不少的开支。 所以叶沾衣半夜带着数百精兵每天半夜都溜到阵地前方挖壕。 史进十分纳闷:“这叶沾衣怎么在自己家门前挖壕呢?这不是坑自己人吗?” 祝耽摇了两下头:“壕虽然挖在自己地盘,但是两军交战时,他可以佯装撤退,敌军势必乘胜追击,肯定会中叶沾衣的埋伏。” “可就算蚩离军队中了埋伏,那也是在他们越过边境之后啊,这不就是意味着我们放弃边境,跟投降有什么区别?这传出去也好不听吧?” “兵不厌诈,是名声好听重要,还是把仗打赢了重要?” 史进有些不情愿地承认:“也对吧,打败敌人才是最重要的。” 叶沾衣的主意原本是不错,而且已经偷偷摸摸干了将近五六天了,不知道这消息被谁透到了蚩离军中,他们也派了一队精兵提前埋伏在战壕附近,待叶沾衣跟他的人到达之后,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一群人将他们圈住,直接踢进了战壕。 信中说,蚩离敌军将所有武器一股脑都丢尽了壕里,几百精兵在坑里毫无还手之力,死伤惨重。 至于叶沾衣,信里说浑身上下都被扎满了窟窿,已经重伤不能清醒,恐怕撑不过几天了。 “殿下,在自己地盘挖壕,这还离着蚩离国这么远,他们怎么敢越过边境偷袭?” 祝耽眉头紧锁,将信狠狠掷在地上:“还不是因为有内奸他们才敢这么干?” “那他们就不怕被我们的将士俘虏了么?” “叶沾衣正是防备有奸人做内应,所以肯定之前就让大军撤退了,只留下对自己忠心的一小拨人,倒是确凿地中了他们的埋伏,死伤自然很惨烈。” 史进狠狠锤了下桌子:“这些狗x的,这种事给蚩离当内应,这就是叛国,要是抓到诛九族也不解恨。” 祝耽深深叹了口气:“问题是,怎么才能抓到啊……眼下是叶沾衣的情况,实在让人担心,万一他挺不过去,不但仗要输,皇上的面子难保,叶氏一族肯定也不会就此罢休的,届时他们族人肯定会给皇上闹乱子,万一皇室安抚不下,恐将大乱。” 史进抬起眼:“大乱?叶氏一族不是我理崇国民?他战死沙场难道不是为国捐躯?闹什么闹?” 祝耽掐了下眉心:“只要叶沾衣出事,叶氏一族就不会这么想了,人家本来是个户部文官,临危受命在丝毫没有作战经验的情况下被朝廷派去前线,任谁不怀疑皇上是拿他做炮灰?就算你说的都对,叶氏一族觉得叶氏嫡子为国战死是光耀家族的事,可是丧子之痛果然能做到毫不迁怒吗?若到时再有奸人挑唆,凭借叶氏的财力,想在边境扶持这几万蚩离敌军可并不是什么难事。” 史进愁眉不展:叶氏真的会这么做吗? “别琢磨了,很难说会不会。这场仗如果败了,不光朝廷损失惨重,皇威受损,离皇上独揽朝政更是遥遥无期了,一个失势的皇帝,一个破败的朝廷,还有一群离心离德的大臣,叶沾衣还会把这样的皇上放在眼里吗?” “那、那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除非叶沾衣能活着。” 这次叶沾衣跟自己的心腹被敌人重挫,这时候王豹怎么可能不趁火打劫? 前线肯定不比京中境况优渥,一个重伤之人,若得不到及时救助,死了可就太容易了。 而且即使他死了,也合情合理,谁也抓不到王豹的把柄。 当然史进也能想到这一点:“那殿下,倘若王豹故意苛待叶沾衣,那他岂不是很危险?” “是啊,他若是聪明点,就该尽力让叶沾衣活下来,这样他才有机会给自己澄清。若是叶沾衣死了,他以为他就能择干净么?” “殿下,不如属下去前线盯着王豹,顺便看看叶沾衣的情况。” “自然是要去的,不过不是你,还有我。” 史进赶紧吓得阻止:“殿下,战场刀枪无眼,你又不会武功,去了反而不好。” 祝耽没有回话,他肯定是要去的,史进顾得上盯着王豹,就顾不上叶沾衣,顾了叶沾衣,肯定就顾不上查内奸。 而且,王豹在军中多年,拥趸肯定是有一些的,史进此去来者不善,王豹肯定会多加防备甚至暗算,万一叶沾衣没保住,再搭进去一个亲军指挥使,那可太糟了。 想到这里,祝耽立马钻进书房,史进跟着问道:“殿下,你可是有主意了么?” 祝耽奋笔疾书,没有看他,轻描淡写说了一句:“给皇上递折子,请他务必准许我们带人去边境查看情况。” 事儿是真的多,孙守礼那边还不知道怎样,张无显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不得而知,四小姐还跟他堵着气,太子殿下跟他玩扑朔迷离…… 眼前能看得见抓得着的,只有叶沾衣一个了。 祝耽让人将折子递了出去,夜里皇帝陛下就召了他密谈。 皇帝陛下也接到了叶沾衣重伤的消息,心里正烦闷不已,今晚是真真的没有用膳,看到祝耽感觉还踏实点儿。 不过听完祝耽的诉求,他又不踏实了:“不行,朕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祝耽早就预料到皇上会这么说,所以也早有应对:“皇上如今无人可用,如果启用前朝老臣,恐怕对皇上掌权无益。” 皇帝在殿内晃了好几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祝耽看得明白,只好替他将话说了:“臣的父亲诚然是对皇上对朝廷别无二心的,但无论怎么说,他还是先帝的旧臣,就算臣父能替皇上解决边关隐患,可是未必能顾得上叶沾衣。皇上是知道我父亲的,打仗就只管打仗,其他的事他从来不会理会。” “唉!”皇帝重重叹了口气:“说到底,跟蚩离这一仗已经缠绵了两年多,朕倒是不急着打胜仗,但是这叶沾衣死不得,他若一死,朕担心叶氏一族倒戈,那时候才是真正的麻烦。” “皇上圣明,臣也正是这个意思。臣父年富力强,尚可为了朝廷前往一战,但是让他看顾一个小副将,臣父的脾气想必皇上也是知道的,他没有这个心思,也做不好这件事。所以为唯今之计,只能臣去前线一趟,事不宜迟,再拖下去,恐怕叶沾衣就没命了。” 皇上烦躁地伸断他:“你让朕再想想……” “望皇上早下决断!” “不是朕不下决断,只是你目前是朕唯一可以托付的重臣,而且有些你的事,朕不想暴露,可是如果你去了前线,势必就会暴露,朕总觉得还不是时候。” 祝耽知道皇帝在顾虑什么,前线他去是去得,但是他又担心自己在前线倘若遭遇不测,皇帝眼前除了太子殿下,已经没有多少可以调遣的人了。 失去了叶沾衣跟自己,皇帝陛下的安全感就更少了。 主要是朝中忌惮他祝耽的人还是有一些的,所以只要他一死,必定朝中大乱。叶沾衣明显被人算计了,才被拖累成性命垂危,皇帝陛下实在是担心他初到前线状况不明,也会中了奸细的阴招,导致落个跟叶沾衣一模一样的下场。 但眼下的事实是,除了他,没有人可以解前线之困,解叶沾衣性命之困啊。 皇帝陛下一副跟他打商量的语气:“不然,朕命太子去一趟?也该让太子受点历练了。” 祝耽也已经料到了皇帝陛下的这个提议:“皇上着眼大局,不惜让太子殿下去冒险,臣心中十分感佩,但是臣认为,就算皇上派太子殿下去前线,也要有个将领陪同的,可以料到此去一定是极为凶险的,叶沾衣的命不能不顾,但太子殿下的安危更是重要,所以还请皇上三思。” 皇帝心想:我三思了啊,我都思了好几天了。 “对了,祝卿,你今年多大了?” 祝耽虽然被皇帝问得有点懵,但还是如实回答:“回陛下,微臣今年22了。” “嗯,确实早就过了婚配的年龄,朕倒是觉得,如果你想去前线,不如先把人生大事先解决了?” 第二百一十章:属实难料 ,穿越后我在古代做美肤顾问 白丽丽见他脸色颇多同情,反而安慰他说道:“七八年过去了,我现在已经没那么难过了,他们不是躲着我防着我,害怕我讹上他们么?我偏偏来春芳院做一个青楼女子,当初无论谁问我哪里人士是何出身,我都照实告诉他们,连我的几门亲戚叫什么住哪里全都告诉别人。他们想不顾念一点亲人情分,就别怪我出来丢他们的脸。” 祝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虽然这事很沉重,但是他觉得白丽丽这么做也没什么错。 但凡这些亲戚们有一点点怜悯之心,一个孤苦伶仃的姑娘家,最多也就在家养个三五年,将她配个老实人家嫁人才是正经,总不至于沦落到来春芳院卖笑。 “其实我在这儿挺好的,我们这里的姐妹们虽然有时候为争抢客人闹别扭,但最终都是同病相怜的人,而且人多热闹,经常有人陪着说笑玩闹,比我自己胡思乱想的那两年好过多了。” 祝耽点点头说道:“那就好。” 白丽丽见祝耽仍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心中还有些感慨,之前她跟人说起这些前尘旧事的时候,那些人都是将关怀之辞迫不及待地说出来讨好她,很少见有人真心为她的遭遇露出这么难过的神色来。 “公子今晚找我,应该不只是聊天吧?” 祝耽回过神来:“哦,确实如此。” “那是公子想了解下秦姑娘的消息么?可惜我对她知之甚少,我觉得公子若喜欢秦姑娘,不如直接去问她本人的好。” 祝耽却说:“不,在下希望今天我向你问及秦姑娘的事,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白丽丽虽然不解,但也点头应下。 回府的路上,史进见祝耽一言不发,知道他心里在琢磨白姑娘父亲的案子。这些年他没离开过京城,但那时年少,所以不曾留下很深的印象。 “我问你,裴琢前任的京兆尹可是监察御史刘晋?” 史进点头:“是的,我姑父前任正是刘晋,白姑娘说的张大人,十有八九就是张无显。当时张无显还没跟着太子殿下呢。” “明天下了朝随我去吏部,翻翻当年的卷宗,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总觉得这个张无显包藏祸心不是近两年的事,前朝他权势没有这么大,想必也翻腾不出什么浪花来,所以很多事应该很好掩饰。” 史进应着,也觉得这事中间还有说不通的地方:“刘晋是王子庚的人,这点错不了。假设张无显当时跟刘晋有过节,没必要只杀一个小吏,而且看起来刘晋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啊,还从京兆尹升到了监察御史。” 祝耽摇头:“你这逻辑不对,刘晋既然是王子庚的人,王子庚是两朝宰相,在前朝也是一手遮天,肯定是要力保他,也许白姑娘的父亲做了刘晋的替死鬼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是张无显跟刘晋素无瓜葛,他找刘晋的事干嘛呢?” “王子庚从来跟张无显都不是一派的,甚至张无显有很多次在朝堂上都替我帮腔,目的就是拉拢王子庚的敌对势力,虽然他从来没有明面上跟王子庚不对付,但谁知背地里动过什么手脚?明天看了卷宗就明白了。” 史进也觉得今天这事真是不可思议,本来只是想借白丽丽转移一下太子洗马张无显的注意力,没想到白丽丽身上也有张无显的痕迹可循。 林汝行傍晚回到家中,晚饭都来不及吃,就坐在案前画起了首饰的图样。 她先选了一个前兰花,淡蓝颜色,花型隽秀雅致,适合大部分年龄的人佩戴,怎样都不会出错。 画完图样之后,她已经急不可耐,真想知道全部做出来是什么样子的。她在图样里特别标注了花样都用颜色相近的蓝宝石,哪怕是耳坠和戒指上都要精雕细琢出前兰花的图样并镶上宝石。 如果再配上同色系的衣服发饰,肯定会很好看。 想到这里,她猛然一拍大腿,匆匆跑向林素的院子。 吉祥在身后叫着:“三小姐向来早睡,小姐现在去了恐怕也见不到人。” 林汝行正在兴头上,哪管的了这些,虽然林素屋子里确实熄了灯,她还是啪啪拍了半天门。 林素的丫头起来给她开了门,林素也披着衣服急匆匆赶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林汝行连忙解释:“没事,三姐别害怕。” 林素重新点上灯,还是一脸忧心:“没事,你这么着急来砸我的门?” 林汝行把她的想法给林素说了好几遍,因为太兴奋,一直滔滔不绝,林素蹙着眉头总算是听明白了。 她“哦”了一声就自己走到床边又躺下了,还故意拿背对着她。 林汝行上前摇着她的肩膀:“人家都说好马配好鞍,你说这么贵的一整套首饰做出来,不让客人看看有多好看,是不是不好卖?” 林素仍然不回身,只问了句:“那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那个……那个,我想,等这套首饰打造出来之后,让三姐戴上去给客人们看看。” 林素猛然转过身:“什么?让我送上门给别人看?亏你想的出来!” 林汝行忙讨好地纠正:“不是,哪能让三姐到别人家给人看呢,三姐只需要到店里,好好坐着,给客人们看看就好。” 林素想了想:“还是不行,那不跟耍猴的一样了吗?这么多人围着我东瞧西看,算怎么回事啊?这事没得商量啊,你不要再纠缠了。” 林汝行开始撒娇:“三姐,我从小到大没求过你什么事儿,就这一桩,你就应了嘛!我叫去的客人都是官家千金和夫人们,全部都是有身份有脸面的人,姐姐貌美,一定会让她们对咱家的首饰心动的。” 林素不说话,林汝行又开始晃她的肩膀。 林素突然坐起来:“那,我可有个条件。” “三姐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林素俏皮地笑了笑:“你得送我一整套的首饰才行,不然的话嘛……” “送!我把第一套首饰就送给三姐!” “这还差不多,那你做好第一时间就给我送来。” 林汝行一迭声应下,兴高采烈地回去了。 林素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有个妹妹撒娇缠闹的感觉好像也不错嘛! 祝耽跟史进下朝后就去了吏部查了当年张无显的档案,终于搞清楚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当张无显还做长史的时候,曾经因为上表弹劾王子庚玩忽职守纵容家奴横行霸道一事,被王子庚反过来摆了一道。 张无显的案子里说他曾经勾连当时的京兆尹刘晋诬陷王子庚。 但是后来王子庚却从中做了手脚,将罪责推在刘晋手下一个小吏身上,让他出来顶了罪。 史进很多不解:“殿下,照这么说,刘晋原本跟张无显关系是不错的,两个人搜集到了王子庚家奴作恶的证据,之后由张无显上奏朝廷。” “可为什么刘晋后来又反水了呢?”〞〝〞〝 祝耽解释说:“刘晋反水肯定是因为受了王子庚的威逼或者利诱,不过他后来由京兆尹升到了监察御史,看起来是利诱。” “所以刘晋翻供,让白丽丽的父亲出来顶罪,王子庚兑现了承诺让他做了监察御史,从此刘晋依附了王子庚,做了他的党羽。” 祝耽点头:“目前看来是这样的。王子庚怕白家壮丁日后复仇,就将白家的两个男丁都谴往前线,外边落个宽大仁义以德报怨的贤名,内里交代王豹暗中将他兄弟二人杀害。” 史进愤懑不已:“王子庚这老匹夫还真是心狠手辣,顷刻间三条人命死于他手。” “不过我们手中倒是多了一个刘晋的把柄,以后或许能派上用场。” “可是属下还是想不通,张无显当时为什么敢跟刘晋联合弹劾王子庚呢?王子庚可是当朝宰相手眼通天,哪怕他的家奴真的强抢民女横行霸道,王子庚最多也就是被皇上训斥一番,这种不痛不痒的弹劾,除了激怒王子庚,并没有实质性的作用啊。”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当时张无显只不过是长史之职,跟王子庚对峙是没有半分胜算的,但是有一点更加奇怪,你不觉得么?” 史进立马追问:“什么?属下洗耳恭听。” “王子庚素来是个睚眦必报的阴险之人,张无显冒然弹劾他,虽然没有撼动他分毫,但按照他的行事风格,竟然就这么放了张无显,你不觉得奇怪吗?” 史进想了想,如是说:“刚才属下确实没想到这一点,这么想来,张无显后来非但没遭到王子庚的报复,第二年还被调到了太子身边担任太子随教。” “不,张无显告发王子庚这个案子,卷宗上写的是张无显与刘晋误听了手下谗言,才导致的误会。如你所说,没人敢相信张无显有能力去构陷当朝丞相,所以皇上肯定也相信他是无心之失,至于王子庚,即便是要报复,肯定也不会当时就动手,那样岂不是坏了自己贤臣的名声?” “那也不至于给他升官啊,还升去了太子身边,谁不知道只要跟随太子几年,太子不出大错,能够文成武就,升为太子洗马是迟早的事儿,王子庚竟然有这么好心?还是他当时也想拉拢张无显,就是特意让他去太子身边,将来做成太子洗马那也是有把柄捏在自己手里,到时候朝臣依附于他,太子的人也是他的爪牙,这是如虎添翼,连下个朝代的路都替自己铺好了?” 祝耽摇头表示不太赞同他的话:“王子庚从来都是谨小慎微,他虽然给他的人加官进爵,但绝对不会养虎为患。送个人去太子身边,这风险太大,太子乃是新朝的皇帝,王子庚业已年迈,又膝下无子,除了一个侄子已在朝中站稳脚跟,也没有必要为了下一朝的事再费心布置了。” “殿下这话说得也有道理,王子庚没有子嗣,他又不必给后人铺路,估计也不会觉得自己能做三朝的宰相,确实没有必要将路铺的那么长。” 祝耽笑笑:“所以,只有一个理由能说得通。” 史进也笑笑:“嘿嘿,属下愚钝,殿下告诉我呗。” “张无显是故意的,故意寻了个不大不小的事去弹劾王子庚。” “故意的?他不怕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吗?” “他寻的是王子庚家奴的事,这件事最坏的结果就是王子庚领罪,被皇上罚一年半载的俸禄了事,对王子庚造不成太大影响,所以王子庚哪怕事后报复也不会穷凶极恶。但他在王子庚如日中天时敢站出来反对他,弹劾他,你觉得皇上心里会怎么想呢?” “皇上会觉得张无显是为数不多的清流,他非但不跟王子庚一党同流合污,还是个不畏权势的好官。” 祝耽点头:“没错。” 史进恍然大悟:“那这招真是高明啊,不但自己可以全身而退,还用这事跟王子庚彻底划清了界限,表明了立场,取得了皇上的信任,所以才有了后边他可以去太子身边随教的事,想必也是皇上属意他吧。” “由此说来,你说到底是王子庚害了白家三口呢,还是张无显害的?” 史进回说:“那还是王子庚吧,他是直接杀人,张无显是间接,还有那个刘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的下属也拿来给王子庚的家奴做替死鬼。” “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你心里有想法吗?” “殿下的意思,莫非是将这些事告诉白丽丽,然后等张无显的人盯上她的人的时候,让她配合我们迷惑张无显?” 祝耽心里还有些不放心:“那你觉得,白丽丽会配合我们吗?或者说,会相信我们吗?” 史进搓搓手:“应该会吧,毕竟三条人命都是至亲,虽然这事过去七八年,但看到那天白丽丽提起来的时候,还是眼眶通红,想必杀父杀兄之仇,没那么容易淡忘。” “希望是这样吧。” “只是这样的话,恐怕殿下不能再隐瞒自己的身份了,不然白丽丽未必相信殿下的话。” “这倒也无妨,反正张无显的人早就识得你我,给白丽丽知道与否并不重要。” “那属下明日白天再去春芳院,趁人不备再跟她详说一番,如果拖到晚上,只怕白丽丽给张无显的人掳了去也未可知。” 第二百一十一章:哪儿来这么多废话 , 入夜,史进一人去了春芳院,见到白丽丽说明来意。 白丽丽吃了好大一惊:“武召王殿下请我到府上?” 史进点头:“正是,白姑娘,我们不要耽搁了,快动身吧。” 白丽丽应下:“那容我换件衣服,马上就跟史大人去。” 史进等过她片刻,出了门就直接将她送上马车直奔王府。 白丽丽在客厅中见到祝耽,依礼跟他见过,然后站在一边非常拘谨,再也没了那天在春芳院见到她时的从容淡然。 祝耽为了让她放下警惕,让她坐了,又命人端了茶给她,并不急着问她事情。 但是白丽丽仍然非常紧张,见祝耽不急不躁地喝茶,终于忍不住问道:“不知道殿下叫民女来,所为何事,若是为了前日民女跟殿下说的家父的事,请恕民女多嘴,当时这件事我知道的并不清楚,也请殿下不要再提了。” 祝耽一脸严肃地反问:“这样吗?原来白姑娘对父兄被害这样的深仇大恨也可以置若罔闻。” 白丽丽突然冷笑一声:“问清楚又能怎样?我父兄就能活过来了吗?白家如今只剩我一个人活着,是不是要我把自己这条命也搭进去才算给父兄报仇了?” 搜读小说.sus. “报仇和活命来比,自然是活命更重要,不过当初参与你父亲案子的朝廷官员不会放过你。” 白丽丽面露恐惧又半信半疑:“朝廷命官?殿下说的是自己的吗?” 祝耽摇摇头:“本官不过是听你说了之后才注意到这桩旧案的,当时本官年少,并未入仕,所以并不曾参与。” “那殿下现在怎么又如此关心家父这个案子呢?” “当时的宰相王子庚已经被皇上处死,刘晋现在也无所依靠,本官如今在朝廷的势力,完全有能力替你父兄翻案,查出始作俑者,虽然人死不能复生,但起码他们泉下有知,亡魂可慰。你作为白家女儿,真的毫不在意你父兄背着冤情在地下么?” 白丽丽听了祝耽的一番话,轻轻摇了摇头:“殿下说的这两位大人虽然没有什么威胁,但是还有一人,现在却已经是位高权重,恐怕殿下忽略他了。” 祝耽不以为然地在室内踱了几步:“白姑娘说的不就是当今的太子洗马张无显?” 白丽丽从椅子上坐起来:“殿下的意思是,就算是太子洗马张无显,殿下也不放在眼里?” “白姑娘一介庶民都知道太子洗马位高权重,本官自然不可能不放在眼里,但若是有证据证明他瞒天过海欺君罔上,自然有人可以惩治他。” 白丽丽又开始紧张起来:“罢了罢了,殿下的心意民女愧受了,这件事民女不想再追查下去了,还请殿下不要因为朝臣争斗,将民女一个孤女当成工具了。” 祝耽给史进使了个眼色,史进边走到她身旁说道:“实不相瞒,太子洗马的人昨天已经盯上了白姑娘,你随时有性命之忧,若你不听我们殿下的,明日,哦不,今晚丧命也是极有可能的事。” 白丽丽看向史进的神色有点怒气,祝耽出来打圆场:“莫要吓到白姑娘,不过就是一个盯梢的黑衣人罢了。” 白丽丽听了这话,心里更加害怕,她深思片刻开口说道:“那殿下需要我做些什么?” 祝耽回说:“也无须做什么,跟往常一样就行,若有其他陌生人找你问话,你装作不知我身份,然后告诉对方,我问了一些你的身世之类的问题,但你并未如实相告。” 白丽丽使劲点点头:“这个简单,还有其他的吗?” “有,现在再把当年的事跟本官详述一遍,越详细越好。” 白丽丽喝了口水,将当年的事又跟祝耽细细说了一次。 祝耽听完,眉头紧紧皱着:“如你所说,你父兄死后你又去刘晋那里伸冤,刘晋敷衍你说还在查办,但不久之后他就调任了监察御史,所以这件事你就没再继续申诉对吗?” 白丽丽有些激动:“刘晋这个狗官,民女当初以为我父在他手下效力,他一定会想办法替我父兄伸冤,谁知道那只是他的缓兵之计,不久他便调离,再也无人过问此事。” “后来新的京兆尹裴琢上任,你也没有再去告状对么?” “没有,我当时对这些当官的已经全无信任,况且新任京兆尹岂有不忌惮当朝宰相的道理,即便我去告状了,估计也是徒劳无功,所以便放弃了。” “本官仍然觉得有说不通的地方,原本此事推你父亲顶罪已经可以平息,何故又将你两位兄长以前线抗敌为由,将其杀害呢?” “当时我两位兄长皆已成人,王丞相和刘晋肯定觉得日后他们必定是祸患,所以才想办法将我兄长二人残害。” “照这么说,王子庚和刘晋二人皆是谨小慎微杀伐狠戾之人,而你在父兄离世后却依然不屈不挠地给刘晋递状子,他没道理留你这条活口,可是他偏偏放过了你。” 白丽丽听完也陷入深思:“殿下说的这个问题,我之前从未想过,想必是觉得我一个弱女子,对他们构不成任何威胁,所以留我一条性命吧。” 祝耽盯着她的神色,而后又问道:“那你又是何时去的春芳院呢?” “刘晋晋升监察御史之后,我觉得伸冤无望,当时心灰意冷,又跟那些亲戚们赌气,才来到的春芳院。” “那这期间,有没有人来春芳院找过你?或者问起过当年你父兄的案子?” 白丽丽马上摇头:“那倒没有,倘若有人来问,我必定心中防备,也不会跟殿下初次见面时就提起这些事了。” “好了,没别的事了,现在白姑娘回去还不耽误晚上的表演,我派人送你回去。” 于是白丽丽被祝耽派的人又送回了春芳院。 白丽丽一走,史进就跟祝耽又将这事复盘了一遍:“殿下,我觉得白丽丽说的细节跟我们在案宗上看的都一致,可见她并没有撒谎。” 祝耽半天不置可否,半晌突然问了一句:“你还记得昨晚我们问她,为何来春芳院时,她是怎么说的么?” 史进回忆了一下回道:“她说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用良家闺名来到春芳院做妓女,为的是丢尽那些对她不闻不问的亲戚们的脸面。” “是啊,既然她这样说,证明她的亲戚们会在意她堕入风尘,不然怎会觉得丢脸呢?既然她的亲友们在意这件事,肯定会到春芳院逼她离开,或卖到远地,甚至杀之保住家族清白,也不会听之任之。” “或者只是她一厢情愿,她的亲人既然亲情冷淡,恐怕不知她死活,也不关心她入不入风尘?” “亦有道理,所以我们明日还要再查查她的家世才行。” 史进不解:“殿下,我们还没搞明白秦悦人跟孙守礼的事儿呢,现在又多了一个白丽丽,属下倒觉得,白丽丽只要听我们的吩咐去应付太子洗马派去的人就可,至于那些陈年旧事,白丽丽自己都无心申诉,殿下当然可以不必多费手脚。” “此言差矣,白丽丽今日所述,我觉得疑点颇多,所以她是敌是友现在还不能分辨,既然不知道她的立场,让她配合我们又从何谈起?况且前日我已经向她打探秦悦人的情况,倘若她是敌人,那极有可能出卖我们,秦悦人也就进入了敌人的视野了。” “有这么复杂么?一个青楼女子而已,况且已经在春芳院呆了三年了,就算是被王子庚收买的线人,王子庚已死,她还为谁办事呢?” “既如此,她为何一直呆在春芳院不肯走呢?” 史进想了想:“那倒也是。” 祝耽笑说:“走吧,我们也再去一趟。” “殿下,夜深了,又去哪里?” “能去哪里,春芳院。” “怎么还去春芳院啊?白丽丽不是刚在府上问过话了吗?” 祝耽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回道:“谁说要去看白丽丽,我们去看秦悦人。” “殿下不是说暂时不跟秦悦人联络吗?殿下在春芳院跟白丽丽见面不也正是为了转移张无显的人发现秦悦人的身份?” “所以我说了,只是去看看而已啊。” 秦悦人太过瞩目,而且又是春芳院里新来的姑娘,就算有了白丽丽做掩护,张无显的人也不一定丝毫不怀疑秦悦人。 一旦被他们捷足先登,秦悦人被他们掳走,那她跟孙守礼的关系就永远也搞不清了,张无显的阴谋也很难再被揭开。 史进一路上没精打采,春芳院这个地方实在是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虽然同是男人,但是他向来对歌舞清音不感兴趣,对青楼女子更是敬而远之。 祝耽看出他不耐烦:“其实本不该次次绑着你过来,只是你知道我没有武功,若是有任何危险,还得靠你救我一命呢,你不跟来,殿下我要是命丧春芳院……” 史进赶紧打断他:“殿下说什么呢,有我在,肯定保殿下性命无虞,就是一个小小的春芳院,若实在打不过,我就报出殿下官名,届时恐怕都不用属下动手,吓也能吓退他们。” 祝耽仰天一笑:“你错了,若真想避免冲突,报你的官名可比我的有用多了。” “殿下开玩笑,京中谁人不知户部侍郎的威名,属下不过一名亲军而已。” 祝耽纠正说:“正因为你是亲军指挥使,内臣外官都动不得你,打你不亚于打皇帝陛下的脸,无人敢放肆。” 史进恍然大悟,顿时得意地开怀大笑。 春芳院一切如常,他们赶到时秦悦人正在台上表演,祝耽把春芳院里里外外都打眼看过一遍,问史进道:“你有没有在这里看见白丽丽?” 史进也打量了下四周:“会不会在哪个客人的包厢呢?” 祝耽朝他挑眉示意,史进马上装作喝醉的样子,挨个包房去敲门。 两盏茶后,史进来回话:“殿下,所有的房间我都进去看了,没有白丽丽的踪迹,难道已经被太子洗马的人掳走了?不至于这么快吧?” 祝耽让他在对面坐了:“我让车夫用的小车送她回的春芳院,随后我们没怎么耽搁就坐着府上最大的马车过来,按时间来推测,我们到来时,她也就刚到春芳院,可是我们找了一个遍,却找不见她的影子。” 史进手指轻点桌子,想了半天还是不解:“殿下是想说什么?” 祝耽没说话,又冲舞台上点了点头:“你看,秦悦人表演完了。” 史进抬头朝前方看了两眼:“殿下,太子洗马的人今天也没来。应该是还没怀疑到秦悦人头上。” “好,那我们就回去吧。” 史进惊诧:“这就走了?那我们何苦来这一趟?” “说的就是看看秦悦人啊,这不看完了么?” “可是,殿下……” “你哪那么多废话,快走吧。” 史进悻悻地跟在后头,看到祝耽步履匆匆,心里觉得可能还有地方要去,也只能急忙跟上。 “殿下,这里黑咕隆咚的,我们来这儿干嘛?” 史进跟着祝耽走了将近两刻时辰才停下来,仔细打量下这个有点闭塞的巷子,实在是越来越看不懂祝耽想要干什么。 祝耽指着前头不远处一个小小院门,问道:“你来推断一下,这是状元街哪个铺子的后门?” 史进张嘴就说:“贵客隆?不像啊,贵客隆的后门且得再往西走呢。” 祝耽叹了口气:“你也太笨了……再仔细看看吧。” 史进无法,干脆提起一口气蹭蹭上了院墙,然后又蹿了下来。 “殿下,原来这里是春芳院后院。” 祝耽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今天带你来这儿,再看一个人。” “谁?” 祝耽拉他躲在一根房檐下的柱子下边:“你自己看。” 史进借着街上住户家房门外挂的灯笼的微弱灯光,看到一个身影窸窸窣窣地走到了春芳院的那间后门。 “殿下,好像是一个女子,好像是去春芳院的。” 祝耽在他旁边小声说道:“看出是谁了吗?” 史进迷茫地摇摇头:“太黑了,看不出。” 第二百一十二章:逃跑 ,穿越后我在古代做美肤顾问 难怪京兆尹来的这么快呢,原来有祝耽这尊佛去请,能不快么? 裴琢先让了祝耽坐了自己才坐下,打眼一看旁边还站着一位陈大学士家的公子,脸上一时现出好几种神色,不过终究还是端好了官威,问道:“这位姑娘先说说怎么回事儿。” 林汝行赶忙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裴琢又问掌柜的:“你先自报家门,再来说说当时的情况。” 那掌柜的苦着张脸回话:“草民名叫孙来顺,是这家钱庄的掌柜的,就是、就是这什么事草民也没有亲见,都是这位姑娘说与草民听的。” “可是这姑娘所言亦有道理,人是在你钱庄行骗,而且穿着跟你钱庄伙计一样的衣裳,还能随便进出你东家的客房,你掌管钱庄,却没有发现铺子里多了一个生人,也不曾发现他带着人去了你铺子内的包间,找你理论难道不是正经理论吗?你又为何拒不配合,甚至倒打一耙?” 孙来顺吓得颊额直冒汗,一直点头应和:“是草民的错,今日钱庄内客人颇多,是草民疏忽才让贼人有机可乘。” 裴琢又问道:“那这位姑娘可看清那骗子是何长相?口音是不是本地人?” 林汝行回忆了下说道:“回大人,是本地口音,那人身上穿着聚宝钱庄的马甲,里衫是件灰白色土布做的,鞋帮上还有些黄泥,长得么……”不知为何,林汝行一回忆起那人的长相,就无端想起了她铺子里的小厮小勤。 正在琢磨怎么跟京兆尹大人形容那人长相,突然门口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人,林汝行一见就立马拉他来给裴琢看:“裴大人,那骗子长相跟我这小厮有几分相像。” 小勤一头雾水,见到林汝行称大人,也就跪地磕头。 裴琢让他起来,问道:“你是何人?” 小勤答曰:“草民乃是四小姐铺子里的跑腿,今日跟随四小姐来钱庄存银票来了。” 裴琢仔细打量他一番,然后又问道:“那你不跟着你家小姐,方才去做什么了?” “草民是去追那个骗子了,不过,也没看到人。” 林汝行忍不住问道:“你什么时候离开钱庄去追人的?我怎么觉得从到了钱庄就再没见过你呢?” 裴琢听闻这话,立马警醒:“等等,这位姑娘,你的意思是这人是你的伙计,今日跟你一起来钱庄存钱,但是你到了钱庄后就再没有发现他。” 林汝行点了点头。 裴琢又问向小勤:“那你这段时间去做什么了?” 小勤回说:“大人,小人真的一直在钱庄,小人还看到这个店里的伙计将我们东家引至包间,然后走到半路,小姐觉得不对劲,又回来找孙掌柜理论,这期间我一直跟着,直到孙掌柜说银契上的印章是假的,小人就立马冲出去寻找那骗子了,这不现在刚回来。” 裴琢又看向林汝行,林汝行使劲想了又想:“若是在钱庄里人多我没留意也算正常,可是我拿了假银契离开钱庄,也并没有看到你跟在我身侧……我、确实没有看到你啊。” “四小姐,当时离开钱庄,您就一直跟陈公子说话,眼睛就没往别处看啊……” 陈番起不自在地“咳”了一声,祝耽扫了一眼陈番起,又看了一眼林汝行,端起茶不动声色地饮下一口。 林汝行紧紧皱着眉:若说他在吧,自己确实没有看到他,若说他不在呢,他对自己的行踪又知道的一清二楚。 此时陈番起冲裴琢揖了一礼,裴琢立马还礼:“陈公子有话请讲。” “是。在下想问他一句话。” 小勤冲他点点头:“陈公子请问。” 陈番起浅笑一下:“正是这句,你认识我?知道我姓陈?” 小勤也笑了下:“我不认识陈公子,但是听我们四小姐叫过您,所以就记下了。” 陈番起哦一声:“其实你出去时我看到了。” 小勤先是有些吃惊,随后又说道:“是么?我走时见陈公子还在钱庄的。” 陈番起也接着说道:“是啊,我见你匆忙跑出去,猜到你是去追那骗子,随后我便也跟出去了。” 小勤笑的有些尴尬:“原来是这样……我当时只想着去把人抓到,并没有看到陈公子。” “是啊,我在你身后一直跑到槐树街,实在跑不动了,又不放心四小姐一个人在铺子里,所以又回来了。” “对,对,槐树街我也找遍了,没看到人……” 陈番起脸上浮出一丝意味不明地笑容,小勤看着颇有些紧张。 林汝行插嘴问道:“你来去不过片刻功夫,就能跑到槐树街了?” 陈番起没有回答她,而是凑到了裴琢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裴琢板起脸呼喝衙役:“来人,将此人押到衙门,本官要好好审审。” 小勤一见这阵势,急忙喊冤,又求林汝行给她作证。 林汝行虽然不知道陈番起跟裴琢说了什么,但是也觉得他方才所言匪夷所思,所以对小勤说道:“你若真是冤枉,想必大人肯定会还你公道,现在你求我也没用,因为我对你也有很多疑点。” 小勤就这么被带了下去。 祝耽起身对裴琢说道:“劳驾裴大人留下两个衙役。” “殿下需要人手?” “方才陈公子随便一诈这人就上当,可见他确实可疑,大人带回去一审自然就知道真相,只是方才四小姐说未曾见他,但是他却知道四小姐跟陈公子谈话,想必是在别处看得到。之前他久未现身,约莫也是跟骗子接头,所以本官推测,此人就在附近。” 裴琢点点头,留了两名衙役给祝耽差遣,自己先行去审案了。 祝耽对史进说:“你带他们去聚宝附近的客栈给我搜人,都看见刚才那个叫小勤的了么?去找跟他长得差不多的人,找到先给我带来。” 史进领命而去。 孙来顺此时才缓过神来,赶忙给祝耽行礼,嘴里说着:“方才裴大人有公务在身,未来得及招待殿下,还望殿下……” 祝耽一脸不耐烦地打断他:“你们大东家临走时没告诉你吗?他一年半载可能也回不来,那他待客的包厢门怎么也不落锁?” 孙来顺恭敬答道:“是,大东家确实交代过了,他很长时间可能不在京上,一应事务都交给二当家负责。包厢锁是锁上了,只是二当家的也有钥匙,上几天二当家的进去拿了点东西,还跟草民说,屋内除了家具没有要紧的东西,就别上锁了,省得他来回出入麻烦。这不,最近这房门一直未锁才让贼人钻了空子。” 祝耽自言自语说道:“竟然这么巧……” “那你方不方便请他过来一趟。” “方便、方便,我们二当家上几天骑马将腿摔了,走路多有不便,他府上离我们钱庄远,就一直歇在钱庄附近的福来客栈里。” “一直住在福来客栈?” 孙来顺殷勤点头:“是的,就在不远处的福来客栈。” 祝耽顿时陷入沉思,不一会儿他对林汝行说道:“今天恐怕见不到那个骗你钱的人了。” 林汝行这半天也没听明白他跟孙来顺说的什么大当家二当家,但是这句她听明白了:“那岂不是夜长梦多。” “你放心,银子我想办法帮你找回来,只是人,大概你是见不到了。” “可……找不到人怎么找回银子呢?” 祝耽却问她:“你那个伙计小勤,是什么时候招进来的。” 林汝行想了想:“最多也就半个月吧,这阵铺子里忙,有些跑腿的活一个伙计忙不过来,尚掌柜之前跟我打招呼说要添个人,我说你看着添就是了,这话约莫有半个多月了。” 祝耽点点头:“刚才多亏陈公子将他诈出了破绽,不然谁都不会怀疑你的伙计竟然勾结外人骗你的银子。” 林汝行目光在祝耽和陈番起之间来回徘徊:“我没听懂……” 陈番起说道:“其实我跟四小姐一样,也是进了钱庄就再未看到小勤,我说我随他追到了槐树街,其实是假话,我根本没去过槐树街。” 林汝行还是不明白:“你没去到槐树街,但不能证明小勤他没去呀。” 陈番起笑说道:“槐树街今晨就封路了,太子殿下出巡。所以他不可能进到槐树街的。” 林汝行自己在心里捋了下,立刻冲陈番起竖起大拇指:“陈公子果然聪慧过人。” 陈番起顿时被她夸得脸红。 “殿下……”史进的声音在外传来。 “殿下,附近的客栈都找遍了,没有见到可疑的人。” 祝耽点头:“不用找了,随我去衙门看裴大人审案吧。” 林汝行跟了两步:“殿下,那我可以去么?” “自然,你是苦主,最好能去。” 林汝行又转身跟陈番起说道:“陈公子,今天谢谢你了,只是我要去衙门,公子不便前往,我先告辞。” 陈番起也应下,自己出了钱庄。 裴琢正在堂上被小勤气得吹胡子瞪眼,看到祝耽过来有些不好意思,想来一个小小毛贼,这半天审不出个所以然来,实在是有损官威啊。 祝耽在侧悄悄坐了,示意裴琢继续审案。 裴琢重重拍了惊堂木,那个叫小勤的伙计虽然面上恭谨,可是张口闭口全是在喊冤。 “大人,实在是冤枉。小人跟聚宝钱庄的骗子确实不认识。” 祝耽在裴琢耳边私语几句,裴琢听罢朝堂下喝道: “大胆!你从未去过槐树街,方才却说追贼人一路至槐树街,槐树街今天封路,你如何进得去?” 小勤又狡辩道:“那就是小人记错了,不是槐树街,是向阳街。” “巧言令色,看来不动刑你是不会说了。”祝耽悄悄摆了摆手,裴琢停住了发签的动作。 祝耽走到小勤身边,居高临下看着他:“原本你招了也就是只是合伙盗窃,但你若不招,倒是可以出去,但你的上封可能会杀你灭口。” 小勤不屑:“殿下未免言过其实,小人并没有盗窃,也没有什么上封,属实听不懂殿下说的什么意思。” “你的上封一直住在福来客栈,我们现在才过来就是去抓他了,他的身份想必你比我清楚,若我出去将他身份到处宣扬,你猜他会不会觉得是你泄露出去的呢?” 小勤心虚了咽了口唾沫,但仍然想做背水一战:“殿下既然抓到了骗钱的人,何不直接将他带上堂来和我对峙,反而在这里跟小人浪费时间。” 祝耽蹲下来,盯着他一字一句说道:“因为他除了盗窃之外,还有通敌叛国的嫌疑,不过他肯定没告诉过你这些,你要是识相,赶紧招了,牢狱里目前是你最安全的去处,若是一味在公堂上狡辩不休,今天可以放你出去,明天再进来你就是叛党,诛九族的大罪。” 小勤听了这话明显浑身紧张起来,他垂头想了半天,最后开口说道:“殿下,我全招。十天前,我看到贵客隆招跑腿的伙计,就跑去应招,尚掌柜见我年轻体健将我留下。然后没过几天,我去给几家官家小姐送我们东家的帖子,在街上遇到一人,问我愿不愿意多挣点银子,小人开始也以为他是骗子,没想搭理他。可是他第二天又来找我,说什么不用我出面,只负责给他通风报信就行。” “小人今天看东家小姐揣了很多银票出门,正想办法出去送信,结果铺子里的尚掌柜让我跟着四小姐,我看机会来了,就趁钱庄人多,去福来客栈找他。然后他换了衣服立马就去了钱庄,我在客栈替他盯梢。” 裴琢厉声问道:“此人姓甚名谁,是何身份你可知道?” 小勤摇摇头:“他让我叫他二爷,不让我多问。” “本王再给你一次机会,还有哪些未尽交代的情节,全部老实招来!” “那个,他怕我不信他,先给了我十两银子,说事成之后再给我一百两。” 裴琢让他在状纸上画了押,随后又让他下狱。随后就派人速去福来客栈缉拿叫二爷的那位了。 等衙役在福来客栈将他揪出来的时候,又叫上聚宝钱庄的孙来顺一认,这当家孙来顺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小:“二、二当家?怎么会是你?” 林汝行听到孙来顺这么一说也颇为吃惊:“这是监守自盗啊?” 祝耽走近所谓的二当家:“褚瑞林,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被叫做褚瑞林的男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哼一声歪过头去。 第二百一十三章:朗朗乾坤 林汝行听到孙来顺这么一说也颇为吃惊:“这是监守自盗啊?” 祝耽走近所谓的二当家:“褚瑞林,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被叫做褚瑞林的男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哼一声歪过头去。 史进在旁嘲讽道:“怎么?不认识旧主了?” 林汝行瞅一眼祝耽,再瞅一眼褚瑞林,一头雾水,合着这俩人还有渊源? 史进在她耳边悄声说:“这人以前在户部做度支主事,后来在给朝廷的织锦里以次充好中饱私囊,被殿下发现后罢了官,上半年我还见他在状元街摆摊卖烤面筋呢,不知道怎么又到了聚宝钱庄当东家了。” 林汝行又问道:“照你这么说,殿下一早就料到是这人骗了我的银子了?” 说起这个史进也摇摇头:“反正我是不知道,不过看起来,殿下好像早就知道了。” 褚瑞林此时正恶狠狠地瞪着祝耽呢:“姓祝的,你别欺人太甚,也别得意的太早,早晚有一天你也会落到别人手里。” “嗯,那你报仇的速度可得快点,不然再过几年本官可就荣升宰相了,那时候除非你去皇上那里告我的状,否则怎么让我落别人手里呢?” 衙役赶着押褚瑞林去官府复命,祝耽就挥挥手让他们先走了。 林汝行接过被骗走的银票,紧紧捂在怀里长舒了一口气,三千两啊!要真回不来,可就是真要了她的小命。 祝耽看到这幕,笑容也爬上了嘴角。 史进凑空问道:“看殿下的样子,好像早就知道了这骗子是褚瑞林啊……” 祝耽拉下脸:“我要是早知道还能让四小姐被人骗?” “可是殿下看到抓到了褚瑞林一点都不吃惊呢?” “我是根据四小姐提供的消息分析的,既能在钱庄众目睽睽下行骗,又能随意出入东家专门招待贵客的包厢,肯定是他们钱庄自己人啊。” 林汝行也追问一句:“那殿下又怎么知道他在福来客栈的呢?” “因为四小姐一直说自从进了钱庄就没见过小勤,我猜他就是去客栈给褚瑞林送信了,然后他留在客栈盯梢,褚瑞林来到钱庄行骗。” 林汝行想了一下,回头看看史进:“史大人?” 史进:“哎……” “你听懂了吗?” 史进干咳一声:“那个,什么……我、我也没听懂……” 祝耽低头浅笑:“小勤虽然留在了客栈,可是他之前却能清楚的说出四小姐跟陈公子是怎样在走出钱庄,并且两人在路上谈话,还有返回钱庄找人的事实……” 说完他抬头看了看四周:“钱庄附近有三家客栈,但是视野能正好看清钱庄门口和街面的,只有福来客栈。” “那殿下怎么知道这人就是褚瑞林的呢?” “因为这家钱庄的大东家要出去一段时间,钱庄需要一个精明能干的人替他打理,让我给他引荐一个,我说之前的度支主事做事利索,脑筋活络,就是之前有点前科,不过算不得大事,所以这大东家就将他找了来接管下钱庄。” 林汝行不解:“有前科殿下还让引荐他去管钱庄,这不是瓜田李下吗?” 祝耽摇头:“所谓的前科,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错,之前他的前任他的上级都是这么干的,算是约定俗成的沾朝廷一点便宜,他只是未能免俗。” “那殿下为何罢了他的官呢?” “因为我要杜绝这种约定俗成啊,也算他时运不济,风口浪尖他自己非要撞上来,只能拿他开刀了。” “那想必之后再没有人敢欺君罔上了。” 祝耽走近她:“绝是绝不了,只能刹一刹歪风邪气”又慢慢靠近她耳边补了一句:“如四小姐所说,水至清则无鱼。” 林汝行脸登时就红得不像样,立刻弹出半丈远:要命,这男人过于好看,离谁太近都会让谁脸红心跳的好不好! 为了避免尴尬,她赶紧转移了话题:“那等人家大当家的回来,殿下可要好好费一番口舌跟人家解释了。” “无妨,就算这三千两让他赔给四小姐,他眼都不会眨一下的。” “那要说这位大当家的是财大气粗好呢,还是宽以待人好?” 史进也在一旁问道:“这钱庄不是才开张半年,殿下就跟东家相熟了?” “嗯,他没开钱庄之前就跟他熟了。” 史进抓抓头发:“我这半年都跟着殿下,殿下相熟的人里还有我不知道的吗?” “好了,不卖关子了,这钱庄就是叶沾衣的。” “叶沾衣?他手伸的也太长了吧,又当官、又卖织锦、还开钱庄,对了,还负责给我的贵客隆提供原料。”林汝行忍不住感叹。 祝耽补了一句:“还可以去前线打仗。” “这么说来,叶公子还真是……” “人中豪杰、人中骐骥、凡人不能与之相较。” “正是!以前我总觉得他混沌老闲没点正形,现在看来,倒是我有眼不识金镶玉了。” 史进眼见着祝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赶忙出来岔开话题:“我们殿下也是人中龙凤啊,四小姐看不出来吗?” 林汝行笑两声:“那是自然、自然。” 史进生怕祝耽还在气头上说出拒绝的话来,连忙先应着:“好啊好啊,听说祥顺斋的特色菜绝了,今天我得好好尝尝,殿下你说呢?” 祝耽白了他一眼:你都已经答应了,还让我说什么? 三人一起进了祥顺斋,店内伙计识得祝耽,十分恭谨周到,马上安排了一个包间给他们。 林汝行一坐进去就叫道:“巧了,上次也是跟殿下在这个包间……” 祝耽盯着她:“四小姐可要好好想想,是跟我么?” 林汝行果真想了一想:“看我这记性,跟殿下是在隔壁,当时我是跟叶殿下在这里……谈事的……嘿嘿。” 史进心想,这四小姐平时看着伶伶俐俐的,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没点眼力见呢,这半天都看不出殿下冷着张脸不高兴。 饭菜上来,林汝行端起酒杯:“今天感谢殿下和史大人为我追回这三千两银子,我今天逾矩敬两位殿下这一杯。” 祝耽跟史进喝过她的敬酒,林汝行又热情地不停让他们吃菜。 林汝行见祝耽好像有心事的样子,一边观察着他的神色,一边试探地问道:“殿下,是在想前线的事吗?” 祝耽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前线一直没什么消息吗?” “来过一次消息,蚩离这次举全国之力侵犯我边境,王豹之前的军队军心涣散还不听指挥,叶沾衣在那里已经陆续斩杀了十几名领将副将,才算挽回了些威望。” 林汝行知道叶沾衣武功盖世,也知道他平时看起来孟浪不羁,却没想到他也有杀伐果断的时候。祝耽嘴里的叶沾衣,跟她印象中的叶沾衣完全不能重合,感觉自己就像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一样。 想到这里,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人不可貌相啊。” 祝耽一脸探寻:“四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汝行嘿嘿一笑:“没什么,随口一说。”反正总不能说她总觉得叶沾衣怎么看都不像做武将的料吧。 “现在已经开战三次,我军奋力抵抗,堪堪打个平手,如果不是叶沾衣奋力抗敌,恐怕一仗都撑不下来。” 林汝行一听这话,再也笑不出来:“那这样僵持下去,叶沾衣跟月池岂不是很危险?” 祝耽沉重地点点头,又叹了口气:“他们确实是很危险,而且跟蚩离这仗,必须要打赢,这不仅仅牵扯到领土的问题,还牵扯到皇上的面子,这仗如果败了,就是满盘皆输。” 林汝行知道这场战争的利害,若是败了,不光失去领地,皇上的威信也必将严重受挫。王子庚虽然下台了,但是朝政大权尤其是军政大权,皇帝陛下还没完全揽在自己手里。 就指望着跟蚩离这一仗将军权牢牢握在手里呢,倘若叶沾衣攻不下来,再动用前朝武将,那以后皇帝陛下要是再想号令军士那就难上加难了。 她管不了皇帝能不能掌权的事,但是这件事现在跟叶沾衣和蓝月池的生命安危息息相关,她自然是希望结局能皆大欢喜。 本来是一顿感谢宴,现在倒弄得气氛很沉重。 祝耽举箸打破沉默:“吃饭吧。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可不是让老百姓在饭桌上唉声叹气的。” 林汝行也苦涩地笑笑,继续招呼二人吃饭,毕竟是自己做东,哪能不把客人陪好。 三个人草草将饭吃完,二人又将林汝行送回贵客隆,祝耽少不得多叮嘱几句才放心。 史进路上直发愁:“殿下,你说你跟四小姐一次次见面,你也不说点个人问题,整天就聊些什么前线的事,这么耗下去,四小姐都要嫁人了。” 祝耽立马惊问:“你从哪儿听说四小姐要嫁人了?” “没有,没有这事,我这不是担心吗?您看这陈公子对四小姐什么心思不是昭然若揭了么?还有个远在前线的叶沾衣,这万一叶沾衣打了胜仗回来,跟您对峙的资本可又多了一层。” “陈番起娶不了四小姐的。” “陈番起娶四小姐的难度,跟您娶四小姐的难度那是差不多的。可是您也不想想,叶沾衣可是个混不吝,他贾人出身,在家世上跟四小姐没什么阻碍,若是再立个大功,那还不是想娶谁就娶谁,殿下竟然到现在还没有一点危机感。” 祝耽怎么可能没有危机感呢?只是现在前朝有政务缠身,身边还有个淮扬郡主裹乱,这让他怎么办?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他那个顽冥不化的将军亲爹和最重门第的亲妈。 史进赶紧趁热打铁:“就算陈公子跟叶沾衣都不是四小姐的良人,殿下也可以不用忌惮他们。但是人家若是找个平民男子嫁了,殿下又能怎么办呢?” 祝耽摆摆手:“若是要嫁平民男子,一早就嫁了,何苦等到十八岁?” “害。”史进急得直摇头:“殿下怎么知道人家没嫁人是因为不想嫁平民呢?这四小姐之前家世也一般,还是贾人背景,应该就是想嫁个平民人家吧。没嫁是因为没遇到喜欢的,遇到喜欢的四小姐早就嫁了。” 见祝耽不说话,史进又继续絮叨:“反正我觉得这事殿下宜早不宜迟,不然等谁有人上门提亲了,如果她姨娘做主给她应下,那时候殿下就是后悔都来不及了。” “不行,还不是时候,现在我爹我娘肯定没办法接受她,我之前做的努力,而后她要给我绝交,这不是没续上吗?” 史进纳闷:“殿下一直说自己努力,可属下实在没看到殿下努力的成果啊。” “难道我现在到她面前跟她说,我喜欢你,你嫁给我吧,这就叫努力?” 史进点头:“对,属下觉得这才是正经来头,起码你得让人家知道你的心意,不然还有什么后续可说的?” “现在说,只能是给她压力,如果说了,我必须就得把努力落实到明面上,淮扬郡主还没离京,万一给她知道,再去找四小姐麻烦怎么办?” “有什么麻烦是殿下不能解决的?之前王蕊华那事……” “闭嘴吧你,就是王蕊华死的奇怪,才让四小姐想尽办法跟我绝交的,若是再来一次的话,我这辈子别想再跟四小姐说上一句话了。” “那殿下就这么耗着吧……” 祝耽知道史进实在是担心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操心我了,我没问题的。不过今天这事又是一个好的开始,她欠我们一个人情,以后就不会再说断交的话了。” “那倒也是。” “从一开始让裴靖去她铺子闹事,给她吵出贵客隆的名气,再到后边我想尽办法问太子殿下要了游园春会的帖子,让她们能跟那些官家的公子小姐一起去了子虚山院,幸亏三小姐和四小姐自己也争气,这趟子虚山院没白去,到底是才名满京城了,总比之前单薄的商贾身份好了许多。” 第二百一十四章:告一段落 , 林汝行没有进殿,她将如黛召出门外。 “不瞒你说,我觉得如鸢的死还有些没理顺的地方,今天有几个问题想来跟你验证一下。” 如黛知道这事重要,将她拽进自己的房间内说话。 林汝行还未开口,她先从床底下搬出一个妆奁出来,打开一看,里边有些金银细软和几样精致首饰。 林汝行不知其意:“你这是……” 如黛面色赧然,她将妆奁搬到桌上指着说:“之前是奴婢诓骗郡主,奴婢与如鸢情同姐妹,怎么会刻意隐瞒如鸢的事呢?但是皇后娘娘谨慎,特意叮嘱奴婢务必要将她的房间打扫地一干二净,其实如鸢的财物一直在奴婢这里保管。” 林汝行刚一靠近,就闻到一股香薰味道,心里顿时了然。 难怪当日她看见如鸢的妆奁内只有几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素银镯子和坠子,想必如鸢日日梳妆,自然免不了让妆奁上沾染了香气。 这么看来,如黛也是个心细如发的人。 不过她瞧来瞧去,也没发现什么端倪。大概这妆奁里确实也没什么玄机,如黛此时拿出来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获得她的信任,能够诚心诚意地替如鸢查案。 搜读小说.sus. “我知道了,这次来找你,就是为了多了解一下如鸢的情况。” “郡主请问,奴婢一定知无不言。” “她一般是晚上什么时候下值?” 如黛脱口答道:“她很少值夜,都是白天侍奉,晚上她要侍香,所以也会在娘娘宫里侍奉半个时辰才回屋睡觉。” “那她侍香的时间是几点到几点?” 如黛纳闷问道:“几点?” 林汝行笑笑:“就是什么时辰。” “戌时上值,然后到戌时正点下值。” 林汝行算了算,那就是晚上八点下班,九点就要关门定省,中间她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可是据之前的小太监说,从披香殿到御花园女鬼出现的地方,只要走路也要一个小时。 她还要在出了殿之后找个地方将衣服和假发换好,再把自己吊上去,至少也要在墙上停留片刻吓唬完了人再下来吧。 然后回殿前还要换好衣服梳好头,橘红说那个宫女的回心髻要一刻钟才能梳好,时间怎么都来不及。 “那她每次回来时,都跟平素的装束一样吗?” 如黛想了想如实道:“这奴婢倒是没有注意,因为她侍香时奴婢在睡觉,子时将近时奴婢去值夜,所以跟她见面的机会并不多,想是应该没有什么不妥,不然其他宫人肯定也能发觉的。” 林汝行点点头,心里大体有数了。 若是她不拆卸盘头,直接戴上假发的话是不可行的。 因为回心髻就是有一部分头发要高盘于顶,不拆卸戴假发的话,很容易露馅。 若是拆了戴假发,然后回殿前再盘好,时间就来不及。 所以基本可以断定,公孙侨之前的推断是错的,扮鬼的宫女根本就不是如鸢。 因为她没有犯案时间。 想到这里林汝行有些小得意,这么明显的漏洞公孙侨竟然没想到,看来自己也不比谋圣大弟子差嘛。 “郡主,你是不是又发现了什么线索?” 如黛的话打断了她的遐想,她清了清嗓子,有些心虚地问道:“如鸢的事可能还需要费点功夫,我还有一个问题……不过我若问了,你千万不要生气。” 毕竟韵贵妃是如黛的主子,如今她尸骨未寒,自己就要问及私通的问题上,没准如黛会不高兴。 如黛有些奇怪:“郡主问就是。” “呃……就是我最近听宫人们说……说这个韵贵妃生前好像有些……你懂哈?” 果然如黛听完面色一沉,林汝行心中有些忐忑,这个时机确实不太合适。 “不瞒郡主说,莫说外头,就是这披香殿里,奴婢也听到过这些风言风语,甚至还有人说皇子是不是龙种还两说呢,又赶上贵妃当时失势被贬,这些人便怠慢敷衍,韵贵妃素来是皇上的爱妃,在六宫地位仅次于皇后娘娘,但是谁都没有亲见过,怎么能乱说呢?” 林汝行点点头:“这话不假,但如果不弄清楚真假,很多事情就没有方向,所以如果你知道些什么,一定要全部告诉我。” “不是奴婢不肯告诉郡主,是奴婢真的没见过,也没听哪个宫人说亲眼见过,不知道谣言怎么就传开了。”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也觉得这件事疑点很多。这可是在宫里,只这披香殿就有几十双眼睛盯着,怎么可能秽乱宫闱呢,但是既然有这种谣言,还是得查清出处,总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目的是什么。” “那……郡主可有什么办法么?” 林汝行也一头雾水着,这谣言要是查起来难度太大了。 这种事没证据前,又不能漫天找人去打听,韵贵妃已经是殡天的人,倘若调查的人尽皆知,可真真是对不起她的在天之灵。 谣言出处就已经很难查了,别说目的了。 兴许就是其他妃嫔见她还没凉透,想落井下石来踩一脚。 也许是她训斥宫人遭人怨怼,编个瞎话污蔑她。 更或者是有人故意刺激她,让她无法保胎。 可是无论是何原因,总该有些由头,哪怕是空穴来风的谣言,也得有点灵感才能编的出来。 “你再仔细想想,这个谣言大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林汝行一脸祈盼地望着如黛,希望她能记起个一星半点来。 总好过自己去大海捞针。 “你务必想仔细了,这个对我很重要。” 如黛眉头紧锁,看样子是努力在回忆了。 半晌,她开口道:“奴婢好像记得,有一次张太医来给娘娘把脉,当时娘娘已经安置了,突然又觉得胸闷,太监只好去太医院请人。” 林汝行心里又沉了一下,怎么哪儿都有张子瑞? 现在要说他跟这些事丝毫没有干系,她自己都没法信了。 “可是张院使的儿子张小太医?” 如黛点点头:“正是他。” “可是,之前韵贵妃毁容出事时,好像还跟张太医的药方有些牵扯,虽然皇上圣明查清了这事张太医是无辜蒙冤,可是无论如何也算跟韵贵妃有了龃龉,为什么贵妃娘娘夜里不适,还会宣他来坐诊呢?” 如黛手指抵着脑门,想了半天终于一拍手:“是了,郡主这么一说奴婢记起来了。原本一直是宁太医负责贵妃娘娘这胎的,可是娘娘当时病来的急,太监去太医院请人的时候,宁太医并不当值,只有张小太医在,所以事出紧急,还是请了张太医过来。” 林汝行又追问道:“那你还记得是哪天吗?” “这个奴婢倒是不记得,不过太医院肯定有载,给宫里的主子问诊,太医院都要记载的,郡主要是想知道,让皇上下旨派人去太医院一查便知。” 林汝行这才放下了心,既然有记载就好,现在的线索都是碎片,完全拼凑不出证据链,也只能靠一点点地深挖了。 第二百一十五章:大快人心 ,穿越后我在古代做美肤顾问 “从一开始让裴靖去她铺子闹事,给她吵出贵客隆的名气,再到后边我想尽办法问太子殿下要了游园春会的帖子,让她们能跟那些官家的公子小姐一起去了子虚山院,幸亏三小姐和四小姐自己也争气,这趟子虚山院没白去,到底是才名满京城了,总比之前单薄的商贾身份好了许多。” 史进挠挠头:“合着殿下做这些都是为了给四小姐抬高身价的?那您做的这些为什么不早告诉四小姐呢?” “算是吧,我若一头撞到爹娘面前,跟他们说我要娶一个小门小户的商贾女子,你猜结果会怎样?” “属下猜……夫人可能会气得上吊的……” “这就结了么,所以现在不能跟他们说,我也不具备跟他们抗衡的资本。但是这些也不能告诉四小姐,倘若将这些事情的缘由都告诉她,难免会被觉得,说来说去,我还是嫌弃她的出身。” “属下觉得四小姐不像这样的人,四小姐还是很讲道理的……” “你懂什么?其他事都能讲道理,这种事上,还是小心为妙。女儿家的心思,又敏感又细腻,若她真的误会我的用心,那就会成为一个心结,一辈子都解不开。” “会有这么严重?” 祝耽点点头:有! “可是,殿下做的这些很明显还不够啊……再说了,四小姐的家世背景那是从出生就定了的,属下就怕殿下努力很多,最后将军和夫人还是不能接受,倒不如现在先给他们透个信,只要殿下从现在开始坚持住,非四小姐不娶,没准夫人闹个一年半载之后就答应了呢?” “即便答应了又能怎样?倘若我娘心里看不起她,那以后婆媳相处怎么办?到时候受委屈的还是四小姐不是么?” 史进惭愧地低下头:“殿下所言甚是,属下就没想到这点,还是殿下考虑得长远。可是下一步的打算,殿下也不能一直拖着了。在意什么淮扬郡主啊,难道淮扬郡主一天不离开京城,殿下就一天不成婚?听蛤蟆叫还不过河了?” 祝耽被他气笑了:“我也一直在想办法,若不是前线战事吃紧,皇上和太子殿下都心系军务,我早就去跟太子殿下开口了。” 史进大声反驳:“太子殿下?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殿下如果找太子殿下帮忙,那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怎么?难道你觉得太子殿下也对四小姐有意思?” “属下不敢笃定,不过反正看太子殿下对四小姐跟别人就是有点不一样。” “不会的,太子殿下对四小姐只是好奇、探究、或者说欣赏,但不是男女之情,我倒觉得,太子殿下或许能跟四小姐成为很好的朋友。再有,你难道不觉得太子殿下跟四小姐的话,那更是一万个不可能吗?” “这倒是,太子殿下是理崇国最尊贵的人,四小姐的身份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入驻东宫的。”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心里有数。” “那接下来,朝廷那边,殿下还有什么打算?” 祝耽神色沉重:“皇上现在操心前线战事,我得尽快将张无显的事解决了,以防万一。如果叶沾衣真的吃了败仗,张无显恐怕会趁机生事。” 史进顿时惊惶:“那、那我们是不是还要继续去春芳院了?” “还是要去的。” 史进传来一阵哀嚎,只是还没嚎完,就听门外有人来报:“殿下、淮、淮扬郡主来了。” 史进赶紧闭嘴,祝耽顿时神色紧张,两人刚走两步,淮扬郡主已经踏进了门。 祝耽扯了一把史进,两人齐刷刷跪地:“见过郡主。” 陆亦然一手一个将他二人扶起,嘴里说道:“这又不是在宫里,你们两个至于这么大规矩么?” “郡主言重了,尊卑有别礼不可废。” 陆亦然脸上闪过一丝异样:“小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客气呢,天天哄我去给你跑腿儿你忘了是么?” 祝耽尴尬地笑了笑:“郡主都说了,以前是年幼不懂事,本王现在……” “我来了这半天了,连杯茶水都没有吗?” 祝耽赶紧命侍女奉茶。 陆亦然也不说话,只是使劲盯着史进看,史进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猛然想起来,这是嫌他在这碍事呢,赶紧行礼就要告退。 走到门口他还非常体贴地将门掩上,当然也看到了门缝里冲他怒目而视的祝耽。 殿下,您就自求多福吧,淮扬郡主我也不敢惹啊。 陆亦然让祝耽坐下,祝耽颔首回道:“本王不敢逾矩,请郡主允许本王站着就好。” 陆亦然心里明白,他们毕竟是幼时玩伴,虽然他去游学十年,但是中间亦有书信往来,甚至他游学回来还是她亲自出城去接的。现在也不过才两年未见,不至于疏远成这个样子。 祝耽刻意保持距离,严守立法,不就是故意划清界限,让好自己知难而退么? 我还就偏不随你愿了。 “你这么想站着,那就站着吧。” “是。” “我之前来过你府上,听你屋里的侍女说,你跟史大人去春芳院了,而且还经常去那里,两年多不见,你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爱好?” 祝耽好整以暇地回道:“回郡主,说起来惭愧,仲夏天长百无聊赖,就去春芳院打发打发时间,没想到耽搁了郡主仪仗,本王罪该万死。” 陆亦然本来以为他总得解释点什么,没想到就这么痛痛快快承认了。 没由来地被他一席话灌了满肚子气。 “夏日消遣的法子多的是,总是往秦楼楚馆跑,恐怕不合适吧?还是说你在那地方有相好的姑娘了?” 祝耽急忙摇头否认:“没有没有,郡主误会了,没有什么相好,只不过是一两个知己而已,无非是跟本王喝喝酒、聊聊天,再无其他瓜葛。” 其实祝耽心里还是有点慌的,虽然之前他特意跟皇上交代过,为了方便他尽快将秦悦人的底细挖出来,千万别将他去春芳院的目的透露出去。 想必皇上既然答应了,肯定是金口玉言不能更改的吧。 看起来淮扬郡主好像也并不知道真相的样子,不管了,暂且演着吧。 “就只是喝酒聊天的话,我也可以陪你啊。” 祝耽突然莫名恐慌:“郡主说笑了,郡主怎可将自己比作青楼女子呢?本王也不敢劳驾郡主陪本王喝酒聊天。” 陆亦然看到他的表情,招来她带来的侍女:“去街上买些酒菜来,我今天要跟殿下喝两杯,顺便让人去宫里回话,就说我晚膳不回去吃了,别让皇后娘娘久等。” 侍女领命而去。 第二百一十六章:风景旧曾谙 , 其实祝耽心里还是有点慌的,虽然之前他特意跟皇上交代过,为了方便他尽快将秦悦人的底细挖出来,千万别将他去春芳院的目的透露出去。 想必皇上既然答应了,肯定是金口玉言不能更改的吧。 看起来淮扬郡主好像也并不知道真相的样子,不管了,暂且演着吧。 “就只是喝酒聊天的话,我也可以陪你啊。” 祝耽突然莫名恐慌:“郡主说笑了,郡主怎可将自己比作青楼女子呢?臣也不敢劳驾郡主陪臣喝酒聊天。” 陆亦然看到他的表情,招来她带来的侍女:“去街上买些酒菜来,我今天要跟殿下喝两杯,顺便让人去宫里回话,就说我晚膳不回去吃了,别让皇后娘娘久等。” 侍女领命而去。 祝耽想要阻止也来不及,只是一再推辞:“郡主怎可屈尊陪臣喝酒?这、这不合规矩,恕臣不能跟郡主……” 陆亦然再一次开口打断他:“少说点废话,一会儿留着吃菜喝酒时再说吧。” 祝耽没办法,只好垂着头不再回话。 搜读小说.sus. 酒菜上来,陆亦然扬一扬手:“殿下,请吧。” 祝耽只好又行过一礼,才在她对面坐了。 陆亦然招呼他吃菜,可是刚刚吃过,哪里还吃得下,只好拿着筷子做做样子。 “你为官两年怎么还没有议亲?”陆亦然干了一杯酒才问道。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无论再怎么保持距离,该来的还是要来。 祝耽也端起一杯一饮而尽,不以为然说道:“无他,还没有遇到心仪的姑娘。” 陆亦然撇了撇嘴:“这话说的我怎么这么不信呢,连皇叔都说你是理崇第一美男子,又是炽手可热的当红之臣,那些朝臣和世家大族,还不争着抢着要把自己家的亲戚家的千金小姐塞给你?” “淮扬郡主说笑了,没有这么夸张的,只因为臣在朝廷和坊间的风评实在是……” 陆亦然大笑两声:“哈哈,你倒是也不用说这些吓唬我,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么?你会在意外边的风评?” 见祝耽只点头不说话,她只好又自己主动开口:“那你想不想赶快娶房妻子进门呢?” 祝耽一愣,没想到这淮扬郡主跟之前一样说话那么直接,这倒让他不知道怎么回了。如果说想娶妻子吧,唯恐她下一句就要毛遂自荐,如果说不想娶吧,估计结果也是一样的,她还是会毛遂自荐,只能不冷不淡地说了一句:“臣觉得这种事,随缘就好吧,反正现在皇上给我安排的事务很多,时常要忙着,也没有心思考虑这些儿女私情。” 陆亦然好似非常理解似的点点头:“皇兄刚登基不久根基未稳,眼下只是用人之际,像你这种忠心又会办事的大臣,他肯定是要重用的。” 祝耽借坡下驴,遂拱手说道:“自然,臣一定不辜负皇上信任,不辜负百姓信任。” “行了,行了,在我面前就别演了,皇叔又不在这儿,你演给谁看?” “淮扬郡主,我对陛下忠心耿耿……” 陆亦然赶忙出手止他:“打住,打住!我知道你对皇上对朝廷忠心耿耿,我又不是皇上,你不必在我面前表忠心,现在我要跟你说的是,你为什么还不娶妻子?” “这个问题,臣刚才已经回答过了。”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祝耽马上回道:“郡主指的是哪方面?” 陆亦然冲他翻了个白眼,气呼呼地说:“当然是说做你妻子这方面,明知故问你有意思么你?” 祝耽起身行礼然后说道:“臣不敢高攀郡主,还望郡主不要再说这些话了,臣心里不安。” “你心里不安?娶我做妻子就让你那么害怕吗?” “臣、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郡主万千尊贵,自然会有匹配的良缘,臣不敢肖像郡主,自然,也配不上郡主。” 陆亦然听罢,又干了一杯酒,她手中紧紧攥着那只酒杯,手指尖都变白了,吸了两下鼻子,她转过头望着祝耽说道:“你确实变了很多,唯独没变的就是拒绝我的态度,还是跟之前一样坚决。” 祝耽束手不语,见陆亦然一杯又一杯往嘴里灌酒,上前一步夺下她的酒杯:“郡主,你不能再喝了,再喝就要醉了。” 陆亦然冲他凄然一笑,放下酒杯说道:“好,我听你的。” 这话反而让祝耽愈发不好意思起来,他想了想,温声说道:“郡主怕是喝醉了,不如让侍女扶你回宫吧,我这里……郡主也不方便在此歇息。” “我没醉,谁说我要回去了?你刚才没听我跟侍女说么,晚膳我都不回去了,还要在你府上用。怎么,你不同意?” 祝耽无法,只好无奈地答道:“是。” “坐下,再陪我喝两杯。” “臣陪着郡主可以,但是酒就不要喝了。郡主刚才答应过我的。” “嗯,是,我说了听你的。我让人把酒撤了,不喝了。” 说完果真让人来撤了酒菜,又端了茶来喝。 “你是,觉得我哪里不好吗?” “没有,郡主很好,是臣不配。” 陆亦然烦躁地扶着额头:“你能不能好好说话?这样的套话你究竟要跟我说多少遍才死心?你既然怕实话让我伤心,那干脆好人做到底,娶了我不是更好安慰我吗?总是这样……” “我不喜欢你,也从来没喜欢过你。” 祝耽突然冒出来这句话,让陆亦然有点没反应过来,她愣了片刻,随后又苦笑着点点头:“是,对,没错,是我让你不要说套话的,你跟我讲了实话,这很好……” “但是我们可以试着多了解一下……我觉得你对我有误解,我真的不是之前那个任性的陆亦然了。” 祝耽摇摇头:“不需要了亦然,我从来就一直拿你当妹妹的。而且我认为,感情是不能强迫的,这个道理我觉得不需要我多说,但是无论我拒绝你多少次,你仍然孜孜以求,所以现在,我已经无法把你当成妹妹了……我们,还是做陌生人比较好。” “你是在怪我纠缠你吗?” “差不多吧。” “呵呵,我不纠缠你也不会喜欢我,我纠缠你一次就能见到你一次,就像今天,你就只能花一下午甚至再加一个晚上来陪我,不是吗?” “倘若我那么听话,你不喜欢我就走来,我怎么有机会跟你见面?” “我们……还可以做朋友的。” “虚伪!做朋友可以相约吃饭、赏月、看花,你能陪我吗?不能说什么做朋友?” “如果真要经常约见的朋友,那就不做了吧。” 陆亦然气得一下将茶盏摔在地上,门外的侍女赶紧跑过来:“郡主,发生什么事了郡主?” “没事儿,不小心打碎了茶盏,你先下去,一会儿再来收拾吧。” 第二百一十七章:胡作非为 , “殿下为什么来春芳院啊?让我舅舅来送银子,明明就是要让他知道你在这里,还又不让他说破身份。” “让他看见我在这里,是借一借他的官名唬唬这个陈妈妈,不让他道破身份,自然是不想陈妈妈知道本王的身份了。” 史进还是想不通,来都来了,还怕人知道吗?若是用官名压人,那岂不是武召王殿下的官名效果更好? 祝耽用扇子敲了敲他的头:“你不懂。” 接下来的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一直到之后的半个月,祝耽隔三差五就带着史进去春芳院。 来春芳院狎妓的人都懂人情世故,偶尔遇到有头有脸的商贾或者官家子弟,对方都是对他彬彬有礼,却没有一人在这里直呼他官名。 史进很纳闷:“殿下是跟这些人提前透过口风吗?我看那个做灯笼发迹的刘老爷在商会可是一口一个殿下老爷的,现在只称您公子,前天监察御史的儿子刘寅峰,也装作不认识殿下的。” 祝耽笑笑说道:“自古以来,青楼的人间百态是最值得看的,来这里的人看似放浪形骸,但其实也都遵守着这个地方的公序良俗。看破不说破,你好过我也好过。” “可是这样殿下的身份还能保密吗?谁知道这里有谁喝多了不给说出来?” “说啊,反正也不是告诉老鸨本王是武召王殿下,也不是本王用官职逼她给我腾出包间的。” 一住.su. “那可就是我舅舅背锅了。” 祝耽无辜摊手:“裴大人背什么锅?裴大人连春芳斋的门都没打算进,是不是?” 史进点头:“确实是,我舅舅是个老实人,从不逛窑子。” 祝耽又说道:“裴大人是因为看见本王在这里才略站了片刻,是不是?” “是啊。” “裴大人怕我们没有银子,是来给我们送银子的是不是?” 史进又点点头。 “裴大人从头至尾也没跟春芳院的老鸨陈妈妈说过一句话是不是?也不存在压迫、暗示是不是?” “那是自然,我舅舅是个好父母官,从来不鱼肉百姓。” “那不就结了,裴大人背什么锅了?连老鸨说这话都没凭没据呢。” 史进目瞪口呆,总觉得哪里不对头,可一时又说不出来哪里错了。 “可是殿下一连多日来青楼,就不怕时间一长传到朝堂上去吗?看不惯殿下的大臣可多的是呢,正愁抓不到殿下的把柄。” “那你觉得监察使的儿子寅峰回去会跟他老子说,逛青楼时看到本王也在了吗?” “那应该是不敢,他老子会打死他的。” “这就是了,谁如果给皇上告状,就证明他在春芳院看见的本王,证明他也去狎妓。我们坐的这个雅间,在外边肯定是看不到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人多口杂啊,万一一传十十传百……” “让他们传去好了,就算皇上知道本王真去春芳院,最多只是斥责一番,还能赐死我不行?” 史进眼珠子骨碌一转:“那,如果四小姐知道殿下经常来青楼呢?坊间传舌的速度可比朝堂快多了,何况四小姐的铺子也在这条街面上。” 祝耽沉思了一下:“唔,这倒是个麻烦。” 史进为能难住他一次开心的不得了,虽然他也不承认自己是幸灾乐祸,但是看到祝耽一脸愁容,才坐下没半个时辰就要提前回府满腹心事的样子,更是觉得得意。 说巧不巧,他们刚经过贵客隆,就看到前边两个熟悉的身影。 史进指着问道:“殿下,前边这俩人,是不是四小姐和吉祥?” 祝耽仔细看过一眼:是她们。 史进嘿嘿一笑:“那属下喊她们一声。” 祝耽阻止的声音还没发出,史进已经喊了声:吉祥? 林汝行和吉祥回头也望了望,确认了一番才回道:“是殿下和史大人吗?” 祝耽在史进身后用扇子狠狠戳了他后背一下,史进太过高兴,并不怎么在意。 林汝行待他们走近,福了福身说道:“殿下这是刚从春芳院回来吗?” 史进瞪大眼珠子,张大了嘴巴:这是怎么说的? 祝耽倒是很云淡风轻地回了一句:“嗯,刚回来,春芳院人多,天气太热,便早出来了。” 林汝行却好像一点也不惊讶,她点点头说道:“近日天气实在是太潮热了,我跟吉祥也是怕马车里憋气,才晚上走路回去的,想必两位也是了。” 史进可不想听他俩唠家常,他非要把他纳闷的事问明白了。 “四小姐怎么知道我跟殿下从春芳院回来呢?” 林汝行挑挑眉:“这不奇怪啊,我之前路过春芳院,就亲眼见到殿下进去过,而且这街面上的人也都知道嘛。” 史进又问:“那四小姐就不纳闷我们去青楼做什么吗?” 林汝行奇怪地看了眼史进:“史大人今天是怎么了?殿下跟你去青楼肯定不是狎妓的啊,青楼这种地方可是销金窟,殿下肯定是看中这个地方油水了,想必是要搜刮一些献给皇上吧。” 轮到祝耽一脸得意地看着史进了:小样儿,你还想看我的笑话,让别人笑话了吧? 史进心里愤愤:殿下这雁过拔毛见钱眼开的口碑可比纨绔子弟流连花丛的行为更深入人心啊。 这还真叫歪打正着,换个人求都求不来的。 难怪殿下不怕朝臣参他呢,就算真参了他,也有一多半人以为殿下要么是去春芳院捞金,要么是去春芳院打探消息,反正,他就不可能是去狎妓的。 祝耽看着史进满脑门子这实在想不通的表情,忍不住悄悄用扇子遮了嘴在后边偷笑。 两人告别了林汝行主仆二人,走了没多久也到了王府。 史进站在门口,看着祝耽恣意欢笑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放出了大招。 “殿下,我觉得你还是高兴的太早了。” 祝耽回道:“哈哈,什么叫本王高兴的太早了,分明是本王早晚都高兴。” “殿下你好好想一想,四小姐为什么对你去春芳院这件事这么淡定呢?” “那是因为四小姐信任我的为人啊,像我这般君子端方,就算去青楼她也不信我是去狎妓的,这份名声,京城里恐怕没人能跟我比啊……” 史进故作深沉地摇摇头:“可是属下觉得还另有一层意思。” “你倒是说说看。” “这同时也代表,四小姐根本对殿下无动于衷嘛,试想,但凡一个女子对男子有情,都不会对他去青楼这件事这么看得开……殿下,您觉得呢?” 祝耽突然垮下脸来:“我觉得你该滚。” 第二百一十八章:心细如发 , 陆亦然看明白了,祝耽就是哑巴吃秤砣铁了心,连个稍微转圜的话儿都不会给了。 “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祝耽刻意抬起头看着陆亦然说道:“没有。” 陆亦然却不太相信的样子:“若真没有,刚才也不必反应这么激烈,不是吗?你要真想让我死心,那就正该告诉我有还是没有。” “没有。” “很好。” 祝耽确实摸不准陆亦然的脉,之前的印象就是有些任性妄为、敢说敢做的性子。刚才有一瞬间,也考虑过要不要告诉他,想了想终究还是不敢拿林矣冒险,王蕊华的前车之鉴让他实在是太害怕了。 况且现在他也根本没跟林矣确立关系,照理也不该说。 “我们这么多年的情义,你连个出门的话都不肯给我么?” 祝耽一晃神:“什么出门的话?” “就是客套话,哪怕是说以后我们看缘分呢。” “哦,那倒不必了。” 陆亦然脑门上的血有点上涌,她捂着自己的胸口一忍再忍:“你都能跟青楼女子做朋友,跟幼年的玩伴却不能了?” 祝耽打得正是索性让她死心到底的算盘,就拿出一副不以为然地语气来说:“青楼女子又不让我娶她,当然,也不会逼我喜欢她,就只是聊聊天喝喝酒,挺好的。” 这几句话处处针对陆亦然说的,陆亦然地性子她了解,盛怒之下没准会说气话,果然不出所料。 “你什么意思?我逼你娶我了?还是我逼你喜欢我了?你不愿意我也不会缠着你,我身负皇家体面,放心好了,不会跟你没完没了的。” 祝耽点点头:“淮扬郡主这么说本王就放心了,既然郡主身负皇家体面,肯定一诺千金,希望郡主说到做到。” 陆亦然狠狠瞪了他一眼,气得甩胳膊走人了。 祝耽立时松了口气,史进送走了陆亦然,一路小跑回到客厅内,见到祝耽就埋怨:“哎,殿下,淮扬郡主气得可不轻啊,你怎么也不送送她?” “送她干嘛?干脆做绝一点,省的她总是来府上。” 史进在他旁边坐下,跟着叹了口气:“属下一直很纳闷,殿下怎么遇到的都是这样的女子?要么就是四小姐那样的榆木疙瘩,要么就是王蕊华和淮扬郡主这样的死缠烂打,殿下这桃花运,可一点都不使人高兴呢。” 祝耽没心思骂他,摊在椅子上说了一句:“因为矜持的女子不会靠近我啊,也不会跟我说这些话,敢说的就只剩王蕊华和淮扬郡主这样的了。” “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殿下长得太好看了吗?矜持女子觉得自己也没希望,所以也就不来打扰殿下。” “你……你没事儿吧?我像你脸皮这么厚过吗?” 史进无辜摊手:“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你殿下我臭名昭著罄竹难书的名声享誉京城啊!” “呃……好吧……” “走吧,去春芳院。” “殿下,淮扬郡主刚走,这会儿去,万一她没走远?” “那她看见不是正好吗?省得她不信了。” 史进见淮扬郡主现在根本压不住他了,只好悻悻地跟他去了。 “殿下,你看什么呢?” 史进见一路上祝耽不停地掀起轿帘往外张望,忍不住问道。 祝耽马上放下轿帘,摸摸眉毛:“没看什么,看看繁华街景不行吗?” 史进“哦”了一声,突然说了一句:“哎呀,到贵客隆了。” 祝耽故意不理他。 “哎呀,贵客隆还没打烊呢,看见吉祥了……” “吉祥在的话,四小姐肯定也在啊……上次让四小姐有了那么大的误会,不知道四小姐现在还生不生气,按理说我也该找个机会跟四小姐解释一下的……” 祝耽知道史进故意拿他打趣,但是他又确实想看看林矣。 “嘿嘿,属下逗你呢,殿下,四小姐的铺子正准备打烊,伙计正在往里搬东西呢,吉祥也不在,殿下不信自己看看……” 到了春芳院,祝耽照样径自进了包间,史进随后跟上:“殿下,今天是叫秦悦人还是白丽丽?” 祝耽扫了一眼春芳院:“现在为时尚早,你一会儿看看张无显的人来没来再说。若是人在,那就约白丽丽过来,若是人没来,那就约秦悦人。” “那还得等……殿下,咱们何必来这么早呢。晚会儿来不行吗?” “早来不会漏掉消息,来晚了我们就暴露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被人看到肯定藏起来让我们找不到看不着。” 陈妈妈照例来客套一番:“这个点儿,不知道两位公子用没用过晚膳?” 史进回说:“还真没吃呢,要不陈妈妈捡两样给送来?” 陈妈妈一脸开心地去招呼小二上吃食,史进漫无目的地朝楼下看着。 白丽丽在他们包厢路过,略略点了点头算作招呼,就往后台方向走去了。史进看着白丽丽,问祝耽道:“殿下,你觉得我们能相信这个白丽丽么?” 史进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白丽丽城府极深,本来是张无显的人,却在他们面前只提到了自己的悲惨经历,各中因缘一个字都不说。 就算答应了跟他们配合,岂知不是敷衍他们呢?照她这些心思,两边应付也是完全应付的过来的。 “实在不行,属下再去吓吓她。” 祝耽说道:“不可,你以为张无显的人不会恐吓她么?明显她现在除了这条命,什么都不剩了,或者这条命她都不在乎,她一个良家女子,肯来这种地方替张无显做事,无非就是为了给父兄报仇。” “那我们非但不能恐吓她,还要多给她承诺,承诺一定能给她父兄报仇,反而效果更好些?” 祝耽没说话,默默点头。 酒菜端上,祝耽刚在府上被淮扬郡主逼着吃过一些,现在根本没有胃口。史进一边吃菜,一边看着祝耽,刚要开口问话,祝耽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史进立刻闭上嘴,片刻之后才小心翼翼问道:“殿下是看见什么了?” 祝耽摇摇头:“我好像听到房顶上有人跑过去的声音。” 史进纳闷:“春芳院这么嘈杂,殿下你是怎么听到的?” 祝耽没好气地说:“重点难道不是谁会蛰伏在一个青楼的屋顶吗?” 史进走到对面房间,打开窗户看了看:“殿下,天色已经大黑了,如果有人在屋顶,确实看不到。要不要我上去看看。” “不用,反正人又不可能从房顶钻出来,看也看不出什么,不然你去白丽丽的房间看看,应该是盯她的人。” 史进赶紧领命而去。 白丽丽正在屋子里上妆,听到敲门声还以为是自己的侍女就直接说了句:进来吧。 第二百一十九章:什么仇什么怨? , 众人都听话地寻了张桌子坐下,裴琢跟衙役们交代,让他们查看下所有人的鞋底鞋帮,若发现沾有新泥、青苔一律带来见他。 最近几天一直下雨,泥巴青苔确实是一个可以排查的线索。 史进在裴琢耳边小声说:“舅舅,殿下在二楼包厢呢,也要查他么?” 裴琢捋着胡子想了想:“查,既然是查案,就要在座的所有人都须查。不过也劳烦殿下下楼下,我派人去楼上看一眼也罢。” “行,就是我家殿下他……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没有必要了吧?” 裴琢也坚持:“你事后跟殿下解释一下就行,我不是怀疑谁,但若是对哪个人搞了特殊,恐怕办不到,再说了,殿下自己肯定也愿意配合,查验过也就洗脱了自己的嫌疑不是吗?” “史进,你上来一趟。” 史进听见祝耽在二楼召唤他,赶紧跑了过去。 “让他们上来查吧,查完我们才好有时间看裴大人查案。” 史进点点头,叫了个人上去二楼的包间。两个衙役说声:“殿下,得罪了。”就将祝耽的两只鞋子仔仔细细看了个遍。 一住.su. “殿下,没事了。”两个衙役跟祝耽打完招呼,就去向裴琢回话。 裴琢远远冲楼上的祝耽拱了拱手继续查他的案子。 史进在祝耽对面坐了,神秘兮兮地问道:“殿下,你猜死的那个人是谁?” 祝耽饮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是张无显派来盯着我们的黑衣人,就是你说的那个脚上有伤的瘸子。” 史进惊得连茶都不往嘴边送了:“不是,殿下,你怎么知道的?” 祝耽一副理所当然地表情,拽着他站到包厢的窗前:“你自己往下看。” 史进纳闷:“殿下让属下看什么?” “看死人啊!” 史进这才仔细看了眼楼下躺的那人:“哦,原来殿下是自己看见的。” 祝耽用扇子敲了下史进的头,嘴里说了声:“傻子。” 史进嘿嘿笑一声:“殿下,仵作说这人是先被人打得五内俱裂后又跌下房顶的,可是这春芳院的房顶上怎么会有绝世高手呢?” “那就看看裴大人怎么断这个案子吧。” 史进叹口气:“我舅舅这次恐怕遇到难题了,明明在房顶上看到两个人的鞋印,可是就是找不出人来。” 祝耽冲他一笑:“走吧,我们下去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裴琢的手下已经差不多将春芳院所有人都排查完了,目前没有一点有用的线索,裴琢眉头紧皱,显然是非常着急。 “裴大人,既然现场查不到线索,不如查查死者的身份,从他的身份开始查起。” 裴琢回道:“殿下所言极是,只是此事确实太蹊跷了。” “是啊,如果在这里查不到可疑人员,那么就要考虑此人是不是被人一路追杀到春芳院的,然后他不敌对手,被人杀了。” 裴琢点点头:“嗯,这点本官也考虑过,只是死者身上并没有什么可以证明身份东西。” “什么都没搜到么?” 裴琢摇摇头。 祝耽在死者身上略略摸过一遍,果然一无所获,低头看到了他的鞋子,于是将手伸到鞋子里,然后对裴琢说:“裴大人,命人脱掉他的靴子,本王觉得里边有件硬物。” 仵作赶紧上手将靴子脱掉,在里边摸出一块铝制小牌,凑近了一看,上边写着“张府”二字。 仵作将牌子递给裴琢,裴琢打量了一下,做工还挺细致的,主家非富即贵。只是张姓实在太普遍,一时还不确定是哪个府上的。 祝耽轻轻踱到裴琢身侧,又凑近他小声说道:“裴大人,这个腰牌我认识,是太子洗马府上的。” 裴琢吓得不行:“殿下确定吗?是张殿下的人?” 祝耽也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他点点头:“我见过,不会有错的。” “好。” 裴琢使人抬了尸体去衙门,随后又命令解除封锁,让所有客人都先回家,春芳院里一个外人都不许有。 这么一闹那些客人们也确实没有心情喝酒听曲儿,一下子就散光了。 裴琢见厅内没了人,这才跟祝耽说道:“照殿下来看,此人会是太子洗马府上的人么?” “十有八九,至于来这里的目的一时半会应该不好查,所以我建议裴大人,暂时不要告知太子洗马,不然的话,恐怕多生是非。” 裴琢琢磨了一会儿,点头应下。 “那,下官告辞了,殿下万望保重。” 史进跟祝耽说道:“殿下,我出去送送舅舅。” 裴琢临上轿前,又问了史进一句:“殿下跟太子洗马有什么恩怨不成?” 史进不知裴琢何意,也不敢多言,只说道:“没听说过啊,舅舅为何有此一问?” 裴琢愁容不展:“若是没有恩怨,殿下何必将那个腰牌塞到死者的靴子里呢?” 史进脑海里将之前那一幕又回放了一遍,没有看到殿下往死者靴子里塞东西啊,况且那东西还是仵作自己拿出来的不是么? “舅舅,你别是怀疑错了,别说殿下如何搞到张府的腰牌,就算搞到,又何必塞给一个死了的人。” “可是一般人没有将腰牌放进靴子里的道理啊,况且他还是在屋顶跟人打斗,无论是自己爬上的屋顶还是被人追杀被迫去的屋顶,靴子里放个腰牌,怎么可能行路方便呢?” 这话说得史进也觉得颇有道理:“可舅舅你再想想,若这人是做了坏事有可能被人栽赃给张府,但他是受害者,一个死了的人,没有利用价值。要是殿下刻意为之,肯定是想让舅舅怀疑太子洗马,也就不可能还嘱咐舅舅不要让太子洗马知道了。” 裴琢思来想去,觉得也有道理,一时半刻分析不出局势,只挥挥手对史进说:“行,你赶紧带着殿下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府去吧。” 史进转回春芳院去找祝耽,再一次发现他不见了。 好在这次没有让他着急,他才上二楼就看到祝耽从远处走来。 “殿下,你去哪儿了?” 祝耽一边下楼一边回说:“去找了白丽丽。” “白丽丽怎么说?” “没说什么,不过她有些害怕,认为是我们的人将他杀的。毕竟她经常跟这个黑衣人交接,今天看见他死状悲惨,哪有不害怕的?” “那倒也是,主要是这人死得还挺突然的。” “对了,你这么久才回来,是不是裴琢跟你说什么了?” 第二百二十章:你懂什么 , “白丽丽怎么说?” “没说什么,不过她有些害怕,认为是我们的人将他杀的。毕竟她经常跟这个黑衣人交接,今天看见他死状悲惨,哪有不害怕的?” “那倒也是,主要是这人死得还挺突然的。” “对了,你这么久才回来,是不是裴琢跟你说什么了?” 史进心虚地摇摇头:“没有啊殿下,舅舅就是告诉我春芳院是非之地,让咱俩赶快离开。” 祝耽瞧着他的神色笑笑:“恐怕不止这些吧?让我猜猜……” 史进借着给他打帘上车的档口赶紧转移话题:“殿下请上车。” 祝耽给她一下神秘莫测的眼神,给史进看的有点发毛。 “我猜,裴琢一定是问你,为什么我要将腰牌塞在那个死人靴子里?” 史进张大嘴:“殿下?殿下的意思是,果真是你放进去的?” “是啊,看来裴琢还有些聪明,至少能推断出将腰牌揣在靴子里是不合常理的。” “可是,殿下你从哪儿来的腰牌呢?还有殿下真不知他是怎么死的吗?” “腰牌是在他身上的,不过他掉下来时被我捡到了,当时我听到有人赶来,怕被误会,所以拿了腰牌就赶紧回来了。至于他是怎么死的,不是跟你说了,反正我一吓他就掉下来摔死了,至于他之前经历过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史进难得听到祝耽跟他解释半天,就一直点头一直应承。 回到府上祝耽就命他早点睡觉,然后自己去更衣沐浴,等他沐浴完出来,见史进的房内已经熄了灯,于是轻悄悄地出了府。 “殿下,今天张无显的一个线人,死在春芳院了。” 祝耽问道:“是哪个?” “爱穿黑衣,武功高强,就是腿脚有点毛病的那个。” 祝耽想了想说:“本宫知道了,叫朱魂乾。他怎么死的?” “从房顶上掉下来摔死的。” 祝耽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春芳院的房顶掉下来能摔死一个身上有功夫的人?这倒是奇了。” 祝耽抿嘴不语。 “那下一步,兄打算怎么办?人已经死了,张无显更难浮出水面了。” 只等着张无显或者是张无显的人自己露出马脚,本质是他没有信心主动出击,生怕一个失误就失去了张无显的信任,以后再难行事。 其实这点他也能理解,投鼠忌器啊。而且要说对张无显的了解,那肯定是皇上更深入一些。张无显其人城府极深、阴险狠戾而且做事隐蔽,想抓住个致命的把柄简直太难了。 但是这些时间下来,他觉得这样等靠下去不是办法,前线的局势不稳定,张无显只需稳住现在的状况就可安然无虞,这样耗着,估计太子殿下登基时都解决不掉他。 因为春芳院发生命案一事,裴琢临走时责令陈妈妈自查整改,令她半月不得营业。所以第二天祝耽一到春芳院,就听了她好大一通牢骚。 发完牢骚她突然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对了,春芳院不让营业,那两位公子今天过来是?” “我们是想见见秦悦人。” 陈妈妈有点为难地说:“恐怕不合适,京兆尹殿下特意嘱咐了不允许营业,这照实话说,殿下们进来找我家姑娘哪怕是喝酒聊天,也算是违背裴殿下的命令了……妈妈我……实在是不敢……” 史进冷着一张脸:“既如此,那我们就请秦姑娘去外边找个茶楼坐坐。” “这……我家姑娘是不能跟客人出去的……这是我们春芳院的规矩……” “少废话,让你去叫就赶紧给我叫来!” 陈妈妈自从跟这二人打交道以来,一直觉得他们虽然权势加身,但是从来都平易近人的,时间一久搞得陈妈妈丝毫没了敬畏之心。 此刻陈妈妈见史进无礼,干脆也摆起了谱:“公子,我说了姑娘不出去待客是我们春芳院的规矩,难道二位还要强买强卖不成?” 祝耽微闭双眼,长长喘了口气,脸上早已经不耐烦。 史进看在眼里,“咔”一声抽出佩剑,还没等陈妈妈叫出声来就直接架在她脖子上:“敬酒不吃吃罚酒,秦悦人住哪儿,今天见不到人就叫你血溅当场。” 陈妈妈抖抖索索地话都说不利索:“我、我知道、我带你们、过去就是。” 史进慢慢放下剑:“我们不跟你过去,你且去叫,我在此等候。抓紧!” 陈妈妈一溜小跑去给秦悦人送消息了。 秦悦人大概还未来得及洗漱,散着头发就过来了:“两位公子,不知找我何事?” 史进一抬手:“去了就知道了,跟我们走吧。” 秦悦人正犹豫不决,求助地看向陈妈妈,陈妈妈指着史进腰间的佩剑,秦悦人立刻明白:“公子,我是外地逃难来到春芳院的,从进了春芳院除了偶尔上街闲逛,我没有结识过任何人,也没有得罪过谁,不知道两位公子来势汹汹,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祝耽简单地说了一句话:“带你去见孙守礼。” 秦悦人顿时愣住,她激动地朝史进看看,又朝祝耽看看,徘徊半天,带着哭腔问道:“公子所言,是、是真的吗?能让我见子闻……不是,能让我见到孙守礼?” 祝耽又郑重地点了点头。 秦悦人红了眼眶:“那请二位公子稍候片刻,我、我去梳头换件衣裳马上就来。” 史进回道:“速去速回。” 秦悦人转身跑去准备,她刚消失在走廊尽头,史进又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廊口看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了头走过去了。 “殿下,属下刚才看到了白丽丽。” 祝耽朝他看的方向也看过一眼:“白丽丽的事,之后再说吧。” 秦悦人倒是颇为听话,一直跟他们走出春芳院,又上了马车,一句异议也无。 史进掏出一块黑布:“秦姑娘,委屈你了,今天要去的地方不可使人见之,为了秦姑娘日后不给自己添麻烦,还请拿这块黑布覆眼。” 秦悦人也接过,自己遮上眼不在话下。 这倒是让史进有点吃惊,原本以为青楼女子逢场作戏的多了,不会这么任人摆布,没想到这秦悦人竟然还挺好忽悠的。 祝耽给他一个“你懂什么”的眼神。 车子走过好长一段时间,终于到了东宫,宫门口早有陆澧安排好的侍女扶着秦悦人下了车,然后又一路搀着她到了东宫角落里的一个小院。 第二百二十一章:哪说理去? , 祝耽对侍女说道:“你领这位姑娘进去,进门后替她解开布条。” 侍女应下照做,他们三人也跟在后边进入室内。 秦悦人被摘下眼罩,眼前是一副尸体,浑身是血,嘴角还挂着干了的血渍,面色惨黄没有一丝生气。 秦悦人哭嚎一声就冲着尸体扑了过去。 看得出她是真的伤心,将孙守礼的头抱在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落下,满脸悲恸难忍,让人都忍不住替她掬一把同情之泪。 她哭过半天,又用手绢轻轻擦干净孙守礼嘴角的血迹,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秦姑娘……”史进喊了一声。 秦悦人像是才意识到这里还有别人,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对面站着的祝耽、史进还有陆澧三人:“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你们将他害死的?是不是!” 史进赶忙伸出手安抚:“不,秦姑娘你误会了……孙守礼不是我们杀的。”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祝耽轻声说道:“我知道他不是孙守礼,因为他冒充孙守礼替人做事,后来事情败露被杀了灭口。” 秦悦人咬牙问道:“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谁杀了他?” 史进上前一步,想要将她搀起,可她死死抱住孙守礼的尸体不放。 “告诉你不是不可以,只是说了也无济于事,你一个女流之辈,既报不了仇,又申不了冤……” “谁说我报不了仇!哪怕搭上我这条命,也要给他报仇!” 史进非常赞赏地点点头,接着说道:“既然如此,那秦姑娘不妨听听孙守礼的事情。” 史进将刘子闻被张无显掳来冒充孙守礼,又被王子庚利用,又被张无显利用他被王子庚利用来扳倒了王子庚,然后怕有人怀疑到他身上,又想灭口刘子闻的事都跟秦悦人说了一遍。 “张无显是谁?他现在人在何处?” “是我朝太子洗马,一品大员。” 秦悦人闭上眼睛,又落下两行清泪:“我要怎么做?” 留下史进跟秦悦人交待事宜,陆澧轻轻叫了祝耽出去。 “你觉得单凭一个女子,能做些什么?” 祝耽回说:“无论有没有用,总要试试。” “你费劲力气将秦悦人弄来,倒不如直接把刘子闻的妻女抓来,这样也可以威胁刘子闻招出张无显。” “如果那样的话,刘子闻的招供有何意义?就凭我们让刘子闻写的供状朝廷能给他定罪吗?张无显这个人,只要不是抓住他的手腕,他后手还有很多,我们务求一击即中。” 陆澧又看了眼关着孙守礼的房间:“这样说来,倒不是祝兄心急,而是本宫心急了。” 祝耽只好躬身行礼。 秦悦人蹒跚着从屋里走出来,眼神愤恨,满面泪痕。 她擦了擦腮边的泪水:“殿下,麻烦你送我回春芳院。” 祝耽点了点头:“你们先回吧。” 回去的路上,史进打趣问道:“殿下,你现在行动比之前快多了。” “你想说什么?” “属下的意思是,殿下掌控全局,想快就快,想慢就能慢。” “说实话。” “实话就是殿下想赶快解决掉张无显的事,等事情办完就可以跟四小姐解释你和白丽丽在大街上搂搂抱抱的事了,那天属下说的时候殿下看似不在意,其实殿下也很担心四小姐跟人结亲嫁人吧?” 祝耽白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也不知道叶沾衣在前线怎么样了,现在朝廷看起来风平浪静,但只要前线一有消息,肯定又要暗潮汹涌。” 林汝行自从那次在街上偶遇祝耽和史进之后,当晚气得一宿没睡,但是想起来她那些首饰订单,第二天又埋头扎进生意里去了。 不过春芳院死了一个人的事她倒是听说了,而且林颂合也听说了,所以她想清静也不能。林颂合总在她耳边念:春芳院怎会平白无故死人呢?而且听说还是被杀的,这里边肯定有史大人和祝耽的事儿,不然他俩为何频繁出入春芳院? 如果他俩有危险怎么办? 听得林汝行耳朵都快起茧了,只好答应她:“好好好,三姐不要担心,我托人给史大人带话,让他俩务必小心行事。” 林颂合点点头,大有将身家性命托付给林矣的架势。 林汝行心里想的却是:嘱咐这些有什么用呢?若真有危险,难道嘱咐两句危险就解除了? 橘红在旁插嘴道:这你就不懂了,小姐。倘若一个人知道有他在意的人惦记着挂念着,他就会万般珍惜他的命,而且他一定会万分小心自己的安全。 林汝行纳闷说:“你小小年纪,怎么知道这些的?” “大概因为小姐没有了老爷夫人,所以才感受不到自己的重要,但是现在姨娘和三小姐也是小姐的亲人,她们也会很惦记你呢。” 林汝行宽慰一笑:“难得,你现在倒是不排斥三小姐了。” “嗯,日久见人心嘛,什么都是会变的。” 是啊,什么都会变的,这句话林汝行是无比赞同的。短短半年时间,她的人生不就经历了诸多变数么? 裴琢将朱魂乾的尸体抬回衙门之后,又跟仵作在验尸房研究到后半夜,除了那个不确定来源的腰牌,除了能确定他脚上有旧伤、常年习武等结论,再也没有任何可以判定他身份的信息了。 裴琢问仵作:“除了验尸,还有没有其他办法确认他的身份么?” 仵作回说:“还可以贴告示,让他的家人来认尸。” 裴琢想起他离开春芳院时祝耽对他说的话,摆摆手说道:“不可,这人行踪诡异,又穿着一身黑衣,恐怕并非善辈,倘若他的死牵扯到什么阴谋,现在认尸就相当于打草惊蛇。” 仵作手里拿着那块腰牌翻来覆去地看着:“大人,属下还有一个法子,就是有些冒险。” “既然他的腰牌是太子洗马府上的,不如我们掳个张府的人来问问认不认识死者。” 裴琢思索片刻:“也是个办法,只是怎么保证他会说实话呢?” 仵作说:“这个不难。” 裴琢派了个衙门里的高手,蹲了三天,才蹲到一个看似侍卫的人从张府出来。 那人出了门就四下张望,看起来很是警觉的样子。裴琢派出的高手断定此人可用,就一直在远处跟着他。 一直到他钻进了巷中的一个民居,他就在巷口装作晒太阳的路人蹲着。 没多久,那名侍卫就离开民居,刚出了巷口就被人一把冰凉的匕首抵在了后颈。 他将这名侍卫打晕,拖到了马车里,一路直往衙门。等这侍卫醒来时,已经在衙门的验尸房里了。 仵作问他道:“我等受张大人委托,查出此人因何被杀,查来查去,觉得你嫌疑最大,你作何解释?” 第二百二十二章:兜底 , 祝耽自然知道前线的事利害重大,王豹之前消极抵抗,叶沾衣才去浙东时王豹仗着自己官大一级,处处压制叶沾衣,自己又不肯卖力应战,搞得军心涣散。 后来叶沾衣一怒之下在演武场当着所有军士的面狠狠打了王豹一顿,王豹颜面扫地,卧床装病不交兵符。叶沾衣只好跟他动了真格的,半夜潜入他寝帐去偷兵符,结果被王豹发现,两人交手,叶沾衣又将王豹打成了重伤,王豹才知道叶沾衣武功是真的强,下手也是真的狠,他怕再僵持下去,哪天叶沾衣偷偷将他杀了都没人知道,从那之后干脆老老实实交兵符任他调用,自己也踏实卧床养伤。 叶沾衣确实很能打,有一场对阵他追敌兵被敌军包围,自己一个人对阵接近三十几个敌军精锐,竟然浑身是血的活着回来了。 王豹以为他必死无疑,谁知道这厮养了几天又能上阵杀敌了,不服不行。 前线将士看到叶沾衣身怀绝技又肯拼命,渐渐地也都愿意听从他指令,所以之后的几场战役还算顺利。 只是叶沾衣每战必上,身上旧伤加新伤,又没有时间休养,战力持续低迷,导致后边几次屡次失阵,情势已经异常凶险了。 “殿下,王豹现在跟废人差不多,不然叶沾衣不可能这么吃亏,现下不知道谁还可以前去支援。” 祝耽叹口气:“人总是有的,只是皇上未必肯用。” “那总不能因为皇上为了自己尽快掌权,就放着前线将士的生死不管啊,若是叶沾衣战死沙场,岂不是太可惜了,好端端一个将军苗子,难道就这么白白牺牲了吗?” “你以为我不担心么?我现在更担心的就是皇上还会继续观望,或者只有等到叶沾衣战死再无人可用,才会委曲求全启用前朝大将。” 搜读小说.sus. 祝耽说完就自己手书一封,叮嘱史进派人务必稳妥地送到叶沾衣手里。 之前皇上每逢大事就给他些许人丁,都被他集中安置在城外练兵。自然这些人看似给的随意,这只是皇上的障眼法,其实都是挑选的奇人或者精锐。 早的那批已经秘密集训了将近一年半,晚的也有半年之久了,执行一些秘密任务还是很趁手的。 史进将信送出去后来给他汇报,祝耽猛不丁冒出一句:“你说四小姐,最近在忙什么呢?” 史进摇头:“属下也不清楚。” “唉,我这人就是太好奇,知道不了的事情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的。” 史进来回咂摸了好几遍这话的意思,终于在吃完午饭后,咂摸出意味来了。他急急就跑去祝耽的院子,咣咣咋开门。 祝耽没好气的问道:“什么事?” “殿下,属下想去林府看看三小姐,给您告个假。” 说完观察着祝耽的神色,果然连午休的起床气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呢。 “好,那我备些礼品,你现在就去。” 史进心中窃喜,总算猜到一次的心思,真是难得啊! 也不怕热了,叫上马车就急忙赶往林府。 开门的是赵文,史进问道:“三小姐可在府上?” 赵文笑盈盈地说道:“殿下您这话说的,我们三小姐轻易不出门呢,就在闺房里,您稍后我派人去通报一声。” 史进笑容满面地应着,随手递给他一个筒子:“这是给你的,可是进贡的好茶。” 赵文自然不胜欣喜,他这个爱好除了自家三小姐和四小姐,还真没人关照过,可见史大人是个和善的人。 史进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赵文的感谢,而且并不打算告诉他这茶叶是祝耽特意给他准备的,他只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史大人,您厅里好坐,我马上给您端茶来。” 史进赶紧阻止:“不必,屋内闷热,我就在你院中海棠树下的石桌这儿等就行。” 赵文也没太多客套,直接去请林颂合了。 史进一杯茶也没喝完,远远就看见林颂合急匆匆过来了。 怎么?难道她也急着见我不成?想到这里,史进不自觉脸红起来。 “三小姐……嘿嘿,不好意思,是不是打扰你午休了?” 林颂合连连摇头:“我没睡,史大人,你快请坐。” 史进含蓄地坐下,然后赶忙把桌上一堆礼物推过去:“三小姐,现在早晚天有些凉了,这是一些补品,还有这个,这是祝耽让我给三小姐带的燕窝,还有……” “史大人!”林颂合突然打断他的话。 史进没见过林颂合这样惊惶过,忙问:“三小姐,我刚才看你过来时神色就不对,是不是四小姐的铺子里出了什么事?” “不是,我是不知道这事能不能跟史大人说……可是如今又不知道请谁去帮忙。” 史进探了探身子认真问道:“到底什么事,快些说吧。” “宫里今天上午派人来说,皇后娘娘特别喜欢皇上送的那支翡翠步摇,多聊了几句,皇上提到了四妹,皇后娘娘听说后也想给她母亲文夫人做几件首饰,就将四妹召进宫中了。” 史进听完“哦”了一声,随后说道:“这是好事儿啊,能被皇后娘娘和文夫人青眼有加,这不是天大的福气吗?怎么我看三小姐好像闷闷不乐的样子。” 林颂合紧紧揪着手里的绢子,忧心忡忡说:“史大人,我们小户人家,不求被皇室的人看重,我们素日也从不巴结达官显贵。可是俗话说伴君如伴虎,我家四妹常年出入市井,哪懂得宫里的规矩?这万一要是哪句话说错了,岂不是天降大罪?” 史进不禁想起林汝行那日夜半当街痛骂祝耽的场景来,别说,这四小姐说话向来没罩,就算人人都躲之唯恐不及的殿下,都是想骂就骂,想甩脸子就甩脸子。 这样看来,林颂合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可是,皇上无召不得进宫,这种事,实在没有什么办法。” 林颂合紧跟一句:“那皇上总能随意出入吧?不知道殿下在皇上那里是否说的进话呢?” 林颂合这个主意确实靠谱,只要找皇上去兜底,这事肯定牢靠,他想了想马上就要应下,突然想起来皇上好像对四小姐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又有点犹豫。 能不犹豫吗?这可是我家殿下的情敌,情敌,怎么能将英雄救美的事让皇上去做?他要答应了,那可是真的对不住他家殿下。 想到这里,史进连忙摇头:“不可……” 林颂合秀眉紧蹙:“为何不可?是皇上不会给殿下这个面子吗?” 第二百二十三章:大势已成 , 林汝行见大事已成,顿时心里松快了不少,也就没什么心思去看皇后娘娘跟皇上表演母子情深。 又两盏茶喝过,皇后娘娘先下了逐客令,真好,终于不用在这里受煎熬了。 出了殿门,林汝行连走路都轻快了,脚不沾地欢脱的很。 祝耽再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发笑,史进瞅着他一脸真挚的笑,突然想逗逗他:“殿下,看样子,四小姐根本不知道我们是特意为她来的呢。” 祝耽嘴边挂着笑,轻飘飘说了一句:“那又怎么样?” 嘿,史进就是受不了祝耽整天一副只论付出不求回报的大义凛然的样儿,明明自己做过的努力,一定得让对方知道不是?不然那得到猴年马月这个不开窍的四小姐才能明白他家殿下的心意呢? 且不说之前还有误会没见解开呢,这不是一个挽回误解的绝佳机会吗?这样还不会利用,难怪殿下追不到四小姐呢。 “殿下,属下觉得您虽然不必事事都要跟四小姐报备,但是对于可以促进你俩那个……那个感情的事,还是要说一下的,不然的话四小姐真不知道您心里想着她呢。” 祝耽干脆停下来,看着史进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又笑出了声:“这次帮了四小姐大忙的,本来就不是我,而是皇上。” 说起皇上,史进突然想起来之前一堆没解开的谜题。 “殿下,你到底是不是跟皇上约好一起来进宫的?” 祝耽挑挑眉:“当然不是了,我是算出来的。” “算了,殿下您就直接说了,省得套的我一个问题又一个问题的……” “现在没空,我们等等皇上。” 陆澧迟了片刻从殿内出门,看到祝耽跟史进,也是颇为开心喊了声:“祝兄。” 祝耽马上收起脸上的笑容,马上行礼等候,等陆澧从远处走过来,他又笑盈盈说道:“此番多谢皇上。” 陆澧会意一笑:“兄别客气,再说了,兄怎知我是为了你,本宫也是蛮喜欢四小姐的嘛,你看连史大人都这么认为。” 史进因为一直怀疑皇上要跟祝耽抢四小姐,自那之后就对皇上颇为忌惮,不过这点心思他是万万不敢暴露在外的,也不知道皇上是怎么看出来的。 好苦恼啊,好像除了他是个笨蛋,殿下和皇上都是心思缜密的人。 史进赶忙低头行礼说道:“回殿下,微臣不敢。” 陆澧抬了抬他的胳膊肘,这个动作很能体现陆澧的善意,所以史进也没有之前那么恐慌了,或者真的是皇上给他开玩笑呢。 祝耽在旁说道:“皇上的心意臣心领了,这份人情臣也记下了。” 陆澧摇摇扇子,一脸得意地说道:“你说你这个祝耽,真的是一点都不怕本宫跟你抢人?还是觉得,本宫一定会输给你?” 祝耽颔首:“皇上喜欢四小姐,臣看得出来,但是皇上对四小姐没有非分之想,仅仅是欣赏,或者好奇。” “哈哈哈,这么说来,兄这是承认自己对小四有非分之想了?” “臣承不承认,皇上都知道臣的心思了,所以也无须对殿下保留什么,今日之事,真的是万分感激殿下出手。” “行吧,其实这事本就是本宫招惹的,自然要去善后,总不能让一个丝毫没修习过宫廷礼仪的庶民直接进宫,本宫也是担心肯定会出问题,所以这才敢来解围。不想,竟然跟兄想到一块去了。” “殿下不可这样说,殿下初衷只是为了帮助四小姐,所以才在皇后娘娘面前盛赞她做的首饰,皇后娘娘虽然钟爱这些物件,但是也万万没有起意召见一届庶民,肯定是皇上在其中费了不少的功夫,才能让四小姐有幸得见凤驾。” 陆澧也不狡辩,只抿着嘴笑笑:“没错,本宫是在皇后娘娘面前说尽了小四的好话,而且说得神乎其神,这才让母后好奇心大发,说什么也要见她一见。唯一没在本宫意料中的是,竟然宣的这么急,害得本宫午休都没休就跑来了。” “那就不打扰殿下休息了,殿下请。” 陆澧临走前又留下一句话:“方才可是兄亲口说的,这个人情你领了,日后本宫可是要你还的。” “随时恭候皇上差遣。” 史进亲眼看到皇上上了车辇,又亲眼看到车辇行得越来越远,这才问道:“殿下,殿下为什么要让四小姐见皇后娘娘呢?” “自然是为了让皇后娘娘给四小姐镶点皇室的金边啊。” “那,只需要让四小姐做首饰就罢了,若是皇后娘娘真的将四小姐的首饰送给文夫人戴在身上,甚至自己戴在身上,已经是给贵客隆和四小姐大大的金边了呀。” “大概是皇上觉得这样还不够。” 史进大惊:“那还能咋,总不能给四小姐镶成公主郡主。” 祝耽耐心跟她解释:“你想,今日四小姐进宫就算跟皇后娘娘见了面,是过了娘娘的熟脸了,之后还要亲自进宫来送首饰,这又是见第二次,倘若皇后娘娘觉得首饰需要修正,那就还有第三次、第四次……” 史进听得一头雾水,只是茫然地点点头:“是啊,那又怎样呢?” 祝耽却突然转移了话题:“你觉得今天四小姐给皇后娘娘讲的那个故事如何?” “感人至深啊!” “那如果四小姐每次来,都能给皇后娘娘讲个故事听呢?” “那、那就多来几次呗,反正皇后娘娘爱听她讲故事……” “是啊,能随时出入宫廷,已然是皇室给四小姐天大的脸面了,日后四小姐完全可以出去说,她是时常能见到皇后娘娘的人,就连你我,都没有这份尊荣。” “这倒也是。但属下还是不明白,殿下怎么知道皇上一定会过来帮忙解围呢?” “嗯……”祝耽顿了一顿:“皇上确实怕四小姐吃亏,而且他猜到我一定会来,所以,特地出现来向我讨这个人情。” “皇上估计后面有事要交代我去办。” 史进忙问:“所以,这次主动先给殿下一点甜头,事后可能会让殿下吃苦头?” 祝耽看着史进一脸担心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声:“也许吧。” “那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再说他办这事也没提前跟殿下商量啊,怎么知道殿下就一定愿意跟他交换呢?” “因为皇上太了解我了,知道我想要什么条件。” 第二百二十四章:奇奇怪怪 , 事实证明,祝耽确实又粉碎了一次张无显小小的阴谋,白丽丽确实没有派人给祝耽送过消息,也没有捎过任何口信。 当然这是四天后他们再次去春芳院跟白丽丽验证过才明确的。 “殿下,虽然说张无显是想试探我们,但是万一失败了,岂不是正好将自己暴露了吗?”史进还是觉得张无显这招并不高明。 “人一旦在慌张的时候,脑子就会失灵,做出一些降低格调的事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史进又问一句:“殿下的意思是,张无显现在很惊惶吗?可是他明明又没有任何动作。怎么突然就开始怀疑殿下了呢?” “要么是前线有了消息,要么是你舅舅那里有了线索。” “也有道理,王豹在前线,若有什么消息,肯定有更快的方法通知到张无显,不过属下觉得叶沾衣给我们传递消息的速度也不会太慢。” 祝耽欣慰地笑了笑:“此言有理,那么我们先去京兆尹府走一趟吧。” 裴琢正在伏案沉思,看见他们二人突然造访,倒是有些轻松的感觉。 祝耽依然彬彬有礼:“裴大人,打扰了。” 一住.su. 裴琢也十分客气:“哪里,殿下来的刚好。” 几人寒暄过后,裴琢就将这几天发生的事跟他们叙说了一遍。 张无显迟迟不见朱乾魂回府,基本可以断定春芳院死的人就是朱乾魂,只不过张无显疑心甚重,他不相信过去这么久裴琢竟然没能发现朱乾魂是他的人,因为他派人去朱乾魂的家里翻了个遍,并未发现他的腰牌,所以腰牌肯定在他身上,裴琢没有不发现的道理。 倘若裴琢发现了张府的腰牌,来他府上确认一番也还罢了,他有的事办法应付裴琢,给自己洗脱嫌疑。 可是怪就怪在这里,裴琢既没有到他府上来探问朱乾魂的死,也没有听说京兆府尹上传出任何这个案子的进展。 裴琢其人他还是多少了解一些的,虽然没有祝耽那么难对付,但是是个耿直不阿的人,头脑么,也算聪明。所以,肯定裴琢已经有了一些线索,但是并没有选择通知他,这就证明裴琢很有可能对他有些怀疑,所以不肯打草惊蛇。 张无显想到这些很是坐不住,无奈之下就派了个心腹半夜去京兆府尹探听消息。谁知道派去的人一连几天都没有回来,也能料定派去的人已经被早有防备的裴琢拿下了。去问裴琢要人肯定是不可能的,等于自投罗网。可是他又不相信仅凭裴琢一个人的思虑能这么沉得住气,又联想到史进跟祝耽还有裴琢的关系,所以他猜测八成跟祝耽的参与有关,否则裴琢怎么可能既不结案也不办案。 祝耽此人肯定是不能小觑的,王豹又托人送来前线的消息,叶沾衣已经三战两胜,他在战场上骁勇无比,威望和地位已经大大超过了他这个浙东总兵,怕就怕跟蚩离国的战争结束之后,自己的位置就要被叶沾衣取而代之了。 张无显接到这样的消息自然惊慌失措,叶沾衣很明显是皇帝这边的,祝耽也早就对自己虎视眈眈,倘若结果真如王豹所猜测,那叶沾衣和祝耽联手压制他那就是轻而易举的事了。前线的事他现在掺和不上,但是祝耽在京中的一举一动他一定要知晓。为了确定祝耽跟白丽丽没有联系,所以才派人假装白丽丽的人去祝府给祝耽送信,又派人暗中盯梢,只要祝耽去了春芳院,那就代表一定是这两人一定有瓜葛。 幸好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祝耽丝毫没有搭理他派去送信的人,而且几天之内也没有去春芳院,可见祝耽还没有发现白丽丽的真实身份。 如果这样的话,裴琢就算查出朱乾魂是张府的人也无妨了,可以说是意外摔死的、可以说是被仇人追杀而死的、甚至可以说遇到强盗被害死的,总之没有任何有用的证据可以证明朱乾魂的死跟张府无关就好。 至于他半夜派去探底的人么,都是他府上的死士,他们全家人的性命都握在他手上,必要时刻宁可自己赴死,也不会将他供出来的。 只要白丽丽的身份是安全的,没有被祝耽发现,那么朱乾魂之死就算他再怎么参与也无法牵扯到自己身上来。 这个结果让他略略放心了些,祝耽跟裴琢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目前最严峻的形势还是在前线。 如果一直让叶沾衣这么势如破竹下去,到时前朝和前线他都要失守,真就到了自顾不暇的时候了。 祝耽让裴琢带他去看了下上几天抓住的张无显派来的线人,那人被关在牢里,祝耽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看了他一眼,嘴角讥讽地挑了下,很明显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裴琢在旁说道:“从来到这儿,一直就是这样,问什么也不回答。” 祝耽点点头:“用刑了吗?” 裴琢尴尬地一笑:“没有。殿下,他只是奔着一个死人的来的,也没造成什么危害,所以……” “裴大人,宅心仁厚,本官佩服。既如此,不然就将他放了吧。” 裴琢略琢磨了一下:“下官正有此意,那就放了吧。” 那人看了看裴琢,又看了看祝耽,好像不太相信,可是耳朵又听得清清楚楚。 在他的意识里,一旦落入敌方手里,就意味着一定要把这条命搭进去了,这在他跟随张无显的第一天就知道的。 因为张无显无数次跟他们说:“如果有一天,你们执行任务失败落到了敌人手里,那就拿自己的命去交换对我的忠诚。” 所以他没想到有一天,他竟然落到了这样的敌人手里,他被关进大牢的那天起,就拼命的吃好饭睡好觉,等待着酷刑或者死亡的到来。 可是,等了好几天,一点刑也给他用,到现在反而还要将他放了? 祝耽看出他满脑门的警惕,冲他说道:“走吧,放心,不会派人追杀你的。” 那人仍然防备地盯着他,防备地挪着步子,快走到牢房门口时又停下来。 祝耽恰好问了一句:“现在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了吗?” 那人脱口而出:“在下房敬安。”说罢闪了出去。 第二百二十五章:不能够 , 祝耽没空听他拍马屁,直接问道:“贵客隆的东家,你可知去了何处?” 姓胡的掌柜被他问得没头没脑,只好回曰:“这个草民不知啊,草民跟林家四小姐素无瓜葛,林家小姐去了何处草民真的不知道。” 祝耽眯眼又冷冷问了一句:“没到你这儿来?” 胡掌柜头摇得像波浪谷:“殿下说笑了,我们在生意场上可是对家,林家小姐怎么可能到我铺子里来?” 史进上前一步吓唬说:“倘若因为你们屡次剽窃贵客隆的创意,被四小姐找上门来要说法呢?” “哎呦……”胡掌柜吓得马上跪在地上:“殿下这么说可折煞草民了!莫说四小姐根本没来过我这宝玉坊,就算真来了,我也是给四小姐赔礼道歉没说得,怎么可能杀人灭口呢?殿下,谁不知道贵客隆是殿下关照过的铺子,给草民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在铺子里干杀人越货的勾当啊……” 史进被他吵嚷地心烦,丢下一句:“起来吧。” 两人出了宝玉坊,史进试探地问道:“殿下,现下我们去哪里?” 祝耽步履匆匆,边走别说:“现在情况不好,若不是宝玉坊抓的人,恐怕就要落到张无显手里了。” 史进想了想:“张无显心细如发,怕也能打探到殿下跟四小姐的关系匪浅,如果说他掳了四小姐引殿下去,也不是没有可能。那么,我们是不是现在要去张府走一趟?” 祝耽摇摇头:“张无显肯定不会将人掳到他的府上,这要是传出去,他这脸面可不敢不要。” “那现在咱们去哪儿?” “去春芳院。” 史进不解:“诶,不对啊,殿下,去春芳院能有什么用?” “找白丽丽聊聊。” 史进一听白丽丽,顿时明了:张无显虽然不能亲自动手掳一个商贾女子,但是却可以让白丽丽动手啊。 陈妈妈照旧在春芳院门口招揽客人,一边打眼扫着这街上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等。 说实话她看到祝耽跟史进这俩人,心里并没有多高兴,因为这俩人一不吃喝,二不叫姑娘,反正不是她家的财神爷,每次来都是来看事儿打听事儿的,神秘兮兮反而让她经常觉得不踏实。 心里这么想着,脸上早就挂上了欣喜的笑:“哎呀,二位公子可有功夫没来了,快请进,雅间现在还给您二位留着呢。” 不过她看到这二位神色肃穆,也就识相地收了脸色,赶忙引他们去了二楼包厢。 祝耽坐下直接吩咐道:“劳驾陈妈妈将白丽丽请来,本公子有话要问。” 陈妈妈讪笑了一声:“丽丽呀,她马上就要上台了,不如等她……” “少废话,让你去你就去!”史进又及时充当了黑脸的角色,还故意将佩剑在腰间拎了拎,吓得陈妈妈顾不得许多,赶紧捂了胸口出去给他们叫人了。 白丽丽进门前先是拿眼扫了扫祝耽的神色,而后也换上端方的笑容,在祝耽对面坐了,柔声问道:“不知道祝公子找我所为何事?” 祝耽耐着性子,尽量慢慢问话:“白小姐好手段,两边接头两边瞒,既然白小姐压根就不信任祝某,又何必佯装出要合作的样子来呢?” 白丽丽听罢只定了一下,随后满眼堆笑:“祝公子说这话我倒是听不懂了,因为朱乾魂的事一直没查清楚,张无显不敢再轻举妄动,所以已经很久没有再派人跟我对接了。” 祝耽饮口茶:“本公子看你是在花街柳巷营业多了,说话向来一股假惺惺的意味,说实话本官看的实在腻烦,今天有句话我必定要问出句实话:四小姐到底是不是你掳去的?” 白丽丽仍旧笑着,仍旧摇头。 祝耽看在眼里十分厌恶,不得不抛出些狠话:“行了,你若不承认,那我只好派官差来将这春芳院翻个底朝天来找人了……” 白丽丽抢白道:“倘若殿下找到了呢?是不是本姑娘就要死在史大人这把剑下了?” 祝耽答道:“本公子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到底是不是你掳走的四小姐?若你再不好好说话,无论我再春芳院找不找得到四小姐,本公子都杀你泄愤。” “那岂不是殿下的不是了?既是找不到,那肯定是我没撒谎,如何还要杀我?” 祝耽厌恶地看她一眼:“因为你这幅油嘴滑舌的面孔实在恶心!” 白丽丽捻起手绢呵呵一笑:“像我这种身份的人,无论什么面孔都惹人讨厌吧?” “再问最后一次,四小姐到底是不是你掳的?” 白丽丽索性偏过头,气呼呼地说了一句:“不是。” 祝耽抽出史进手中的佩剑,一晃就砍在她臂上,速度快得连史进都没反应过来,白丽丽痛得尖叫出声,陈妈妈一早就发现这两个人神色不对,生怕闹事,所以也没有走远,听到白丽丽的声音,几步就跑来,掀了帘子看到这一幕也吓了一跳。 好在陈妈妈也是经历过事的人,她非但没叫出声,反而压低声音问道:“两位公子怎么可再我春芳院行凶伤人呢?” 祝耽看她一眼,又看了看白丽丽,白丽丽吓得脸色发白,但是眼里满是愤恨之色,祝耽见她不服,又一抡剑,将她另一只臂也刺了一剑。 白丽丽顿时就软塌塌从椅子上滑下去,气若游丝地说道:“她在后院……” 陈妈妈吓个半死,直要训斥祝耽,祝耽抢先一步说道:“你春芳院的姑娘竟然敢大白天当街掳皇商钦此的皇商女,再敢多嘴连你一起剐了!” 陈妈妈顿时蒙了,嘴里嗫喏地问白丽丽:“你、你怎么敢惹出这样的事儿来?罢了罢了,待你养好伤,我这春芳院也留你不住了。” 祝耽找到后院一个柴房,史进正要上前踹门,祝耽又拿起剑“咔嚓”一声劈出去,立时将木质的门栓砍断,随后冲了进去。 这柴房昏暗潮湿,只有一个大炕在屋子当中,炕上果然躺着一个人,祝耽急急叫了两句“四小姐?” 床上的人背对着他没有回应,史进在身后提醒道:“殿下,小心有诈。” 祝耽先将剑架到那人的脖子上,然后将人翻身过来,仔细看了看脸,果然是四小姐,遂将剑放下,用手指探了探鼻息,立刻将人抱起:“史进,你去问陈妈妈借顶轿子,还有,让她把后门开了。” 史进领命,临走问了句:“四小姐还好?” 祝耽一脸忧心说道:“还活着,应该是中了迷药。” 第二百一十六章:夜不能寐 , 他虽然还没把话彻底说透,但是也算半局明朗。 那就是张子瑞是故意去凤仪殿掉落一颗丸药,若是日后被人发现,便可作为诬陷皇后之用。 毕竟还有一粒相同的丸药出现在韵贵妃的侍女如鸢的房内。 “可他为何诬陷皇后娘娘呢?他一个小小太医,总不至于娘娘能得罪到他吧?” “所以接下来,贫道就要将这粒丸药找个太医好好查验一番了。” 林汝行叮嘱了一句:“那你一定要找个靠得住的太医,首先那个张院使就不行,虽然他医术高明,但是他是张子瑞的父亲。我看之前那个跟你师弟严监正对峙的何太医是个实诚人,不妨问问他。” 公孙侨已经走出几步,头也没回地说道:“郡主不知道一句话么?” “什么话?”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公孙侨自己去了太医院,他手里紧紧捏着那粒丸药,成败在此一举了。 林汝行也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的住处,橘红正在她寝室里仰在椅子上打盹,一见她回来马上起身:“小姐,你今天出去怎么也不告诉奴婢一声呢?” 林汝行只回了句:“哦,没事儿。” 然后就挺尸一般躺在榻上。 橘红见她脸色有些疲惫,又给她盖好了被子,嘱她好好睡一觉就退了出去。 哪里睡得着?好多事情还没想通透呢。 皇后娘娘担心她会给张子瑞通风报信,所以才没将他违背懿旨去请脉的事情当面说出来。 但是公孙侨既然预料到了,为何还要故意带自己进殿呢? 他这个行为分明是阻止皇后娘娘说出张子瑞的事来。 可是他在查案啊,难道不是证人和证据越详细越好吗?但他却故意堵皇后娘娘的嘴,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自己也并不希望皇后娘娘提起张子瑞。 但是他吃不准娘娘会不会讲,只好将自己带上。 个中原因她还是想不明白,皇后娘娘给他提供一个线索,他不是更好掌握信息么? 迷迷糊糊中,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公孙侨扯着张子瑞的袖子去见了祝澧,也没听清他们说了些什么,只知道祝澧最后愤怒拍案,随后命人将张子瑞拖下去砍头。 醒来后她轻轻拍着拍自己的胸脯,反复跟自己说,梦是反的,是反的。 但是心里那种躁动不安的情绪始终甩脱不掉。 张子瑞啊张子瑞,希望我从未看错过你吧。 待她起身又重新梳好头发,吃了点点心之后,橘红已经开始在殿内掌灯了。 “我这是睡了多久?已经又到天黑了吗?” 橘红笑笑:“小姐没睡多大一会儿,奴婢还想您最好多睡,是外头天阴沉的厉害,掌个灯显得殿里不那么暗,小姐心情也能好点儿。” 她听橘红说完,轻轻握住她的手。 “小姐,你怎么了?” “我没事儿,我只是在想,我来到……我醒来这么久,原本以为自己捡了一条命回来重活了一回,什么事都能看得清放得下了,可是最近几天我发现,我还是太天真了。” 橘红并不理解她为什么会发出这样的感慨,只是将自己的手心也覆上她的手背,嘴里轻声道:“查案的事儿奴婢不懂,但是小姐放心,无论遇到什么事,奴婢都会永远跟小姐一条心的。” 好啊,虽然这话听起来很套路,但是林汝行知道橘红是在真情实感地向她表忠心。 她也宽慰自己,张子瑞的事还没出结果,未必就是他从中作梗,就算是他,也不代表所有人都像他那样如此善于欺骗和伪装。 至少齐宣侯府的所有人都不会骗她。 无论是二夫人这个后母,还是同父异母的林颂合,还有橘红,她们都是对自己最要紧的人,至于其他人,如果真的对自己不坦诚,也不必太过在意。 “好啊,我就爱听你说话。”她宽慰地向橘红笑笑。 橘红见她放松,也开心:“那以后小姐爱听什么,奴婢就说什么,您不爱听的,我一句都不会多说。” 林汝行调侃她:“那你怎么知道小姐我爱听什么?” “简单,小姐不爱听已经知道的事儿,您最不耐烦有人说话罗里吧嗦了。” 说完就转身出去给自己倒茶。 林汝行笑得嘴角弯弯:橘红好治愈啊。 只片刻,她就笑不动了。 没人爱听已经知道的事儿,所以他才不想让皇后娘娘有机会张嘴。 万一皇后娘娘真有把柄攥在张子瑞手里,恐怕会一边向公孙侨暗示张子瑞有嫌疑,一边还要替他遮掩。 与其听皇后娘娘跟他打机峰,还不如自己去查个清楚呢。 看来公孙侨掌握的线索,并没有完全告诉她,但是他几乎是胸有成竹的。 公孙侨来到太医院,一进门就急咧咧地喊着:“张太医呢?张太医在不在?” 张子瑞正在案前看医书,看到公孙侨进门,马上起身问道:“公孙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儿?” 公孙侨一脸警惕,将他悄悄拉到外边,然后摊开手,掌心里放着一粒丸药。 “此事非同小可,贫道听说张太医向来为人耿直深得皇上信任,别人贫道信不过,想来想去,还是来找张太医。” 张子瑞接过丸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又用手使劲捻开,舐在舌尖舔了舔。 “怎么样,是什么药?”公孙侨一脸的求知欲。 张子瑞皱了皱眉头,半晌说:“这里边有乌药和水蛭……公孙先生从哪儿弄来的?这……这个药可不能给孕妇用……很凶险的。” 公孙侨十分宝贝地将被他捻碎的颗粒又重新划拉到自己手心里。 非常神秘地问道:“还请张太医明示,这丸药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能使孕妇出血,若产前频繁使用,可能还会导致血崩。” 公孙侨惊得眼珠瞪地滴流圆,他面色沉重自言自语道:“这下可麻烦了。 然后又巴巴凑上前小声叮嘱:“哦,对了,这件事张太医不要跟其他人说起。” 张子瑞冲他一笑:“公孙先生为何这般神神秘秘的?可是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公孙侨马上噤声:“嘘……这事没调查清楚之前贫道什么都不能说,事关重大,万一有任何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张子瑞老实地点了下头:“那我一定替公孙先生保密。” 公孙侨长舒一口气,他轻轻拍了下张子瑞的肩膀:“如果,贫道说如果皇上召你面圣,问起这粒丸药的事……” 张子瑞马上退了一步:“那我肯定要实话实说,欺君可是要掉脑袋的,公孙先生可千万别坑我。” 第二百二十七章:一团乱麻 , 几个僧人见祝澧一行穿着气度不似常人,为表重视,特意安排了四五个僧人在殿前候着他们进门,待他们进殿后,其中一人便神色匆匆跑了出去。 颜公公悄悄走到正在进香的祝澧身边说:“皇上,这里的僧人仿佛是有些怪异。” 祝澧没答话,只是静静点了下头。 大概是他们一行七八人有些引人耳目,有人去送个信倒是没什么奇怪的,奇怪的是那人临走时的表情鬼鬼祟祟,神色不定。 一看就不像正经僧人,哪有一点修行者的淡然。 不多时,殿内走出一位中年僧人,看样子似乎是个管事的。 “这位施主,贫僧有礼了。” 祝澧还了一礼。 “请问家眷何在?” 颜公公刚要召身后的林汝行上前,祝澧给他递一个制止的眼神过去。 一住.su. “敢问需要家眷去哪里?” 那僧人又一颔首:“需去后院授赠法宝。” 祝澧点点头:“原来如此,那就去吧。” 说完转身看了眼他带来的人,一众随行便迈步向前。 那僧人也向前一步,含笑说道:“施主误会了,神佛可佑不了这么多人,只让求子最心诚的一人去便可。” 祝澧“哦”一声:“原来是这样,那朕……那真这么说的话,本公子是最心诚的。” 那僧人窃窃一笑:“公子说笑了,还得是妇人。” 颜公公上前呵斥一句:“那你直接说让女眷去不就行了?” “贫僧正是这个意思。” 颜公公扮做的管家角色开始阻止:“那可不行,咱们大户人家,家规森严,怎么可能让女眷单独去你们寺庙的后院?这要是传出去可怎么得了?” 僧人摇摇手:“结善缘者不拘小节,大殊寺往来求子者都是去后院接受主持赐法宝,我们都是出家之人,施主大可放心便是。” 祝澧走到门口,将颜公公招过来:“朕瞧着不妥,和平去怕是不安全。” 颜公公略一琢磨:“奴婢带了一个会功夫的侍女就是为了防范的,那眼下不如就让她去吧,只是恐怕没有郡主机灵。” “那便让和平扮做这个侍女的贴身丫鬟,一同随往。” 林汝行接到命令,不禁纳闷:小助理之前不是已经打定主意让自己去钓鱼的吗?怎么临时又改了主意? 她看了眼身边跟她装扮差不多,但是五大三粗的侍女,心里知道她肯定是位练家子。 看来小助理怕自己吃亏,才换了个人,算他有良心。 颜公公上前跟那僧人打商量:“那就让我家内眷同你去后院,只不过要带她的侍女同去才行。” 那僧人摇头道:“施主说笑了,本寺规矩,求子者绝对不可有闲杂人等在场。” 祝澧在旁高声说了一句:“那看来本公子的一百两香油钱你们是赚不到了,颜管家,咱们走。” 说完自己先迈出了殿门。 颜公公指了指那僧人:“有眼不识泰山,得罪我家公子,你就瞧好吧。” 说完也小跑着跟了出去。 一行人走出没有十几步,身后传来那僧人的喊声:“既如此,那施主便来吧。” 祝澧跟颜公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又重新走回了庙里。 颜公公叮嘱侍女,祝澧叮嘱林汝行,两方都交待清楚之后,这才让她们跟着那僧人去了后院。 林汝行跟着僧人一路来到后面的院子里,这院中树木青翠鸟啼阵阵,看起来确实是个灵秀之地。 这么雅致的院子,怎么会是个藏污纳垢之所呢? 僧人将她们带到一个房间内,僧人朝屋内的人喊了声:“主持,求子的施主带到了。” 那主持看起来年岁不小,面相慈眉善目的,林汝行顿时放心下来。 这都一把年纪了,看来也不像是还能那啥的人啊。 主持睁开眼,起身道:“请随老衲来。” 说完就径自推开一扇内室的门。 林汝行却被刚才那位引她们进来的僧人拦在门外:“施主,请留步。” “怎么?丫鬟不能进去吗?” “施主见谅,到此就只能她一人进去了。” “那可不行,既不让我进,那我家夫人也不能进。” 僧人不肯放行,她拽了侍女就要走,三个人拉拉扯扯。 主持从内室出来,站在门口大喝了一声:“清修之地怎可喧哗?” 僧人赶忙朝主持施礼:“主持,是这个丫鬟非要一同进去。” 主持瞧了林汝行几眼,见她身量娇小,面容稚嫩,点点头不耐烦地说:“那就来吧。” 随后命那僧人道:“你去奉茶来给两位施主。” “请坐。” 那主持倒很是客气。 “老衲要为施主请脉。” 侍女有些不解,林汝行对侍女说道:“夫人,只是请脉,想必这位长老是有些医术在身上的。” 林汝行趁着老和尚诊脉的功夫,四下打量了一下,这间僧房干净整洁,没有什么异常,室内除了这老和尚,也没有其他人。 看来什么僧人播种是言过其实了,只不过是有个老中医坐诊罢了。 若只是借着求子的名义给人治不孕,倒也不算过分,就是诊金比外头的郎中贵了些而已。 老主持把完脉,又拿出纸写方子,边说道:“施主身体无碍,还是可以受孕的,这个方子不可外传,只照方抓药就可。” 侍女依言将方子揣好塞到袖中。 门被推开,僧人端了两碗茶过来。 老主持一抬手:“施主请喝茶。” 林汝行一把拉起侍女:“病都诊完了,还喝什么茶?主持,打扰了,我们这就回了。” “且慢。” 老主持做了请的手势:“老衲的话还没说完呢。” 林汝行跟侍女只好坐下来:“主持请讲。” “老衲如果没看错的话,虽然你的丫鬟一直叫你夫人,但想必女施主不是 三宫六院,佳丽三千,可不妻妾成群嘛? “所以,这位施主若不能早些有后,恐怕会失宠于夫君吧?” 侍女只是配合地点头。 林汝行心里直打鼓,看起来这老和尚倒是很擅长煽动话术,这就开始贩卖焦虑了。 “那主持这方子可准保能成吗?” 林汝行假装配合他上钩,急切问道。 老主持却闭嘴不言,转而说道:“二位施主,请先喝茶,老衲另有一方,还需慢慢说来。” 林汝行端起茶凑到嘴边,突然又放下。 “可是茶凉了?” 林汝行赶忙摆手:“没有没有,我与我家夫人有句体己话要说。” 她将侍女带出几步,凑在她耳边悄声说道:“我觉得这老和尚有问题,一会儿你我假装将茶喝掉,然后偷偷吐在手绢里。” 第二百二十八章:你老糊涂了 , “唉,皇上猜的呗。” 他说完,身边的小太监已经蒙圈了,他在原地接连徘徊了好几步,看看天又望望地。 “师傅可别吓奴婢啊,您的意思是皇上已经能窥破别人心里想的什么了吗?” 那他可没少想些有的没的,总不能皇上都知道吧? 不会的不会的,不然他在想什么时候也能当一天皇帝的时候,就已经被咔嚓了。 “废话,皇上是什么人?真龙天子,谁的心思能瞒得过皇上?” 颜公公这么一说,那小太监更加害怕。 “师傅,不如你再去巴结巴结皇上,好歹能圆回来一点是一点,不然龙颜震怒,咱们日子都不好过啊。” 颜公公伸出手来就要去打他这徒弟的脑瓜顶,到半截里忽又停下,最后拿手指了指他:“还算有点用处。” 说完笑眯眯又走近殿去。 搜读小说.sus. “皇上?皇上睡了吗?” 祝澧气得瞪眼看他:“朕要是睡了,你敢惊驾?” “是方才奴婢没有把话说明白,奴婢是说,皇上自己去大殊寺自然是不妥的,毕竟皇上是男儿身,恐遭非议。” “你这话什么意思?” “不如皇上找个人伴驾。” 祝澧越发迷惑:“你说找个女人?” 颜公公不说话,只是笑吟吟地看着祝澧。 “找个还没身孕的妃嫔?” “还得调查大殊寺呢,必得是个机灵的女子,后宫的妃嫔恐怕不成。” 祝澧两眼灼灼有光,随后仰着脖子“哈哈哈”大笑起来。 颜公公垂下头,悄悄松了口气。 “你好大胆!和平尚未出阁,若是被人知道她去大殊寺,那她的闺誉还要不要了?” “自然是要乔装去了,皇上就乔装成一位公子,让郡主乔装成您的家眷就可以了。” 祝澧嘴角越来越挑得厉害,最后还是一拍膝盖:“也好吧。” “可是……和平如何能同意呢?” 颜公公笑笑:“郡主在宫里憋了这几日,想必是闷极了。” 祝澧抹下脸色:“朕说的是出宫她不愿意吗?是扮成朕的家眷她不愿意啊。” 颜公公也一愣,要死了,千算万算,就是没算漏了这点。 现下想改口怕是也不可能了,他抬眼一看,祝澧正笑呵呵地看着他:“既然主意是你出的,那就由你去游说和平,行了,跪安吧。” 颜公公苦着张脸“诶”了一声,悻悻地出去了。 门外的小太监等他一出来,赶紧迎上去:“怎么师傅还这般愁眉苦脸的?是又惹皇上不高兴了吗?” 颜公公挤了挤眼泪:“皇上倒是高兴了,为师的却有麻烦了。” 说完去了林汝行的住处,嘴里默默念着:“希望我这张老脸,还能在郡主小姐那里卖一卖呦。” “小姐,小姐快别活了,别活了。” 橘红闯进门就喊,内侍宫女马上瞪了她一眼:“姑娘怎么说话呢?什么叫郡主别活了?” “害……”林汝行甩了甩手上的泥:“她是让我别和泥了。” 然后让宫女端了水来净手,一边问道:“什么事儿这么着急?” “颜公公想见你,正在外厅候着呢。” 林汝行不禁犯琢磨,颜公公找她能有什么事? 在客厅见过,颜公公把皇上欲往大殊寺的事情跟林汝行说了一遍。 林汝行听完,蹙着眉摇摇头:“皇上九五之尊,我怎可与他扮夫妻?何不以我为妹呢?” 颜公公一迭声地叹气:“不可不可,哪有妇人求子带兄弟去的?” 林汝行一琢磨,也是这么个理儿。 可是这夫妻也不能随便假扮啊,可是颜公公分明是奉旨而来,若是拒绝也得找个合适的理由拒绝才行,不然皇上那儿恐怕很难交代。 “此事牵扯到小皇子的来历,所以皇上想去大殊寺一探究竟。” 林汝行不由得想起如黛之前跟她说过的那番话,韵贵妃经常以气喘心悸为由,去吉逢殿散步,想必就是去私会情郎。 皇上若是调查下吉逢殿的人说不定还能知道些什么,怎么会去大殊寺调查? 大殊寺无非就是那些僧人们是否规矩罢了,派个大臣去查就可以了,还需要劳驾圣驾? 想来韵贵妃跟吉逢殿的渊源,皇上还不知道,所以也只能查查大殊寺了。 “颜公公,要不你去回禀皇上吧,我一个深闺女子,恐怕不便去大殊寺这种地方啊。” 颜公公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他不急不缓地开导:“奴婢当然知道郡主的身份不太合适,可是其他人更不方便,郡主就当是给皇上帮个忙,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嘛。” 这就开始绑架上了。 不过仔细想想,皇上对她确实挺不错的,多次为她解围,怀疑她的身世也没有为难她。 “郡主啊,郡主当时在殿前受困时,皇上力排众议为郡主作保,郡主伴驾时多次冲撞皇上,皇上都没有按律治罪,还有啊郡主……” 林汝行赶紧伸出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好么,果然有其主必有其仆,这颜公公怎么跟小助理一个毛病,说事就说事,陈芝麻烂谷子的什么都要扯出来。 “好了好了,我去就是,何时动身劳烦公公再来支会我一声。” 颜公公高兴得什么似的,走路都比刚才迅疾许多。 林汝行顾不上想太多,赶紧回去继续给长公主殿下制泥膜。 大殊寺距离京中不算太远,难得这日阳光晴好,天气也有些暖意,祝澧心情大好,一路上不时掀开帘子朝外张望。 颜公公见他高兴,心里又开始犯愁。 要是这大殊寺干干净净也还好,若是这里头的僧人真有什么猫腻,想必皇上回来的时候就见不到笑模样了。 大殊寺果然香火旺盛,人来熙往的。 祝澧一出现,周围就很多人议论纷纷:“这大殊寺通常来的都是妇道人家,男子还真是少见呢。” “证明人家是个好丈夫,肯陪着妻子来求子。” “什么妻子,这男人怎么看也到而立之年了,可是你看他身后跟着的小娘子也就十几岁的样子,肯定不是正头老婆,八成是个小妾……” “你管人家,不过这男人又英俊又有钱,做小妾恐怕也有的是人愿意呢。” 祝澧听到这些很是不爽,不时频频回头看看林汝行,生怕她听见了心里也不痛快。 林汝行确实听到了,不过她既然同意扮演这个角色,也就不在乎这些非议了。 第二百二十九章:一句话噎死人 , 这些妇人去了,就会被僧人带进后院去挑选一块石子,据说这些石子都是高僧开过光的,然后将石子装进寺里给的锦囊中,立时佩戴在身上回家。 若是诚心求子,去过几次便可有孕,所以大殊寺一直香火旺盛。 不过后来么,就有些风言风语流传出来,说这大殊寺里送子显灵的不是神佛,而是里边的僧人。 再说简单点,求子得子是因为僧人播种。 林汝行惊得张大嘴:难道真有这事儿?那不就成了银窝了吗? 不过想想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逻辑,若是因为家中丈夫的原因不孕的话……换个人好像确实能解决这个问题。 可是这小太监此时说这话的意图是什么呢? “要死了,你怎么说起这些来?” “这不是说给你解闷吗?再说了,这事儿又不是只我一个人说……” 公孙侨摊开手,掌心里有一颗小药丸。 一住.su. 她捏过那颗黄豆般大小的药丸,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味道跟药瓶里的是一样的。 “这药丸是你从太医院那拿来的?” “没错,贫道本来想去太医院请张子瑞给把个平安脉,谁知道他不在太医院,他的 公孙侨懒洋洋地说:“你记不记得凤仪殿的宫女说过,皇后娘娘为了避嫌,已经免了让太医院的人来请平安脉?” 林汝行回想了一下,点头说道:“昨天你是说过这件事。” “既然不允许太医请平安脉,那张子瑞为什么又去了皇后宫中呢?” 公孙侨这话让她又犹疑了一会儿,张子瑞不像是大大咧咧的人,再说这是皇后的嘱托,他怎么会忘呢? 要是这么侍主,恐怕早就没命了吧。 “郡主,不如贫道跟你打个赌?” “什么赌?” “赌我们去凤仪殿走一趟,一定能在殿内发现相同的丸药。” 林汝行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她看公孙侨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不去了吧?昨天我们去的那么突兀,娘娘已经起疑了。” 公孙侨已经走出两步,又停下:“放心好了,贫道自有说法。” 果然,凤仪殿门外的小太监看见公孙侨就满脸的防备:“公孙先生有传召吗?” “没有,贫道临时有事,想请教娘娘。” “先生恕罪,娘娘午睡呢,特意交待不见客的。” 公孙侨摸摸脑门:“你进去回话,就说贫道昨天给娘娘殿内贴的符纸贴倒了。” 小太监也摸不着头脑,一直踟蹰不决。 “误了娘娘的大事,你可担待不起。” 小太监终于受不住威胁,赶紧颠颠儿跑进去回话了。 公孙侨跟林汝行奉旨入殿,穿过院子走到殿门口,公孙侨突然站住了,他低头一直在地面上找来找去,林汝行忍不住问:“娘娘传召了,你又迟迟不进门,也不怕娘娘怪罪。” 公孙侨没理会,干脆蹲在地上更仔细地找。 “哎,公孙先生,你的拂尘落在地上了,你的道袍也拖到地上了。” 谁料到公孙侨这个重度洁癖,竟然像毫无察觉一样。 “奇怪,昨天他明明是在这儿掸的胳膊啊……” 公孙侨嘴里碎碎念,林汝行根本听不清楚,抬眼看见安女官从殿内走出来。 “找到了!” 公孙侨露出一嘴的小白牙,笑得煞是好看,只是一见到出门迎接他们的安女官,他连忙将手揣了起来,顺势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样子,颔首道:“劳驾女官带路。” 安女官生硬地笑了笑:“郡主、公孙先生请随奴婢来。” 陈皇后看起来有些憔悴,虽然坐得端正,但是精神萎靡,还有点愁态。 二人给陈皇后见完礼,陈皇后笑问道:“怎么?公孙先生还是怀疑韵贵妃身亡跟本宫有牵连?昨天先生在本宫殿内查探了半日,竟然还是不肯相信本宫。” 虽然这话陈皇后不是指着林汝行说的,但她还是觉得如坐针毡。 陈皇后说话向来语气温和让人想亲之近之,而且她很有耐心在寒暄上,从来不会吝啬自己的精力,时刻维护着她作为六宫之主的气度和体面。 林汝行乍听到陈皇后猛不丁地就戳破了窗户纸,心里便没由来地紧张。 公孙侨啊公孙侨,你倒是有几个脑袋敢来凤仪殿叫板? 今天若是拿不住让娘娘信服的证据来,恐怕就是有去无回。 她连头都不敢抬,更不敢看皇后娘娘,稍稍侧过头去瞥了一眼公孙侨,只见他面不改色,还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娘娘言重了,昨日娘娘命侍女们说给贫道的那些话,贫道已经悉数记在心里。” 陈皇后脸上便现出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她眼神扫向殿里的两个宫女,那两个宫女急忙跪地求饶:“娘娘饶命,是奴婢办事不利。” 谁知陈皇后却“噗嗤”一笑:“起来吧,本宫不怪你们,也难为你们在谋圣大弟子的面前演戏了,公孙先生果然名不虚传,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林汝行听得一头雾水,咋这还夸上了呢? “娘娘谬赞,贫道只不过受皇上的嘱托,不敢不细心。” “那公孙先生到底怀疑本宫什么?” 公孙侨笑得虚情假意:“娘娘言重了,但是有一事贫道不明,还请娘娘赐教。” 陈皇后挥了下手,方才请罪的那两名宫女退出了殿内。 “公孙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娘娘既然知道有人会借着韵贵妃产子之事构陷娘娘,也做足了防备之策,为何不将此人揭发给皇上呢?” 陈皇后面上依然挂着笑:“皇上日理万机,而且向来忌讳六宫争斗,这些事实在是有辱圣听,再者,本宫没有确凿的证据,如何揭发?” “可是娘娘私下交托韵贵妃宫中的侍女如黛,此事一旦被人发觉,娘娘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林汝行听他们两人说话,听得只想冒汗。 这个公孙侨说话可真是不客气,语气里没有丝毫敬畏之意,听起来倒是颇有些揶揄甚至嘲讽的意味。 这是吃准了皇后娘娘不会要他的脑袋吧? 只是公孙侨口中的“此人”究竟是谁呢? “本宫只是交代披香殿里的如黛随时将韵贵妃的境况告诉给本宫,以免她有什么闪失或她宫里有什么异样时,本宫却蒙在鼓里让人有可乘之机,其他的本宫可没做过。” “是,贫道开始时确实有些怀疑,但是现在贫道知道娘娘只是为了自保,并未做过伤害贵妃的事。” 陈皇后得到公孙侨这番话,好像松了口气似的,连眼神都不那么焦灼了。 第二百三十章:没安好心 , 祝澧嘴上挂着一丝笑,接过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别跟朕打马虎眼,说实话,和平是不是来替那些僧人们说项的?” 颜公公自己解嘲一笑:“皇上说笑了,僧人们死都死了,郡主怎么还会替她们说项?” “行了,你也不必瞒着朕,想必朕现在在和平眼里,就是一个暴虐弑杀的昏君了。” 颜公公轻轻摇头:“奴婢僭越,郡主确实跟一般的姑娘不太一样,她悲天悯人,但绝对不钻牛角尖,所以奴婢觉得皇上不必担心,郡主可能只是有些心疼那些僧人们,但绝对不会认为皇上是昏君的。” 祝澧勉强扯了扯嘴角,最后叹口气说:“这件事先放一放吧,眼下还有一个棘手的问题。” 颜公公眼皮不由自由地跳了两下:“皇上准备怎么办?” 半晌过后,颜公公见祝澧没有回话的意思,已经开始去收拾书架了。 “再请张子瑞过来吧。” 颜公公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皇上……” 一住.su.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放心吧。” 大殊寺的事在京城传了好多天,百姓们都在议论,不过大部分人也觉得此事很是蹊跷。 有传言说大殊寺这些僧人们肯定是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老天报复降下霹雳引发了火灾,才将所有人活活烧死的。 有传言说是那些僧人们染指了某个高官的小妾,所以才被人先杀了,然后放火焚尸的。 也有人说是僧人之间内讧,其中一人放火却不慎烧死了整个寺庙的人。 总之,说来说去,确实没有一个人能想到这事儿是金銮殿上的皇帝干的。 林汝行偶尔听到宫人们跟她说起这些传言,心里苦涩得不行。 可怜那些和尚,死都死了,连得罪了谁都不知道。 橘红知道最近这些日子,林汝行为那些丧命的僧人的事一直闷闷不乐,少食少眠都好多天了。 “小姐,你别想了,那天你跟皇上都是微服去的,就连侍卫宫女都是丫鬟跟家丁打扮,说明皇上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旦发现大殊寺不对头,当场就会大开杀戒。” “这我自然知道,就是一想起这么多人丧命,心里还是很难受。皇上他自己倒是撇的干净,可怜那些僧人,死后还要被人议论揣测。” 橘红吓得直想捂她的嘴:“小姐,你是不是傻了?皇上总不能让人揣测他自己吧?” “所以你也觉得这事皇上做的没错吗?” 橘红正在替她整理床铺,突然停下来,转头回她:“这个奴婢倒是没深想过,反正照奴婢推测,这些事定是大殊寺所有人都知道的,他们分工明确互相包庇,人人有份,既然能做出这种事来,也不怪皇上心狠,俗话说车船店脚牙,无罪都该杀呢。” 林汝行再一次陷入沉思,经过颜公公跟橘红两个人轮番劝下来,她好像稍微能理解一些祝澧的做法了。 漏夜,张子瑞急匆匆赶往励治殿。 祝澧听到他进来请安的声音,没抬头也没叫平身。 张子瑞垂着头不发一言,颜公公在旁瞧着,他面色沉郁压抑。 “大殊寺的事,想必张太医听说了?” 祝澧突然开口问了一句,张子瑞面无表情:“回皇上,微臣听说了。” “嗯,那现在二皇子的事你觉得该怎么办?” 张子瑞微微抽了口气:“还请皇上明示。” 祝澧听完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殿下的人明显身子抖了下:“皇上恕罪,微臣确实没有好办法。” “滴血验亲是不是不靠谱?” 张子瑞这才敢抬起头:“回皇上,此系谣言,不可尽信。” 祝澧抚上额头:“那怎么办?” “目前唯一的办法,只能等小皇子稍稍长大点看看容貌是否像皇上了。” “若不像朕呢?” 张子瑞不敢再答,终究他是没有一劳永逸的办法,只能有什么法子算什么法子了。 祝澧不耐烦地一挥手:“下去吧。” 张子瑞应声起身,待走到殿门口,又转头回道:“郡主天资聪颖异于常人,皇上不妨问问她。” 祝澧听了这话,自己呆坐了半晌,最终还是摇摇头:“此事朕不欲外人知,罢了罢了。” 颜公公也嘬着牙花子想了半天:“皇上,不若我们换个口径就是。” 第二天林汝行刚起床,颜公公就在外边候着了,她被宫人们催着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梳妆完毕,赶紧就出来跟颜公公见面。 颜公公笑得眼睛都没了:“打扰郡主小姐了,奴婢该死。” 颜公公是御前的人,深得皇上信重,寻常位份不高的妃嫔见了他尚要讨好三分,啥时候见过他对别人笑得一脸谄媚。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肯定是皇上昨天责怪他把自己挡在门外的事了。 想到此,林汝行也面上挂着笑:“公公好生客气,不知公公找我什么事?” 颜公公故作神秘地往前走了两步,招手示意林汝行跟上。 林汝行心里暗自得意,果然,这就引她面圣了。 “此事有些隐蔽,奴婢不想宣之于人,还望郡主……” 林汝行觉得话头不对,但也点头应着:“公公放心,我保证今天听到什么看见什么,都会烂在肚子里。” 颜公公朝她微微躬身,然后说道:“不怕郡主笑话,奴婢的亲侄子近日写信给奴婢,他怀疑府内的小妾红杏出墙,可是这小妾还给他诞下一个女儿,如今他不知女儿是否是他亲生……” 林汝行顿时染上一层浓浓的兴致:“然后呢?孩子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的?” 颜公公的笑容瞬间凝住:“呃……奴婢此番来找郡主正是为了此事。” 林汝行皱眉,略微想了一会儿:“倒也不难,只是……” 她得想想这话该怎么说啊,虽然颜公公是个太监,可毕竟也是大半个男人嘛,这话让她怎么开口? 她尴尬地挠挠头:“其实,只要算算两头的日子,大抵也可以算得出来。” 没别的办法,只希望颜公公能听懂她的意思。 颜公公仍旧愁眉苦脸:“日子固然没错,可是只凭时间推算,这也不能断定孩子就一定是他的吧?” 颜公公生怕她不理解自己的疑惑,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若是跟家丁有染,想必行事也是很方便的。” 林汝行佩服颜公公透彻,也明白了他的顾虑。 假设他的侄媳妇和家丁有染,那么同时周旋在两个男人之间,也确实不好断定孩子是谁的。 “依郡主所见,滴血认亲是否可行?” 林汝行赶紧将头摇得像拨浪鼓:“自然是不可行的,千万不要信啊。” 颜公公听她也这样说,面上现出一丝钦佩的微笑。 “唉,所以这事就难住了,奴婢想来想去,郡主向来心思奇巧,兴许能给指条明路,这才来麻烦郡主的。” 林汝行边想边在周围徘徊,她隐隐 第二百三十一章:净想好事儿 , 难怪那女鬼习惯在御花园墙根处现身呢,合着也是怕被看出脚印,那装神弄鬼的事可不就是暴露了。 “郡主,你这个太医徒弟看起来不简单。” “怎么个不……” 话未说完,她瞧见殿门口几个女官在窃窃私语,面色凝重,好像是有事发生。 她急忙走过去,轻声问道:“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了?” 一个女官战战兢兢地说:“郡主,披香殿那边传来消息,好像是说……说中才人……难产……人已经殁了。” 中才人是谁?她琢磨了一下才想起来,当初皇上把韵贵妃贬为了中才人。 想到这儿林汝行心里一惊,旁边的公孙侨轻声叹了口气。 “那孩子呢?”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皇子,说是中才人生完之后就血崩了。” 披香殿里气氛凝重,因为是罪妃,所以韵贵妃生孩子时,祝澧也没来探望,只是听说诞下皇子之后,在披香殿的门外略站了站,看过孩子之后便继续回励治殿批折子去了。 他椅子还没坐热,就有内监回禀,说中才人血崩而亡。 祝澧愣了一下,片刻长长叹了口气,吩咐人给她恢复位份厚葬,皇子先由奶母照顾。 待颜公公再抬眼时,他已经埋头在奏折里了。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颜公公在殿外燃香时,陡然听见御书房里传来清脆的摔碗声。 颜公公拨弄香片的手停下,面色凄凄,嘴里小声嘟囔:皇上不容易啊。 公孙侨自从听说韵贵妃血崩而亡的消息之后,就片刻也没安静下来过,林汝行沉浸在浓浓地伤感里,也没心思跟他说话。 陈皇后安置好皇子,也从披香殿回到了自己的凤仪殿。 林汝行见她神色凝重,忙上前去虚扶了她一扶。 “小皇子本来已经安安稳稳地生了下来,她看见孩子时还笑了笑,说觉得没了力气想吃东西,可是吃食刚端上去,她竟然就……” 陈皇后跟林汝行说起经过来,还是非常伤心,几度哽咽,安女官递了帕子过去给她拭泪。 林汝行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只能陪着陈皇后一起哀叹。 “对了,你跟公孙先生来凤仪殿是有什么事儿?” 林汝行指了指殿内各处贴的黄符纸,陈皇后这才恍然大悟。 “最近宫里发生的事儿太邪门了,又是什么女鬼作乱,又是韵妹妹的贴身侍女不明不白地死了,这韵贵妃又……还是皇上想的周到,这宫里早该除除秽了。” 说完冲公孙侨点了点头,公孙侨作揖回礼。 “你这半天在皇后娘娘那儿到底发现什么线索没有?” 两人出了凤仪殿,林汝行就忍不住催问公孙侨。 公孙侨抱着膀子,走得拉拉垮垮,说话也有气无力:“什么都没查出来,贫道只是觉得这女鬼闹了这些天,各宫乱做一团,只有皇后娘娘临危不惧,合宫里也没个辟邪的物件,郡主不觉得奇怪吗?” 林汝行想了想,觉得公孙侨说得不无道理。就算陈皇后胆子再大,但是那么多宫人说亲见过女鬼现身,就算为了去去心病,也该跟别宫的娘娘一样张挂点辟邪驱妖的东西才对。 但是凤仪殿里,跟以前一模一样,好像无人在意宫里这些邪祟流言。 作为一个古代女子来说,确实有些奇怪。 “那公孙先生的意思呢?这女鬼难道还是皇后娘娘指使的不成?” 公孙侨冲她笑了笑:“反正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废话,简单了还要你干嘛? 还好意思自称是谋圣的接班人,这谋在哪儿就没看出来,更别说圣了。 他们知道皇上今晚肯定心里烦着,也没去励治殿叨扰,而是去了刚才过门不入的披香殿。 披香殿内已经在忙着置办丧仪,门口已经挂了白幡,林汝行看到心里又没由来地揪了一下。可惜一个二十多岁的青春女子,竟然就这么香消玉殒了。 院里人来人往,忙得有条不紊,气氛压抑肃穆,除了殿内传出来的几声宫女的啜泣,其他再无别的动静。 林汝行心中像压了块石头一样,突然又不想进去了。 “郡主怎么了?” “没什么,心情有些沉重,你说皇上为什么不让他的大臣们来查验呢?他们都是断案的老手,怎么也比我们有经验吧?” 公孙侨小声说:“家丑不欲外扬。” 如鸢的房间内陈设简单,公孙侨在屋内溜达了两圈,又趴在如鸢的榻上使劲闻来闻去。 门外一个小宫女见到他们进了如鸢的屋子,一直在屋外徘徊探询,公孙侨朝林汝行示意了一下,林汝行出门将小宫女引了进来。 “你跟如鸢姑娘熟识吗?” 小宫女低头应着:“奴婢跟如鸢是宫里最好的朋友。”说完她小声哭泣起来,公孙侨跟林汝行对视一眼,等她心绪稍微平静了继续问道: “如鸢死前有什么异样吗?” 小宫女摇头:“没有,她依然每天为贵妃娘娘侍香和侍药,奴婢从来没发现她有什么异样。” “侍香?以前不是秦清菱侍香的吗?她是侍药的。” 林汝行想起之前在秦清菱的房间内搜出的药方上,还带着香料的香气。 “以前是的,可是清菱死了之后,就由如鸢侍香了。” 公孙侨继续在房间内四处打量:“韵贵妃待她如何?” 小宫女嗫嚅不言,好像十分避讳这个问题。 “别怕,韵贵妃已经殁了,没人能治你的罪,除非你撒谎。” 公孙侨半哄半吓,小宫女马上招架不住:“之前韵贵妃毁容动胎气那次,皇上召了如鸢去问话,可是如鸢并没有替贵妃圆场,只说了几句实话,后来贵妃被降为中才人,对如鸢的态度就跟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法?” “就是……贵妃经常找茬责骂她,有时候让她罚跪。” “既然贵妃不待见她了,为何不遣她到院子里做事,还非要留在身边侍奉呢?” 小宫女小声道:“如鸢是在皇上那里过了堂的人,贵妃自然不敢随便将她赶到殿外,那样对贵妃的名声也不好。” 公孙侨轻轻点了点头:“郡主觉得呢?” 林汝行想了下:“倒是说得通,可是仵作验尸的结果并没有说她受过虐待,估计贵妃并没有下狠手吧。只是有一点奇怪,这跟她装鬼吓人有什么关系呢?” 小宫女听到这句,脸色一变:“郡主的意思是,之前御花园出现的女 第二百三十二章:无功不受禄 , 林汝行挡住公孙侨的去路不给走,公孙侨无法,只好回道:“郡主自然不是妖孽,待日后贫道一定找机会给郡主正身。” 林汝行当然不能同意,要说她第一次见公孙侨时,知道他是个道士,难免会弄出些妖孽邪祟之说来唬人,所以对他这些说法倒是很能理解。 但是现在照她对公孙侨的了解,肯定不会再相信这番说辞了。 他理智得让林汝行连他做道士的初衷都要怀疑一下。 这人在古代已经是最尊重科学的人了,怎么可能以为这世上有鬼神之说? 所以,他当初在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直指自己是妖孽,肯定有别的原因,就是她不知道公孙侨打得什么鬼主意。 想到这儿,她邪邪笑着:“你这话还是留着骗鬼吧。到底说不说实话?” 公孙侨见她不好敷衍,眼珠子转了转,随后微微一笑:“郡主,当真让贫道说实话吗?” “废话。” “说实话就是,郡主真的是郡主?” 林汝行一听这话突然“噗嗤”笑出声来,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她无端联想到那句剧梗:皇后杀了皇后。 公孙侨看她笑得诡秘,以为她是在嘲笑自己,满脸的不高兴。 “我不是郡主,难道你是郡主?” “可是所有人都说,和平郡主已经投缳自缢了。” “太医还说自缢的人能够转醒的也有不少呢。” 公孙侨点点头,默不作声了。 “说话呀。” “贫道并非敷衍郡主,只是觉得无话可说。听闻郡主是夜半自缢,清晨才被人发现的,过了半夜的光景,如何能死而复生?” 这事连林汝行自己都没仔细探问过,细节知道的竟然不比公孙侨多。 可是事情过了这么久,没有一个人发现公孙侨说的漏洞吗? 若说自缢马上被人救了,确实很有转醒的可能,可是她如果真在梁上吊了半夜,别说没有活命的可能,恐怕都已经尸僵了吧? 难怪公孙侨怀疑自己借尸还魂了。 可是还有一点她不明白,她来到这世后也听橘红说起过当日的情景。 她自缢被侯府的人发现之后,二夫人也请了不少郎中来为她看诊,后来宫里的皇上跟皇后娘娘知道了此事,也没少派太医来瞧。 这么多人,真的看不出原主已经凉透了吗?怎么还能对她忽然转醒这件事坦然接受了呢? 这里头一定还有别的原因,只不过自己确实是异世之人,提起此事来总归是心虚,所以一直刻意避着不去探问。 今天猛然被公孙侨戳破,她心里便有些狐疑。 公孙侨见她陷入沉思,赶忙拱手道:“贫道还有些事,郡主告辞了。” 林汝行随意一挥手:“公孙先生请便。” 转脸又对橘红说:“你赶紧跟我回去,我有事要问你。” 橘红满头雾水,看林汝行一脸仓促的神色赶紧跟上了。 进了屋,林汝行又命橘红将外屋的人都打发到院子里做活,然后将门也给关上,搞得橘红好不紧张。 “小姐,您到底想问奴婢什么事儿?” 林汝行这才意识到自己吓到她了,她本想直接问当日她自缢的情况,但她略一思忖,笑着说:“哪有什么事,只是突然想起你第一次随我进宫时就去了皇后娘娘的凤仪殿,当时你可是吓得不行呢。” 橘红连连附和:“郡主怎么突然问起这事来?奴婢连蕲州的父母官都没见过,这一听要见皇后娘娘,任谁不害怕的,怎么郡主今日还要说来打趣奴婢。” 林汝行按着她坐下:“我哪里是打趣你,我是觉得皇后娘娘亲和良善,你大可不必怕的。” 岂料橘红瞬时就冷了脸色,说话也开始变得支支吾吾:“是呢,小姐说得对。” 林汝行也察觉出她的不对劲:“你是不是对皇后娘娘有什么看法?为什么我每次提起娘娘来,你都是好大的不开心?” 橘红眼神开始乱瞟:“皇后娘娘奴婢不敢置喙。” 林汝行觉得这话更加纳闷,拉着她紧走几步转到榻前坐下:“现在没人,不怕有人听见,你说说看。” 橘红仍然一脸紧张,拧巴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其实……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当初皇后娘娘不是想把小姐您指给叶氏的叶无疾嘛,结果那姓叶的不识好歹,最后不是害的……害的小姐您差点没了命。” 林汝行听完顿时松了一口气,看来橘红是因为原主自缢的事迁怒了皇后娘娘,并不是知道什么内情。 既是这样她就放心了,她并不希望橘红知道内情,因为这么久橘红都没告诉过她,岂不是刻意隐瞒? 林汝行一听这话突然“噗嗤”笑出声来,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她无端联想到那句剧梗:皇后杀了皇后。 公孙侨看她笑得诡秘,以为她是在嘲笑自己,满脸的不高兴。 “我不是郡主,难道你是郡主?” “可是所有人都说,和平郡主已经投缳自缢了。” “太医还说自缢的人能够转醒的也有不少呢。” 公孙侨点点头,默不作声了。 “说话呀。” “贫道并非敷衍郡主,只是觉得无话可说。听闻郡主是夜半自缢,清晨才被人发现的,过了半夜的光景,如何能死而复生?” 这事连林汝行自己都没仔细探问过,细节知道的竟然不比公孙侨多。 可是事情过了这么久,没有一个人发现公孙侨说的漏洞吗? 若说自缢马上被人救了,确实很有转醒的可能,可是她如果真在梁上吊了半夜,别说没有活命的可能,恐怕都已经尸僵了吧? 难怪公孙侨怀疑自己借尸还魂了。 可是还有一点她不明白,她来到这世后也听橘红说起过当日的情景。 她自缢被侯府的人发现之后,二夫人也请了不少郎中来为她看诊。的……害的小姐您差点没了命。” 林汝行听完顿时松了一口气,看来橘红是因为原主自缢的事迁怒了皇后娘娘,并不是知道什么内情。 既是这样她就放心了,她并不希望橘红知道内情,因为这么久橘红都没告诉过她,岂不是刻意隐瞒? 林汝行一听这话突然“噗嗤”笑出声来,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她无端联想到那句剧梗:皇后杀了皇后。 公孙侨看她笑得诡秘,以为她是在嘲笑自己,满脸的不高兴。 “我不是郡主,难道你是郡主?” “可是所有人都说,和平郡主已经投缳自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