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唐当主播》 第一幕 穿越 “哥哥们晚上好,欢迎来到1761,我是娱加951的文徒鱼闪闪。 本周六我会照常路演,在广州的小哥哥们可以到现场来应援哦。 接下来这首大风吹,也在路演的歌单里,我今天先在直播间练习一下,把歌词熟悉熟悉,希望哥哥们喜欢。” 镜头里的鱼闪闪盈盈起身,举手拉开发带, 如云秀发洒落,将曼妙的身材衬托得格外仙气。 她目光迷离,檀口翕张,样貌纯如阆苑奇葩无俗气,风韵却似汉宫飞燕惹人怜。 乐声起,蛮腰清摆,樱桃乍破。 yy铁肺歌姬的称号自非浪得虚名,她的声音空灵却可致远,如黄鹂啁啾高昂婉转: “取一杯天上的水,照着明月人世间晃啊晃。爱恨不过是一瞬间,红尘里飘摇~” 大风吹/原唱:王赫野/词:刘涛、圆圆、李坚涛,李浩瑞 那歌声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透过屏幕仍然能传递出属于青春的波动,与聆听者的心跳产生共鸣,自心尖漾起一种酥酥痒痒的感觉。 直播间里光华闪动,礼物已经刷得飞起。 什么飞机游艇海岛别墅,各色动画争奇斗艳。 这就是新晋电母主播的号召力,吐一字,价千金~ 一连几曲,当中难得间歇,闪闪虽有些疲乏,嗓子也渐有针刺的感觉,但是直播间里群情高涨,礼物不停,歌终究难停。 咳,咳咳~ 闪闪电脑上的企鹅图标闪动。 她优雅地落座,口中唱词不停,轻轻点开了对话框。 消息是经纪人发来的。 “今晚9点有一个公益活动。资方点名要你参加,请务必准时出席。” 更新行程表.xlsx 闪闪抬头看了看表,现在是下午5点,今天的直播时长还差一小时。 按照行程,等会儿还要做一个网络访谈。 去掉一小时化妆,一小时车程,想要赶上活动,晚饭怕是要泡汤了。 她微微努了努嘴,面对着镜头,不能做出太丧的表情,但是在她的心里已经奔过了十万只神兽。 作为新晋的电母主播,这些都是她的日常。 一日三餐准点,是她遥不可及的奢望。 闪闪微笑着向粉丝致歉,说她在六点钟的时候会有一个访谈,可能要早些下播,想要点歌的小哥哥要抓紧时间了。 于是她又唱了七八首歌,又应付完眼高于顶,对主播这种新兴行业充满挑衅的访谈记者,这才一脸疲惫地关了电脑。 就在屏幕暗去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瞬间瘫软了下来,方才一直阳光灿烂的面容,此时竟也有几分拉跨。 喵~! 一只蓝猫从房间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爬了出来。 这只猫脸盘浑圆,脖子,四肢,尾巴都非常短,似乎是纯种的英短。 只是这身体的长度有些过分,显然是养得太肥了些。 它吃力地爬上了座椅,用胡子在闪闪脸上蹭了蹭。 它十分乖巧,在主人直播的时候一动不动地缩在角落里,可是见到主人习惯性的露出疲态,便也会想着法儿来讨主人欢心。 闪闪吃力的将蓝猫抱起,但脸上却终于恢复了笑容。 “哎呦!萝卜!你是真该减肥了。别人家的英短最多十斤。你这可好,我可是抱都抱不动了。哎呦!” 超重的萝卜从闪闪怀里滑落了下来。 闪闪本来还想训斥它好吃懒做,可是看到它那一脸无辜的样子,却又不忍心。 “好了!我马上要出门,你自己在家可要乖哦~” 萝卜喵呜一声,缩在了角落里。 女孩子出门前的准备难免是一番手忙脚乱,闪闪好不容易收拾停当,伸手去开门。 一阵怪异的风自门缝里吹了进来,几乎将闪闪推出一个趔趄。 闪闪急忙将门压住,抚了抚胸口,惊魂略定,这才将手再次按在了门把手上。 喵呜! 随着一阵急促的猫叫声,那只臃肿的懒猫忽然如脱兔一般自里屋冲了出来,用身体将闪闪的小腿死死缠住。 萝卜一向乖巧,这时的举动显然有些反常。 闪闪微有些诧异,但很快便觉释然。 她自己可以不吃晚饭,却怎么能饿到宝贝儿? 她撸了撸萝卜的后颈,不住地向它致歉。 萝卜见闪闪要往房间里去,便不拦她。 一大碗的猫粮,新鲜的牛奶,闪闪将萝卜抱了过来,哄它进食,眼看它开始大快朵颐,这才满意地准备离开。 哪知她的手刚刚搭上门把手,萝卜又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猛扑了过来。 猫粮牛奶被打翻了一地,萝卜依然是不依不饶地抱着主人的小腿,不让她离开。 肉色的丝袜染了牛奶,沾了一块明显的污渍。 鱼闪闪这一次可真地有些不开心了, “萝卜!你把地弄脏了我不怪你,可是我现在有事要出去,你别给我添乱好不好!” 萝卜难得见主人发怒,吓得往后一缩。 闪闪冲回卧室飞快地换了一双丝袜,随后便飞也似地冲出了门,再也没有去看萝卜一眼。 可怜的萝卜望着门口不断的哀鸣,连续跳跃,一连换了好几个落脚点,似乎有些焦急。 忽然,它望见有一扇窗户似乎没有关严,还留有一丝缝隙通风。 它猫躯一震,便扑了过去。 外面的风有些大,闪闪叫了辆车,估摸路程订了个闹钟,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下车的时候天已全黑。 一团黑影从车顶上跃了下来,隐入暗处,并没有什么人注意。 园区内,yy总部灯火最明,几乎每一层楼都亮着灯,将玻璃幕墙染成了一片黄金光幕。 一名西装革履戴着墨镜的黑衣人自里面迎了出来, “闪闪,先去化妆,就等你了。” 黑衣人是闪闪的经纪人,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多少明星大腕,流量鲜肉,都是他一个电话召之即来的工具人。 “今天一起参加活动的,还有an老师和饭思思。” “an老师和思思?” 闪闪激动地跳了起来。 an老师盛年贵为一代天后,公认的实力唱将,铁肺歌姬本姬,也是闪闪最钟爱的艺人之一。 饭思思,娱加951文徒一姐,人甜声美,抖音粉丝千万,早就火出了圈。 今天的主办方究竟是什么来头,居然能请来这许多流量风标? “先去化妆间吧,思思也在那里。” 黑哥显然另有要事,大致讲解了一下活动流程,就匆匆离开了。 这次公益晚会是由某文物保护组织筹办的,旨在弘扬中国传统文化,唤醒年轻人对于考古的兴趣,增强文物保护意识。 所以主办方特别要求多请一些深受年轻人喜爱的艺人。 二次出道再掀风暴的an老师,叱咤直播界数年的人气主播范思思,以及新晋电母鱼闪闪因此进入了他们的视野。 据说在今天的晚会上,有人会将一件国宝级的古董上交给国家博物馆。 为了尊重捐赠人的意愿,古董的详细信息暂时保密。 “闪闪,你也来啦!” 虽然同在一座城市,同在一家公司,甚至同拜了一位主播前辈做师傅。 思思与闪闪这两位大忙人能见面的机会,可着实不多。 “啊,思思师姐!前两天我刚在央视夜读节目里看到你了,你都已经火到央字头去了呢。” “害,只是应邀唱几首歌而已。要论火的话,可赶不上我们的年度最佳新人哦。” “师姐,咱么这么久没聚,一见面就是一波商业互吹,合适吗?” “那问题是出在聚得太少咯?” 为了配合活动主题,两人今天都要换古装,所以化妆的时间相对要长一些,两个女孩聊得非常投机,唧唧咯咯地笑个不停。 舞台前方,an老师开场献唱。 按照原本的流程,接下来便将由主持人致辞,介绍本次义捐的宝物。 随后古装的思思与闪闪将自舞台两侧登台,盛放宝物的水晶匣也将在她们的歌声中缓缓揭开帷幕。 “观众朋友们,接下来大家将共同见证激动人心的一颗。 一件国宝的首次亮相。 这件国宝由匿名慈善人士捐赠,经过专家鉴定,是一把晚唐时期的卓玛刀。 卓玛刀并非常见藏地传统,关于它是否存在一直有许多争议。 这一件文物的出现便能够为这种争论划上句号。 卓玛在藏语里指的是一种神母,也就是今日所谓度母,是观世音菩萨的女相化身。 在藏地传说中度母有二十一相,以绿度母为总持。 而绿度母就是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于盛唐时期远嫁藏地的文成公主所对应的神格。 在度母的二十一相中,辟兵灾度母手持宝剑,可以佑平安,离病患。 我们今天要展示的这把卓玛刀,其刀柄便刻有辟兵灾度母的形象,应该是当时的匠人为了祈祷和平特别铸造的礼器。 这把刀的制作工艺兼有传统藏刀的铸法以及中原花纹钢的锻打工艺,也是我国锻造技术发展的活化石。 看到这件文物,仿佛交错了时空,将我们重新带回了当年, 唐蕃友好,文化互融的那个盛世。 让我们有请网络歌手饭思思,鱼闪闪一起带来的歌曲错位时空, 我们伴着歌声,一同见证国宝卓玛刀的现世!” 乐曲响起……两道轻盈的身影自舞台两侧闪出~ “哪里有可以峰回路转的宿命,我不想听……” “我吹过你吹过的晚风,那我们算不算,相拥……” “可如梦初醒般的两手空空……” 错位时空/原唱:艾辰/词:周仁 思思的声音清新婉约,闪闪的唱词高亢嘹亮,两个人合唱到“两手空空”这一句的时候,水晶匣上的幕布已经被掀起~ 一台固定的机位早就锁死了焦距,将水晶匣中的细节放大投上了大屏。 “唔~!” 观众席里响起了一片叹息声。 水晶匣内只有一个红布包裹的底座,底座竟然是——空的? 匣子的锁扣歪在一边,明显已被人撬开。 国宝级的古董竟然在万众瞩目下不翼而飞! 哗啦! 一团黑影从舞台顶棚上坠了下来,带落了许多灯架和电线。 匣子顿时四分五裂。 嘭! 全场一片黑暗! 舞台上不住有东西掉落,闪烁着危险的电火花。 思思和闪闪大声尖叫,但是现场一片混乱,麦克也哑了火,四处都是人群的嘈杂声,有谁能听到两名弱女子的呼救呢? 火花渐疏,声音渐止,黑暗开始吞噬一切。 轰隆! 整根的钢梁掉落下来,砸在了舞台上。 一切,归于永夜。 第二幕 黄泉路 头痛得就像要裂开来一样。 闪闪感觉四肢无力,置身在无边的黑暗当中, 整片空间不住的震动,似乎是在塌陷,抑或是颠簸…… 究竟发生了什么?思思师姐还好么? 闪闪强打精神,使劲全身的力气,想要张开自己的眼睑,无奈肌肉筋骨都还不听使唤。 她想呼救,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仿佛是被永远的禁锢在了时间与空间的裂隙里。 咚! 闪闪所处的时空裂隙似是与某个空间发生了碰撞,她能感觉到一阵剧烈的震颤,随后五感逐渐开始回归…… 鸟鸣,人声,以及好听得如鸟鸣一样的人声在空中萦绕着,模模糊糊,时近时远…… “绿翘,出什么事了?” “小姐,应是车辕断了。赶车师傅正在想办法加固。” “哦,尽量动静小些。闪闪伤寒虚火还没退,受不得颠簸。” “好的,小姐,我去帮忙扶着。” …… 光,一缕光透过眼睑,刺在了闪闪的视网膜上。 虽然眼皮还未张开,但是长时间被褫夺五感让闪闪对光线格外敏感。 她不敢直接睁开眼睛,只能缓缓将手举起,遮挡些光线。 四肢居然已经有了感应,只是尚有些乏力。 朦朦胧胧的光线自眼睑的缝隙里钻了进来,灼得闪闪双目刺痛,眼皮剧烈地跳动。 但是很快她便开始逐渐适应了四周的光感,视野从一片亮斑开始蜕变,慢慢有了斑驳的颜色,再逐渐聚成形体。 这是在……木屋里? 不,不像……好像是电视剧里才能看到的古代马车的车厢。 车厢十分宽敞,可以双排对坐。 一名古装丽人坐在对侧,将头探在窗外,虽然不见面庞,但曼妙身段韵味天成,一望便知是个美人胚子。 是思思师姐吗? 闪闪寻思着。 她张口想要打个招呼确认一下,喉咙却咿咿呀呀地说不出话来。 这是?说话的能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吗?还是喉咙受了伤? 作为一名网络歌手,没有什么比失去声音更令她恐惧的了。 噗通! 车厢忽然强烈的震颤了一下,陷在恐惧中的鱼闪闪没有防备,直接从坐凳上摔了下来。 “哎呀!” 古装女子匆忙转身,头在窗棂上磕了一下,她咬牙忍了痛,动作没有半刻迟滞,赶忙将闪闪扶起。 一副绝美天颜映入了闪闪的眼帘。 闪闪身在主播行业,美女自是见了不少,可是如眼前这般的天生丽质,却未得几人。 除了绛唇一点,远山黛染,再无半分妆容的痕迹,在这样近的距离内,闪闪绝对不可能看走眼。 可是那女子秋波通明,两只梨涡浮在颊上,随着如花笑靥时沉时现,那是一种极为柔和却极具感染力的美。 闪闪忽入陌生环境的不安,被她的笑容瞬间驱散。 对女人的杀伤力尚且如此,若是让男人瞧去,岂不要失心勾魂? “绿翘,绿翘!快来,闪闪醒了。” 一名绿衣的小丫鬟掀帘冲了进来,两人将闪闪重新放在座上躺平,车又重新缓缓颠簸了起来。 绿衣小丫鬟显然有些不安, “小姐,刚才赶车师傅说,车辕是有人人为破坏。 看来,大夫人并不想让我们平安离开。 我怕,我怕……” “怕也没用,既然已经修好了,我们就快赶路吧。” “只是临时加固了一下,这骆谷道山路崎岖,怕是未必能坚持到前方的集镇。” 古装丽人皱了皱眉,似乎想起了什么,口中喃喃道, “下一处集镇……应是真符县吧? 真符县,黄泉路,八十四叠鬼门关…… 或许今夜,我们要在山中露营了。” “啊?”,绿翘捂着嘴唇,表情惊恐。 在这莽莽秦岭之中露营? 她虽然是一名丫鬟,可是自幼便送入了大户人家,几时有过露营经历? 如何驱寒气,如何避蛇虫,万一遇到狼群怎么办? 光是想想,就让人胆寒。 闪闪还是无法言语,她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又被古装丽人溺爱地放平。 “我最担心的,是闪闪妹妹。 我鱼幼薇造下的孽,我一人清还便是。 我真地不希望身边的人因我受到牵连。 今夜若是被迫露营,闪闪妹妹,哎~ 怕是真地要遭罪了。” 鱼,幼,薇? 闪闪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三个字。 鱼幼薇?鱼幼薇! 是那个惊世才女,有大唐豪放女之称的鱼幼薇? 不可能!只是恰巧重名吧? 丫头绿翘颤抖着声音问道, “小姐,你,你可别吓人啊。 刚才你说的什么黄泉路,鬼门关,都是些什么东西? 听起来就阴森森的。” 鱼幼薇掀开窗帘,叹了口气。 “自汉中到长安,需要横穿秦岭,自古也就只有那么几条官道。 我们走的骆谷道是其中最近的一条,但也是最险的一条。 由汉至隋,骆谷道是出了名的抛尸地,不知道有多少车马在途中不慎坠崖。 武德年间,天下尚未大定,天策将军征东平南,粮草消耗甚巨。 高祖为了从汉中调粮,重修骆谷道,车马通行才勉强有了保障。 可是真符县那一段路,仍然是奇险。 自蔡伦墓到天官坟,官道一共有八十四道弯,所过皆是穷极险峻,狐飞羊跃之地,有汉以来不知有多少人葬身崖下,阴戾之气极重。 而八十四这个数字,又是大凶,一一,三三,五五,七七,应奇积之数。 因此此地便有积尸气之说,堪比黄泉路。 穷山恶水,多出盗匪。 那里一夫锁关,凡人万夫难开,若是真的碰上,只能乖乖买路…… 买路还是好的,我们这一行都是妇人,听说,听说…… 哎,那些事情还是不说出来吓唬你了。” 绿翘也已是十八九岁年纪,该懂的事情,早就懂了,她怎会不知小姐的意思? “那,那难道官兵不管吗?” “官兵怎么管? 官兵都是吃粮饷的,跑到这种绝地,补给困难,消耗极大,只为了几名匪寇,未免得不偿失。 再说就算真将官兵引来了,流寇往山里一散,想要剿灭又谈何容易? 等会儿进了八十四道弯,这辆车多半是撑不住了。 我们要步行过岗,至少两日的行程,希望莫出什么风浪才好。” 第三幕 京城公子 山路上两骑快马一先一后,似乎正在较劲。 前骑骑手穿的是一身青莲服,乌纱巾,披紫绮裘,背跨宝剑,英姿挺拔。 s青莲居士向是唐代任侠风尚,此人多半也是兼修文武诗剑的热血青年。 后骑马上公子白氅飘飘,面冠如玉,那种陌上公子的既视感,一望便知出身不凡。 想是斗了半日,人马俱疲,白氅公子一勒马缰喊道: “厚君兄,慢一些,走这么急做甚?子安又没说会有什么危险,需要如此赶路吗?” “子安长我,性格温润,极少开口求人。他若非有万分为难之事,绝对不会修书京城请我探视骆谷。虽然他在信上没有详说,但想来事情并不简单。蕴用,你若累了,可在前方真符县歇息。我要赶在入夜之前过黄泉路。明日你我订在洋州汇合,如何?” “黄泉路?那段山路险峻,若是要在今日内赶到洋州,是否太过仓促?” “如果有人要在骆谷道上制造意外,那里自然是最佳地点。我要尽早探明,好给子安兄一个交待!驾!” 背剑侠士说完,再次打马前行。 席温,字厚君,安定席氏长公子。 席氏家族扼守长安西北屏障,虎蟠泾州,席温在关中公子圈中自然有一定的分量。 但是若和身后这位出自京兆韦氏的韦保衡(字蕴用)比起来,身份还是差了一大截。 两人本是同窗,一同投了今年秋试贡举的碟子, 按现代话说,那就是一起报名了当年高考。 这两名公子一来身份不凡,二来都有真才实学,为同届之佼佼,因此被同分在了贡举择优班进修。 择优班的监学祭酒,大致相当于现在的班级辅导员,正是八年前的状元郎李亿,李子安。 李亿为汉中太守府长史,不能常住京师,除了每月的例课检查,书信便是他与诸学子间的主要交流方式。 一年一届状元郎,当世才子,能得状元称号的,不过寥寥之数。 状元情史,自然是当世顶级八卦。 偏巧李亿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他正妻出自河东裴氏,在当时可是响当当的大门阀。 河东女子天生贵气,姿色都是一等一。 三国时期王允献上河东女子巧施连环计,董卓吕布因此反目,为千古佳话。 可是河东女还有一大特点与姿容并称,那就是家传“狮吼功”…… 各个都是眉目如画性格刚烈,眼睛里揉不得半分沙,登榻也要抢上位的主儿。 可偏偏李亿又是倜傥风流,惹出不少桃花债。 李裴氏用尽了手段,将那些野花统统关在门外…… 可是百密总有一疏,终究还是出现了漏网之“鱼”。 长安花魁鱼幼薇,那是天下闻名的才女,词写得是精彩绝艳,曲谱得令朱弦三叹。 李亿因为工作需要,经常入京述职。 状元郎入京与京圈的公子哥们交际,喝个花酒,点个花魁,那都是应有之义。 才子佳人,惺惺相惜,一来二去混得熟了,李鱼p便被炒了个满城风雨。 二人的名声都是当代顶流,这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就传遍了大唐。 现在全天下都知道状元郎与京城花魁有一腿,如果李亿没法将鱼幼薇娶进门,那必然就是大妇的肚量问题。 李裴氏她也要面子啊,只能硬着头皮劝夫君先将那个浪蹄子迎回府里,反正到了自己的地盘,有的是办法教她做人。 可想而知,鱼美人入府之后受到的是怎样一种特殊“待遇”。 久而久之,李亿也看不下去,终于是一纸休书,还了京城花魁的自由。 但是李亿深知李裴氏为人,她以鱼幼薇过门为奇耻大辱,不可能如此善罢甘休。 可是府里的护院家丁,饭碗都攥在夫人手里,没有一个靠得住,他只能修书一封,找长安同道相助。 文武双全的席温最是热血,他收到李亿书信,虽然只是笼统地拜托他探视一下骆谷道的安危,却已猜出其中必有难言之隐。 于是席家长公子跨剑上马,直出长安。 同窗韦保衡不甘人后,也衔尾追了下来。 鱼幼薇的马车已到了八十四叠鬼门关前,马车吱吱呀呀艰难地开始爬破,也就勉强转过两道弯,刚刚临时加固的车辕再次崩开。 绿翘搀着闪闪,随鱼幼薇一起走下了车。 闪闪的体力其实已经恢复,却苦于说不出话,对眼前陌生的环境更是一无所知,懵懵懂懂地,看上去倒像似还在病中。 天将暮,晚云低,车夫老杜头担心地说道:“小姐,您确定要连夜赶路吗?就算是露营的话,也是远离这段黄泉路为好。等老奴将车子修好,我们退出一段距离寻方便之所过夜可好?” “我们必须尽快赶到长安。大夫人既然在车辕上动了手脚,必然是要在路上对我下手的。这八十四叠鬼门关虽然地势奇险,但是山石峥嵘,也有许多可以用来隐蔽行踪的所在。相反,如果我们还是守着马车,取平坦处露营,目标反而更大,更易被发现。尽快赶到前面真符镇上换车才是当务之急。” 老杜头也不再争辩,抢在头前领路。 入夜时分,他们已经一连转过了十八盘。 闪闪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异物,她低头一看,顿时尖叫了起来。 那是一截断臂,血尚未干,断处白骨峥嵘,显然是被生生扯落的。 月光虽然昏暗,但是勉强能够辨认出草丛间的血块残肢……这里刚刚有过一场剧斗! 鱼幼薇和绿翘的尖叫也先后响起,急得老杜头连忙摆手, “几位小姐,贼人显然尚未走远,莫要将他们引来!” 鱼幼薇识得厉害,收笼心神,捂着嘴紧跟老杜头快速赶路。 绿翘再次牵起闪闪。 闪闪轻咳几声,润了润喉,绿翘以为她是惊魂未定,抚背好言安慰。 其实闪闪心中只是恨自己至今仍无法顺利发声,她本不想尖叫,而是想要提醒大家附近有异,可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咿咿呀呀的怪声。 对于人美歌甜的网红主播来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声音是一种非常糟糕的体验。 四人复行片刻,山中异响更甚,隐约间还能听到兵器交斗与呼喝的声音: “在那边,我听见女人的声音了!” “点子扎手,先将他拿下,再去追正主不迟。她们又跑不远。” 在众人之中,一道清亮的嗓音明显与众不同,气息悠绵,似乎在剧斗间仍游刃有余: “哪里走?今日你们碰到了小爷,便一个也别想溜!” 第四幕 绝地 随着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还是有几名毛贼蹿出了山林向鱼幼薇这边追来。 为首一名大汉提了一把鬼头刀,大步流星,认出了鱼幼薇的妇人发饰,径直冲了过来。 老杜头口中大叫,“小姐快走!”,转身便欲将那大汉抱住。 那汉子看都没看老杜头一眼,随手一刀,鲜血迸现! 老杜头的身子摇摇晃晃地软倒在地上,垂死仍不忘护主,一只枯瘦而颤抖的手勾向了那大汉的脚踝。 刀光再起,一只手臂飞起。 老杜头的喉管早已碎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 鱼闪闪眼见事态紧急,她推了推绿翘,指了指鱼幼薇,又指了指山林,做了一个分散的手势。 那意思就是,你照顾好姐姐,我们分头逃走。 绿翘这小丫头能有什么主意,早就吓得六神无主,自然是别人怎么说,她就怎么做咯。 她三步并作两步赶上鱼幼薇,向后者转述了闪闪建议,拉着鱼幼薇向山林幽暗出逃去。 鱼幼薇自然放心不下闪闪,她回头去瞧,却已不见人,只是林间人影攒动,想是闪闪先走了一步。 持刀大汉步步紧逼,鱼幼薇也无暇思索,只有遁入幽林求一线生机。 山风猎猎,树影幢幢,莎莎的脚步声时远时近,难辨方向。 鱼闪闪也顾不得东西南北,只是快步前冲。 她跑出去许久,四周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 闪闪躲在一颗大树后喘着粗气,仔细分辨着周围的声音…… 没有人跟过来,那些强盗并没有跟过来! 姐姐会不会有危险? 虽然她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心理上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个事实。 但鱼幼薇是她在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这是一种独特的牵绊。 更何况,鱼幼薇与她以姐妹相称,在这个世界里,她们二人间似乎还有些更特别的关系。 我不能放任姐姐不管,不能让她受到伤害。 在我原本的那个世界里,目击犯罪而不作为,那是不道德的。 鱼闪闪如是想。 自己现在的位置相对安全,再往林深处跑,那些强盗一时也不太可能追上。 对,就这么办,引他们过来! 她清了清嗓子,想要发出声音,但仍然是咿咿呀呀地无法控制。 鱼闪闪冷静了片刻,她毕竟是专业音乐院校出身,受过发声的专业训练。 她按照惯有模式尝试发了几个基本音,大概总结了一下变音规律,心头便已有了计较。 “啊咦呀咦阿咦呀大狗, 呆!大狗呆,大狗呆,大狗打狗敌狗呆,大狗呆,大狗都, 啊咦呀咦呦~~~~~~” 忐忑/原唱:龚琳娜/词:rber llish 闪闪的声音本来就极具穿透力,加上这样魔性的歌词和曲调,余韵拨风,直接洞穿了夜空。 “老大~歌声自那边响起,是不是我们追错了?” 一名高瘦汉子指着声音来处向持刀大汉道。 “不可能啊,我刚才分明看见鱼幼薇那个骚娘们儿是向这边走的。” “可是李家夫人说鱼幼薇一行四人。那个老头,死了。一个丫鬟,还有一个哑巴妹妹……会唱歌,嗓音又这么好的,肯定是鱼幼薇本人啊。哦,我懂了,她们为了混淆视听,专门换了妆发!” “哎?老四,你说得有些道理哈。走,我们往那边去瞧瞧。” 鱼闪闪现在的发声能力实在有限,唱完一曲已经浑身是汗,她听到远处林间莎莎声响,料想已经有人上钩,立刻拔足向远方奔去。 哗啦啦~ 这黄泉路可不是浪得虚名,山路盘于险峰间。 夜色下,路边的山林看似茂密,其实却是层层叠叠的山景叠加而成的。 若是真在林中穿行,走不了几步,便是悬崖绝壁。 鱼闪闪脚下的岩石有些塌方,脚下一软,将整个人带得向一侧滑落。 好在她眼疾手快,伸手揽住一株大树。 低头看时,脚下竟是悬崖!自己半只脚已经滑出了崖壁,下方黑洞洞的,在夜色里,什么都瞧不见,根本不知有几许深。 她小心翼翼地将身子挪了回来,正欲拔足重新奔跑,脚踝处却传来一阵钻心剧痛。 她的右足在刚才那次滑步中已经扭伤。 身后的脚步声渐近,可闪闪却已无力奔行…… 崖畔的山风更烈,闪闪无助地抱着眼前的树干,仿佛只要一松手,就要与这个新世界作别。 在这个世界里死亡会发生什么?真正的死亡?还是重返现世? 没有人敢轻易尝试,赌上生的机会。 此时求天,天不应; 此时求地,地无声。 想要绝地求生,最终只能靠自己。 眼前这根树干微微向悬崖外倾斜,闪闪将身体伏在树干上向下探去,山间似乎有藤蔓垂落。 她虽然不确定这些藤蔓能否负担得起她的重量,但是出于对自己身材的自信,以及眼下危机局势所迫,她还是决定冒险一试。 于是闪闪解下了腰带,在泥土上蹭脏,使其颜色更加接近树皮。 随后他将自己和树干绑在一起,做了一个简易的安全装置。 显然,仅仅通过这根腰带,是没有办法将她长时间吊起的,山间的藤蔓才是她的依靠。 闪闪选了根最粗壮的古藤,缓缓滑了下去。 当她的左脚触碰到某处突岩的时候,她借助腰带与突岩的支撑,找到暂时的平衡,腾出手来扯过一条条藤蔓系在身上。 还好此时是黑夜,低头看去一片朦胧,不会有太强烈的视觉冲击。 就在闪闪匆匆缚紧两三根藤条的时候,悬崖上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和男人的对话声传了过来。 鱼闪闪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咬着藤条,想着属于自己的那个世界,尽量让思绪放空下来,抑制心跳。 “老四,这都跑到崖边了也没看到,会不会是追错了方向?” “不会啊,我刚才明明听得是这边。隐约间还看到了人影。嘶,会不会她沿着悬崖往哪个方向下去了。” “前面已经没什么树木了,会在哪里吗?” “也只有先看看再说。” 莎莎,莎莎,一行人脚步声渐远。 闪闪怕两人还没走远,也不敢尝试爬上悬崖,只能又抓了几根藤蔓紧缚在身上,将自己吊起。 “啊!”,一声暴喝向起,象是持刀汉子的声音, “这小子居然还没死!十几名弟兄都没把他拦住吗?” 第五幕 三教布衣 “老大,他身上有伤!我们一齐把他做了!” 瘦高个招呼道。 那道清亮的嗓音再次响起,只是声音略显疲惫,显然是经历了一番苦战, “鼠辈尔敢!” 兵器交击声,怒吼声不断响起,却渐行渐远。 鱼闪闪心中不断盘算, 那名声音非常好听的小哥哥似乎是突破了十几名凶徒的重围,自己负了伤,又和匪首罩上了面,以一敌众……跟在他后面的还不知有多少…… 小哥哥能安全脱身吗? 偶有凄厉的叫声向悬崖深处坠落,听得人毛骨悚然。 闪闪紧紧地抓着藤蔓,也不知这样在崖下捱了多久,眼皮渐感沉重。 嘭!一道光束忽然向她射来,照得她睁不开眼。 “你是谁?如何来到这个时代?为何身上会有她的气息?” 光束后有男声响起,那声音虽然经过时间沉淀,却丝毫不染风尘,超然三界。 闪闪腾不出手遮挡眼睛,只有偏过头眯缝着眼,不敢直视光源,她心中挣扎道: “你又是谁?这到底是哪个时代?你问的她又是谁?” 出尘男子仿佛能读懂她的心事,哈哈大笑,自我介绍道: “你瞧瞧,是老夫唐突了。老朽,陈陶,陈嵩伯,号三教布衣,隐于洪州西山。今夜本是老夫大限,举霞飞升之际,忽见斗宿异动,有光华西落。似有灵识自天外来,落入这个时空。天地分野,斗宿映吴越,在九江之南,正是老夫隐修的所在。老夫神识脱离肉壳,受其所感,被牵引到此处。你身上虽有她的气息,却非那道流华的正主,故而老夫有此一问。” 九江?江西……九江?思思姐?他感应到的应该是思思姐! 这人……陈陶,陈陶?为什么名字如此耳熟?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闪闪心头忽然跳出两行千古名句。 “咦?你读过我的诗?所以,你们来自未来?” 天哪,这位老神仙真地可以读心!闪闪急忙点头,心中闪念: “不错,不错!布衣真人,可有办法送我们回去?” “哈哈哈,老夫若有这本事,还会被樊笼囚禁这许多年?不过今日老夫有所顿悟,倒也能赠你一番机缘。这块玉石是随那道光华一起坠落的,老夫得之,又在上面刻下了自己的感悟,希望能够帮到你们。” 一道彩霞自光华中破出,照在闪闪锁骨之间,如凝脂般的皮肤上异彩闪动。 闪闪只觉得胸口暖暖的,似乎是有神物化形,但奈何生在视野盲区,无法查其细节。 “好了,老夫大限已至,无法再做盘桓。今年是大唐咸通七年,莫露了马脚。祝你们好运!” 一阵光华大炽,照得人睁不开眼。 闪闪将双目紧闭,过得片刻再睁开时,正见秦岭日出,红霞漫天,哪里还有什么布衣神仙? 露水沿着野藤缓缓滴落,啪地沁在她的眉心。 闪闪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人顿时清醒了许多…… 刚才的仙人,究竟是梦,还是…… “厚君!厚君!厚君还在吗?” 崖上似乎有人在呼叫。 是友?是敌?是路人? 闪闪无法确认,因此也不敢吱声。 可是那名男子的声音越来越近,竟然摸到了崖边。 哗啦啦! 想是他心情急切,探到树林边缘时未提防是一处悬崖,不小心踩落了一些土石。 可是这却苦了闪闪,噼噼啪啪地被浇了一头尘泥碎屑。 “阿嚏!~” 这一口喷嚏是着实忍不住,直接喷了出来。 “咦?!” 那名男子听到有女子声音,一声惊呼,忙探身来瞧。 “咦?你是谁?怎么会吊在这里?” 男子身披白氅,温润如玉,态度很是和蔼。 他瞧见鱼闪闪,一边询问,一边四处寻么,如何将她安全救上来。 鱼闪闪咿咿呀呀,指着喉咙半天说不出话,随后又用力抖了抖系在腰间的腰带。 “你~不能说话?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鱼花魁的哑妹鱼闪闪吧。看来李子安想让我与厚君兄接应的就是你们……你等着,我马上拉你上来。” 白氅公子正是韦保衡,他在真符镇上换了匹善行山路的滇马,小憩半夜,趁天蒙蒙亮的时候便启程南下,想要尽快追上席温。 可是他一路追下了几十道弯,不见一道人影,却零零散散辨认出好几处打斗的痕迹,心中便知不妙。 他追到闪闪遁入的这处山林,只见落叶衔泥,脚印密集,树干上偶尔还能看到刀剑划伤的痕迹,一看便知有一场入林追逐战。 于是韦保衡便沿着种种迹象,一路探到了悬崖边,巧遇闪闪。 韦少爷知书达理,也是个体贴人儿。 为求稳妥,他用配剑斩下几根粗枝,以藤条扎紧放落悬崖。 闪闪紧紧抓着枝条,被他拖了上来。 “好轻啊!”,韦保衡双手交替,如拽空枝,不禁腹诽, “明眸善睐,腰肢若柳,若是放在前朝,也能算是个绝色美人胚。只可惜,我唐爱牡丹雍容,以丰腴为美,眼前这女子,毕竟还是……瘦了些。比起她姐姐鱼花魁的魁伟汹涌……哎,倒也别有一番风味呢……” “公子,你在看什么?” 闪闪想要问出这句话,可是口中咿咿呀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她此刻已经爬上了悬崖,只是留给她容身的地方不多,韦保衡若不后退,她也只能挤在他的面前,与之四目相对,吐气撩眉。 “啊!抱歉!抱歉!” 虽然男女风尚在唐代未如程朱理学那般拘谨,但如此贴面对视,总是逾礼。 韦保衡以为闪闪口中嗬嗬有声是在抱怨,慌忙后退,只是方才被她身上如兰似麝的香味一激,竟有些微醺,浑身竟有些不自觉的乏力,脚下一绊,扑通一声坐倒在了地上。 扑哧! 闪闪见他窘态,不禁笑出了声来。 她在崖下捱了一夜,脸上免不了沾些泥垢,但是此时一笑天下粲,恍若濯水清莲,香远益清,婷婷净直。 韦保衡不禁看得痴了,就这样保持着坐姿,仰望着眼前佳人, 直到一截藕臂送到眼前,柔荑若雪,十指如葱…… 那一刻,他竟有了想要起立的冲动。 第六幕 战狼 嗷~呜~ 随着一声如婴啼般的兽啸声响起,一头灰狼从林中缓缓走了出来,抖了抖毛发,警惕地望着两人。 这还是闪闪第一次见到活着的狼…… 在她原本生活的那个时代,这种动物在人类聚集的区域几乎已经绝迹,只有铁笼中还圈养着一些已经失去了捕猎的能力,整天无精打采地等着饲养员喂食的同类物种。 在绝大多数的现代故事里,狼,都是凶残的化身,这几乎已经成为了一种刻板印象。 闪闪自幼受到这种刻板印象的影响,对这种生物充满了恐惧。 在她认清了那头生物的一瞬间,顿时体若筛糠,几乎就要失声尖叫。 韦保衡知她害怕,一个鲤鱼打挺跃了起来,挡在了她的身前,“不必惊慌,不过是狼而已。” 不必惊慌,不过是狼而已? 这是人话吗? 鱼闪闪心中暗自腹诽。 其实,她对这种动物的所知实在有限。 林中的狼大多体积较小,成年不过一米长短,也只是比如今的草狗略大了一圈。 它们虽然群居,族群通常也不大,最常见的,是七匹一组的搭配。 七头草狗,显然也成不了什么大气候,所以总体来说,它们并没有多大的攻击性。 昨天晚上几十个人在这里剧斗,呼喝连天,金铁交鸣,把原本盘踞在此处的狼先生一家吓得在石缝里捱了一夜。 好不容易等到天破晓,人声寂,头狼这才敢回到领地探看。 狼是一种有着严格领地概念的生物,它们对人类的攻击,通常也是因为人类个体冒犯了他们的领地,打破了本地的势力平衡,它们才会联络附近的狼群,在形成绝对数量优势的情况下一齐发起反击。 一旦狼群锁定了猎物,那便有着不死不休的执着。 这时候头狼发觉自己的领地内仍然有人类逗留,而且只有两名,它自然要仔细观察对方的用意。 如果这两名人类不识好歹,想要长期在这里盘桓,那么……哼哼,也别当本狼王是吃素的! 鱼闪闪哪里懂得这些禽兽的心思啊,她只想提醒韦保衡赶快跑! 她伸出右手的中指和食指,两指交替,做了一个跑路的手势。 不过现代手势体系啊,在古代似乎面临着水土不服的问题。 韦保衡见了,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哦,对了,马!闪闪小姐果然聪慧!马可千万不能被他们吃了!走,快去救马!” 韦保衡拉着闪闪狂奔,把那只头狼吓了一跳,嗷呜一声把脑袋缩回了林中。 吁,吁! 远处几只灰影在林中乱窜,韦保衡骑来的那匹滇马不安地嘶叫起来。 驿路上的滇马走惯了山路,怎会不识得狼群的厉害? 只要它们的阵势摆好,定然会发动绞杀式的攻击。 “呜呼,好险!我们要马上离开这里!” 韦保衡见到马匹无恙,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滇马不擅负重,二人共骑,想来很是勉强,但好在闪闪实在是不重~ 哎?瘦些到也有不少好处,看看这筷子腿……嘶~ 韦保衡的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 林中又探出了一只脑袋,两眼也眯成了缝,望着两人一马,正是方才那头狼王。 眼看韦保衡要去解缰绳,狼王嗷~呜~一声,再次领嚎。 嗷~~呜~~ 其余六匹狼一齐回应。 不好!韦保衡嗅到了其中杀机。 他当机立断,拔出佩剑,一剑削断了缰绳,用剑腊在马的臀后一拍, “扶紧马背,快走!” 韦保衡并没有上马,因为狼群的攻击已经发动! 作为男人,作为京城贵族,保护弱者乃是基本操守。 他左手一拽马尾,身体借着滇马启动的速度,骤然前冲,斩倒了最先冲来的饿狼。 滇马吃痛,希律律一声长嘶,径直向前蹿出。 马的身材比林狼大了何止一个数量级,再加上此时亡命猛突,竟将两头尝试上前阻挡得灰狼撞飞了出去。 韦保衡如何会错过这等良机,接连补刀将两狼击毙。 举手斩三狼,这都是借足了马力,可是真要比起速度,人与狼之间的差距还是巨大的。 闪闪纵马出圈,韦保衡却仍留在了原地,被四狼夹击。 尤其是那只头狼,因为同伴的死,已经被激起了杀意,双目泛红,誓要将韦保衡利齿万断。 韦保衡虽然英雄救美的时候没有半分犹豫,但独自面对四头发狂的野兽,他的身体也在不住的颤抖。 鱼闪闪伏在奔驰的马背上,在高速的运动中,周遭的一切似乎都进入了慢镜。 她仿佛能够看到四头灰狼,拉出四道残影,向白衣公子合围。 韦保衡白氅飘飘,单手持剑,显得是那么单薄,弱小…… 但他是个好人,他是为了救自己才陷入险地的,他不能死! 鱼闪闪心中开始祈祷,为了初次见面的白衣公子祈祷, “那些狼啊~ 也和我们相互偎依似的站着,眼珠放着光,咀嚼着彻骨的阴凉…… 秋月,诗:徐志摩 黄天在上,救救那名勇敢的白衣少年吧!” 随着闪闪的祈祷,她颈间忽然放出光芒万道,如丝,如茧紧紧的将她缚起,将她连人带马拽了回去,拽回了四狼包围的阵中! 光茧飞快地增长,密织,将两人四狼一马尽数包裹在其中。 对于强光地恐惧是所有生物的共性,但人类的承受能力相对还是较强。 狼嚎,马嘶,它们都已经陷入了最绝望的惊恐中,唯有是韦保衡却还能保持些许清醒! 他在光茧中如最终的裁决者一般,进退自若,十步斩一狼! 转瞬之间,四狼已毙! 可是那些光丝仍然在野蛮地生长,逐渐填充了空间的每一个缝隙,照得人睁不开眼来。 五感再次被剥夺,意识被抽离。 光芒尽处是黑暗,鱼闪闪仿佛又回到了朦胧中的时空裂隙,在永夜里渐渐失去了知觉。 等到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正午。 那匹滇马口中呼呼作响,无精打采地嚼着路边地野草。 一地狼尸! 韦保衡手握带血的长剑,瘫在地上,白氅上沾满了红斑、泥垢,人兀自未醒。 第七幕 兰若蝉声 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些光丝究竟是…… 鱼闪闪似乎猛地想起了什么,她伸手向胸前一探,一只白玉吊坠被她握在了手中。 这是什么?闪闪依稀记得她在新世界初醒的时候,项上似乎并无坠饰。 当时她还有些寒热体征,小丫头绿翘帮她擦过几次颈项……当时脖子上肯定没有戴任何的饰物。 难道说这块坠饰是那位老神仙昨晚烙在自己身上的? 浑浑噩噩间的那一切,难道不是梦? 闪闪将吊坠摘了下来,放在手中仔细端详。 皮绳似是凡物,并没有什么特别。 玉料是中原常见的独山水白,光华流转,简单贵气。 吊坠呈扁平的水滴形,上面刻得似乎有字。 白底白字不易辨认,闪闪将玉坠举起,借着透光的差异,总算是认清了上面的文字: “蝉声将短/草色与长/比屋歌竹/何人撼榆” 十六字分为四行,整齐排列。 啥意思? 闪闪将这十六个字反复读了几遍,依然不明所以。 蝉声……将短,是秋天要过去了,蝉要死翘翘了? 草色与长,这又是春夏之兆啊,这不是矛盾嘛! 哦~我想起来了,蝉声,是指兰若蝉声吧?那是一本在起点很火的小说,都已经连载了一百多万字,归类却将它分在了短篇。蝉声将短?对!就是这个理儿~ 那草色与长又是什么意思? 嘶?听说兰若蝉声的那个作者什么什么僧的最近花边新闻一大堆,难道这句说的是那花和尚又色又,哎……呸,呸! 什么和什么吗,陈陶怎么可能读过现代小说……不对,一定不对。 哎?这会不会是咒语? 刚才这只玉坠结成光茧,显然是超越人力的魔法。 对!一定是咒语。 闪闪虽然不能说话,但是心中仍将十六个字反复默念,然而玉坠却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咒语不对?我方才明明也是默念的,默念的是什么来着? 啊,是徐志摩的诗! 闪闪开始在心里背诵整首秋月,那是她最喜欢的现代诗之一,那种超脱,自在的美,是她毕生的向往。 可是当她背完了整首诗,依然没有任何异相发生。 般若波罗蜜! 妈咪妈咪哄! 世尊地藏,大威天龙!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 …… 闪闪一连又尝试了好几种传说中的百验咒,吊坠还是吊坠,白玉仍是白玉,没有任何奇迹发生。 这……也许不是咒语驱动的吧,方才一定只是巧合…… “你,你是谁?我,我怎么在这里?” 鱼闪闪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声,转身去看,原来是白氅公子已经醒了过来。 闪闪咿咿呀呀地想要将刚才发生的事讲出来,可是以她现在的状态又如何能说得清楚? 不过韦保衡的反应速度依然还在: “你~不能说话?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鱼花魁的哑妹鱼闪闪吧。看来李子安想让我与厚君兄接应的就是你们……在下韦保衡,是李先生的学生。见过鱼姑娘!” 闪闪被这段开场白给整懵了,刚刚不是就已经相认过了吗? 这是怎么了,短暂失忆? 这么说大战狼群这一段这哥们都不记得了? 那玉坠显圣……他也忘掉啦? “这些狼尸……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我杀的?” 韦保衡的目光扫过七头恶狼的尸体,又看了看自己手中染血的白氅和长剑,只能脑补出大概这么个场面。 闪闪无奈地点了点头。 韦保衡诧异道:“森马?我一个人干掉了七匹狼?有这么劲霸么?” 闪闪把眼睛瞪得和铜铃一样,心道要是这家伙再说出个海澜之家来,我就得怀疑这里是不是楚门的世界了! “你姐姐呢?你可知道她的下落?”,韦保衡追问道。 闪闪摇了摇头,但她想起当时鱼幼薇逃遁的方向,伸手向山上指了指。 “那就是往真符县方向去了?走,我们去真符找一找。厚君兄武力过人,为人机警,应该没有问题,我到真符县会通过官驿通知一下洋州方面。眼下,还是先寻到鱼花魁才是正理。” 那匹滇马早已吃饱喝足,状态正佳,此时载着两人却也不觉吃力。 唯一吃力的,便是韦保衡了。 马背局促,发丝撩人,他实在煎熬得很。 “听说鱼花魁的妹子早年生过大病,从此便成了哑巴。正因为这个缘故,她一直跟在姐姐身边,没有许过人家。鱼花魁出入有万人簇拥,她的妹妹又不常打扮,二人共同出入,妹妹却常常被人忽略。眼下看来,闪闪妹妹虽然身材是瘦了些,但风韵却是上佳。而今鱼花魁似乎是被大妇赶出了家门……若是这对姐妹回到长安以后生活不如意,我是不是可以找鱼花魁打个商量,将闪闪妹子接过府来?” 他想到这里,意气风发,忍不住试探道: “此间本是凶地,但能与闪闪妹子共乘,却也觉得格外温馨了。为了准备今年秋试,立春以来我便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头悬梁,锥刺股,没日没夜的苦读,少人陪伴,好不无聊。诗云:佳人不在兹,春风为谁惜?若是闪闪妹妹能常来相伴,料想复习必然事半功倍,功名唾手可得。倘若在下三生有幸真得金榜题名……哎,嗨!” 秦岭这段山路险峻,滇马又负着两个人,走得甚是吃力,有一脚没有落到实处,便是一个趔趄,一声长嘶。 韦保衡攥着被自己斩断的两截缰绳,勉强稳住了局面。 闪闪心中没好气地腹诽:要高考了不好好读书,心里还想着把妹!高三那会儿这么追我的小哥哥最后去了蓝翔,要是他考上的是清华,说不定……哎~本末倒置的男人,错过芳华不自知~想追姐姐啊,等你金榜题名后再说吧~ 哎?不对。我和他到底谁大?现在这幅身体,好像没有他大哎~呸,呸,呸,怎么会没有他大…… 韦保衡稳住了马匹,望见闪闪耳后红霞飞起,两团酡红,他还以为是自己一番情话奏效,顿时是意气风发,双手一抖缰绳,喊了声驾,硬是把这匹矮小的滇马骑出了西域龙骧的感觉! 第八幕 桃花叱拔 有人意气风发,自然也有人老羞成怒。 汉中李亿府,李裴氏端坐堂上,听着下人的禀报,表情肃杀。 “八臂魔刀宋终疾已经是关中群盗里数得上的字号了。原本以为有他出手必可保万无一失。哪儿知道半路杀出了卢国公,将八臂魔刀的手下杀了个七零八落,宋终疾仅以身免。小底已经在骆谷道上打听过了,出手的似乎是大唐西屏安定席家的长公子。另外,京兆韦氏的韦保衡也曾在真符县换马落脚。这两人,都是老爷的学生。” 呯! 一只价值连城的邢窑白釉杯被砸在了青石地板上,碎屑飞溅! “京兆韦氏,安定席氏!哼,凭他们便能护得住那贱人?唐祚至今四甲子,我河东裴氏出了十四相,平章世家数第一。你们以为这事儿完了,天真?到了京城,这才是开始!裴柱,你替我修书一封给二伯。就说狐媚子鱼幼薇不守妇道,嫁入老爷府中,却还总惦着当年京城面首。竟然公然勾结本届贡试学子私奔。至于是哪位世家纨绔这么不争气,不用我来教你吧?” 老奴裴柱知道主母脾气,这时哪儿敢有半句忤逆,口中不停称是,“小底省得!小底省得!” 真符县的驿站里,一匹粉红色的骏马在马厩里闹着脾气。 它不应该被困在这种地方,主人真是不仗义,有热闹居然不带它去,反而换了一匹短腿儿的小滇马。 如此扎眼的宝马,自然引得许多人驻足观看,当地士绅也问询赶来,向驿站老板打听这马的来路,是否有机会可以售卖。 但听说这是京城公子韦保衡的座驾,便只能识趣地摇头走开了。 那马儿不屑地嚼着料草,特意还留了半截没咽进肚里,和着吐沫向着那些灰溜溜的背影呸去! 就凭你们也配骑老子?那韦保衡若不是财大气粗本马也不会…… 呼噜噜~粉红马儿忽然抖了抖身上的料草,把自己的胸膛听得笔直。 它看到陪着主人一起走来的小姐姐,瞬间就精神了几分。 这个小姐姐漂亮!哇塞!瞧瞧这腿!能驮这样的小姐姐出去撒欢儿,那才值得! 鱼闪闪看到粉红马驹的时候,眼睛也是瞪得溜圆! 喵的!马还有粉红色的呢? 韦保衡见到她的神情,嘴角勾起了一抹得意的微笑。 大唐年代,可没有现在那么多的名车超跑,有的只是这些骏马精骑。 男人爱马,女人也爱,但是注重点自然不同。 韦保衡是世家公子,除了读书以外,爱好无非便是玩玩马或马子。 他选马的眼光颇为独到,首先是要神骏,这样骑出去再兄弟里有面儿,其次就是要拉风,打马平康里的时候自然便会惹满墙红袖招。 所以他费尽心思才从胡商手里买下了这匹桃花叱拔。 所谓叱拔,指得是粟特原产的汗血马,以粉红色最为难得,故岑参有诗曰:枥上昂昂皆骏驹,桃花叱拨价最殊。 入手了这匹桃花叱拔,他不但是公子圈里的高光存在,更引无数少女趋之若鹜。 白衣公子引缰绳,双股轻骈催桃花,那该是多么浪漫的场景啊…… 这个幸运的人儿马上就要出现了。 韦保衡还了滇马,伸手去解桃花叱拔的缰绳, 那马儿迈着温顺优雅的小方步从马厩里踱了出来,有意无意地蹭在鱼闪闪身旁,前蹄微屈,把背部高度刻意降了降。 “闪闪妹子请上马!” 他本以为鱼闪闪如此瘦弱的人儿,很难跃上粟特骏马,定会楚楚可怜地求他帮助。 哪儿知道闪闪除了唱歌,舞蹈也是极好的,抓住马鞍翻身轻寰,漂漂亮亮的骑在了马背上。 二人共乘,本是权宜。 有了条件,总还需注意些礼法。 韦保衡将自己的爱马让给闪闪,自己又去挑了一匹,与她并辔而行。 两人如此着急赶路,是因为得了驿站老板的消息: 说席公子杀退了贼人,但是自己也身负重伤,却恰好救下了鱼幼薇。 主仆二人乘了拉车的马匹,连夜赶到了真符。 他们见到了驿站里的粉红叱拔,知道与韦保衡走岔。 因为席温身上有伤,三人还是决定先赶回长安,于是拜托驿丞转告韦保衡,千万要寻到闪闪下落。 此刻闪闪与韦保衡同来,自然是皆大欢喜。 既然席温早了半日出发,他们便也不停留,直接上路。 鱼幼薇是长安花魁,自然住在北城著名的销金窟——平康里。 只是她嫁为人妇,刚刚回京便重操旧业,似乎对李亿的名声会有极大损害。 夫妻一场,李亿对她还是有情,她对李亿也心存感恩,因此这平康里是万万不能回的了。 这次鱼幼薇被大妇逐出家门,几乎是净身出户,随身只有自己平时积攒的一些首饰银两,并不阔绰。 于是她只能找到之前的姐妹,在城西的边缘处盘下了一处民宅。 韦保衡带闪闪回了长安城,带着她东走西逛狂刷好感度,希望能拉她在府上盘桓几日。 鱼闪闪是何等人物?yy电母级的主播,日日哄着她,捧着她的哥哥数不胜数,韦保衡这些伎俩他又焉能不识? 只是看破不便说破,好在席家公子做事情实在地道,他虽然在家养伤,却派了一名家仆守在韦府门口,一见韦保衡回来,就将鱼幼薇的住处交待得清清楚楚,顺便还附了一张地图。 这下韦保衡也没有理由阻拦,只能恋恋不舍地将闪闪送去了鱼幼薇的住处。 鱼幼薇绝代风华,艳冠长安,而今落到这般田地,韦保衡也的确看不下去。 他留了许多银两,又对闪闪千叮咛万嘱咐,如果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记得去韦府寻他,这才怏怏去了。 鱼幼薇望着韦保衡的背影,又看了看妹妹,忽然觉得不知不觉间闪闪已经长大了。 之前一直将闪闪拴在自己的身边,实在是将她当孩子在照看,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 韦保衡在京圈的公子里也颇有名望,闪闪又有喑疾,若真能被韦公子看中,哪怕只是收了做侍婢,也算是高攀了。 “闪闪,我看韦公子对你蛮有意思的。他这人也还不错,你看是不是……” 第九幕 田公公 鱼闪闪把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似的,一头扎进姐姐宽广的胸怀里撒娇。 作为自由恋爱年代的人类,她只会认同能够让她产生化学反应的兰孩纸。 她本来就不属于这个时代,对这个时代没有任何归属感。 若是完全断绝了回到现代的可能,也许她也只能认命。 但是她刚刚遇见过陈陶显圣,得赐秘宝! 老神仙当时一口咬定这宝贝是送给她的一番机缘,也许能够帮她回到现代。 斗四狼,结光茧,也证明了那枚白玉吊坠的神奇。 虽然她没有办法识破咒语,启动玉坠,但她坚信思思姐可以! 根据老神仙的描述,思思姐一定也已经穿越在了这个世界。 这枚吊坠,本来就是应思思姐的羁绊而生的。 所以只要找到思思姐,就有回去的希望。 思思姐在哪里呢? 像她那样出色的人,应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能焕发属于她的光彩吧? 所以,我一定可以很快的找到思思姐,或者,我也可以让自己快速成名……让思思姐找到我? 思思姐一定有办法唤醒那块玉坠,把我们一起带回去。 对了,出名!我要出名! 闪闪清了清嗓子,想要尝试发音……只要能把声音还给她,她还愁唱不出一片天地? “咳,咳,吖,哑~” 依旧是铿铿锵锵难成声。 鱼幼薇以为闪闪是为家中境遇而苦恼,忙将她那张精致的瓜子脸捧在手心安慰。 闪闪双目噙泪,固然是为失声而痛苦,可鱼幼薇却只当是她在担心家中生计,好言安慰道: “好妹妹,不用担心。就算我们不回平康里,也不至于饿死啊。对了,这家宅子的原主人,似乎也是位雅人,竟然还留了一张古琴在此。我,我可以开班教琴啊。明天!明天我就去找人贴告示。” 同一时间,吏部尚书府,尚书裴休白眉倒垂,手握念珠,身披僧袍,正在入定颂经。 他听见有人轻叩门扉,轻唤一声,“进来!” 一名披着月白色僧袍得青年推门走了进来,正是裴休的幼子裴文德。 裴休晚年笃信佛教,日夜礼佛,裴文德心性至孝,也随父亲打扮,把自己包装成和尚模样。 他恭谨地站在父亲左首,一伏到地, “父亲,汉中那边有人送了封家书过来。” “哦,是李裴氏又来信了吗?这丫头小时候会来事,比你那两个哥哥还会哄人。嗯,说说看,她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吗?” “父亲,信中提到堂姐夫李亿前些时候取妾的事情。” “哦,京城花魁鱼幼薇吗?这事我早就听说了。” “堂姐说此女不守妇道,竟然随京城时的旧面首,本届贡试生员席温私奔了。” “哦?席温?安定席家的长公子?” “不错!” “此事多半另有别情,文德就不必为此挂心了。席温这孩子我见过,在本届贡生里也算是凤毛麟角的人物,胸怀大志,做事沉稳。不是那种为了一名已婚的花魁拼上自己前程的浑人。你说他仗义出手,我或许相信。但若说他是色迷心窍~嗯,听过便罢。倒是我那侄女,哎,有时不够雅量。” “那……” “下去吧,佛前不妄语。这种事情,你代我回封书信说知道了便好。” 裴文德怏怏退出门来,心中却是不甘。 李裴氏是三叔裴俅的女儿,幼时常在裴休府上玩耍,和他关系一向不错。 而今眼看堂姐受气,裴文德怎能甘心? 他打马出了裴休府,转身又去寻本家的族叔裴坦。 裴坦官居礼部侍郎,虽然不如裴休位高权重,但是风化礼仪,贡举筹备,却都在他的职权之内。 裴坦平日不但与裴休素无往来,其实深究起来,还有些小过节。 唐朝所谓宰相,是参知政事的顶流,所谓代平章事,通常同时由数名尚书以上的官员同时兼任。 名为互相商议,其实是皇家搞出来的权力制衡。 裴休早些年为相的时候,裴坦混在另一位相爷令狐绹的门下,多少让裴休有些不爽。 而今二相均已卸任,隔阂倒是没那么深了。 再说本家毕竟是本家,裴坦与三叔裴俅的关系不错,应该会为堂姐出头。 裴文德入府的时候,裴坦正在会客。 一人獐头鼠目,作太监打扮,不知道在和坦公聊着什么,他猛地瞧见有人进来,正欲回避,却被裴坦拦住。 “田公公莫急,这位是自己人。我的本家,吏部尚书家的公子,裴文德。” 裴坦说这句话的时候,用动作做掩护,忙不迭地向田公公挤着眼睛,那意思就是:你我之事,今日就莫再议啦!这位公子,大可好好拉拢。 田公公也是个会来事的,立即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原来是尚书府公子,失敬,失敬!内侍省小吏田令孜,这厢有礼了。” 田令孜在内侍省只是一名马坊使,牵马的小吏,但是他只拿出了内侍省的招牌,裴文德便不敢将他小瞧。 内侍省是什么地方啊,那可都是进出皇宫的人物,人家能把风直接吹到皇帝的耳边! 恰好,裴文德也是想借借他这张嘴,便毫无避讳将鱼幼薇失德,与席温私奔的故事添油加醋又讲了一遍。 裴坦听罢那是拍案而起啊,“岂有此理,竟有此事!有伤风化,有伤风化啊!鱼幼薇竟然败德如斯!还有那个席温,真是,斯文扫地!斯文扫地!我,我……” 田令孜挤眉弄眼地在一边听着,这时忽然插话道,“裴公子说鱼幼薇与席家长公子私奔,可有证据?那鱼花魁是否已经住进了席府?” “这?”,裴文德挠了挠头,到真把他给问住了。 田令孜摇头晃脑地又说道,“据下官所知,席家长公子是今秋贡试择优班的学生。李亿正是这个班的监学祭酒。要说席温会偷李亿的小妾,这种事情未免太过荒诞。他在同窗之间当如何自处?即便有之,也不可能大张旗鼓。也就是说,不可能让我们这么容易就抓到把柄。” 裴坦听到这里也皱了皱眉,他虽然是礼部官员,正是此类投诉的主管部门,但是如果真如田令孜所说,没有任何实据可以告发二人,那他也很难动用职权干涉。 但他素知田令孜鬼谋多计,随口问道,“田公公可是已有计较?” 田公公咯咯咯一阵冷笑,直听得檐下飞鸟都簌簌发抖,纷纷扑棱翅膀,弃巢而出…… 第十幕 故人 几根枯瘦的手指在茶几上敲了又敲,一道不阴不阳的声音撕磨着在场二裴的耳鼓, “此事由坦公直接出面,怕是不妥。敌是下驷,我若用上驷应对那便是极不划算的。尤其在秋试的档口,若被有心人利用,坦公的声誉也会受到影响。所以,我们也要以下驷应敌……” 阳光透过窗纸,洒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 没有柔软的席梦思,也没有萦梦的流苏帐,但这却是闪闪在这个世界渡过的第一个安稳的夜晚。 她将纤瘦的身体蜷在姐姐的怀里,螓首枕在柔与软之间。 鱼幼薇的睡袍还是从家中带出来的,是江南的蜡染,薄如蝉翼,如盛放海棠,铺满床。 她拥着怀中的闪闪,如花瓣护着花蕊,自己却一夜未眠。 她眼皮一直在跳,似乎是有某种预感,并不像是什么好的预感…… 回到京城,难道也无法太平么? 小屋的门被轻轻推开,绿翘探头望了望。 鱼幼薇一只手搂着闪闪,另一只手向绿翘招了招,又做了一个收声的手势。 绿翘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附耳对鱼幼薇说道:“信已经交给陈乐师了。他今日早间入宫献曲,午后便来。” 鱼幼薇点了点头,面上终于露出了喜色。 三国年间,人道是,曲有误,周郎顾。 可是今日大唐,七弦事,由康士…… 陈康士,青年一代当仁不让的第一琴师!未过而立便已经成为宫中筵席御用乐师。 时间到底并非只有凉薄,还是有人顾念旧情。 若是陈乐师能够为鱼幼薇的琴艺班背书,题词赠匾,必然能赚足满满一波人气。 鱼幼薇的心跳加速,心扉也开始荡漾起来。 闪闪似乎受到了某种波动的影响,眼睑快速地眨动了几下~ “大~吃~” 她似乎是在梦呓,但是却非常清晰地发出了两个单音。 鱼幼薇和绿翘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情况? 闪闪的喑疾可是经过当代第一名医甘伯宗的确认,再无好转可能的。 如果说前些日子这孩子“唱”的那首不知名的俚曲并没有一音成字,还算不得开口能言,可是眼下这两字咬字清晰,绝对不是模棱两可的音节。 莫非,真地有奇迹要发生? 闪闪睁开眼睛的时候,从柔软的缝隙里,瞥见了姐姐惊讶的表情。 她似乎也正在望着自己…… 是发生了什么吗? 闪闪下意识的开口欲问,“吉吉?紫姆啦?” 姐姐,怎么啦?! 闪闪的发音虽然的确还有一些问题,但是……这比起之前的情况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鱼幼薇喜急泪崩,一把将闪闪抱在怀里。 闪闪感觉自己的口鼻被按在了两团云朵里,微有些窒息,好在很快便被解放了出来。 “走!今天我们还有大事要做。本来我心里还有些不安,但是陈乐师仍念旧情,答应得爽快。闪闪的喑疾又有好转的迹象。双喜临门,乃是吉兆。所以无论出现什么状况,应该都是可以趟平的!” 三个女人一早便干劲满满。 闪闪见到屋中有纸笔,忽然灵机一动,想起了现世的海报。 她自顾自研磨,开始挥毫作画。 闪闪的绘画风格,当然是出自二次元的熏陶,简洁,夸张,但是比唐时的国画更具表达力。 鱼幼薇见到画中的自己眸如鸿波,脸似婴团,衣裳袅袅,飘然若仙,不由大为惊喜: “咦?闪闪妹子是何时学的画?这画……固然不成章法,但是,但是却格外有趣。画中人物比姐姐还美呢!” “那个是绿翘吗?好可爱啊!啊!闪闪小姐将自己画的也好漂亮!这画的用笔好像不难,绿翘也想学。” 闪闪欣然点头,画完了漫画图,却开始犯了愁。 自己虽然也练过些毛笔字……但放在这个时代,恐怕就有些不够看了…… 还好鱼幼薇看出了她的难处。 她之前本就没有正经指导过妹妹的书画,虽然在平康里这种地方,耳濡目染便可粗通文雅,但书画一道若要有所成,并没有任何捷径可走,只有依靠大量的练习。 闪闪虽然天赋异禀,用这种不伦不类的简笔画做表达,对平民或许还能入眼,可真要是遇到行家,注定是要贻笑大方的。 书法一道就更无取巧可言了,鱼幼薇及时接过笔,即时作赋,介绍自己关于琴艺班的想法。 她号称才女可绝非浪得虚名,一手正楷写得是中正冲和。 当世凡称楷书,不过四家——颜柳欧裴。 咸通年间,更以柳裴为尊。 柳,既故太子太师兵部尚书柳公权。 裴,既继任太子太师吏部尚书裴休。 鱼幼薇的楷书兼摹柳裴,既有柳骨清奇,又有裴筋酋劲,字形工整,娟秀宜人。 百字短文题罢,与闪闪的漫画互为谐正,若是放在时下千篇一律的文字告示中,尤其醒目。 绿翘研墨,闪闪作画,幼薇题字,三人又如法炮制了几份,赶在中午之前于城中各处告示栏贴挂停当。 午时陈康士准时来到,鱼幼薇聊尽地主之宜,请他吃了顿家常菜。 席间这陈乐师的眼睛,就从来没有自鱼幼薇身上移开过。 他当年就是鱼花魁的疯狂追随者,可惜无论身世,才气,都输了李亿三分。 鱼幼薇嫁给李亿,他虽然服气,但不甘心…… 此番听说旧日心上人被休,回到长安,近况似乎不大好,需要他的帮助。 他没有半分犹豫,便赶了过来。 “鱼姑娘,其实你没有必要抛头露面出来做事的。有些事情,有些事情……呃,能找个人帮衬帮衬,就,就找个人吧……” 鱼幼薇莞尔一笑,“这也不太好。相公毕竟是状元郎,就算缘尽了,做什么事情也要多少考虑一下他的面子。否则,我重回平康里做个清倌人,倒也不愁生计。” 陈康士那肯罢休,还欲再劝,“哎,此言差异。鱼姑娘可还记得,当朝大理寺卿裴思谦,当年也曾是状元郎……银缸斜背解鸣珰,小语偷声贺玉郎。从此不知兰麝贵,夜来新惹桂枝香。这首夜宿平康里可从未削了他的脸面。” 这人似乎对那些臭男人眠花宿柳的事情格外推崇,闪闪听得心中颇不是滋味。 于是她盈盈起身,端起酒杯,向陈康士一拜。 第十一幕 百合姐妹 陈康士也算是个体面人,急忙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还礼。 闪闪一口饮尽杯中酒,抓来刚刚用过的纸笔,挥毫写下两行字—— 山丹丹花开红艳艳,百合无需绿叶陪。 她笔力不济,笔划歪歪扭扭,用力不均,时浓时淡,时又藕断丝连…… 陈康士先是皱了皱眉,但很快又将眉头舒展开了。 “啊呀呀,闪闪妹妹这字……是在模仿怀素的飞白吗?笔法兼有狂草之随意,又带飞白之连绵……山丹丹花开红,这两个字是艳吗?嗯,简约!百合无需绿协陪……这?” 艳字古今体别有不同,放在草书取简倒也不觉突兀。 可是“叶”字在唐时还是“协”字的异体,好在倒也不影响达意。 山丹花本是百合的一种,闪闪只是想让眼前这名迂腐乐师知难而退,借百合点明,她们两姐妹过日子根本不需要男人。 但是在唐代百合尚无引申“内味”,只是这两句话本身寓意巧妙,借红绿之说也能将意思表达完整。 陈康士暗道: 百合花开独占枝头,花蕊本就比叶片长大,尤其是大红色的山丹花,盛放的时候如一片红色海洋,哪里能看到绿叶的影子?所以闪闪妹妹这是在暗喻无需男人,他们姐妹也能活得很好。 陈康士知道鱼幼薇对这个妹子极为照顾,无论是身陷平康里,还是嫁入李亿宅,尽管都要克服许多客观困难,她都不曾抛弃这个妹妹。 他只要未绝了对鱼花魁的念想,便不宜得罪闪闪,只能憋得一脸苦笑。 没想到如自己这样名满天下的乐师,也会被一名哑女怼到无语。 这样的平权思维在唐代可不多见,因此虽然这两句话非诗非词,但是却也没有同类佳句与之匹敌,反倒如佛偈一般,惹人深思。 “好,好!这两句机锋的确妙极!陈某人方才的确有些唐突,还望鱼花魁与闪闪姑娘不要见怪。嗯,百合,百合……这个寓意的确不错。回去我定要为此谱一首,用以赞颂那些清高自洁,相互扶持终老的可敬女子。” 闪闪此时并没有料到,她无意间的一句题词,竟然开启了大唐百合文化。 穿越的蝴蝶效应已经缭乱了时空。 家宴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陈康士依旧按照原先的承诺,陪鱼幼薇在西市设摊揽客。 鱼幼薇宅中那张琴,显然是许久没有经过保养,七弦都有些松弛。 但是经过陈康士的调教,古琴立刻焕发了新生,弦声叮咚,引路人侧耳,燕雀徘徊。 不一会儿,摊子周围便挤满了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听着课程的情况。 听说授课老师是昔年平康里花魁的时候,人们更是兴奋,许多人当场就要下订金。 好在闪闪早就劝过姐姐,先调查有意报名的人数,以及家境实力再做定价。 鱼幼薇一个人带小班,若要保证学员每三五日就有一节课,那便不可能收太多学生,筛选生源才是重中之重。 所以今日呢,只登记姓名,出身,府上地址以及乐器基础,以便日后分选一个个通知。 看到大家如此热情,鱼幼薇和闪闪面上都露出了笑容,既定计划即将圆满完成! “哎呦!你干什么?” 就在这时,人群中似乎起了一些摩擦。 “干什么?老子干你*!” “你怎么能无端打人?” “你谁!敢管闲事,来,给我一起揍!” 本来还在咨询课程的人瞬间作鸟兽散,十来名市井泼皮将三四个人围在中心那是不分头脸地一阵胖揍。 被打的人惨呼连连,可是刚才上前劝阻的人也被一并围在了战团当中,还有谁敢随意多管闲事? “哎呦,那不是卖炊饼的陈大和陈二么?” “还有他那帮打马球的兄弟。” “卖炊饼的也打马球?” “害,听说他们还有个弟弟,早年便卖进了宫里,现在大小也是个官,能在皇上身边递上话的。所以那些个欺软怕硬负责治安的不良人根本不敢招惹。这哥俩得了势,现在卖炊饼只不是一个幌子,其实就是到处欺行霸市收保护费的。” “喝,那他们来这里干什么?收保护费?” “多半是了!可惜鱼花魁如此娇滴滴的女子,如何招架得住这些虎豹豺狼!” 陈康士见到起了乱子,也停止了演奏。 鱼幼薇急忙上前交涉,劝那些泼皮住手。 哪儿知道这些人一点面子都不给,混乱中一名混混手中的马球杆随手一挥,看似失手,却正好敲在了鱼幼薇的额头。 鱼幼薇的眼帘顿时一片血红,金星乱舞,嘭地坐倒在地。 闪闪见状,蹭地跳了出来,将姐姐扶出战团,瞪着一对水汪汪的眼睛,怒视群贼。 那些人不知道是因为打得累了,还是因为再打就要闹出人命的缘故,也逐渐停手。 伤者像死狗一样躺在地上,只剩下了哼哼唧唧的力气。 领头的陈大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拎着一条扁担径直向鱼幼薇走了过来。 闪闪将姐姐交给绿翘,挺身挡在在了最前面,与陈大对视,毫无惧色。 陈大望着瘦弱的闪闪奶凶奶凶的架势,居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有意思,听有意思哈!居然不怕我……” 陈大将扁担往肩上一背,伸出咸猪蹄子,就要去抓闪闪。 闪闪知道自己不是眼前人的对手,但又岂能任人摆布? 她抬脚照着陈大的脚面狠狠一跺! 陈大未料到这柔柔弱弱的小妮子竟然真敢反抗,这一脚被踩了个正着,把他疼的飞退出几步单脚不停跳跃,哎呦哎呦地叫个不停! 他几时吃过这种亏,甩手丢了扁担,挥起拳头就要找回场子,却被他的兄弟陈二紧紧拉住。 “哥,别冲动!看那边,那边!” 陈大随弟弟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只见一名青衣书童挺胸直立。 一名青衣小童自然没有什么可怕,可是他手中抱着一把宝剑,正是席温席公子的佩剑倭造日月宗近。 唐刀乃是百兵之王,然而唐刀有制,兵器都由兵部统一督造,千刀一面。 这主要是因为唐代军队数量庞大,为了节省军费成本,兵器督造只能收归国有。 然而在大海彼岸的倭国,盛产良矿,他们的匠人不但仿制唐代刀具,还承接各种私人定制业务。 无论器型,刻字,剑柄,剑鞘都可以依图制作。 所以有些富家公子希望自己的武器更具有辨识度,便不远千里从倭国订购。 席公子的这把日月宗近便是自倭国定制的名器,鱼皮装贴,长柄直刃,剑格作卍字,在京城公子圈里非常出名。 那陈大倒也是识货的,只不过他听说席家长公子近日受了些伤,在府中将养,只是派个小厮出来撑场面,倒也未必需要卖他面子。 陈大冷哼一声,正要挣脱弟弟的阻拦,猛地眼角一花,仿佛又看见了什么东西,终于是服了软,没有再冒然生事。 第十二幕 赌约 那是一匹粉红色的马,比寻常马匹高大了许多。 粉红色的叱拔!整个长安只有两匹! 其中一匹长期圈养在御花园内,寻常百姓恐难见到。 至于眼前这一匹嘛……一名白氅公子风度翩翩,牵着缰绳,正是粉红马的主人韦保衡。 无论是安定席氏还是京兆韦氏,都是陈大这种小混混惹不起的角色。 陈大事先已经得了消息,席公子和韦公子与鱼花魁有旧,他们既然来了,就是给鱼氏姐妹来撑腰的。 只是席温没有亲自到场,到时候假装不认识席氏家奴到也还能搪塞过去。 可是韦保衡本尊来了,他便不敢再装睁眼瞎,只能巴巴地像一只哈巴狗一样上去见礼。 “哎,韦公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他装作毫不知情上前请示,这,就是江湖经验。 俗话说有理不打笑脸人,又道是不知者不怪,韦保衡谦谦君子,不可能为此火力全开。 更何况,他究竟是名读书人,今秋的贡子,有多大决心为老师新休的小妾出头,尚在两可之间。 果然,韦保衡也没有将事情挑明,只是淡然笑道,“方才,听巡逻的不良人说西市有人闹事。当时我就在想啊,这长安城是天子脚下,光天化日怎会有人耍横?真当官府是摆设吗?真当认识几个官就可以无法无天啦?长安城里掉块砖头,砸死的不是朝官就是公子。骄纵惯了,总有那么一天踢在铁板上。陈大先生,你说是也不是?” “哎,哎!”,陈大可不敢硬怼眼前这位爷,只能唯唯诺诺,点头哈腰。 他知道今天是没法再寻鱼氏姐妹的晦气了,转身便要招呼兄弟散去。 就在这时,一颗光溜溜的脑袋挤出了人群。 这人生得长大俊朗,鼻梁刚挺,一副现代禁欲系帅哥的模样,却还偏偏披了一件白绸僧袍,一尘不染,更让围观的少女如着了魔一般,在想吃却又吃不进嘴的矛盾里煎熬。 “韦公子,幸会,幸会!” 和尚打扮的帅哥离着老远就开始向韦保衡打招呼。 韦保衡也是满脸堆笑,拱手回礼, “这不是裴家少公子么?许久不见,少公子可是风姿更胜了。” 裴文德,李裴氏的堂弟,他在这时候亮相,韦保衡岂会不知道是何原因?但是面子上大家总还是要客客气气,这就是公子圈交往的基本规则。 裴文德也故作云淡风轻,用方才韦保衡一模一样的口气说道:“哎,我也是方才听说啊,西市有琴坊设摊招生,可是却不讲诚信,挂羊头卖狗肉,请了宫中的乐师做排面,实际上啊,授琴的只是从良的青楼艳妓。看客为此还起了些许冲突。人无信不立,这种事情,实在令人不齿。于是我便也过来看看,这些人是否真地有恃无恐,故而任意妄为。” 好嘛,这么大一个帽子扣回来,反倒成了鱼氏姐妹欺市,还影射韦宝衡是她们的依仗。 这可把韦保衡气得直翻白眼,但奈何人家爸是李刚……不,不对,是裴休,当今朝中数一数二的元老。 在公子圈里,首先是拼爹,其次拼马,再次是拼马子,至于其他什么学问武功,那都是无足轻重。 人家爹好,就算自己马稀罕,也硬气不起来,韦保衡也只能摆手陪笑,“裴公子这是说哪里话来?授课的鱼幼薇,本是平康里的花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七弦技艺本就不差。陈乐师与她有旧,来撑撑场面,也是无可厚非。” “哦?听韦公子的口气,以前便常在平康里出入?与鱼花魁也是旧识?” 虽说读书人出入烟花之地在当时并不丢人,可韦保衡是本届的贡生,这样的年纪多少还是要有些顾忌。更何况,鱼幼薇的这个花魁已经是一年多前的旧事了,人家后来可是从良嫁给了李督学。 说自己在冠年之前就和督学的小妾在风月场熟识,这似乎还是有些过于重口了。 因此韦保衡急于撇清关系,显然摆手已经不太够了,他把头晃得也和拨浪鼓一样,“没有,没有,我之前可不认识鱼姑娘。” 裴文德依旧不阴不阳,还是那股子性冷淡的范儿,“那不就好了。青楼女子那么多,也不是各个都琴艺出众。由她授课是否会误人子弟,韦公子你又怎么知道?” 还好韦保衡思路清晰,知道解决这件事的根本办法,“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我想,鱼姑娘也不介意亲自下场为我们展示琴艺的吧?” 鱼花魁的名气曾经艳冠长安,韦保衡对她的琴艺自然有信心。这时候他故意将声音放大了些,好让对方听到,给一些积极的反馈,堵住眼前这位假和尚的嘴。 鱼幼薇头上有伤,经过简单包扎,倒也没有大碍,只是看起来更是楚楚可怜。 她对京城公子如数家珍,自然不会认不出裴文德,也不会猜不到对方此来目的。当她听到韦保衡的暗示,便已将两人对话大意猜了个大半,随即向这边盈盈一拜,“裴公子,韦公子,民女鱼幼薇愿意现场抚琴一首,聊以自证。” 裴文德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在叹息,又仿佛是在惋惜,“我可不懂琴呐。韦公子,恐怕你也比我好不了多少吧?” 这话让韦保衡怎么接?老子才不像你,老子可以?万一裴文德是在拌猪吃虎,真把他给比下去了,这可不得被打脸打到当场社死? 所以韦保衡只能跟着认怂,“哈哈,这个嘛,我也不是很懂……” “那就好!这种事,我们就让懂的人来聊吧。鱼花魁!”,裴文德忽然将头一偏,向鱼幼薇望了过来。 鱼幼薇只能再施一礼,等公子发话。 “不如我们赌上一局吧。一人弹,一人唱。你若赢,今日事便了。你若输……哎,这个什么琴艺班,还是不要开了吧?” 鱼幼薇一听,哎,这建议也还算公允啊,往日里并不曾听闻弹唱届有裴文德这么一号人物,我自然不会输他。 “好,那就如公子所愿!” 鱼幼薇再拜,算是把这赌约应了下来。 第十三幕 仙人附体 裴文德拊掌大笑,“好好好!既然鱼花魁没有意见,梅师傅,许娘子,请现身吧。” 随这一声请,人群中又走出两人,一位是须发皆白的道装老者,慈眉善目,手中抱着一把焦尾古琴,另一位则是一名俏娘子,顾盼生辉,姿色与鱼花魁也不遑多让。 陈康士见到白发老者,惊得瞠目结舌,急忙上前见礼,“老师!您怎么来了?” 这位老者名叫梅复元,正是陈康士的琴艺老师。他生性淡薄,并未出仕,只因欠过裴家一个大人情,这才被裴文德请了出来。 梅老先生并不想参与到裴家与鱼花魁的恩怨中来,他对着陈康士慈祥的一笑,并无言语。那意思就很明白了,不用顾及为师,你要帮朋友,竭尽所能便是了。 陈康士熟知师傅为人,但师道礼仪不可废。若是师傅真地要入场斗琴,那他也只能避嫌退出了。否则,这,万一要是不小心赢了,岂不是大不敬,大不孝? 相比梅复元,旁边这位可就没有那么友好了。 “鱼姐姐,我们可又见面了呢!” 她的语气透着一股子怨气,鱼幼薇心中感叹,不是冤家不聚首啊。 此人乃是平康里新晋花魁许元霜。 她是大唐第一歌姬许和子的本家,歌喉惊天籁,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实力派。 早在鱼幼薇独冠平康里的时候,许元霜便已成名,只是始终被鱼幼薇压了一头,因此对其怨气颇深。 后来鱼幼薇嫁入了李家,许和子如愿在花魁选拔中拔得头筹,可是她心中却没有丝毫喜色。 没有战胜过鱼幼薇,江湖上终究弥漫的都是鱼花魁的神话。 因此当裴文德找到她的时候,她根本没有半分犹豫,不给银子,老娘都来,一定要来!把神话踩在脚下,她才能成为真正的神话。 韦保衡皱了皱眉,“裴公子,你组的局,难道自己不下场么?” 裴文德哈哈大笑道:“哎呀,韦贤弟,我刚刚不就已经说过自己不会了么。刚才的赌约里又没有说非要自己下场,只是指定一人弹琴,一人唱歌。你看这些人我也都是临时喊的,难道还不公平么?” 临时喊的?骗鬼去吧! 明明是有备而来,可这又能和谁说理去? 韦保衡大概判断了一下形势,那梅复元的琴技固然无可挑剔,但陈康士早有青出于蓝的苗头,许元霜更是被鱼幼薇压了那么多年,从来也没有赢过。 如果是陈康士操琴,鱼幼薇献曲,胜面倒也不小。 不对,鱼幼薇那琴有些不过关,减分,她受伤挂彩,再减分……嗯胜面也许会小些,但也并非没有。 眼下既然是鱼花魁已经应下来的赌局,便让她放手搏一把吧。 他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没有做声,裴文德便趁机紧逼,“怎样,鱼花魁,准备好了吗?” 鱼幼薇点了点头,“好,那就开始吧。还要劳烦陈乐师助力了。” 陈康士望了一眼师傅,又望了一眼心上人,心中踌躇不定。 可是裴文德根本不给他踌躇的机会,出言补刀:“鱼花魁,你似乎搞错了一点。现在是你要证明自己的琴艺,你怎能让旁人操琴?” 陈康士闻言如蒙大赦,连称抱歉,退在了一旁。 鱼幼薇无奈地点了点头,不过自弹自唱本就是风月女子的必修,她到也并没有十分失落,“好,那我便献丑,自弹自唱了。” “等等!”,裴文德又开始作妖,“方才明明说好了是一人弹,一人唱,你这是不遵前约啊。” 这下可把鱼幼薇给问愣了,她现在必须自己操琴,难道还要找个人配唱?谁唱?陈康士是正经琴师,婢女绿翘也不精于此道,闪闪妹妹口不能言,当然更不行了。 她期期艾艾地应道,“这,这,谁来唱啊?” “我怎么知道?你看,我的人也是临时找来的。不如,你也临时找个搭档吧。你也莫怪我欺你,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找到歌手,我们就开始吧。” 一炷香?上哪里找人?这不是欺负人吗? 韦保衡这时候也琢磨出来了,感情这就是一个套! 裴文德是早有准备,一层层将鱼幼薇套进来,现在她已经是骑虎难下…… 梅复元加许元霜的组合,这在长安绝对是顶流,除了陈康士与鱼幼薇,还真想不出有谁能出面一战。 可是裴文德耍心眼把陈康士送上了ban位,这根本就没得比了呀。 且不说西市到平康里根本不可能在一炷香里来回,就算可以,也未必能找来与许元霜一教高下的角色啊。 鱼幼薇愁眉不展,鱼闪闪却一个劲地在向她使眼色。 鱼闪闪在大学里多少也学过些民族乐器,她乐理极好,对乐谱的感觉来自天生。今天早些时候姐姐带她读过几本谱,她便已经对大唐琴谱记录的方法有所了解。 闪闪捉来登记学员资料用的纸笔,飞快地写下一段谱子,交给姐姐,然后用尽全身力气说道,“吾,差。” 鱼幼薇何等聪明,她知道妹妹说的这两个字是“我唱”。 可她真地行么……鱼幼薇忽然想起当日黄泉路上听到的那一段奇妙的歌声,当日引开敌人的歌声,似乎有点东西……可是今日这局面…… 也好!大不了这琴艺班不办,我去学女红也能养家!既然妹妹要试,那便试试!百合花开,姐妹同心,又怕得谁来? 鱼幼薇转身又向裴文德道,“裴公子,我们准备好了,只是想和公子确认一下,这胜负,由谁评判?” 裴文德听她说准备好了,颇有几分惊讶,但见她没有再请帮手,便以为她是要破罐子破摔了。这一步本也在他意料之中。 于是他故作大度,指着周围的吃瓜群众,“歌曲的好坏,从观众的反应一看便知。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难道还能抵赖不成?” “好!”,鱼幼薇向梅复元的方向行了一礼,“长者为先,那就由梅先生先行指教吧。” 梅复元对乖巧的鱼幼薇感觉不错,眼神里颇是嘉许,嘴上也连推说不敢当。 陈大早就为梅先生摆好了座位。 老先生把焦尾古琴往案上这么一放,刹那间神采焕发,双目精光闪烁,须发无风自飘,仿佛神仙附体一般。 第十四幕 CИMNA 静如仙,动如魔! 梅老先生须发怒张,双臂如触电般乱舞,指尖摩擦出铮錝之声。 焦尾古琴共鸣奇特,非凡人可以驾驭,但梅老先生却可以用其极致,刹那间弦音如十面埋伏,万马奔腾,所有人的神经仿佛都受到了某种神奇力量的牵引,梦回垓下。 这曲虞美人起调依得是教坊司最早的一个定板,走中吕调,激昂铿锵,作为琴曲独奏固然是令人振奋,可是对于演唱者来说,简直就是梦魇! 谁能跟得上这么高的起调啊! “力~拔五岳千山渐!~” 许元霜的歌声方扬,便直追琴音。 歌声与琴声相互缠绕,直冲霄汉! “四海无迍难!~乌骓遍踏九州泥,还似当年破釜向披靡~” 格/律:词牌虞美人 我滴妈呀!这声线怕是都撞破f7了,就算是放到我来的那个年代,也是屈指可数的女高音了啊……闪闪听得心中暗暗啧舌……这可怎么比呀,莫说现在,就算是我一切正常,也拉不出这么宽的音域,先天就输一半啊! 四下里的吃瓜群众似乎还特别吃这一套,再加上裴文德事先安排的托,一时间掌声雷动,和唱不停…… 可是许元霜的歌声与琴音似乎丝毫不受影响,即便声浪再大,她们的和音曼妙,如天籁一般,居高临下,始终站在潮头。 他与她,是声音的弄潮者,放眼大唐,谁能敌手? “完了,完了!”,韦保衡的心态已经崩了,他知道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中止这个赌局,但是,但是鱼氏姐妹怎么可能有一丝赢面嘛…… 许元霜挽了个漂亮的花袖收声,梅老先生也收回十指,将手掌轻轻的按在琴弦之上,可是残留的鸣音依然久久不绝。 “再来一个啊!” “太好听了!” “我去!今天这趟西市跑得可真值!” 梅复元的奏和许元霜的唱都是无可挑剔。陈康士与鱼幼薇对望了一眼,那其中传递的意思非常单纯:以他们今天这种表现,就算是我们上也未必能赢啊。 眼下最开心的莫过于裴文德了,他拍着手戏谑地看向鱼幼薇:“鱼姑娘,看你的了。你曾经是平康里的花魁。希望你可以用事实证明,这个花魁头衔得来,靠的是真才实学,而非世家公子的缠头资助……” 这,这,这是杀人诛心啊! 这个指控实在有些过于刻薄。 韦保衡,陈康士,甚至连梅复元的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只有许元霜笑得和花儿一样,似乎对裴文德这一席话颇为受用。 鱼幼薇点了点头,平复了一下心情,把十指按在了弦上。 今天怕是免不了被一番羞辱,自己如今能做的,就是把曲子的弹奏发挥到最好,让懂行的人认识到她鱼幼薇输得并不算惨烈便好…… 她的额头传来阵阵疼痛,让她始终无法集中全部精神。 陈康士临时调教的七弦琴虽然音准不成问题,但那些劣质的竹弦发出的声音始终软绵绵地,确是无法绕过的问题。 “怎么还不开始啊!” “到底行不行!” 人群中已经开始有人起哄。 不用想也知道,那些都是裴文德买通的托儿。 害!是啊,本来也是赢不了的,何苦要想那么多? 一念及此,鱼幼薇再没有了思想包袱,脑海里只剩下闪闪刚才临时誊抄的曲谱。无所谓了,放手一搏吧! 噌! 噌噌噌噌噌噌~ 哎?这是什么调?吃瓜群众们的脑海里顿时涌起了一堆问号……这,以前没听过呀。 节奏铿锵澎湃,而琴弦绵软少力,刚柔并济,反而让声音具有了一种独特的感染力,润物细如声。 梅复元把眉毛都皱地拧在了一处,这……乐府二十八调里没有这一调啊,这是神特么的曲子? 裴文德和韦保衡大眼瞪大眼,都非常地吃惊,但至于心里想得是不是一样,那就不得而知了。 陈康士在一边几次想要身手拍鱼幼薇的肩膀提醒她不对,可是每次把手伸出来,又从曲子里嚼出了味道,他想再多听几句,便又将手收了回去。 远远望去,陈乐师就像是在跟着节奏,跳着某种晦涩的舞蹈,手臂和肩膀随着韵律舒展收缩。 许多吃瓜群众似乎也受到了感染,开始扭动了起来。 对,这支乐曲似乎有某种魔力,让人们的肢体在不知不觉间与曲同调。 鱼闪闪的歌声适时响起,每一个音都击打在了曲子的关节上,仿佛产生了如膝跳反射一般的植物性神经反应,让更多的人开始了扭动…… “心叭叭叭撸比啦,叭你吖呐骂你啦……” nna/原唱:rai,arur,ail/词:bakbirepees panbiek 闪闪目前只能发出一些简单音节,但驾驭这类节奏歌曲却已足够。 这是一首俄罗斯网络歌曲,讲述的是青年男女一见钟情,对爱炽烈的表达。 歌词是原汁原味的俄语——在大唐年间尚不存在的语言,所以自然也没有人能听懂歌词的大意。 但这丝毫不影响路人理解这首歌,甚至,那种音乐带来的共鸣也因此表现的更为纯粹。 鱼闪闪的声音反复在心房最脆弱处敲击,敲开了人们心底最后的防线,所有的人都在摇摆,不停摇摆,一起摇摆~ 韦保衡站在粉红马前,展臂抖臀,跳得最嗨。 陈大带来的一帮混混,一个个将马球杆平举在胸前,用同样的节奏踏步,左右扭动着脖子。 就连梅老先生都抱着古琴笑眯眯地在原地松胯。 许元霜并不想配合这种局面,但身体却诚实得很,每一次被歌声撞击在识海深处,她都忍不住跟着发出一声呻吟,身体也随之一阵轻微抽搐。那时主宰她身体的已经不是理智,而是本能的,被无比的舒适感笼罩时,最自然的生理反应。 鱼闪闪的眼睛一直在盯着裴文德。 她心中本来想的是:这首歌的歌名缩写就是送给你的!你个*¥%#%@! 可是裴文德哪里懂这些? 他的身体跟着节奏水蛇般舞动,视野的最高光处只有闪闪如花的笑靥,整个人都好像被催眠了一般。 这丫头太瘦了……真可惜,但是……好美啊~ 她,她真的是鱼幼薇的妹妹吗? 不是一直听说……是个哑巴? 可这声音,也太好听了吧~! nna!我要娶她! 第十五幕 不良人 闪闪还无法自如地控制新世界躯体的喉舌,完成一首歌曲着实是要付出极大的精力和体力。 词吐尽,她的力也将竭,歌声戛然而止,鱼幼薇的琴谱本来到此也该结束。 只是鱼花魁初次接受这种魔性旋律,为其所感,竟然像嚼了炫迈一样根本停不下来,仍然噪噪切切刮动着琴弦。 闪闪一听,这曲怎么还没停?让她自己编词,她也没有这个能力呀。 于是她忍不住回头去瞧,却发现姐姐像打碟的j一样,半身几乎伏在了琴上,疯狂地搓弦。 闪闪缩了缩脖子,四下望了一圈,嗨,这场面挺熟啊! 那就来呗~ 孩儿们,燥起来! “滴答滴,滴答滴,滴答滴,耶~” “沙啦啦啦啦~” “bang~bang~bang~” 在她目前的发声系统所能承受的范围内,哪句靠的上调便信口拈来,歌声不是关键,关键是让肢体躁动起来! 虽然流行,摇滚,金属和雷鬼严格来说都不是一个体系,但是这个时代的人哪儿分得出那个?比起古风乐曲的冲淡平和,燥一字可破! 收腰,提臀,双臂打开,两腿曲直交叉!女团舞,走起来! 唐制短襦长裙自胸而下便松松垮垮,虽然将许多腰腿的精华动作全都遮掩住了,但也好在如此,才没有人把闪闪的劲舞与有伤风化联系在一起。 不少走过路过的女子见闪闪律动协调,也开始竞相效仿,甚至连粉红马前的韦保衡也跟着扭出了无价之姐的犯儿。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整个西市口已经是水泄不通,终于惊动了京都不良人。 只听铛铛铛一阵锣响,威~武~之声不觉。 古来民畏官,尤甚于虎。 尤其是负责治安的不良人,虽是小吏,平时却最为跋扈,百姓通常将他们称为“脊烂”,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什么谐音梗。 眼见着有不良人开道,官爷亲来,人群纷纷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道路。 “来,来,来,静一静。人群静一静!此处究竟发生何事,为何聚众阻碍交通?” 头前开路的不良长这么一吆喝,在扭的,在跳的,全都停止了动作。 鱼幼薇也怕官啊,她终于从打碟的忘我状态里回过了神,十指按弦,站起身来,警惕地望向这群不速之客。 陈大他们一伙儿虽然是老鼠王,平日里是不太怕猫的,但是猫王来了也要避避嫌啊,于是纷纷向人群深处退去。 裴文德仿佛也刚刚从音乐的迷幻中甦醒,抖了抖光头,好像终于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一见官爷,便如同见了救星。 全场只剩下鱼闪闪和韦保衡还在那里意犹未尽。 “何人如此不知检点!在本官面前依旧放肆?” 官轿落地,门帘掀开,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已经先一步传了出来。 闪闪为其气势所摄,舞步终于渐渐停了下来。 韦保衡的脸上也挂起几道黑线。 只有裴文德得意洋洋。 嘿嘿,河东裴氏平章世家数第一那可不是说说而已。就算你七宗五姓尽是皇亲国戚,可是要员高官我裴氏占半,就像是汉末的袁家,何惧你姓张,姓吕或姓刘? 来的这名官员乃是京兆不良帅,裴澄,族中也算是裴文德的长辈。 裴文德不待本家问询,上前先自报出身,告了一本歪状,将鱼幼薇请到陈康士挂羊头卖狗肉的老梗重新又翻了一遍,说得是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他心里想着,虽然自己和不良帅没什么交情,但天下一裴,在京城都以父亲裴休为大,这不看僧面看佛面,场面上的事儿,自然应该都会做的。 可是等他低头说完,抬头再看这位上官脸色,才发现有些不对。 这位大人的眼睛直勾勾地,一直望着琴架后的鱼幼薇……哎呦喂,这该不会是老相好吧? 裴文德还真猜对了一半。 当年鱼幼薇在平康里的时候,身为国子司业的裴澄对鱼幼薇展开了疯狂的追求,甚至惊动了整个国子监。 国子监那是什么地方啊,就是国立的大学。身为国立大学的教授,为人师表,竟然去追求一名花魁,这事情毕竟不好听。 裴澄因此被他的顶头上司所忌,找理由将他调离了国子监,交换到大理寺做了不良帅。 从国子司业到不良帅,虽说也算是平级调动,但前者受万人敬仰,后者在背地里被人骂脊烂,感观毕竟不同。 但他从来不曾因那段孽缘后悔,对鱼幼薇更不曾有丝毫怨念。 “鱼……姑娘,你也是当事人。有人举你欺诈,你有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裴澄根本没有理会裴文德的说辞,他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如此仔细地端详过鱼幼薇了。 那眉,那眼,那笑靥,那歌,那舞,那雍容,当年在平康里的时候,鱼幼薇只是清倌,但是只要花足了银子,面面互窥总是不难。 但自从她嫁入了李家,一切便仅存于念想。 而今她虽被李亿所休,再回长安……可是她已归籍为民,而他是朝廷命官,他又如何有借口三天两头登门扣民宅? 今日若不看个够,来日,怕是也没有多少机会的吧? 鱼幼薇走上前来,依礼下拜。 她并不如何会编故事,只是轻描淡写地应道:“民女苦于生计,想开班授琴。陈乐师是民女好友,此番的确是帮忙撑撑场面的。但民女自认琴技尚可,不会误人子弟。这位裴公子觉得无法信服,便约定以琴曲一教短长。” 裴澄一声冷哼,“一教短长?这还用一教短长,在这京城除了陈康士,还有谁能胜……” 他振振有词,信誓旦旦,正要夸鱼幼薇自康士以下无敌,忽然瞥见了一旁白发飘飘,捧琴站立的老者。 东岳道士梅复元的名头,叫响了几十年,他裴澄还不至于那么没有见识。 毒啊!真毒啊!裴文德那小子居然把梅复元这等人物都请出来啦!哦,我懂了,这是为李亿家那口子出气吧?嘿…… 裴澄既然认出了梅复元,只能硬生生改口,“还有谁能盛年与之一战?除非是老一辈的……哎,梅先生!您怎么在这里!” 第十六幕 低调的大佬 梅复元依然很有风度,轻捋长髯,淡然应道:“啊!我被裴公子请来与鱼花魁比试琴艺,技不如人,技不如人,让大家见笑啦!” 我去,这世上,不怕碰见大佬,就怕大佬装低调,绝对能凡得你接不上话来。 这一句话梅老先生看上去是认输,可却没一个人敢顺着他的话宣布这个结论。 裴澄也不敢呐,他知道梅复元在琴艺界的地位,尤其是在场还有陈康士,这一伤可就是两位大家的面子。 好在裴文德忍不住,开始叫了起来,“什么?输了?梅老先生怎么会输?一首中吕调的虞美人校音之准,衔接之顺,余韵之悠长当时均不做第二人想。这首古谱中吕调有多难,大家都知道,以至于乐府两易其调,先降为中吕宫,再调为黄钟宫,这才有更多的乐师能够将此谱完成。可是梅老先生却能将古谱演绎到极致,怎能判定是输?陈乐师您说是也不是?” 夺笋呐,裴文德噼噼啪啪把梅老先生一顿猛夸,最后把判定语扔给了梅老先生的徒弟。陈康士还能说他师傅不对?只能尴尬地点了点头。 韦保衡听得心中有气,“哎,裴兄,你刚才不是口口声声说不懂琴吗?怎么一聊起来比我还头头是道地?” 裴文德把脸一扬,振振有辞道:“在梅老先生和陈乐师的面前,我怎敢装会?” 裴澄对这个本家并没有什么好感,可是事情总要解决,于是他向陈乐师行了个礼,恭敬问道:“陈乐师以为如何?” 陈乐师若论官品,比起裴澄不知道差了多少级。可是人家毕竟是能面君的红人,得到特别礼遇本也不稀奇。 但裴澄的这一礼,意义远不止此。 当年平康里,两人都是鱼幼薇的小迷弟,没少为了争陪发生过摩擦,相互都是看不对眼,岂肯随意向对方认怂? 所以而今这一礼可就重了,裴澄心道:我知道你老师就在面前,可是本官也搭下了面子,你也应该知道怎么说话才是。 陈康士眉头紧锁,抖着袖子向前踱步,看起来像是要依礼近前答话,可是刚迈出七步,似乎觉得是走得太快,于是又开始横向踱步…… 这一阵操作吃瓜群众纷纷表示看不懂,可是裴澄,鱼幼薇和梅复元的心里都是雪亮。 “陈乐师这蛇皮走位,有射手的潜质啊!”,裴文德见陈康士扭扭捏捏不出声,忍不住揶揄道。 啥?蛇皮走位?射手?闪闪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其时大唐最流行的运动是马球,马球的射手需要躲避御者的截击,常常需要秀出高超的骑术,走出蛇皮舞步。所以裴文德这句骚话,并非来自现世的电竞用语,只能说,游戏之理,千古大同。 陈康士听得脸上一红,迫不得已,只能表态,“鄙人觉得梅老先生与鱼花魁的演奏没有可比性,相互对比的话,有失公允。” 裴澄心里竖起一只大拇指,这波浆糊捣得溜,能在宫里混的人毕竟还是不同。可是他面上依然沉静若水,语音沉稳如山,“哦,愿闻其详。” 陈康士接着说道:“家师梅先生的演奏全依经典,乃是教科书级的演绎。正如方才裴公子所言,若以陈规而言,可称无懈可击。然而鱼花魁方才那一曲,先例全无,有汉以来,凡二十八调,皆无此曲。虽说是前无古人,但整段表演完整且别具感染力,算得上是一种可贵的创新。旧制与创新孰强孰弱,孰优孰劣,着实难以分辨。从听众的反应来看,都是成功的。” 裴澄点了点头,“这么说二人的琴技各擅胜场,难分轩轾咯?无论如何,既然能与梅先生这样的宿老较技不落下风,怎么也有为人授业的资格了。”,他用手指着陈康士,扫视四周,“你们看,梅先生教出来的徒弟,这里已有榜样。本官倒是十分期待鱼花魁的表现呢。裴公子,你说是也不是?” 裴文德见裴澄拉偏架,如何肯依,“不良帅,可是鱼姑娘她与我有赌局在先。人无信不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赌约总不可不认的吧?” 裴澄把脸一拉,老大地不高兴,“不是都已经判了平局了嘛?为何还要纠缠!” “依当时赌约,一人弹,一人唱!就算琴艺是平了,总还有歌手的演唱可分上下!” “哦?”,裴澄为此也颇感意外。 他看到了梅复元身旁的许元霜,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就算是琴技之争勉强判平,可是论到演唱,在场除了鱼幼薇,又有谁能胜过许元霜呢? 一人弹,一人唱!这裴文德还真是好算计。 “琴艺算平我同意。但论唱,确实是鱼花魁的妹子胜了。”,人群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裴澄听到这个声音,不自禁地打了一个激灵!顿时噤若寒蝉,不敢作声。 许元霜对如此评判自是不能忍,但当她转身看清了那个发话的老者,便也乖乖闭了嘴。 只有裴文德头铁,他见那老头邋里邋遢不修边幅,穿的是普通豪绅的便装,虽然料子是上好的丝绸,但是皱巴巴,油腻腻,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怼不动的大佬。 于是裴公子当时就来了火,“信口开河,你说平康里新晋花魁会输给一个哑巴?许花魁的声线放眼长安,试问有几人能比?” 虽然裴文德双目圆瞪火药味十足,可是那老者却依然不卑不亢,声音沉稳,“许花魁的声线的确独特。但是,鱼花魁曾经请教裴公子如何判定胜负。公子说由观众评判,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不会抵赖。那么从观众的反应来看,鱼家妹子的的歌曲明显观众参与度更高。不但让所有人都随之起舞,而且还招来了更多的路人围观。况且,正是因为闪闪姑娘患有喑疾,所以能做到这个程度,便已经是胜了,无需争辩。” “无需争辩?你这老头倒挺有意思?你以为你是谁?” 裴文德毕竟还是年轻气盛,这时候也着实被撩出了火气。 裴澄几次给他眼神暗示,可是都被他会错了意。 他现在已经认定裴澄这个本家是站在对面那条船的,肯定是想帮着别人吓唬他…… 那名老者轻轻一笑,吐出了五个字…… 裴文德顿时石化在当场! 真的是……这世上,不怕碰见大佬,就怕大佬装低调啊! 第十七幕 老朽温庭筠 “老朽温庭筠。”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如晴天响了一道霹雳。 温庭筠,当朝国子祭酒,也就是当初将裴澄调离国子监的那个“顶头上司”。 国子祭酒是国子监的一把手。国子监是官立最高学府。 听上去似乎也只有现在清华北大校长的样子,实则不然。 当时整个大唐的最高等学府只有国子监,因此它还兼有了今日教育局的职能。所有教材教纲的终审判定,科举试卷出题,组织,阅卷以及排名录取,权力都在国子监。 国子监所授,包括经典,律法,算学,六艺…… 乐,既六艺之一。 因此,从严格意义上来说,琴艺,歌唱之优劣,国子监有最终裁决的话语权,因为他们就是规则的制定者。 温庭筠既然身居国子祭酒,他说闪闪胜了,谁敢顶嘴? 裴澄自然不敢以下犯上,许元霜更不肯自砸饭碗。 平康里之所以能成为为大唐乐艺第一里,少不得要有国子监的背书。若是京城花魁比赛没有国子监派来的旁证,那比赛的结果自然也缺失了许多公信力。 至于裴文德,这个时候已经哑火了。 他不怕官阶高,整个朝野上下哪个官不要卖他老爹三分薄面? 但是国子监在文化界的权威,他不得不认。 尤其是祭酒温庭筠本人,堪称一代之文宗。 曾与他并称的李商隐,段成式均已去世,放眼大唐,文化界已经再没有人能和温祭酒叫板的了。 若他亲口说胜负无需争辩,谁还敢辩?谁还能辩? 裴澄轻咳两声,打破了空气中凝结的尴尬,“裴公子,对比赛的结果,可还有异议?” 裴文德灰头土脸,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向着温庭筠与裴澄拱了拱手,一语不发,甩袖而走。 陈大那伙人早就瞧出风头不对,此时哪里找得到半条人影。 梅复元来得潇洒,去得也潇洒,他向陈康士招了招手,“康士啊,我近两日又写了两首新曲,你要不要与为师一起参详参详?” 陈康士点头哈腰地跟了上去,师徒二人翩然而去。 老人家技艺惊人,认输又认得爽快,反倒守了个好名声,得了个以陈规而论,无以复加的好评语。 相比之下,胜负欲更强的许元霜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她唱歌输给哑女的事情必将传遍长安大街小巷,平康里更不缺嚼舌根的碎嘴。到时候就算自己头上还顶着个花魁的名头,商业价值也定是大不如前了。 韦保衡啐了一口,自顾牵着粉红马儿,走到闪闪的身边,护在她身前。 眼见这些牛鬼蛇神都散了,裴澄的眼光更加肆无忌惮,紧紧地锁在鱼幼薇的身上。 温庭筠轻咳了两声,这位裴大帅方才有所警觉,略微收敛了些,但眼角却总是忍不住一瞟一瞟的。 “哎!”,温祭酒叹了口气,转身向鱼幼薇道,“鱼姑娘,你当年在长安城也是名动一方的人物,现在如此低声下气地四处揽客讨生活究竟不是办法。更何况,而今眼见着有许多人想要瞧你的笑话。因此,老朽以为,授琴一事还需要再做考虑为好。” 鱼幼薇自幼便读温祭酒的诗词,温先生在他心中如渊渟,如岳峙。 忽然被心中男神问起,鱼美人羞涩得就像被爱豆ue到的小迷妹,低着头扭捏答道:“祭酒大人说得是。可是,可是幼薇如今无依无靠,家中三人又都是女眷。总是,总是要讨生活的嘛……” “你别急,老朽既然如此说,自然还有后话。我知城西有一处道观,在终南之畔,依山傍水,景色独幽,唤做咸宜观。咸宜观旁花木盛,平时无需打理,依旧一片欣欣向荣。宫中的花果,也多从此处采买,所以观中衣食自不堪忧。但是你们三人想要住在哪里,总要有一人出家奉道才说的过去。这可能就要委屈……”,温庭筠把目光缓缓的转向了鱼闪闪。 在他内心里认为,若三人中必须有一人要出家,自然是哑女闪闪最为适合。绿翘的身份毕竟是仆,仆人出家带两个主子住进道观,这种事情闻所未闻,这,也不太合规矩。 “不!”,鱼幼薇急忙摇头,“我虽是休妾,但终究要顾忌丈夫颜面,定是不会再嫁了的。但往日俗事种种,实难切断。出家,也着实是个好主意。只是,只是我朝出家是需要玄书度牒的,想凑齐这套文书却又谈何容易?” 裴澄听见鱼幼薇想要出家,心中大急,正要出面阻止,却反被温祭酒出言相邀。 “这个无妨,你找他!”,温庭筠指了指裴澄,“裴大帅就有开据玄书的资格啊。” “这,啊!本帅……” 裴澄连忙摆手,正在想着用什么说辞拒绝,可是那边鱼幼薇已经盈盈拜下, “如此,便有劳裴大帅了。”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裴澄怎好拒绝?只是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开据文书,倒也并非不可……只不过咸宜观观主文仙子,向来不喜人打扰,未必会……” “这一点大帅莫要担心。文仙子那里总要卖老夫些许面子,我会附书一封说明情况,想那文仙子不会拒绝老朽这点小小的要求。”,温庭筠满脸堆笑,又放上了重重的一块筹码。 裴澄抓耳挠腮还在那里强撑,韦保衡又上前补刀了:“家父韦悫,曾任礼部侍郎。与文仙子的交情,也是不错的。他老人家这几日正好上京述职,我这就回去让家父也出一封信函。闪闪妹子,你等等我,我去去便来!” 粉红叱拔穿街去,这下裴澄可就真没有退路了。 韦保衡的父亲现在可是武昌军节度使,唐代节度使的职权极大,且手握重兵。 有一名节度使和国子祭酒大人的联名请求,在大唐的确是很少有拿不下来的事儿…… 就算他今天硬着头皮就是不开文书,人家也不愁找不到帮忙般事儿的人,到时候自己反而平白得罪了两位大佬和心上人鱼幼薇,何苦来哉? 一念及此,裴澄瞬间变脸,满脸堆笑,语气里充满了热情: “好!我这就去出文书,随我来。” 第十八幕 饭思思 “我如此处理,也是为了你好。”,望着韦保衡带着三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儿西去的背影,温庭筠拍了拍裴澄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当初在国子监为司业,文采出众,做事勤恳,人缘也不错。我已经这把年纪,其实过不了多久,便要把位置让出来了,这个祭酒的头衔本来迟早是你的。可是你却……哎,英雄难过美人关,唯色一字最害人。” “祭酒大人,幼薇并非寻常女子。若您接触多了,定会明白学生的意思。” 温庭筠见裴澄执迷不悟,似乎也有些着恼,“休要再提!你啊,和裴思谦一个德行!调在大理寺,倒也得其所哉。” 温庭筠愤然挥袖,不再理睬裴澄的呼唤,径直离开大理寺。 粉红色的叱拔高大神骏,身后拉的车上坐了四人,它仍然可以撒开四蹄,一路小跑,显得十分轻松。 韦保衡临时充当了车夫兼向导,但他却似乎对此乐此不疲,一路上向三女讲着咸宜观的典故,目光却时不时朝闪闪的面上飞去。 后世穿来的闪闪焉能看不破这种小伎俩?但看破何须说破?毕竟人家讲的故事,还是蛮有意思的。 咸宜观,又名公主观,新昌观。 话说这大唐朝的公主们啊,也不知道都抽了什么风,反正就是流行出家为女冠。所谓女冠,就是对女道士的别称。 自武周太平公主开此先河,至咸通年间也不过百来年,先后出家修道的公主竟然多达十余人。 唐玄宗开一代盛世,皇女新昌公主丧夫后出家置冠。玄宗为其在终南山畔择风水绝佳之所建了一所道观,是为新昌观。后来新昌公主的小妹咸宜公主也出了家,接手了姐姐的道观,改名为咸宜观。 此后这作道观里先后入住过华阳公主,平恩公主,邵阳公主,义昌公主…… 到了先皇宣宗时期,又有永安长公主请玄书出家。长公主府的丫鬟宋华阳,本与才子李商隐交从甚密,却阴差阳错被长公主选中一齐入观为道士,世间便因此多了一对爱而不能得的怨侣。 永安长公主死后,宋华阳接管咸宜观,仍不得自由。李商隐为情所困,中年早衰,做锦瑟诗,引华阳国志的开篇典故隐喻宋华阳。一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道尽二人半生孽缘。 锦瑟弦断,才子病笃,没过多久,这位惊才绝艳的诗人刚过不惑之年便撒手人寰。宋华阳怮哭五日,双目几盲,伤心之下决定隐居终南,建活死人墓故步自封。 咸宜观因为安置历代公主的关系,宫中花果,一向由此采办,不能离人打理。可是恰逢宣宗误服丹药,病入膏肓,根本无人在意这等小事。不日宣宗驾崩,太子未定,恰有游方女道士文仙子路过,指出宣宗死因,破宫廷迷案,并且推算出皇长子李温有九五命格,今上方得继位。 李温登基后,按照文仙子的卦谶改名李漼。他感激文仙子恩德,请她代为主持咸宜观。咸宜观本就是历代公主所居,观主的意义自然非凡,更何况文仙子是今上登基的最大功臣,有这两层关系在,任你何等权臣,也不敢来观中放肆。 温庭筠将鱼幼薇姐妹安排到这里,就是想要借文仙子的名头压一压河东裴氏。 韦保衡唾沫横飞,将这中间的因果讲完,却见鱼幼薇面色始终不愉,于是便出言相询。 鱼幼薇叹了声气,“韦公子的父亲曾为礼部侍郎,故而可与文仙子有旧。可是而今的礼部侍郎裴坦却是河东嫡系。他若有意为难我们姐妹,也以情分相托,文仙子又当何以自处?” “这……”,韦保衡竟然一时语塞,“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呶,前面就是咸宜观了,我们可以亲自探探文仙子的口风。” 咸宜观地处终南山麓的皇家园区,平日少人打扰,此时观门大开毫不设防,几人拾阶越坎,直接踏入了前院。 “思思!你怎么在这里?” 闪闪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是大吃一惊! 什么?!闪闪姑娘开口说话了?十几年的喑疾,一朝痊愈? 但是在场心中受到冲击最大的人其实是鱼闪闪! 院中一名少女,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生得唇红齿白宛若瓷娃娃一般,虽然只穿着一身灰布道袍,但有她在这院中一坐,便感觉雕梁失色,画栋无光,仿佛尽夺终南仙气。 饭思思!她果然也穿越到了这里! 陈陶老先生感应到的那道破碎时空的光华,果真是她! 思思听见有人叫她,抬头一望,一位陌生少女面色狂喜,张开双臂向她扑来,不由咦了一声,“你,你是谁啊?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闪闪被她问得一愣,脚步略缓了缓,“思思,你不记得我了?我是闪闪啊。” “闪闪?一闪一闪亮晶晶,漫天都是小星星……”,思思显然没有认出闪闪,但她一言不合就唱歌,脱口就是现代歌曲小星星……这下不用怀疑了,肯定是穿越的饭思思本思啊,但她现在这个样子,难道是,失忆了? 这时候另外三人一马也围了上来,叽叽喳喳,七嘴八舌,有的在问思思有关文仙子的去向,有的在问闪闪怎么忽然会说话了,有的呼噜噜翕动着鼻孔想来是肚子饿了讨料草吃。 “你们好吵,一个个来不行吗?马儿,让它去门口吃草,不要进观!” 思思似乎有些不开心,撅起小嘴,板起面孔,却更给人一种粉雕玉琢的既视感。 闪闪点了点头,转身对韦保衡说道,“韦公子,你先去喂马。”,然后又扭头望了望姐姐,“开口说话的事情,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楚,我们先问正事儿。我来问。” 鱼幼薇这时候人都傻了呀,这咸宜观这么神的吗?有结界?妹妹过来直接口条就被捋利索了?她一时半会头脑还有些发懵,只能不住点头,示意闪闪继续。 “思思姑娘,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闪闪的语气温柔和蔼,十分友善,思思显然也颇为受用,一开口,又唱了起来: “山间一老人,夸我有慧根……” 小道童/原唱:二两车厘子/词:鱼禾 第十九幕 穿越的暗号 嘿,好嘛! 一回答问题就开唱了~ 山间一老人? 等等!闪闪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是一名老人指点思思来到这里的?那人莫不是,三教布衣陈老先生? 他那缕神识最终还是感应到了思思的位置,于是现身相助? 对了,玉坠,那块玉坠~ 闪闪当时头脑一热,就要将玉坠取出来,可是忽然察觉到周围几道懵逼的目光,很快便清醒了下来。 玉坠的事情现在不宜暴露,万一一时半会儿试不出个所以然,反而遭人猜忌。 让这个世界的人知道她与思思是从未来穿越而来的,很可能会被当作异端孤立。 于是她略微平复了一下心情,接着问道:“你,不记得我是谁了?” 思思见闪闪问得认真,也睁大了那一对儿二次元的大眼睛仔细地打量了片刻,“不,不记得。我,我似乎有许多事情想不起来了。遇见那名老神仙之前的事,我全都忘记了。” 果然!闪闪撅了撅嘴,无奈地换了种问法,“文仙子呢?她可在观中?” “你们,要找师傅?她外出云游去了,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 “外出了?”,听到思思如此回答,闪闪一时也没了方向,只能试探性地问道,“可是,可是我们经人举荐想搬到观中来住。不知思思姑娘可做得了主?” “答题!”,思思忽闪着眼睛,不住点头。 “答题?” “对,师傅走得时候已经吩咐过了。如果这段时间有人想在观中住下,那便要答题。只要题目答对,便视为已拜在她的门下,由我这个师姐代收入门,传授规矩。但如果答不出来呢?那就是没有缘分,只能请你们回去了。” 答题……自己可不一定有把握啊……但是闪闪见思思说得郑重,只能回头向姐姐求助。 鱼幼薇自忖经史子集兼有涉猎,礼乐御射多少也都知晓些,应付眼前这位豆蔻少女,总应该不成问题。于是她向着闪闪点了点头,示意一切有她。 “好,那你出题吧~”,闪闪于后世书籍中了解过大唐第一才女的名头,有这样的姐姐撑腰,她还怕得谁来? “好吧,题目是对歌词,请听题!”,思思轻咳一声,润了润嗓子,朱唇轻启,一下子就把调门拉了上去,“当初是你要分开!接!” 鱼幼薇和绿翘一听,不禁大眼瞪起了小眼。 这是什么东西?七个字,律诗?平仄不对啊。打油诗?也没听过这出啊,这,这可怎么接? 哪知她们正错愕间,闪闪居然已经开了口: “分开就分开!现在又要用真爱,把我哄回来!” 爱情买卖/原唱:慕容晓晓,何欣/词:何欣 “答对了!”,思思拍着小手,眉开眼笑。 大唐才女鱼幼薇直接就听傻了! 这,这都是些神马啊!七五七五,句有长短,平仄不遵,连押韵都是平仄混压……这种东西要是拿到平康里,不被人喷死?这些简直就是寻常柳巷的俚曲嘛! 可是,可是为什么闪闪妹子对唱词却这么熟悉? 鱼花魁还在那里惊疑不定,思思的第二题又来了。 “第二题,听好了!让我能安心在菩提下,静静的观想~接!” 什么?这里不是道观么?怎么菩提都出来了?这句式完全没法接啊!究竟是什么情况?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可真地要走人了! 鱼幼薇心中天人交战,耳畔似乎产生了幻听。 “我要用尽一生一世来将你供养!” 爱的供养/原唱:杨幂/歌词:于正 声音如呻吟,如蚊蝇嗡鸣,如香云袅袅……等等,这莫不是,闪闪? 可是这种发声方式,到底是什么鬼? 鱼花魁现在的心情,如果套用今日的语言,那就是三观尽毁! 毫无规矩的唱词,莫名其妙的曲调,还有这唱法……咦~ “过关!还有最后一道题。” 过关?居然过关啦?鱼幼薇惊得张口结舌。一边的绿翘也是喃喃自语,“奇怪,我陪了小姐这么多年,怎么这些曲子都没听小姐唱过啊?难道这世界上还有我们家小姐不会的曲子?” 思思双目上弯,笑得如花儿一样,“听好咯~ 我和我的祖国~” “一刻也不能分割!” 我和我的祖国/原唱:李谷一/歌词:张藜 闪闪这一次接得最快,没有片刻的犹豫。 可是鱼幼薇却是听得最懵……如果说前面两段歌她还勉强能听得懂意思的话,这一段唱词她根本连听都听不懂。 听不懂归听不懂,但是曲调里那种稠如蜜的深情,那种坚决如铁的信念感,她却还能听得出来。 以至于在思思和闪闪合唱这首歌曲后面部分的时候,她竟然也为其所感,哼唱起来。 “我最亲爱的祖国,你是大海永不干涸。永远给我碧浪清波,心中的歌!~” 绿翘虽然没有鱼花魁悟性那么高,无法加入这种陌生曲调,陌生唱词,陌生唱法当中去,但是她也受到了歌声的感召,击节拊掌,打起了拍子。 在自己穿越之前,闪闪在本来的世界也读过许多小说,许多穿越的网络小说。她知道穿越者和穿越者之间想要相认,会使用各种各样的暗号接头。 比如说,最经典的: 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腰! 三渣三渣,三周两更;老鹰老鹰,万字秒成。 化学元素周期表, 圆周率的一百位…… 但是万万没想到,轮到她和思思相认的时候,暗号居然这样有艺术气息和思想觉悟。 等等!闪闪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 这些题目到底是思思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文仙子事先就留好的? 如果是前者到也还说得过去,但如果真是后者…… 文仙子,文仙子……该不会真地连文儿师傅也一起穿越过来了吧? “你们通过了考核。所谓先入门为大。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师姐了。” 思思一本正经地宣布着最后的结果。 她故作老成地轻咳了两声,又望向鱼幼薇道:“敢问这位姐……师妹可是当年平康里的花魁鱼幼薇?” 第二十幕 点破玄机 什么?师傅居然已经算到了这一步? 闪闪似乎已经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键。 文仙子早就知晓她们姐妹会来,所设计的对歌环节就是一套天然的放错体系,防止失忆的思思被别人骗过。 可是师傅为什么偏偏要选在这个重要关头外出云游?闪闪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同样不解的还有鱼幼薇,她早就被刚才那一连串的骚操作搞得有些怀疑人生,以至于被思思问起的时候神情还有些恍惚,只是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怎么?不是?”,思思偏着小脑袋瓜追问道。 “是,是,民女……啊,不,师妹便是鱼幼薇。” “嗯。这才对!我就说师傅不会错的嘛!”,思思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师傅已经事先为你排过命格,两年之内你便要面临生死大限。因此她特意为你赐了一个道号——玄机。此号虽能保你性命,历大难而不死。但是却治标不治本。如果你想彻底逆天改命,一定要记住——潜心奉道,切不可再为红尘俗事所扰。” 当年素手点龙的文仙子是何等人物?今上的皇位都是她算出来的。而今文仙子算到自己有难,鱼幼薇焉有不信之理?她恭恭敬敬地对思思一揖到地,“谢谢师姐!师傅教谕,鱼玄机,铭记在心。” 鱼氏姐妹这就算是被正式收入了门中。院中四女除了鱼玄机仍在仔细品着文仙子的谶语,略有些心不在焉。其他三个小姑娘早就叽叽喳喳笑作了一团。 观门口忽然一声惊呼,那是韦保衡的声音。 “裴公子,你来这里做什么?” “怎么?这咸宜观你来得,我来不得?” 随着这道冷冰冰的声音,四名男子相互撕扭着走了进来。 韦保衡像是要将裴文德拽住,但是裴文德本就生得比他高大壮硕,身边又带了两名精壮的黑衣家奴,韦保衡又如何是对手? 裴文德虎步龙行丝毫不受影响,两名黑衣人一人拎着韦保衡的大腿,一人举这他的胳膊,几乎就是横着将韦保衡架了进来。 裴文德来得很快,比闪闪她们入观也只不过晚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见到前院四名女子,文仙子似乎不在其中,便以为自己来得时间恰到好处。 这厮摸着光头向闪闪抛了一个媚眼,后者皱着眉头挤处一个鄙夷的表情,便不再与他对视。 裴文德哈哈大笑,得意地向道装的思思打听,“喂!这名童子,你们家师傅呢?” “师傅外出了。”,思思显然是不喜欢眼前这名假和尚,答句极简,语气也是冷冰冰地。 “哎?外出了?我这里有封极重要的信函需要亲自交给予仙子过目。她大概几时回来?” “少则一年,多的话我也不知道。” “什么?”,裴文德拼命地搓着自己的光头。闪闪仿佛已经听到了摩擦气球时那种兹拉兹拉的声音。 裴文德这次当然不会是无备而来,他专门找到了礼部侍郎裴坦,让他也写了一封亲笔信,向文仙子晓以利害,劝她不要一时头脑发热,把一只烫手山芋接在手里。 韦保衡的老爹毕竟是前礼部侍郎,而裴坦是现任。更何况,这封信的落款,还有当朝第一红人裴休的联名。 裴休身为一代大儒,明辨是非,当然不会卷入正妻手撕休妾这等八卦事里。那个签名啊,是裴文德临摹父亲的字体自己签的。裴休的书法当世一绝,裴文德自然还没有这等功力,但若是只是临摹一个名字,那他还是有把握写个八分神似。不要说外行人根本看不出来,就算看出来,他裴文德站出来证明是自己老爹写的,还有谁能反驳呢? 裴休加裴坦这两人的分量,比起温庭筠与韦悫重得可不是一点半点。 裴文德非常笃定,只要自己这封书信一到,文仙子必将就范,老老实实将鱼氏姐妹送出观外。 可惜文仙子不在,他感觉就像是一记重拳打在了空气里,差点闪了自己的腰。 但裴文德怎肯死心?他向思思追问道:“敢问这位童子,仙子不在,如今观中之事,由谁做主?” 思思心中暗骂:眼前这名秃驴怎么问题这么多啊?可是嘴上毕竟还是留了三分薄面,“师傅交待过的事,按师傅交待的去办。师傅没有交待过的事,一律暂停,无人做主。” “无人做主?”,裴文德疑惑地望了望鱼幼薇,他从她的脸上读到了迷茫,无措,甚至微微还有一些恐惧……他懂了,这是被拒了啊。看来温老他们这一拳也打在了空气里啊。 “鱼花魁!哈哈,我早说过这咸宜观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地方。走吧,虽然终南多盗匪,我裴文德还是可以护送你们下山。费用,就不收了。”,裴文德显得十分得意,随时都不忘恶心一下鱼玄机。 鱼玄机知道裴文德来者不善,但她却也不能因此少了礼数,连忙施理道:“花魁这层身份早就不属于我了。这位施主,而今站在你面前的是道士鱼玄机,鱼幼薇这个名字,已经被封印在樊笼俗世里了。” 什么?道士鱼玄机?这是……真地出家了? 裴文德大惊失色,戟指朝向了可爱的思思姑娘。 “她们,她们要在此出家?” “是啊,这件事师傅交待过,要按师傅的意思办。” “不,不是!我有要事求见文仙子,手上有一封书信需要她帮忙一起参详。只要文仙子见过了,一定会收回成命,将这些假皈依真混饭的主请走。” 裴文德以为思思只是受了蒙蔽,禁不住软语相求,这才收留了鱼氏姐妹。 哪儿知道打脸来的太快,思思的回答丝毫没给他留半分机会,“这些师傅没交待。我不听,我不听!我只按师傅吩咐做事。她可没有告诉我会有假和尚上门投书论道。” 无论裴文德如何软磨硬泡,思思始终一口咬定她只听从师傅吩咐。 闪闪这时终于明白了文仙子为何一定要选择在这时候出去云游。这分明是有心躲者裴家人。 如果师傅在观里,便不得不接下裴坦的手书,也不得不卖裴府个面子。 然而只留下可爱的思思师姐在这里装萌卖傻,裴文德便也只能徒哭奈何咯。 第二十一幕 我还会回来的 “你……哎,总之,你不能收留她们!你会为咸宜观惹上祸事!你会为你师傅招来麻烦的!”,裴文德歇斯底里地大吼着。 思思见对方发飙,腾地站起身来,嘟着小嘴奶凶奶凶地和裴文德对线,“你谁啊!你是谁啊!好大的口气!咸宜观是李唐供养历代出家公主的,你说得罪你能给咸宜观惹上祸事?你比公主大?比皇家大?” 思思手指前戳,基本上只能瞄在裴文德齐胸的位置。她借着龙气骂蛇鼠,裴文德哪儿敢反驳,一下子气焰就蔫了,捧胸不住后退,“不,不!公主大!皇家大!自然是皇家大!” 思思嘴下丝毫不停,接着数落道:“得罪你能给师傅招来麻烦!师傅助今上登基,乃是皇帝亲封的护国仙师。你敢找她麻烦,你是对今上有意见?” 哎呦我地亲娘喂!古时律法之罪哪儿有大得过这条的?这可是大不敬啊,要诛九族的!管你是平章世家属第一,还是实权的外戚,哪怕你是皇族的亲王,这罪名谁担得起啊? 裴文德连称不敢,被思思逼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观门口退了出去。 闪闪和姐姐面面相觑,嘿呦,这小师姐看上去温柔可爱,发起飙来原来也是位狠人呐! 韦保衡早就被手足无措的黑衣大汉放了下来,他本就憋了一肚子气,这时候忽然来了精神,扯着脖子吼道,“还有!管好你那对贼眼睛!不要总是在闪闪妹子身上寻摸!告诉你!闪闪妹子,是我韦保衡喜欢的女人!” “啊?”,闪闪心头一跳,这,这算是告白吗?虽然他此前对韦公子并不算感冒。但是告白这种事,在少女的心中,又怎会不留下丝毫波澜? 她不由将目光转向了这名白氅公子。 陌上颜如玉,公子世无双。 单论颜值来看的话,韦保衡的确是闪闪穿越大唐以来所见之巅峰了。 难得他会对自己一往情深,若是真无法回到现世……呸,呸,呸,怎么能有这种想法?明明已经找到思思姐了,只要思思姐能和玉坠产生共鸣,我们就能回去了……这个世界的所有终将如云烟过眼,何必在乎那么多? 她心中释然,脸上的笑容便格外轻松自然。 韦保衡骂过裴文德,转身来瞧闪闪,两人目光对望,只见她的笑容恬淡如百合。韦保衡一时看得痴了,莫非,闪闪姑娘她,也对我有意思? 韦公子转念一想,自己的确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有些多虑。他可是世家公子,闪闪姑娘只不过是小家碧玉。要不是姐姐鱼幼薇抛头露脸地在平康里赚了些积蓄,她不过也就是柴门一枝花,还不是嫁个市井糙汉,碌碌一生的命数? 我韦保衡要出身有出身,要相貌有相貌,要文采有文采,要金财有金财,要品味有品位,拿下眼前这么一个小姑娘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惜闪闪这时候无法看破他的想法,不然就只能送上一句话问候:你想得美! 裴文德眼见讨不得好,只能带上打手灰溜溜地撤走,扭头还甩出一句经典台词:“我还会回来的!” 苍天哪,这剧本莫不是喜羊羊前传,攻略红太狼吧? 以河东裴氏在京城的地位,的确会是鱼氏姐妹的大麻烦。但是眼前没有一个人关心这个话题,都是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鱼闪闪:“你,你的喑疾怎么忽然好了?” 怎么突然就能开口说话了?闪闪自己也不知道啊。这是系统?还是金手指?解释给这个时代的人听他们也听不懂啊。 其实她在开口发声的时候,也曾经快速地回想原因。根据陈陶当日所说,她认为思思师姐才是穿越时空的钥匙。也许正是因为与思思师姐相见,她才恢复了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语言能力。 但是她绝对不可以出卖思思师姐,绝对不可以将她们是穿越者的事实让周遭的人知晓,哪怕是亲姐姐也不行。 “我,我的嗓子前段时间已经略有好转,能够发出一些单音。只是喉咙口的地方总是感觉粘连了一块皮肉,影响了正常言语。但是我发现在吊嗓拔高音的时候,似乎能将粘连处一点点撕开。今天早些时候那首歌唱得有些太过投入,撕得我咽喉生疼,但却也因祸得福,似乎将嗓子完全打开了。刚才见到思思师姐,情不自禁就,喊出声来啦!” 唐朝人自然还不懂得声带的结构,但是闪闪也只不过是借了这么一个概念煞有事焉地强行掰着逻辑。听起来似乎也,好有道理的样子。 韦保衡早就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一口一声恭喜,什么吉人自有福报,早就觉得闪闪不会失声一辈子云云。话净捡好听的说,马屁也是直往高里拍。 可是鱼玄机就要谨慎许多,她直接抓住了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漏洞:“妹妹,你与思思师姐是旧识?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啊?我怎么不知道?” 这……闪闪可就被问懵了啊。鱼玄机在这个世界是她的亲姐姐,在她没有穿越到哑女身体之前,她们姐妹二人可是形影不离。换句话说,她自己还没有姐姐了解她自己,这可如何才能圆得过去哦。 “她应该和我一样,收到过师傅的托梦吧。虽然我不太记得从前的事,但有某个梦境中的景象一直留在我的脑海,印象非常深刻。师傅,闪闪妹子,还有我,在一个光栅交错,满目琳琅的大厅里不停唱啊,跳啊……” 思思忽然出言解围,让闪闪心中暗舒了一口气。 她知道思思说的并不是梦境,而是她出道的起点,2020yy年度盛典。她知道思思脑海中的记忆并不完整,生怕她无意间道破天机,说出穿越的事实,因此急忙抢过话头,接了下去: “对,对,对!我也做过同样的梦!在见到思思师姐之前,我一直不敢相信这些都是真的!那时我还不能开口说话。这些梦,一直都被我藏在心里,没有和姐姐分享。哪知今天见了梦中人,忽然又开口能言,一时情绪激动,有些失态。让姐姐见笑了。” 第二十二幕 你怕不是有那个大病吧 虽说鱼玄机也是将信将疑,但是思思与闪闪二人都是言之凿凿,又有对闪闪笃信不疑的韦公子在一旁敲边鼓,她也只能姑妄听之。 闪闪急着与思思尝试玉坠玄奥,指望着陈陶老神仙所送的宝物真能如他所说一般,助她们回返来时。于是便以嗓子疼为由,催促思思带他们姐妹安顿住处,劝韦保衡尽快离开。 韦保衡纵有千般不舍,也挡不住闪闪泪眼潸潸。 等到韦公子强忍心中乱,夹着粉红马儿走得远了,闪闪又开始攻略起了姐姐。 “姐姐,姐姐,这咸宜观乃是福地。我忽然开口能言,多半也是托了这地灵人杰的福。所以今晚我想去思思小师姐那里蹭蹭仙气,说不定对喉咙伤处的恢复有好处呢。” 鱼玄机显然没有想到闪闪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但思思小姐姐生得着实可爱,一时生了相拥入眠的心思本也正常。于是她便也未提异议,随闪闪去了。 素帷香榻,二女并卧,锦被遮不住,春光迭起。 思思似乎对于同寝的提议颇感摸不着头脑:“闪闪师妹。你,你为何执意要睡我?” 将睡字用作及物动词,并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语法,这大约是出自思思脑海深处某些残存的记忆。 闪闪嘿嘿一笑,伸手去解衣领,“当然是要和小师姐一起赏宝。” 思思沿着闪闪的素手瞧了一眼,心道是: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有什么宝可赏的嘛! 哪知闪闪玉臂清扬,一滴晶莹的白玉坠在她手中轻摇,透着月色微光。 “思思,你看这坠子漂亮吗?”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韶华少女? 思思自然是识货的,不由赞赏道,“很纯净的独山水白,真好看!” “来,来,给你戴上!”,闪闪翻身圜向思思粉颈。 思思大惊,忙不迭地推开:“闪闪姑娘这是干什么!师父教诲,无功不受禄,这样的美玉,我岂能随便收下!” “这坠子本身就是你的。思思小师姐今日治好的我的喑疾,对我乃是大恩。可千万不能推脱哦。” “你的喑疾又不是我治好的,我怎能窃天之功?” 闪闪几番要将玉坠围在思思劲上,可思思数次推托,就是不依。 “这样,这样,我们换种方法。你也看到了,这玉坠并非凡物,就是指点你来咸宜观的那位老神仙送的。我们可以一起参详修炼。呶,我们一人一只手,握着它,念动咒语,说不定,说不定能帮思思小师姐找回失去的记忆哦!” 哎?找回失去的记忆这个点确实击中了思思的软肋。凡是有失忆经历的人,没有不对缺失的那段回忆存有执着与好奇的。 思思听闪闪这么说,便乖乖的伸出一只手,与闪闪五指相扣,将那枚玉坠扣在两人掌心。 闪闪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继续循循善诱道:“来,跟我一起读:蝉声将短,草色与长。比屋歌竹,何人撼榆。” “蝉声将短,草色与长。比屋歌竹,何人撼榆。”,思思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夜风微凉,送入窗,却无任何异状。 思思生怕是自己读错了,又一句一顿地读过一遍。 闪闪与她节奏一致,异口同声。 …… 还是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闪闪的额头也挂上了几根黑线。她仔细琢磨了一下,自己是和思思一起穿越过来的,也许这段咒语需要她们两个人配合完成? 于是她又提出了新的建议,“这次我读四字,你读四字。” …… “好,这次换你先读。” …… “那我先读八字吧。” …… “再换个顺序。” …… …… 奇迹始终没有出现。 那就换咒语…… 徐志摩的诗,大威天龙,急急如律令,重新都再来一遍! 思思一开始还是非常认真地再配合,到了最后,她也不得不对闪闪的初衷表示了怀疑:“闪闪师妹,你,你怕不是有那个大病吧?” 害,不愧是抖音千万粉丝主播,这一开口就是老抖音人了。 初夏的夜,闪闪在蝉声中穿着单衣离开了思思的房间,向姐姐的住处走去。水白玉坠依旧戴在她的颈上。 究竟是哪里搞错了? 是三教布衣老神仙骗她?这玉坠其实本是凡物? 不,不对!老神仙没有必要骗她。况且,这玉坠确实曾经显圣!当日一地狼尸,可是真真切切的啊。 那……究竟要怎样才能回去……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 汪! 汪!汪! 突如其来的犬吠声打断了闪闪的思绪,打破了夜的寂静。 不只是一条狗,听上去至少有十几条或者更多。 那种带有侵略性的吠叫声,让人心底发毛。 皇家园林里怎么会忽然出现成群的恶狗? 闪闪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裴文德退走时恶毒而狰狞的面容:“我还会回来的!” 对,是他!一定是他! 他不敢直接对咸宜观下手,就开始使用各种阴招,想要放出恶犬惊走观中的姑娘。 思思,鱼玄机和绿翘相继被惊醒,一个个神情不安地走出房门查看状况。 观门早已上栓,但是自门的外侧不断地发出哗嚓哗嚓的利爪挠门声。 “再去找些东西把门堵上,防止恶犬进来。另外,在院内生一堆火,归根结蒂,动物都是怕火光的。就算它们真有办法越墙进来,我们也好有个倚仗。” 这个时代的人,野外求生的经验总要比后世多些。关键时刻,还是鱼玄机有条不紊,率先做出了判断。 于是四人很有默契地行动起来,闪闪与绿翘找东西堵门,思思和鱼玄机拾枝丫生火。 门后堆满了座椅香炉,院中的火光也熊熊燃起,四名女娃儿坐在火堆边依偎在一起,也顾不得夏日的蚊虫。 在一片狼嚎犬吠中,只有绝对的光明,才能给她们些许的勇气。 狗叫声忽然变得有些杂乱,犬群似乎是锁定了什么目标,不再纠结于和观门较劲,狂吼着向远方奔去。 “你们听到那是什么声音了吗?”,思思皱眉问道。 闪闪点了点头,“好像是,小孩子的声音。是小女孩!” “有小女孩被恶犬盯上了?”,思思似乎有些焦虑。 月下,无助的小女孩在奔跑,后面一群高大凶猛的恶犬在追逐…… 天哪!思思简直不敢再想下去了。 第二十三幕 不畏侠 “不能见死不救!”,闪闪握紧了拳,目光扫视三女。 思思坚定地点了点头,她的附和简短而有力:“对!” 绿翘的胆子很小,她咬着衣脚嚅嗫道:“听上去有很多恶犬啊,我们,能行吗?” “别怕,我们四个人走在一起。恶犬会集体行动,我们也能。”,虽然思思先入门为师姐,但四人当中年纪毕竟以鱼玄机为长。她的表态有着定海神针般的作用,绿翘也因此渐渐安定了下来。 闪闪从火堆里抽出几根枯枝,用绢布绑在一起,做成了一只土制火把,“既然动物都怕火,那就用火做武器吧。” 思思拍手叫好。她对观内陈设更加熟悉,也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支晾衣杆,在杆头绑了枯枝,组装成丈八长槊!童颜身娇横槊长,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骑当千里娘化的张飞益德…… 闪闪也受了启发,抓紧又赶制了一根,左右开弓,抡起两把火炬,学着英雄联盟里赏金猎人的模样吹动火光,吐出了那句经典的台词:“这是我的两把武器……” 在失忆的思思和不知英雄联盟为何物的鱼玄机主仆面前,这个梗明显不合时宜。 但是它的确提醒了玄机和绿翘准备各自的武器。不过多时,一根双头棍,一支犁火耙应运而生。 四女推开堵门的器物,落了门栓,相互对视鼓励,一齐发了声喊,各举“兵器”冲了出去。 犬声响彻夜空,弥漫在一处,似乎正在与什么东西对峙,像似在不断尝试,却始终没有发动进攻。 “我们,我们真地要去斗狗吗?”,绿翘终究还是有些害怕。 闪闪虽然冲在头里,但心中又怎会对恶犬毫无惧意? 她有着作为先登勇士的觉悟,挥舞双炬高声唱起了冲锋歌:“热血逆流而上,战车在发烫,勇士也势不可挡。e n~逆战,逆战来也!王牌要狂野!” 逆战/原唱:张杰/词:裴育 思思情绪也被带动。她挺槊疾进,跟着唱了起来:“论意气不计多或寡,占三分便敢自称为侠。刀可捉,拳也耍,偶尔闲来问个生杀。” 不畏侠/原唱:萧忆情alex/词:迟意 两人的声线穿云破霄,在密集的犬吠声中,仍然很有辨识度。 那些恶犬也被声音惊动,纷纷将头转了过来。 在它们的眼中,只见几团火光自空中飘来。 这些狗子哪儿辨得出美丑?火光后的粉臂霓裳在它们眼中都如恶兽狰狞。 几只狗儿前看看,后望望,似乎生了退意。 领头的黑獒一声吼,如狮吟虎啸,顿时定住了场子。 闪闪和思思这时也冲到了数丈开外,在火光与月光的交映下,已经勉强能够看清狗子的模样。 卧槽!居然是藏獒! 闪闪的脚步顿时慢了下来! 虽然这个时候的獒种不如现代改良獒犬壮大,但那威风凛凛的架势一看就知道是战斗力爆棚的野兽。 单靠几只火把吓唬十几只普通草狗都是勉强,更何况面前竟然是以善战著称的藏獒! 这,这完全打不过啊,赶块撤! 鱼玄机与绿翘久在中原,虽然觉得眼前的恶犬教平常的护院狗更加壮硕,却也不知厉害到何种程度。但她们只是跟随闪闪的脚步,见闪闪刹车,便也把脚步放缓了些。 “冲啊!”,身材娇小的思思似乎已经失去了穿越前关于这种凶兽的记忆,方才一首不畏侠正唱到热血处,怕得谁来? 她虽然没有加速,但是同伴忽然刹车,思思就像火箭一样,忽然间冲了出去,将三女甩在了身后。 闪闪头上顿时冒出了几条黑线,但是她怎能让思思只身犯险? 她大喊一声小心! 急忙追上去援护。 动物终究怕火,也怕高亢的声音与鲜艳的颜色。 当思思毫无畏惧,挺火槊冲进,前排的獒犬出于本能地向左右闪开。 直接冲入狗群!闪闪大惊失色。 然而她所能做的,只有舞动一对火把紧紧护住思思身后。 最大的那只黑獒显然见过些世面,虽然知道火是自然界里毁灭的象征,但是枯枝上那明灭不定的一抹,还是能用皮甲扛一下的。 这只畜生骤然发狠,伸出前爪一记横扫! 一阵火花乱舞,火槊前端绑缚的枯枝被打得飞散。 虽然木柄很长,火把的扎带散落,卸去了大半力道,可是思思娇小的身体还是被带得一个趔趄,嘭地摔倒在了地上。 闪闪为了保持手中火把不灭,不敢直接去扶思思。她向前一个箭步,护在了思思身前,微躬着身体,横摆手臂,企图吓阻周围的藏獒。 方才被思思逼开的獒犬纷纷自两边围拢,好在鱼玄机与绿翘也及时赶到,纷纷晾出火把。三人成犄角之势,紧紧将思思护在当中。 獒犬们口中呼呼有声,绕着四女打转。 黑獒王刚刚逞勇扑灭了思思的火把,却也被烫得吃了痛,哼哼唧唧地正在恢复,没有贸然发起第二次进攻。 这时闪闪终于看清了方才与群狗对峙的小女孩。 她浑身满是泥土和血污,手中攥着一柄明晃晃的匕首,在月下映着白光,身后还背了一只襁褓,裹得严严实实,一时看不出里面是否还有婴儿。 她的目光凶狠而坚毅,传达着最野性的危险气息。 在女孩儿的脚下,还有一只黑猫的幼崽,眼珠子滴溜溜地,十分可爱,像极了小时候的萝卜。 这只黑猫迅速地建立了闪闪与眼前陌生少女之间的羁绊。 她必须救下她,保护她,她和她的那只黑猫。 “小妹妹,别怕!我们会保护你的!” 闪闪说完这句话,心头又不禁苦笑。 保护?这是在说什么大话?她们现在也是自顾不暇吧! 哎?奇怪,为什么刚才这些獒犬围而不攻?它们在怕什么?怕匕首?怕小女孩的凶狠目光?不至于啊…… 呼噜噜! 那只黑獒王舔了舔爪子,扒拉开身边一只谄媚的母獒,径直向闪闪走了过来。 它抖了抖鬃毛,似乎是在示威,又似乎是在观察闪闪手中火把的移动。 新一轮攻击就要开始了! 第二十四幕 光茧再现 火光摇曳不定,闪闪双臂不住颤抖。 今时状况比当日狼群围攻更加危急。 獒犬的战斗力本来就不输林狼,眼前足足十八只獒犬,然而身边连韦保衡那样初通些武艺的护花使者都没有…… 如何战? 呼噜~ 黑獒王摆了摆头,猛地前扑! 闪闪举火把去架,右手的焰头啪地一声被打散。 獒王吃痛,再次退了回去。可是闪闪手中的火光也变得更加微弱。 一些大胆的健獒又逼近了半步,不停横跳,等待破绽扑击。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等等,冷静,冷静,一定要冷静…… 对,冷静! 闪闪忽然想起当日带萝卜回家的时候,宠物店的老板曾经说过:动物的攻击性往往都是被激发出来的。关键的时刻,安抚它们比战斗或逃避更有用。 安抚……安抚,对啊,唱首舒缓的歌,安抚一下…… 舒缓,舒缓,有了…… “当天气秋凉,当树叶泛黄,我们的爱变得冠冕堂皇~” le senar文版/词译:胡彦斌 歌声萦绕,黑獒王的眼神忽然有些涣散。 闪闪能够清晰地从那对硕大的瞳孔里读出不可思议。仿佛有许多光絮,从瞳仁的深处绽放开来。 等等!那光絮,难道是…… 道道光华自闪闪胸前涌出,陈陶老神仙赠予的玉坠再次显灵! 什么鬼!为什么? 上一次是与狼斗,一首徐志摩的诗激发了玉坠。 这一次是与犬斗,一首情歌激发了玉坠…… 难道玉坠的激活需要犬科动物做为必要条件? 温热的光丝覆盖了整片区域,这一次光茧所包裹的范围仿佛比上一次还要大。 闪闪很快又发现了新的问题。光茧虽然有束缚的力量,但是却没有真正的杀伤力。上一次若非是有韦公子抢在被光茧完全包裹之前诛杀群狼,危机并不会自行解除。否则谁知道狼群和韦公子谁会苏醒得更早一些呢? 可是今天,谁来做那屠狗英雄? 闪闪处于光茧的最中心处,她想要尝试移动,但身体却如悬浮一般,混不着力。 没过多久,一切都被光芒吞噬,恰如当日黄泉路。 闪闪也承受不住炽热的光芒,只能紧闭双目。隔着眼睑,她的视网膜底仍然映得一片光明,温热中,偶尔有些灼痛。 过了许久,那些光芒才开始逐渐散开,仿佛化作了万千蝴蝶,飘散在空中。 光感不再向刚才那般强烈,闪闪急忙睁开眼睛。 果然,所有人、兽都躺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根据上次的经验,闪闪知道自己应是场中唯一具有意识的人,她急于控制自己的身体,想要将同伴从危险的地方带走。 可是她的身体就像是被这个时空放逐了一般,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移动半分。 怎么办! 如果是那些獒犬率先醒来可怎生是好? “发,发生什么了?”,一个声音自闪闪身后响起。 闪闪虽然无法回头,但她知道那是思思的声音。 思思?她居然可以不受光茧的影响?在光芒散去后立刻就醒了过来? “思思!把姐姐,绿翘和那个小女娃儿带走!快走!”,闪闪用尽气力嘶吼。 思思略微愣了一愣,虽然她一时不明因果,但是却很快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于是立即抢去扶鱼玄机。 她刚刚将鱼玄机架在肩上,发现闪闪没有动,不由奇道,“闪闪姑娘,你怎么不动?” “我,我……”,闪闪挣扎了几下,身体还是半浮在空中。 思思将一切看在眼里,似乎意识到了闪闪被某种力量所束缚,于是皱了皱眉,“我们都走了,你怎么办?” 闪闪没有答话,她的确没有保留的手段。如果恢复行动时,仍然是陷在犬群之中,那她的确凶多吉少。 “全杀了!就好了!” 还有人保留了意识!? 那声音有些生硬,似乎不像是中原人的口音。 思思和闪闪一齐向发声处望去,只见方才与群犬对峙的女孩儿正了正背后襁褓,努力地爬了起来。 她看上去不过七八岁年纪,留着一头脏辫,虽然脸上满是泥垢,但一对眸子却璨若寒星,眼神肃杀且决绝。 她的胳膊很细,怕是还粗不过完全成熟的甘蔗。但是她攥刀的手却很有力气,寒光闪闪的短匕首一直被他紧紧握着,并没有掉落。 她走近了一只獒犬,手腕横剜,动作熟练,只见青光一闪,连血都没有流出几滴,就干净利落地将它解决掉了。 “狗狗……狗狗那么可爱,不要杀狗狗……”,思思双眼含泪。尽管她刚才陷于犬群之中,几乎被暴怒的犬群撕碎,可是她依然见不得生命在她面前消逝。 “它们不死,她会死,我们会死。”,那少女指了指闪闪。她的回答非常简单,也恰恰切中了重点。 思思不再说话,扭过头去,不敢去看。 闪闪则为小女孩捏了一把汗。她毕竟是经历过一次,知道这些獒犬只是暂时性的昏迷,万一有獒犬忽然醒来,该怎么办? 以眼前小女孩这样瘦弱的身材,身后还背了一个胖娃娃,如何能够和凶狠的獒犬抗衡? 小女孩一连处决了五六只恶犬,手法统一,伤口长度都出奇一致。 她究竟是谁?为什么在生杀面前可以如此冷静? 为什么她也可以摆脱光茧的束缚?从她说话的口气来看,她似乎听到了思思和闪闪最初的对话…… 如果说思思是因为穿越者的身份不受光茧影响,那么她,又是因为什么? 这一连串的问题在闪闪的脑海里不停的闪过,但她却无法得到一个合理的解答。 闪闪被放逐在了淡淡的光影里,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女孩一步一步地靠近了黑獒王。 女孩的左手轻轻的搭在黑獒的额头,她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在吟诵着某种玄奥古老的经文,随后右手手腕一翻,就要动手。 就在这个时候,黑獒王的眼睛倏地张开!它双蹄一蹬,猛地挣动了一下,脖颈的侧面划过了女孩手中匕首,鲜血暴现!但它并没有因为负伤停留,身体高高跃起,张开了血盆大口,如饕餮吞雉兔,仿佛一口就要将小女孩囫囵嗦入自己的胃囊! 第二十五幕 阿刁 黑獒王竟然已经醒了!而且它还懂得耍心机,在体力没有完全恢复时假寐待敌! 闪闪眼睁睁看着獒王扑向小女孩,可她却无法给予任何援助。 她大声地呼喊,思思也被惊得转过了头! 千钧一发!思思急忙去抄地上的木杆,可是她的动作那里跟得上黑獒王?这注定是无用的抗争。 倏地,一道黑影打横里撞了过来。 黑影的本体似乎体积不大,但是速度却奇快,落点也十分的精准,正正好好撞在了黑獒王颈侧的伤口上。 嗷~呜~ 黑獒王猛地吃痛,身体歪向一边,那小女孩反应也是奇快,立即贴地趴倒,既躲过了致命一击,又没有让背后的婴儿受到丝毫损伤。 思思这时候堪堪赶到。她看见黑獒王被扑倒在地上,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挺起木杆就向獒王腹部最软弱处捅去,随后合身一压,紧紧地将獒王抵在地上。 她看上去娇小可爱,甚至还有些讷于言语,但是一旦发起狠来就仿佛变了个人。上一次她被裴文德撩出火气,暴起反怼,战力十足。这一次她一竿子戳翻獒王,更是英姿飒爽。 黑獒王腹痛难当,却又动弹不得。它硕大的躯体在地上不停挣扎扭曲,身边还有一只小猫崽上窜下跳。 刚刚将黑獒王撞倒的,正是那只酷似萝卜幼时模样的小奶猫。 它现在的模样可并不是寻常奶猫所有。两只眼睛精光爆射,在月夜下就像是两只高流明的蓝色le灯。它口中亮齿,四爪箕张,面对体积是它百倍的黑獒王,毫无惧色! 小奶猫以獒王颈侧的伤处为中心,在灵活的纵跃中,不停撕挠,啃噬,转眼间就将伤处折腾得血肉模糊。 獒王一开始还在拼命抵抗,但随着血越流越多,它的动作也逐渐缓慢了下来。 那猫崽逮到一个空挡,迅速切入,张口狠狠地咬了下去。 獒王发出绝望的叫喊声,前爪有气无力地挥动。虽然因为体积的差距,奶猫还是被拍飞了出去。但是鲜血也从獒王的颈部不受控制地飙射而出。 这一口,竟然咬断了獒王的颈动脉! 小女孩似乎对奶猫极为信任。她爬起身来,便没有再去管那獒王,而是抓紧时间将剩余的獒犬一一毙命。 獒王的呼吸声渐趋微弱,渐渐停止了挣扎。 封印闪闪的力量似乎也变得越来越弱,她的形体逐渐实体化,重新回到了眼前的世界。 “都,杀掉了?”,闪闪几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它们,必须死!”,小女孩的脸上溅满了血点,似乎也因此沾染了不少凶戾之气。 小女孩大口喘着气,镇定了片刻,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样子有些不雅,急忙就着最近的犬尸,擦净了刀上血迹,还刀入鞘。 “咦?”,闪闪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小姑娘,我,我可以看看你这把刀么?” 小女孩愣了一愣,她的神情戒备,显然对于陌生人缺乏信任感。但是当她的目光与闪闪富有感染力的笑容一触,心境顿时平和,柔软了下来。 她不自觉地伸手,将手中地匕首递了过来。 闪闪撸了撸她的头发,以示安慰,随后接过匕首,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刀刃是传统的藏刀制式,在刀柄上镂刻着一个持宝剑的女神形象——辟兵灾度母! 没错,就是辟兵灾度母! 这把匕首,正是她与思思穿越当日,在公益晚会上准备展出的国宝级文物。 “卓玛刀!竟然是卓玛刀?”,闪闪失声喊出了那个名字。 小女孩显得极为吃惊,“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这把刀可是唐东赞大人出生时,古格第一神匠论元奋为他亲自打造的守护刃。卓玛这个名字,也是由尼玛衮大人亲自赐名的。你这个唐人,为何认得此刀?” 闪闪见小女孩的眼神非常的认真,似乎对自己的答案非常在意。她知道绝对不可以编排毫不相干的说辞来搪塞,否则会引起不必要的敌意。 于是,她干脆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你,刚才看到那些光亮了么?” 小女孩点了点头,等着闪闪继续说下去。 “我们来自另一个时空,在那里,我们见过这把刀,知道了它的名字。那些光芒是超越这个时空的力量,所有目睹神光的人都会昏迷,醒来时他们将忘记刚才发生的一切。根据目前的状况判断,只有和我们原本那个时空产生羁绊的人,才能免受神光的影响。思思姑娘如是,你,可能由于手中卓玛刀的关系,也没有昏迷。但是你们都要记住,这是一个秘密,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如果神物的力量被这个世界的人所知,我们可能会被视作异端,处境艰难。” 思思并没有保留关于前世的任何记忆,她听得也是一知半解,但好在她本就惜言如金,能不说话,绝对不会开口。她忽闪着大眼睛点头应和,表示了解。 小女孩虽然将信将疑,但是刚才她不但亲眼见到了玉坠的神力,而且被闪闪一语道破手中武器的名字,思来想去,闪闪的回答并没有什么逻辑上的问题,便也放松了警惕。 “我叫阿刁,你们叫什么名字?” 阿刁?闪闪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不会这么巧的吧?阿刁和她的卓玛刀? 该不会,连她也是穿越来的吧?不,不一定,她刚才好像已经自报家门,讲了自己的出身,好像是很了不起的样子,那个什么……尼玛? 闪闪的直觉高速自己,眼前这个女孩子对她很重要,因为她与未来世界有羁绊,很可能是打破虚空反穿未来的钥匙之一。所以她觉得自己应该对她多一些了解,可是,从什么地方开始问起呢? “我叫鱼闪闪,她叫饭思思。地上昏迷的是我姐姐鱼玄机和丫鬟绿翘。对了,你身后背着的这位……就是唐东赞大人吧?”,闪闪指了指阿刁背后背着的婴儿问道。 “是的,唐东赞大人是阿里王尼玛衮大人的长子。他出生的时候,天地异象,苯教法师预言他将成为万人敬仰的帝王,治下疆域可以超越全盛时期的吐蕃。吐蕃分裂已久,这句话一传出去,所有藩王一齐向尼玛衮大人施压,要求他务必将唐东赞大人处死,否则就要联手剿灭阿里。诛杀妖星。” 第二十六幕 主播 “所以,你带着王子躲来了大唐?”,闪闪似乎听明白了其中因果。 “是的。尼玛衮大人并不相信所谓的天命预言,他只希望唐东赞大人可以易名换姓活下来,平平安安渡过一生。于是尼玛衮大人就随便找了一个死婴祭天,号称唐东赞大人已死。暗地里却委托我的父亲保护唐东赞大人东行。只是,只是路上还是引起了某些部落大人物的注意。父亲为了掩护我们,在河湟被歹人射死了。” 闪闪心道这个女娃毕竟年纪太小,胸无城府。这番话如果被别人听去,她们还哪里有命来? “阿刁,这些话以后可不能乱说。你帮姐姐保守刚才玉坠的秘密,姐姐也帮你们保守秘密好么?唐东赞大人既然如此重要,他的身份一旦公开,必然会引起大乱。你如果想要让他平平安安渡过一生,那我们必须相互保密。” 阿刁阅历有限,一时还无法明白眼前这位大姐姐所说的话。但是她见闪闪说得严肃,便点头应了下来。 思思这时候正捧着那只勇敢的小猫崽,和它一起玩闹。 闪闪对这只酷似萝卜的小家伙也非常感兴趣,于是问道:“这只黑猫是什么来头?” “几天前,我们在一处借宿的洞穴里发现的。当时它好像已经饿了很多天,我喂了它许多酥油和水,它才重新恢复了行动力。我见它生得可爱,就带在了身边。” 闪闪低头撸了撸黑猫的毛发,回头又问阿刁:“它还没有名字吧?” 阿刁点了点头,她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儿,能想得出什么好名字? 闪闪颇为满意,“嗯,那以后就叫它萝卜吧!萝卜,萝卜,我们又见面咯?” 又见面?思思似乎听出了其中的语病,不解地望向闪闪,却无意间发现鱼玄机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哎?玄机姑娘要醒了。” “啊?”,闪闪急忙向思思和阿刁使了个眼色,指了指胸口的玉坠,又摇了摇手指。 思思,阿刁一齐点头,示意收到。 “哎~头好痛。啊!~~~”,鱼玄机睁开眼睛,看到一地的犬尸与鲜血,惊声尖叫! 尖叫声吵醒了身边的绿翘,随后两个女人一起尖叫! 在寂静的夜空中,这样的声音仿佛具有爆破力,自带无形的蘑菇云。 夜枭惊起,蛇虫夜遁,树梢腾起扑簌簌的黑影,草丛里传出阵阵莎莎声…… 刺耳的高音在空中回荡了许久,鱼玄机的神智才慢慢回复。 “发生了什么?大家都没事吗?这些恶犬怎么死的?” 面对着体若筛糠的姐姐,闪闪也是想了好大一堆说辞,才从里面筛选出了些适合说的。 “刚才恶斗中姐姐受了撞击,大概有些事情记不得了。当时恰巧有一头猛虎经过,与獒群缠斗了起来,将它们一一咬杀。你看~”,闪闪指着黑獒王的尸体,它颈间的伤口最为明显,血肉翻起,齿痕宛然,确是猛兽所伤。 其他的恶犬或作或卧,死状狰狞,鱼玄机也不敢多看。她还没有从惊悚中完全拔出,战栗着问道,“那老虎呢?老虎呢?” “哦。刚好又有两名猎户经过,射伤了老虎。他们大概是惦记那张虎皮,朝着林中追下去了。” 无懈可击的逻辑。 当鱼玄机将目光转向思思和阿刁时,两人很有默契地一齐点头。 闪闪不想一直纠结在这个话题,忙将阿刁和阿里王子唐东赞介绍给姐姐。等她心情略微平复,五人一猫,结伴回观。 思思为阿刁专门腾出一间屋子,随后便拉了闪闪一起去睡。 自从她亲眼见过了玉坠的神奇,对闪闪昨夜的话便信了几分。只是她坚持认为只有闪闪才能激活玉坠的能量,不肯收入私囊。 但是她开始主动配合闪闪,尝试不同的姿势和打开方式,几乎一夜未眠。直到两人都几乎累得虚脱,并没有什么奇迹发生,这才相拥沉沉睡去。 在这咸宜观里,观主文仙子不在,就数大师姐思思最有威风。 虽然她那柔柔弱弱的样子和大师姐的称号实在有着不小的反差,但是鱼玄机和鱼闪闪蒙她收留,受她恩惠,自然都给她面子。 思思一早起来,终于也拿出了大师姐应有的做派,开始代师教授规矩。 玄机和闪闪象征性地为思思敬过了茶,随后也自沏一碗,在厅中坐好。 阿刁觉得有趣,也有样学样,走了一遍流程,搬来坐凳旁听。 思思轻咳一声,开始了传道:“我不太喜欢说话,但是待师授课,该讲的话,还是要讲的。我讲课的时候呢,不允许提问,不允许打断,只说一遍,绝不重复。现在开始。” 停课的三女都非常乖巧,点头应承,无一人出声。 “这咸宜观的历史想来你们也都知道了。既然是供养公主的道观,一应供给,便不会缺乏。但是既然得了供养,便也有义务。我们需要照顾观外的牡丹,茉莉,菊花,梅花,四季花田。需要在宫廷重要宴会前采摘终南鲜果。如遇祖祭,接待外国使节,或者皇帝节日大宴群臣,我们咸宜观也要出些曲艺节目为诸位大人助兴。” 鱼玄机微微一笑,心想啊,哎,这个我会。这不就是以前花魁的活吗?换个地方,换个对象,这个我行。 哪儿知道思思话锋一转,接着就说道,“但是我们和平康里的花魁又有不同。” 鱼玄机一愣,把身体又挺直了几分,仔细听讲。 “平康里的商业模式,售卖的是固有产品。是成词,成曲,完整的演奏,或者,嗯,某些不可描述的情节……这样的商业模式是单调的,是迂腐的,是僵化的。” 要说这么一连串的形容词,思思似乎有些忘词,时不时地要瞄几眼袖子里藏的小抄。 这个动作虽然瞒得过阿刁,却瞒不过鱼玄机和闪闪。但是她们两个人都不会说破,仍然一本正经地听着“大”师姐继续讲课。 “师傅曾经说过。我们要开创一种全新的模式,打破大唐娱乐业陈腐的框架。这种模式呢,师傅称之为——主播。” 第二十七幕 笑 噗!闪闪正听得聚精会神,耳朵里猛地跳出主播这两个字,立即将刚刚吞在口中的茶水尽数喷了出来。 思思见状,明显有些不悦:“闪闪同学,你有什么问题?” 她不自觉地用出了同学这个称谓而不自知。而闪闪显然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只是急着澄清,“呛喉,呛喉了。对不起,师姐请继续。” 思思皱了皱眉,不再与她计较,转头向鱼玄机问道:“玄机师妹,你对主播这两个字,如何理解?” 鱼玄机什么时候听过这个呀?但是既然师姐有问,不答未免失礼,“啊,这个主字,代表了主要职能,如主祭,主厨之主。至于这个播嘛,播……嗯,前朝说文曰:播者,布也。今朝大儒陆德明又作经典释文,注曰:播着,舒也。所以,这主播之播,意,当取二者之间。” 闪闪听到这里,将手高高举起,似乎急于补充。 思思向闪闪微微颔首,示意她有话就说。这位大师姐还真是惜言如金,能不讲话的时候,绝不多说一字。 闪闪就不同啦,她的表达欲极强,得到许可,立即是手口并用,噼噼啪啪一顿输出:“姐姐说的很好。但是我觉得主播这个词,播字的取义并不在古今二意之间,而是兼而有之。传播舒适,传播快乐。主播,就是以传播快乐,传递积极的生活态度为主的娱乐概念。” 思思不由多看了闪闪两眼,嘉许道:“解释得很完整啊。你以前是不是做过主播?” 闪闪听得差一点又要喷茶。她心道我当然是做过主播了,可是思思saa你可比我更资深啊,不但从业时间比我久,粉丝数量也是杠杠的啊。但身处这个时空,她又不能信口开河,只得委屈道:“还不曾在大唐做过主播。” 思思似乎十分满意,展颜微笑道,“那好,我们就要在大唐做主播!下面,就开始主播的第一课。” 笑~ 主播的第一课就是笑。 主播既然传递的是一种安心和快乐,最有力的武器就是笑容。 思思抿嘴一笑,两只眼睛自然上弯,五官的所有弧线被非常巧妙地重新勾勒,生动而富有感染力。那是一种跨越性别,跨越年龄,跨越职业,跨越社会地位地感染力。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闪闪这一瞧,打心眼里为师姐竖起了大拇指。仅仅是这一笑,就价值千万粉丝啊。 “好了。示范完毕,你们也来做一遍。” 鱼玄机也曾是在人前卖笑的,她以为自己应该是一条就过的那种。于是挽了个兰花指,在唇上一遮,笑不露齿,凤目斜飞,媚眼如丝。这是一个标准的平康里笑容,不知折煞过多少英雄人物。 哪知思思的评语却非常严格,“这一条不好。首先,掩嘴笑是在制造社交隔阂,这样会与观者产生距离感。其次手部动作太抢镜。最后,眼神太媚。我们是要大方,得体地传播快乐。玄机姑娘再体会体会。” 什么?笑了十几年的方式不对?鱼玄机这下整个人都变得不好了。要知道,打破一个习惯比养成一个习惯要难很多。让她忘记现有的最自然的微笑,很容易陷入邯郸学步的死循环当中去。 但是自己刚刚拜入咸宜观,得了人家的庇护,怎么好意思和人家叫板?就算好意思,看到……看到思思小师姐这能将人心儿都化掉的笑容,又怎会生了与她理论的心思? 哎?我为什么生不起与她理论的心思?莫不是因为,笑容本身的力量? 鱼玄机似乎很快就到了关键,自己捧着镜子,在一旁苦练起来。 思思看了片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摇头是因为她看得出来,对于鱼玄机来说,要改掉现有的习惯,实在是太难;但是她也点头,因为对方的悟性还算不错,似乎已经领悟到关键,只是需要非常刻意地去控制,让笑容略失了些自然。 “就这么练吧。”,思思吩咐好了玄机,又望向了小阿刁。 阿刁的皮肤被雪域高原炽烈的日光晒得黝黑,她因为久在生与死之间徘徊,目光冷厉肃杀,真不是人前卖笑的那块料。 思思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希望她也可以一起来学习温柔自然的微笑。否则依旧保持着那种满脸戾气的模样,入我中原,如何与人交朋友啊? 阿刁呲牙咧嘴,双目上扬,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好嘛,这时在微笑还是在示威啊! 思思不住摇头道,“对唇,齿,腮,眉,睛,睑都缺乏有效的控制,需要对着镜子长时间练习。” 阿刁此前一路漂泊,这时终于有人愿意收留,可以停止奔波。眼前这些小姐姐在她眼里都和活卓玛一般。所以她对思思的要求丝毫没有抗拒,乖乖地捧起了镜子,在那里不住地换着口型,虎型,豹型,龙型……尽管她已经非常努力,但仍然去不掉那股子凶劲。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阿刁的问题,比鱼玄机要大得多啊! 思思指点了片刻,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做得更多了,于是便换人来看闪闪。 鱼闪闪何许人也?那也是yy电母! 她唇角轻扬,眸光送电,刹那间如春风化语,笑靥就像会说话一般,搔地人从耳根到心头都是暖洋洋的。 “嗯,闪闪姑娘这个好!一条过。嗯,今天就由你指导她们两个,我去陪陪东赞。” 思思说罢,一转身,出屋去了。 鱼玄机望向她的背影,又望了望闪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太打击人了吧! 自己一直保护在后台的妹妹居然一遍过,而她这个花魁却要和身边那个龇牙咧嘴的小姑娘一起反复练习……这,这当个主播也太难了吧? 可是她想要雪耻,姿态就不得不放低一点儿,哀求闪闪传授些要领。 闪闪可不是惜言如金的调调,她首先根据鱼玄机富态大气的面相,将她的五官一处处拆解规划,先在纸上用漫画描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然后再让姐姐逐一模仿,适应…… 嗨,鱼花魁毕竟不是等闲之辈, 这一笑,成了! 第二十八幕 李嗣源 鱼玄机过关,只剩下小阿刁一个人对着镜子挣扎。 于是下午的课,就变成了思思特训阿刁一人。 鱼玄机自告奋勇,与绿翘去为大家张罗晚膳。 闪闪哄着唐东赞,闲来无事,就将他抱去了思思授课的正厅。 思思不喜多言,见闪闪来了,忙抢着去抱她怀里的唐东赞,让闪闪去教阿刁。 闪闪见阿刁似乎有些累了,便也不急着逼她练习,反而将她手中的镜子夺了下来, “歇会儿吧,也不用急于一时。阿刁过去的生活习惯不同大唐,有很多东西要重新适应起来。对了,我想到一件事。吐蕃国旧日的疆域曾经覆盖河湟,河西,距离长安应该不算远吧?” 阿刁点了点头,“是不算远。从河湟到长安,道路便捷,健马数日既到。” “这么说来,你们躲在长安也未必安全啊。长安天下之都,吐蕃的探子客商,也是经常路过的。” 思思听到这里,急忙抬起头来,不依道,“闪闪姑娘,你莫不是想将他们送走?” 阿刁闻听此言,身体急忙一缩,望向闪闪的眼神也变得极为警惕。 “当然不是!”,闪闪急忙分辨,“我的意思是,阿刁现在这个样子,并不安全。她的气质,形象,必须有一个大的改变。让吐蕃的探子瞧不出破绽,她和唐东赞大人才能安全。对了,还有唐东赞这个名字,也是万万不能再用的了。” “对,对,对。”,思思急忙附和,不想却惊了怀中的唐东赞。 小家伙哇地一声大哭,醒了过来,伸手一阵乱抓,似乎是饿了。 思思被他抓地双颊绯红,不禁大窘。 阿刁忙道,“啊,等等,我去准备些酥油茶。” 不过一会儿,阿刁端着酥油茶回来,用筷子尖将酥油茶一点一点点进小家伙的嘴里。 小家伙吃饱喝足,似乎非常惬意,靠在思思怀里,轻唤了两声,也听不清是馍馍还是妈妈,便倒头沉沉睡去了。 阿刁咦了一声,“唐东赞大人,能说话啦?” “刚刚开始会发声而已。”,闪闪解释道,“对了,我们给他起一个汉名吧。” 阿刁点了点头,“嗯。尼玛衮大人也希望唐东赞大人可以换一个名字隐居起来。唐东赞这个名字本是根据大法师的谶词所起的。东赞,在我们的语言里是天皇贵子的意思。尼玛衮大人希望这个孩子可以将国家治理的像天朝一般强大,所以在前面又加了一个唐字。” “孩子姓李。”,思思的话言简意赅。 李是大唐国姓,以李对唐,非常贴切。 “名字你想。”,思思望向闪闪,这锅就算甩出去了。 闪闪啊了一声,大脑飞速的开始运转,“天皇贵子,天皇贵子……那么,那么就叫嗣源吧,李嗣源。” “李嗣源?”,思思读了一遍,觉得还挺顺口,于是便点了点头。 阿刁本就分不出好坏。她见两位姐姐都说是好的,那自然就是好咯。她口中喃喃说道:“唐东赞大人,今后您就有了新的名字。叫做李嗣源,不知道您可喜欢?” 说来也巧,睡梦中的小家伙居然吮着手指,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 “对了,思思师姐。接下来,我们也应该帮阿刁姑娘改变一下形象啊。” 闪闪这一提醒,立刻得到了思思的赞同。 她们二人将阿刁带到小溪旁,拆光了所有的脏辫,将她的头发用皂角洗得乌黑油亮,然后又盘起唐人女童多用的双丫髻。 闪闪退开两步,仔细瞧了瞧,摇了摇头,“可惜这身衣服,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不用怕。师傅在云游前,特意留了一套女童服饰。原本我还不知其中用意。现在看来,师傅早就知道阿刁姑娘会来。” 一行人回到了观中为阿刁换过了衣衫,又在她面上扑了些粉,压低肤色。再这么一看呐,活脱脱就是一位明眸善睐的中原少女。 阿刁取过镜子,只见镜中的自己翻天覆地,仿佛是彻底变了一个人,不禁从心头涌出一丝欢喜。自然而然的微笑挂在她的脸上,映在镜底。 思思和闪闪一齐拍手,第一课的内容,阿刁,通过! “阿弥陀佛!文仙子可在观中?”,观门外此时忽然有人口宣佛号求见文仙子。 思思和闪闪急忙一起迎了出去。 观门打开,一名穿着月白布僧袍的僧人,带着一名红衣喇嘛映入三女眼帘。 红衣喇嘛这身打扮,一看就是从吐蕃来的大和尚。 阿刁一见是吐蕃来客,吓得直向思思身后躲。 闪闪怕阿刁的神色被对方看破,急忙救场,“莫怕,莫怕。这位红衣服的大师是从吐蕃境内来的。他们的服装虽然和我们略有不同,但唐蕃同气连枝,大家都是朋友。” 红衣喇嘛以为是自己的高冠惊到了小女娃,急忙面露微笑,行礼致歉。 “我们是来找文仙子的。”,月白僧袍的和尚目光在三女面上一一扫过,却不见文仙子出来,心中略有些失望。 思思上前稽首道:“家师外出云游了。不知两位大师有何见教。” 月白僧袍的和尚笑容和蔼,样子很招人喜欢:“贫僧圆载,本是日本国遣唐僧。因此得大唐皇帝特许,入住终南西明寺,离此处不远,与诸位也算是邻居。这一位大师乃是鄯州节度使尚婢婢座下大将拓跋怀光。他在数月前阵斩逆臣尚恐热,受主家尚婢婢的委托,将逆臣头颅上献天朝。这几日恰巧在西明寺借宿……” 拓跋怀光听到圆载介绍自己,也随着微笑躬身,示意所言属实。 圆载颔首,继续说道:“拓跋将军此来天朝,还带了雪域天獒十八头作为贡礼。可是万万没想到,昨夜獒群竟然一齐走失。拓跋将军心急如焚,便拉我一起四处打探。不知几位姑娘可有线索?” 三女心中皆是咯噔一下,原来他们就是纵狗之人啊! 这时候上门来,明显是没安好心啊。 思思与阿刁一时不敢言语,好在闪闪口舌伶俐,故作镇定应道:“十八头……天獒?我们这咸宜观中都是些姑娘家的,怎么敢招惹这些东西……大师您还是到别处问问吧。” 第二十九幕 和尚问道姑 今日在不在 这句话说得也是在情在理,圆载和尚一呆,望向拓跋怀光,咕噜咕噜的解释着,不知道说的是什么语言。 拓跋怀光边听边皱眉,咕噜咕噜解释了一大堆。 一个和尚一个喇嘛咕噜噜,咕噜噜聊了半天,最后终于达成了一致。 “如此,我们今日便先行告辞。他日文仙子若是回观,还望告知。贫僧再来拜访。” 圆载和尚虽然是日本渡来僧,但是日本国选派遣唐人员标准极严。 华语十级?那只是起步条件! 遣唐使各个熟读经典,精通诗赋,琴棋书画,样样在行。 因此圆载不但说话毫无口音,而且抑扬顿挫全都踩在点儿上,音色也非常好听。 旁边那个红衣喇嘛也礼貌性地用华语打了个招呼,却是十足的神剧日本口音: “打扰,告辞!” 思思和闪闪送走了客人,立即将阿刁拽回了屋里。 “他们说的话你能不能听懂?”,闪闪急切地问道。 阿刁点了点头,“他们说的是梵语,念佛的人大多都懂些。” “那就好,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 “他们应该不是冲我来的,至少现在不是。那个日本和尚挺无辜的,他似乎什么也不知道,是被拓跋怀光拉过来的。西明寺归礼部管辖,是专门为异域朝觐的僧人提供借住宿的。昨天有礼部的人去了西明寺,找拓跋怀光借走了狗哨。结果那些天獒一夜未归,拓跋怀光早上去礼部问询也没有得到答复,。他尝试用秘法联络那些獒犬,也联系不上。但是他发现犬群昨天曾经向咸宜观这边过来,所以特地登门来问。那个日本和尚问他可有证据,他说了一大堆脚印,粪便,还有观门上的划痕之类的。日本和尚认为没有一样可以作为确凿的证据,有很多种可能造成相似划痕,这样指证一个住得都是道姑的观宇有些不太合适。所以,拓跋怀光也只能妥协了。” 闪闪啧了啧舌,“礼部!又是裴文德搞的鬼!倒是可惜了那个吐蕃喇嘛,他的贡品全都完蛋了,这要如何交待啊。” “昨天,我们应该没有留下什么证据吧?”,思思秀眉微蹙,略有些不安。 阿刁想了想,“应该,没……不,有一些。昨天我的衣服被獒犬扯落了几片。” 闪闪螓首微摇安慰道,“那不打紧。你以后只穿汉人服饰,打死不要说出来历,不会有人发现的。” 阿刁点了点头,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抱起刚才被他们留在案上的李嗣源,仔细翻动着襁褓。 “不好!”,阿刁的神情变得异常紧张,“玉佩不见了!尼玛衮大人留给嗣源的玉佩不见了!” 闪闪知道那必然是十分贵重的东西,心也跟着吊了起来,“啊呀,说不定是昨天斗恶犬的时候掉落的。我们回去看看!” “不可!我们再回现场非常危险。礼部的人和西明寺的人一定都在找那些獒犬的下落。我们返回现场,一旦被别人看见,就无法摆脱嫌疑。我们一定要和獒犬之死做彻底的切割,这样就算玉佩真地丢在那里,被坏人发现,他们也找不到嗣源。而一旦我们暴露昨日曾在现场,阿刁和李嗣源的身份也就会因那块玉佩彻底暴露。”,思思这个时候保持了绝对的冷静。 玉佩固然是至宝,但却是万万取不得的。 阿刁对玉佩毕竟还有执念,“可是,可是一旦玉佩丢了,他日李嗣源大人若想复国,可就……” “嗯~我们先不谈复国的可能性。就先分析一下利弊吧。”,闪闪知道思思的话有理,就准备顺着将这个道理讲下去,“首先,终南人迹罕至,如果几日内没有人发现犬尸,我们返回故地还能拿到这块玉佩。其次,就算这块玉佩被礼部的人寻了去,必然也会发现其不凡,当宝贝一样供起来。如果李嗣源大人长大以后真的有足够的实力复国,唐王想来也愿意做这个顺水人情。但是反过来说,我们此时回去取玉佩,一旦被发现,暴露了李嗣源的身份。以现在吐蕃的局势来看,唐王一定会选择安抚大多数的吐蕃势力,而不会为了距离唐朝最远,对大唐毫无威胁的阿里王去得罪西域,河西,河湟,雅州的吐蕃藩王。最终李嗣源大人一定会被交换出去,换唐域边境平安。所以我认为思思师姐说得对,我们现在绝对不能回去。” 阿刁紧紧抱着怀中的嗣源,她的内心虽然已经被说服,但是在感情上还是很难接受丢失玉佩的事实。 “再说,你的卓玛刀不一样是信物么?”,闪闪最后这一句,在真正切中了要点。 阿刁的双眸一闪,仿佛是终于看到了些许希望。 嘭,嘭,嘭, 嘭,嘭,嘭, 观门那里又有响动。 思思示意阿刁抱着李嗣源去藏好,随后便与闪闪一起去开门。 “哎?大白天的,为什么要把门闩上啊?该不会真是闹强盗了吧?” 鱼玄机和绿翘采食材归来,被关在了门外,不免抱怨。 闪闪取笑道,“为什么要加个‘真’字,莫不是你们已经遇见了贼?” “贼确实不曾遇见,但是山上不知为何,出现了许多巡查的差官。刚才我和绿翘闲聊,还开玩笑说是不是山里进了贼呢。” 思思闻言,勃然变色,将两人迎进观来,立刻紧闭大门。 闪闪则开始讲起了方才和尚上门的故事。 鱼玄机昨夜就知道了两个小娃儿的身份,但却没想到围绕他们背后的利益博弈竟然如此棘手。在国事之前,人的性命如草芥,收留了二人,还真是沾了烫手的山芋。 绿翘毕竟胆小,讷讷问道:“观里一定要收留他们吗?” 闪闪心道:当然要收留啦!他们手持卓玛刀,能够不受玉坠的影响,显然和未来的时空有羁绊……我和思思姐能不能回去,说不定还要仰仗他们呢,怎么能不留? 但是她嘴上却不能这么说,只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们已经卷入了这场纷争。阿刁那孩子实诚,要是我们任由她离开这里,她定藏不住阿里王子的秘密,也藏不住吐蕃贡犬因我们而死的事情。这毕竟是关系唐蕃情谊的大事,我们包庇王子,误毁贡物,就算唐王不迁怒,吐蕃蛮子却不一定放得过我们。眼下最安全的,就是帮他们隐瞒身份,养在观中,慢慢教化。” 第三十幕 干饭人 鱼玄机性子极善,她本就没有赶走阿刁的意思。 眼见闪闪又把利弊分析得明白,她便跟着劝了绿翘一句,“昨夜之后,我们对阿刁的事情已经无法再作壁上观。还是按闪闪妹子所说,一起帮他们隐瞒身份吧。” 绿翘捏着衣脚,一脸委屈,“我也不是说要将他们赶出去。只是阿刁姑娘身为吐蕃人,想瞒人也……” 阿刁本来已经躲进了内屋,但毕竟毕竟好奇,便在窗纸上戳了个洞,盯着外面风吹草动。 当她看到是鱼玄机主仆回来,便知道是一场虚惊,于是将李嗣源在床上放好,自己也迎了出来。 绿翘看到远远走来的小姑娘,翠衫双丫髻,完全是汉家女子模样。虽然她知道那定是阿刁,但一时却又不敢认,惊得是瞠目结舌,硬生生将话头吞回了肚子里。 “哎呀,阿刁姑娘换了汉服居然如此水灵,我几乎都认不出了呢!”,鱼玄机围着阿刁左看右看,越看越是喜欢。 闪闪拍了拍绿翘的肩膀,“看,这下没问题了吧?” 鱼玄机和绿翘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餐。 思思打着饱嗝,摩挲着肚子,“我隐约间记得自己也是造饭小能手。只不过一时间能想到的菜谱配料都非常奇怪。就像是魔法小厨娘里面的场景,尽是些瓶瓶罐罐的。” 绿翘不解道:“魔法小厨娘是什么?” 思思挠着头想了半天,明明是自己脱口而出的名字,认真去回忆的时候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闪闪急忙帮忙打圆场,“许是文仙子的仙法?思思师姐不光是造饭小能手,还是干饭小能手呢。要不为什么将刀名都改做了‘饭’思思。” 思思经这么一提醒,好像真地想起了什么,脱口就唱了出来:“端上了我的饭盆,觉醒吧干饭之魂!” 干饭人之歌/er原唱:in-k,王忻辰/词重填及演唱:张老板阿 随着歌曲,思思不自觉地就端起了饭碗,拎起汤匙大口大口地开始干饭。 绿翘和阿刁仿佛也受到了影响,魔性地跟着节奏一逞朵颐之快。 闪闪心中暗暗啧舌,这首歌果然还是和思思的契合度高啊,怪不得因此卷动一番风雨,弄得原翻唱的粉丝老大不痛快。其实呢,版权界讲究得是一个相互尊重,在法律范围内,以合理的篇幅演绎是非常正常的现象。短视频平台就是靠这个生存的嘛。思思的u一经传播,有多少人因此去搜索原唱,这还不是和则两利的事情?就像是我自己的歌曲,要是能被an老师那样的天后翻唱唱火,那可是巴不得的际遇!就算她唱满了整首,把视频挂在网上,我还能因为这个去告她? 哎,想得太远了……能不能回去还不知道呢,怎么就忽然吃起主播界的瓜了? 是了,还是思思师姐这首歌太接时代气息,一听就仿佛回到了直播间……哎,我的萝卜…… “喵!”,闪闪正沉湎与对萝卜的怀念中,一道黑影就乖巧地撞进了她的怀里。 萝卜,它还真地来了! 虽然此萝卜非彼……哎?莫非宠物也能穿越? 不对啊,当天萝卜不是被我锁在家里了吗? 闪闪向往常一样溺爱地抚摸着怀中的“萝卜”。 谁料到它只是借了个道,踏着闪闪的玉腿向她怀中一钻,直接就趴上了桌子。 哗啦啦,最大的那一锅肉汤被萝卜翻了个底儿朝天,它叼起最大的一块带骨肉,又轻巧地跃下了桌子。 事了拂衣去,不留身与名…… 我去!思思和阿刁见肉被抢了,一人拎着一个饭盆去捉那黑猫。 可是萝卜滑若游鱼,哪里捉得住? 盛怒下的两名干饭人,将矛头直指闪闪,一口咬定“萝卜”是她引来的。 至于惩罚的方式,闪闪看着一水池子的碗,不免一声叹息…… 就在她洗刷刷,洗刷刷的档口,厨房里又是黑影一闪~ 闪闪只觉得眼前一花,本以为是幻觉,直到她看见厨房角落里,萝卜叼着一只尚在挣扎的老鼠朝她邪魅的一笑~ “啊!”,闪闪立刻尖叫出声。 她怕得当然不是萝卜,而是萝卜嘴里那只吱吱乱叫的老鼠。 观众诸女听见尖叫声一齐赶了过来。摆出这么大的阵仗,萝卜自然早就惊走了。 闪闪几乎是带着哭腔说明了原委,胆子最大的阿刁走到萝卜方才消失的角落,推开一只米缸,她也被眼前的一切惊得怔住。 诸女小心翼翼地跟了过来,打眼这么一瞧,顿时叫声迭起,如猢狲散。 米缸之后垒起了一堆白骨,阿刁大约摸辨认了一下,各种小动物的都有。 有鸟,有老鼠,可能还有些是青蛙或者壁虎,一时也无法全部认出。 乖乖!这萝卜刚刚入寺不到一天,就要将寺院周围划作小型动物禁区了?! 这一定不是我养的那只萝卜,阿弥陀佛,闪闪心中默念。 她家里那只萝卜阿,贪吃固然贪吃,可是只敢贪几口猫粮。 要是真地放一只老鼠在它面前,估计那只懒猫一定会拖着臃肿的身躯,玩命的逃跑…… 思思知道闪闪害怕,留下来陪着她洗完了所有的碗筷,随后又一起回房谈心。 绿翘原以为今日闪闪姑娘会回到姐姐身边来睡,结果没想到她又去了思思那里,不免腹诽:“哎?二小姐也真是的,有了可爱的师姐,连亲姐姐都不要了。” 鱼玄机则是一脸的不以为然,“哎~话可不能这么说。思思小师姐和闪闪的年纪差不多,兴趣也相近,她们能聊得到一起去,也是正常。无需强求。” 可是绿翘偏偏是不甘心,晚上借着倒夜壶的空当,摸到了思思房间附近,想要听听她们到底在谈什么。 烛光摇曳,两道纤细曼妙投影相互缠绕,在窗纸上映得分外清晰。 吓得绿翘远远地就停住了脚步…… 绿翘不敢再看,掩面奔走。 屋中的思思和闪闪却丝毫未觉异常,还在那里专心致志地研究着玉坠的妙用。 真·彩蛋章 出场人物迷你传 尚婢婢及其他 说到吐蕃人的称呼,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和中原上古是相近的。 他们习惯将身份冠于名前,类似太公望,公子丹…… 而吐蕃人也经尝称尚某某,论某某…… 吐蕃所谓论与尚,大抵相当于中国先周的宰与相。 字面上,宰为主,相为副二,宰相在后世混谈,但并非实际的官职。 在吐蕃人的官制里,“尚”大约相当于宰,“论”大约相当于相。 比如说曾经在大非川让唐朝名将薛仁贵吃过瘪的吐蕃名将论钦陵,这个“论”字,就是他的官职。 吐蕃国分崩离析之后,末代赞普朗达玛的子嗣云丹不被子民承认。 这时候对高原局势产生最大影响的,是两名接受了唐朝册封的吐蕃将领。 首先是时任洛门川讨击使的论恐热,他西击云丹,打败了支持云丹的尚思罗,坐拥二十万兵马成为了高原最强势力。 也正因为此,论恐热,正式改称尚恐热。 而当时的鄯州节度使没卢赞心牙,投靠了野路子的可黎可足赞普,自称尚婢婢。 他以区区四万兵马与如日中天的尚恐热鏖战,一战就是二十四年,却能胜多败少。 终于在公元八66年,尚婢婢手下骁将拓跋怀光率领五百精骑突袭廓州,阵斩尚恐热,终于为三尚之争画上了句号。 拓跋,鲜卑大姓,同时也是青海,河西,康区,羌藏人的大姓。关于拓跋,秃发,吐蕃的演变和考证,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去拙著兰若蝉声寻找答案。1 我们山西大同的都城就是拓跋孝文帝建的都城,名平城 第三十一幕 先举手 再发言 “绿翘,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鱼玄机看到绿翘一副神情恍惚的样子,忍不住出言询问。 “啊,那个,那个……小姐,你说两个女孩整天黏在一起,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 绿翘说得吞吞吐吐,词不达意,鱼玄机自然无法到问题的关键。 于是小丫头又补充了一句: “我是说,黏在一起,就是抱在一起那种……” 鱼玄机不以为然的一哂,“她们那个年纪的女孩子,睡觉的时候喜欢抱些什么,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那先这样,在这样,然后这样呢?”,没想到绿翘还是一个手影天才,居然借着烛光,用一双巧手将思思与闪闪方才留在窗棂上的剪影全都模仿了下来。 鱼玄机脸色大变,终于有些动容,“真的?她,她们?” 一主一仆再次摸了回来。 已近二更天,思思房里还亮着灯。 两道人影纠缠在一处,果然和绿翘方才比划得一般无二。 道家千宗百流,有天师正宗,也有不少左道旁门。鱼玄机想起了一些江湖传闻,生怕这公主观也是藏污纳垢之地。 于是她怒从心头起,头脑一热,啪地一声就将窗纸扯下一块! 房中四道目光齐齐望来。 思思和闪闪衣装整齐,两人正在退让着手中的玉坠。 闪闪非要给思思戴上,但是思思认定闪闪才是能引动神力的人。 两人能够成为顶级平台头部主播,自然都是认准了自己的想法便不会轻言放弃的性格。 虽然是一冷一热,一静一动,但内里都是一样地自诩和要强,这才会起了“冲突”。 但是两个人之间清清白白,明显不是在修习什么邪法。 还好鱼玄机也是平康里滚打过来的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惯了,急智不输人,“哦~那个,妹妹!我见你晚上受了萝卜的惊吓,知道你睡不着,想问问你需要什么夜宵,姐姐好去做。没想到走过来的时候见到窗户上伏着一只巨蛾,一时冲动想要将它拍落,结果用力用得猛了些。哦,对了,思思师姐你要不要一起吃点?云吞,锅贴,面条,包子都可以,我这就去做。” 这一夜受过双重惊吓,想来没有一个人能睡的好。 第二天日上三竿,思思闪闪仍然相拥未醒。于是开课的时间也只能延后。 阿刁给李嗣源喂饱了酥油,闲来无事,只能拿着树枝在原地画圈圈。 她见到思思打着哈欠走了出来,两眼顿时放出了异样的光彩。 人类的兴奋点就是这样的奇异,不如你每天都要去上学的时候,你就会学校产生严重的倦怠感。但是在某个著名的年份,从幼儿园到大学的学生有小半年无法回到学校。当一切重新步入正轨的时候,这些学子们都如同打了鸡血一般,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校园。 新奇,永远是兴奋点的来源。 对于阿刁来说,思思的主播课程是她见过最新奇的东西。 思思揉了揉眼睛,“好困,那我们今天讲点high的吧。” “什么叫嗨的?”,阿刁有些不解。 思思挠了挠头,也不知道刚才自己脑海里为什么蹦出了这么一个发音。 “思思小师姐应该是说‘骇’,惊世骇俗的骇。”,鱼玄机自诩才女,自作聪明的补充道。 思思却正好做了个下台阶,连连点头。 “那个,今日闪闪助教。我们教乐器。” 乐器?为什么要让闪闪助教?鱼玄机有些摸不着头脑。 哦,思思小师姐并没有听过我演奏古琴。 仔细想了想,这位平康里花魁旋即释然。 思思忽闪着那对二次元大眼睛,轻轻抬起手腕,示意由闪闪代她说话。 闪闪微微颔首,表情顿时变得生动起来,声音伴着笑容一起绽放, “昨天我和思思小师姐已经商量过。主播,作为传播快乐,传播正能量的职业,我们对于乐器的选择与乐府自然侧重不同。” “什么是正能量啊?”,阿刁打断道。 闪闪将一根纤细的手指在面前来回摇晃,示意阿刁的习惯不好。但是她面上的笑容却依旧灿烂,传递的信息非常地友好,“上课的时候不能随意打断讲课人的话哦。如果有问题,可以举手示意。讲解人会找节点停下来为你解答。” 思思点了点头,示意这个办法对路。 小阿刁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如闪闪刚才示范的一般高举右手,再得到许可后,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正能量,就是让我们感觉心情愉悦,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好了,我们还是回到主题。既然我们需要传播快乐,传播正能量,那么我们对音乐的理解首先要注意什么?姐姐,请发表你的看法。” “啊?”,鱼玄机微微一怔。 她以前从来没有考虑过音乐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个问题。 乐是礼的一部分,礼是先贤的教导,不可更易。音乐还能为什么呀?祭祀?出征?红白喜事?要么就是平康里那些专哄客人开心的俚曲。 “自古礼乐不分家。乐是礼仪中最重的一个部分,了解不同的场景下应该奏什么样的乐曲,大概就是妹妹口中的——正,能,量?” 闪闪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说实在的,她对姐姐的回答有些失望。因为鱼玄机所代表的,是这个时代顶级的音乐人。如果她对音乐的理解尚且这么狭隘,那么世人的认知就更加保守了。 不过她失望归失望,脸上的笑容,却还和花儿一样,生动而富有细节。作为后世顶流的主播,就是要做到喜怒不形于色,永远把笑容传递给身边的人。 “对于主播而言,音乐是传播快乐的媒介。它需要快速地和听者建立共情,将节奏送入听者耳鼓,将律动植入对方心灵。所以,我们需要节奏感强,感染力更强的乐器。” 听了闪闪的答案,鱼玄机的眼神都有些迷离了。这还是她那个老实巴交的哑妹吗?在喑疾痊愈后,妹妹怎么就和完全换了个人一样,外向,奔放,富有表达欲和感染力…… 等等,她们说,需要节奏更强,感染力更强的乐器! 难道他们要—— 自创乐器? 第三十二幕 魔改乐器 “你们要改乐器?” 闪闪点了点头,“走,我们先去搬乐器。这观里一应礼乐器材俱全,倒确实是个好地方。” “你要搬多少乐器啊,我们就这么几个人,一人挑一件不行吗?”,鱼玄机不解道。 事实证明,闪闪是对的。 她们将绿翘一起叫来搬运,也足足准备了小半个时辰,才把这些个大鼓,花鼓,夔鼓,金铮,琵琶,古琴,古筝,大阮,小阮,箫,笛,埙什么全都搬到了前厅。 在后院里还有一整架防制的编钟,那是演奏祭祀先祖的无射曲必须的乐器。但是闪闪认为这东西实在笨重,也着实用不着……众人这才算是勉强逃过了一劫。 “妹妹,你端这么多鼓来干什么呀。虽然钲,鼓是最好的节奏乐器,可是这么多不同的鼓,适合的音调高度都不一样,适应的曲子也就自然不同,没有必要同时使用啊。” 闪闪虽然累的浑身香汗淋漓,但是她现在非常有成就感,笑容也就更加地暖了。 她这次对姐姐的回答非常满意,虽然姐姐没有上过现代的乐理常识,但是明显对乐器的音域不同是有概念的,只不过用词没有那么准确而已。 但这样便已经足够,解释起来就会容易很多,“那是因为大唐乐府的曲子太简单了呀,我们要演奏音阶落差巨大的强节奏音乐,就需要这些东西。这样,我先打个样,给姐姐看看什么叫做节奏乐器。” 她熟练地搭起了架子,将一只鸣冤大鼓,一只军用夔鼓,两只花鼓,四只金钲固定好。 将鼓和钲搭在一起也就罢了,闪闪还在在脚下做了一个临时的鼓槌踏板。随后她手里又抄起一对鼓锤儿,娉娉婷婷坐在了鼓架子后面。 “我开始了哦。” 思思闪着那一对二次元大眼睛,显然颇为嘉许。虽然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见过这东西,但是她对这套架子鼓感觉很亲切。 对于阿刁来说,这里的大多数乐器都是新鲜玩意,所以不管闪闪怎么摆,她都觉得新奇。 但阿刁心中的新奇与鱼玄机此时脑海里的一堆问号,显然不是一种情绪。 鱼玄机已经开始怀疑这个世界了,自己的哑巴妹妹忽然变成了乐器达人,拼装出和编钟一样的组合乐器……虽然说把这些鼓啊钲啊的放在一起的点子倒是也不难,可为什么她坐在这新式乐器前的时候表情如此自信?而且她竟然可以直接上手演奏?谁教她的? 咚! 一声鼓响将鱼玄机的三魂七魄聚在了一处,但很快便又将它们炸飞了出去……太震撼了! 咚!咚欻,咚咚咚咚磬欻欻,咚不咚不咚,咚咚咚咚……咚~~~~磬! 金鼓交错,高低相间,节奏感极强!尤其是那一连串的高频敲击……鱼玄机感觉自己浑身的肌肉都在跟着节奏一起颤抖。一小段free syle,听得她汗毛竖起……天哪,原来鼓钲还能这么玩? 鱼玄机这时候已经惊得下巴都合不拢了,可是缺心眼的阿刁却还在一旁鼓掌。可不,对她来说,热闹就是好的。 再转头去看饭思思,她虽然话不多,可是手上却一直没停。从一开始她就挑了只琵琶在那里摆弄,这会儿已经将琵琶的弦全部卸了下来,重新调试呢。 旧日平康里的花魁第一次在乐器知识方面感受到了不自信,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身边队友各个超神~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阿刁,把你的卓玛刀借我用一下。” “哎!”,阿刁好不容易能有些参与感,自然应得快,不假思索地就将卓玛刀递给了思思。 小师姐攥住卓玛刀向琵琶的腹部猛地就要插落。 “不要!” 鱼玄机和阿刁同时喊出了声。 “好好地琵琶,破了腹它就不能用了。”,鱼玄机劝道。 “那把刀太锋利,你这样插下去琵琶会对穿的。”,阿刁的注重点和鱼玄机完全不同。 思思也没有答话,将二次元的大眼睛迷得微微向上翘起,露出一个萌笑,向二人致意。 随后她再次握起了卓玛刀,切向琵琶的腹部。 短刀入木,就像切豆腐一样毫无阻力。 饭思思咦了一声,运刀如飞,开始在琵琶肚子上割圆。 鱼玄机张着嘴巴一时说不出话,那把琵琶不但用料上佳,表面的漆工装饰也是一等一,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工艺品。可是居然就被这样……造孽啊! 等到思思重做隔柱,为那把琵琶重新装上六根弦的时候,鱼玄机的世界观再次被刷新。 琵琶由西域传来,本来有四弦五弦两种制式,但是自从大唐乐府规定琵琶以四弦十七柱为正,所有制造工艺,检验手段便基本确定了下来。 可是而今思思小师姐居然将琵琶开了膛,还加到了六弦二十一柱…… “吉他,思思居然会做吉他!手艺好巧啊!有了架子鼓和吉他,乐队的基本架构就成啦!” 只有闪闪知道思思在干什么,躲在一旁暗暗窃喜,等着姐姐再次接受震撼。 思思完成了最后的改造,斜抱着这把琵琶跳到大厅中央,向闪闪使了个眼色,后者微笑颔首表示。 噌! 吉他绝对是乐队的灵魂,思思给了一个起调,闪闪的鼓点立刻开始。 “黑奋内,那双俺动羊,朽桑更没羊~” 喜欢你/原唱:beyn乐队/词:黄家驹/粤语音译 闪闪有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么具有现代气息的歌了,吉他和架子鼓伴奏的粤语歌……一曲下来,她已是热泪盈眶。 “这,这是什么曲?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 鱼玄机感觉刷新这个词已经配不上自己现在的感受了,她可能是穿越到了某个错乱的时空……太疯狂了! 现场改乐器,现场作曲,演奏,演唱? 这怎么可能? 要知道,古代的礼乐歌曲,自黄帝,唐尧,虞舜,禹夏,每代祭祀也就传下一曲。到了殷商略多了些,但也不过数曲而已。有些旧曲散失,但不断还有新人作曲,就这样循环反复,传到唐代的乐府曲库,也不过只有几十首曲子。所以文人才以为曲填词为兴趣。 在当时的条件下,作曲比作词难得多,新曲要想得到承认,难度更大! 可是眼前这两个女娃,随随便便就凑出了一曲…… 音域之广,节奏之快,变调之巧妙,都是鱼玄机闻所未闻,甚至连想都不敢想的。 第三十三幕 光辉岁月 “还是差了点意思。”,闪闪似乎对眼前的效果还不是很满意。 “低音太薄,气氛烘托不够好。”,思思认真总结着原因。 我明白了!鱼玄机毕竟是见多识广之人,她瞬间掌握到了二女对话的要点:她们是在做乐府礼制那样的合奏,用不同的乐器,五音相和,达到一种立体的音乐效果。 闪闪拼装的组合鼓主要是用来带节奏,而思思手里的六弦琵琶弹奏的是乐曲的灵魂。但是琵琶的声音不够饱满,在低音的区域还需要有什么乐器来垫一下。 “也许我可以!我,我虽然不会改乐器,但我可以挑到合适的,也许会对你们有些帮助。”,鱼玄机老老实实地举手,现在她已经完全地认同了自己学生的身份,乖乖按照代课大师姐和助教妹妹制定的规则行事。 这一次轮到闪闪吃惊了。为了模拟乐团演奏,她们魔改出了架子鼓和吉他,但是还缺一位贝斯手。贝斯这东西,大唐年间可没有。姐姐她要怎生变出来? 可是思思没有保留穿越前的记忆,因此对鱼玄机并没有什么怀疑,开心地催促道,“好啊!那你随便挑。” 鱼玄机抄起了一把圆肚子的四弦琵琶,拨了几下,声音低沉厚实,穿透力极强。 “你们看,这个成么?” “这是?”,思思和闪闪同时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们刚才将一大堆乐器都搬过来,是为了方便取材。但是要想将所有乐器都认个门清,名字全部叫对,她们还没有那个水平。 库房里光是和琵琶相仿的乐器就有十来种……古典乐器的细分可是她们的知识盲区。 好在鱼玄机并没有卖弄的意思,她并不想让二人没有台阶下,直接补充道:“这种乐器是琵琶的变种,名叫大阮。它的声音特别扎实,在乐府合奏中经常出现。” “大,大大大……”,闪闪作为一名从现代穿越过来的女孩,对于这个名词总感觉有些难以启齿,说话都开始有些结巴了。 “大阮!”,思思脱口补充道,口气里似乎对闪闪前学后忘的学习态度非常不满。 眼见着所有人都有了趁手的乐器,小阿刁可不乐意了,“我,我也要!” 三位大姐姐一齐瞪圆了大眼睛。 阿刁可是个乐盲啊!她也要玩乐器? “啊,那个,阿刁姑娘……”,鱼玄机知道这时候是该由自己来做坏人了。 可是就算想要做坏人,也得有些体面的说辞。鱼美人心地极善,生恐一句话说得不好,就会伤了孩童脆弱的自尊心,所以,能说会道如她竟也一时语塞。 场面陷入了极度尴尬,恰在此时,闪闪脑海忽然灵光乍现,她一拍脑袋,有了! “思思姑娘,这咸宜观中,可有葫芦?” “有啊,观里有株葫芦藤,现在上面还挂着七只葫芦呢。” 七只!闪闪乍一听还真有点不大敢去摘,生怕是要闹出人命…… 但理智最终告诉她,自己并没有穿越到玄幻或者高武的世界。这里的人类都是正常人,就算偶尔有一两个修仙的,一旦得道,也要消失在这个世界。所以那藤上的葫芦啊,且大胆取用~ 葫芦顺利的被摘了下来,可是如何将葫芦掏空,就成了大问题。 还好绿翘小丫头被惊动了,她是农户家出身的女孩子,这种事情对她来说那是司空见惯。 开孔,粗挖,水煮,细掏,一起呵成,倒也没耽误多少功夫,就处理好了七只葫芦。 “妹妹可是要做葫芦丝?方才我们搬来的乐器里就有啊。”,鱼玄机完全看不明白闪闪的用意。 闪闪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只会动手…… 在绿翘收拾葫芦的时候,她已经做了许多准备工作,筛好了沙,准备了漏斗和腊封。 她选了两只体型最相近的葫芦,将沙子缓缓灌入,不时摇晃检验音准……在经过专业训练的耳朵校准下,一对葫芦沙锤横空出世。 “这个适合你!”,闪闪将那对沙锤交给阿刁,“这东西简单,你只要跟着节奏一起摇摆,尽情摇摆就可以了!” 四人都找到了趁手的兵刃……不,是乐器…… 不免一时技痒,想要一起合奏一曲笑傲江湖…… 这个也划掉~仿古音乐就没必要用现代乐器演奏了嘛。 闪闪为鱼玄机写出了一段琵琶谱,再与思思对曲。 思思对于穿越前的歌曲多少还残留些印象,只是需要闪闪帮她带出那些印象片段。 鱼玄机作为这个时代顶尖的音乐人,那是只要有谱就能来。 思思则是靠着找寻灵魂深处的记忆,很快也能找到节奏。 而我们的阿刁小同学,她需要做的事情完全没有技术含量。 于是首次合作的四女,在没有合练的情况下,一次完成了beyn经典歌曲光辉岁月。 阿刁跟着节拍,完全放开,一边跳舞,一边将小沙锤用力摇晃,时而举过头顶,时而收在腰间…… 鱼玄机的大阮演奏中规中矩,声音扎实,为曲子提供了非常良好的质感。 只有思思一曲谈罢,似乎有些不太尽兴,脸上挂着仿佛是不以为然的表情。 “思思小师姐,这曲子有什么不妥吗?”,第一次合奏,可以做到这个程度,每种乐器都充分发挥了它的价值,已经完全高于了闪闪的预期。所以她对思思的失望并不十分理解。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首歌太有年代感。好像只有那些油腻的中年人才会听的歌曲。” 闪闪的头顶拉出几道黑线……的确啊,在穿越前的世界,这首歌的年纪比她和思思都大。若不是因为在综艺里还会频频出现,它在年轻人心中已经没有什么流量了。但是,正如那段光辉岁月,beyn yys! “什么叫……油腻的中年人?为什么你们说这样的曲子有——年代感?上古的礼乐可不这样,都是大编钟开场,琴瑟箫埙合奏……你们手中这些个乐器,都是之前闻所未闻的啊。” 鱼玄机的关注点自然与闪闪不同。 这样的曲子在她的眼中那可是相当的超前! 超得似乎还不止一星半点儿~ 第三十四幕 我叫唐三 这才是音乐该有的样子吗? 传递快乐才是音乐的目的吗? 礼部的吏员,国子监的先生,还有乐府那些资深的乐师,会不会视此为异端? 演奏虽然十分成功,现场效果也很有感染力。但是鱼玄机的心中却十分复杂,她向自己的内心一连三问。很快她就发现这些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 她的心中既然已经产生了这些问题,就意味着连她自己都还没有说服自己去接受“传播快乐”的理念。 子曰:不学礼,无以立。 荀子则讲得更极端:礼者,人道之极也。 不合乎礼法,就是大不敬! 乐,始终是为礼服务的,是礼的一部分。 这些概念贯穿了鱼玄机二十多年来所受的教育,已经根深蒂固地植入了她的脑海。 她尚且如此,何况于那些老顽固呢? “我们这样践踏礼乐,可能,可能会被打……”,鱼玄机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说出了她的担忧。 “怎么会?那天在西市,大家都听得很嗨,可没有人说要揍我们哦~”,闪闪提到西市斗歌的事情,神情显得颇为得意。 “他们,不重要。贩夫走卒,哪里懂礼乐?礼乐是为钟鸣鼎食的那些官老爷服务的。”,鱼玄机辩驳道。 思思不善言辞,是性格使然,这不代表她不懂如何怼人。一般越是沉默寡言的人,一旦开口,往往越能击中肯綮,“所有人都有享受音乐的权力。所有人,都有快乐的权力。” 唰,唰! 阿刁显然想要表示赞同,她兴奋地摇晃着手中的沙锤,似乎是被思思的言语所感染。 “我想静一静。”,鱼玄机有一些崩溃,今天她所见到的事情,听到的音乐都是对以往世界观的强烈冲击。也许她确实需要静一静。 思思和闪闪也想静一静。 一连折腾了好几天,还是没有发现玉坠的唤醒方法,她们也有些沮丧。 劳而无功,不如一夜好眠。 第二天鱼玄机的精神状态依然不佳,天也阴沉沉的。 思思小师姐干脆宣布放假,放羊一天。 话音刚落,大雨倾盆。 哎呀呀,主播这个行当,现如今,还真是不容于天呐! 啪,啪,啪。 啪,啪,啪。 观门口响起了有规律的扣门声。 三声轻,三声重,声音既不单调,让人厌烦,也不过于急促惊扰了主人。 门外的人,想来是极有涵养。 自从藏獒夜袭一事后,观中的姑娘们行事开始低调小心,习惯了白天也将观门上栓。 但是礼部有明文的时候我规定,道观寺院可视为私产,但皆需秉持以信徒为本。 若有客上香参拜,除非大型教祭,不可闭门拒客,否则是会遭朝阳区~不,长安居民举报的。 “我去开门吧。”,闪闪自告奋勇道。 门外是一名儒衫公子,虽说相貌寻常,但目光如炬,气度不凡。他的身边跟着一名小厮,身材瘦削,似乎有些营养不良的样子,但是对主人却格外恭谨。 儒衫公子见有人开门,微微一笑正要开口,可是与闪闪的眸光一触,瞬间如木雕泥塑一般,练目光和呼吸都同时凝结住了。 他的内心涌起了一股潜台词:啊!我大唐何时竟有这等苗条灵动的女子!你看看家里给我介绍的,这家的小姐浑圆多子,那家的千金雍容多福……其实*#%&只不过都是多肉罢了!这咸宜观里,居然生得有如此奇葩,步步生莲,融融笑靥,实在是……天上掉下的……“姑娘贵姓?” 儒衫公子收不住心猿意马,脑海里的念头竟然忍不住脱口而出,变成了可致人社死的开场白。 他话一出口,便觉不妥。但覆水难收,说出去了,就只能自己圆。 “哦,恕在下唐突。能住在这公主观里的,自然是大唐王姓。姑,不,在下的意思是,敢问这位公主封号……?” 哎呦呦,你瞅瞅,人家多会聊。这一开口就是lsp,不,lsj了。 “我,我不是公主。我是寄宿在这里的主播,鱼闪闪。”,闪闪想起了由思思小世界转述的师训:我们是主播! 于是她非常自豪地将它拿出来当了名片。 这个时代的人对于主播这个词一定非常陌生。 可是儒衫公子根本没有走心,依旧沉迷在闪闪的美貌之中不可自拔,只是没有灵魂的重复道,“噢,主播。很好,很好。哦,外面在下雨,不巧,我们没有带伞,不知可否来观中小坐,避过这场雨?” 闪闪这才察觉到自己将人家在门口堵了半天,颇失礼数。 她急忙将事先准备好的伞塞到对方小厮手中,伸手邀请,“当然,公子里面请。哦,还没有请教公子名讳?” “哦!你看看我……我……”,被问到名讳的时候,儒衫公子非常不自然地停顿了片刻,这才接到,“我叫唐三!大唐的唐,三清的三。” 啪嗒! 闪闪手里的油纸伞一个没拿稳,摔在了地上。 儒衫公子见状如同打了鸡血,一把从小厮手里抢过纸扇,将他退开,抢上一步为闪闪遮雨。 “怎么,是因为我的名字少了几分书卷气,让姑娘恼了么?” 闪闪心中腹诽,什么叫少了几分书卷气!你,你要不是穿越过来的,你就是个逗锣,逗比里的金锣。 但是她的回答却不能失了礼数。 闪闪拾起纸扇,跨前两部,回眸一笑,“不,只是方才隐有雷声。一震之威,乃至于此。” 这一句是明代小说三国演义煮酒论英雄,刘备拾箸的台词。唐朝人自然不可能识得。 闪闪有意套用,就是想再验证一下这位唐三兄弟是否也是一位穿越者。 但显然他想得有点多,唐三神态自若,将纸伞交还到已经被浇得透心凉的小厮手里,“难怪。我也被那阵雷声吓得一哆嗦。鱼小姐小心。” 方才闪闪手中有伞,没有插上观门。这大白天的,想来在长安辖境还不至于闹匪,闪闪便也没有在意。 就在她引着儒衫公子刚刚迈进正厅檐下收伞的时候,只见两团黑影怪叫着蹿了进来。 之所以用蹿这个词,实在是因为两人的体型都是近乎浑圆,高速运动之下很难分得出是在跑还是在滚…… 第三十五幕 皮皮鹿和陆嘻嘻 “哎呦呦,这阵雨那能嘎大啦。嘻嘻啊,快,侬快点,平时叫你减肥你不听,关键时候跑得和乌龟一样,怪不得连名字里都带个龟字!” “哎,皮皮鹿,侬这是睁着眼说瞎话,明明是我快了一个身位嘛!” 两辆肉弹战车并驾齐驱径直向屋檐下冲了过来,以他们的体积,速度,产生惯性……似乎,不可阻挡。 “哎呦,垫……啊,不,三少,快躲躲。小的帮您挡着……” 思思在房间里看得真切,这倆货要是忽然撞进房间来,这木制的墙壁怕是也撑不住啊! 她灵机一动,看到昨天搬来的乐器里有一只大鼓。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大鼓立了起来,喊了一声,“闪闪,接鼓!”,随后便一脚踹在鼓帮子上。 大鼓轰隆隆的向前滚动,那声势倒不亚于急速冲来的一对肉弹战车。 闪闪忙将唐三公子推在一边,等到大鼓滚落院中,她使了个巧劲,将鼓的方向微微旋转,立刻变成了一只一人高的圆盾! “嘿呦喂!” 嘭! 蓬! 哐当! 第一个胖子直接撞进了鼓里,大鼓被撞了个对穿。 第二个胖子撞在了第一个胖子的屁股上,将他连人带鼓一起衔倒。 不过后面那个胖子也没讨到好处,他自己一个狗啃屎摔在了雨中。 闪闪生怕他们淋出病来,忙冲出门为第一个胖子撑伞挡雨,她伸手想扶对方起来,可是发力这么一拎,嘿,就如同是蚍蜉撼树,对方是纹丝不动啊。 唐三公子的随从这时候也走了出来,为后面那个胖子遮雨。 两个胖子在地上艰难地蠕动,可是看上去就像是在原地旋转……费了好大劲,终于把头部转在了上方。 第一个胖子的身体仍然卡在鼓里,满脸的泥水,相貌甚是狼狈。 但是他爬起来以后不但毫不沮丧,竟然还开心地笑了起来,“哈哈哈,陆嘻嘻!侬看,是不是阿拉比侬快了一点?” 后面那个胖子刚才面部着地,满脸的泥浆,已经分不出口鼻,但他仍不忘捧腹大笑,“嘿,嘿,嘿!侬个只不要脸的皮皮鹿,要不是偶反应比侬快,早点刹车,哪能会让侬抢了先?侬吖不自家看看教,整个人都卡在箍里了。” 这一对活宝忘我的对嗨让围观的所有人都感觉无所适从,感觉除了他们两个,所有人的存在都是多余的。 正应了那句古……后世的话: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闪闪就这样一直默默地为那名被称作皮皮鹿的胖子撑着伞,完全插不上话。 皮皮鹿大约是怼同伴怼得舒服了,终于转过脸来望了一眼闪闪,“走,我们进屋躲雨,顺便把这个箍拿出来。” 闪闪的头上直冒黑线啊,这就开始使唤人了?这位老哥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 那名叫做唐三的公子就显得非常低调,他这时已经进入正厅,和思思打了招呼,互通过名姓,便随意找了处不起眼的地方坐下,静静地欣赏闪闪。 皮皮鹿上身被完全束缚,他就像是星球大战里的球形机器人一样,用一种介于漂移和滚动之间的方式,移动到了厅中。 陆嘻嘻方才似乎也摔得不轻,一瘸一拐地跟了上来。在那层厚厚的泥浆面膜之下,依旧是一副笑颜。 闪闪也爱笑,发自内心的爱笑。 她的笑容非常地俏皮,有亲和力。 她的笑容正如主播的精神,是传播快乐的载体。 陆嘻嘻的笑却和她很不一样。 他那对眯眯眼一翘,大嘴一咧,一副人间我看穿的模样,就像是洞悉一切的弥勒看世间愚者那般的眼神。 看那表情就仿佛是在说,老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中知两个二百五,加在一起那么多年。天地之间,智者唯皮皮与我耳。 “谁,谁来帮我取一下箍?”,他问完这句话,似乎有些后悔。 厅堂正中中只有思思和闪闪,这两位风一吹就倒人儿,哪儿能干得了这种力气活。 “哎,那边那位公子,你,你来帮一下忙。”,皮皮鲁点名叫唐三公子过来。 唐三皱了皱眉头,人却没有动,他向那个干瘦干瘦的小跟班微微颔首,后者识趣地迎上去帮皮皮鹿查看。 就这位仁兄的身材……看上去也没比两位姑娘家好多少。 皮皮鹿撇了撇嘴,“哎,老天爷都在告诫我要低调一些,偶尔也需要收敛些才气。毕竟秋试之后,是要面君的人。” 秋试,面君?这人口气不小,好像一甲进士已经是他囊中之物一般。 听到这话,就连除了闪闪,对其他人一概爱搭不理的唐三公子都忍不住瞟了胖子一眼。 另一位胖子可就不乐意了,陆嘻嘻挂着笑脸又开始怼起了队友,“嘿嘿,我说皮皮鹿。虽说你的文采也算是当世一流,得个一甲进士绰绰有余。但既然我来了,至少状元便与你无缘咯!” “我呸!”,仿佛没有什么事情比基友互怼更重要。皮皮鹿顿时将身上箍抛在脑后,与陆嘻嘻理论起来。 思思最不喜聒噪,他皱着眉头走了过来,二次元的大眼带了几分幽怨,颇有些西子捧心的美感。 “二位才子,此处乃是咸宜观,属皇家产业,禁止喧哗。躲雨可以,不要滋事。” 没有了手臂摆动的帮助,皮皮鲁要想转向,只能靠碎步小跳。 “哦?你说才子?你也听说过江南皮陆,一时瑜亮的威名?失礼,那还真失礼了。我们小声些便是。” 思思气得都想炸毛,什么江南屁露,分明两个自大狂! 轰隆! 一声震雷,一道闪电。 闪闪隐约觉得视野里出现了些什么奇怪的东西,他借着闪电的余光,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院子。 乌云下的世界被闪电映得通明。 十几名黑衣人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院子里。 “谁!你们是谁!“,闪闪大声呵斥道。 黑衣人没有回应,只是无声地逐渐靠近。 皮皮鲁虽然皮厚,但是为人依旧有着读书人那股子憨劲,嫉恶如仇。 他见到歹人,不但毫无惧色,而且敢于挺身而出。 他的身体像弹球一样跳动着,想要挤在最前排,直面惨淡的人生和淋漓的鲜血。 结果就在他经过厅门的时候,只听咔地一声,皮皮鹿硕大的身躯,连人带箍,竟然……在门口卡住了! 第三十六幕 剑雨 那些黑衣人看见如此怪异的场面,脸上也都呆了一呆。 门被这胖子塞住,他们也冲不进去了啊。 但这些黑衣人明显是经过训练的冷血杀手,随着一道闪电,他们手中寒光乍现,纷纷抽出佩刀。 刀,都是清一色的制式唐刀,这些人的来头不简单啊! 皮皮鹿人被卡在门口,见到对面黑衣人来势汹汹,急忙高声喊道:“你们,你们不能杀我!我是苏州府推举来参加今年秋试的!我叫皮日休!有功名!有考籍!考生若是出了命案,那是会上达天听的,一定会彻查到底!什么样的势力都护不住你们!你们别过来~~~~~~~~~~~~~~!” 哎呀呀,皮皮鹿的真名原来叫皮日休,没想到这胖子的高音,可真~~~~~~~~~高啊! 陆嘻嘻和皮皮鹿相交甚密,他虽然被堵在房间里,但是也不停蹦跶着露出脑袋嚷嚷道,“对,对!这里可不止一名考生啊!我也是!苏州陆龟蒙!我们可是锁定了这届秋试状元榜眼的存在,注定有一人要做驸马的!你们若是敢杀驸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他的话虽然说得狠,可是脸上依旧是嘻嘻哈哈的表情,真不愧了陆嘻嘻的名号。 这对胖子在前面耍宝,厅中人却各有心思。 思思和闪闪对望一眼,心道是裴文德居然这么狠?敢公然买凶杀入公主观?或者是李嗣源的身份泄露了? 很快,思思点了点头,“我去喊阿刁藏起来,马上就回来。” 闪闪也颔首应和,立即开始搬动桌椅,准备开启防御模式。 角落里的唐三公子脸色十分难看,他早已站了起来,向自己的小厮吩咐道,“去,帮帮那个姑娘。” 干巴瘦弱的小厮已经吓得体若筛糠,身上一股子尿骚味儿。但是却也不敢忤逆主人的意思,迈着打着颤的双腿,去帮闪闪搬桌椅封窗户。 唐三公子则站到了两位胖子的身后。 他见那些黑衣人并不为皮陆两活宝考生的身份所动,已经准备开始加速冲锋,事出紧急,他大喝一声,“对不住了!” 唐三咣地踹出一脚,用尽全力,踢在了大鼓的木帮上。 皮日休哎呦一声滚了出去。 按照唐制,从屋子到院内都要做出几记台阶,这是为了防雨,防蛇虫。平日里那些除鼠除虫的药,都可以放在廊道下面。 皮日休这么一滚起来,以他的质量,那惯性谁挡得住! 头前一名黑衣人刚刚冲起速度,迎面滚来一只酒桶!他惶急中挺刀去戳,一刀正好扎在鼓帮子上! 前文咱们说过,唐朝军队体量庞大,所以采用的都是便于规模生产的范铸制式军刀。虽然范铸军刀根据材料,铁参杂质的多少,是否后期锻打,是否淬火,质量也能分出个三六九等。但是明显精兵才配用良刀,普通库房里的制式刀都是些寻常锐器。 皮日休的身体在高速滚动,这一刀它不是直直扎下来的,滚动的时候会打滑! 只听崩的一声,钢刀崩断,飞起来的断刃反激回去,噗地在黑衣人的脖颈上划出一道血口。 旁边一左一右两名黑衣人舞刀来砍,一人也砍在鼓帮上,震得虎口生疼。 另一人倒是砍中了皮日休的肩膀,但是经木箍卸过力,伤口也不算很深。 “别管他,他跑不了,先找正主!”,一个沙哑的声音低喝道。 以现在皮日休这幅样子,双手被缚,身中一刀倒栽在泥地里,像极了被翻了身的海龟,能不能自己翻过来还是问号,何必现在费事去砍? 前排的黑衣人纷纷绕过这颗来回滚动的肉球,后排有名黑衣人发欠,非要踢皮日休一脚。 结果这一脚下去,皮日休只是哎呦一声,黑衣人腿骨剧痛,噗通翻倒。 我们的皮皮鹿又皮了一皮,骨碌碌地翻了个身从那名黑衣人身上碾了过去。 黑衣人,卒! 这名倒霉的黑衣人吊在队伍的最后排,在队形的集体冲锋中,一个人的扑街,根本没有人在意。 陆龟蒙看到皮日休被一脚踹了出去,脸上却还是笑嘻嘻的,“哎?终于不卡了!快快快,我去扶他起来……” 陆嘻嘻挺着大肚腩就要出门,结果被唐三公子抓住后领一把拽了回来。 唐三嫌他碍事,在他后臀上踢了一脚,将他踹出七八步开外。 鱼闪闪望着跌跌撞撞滚过来的陆嘻嘻和他硕大的体积,心中暗道:哎呦喂,这位唐三公子不简单啊! 那小厮一看主子踹开陆龟蒙抢在门口,顿时急了,“爷!使不得,您这可使不得啊!” 小厮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没变声的年纪,雌雄莫辨。怪不得看上去这么瘦,原来只是个孩子…… 唐三又是一脚踹开小厮,“闪开,别碍我事!今天这种情况,不管他们是冲谁来的,我都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能走你就走,留了活口,才有真相!” “爷!”,那小厮一声嚎啕,向着唐三的背影跪了下去。 唐三向屋中最后望了一眼,对闪闪说道:“姑娘,能活下来,做个朋友!” 他说罢甩下摆,挥青锋,甩袖而出! 雨声震震,金铁铮铮,唐三公子倒还真不是凡人,他守在厅口,颇有几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一出手就砍倒了两三名黑衣。 依靠着廊道的护栏和门扉,纵是人多也腾挪不开,其实占了地利的反而是唐三。 但是这拨操作着实秀了黑衣人一脸,他们纷纷放缓脚步,重新开始调整队形,在沙哑嗓子的头人指挥下开始有章法的还击。 唐三抢先机靠的就是锐气,靠得是对方冲锋时的各自为战,毫无章法。 一旦敌人有了耐心,有了配合,他的处境一下子就变得困难起来。 双方厮杀了几个照面,唐三被逼得收缩在了厅门内,勉强护住眼前三尺宽一个门口。 黑衣人们占领了廊道,开始想各种各样的办法破窗,砸墙…… 好在闪闪早有准备,瘦弱小厮和陆龟蒙也一起帮忙。 哪里松动顶哪里,死死地守住厅堂。 只是闪闪与小厮身材都太过瘦弱,体力不济,不堪久战。 几轮过后,终于还是有一扇窗被黑衣人踹碎。 堵窗用的椅子,花瓶架翻落一地…… 几名黑衣人强行将身子挤了进来! 第三十七幕 神箭诛邪 闪闪抄起身边的花瓶,对着探进窗来的黑衣人猛砸下去。 那人头重脚轻,嘭地一声栽进了厅内。 陆嘻嘻,呵呵一笑,高高跃起,硕大的身躯以自由落体的强大动能嘭地砸在了倒霉哥们的身上。 欺这几名黑衣人从窗户里钻进来,落足未稳。 闪闪,嘻嘻和瘦弱小厮如法炮制,又解决了两人。 可是一旦一处窗户被破入,便没有人再去加固防御顶住其他窗口。 一连串的木屑爆碎声响起,窗框,桌椅碎了一地。 一道道黑影跃了进来。 唐三公子无奈,只能继续且战且退,他虽然又砍倒了两人,但是自己也受了些许轻伤,随着体力的消耗,他的动作逐渐缓慢了起来。 瘦弱的小厮哀嚎着想要冲过去护主,横里杀出一名黑衣人,挥刀砍来。 那小厮举了凳子挡住刀锋,却被一脚踹飞了出去,撞在柱子上,昏厥了过去。 那黑衣人知道这小厮没点x用,也不急着去补刀,张牙舞爪地扑向了唐三的背门。 唐三见到属下扑地,悲从中来,奋起劈了几剑,逼退眼前敌人,反手带走那名黑衣人。 可是这一连串的杀招,加剧了他的体力消耗。 唐三武艺虽精,拼命的经验显然没有,顿时陷入了极度被动的局面。 陆嘻嘻护着闪闪,但是这两个人在正面遭遇中毫无战斗力可言。 虽然凶徒已经只剩下了七八人,但是显然已经没有人能阻止他们了。 没有人…… 但也许箭可以!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划过。 一名黑衣人正要举刀劈向陆龟蒙,忽然眉心中箭,整个人倒飞了出去。 他的颅骨竟然被前后贯穿,洒出一地红白! 这时怎样的劲弓,是何等的利矢! “在里面!”,沙哑的声音喝道。 闪闪听得心中一凛,原来不是冲我们来的,也不是在寻李嗣源,原来他们要找的另有其人! 唐三公子此时也是一头问号?怎么?出动这么大阵仗目标竟然不是我?难道我不配吗? 嗖!嗖! 又是两道弓弦响,一人被盯在墙板上哀嚎不止,一人被一箭穿心扑地不动。 “不能让他放箭!点子有伤,冲过去做了他,别管这些杂碎!” 我x,居然敢说老子是杂碎! 唐三公子这时候非常不忿,他见眼前黑衣人真得要舍他而去,竟然斗志爆棚,一口气又斩倒两人。 又是一声弓弦响,再倒一名黑衣人。 这时候还能打的凶徒就剩下了两个。 沙哑嗓子的头人口中高呼冲锋,自己则脚底抹油,朝门外逃了出去。 噗!那名呐喊着冲锋的黑衣人被一刀劈中,血线沿着额头,一直开到腹部,在他仰头倒下的那一刻才开始炸开。 夺路而逃的头人崩的一声撞在了一团黑影上,人倒飞了回来,被唐三一脚踹倒。 皮皮鹿站在门口,尴尬地抱怨道,“倒霉!又卡住了!” 思思架着一名脸色惨白地少年从后院走入中厅。 少年的刀,犹在滴血。他背后背着箭壶,箭已空。 他的腿上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只是做了非常简单的包扎。 刚才一番剧烈的运动又触动了伤处,鲜血印在了思思的裙摆上,将粉色的绣花染作了嫣红,如盛放的海棠。 “思思师姐,你没事吧!”,闪闪关切的问道。 “我没事!我到后院找到阿刁,发现她房间里多了一个人,阿刁正在为他包扎。这位小朋友受了伤,他是翻墙躲到我们观里来的。他听说前院来了歹人,知道是来找他的。他生怕牵连了我们,执意出面将歹徒引走,可是他行动实在不便,我就将他架过来了。” 闪闪仔细打量着思思搀扶的少年,他看上去不过十来岁的样子,眉目见尚能看出稚嫩。虽然因为失血面色惨白,但是他的轮廓立体,瞳仁呈现出一种非常梦幻的灰色,有一种与中原男子不同的帅气。 如果说韦保衡温润如玉,这小子就是邪魅如……如抖森! 少年向大家行了一礼,“多谢思思姑娘,多谢大家。给诸位填麻烦了。我是沙陀部少族长,朱邪翼圣……哎呦!” 朱邪翼圣话还没说完,脑后忽然挨了一棒。 他转头去看,之间一位美妇人惊得啊的一声喊,抛下了手中的木棒。 原来是阿刁告诉鱼玄机观中来了歹徒,后者便领着绿翘抄了棍棒赶来支援。 远远地她只看见一个男人将手环住了思思的后颈,似乎已经将小师姐劫持。 她哪里管三七二十一,冲过来先打一闷棍,想要救下小师姐。 可是好在这位平日里连鸡都没有杀过的女花魁并没有什么打架的经验,棒子还没举起来,自己手就开始抖,等到砸下去的时候,双臂已经软了。 这一“闷棍”要力度没有力度,要准度没有准度,如果真是在战场上,这顶多算是一次成功的嘲讽,能够有效地吸引bss的注意和仇恨。 思思想要回头,可是他这时相当于半偎在少族长的怀里,根本看不见人。 好在闪闪及时解释道,“误会,误会,都别动手!姐姐!朱邪少族长不是坏人,歹徒都已经被击退了!这里是我们的几位恩人,唐三公子和他的随从。还有两位苏州府选送的考生,皮皮……日休和陆龟蒙。” “能不能先不要叙旧,先把我解放出来!”,卡在门口的皮皮鹿哀求道。他肩头的刀伤已经流了不少血,显然状态也不太好。 众人这才哗啦啦行动起来,鱼玄机亲自致歉,顺便与思思一起临时拼起一把瘸了腿的椅子,让少族长先作下。 唐三跳出窗户,从门外一脚把皮皮鲁踢进了正厅。 干瘦的小厮则和陆龟蒙一起查看地上的黑衣人,还喘气的统统绑起,不喘气的统一扔进院子。 过了一会儿,小阿刁背着李嗣源探头探脑地也跟到了前厅。 她是听见打斗声平息了许久,这才出来查看情况的。 结果看到眼前一片狼藉,便也自觉加入了劳动的队伍,和唐三公子一起,先帮助皮日休脱困。 第三十八幕 厅中的家具重新被摆放到位。 碎木瓷片也都已清扫干净。 在座伤员的伤口都重新清洗包扎…… 皮皮陆这才好不容易从鼓圈里挣脱了出来。 “我听说过你们的名字,皮日休,陆龟蒙……昔日我在江南的一些同行对你们的诗文颇为嘉许。号称前有韩柳,今有皮陆。今日有缘相见,幸甚至哉。对了,如果我记忆没错的话,皮公子应该不是苏州人。” 这个时代毕竟是读书人的名气大,主要是因为读书人臭毛病多。皮陆二人远在江南,却也通过粉红产业链知名天下。 正如当年状元郎,而今的大理寺卿裴思谦,大半辈子也没传出过什么像样的诗文,但是状元及第当日《夜宿平康里》却让他花名天下闻。 鱼玄机又想起了李亿,这个冤家当年也是文采风流的状元郎,折落花魁在府中,却不能给自己足够的保护。既然无法负这个责任,当初为何又要折枝?即便如此,天下也无人会嘲笑李亿,只会赞他为大妇着想。而自己却要背上被扫地出门的恶名。 即便是在大唐这样开放的年代,在爱情中受伤的也只会是女人。 皮日休见鱼玄机说完一番话,便仿佛有些失神,也不知道该不该回答。但是他见除了自己死党以外的所有人都抱着吃瓜的心态望了过来,这才嗫嚅道,“哦,我的确是复州鹿门人。我姓皮,性格也比较皮,所以被嘻嘻称作皮皮鹿。复州的教育资源太差,生源名额少,所以我就投亲去了苏州。在苏州刺史府当幕僚。苏州是江南唯一雄州,生源资格最多,所以去年我和嘻嘻以苏州举子的身份参加了春闱会试,双双取得了殿试的资格。” 鱼玄机还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未能自拔。 唐三公子却发出了一声冷笑。他见众人眼光不善,自觉失态,低头呷茶遮掩,眼睛不自觉地又瞄向了闪闪。 陆嘻嘻摇头问道,“嘿嘿,这位公子为何对我二人一脸的不以为然啊?我看公子也应到了应试的年纪,不知可过了春闱?” 唐三摇了摇头,“我并没有科举的打算。并非所有人的仕途,都要经科举的。科举的水很深,你们江南来的学子,很少能中会元吧?” 出仕不经科举,那都是有爵位的世家。可是现在争气些的世家子弟为了证明自己,也喜欢来科举去凑凑热闹。 连科举都不想参加的纨绔子弟,不求上进!皮皮鹿是打心眼里看不起,更何况他刚刚还对自己嗤之以鼻。 他一向是眼高于顶,路见不平,凶徒都不怕,斗起嘴来,那更是皇帝老子来了都敢顶,“哼,会元!要是编辑多给几个推荐,莫说是会元,殿试的状元也拿得……” 什么?编辑多给几个推荐?什么鬼? 闪闪又听了个满脸问号。我知道我是穿越过来的,可是你们这情节也不用这么配合我吧?好端端的科举怎么就变成写网络小说了,还要靠编辑给推荐? 其实这就是她有所不知啊,皮皮鹿只是用了比较通俗的说法。唐代科举阅卷,真的是需要抢推荐位的。 这科举推荐的学名,叫行卷。就是需要有文坛的资深大儒,为你宣传推广,将他介绍给礼部官员。礼部自然会优先取阅这些有推荐的文章,合格的文章收够数量,其余的卷便可以不审了。所以在唐代便有无人行卷不科举的说法。 像皮皮鹿与陆嘻嘻这样靠自己真本事考出来的贡生,那还真的是得翘个大拇指赞一下。这就像是裸奔新人数据碾压了封推大佬啊,此等人物必有成神之姿! “你们这种脾气,是很难找到人行卷的。”,唐三公子对这对儿杠精并不感冒,懒得多费唇舌。 鱼玄机此时终于回过了神,她试图缓和一下气氛,补充道,“也并非全然没有可能。以二位的诗才,可以尝试去打动一下温祭酒。他对诗词最为欣赏,如果能得他老人家提点……” 唐三没等鱼美人把话说完,又习惯性地出言打断:“温飞卿也是自身难保啊。他上次推荐李亿,用尽浑身解数,帮他中了状元,但是却得罪了人。不但李亿以状元之身被贬在汉中做了幕僚,连他自己也惹了一身骚,这几年都没有再推举过什么人。” 这时候全场尴尬,静得仿佛有针落地都能听见。 唐三顿时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嗯?我说错什么了么?” 闪闪就坐在唐三旁边,她小声提醒道,“姐姐俗家名幼薇。” 唐三公子满口茶水立即倒喷了出来。 方才大家互通名姓的时候,鱼花魁报出了鱼玄机的道名,这名字有谁识得呀?现在经闪闪提醒,这位就是曾经艳绝平康里的鱼幼薇!她和状元李亿的风流故事那是天下皆知啊……唐三刚刚贬损过李亿,这时候也窘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皮皮鲁此时心中也是疑问重重,“以唐公子的身份,之前竟然没有去过平康里?” 这话问得不错啊,唐三既然是无需科举的世家公子,那么流连平康里应该是他再正常不过的生活了。可是他连鱼幼薇的相貌都没有认出来,这位公子的身份,很值得怀疑啊。 唐三公子急忙岔开了话题,转向了沙陀少族长:“朱邪公子怎么会受伤落难至此?” 少族长是个老实人,不该他插嘴得时候不插嘴。有人问起,他才恭恭敬敬的回答,“我沙陀部自投唐以来,一直在泾州防御使麾下为大唐西屏。自从吐蕃溃散,回鹘异动明显。他们联合尚婢婢,击败了吐蕃势力最大的尚恐热之后,已经在西域一家独大。这些年虽然有张义潮将军率归义军稳定局势。但是回鹘人脱唐之心昭然,已经不是最近这一两年的事了。近日我听说他们与朝中重臣勾结,在秦岭之中建立了秘密据点,欲对天朝不轨,于是便暗中与族人展开了调查。没想到对方非常警惕,不但发现了我们,还设下埋伏,引我们入彀。将我带的百人小队全歼,说来羞愧,只有末将仅以身免。我与他们周旋数日,杀死了两头引路獒犬,这才九死一生逃到了秦岭边缘终南山境。恰巧看见这里有间道观,就躲了进来,不想却给诸位添了不少麻烦。” 第三十九幕 桃园三结义 唐三公子听沙陀少族长讲起边境形势,表情立刻严肃起来,听得是津津有味。态度与对待皮陆二人完全不同。 “吐蕃盛产獒犬,故而追踪天下第一。回鹘既然联合了尚婢婢,怎么会只派出两头獒犬,这么寒碜?如果他们想要建立秘密据点,我觉得他们一定会通过某种手段调来大量獒犬代替人力。” 沙陀少族长耸了耸肩,“我也是纳闷。不过还好如此。吐蕃天獒着实难缠,再多来两头我就凶多吉少了。” 思思,闪闪和鱼玄机似乎都已经想到了那一夜的恶战,面面相觑,不敢言语。 可是阿刁胸无城府,脱口而出,“吐蕃有个叫拓跋怀光的喇嘛,带来了十八只恶犬,前些天……” 阿嚏! 闪闪不顾形象,猛地打了一个喷嚏,将茶碗都掀在了地上,摔地粉碎。 唐三公子一直留意着闪闪,见她身体不适,急忙嘘寒问暖,弃了话题。 只有少族长捕捉到了不一样的气息,追问阿刁,“拓跋怀光!那是尚婢婢的人,吐蕃悍将,阵斩尚恐热的勇士!他何时来的中原?还带来了天獒?” 阿刁刚要答话,却被思思抢在了头里。“拓跋怀光以使者身份暂住终南西明寺,他带来的天獒还没有入贡,便走失了。这几日一直有探子在山中搜寻,想要找到獒犬的下落。” 少族长久历沙场,虽然还是少年,但眼神中别有一股凶戾之气。但是当他望向救命恩人思思的时候,目光顿时软化了下来。“哦,看来是我命好。按时间来算,我中伏的时候,这批獒犬还没有送抵回鹘暗哨。但是这则消息非常有用。以后我们的行动,看来要更加谨慎些了。” 鱼玄机瞧了瞧自己的左手,唐三公子对闪闪含情脉脉,又望了望右边,少族长望着思思如痴如醉,再看看对面,皮皮鲁与陆嘻嘻凑在一处打趣她似乎开始感觉到自己有些多余。 门外似乎又有异动,落单的鱼玄机是第一个有所察觉的,“门外好像又来人了,不知是友是敌。” 少族长仔细聆听渐近的呼和声和脚步声,脸上露出了喜色,“是友军,应该是我兄弟看到我留下的记号找到了这里。” “你兄弟?”,闪闪本以为来人也是沙陀部落的勇士,没想到冲进观中的却是唐军。 领队的将军闪闪虽然没有见过,但她一眼就认出了他手中的配剑——倭造日月宗近! 席温,席厚君。 “厚君兄,你可算是来了!”,沙陀少族长难掩激动之情,一瘸一拐地赢了出来。 “翼圣,你没事就好!我前些天受了些伤,还未大好,消息收到得晚了些。让你受苦啦!”,两人抱在一处,大话别情。 唐三公子悄悄唤过小厮,“我需要回避一下,到内院躲躲。闪闪姑娘,你引我们进去吧。” 当日黄泉路上,席温力战贼寇护鱼玄机回长安。闪闪还没有亲自致谢,此时心情怎会在唐三身上?她催着姐姐替自己引荐,两姐妹带着绿翘也离席迎了出去。 席温见鱼玄机也在,急忙上前见礼,这个是他的前小师娘。 可是他的目光忽然被厅中的某个背影吸引,正是偷偷想要溜去后院的唐三公子。 席温脸上的颜色立刻就变了。他很有礼貌地拱手致歉,绕过小师娘,大踏步去追唐三,“三” 他这一声刚刚叫出口,唐三立刻回身,冲上来将他一把抱住,“哎!厚君,好久不见,让三哥看看!……叫我唐三便可。”,最后那一句,细如蚊蚋,是相拥之时,唐三咬着席温耳朵说的。 沙陀少族长大奇,“你们认识?” 席温脸上的表情非常丰富,转瞬之间变了几变,但最终还是恢复了镇定,“哦,认识,认识。唐三公子富有四海,是个值得一交的朋友。” 少族长也是血气方刚,“今日我与唐三公子并肩作战。他面对强敌,毫不畏惧,我便知道他不是寻常人物。能与厚君兄结识的,都不是寻常人物!这样,大家都是少年英雄,我们拜个把子吧!” 席温把眼睛瞪得和铜铃一样,“这,这不合适吧!” “合适!有什么不合适!”,唐三公子一听,竟然来了劲,“我听说韦保衡那匹桃花叱拔,就是沙陀部从康居国购来的?” “对啊!上次,还是厚君兄牵的线!” “哦?”,唐三公子做恍然大悟状,“厚君,这就是你不地道了。什么时候帮我也弄一匹?” 少族长是个直男,根本没想到这是唐三公子的旁敲侧击,他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今日做兄弟,来日定为公子送上一匹顶级的叱拔!” “好,一言为定,这把配剑,先送你了。闪闪姑娘,能否帮忙张罗香案?” “哦,哦!”,闪闪口中答应,眼神却在向思思求助。 她才来咸宜观多久?她对咸宜观的了解,可能还不如翻墙进来,一间间屋子探过虚实的朱邪翼圣呢。 思思点了点头,“出观一里,有一片桃林……” “为什么要走那么远?”,席温愕然。 “结拜要在桃林,有什么讲究么?”,唐三对这句话也感觉有些摸不着头脑…… 思思拍了拍脑袋,“我隐约感觉,结拜就应该在那样的地方……桃林……桃林有基情…… 这一世牵绊、纠结,触动了心弦下一世,不知可否再见…… 虔诚夙愿来世路,一念桃花因果渡那一念,几阙时光在重复…… 结拜,不就应该是这样的么?” 《桃花诺》/原唱:邓紫棋/词:张赢 “也有道理啊思思姑娘,似乎懂得不少典故。”,沙陀少族长目光迷离,反正只要是思思姑娘说的,那自然就是对的! 闪闪撇了撇嘴,那老罗随手编出的“桃园三结义”蛰伏在思思的潜意识里,被带到了唐朝……他们这不是在间接影响历史吗? 唐朝末年都发生过些什么大事儿来着?哎呦,无论是九年制义务教育的教科书还是那些写天写地写宇宙的网络写手,好像都不太喜欢写晚唐这一段。 所以闪闪对于晚唐历史的了解,除了黄巢要造反,就只剩下鱼玄机与温飞卿的绯闻了…… 哎?对呀!姐姐现在跟那个糟老头子好像还是清清白白…… 他们后来怎么搭上的?会不会搭上? 第四十幕 博君一笑 雨霁。 一行人取径桃园,摆香案,祭三牲。 席温,唐三,朱邪翼圣,三人结拜。 论年龄,以席温为长,可是席温几次推脱,不敢以大哥自居。 唐三似乎知他心结,开口劝导,“江湖事,归于江湖。大哥莫要如此拘泥。煞了风景。” 席温只得叹了口气,领衔致结拜词。 闪闪原以为他们会和《三国演义》的桥段一般,说些什么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念白。 哪知道大唐年间结拜礼仪啊,尚诗崇文,都是各自借景取诗表态度。 席厚君不愧是本届殿试择优班的学生,开口就借《诗经》话桃园: “园有桃,其实之肴。心之忧矣,我歌且谣。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幸得贤弟,唐三公子,朱邪翼圣,与我同甘,与我共苦。” 随后唐三下拜,也吟了一段诗经: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此后江湖路,我唐三公子不再孤单,有厚君兄,翼圣弟同行,喜忧共戴,一如家人。” 沙陀族的少族长也有样学样,跪下来誓词。 虽说沙陀部皈依中原风化,但族人重武轻文,对于汉文经、典并不重视。 朱邪翼圣憋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想出一句: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话不多说,以后我就跟着二位哥哥,哥哥叫我水里来我便水里去,叫我火里来我便火里去,两肋插刀,绝不含糊!” 三人一齐八拜,歃血称盟。 皮皮鹿和陆嘻嘻在一边起哄道,“歃血祭三牲,此处应起乐。”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思思立即敏锐地捕捉到,眼前的五人身份都非同一般,这是一个推广主播行业的大好机会,“我们确实排练了一些新曲,既是如此,便邀诸位朋友一起鉴赏。只是乐器尚在观内,还要请诸位移步。” 五位客人闻言,无不开怀。虽然思思说是“我们”,但是在他们眼里,只要有旧日平康里花魁鱼玄机一人下场,那便是不虚此行了。 一路上,沙陀少族长开始摆弄唐三公子赠与他的长剑。这把剑虽然刀鞘装饰华美,宝石玳瑁,满目琳琅。但是少族长比了比长度,便看出这是一把标准的制式唐刀。 制式武具通常没有什么期待可言,就靠刀鞘上镶嵌的这些珍宝,想要换回举世罕见的桃花叱拔,那自然是远远不够。不过兄弟之间的交易,不必讲究对等,力所能及便好。 他伸手就要拔剑,却被大哥席温一把按住。 “回去一定要将这把剑藏起来,没事不要带在身边,也不要在人多处使用。” 少族长知道席温性子沉稳,不会没来由地警告他。但是他也因此被吊起了好奇心,忍不住将剑拔出了一节 剑身泛着淡淡的乌光,隐有龙纹!镔铁!居然是镔铁! 镔铁的制造技术在当时堪称绝密,中原铁矿石无法被加工为镔铁。而今大唐的镔铁,主要有天竺镔,契丹镔,大食镔三种。以此剑的色泽来看,选材应是最为罕见,也最为金贵的大食镔。 虽然是制式刀,但既然用刀了镔铁,便绝非范制,一定是由巧匠专门打制而成。 这把剑的价值,绝对不逊于桃花叱拔! 唐三公子也必然不是凡人,难怪大哥一再对他谦让……沙陀少族长的心中升起一个可怕的猜想。他望向大哥时,后者仿佛已经读出了他心中所想,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唐三公子自己倒是十分洒脱。少族长拔剑以后的表情变化他都看在眼中,却没有戳破。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少族长的肩膀,“马上就要听几位姑娘的小曲了,少摆弄些刀啊剑啊的。煞风景。” 当闪闪在绿翘的帮助下抬出架子鼓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直的。随后他们又看到了思思手中开洞的六弦琵琶…… 唯一正常的是鱼玄机抱着的大阮。 三兄弟两p这才意识到,他们即将看到一段空前的表演,一段空前不正经的表演。 估计这段乐曲完全要靠鱼花魁的大阮撑着…… 可是大阮这东西,因为音质太过低沉,很少用来单独演奏,在合奏的声音里,也经尝会遭到压制。 这……究竟是几个意思? 当他们以为眼前这些已经是奇葩之极限的时候,一阵沙沙声响起…… 谁能想到,给乐曲起头的居然是小阿刁和她手里的一对儿闷葫芦? 思思横抱着六弦琵琶,疯狂地摇摆。 闪闪眸如秋水,双臂似疯魔,对金钲大鼓做出了一轮紧似一轮的密集打击。 只有鱼玄机的演奏还算正常,但是气质却和平康里的清倌迥然不同。 她既没有极尽狐媚之能,秋波暗送,也没有一昧低头问弦,羞答答不敢瞧客。 她此时的笑容自信,丰满,如春风化雨…… 不,不只是鱼玄机,思思,闪闪,甚至小阿刁,他们都是笑得如此自信……只不过后三者的肢体语言更加的丰富,节奏感和感染力更强。 鱼花魁并不是演奏的主导着,相反,她其实才是合奏中最没有存在感的那一个。 五位男士全都听得愣住了,甚至都没有仔细去咀嚼歌词…… “煮一壶生死悲欢,祭少年郎,明月依旧何来怅惘?” “不如坦荡荡,历遍风和浪。” “天涯一曲共悠扬” 《无羁》/原唱:肖战,王一博/词:冥凰 “这首曲子的琴谱,昨天才发到姐姐手里。今天,也是我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合奏。本来我们无意献丑,只是这首歌,实在非常契合结义的气氛。我们便硬着头皮试了一下,希望可以博君一笑。”,乐曲奏完,在座鸦雀无声。闪闪早就料定是如此结局,所以特意加了一段结语,让气氛显得不那么尴尬。 “有辱斯文!” “有伤风化!” “礼乐崩坏!” “郑声靡靡!” 反应最大的自然是皮陆二愤青!他们两个情绪激动,一人一句,开始对起了成语…… 席温有些看不下去,轻咳了两声,为诸女圆场,“郑声靡靡,这个典故用得很准确。孔夫子叹大周礼乐崩坏,但是前朝传世的音乐实在有限,哀板且枯燥。到了汉乐府时期,那些所谓的郑地靡靡之音,反倒成了主流,郑声舞曲留下的谱子远远多于前朝礼乐。可见礼乐也在变化,也需要创新嘛!” 第四十一幕 你来咬我啊 “这哪里是创新!这分明是破坏!”,皮皮鹿也顾不得肩头的伤,奋臂疾呼,吹胡子瞪眼。 “是啊,是啊,好端端的琵琶,被凿成这副样子……”,陆嘻嘻依然眯着眼睛,看起来嘻嘻哈哈的,但语气里难掩痛心疾首。 席温摸了摸鼻子,虽然他目前也欣赏不来这种改良音乐,但至少不会像皮陆两愤青一般当场炸毛,“曲项的琵琶都是魏晋以后的新乐器。此前汉乐府只有类似大阮的直项琵琶。你看,琵琶现在不是也成为了主流乐器?” “强词夺理!” “搬唇弄舌!” “巧言令色!” “大放厥词!” 皮陆二人口径依旧统一。皮皮陆的脾气明显更具攻击性,他转头逼迫唐三与沙陀少族长表态:“唐三公子,你倒是也说说,这,这算是哪门子的音乐。毫无法、度可言。少族长,你说是不是?” “啊?”,虽然皮陆二人与席温已经争执了半天,可是沙陀少族长却还沉浸在刚才的音乐之中,陶醉地望着思思和她手中的六弦琴。等到他反应过来皮皮鹿是在问他,这才如梦初醒,“我觉得挺好!吐蕃琵琶就是六弦的,留有出音孔,被当地人称作扎木聂。只是当地匠人为了美观,将音孔做成了月牙形,但道理都是一样的。我听说大唐文化兼容天下,只要曲子好听,何必那么拘泥。” 在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也始终没有离开思思。 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思思轻摇那对二次元大眼睛,向少族长报以一笑,不啻琼瑶,“音乐的好坏,不在于琴有几弦。这样的节奏,难道不让人感觉畅快吗?皮公子,你肝火这么旺,应该多听听这样的音乐。” “你!你!唐三公子,你评评理!”,皮皮鹿本欲向少族长发作。但是他转念一想……沙陀少族长是什么人物?归化的蛮子而已,哪里懂得什么礼、乐、规、矩?自然是什么热闹什么就好。但是唐三公子看上去就不一样了,虽然是个半吊子纨绔,连科举都不愿意参加,但毕竟从小受过世家礼法熏陶,不会信口开河 信口开河一语成谶。 唐三公子听见有人叫他,这才猛地回过了神,信手在口边一抹,避免天河坠落。 他满脑子都是闪闪姑娘方才敲鼓的样子,真地好飒啊! 唐三本来就看不上皮陆两位穷书生,根本没有去接皮皮鹿的话头,转头望向席温,“大哥,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哦?请讲。” “按照方才闪闪姑娘他们的转述。拓跋怀光既然已经对外宣称那些吐蕃天獒都是贡犬,那么他便不可能将所有獒犬都留给回鹘暗哨。他们至少也要走走形式,假意纳贡,再通过某种形式扣留转嫁一部分。” “唐三公子的意思是……有内鬼?” “不错!唐官必有内鬼!这个内鬼,不在礼部,便在鸿胪寺!” 席温闻言,恍然大悟,“我懂了!唐三公子是要把这个内鬼揪出来!” 皮皮鹿见这两人硬生生把话题岔开,这是对他非常的不礼貌,是对他极大的伤害,甚至这是对所有读书人的藐视,他抖动着一身的肥肉,再次发出了又尖又细的皮皮怒吼,“二位公子这样不觉得无礼么?我们正在谈论礼乐,怎么就忽然转换了话题。” 席温对皮日休还算客气,抱拳致意道,“对不住皮兄。唐三公子心忧社稷,他听闻如此新奇的音乐,灵光乍现,想到了揪出里通外国,吃里扒外蛀虫的办法?” “你,你,你!又在卖弄翘舌!厚君,你与我是同年考生,我不愿与你为难。你若是能讲出个道理便罢,如若讲不出来,我赌上功名,也要与这个唐公子没完!” 唐三挑了挑眉毛,丝毫不以为意。那神情仿佛就是在说:你来咬我啊 皮皮鹿更加震怒,肉球滚动,向前碾压,就要与唐三公子贴面互喷。 好在席温将他一把拦住,解释道,“等等,皮兄,且听我仔细分说。唐三公子已经分析出来内鬼在礼部或者鸿胪寺。想要将这两个机构的官员全都聚到一块儿仔细分辨,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举办一场万国新曲大赛,广邀吐蕃,回鹘,新罗,契丹,突厥,南诏,占城,倭国……诸国宾客,让他们选送新曲参赛。只要我们将奖励设得诱人一些,一定便会有人动起歪念头。届时我们只要盯住回鹘,吐蕃人,看看他们会与何人走动,大概就能锁定这个内鬼的范围。闪闪姑娘,此般还需劳动诸位。你们要给其他参赛的队伍制造足够的压力才是!” “啊?”,闪闪没想到席温这句话是对她说的,而不是思思或姐姐,不免心头一颤,“请席公子放心,我们一定会排出让大家耳目一新的曲子。” 唐三眉头皱了皱,似乎对席温单独搭讪闪闪颇有几分不满。可是他转念一想,也许大哥只是想表达对自己的重视,所以顺水推舟ue到了闪闪呢? 于是他的笑容立即又舒展了开来,“不错!原本我的计划还没有这么多细节。经过大哥补充,似乎就可以作为定案了。我回头就去张罗此事……” 闪闪一听,可了不得,唐三公子居然这么有本事么?礼部和鸿胪寺在当时那都是国家级部门,相当于今日的文化部和外交部。唐三公子回去运作运作,这两个部门都能围着他转? 这家里要是什么背景?有矿吗? 那我们姐妹所受冤屈,他能不能帮忙摆平呀! 闪闪念及前些日子所遇不平事,怨气脱口而出,“唐公子,民女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唐三见到闪闪款款走来,眉目含嗔,顿时一阵心旌摇荡,几乎无法自持。 还有什么当讲不当讲,只要是闪闪姑娘,统统当讲! “啊,姑娘但讲无妨!” “京圈里有位叫裴文德的公子,唐公子是否认得?” 唐三听到裴文德的名字,眼中顿时闪过不愉之色,“嗯?闪闪姑娘想要与裴公子结识?” “不,不!此人心机深沉,因为堂姐李裴氏的事情,始终不想放过我们姐妹,难缠得紧。不知道唐公子……” 唐三尚未回话,席温便已经出言打断,“闪闪姑娘,裴文德的父亲裴公,可是位极人臣的人物。唐公子若与他发生正面冲突,也多有不便。我看这样,沙陀少族长已经探明秦岭深处有回鹘据点,咸宜观的位置不太安全,需要派些人手保护。我可以从父亲那里调些泾州兵来,在附近驻扎。想来无论是裴文德,还是拓跋怀光,都不敢主动挑衅了。” 第四十二幕 公子何方神圣 唐三听到席温提起裴休,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毕竟心中有所顾忌,没有再做补充。 这个小小的细节被咸宜观诸女看在了眼里。 以至于众人走后,诸女的话题几乎都在围绕这位唐三公子的身份展开。 “唐三公子的身份一定不简单。他竟然可以拉动礼部与鸿胪寺……”,闪闪单手托腮,想起了唐三望着他时眼神中的痴迷,浑身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他会不会是皇子!”,思思的这个假设其实大家脑袋里都曾经闪过。 不需要科举,有能力影响两大国级部门,还有席温见了他以后拘谨的样子。 明显这就是皇子的派头啊。 鱼玄机却果断摇了摇头,“如果他是皇子,应该不会与外姓结拜的吧?还有,听到席温提起了裴休,那唐三竟然怂了。他如果真是皇子,就算裴休位极人臣,又有什么好怂的?” “还是做做排除法吧。姐姐,你消息灵通,可知道今上有几个皇子?” 鱼玄机被闪闪问得呆了一呆,皇子又不敢来平康里鬼混,她哪里见过啊?不过很快,在她的脑海里开始拼凑那些高官酒客平日里无意吐露的信息,很快也梳理出了大概的脉络: “今上春秋鼎盛,及冠的皇子应该只有四人。五皇子虽然最为得宠,但他现在只有五岁,显然是今上喜欢孩子。今上没有立太子。但是四名成年皇子都已经有了王爵封号,分别是魏王李佾,凉王李侹,蜀王李佶和郢王李偘。四名皇子年纪也差不多,因而除了四皇子,其余三人都是同年受封。四皇子和三皇子是双胞胎,本来今上大概只想在同母兄弟里封一个,但是大臣屡次上书不应厚此薄彼,四皇子这才受封。唐三公子既然自称唐三,莫非,莫非是三皇子?” 思思不解道,“今上为什么不立太子?” “按照唐制,应以嫡长子为太子。皇后所出为嫡。但是今上没有立后,嫡长不明。” “那今上又是因为什么原因没有立后呢?”,闪闪的八卦魂被成功唤醒。 “这个,这个我怎知道?大概是,没有遇到真正值得爱的人吧……” “或者是遇到了,却没有得到?”,带着现代作品记忆的闪闪在这个年代就像是开启了上帝视角,总是能多想一步。 鱼玄机神色惊惶,“噤声!怎可妄议君上!皇帝想要的人,又怎会得不到?好了,好了,我们还是聊正题吧。我觉得唐三公子是皇子的可能性不大。” “那会是谁?那些官员有资格调动两部官员?”,思思闪着那对二次元大眼,望向了鱼玄机。 但思思发出这种拷问人类灵魂的眼波之时,就算是女人,也无法抵抗。 “那,那就要是平章大员,或者,礼部尚书,鸿胪寺卿?” “平章大员是什么?”,闪闪不解道。 “哦”,妹妹不懂唐代官制,鱼玄机也没有特别奇怪。之前因为喑疾的缘故,她确实没有怎么把妹妹的教育放在心上。但是既然现在喑疾痊愈,那确实是要向她多普及一些常识了,“我大唐的宰相有权无职,盖以同平章事论之。三省机枢官员均可兼任,位同三品。如此,宰辅官员的权力便得以制衡,经常会有三四名官员共履平章事。而今朝堂,就有弘文馆大学士检校工部尚书杨收,翰林学士兵部尚书徐商,内署学士兵部侍郎曹确,翰林学士兵部侍郎路岩,四位平章大员。此外,裴休大人虽然荣退,但是在朝堂上的影响力恐怕不输四平章。” 提起裴休,闪闪顿时一脸的嫌弃,“他家的公子……就算了吧。又不是没见过。那四位平章大员也没有一个姓唐啊,礼部尚书和鸿胪寺卿呢?” “礼部尚书名叫王铎,鸿胪寺卿由康王李汶暂代。” “也没有一个姓唐啊……”,思思、闪闪一起质疑道。 “或许是为了避嫌。出了开国时齐周降将,大唐就没有几名姓唐的能做高官,望族也只有晋阳唐氏一家。” “总之,无论他是谁,用的一定是假名。”,思思将所有的信息串联了一遍,敲定了结论。 “皇子的机会大不大?”,闪闪试探道。 鱼玄机忽然嘴角上扬,挑出了一个主播式的微笑,“怎么,我的好妹妹。看他今天对你着迷的样子。妹妹可是有意要做王妃?” 作为堂堂二十一世纪的主播,一提起王妃这个词,首先想到的就是宅斗,逆袭,黑化,纯虐……这些个标签。闪闪自己有自知之明,在这种小说里,以她这大喇喇的性格,通常活不过一章。 自己可是老神仙保证,一定会穿越回后世的人。狗头保命最要紧,苟,才有希望。 王妃,免谈! “呸!呸!呸!姐姐,少拿我打趣。我,不嫁!” “哎?姐姐出家做了道士,妹妹又未曾出家。嫁人总是要嫁的。若是那唐三你不喜欢,韦保衡韦公子如何?还有席温席公子,我觉得他对你也很有意思啊!” “啊!”,鱼玄机开启了老妈催婚模式,将闪闪逼得尖叫暴走没想到时光倒退了一千多年,女人的人生还是躲不开这样一劫啊! 第二天,几位大唐主播就要为参赛做准备了。 赛事八字还没有一撇,但是准备一首好曲对他们来说总是没有错。 唐三公子说要用重赏吸引羁縻各邦全力参赛,她们固然不是觊觎这些厚赐,关键也是想交个朋友。昨日唐三公子,沙陀少族长舍命护观,席家长公子此前便因营救鱼氏姐妹身负重伤,这些人情都是要还的! 最重要的是,思思和闪闪已经被困在了这个时空,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回家的办法。那么她们在这个时空首先要生存下来。 要生存,就要有朋友。无论是唐三,朱邪翼圣,还是席温,韦保衡,甚至耿直可爱的皮皮鹿与陆嘻嘻,她们都是值得一交的朋友。 所以这次比赛,一定要全力以赴! 为了朋友,为了自己! 第四十三幕 购物节 “对了,这日子算起来,明日应该是天贶节了。长安的集市都会打折,我和妹妹可以去城里转一圈,订购些演出用的服装。” 主播的这一套东西,对于鱼玄机这位昔日花魁来说也是全新。因此她对曲目的编排提不出什么意见,却可以从其他方面为团队提供建议。 “天贶节?这是什么节日?”,作为现代人的闪闪对于这个词非常的陌生。 “哎?妹妹怕不是日子过糊涂了?这个节日每年六月六都是要过的啊。” 闪闪自知说漏了嘴,急忙伸出纤纤玉指点着太阳穴,蹙眉说道,“哦,哦自汉中回长安的路上,我头部受了些伤,这几日隐隐还有些疼。有的时候,有些事情一下子想不起来,姐姐莫怪。” “嗨!那时是姐姐照顾不周,车辕断裂的时候,眼看着你摔在地上。也罢也罢,虽然这个节日年年过,但是其中的典故也不曾与你分说。今天就一并讲讲吧。” 鱼玄机这么一说,思思和阿刁也来了兴致。 一个是穿越来的失忆者,一个是吐蕃国的来客,她们对中原节日也都不太了解,都巴巴地等着鱼玄机的讲解。 “按照《易》理,九为阳,六为阴。因此九九为重阳,六六为重阴。重阳象征旺盛,盛极而衰,故应祭拜高处,礼敬老人。而重阴则象征万物滋长,方兴未艾,天贶福泽。为了拜谢上天厚赐,商家在这一天都会让利销售。这一天通常都会车马如龙,小巷商家门庭若市,集市门面户限为穿……” 哦闪闪这算是听明白了,所谓六六重阴,就是购物节啊。这不是和双十一是一样的么?等等,在《易》象中阴爻写作“一一”两个短横,长横记九,两短横(十一)记六……搞了半天六六天贶和双十一就是一个节日啊! “这样的节日我好想听说过,让我想想……购物车……哎”,思思似乎也想起了什么,但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在和她的记忆对抗,让她忽然一阵头疼。 “购物车,思思姑娘好专业啊。大户人家在这一天都是赶着华车去赶集的。一来是炫耀身份,二来是能装啊!” 炫耀,能装?虽然在这个时代是两个意思,但是在后世它们也可以是一个意思,不过闪闪并没有纠结这一点,她已经好久没有享受购物的快感了,“好啊,那我明天陪姐姐去。我们要不要也租一辆购物车?” 鱼玄机笑道,“咸宜观隐于终南,远离人境,哪里租得到车?不过我们购物满载归来的时候,倒可以在长安租一辆车。” “好嘞!”,闪闪一把将思思拉回了房去,两人开始列清单,谈潮货,在屋里锁了一天,一副双十一临战模样。 第二天一大早,闪闪就起床催姐姐出门。绿翘伺候完鱼玄机洗漱,也要跟着去赶集,却被玄机劝退。 “绿翘,你还是帮思思打典一下观中事宜吧。阿刁太小,不添乱就不错了,根本帮不什么上忙。再说,去的人少些,我们回来的时候购物车空间就大些。你懂的。” 绿翘只能懂,她乖巧地让在一旁,可怜巴巴地望着鱼氏姐妹的背影消失在了观门口。 姐妹俩翻山的时候“假装”迷路,经过了前几日和犬群大战的地方,期望能够将阿里王的玉佩寻回。可是现场果然已经被官兵发现,经过清理,连一具犬尸都没有留下。 姐妹二人在草丛里翻找了片刻,也不见有玉佩遗留。 于是她们只能怏怏作罢,又向前走了一段路,果然遇到了官兵的盘查,详细地询问她们为什么从此处经过,前几天又去过些什么地方。 两姐妹都表现的几位淡定,将赶集的兴奋心情渲染到了极致,完美地规避了所有的问题,一直在不断叨叨着她们计划采购的内容。 知道为首的小校发了官威,勒令她们交待几日行踪。 闪闪这才可怜兮兮地张着水汪汪地大眼睛回复道,“我们现在都是咸宜观里的观众。这几日都不曾出观。我们,我们是有证人的,这些天我们观里来过西明寺的大和尚,来过席温席公子,沙陀部的少族长,还有两名苏州举子……你可以问问他们,到访观中的时候,人数是否一致。” 闪闪没有提唐三公子,那必然是个假名,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买账。但是席温与朱邪翼圣的名号已经住够好使了,尤其是在军中,这两个武者家族都是大名鼎鼎。再加上咸宜观又是公主观,皇家的产业,这些大头兵便也没有多留难,便放她们过去了。 “好险啊!”,闪闪拍了拍胸脯,心有余悸道,“还好我们早几天的时候没有专门过来寻玉佩。否则一旦被人发现,根本解释不清楚。” “可是那块玉佩终究是丢了。”,鱼玄机叹道。 “哎未必。这块玉佩的价值,无论是吐蕃人还是唐军都应该能分辨明白。只要是官兵捡到了玉佩,那么它现在一定是被存放在礼部或者鸿胪寺。丢是万万不会丢的。” “嗨,若玉佩真地送去了那种地方。怕是再也流不回小嗣源的手中咯。” “有希望总比没有希望好。万国新曲大会的时候,两部官员都会出席,我们可以先探上一探。”,闪闪明显要比姐姐乐观许多。 鱼玄机在这一连串的鼓舞下,似乎也受到了些许感染,莞尔一笑道,“好吧,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两姐妹花了小半日,好不容易走出终南山,在鄠邑县租了辆最大的马车,开启了剁手快乐之旅。 此时的长安城已经是人潮汹涌,车流络绎,两个山里出来的姑娘起了个大早,也只能赶个晚集。 好在鱼玄机对于长安城里老字号的名店如数家珍,往些年她也是那些潮店里当仁不让的ibsbsbsp;虽说她现在已经不是平康里的花魁,可是就冲着她的名气和影响力,还是有店家愿意给她特殊待遇。 比如南街的杜记布行,就喜欢在店里收集那些长安名媛,引同行妒忌。 第四十四幕 司空震 “鱼花魁,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请,请,请,里面请。小舒,还不去帮鱼花魁驻车。”,杜老板亲自在门外迎客,将鱼氏姐妹让进了店内。 “呦,鱼姐姐来啦,还真是巧啊怎么?今天只有自己妹妹陪着?” 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没想到今日竟然在这里碰到了许元霜。 许元霜身边是一位年轻俊朗的公子,举手投足之间自有尺度礼法,一看就出自家风严谨的儒林世家。 作为前任平康里花魁,京城的公子圈很少有鱼玄机不认识的角色。她一眼便瞧出这位便是赫赫有名的一代文宗,韩愈韩昌黎的孙子,韩衮韩献之。春闱会元,今年殿试状元的大热门啊。 就在今年春闱的时候,他一个人几乎包揽了所有推荐位,从夜空烟花闪推,礼部推荐册大封推,主考官文字推,热度榜单推,国子监三江煮水推,六部点推,平康里演出传单推…… 有韩文宗这块金字招牌,文人圈里谁不要施三分薄面? 许元霜前两天与鱼闪闪斗歌,出了个大糗。为了挽回急速下滑的人气,她也不知道通过哪条线吊上了韩公子,甘为预定状元的人形挂件,在天贶节这个人气爆棚的节日,两个人结伴购物不用说,这个新闻一定会成为第二日茶馆酒肆里热醙话题榜第一位。 身边有这样的公子哥作陪,许元霜此时不嘚瑟,更待何时?她围着鱼玄机走了一圈,望着她身上的粗布道袍啧啧称奇,“哦呦呦,鱼花魁最近似乎手头比较拮据啊。今日若是瞧上了哪件新款霓裳,恰好有心无力,那也无需客气。只消和妹妹说一声,记在妹妹账上就是了。” 闪闪最看不惯这种作妖的表情,她直接挤在了姐姐和许元霜中间,“她的妹妹在这里。想要当平康里花魁鱼幼薇的妹妹,至少要会唱歌吧?你,不配!” “哎,你!”,许元霜是怒从心头起,但是想起那一日自己斗歌败北,想要发作,却又怕被有心人炒作,反而坏了自己的名声,于是转而叱道:“今日韩公子在此,我且不与你一般见识。天下学子莘莘,但博古通今,学识渊博如韩公子者,能得几人?在他面前做意气之争,岂非大煞风景?” 闪闪不认识韩衮,她向姐姐附耳问道:“他是谁?” “韩昌黎,韩文宗的孙子。今年春闱会元,殿试状元热门!”,鱼玄机一边小声回答,一边眼睛也在店里寻摸。她满腹诗书,对所谓的“才子”判断力要比许元霜准确得多。 虽然她也承认这位韩衮公子的确有真才实学,但是想要向前辈一样艳压一代,那还差得远。他能中会元,能成为殿试状元热门人选,那都是因为爷爷的名声,和各界名流的鼎力推荐。 若是在其他地方倒也罢了,偏偏是在这杜氏布行……盛唐时期,杜诗韩文向有并称。京兆杜氏也是孕育了许多惊才绝艳迁客骚人的大家族。所以杜老板才有面子邀请到那么多文坛顶流,艺界琼英。 所以鱼玄机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看看能不能找到足以与韩公子匹敌的文士杀杀许元霜的威风。 她忽然双眼一亮,向楼上扬了个招呼,“司空公子,贤昆仲居然先到了。” 她这一句问话就好像是和对方约好了一般。 楼上两名公子微微一愣,当他们看清了楼下的局势,相视一个莞尔,好像是明白了状况。 “哎?鱼花魁!你可算是来了。呦,这不是献之吗,幸会幸会。” 韩衮一瞧,面色陡变,怎么会碰到他!他今年又不参加殿试,跑到京城来干什么? 可是见面不能失礼,韩衮叉手在前,“司空兄,别来无恙。” 鱼玄机嘴角轻轻扬起,摆出了一个标准的绿茶笑,“表圣诗才冠绝天下,文章骈俪无双,今年为何没有参加春闱?” 表圣,是眼前这位司空家大公子司空图的字。他虽然未谋功名,但凭借《二十四诗品》一书惊天下,一人写尽二十四种诗歌的美感,在文坛掀起一阵旋风,盛名远播。 他对鱼玄机叉手行礼,显得格外尊敬,“家父身体不好,我不宜远行入京为官,故而没有参加春闱。但是舍弟明年及冠,我想让他来试试。所以,今年特意带弟弟来京城开开眼界。” 司空图是运城人,虽然离长安不算太远,但来往的次数并不算多。许元霜后起,并不认得。 她见司空图相貌平平,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土包子。鱼玄机为了打压韩衮,竟然将他吹得天花乱坠!是可忍,孰不可忍!不行!我要搞事儿! “姐姐,你这约的都是些什么人啊。自己连功名都没有中,说起话口气倒不小。好像进士已是囊中物,随便他想取就能取似的。韩郎,你说可对?” 韩衮不喜欢司空图,纯属因为对方名气比自己大,但要说服,那肯定是不服的。许元霜这时候要搞事,他倒也不怕。若是今日能让对方吃瘪,殿试再将状元收入囊中,那他肯定会成为文坛佳话。证道,就要屠神!因此他将眉毛一挑,不置可否,只用眼神干扰对手。 鱼玄机只是找个人壮壮气势,并不想让对方真地为了自己得罪韩家,这时候连忙岔开话题,“表圣兄,这一位是舍妹闪闪,尚未许过人家。我见令弟风姿不凡,不如让他们交换个八字,找媒婆验一验?” 鱼闪闪眼睛顿时瞪得溜圆,怎么?姐姐这就把我卖了?可是这毕竟是在大唐朝,婚姻还不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母不健在,长姐就是家长。人家有这个资格。 司空图闻言打量了闪闪几眼,颇为满意地微笑颔首,“好,是个好建议。司空震!快来与闪闪姑娘见礼。” 司空震?闪闪的身体震了一震 说实话,这个被姐姐吹得飘在天上的司空图,她在后世可没怎么听说。但是弟弟的这个名字总感觉很耳熟的样子,好像在哪里听过。 等到那名高大冷峻的青年从哥哥背后挤了出来,闪闪忽然省起 哦,是他,是他!上单法王! 雷猴震! 第四十五幕 双倍彩头 “呦!鱼花魁,令妹除了体态不够丰腴,模样却也是极俊的,不愁找不到好夫家。何必和不求功名的浪子为伍?”,许元霜极尽嘲讽与挑拨之能事,今天摆明了是仗着身边站了本届会元,有心要让鱼玄机难堪。 鱼玄机已经出家为女冠,万万不会再回平康里吃清倌那口饭了,她倒是没有心情与咄咄逼人的许元霜硬刚到底,只要能得个体面,让一两步也无妨。 可是闪闪却被勾起了肝火,莫名其妙地,非要把老娘带进去!老娘今天就要好好教教你做人! “许花魁,做人口下要留德。女人不要总是想着攀上金枝,而忘记自己的德性。我姐姐是当代公认的才女,为赋作诗,不亚功名举子,她自己便活成了体面。可是许花魁你,也就是钻了我姐姐退圈的空子,侥幸爬上了花魁的位置。我之前还在想,许花魁是凭什么艳压平康里的,原来,只是压对了男人而已……” “你,你!你个哑巴凭什么这样说我!你嘲笑我不会写文章,难道你会?上次斗歌的时候,你仗着哑巴开口的同情分才勉强胜出。你以为你是谁,有本事现场斗文笔啊,这里可是杜记布行,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大家都可做个见证。”,许元霜几时受过这种鸟气?鱼玄机的才气她自愧不如,可是她能成为花魁,自然也不是绣花枕头。于词赋一道,她或许比不过韩衮这样的才子,但等闲书生想要胜她,却也不易。 鱼闪闪见对方入彀,立刻加码,“好!既然比试,就要有彩头!我们就以那个做彩头!我赢了,你将它买下送我。你若赢了,我将它买下送你!” 鱼玄机抬头一望,妹妹竟然指得是杜记布行的镇店之宝,高高挂在掌柜身后的凤羽霓裳! 她心中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急忙想要阻止妹妹。 凤羽霓裳自然不是凤羽所制,但是号称取了一百种鸟的羽毛织成图案,是霓裳羽衣里的极品。杜记布行的这件镇店之宝在此挂了最起码也有四五年了,鱼玄机做花魁的时候便见过此物,那时她都买不起,更不要说现在! 最关键的是,闪闪自不量力与许元霜斗赋,这不是找死吗?闪闪平日说话都是白话,敬体文言不但说不来,连理解都有问题。这还怎么比啊? 许元霜见鱼玄机怂了,冷笑道,“说过的话,如泼出的水,是那么好收回去的吗?这场比试,我应了!” 她笑得花枝乱颤,气焰无比嚣张,可是忽然视野一黑,一个高大冷峻的身影站到了她的面前。 “你,你,你干什么?这里可是长安,难道你想在这里动手?” 许元霜仰头与司空震对望,可是自己的个头连人家胸口都不到,气势顿时就萎了。 韩衮想要护住女伴,他堂堂六尺男儿,在学堂里也算得上是身姿挺拔,可是与眼前的司空震一比,还是差了一大截。 “司空震,你如此欺负一名女子,怕是有些不够磊落吧?” 司空震双手盘胸,只是冷冷地望着韩衮,并不说话。 掌声自司空震身后响起,说话的正是司空家的大公子,司空图,“说得好!说得好!韩公子不愧出自文宗世家,果然有担当。这样的赌局,若是由两名女子出面,传扬出去对你我名声可都不大好。我看不如这样,就由区区在下代替鱼闪闪姑娘行文,韩公子为许花魁捉刀,你看如何?” 韩衮心道,这是要和我杠啊?来,来,来,我看你不爽也有些时日了,“正和我意。赌注不变,我们开始?” “等等!”,许元霜一声尖叫,吸引了杜记布行楼上楼下所有人的目光,“我和鱼家妹妹的赌注早就说好了!你们若要赌便另开一场!我知道杜记布行还有一套孔雀霓裳,做工也是一等一的上品,便以此为你们添注如何?” 司空图是看着鱼玄机的面子为他们姐妹撑个场面,也不想闹得太难堪,他琢磨着若是能拼个一胜一负,大家的彩头差不多相抵,能把这件事情揭过,也就算了。 他回头望了望鱼玄机,后者显然也明白了他的心意,微微颔首。 于是司空图便不再做紧逼,“好!那还是我和韩会元先行献丑,就当是前菜了。” 韩衮自持才学不输与人,大喝了一声,“老板,摆案,上纸笔,焚香为限!” 店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杜老板早就派了专人留意此间状况。这时候那名小厮颠颠地跑到门口向杜老板禀告了六人赌局。 杜老板一听,搞这么大?自己店里两件镇店之宝,今天都要出手了? 于是他赶忙颠颠地跑回店里,态度比刚刚小厮对他还要恭谨,还要谄媚,“快,快,快!快去准备桌案纸币。”,他大踏步走到六位财神爷面前,“诸位都是老顾客了!今日我杜记布行的所有货品,一律八折。凤羽,孔雀,这两件霓裳因为价值太高,一直压在店里。几位若是今日想要拿走,那就折上再折,八折再八折,六四!” “不必!你看我们像是差钱的主顾吗?”,许元霜目光斜睨,像是吃定了对手一般。 杜老板那也是滑不留手的人精,顺杆就爬,“对,对,对!许花魁教训的是,我们还是按天贶的规矩,八折,八折!” 书桌香案,笔墨纸砚,很快就已备齐。 向杜记布行这样的高档店家,想要进门,那都须确认过身份。所以今日虽是天贶节,店里的人流总体还在舒适的范围内。 可是自韩公子与司空家大公子往那里一坐,陆陆续续便有人出去报信喊朋友看热闹……这店里的人越来越多,一楼二楼已经被挤得是水泄不通。 老板生怕二楼栏杆被挤断,闹出大事,特别请店员用长绳加固,在栏杆前蹲了一排,用以缓冲。 二楼的商品不多,回字形的廊道有两面都被贵宾专属试衣间占去。 这个时候还能独占试衣间从窗口看热闹的,一定都不是寻常人物。 一颗稚童的小脑袋从天字一号试衣间探了出来,好奇道,“田公公,下面发生了什么,这么热闹?” 第四十六幕 大耳朵图图 “五皇子小心,莫让人认出了身份。此间忽然聚拢这么多人,鱼龙混杂的……哎?那不是,鱼氏姐妹?” 过几日便是五皇子生母王贵妃的生辰,五皇子便趁天贶节在宦官田令孜的陪同下微服来杜记布行为贵妃择衣。 按照他们原本的认知,杜记布行通常会限流,不会太过拥挤,而且设有单独的贵宾试衣间,安全不会有太大问题。哪儿知道今日布行里竟然人声鼎沸,像是出了什么大事,引得五皇子也探头去看。 田令孜生怕皇子被人认出,招来不轨之徒,急忙好声将他劝了回来,自己则趁机向下瞄了两眼。 这一瞄啊,居然看见了熟人! 田令孜面色阴沉。他急忙唤过两名小太监,让他们去探听一下发声了什么,然后一人回禀,一人去把消息放给陈大和裴文德。 “什么?斗文?司空图对韩衮,许元霜对那名哑妹?”,田令孜听了小太监的回禀,不禁心中暗爽。司空图与韩衮,这两人应是半斤八两,可是那名哑妹凭什么和许花魁比?这是必输之局啊! “哎?是那名大眼睛爱笑的漂亮姐姐吗?为什么田公公叫她哑妹啊,她的嘴刚刚明明一直在动,肯定是个伶牙俐齿的。”,五皇子好奇道。 田令孜忙将鱼氏姐妹大概的情况讲述了一遍。他见五皇子似乎对妹妹更感兴趣,便有意多说了些有关闪闪的情况,包括她之前的喑疾,以及那一日忽然开口斗歌大败许元霜的壮举。 “哇哦,大眼睛闪闪好棒,她一定能赢!”,五皇子俨然已经成了闪闪的小迷弟。 可是田令孜的心中却另有打算,他唤来小太监低语道,“你,去通知老板。就说凤羽霓裳和孔雀霓裳今日涨价,因为被大人物看上,高价求购。如果仍然平价卖出,不好向大主顾交待。” 那名太监听得一头雾水,“田公公难道是要买给娘娘?这样的霓裳可是舞女的穿着,就算再漂亮,以王贵妃这等身份,也不会将它穿上身。方才听外面的人议论,那几件霓裳好些年都卖不出去,就是因为买得起的人不会穿,但能穿的又买不起,这才……” “屁话那么多干什么,让你转达你就转达!”,田令孜皱眉打断道。 这田公公虽然官儿不大,但却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那名小太监哪里敢得罪,急忙点头哈腰,唯唯诺诺地下去了。 田令孜将牙根嚼得格格直响,心中暗道:的!那天你们让我大哥吃瘪,今天我就让你们输个精光! 计时用的炷香即将燃尽,韩衮与司空图仍在奋笔疾书,片刻不停。 许多文人学子,自发地组成了人墙,将其他人挡在外圈,保证参赛双方不受干扰。 一位是本届会元,一位是评论届成名人物,这样一对一的pk比殿试更加直接,刺激。没有推荐的左右,没有阅卷官因为集中审阅文章因疲倦或倦怠产生的失误与偏差,这样针尖对麦芒的对决,凭借的都是真才实学! “时间到!”,杜老板临时充当了裁判的角色,宣布计时结束。 两位才子同时搁笔,离席以证清白。 “先看韩会元的!” “韩会元是本届殿试之光!” 韩衮毕竟是韩文宗的嫡亲孙子,又是本届会元,在考生中影响力极大,支持的人自然更多些。 司空图虽然名声也不小,但在京城这种势利所在,主动舔他的人可谓寥寥无几。 杜老板点了点头,应大家要求,先拿起了韩衮的文章,开口朗读了起来。 以“为学”为题,表面公允,其实韩衮是占了不少便宜的。 他的爷爷韩昌黎留下的劝学文章那可是唐代国子必修。唐朝的殿试出题不像明清那般教条,取材仅限于四书五经。因此昌黎先生的论点也经常成为唐代科举题目。 此时韩衮所作,就是根据韩昌黎名篇《进学解》进一步展开的文章。所谓“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这样的立论只要一放出来,高考作文……不,科举评卷划档那就立即就会被放进最高一级。 再看遣词造句,对仗用骈,引经据典,正论反衬,韩衮的文章写得是工整规范,无可挑剔。 杜老板字正腔圆,声音清晰,抑扬顿挫,句读无一处之差,一看便是一位老文化人。 等到杜老板将最后一句读完,四周顿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精彩啊!不愧是本届会元!” “生子当若韩献之!” “书香门第!文宗世家!佩服,佩服!” 五皇子双手扒在窗台上,不敢露脸,只能用余光去瞄。他看不清楼下情况,也听不懂那么高深的文章,只是听见掌声如潮,便问田公公道,“这篇文章写得很好么?” “回殿下,写这篇文章的,是我朝文宗韩愈韩昌黎的孙子,新科会元韩衮。不用想也知道,他的文章必然是极好的。” “哦,那他是帮大眼睛姐姐的么?” 田令孜被五皇子问得一呆,仔细琢磨他之前说过的话,这才意识到他是在关心鱼闪闪。田公公虽然心里不爽,可是皇子的话却不敢不回,“回殿下,韩会元今日与平康里花魁许元霜为伴,和闪闪姑娘并非一路。” “哼!他不帮大眼睛姐姐,今天一定输。我赌那个大耳朵哥哥赢!” 田令孜听他喊司空图为大耳朵,还专门探出头去望了望。果然,那司空图人生得非常帅气,唯一与众不同的就是一对招风耳。稚童的专注点虽然走了偏锋……但是,确实很准确啊。 他忍俊回道,“殿下,此人名叫司空图。也是位出名的文人,只是尚未考取功名。” “司空……图?图图……大耳朵图图?嗯,这个名字可爱!大耳朵图图一定要赢!”,五皇子似乎有给人起绰号的怪癖…… 司空图没来由地觉得鼻子一痒,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就在这时候,他的那一篇文章已经被杜老板捉在了手里。 “嘿,怂了!那个乡巴佬怂了!” 一群看客似乎认为司空图的那一个喷嚏是在掩饰自己的心虚。 司空图自然听得出此时舆论的风向,轻飘飘地甩出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地话,也不知是在自嘲,还是还击: “乡野匹夫坐井观天,天不过一井之大,失全豹之图。成均麟凤处室论天,天可吞宇宙万象,胜齐王之夸。孰优耶?孰劣耶?” 第四十七幕 伯仲 “这哥们什么意思?他是在自嘲自己是乡野匹夫,坐井观天?” “但也不像只是自嘲啊,他虽然说自己是坐井观天,却又明确说自己未窥全豹,那就消除了自大这一层意思,纯粹是在赞美学无止境和自我的渺小。我倒感觉他是在反讽。” “反讽谁?怎么解?” “成均指得是早周礼乐学府,现在也用来代指官学。成均麟凤说得大抵就是韩衮之流。我看那司空图是在讽刺韩衮之辈只会坐在教室里夸夸其谈。” “胜齐王之夸又是何解?” “这典故应该出自《子虚赋》吧。楚国子虚先生使于齐,齐王自夸车骑之众,欲问云梦。可是在历史上,齐国后来为楚所败,反而倒贴了徐州。典于此处与夜郎自大同意。” “司空图这么狂吗?居然敢如此揶揄韩家的公子!” “可是他句句用典,似乎也有两把刷子啊。” “嗯,且看他文章如何,有没有狂傲的资本。” 周围的看客水平也是参差不齐,司空图随口之语,就引起了大范围的讨论,但是真正能听懂个中门道的并不算多。虽然大家也都意识到他很强,但是强到何种程度,是否能胜过韩衮,这个答案就有待杜老板揭晓了。 司空图的文章已经被杜老板手在手上举了小半盏茶的时间,可是杜老板仍然皱着眉头没有开始读。 “快读出来听听啊!”,已经有人按捺不住,开始催促。 杜老板也知道自己不能老这么端着,于是轻咳两声,开始介绍司空图的作品,“司空公子这篇文章,名字叫做《成均讽》。” 周围的人群忽然炸开了锅。 方才司空图的那两句话,原来是在点题! 他果然就是在讽刺所谓学院派! “……瑶山激响,流妙靡于跄鸾。嶰谷搜奇,写玲珑于嬉凤。叶六气则生植必茂,文八音则锦绣相宣。……” 杜老板开始读起了这篇赋文的开篇,全文用骈,琅琅上口。 人群再次哗然。 “句句用骈吗?要不要这么拼?” “何止句句用骈,而且句句有典……着实讲究啊。” “如果说韩衮的文章是辞藻华丽,这一篇简直就是字字珠玑。” 杜老板读得并不是很快。因为他也需要先消化司空图的句读和用典,才能读得通顺上口。 “……琼楼月榭,争漂亡国之音。柳翠花红,似惹迷魂之态。……行人赠恨,折杨柳以徘徊。陇水分流,度关山而幽咽。芳树袅相思之意,卷衣追旧宠之欢。鸟啼则兴咏于迟迟,子夜则如怜于脉脉。汉殿之云娥一去,柘馆销魂。淮王之仙驭不归,小山留唱。……” “欧呦呦,我的妈呀,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张兄,李兄,你们再来讲讲刚才那两句典出何处?” “闭嘴,先听文章!” “天呐,一篇赋文,竟能如诗经一般,成为我辈起名废的指路明灯。强啊,实在是强。” 人群中能理解文中全部典故的人可谓凤毛菱角,大多数还需要向身边渊博者请教,或是相互印证讨论才能得出结果。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对司马图这篇文章给出正面反馈。很多学子,尤其是本届的考生对文章提出了许多质疑。 “礼乐致学,跑题了啊,跑题了。就算它说一百遍礼乐之美,和主题又有什么关系?” “对啊!跑题!这样破题,写得再好也是丁等啊!” 杜老板丝毫未受影响,仍保持着正常语速,读得慷慨激昂:“……非简节繁文之制,不用于明庭。非崇严煦育之姿,不传于委巷。使牛刀学制,必笺武邑之猷。鹭羽将持,敢惧宛邱之刺。……” 这几句一出,大多数反对的声音便哑火了。 这篇文章用意十分明显,对礼乐美感极尽赞美之能事,渲染出天下之声百花齐放的景象。无论淫靡销魂,还是清高傲物;无论是寄情山水,还是影射庙堂;无论是亡国之音,还是战歌隆隆……不同的音乐,都有其使用的地方。所以学习礼乐一道,不能教条,不能囿于陈规,不能把自己关在学堂里,而是要去发现,欣赏,理解和感受不同的美感。 所谓“成均”讽,讽的就是那些闲坐空谈,以定规旧制扼杀音乐自由的教条者。 这篇文章便如同醍醐灌顶,将鱼玄机对于新乐的忧虑尽数冲散,让她浑身好不自在,“哎,司空公子这篇赋文其实就是讲给我听的啊。他是怎么知道我们在做音乐改良的呢?” 鱼闪闪听了半天,其实一个字都没听懂。直到杜老板把全文读完,她整个人还是懵的。“这篇文章说得都是些什么啊?” 鱼玄机望着妹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这水平,等会儿还要跟许元霜比试……这不是白给吗? 不过还好,司空图这一局现在看来胜面颇大。若是最终结果一胜一负,虽然那件孔雀霓裳的价格比凤羽霓裳略低些,但相差毕竟有限,以她这些年的积蓄,也还负担的起。就这样和许元霜了却恩怨,倒也不算吃亏。 可是事情的发展却未必如她所愿。 杜老板竖起了写有韩衮,司空图的两块名牌,向四周的看客发放红花,以投花的方式计票定输赢。 头票开始,果然不出所料,投在司空图名牌下的花明显多过韩衮。 但是随着二楼雅间里一位小太监再次下楼,与某些外圈的顾客窃窃私语,韩衮名下的红花立刻便有了显著增加。 “哎,我的花呢?我还没投票,怎么花就没了?”,有的看客还在犹豫,红花却不知何时被人顺手牵羊摸走了。 “十文钱一朵,十文钱一朵,想出手的拍拍我肩膀,立即成交。”,还有人在人群当中挤来挤去来回穿梭,嘴里却小声嘀咕着。 眼看红花都已经投的差不多了,许久,也没有人再来添票。杜老板扫了一眼票堆,总体上也算是势均力敌,但是以他的老辣眼光,似乎已经觉察出司空图名下的花朵可能会略多几支。 就在他想要精点票数,宣布结果的时候,一名小厮挤进人群,附在他身边耳语了几句。 第四十八幕 活见鬼 杜老板听完小厮的耳语,神情愈发凝重。 他略点了点头,也不去查票,直接宣布了结果。 “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以文会友,在乎的是过程,并非结果。韩公子与司空公子方才所做文章,都可称得上是传世的佳作,难分伯仲。投票的结果也显示两位公子人气仿佛。因此,此局无需点票,二人就算打个平手。所约赌注,一并延至下一局。” “什么?”,鱼玄机和司空图同时出声。 “老杜,你今天有些不大对劲,有失公允啊。”,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许多围观的学子似乎认出了老人的声音,纷纷让开一条道路。 温庭筠依旧穿着皱巴巴的灰布便装,微微佝偻着身躯,缓缓走入人群。 方才和杜老板耳语的小厮见势不妙,一步步地向后退去,佯作不小心,竟然打翻了韩衮和司空图名牌下的花盒。 温庭筠何等身份,他虽然看在眼里,却也没有说破,只是质问杜老板道,“刚才那两篇文章,你判了平手?” 杜老板面色赧然,吞吞吐吐道,“呃,长安是韩公子主场。当年文宗昌黎先生,国子博士韩有之在长安都有不少门生故旧,这些感情票,多少还是有的。” 杜老板当然是得罪不起宫里的公公。此时就算是温庭筠出面,他也不会将结果扭转。 但是他将目光扫过许元霜与鱼闪闪,觉得这一场的胜负似乎毫无悬念,于是心头一转,想到了一个甩锅的办法,“啊,或许晚生思虑有所不周,但是这一场既然已经判定,贸然更易结果亦非善举。不如这样,下一场的评判便交由祭酒大人,这样更显公允。” 温庭筠焉能看不透杜老板这些小花招?他冷哼一声,“老杜,你愈发市侩了。是谁让你怕成这副样子?” 杜老板知道瞒不住,上前耳语几句。 温庭筠听说是宫里来了人,也不如何吃惊,只是捋须微笑道,“无妨,无妨。那就继续比吧。” 司空图本来还想要争辩,但是温老祭酒是他敬重之人,既然祭酒大人亲自来了,那便由他定夺便是。 只有鱼玄机心中暗叫冤枉,这场要是平手,下一场闪闪却如何能赢? 她正要再作理论,却被闪闪拉住,“姐姐,稍安勿躁。既然祭酒大人来主持大局,我们绝不会输。” 鱼玄机瞪了妹妹一眼,小声叱道,“你以为祭酒大人是什么人?他处事向来公允,并不会因为与我姐妹相熟便故意判你胜出。再说,这么多眼睛在看,祭酒大人又岂能自砸招牌?” 闪闪见姐姐乱了分寸,乖巧地将一双素手攀上姐姐的臂弯,好生劝慰,“姐姐放心,她有三板斧,我有撒手锏。保证不会输便是了。” 鱼玄机惊讶地望着妹妹,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位与自己相濡以沫十余年的枕边人了。但是她见闪闪申请坚毅,也只能将信将疑,任她自行施为。 只听闪闪朗声道,“元霜姐姐,你名气比我大,年纪又长我,上次比试又输给了我,那今日比试的选题,就由你来定吧。” 许元霜一听这个,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蹭地炸毛跳了起来:“你!你!你!你好大的口气!谁要占你便宜!既然上一局的题目便是我方韩会元定的,这一局就由你来定题。” 鱼闪闪神色显得有些为难,“妹妹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可是既然你我同为女子,那便以花草为题如何?” “好!焚香!计时。” 田令孜见到温庭筠到场,心中不爽。论品级他是远远比不过,这糟老头子不参加党争,一心搞学术文章,又不怕被穿小鞋,不会吃自己的威胁。可是他想到场中比试的两人,尤其是见到鱼闪闪起笔那歪歪斜斜,浓淡不匀的“鱼氏飞白”,他心里立刻安定了许多。 “刚才大耳朵图图竟然没有赢?大眼睛姐姐一定要赢回来才是啊!”,五皇子握着小拳头,似乎比参加比试的人还要着急。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 “那个和许花魁比斗的丫头,就是以前鱼花魁身边的哑巴丫头?” “嘘……什么丫头,那是鱼花魁的亲妹妹。” “若是鱼花魁下场,许元霜固然讨不了好去。可是她那个妹子,能行吗?” “姐姐文采斐然,妹妹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吧?” “听说鱼花魁的妹妹幼时有喑疾,最近才有好转。因此幼年时并未求学,她,这赶鸭子上架的,能行吗?” 虽然鱼闪闪刚才劝姐姐的时候表情轻松,可是她现在的确有些紧张。 紧张的是她的写字速度,实在有些慢。能不能在一炷香的时间里画完这篇文章,委实难说。 温祭酒坐在正位监试,杜老板索性走到了二女背后,欣赏起了两人文章。他本就是好文之人,此时将评判的任务甩给了温庭筠,也落得一身轻松,反而更能沉淀下来细嚼墨香了。 他先走到了许元霜的身后观察了片刻,频频颔首,似乎对其文章颇为嘉许。 随后杜老板又晃到了闪闪身边,那歪歪扭扭的鱼氏飞白将杜老板的氪金狗眼闪得一阵眩晕。他用力揉了揉眼睛,花了好半天时间才让自己适应闪闪的书写,将自己从类似晕3的那种生理状态中拔出来。 田令孜看不见闪闪所书内容,但是他看得懂杜老板的表情。那种从心底发出的嫌弃,一看就不是装出来的。于是他心中最后一块大石也落了地,干脆把头缩了回来,恭恭敬敬地站在五皇子身后,不再去关心场中动态。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杜老板的表情忽然变得非常奇妙,那不是欣赏,也不是嫌弃,更准确地说,也许是惊奇。他的眼廓和嘴巴都渐渐长大,似乎有些不太相信他所看到的东西。 他就这样瞠目结舌,呆呆地在闪闪身旁站着,直到有一道粘稠的涎液从他的嘴角溢出,他才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急忙用袖口掩了口鼻,退在一旁。 “哎?杜老板他是怎么了,一副见鬼的模样……” “嘿,谁知道呢!也许真的是见了鬼吧。谁知道那小妮子写了些什么鬼。在这个距离,我连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第四十九幕 义务教育的功劳 “时间到!”,温庭筠的声音沙哑但不失威严。 许元霜的文章早已完成,拗着优雅的姿势坐等收卷。 鱼闪闪则额头沁满了汗珠,忙不迭地在纸上画出最后几笔,这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温庭筠扫视两人状态,沉声道,“嗯,那就先将许花魁的作品拿上来吧。” 杜老板急忙将试卷捧了上来。 温庭筠低头一看,一手簪花小楷整齐清爽,令人赏心悦目。 “好书法!” 能得温祭酒一声赞,许元霜俏脸一红,急忙离坐致谢。 温祭酒先将文章大致扫了一眼,心中已经有了底,“这是一篇咏牡丹的赋文,构思精巧,用词讲究,的确是一篇佳作。” 田令孜在楼上听到温祭酒赞美许元霜的文,踏实感又增加了几分。早就听说温庭筠这人油盐不进,但是对文章一道非常较真,绝对不会因为个人情感左右对文字本身的评判。今日一见,果然传言不虚……只要他不偏帮鱼氏姐妹,今日便可让她们散尽余财,再也过不了逍遥日子 “好文章啊!” “许花魁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好歹许元霜也是而今平康里的花魁,舔狗自然是不缺的。 她的文章刚刚读完,周遭便舔吠声不绝。 等到杜老板来取鱼闪闪的卷纸之时,四面却响起了一片嘘声。 若是这场以人气定胜负,闪闪已经是必输之局。 还好现在评判是温祭酒,他的身份放在那里,胜负就是他一言堂。于诗文一道,温飞卿的评语没有谁敢来质疑,哪怕是皇上亲至,也未必可以。 温庭筠从杜老板手中接过了卷纸,他的老眼也是一阵昏花…… 哎呀妈呀,这要是比画画,闪闪姑娘倒是能赢……整页纸画得都是花啊…… 他再仔细一打量,这篇文章竟然如此短小?不过百字出头? 在同样的时间里,司空图的《成均讽》可是足足写了一千五百余字。 韩衮的文章也是千字有奇。 许元霜的咏牡丹虽说不足千字,但八百篇幅总还是有的。 而今鱼闪闪这区区百来字,能打? 但是温老的表情很快便发生了剧烈的变化,虽然变化的幅度没有刚才杜老板那么大,但是惊讶之意溢于颜表,“这,这……真是千古奇文,千古奇文啊!” 杜记布行里顿时炸开了锅。 究竟什么样的文章能让温祭酒失态,夸为千古奇文? 鱼闪闪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得意的微笑。 她不像通常穿越的主角,都有着超出常人的记忆力和造诣,脑子里随时都装着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篇,超千万字的原样复刻,近百万的红楼梦提笔就来……这些她还真不行。 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兢兢业业的主播。 她的脑袋瓜里,除了歌词,也就只剩下九年制义务教育那点东西了。 要在我们人民教育的课本里找到一篇绝世好文,而且是成于唐代以后,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出现过的好文章……那还真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比如说北宋有五子,五子之首周敦颐,恰好就写了一篇要求全篇背诵的文章,叫做《爱莲说》。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大唐立国以来,世人甚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爱,陶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整篇文章,鱼闪闪只改了一句话,修正了时间的bug,其余都是全篇照搬。 温祭酒摇头晃脑,用着几乎陶醉的表情诵读全文,布行里瞬间鸦雀无声! 夸花与夸君子无缝融合,美人爱君子同样毫无违和。 更神奇的地方在于,方才许元霜咏的是牡丹,而闪闪姑娘居然无巧不巧写了一句:牡丹之爱,宜乎众矣一句话就将对方破功,让咏牡丹的赋文自跌身价,变成了凡趣俗物。 只是这篇文章实在太过短小,温庭筠皱眉欲言,又三缄其口,最后还是问众人道,“温某人认为,闪闪姑娘的这篇《爱莲说》寓意身长,文辞隽永,虽然短小,但更为精炼,总体上胜出一筹。诸位可有异议?”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没有人说得出话。 有些人认为既然温祭酒已经做出评判,我何必在这里班门弄斧?还有些虽然心理上偏向许元霜,但是想要发表反对意见,却找不到攻击的点。 但是绝大多数的人,的确是被这篇短文所折服,震撼。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植物居然可以这样夸夸,从形到神,由内及外,雅俗共通……一个字——绝 “她作弊!选题是她选的!她作弊,这篇文章一定是鱼幼薇事先作好给她妹妹用的!”,许元霜歇斯底里地尖叫道。 凤羽,孔雀两件霓裳的价格极高,许元霜这一次算是输了个头破血流,她情急之下难免激动。可是这两句话一喊出来,她的路人缘立刻大跌。 刚才在比试之前她可不是这么表示的! 但是接下来许元霜的话确实引发了不少人的深思,“这个满口白话的小丫头,怎么可能写得出这样的赋文!她一定是作弊!” 千百道目光一起聚焦在鱼闪闪的身上,温庭筠也撑着一对老眼望了过来。 他的心里同样存有疑惑,这等不世的佳作,真的是出自眼前这名字迹潦草,满口白话的小丫头手笔? 若是等闲的女儿家,突然成为万众瞩目的中心,难免都会有些紧张。但是鱼闪闪何许人也?她也曾在万人场地献唱,眼前这等规模还不足以让她进退失据,“谁说白话就不能作出好文章?” 她面对众人毫无畏惧,反而提高了嗓音。 一道清丽的歌声响起,闪闪竟然启唇清唱起来,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 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 《青花瓷》/原唱:周杰伦/词:方文山 第五十幕 雷霆万钧 “这……句法不拘一格,好妖孽啊。” “演唱方式也很新颖。” “可是就是莫名的好听啊。” “歌词意境也好。” “白话虽是白话,但选词偏了些文言,没想到效果还不错。” 鱼闪闪信口捻来,张嘴就是新曲,这样即兴创作的本事的确让人信服。尤其是她数日前斗歌战胜许元霜的事情,这时候也已在人群里传开。 前有许元霜失言,后有鱼闪闪献歌freesle。 闪闪这一次狠狠收割了一波路人缘。除了那些和许元霜有些交情或者曾经交情的,大多数看客都已经接受了鱼闪闪胜出的结果。 许元霜浑身发抖,体若筛糠,但是她也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扭转结果了。这时候任何反抗都是徒劳,只会增加旁人的厌恶罢了。 可是在她问过那两件霓裳的价格之后,还是忍不住惊声尖叫了起来! “黄金百两?比我上次问价的时候还要贵,不是,八折吗?” 许元霜虽然是花魁,但是这个数字几乎已经超过自己全部的家当。这些年自己拼死拼活,没日没夜,白天做清倌,晚上不清不白的活也一概不挑……眼看再过几年就能赎身退隐……却一夜回到解放前,将身家输了个精光。 杜老板支支吾吾道,“今日,便是这个价了。有大人物出高价想将那两件霓裳收去,我若减价出给你们,怕是要得罪人。” 若不是杜老板一直以来信誉都还不错,这时候许元霜都要以为他是在坐地起价,趁火打劫了。 韩衮这个时候也不知道应该作何表态。黄金百两对他的家世来说虽然也是一笔不菲的开支,但终究还承受的起。只是为许元霜豪掷百金这事儿一旦传出去,自己和这女人可就要被舆论绑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许元霜的名声可不似当年鱼幼薇。据说曾经入幕的宾客,逝者如斯夫…… 要是自己真地和这个女人绑定……以韩府的家教……不敢想象,不敢想象啊。 楼上的雅间里,五皇子欢呼雀跃,“大眼睛姐姐唱歌好好听。她赢了吧,她一定赢了对不对?” 田令孜脸色铁青地站在皇子身后,面对主子的提问,又不好避而不答,“回殿下,闪闪姑娘胜了。”,说道这里,他顿了一顿,转身向身边两名小太监吩咐道,“布行里闲杂人等过多,容易出乱子。你们两个,给我守在门口,千万不要让人冲撞了五皇子!” “是!”,两名太监应声出去。 其中一名小太监急匆匆跑到楼梯拐角,向一名躲在暗处的汉子耳语了几句。 不一会儿,人群中发生了几起骚动。 “哎?你这人,为什么踩我的脚?” “老子踩便踩了,你还敢嘴硬?” “哎呦,打人啦!” 布行里顿时一片混乱,叫喊声,打斗声,此起彼伏。 原本蹲在楼梯栏杆前做保护的伙计,这时也只能散开,到各处冲突发起的地方维持秩序。 这时候有人趁乱挑断了加固栏杆的绳索,二楼的人群后排,忽然聚起了一股合力推着人潮一起前涌。 许多无辜的路人被挤在了栏杆上,恐惧地大喊,“别挤了!别挤了!再挤栏杆就要塌了!” 鱼闪闪见势不妙,急忙将温祭酒从栏杆下面拉了出来,“祭酒大人!小心!快过来!” 话音未落,只听轰地一声巨响,二楼的栏杆折断,人潮瞬间变成了人瀑。 后排那些魔爪仍然在不断的前推,随着无辜路人一层层的掉落,他们的面纱也在一层层地揭开。 一张熟悉的面孔跃入闪闪的眼帘——陈大!居然是陈大! 闪闪警惕地望向四周,在人群里,她赫然发现了好几个当日跟随在陈大身后的泼皮。 不好! 一个念头在闪闪心头升起,她也顾不得什么奖品,拉起姐姐就跑! “走!快走!陈大的人混在人群里!” 她这一声喊仿佛是点燃了导火索,那些混在人群中的泼皮知道被认出了身份,也不再掩饰,一齐向鱼氏姐妹挤了过来。 “阿震,替两位姑娘开路!”,司空图也觉察出情形不妙,急忙向弟弟示意。 司空震发了声喊,他的身高比常人足足高出一个半头,臂展则更加惊人。他将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插进人群,向两边用力一分! 人潮就如同裂帛一般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 虽然那道缺口很快又被人流填上,但是鱼氏姐妹也因此轻灵地游进人潮之中。 司空震紧紧跟随,为二女殿后。 想要接近鱼氏姐妹的不轨之徒都会被一只大手自脖颈后一把拎起,甩飞出去。 陈大人在二楼,看得清楚。他见司空震蛮力惊人,不是个好惹的主,于是立即调整战术, “别管那憨货,跟我来,包抄那两个贱人。” 说罢陈大反身一脚踹在二楼的木窗上,将木窗踢出一个大洞。 他一撩衣襟,从二楼窗口跃下! 楼下恰巧是杜记布行的停车场,他也不管是跳在了谁家的车上,不待身形站稳,又做了个连续小跳,落在了地面,抬手一拳打翻正欲上前质问的车夫,然后便小跑着冲向了街道。 哗啦! 二楼临街的木窗纷纷破碎,不断有人从楼上跃下。 马儿受惊长嘶, 偶尔还有车顶倒塌的声响,以及崴脚的惨嚎声。 天贶节的人流本就密集,眼见有悍匪当街破窗,跳楼追人,瞬间引发了大规模的骚动。 人流呈现出无序的布朗涌动,各种惊呼声此起彼伏。 鱼闪闪冲到街市上,右臂被人一撞,牵着姐姐的手便拿捏不住。 等她回头看时,鱼玄机已经不见了人影。 高大的司空震倒是容易辨识,可是他已经被几名混混缠住,远远地落在了后面。 鱼闪闪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前进的方向,就如空中浮萍一般,也不知被人流推到了哪里。 等到她好不容易躲进一处人少些的巷子,回头再看,无论是姐姐,还是司空震,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可是陈大手下的泼皮毕竟人多,总有几个也挤在了这个方向。 “在那里!妹妹在那里!” 似乎是有人发现了鱼闪闪,招呼着同伴,一起撞开一条通路,直奔小巷而来! 第五十一幕 姑娘唤俺作甚 鱼闪闪落了单,她这细胳膊细腿儿的,拿什么和凶神恶煞一般的泼皮拼命? 得,撒腿快跑吧! 闪闪的速度当然及不上那些泼皮,但是好在小巷也不长,她领先的这段距离似乎足够支撑她冲入小巷另一头的街市。 那些泼皮看见闪闪逃跑的方向,露出一脸坏笑。 为首的虬髯客也不急着去追,只是将食指和大拇指塞入口中,吹出一道清亮的口哨。 一间两层高的茶楼坐落在闪闪面前的路口,哨声响起,立即便有三四个脑袋从二层楼探了出来。 他们见闪闪正向这边跑来,纷纷翻身跳楼,堵住了去路。 前有拦路猛虎,后有狰狞追兵。 这一次闪闪可真地是走投无路了! 九名大汉将一名弱女子堵在小巷里……如果是在都市分类,可能接下来的内容就会被省略或者直接404。 如果是在仙侠或者玄幻的分类,这个时候女主只能祭法宝…… 对啊! 祭法宝! 闪闪忽然想起了自己身上还有一道护身符,一道虽然不是很好控制,但是威力巨大的外挂。 她背靠矮墙,拉出了颈上挂着的玉坠,晃动着手臂向两侧敌人反复展示, “你们别过来,别过来啊!再过来我可就要放大招了啊!” 方才吹哨的那名虬髯客看到闪闪害怕到极致,方寸大乱,胡乱抓救命稻草虚张声势的样子,不禁哈哈大笑:“哈哈哈,小美人!你手里的宝贝看上去尺寸不对啊,哥哥这里有个大家伙,你要不要瞧瞧?” 和这些流氓无赖没有什么道理好讲,现在闪闪唯一的依仗就是手中的玉坠了…… 咒语,对,咒语! 每一次引发玉坠都是有咒语的…… 第一次是徐志摩的诗, 第二次,第二次是胡彦斌的歌…… 虽然还没有掌握引发玉坠的规律,但这当中一定有什么共同点! 有什么共同点? 对!是应景,应景啊! 也许这枚玉坠的激发,就是靠应景的freesyle呢? 今天这种情况,应该念什么咒语应景? 亡命徒,跳楼…… 对了,水浒传? 那些亡命徒劫法场的时候,那群替哥哥杀了嫂嫂的汉子在一个替哥哥杀了嫂嫂的拼命三郎带领下一齐跳楼! 对,水浒最应景! 可是水浒里有什么咒语呢? 咒语…… 对了,闪闪脑海中又是灵光一闪,她高举玉坠几乎是尖叫着喊出了那段“咒语”: “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这是宋江浔阳江头酒后提的反诗,正本《水浒传》闪闪也不曾看全,能记得囫囵的话不超过五句。这首反诗的后两句颇有气魄,倒是被她记在心中。 那几名泼皮无赖也被这两句诗震得呆了一呆,毕竟文字还是存在着某种力量的。 但是这种力量也就至多能让眼前这些糙汉子呆上一呆。 闪闪将头埋在双臂当中,撑起眼皮去瞧那块玉坠…… 没有光华流转,没有异相出现,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最后的依仗,成了一个笑话。 现在就算她想临时再试一段咒语,恐怕在她一句话说完整之前,脖子就会被面前的虬髯客掐住…… 闪闪绝望地闭起了眼睛,她确实没有更多的底牌了! 今天,怕是真地要在劫难逃了! 天贶节,购物节! 嘿,又有哪一次购物节,不会被砍得鲜血淋漓呢? 认命吧! 一声粗犷的爆喝,犹如晴天霹雳,在闪闪头顶炸响! 闪闪紧张地将头颈一缩,把眼睛闭地更紧了…… 但是在那一刹那的惊吓过后,理智重新占据了她的头脑。 等等,为什么爆喝声自头顶响起? 好像他们没有什么必要跳起来放什么大招吧? 想到这里,闪闪又将眼睛缓缓地睁开一条缝,从两条胳膊架起的脆弱防御里向外张望。 他的身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 一位是背剑的邋遢中年道士,一位是手持银棍的壮硕青年。 三名混混也不知怎么,已经被倒晕在地上,一动不动。 虬髯客为首的六人将那两名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怪人围住,却不敢贸然进攻,神色里满是忌惮。 “别和他们废话!这里是京城,不要多事,早点处理了吧。”,邋遢道人的声音沙哑,口气却是不小。 “好,师傅无需动手!让我活动活动就好了,好久没有打个痛快了!” 银棍青年口中应答着师傅,手里的银龙已经卷起一道旋风。 啊,哦,哦,牟 六个人六种叫声,但是他们也都只来得及叫出一声,就被银龙扫中,扑地不起。 闪闪被这一幕惊得叫不出声。 他在这个世界也见过些人物舞刀弄剑,比如韦保衡,比如唐三公子。 但是这两人若是和眼前这名银棍汉子比起来,那简直就是猫虎之别。 不知道未受伤的沙陀少族长和那个曾经力斗顽匪的席温公子是否能和眼前的银棍一战。 他们虽然打崩了那群泼皮,可是毕竟也是身份不明,闪闪也难分敌友,她的眼神当中仍然充满了警惕的神色,颤抖着声音问道,“你们,你们是谁?” 银棍青年转身望向闪闪,奇道,“我还想问你是谁呢,唤俺作甚?” 这一句“唤俺作甚”一下子又把闪闪拉进了水浒传的情节,让她浑身又是一阵激灵。 水浒里的女人除了最美的李师师和最丑的母大虫,其余没有一个下场好的,大多数都是被小舅子捅死的命。 “我,我何曾唤过哥哥?”,闪闪这句哥哥也是喊得戏味十足。 那银棍汉子与师傅对望了一样,握棍抱拳道,“在下黄巢,是进京参加今秋殿试的。方才正和师傅在楼上饮茶,分明听见姑娘唤俺名字,还嘲讽俺不讲道义,不知出手相助。这才现身相见,姑娘怎么此时又说没有?” 黄,黄巢? 原来是喊道本尊了啊敢笑黄巢不丈夫噗! 闪闪心里差点笑喷,可是她还是要保持矜持,把这个误会圆回来,“啊?这倒是巧了。我本来是想说,敢笑皇朝无丈夫。大唐皇朝之皇朝……想我泱泱大唐,光天化日,竟然有人当街行凶!这哪里还有王法!没想到这一声喊,竟然招来了英雄!黄巢英雄!皇朝英雄!阁下这名字,实在是霸气,隐然有九五的命格啊!” 第五十二幕 路痴 九五命格,那可是人间至尊,天子命格啊。 在那个时代,谈论九五命格是绝对的禁忌,被任何一位官老爷听见,那都是随时可以拉出去砍头的! 年长的王仙芝闻言立即色变,“姑娘切莫取笑!我师徒二人不过江湖草莽。劣徒平日好读诗书,侥幸过了春闱。希望在殿试中也能一切顺利,谋个功名。此等大逆不道的话语,切莫用来打趣。” 闪闪心中暗道,以我这高中水平历史常识,只知道这时候唐朝快完,虽然连皇帝佬儿的名字我都叫不出来,但是温祭酒和你们这对儿反贼我还是认得的。 你徒弟今年殿试注定落榜,回头你们两个都会揭竿造反。你徒弟这九五之尊的命数也不是瞎夸,名义上的皇帝着实是能坐几年……从山东打到河南,转而南下,直入广州,再转而向北破潼关!也算是一条好汉。 嗯,如果我们的穿越不会改变历史进程的话。 但是她现在可不敢这么说啊,直接告诉他们:你徒弟必然落榜,赶快回家准备造反吧! 那肯定不能! 她只能应景地恭维道,“原来是本届贡生!看黄英雄这副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今年殿试一定能高中进士!对了!两位英雄虽然打倒了这一地泼皮,此处也不是说话的所在。等会儿要是被不良人看见,少不得也要生出许多麻烦。不如,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王仙芝与黄巢对此也毫无异议。 他们也都是惯走江湖的私盐贩子,方才在酒楼之上,就注意到隔壁那一桌人模样不善。一直等到虬髯客吹哨,那几人跳楼堵截闪闪,他们就已经意识到,这定是京城里有背景有字号的帮派在围堵什么重要人物。似乎是怕目标跑脱,在各处要道还留了暗哨伏子。 黄巢是本届殿试的考生,他虽然在山东可以横着走,但来到京城可不想生事。若非被闪闪“叫破”了本尊,他才不会无事强出头。 可是现在既然已经趟了浑水,那便应小心为上,谁知道这附近还有没有别人的暗子。 他和师傅武艺再强,终究是好虎斗不过群狼。在别人地头,就要懂得三十七计,苟为上上计的道理。 闪闪一边向黄巢师徒讲述着刚才的经过,以及姐姐和裴家结怨的事情,一边带着两人绕路。 鱼幼薇鱼花魁的名字那可是举国皆知,黄巢虽然远在宇宙的中心——曹县,也就是当时的曹州,但是对京城里鱼花魁折枝状元郎的事迹也是耳熟能详。他听说闪闪的姐姐便是鱼花魁,而且二人走散,无法联络。他也不知出于何种心情何种目的,总之忽然忘记了老师教导的苟为上上计,变得古道热肠了起来。 师徒二人又跟着闪闪转了大约摸有一顿饭的功夫,似乎发现了一个问题——闪闪并不认路! 闪闪根本不熟悉长安道路,她也不知道哪里是安全所在。而黄巢师徒也是远来客。三个人刚才一直在城里漫无目的的游走…… “姑娘也不认路?”,黄巢知道鱼幼薇是长安平康里的花魁,她的妹妹理应对长安很是熟悉才是。尤其今日是天贶节,照例来说,这对姐妹一定是年年今日各大坊市的焦点…… 可是闪闪却对长安的街市如此陌生,连找个安静去处都找不到? 闪闪也觉得此事有些说不过去,可却苦于找不到说辞和借口,最关键的是,她也是真地无处可去。 就在这个时候,隔壁的一家小店里,有两个肉球跌跌撞撞地滚了出来。 “出去,出去!两个南蛮子,穷得叮当响,一件件货盘过来,都是只问不卖,却还占了那么大地方!让我们怎么做生意啊!走,走,走,这五钱银子算是给你们的打赏,识趣些就别再回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这,这长安城的店家怎么都这么瞧不起人!” “就是,我们也是堂堂贡生,怎么能把我们像乞丐一样打发!” 皮皮鹿与陆嘻嘻嘴里嘟嘟囔囔,却同时都将手伸向了那枚碎银。 皮皮鹿皱眉道,“哎,哎,哎!让开,这是店主人给我的打赏。人家喜欢诗词文章,打赏,代表的是懂行。” “嘿嘿,皮皮鹿,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啊!要说文章我会比你差?这打赏凭什么你独吞?” “两位别吵了,来,一人一个。”,闪闪拾起了碎银,却从怀中摸出了两颗差不多大小的银锭,约莫各有小一两重。姐姐带她出来,自然给她发了些零花钱。她作为主播,自然了解打赏对文人的重要性,因此也并不吝啬。 “哎?闪闪姑娘,好巧?” 两个胖子一边打着招呼,一边揣起银锭,脸上都绽放着满足的笑容。 “我和姐姐遇到了歹人,我们被人群冲散了。所幸我被这两名壮士救下。现在我们急需找处清净的地方避避风头,顺便计议如何寻回姐姐。我知你们爱走动,来长安也有些时日了,可有什么建议?” 两名胖子面面相觑,又望了望闪闪,见她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皮皮鹿这才点头,“打赏就是一种盟约。看在这白银盟的份上……好!跟我来!” 一名土生土长的长安人,向江南赶考的学子问路……这个故事以后流传看去,一定会被长安那些脱口伶人改编成小段子用来嘲笑那些没有方向感的妹纸。嗯,也许很快就会流传到山东和江南……用不了多少时候,美女路痴的刻板印象就会在大唐形成了。 陆嘻嘻长的就是一副笑脸,看上去仿佛随时都是在笑,因此给人的感觉非常和蔼。而且,他也特别好循循善诱,一边带路,一边还向这位无可救药的路痴美眉面授机宜:“在长安认路,其实非常简单。你只要随时注意大雁塔的位置就好。” 大雁塔,千余年来都是长安最高的建筑。 是当年高宗李治迎玄奘法师东归所建。初为五层,已经是城内最高楼。后来李治又按照中国本土信仰以九为尊,加盖到九层。等到武则天登基,又在上面加了一层。 所以当时的这座大雁塔比现在西安城里的明代大雁塔还要高。 在大唐以两三层楼为主的制式里,大雁塔绝对是最具标志性的建筑,无论身处城中任何地方,抬头必见塔。 第五十三幕 击鼓唱冤 长安不仅有大雁塔,还有小雁塔,塔高十五层。 虽然听上去比大雁塔还高了五层,但是小雁布局却不如大雁大气,外廓层高都有缩水,通常也可作为定位的辅助参照。 两位江南贡生将闪闪一行直接引到了小雁塔下的大荐福寺。 荐福寺在中宗时期被大规模扩建,为了“广开方便,博施慈济,人或自来,役无留务,费约功半”。说简单一点,就是佛陀信众收容所。 皮陆二人身边盘缠并不丰裕,在长安混迹了这许多时日,客栈自然是住不起的。于是便寄宿在大荐福寺的外院,平时帮忙抄录些经文冲抵宿资。 荐福寺外院普惠信众,并不禁女客。闪闪入院并没有遇到太多麻烦。 皮皮鹿和陆嘻嘻选择将他们带来这里,倒并不是偷懒选择了自己的落脚地,而是因为在长安四寺的周围,没有任何江湖势力敢在此造次。 大唐虽然不设国教,佛道并行,尤其是因为陇西李氏与道家的关系,皇族中的修道者也很普遍。但是长安城中并没有大型道观,却有慈恩,荐福两佛寺受皇家庇护,加上隶属礼部的西明寺和隶属户部的庄严寺,四寺地位超然,即便是武宗灭佛的时候也明令不可滋扰。座落于开化坊的荐福寺,是由故襄城公主的旧宅改建,本就是皇家私产,谁敢在这里惹事,那就等于是捋大唐龙须,无异作死。 皮皮鹿与陆嘻嘻虽然是纯粹的百无一用的书生,但却嫉恶如仇,颇有侠胆,所以当日在咸宜观才会舍命斗凶徒。皮皮陆听说黄巢师徒英雄救美的经过,伸出蒲扇大的肉掌在黄巢肩膀上一拍,“行啊,兄弟!是条汉子!他日江湖相见,我皮日休无条件站你!” 闪闪听得差点想要喷茶,她心道:皮皮鲁,要是你知道现在和你称兄道弟的这个人以后会造反,你还敢不敢说出这种话? 可是她却不知道,历史上的皮日休日后果然做了黄巢的翰林学士。两人之间的渊源竟然还是因她而起。 话题很快就回到了鱼花魁的身上,闪闪拼命地暗示大家,现在最重要的事是确认姐姐的状态。 黄巢将银棍在地上一捣,叹气道,“以歹人围堵闪闪姑娘的情形来看,他们是做足了准备。鱼花魁脱逃的机会,微乎其微啊。” “也许天降福星,鱼花魁也会遇到英雄解救呢?”,乐天的陆嘻嘻想给大家大气,却发现没有人接他的话茬。 这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巧合! “他们是想替李裴氏出头,姐姐若真的落在他们手里,一定会被羞辱。不行,得赶快想办法!”,鱼闪闪急得就像是热锅上得蚂蚁,在房间里来回得踱步。 黄巢是私盐贩子出身,与这些道上得势力没少打交道。他见闪闪如此焦急,也动了恻隐之心,“道上的人其实最怕麻烦。他们在一城扎根不容易,这黑道白道烧过的香,拜过的山头,投入甚巨。他们不怕小麻烦,但却害怕通天的麻烦。如果一不小心惹了大案子,官老爷被责令彻查,其实他们是最不好逃的。所以这件事情想要摆平,首先要有舆论,要惊动大人物。惊动的人物越大,越多,他们越投鼠忌器,不敢乱来。” 闪闪是因为急火攻心,所以心乱,以她在二十一世纪的见闻智慧,怎么会想不到这些?只不过缺少一个人点拨罢了。 她听黄巢如此分说,觉得很要道理,于是静下心来仔细把事情捋了一遍,思路越来越清晰。 “对!黄英雄说的对。我这里有些计较,不知道众位哥哥可原帮忙?” 皮皮鹿和陆嘻嘻正义感爆棚,这忙自然是帮。 王仙芝其实有些想打退堂鼓,但是他发现爱徒望向鱼闪闪的眼神炽热,满是欣赏和嘉许,便很自觉的噤了声。 “姑娘何必见外!江湖儿女,相濡以沫,路见不平,本当相助。姑娘有什么吩咐,尽管直说!”,黄巢的表态自然是连师傅一起卖了进去。 王仙芝心中一声长叹,嗨,毛头竖子!只知道用下半身思考!殿试前要是出了意外,我们师徒那就只能卖一辈子私盐的命咯! 闪闪起身向两侧文武义士盈盈一拜,随后神色一凛,那股子娇柔劲儿瞬间敛入神识,换了一副飒爽英姿,仿佛是登台点将的樊梨花指点江山,丝毫不乱: “按照黄英雄所说,我们需要尽快扩大影响力,让鱼花魁当街被虏的事扩散开来,警摄对手。皮兄,烦劳你跑一趟韦府和席府,将此事告知韦保衡与席温。尤其是要嘱咐那位席公子,尽量请动唐三公子出手。陆兄,烦劳你打听一下温庭筠温祭酒的府邸,将消息告知温祭酒,然后速上咸宜观求援。黄巢英雄,你在道上应该有许多朋友,那就麻烦你回到事发现场附近,打听姐姐确凿下落。王老前辈,您的任务可能比较重一些……” 鱼闪闪望向王仙芝,后者捋着胡须瘪了瘪嘴,一副我早就知道如此的表情,“鱼姑娘但讲无妨。” “入夜前要麻烦前辈助我等鼓楼,击鼓唱冤!” 鱼闪闪这句话说出来,所有人都是一惊。 闪闪要敲的鼓竟然不是大理寺的鼓,而是长安城用于计时的晨钟暮鼓。 唐代鼓响,代表宵禁!天贶节是特殊节日,本无宵禁,若是暮鼓被敲响,那必然是震撼全城的大事件,这小丫头真敢玩啊! 闪闪不去大理寺而选择宵禁鼓,实则又不得已的苦衷。大理寺卿姓裴,不良帅也姓裴,她若鸣鼓鸣到大理寺,谁知道算不算自送虎口? 她略作解释,王仙芝便已明白。 只不过他还是要做出一些友情提醒:“敲动暮鼓,必然惊动守军。在城中士兵不敢随意放箭,有我在的话,应该至少守得住一炷香的时间不让任何人踏足鼓楼。所以你也只有一炷香的时间鸣冤。这鸣冤可不单单是讲述案情,而是要争夺舆情,令听者动容落泪。否则一炷香之后,我们就只有在不良人的大牢里见了。” 第五十四幕 王老怪 一人,一炷香, 不使官兵越雷池! 这是什么样的承诺,这是何等的自信! 闪闪对王仙芝单独行了一个大礼,这是一种托付。 她知道自己的要求很过分。 二人萍水相逢,她就利用对方以武乱法…… 王仙芝当然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他仔细衡量了一下鱼氏姐妹遇袭这件事,觉得鱼氏姐妹完全站得住道义。虽然鱼闪闪做法激进,竟然打起了长安鼓楼的主意,但是这样也会扩大事件的轰动效应。 鱼闪闪刚才托人找了京兆韦氏,安定席氏家的公子,甚至还通知了国子监祭酒,显然也不是任人欺凌的普通民女。 他在道义与地方恶势力之间的斗争中站队了边,当轰动效应形成的时候,自己也因此能赚到一份侠肝义胆的江湖美谈。而自己的徒弟黄巢,如果因此能搭上国子监祭酒这条线,殿试就可以顺利许多。 虽然这件事情的确会有些风险,但是谁家富贵不是险中求? 只要自己能护得闪闪周全,让她撑到八方来援的那一刻,自己多半就赌到了! 天青青欲雨,似乎并非是什么好的预兆。 王仙芝跟着闪闪走出荐福寺的时候,心中也存了些担心,“鱼姑娘,等一会儿要是下起雨来,人流量可能会受到影响。还值得去击鼓吗?” “去!”,闪闪坚定道,“只要商家打折,就算是下刀子,人气都不会减!这就是大众的消费心理。” “萧……废?什么意思?”,王仙芝虽然听不懂,但受到闪闪语气的蛊惑,也有些不明觉厉起来。 鱼家这小丫头,有点东西啊……老王把剑一背,大踏步地跟着她走了出去。 唐代长安的钟楼离荐福寺不远,在崇业靖善两里之间,方才闪闪一行打南街来的时候曾经经过,所以她才能带路带得这么有底气。 鼓楼靠西侧崇业里,毗邻玄都观。钟楼靠东侧靖善里,背靠兴善寺。 这一观一寺虽然规模都不大,但是放在如此重要的交通要冲,就代表了李唐皇室对佛道两家的平衡。 鼓楼平时都有巡城的士兵把守,一般是一个十人小队。 这时的鼓楼不大,并没有卫墙,只是简单的木栅牌楼。 闪闪抬头一瞧,楼上有三人值勤,鼓楼栅口还有两人,这五人算是一班,另外一班相必在附近轮换。 她回头望向王仙芝,“王剑圣,看你的了。” 王仙芝及时见过这种唇上抹蜜的可人儿?这一句剑圣把他夸得身子都开始有些飘。 关键是他也确实有骄傲的资本,他仗剑江湖数十年,横扫河南河北河东,三河之地全无敌。他早就听说关中多奇士,五陵尽英豪,只是无缘相会。今日若能酣战一场,倒也不枉了长安一行。 “不打紧,你跟着我。我跑得快,要跟紧些。” 王仙芝说完,人便已经动了。 闪闪只觉得眼前一花,她迷茫地望向鼓楼方向,却发现守在栅门口的两名兵士已经倒在了地上! 妈耶!本来只是随口夸他一句,没想到油腻道士居然真地这么强! 她立刻拿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十五秒之内,她便可以冲进鼓楼栅门。 他们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袭击国家公务人员,一旦行动开始,就是再也无法回头的了! 她必须利用好每一秒的时间。 没有秒表,闪闪便在心中默默倒数, 十五,十四,十三 数到约莫五六之间的时候,她距栅门已经近在咫尺了。 忽然听到砰地一声闷响! 王仙芝右手拎了两人,左手提了一个,从三层楼高的鼓楼顶上一跃而下,正好落在了栅门前。 鱼闪闪好悬没和他撞个满怀。 好在王仙芝十分灵巧,他将手中瘫软如泥的三人随手一甩,和门口的两位仍在一处,轻轻巧巧地让在一旁。 “闪闪姑娘快上去!一炷香的时间,切记,切记!” 不知是跑了个百米冲刺,还是袭兵犯禁的缘故,她的心跳开始加快,有些控制不住。 她根本没有时间和王仙芝打招呼,直蹿上了鼓楼。 王仙芝则大马金刀的在鼓楼栅门口一站。 这时候,就连鼓楼对面,钟楼的那些个守卫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放生了什么。 直到闪闪跑到了楼顶拿起了鼓槌,uang地敲了一响,钟楼高处的什长这才回过味儿来,“卧槽!有人夺楼!快招北衙军!” 王仙芝号称要保闪闪一炷香的时间,这个时间可不是他信口胡诌的。他剑压三道,垄断了河东河南河北的私盐,可不是头脑简单胸无城府的人物。 在他的眼中,钟鼓楼的小股守军和不良人的捕手衙役那都不在他计算之内。守在栅门之前,来一百挡他一百,来一千挡他一千,就算你有乌合万人,你也只能堵在街上走不进来不是? 他真正在乎的,就是长安城里的北衙禁军。这是直属皇家的戍卫部队,从高祖的羽林军,到太宗的龙武军,再到玄宗的神策军,那都是一等一的战力。 真正百炼的精兵悍不畏死,执行力坚决,根本不是以个人武力可以抗衡的。 不过今日路上行人众多,就算是北衙禁军这样的精兵,从得到消息,集结,在赶到这里,怎么也要有个一炷香的时间。 他们若是到了,那便不宜坚守,只有三十七计加三十六计一起使用才能得一条活路。 咚!咚! 闪闪开始擂鼓! 鼓声并不单调,明显带有一种悲怆的情绪,自成韵律。 老天爷似乎也有所感,忽然一声干嚎,轰隆隆一声响,暴雨倾盆! 雨水对于大唐时期的铁汉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根本挡不住他们购物的心情,更挡不住他们八卦的心态。 居然有人敢抢了鼓楼的报时鼓擂鼓,这是要喊冤吗? 购物节带动的车水马龙,因为闪闪的鼓声在大道上略缓了那么一缓,瞬间便阻塞了干道。 对面钟楼的十人小队和鼓楼轮休的那五名大头兵这时候都在想办法向鼓楼的栅门处挤,但是他们在人流中完全无法聚在一起…… 率先冲到栅门口的,先倒,后来的,后倒。 王仙芝雨中一夫当关,那气势就如同汜水关前的吕奉先,无人敢近。 第五十五幕 冰雨 咚!咚! 雨中的鼓声渐急。 闪闪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她要在这段时间里让听者落泪,闻者伤心……靠讲故事是万万不行的。 人们没有时间和耐心去听完一个整个的故事并找出其中的逻辑。 语言可以准确地传达内容,却不是传达情绪最好的媒介。 但音乐是, 是直达灵魂的语言。 “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的拍,暖暖的眼泪跟寒雨混成一块” 《冰雨》/原唱:刘德华/词:刘德华,李密 鼓声,雨声,混在一处。 闪闪的歌声就像是一条链子,串起了冰雨,串起了鼓点。 那种彷徨,无助,与至亲至爱分别的痛苦,瞬间传递给所有在场的人。 “真感人啊,呜呜呜” “姑娘,有什么冤屈你就喊出来,别想不开!” “是啊,今天是天贶节。天官赐福的节日,能有什么结过不去,非要搞这出啊!” “有事你就大声喊出来吧,长安是有王法的地方!” 鼓楼下的吃瓜群众也不知道闪闪遭遇了什么,但是冷雨里的一曲《冰雨》唱罢,他们也都和闪闪产生了共情,知道她定是遭受了莫大的冤屈,这才想到了鸣冤鼓楼的办法。 闪闪趁着这个机会,高声大喊,用最简单的文字传递出尽可能多的信息,“我和姐姐鱼幼薇,今日在南街被歹徒袭击。姐姐下落不明,多半是落入了凶徒手中。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然有人当街强抢民女!我大唐法律何在?长安秩序何在?公民良知何在?冤呐!天大的冤屈!” 闪闪走到鼓楼顶阁的边缘,仰头大声疾呼,将自己的面孔暴露在屋檐之外,任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的拍,暖暖的眼泪跟寒雨混成一块…… 人群再次炸锅。 “鱼幼薇,此前平康里的花魁吗?” “当街抢花魁,这些人要干什么?” “在长安城里这样做,还有王法吗?” 长街上拥挤的人越来越多,虽然王仙芝的气势逼人,但是他眼前的空地还是越缩越小。 忽然,他感觉到人群里有一道目光如标枪一般,直接将他的气息锁死! 有高手来了! 居然来得这么快! “让一让,麻烦大家让一让。” 人群中一道声音响起,声调不算高,甚至有些尖细,仿佛出自梨园里惯常旦角的男优。 但是那道声音极具穿透力,方圆百步之内的吃瓜群众都感觉声音是在耳边响起不自觉地停止了推搡。 一名青袍人趁势分开人群,分开时雨,走到了鼓楼栅门前。 王仙芝与青袍人的目光一触,两人都是浑身一颤! 那种颤动既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兴奋,不是来源于任何的情感。 而是因为彼此身上的杀气刺激到对方,肾上腺素分泌忽然加剧产生的本能颤抖。 青衣人叉手躬身,表现地很是客气,“这位朋友好身手。在下神策军监军杨复光,敢问朋友如何称呼?” 神策军是北衙禁军精锐,直属天子。北衙禁军的监军,历来都是宦官。 江湖人物对于宦官的看法普遍不太好。江湖人松散惯了,不拘王法,以武犯禁,而宦官多半是皇家忠犬,两批人的立场通常不同。 更重要的是,宦官因为某些身体机能问题,无论身居何等要职,在背后都遭人歧视。长此以往,心理上都过分敏感,甚至呈现出各种病态。表面上他们一个个都懂的规矩,说话彬彬有礼,可是大多都是笑里藏刀,喜欢像猫捉老鼠一样玩弄对手,获得心理上的满足。 王仙芝此时心中已经留了一万个小心。他板着老脸,按照江湖规矩抱拳还礼,“濮阳,王仙芝!” “王仙芝?原来是你,剑压三河的私盐贩子!早就听说你们这些贩私盐的胆子大,反正做的已经是砍头生意了,多一桩,少一桩,也是一样。”,杨复光的口气很冷,冷得就像砸落的豪雨。 这位公公竟然清楚自己底细?王仙芝不禁心头一凛。但是如果没有等到救兵,此时便服软,那是万万不可行。 于是他抱剑在胸,好步退让,“看来,杨监军是想振朝廷纲纪,将我这私盐犯当街斩首咯?” “不,不,不。抓私盐贩子是各州各道衙门的事。我神策军可没有这么清闲。今日如果朋友给本官一个面子弃剑自首,那本官可以承诺保你性命无虞。但你若是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又如何?人在江湖,有些事情终究要用刀剑说话。刀剑就是江湖人的命根。弃了刀剑,任人宰割,哪里还有命在?公公精光内蕴,举止破绽全无,我在三河道上还从未见过这般高手。怎样,要不要先痛痛快快地打上一架?” 杨复光眯起了眼睛,不住冷笑,“以为在三河道没有对手,便可以在京城撒野?也罢,让你晓得天高地厚也好!” 随着那个好字吐出,杨复光双袖一扬,亮出了一对鸳鸯拐,左右开弓,如猛虎扑食直取王仙芝。 所谓的拐,就是旋棍上加了枪头,近战使用非常灵活,但终究是短了百兵之君三分。 王仙芝对剑的理解已经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随手一抖,便切开漫将身前三尺化作自己的世界。 杨复光双手持拐,兔起鹘落一连发动几番攻势却始终攻不破剑网。 双拐一连攻了十余招,王仙芝在固守之余,也只有暇还出一剑。 一剑天河动,卷起一道如浪涛般的雨潮,卷向杨复光。 这一式排山倒海,乃是王仙芝得意的杀招,三河道上,敢撄其锋者,九死一生。 青衣宦官大叫一声“来得好!”,他面对漫天怒涛竟然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身体前倾,向地面一扎,便如同潜泳一般,一个猛子扑向了地面。 王仙芝从来没见过这等解法,他料定对方是要使用地躺的功架攻击自己的下盘,于是剑风一转,天河画瀑,疑是银河落九天! 重重剑影有如天罗,将杨复光罩在其中。 第五十六幕 单剑进枪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杀招已经成形。 眼看青衣宦官就被所在天王之中…… 连王仙芝都没有料到自己可以胜得这么快! 他本来还期待一场真正势均力敌的战斗。 于是,他叹息。 随即,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在倾盆大雨中,他的叹息,居然有了回声! 雨中怎会有回声! 那回声必然不是回声,是旁人发出的叹息。 是杨复光! 天火燎原,一道精光冲天而起,破开了惊涛骇浪,破开天罗重重! 天火燎原本是枪法,怎么可能! 王仙芝被那道精光迫得向后退了一步,人已经退在了栅门之内。 他定睛细看,杨复光手中赫然已经换成了一杆双头枪。 这名神策军的高手竟在刹那之间将一对鸳鸯拐组装成了一杆枪! 一寸长,一寸强,枪乃百兵王,阵前最难防! 江湖人不喜用枪,主要是因为不便于携带。 中国历朝历代,都不允许平民携带军制武器四处流蹿。 普通江湖客,防身刀剑不可以长于三尺,要么就只能如黄巢一般选择无锋的杆棒。 王仙芝想要借助剑锋长的优势压制杨复光,哪儿知杨复光的家伙事儿才是真长真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瞬间完成逆转。 “杨家枪!听到你的姓氏,我原本应该想到的。你是杨玄价的义子?” 杨家枪是由飞龙骑士大宦官杨延祚所创,在北衙禁卫中传播甚广。 宦官自然无后,但大多都会收义子袭爵。 自杨延祚统领神策军,这支禁卫部队在杨家将手里传了四代,传到了时谓“一枪柱关中”的宦官将军杨玄价手中。 王仙芝虽远在三河,却也听说过杨玄价的名头。而今亲眼看到有人将杨家枪使得如此出神入化,料来必是嫡传。 “你想占我便宜?胜我手中枪再说!” 杨复光在杨玄价的义子中行二,他和哥哥杨复恭如今都在神策军中做监军。王仙芝没有听过他的名号,直接问义父,那是对他的莫大的羞辱! 事实上杨复光天赋极佳,不但枪法早已在大哥之上,这几年更是直追义父,在神策军,甚至在整个北衙禁军当中都是一人之下的存在。 他任何义父给他的光环,但绝对不是在武艺上。因为武艺是他依靠自己的天赋,后天的努力,以及行伍里的拼杀一点一点磨炼出来的。在战场上,对决中,他就是他,杨复光! 愤怒的枪杆化作一条银龙直扑王仙芝! 龙随云雨,气势更健! 银枪的光华反射在雨珠上,枪势似乎也因此凝出了形状,为银枪张翼。 一枪之威,竟然恐怖如斯! 闪闪明显感觉到鼓楼的阁楼微微有些晃动,似乎是受到了枪势所激。 她还在向大家反复地讲述着她和姐姐今日当街遇袭的遭遇,希望唤醒群体的良知。 而在雨夜里,枪剑之争也在继续。 以短兵进枪在传统武术里被当做一个课题研究,自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更何况王仙芝面对的是杨家枪的后起之秀。 可是王仙芝没有退路,他必须胜,必须速胜眼前的年轻人。 杨复光的枪法已经炉火纯青,几乎没有弱点,如何才能速胜? 王仙芝叹息一声,竟然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双手捧起长剑, 一剑,反刺向自己的小腹! 什么鬼? 这是主动放弃了吗?连命也不要了? 杨复光的枪已经全力刺出,尽管他看到了如此邪异难解的一幕,他也没有办法做出任何的改变,只能继续一枪刺到底。 这名中年道士究竟会被杨复光一枪挑出个窟窿,还是被自己的剑戳个对穿? 当两样兵器目标一致的时候,难免会互相干涉。 王仙芝的一剑速度恰到好处,正好让过了枪尖,一剑扎向枪头后方一寸! 就在这个时候,王仙芝的身体也动了。 他闪身让开要害,抬脚便踹。 枪之所以是百兵之王,是因为他有足够的长度,进攻的同时便是一种保护。 王仙芝隔着枪杆这样踹,自然踹不到杨复光。 但是杨复光的脸色却陡然变了! 他为了在枪法上有所超越,放弃了寻常的长枪,标新立异自创了由两根鸳鸯拐组装成的双头枪,进可攻,退可守,自由切换,几乎完美弥补了普通枪具的短板。 然而有得总有失,这世上并不存在真正完美的东西。 组装枪械也有其致命的缺陷,就是组装的连接点! 王仙芝的剑架住了枪头,顺着杨复光的枪势向内一拉一带,抬脚踹向了抢身正中组装的结合点! 这一脚下去, 一根枪又变成了两根拐 只是一截拐子混不着力,旋转着侧飞出去,卷起一轮雨花,就像鸳鸯戏水荡起的波纹。 而杨复光力以用老,手中单拐也不是他真正的强项,如何抵得过王仙芝的三尺寒芒? 不过两个照面,长剑已经架在了杨复光的脖子上了。 “住手!放开吾子!” “不可!别伤我弟弟!” 两道厉喝声响起,两道人影手擎长枪在雨中踏着吃瓜群众的肩膀,踩出一阵阵哎呦声,急冲了过来。 为首那名中年将军,跃下人群便抱枪向王仙芝一礼,“剑压三河王仙芝果然名不虚传。吾儿一向自大,今日王兄让他受些挫折,对他也是好事。不过今日这滩浑水,王兄还是不必趟了吧?若是你此时放了吾儿,我也不会为难王兄。只要你立即离城,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王兄以为如何?” 王仙芝焉能不知来人是谁?可是他丝毫没有放任的意思,反而将长剑在杨复光的肩胛上一压,后者吃痛,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杨玄价,你可别当我是不谙世事的后生。我若听你的这般出了长安城,这一生便是逃犯,再也没有可能翻案了。而我现在是带人来喊冤的。大唐律法,有莫大冤情无处可伸者只要所告之事确着,所犯冲击府衙,拦轿截驾等过皆可免受惩罚。你听!长安城里旧日花魁被人在闹市区当街绑架!如此大事你不去究,却来为难我一名伸冤人,这是你们北衙禁军应尽之责吗?” 真·彩蛋章 出场人物迷你传 大唐杨家将 杨家将的故事流传甚广,妇孺皆知。可是最为出名的乃是宋代杨家将的故事。 宋代的天波杨家,虽然有历史原型,但是其姓名人设绝大多数出自杜撰,乃是历代小说家的艺术结晶。 而在正史记载当中弘农杨氏和仇池杨氏都是有着悠久家族史的名门。汉有四世三公,晋有杨骏柱国,南北朝仇池杨大眼声威赫赫,北魏有杨懿生八龙扬名,隋以杨为国姓……到了唐朝,也有一门杨家将,一连旺了五世。 唐朝杨家将出现于唐末,其时阉人干政,大权落入宦官之首。因此唐代杨家将都是以宦官收养义子的方式传承的。 初代目杨延祚出身飞龙军,属北衙禁军。本文所谓飞龙骑士,典出与此。代宗之时,杨延祚累功封上柱国,判飞龙事,成为了飞龙军的实际掌舵人。 二代目杨家将名叫杨志廉,是杨延祚的六子(养子)。他护代宗出奔陕州有功,接手了北衙金军中最精锐的左神策军。 三代目得名者六人,长子杨定之走了正规军伍路线,在安定席氏手下做了泾州四门别将。神策军就落到了杨钦则,杨钦义兄弟手里。杨钦则当时有多大能量?武宗时期名臣李德裕复辟宰相,就是杨钦则的推手。 四代目的杨玄价是杨钦义的义子,接管神策军。 五代目的杨复光是镇压王仙芝,黄巢起义的名将。他对王仙芝一开始采用怀柔的策略,因为小人挑拨,坏了招安王仙芝的好事。但是后来他先后招安周岌与大名鼎鼎朱温,成为扭转局势的ip。再他死后哥哥杨复恭也成为了北衙禁军重要将领。据说当时北衙军中都是杨复恭守字辈的养子。因为太过招摇,终于为皇家所忌。不过当时大唐自己也亡了,杨家将也算的上是与国共殇。 本作出场的杨家将人物均为史实,他们和王仙芝的羁绊在小说中提前开始,也算是为历史上杨复光屡次招安义军的壮举铺垫逻辑。 第五十七幕 天打雷劈 “哦?”,杨玄价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值得玩味的笑容,“王兄该不会是认为在长安城当街袭击官兵,这件事儿就那么容易过去了吧?击鼓鸣冤的是鱼家妹子,于你何干,莫非横行三河盐枭还在京城买了眼线……?看来王兄,所图甚大啊” 王仙芝心中一凛。杨玄价说起来也算成名在外,“一枪柱关中”海内皆知,没想到竟然是如此小肚鸡肠的人物……看起来对方和自己这梁子是结上了,不打算放过自己啊。 这时候被王仙芝按在剑下的杨复光开口说话了,“父亲,不要难为王壮士。我还要与他再战一场。刚才输的有些大意,我思虑再三,拐子枪的弱点似乎有办法弥补。我,我想再战!” 王仙芝心道杨家这位老子虽然不怎么样,儿子好像倒还有几分骨气,将来必是一号人物。 他计算了一下时间,约莫着差不多已经是一炷香的功夫,闪闪该找的帮手差不多也该有了动作。眼下围观者以路人居多,禁军短时间难以合围,以他的身手,就算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也有只身脱逃的几率。 他不想闹得太僵,以致无法收场,索性便大度些,将杨复光一推,还给杨玄价,爽朗大笑道,“好!我王仙芝只要今日能够渡劫,就永远不会拒绝你的约战。” 杨玄价一声冷哼,将杨复光随手推向一边,“复恭,照顾好弟弟。今日就让我来领教领教三河第一高手的成色!” 杨枪王虽然小心眼,但是他更为自负。他没有打算放过王仙芝,而且要亲自为义子找回场子。他弓步沉腰,长枪平举,架势一拉开便有渊渟岳峙的气势。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与年轻气盛的杨复光不同,老枪王神韵内敛,沉稳持重,一看便知是个难缠角色。 王仙芝倒是也不介意和对方单挑一场。 首先他未必会输,就算他打不过,也不会输得很快。 他现在的策略就是要耗时间。 杨玄价手中长枪微微地颤抖,仿佛在渴望着一场战斗。 杨复光想要换父亲下来,岂知他还没开口,就遭父亲呵斥,“住口!看好了!” 杨枪王后足一踏,这是冲锋的前奏! 栅门口已经打过一场,第二阵又是剑拔弩张,可是吃瓜群众里没有一个人在讨论如此难得一见的高手过招。甚至都没有人打听杨家三虎齐动对付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鼓楼上方。 闪闪在哭泣,泪水噼噼啪啪地和着雨水打湿了一地。 她的述说感动了路人,他们的泪水也噼噼啪啪地汇入了雨水。 她也在关注着王仙芝的战斗。 虽然她既不懂枪法,也不懂剑法,甚至在来时的世界,对于武林风,昆仑决这样的格斗综艺也从来没有关心。 但是本着外行人看热闹的态度,她也能理解个大概。 最早出现的年轻人很强,招式气势十足。 但是王仙芝更强,将剑架在了年轻人的颈上。 从人头上飞来的两人和年轻人关系非同一般,为首的中年人比年轻人更强。 现在对方有三人,都很强,己方一人,超强,但是未必扛得住三枪并举。 一炷香的时间已经到了,王老前辈已经尽力。 救兵能不能搬来,能不能镇得住北衙禁军,闪闪自己心里也没有底。 她俯瞰脚下,那名中年持枪客的攻势一触即发! 她想要做些什么去阻止,帮王老前辈拖延一下…… “谁能为弱女彰正义!谁能帮我找到姐姐!” 闪闪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那声音滑坡天际,仿佛将云层撕开一道裂口。 一道粗壮的闪电从裂口处直泻而下,伴着一阵爆裂的响声直接击在了不远处的小雁塔塔顶! 一连串的余闪点亮了半边天空,小雁塔的塔顶被劈落了一角,引起人群一片惊呼。 “这,这是多大的怨念呐。” “哎,看来鱼家这小妮子确实是受了不小的委屈。都招来异象啦。” “谁能帮帮她啊,看上去真可怜!以身犯险,击鼓鸣冤,在那里哭了半天啦。” 杨玄价的耳朵里不断传入类似的声音。 他的心里此时也是波澜起伏。小雁塔被雷劈坏了塔尖……这件事一旦于鱼氏姐妹的遭遇联系在一起,一定会在茶肆酒馆大肆传播。这是非常符合市民猎奇心态的谈资。 这件事情的影响力如果上达天听,唐皇一定会降旨彻查。在调查结果中自己扮演的是怎样的角色,是否和皇上的相法相向,这直接关乎他今后的前程。 今日的受害者是鱼氏姐妹,也是在长安城很有知名度的人物。寻常的江湖势力绝对不敢贸然发难。 如果这背后真得涉及到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自己卷在里面似乎不是一件好事。 但是现在箭在弦上,自己已经被卷了进来,自己抽身便走也是失职…… 究竟应该如何下这个台阶呢? 难道要我诈败?不行!我杨玄价什么都可以输,能力上绝对不可以输,这才是卖于帝王家的核心价值! 他正在踌躇间,一条人影吃力地挤出了人群,“枪王息怒!有话好说,莫要动手!” “韦公子,你怎么来了?”,杨玄价顺势就卸了力,将枪收起。 第五十八幕 还珠格格? “杨世叔,可否借一步说话!” 席温?安定席氏的长公子也来了? 杨玄价的大伯杨定之曾在泾州认知,曾得过席家不少照顾。 席家长公子亲自出面,这个面子他也不能不给。 “鱼家姐妹果然不简单……竟然能引动京兆韦氏,安定席氏一起来淌这趟浑水。可是为什么请到的都是公子哥,不叫家里大人出面找人……是了,是了,这都是当年平康里的交情……可如果席家长公子也和韦公子一般,言而无物,我又怎生好抽身事外?” 杨玄价心中虽然如此琢磨,但眼下却是满脸堆笑,迎向席温。 “厚君贤侄,何事如此神秘……” 席温将长辈唤到无人处,似乎有些失礼。 但是当他借着身体的阻挡从怀中取出某物的时候,杨玄价只扫到那东西一眼,便立即出手阻止席温,“贤侄无需如此麻烦。他有什么想要交待的吗?” 席温将怀中的东西放好,向杨玄价附耳低声说道,“喊冤的鱼家二小姐是他的朋友。” “什么?”,杨玄价目光一缩,紧紧地盯住席温,仿佛是要再确认些什么。 席温用力地点了点头,“此事无虚。他们相识的经过,我也略知一二。公子待她,与众不同。” 席温说得非常晦涩,但是杨玄价这只老狐狸又怎会听不懂? 他瘪着嘴,点了点头,“贤职你说这件事情如何收场比较好啊?” “雷劈小雁塔,异相生冤情。不如由杨将军请命,彻查鱼幼薇失踪案。” “这,你可知道这背后……嗯……你懂的。” 席温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都是因为李亿家的那头河东狮,裴文德背着裴老找了田令孜……” “艹!浪费公众资源!岂有此理,竟有此事!”,田令孜的义父田务澄和杨家分数宦官的两个派系,历来不睦。杨玄价听说背后竟有田家人在做推手,立刻是气不打一处来。 不过为官到了他这个年纪多半老成持重,他骂虽然骂得快,却没有立刻答应席温,只是追问道,“贤侄可有证据?” 席温点了点头,“他们是在南城杜记布装动的手。杜老板认出了人群里的陈大,陈二。那两个人本是田令孜的亲哥哥。” “就这?” “暂时没有更多的消息了。”,席温指了指胸口,“这位已经派人去找陈大和陈二的麻烦了。” “那好,这票,我做了!等着你们的好消息,看看这次能不能把田家这根钉子拔掉。”,杨玄价冷哼一声,转头走向王仙芝。 “王英雄!所谓不打不相识,今日我们就算是交个朋友。不过眼下,我希望你和闪闪姑娘能陪我们走一趟大理寺。裴公子与席公子也会同去,主要是需要记一下笔录。本官可以为你们担保,绝对不会让大理寺对诸位有所留难。” 王仙芝见对方前倨后恭,一时搞不清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走,我去!”,鱼闪闪见到韦保衡席温先后亮相,心知有了保障。于是她便走下了鼓楼,正好听见杨玄价问话。 杨玄价咦了一声。 此时的女子大多没有接受过良好的教育,畏官怕事。就算是鱼幼薇那般名满京城的人物,见了官老爷爷只能低声下气地赔笑。 可是眼前这名女子居然敢挺胸抬头与他平视,而且对于大理寺那样的森罗地狱也半点不怵,竟然答应得比王仙芝还爽快! 这女娃儿,不简单呐。 大唐朝曾经出过一个武媚娘,因此人们对于不让须眉的女子始终报了些敬畏之心。对于他们来说,牝鸡司晨不再是一个笑话,那并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事情。 那个女人对大唐士族结构和国民平权意识的影响深远且深刻。 杨玄价眯着眼睛将闪闪仔细打量了一番,一语不发,回头用手势招呼两名义子开路。 王仙芝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韦保衡与席温是世家公子,还有那一位……他们居然都甘心围着这名小丫头转。 日后这小妮子就算成不了武则天,至少也会是卫子夫,冯文明,还好我未曾与她交恶…… 和杨玄价抱着一样心思的,还有眼前这位腆着肚腩,眯缝着小眼睛,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大理寺卿,曾经的状元郎,裴思谦。 “这姑娘是何人,来一趟大理寺,竟然动用这么大阵仗?神策军三虎开道,两位世家公子随行,好像身边那位保镖也不是寻常人物。嗯,长得还挺漂亮,云鬓花颜金步摇……可惜就是瘦了些……嗯,我是应该主动上前打个招呼,显得热情些,还是摆出官架子等着她自报家门?” 今天长安城里不太平,只是人潮拥挤,又是大雨滂沱,消息的传递也很缓慢。裴思谦知道南城发生了骚乱,但不知细节;他听到鼓声异常想起,但是派出去的官员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他见到了雷劈小雁塔,心中惴惴,总觉得将有大事发生。 于是他便端了把椅子坐在衙门口听雨,顺便等待探子早些回报。 谁知道首先等到的是鱼闪闪一行人。 他离老远就望见了闪闪,大雨将闪闪的衣衫打得湿透……让裴思谦根本挪不开眼睛。 关于裴思谦的故事,闪闪倒也听姐姐说过。 鱼玄机谈起朝堂诸裴,裴思谦要数里面最为另类的一个。他不喜欢结交朋党,甚至不近宗亲,更是出了名的不拘小节。 状元郎夜宿平康里,也是一时佳话。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身为朝中大姓,今上仍然能够不避嫌地将大理寺卿这样敏感的位置交在他手上。 身为大理寺卿,裴思谦到也算是尽职尽责。只是他一直有一个弱点为人诟病,那就是贪花好色的老毛病。 好在他秉着盗亦有道的原则,君子有疾,却不仗势强求。 当鱼玄机卖艺平康里的时候,裴思谦就曾多次向他表达好感。 鱼玄机始终以礼拒之,二人也始终止乎于礼。 但死穴便是死穴,终究是可以利用的。 鱼闪闪隔着老远,就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裴寺卿,你可还记得平康里的鱼幼薇么?” 第五十九幕 弑君者 闪闪见面就捉住裴思谦的手哭得梨花带雨,把这个老啬皮硬生生整不会了。 这可是在大理寺啊,他总要注重官仪……但是有心推开鱼闪闪吧,脑海里就会有一个正义而威严的声音严词抗议:男女授受不亲!好不容易有机会私相授受,关键时刻,为何反而怂了? 于是裴老不修只能用一边眼神扫视周围下属,暗示自己实属无奈,一边轻轻拍着闪闪玉臂以示安慰,将她让进中堂,“鱼姑娘慢慢讲,慢慢讲。这里是大理寺,定教邪祟现原形。” 他嘴里如此说,眼睛却不老实,也不知心中想得究竟是哪般原型。 闪闪是二十一世纪的新青年,对于异性之间社交距离的理解和这个时代大有不同。 虽然她认为拉拽一下胳膊这种接触无伤大雅,但是对于这老啬皮的眼神却感觉极度不适。 她感觉裴思谦的眼睛就像是一对岛国摄像头,传递的画面极度扭曲,很难穿越绿坝的堵截。但是作为有经验的主播,大唐这种档次的老啬皮完全不在闪闪眼中。 她全身湿透,布料紧紧濡在身上,让她的每一个举手投足都获得了暴击buff加成,但是她却偏偏又将所有重点巧妙地遮掩,没有让出一寸春光。 她将自己在杜记布装遇贼,与姐姐走失,被黄巢师徒所救,击鼓鸣冤,天生感应雷劈小雁塔等等诸般一一讲来。 最后又说是在负责钟鼓楼治安的神策军领军杨玄价,以及席,韦两位公子极力劝说下,主动赴大理寺投案。如今此案已经满城皆知,由于恰巧雷劈小雁塔,估计很快便会传到皇帝的耳中,所以闪闪希望裴寺卿能够尽快,秉公受理此案。 裴思谦越听越惊,听说此案可能上达天听,立刻悄悄地放下了闪闪的藕臂,转头向杨玄价父子求证。 论官品他大出杨玄价许多,可是在大唐暮年,随便一个没有品级的太监都赶在大员面前横行,更何况是手握重兵的杨玄价! 咪咪眼有些微胖的裴思谦笑容甚至有些谄媚,看得这位闪闪口中“见义勇为,恪尽职守,苦口婆心规劝含冤少女通过正规投诉部门申诉”的杨将军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但是这个时候他又怎会自拆招牌,杨枪王扯着阴阳怪气的尖嗓阴笑道,“闪闪姑娘说得不错,确实就是这么会事儿。至于凶徒的情报,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查过了。很可能就是城西的击鞠帮,陈大那一帮人。” 这个推论本来是席温带来的,杨玄价脸不红,心不跳,直接就把功劳记在自己头上了。 裴思谦连声称赞,杨将军英武,杨将军睿智,杨将军明察秋毫!这马屁都快拍到天上去了。 杨玄价满脸堆笑,心中却一直再喊着呸!这个色眯眯的胖子看上去就是干啥啥不行的亚子,我说他怎么就能爬得这么快,在大理寺卿这样敏感的位置上扎下根来,原来是见风会使舵,马屁真能拍啊! 恰在此时,有人急急忙忙进门禀报,“裴大人,裴大人!田公公也到了。” 杨玄价将双眉一凝,心道这是哪位田公公?田务澄,还是田令孜?若是那只老狗亲自来倒还罢了,若是只来了小的,哼哼…… 答案揭晓的很快,未等通报,就有两人闯进了大理寺中堂,完全没有将在座众人放在眼里。 为首的是名老太监,鹤发鸡皮,弓腰驼背,满脸的黑斑,看上去就是夜里经常陪阎王爷喝茶的年纪。 这老太监一进屋,在场立刻鸦雀无声。 田务澄可不是一般宦官,那是参与过谋杀先皇敬宗的狠人。弑君者能活到他这个年纪,手中必然捏着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隐形的权力,甚至可与君王比肩。 老太监一走进中堂,俨然就将自己当成了这里的主人。 狗儿子田令孜随在身侧,腰弯得就和爬在地上一样,将老太监行进路上所有细小的障碍,哪怕是指甲干大一块小石子都扫得干干净净。 “思谦啊,审案呐?”,老太监的声音沙哑,就像是已经将声带献祭给了死神,让人听着就感觉不寒而栗。 裴思谦非常识趣地将主审的位置上了出来,他自己乖乖地站在一旁,弯腰应声道,“啊,今日有人喊冤,引惊雷劈豁了小雁塔,本官特来迎案。” “荒唐!冤情和打雷有个屁关系!子不语,怪力乱神。” 咪咪眼笑得眯起了眼,一双眼睛已经完全闭合成缝,也不知道裴思谦这时候到底能不能看见东西,“是,是,是。田公公您教训的是,看来我还要回去再温习一下《论语》。” “少来!好歹你也是开成三年的状元,御赐的朱笺老身还过过手。你这马屁拍得也要有个度啊。”,老太监一上来就给裴思谦一个下马威,杀了他的威风。既然他是带着田令孜同来,接下来想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果然,他见裴思谦唯唯诺诺,已经完全放弃抵抗,立刻就将头转向了杨玄价,“杨公公,你怎么也在这里?我听说方才有人大闹鼓楼,今日北衙可是由你值守?凶犯可曾擒获?” 杨玄价最狠别人叫他杨公公,唐朝太监一般都自称官职,他明明统领禁军,不称将军称公公,这简直就是在骂人! 但是从理论上说,杨玄价还低了田务澄一辈,背后的势力也差了许多,因此当面不敢忤逆,只是冷着脸打了个官腔,“的确有人在鼓楼击鼓鸣冤。按照唐律,鸣冤无罪,但是鼓楼所置毕竟不是鸣冤鼓。我盘问过相关情况以后,就将人带到这里来了。” “鸣冤无罪?杨公公你这唐律可要和裴寺卿好好学学了。是不是,裴寺卿?” “哎!哎?”,裴思谦现在是一脸无辜,心道是你们两位断情绝育的神仙打架何必非要拉上我表态呢,我这是该说是呢,还是不是……有了!官场秘则——遇事不决踢皮球! “民女鱼闪闪,此事内情如何,还不快向田公公禀明!” 第六十幕 九千岁 依闪闪的历史基础,还不足以识破眼前此人曾经弑君。 但是他知道裴思谦身为大理寺卿是个不小的官,虽然具体品级她不懂,但这个官职几乎集合了后世公检法最高机构的职能,绝对是个在朝堂上说话不腰疼的硬角色。 即便如此裴思谦也要礼敬杨玄价,而杨玄价见了这位老太监又像老虎见到猫一样。 那这老太监的身份……嗯,一定不简单。 于是闪闪款款上前深施一礼,“天子万岁,公公寿九千。公公吉祥!” 天子万岁,公公寿九千……九千岁的名号在大唐朝可还没出现,用吉祥打招呼更是鲜见。在大宋吉祥长老成名之前,这个词语多用于占卜结果,或者异徵,并没有健康长寿这层祝愿在里面,但词毕竟是褒义词。 尤其是象征占卜异徵的吉祥卦辞与天子之下万人之上——九千岁的含义放在一起的时候,就有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这种化学反应让田务澄意外在场的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这是什么意思?宦官凌君啊!就算有人敢想,也没几个人敢说…… 当然,在这个皇帝不如太监的时代除外,在这个真地参与过弑君的老太监面前除外…… 今上唐皇李漼背地里也要尊他一声“阿父”,田公公在宫中数十义子,要数皇帝最大,至于田令孜,因为太年轻,只是里面最不成器的一批。 虽然他在名义上还是一人之下,可是实际上早就是“旁若无人”了。放眼天下,真正能和田务澄站在一个层面掰手腕的人,几乎没有。所以他根本不需要避讳自己的野心。 闪闪的这个马屁可谓真地拍在了痒处,拍得田公公面色潮红,甚至有些兴奋了起来。 “九千岁,九千岁……呵呵,这话传出去,恐怕是要‘杀头’的!” 田务澄扫视在场诸人,故意将杀头两个字读得很重。 谁都能看得出来,他这句话警告的并不是闪闪,而是在场诸君。 “小姑娘,你,不错。你……叫什么来着?” 田公公是被临时拉来镇场子的,根本没了解过情况。反正按照正规流程,他只要管恐吓,田令孜自然会递话。 但是现在他对眼前这小妮子生出了兴趣,自然而然地带起了节奏。 闪闪的脸上有祭起了自然而专业的微笑,“民女鱼闪闪,是女冠鱼玄机的妹妹。哦,姐姐出家前还有个花名,唤做鱼幼薇的。” 老太监眯起了眼睛,默默念叨着,“鱼幼薇……这个名字好像很耳熟啊。”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太监上青楼。田公公自然不可能是平康里的常客,再加之鱼幼薇成名之时,田公公已老,因此印象便不算深刻。 但是田公公放屁都有人弄响为他遮掩,现在他这么一哼哼,自然有人递话。 递话人并不是田令孜,她并不想为鱼氏姐妹做任何背书,但这里是裴思谦的地头,他还是有资格说两句的,尤其是涉及平康里。 “鱼幼薇是前些年平康里的花魁。后来嫁给状元李亿从了良。前些日子为李亿所休,重回长安,现为女冠,投在城西咸宜观。” 这就是裴思谦的业务能力,言简意赅,事无巨细,全都讲清楚了。 老太监满意的点了点头,“哦,平康里的花魁。嗯,李亿,有印象,有印象……温飞卿推荐的,被外放的那名状元,可惜咯。怎么,你有何冤情?来,来,来,本官为你做主。” 田令孜听得是冷汗直流,这节奏怎么忽然变成了这样?他事先计划好的步骤生了变数,要糟啊!可是他只是一条狗,如何敢打断主子说话?主子现在兴起,他也只能依着…… 闪闪一张小嘴叽叽喳喳又将姐姐被劫的事情讲了一遍。 老太监一边听,一边点头,“哦,哦明白啦。小事儿啊。令孜啊,人能救出来吗?” 田令孜现在尴尬到了极点,他心里盘算着:该来了,该来了!是死是活,就看亲爹的心情了。 他嘭地跪在地上,叩头如捣蒜,“父亲,孩儿愿为此时肝脑涂地,只是怕也是有心无力啊!” “哦?”,田务澄挑着眼皮睨了他一眼,似乎脸色变得有些差。 这只狐狸还装得挺像!闪闪将银牙暗咬,今天一定要趁着眼前老太监高兴将姐姐的下落问个清楚! “报!”,就在这时,又有衙役入厅通报。 那衙役不认识田公公,但是他瞧见自己的长官都乖乖侍立在一旁,总还是有些眼力价的,只喊了一声报,就住了嘴,低头用眼角余光瞄着田务澄和裴思谦。 裴思谦垂首低头,没有给任何表示。田公公望了一眼,很是满意,再次拖着死亡重金属的声调开了腔,“若是和在场这些人无关的事,就先退下,等本官走后再议。” 那衙役见上司连口都不敢开,知道这是大人物,嘭地一声双膝跪倒,“禀公公,此事正与案情有关。” “哦?讲!” 这次田务澄连眼皮都没有抬,可是趴在他脚下的田令孜却骨碌碌地转着眼睛,不知道在算计些什么。 “禀公公。外面有人投案,自称是击鞠帮的人。” “击鞠帮?”,田务澄对这个名词颇为陌生,环视四周,等待有人讲解。 闪闪的嘴最快,“就是他们!就是他们劫持了我姐姐!” 田务澄哦了一声,将右脚一撩,田令孜便哎呦一声夸张地向后一连滚了几个跟头,稳住身形,“父亲好大的力气!好大力气!” “行了!别乱拍马屁,解释解释。” 田令孜作势想要站起,却仿佛又是一个战立不稳,摔得匍匐在地,“击鞠帮的帮主是陈家大郎,儿是认得的。但是来时儿已经先行询问过,击鞠帮并不曾绑架鱼花魁。父亲可以将他们唤进来询问。” 田令孜本就姓陈,被田务澄收为义子,这才改姓归宗。他称呼陈大不叫哥哥,而叫陈家大郎,就是在表明忠心,和陈家彻底划清界限,一心一意做田务澄的忠犬。 第六十一幕 自首 陈大,陈二,带着十数名击鞠帮的头目鱼贯而入。 随他们进来,吊在末尾的,赫然竟是黄巢。 几名衙役将黄巢拦住,一定要让他弃掉手中银棍。 黄巢怒道,“俺这银棍可是纯银打造的,弄丢了可怎么办?” 衙役照章办事,寸步不让。 闪闪见事情要糟,忙嘟着嘴向田公公撒娇道,“九千岁!他是好人,今天民女就是被他搭救才没有被击鞠帮掳走。只不过江湖草莽,性子粗鲁,惊扰了公公。公公大人有大量,可莫要介意。其实只要叫人替他持棍,不离开他的视线便好。” 田务澄听见九千岁这个称呼,心情就是一片大好,眯着眼睛不住点头,向裴思谦示意道,“谦,去办一下!” 裴思谦哪里敢怠慢?立刻亲自去门口协调。 不一会儿,一名衙役持棍站在黄巢身边,陪他一起走了进来。 这一条老银棍足有六十多斤,衙役一只手提着有些累,便想将他拖在地上。 黄巢喝道,“别!拖在地上磨掉的可都是银子!” 那衙役平时也是朝南坐的大爷,几时会受江湖人这等鸟气,立即回怼道,“你这泼皮真是打肿脸充胖子,没钱你就别用银棍啊。打打杀杀用的兵器,还怕磕了碰了,那还有个鸟用!” “肃静!”,裴思谦冷脸喝道,“在田公公面前放肆,斩立决!” 黄巢不认得裴思谦,但他认得这身官服,毳冕七旒,服纹五章,这是位三品大员! 这里是大理寺,大理寺里够得上三品的官只有一位——从三品大理寺卿。 现在这名大理寺卿居然向衙役一样跑前跑后,黄巢意识到这一节,立刻便老实了。他虽然眼高于顶,但也懂得该低头时就低头,等到自己抬头时再收人头的基本道理。 田公公眼皮上的肌肉已经松弛,耷拉成一团似乎很难张开。可是当他从眼睑的缝隙里睨到黄巢的时候,浑身忽然一颤,“此人是何来路?” 闪闪急忙抢答:“他叫黄巢,曹州贡生。他也曾习武,拜在这位王英雄门下。今天就是他们师徒救了我。” “白身?”,老太监谨慎地确认道。 这次闪闪也不大确定,她急忙看向身边的王仙芝。 王仙芝上前一步叉手道,“禀公公,确是白身。” “有意思!走上前来,让本官瞧瞧。” 田务澄这句话可把裴思谦吓坏了! 那黄巢可是习武之人啊,近距离接触田公公,若是有什么不轨的举动,这里也没人拦得住啊。 “不打紧,让他过来。咳,咳!” 老太监似乎非常急切,激动得不停在咳嗽。 裴思谦使了个眼色,两名衙役一左一右紧紧贴着黄巢,陪他一起走上前来。 “让我摸摸你的头骨!”,老太监的声音充满了死亡的气息,这个语句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似乎有着不一样的意味。 闪闪听得浑身战栗,但她却不敢阻止,也无力阻止。 黄巢本人却十分淡定,将腰一弯,把脑袋送到了田公公掌下。 田公公伸出了颤抖的双手,在黄巢的脑后一阵抚摸。 那枯瘦的手掌满是皱纹和青筋,摸在头上一定很不舒服,但不知为什么,黄巢却出奇的安静。 “果然,果然!脑后玉枕骨,和我一样,和我一样啊!” 黄巢顺势就跪了下去,“草民黄巢,既然与公公如此有缘,那今后便全听公公差遣如何?” 嘎,嘎…… 厅中一片静默,但脑海中似乎都有一只乌鸦拖着一排黑点飞过。 黄巢为什么会忽然对一名素不相识的公公跪舔? 闪闪吃惊,王仙芝更吃惊。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黄银棍么? 黄巢当然不傻。 三品大员在场,在这个大厅中是什么地位,他的心里一清二楚。 能有这样的震慑力,这名老太监的实际权力在整个大唐朝不会超过一手之数。所以黄巢从一开始在田公公面前就表现得十分顺从。后来老太监摸到他脑后的玉枕骨,如此大方的说了出来,黄巢更是抱定了抱着他大腿混的想法。 脑后玉枕骨,就是后脑壳下方的异常突起,民间俗称“反骨”! 老太监居然敢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代表了他的有恃无恐。这样看得话,这名老太监的实际地位还要再往上抬一抬。 黄巢有自己的相人术,就像他当年一样,在三河道私盐贩子圈中一眼认出了王仙芝的与众不同,拜在他的门下学习武艺。 田公公脸上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笑容。 他已经老了,可是田氏家族的荣辱还系在他的身上。 他一共收了十八个义子,可是要么就是没有什么大出息,要么就像田令孜一样,人虽然精明,但资历尚浅,不能提拔得太高。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往后的时日不多。 因此他心里很急切,急着找到一根柱子,在他身后能够照顾田家。 毕竟他是一名弑君者,在他生前能够我得住人脉镇得住场子,可是等到他死后,焉知不会被清算反噬? 眼前黄巢这个人,看起来就不简单。 他是有功名的人,如果将他收做义子,废去纯阳,引入宫中,未免有些太浪费。 扶植起来做一个官场的应子……倒不失为是个好计划。 想到此节,田公公抬了抬脚,示意黄巢起来说话, “你要参加今秋的殿试?不错,叫黄巢是吧?本官记下了。你先站在一旁,待本官先把眼前的事了了。” 黄巢依言退开。 他刚刚把地方让出来,田令孜噗通一声,就给补上了。 田令孜这一跪,身后陈大,陈二,击鞠帮的帮众呼呼啦啦跪倒一片。 田令孜恶狠狠地向身后使了一个眼色。 陈大识趣地用膝盖蹭地向前猛移了几步,“小底是来自首的,前来自首。” 田务澄年纪大,刚才说了许多话,有些乏了。 鱼氏姐妹这些小事本来就用不着他出手,他伸出右手指了指裴思谦,轻轻挥了两下。 裴思谦立即会意,厉声问道,“鱼家妹妹状告你们当街劫持民女,可有此事!” 第六十二幕 失踪 陈大獐头鼠目一副泼皮嘴脸,一边将头砰砰地往地砖上磕,一边回话道, “误会!误会!我们与鱼氏姐妹确实有一些小误会,但并没有劫持鱼幼薇。” “胡说!明明就是你们!还有,我姐姐已经出家为女冠,旧日花名已经不用了。她现在唤做鱼玄机!” 陈大一开口,闪闪就觉得他在说还,于是立即出言怒斥,杀杀他的威风。 裴思谦略皱了皱眉,“鱼姑娘,还是让嫌犯先把话说完为好。” 鱼闪闪目的已经达到,乖巧地退在田公公的身后。 陈大看见鱼闪闪站的位置,心态立即崩了,他用眼神去睨田令孜,后者狠狠地回瞪一眼。 陈大心里明白,完咯完咯,今天这事儿不占势啊,那可真得好好说,争取留得狗命吧。 “是这样的。我们击鞠帮向与许花魁交好,今日许花魁与鱼家小妹在南城杜记布行斗文采,输得凄惨,我们兄弟想为许花魁找回场子,确实出面吓唬了鱼氏姐妹。” 陈大说道这里,四周的人面面相觑,望向闪闪的目光,逐渐有了变化。 许元霜何许人也,虽然大家都公认她的才情不及当日鱼幼薇,但是她能够在而今平康里独占花魁,自然远非寻常脂粉可比。 杜老板在长安城里也不是等闲人物,由他做评判比诗文,也应无可异议。 但是许元霜却输给了眼前这位满口白话的姑娘,而且输得很凄惨? 凄惨这个词本是陈大为了讨好鱼闪闪临时改的口,但是却成为闪闪最好的宣传。 陈大继续述说着当时发生的事情,“但是我们并没有劫持鱼氏姐妹,甚至没有对她们相加一指。鱼家妹妹被黄巢黄壮士所救,方才他又通过道上的朋友联系到我们,说是要我们交出鱼家姐姐。可是我们也不知道她的下落。为了避嫌,还专门将黄壮士请到我们聚义堂里亲自查看。他是和我们一起过来的,你们问他!” 黄巢皱了皱眉,开口刚想骂娘,忽然想起自己要在田公公眼前留个好印象,又将张开的嘴收了回来,嘟出一个赵四“”型唇,“擦你说,说什么呢。我到你们聚义堂,还不是你们给我看什么,就是什么?我怎么知道你们有没有把鱼家姐姐藏在别处?” 田令孜闻言,双膝交替,跪着向前拱了几步,趴在田务澄的膝前,“父亲,父亲!儿不会对您撒谎,人真地不在击鞠帮这里。他们也在加紧排查,帮助不良人寻找鱼花魁下落。” “你们骗人!你们那时分明就是想要劫持我和姐姐,当时若非黄英雄相救,我就……” 闪闪刚要出言怒斥,陈二就拉着尖细的嗓音将她强行打断。 “鱼姑娘可不能这么说啊,我们击鞠帮的帮众可曾加你一指?我们只不过是开个玩笑,吓唬吓唬你们姐妹罢了。帮许花魁找回场子,便不枉了平日里的交情。我们击鞠帮可一直是遵纪守法的良民,及时曾经参与过绑架谋杀这等劣行?裴思卿在这里,他有案宗啊,可以查到我们的案底,看看我们是否清白” 裴思谦脸上的神色十分精彩……这群恶棍日日欺行霸市,怎么可能是清白人家?但是他们的卷宗确实清清白白。这中间的蹊跷,自然不足为外人道。 击鞠帮这是,要把他一起拉下水啊。 老太监田务澄看惯了官场沆瀣,他瞧着这些人脸上的表情,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约摸也猜到了七八分。 “好啦你们既不用装良民,也不用装清官。我又不是御史台的人,管不了那么宽。事情我知道啦。人应该不在击鞠帮手里,他们不会骗我。但是鱼花魁失踪与击鞠帮的谋划有很大干系。许你们戴罪立功,以今日子夜为限,将人给我找出来。否则,该下狱的下狱,该送御史台的送御史台。杨公公手下的北衙禁军,要是愿意帮忙也可以用用。本官有些乏了。明天等你们消息。令孜,走啦!” 田令孜爬起身将田务澄扶起,一语不发地出去了。 所有人都望着田公公地背影,作揖行礼,肉麻道别。 闪闪用胳膊肘撞了撞黄巢,“他对你啥也没交待,就走了?” 黄巢咧嘴大笑,“怎么能说啥也没交待呢?田公公不是问过了我的名字?他这样的人物,不会平白问别人姓名的。足够了,足够了!” “咳,咳!……”,等到田公公走远,裴思谦这才敢上座。 可是闪闪却没有给他什么面子,摇晃着他的袖子撒娇,“裴寺卿,这些人肯定在撒谎,您快下令搜查击鞠帮,姐姐一定在他们手上。” “鱼姑娘,我知道你现在心情急切。但是击鞠帮的人确实没有必要对田公公说谎,也绝对不可能。 这件案件已经通了天,鱼花魁也不是一般人,想让她毫无征兆的消失并不容易,作案者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如果此事真是击鞠帮所为,日后有消息传到田公公耳里,哪怕只是传言……田公公会任人欺瞒? 他要是动起怒来,一百个击鞠也承担不起啊。难道他们会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 所以我认为,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找人! 在找人这件事上,我也不得不承认,他们有时比不良人更有效率。 这件事现在已经演变到这个局面,鱼姑娘也就不要过多为难他们了。 田公公既然以子时为限,我相信他们掘地三尺,都会想办法将鱼花魁找出来的。 对了,韦公子和席公子是不是还等在外面,通知他们一起帮忙,赶块找人吧!” 陈大平日里凶狠跋扈,可是眼下他不敢向任何一个人耍横,只是不停陪笑,“是啊,是啊!闪闪姑娘,我们这就去找人,这就去找人!今天早些时候的事情,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啊!” 大雨还在下,这样的天气实在不利于寻人。 但是田公公已经划下了生死线,无人敢怠慢。 击鞠帮,不良人,神策军倾巢出动。 韦保衡和席温也召集了一帮同窗四处找寻。 他们到不是碍于什么压力,只是纯粹出于与李亿的情谊,担心鱼花魁的安危。 第六十三章 爱豆 话说鱼玄机与妹妹被人流冲散,她的身后也有击鞠帮的帮众紧紧缀着。 好在人流之中,每个个体都如一叶扁舟,除非是想杨玄价王仙芝那等人物,否则根本无法在控制方向的情况下高速前行。 鱼玄机察觉到走丢了闪闪,时不时驻足回望,但她根本停不下脚步,反而因此随波逐流,被冲得更远了些。 因为一直没有注意辨别方向,对长安街市非常熟悉得鱼玄机竟然也迷了路,不知被人群带到了哪里。只是通过比较两雁塔的位置知道自己还未出南城。 她好不容易找了一处宅门口,借着两头石狮子的掩护,停在朱门前。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只手将闪闪拽了进来,嘭地将门关上。 “温,温祭酒,怎么会是你?”,鱼玄机惊道。 “嘘!我刚才在二楼偷偷瞧过,身后跟着你的那两个人在街转角,应该正好没有瞧见。” 温祭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以他这把年纪,赶在鱼玄机的前头策应,想来也是拼上了老命。 “你怎么这么快!” “这座宅子是杜老板的。杜老板与平康里昔日花魁李小白有旧,但是他家有河东狮,于是便将李花魁养在了这座宅子里。宅子有密道与杜记布行相通,方便出入。前年李花魁因病香消玉殒,这座宅子便一直空着。方才杜老板见你们朝这个方向来了,就将我送入密道,先来前方接应。倒也巧了,我从密道出来,在阁楼上一望,就瞧见你往这边过来了。” “闪闪妹妹丢了,我要出去寻她,将她一起带回来。”,鱼玄机担心妹妹,开门又要往外走。 “别!别出去!击鞠帮暗线很多,要是被他们瞧见我们在宅院里,那我们就成了瓮中之鳖。他们想要为李裴氏出头,目标便是你,就算抓住闪闪姑娘,也定会用她做诱饵引你出来。杜老板已经托了伙计去寻闪闪了,你放心……咳,咳……。”,温祭酒生怕鱼玄机做什么傻事,一口气说了好多话。 他刚刚经过剧烈活动,本来就有些顺不上气,再这么连珠炮似的吐字,似乎是引发了旧疾,开始喘了起来。 鱼玄机忙将他扶住,“温祭酒,您还好么?” 温庭筠想要挣脱,却终是因为气短浑身乏力,将身子靠入了一腔温柔,“不打紧的,年纪大了,老毛病。这天……怕是要下雨了,咳,咳!天阴就会喘,很准的。” 鱼玄机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越来越浓,似乎随时都会挤出雨来。 这样的天气让人心情压抑,她非常担心闪闪妹妹,就算她没有落到歹人手里,等一会儿下起暴雨,她又能躲去哪里? 可是温庭筠的面色越来越差,出于道义,她似乎也不能这样一走了之。 更何况,茫茫人海,巍巍长安,自己现在孤身一人,想找到妹妹……便有如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雨就在毫无征兆之间砸了下来。 温庭筠本就虚弱,毫无堤防地被冷水一激,身体一颤,就像是橡皮糖一样软倒了下去。 鱼玄机臂上猛地一沉,她急忙将老祭酒架住,顺手摸到他的额头,滚烫滚烫的,显然是着了风寒。 救命要紧,这时候鱼玄机还能再想什么,赶忙将温老祭酒扶进房中,找了间卧室放平。 对于伤寒,也就是今人所说的发烧,虽然自汉朝以来就有专著研究,但是直到现在都没有完全琢磨清楚。 说到底,发烧只是一种病征,也就是告诉你这个人病了。至于是哪里病了,大病还是小病,每个病例,各不相同。 大多数的发烧都是依靠人体的免疫系统自己挺过去的,无论是物理降温还是退烧药,这些都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只能说是帮助病人挺过时艰的助力。 古代中医对待伤寒的态度非常科学,外降温,内驱火,再根据整体闻、切结果调理身体平衡,总体提高免疫力。 旧日平康里的姑娘们都是可怜人。她们从事的可算是高危职业,经尝会染上一些稀奇古怪的疾病,又不可对外人言。 于是姑娘们只能互帮互助,自我消化,久而久之,各个也都通一些医道。 只是这间宅院虽然杜老板定期都会派人来拾掇,还留了些米粮以备不时之需,但是医用器具却非常匮乏。鱼玄机又不敢这时候外出求救,万一被击鞠帮的人捉住,她受苦事小,老祭酒这把年纪若是重病无人照顾,很可能有性命之虞。 眼下力所能及的,只有先做紧急的物理降温。 鱼玄机去井中打了水,先用湿毛巾覆在温老的额头上,然后又去烧了热水,将冷热水混合到与体温相近。随后再用温水擦身。 男女授受不亲,但疾病来时,事急也只得从权。 鱼玄机为温老除去上衫,仔细擦拭。 自幼年记事起,温飞卿就是她心中的那粒爱豆,温文尔雅,文采风流。 但他们之间究竟差了一辈,就算偶在平康里相遇,彼此之间虽然相互倾慕也只能知乎与礼。 铅华易逝,一晃数十年,当她真正可以无距离的接触到自己的爱豆时,他已经是鸡皮鹤发。 毛巾在他身体上推动时,因为皮肤松弛,牵动出细密的皱纹。 鱼玄机看得一阵心酸,下手更加柔了。 也许是她的手法过于轻柔,也许是病理的某些反应。 鱼玄机忽然感觉到温祭酒身体的某处起了奇妙的变化。 她双颊飞红,心中暗淬:都这把年纪,身体如此差,可是,可是,元气保养的还是不错。 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一发不可收拾。 鱼玄机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些什么东西被点燃了,自己的爱豆赤着上身瘫软在床上,房间里弥漫着汗水的味道。 轰隆! 雷鸣伴着闪电划过半边天穹。 鱼玄机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夸张的连锁闪电。她有些害怕,但她现在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 向街的窗户一直开着,刚才温庭筠大约就是从这里观察着街市。 视野里的小雁塔被雷暴击中,瞬间缺失了一块,鱼玄机吓得一个激灵,忍不住将脖子一缩,把头埋起。 第三十七幕 归属 这一埋头不要紧,鱼玄机的粉额撞在硬物之上,疼地哎呦一声。 温庭筠人尚昏迷之中,却也被这一撞牵动了神经,人如虾米般缩起,口中嗬嗬有声,看得人隔着手机屏幕都能感觉到那种疼痛。 鱼玄机急忙将温老再次放平,这次便不得不连下裳一起除去,用温热的棉巾帮温老敷一敷痛处。 棉巾带着温度,越敷就越发体现出温老的健康。 鱼玄机在李家的时候被大妇如防贼一般的防范,入了李家门,反而难有与李郎亲近的机会,因此次并未有机会养育一子半女。 她也是一个正常的,健康的女人,她在心中累积的欲望,就像是高山里的堰塞湖,只要有一处决堤,就势如银河落九天,一发不可收拾。 而眼前,躺在她身前的,就是她儿时爱豆。 他,以一种最原始最健康的姿态呈现在她的眼前。 那种男性特有的高傲器质撞碎了她心底的防线,撞开了堰塞…… 大雨哗啦啦啦不停地在下,掩去了天地间的所有声音。 在这一夜,什么年龄辈分,纲常伦理,那些繁冗的规则都变成了简单的规律,简单的运动规律。 鱼玄机几乎咬破了自己的唇,她生怕自己一时失声,会将某人吵醒。 她不想让这件事在两人之间留下任何痕迹,那无论对他还是对她,都没有任何好处。 但是她毕竟如此沉醉,如此享受。 风吹动未关紧的窗棂,啪啪地作响。 昏迷的温老,微蹙着眉。 夜来风雨,未必只是梨花压海棠,海棠曾颤梨花上。 嘭,嘭,嘭! 嘭,嘭,嘭! 宅院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鱼玄机吓地全身一紧,忽然感觉一股久违的温暖在体内升腾,让她的身体再度紧张起来。 拍门声不停,一连串的紧张汇聚成了一连串剧烈的颤抖。 紧张和兴奋交织在一起,是她前所未有的体验。 她的心中竟然一时有些迷茫,难道带给她这一切的,竟是这名昏迷中的老人? 她浑身不着力,双腿发软,但是依然只能像偷食吃的小孩一样,打着哆嗦草草收拾了一下现场,帮温老祭酒随意披上衣服。 她当然不敢去开门,倒不只是因为怕眼前事被人撞破,只是那阵阵急促的敲门声听上去就不像是良家人所为。 但是看对方的架势,就算他不去开门,可能很快也会被破门而入。 她浑身颤抖,也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没有散去的兴奋,总之那是一种极其魔幻的感受,让她对身边一切事物的真实性都有了怀疑。 她的大脑停止了思考,她虽然知道在这个宅子里有一条密道,但她并没有打算逃跑。 她不可能带着温老一起逃走,所以她便不逃,哪怕接下来要承担骤雨狂风,她也不会逃。 她要在这里陪着他,守着他,确保他不会遭遇任何暴力与不公,哪怕,拼上一切。 她感觉自己已经完全属于了这个男人,无论身体还是灵魂,他值得她拼上所有去保护。 这种归属感,哪怕是她和李亿在一起的时候,都从来不曾拥有。 宅子的大门被人用一种极端暴力的方式破开。 “进去搜!这就是杜老板金屋藏娇的哪所宅子!给我仔细搜!” 果然是击鞠帮的人。 鱼玄机叹了一口气,她拔下了头上的金钗,坐在床头,静静地等风来。 呼呼啦啦,噼噼啪啪,屏风倒地声,花瓶碎裂声从一楼开始响起,越来越近。 终于,卧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陈大呲着牙,张着一对儿三角眼,将头探了进来。 鱼玄机早就做好了准备,她借着微光看清了陈大,第一时间便举起了金钗比在自己的太阳穴上,舌战春雷,大喝一声,“别动!” 轰隆! 窗外恰有一道惊雷,将陈大吓得脖子一缩,立刻止步。 “你敢再上前一步,我就立刻死在你面前!” “别,别,别!”,陈大急的不停摆手,但又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讲起,解开误会。 “躺在榻上的,是当朝温祭酒。三品大员。他为了救我忽发哮喘,淋雨后又染了伤寒,急需救治,片刻耽误不得。” 鱼玄机一边说,一边慢慢站起,缓缓挪步到窗边。 “你们赶快先将温祭酒送去就医,我就在这里等着。若温祭酒无恙,也许姐姐心情好还能陪你们玩玩。但是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只能见到一具尸体!” 鱼玄机的语音忽然变得非常凄厉,满是怨憎之气。她当然已经抱定了必死的打算,之所以说心情好的话还会陪对方玩玩,只不过是为了画个饼,让他们抓紧救治温老而已。 她今夜已经得到了太多,得到了所有。 没有遗憾,没有留恋……也许有,就是孤苦无依的妹妹闪闪了罢。 “误会!误会!”,陈大一直在喊冤,“鱼花魁,天大的误会!”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还不赶快快马去请闪闪姑娘!” “哎!”,身边一名帮众应了声是,急急忙忙下楼去了。 “闪闪妹妹果然已经落在了你们手上!放了她!” 也许是因为过分激动,金簪划破了皮肤,鲜血沿着月光下无比凄美的脸颊轮廓留下。 “我们没有抓闪闪姑娘。她在大理寺!” 陈大也是急了。 鱼家姐妹的事情已经惊动了田公公。 若是鱼玄机出了事,他们的脑袋,有一个算一个,统统要搬家! 谁会跟自己的脑袋作对! 本来语无伦次的陈大忽然就有了条理,直接抛出了重点。 “她人在大理寺,有韦公子,席公子作陪,安全得很。我们已经自首,误会解开了。今天晚上我们只是来找你!一定要找到你!现在我帮中上下所有人的性命都系在你身上了!” 陈大几乎都急出了哭腔。 如果陈大想偏自己入彀,有一百种方法,完全不需要如此演戏。 鱼玄机身体向旁边让了让,想让窗外的光多照进来一些,她想仔细看清楚陈大的表情。 “鱼花魁莫急,我们先带温祭酒就医。您千万莫寻短见,等见到闪闪妹子,再做决定不迟。” 对于陈大的这个建议,鱼玄机没有意见。 对她来说这已经是风险最低的一个方案…… 难道,陈大真地已经放下了恶意? 第六十五幕 杀局 温祭酒的大名满天下。 若说咸通年间天下才共一石,温飞卿无可争议独得八斗。 所以虽然他在朝堂不肯俯身媚权贵,也不敢有人拿他怎样。 针对他,无异于针对天下读书人,针对他们眼中的爱豆。 陈大听说躺在床上的是温祭酒,自然也不敢怠慢,叫兄弟赶快去请医。同时他又怕稍有不慎刺激到了鱼玄机,于是便使尽了浑身解数,这辈子学过的所有安慰人的言语,尽量稳定稳定住她的情绪。 从南城到大理寺,再回南城,午夜快马驰道,也就是约莫半个时辰的光景。但是陈大却觉得仿佛经历了半个世纪一般,口干舌燥,浑身都被汗液打湿。 他暗中叫了两三个兄弟淋着大雨在窗下守着,生怕鱼花魁一个想不开就跳了下去。 “姐姐,姐姐!你没事吧姐姐!” 当闪闪清亮的嗓音划破夜空,冲出雨雾的屏蔽传进小楼的时候,鱼玄机这才忍不住回头向窗外望去。 一名女子掀帘下车,不顾大雨,快步冲向小楼。 鱼玄机见闪闪并不像是被胁迫的模样,心中安定了许多。 “你,你们没把她怎么样吧?” 陈大听到鱼玄机终于问出了一句正常的话,没有再以死胁迫,终于是吁出了一口气,好悬没有跪在地上感天谢地…… 自己脖子上这颗脑袋,总算是保住了! “没,没有!怎么敢!她现在可是大理寺卿的座上宾,我们这些在长安城里混饭吃的,如何敢招惹她呢?” 大理寺卿?裴思谦? 闪闪怎么会成为她的座上客? 对于这名平康里的常客,鱼玄机自然熟悉不过。不过她也知道裴夜宿还算是花中君子,偶尔怜香惜玉的或许也是有的。 此时他还没有意识到,击鞠帮的人,其实倒并不怎么怕裴思谦,若真到了关键的时候,他们手里有的是黑料拉裴思谦一起下水。 可是闪闪今日狐假虎威,骑得可是一头大老虎,一头连裴思谦见了都要乖乖俯身赔笑的狠角色。 不过此时她也终于信了陈大,心里那道防线也逐渐放下。一直在紧张和兴奋边缘绷紧的神经忽然放松,她竟然感觉眼前一黑,一个踉跄,几乎就要晕厥过去。 “姐姐!你怎么了?”,闪闪看到眼前这一幕,一把推开陈大,冲进房中将姐姐扶起。 她见到姐姐面颊上挂满了鲜血,以为此地动过一番手脚。 闪闪对着陈大愤怒的咆哮道:“你对我姐姐做了什么!将她伤成这个样子!我要去找田公公理论,就说你们囚禁了姐姐对她上私刑!你们骗人!” 在田公公面前,陈大矢口否认鱼玄机落在他们手里,可是如果被鱼闪闪这样乱说,那他可就有欺上之虞。田公公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货色,有身体残缺的人,莫不喜怒无常。他全凭心情,取一面之辞大开杀戒,也是常有之事。 陈大被闪闪这小祖宗吓地浑身冷汗直流,急忙解释道,“不是,不是!我可是一直站在门口,根本没有踏进过房间半步。花魁太阳穴的伤口是她自己用金钗刺出来的!我为了防止鱼花魁反应过激,一直苦口婆心劝到现在,直到闪闪姑娘您来了,她这才放松了警惕。大概是鱼花魁方才紧张过渡……精神撑不住了,这才晕厥。” 闪闪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陈大欺骗她的可能性不大。但是借这个机会敲打敲打,总是需要的。 陈大被闪闪收拾得服服帖帖,不敢有丝毫忤逆。 长安城里鱼氏姐妹的危局已解,可是城西的冷雨里却埋伏着另一场杀局。 陆嘻嘻按照闪闪吩咐先去了温府,在府上等了一个多时辰,温庭筠仍然没有回府。 陆嘻嘻只能留了封信函说明情况,然后便租了辆马车,赶去咸宜观报信。 小师姐饭思思听说鱼氏姐妹有难,二话不说,就跟着陆嘻嘻上了马车。 阿刁心中捉急,她也想赶去帮忙,但苦于李嗣源离不得人,需要照顾,只能自己留下来看家。 倒是萝卜机灵,赶在马匹加速前刺溜一下钻进了马车车厢。 车到半途,暴雨倾盆。 雷声惊了马匹,那马儿人力而起,竟然将车夫甩脱。 车厢也随之一晃,门帘掀起,一蓬血花溅起! 那车夫的胸口,竟然插着一支羽箭! 有强人出没?在长安近郊,居然也有歹人? 思思根本没有时间细想,那匹脱缰的马受过惊吓,忽然撒蹄狂奔起来。 车厢剧烈摇晃,思思坐在椅上不时被弹起。 她倒还罢了,可是车厢里还有个陆嘻嘻…… 他这一上一下的,简直就是在拆车。 颠了没有两三下,陆嘻嘻那一侧的座凳便被砸塌。 车辕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显然再支撑不了多久。 笃,笃,笃! 几支利箭射在车厢上。 因为马车在高速冲刺,这几箭并没能射穿木板,但是在车厢内侧也能够明显地看到像火山口一样,木皮爆开的痕迹。 这不像是越货,而是有目的的谋杀! 是谁?为什么要对思思下手?又是如何得到消息,提前在这里埋伏? 拉车的那匹马儿一声惨嚎,仿佛是中了箭。 骏马扑地!车厢仍然因为惯性向前碾压。 碾压过马匹的时候,车厢高高弹起,车辕碎裂,四壁解体。 思思和陆嘻嘻就感觉自己身边的世界在崩碎! 陆嘻嘻落地的动静彻底毁灭了周围的空间。 思思重重地摔在泥地上,冰雨无情地打了下来。她全身疼得仿佛是散了架,但是仍然能够保持理智,反应神速,随手抄起一片真地散了架的车厢残骸,大声提醒道:“快,快!用木板当盾牌!小心冷箭!” 嘭!嗡 她话音未落,手上就传来巨震,箭杆兀自抖动。 思思感觉那支羽箭仿佛是被诅咒的活物,正在想尽办法,扭动着身躯往里钻。 陆嘻嘻整个人已经成了泥球,他几次想要挣扎爬起,却都被关节处钻心的疼痛强行按了下去。 又是一支羽箭穿破雨帘,这一次的目标,便是将身形完全暴露的陆嘻嘻。 第六十六幕 黑猫 千钧一发之际,思思将手中的那扇木板横掷了出去! 木板面积巨大,卷着劲风如车轮般自陆嘻嘻身前碾过,只听铛的一声,那只冷箭被打横里扫飞。 陆嘻嘻吓得猛地往起一蹿,总算是站了起来。 嗖,嗖,嗖。 三道利箭呈品字形一齐射出。 一箭三发!这是极高明的射速。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是思思。 其实从一开始,他们的目标就是思思。 佯攻陆嘻嘻,也是为了让思思露出破绽。 现在思思失去屏障,三道飞矢直接将她锁死,构成了完美的杀局。 是谁?究竟是谁急于置自己于死地? 击鞠帮?不应该啊。 他们是因为李裴氏的原因想要找鱼玄机的晦气,没有必要对她大费干戈,痛下杀手。 但如果不是击鞠帮,又会是谁跟踪陆嘻嘻,在这里伏杀自己? 短短数息的时间,思思的脑海里涌出了许多个为什么……但是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得到真正的答案了。 她已经没有任何手段避开眼前的飞矢。 这一刻,也许就是她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帧…… 可惜直到这一刻,她都还未曾意识到,自己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过客。 如果此间逝去,是否会在他处梦醒? 忽然有乌光闪过,萝卜高高跃起,小拳拳捶开一支劲矢,小脚丫踏落一道箭光,尾巴又拨落了一根飞翎,在这一刻萝卜仿佛被虹猫的附体,以一猫之力完成了惊人逆转! 暗中躲藏的箭手显然是没有看清情况,没有人能在那么远的距离看清雨夜里的黑猫。 他眼中的画面分外诡异,只看见三支箭矢莫名其妙的偏飞在一边,有如神差鬼使。 黑猫落地以后,也不停留,倏地傍地而走,也不知蹿去了哪里。 思思失去了护体侠猫,急忙再抄起一块木板护在身前。 陆嘻嘻也有样学样,虽然想要找到将他全身遮挡的木板很难,但是护住要害,总还是聊胜于无。 暗处的弓箭手似乎有所忌惮,不再放箭,但是从路旁的山林里缓缓走出两名黑衣人,手中握着雪亮的弯刀。 “跑!分开跑!”,思思的反应非常敏锐。 果然,两名持刀客看都没有看陆嘻嘻一眼,径直向思思的方向追了下去。 陆嘻嘻为人仗义,当他领会到了思思的意图,自然不愿独善其身。 他拔足奔出,想要打横里拦向黑一人,结果在湿滑的泥地里起步就打了滑,一脚油门只甩出了一身泥。 思思不认路,速度也不如对方,她只有往视线不佳的地方拼命奔跑。 树林,又是树林。 树林可避弓箭,可甩掉追踪,但也很有可能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无声无息地自人间蒸发。 雨夜,虽然可以屏蔽声息,弱化视野,不利追踪, 但同时也会让逃遁者留下一种无法抹去的痕迹——足印。 两名大汉需要花时间在微光中寻找足印,虽然速度减慢,但是却一直死死地吊在思思身后。 甩不开追踪者,这终将是一个死局! 她在密林中奔跑了小半个时辰,体力已经透支,心脏几乎已经跳在了嗓子眼,崩东崩东的声音直接敲在耳鼓。 这个时候只要稍有松懈,整个人就会立即瘫软下去。 可是思思是真地再也坚持不住了。 她扶着树不住的喘息,双腿犹如灌铅,眼中不只是冷雨,还有无数的黑斑再飞舞…… 等等,那是什么? 一对儿碧蓝的光线,似乎是……猫眼? 是萝卜吗? 思思的心脏强行泵起一轮活血,推着她迈开步子迎了上去。 可是这最后的一点力气,也只支持她走出三步…… 她终于是眼前一黑,昏厥了过去。 等到她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温暖的阳光自窗口洒入,她正躺在一间雅致的秀床上。 床上隐隐有一些奇怪的暧昧味道,相似汗味,有相似混杂了些更浓烈的荷尔蒙气息。 这个世界的思思对这种味道有些陌生,她四下张望,瞧见了趴在桌上熟睡的闪闪。 “闪闪?” 听到呼唤,闪闪猛地睁开了双眼,她的形容有些憔悴,显然是睡眠不足,但是听到思思的呼唤,她还是立即就醒了过来。 “思思,你醒啦!” “我怎么会在这里?是谁救了我?萝卜呢?” 一只黑猫从床底下蹿了出来,轻灵地踏上了枕席。 温软的舌苔刮擦着思思的后颈,驱散了昨夜在她身上留下的所有负面情绪。 四肢还有些酸疼,那是脱离的后遗症,但是思思的心情已经完全回复到了正常点。 “我记得,在最后一刻,我看到了萝卜的眼睛。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哦?”,闪闪笑的十分开心,“那你还真得感谢萝卜!它可是帮你搬救兵去了。” “救兵?” “嗯,你的真命英雄,正在楼下守着呢。” 思思抱起萝卜随闪闪下楼。 一楼的厅中挤着三个男人,四仰八叉地凑在一处,一看就是在聊着某些直男话题。 王仙芝和黄巢本来是裴思谦派来保护闪闪的。 他们和鱼氏姐妹一起被安排在了杜老板的藏娇屋中。 击鞠帮的人如约找到闪闪,老裴连夜派人向田令孜汇报,本以为保住了乌纱帽,渡过了惊魂夜,谁知道还能遇到下半场。 席府的人连夜来报,咸宜观的思思姑娘雨夜入城,半路遇袭,险些丢了性命。 老裴第一时间联系到了击鞠帮,可是陈大也是一脸懵逼,这事儿根他们肯定毫无关系。 好在人没事儿,据说是沙陀族的少族长恰好在附近执勤,救下了思思。 于是老裴托人把思思也送进了藏娇屋。 时间太晚,沙陀少族长也就在此地留宿了。 闪闪所谓思思的真命英雄,指的就是少族长朱邪翼圣。 “是,是你救了我?” 眼前的三个男人,思思本来就只认识一个。顺着闪闪的纤纤玉指,相必她也不会搞错。 少族长平时并不十分腼腆,可是见到思思,舌头便有些打结,“啊,啊……其实也不算是。是那只黑猫!是那只黑猫把我找来的。” 第六十七幕 性命事小名节事大 朱邪翼圣昨夜恰好在长安西郊执勤。 萝卜对气味极为敏感,它感知到了周围的危险以及朱邪翼圣的存在,于是果断脱身求援。 在目力难辩方向的林间,依靠嗅觉追踪的萝卜,依然能够准确地锁定思思的位置。 对方一共有三人,追在前面的两人不是朱邪翼圣对手,立刻长啸示警。 那名一直隐藏在暗处的箭手立刻发出了撤退的指令回应。 为了保障思思的安全,少族长并没有追击,而是将思思一路背回了长安城,夜入大理寺报案。 裴思谦一直在等待宫里的消息,恰好在府。 二人夜半相逢,均感意外,但是更加意外的还是思思遇袭。 思思听完少族长的讲述,忽然想起了陆嘻嘻,“我遇袭的时候,陆贡生也跟我在一起。后来我们分开逃跑……有人知道他的情况吗?” 少族长点头道,“陆嘻嘻为人仗义,他一个人跑回了长安城,夜入席府求援。我恰好要向席家长公子汇报一下情况,碰到了他。他当时累得已经脱力,席公子便安排他在府里歇息。若你想见他,等会儿便可以过去。” 说曹操,曹操就到。 小楼外似有人声,正是席温带着陆嘻嘻,皮皮鹿一起过来了。 “大哥,有没有查清是谁下的手?” 沙陀少族长也不寒暄,开门见山,直入主题。 席温铁青着一张脸,申请严肃,“具体的人还没有排查出来。但是这件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背后有军队的人参与。而且,极有可能是北衙禁军。” 沙陀少族长微微皱眉,显然是有些想不通,“北衙禁军?杨家的人?” “咦?少族长说的可是杨玄价?”,这件事本来就与思思闪闪有莫大干系,昨夜闪闪刚刚见过杨玄价父子三人,故而听少族长说起,立刻就加入了话题。 少族长颇有些惊讶,“闪闪姑娘认得杨将军?” “哦,昨日才认得。昨日我在长安城鼓楼击鼓鸣冤,引来了杨玄价,杨复恭,杨复光。” 此时的少族长的心情,已经无法用惊讶来概括了,他双眼圆睁,一脸的不可思议,“什么?惹来他们三位,那,那你是如何脱身的?” “是王老英雄拼死相护,我带了你二哥的手谕将闪闪姑娘保下来的。” 昨天少族长入城的时候已是深夜,出了交待思思遇袭的事情,他并没有与诸人长谈,得知昨日京城风雨。 他听席温说带了二哥的手谕,心中豁然明了。 席温口中所谓二哥,指的便是唐三公子。 当初结拜的时候,席温一直推脱,不愿做大哥。可是此时又为了避讳,连唐三公子的化名都不肯用,借用二哥这个名头向少族长传递信息。 少族长虽然不知道新结义二哥的具体身份,但他信得过席温。值得席家大少如此匡护,那便一定有他的道理。 席温略一沉吟,转头向闪闪道,“北衙禁军有许多番号,神策军虽然是其中精锐,但也并不是全部。不过北衙禁军的中尉,半数以上都姓杨。杨玄价只不过是其中武功最著的一支。昨天他一直和你们在一起,因此凶手出自神策军的可能很小。” “那你如何断定他们与北衙禁军有瓜葛呢?”,少族长颇有些不解。 “昨夜你走后,我又去过了大理寺。我信不过不良人办案,便要求亲自去现场查看。裴思谦连夜请了不良帅裴澄与我同去。现场明显被人打扫过,手法很专业,大多数的箭矢都被回收。但是他们还是漏掉了一根。那一根箭矢不知道为什么偏离主战场很远,也许就是因此,没有被凶手及时寻到,才让我们抢了先。那箭矢是府制规格,明显是军备物资。证物已经交由不良帅保管。今天早些时候,我又委托家父查过昨夜在长安附近布防的将官。南衙十六卫的将官均在岗,北衙属禁军,家父也无权排查。因此经我判定,凶手出自北衙军的可能性大些。” 闪闪闪着一对儿水汪汪的大眼睛,忍不住对这位席家大少多看了两眼。 没想到世家子弟也有靠谱的人,不过半日功夫,这位大少已经做了这么多工作,而且计划极为周祥,所有行动都不是无的放矢,将凶手的嫌疑锁定在了有限范围内。 “北衙禁军为什么要对思思姑娘下手?这说不通啊。”,少族长几乎都要将天然卷的头发薅落,但还是想不通其中的因果。 但是席温似乎早就想过了这一层,“我有一个猜测,但是干系极大,现在还不能说。三弟,你最近族中的事务忙不忙?如果近段时间有空的话,你就带些兄弟守在咸宜观吧。考勤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会帮你抹平。你要记住,咸宜观是皇家私产,无论是谁,无上谕擅闯咸宜观都可以拦。哪怕是有皇家的人亲自到了,你拦不住,也要在第一时间传信给我。” “大哥,你,你什么意思?既然咸宜观如此不安全,你还要让思思姑娘她们回去住吗?” “当然,长安城更不安全!将他们带到府中居住,会辱了诸位姑娘名节。但是若将她们安置在别处,又不可能派军队守护。就算派了,在这长安城中,也不可能有人拦得住北衙禁军。万一有什么意外,连对峙的时间都没有,谁都无法及时相救。” 闪闪心中奇怪,性命事大还是名节事大?都这时候了还在担心什么名节? “席公子所言甚是!我虽然是李亿休妻,但却是不便住入他人府中。我们今日便回返咸宜观,还是那里比较安全。” 鱼玄机本来睡在思思对面的卧房,她昨夜一番折腾,睡得极沉。此时大约是听见了动静,下楼来探看。也不知她听了多久,这时候才找到机会插话,和众人招呼。 闪闪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穿越在古代,在这个社会里,女人的名节有时确实重于生命。 无论是席温还是鱼玄机,他们得出这个结论纯粹出于自然,甚至在大脑中都不需要做出权衡和思考。而自己想要说服他们,却苦于找不到说辞。 人之于时,究竟难以逆势而为。 看来也只好暂时听从长公子的安排,回到山脚古观,静待风雨了。 第六十八幕 偷天 听说闪闪一行即将出城,杜老板也得到了消息。 他特意将凤羽,孔雀两件霓裳亲自送来,还加了一件新制的锦雉霓裳和纱衣若干。 闪闪受宠若惊,急忙推脱。 杜老板却坚持要送,“这是你们赌约赢的。钱,我会去找许元霜和韩公子讨。对了,我听说你们要去参加那个什么万国新曲大赛,到时候,一定要穿上我们杜记布行的霓裳。这样不但能开拓礼部的市场。到时候那些胡人见了新鲜,也会到我们布行买些霓裳回去。” 闪闪听杜老板这么一说,立刻秒懂。这不就是代言人的意思吗,可以安排! 杜老板随后又说了许多抱歉的话,说他昨夜被击鞠帮胁迫将温老与鱼玄机的藏身处透露了出去,实在是迫不得已云云。 鱼玄机也非常大度,杜老板协助温祭酒帮自己脱离魔爪已经是天大的恩德,因此才被击鞠帮盯上,她自然不会因果倒置,好歹不知。 她非但没有怪罪杜老板,还诚心向他致谢,表示今后若是穿上杜记布行的衣服表演,必会专门介绍一下服装的来源。 这个结局可算是皆大欢喜,杜老板所制的那几件价格虚高的霓裳,本来就是一种噱头。他用自己炒作出来的虚价送了个人情,自然也不会觉得心疼。 此时宫门内,田令孜正趴伏在地上向义父汇报着昨日的情况。 将击鞠帮如何卖力,仔细排查,发觉杜老板在天贶节早早打样,于是便顺藤摸瓜,截住了企图逃亡杜陵老家避风头的老杜,再通过老杜找到鱼玄机温庭筠蛰居的宅子。 明明是剪径劫持,在田令孜的口中讲出来,立刻变得振振有词,将击鞠帮也粉饰得犹如义师精卒,能力出众,办案如神…… “行了!”,田务澄不想听他聒噪,出言打断,“你啊,心思太活,到处惹事儿……” 田令孜见自己惹怒了阿爹,急忙叩首舔靴以示顺从。 谁知道田务澄接道,“这点和我当年很像。敢做大事,有担当。这很好。” 莫名被夸奖,田令孜赶忙换了一副面孔,露出谄媚的微笑。 结果老太监话锋一转,再次来了一个转折,“但是你人不老实,背着我做了很多事,结交了许多不该结交的人。” 这个指控极重,把田令孜吓得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击鞠帮这种小鱼小虾,自然不会放在老公公眼里。值得他出言敲打的,必然不是鱼氏姐妹一案,而是田令孜背地里搅动的风雨。 “今上春秋鼎盛,和各位公公的关系也都不错,在那个位置上再周旋个二三十年,恐怕都不成问题。可是你现在就按捺不住性子,就不怕东窗事发?就不怕牵连到阿父?” 田务澄的语气越来越严厉,田令孜背后的冷汗哗啦啦地在流。 “说说看,你挑中的人是谁?魏王?还是凉王?如此性急之人,留不得!” 田令孜挥袖拭汗,身体仍然保持着趴伏的姿势,颤抖着身躯将头缓缓抬起,小心应道,“回公公,都,都不是。” “什么?你,你!”,田务澄指着田令孜半天说不出话,手指在空中颤了许久,才一口气顺了上来,“你好大的胆子啊!好大的胆子!” “这,这不都是向义父您学的吗?儿若成了,田氏便是大唐第一贵姓,无人可与争锋。儿若错了,义父将儿献出去便是,对您的名声也秋毫无损。” 趴姿实在是别扭,就算田令孜非常努力的仰脖挑眉,也只能勉强用视野的边缘扫到义父的脸。 但是他必须努力看清,看清义父的表情。 前途事小,性命事大,今天稍微一句话说得不对,他可能就永远无法走出背后那扇门了。 田公公的心里显然也十分犹豫。 他的瞳孔张开又缩紧,反复几变,仅剩的几枚牙齿咯咯地龃龉在一起,他的内心显然也不平静,正在努力做着权衡。他接下来的态度,可能会决定眼前人的生死,可能会决定自己的晚节,可能会决定一族的兴亡,可能会决定一国的运势。 大约经过了一盏茶时间的天人交战,他的目光渐渐柔和,“也好,试试也好!但是要懂得分寸,莫要搞的太大。一两个王爷出现意外还好收场,但若是让四王死绝,怕是天王老子也罩不住你。还有,事情做得干净些,不要找不可靠的人。我能得到消息,其他几位老不死的,自然也有渠道探出些端倪。做事,要做绝!要么绝不留下一点痕迹,要么绝不给对手反抗的机会。你自己的力量终究还是不够,还是有些,太心急了……” 有人捉急,有人惬意。 一主一仆漫步在终南山麓,一边欣赏着山径,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当朝趣事,怡然自得。 走在头前的公子虎步龙行,仪表不凡。 身后一名小厮生得有些瘦弱,说话时也是有气无力的样子,但人看上去还是十分精明。 一驾马车轰隆隆地靠近,车厢里有人咦了一声,“姐姐,你看,那不是唐三公子么?” 鱼幼薇和思思掀开帘子先后将脑袋探了出去。 “是他。”,思思的表达总是十分简洁。 她也不好意思扯着嗓子去喊人家公子,倒是闪闪毫不介意,将手伸出车窗,大声唤道,“唐三公子!好巧!又见面了!” 走在前面的公子听见有人呼唤,转回头看了看,竟然像完全不认识诸女一样,眼神有些懵。 尽管被闪闪叫破了名字,他却好像没听清楚一样,四下望了望,不知是在寻找声音的来处还是有意规避故做不识。 “停车,停车!”,闪闪赶快招呼车夫。 车堪堪停在唐三公子的边上,闪闪几乎将素手甩在了唐三脸上,“唐三公子,怎么?想要躲着我们啊?” 对方愣了愣,仿佛终于明白闪闪呼唤的人是自己。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姑娘,是在喊我?” 这一下可把闪闪给整不会了? 怎么?难道是自己人错了? 第六十九幕 两个唐三 那名公子见到闪闪被自己问懵,仿佛省悟到了什么,不禁莞尔,“我猜你们曾经见过一位和我长得一样的人。他说自己叫什么?唐三?他叫唐三?” “嗯,你,不是唐三公子?”,闪闪的脸上是大写的尴尬,车里的思思和鱼玄机干脆就不打算露头了。 “我不是那个人,但是你也可以叫我唐三。这名字倒是不错。”,那人促狭的笑了笑。 “也可以”叫唐三是几个意思? 虽然闪闪早就知道唐三是化名,但是化名居然也有人抢? “啊,唐三公子……幸会,幸会!”,闪闪将错就错,打了个招呼,就想落帘上路。 哪儿知道眼前这位唐三公子却来了兴致,“等等,你们是谁,是如何与之前那位唐三公子相识的,不知可否见告?” 对于两个唐三的出现,其实闪闪也是蛮好奇的。 反正车坐久了,也想下来活动活动筋骨,透透气,闪闪一行索性便下了车,配“唐三公子”走上一段。 闪闪伶牙俐齿,从姐姐被休为裴氏所欺无奈拜入咸宜观,讲到雨夜遇袭,沙陀少组长引来吐蕃凶徒,众人同仇敌忾共度难关。她不但说得流畅,手脚还时不时加入一些动作,讲得是绘声绘色,让“唐三”感觉身临其境,不时拍手称秒。 当然,席温,唐三,少族长三人结拜这一节,被闪闪姑娘刻意跳过。 她依稀记得席温当时对结拜有些担心。 席氏长公子不是无事生非的那种人,他如果认为不妥,那么必然有其缘由。 “哦?那你们也算是共过患难……”,“唐三”听闪闪讲得有趣,不由心向往之。 但是路旁林中忽然传来长啸声,将他得话语打断。 发出长啸的是沙陀族的勇士。 因为思思无端遇袭,朱邪翼圣特别带了一队族中健儿在暗中保护。 他们早就发觉林中似有不妥,可是却未能锁定贼踪。 等到诸女车驾停止移动,那些隐在暗处的蛇鼠也开始蠢蠢欲动,终于露出了马脚。 沙陀族人果断示警,发动了攻击。 “唐三公子”皱了皱眉,他见闪闪等人回眸望向林中并未急于逃避,心中大概有了个猜想,“林中有几位姑娘的朋友?” “是思思师姐的朋友!”,每每念及少族长,闪闪都会想起他望向思思时那种眼神,满是少男情窦初开,想要表白却又怕唐突佳人的羞涩。 “哦,你们为什么会被人盯上?是不是上次和唐三公子一起遇险之后,就变得不太平了?” 眼前的唐三提起当日唐三,让闪闪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思思自从上次遇险后,心中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向来寡言的她,此时却忽然发话,“唐三公子最近也经常会有这样的烦恼吧?” “哦?何以见得?”,唐三公子面带微笑,不置可否。 “首先,唐三公子听到林中的打斗声并不觉得惊讶,反而是先观察周围分析其来源。其次,公子问的问题就很有引导性,你和那位唐三公子想来是近期麻烦不断,所以你才会下意识地问出这个问题。” 思思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但表达已经提炼到了极简。 鱼玄机听了这么久,悠悠地叹了一口气,“旧日我在平康里地时候,曾听说蜀王和郢王是一对双胞胎,不但长相酷似,而且都是一般文武风流。不知坊间传说是否可信?” 唐三公子拊掌大笑,“鱼花魁果然名不虚传,竟然这么快就猜到了答案。那鱼花魁以为,我应该是那位皇子?” 早在桃园三结义的时候,咸宜观诸女就曾怀疑唐三是某位王子。而且当时唐三曾经一度以为杀手是冲着自己来的,可见他对于遇袭已经见怪不怪。 现在眼前的“唐三公子”似乎也见惯了风浪,看来当朝皇子也是一个危险职业。 而今唐皇虽然未立太子,但是春秋鼎盛,身体健康。可是皇子之间却已经开始内卷,动辄有性命之虞。 这么一想,闪闪心头便有了一个答案,“你是蜀王。” “咦,你怎么猜到的?”,蜀王李佶被轻易叫破了身份,不禁大奇。 蜀王按照官方排序行三,郢王行四。 但是二人同时出生,古代对于双胞胎的标记管理十分混乱,抱出产房谁知道哪个是哥哥哪个是弟弟? 郢王显然不喜欢这个顺位排序,所以自称唐三。唐朝皇子排名第三,这是他自己心中的位置。 蜀王大约也知道弟弟心思,他被人认错,立刻便想到了弟弟。听说弟弟自称唐三,他先是错愕,随后自己也认下了这个称呼。 就是蜀王这一套反应,让闪闪分清了真假唐三的兄弟关系。 闪闪具有现代情商,自然不会将皇子之间的勾心斗角摊开来说,她只是夸蜀王看上去成熟稳重,有兄长之风,将对方哄得眉开眼笑。 树林里的战斗迅速结束。 朱邪翼圣带来得沙陀勇士有好几十人,是他按照席温的吩咐,转路从驻军地调拨来的。 而伏击者不过寥寥数人,看到沙陀兵的阵仗,自然是立即撤退。 闪闪见有人陆续从林中出来,便和思思交换了一下眼神。 思思平时不喜聒噪,但心中通透,立即迎向了沙陀小队。 少族长只要见了思思,眼中便无它物,根本没有向“唐三公子”多瞧一眼。 “少族长,那边那位是当今三皇子,蜀王李佶。和你结拜二哥,唐三公子是孪生兄弟。” 少族长闻言一震! 思思虽然没有说后半句话,但是已经非常明显的点明了唐三的身份。 他虽然隐隐约约猜到可能会是这样的结果,但是当他亲耳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还是下了一跳。 自己和皇子结拜,这事儿传出去可不大好听,怪不得大哥当日那么犹豫。 “我知道了,谢谢思思姑娘。既然是皇子,那我们等在远处就好,我嘴笨,万一说错话了可不好。” 思思离开得时候,蜀王也用眼角余光瞟了两眼。 他看到沙陀勇士人多势众,忽然萌生了一个相法。 第七十幕 帮女郎 第77章第七十幕帮女郎 “几位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等到思思回转,蜀王便提出了要求。 几位姑娘不敢怠慢,她们跟随蜀王挪开几步,远离了马夫与少族长。 蜀王估摸距离差不多,再次开口道,“我想拜托几位姑娘帮忙寻出刺客幕后主使。” “我们?”,思思和闪闪对视了一眼,都感觉十分惊讶。 “是啊,你们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自从你们遇见四弟那一刻起。幕后的那个人大概误以为几位姑娘与我们兄弟走得极密。用你们做局,就可以引我们入彀。” 思思对于这句话有切身之痛。自己遇袭很可能就与这两位王爷有关。 她若有所思并未表态,闪闪则反问道,“可是我们一届弱女子,如何才能帮到蜀王?殿下可是已有预案?” “哦,完整的方案自然是没有。但是只要知道对方的目的,你们又有这么多人手,总还是有机会一试的。” 闪闪听得直皱眉,立即反驳道,“少族长并不是我们的人……再说,蜀王为什么不去找禁军,大理寺……让我们帮忙查……这与理不合啊。” “禁军和大理寺在诸王子中有没有倾向很难判断,而且中高层将官很有可能是各有各的倾向,极易走漏风声。本朝太宗皇帝就是在玄武门阋墙得天下,殷鉴在前,诸王子与大臣的交际非常敏感。父皇并没有正式册封太子,若是有心人真地想要搞跨我和四弟,仅凭私结禁军这一点怕就足够了。所以皇子的身份看似握有无限权柄,但实际上,军方与朝臣这些渠道都是绝对不能碰,不敢碰的呀!” 原来皇子们还有这样不得已的苦衷。 在这一瞬间,现世种种宫斗剧里那些奇奇怪怪的知识瞬间涌入了闪闪脑海。她一下子想明白了许多东西,明白了四皇子为什么要用化名伴作江湖客,结交江湖人物。 四皇子的野心看上去比眼前老实巴交的三皇子要大很多呀。 蜀王见闪闪陷入沉思,以为她还在权衡利弊,急忙加码,“如果各位愿意与我合作,我会延请诸位为蜀王府幕僚,不但有优渥俸禄,还可以得到蜀王府属的腰牌。就算是在宵禁的时候,凭之进出长安内外门也可畅通无阻。” 这已经是蜀王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他一个空壳王爷,除了财帛,确实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交换的。 闪闪对于出入长安城门的令牌倒是不感兴趣,对于她来说,找到回家的办法才是最重要的。她怀疑长安并不是这次时空旅行的重点,想要唤醒陈陶留下来的玉坠,也许她还要走过很多地方……比如说在他们穿越时天生异象的九江,或者……在现实发生穿越的地点——广州?不知道大唐此时,广州是怎样一番景象。 如果以后确实需要天下行走的话…… “蜀王,你的令牌可以代替通关文牒么?” 蜀王一愣,不知道闪闪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但是他还是如实答道,“文牒当然要办,不过本王可以为诸位姑娘代办。有了文牒,再持蜀王府的令牌,可免调令,通关无阻。” 闪闪这下可听明白了,大唐实行户口管控,内部旅行就和现在的国际旅行流程差不多。文牒就像是内部通行的护照,这东西证明身份,出差那是必须有的。正常移动签发的调令,大概相当于签证,是护照的附属文件。但若有了王爷高级幕僚的令牌,就等于是持外交护照,在大多数地区都可以享受免签待遇。 “好,既然我们也被当作了攻击对象,有些事情是应该合作查个明白。只不过我们身份微末,不一定能带来对蜀王有用的信息。” 闪闪收到了思思的眼神暗示,明白了对方心思与自己不谋而合,于是便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蜀王也是大喜,“好……嗯,兹事体大,我们找个地方详谈?” “那就请蜀王移驾咸宜观如何?”,闪闪颔首道。 得沙陀虎贲,咸宜观的安全自然有了保障。远离长安,难插眼线,这里确实是密议的最佳地点。 可是当众人推开虚掩的观门时,却发现观中已是一片狼藉。 “不好!” 众女一齐惊叫。 从前院找到后院,都不见绿翘,阿刁和李嗣源的踪迹。 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批把咸宜观翻个底朝天的人。 入侵咸宜观的也远非一两人。 虽然没有看到血迹,但是观中只有一名小婢两个孩子,面对凶徒,他们又如何可能幸免? 找人,赶块找人!思思猛地想到了自己的救星,黑猫萝卜。 她奔中将萝卜抱了下来,先把它带到鱼玄机和绿翘房中。 萝卜似乎没有领会思思的意思,在思思松手之后,它一个箭步就蹿到了鱼玄机的身边,抓着她的裙角炫耀。 思思似乎明白了问题的所在,在这间房间里,萝卜最在意的人是鱼玄机…… 于是她又将黑猫抱去了阿刁房里。 萝卜在房中缩了缩鼻子,发出喵呜地一声,竟然主动挣脱了思思的怀抱。 就在众人想要跟着萝卜去寻人的时候,萝卜蹭地一下子跃上了墙头,踏壁而走,一晃就不见了踪影。 沙陀少族长瞧着黑猫消失的方向,皱眉说道,“难道是秦岭深处的吐蕃人动得手?” “有可能啊!吐蕃獒犬被杀,追踪少族长时又在观中折戟。他们也许因此记恨上了咸宜观?”,鱼玄机如是分析。 “不,不是吐蕃人。是北衙禁军。”,蜀王将现场仔细打量过一遍,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蜀王怎知?” 见闪闪发问,蜀王解释道,“看鞋印便知道了。北衙禁军的军靴为了防滑,鞋底镶有杜仲胶制条纹。除非是吐蕃人从内府偷来许多大唐军靴,否则不可能有这么多军靴的脚印。” 能够区分禁军鞋印,这看似是一件小事,但却不是那些飞鹰走狗的纨绔王爷所能掌握的知识点。 看来这位三皇子胸中城府未必在四皇子之下啊。 枪打出头鸟,难怪有人刻意针对他们。 “等等!如果是北衙禁军带走了人,那为什么萝卜会向山里跑……” 所有人的瞳孔都开始收缩,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众人心中发酵。 (本章完) 第七十一幕 龙武军 萝卜追寻阿刁的气味追入山林。 如果阿刁没有被禁军凶徒带走,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已经被杀害抛尸。 凶徒想要抓人威胁皇子,阿刁本来就是“多余的”目击者。 处理一个死人,总比囚着一个活人麻烦事少些。 阿刁刚来观中不久,虽然和大家相处时间不长,但她是一个可爱的孩子,无辜的少女。 没有什么比美丽的事物陨落更让人伤心。 蜀王当然不认识阿刁,但是他能从几位姑娘的脸上读出那一份惋惜。 “别急,还是等黑猫回来再说。吐蕃的孩子生存能力都很强,尤其是阿刁,她可不一般。当初我躲进咸宜观的时候,就是她帮我躲了起来。大家先别急。杜龙坦,古尔丹,你们先去布置一下,清查所有容易被入侵的线路,做好防御工事和措施。风行者,邰岚妲,带人整理房间。思思,闪闪,我们去前厅等着吧。” 关键时刻,少族长挑起大梁,他不想再看到思思在雨夜里无助的奔跑,他要将这咸宜观打造得固若金汤,再无宵小敢来袭。 前厅的气氛非常沉闷,蜀王和少族长极度想要把气氛带起来,可是三位小姐姐却始终提不起兴致。 晚饭时分,沙陀的族人送上了鲜美的烤肉,但是厅上没人有胃口。 直到月如钩,上西楼,闪闪的目光猛然被檐上的黑影所吸引。 喵…… 萝卜,那是萝卜? 它怎么独自回来了?难道阿刁真的…… “少族长,观外有人……有一个背着孩子的小女孩。” 背着孩子的小女孩? 如此违和的称呼却将厅中所有人都点燃了起来。 “阿刁!” “她没死?” 三道丽影一齐冲了出去,几乎难分先后。 片刻之后,阿刁就已经坐在正厅狼吞虎咽地大嚼着烤肉。 她已经近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众人在一顿狂风骤雨般的发问后,看到小阿刁因为饥饿疯狂进食的模样,又都自觉的闭上了嘴。 最后还是沙陀少族长主动抢走了第二根羊腿。 “饿久了第一顿不能吃太多!会肚子疼。” 阿刁摇了摇头,一把将羊腿抢了回来,“没事!以前,我们部落也很少能吃到饱饭。我已经习惯了,能吃得时候多吃些。万一碰到什么意外,也不容易饿死。” 阿刁开始说话,证明她的体力和精神都已经恢复。 她照着羊腿最肥厚的地方又啃了几口,终于打出了一个饱嗝,将食物放下。 “你们刚才的问题,我都听到了。” 厅中顿时鸦雀无声,没有人再发问,都等着阿刁把完整的故事先讲出来。 (阿刁)“昨夜思思姐刚走没多久,观中就遇袭了。” (众人心声)“难道是凶徒袭击思思不成,直接又找了帮手抄了咸宜观?” (阿刁)“当时嗣源恰好在哭闹,我被他惊醒,帮他换尿布,却听见观门被人踢开。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就直接将嗣源绑在了我身上,想去前面叫醒绿翘姐。可是闯进来那七八个黑衣人训练有素,动作非常快。我亲眼看着他们把绿翘姐直接用布袋套住拖走……于是我只能逃跑。我想起来少族长曾经说柴房后的矮墙有些损毁,便从那里翻了出去。” (少族长心声)“看来那个缺口要尽快加固补好。否则一定还会被别人利用。至于逃跑方案,可以另挖一条地道作为后手……嗯,趁这段时间帮她们一并搞掂。” (阿刁)“可是我人矮腿短,又背了嗣源,手脚有些慢。翻墙的时候,还是被凶徒发现了。他们见我是个孩子,就派了一个人来追我。我翻过矮墙躲进树林,那个人紧紧缀在我的身后。” (众人心声)“她一个背着小孩的小女孩,怎样才能甩掉身后训练有素的北衙禁军士兵啊?” (阿刁)“树林里他虽然能听见我的脚步声判断方向,但是显然也跑不快。我就将他慢慢引向猎山猪的陷阱。主要是我这几天嘴馋,想吃山猪肉……就预先设好了陷阱,没想到关键的时候,竟然救了自己一命。” (众人心声)“卧槽!这小女孩不简单啊!背着一个婴儿,逆袭壮汉!” (阿刁)“他踩了陷阱,被吊在树上。我捡了些大石头,对着他的脑袋一阵乱丢。他一开始还拼命惨叫,渐渐地叫声也小了。我知道声音在夜晚可以传播很远,而且,那人如果一直不归队的话,也会引起同伴的警觉。我不敢在原地久留,又背着嗣源向山深林密处躲去。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寻到一处可以容身的洞穴,生了火,喂嗣源吃了些酥油,补了一觉。但是我不确定那些恶人会在观里呆多久,便捱在山洞里一直不敢出来。直到刚刚萝卜找到了我。” (众人心声)“吉人自有天相!还好,还好!” (刁)“回来的时候我又路过了猎猪的陷阱,发现那人已经被吊死。我把他的尸体放了下来,发现了这个。” 阿刁将小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块令牌。 思思和闪闪不懂这个,自然没有主动去接。她们将目光投向了少族长和蜀王。 少族长双手将令牌捧了过来,呈与蜀王。 虽然只是撩了一眼,但是他也已经认出,那是一块北衙禁军的通行腰牌。 蜀王接在手里仔细辨认,口中喃喃道, “左龙武军!” 蜀王对北衙八军的lg非常熟悉,他一眼便认出了那只左偏的龙头。 左右羽林以弓箭为徽记。 左右龙武以飞龙为徽记。 左右神武以刀斧为徽记。 左右神策以羽扇为徽记。 杨玄价父子统领神策军,龙武军的统率也姓杨,算起来也是杨延祚的养孙,名叫杨师立。 “杨师立,那可是名很角色啊。不知道幕后主使是他本人,还是,另有其人……” 沙陀少族长自然对杨师立当然不会陌生。 蜀王对他也很熟悉,“应该,不会是他本人吧。杨将军对我兄弟还算和善。他是杨家嫡系,世代供职于禁军,对于某些规矩理解得非常通透。他在诸位王子之中,没有什么明显的倾向性。只要置身事外,日后无论谁坐了龙椅,他们杨家的地位都不会变。可若卷入其中,一旦压错了宝,日后必会大祸临头。” 第七十二幕 大湾区 “兹事体大,不可妄下定论,一定要拿到确凿的证据。不过阿刁小妹妹取到的这块腰牌,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一个孩童能从训练有素的军人掌底逃出,甚至反杀取证,实在令人刮目相看。”,蜀王摸了摸小阿刁的头发,对她很是嘉许,“少族长方才说她是吐蕃人?打扮成这个样子,完全看不出来啊。” 思思捅了捅朱邪翼圣的背心,似乎是责怪他失言,随后又向蜀王道,“这件事情还请蜀王保密。阿刁的家族似乎在吐蕃得罪了相当强的仇家,孤苦伶仃只身带着弟弟逃到了这里。吐蕃内乱,孩童无辜,这间咸宜观虽然不能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但力所能及,可以帮的,还是要帮上一把。” “思思姑娘菩萨心肠。放心,此事本王断不会外泄。” 对于蜀王来说,这个小姑娘的身份根本不重要,但总是多一层言语上的保证,大家才更安心些。 “蜀王,真凶既然已经露出冰山一角,接下来的事我们咸宜观恐怕就帮不上什么忙了。我们这里都是一些不谙政事的弱女子,不想卷入太深。现在这咸宜观已经是风声鹤唳,若是我们真地陷入其中,怕是真地要终日不宁了。这块令牌蜀王可以带走,其余诸事,我们不再会问,不再会想。” 诸女之中,以鱼玄机最为持重,她首先想到了以令牌为籍口,就此收手。 涉及国本之争,可不是寻常百姓可以参与的。 莫说一旦站错了队就是死无葬身之所,可就算站对了人,知道了太多秘密,睡觉也不踏实。 蜀王诡谲一笑,“我倒是无所谓啊。可是既然有人想要算计我和四弟,那在父皇春秋大限之前,恐怕是永无修止。而沙陀少主又能护你们到几时?他身在大唐的军队编制,难道不会有临时派遣?他难道没有族人需要守护?算计我毕竟很难,需要安排周祥,不露马脚,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他们见了我也不会动手。但算计你们,只要表面上死无对证,谁有闲心归根究底?究竟谁才处于危险之中,我想你们应该能想得明白。” 蜀王的话虽然在理,但是这种强行绑人上船的事情,闪闪才不会上当。更何况她的目标是回到穿越前的世界,根本没有心思在这里多耗,她关心的事情,只有一个,“如果京城里待不下去,那我们也只有找一处世外桃源隐居起来。我听说广州交易繁荣,是个好地方,躲到那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哎?蜀王,说好的关牒可不能赖哦?” 鱼玄机不知道妹妹为何忽然提起广州,但是出于职业习惯,她自然而然地就联想到了当地的娱乐产业,“啊,广州!听说那里海商云集。天竺,大食,甚至大秦的船只都会在那里落脚。当地的乐坊聚拢了许多胡女,非常有特色。东莞的宝安里,俨然已经成为长安,苏州之外最大的销金窟了。” 蜀王面色颇有些不愉快,但是说好的约定,又不能不认,“你们怎么会对岭南大湾一带感兴趣?那里虽说是我大唐第一海港所在地,但港、城之外一片荒凉。城中也是胡人泰半,并不适合唐人生活。只有坐罪的官员才会贬黜或者发配到那里。” “不劳费心,我以前在广州……”,闪闪本来想回怼一句,脱口而出,随后忽然想起来鱼玄机就在身边,自己可不能瞎扯,于是强行掰了回来,“我以前有一个朋友去过广州,经常讲起那边的故事,对哪里熟得很?” 鱼玄机还是听得一头雾水,妹妹的朋友?哪个朋友?自己关于广州的事都是从朋友那里听来的……哦,姐姐的朋友也是朋友……“妹妹,你说的可是云娘?” “对,对,她人很好,经常跟我讲一些岭南见闻,对……就是她。” 闪闪就着姐姐的话,这么一搭一档,把蜀王噎得无话可说,他只有一翻衣袍,从腰间摘下一块玉牌,“这是我蜀王府的令牌,依言先给你们。果断时间我帮你们办理好通关文牒,还会遣人送到观中。这是约定,本王自然不会食言。” “等等!”,闪闪的目光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竟然一时失语,惊叫出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闪闪身上,无不充满疑惑。 闪闪伸手就向蜀王腰袢抓去。 大唐女子虽豪放,但是豪到这种程度的,蜀王也未见过。 他急忙扭身向后躲去,鱼玄机,朱邪翼圣也一起拦了上来,大呼不可。 “我,我想看看那串挂件。”,闪闪的小脸涨的通红。 那串挂件?这话正经还是不正经? 不管正不正经,蜀王也只能按照正经来接。 他小心翼翼地再次掀开袍子,露出挂在腰袢上的一滴玉坠。 “咦?”,思思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那是一滴水白玉的玉坠,形状与闪闪之前拿出来与她“双修”的那只一般无二。 蜀王看到思思与闪闪的表情,似乎悟到了什么,“你们见过类似的玉坠?” 思思和闪闪一齐点了点头。 她们已经无法否认,但是又怕这东西关联甚大,不想直接承认,只是将几乎无法被男士拒绝的目光投向蜀王,等他进一步的解释。 蜀王倒也洒脱,他解下递向二女,“你们在哪里见过?可以仔细瞧瞧,与我这块有什么不同?” 闪闪心中一凛,蜀王问她们在哪里见过,并没有问她们有没有,显然是因为这种玉坠十分珍贵,他根本就没有想过思思和闪闪手中也会握有一块。等一会儿她自己可不能说漏了嘴。 闪闪每日把玩陈陶的玉坠,自然对每一处细节都十分熟悉,于是她接过蜀王的玉坠,仔细辨认。 玉坠上并没有刻字,但是其质感,纹路都与陈陶送给她的那一只十分相近,显然互有关联。 闪闪美目流转,心头立即有了说辞,“哦,师傅文仙子曾经得到过一只一样的。蜀王,关于这玉,有什么说法吗?” 第七十三幕 七龙珠 “文仙子居然也有一块……嗯,她对父皇有恩,受赐龙纹水白也不奇怪。这种玉甚是难得,独山玉独冠中原,水白又是其中神品,而龙纹水白则更是举世罕见。南阳有卧龙,独山为其珠。卧龙与地脉化为一体,灵珠也渐渐蜕变成了凡玉。但是总还是会有那么几块残留有龙纹灵气。据我所知,由汉至唐,一共只发现了七块这样的玉,形状竟然也一般无二。因为这样的玉非常稀少,所以关于它们的传说也有很多。有些志异怪谈,甚至被传得天马行空,几近神话。” 神话?呵呵,你是没见过真正的超自然力量!闪闪心中暗自吐槽。 她穿越时空在先,目睹仙人飞升在后,又见识过这龙纹水白真正的威力,自然不会觉得任何志异怪谈会是空穴来风。 “哦?怪谈么?我倒还蛮有兴趣的。哎,咸宜观位置偏远,夜路难行,又有小人觊觎,蜀王今日怕也是赶不回去了。不如就来讲讲这龙纹水白的故事?” 闪闪的笑容很难被拒绝,无论公卿与王侯。 烛光下的蜀王仿佛打开了自己的隐藏能力,化身大唐说书人,将美玉的神奇讲得是绘声绘色。 七块龙纹玉坠,都是极为贵重之物,因此被人为区分,在上面打上了一星到七星的烙印。 龙纹玉至坚,想要在上面留下烙印,无不是道法通神的大士。但即便是那凤毛麟角的几位,也只能在玉坠的底部打上非常简单的花纹。 听说只有得道飞升,肉身羽化的地仙,才有机会刻出谶言。龙纹玉一旦被刻上谶言,就具有了神力,只要集齐七颗玉坠,破解谶言的秘密,就能实现一个愿望。 谁也无法验证这个传说,就连皇家也无力集齐七颗龙纹玉。据蜀王所知,大内所有也不过三枚。其中有两颗是自己的母族做嫁妆带进宫来的,因此三皇子蜀王得了一枚三星龙纹玉,另有一枚配在四皇子郢王身上,恰巧是四星龙纹玉。至于大内所拥有的另一枚龙纹玉,蜀王也不知详细。不过他认为文仙子身上持有的那枚玉,极有可能便是陛下赐予的。 文仙子有没有玉,闪闪可说不清楚,但她自己身上是真地有一块。按照蜀王所说,她手中这块玉坠之所以刻有文字,定是三教布衣飞升时在上面留下的谶词。那块玉坠的神力已经被激活……自己只要集齐全部七枚……等等,这情节怎么这么狗血…… 不知道自己手中这一枚是几星玉坠,等到晚上可要和思思师姐仔细辨析一下。 虽然不知道蜀王的讲述可信度几何,但根据闪闪自己掌握的情况来判断,这些传闻绝非空穴来风,还是值得一试。 只不过任务达成的难度堪比登天。皇家也只不过集齐了三枚,自己凭什么收集到全部七枚?再说,皇家手里这三枚如何入手?自己在这个世界不过一届寒门女流,凭什么让皇家将这么重要的宝物赏赐给自己? 蜀王与郢王一母同胞,很多地方都非常相似,甚至在审美上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郢王自称唐三公子与闪闪初见,目光便被她不同唐俗的窈窕骨感所吸引,而此时的蜀王似乎也对闪闪格外留意。他讲完龙纹玉的原委,见闪闪似乎对类似的故事很感兴趣,于是就将他平日里曾经听过的野狐杂谈生拉硬套拼命往龙纹玉的主题上引。 闪闪初时还听得颇为入神,但渐渐感觉到有些不对劲。《搜神记》,《太平广记》,《酉阳杂俎》里的故事虽然闪闪也不全知道,但是出名的桥段还是有些印象的。这里面哪儿有龙纹玉啊,明明就是撩妹杀! 她与思思借口去看李嗣源,早早遁走,就剩下阿刁,和一些沙陀族人还在津津有味地听着。 正主走了,蜀王自然也失了兴趣,草草收尾,也说要去陪阿刁看看小嗣源。 可是来到阿刁房中,只见绿翘在哄着孩子睡觉,蜀王这才败兴而归。 大半夜的,他可没有理由去敲人家姑娘家的闺房。 此刻思思的房中依然亮着灯,两个人将玉坠举起,对着烛火仔细观看。有了主观的意识,再看这水白玉的纹路,果然像是一条云龙,张牙舞爪,盘旋而上。 “这里,这里就是星形印记吗?”,思思指着玉坠的地步一颗微小的朱红瑕疵说道。 “哎?好像真是星形,只是太小了,以前一直以为那粒瑕疵。” “一星龙纹玉,我们这颗是一星?” “按照蜀王说的,那就是咯。” “是要集齐七枚,才能帮我找回记忆吗?”,经过这么久的相处,思思也渐渐相信了自己是穿越者的事实。尤其是在她的脑海里,对于童年毫无印象,失忆确是事实。 闪闪在房间里反复踱步,大脑高速运转,“嗯,我在想着,怎么先把蜀王手里那只玉坠……” “难啊,之前那个唐三你也见过的。出手的时候,一个能打十个。这个郢王,估计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吧?” “但是唐三的武功若是比起你的护花使者,那还差了一大截。” “护花使者?”,思思双眼圆瞪,但很快就悟到了闪闪在说谁,“哪儿有!我,哪儿有!” “哎,哎,哎!护花是他的事情,你在这里辩解什么呀。我琢磨着,这其中还真有一个办法……” 闪闪将唇凑在思思耳边一阵耳语。 思思闻言面色大变,惊呼道,“玩这么大吗?会不会……” “嘘……!”,闪闪的指尖轻轻压在唇上,“全靠思思小师姐咯~!” “你!你又拿我打趣!” 思思和闪闪的身影在烛光里闪躲腾挪,此起彼伏……远处一名公子呆呆地望着,忽然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呃……大概是夜太凉,该去看看自己的客房了。蜀王叹了口气,隐入夜色浓。 蜀王找了个借口,说是要在皇家园林游玩几日,便在观众赖了下来。 诸女每天都会排练新舞,以应对即将到来的万国歌舞大会。 闪闪在排练之余,也经常陪蜀王在附近游山赏水。两人本就有关于龙纹玉的共同话题,因此言谈甚欢,少有冷场。 第七十四幕 不可能的任务 思思似乎也有意识地增加了与沙陀少族长的接触,时常出入咸宜观外围沙陀驻营。 据说有人曾经见到思思玉容寂寞,带雨梨花般地从少族长的营帐中奔出。 沙陀族的小伙伴们自然不敢说,自然也不敢问。 “绿翘,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思思和闪闪似乎和往日有些不同?”,鱼玄机似乎是察觉出了某些端倪,望着排练后又匆匆离去的两道靓丽背影,问绿翘道。 “不,不会啊。闪闪小姐自从开口说话以后,就比以前开朗了不少。陈年喑疾一朝痊愈,产生些变化也是自然的。思思小姐虽然想来沉静,但是遇事却很果敢。估计是前几日遇袭受了刺激,这两天活泼些,也在意料之中。”,绿翘非常注意自己的身份,哪怕是在人后,说话也是滴水不漏,不得罪任何一个人。她是平康里长大的丫头,幼时也经过非常系统的训练,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能说,如何说话既没有攻击性,又能哄得自家小姐开心,这里面满满都是学问。 “但愿如此吧。”,鱼玄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的心中也藏着事,具体的说,是藏着一个人。 自从那个雨夜,自从梨花海棠并蒂连……她的心里就住进了一个人。 所以她对排练以外的事情也都提不起什么兴趣,虽然她看出了些端倪,但只是问过,也就罢了。 蜀王身份特殊,终究不能在外时间太长,不过三日,他便要告辞。 虽然他对闪闪恋恋不舍,但却也不能失联太久,引起父皇询问。 “这段路不安全,就让沙陀少主护送你一程吧?”,闪闪关切地问道。 蜀王神态镇定,淡然笑道,“不妨事,不妨事!我们这些皇子身上,都有特殊的信号烟花。这里是长安近郊,只要放出信号,斥候很快就到。今日无雨,没有人敢挑这样的日子寻皇子的晦气。一旦事败,无论你是什么身份,都是抄家灭族。如果是同室操戈,兄弟阋墙,被查到以后也不可能再有继承大统的机会。怎么看,都不是一件划算的事情。” “不可!蜀王来了咸宜观,是很多人都见到的。万一蜀王在回城路上遇袭,到时调查起来,我咸宜观必然受罪。少族长伴驾护航,虽说是护卫王驾安危,更重要的是护我咸宜观忠军之心。蜀王万万不可推脱。” 闪闪正色肃容,一番说辞滴水不漏。 蜀王对美人善意自然也是却之不恭,便也不再做作推脱。 少族长一人,可当百万兵,他随在蜀王主仆身后,三骑径向长安。 由咸宜观入长安的线路需要经过沣河,白天行人大多都从秦渡镇摆渡过河,便可直入安化门。这一路走的都是官道,人流熙熙。 但若是赶在晚上,渡口停摆,就只能从上游水浅出绕行,要出几十里的路程,而且途径荒僻,村落稀疏,思思那夜就是在这条小路上遇袭的。 蜀王出行,当然要循官道。人流密集,交通便利,没有人会傻到当街行刺。更何况有朱邪翼圣这样的高手在侧,狼顾鹰视,光是那股子气势,就能让闲人退避三舍。 三人在渡口前下马,朱邪翼圣举止得体,先行下马,为蜀王牵缰。 蜀王习惯性地将手递给沙陀少族长,却没想到后者竟然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猛地一把拉下马来,一个腋下翻江将他摔倒在了地上,还用身体死死压住。 蜀王也是练家子,但是身手比起朱邪翼圣,那还差出了好远,猝不及防之下,竟然连半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但是当他倒在地上,仰面向天,看见自己的座驾一声哀鸣脖颈中箭,缓缓倒地的时候,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刺杀!刺杀! 居然真的有人敢在官渡人密处刺杀亲王! “发信号!快发信号!此刻在对面土坡上,千万别让他跑了!”,沙陀少族长大声叫喊,他顾忌蜀王安全,没有去追凶手,用身体死死的将后者护住。 随行的太监急忙赶过来在蜀王身上一阵翻找,取出一只竹筒,拉动了引线。 官渡本来就有士兵驻守,只是分散在各个岗位值勤,距离较远,不知此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此时猛地看到明黄色的烟花冲天而起,又皇族在渡口告急,立刻从四面八方围拢了过来。 等到渡口的守军将几人围了几重,沙陀少族长这才慢慢爬起身来,将蜀王拉起,单膝跪倒为他掸拭衣服上的尘土。 “蜀王,您没事吧?” 蜀王已经了解沙陀少族长殷殷护主之情,自然不会苛责他之前的鲁莽,“没事,没事!你不顾安危用身体掩护我,忠心可嘉。你们,你们围在这里干什么,快去追刺客啊!” 远近士兵看到了皇族求援烟花,都在往事发地点赶,鄠邑的守军快马加鞭,对面渡口的士兵摇撸来援,甚至远在长安安化门的守军都被惊动,通知北衙禁军火速赶往秦渡查看。 所有人心中第一个念头都是想要确认究竟是哪位王爷遇袭,现在人是否安全。而那个射了一记冷箭就撤退的“刺客”,早已不见了踪影。 而蜀王身上的龙纹玉坠这时已经躺在了朱邪翼圣的怀里,可是苦主惊魂未定此时犹自不觉。 当然,就算他现在发现,也不会想到是被护主有功的小将军顺手捋了去。 这一连串的骚操作,当然出自思思闪闪的导演。 闪闪首先要取得蜀王的信(ai)任(u),在他面前说得上话,才能坚持让朱邪翼圣护送蜀王。 而最关键的一步还在思思这里。她必须快速建立沙陀少族长的信任并且说服他参与可诛九族的刺驾行动。 少族长最初当然是不肯,可是渐渐架不住思思的哭诉。 她说自己天生阴脉受损,时日无多。师傅文仙子嘱咐,只有集齐七枚龙纹玉祈愿才能为她延命。本来她也未曾全信,但是近日听蜀王一说,那便是消息确凿。随后思思取出了一星龙纹玉,上面已经写有谶言,是具有神性之物。 少族长也听蜀王讲过龙玉传说,看到思思手中的玉坠,便信了八分。再加上他对思思那种朦胧的好感,热血上头,便豁出了一切。 这件事不能有太多的人参与,他只找了一个欠他性命的神箭手,一同谋划此事。 最后闪闪提出使用皇族求援烟花,吸引士兵注意力,给神箭手留出全身而退的时间,整个计策终成大圆满。 谋事者仅四人,惊王夺玉, 完成了这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第七十五幕 博弈 “叫吃!”,闪闪将棋子轻轻拍在棋枰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鱼玄机仔细看着自己右边的一条大龙,似乎已经完全被切断,一条长尾已经没有了活路。棋下到这里,怕也是回天乏术了。 琴棋书画是平康里清倌的必修。 鱼玄机的棋艺虽然算不上顶尖,但也绝非泛泛之辈。 妹妹平时虽然也常跟在她后面看棋,却极少实战。 没想到闪闪的棋力竟然精妙如斯……更离奇的是,这丫头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怪招,挂角直接点三三,尖顶对小飞,二间守孤角……随便拿出来一样都是棋道师傅口中的大忌。 初时鱼玄机便是看出这点,还以为闪闪妹妹就是新手村水平,结果没想到她早就是六神装了。 唐代的围棋所谓国手,哪里有咨询和手段总结成千上万的对局棋谱,凝练成定式?又哪里有阿尔法狗这样的创新人工智通过算力对人类智慧结晶进行再优化在纠错? 闪闪也只不过时在后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学过一段时间围棋,可是定式能顶半盘棋,保证了她中盘之前妙手连珠,不输大唐国手。尤其是偷师自阿尔法狗的三大新定势,点三三,尖守角,二间关,放在这个年代简直就是核武器……谁见过这个呀。 “没想到妹妹对弈道如此精通,这是得了哪位高人指点?”,鱼玄机被这些后世奇招彻底征服,但是她对妹妹绝伦棋艺百思不得其解。 闪闪抿嘴微笑,“害,还不都是看姐姐下棋看出来的?有时候自己多琢磨两步,如是而已。” 鱼玄机正要追问,绿翘从门外匆匆走了进来,“大小姐,二小姐,沙陀少族长回来了。” “哎?下次少族长若是回来,记得一定要先告诉思思小师姐,再告诉我们。”,闪闪促狭地笑了笑。 绿翘会心地跟着坏笑了起来,“嗯,嗯,知道了,我这就去通报思思小姐。” “等等!”,闪闪将绿翘唤住,轻轻巧巧地从坐榻上跃下,“我们一起去吃瓜怎么能少我一份?” “吃,什么瓜?”,闪闪无意间使用了未来语言,让绿翘一时难解。 闪闪也不解释,抢在她前面去寻思思。 “得手了。”,等到绿翘告退,少族长从怀中掏出一粒玉坠像二女炫耀。 闪闪接过玉坠仔细查看,和自己手中玉坠相互比对,出了星型刻印,其他果然一般无二。 “没露出什么马脚吧?”,思思亲手为少族长奉茶。 她知道眼前这名少年英雄完全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担起了这杀头的风险。 “放心吧,参与刺杀的神箭手没有被发现。我已经为他准备好退路,他会去关外避风头,一二十年内是不大会回来的了。” 朱邪翼圣虽然年少,做事却非常谨慎。 闪闪美目流转,想起了自己交待的第二步棋,“唐三公子联系到了么?” 唐三公子值得当然是第一位自称唐三的公子,四皇子郢王李偘。 咸宜观刚刚送走三皇子,为什么又要去联系四皇子? 这个问题沙陀少族长并没有问。他听过蜀王所述龙纹水白传说,又得思思哭诉,心中早已猜了个大半。 这倆丫头所图甚大,她们在谋划的东西,让沙陀少族长都自觉敬而远之。知道的越少,自己和族人就越安全。自己只管做些无关紧要的跑腿活便好了。 “嗯,已经通过大哥联系上了。他应该在这几日就会过放一趟。” “辛苦少族长!”,闪闪致谢后,便默默退出,自觉把空间留给了另外两人。 一日后,郢王如咸宜观。 观中诸女与少族长一齐到观前迎接。 江湖装扮的郢王微蹙着眉头叫嚷道,“不好玩,不好玩了呀。你们都知道了?听说前几天蜀王来过这里,在回去的途中还遭遇了刺杀。是他告诉你们的吧?” 闪闪并没有隐瞒,将她们与蜀王交往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却唯独没有提龙纹水白的话题。 闪闪与郢王话锋往来,鱼玄机在旁边这才听出了个大概,原来这郢王是自己的妹妹传话招进来的……自己这个妹妹,自从开口讲话以后,就仿佛变了一个人。现在他的主意也太大了,居然敢对一个王子呼之即来。 鱼玄机的心中隐隐有些担忧,但是却也没有机会插入闪闪与郢王之间的谈话。 郢王此时显然目无旁人,只顾着与闪闪攀谈。 “此番你差人送信找我过来,可有什么要事?” “不如,我们找个清静的地方对弈详谈。” “正合我意,正合我意!” 在后院的雅间里,绿翘操炉焚香,将气氛烘托地非常舒适。 郢王的冼马太监守在室外,摆出一副闲人免进的架势,很是尽责。 自认为皇子中的佼佼者,郢王自认弈道堪比国手,刻意在闪闪面前大杀四方,在刻意卖个破绽讨好眼前姑娘…… 巧了,闪闪也是这么想的。 双方布好势子,闪闪直接啪地点进对方三三…… 郢王一愣,原来闪闪姑娘是这种水平?那我这个破绽卖的要明显些才行…… 哪儿知道又走了几十手,局面渐渐有些脱离了郢王控制。 在几番长考之下,郢王大龙被斩,眼看回天乏术,结果闪闪在打劫的时候错填了一气,局面反转,郢王才勉强赢下了一局。 这局棋的形势一波三折,太过紧张,以至于郢王都没有什么机会合闪闪搭话。 直到最后落定数字,郢王在先行不贴子的规则下勉强胜了半子,他这才深深吁出一口气,好悬没有在心仪的女孩子面前丢脸。 “郢王的棋术果然高超,方才这句闪闪输得心有不甘,我们再来。” 闪闪佯做生气,郢王也是个识情趣得人,哪儿有赢了女孩子一局就停手得道理?于是欣然开始了第二局。 这一局郢王不敢大意,从开局就走得是小心翼翼,对于闪闪的怪招也不敢小觑,仔细分析应对。 到了局面胶着的时候,郢王又被迫陷入长考。 他的大脑因为复杂的计算和思考,陷入了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反应略有些迟钝。 就在这是,闪闪不急不徐地开口了。 第七十六幕 诱饵 “阿刁这孩子身世可怜,她本是吐蕃大族,流离来到大唐。吐蕃之乱不知何日放休。” 郢王正在全力思考枰间应对,但是闪闪发起闲聊,他又不好不答,于是便下意识地应道,“吐蕃原也是大国,谁知道大厦倾与一旦,瞬间就垮了。也不知道是在争些什么。” “我倒是听阿刁说过些故事,只是太过怪诞,也不知是真是假。”,闪闪的口气很是随意,丝毫听不出这是事先准备好的说辞。 “哦?什么故事,讲来听听。” 郢王当然不是想听故事,但是他需要时间思考,不想卷入频繁的问答,于是欣然接受了建议。 “阿刁说在吐蕃,西域出现了几块神秘的水滴形玉坠,质地不像是昆仑白玉,倒是与中原的水白有几分相似。对光细鉴,髓如龙纹。” 郢王的手不自觉的一抖,棋子掉在了棋盘上,砸开了几枚周边的棋子。 “啊?郢王不喜欢听这个故事吗?”,闪闪“焦急”地问道。 “不,不,不。你继续讲,继续讲……刚才我是不小心手滑而已。”,郢王身上也有一枚龙纹水白,他当然已经听出闪闪在说的是什么东西。他匆忙收拾好棋枰,将棋子复元成原样,又憨憨地抬头向闪闪一笑,“呵呵,继续讲啊。” “哦其中有一块玉坠不知被谁刻上了谶言,据说价值最高。” 郢王刚刚拾起的棋子再次掉落。 闪闪将自己的丝帕轻轻推了过来,“郢王,要不要擦擦手,手滑。” “哎,对!是要擦一擦,这手汗出得,有些滑哎,你继续讲啊” 郢王再次将棋盘复位,假惺惺地擦起了那枚两次掉落的棋子,专心听闪闪讲故事。 “后来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谣言,说是只要集齐这样的龙纹玉坠,破解谶言,就可以成为太宗皇帝那样的天可汗。这个消息引起了轩然大波,吐蕃贵族因为龙纹水白的归属产生了巨大矛盾,最终不可调和。末代赞普的子嗣互相攻杀,龙纹水白的下落便再也无人知晓。” 讲到这里,故事也算告了一个段落。 闪闪望着举着棋子发呆的郢王轻叱道, “发什么呆呢,嫌人家的故事讲得太枯燥么?” “不,不,后面呢?没了?”,郢王焦急地问道。 “没了,没人知道哪些玉坠的下落。哎,郢王,该你走了,你还愣着干什么?” 在闪闪的催促下,郢王再次将思绪拉回到棋局。 跳出棋枰再进入,他的大脑比之前更为混乱,几乎已经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 坐在对面的闪闪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传说太过玄奇,可信度太小。否则,我们可以做一枚假玉作为诱饵,号称是万国歌舞大会的奖品。必然会吸引到吐蕃,西域那些握有真玉消息的势力。说不定,还能引动真玉现身呢,郢王,你说是也不是?” 那枚被擦拭干净的棋子又一次掉落。 再好的材质也禁不起如此折腾,棋子摔作了两半,郢王再也没有心思下棋,直接推枰认输。 “我输了,输了!闪闪姑娘棋艺精妙,我改天再来请教。噢,对了,关于你讲的那个传说,极有可能是真的。” “什么?郢王还会相信这些鬼话。”,闪闪的口气似乎有些嫌弃。 “真的,本王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看!”,郢王伸手在腰间摸索片刻,掏出了一枚玉坠,“你看,这就是那传说里的龙纹水白,它确实存在。” 闪闪“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了,她战战兢兢地接过玉坠,对光细看,玉髓果然如龙缠绕。这便是四星龙纹玉的真品! “果然是独山的水白玉。原来真的有龙纹水白存在……” 郢王点头道,“是啊,我自小便听母妃说,这样的龙纹水白一共有七枚。如果能够收集全部七枚玉坠,再得有道之人开谶,便可实现一个愿望。母妃是道宗雷氏后人,所传秘法,盖当无虚。” “真,真的?七枚龙玉,现在都在大唐皇室手中吗?”,闪闪作出了好奇宝宝的表情。 “应该没有。据我所知,应该只有三块。其中还有两块是随我母妃陪嫁入皇宫的。如果真能集齐七枚龙玉,那可算是大功一件。”,郢王大喜过望脱口而出,而他心里其实还噎着没有喊出的潜台词:“集齐所有玉坠,我就可以让母族的大师帮忙开谶,许愿登基……想想还有些迫不及待了呢。等等,也许我收集了这七枚龙玉,凭功劳便能被父皇封为太子。那个愿望可以留着,等我登基以后,再去实现一些比较困难的事……比如闪闪姑娘万一拒绝我……” 闪闪的声音打断了郢王的yy,“只有三块……那就是说,吐蕃和西域确实可能有真正的龙玉在流转。” “不错!你刚才的提议非常好!我们就要用这个万国歌舞的盛宴来钓出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嗯!这块龙玉,就将作为大会优胜的奖励之一。所以,闪闪姑娘,你可一定要赢,千万莫负本王重望!” 郢王仰天长笑,心情大好。 闪闪望着眼前的年轻人,心中暗道:郢王行走江湖,另辟蹊径,果然是另有所图,野心不小。有野心就好,有野心的人,是最容易被利用的。 “今日时候不早了。我要在日落前赶回长安,把歌舞大赛的事情敲定。嗯!这次要好好干一场!” 众人送别郢王,思思忙拉闪闪回房里说悄悄话。 “这么顺利?那,那如果我们在舞蹈大赛上夺魁,真的能得到那枚龙纹玉吗?” 听闪闪讲完了和郢王弈棋的经过,思思也难掩心中的小激动。 她要寻找到自己缺失的记忆,如果自己真地和闪闪一样,来自另外一个时空,那么她还要回家,回去看看自己的家人,朋友,自己真实的人生…… 可是闪闪的一句话又把她拉回了显示,“难!郢王知道这块玉佩的重要性,他只是想用来做饵,未必会真地送给我们。但是怎么说呢,走一步算一步吧,赢还是要赢,能离那块玉近一些,获得的希望就大一些。我们必须赢!” “嗯,必须赢!” 第七十七幕 羊肉泡馍 “好香啊!姐姐,你在做什……哇塞!羊肉汤!还准备好了馍饼……姐姐,你这是要做羊肉泡馍吗?” 彩排结束以后,鱼玄机亲自下厨造饭。 可是思思和闪闪似乎已经饿急,索性带着阿刁一起摸到了伙房想吃现食。 结果一进门,闪闪就被羊肉羹的香味捆住了。 羊肉泡馍!人间美味啊! “羊肉泡馍,那是什么东西?”,鱼玄机对这个名词十分陌生。 羊肉的羹汤虽然历史已久,但是泡馍这种吃法却还没有出现。根据后世研究,羊肉泡馍这东西大约在宋朝可以肯定已经存在,但具体流行时间不详。不过关于起源地倒是没有什么争议——就在长安。 闪闪当然不明白其中这么多因果,见鱼玄机对羊肉泡馍的吃法表示了疑惑,顺口问道,“姐姐准备的馍,难道不是等会儿浸在羊羹里吃的吗?” “是啊……这不是妹妹你要求的吗?”,鱼玄机疑惑道。 闪闪也被问懵啦,她可没有资格来教姐姐做饭,何时引导她煲汤泡馍? “我要求的?”,闪闪指着自己的琼鼻,再次确认道。 “嗯,我看见你和思思小师姐练得累了,互相打气的时候一直在喊:爱饼炝烩羊饼炝烩羊,那不就是这种做法?”,鱼玄机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旁边的思思一个忍不住,笑得喷了出来。 她为了掩饰尴尬,立刻转头装作在不断咳嗽。 闪闪的表情也非常尴尬,她之所以反应没有思思那么大,能够忍而不法,是因为同样的梗已经在思思小师姐身上出现过一次了。 当闪闪第一次唱起《爱拼才会赢》时,思思对于曲调和唱词仍然留有印象,但是那些闽南语唱词对应的汉字却已经记忆不太深刻了。 当时的思思也是一头雾水,追问闪闪到底什么是“爱饼炝烩羊”…… 这一首铿锵的战歌,就这样被歪成了美食进行曲……甚至,误打误撞地引导鱼玄机发明了羊肉泡馍的新吃法。 四女在伙房叽叽喳喳偷食泡馍,沙陀少族长恰也寻香而至。 他盛了一碗羊汤,在里面发了一块死面馍馍,蘸饱了羊肉汤汁的馍馍还残留着些许面的嚼劲,在嘴里筋香满溢……那滋味……当时就把少族长吃得上了头,抱着汤碗跑回了营地。 过了片刻,他又火急火燎地跑了回来,说是族人已经去买羊现宰,他亲自邀请鱼玄机,思思,闪闪三位烹饪大师前去指导。 这里真正对烹饪有研究的,其实只有鱼玄机一个,可是少族长非要一起捎上思思和闪闪,那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步行出观,少族长显然是与思思谈兴最浓,一直在询问这“羊肉泡馍”的典故。 少族长血气方刚,五识敏锐,可是一旦与思思在一起,五感仿佛就如同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牵引,智商和反应能力都急剧下降,以至于在迈出观门的时候,险些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人影。 那道人影明显没有少族长这么敏捷,虽然两人都强行刹车,并没有真正相撞,但是对方却已经因此失了平衡身体摇摇欲坠。 “哎呦,哎呦呦腰,我的老腰哦” 鱼玄机闻声急忙赶上来将那人扶住。 发如暮雪,身材佝偻,来人竟是温庭筠。 在他身后也跟着几人,大多是车夫随从,温庭筠一手托腰,一臂搭在鱼玄机怀里,回头对随行人喊道,“你们回去吧,三天以后再来接我。按照圣上旨意,我要在这里待足三天,你们跟着也不方便,回去吧回去吧!” “祭酒大人,您没事儿吧?” 鱼玄机和少族长同时关切到。 少族长是冲撞了老人家,心中惶恐,而鱼美人是真正心中怜肉里痛,仿佛扭到的是自己的腰一般。 温老挥了挥手,“不妨事,不妨事的。哎?什么味道怎么香?” 温庭筠抽动着鼻子嗅了嗅,又向鱼玄机身前凑了三分。 少族长不识趣地搭讪道,“是羊肉香!今天鱼花魁发明里一种新吃法,虽然煮的是羊羹,汁水肥美,但一点也不骚气。祭酒大人您来得正好,我们一起去尝尝?” “哦,尝尝也好,也好!”,温庭筠老大不情愿地被鱼玄机和少族长两人一左一右地架着,来到观前沙陀营地。 鼎煲汤,活杀羊,现炕的馍馍喷喷香。 等待美食的时候,所有人都表现得十分亢奋,载歌载舞,高谈阔论。 只有温庭筠拉着鱼玄机在僻静处聊着天。 “祭酒大人怎么会来这里?” 鱼玄机想起了那个荒唐的雨夜,她的身心虽然都已经归属于眼前人,但是囿于礼教,她仍然不敢直面心上人,甚至还会有一些小慌张。 “我其实是来宣旨的,等会儿还要再走走形式。礼部呢,为了彰显大唐天威,搞了一场万国歌舞大赛,这件事情已经敲定,中书省的文书也下来了。参赛的都是由周边羁縻藩国选送的歌舞团体。当然,既然是万国歌舞,我大唐也会选送选手。初拟有两个名额,一个名额由乐府出琴师,平康里出舞女;另外一个名额,经郢王提议,直接给到了咸宜观。对于所有参赛队伍,大唐都会派出一名导师协助编排节目。郢王说你们在搞创新乐曲,长短句填词,别具一格。因为我在文坛也推崇长短句创作,以词代诗,能够更好配合曲调。所以陛下就将我派给了咸宜观,帮你们参谋参谋,为期三天。” 鱼玄机听温庭筠讲完原委,心头窃喜。 这三天里,她终于可以和心上人名正言顺的生活在一座院内了。 “那还要请祭酒大人多多指教了。” 温庭筠摆了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我听过那小丫头自拟的唱词。每一首都是精品,而且能够和自编的曲调完美契合。除了用词太过白话,其余简直完美。令妹于此道乃是不世之才啊!我还要与她多多切磋。” 温庭筠的文才虽然已经绝伦当世,但他丝毫没有倨傲,敢于肯定后辈的长处,也许这边是他诗词美得毫不拘泥的原因吧。 第七十八幕 表白 “你可别把她夸到天上去,她还是个孩子。” 鱼玄机对妹妹的感情犹若半母,时常开启家长视角,做一些无谓的谦虚。 温庭筠也不和她争辩,忽然神态扭捏,伸手从皱皱巴巴的衣裳开襟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笺塞在鱼玄机手里。然后飞快地将脸别开,不敢去瞧对方。 鱼玄机不知道老祭酒究竟是何用意,她将那张信笺轻轻揉开,几行清爽的小楷映入眼帘,纸张带来的龌龊感瞬间便被驱散。 字体虽非欧,颜,柳,裴任何一体,但却自称章法,规矩间难掩灵秀,方正中不失圆润,还未细看内容,鱼玄机便已经心跳加速。 再仔细一瞧那词,那词……鱼玄机夹紧了双腿,面颊绯红。 没想到一代大儒,竟也有如此老不修的一面,比起当年李郎都要懂得情趣。 这是一首长短句,曲依教坊曲《更漏长》,故又名《更漏子》。 唐代为曲填词,千曲一风,都是七字八拍,或者五字六拍。也就是现代人读到的七言五言诗。而根据乐曲曲风,由等字句转变为长短句的填法,温庭筠可算是此道先驱。 小令不长,八个八拍,被温祭酒分成了十二句,四十六字,字字扣人心扉。 金雀钗,红粉面,花里暂时相见。 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需问天。 香作穗,蜡成泪,还似两人心意。 山枕腻,锦衾寒,觉来更漏残。 这,山枕腻,锦衾寒说的……可是那一夜吗?此情无需问天,一切都是我自愿的啊!是我当时情不自禁,任你花里相见。 鱼玄机看着这首小词,心中似被触到了痒处,眼泪竟然扑簌簌地砸了下来,打湿了纸笺。 温祭酒用眼角的余光瞟见鱼玄机落泪,他的心情也十分复杂。 虽然活过了大半辈子,但是人类的情商巅峰期永远在青壮时代。 就和地球上的绝大多数生物一样,对于配偶的需求能够激发出许多寻常时不具备的潜能力,孔雀会开屏,企鹅会唱歌,天堂鸟会跳舞,大象会按摩……而过了最好的时候,一切的能力都会下降,孔雀秃了毛,企鹅哑了嗓,天堂鸟步履蹒跚,大象耷拉着耳朵…… 温庭筠已经过了最好的年纪,他唱不动歌,跳不动舞,猜不中年轻女孩的心思,好在他写得一首好词,只是不知道凭借这样的能力,还能不能登上双溪舴艋舟。 鱼玄机见温庭筠不敢瞧自己,大方地拍拍他的腿,用力地点了点头,这种逾矩的动作和情感,羞得她掩面起身,不敢再去看对方。 “鱼花魁,你来看看,下一步要怎么做!”,羊汤的味道已经飘散开来,所有人都异常兴奋。 少族长一颠一颠地蹦了过来,要请大师傅过去镇镇场子,可是他似乎也注意到了鱼玄机面上的泪痕,微有些诧异,“怎,怎么了?你哭了?” “不,不,不!是我坐在了下风口,被烟熏了眼。正好,去看看火候。”,鱼玄机用拙劣的演技遮掩着自己忐忑的心情。 还好少族长是标准直男一枚,随意便哄了过去。 还好思思和闪闪相谈正欢,没有注意此间状况。 还好羊汤的味道足够鲜美,吸引了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 片刻,汤成。 鱼玄机盛了一大碗,泡了馍送到温祭酒面前,“尝尝,闪闪发明的新吃法,味道很不错。” 温庭筠客气地摆了摆手,“不了,我吃过才来的。年纪大了,食量……” “吃掉,补补!” 眼见鱼玄机似乎有些不高兴,温祭酒赶忙捉过碗,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 羊羹味道鲜美,刺激着老人的味蕾。大概是许久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食物了,又大概是吃得太快,温祭酒喉头竟然被刺激地急剧收缩,猛烈地咳嗽起来。 见老祭酒在自己面前像孩子一样地进退失矩,鱼玄机掩嘴一笑,翩然走开了。 而温庭筠这时候脑子才跟上方才美人薄嗔时说出的话,补补?补补! 她,她这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思思,我有礼物要送给你!”,少族长趁着大家分食羊羹的热闹场面,神秘兮兮地靠近了思思。 正在和小闺蜜聊天的思思转过头来,有些惊讶地望着少族长。 之间少族长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单膝跪地,双手捧在思思的面前,“思思姑娘,这是我阿布在我出生时命人打造的匕首,上面刻有我的名字。我把它献给你,希望能保佑你的平安。” 思思正在犹豫要不要接,旁边忽然有沙陀族的少男少女起哄道, “呦,少族长要赠刀了!” “少族长长大了!少族长要赠刀了!” 闪闪这时候也趴在思思耳上低语道,“这刀怕是不能随便收的。” 思思只是失忆而已,并没有丧失任何的判断能力。她看到这个架势,便也明白这是沙陀族某种表白的礼仪。 少族长智勇双全,生得更是高大英俊,这样的小伙子当然不愁娶。更何况他还是沙陀少主,是大唐在编武官。 思思有心拒绝,但在场有那么多沙陀族的年轻男女,少族长不要面子哒?这个时候打了少族长的脸,友谊的小船会不会翻?人家义务看门看了那么久,这份情谊不要还哒?这个时候打了少族长的脸,是不是会被看做没有良心? 可是直接收下来,她却又感觉火候没到。 思思这么一迟疑,闪闪大概猜出了她心中顾虑,于是出面圆场道, “哎这刀可不能随便乱送,更不能随便乱收。思思可是大唐主播!主播要有主播的规矩,思思小师姐,师傅临走的时候怎么说来着?” “啊!对了!主播以歌舞娱人,这心儿可不能轻付了。”,思思在另一个世界的主播技能瞬间附体,能够自如应对直播间里的任何变故。 她与闪闪快速地交流了一个眼神,条件反射般地同时吐出了一句话: “pk,才艺pk!赢了再说!” 思思和闪闪能够同时说出这句话,那想来必是文仙子的交待,否则又怎会如此默契? 师命难违! 这的确是一个极好的借口。 第七十九幕 献刀 “劈?劈什么?” pk这个现代英语单词缩写显然已经超出了少族长的词库范围。 听到他的反问,思思的眼神里也现出一丝迷茫。 这个单词似乎流淌在自己的血液里,流淌在灵魂深处,被她自然而然地喊了出来。但是如果要让她准确的解释这个发音的含义,她的大脑反馈又是一片空白。 “哦,p,p,匹配!对,匹配!就是要证明你有足以匹配思思小师姐的才情。”,闪闪好不容易才找了个借口硬圆了回来。 “这不公平啊!”,在一旁看热闹的沙陀族小伙伴们开始为少主人鸣不平了。 “你们可是专业的主,主……” “主播!” “对主播,歌舞什么的都是强项。我们少族长拿什么来比呀?” 闪闪早就知道对方会提出质疑,坦然答道,“当然,当然要考虑到p,匹配的公平性。所以沙陀部落任何人都可以代替少族长参赛。你们可以商量半个时辰,出一支歌舞,而思思小师姐和我必须立刻以同样的主题表演,没有准备时间。以三局为限,三局里你们只要赢一局,就算赢了。这些天大家都已经混熟了,评不评判的其实不那么重要,大家心里都有杆称。但是既然最终要定输赢,总还是要象征性地请一位德高望重的仲裁。你们看祭酒大人如何?” 穿越以前闪闪经历过各种线上线下的pk和刁钻的综艺赛制,这种最基本的对抗规则,自然是随口就来。再经过一系列的话术包装,仿佛已经让沙陀族人占尽上风,即将迎来一场“公平”的对决。 沙陀虽然全族内迁,习俗汉化,但是草原民族的彪悍与豁达遗风犹浓。歌舞对他们来说本就是生活的一部分,真要比起来,还不见得怕过谁。 更何况根据闪闪所定规则,主题由他们来订……那随便选取些有塞外特色的,看这两位中原长大的娇娘子如何接招! “公平,公平!这规则实在是极为公平的!祭酒大人的仲裁更是信得过!蒲涵,罗娇,薛丽华,你们选几个搭档,准备一下!今日我能不能献刀,可全看你们的了!” 少族长非常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沙陀族人男女皆兵,这一次同来咸宜观的小股部队里,就有三名女兵。她们不但负担整支小队的后勤,偶尔也会用歌舞为同袍助兴。 少族长在沙陀部里可是香饽饽,三名花季少女早就有心杀杀思思的风头,这时候都不用做赛前动员,各个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斗志昂扬。 温祭酒被赶鸭子上了架,只有出面说了几句场面话,示意“匹配”开始。 沙陀族三位女兵带了几位善舞的男士一起研究赛制。他们认为三场赢一场就算赢,所以他们应该把力使足,攒出一个拳头节目争取让对方完全接不住。 因此商议决定,由蒲涵,罗娇,薛丽华分别带一段歌舞,由三人当中音域最广,舞姿最胜的薛丽华压轴。根据赛制,最先出场的蒲涵只有半个时辰的准备时间,但是罗娇却至少可以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如果计算上对手的表演时间和裁仲裁的评判时间,等到薛丽华上场,她可以用将近两个时辰精心打造一段歌舞。而思思和闪闪只能即兴发挥,想赢这第三场,可谓是难上加难。 蒲涵的相貌虽然算不上绝美,但是英姿飒爽,别有一股中性气质,她的声音也在男声与女声之间反复横跳,雌雄莫辨,很有特点。 半个时辰后,她率先登场为沙陀少主争这个头阵。 与她搭档的是一名身材壮硕的汉子,二人跳了一段对手舞,蒲涵用浑厚的嗓音抒发着草原上女子对男子朴素的爱情。在不知名的三弦乐器伴奏下,蒲涵的歌声如泣如诉,极具感染力。仿佛那个男孩真的就是她苦恋不得的白月光,她每一次委婉的表达都被误解,但又不愿意放弃少女最后的矜持。 表演结束,沙陀勇士各个双目潸然,鼓掌叫好。 这些草原上的汉子感情真挚,他们并不是因为同族人的节目故意作秀,而是真正的感受到了歌舞中蕴含的那一份真情。 “蒲涵,你是真的喜欢朱邪破山吧?” 忽然有人喊出了所有看客的心声。 蒲涵的气质并不是那种以娇羞见长的小女人状,但是在听到有人喊出这句话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红着脸低垂了头,用眼神斜睨着伴舞的汉子。 “是真的!” “在一起吧!” “在一起!在一起!” 在所有人的起哄声中,那汉子似乎也有些挂不住了,反手解下了腰间的弯刀,单膝跪地,双手呈了上去。 “蒲涵!我一直不知道……你会对我有意思。我一直以为你喜欢的人是少族长。我,我今天太开心了。请收下我的刀,当你握起刀柄,我就是你手中的刀。我会誓死捍卫你的一切!” 蒲涵羞怯怯地接过了刀,俯身扶起朱邪破山,拉着后者的手,头也不回地往远处奔去,根本不敢多看周围那些起哄的青年男女们一眼。 真爱永远是最美的歌,从这一点来说,蒲涵已经胜了。 没想到沙陀少女的开场能将气氛拉得这么高,想要接住观众这一波情绪非常的困难。 但是规则是思思和闪闪自己定下的,硬着头皮也要接招。 围观的众人将目光集中到了二女身上,她们最后耳语了几句,一起翩然入场。 “她们要怎么演啊?按照规则,他们的演出主题,要和蒲涵相同。” “对,草原爱情。” “那她们怎么演啊?中原女子又几人体会过那种天下唯我的沧桑感。” “是啊!” “你们懂什么!人家又不是真得想赢,只是保留一些矜持,让别人感觉她不是在随便接受一份感情罢了!” “哦!懂了,懂了!” 此时的观战人群大多都是沙陀勇士,在他们眼里,思思已经是他们半个少主母了。 怎么可能有人拒绝少族长,草原的雏鹰,年轻一代最果敢的勇士,例不虚发的神箭手,完美的存在! “哈啊哈啊哈” “哎哎哎” 嘈杂的议论声传进了思思和闪闪的耳朵,但他们并没有收到丝毫影响,开场一唱一和,立刻把草原那种空旷感拉到了所有听者面前。 四面顿时鸦雀无声。 第八十幕 金步摇 琴声悠扬,马鸣风萧,鱼玄机的演奏从来不让人失望,哪怕这一页曲谱是闪闪在蒲涵表演时临时写下的。 “这样的曲调,这样的唱法,没有在草原生活过得人,很难抓中其中神髓。她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沙陀族人心中那些关于天涯走马的回忆统统被勾起,许多人甚至跟着曲调哼唱了起来。 思思和闪闪舞姿遁急,声调猛地拔高。 看上去柔柔弱弱的两名女孩,不知是使用了什么唱法,竟然利用胸腔的共鸣将声音勾兑得雄浑壮阔。 歌声一层层展开,一层层拔高,沙陀族人仿佛已经闻到了稻草的香气,马儿的汗嗅。 “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 “飞驰的骏马像疾风一样” 《套马杆》/原唱:乌兰托娅/词:刘新圈 歌曲的唱词就仿佛是用上帝视角回演了蒲涵和朱邪破山的故事,女孩子的倾诉直白而炽烈,勇敢且决绝。 女孩子愿意融化在雄壮男子的胸膛,在一望无际的原野流浪……这样的字句对那些还残留有草原记忆的沙陀族人感触尤深。他们一个个仿佛都听得入了神,纷纷将目光聚焦在远方,有的想起了她,有的想起了他,有的想起了她和她的他,以及自己在她和他的故事里曾经的酸甜苦辣。 七弦停,歌声尽,除了鼎下篝火的毕剥声,和羊羹的沸腾,万籁止息。 温祭酒咳嗽声此时便显得尤为突兀,穿透力极远。 蒲涵娇躯一颤,忙将破山从她身上推开。人群的喧闹声本是那对小情侣最好的屏障,当声音忽然停止时,青年男女的啁啾声忽然被无限放大,将蒲涵从绮念中惊醒。 她拉着破山掀开帐帘,回到场中。 “发生了什么,突然好静……”,蒲涵面色绯红,向族人询问道。 那名沙陀汉子见蒲涵衣冠不正,自持正人君子,坚守非礼勿视的本分,也不去瞧她,只是用嘴努向了老祭酒的方向。 “了不起,了不起。片刻之间,词曲切题,这份创作能力,令老夫都有些汗颜。” 温祭酒这一句判词直接将咸宜双姝捧上了天。 创作能力和国子监祭酒比肩!这话要是传出去还了得? 鱼玄机急忙开口往回掰扯,“这如何能比。祭酒大人惊才绝艳,八叉手间,佳作既成,乃是儒林美谈……” “哎”,温祭酒微蹙着眉将鱼玄机打断,神情似乎颇有不快。对于文,艺的评论,温庭筠一向极为严谨,有一说一,既不会被私人情感左右,也不会为因为对方的地位而影响判断。“老夫年轻时只是吹嘘八次叉手的时间可得绝妙好词,但不敢夸口片刻之间就能谱得新曲。可是眼前词曲明明都是新作,而题材也是由对方临时选择。这样的本事我可没有,因此老夫所谓汗颜可不是什么谦辞。” 闪闪自己心里有数,这哪里是她的学问啊,只不过是借用了二十一世纪的知识产权……作为主播,心中自有词百篇,心中自有小曲库,比别的不一定行,但要是比个现场谱曲填词,那她见了李白都能赢! 既然温祭酒的话说道这里,这一局的输赢也就没有了什么悬念。 闪闪乖巧地谦逊了几句。这要是照着自己当主播的时候,肯定要夸一夸草原风光,聊一聊塞外之旅,可是她猛地想起自己在这个世界还有一个看着自己长大的姐姐,语风立刻起了变化,只说是每每听姐姐读高岑二王之作,心有所感,常向往之,故能有此佳作。 这一次提出与沙陀歌舞pk,婉拒少族长固然是一个方面,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伪万国歌舞大会做一个热身。作为新世纪的主播,上台表演并不需要热身,但是表演从来不是表演者孤立的行为,表演是和所有观众的互动,是和整个时代的共鸣,没有观众的表演永远是不完整的。而现代音乐和主播文化能否取娱这个时代的人,她们心中并没有谱。 在众人眼里,她们只是赢得了一局,而在思思和闪闪心中,这是她们向着这个时代跨出的一大步。 蒲涵的这一局结束,按之前商量好的赛制,离下一位沙陀姑娘罗娇的出场还有半个时辰。不过沙陀方充分利用了赛制规则的灰色地带,为她与男伴多偷出了半个多时辰准备。她磨刀霍霍,立志要为蒲涵挽回颜面,为少族长争得献刀的机会。 “哎,来了,来了,罗娇来了!” 随着一阵环佩玎珰,沙陀族的那些糙汉子们已经躁动了起来。 “哎,那小蛮腰扭得,真销……” 啪!这名口无遮拦的小伙子话刚说了一半,脑后就被人搂了一瓢。 “不想活了,老刀疤的女人你也敢想……” “我就是夸夸,夸夸而已……这身材实在是……”,那名小伙大概是怕再次挨揍,没有把话说完。但是他喉头翕动,吞咽口水的声音已经无法再隐藏于嘈杂的环境音里。 但以五官而论,罗娇并算不得有多美,但是她体态丰腴,偏偏还生了一握细腰,完全切中了大唐的审美标准。这种极度夸张的胸腰比,让女子在踱碎步的时候有一种自腰以上摇摇欲坠的的视觉冲击,这就是唐代宫廷最著名的恶趣味——金步摇。 鱼玄机当年艳压平安里,就是凭借着年轻时的步摇娇。后来嫁做人妇,上围风韵不减,但腰腹间却多了些许累赘,终究是过了最美的年华。罗娇固然无法与鱼玄机相必,但单以身材论,她在沙陀部内已经罕有匹敌。 “这女孩儿看上去很强啊。”,思思忍不住赞叹了一句。 “那是!她本是沙陀族的贡女,曾被选入太常教坊学舞,差一点就被选进宫里做采女了。” 思思向来讷言,难得开了金口,少族长自然要把话题接住。 “哦?这么说,后来她没有进宫?” “当然没有!她有爱人。她的爱人是我们沙陀军队里最利的长矛,沙陀女子大多都喜欢威武雄壮的汉子!” 少族长随口便用上了思思方才的唱词,得意地向后者微笑道。 第八十一幕 玉娇龙 “是个好女孩”,思思点了点头,便没有再与少族长深入讨论下去,单手托腮,将注意力集中在了篝火旁的那对男女身上。 “玉娇龙!” “玉娇龙!” 罗娇在族中的粉丝看起来还真是不少。她的演出经验也非常丰富,毫不怯场,扬袂向四周观众轻施一礼,身体就像陀螺一样旋转了起来。 蜂腰振,水袖横,曼妙的身子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果然当得玉娇龙的诨号。 歌声忽然响起,她在高速的旋转中,居然还能发声! 和她的舞姿比起来,罗娇的声音就略微显得有些普通。也许这就是她选择了在做出高难度舞蹈动作的同时唱歌的原因,她希望在评委面前争取到一些难度系数分。 罗娇清楚自己的短板,选用的歌曲就必然是便于传唱的大众歌曲。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首《敕勒歌》是不多见的几首被收入正乐府的草原民谣之一,自北朝以降,便在中原广为传唱。 词达意,曲传情,塞上风光仿佛随声音渐渐析出,沉淀,在听者的视野上附着出一层青天白云的美丽画卷。 玉娇龙的舞姿时如云卷,时如马奔,腰托杨柳怨,风梳鹦鹉洲,看得温庭筠也是不住点头嘉许。 “幼薇啊,看到这支舞,我仿佛回到了当年的平康里。以她的水准,应该足够做红牌清倌了。” “祭酒大人,您可真是老糊涂了。罗娇妹妹可是险些被选进宫里的人。另外,我如今已经出家为女冠,幼薇的名字已经不用了,其实便是想和平康里的过往有一个切断。”,鱼玄机微嗔道。 “对,对,对!是我老糊涂了!”,老祭酒知道自己犯了错,急忙顾左右而言它,想找新话题找补,“闪闪,你们想要赢这场,怕是有些困难了。” 闪闪嗯了一声,她的确也觉得有些棘手,忙去找思思商量。 “我负责跳舞,你负责唱歌吧。”,闪闪促狭的眨了眨眼。想当年她在连麦pk的时候,经常诈称自己是舞播。斗舞的话,她虽然没有把握一定能胜过罗娇,但她可是接受过现代科学训练的舞者,打个平手,总还是没有问题。 罗娇的短板在歌,这一点思思绝对能吃得下来,更何况,她这个穿越小曲库在脑海里已经匹配到了一首足以秒杀《敕勒歌》的经典。 “真的不需要再准备一下了吗?” 罗娇的表演刚刚结束,闪闪就将一张新的琴谱塞给了姐姐,拉着思思就要上场。 完全没有准备的时间,这样旺盛的斗志,把温祭酒都惊到了。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这是闪闪从罗娇身上学到的策略——在裁判心里争取难度系数加成。 “输赢事小,快乐是大。传播快乐,才是我们主播有别与清倌的职业内核。” “这,快乐?传播快乐?主播?”,温祭酒望着闪闪的背影,一时还无法将所有的信息消化。 鱼玄机玉碗微抬,一声弦响,立即填补了两个节目之间的空白。 那些沙陀族人的感官甚至还没有反应的时间,罗娇歌舞营造出来的海市蜃楼还未消散,乐声又起。 闪闪新抄的这张曲谱极为复杂。当日鱼玄机与大唐第一琴师陈康士斗艺,都能游刃有余,守个不分轩轾,可是现在她的额头却已经渐渐沁出汗来。 这琴谱实在太难了!闪闪怎么能临时写出这样的曲子?她是如何验证的,都是在脑海里凭空臆造的吗?太不可思议了。 曲声时而激昂,时而婉转,方才罗娇歌舞营造出的塞上画卷,仿佛忽然立体了起来,生动了起来。 “奔驰的骏马,洁白的羊群,哎耶 还有你贼汉,这是我的家,哎耶 我爱你,我的家我的家,我的天堂” 《天堂》/原唱:腾格尔/词:腾格尔 思思的声音在高亢与悠远间反复横跳,鱼玄机的双臂也在剧烈地抖动, 而闪闪,舞地更疾! 罗娇的舞已经是完美,是大唐标准里的完美,是科班舞的完美。 可是闪闪的舞却另辟蹊径,绝非大唐乐府舞种中的任何一个类别,她的转身柔和舒展,仿佛在场中不停地滑动。她的舞蹈旋转难度虽然没有罗娇陀螺式疾旋更显功力,但步伐却格外灵动,既像是随风飘摆,又像是林中跃动的精灵…… “这,这是什么舞?”,沙陀族的糙汉子们孤陋寡闻,只当是中原的某种宫廷舞蹈。 可是温庭筠作为国子监祭酒,掌管乐制,无论华夷,只要是在大唐出现过的舞蹈,他多半都能认个大概。但就连他也认不出闪闪的舞步,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姐姐”鱼玄机。 鱼玄机昔年是平康里花魁,对于舞道的理解自然也是天下顶流,她的目光里也满是疑惑,只能摇首向温老回望。 其实闪闪跳的也不够尽兴,华尔兹的本体需有男伴。之所以选用华尔兹,是来源于她对音乐的直觉。她认为罗娇的舞在某些方面已经做到了极致,自己不可能超越。但是那支舞美感有余,动感不足。动感,才是草原上最美的风景。 奔驰的骏马,洁白的羊群,套马的汉子这才是草原,才是沙陀人梦中塞上。 无法从技术上碾压对手,那么就只能比对音乐的理解。 但愿,但愿人类对于音乐的基本理解是一致的,不会因为年代活地域有所转移。 曲到尾声,琴声渐歇, 思思反复哼唱着那一句:我爱你,我的家,我的家,我的天堂 歌词质朴,表达直接,没有一丝一毫的隐晦,虽然温庭筠觉得在技术上还可以处理得更细腻一些,但是对于那些草原汉子来说,早就听得热血沸腾。 我的家,我的腾格里 一名沙陀勇士竟然跟着哼唱起来,随后便有第二名,第三名 歌浪如潮,久久不曾停歇。 歌声不停,舞蹈不停,闪闪也在不停的旋转。 第八十二幕 神女幸临 罗娇也忍不住冲到了场中,旋身起舞与二女一起和唱。 如此又反复几个八拍,直到温庭筠起身示意,歌舞渐止。 还未等温庭筠开口,罗娇已经扑到了老人身边,捉着他的手臂雀跃道,“祭酒大人不用判了。我输了,我服了!” 说罢她又转向了少族长,“少族长,不是罗娇不帮你。实在是两位妹妹实在太厉害了。我已经尽了全力,足足准备了一个时辰呢。我们草原人,输也要输得光明磊落,你不会怪我的吧。” 少族长摇了摇头,语音里也没有一丝不快,“怎么会!你已经很好了。不过思思姑娘更棒。” 虽然罗娇已经认输,但是温庭筠作为仲裁还是要像模像样地总结上几句的,“结果呢,大家已经看到了。罗娇的歌舞生动鲜活,仿佛把我们带到了敕勒川上,这支舞蹈无论放到平康里,乐府还是宫宴,都会成为人们瞩目的焦点。可是咸宜观的曲目更让人眼前一亮,这首曲没有拘泥于乐府十五和乐,六十大曲,不但能够另辟蹊径而且调律极其富有变化。最难能可贵的是,错落而有致,很难想象这是在短时间中赶工出来的曲谱。单凭这一点,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足以胜出。当然思思姑娘与闪闪姑娘的演绎也非常成功。思思姑娘能够把握多变的曲调,而闪闪姑娘的舞蹈又是一种创新。她们不但准确地表达了草原风光,而且还能在其基础上再做升华,让人感觉仿佛见到了……” “天堂!”,罗娇抢过了话头,将思思闪闪一手一个拉在自己身边,“这首歌叫什么名字,我也想学。” “就叫做《天堂》。” “真的叫做天堂啊……” 罗娇和思思闪闪十分投缘,叽叽喳喳地便聊在了一处。 代表沙陀方压轴出场的薛丽华就有些紧张。和差点进宫做采女的罗娇不同,薛丽华早在十四岁时就已经被内定入宫为女官的。 薛氏部落无论在匈奴时期还是鲜卑时期都是贵姓。若非她这一支客居沙陀,她的血脉地位本就不在沙陀少主之下。她本名薛当于,是个很草原化的名字,十四岁那年,父亲随沙陀族长朱邪赤心面圣,她作为舞女随行。 太后晁氏在众舞女中一眼便相中了小当于,觉得她气度雍容,可以旺夫,于是便赐汉名丽华,内定女官名额。 丽华,可是属于三朝乱国之姬的名字,两后一贵妃,非常人命格可以担待。 薛丽华既然终究要走宫斗之路,她就不像在咸宜观栽跟头。咸宜观是皇家宫阙的广义衍伸,不知曾住过多少公主女冠。现任观主文仙子,对皇帝有救命之恩,谊同半师。而观中的这几名小丫头,除了鱼氏姐妹来源可考,谁又知道会不会是哪位公主县主的。尤其是那个思思姑娘,永远那么淡定,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给人的感觉深不可测。 既然迟早都要在宫墙里斗,那么今日便绝不能输!更何况自己比对方多出了小两个时辰的准备时间,今日一输,日后相见,便再抬不起头! 所以她利用准备时间的优势,与男伴一同排了一出大剧! 当她听到族人开始齐声呼唤她的名字的时候,薛丽华拖着霓裳迈着碎步,翩然起舞! 三弦奏乐者是在罗娇表演结束后被请去与薛丽华一起排练的,曲谱也是临时拿到。 弦声一响,温庭筠的眸子猛地张开! “这是!乐府珍藏的那卷楚声残谱?不对!残缺的部分似乎已经被修复,是谁将曲子补完整的?沙陀的那名小姑娘吗?” 所谓楚声,就是两周楚国音乐。秦王一同之后,统一礼制,诸国之乐除了靡靡郑声,其余鲜有流传。 前段日子大唐乐府从民间收集到一份乐谱残卷,无人能识。最后还是请出温庭筠亲自鉴定,这才得出了斯系楚声的结论。 这件事在当时曲艺界引起了轰动,残谱的诸多抄本也随之流传。许多顶级乐师都尝试修复该谱,但是那片曲谱很长,似乎是成章节的叙事乐,如果不了解作品想要表达的核心,补成的作品就会差强人意。 温庭筠品评过几种相对连贯的补丁版,再次给出了结论,这笺残谱很可能讲的就是襄王遇神女的故事。 不知薛丽华是否专门为了投温庭筠所好,故意在他做仲裁的时候展示了自己补阙的《神女之歌》。 薛丽华唱腔未起,单单这一小段前奏,就让温庭筠听得颇为入味。原本乐谱中残缺的音符被拼接得如丝绸般顺滑,最难能可贵的是,曲调对意境的营造和表达非常的连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整个故事仿佛跟随乐曲,一层层展开。 舞起,霓裳飘飘,神女亮相。 薛丽华的舞姿与罗娇不同,虽然在动作的难度系数和专业性上她略逊一筹,但是她天生贵气,举手投足之间格外自信,与霓裳舞天然契合,最终效果反而更胜玉娇龙。 就在温庭筠以为薛丽华的唱词要套用宋玉《神女赋》重讲襄王故事的时候,他再次收获了一个惊喜。 薛丽华的词竟然也是新填! 依然是熟悉的神女与君王,但讲得却是完全不同的一个故事。 君王换做了拓跋先祖拓跋诘汾,讲得是神女降世幸临拓跋族长,为其孕育龙种的故事。 这个故事在草原民族广为流传,后来拓跋氏全有江北,登基称帝,其下肱骨重臣成为隋唐之基。 神女幸临,是典型的he,与襄王遇神女的故事走向迥然不同。 然而最为可贵的是,薛丽华在残谱的基础上补出了喜庆的味道,过滤掉了原本的遗憾与感伤,换做了甜蜜与企盼。 虽然温庭筠知道这与当年楚声的还原度并不高,但是这样的艺术再加工无疑是成功的。词曲契合,作品完整,薛丽华的表演更是无懈可击,将近一刻钟的歌舞剧,全程无尿点。 温庭筠偏头望了望正在讨论节目的思思与闪闪,心中暗道: 想要三局全胜?这回,有点难了吧。 第八十三幕 昆仑神话 薛丽华的表演结束,娉娉婷婷施了一礼。 她此时已经卸去了所有的紧张,感觉无比自信。 温庭筠的每一个微表情都没有逃过她的视线,她知道自己取巧的那些小伎俩收获了非常不错的效果。 反观思思和闪闪,现在似乎开始有些焦虑忙得团团转。 按照之前的约定,想要和自己这一出叙事歌舞剧对抗,那咸宜观诸女也要拿出等同的节目。 临时攒歌来一段freesyle,或许天才可为之。 但是临时整合一段歌舞剧,那就是不同次元的任务。 首先,想要面面俱到安排好每一个细节,就算对于非常有经验的行业老手,也要花上些时间。 其次,各方面的配合需要许多次的磨合。 方才薛丽华的男伴本就是她的歌舞陪练,那片楚声增补乐谱其实也是她事先请一位老乐师完成的,她练了很长时间,等的就是一个合适的机会展现出来,一鸣惊人。 而今日温庭筠在场,就是她最好的机会。 她是预备女官,民间的汇演不便参加,宫廷宴饮她又暂时不能应招。她没有舞台,她渴望舞台,能够在当朝国子祭酒面前献舞,得到她的首肯,就是她最好的舞台。 她日入宫,也少不得要接受祭酒大人的品评,能够留下一个完美的第一印象,对她来说至关重要。能够帮上少族长,对家族在沙陀部落里的地位也至关重要。 今天这个比试看上去是草台班子走过场,但是对薛丽华来说,却是拼上所有的战场。 而思思和闪闪将要跨越的,就是拼上所有的她。 温庭筠将头转向咸宜观一侧。 思思,闪闪与鱼玄机正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甚至连小阿刁也加入了他们的讨论。 老祭酒皱了皱眉头,正在想着要说些什么才能帮几位丫头多争取些时间。 他倒是并不是想偏帮咸宜观,非要出头帮她们胜出。 他只是觉得咸宜观诸女的确才情可嘉,而赛制却非常不公平。 一点准备时间都没有,去和人家的短剧pk,可能会输得非常难看。 仓促草成剧本,必然缺乏观赏性,如果被观中喝了倒彩,很有可能给诸女带来心理阴影,畏惧舞台。 可是闪闪见到温祭酒望向她们,立刻举手,“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只是还需要略做些调度。请祭酒大人先喝杯茶,我们的节目马上开始。” 薛丽华既然想给温祭酒留下好印象,便也不想胜之不武。她本来还想故作大度,让给咸宜观半个时辰时间。没想到闪闪居然直接应下只需一盏茶的准备,把她也惊了个目瞪口呆。 不过她心中很快释然,和罗娇一样,她以为咸宜观这是故意送分放水,给少族长做台阶。 阿刁和思思闪闪一起走下了场。 她的年纪尚小,面对眼前这么多人,目光有些游移不定。 可是思思闪闪却把她让在了阵型的最前排。 “这位是阿刁姑娘,我们本场的主舞”,闪闪怕阿刁紧张,特意带她活跃了一下气氛,拉起她的手和围观的沙陀勇士打着招呼。 周遭的吃瓜群众一下子炸开了锅。 “这小女孩儿是主舞吗?” “刚才她并没有上场啊。直接出现在这么关键的第三场,难道她是对方的底牌吗?” “不应该吧,看上去挺生涩的,能行吗?” 阿刁初时的确有些紧张,但是忽然听到人群中有人说她不行,她瞬间就被点燃了。 她可是吐蕃贵胄,高原上的雄鹰!宁折不弯,岂能被人指着鼻子说不行。 “我准备好了,开始吧!”,阿刁立即进入状态,曲声未起,她就已经先凹出了一个造型,眼神凶戾,步伐如猫,一手前探成爪,一手收在腰际。 这个动作是模拟大型猫科的兽舞起手,沙陀自关外西来,对这样的舞蹈动作当然熟悉。 “哎呦,这个亮相不错啊!” “有点东西。” 他们对阿刁的印象顿时改观。 随着乐声响起,思思闪闪开始了忘情对唱。 说道歌剧,这本不是两位女孩儿的强项。 可是在他们穿越前夕,恰好有一位歌剧演员因为综艺出圈,火爆了荧屏。 作为主播,为了和粉丝们互动,就要对所有时下热门的话题都有了解。 经济公司便组织他们看了一场音乐剧——《昆仑神话》 这部剧本身就是根据青藏神话改编的,那里正是沙陀部西来的起点。 音乐是一种语言,是人们对情感最原始的表达。 虽然闪闪根据印象,只截取了其中约莫一刻钟长短的小段,但是剧中描绘的巍巍昆仑,千古迷情却被不打任何折扣地还原了出来。 阿刁充满野性的吐蕃舞蹈,绝对是表演的重要加分项。 内行看得可都是门道,雪域高原有着自己独特的气质,雪域舞蹈的演员,从表情,气质到动作,那都与中原舞蹈有着天壤之别。而场中这名女孩居然能够把握的如此准确,难道,她在雪域生活过?不明真相的沙陀族人们一脸蒙比。 温庭筠此时连下巴都已经惊掉了,老大一把年纪,瞠目结舌之间,口水都不受控制,噼啪噼啪地滴落。 这几名丫头就琢磨了这么一会儿,就能整出如此完美的一台作品? 当然不可能! 但是巧就巧在,有鱼玄机这样谱到自来熟的琴师,有阿刁这样从灵魂上与作品契合的舞者,还有两位生而为歌,以声娱人的穿越主播。 如果说薛丽华利用补全的残谱展现了惊人的创作天赋,那么咸宜观诸女就是在缔造奇迹。 如果说薛丽华用神女乐讲神女故事词曲配合天衣无缝,那么这部经过现代专业团队打造近十年的音乐剧,完全就是智慧的结晶。 时也,命也,运也。 薛丽华自诩的所有优势,都被无情的碾压,这还何须他人点评分高下?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薛丽华看着看着,明显慌乱了起来。 她与蒲涵,罗娇不同,她不单单是在为少族长而战,更是为自己而战! 别人能够笑看胜负,但她不能! “这不可能!” 歇斯底里的叫声将柔美的歌声撕裂,薛丽华忽然暴走,情绪变得极不稳定。 乐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忽然汇聚在了一处。 第八十四幕 剑南春 “丽华?”,少族长皱了皱眉,似乎对薛丽华的反应也不是很开心,“输便输了,不必如此。” 这段歌舞剧薛丽华暗里已经准备了很久,今天又和男伴碰了小两个时辰,绝对是精中之精的曲目,就算在宫宴里首秀也足够引起话题了。 虽然闪闪的“创作才能”让人感觉不可思议,但是纯以节目本身而论,胜败还有一论。 但是咸宜观的表演一旦被打断,少族长这句话一出,讨论胜负便不再有意义。 少族长这是主动认输了,献刀之事,改日可议,但沙陀人的气节不可失! 没有人懂薛丽华为何如此失望,如此狂躁,除了她自己! 她是赌上了自己所有底牌,博取祭酒大人的赞赏,走好入宫前的第一步。结果自己却成了别人的垫脚石! “我没输,为什么判我输!祭酒大人还没有判我输!我还没有输!是不是,祭酒大人!祭酒大人!” 薛丽华面目狰狞,歇斯底里般地咆哮着,不顾众人的阻拦,直接向温庭筠冲了过去。 所有人都看傻了。 歌舞会有不是很正常的是吗?难道不应该是很开心的是吗? 蒲涵输了,但是她并没有半分沮丧。 罗娇也输了,她甚至还要和思思闪闪交个朋友。 薛丽华的反应为何如此过激? 大家都是朋友,薛家还是族中长老的掌上明珠,事情闹到这个程度,可要如何收场? 反应最为果断的,还是少族长。他探出手来,似乎是想接住跌跌撞撞的薛丽华,可是就在他的环过对方脖颈的一刹那,右手拇指非常隐蔽地在她的玉颈上按了一下。 薛丽华整个人的身体软倒在少族长的臂弯里,旁人根本看不出一点破绽。仿佛就是薛丽华自己热血上头,过渡激动昏了过去,被少族长好心扶住一般。 “蒲涵,罗娇,你们看看丽华怎么了。带她下去休息休息。” “哎!”,蒲涵应了一声,快步跑了过来,将薛丽华接住。 罗娇向着场中被打断的思闪刁组合躬身施礼,像是在为薛丽华方才的举动致歉,随后快步赶上蒲涵,与她一起架着罗娇回转营盘。 眼见着气氛有些尴尬,温庭筠立刻担起了重新暖场的重要角色。他就像是现代综艺赛事的评委一样,慢悠悠地开了腔: “思思姑娘,闪闪姑娘,阿刁姑娘。你们这出短剧,是,第一次排?” 三人的表情当中,属阿刁最是迷茫。 她本来就是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演出,结果又碰到反应过激的薛丽华将演出打断。这时候她也是六神无主,左顾右盼向思思和闪闪求援,可是却没有等到回复,于是她只有转过头,憋红着脸对这温庭筠拼命点头。 孩子不会说谎,阿刁的表情清清楚楚的表明,咸宜观的这出短剧就是第一次排演。 这一下可把温庭筠整不会了。 按照他的预计,薛丽华的那段歌舞,准备工作便必然不是在此间完成的。 而咸宜观的表演就更加不可能了。 就算是鱼玄机有得谱既奏的能力,难道鱼闪闪还有现场谱长曲的能力? 就算她能,难道词也能现填? 就算词曲都能解决,能张嘴就唱? 就算思思,闪闪两大主播都是文仙子调教出来的高徒,小阿刁的舞蹈又是怎么回事? 可是现在最先表态的居然就是最禁不起推敲的小阿刁,而且她明确地做出了肯定的答复。 温庭筠的认知崩塌了。 在场所有人的认知都崩塌了。 就连鱼玄机也开始怀疑起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梦了。 “这,这歌舞可有名字?”,温庭筠迟疑着问道。 “昆仑神话。”,闪闪对答如流。 “昆仑神话?怪不得,怪不得阿刁的舞蹈能与之完美契合。”,少族长在心中暗道。 阿刁来自吐蕃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当时大家既然都说好了保守秘密,少族长这些话便也只能憋在心里。 但是这并没有丝毫减少他的惊讶,因为短剧的每一个环节都是奇迹。 “今日我们沙陀族人输得心服口服。感谢我们的三朵金花,感谢咸宜观主播们的精彩表演。感谢温祭酒的仲裁。今日大喜,诸事休提。破山!再去宰一直羊!段御,骑快马出去搞些酒来!今日,不醉不休!” 少族长以一个非常霸总的方式,强行带动了节奏,想让人们将方才歌舞比试中发生的不快,和自己献刀未成的尴尬全都化解掉。 沙陀族人自然也都很识趣,从善如流,纷纷忙碌起来。 “令妹,真是个天才啊,以前还真没怎么注意到?”,温庭筠借机凑在鱼玄机耳边小声说道。 后者并没有丝毫想要躲闪的意思,也趁这个机会,向温老身边又捱得近了些:“也许,也许是她早些时候患有喑疾,胸中有天地,但苦于难言。节省下了和别人交流的时间,潜心致学,因此才偶有小成吧。” 鱼玄机方才脑海里已经预演过无数遍,这是她唯一觉得合理的答案。 温祭酒也觉得很合理,于是他们便合理地在一片人声鼎沸中相互咬起了耳朵。 酒,很快便到,整整一车的剑南烧春,大唐最烈的酒。 觥筹交错,羊羹沸腾,不觉天已墨。 沙陀壮士最好烈酒,酒品尤其出色,基本上不喝到阵亡不会离席。 温祭酒不好酒,咸宜观的女子们也是滴酒不沾。 沙陀壮士也不劝酒,他们若是来敬酒时,哪怕你只是举起羊汤应付一下,他们也照例会仰脖一饮而尽。 这群莽汉眼看喝倒了七七八八,只剩下少族长等有数的几人。他们也是出于安全的目的,这才保留了三分理智。 温祭酒虽然喝得不多,但却因为第一次喝烧春,有些上头,目光呆滞,不住打盹,最后竟然斜靠在椅背上发出了鼾声。 夜风微凉,咸宜观诸女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鱼玄机忽然对绿翘说了一句十分微妙的话: “温老祭酒这样子,晚上需要有人照顾,否则万一反胃呛到,会有性命危险。绿翘,我们把老祭酒扶回房中照看吧。让他睡主榻,我和你挤一挤,在外间凑合一下。” 第八十五幕 吃面 绿翘怎会不识趣? 她长长地哦了一声,立刻夸张地一掌拍在了自己脑门,“对了,我刚刚想起来,今天阿刁想让我帮忙照顾小嗣源。我,我要去她房里睡。小姐,我帮你把人抬回去,收拾收拾就走。” 思思和闪闪早就当做什么也没听到捂着阿刁的耳朵,早早溜走了。 “赢了,我们赢了。”,思思觉得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回到了自己身上,但她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曾经体会过这种感觉。 在的主播连麦pk里,思思与闪闪都是无往而不利的电母级的存在。胜利,那不过是日常而已。 来到了大唐,pk的机会自然是少了,尤其是周围观众的欣赏角度不同了,连保留了记忆的闪闪也不敢对自己有太高的自我认知。 但他们仍然在不断努力的提高,适应,不断的争取胜利!这大概就是属于主播的行业精神。 与许元霜当街斗歌,受众都是欣赏下里巴人的市井走卒,只要够热闹,气氛就到位,这场胜利不代表大唐审美。 与韩会元斗诗,那完全是拾人牙慧,借花献佛,算不得本事。 这一次与沙陀族人以歌舞会友,虽然也开挂借用了未来智慧,但表演是实实在在的,温祭酒的反馈和点评也是发自内心的赞美。 这一次,才让她们真正自信起来。 接下来的万国歌舞大会,也一定要赢! 四星龙纹玉在呼唤! 集齐玉坠,召唤神龙! 不,不,召唤神秘力量破碎虚空! 破解玉坠的秘密,也许是她们回到未来的唯一希望。 “接下来的万国歌舞大会,我们也要赢!”,闪闪拉住了思思的手,坚定地说道。 “嗯,一定要赢!”,她掏出一只玉坠,将它捧在手中,拜月祈祷。 闪闪也如法炮制。 计取三星龙纹坠之后,它被思思贴身保管。 毕竟思思是文仙子亲传的高徒,没有人敢搜她的身。 闪闪则依旧佩戴着三教布衣飞升时送给她的一星龙纹坠。 两块龙纹坠在月华的照耀下,光华沿着玉髓流转,灵韵天成。 思思,闪闪神情虔诚,自从她们知道了这龙纹玉坠真地具有灵性,对它们的态度也格外虔诚。 那是对未知力量的敬畏, 那是对遥不可及的那个时空的思念, 那是希望的光。 蓦地,两颗龙纹坠似乎生出了某种奇异感应,玉髓中的光华忽然闪起一抹红光! 血色的红光! 思思和闪闪的脑海里同时都接受到了一个信号,那是叮地一声脆响。 虽然是脆响,但她们可以肯定,这个信号并不是通过耳蜗捕捉的,而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的。 她们对望一眼,有些诧异,也有些慌张。 “你看到了?”,闪闪问道。 “你听到了?”,思思的问题,几乎也在同时。 随后两人又一齐肯定地点了点头。 “红光意味着什么?”,思思疑惑道。 “不知道,但是根据我看的经验……红光似乎永远不是什么好兆头。”,闪闪螓首轻垂,似乎是在思考。 “是什么?”,思思再次瞪起了那对大到犯规的二次元眼睛。 “呃,一时半会儿也讲不清楚。总之,遇事不决问。那些奇葩作家的鬼点子,哼,都能帮乞丐当上皇帝。不对,格局小了,能当皇帝的不一定是人类,统治的也未必仅仅是这一个星球……” 一提到,闪闪的话匣子可就关不住了,还好思思及时打断, “听上去是很神奇啦。可既然这是凶兆,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现在?对了,我们还是去提醒一下沙陀少主吧,以防万一。” 闪闪和思思正在讨论,却瞧见暗处里有人影缓缓挪动。 “谁!”,思思轻声叱道! 那人猛一回眸,异色双瞳在夜色里熠熠生辉! 萝卜? 居然是萝卜。 它蹲在阿刁的肩膀上,勉强搭出了一人左右的高度,差点被误做人脸,吓了二女一个激灵。 “你怎么过来了?”,闪闪压低声音问道。 这大半夜的,阿刁也觉得自己有些鬼祟,急忙走到有光处,小声应答道,“是萝卜将我拽起来的。它今晚格外暴躁,非要拉着我出来。” 闪闪点了点头,“我们也是觉得今夜气氛有些不对,正想去找少族长,一起去吧。” 鱼玄机房里灯已经熄了,几人怕吵醒了她,蹑手蹑脚地绕开了她住的厢房。 “里面好像有声音。”,阿刁皱眉说道,“玄机姐姐还没睡。” 闪闪当然也听到了,但她却装作没听到,“走,走,正事要紧。” “好像是,吃面条的声音……不该啊,玄机姐姐今天晚上还没吃饱吗?”,阿刁天真烂漫,对任何异常都十分好奇。 闪闪见她跨着猫步向鱼玄机房间檐下走去,急忙一把将她揪了回来。 “别乱跑,忘记萝卜的示警了吗?” 阿刁低头瞧了眼萝卜,见它又叼住了自己的裤管,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望着自己,便也只能作罢。 “可是玄机居士为什么这时候躲在房里吃面条啊?” 闪闪刚摆平了阿刁,思思又发问了。 她是鱼玄机的师姐,但是年纪比后者小了许多,平时她不敢称鱼玄机为师妹,只能以玄机居士代称。 失去记忆的思思单纯得像一张白纸,闪闪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只要伸出另一只手拽住了思思,“姐姐她应该是在练习拨弦吧。面条烫,技术活。” “哦原来如此,玄机居士真是个狠人。”,思思竟然接受了这个答案,乖乖地跟着闪闪向观门外走去。 沙陀营盘外空无一人,但是鼾声随处可闻。 一番眼花耳热后,想来大多数人都睡去了。 按道理应有人值夜,大概是值班的勇士也醉了,今夜观前,不设防。 “火光,少族长帐篷前怎么会有火光?”,闪闪顿时感觉不妙。 萝卜抢在闪闪之前,蹭地一下蹿了出去。 动物的本性都是畏火的,所以萝卜一定是感知到了某种比火更可怕的状况,才会毅然决然向着火光起处扑了过去。 第八十六幕 死战 那是一只桐油火把,搁置在一只精致的漆盒内,明显是有人放置在这里的。 为什么要在少族长的帐前专门放一支火把? 难道是……做标记为敌人引路? “熄灭火把,叫醒少族长,赶快警戒!” 闪闪一脚踢翻了漆盒,不停将泥土踢向火把。 思思则掀开张帘冲进了帐篷。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突袭! 闪闪一届弱女子,如何闪得开迅捷无比的飞矢? 千钧一发之际,一团黑影拔地而起,萝卜爆发潜力竟然驻足跃起了一人来高,将那支箭叼在嘴里。 “隐蔽!”,闪闪紧踩了几脚,火把一时间明灭不定,但依然顽强地吞吐着星光。 嗖,嗖,嗖! 又是几声破空声响! 那火把似乎就是一个标记,一个陷阱,任何人与之接近都会遭遇无情的射杀! 萝卜虽然灵活,但它身躯娇小,毕竟无法一人扛下所有。 这一轮的攻击,闪闪眼看是在劫难逃。 帐帘忽然被人一剑斩断,长剑迴卷,拖着半截帐帘如旗纛翻飞,将袭击闪闪的箭矢尽数扫飞。 随后那截厚羊皮帘便被甩在了火把的残焰上。 隔绝了空气,想来那火把也烧不起来。 闪闪被一股大力拖拽,直接撞进了帐篷里。 “躲好!”,少族长声音冷厉,大概也已经嗅到了夜风里的杀意。 号角声响起。 这是沙陀族人示警用的号角,在草原上传播极远,而在此刻夜空,效果更佳。 只要声音覆盖整个营盘,号角的目的便已经达到。 号角声覆盖的范围当然不可能这么局限,此刻咸宜观周围方圆十里,处处清晰可闻。 若是放在战时,习惯枕戈而寝的沙陀勇士必然会翻身跃起,瞬间集结。 可是今日的情况大有不同,他们没有想到在和平年代,天子脚下,竟然会有大规模的敌袭! 沙陀勇士大多喝得烂醉,在呕吐与梦呓里挣扎,无法立即醒来。 而一群吐蕃装扮的士兵已经怪叫着从暗影里冲了出来,听声音一时也分辨不出又多少人,但显然不止百人的规模。 少族长目眦欲裂,他已经能够预想到即将发生的事情,预想到下一刻血流成河的场面。他的族人将会折损大半,他也将生死一线! “你们别出去!我们已经被包围了!等一下贼人会逐间搜索帐篷,只要床上有人,他们就认为是醉酒的,会入帐补刀。床上没人,他们便不会浪费时间,立即便会退走。因为他们要尽快消灭我们的有生力量,减少他们的伤亡。我的帐篷里有兵器柜,你们三个那么瘦,应该刚好挤得进去。在里面躲好,别出来!” 少族长的语速极快! 这些都是他多年作战积累的经验。三个女孩子是不可能冲出对方包围圈的,唯独的生机,就是对手的大意。只要沙陀勇士能够给来袭的敌军带来足够压力,他们就没有心情逐间帐篷搜查。 随着一身爆喝,少族长挽着长弓冲出了帐篷。 他猿臂轻舒,弓弦连响,箭不虚发。 刚刚冲入营盘的吐蕃兵惨叫连连。 但是外围的几个帐篷还是落在了贼人手里,随着几声惨叫,朱邪翼圣的眼睛已经憋得通红! 每一声绝望的嘶吼,都是一条族人鲜活的生命! 陆陆续续地,也有听到号角呼唤的沙陀勇士走出营盘。 有得人步伐不稳,眼神迷离,还没有明白状况,就被冲入营盘的吐蕃贼砍翻在地。 但是那些稍微还保留了些许理智的,都选择了向少族长发出啸声的方向靠拢。 最先抢在他身边的,是蒲涵与罗娇。 两个女孩儿并没有喝多少酒,他们最为清醒,反应也最快。 飒爽的蒲涵本来就不弱男儿,而罗娇换上戎装,也从弱柳变成了胡杨。 她们护在少族长身侧,二话不说便开始引弦反击,掩护侧翼。 朱邪破山很快也到了,他的肩头不停地在渗血,那刀是方才蒲涵路过他帐子的时候捅伤的。 蒲涵二话不说,捅了一刀就走,下手极有分寸。 朱邪破山吃痛醒来,他虽然受了些小伤,但是却立刻恢复了战力。他拍了拍脑袋,似乎想起了朦胧中听到的号角声,立刻条件反射般的提起弓,箭,破山刀,大步出门。 陆陆续续还在有人聚拢,可是最后站在沙陀少主身边的,不过二十来人! 许多帐篷都已经沦陷,贼人正从三个方向不断逼近。 这个时代的夜袭,都是在黑暗里进行的,不会有人举火。谁拿着火把,谁必然就是弓箭的目标。就像刚才沙陀主帐前那支诡异的火把,出了标定方向和准确射杀所有靠近和走出来的人,别无它用。 视力在黑暗里作用有限,沙陀族人只能借助月下兵器的反光放箭杀敌。 声音带来的震撼在夜色里被无限放大,惨叫声渐近。 有些来自中箭倒下的吐蕃人,也有些来自宿醉的沙陀勇士。 “丽华还没出来!”,蒲涵显然有些焦急,“我去找她。” “别去!”,少族长的回应斩钉截铁,“所有站在这里的人,等会儿最起码都要带走三个。要把没来得及站过来的族人那份儿一起抢回来。现在我们的命都很金贵,不要随便送人头。” 蒲涵满眼是泪,她和薛丽华的关系一向不错,但她知道少族长的话是对的。她没有反驳,而是用尽浑身的力道拉开了手中的强弓! 又是一声惨叫,喊出了她胸中的杀意。 “东面大约五十人。” “西面三十来个。” “正面最多,怎么也有七八十。” 沙陀是善战的族群,他们并没有沉沦于失去族人的悲痛,而是迅速地进入了战斗状态,相互分享战场信息。 咸宜观依山而建,坐南朝北,遥望长安。 三面来人,就等于被全部包围。 敌人的数量是沙陀幸存勇士的七八倍。 “我们退入观中吧,这里不太好防守。”,有人提议道。 “不可以!不能惊动祭酒大人!我们在这里死守!”,少族长命令道。 他真心想要守护的人,就在这片营盘。 绝对不能撤退! 第八十七幕 战死 吐蕃人隳突嚣叫,很快就冲到了沙陀防线十余步左右的距离。 在这样的距离里,弓箭已经成了摆设,更加血腥的真剑肉搏就要开始了。 “蒲涵,罗娇!保持弓箭掩护。破山,保证他们的安全。长矛小队,给我顶住,死,也要把你们的脚跟战稳。刀盾手照顾侧翼。其余的人,跟我保持好阵型!”,朱邪翼圣临危不乱,快速地分好了队伍。 两名弓箭手,一人保护。所谓的长矛小队,其实只有五人。刀盾手七名。 剩下十一人,以朱邪翼圣为首,一律双手握剑,严阵以待。 稀稀拉拉的飞箭已经无法形成有效的威慑,吐蕃先登悍匪须臾便到了眼前。 “矛阵!” 少族长一声大喝,那五名持矛勇士弓步站稳,将丈八射矛齐胸平刺出去。 噗,噗,噗! 冲在最前的几名吐蕃人来不及刹车,直接撞在了矛阵上。 五名刀盾手用盾牌顶住了持矛者的背部,用力抵死。 矛阵一步不退,吐蕃人却不断地压了过来。原本他们以为凭借冲刺的速度可以将这一支沙陀小队直接冲散,却没想到对方居然如此悍勇顽强,居然敢于硬刚人潮! 潮水一浪又一浪,前冲的吐蕃人一排又一排,将最前排那几名枉死鬼死死地压在长矛之上。 长矛洞穿了他们的身体,又刺中了他们身后的人。 吐蕃人的冲锋阵型顿时大乱,踩踏,挤压,兵器误伤,乱作一团。 但是人数的绝对优势是不可逆转的。 五名矛手并不是铁打的,就算他们是,他们手中的长矛也禁不起这一波波的冲击。 一根长矛断裂,前冲的吐蕃人潮瞬间溢满了矛阵的缺口。 那名沙陀勇士的瞳孔忽然散大。他看见了刀光,看见了人影。但他的心中只记得少族长的吩咐——死,也要把脚跟站稳! 他握着半截矛杆再次刺出,仍然没有让出身位。 又是一名吐蕃人被矛杆贯穿了身体。可是在那人的身后,猛地劈出一道刀光。 蒲涵的箭准确地命中了那名持刀者,但是那道刀光依然斩落了下来。 咔嚓! 半只大好头颅被硬生生斩落,红白一地。 而那名持矛人仍然保持着弓步挺矛的姿势,至死,未退! 第二根,第三根…… 在吐蕃人不断地冲击之下,长矛纷纷折断! 五名持矛人四死,一残。 死者地姿势非常统一,都还保持着昂然的战斗姿态。 唯一的一名生者右臂被斩,血流如注,被同伴强行拽了回来,由罗娇做紧急处理。 矛阵已经彻底破碎,吐蕃人虽然折损了二十余人,但是本队已经冲到了近前。虽然正面受到了一些阻挠,但是拥有人数的绝对优势,他们可以如潮水一般,将沙陀勇士包围起来。 沙陀小队选择了背靠篱墙布阵。当矛阵全灭以后,他们迅速改变阵型,七名刀盾手分开左三右四,顶住对方攻势,正面则让开道路,十一死士一齐亮剑,向刚刚经过相互践踏,阵型纠结混乱的吐蕃人发动了冲锋。 十一人,向着百余人发起了冲锋! 支援的箭手只有一名。 罗娇还在对伤员进行急救,只有蒲涵一人还在继续放箭。 破山在她的身边堆起了十几只箭壶,保证弹药的源源不断。 但是频繁的引弦,已经让罗娇的手指勒出了血泡。 她没有叫疼,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 在死亡的威胁面前,谈论疼痛有何意义? 她的精神高度集中,目无旁人,她的任务只有一个,保证少族长的安全。 所有人都可以牺牲,唯独少族长不能。 但是少组长已经站上了最危险的位置,冲锋的最前排! 她阻止不了,但是却可以以自己的方式守护。 纵然朱邪破山是她选定的爱人,但少族长才是她心中永恒的白月光,得不到的白月光。 她有自知之明,这份爱意从来没有在任何情况下表露过。只有最了解她的朱邪破山才看出过些许端倪。 破山望着蒲涵的眼神,望着自弓弦缓缓滴落的血迹。他已经读懂了她的心迹,但他并没有半分嫉妒。蒲涵有她拼死要去守护的人,他也有。谁敢近蒲涵身前三尺,斩! 朱邪翼圣曾经单人独骑闯吐蕃前哨,他的武功自非等闲。 青锋震,若龙吟,剑落如霞,卷起千蓬血。 当日王仙芝单人独剑守营门,他的剑法灵动自如,是当世顶流高手风范。沙陀少族长的剑法在变化上虽然没有王仙芝巧妙,但是狠厉果决,剑意中隐藏的所向披靡的煞气就是王仙芝这种闲散江湖客所不具备的了。 战场上从来不是公平的决斗,比的完全不是华丽的招式和反应。你面对的永远不是一个讲规矩中道义的江湖剑客,而是枪林箭雨,嗜血的凶兽。你的反应再快,也无法将四面八方同时斩来的刀剑尽数拆解,就算你的招式再华丽,也不可能一剑斩破九重天,千里连营化飞烟。 所以武功再高,也怕乱刀,只有呼唤出最原始的血性,斩尽对手的士气,才是以少敌多的阵战武道。 少族长现在就像是一头猛兽,无情地挥舞着利爪。 剑似乱披风,人如阿修罗,手握三皇子所赠削铁如泥的镔铁剑,谁能抵挡这杀红眼的混世魔? 全力进攻,不留一分精力防守。 他在冲锋队伍里扮演的角色,就是清道夫,斩开一切挡路的东西。 在少族长的身后,自然有人前赴后继的为他挡开袭来的刀剑。 蒲涵的箭穿过一名想要用长矛突刺的凶徒,尉迟阔直接斩倒了从右翼攻来的刀客,可是左侧的那一道剑光有如毒蛇,又快又准,一看便知是高手施为。 呼延台知道自己的武功不如那名偷袭者,若是放在平时,他一定挡不住这一剑。但今天他必须挡下来! 于是他连想也没想,合身扑向了那一缕精芒。 长剑直接自呼延台肋下插入,眼见是活不得了。偷袭的剑客似乎也没想到对手竟然亡命如斯,也被惊得产生了一瞬间得恍惚。 就是这一瞬间,呼延台生命得最后一瞬间,他举起长剑猛地插进了偷袭剑客地胸膛。 一命换一命,呼延台忍不住一声叹息! 他叹息的不是自己即将逝去,而是因为他没有完成少族长的最低要求,以一换三! 第八十八幕 油尽灯枯 刀盾手皆被重甲,他们在战斗只是被当作活动路障来使用的。 在草原部落里,这些刀盾手大多都是世袭,每一辈里都会选拔出一名最健壮的男丁。 他不会走上战场。 对,最健壮的男人不该走向战场。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生育! 刀盾手的嗣子在战斗后会分到最多的女仆,他们没日没夜的劳作,就是为了高产。 除了嗣子以外的男丁全部会被培养为刀盾手,女子则嫁给其他刀盾手的嗣子继续繁衍。 因为,这个位置在战场上有死无生,通常比长矛手的存活率更低。 他们身披重甲,机动力不足,遇到劣势,几乎无法逃离,战死,是唯一的结果。 但是他们每个人都经过特别的训练,三五名盾手结阵,可以和十倍与他们的对手耗上两炷香的时间! 七名刀盾手,两边各顶了二十余人。他们身上叮当作响,盾牌凹陷,铁甲破损,但是倒在他们身前的敌人也越来越多。 他们只有两炷香的黄金时间,超过了这个极限,他们的体能会急剧的下降,从而变成活靶。 但是两炷香之内,他们是不破的,是无敌的,这就是族人对他们的印象,给予他们的信任。 又有一名刀盾手顶住了吐蕃勇士的疯狂进攻,他右手的钢刀从盾牌的间隙里递出,在吐蕃刀客的脖子上留下一条凄惨的刀口。 血雾翻卷,溅在那名刀盾手的脸上。 一股浓重的腥味顺着他的鼻腔上涌。大约是因为高度酒精带来的胃部不适,血腥味忽然引发了他的生理反应。一股混合着浓烈酒气和脘臭的呕吐物自他口中喷了出来。 一腔黄水确实逼退了正在前冲的吐蕃人。无论是谁面对这样的毒系攻击都会下意识的后退。 但是在这血腥的战场中,人早就成为了么得感情的杀戮机器,下意识在脑海中不过是一个闪念。往往是动作还没有做出,就已经重新恢复了神智。 呕吐?这一地红白还不够吐? 不断攻来的吐蕃凶徒只是略微停滞了片刻,便又重新扑了上来。 呕吐物还在不断地从那名刀盾手胃囊中涌出,辛辣的刺激冲击着他的食道,呛入他的气管,咳嗽和痉挛迫使他的身体蜷缩起来,完全失去了战力。 战场是一只凶兽,会迅速扑杀弱小。 很快,那名刀盾手的呕吐物从酸液变成了血块。不断的有刀剑砍斫过来,虽然身上的重甲可以防御一时,但是草原人不铸面盔,他依然有命门暴露在外。 刀盾手是最讲究相互协防的,一名刀盾手倒了下去,阵形顿时大乱。 这一侧本来就只有三人,现在再次减员,已经没有办法完成最基本的梯木卧客了。 几名吐蕃人很快突破了防守,他们的目标是仍在聚精会神引弓放箭的蒲涵。 蒲涵听到身边嚣叫的声音,估摸着大约是有一侧的盾阵破了。但是她连看都没有向两侧多看一眼。 想要在战斗中发挥最大的作用,必须学会相信同伴。 当然,比相信同伴更重要的是,你必须有一群信得过的同伴。 这次跟着少族长来的几十名沙陀人,都是一起滚爬厮杀长大的一茬孩子。他们之间的默契已经达到了某种程度,根本不需要指挥,呼喊,彼此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都知道同伴在做什么。 一名凶悍的吐蕃刀客左臂已经被削断,但他仍然顽强地从刀盾手的防线中挤了进来。 他的脸上满是残忍的微笑,挺刀向蒲涵直刺过来。 夜风有些疾,月光似乎也有些刺眼。 那名吐蕃人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忽然会有这样的感觉。 他也不可能再明白。 夜风再疾,也不可能在人潮中扑面,扑面的是刀光。 月光再刺眼,却也远在天边,刺眼的是刀芒。 朱邪破山一直站在木栅立柱的阴影里,敛气收声。从战斗开始知道方才,他这个人就仿佛一直不曾存在一样,不动,不语。 直到眼看有人就要靠近蒲涵,他猝起发难! 那名吐蕃人一直到死都还没有发觉在篱栅的阴影里,居然藏的有人! 破山是这只小部队中的第一力士,他手中的斩岳厚背刀重六十余斤,只要斩落势不可当。 但是,使用这种重武器不适合频繁的挥动和高强度的拼杀,他必须学会自己斩击的成功率。 静若处子,动若捷豹,出手必杀! 紧跟着独臂刀客冲过来的两名吐蕃人虽然已经看到了破山,但也依然来不及反应,被一刀四段,两名呜呼。 没有人能越过他伤害蒲涵,除非先将他兵解,跨过他的尸体。 本阵破了! 朱邪翼圣虽然没有回头,但是当他听到破山呐喊的时候,就清楚地知道了后方的情况。 他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 他的任务是杀敌,不是防守。 只有在己方后阵崩溃前,将对方击溃才是硬道理。 少族长浑身浴血,十一勇士只剩下了五人,但是被他们斩倒的吐蕃人,也已经铺了一地。 看上去沙陀勇士所向披靡,击杀了数倍于自己的敌人,但是他们的伤亡已经过半,阵脚已破,而吐蕃人只损失了大约三分之一。 按照人数比计算的话,沙陀人的形势变得更加严峻。 少族长挥剑,蒲涵引弦,破山举起了厚背刀,他们拼劲全力抗争,但是在吐蕃的人潮冲击下,仿佛只是激流中的几块礁石,很快便成了孤岛。 少族长身边的剑手越来越少; 刀盾手的体力逐渐也到了极限,一个个倒下; 罗娇拼尽全力,并没有挽回那名长矛手的生命,她满脸泪痕地抽出了剑,再次加入战团; 蒲涵的玉指染满了血,随着崩的一声闷响,弓弦也支撑不住,断成了两截; 破山身上披满了红斑,他也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伤,哪些是敌人溅出的血,他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已经能够感觉到生命的流失,但是他没有让任何一个吐蕃人接近蒲涵。 潮水弥漫而来,仍在倔强的礁石似乎也要被战争的洪流彻底覆盖。 一阵粗犷的笑声响起,吐蕃阵列的小头目用狸猫看着田鼠的表情望向少族长,轻蔑地嘲讽道。 第八十九幕 度母显圣 “放弃抵抗吧,沙陀少主!今天在这咸宜观附近的人,一个都不会活着出去。你以为我们只来了这么多人?如果不是有人发现了我们的奇袭标记,让我们提前暴露,本来我们是应该等到大部队到来,再一起进攻的。现在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到了。” 对方显然事先得到过情报,不但认得朱邪翼圣,而且还留有暗子标记了他的帐篷。 但是少族长现在并没有功夫琢磨这个问题,更让他心惊的是眼前这只百人小队竟然只是吐蕃的先头部队! 还好有他心心念的思思姑娘及时示警,否则他们连反抗的机会也没有。 当然,现在也只是有一个反抗的机会而已,结果并不能改变。 眼前的这波吐蕃小队,就能拼掉己方所有人,如果后续还有援军的话,那今夜咸宜观注定是鸡犬难留。 远山已经传来了吠叫声,天獒,吐蕃天獒! 虽然听上去天獒的数量并不多,但却宣告着吐蕃增援的临近。 少族长神情严肃,他自幼随父亲南征北战,鹰扬塞北,驰骋草原,都不曾经历眼前这等凶险。 没想到在长安近郊,皇家产业,竟然遭遇了全军覆灭的危机。 他长叹一声,无力回天了,但愿思思她能躲过一劫吧……虽然这种可能十分渺茫。 尽管现在吐蕃人没有开始挨个帐篷展开地毯式搜查,但迟早也会这样做的。 帐篷本身,就是非常稀缺的军备资产,在深山中扎寨的吐蕃人,一定会把每一寸毡布都卷回去。 思思她们,最终还是无处可藏。 破山发出了一声怒吼,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左臂离开身体。 大量失血,体力透支,失去手臂,身体平衡被打破,他已经无法有效挥舞自己的厚背刀。 一名吐蕃人挺着尖刀冲向了蒲涵。 破山发出了野兽般的干嚎,他要守住自己的承诺,在自己没有倒下前,绝对不让任何一个敌人接近蒲涵! 他合身撞向了那名吐蕃人,那人被破山硕大的身子撞得如断线风筝一般飞了出去,又撞倒了两名队友。 厚背刀脱手而出,直接穿透了两名吐蕃人,另外一人,早也吓得魂飞魄散,蜷缩在地上不敢动弹。 破山回头忘了一眼蒲涵,嘿嘿干笑了一声。 与此同时,他的右臂也脱离了身体…… 破山猛回头,一头撞向了敌人面门! 头骨碎裂的声音点燃了一蓬红白的烟花,又一名沙陀勇士倒下了。 还能继续战斗的,只剩下少族长,蒲涵,罗娇和一名剑手。 两位女孩子因为一直没有大范围移动,还留有大量体能,这时的战力反倒强于那名重伤的剑手。 但是他们终究已是浪里浮萍,虽时都可能倾覆! 营盘外围犬声不绝,人影绰绰,吐蕃大军眼看已近。 天绝人也! 天殛咸宜。 除非天神降世,否则谁能挽回眼前这等局面! “那玛萨瓦吉那呀,阿雅瓦咯奇泰萨哇啦,菩提萨头伏” 清亮的歌声响起,神迹竟然真的降临! 一名神女身被金甲,三首六臂,浑身靛蓝,不知何时出现在战场当中。 梵语的《心经》唱响,有如仙乐。 “度母!” “度母显圣了!” “是度母的三头六臂化身!” 吐蕃人的阵型忽然大乱。 度母是在雪域高原最受敬重的神。 眼前蓝色被甲的神女三头六臂活动自如,显然都是有机体,并非是障眼的木偶。 度母显圣,让许多吐蕃人瞬间失去了战意。 就连引路的那几只天獒也纷纷挣脱了主人的牵绊,狂奔着冲向了高歌的度母,匍匐在她的面前不停的磕头。 动物的感情最为纯粹,它们的表现让吐蕃人更加认定了神迹的存在。 朱邪翼圣也看到了那尊“女神”,他的心神不禁为之一震! 什么三头六臂! 分明是思思,闪闪将小阿刁架在了肩头! 她们三个人正套着自己留在兵器柜里的黄金锁子甲。 阿刁两只小手穿过思思和闪闪的头,组成上臂, 思思闪闪这两位体态明显低于大唐器型标准的妹子紧紧挤在一起,各自探了一只手从对方肋下穿出来。 什么三头六臂,不过是太瘦而已。 什么天獒的膜拜,必然是有人将羊汤残羮事先泼在了地上。 少族长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那是三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只要吐蕃人稍有异动,她们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三女身边,但又怕自己的冲动会暴露三女真实身份,因此不得不小心翼翼。 眼见着身边吐蕃的先登小队战意低迷,他也没有趁势大杀特杀,而是收拢仅存四人的小队,退在一旁,一边恢复体力,一边做着随时突击的准备。 一串吐蕃语从神女口中发出,竟然是稚童之声。 这让吐蕃人群更加沸腾了。 童声六臂,这可不是一般的度母,这是湿婆转世的杜尔迦。 即便是在21世纪,印藏交界的尼泊尔地区还保留着对这种降魔女神的崇拜,以少女库玛丽为其转世灵童,膜拜供奉。 而在愚昧的远古,这种迷信的力量更加强大。 阿刁本就是吐蕃贵族出身,临时编排几句祭祀用语自然是信口捻来。 只是她不擅长吹牛,说完了降魔女神祭祀的套话,便急着劝退入侵者: “退下吧!强大的敌人正在接近。如果你们不尽快退走,便会陷入极度的危险!” 吐蕃人本来已经被度母法相所摄,纷纷顶礼膜拜,可是听到这一出,那些脑袋瓜子好使的已经在心中犯起了嘀咕。 强大的敌人正在接近? 搞什么搞,他们事先就做过缜密的调研,确保咸宜观周围几十里都没有军队驻扎,这才动手。 山中皇家园林,怎么可能有大军深夜乱闯? 此事于理不合啊! 神明法相,不可直视,三女这套把戏能蒙住众人,此乃主因。 可是吐蕃人群之中,有一人在慢慢吞吞地往前挤。 他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因此宁可拼着天谴的危险,也要捱到近前,借月光将眼前的“度母”看个真切! “啊!是你们在捣鬼!” 他用生硬的汉语惊叫出声。 所有吐蕃人都向这边望了过来,他们大多数人都听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只是惊讶于有人竟敢渎神! 少族长听到这句话,神经立刻紧绷了起来,他再次握紧长剑,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第九十幕 神秘蓝矿 恰在此时,官道的方向又出现了新的变化。 蹄声马嘶,炬焰接龙,又有大部队在向咸宜观移动。 和偷偷摸摸趁着月黑风高摸进沙陀行营的吐蕃贼不同,这支部队丝毫没有隐匿自己的动向。 他们不需要,因为他们是真正的大唐铁骑! 度母的预测竟然应验了! 最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了,真的有强大的敌人在接近! 吐蕃人顿时一片大哗,他们相信度母,相信神谕。 敌人蹄声近,度母让他们尽快退走,最虔诚的信众向着度母膜拜施礼,随即反身退走! 初时只是数人,但瞬间就带动了周边的数十人,整个吐蕃队伍便如同雪崩一般,哗啦啦地倒涌出去。 虽然大部队里有人对眼前的“度母”产生了怀疑,但是在人潮的冲刷下,他根本不可能再向前靠近,他的嘶喊声也被完全淹没在人流里。 刚才和沙陀少族长奋战的先锋部队也开始撤退。 他们最近撤退的路线经过度母圣身,但是这些人不敢惊扰度母,一步一匍匐,自圣身右侧绕行。 沙陀族的战力只剩了四人,少族长没有下令对几十名先锋残部发动攻击,防止他们狗急跳墙,垂死反扑。 他示意蒲涵等人迅速向度母圣身靠拢,以护其周全。 度母圣身表演得十分投入,在所有吐蕃人退出视线之前,她们始终没有停止吟唱。 吐蕃队伍里有一道微弱的声音,一直在愤怒的咆哮。 他正是之前因为天獒暴死随日本和尚探过咸宜观的拓跋怀光。 他没有办法和人潮抗衡,于是便想要躲箭射杀三女。 那些虔诚的吐蕃人怎么可能让他用弓箭瞄准度母神? 霎那间,拓跋怀光就被七手八脚地制服,让人倒拖着退入了密林。 官道可驰马,唐军先头部队来得很快。 为首一员小将一身银甲,手持映月画戟,威风凛凛,正是席温席厚君。 黑猫萝卜缩在他地臂弯里正拖着一张苦瓜脸,似乎有些晕马,失去平衡感的它也不敢从高处跳下,只能无力地喵呜一声,躺平认命。 “怎么会这样!” 席温抱着黑猫跳下马来,他首先走向了浑身是血的朱邪翼圣。 “没事,大哥!死不了!”,朱邪翼圣不愧是沙陀族第一勇士,他此时虽然身被数创,但都不致命,身上的朱红大多也是用敌人的鲜血染出的。 “其他兄弟呢?” 席温当然知道沙陀勇士的战斗力。 吐蕃人虽有一身愚勇,但是缺乏配合作战的训练,在正面战斗里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正常来说,朱邪翼圣的这支沙陀精英小队虽然人少,但若是准备充分,顶个三五百吐蕃人,应该不成问题。 之前虽然有情报表明,秦岭之中已经有吐蕃人渗透,但必然不会超过五百人的体量。 所以席温完全没有料到在自己接到萝卜报信就点齐家将风风火火赶来这段时间里,沙陀小队会被打得全军覆没。 蒲涵和罗娇的啜泣声让席温有了不好的预感。 “到底怎么回事?”,席温摇晃着少族长的肩膀,想要听他汇报战况。 朱邪翼圣本就呐言,今夜的事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一阵哽咽将话语都堵在了胸口,半晌无言。 三头六臂的度母这时也解体现了原形。 三女缓缓走来,还是巧舌的闪闪为少族长解了围。 “族人都牺牲了。”,闪闪直接用族人称呼所有沙陀勇士,拉进了彼此的距离,这是她此时能够给予的唯一慰藉,“今日我们歌舞会有,一时兴起,大家喝多了些。谁能料到……谁能料到居然有人在天子脚下发动这样大规模的偷袭。似乎,吐蕃人买通了内应,不但得知了今夜防守虚弱,而且还有人为他们做标记引路,企图率先击杀少族长。” 闪闪隐去了龙纹玉坠示警一节,只是讲她和思思,阿刁如何误打误撞发现了异常。 随后凶徒来袭,她们只能躲在少族长帐中,放出萝卜示警。 阿刁通晓吐蕃语,她听见吐蕃士兵议论,似乎还有将近三百人的援军小队在逼近。 三女听不真切外面的战况,但是想必少族长为首的沙陀人已经陷入苦战。她们知道如果不做一些什么的话,一旦敌人援军赶到,所有人必然皆无幸免。 兵器柜里恰好遗留有少族长的马铠,还有一块神秘的蓝色矿石。 看到那种诡秘的幽蓝色,闪闪忽然间想到了她去x旅游时看到的度母形象。 于是她便向阿刁咨询起吐蕃人关于度母崇拜的话题。她得知当时吐蕃人视度母为最高神灵之一时,便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虽然她知道那块宝石对于少族长一定有特殊的意义,但是事急从权,也只有碾碎蓝砂一用了。 席温与沙陀族人都默默地听着,失去同伴的悲伤已经让她们神情麻木,除了默然落泪,表情均毫无变化。 但是提到那块蓝色石头的时候,少族长的脸忽然涨红。 蒲涵和罗娇的神情也有些不对,但她们都强自控制着自己,把脸绷得更紧了些,浑身微微发抖,嘴唇都抿成了一条缝。 那块石头名为扁青,确实是当时常用的蓝色颜料之一。 但是其原石型如人体肾脏,入药有特别功效。 按照三国名医吴普的《本草》所述:扁青,治丈夫内绝,令人有子。 同时期医术《名医别录》又称:去寒热风痹及丈夫茎中百病,益精。 所以在塞外有原石崇拜的族群里,扁青原石象征着,嗯,咳,男性的力量。 这个小插曲让少族长不得不抢过话头强行扭转节奏: “今夜是我们的疏忽,及时酒醒能够加入战斗的不过二十余人。战到最后,只剩下我们四个了!长公子!求你借我两百兵马,我现在就杀入山中,捣毁她们的驻地!” 席温摇了摇头,“晚了。上次你发现了吐蕃人的巢穴,并且顺利逃出,他们必然就要做迁移的准备了。今夜这群蠢货一击不中,露了马脚,他们怎么还会留在原地?你放心,我席家绝对会还你一个公道,就算将这莽莽秦岭翻个底朝天,也要将吐蕃暗哨揪出来,剿灭干净!” 第九十一幕 女冠子 席温命人强行将幸存的沙陀四人众带回长安城由医馆医治,并且亲自驻扎咸宜观。 席家军收拾残局,打扫尸体,总结军报,一夜无眠。 思思,闪闪和阿刁因为太过疲惫,回观后倒是睡了个好觉。 观前杀声阵阵,关内也有一处鼓角不绝。 温庭筠在半醉半梦之间,神游九霄,魂飞几度。 鱼玄机全权驾驶,也累得脱了力,眼花耳热之时,也辨不清周围传来的阵阵嘈杂之声究竟是梦是幻。 老祭酒第二天醒来,全身都是轻飘飘的混不着力,只有老腰沉如灌铅,连撑带扶地这才堪堪坐起。 他望着梨花树下海棠春睡,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用那双苍老干枯的手在脸上仿佛摩擦。老茧蹭着面皮火辣辣地生疼,这不是梦! 风动珠帘,美人春睡,温老祭酒也不知有多久不曾消受这等恩泽了。 他生恐吵了鱼玄机,小心翼翼地起床如厕,放空了浊气,心情这才平复些许。 收回马桶,老祭酒在美人闺房中踱起了方步。 昔日曹子建七步成诗,他温庭筠也有八叉手必有佳作的美谈。 虽然随着年龄增长,文思不复当年之隽,但经一夜露水浸润,似乎才情又回到了当年。 六步,只用了六步,那种创作的冲动便冲上了顶门。 他冲到案边,捉起狼毫,先是画了几行琴谱的音符,一支新曲跃然纸上。 曲成韵未绝,老祭酒又亲为小令赋词。全新词牌《女冠子》,便因这咸宜观文豪女冠的一夜风流,应运而生。 其一曰:霞帔云发,钿镜仙容似雪,画愁眉。遮语回轻扇,含羞下绣帷。 玉楼相望久,花洞恨来迟。早晚乘鸾去,莫相遗。 其二曰:含娇含笑,宿翠残红窈窕,鬓如蝉。寒玉簪秋水,轻纱卷碧烟。 雪胸鸾镜里,琪树凤楼前。寄语青娥伴,早求仙。 鱼玄机不知何时醒来,此刻正立在温庭筠身后,呢喃地重复着。 俄顷,她面色忽然涌起一抹酡红,淬道,“祭酒大人!您,您竟也如此不修。” 温庭筠一脸坏笑,“哦?我的女才子看出什么来了?” “这两阙词单独读时尚好,但若是拆开重组,句句对应,那就,那就太过艳情了。” 鱼玄机一边说,一边已经调起了素琴,启吭轻歌: “霞帔云发,含娇含笑。 钿镜仙容似雪,宿翠残红窈窕。 画愁眉,鬓如蝉……” 词本就极美,鱼玄机的声音更如啁啾黄鹂,柔媚婉转却字字清晰。 唱到“花洞恨来迟,琪树凤楼前”的时候,她的声音微颤,更增妩媚。 明明是美人倾心盼君来,可是赳赳玉树却楼前徘徊,玩起了心态……如此成词,真是……还真是撩人呢。 一曲唱罢,鱼玄机心头旖旎未尽,缠在喉头,也凝成了一首诗。 她十指不停,接着新曲弹起了旧律: “何事能消旅馆愁,红笺开处见银钩。 蓬山雨洒千峰小,嶰谷风吹万叶秋。 字字朝看轻碧玉,篇篇夜诵在衾裯。 欲将香匣收藏却,且喜吟诗在手头。” 温祭酒拊掌大笑,“妙!妙啊!大唐第一才女,果然名不虚传。蓬山雨洒千峰小,嶰谷风吹万叶秋。真是妙喻,妙喻啊!劲,尾两联看似是在夸老朽拙作,其实是在夸爱情的甜蜜。句句双关,句句到肉……” 这对儿新欢还在变着法儿的商业胡吹,外间已经传来了扣门声。 声音不高,但是频率急促。 “好像是绿翘。她这样敲门,应该是有什么急事。祭酒大人……您,您先躺着,就当是酒还没醒吧,这样,少些尴尬。” “哎,哎!” 两人虽然性情相投,但终究差了辈分。 更何况,他们一位是德高望重的宿儒,一位是对方学生新休的妾室。 这样的身份,忽然要见光,终究是不好意思的。 于是老祭酒乖乖地躺回了榻上。 方才与鱼玄机调笑时,精神健旺,筋骨灵活。可是这一躺下来,腰间酸痛,就和快要断开一样哎呦呦,那份萎靡,倒还真不是伪装出来的。 “小姐,小姐,您才起吗?” 鱼玄机一开门,看见绿翘神情惶恐,知道是出了大事。 一问之下,这才知道昨夜晕眩时那些金戈铁马之声并不是幻觉。 一场惨烈的搏杀,沙陀勇士伤亡殆尽,整个咸宜观也在覆灭边缘转了一圈,可惜自己还在心脏砰砰跳地学猫叫…… “祭酒大人他,没有被惊扰吧?席公子急着让我问问。”,绿翘被众人推举出来传话,支支吾吾说了半天,终于进入了整体。 “还,还好他,昨夜怕是喝得太多,醉到现在,还,没有清醒呐……” 鱼玄机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心虚。 绿翘也没有拆穿她,若不是心直口快的阿刁刚才讲了玄机姐姐半夜吃面条的故事,她也宁愿相信自己家的小姐…… “那,那我们在正厅候着。昨夜的军报,席公子已经整理好了,但是他毕竟还没有出仕,因此希望以祭酒大人的名义署名上书。这样便容易请求今上动用十六卫的力量清缴山中吐蕃余孽。” 绿翘故意将声音提高了些,估摸着在里屋装睡的温老祭酒也都听到了,这才施礼退去。 老祭酒再次爬起身来,人感觉都老了十岁,走路都是颤颤巍巍地。 “我,我得马上过去。吐蕃人对长安近郊发动攻击,这是大事!不能耽搁!” 鱼玄机见老祭酒这幅样子,也顾不得避嫌,只能扶着他同去大殿正厅。 席温,思思,闪闪,阿刁均已在座,他们看见鱼玄机紧紧缠着温庭筠走了过来,无不错愕。 怎么着,撒狗粮也不需要这么直接吧? 吃完面条,还捧着剩下来的面汤秀给我们看? 日已三竿,在温祭酒到场之前,众人已经讨论了许久。 但是对于吐蕃人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孤注一掷,对咸宜观发动夜袭,没有人能给出合理的答案。 吐蕃游勇在大唐潜伏下来不容易,而这咸宜观毕竟是皇家产业。 他们这票活只要手脚稍微不干净,留下些许把柄,龙颜大怒之下,必然会发动清剿。 而他们似乎又非常清楚,有沙陀小队驻扎在咸宜观,还要如此冒险行事,实在有悖常理。 第九十二幕 温润如玉 “会不会是因为万国歌舞大会……”,温庭筠听了一圈,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万国歌舞大会?”,当日闪闪向唐三公子建议的时候,席温也在场。虽然他没有得到正式的通知,但是这场大会本身并不会让他感到吃惊。他想不通的,是其中的逻辑,“为了赢得比赛耍些小手段可以理解,犯得着赌上与大唐的外交前途吗?”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只要奖励足够诱惑,总有人不惜铤而走险的。”,席氏幕僚的一位参军说道。 “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奖励?”,席温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了温庭筠。 “是啊,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可能确实是我多虑了。”,温庭筠静下心来,也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但他本来就有传达的义务,若昨天的场合不太适合严肃的公务,其中细节现在本来就应该是公开的,“奖品只是金五百,绢千匹,三年免贡。这些财帛虽然不菲,但对于一个部落或者国家来说,也只是个象征性的小数目。此外,优胜的队伍还会被赐予一块龙纹水玉,虽说是象征大唐皇室的信物,可是除了荣誉而外,它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龙纹水玉?是,是一枚玉坠吗?”,闪闪虽然早就料到了答案,但是亲自听闻还是忍不住要再确认一遍。 “似乎是一枚玉坠,四皇子曾经向我们展示过。”,温祭酒点头道。 “这就是了!席公子,你有没有听说过什么有关龙纹水白玉的传说?”,闪闪偏头问道。 席温显然也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他出身世家,又与四皇子走得很近,龙纹水玉不同版本的传说他多少也听说过一些。 “你说的,是蜀王与郢王所有的那种龙纹水白么?” “嗯,恐怕奖品就是郢王保管的那一枚。”,闪闪肯定道。 席温闻言几乎将眉毛都要惊得飞了起来,“什么?郢王要将祖传的那枚龙纹水白拿来当奖品?” “不错,郢王前几日曾经驾临咸宜观。当时,他就曾经提出这个想法。” “没理由啊!没理由啊!郢王没有理由贴上这枚母族传下的异宝来搞这捉鬼大会啊,如果只是想引蛇出动,查出朝廷里的内鬼,可以用来交换的东西有很多,为什么要用那块通灵宝玉?”,席温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传闻有刻印谶词的龙纹水白玉现世,郢王想要抛砖引玉。他当然不想把自己手中那块玉坠交出去,所以特地来拜托我们,一定要赢。”,闪闪对于当日的情况进行了一定的技术处理,确保席温听来觉得合理,日后又不容易穿帮。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那就难怪了,难怪……” 温庭筠看见席温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听得着急,“难怪什么呀,不就是一块玉吗?至于在大唐心腹之地以武犯禁?” “祭酒大人,您有所不知。据说这龙纹水白玉具有神通,在集齐七枚后由道家大能提谶,便有逆天神力,可实现大宏愿。江山,美人,财富,一言可得。” 席温知道温庭筠不可能信,但他还是把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 “胡闹!胡闹!席厚君!你是个读书人!如此怪力乱神之事,子且不语,言之非礼啊!” 温庭筠听说如此怪诞之事,果然翻了脸。 席温似乎也非常理解老祭酒,一直等到他心情平复,采用更加缓和的语气继续解释道:“儒不传玄,这道理学生是懂的。只是这个传说由来已久,在我席氏家谱中有详细记载。席氏先祖在先唐帝尧时期做礼乐,被尊为帝师。帝尧为齐七政,取独山玉子成七宝。玉可萃精,亘古不朽,每餐天地浩然气,更增益一分灵韵。由尧唐至李唐,凡三千年。这些玉子经历过的风吹日晒,兴衰轮替,早已让它褪凡化圣。所谓圣,通也,循也。古之圣物,盖是也。” 温庭筠并不是老糊涂。从他引导新词革新来看,他就不是守着经,典不知变通的腐儒。他听席温讲得有理有据,态度便也没有刚才那般强硬。 秦代以前姓氏有别,有汉以来,姓氏方合一,其实取代的只是上古“氏”的作用。所以现在的通用姓氏,绝大部分都是因为两周分封产生的“氏族”演变来的。向席氏这样可以上溯三皇五帝时期的古老氏族并不多。他们家族典籍所背书的志异,的确可以因为一说。 玉,可凝萃藏神。这种信仰,儒家也不排斥。儒家认为玉是有温度的石头,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所以在他们的认知中,玉是最近似于有机体的,可以封存生命与意念。 “难怪,难怪。可是吐蕃蛮子,又是如何知道我们中原异宝的?” “玉出昆岗,雪域对玉的信仰本来就比中原根深蒂固。塞内塞外,皆属炎黄,关于一些上古秘典,如燧人盛世,华胥之国……昆仑雪域的传承,有可能比我们更加纯粹。” 温庭筠点了点头,算是勉强接受了席温的分析,“如此说来,这样的宝玉绝对不能落到外族之人手中。可是郢王的随身宝玉,为何作为万国歌舞大会的奖品拿出来?难道真的不怕异宝旁落?” “闪闪姑娘说,有批过谶词的龙纹水白玉现世了。难道,是落在了吐蕃人手中?” 这则假消息本来就是闪闪放出去有意误导四皇子的,果然此时被席温“领悟”了出来。 于是闪闪立刻补充,“不错!听说就是有吐蕃人得了谶玉,因此急于集齐所有龙纹玉,以图东山再起。”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温庭筠毕竟还是谨慎。他怎么也想不通,这等秘辛为何会被长安民女所知。 闪闪将目光向阿刁轻轻扫了一眼,随后便望定席温,似乎是在求助。 席温恍然大悟,凑到温祭酒耳畔,将阿刁来自吐蕃的事情解释了一番。 这下温老祭酒算是彻底想明白了,怪不得昨日那出《昆仑神话》由阿刁领舞,毫无违和。 他不是多事的人,席温等少数知情者都是答应保密的。这件事情能与他分享,那代表的是一种信任。 温老自然不会辜负这种信任! 第九十三幕 忆秦娥 “我明白了!这次盛会,我们只能胜,不能败!也好,这几日老朽就留在观里,与你们一起参详节目。” 温庭筠想要提咸宜观的曲目把脉,那众人都是求之不得啊。妥妥的文化界一哥,内定评委下场指导,这次怕是想输都难。 当然,咸宜观的主播们也十分清楚,想要温老帮助他们通过作弊的手段赢得比赛那是不可能的。失去泱泱大国的风度,比失去一块神玉的损失那可是大得多了。 毕竟神玉要集齐七块才能逆天,失其一,也有回旋余地。但是国之颜面,丢了可就很难找回来。 于是三女便拿出了浑身解数,希望祭酒大人可以一一点拨。 思思和闪闪排出来的节目,毋庸置疑,都是新世纪风尚,以天朝文化之底蕴融合了日系清新,韩式妖娆,欧美热辣,猎奇重编以娱众,这本就是主播的职业内容。 对于大唐来说,所有的这些文化元素和标签,都是标新立异。如何才能与这个时代对接,确实需要一名合适的导师。 这名导师首先要底蕴深厚,熟知当代文化特点,其次不能太过顽固,喜推陈出新,不拘泥陈规。 以上两条,温老祭酒恰好都符合,也许穷大唐一世,也不会有人比他更符合了。 “这个动作,未免有些太过失礼。收一收,收一收,哎,上身收一收。对,收腹,挺腰,很好。” “爱这个字,太白话。入词不雅,此处宜用喜字。想发仄声,可用好字。” “你选的唱法不错,只是口音不讨喜。来跟我学,这个入声应该这样发,uak,对!芳心捕获,fiangak。很好,你们也是能说长安口音的嘛!” 思思闪闪练得也是一脸的黑线。中古音介于当代闽越客家诸语之间,对于需要学习许多粤语歌曲的主播来说,模拟起来到不是很难。但是其中细节依然有很大不同,想要灵活运用,还是需要大量的练习。 从形体,选词到发音,主播团在不断地修正着节目细节,就像他们在新世纪追逐潮流,追逐热点,不断对既有表达方式作出修正一样。 在一些基本面与时代对接之后,咸宜主播团便开始着手为初赛选曲。 为此,她们特别征询了温老的意见。 “嗯,你们这些个新编曲目,我大概也看了一些。说实话,老夫着实佩服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想象力和创新力。但是,太过新颖的东西,不一定会被大多数评委接受。你们想赢,就需要循序渐进。第一场嘛,我觉得你们有一支区比较合适,稍微修改一下,应该可以用。” “哪一支?”,闪闪期盼地问道。 “就是那首,萧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 “哦,温老说的是那首《忆秦娥》?” 闪闪演绎的版本,自然是红剧《长安十二时辰》里的配乐,这本来就是古曲新编,难怪温老觉得应景。 可是温庭筠却像是从来没听说过这曲子一般,口气里还略带些许惊愕,“《忆秦娥》?这是曲名吗?曲名与词相配,看来又是一首新曲。” 这次轮到闪闪同学吃惊了,“这,这首曲子不是昔年李太白所做吗?” “李太白做曲?”,温庭筠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青莲居士做个词人真绝代,但谱曲还是不行的。他填词多用经典律,偶尔也套用琵琶曲《连理枝》,笙调《桂殿秋》或者大唐乐府官调《清平乐》,西域乐曲《菩萨蛮》之类名调。但却从未听闻他自己作曲。更何况,这契名配词哀伤幽怨,既没有太白风骨,也不符合盛唐气质,怎么可能是诗仙遗墨?” “啊?不是吗?可是老师都这么说的……” “你的老师是谁?”,温庭筠不以为然地问道。 那神情仿佛是再说,推古这种事,当今我温庭筠自认第二,也没人敢认这个第一啊。 “我的老师是苍……”,闪闪下意识的想把自己中学语文老师交待出来,猛地省起自己已经穿越大唐,急忙改口,“是苍梧隐士。” 对于古代地理,闪闪并没有深刻认知,她其实并不清楚苍梧是个什么地方,只是在里经常看到这个名字,似乎是个常见的古地名,这才把前半句话给圆回来。 温庭筠闻言一脸尬笑,做恍然大悟状,“哦,哦,原来如此。” 苍梧,那是岭南不毛之地,由汉至唐,都没听说这地方出过什么人才。所谓苍梧隐士,多半也就是这个水平,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一首好词好曲,随手找个出名的人冠以作者,真是误人子弟啊。 “不过这首曲子我很喜欢。就依此曲排舞,以你们的水平,通过赛事首轮,不成问题。” “那下一轮呢?”,思思似乎对于胜利也十分渴望。 “哎急什么!下一轮的事情,看看对手再说。蛮邦异族,在这么短的筹备时间里,未必能找到与你们匹敌的队伍。虽然我们一定要赢,但也不能赢得太高调,点到为止。鸿胪寺也是主办单位之一,总还是要考虑一些外交影响的。” 温庭筠何许人也? 大江南北的烟花巷,官办的教坊司乐府,有些什么出色的乐师倌人,他作为大唐礼乐之宗,自然了如指掌。 他的心中自有衡量。 主播音乐虽然不合官学礼制,但是单从欣赏要素上来说是足够饱满的,再加上自己这几天的悉心指导,几位主播的呈现,已经不亚于平康里的红倌或者乐府的宫宴舞者。 在万国歌舞大赛这样的比赛里,荟萃群英,外国友人自然不会按照大唐官制定制节目。 几位主播的短板不在是短板,长处却依然是长处,以她们的实力来看,必然是夺冠热门。 其他那些国家如果无法招来技冠一国的艺人,比赛甚至都不会存在悬念。 也许这就是那些吐蕃贼人感冒风险,急于除掉咸宜观诸女的原因吧。 “好!那我们就定曲了!”,鱼玄机颇有深意地望了温庭筠一眼。 温老祭酒老脸一红,看来这几日他留恋咸宜观,动机也并不纯粹啊。 第九十四幕 金殿论策 咸宜观遇袭的事情在长安城已经传得是沸沸扬扬。 三品大员温庭筠奏情圣裁,泾州防御使座下归化将佐朱邪翼圣金殿带伤喊冤。 朝堂之上,唐皇李漼龙颜大怒,戟指愤然, “大胆吐蕃!竟欺到我大唐头上来了!在我腹地设立军事据点,无端袭击我长安近郊的皇家产业!是可忍,熟不可忍!朕,朕要推平吐蕃!四相,你们商量一下,谁可为帅?” 杨收,路岩,曹确,徐商,四位平章大员面面相觑,谁都不敢第一个发言。 “徐商!兵部归你管,你先说!” 李漼见没人说话,就开始信口点将。 徐商不敢怠慢,举起笏板出列答话,“陛下!吐蕃物产贫瘠,却占有高原之利,地形复杂,土地广袤,具有天然的屏障和战略纵深。中原士兵如果在高原不慎受伤,折损率极高。因此不但对其讨伐难度巨大,还会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昔高宗之世,大唐财力军力倍于今日,又有猛将薛仁贵为先登,尚且折戟。安史逆乱之后,藩将胡骑,难为我用,国力民生,不复从前。再图高原,着实困难啊!” “困难,困难!说白了就是想管朕要钱!路岩,曹确,你们两个兵部侍郎还多拿了一份中书省的俸禄,可不能闲着,军费的问题你们来解决?” 难得被皇上问到正事儿,把这俩马屁精吓得,一齐出列跪倒。 路岩以前也曾在户部做侍郎,手里也算有些数据,于是抢先开口: “禀陛下!目前我大唐赋税很难足额征收。最基本的田税自建中改制以来,不收取任何形式实物征税,一律折算为银钱。而事实上银钱发行量不足,许多农户根本无法筹得足量银钱被迫卖地或者背井离乡,弃田为猎。这税赋不但难倒了农户,多田多税的制度让富户也颇为不满,想尽办法瞒报偷税。有的表面上将田摊派给交不起税的租户,从而避税,官府总不能逼死那些赤贫穷户。有的则是买通官员,数据作假。这些事情屡禁而不止,故而国库不盈反空,现在着实无力应付远征。” “征不上税,征不上税!朕问起的时候年年都是这样的陈词滥调。说要恢复大唐初年的租庸调,你们说无论贫富的等税制度有问题。按照多田多税的两税法,你们又说收不上税。你们这群废物,怎么说都是你们的理!田税收不上来,杂税呢?盐,酒,铁,茶四项税在开元时期可以占到税收三成。现在田税收不上,那杂税应该占比更高才是!” “陛下息怒!”,曹确刚才被路岩抢了先,这时候急忙接话,总要说点什么,才能证明他头顶乌纱并非只图俸禄,“人有闲钱,商业才能繁荣。新税法以银钱征税,紧收通货,也影响了商品交易。四项杂税里,酒,铁,茶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百姓手中无钱,消费自然减少。真正比较重要的,只有盐税。可是各地私盐贩盛行,百姓大多愿意去买价廉且可用绸米代偿的私盐。私盐贩子在地方势力极大,自有武装,百姓在他们威逼利诱之下,多半都会主动为他们提供消息以及庇护,清剿难度极大。故而盐杂诸税收入情况,也不理想。” 啪!李漼被这帮只会哭难,不干实事的官僚气糊涂了,举起装国玺的匣子就砸了下来。 杨收已经五十来岁了,可是身手倒还算矫健。他抢出朝班,抄笏板去捞印匣。 玉阶九级,国玺偌大,这砸下来的力气也不容小觑。 笏板虽然准确的抄住了印匣,但是却也被砸得脱手,与印匣一起砸落在地上。 印匣是朱崖黄花梨所制,其质甚坚,但也禁不起这样用力去摔。好在被老杨收挡了这么一挡,这“国之根本”才不至于有什么损伤。 老杨收处变不惊,神态从容得拾起印匣,双手将它捧给慌忙忙追下玉阶的陪侍太监田务澄,然后再拾起自己的笏板,朗声奏报。 “臣以为,陛下无需如此动怒。三位平章大员所禀之事,句句实情,但却也未必不可收拾。” 李漼余怒未消,但听杨收的口气,倒是个想出来解决事情的,不妨听他如何说, “吐蕃都欺到朕的眼皮子底下,我大唐的官员却无人应战,兵部三大员各个推诿。好,杨卿,你说如何收拾。” 杨收手捧笏板,挺直胸膛,一副能臣风骨,把江山指点: “陛下盛怒,无非有二。一怒吐蕃无礼,二怒税吏无能。 首先我们先说这第一条。吐蕃今非昔比,实在不值得讨伐。自达磨赞普亡后,吐蕃国已经崩解为许多地方势力。一些战败的小部落在本国不能生存,流蹿他国为匪为寇,也是可以理解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花大力气讨伐吐蕃,还不如立一傀儡,让他们在吐蕃坐大,代我们控制雪域。而对逃入唐境的武装,予以清剿,绝不姑息。 而对于第二点,路岩,曹确已经分说的比较明了。通货不足造成大量矛盾。自我大唐开元铸币以来,只有乾元时期再次铸币。钱币在民间因为遗失,入葬,自然锈蚀,本身就损耗严重,何况还有许多外国使节觉得我唐币精美,大量卷带回国。据我所知,日本遣唐使就曾携带大量开元通宝出境,在当地作为通货使用。因此通货不足,已经是我大唐积弊。会昌年间,李德裕曾铸私钱,武宗睁一眼闭一眼,也是因为知此顽疾。所以臣以为,不如重开制币,开源治本。 请君明鉴。” 这杨收,真是官油子典范,一不哭,二不闹,完全站在唐皇的立场上重新梳理了一遍问题。 李漼这么一听,火当时就熄了。 “卿言甚是中肯。那么现在问题就简单多了。 首先,谁来负责了解吐蕃国内状况,找到值得扶植的当地势力。 其次,谁来负责清剿渗透入我大唐国境的吐蕃残匪。 其三,谁来主持铸钱。 其四,谁来负责清剿私盐交易。” 第九十五幕 立储 “康王李汶辅政鸿胪寺已久,对吐蕃事务最为熟悉。可助陛下解忧。”,杨收适时推荐道。 “十弟?他?”,李漼撇了撇嘴,目光开始在朝堂文武当中搜索。 果然不出他所料,平日里飞鹰走狗的十弟李汶,今天又没来上朝。 鸿胪寺虽然是和国子监平级的机构,鸿胪寺卿也是四品大员。但是一年能惊动鸿胪寺的事情能有几次?这就是一个养闲人的地方。代理鸿胪寺卿的,多半就是等退休的老油子或者闲散王爷。 康王李汶就是闲散王爷的典型。 这位御弟办事,说实话李漼是不大放心的。但是论司职范畴,这事儿确实归李汶管。 况且杨收现在是在解决问题,李漼也就抱着姑妄听之的态度点了点头。 “田务澄,朝会以后拟一道谕旨送去康王府,让他收集吐蕃情况,扶植合适的傀儡。” “唯!” “那么,谁负责剿灭残匪啊?”,李漼的目光在兵部三平章的身上游移。 徐商,路岩,曹确这仨货很有默契地一起把头伏低,看上去是礼数周全,其实就是想要假装没看见。 “我沙陀部愿为先锋,就算踏遍秦岭也要把那群狗贼挖出来!为前日折损的弟兄报仇雪恨!” 朱邪翼圣主动请缨,正中徐商的下怀。 这老狐狸这时候忽然抬起了头,奏报到,“沙陀部现归泾州防御使管辖。不如就让席泾州领兵清剿,也算是顺理成章。” “嗯,田务澄。回头拟旨请泾州方面出兵。” 扫荡秦岭是苦差,吃力不讨好。出了报仇心切的沙陀少主,恐怕现在是不会有人跳出来主动接下这个活的,最后就是看摊派在谁身上而已。 现在朝堂上“难得”意见一致,李漼赶快敲定下来,生怕夜长梦多,却还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慵懒地摆了摆手。 田务澄心灵神会,应了声唯。 第三个议题是造币,这可是个肥差!还没等李漼问话,杨收已经迫不及待地抢起了人头, “陛下,造币一事,兹事体大,臣会亲自督办,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李漼心里暗骂一声,表面上却“龙颜大悦”,开心道, “嗯,田公公,你有空也协助一下杨卿。杨卿平章事重,还是要有个人帮忙分担分担的。” 派宦官“帮忙”,其实就是安一双眼睛。铸币这事儿,难免有人中饱私囊,就算不直接贪没铜币,技术性地克扣一些铜金材料,都够造就许多暴发户了。 杨收心里敞亮,却也要笑着附和,“有田公公帮忙分忧,那实在是太好了。臣,定不辱命。” “好了,朕有些乏了。今日的朝会,尽早散了吧。剿灭私盐贩子的事,也不必议了。从朕的北衙禁军出人,就神策军吧。田务澄,记得传朕旨意。” “唯!” 吐蕃袭长安,这事情性质虽然恶劣,但好歹得到了分析,解决。 李漼揉了揉太阳穴,对结果还算是比较满意。 龙椅高高在上,田务澄蹲下身来,为李漼搭了个活体台阶。 唐皇这一只脚刚刚踩在他背上,忽然好像想到了什么, “郢王那小子一直不问政事,前两天忽然上朝,建议了个什么万国歌舞大会。这件事儿,后来有没有下文?何人负责?” 田务澄的年纪也不小了,他只感觉后背一沉,按照往常李漼也就是借个力,马上就走下去了。可是今日那股力道居然凝实在背上,他这老腰立刻就有些受不了。 但踩人的可是皇上,他敢说什么呢? 他这心里啊,是把郢王和他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等等,郢王的祖宗十八代,好像也包括了自己头顶上那位…… 曹确本来以为是要退朝了,刚刚爬起身来,这时候听到李漼问话,忙又噗通一声伏了下去,“禀陛下。这事儿是臣在张罗。当然,主办方自然是礼部。为了显示我天朝对于此次盛会的重视,我们提议请出了老尚书裴休作为赛事祭酒。” 李漼点了点头,“裴休,嗯,不错。无论资历,才学还是礼部背景,都没有问题。就这么办吧。对了,田公公,这件事过后,替朕拟旨,让几位皇子正式拜裴老为师。” “唯哎?”,田务澄腰背吃力,这声唯,唯得极不舒服,可是他脑子一绕,仿佛是察觉到了什么,也不顾自己还伏在地下,驮着龙足,急忙问道,“陛下这是要立太子了?” 大唐无太子,空有太子师,裴休挂着这个虚名已经很久了。 “这几个孩子的心性也看得差不多了,估摸着也该到时候了。” 李漼嘴里说着,身体的重心也开始逐渐下移,这次他是真地要走下龙椅了。 老太监似乎感觉被泰山压顶一般,不是他的后背,而是他的心口。 他的干儿子田令孜已经在为未来太子之争布局了,可是他押宝压在了乳臭未干的五皇子身上。 虽然李漼对五皇子尤其偏爱,但是若是在此时立太子,多半还是要在四个冠年上下的哥哥里挑…… “皇上,皇上您春秋鼎盛,何必如此着急?” 李漼已经离开龙椅,向殿后踱去。田务澄也来不及起身,就跟在后面手脚并用,一边爬着追了上去,一边喊道。 李漼只留给了田公公一个背影,一道鼻音,“哼!朕倒是不急。你看看你,这不是急了?田务澄啊,你的宝压在了谁身上,可以等朕心情好的时候,和朕聊一聊。” 爬行毕竟没有行走快,李漼的背影已经消失,老太监这才感觉到腰背传来的疼痛。 哎呦,真是一把老骨头了。 这一次宝若是压不对,田家,田家的未来可就堪忧咯。 朝会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咸宜观,这几日咸宜观的安全都是由席氏府兵守卫,席温亲自坐镇。 殿试在即,他这几日冲刺迎考,能抓到温庭筠这样一位好老师辅导,那可是求之不得的际遇。 但眼下皇上要招温祭酒入朝,有许多细节还要亲自向他问个明白。 而席温听说入秦岭剿匪的事情落到了席家军的手里,也急着回府打听情况。 席温若是离开,咸宜观便难得周全。 于是温庭筠建议诸位主播先去长安城中小住,顺便为万国歌舞大会做做准备。 有他出面,暂时征用杜老板那处闲宅自然不成问题。 第九十六幕 0还是1 咸宜观这地方,近期看来是待不得了。 尽管思思千般不舍,想要守着师傅留下来的摊子,但还是被众人一起劝离。 万国歌舞大会,是礼部与鸿胪寺今年张罗的重头戏,趁这个机会召万国来朝,彰显大唐国力。 开元年间,长安就已经成为国际都会,街道上胡服缠头,随处可见。 归化武将安禄山发动逆乱之后,大唐不仅国力大不如前,因此对于归化军的使用和藩商的接纳程度便更加谨慎,万国汇长安的盛景难复。 但是因这一次歌舞盛会,倒是让长安重拾了几分往日风采,走在街上,金发碧眼,赤身缠头,奇装异服,各色胡商,蜂附云集。 尤其是西市所在的白虎大街。这一路走过去,嘿,喷火的,练瑜伽的,叫卖日本刀的,玻璃商贩,售佛骨天珠的,葡萄酒商比比皆是,甚至还有新罗婢,占城昆仑奴的交易。 这种公开的人口交易是不符合大唐律法的,酒和武器的买卖也是违规。若在平时,不良人肯定会出面肃清市场。 但是而今违纪者大多是百年来一次的胡商,大唐不良人也就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还,你看那个金头发的妞,这胸恐怕比当年玄宗贵妃娘娘都大。” “这发色……是真头发吗?” “少见多怪,金头发有什么稀奇的?你看那里,有个红头发的妞,屁股真翘” “你们都在看什么,盯着点那个卖新罗婢的摊子。上头说了,把买家都记下来。哪个买家买入太多,家里又没有新增宅院,那一定是二道贩子或者老鸨。秋后要算账的。” “是啊,是啊,那几个新罗婢也挺正的,就是清一色凤眼,缺些灵气。” “别光盯着新罗的摊子,日本那个买刀的花膀子娘们也给我看好了,你看她劈柴火那架势,小心伤了人。哎?这妮子长得还挺俊,和平康里的小蝶姑娘有几分神似。” “你们都在看些什么啊,就不怕大帅……哎?大帅……?” 一位不良人小头目刚想斥责同僚没把精力用对地方,结果回头一看,刚才评论日本花姑娘的赫然就是不良帅裴澄本人。最近外来人口明显增多,不良人频繁出勤,人手不足,连大帅都时常莅临一线当班。 那名头目见状急忙改口,“嘿嘿,大帅。那小蝶姑娘本来就是渡海来的倭人,长得像些也是正常的。” 裴澄皱了皱眉头,“怎么?你也常去找小蝶姑娘吃酒?” “不,不,不,下次不会了,不会了。”,那名小头目当然不敢和顶头上司抢粉头,他只是在心里嘀咕:大帅可是真扣!小蝶姑娘是贩来倌,标价是最低的一档……大帅去那种地方,居然也只做入门级消费。 南城杜氏别院,温庭筠带了一份名单步入正厅。 回到京城以后,温老上朝述职,随后并没有回府中居住,反而是以指导大唐参赛队伍为名,赖在杜氏别院不走了。 鱼玄机从里屋快步迎了上来,伺候温老更衣,褪朝服,着便装,一切都显得那么熟练默契。 老祭酒将那张名单在桌上一放,快速换好衣服,向鱼玄机吩咐道,“快把大家都叫出来,我弄到了这一次的参赛者名单,大家一起来研究研究。” 思思,闪闪,阿刁闻讯而出,排排做好等着温老祭酒分析情报。 “这次的赛事参赛队伍真不少,竟然有五十六支之多。 所以礼部要组织一轮面试海选,淘汰掉四十支,只取十六支进入公开赛。 说是海选,其实拼得也不是才艺,而是资质背景。自然是对大唐重要的,派来参赛的选手身份高的更易入选。 我从礼部那里大概探过口风,一轮海选有希望留下的应该就是这十六支队伍,我都抄下来了。” 四名主播,八只眼睛,一起盯向了那张洛阳笺。 小阿刁明明还不识汉字,只是有样学样,凑个热闹而已。 大唐的两支队伍,自然出线不成问题。 出了文仙子高徒饭思思带队的咸宜观队伍,另一支岳府和平康里组成的联队,不出意外由许元霜领衔。 可是当他们看到第三支队伍名字的时候,认字的那三位都惊了个瞠目结舌。 纸上赫然写了这样一行: 吐蕃故将,鄯州归义节度使尚婢婢举,薛丽华等。 “薛丽华?” “是沙陀的那名姑娘吗?” “吐蕃也参赛了吗?她怎会去了吐蕃?” 主播们分别提出了质疑。 温庭筠呵呵一笑,“我原本看到名单的时候,也是和你们一般疑问。但是吐蕃已经分裂为几大势力,其中尚婢婢这一支是最为亲唐的,已经归义受封。据说康王想通过尚婢婢扫平所有对大唐有威胁的吐蕃势力。为了拉拢尚婢婢,这一支队伍和你们一样,是必然会通过海选的。 至于那名参赛者的名字,不用太过在意。薛姓是归化大姓,突厥,回鹘,鲜卑,吐蕃,有很多归化族群都姓薛的。丽华这个汉名也是爆款。我想应该是巧合吧。毕竟那日夜袭的情况你们也知道,沙陀的那位姑娘根本不可能幸免的。外围的几个营帐在吐蕃贼人退走的时候失了火,薛丽华的帐篷里发现一具焦尸,这些事情都已经被席温写入战报了。皇上还特别追封她为正八品采女,对沙陀部的承诺,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听过这番话,几位主播心下渐宽。 她们是那日夜袭的亲历者。在那样的残剧下,柔柔弱弱的薛丽华,又怎会幸存呢? “老爷爷,为什么还有人叫〇一啊?” 小阿刁听不懂那么多深奥的东西,温爷爷说合理,那必然是合理的。但是她好奇地指着纸笺上唯二认识的两个字,提出了疑问。 众女循声看去,果然看到了这样一条: 南诏国王举,王妹〇一等。 “哈哈,好歹也是国王的妹妹,居然起这样的名字。”,闪闪揶揄道。 “哎,她可不叫〇一啊。”,温庭筠神秘兮兮地微笑着。 第九十七幕 奶奶难倒祭酒 “不叫〇一?”,闪闪仔细又瞧瞧了那张名单,难道是自己看错了? “南诏国的情况,有些特殊。南诏王当太子的时候,曾经率军攻陷播州,与古宗歼灭我数万唐军,效前朝马援,立铜柱为界。随后他便将名字改作‘世隆’,同时触了太宗玄宗皇帝的忌讳,意在为南诏国开拓如贞观,开元年间的盛世。因此唐人称南诏王尽量避免直呼其名,实是为了避讳先皇。南诏王妹也是有样学样,改名‘瞾一’,自比则天大圣皇帝。记录之时,为了避讳,这个瞾字都是用圆圈代替的。” 听过温庭筠的解释,鱼玄机皱了皱眉,“这么说南诏国现在和大唐关系不是很友好咯。” “确实算不上友好。但越是如此,越应当重视。我也在鸿胪寺待过一些时日。平日奏报里提到最多的,就是友邦和刺头。对它们的怀柔力度,通常是等同的。甚至有时候,会更偏向那些刺头,以达成某种交易。南诏国以前是友邦,在世隆被立为太子以后,就变成了刺头。但他一直都是礼部与鸿胪寺高度关注的对象。” 几位主播里,思思是对这些国之大事最没有兴趣的。她没等温老祭酒把话说完,已经在继续研究那张名单了。 “新罗国王金应怜举,公主金泰妍。” “谁?”,闪闪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跳了起来。少女时代的队长也跟着一起穿越了?还穿在新罗国?国王的名字又偏偏这么娘…… 哦,原来是“新罗国王金膺廉举,公主金太颜”……xsl “怎么,妹妹认识新罗公主?”,鱼玄机奇道。 “不,不!只是想到一位故人而已。”,闪闪赶忙澄清。 故人?她的故人还有我不认识的么? 鱼玄机的脑袋飞速的运转着,但很快便也释然了。 哦,定是当时平康里的某位新罗婢与公主同名了。听说金氏在新罗是大姓,该国三分之一的人口,因此金氏的重名率是很高的。院子里那些下人我并没有太过注意,叫不上名字的,也是有的。但她们对患了喑疾的闪闪都非常照顾,大概闪闪就是因此对她们有特别的感情吧。 除了将闪闪拉扯大的鱼玄机以外,其他人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大家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那份清单上: 石国国王举,公主石啼芬妮; 大食国国王举,贵妃法图麦 吉蔑国国王举,圣女吴歌…… “这吉蔑国是什么国家啊?” 闪闪的历史虽然算不得太强,但九年制义务教育的底蕴是在的。比如大食是现在的头巾国,怛罗斯之战的导火索石国,她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这些国家对大唐来说的确也都比较重要,收到赛方照顾也是应该。 可是这个吉蔑国……就有点超纲啦。 温庭筠最喜欢为人答疑解惑,也最喜欢这种好学的态度,“吉蔑,是该国国书自称。该国在南诏之南,本是扶南属国,史称真腊。真腊立而扶南衰,后来真腊为海外阇婆国所伐,阇婆国扶植的真腊王族后裔接管了全境。其王为了摆脱阇婆国的影响力,近年积极与大唐建交,并且以迁都为名将那些作为耳目的阇婆国贵族隔离在旧都。他们正在新建的都城,就叫做吴歌,听说是非常宏伟的佛国。这名圣女以新都为名,想来也是出身皇族。” 吴歌?这是音译吧?佛国?难道是……吴哥窟所在的那个吴哥城?这时候刚刚开始修建吗? 整个吴哥遗迹恢弘庞大,其规模不逊色于任何古老城盘。吴哥城的始建,象征着一个千年雄国的崛起。 闪闪这是第一次感觉到了穿越的美妙,也许,自己可以见证许多后日的传说。 “闪闪,你怎么又呆住了?”,思思用一只玉手在闪闪眼前不停的晃动着。 “哦,没什么。要是能回去,我们一起去吉蔑国玩。” “好呀,好呀!”,思思虽然没有保留新世纪的记忆,但显然觉得远足是非常开心的事情。 但是鱼玄机却显然被闪闪的这个决定吓到了:“什么?回去哪里?吉蔑国?妹妹,你可别吓我!” 闪闪吐了吐舌头,也不纠缠,继续往下读道:“占婆国王举……皇后摩擦夫人?!” 什么鬼?摩擦夫人?闪闪在心里又吐槽了一遍。 “嗯占婆与吉蔑相邻,在我静海军驻地南。他们的信仰和吉蔑国,天竺国大同。所谓摩擦(今译摩蹉,asya),是他们的秩序之神毗湿奴的十大化身之一,是一种人鱼。你们就当她是人鱼夫人的意思好了。”,温庭筠微笑着解释道。 “天竺国王举,公主杀魔爪?这名字好霸气啊。”,思思又抓到一个毒点。 “杀魔爪是天竺梵语大海的意思。”,来自温氏点读百科全书注释。 “哇,快看这个,看这个!”,闪闪的手指都快戳到那张纸头上了,“日本国大王举,义女小野奶奶?” 闪闪只知道日本的皇帝叫天皇,没想到温老抄录的文书上居然写的是大王……这一下子就掉了几百个档次,立刻就有了落草为寇的感觉。 鱼玄机也皱眉道,“如此盛会,别的国家派来的都是皇族。日本国与我们如此亲近,怎么反而只派了国王的义女。” “哎,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日本国的确与我们很亲近,国名都是唐皇御赐的。这小野氏祖上和皇族也算沾些亲戚,这倒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门与我邦渊源深厚。日本国书介绍,小野奶奶是大隋时期正式访华的官方使团团长,小野妹子的后人。” “小野妹子?是妹子么?”,闪闪忍不住打断道。 “额,这个。名字虽然是妹子,但他是个男人。小野氏当时的访问虽然不算有多么成功,但是却的确促成了两国互访,还因此与河东裴氏有了不解之谊。” 温庭筠提到河东裴氏的时候,尴尬地望了鱼玄机一眼,见后者并没有介意,这才安心。 “她很老吗?为什么要叫奶奶呀?”,小阿刁的侧重点明显与众不同。 “这,恕老朽孤陋了。我也不清楚其中原因。” 博学的温庭筠终于被问倒了一回。 第九十八幕 大幂幂 最新网址:.xus.us “这大概是用声音转写的名字吧,ねね,是日本国女孩常用的小字。汉字意思大约是宁宁,或者宁音。”,闪闪摸着小阿刁的头解释道。 看着闪闪说得煞有其事,温庭筠将目光投向了鱼玄机。 见后者茫然地摇了摇头,老祭酒便以为闪闪是随便编了一套说辞来哄小孩子的,也就不太在意。 鱼玄机心中也是一般心思。温庭筠都破不了的字面,闪闪这小妮子又怎会识破。 “逼站?是,逼站那个吗?”,思思忽然没头没脑地插了一嘴,但是很快,连她自己都恍惚了,“逼站是什么东西……我怎么,好像有印象,却有想不起来呢?” 闪闪对于ねね的了解,也是来自b站的萌仓鼠虚拟up主——奶奶奶奶孜鼓奶奶,哦,常规写法应该写作音音继ねね。她察觉到思思关于b站的记忆似乎产生了松动,看来也是同道中人人啊。 “什么,逼站?”,鱼玄机大惑不解道。 “噢,没什么。是日本国风俗,风俗……日本国的女子没有地位的,犯了错误就会被逼跪,逼站什么的,反正就是这个意思啦……”,闪闪偷偷扯扯了思思的衣角,示意她这句话有些不合时宜。 “嗯……”,温庭筠捋着胡子摇头晃脑地说道,“风俗?日本国有没有这个风俗我不太了解。但是我曾经听裴氏的人提起过,风俗这个词在日本国有些别的意思,嗯……” 老祭酒嗫嚅片刻,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也就只有闪闪才能领悟到老祭酒话中深意,她的额头已经爬满了黑线。温老已经算是当代比较正派的高级知识分子了,依然摆脱不了这个调调……看来“风骚”,“风雅”这些词汇,都是在大唐朝这里歪了根。 大概是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思思没有接任何人的话茬,继续读起了名单: “回鹘特使米怀玉举,女官武曲热巴。这个配置好像有点低啊。” “哎,不低,不低。”,温庭筠连忙摆手道,“她很可能就是未来的太子妃啊。米怀玉是米国贵族,回鹘的达官,狮子王仆固俊汗派来的特使,而今鸿胪寺头号上宾。他也是适逢其会,这才派出了掌珠武曲热巴参赛。昔日北山回鹘被黠戛斯击破,狮子王经营多年,刚刚恢复元气,就击退吐蕃收复西州立下大功。归义军节度使张议潮适时施以怀柔,狮子王顺天承命,欲向唐皇称藩。因此这位特使在唐皇心中的分量,可比犯上的南诏王,远在天边的吉蔑王要重要的多。武曲热巴已经确定会与大唐皇室联姻。据说陛下近日有意册立太子,届时武曲热巴的归属,就是吉徵。” “这个名字也很特别呀。我听说热巴是美女的意思,可是为什么又被冠以武曲的名字。这个称号华夷结合,刚柔并济,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温祭酒听闪闪如是说,又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这小妮子,肚里真的有点多洗啊,连回鹘语都懂? 所谓回鹘,就是畏兀儿唐代的音译。闪闪当然不懂回鹘语,但是她至少认识红透半边天的迪丽热巴啊。 “武曲热巴是米怀玉的女儿,米国贵族。她的本名叫米扎尔热巴。米扎尔这个词在西域用来指代北斗七星中的武曲星。为了与大唐联姻,狮子王在国书里详细描述了这个女孩名字的由来。恰西州回鹘大捷,应武曲星动,今上引为吉徵,便金口御赐了武曲热巴的称号。” 得了,虽然别人家的都是公主、长公主,可这武曲热巴是大唐的儿媳。 亲疏有别,不照顾她,照顾谁? “黠戛斯汗举,公主诗吟莎。哎,这个黠戛斯,就是之前打败回鹘国的黠戛斯?”,思思又有了新的发现。 温庭筠点头道,“不错,就是那个黠戛斯。这可是西方雄国啊,总不能让他们太失体面。” “阿史那离怜,这一条怎么只有一个人名?”,闪闪虚点纸笺问道。 “西域苍狼阿史那氏,突厥诸部曾经的共主。他们旧日统治的地区,已经被回鹘,黑汗,于阗和吐蕃瓜分。他们是流浪的王庭,但却是草原永恒的王者。曾经有一个古老的谶言,当苍狼与白鹿相逢时,新的王者即将诞生。阿史那氏虽然没落,但永远不会被轻视。” 苍狼与白鹿?听了温老的解释,闪闪总感觉自己似乎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知识点,但是一时又想不起这是哪个时代哪个部族的传说。 好在博学的温老又补充了几句。 “苍狼是西域突厥的图腾,而以白鹿为图腾的部落只见于东胡。昔五鹿氏出玄菟为东胡大族。这一东一西的,也不知道要几百年才能碰到一起。” 西域与东胡……中点不就是……蒙古? 我想起来了! 于是她脱口问道,“河套以北,现在是什么情况?” “河套以北?鞑靼诸部游牧混居,各自为营,不臣服于任何人。” “鞑靼人属于突厥,回鹘,还是东胡?” “都有。鞑靼其实是混称,有突厥,回鹘的部落,也有东胡西迁的部落。那里入冬以前水草丰美,但是冬天酷寒,不适合居住。所以部落时常迁徙,守望互助,有些部落驻足杂居,早已经相互同化了……等等,你的意思是……” “没,没什么意思。”,闪闪怂了怂肩。 她可不想将后世的历史知识提前透露出来。祖母悖论的触发条件是每个穿越者都要恪守的底线。 “这份名单里也有来自东胡的势力。”,温庭筠指着名单的最后一行说道,“呶,来自室韦五部之一深末怛的王族女,怛姬。” “什么?妲己?”,这次不是闪闪一个人听错,鱼玄机同样动容。 “深末怛的怛。恐怕并不是她的真名,就像胡姬一样,只是为了适应大唐文化取的临时符号而已。” “就他们小家巴气,真名都不用。”,思思撅了噘嘴,又去瞧名单上唯一没有被提到的名字了,“哎?这个名字怎么那么熟悉?大幂幂?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最新网址:.xus.us 第九十九幕 奶奶好 最新网址:.xus.us 大幂幂?! 这一会儿热巴,一会儿幂幂的,我到底是穿了还是没穿啊? 闪闪的心里狂奔过十万只神兽。 “耳熟并不奇怪。幂,是关外取名爆款用字。汉之名臣金日磾,马日磾,他们名字里的日字,其实就是由幂字简写的。”,温庭筠根本感受不到触动思思记忆深处的那个点,依旧以长者应有的姿态循循诱导,“大这个姓氏是渤海国的国姓。渤海国历来是大唐顺藩,岁岁来朝,年年入贡,两百年边境无战事。这样的友邦,自然是需要照顾的。” 好吧,人家名字是真叫大幂幂……闪闪无奈地撇了撇嘴。 “祭酒大人,这十六支队伍是一定会通过海选的吧?”,鱼玄机还是比较关心比赛进展的。 “嗯,等于是内定啦!” “既然礼部和鸿胪寺出于亲疏有这样的安排和考虑,那么进入正赛的时候,会不会有哪些队伍得到特殊照顾?” 鱼玄机的问题一语道破大唐官场积弊,问得温老老脸一红。 “这个……这个问题属实难以回答。这一次的评判,以前礼部尚书裴休为主,各国驻唐大使共同参与。每个人的审美,尺度都不同,亲疏更有别。对于大唐的选手,自然大家都会买些面子,但是一些强国也会占优势。另外,日本国的小野奶奶与裴氏有世交,他们和渤海国的关系也非常融洽,恐怕也会得到许多便利。” “这其中的水很深,看来,不简单啊。”,闪闪叹了口气。 思思一向乐天,她从坐塌上蹦了下来,“想那么多干什么,来,来,我们继续排练。对了,今天我们正装彩排一次吧。” 诸女一起应是,忙回屋准备。 “哎呀,我们的霓裳好像忘在观里了。”,鱼玄机好像忽然发现了什么。 众女面面相觑,没有霓裳,他们的节目可要减分不少。 她们的霓裳都是杜老板铺子里的限量款,用料都是百鸟羽毛,一时半会就算神通如杜老板也无法帮他们变出来新款啊。 “现在回去取,安全吗?”,思思问道。 “不知道,保险起见,我们还是问过朱邪翼圣再做决定吧。咸宜观现在什么情况,我们也没消息啊。”,闪闪不是拖沓的性格,说完她便跑到前厅去喊人了。 少族长自然不怕事,“观中现在都被军方接管。有防御无目标,吐蕃人是不会蠢到去自找麻烦的。你们要去的话,我和大哥亲自送你们过去,应该不会出事。不过人尽量少些,路上万一有什么事,我们也容易照顾到。” “姐,那就我和思思跑一趟吧。你留着照顾温老。”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鱼玄机顿时满面绯红,讷讷道,“那,那就你们去吧。” 闪闪瞬间领悟到了姐姐表情下的深意……嗨,估计今夜,阿刁又要听到吃面条的声音了…… 席家大少听说情况,也不矫情,从府里征了辆车,与朱邪翼圣一起护送二女回观。 这一路倒也平安,无风无雨,只是走到观门口的时候,却瞧见莺莺燕燕的一大堆,甚是热闹。 闪闪心下奇怪,什么人会在这时候来访? 下车一问,居然看到了一位熟人。 “圆载大师,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大和尚圆载跑空一趟,吃了闭门羹,正自懊恼,却恰瞧见闪闪车驾到了,立刻喜上眉梢。 “闪闪姑娘,你还记得我?正好,正好,你要是不来,贫僧这面子可就丢大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闪闪可是一头雾水。 “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奶奶,快过来。”,圆载回头招呼道。 这老和尚要让我见她奶奶?安得是什么心? 可是当闪闪看到一名和服少女迈着鸭步快步走来的时候,忽然明白过来了。 “哦,这位就是小野奶奶吧?” “哎?你哇,我的名前,知道?”,和服女子见对方直接叫破了自己的名字,显得颇为惊讶。 她似乎学过一些汉语,但显然不常使用,所以语序还是保持了日语的语言习惯。 “早有耳闻,早有耳闻。奶奶酱来大唐,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次能够参赛的选手,大多不可能在几天时间内穿越千里来到长安,许多都是跟随商队或者大使在中国生活了一段时间了。 日本与中国远隔重洋,既然闪闪能在这个时候见到奶奶,那她必然不可能是在收到请柬以后才从日本动身的。 “我逗哥哥哇,中国待商卖。平时外出拿以。我闻你?” 没两句话,这文二级的水平就把闪闪整懵了,还好有圆载翻译, “她说她和哥哥一起在中国经商,平日里不外出的。没想到你竟然听说过她的名字。话说,闪闪姑娘真的认识奶奶酱吗?” “家姐也算与裴氏有旧。”,闪闪把有旧这两个字读得特别重。 旧是有旧,这旧是旧情还是旧怨,那就说不得咯。 “哦,原来如此。”,圆载恍然大悟。 小野家与裴氏的交情,数来也有百来年了。 从裴氏那里听闻一些小野氏的逸闻,倒也并不稀奇。 “你们过来是专程来看我们的么?”,闪闪问道。 “不错,不错。礼部的朋友告诉贫僧,咸宜观诸主播会成为代表大唐参赛的两只队伍之一。奶奶对主播这个称呼非常好奇,听说咸宜观里贫僧住处不远,就想让贫僧牵个线,前来拜访,相互认识认识。” 闪闪见对方说的真诚,觉得观门口也不是谈话的所在,便询问守门的士兵能否让大家一起进去聊。 守门的士兵只看席家长公子的脸色,见长公子频频点头,便一路放行。 咸宜观是皇家产业,军方也只敢守在前院,不敢动这里一砖一瓦。 圆载四下打量着,问闪闪道,“这里,为何有这么多军队?” 他这么一问,闪闪倒是想起来一些事情,立刻反问道, “上次与你同来的那个吐蕃人呢?” “哦,拓跋,拓跋什么来着……他已经走了。他的贡品天獒都走失了,他怕受到责罚,就离开了西明寺。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最新网址:.xus.us 第一百幕 五十音图 拓跋怀光是尚婢婢手下的人。 尚婢婢亲唐,已经接受了收编,他的手下改换唐军服饰。按道理来说,入侵咸宜观的吐蕃游勇应该与他们毫无关系。 只是屡次遭袭,杯弓蛇影,闪闪对除阿刁嗣源以外的所有吐蕃元素都抱有戒心。 让过日本诸宾,闪闪特别凑在席温身边询问道,“这圆载和尚可靠吗?” 席温摇了摇手指,示意闪闪不应该有如此顾虑,“绝对可靠!他可是有道高僧,经清凉寺大主持灌顶的。品性,慧根,必然都是上嘉。” 虽然闪闪不懂这种等级的灌顶在当时具有怎样的神圣意义,总之不觉明历,想来这位圆载大师不会与吐蕃人沆瀣一气便是了。 奶奶此来多半是为了探听虚实。正如温庭筠所说,这次大会的主评委是出自河东裴氏的裴休,彻头彻尾的亲日派。 而裴氏与鱼玄机的过节一直没有解开,就算评委团想要照顾大唐队伍,那她们也是宁见许元霜走得更远。 “我对你们日本的文化也是很感兴趣呢。”,听过奶奶的一番恭维,闪闪也是很有礼貌地回应道。 “哎?真的吗?我们日本,文化,都是大唐卡拉,学来的。”,即便知道闪闪说的是场面话,小野奶奶还是有一种不敢当的感觉。 日本国刚刚迁都平安京,开启一个新的时代,他们想要自强,最快的办法就是套用现成的模板。非常明显,大唐就是一个最好的学习模板。 当代天皇清河天皇年幼,外公太政大臣藤原良房摄政。他是中原文化狂热粉丝,不但借鉴了中国古代“垂帘听政”的模型,搞出一套摄关制度,更在今年年初的时候火烧应天门,嫁祸政敌,直接铲除了朝中两大超级豪族。 单单这些还不够,这位摄政外戚又将年号定为贞观,毫不掩饰他对于唐太宗的疯狂崇拜。 是时也,日本贵族张口汉赋“仲春令月,时和气清”,闭口唐诗“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朝则汉音,归则吴服。走在平安京里,那就是一个微缩版无城墙的苏杭州县…… 为什么是苏杭州县不是长安城?这到不是刻意黑。 一是因为以长安国际都市的地位,胡贾当市这一点,平安京就比不了。 其次是长安有瞭望楼,有钟鼓楼。而平安京最高的神社建筑也就是一层半而已,城市规模差距显著。 当然,最重要的是日本和吴越的海上交流在三国时期就已经是成熟线路了。他们在文化习俗,尤其是服饰上更近江南而非经历鲜卑之劫的两都地区。 所以对于当时的日本人来说,他们到苏杭,都有皮皮鹿与陆嘻嘻进京类似的朝圣感。大唐文化对他们来说,如渊如海。日本的原著民文化,说实在的……嗨,总之奶奶听到闪闪谬赞的时候,就是那种感觉。 可是闪闪的称赞是由衷的,她开始讲起了刺身,饭团,章鱼小丸子,讲起了柯南,火影,樱桃小丸子…… 把奶奶听的一愣一愣,瞠目结舌的。 “你说的那个洒西米就是鱼脍吧?那不是大汉朝传来的美食吗?《礼记》之中已有记载。孟子曰:脍炙人口。薄切,辅以葱、芥的吃法,我们可都是从贵国学来的呢。”,圆载学识比较渊博,能够引经据典,细数源流。 さlみ(刺身)这个名词,在当时并不存在,甚至对于鱼脍改成刺身的原因,至今也没有学者探明。总之,这是一个无人能懂的穿越词汇。 “章鱼小丸子,听上去很好吃,可是我,没有吃过。”,奶奶的好奇心比较强。她除了对闪闪说的那些美食非常感兴趣,对于忍者这东西,也感觉很好奇? “尼加?没听说过。” “史努比?也没听说过。” 听到闪闪读出的日语名词,奶奶一个劲的摇头,就连圆载也闭口不言了。 这和尚心里暗自腹诽啊,这个小丫头明明没有去过我们日本国,却装得走过千八百变一样,她说的这些哪里是日本国?怕不是爪哇国吧!什么史努比,听上去就像是一条狗的名字! 闪闪心里也是懵啊,我一年扫三次秋叶原的人,竟然和这几个日本人说不到一起?他们居然连忍者都没听说过……这还是日本人吗? 莫说此时的日本人不知道忍者,就算再过五百年,也没有忍者出现。 说道最后,闪闪实在急了,干脆抓过纸笔,写了起来。 闪闪的日语水平,大概也就勉强五十音图认全。但是她是二次元领域的博士后啊,一口气写出几十个日语单词也是不在话下的。 这一顿操作猛如虎,把圆载和尚都给镇住了。 “闪闪姑娘竟然会写我们的语言……等等,这些字符……又是什么?” 圆载指着闪闪写下的那些符号,他竟然大半不识。 “你,你不认识?”,闪闪更加奇怪了,她都要开始怀疑这些人是不是真的从日本来的了。 “我们日本国本无文字,所有的史书都是用汉文书写的。但是当地有许多发音无法用汉文表记,所以就取汉字偏旁做了些表音符号。这些符号比较零散,只是为了拟音的。比如这几个,还有这几个……”,圆载将他认识的假名一一点出。 日语的二次元名词,有平假也有片假,很多拟音名用的都是片假。此刻圆载圈出的,都是片假名写法,而且似乎连片假也没有认全。 闪闪随后又在纸上写了“ねね”和“ネネ”两组符号。 小野奶奶顿时双眼放光,指着后面那一组片假写法说道,“哎?我的名前?” 这下闪闪算是确认了,这时候的日本人只认识片假,而且还没有成套。 于是她干脆成人之美,将整套片假名按照段,行写了出来,标注了汉字模拟发音,交给圆载, “留着吧,我猜以后会对你们有用。” 圆载抓着那张五十音图,面色狂喜,“这张图表总结得好啊,闪闪姑娘,闪闪姑娘你是从何得来的?” 教日本人写日本字,天哪,这种事情大概也只有在穿越里才会发生吧…… 第一百零一幕 喧宾夺主 “得了这样的宝典,恐怕要洒逼一阵子,才能消化完全。”,奶奶酱也在随声符合。 洒逼一阵子?什么意思? 圆载看到闪闪几乎要将双眼瞪圆了,急忙解释道,“洒逼,是我们日本国对于茶道和禅道的理解,相当于华语的入定。” sb这个词汇当时在汉语中也不存在,圆载似乎并没有到闪闪大惊小怪的点。当然,闪闪也不会跟这sb解释。 总之这次会面还算愉快,虽然奶奶酱的本意是想探听一下几位主播的演出风格和虚实,但是有了五十音图这么一出,显然就有了更值得关注的话题。 本当是艺术家之间的内卷会,却因此变成了基础日语交流会。 “大赛际哇,拗让梨苦大撒一。”,在作别的时候,奶奶酱终于还是提到了万国歌舞大赛的事情,希望诸位主播届时多多承让。 闪闪也寒暄几句,送走了日本艺伎团,这才赶忙去鱼幼薇房中寻找杜记镇店的那几件限量版霓裳。 少族长有一搭没一搭地缠着思思聊天,可思思是不喜多言的性子,只能偶尔向身边的人反问几句,想要把自己择出火坑。 “师傅嘱咐我要把咸宜观看护好了,这几日我不在,就有劳几位兵哥哥费心了。若是还有旁人来访,务必帮忙记录。以便我日后回访致歉。” 思思向驻军统领打听道。 她在观中最久,自然知道这等公主隐修所一年到头也不会有多少人到访,只不过是为了岔开沙陀少族长的话题,才随口一问。 哪儿知道那名统领真的点头了,“有,的确是有。不过都是各国的参赛队伍。在日本访客之前,就有大食的客人来过。她们问明了你们在长安的住址,恐怕还会寻机拜访的。” 嚯,赛前还都懂得礼尚往来…… 思思急忙催大家回返,万一让远来的客人两度登门不遇,未免有失东道主的礼数。 马车在山道上飞驰,全仗着朱邪翼圣的御术,虽然有些颠簸,速度却与平地相差无几。 往西明寺,咸宜观这个方向来的车马极少,所以少族长可以肆无忌惮地策马扬鞭,不必担心冲撞了旁人。 可是哪儿料到今天这条路格外热闹,远远地便瞧见一支大型仪仗队伍迎面而来。 马车不比马匹,说刹就刹。马勒的住,车可刹不住,更何况这还是下坡。 要是刹得急了,说不得是马失前蹄,车毁人伤。 可是道路狭窄,那依仗派头又大,主舆几乎将整个道路都塞满了。 朱邪翼圣一边轻勒缰绳,一边高声呼喊,“当心了!当心!下坡控制不住咯!” 依仗队前排的旗手见到山路上有马车失控,顿时惊叫连连。 就在此时,对方队伍里一员虬髯大将高声指挥道:“莫慌!插旗布防,莫惊了长公主!”, 反应快些的兵卒立刻把手中的旗帜,画戟插在地上,布成了临时栅栏。 “士兵下马!将闲散马匹赶到前排,护住凤辇!”,那名将官临危不乱,显然很有经验。 好在草原生长的汉子御术通神,就在短短五十步的距离内,沙陀少族长硬生生将下坡飞驰的马车给刹住了。 那马儿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和对面的马匹隔着旗阵戟林,几乎就要吻在了一起。 “咄!山野匹夫!如此不知礼数!若是冲撞了我家长公主,我段酋迁必将你千刀万断!” “段酋迁?”,席温听到这个名字,皱了皱眉头,一掀车帘,当辕而立。 “这里是大唐国土,一切赏罚许由大唐律法。段将军声声喊杀,怕是有失外交礼仪吧?” “你是谁?” 席温这一开口,段酋迁就知道对方并非凡夫俗类。自己只是通名,便被对方看破了身份。 “我是谁不太重要。我们车上有女眷,有急事返回长安。可是你们的队伍将官道完全堵塞,还请配合让行。” 读书人吵架自然与武夫不同,席家长公子轻描淡写,就将事故的责任推到了段酋迁一方。反诉他们非法堵塞交通。 “你!你!岂有此理!”,段酋迁是个粗人,嘴皮子耍不过席温,当时就翻了脸。 他手中马鞭高高扬起,跨过彩旗画戟,劈面向席温抽了下来。 席温面犹带笑,不躲不闪,显得格外淡定。 打横里一条马鞭怒卷而上,与段酋迁的鞭子绞在了一处,正是朱邪翼圣出手了。 “段酋迁,饶是你勇冠南诏,可在大唐却还轮不到你撒野!废话少说!让路!” 席温并非跋扈之辈,只是他着实看不惯南诏人的做派,在大唐国土还要摆出皇家仪仗,前呼后拥的…… 尤其是领兵的段酋迁,手上不知染满了多少唐军血!在唐军的必杀清单上,他段酋迁绝对是排名靠前的。 要不是因为现在这支队伍是以使团的身份进入唐境,席温险些便要打算拔剑冲入队伍,杀个七进七出了。 “你能认得我段某,想来也是大唐军中人物。不如便报个名号出来,翌日战场相见,我必取尔项上头!”,段酋迁一边死命往回拽缰绳,一边骂道。 “在下安定席温!这位是我三弟,沙陀少族长,朱邪翼圣。你们南诏撮尔小国,找我们麻烦的机会怕是没有了。我看你脸上黑气氤氲,项上头迟早是高千里荣升之阶。我又何必夺人之美。” 高千里,便是南诏劲敌,现任安南都护猛将高骈。自咸通五年履任,和南诏已经打了两年多,逐步将前任李琢的失地尽数收回。 在段酋迁的面前提高骈,那简直就是揭他的疮疤。 老段立刻就炸毛了,“高骈算什么东西!他手下也只有张璘一将能看!此番来长安,若与康王谈不拢,我必马踏西江,剑指交州!” “指个屁的交州!让路!”,席温把脸一沉,显然没有想给对方面子。 “是谁在本宫驾前喧哗?”,一个浑厚的女声响起,倒颇有几分威仪。 一名宫装丽人掀开华车纱帐,扶辕而出。 第一百零二幕 被征服的女王 鱼闪闪听见外面吵地不可开交,心下诧异。 席家长公子平时也不是这个脾气,他今天这是怎么了? 闪闪不想多事,于是也掀帘出轿,一探究竟。 她刚刚探出头,就感受到了两道灼热的目光向她射来。 “卧槽?武则天,倪克斯神谕?典藏皮肤啊!” 这个念头不可遏制地自她脑海里萌生。 但这也怨不得闪闪,实在是二者太相像了。 对面那名美,媚且威严的女子正是南诏长公主曌一,不言而喻,她必然是一代女帝的忠粉,所以从扮相上向偶像靠拢也是情理之中。 西南色尚黛,布色多在黑,蓝之间,杂以红黄。所以南诏国按照大唐制式改良的衮袍就别有了一种黑暗女神气息。 武则天混倪克斯,妥妥的王者风。 呼噜,对面拉车的马儿忽然喷出一口浊气。大概是因为吃了隔夜草的原故,这一口气喷在闪闪这边得马脸上,把那马儿熏得一阵激灵。 车辕晃动,刚刚探出身子的闪闪脚下一软,哎呦一声,立足不稳,作势欲倾。 一旁席温眼疾手快,一把将闪闪环腰搂住。 这一把狗粮撒得曌一猝不及防。她堵车堵在路上,本来就是一肚子的火,可是当她看见对面出来答话的是一位英俊干练的佳公子,气儿顿时就消了。 她正在酝酿情绪,想着如何和对方搭讪,才能既不失体面,又不显突兀。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不,程咬金可没这么美……都已经成妖精了。 总之,一看到自己眼里的菜身边已经有了碗筷,这位霸道女总裁就是浑身的不爽,“段卿,我们刚刚从鸿胪寺出来,授过南诏王印,安顺符节。据说持节者为下所犯,有先行处置之权,我们正好看看这东西好不好使。” “嘿!”,段酋迁把大嘴一咧。他本来就是个爱搞事情的人,既然长公主都这么吩咐了,那就开整! “小心!”,朱邪翼圣忽然发声示警,将手中马鞭一松。 段酋迁本来与他相互拉扯,正在僵持。少族长这一松手,倒把老段晃了一下,惊得跨下马希律律一声长嘶。 哗啦啦啦,道旁得树林中忽然飞鸦惊起! 一阵密集的箭雨向两队人马覆盖而来。 席温的手臂还环在闪闪腰际,他顺势一甩,将闪闪推回了车中。 这辆马车是席氏私产。席家扼守长安西屏,得罪的异族亡命徒不知凡几,因此在出行载具方面也格外用心。 车厢四面都是双层木夹了铁心,虽然看上去和普通马车一般无二,但却是真材实料的防箭做工。 诸女躲在车厢里,便可保绝对安全。 “护住马匹!”,席温拔出配剑舞成一片光幕,将高处的羽箭尽数挡开。 朱邪翼圣则跳下了马,护着低处。 相对这边的有条不紊,南诏使团就显得慌乱了许多。 方才有些仪仗士兵已经将武器插在地上,忽逢异变,一时来不及拔起兵器,顿时就被射倒了一片。起余那些没倒的,也是到处搜索的掩体,有的躲在马后面,有的躲在凤辇下面。 当然,也有些不要命的死士,跳上车,挡在了南诏长公主的身前。 段酋迁刚才被晃了一下,可是他身手着实不错,很快就掌握住了平衡。只见他伸指轻轻一捻,便摘下了一支飞矢,这指掌间的功夫端的是神乎其技。 他手握箭杠,上拨下挑,竟然也守了个风雨不透! 可是守在曌一身前的南诏勇士纷纷跌落,眼看长公主性命堪忧,段酋迁却因人骑在马上,在剑雨里很难借力移动,有心无力。 席温看在眼里,他出身大唐将门,识得轻重。他当然知道异国贵族在长安遇袭致死会引起什么样的外交风波。 虽然他对曌一和段酋迁都看不过眼,但也无法坐视他们出事。 “护好马匹,我去救他们!” 席温纵身一跃,人在空中一个翻腾。身体凭空倒挂的时候,恰好飞越旌旗画戟扎起的藩篱。 他随手拔起一杆大旗,掷向朱邪翼圣,自己又将一杆画戟抄在手中,随手拨落漫天箭矢。 当他飞跃段酋迁之时,已经是强弩之末,身体急坠。 “借我一掌,我去救人!”,席温人在空中,向段酋迁喊道。 段蛮子终究识得大体,他倒不是相信席温,只是若席温不去救人,长公主必然殒命。对于他来说,根本是别无选择。 席温方才见到段酋迁指力,就知道他是徒手搏击的绝世高手。 果然,老段伸出右掌向空中一托,席温与他的手掌一触,便感觉到一股大力涌来,直接将他卷起一丈多高。 席温借着这股力道,稳稳地落在凤辇之上。 车身一阵晃动,曌一娇躯一颤,下意识地伏在席温背后。 席家大少是见惯杀伐之人,在战场上注意力高度集中,眼中只有敌人,哪儿管什么儿女情长。他将大戟舞起。一寸长,一寸强,这一丈来长的仪仗武器用来防御倒也是格外趁手。 平日里都是女王派头的南诏长公主,几时曾经这样小鸟依人地伏在男子背上?她紧紧地贴在席温身后,几乎是以等第一视角感受着席家大少披风斩矢的威风,心头忽然浮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身子变得更加柔软了。 根据席温的经验判断,埋伏的弓手,也就是十余人。就算他们每人背了二十支箭,如此密集射击,频繁消耗,也坚持不了多久。 果然,剑雨很快便止了,只有偶尔射出的两三支冷箭,显然难有威胁。 南诏使团本来就人数众多,虽然被射倒了一小半,但还有几十人能战,再加上有席温,朱邪翼圣,段酋迁这三员猛将坐镇,那些杀手是万万不敢冲到近前肉搏的。 沙陀少族长从身侧车厢上拔下一支羽箭仔细辨认,果然是吐蕃制式,心下便已了然。 那些吐蕃人果然还是贼心不死,在路上设了埋伏。看到闪闪现身,便猝然发难。 可是南诏国的人不知道其中因果,还以为这场刺杀是冲着他们来的,因此对席温不计前嫌,挺身而出保护长公主的义举格外感激,主动为方才的跋扈态度道歉。 第一百零三幕 超模 “席公子,今番,多谢了!” 曌一惊魂未定,似乎忘了自己仍伏在席温身上,口吐温芳,摩擦着后者的耳垂。 席温可不太喜欢这种感觉。若此时伏在背上的是闪闪姑娘倒也罢了……南诏国国的刁蛮王妹?n! 但是顾全外交礼仪,席温还是潇洒地转身,轻轻巧巧地将南诏长公主卸开,躬身施礼:“大唐境内,你们是客。我出身武家,维护京畿安全,乃是分内之事。殿下无需言谢。” 箭雨撞击车厢侧弦的声音终于停止,思思和闪闪先后走出车厢,探看究竟。 席温见到二女离开掩体,急忙喊道,“小心!可能还有冷箭,快回去!” 朱邪翼圣瞧见瞾一的表情,脸上露出了诡异笑容,“大哥,你放心!有我护着,不要紧的。” 曌一的脸色十分难看,却还故作无事地问道,“那两个丫头是谁?你府上妾室?” “怎么可能,是朋友。” 朋友?这时代男女之间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友谊? 温庭筠和鱼玄机也是朋友,段酋迁昨夜刚刚和许元霜成了朋友……呵,朋友?骗鬼去吧。 曌一的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微笑,席温知道他想歪了,却也没有更正,转身要跃回自家马车。 “哎?”,曌一见状,心中焦急,急忙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角,“席公子,这山间路窄,我们两队人根本无法一齐通过。我看不如这样,可否劳驾公子的车马掉头,陪本宫走一趟咸宜观,顺便为本宫引荐一下大唐的那几位……主播?哦,我是看到报名贴上这样写的,具体这主播所司何业,本宫倒也颇有兴趣呢。” 席温缓缓转过头来,表情和内心一样精彩。他思考了些许措辞,这才指着对面的马车说道,“你是说咸宜观的那些主播?你刚才不是已经见过了?” “她,她们?”,曌一口中喃喃说道,心里却在骂着:哼,一群狐狸精!以色娱人!虚有其表!金絮其外,败絮其中!呸!呸!呸! “哦,幸会,幸会!误会,误会!对了,你们这是要去哪儿?”,曌一看风向转口气倒也挺快。 “过断时间就是万国歌舞大会了,在长安城内备战,衣饰妆粉都好筹备些。”,席温心中雪亮,不想将遇袭的事情往几位主播身上引,反而拔起一支箭问段酋迁道,“看这凶手使用的箭簇,像是吐蕃制式。贵邦可与吐蕃有什么过节?” “这……”,段酋迁也取了一支来瞧,见对方说得不错,不由叹了口气,“南诏先破吐蕃立国,宿怨自然是有些的。只是百余年来也未有什么大的战事,原本以为这仇怨已经淡了。近日吐蕃分崩,多半是有些流亡势力觊觎南诏疆土,可是未想到他们竟然胆子这么大,敢在大唐境内动手。” “罢了,罢了!朱邪翼圣,回长安以后让各部兄弟留意一下,我大唐疆土,自有王法规矩,岂是蛮匪横行的所在!” 这话入得南诏诸人耳中,分外不是滋味。他们刚刚还拿着鸡毛当令箭,想要以符节“惩治”席温一行人。此刻也正是席温言语铿锵,大唐疆土,自有王法规矩……吐蕃不法者在这里算是蛮匪,他们南诏隳突客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可是偏偏人家这句话是向着自己这边说的,反驳也不是,默认更窝囊,这个哑巴亏呀,还只能忍了。 朱邪翼圣放出警讯,唐军不久便到,清点吐蕃死者,处理后事。吐蕃使团原地掉头,后队变前队,反倒成了咸宜观诸女的开路仪仗。 本来曌一倒也有心示好,向邀请席温,思思,闪闪同辇。 但是闪闪早就看破对方真心想要请的只有一人而已,便推脱受了惊吓想在席氏的装甲重辇里躲着休息。 席温自然也不愿单独与南诏长公主同乘,为此惹上一身骚。 曌一对即将开幕的歌舞大赛志在必得,知道大唐的两支队伍一定会成为她最大的对手,于是便想在赛前先摸摸底。昨日刚刚拜访过乐府,平康里,今天本来想和咸宜观的主播们“亲近亲近”。 可是出了这档子事儿,她已经全然没了心情。车队一入长安,曌一便催促使团直奔驿馆而去了。 思思和闪闪捧着三件霓裳回到杜氏别院,鱼玄机得知妹妹路上又遇到刺杀,抱着闪闪安慰了好一阵儿。 但是霓裳的诱惑还是超过了所有,很快,三大主播便达成了一致,换上征袍,准备实装彩排。 就在霓裳刚刚上身的功夫,有客来访。 不出所料,正是在咸宜观打听过诸女住处的大食国使团。 大食是丝路上的重要国家,与大唐贸易已久。对方使团的翻译虽然是碧眼胡儿,但穿着打扮一如大唐,说着一口标准官话,还给自己起了个唐名——李颇黎。 颇黎,就是玻璃。李颇黎这个名字和盛唐诗仙李白撞了名,思思和闪闪听不出来,但鱼玄机却能一语道破。 李颇黎得意地解释,他祖上本就是碎叶人,和诗仙似乎还真沾些亲故。后来安息四镇废弃,家族才迁徙到疾陵城。疾陵城的大都督铜匠萨法尔以武立国割据自守,俨然以王自居。 这一次参赛的贵妃法图麦,其实并非黑衣大食阿拔斯本朝贵妃,也不是呼罗珊诸侯王塔希尔的后宫,正是新兴势力铜匠萨法尔的爱妾,并替他打理着丝路贸易。 法图麦相貌精致,也是混血儿。她是土生土长的疾陵人。疾陵城居丝路要冲,是东西文化交融之所在。据说她祖上既有古东方民族大夏,月氏的血统,又有西迁的匈奴,突厥血统,当然还有着伊朗王室和阿拉伯王室血统。 而她似乎独得上天恩宠,将东方女子的精致五官和西方女子的立体轮廓巧妙结合,将纤细的腰颈四肢与夸张的胸臀曲线融于一体,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美到开挂。 按照闪闪的眼光来看,活脱脱就是一位二十一世纪的维密超模啊! 第一百零四幕 路演 “唐军是不可能直接介入的了。”,沙陀少族长说得斩钉截铁,却也底气十足。 时值咸通,安息四镇已废,西域诸邦纷纷脱离大唐藩属。对于葱岭以西,大唐确实是鞭长莫及。但沙陀少族长却依然很有底气,这种底气,就是大国的底蕴。 “虽然不会直接介入,但是我和许多突厥部落族长仍有联系。当年萨曼家族在呼罗珊扫灭诸教,独崇大食教,引起许多部落不满。塔希尔沿其旧制,也引怨声载道,只要我们稍加引导,便会掀起一轮风暴。你们若能善加利用,平衡一下诸派利益,变天易如反掌。” 唐军一员挂名小将,仅凭只言片语便可以左右大呼罗珊的局势,这听起来有些像是大食天方国的夜谈。 闪闪也以为朱邪翼圣是在说笑。当然,这是因为她对于中亚历史所知太少。翌年,也就是公元八67年,塔希尔家族遭到诸族各教的反抗,铜匠萨法尔揭竿而起自立埃米尔。几年之后, 萨军破沙布尔城,塔希尔侯国终焉。 法图麦的目光充满了憧憬与崇拜,痴痴地望着这名指点江山的小将。 嗯,此子日后前途无量,必能撼动一方山河。 法图麦在情报部门里的资历可不是白混的,她竟然先闪闪一步看出了少族长的与众不同。 哎,历史学得好,穿越吃苦少啊。 少年人,历史课上,千万不要睡觉! 这几日连续有人登门拜访,几位主播也是好不容易才得了机会实装彩排。 温庭筠看了几位主播的节目,大加赞赏。只是他认为唐人对于“主播”这个名词还十分陌生,这一点是他们的致命劣势。 毕竟绝大多数欣赏歌舞的人,只是为了体验氛围,根本说不出内容的好坏。投票全靠舆论或者身边人的引导。 “那我们去路演吧。”,闪闪建议道。 路演对于现代主播来说是习以为常的了,在人流密集处现场演出,是吸粉的王道。 温庭筠好不容易才听明白闪闪口中的路演是怎么回事,急忙劝阻道,“这,这太自降身份了!这不就是街头卖艺吗?你们现在怎么也算是准国级的团队了,如此作践自己,也有辱国体啊。” 鱼玄机也认为不妥。当日她和闪闪初回长安,落魄无依,当街弹琴招生,那都是为生活所迫。此事之后,她也没少被旁人嚼舌根,尤其是平康里那些被她压了多年出不了头的浪蹄子们。 而今她们温饱有着,怎么还能如此自贱呢? 一朝有一朝风气,闪闪不可强求。但是她依然坚持认为这是一个好点子。 “我觉得,我觉得只要包装的好,有足够的噱头,路演也不失为一个快速推广的好办法。”,思思只是隐约间对路演这个词汇感觉非常亲切,此时自然而然地站到了闪闪这一边。 “包装?等等,我好想想到了一件事。”,鱼玄机忽然来了灵感,向在场诸人分享了她的计划。 “妙啊!实在是妙!此事可成!”,温庭筠连声夸赞,望向鱼玄机的目光里也不再只有爱怜,更多出了几分欣赏。 第二天,西市路旁,一名翠衣小道童捧着一只六弦梨形琵琶当街叫卖,“六弦琴,六弦琴,天涯何处觅知音。” 这样弹拨制式的乐器,主流的有三弦,四弦琵琶,五弦琵琶,偏偏就是不常见这六弦的吉他。 周围的过客看见这六弦的琵琶,多半都是投来猎奇的目光,真正懂的,自然是一个没有。 偶尔呢,也有好奇宝宝上前来问问价,“哎,小丫头,这琵琶看上去做工还挺讲究的,怎么卖啊?” “哦,这是天方新款,价格可不低。”,那名小道童正是绿翘,她故意换了装防止被别人认出,以便她照着昨日众人商议好的台本在这里兜售“宝贝”。 “嘿,你这是看不起谁?爷买得起,你报个价吧,三十两?五十两?总不见得这琴能值百两白银吧?”,好奇宝宝不屑道。 “客官您说笑了。”,绿翘故意卖了个关子,莞尔一笑,向那人抛了个媚眼儿,“这把六弦琴是大秦著名秦师瓜柰李亲自制作的,价格着实是贵了些,公子还是莫再问了。” “什么瓜奈李,还百果园呢!居然看不起爷爷,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做土豪!你报个价,哪怕是三百,五百,爷爷也买了!”,眼见得周围已经围观了不少人,好奇宝宝又的确是个要面子的,居然真得和绿翘杠上了。 瓜奈李是新世纪的小提琴制作名门,他们家族出品的小提琴,各个都是天价。这个名字自然是闪闪想出的噱头,虽然唐人不懂解梗,但总之听上去就很神秘,也算是达到效果了。 绿翘依旧摇了摇头,礼貌答道,“公子还是去别处看看吧。” 这下好奇宝宝可真被激怒了,“三千两,三千两把你手里的琴给我。爷今天还真就不信邪了,居然被你这种小丫头小瞧。” 绿翘依旧在摇头,“公子,若是过了午时这琴还没卖出去,我倒是可以给您做个便宜价,三千两卖出去。但那需是三千两黄金,不是白银。” “什么?三千两黄金!你怕不是疯了吧!你这个疯丫头!走,走,走,跟我去衙门说理去,我告你价格欺诈!”,那名好奇宝宝似乎也是个不好惹的,在众人面前一时下不来台,被勾起了火气,直接便要来抓人。 “等等,等等!”,一道女子的呼声萦起,入得耳中,怕是铁石心肠也能融化了一般。众人纷纷让开道路,闪闪倒也没费多少力气,就挤进了场中,“你是说这琴,三千金便卖了么?我要了,我要了!” “不,不是三千金。是午市后若没人买,那时我才能按我家小姐的意思,降价出售。”,绿翘答道。 “那现在卖多少?”,闪闪焦急地问道,好像是吃定了这只六弦琴一般。 “五千金,不二价。” “成交!”,闪闪不假思索,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方才一直与绿翘纠缠的好奇宝宝简直听得呆了! 什么玩意?五千金?一把琴?这年头还真是人傻钱多啊! 第一百零五幕 奇琴奇遇 五千金闪闪当然拿不出来,她走得可是预先写好的剧本。 这个时候闪闪本应该开开心心地背一大段慷慨激昂的台词,然后带绿翘回复“领钱”。 可是人群里忽然又响起一道声音,“六千两,我出六千两黄金!这琴我要了!” “六千两?”,之前那位好奇宝宝眼睛都快瞪到弹出眼眶了。 “谁?谁?这又是哪位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听声音倒还……挺熟悉的。”,闪闪心中也是一团疑问。 等到那人分开人群,走得近了,如玉风姿方彰。 原来是他,韦保衡,韦公子。 闪闪的心尖不由一跳。 韦保衡不但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有缘结识的男子,更是帅到犯规。 大唐男子重风仪,但亦尚武,如韦保衡这样的世家公子虽然收拾得凤仪不俗,但仍不失英姿,若是穿越到二十一世纪,可要比那些个娘炮爱豆看上去顺眼多了。 男人天生会被漂亮女子吸引,女人又何尝不馋帅气的小哥哥呢? 这个世界一直就是看脸的社会。 所以若是旁人搅局,闪闪此时定然烦躁的很,但见到是韦保衡她便不慌了。 人帅,是不可能做事离谱的,嗯,就像张艺兴一直努力努力再努力的样子。 “六千两,卖给我吧。” 韦保衡走到绿翘身前,又重复了一遍。 绿翘整个人都傻了,本来的剧情里,没有这一出啊!这,下面要怎么演? “七千两!” “八千!” 有哪个合格的主播不是戏精呢?闪闪立刻就反应了过来,和韦保衡一唱一和,现场叫价。 “九千两,这琴我今天必须带走!那个瓜,瓜大师的作品乃是人间孤品,我韦保衡绝不会让!” 人群里立刻有人小声议论起来,“嘿,那个是京兆韦氏的公子吗?” “可不是,平齐公那一房的长公子。” “呵,城南韦杜,去天尺五。这出手,阔气啊!” “那六弦琴看来必然是件了不得的宝贝,哎呦,可惜啊,咱这家底儿也没法跟人家争。” “那小姑娘是谁啊,出手这么阔气?” “看上去像是鱼幼薇的哑妹,上次在这里斗歌赢了许元霜那个。” “哦,哦,这么说我倒有点印象了……当时鱼幼薇不是落魄到当街卖艺了吗,怎么她一下子变得那么有钱了?” “哎,据说人家姐俩投了咸宜观。咸宜观观主什么人呐!帝师文仙子!” “怪不得,怪不得,这下有看头了。哎,你们说那小妮子还会加价吗?” “开玩笑!九千两黄金!那可是一千四百石粮食!两名一品大员一年的俸禄啊!出了京兆韦家,谁还能……” “九千五百两!此琴非我姐姐不能驾驭,我志在必得!” 闪闪已经听到人群中有人将她认了出来,索性便将身份挑明。 当然,那些吃瓜群众里也的确混入了几个席氏家将做群演,传递一些关键信息将那六弦琴的背景吹得更加玄幻神奇。 从社会心理学的角度讲,没有多少人是拥有自主判别能力的,传话都是一阵风。所以谣言最可怕,众口可烁金啊。 韦保衡这时候也在擦汗。他韦家的确是唐代平章第一家,出了不少高品级的大员,但九千五百两这个数目显然不是小数,他若不故做做作之态,恐怕立即就会被拆穿翘边模子的真身。 “嗯,小爷拼了!九千八百两!” 这一口报价,其实是把一万的当口让给了闪闪,戏做足,好收场。 果然,当闪闪喊出万两这个价格的时候,四周雅雀无声,全都被震住了。 韦保衡跺了跺脚,懊恼道,“晦气!且与你了!这瓜氏六弦,瓜氏六弦啊,竟与我无缘!” 千金一琴的事情早就传遍了西市,这时里里外外吃瓜群众也不知围了几重。 听说这琴价一路直接飙到了万金,再看到韦保衡这错失良璧的沮丧模样,人人都知道被鱼家小妹拍走的这张琴绝非凡品了。 “给,给我啊!” 绿翘也被这局面震住了!一万金!围了这么多人,原本不是这样的啊……闪闪无奈,只能凑到她身边小声提醒。 “啊,啊!一万金!还是这位小姐识货!那,这琴,您先拿去。” 绿翘恭恭敬敬把琴递了过去,闪闪信手捉过, “这琴固然是孤品,局势无双。韦公子果然是识货的人。但公子可知,世上还有比这瓜氏六弦琴更难得的东西?” 瓜氏六弦的名字被韦保衡叫响,闪闪立即从善如流,蹭了一波热点。 “哦?愿闻其详!” 闪闪盈盈一笑,顾盼之间如沐春风,可是接下来她的举动却震惊了全场,甚至包括惯见大场面的韦保衡,都为之瞠目结舌。 只见闪闪抓住了六弦琵琶乐器的脖子将之倒举过头,面上笑容不变,身体的肌肉却忽然紧绷,抡圆了臂膀猛地砸落。 喀嚓一声脆响,木屑横飞,竹丝寸断,价值万金的宝琴瞬间化为一地狼藉! 一万金啊! 足以抵得上边塞小城一年的gp! 就这么被糟蹋了? 韦保衡也只不过是恰巧路过,她认出了改装易容的绿翘,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于是便主动出面加戏当托。 可是闪闪当场砸琴,这一出可把他整不会了……虽然他知道闪闪并不会真地付出一万金,但这六弦琵琶做工精巧,的确也是价值不菲的工艺品。 竟然就这么草率地,砸了? “这,这,闪,哦,闪开小心碎片,姑娘你这是做甚?” 韦保衡差点穿帮,几乎就要脱口喊出闪闪的名字,还好他反应敏锐及时改口。 闪闪将手中身下的半截琴头随手一扔,傲娇地扬起了头:“这琴固然是价值万金的好琴,可是与咸宜观主播的歌舞比起来,那就是一文不值。各位围观的父老乡亲既然对奇琴敢兴趣,必然也好追逐音乐新风。不如今晚一起到钟鼓楼下,观看几位主播的慰军义演。保证让诸位不虚此行!” 等等,作价居奇,购宝自毁,吸引公众注意力后,遍邀宾客,籍此扬名,这手法怎么这么熟悉? 啊呀呀!想起来了! 妙计!妙计! 韦保衡心中赞叹道。 第一百零六幕 飞鸟和鱼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若问谁人启大唐两百年风雅,毋庸置疑,首推陈子昂。 陈子昂的出身大抵与皮皮鹿,陆嘻嘻仿佛,家中虽是州郡豪绅,但来了京城却并不受待见。 可是子昂自有妙计,为了震惊京城儒林,他在西市天价购胡琴,当街砸碎,于是慷慨陈词,所谓易求无价宝,难得风骚郎,接着眼前轰动效应,广邀鸿儒到府上鉴赏文章,从此一炮而红,成为长安儒林巨擘。 而今闪闪所行之事,与当年子昂一般无二。 不识之者,为其所激,自然愿意去瞧瞧这价凌万金的主播义演是什么东西; 而识得典故的人也会如韦保衡这般会心一哂,暗道内行,欣然赴约。 钟鼓楼前临时搭建的台子,经席温事先疏通关系,一夜平地起。 负责钟鼓楼防卫的北衙禁军里,也有不少和诸主播相识的熟人。 这不,杨玄价早就点齐了一队人马撑台面。 其实撑台面这东西,原本是不需要的。西市闹了那么一场,闻风而来的吃瓜群众不知有多少,连长安城最宽阔的朱雀大街也被挤得水泄不通,打南门入城,都得绕行。 本就在钟鼓楼当班执勤的士兵倒是有福气了,他们不但不用抢位置,为他们特设的“雅座”比舞台都高,视野宽阔,执勤,看曲儿,两不相误。 “微笑,微笑,要微笑!主播的使命,是传递快乐!主播的使命,是传递快乐!” 小阿刁第一次见到如是阵仗,心中非常紧张,在后场来回踱步,默念着思思代师传授的主播操守。 “别紧张,小阿刁,放松心态,才能发挥好。先去把你的小搭档喂饱吧,否则那只小祖宗要是不肯配合,演出可就砸了。”,闪闪指了指黑猫萝卜,便匆匆去化妆了。 说来也奇怪,萝卜的食量出奇的大,长得也比寻常的猫要快。 初入咸宜观的时候,它还是一只没断奶的小猫崽,可这不过几日的功夫,已经变成了大块头,身材比穿越前闪闪养的那只肥猫也不遑多让啊。 阿刁拎了五条黄河大鲤,甩在萝卜面前。它在空中便叼走了一条,落地时分便只剩了骨架,接下来一阵囫囵饕餮,不消一支曲儿的功夫,五条大鲤已经化作了一地狼藉。 “少吃点,少吃点啦!你吃得比小嗣源都多!在这样下去,我们就养不起你啦!” 阿刁嘴里虽然埋怨着,可仍然耐心地替萝卜收拾好了烂摊子。 萝卜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无辜地望着阿刁,仿佛是在说,“宝宝心里苦,宝宝说不出。肚肚咕咕叫,宝宝也管不住啊” “知道啦!”,阿刁怜惜地将萝卜抱在怀里,用清水帮它做餐后洗漱,心境也因此慢慢稳定了下来。 “开始了!我们先上场!”,笑容如春风化雨,是主播无往不胜的利器。这一刻,闪闪仿佛回到了新世纪。 漫天的星光是舞台的背景,花灯炬焰是本场的照明,台下看客的照明灯笼就像是一只只荧光棒,明灭不定。 思思斜跨六弦吉他率先登场,铿锵的节奏一起,人群顿时躁动了起来。 “这是什么音乐?” “好浮躁啊,毫无丝竹的气质!” “哎?这位同学,你嘴上说不好,身体却很诚实啊,不要在那里摇摆,我都看不到了。” “这种六弦琴我见过!闪闪姑娘在西市砸毁的那只,不就是这样的吗?” “哎,你听,你听,这又是什么声音?好像将六弦琵琶声音的空隙都填充满了一般,配合得恰到好处啊!” “鱼花魁,那不是鱼花魁吗?” 弹拨大阮上场的鱼玄机将人群的欢呼声再次推到巅峰。 毫无疑问,如果单以人气而论的话,鱼玄机才是长安真正的女王。 若她还在平康里,谁会挂记许元霜? 闪闪的出场一身轻松,她的家伙事儿早就摆在了舞台上。毕竟没人能扛着整套架子鼓亮相…… “哎?鱼闪闪,那个哑妹!” “什么哑妹,人家喑疾早就好了!前段时间,还曾经斗歌战胜许元霜呢?” “什么?许元霜?她赢了许元霜?” “千真万确啊!那天我就在西市……” 鱼闪闪二斗许元霜,鼓楼鸣冤,西市砸琴,的确是做了不少惊世骇俗的事情,知名度一路高涨,就算和当今皇上的小师妹饭思思相比也在伯仲之间。 “她什么也没带,想来应该只是负责唱曲儿吧……” “等等,她坐下来了,她坐在那里做什么?那一堆鼓是什么……”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歘! 一阵密集的鼓声震得全场雅雀无声! 鼓,这种乐器本来就极具震慑力,所以在大唐通常作为军乐必备之器。 大唐的鼓曲,多半是节奏性极强的大鼓,或者是乐曲过门才能听到的花鼓声声。 像这样噼里啪啦一顿暴力输出,多种规格的打击乐器连番奏响,这阵仗唐人几时见过? 太刺激了!这节奏感,才真正配得上“银瓶炸裂水浆崩,铁骑突出刀枪鸣”! “卧槽!” 许久,人群里终于有人发出了一声赞叹。 此时词穷,耳中无它,唯阵阵鼓声耳。 “我是鱼,你是飞鸟” “要不是你一次失速流离。” “要不是你一次张望关注……” 《飞鸟和鱼》/原唱:齐秦齐豫/词:齐豫 奇琴奇遇,必有齐秦齐豫。 在鱼玄机建议还原子昂碎琴典故的时候,闪闪的第一反应却是这一对歌坛传奇姐弟。 于是她们便将飞鸟和鱼相恋的故事,扩展成了一出舞台剧。 剧的开幕,就使用了旷世二奇的原曲。 抒情,永远是通用的语言,尤其是利用音乐表达。 无论是文言还是白话,甚至那句 也被大唐人民全盘接受,跟着哼唱起来。 “哎,你说这个‘袄未湿脱光了佛来玩饿怕了’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吧大概就是说鱼和鸟相恋,鱼嫌鸟不下水,却不知道鸟为了这段感情,放弃了捕猎,宁可自己饿着,也不再吃鱼。” “哦,懂了,懂了。用鸟来借喻男人,巧妙,隐晦!高,实在是高!” 第一百零七幕 动龙颜 曲入佳境,舞者登场。 阿刁扮演的游鱼匍匐登场,上身人形,下体鱼装,活脱脱一只幼年鱼美人。 焰火狂燃,高能预警,萝卜吊着威亚自高空飘落。 唐朝当然没有威亚,也没有安全可靠能够承担人类重量的细绳。但如果只想吊起一只猫,倒也不算是什么难事。 于是s飞鸟的重任,就落到了萝卜的小肩膀上。 好在猫性贪玩,起落之时都会给出自然的反应,只要绿翘在后台控制得当,就能让它在舞台前自由的飞翔。 当然,为了更完美地契合飞鸟形象,萝卜也有属于自己的舞台服装,青翼羽衣搭配鸟喙面具,都是杜记布行临时赶制的。 “哇,飞鸟!通灵的飞鸟?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杜记布行的手艺自然非同一般,栩栩若真,将台下观众看得是一愣又一愣。 “水,舞台上,是放水了吗?她们这样踩在水里,为什么没有湿鞋?” 舞台四周的花灯缓缓罩上了碧纱笼,闪闪根据现代的舞台道具经验,对走马灯做出了一个小小的改良,就利用旋转的碧蓝灯罩制造出了水波的效果。 飞鸟与鱼美人同台,这是大唐人民从未体验过的沉浸式视觉体验。 歌声婉转,曲声悠扬,巧妙穿插其间,更是引人入胜。 有老孺被眼前场景感染得涕泪横流,开始引经据典挖掘起了歌舞剧背后的“文化渊源”。 “这个故事啊,讲的是上古蜀王杜宇和鱼夫人的爱情故事。杜宇贵为望帝,却错爱了重臣鳖灵的夫人,二人虽然相爱,却始终为礼法束缚不曾逾矩。他们原以为来世可成夫妻,任意逍遥。没想到鱼夫人转世为鱼,望帝春心却错投杜鹃。飞鸟与鱼相爱,又是一场可遇不可及的悲剧爱情。因而杜鹃啼血,夜夜悲鸣,正如此时凄婉的歌声” “哎,李老爷子懂得可真多啊!不愧曾为义山先生书童。先生一句望帝春心托杜鹃,背后竟然还有如此动人的故事。真是令人扼腕。” 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光靠热闹根本撑不起场子,一定要有考有讲。 诸位主播奉上的节目,虽然令人神迷目眩,但归根结蒂都是些左道旁门。有了这些老学究的故事,这才像是在鲜羮里勾过了芡,内容厚度可以上桌了。 温庭筠独自捱在人群里笑而不语。 这种事情,他是绝对不会自认推手的。 歌舞歇,烟花绽,仲夏夜的梦,比年关还绚烂。 微笑挂在每个人的脸上,是那么的自然。 快乐究竟是什么? 最简单的快乐,不就是审美么? 发现自己心中的美好,就是最大的快乐。 长安不夜,是一年难得几回的盛世,难免不惊圣听。 “众位爱卿。昨夜城中喧哗,有谁知其中详情?” 李漼高坐龙椅,俯视诸卿。 裴思谦负责京畿治安,皇上问起,他自然第一个出列回答: “陛下,昨夜有咸宜观几位道姑自号主播,登台施法,乱人耳目。臣不愿惊扰百姓,并未直接阻扰取缔,召集不良人在外围疏导待命,保障城南交通。” 裴思谦这个色匹对于咸宜诸女本来很有好感,不会做出如此判词。但是昨夜裴文德专程来访,抬出老爹裴休的家族地位,向他陈以利害,他也不得不敬几分。于是便捣糨糊一般不疼不痒地点了两句,虽然没有把事情往正道儿上引,却也没将几位主播一棍子打死。 这么一说自然有人不乐意了,温庭筠出班启奏: “禀陛下,自牧之言未免不实。咸宜观乃是皇家编制,观中主播慰军义演,是得到北衙禁军许可的。几位主播的演出形势新颖,对于乐器,乐曲,舞台布置的理解,突破常规,但是效果极佳。因此才令百姓狂欢,长安无夜。” “老师,学生僭越说一句公道话。礼乐一体,圣人之训。乐之形势,当循礼法之规。另辟蹊径,岂非失礼?” 裴澄这时候站出来补刀,让温庭筠分外难堪。但是圣人训不可轻违,这席话说得是堂而皇之,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祭祀之乐,固以礼为重。然乐非止阳春白雪,下里巴人,不亦和者乎?庶民之乐,百无禁忌,何必如此认真?” 此番出列的,正是韦保衡的哥哥,长安令韦保殷。家里的弟弟一天到晚在他耳边吹风,他还会不知道弟弟的屁股在哪边? 眼见得风向对咸宜诸女不利,他便也站出来说两句。反正天塌下来高个顶着,他只是附议温祭酒而已。 朝堂上瞬间分成了两派,这到让李漼颇感意外。 通常来说,只有边塞战事,政令颁行才能看到如此针锋相对的场面。如民女当街献艺这般小事,能拿到朝堂上来谈,已经是千古奇闻了,没想到居然还将议政大臣撕裂成了两派…… 李漼的脑袋可不糊涂,这几名“主播”,影响力不小啊! “令孜,你怎么说?” 晚唐年景,皇帝也不过就是半个傀儡,每次上朝,都有太监左右陪着。 今儿当值的恰好是田令孜。 这狗嘴里能吐得出什么象牙来? 可是他刚要开口,身边的太监武官杨玄价却抢先发话了, “陛下容禀。咸宜观此次慰军义演确实有我北衙禁军正式批文。地点选在了北衙布防的钟鼓楼。与会士兵对义演的反映都非常不错。前段时间许多士兵闹着增响,可是国库亏空,怎能开这个口子?此番义演,倒是也安抚了些许军心。底层兵卒多是糙汉子,有乐子看,有美人欣赏,有时比多发些响还管用。我觉得,此事利大于弊。只是主播左道,难登大雅之堂,让陛下费心,就是臣子的过错了。” 杨玄价知道田令孜吹风的水平,所以先确认了义演的合法性,再肯定了义演的效果,句句打在皇帝痛处,省军饷,利军心。 最后他把性也定了,顺便还放台阶收场——这东西就是给大头兵看个热闹,陛下您犯不着关心。 这话都说出来了,哪里还有田令孜弄谗的空间? 直把田公公恨得暗自咬牙,却也只能干瞪眼,无力搅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