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做明世祖》 第一章:太子睁开了眼睛 “太子……” “太子……” 朱纪迷迷糊糊,听见有好几个声音绕着自己不停的呱呱乱叫。 跟一群发情的蛤蟆似的。 他头昏脑胀,气的想直接开口骂娘,结果愤怒的睁开眼,嘴巴张大,却只发出了一声漫长且嘶哑的气音。 这样子他也没法嫌弃别人声音难听了, 他开口就跟放气似的。 可围绕他的那群蛤蟆却极为兴奋,有个面白无须的胖子趴在朱纪面前,感动的泪流满面。 “太子醒了!” “太子醒了!” 蛤蟆仿佛生吃了个复读机,一边流泪一边大喊。 朱纪心烦意乱,根本没有去注意对方对自己的称呼和四周环境,在脑袋几乎要裂开的疼痛下,又晕死过去。 只是他的一睁眼仍旧威力非凡,终究是驱散了笼罩在皇城之上的浓厚乌云,为这个冬日带来一丝暖意。 昏迷数日的皇太子总算醒了。 虽然又迅速的昏了过去,但在太医诊断之下,确定了太子只是因为大病体虚导致的嗜睡,而不是回光返照。 这样的消息,足够好了。 起码证明了一年有余的废立太子的戏码不是闹剧,当今的皇帝朱祁钰和他的子嗣仍然受到上天庇佑。 “我儿无事,当真是佛祖保佑!” 杭皇后细心温柔的为还有些低烧的朱见济擦了擦额头,随后双手合十,诚心的祷告。 如果这个孩子没了,她都不知道如何在这个宫里立足。 别看皇帝之前废了汪皇后,改立她当皇后,可归根到底,还不是看重她生下了当今唯一的儿子? 要是心中真有爱意,何止于到了今日,都不肯给她娘家封个有实权油水的官位? 其他受宠的妃子,家里可有兄弟已经当上锦衣卫千户的了。 杭皇后出身平民,要不是肚子争气,哪里能平步青云至此? 她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荣华富贵都系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好在杭皇后吃斋念佛好几天,总算是诚心感动上天,将儿子的魂从阎王手里喊了回来。 景泰帝也非常高兴。 他只有一个独子,经过一年的辛辛苦苦才让他取代了侄子朱见深的太子之位,这段日子患病昏迷,给了那些守旧文官很多攻击他的理由—— 典型的就是指责景泰帝没有“契约精神”,当初说好的捧他登上皇位,保留朱见深的继承权,结果才第三年,侄子就被他废掉软禁了,如今独子受到太祖召唤,可见是上天对其不满。 景泰帝十分恼怒。 他心想自己这个皇帝当的容易吗?! 当初登上皇位本来就不是他自己情愿的,临危受命给一手骚操作制造出土木堡之变的哥哥收拾烂摊子,起用于谦击退瓦剌,保住了大明,不至于大明朝立国不到百年就被蛮夷逼得南迁,这几年也算知人善任,让大明有了点中兴气象,难不成还不准他立自己的儿子? 景泰帝真想让那群大臣捂着良心说话,一手搀扶起来的家业,不给亲儿子给谁? 给那个给瓦剌人俘虏过,打不过就加入,靠“人格魅力”给瓦剌当狗的叫门天子,缔造了立国以来最大耻辱的大哥? 要不是因为一直养尊处优而且注意形象,景泰帝都想“殴臣子三拳,命锦衣卫携头颅而去”。 不过景泰帝当了四年帝国最高统治者,虽然政治天赋不行,但眼光还是有的。 四年了,青光眼都能让他看出那群朝堂上的“君子”是怎样的东西。 无非是抱着“圣人之言”,喜欢和皇帝作对,一边给自己立牌坊一边给自己要好处的贤达罢了。 特别是景泰帝当初为了儿子的前途,还以皇帝的身份偷偷贿赂过大臣,让他想办法帮自个儿铺路,结果被人转手出卖,并且混成了个让大臣笑话的皇帝,更让景泰帝恶心了个够。 然后他就命锦衣卫把人打了一顿。 而朝政方面,一个于谦就足够干趴下这一堆君子了。 他们对自己不满,不是因为自己的“垂拱而治”,而是因为被他委托处理政事的,是个堪称道德完人的救时宰相于谦。 他们不是反对自己当皇帝,而是反对于谦成为政府一把手后,约束住了他们的贪婪,让他们觉得不自在了。 自古刑不上大夫, 所以大夫们贪点钱摸摸鱼怎么了?! 皇位遗留问题的迟迟不决,正好给了大臣发泄这种不满的途径。 在太子朱见济病重消息传出后,还有些没心没肺的臣子私底下发表嘲讽,随后又是锦衣卫的一顿招呼。 其实真实历史之上,在朱见济死后不久,还真有更缺心眼的直接给痛失好大儿的景泰帝上疏提出, “父有天下,应当传给儿子。日前,太子突然逝世,足见天命有在!” 换句话说,就是指着景泰帝说你儿子注定了没有皇位继承权,你强行废了侄子立亲儿子当太子,老天爷就把你儿子给带走了。 气得景泰帝鼻子都歪了。 结果就是说这话的人被廷杖而死。 好在随着命运小小玩笑,让历史出现了改变。 如今儿子醒了,身体正在迅速恢复,叽叽歪歪的君子们闭上了嘴,景泰帝只觉浑身舒坦。 只是苦了朱纪。 他一夜都没有睡好,各种各样的混乱场景在他梦里来来回回,最后才彻底融合。 等再次清醒,朱纪的目光不免透出几丝茫然—— 他竟然穿越了?! 而且穿越成了明代宗景泰帝的独子,那个在历史上活了不到六岁的小孩子! 说真的, 作为一名普通打工人,要不是因为网上冲浪冲的多,还有融合记忆加成,朱纪还真不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 他目前就明白了他的身份,他爸的身份,还有这时候明朝有个著名的大臣于谦,以及一位喜爱送人头的伯父…… 其他的,朱纪都不怎么听说过了。 哦,还有个更厉害的夺门之变呢, 按照历史轨迹,貌似过个三四年,这个著名政变就要把他全家连带非相声大师于谦一块送上天了。 话说眼下,自己应该改名叫朱见济了吧? 穿越大神也算照顾自己,名字都差不多,让他能很快适应身份变化。 朱见济躺在床上,手脚还有点大病初愈的无力感,漫无目的的胡思乱想。 他现在成功活了下来,这接下来的路子,他还没想好怎么走。 他网上冲浪的时候被人普及过土木堡之变,也顺带了解了一把明代宗和明英宗之间的爱恨情仇,知道以他爸的身体状况和精子质量,只要朱见济保护好自己,那太子的位置肯定是稳稳的。 甚至等几年还能升级成国家一把手。 毕竟从投胎技术上来看,朱见济比后面的选手明武宗还要厉害—— 朱厚照同志的爸妈实际上生过两儿一女,只是小儿子不幸夭折。而朱见济从出生到历史上的景泰帝死亡,就是个宝贝独苗苗! 就算景泰帝从王爷做到君主,后妃无数,也就一个儿子两个女儿! 精子成活率可见一斑! 所以只要他身体好,注定笑到最后。 至于那个夺门之变…… 活下来的朱见济看的清楚,并没有太过担忧。 因为明朝的这场夺门之变,本身就是一场比明代宗哭爹喊娘的换太子,更加令人发笑不耻的闹剧。 历史上的景泰帝由于独子夭折,之后日夜操劳都没有给自己操出一个新儿子,失去了直系继承人,在封建帝国体制下,自然而然的削弱了大臣对他的忠诚,给了很多人搞事的机会。 因为按照皇位继承法,景泰帝没有子嗣,继承皇位的人选就要从和他血缘关系最近的宗室中选取。 其中最符合条件的,自然是当过太子,天然具有法理大义的朱见深了。 实际上朱祁钰在痛失独子又操劳过度的情况下,已经是默认了大侄子继位,甚至在夺门之变的前夕就下令恢复他的太子身份了。 而朱见深又是太上皇朱祁镇的儿子,心里清楚他儿子会继位,又不想成为他们“父慈子孝”祭品的臣子,自然会暗地里向着被囚禁在南宫中的朱祁镇靠拢。 这是景泰帝气愤又无力阻止的。 于是当过十几年皇帝,又有儿子未来是皇帝的光环加成,太上皇朱祁镇的政治影响力仍旧在景泰帝的朝堂上挥之不去。 所以等到夺门之变发生后,朝堂上一半以上的大臣竟然对此保持了沉默,安静如鸡的朝拜了重新登基的太上皇,忽略了注定退位,又没有嗣君为其撑腰的景泰帝。 哪怕按照继承法,景泰帝病逝之后,成为皇帝的人应该是大侄子朱见深。 对于抠细节的人来说,没有儿子的景泰帝早就被驱逐出了皇位争夺战,夺门之变实际上,是朱祁镇在抢他儿子的位置,这是非常令人不耻的。 特别是朱祁镇重新当皇帝以后,喜欢玩骚操作的习惯还没改正,竟然会给死太监王振和俘虏过自己的瓦剌人也先立庙,在位的最后几年还弄出来了南方浩浩荡荡的农民起义…… 这让朱见济深刻怀疑他这个皇伯父不但有受虐倾向,还被瓦剌人pua了。 不过说来说去,夺门之变最重要的原因就在于景泰帝没儿子。 什么“枪杆子里出政权”的道理,对于刚刚开国百年的大明朝来说还无法体现。 在封建时代,不管你是男是女,没儿子总是会造成各种问题,更别说生在帝王家。 现在朱见济活蹦乱跳,那么一切的难题便迎刃而解。 朱见济一点都不担心南宫里的那位伯父还有未来的夺门之变,一点也不担心所谓的“为了皇位手足相残”。 因为他有身为后世成年人的主观能动性,又知道这段历史,明白其中根源,当个典型的马后炮还是可以的。 他觉得自己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适应五岁小孩的身份。 因为他妈,喜爱吃斋念佛的杭皇后,在听说儿子总算睡饱了并且退烧后,带着一票子人过来看他了。 第二章:太子受到了钦定 “我儿受苦了!” “若是你出了什么事,让为娘可怎么活?!” 一进门,朱见济就听见了一阵女声传来。 再然后,一双包含慈爱的眼睛落在赖床不起的朱见济身上,顿时让他感到“母爱如山”。 女子进来后直接抱住朱见济,这样的亲密并没有让朱见济感觉到中常见的“一对柔软贴在身”,只是觉得有些闷。 毕竟现在是冬天,不论是谁都穿的比较厚。 而且传说中的一大团也不是谁都会有的。 “母后不必担心,儿臣已经好很多了。” 为了避免自己被闷气,朱见济挣扎着脱离了母爱的怀抱。 “没事就好,真是佛祖保佑……为娘今日回去就去对佛祖还愿,手抄金刚经,为孩儿祈福。” 这个倒也不必。 朱见济面对这名大明朝最尊贵的女性,有些招架不住。 随后他爸,力挽狂澜救国家,热爱做操以至于伤了身体的景泰帝,也跟着杭皇后的脚跟一块过来了,加大了朱见济应付的压力 这让上辈子活了二十多年的打工人瞬间倍感沉重,有种面对领导敬酒的心情。 而且朱见济穿越后虽然成功融合了原身记忆,可打底的是个五岁小孩,又能知道什么东西? 于是在对明朝宫廷制度一摸黑的情况下,朱见济“强撑病体”,对着他爸景泰帝和他妈杭皇后反向问安。 好在双方会面的结果还算顺利。 考虑到年幼太子刚刚病愈,精力不振,而且封建社会还有“过病气”的说法,景泰帝和杭皇后并没有待太久时间。 只是难掩高兴的对着朱见济嘘寒问暖,并且斥责了旁边无辜的宫人,将太子生病的原因扣在了他们“伺候不利”的头上,严令他们日后要时刻以太子的需求为需求,为太子奉献出一切—— 实际上在朱见济生病之初,真正“伺候不利”的宫人已经被处死了。 毕竟他们只是伺候人的玩意。 宫人们被吓得两股颤颤,哭着跪在地上忏悔自己的罪过。 而在朱见济之后为自己准备的私密日记本上,则是把这件事简单记录为: 十一月二十三号,大明帝国第六任皇帝携带皇后与太子进行了友好会面,本着“家国一体”的精神,双方就身体问题达成了一致,互相承诺保养身体,为朱太祖同志创立的大明帝国做出永远的奋斗。 随后本子蒙上收好,大病初愈的朱见济继续睡觉。 说真的, 生病刚好是真的没精神。 只是在即将入睡之时,朱见济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在重获新生之后,朱见济当然不想白穿越一趟。 于是在第二天,景泰帝又过来看儿子的时候,已经伪装了很久,情绪积累到位的朱见济忽然开口问一脸慈父样儿的景泰帝, “父皇,太宗是不是真的有好长的胡子?” “这个自然,太宗美髯可是极为出名的!”景泰帝乐呵呵的逗儿子。 作为一名非正常继位的皇帝,景泰帝极有自知之明。 知道自己的水平不行,所以国事都扔给了于谦,从而让自己快乐玩耍,颇有“垂拱而治”的姿态—— 如果他托付国政的不是对人对己都很严格的于谦,而是某位“圣贤”,估计后来的夺门之变,也会多几个替他说话的大臣出来。 可惜于谦工作狂一个,还连带其他人一块加班,让士大夫们完全没有风花雪月的功夫,个个享受着大明朱家赐予的福报。 这也导致了景泰帝的日常很闲,心态上也没养出来个冷血无情的帝王心态,在疼爱的独子面前表现得有些天真—— 即便是对着南宫里的那位下黑手,最大的程度估计也就是砍点人家乘凉的树了。 君不见南宫几年的圈养生活,朱祁镇给皇家增添了多少血脉? 甚至在轰轰烈烈的金刀案之初,也是因为朱祁镇给阮浪这个老太监赏赐了金袋金刀。 出手如此阔绰,可见除却自由,正统皇帝的日常生活是很有保障的。 而从侧面也显露出了景泰帝在政治上的不成熟。 像“太上皇”这种心腹大患,除非你军政一把手全拿住了,不然何必留命? 但这也让朱见济的计划十分顺利的进行, 毕竟在天真的景泰帝眼里,五岁的人类幼崽又有什么坏心思呢。 他只是个孩子啊! “所以我昨天梦见的那个爷爷真的是太宗?” 朱见济惊呼一声,堆满婴儿肥的小胖脸都随之颤抖。 “???” 景泰帝大惊,心想莫不是儿子见了鬼了? ……不对,是太宗托梦。 “青哥儿,你说的什么意思?” 景泰帝震惊的喊出儿子小名。 “就是我昨晚做了梦,梦见一个长胡子老爷爷自称太宗皇帝……他带着我在草原上骑马,然后夸我了呢!” 景泰帝继续惊讶,“他……夸你什么了?” “说我小小年纪就能驰马不惧,是个好小子。” 朱见济面带笑容,露出嘴里的乳牙。 只留下景泰帝惊疑不定。 作为一个标准的古人,他对神神鬼鬼这种东西还是信点的。 更何况距离太宗“好圣孙”的时代还没过去太久,再来个复制粘贴版本也有可能。 只是…… 这是真话? 还是别人教孩子说的? 若是前者,这对景泰帝也是好事。 因为到现在为止,他继承皇位以及把位子传给儿子的“合法性”还不够。 要是真用太宗皇帝的名义盖章,朝中大臣还有哪个敢搞事? 要是后者…… 其实也是好事。 景泰帝胡思乱想了一阵,然后连带儿子玩的心思都没有了,拍拍屁股要走人。 他现在心里乱,还是去找于谦于大人商量商量。 而朱见济也没必须阻拦。 有些事情只需要埋下种子就好,做的太多容易弄巧成拙。 反正现在最重要是就是保证他和他爹多活几年。 在明朝的政治斗争里面,有时候你能笑到最后,不是因为政治手段高超,而是因为单纯的能活。 毕竟活的久了什么都能见到。 而大明朝在洪武大帝老朱同志的设计下,各个项目其实是挺完备的,皇帝权威高高在上,到了后期的愤青崇祯上位,都能横扫阉党,转手无数首辅。 说真的,也就是他爹心理没黑化,要是住在南宫里的大伯因为身体原因“不幸风寒去世”,那得多好? 历史上的明英宗在被囚南宫的时候还生了好几个孩子,就这儿能吃能喝能生的还好意思出来说被景泰帝虐待了,也是不要脸。 朱见济深深叹气。 景泰帝那一边,看完儿子后越想越激动,当真找了于谦过来商量。 被人成为“救时宰相”,并且是大明朝文武力量改变后的实质文臣领袖,于谦的日常工作是很忙的。 但再忙他也得为皇帝服务。 谁让天下是老朱家的? “陛下……” “廷益不必多礼!” 景泰帝手脚麻利的扶住了于大人,面带笑容。 他是很信任于谦的。 甚至比信任自己还要信任于谦。 因为景泰帝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水平只能“垂拱而治”,而真正治理天下的,就是他面前的这位平平无奇的中年文官。 而他们双方之间少有的矛盾,就在于废立太子一事上。 虽然于谦因为深受皇恩而没在风波中正式表达态度,但景泰帝其实也明白他心中所想。 要不然顺着正常的历史轨迹,于谦何须收下书生杨集所写的那封信? 好在太子做的那个梦,让景泰帝能够挺直腰板的把于谦叫过来,让他给自己做证明做宣传,然后进一步削弱正统皇帝跟他儿子成为皇帝的可能性。 即便正统皇帝从小就听信宦官, 即便正统皇帝一手微操出了土木堡之变, 即便正统皇帝被瓦剌俘虏过, 即便正统皇帝在当俘虏的时候,用“人格魅力”征服了野蛮的瓦剌并且和他们打成一片,还试图为他们叫开大明的城门…… 但从古代的道德观念和基本法看,正统皇帝仍旧名正言顺! 因为他既嫡且长! 所以他已经表现出非常明显的政治智障,却仍有无数官员为他站台。 所以他景泰当了几年皇帝,临危受命保住了大明江山社稷,却连立自己的儿子当太子都被人阻拦。 好在他儿子做了梦。 景泰帝高高兴兴的把这个美梦分享给了于谦。 但于谦听了的表情却不太好。 就像景泰帝信任他一样,于谦也很信任景泰帝。 他相信景泰帝的本质还是个单纯的,不太会政治斗争的青年。 也相信景泰帝的儿子不会撒谎。 毕竟朱见济真的只是个小孩子,距离他开蒙读书的时间,也不过三天。 因为刚刚读了三天书,朱见济就病倒了。 这么短暂的功夫,即便为朱见济服务的老师们是内阁学士这样的博学人物,也不能让他量子波动速读。 第三章:太子盯上了曹吉祥 “可是有人引诱了太子?” 第一时间,于谦认为其中有阴谋! 但阴谋不阴谋的景泰帝不关心,大不了后面再把太子身边的人都换了,直接斩草除根。 他现在关心的是皇位合法性的问题。 “如果当真是太宗皇帝显灵,那这个……”景泰帝激动的给于谦使眼色,希望拉拢这位文人领袖给自己撑腰站队。 但于谦反应和废立风波时一致。 他保持了沉默。 还是那个原因,古代士大夫的道德观念不能允许景泰帝去挑战正统皇帝的合法性,但提拔赏识之恩也无法令于谦开口反驳已经上头的景泰帝。 好在君臣几年,景泰帝能感受到于谦的纠结。 他长长叹气。 “罢了罢了,”景泰帝对着于谦很无奈,“朕还是去找胡瀅吧。” 胡瀅作为五朝老臣,看眼色的实力还是有的—— 在黄玜投机上疏易太子后,实际上是胡瀅率领大臣签字同意的。 于谦就此告退,只留下景泰帝继续思索如何让胡瀅替自己搞舆论宣传。 对于于谦终究不愿意彻底为他和他儿子服务,景泰帝心里的确不高兴。 但景泰帝到底比他哥有良心,知道哪些人靠得住,能信任。 像于谦这样全服心思都放在国家上面的纯臣,恰恰是景泰帝这种放手皇帝的最佳拍档。 不管做什么,景泰帝即使猜到于谦会是个什么态度,但还是喜欢把他叫过来打声招呼。 对方肯帮忙最好,不想也罢,总有投机分子来帮皇帝陛下分忧。 于是景泰帝独自思索了一阵,又吩咐随身太监兴安去传了礼部尚书胡瀅。 至于朱见济那边,却是无所事事。 因为“大病初愈”,皇帝皇后都当他是个金贵的娃娃,恨不得让宫人贴身管着,以免再出意外。 而五岁的身体也着实无法让朱见济为所欲为,只能胡思乱想。 前脚想着他大伯朱祁镇憋在南宫里沉迷造人会不会马上风,然后想到朝局形式…… 再然后朱见济就尴尬的发现自己对景泰朝的大臣没多少了解,就记得个非相声大师于谦和之后夺门之变的徐有贞、石亨了。 貌似宫里还有个曹吉祥的太监也是后面变乱中的主人公。 所以可以防患于未然吗? 提前把曹吉祥弄死是否可行? 我现在是太子啊! 朱见济灵机一动,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喊了身边伺候的宦官马冲进来。 马伴伴一脸老实相,乖乖的跪在太子卧榻旁边听候吩咐。 朱见济打量他。 马冲一动不动,仍旧是一副老实到想要去种地的样子。 “孤突然想到,宦官也是官,在宫里是怎么升官发财的?”朱见济问他,“外面的大臣有什么尚书侍郎的,宫里也有吗?” 反正自己才五岁,大脑容量就这样儿,去年五月才正式加了太子冠,不懂宫廷制度也是正常的。 而且以景泰帝的日常放羊,身边常跟着的就兴安和成敬这两太监,朱见济甚至怀疑他也不能理顺宫里的各种条条框框。 马冲立马回话,“禀太子,宫内自有宫内的规矩……” 文化水平不高,但自幼进宫伺候皇家的马伴伴利索的为太子殿下介绍了什么叫做“内府十二监”,话语间不由透出了对成为司礼监太监的向往。 毕竟那是距离皇权最近的位置。 在大唐以后,大明朝的太监应该算是最有权势的了——因为太监是皇帝身边天然的狗,而大明朝的皇帝则是前所未有的集权者。 在这样的主人身边,狗子当然可以吃到更多的肉。 可惜老朱同志吸取前代经验,一立国就宣布“宦官不得干政”,以至于宦官们弄权的辉煌一直等大明开国近百年才到来。 自宣宗允许宫内的宦官们读书识字开始,大明宦官集团就在紫禁城内崛起了。 代表人物是正统皇帝从小接触,亲政后一手提拔的大太监王振。 这位水平过低但理想过高的无根人士在大明朝掀起了第一波轰轰烈烈的宦官干政,推到了老朱同志立下的“禁止宦官干政”的石碑,并且取得了比后辈如刘瑾、魏忠贤还要“辉煌”的成果—— 后者还只是坑自己,而这位则是把正统皇帝赔了进去,最后导致朱见济的大伯目前只能待在南宫做操玩鸟。 但他到底是走上过宦官的人生巅峰,又确实给大明带来了磨不去的印象。 之后便有如今景泰帝身边的兴安和成敬,个个都是在旁人面前呼云唤雨的权宦。 朱见济听他诉说,觉得这位也是个有理想成就人生辉煌的,但有没有这个能耐又得两说。 他感叹道,“原来内府还有这么多当官的……孤可真想见见他们!” “马伴伴,你得空替孤去找找,让孤看个脸熟。不过父皇那边有名有姓的就不必了,孤自己天天能见!” 就差点名那些同属十二监但地位不高的几位了。 马冲能怎么办? 大明朝立国至今,老板都是有脾气的,当手下如何能拒绝他们的要求? 好在作为太子的身边宫人,马冲自然和大太监兴安有联系,到时候这棘手的任务,自然可以交给对方裁决。 碰了面,朱见济打算先“瞻仰”一下敢于在大明朝造反的太监曹吉祥,然后随便找个理由干掉他。 什么? 随便杀人会不会过意不去? 皇家太子杀个无实权的的太监怎么了?司礼监跟司设监名义上是一个品级的,但实际上谁会把谁当真啊! 闹到景泰帝那边,皇帝还能胳膊肘往外拐? 实在不行,皇帝陛下的独子、大明的新任太子、老天爷指派穿越者、帝国未来继承人……杀个太监,总不成问题吧? 朝廷上的那帮大臣向来就看不起宦官,经历了王振这朵大奇葩后,更加排斥缺二两集团了。 朱见济用“冒犯太子”这种拙劣的借口弄死人,可能在大臣那儿都掀不起浪花。 于是在心底,朱见济已经给曹吉祥定下了死刑。 而新手起步阶段大概是真有版本光环笼罩,因为病愈后天气仍旧寒冷,景泰帝不想儿子继续顶着风雪启蒙读书,以免再次染上风寒,便在胡瀅问起太子授课一事后主动推迟了开学时间。 而且胡瀅在得了景泰帝搞舆论的授意后,也得花心思做个计划出来。 官场老油条到底是老油条,人不但为皇家考虑,也要给自己名声考虑。 这给了朱见济足够的折腾时间。 宫里他爸是个脾气好到不像皇帝的皇帝,每天逗儿子完了就去后宫做操去了,他妈杭皇后沉迷吃斋念佛,有空还会怨念一下自己只是“母凭子贵”,老公都不愿意看在皇后面子给她娘家人升职加薪,导致用心陪儿子的时间也少。 朱见济除了每天定点去拜见太后孙氏和父皇母后以及自己亲奶奶,基本无所事事。 而兴安在听说朱见济的想法后,也把事情办的妥妥贴贴。 这可是太子爷的吩咐! 皇帝都随他去了,几个太监凑过来认下未来老板哪里是问题? 更何况凑齐太监们,不过一句话的事。 所以在“突发奇想”两天后,朱见济随口一句“太监何在?”,内府十二监就立马到齐,一个个堪称深宫大佬的无根人士跪在朱见济这个小豆丁面前,安分得跟小媳妇儿似的。 表现挺好。 就是人有点丑,身材全是中年发福,五官排列是各有各的想法。 朱见济随后想想,又觉得强求残障人士长相一事有点太过取得缺德,便忍住了吐槽的欲望。 他一个个凑过去,认真的观看传说中的太监,点到谁就让马冲做身份介绍,然后问他们。 “你是几年进来的?” “回太子,奴婢是永乐二十年进宫的。” 啧啧,那时候距今才二十来年,如果这位进宫不算年级太大的话,竟然称得上是“年轻有为”了。 “那你呢?” “奴婢是永乐十八年……” 得,又是个打工人中的先进分子。 “那这一位?”朱见济慢慢的,点到了几位太监中最丑的那个。 马冲及时旁白,介绍这次落到司设监了。 “奴婢是永乐四年进的宫……”又胖又丑还一脸沧桑的这位激动的回话。 这个入宫年份和前面两位一比简直夺人耳目,朱见济感觉自己冥冥之中受到了召唤。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曹吉祥!”丑胖太监对太子的询问感激涕零,仿佛受到了来自皇家的点化。 果然! 能青史留名的人物必然有不一般的遭遇! 老天爷给他安排命运的时候顺便还把这人的脸给安排了。 朱见济心里感慨,找到了即将被自己下黑手的正主。 像这种丑胖丑胖,即便是讨好别人也不免油腻,历史上还各种奇葩操作的人……朱见济忽然觉得自己提前干掉他,竟然还算为民除害。 起码内府十二监的平均颜值可以因此被显著拉高。 第四章:太子看完了曹吉祥 “这名字不错,你长的一看就是吉祥如意的那种!” 朱见济对着曹吉祥那张大脸笑了。 曹吉祥也笑得很谄媚。 他以前是掌握过实权的人,结果伴随着王振的下台,也被扔去司设监这样的地方看杂物了。 偏偏锦衣卫那边也兼职卤簿工作,在景泰帝深居简出只爱操劳的情况下,曹吉祥连一点微小的贡献都无法做到! 名为十二监之一的管事,可一点实权一点油水都碰不着,曹吉祥如何能甘心?! 如果这次能够抱上太子爷的金大腿…… 偷偷觑着面前圆润有气色的小胖脸,曹吉祥越觉得这怕是上天派来送他荣华富贵的金童子。 都在宫里混了这么久,他哄个小孩子怎么可能会是问题? 当年王振不也是靠着哄年幼的正统皇帝,从而荣获巅峰时刻的吗? 而接下来的事情也如了曹吉祥的愿。 朱见济以好奇他们升官发达的事为借口,让这几个宦官头子留下来给他讲故事。 马冲眉头一皱,心想太子听宦官的事迹,会不会“有损圣听”? 他这样担心,也这样劝了朱见济一句。 太监们日后伺候太子爷是肯定的,所以这次找来认认脸也不为过。 “只是宫内腌臜事多,奴婢怕有些东西听了坏您的心情……” “皇宫大内是皇家的地方,有什么是孤这个当太子的不能知道的?”朱见济对着他笑容天真的说道,“要是你拿这样的借口拦着孤了解下情,孤改天就找父皇,一起去听十二监的故事!” “你记得当初你也说过,自己的姓是认了太宗朝的马三宝当干爷爷来的……改天你给孤说说三宝太监的事,现在闭嘴就好!” 朱见济说的理直气壮。 毕竟投胎本事摆在这儿了,谁能拦得住他? 马冲被怼的哑口无言,真就闭了嘴。 太子殿下经过一场大病,脑子和嘴皮子都利索了不少,这情况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于是在太子爷的命令下,几个太监各自说起自己的事情来。 不过也没谁傻到说些黑暗面的事儿给自己找打,只是念叨些入宫前后的趣事,逗的小太子连连发笑。 直到曹吉祥开口。 吉祥三宝本意是想让自己入太子的眼,自然嘴皮子耍的极为卖力,恨不得把自己入宫几十年来的经历渲染的跟西游记一般精彩。 不过这年头,吴承恩都还没出生呢,除了占有后发优势的朱见济,西游记这样的名著当然没人知道。 曹吉祥说了很多, 虽然避开了很多敏感点,但也让朱见济听到了一些东西。 原来这老东西还当过监军,明朝太监当监军,十有八九是去捞油水的。 王振那时候的宦官集团也是开国头一回登上大舞台,飘飘然的就差上天了,啥事都敢干。 朱见济再结合背景实情一推测,断定了这家伙的小辫子就在这里。 但派谁过去弄他呢? 锦衣卫? 东厂? 瞅着曹吉祥那粗壮到挤了两层肉的脖子,朱见济觉得要是自己穿越到了南北朝这样的疯狂时期,亲自抽刀砍个太监绝对是简简单单的事。 曹吉祥则是脖子微凉,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转头却见小太子对着自己笑得弯了眼,一副“你这个狗奴才成功吸引了孤”的表情,曹吉祥便觉得刚才针刺一样的感觉只是他年级大了有了皮肤病。 只要讨好了太子就行。 曹吉祥默默对自己说着,老脸上也回了朱见济满是皱子的笑。 他笑出了强大,笑出了自信。 作为一名无根人士,曹吉祥还是朱见济穿越以来,见到的第一个能笑出这么多皱纹的宦官。 老实人马冲眼见两人相谈甚欢,也心中着急。 伺候太子显然是一份极有前途的事,因为大明开国至今还没出过太子下台的事——朱见深不算,他爹都退位了。 马冲觉得景泰帝如今正值青壮,想来可以安安稳稳的活到太子长大,反正皇帝宝座落到他们这家是肯定了的。 他能够贴身伺候,也是托了前辈的关系。 毕竟他干爷爷是大名鼎鼎的三宝太监。 虽然三宝太监年老时也顺应宦官中的潮流认了好几个干儿子,导致到了马冲这孙子辈的时候关系有点远了,但名头总是值点钱的。 那时候的马冲装乖卖巧还充钱,让一位快退休的老太监引荐给了成敬,从而混到了今天。 要是自己的职位被这条老狗抢走了,那之前的付出不就拿不到回报了吗? 马冲对曹吉祥警惕起来。 但是太子喜欢,作为一个下人怎么能打扰? 于是马冲只能怀着紧张的心情在一边伺候,给小太子端点心递水果。 紫禁城的十一月下旬已然下起了雪,宫殿内烧了上好的煤炭,把整个人都照得暖洋洋的。 曹吉祥和朱见济通过旁边的炉火,都看见了美好的未来。 “你这个人是真有意思,孤记住你了。” 朱见济听完了故事,手里还抓着块吃了一半的糕点,显然心情不错的对曹吉祥说道。 曹吉祥大喜过望,连忙扣头,“奴婢谢太子赏识!” 旁边的太监们对这个抢了自己风头的老货非常不满,可在太子开了金口的情况下,谁也不能表达出不乐意来。 于是在朱见济听累了让他们退下时,掌管其他内府机构的太监只能用羡慕嫉妒的语气去恭喜曹吉祥。 小太子这么好哄,这老货看来是要否极泰来了。 曹吉祥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像自己已经成了太子心腹似的,心安理得的对着同事们摆手,装模作样的讲两句“哪里哪里”。 马冲看了他这样就烦。 他自幼入宫,拜的干爹虽然不太靠谱,但好歹也教过马冲在宫里需察言观色,小心行事。 曹吉祥这刚吹点风就飘起来的做派,让马冲这等老实人看不下去。 他在背后轻轻一哼,瞧着这几个太监各回各家了,便转回去为朱见济禀报。 此时天色不早了,按照习惯,该伺候朱见济吃些养生的药膳,随后预备入睡。 但朱见济却突然发问,“孤现在还能去找父皇吗?” 太子这是想爹了? 马冲第一时间如此反应。 “此时陛下应该也是休息,若殿下想去问安,奴婢可差人去探探。” 实际上,景泰帝的帝王生涯是时常休息的。 不过因为大人喜欢做自己爱做的事,所以景泰帝并不喜欢自己经常被人打扰。 特别是眼瞅着天色暗沉的时候。 别的掌权者是要“天凉了,该让某人全家抄斩了”,到了景泰帝这儿却变成了“天凉了,该让爱妃为朕暖暖身子了”。 朱见济并不知道其中内情,可一想天的确晚了,如今入冬下雪,皇宫又那么大,他出去找一趟爸爸的功夫能把自个儿冷傻,干脆把计划挪到了明天。 反正时间还很充裕。 朱见济挥挥手,让马冲下去,照常进行伺候太子。 第五章:太子又搬出了祖宗 第二天, 精神饱满的朱见济见到了精神萎靡的景泰帝。 这两天下面推了个美人上来,身娇体软肤白貌美,把景泰帝迷的晕头转向,挂在他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就是爱情的证明。 偏偏还要打着精神上朝听那些大臣扯淡,着实让景泰帝更加倦怠。 但儿子还是要见的。 从正式成人到如今,他已经快二十六岁了,可膝下只有这么一个独苗苗长大,可谓宝贝。 要不是被他废掉的汪皇后生了两个女儿,另外的妃嫔也有过怀孕记录只是不幸流产,景泰帝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不行了。 他自然不甘心作为皇帝只有一个儿子,可现实又让他只能沉默。 于是对上朱见济,景泰帝无比的溺爱,连称呼都是平平无常的“我”了。 “前几日见了礼部尚书,问起了你的学业,等青哥儿的身体好点,咱们就再去文华阁启蒙读书如何?” 把朱见济抱到膝上坐着,景泰帝语气柔和的说道。 胡瀅这头老狐狸给景泰帝出的主意,便是从朱见济的学习成果上入手,毕竟炫耀孩子还得看成绩。 首先得把新任太子朱见济打造成一个神童,然后再编造个类似“好圣孙”的传言出去,温水煮青蛙。 等见到了朱见济的门门满分,并且茁壮成长着,大臣们的心思转到景泰帝这里来,自然会削弱南宫那位太上皇的影响。 等到地位稳固,一切尘埃落定,谁还会在乎正统不正统的? 建文帝是太祖钦定的皇太孙,懿文太子的长子,这身份够正统了吧? 可等太宗皇帝上位,不但人被迫失踪了,连建文的年号都被磨消,天底下还有谁敢说他的事? 自此正统也就归于燕王一脉了。 大臣们也不是死脑筋。 眼见局势不可逆转,他们改口的速度会比谁都快。 而且皇位正统从建文帝转到太宗这里的例子,再配上“太宗托梦”的事,还真给景泰帝跟朱见济增添了点合法性。 特别是太宗皇帝的地位明显比宫里那位朱祁镇生母孙太后高。 不过这计划最基础的,就是要保证朱见济能配合。 所以景泰帝今天才问,他后面却是早就差人准备好了各种突击教材,并且想在三五天内教会儿子认字看书。 朱见济没想到景泰帝竟然如此为他谋划,只是想着读书能更明白大明的情况,便点头应了。 “好,那爹爹现在就让成敬教你认认字……” 景泰帝高兴的召唤太监。 成敬不是个一般的太监。 他的不一般就在于,成敬并非自幼入宫,而是因为卷入了政治风波而不幸受了一刀的。 而在成为阉人服侍当时还是个王爷的景泰帝之前,成敬还是永乐二十二年的进士,在外面有儿子的那种。 所以景泰帝很认可成敬的文化水平。 此前景泰帝还考虑过让成敬教导朱见济读书识字。 结果朱见济拒绝了。 “我已经认识不少字了,我连论语都背了好几章呢!” 此话一出,更让景泰帝震惊。 他养的儿子他清楚,幼儿无知,并且这一年来为了安排儿子当太子,他也没空去指点儿子学业。 又因为有王振的例子在前,景泰帝可不敢让一般的宦官教儿子读书,兴安和成敬随身伺候着自己…… 朱见济凭什么说自己已经认字? “是梦里的太宗皇帝教我的!” 朱见济厚着脸皮卖萌,还特意用了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整得跟真的一样。 “上次做梦他不但带我骑了大马,还带我读了几本书……醒了我就发现自己认字了。” “父皇不信我就给你背几段论语!” 朱见济没给景泰帝缓冲的时间,张口就来了几段“子曾经曰过”。 考虑到人物形象,朱见济后面还故意背错了几段,夹杂了点诗经里面的东西。 反正在这方面装模作样朱见济是不怕的,因为在成为一名打工人之前,他读的可是文科。 而且还偏向于古专业,繁简文转化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除非有不长眼的故意用生僻字刁难他。 于是有了后发优势的朱见济开始好不要脸的给自己加各种光环,比如说“太宗钦定”、“天生神童”之类的。 等宣传到位了,自然就有了传说中能让人倒头便拜的“王霸之气”。 毕竟在明朝的大臣眼里,皇子读书声音洪亮点都能让他们夸到天上去了。 景泰帝的脸上逐渐显露出一种狂喜之色。 “那你怎么不早说呢?!”景泰帝忍耐不住的惊叹道,抱孩子的力度都加重了不少。 这不比他们花手段编造假货强?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神童”! 皇家哪里出过这样的人物? “快快快!兴安!给朕拿本千字文来!” 景泰帝把书随手翻来几页塞给儿子,带着点期待的说道,“青哥儿,你给爹爹念这几句话听听?” 朱见济一看,张口就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没有直接按照景泰帝翻开的本子念,而是从头开始,一直背到了那儿。 “当真是我家的麒麟!” 景泰帝终于按耐不住,举着儿子转圈圈。 只是身体有点虚,转了两下就不得不放下了这个小胖子。 “太子聪颖非凡,又有太宗指点,是上天对皇爷的嘉奖!” “我大明天命所归,皇爷亦是天命所归!” “吾皇万岁,大明万岁!” 身侧的太监非常有眼力的对着景泰帝吹捧起来,而朱见济刚才的一番表现,也让这些文化水平不高的宦官们隐隐为他笼上了光环。 看来能进宫伺候大明朝皇帝,这是他们的福报啊! “太宗在梦里……可还对你说些什么?” 景泰帝激动完了,突然又摁住儿子肩膀,蹲下去与他眼对眼,充满了渴望。 他有点相信真的有“太宗托梦”了,不然小小年纪无人教导,如何能认识这么多字?一口气背这么多书? 于是景泰帝也有了新问题。 若是大明朝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又是如何评价自己的? 也会像朝臣一样,觉得自己占了哥哥的位置,是个不厚道的人吗? 朱见济告诉他,“太宗皇帝没有说什么,除了带我骑马认字之外,还给我介绍了几个人,其中一个叫张辅的……说是英国公。” “他长的好凶,脖子上还有个大黑痦子,我吓得没多看。” “张辅……是英国公!” 是那位在土木堡之变中被坑死的大明名将啊! 是追随了太宗皇帝靖难之役的老臣子了! 张辅之父张玉追随太祖起兵抗元,传到第二代基因还没改良好,长相自然没有什么世家公子的范儿,甚至脖子上面的黑痦子还成了其独有的标志。 张辅死的时候,朱见济才出生一年有余,勉强记住了身边的父母和奶娘,又如何见过这位老臣? 定然是梦中所见! 原来这些老臣去后,真的会追随生前的君主,继续纵横在另一个世界吗? 景泰帝想得多了,最后竟然冷静了下来。 虽然太宗皇帝不多做言语,可态度是表明了的。 张辅何等身份?为大明做下了何等功劳?最后的四朝老臣竟然屈辱无比的死在了土木堡一战中,死在了曾经跟随太宗数次横扫漠北,所攻杀的敌人手里。 这已经昭示了太宗的评价—— 他,不喜欢朱祁镇这个废物皇帝! 反过来说,太宗给他儿子托梦,就证明了太宗是认可自己的! 景泰帝突然生出了无比的勇气。 宫里的太后,太上皇都无法动摇他的皇位了,因为太宗当真指定了“好圣孙”! 如果自己刚登基的时候就有这样的好事该多好? 当年“金刀案”发,明晃晃的太上皇想复辟了,一个小宦官都敢带着金刀大摇大摆的拉拢同伙,可满朝上下,一大半的人都在为南宫站台,都在否认这明显的事实。 那个时候,自己何其委屈,举报了金刀案,却被逼装疯的卢忠又何其委屈?! “好青哥儿,你再仔细给爹说说,你在梦里做了什么?” “可别像上次那样,话只说一半!” 景泰帝再次将儿子抱上膝盖,面容平和。 “我一觉醒来就头昏发饿,自然忘记说了。现在我吃饱了饭才过来的,肯定能把梦里的东西记得清楚!” 朱见济说的信誓旦旦,童言稚语逗的景泰帝连连发笑。 被新进爱妃榨干的精神都恢复了。 第六章:太子迎来了开学 为了表示自己心情好,景泰帝没有去陪那姓唐的美人用膳,而是跟儿子一块吃了。 以国人的老传统,饭桌上面讲条件是最方便的。 于是朱见济理所当然的提出了想让景泰帝借锦衣卫给自己使唤一下的要求。 “锦衣卫?青哥儿要他们做什么?”景泰帝不解,“若是有急事,为父直接派遣东厂过去替你做了。” 此时掌管东厂的奉御宦官阮伯山也在身侧伺候着,见状立马主动请示,“听太子吩咐!” 他非常的主动,那颗蠢蠢欲动的心也按耐不住。 以从六品宦官的身份掌管东厂,阮伯山是很有压力的,景泰帝为了强化控制,还抽调了一批锦衣卫给他指挥,更让阮伯山渴望立功来安安心。 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那不行,太监是父皇身边的人,我不能随便使唤的!还是锦衣卫方便一点!”朱见济没理会阮伯山的主动,一副知情识趣的模样,对景泰帝说道。 其实按照心底的想法,朱见济是不太信任此时的东厂的—— 距离王振权势滔天的时候还没过去几年,谁知道在他曾经任职的东厂,还留下多少过去的影子? 毕竟金刀案时,两个宦官带着太上皇的信物到处转悠,忙来忙去的只有锦衣卫,东厂连个屁都没放,谁能保证这玩意跟自己一条心? 最典型的例子,历史上景泰帝病重惨遭夺门之变时,东厂何在? 锦衣卫那边还能找理由说,是因为景泰帝后面宠幸一名唐姓美人,连带着把她爹升职成了指挥佥事,让这老头把整个锦衣卫搅和的没能耐了。 东厂呢? 曹吉祥都带着人闯宫了,这群缺二两的还没露脸! 让朱见济很难不怀疑背后有什么东西。 而且景泰帝登基后吸取了王振的教训,连连打压宦官集团的力量,不免在暗处,也就是在这皇城之内,诞生了一个反对他统治的小团伙。 于是让后世惊叹不已的夺门之变在种种作用加持下发生了。 朱见济不想用别人的拳头去打别人,除非他亲手操作。 可惜年岁太小,朱见济顶多动动嘴皮子了。 “我最近认了下内府十二监管事的脸,发现有个长的特别丑的。” “我觉得能长成这样,必然有其过人之处,所以要锦衣卫去查查他。” “你这也太小心眼了!”景泰帝取笑儿子,“人的长相要看父母,哪能因为人家长得丑就针对他?” “不是的!”朱见济鼓起脸给自己找理由,“我在梦里见了太宗就觉得亲近,见了老英国公虽然害怕,但那是因为他长的就凶。可那个老货我一看就烦闷,估计是太宗给我启示呢!” “好好好,那就依你的话!” 景泰帝听他为了查个太监,竟然搬出了太宗皇帝,心里又气又笑,干脆直接甩手,派人传了锦衣卫指挥使朱骧过来。 阮伯山没能讨到好处,又安静的缩了回去。 朱骧没多久便赶到,正好朱见济父子也用膳完毕。 “臣朱骧,拜见陛下,拜见太子!” 面容刚毅的男子身着飞鱼服,语气沉着有力的跪倒在地。 这人一看就有种于谦的风范,难怪会成为后者的女婿。 朱见济为自己对朱骧的第一印象做出评价。 “免了,你快起来吧。” 景泰帝迅速摆手,“此次传召,是让你为太子办事的,你且先听太子说话吧!” “遵旨!” “请太子吩咐!” “孤想让你帮我去查下一名叫做曹吉祥的太监……”朱见济把自己的要求说了,又指点道,“好好查,把这人的底子来来回回的翻,别给孤漏了东西!” 朱骧自然听得出太子的言外之意。 虽然不明白五岁的小太子为何要跟个太监过不去,但性格刚直的朱骧还是决定听从命令,将“曹吉祥”记上了小本本。 朱见济相信,在锦衣卫的调查之下,曹吉祥绝对能给人一个惊喜。 现在就等着时间流逝了。 没有了大问题要解决,朱见济便琢磨着按照他爹的意思,自己貌似要开学了。 唉, 没想到重活一世,还是得读书学习。 又过了几天,在十二月十日时,景泰帝确定了儿子身体着实强健,便决定重开文华殿,召集之前定下的大臣为其启蒙。 当然,最大的目的是向别人炫耀儿子,以及炫耀自己得到了祖宗的青睐。 他对儿子读书的事是很关心的。 在朱见济生病以前,景泰帝就为他安排了最强、最精、最专业的教育班子—— 命少傅兼太子太师礼部尚书胡濙等人监督,命左春坊大学士兼翰林院侍读彭时等人讲授,命詹事府府丞李侃等四人陪读,命吏部郎中王谦等二人教习书法。 如此强大的师资力量,放在朱见济上辈子那是顶级大佬也享受不到的待遇。 也只有在皇权极端强化的明朝,一堆打个喷嚏都能搅动风雨的大佬才会围着他这个小娃娃转。 十二月十日,无雪无风。 气温相较前几日有微微上升。 但朱见济在马冲等宫人的伺候下,还是被裹了一身厚衣服,在可爱又不失皇家威严下,被宦官们抬出太子居所咸阳宫,一路送入了文华殿。 此时文华殿内,数位大臣已然等待多时。 他们顶着张被室内炉火熏得又暖又红的脸,对着朱见济行礼。 全了君臣名分后,就拿出了师傅的威严,手拿教尺,要辅导太子进行学习第一步——识字。 朱见济先给了几位老师傅颜面,听他们字正腔圆的念了几个字音,随后拿起书直接朗声读了起来。 抑扬顿挫。 此时的书没有分段,无数的字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对即使学了一段时间的人来说,如何划分句读都是个难题。 所以朱见济这样的表现自然引起了他们的注目。 教书的彭时微微皱眉,有些不满。 因为彭时知道朱见济是太子,而且是个被他爹辛辛苦苦撑起来的,名不正言不顺的太子。 自诩清流的彭时实际上是不认同景泰帝做法的。 他心里也清楚,为了巩固太子地位,给太子做名声宣传,景泰帝也必然会做很多准备。 比如说趁着太子养病的这些时日,偷偷教他先背点书,好树立神童的人设。 毕竟大病之前,朱见济已经上学三天了,那时候他的表现可没这么好。 而且朱见济这种“嚣张”的做派,对他这个老师来说颇为不尊重。 但彭时又没有办法处理他。 这时候还是崇尚“众正盈朝”的大明,老师的地位还是有保障的,不像后来大清的老师授书还必须给阿哥们跪下讲。 于是彭时和其他几位讲师换了个眼神,对朱见济颔首笑道,“看来殿下养病之时,也没有放下学业,着实是我大明之福,是社稷苍生之福。” “先生客气了。”朱见济表示谦虚,“孤只是有幸受到先人指点,不敢承担如此夸奖。” “既然如此,想来太子也无需再多花时间去识字了。” 都能直接念了,何必浪费时间? 彭时表示不如直接跳过这个步骤,走入正式流程,并且自动略过了朱见济话里的附带意思。 胡瀅作为最大的监督群众,表示认同。 明朝太子读书,四书五经是之后才要了解的,最初时的必修课是尚书、贞观政要、资治通鉴和大学衍义这几本书。 彭时此时在心中断定了景泰帝事前便让小太子读了这几本,于是也不客气,在简单讲授了一些课目后,当即抽了资治通鉴中的一段话,询问太子的见解。 这其实是超纲题了,也不在彭时前一日递给景泰帝的讲章之上。 但一时的书生傲骨上头,彭时张口便来了。 若是太子回答不出引起景泰帝不满,彭时大不了受一顿廷杖,从而让自己在清流中的名声更进一步。 这在朱见济看来,完全是文臣被惯坏了的表现。 大明立国才多久? 勋贵集团扑街才多久? 文官们就这么飘了? 看来不给这群人一个下马威,当真是把经受过现代古教育的自己当软柿子捏了! 资治通鉴这本书和其作者司马光在现代人眼里,本就有诸多不同的看法。 比如司马光在编修资治通鉴这本帝王学之书时,多次“春秋笔法”,还引用了错误的史料,让后人议论纷纷。 也成为了朱见济前世读书时的折磨来源之一。 以后世泛滥的信息量,即便朱见济读书时不认真,毕业后把知识丢了不少,却也足够打对面的脸了。 于是朱见济也张口就来。 以后世无数的教授和键客为依靠,朱见济引经据典,将彭时提出的那个问题完美解决,随后又不给他反应的时间,针对其中的错误,毫不客气的做出了指责。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用现代外交黑话做表述,便是朱见济单方面的“充分表达了意见”,“让对方增进了了解”。 彭时被他说的哑口无言。 其他的围观群众也是目瞪口呆。 第七章:太子预备掀牌 胡瀅眼见场面失控,只能厚着老脸站出来。 “如此言语论点,竟使得我等耳目一新……不知殿下是自己想的,还是从别处听来的?” 五岁幼童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 这里的人除了朱见济和随身伺候的宦官,其余人最差也是经过考场厮杀出来的文化精英。 即便政治上面有些不足,但咬文嚼字的本事无人能及。 特别是在资治通鉴这等一出世便被人奉为圭臬的名著方面,研究更深。 能将资治通鉴挑出错误,并且把一群翰林学士说的无法反驳,哪里是个五岁小孩能做到的? 即便只是对一小段话的挑刺,也显露出了不凡的水平。 起码是一方大儒! 皇帝究竟偷偷请来了哪位人物,为太子做垫脚石? 然而朱见济胸脯一挺,骄傲说道,“这是我自己想的!无人教导!” “一月之前初次教导殿下,殿下读起书来尚且磕磕绊绊,未想今日今时,竟让我等如此惊喜。” 胡瀅摸着花白胡须,对着朱见济笑道,“彭学士亦是自幼聪慧,可论起学习的天赋而言,却是远远不及殿下的!” 他给朱见济的聪明打了圆场,也安抚了一把早在心里认定朱见济作弊的彭时。 彭学士想想,也觉得颇有道理。 即便背后有人指点,但小太子能够顺利的把这些话面不改色的背下来,也是有些读书天赋的。 这么一想,即便心中仍有不满,但彭时已经冷静下来。 胡瀅也微微颔首。 他接了景泰帝的嘱托,虽然要为朱见济做舆论攻势,可让他抛弃士大夫的道德感去弘扬景泰帝的正统,实在为难。 特别是“太宗托梦”的说法过于玄奇,也过于的不要脸,胡瀅有心保住自己的晚节,便把事情一拖再拖,经过反复修改后,才呈献给景泰帝。 仍然是利用文华殿开蒙一事给小太子做踏板,流程与彭时心里猜测的不差多少。 可几天前的景泰帝已然和儿子沟通过了,心中认定了太宗是认可自己当皇帝的,长久以来的阴影一挥而散。 而他心神明静后,也看不上这等手段了—— 他跟他儿子可是列祖列宗指定的,哪里需要别人来捧臭脚?! 在这么胡乱折腾,万一惹怒了太宗之灵怎么办? 帝王行事,还是堂堂正正的好。 于是想一出是一出的景泰帝直接把胡瀅揪着胡子左右权衡写出来的,已经通过了的方案在前一天打回,做了个让人心肌梗塞的甲方。 胡瀅也没有办法,又看景泰帝难以掩藏的志得意满,暗想对方是已经寻到了方法,自己只需要临场发挥,为太子捧脸便是。 甚至胡瀅都想自己上位当讲师,配合朱见济表演双簧了。 “太子天资聪颖,又身负大明天命,自然不是诸位可以理解的!” 护主的马冲此时站出来,语气里面也是充满了骄傲。 他是极为相信朱见济“受到钦定”的说法的,毕竟贴身伺候,当初小太子病重,马冲都快心灰意冷的认为,自己会成为新的殉葬人员,谁知道峰回路转,被太医断定无力回天的太子竟然苏醒了! 在朱见济重新睁开眼的那一刻,马冲便对太子受到老天眷顾深信不疑。 “陛下先前有旨,文华殿内教习,内宦不得干预,你这阉人插的什么嘴?” 可彭时却横了马冲一眼。 他是最看不起阉人的。 在王振倒台后,曾经爆发过群臣在朝堂之上活活打死过王振党羽的暴力事件,彭时便是其中之一。 而这件事,距离此时也不过几年。 马冲尴尬的唯唯。 朱见济挥手让马冲退下,“这是孤与老师间的事,马伴伴还是不用管的。” 他笑眯眯的对胡瀅回道,“古人常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孤乃太子,比起寻常士人又要超出几分!” “再者,月前孤曾做梦拜见过太宗皇帝,太宗亲自将孤抱在膝上授课,一觉醒来虽然不能自称饱读诗书,可一些先人著作却是理解了的。” 小太子脸微微昂起,透着一股傲气。 众人闻言也只是不以为意,以为继废立太子后,景泰帝又想出了折腾的法子。 但他们的面上不得不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太子之言可是真话?” “孤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撒谎?” “孔子曾说,内不欺己外不欺人。孤在梦里虽然只读了一夜的书,可也明白编这种谎言只是引人发笑。” “可圣人也曾说过另一句,敬鬼神而远之!太子以鬼神之说,企图取信于我等,不还是笑话吗?!” 彭时被刺激的再次出声。 大明的文官只要不在洪武和永乐这两个年头,腰杆子总是挺得很直的。 主要表现在于他们根本不怕顶撞皇帝,而皇帝也不敢随便搞死他们。 眼下他们在感受到朱见济对自己没有一点“尊师重道”后,便要强调一下老师的威严。 太宗皇帝会教人读书? 但凡当官经历超过二十年的,都不会对太宗圣旨里面频繁出没的“俺”字感到陌生。 就这水平还教书呢? “彭学士又不是孤?怎么就能断定孤未曾梦见太宗皇帝?”朱见济说道。 “那就请太子拿出证据来,不然我等必不与鬼神之说为伍!” 朱见济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道,“梦境飘渺,醒来就散了,哪里来的证据?” “不过太宗在梦里不仅教导孤识字读书,还带孤认识了几个人……” 朱见济说出了永乐朝几个名臣的名字,其中自然有张辅。 众人起初还不以为意,可等朱见济将其人面貌描绘出来时,不由认真了态度。 永乐朝距今不过二三十年,而这些老臣中也有不少留到了宣德、正统之时,即便彭时是正统十三年中的状元,也曾见过几位。 不过这也有可能是景泰帝提前给太子看了这些老臣的画像,指点他说的。 直到朱见济装作思索的样子,将目光投降了暗中思考着如何挽救局面,重新树立太子威信的胡瀅。 胡瀅感受到朱见济的目光,心底忽然生出奇妙的预感。 他已经白得发亮的鬓发在炉火的热度下渗出了微微的汗。 “其实孤好奇很久了!” 终于,朱见济开口了。 “太宗带我认识的那些人,大多为跟随太宗御宇多年并且已经去世了的老臣,为何会在孤神游将终时,对孤问了老太师的事?” “不知太宗对老臣有何嘱托?” 胡瀅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双手并起向朱见济拱手。 “太宗说你曾为他解过一件心事,其功甚高,便让我好好尊敬于老太师。” “孤神游后也曾问过别人老太师历年的功绩,可要说能使得太宗皇帝在天之灵仍旧念念不忘却也不配,所以不知道老太师究竟做了什么……可否为孤解惑?” 朱见济直视着胡瀅,眼中充满了好奇。 第八章:太子戳了一下胡瀅 五岁幼童用仍带稚气的口吻对着已经七十七岁的胡瀅问出一大段话,让其余大臣也忍不住侧目。 毕竟人类都有好奇心。 胡瀅的出身并不算高,在建文二年之时考取了二甲进士的功名,出任官职也只是个给事中,之后并没有做出过什么惹人注目的事。 也就是说,胡瀅当官时的功绩并不出彩,起码到了现在朝臣们对这位五朝老臣的评价,也只是沉稳、不苟言笑等等。 属于那种“实在夸不出来别的只能说你长的很喜庆”的那种。 但其后不知道有何等机会,太宗皇帝圣旨提拔,给了胡瀅礼部左侍郎的位置,随后就让其在礼部一路升迁,目前担任礼部尚书已经有近三十年了,历经五朝从未挪窝。 这是大明官场上面的一朵奇葩。 也是大明官场上的一个谜题。 大家都猜测胡瀅肯定是私底下为太宗办事获得了嘉奖,但他做的到底是哪件事,却不得而知。 而胡瀅那边,则是在旁人或隐蔽或直接的注目下,涨红了脸,流了满头的汗。 他知道, 他知道朱见济肯定知道了自己曾经为太宗做过的事了—— 他在年富力强的阶段,花了十四年为太宗永乐皇帝追寻建文的踪迹! 虽然对外宣传的都是建文帝葬身在了火海里,可总有经历了靖难的人清楚,他是失踪了的! 被大火焚烧的宫殿里面,根本没有建文帝的尸体! 这成了太宗皇帝的噩梦。 即便太宗磨消了“建文”这个年号, 即便太宗用无比的皇权把建文帝从太祖嫡长孙贬斥为非法继承人, 即便他为自己选定的庙号是“太宗”…… 也无法让他消磨这个噩梦! 于是胡瀅的十四年岁月便在暗地寻返建文踪迹中度过。 于是本事在精英汇聚的大明朝堂中,只能称作平平无奇的胡瀅可以身居高位数十年不倒,受到五朝天子信任。 这是他一十四年走遍四方的回报! 也是他终于把建文消息带给太宗,让这个靖难之后仍不放心的老人终于可以松气的回报! 在永乐二十一年的某天夜里,在漏下四鼓之时,太宗就把礼部尚书这个清闲高贵的定给了胡瀅。 胡家永保富贵了! 胡瀅也停下了脚步。 但是今天, 在秘密埋藏了几十年后,为什么会有个孩子知道? 就连仁宗都无法得知的秘密,这个小孩怎么知道?! 难道太宗真的在天有灵? 那建文帝呢? 得知儿子欺负了心爱的孙儿,太祖高皇帝又是否因此大怒? 胡瀅的手在颤抖, 即便官袍的袖子很宽大,即便冬日里的衣服普遍厚重, 大家也都看得出胡瀅在颤抖。 七十七岁的胡瀅感到炉火的温度又升高了不少,烧得他出了汗。 血涌上头。 “老太师发病了,快去叫太医过来!” 朱见济眼见胡瀅脸色巨变,一副喘不上气的样子,当即遣了个小宦官出去。 没想到自己只是试探性的一提,就把人刺激成这样。 哪里能欺负老人呢?! 朱见济忽然觉醒了点良心,亲自搀扶着胡瀅坐上了凳子,为他按摩了几下胸口,又命人打开密闭的窗户通通风,流通下空气。 其余人被这变故惊得不敢多做行动,只是沉默的看着小太子行动。 五岁的小太子长的不高,但苍老已久的胡瀅也身型萎缩,弓起身子后更显得瘦小。 太子拉着神志不清的老太师,为他按摩了良久,才让后者慢慢回神。 “让诸位见笑了……” “老夫侍奉太宗多年,忽然听闻太宗的消息,一时忍耐不住失态了……见怪见怪。” 胡瀅从怀里掏出一张手帕,为自己擦了擦汗和眼角渗出来的眼泪。 “也多谢太子屈尊,缓了老臣一口气,此等恩德,真不知让老臣如何报答……” “老臣必为皇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胡瀅动情的忘记了上下尊卑,捏住了小太子的手。 如果不是朱见济再次扶住了他的手臂,胡瀅就要抖着快散架的身体给他跪下了。 这样的形势转变也让旁人吃了一惊。 脑子反应快的已然猜到,太子是真的捏住了胡瀅的把柄。 不然为何一直兢兢业业,在大事上保持中立的五朝老臣,会在他们面前表现出如此明显的站队行为? 可这个把柄从何而来? 是景泰帝告诉太子的? 不应该。 旁观的几人飞快的动脑子—— 如果景泰帝早就掌握了这样的隐秘,事前就能威逼利诱胡瀅站队了,随后也能利用胡瀅的影响力,削弱太上皇在朝中的势力。 不至于等到太子开蒙才表露出来,更不至于让小太子来做这个事情。 总不能真的是太宗皇帝显灵吧? 看着小太子一脸乖觉的和老太师一唱一和,表演一场“君臣相得”,这几位才喊出“子不语怪力乱神”的不由动摇了态度。 随后太医匆匆赶到,为胡瀅诊断。 “只是一时激动所致,还请太师顾念身体,安心休养。” 太医对胡瀅的诊治,更加让其余人坚定了太子捏住了胡瀅的把柄。 如此,他们是不是也有黑料在太子手里? 鬼神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都是要人从心的。 可一旦成真,大明朝列祖列宗都在天上看着这天下,岂不可怕? 朱太祖和朱太宗容得下他们这班文臣吗? 彭时等人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太子大病后的第一场授业,竟然就闹出了这样的风波,完全没让他们成功树立起当老师的威严。 而且太子此番表现,显然是有自己主意的,要想教导他成为自己这般的君子,想来需要花费更多的心思。 就在众人旁观良久,不敢打扰时,朱见济开口说道,“今日意外频频,倒是坏了诸位先生教书的兴致。” “而之前因受先祖点拨弄出来的无礼之举,孤亦是深表歉意。” 大概是照顾老人的时候觉醒了礼义廉耻,朱见济对老师们软了态度,把前面的傲气压下去了一点。 这让彭时等人受宠若惊。 这就是典型的打一巴掌还给揉一揉了。 虽然朱见济手小,只能逮着老弱病残的胡瀅老太师一顿狂扇,但重击之下终有智者—— 胡瀅被击破心底长久的隐秘,一时激动下直接对朱见济表了态,让朱见济成功树立起了虚无的光环。 这个光环是不稳定的, 但也足够让面前这些人保持较长时间的安分,把他当成个货真价实的国之储君来看待,而不是仍在心底把正统归于南宫里的那一方。 之后便是要显露自己的真本事。 靠着神神鬼鬼只能忽悠一时,朱见济也没有心思去神化自己搞个****出来。 在接下来,只要在读书方面表现出远超同龄人的天赋,自然可以拉拢一些文臣。 一个年幼的,很有可能被外界影响塑造,并且身体健康显然可以活到成年的太子,一个被囚禁在南宫的太上皇,机灵点的臣子都知道投资谁更好。 而靠拢来的文臣可以给他做舆论攻势,把朱见济的形象再次拔高,塑造一个神童太子的形象。 明朝的文人对于神童还是很追捧的,但凡读书厉害点都能成为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更何况还是一国太子。 等有了名声,朱见济的太子位置自然跟着稳定下来。 只要后面几年把南宫的太上皇看好,再把宫禁之权抓在手里,朱祁镇一系就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但宫禁之权其实更难搞定。 毕竟根据记载,参与夺门之变不止有一个曹吉祥,还有一个石亨。 此时的石亨,受职团营提督,加封太子太师,爵号武清候,光说权势地位,其实算得上大了。 并且为将数十年,战功累累,朝野闻名,称得上是大明名将了。 奈何人心不足蛇吞象,受到景泰帝信任,病重之时还安排他代理祭祀事务的石亨却选择了风险投机,在景泰帝的脸上打了狠狠一巴掌。 明明当时的石亨已然位极人臣,即便以后没有功劳,这好名声和高官厚禄都是可以传之子孙的。 可偏偏石亨做了他不应该做的事,被“从龙”的巨大好处冲昏了头脑。 所以朱见济在纠结了良久后,把石亨也列为了未来要处理的一份子。 第九章:太子的小日常 在土木堡之变后,原来的三大营是被打烂了的,眼下拱卫京师的就是重建的团营——由于谦建立,石亨把控。 把这么重要的武力放在一个原历史上做出过可怕行为的人手上,朱见济是不放心的。 但景泰帝目前还很信任石亨,甚至徐有贞都因为治水被他嘉奖过,所以要靠他爸搞定这几位,有很大的不确定性。 而朱见济也不能保证自己能够从一名久经沙场的将领手中夺走他的兵权。 他可不想情急之下,这位被后人评价为“有勇无谋”的武清候提前发动夺门之变,带着枪杆子把自己给捅了。 所以朱见济给自己顶下的底线就是掌控紫禁城内的防备。 只要皇宫顶住了第一波攻塔,那后面赶过来的助力是容不得石亨蹦哒的。 而且历史上夺门之变时,一堆太监和小兵拱卫着太上皇朱祁镇就轻松横行皇宫,让朱见济对自己的保安大队实力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在这方面,即便是人儿子,朱见济也得承认景泰帝的废—— 当了八年皇帝,连宫禁都无法掌控,实在是被美色迷了心窍。 不过以大明的体制,要是能找到石亨的黑料,引起景泰帝的怒火,使用无上皇权强行褫夺了石亨兵权的话,那对朱见济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直接一劳永逸了。 可惜自己现在还不到六岁。 结束了鸡飞狗跳的开学第一课,又执弟子礼送走了态度明显好多了的老师们,朱见济在马冲等宫人紧张兮兮的注视下,跑到殿外无聊的玩雪。 他在手里随意的捏了个雪球,感受着雪水从那粗短的幼童指缝流出去的触感,只想立马把自己像个球一样吹大。 乳牙都没有换完,如何能成大丈夫事业啊? 鬼知道那些穿越者前辈是如何用人类的幼年体,收服一个又一个手下的。 —————— “我儿当真是智勇双全,把那些家伙都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晚膳时分,心情愉悦的景泰帝放开了最近的新宠唐美人,又来和儿子吃饭。 这一次杭皇后也在,不过身为妻子,景泰帝给她的眼神却十分的少。 因为景泰帝最近才许了唐美人他爹一个好职业,偏偏没有给杭皇后的家人升职加薪。 于是杭皇后忍不住抱怨了几句,让偏心眼的景泰帝直接给拉黑了。 要不是儿子生得好,景泰帝都不想跟杭皇后坐一块。 “想那些人平日自诩清高,可一被人摸到短处,不也是要伏到地上去?” 景泰帝说的眉毛都扬了起来,不停的夸奖朱见济给老爹挣了面子。 作为一名半路上位的皇帝,景泰帝面对那些大臣,潜意识里是有些敬畏的。 他知道自己是被人拖到龙椅上,才成了大明之主。 所以他可以容忍臣子们很多事,比如说群臣对自己的各种挑剔和埋怨。 但这只是刚刚登基时,景泰帝的心态。 随着皇帝越做越久,掌控无边权势的快感把景泰帝最初的微小谨慎给逐渐冲去,让他开始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直到他大哥被瓦剌放回来, 直到一些守旧的大臣天天在他耳边念叨“你只是个临时工”、“皇位以后还得还给你哥一系”等等的话。 景泰帝怒不可遏。 随后悲哀的发现自己只配无能狂怒,因为他的政治天赋完全撑不起他把臣子收拾的服服帖帖。 于是他提拔于谦,把朝政托付给他,自己在后宫里放飞灵魂—— 景泰帝知道于谦的性情如何,也知道于谦的性格无法让群臣得到快乐。 可朕既然被你们恶心着,你们也别想好过! 于谦可是真君子,天然是某些心口不一的伪君子的克星。 而正是因为凭借自己还没有从文官手中讨得好处,今天朱见济在文华殿耍的一套,直接让景泰帝扬眉吐气。 儿子跟爹是一体的! 儿子欺负了文官,也算老子欺负了文官! 自我感觉良好的景泰帝越看越觉得朱见济是个宝,是真的“好圣孙”。 长的都比起那个被他废掉的侄子可爱! 朱见济应付着兴奋的景泰帝,小脸上摆出了适当的小骄傲,更加讨他爹的欢心。 杭皇后在一边看着“父慈子孝”,也暂时忘记了不愉快,露出了轻松的微笑。 但朱见济一边对着爹妈炫耀着文华殿的事,一边又忍不住在心底叹气。 只是暂时性的给了文官们一点捶打,就让景泰帝这么高兴,难怪当了八年统治者,也没能培养出一个以自身为中心的利益集团。 大臣出丑了,当皇帝就在一边笑话,哪里能让人真正的服从啊? 当然,大明文官给点空气就上天的本事也是独一份的。 老朱家的皇帝都颇有性格,再遇上具有大明特色的文官集团,也难怪闹出各种奇葩事情。 还好有他在! 朱见济给自己打了口气。 起码自己活着,就能保证景泰帝根基不倒。 另外…… 他爹是不是景泰八年初就死了的? 哄好了傻爸爸,又安慰了下心灵受伤的老妈,朱见济嚼着饭,突然想起这个问题来。 如果他爹身体状况如历史发展,那自己岂不是还没九岁就得登基? 史书上各种幼主临朝的结果在朱见济眼前一晃而过。 什么“请陛下吃饼”、“陛下何故造反”的事着实让朱见济感到害怕。 他穿越过后还没深入想过,假如他爹突然暴毙,年少的自己没有任何准备就登基,只能任由太后垂帘听政会怎么样。 景泰帝明显是个好忽悠的,朱见济仗着老爹的权力可以横着走,可当管着他的变成了他妈呢? 或者说…… 换成那位隐身在后宫,一直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孙太后来管他呢? 女人心,可是海底针呐! 特别是孙太后还是南宫那位的生母,纯天然跟朱见济合不来。 杭皇后比起景泰帝,好像还早死了一年。 所以他要通关大明朝局,还真得紧紧抱住他爸的大腿,弄个父子档—— 皇帝没了太子会引发继承者争端, 太子没了皇帝的支持也会造成权力来源不稳的问题。 起码在朱见济培养出自己的势力前,这个问题是解决不了的。 有景泰帝在,朱见济起码能通过他控制住皇权下的两个畸形产物,东厂和锦衣卫。 所以朱见济想让景泰帝活蹦乱跳久一点。 看着他爹眼下隐约的黑眼圈,还有近日来夜夜笙歌导致的脸色微黄,朱见济觉得他爹需要补补身子了。 再过几天就要去郊外的圜丘祭天,向老天爷做这一整年的述职报告了,他爹的身子挺得住吗? “青哥儿吃着吃着发什么呆呢?” 杭皇后轻笑着给朱见济夹了新的菜进碗,也没有一国主母的架子。 正如山东衍圣公曾经口嗨过的那样,“凤阳朱家即便当了皇帝,也有股小家子气”。 但就是这样的氛围,让朱见济很快的适应了穿越后的生活。 他分不清楚是因为前世的孤儿经历,还是继承了原主对父母的依赖,现在的朱见济是很认同景泰帝夫妇的。 虽然他们都各有各的毛病,可疼孩子是一致的。 所以一想到两个人都活不长了,已经吃下两碗饭的朱见济忽然没了胃口。 第十章:太子摸了摸锦衣卫 “为何发愁起来了?” 正巧膳食也吃的差不多了,景泰帝又把儿子抱到怀里,盯着那张鼓起来的胖脸疑惑说道。 “就是近来看了有宫人不适,突然想到生病的事了。” “我生过病,有点担心父皇和母后也不舒服……生病太难受了!” “父皇你改天还得出城祭天,这么冷呢,万一受风了可怎么办?!” 童言童语中透露的关切让景泰帝夫妇心头一暖。 虽然对皇帝来说,有事没事喊他得病是犯忌讳的,但毕竟这是唯一的宝贝苗苗。 “没事没事,大不了父皇这些天养养精神,祭天也就是走个过场罢了。”景泰帝乐呵呵的哄他。 最近他也确实感到了腿脚发虚,又娇又爱缠人的唐美人可以欢愉一时,总不能一天到头都搂着。 俗语中,只有累死的牛,可没有耕坏的地。 于是在儿子的担忧下,景泰帝直接决定,这两天都不去唐美人那里了,自己好好休养生精,以待来日。 只是冬至祭天还是要的。 每当景泰帝独自站在祭天的圜丘之上,群臣矗立在下,顶礼膜拜的时候,总会让他产生一种切实的“天子”之感。 景泰帝十分喜欢这种感觉。 因此他不会放弃任何在臣子面前名正言顺摆架子的机会。 冬天风大,大不了穿厚点,让内侍偷偷给自己在礼服之下套点棉袄就行。 景泰帝长得瘦,若是衣服厚点,也能显出他的“威武高大”来。 “也要定时安排太医问安,”朱见济打蛇随棍上,对着自己的好爸爸说道,“等有空了,我要父皇母后跟我一块去走走健身。” 再有空就把广播体操安排上。 朱见济在心里草率的制定了个一家三口强身健体的计划,目标是让他爸他妈多活几年。 景泰帝随口应下,只觉得儿子当真孝顺。 不过想起某事,景泰帝又偷偷对儿子打报告,“今日下朝朱骧请见,估计是汇报关于你看中的那名太监的事。” “为父把他打发走了,你那边可以随时去见他。” 傻爸爸对着不解的朱见济眨眨眼睛,“那是我儿要做的事,为父不去掺和。” 朱见济感动了。 他决定以后只要天气好,都要拉着景泰帝锻炼身体——这么好的皇帝老爸哪里找?! 而且看景泰帝这态度,以后自己岂不是能越过皇帝,直接去指挥锦衣卫了? 这是白送权力给他啊! 景泰帝看着儿子先从不解再到震惊,最后一脸感动的想哭的模样,脸上带了点骄傲,手悄咪咪背到身后扶住了肾虚无力的腰杆,对朱见济说道, “为父是不懂朝政,可到底是皇帝,认贤识能的眼光还是有点的。” “青哥儿既然得了太宗青眼,肯定是有特殊之处,况且你我父子同心,用不着猜忌压制。” 这话景泰帝说的理直气壮,而且十分符合现实。 因为历史上景泰帝在位期间,当真提拔了不少能臣,一扫正统年间的朝堂颓废之感。 对于给自己谏言的人,只要说的有点道理,景泰帝也是好脾气的选择纳谏。 虽然本人能力不足,但这种虚心接受并且启用贤能的本事,放在历朝历代都排的上号了。 可惜从宋朝开始,儒家培养出的臣子逐渐走到了死胡同里面,大部分都把封建道德奉为至理名言,并且学会了站在道德高点指责别人,顺便给自己谋福利。 于是景泰帝登基数年战战兢兢,仍旧有人心怀“前朝”。 景泰帝又因为用完贤能就不管事了,没拿出利益拉拢这大部分死读圣贤书的臣子,导致自己翻车翻了个彻底。 杭皇后在一边,搞不懂景泰帝为何如此真情流露,但也听出了话里对儿子的好意,于是也附和道,“陛下是慈父,难怪青哥儿日常不黏着我,反倒喜欢跟在您身后。” 那不是因为你沉迷念佛和身边宫女交流闺中密事,顺便吃几口后宫妃子的醋,导致咱俩没空相处吗? 朱见济莫名其妙被杭皇后扣上个“爸宝男”的帽子,满是无奈。 不过为了从景泰帝那里讨来部分权力,他也的确卖萌过就是了。 而等吃过了饭,朱见济回到太子居所咸阳宫,便传召了锦衣卫指挥使朱骧。 朱骧早已等候多时。 其实在打算向景泰帝承报曹吉祥之事却被打发去找太子时,朱骧是有些不愿意的。 因为他就像他岳父于谦一样,本性刚直认死理,就喜欢按着程序走,认为太子即便是国之储君,也不能绕过皇帝。 但是景泰帝根本不理他,甩手把人给赶了。 朱骧也是毫无办法。 锦衣卫直属皇帝,要是没有了皇权支持,整个队伍就是个仪仗队兼看卤簿的。 如今景泰帝表明了态度,朱骧只能去找小太子了。 对方迅速到来,仍旧是带着一脸正气,“拜见太子!” “朱卿请起……可有弄清楚曹吉祥的底子了?”朱见济挥手让朱骧起来。 一大一小都站着,朱见济必须仰着头看人。 好在他不觉得尴尬。 “有的!” 朱骧从怀中掏出一份折叠规整的纸,让马冲转递给了朱见济。 他有些担忧太子认识不了太多字,看不懂这密报,并且做好了自告奋勇当旁白的准备。 这便是没有“神童”光环所带来的问题,谁都会觉得朱见济是个文盲。 朱见济接过报告展开观看,没有让朱骧为他做解释。 他只需要了解曹吉祥有没有被抓到把柄就好了。 同样是密密麻麻的一堆字,但已经经受过古文典籍考验的朱见济仍是迅速的抓到了他想看的话。 他捏住纸张,小脸上浮现出怒气,“这个曹吉祥,竟然敢在自己的府里蓄养如此多的青壮,还私藏武器!” “简直就是图谋不轨!” 根据调查,曹吉祥担任过多次监军,而每次出兵,他都会挑选一些勇猛的士卒隶属于自己帐下,班师后则把他们养在家里。 何其的明目张胆! 虽然在曹吉祥失势沦落到司设监后,因为支出过大被迫裁员了一些,可仍然称得上是一张让人意外的底牌。 也难怪曹吉祥后面有野心发动夺门之变,感情是手里有枪! “他在私底下,可曾有什么言语?藏了这么多人在家里,总不能是为了好看吧?” 朱见济对朱骧问道。 他不相信曹吉祥养了这么多打手在家却不做事情,那个又老又丑又胖的老货一看就不是做慈善的料。 加上对皇宫内部隐藏势力的猜测,让朱见济怀疑这老狗还和南宫那位有牵扯。 当然,以先前那老狗的态度看,在废立太子后,曹吉祥是有很大想法投向景泰帝怀抱的。 但利用这个机会,指不定就可以清洗一下内部。 抓住一个曹吉祥,可以揪出一大串的死太监。 朱骧却抱拳回道,“这个未曾查到……曹吉祥在宫外虽然置办了府邸,可经年待在宫里,臣不便探查。” 还是那个理由, 朱骧是一个很看重程序正义的人。 用锦衣卫的力量,想挖出一个人私底下的言行如何还是有可能的。 但朱骧却认为自己不能指挥锦衣卫越过法律去硬查硬办,作为臣子也不能去皇宫里面大手大脚的翻别人黑料。 于是在曹吉祥是否和紫禁城内的“反景泰集团”有勾结方面,朱骧并没有太多成果。 朱见济对于朱骧的回答有些失望。 皇宫外面的曹吉祥府邸很好查, 毕竟在里面养了数百兵丁,每天要吃要喝的,从后门买入的大量日常生活用品是很容易引起人注意的。 但宫内呢? 如果朱骧手腕灵活一点,操作大胆一点,朱见济觉得他翻翻皇宫也是没问题的。 因为此前是他要求的查办曹吉祥。 可惜朱骧认死理。 于是朱见济在心底对朱骧的良好印象打了个折扣,感觉后者貌似不太适合当锦衣卫指挥使了。 这倒不是因为一点小差错,当老板的就斤斤计较,其实光是查出曹吉祥私养武士,皇家就有足够的理由把这个狗奴才处理掉了。 但朱骧守旧认真的画风,也许不符合锦衣卫这个职业。 用前世的某句电影台词来形容,锦衣卫和东厂这样的特务机构,都是“皇权特许”的。 他们不是法定的执法机关,从法律角度上来说,一厂一卫只是伺候皇帝生活的高级服务人员。 但是有了皇权特许,锦衣卫和东厂就变得让人畏惧起来。 也正是因为这样,锦衣卫和东厂不需要去迎合世人看法,他们唯一的职责就是为皇帝提供黑色服务。 或是监控大臣,或是株连暗杀。 这不是守规矩讲人品就可以担任的职务。 一个合格的锦衣卫指挥使或东厂督公,应该死皮赖脸、厚颜无耻,无所不用其极的…… 给皇帝当狗。 很显然,朱骧在调查曹吉祥一事中的表现,并不太符合当狗的条件。 朱骧是个正直的好人, 所以他不能被皇权驯化。 这对朱见济来说不是个好消息。 一来他才被景泰帝许诺可以使唤锦衣卫,此时迫切的需要条狗来帮忙做些幼童无法做到的事, 二来朱骧是于谦的女婿,他本来是想重用朱骧,来回报这位一心为国的老大人的。 可惜朱骧要做人。 朱见济只好重新花心思去找狗子了。 谁让他立志当个好老板,尊重手下人的意愿呢? 第十一章:太子要对曹吉祥下手了 朱见济收了密报,又问了朱骧一些关于曹吉祥的事情,就让他退下了。 随后才让马冲把密报上的内容传话给了成敬。 成敬听到了, 也就意味着景泰帝听到了。 此时的夜间没什么娱乐,当皇帝每天凌晨四五点就得上早朝,于是景泰帝休息的也早。 他前面答应了朱见济要养养身体,今晚便没有歇在唐美人那里,而是睡在了乾清殿里,难得的没有安排美人给自己暖身子。 但就在景泰帝准备洗漱,成敬突然来报,说是太子那边派人传来了消息。 “这个臭小子,总是会折腾他老子!” 景泰帝刚脱了鞋预备泡脚,就被朱见济的突如其来搅和了。 冰凉的夜风吹在赤裸的脚上,冻得景泰帝难得的骂了一句。 “太子说什么了?” 景泰帝接过宫人呈上的小巧暖炉暖着手,感觉有些困顿了。 “就是曹吉祥那边的问题……” 成敬小心翼翼的禀告给景泰帝,“据锦衣卫调查,曹吉祥有在家里私自豢养武士,过去也曾依附过王振。” 其实这后面一点并不算什么。 王振权势滔天的时候,整个紫禁城里有几个不投靠他的? 就算当时景泰帝和他哥哥的交情还没有因为皇位而破裂,是个颇受重视的王爷,也迫于形势给王振送了几次礼。 所以景泰帝登基之后,并没有使用铁血手腕收拾王振残党。 一个是因为他本性仁慈, 一个是他也清楚,要是真清理起来,隔二抓一都有漏掉的。 每个人都有问题, 每个人又都没有问题。 于是景泰帝只是处理了一些依附于王振的大头目,小鱼小虾们则是放了他们一条生路。 但这并不代表曹吉祥的行为没有引起景泰帝的警惕。 “他一个宦官,豢养武士想做什么?”景泰帝打起了精神,有些恼怒的发问。 他可以放过虾米,那是因为景泰帝清楚,虾米合起来也就配给自己当下酒菜, 但当一个在宫里有点地位的,又服务过正统皇帝的人手里有了刀和枪,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特别是金刀案后,景泰帝对宦官的信赖持续下降。 掌管东厂的阮伯山花了无数心思,也难以从皇帝手里摸油水。 虽然景泰帝当初为了迅速强化自己的统治,把一部分精锐锦衣卫调给了东厂,但改变终究是有的。 太上皇时代是锦衣卫给东厂当舔狗, 景泰帝时代是东厂想舔都没机会舔。 于是感应到景泰帝又因为宦官的行事而动怒,角落里随侍的阮伯山继续保持低调,并且把身体更加蜷缩进了阴影里。 “不止……” 成敬用宦官苍老且尖锐的独特嗓音又说道,“听说,曹吉祥去了司设监后,曾说过些大逆不道的话。” 这是朱见济自己艺术发挥添上去的。 他这段日子召见了曹吉祥不止一次,从对方的举止言行可以推断出来,类似的话曹吉祥肯定说过。 所以朱见济算不上说谎。 景泰帝刚想问他说了些什么,但转而就明白了—— 从高官厚禄的大权宦沦落到看杂物的司设监,如此巨大的落差,曹吉祥能说什么? 重点是这样的怨气堆积在心里,曹吉祥又想做什么? 景泰帝愤怒的捶了下床板,隔着空气骂人,“真是个胆大包天的狗奴才!” “阮伯山!” “奴婢在!” 阮伯山迅速的爬出来,跪在景泰帝脚边。 “你赶快带着东厂的人去把那个老货抓了,朕不想再浪费粮食给他!” “遵旨!”阮伯山急匆匆的应下,然后爬起来倒退着离开乾清殿,转过身小跑着喊人抓曹吉祥去了。 阮伯山有点激动。 不是因为景泰帝动怒, 而是因为通过这件事,他意识到了一个机会—— 景泰帝的大腿可能抱不上,但他可以去抱太子的大腿啊! 父子同心,抱谁的不是抱? 自景泰帝登基以来,已经用惯了锦衣卫,看他的态度估计也不会扶持宦官集团了。 而小太子那一边…… 没有经历过王振的摧残,小太子应该可以接受自己的投诚吧? 毕竟太子可是受过太宗皇帝指点的,而太宗皇帝,则是东厂的创办人! 只要他把这件事办的漂漂亮亮,不就可以在太子面前露脸了吗? 阮伯山一边想着,一边不由自主的想更进一步。 他是个有上进心的宦官。 这一点从他本是六品的奉御官却能当上东厂督主便可以看的出来。 阮伯山会投机,会站队,会在逆境里把握机会。 就像金刀案发之时,阮伯山作为被太上皇赐予金刀的阮浪认来的干儿子,却能毫不留情的举报他的干爸爸。 他用和老宦官彻底决裂的方式,踩着南宫那位企图复辟的太上皇,对景泰帝表示了绝对的效忠。 于是他巧妙的利用景泰帝不希望宦官势力重新崛起的心思,完成了宦官中的逆袭。 但崛起的原因也限制住了现在的阮伯山。 景泰帝即便也有心腹太监,但还是喜欢使唤锦衣卫给自己办事。 阮浪和太上皇的勾结也是景泰帝心中的一根刺。 东厂的存在感越来越低。 但还没到最后关头, 因为太子年幼且聪慧,还是唯一的皇嗣! 因为兴安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垂垂老矣。 兴安已经六十多岁了! 他又能在景泰帝面前待多久? 甚至私底下,阮伯山还有兴安的把柄在! 这个老东西可是个两边下注的大玩家! 阮伯山在心底冷哼,颇为瞧不起兴安这头没有子孙根的老狐狸。 虽然他手里权力的确弱了,但东厂到底是东厂,宫禁之中的消息还是能够打听到的。 比如说金刀案后太上皇的待遇被削减,南宫被看管的更加严密了,但兴安却在暗地里偷偷资助太上皇,为其送去不少的供奉! 而且兴安信奉佛教,孙太后也信奉佛教。 为了让自己信仰的佛祖恩泽世间,兴安还借助孙太后的旗号,给外面的和尚发了几万份度牒! 除了助力佛教发展外,兴安也利用这件事捞了不少钱。 阮伯山算得清楚, 利用别人的东西赚钱,肯定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么兴安又给了孙太后怎样的回报呢? 哼, 别以为现在有皇帝宠信,来日还能继续享受这荣华富贵! 阮伯山心里的骰子咕溜溜转,让他有下注的冲动。 他需要太子的支持,让他能够升为秉笔太监,成为名副其实的东厂督主! 召集了不少东厂人手并用皇帝口谕调来了一些侍卫,阮伯山带着队伍赶去抓捕曹吉祥,在满是飞雪的夜光中摁住了自己不断跳动的心脏。 希望这一次,他下的注仍旧会有回报。 而曹吉祥那边,同样是心脏狂跳。 但他不是因为兴奋,而是突然的心悸。 曹吉祥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从太子的咸阳宫回来后,曹吉祥自觉入了太子的眼,便做好了调动回真正的权力层的准备。 不过之后朱见济虽然有时会派人召见自己,可面对曹吉祥的溜须拍马,没有一点想把他调去身边的行动。 这让曹吉祥生出了点不妙。 好在再过了两天,朱见济就在听他说笑话的时候,提起了自己要去找景泰帝,说说他的事情。 想必是好事! 这让曹吉祥心头石头落下,让他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因为大起大落过一次,显得过于敏感了。 曹吉祥可不知道, 朱见济跑过去找爸爸,为得是借锦衣卫来查他! 现在结果查出来了,朱见济也陷入了不太好的开学环境,曹吉祥自然也不用留着了。 朱见济的原则可是他不好过,那让他看不惯的人也别想好过。 于是在曹吉祥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一队人马突然包围住了他的府邸。 第十二章:太子爱护动物 曹吉祥难得在自己宫外的房子里睡一觉,却是遭到了这样的待遇! “你们想干什么?!” 因为外面骚乱而披着外袍出来的曹吉祥一见自己家的下人都被人抓了,还有一大队人马手拿火把矗立两旁,把小院衬托的如同白昼。 此前养在府里的几百勇士要么还没察觉到情况出来,要么就是被阮伯山带来的人手制服了。 因为拱卫皇帝的侍卫不但带了刀,还带了火铳! 已经有人因为反抗过度被一枪爆头了! 瞥见地上四溅的血花,曹吉祥忍不住发出尖锐的责问,但是强行闯入他家的东厂卫队怎么可能回答。 眼见这个肥胖的宦官主动送上来,自然是一点都不客气的把人摁住绑起来。 “曹公公,你的事发了!” 阮伯山站在曹吉祥面前,得意的笑出了声。 “你们……”曹吉祥还在惊叫。 阮伯山却是没有给他争辩的机会。 “私藏武器,勾结南宫,意图谋逆……曹公公当真是活够了!” 眯着眼睛说出曹吉祥的几条罪状,阮伯山双手一拍,自有人上前给了曹吉祥一巴掌。 把这又肥又丑的老货打的晕头装向后,迅速往他嘴里塞了块布,阻止了曹吉祥大叫扰民。 风风火火的赶过来, 抓完了人, 东厂又风风火火的离去。 曹吉祥不停的挣扎,用舌头把嘴里的布顶出来,被装在简陋的马拉木笼里,激动的喊着,“放开我!” “我为陛下立过功,我为大明流过血,我要见太子!我要见太子!” 阮伯山充耳不闻。 他只是一路把人带去了诏狱。 当把瘫软的曹吉祥从囚车上拽出来时,阮伯山还发现了这家伙下半身又黄又黑的污秽排泄物。 阮伯山恶心的捏住了鼻子,离得远了点吩咐手下,“等会把这车烧了!” 给这老货弄脏成这样, 要不是眼下寒冬时节,阮伯山都要担心自己被曹吉祥给熏着了。 他可是要伺候皇上太子的高级宦官,哪能沾上屎尿屁的味儿? 而在咸阳宫里,朱见济派人把消息递给了景泰帝,就不再担心了。 他很清楚,证据确凿的曹吉祥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之后马冲回来,也说了阮伯山接了口谕抓人的事。 于是朱见济睡了个好觉。 暖和柔软的床铺想来是不能跟诏狱里冷冰冰的床铺比的, 曹吉祥为皇家服务了这么多年,能有这样的福报也算不容易。 而等到第二天,马冲又接到了成敬那边传来的消息,据说是景泰帝决定处决掉曹吉祥,走的是那种快抓快杀的流水线方法,一个新鲜的人头就落地了。 毕竟是内宫家奴,杀起来根本没有多余的人置喙。 这算是冬至前景泰帝送给朱见济的礼物了。 事后景泰帝还很感慨的对着儿子讲,“我儿当真不是个普通的,一眼就能认出谁忠谁奸。” “那狗奴才在私底下做了如此多的谋逆之事,东厂和锦衣卫竟然都没有查出来,真是群没用的东西!” 朱见济倒是因为干掉了曹吉祥而心情大好,为这两个特务机构狡辩了一下,“无论是锦衣卫还是东厂,长官上任时间都不久,没有查出来也是有缘由的。” 谁让他们的前任太能折腾了? 景泰帝听了,也只是叹了口气。 就像他匆忙接受大明朝一样,至今四五年了,也没把土木堡带给整个帝国伤害的磨平。 “算了,不理这些杂事。” 大不了再把南宫的监守加强一点。 太上皇出不来, 他的儿子还好好的,还有太宗皇帝的庇护,皇位肯定会是他们家的。 景泰帝摸摸儿子的脑袋,转而又跟朱见济说起来冬至祭天的事。 景泰帝不打算带着儿子出去祭天,因为这段日子的气温又冷了点,还没有长成的幼儿在这样的风雪里,总让人担心出意外。 除此之外,景泰帝也给朱见济留了几个老师,嘱咐他不能因为梦里醍醐灌顶了,就落下了正经功课。 特别是教习书法。 朱见济虽说穿越一趟,辛苦背来的各种文科内容有了用武之地,但对于书法就无法有特殊加成了。 特别是身体年幼,手腕使不上劲,直接让朱见济写的字跟狗爬似的,放出去都不敢说是太子墨宝。 景泰帝如今对儿子期望很大,恨不得把朱见济给捧起来,从心底里也默认了自己的儿子应该啥都懂。 结果当狼毫碰上宣纸,父子二人都沉默了。 景泰帝只能让儿子在这方面多多努力,补好短板。 朱见济也觉得字写的太丑,有点说不过去,完全不利于他的个人形象,于是跟他爹约定好了,日后肯定好好练字。 不过除此之外,朱见济还向景泰帝提出了一个要求—— 他想在过完年后,景泰五年到来之时,跟着景泰帝一块去上早朝。 “你小小年纪,上得了朝堂吗?” 景泰帝倒没认为儿子提出这样的要求有多冒犯和离谱,第一反应只是想着,上早朝要吃的苦很多。 朱见济等到景泰五年的二月才能满六岁,人也长的慢,又胖又矮,如何能早起上朝? 要知道大臣们为了赶着上班,凌晨三点就要在午门的直房里排队了! 皇帝最晚也得凌晨五点起床,然后在奉天门的金座上吹着清早的风,和大臣们进行奏对。 如果事情繁杂,整个流程走下来,起码得到中午了。 绝对不是别人话本里来一句“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就可以结束的。 实际上,景泰帝也认为上早朝很累,可他作为皇帝,基本职务还要做的,特别早朝是展示皇权的大好时机,景泰帝不可能放过的。 他把种种顾忌跟儿子说了,想让朱见济打消这一时的冲动。 不过朱见济思索一下后,还是继续请求景泰帝带崽上朝。 “我晚上可以早点睡,睡前喝碗羊奶,等第二天早起就有精神了!” 反正这里晚上没有丰富的夜生活,朱见济基本上天一黑就预备上床了,满打满算,每天也睡够了八小时。 “行吧行吧!” 景泰帝根本无法拒绝儿子的要求,看着朱见济坚持,也就答应了他。 “为父一言九鼎,今日应下,等来日你说累了不想再上朝,可就不行了。” “不会的,父皇得对儿臣有信心。” 朱见济嘴巴一撇,又灵活的对着景泰帝卖萌讨好。 而等他跟景泰帝玩耍了一阵子,皇帝也要去做自己的事了。 伺候在一旁的阮伯山主动请缨,把太子送回了咸阳宫。 景泰帝此时也想着要让自己的随侍宫人们跟朱见济熟悉熟悉,也就随他去了。 在路上,阮伯山则是各种找机会和朱见济进行对话。 当朱见济听到他提起还在诏狱之中,却已然要去死的曹吉祥时,方才对着这人笑道,“大半夜的出宫抓人,也是辛苦你们了。” 阮伯山脸上呈现狂喜之色,“哪里担得上太子说辛苦?这是奴婢应该做的!” 他趁势暗暗表明心迹,诉说着自己对皇家的忠诚。 朱见济对于这位东厂督主也升起了好奇之心,“你姓阮?” “宫中姓阮的不多,当初那个闹出金刀案的老宦官就叫做阮浪……你可认识?” “那阮浪过去的确与奴婢有关系,”阮伯山向着朱见济坦白道,“当初奴婢刚入宫,便被他认做了干儿子。” “后来他竟然看不清局势,企图谋逆,奴婢便检举了这人!” 朱见济一听这话就来精神了,“既然如此,阮浪这老货跟你关系可不一般,你竟然舍得检举他?” “如何舍不得?”阮伯山试图用一脸正气的表情说道,“陛下是万民之主,也是奴婢的主子,有疯了的狗想反了天去,奴婢自然不能放过!” 他目光灼灼,语气坚定,让朱见济觉得下一秒他就能为了老朱家的统治事业献出生命了。 而看着阮伯山的神色,朱见济忽然心生感应—— 他好像…… 找到了条很合自己心意的狗子。 第十三章:太子收养了阮伯山 这种情况说起来,其实有点打脸。 毕竟之前朱见济还表达过自己对宦官内部的不信任,转头就跟东厂头子“心心相惜”了。 不过这不算大事, 搞政治的还要脸吗? 而且形而上的哲学也提到过,万事万物无时无刻不在变化。 要实事求是, 要随机应变! 于是朱见济终于正眼打量起了阮伯山这个算不上熟悉的宦官。 等到对方慢慢的介绍自己,姿态低的堪称可怜后,朱见济肯定—— 这个人很有野心。 有野心挺好的, 大明朝的宦官再有野心也不可能反噬主子,只会助力主人手里的大棒打人越来越疼。 而且对方也很不要脸。 据阮伯山所说,阮浪这个老宦官是从他一进宫就认了他当干儿子的。 当时的阮浪身为少监也算颇有权力,阮伯山得以靠着干爹上位,积攒起了宦官生涯的第一桶金。 然后金刀案起,阮浪转手就被阮伯山卖了。 真好, 行动力这么强,心还这么狠。 简直就是当狗的最好选择。 朱骧还是太注重于人品了,正如他岳父于谦一样,一心一意为国奉献,即便受到景泰帝重用,却在现任和前任之间谁都不站。 难怪后面的皇帝都逃不过阉党的诱惑,太监们狠起来是真的很让皇帝喜欢。 朱见济觉得自己都要被吸引了。 他也不认为这是天上落下的馅饼,因为事实就像夺门之变中朱祁镇能重新登基那样明显—— 朱见济是景泰帝独子,是加冠超过了一年的太子。 最近宫廷内外还流传起了某个谣言,说朱见济受到了太宗皇帝的眷顾。 阮伯山不能分辨这种说法正不正确, 反正他见证了,孙太后在听说了这件事情后就对外宣称自己病倒无法见人,连帝后太子的日常问安都推掉了。 南宫里的那位貌似也发起脾气,用自己手里仅剩的权力拿着伺候的宫人撒气。 当负责看管南宫的宦官为景泰帝带来这个消息时,景泰帝只是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难得没有为了太上皇而憋气。 外面那些喜欢挑刺的文臣近日也忽然噤声了,有几位已经转变了立场,开始夸赞太子“天生聪颖”“天降神圣”。 政治嗅觉敏锐点的,可以清晰的感觉到大势已经来了。 从冬天开始,朝局泛起了一点点的波澜。 雪花越下越大。 朱见济自一月前的大病后就表现出超出寻常儿童的活力和健康, 景泰帝放下心结后精气也增了一些, 只要再过几年,等朱见济再大几岁, 这样的大势会来的更猛烈。 无数的人会争先恐后的给太子当舔狗。 阮伯山只是提前吐出了舌头而已。 因为他是个宦官,能依赖的只有皇权。 所谓的阉党,只是皇权的傀儡。 所以朱见济可以理所当然得接受阮伯山的投诚。 但只靠着送朱见济回咸阳宫,太子殿下是不会轻易收下这条狗的。 阮伯山可是他老爸的狗子,朱见济怎么忍心让他“一奴侍二主”呢? 身体承受不住的。 但是阮伯山一再的讨好朱见济,表现出了厚度非常的面皮。 他用语言这门古老的艺术,暗搓搓的告诉朱见济——不论是他爹还是他,自己都是给朱家当狗。 南宫那位已经被阮伯山得罪透了,阮伯山只能在一条道上走的更远,把人得罪到死才有活路。 景泰帝天然的不信任宦官集团,虽然养狗但是不给高级狗粮吃,让狗狗们感到很委屈。 所以阮伯山希望小主人可以伸出援手,成为一名受人敬仰的动物保护人士。 阮伯山再三的发誓,自己会为了景泰帝和太子殿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在东厂的努力下,从直隶到交趾,皇家父子档的威名将无人不晓! 朱见济心想这人可真能放屁。 要是东厂能做到这程度,太宗皇帝早就把失踪的建文帝翻出来了,哪里需要胡瀅花费大好年华的到处找? 但不得不承认,阮伯山这一通真挚的表忠心下来,他还真有点心动了。 奴才嘛, 他爸是用, 他用也是用, 这个的确没必要分得太清。 可是朱见济坐在咸阳宫里沉思一段时间后,仍然对表白心意后惴惴不安的阮伯山提出了要求。 “孤记得当年金刀案之时,担任锦衣卫指挥使的人叫做卢忠?” 此时,咸阳宫里的其他宫人已经被驱散出去了,诺大的宫殿里只留下了马冲和阮伯山两个太监。 阮伯山不知太子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个已经被结束了政治生命的前任指挥使,只是乖乖回答道,“确实。” 卢忠对景泰帝是很忠诚的, 所以在用酒从喝醉了的王瑶口中套出话后,立马向景泰帝举报了这个密谋。 阮浪也随即被干儿子出卖。 可惜当时的景泰帝刚刚登基,根基未稳之时就要对太上皇下手,着实受到了巨大的阻力。 在四面八方的装聋作哑下,景泰帝只能委屈的加强了对南宫的监控,终结了大办特办的计划。 而卢忠的下场更加悲凉, 在为太上皇站队的声浪里,被迫装疯,以牺牲自我换取了守旧党派的谅解,结束了这次可笑的“伪复辟事件”。 太上皇还是太上皇。 但卢忠注定只能离开朝堂,先是被撤职降位成小小的事务官,随后继续罢免官职成为平民。 卢忠现在虽然还生活在京城角落中为自己置办的小宅子里苟活着, 但在政治上,他已经是个死人了,并且还要继续装疯卖傻,以免还有人不肯放过他。 朱见济很看重卢忠。 起码在金刀案一事中,卢忠的表现实在太耀眼了—— 这样甘心为主子背负一切骂名的忠诚,比起朱骧来说,更适合担任锦衣卫指挥使。 所以他对阮伯山提出了个要求,“你想办法,联系上卢忠。” “你问问他,愿不愿意再来给皇家做事。” “不过你跟和他说清楚,这次他伺候的不是孤的父皇,而是孤!” 朱见济抱着精致的暖手炉,圆胖的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而且他这次不是来锦衣卫当差,他是……” “算了,要他做什么还是等卢忠答应了再说吧。” “你让人去宫外找找他,要是卢忠不信是孤的命令,你就找个机会把人带进来,孤不介意给他安安心。” “要是他不答应,那就算了。” 朱见济并不怀疑阮伯山有没有偷渡人口到皇宫里的能力。 众所周知,皇宫大内是一个极其广阔的地方, 既然如此,有一些看管松懈之地也是可以理解的。 并且宫廷之内的几千张嘴也要吃饭,逃不开跟外面有来有往。 所以紫禁城并不是真的滴水不漏。 唐朝敬宗在时曾经爆发过一场极为搞笑的“造反”事件,十来个小贩集结起来直接跑到大明宫里坐上了皇位,原因只是某位算命的说小贩头子能坐在皇帝位置上吃饭。 而明朝历史上也有过一个糊里糊涂的梃击案,疯老头跑进宫里追着当时的太子明光宗打。 于是朱见济打算在宫里接见卢忠,而不是自己跑去“礼贤下士”。 他只是需要找条狗,没必要折腾自己。 阮伯山呐呐一阵,最后决定答应下来。 正如他自己所说,既然选择了站队,就没有退路可言了。 而阮伯山也清楚太子为何想要见见卢忠,无非是信不过他,想找个人来分他的权罢了—— 正如之前所言,卢忠的政治生命已经结束了,但他的肉体还能继续为皇家发光发热。 毕竟像东厂这种一堆宦官凑一块的玩意儿,本质就是皇家的刀子。 他们根本没有法律允许的参政权力,也就不用讲究什么了。 所以卢忠从锦衣卫退休后,在东厂再就业也是正常的。 如果卢忠答应了这件事,东厂在暗地里也许会再添一个“督公”,和阮伯山一起,一内一外的发展业务。 不过多一个人分权而已, 阮伯山想到未来的美好境遇,根本无法拒绝。 蛋糕越做越大,那么就算分蛋糕的多切几刀,手下人也能多吃两口的。 “就这么办吧,别让我父皇知道就好。” 朱见济看着阮伯山点头,伸了个懒腰,又用手提了下腰带—— 这个动作让他最近又长了点肉的小肚子突出的很明显。 “反正父皇知道了,怪谁也怪不到我头上。” “奴婢明白!”阮伯山郑重的给太子磕了几个响头,算是拜好了码头。 只要东厂这艘小船能靠上太子的港,来日必定可期! 第十四章:太子是个孝顺孩子 再等过了几天,到了冬至,景泰帝带着文武大臣一大清早的就去郊外的圜丘祭天了。 本来皇太子也要跟着的, 但已有经验的景泰帝深知祭天的辛苦,不忍心折腾儿子。 说到底,朱见济还不到六岁,前段日子更是得过大病,就算目前活蹦乱跳,可也不放心让他出宫吹冷风。 到了正月,朱见济还要跟着自己上早朝,现在能休息就多休息。 反正以后的机会多的是。 景泰帝纠结一阵子后,还是把老婆孩子留在了宫里。 没有了好爸爸,陪着他妈杭皇后吃了顿饺子散了一会步,又去文华殿向老师们学完了书法,没有事干的朱见济无聊的在宫里烤火。 唯一的好消息是曹吉祥已经被处决,抄家还抄出来了不少金银铜钱和几摞大明宝钞,可见这老太监着实的捞了不少油水。 难怪去了司设监后就受不住那儿的清汤寡水了。 虽然这年头的白银还没有正式成为流通货币,但在民间已经流传的越来越广泛了,特别正常人都知道所谓的宝钞只是纸做的,唯有贵金属才能保值。 所以大明宝钞这种从洪武年间就发行的纸币迅速贬值,朱见济了解到,现在一张“一贯”的宝钞,能兑换到的铜钱不过铜板二文。 但又因为大明法律明确规定,在某些商业税上缴纳的必须是宝钞,所以在民间竟然诡异的兴起了“兑钞”业务。 便是收集别人手里贬值的宝钞,卖给需要用宝钞来缴税的小商贩。 曹吉祥积攒的宝钞基本便是用于此途。 甚至还有不少人在做这生意。 朱见济觉得这样不好。 纸币只是方便商品流通的产品,金银才是真正的一般等价物。 如今大明宝钞贬值越来越严重,朝廷还死守传统找民间以宝钞代税,明显不利于国家财政收入。 朱见济作为太子,是自觉有义务给朝廷创收的。 即便太祖高皇帝在上,后代子孙不好意思把他老人家辛苦弄出来的宝钞直接扔垃圾桶里,但能少发点就少发点。 国库里收些用不上的废纸干嘛? 难不成只有宝钞才能配得上皇家的屁股? 朱见济决定这件事就放到自己的第一次早朝上讲吧,给那些大臣秀一秀操作。 而景泰帝那边,为了表扬朱见济“辨别忠奸”的行为,特批把这些抄出来的钱分了一半给太子私库,算是让儿子发了笔小财。 可惜的是刚刚被朱见济嫌弃的宝钞也分了一半给他,让太子的小金库实际收入缩水了不少。 好在金银数量不少,靠着曹吉祥这位臭名留青史的太监,朱见济总算有了自己的第一桶金。 起码等卢忠当真投靠,他是发得起工资了的。 朱见济摸着账本,心情愉悦。 马冲也是跟着在旁边陪笑,跟着太子一块好心情。 这回倒也不是全然的拍马屁。 毕竟马冲又一次见识到了太子的聪明才智,还学了点数学知识。 因为在小金库进账后,高兴的朱见济突发奇想,找了马冲过来问咸阳宫眼下具体有多少财产。 结果马冲一问三不知,在温暖如春的室内惊吓出了一身冷汗,跪下地上连连给太子磕头认罪。 虽然作为一名知识水平过低的宦官,马冲根本没接触过算账这东西,但太子想知道的他却答不上来,这就是当奴婢的罪过。 朱见济等着他磕了一会,才免了他的大礼,也算是认识到了自己手底下到底有多少歪瓜裂枣。 即使朱见济前世不过一区区打工人,可也是经历过社会磨练的。 咸阳宫,乃至于整个大明朝,就相当于一个巨型企业,如果身边的人连账都算不清,代代相传的企业老板就要把公司玩破产了。 难怪大明最后会死在财政问题上。 意识到这个问题后,朱见济打算亲自动手,调教出整个大明的第一批会计。 以最新到账的吉祥脏款为例,朱见济好好教了马冲一把,什么叫做真正的算账。 收支明细,笔笔清晰。 表格分类,件件分明。 又从咸阳宫的宫人里挑选出五个机灵的,加上马冲,太子殿下强迫他们把九九乘法口诀印刻到了灵魂深处,并且教会了六人如何使用算盘。 好在咸阳宫资产不多,大头来源是皇帝赏赐以及刚到的抄家收获,样样都是有来历可查的。 忙活了差不多半天,这让朱见济和马冲等人都觉得今天分外充实。 朱见济满足了自己调教他人的愿望,知道了自己的资产到底有哪些,马冲则是觉得自己又学到了让人痛苦的新知识。 于是在当天晚上,朱见济难得批准了马冲不用给自己守夜,换了另一些宫人,主人和狗子都睡得很香。 第二天,景泰帝还没有回来,昨晚应该是休息在了郊外的落脚行宫里。 朱见济又去找杭皇后吃饭散步,母子深入交流感情。 “太后的病还没有好吗?” 朱见济摸着吃圆了的肚子问杭皇后,语气好奇。 平日里不想见他这位“好圣孙”就算了,都冬至了还只是随便跟当今最尊贵的母子打了个招呼,这也太无情无义了。 朱见济都要怀疑孙太后是不是真气出病来了。 “还是有些见不得风,等天气暖和就好了。”杭皇后温柔的抚摸着儿子肚子帮他消食,含笑说道。 她再没有眼力,也能看出孙太后这是闹变扭,和她娘俩过不去呢。 不过孙太后也就这格局了。 毕竟人家一开始也不是正儿八经的皇后,而是宣宗皇帝的真爱小妾,年轻时长的又娇又俏,比起古板克制的皇后来更讨宣宗的喜欢。 宣宗当初为了捧自己的真爱,废掉了原配妻子,然后才把人扶正的。 随后亲儿子正统皇帝登基,孙太后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土木堡一战之前,孙太后的整个人生几乎算得上顺风顺水,没有值得让她愁的事。 靠脸上位的太后没有经过后宫磨练,发起脾气来自然也能让人一眼看穿缘由如何。 要这么说起来,其实杭皇后跟孙太后也能有共同语言。 毕竟两人都是后来者上位的, 只不过宣宗废皇后是为了真爱, 景泰帝废皇后是为了独生儿子。 可惜立场不同,注定了两人无法沟通。 孙太后估计恨死他们一家子了。 “那咱们不要去打扰太后养病了,我给母后看个好东西。” 朱见济笑嘻嘻的抱住老妈的胳膊,朝着马冲挥了挥手。 后者很乖顺的退出殿外,不久抱着只小白狗和橘猫走了进来。 “这小东西真好看!” 杭皇后的年纪也就二十来岁,对于小动物的抵抗力不高,当即惊喜的接过一猫一狗,轻轻的柔着。 “我见母后在宫里无聊,干脆让马冲去找了亲人的猫猫狗狗来陪你!” 朱见济捧着脸给人卖乖,“母后以后有我和猫狗陪着,可不能天天闷在宫里,要乐呵点才好呢!” 杭皇后感动的眼中带泪,嘴里轻声说道,“青哥儿真是个好孩子……” 她是平民小户出身的姑娘,老天爷给她开了各种玩笑才到了如今地步。 景泰帝日日流连在其他貌美的妃子那里, 儿子日渐长大并且成了太子,有了自己的主意,杭皇后也无法用正常母亲的态度去和朱见济相处, 能依靠的两个男人都无法保持长久接触,生活过得是当真无趣,只能学习深宫的前辈,日日枯坐念佛。 历史上杭皇后的早逝,除去独子去世带来的刺激,也有她长期苦闷的心情在。 好在朱见济在意识到这件事后,就在找办法解决。 “儿子如今要进学,的确不能每天承欢母后膝下,只能用这两只小东西代替了……不过等有空,必然黏着母后。” “母后无事,也能牵狗抱猫的来看儿子。” 朱见济伸手戳了一下小白狗肥肥鼓鼓的肚子,被它舔了一手心的口水。 杭皇后继续感动,不过也把朱见济的话听了进去。 希望这辈子,两人的母子缘份能多持续些日子吧…… 朱见济被杭皇后搂入怀里,心里暗想。 第十五章:太子的早朝初体验 良好的家庭关系是孩子健康成长的主要因素, 在此时特殊的情况下,朱见济更离不开景泰帝和杭皇后的支持。 可惜时间过去的太慢,封建时代的养分也不能够让朱见济迅速发育—— 前世他小侄子小学刚毕业就快一米八了,摘了红领巾跟三十岁似的。 如果朱见济能像对方一样吃激素长大,哪里用得着担心年幼参政被人看不起? 好在局面正在被改变。 好在朝堂上永远不缺投机分子, 这个冬天还没过去,已经有人在给自己和景泰帝挥旗呐喊了。 等到了景泰五年,朱见济有信心让他们彻底倒向自己这边。 而冬至之后,便是春节。 景泰五年说来就来。 朱见济前世忙着打工,早就不看春晚了,过大明朝版本的春节时也没觉得有多难受,继续对着父母撒娇卖萌,把景泰帝和杭皇后逗的哈哈大笑。 毕竟后者都清楚,等春节过去,景泰帝带着儿子一块上朝去了,朱见济为了维持太子威严,很少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宫人后妃也都沾了喜气, 起码咸阳宫里的一些都被朱见济一视同仁发了红包,钱是不多,但心意摆出来了。 等那些收到红包的宫人对自己露出感激的目光时,朱见济就知道,自己做了笔好买卖。 而春节过后,再过几天,便是正月早朝。 朱见济昨晚早就睡了,也提前喝了羊奶助眠,一夜无梦。 凌晨四点醒了后用热粥暖胃,热水敷脸,做了广播体操中的几个动作,精神还算可以。 景泰帝派来的宦官张永早就在一边候着,等太子殿下洗漱完毕,就带着人前往奉天门。 按照大明的早朝制度,此时的文武百官已经在午门等候多时了,再过不久就要呼啦啦的涌入皇宫。 文武百官分别从左右掖门进入,过御桥到奉天门丹墀前等候,继续分成文武左右两班。 而等皇帝到达御门坐上金台御座,才由鸿胪寺唱班上前,百官叩拜。 此时文武仍旧各自成列,但合称为“大班”,像勋贵皇亲集团则是自成一班,称之为“勋戚班”。 朱见济坐在景泰帝提前为他准备好的椅子上,靠近御座,居高临下。 他一眼看过去,看见的不是所谓的“班”,而是各种各样的利益集团。 势力极速膨胀的文官们、 还保留着靖难时几分凶悍傲气的武将们、 被土木堡折腾的奄奄一息的勋贵们…… 还有皇帝身边的太监们。 他们各有各的诉求,但关系网纠纠缠缠,最后却还是汇聚在金台御座的一端。 皇权巍巍, 众生蝼蚁。 当鸿胪寺的人再次大声的催促百官“有事启奏”的时候,原本还有些紧张的朱见济忽然放松下来。 也就那么回事。 朱祁镇那样的废物都能安安稳稳当几十年的皇帝,他怕什么?! 更何况景泰帝还在他旁边坐着,于谦还在底下站着,天塌下来首先让高个子顶着。 而且正月里的第一次大朝会,也没有什么大事值得讨论。 鸿胪寺的人最先站出,清点好了缺位、辞职和最近新升到中央的官员人数,并且将记录呈上。 随后才是真正的君臣朝会。 每个臣子出来说话之前都要咳嗽一声,以免出现两个人同时发言的尴尬情况。 一些提前呈递了奏疏的则是由鸿胪寺官员负责给皇帝念上面的内容,声音洪亮,让诺大的奉天门都听得见。 没有大事件,但每个人仍在努力的表演, 朱见济可以感觉到有很多人在打量自己,显然对小太子出现在朝堂之上表示疑惑。 只是上座的一大一小都一脸坦然,臣子摆出一副吃惊的模样,倒是显得格局小了。 于是有眼力的臣子都纷纷闭嘴,只是顺着朝会流程走下去。 朱见济在上方偷偷观察,发现胡瀅等人看见自己出现,只是胡子一动,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因为给朱见济上了几次课,这几位发现以太子殿下的聪明伶俐,不是他们可以掌控住,将之洗脑的存在。 而且人家还是“好圣孙”,是大明正经的太子。 他要上朝谁能管的住? 传说中的于谦则是面色冷肃,并没有因为小太子的登场而有任何震动。 在他眼里,只要朝会不被小孩子哭闹破坏,那皇帝喜欢带着儿子上班就随便他去,甚至当场给奶娃娃换尿布他都可以接受。 如此人物都不动弹,正常人都不会去瞎说话。 但正如朱见济所言——“大明朝臣多有奇葩”,还真有位不懂事的冒出来,指责景泰帝滥用皇权。 御史钟同上前高声大喊,“奉天殿为君臣议事之所,太子年幼,应当居于后宫,何故在此?” “此前无有先例,还请陛下慎断!” 景泰帝本来也念着正月大朝,臣子不挑事他就给面子,双方和和气气的结束这次朝会,给新年开个好头。 谁能想到又是这个钟同?! 景泰三年自己提出要废立太子的时候,就是这个家伙跳的最欢! 现在他又来了! “朕带太子上朝,关你何事?”景泰帝不满的斥责钟同,“速速退下!” 但大明朝的文官是有抖性质的,皇帝越骂他,他越来劲。 于是钟同显得更加激动,“朝堂之上无不肃穆,哪里容得下一个稚童?” 作为一名坚定的道德党人,钟同本来就反对朱见济取代沂王朱见深为太子,甚至在他看来,五年前景泰帝既然成了监国,就该安安分分的当监国王爷。 如果不是因为时运所致,国不可一日无主,他也成不了皇帝。 要知道,在景泰帝接受太上皇朱祁镇的隔空“禅位”前,朱见深已经被孙太后立为太子了! 侄子朱见深成为太子的时间不但早于叔叔景泰帝,而且名正言顺。 可景泰帝上台后凭什么废掉他? 他怎么敢?! 充满士大夫道德感的钟同极其反对这样的事情,只是他试图激烈的抗争,很多时候都被同好给劝阻回去了。 钟同只能憋着。 好在去年年末,朱见济生了一场大病,眼见人要没了。 钟同听说之后极为高兴,私下里跟人喝酒的时候都放出豪言,“太子之所以生病,那是因为抢了别人的位子,天命不认可他的行为,所以老天爷给出了惩罚。” 这段话听得跟他一块喝酒的人冷汗淋漓,心想钟同心直口快如此,以后肯定是要搞大事的,于是没几天就找了个理由跟他疏远了关系。 而以上种种, 朱见济都不知道。 但这并不妨碍朱见济看出这位是名顽固守旧分子。 从对方的眼神和气质,朱见济可以感受到他对自己的排斥。 其余朝臣则是打算趁着这个机会,站出来给太子说说话,让景泰帝在心里给自己记上一笔功劳。 特别是像王文这样的景泰帝心腹,更是已经清好了嗓子,预备出场和钟同对线。 虽然他已经是左都御史,是钟同的直系上司,但为了皇帝和未来皇帝,王文可以放下他的身段。 但结果出人意料, 朱见济自己先站了起来。 第十六章:太子处理了钟同 只见他跳下为其准备的金台副座,走了两步,正临高台边缘,俯瞰着台下的钟同。 景泰帝微微侧目,搭在龙椅上的手朝着底下大臣轻摆一下,示意大家不要乱动,看朱见济的发挥。 于谦的鼻子里轻轻一哼,终究是没动。 于是整座奉天殿安静下来,只剩下朱见济与钟同隔空相望。 小太子稚嫩的声音传遍大殿,“你是何人?” 钟同发挥强项令的传统,梗着脖子道,“臣乃御史钟同。” “那孤是何人?”朱见济又问。 钟同被他这话说的一头雾水,但仍然皱着眉头大声回复,“自然是太子!” “那太子又是什么?” “太子就是太子!”钟同越听越气,只当朱见济这个小男孩是在无事找事,说些废话。 连“太子”是什么都要问自己这个御史,那他还当什么当啊! 只是钟同没有注意到,和他同行而列的其他御史已经把头低了下去,还有人悄悄挪了点地方,和钟同拉开了距离。 正常人在职场混久了,通常会知道一些常识—— 当领导问你一些简单至极的问题时,不是代表领导脑子有病,而是领导觉得你脑子有病。 而且等你把话接住以后,领导就要开始针对你了。 可惜钟同没有这样的概念。 毕竟他爹死的早,没有传授给儿子当官的经验, 或者说,他爹也没遗传给儿子正常人的智商。 于是朱见济嘴角勾起冷笑,双手往腰带上一搭,突显出小小年纪却充满了领导气息的小肚腩。 他对着钟同说道,“看来钟御史并不了解孤的身份,那孤只好认真讲讲了……” “太子,乃国之储君!” “孤再问你,何以为君,何谓之储!” “这……”钟同结结巴巴,激动过头的脑袋终于冷静下来。 他总算意识到了自己没资格对着朱见济伸手指。 但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 大明的文官宁可挨打,也不愿意朝着皇帝低头,更何况是太子? 于是钟同继续憋红了脸狡辩,“此前无有先例……” “既无先例,那当自孤始!” 朱见济眼神冷漠的盯住额头开始冒汗的钟同,“陛下带孤至于早朝,是天子与储君的意同。” “礼部!” 朱见济忽然转头,将看戏的胡瀅喊了出来。 胡瀅只好下场应和,“臣在。” “孤且问你,陛下携带太子上朝,可有违反我大明礼法?” “太子为国副君,自有参政之权,不违背礼法。”胡瀅做出了回复。 其实在此之前,大明的太子当的很轻松的。 懿文太子朱标监国二十余年,太祖皇帝对他的看重前所未有,距离皇帝也就差个名头了。 后来的仁宗皇帝亦是在太宗远征漠北时监国理政,可以说要是没有仁宗朱高炽的努力,太宗哪里来得那么多钱搞北征和下西洋? 宣宗作为嫡子,根正苗红,太宗钦定的“好圣孙”,从小被爷爷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当了八个月太子就继位了。 至于正统皇帝…… 这位不提也罢。 所以虽然朱见济年纪小,但以大明朝的传统,太子参政也不是问题,只看皇帝愿不愿意罢了。 朱见济满意的点头,然后又喊了一声,“吏部!” 年老力衰的王直颤巍巍的响应,“臣在!” “孤第一次接触朝政,麻烦吏部尚书为孤讲解讲解,御史的职责有何方面?” “御史负责监察百官,纠其错处,风闻言事,以正朝风。” “可有让他指责太子参政的职能?” “未有!” “那好!”朱见济继续点头,示意王直退回朝列,看向汗流的越来越多的钟同。 这人还是梗着脖子,一脸“威武不能屈”的样子。 朱见济实在想不明白,都到这时候了,钟同为什么还要死不认账。 果然这人的脑回路有问题。 于是朱见济只能主动开口,“钟御史,事已至此,你觉得自己有错吗?” “臣身为御史,本就应该指出君王的错处。更何况天子在上,太子殿下难道想越俎代庖,责罚大臣吗?!” 朱见济听了,只能叹气。 难怪大明后面的皇帝都喜欢摸鱼不上朝,要成天面对这种死脑筋的臣子,高血压都给他气出来。 还是应该召唤他爹。 “那看来钟御史还真是忠心体国。” 景泰帝此时也开口,对着钟同难掩怒气,“朕带着太子上朝,本意是培养他成为合格的储君,以便造福社稷,不负祖宗。” “如今太子指出了你的不对之处,你竟然还在狡辩,有什么资格当御史?” “还是说御史都以知错不改,故意犯上为寻常事?” “太子是你主动冒犯的,如果太子要罚,你便给朕好好受着!” 景泰帝站起来和儿子并肩而立,目光扫过朝堂诸臣,“尔等记着,太子就是太子,只要不做违法乱纪之事,便不该受胡乱指责!” “以后太子会一直跟着朕上朝,见的多了,你们也该习惯了!” “臣等谨记!” 此时的文官集团的确崛起了,但时间上也没崛起多少年,甚至于还有一些人没有意识到,文官力量已经成为了整个大明朝堂最强大的一方。 他们对于太祖太宗的阴影仍然存在,对于皇权的敬畏仍然存在。 虽然开始有人紧张的伸出手去试探性的夺取新的利益,可面对发威的皇帝,文官们还是低下了头。 景泰帝把手搭上朱见济的肩,让他和自己一起俯视朝臣。 现在这里是他的朝堂, 将来这里会是朱见济的朝堂, 提前让儿子感受一下皇帝的至高无上,和儿子分享一下自己的喜悦,景泰帝是很舍得的。 他已经为了儿子付出很多了。 朱见济也感受到了来自爸爸的爱,再次坚定了自己要当一个孝子的念头。 不过眼下,还是先处理了钟同再说。 他的确是被冒犯了, 如果轻飘飘放过,就有些不给自己面子了。 体面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挣出来的! 特别是朱见济原本怀抱跟他爹一样的念头,想着自己第一次登上大舞台,总得你好我好大家好,最后拿出自己关于减免课钞的报告,打出一个完美结局。 结果钟同这家伙破坏了朱见济的计划,并且成功上了太子的黑名单。 也许还上了其他官员的黑名单。 毕竟这么傻的同僚接触久了,难免会出现人传人现象。 所以朱见济打算给他来个大的,让像钟同这样,靠着“风闻言事”的权力,自诩正直的清流一个好印象—— 以景泰帝为依靠,朱见济不但将钟同罚俸三月,命其闭门思过一旬,还命令鸿胪寺的官员将今日“钟同无故犯上”的事录于纸上,传抄于京城内几处人流量大的地方,以供人赏阅。 京城是什么地方? 是大明最精华之地,天子脚下本就有无数鱼龙,更何况正月一过,便要准备春闱,已经有不少读书人聚集京城了。 要是这样的文章被他们看见,那造成的影响可就大发了! 朱见济很清楚,文官们靠什么来站在道德高点指责皇帝。 无非就是他们掌握了在民间说话的权力,或者说,以儒家思想塑造了国家民族习惯的文人们,在社会上说话的声音是最大的。 当他们的声音大到盖过皇帝的发声时,他们就没有问题了,他们就要帮皇帝体面了。 面对这种情况,除非皇帝手里有枪有刀,还够不要脸,才能把这群嘴碎的文人杀到闭嘴,让他们再也不敢大声跟皇帝说话。 鞑清的“圣君”们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太祖高皇帝出生贫贱,可以说是最能体会百姓疾苦的统治者了,结果在后世很长时间里,不也是被冠以“暴君”之名吗? 而经受过几百年后教育的朱见济更加意识到, 舆论就是战场。 你不去占领,别人就要去占领。 而让皇家的声音压过文人,就从自己开始吧! 趁着文官们还没意识到他们的天下已经到来,朱见济必须先下手为强。 第十七章:太子提出了政见 而钟同讶然的反应也证明了这种魔法攻击对看重名声的文人有多大杀伤力。 “这种事情,怎么可以传于百姓耳中?岂不是自损朝堂威严?” 当朱见济的话音刚落,钟同惶恐的跪在地上不知所措之时,有人忍耐不住站出来反驳了。 即便没有把握住真正的矛盾,但这位大臣很直观的意识到——这事不行! 文官是清高的, 朝堂是干净的, 面子是不能落的。 如果真的按照朱见济的方法做了,文官们还凭什么在老百姓面前摆出高高在上的样子? 皇帝为了保障权力要塑造神圣性, 文官们也需要塑造自己的神圣性! 就连于谦都忍不住,上前一步打算劝阻景泰帝,让他劝劝儿子,别第一次上朝就把人往死里得罪了。 这就是典型的文官思维了。 哪里有太子“得罪”大臣的事? 但事情关系到儿子,景泰帝总是显得很执着。 他也看不惯这群乱嚼舌头的言官很久了。 朱见济冷漠的看向那发声的大臣,又环视一周。 小太子的目光把原本想要站出来附和的臣子硬生生憋了回去。 于谦这等有能耐的大臣也被景泰帝注视着,不准他们打扰。 今天的早朝,应该是太子的舞台! 景泰帝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他花了那么大的代价将自己的儿子拱上储君宝座,被守旧派攻击了那么久,现在终于要收获果实了。 他要证明, 不仅仅是自己比起正统皇帝还要适合坐龙椅,自己的儿子也比沂王朱见深更适合当太子! 景泰帝用手轻轻压了下儿子的肩膀。 朱见济于是开口对着那名大臣说道,“你这句话说的可有些问题!” “尚书中曾经有言,‘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可见百姓地位。” “我朝太祖也曾说过,‘尔俸尔禄,民脂民膏’。” “你应当也是读了经年圣贤书出身的,怎么连尚书和太祖名言都没听说过?甚至于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便忘却百姓,自以为清高。” “你的行事,就不配为百姓所知?” “再者便如钟御史先前所言,皇帝陛下都没有对这件事表示什么,你就跳出来念叨着什么有损朝堂威严……不也是越俎代庖?” “臣有罪!”那位大臣没想到自己只说了一句话,就引得朱见济向他发起了嘴炮攻击,而且桩桩件件,要么引用圣人之言,要么引用皇家祖训,完全让他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这不是文臣该干的活吗? 而周围听了朱见济一大段台词的臣子则是面色凝重。 他们经过这场闹剧,已经不想和朱见济都嘴皮子了—— 正经文人哪里扯的过前世和网友唇枪舌剑过的小太子啊! 不过朱见济的表现为着实让他们惊讶,不仅仅是他对于臣子展示出的压迫,而且他的年纪也是一大特点。 过了一年,按着虚岁算太子也才六岁。 嘴皮子就能突突的,说得臣子接不上话,那等他长大呢? 大明会迎来怎样的一位君主? 这一刻,朱见济的朝堂首秀终于获得了良好结果。 原本还在心中纠结要不要彻底倒向景泰帝一边的胡瀅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胡瀅已经七十七岁了。 他的人生很多都浪费在了永乐年间,然后就枯坐在礼部尚书这个位置上假装吉祥物。 他其实也不怎么掌权,办事的都是礼部侍郎们。 别人之所以敬重他,那正如朱见济之前想的,不是因为胡瀅为国家做出过什么重要贡献,而是因为他活得久了,熬成了“五朝元老”。 在朝堂风水轮转之下,能一直待在这地方不挪位置,就值得让人尊敬了。 但胡瀅还是战战兢兢。 他在和家里人说话的时候,都经常念叨,“胡家有今日富贵,是天子垂怜。你们以后也要以诚心供奉皇家”等等话语。 毕竟他是抄近路成的政坛常青树。 所以胡瀅本不想真掺和进皇家争权的浑水里,就当个和稀泥的把接下来的日子混过去得了。 谁知道竟然出来了个朱见济? 还是个被太宗托梦,和他说了不少事情的朱见济? 胡瀅被他暗中戳破了几十年来的梦魇后,心里的秤就开始歪了。 现在,该是混了几十年的胡瀅下注的时候了。 他想尝试一下,能不能给胡家再保住三代的富贵。 于是胡瀅率先站出,用年老的身体喊出并不洪亮的声音,“太子聪颖,自得天幸,参政一事本不该由人置喙。” “如此处置,实在是再好不过!” “臣附议胡尚书所言!”王文和商辂等人跟着发声,算是给钟同定了性。 于谦最后也出来说了两句话,但各方不偏袒,简单为钟同挽尊几下却被景泰帝拒绝后,也不管了。 于是景泰帝满意的点点头。 朱见济也满意的点点头。 父子俩相视一笑,然后各回各位。 只有钟同流了一身的汗,被景泰帝以“看了心烦”的理由把人轰出去罚站了。 当然,被皇帝罚站在奉天殿外这事,也是要被宣扬出去的。 大冬天的在外面吹风可不好受。 其他官员见了钟同那样,心里颤颤,没想到一向温和的景泰帝在带上儿子后,竟然会表现得这么强硬,于是他们也安分起来。 正月大朝,除去钟同带来的意外,大家都和和气气。 而在此后,小太子又给了众人一个惊喜。 “儿臣奏请减免两京课钞!” 就看见朱见济从怀里摸了份折叠好的宣纸出来,递给景泰帝。 景泰帝早就从儿子那里听过口风,所以也不觉惊诧,只是问他,“为何?” “因为宝钞此时价值降低,民间已经少有使用,朝廷却还在向商贩征收门摊课等税钞,给百姓带来极大不便!” 朱见济学过“没有调查便没有发言权”的道理,所以为了让自己首次影响国家政策的尝试获得成功,是做过铺垫的—— 阮伯山此前被他派出去联系卢忠,但后者作为前任指挥使,自然警惕,不会随便来个人就信。 于是卢忠继续装疯卖傻,假装听不懂阮伯山派遣出去的,借用出宫采买的机会摸到他家里来招揽的小太监说了什么。 朱见济听说过后也不觉得这是问题。 他养狗本来就是为了咬人的,如果连个警惕心都没有,那朱见济就要怀疑卢忠的水平了。 再者狗狗已经被主人抛弃过一次,再想要它追随新主人,肯定需要时间来软化。 所以朱见济并不着急催促阮伯山,反而指派给了他新的任务, 那便是利用采买宦官们,去为朱见济收集京城范围的物价以及其他有关百姓生活的消息。 然后朱见济再把这些信息收集起来,手动建立一份表格档案,用来为自己的政治提议站台。 至于为什么只是减免南北直隶的课钞,则是因为朱见济考虑到大明宝钞也发行近百年了,惯性还是很强大的,突然宣布废弃不用,可能会生出事端。 而南北直隶地带则是经济发达地区,宝钞在这里的使用量比起落后地区更少,当地人也更容易接受宝钞被削减带来的影响,对社会生活不会造成大的变化。 总而言之,饭是要一口一口吃的,心急也吃不了热豆腐。 朱见济一点都不着急。 他相信,自己这份文案绝对会让大明朝臣耳目一新。 也能稍微展示下自己的实力,让这些大臣们习惯自己参与政治活动。 第十八章:太子结束了首秀 说真的,年纪太小真的很有问题。 即便朱见济是老黄瓜刷绿漆装嫩呢,也逃不过被人小看这种事。 毕竟谁能对一个站上两根凳子才能跟他对视的小孩子产生尊敬呢? 如果朱见济狂妄一点,一来就开大显露王霸之气,企图左压文臣右控武官,反而会带来不好的影响。 毕竟从正统到景泰,朝局才稳定了多久?甚至他爸手下还存在着不少“心怀太上皇”的二五仔,朱见济怎么忍心去打破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平衡? 所以他打算温水煮青蛙,慢慢的接手景泰帝分润给自己的皇权。 “减免两京课钞”,就是朱见济的尝试。 表格这东西,除了朱见济和他培养着的会计们,谁见过? 数字也简单,古时候的人就发明算筹了,在没有把阿拉伯数字推出来前,朱见济直接拿了算筹数字充当临时工,方便第一次接触的人理解其中真意。 到时候再把更加简洁明了的阿拉伯数字推广给别人。 而不出朱见济所料,当景泰帝看完了他写好的“关于宝钞在民间使用度的调查”,旁边的小宦官也呈递上一叠特殊的表格奏疏后,皇帝惊讶了。 然后景泰帝把纸跟奏疏都传递给下方的亲信大臣,让他们跟着一块欣赏自己儿子智慧的结晶。 虽然景泰帝的知识水平长期保持在一个很一般的水平线上,但耐不住朱见济写的详细,看了一遍后就能感悟到其中深意。 景泰帝如此,更何况那些挤过科举独木桥,又爬到今日高位的臣子? 特别是担任户部尚书,并且为景泰帝主持过财政改革的金濂,见了那详明细致的表格后,整个老头子都打起了抖索,最后在旁人担忧的目光下,猛地一拍大腿,连连叫绝。 “此封奏疏别致奇特,但这用来计数明事的画表做格法子,实在是令人咋舌!” 虽然字还是一样的字,但有表格将其分开后,看起来就让人舒服多了。 “日后户部记账若是能够推广,必定要少花费不少心思!” 老头子激动的看向朱见济,问他道,“敢问太子,这方法是从何而来?” “是孤自己写的!” 小太子肚子一挺,骄傲的昂起头。 这个动作胡瀅他们已经很熟悉了,在给朱见济教学,每当对方回答出一个难题,并且反过来把老师们给难倒的时候,就经常见到小太子展示他的小肚腩,毫不留情的释放可爱。 当然,现在的朱见济仗着年纪小,可以想胖就胖,等他长大了,为了国家形象考虑,就得放弃他钟爱的,拥有领导特色的小肚子了。 而金濂已经体会过了什么叫做“别人家孩子的五岁”,一边在心底感慨自己孙子怎么还是个智障模样,一边向着朱见济拜服,“太子果真天纵奇才!” 作为一名封建时代的政治家兼经济学家,金濂长久以来都饱受算账对账这样的噩梦困扰。 因为大明没有使用数字的习惯,所以一切账目都是由密密麻麻的毛笔字组成。 这样子搞,不但容易将内容团在一块难以分辨,而且极占空间,一个账本写下来没多久就没了,每每查阅旧账目,都要翻出不少账本一个个的对。 金濂年轻的时候还能忍受,毕竟耳清目明不怕折腾,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看账是越来越困难了。 特别是去年的冬天,金濂明显感觉自己呼吸都有些困难,手脚也愈加无力。 冥冥之中,他认为自己的寿命即将到头。 可“景泰”才过了五年,天下还没有彻底缓和土木之变带来的伤痛,边防打仗、平定地方叛乱以及救赈各处的灾害,都需要钱。 文武百官做事,皇帝有情况,都朝着户部伸手要钱。 金濂怎么放得下户部这个摊子? 尤其是眼下,乐于算账的官员越发稀少,金濂担心自己好不容易架起来的财政摊子,等人一走就跟着倒了。 还好今天他赶上了这次早朝。 原本身体有问题,景泰帝是特批了假给金濂的, 但金老尚书想着好歹是新年头一遭,总得去沾沾皇家龙气,所以硬挺着过来了。 然后发现了朱见济这个宝藏男孩。 然后他对户部的担忧忽然就减少了很多。 因为他从这份平平无奇的表格里看到了很多东西, 比如说朱见济先进的算账计数和统计理念。 而对方偏偏又是一人之下的太子殿下! 有这样的天赋,又有这样的地位,朱见济会放任财政往下滑吗? 花时间辛辛苦苦做出来这么一份表格,想必小太子也是有些想法的吧! “太子发明的记账明事之法着实精妙,臣斗胆,请陛下批准此后户部皆行此法,以明晰财政。” 景泰帝对于显摆儿子总是乐此不疲,一听金濂这样的要求,自然不可能否决,大手一挥准奏了。 随后金濂又对着朱见济拱手,“太子殿下有如此天赋,日后还请多多指点户部行事……” 朱见济眨巴一下眼睛,回复道,“那可不行,户部为六部财源,孤可不能轻易指点它,得听陛下安排。” 当着他爸的面说什么呢? “殿下说得对,是老臣孟浪了。”金濂呵呵一笑,也反应过来。 越过皇帝直接跟太子对话,那确实是大不敬。 不过看看景泰帝的样子,应该也是不介意的。 于是朱见济的早朝首秀落幕,过程还算可以。 起码只是通过露了个面,朱见济就摸到了朝堂派别的小尾巴—— 文官集团中,以钟同这种言官为代表的中下层官员,大多是道德党人,信奉正统的那种。 而于谦虽说一心为国,刚正不阿,但某种程度上也很服从于景泰帝,比如好几次皇帝给他打手势给眼神,于谦都很给面子的接受了,对自己的参政也处于默认状态。 胡瀅、王文、商辂等人,则是站在景泰帝这边不可动摇的,反正只要他爹不走上历史老路,在祭天时候突然病倒在行宫里回不来导致朱见济大伯绝地翻盘,这些人肯定会跟着景泰帝走到底。 唯一不妙的是,在彻底倒向景泰帝的臣子中,胡瀅是年纪最大资历却最新的,辈分小也没什么实权。 被景泰帝一手提拔起来的王文尚书等等则是跟于谦在脾气上,属于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并不会搞政治友谊,没把朋友搞得多多的,反而因为行事严肃,落得了个“刻薄”的名声。 所以即使景泰帝的手下有不少身居高位,最后的结果却如夺门时所见。 武官部分没有吭声,因为朝政方略他们本就不懂,不过如石亨这种的,虽然不做声,但眼神一直打量着朱见济这位储君,足以见得其人的跋扈。 这种打量让心胸宽广的朱见济决定在下朝后跟景泰帝打打小报告。 反正这人早就上他黑名单了。 勋贵集团也是默不作声,但气场不如武将们,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 但其中也有人在琢磨着朱见济是个什么品种的人类幼崽。 比如张輗。 他是已逝英国公张辅的弟弟,在三兄弟中排行老二。 不过由于兄弟间年岁相差较远,所以此时的张輗看上去还残留着英武之气,头上仍有大半黑发,担任的官职是前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专领护驾将军,还有太子少保—— 虽然景泰帝为了让大家支持自己换太子,把三师、三少的职位批发的能凑两桌麻将了,但好歹也是国家顶级公务员。 从张輗的职务名称上来看,这位老臣也是受到景泰帝看重的,毕竟“功高不过救驾”,张輗却是专门的护驾将军。 太子少保的名头,也让张輗跟未来老板搭上了边,可以说后事无忧。 可张輗却没有领会景泰帝的好意。 在朱见济不熟悉的历史记录上,张輗和他弟弟张軏也是夺门之变的大功臣。 亏了朱见济借口太宗托梦的时候,还特意把老英国公张辅拉出来溜了一把,谁知道人家兄弟根本没理他。 第十九章:太子试图掌控舆论 因为张輗张軏两兄弟生性嚣张跋扈,和稳重的大哥关系一点都不好,矛盾之下,张辅甚至还弹劾过自己的亲兄弟。 而张輗本人作为次子,虽然因为父辈荣光当上了不小的官,但却没办法继承爵位,而张辅则因为靖难之役立下了功劳,步步高升。 所以他一直都很嫉妒自己的大哥。 这种感情积累了几十年,导致张辅死在土木堡一战中的消息传来,张輗的第一反应不是痛心疾首,而是激动的想去继承张辅的遗产。 没办法,张辅也许是由于杀戮过重,从而有碍于子嗣,导致他的儿子生一个死一个,最后只养大一个有先天残疾的嫡子张忠,和一个六十来岁生的老来庶子张懋。 跟景泰帝的繁衍情况极为相似。 后代残疾,这是不能够继承英国公之位的,张忠的儿子也才会爬,天知道能不能活到会说话的时候? 于是张輗被压制了几十年的怨气散发,自我感觉良好的准备去成为新的英国公。 谁知道景泰帝和于谦他们商量了一阵后,竟然把英国公的位置给了那个才九岁的庶子! 那是张辅快七十才有的庶子! 就张辅那生儿子的水平,谁能保证是他的种?! 张輗当时气得破口大骂,完全不顾小侄儿脖子上跟他老爹一模一样的痦子。 如果不是家里大门关的紧,光是辱骂上司的罪名就足够让他去和大哥团聚了的。 于是在景泰帝不知道的时候,张輗已经决定不跟他混了。 张家的小老弟张軏则是在景泰二年的时候,因为荒淫无道和行事跋扈,也被免职。 这样的情况,注定了朱见济拉拢不了他们。 好在朱见济虽然历史学的不好,也认不清人,但却能感受到对方的态度。 张輗在朝堂上的站位离金台较近,朱见济完全可以观察到他。 这个看上去不太好惹,一脸不耐烦的老头让朱见济印象深刻,就使唤着成敬为自己悄悄做了介绍。 只可惜朝堂之上不好随便交流,成敬并没有时间给朱见济详细分享下张家人的爱恨情仇。 不过没关系, 朱见济已经记住了很多了,再多一个张輗也不算什么。 他的秘密笔记上面也不介意多出来一些新人的名字。 而结束了早朝之后,景泰帝带着儿子回到后宫玩了一会,最后父子俩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去补觉。 正月的气候还是很冷的, 由于现在的医学水平还不足以解决掉感冒发烧的问题,所以大家都尽力避免自己受寒。 待在温暖的室内吃了玩玩了睡是最好的选择。 等朱见济在咸阳宫里睡了半个时辰后,醒来发现天还亮着。 这一天还没有过完, 那干脆再搞点事情。 减免课钞一事是无法迅速推行的,而且即便效果出来,也不会给整个大明带来重大的改变。 因为只是单纯的缩减纸币在市场上的流通,根本无法改变社会上真正存在的矛盾,受利者大部分是经商的人。 朱见济也没指望这件事能做的多好,他只是想利用这种手段,来为自己积累声望罢了。 不过现在纠正一下宝钞泛滥的不良风气,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促进经济的发展,把纸币的名声保住一点,为以后发行新的纸币打下基础。 “马伴伴!” 朱见济喊来了马冲,看着他问道,“孤之前让你找的一些说书先生,你找到了吗?” “回殿下的话,找到了的,只是还在教他们规矩。”马冲回答。 先前为了照顾深宫寂寞冷的杭皇后,朱见济是点亮了自己的孝子之心的,不但给她找了粘人的一猫一狗,还给她预备了一个草台班子“德云社”。 用几个会演小品讲相声的艺人天天逗杭皇后开心。 朱见济就不信,这样子弄了,他妈还能在两年后郁郁而终。 可惜会讲段子的人在大明比较少见,马冲又担心会招进来有心人,便提高了招聘要求,到了现在,一猫一狗都胖三斤了,德云社还没凑齐呢。 不过马冲也没有耽误,相声社虽然组建不起来,但三个口齿伶俐的江湖艺人却是凑齐了的。 人数不算少了, 毕竟在后世,三人都能组成那啥支部了。 而在京城,一个有本事的说书先生也足够占据当地底层舆论圈子的半壁江山。 因为京城里的老百姓大多能保障基本生活,然后追求精神享受,很多人都有着去茶馆坐着听书的习惯。 于是朱见济打算提前利用这些人,来为自己打开舆论。 给他妈找乐子的事先放放也没关系。 “不用急着给他们立规矩,孤现在有别的事让他们去做。” 朱见济招招手,给那几个说书的做了几样安排,让马冲传达。 首先是要他们编些新鲜的故事,打开市场吸引听众—— 编故事朱见济可以屈尊降贵一回,毕竟他前世浸淫网络,看过的小说不知多少,再让说书的自我发挥来贴合时代背景,完全不怕没人听。 然后是要传播士大夫们的花边新闻。 好的坏的,正的歪的都行,没必要故意摸黑,但一定要让老百姓意识到士大夫们也不是高高在上的“文曲星”,没必要走哪儿都供着。 打破刻板形象从小太子做起! 反正还是那句话,舆论必须被控制。 朱见济可以接受别人的指点,但不能接受别人的指指点点! 大明的文官们很擅长用道德长矛戳别人,那朱见济也有样学样,拿着道德火炮向他们点火。 除了于谦这种名留青史的贤臣,谁敢比谁高尚? 除此之外,朱见济还关心了一下自己培养的那五位新手会计的事—— 也不清楚是不是性别差异导致的,对朱见济传授的记账方法迅速上手的,都是宫女。 本来朱见济出于政治正确考虑还想再挑几个男的,后面想起自己已经穿越了,身边也没真男人,便接受了五朵金花。 然后开启老板模式,狠狠地训练她们。 乘法口诀肯定要背,阿拉伯数字也要熟练运用……因为朱见济早就受够了大明朝落后的记账手段。 他已经决定好了,等再过几天,就让他爸景泰帝分拨京城周边几个庄子给他,在庄子里采用新的管理方式,农业集体化看情况搞,还有什么科技创新的,也要跟着上手。 太子要发展经济, 太子要赚钱! 现在的大明虽然经历过一场挫败,但一切还算得上欣欣向荣。 郑和下西洋只过去了二三十年,还有不少跟随着他去海外的人留着,而这些都是人才。 此时,距离东罗马亡国不过一两年,奥斯曼帝国才垄断东西方商路,把二道贩子阿拉伯人摁在地上揍不久。 距离西方的航海大发现,迪亚士到达好望角,还有小三十年,更不用提什么新大陆了。 朱见济即便不了解具体年份,但也意识到大明还有时间。 他无法容忍自己穿越之后,还要把大海拱手让人。 第二十章:太子想远了 只是如果真的加入大航海,问题不在于造船技术和能干的水手,而是在于朝廷和民间的支持力度。 大明,或者说之前的所有朝代,都在陆地上面安稳的太久了。 幅员辽阔的国土给了他们喊出“天朝物产丰富,地大物博”的底气,也让人失去了对海洋的进取之心。 一旦出海的收益比不上在陆地上的成果,或者只能超出一点点,那还是无法促进中华向着海洋进军。 西方为什么要航海? 一个是人家国小贫乏,古希腊的时候就学会通过海洋来换取各种资源了,老祖宗自有经验传下。 还有一个则是因为奥斯曼帝国的崛起垄断了东西方原来的商路,中世纪落后又贫穷的欧洲失去了宝贵华丽的东方货物。 没有钱赚,欧洲本土又是小国林立,打仗也不可能把人全都打服,西方人只能硬着头皮向着大海开冲。 因为除了这个选项,他们很难再有其他选择了。 于是航海事业在西方蒸蒸日上,后来的收益也让欧洲人洋洋得意的宣称自己是“上帝的选民”。 朱见济并不想看到这一幕。 偏偏比起西方,大明又实在没有足够的动力下海。 因为大明太有钱了。 就算坐吃山空,大明的钱也足够让他们吃到明末。 要是真按着时间算,西方全方位超过东方,还得等到清朝中期。 这样的情况,谁想不开去下海? 而且市场也是限制大明发展海洋事业的原因。 眼下的东洋西洋,手里有资本吃下大明货物的,不过日本、越南这些国家,结果人家也是小国,吃两口就饱了。 别以为郑和下西洋没想过卖东西赚补贴,但是人都在海上转了一圈了,东西即便半卖半送,也原样带回来不少。 周边小国的购买力可见一斑。 朱见济想到这一点,就抓耳挠腮。 不是嫌弃别人没用,而是觉得大明怎么发育的这么好? 要按照西方的标准算,东方早在唐朝就走到中世纪末期,快要变成近现代国家了。 他琢磨了好几遍,最后还是只能遵循“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这一真理,打算先把经济提上来再说。 毕竟有了足够多的钱,再往海里瞎扔也不会让人太心疼,减少反对力量。 可是经济起来了,反而只是把士绅官员养肥了,老百姓没获得好处怎么办? 大明朝的士绅日子过得可滋润了, 吃肉比狼狠,做事比猪蠢,最后面对鞑清的大刀镇压才跪下来喊爸爸。 大明皇帝跟他们讲礼貌,这群人反而会蹬鼻子上脸。 这问题一个接一个的,着实让朱见济头疼。 他妈的烦死了! 弄都弄不掉! 好在未来的事可以未来办,朱见济虽然想的长远,但也得一步一步的走。 反正先把人培养出来,皇庄发展起来再说。 皇庄这玩意儿在大明颇有历史,太宗永乐年间就在搞皇家直营经济了,只是发展缓慢—— 因为皇帝从不缺钱花,皇庄经营所得,自然就被手下人层层瓜分走了,完事跟皇帝说声“流年不利,收成不好”也能糊弄过去。 要皇庄真能搞起来,崇祯帝何至于哭着让大臣捐钱? 皇帝自己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土财主。 这是经济方面,左右都是种田,只要管理的好,小金库进账是迟早的。 然后就是朱见济早就盯上的宫禁防卫方面。 他原本想着要不要在宫外找个能打的分走石亨的权力,然后在宫里组建一支小型“羽林军”,保卫自己的安全。 结果在为上朝做准备时了解到,太子是有开府建卫权力的。 那边是传说中的东宫六率! 分别是太子左右卫率、太子左右司御率、太子左右清道率,按照明朝此时的规矩,个个都是安排给太子的保镖! 名正言顺的统领宫禁防卫之权! 只是由于大明在最初就建立了锦衣卫这种制度,随后的太子也不需要六率拱卫了—— 首位太子朱标深受太祖高皇帝喜爱,不但安排他当监国,还直接跟儿子共用一套政府班子。 可以说太祖时期的官员,不仅仅要承受皇家福报007,享受着微薄的工资待遇,还要拿着这点钱去打两份工! 老朱同志简直是后世老板们的榜样! 而后面的仁宗当太子时,为了方便监国行政,直接把自己的太子府属官塞到了中央管理层里,以至于后面太宗在仁宗和汉王之间摇摆不定时,有不少给仁宗打过工的臣子出来为其站台。 宣宗不用管,人家“好圣孙”自有好爷爷帮忙安排。 正统皇帝更别说,老爸去追随祖宗的时候才几岁年纪?连读书都得让人教呢,哪里有机会建设起自己的太子府? 于是“太子府”的一切在大明显得有些不起眼,让朱见济此前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权力。 那他还琢磨杂七杂八的干嘛? 直接就是干啊! 找几个能打听话的,把东宫卫队组建起来! 唯一的阻碍就是皇帝愿不愿意了。 朱见济觉得自己的好爸爸应该不想让儿子年纪轻轻就放飞自我。 在景泰帝眼里,朱见济还是个要保护的孩子,跟着自己上朝理政可以,毕竟有爸爸和爸爸的打工仔们看着,但让他独自管理别人,又是另一回事。 可他不知道自己在儿子看来,也是需要保护的对象。 好爸爸对人总是很放心,就算是对于谦这种堪称开国以来权势巅峰的臣子,景泰帝的警惕也仅限于念叨他两句,然后安排自己看中的石亨等人分管一些兵权就完事了。 真正的大棒根本没有落下过。 对其他人也是如此。 所以景泰帝也从未想过,自己会被石亨、曹吉祥还有张家的两个老头子搞趴下。 最后尘埃落定,听着复位的哥哥为了召见大臣而敲响的钟声,病床上的景泰帝也只是拽着被子喊了两句“好、好”,在史书上留下了自己的遗言。 这样有容乃大的性格,放在大明特色的臣子眼里,就是好欺负的对象,让朱见济怎么能放心? 所以双方算得上是共轭关系,互相保护。 只是景泰帝有皇权护体,此时的文官集团也没膨胀到让对自身不利的皇帝“落水”“偶感风寒”的地步,因此景泰帝只要身体强健,好好活着便不会有大问题。 朱见济却是操心着整个大明。 诚然,他可以什么都不做,等着老爸死了继位,但熟知后世种种,朱见济宁愿是勒紧裤腰带放弃小肚腩也不愿意见到鞑子攻破京城,然后在紫禁城大门上挂上扭曲的满文招牌。 他怎么忍心! 有些事情,不是因为它苦它累就可以不用做的! 当皇帝是必然的, 而利用自己的先知优势,带着大明走进新时代是必须的! 这么一想,自己肩上的担子还挺重的。 不过为了江山社稷,孤辛苦一点也没什么。 朱见济躺在床上,露出了泽被天下的微笑。 第二十一章:太子继续上朝 而正月大朝过后两天,宫里的朱见济仍然跟着景泰帝上朝,给御史钟同做的宣传也贴到了京城几处人流拥挤之处,给人好好“扬名”了一把。 特别是为了锻炼那三位口艺人,朱见济让他们混入人群,负责演说,务必讲的绘声绘色,引人注目。 因为还是有不少人不认字的。 得益于口艺人的嘴皮子,卢忠的媳妇徐氏也听说了这件事。 她很惊讶,竟然会有大臣受到这样的待遇。 毕竟以前听丈夫说过,朝堂上的言官普遍有股傲气,连皇帝都嫌麻烦,不想去招惹他们。 这个御史在朝堂上闹出来的笑话,想来是要被京城的爷们念叨好几天了的。 徐氏把自己种的菜卖完了,又买了一条鱼和二斤肉回去,打算给家里人做顿好的。 卢家宅子位于京城不起眼的角落里面,虽然位置偏僻了点,但由于卢忠当指挥使的时候也存了不少的钱,所以宅子面积也不小。 徐氏左拐右拐才回到家门口。 儿子赶过来给她开门,然后跟老妈悄声说道,“娘,今天宫里又来人找爹说事儿了。” 阮伯山派来的采买宦官很看重上司给的任务,基本上一有机会就过来劝说卢忠再就业。 要是卢忠真的决定了再觅前程,那他就算一口气抱上了两个领导的大腿,好处亦是大大滴有。 但卢忠很执着,目前还在装疯卖傻。 只有面对家人的时候,卢忠才会短暂的放下伪装。 “还没有想好吗?” 徐氏听了儿子的话,就打发他去厨房杀鱼煮饭,然后找到窝在主屋里躺着的丈夫,问他的话。 “皇帝对咱们家也算过得去了,现在太子派人过来找你,你怎么就拉不下来脸了?” 当初金刀案闹得事大,不少人抓着卢忠喊打喊杀,要不是景泰帝给卢忠留了条后路,哪里还容得下他们继续住在京城? 早就被流放到岭南吃蘑菇了。 可即便如此,卢忠装疯之后也只能低调做人,连个活儿也不能找,免得引起别人注目,导致现在卢家的生活来源都得靠着卢忠以前藏起来的小金库和徐氏做刺绣卖。 虽然卢忠过去利用指挥使这个职务赚了不少来源不正当的钱,但坐吃山空是不行的。 儿子也长到十四五岁了,还要供他读书和娶媳妇,彩礼又是一大笔钱。 所以徐氏比较倾向于让卢忠去东厂再就业。 反正太子殿下又不让他挨一刀,每个月的公粮还是有的。 卢忠瘫在床上,头发凌乱的跟个鸡窝一样,对着老婆哼了一声,“你倒是想的简单!” “太子才多大年纪,你觉得他能做自己的主吗?” 背后指不定是谁下的鱼饵,就等着卢忠咬钩呢! 要知道钓鱼佬大多心狠手辣,就喜欢这么折腾别人。 “可来的人不是说了,可以带着你进宫见见太子爷吗?”徐氏双手抱臂,“我看你就是一朝被蛇咬,胆气就泄光了。” “以前当指挥使的时候多嚣张啊……要是你害怕有人害你,大不了我跟着进宫一趟,先给你瞅瞅太子爷是天才还是连字都认不全的娃娃!” “你这……” “这什么这?你总不能一辈子装疯吧?”徐氏拍拍卢忠的大腿让他往床里挪点,自己坐下来说道,“你都这样了,还不肯离开京城过百姓日子,别以为我不清楚你心里的念想!” “你肚子里有几根蛔虫,又怎么瞒得过我这个枕边人呢?!” 卢忠就势摸了把徐氏的屁股,被对方一手拍开后叹气说道,“确实还有点惦记。” 总觉得皇帝还会想起自己, 总觉得等皇帝位置稳固后,会再提拔自己,让他洗刷冤屈。 也总念着南宫那位不安分的太上皇,猜他什么时候又跟大臣串通起来搞事情。 卢忠就跟被主人抛弃的流浪狗一样,已经凄惨的瘦骨嶙峋了,还徘徊在主人待过的地方不肯离去,想着被主人带回去继续看家护院。 他跟过天底下最尊贵的主人,享受过天底下最好的员工待遇,要他再去跟其他的家伙,总归有点难度。 如果太子的年纪再大一些,到了能开府独立的时候,卢忠肯定二话不说,伺候完爸爸又去伺候儿子。 可还是那个理由—— 太子还小啊! 他还是个孩子! “你别顾忌太多,我回来的时候可听说了一件事呢!” 徐氏告诉卢忠,“最近太子开始跟着陛下上早朝了,还处置了一个御史。” “听说太子受太宗皇帝眷顾,一夜之间读书识字明理,连给他教书的大学士都赞叹不已,是祖宗保佑,给大明江山的福气!” “结果有个不知事的御史,竟然顶撞了太子,被太子连着训了好几句,还给赶出大殿罚站了!” “当真?” 卢忠听完直接坐起来,也不装瘫子了。 “绝对的,有人去了那御史家门口转了一圈,还真在闭门思过!” “所以你也别把太子当小孩了,人家是真龙血脉,不是你家的狗蛋!” “要真是普通的五岁小孩,皇帝敢带着他一块上朝?” “我看你也别想太多,我看那宦官挺懂事的,想来指使他过来的人也看中你。” 卢忠被徐氏说得左思右想,最后又让儿子跑出去再看了一眼那布告,确定是不是真的。 以卢忠对景泰帝的印象,这位老好人陛下应当不会用这么损的手段—— 往人名声上泼脏水,已经算是打到文官们的七寸了。 于谦王文他们也不像是会出这种主意的,所以……是谁? 当真是那位小太子吗? 卢忠沉思,最终还是决定,等下回那小宦官再来,便跟着他混宫里去一趟。 前程这种东西,总是搏出来的! —————————— 正月初七,仍旧是大朝会。 朱见济坐在自己的专属小位子上,眼神在底下扫来扫去。 大臣们已经对此见怪不怪。 小太子“天生神圣”,而且对于参政很有热情,没皇帝拦着,谁还敢说话? 御史钟同可还在家里闭门思过呢! 这两天他顶撞太子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半个京城,算是新出来的八卦,让百姓们讨论的乐此不疲。 哪个大臣敢赴他后尘? 乖乖的上朝,乖乖的议事,连景泰帝都觉得某些嚣张的臣子都顺眼了点。 原来还有这种制住言官们的手段。 景泰帝惊喜的发现自己竟然从儿子身上学到了点东西。 “臣左副都御史王竑请奏陛下!” 一名大臣走出,举着笏板大声说道。 景泰帝挥手,表示他可以发表自己的意见。 于是王竑大声说道,“以太宗规制,原定往来于南北直隶之间的官马快船不许附带私货及往来人等。近来公差官员却往往私乘,又挟带私货以至于四处。” “臣请陛下遏其风气,以防止有人以权谋私!” 景泰帝点点头,“确实,官府的船只快马怎可为私人驱使,这种行为应当遏制。” 于是他让都察院出个榜,布告一下。 朱见济听见这事,心想这不就是典型的公车私用吗? 只是张榜公布下通知,没有实际惩罚可以遏制住这种风气吗? 公车私用虽说只是小事,但却容易滋长官僚主义的作风。 现在可以挪用公家的马和船,日后不就是要侵吞公款了? 哪里能轻飘飘下个通知就成?! 于是朱见济站出来,表示“这个主意很不错,但还需要加一点点细节”。 第二十二章:太子心怀百姓 “一旦发现私自乘坐官方快马车船,应到施以,让其承担车马花费。并且予以其主官斥责,事情发生超过三次,就要将之贬职,主官罚俸。” “如此,还可以让他们心中警惕,不敢假公济私。” “太子此言有理!”景泰帝对儿子几乎言听计从,而且把官员管的严格点,对皇帝和百姓都有益处。 这也是朱见济慢慢的不敢让众臣小觑的原因。 “太子”本来就是个具有政治权力的身份,而当太子遇到一个好爸爸的时候,产生的效果堪称一加一大于二。 譬如当初的懿文太子。 而宦官干政外戚专权的根本原因,也在于皇帝把自己的权力分给了这些人。 所以只要景泰帝自己态度不变,朱见济就可以借用如山的父爱,影响政局。 也许做不到随心情调动大臣的职位,但压压他们,让人别乱来也是有可能的。 等到他长到足够大,就可以从父亲背后走出,自己圈地做主了。 “这种做法是不是太过严苛了?” 此时,户部左侍郎李贤轻咳一声站出,向小太子说道。 只是没等朱见济有理有据的反驳他,王竑却是直接大声附和,“什么严苛?公家事物被私人滥用,本就违规!” “我看太子的提议,实在是良策。此法一出,谁还敢肆意滥用公家之物?” 想他王竑本就被人评价为“豪迈负气节”,正直到很多敏感话题都敢提,甚至在当初群殴王振党羽时,也是王竑率先撩起袖子冲上去的。 可以说,这位完全是一名暴躁老哥。 算得上是这个时代很有性格的士大夫了。 对底下的官吏严格管束,简直贴合王竑的性格,这让他对小太子也另眼相待起来。 起先只觉得小太子着实聪明伶俐,没想到对方的主意这么合自己的口味。 而朱见济接下来的提议,差点让王竑想用笏板给他鼓掌。 因为小太子又提到了他。 就看朱见济对着王竑笑了一笑,伸手一指,对着景泰帝说道,“我认得这位王御史,听说他在去年,就赈济过淮安、徐州的水灾,是个好臣子。” “只是听说了这位王御史的事情后,儿臣又找人了解了一些关于山东及江淮一带的事情,竟然发现这几年那里灾难频发。” “去年江淮一岸因为冬春之交过于严寒,以至于出现延误了春耕,出现了饥荒。今年的天气与往年类似,儿臣担忧这些地方又要出事,因此想要请父皇下旨,派几位大臣去看看。” “若无事还好,如果发现问题,也可以防患于未然。” 朱见济即便历史不行,但前世终究是听说过“大明亡于天灾人祸”这件事的。 罕见的小冰河期摧毁了大明朝很多地方的农业,然后贪官污吏的搜刮盘剥激起了四方民变,最后将整个大明炸上了天。 朱见济也为此心忧。 因为他知道,对于整个地球而言,要真有什么气候变化,肯定不会只在明末那十几年里。 也许现在就有体现了,只是要再过一百来年才跌到谷底。 更何况在计划建立自己的皇庄后,朱见济有派人收集有关于农业的资料,随后得知了王竑曾在去年上疏赈灾的事,并在其中明确指出这些年的气候正在变得糟糕,很多地方都出现了各种水灾饥荒。 这让朱见济一下子紧张起来。 他是文科毕业的,知识储备比起那种一穿越就熟知火药制造,肥皂研发的理科前辈远远不及,但却是感性不少。 他深知面对人力无法抵抗的天灾,老百姓会出现什么场景——易子而食,饿殍遍野。 更厉害的是,一向温顺的老百姓过不下去,是会造反的! 朱见济的屁股已经一半坐到了龙椅上,怎么能让人造他的反呢? 于是他在大清早的一起来,就在思考如何说服他爸派人去江淮一带,预防……或者说赈灾。 因为对比前几年的春季灾荒时间掐算,那里很有可能已经发生了不妙的事,只是消息还没有传到京城罢了。 景泰帝听完儿子的话,又习惯性的看向于谦,问他道,“兵部尚书以为如何?” 关乎赈灾,不问别人偏问兵部,这是一个比较奇葩的选项。 但是在景泰朝,大家已经很习惯了。 于谦举着笏板出列,倒是肯定了朱见济的担忧,“自正统以来,山东、江北沿岸几乎年年闹灾荒,区别只在于大小而已。” “太子顺天应人,见今年气候反常而顾念百姓,是值得肯定的。陛下不妨依言而行,派人前往这些地方看看。” 于谦开了口,其他人也纷纷表示可以这样做。 随后他们的讨论,也算是印证了朱见济的想法。 在大明还没有走过一百年的时候,老天爷已经不给它面子了。 比如说让朱见济稍微熟悉点的徐有贞,本以为这人还在朝堂上混着打算投机太上皇呢,谁知道他派人一打听,才得知这家伙早就被派去治理决口已久的黄河了。 这样热衷于政治活动的人才都被逼着干正经事了,可见此时的大明天灾有多频繁。 也许灾难的程度并不高,远不及明末的雪旱交替而至的危害,但它以数抵质啊! 动不动就来一波,以当今的生产力,谁受的住? 朱见济开了头之后便没有他插嘴的机会,只坐在椅子上看着大臣们讨论派谁过去预防灾害。 景泰帝不想如此浪费时间,于是下令等朝会过后,内阁成员都来宫里报道,再详细讨论这件事情。 朱见济自然是要跟过去的。 他现在总算看明白了, 穿越一趟,不止要和他大伯的残余势力斗,还要和老天爷斗。 啧啧, 真可怕。 还好自己一来就是太子,而不是普通老百姓。 还好自己传来的时间正巧,不但有个好爸爸,附赠的大明官僚们还没有彻底的腐败堕落,有良心的官员还是存在的。 他努努力,应该可以把朱明这辆大车开的更远一点。 不过朱见济在之后参与内阁议论的时候,再次明白了想得好归想得好,做起来却难的道理。 如果朱见济读过明史,就能了解到曾经有人如此评价景泰帝时期的内阁—— “内阁七人,言论多龌龊。” 首辅陈循才高善辩,但私心也重,并且有些不乐意别人染指自己的权位,因此在讨论过程中往往爱下定论,指挥别人如何办事。 大学士高谷则是守旧的士大夫一派,人品尚可称好,但看不过陈循的私利,并不附和,甚至还爱挑刺。 户部右侍郎兼国子监祭酒萧滋性格猜忌,遇事又喜欢避让,经常迎合双方,两边徘徊。 这等等情况,把朱见济这样的精神小伙都看得头痛了。 难怪景泰帝把儿子放到内阁议事处就走了,感情是早就受过折磨。 只可惜能够压制住众人的于谦并没有在其中,不然何至于一地鸡毛? 大小事务有十几样,包括赈灾安抚百姓这等大事在内,炉火都要再加碳了,他们还没讨论出结果,已经让朱见济坐不下去了。 这跟他想象中的内阁完全不一样! 第二十三章:太子觉得内阁不行 “够了!” 小太子终于忍不下去,抢过吏部侍郎江渊放置在一旁的笏板狠狠拍了下桌子。 场面顿时肃静。 皇帝不在,那么深受皇帝喜爱的太子就是他的代表人,没有谁敢在他动怒的时候搞小动作。 “堂堂内阁,吵来吵去的议事,哪里像话!” “要是再这样下去,孤就启奏父皇,把你们一个个的从内阁扔出去!也学着钟同那回事,将诸位的表现讲给百姓当乐子!” 于是内阁成员更加安静了。 稍稍威胁了一下这几个家伙,朱见济深吸一口气,方才说道,“孤刚刚一直在听你们讲话,你们没有讨论出来,孤倒是有点想法。” “工部要求的拨款,回去用孤发明的表格法,将所需所用统统列好,然后在呈交内阁处理。户部那边也把今年所要花费的地方用此法罗列妥当,看看哪里无法填补。若是通过了工部要求,户部那里也要备份表格,一式两份,以便事后印证。” “这事不能不做。开春之后便要预备一年事物,如今天意反复,工部也要负责四处的水利修建,以备不时之需,要保证农事平稳。” “臣等明白!”陈循等人应下,将朱见济所说的写成票拟,等会交给景泰帝。 朱见济见他们如此乖顺,心中火气微微退去,继续说着赈灾的问题。 “如王御史所讲,如今灾情年年都有,朝廷兼顾不暇,因此一切花费都要好好计划。” “可以少拨些款项,令下面的官员开仓放粮。” “这个不行。”朱见济却是摇摇头,“各地的粮仓要放到紧要关头再开放,千万不可在最开始就惦记上它。” 地方的粮食储备除了赈灾之外,还要供给开拨的军队,用处很多,属于兜底的资源。 哪里有一开始就把底牌扔出去的? 景泰朝都过去四五年了,国库里面还算有点余钱,不能只攒着不用。 “可是太后那里今年要修新的殿宇来供奉佛像,陛下近来也频频赏赐唐贵人的父亲,要不少花销……” “这方面孤去找陛下说!” 提到这个朱见济就烦,又拿着笏板拍了下桌子。 他在让人筹备皇庄建立的时候,不但听说了近年来的气候变化,还被动了解到他的好爸爸遇到真爱后的各种表现。 新进宫的唐美人极受宠爱,不但吸引的景泰帝多次留宿,还让景泰帝为他的父亲唐兴多次赐予田地。 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在京城周边占据的田地已经将近千顷,而且还有不少田地本是有主的! 朱见济派出去的人只是稍微一打听,就能听到一耳朵的爱恨情仇和财产争夺。 只能说,好爸爸脾气真的太好了,对于自己上心的人,给起好处来简直大手大脚。 还有那位孙太后,不是一直称病,每次去问安都不见人的吗?怎么就要修宫殿拜佛祖了? “反正百姓重要,你们这里多耽误一天,受灾的地方就要多难受一天,也不知道要祸害多少人。” “先快马派人去山东一地探查,距离直隶不远,来回给他十天,若是当真有灾情,立即派发人手携带物资过去。” “万事最好是未雨绸缪,你们等会就让六部各自准备。” “切莫做了高官,就把屁股坐歪了!” “臣等受教……”阁臣们被朱见济说了一通,纷纷表示自己明白了。 其实这等道理他们如何不懂? 只是习惯去分割里面利益,从而遗忘了还有人在水深火热呢。 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不接地气”了,总想着捞好处,一些简单的事情都要人催着赶着,办事效率低下。 就是当催你的上司变成个六岁小孩的时候,难免会有种奇妙的感觉。 不过没办法,谁让大明朝姓朱呢? 朱见济看着他们,继续牙酸。 看来除了好爸爸的政治水平存疑,这群内阁大臣的办事水平也要打个问号。 聪明人的确是聪明人,能做到这位置的总不能脑子漏风,但这份聪明有没有用在正道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果然,还是要靠自己。 东宫六率和皇庄要快点搞起来了。 手里有杆枪有点钱,再加上皇太子的身份加成,朱见济就不用愁了。 这样想着,朱见济监督着这群内阁成员把票拟弄出来,由司礼监交给景泰帝。 “太子真这么说?” 景泰帝听了兴安关于内阁情况的转述,微微笑道,“还是青哥儿有本事,能把那群老头子骂得不敢还嘴。” “那是陛下有威严,让太子也染上龙气了!”兴安老脸上露出讨好的笑。 景泰帝点点头,默认了兴安拍的马屁,“不过青哥儿既然心怀黎民百姓,朕也不能不给面子,赐给唐兴田地的事还是缓缓,等日后再说。” 唐美人的确讨他欢心,但跟唯一的儿子比起来又不见得重要了。 “可是太后那里……”兴安意有所指。 由于景泰帝的宽容大方,使得兴安和孙太后私底下能以信仰之名来往密切。 再加上兴安利用孙太后的权力给自己挣了不少钱,这老太监也不想让孙太后无法修殿。 毕竟宫殿修好了,请来佛祖金身和舍利子,他也能拜一拜。 景泰帝思虑了一下,微微皱眉,“太后一直称病不起,现在修宫殿惊扰到她养病怎么办?这件事也推推。” 青哥儿受到“天命钦定”的消息传出后,景泰帝也着重关心了一下南宫太上皇和孙太后的情绪变化。 情商不是很高的孙太后听闻之后当场大呼“怎会如此”,随后就装病不想看到青哥儿了。 哼! 那么冷的天青哥儿都坚持早起去给她问安呢,这老家伙竟然敢让小孩子白去一趟,景泰帝都看不下去。 南宫更别说了, 景泰帝现在都让人盯着南宫周边的树,有空没空修一修,让它们别长大了,方便太上皇乘凉。 “可是我大明讲究孝道……”兴安还是没有放弃。 他知道景泰帝耳根子软,也怕麻烦,很多事情跟对方多念叨念叨,总会换来点头的。 但是这一次,阮伯山站了出来。 自从太子殿下收留了他之后,阮伯山一直非常的忠心,让他干啥就干啥。 目前朱见济放在外面的很多耳目,都是让阮伯山提供的。 所以朱见济也乐于提拔他, 虽然无法让阮伯山直接升职加薪,但每次和景泰帝相处,总喜欢给阮伯山制造表现机会,让景泰帝近来对这位东厂督公也顺眼了很多。 “兴公公是宫里老臣,敬爱太后也是无妨。”阮伯山低眉顺目的运用着语言艺术,“只是陛下已经说了,太后病重,若是修宫殿的动静大了,吵到了太后怎么办?” “就是,”景泰帝有了别人的干扰,也没耐心听兴安说话了,“太后礼佛多年,供养佛祖的宫殿修了多少座?这几年时事艰难,朕都不敢奢靡度日,太后辛苦一点,也足够让佛祖晓得她的慈悲了!” 虽说对自己小圈子内的人很大方,但景泰帝终究是一国之主,又有几人值得他如此对待?以地位论花销,真不算太多。 更何况明面上景泰帝还是作风简朴的,意图恢复正统以来被破坏的经济。 但凡他浪荡一点,就有不少言官上疏说“陛下你怎么能这样”,让景泰帝不得不收敛。 他吃苦受累,怎么能让孙太后清闲呢? 孙太后又不是他亲妈! 第二十四章:太子接见了卢忠 别当景泰帝不知道,自从他把大哥扔到南宫后,孙太后在背后说过不少他的坏话。 偏偏作为太后,她的政治地位比朱见济还高,搞得景泰帝只能在心里埋怨,无法多说,平日里也不免让人多盯着她点,防止母爱突破屏障,联通到了南宫。 现在有正当理由给人吃瘪了,景泰帝自然乐得顺水推舟。 不过阮伯山的话也让脑子得空的景泰帝多想了一些东西。 他看着兴安的那张老脸,回忆起他是永乐之初就进了宫的。 他应该伺候过正统皇帝吧? 他大哥以前就和宦官走的近,现在窝在南宫,也挺讨宦官们喜欢的。 也许因为他们其实是同一类人? 景泰帝以前没有想太多,天上掉下来的皇位砸的他天旋地转,不知所以,有老太监愿意给他服务,景泰帝顺手就接收了。 时间久了也习惯了。 因为景泰帝是个很儒雅随和的人,只要一切过得去,他就给你体面。 兴安也摸清了新老板的脾气,从来没有惹过景泰帝不满,这是让他以宫廷宦官的身份,能和成敬这名从王府就跟着景泰帝干活的老员工平起平坐的原因。 现在阮伯山貌似无心的话,让景泰帝忽然意识到,兴安在五六年以前,也许像伺候自己一样,伺候过他大哥。 不, 不是像。 他大哥在的时候是王振称王称霸,兴安算不上王振的党羽。 应该说兴安讨好过王振才对。 自己对比一下,还降级了! 想到这里,景泰帝陡然心生不满。 帝王变脸都是很快的,虽然景泰帝是个好人皇帝,但他先是皇帝,之后才是个好人。 可兴安跟他也久了,景泰帝一时烦闷也不想对着人直接撒气,最终只是挥挥手告诉他,“就这样吧,你也别跟太后走的太近!” 兴安心里咯噔。 他立刻保持了沉默,只是在退下的时候,瞪了阮伯山一眼。 没想到自己只是放松了点,就被这小子下了个套。 不过陛下不喜欢宦官干政,我倒是要看你这家伙有多远! 可阮伯山不在乎兴安如何想自己。 皇帝好脾气,小心伺候基本没问题,而即便出了问题,只要太子愿意保他,他就是安全的。 阮伯山对着兴安友善的笑笑,微胖的脸上全是祥和。 ———————— “卢忠?” 咸阳宫里面,仍旧是关着门窗点着炭火,朱见济面对朝自己跪着的中年男人说道。 “草民在!” 卢忠迅速的回应,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地板,不敢抬头直视朱见济。 面前这个小孩子是大明朝的第二天子,也会是他以后的老板。 卢忠深知当狗是要对老板绝对服从的,所以从一踏进咸阳宫,他就垂着脑袋,摆出一副极为恭顺的模样。 当然了,作为一名既非侍卫又非宦官的男性,卢忠要是在宫禁内部走出嚣张的步伐,也到不了咸阳宫。 而到了这座储君居所后,卢忠也见识到了传说中的太子殿下,确定他当真不是个普通孩子后,当即心动起来。 他的舌头蠢蠢欲动。 但还得等朱见济的点头,卢忠才能上去化身舔狗。 “最近的日子怎么样?还过得去吗?” 朱见济实际上已经知道卢忠被革职后的生活情况,但流程还是要走的。 作为即将上任的饲主,他要对狗狗显示出他的善意。 卢忠也配合的表演起来,露出一副“我委屈但我不说”的表情,艰涩的回道,“一切尚可。” 虽说被革职查办后,卢忠丧失了经济来源,还被罚了不少钱,但他当了那么久的指挥使,总有积累。 徐氏也精明强干,让卢家可以在大变中保持正常的生活水平。 但地位下降带来的影响仍然不可避免。 锦衣卫指挥使是个得罪人的职务,卢忠失去了皇权庇护,以前得罪过的人就找上门来了。 以前的好朋友们也纷纷远离,跟躲狗屎似的。 这让过去受人讨好的卢忠有些难以接受。 特别是背了黑锅后为了活命,卢忠一直装疯卖傻,尊严是被严重损坏了的。 朱见济就坡下驴,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卢忠身前,带着婴儿肥的手掌抚上卢忠的背,动情说道,“只是尚可?” “孤曾找人问过你家的情况,这段日子你可沧桑了不少。” “卢指挥使,为了皇家,你受委屈了!” “草民当时受陛下恩重,自当肝脑涂地,哪里称得上委屈?!” 卢忠激动起来,带着哭腔说道。 “不,以当时的情况而论,你是不该受这份罪责的!” “草民哪里值得太子这句话……”卢忠放弃挣扎,眼泪就势滴落在地。 短短时间内,太子和前任指挥使心心相惜,充分表达了自己对对方的感激。 马冲在一边脑袋缩着,暗中向卢忠学习和老板对戏的本事。 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这皮子的确需要再厚点。 好在朱见济不喜欢太浪费时间,卢忠也是个有工作经验的老员工,所以形式主义只做了一点,双方就结束了互相安慰的话题,进行起了坦率的交谈。 “你应当猜到了孤找你来的目的。”朱见济负手而立,肥厚的背影在炉火和烛光的双重辉映下,像个浑然天成的球体。 “如今朝堂局势看上去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可惜孤年幼,又居于深宫,无法探知其中奥秘。” “孤需要人来充当耳目,办点事情。” 卢忠和小老板有了情感交流后,也敢抬头了。 他瞄着小太子的背影,用很诚恳的语气说道,“草民驽钝,没读过几本书,但忠君体国的道理是懂的。” “只要殿下一声令下,草民自当任由驱使。” “若是孤让你找的去针对高官显贵呢?你怕不怕麻烦?” “草民只知道天底下最尊贵的只有皇家,若是太子需要,其他人便不能算是高贵士勋了。” 只要有皇家兜底,让卢忠咬谁他就咬谁! 看看, 这当狗的觉悟有多好! 动物保护者朱见济高兴的笑出了声。 于是朱见济也不用多废话,当场表示,“卢忠,你已经回不去锦衣卫了。” “来孤这里当差吧!” “东厂是皇家心腹,不受那些大臣管制,你也不必担忧被人发现身份。” 前锦衣卫指挥使在东厂再就业的消息,总能吓到别人的。 为了卢忠考虑,朱见济打算让他暗中行事。 这样双方都方便。 “孤现在是无法给你明面上的官职,但除此之外,要钱给钱,要权给权,没有二话!” 而且不能当官也只是一时的问题, 谁都明白太子的地位,景泰帝一去,太子必然继位。 即便景泰帝长寿,在太子长成后,自然有开府任命属官的权力。 更别说朱见济已经在谋划让景泰帝允许自己建设东宫集团了。 卢忠的前途,朱见济还是给得起的! “草民谢殿下恩典!” 卢忠郑重的叩拜,正式宣布自己改换门庭。 有点遗憾不能自称“臣”,不过卢忠既然当惯了皇家的狗,也不在乎称呼方面的事了。 服务对象从父亲转移成了儿子,差别也不算太大。 大明朝本来就是家族企业嘛! 朱见济满意的点点头,问他道,“听说前些年陛下调拨了一些锦衣卫去东厂,若是孤让你暗中掌管这些人,可有把握?” “可以!” “那些人本就为我一手操练出来的心腹,只要东厂那边配合,必然不会出问题。” 现任的指挥使可管不到东厂的事情,工作岗位调动了的锦衣卫只能服从阮伯山这位督公的命令。 而阮伯山,则是听朱见济的! 想来在太子吩咐他联系卢忠的时候,阮伯山就做好了被分权的准备。 对于阮伯山来说,把插进来的锦衣卫们隔出去也好。 毕竟东厂工作的人都是宦官,那些体格正常的锦衣卫挤在里面,就跟太监混在青楼里一样格格不入。 何况阮伯山还不算真正大权在握的督公,平日也指挥不大动那几十个人。 说不定东厂被朱见济一分为二,反而方便了阮伯山掌控。 于是双方一拍即合。 第二十五章:太子听见了南宫的消息 朱见济为了表示自己会是个好老板,当即赏赐了卢忠白银五十两—— 可别小看了这五十两银子,现在大明的通货膨胀率可还没升上去呢。 明朝人普遍使用白银充当货币,还要等到中后期。 因为那时候西方已经开辟了新航路,全世界的搜刮金银财宝,只是在大明强大的吸金能力下,这些被西方殖民者辛苦抢夺来的宝藏,转手又流到了明朝。 根据后世统计,在新航路开辟后的百年里,殖民掠夺来的白银大部分流入中国。 你说大明朝一个老牌陆上帝国,又没有参与世界大殖民,怎么突然就发财了呢? 你说西方那么努力的杀人放火抢劫财宝,怎么就给大明朝打工了呢? 难怪对于欧洲那边,虽从未见过大明,却处处有着它的传说。 现在一两白银,足够让普通人家用上一年了。 而当初景泰帝贿赂臣子以便让朱见济上位,也才扔出去五十两黄金,由此可以推测,明朝此时的金银购买力何其强大。 也证明了曹吉祥当时搜刮的油水有多少。 卢忠感激的接过马冲递过来的盒子,将份量不轻的银子抱在怀里。 满满的幸福。 除此之外,朱见济又特批给了卢忠白银五百两,充当事业的准备金。 只是重量不小,在卢忠出宫的时候,才会搬到车上跟着他回去。 不然加上先前的五十两,卢忠哪里拿的动? 卢忠在外面的行动,也都是要花钱的。 朱见济需要他给自己探听一些大臣的消息,顺便收集社会上的各种情报,让深居大内的朱见济可以及时了解到外面的情况。 毕竟以小太子的年纪出去,一个没看住还有可能遭到拍花子拐卖。 所以朱见济基本隔绝了微服私访的可能,很长时间都要待在宫里。 也许等皇庄建立起来后,朱见济才有机会被人拱卫着出宫行走。 “武清侯石亨、护驾将军张輗那边你多注意点。” 朱见济着重点名了这两家。 自从第一次朝会结束后,朱见济就试图给景泰帝上眼药,让他疏远石亨。 可惜景泰帝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位跋扈将军的危险,跟着儿子一块吐槽了一下石亨总喜欢跟他要赏赐后,也只是摆摆手,让朱见济别“以貌取人”。 “石亨是个猛将,不能因为人长的凶,就将之贬斥吧?” 在皇帝眼里,将军贪婪一点,总比他既能打仗又会保持人品拉拢民心更好。 而张輗那边,则是朱见济让人普及了下张家情况后,将之记录上的预防名单。 虽然没有抓到张輗的把柄,但直觉还是让朱见济升起了警惕之心。 特别是张輗作为护驾将军,是有出入宫廷权力的。 他如果真要搞事,很有可能造成意外。 卢忠也不问太子为何安排他盯上这几位,只是接过命令,严肃的保证自己必然不负使命。 “其他的事等日后再说吧。” 朱见济本想让卢忠去外面找些壮士来东宫当兵,但又想到六率的编制还没有被批下来,还是需要等一等的。 在朱见济的计划中,东宫六率的组建还是分成几个部分的。 如果景泰帝好说话,那他就让好爸爸抽调原来三大营中的精锐担任东宫守卫,并拉拢勋贵集团中的一些人为长官。 反之,朱见济就要自己招兵买马了。 好在咸阳宫的位置距离宫外只有一墙之隔,也方便招揽人手。 随后,朱见济又跟卢忠说了些话,联系了下感情,就把人打发走了。 殿外,阮伯山早已等候多时。 “督公。” 卢忠认识他,面容平静的和人打了声招呼。 想当初同样涉及太上皇,同样是告发罪人的举报者,两人的结果却是一个上一个下。 不过没关系, 现在他们都成同事了,缘份就是这样妙不可言。 “恭喜卢指挥使了。”阮伯山笑得很热情。 卢忠也客气回道,“不敢当这话,卢某还是一介平民。” “这算什么?跟着太子殿下,指挥使迟早还是会让您来当的。” 阮伯山继续微笑,然后拿出一份名单,上面全是之前被调拨过来的锦衣卫姓名。 卢忠一手抱着装满白银的盒子,一手接过。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天后,大晴。 朱见济结束了早朝,在和景泰帝吃了饭后就跟着老妈杭皇后在御花园里遛狗,顺便消食。 阮伯山随侍在一边,偶尔说两句俏皮话都得皇后太子哈哈大笑。 本来景泰帝也要跟着来凑齐一家三口的,只可惜唐美人那边,由于景泰帝将赐予唐兴的田地推迟,使得美人生气,需要景泰帝过去哄哄。 对此,已经猫狗双全,儿子还时常来看望的杭皇后并不在乎。 狗不比男人好? 但遛狗遛到一半,杭皇后忽然停下,对着朱见济面露难色的说道,“近来冬春之交,汪氏那边的两个公主,还有南宫的小皇子因此病了……” “青哥儿,你有没有法子,给她们送点药过去?” 汪氏本来是景泰帝的原配,还给子嗣稀少的景泰帝生下了两个女儿。 只是在易储风波中,汪皇后因为恪守封建道德,反对景泰帝捧自己的亲儿子,从而被废为庶人,幽禁深宫。 朱见济的两个妹妹也因此失去了父爱,跟着母亲一起被囚。 还是那句话,景泰帝只会自己上心的人处处好,要是踩到了他的底线,那对方就是见识到什么叫做冷血无情的天子。 杭皇后在王府时,对于汪氏是很尊敬的,风波过后虽然捡漏上位,但对她仍旧关切。 很多时候,汪氏那里缺了什么,杭皇后总会多加照顾。 可惜前者被囚,后者也只是个挂名国母,一些方面仍然是顾不上的。 景泰帝则是不闻不问。 宫人们感应到皇帝都态度,也甚少提起前皇后和两位公主。 杭皇后本来也不想多嘴,但两位公主都病了,太医那边敷衍了事,急得汪氏不得不求到杭皇后跟前。 杭皇后想起去年儿子大病,自己近乎绝望的心情,也感同身受,就找来儿子说了这事。 毕竟让太医倾力治疗两位公主,出入禁宫,还是需要景泰帝点头。 但显而易见,杭皇后无法说服丈夫,只能依靠朱见济了。 对此,朱见济并没有拒绝。 他是一个心怀天下的储君,老百姓他关心,公主他也关心。 特别是以他爸的生育能力,估计也就他们三个了,要是公主有什么损失,下一代里连一桌斗地主的都凑不齐。 虽然汪氏的屁股没有跟朱见济坐在一边,政治不正确,但孩子是无辜的啊! 但汪氏那边可以同情,住在南宫和太上皇一块被监视的钱皇后又是如何? 他妈怎么跟这一位扯上关系了? “汪氏先前与钱氏交好,如今两人都沦落了,只能互相取暖。” 特别是钱氏遇上的男人还不好。 景泰帝虽说对自己的原配不管不问,但好歹没有刻意折腾人家,有吃有喝只是没有自由。 但太上皇土木帝可不一样。 人的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被囚南宫并且企图复辟失败后,朱祁镇的脾气越来越坏,有时候还会动手打骂钱氏。 可怜钱氏在听闻朱祁镇被俘虏后日夜流泪,眼睛都快哭瞎了,回来以后不仅跟着丈夫一块被囚,为了满足朱祁镇大手大脚的生活习惯,还要辛苦纺织做女红,托宫人拿出来卖。 丈夫理所当然,还嫌弃她哭着心烦,宁可去睡宫女,也不愿意去安抚一下原配。 结果现在朱祁镇在南宫生的小儿子病了,还得钱氏托关系来找太医,最后通过汪氏,传到了杭皇后耳朵里。 杭皇后听说了,更加同情她的遭遇。 但朱见济不同情。 他只是感到很失望—— 没想到景泰帝再三加强了对南宫的监控,人还是能向着外面传递消息。 第二十六章:太子借题发挥 他老妈的政治嗅觉也明显为负,根本没有意识到,钱氏的话流出南宫,又通过汪氏递给她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宫里面的筛子真的太多太大了! 这里面也许还有孙太后的手笔。 作为一名太后,她能下手的地方还是很多的。 更何况朱见济还被阮伯山打过小报告,知道景泰帝身边那个老太监和太后走的近。 果然,很多人都靠不住。 他和景泰帝只是想让太上皇待在南宫养老,结果太上皇的所作所为,简直是要逼得朱见济带着人去“划船”然后意外落水了。 其实要是景泰帝心狠手辣,何至于有现在的烦恼。 不过他爸他妈都心善,朱见济也不能暴露出自己狰狞的一面,让他们知道儿子是个面白心黑的豆沙包。 所以朱见济听完杭皇后说完汪氏和钱氏的事情后,小脸一皱,矫情又做作的说道,“汪氏那边我可以直接让太医过去,可南宫那边关系重大,总得要和父皇说一声的。” “而且太上皇在南宫荣养,怎么皇子生病都要宫人传话出来,不直接找太医?这种事传出去岂不是要让人觉得咱们苛待了太上皇?!” “阮伯山,你赶紧带着人过去探视一下太上皇和小皇子,再看看是不是有宫人对其不敬,又上瞒下蒙,才至于此的!” “要是真的查出来了一些违逆之徒,就把他们当场拿下,再安排一些人常驻南宫,让太上皇一有需要,咱们能早点知道,把东西送过去。” 朱见济背对着杭皇后,语气焦急的使唤阮伯山。 杭皇后对于朱见济的热情很感动。 其实她一直觉得景泰帝对太上皇有点严格,现在儿子搭把手,钱氏那边的生活应该会轻松一点。 阮伯山却是可以看到皇太子的表情。 婴儿肥还没褪完的脸上,有一双冷漠的眼眸。 阮伯山瞬间听懂了主子的命令。 他哈着腰应下,然后对着杭皇后告退,带着人就急匆匆的赶去了南宫。 “那我就先去找父皇了,这种事情不能瞒着他!” 朱见济看着阮伯山带人过去,方才转过身对着杭皇后摆手。 杭皇后假装生气道,“天天就知道黏着你父皇……” “我作为儿子,总要为父皇分忧嘛!” “就你会说话,快点去吧。”杭皇后不再耽误,抚摸着怀里的肥猫放了朱见济一马。 朱见济笑嘻嘻的垫脚,伸手把肥猫刚刚舔顺的毛逆向摸了一把,在肥猫愤怒的叫出声前,小短腿一撒就跑了。 “去把禁卫将军宋杰给我叫来!” 走在半路,朱见济黑着脸让马冲去给自己叫人。 没多久,一身甲胄的宋杰赶过来。 “拜见太子!” 年纪还不到五十的宋杰有些撑不住自己一身的装束,接到太子召见的命令后一路小跑过来,已然是气喘吁吁。 但是他的表情仍然警惕小心,就像他的性格一样。 朱见济已经暗中了解过这位的情况,没有让宋杰多辛苦,转手就为他赐座,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西宁侯,孤刚刚听说南宫那边有人对太上皇不敬,以至于小皇子生病却无法寻来太医。” “孤听闻之后便心中焦虑,担心太上皇也因此受苦。所以想让你差一些人手过去,把南宫中的违逆不敬者抓起来,换一批新宫人过去伺候。” “这样,才能显得皇家和睦,告慰先祖,为天下表率。” 朱见济说的振振有词,一开口就是老道德标兵了。 只要他下手够快,别人就指责不了他。 可宋杰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真意,顿时惊讶道,“此事太上皇可知晓?陛下可知晓?” 朱见济仍旧是一副“为了大家好”的表情,“太上皇若是知道,也不至于被底下的小人蒙蔽了。” “至于父皇那边,孤等会自然回去解释。” “眼下还是太上皇的安危重要!当初土木堡被俘后,太上皇便受到了惊吓,到了现在还要深居南宫休养精神。” “想来西宁侯也是关心太上皇身体的。” 朱见济看着宋杰沧桑的老脸,话语中满是真切。 宋杰紧张的咽口水,显然听明白了朱见济想干什么。 无非是把南宫再次清理一遍。 他是一个很谨慎的人,但只有谨慎这么一个优点,是无法让宋杰以快五十的“高龄”担任禁卫将军这个重要职务的。 更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他属于大明朝的勋贵。 “西宁侯”这个爵位,是一开国就被太祖册封的,之后太宗更是将公主嫁给了第二代的西宁侯宋瑛,生下了宋杰,所以认真算起来,宋杰和朱见济还有点亲戚关系。 不过在此前生活潇洒的勋贵们在遇到朱祁镇这位战神后,便纷纷倒地。 宋瑛作为当时的西宁侯,以六十余岁的老迈之躯追随皇帝亲征,结果就像前任英国公一样,同是号为大明名将的宋瑛被坑害致死,死在了一场开始结尾都极其滑稽可笑的耻辱战争中。 死无全尸,至今都无法找到遗骸。 而宋杰因为早产,自幼身体便不好,于是对外只能夸赞其“生性稳重”,却无法承担起父辈的荣光。 就跟别人夸胡瀅一样。 好在宋杰有个好儿子。 在变乱之前,宋杰都做好了让儿子继承爵位的准备。 谁知道老父亲会突然去世。 景泰初年,宋杰因为过于刺激而病倒,儿子宋诚给他服侍敬孝,随后景泰三年,二十出头的儿子为了撑起西宁侯府的荣耀,刚刚成婚就赶去了甘肃凉州。 眼看在宋诚成长起来之前,西宁侯府要不停的往下坡走,景泰帝顾念老臣,才特意安排宋杰当了禁卫将军这个职位。 所以宋杰对景泰帝是很感激的。 而对于一手微操,使得宋家遭遇大难的正统皇帝,宋杰难免有怨气。 因为西宁侯府可不像张家那堆人似的,亲兄弟都斗争不断。 宋瑛和妻子很恩爱,家庭氛围是很和睦的。 本以为一家人可以四代同堂,结果眼下却近乎血脉凋零,老侯爷宋瑛尸骨无存。 偏偏正统皇帝被俘虏后,先是为瓦剌叫门,后是跟仇人打成一片,完全没有天子的骨气,差点让宋杰气上加气,直接升天。 好在这个奇葩的家伙被景泰帝关起来了。 不然宋杰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位上司。 封建的道德感,勋贵们也是有的,但更多习惯于以武人的习俗拜服强者。 可正统皇帝他哪里强了? 靠着他的不要脸吗?! 现在太子殿下想要对南宫下手,宋杰除却第一时间的紧张,随后竟然有些高兴。 毕竟像朱祁镇这样的祸害,还是关严实点好。 但是性格却限制住了宋杰的行动。 又纠结又激动,让宋杰除了疯狂咽口水外,还喘上了气。 朱见济好笑的给西宁侯拍了拍背,让他缓缓。 他听说过这位禁卫将军,大家都对他的工作风评不错。 此前朱见济还疑惑有这么一位认真的保安大队长在,景泰帝是怎么被人偷塔的。 如今亲眼见了,朱见济顿时明白——以这位的身体情况,怕是没活到景泰八年就没了。 “还是劳烦禁卫将军派遣一队人手过去,以免南宫中的找人作乱,惊扰了太上皇休息。” 宋杰咳嗽几下,忍不住想一窝蜂的人过去抓伺候自己的宦官宫女,太上皇怎么能够没被“惊扰”。 但是他有私心,朱见济也保证了这事他来兜底,短暂说了一下后,宋杰便装作老糊涂的模样,当真听朱见济的安排行动起来。 先是阮伯山带着东厂的宦官们涌进南宫,紧随其后又来了一队禁卫,把面积不算太大的南宫挤的满满当当。 第二十七章:太子更新了南宫管理系统 “你们想干什么?” 才被钱皇后埋怨儿子生病了却无法及时得到医治的正统皇帝从殿内走出,一见外面这么多人,神色大变。 “朱祁钰莫不是想冒天下之大不韪弑君了?!” 入住南宫以来,朱祁镇没有一日活的安稳。 他失去了皇权,失去了帝位,让本来是不起眼庶子的弟弟成为了新的皇帝,五年下来表现的竟然比自己之前的十几年还要出色。 这让朱祁镇极其的惊恐不安,同时也生出了对景泰帝的怨恨。 两个人当皇帝,都提拔过别人, 凭什么只说他信任的王振是奸邪阉宦,凭什么大家都对景泰帝和于谦歌功颂德? 但这样的不满,在金刀案后朱祁镇就不敢轻易表现出来了。 他还是喜欢咒骂景泰帝,咒骂让他沦落到眼下境遇的所有人,却再也不敢谋划一场新的金刀案。 他以为自己不在乎,景泰帝也可以不在乎,却不知道自个儿沦落南宫还不愿意放弃对朝局的影响,在景泰帝看来是何其的碍眼。 “奴婢等人担心太上皇身边有小人作乱,特意前来瞧瞧。” 阮伯山尖细的声音传到朱祁镇耳朵里,让他更加不快。 小人, 又是小人! 怎么着,他身边受用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里没有小人,你们都给朕滚回去吧!”他一挥袖子,打算赶人。 但是阮伯山可没动。 他早就得罪过南宫一派了,让朱祁镇好过,那就是让自己不好过。 于是他一副“我听了但我不做”的样子,直接指挥着手下把南宫里大大小小的宫人都围了起来。 禁卫们也是在一旁负责维护秩序,免得被抓的宫人大呼小叫,“惊扰圣体”。 “怎么了?怎么了?”钱皇后带着陈氏走出来。 小皇子朱见漱还有低烧,趴在陈氏肩上有气没力。 “太子殿下感念诸位贵人的安慰,要奴婢安排人手小心服侍呢!” 阮伯山笑着,把朱见济随口胡诌的借口拿出来。 句句都是好话,字面上也是在关心大伯,但都住在南宫了,朱祁镇和钱皇后如何听不懂其中深意? 不就是要再次换一批人看管他们呢? 别搞得南宫没见过这场面似的。 “那兴安来了吗?太后那里知道这件事吗?” 朱祁镇微微放心,还以为会像金刀案后一样,表面上景泰帝清理了一批宫人,实际上却因为孙太后和兴安在背后的安插,搞了跟没搞一样。 只要孙太后还在,兴安还被景泰帝信任着,他的日子就不会太难过。 “这是太子殿下的吩咐。”阮伯山回道,“太子心里着急,怕太上皇受了委屈却没说,直接命奴婢先行一步,连陛下都没通知呢!” 那就是兴安也无法插手了? 那自己这次是真要被监控起来了? 朱祁镇气得大骂,“那个小孩子懂什么?编造一个太宗托梦的谎话,他就能随意欺辱朕了吗?!” “他就是个妖孽!他是要来祸害大明的!” “滚开!去找皇帝来,去找太后来!” 朱祁镇气愤的推开一个禁卫,对着旁边的宫人嚷嚷。 反正没有人真的敢动太上皇。 “还请太上皇自重!”阮伯山已然打算坏事做到底,生怕不能完成朱见济的任务,干脆暗示宦官们搀着朱祁镇,强行回到殿内。 然后大门一关,外面的哭爹喊娘就跟里面不在一个世界了。 “大胆!反了这群狗东西了!” 朱祁镇拍门无用,在殿内急得团团转。 “怎么突然派了这些人来?即便有事,为何不见和太后商量?” 朱祁镇的好日子一半归于景泰帝的心软,一半可是归孙太后背后扶持的。 可他也没想到,自己老娘的双商有遗传性。 在朱见济大病醒来后,这对名义上的祖孙都没见过几面。 朱见济要搞事情,又怎么可能通知她? 而东厂直接被太子调动,景泰帝那边不知道,兴安也伸不出手了。 钱皇后和高氏合抱着孩子,在一旁惊慌的抽泣,忽然想起一件事,“难道是汪氏那边做了什么?” “我前几天担忧见漱的病,就托人去找了汪氏,听闻她与杭皇后常有联系……” 朱祁镇听完便懂,气得揪住钱皇后的袖子当场一巴掌过去,“蠢妇!” 南宫是可以联络外面,但也不能联络到景泰帝那一边去啊! 愤怒的巴掌力道极大,钱皇后的脸上当即发红肿胀。 以前流泪过度,她的眼睛本就不好使了,现在更是觉得眼中世界一片朦胧,一阵阵的发黑。 “这都是为了见漱的病,陛下不要生皇后的气了……” 高氏心疼的护了一下钱皇后。 朱祁镇脾气不好,拿她们撒气是经常的,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他的妃嫔们也只能互相抱团取暖了。 朱见漱被吓到,开始小声的哭起来。 “还有你!”朱祁镇不敢去外面阻止东厂和禁卫更新换代南宫的安保系统,但打老婆孩子的勇气还是有的。 “要不是因为这小孽种一直不见好,何至于引起今日事端!” 朱祁镇掐了下儿子的胳膊,即便隔着冬日的棉袄也把人掐的大痛。 高氏无力的痛哭出声,根本不知道能做什么。 整个南宫里外,一团乱麻。 而朱见济那边,却是安排完了所有事情,才揉了把脸,换了副表情找到了景泰帝。 景泰帝下朝之后就找来了唐美人亲亲热热,正打算磨合一下感情呢,就被儿子打断了施法。 景泰帝无奈的放开了唐美人。 娇美的女人挽留不住景泰帝,只能气哼哼的退去殿后的小厅,远远的避开这对天底下最尊贵的父子。 要是自己也能生一个,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对孩子也这样好。 摸摸自己的肚皮,唐美人开始幻想起以后。 朱见济可不在乎这女人想什么,毕竟生孩子是需要合作的。 他爸不行,别人想的再美都是空幻。 朱见济只在乎接下来要对景泰帝说的话。 “儿子有罪!” 一路小跑进入殿内,身上的肥肉还没有恢复平静,朱见济就哇啦一声跪下来了。 小脸皱成一团,貌似很难受。 景泰帝见了就心疼,立刻起身将儿子扶起来—— 本来是想抱的,可惜朱见济近来发育的比较好,冬天穿的又厚,景泰帝尝试一下惨遭失败,便放弃了。 “怎么突然说这话?”景泰帝急切的关心道,“咱青哥儿是堂堂太子,谁敢说你有罪?” “没有谁,的确是儿子做了过分的事情!” 朱见济装出诚恳的模样,对着景泰帝讲了自己调派东厂和禁卫去南宫升级换代监控系统的事情。 但他自认有罪的地方,却不在于给太上皇带来了烦恼。 “儿子强行调动东厂和禁卫军,这是不符合礼法的,请父皇责罚!” 东厂、锦衣卫和禁卫军,都是皇帝直属,日常安危基本由其保护。 如果有人越过皇帝指挥它们,那很有可能造成大问题。 可景泰帝听明白了前因后果,反而笑出了声。 “这算什么问题?为父都让你随便喊锦衣卫做事了,还舍不得一个小小的东厂?” “宦官本就是家奴,你是咱们家第二个主人,让他们干活乃是天经地义,哪里称得上有罪?” 如果放在别人身上,景泰帝脾气再好也得龙颜大怒。 可朱见济是他的儿子,还主动告诉了自己,那情况就变了。 更何况他匆忙调动人手,为得是父子俩的共同利益。 只有南宫里的那位被整治的服服帖帖,他们才能在床上睡的安心。 第二十八章:太子试图扶持勋贵 “青哥儿,你快跟为父说说,你是怎么反应过来南宫和外面有勾结的?” 景泰帝将意义重大的事轻飘飘接过,对着朱见济问道。 于是朱见济就把前皇后汪氏和前前皇后钱氏的联系说了。 景泰帝愤怒的拍桌子痛骂汪氏,“这个死脑筋的妇人还是这般!” 作为一名封建时代的道德女性,汪氏的教养是非常好的,不然也不可能被选为王妃。 景泰帝没有登基前对她还算尊敬,但是之后的易储事件则是让他彻底受够了这个古板的女人。 她知道“天地君亲师”,知道正统的重要性,难道就不知道妻以夫贵的道理?不知道出嫁从夫了? 刚刚登基时的辛苦汪氏是能看见的,怎么他要立自己的儿子,她就反对了? 现在被废了,虽然被局限在冷宫之内,但景泰帝对汪氏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她要联络别人也就罢了。 谁知道她竟然和南宫里的人往来! 蠢死了! 这些人非要逼朕真的把路走绝吗? “青哥儿,你说怎么办?” 景泰帝气哼哼的问朱见济。 他到底是下不了手的,汪氏跟他结发多年,还生了两个女儿,总不能真的把大门一关,将三人活活闷死在宫里。 朱见济则是认为自己作为一个孝顺孩子,不能对过去的嫡母和妹妹太狠心,所以只建议景泰帝把人看严实一点,日常上定期派人过去询问有何所需就行。 汪氏还是可以放心的。 像这次,如果不是女儿生病,被逼无奈之下求到了杭皇后那里,朱见济都要当汪氏不存在了。 更实际点来讲,事情源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汪氏给了他们一个对付南宫那位的理由。 朱见济只是顺水推舟,借题发挥罢了。 这是搞政治的人的基本技能,而像钓鱼高手朱太祖,则是没有问题制造问题也要上。 而南宫那里,就要像朱见济给阮伯山的吩咐,将联通内外的人换成自己的眼线。 景泰帝身边的兴安有问题,孙太后还能用名头压制讲礼貌的景泰帝。 所以朱见济决定牺牲自己,替好爸爸分担压力,顺便把阮伯山推上去。 东厂养了那么多宦官,总不能让他们吃白食。 “让东厂的人去办……宫里可有不少正统时期的老人啊。”景泰帝微微皱眉。 显然阮伯山之前给他插的刺还没有拔掉,让景泰帝一直耿耿于怀,近来兴安这个老太监随身伺候皇帝的频率也下降了。 对方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不但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还会“偶尔”表现一下年老力衰,不能再服侍皇帝了。 “这个无妨,可以安排些新进宫的过去,再让他们分成五人一组,每两组轮换值守,但凡谁跟太上皇来往密切,就举报出来。” “违者连累全组受罚,有功者则施以奖赏。” 驱之以利,而且是皇家许诺的利益,这对于宫里面的奴婢来说是极大的诱惑。 宦官们挨了那一刀,能依靠的就只有皇帝了。 宫女们长时间待在紫禁城,出去了也是老女人,为了谋个远大前程,也会选择讨好贵人。 眼下谁都不知道以后会有一场夺门之变,这些人基本上都会跟随在景泰帝身边。 “太后那里也是一样。” “她老人家心善,喜欢奉养佛祖,那就找个大师进来和她天天说禅吧,顺便也收心养病,不要时刻为太上皇忧虑。” 简单点说,就是要把朱祁镇和孙太后都监禁起来。 但对外的面子工程要做好,一个得说安排人伺候,一个得说太后喜欢这样。 如此,只要脸皮再厚一点,坚持自己这是在做好事,大臣们要指责也找不到借口。 “那就听青哥儿的。” 景泰帝也琢磨不出什么好主意,毕竟这种私密问题,他也找不到别人商量。 如果他敢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去,第二天指责皇帝不识礼法的奏疏就能堆满整座奉天殿。 “咱们青哥儿真是聪明,能想到这么好的法子。” 景泰帝又开始夸儿子。 落在朱祁镇眼里,朱见济是个大脑发育超乎寻常的妖孽,而对景泰帝来说,儿子明显是被太宗皇帝点化了的。 政治手段顺手拈来。 像他,果然是自己的种! 朱见济看着景泰帝乐呵呵的模样,就乘胜追击,顺便把自己想要组建东宫六率和请求好爸爸赐予田地充当皇庄的想法说了。 而景泰帝听了以后,果然跟朱见济此前猜想的一样,眉头一皱,抚摸起了下巴上稀疏的胡须, “建立六率和皇庄?青哥儿年纪还小,还时常跟在为父身边,有必要这些东西吗?” 宫里有禁卫环绕保护,皇家也从不差钱,景泰帝左瞧右瞧,也不觉得哪里让儿子受委屈了,怎么突然就要建设东宫了? 这么小的年纪,虽然聪明,但独自去管理太子府事务的话,是不是太早了? “有的,因为那些人都会听我的话,而不是因为父皇才听!”朱见济对着景泰帝又使用起了撒娇这无往不利的手段,哄着好爸爸答应。 “天天都有人围着我被我指挥,想想都觉得刺激。而且皇庄赚的钱我跟父皇对半分,结余财物归入咸阳宫,我要攒着给父皇母后买礼物。” “不然吃的用的全都靠父皇赏赐,我连给马伴伴他们赏点金豆子都要先看看账本才放心。” 景泰帝果然喜欢儿子这招,立马被朱见济逗笑了。 不过想想,儿子第一次上朝就拿出了能让户部尚书称赞不已的表格图法,在算学上应该是很有天分的。 就咸阳宫那点小家当,估计儿子算来算去也腻了,的确需要给太子扩大下小金库的规模。 反正儿子都说了,赚钱是为了奉养父母尽孝的。 到时候真做起来了,父子俩也能理直气壮的告诉天下人皇家是极为和睦的,而不是天天让人念叨景泰帝和太上皇之间的兄弟矛盾。 “那就听你的!” 景泰帝豪迈的点了下头,问朱见济,“东宫六率的长官要不要为父帮你挑?皇庄你想建在哪里?” “我听父皇的!”朱见济笑嘻嘻的抱住了景泰帝的胳膊,“儿子唯一的要求,就是六率长官得在勋贵里面挑。” “为何?”景泰帝被他这话搞糊涂了。 “因为我前些日子读书,听人说了景泰元年大战瓦剌的事,结果让那么多侯府公府带孝披麻了,有点心疼。” 能不心疼嘛, 勋贵集团受了那一波冲击,跟男人隔了蛋一样,再像重振雄风可不容易。 大明朝堂由此失衡,打破了太宗皇帝规划好的“文官、勋贵、东厂”互相牵制的势力分配。 偏偏景泰帝半路登基,根本没有意识到维系朝堂势力平衡的重要性,只觉得自己学大臣口中的圣君明主,任用些有能力的官员就成了。 就算提拔了西宁侯宋杰,也是心疼他们家的遭遇,顺手为之。 于是好爸爸没有做的事,只能由儿子来打补丁了。 趁着勋贵们还没有彻底萎掉,朱见济需要扶持起其中的年轻代表,给他们止止血,试着看能不能把被割掉子孙根续回去。 第二十九章:太子关心灾情 而六率卫队的基础成员,朱见济相信以景泰帝对自己的重视,不用他提要求,也会自觉的抽调些军中精锐过来。 皇庄更不用说。 连唐兴都能被赐田千顷,良田近半,何况自己? 于是多余的话便没必要讲了。 对于景泰帝看人的眼光,朱见济还是信任的。 历史也证明了,景泰帝提拔的人才十有八九是真货,没有掺水。 比起对勋贵世家还不怎么熟悉底细的自己,让景泰帝掌掌眼更省时省力。 “那过两天,为父就找几个人过来给你看看,要是青哥儿顺眼,就直接任命他当卫率将军了。” 正好,目前年轻一派的勋贵已经结束了守孝,也有活动起来谋求职位的,景泰帝完全可以大挑特挑。 慈父孝子都觉得今天称得上畅快,于是说完了话,吃了些桌上的糕点,就大手牵小手的出去散步了。 这些日子经常被朱见济以各种理由拉出去锻炼,景泰帝也感觉身体的确舒坦了一些,于是也爱上了散步这种小运动。 徒留下殿内小厅里藏着的唐美人还在无聊的等待皇帝接见完太子,再来和自己磨合感情。 而等朱见济跟好爸爸说完了事情,在南宫更新安保系统的阮伯山方才溜到咸阳宫,悄悄的向太子殿下汇报情况。 “太上皇可有受苦?你带过去的人可不能以下犯上啊……” 坐在矮凳子上泡着热水脚,朱见济舒服的眯上了眼睛。 阮伯山回道,“绝对没有!” “奴婢们把太上皇请到了殿里,让他眼不见为净,以免知道是谁私底下行违逆之事,因此心烦。” “那生病的小皇子怎么样了?” “请了好几位太医过去,开了一些药,现在睡着了,烧也退了一些。前皇后和陈妃都称赞我等呢!” “那是尔等应该做的,”朱见济哼哼的把脚抬起来,让宫人给自己擦干净,“太上皇多贵重的人,哪里能受委屈?” “安排在那里的人能保障吗?”他又问道。 “都是奴婢近些日子挑选出来的机灵人,分的清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那就好,不过还是得盯着点。”朱见济爬上早就暖好的床,半睡半醒间把自己先前计划好的监控安排告诉了阮伯山。 阮伯山自然满口答应。 “你干的不错,去找马伴伴要五十两的赏银吧。今天父皇准许了孤开建皇庄,到时候少不了你的赏钱。” 朱见济对于自己能不能赚钱很笃定。 虽然他对理科各种操作不顺手,但在前世常年的网络滋润下,还是记得烧玻璃和配水泥这几个穿越界烂大街法子的。 他只需要一些熟练的工匠,加上时间和足够的材料,就可以把这几样吸金利器搞出来。 等有了钱,很多东西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毕竟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奴婢谢过太子殿下赏!” 阮伯山高兴的谢恩,然后转出咸阳宫,在马冲羡慕的眼神下,抱着五十两走了。 马冲在被朱见济调教的会算账后,对于太子这边每一笔支出都很不舍,更何况他和阮伯山还是潜在的竞争对手。 阮伯山受用,自然就意味着自己的地位降低。 可他的确比不上阮伯山机灵,也没有个东厂督主的名头方便朱见济做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让太子看到他身上的闪光点。 好在过不了多久,朱见济这边就有了马冲表现自己的机会。 “山东江北等地,当真又有了灾情?!” 内阁之中,陈循等人面对着快马飞驰送回的调查报告,惊呼出声。 “不错,根据这上面写的,山东在去年并没有下多少雪,天寒程度也不及往年,估计开春就要发生旱情了。” 朱见济将情报合上,脸上透出不符合年龄的肃静。 而且山东江北范围广阔,有些地方没有足够的雨雪,一部分地区却是发生了冻饿之灾,已经有几个村子的人开始流亡,聚集在县城乞食。 好在地方上的应对也算得体,暂时性的安抚住了这些人。 真正的问题还要等到开春才能显露。 可这并不代表现在大家可以放松了。 因为除了两个月后必然到来的山东江北春旱,还有江南的雪灾更迫在眉睫—— 正月,江南诸府连续大雪四十天,苏州、常州等地,冻饿而死者无法计算。 朱见济对此只能深吸一口气。 他从未想过自己还有期待段子成真的一天,希望靠着人多吸几口冷气,让气候变暖一点。 而阁臣们虽然也重视,但对于封建时代的士大夫而言,民间遭灾是常有的事,哪天突然传来某地全部脱贫了,才是让人目瞪口呆的惊奇情况。 所以他们就像以前一样,讨论如何调集粮食赈灾,顺便派兵过去预备有些泥腿子活不下去揭竿而起。 在统治阶级看来,只要少死几个人,民间没有掀起轰轰烈烈的造反运动,那么这次灾情就算完美度过了。 朱见济也是统治阶级的一员, 但他的良心还没有死绝。 他都在琢磨如何提高生产力发展经济了,如何忍心看着自己的子民遭罪? 就算不能保障全部灾民,也要尽人事啊! “来人!给孤准备纸笔!” 几位阁臣迅速的做出反应,只是不解太子想要写什么。 “太子对于赈灾一事,可有见解?” 朱见济严肃的点点头,“孤是颇有想法。” “麻烦萧侍郎为孤代笔。” 朱见济看着萧滋乖乖的拿起笔,然后一边思索,一边开口。 “儿臣听闻江南大灾,生民流离,心中悲切……故而斗胆上疏言事,献以工代赈之法……” 这封奏疏即写即看即批,重点在于走流程。 毕竟他们都在内阁,朱见济随时都能见到景泰帝,寻常小事,没必要硬凑一封奏疏。 但像赈济江南诸府灾民这样的国家大事,也不仅仅需要内阁和皇帝来看。 文武百官也是需要参与的。 更重要的是,朱见济提出了“以工代赈”这个后世一出现便造成巨大影响力的计划。 他希望能够用这封小小的奏疏,改变一下大明的救灾程序。 在封建时代,有些东西是被分的很清楚的。 比如徭与役、赋与税,后世常常把它们当做一个词,可实际上指代的却并非相同的事。 所以很长时间里,赈灾就是赈灾。 像“以工代赈”这种事,老百姓都遭灾了你还拉着他们干活,简直就是十恶不赦! 内阁的诸位阁臣起先听到朱见济提出“以工代赈”,拉着灾民去疏通江南复杂的水道或是兴修地方水利时,差点就忍不住跳出来。 像高谷这样的传统士人眼睛都瞪起来了。 只是他们再无知,等朱见济将“以工代赈”的内容详细解说出来后,变得越来越沉默。 总觉得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世界观都要被塑造重组了呢。 像江渊陈循这等人才,在意识到小太子当真提出了个不简单的提议后,当即溜须拍马顺杆而上,夸得好像在朱见济讲出“以工代赈”四个字后,江南雪灾就被解决了一样。 高谷则是思考许久,最后谨慎发问,“若是以太子这等法子为之,需要多少人手进行管控呢?” 在古代,让统治者没想到“以工代赈”这种简单方法的阻力之一,还有将大量的劳动力聚集一处,容易引发谋反事件。 像前朝蒙元的覆灭,开端不就在于召集人手修黄河大堤吗? 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这句话何其的如雷贯耳? 就算是后世的漂亮国,每每遇到灾害,调动人手过去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赈灾,而是镇压可能出现的动乱。 以工代赈? 谁闲得没事去做这活儿? 第三十章:太子组建了六率 “朝廷是去救百姓于水火的,怎么能赈都没赈,就要防着人起乱子呢?” “诸位,圣人说治理天下,在于仁在于诚。朝廷以真心牧民,民自以真心奉养朝廷。” 高谷感叹,“太子赤子之心,着实令我等惭愧。” “可防人之心绝不可无,大明江山切不可出现祸乱。” 永乐年间的山东也曾遭灾,结果在赈灾之时,爆发了一场震惊全国的白莲教起义事件。 这个教派存世长久,还立志于造反,不是你觉得好他就不会搞事情的那种。 朱见济也从善如流,表示这是自己的欠缺。 “所以这需要好好规划,而且派去赈灾的人也要仔细斟酌,必须是行事严谨,并且身负名望的才行。” “孤想要举荐高卿家和左副都御史王竑共同前往赈济,如何?” “臣谢殿下看重!”高谷一口应下。 毕竟这是对他人品的肯定。 “既然是要以工代赈,那工部自然也要出一份力!” 江渊不甘落后,同时举荐了一位善于水利修建的专业人才。 “白良才是谁?”朱见济问他。 “乃是永乐年间治水能手白英之孙,承继家业,宣德年间由举人补为县令,就任江南之地,在任期间亲自主持县内水利修建,现任工部员外郎。” “他既然有如此本事,那先前陛下召集天下善于治水的能人,为何选中了徐有贞而不选他?”朱见济挑眉说道。 “据臣所知,白良才自认只善于疏通地方水道,而不善于黄河长江这等国脉,因此当初并未自荐。” “那让他抓紧时间呈一份关于江南河道治理的奏疏上来,若是言之有物,便让他跟着过去吧。” 朱见济负手而立,随后又出内阁至未央宫,找到了窝在这里休息的景泰帝。 他三言两语,把山东和江南灾情的事告诉了好爸爸。 景泰帝闻言也严肃起来。 “来人!” “召六部尚书以及都御史进宫,朕与太子要见他们!” 临近晚上,才结束了一天辛苦的各位尚书、御史就又进宫面圣,从景泰帝手里领取了新的任务。 王文、高谷和工部员外郎白良才被任命为这次赈灾的重要人员,以太子提出的“以工代赈”之法为指导,贯彻“高效、简洁、能省就省”的原则。 毕竟在正统朝和景泰朝的这近十年,天灾是不断的,地方上的民乱更是没有停过,有些东西能省下来一点是一点。 重要的是,节省归节省,绝对不可以让别人以这样的借口贪污或者克扣灾民口粮—— 以工代赈的目的就是将本来免费发放给百姓的物资,变成让他们用劳动力来换取,这样不但解决了灾民的生存问题,还能改善当地的基建和就业率,并且维护了一些“不受嗟来食”的人的骨气。 这是万般好的事情,千万不能被一些庸俗官吏给搅和了。 朱见济派高谷和王竑这两位道德卫士过去,就是想让他们盯着这群人。 白良才连夜写报告,证明了自己的确有能力后,回家打包好包袱就跟大队伍出发了。 两位中央级别的大官为首,携带黄金八千两前往江南赈灾。 随行的还有朱见济培养了近一个月的咸阳宫五朵金花,过去负责算账,将这次赈灾花费的每一笔流水都仔细记下。 作为从咸阳宫百位宫人中选出来的机灵会计,朱见济相信她们可以防止阴阳账本这种东西的出现。 当然,任用女子参与政治事务的行为肯定是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对,但是朱见济坚持,景泰帝也跟着儿子走,其余大臣也没办法了。 但之后种种,就不关朱见济的事了。 因为他的手根本伸不到江南这么远的地方。 而这,只是冬季的灾情。 春天还没有来呢。 朱见济抬头望天,算是体会到了明末崇祯帝被连续不断的天灾被折腾的嘴上长火泡的无奈。 还好他周边没有东林党这个奇葩组织拖后腿,还好朝堂上还有像于谦这样有良心的臣子在。 不过一直不把生产力发展起来的话,面对频繁的天灾,人类还是很脆弱的。 皇庄必须早点建起来了。 于是在二月初二,这个龙抬头的好日子,景泰帝面对儿子渴望的眼神,终于下旨将朝阳门外以及昌平县范围内千顷良田赐给东宫。 这些地方因为距离京城很近,本来是无主的,后面就被权贵们占据。 不过现在皇帝亲自下旨了,权贵们也只能默默撤出,将这些好田地让给小太子。 虽然他们不知道太子爷小小年纪要自己的田干嘛,但作为大明第二尊贵的人,谁也不想惹到他。 有缘分的是,这千顷良田里面,竟然还有一部分是曹吉祥被处决后,从他那里充没来的。 难怪有些皇帝喜欢培养贪官, 养这种人跟养猪一样,嫌他烦了直接下刀宰了,自己一口吃饱,还能赚一个“皇上英明”。 光是一个曹吉祥,就给太子的小金库添了多少块砖头? 而东宫六率方面,景泰帝还真为儿子调集了一些原三大营中的精锐过来。 只是仍然不放心才六岁的朱见济,担心人手一多他管不过来,只按着每率五十人的规划算,给咸阳宫凑了三百个直属于太子的卫官。 因为编制份额就这么多了,朱见济也懒得分什么左右卫率长了,直接简省成一位。 而长官让谁来做,则是召集了勋贵中颇为英武的青壮,先是景泰帝挑挑选选,再是朱见济挑挑选选,最后定下来了成国公朱仪。 这对于成国公府来说,是一件绝对的好事—— 因为前任成国公朱勇虽然也在土木堡一战中牺牲,但人家不像宋瑛和张辅,是因为上司胡乱下令被坑死的,而是自己在大战之中惊慌失措,随意跟进,结果落入瓦剌包围圈,导致身死。 景泰帝登基之后,于谦等人认为这位成国公损兵折将,有罪于国,还建议皇帝削掉他的爵位,导致整个成国公府都惶惶不可终日。 而之后朱仪请求以国公礼法安葬父亲并且祭祀,景泰帝则表示因为朱勇的操作失误,让本来就处于困难战时的大明损失了一大批精锐,因此没通过。 直到景泰三年废立太子的事,朱仪上蹿下跳的拉拢熟人帮景泰帝站队,方才获得恩准袭了爵位。 所以朱仪这现任的成国公,算是朱见济的政治盟友。 不过以上这些,居于深宫的小太子并不清楚。 他只是在一排精壮硬挺的汉子里面选了几个顺眼的,然后问了他们一些关于如何“统领卫率,为太子服务”的问题。 朱仪回答的最得体,所以被朱见济相中。 只有朱仪自己知道,为了得到皇太子的青眼,他在背后做了多少准备。 他和一着急就容易发昏的父亲不同,生性是很稳重的。 但大变一来,成国公被景泰帝嫌弃拖了后腿,只是稳重是无法让他们家重新兴盛的。 于是朱仪想方设法的讨好景泰帝,然后看清了他的软肋—— 皇太子朱见济! 讨好了太子,那就讨好了皇帝,双赢! 正好太子殿下想要组建东宫六率,这样的机会朱仪把握住了,成为了卫率长。 他有预感,跟着太子走,前途注定是光明的。 第三十一章:太子来到了他忠实的皇庄 朱仪自觉眼下要做的,就是把新成立的东宫卫率操练起来,好更尽职尽责的拱卫太子的安全。 等他打定主意谋前程后,也格外关注朱见济的心思。 当他发察觉到太子殿下对从神机营抽调来的人手颇为关注后,便感悟到了太子想玩枪的意图。 那就着重训练下那些用火铳的! 朱仪精神抖擞的上任,希望能给朱见济一个惊喜。 而朱见济本人也没料到新来的卫率长会如此的“揣摩上意”,因为他在皇庄被划归完毕的第二天,趁着天晴就在锦衣卫和东厂以及禁卫们的三重防护下,坐着马车浩浩荡荡的穿过宫城,来到了自己的地盘上。 位于京城附近昌平县的庄园之中。 马冲提前来了这边,已经收集了相关情况,当即呈现给朱见济。 他现在算是找到了合适的位子,老实的面容笑起来更加憨厚。 因为太子许诺,皇庄建起来后,就让他当庄头,为其打理财产。 作为一名贴身服侍太子的宦官,突然被外放到宫外干活,放在他人眼里,那得是绝对的失宠了,就跟曹吉祥沦落到司设监一样。 但马冲时刻跟随着朱见济,也能看明白太子爷对皇庄的重视。 没看见才刚刚圈好地,太子就亲自过来检阅了吗?! 而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自己管理,不是在证明太子对自己的看重吗?! 想明白这点的马冲意气风发,也不再去嫉妒近来越来越让朱见济赏识的阮伯山了。 他俩的业务不对冲,是可以和平相处的。 而马冲能找准自己的定位,也让朱见济觉得高兴。 马伴伴好歹服侍了他这么久,本性也是老实人,对于热爱小动物的朱见济来说,这就是一只传统的中华田园犬。 不好看不机灵,但很忠诚踏实。 朱见济可以指挥阮伯山、卢忠去盯梢咬人,却不忍心把这么好的狗狗派去干脏活。 好在皇庄是个适合马冲发挥的地方。 在朱见济的计划里,皇庄不仅仅要发展田园经济,他还要挑选一批匠户进来,研究新事物的开发。 像引起第一次工业革命风暴的珍妮纺纱机,以现在的技术完全做的出来。 而且还有烧玻璃、制造水泥,都需要熟练的工匠来做。 朱见济只有脑子里的理论,要他亲自上手是不可能的。 就像很多次在文华殿学习的时候,彭时和朱见济辩论经典,上了头让两人各写一篇文章展示给其他人点评,毛笔字写得不好的朱见济从来都是果断拒绝。 太子殿下的人设是少年神童,高深的知识可以张嘴就来,绝对不能让手动能力破坏了这个形象。 而且身居高位,怎么能自甘下贱,去做匠户的活呢? “这里原来的农户在哪儿?” 朱见济下了马车,在一大堆宫人的仔细照顾下,连冬日暖阳都照不到。 但这只是小问题。 眼下要注意的是这片地区之前种田的老百姓。 虽然此前这良田千顷被权贵占据,但权贵也不是会种田的,因此向下层层承包,仍旧是吸引了不少佃户过来耕种。 他们是和权贵们签了契,租了土地的,一家老小都靠着给有钱人种地为生。 现在景泰帝旨意一到,权贵匆匆忙忙撤去,自然留下了还没搞清楚状况的佃户们。 他们前几天突然被宫里来的人围住,才知道自己头上换了新主子,惶恐不安的害怕朱见济不承认此前的契约,把他们赶走。 马冲回道,“回殿下的话,都在另一边等着,奴婢去把他们召过来?” “去吧。”朱见济点点头。 过了不久,一群画风灰扑扑的人佝偻着身体,小心的来到了朱见济身前。 “拜见太子!” “叩见太子爷!” ………… 农人们紧张的跪下来,不整齐的对着朱见济高呼,膝盖直接陷到了因为气温上升,而软化渗水的泥地里。 但他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连看一眼站在上方的贵人都不敢。 “你们都起来吧。” 朱见济一挥手,让他们起身,随后让宫人将准备好的白面馒头分给这群人。 作为佃户,哪里吃过这么漂亮白净的馒头? 农人全都手足无措的站着,手里捧着馒头不敢乱动,一是怕犯了贵人忌讳,二是怕弄脏了手里的馒头。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谢过太子恩典?!”马冲见这些人一点礼数都不会,忙紧催着他们。 于是农人又想下跪。 面对上等人,他们最习惯的就是跪拜了。 可朱见济不习惯。 “不必了,说了让你们站起来!” 小太子眉头一皱,反而是催着农人们把馒头吃了。 “孤这么早过来,劳烦你们在这里等着了,想来都没来得及填填肚子,这几个馒头暂时给各位饱腹,等孤跟你们说完话,再去庄子里喝粥吃肉!” 农人们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但热乎乎的白馒头就在手里,白吃一口也是嫖来的。 先是有个干瘦的少年咬了一口,然后其他人都动了嘴巴。 “如今土地为东宫所有,你们身为佃户,此前与人做的契约统统作废,可还有去处?” 吃了几个馒头的农人面面相觑,然后才推举其中最德高望重的老头出来回复,“回太子爷,没地方去了。” 如果还有去路,何至于给人当佃户? 朱见济笑了,“既然如此,那就留在皇庄这边做事吧。” 农人们只能答应。 作为佃户,他们是跟着土地走的,谁是土地的主人,他们就听谁的话。 “只是孤听说,你们其中还有私逃的军户匠户?” 此话一出,农人们连忙吓住,膝盖软了,要不是之前朱见济就不让他们跪了,只怕又要倒下来一片。 为何闻言色变? 这有得上溯百年,夸一夸老朱同志了。 大明开国以后,老朱就建立起来了一套著名的户籍制度,军为军户,匠为匠户,世世代代,永不改籍。 在老朱眼里,只要世界按照他制订的标准运行下来,老朱家的江山就会永世相传,岁岁不休。 可惜世界的变化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随着世道稳定社会发展,在永乐年间就出现了普遍的“逃籍”现象,户籍制度被破坏。 而正统十四年的那场北京保卫战带来的伤害,更加促进了活不下去的某某户们摆脱限制,另谋生路。 这是人之常情。 是不可以避免的情况。 但在统治阶级眼里,这是违法的! 权贵们因为自己占的就是黑田,也不管找来的佃户是不是逃籍之人,所以农人们可以混过去,上缴大部分的田租,换来一家几口的生存资源。 可这是太子啊…… “不必担忧,”朱见济摆出笑脸,安抚了下农人们,“孤不会追究你们的罪责。” “孤要建的皇庄是个新东西,只要你们好好干活,户籍之分也不会太重要,孤还要保证你们衣食无忧。” “……草民们谢过太子开恩。”农人惶惶然的应下,眼神忍不住朝着旁边的宦官宫人们瞄去。 以后皇庄是会让这些人来管的吧? 宫里来的会不会欺负自个儿? 可没有其他退路,除了接受还能如何? 朱见济并不在乎农人们现在的想法,毕竟日子是过出来的,他今天挺着小肚腩吹破天,可没让手底下的农夫吃上饭,那就是浪费口水。 他只需要结果来证明。 就从皇庄开始,让他响应伟大慈父的号召,展开符合封建背景的农庄制度建设! 等到日后航海大发现,再派人去北方的黑土之上种土豆。 想想都觉得很美妙。 第三十二章:太子的皇庄建设计划 在公田之内搞集体行动,可以省下很多物资,可以提高农户们的生活质量,起码历史已经证明了,在生产力不够,资源不够的时候,团结一致搞大事才是真出路。 这在大明是可以推行的。 因为老朱同志为后世子孙谋划深远,各方面都定好了制度,其中有一项,就是公田。 那是直接属于朝廷的田地,要说谁当它的主人,那便只能是皇家了。 实际上在明朝前中期,赐予宗室的田地很多都是公田,可见朱家人所据财富的庞大。 所以农庄这个动作,只在于统治者想不想干,而不是在于他们有没有足够的条件。 而公田农庄制的缺点,则是在于不容易让人走上富裕的道路。 但这不是问题。 对于这个时代的农民来说,只要能让他们吃上饭,哪怕只能吃个半饱,也是足够幸福的生活。 很少有底层的农户会期望着自己发财。 朱见济的目标也不是让他们发财成富翁,而是要向自己,向全天下表明,实行农庄制度,是可以提高老百姓生活水平的。 从古至今,阻碍人类获得幸福的,基础是生产力,但主要原因却是分配的问题! 可历史又说明了,绝对的平均不会存在,阶级的差距也不会被消灭。 永远都会有人上人。 甚至朱见济作为日后的改革者,也是绝对的高等阶级。 他只能尽自己的努力,减轻底层百姓活下去的压力。 只有老百姓们没有了生存压力,整个社会才会真正的更上一层楼。 也许这只是一个普通穿越者的小小愿望。 东宫那边,朱见济已经派人准备好了开春耕种需要的物资,还派人去顺天府周边找了几个种田水平高的老农夫,结合了他们的经验和朱见济自己还能想起的农业常识,编了一本小册子用于指导。 带着农人们去旁边的小庄子里吃饭的时候,朱见济就将小册子拿了出来。 农人们看了一遍,只认出了两三个简单的字,而且听小太子的讲话,他到时候会安排认得这些字的宦官过来按照这小册子,指导他们种地。 宦官哪里会种田?! 老农夫们差点暴露本性,操上一口土话就要问候在座各位的先人。 但是看着坐在高位的太子,看看周边的侍卫和自己面前摆着的肉菜,老农夫们又平静了。 起码太子爷说到做到,真的请他们吃了好饭好菜。 如果接下来真的能保他们衣食无忧,那给宦官们当声控工具人,每天定时定点的干活也没什么。 而那什么农庄也被农人们很快接受,不就是互帮互助吗? 作为一个农民,家里遇到难事,不就是找街坊邻里帮忙吗? 反正耕牛和锄头这种东西,东宫都会为他们购置。 只要太子爷真的是为了他们好。 大口吃着只有过年才能出现在桌子上的肥肉,农人们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而他们渴求着的肥肉,放在宫里却是不配端上皇家桌子上的,充满了骚腥气的贱肉。 于是朱见济决定,皇庄稳定下来后,还要把养殖业弄出来。 人不吃肉怎么行?! 西方的某位国王都敢放出豪言壮语,让他的子民每个星期锅里都能出现一只鸡,朱见济作为日后的大明天子,怎么就不敢让中华的亿万百姓每个星期…… 吃上两个鸡蛋呢?! 随后,朱见济又问了下农人们平日的生活问题,还有春耕所需,才转去其他地方查收。 “这些良田用来耕种,这些地方给孤腾出来,用来给那些匠户住。” 面对着绘制出来的皇庄面积,朱见济在上面划了几下,设计好了将皇庄的具体布局。 除了农业,制造业也是需要的,也此朱见济又特意找了景泰帝一趟,请求他把朝廷里有本事的匠人调动一批给自己。 老朱同志制订的户籍制度到现在虽然有所崩坏,但总还有一大部分得以维持,所以在百年家传的手艺磨练中,培养出了不少厉害的工匠。 比如在造船技术上远超西方数百年,并且体型巨大的郑和宝船,就是这些匠人的智慧结晶。 而现在距离郑和最后一次下西洋,才过去二十来年,还有很多参与过宝船制作的匠人活在世上。 朱见济打算把这些人才都找过来,也许重新打造宝船的机会还没到,但是以他们的手艺,制作一些其他的东西还是足够的。 而且那些人也的确上了年纪,朱见济感念他们在历史上的贡献,放他们在皇庄养老,专心做研究和培养下一代手艺人,也是可以的。 大明的未来必然是浩瀚大海,所以造船的手艺绝对不能落下。 而当朱见济把这个想法告诉马冲的时候,后者只是红了眼眶,对着太子连连“谢恩”。 马冲虽然和三宝太监差了辈分,但好歹是名义上的爷孙,他对爷爷当年的辉煌还是向往的。 这是属于他们这一脉的荣光。 更何况朱见济在谈及“郑和下西洋”的时候,直接断言后世评价中,郑和绝对会占有浓墨重彩的一笔。 把马冲感动的眼泪汪汪,口不得言。 作为一名胯下缺了二两肉的残疾人士,宦官们是做梦都想得到别人尊重认可的。 但在封建的道德观念里,宦官既然挨了一刀,违背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两个大原则,他们便不配称之为人了。 而面对身体残疾人格受辱的情况,很多宦官也就发展成为心理变态。 不少人触碰到权力之后,就疯狂的贪污和弄权,进一步破坏了内廷宦官的名声。 马冲这等老实人,是缺二两集团中的罕见存在。 所以能够得到别人的肯定,还是来自皇太子的肯定,马冲恨不得学话本里的“士为知己者死”,替皇太子抛头颅洒热血。 “这是孤制订下来的小目标,等那些匠户都过来了,你就把这它张贴出去告诉他们,完成了这上面的任何一个任务,孤重重有赏!”朱见济从怀里摸出张小纸条递给马冲。 像水泥配方等吸金利器,纸条上自然没有罗列。 在这上面写着的,只是像“四轮马车”“飞梭”等可以被人自行摸索出来的小东西。 朱见济打算从一些小方面,慢慢的改变大明。 像四轮马车这种东西普及起来,可以提高物资运输的效率,也可以促进达官贵人们坐马车,而不是浪费人力资源,找人给自己抬轿子以显示身份—— 虽然古代社会因为人口增长,也逃不过各种内卷,但人还是属于上等劳动力的,只用来给贵人们当公交车,实在是浪费。 “遵命!” 马冲小心的收好这张纸条,只等过两天被征调的匠户们到了,就把这个惊喜给他们。 检阅皇庄这件事,持续了好几天。 朱见济很详细的踩点问话,基本确定下了皇庄之后的发展方向。 等到匠户们到来之后,像对待农人们一样,以太子的身份跟他们吃了顿饭,把对方感动的泪流满面,收揽了一波又一波的民心。 起码皇庄里的人对小太子的印象,是个宽仁爱民的,而且出手大方,承包了庄里佃户匠户们的衣食。 这样的待遇,足以让这些从未被人看重过的底层平民为朱见济努力工作了。 就是不知道小太子为什么有这么多想法,这个想弄那个想要的。 不过没关系,只要钱到位,他们能给朱见济再造个紫禁城出来! 而等到朱见济终于放下心,回到咸阳宫之后,又马不停蹄的召开自己的保安大队,对他们的武力值和精气神进行检查。 第三十三章:太子调教东宫六率 作为景泰帝为儿子准备的精锐中的精锐,东宫安保成员肯定是这个时代合格的勇士。 但当朱见济尝试着让他们排成方队,没事齐步走两步的时候,这些人就社会性死亡了。 因为里面竟然有不少手脚不协调和左右不分的。 朱见济前世好歹是个大学生,是经历过高中大学两次军训的新时代人才。 他怎么能够允许大明正规军连个齐步走都弄不来? 虽然有些人评价军训的程度是在逗小孩玩,但对比起旧时代的军队素质,像大学那种只接受过半个月军训的人拉出去,只是看个气势,就能把“强军”的架子撑起来了—— 清末曾国藩训练的湘军厉不厉害? 在甲午战争中,对上半德式的日本军队同样一触即碎。 这是两个时代的不同。 甚至于在现代国与国之间,朱见济前世经历的军训,搁在其他国家嘴里,就是在训练民兵。 古代军队和现代军队的差别,就像大明的读书人和现代初中生的知识储备一样大。 朱见济在互联网上深耕多年,坚信连排队都排不好的人是不配组建强军的,连左手右手都分不清的人更是不配为自己服务的。 于是小太子盯着自己的三百猛男保安,面色深沉。 朱仪在旁边看的焦虑,生怕太子殿下觉得哪里不好,然后怪罪才执掌六率不到十天的自己。 其实他一上任就在努力工作了,但这么短的时间,是训练不出效果的。 而且朱仪也没想到,太子殿下会把人召集过来列队指挥左转右转。 这是皇家隐藏的练兵之法吗? 从来没有听说过! “你们不行,”将六率整体检阅了一遍后,朱见济失望的摇头,很严肃的告诉这三百人,“很不行!” “我等自是军营里出来的,也算身经数战,太子殿下怎么觉得我等不行?” “就是,要只是听人指指点点,当个提线木偶转东转西,谁不会做?总不能因为我们没及时反应,太子就能一句话否定我们的功劳吧?” 三百人里面自然也有敢于直言的勇士,对于朱见济的嫌弃表示出了十分的愤怒。 他们从来没有经受过这样细致刻板的训练,自然也瞧不起这种枯燥乏味的行动。 “你们几个,既然有自己的话要说,那就站出来!” 朱见济闻言,只是面无表情的让有疑问的人出来走两步。 于是从人群里面,走出来了四个人。 按照朱见济的划分,东宫六率的三百人里,除去朱仪这个总率长,又分五十人为一率,什么卫率、清道率、监门率,都组建了起来。 而在每率之下,又将十人分成一队,设立队长,于右臂上方绑金丝,腰系红带,用以区别。 而站出来的这四个,都是小队长。 朱见济明白他们为何不满—— 能够被挑选到东宫,证明他们的确有些本事。 而朱见济此前了解过,他手底下的三十个小队长中,很多都是出身平民的。 能从底层爬到如今地位,除了锻炼出他们的实力,也增长了他们的傲气。 小太子第一次检阅他们就满是嫌弃,直接让这些人逆反了。 他们想证明自己的实力! 但朱见济并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只见小太子双手扶腰,扣住玉带,神色冷漠的看着他们,问道,“此处是东宫!” “尔等为东宫之臣,孤为东宫之主。” “在这里,孤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必让尔等辩论!” “出列者先做一百个伏地俯卧,之后再由总率长朱仪定夺!” 站出来的那四个更显得气急,但高大威武的朱仪向前一站,虎目一瞪,“还不快尊太子敕令!” 这些天下来,这些率卫还是很尊重朱仪这位长官的,不仅因为他是名将之后,而且以身作则,做的训练都比手下人多出一倍。 于是那四人纠结一阵,最后还是强忍着委屈,按照朱见济的要求做起了俯卧撑。 起初还觉得小太子这样的吩咐是羞辱人,俯卧撑没什么难度,结果四人做到五十来个就受不了,粗喘手抖,大汗淋漓。 “要你们队列整齐不行,要你们伏地起卧还是不行,就这样还敢跟孤说自己是精锐?” “孤训的就是精锐!” “从今天开始,孤会每天指挥你们练习这些东西,直到你们令行禁止,绝无二话!” “此前召集,孤也提过,在东宫做事,孤为你们提供一日三餐衣食花销,每月一两银子的俸禄。” “此等花费,你们要是连这等小事都做不好,那就逐出东宫,远离孤的视线!” 朱见济端起太子的架子,微胖的身躯里竟然也积蓄起了一些不容人小觑的威严。 更何况身边的朱仪和马冲就是他的专业捧哏,有这两位的衬托,朱见济的话再无人敢反驳。 这些桀骜的东宫侍卫们也总算明白,他们来这里不是陪孩子玩的。 见到底下的三百勇士终于意识到自己在为谁服务,朱见济才颇为满意的离开,留下朱仪按照他的吩咐,继续训练这群人分清左右,能够像合格的工具人一样,被长官指挥着指哪打哪。 第一天,东宫侍卫手忙脚乱。 第二天,在朱仪的尽职尽责,还有朱见济的时刻监督之下,他们勉强认清了前后左右。 第三天,有一支小队完成了不太整齐的齐步走,获得了太子的嘉奖——让他们当着另外两百多人的面,吃上了香喷喷的红烧肉。 馋的底下人疯狂的咽口水,然后更加卖力的训练。 可因为“齐步走”这些玩意儿不只是你一个人努力就能做到的,起码得小队里五个都整齐划一才行。 于是进度在这里减缓。 不过效果起码有了体现。 朱仪出身将门之家,更能直观的感受到,当人集合在一起,所有动作都如出一辙时表现出的震撼。 力量感绝对是成倍增长的。 而且还极端的适用于强迫症。 朱仪觉得小太子当真是个天才。 对此,朱见济则表示自己也是拾前人牙慧罢了。 要不是有后发优势,他这个天才人设哪里立得起来? 而随着时间过去,六率、皇庄的建立逐渐完备,刚刚减轻了一点压力的皇太子又立马给自己找了新的工作—— 在景泰五年的春天即将到来之际,朱见济又一次以景泰帝名义召集了六部长官和内阁诸位阁臣开会。 在朱见济跟着景泰帝上了一个多月的早朝后,臣子们也习惯了小太子参与朝政,甚至在朱见济提出了一些有见地的措施后,有些臣子朝奏时还会特意去询问下太子殿下的意见。 因为景泰帝的放权行为,让大臣们意识到,除了于谦这位实际上的宰相外,帝国又多了一个可以居高临下俯瞰众生的皇权代理人。 朱见济不但是未来的皇帝,在眼下也可以代替他父亲行使部分皇帝的权力了。 所以即便太子年少,但身份特权带给他的威严已经非同小可。 特别是内阁。 在景泰帝的宽松管理下习惯了划水和互相攻击的几位阁臣现在天天都被朱见济盯着上班,还给他们规定了具体的上下班时间。 各人做各事,票拟完呈递上的奏疏后要先给皇太子过目,然后才由司礼监呈交景泰帝,效率都提高了不少,风气也被迫改善了点。 像陈循好不容易送走了跟自己斗争的高谷,结果迎来了比高谷更难戳动的太子殿下,哪里敢耍内阁首辅的架子? 而景泰帝那边,对于自己的儿子显然极端信任,多次和美人磨合感情结果被送来的票拟打扰后,还跟儿子抱怨过, “青哥儿是太子,为父全权委托给你办事,内阁有什么你自己朱笔批阅便代表为父的意思了,没必要让司礼监送来。” 于是一堆票拟在司礼监手里走了一圈,又回到了朱见济手里,附赠的还有景泰帝给他的一支朱笔让他批红。 在朱见济的常超发挥后,习惯当甩手掌柜的景泰帝完全不管儿子的年纪,以及他隔几天要去文华殿上课的事,让他闲着没事直接当代皇帝算了,帮自己承担工作压力。 但朱见济并不愿意。 虽然掌权的感觉很美妙,但当你辛苦工作的时候却看到某些应该干活的人在享受快乐生活,这种落差还是不能容忍的。 而且流程必须要走! 景泰帝是皇帝,朱见济作为太子,是不能够直接把他爸给省略掉的,他需要尊重皇帝,然后也能理直气壮的让别人尊重自己。 大事必然向景泰帝汇报,也不会让他感觉自己成为了一个白板,从而产生权力流失的错觉。 即便统治者的脾气再好,当他认为自己的权力在被人窃取时,总是会翻脸的。 所以朱见济需要维系良好的父子关系,杜绝一切有可能的危险。 第三十四章:太子探望金濂 “今日找各位过来,不外乎开春后的各种事。” 朱见济坐在为他特制的高脚凳上,让他能够和诸位大臣平视谈话。 “此前江南诸府遭遇了雪灾,根据高卿家他们传回的消息,赈灾事宜已经顺利进行,以工代赈之法成效良好。” 江南的受灾民众被聚集起来,老幼病残孕接受官府接济,壮年者则是被引去开挖、疏通江南水道和田间水渠。 男人有事做,每天处于吃饱了干活,干完活睡觉的状态,也很少听说有灾民闹事。 当然,这样的执行力度,也多亏了王竑高谷他们监督着地方官。 这次赈灾,被关押送到北镇抚司待审的贪官就有好几个了。 不过总体大好,证明了以工代赈是可行的。 “既然如此,孤打算将这个法子也推行至山东江北等地,如何?” 和朱见济推测的一样,春天快要的时候,山东附近果然爆发了旱灾。 好在此前已经有了准备,山东距离直隶也并非太远,快人快马花费五六天就可以往来,所以朝中臣子们听说了山东的灾情,反应颇为从容。 工部尚书石璞首先表示赞同,“太子首创以工代赈之法,着实造福万民,恩重社稷。” 对于工部来说,朱见济的“以工代赈”着实是个好东西。 因为工部虽然是六部之一,但地位长年一般,类似于现代的土木专业,甚至于不少的工部成员都因为经常去地方主持各种设施建造,从而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 到了现在,很多官员都崇尚去清贵的翰林院或者吏部礼部当差,都不愿意来工部。 更过分的事,工部已经是六部垫底的了,还要去和其他部门抢着去户部要钱—— 每次找到户部的时候,大部分情况都是对方双手一摊,表示我府库空空,钱都被别的部门拿走了。 工部着实有苦难言。 如果把赈灾和工程建设扯在一起,那么不管是账目拨款还是基建方面,都可以得到很好的发展。 其他的大臣也表示赞同。 于谦甚至还像石璞一样,对着小太子进行了一番恭维。 像他这样的汉子,也就在真利国利民的面前,会对别人和颜悦色了。 “好了,那就派遣江渊、平江侯陈豫两位卿家前往山东江北赈备饥荒吧。”朱见济摆摆手说道。 江渊谢恩。 然后继续下一个话题。 “礼部先前上了一封奏疏,是请求恢复科举旧制,复分南北中三卷的问题。” “确有此事。”胡瀅拱手回复,并且再一次陈述了不能分地区考试带来的危害。 华夏的科举制度曾在元朝时期中断过一次,并且在蒙元近百年的统治期间,造成了南北文化程度的巨大差异。 北方常年战乱,破坏严重,也是遭受蒙元胡化最严重的地方,南方在南宋统治之时除了软骨病仍旧,但“物华天宝”也是有的,文化发达,被元朝“治理”时间较短,故而保留下了很多知识分子。 等到大明建国,老朱同志本着一视同仁的原则开科取士,结果愤怒的发现录取的新科进士竟然全是南方人,故而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南北榜案”,定下了南北分卷科考制度。 因为对统治者而言,手底下的人可以没用庸俗,但绝对不能让他们团结在一起。 放权如景泰帝,也会有意识的扶持一些跟于谦有矛盾的臣子,比如石亨就是他提拔起来分割于谦团营控制权的—— 这也是朱见济一直给石亨上眼药却难得没被好爸爸认同的原因,因为景泰帝需要石亨来制衡于谦这个文臣对军队的掌控。 可惜这个分卷考试制度,在永乐年间被改变,景泰帝登基后又宣布自己尊奉曾爷爷,下令“科举取士一遵永乐年间成例”,直到现在都被礼部反对。 朱见济也觉得不分地区考试确实不行。 虽然他前世经历了应试教育,也受过分地区高考的痛苦,但这个方法对于贫困落后地区,的确是必须的。 而且明朝的分卷考试也更公平一点,你文化水平高那就题目出难一点,文化不行那就题目出简单一点,整体录取率为“南六十,北四十”,并非坑人的货。 不可能出现天子脚下录取率就给你单独一档的情况。 朱见济告诉胡瀅,“孤与父皇说过了这事,南北分卷科举着实必须,故今年春闱,就依宣德年间的例子来。” 虽然太祖时期就确定了分卷考试,但真正完善是要等到宣德皇帝,也就是朱见济他爷爷在位时期的。 “父皇说了,礼部到时候再上一封奏疏,将今年春闱分卷事宜写清楚一些,到时候呈交司礼监,自有御批下来。” “遵旨。” 然后又是一些其他事务,朱见济并没有全部插手。 在说完了大事后,基本由内阁和六部讨论出结果,再让他和景泰帝一块裁决——虽然很多时候都是朱见济在干活,景泰帝就在一边看小黄书。 是的, 在朱见济经常拉着好爸爸进行锻炼之后,景泰帝不得不缩减了陪伴美人的时间,一身精气积累的多了容易上火。 于是在小太子不知情的时候,景泰帝偷偷摸摸的让身边的太监为自己搜罗了一些有爱图书翻阅,放松身心。 起先还知道要背着儿子看,不能教坏小孩,但看着朱见济上手政务非常稳当,已有人君之风,景泰帝也就将儿子“高看”了些。 开始当着他的面看小黄书了。 朱见济算是明白,为什么历史上景泰帝的宠妃中会有一个当过青楼知名女郎的了。 但朱见济作为儿子,又能如何? 起码景泰帝肯为了陪儿子收敛下自由的灵魂,其他的不能多求了。 于是朱见济的日常打卡地点,除了文华殿、六率的训练场和皇庄之外,又多了一个景泰帝常居的未央宫。 “殿下……” 就在朱见济放下杂物,提笔练字的时候,马冲突然走进来,对着他汇报,“户部的金尚书病重了。” “什么?!” 朱见济手里的毛笔一颤,抖落了一滴浓墨,把他至今为止写的最好的一版字给彻底破坏了。 但朱见济哪里会去心疼这玩意,只是立刻起身,让马冲为自己预备车马,出宫去探望金濂。 他对这位老尚书的感官还是很好的。 而等到了金濂在京城的宅邸,伴随着宦官们“太子殿下驾到”的呼喊,朱见济直接进入其中,只是在脚步匆匆中才吩咐金家出来迎接的人“免礼平身”。 “金尚书此时如何?”朱见济召来金濂的儿子问道。 其子悲伤了摇了摇头,“父亲年老,又患上了痰疾,现在已经昏睡了一夜。” “金尚书被加封过太子太保,也算是孤的长辈了,如今他病重,若是有需要的地方,千万不要隐瞒,直接问孤就好。” 其实在第一次上朝后,朱见济和金濂在议事中也时常讨论户部的情况,对于这位老尚书的身体情况是有了解的。 在皇太子特批之下,太医们也围着金濂进行各种调理。 可惜一直没有见效。 说到底,金濂的病况由来已久,积劳成疾导致的。 “多谢太子关心。”金濂儿子眼圈微红。 其实在去年年末,金濂就有感自己活不长了,也嘱咐过家里人让他们有点心理准备,甚至金濂本人都打算上完正月第一次朝会便正式告别官场,准备回老家落叶归根。 但没想到,朱见济能给他带来那么大的惊喜,从而让金濂强行打起精神,和小太子商讨财政改革的问题。 第三十五章:太子对金濂交心 大明的财政一直都有问题,因为它的体量在这里,而且距离制度的建立,也过去了快百年了。 太祖建国灭北元,太宗靖难征漠北下西洋,给大明带来了持久的财政压力。 仁宣时期虽然有所缓和,但大势已然下流,是无法挽救的。 特别是承平日久,经济上土地兼并,政治上有权宦贪官,军事上的卫所制度也迎来崩陷,外部还有仍旧强大的蒙古势力虎视眈眈。 这一些看上去和户部没有关系。 可户部是管钱的,而以上种种,都关系着钱。 金濂跟朱见济提起过,他年轻时在江南为官,就处理过公田被私人占据的案件,到了现在可见问题有多大。 太祖在时虽然有鱼鳞册刊记天下田土,划分好了公田私田,但时至今日,公私又怎么分的清呢? 金濂有改变这种情况的想法,可惜正统时期王振揽权,他干不了大事,等来了景泰帝,他自己却是上了年纪,没有精力再去折腾。 于是他只能把自己的期待放到朱见济身上,希望这位将来的天子可以意识到大明的问题,然后去纠正错误。 朱见济作为后来人,是知道大明财政问题的,但他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就有人意识到了。 于是朱见济和金濂产生了共鸣,虽然直接交流的时间并不长,但双方竟有点忘年交的气氛了。 因此,朱见济对金濂这位老尚书一直很尊重。 但是金濂注定命不久矣了。 午后,景泰帝得知了金濂病重的事,也派遣身边的心腹成敬太监过来探望。 成敬很客气的把景泰帝赐下的物品交给金家人,然后小心的看了一眼旁边的皇太子。 朱见济对着他摇摇头。 于是成敬知道,金濂是撑不了多久了。 成敬回宫复命,朱见济则是继续留下,打算等老尚书醒了再见他最后一面。 “金卿家……” 成敬走了不久,照顾金濂的太医就传来消息,说是人醒了。 勉强喝了一些药水后,老爷子打起精神,说话声音虽然有点含糊,但好歹是可以开口了。 朱见济没有赶着过去打扰。 因为以这种情况看,金濂很有很可能是回光返照。 还是先让他安排一下自己家的事情吧。 金家大小几十口人围着老爷子,人堆里掩不住悲戚之声。 金濂却是早看开了,此前也交代过自己的后事如何,眼下只简单说了两句,就让自己家人退下。 房间里只留下了自己和朱见济两个人。 “太子……” 金濂本想起身行礼,但被朱见济拦下。 于是他只能对着朱见济有气无力的笑笑,“老臣受身体所限,无法尽君臣之礼了。” “老尚书不必如此。” 朱见济主动走过去,坐上金濂卧榻旁边的小凳子,拉住金濂苍老到只剩下皮包骨的手,小脸上全是感动,“眼下不讲君臣,只论前辈后生的关系。” “你为大明尽忠几十年,孤哪里忍心继续要求你什么?” “那殿下又有何话想对老臣说?今日一过,只怕再无机会了。”金濂虚弱的说道。 朱见济的确也想对着金濂说一声自己在大明财政问题上的看法。 他这次过来,本就想让金濂没有遗憾。 作为一名尽职尽责的户部尚书,金濂为了给大明朝搂钱,已经费尽心力了。 于是朱见济把自己建皇庄,并且在日后谋划开海的事情说了。 金濂只是默默听着。 其实他在听到小太子想改革田制,做到“人尽衣食”的时候,还觉得这位虽然天纵奇才,但到底是个小孩子,有些天真。 天底下的田地都被权贵士绅们占据,纵然他是太子,是皇帝,也不能说改就改。 至于开海, 其实大明朝的海禁政策一直都有着灵活的执行力度,纸面上说禁止,民间却是有不少巨富海商,郑和的七次下西洋,不就在永乐到宣德年间? 金濂是从那个时间段走过来的人,是不相信朱见济说的,“海洋是个大金矿”。 但等他听到朱见济指出隔壁的日本就有储量丰富的金银矿,南洋和东洋彼岸等地的作物一年三熟并且存在优质种子时,金濂的嘴皮子就动了。 最后,当朱见济又把话题绕回国内,提出改革中的一大手笔,“官绅一体纳粮”的时候,金濂终于瞪大了眼睛。 “这些都是真的,大明将来一定要开海,教化天下。”朱见济对着金濂诚恳的说道。 老爷子热泪盈眶。 “殿下日后,一定会是个圣明之君。”金濂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搭着朱见济的胳膊动情说道。 他时日无多,不想再纠结下去了。 而且朱见济先是有“太宗托梦”,再有各种超乎寻常的表现,现在更是将海外情景说得那么清楚…… 金濂还有什么不能信呢? 只是信了朱见济画的“开海”大饼,自然也要去相信他对大明的改革。 小太子才六岁,身体都没有长成,起码还要等几年,才能让朱见济有足够的能力去真的执政。 他需要很扎实的根基,去对抗未来的狂风暴雨。 金濂想着,他在人生的最后一段,要为朱见济这个可能创造新盛世的储君做些什么。 “殿下提防太上皇吗?”金濂看着朱见济问道。 朱见济很坦然的点头,“太上皇的脑子有恙,孤和父皇都想让他好好休息。” 金濂却是无力摆了下脑袋,口出惊人。 “殿下有机会,还是彻底圈禁太上皇为好,以绝后患,让内廷无忧。” 朱见济都没想到金老爷子快死了,还真什么都敢说。 他眨眨眼,“怎么说?” “太上皇为人无耻,老臣担心他一有机会,会坏了殿下大事。” 金濂此时后劲过去,话说开始虚弱了。 可他说的那么真,那么认真。 朱见济心想,老爷子这是临死前悍跳预言家了吗? 夺门之变这么让人想不到的东西他都有所预料? “多谢老尚书关心,孤自然有应对之法。” 朱见济清楚,以一个封建士大夫的身份,让金濂去吐槽太上皇朱祁镇有多么困难。 就算土木帝名声早就发烂发臭了,但夺门成功后,看着坐在皇位上的对方,还算有点良心的臣子们又有何办法? 人是正儿八经的朱家血脉啊! 是绝对的正统皇帝啊! 只要朱祁镇自己不要脸豁出去了,给朱家打工的臣子还真拿他没办法。 金濂听了小太子自信满满的话,混浊的眼睛看向朱见济。 朱见济大方的为他解惑,“孤前几日曾请求父皇为孤在勋贵之家找几个合适的伴读,已经初步定下了定国公家的徐永宁、安远侯家的柳承庆和英国公家的张懋。” “父皇与孤,也是想和诸勋贵重续先祖之情谊的。” “如果之后勋贵中有识相的,父皇自然会开恩给他们家体面,甚至孤还建议他于京中修建一座英烈祠专门供奉自开国以来为国捐躯多位功臣……” 而这其中,自然会包括土木堡之变中牺牲的老牌勋贵们。 英烈祠的修建,不仅仅会拉拢住勋贵集团的心,还会给京城百姓普及一下,五年前那场来得突然的保卫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三十六章:太子送走了金濂 自大明迁都北京以来,京城百姓是没有遇过战争的,很多人还在享受着仁宣之治的太平光景,回顾着万国来朝的辉煌。 结果本应该是大明的全盛之时,首都却被瓦剌人围住了。 京城百姓慌张的迎战,最后也只是听说,太监弄权胡乱下令,又有大将阵前失利,导致军队的崩败。 民间流传的故事里总会把皇帝这个政令的真正发出者洗白的干干净净。 到了现在,老百姓也只是会在听到“王振”这个名字时吐口水骂声晦气,然后感慨“那时候真的好危险啊”。 等英烈祠一建好,朱见济安插在各个茶楼的说书人配合着打出组合拳,京城里的老百姓自然会意识到,到底是哪个傻屌坑了自己。 朱祁镇的名声不但会在朝堂诸公间发烂发臭,还会在民间“经典咏流传”。 他会失去民心。 也不配再自称正统。 “到时候太上皇会自感有负祖宗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英武,去凤阳为大明先祖守陵的。” 南京他都不配去。 南京好歹是大明的第二首都,太祖高皇帝安眠之地,要是让朱祁镇去坏了风水,景泰帝也得担心自己梦见太祖太宗,然后被追着打。 朱祁镇顶天了只配去凤阳看守老朱家的祖陵。 “原来太子一切都安排好了……” 金濂含糊不清的感慨着,随即放松下来,“如此,老臣便安心了。” “只是还有一些事情,还请殿下多多思虑。” “请讲!” 金濂大喘了几口气说道,“朝中受用臣子,大多老弱,性格刚直,于国是好,但于官场却不利于陛下。” 景泰帝是个好心的皇帝,他提拔起来的也是不错的官员。 但他们都普遍有两个问题——年纪太大,和性格死板。 像吏部尚书王直,人都八十了还在打卡上班,而都御史王文虽然作为难得的景泰帝死忠,却生性刻板谨肃,少有官宦的圆滑。 于谦更不用提了。 这样的手下,其实是不利于景泰帝统合整个朝堂,将所有人控制的“如臂使指”的。 “于谦可以重用,但不能使之执政。” 金濂在失去最后的力气前,只对朱见济说了这么一句。 于谦其人,太刚、太正,他是一个道德完人,是一个完全奉献给国家的人,但是这样的人,在官场是很稀罕的。 很多人都混不出头,要么自我放弃同流合污,要么坚持自我挂冠而去。 只是因为保卫北京的功劳,和景泰帝这个也算奇葩的皇帝,让于谦成为大明实际上的掌舵人。 金濂很欣赏于谦,所以必须让太子把于谦手里的权力重新拿回去。 朱见济哀伤的看着昏迷过去的金老尚书。 他心里何尝不知道于谦这样的纯臣居于高位,实际上是对对方不利的? 他热心的参与政事,以六岁的小胖墩之躯行走于内阁朝堂之中都不觉得尴尬,主要是为了强化自己的地位,增强影响力,但附带作用是有利于于谦的。 当施政者变回皇帝,其他受不了于谦的臣子就迷失了攻击的靶子。 “还请老尚书休息。” 给金濂掖了掖被子,朱见济才走到房门前拍了下。 一直在门口守着的马冲立马打开,迎接小太子出来。 金濂的家人也在外面等着,闻声抬头看向朱见济。 小太子还没收敛自己的哀伤,让金家人进去好好陪着金濂。 时间不会太久了。 朱见济走出金家,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默默想到。 第二天清晨,户部尚书金濂宣告去世,享年六十三岁。 这个消息传到宫里,景泰帝也颇为伤心。 他在心里对老臣子其实是有些依赖的,因为他希望可以通过任用老臣,来证明自己的正统性。 而金濂作为老臣中的老臣,一直行事清正刻苦,毫无埋怨,给景泰帝的印象很好。 朝野的其他大臣也很仰慕金濂这位五朝老臣,不管是在地方还是在中央,他一直都是一位恪尽职守的官员。 民间一些被惠泽过的百姓也自发为金濂挂起了白布,以示哀恸。 随后景泰帝宣布辍朝一日,命礼部谕祭,派遣了专门的官吏去金濂老家淮安为其造墓。一切费用由皇家承报,并且追封金濂为“沭阳伯”,赐谥“荣襄”。 这位宦海沉浮几十年,和朱见济接触不过两月的老人到底是享尽哀荣了。 再之后,景泰帝调任张凤作为新的户部尚书,另外批准了吏部尚书王直“告老还乡”的要求,让另一位尚书王翱独自管理吏部。 于是老迈多病的王直终于心满意足的收拾好东西返回老家,吏部的上司变成了对比他年轻,但也到了七十岁的王翱。 对此,朱见济也很无语。 景泰帝的官员组成中,老头子还真不少—— 吏部原本只有王直管理,可王直上了年纪后,就一直希望退休放松,景泰帝是舍不得老臣的,于是调任王翱过来与其同为尚书,分担压力。 由此开创了六部有两位尚书的传统。 了解到这情况的朱见济更加无语。 他在金濂去世前的建议下,意识到不能够再等待自己长成后才去把控官员升落,需要找机会给景泰帝朝堂输点新鲜血液进去,不然没等朱见济大几岁,那些臣子就能一个接一个的先进棺材了。 正好景泰帝在金濂去世后,也需要调动官员成为户部新的长官,朱见济趁机提了几个建议,比如说把早就不想干了的吏部老尚书王直换了。 这样老头子高兴,朱见济也高兴——起码新的吏部尚书会比王直年轻有为点吧? 但他万万没想到,他的好爸爸早就把继任者安排好了。 景泰帝弄完之后还一副非常满意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是喜欢压榨老人的黑心领导。 对此,朱见济只能再找机会了。 再过了好几天,由朱见济挑选,景泰帝批准的“太子陪读天团”进入东宫,开始和小太子一块享受文华殿学习的洗礼—— 景泰帝早就想给儿子找适龄的玩伴了,不然天天看着儿子坐在高凳上批阅奏疏,自己在旁边看有色书籍,良心也过意不去。 而且宫里也的确寂寞。 除了那两个跟着她妈一起被自己圈禁的女儿,内廷中没有小孩能陪着朱见济玩耍了。 景泰帝不觉得自己还能再磨合出一个儿子来,也不愿意见到儿子天天只和宦官待在一块,害怕培育出下一个朱祁镇。 于是当朱见济暗示他需要小伙伴拱卫的时候,景泰帝毫不犹豫的应下。 而朝臣们在听说陪读的少年郎全是勋贵出身的消息后,也是默默围观。 在他们看来,皇帝这是要扶持勋贵们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前几年不出手扶持,现在才借为太子陪读的名义拉拢他们。 也许是小太子的提议吧。 假装不经意的看了眼金台旁坐着的太子殿下,百官们又迅速低下了头。 只有被朱见济着重关注的张輗没来得及收敛表情,被他看出了不满之色。 这位老将军一直跟他哥过不去,这脾气也太坏了。 石亨那边倒是没有变化太多,该桀骜还是桀骜,仍旧是没有放弃让景泰帝给他“多赐田土”的想法。 也不知道他要那么多地干什么,京城的房价总不会像后世一样飙升,让他原地暴富。 看来是时候把卢忠找进宫问问了,让他在外面盯了这么久,总知道点情况。 朱见济眯着眼睛,过完了这次早朝。 第三十七章:太子的伴读天团 回到咸阳宫,新到的几位小伙伴已经等候多时了。 其中一位身高特别醒目,三个少年郎排排站着,硬生生站出了一个“凸”字。 “我等见过太子殿下。” 柳承庆、徐永宁和张懋相继开口,对着朱见济行礼。 其中柳承庆十一岁,徐永宁十四岁,张懋九岁。 年岁上和朱见济差不了多少,但因为出身将门,基因优良,所以个个都比朱见济高不少。 好在这里是东宫,是朱见济的地盘。 身份的差距和身高互相抵消,小太子依然可以从容的招待自己的小伙伴。 “都随便一些,你们是来陪孤读书的,不是来伺候孤的,不必拘束。” 朱见济爽朗一笑,微胖的脸上充满了和善,跟个金童似的。 为了缓解小伙伴的紧张感,还有迅速拉进距离,朱见济还让马冲把早就准备好的糕点美食拿出来招待。 遵循古老的传统,饭桌上面是最容易让人放松交流的。 而这三位也是心大,虽然在来之前家里长辈千叮万嘱一定要在太子面前表现恭顺,千万不能把在家里养成的少爷脾气带去东宫,但在皇家糕点的诱惑下,什么嘱托也就一块吃到肚子里去了。 朱见济本来就年幼,只要他仗着这个优势卖萌,基本上不会有人对他升起警惕之心,更何况诱哄几个平均年龄才十一岁的小少年,朱见济根本不带怕的。 于是在刻意制造出的欢声笑语中,准定国公徐永宁率先停止了暴风吸入,摸着自己吃撑的肚子,大胆的和小太子说道, “我叔叔还说皇宫大内处处危机,我看也不怎么样嘛!” 他这人一向胆大,还喜欢听行侠仗义的各种话本,于是对于“规矩”,就没有了多少敬畏。 毕竟在生活里,基本没谁敢招惹他。 就是他老爹徐显忠死的早,年少的徐永宁要继承爵位,还要再等个一两年大点才行。 “那些年纪大的人总喜欢多想,看见样东西就能恨不得把它来龙去脉揪出来,跟他们说话都废脑子。” 朱见济乐呵呵的应和。 徐永宁闻言一拍大腿,自觉找到了知己,“原来太子殿下也这么觉得?” “要我说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复杂的事?按着道理律法去办就行了。” “更何况太子殿下一看就是好脾气的,哪里吓人了?” “就是,太子很好。” 因为景泰帝恩典才得以承爵的小英国公张懋也点头附和,对朱见济释放好感。 他自幼的生活不好不坏,毕竟张辅生下他的时候年岁已高,对于大哥张忠来说,这个小弟的存在非常尴尬。 特别是张忠本人先天残疾,失去了承爵的希望,生下的孩子更是大多早夭,而这个老爹快七十生的儿子却是身体康健。 作为大哥,他很嫉妒自己的幼弟。 老父亲张辅虽然对他很看重,但到底没有太多精力去陪伴儿子。 对于小孩子张懋来说,他爹的年纪放在正常家庭里,都能给人当曾爷爷了,张懋贪玩的时候在英国公府里到处乱跑,也曾听到过有人给他爹说闲话,说“人老放空炮,隔壁老王造”之类的污言秽语。 虽然说这话的人被张辅愤怒的赶了出去,但已经懂点事的张懋还是被刺激到了。 所以情绪敏感的张懋跟他爹也不亲近。 可是当老父亲战死之后,张懋又开始怀念起他来了。 谁让他哥跟他关系不好,他的老叔叔张輗他们也只把目光放在英国公这个顶级爵位上面。 更没想到的是,张辅的爵位会落到他头上,给了突然丧父,陷入茫然的张懋一份大礼。 现在进来陪太子读书,张懋都做好了给小太子当马骑的准备了,结果一上来就好吃好喝,态度比他的亲戚们好多了。 徐永宁和柳承庆的性格也不错,一个很莽一个柔和。 东宫伴读团里个个都是人才, 张懋超喜欢这里的。 “你们喜欢就好,反正宫里很大,有空孤就带着你们一块去玩。宫外孤也有皇庄,不怕没有地方闲逛。” “那不读书吗?”三人中性格最软弱的柳承庆大着胆子开口。 他话刚一问出来,就被旁边的大个儿徐永宁给瞪了一眼。 然后又怂怂的缩回去了。 朱见济被这两位的互动逗笑了,装逼的说道,“孤早就读了不少书了,四书五经常背诵,文华殿的老师们也说孤可以不用忙于此事。” 就是毛笔字得赶紧练起来。 所以陪读天团的主要功能就是陪小太子玩耍。 “这么厉害?” 又彪又莽的徐永宁开始赞叹,“我连大学都背不下来呢……” 他家世代勋贵,混吃等死都有朝廷兜底。 读书? 鬼才读书! “我们也背不下这么多书……”柳承庆和张懋羞涩的坐正。 面对比自己年纪还小不少的天才儿童,让这两位智商普通的少年很尴尬。 “殿下都是怎么读书的?”张懋问道。 朱见济态度随和的回复,“也没什么,孤可以教你们……” 他笑着,把一本神秘到没有封面的小册子拿了出来。 这是他总结了后世常识,还让人去找了当年郑和下西洋所带回来的资料编出来的,希望可以教导世界观还没有彻底形成的少年郎以新的目光去认识这个世界。 虽然内容对比起后世初中生的书本还要简陋,但有图有字,也是尽了朱见济这位前世打工人的全力了。 总不能强求他混社会那么久,知识储量还保持在巅峰时期。 这本书编好之后,朱见济根本不敢拿出去给别人看,马冲虽然负责给小太子磨墨洗笔,但也只认识几十个字的他也看不懂书上写的什么玩意儿。 不然这上面的内容放出去,群臣得怀疑太子是被鬼魇住了。 而且年纪小小就能编修书籍,要么是世人活在梦里,要么就是朱见济绝非凡人。 为了照顾别人的情绪,朱见济只好将之收藏,等以后有机会再显示给其他的人。 “咦,这字好丑!” 徐永宁手长,先一步接过了小本子,翻来一看,又先一声感慨。 不会说话就别说! 朱见济忍着愤怒含笑不语。 张懋和柳承庆在旁边疯狂咳嗽,假装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画的也……” “孤有事,先去更衣了。”朱见济没有给对方继续说话的机会,转身走了。 徐达的后人就这么莽的吗? 要是老祖宗也这德行,难怪老朱同志忍不住给徐达喂蒸鹅了。 不过这么活泼也是有益处的。 起码接受新事物的能力比别人要强的多,有准定国公的身份在,徐永宁可以在很多方面帮朱见济发挥作用。 就是嘴巴不行! 要不是因为自己做不了持续性书写的鹅毛笔或者竹管笔,硬上还会把纸划破,何至于苦哈哈的扭毛笔? 到时候朱见济把自己前世苦练过的硬笔书法拿出来,又能自成一派,谁敢笑话? 第三十八章:太子维护好爸爸 开春以后,被派遣去江南赈灾的高谷等人成功返回,来到宫里向景泰帝述职,并且承报赈灾过程中的问题。 之前就有书信呈递宫廷,北京的君臣们对于江南情况也是有些了解的,这次不过是总结下工作经验罢了。 景泰帝难得认真的召见了高谷等人,想当面听着他们夸儿子。 “此次赈灾,太子所提之法收效甚好。” 人黑瘦了不少的高谷和王竑被景泰帝赐坐,然后严肃的说道。 “节省了不少钱粮,并且利用此机会,疏通了江南诸府堵塞的几条大渠,之后数年的民生可以保证了。” 古代的农业发展,无外乎“风调雨顺”四个字,而风雨给农民带来的最贵重礼物,就是水资源。 水渠通畅,则旱涝可控,这对于农民和当地官员来说都是好事。 而这些,都是朱见济此前就讲到了的。 除了夸赞太子奇思妙想带来的成果,王竑还着重表扬了下朱见济派去辅助赈灾队伍算账的五朵金花。 这五位宫人在朱见济手下接受的可是很正规的现代会计教育,用阿拉伯数字算账的那种。 而她们此前,便是景泰帝着人挑选出来的机灵宫女,本身就有一些文化底子,上手了算盘账本后,更是深感自己的前途就在于此—— 因为朱见济在她们每次有了进步后,都会表示嘉奖,而提升迅速的结果,是短时间内,她们的生活用度都快比得上宫中老资格的女官了。 所以朱见济在安排她们出宫跟随赈灾,以防地方官员做假账侵吞物资时,即便知道前方有无数险阻,还是咬牙背上了包袱。 性别差异在哪里都存在,就连皇宫大内中,也是宦官更容易受到主子重任,自古多的是宦官干政,鲜少有宫女支愣起来的。 现在太子愿意任用女官,是她们罕见的机会。 因为眼下会计水平被培养到能出差的,就她们几个,马冲得伺候太子无法脱身。 等到以后人数多了,竞争压力自然会水涨船高。 谁都想给自己挣一个更好的未来。 高谷、王竑他们虽然是士大夫,但属于有点气节和良心的那种,对于朱见济强行塞过来的女官,只一视同仁,并没有太多的歧视,在某些时候地方官员不满意自己做的账被女人指指点点的时候,还会帮她们抬出东宫太子来压一压人。 于是五朵金花更加感动的自觉加班,用此时没有多少人能看懂的奇特数字为王竑他们绘制出了一份又一份表格,揪出了不少做假账,企图浑水摸鱼的家伙。 面对女官们的功劳,高谷这种守旧派都说不得什么,王竑直接豪爽的表示自己会为其在皇帝面前请功,嘉奖她们。 毕竟此时的明朝社会,思想还没有彻底走向极端,开明士大夫对女子的包容还是有点的,明末都有著名女将军秦良玉登场呢。 景泰帝听了,直接笑道,“太子果真像朕,都会调教手下!随便几个女官,就让两位卿家如此称赞。” 此话一出,王竑和高谷莫名沉默了几秒。 对于景泰帝的“自知之明”,大家都很无奈。 朱见济赶紧站出来,表示这是爸爸遗传的好,特别是自己参政以来后的“言传身教”,更让朱见济学到了不少东西。 当然,学得肯定不是景泰帝看小黄书的各种姿势。 赈灾取得良好成果,百姓口中自己作为“明君”的声望也水涨船高,高兴的景泰帝先夸了儿子再夸自己,最后为高谷王竑鼓掌,表示自己就是欣赏像他们这样为国为民的臣子。 理所当然的,景泰帝要为这两位功臣,包括因为回程累倒而无法进宫面圣的白良才赏赐。 高谷王竑此时都已经身居高位,再升官也升不到哪里去了,更何况高谷也有六十来岁了,即便老当益壮,对于各种欲求也降低了许多,更渴望的是身后名这种东西。 于是高谷只接受了景泰帝赐下的部分钱财。 王竑更是直接的表示财物赏赐可以缩减,但是这几年来频繁的天灾是需要朝廷提高警惕的。 他不像朱见济后世来人,知道明朝立国两百多年,基本上逃不过各种灾害的阴影,只能以封建士大夫的观念提出—— 自景泰帝继位以来,天灾民贫的程度越来越重,只怕是老天爷觉得景泰帝还不够好,希望他能继续保持良好态度,持身严谨,任用贤才斥退奸臣,广施仁爱厉行节俭,放弃一些没必要的徭役和支出,并且对受灾的地方减免赋税,减小百姓负担。 景泰帝脸上的开心褪去,也端庄起来。 比起大明之前的皇帝,景泰帝有个很明显的优点,那就是听得进人话。 像太祖太宗,这是两位典型的唯我独尊型帝王,你敢挑他的刺他就敢杀你全家的那种。 仁宗虽然仁厚,但到底在位时间短,没有突出表现。 宣宗皇帝作为好圣孙,脾气很他爷爷差不多,上朝都佩剑叉腰,气质颇为豪放。 大明的朝臣熬到景泰帝上台,才算迎来了一位儒雅随和的君主。 景泰帝固然有着好色、懒惰、护短等等缺点,但作为皇帝,只要大臣说得话有些道理,他基本会听,认错起来也不抠抠搜搜,不像别人“别低头王冠会掉”似的。 特别是他现在都懒得和跟朱祁镇比较“谁皇帝当的更好了”。 于是王竑的提议,景泰帝满口应下,还请求他发挥自己左副都御史的职能,不要留情的弹劾朝中的奸佞之臣。 朱见济对此,也赞同了一部分。 剩下的一部分,则是要去纠正王竑的措辞。 比如说王竑刚刚的那段话,一旦传播出去,就容易让人说成“老天爷不支持景泰帝,所以频频降下天灾”。 毕竟后世小学生在考场上面都要过度解读名人名言呢,何况此时的官场。 于是朱见济站出了,对着王竑问道,“王御史刚刚说父皇需要修身自持,以上达天帝,保佑我朝风调雨顺,那么请问,我父皇哪里做的不对呢?” “陛下继位以来,击退瓦剌,安抚百姓,自然是有所作为,只是作为君王,哪里能完全称好呢?自当时时警惕,以免自堕。” “原来如此。”朱见济假装了然的点点头,“孤还以为父皇如此勤政爱民,提拔贤臣,却是不合老天心意……” “孤此前也着人统计过大明历年来的各种天灾,从洪武至我朝,虽然灾情不断,但却是在这十来年间才逐渐频繁起来。” “以天人感应之说,应当是这十来年间,执政者作为有失误并且至今未改,方得天灾频降。” 景泰帝和周围的大臣们闻言都不由挺直了身子,心想景泰一朝至今才五年,如果把时间往前推那么久,那怪也怪不到景泰帝身上。 所以是谁引起的老天爷不满? 朱见济停顿一下,随意扫过四周诸人的表情,等看到有人沉思,才重新开口说道, “我父皇监国于土木败军之际,继位于国家危难之间,用于谦卫北京,以诸位安天下,五年间抚慰苍生,使得国势重振,可见圣明。除非老天爷是个黑白不分,忠奸不辨的,不然何故天灾不断?可见罪责不在于我父皇。” “王御史此前之语,便是在这里有些错误了。” 第三十九章:太子了解了下勋贵情况 王竑被朱见济这么一大段话给憋住了。 重点是这些年来,有了太上皇朱祁镇这个“大明战神”的对比,景泰帝的形象还真被烘托成了英明之主,功绩也摆在大家面前,是无法否认了。 于是王竑神色一正,果断朝着景泰帝认错,“臣此前说话有误,还请陛下责罚。” 景泰帝被儿子那一顿猛夸都快飞起来了,哪里有空关心王竑的道歉? 他激动的握住王竑的手,表示自己一点都不在意,“爱卿不必如此,你也是一心为国,方才劝谏于朕的。” “即便太子说了天意不在于朕,朕也会依爱卿的话,多多自省修身,不负大明江山社稷。” 高谷也随之附和,让景泰帝飘飘欲仙,快感跟他做操时一样的猛烈。 但是问题仍然存在—— 如果引起老天爷不满的并非景泰帝,那么还能是谁? 此时能称得上操盘手的有三位,分别是景泰帝,通过皇帝施加自己影响的皇太子,还有实际宰相于谦。 第一位的嫌疑已被儿子洗白,第二位曾经有过太宗托梦,必然是受上天眷顾的,第三位的功劳大家看在眼里,谁也无法否认。 所以只能往前推了。 黑锅只能由太上皇朱祁镇来背。 但是作为臣子,某些东西可以心知肚明,却不能说出来。 朱见济既然利用王竑的话开了这个头,那肯定得把它续下去,不然下面没有了,岂不是跟太监一样? “天灾频频,想来是太上皇居于南宫,仍然不思悔改之过!” 前面已经有了铺垫,朱见济毫不客气的将这句话拋出来,引得在坐的两位朝中大员纷纷色变。 高谷率先惊慌的说道,“太上皇已经退位数年,何须至此?” “这个孤可不知道,得看太上皇自己如何想的了。” 朱见济耸耸肩,无所谓的说道。 王竑却是个直肠子,他左右看看,觉得眼下没有其他人在场,便直接开口问朱见济,“太子可是还在担忧太上皇与陛下争位吗?” 不然何必这样子不给自个儿大伯体面? 景泰帝对此却是先发出一声轻笑,“太子得太宗庇佑,哪里需要担心此事?” “朕当初迎回太上皇之前,的确为此担忧,可朝臣信誓旦旦的告诉朕‘大位已定’,朕自然没有再挂怀了。” 这当然是屁话。 景泰帝彻底安心那还得是朱见济被托梦之后,自觉被祖宗肯定了,他才俯视起自己大哥的。 不过这并不妨碍景泰帝在臣子面前装样儿。 “两位卿家也是历仕过正统朝的,那时候如何情况,自当明白!” “如今敢当面说出朕的过失,又何必对太上皇做下的事情视而不见?” 于是王竑高谷沉默,最后待不下去,主动请求退下了。 景泰帝对着儿子笑笑,摸了摸朱见济的头毛,“今天青哥儿可真威风,还护着为父。” “儿子说的都是真话,”朱见济理直气壮的讲道,“天灾是无法预料的,要怪也只能应在太上皇那边,哪里能说父皇的不是?” “对对对,肯定是太上皇有问题!” “走,咱们父子用膳去,讲了这么多话,也是费力气的!” 景泰帝大笑起来,弯下腰本想着把儿子抱起来,结果尴尬的发现自己还抱不动朱见济了。 于是他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从容的拍了拍儿子肩膀,然后父子俩亲热的走出大殿,去找了杭皇后。 他今天心情非常愉悦,打算凑齐一家三口,享受一下家庭的温暖。 而等吃饱了饭,时间才是下午,朱见济又去和自己的小伙伴们凑一块。 柳承庆和张懋因为年纪小识字不够,理解课文也需要时间,所以还在抱着朱见济给的小本子研究,时不时惊讶出声。 朱见济路过好学二人组时,总能“听取哇声一片”,就差当场吟了两句诗。 徐永宁因为是小团体中最年长的一个,个性也很彪悍,于是完成了每天陪太子读书的任务后,就喜欢去咸阳宫空出来的大操场上看东宫三百猛男跑操训练—— 时至今日,朱见济的东宫六率才勉强有了后世大学生军训的水平。 虽然动作还没有做到复制粘贴一般的齐整,却由于猛男们本就体格健壮,上过战场见过血,加上好吃好喝,被朱仪努力的监督训练着,行动之间自然虎虎生风,具有很强的力量感。 特别是齐步行动的时候,更突显出了“强军”气质。 其实在古代操练军队的方法中,也不是没有出现过教导士兵进行列队的。 只是受制于生产力这个根本原因,导致军队没有足够的钱财和粮食,支撑士兵去做这种“华而不实”的训练,必须要更注重实际性的进攻练习。 毕竟古代十个农民才能供养起一个脱产士兵,现代的花销就更大了。 朱见济作为太子,有皇家金库做后盾,才能训练六率三百人进行这种训练。 徐永宁本来是想作为晚辈,去看看朱仪这位同为顶级勋贵的工作情况,谁知道一眼就被东宫六率的操练给吸引住了,缠着朱见济也想加入进去。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徐永宁都开始昧着良心夸赞朱见济的书法进步飞快,有名家之风了。 柳承庆和张懋对此,还是在背后偷偷的“哇”,都快给人当捧哏了。 朱见济则是记仇。 他拉拢勋贵的目的,肯定是想要扶持起其中有能力的家伙,来烘托皇帝的至高无上,平衡朝堂势力,以免文臣一家独大。 但因为徐永宁此前的二哈行为,朱见济决定先吊他一段时间,让他想清楚跟太子殿下应该说些什么话。 “你对护驾将军张輗有何印象?” 朱见济找到跟着六率一块吃着训练场上尘土的徐永宁,突发奇想的问他。 徐永宁点头应下,“肯定知道!我父亲跟叔叔都说这老头不是个好东西,幸好继承爵位的不是他。” 作为大明顶级勋贵,而且都是开国靖难双套功臣,定国公和英国公世代交往都比较频繁。 徐永宁他爹徐显忠在世的时候,对于老英国公张辅是很夸赞的,但同时也告诉了儿子,张辅和张輗、张軏三兄弟之间的爱恨情仇。 徐永宁根本想不明白,像张輗张軏这种依靠祖辈恩荫升官发财的家伙,哪里来的脸去嫉妒身为靖难功臣的大哥。 这让徐永宁对张輗这个老东西感官并不好。 “殿下怎么不去问张懋,这是他们家的事啊?” 朱见济心说张懋还在和柳承庆“哇”着呢,他怎么能去打扰这两人提升知识水平呢? “那你可知道有哪些人和张輗走的近?” 朱见济想着,既然要扶持勋贵集团,那也不能什么垃圾都要。 以人的劣性根而言,贵族传三代,基本上就要烂掉了。 勋贵之中也不全是配得上皇家青眼的人。 反正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像张輗这种,能跟他混在一块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朱见济决定首先就把这群人给排除掉。 徐永宁想了想,回道,“听说会昌伯和张老头有些交情。” 这个会昌伯朱见济也知道是谁, 会昌伯孙继宗,这不是勋贵的一员。 人家属于外戚。 而且好巧不巧,第一任会昌伯孙忠,正是孙太后的父亲! 这位孙老太爷父凭女贵,因为女儿成为了皇帝的真爱,不但成了宣宗皇帝的岳父,还捡了一个伯爵爵位,成为明朝罕见的有实权的外戚。 不过孙忠行事还算低调,他儿子孙继宗才叫真的狂野。 年轻时候仗着自己是国舅,便肆意妄为,正统时期依靠皇帝舅舅的身份,更是横着走,丝毫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甚至还让皇帝外甥给孙家家奴封官,真正做到了“国舅门前七品官”。 第四十章:太子再次召见卢忠 比起后面弘治正德时期,那个贪财放贷款的外戚张家,这家人还要更嚣张,更无耻。 也就是景泰帝上台,提拔了于谦这位铁面无私的纯臣后,孙家的嚣张气焰才逐渐变小。 有这样的家庭和兄弟,朱见济总算想明白了孙太后的智商为何如此之低,以及土木帝到底像谁了。 民间老话说得好,外甥像舅。 如今一看,还真是至理名言。 而张輗这人品不行的老头,跟孙家应该很合得来,所以才会以勋贵的身份和外戚来往。 更重要的是,随着景泰帝屁股坐的越来越稳当,这位富贵了大半生的会昌伯又会如何想? 以常理推断,隔绝了朱祁镇,以至于孙家无法再作威作福,估计是恨他们父子恨的咬牙切齿的。 于是朱见济生气的哼了一声,“大明自太宗以来,为了防止外戚干政,故而让皇家娶清白百姓之女,会昌伯一家享受了国戚的便利,却不知道修养德行,孤一定要父皇好好管管他们。” “应该的,应该的!”徐永宁激动起来,“他们家的孙子跟我过不去,殿下赶紧的针对一下孙家,我方便直接上门揍那小子一顿!” 朱见济无语了,他才不想让徐永宁这个二哈捡便宜。 不过既然他和孙家有点小矛盾,那朱见济顺水推舟也无妨。 “那你得空为孤多盯着点孙家。” “那盯的时候我能拿殿下当靠山揍孙家小子吗?”徐永宁认真发问,“帮殿下做事,能不能让我跟着六率一块操练?” 他的属性的确是二哈,有点子大智若愚的味道。 虽然定国公是很高贵,但架不住孙家一家子都能来事儿。 万一孙家人找到孙太后让她帮忙做主呢? 没有皇帝太子当挡箭牌,按照力的相对性,徐永宁的手也会疼的! 而且徐永宁要回报! 他要加入六率和猛男们一起享受做操的快乐! 朱见济都无语了。 这样一算,徐永宁不但帮他盯梢孙家,还主动要求给他当侍卫。 这就是所谓的双赢?赢两次? 他都快赢麻了。 “行吧行吧,只要你给孤捉住点孙家小把柄,孤就让你献身东宫。” “那好!”徐永宁露出了豪迈的笑容。 晚上,在阮伯山的偷渡之下,卢忠再次来到他所效忠的咸阳宫。 时隔多日,卢忠的精气神已然变了个模样。 有了新主子投喂的狗狗虽然还没有被养到油光水滑,但也不至于小心翼翼的连门都不敢出了。 甚至因为找到了新工作,老婆徐氏都温婉了不少。 朱见济盘腿坐在卧榻之上,问卢忠近来情况如何。 卢忠先将近来收集的各种物品市价波动呈上。 由于开春以来,紧邻直隶的山东遭灾,虽然朝廷做出了迅速的应对,但还是波及到了直隶,使得京城的粮价提高了一点。 好在波动不大,属于大家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除此之外,朱见济还把散播到民间的那几位口艺人也交给了卢忠管理,在这位前指挥使的矜矜业业下,“德云社”已经成功发展到了十人规模,分布在京城各大酒肆茶楼之中,利用自己利索点嘴皮子和各种新鲜段子,吸引了不少忠实听众。 利用他们,朱见济可以很大程度上的制造舆论。 于是他毫不客气的下令,“传出去,太上皇不修德行,以至于大明这些年天灾不断!” “正统年间的王振专权,还有作为外戚的孙家人如何蛮横无理,至于土木堡一战中太上皇的举动,都让那些人传播出去。” “孤保他们无事!” 此时民间的风气还是很宽松的,根据太祖高皇帝的大诰,老百姓直接把有问题的官员绑了都没问题。 如今虽然不至于此,但仁宣之治的辉煌还在,于谦掌权后也在整顿官场风气,京城老百姓还是敢说些敏感话题的。 更何况他们说的是太上皇,又不是现任皇帝,话说艺术把握住,别直呼土木帝的名字,朱见济夹在中间摸鱼,也就把这事模糊过去了。 “不过话头引起来不能让人感觉太刻意……” “你先去找些在保卫战中,家里有伤人的人,去茶馆酒肆看准时机让他们哭诉……” 北京保卫战之惨烈,不仅仅有军队被迫出城和瓦剌人野战,还有无数百姓受难。 想要找到符合条件的人,并不算难。 朱见济需要让他们的哭诉,勾起百姓心中对土木帝的不满。 然后再鼓动勋贵集团打配合。 在这样的双重压力下,重视封建道德的士大夫们也不可能制造太大的阻力,继续维护太上皇。 毕竟大明朝的文官一直都有比较灵活的道德底线。 卢忠立刻意会,知道太子这是要对朝中残余的太上皇党羽以及南宫那位进行清理了。 这样最好。 当年卢忠就是因为金刀案下的台,现在正好报复回去。 “张輗和石亨哪里如何?” 卢忠禀报,“张輗近来与会昌伯往来频繁,手下打听到从他府中曾流传出一些话语片段……” “据说会昌伯来拜访时,抱怨当今陛下苛待太上皇和太后,属实不忠不孝,并且说陛下无识人之明,没有让张輗继承爵位。” “张輗也附和着他,两人都口出违逆之语。” “这些话你怎么打听来的?” “在下的夫人善于交际,和护驾将军府的管家夫人认识,而会昌伯出言不逊之时,恰好隔墙有耳,并转达到了我夫人耳中。” 徐氏知道了,卢忠自然也知道了。 朱见济顿悟,原来是“夫人外交”。 其实这件事情,朱见济也有过预料—— 因为在升级了南宫管理系统后,孙太后曾经把景泰帝找过去就是一顿责问,然后端起一个寡妇的架势,泪流满面的朝着宣宗皇帝的在天之灵哭泣起来。 景泰帝早就习惯了孙太后的作妖,左耳进右耳出,看了一下孙太后的热闹就借口有政务处理告退了,顺便吃了孙太后宫里的两盘点心。 一点便宜都不给别人占。 孙太后知道自己奈何不了景泰帝,后面还想找杭皇后的麻烦,结果发现自己所在仁寿宫的安保系统都给换了,谁都见不着。 前面说为了节省财政支出,推了她供奉佛祖的宫殿修建,转过头就说“太后一心礼佛”,不让人随便打扰,这像话吗? 孙太后差点真被气出病来。 随后会昌伯夫人请恩进宫探望她时,孙太后便对自己的嫂嫂抱怨了起来。 阮伯山安排的人手听到了,自然也传到了朱见济耳朵里。 但朱见济没想到孙家人脑子的坑这么大,不但把这话到处说,还让手下人知道了。 幸好自己这边的外戚不是这样。 杭皇后是个很平和的女子,她爹也安安分分的当自己的百户,从不搞事,富贵度日。 “石亨呢?”朱见济又问。 “武清侯有问题!” 卢忠果断答道,“在下探听到,武清侯私自在府邸和朝廷所赐下的周边田地里,养了近千民家丁!” “这些人不事生产,衣食皆由武清侯提供,却从不上阵,可见其心歹毒!” “嗯?!” 朱见济也不盘腿了,当即冷着脸站起来,“他也蓄养私兵?” 其实按照明朝的传统,作为一名武将,自己私底下养一些家丁打手是可以的,像明末那十几年动乱里,很多时候将领平叛都是自己带着小弟过去的。 而著名的“戚家军”“吴家军”,就是其中代表。 但这是什么时候? 景泰朝才开始五年呢! 距离明末远远不及,将领蓄养家丁还没有成为普遍行为。 更何况还是在天子脚下蓄养这么多人?! 曹吉祥家里当初抓出来了两三百个,现在石亨在暗处藏了近千人…… 难怪这两位能够走到一块玩耍,感情爱好都是没事养人玩儿! 第四十一章:太子对石亨很不满意 朱见济原本在习惯了批阅政务,养出一些上位者气质后,重新考虑去要不要放石亨这些人一马,毕竟人好歹算是名将,在没有真造反前称得上国家功臣。 结果人硬是要在朱见济的红线上面蹦迪。 难怪石亨一直请求景泰帝给自己赐田,如果在京城周边没有足够的田地,又如何藏的下这么多人? “石亨到底想干什么?” 朱见济眉头一皱,有些摸不清这种奇葩的心思。 按理说景泰帝对他不薄,又是升爵又是任官,动不动还赐田赐金,作为一名臣子,能享受到的待遇石亨基本都享受到了。 如今自己也活得好好的,太上皇被严密监视着,按着朱见济的计划,在不久的将来他还要被放逐到凤阳给朱家老祖宗们守陵,夺门之变已然是不可能。 他喝高了想作死吗? 卢忠面露难色,沉默一阵后才颇为自责的对朱见济说了一件事。 “武清侯恐怕有反心。” “你怎么断定?”朱见济目光如炬,紧紧盯住卢忠。 “武清侯府上有一善卜者,名为仝寅,传闻中这人眼睛虽瞎但是神算,连太上皇当年被困瓦剌都预测到了……” “在下当初受制于金刀案,前后无人相助,便去找了这人,也是他出主意让我装疯卖傻瞒混过关的。” 金刀案引起的反应激烈,当时根基未稳的景泰帝想拉卢忠一把都做不到,只能让他自己想办法了。 “后面果然逃过一劫,我便在私下约了他一次,请他喝酒。谁知道这个仝寅喝醉之后口不择言,说武清侯长相不类凡人……” 卢忠越说越艰涩,脑袋都快低到脚跟了。 作为一名封建时代的人,卢忠还真有点相信“天意”这种神神秘秘的东西。 特别是“不类凡人”这样的点评,就差说“你能当皇帝”了。 这样的大事他之前竟然忘了,现在才给朱见济汇报,实在是犯了大错。 但朱见济没有怪他,反而抓到了这段话里的逻辑漏洞。 他好奇的问卢忠,“既然那个仝寅是瞎子,怎么看出来石亨长的不像凡人?” …… 卢忠沉默了。 “而且他测算出太上皇受困,是土木堡大战之前,还是之后?” “这个……”卢忠含糊不清的说道,“好像是之后才有流传。” 而借由这件事,仝寅才成了贵人中有名的神算,让人趋之若鹜,就想请他给自己算一卦。 现在朱见济把这种逻辑漏洞站出来,卢忠也恍然发觉,关于仝寅这人的消息,怎么就这么假呢? 仔细一想,好像不少大事都是马后炮。 “继续盯着石亨、张輗还有跟他往来亲密的人吧。” 除却卢忠后面的封建迷信表现,朱见济对于他的情报收集能力还是很认可的。 因为卢忠眼下还无法放开手脚,但已然连别人家里的事都能打听到了。 而且花费的时间并不是很长。 至于石亨此人的处置…… 朱见济在卢忠退下去后,又独立面对着矮案上的蜡烛沉思。 因为于谦的缘故,景泰帝还是想要借石亨来稍微平衡下于谦手里权力的,所以在没有找到合适的代替品前,还没办法完全弄死他。 如果朱见济对景泰帝告发了石亨蓄养家丁的举动,让好爸爸打压下这位大将,那可能早有反心的石亨会不会鱼死网破? 朱见济幻想了下石亨造反的后果,然后发现,只要防守一段时间,基本不会有问题。 因为团营不全是石亨在控制,对方造反冲击起皇宫估计也不敢动用这些人—— 团营的成员可是从原三大营中抽调的精锐,属于对大明很有认同感的那种。 石亨敢说“反了朱家他娘的”,下一秒就有人敢反了石亨他娘的。 特别是于谦做事很严肃,手下人员调度都要走流程,石亨绕不过去,很大可能只会带着那堆家丁搞偷塔行为,然后被赶过来的救驾军队包饺子。 所以只要老天爷不开玩笑,在朱见济堵住皇宫内部漏洞的情况下,石亨也是翻不起大浪花的。 只是人家想造反,对于半个帝国统治者的朱见济而言,是个无法忍受的罪过。 既然石亨敢因为一个算命的话而生出反心,甚至还一步步爬了上来,准备了很久,那朱见济就能因此生出杀意! 至于那个仝寅, 朱见济虽然穿越了一回,立人设都打着“老天爷眷顾,列祖列宗庇佑”的旗号,但他还真不信这些所谓的高人。 除了他有后发优势,知道石亨绝对不可能鲤鱼跃龙门成为真龙外,更重要的是,历史早就在朱见济睁开眼的那一刻就宣布改变了。 有他这么个不受控制因素在历史长河里“中流击水,浪遏飞舟”,谁还敢自称神算? 若是真有天命, 那天命不在于他人,必然在朱见济身上! 朱见济在夜色中发出一声嗤笑,然后随意的吹口气,熄灭了眼前的烛火。 ———————— 二月下旬,万人瞩目的春闱已经结束了,无数举子滞留在京城里面等待放榜。 朱见济在这个时候也给自己的小伙伴们放了假,自己则是和景泰帝一块去观赏科举试卷,想看看里面有没有符合自己心意的人才。 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次选拔出来的进士们,以后很大可能要给朱见济打工。 所以小太子作为未来的老板,必须要去熟悉一下自己的员工。 徐永宁闲得没事,干脆一提腰带,带着张懋和柳承庆这两个小的出来散步,体察民情了。 由于在东宫待了一段时间,他们的行为都受到了六率操练的影响,走着走着就有些齐步走的架势了。 三个半大小子排成一条直线,一身富贵的绸缎衣服和身后跟着的随从,让人不敢平视,纷纷退避。 于是他们就成为了有组织的街溜子。 徐永宁原本兴致勃勃的想要隐藏自己定国公的身份,然后在遇到歹徒欺男霸女时挺身而出,实现他仗义行侠的梦想。 结果他忽略了这里是京城,而且还是即将放榜的京城。 在春闱期间,为了给广大举子提供一个舒适的环境,让国家能更好的选拔人才,京城的防卫总是强化了点的。 特别是敢当街欺男霸女的家伙,上一秒才色咪咪的喊声“小娘子让爷嘴儿一个”,下一秒就会有巡逻的朝廷捕快把他抓去牢里火热火热。 于是徐永宁失望了。 “算了,找个茶馆喝点水吧!” 准定国公放松了他的腰带,人也跟着泄气。 张懋和柳承庆也叹息一声。 他们早就走累了。 早知道出来这么麻烦,还不如待在府里睡大觉呢。 随便找了座貌似精装的茶楼,徐永宁带着两小的进去。 里面熙熙攘攘,但他们三个带着随从的华丽登场,还是让人抽空看了徐永宁三人一眼。 哦, 贵人家的少年出来耍了。 不关自个儿的事。 默默的给徐永宁等人让开道,掌柜的亲自招待着他们上楼占了雅座,其他人也渐渐把注意力调回了茶楼中央。 第四十二章:太子开始煽动舆论 那里被用四五张桌子搭起来一个高台,正有一个穿着长衫的人站在上面,说得吐沫横飞。 “这谁啊?” 徐永宁牛饮了一口茶水,问掌柜的。 “聘来的说书先生,正在给人讲什么西游记呢!” 此时西游记的相关故事已经流传起来了,只是人物形象和情节有些不一样,而且故事分分散散,不成体统,只等吴承恩这位“白马王子”过来,将之分门别类,整编成流传数百年的名著。 朱见济虽然没有把吴承恩的活儿做了,但是为了迅速推广德云社的口艺人们,也利用后发优势将民间流传的“猴王修仙传”捋了一遍,好歹有个开头结尾,加了一些段子进去,用来吸引吃瓜群众。 只是人民的意志是强大的,随着口艺人的讲述,听众们仍旧自发给它取了西游记这个书名。 知道这事的朱见济只希望吴承恩能别怪自己,毕竟他随手为之摆了下故事大纲,实在是比不上后来完整版的名著。 “猴子有什么好看的?” 徐永宁只是听了一两句,发现自己对“猴子偷桃”没什么兴趣,就吃起了掌柜的送上来的烤鸭。 而等烤鸭被三人分食的差不多,高台上的说书先生也正好讲完一个篇章,结束了口水飞溅的一天。 低下的听众纷纷叫好。 然后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借由听书的趣味犹在,感叹起来如今的太平世道。 “眼下真是托了景泰皇帝的福了,要是放在先前的正统朝,要么是太监干政,要么是外敌来袭,咱们哪里有这闲工夫听人说书?” 这话说的有点偏激,毕竟正统朝十多年的时间,要论太平光景还是有的。 但重点不在于正统皇帝在位的时候,百姓生活太不太平,而是那几乎层出不穷的恶人恶事—— 在正统皇帝刚登基时,太皇太后张氏还在,王振被她压着是蹦哒不起来的,但这并不妨碍孙家人仗着孙太后,在民间充当人形螃蟹。 以孙继宗有胆子替家奴讨要官职可以看出,这家人的行事作风有多狂野。 张太皇太后深居皇宫,管不到外面,其他官员也不敢随便跟孙家作对,到头来被坑了的反而是老百姓。 谁让普通人没话语权呢? 传统的士大夫们都说自己是“替天子牧民”的,某种程度上的确也没把老百姓当人看。 反正又不是上等人受罪。 好在后面王振支愣起来了,官老爷们也跟老百姓隔一个坑里窝着,总算有点感同身受了。 老百姓忍啊忍啊,总想着天子圣明,只是一时被小人蒙蔽了,总能等到青天大老爷带着圣光下凡的那一天。 结果等来了个北京保卫战。 茶楼里坐着的,可有不少亲身经历过战争的幸存者。 于是他们也跟着感叹起来,夸起了景泰帝。 因为对比起前一个皇帝,当今陛下虽说没有很值得让人夸赞的地方,但好歹称得上知人善用。 而且景泰帝登基以来,没什么劳民伤财的行为,顶多给身边的人赐点金子和田土,竟然还算是简朴的。 老百姓是种很单纯的生物,他们可不管朝堂上的人有多脏,政治斗争有多激烈,反正只要日子过得去,那龙椅上的就是个好皇帝,朝廷就是个好朝廷。 景泰朝到现在五年了,除了头一年顾着反击瓦剌忙活了点,剩下四年是越过越好,频繁的天灾在朝廷的努力救助下,也没有造成太大的问题。 苦日子只是回忆,好日子才是值得他们凑在茶楼里聊天扯淡的。 锅底灰也就抹到了太上皇跟王振脸上罢了。 但是在众人的感叹中,忽然响起了几声破坏气氛的抽泣哽咽。 其他人闻声一看,发现是对角落里的老夫妻在抹眼泪呢。 “我儿子五年前战死了……听你们说这话,一时忍不住……我们家绝后了啊!” 老人互相依偎着,眼圈通红,花白头发杂乱,可见日常没有好好打理。 五年前……那是北京保卫战的时候了。 不用多说,其他人也猜到了来由。 然后以这对老夫妻为引子,又有人哀伤起来,“我大哥也被瓦剌人杀了……” “我老娘是因为在街边买菜,冲撞了会昌侯的家奴,被踢了一脚不治身亡的!” “我家受了阉党祸害……” “我家里也是!” 叽叽喳喳的,本来一派和气的茶楼突然变成了卖惨大会,一时之间啼哭声不止。 高台上的说书先生当即感同身受,表示既然大家都在卖惨,那让我们来分析下这些惨状到底是为什么来的? 于是他一拍桌上醒木,喝了一口茶水润喉,讲起了正统十四年的各种混乱。 其中突出的重点,就是正统皇帝的各种瞎搞。 因为所谓的权宦和外戚,他们的权力的来源就是皇帝。 有皇帝的支持和放纵,才有这些人欺负老百姓的情况发生。 但他说的也很小心,没有把话题引导朝堂上去—— 在老百姓的口中,某位皇帝可以糊涂,某些大臣也可以变成非酋,但整个朝廷的形象是不能被破坏的。 所以糊涂皇帝成了太上皇,奸臣也通常迎来了狗头铡。 徐永宁倒是没听说过这些乱子。 因为身份有别,作为上等人随便抱怨皇帝,那是有可能“闻寡人之耳者,罚廷杖五十”的。 他听得津津有味,看别人的热闹。 只是没过多久,就发现旁边张懋也在垂泪,憋着嗓子在哼哼。 “你怎么了?”徐永宁大吃一惊,怀疑掌柜的是不是在烤鸭里下毒了。 “就是想起了我爹。”张懋小声回道。 老英国公张辅对这个幼子是很喜欢的,有空了会逗张懋玩,还放任张懋的小别扭,甚至因为担心自己百年之后,老大哥欺负小弟弟,还特意转了一些财产到年幼的张懋名下,保证他离开英国公府也能生活富贵。 谁能想到现在的张懋根本不需要财产了,直接上位成了新的英国公。 “我爹死的连尸体都找不到,有人说他被瓦剌人用马踩到泥里去了!” 张懋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也跟着楼下的卖惨人一块嚎啕大哭。 柳承庆也流泪。 他父亲是总督神机营安远侯柳溥,五年前的保卫战里也是上了战场的。 那时候已经记事的柳承庆每次看到他爹,印象最深的就是老爸的灰头土脸和满身硝烟味。 还有他全家的惶然紧张,给年幼的柳承庆刻下了一些阴影。 要是柳溥也战死了,跟张懋比起来,唯一好的就是他们家能给他爹收尸吧。 爸爸死的早,徐永宁就没有这样的烦恼。 但他同样为小伙伴打抱不平。 此时底下的说书先生,已经列数出了在五年前战死的几十位国家栋梁,并且把他们的身后事都摊牌了—— 多数死无全尸,至今只有衣冠冢。 而且碍于南宫里住着的太上皇,这些年轻时为大明鞠躬尽瘁的臣子,死了也没有被朝廷正名。 因为正了这些人的名,太上皇又如何自处? 有人被挑起了怒火,“哪里有这样的糊涂天子!” “就是!我听说英国公家几代老臣了,谁知道竟然有这么个下场!” 身边小伙伴眼泪糊了一袖子, 徐永宁终于坐不住了,一拍桌子站起来,双手各拉一个,“走,咱们进宫!” “我带着你们去找太子,让他去和陛下说,给老臣们一个说法!” 遇到问题就直接说嘛,哭哭啼啼的哪里大丈夫了?! 第四十三章:太子拉来了勋贵们 只是徐永宁把小伙伴拖拖拉拉的带走后,茶楼里又不知道是谁偷偷的议论起来,“听说从正统朝以来,这天灾就来得多了,你们说是不是老天爷也看不过去了?” “可现在是景泰朝……” “但是正统皇帝还活着,人还在皇宫里住着当太上皇享福呢!” “啊?”怎么就不见恶有恶报呢? 在这一天之后,京城里逐渐的流行起了关于太上皇的“英雄事迹”,在前面十来年受够了苦头的老百姓总算找到了债主,纷纷开腔以示不满。 虽然不能指名道姓的犯忌讳,但阴阳怪气是任何时代的人都会用的方法。 而且以华夏传统的政治理念,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就这程度,也不至于把人抓起来。 像明朝中后期,社会风气逐渐固化的时候,都能编出“嘉靖嘉靖,家家干净”的段子,更何况此时? 另一边,徐永宁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的拉着人去了咸阳宫后,等了一会,才等来了看完科举考卷的朱见济。 他一看自己的三个伴读有两个红眼睛,还当徐永宁终于开始以大欺小了。 结果徐二哈冲上去,就将他们当街溜子逛茶楼时听到的话转述给了他,还着重强调了作为与国同休的勋贵,他们受不了这委屈。 朱见济听完大吃一惊。 一半是装的,一半也的确感觉讶然。 他没想到卢忠的行动这么快,还没放榜就煽动起了舆论。 但他现在还不能动手,因为舆论还没汹涌到能把文官的道德呼吁压过去。 不过要是有勋贵们的出头,这一加一可就大于二了。 于是朱见济当即摆出一副“好兄弟讲义气”的表情,郑重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跟景泰帝提议。 “不过只有你们几个,只怕还比不上太上皇的重要性。”朱见济悠悠叹息。 “这样吧,我去召禁卫将军宋兴来,他与张懋的情况类似,又是知识广博的长者,自然可以为我等小辈出主意。” “这怎么好意思?” 徐永宁和张懋几个都激动起来,“还请殿下快快传召西宁侯过来吧!” 在这样的热情期盼之下,朱见济当然是豪迈的一挥手,让身边伺候着的宫人一路小跑去找宋兴了。 宋兴响应召唤,也一路小跑的到达了东宫。 仍然是一副得病体虚的模样,宋兴气喘吁吁的面见朱见济,疑惑太子为何又要召见自己。 难道又要对太上皇下手了? 却见朱见济伸手一指,将他认识的几位小辈带到跟前。 宋兴作为勋贵集团的中坚分子,当然分的清徐永宁三人的身份。 除了血脉带来的爵位外,他们此时还是太子伴读。 “张懋虽然年纪小,但一些地方与西宁侯你颇为相似。他今日受了委屈,孤便想麻烦西宁侯开导开导他。” 朱见济假装无奈的说道。 宋兴不解。 但他的不解在张懋抹着眼泪说想老爸爸的时候就没了,甚至还一起跟着垂泪。 作为一名孝子,他何尝不想念自己的父亲? 要不是因为太孝顺,他又何至于期盼太子和陛下再次对南宫的太上皇下手呢? 勋贵号称“与国同休”,怎么在国势鼎盛时跟着皇帝出去打了一战,十家里就有八家披麻戴孝,连长辈尸体都找不到呢? “怎么都哭起来了?”徐永宁更加头疼,不停的用眼神暗示朱见济。 总不能让这一老一小泪洒咸阳宫吧? 于是朱见济清咳一声,强行插入抱着一块缅怀老爸爸的一老一小中间,先是让张懋把鼻涕眼泪擦干净去一边站着,一边握住了宋兴的手。 宋兴因为天生体弱,所以体型很瘦。 朱见济一抓上去,感觉自己抓住了一对鸡爪,同时用眼神给了马冲示意。 对方立刻驱散了殿内的所有宫人,门窗一关,只留下朱见济他们。 “西宁侯!” “今日见你和英国公真情流露,都是大孝子,孤也不隐瞒了。” “已故的户部尚书金濂曾对孤临终直言,太上皇不修私德,以至于有土木堡之变,让孤为此想想办法——” “今日孤就问西宁侯一句话,敢问你可觉得,太上皇对得起大明的列祖列宗吗?!” 宋兴震惊的抬头,一对老眼瞪的几乎要把眼眶撕裂。 他肯定能明白景泰帝一脉对太上皇的不满,此前也配合过朱见济加强对南宫的监控。 但他没有想到,朱见济作为太子,竟然真的敢把这个问题抛出来。 宋兴惊讶的一时无话。 剩下的徐永宁他们年纪还小,都不知道朱见济的话里隐藏着何等深意。 性格大大咧咧的徐永宁见宋兴哑口无言,甚至开始了抢答,“太上皇之所以是太上皇,不就是没能耐守住祖宗基业吗?” “你们怎么就不敢埋怨他呢?要是我老子跟着他送命,结果拿命保护的皇帝还给瓦剌人叫门去了,我得天天躲在被窝里扎他小人!” 宋兴的脑袋低了低,被徐永宁吵得脑袋嗡嗡作响。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张懋这个小英国公刚刚哭诉的“爸爸在哪里”,想起不少将士尸骨无存,太上皇还能在南宫里快乐的做操生孩子…… 他想了很多。 朱见济也一直站在他面前。 最后,宋兴终于下定决心! 他不停的咽口水来滋润喉咙,可嗓音还是很干涩,双手反握住了太子殿下肥短的爪子。 宋兴问道,“殿下,臣……臣该怎么做?” 朱见济满意的点头,但是这场景并不允许他笑出来。 所以他迅速的端起脸,严肃的对宋兴说道,“孤意欲说服父皇,于京城中建立一座英烈祠……” 他把自己曾经对金濂说话的计划,又对宋兴说了一遍。 徐永宁和张懋几个不管里面的弯弯绕绕,只听到“供奉为国牺牲者”时,便忍不住为朱见济叫好。 作为军功起家的勋贵,他们是很喜欢这个特殊庙宇的。 宋兴也疯狂心动。 但朱见济下一句话就泼了他们的冷水。 “可惜大臣之中会有反对的人,毕竟他们有些是正统年间进入的朝堂,效忠的也是太上皇。” “而且孤有意为勋贵们挣得身后名,各位公侯伯爷的,又是什么想法?” 朱见济叹息着,好像遇到了很大的难题。 于是宋兴为了不让太子小小年纪就承受这么大的负担,立刻感动的毛遂自荐, “臣自当去询问其他人的意愿,必然不会让太子失望!” 其实在勋贵集团中,对太上皇有怨言的并非只有宋兴一人。 只是他们家里的顶梁柱大多在土木堡中陨落,上位承爵的大多是从小享受富贵的二代,没有突出本身,自然不会有领头羊站出来,把混乱中的勋贵们纠结起来,凝聚有生力量,下一代更是没有长成。 其中寥寥几个有些能力的,就包括了宋兴儿子宋诚。 失去了顶梁柱的勋贵们也失去了在朝堂上大声说话的权力,根本无法与维护封建道德,维护太上皇尊严的文官们抗衡。 所以他们也不敢说话。 可只要无上皇权的代表者朝他们伸出橄榄枝,那些心怀愤怒的勋贵们有不少会积极的向着朱见济和景泰帝靠拢。 到时候,文官也护不住朱祁镇了! 第四十四章:太子对进士们提出了问题 “好!反正本定国公先同意了,西宁侯随便去办!”徐永宁率先说道。 “本英……英国公也赞同!”张懋跟着点头。 柳承庆咬咬牙,最后以安远侯世子的身份表态,“安远侯家也赞同……起码我赞同!” 大不了回去被老爹揍一顿! 反正他是要跟着太子走的,他爹哪里比得上大明的第二天子重要?! 作为勋贵集团中排名前几的几位人物一点头,宋兴的底气就更足了。 “还请殿下等待些时日!” 集结勋贵们也是需要时间的,更何况宋兴此时担任的还是宫廷禁卫将军,根本不敢轻易离职。 “无妨,西宁侯若是脱不开身,可以与孤的总率长成国公说些有难处的地方……成国公想来是不介意为你分担一二的。” 促进宋兴和朱仪的沟通,也方便朱见济的东宫侍卫们在紫禁城里面的活动和扩张影响力。 朱见济是眼馋宫禁之权的嘛! “多谢殿下。” 宋兴也好奇朱仪很久了。 听说他在东宫用一直新的操练方式训练士卒,让数百不羁的猛男短时间内做到了令行禁止,有了强军之风。 宋兴本来就想着,如果有空,就要去找朱仪讨教一番。 只是碍于朱见济,他这个禁卫长官可不能随便去骚扰东宫的人。 现在东宫之主都点头了,宋兴也就安心了。 徐永宁他们也很高兴。 因为他们觉得是自己的行为,促成了朱见济的点头,让英烈祠可以建立起来。 还是那个道理—— 政治里面的弯弯绕绕他们不管,只要办的事情是好的,那又有什么问题? 朱见济更高兴。 因为不久以后,他就能省下一大笔开支了。 要给卢忠发一笔奖金,好好褒奖他这次的利落安排。 只要再等一段日子…… 随着民间的舆论慢慢发酵,阴阳怪气已经满足不了京城爷们的嘴巴时,春闱终于放榜了。 三月初,新科进士们走入紫禁城,拜见皇帝。 景泰帝带上了朱见济,让他亲眼看看,天下英雄是怎么进入自己彀中的。 小太子乖乖的跟在皇帝身后,瘦下去一点的身型仍旧醒目,站在偏瘦的景泰帝身边跟个矮墩似的。 景泰帝对着新科进士们发表感言,无外乎是些“你们都是人才”“为大明奉献一切是大家的福报”之类的话。 朱见济打量着下面不敢抬头,乖乖听领导扯淡的进士们,发现不管文采如何,好歹人是够看的。 谁让从唐朝开始,科举录取基本会看下考生的“身、言、书、判”,长得丑的人成功登科的难度,可比帅哥大多了。 而等到景泰帝终于表达完了自己的激动,朱见济悄悄拉了下好爸爸的袖子。 景泰帝不解的瞄了儿子一眼。 “父皇,儿臣也想和他们说说话。”朱见济告诉他,“进士的卷子我跟您看过了,可人长什么样,儿子却不认识呢!” 那好吧! 景泰帝也偷偷拉了下儿子抬高的袖子,示意他可以出台了。 周边的官员早就对小太子参政见怪不怪,连改卷拟订进士排名他都要旁观,现在进士都在眼前了,又怎么可能不出来走两步? 于是在殿内,朱见济的声音取代了景泰帝的,传入进士们的耳中。 本以为皇帝说完了话,再走一些流程就可以听到自己授官的消息了,谁知道小老板还要给自己加戏? 进士们紧张起来,不知道小太子要跟他们说什么。 为了准备春闱,他们也在京城里住了不少日子,自然是听说过朱见济这位天才儿童的。 “孤见各位才俊,心生喜悦。” “特别是孤这边早有一个问题,不知道各位能否为孤解惑?” “这个问题便是——国与家,谁先谁后?” 朱见济将问题抛出,然后眼神在殿内进士的身上一扫,想看看有那个机灵的猜到自己的意图。 想这些进士们为了等待放榜,这十几天都是待在京城里时刻张望的,民间传言或多或少都要听一点。 比如说现任的景泰皇帝为什么不直接把他哥打发去给太祖守陵,还好吃好喝供着这废物干嘛? “自当是国在家前!” 朱见济问完不久,就有哪位急性子的进士的答道。 于是其他人也跟着回答,“国在家前,无国哪里有家!” “好个国在家前!”朱见济腰带一扶,久违的小肚腩再次得到突显,“那么孤再问,如果家中有长辈因事误国,是亲亲相护还是要以国为重?” 此时,旁边臣子里已经有人意识到了小太子的来者不善—— 他们的宅邸也都在京城各处,是听得到某些传闻的。 所以为了防止事态进一步严重,右都御史杨善迅速站出,对朱见济拱手抢答,“舜帝在时,对其父不改孝义,孟子也曾强调过亲亲相隐,人伦之重。” “可见自古忠孝同等,太子不可强行舍一取一。” “那在杨御史眼里,是家比国重要?”朱见济冷眼看着这位朝中守旧派的坚定领导者,“孤已经设了一个前提,表示家中有人对国不利,只是国势有危,杨御史还在顾忌什么忠孝人伦……” “难不成杨御史觉得,刚刚说国在家前的这些新科进士,都是忠而不孝之徒?” “我等岂敢!”进士们吓得脖子一紧,低着头不敢掺和太子和左都御史的斗法。 “于爱卿!” 朱见济上前一步,目光灼灼的看向于谦,“敢问卿家,家国天下,谁轻谁重?!” 于谦从容道,“家国天下,自然是小家而大国。” 除此之外,他没有其他的话说了。 即便他心里清楚朱见济想要做什么。 但是这些时日过来,于谦看得出景泰帝和他儿子的确比南宫那位强上一截,所以只要保证国祚稳定不出乱子,于谦是不会参与皇家内斗。 朱见济早就预料到于谦这位纯臣的回答,满意的点点头。 而于谦这位救时宰相的答案也算是给这个问题定下了基调。 小太子已经挖坑把新科进士们埋进去了,还让于谦上前帮忙填土,景泰帝在旁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天真,谁还敢上前乱跳? 没看见杨善都被憋的说不出话了吗? 杨善自己也清楚,当初迎回太上皇已经让景泰帝不满意了,好感度刷成了负数,现在要是继续为太上皇站台,只怕会刺激的皇帝当场大怒。 但封建的道德感让他无法眼睁睁看着土木帝下坠到糊穿地心的程度。 一切还得徐徐图之……才好让他尽臣子之道。 杨善无奈退下,想着回去后要不要写一封奏疏,先遏制住民间对太上皇的埋怨,顺便弹劾一下顺天府尹的治理不利。 在他看来,哪里有放任平民议论天家事务的道理! 那些胡乱说话的就应该被抓起来! 进士们也松了口气。 没想到还没正式入职,他们就被迫参与一场朝堂口水战。 虽然双方都表现得儒雅随和而且没多说话,但他们都感觉自己被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恨不得立马回去洗洗睡了。 随后,景泰帝带着儿子回到内廷,一坐下就大笑出声。 他看不惯杨善已经很久了。 当初要不是杨善直接把太上皇带了回来,打了景泰帝一个措手不及,何至于让他着急上火? 偏偏景泰帝迫于压力,还不得不给他升职。 在此之后杨善也一直是守旧派的中坚力量。 现在能看到这人吃瘪,景泰帝当然高兴。 第四十五章:太子发动了勋贵 “不过青哥儿,你怎么会想到问那个问题的?为父看那姓杨的一脸着急,难不成有什么深意?” …… 感情您还没反应过来啊? 所以刚刚笑得那么快乐,只是单纯的看杨善的不爽? 朱见济再次怀疑起自己和好爸爸的心灵感应,随后对着他解释了一番自己的作为。 毕竟之后的戏码还是需要景泰帝参与的。 当然,为了维护自己在长辈心中纯洁无害的形象,朱见济没有告诉景泰帝,民间关于太上皇的舆论是他指使人掀起来的,只说自己听说了这事儿,随后顺水推舟。 反正此时只有他们父子和成敬这位景泰帝心腹太监。 那个兴安已经很少被景泰帝带在身边了。 景泰帝听完之后,却只是在短暂的快乐之后,闭上嘴陷入了沉默。 良久后才拍拍儿子的肩膀,叹息一般的说道,“那就按青哥儿的意思办……这样挺好的,挺好的。” 朱见济知道景泰帝想到了什么—— 等到尘埃落定,他和朱祁镇这对兄弟就永远不会再见面和对峙了。 一切的恩怨都会随着朱祁镇的离开和朱见济的成长而消磨殆尽。 于是在幻想了下太上皇去凤阳守陵的场景后,景泰帝不由得想起了以前的日子。 在朱祁镇还没有进化成土木帝之前,他俩作为宣宗唯二的子嗣,还是很亲近的。 可惜再深厚的手足情谊在皇位面前,也成了笑话。 景泰帝无法接受自己失去权力,而在瓦剌被囚将近一年的朱祁镇也无法再用平常心接受自己的弟弟取他而代之,还比他更适合当皇帝。 就这样纠纠缠缠的,到现在都有五年了。 “太上皇会在凤阳安度晚年的,而且父皇也册封了他的几个儿子做藩王,足够仁义了。” 朱见济安慰着忽然失落下来的景泰帝。 景泰帝长长叹气,然后打起精神。 他注视着眼前小大人一般的儿子,心里的纠结和愧疚也渐渐褪去。 起码他的确做的比哥哥好,他的儿子也比他的侄子们更优秀。 他也许对不起大哥,但没有对不起朱家的祖宗。 “等过两天大戏开幕,为父一定好好配合,不让青哥儿白辛苦的!” 于是在三月份的第二次大朝,杨善关于遏制民间流言的奏疏呈递上去却没有被拿出来给百官讨论,他由此心里惶惶之时,勋戚班中忽然一口气站出来了好几个人。 杨善眼尖的发现其中不少人自己认识,而且还是勋贵中颇有名望的长者。 比如说西宁侯宋兴。 谁让老一代死的差不多后,宋兴就成了同辈中的老大哥了? 以他为首,这些人对着景泰帝扑通一声跪下,放声大哭。 这场面让旁边的文武官员都摸不着头脑,景泰帝也浮夸的站了起来,貌似很惊讶的样子。 朱见济的演技比他好多了。 宋兴和其他老资历的勋贵开始哭诉。 显然是在事前找人捉笔打了草稿,朱见济在听明白他们伴着哭声的诉求后,发现这段话说的还有起承转合—— 勋贵们先是在嚎啕中回顾了一边先祖的荣光,还将大明先帝对他们家的夸奖复述出来当证据,然后却是口风一转,讲起了土木堡一战后家族的衰落,以及老一辈的凄惨,还有他们中年丧父的痛苦。 “臣父尸骨无存,遭瓦剌人马欺凌,臣作为儿子,实在是夜夜噩梦,若是不能告慰亡父在天之灵,臣又有何颜面进祖坟啊!” “太上皇犹有瓦剌礼遇,朝臣迎回……臣父却是不见踪影了!” 勋贵们哭成一片,还有激动的开始抽搐手脚的。 特别是宋兴,悲痛之下,身体本来就不好的他更是脸色苍白,又昏厥的迹象。 “还请陛下为臣等降施恩泽,不然臣等今日就要跪死在这奉天殿上!” 反正在正经的官员眼里,勋贵们不过是继承祖辈富贵的二代罢了,一身莽气。 于是有几位不在乎形象的勋贵老爷干脆一屁股坐上地面,打滚撒泼。 可以说为了祖宗,连脸都不要了。 景泰帝当然会为了这样的孝子感动。 于是他就将早就和儿子商量好的台词说出来,表示为了安抚这些勋贵,要建立英烈祠来供奉为国捐躯的勇士。 在地上乱滚哭喊的几位才勉强收声,一边说了“我对得起老祖宗”一边退出了舞台。 杨善等人听得额头直跳。 但更大的冲击还在后面。 吏部右侍郎的李贤竟然在勋贵结束表演之后,一身正气的站出来,高举笏板,痛陈了一番民间近日对太上皇的不利言论,还有近年来的频发天灾。 起初还以为他是想要指责朝廷的监管不利,以至于太上皇名誉受损,顺便阴阳怪气一下景泰帝被老天爷嫌弃了,结果却听到李贤信誓旦旦的提道, “臣斗胆建言,请太上皇思过修身,上应天心下顺民意,以成我大明之福!” …… 搞鬼! 李贤是怎么敢说出这话的?! 自从景泰帝掀起易储风波后,朝堂上的道德卫士们就把维护太上皇当成了政治正确。 不管太上皇做的有多差,先怼了敢挑战正统的景泰帝再说。 李贤顶着同僚们的瞩目,仍旧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倒是维持住了曾经大明言官的人设。 “诸位爱卿为何要这么盯着李御史?难道他说的有错?” 作为皇帝的好爸爸在“太上皇”这个话题中是不好太主动的,于是朱见济站了出来。 他扶着腰带,用不解且单纯的目光看了看杨善,又看了看其他的官员。 “上天降下灾祸,你们不都是说这是人君有过失吗?不是每次都要求陛下节俭选贤,以顺应天意的吗?” “李爱卿刚刚说了天灾从正统以来就频发,甚至在正统十四年后更加加剧,想来也该有太上皇的说法在。” “我父皇登基以来,先是退瓦剌保国都,又是励精图治,受灾之地必然减免赋税,乃至于国库都没什么进账。诸位卿家也多为之提拔,难道这是老天爷在对我父皇作为表示不满吗?” “诸位难道是王振那样的奸佞?还是说我父皇作为比不得太上皇?” 这怎么能认?! 小太子果然习惯用言官“先声夺人”的那一套,走了臣子的路,让臣子无路可走! 被朱见济一连串发问的大臣们骚动起来,不由自主的看向前排的领袖大臣。 于谦默不作声,他是早就猜到景泰帝想做什么的。 胡瀅王文更是老神在在,巴不得附和起朱见济的话。 王竑和彭时这等烈性人物也都闭了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显然,他们是默认了“景泰帝比太上皇好”这一事实的,新科进士入宫的那一天,朱见济就给他们打了预防针了。 只要景泰帝没有哪天抽刀子出来把太上皇砍了,这群大明骨干也没时间去关注皇家间的腌臜事。 杨善只能愤愤不平,想要像五年前一样,继续“力挽狂澜”。 他能拯救太上皇一次,那就可以拯救第二次! 但景泰帝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父子俩早就对过戏了,也防着这位以口舌善辩而闻名的都御史。 于是皇帝当即下令,建英烈祠,同时回宫“请示”太上皇,问他愿不愿意为江山社稷考虑,背一下黑锅。 迅速的说完话,景泰帝就啪啪了一下手,宣布退朝。 一大一小溜的比谁都快。 刚刚还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勋贵们则是跑的第二快的。 只是动了真感情的宋兴哭到脱力,被成国公朱仪直接半扛半抱的弄了出去,在跨门槛的时候,靴子都差点掉了。 李贤带着正气退回大臣行列,只是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汗水湿透了衣背。 他这次算是彻底站队了。 希望殿下之前承诺的能够实现。 第四十六章:太子视察皇庄 而对朱见济来说,朝会大戏完美落幕。 舞台转移到了内廷。 景泰帝下令,让成敬将奉天殿上的事转告给南宫的太上皇,让他自己做选择。 如果他不想要体面,那自己就帮他体面。 “欺人太甚!” 南宫之内,因为被真正监禁了的朱祁镇气愤的摔了自己能搬动的所有器物,旁边的钱氏和陈氏仍旧在哭泣。 “他朱祁钰都是皇帝了,怎么还和我过不去?让我在这儿荣养还不行吗?” 无能狂怒之后,朱祁镇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让他的口碑在百姓口中彻底败坏,于是放下了太上皇的身段,对着来传令的阮伯山说道。 语气竟然带上了些许哀求,连“朕”都不提了。 阮伯山一副“我很同情但我只是个打工仔”的下贱表情,“这是陛下的意思,现在朝野言论沸腾,还请太上皇略微委屈一下。” “可他这样不怕忤逆太后吗?!”朱祁镇还不死心,企图用孙太后压人。 孙太后可是他亲妈! “太后近来诚心礼佛,连陛下和太子的请安都推了呢。” 阮伯山抽出手绢装模作样的拭泪,最后告诉朱祁镇,“太上皇这几日还是清苦一点,为天下表个态吧。” “陛下为了给太上皇分担压力,也宣布要勤俭修身了呢!” 在朱见济的建议下,景泰帝对外宣布,“虽然很有可能是太上皇不思己过引起的种种祸端,但自己是他的好兄弟,更是当今天子,必须要为之分担一些责任。” 于是皇帝亲自下旨,说自己今年内绝不大兴土木,同时减少去后宫的次数修身养性,释放宫女等等,以为表率。 再配上朱见济在民间的口舌们一宣传,大家都感叹起了“当今圣上真是个好皇帝”。 朱祁镇苦苦挣扎不得出路,最后终于放弃的取下腰间的玉带,对着阮伯山狠狠扔去。 “十余载天子,竟连个清白名声都保不住吗?!” “他朱祁钰要当皇帝便让他当,只恨我当初识人不明,把他当成了亲亲手足!” 朱祁镇放完狠话,眼眶通红的转过身,落魄的走入内室,静静等待即将到来的一切。 阮伯山受了一掷,看了一眼仍旧流泪胆怯的两位太上皇后妃,叹了一声便走了。 五天后的黄道吉日,定址在昌平县的英烈祠开工。 昌平县不但在京城附近,也是太宗皇帝选定的皇陵所在,迁都以来的三位先帝,都沉眠于此。 在这里兴建英烈祠,不仅有利于直隶周边的百姓祭拜,也有利于那些英烈们据此望远,眺望自己曾追随过的君王。 朱见济在英烈祠动土的那一天出行,站在马车上看着不远处热火朝天的地方。 也有不少百姓凑在附近张望。 “君臣生前相得,死后相望,应该会传成一段佳话吧?” “那是自然,而且英烈祠中还有偏殿,以祭奠那些普通将士……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旁边骑着马的徐永宁说道,“殿下只要用这等心思来执政,哪里用得着担心后世之名?” 没看见那些在保卫战中牺牲的将士家人都聚在那边感动到哭泣吗? “你想的比我还远,只怕以后是我来担心你的身后名了。” 徐永宁可比朱见济好了好几岁呢! 这家伙嘴上就没个把门的,后世史书指不定就要说他脑子有问题了。 相处久了,朱见济都懒得在小伙伴面前摆太子的架子了。 他退回马车内,对着探头出窗看外面的张懋和柳承庆说道,“好了,去皇庄那边吧,说了带你们出来看看我地盘的!” 成员尊贵到让人惊讶的马车队伍缓缓调头,去了已经差不多建好的皇庄。 因为这处庄子属于皇太子,所以为了区别其他皇庄,就将之称为“咸阳庄”。 经历了快两个月的建设,咸阳庄此时已经大变模样。 先前权贵们侵占了这块地方,心知距离京城不远,难免有天会被更厉害的贵人征用,因此根本没用多少心思,只要佃户们准备交租就好。 但朱见济在这里是有梦想的,他不可能像其他人一样搞摸鱼式管理。 他安排在这里的管庄宦官都要进行严格挑选,用不着太机灵,但一定要踏实诚恳,每个月还要掌握了算账技能的马冲来两次,检查各种事务。 被搬到这边的农人和匠户们原本也以为自己只是换了个贵人打工,没想到太子在昌平县画了个圈,直接带他们走入了新时代,迎来了春天。 只可惜北方很少有人种水稻。 因为赶时间,所以朱见济首先着人设立了一批房屋,如果佃户中有成家的,就独自一间小屋,没有成家的其他人就住大通铺,让他们可以早点进入工作状态。 对于佃户们而言,睡的是不是通铺并非问题,因为小太子给他们的住宿标准是每人发了被褥和配对的杂物柜,房间也宽敞明亮,不比小户差。 吃饭可以去食堂,隔壁有澡房,只是多了些室友而已。 而且朱见济考虑到小冰河期已经到来,给他们都盘了炕,春天乍暖还寒的时候窝在炕上,心里都是暖的。 更何况朱见济还许诺,只要他们做工努力,一年之后都会为他们发放“员工房”,在此期间如果有人成家,也可以单独住房。 除此之外,只要完成了每个月的“全勤”,还会有工资发下,即便数量不多,但这是佃户的纯收入了。 对比寻常人家的支出花费,这笔钱积攒起来也是可观的。 而朱见济对佃户们唯一的要求,就是让他们听话—— 每天几点几时干活,要怎么做,都要按着计划来。 在朱见济发下的农业指导小册子里,有很多让佃户弄不懂的东西,而且指点他们的还是胯下少了东西的宦官。 不过有了以上的福利,只要朱见济继续包吃包住,佃户们就坚决的跟着他走! 就算哪天小册子上说要他们去拔苗助长,佃户们也是可以干的。 匠户那边也是一样,只是多了个“研发奖励”。 只要做出小太子想要的东西,朱见济不但会帮他们脱籍发钱,甚至还有可能安排他们当官! 这是匠户们想也不敢想的奖励! 于是他们发奋图强,立志要为儿孙后代挣一个光明的未来,为自己挣一个远大前程。 朱见济带着徐永宁他们来到皇庄的时候,正好见到打工人热血澎湃的一幕。 农人在一大片整齐的田地上春耕种,旁边有瞪大眼睛的宦官盯着不让人偷懒,抓住了就扣他工分,连带那人所在的小生产队都要跟着受罚。 马冲已经提前一步赶过来组织人手迎接太子。 在朱见济的吩咐下,他并没有大张旗鼓的宣布太子殿下驾到的好消息,以免降低皇庄的工作效率。 毕竟打工人每付出一份汗水,老板就能多买一辆新车。 只见马冲小跑着过来,在遇到道路上的小土块时还有明显的跨栏动作,显露出他激动的心情。 而在马冲身后,管庄宦官跟其他被朱见济安排来的宫人,都步调一致的跟随着马公公。 第四十七章:太子拥有了四轮马车 “这场面有点意思啊。” 坐在高高的马背上,徐永宁感叹着。 张懋和柳承庆还是在哇,已然是养成了习惯。 “殿下!” “您之前吩咐下来的东西,有人做出来了!” 朱见济接见了他忠实的土狗,而等他听完话,算是明白马冲为何喜悦了。 他高兴的让马冲细细道来。 原来就在两天前,已经有匠人研究出了四轮马车—— 那是一位参与过郑和宝船制作的匠户,被朱见济调来皇庄后,没有忍住太子殿下开出的高额悬赏,正好孙子病了也需要钱,干脆将研究专业从海上转移到了陆地。 好在人老手艺高,四轮马车的转向技术也并不是太难,以中世纪西方人的死脑筋都能弄出来,放在东方古国的老牌工匠身上,更是“俺寻思”一下就行了。 以前没有四轮马车出现,很大程度是因为中国人已经习惯了二轮车,出行方式更有坐轿子这种装逼利器,马车有没有多几个轮子,对于乘客而言并不是必须思考的问题。 现在朱见济把这玩意拿来鼓励开发,一个来月就被人摸索出来了,而且在老匠人的手下,四轮马车的制造技术直接奔着“成熟”而去。 而马冲之所以说“两天”,那是因为经历了多次技术调整后,在那一天终于造出来了一辆完整版的四轮马车。 马冲试着坐过,感觉是配得上皇太子的。 “是吗?带孤去看看!” 朱见济让马冲开道,一行人熙攘着来到匠户们住着的“研发院”——这是朱见济特意开辟出来给技术人员住的地方,基本按着园林布置。 在大院门前,一辆精致的马车正停在那里,四个轮子的配置让车厢比起朱见济过来时坐的那辆还大上不少。 小太子喜新忘旧,当即让马冲给自己安排踩脚凳,带着小伙伴都钻了进去,指使着旁边一个小宦官来驾车。 体重都很敦实的五人并没有给拉车的大马造成多大负担,在宦官挥动的鞭子下,很轻松的拖着马车动了起来。 “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徐永宁坐在车厢里面东摸西摸,最后一撇嘴说道,“殿下你还给做这玩意儿的发百两银子?” 钱多了没地方花给自己嘛! 徐永宁前几天刚因为乱说话被他管家的老娘扣了零花钱。 “你懂什么?我给你的小本子看完了吗?” 朱见济不客气的让徐永宁一边去,然后问“哇派”左护法柳承庆,让他想想看四轮马车可以用在哪些地方。 柳承庆努力思考了一番。 “按照殿下秘籍上面力学的部分,有了四个轮子,马受的负担小了,同样的力气,它可以拉更多的东西。” “以后运输粮草就方便多了!” “的确如此!”朱见济含笑肯定了柳承庆的回答。 毕竟马车这东西,最大的作用就是在于交通运输。 不仅仅是运输粮草,还能运人运物。 马匹放在中原还算得上是一种比较珍贵的资源了。 朱见济作为大明未来的掌控者,自然需要物尽其用,能多压榨就多压榨。 等以后发展起来,道路设施弄好了,马拉公交也可以安排上了。 当然,除却连畜牲都不放过之外,朱见济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诱导偏重于实用制造的大明匠人调转方向,走上研究发明这条路。 他并不介意在转型初期,匠人们弄出来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从自己的钱包里面掏钱,只要他们习惯了思考新事物,探究其中原理,那就是绝对的收获。 比如说这次的四轮马车,那个制造它的匠户还顺便强化了“减震”能力,让朱见济坐着马车转了几圈都没有感觉到多颠簸。 于是朱见济下了车以后,就让马冲将那位匠人带过来,同时召集其他人聚集于院中的大空地上,他要当众嘉奖发明者。 不久后,一位六十来岁的老者畏畏缩缩的进入厅堂,看着上面坐着的几位年少贵人,一点都不敢把他们当成普通小孩,弯着膝盖就要跪下去。 “不要跪,”朱见济拦住了他,“你做了孤想要的东西出来,是功臣,无需下跪。以后在皇庄内,也没人可以让你下跪!” 老者感动的挺直了腰。 然后朱见济带着人走出去,让老者站在自己的身边,开始发表演讲。 他其实是不喜欢废话的,但老人家总归是第一位响应号召搞出来他“发明小目标”的,所以这排场必须摆起来。 他要让其他匠人亲眼见证皇太子的“言出必行”,利用那白花花的银子勾起别人心里的渴望,从而疯狂的卷起来! 而匠人们越执着于完成太子的发明目标,越疯狂的内卷,最后的收益者只会是朱见济。 因为他们的发明……是被朱见济用奖励金给买断了的! 老者今天拿了一百两,四轮马车就只能让皇庄来制造了,然后对外售卖,收入也只会流到东宫的账本上。 朱见济从不怀疑,当他以皇太子的身份推广四轮马车,会不引起其他权贵的跟随。 一百两银子对于老百姓,那是一辈子都不敢期盼的巨款。 但是对于权贵,也不过是用来讨好上级的几顿饭钱。 毕竟在处处特权的封建时代,贫富差距比现代还要严重。 当着所有匠人的面,朱见济让人抬出来了一箱子的白花花银两,简直要亮瞎人的眼睛。 朱见济要的就是这效果! 老人作为匠户,世代都要为了朝廷服务,地位低微收获微薄,哪里见过这么多钱?哪里值得被太子注视? “我……我拿一两就好,我为了给我孙子治病才琢磨马车的……” 老者原本还有点的胆子被银子给戳破了。 他害怕自己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死。 徐永宁他们完全不能理解他的举动。 拿钱不好吗? 朱见济看着面前激动到情绪崩溃,说话开始颠三倒四的老人,微微一笑,胖脸整得跟个福娃似的。 “无需多虑,孤给你的,就是你的!” 他站在台阶最高处,环视了一圈底下羡慕到眼红的人,“谁想要,就给孤好好办事,自然有赏钱。” 反之,那可不止要对方给太子赔钱了。 连匠户都别做了,直接去打入奴籍,全家抄没。 底下人眼神游移,不敢吱声。 老者那边不停的自我安慰,过了许久才冷静下来。 他的确想要钱,可是…… “太子爷,这么多银子……我拿不起。” 老匠人六十来岁,一百两白银折算一下也有六七斤了,还不算装它的箱子。 怎么拿? 而且拿了放哪儿?这么多钱,就算当着太子的面谁都不敢吭声,可背后呢? 老人支支吾吾的,把自己的担忧说了,最后可能也认命自己配不上这么多钱,请朱见济给他抹零,拿十两就满足了。 毕竟一百两指不定就要他们全家赔命进去了。 于是朱见济再次伸出了援手。 他表示既然老人家身体撑不住这份量,那么可以暂时寄存在皇庄财政处,有皇太子亲手拟写一些不同额度的凭条,盖上太子私印,可以随时去管庄宦官处领取。 当然,必须是他本人过去才有用。 他强调了一遍违反皇庄制度,连自己的话都不听的后果。 底下的人始终不敢乱看,到底是把眼神从银子上面挪开了。 “好好管着他们,只要不出问题,以后有你的好处!”旁边,马冲对着管庄宦官吩咐着。 “多谢公公调拨!”管庄宦官也是马冲选出来的机灵人,当然明白自己前程在哪儿。 “回头给孤做一个小点的四轮车,让羊拉着。”朱见济拟好凭条盖上章子后,又对着老匠人说道,“宫里地方大,孤可不习惯天天让人抬着。” 想朱见济连畜牲都想着多让它拉几辆车,哪里能忍受人这种高级劳动力被浪费来抬轿子? 他宁可把人拉去摘棉花,都不想让他们来做“抬轿子”这种费劲又低效率的事。 于是在吸取了古人经验后,朱见济决定给自己弄一辆羊车。 虽然没有那么多美人望着自己宠幸,但朱见济有大臣啊! 第四十八章:太子提出了考成法 “皇庄里还要多找一些有经验的纺织户来,纺纱机这东西还是需要他们出点子的。” 实践出真知,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发明家好像有不少是老手艺人了。 朱见济在其后看了下皇庄研究院的其他发明进展后,吩咐管庄的曹宦官。 纺纱机是很重要的东西,而且日后对付草原上的蒙古人也有大用。 草原游牧民族为何年年都要南下“打草谷”? 扣除民族情绪只从客观层面分析,也在于他们的游牧经济过于脆弱,支撑不起人好好过日子。 他们放牧牛羊,逐水草而居,但一场大雪就足够让草原人士损失惨痛了,当生活问题变成了生存问题,游牧民族就必须南下获得维持所需的资源。 要么抢,要么死。 而农耕文明对自己地里长出来的粮食是很看重的,就连华夏老祖宗嫌弃别人,都是骂他们“茹毛饮血”,都不会吃香喷喷大米饭的。 更何况农耕民族就不要吃东西啊? 游牧要抢活命的资源,农耕也要保护自己的财产,于是千百年下来,双方仇恨深重。 但朱见济心胸宽广心怀天下,不介意在小冰河期到来的未来给草原上的人制造一条新的生路。 只要纺纱机更新换代了,就让那些草原人去给大明养羊吧! 毕竟等日后大明军队带着先进的火枪给他们排队枪毙以后,这些人也只能一边能歌善舞一边放牛养羊了。 朱见济在离开之时,回头凝视着他的皇庄,心里知道,只要一切顺利,这里就会成为世界大变的源头。 徐永宁他们也算大开眼界。 虽然不知道太子殿下做这些的用意,但他们通过将皇庄逛了一圈,深刻的意识到一件事——有钱有权,就是任性。 在水深的京城旁边养那么多人,圈那么大的地方,要不是皇太子,还真有点把握不住。 “你们就算看不懂也给孤去学着点。” 坐着那辆四轮马车,良好的减震功能让朱见济在车厢内坐的四平八稳。 他对着自己的三个小伙伴说道,“你们日后都会是孤的肱骨之臣,起码是要知道孤想做的事情。” “是!” 朱见济从未用这种严肃的语气跟他们说过话。 在这一瞬间,纯哈如徐永宁都挺直了腰板。 回皇宫的路上,四轮马车引起了不少人的注视。 朱见济毫不客气的让人将“太子座驾”的消息放出去,趁着京城人流众多之时,狠狠打了一次广告。 同时他也没忘记让徐永宁三人回去后将四轮马车这样的新玩意儿推广给自己家人。 朱见济相信,已经上了他这条大船的几位公侯不会放弃和太子同步的机会。 不但勋贵们要来给朱见济掏钱,官员们一样! 必须忽悠好爸爸禁止官员们浪费人力,好为皇庄不久后开办的马车业务扩大市场。 谁让商业上的迅速扩张,背后总有政策的推动? 于是在过去将近一个月后,确定了皇庄那边有了足够力量进行马车售卖,朱见济就在一次内阁、六部联合会议中,提出了自己的政见—— “国家承平日久,难免暗中滋生腐败堕懒,孤思虑多时,决定奏请陛下,于两京之地实行考成法,以考核南北直隶任职的官员绩效。” “此法一行,当查贪污奸秽之人,以正我大明朝纲正气!” 朱见济坐在高脚凳上,一脸正气凛然。 这副表情让在坐的大臣都感觉有些熟悉,好像曾经在某人脸上看到过似的。 正在吏部值班的李贤忽然打了个喷嚏,转而更加刻苦的工作起来。 因为上次他在朝堂上的表现,让李贤“简在太子心”,派人直接告诉他,只需要再努力打一两个月的工,太子殿下就会履行承诺,将李贤升入内阁。 美好的未来就在不久以后! 而在内阁中,朱见济话音刚落,就有首辅陈循表示不能理解。 “吏部之下自有考功司以为此事,何须再大张旗鼓?” 朱见济摇头说道,“考功司那边孤也看过,只是负责文官间的评议,且考成法与考功司并不相同。” “考功之法,需要调查为官期间是否恪尽职守,若有过失,当通报与各部点名斥责、罚俸、降职、夺官等等,武官方面也要有五军都督府进行考核,文武一视同仁!” “而且考成法的标准也更严厉……” 按照朱见济的计划,六部和都察院要把所属官员应办的事情定立期限分别登记在数本账簿上,由六部和都察院按账簿登记,逐月进行检查。 而特意点出“武将由五军都督府来管理”,则是有意将土木堡之战后垮了一半的武将势力重新扶起来,起码要明确“文武分管”这个原则,不能让文官来当武将们的直属上司。 要知道以朱太祖恨不得将所有制度设立的永久坚挺的性格,让文官凌驾于武将之上,其实是不可能的。 老朱同志自己本就是马上皇帝,对文官的各种节操性格也不太喜欢,之后的永乐宣德,也是豪迈帝王,不可能学大宋一样崇文抑武。 文武并重,这是大明早期的政策,所以在前几十年里,明军豪迈多壮士,赳赳雄风叫草原上的蒙古人见之胆寒。 这才是真正的“刚明”! 不过很可惜,正统十四年,一批重要的公侯都督官在土木堡之变中阵亡。 重要武臣的丧生,使得五军都督府元气大伤,犹如被扒皮抽筋,无法成为承担京师防御战的领导者,从而直接导致以于谦为主的兵部临危受命,变成了防御反击的主导单位。 而在战后,于谦为了迅速的恢复大明军备力量,反击咄咄逼人的瓦剌,是大力整合了各个部门,不免将五军都督府的武将管辖权挪到了兵部,由此兵部地位迅速上升。 好在兵部飞起来还没几年,朱见济在了解到这个情况后,决定立马出手打断施法—— 五军都督府目前是缺少人才,不得不将工作转移给兵部,但这并不代表以后不会有接班人成长起来。 这几年瓦剌那边自己陷入了内斗,大明在军事上可以缓缓气,兵部拿走的权力应该物归原主了。 老领导虽然扑街大部分,但到底有幸存者和经年老吏,有他们的辅佐,只需要五军都督府的主官萧规曹随,就可以撑过这段过度时期。 反正以文统武的例子绝对不能开! 创造大明朝的老朱同志也绝对不想看到一个百战之将对着小小文官弯腰自贱的场面! 就从这个考成法开始吧。 朱见济缓慢有力的将自己设计的“官员工作考察办法”讲了出来,很多都是照搬了现代公务员考核方法,只是文武有分别规定罢了。 第一次考成法可以下轻一点手,可以后必要按照规矩来! 古代当官的比现代考公务员的还难,要是连这点程度都承受不住,朱见济上台之后怎么使唤他们拉着自己走进新时代? 陈循还想说些什么,毕竟他是个传统的官僚,要是按着朱见济的法子一个个的考核工作,那官老爷的清贵哪里去了? 不就要像底下的小吏一样东奔西跑的干活了吗? 而且陈循自己也有问题,害怕查出来后造成伤害,影响到他在内阁中和高谷的竞争。 第四十九章:太子用政策开拓市场 “太子殿下之法,乃是谋国之法,大善之!” 一向沉默寡言的于谦却是先一步开口,极为赞同朱见济的提议。 他本来就是很严格的人,在他手底下做事,想过考成法其实很轻松。 但于谦终究不是个圣人,他是没有足够的精力去整治全部官场的。 景泰朝的前几年,于谦一直立志于洗刷正统十多年所造成的负面影响,但光是整备军队训练团营就花了老大心思。 等到近来,眼见诸方太平,才慢慢升起了改良官场风气的想法。 朱见济此时提议,简直和于谦不谋而合! 于是他毫不犹豫的赞同了。 “那于卿家对于五军都督府掌军一事,可有异议?”朱见济又问于谦。 朝野都知道景泰朝以来,于谦率领的兵部在军事方面做出的贡献,眼下小太子如此要求,明显是要夺权了。 果然对帝王而言,“飞鸟尽良弓藏”都是必备技能吗? 其他臣子偷瞄着于谦的表情,想看来如何反应。 于少保此时可是“救时宰相”—— 这外号不但表现出了于谦的伟大贡献,还透露出了他此时的权力。 真正的权倾朝野。 要是他不肯交权装硬骨头,也能把小太子一口乳牙给磕下来。 结果于谦反而略带困惑的告诉朱见济,“武臣升降、统兵一切事宜,按照祖宗成法,自当有都督府负责。” “此前事态危急,为国思量,方才和都督府与兵部同掌诸军,如今国势渐好,陛下和太子有意重续太祖之命,臣自然无有不可!” 所以特意问他干嘛? 于谦跟朱见济开会也有不少次了,对于朱见济提出的利国利民之事,于谦都会同意。 难不成他于廷益会是个贪恋权势的小人吗?! 于谦的反应让其他人目瞪口呆。 虽然早已听说过于少保的“清正廉明”,但这么果断的让出权力,实在是令他们汗颜。 毕竟他们都有私心。 若是手里握着跟于谦一样的权力,哪里舍得轻易放出去? 果然这位于少保还是太理想化了。 这种人要不是遇上了个不管事的皇帝,硬是把他提拔到了别人不敢乱动的地步,估计只能在史书上让人感叹他的清白传奇了。 但这种耿直又有才能的人,对于老朱家而言恰好是个顶级的工具人。 所以景泰帝和朱见济都非常喜欢于谦! “于先生果然为国为民,不谋私利!”朱见济露出感动的表情,连称呼都变为尊称了。 然后趁着于谦的轻易放权,他又转向其余臣子,“既然如此,诸位有何决议?” 阁臣商辂表态支持。 作为被后世人评价为“我朝贤佐,商公第一”的商辂,性格也是刚正不阿的,人品很有保证。 并且在黄观被太宗除名后,商辂作为大明朝唯一的三元及第,他身上的光环是很有分量的。 于是其他大臣窃窃私语一阵后,也不再说话。 朱见济双手撑上桌面,踩着凳脚支起身子,扫视周围。 “现在关于考成法,有孤、于谦和商辂两位卿家认同了,现在其余之人,谁赞成,谁反对?” “臣等没有异议!”高谷陈循等人拱手拜服。 朱见济随后就令商辂票拟此事,送往景泰帝那边,等朱笔御批好后,就正式推行。 南北直隶只是一个开始,以后肯定是要推广全国的。 “不过考成法使来需要人手,让吏部、礼部、刑部和都察院一起督办,遇到犯了事的直接抓起来便是。” 都察院这个独立于六部的监察机构介入,也有利于防止走后门这样的事情发生。 “只是吏部尚书王直已然上了年纪,孤和陛下提过,预计调任都御史王文与其共掌吏部事务,都御史一职则是由王竑担任,如何?” 王文是景泰帝铁杆,这样的人才必须重用。 在大明朝,敢于直言乱喷口水的言官实在太多了,把王文放都察院有些浪费,不如让他去权力更大的吏部发光发热。 对于这事,朱见济既然已经说了跟景泰帝有商量,自然是没有人敢提意见的。 王文王竑的功劳也是实打实的,是时候提高点位置了。 如此,六部之中就有四人是朱见济及景泰帝的队友了。 礼部的胡瀅、吏部的王文、兵部于谦和被景泰帝提拔起来的新户部尚书张凤。 至于刑部尚书俞士悦,其人性格柔和,习惯奉迎皇帝,并且年纪已大,只求退休前不犯事就好。 工部尚书石璞性格朴素耿直,也是可以拉拢过来的。 六部握在手里,内阁是皇帝的顾问,于是国家大权就稳当了。 安排好人手后朱见济又提出了另一件事。 “既然说了要振作官场风气,那么孤在这里也提一个小问题。” “孤往来于皇宫和昌平县之时,常见官员乘坐轿子,这种方法对比马车,岂不是费时费力?” “普通官员坐二人抬轿,高官显贵则是以轿夫多为傲,不但浪费人力,以至于官员之间形成攀比之风,还增进人的惫懒之气。” 这好嘛? 这不好! “孤决议在直隶严禁官员乘坐轿子,先正其身,再壮其气,免得积年累月,官吏连路都不会走了。” “大善!当依殿下所言!”于谦又附和。 反正连考成法都过了,不坐轿子又如何? 而且这个月太子殿下以身作则,自己就没有再坐过轿子,都是用个四轮小车找羊拉着自己过来的。 的确比复杂的储君出行简便许多。 “民间亦有一些游手好闲之徒骚扰他人,孤预备使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巡捕京师及顺天府,以扫除凶佞黑浊。如此朝野风气纠正,可相得益彰!” 内阁诸臣继续应诺。 其实锦衣卫充当捕快这事在此时也算常见,像前些年山东受灾,造成流民失控和某些人浑水摸鱼,就有官员请求皇帝派遣锦衣卫去巡捕镇压。 特别是在锦衣卫还没有完全和宦官集团沆瀣一气之时,民间对于这群人的风评还是有好话说的。 所以朱见济可以把锦衣卫放出去,为他当打手。 朱见济说完话,结束了这次会议,提着腰带走出殿阁,坐上了他的小羊拉车,赶去景泰帝所在的未央宫。 在景泰帝私底下喊出“外事不决问于谦,内事不决问太子”后,朱见济这个喜欢压榨别人的老板终于迎来了好爸爸的压榨,当真是天道好轮回。 只要朱见济对权力还有需求,奉天殿、内阁和景泰帝所在的宫殿,就是他准时刷新的地方。 对此,朱见济痛苦并快乐着。 景泰帝先前被儿子鼓动下了“修身养性”的旨,没过两天就后悔了。 因为后宫佳丽他早就跟她们知根知底了,再怎么磨合感情也擦不出火花,一身精力需要发泄,所以在朱见济看奏疏的时候,景泰帝手边堆着的是一叠新的有爱图书。 这样也不错。 朱见济自觉好爸爸一辈子就自己这么个儿子,不但精力质量堪忧,估计反馈到周期运动上也不是很行,偏偏景泰帝又自觉威武沉迷做操,导致掏空了身体。 现在给他约束一点,让景泰帝不会被爱妃们轻易的探囊取物,总比日后让后宫佳丽们空穴来风的好。 第五十章:太子预备对石亨下手 当听到内阁六部都同意推行考成法后,景泰帝惊讶的放下了手里的黄书。 朱见济要做什么,事前必然是和景泰帝通过气的。 但考成法这种明显给官老爷们施压的行为,景泰帝并不觉得它能被人轻易接受,而且实行的过程也很考验大明国家机器的执行能力。 于是景泰帝只是回应朱见济,只要六部和内阁都同意了,那自己就肯定点头。 谁能想到于谦的果断白给,直接把朱见济送上了成功之路? 得知了会议过程的景泰帝扶着自己躺久了有些微疼的腰,感慨道,“于谦果然是国之栋梁,是为父以己度人,把他看低了。” “父皇这叫有识人之明,古来明君什么都可以缺,但万万缺不得这个!”朱见济笑着回复。 景泰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默认了儿子的夸奖。 “不过考成法一施行,官场中必然有哀怨之声,指不定会有人上疏指责你……” 景泰帝为儿子担忧着,觉得眼前的小胖墩虽然能批阅奏疏了,面对世界的恶意还是无法承受的。 他决定为儿子背负这样的压力。 “若是有大臣说胡话,你就说这是为父的意思,让他朝着皇帝来抱怨,为父让锦衣卫拉他去午门脱了裤子廷杖!” 朱见济又一次被父爱如山给砸中了。 自古以来抢功劳的不少,皇帝作为权力生物,更是其中翘楚。 谁能想到好爸爸自愿替儿子背黑锅呢? 朱见济像个炮弹似的冲进景泰帝怀里,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没事的父皇,大不了我让锦衣卫去查那些反对者的底细,抓到错处就扔到诏狱里面,吓得他们不敢乱动。” “天底下愿意当官的多了去了,他们不肯受当官的苦,那也别留着脑袋戴乌纱帽了!” 明朝的皇权可是很强大的,要是遇上朱太祖那样强势的开国之君,搞出人头滚滚的三大案都没有大臣敢反对他。 毕竟对于工作狂人老朱来说,你不干活老子亲自干活,朕压榨朕自己! 所以他杀的毫不犹豫。 但后世之君显然做不到这一点,朱见济此时也只是嘴了一口图爽罢了。 毕竟治理天下还是要靠人帮忙的,也不是所有人都跟老朱同志似的精力充沛,收揽了六部权责疯狂工作,然后快七十了还能宠幸妃子生孩子。 所以有些事情,能忍就忍着,等他没利用价值了再处理,这是朱见济想的最好结果。 景泰帝被肉弹冲击得狠狠皱了下眉头,然后光顾着忍痛爱抚儿子的头顶,没注意到朱见济话语中搞特务政治的凶残。 旁边的阮伯山被这父慈子孝的感动流泪。 已经被景泰帝逐渐无视的老太监兴安也是低着脑袋,久久未语。 他本来还想替被囚禁的孙太后和太上皇说两句话的,此时一看,得选个小太子不在的时候。 景泰帝不是个难应付的人。 但朱见济显而易见的喜欢搞事。 关于这点,小太子也不知道像谁…… 等到午后,朱见济和景泰帝吃了饭,又找杭皇后溜了一阵狗,时间流逝后,于黑夜之中再次传唤了卢忠。 他躺在榻上让宫人给自己轻柔的按摩背部,对着卢忠吩咐道, “孤已经安排锦衣卫去巡捕顺天府,你机灵点,有机会就给石亨养着的那些人还有会昌伯府的找点事做。” “你最近有联系上锦衣卫中的老部下了吧?带着他们去那边逛逛,毕竟抓一个侯爷还是要有真材实料的。” 捉贼拿脏捉奸在床嘛! 在囚禁了朱祁镇后,朱见济已然打算对石亨下手了。 因为他找到了一个可以代替石亨分润于谦权力,同时也让景泰帝和自己都很满意的人。 那就是平江侯陈豫。 作为陈家第三代的爵爷,陈豫本人是很有上进心和能力的。 比如说陈家的爵位本来是伯爵,但因为陈豫平叛有功,因此被封侯,属于还保留了开国优良家风的勋贵。 这人久经军旅,行事沉稳,今年还参与过赈灾活动,声望并不低,比起性格跋扈,动不动要求皇帝给自己赐田赐金的石亨来说,简直是朵亭亭玉立的小白花。 而且陈豫本人正值壮年,起码能再使唤十年。 朱见济观察了他一阵,越看越满意,甚至在景泰帝提出想把他提拔成南京守备以褒奖其赈灾功劳时,还阻止了好爸爸下令。 这人得留着,放到南京去岂不是浪费人才? 不过由此可见,景泰帝对陈豫也是很认可的。 眼下的南京距离大明正式迁都还没多少年,甚至宣德朝的时候还在讨论要不要把都城再迁回去,并非后世给不得志官员养老的地方。 南京的政治地位是很高的,南京守备这个职位也是个实权有油水的,不然景泰帝也不会拿它去犒劳赈灾有功的陈豫。 所以一旦石亨有了“预谋造反”这个污点,给景泰帝留下了不好印象,就算不能直接将之下狱,团营总督的关键位子石亨也是坐不稳的,转移给陈豫是一件轻松的事。 而宫禁都掌握在靠得住的人手里,朱见济就再无后院起火的忧虑了。 卢忠顿时意会。 他早就记录了不少石亨蓄养家丁的资料,还刻意采用了夸张手法叙述,只等小太子一声令下,就可以递交锦衣卫或者都察院。 虽然有暴露自己装疯的危险,但朱见济此时已经有了稳定的权力,易储带来的风波随着太上皇被迫“思过”和小太子参政日久逐渐平息。 有点政治嗅觉的人都不会再旧事重提,再拿金刀案去刺激皇帝和太子。 卢忠可以抛下伪装,顶多受一点苦楚,就可以给皇家重新做狗。 太子不是指点他去联系锦衣卫中的旧部了吗? 看来现任的指挥使朱骧并不是很让太子满意。 而在朝堂之上,除却杨善那一波顽固派,文官中已经有不少墙头草倒向了朱见济。 典型人物就有李贤—— 这人在土木堡之战中曾经追随过正统皇帝御驾亲征,在大败中成了罕见的漏网之鱼,狼狈的跑了回来,之后却因为“君主都被俘虏,作为臣子却生入北京城”,被顽固党喷了不少口水。 这就让李贤对正统皇帝和那些死脑筋的士大夫拉低了印象分。 有种的去喷大宋车神赵光义啊?或者埋怨正统皇帝的驾车技术不够硬也成,喷他这个死里逃生的算什么? 所以在朱见济寻找合适人选,代替他发言要太上皇反省自我时,李贤站了出来,给了同为文官的队友们一记正义的背刺。 文官集团人数众多,各自都有追求。这里也必须承认,小太子给的报酬的确太多了。 提拔李贤入内阁呢! 而朱见济这次推行考成法,本就有敲打文官集团,顺便把顽固分子拔掉几个,让他们别再瞎嚷嚷。 再吵就让这群人留守凤阳,等他大伯一起就跟着殉葬来显示他们的忠诚! 朱见济相信被调任到吏部的王文是可以把握住这次机会的。 王简斋可是一位颇为记仇的君子。 当上司想要搞你的时候,总是不缺机会的。 朱见济也不相信这些官员都是身家清白之人。 第五十一章:太子拿出了祖宗成法 于是在四月刚刚开始的第七天,轰轰烈烈的考成法颁布出来,随之公布的还有官员守则,谁该做什么,都被罗列清楚。 一旦有所违背,那么吏部就要给你记上一笔,严重点就要去刑部喝茶,被都察院弹劾了。 王文王竑新官上任,都在朱见济的鼓励下烧起了自己的三把火。 吏部的考核来的又疾又猛,冲击之下直把受审官员顶的哀叫连连,有长期摸鱼,按照考核标准很有可能被夺官撤职的人更是前后上下一块出水,大声呼喊“受不住”了。 礼部和刑部在旁边登记名册,将官员所违背的大小规则及其姓名写上小本本,到时候公布示众。 这对于深受理学影响,看重名声的士大夫而言是致命打击,更给了都察院弹劾他们的机会,使得四月份言官们的绩效连连攀升。 以朱见济最新推出的“绩效好工资就好”的政策,言官们可能是这次考核的最大受益者,一下子让言官们对皇太子的风评好上不少,曾经得罪过钟同在都察院陷入了尴尬处境。 毕竟大明朝的官员工资是很低的,其中还有宝钞这种玩意儿。 以前明太祖发下的宝钞还算值点钱,官员忍就忍了,因为老朱手底下干活,谁敢抱怨谁就能获得御赐的镣铐。 现在宝钞贬值到给贵人擦屁股都可以了,官员俸禄被进一步削弱。 除却人性的贪婪,工资不够生活费也是促使某些官老爷贪污的原动力。 朱见济有意改变这种情况,可惜他亲自算了下账,发现国家是真的没钱。 天灾频发,儒雅随和的景泰帝当然不可能继续找受灾群众收税,于是免税也跟着频繁。 现在还没到世界白银大量流入中国的时候,东南方也没崛起封建财阀,但财政问题跟明末一样,处处都是坑,有时候连官员工资都拖欠。 趁着这次机会,言官们可以理直气壮的捞奖金,发笔同事难财,朱见济也乐得见这些官员们互相检举揭发。 虽然考成法新出,并且只是在两京之地推行,但短短时间内,威力已然显露,不少尸位素餐之人被揪出体制内免官,也有人因为考察结果优异得到升迁。 不到一个月,光是被记下的职位变动官员姓名,就写满了两张纸。 而这儿,只是考成法最初的成果。 谁都能看出等这个法度稳定,被推行到全国后,会是一道怎样的天雷。 毕竟能当官的都是聪明人,奈何他们越是聪明,就越是自以为是,不甘被人如此对待。 在朝堂之上,终于有人忍不住利益受损,上疏指责朱见济提出的考成法过于严苛,还为了提高效率,鼓动言官弹劾其他臣子,着实的“有违祖制”。 “所以在杨御史看来,孤推行考成法,就不是个好人?” 在考成法给官场带去巨大杀伤性后,杨善再一次站了出来。 他目光坚定的看着金台之下的御阶,仿佛吃了豹子胆。 此前因为太子的速战速决,让他失去了挽救太上皇的机会。 现在他必须站出来为自己被压出满身大汗的同僚们说句话! “大胆杨善!” “考成法是六部内阁议定,朕准旨推行的!你有问题不去找六部,不来找朕这个皇帝,却向太子发难,是何居心!” 景泰帝率先站出来为儿子撑起一片天地。 但朱见济也不是一个会退缩的人。 他也起立,对着景泰帝说道,“父皇不必担心,儿臣自信考成法实为良法,不惧他人置喙!” “请父皇允许儿臣与杨御史对辩,以分清黑白!” 景泰帝看了看儿子,从朱见济的小肚腩上看出了他的满腹经纶后,方才坐回龙椅。 “准太子所奏!” 于是小太子上前一步,气势雄浑。 在此之前,朱见济受限于对大明朝的见识浅薄以及生性稳重,行事的确略苟,在朝会和内阁中,只是慢慢的提出自己的建议,为之后的动作做铺垫。 现在耕耘获得了收获,考成法一出,完全掩饰不住太子要对官员出手的野望了。 朱见济也不打算再忍下去! 六部长官都快变成朱见济的形状了,太上皇跟太后都在闭关反省,于谦主动放权,景泰帝自愿为儿子分担压力…… 这样的时机,这么强大的辅助团队,朱见济凭什么还要给杨善面子?! 他杨善又是哪来的的脸面? 就凭他五年前带回了一个被瓦剌人嫌弃什么赎金都要不到的太上皇? “我朝自是君遣臣以治理天下,然考成法执政太严,行政苛猛,前所未有,其中更有奸佞之人借机排斥异己,以成其党派,实在有违先祖之志!” 太祖高皇帝那么严格都没有考成法呢,你凭什么要求官员每天打卡上班,按规矩行事? 特别是王文这个刻薄的小人,竟然趁着考核部下官员的机会,将不少耿直正义的人贬斥了,实在是让朝中的清流们损失惨重。 那些都是好人啊! 朱见济都被杨善这逻辑说笑了。 你跟着老朱家的真正传人说祖制? 难不成杨善觉得他比后人更尊敬朱太祖这位先人? 呵! 脸真大! 不过既然杨善都把“祖宗成法”这个王牌给拿出来了,朱见济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理。 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懂,明太祖! 对于杨善这种典型的顽固分子,朱见济也打算一击必杀。 只见朱见济冷漠的盯着杨善,在后者梗着脖子对望的情况下,从腰带中翻出来了一张折叠了多次的纸。 他将纸张缓缓打开。 “既然杨御史说了,孤要遵循祖宗成法,以明太祖之志,那么孤也听进这话,为大家重申一下太祖志向。” 他抬起粗短的手,没有完全打开但已经看得出写满了墨字的纸张在他手里迎风飘扬。 朱见济环视堂下朝臣,面无表情的说道,“洪武二十五年,太祖高皇帝颁布了醒贪简要录规定:官吏贪赃六十两以上的枭首示众、剥皮楦草。” 朝臣们听到这一段,心里忽然狂跳,额角青筋炸开。 太祖时代疯狂反贪和那三桩杀的人头滚滚的大案,至今仍是无数人挥之不去的阴影。 “孤手里的这一份,正是考成法颁布以来,由锦衣卫明察暗访所搜集来的,贪污受贿六十两以上之人的名录。” “其中有文官武臣,也有勋贵。” 朱见济嘴角无情的勾起,望着杨善大声说道, “既然杨御史身为都察院右都御史,口口声声的要陛下与朝廷遵循祖宗成法,那孤也没有办法。” “还请父皇下令,将这纸上所记之人,皆由锦衣卫绑负城外土地庙,依照杨御史的话,来让世人看看太祖留下的成法!” 他转过身,将写满姓名的纸高高举过头顶,就要呈交给景泰帝。 景泰帝一时震惊,不知道是接过来好,还是不接为好。 太祖的剥皮萱草之刑,对于景泰帝这个最高统治者来说也是很恐怖的。 他看了一眼儿子,朱见济则是安抚性的对好爸爸眨了眨眼,再对着周围拱卫奉天殿的禁卫们一挥手—— 禁卫们顿时围了上来,腰间的佩刀被拔出来一部分,透出雪白寒冷的光。 只等着皇帝点头,他们就要一拥而上,把名单上的贪官都给揪出来。 底下的大臣忍不了! 这样的祖宗成法谁受得了?! 都怪杨善这个嘴碎的家伙! 好端端的提什么老祖宗? 朱家大魔王就这样被你引出来了! 看着朱见济手里的那张纸,朝堂之上除了鲜少几位问心无愧的面色如常之外,都骚乱起来。 第五十二章:太子把杨善叉了出去 做官这么多年,谁敢说自己没有贪污? 小太子手上的名单也许是假的,但禁卫抽出来的刀却是真的。 再说了,万一那名单就……就真的查出来了一些人呢? 在考成法实行的风口浪尖,在皇帝手里还有团营这样的武装力量时,他们可不敢赌啊! 老朱家是真的扒过人皮的! “臣请治御史杨善御前失仪之罪!” 有一名官员带着一脑门的汗站出来,都没来得及咳嗽一声。 好在他声音够大,一句话就让慌张中的士大夫们听了一耳朵。 “考成法乃是太子想出的为国为民之法,而为国履职,本就是我等应当之分!” “杨善之前所言,是着实的严于律人宽以待己,是私心满怀,借口舌之利而冒犯陛下与太子,坏公家之利成己之私。” “故而臣特此弹劾右都御史杨善,请将此等做作虚伪之人逐出朝堂,以成正气!” 那人说得磕磕绊绊,明显是现编的词。 不过当第二个人站出来弹劾杨善时,说话就流利果断多了。 “臣也请逐杨善,以正视听!” “臣附议!” “臣附议……” 呼啦啦的,在第一个人惊慌失措的后,文武两班中接连不断的站出来官员,疯狂的将矛头对准了杨善。 杨御史被气的满脸通红,声音颤抖的大声为自己辩驳。 “我之所行,皆出于公心,你们怎可如此血口喷人!” 但是他只长了一张嘴,如何说的过这么多人? 以前这些站在后排的官员,也许会尊重杨善的资历地位,或者他在清流中的名声,从而对其礼遇有加。 可现在却是这家伙把火引上了自己身上, 利益受损的官僚们怎么可能还对他和颜悦色? 这群人恨不得直接堵上杨善的嘴,让他再也说不出话,以免给小太子制造抓他们去“剥皮萱草”的机会。 如果在明末,已经死皮不要脸了的士大夫对于朱见济这一通操作,也许会装傻混过去,但现在哪里是崇祯帝的明朝? 金台之上,看着底下乱哄哄的场面,景泰帝目瞪口呆。 他惊讶的指了指下面,看着儿子用眼神发问。 朱见济自信一笑,偷偷把纸打开,景泰帝便看见这不过是一张普通的,儿子练字废掉的纸宣纸罢了。 景泰帝哑然失笑,随后彻底放了心。 “够了!” “朝堂之上乱成这样,成何体统!” 等着杨善被人怼了一阵时间后,感悟圣心的王竑王文他们才站出来,恢复朝堂秩序。 此时的杨善,脸色青里透紫紫里透黑,就差被气到脑溢血了。 想他以口舌功夫闻名于世,没想到今天却是迎来了如此场面。 “鸿胪寺将刚刚哄闹的人记下,各自罚俸半月。”景泰帝放松的坐在龙椅之上,摆了摆手,“剩下的太子来做吧!” 朝臣们各归其位,但眼神还是不时扫过小太子手里的纸。 朱见济再次露出人畜无害的微笑,笑得让别人心头发麻。 “看来不用杨御史多话,大家都知道祖宗成法要做什么。” “孤并不是固执己见的人,杨御史说要遵祖宗成法,孤便遵;刚刚那么多大臣弹劾杨御史,孤也不会当没听见。” “来人!” “将右都御史杨善给孤叉出去,廷杖六十,依钟同例,将他的事给孤张榜宣扬出去,让两京百姓来评评理,到底是谁对谁错!” 朱见济陡然拉下脸,语带杀气的指挥禁卫上前,摘了杨善的乌纱帽和笏板,堵住他的嘴,拖起他的双臂,真把人“叉”出了奉天殿。 “至于这份名单……” 朱见济摇了摇它,心里有鬼的官员都像条狗看见了骨头一样,跟着一块眼神游移。 这些人真的好像狗啊~ 朱见济心里暗道。 只是这些狗不像阮伯山和卢忠那样,是可以被收留爱抚的流浪忠犬。 他们只是想吃肉而已。 而且你要是不把他们喂饱,那他们就会扑上来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他捏着“名单”把玩了一阵,最后笑道,“诸君皆是朝廷栋梁,孤和陛下可不会因为随便几个名字就质疑朝堂上的衮衮诸公都是贪官。” “成公公,为孤取一捧火来!” 初春的北京还是有些寒冷的,早朝时间更是在天亮之前,所以奉天殿里通常会点上一些烛火红碳用来照明和取暖。 景泰帝迅速的让成敬去夹了一盆子烧红的碳过来。 “诸位卿家,还请多多自省修身。如今孤与父皇,还有太上皇都艰苦奋斗着呢,大家也不要过于放纵自我了。” 朱见济说着笑着,将手里的那张纸扔到了火盆里。 熊熊火焰瞬间出现,不过几个呼吸又熄灭了个干净。 不少人终于松了口气。 有冷峭春风从奉天殿的大门吹过来,才让他们恍然发觉自己的背部已经积攒了许多汗水。 再看看四周同僚,十个里有八个是脸上带汗的。 “太子仁德,陛下圣明!” 随着火盆里的纸张彻底化为灰烬,朝臣们齐声呼喊起来。 他们脸上都带着“为国高兴”的表情。 但心里却是紧得很。 因为不管小太子拿出来的那份名单是真是假,起码透露出来了一个消息,那就是—— 皇权的代表人要重新重用锦衣卫了! 从宣德朝开始,东厂和锦衣卫这两个“皇权特许”的部门,其实一直呈现着前者压倒后者的趋势。 因为锦衣卫在太祖时代的名声就在文官中臭了,后继之君顶着政治压力,也不见得重用,所以宣德皇帝培植起来了宦官们来帮自己和朝臣玩拔河游戏。 正统朝以来,有王振这个大明第一权宦在,锦衣卫都是给狗当狗的。 景泰帝此前也说过,压制东厂经常使唤锦衣卫,但他本人却是个儒雅随和爱好涩情的老实人,有事多半还是找于谦这些大臣做,锦衣卫也只能打下手。 因此锦衣卫在朱太祖之时满电工作了一段时间后,后来的主子一直都没给他们充多少电,以至于一些底层锦衣卫都成流氓去发展第二春了。 现在, 小太子找到了锦衣卫的正确使用方法! 鬼知道他在私底下培植了多少锦衣卫盯着?! 特别是石亨难得有脑子想到这一点,心中焦躁起来。 他是武官,考核是归五军都督府管,管理上比文官要放松一些,所以石亨并没有荣获批评,但那种被人翻来覆去,从上摸到下的感觉仍旧让嚣张了一辈子的石亨感觉非常不愉快。 他讨厌考成法, 讨厌朱见济这个太子! 想当初这小屁孩没起来的时候,景泰帝对他是荣宠不断的,要田给田要钱给钱。 结果从今年开始,景泰帝被儿子劝着节俭,也不再恩赐石亨好东西了,让他的金库少了一笔进账。 而且在锦衣卫奉命巡捕的过程中,总有机会发现自己养在京城周边的那些人…… 一想到自己大事未成就要摔坑里的可能,石亨的脸又黑了一层。 第五十三章:太子觉得石亨真得彪 回到宫里,于谦求见了正在夸儿子会折腾官员的景泰帝。 “太子今日行事颇为不妥。” 对着皇帝和太子,于谦耿直的指出,“太子既然有了贪污受贿之人的名录,自然公布于众,不然何必推行考成法?” “只是太祖剥皮萱草之刑法着实可怖,陛下仁爱,可按照国法将贪污之人下狱受审,不必复此恶法。” …… 所以于谦是真的以为朱见济抄了几个贪官的底细吗? 景泰帝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难得看于少保出糗,他才不会轻易告诉对方,朱见济只是拿着自己练字练废了的纸出来吓唬人的。 朱见济也跟着笑。 直到于谦满头雾水的问他们为何发笑的时候,景泰帝才大发慈悲的把真相说了出来。 “原来如此。” 于谦听完之后也是稍微尴尬了一下,但想到太子没有恢复剥皮萱草的意图,便松了口气。 “另外还有一事……”他尴尬完了,又说道,“太子推行考成法,鼓励言官上疏弹劾有过失之人,这是好事。” “只是一定要按照弹劾的数量和程度给言官发所谓的奖金吗?” 万一有人贪财而肆意构陷同僚怎么办? “根据太子之前所言,考成法推行之后,还要核实官员资产,以防止他们贪污,可又何必发什么补贴?” 这多费钱啊! 于谦整顿政治是一把好手,工作上也是绝对的好员工。 他的德行是值得肯定的。 但他也只是个符合儒家思想的官员罢了。 也许他能文能武,两袖清风,但于谦根本没有“经济”这个意识。 有地方陷入困难了,那就找国库要钱,国库没钱就想办法抓贪官和豪商,总是可以掏钱出来的。 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根本原因没有被触及。 而官员的工资待遇上,于谦也认为国家规定多少俸禄那就拿多少,什么补贴绩效完全没必要。 此前于谦只觉得这不过一时之需,用来推动考成法的普及,也利用言官来整顿官场,便没有多说。 结果后面却发现,太子殿下有把这种事定为常规的迹象,便为国库担忧了起来。 因为朝廷要花钱,就得找百姓多收赋税。 如今天灾人祸到处都有,老百姓要是加之重税,情何以堪? “这个不必担心,财政问题不过开源节流这个两个办法。” “一味节省是省不出来泼天富贵的,孤此前减免两京课税,也是为了方便朝廷多收些通宝回来……” 铜钱和银子才是目前被市场认可的货币。 “孤在皇庄内也有研究,想着弄些赚钱的法子出来……” 生产力才是决定一切的源头因素! 税制是需要改革,但此时正处于大明朝发展的缓冲期,社会矛盾并不大,民间百姓的生活也算过得去,所以并不急于一时。 而且对朱见济来说,折腾平民掏他们的钱,哪里比得上掏富商和官员的钱来的痛快? 朱见济需要继续培植势力和威望,等待时机跳过一条鞭法,直接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 而现在,可以趁着有空去尝试着改一改封建时代的小农生产。 希望在朱见济有生之年,能够看到工业革命在大明爆发。 皇庄那里已经有准备了。 其他地方可以缓缓改之。 不过今天杨善的上蹿下跳的确让朱见济不太高兴,见识到了顽固的士大夫是多么不会看清形势。 好在有“祖制”在,某些官员们算是恨死了杨善,为了确保自己不被扒皮,这些人估计会主动为太子把杨善清除出朝堂。 可朱见济仍然感觉很可惜, 因为这是他利用太祖高皇帝的手段才做到的。 这是朱见济威望还不够高的表现。 小太子对此不太高兴。 如果他有足够的威望,哪里有人敢瞎比比?直接把整个官场换了都可以。 现在考成法只是让官僚们对他产生了一些畏惧,要说有威严和名望,还远远不及。 不过没关系,提高个人威望的方法很多。 比如说打一场胜仗,写一篇锦绣文章,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以及拿个有点地位的人开刀,杀鸡儆猴。 石亨的镣铐朱见济已经为他准备好了。 本来没想给人送一对黑手镯,奈何在考功法的执行过程中,石家人还给了自己一个惊喜—— 石亨的侄子竟然在边境向瓦剌贩卖米粮各种及物资! 追查之下,朱见济发现石家人是真的彪悍。 景泰二年的时候,石亨、武安侯郑宏和武进伯朱瑛让在太原的家人去领了官库银帛,再充当倒爷儿买米卖到边境去,公然侵吞公家钱财,遭到了当时巡抚大同的右副都御史年富的弹劾。 只是当时景泰帝屁股还没在皇位上坐热,石亨又在保卫战中立下了赫赫战功,皇帝需要他的武力支持,所以景泰帝将这件事压了下来。 景泰三年,年富再一次弹劾石亨的侄子石彪,控诉他在镇守大同的过程中违法乱纪,这件事也在石亨的求情下,被景泰帝轻拿轻放了—— 还是那个原因,对自己看重的人,好爸爸是真掏心窝子的。 但年富显然是个很有毅力的人,连续两次弹劾都失败的结果,显然激起了他的叛逆。 只要石家人犯了点错,基本上都会引来年富给皇帝打小报告。 今年二月,年富又一次弹劾石彪和石亨。 这引起了朱见济的注意。 他特意去翻了翻这位执着御史的往年奏疏,发现他跟石亨算是彻底的死对头了,一年下来一大摞的奏疏,要么弹劾石彪,要么弹劾石亨,石家老小他全都要! 再找人打听了一下这位年御史的风评,感觉是个靠得住的人后,朱见济就意识到他抓到石家人的把柄了。 如果不是在边关行事过分,年富这位大同巡抚何必跟自己的同僚闹矛盾? 于是朱见济顺藤摸瓜,找出了石彪在边疆倒卖物资的证据。 在大明和瓦剌仍旧对峙的档口,这人不但给后者卖米跟盐,还偷偷转手一些武器,给大同武器库清了不少库存。 当然,赚来的这些钱,又有不少记入了石亨的黑账本上。 那是人家的事业启动金嘛! 叔叔在京城腹地蓄养了近千名猛男,侄子在外边努力赚钱养家,圈地占田。 朱见济都快因为他们的努力创业而感动哭了。 但是哭是不可能哭的。 朱见济反而笑出了声。 有些事情不是他想做,实在是人衣服都脱了,不上不是男人啊。 更何况年富跟于谦还是好友,石亨多次想把这个跟自己作对的家伙弄下来,都是于谦保下的。 可惜现在景泰帝在一边,朱见济不能跟于谦直说。 因为景泰帝的心肠软,第一次听到石家人做的事可能会暴怒,等回头冷静点,又容易惦记起石亨以前的功劳,难免态度反复。 谁让石亨眼下还没掀牌造反呢。 所以朱见济需要一击必中,让好爸爸没时间反悔。 第五十四章:太子开始赚钱了 “于卿家忧国忧民,这是好事。” “这次考成法能迅速推广,也是你与其他爱卿的努力,孤和父皇都想要表彰你们。” “的确如此。”景泰帝跟着点头,“廷益近年的辛苦朕都看在眼里,着实心疼。” “正好太子的皇庄新做出了四轮马车,驾驶起来比二轮的更方便轻快,朕赐你一辆!” 于谦本人是非常简朴的,按着历史轨迹,他被抄家后被锦衣卫疯狂的搜刮都没有找出来几两银子。 如此身家,一看就知道不是会坐轿子上下班的人。 他都是走路去的。 朱见济觉得这样不好。 国家有功之臣连个接送车马都没有,那就显得他们当老板的太吸血了,必须得好好安排。 于是朱见济就跟景泰帝推销起了自己的小四轮。 景泰帝也看着儿子骑羊车很久了,在朱见济忙着替自己朱批的时候,他甚至还偷偷出去坐了一会儿。 他也馋这个好玩的小东西。 偏偏都是当父亲的人了,抢儿子的座驾实在不好意思。 趁着给大臣安排车马的机会,景泰帝觉得可以给自己也造一辆四轮马车出来。 而朱见济不但能蹭一个体谅大臣的名声,还能给自己的四轮车打个广告。 双赢! 小太子再一次赢麻了。 最近定国公府和定西侯那边都已经坐上了四轮马车,天天在京城里转悠,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已经让“皇庄制造”有了一定的知名度。 小太子不羁的纵羊飞驰也得以传了出去,被众人所知。 京城里不少的达官贵人和富商都好奇起了四轮马车坐起来的滋味,可谓是把“上行下效”这个成语体现了出来。 如果六部长官也都这样了,那等朱见济一把“皇庄承包马车制造”的消息放出去,那订单就能迅速上涨。 颇高的定价也足以让朱见济的钱包鼓起来。 “那臣谢过陛下。” 于谦拱手谢恩。 两天以后,刚刚度过杨善嘴贱引出的风波,略微安心的某些臣子又迎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 太子继考成法之后,再次提出要求,让都察院和户部联手清点官员在京的私产,以防止有人贪污受贿,以公谋私—— 刚刚累完的都察院御史们再次痛苦又快乐着。 因为干活很辛苦,偏偏太子给的又很多,这些有心赚钱养家的御史们腿都麻了。 清点的范围是很广泛的,比如说你的房子、店铺以及家里的其他物件儿,来源和价值都要详细登记清楚。 但规则也颇为宽松。 因为朱见济知道,以老朱同志定下的官员俸禄,没几个当官的能在“居之大不易”的京城买房,十个官员里有八个难免赚过外快。 所以只要房子装修的不算太豪华,面积大小符合你的官位,那便罢了。 当然,也可以借口说家物多亏了老婆家里有钱,自己胃不好一直都在吃软饭。 但如果拿不出来正常的理由,还在你家里搜查出来珍贵的物件或者大份额银两的话,那锦衣卫和刑部就要找你去喝尿了。 综上所述,一些想好理由,处理的还算及时妥当的官老爷重新坐稳了屁股,只等别人过来登记自己财产。 另一些习惯当仓鼠存东西的官员就不行了。 虽说只是记录京城的部分财物,其他地方的不管,可朱见济此前已然做了准备,安排了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在整个顺天府溜达巡查。 这个时候转移财产,也别去刑部喝尿了,直接去诏狱坐摇摇车吧。 他们慌慌张张的想把赃物藏好,转头一看小太子已经站在第五层等人了,顿时因为人小鬼大而胆寒心惊。 好在朱见济来这一招的目的,是为了掏他们的钱—— 即便官绅一体纳粮目前无法推行,但这并不代表朱见济无法从这群人身上舔一口肉下来。 就在“官员在京财产登记”活动展开的第二天,早就在北京上流社会打响名声,引起不少人期待的“皇庄车马行”终于宣布正式对外开业。 被小太子频频折腾的官员也没空指责皇家与民争利了,因为他们只注意到了一样东西,那就是这个车马行可以接收指定订单,订单情况是会被保密的,除非客人自己说出来。 他们的账本保管的很严密,毕竟在皇太子的权势下,就算是锦衣卫也不会去掀它摊子。 他们对外公布了自己接客的说明书,上面写明了除了马车整体外,额外增加的配件和装饰要多少钱,还再次重申可以按客人要求装配。 据说各个价钱不菲,并且那些拿来给客人挑选的配件和装饰的图片看起来也不是很高大上。 正常时候,家里有钱的也不想浪费在这上面。 他们还在犹豫。 但没有多少退路又着急洗黑钱的就打起了车马行的注意。 他们偷偷找到负责皇庄对外事务的人,问可不可以帮他们做一份假账。 比如说他们选一些无关紧要的配件和纹饰装马车上,然后以那份价格表上的登记。 反正除了自己和车马行的管事,没人知道那辆四轮马车到底值多少钱,大不了就对外说自己用低价购入的。 对官老爷们来说,太子殿下不是收到过受贿名录吗?这就代表对方肯定是知道自己底细的,也不怕皇庄管事把这事儿报上去。 有些人其实是意识到朱见济想做什么的。 所以他们迅速的找过来,表示自己会很配合的,给皇太子送钱过去。 结果会是他们把烫手的脏钱扔了出去,避免被人查出来的同时收获了一辆别人不知道造价多“高昂”的新式马车,暗搓搓的向皇太子表明了忠心,而皇庄那边则是名正言顺的收钱办事,发了笔巨款。 想他一个车马行,会关心官老爷怎么拿出来那么一大笔钱的? 只要生意做好了就行嘛! 于是当老爷们把钱交给车马行,坐上赶制成的四轮马车离开时,双方心情都很愉悦轻松。 加上给六部长官赐下的马车,官员群体里的出行方式将近一半是更新换代了。 见着自称清流的士大夫们也没抵挡住这四轮子的诱惑,勋贵集团和武将们也不再犹豫赶紧出手,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好东西。 朱见济钓鱼成功更高兴。 因为用一份假名单换来真名单,还赚了这么多钱,实在是双赢! 一辆四轮马车的基础造价算五十两,这么高贵的价钱都能买十匹马了,短短几天却有几十位京官下单,并且加了不少值钱纹饰,主动哄抬车价。 后面又带动了其他人前来购买,硬生生给车马行塞了不少钱。 果然, 就算还没有到白银大量流入中国的时候,仍然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吗? 朱见济心中感叹。 这还只是在京城的情况。 天子脚下,人犯事也是有些畏缩的,可等到地方上呢? 要知道一个小小的县令,就能称之为“百里侯”了。 斗争还要继续,自己千万不能懈怠! 第五十五章:太子扫黄的引发事故 “这位官人,进来坐坐吧?” “我家里有特殊招待,包您满意!” 京城的边缘地带,已然是一副典型的农村模样。 卢忠带着自己召回的几个手下正假扮成远方来客,游走在这地方。 石亨的大部分家丁都被他留在了这儿。 因为他在京城里的宅子并不是很大,是藏不住太多人的。 为了让自己装的真点,卢忠和手下人这几日说话都刻意带上山东那边的口音。 好在他们的祖籍都是那儿的,三代过去还没被京城雅音同化,说话还算不容易被揭露身份。 只是没有想到,走到这边属于石亨的庄田时,竟然被一户农家的汉子给拦住了。 对方眼神精明得很,还透着懂得都懂的迷蒙之气。 卢忠第一反应就是自己遇上兔儿爷了。 毕竟太祖高皇帝实在是个细节狂魔,不但管了官老爷的手跟脚,还定下规矩管了官老爷的下半身—— 以老朱同志的规定,官员但凡敢出去嫖娼,要杖六十,而且出行不允许携带妾氏以及其他女人。 这就有点让老爷们为难了。 除了三妻四妾这种“优良传统”,去青楼豪迈的放纵男子气概也是士大夫喜爱的方式。 身边怎么可能没人伺候呢? 奈何朱太祖威严过重,老爷们想来想去,最后念着皇帝只是不准带女人,可没说不准带男人啊! 于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权贵之间亵玩**的风气就流行起来了。 而“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种风气流传到民间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妓院这种东西被皇帝多次下旨嫌弃,所以女人不来男人来,明朝人玩的比后世还猛。 像京城这种重地,管制必然比其他地方更严格,有些外来官员上京述职或者外地人来做生意,没有老婆陪着也没办法去找红颜知己,只能憋着一身火气。 可好客的京城百姓怎么舍得他们这么辛苦?! 在某些隐蔽的角落,指不定就有一块绣帕或者一顶男士头巾,“不小心”落到了某位官人头上,然后要么凹凸有致,要么互相拔剑。 卢忠对此是知道的。 如果是个好看的,那他也就一笑而过,然后打黄扫非。 可对方长的是个典型的农家汉子,卢忠便笑不出来了。 他直接上手。 “唉?” “唉呀!” 汉子突然被强人所难,反扣住的双臂让他疼的嗷嗷直叫。 “哼,像这样也敢出来招客?你屁股是镶金的吗?!” 旁边的小弟因为大哥受到了骚扰,替卢忠愤愤不平的说道。 卢忠无奈的呵斥,“我不是那种男人!” “就是,我大哥怎么看得上你这种丑的?!” …… 这也许就是自己落魄了,还能三言两句招过来旧手下的原因吧。 如果不是这三位身上自带的憨厚气质,他也不会让他们跟着自己伪装。 卢忠心里安慰道。 “你一个农家,竟然敢在家里做这种勾当,今天就给你移交官府,好好治你的罪!” “相公?!” 一边的农家院子里,一个抹脂涂粉的女人跑出来,看见汉子被卢忠扣住,当场惊呼。 然后随着她推开院子门,里面又走出来了四五个壮汉。 “嘶——” 卢忠的三位小弟猛吸一口冷气,心想这田够肥沃够宽敞。 娶了她没成人渣也是坚挺。 不过这样看来,之前的汉子就是个清白人了。 “你们抓他干什么?” 女人冲上来就要解救丈夫,一身脂粉味冲了卢忠一鼻子。 那五个壮汉也围上来,眼神不善的盯着他们。 卢忠来了感觉,操着一口山东腔喊话,“你们是什么人?” 多男配一女,这比例估计是遇上梁山好汉了。 对于官府来说,这“梁山”上的,可都不是好东西。 “给我放人,知道这是谁的人吗?” 一个彪悍的汉子上前,大力推开卢忠,来了个狗熊救猛男。 “我好声好气的请你们照顾生意,结果还给老子装正经人呢!” 农家汉子呲牙咧嘴的揉着自己的手腕,心里猜测面前这几个很有可能是练家子,不然哪来的这么大手劲? 不过没关系, 他们这边也都是好吃好喝供出来的打手,武力根本不用担心。 卢忠四人背靠背凑在一块,呈现防御姿态。 “现在是朝廷整风时期,你们敢在天子脚下做这种下流的事,难道我就不该管吗?” “你们还摆出这么一副态度,难不成要和朝廷对着干?” 卢忠大声喊道,仿佛他就是正义的代言人。 谁能想到他只是因为农家汉子长的丑还敢出来揽客,才怒而为民除害的? “我管你娘呢!” “朝廷?朝廷也管不到老子!” “你个外地来的不识得京城水深,把握不住这里的门道,也难怪一来就撞爷爷我手上!” 五个汉子齐声大笑,根本没有把穿着朴素的卢忠四个放在眼里。 现在也不是地方官朝觐的日子,他们不怕卢忠有什么惹不起的身份。 只能去卢忠等人的外地口音说得太好,直接把人迷惑住了。 “给我抓了,先搜刮了钱,然后把这几个不长眼的打一顿扔田里去!” 杀人是不至于的, 但坏人好事和随便充烂好人,就很让放肆惯了的壮汉们不爽。 卢忠本想反抗,但冷静一想,这里是石亨的田庄所在,这几个壮汉能过的如此快活,八成跟石家脱不开关系。 于是他果断认错,主动交出几人身上的永乐通宝和散碎银子,给壮汉们道歉,“我们几个初来乍到,的确不识好汉,还请手下留情……” “这些钱财就当赔礼了,等会儿我们自个儿就滚地里去,不必各位动手。” “只是不知道各位好汉是哪家的?下次来我也好避免一下,不然又闹出这事儿……只怕是不好的。” 那些壮汉被私养久了,也没多少心思,再者第一印象认定卢忠几个是外地来的普通人,听卢忠好声好气的道歉,又主动奉上不少钱财,就无所谓的告诉他,“我们可是石亨石侯爷的家丁,你以后眼睛放亮一点!” “石侯爷的家丁不得被他养在府里看家护院?来这儿干嘛?” 嫖娼还得特意出城找农家夫妇,还凑五个过来,那这精力有点严重啊! “关你娘事!”壮汉哼声转头,带着同伴跟农家那两口子打算回院里,继续刚才快乐的事。 “这还真与我有关系。” 卢忠长叹一声,在五个壮汉横眉冷目重拳出击之前,他从衣服里掏出朱见济赐给他的一把小型火铳,指着对面。 自北京保卫战后,当地老百姓对于火铳还是识得一二的,特别是卢忠不但自己掏了枪,旁边的三个也各自拿出了小刀和弩箭。 反射的寒光让人不得不相信,这是能杀人的硬货。 在场的唯一女性当场花容失色。 壮汉面对这些东西,悔恨起来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天真。 早知如此,就该在卢忠示弱的时候,上去往他那宽松的裤裆里摸两把的! 第五十六章:太子对石亨无奈了 宫里,下了朝的朱见济收到了卢忠的消息。 他果然又找到了石亨新的把柄。 当朱见济把新情报看完时,对石亨满心只有一个想法—— “你啊,总能给我搞出点新花样。” 谁能想到堂堂的武清侯为了准备足够的事业基金,不但让侄子在边关当倒爷儿,还自己组织人手卖(淫)呢?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前面提到过,在朱太祖的强制规定下,在民间的某种颜色生意是很普遍的。 可惜在北京城里,搞黄色不能太暴露,没有官员这种高端人士的加入,只是富商们过来光顾,即便是少有的几家有名气的青楼,也并非宋代吟诗颂词的高雅场所。 宣德朝时,合法的官妓更是被缩减规模,让这个行业更加下沉和隐晦。 所以有些农户为了赚钱,也以自信的姿态加入了进来。 他们有些是强迫家里女性做这种生意,有些却是两口子都有特殊爱好,又赚钱又享受,赢到腿麻心飞扬的那种。 久而久之,这个下沉又利薄多销的黑暗行业,引起了石亨的觊觎。 当然,作为一个上流社会的统治阶级,只是单纯的皮肉生意,石亨并不是很有动力去做。 只是他手下藏着那么多的壮汉家丁,为了谋划大事,平日里也不敢把他们乱放出来走动,可安置在乡下,也的确生活水平不好。 最起码的,石亨好吃好喝的养着他们,那壮汉们饱暖思**,总有生理需求要发泄吧? 乡下哪里有妓院?! 总不能千里奔波只为嫖,最后人在外地嫖到失联吧? 就算大明风气开放并不介意人击剑,可那一身包裹这肥膘的肌肉,也让人下不去嘴啊! 没看卢忠都笑不出来了吗?! 所以两个原因叠加在一起,才促使石亨成为了京城地下感情交流会所的老鸨。 起码控制了那些底层的自食其力人士,不仅有外快,还能安抚下手底下的汉子们。 那些会所个体户起先是不愿意开加盟店,只是有石亨的庇护,让他们做生意可以不用偷偷摸摸,有时候玩仙人跳和拦路抢劫些外地行商都有人罩着。 ……好处太大,到底是再一次入了歧途。 而卢忠他们遇到的那一家农院,就是设置在京城郊外,专门用来招待从那个方向过来的外乡人的。 五个壮汉是过来帮石侯爷收账,顺便舒服一下的,没料到自己会被人拿火铳指着。 会所个体户的农家汉却想着他们收了账就会走,就算要爽,按照往常情况也不可能太久,而时间就是金钱。 所以他掐着五人收完了账的点,出去揽客了,算得上是热衷事业,三过家门而不入。 很可惜,现在他们七个只能去顺天府的牢里研究研究榫卯结构了。 再然后,就是卢忠指使自己带去的那三个锦衣卫,光明正大的把那几个汉子带去了北镇抚司进行报案,除了从他们嘴里抠出来的关于石亨开黑会所的事,还夹杂了私货—— 比如说他此前调查出来的东西,揭露石亨的野望。 那些汉子被石亨藏乡下养着,其实对于老板想做什么也不太懂,只知道跟着老板有肉吃,还能在乡下刷威风无人招惹。 但这并不妨碍他从这群人嘴里“拷问”出来了重大机密。 北镇抚司接到这个案情,顿时紧张起来。 本以为这次“打黄扫非”,是皇太子大材小用了他们,谁知道缘分如此妙不可言,一次简单的摸底,就摸出来了武清侯的鸟。 事关朝廷要员,朱骧亲自主持了这个案件。 卢忠隐藏在背后,事前已经和那三个手下对好了口风。 那三人在锦衣卫中的形象一直都是比较憨厚的,所以朱骧也没有怀疑,皱着眉头听完了他们的话。 只是那五个被捆绑到一身肌肉都露出来的汉子,面对锦衣卫黑暗的诏狱,也死活不肯承认自己参与了武清侯的谋反事业。 他们是真不知道! 说什么啊! 朱骧对此很苦恼。 可他当初对曹吉祥都是那么的尊敬,都不愿意用特殊人脉去调查人家,更何况石亨堂堂侯爷? 而且人还是在保卫战里跟自己岳父并肩作战过的。 出于公心,朱骧并不想随便肯定石亨意图谋反的事。 但他不想肯定,有的是人想肯定。 个体户夫妇初期以为自己传播淫秽色情被抓,顶多关个几天都会被放,因为做这种事大家都是自愿的,根本没有人受到伤害。 结果却是被突然通知,罩着他们的石侯爷涉嫌谋反,他们要跟着被株连。 个体户立马软了,不知所措。 好在有个他们熟一点的锦衣卫偷偷转告他们,其实他们早就调查好了武清侯,只要他们愿意做污点证人,给锦衣卫提供一个确凿的借口,两人就可以被网开一面。 于是个体户夫妇果断选择了出卖老东家。 虽然他们真的只是单纯的做引蛇入洞的活儿,什么都不清楚,但根据那名锦衣卫透露的,还有往常观察到的那些汉子身上的异处,自己缝缝补补,倒真显得跟个当事人似的。 之后那五个汉子听见个体户如此言论,心知这黑锅自己背定了,又被诏狱里的各种刑罚上了一遍,老虎凳坐的门户大开,干脆咬牙认了,说自己是石亨私藏的手下,还供出来了其余数百人的隐藏地点。 起码能死的干净利落。 锦衣卫们按照他们提供的地点迅速出城奔赴郊外,果然抓到了不少人。 分开审讯后,得到的供词是差不多的。 他们都是石亨蓄养的武士! 甚至利用石亨都督团营的便利,有机会他们就会被聚起来,像军队那样操练! 如此,朱骧终于坐不住了。 天子脚下竟然会出这样的事,这是情报系统的绝对失职! 他连夜进宫求见景泰帝,吵到难得放纵灵魂的皇帝从新晋唐妃的怀里爬了起来。 景泰帝一脸不爽的接见了他。 临阵不让拔枪,一向好脾气的景泰帝也有了三分火气。 “快说到底有什么大事?大半夜的来找朕?” 景泰帝披着外袍走出寝宫,还特意拉了拉衣角遮掩住自己的下半身。 朱骧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二话不说将拷问出的证据递交给了景泰帝。 景泰帝一眼看过去,只见又有“弹劾石亨”的字眼,以为年富又到了每月一次的特殊日子。 可等他将手中简略的事件看完,眼神却是变了。 他难得透出了帝王的威严和杀意。 因为作为臣子,石亨可以贪污,可以弄权,可以索求无度乃至于做一些下流勾当, 但他绝对不可以造反! 而景泰帝作为君主的逆鳞,在看到“仝寅称石亨有非凡之相”,而且石亨在京城内时,彻底竖了起来。 完全不像朱见济那样会抓重点,比如“一个瞎子怎么给人看相”的。 景泰帝只知道妖人胡言乱语,需要乱棍打死。 第五十七章:太子睡了个好觉 自打朱见济打着太宗皇帝的名义醒来后,景泰帝对于神神鬼鬼更加信了,每次见着儿子在大臣面前耍威风,做事情头头是道,都会在心底默默的感激老天和祖宗保佑。 导致他虽然没有跟着孙太后和自己亲娘吴太后一块爱去深宫佛堂拜菩萨,却也是去过太庙,给先人上了好几柱香的。 “去给朕把石亨抓起来,下诏狱!” 景泰帝热血上头,直接让朱骧带着兵马去围了武清侯府,当场逮捕石亨。 这个场面非常的熟悉。 阮伯山侍候在一旁,一度以为这是历史重演。 又是深夜, 又是兵马涌动,将一位有身份的人给抓去诏狱。 阮伯山偷瞄了一眼外边,发现今天晚上月朗星稀,是春日时节难得的好天气。 他主动请旨,要为陛下分忧,将企图破坏大明朝统治的人统统干掉。 开了狂暴状态的景泰帝随便一点头,气的连袍子都滑了下来。 阮伯山当即走出寝宫追上朱骧,同时给了殿外守夜的小宦官一个眼神,让他去找太子,告知这边的突发情况。 成敬连忙为皇帝披上衣服,“陛下切莫气坏了龙体,天子脚下,那些乱臣贼子怎么可能反了天去?” “陛下……”唐妃也从后室走了出来,略显单薄的衣物表明她一直在等着景泰帝听完汇报继续来继续宠幸自己。 但此时景泰帝已经没有心思了。 原本充盈在下半身的血都涌到了脖子那一块,让他看上去有些狰狞。 “朕对石亨不好吗?怎么他也要背叛朕?!” “朕不休息了,等着朱骧和阮伯山回来复命再讲……爱妃就先下去睡吧。”景泰帝稍稍冷静一点,对着唐妃说道。 “那太子那边……”成敬提醒着皇帝。 按照朱骧带来的口供,要没有朱见济提出的“整风运动,打黄扫非”,还没办法把石亨揪出来。 只能说老天爷真会开玩笑, 石亨此前那么嚣张的找景泰帝要田地要钱财,在郊外养了那么多人都没被发现,结果却被小太子的“无心之举”给戳破了。 “青哥儿果然是朕的福星,难怪古人常说上阵父子兵……只有青哥儿才是最好的!” 景泰帝拖着愤怒过后疲惫起来的身子坐在椅子上,感叹着。 “要是青哥儿会打仗就好了,朕就让他去操练团营,何至于一直用着石亨?” 石亨要是被坐实了谋反意图,那他绝对不能再掌兵了。 不知道青哥儿那里有没有人选…… 一想到这人拿自己赐下去的田地养造反部队,景泰帝就恨得牙痒痒。 另一边,马冲在接到了小宦官报来的信儿,最后大着胆子将朱见济从梦中唤醒,将一切告知。 “卢忠办事,孤总是放心的。” 朱见济裹着被子听完,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 从二月份翻出年富每月必有的弹劾石家奏疏后,朱见济就派人去大同和京城去收集了石亨跟石彪的资料,卢忠在民间也招揽了一批鱼龙混杂的有才人士,找抓住石亨马脚还是很轻松的。 一个是因为石亨本人被很多人评价成“有勇无谋”,有些发展眼光的奏疏请求也是幕僚告诉他的。 这种人想要造反,可谓是漏洞百出。 另一个则是因为在这个二十四史只是“帝王将相家谱”的年代,高高在上的统治者是很少放下自己高贵的身段,去亲自了解下民间生活情况的。 所以石亨可以掌握京城最大的连锁皮肉店却没有被人举报,他蓄养的家丁们借着武清侯府的威风在乡下逍遥也没人管。 在某种程度上,达官贵人们在底层老百姓面前,通常会露出自己丑恶的嘴脸,毫不留情的盘剥他们。 做事情是很放肆的, 就像后世的漂亮国一样,他们要做什么坏事,你也别去猜想,人家会自个儿说出来,比如说著名的古巴旅登录猪湾。 因为自信,所以美丽而坚强。 对此,民不举官不纠。 有时候就算有百姓举报了,官老爷也会临时性患上耳聋眼瞎的。 所以当朱见济派人去民间打黄扫非,抓捕扰人的无赖混混的时候,锦衣卫跟其他们部门是埋怨的,反倒是在百姓闲时聚集的茶楼和地头上,对做出这个决定的景泰帝跟皇太子充满了赞誉。 朱见济已经派人摘抄一些老百姓的夸奖,打算拿给好爸爸逗他开心了。 “现在陛下一定很生气,太子要不要去看望一下……”马冲提议道。 朱见济看了他一眼,笑了。 “大半夜的,没有父皇通知,孤怎么会突然跑过去找他呢?”他在床上滚了一圈,伸展手脚,“孤今晚上只是在睡觉,什么都不知道!” 开玩笑, 主动跑过去说“老爸你别被石亨气成河豚”了,那不就暴露了自己在好爸爸身边有人手的事儿了吗? 朱见济作为孝子,岂能暴露这一点,从而失去时刻了解父亲情况的机会呢? 马冲也反应过来,自己打了两个耳刮子,算是罚了他的不懂事。 “明日早朝,孤再去安慰父皇吧。” 朱见济打了个哈欠,决定在早朝的时候好好把石亨做下的勾当给景泰帝跟大臣们交流一遍。 趁着大家都极端愤怒的时候,朱见济一个滑铲就把八尺男儿石亨给搞定,顺便推荐陈豫上位都督团营,让景泰帝也没了后顾之忧,可以彻底对石亨下死手。 简直是粗暴又完美的计划! 朱见济裹着被子,睡了个好觉。 只有武清侯府那边, 虽然石亨也看不惯朱见济这个太子,觉得他继续活着并不利于自己的大业,但没想到太子通过后发优势,早就盯上了他,找人给他挖好了坑。 不过石亨的情况比起他在内廷里认识的酒肉朋友曹吉祥还是好很多的。 因为曹吉祥收集来了勇士之后不像石亨这个有战场经验的将领,时不时把人聚起来一些进行训练。 这就导致吉祥公公被抄家,东厂的人踢着他屁股把他塞囚车上去的时候,已经被养废了的勇士们即便有心救主,也只能当个气氛组,然后被绑起来跟曹吉祥一块送走。 最响亮的口号还是曹吉祥自己喊出来的。 而武清侯府这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之后,石亨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仍旧以熟悉的跋扈姿态,冲到朱骧面前,质问他哪里来的胆子,竟然敢率人包围堂堂侯府。 虽然锦衣卫是皇帝亲兵,但石亨相信,以景泰帝的头脑,不会发觉自己的意图,自然也没有理由来抓自己。 旁边的阮伯山才不会告诉他这一切都源于太子殿下的推动。 要不是他指使人一次性把全部罪证扔给了景泰帝,砸了个脑充血,皇帝也不会放弃这位大明名将。 朱骧只是冷着脸,命人将这位跋扈将军给绑了。 第五十八章:太子公布了石亨罪状 “你大胆!” 石亨双臂一挣摆开人,见机不妙,迅速的撤退,躲到了家丁的保卫圈里。 “这些人假传圣旨攻击朝廷重臣,护着本侯,到时候陛下就会派人过来阻拦了!” 他站在保卫圈里大声嚷嚷。 被他带在身边,养在侯府里的猛男都是些肌肉发达头脑简单的,极其符合石亨的口味——因为这些人得到一点点好处后,就对他言听计从。 只是可惜时间仓促,他没办法拿出自己藏起来的那些火铳兵器,不然何至于被锦衣卫包围后陷入被动? 石亨愤愤不平的想到。 一定是年富这个狗老货又对皇帝弹劾了自己,要不然景泰帝怎么可能对他突然翻脸? 自己的地位这么重要! “武清侯意图谋反,活捉此人面见陛下,赏银百两!” 朱骧大喊一声,率先抽刀将朝自己抓过来的一个壮汉给砍刀。 随后见石亨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话,一边嚷嚷着“这人说谎”一边指挥家丁跟锦衣卫对抗,也不愿意再拖下去。 他带着人后撤一段距离,然后带来的火铳就被人举了起来。 石亨养着的那些人虽然勇猛,可到底是血肉之躯,几排火铳放过去,直接在他们露出的膀子上炸开了血花。 响亮的火铳声传遍了整个武清侯府。 石亨终于脸色大变。 见到火铳这样的利器,他怎么可能还会怀疑朱骧的话? 眼下锦衣卫已经把整座侯府包了饺子,石亨众目睽睽之下,又如何逃得了? 他又没有西洋六翼天使血统! 所以石亨咬咬牙,决定站出来。 “你们都让开!”石亨对着指着自己的火铳呵斥道,就要再次走到朱骧面前。 几十年的军旅生涯还是让石亨练出来了一些气势的,加上他本就膀大腰圆性格凶悍,锦衣卫们下意识的还真给他挪出来了一点位置。 不过火铳还是对着这位大明武清侯。 朱骧也不阻拦,看着石亨来到自己身边。 只有阮伯山怕死,裤裆里没塞东西的东厂督公容易脚软,闪避到了一个身材高大的锦衣卫后面,小心防备着石亨。 却见这位侯爷两手空空气势十足过来,一副“老子不怵你”的表情,气沉丹田的吼了一声, “本侯为大明南征北战多年,立下过汗马功劳!” “本侯要见陛下!” “我要进宫见皇帝!” …… 这几句话似曾相识。 阮伯山扒着面前锦衣卫的袖子,再一次抬头看了看天。 也没下雪啊! 怎么总感觉跟去年冬天遇到过的事儿一样? 朱骧严肃的拒绝了石亨的无理要求,随后让人拿了他,直送入诏狱。 如果景泰帝后面要见他,自然会把人从诏狱里捞出来。 第二天的早朝,朱见济提前一步,在中极殿迎接了景泰帝。 一般来说,皇帝在上朝的时候,都会在中极殿休息或者更衣。 所以朱见济理所应当的拦住了好爸爸。 而景泰帝一夜没睡好,闭上眼就是石亨嚣张的找自己要田要钱的嘴脸。 在中极殿的时候他本想喝杯浓茶提提神,免得上朝打瞌睡,结果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仍旧没阻止发肿的眼皮合在一起。 也不知道是心中长期存在阴影的原因,他竟然做了个梦—— 梦中的自己跟鬼压床了似的,手脚不能动弹,然后石亨带着自己赏赐给他的东西,去了南宫把太上皇给救了出来。 重获自由的大哥跟石亨在自己的床前狂笑着,景泰帝又气又怕,挣扎着想要把这两人赶走,奈何他在梦里是个瘫子,连话都说不出来。 好在朱见济及时赶过来,推了推好爸爸。 “啊——” 景泰帝终于惊醒,带着一头冷汗睁开眼,看见了面前的小胖墩。 “青哥儿!” 景泰帝一把抱住儿子,把怀里一大坨肉箍着,给自己暖了暖心。 “还好有你在!还好有你在!” “父皇怎么了?” 朱见济抬起袖子给景泰帝擦了擦汗,不解的问他。 景泰帝激动的对着儿子说了自己做的那个梦,也告诉了昨晚朱骧汇报的“石亨造反事件”,担心自己是被南宫里的朱祁镇给施了咒,只是一个眯眼的功夫,就被他们给魇住了。 幸好他有儿子! “这群人竟然敢让父皇受惊,儿子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们!” 朱见济安抚着他爹,嘴巴里信誓旦旦的说道。 反正这里是中极殿,边上又没有其他人,说话怎么就不能大声点了?! “接下来的事儿子去办了,父皇就好生修养,不然身子虚了,才是真正中了那些人的套!” “好,果然只有青哥儿是最疼为父的!” 景泰帝感动于儿子的孝顺,接过朱见济递给他的帕子抹了把脸,稍微提了提精神。 “太子仁孝,陛下是个慈父,如此情景,放在常人家里都是难得一见的,难怪老奴听外头儿的百姓都在夸天家和睦呢!” 成敬此时插嘴,扶起景泰帝为他整理了下凌乱的袍角。 “行了,一边去!”景泰帝并不想让一个老太监对自己上下其手,哪怕对方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但原则问题还是要讲的。 “刚刚朕做梦魇着了没见你来伺候,现在赶着又有何用?” “只有青哥儿才是最好的!” 景泰帝又感叹一遍,拉着儿子一块去了奉天殿上朝。 房子在高档小区那一片的臣子偷摸的瞄着皇帝跟太子,心里还惦记着昨晚听到的火铳声音。 在没有丰富娱乐活动的古代夜晚,即便从宋朝起就取消了宵禁开起了夜市,可说到底也就那么玩着,所以等夜深沉时,大家还是会乖乖回家抱老婆睡觉。 但家住武清侯府附近的人就不行了。 昨天晚上锦衣卫出动大量人,围住了整个侯府,还开了好几次火铳,逮捕了侯府主人石亨…… 这么大的事件,完全让人无法安心睡觉。 好端端的,怎么就抓了个侯爷呢? 此前考成法撸了一大串官员,也没见着突然跑过去掀房子的啊? 好在朱见济不跟他们绕圈子,接过阮伯山递过来的情况汇总,装模作样的打开,随后表情从平静到惊讶再到合理的愤怒,过度的非常自然,完全就是一个从未听说过石亨恶心的清纯皇太子。 偷瞄他的大臣心里也一悚,心知能引得少年老成的神童太子如此失态,必然是件大事。 “武清侯深受皇恩多年,可没想到他竟然意图谋反!” 朱见济捧着汇总,手有规律的颤抖着,语气既惊讶又痛心。 景泰帝也一脸被人骗了感情的模样,坐在龙椅上难掩浑身的憔悴。 “念出来,让这满朝文武听听,武清侯是怎么回报皇家的!” 朱见济指使着成敬。 成公公常年跟在景泰帝身边,为他喊了无数次的“有事启奏无事退朝”,金嗓子是有朝廷认证的。 这种长篇大论的工作自然要交给专业人士办。 于是成敬来到众目睽睽之下,将武清侯私藏猛男,偷造兵器,以及大开京城地下会所的事说了出来。 前两者属于造反的必备流程,只是最后一样…… “此事可经详查?” “有,北镇抚司那边还关着几个同谋,是他们招供的。” 如果石亨运气好,他们几个还能凑个对门。 “可万一只是几个流氓之徒的供词,并不足信……” 因为预谋造反前使用的手段过于离奇,让原本对对嚣张的石亨感官不好的言官们都出来替他说了一句话。 至于武清侯府查出兵器一事,只要数量没超出底线,石亨作为都督京师团营的总兵,身边有一些家伙事儿也是正常的。 所以开会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就连景泰帝都看向了儿子。 他此前支愣的太快,听到朱骧坐实了石亨谋反的证据,就让他去抓人,还没来得及接触到这个蛮有吸引力的话题。 朱见济长叹一声,保持着此前态度,讲述了锦衣卫们“微服打扮”去乡间打黄扫非,却扫出来了这么一件大事的过程。 听完之后,其他臣子也是久久沉默。 是他们不接地气太久了吗? 就在京城这一块儿还能这么玩? 第五十九章:太子安抚了武将 “既然已经调查过了,那我等亦是无话可说。” 此前站出来说话的那位言官退了回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说到底,武将跟他们的关系也不大。 一个军功起来的侯爷被抓被杀,也就那样儿了,难道还要请清贵的翰林学士给他写一份祭文吗? 可文官们意思一下就不管了,武将那边却不得不出来真情实感一下。 石亨此前是武将中的第一行列,是极大部分将领羡慕的对象,虽然他性格真的很坏,可当兵的不都这样? 而且从讯问到抓捕,过去了也就一天,能查出来什么真材实料? 万一是有人诬陷呢? 万一是“莫须有”呢? 京城里一点风声都没有,一名顶级武将在家里喝着小酒,享受着身边美女的口舌之快,兴奋之处枪出如龙,突然就被锦衣卫给抓了,这合理吗?! 所以就有直肠子,平日又跟石亨有些接触的武将走出来,再次向小太子发问,“臣大胆叩问殿下,可否把那些证据拿出来,让俺们见见?” 你光是说,那再好听再有理由也没用啊! 如果不让大家都见证了石亨的造反意图,强行处理了这位军功卓著的侯爷,那其他武将也会心里不安的。 朱见济能理解他们的想法。 毕竟武将集团也是因为五年前的事而元气大伤了的,要是因保卫战而封侯的石亨,转头就由于一些奇怪的口头证据被抓起来,着实让他们感到职场压力,进一步促进头油分泌导致掉发。 而武将们虽然和勋贵很相似,都是靠着打仗接触到了高层权力,但从根子上又有不同—— 谁让勋贵们发展的早,属于大明集团原始股的占有者呢? 大明朝从开国到毁灭,他的宗室制度是一直被人诟病的,因为庞大的宗室被朝廷当猪养着,给国家财政造成了一笔巨大支出。 可很多人都忽略了,除了靠老祖宗赏口饭吃的大明王爷们,还有一大帮子的勋贵,以及地方上世袭的卫所长官们。 这些人吃的用的,也都是要朝廷出钱的。 换句话来说,勋贵们即便再落魄再不能支愣,也有皇家给他们兜底,富贵传家是没有问题的。 最近新落成的英烈祠,更是给了勋贵们大大的荣光,让朝野都知道了皇帝对这一方的看重。 此消彼长,武将的地位就下去了。 没有跟皇帝千丝万缕的关系,无法长期的保持自己这一边的力量,在原来的历史轨道上,随着负责武将职位调动的长官变成由文官掌控的兵部,他们也就成了“丘八”了。 好在在这个时空里,朱见济还没有放弃死的只剩下一口气的五军都督府,为武将们保留了部分自主权。 可他们仍然需要定心丸,需要来自于皇权的抚慰。 他们不是为了石亨做辩解,而是为了自己的未来。 景泰帝在龙椅上,显然没有听明白武将心里的呐喊,只觉得证据他都拿出来了,怎么还有人瞎比比? 拖出去先打一顿! 幸亏朱见济是个明白人。 他在景泰帝出声之前站出来,表示“此事事关重大,武清侯一案的确需要详实查明。” “如果诸位爱卿有所疑问,下朝后自可以去北镇抚司处找人要搜查来的证据,孤会着人告诉锦衣卫指挥使,让他放你们通行的。” 至于什么时候尘埃落定? 那就等着驻守大同的石彪被抓回京城再说吧。 因为担心叔叔事情暴露的刺激,让石彪直接投靠去了瓦剌,从而加大明朝的边防压力,朱见济此时也不想大张旗鼓的把石亨办了。 既然武将们请求好好查这个案子,给自己营造心理安慰,那他就顺水推舟的拖时间,派人去大同控制住了石彪后,就可以“查明真相”,把叔侄两个一块送上西天了。 “太子所言极是!你们也别多嘴了,速速退下!”景泰帝点头,赞同了儿子的提议。 武将们也很满意。 北镇抚司耶! 锦衣卫这种皇帝亲卫控制的地方,一直都是官员心里遍布黑暗的邪恶之地,现在竟然准他们过去看资料? 这是不是证明了皇家对武将们还很信重? 文官老爷们都没这种权力呢! “退朝!” 又讨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事,重点还是朱见济那带给整个京城一股春风的整风运动,景泰帝跟小太子都没有太大兴趣。 只是点名了由石亨控制的原京城会所必须被查处,其他做这种生意的也要一视同仁,不管是私人开的妓院还是个体户的农家乐模式,全都要把它们打掉。 不然外人一到天子脚下就去搞黄色,把京城当什么地方了? 而且朱见济让卢忠汇报过,听说这行业还存在不少“夫妻档”“母女档”甚至于“兄弟档”现象后,还惊叹过封建时代人民的不讲究。 给自己带绿帽子真的是一种让人快乐的是吗? 幸好现在某些特殊的病毒还没有通过更不讲究的西洋人传进来,不然不少人得开花了。 作为一个正常人,这他可不能惯着! 于是整风运动更加深入发展,连夜踹寡妇门的流氓都被当垃圾扫掉了。 人均道德水平迅速提升,整个京城的空气都甜美了起来。 最大的收益人自然是民间老百姓。 和稀泥这种现象其实自古以来就有,在古代出行和劳动人手的双重限制下,很多乡下居民是被附近流氓裹挟了的,被骚扰了也不知道如何反抗。 现在官府跟开了小马达似的,主动出击,可谓是一件实打实的“仁政”。 “百姓当真如此说我?” 后宫里,朱见济为了让好爸爸不再失落,便把之前收集好的,民间关于整风运动的评价告诉了他。 景泰帝肉眼可见的容光焕发了起来。 他在石亨那边受了感情欺诈,又在纯朴的老百姓身上得到了抚慰。 “父皇以仁爱治理天下,百姓自然会以真心奉还!” 朱见济给景泰帝捏了捏肩膀,笑得一张胖脸见牙不见眼。 说真的,景泰帝的特点就是容易心软,这辈子最狠的事估计就是废了汪皇后和囚禁大哥了—— 可汪皇后在宫里好吃好喝,先前她信号太好以至于联通了南宫那边,景泰帝鼓了鼓脸也给她轻拿轻放了,待遇不但没降低,还下旨斥责了一遍太医院,让他们日后尽心服侍。 在封建时代,一个皇帝能这么对自己的前任,已经算是过得去了。 南宫更别提了。 所以只要景泰帝的心软货真价实落到了很少感受温暖的底层百姓身上,那是真的能让人在小冰河期到来时感到暖心的。 “要是朝堂上的那些官员有百姓一半朴实,为父也不至于日日忧心国事了。” 景泰帝打蛇随棍上,开始装深沉,仿佛他是个勤政的君主。 朱见济给他按肩膀的手暂停了一下。 “怎么了?”景泰帝不解的看了眼儿子。 朱见济面不改色的哄他道,“只是有感父皇的话,觉得当官的都是有心人,需要好好管束。” “父皇不愧当了五载圣明天子,一开口就是至理名言。” 景泰帝得意的笑了,“那是自然,为父这皇帝当得可不简单,青哥儿你还是要学着点的。” “儿子明白!” 于是又是父慈子孝的一天。 第六十章:太子提审了仝寅 景泰帝原本还想把石亨从诏狱里提出来,当面质问他为什么想要谋反的,结果就被儿子哄的乐乐呵呵的回去看小黄书了。 “殿下,可想见见石亨?” 阮伯山目送着皇帝离开,转头就将昨晚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朱见济,然后问太子有没有兴趣痛打落水狗。 “不必了,”朱见济摆手拒绝,“诏狱那个地方湿气重,孤才不想去那边。” 再说了,石亨这个脑子有坑,能被个算命瞎子忽悠到谋反的地步,可见智商很多可能常年徘徊在七十附近。 跟他多接触,这对有着个聪明脑袋的朱见济不好。 万一老天爷喜欢算平均值呢? “不过那个仝寅呢?抓到他了?” 朱见济懒得理石亨这个谋反都走奇葩路线的,只是问起了另外一个。 根据卢忠的情报,要是没有仝寅这个长期跟随在石亨身边的算命瞎子拱地,石亨在最初也不会坚定的生出反心。 “抓到了的,现在关在东厂那边,没让人压去北镇抚司。” 虽然景泰帝也对仝寅给石亨下的那句评语很不爽,还问过这瞎子的下场,但阮伯山却是及时提议,如果要审讯二人,还是分开点的好,不然离得近了容易串通口风。 特别是仝寅万一真有点本事在身上怎么办? 修仙之人不可以常理推之啊! 景泰帝听完也觉得有些道理,便让东厂和锦衣卫那边一人一个,分别审讯。 朱骧对此有些不满。 毕竟他是个老牌的臣子,士大夫强调的忠君体国他有,但士大夫看不起阉人的毛病他也有。 朱骧本人也经历过王振时代,对东厂的感官并不太好,只是天意弄人,随着岳父于谦的被重用,他才被提拔成指挥使的,跟着一堆宦官成同事了。 起初东厂没被景泰帝看在眼里,朱骧感觉很舒服。 但最近阮伯山借着小太子的东风越来越能逗景泰帝开心,自然也就重新扩张起了东厂的权力。 朱骧对此无可奈何。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阉党的力量慢慢的壮大起来。 —————— 朱见济乘着马车前往东厂。 这马车自然是皇庄出品,专供给皇家使用的。 话说自打皇庄那边的车马行走上正轨,一个是皇家的带动,一个是成国公定国公这些勋贵的努力的推销,很多权贵也开始乘骑四轮马车,可给朱见济送了不少钱。 搞得他都有点想扩大生产规模了。 可惜车马行人手只有那么多,朱见济也不可能挪用农庄那边的人过来制造马车—— 马车生意只是一时的,但实验田却是无比宝贵的东西。 作为统治者,最大的忌讳就是为了眼前的利益而抛弃未来的收获。 朱见济想的透彻。 坐在没什么震感的马车上,他拉了拉搭在肚腩上的腰带,感受着前辈穿越时空带给自己的力量。 “太子殿下驾到!” “奴婢等叩见太子!” 东厂的宦官们都跑出来迎接,在一声声尖锐阴柔的喊话中,朱见济作为东厂唯一的特殊人才,昂首阔步的走进了一个房间。 别看他小, 可是他有啊! 阮伯山没有感应到小太子心中的想法,只是请朱见济就坐后,连忙让人把仝寅压了上来。 没有被折磨的很惨,但仝寅作为一个残障人士,昨晚还在屋里睡大觉呢,突然就让人给抓了,还被关在潮湿可怖的东厂牢房里一晚上,这形象也不可能维持太好的。 所以朱见济一看就他感慨,“这位长的有些凤雏之态。” 还说石亨长的不像凡人呢, 朱见济觉得仝寅长的也不像凡人的模样。 尤其是对方的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明明没有色彩,但愣是有一种白内障混合了青光眼的感觉。 好家伙, 都凑出三原色了。 “还不快谢过太子夸奖?!” 一边压人的小宦官抬手往仝寅脑袋上招呼了一下,让他赶紧谢恩,还嫉妒大明储君的夸赞怎么没落自己身上。 仝寅被他拍的低了脑袋,磕磕绊绊的说道,“罪人多谢,多谢太子开金口!” “不必谢孤,孤只是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罢了!” 朱见济挥手撤去压着仝寅的两个宦官,让这算命瞎子得以松口气的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跪着。 “孤今日来找你的原因,想来你也是懂的。” “罪人明白,是因为武清侯谋反的事!” 仝寅慌张到额头渗出了大滴的汗水,对着朱见济声音传来的方向开始狡辩,“可罪人是无辜的啊!” 仝寅悲痛的陈述起了自己的过往曾经—— 想当年苦海翻起爱恨,至尊宝和紫霞没有缘份,他却遇上了石亨这个流氓。 仝寅的确学过一些相术,毕竟这种东西能流传上千年而不绝,总有些奇妙的能力在,最起码是能忽悠到人的。 他是个纯天然的残缺,跟东厂这种后天的减肥不一样。 而仝寅师父认为“天然瞎”更能窥探天机,对仝寅的栽培非常用心,然后也注重给仝寅打响在坑蒙拐骗界的名号。 于是仝寅很年轻的时候就成为了算命界的大师,不少当地的富豪都喜欢找他给自己看相。 虽然仝寅也不是认清楚,为什么大家都认为一个瞎子可以看相很准,但他伸手摸过客人的五官摸多了,倒是也明白了其中一二。 因为有些人长的实在不需要用眼睛来看。 仝寅不是流氓,他摸了人是负责的。 只要五官没有长成畸形,仝寅都会努力的运用自己学过的相术给对方下一个命运的推论。 直到他摸了摸石亨,然后说了句不该说的话,就被当时已经是个军队小领导的石亨惊为天人单独占有,从此带在身边不离不弃。 因为石亨不可能让说出这句话的仝寅再待在外面,而有本事的大师难找,他也舍不得弄死仝寅。 谁让他是如此的封建迷信。 听到这里,朱见济差点把这两人认为成了真爱,甚至怀疑起了卢忠的情报能力。 好在脑子里及时浮现出了这两人的长相,让他瞬间打消了这个可怕的想法。 坐在椅子上的小太子揉了揉自己的胸口,缓解了一下刚才的恶心感。 仝寅仍旧在说。 其实他也是有些不能忍受石亨的蛮横与控制,毕竟在外面他是自由的,是受人追捧的大师,而石亨却是个“万事随心”的武将。 仝寅很害怕石亨喝高了或者爱好梦中杀人,就把自己送去见昊天上帝了。 但更让仝寅害怕的是,石亨竟然真的决定造反了。 他侵吞大明朝的资产来当启动资金,做起来一点都不客气,因为石亨绝对这又不是他的东西,等他当了皇帝,更不会缺这么点玩意儿了。 仝寅被他的自信刚刚感染了一下,然后就绝望的发现石亨竟然想在京城这种重镇之地,天子脚下造反…… 你玩呢! 朱见济也觉得石亨脑回路很有问题。 这种操作有些类似于宣德朝那位刚刚掀铺盖说自己要造反,在宣扬得大家都知道了后,结果又抱着枕头回去睡觉的汉王。 “罪人当真不知道石亨怎么想的,罪人当初只是为了混口饭吃……” “那你胃口真是好,武清侯的饭你一吃就吃这么多年。” 石亨喂给仝寅的是法棍还是黑面包? “罪人是被裹挟了的……” 仝寅说得句句带血,声声泣泪,仿佛窦娥再世。 阮伯山此时又偏头看了看窗外——他不知何时养成了喜欢看下雪的习惯。 大概是生活所迫。 朱见济终于笑出了声,“你说自己被石亨关着,那卢忠你认得吗?” “他还是锦衣卫指挥使的时候,不是找你出主意来解决问题的吗?” “你要是被关着,怎么见得他?” 仝寅顿时闭了嘴,哑口无言。 第六十一章:太子给了仝寅一个任务 他当然记得卢忠。 更明白当皇太子把前任指挥使摆出来的时候,意味着什么东西。 因为他就那么一次喝醉酒漏了口风,而这么私密的对话,八成也是卢忠自己告诉太子的。 那自己之前编造的一切话语,都只是在给朱见济说单口相声。 “算了,不跟你浪费时间了。” 朱见济笑完,跳下凳子绕着卢忠走了两圈,然后才对他说道,“孤今天来找你,也是听说了你看相的本事,特意来实验实验的。” “仝寅,你要是能说准孤的事,那孤就给你法外开恩,放你一条生路。” 真材实料的算命大师也是珍惜保护动物,朱见济并不想破坏生物的多样性。 而且他也没说仝寅的下半辈子是怎样的安排。 仝寅激动的嘴皮子抖动。 “可,可是……罪人看相都是要摸脸判断的。” “太子殿下一定要保重龙体,要是出了点差子,奴婢万死难辞其咎啊!” 阮伯山也迅速跪下来,求他的小主人别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 如果仝寅真的摸上了皇太子的小胖脸,那不仅仅是触碰到了皇家龙体,还很有可能抓着小太子当人质的! “无妨,让人拿火铳指着他的脑袋,孤不怕被溅上脑浆子。”朱见济无所谓的摆手说道。 东厂的宦官们手里也是有火器的,毕竟在宫中十二府里还有个兵杖局,负责的就是宫廷铁器和火药制造,只是比不上工部的军器局而言。 阮伯山说服不了太子,只能好泪命令旁边的宦官一人举着把火铳对准了仝寅的左右太阳穴,自己更是站在仝寅身后,只要他一有过分动作就立刻饿虎扑食。 对此, 仝寅只想哭泣。 但是脑袋左右各有根火铳,让仝寅根本没有力气去哭,只是在别人都看不见的地方,用东厂珍贵罕见的命根子滴了几滴水出来。 “来吧!” “不让觉得孤是太子就不敢动了?” 连石亨都敢摸,自己这个可爱的小孩难不成还能比石亨更可怕? “再不动,孤就让旁边的人蹦了你!” 于是仝寅颤颤巍巍的伸出手,触碰到了朱见济的脸。 “如何?” 朱见济等着他将自己的五官大体顺了一遍,又飘飘然开口。 “……太子的脸,有些大。” 仝寅沉默了一下,随后才缓慢的开口。 朱见济听完就愤怒的含笑不语,“给孤开火吧,嘴巴不会用那就下辈子投胎当苍蝇去!” 嗡嗡嗡的就是没个人话! “此乃罪人肺腑之言!” 仝寅紧张的大喊大叫。 这让朱见济根本无法保持冷静,浑身的肉都在颤抖。 “你脸才大呢!” “孤让你说面相,你给孤说这话,简直是在跟孤开玩笑!” 要不是因为力气太小,朱见济自己就开枪把仝寅爆头了。 “你是不敢说?还是不会说?” “石亨养了你这么多年,总不能总是被你骗着吧?” 仝寅继续辩解,“罪人是不敢说……” “太子殿下的相……明明是早夭之态啊!” 仝寅学了一辈子相术,还没见过朱见济这样的人。 小太子的脸是真的大,但五官也有些返祖,跟太祖太宗长的类似,都是英挺明朗的那种。 仝寅摸上去就觉得手感很好,跟摸猪……不对,是跟摸龙头似的。 但他的毕生所学却告诉他,自己面前这个活蹦乱跳的太子,长了一副早死的相儿! 他哪里敢说啊! “大胆,你竟然敢诅咒太子!” 阮伯山愤怒的护主,就要抢过火铳把仝寅一枪崩了。 但朱见济拦住了他, 并且让仝寅再给自己摸一遍脸。 “孤看你是当真看相看疯了,再给你个机会,想好该说些什么!” 早夭? 从他在床榻上睁开眼的那一刻,别说“朱见济”早夭了,就连景泰帝和杭皇后等人都不会壮年而卒! 于是仝寅心惊胆颤的再抚摸了一遍太子的胖脸,丰富的油脂之下,也难掩挺拔俊俏的眉目。 “变了……变了!” 仝寅突然再次大叫出声。 不像先前是因为生命受到威胁而发出的恐惧,而是一种世界观崩溃的无力之感。 “为何会变成了一副真龙天子之相?!” 仝寅的声音尖锐到类似于宦官的程度,随后就被旁边的东厂督公给打了一巴掌,“莫要发疯!惊扰了太子殿下怎么办?” “太子本就是当今储君,皇帝陛下的唯一子嗣,太宗庇佑之子孙,他如何不会是真龙天子?” 仝寅蜷缩在地上,一身冷汗湿透衣背。 朱见济忽然笑了。 “你相术学得再好,也见不得真龙天子样!” “当年孔子问礼于老子,也曾感叹过龙有九变,何况于孤?” “那太子要如何处置这人?”阮伯山拍着马屁问道。 “留他一条命吧,能把达官贵人忽悠的团团转,奉为上宾大师,这人的嘴皮子想来很厉害……会说话的,也算是种人才。” 趴在地上,听到这句话的仝寅微微松了口气。 他确实没有见过同一副相貌,命格却南辕北辙的情况。 想来的确是小太子说得对,“真龙”不是他一个学了点相术的天瞎可以窥探的。 “仝寅,孤给你一个任务,只要做得好,过完之事孤既往不咎,刚刚那些足够治你死罪的话,孤也当做没听过,如何?” “请太子吩咐!” 仝寅手忙脚乱的爬过来,对着朱见济叩首。 “你替孤传出去个消息,就说太上皇——并非孙太后亲生之子!” 大家都爱朱祁镇, 不就是因为他是“嫡长子”吗? 可如果这人作为皇家血脉的身份存疑了呢? 那景泰帝不就成了宣德皇帝“唯一”的儿子? 那他们这一脉不就成了所谓的正统? 朱见济蹲下去,挤出浑身的肉,笑得跟个福娃似的,问发愣的仝寅,“听说过狸猫换太子的故事吗?” “这种故事该怎么编,想来不需要孤告诉你。” 仝寅碰碰的磕头,为了自己的小命,他根本不在乎所谓的太上皇,“遵命!遵命!” 阮伯山凑上来大胆发问,“可是因为近来从会昌伯家中传出来的那些风言风语?” 就在朱见济弄了个整风运动之后,孙家那些做恶的家奴就受到了皇太子的重点照顾,受到了锦衣卫和以徐永宁为首的勋贵拽少的围攻。 前者不说, 后者作为天然的上流社会贵公子,耍横怎么可能比不上一群家奴? 特别是在徐永宁的暗示下,他们知道自己这是在“合法”的耍横,更加针对起了孙家人。 于是不止习惯于狗仗人势的家奴,就连孙继宗的孙子孙铭都被徐永宁亲自上手揍了一顿。 据说孙铭被摁在地上摩擦的时候还在不停的叫嚣,“我姑奶奶是太后,我舅舅是太上皇,我是皇亲国戚,你怎么敢打我?!” 结果徐永宁一抬脚踩他脸上,一点都不带怕的同样叙述起自己家的故事。 徐达这位老祖宗就不用多费口舌了,至今都有不少人在传颂他的事迹。 既然孙铭这么喜欢炫耀他们家靠个女人光耀门楣的事,那徐永宁就要在这个方面碾压他。 “我太姑奶奶是太宗皇帝的皇后,是你那位姑奶奶的奶奶了!” “我都没有到处嚷嚷,你竟然有脸跟我炫耀?!” 于是徐永宁更加不留情面的带着人把孙铭揍了一顿。 第六十二章:太子又收养了一只鹦鹉 孙家人当然不会如此善罢甘休。 只是他们觉得,在朱祁镇还是皇帝时,根本没人敢惹自己,徐永宁这个勋贵中头一号的混世魔王从前也只是跟孙铭斗斗嘴皮子,现在他们看扁了自己,归根结底就是因为皇帝不是他们家的人了! 所以孙家人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必须要挽救被恶毒反派景泰帝父子囚禁在南宫里的太上皇! 但是他们的职位听起来显贵,却是没有多少实权的,更难以接触到深宫内院。 好在人多力量大,孙继宗召集家里老小,最后在听闻京城里有一个名为“德云社”的神秘组织很能传播谣言后,就决定也进行造谣行动,渲染太上皇在宫里的难受,以及景泰帝手足相残的狠毒。 在舆论攻势下,总能钓上些有心人的。 奈何朱见济已经在这条路上先行了一步,这就导致孙家的某位子弟在茶楼休闲,听到说书先生又阴阳怪气起正统年间的各种恶事时,怒而拍桌,将那说书先生打了一顿。 “德云社”就此损伤惨重。 毕竟每一个能够影响到民间舆论的口艺人都是朱见济花钱花时间培养出来的。 孙家人打了他家的鹦鹉,简直就是没把他这个主人放在眼里! 特别是他们还想反向造谣污蔑自己跟好爸爸,这更加不能容忍。 不就是为了“拯救皇帝祁镇”吗? 可如果那人没有资格当皇帝怎么办? 土木帝的黑料已经被扒过一遍了,再宣传也无法吸引群众,所以朱见济决定将舆论引向人民群众都喜欢的八卦新闻。 至于老百姓会不会信,那就不关朱见济的事情了。 历史已经证明了,即便这种捕风捉影的八卦漏洞百出,也能因为百姓的热爱而流传千古。 比如说秦始皇的身世之谜就跟楚幽王的传言近乎一样,很明显是被人替换了姓名后复制粘贴上去的,但谁管它? 老百姓喜欢的东西,你又算老几? 等到土木帝的血统受到质疑,那么会昌伯说的“景泰帝囚兄”在百姓嘴里也不太支愣了。 受此前德云社的名嘴们以及整风运动的影响,为景泰帝很是刷了一波民间的好感度,在京城百姓看来,景泰帝显然是个好人。 好人怎么会做手足相残的事呢? 那配合一下新出现的流言,指不定就是景泰帝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为了维护皇家血统而做出的防护。 唉呀, 流言可真是可怕! 朱见济对着仝寅以及随后赶过来的卢忠吩咐了新的舆论风向,同时也要求他放养在外面的鹦鹉们别把话说的太直白。 太直接的话语不但有可能给他们自己引来麻烦,还激不起听众怀中那颗火热的八卦之心。 必须要小心翼翼勾勾搭搭的,运用语言艺术让他们自己往那边想。 这就是传说中的朦胧美。 卢忠受命,然后拖着仝寅就走了。 “知道对陛下回复什么吗?”朱见济背着手,问阮伯山。 阮伯山机灵回道,“仝寅妖言惑众,在拷问中突然发疯,已然被乱棍打死了。” “挺好的。”朱见济相信景泰帝不会怀疑这话。 除非他心血来潮要亲眼看下仝寅的尸体。 而朱见济留下仝寅,也的确有要用到他的地方—— 除了对方若有似无的相术能力,更看重他在权贵中的人脉。 在石亨府上时,京城权贵中就流传起了仝寅的传说。而石亨被抓,流传出去的真相中也没有多少仝寅的影子。 所以在一些人眼里,仝寅还是个清清白白的大师。 朱见济需要仝寅打进他们的圈子里,为自己充当耳目。 谁让锦衣卫和东厂的力量比不上传说中的自己,无法“隔墙有耳”? 想要切实掌控贵族圈的消息,还是需要更多人手。 卢忠收集信息的能力是强,可惜活动多在中下层,透过某府上的下人才能得知其中事物。 何况口口相传,卢忠听到的时候总有点失真,降低了可信度。 仝寅的存在恰恰能填补这个弊端。 只要他听话的给朱见济当新的狗子,给贵人们当个可以倾心交流的大师,朱见济很愿意保下他。 就是这人同样不会说话, 竟然敢说他脸大! 朱见济返回皇宫,其后的十来天又是和往常一样,上班看奏疏,下班了就去六率的训练场或者皇庄逛一逛,检阅一下自己手里的根基发育的如何了。 而在民间,新一波的舆论风暴已然到来。 ———————— “混账!” “这些消息是谁传出来的?!” “去给我把那些管不住嘴的乱棍打死!” 会昌伯府,孙继宗捶桌大怒,对着身边人放声辱骂着。 他的嫡子孙琏站在一旁,根本不敢在父亲暴怒时插嘴。 万一被咬到肉怎么办? 好不容易等到孙继宗骂完人中场休息,孙琏才连忙安抚老爷子,“父亲不必担忧,儿子现在就吩咐人手出去,给乱说话的管管嘴!” 孙继宗点点头,还强调道,“传这种流言的人居心叵测,咱们千万不能放任!” “你等会去北镇抚司那边,让锦衣卫也派人去抓,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锦衣卫指挥使朱骧生性耿直,一心听命于皇帝,能被咱们说动吗?” 孙继宗瞪了这不争气的儿子一眼,“脏水都泼到皇家身上来了,他作为皇家鹰犬,怎么就不能派人了?” “蠢货,快点给老子去办!” 老孙子拍了一把儿子的脑袋,把人赶了出去。 “真是恶毒!” 他仍旧在为了流言而愤愤不平。 朱祁镇怎么可能不是宣德皇帝的血脉? 哪个统治者这么蠢,不知道自己头上戴了绿帽子? 胆敢揣测宫闱秘事,还把事情说的头头是道,让老百姓听了还想听,那这消息来源必然是宫里。 也只有宫里才能流传出拥有这么多细节的谣言! 孙继宗想着,他必须进宫看一下自己的妹妹,让她约束一下皇宫里面的人,把谣言的制造者抓出来,凌迟了最好! 而孙太后那边,虽然伺候她的宫人们一直对外宣称太后沉迷念佛,没时间见外人,可娘家的亲哥哥来了,又哪里能拦住? 于是在宫人们拖延了一段时间后,孙继宗还是见到了孙太后。 “妹子,你……你瘦了啊!” 眼前的娇美妇人难掩憔悴,本应该随着年龄上涨而逐渐丰满的身躯却是反其道而行之,短短几个月就瘦了不少。 孙继宗看了极为难受。 这可是他们家富贵的源头,也是眼下保住他家荣华的最大护盾。 如果孙太后出了什么事,那他们家岂不是要失去庇护了? “是不是那些宫人违逆你了?我就是知道景泰皇帝不安好心,他就是要把你跟太上皇幽囚到死!” “大哥千万别乱说,让皇帝听见那可就麻烦了!” 孙太后止住了暴躁老哥的发言,愁容满面。 “他敢!” “不尽孝道,难道皇帝要犯天下之大不讳吗?!你虽不是他亲生母亲,但却是嫡母,他亲娘吴贤妃不也是无法跟你平起平坐的吗?” “他若是孝顺,你我兄妹想见一面,又何必如此辛苦?” 孙太后抹起了眼泪,“只是我苦一点没关系,可怜我那在南宫里的皇儿,已经好久没有消息传来了……” 自打景泰帝对兴安生出了刺儿,就很少在让他跟着自己了。 兴安老谋深算,自然看得出皇帝的态度变化,也跟着低调起来,不敢随便蹦哒以至于被正在跃跃欲试挑战权威的阮伯山抓到把柄。 于是他明哲保身,也不再担任太上皇和孙太后的沟通使者了。 孙太后逆生长的原因,一半也是如此。 管控强化,无法得知儿子的情况,让她的母爱无法释放,憋久了自然容易坏身体。 奈何着急也没用。 孙继宗干脆转移话题,不再让妹妹继续哭诉下去,而是告诉了对方自己的来意。 第六十三章:太子预备解决老孙跟老张 “什么?!” “怎么会有人如此污蔑我?镇儿明明就是先帝的嫡长子!” “他们是想造反吗?!” 孙太后反应激烈,头上的珠钗都跟着摇摆。 “老哥也知道你是清白的,只是这谣言源于宫里,不把这谣言的揪出来,着实的让人难以下咽。” 孙太后幻想了一下自己吃饭吃出只苍蝇,也是极为恶心。 “可是仁寿宫中的宫人,都是皇帝安排的耳目,我又能做什么?” 孙太后长叹一声。 “你到底是太后,怕他做什么?” 孙继宗胡子一翘,根本没把景泰帝放在眼里。 谁让孝道比天大? 在仁寿宫被更换了宫人后,为了显示自己当真是替太后“着想”,景泰帝也会时不时带着老婆孩子过来问安,打个卡就走,让人找不到话说。 皇帝还会来问安呢,还给太后换了更尽心的宫人服侍。 谁敢说他不孝? 而且为了不把孙太后真的逼到鱼死网破,孙家人要来探视,景泰帝也不会过于拦着。 区区外戚,能飞起来不成? “就算皇帝对你阳奉阴违,你也可以找其他人,比如说皇后跟吴妃……” 反抗不了他们,就不会恶心他们吗?! 孙继宗对着妹妹怒其不争。 如果他有这种让皇帝不敢冒犯的身份,一定要把这皇宫闹得鸡飞狗跳! 奈何他妹妹顺风顺水一辈子,脑子一点都没见进化。 你老公死了,你就忘了当年宫斗的手段了? 秉持着这种想法,孙继宗小声的给孙太后出主意。 话刚说完,就有宫人走过来,提醒会昌伯每日的会见机会到点了。 这种事是不能续个钟的。 孙继宗这才气哼哼的走了。 不过孙太后却是被大哥指明了一条新的路,当真端起自己太后的架子,在景泰帝的后宫们日常来打卡问安之时折腾她们,搞得景泰帝做操时都得看着美人的汪汪泪眼—— 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的勇猛让花苞带水呢,谁知道人根本就没对他有多大感受。 让美人落泪的只是一个中年妇女! 景泰帝真的被恶心到了。 但是后妃每日问安是规矩,他作为天子,在后宫却是要听皇太后的。 毕竟男主外女主内,长久之理。 只要孙太后拿出年轻时做作的本事来,还真能“父子通杀”。 特别是景泰帝的生母吴贤妃最近也常被孙太后叫过去,话里话外的磨她,将内敛低调的吴贤妃磨的连怒气都不敢生,还被要求出面,去大搜宫廷,把乱嚼舌根的宫人抓起来,为孙太后和太上皇证明清白。 吴贤妃唯唯诺诺。 谁让吴贤妃一直很怕她? 宣德皇帝年近三十才和真爱孙太后生下了第一个叉烧,甚至为了爱情废了原配皇后,可见其人得宠的厉害。 结果正当孙太后志得意满之时,吴贤妃却成为了漏网之鱼,为皇帝生下了第二个儿子。 被气到的真爱从此看吴贤妃极为不顺眼,有事没事就爱找她的麻烦。 宣德皇帝没管住下半身,也自觉对不住爱情,只要孙太后不针对他珍贵的儿子,那就随便她了。 这种情况,到了正统朝也没有改变。 等到儿子景泰帝上台了,吴贤妃心里却早就生出了阴影,在宫里也一直很沉默,连景泰帝父子跟孙太后的斗法都不敢插手。 这是个真正清修度日的爱佛人士。 奈何因为孙继宗的主意,让她被迫参与到了这浑水里。 “她这是借着母亲您来磨搓儿子啊!” 景泰帝来拜见生母时,见着吴贤妃低沉的模样,问了伺候她的宫人,得知来龙去脉后当即大怒。 没想到都到这地步了,孙太后竟然还敢做这种事! 偏偏他还真没什么办法。 就像景泰帝常常被强调正统的臣子说的哑口无言一样,孙太后是宣德皇帝的正妻,吴贤妃只是一个人形的物件,地位是不一样的。 景泰帝要尊重太上皇。 吴贤妃也要尊重孙太后。 景泰帝折腾太上皇,她就折腾他老娘。 简直是互相折磨。 无奈之下,景泰帝只能找到他聪明的大脸儿子,问朱见济该怎么办。 朱见济也没想到自己让人传的谣言竟然牵扯到了他奶奶的身上,心中略微尴尬。 但这没关系, 他脸大走天下! “归根结底,还是在太上皇身上。” “太上皇一日还在他们眼里,他们就一日不肯放弃。” 像外戚这种和皇帝本人息息相关的东西,当然是要拼命去维护的。 “那怎么办?他已经被囚禁了啊!” 事到如今,景泰帝都没有对朱祁镇下黑手的想法。 他甚至觉得把人关严实了,他和对方的矛盾就没有了。 朱见济此前跟他说过的把人赶去凤阳老家,景泰帝都逐渐放到脑后去了。 朱见济对好爸爸的政治手腕从来不报希望,看着他逐渐安于现状连南宫都不针对了,可见还得自己撸袖子上。 “那儿子来想办法,区区外戚,孙家人安分还好,不安分咱们就做了他!” 孙忠去世的时候,景泰帝都给人追封了忠国公,孙继宗他们家的待遇也没有削减,可见是仁至义尽了。 奈何孙家已经不当人,还想着重回正统朝的光辉呢。 朱见济岂能让他们如愿? 此前不急着动手,一个是因为孙家的确一撸就倒,还有是因为石亨这个实权将军吸引住了朱见济的目光。 如今在夺门事件中充当最强武力的石亨已经去诏狱度假了,孙家人也能当年猪杀了。 跟孙继宗玩得好的张輗也要一块解决了。 反正都要动手的,先前也收集过不少他们的黑料,不算师出无名。 趁着东宫六率近来训练完毕,朱见济打算开门放狗了。 “你对你二叔怎么看?” 回到咸阳宫,朱见济先抓来自己的小伙伴张懋问话。 张懋摇摇头,“二叔不行,他只对我大哥好一点,对我一向没什么好脸色。” 说完这句,张懋还对朱见济感叹起了他在家里的生活不易。 因为年幼,虽然头顶一个“英国公”的称号,但事务基本上都是他大哥在管理,张輗也频频插手,双方可以说是把张懋这个真正的主人给架空了。 而张忠对这个叔叔马首是瞻。 也就是张懋进宫和小太子当了伴读,有了靠山后,张忠一系才对这个小弟弟稍微尊重了点,经常来串门的张輗看到张懋,却仍然是一副“你也配姓张”的表情。 所以对张懋而言,待在东宫反而更像待在家里,他也是伴读天团里最亲近皇家的一个。 “难怪张輗跟孙继宗玩得好,原来都是一类人。”朱见济说道。 这种人小肚鸡肠,只觉得所有人都得对自己好,他富贵那是命中注定的,所以面对冒犯了自己利益的崽种,自然是“行止发乎于情”了。 “英国公府自当由你做主,你叔叔早就分家出去了,凭什么掺和你家事情?” 朱见济提起了腰带,让张懋低下头直视自己。 “张懋,你想当个真正的英国公吗?” 第六十四章:太子开门放狗 张懋的心砰砰大跳,被小太子的提议蛊惑住了。 他也不傻,作为勋贵出身,知道自己一进东宫,就跟太子绑在一块了。 而他在家里逐渐的被大哥看在眼里,不再被底下人当个孩子一样哄骗轻视,也是因为他成了太子的伴读。 他是受了好处的, 所以他需要回报太子殿下。 只是他年幼,管家权力又被老叔叔架空,纵然看着小太子能傲然立在诸大臣间充当指挥,心生羡慕,却也无能为力。 张懋算虚岁,已经快十一岁了,性格也算稳妥懂事,他觉得自己是可以学着管理“英国公”这个庞大家族的。 更何况作为这一代的家主,张懋也不愿意看到老叔叔这个旁支的力量压过主家。 只要他能在家里发出自己的声音! 现在太子殿下这么说,是要帮自己吗? “我愿意!” “我想要!” 张懋大声的喊出了自己的话,手激动的微微发抖。 “那好,那我就帮你!” 朱见济微微垫脚,面不改色的搭上了张懋的肩膀。 “你是太子伴读,自当与孤荣辱与共!” “太子殿下的命令就是我人生前进的方向!” 张懋隆重宣誓,还没有褪去婴儿肥的脸上是不符合年龄的严肃。 “让柳溥、宋兴和朱仪来见孤吧!” 朱见济转头吩咐马冲。 马冲应声,随后小跑过去叫人。 三人不久赶到。 虽然太子召见神机营和禁卫长官有些越职,放到其他朝代都要犯皇帝忌讳的,可景泰帝都愿意让朱见济当“儿皇帝”了,哪里会在乎这点小事? 柳溥看得也清楚,所以当听闻太子召见时,连迅速处理完手中事物,来到了咸阳宫。 他没有看旁边的儿子柳承庆,只是很安静的跪在地上。 朱见济让张懋来到自己手边,对着这三位说道,“英国公家纲常扰乱,作为分家的护驾将军竟然成了掌家之人,这是不符合礼法的。” “而且孤还听说,张輗与石亨走的近,只怕也有些脏东西在身上。” “孤念着这是勋贵之间的问题,所以特此请你们这些长辈过来,为英国公出出力。” “张懋谢过各位叔叔了!” 没等对方说什么,张懋率先给人讲礼貌,让三人在太子跟小英国公的左右夹击下无法敷衍此事。 其实勋贵们是不想掺和别人家乱子的,特别是英国公这种顶级的豪门。 但现在哪里有他们退缩的份儿?! “定西侯,你是此间长者,你来说说怎么解决?”朱见济点了宋兴回答。 宋兴无奈说道,“老臣与张懋没什么交情,何况张輗生性傲慢,连自己大哥都不曾放在眼里,想要说服他放弃主家权力,着实有难度。” “所以你的意思是,来软的不行喽?” 朱见济点点头,表示自己懂了。 “看来不把老东西打一顿,他是不会知道疼的。” “成国公和定西侯,你们两位都是掌兵之人,可愿意带着人去英国公府一趟,把鸠占鹊巢的张輗赶出去?” 朱仪和柳溥对视一眼。 作为同等级的成国公,朱仪自然是不怵张輗的,再说这么久了,东宫六率已经训练到个个肌肉满满,是该拉出去摆摆姿势了。 柳溥瞄了眼旁边的儿子,最后也狠心点头应了,“臣愿往!” 他跟儿子的前途都在小太子身上,该显示忠心就得显示忠心。 柳溥性格虽说有些懦弱迟疑,但带着兵马去吓唬人还是敢做的。 于是朱见济满意的点点头,拍了拍张懋的手臂对他说道,“你看,这么多长者都站在你这边呢,占了你家的那个老东西不足为据!” 张懋感动的又开始积蓄眼泪。 徐永宁终于憋不住了,“我也要跟着去!” “你不能去英国公府。”结果朱见济摇摇头,不同意对方的自告奋勇。 徐永宁刚刚把脸鼓起来,丹田运气就要发出质问,却又听到了朱见济后面的话,“你带着人去会昌伯那边,给孤把他家给围了!” “围了不要动手,也别说什么,只要不放人出来就好。” 孙继宗不是要恶心他吗? 那朱见济也不介意恶心下他们全家。 “那我坐旁边当柱子啊?”徐永宁还不高兴。 “放心,你围了人家宅子,孙继宗这个老不羞肯定会出来跟你辩论,到时候你就可以纵情辱骂他了。” “那用什么理由围?” “就说石亨跟他有关系嘛!” 现在石亨算是一块砖,哪里需要他朱见济就往哪里搬。 反正人在诏狱里被关着,谁知道他供出来了什么。 孙继宗的确也跟石亨有过往来,不算冤枉。 于是徐永宁高兴的走了,带走了东宫六率中的两百人。 朱仪跟柳溥则是各自召集自己的部下,一个带着剩下的东宫卫队,一个则是神机营中的火铳队伍,凑足一百五十人的精英团也去英国公府开荒洗地图了。 朱见济慢悠悠的过去找好爸爸,汇报一下自己做的事情。 毕竟在京城之内调集军队,再怎样也得跟皇帝说一声,不然容易引起骚乱。 —————— 英国公府。 张輗跟着大侄子张忠正在谈话,说的却是近来“官员财产登记”的问题。 作为勋贵,张忠身有残疾没有当官,可张輗却是有职位的。 而在太子殿下的深切关注下,张輗的财产问题自然被户部和都察院详细的核实了一顿,将他私底下侵占的田地和商铺都给抓了出来,甚至将张輗作为一个典型,通报给了他的同僚们。 张輗对此恨得牙痒痒。 再显贵的身份也要有钱财支撑,没了钱他去当个落魄贵族吗? 张輗觉得,这是小太子在报复自己没去给他的车马行送钱导致的,也有可能是张懋这个小杂种给主子吹了什么风。 反正当初的伴读天团为了响应太子号召,的确认真给皇庄制造的新式马车打了,短短时间内,定国公和定西侯两家出行都换成了四轮子。 而英国公这边,由于张懋没有话语权,没人搭理,只有张懋一人坚持换成了四轮马车,坐着它进宫陪太子读书。 大纠察之时更有不少官员捧着钱往车马行里面砸,而这些人中又有不少,没有被纠察人员抓出来黑料。 对此,张輗怎么看不出其中门道。 但他是如此的倔强,对着大哥张辅都一点不怕,何况小小太子? 现在私产被没收了,张輗没有后悔,只是痛恨起了朱见济的不懂事—— 哪里有勋贵不置办黑暗产业的,凭什么只针对他! 小太子一点都看不清局势,不知道是有官员和勋贵们的共同,他爹才当得好皇帝。 景泰帝用了于谦这个官场中格格不入的清风侠,现在小太子又针对官员频频出招,简直是要自坏根基。 长此以往, 国将不国! 景泰帝要是有太上皇一半的好,何至于引得官场哀声连连? 如果太上皇还掌权就好了。 张輗心里想着,最后竟然冒出来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第六十五章:太子围了英国公府 他这人混账惯了,活到这岁数也不打算改,已然是要混账到底了。 他是护驾将军,开国元勋之后,人脉广泛。 直接造反很有难度,但这并不意味着拥戴太上皇重新登基就不行了。 可惜石亨因为被小太子构陷谋反被抓了起来,不然自己还能把他拉拢过来。 心里的念头一起,张輗就不受控制的疯狂幻想起来,甚至罗列起了他可以联系到的人手。 张忠看着叔叔脸上忽然浮现的狂热之情,不知道其中内涵,只是沉默的给他续了一杯酒。 张忠的一些产业也在这次大纠察中被查出来没收了,他跟张輗一样不满。 只是他性格没张輗那么横,私底下也不敢对着皇帝太子口出怨言。 但这并不妨碍他指桑骂槐。 “张懋这小子天天混在宫里,莫不是以为抱上了小太子的腿,就能翻身了?” 就小太子那模样, 听说他在宫里骑的羊车都有些拽不动他, 张懋凑上去,不怕被使唤着跟羊一块拉车? 想想幼弟给小太子当马骑的场景,张忠心中生出了报复的快意。 他极为嫉妒自己唯一的弟弟。 因为他健全, 因为他在摇摇欲坠的时候,抓到了皇家伸过来的橄榄枝。 凭什么享受这一切的不是自己呢? 幸好, 看小太子最近推出的各种政策都颇为刻薄,想来对自己身边的人更加不堪。 张忠可以通过幻想,快意地倾泻自己的嫉恨。 而当叔侄二人畅快的想像某些画面时,英国公府却是被热热闹闹的围了起来。 对比起徐永宁那边,他们的人手虽然不多,但大半是拿火铳的,一排枪杆子对着你,威慑力比刀兵还大。 “你们干什么?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看大门的走出来,看着那一溜黑洞洞,抖着腿大声发问。 张懋从高大的人群中挤出来,对着门房回复,“奉太子殿下敕令,这些人是来帮我清理家事的!” “还请两位将军随我进去,这个时候我大哥和老叔应该都在其中。” 张懋对着朱仪和柳溥说道。 两人当然答应,选了几个亲卫随身,披盔戴甲的就气势汹汹的大步迈入英国公府。 门房哪里见过这阵仗? 屁滚尿流的跑进去找真正的管家人张老太爷了。 “奉太子敕令,都给我闪开!” 朱仪一边走,一边让身边的肌肉猛男推开前来阻挡的张忠和张輗属下。 张懋仗着有猛男团护体,慢慢也走出来了个虎虎生风,步子迈的极大。 他大踏步的来到了正厅,站在台阶之上,朱仪柳溥护法左右。 张輗听闻消息急忙赶过来的时候,正好对上张懋居高临下而来的目光。 张忠一瘸一拐的跟在他后面,略显痴肥的身体有些承受不住刚刚的剧烈运动。 他在家里喝茶聊天呢,怎么突然就被围了?! “你们想干什么?” 张輗急吼吼的说道,指着张懋,“你带着外人来家里如此行事,是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吗?!” 张忠也喘着气冲他喊话,在这么多人围观下难得没有跟张懋摆脸色,“小弟还是不要胡闹了,今日弄出来这么大的笑话,传出去了可要祸害咱们全家的!” 有下人也开始应和起两位管家人的话来,嚷嚷的跟群苍蝇似的。 朱仪哼了一声。 他带过来的人立马接受召唤,抬起火铳对准了下面的狗腿子们。 一声响起,院子中的地面立马开了花。 狗子们瞬间安静了。 他们突然想起了张辅还在世时立下的规矩,个个听话懂事的退到两边,不再敢掺和大人物间的斗法。 看见这一幕的张懋也想起了他在小本本上看到过的太子名言——“真理只在枪炮范围之内”。 于是他更加明白自己是有靠山的人, 没看火铳一摆出来,连胡子都快气飞上天的张輗都温和了下来? “还记得太子说了什么吗?照着吩咐办,端起你国公的架子来!” 朱仪小小推了下张懋,让他赶紧的以英国公府当家人的身份,把张輗这个老混球赶出去。 张懋深吸一口气,攥起了拳头上前一步。 “我陪太子读书已有些时日,也从东宫那里学来了不少道理……” “我深受皇恩,受封二代英国公,自当修身齐家,以报效朝廷恩德……” “叔父张輗先前念我年幼,我大哥身体有缺,故而频频为我分忧。如今我已明事理,便不该再混淆主支旁系,坏了家里规矩……” “所以今日,奉太子敕令,当分明家务……叔父还是请回去自己的地方吧!” 说到最后一句,张懋提高了声音,毫不掩饰自己的排斥。 谁会喜欢一个根本看不起自己的老东西?! “不错!” “天道纲常不可违背,哪里有叔叔一直给侄儿当家管事的道理?” 柳溥此时也开口,和朱仪一起维护起了张懋的威严。 张輗气得不行,张口就想说你们也配说“纲常伦理?太上皇不还被他弟弟囚禁着嘛!” 但他还有点理智,知道这话一说出口指不定要给自己惹祸,于是转身踢了张忠一下,把这个愣愣的大侄子推上前。 “既然我这个叔叔不方便插手,那诸位作为外姓,更不应该围了我张家的地方,摆出如此架势!” “张忠,快快你跟弟弟说清楚,你可是他的大哥!” 于是张忠拖着瘸腿上前,摆出一副笑脸对着台阶上的几位招呼,“各位说的有道理,只是此乃我家家事,何必引出这么大的动静?” “太子说了,维护纲常伦理,乃是皇家作为天下表率的职责,更何况……太子殿下就是要给我撑腰,你们能怎么办?!” 张懋模仿着朱见济的经典姿势双手提高腰带,后面尴尬的发现自己没小太子那优秀的肚腩来卡住带子,便又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放开了手。 但他的脸上还是有着“狗仗人势”的兴奋。 “太子这么做,陛下听见了难免生气……小弟,你可别仗着陪太子读书,就进谗言啊!” 张忠拉下脸,加重了语气。 “竟然唆使太子为你私自调动了神机营……这种罪过,可不是咱们张家担得起的!” 赶紧回来! 张忠保持着笑容,心底却对着这个弟弟简直恨得牙痒痒。 一个不注意,给自己惹出来了这样的事,现在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自家笑话。 也是自己那个恬不知耻,胆敢勾引自己七十岁老父上位的庶母养出来的好儿子,一点礼数都不知道。 幸亏自己管家之后,让庶母一直待在府中小院修心,隔绝了张懋母子,不然还得给他们家丢脸! 张忠越想越羞恼。 他至今都不知道一个贱婢怎么敢勾搭张辅的。 图他年纪大? 图他不洗澡? 结果他才搬出景泰帝来压人呢,已然被儿子通知过的景泰帝就派人来补丁了。 太监成敬急匆匆过来,一脸笑意,说话气息还有些不平稳, “陛下作为天下人的君父,的确需要替别人立立规矩。” “老奴秉持陛下口谕——” “张輗为老不尊,罚居家思过一月,其后也不准随意插手英国公家事。” 顶级的勋贵被一个分家出去的老东西把持,这不是个更大的笑话? “张忠虽然是大哥,但承爵的毕竟是张懋,兄弟之间还是要分清主次的……这是陛下的原话,还望诸位明白。” “至于神机营的动静,”成敬笑得更和蔼了,“这是陛下给太子的方便之权,尔等不知天家和睦,还是不要多话以离间的好!” 张輗张忠气得脸都肿了。 但口谕如此,身边还有多名侍卫虎视眈眈,怎能不应? 只有张懋最高兴。 完了还羡慕起来皇家还有这样感人的慈父孝子,比一般人家都要团结和气了。 张輗敷衍的行礼表示自己明白了,并放话说了“自己再也不管侄儿家事”后,便要怒气冲冲的走人。 “张老将军!” 朱仪突然喊住他。 “干嘛!”张輗不满的止步。 朱仪笑得跟成敬似的,“只是想跟着您一块出去罢了!” 他一摆手,带进来的那些士兵便迅速收好武器,排列成行跟随在朱仪身后。 整个过程丝毫不拖泥带水,极为高效。 张輗盯了一眼,随后转身继续走。 出了英国公府的大门,张輗看了那些还围着宅子的人就心烦。 “都撤去吧,已经没你们的事了!” 但那些举着刀兵火铳的动都没动。 张輗气得再次提高声音,“一群小小士卒,连本将军的话都敢不听?!” “老将军不必动怒,这些是我从东宫带过来的卫率,可不是一般的兵!” 朱仪从他背后绕出来,话里难掩得意。 他早就想对人炫耀一下东宫六率了。 只见朱仪打了个手势,那些围着的士卒才散去。 就像先前那样,一点杂声都没有,简洁有力的动作带着种协调的美感。 张輗脸色阴沉。 他好歹是个将门出身,也有点军队经验,知道什么样的军队最可怕。 军人, 要讲纪律! 不动如山,一动如狂风烈火的那种,才是在战场上让人望之生寒的强军。 之前于谦操练团营,也是想要练出这样的一支队伍,好迅速增强大明中央的武装力量。 谁能想到太子东宫里就有几百号这样的士卒呢? 当真是见了鬼了! 朱仪看着张輗老脸掩饰不住的忌惮,心里都快乐开花了。 作为主要的训练人,朱仪当然知道自己手下的这堆人只能算作“虚有其表”。 因为这些人组建六率后,还没真正的打过仗。 每天吃好喝好,天不亮就要起床搞队列、跑操和各种由太子发明的奇怪运动,朱仪不但要跟着一块,还心疼这浪费的粮食和钱财呢! 巨量的运动意味着巨量的消耗, 后勤才是保障一支军队活动起来的根本因素。 这也是导致古代军队很少有队列和跑步训练这种活动的原因之一。 好在朱见济养的人少,又不缺钱财,不怕消耗的把人堆了出来。 几十个高大威风的士卒整齐划一的行动,总是能让人产生畏惧的。 所以朱仪一直期待着把人拉出来炫耀。 张輗哼哼唧唧的,最后在朱仪明里暗里的显摆下,终于一甩袖子走了。 “这老爷子走的还挺利索。” 朱仪看着老头登车而去,哼笑着对柳溥说道,“难怪心思这么野。” 不过没关系,等张輗到家里禁足不能出来,锦衣卫就要上门去问“你跟石亨什么关系”了,总能帮张輗泄泄多余的体力,让他符合老年人形象。 随后,张懋又在朱仪柳溥的支持下,处置了一批向来不服从自己的家奴,狠狠的证明了一把自己作为家主的威严。 张忠在旁边敢怒不敢言。 只能看着张懋把他幽居小院的亲娘接出来,母子两个接手了英国公府的管理权。 第六十六章:太子很不喜欢孙家 而在另外一边, 徐永宁已经彻底攻陷了会昌伯府。 以孙家大宅子为中心,周围一大片都乱成一锅粥了! 就在张懋大声宣誓自己对张氏家族的统治地位时,徐永宁才把出来质问的孙铭打了一顿。 可怜孙家小子伤口才消肿没几天,又惨遭暴击,疼的捂着脸找爷爷去了。 徐永宁让人给自己搬了张凳子,就对着会昌伯府的大门,大马金刀的坐下,旁边还临时找了两个卖小吃的商贩,给自己做着零嘴。 他也不让人说什么话,放任边上看热闹的百姓随便猜想。 有的人发散思维,联想到了前段日子流行起来的“新版狸猫换太子”,心想莫非是事情暴露了,皇帝气急攻心偏偏又要维护皇家颜面,所以只是派人来折腾孙家人?想把他们磨死? 孙继宗耳听外面热闹的不成样子,又见孙子重新变成猪头,气得捶桌大骂,“真是不要脸了!” “不敬自己的嫡母和兄长,现在还迫害外戚……皇帝这是要干什么?那个小太子也是……当真是要妖孽祸国了!” “老夫这就出去,看看那太子的人敢把我怎么样!” 徐永宁斜坐在凳子上,那边有人扇风,这边有漂亮的姑娘给他喂食,大庭广众之下,是绝对的潇洒。 孙继宗隔着老远就被他这姿态刺激到了。 只是当他才把脚迈出大门,就有箭矢穿空而来。 “不好意思,太子之前吩咐我,不能让人左脚先出门……”徐永宁一脸正色的给孙继宗解释。 “你一个晚辈,就这么对长者的吗?” “什么晚辈?”徐永宁眉头一皱,站了起来,“我是当代的定国公,与国同休的功臣血脉!” “你爹不过是个小小吏员,要不是你妹妹哄得宣德皇帝宠妾灭妻了,京城里哪会有这孙家宅子?” “你是人越老皮越厚,胆敢跟我摆谱?” 他说的毫不客气,反而更让百姓们联想起来。 原来当今的孙太后起先不过是先帝小老婆…… 那不就更符合“狸猫换太子”的戏码了吗?! 看热闹的人顿时激动起来,还有期待搞快点的,就希望孙家人能再度激怒徐永宁,让后者说出更多大实话。 “你!” 孙继宗激动的想要出去指着徐永宁的鼻子骂。 可惜他这次出门先用的还是左脚。 于是又有一支箭矢过去,穿破了孙继宗的靴面儿,惊得人直接往后仰倒。 “父亲!” 孙琏赶紧抱住老爹,让他别摔出个脑中风来。 “我家没有犯事,你凭什么封?” “你这话说的我就不爱听!”徐永宁叉腰抬头,用鼻孔看人,“整个京城别人说这话还行,可你们孙家……” 他慢悠悠的从怀里摸出来一张纸,对着上面的内容开始念起来。 孙继宗越听越不对劲,听到一半才恍然大悟,这是他们家家奴出门做的各种恶事。 “……综上,奉太子敕令,勒令孙家全部闭门,十五日内不准任何人进出,还京城一个清净!” “去,给我把狗洞给封了,给敢出门,当场格杀勿论!” 徐永宁又指使负责放箭的神箭手对着孙家大门发了一弓,箭矢直挺挺的钉上了大门。 箭羽颤动个不停, 就像孙家人砰砰乱跳的心。 朱见济派徐永宁这个混不吝的鬼才过来,绝对是踩在了孙家底线上。 因为只有魔法才能打败魔法! 朱见济深信,徐永宁的脸皮不是一般人可以破防的。 而且遇到问题徐永宁也喜欢用暴力解决,正好给随便插手皇家事务的孙继宗一个教训—— 从太宗皇帝开始,后代天子基本都和民间清白人家联姻,为得就是避免外戚干政。 孙家人利用孙太后,竟然还跳起来干涉起后宫了,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换成个强势一点的皇帝,孙家直接能半夜“走水”没了。 也就是大家欺负景泰帝好脾气了。 可惜朱见济不是个好欺负的。 考成法一出来,石亨一下狱,朝堂百官也意识到了小太子不但脸大,还不好惹,也逐渐的收敛起来。 曾经得罪过朱见济的钟同和杨善此时被同僚们排斥,像和杨善交好的太常寺卿许彬就因为“交友不慎”而被言官们弹劾,已经主动上表辞官奏疏,即将灰溜溜的退出政治舞台。 偏偏孙继宗还要撞朱见济的枪口上。 文官集团的守旧派被打压,武将方面石亨被抓,朱见济表示自己一碗水端平,干脆把张輗跟孙继宗这种勋贵也给弄了。 人傻看不清形势,就不用再浪费粮食了。 小冰河期可有不少人需要救命粮呢! “太子殿下让我给你带句话!” 在孙家人百般尝试都被徐永宁堵回来后,准定国公终于耍够了威风,漫步走到孙继宗这个老货面前。 后者愤怒的瞪着老眼,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我是外戚,我要找太后”之类的话。 徐永宁的笑脸靠近大门,脚没迈进去。 “太子说,‘会昌伯,时代变了!’” “别一直活在过去,宣德朝都过去十几年了,正统皇帝还在南宫乖乖修身反省呢,你一个当舅舅的何必跳得这么高?” “跳得越高,会摔得越惨的!” “你!” 孙继宗被徐永宁转告的朱见济话语气得不行,老脸涨红。 结果徐永宁还清了清嗓子,继续转述。 他用一种极其不屑的语气说道,“皇帝家务你也敢插手?孙家算什么东西!” “这宅子太大,给太子爷说说,让他再派点人过来!” “他说话,我办事!” “保证连狗洞都不给他们钻!” 孙继宗只感觉眼前一阵阵的发黑,突然想起来了年轻时候,他们家还没突然暴富前的场景。 他是小吏的儿子。 跟徐永宁一比,的确不算天生的贵人。 可…… 可他妹妹是太后…… 太后是皇帝的娘啊! —————— “我是你的嫡母,孙家也是大明外戚,你不能这么对孙家!” 三天后的宫里面,在朱见济故意推动下,孙太后终于知道了孙家被围得水泄不通,连狗洞都被堵了的事。 此时的孙家上百口人,都被朱见济派去的人封的严严实实。 更要命的是,在常年富贵下,孙继宗他们和家奴都舒服惯了,每天的米粮菜肴都得要新鲜的才肯动筷子,所以家里囤积的粮食不多,上百人没多久就吃完了。 有被饿着的家丁想溜出去找吃的,当场被射杀。 真的是出来一个杀一个,出来两个宰一双,跟杀猪似的毫不留情。 血迹在墙边渗了一大片。 而这样的热闹也让百姓们看腻味了,除了在卫率打杀那些过往嚣张至极的恶人时才会又惊又喜的起个哄,其余时间岁月静好得跟孙家人活在不同宇宙似的。 第六十七章:太子应付完了孙太后 朱见济也算通过这件事,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真的“不得民心”。 当街杀人本该是一件很残忍的事,结果这种事落到孙家头上却让人拍手称快,足以见得孙继宗那副德行是怎么来的。 无非是骑在百姓头上久了,当真以为自己与日月同光了。 也许唯一心疼孙家人遭遇的,只有孙太后了。 所以刚听到消息,孙太后瞬间从磨搓景泰帝后宫跟吴贤妃的快感中清醒过来,非得命宫人叫来景泰帝,跟着他纠缠起来。 朱见济跟着好爸爸一块。 因为他清楚景泰帝的毛病就这样,人一卖惨就容易心软。 好爸爸可没意识到孙继宗教唆孙太后的举动有多么的违逆皇家,只是单纯的看不惯这馊主意和虚伪做作的孙太后。 眼见景泰帝被孙太后吵得心烦意乱,偏偏又顾着身份不敢跟人直接犟嘴,朱见济就主动为父分忧,除了几个心腹,命周边的宫人都下去了。 门窗一关,整个仁寿宫就空落落的,只有孙太后有节奏的哭泣声在其中徘徊。 景泰帝本来还在想办法敷衍,让孙太后别叫了,就被儿子拉了拉袖子,打手势示意他俩别管—— 对付熊孩子跟熊家长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随便哭。 朱见济带着好爸爸坐下,还贴心的为景泰帝端来一盘点心,父子俩一边吃一边看耍猴。 景泰帝也意会到了儿子的意思,腮帮子伴随着孙太后的哭声动了起来。 而独角戏一个人是唱不下去的。 孙太后也早就失去了年轻时的娇美动人,十几年的养尊处优让她成了一个雍容的中年太太。 就这么一大坨肉在景泰帝眼前扭动,皇帝跟太子都只能保持冷漠。 “还请皇帝放过孙家……到底是皇亲啊。” 孙太后结束了自己的表演,对着景泰帝提出要求。 景泰帝看向儿子。 朱见济摇了摇头, 大脸之上表情冷漠。 孙太后惊讶道,“那是你的外祖……” “不要随便攀关系,父皇和我可跟孙家没关系!” “这样的亲戚,太后想要就自己当宝护着,反正给谁谁嫌弃!” 朱见济让阮伯山把孙家人做的恶事大声念出来,自己继续吃点心。 孙太后久居深宫,哪里知道自家人在外面如此的作威作福? 景泰帝过去当王爷,倒是知道一些,但没想到这些家伙积累下的恶果如此之多。 听完以后,只庆幸还好自己派儿子过去把孙家围了, 不然放任这种恶徒在京城里,岂不是相当于在甜美空气里放了个屁? 想想都恶心! 孙太后脸色又青又白,但还是咬牙说道,“但孙家罪不至此……” “他敢插手天家事务,那就该死!” 朱见济突然提高声音,让吃东西的景泰帝都愣住了。 手里的点心差点被吓掉了。 吾儿的气势越来越接近朕了…… 小心把糕点放回去的景泰帝心中微微感叹。 朱见济没有注意到他爹的小动作,义正言辞的说道, “太妃是父皇的生母,是孤的亲奶奶,皇后更为国之主母!” “他们如何,事关父皇与孤的体面!” “太后日日针对她们,若是后宫当真有错,那自然无有不可,偏偏那是孙继宗给你出的主意!” “他是个什么东西?” “敢开口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 景泰帝点头应和,也学儿子板起脸来,“没错,孙继宗是什么人?朕在宫外时就有所听闻了,太子今日如此对待,是给他们的报应!” 孙太后脸色大变,“你们怎么说得出这些话……” 朱见济哼笑,“父皇和孤驱走了宫人再说,已经是给太后面子了。” “太后是不知道,宫外面近来不知流言频频,还对太上皇埋怨不少,孙家人做的孽,自然算在了他的头上,谁让那是他舅舅?” “就是,这样继续下去,朕也只能顺应民心,仍旧让太上皇闭宫思过了。”景泰帝顺着儿子的话说下去,总算是跟上了朱见济的想法。 所以哥哥跟儿子,麻烦太后您选一个吧! “太上皇此前思过良久,还有今日的后遗症,孤和父皇只怕上天仍不高兴,想着要不要缩减一下南宫用度,让太上皇身体力行感动上苍……” “不行!” 孙太后惊叫一声,“太上皇他是旧时天子,岂能做卑贱的活?” “此时此刻的事,哪能念着彼时彼刻呢?”朱见济感慨一声,眼神不经意的扫过仁寿宫内仅剩的几个宫人。 顺着朱见济的目光环视了一遍空阔的宫殿,孙太后终于含泪认清了现实。 其实她早该睁眼看世界的,奈何一直沉浸在过去迷梦中不肯醒来,毕竟景泰帝除了限制她们母子的自由,也没有其他事情。 现在朱见济忍不下去要掀桌子了,孙太后才意识到什么叫做“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我可以向吴妃妹妹道歉,此后也诚心向佛……” 她服了软,却被朱见济果断拒绝。 “这个不行。” “既然太后的亲弟犯下累累罪过,为什么不下旨斥责呢?” “还请太后迅速下懿旨,告诫会昌伯好生行事,莫要再借着皇亲的威风,给天家招来祸端。” “说得好!” 景泰帝拍拍手表示赞同,成敬机灵的退后,不久便取来了一副笔墨。 “请吧!” 朱见济让孙太后口述,然后成敬执笔。 作为一名享福了大半辈子的中年妇女,即便为了儿子放弃了大哥,可让她转头说自己兄弟的坏话,也无法张口就来。 重点也在于,孙太后没什么文化。 她就是一个仰仗娇美憨态引得先帝爱护的封建小女人,知识那是什么东西? 胡皇后的高水平知识最后不还是败给了她的高水平姿势? 好在成敬以前当过进士,即便转行了也没忘记充实自己,所以当孙太后含含糊糊的说完,他便将修改后的完整版呈递景泰帝御览。 “写的不错,朕看了都生气!” 景泰帝又递给朱见济,让儿子欣赏一下成敬的文笔。 朱见济很给对方面子,赞赏了几句就让成敬带去会昌伯府宣旨了。 “那……太上皇那边呢?” 孙太后小心发问。 她也算明白,对着有儿子在身边的景泰帝,自己是没资格大声说话的。 特别是在宫廷渐渐被清理,成为皇帝真正的乐园时,她这个旧时天子的母亲,也无法向外面传递消息,引来守旧派的支援。 “这个还请太后放心,太上皇必定会平安一生的。” 朱见济笑得非常祥和,“父皇早就和孤说好了,绝对不会对太上皇做什么恶事。” “就连太上皇的血脉,也会受封王爵,待遇同等于孤的手足。” 景泰帝可算想起了儿子曾经跟自己说过的谋划,迅速回应道,“不错,朕绝不食言!” “那就好。”孙太后松了口气。 心中对放弃孙继宗的罪恶感减轻了许多。 到底是儿子最重要! 第六十八章:太子行为引起的余波 景泰帝和朱见济高兴的离开了仁寿宫,总算是摆脱了更年期的孙太后。 “话说……” 父子俩散步到一片小竹林处,景泰帝突然停下脚步,对着朱见济说道,“此前的消息,是青哥儿你让人传出去的吧?” 给太上皇的身世泼脏水, 这招真的太能污人了。 毕竟这种八卦一旦在民间传来,是很难被消磨掉的。 景泰帝也不是个傻子。 眼看着儿子今天当着孙太后的面发威,再联想近来的事情,也能猜到一些。 他的宝贝崽可一直聪明过人来着! 朱见济一向不爱骗人,尤其是面对父爱如山的好爸爸。 所以他很果断的应了。 “……” 景泰帝都没料到儿子这么耿直,之前在路上想好的措辞顿时被打乱,还生出了一点温暖的感觉—— 果然,不论是什么,青哥儿总不会欺瞒自己的! “以后还是少用一些歪路子吧,” 原本想好好给儿子做次思想辅导的景泰帝还是选择了好声好气。 他语重心长的说道,“为天子者,可以贪权爱财,甚至还能像为父这样,万事不沾手,只交付信任的人来办……但在一些事上,一定要把心思摆正了!” “心不正,那做什么都是歪的。做事歪了,那完蛋也就快了。” “青哥儿懂事的厉害,所以为父此前也不想管,但这件事为父得说一下,是不想让你尝到编人段子后的甜头,从而溜到这条路上去。” 朱见济听了,感动的眼泪汪汪。 没想到在很多事上表现的颇为天真的好爸爸竟然会猜到是自己命人散布的谣言,还特意抽空跟自己谈心,以免儿子长歪了…… 这种爹放在寻常百姓家里都是少见的好吧! 虽然都过去这么久了,景泰帝才猜到了这么一样,但起码证明了好爸爸的心思还不算太迟钝。 “父皇放心,这事也是儿子气不过别人乱搅和咱们家事弄出来的,后面的结果儿子会来解决……” “至于君子小人的行事手段……父皇不必多虑,儿子明白的!” “这次我打算清理一下会昌伯这等坏家伙,毕竟我朝没有外戚干政的传统,更没有外戚扰乱宫闱的规矩,孙家人敢伸手,儿子就敢把他打回去。” “也该让一些活在梦里的人清醒一点了,现在早就不是正统朝的花鸟风月了。” “那就好。” 景泰帝听了儿子一席话,立马放了心,知道青哥儿也是在为自己考虑。 像孙继宗这种富贵荣辱与太上皇息息相关的人,是最反对景泰帝统治的。 而这种家伙,不经历狠狠的抽打,是认不清现实的。 这次解决掉他们也好。 起码等到事情结尾,早就习惯了的臣子也不会反应的太激烈。 烦恼来的快,去的同样快。 景泰帝又快乐起来,和儿子分享起了自己最近看得名著。 像什么游仙窟、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等等,让景泰帝连连感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若是太祖高皇帝恢复汉唐旧制之时,一块恢复了这种小说的写作,那景泰帝早就热爱去了! 谈心完毕,接下来的路爷俩走的便更加轻松了。 而在孙继宗那边,好不容易等来了个宦官尖着嗓子呼喊“太后懿旨”到,以为自己迎来了救星,刚刚预备重振雄风跟徐永宁比划比划呢,就惊闻懿旨上写的东西。 “这怎么可能!” “太后怎么可能如此对我家?” 她不是扶弟魔吗?! 孙家有这样的富贵辉煌,不都是靠着她当年枕边风的功劳吗? 孙继宗不肯相信前几天还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妹妹会翻脸捅娘家人一刀。 凭什么叫他们禁足反省! 但徐永宁笑得很开心。 因为他总算完成了任务。 会昌伯摔得这么狠,看来距离他加入东宫六率的日子不远了。 “另外还有一道旨意……” 就在孙继宗全家震惊的时候,传旨的宦官又不好意思的表示自己还带来了皇帝口谕。 “陛下说了,会昌伯威福多年,虽因是太后亲兄而免于牢狱之灾,但大明律法森严,不可不罚。” “所以还请定国公继续辛苦一下,将会昌伯府内的财物没收三分之二,除了会昌伯一家,抓捕其中有过错的家奴属下,交由顺天府尹审查。” “这是小事!” 徐永宁一拍胸脯,答应的非常轻松。 这主意一听就不像景泰帝会下的,绝对是他那个基因突变的儿子出的主意。 既然如此,隔空接收到朱见济信号的小伙伴当然义不容辞。 徐永宁决定没必要请人来清点会昌伯府的财物,自己直接见啥拿啥。 同样是大明爵爷,徐永宁很清楚除了明面上的财物外,孙家人肯定还会有私下的生意用来赚钱。 所以他下手根本毫不犹豫。 算是继车马行之后,再次给东宫狠狠的进了一笔账。 给孙家财宝搬家这事虽然省略了很多步骤,但还是从天亮一直搬到了天黑,可见在两代人之间,孙家到底干了什么。 这是绝对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至于引起这次风波,从而导致自己和张輗都遭受大难的孙继宗,早就在听完口谕后激动的昏了过去。 在赶来大夫的辛苦医治下,孙继宗半夜才勉强醒来,可惜连连打击过于沉重,他负担不起,竟然是中风偏瘫了!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自己曾经做的那些事。 反正现在哭天喊地的,从孙继宗变成了他儿子。 唯一的后浪,就是在第二天的早朝之上,有官员对景泰帝的命令表示出了质疑—— 张輗和孙继宗“为老不尊,治家无方”肯定是板上钉钉的,而这两人的地位连石亨都比不上,在勋戚班里都排不到第一列,文官们当然不会努力的去维护他们。 但之后打着“没收赃款”的名义,强行将孙家两代人的积累搬空,这就引起了他们警惕了。 因为这些官员家里也有点小问题,要是皇帝故技重施,也找他们罚款怎么办? 这钱是交还是不交? 于是利用孙家的问题,有人在朝堂上面发起了辩论,觉得这种拿臣子家钱财的行为,实在是有违“皇家风度”,是很不适合的行为! 由于朱见济为了堵住他们的嘴,提前把两人的罪责摆了出来。 对着大字报上面的各种实打实罪状,就算是脸皮再厚的守旧派也不好意思为两人做无罪辩护。 毕竟他们可是读了一肚子圣贤书的,小太子又是一个善于“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能人,要是强行开怪,下场很有可能就是在接下来的日子成为京城百姓口中新的谈资。 这是钟同和杨善已经证明过的事。 没有他俩的骨气,也没有杨善都御史的高位,别的官员也不敢走他俩的老路。 所以他们只能扯这样的理由,暗示金台上坐着的两位处理了犯罪的人就够了,罚什么款啊? 人一家上百口不要吃饭啊? 而且太子直接派兵围堵孙家好几天,将出门的人当场格杀的行为,也实在太凶残了。 一看就知道,年纪轻轻不能把握军队,所以皇帝最好把太子编练六率的权力收回去。 不然自己会害怕的! 掌握军队并且敢杀人的君主,让他们回忆起了太祖太宗时代的阴影。 就连于谦都默认了这些人的提议。 因为对他来说,射杀孙家的人着实有违律法,起码人在被杀之前还没有定罪,这是属于太子动用私人权力干的越线举动。 好在朱见济此前的人事调动没白费, 这次不必他亲自下场打嘴炮,自然有王文李贤等人热心站出来,疯狂的给太子洗地,恨不得把朱见济这个小胖子直接漂白成人世间罕见的白莲花,朝野间绝版的大公无私者。 谁让随着内阁中陈循和高谷斗争的逐渐升温,朱见济不久前已经让景泰帝答应扩充内阁了? 王文和李贤,就是接下来的入阁人选,也是朱见济即将直接领导的下属。 所以他们必须要为太子殿下展示下什么叫做“忠诚的吏部”。 再说了, 太子下的令能叫“抄家”吗! 孙家那么多人,不还在宅子里住着,不还能自己承担衣食住行的花销吗?! 真是瞎了诸位朝公的狗眼! 第六十九章:太子平定了余波 王文性格激烈,说话也毫不客气,就差学王竑老哥那样,气急之下撸起袖子打人了。 最厉害的是,他还学习了小太子的话术,专门站在道德高地,一手握着“百姓人权”一手端着“祖宗成法”,双管齐下,把人怼的哑口无言。 “百姓就不是人了吗?” “我朝太祖曾言……” “陛下太子已然法外开恩……” 一连串的名言从王文嘴里吐出来,让人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像孙家人一样欺男霸女了。 而李贤则是温和了许多,引经据典的回复了其他人的意见,并且表示“此乃天子之意,我等下臣不可违背”,贯彻了“领导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这一原则。 对此,朱见济只能从金台上投下他深沉的目光。 景泰帝看得趣味盎然,好在后面想起来这是自己的早朝,不能让人继续这么浪费时间,于是给了儿子一个眼神,让他把自己惹出来的问题摆平。 “好了!” 就在于谦都想要打破自己别默寡言的人设,参与到这件事的辩论中时,朱见济开口了。 “说来说去,不就是为了孤搬了会昌伯家东西的事嘛!” “此时既然你们要说法,那孤就给你们一个说法。” 他仍然是让旁边的宦官端来一叠写满了墨字的白纸,上面全是孙家人的罪行,以及利用自己皇亲身份强占民田,掠夺他人财富的证据。 更有一份财产清单,摊开后几乎要横贯整座大殿。 景泰帝光是看着这清单长度,就恼怒的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朝廷拮据度日,国库空虚,这孙家的不义之财……都快比朕的钱还多了!” 这话,景泰帝说的真情实感。 因为大明的天灾,还有练兵平乱等等事务,都是需要花费大价钱去填窟窿的。 奈何景泰帝不舍得压榨老百姓,大灾频频之时还给他们减免赋税,所以有些时候,国库没钱了,还得他自掏腰包补贴补贴,甚至开放了“捐纳”制度,允许地方上的豪商在捐钱赈灾后,给自家子弟买一个监生的名头。 这才维持住了朝廷体面,要不然朱见济此前都拿不出钱给都察院尽职尽责的御史们发奖金。 大家都以为国家可以没钱,但皇帝肯定是有钱的。 其实只有景泰帝跟儿子知道,皇家的小金库也是负增长状态的,只是有之前几朝的积累,所以还没显出贫穷来。 结果现在才草草翻了一遍孙家,就惊讶的发现他们的资产都快接近天子内帑了。 去除其中的珍宝奇物,只看成堆的金银和田地,还得更多一点,气得朱见济差点变更胖了。 朝臣们也没想到自己能看到这么炫目的一笔清单。 他们家里也是有产业与田地的,毕竟大明律法没阻止官员经商,还对当官的有各种优待。 但放任外戚在京城周边占有如此巨量的田地和财产……宣德皇帝当初是被猪油蒙心了吧! 爱情就这么大的魔力? “这里还有从孙家家奴嘴里查出来的一些东西,据其招供,会昌伯曾与石亨有过往来,还对着张輗口出不逊,诽谤天子。” “近些日子京城不是流传陛下苛待太上皇和太后一事吗?都是孙继宗派人传出去的,他还进宫里向太后进谗言,使得太后太妃不合……坏了天家亲情!” “孙继宗僭越如此,陛下只是下令查抄部分家产,已然是敬重太后!” “尔等为他辩护,难道是觉得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不需要花钱免灾,直接抄家问罪就好?” “你们这些人,当真是其心可诛!” 朱见济猛地从自己的小金座上跳下,气势十足的俯瞰底下众人。 “臣等无知!” 对方迅速的服软。 其实当他们知道孙继宗随意插手皇家之事的时候,就反应过来重点不该在前面的“抄家”上了。 在封建皇权的时代,你私底下可以不把皇帝放眼里,也能蒙着被子大声辱骂统治者,甚至还可以架空他的权力,把皇帝变成傀儡。 但千不该万不该的,就是把你的辱骂和放肆摆到明面上来。 高澄可以“殴帝三拳”,骂句“狗脚朕”,那是因为人家不仅是权臣,还没几年就篡位了,这才如此嚣张。 他孙继宗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对上不敬”是无可赦的大罪嘛! 这次石亨开会所还让群臣震惊,因为总有人来刷新他们的政治理念,见识到生物的多样性。 张輗那边其实也差不多。 把侄子张懋当空气,大摇大摆的去给英国公府当家,什么规矩都不管,还跟孙继宗这个外戚随便吐槽皇帝被人听见……也是活该! “此外,陛下收缴孙家财物,也是有用处的。” 朱见济继续说道,“孙家横行多年,京城百姓中多有受害者,本想一一弥补,只是年久难以查询,为了防止有人浑水摸鱼,便决定拿出一半的财物充当资金,去周边修建道路和水利,惠泽庶民。” “当然,若有深受孙家恶果的人家,一经查实也会有报偿。” “剩下的财物金银……” 朱见济将目光放在于谦身上,“就交由兵部操持,充当军费了。” “孙家在当年与瓦剌的对抗中没出什么力,这些钱就当作给士卒的报酬了。” 于谦顿时高兴了。 他的兵部一直都极度缺钱, 只要朱见济表明他会掏钱出来为国为民做好事,那搬个孙家算什么? 于少保可以为了钱迅速的转变自己之前的想法,支持太子扩张搬家业务。 可劲的搬! 多搬几家! 武将那边也喜上眉梢。 因为在国家财政紧缺的情况下,文官老爷们是没啥事,武将却是遇到了难题—— 后世常常会说当将军的“吃空饷,喝兵血”,可那前提得是有东西来让他们吃喝啊! 于谦编练团营,主要精力就放在那儿,每次景泰帝赏赐给了他点东西,于少保转手就拿着去补贴手下的兵将去了。 所以于谦家里才会显得那么穷。 这不在于他遇到了朱太祖这样的皇帝,而是在于朱太祖没有遇到他这样的员工。 要不是这段日子朱见济察觉到了这个问题,让景泰帝把赏赐给于谦的金银换成了生活所需的实物,于谦的生活水平还得长期保持在较低的层面上。 但这不是武将们关心的重点, 他们知道于谦肯定会把大头扔到团营那边,可孙家抄出来的钱这么多,漏一点下来也够给自己这边多加几个菜了。 白捡的便宜就不必多做要求了! 作为实际宰相的于谦很赞同,其他人自然也不再多言。 前面还反对陛下抄家行为的官员立马换了张脸,痛苦反思了一下自己的单纯心性,以至于为孙继宗开腔,然后痛骂起了孙家作为外戚却不思报效国家等等罪恶。 激情完毕后,方才摆出“老子是清流”的模样,站回了自己的位置。 朱见济也懒得理会这些人了。 他只会默默的记下,等什么时候对方惹到自己了,再拿出来敲算盘算总账。 第七十章:太子想要加征商税 “还请于尚书和张尚书留步!” 朝会过后,有个面白的宦官拦住了即将离去的于谦和张凤,笑着对他们说道,“陛下请两位去内阁参加个会议,说是有大事相商。” 这当然是不可能拒绝。 所以于谦和张凤转变方向,前往文渊阁而去。 而在那边,内阁的首辅陈循和高谷各据一边,显然在政见上矛盾频繁,不想再给对方做脸面了。 其他阁臣不愿意被迫站边,只是沉默的坐在一旁。 朱见济不理他们的对立行为,只顾着喝水润喉咙。 自己下朝驾着羊车到这里也是很累的! 景泰帝更不在乎这种东西,只是随便一摆手,让他俩赶紧坐下。 “敢问陛下有何要事?” 六部长官参与内阁会议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像今天早朝刚过就把人拽过来,的确是前所未有。 景泰帝看了眼儿子,对着于谦说道,“今日找你们过来,自然有几件事吩咐——” “一是要增选两位阁臣,处理近来繁重的政务,朕与太子相商后,决定提拔王文与李贤二人,各位卿家有何意见?” 李贤是可以的,他的身份适当并且有政绩傍身,入阁只需要别人推他一把。 而朱见济并不介意当这个给李贤借力的人。 不仅仅因为李贤曾经对着守旧派伸出正义的背刺,还因为朱见济曾经翻到过他以前呈上的奏疏,里面提到了“鼓励火器发展”的话。 这显然是一位对火器威力有深刻了解的官员。 朱见济需要这样的人才来为自己打工。 但另一位就有点出格了。 “王文任吏部尚书,为二品大员,其人入阁并非小事……”高谷说道。 景泰帝无所谓的打断了他的话,“近来六部与内阁交流频繁,但每每论事,都要差人去值班房请人过来。朕念着使王文入阁,可以减少许多麻烦,故而如此。” 这是为了你们着想啊! 工作效率提高点不好吗? 在皇帝明确表示“他就要”以后,本来持保守意见的高谷便无话可说了。 因为在内阁权力还没扩展成大明中后期的国家中枢时,它在法律上的定义就是皇帝的秘书。 即便是到了后期,非法管理国家大事的内阁也能被皇帝想换首辅就换首辅,何况是一名阁臣? 于是在景泰帝的支持下,王文光荣的成为了大明朝首位以尚书之身加入内阁的臣子。 “除此之外,是太子提议的征收赋税一事……” 景泰帝对着儿子招招手,示意该他上场表演了。 反正主持内阁会议的早就是朱见济了。 如果不是因为“增收赋税”一事牵扯过大,需要皇帝来震震场面,景泰帝一下朝就要就回去补觉了。 “收税?” “近年天灾如此,陛下之前已经下旨减免了,怎么眼下出尔反尔?” 内阁的诸位大臣都疑惑的看向朱见济,觉得小太子这有福的相貌,不像个会压榨百姓的。 “自然是有所原因的。” 朱见济润好了喉咙,便提着自己腰间的玉带,冲着张凤一点头,“张尚书,孤前面让你带来的关于今年户部的各项开支明细,你可准备好了?” 张凤顺从的将带来的厚重资料拿出。 他一早就塞到了衣服里,把自己撑得跟突然发福了似的,早朝时随时准备着响应小太子的要求,谁知道都下朝了还没让他掏出来。 张凤都快怀疑小太子是不是忘了这回事。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朱见济将这份档案交给臣子,让他们自己先看一看。 自打他提出来的表格法得到金濂的认可并且大力推行后,张凤萧规曹随,仍旧坚持。 所以户部做的今年各种预算,他们还是看得懂的,还有数学好的在心中迅速算出了今年可能要花费的钱数,同时隐隐猜到了太子接下来要说的话。 “今年要赈灾,要练兵,还要分发俸禄……”朱见济摸着腰带上的玉扣,长声一叹,“孤也不瞒各位卿家,国库是没什么钱了。” “臣前日便给陛下上了一封奏疏,恳请莫要再免除受灾之地的赋税,可以小额征收,以缓解财政匮乏。” 张凤也开口说道,印证了朱见济不是在对他们卖惨。 因为预计的支出和往年收入摆在眼前,户部那边空荡荡的库房也是中央官员差不多都知道的一件事,阁臣们的面色也沉重了。 “那就只能苦一苦百姓了……”陈循缓缓开口,仿佛带着千分悲痛,完全不想对着老百姓收税,但只能向现实低头,“骂名我等作为臣子,可以承担……” 朱见济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谁说孤要对平民收税?” “孤和父皇商议说了,要加征商税!” “此事万万不可!” 内阁之中有人忽然脸色大变,急忙进言,“我等为官,岂能与民争利呢?” “百姓流离,经商者也在其中,哪里能承受更重的赋税呢?” “还请陛下三思!” 景泰帝都被他这么激烈的反应给唬住了,“太子还没说明白要如何收税,你就如此激动……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江渊呐呐,不敢多话,只是注视着小太子。 朱见济露齿一笑,极为灿烂,“常听江侍郎爱好议论,如今一看,所言不虚。” “嗤——” 堂中有人忽然发出一声轻笑,对象自然不可能是朱见济。 江渊恼怒的看向笑出声的萧滋。 萧滋摆出一副对不住的样子对他拱了拱手,眼神却是全然的看热闹。 正如陈循和高谷玩内斗一般, 萧滋跟江渊也是不对付的。 江渊更加尴尬,只恼怒自己嘴皮子溜惯了,情急之下竟然没想过后果。 好在朱见济饱含深意的眼神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多久,只是抬起头看着顶上的多彩夺目的装饰说道,“征收商税,自然是有深思熟虑在的。” 其实大明朝的工商业税低下,起先也在于朱太祖定下来的一系列政策—— 由于大明立国之初,万事以恢复农业生产为主,国家整体经济发展比较缓慢,再加上太祖皇帝可怕的掌控欲,不但规定了“户籍”政策,还对工商业采取了“垄断”的方式,从此什么工匠都归属于朝廷,做各种生意的人也必须获得官方认可才能够行动。 民间工商业非常不景气。 所以税收也很符合当时的经济特点,规定收取的数额低下。 但现在不一样了! 开国将近百年,民间的经济早就从蒙元摧残中恢复过来了,甚至因为太祖皇帝的安排,还出现了不少巨富。 商人们很有钱,朱见济还能猜到在不禁止官员涉及商业的情况下,有些官老爷也很有钱。 而朝廷很缺钱。 老子曾经说过,“损有余而补不足”。 朱见济对景泰帝仔细分析过其中利弊后,最后统一认为,是时候劫富济贫了! 不要以为皇帝很富有。 当一个皇帝想做点正经事的时候,他总是能发现自己身边到处都要花钱的地方。 趁着现在民间的那些商人还没有报团起来,还沉浸在自己的发财梦中,渴望通过财富获得地位和权力, 趁着皇帝手里的兵权还在,朱见济认为需要赶紧为朝廷的税收政策升个级。 现在不做, 以后想做就要难上天了。 第七十一章:太子的商税收法 “这是京城中家产超过百两的商人统计,孤打算以他们为标准,对其每月的收入,采取三十税一的征收。” “除此之外,孤之前提出的减免门摊课税,实行至今也有半年,收效不错,也要慢慢推行到全国各地,将收钞变为收取通宝和银两,钞关税也是如此……” 宝钞这种东西既然被百姓抛弃了,那就不要死捧着了! 提出这样的要求,朱见济也是经过一番调查的。 眼下在民间,除了他养的“德云社鹦鹉”们替皇太子控制舆论外,还有以卢忠为代表的黑暗锦衣卫在收集各种情报,其中就包括了物价、人均生活水平以及收税情况等等。 像宋朝之时的商税征收,大多设置在百分之二到三的程度,还没有加上各种杂税。 元朝则是最低二十税一,最高不限,死命的想办法从老百姓身上掏钱。 明初收商业税,虽然改为了三十税一,但只针对特定的商品,有不少东西是免除赋税的,缴税压力比起前朝低了不少。 朱见济将两种收税标准整和起来,保持了三十税一,但大大缩减了免税的范围,频率也变成了一月一核算。 同时为了鼓励这些人积极缴税,还给出了一些优惠。 比如说你连续一年按时缴税,那么官府就会给你发放一个“纳税证明”,以后的半年内,要是去其他地方做生意,可以免除门关税。 古代的商业流通是要交各种税的,就像进城交门税,放东西有落地税等等,杂七杂八的算起来,也是一笔较大的开支。 而朱见济毫不怀疑,在这样的时代能把身家搞到百两之巨的商人,会没有能力去外地做买卖? 所以这对于某些转运货物赚差价的中间商来说,甚至还算占了便宜。 可江渊仍然不满意。 因为他家不是做中间商的。 他们家是做布匹生意的! 虽然很多地方的布店没有挂上江家的名号,但的确是被江氏家族支持,并且利用族中为官者的免税特权,每年为江家贡献大量财产的。 现在小太子想对他们家收税, 还是每个月三十税一, 这让江渊感到非常不舍。 就算数目比起收益而言不值一提,可赚来的钱谁想再掏出去? 所以他仍旧在试图说服景泰帝不要做傻事,“与民争利”是违背祖宗成法的。 听到某个熟悉的四字成语,内阁里的人包括景泰帝,都对着江渊微微侧目。 上一次喊出“祖宗成法”的人,叫做杨善。 现在这位都御史被同僚明里暗里的挤兑,他本人也一改此前的大嘴巴,低调了不少,估计再熬一段时间就要被降职外调了。 江渊也意识到了不妥,看向了朱见济。 然后就见小太子对着他笑出了自信,笑出了强大。 “太子殿下,老臣肺腑之言……”江渊努力的现场编台词,想为自己刚才的话找借口。 “无妨,孤知道卿家只是一时着急罢了。” 朱见济不好意思的放下腰带,胖爪子伸到袍子的内袋里,明显又要掏东西。 “其实孤此前派人统计京城周边商人财产之时,也额外打听了是谁家的铺子。” “江爱卿身价不菲,和百姓站在一边,的确是不想让孤与其争利的……” 这话说的可大了, 当臣子的不和皇帝站在一边,你屁股是想挂树上了?! 而且朱见济话里面透露出来的消息,也表明他早就把江渊的底子给摸出来了。 那么他之前的“慷慨陈词”,不就是小人之言了吗? “臣有罪!” “请陛下责罚!” 江渊满头大汗的跪下,自己将头上的乌纱帽摘下,又是一张新面孔。 其他人不屑的哼了一声。 景泰帝也冷了脸。 江渊在内阁一向会说话,所以景泰帝一直都挺喜欢他的,谁知道这种人也会骗自己? 还是用听起来充满了正义感的话来骗? 士大夫的口舌功夫果然厉害! 不过朱见济显然更高一筹。 能养出来一堆鹦鹉的人又怎么可能不会说话? “青哥儿真是聪明,这种东西也能查到。” 景泰帝感叹道,又夸起了儿子。 看看这优秀的大脸,这聪明的大脑袋, 果然只有皇家精品粮才能养出来这样的品种! 朱见济谦虚的笑道,“儿子也就是派锦衣卫们随手一查,想着人之一生,不过衣食住行几个字,便着重找了些这方面的东西,就凑巧知道原来江侍郎家里是做布匹生意的。” 江渊惨淡的笑了笑,乌纱还摆在地上。 他心想小太子也是奇妙,锦衣卫竟然被他派去做这种事了。 太祖设立这个机构不是为了监察百官的吗? 但对朱见济来说,派遣底下人打听消息,有卢忠跟仝寅一内一外的配合就差不多了。 他俩的工作进展也算顺利。 朱骧还担任指挥使,以他的性格,再考虑到于谦这个额外因素,那明面上的锦衣卫就不能让他们去做一些太过分的事情,干脆放出去巡查兼职捕快和登记处好了。 而调查这种东西也不算太难。 正如朱见济此前处理石亨一样,有很多民间都知道的事情,之所以不闻上位者之耳,是因为“不接地气”了,或者上位者装聋作哑罢了。 景泰帝爱护百姓,但没有主动去倾听底下声音的意识,中间的官僚也会上下蒙骗,利用信息差来为自己谋取好处,反正在地理隔绝和信息不流动的情况下,“天高皇帝远”嘛! 明末的崇祯也就在上吊之前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在遗书上面悲愤的写下了“诸臣误朕”这句话。 朱见济可不会是他! 后发优势很清楚告诉他,掌握信息就掌握了大势。 朱见济也不会成为一个被底下人堵住了耳目,民间怨声载道还以为天下太平的统治者。 眼下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江渊口口声声说着“不能与民争利”,被朱见济一打断揭穿,就顿时颓废了。 而这只是一个江渊,自己也只是一个手里还有武力存留的统治者。 朝堂里面不知道还藏着多少的“江渊”。 等到历史继续前进,皇帝高高在上却没有了直接控制的队伍,民间话语权被士绅垄断,这群人还会因为真面目被戳穿,慌张的自免乌纱请求皇帝宽恕吗? 朱见济在心底冷笑出声。 “诸位卿家也不要觉得孤是爱财之人,户部的问题孤已经给你们看了,还望大家体量一下朝廷难度。” “陈卿家说的苦一苦百姓……最底下的百姓已经够苦了,何必再去折腾他们?父皇是天下百姓的君父,孤便是天下百姓的兄长,还是要爱护他们一些的!” “我朝此前未禁止官员经商,孤知道朝堂之中有不少人是开了铺子的,只是又当官又做生意,总不能把好东西占完了还不肯为朝廷做点事吧?” 这大明还是姓朱的! 朝廷与民争利? 两头吃的家伙还有脸皮说这种话?! 荒唐! 第七十二章:太子想对瓦剌出兵 听到小太子如此诉说,没有这样负担的于谦愤然而起,慷慨陈词提议道,“请殿下彻查官商勾结以权谋私之徒,抄其家产来充盈国库!” …… 这个就有点过分了,于少保。 你怎么能把孤的心里话说出来呢! “久弊万万不可一刀切,而且父皇和孤都遵守祖宗成法,哪里能违背太祖呢?” 大不了需要杀年猪的时候再抓人扒皮嘛! 那样一来对方全家财产都能充公了。 “征收商税之后,国库的艰难可以暂时缓解,父皇和孤商议后,决定将这笔钱财拿出来,支援辽东,反击瓦剌。” “诸位以为如何?” “自然是无有不可。”臣子齐声应诺。 瓦剌人带给大明的痛真的太大了。 即便是江渊,在被迫同意了朱见济征收商税一事后,听到他是为了对付瓦剌,心里都觉得稍稍安慰了点。 而对朱见济而言,瓦剌必须征讨,辽东丢失的地盘必须拿回来! 土木堡一战后,不但大明皇帝被俘虏,朝臣将军损失八九,更是让大明在北边的领土大大缩减。 成了真正的“天子守国门”。 原本在直隶和辽东之间,还存在着大片领土,方便明朝通过这些地方,加强对东北的统治。 但此战之后,东北和直隶间的联系只剩下了一个狭窄的“辽西走廊”,并且不断受到瓦剌威胁。 在瓦剌的威胁之下,大明将军事部署蜷缩回九边重镇,打起了防守反击,统治力量不够之下,自然和辽东进一步分割。 所以现在的辽东,朱见济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已经崛起了新的统治势力。 也许还挂着大明的旗子在头上,可踩在黑土地上发号施令的人又有几个是真的大明忠臣? 朱见济无法忍受这种情况! 因为后世的历史对他的印象太深刻了。 对付那个生存于白山黑水间的野蛮部落,就不应该给他们一丁点的发展机会! 既然他来到了这个时代,就应该把那群人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于卿家,你回去之后联络五军都督府,由兵部同其一起核算一下编练边军,主动出击要多少银钱。” “孤近来搜集了瓦剌的消息,有预感这两年是大明的好时机。” 大数据是个好东西。 朱见济从大量的情报中了解到,在利用土木帝换来了大量资源后,迎来强盛期的瓦剌就开始了内卷。 太师也先威望高涨,和瓦剌大汗脱脱不花的矛盾也尖锐起来。 双方的权力争夺战进入了白热化,什么表面关系也不维持了,直接开战。 直到去年,兵败遁入兀良哈的脱脱不花去世,也先便打着重建大元的名号,自称“天圣大可汗”,建元“添元”,并且任命自己的次子阿失帖木儿为新的太师。 由此瓦剌内部出现了新的矛盾。 因为也先恢复“大元”国,显然是想加强中央集权的,可草原上部落那么多,谁愿意把权力让出去? 也先也不是黄金家族的成员啊! 而且听说也先对于自己的手下也刻薄寡恩,自称大汗之后先给自家人好处,然后才把剩下的留给手下功臣。 这种一口吃掉大半个蛋糕的行为让也先的势力都出现了内部的分裂。 外面的部族没有完全臣服,对也先的夺权抵抗激烈,而内部权势也被也先自己砸出了裂痕…… 更重要的是,也先已经老了! 他老来糊涂,认为连大明皇帝都俘虏过的自己,已经是天下无敌了,于是自我堕落,企图把自己的血脉,繁衍成新的“黄金家族”。 他忙着顾家,又要打压不服的势力,有时间还要想办法维持瓦剌和大明的边关贸易,哪有那么多精力消耗? 这样的机会大明如果把握不住,那朱见济也白长那么多肉了! 必须出兵! 狠狠的报仇! 就算只是取得一些小的战果,也能大大的鼓舞军队气势。 “可轻启边衅,朝中不免有人反对。”高谷老成持重,出声提醒。 人的劣性根里面有一样就叫做“遗忘”,在日子好过的情况下,很多人都会把受过的苦难扔到脑后,只沉迷在眼前的平和中。 像于谦这种耿直的大臣也不是没提出过向瓦剌主动出击的请求,只是一个受限于大明干巴巴的国库,一个也是因为有人不同意打战。 “和平”来之不易嘛,怎么能够再打起来呢? 万一又输了,还能再把土木帝送出去,让他和瓦剌首领重续旧好? “大明自五年前的大乱之后,国土沦丧,国威大损。” “故而瓦剌与大明血仇深刻,不可调和。” “正如于爱卿当年在殿上喊的那句敢言南迁者斩,孤也不怕喊一句‘敢阻北击瓦剌者免’。” “朕自然是同意的,太子如何,朕便如何!”景泰帝当即表态。 罢免反对派这种吸引火力的事情,好爸爸怎么能让儿子一个人承担呢? “臣,必不辱命!”于谦拱手,郑重做答。 于是出击瓦剌的事就这样定下了,时间暂时定在明年开春之后。 等到那个时候,国库有闲钱,半年里的物资储备也算充沛,足够支撑起大明对草原发动一场战争。 其后朱见济和内阁大臣们又关于商税的事情进行了一些讨论,重点是考虑各种情况,补充起政策的漏洞,同时拉着张凤商量收税以后该怎么分钱。 大明朝可不止兵部一个吃钱大户。 军队要打仗,难道其他部门就不用干活,不用发工资吗? 而景泰帝则是完美的发挥了他镇场子的作用,每当有臣子有所质疑的时候,他总是一锤定音,“听太子的”! 这让臣子们更直观的意识到了小太子的吨位不可撼动,以及皇帝的摸鱼越来越严重。 好在太子虽然小,但比他爹有用多了。 于谦在朱见济保证想办法解决军队的财政问题后,也更向着小太子靠拢。 作为一名纯臣,于谦的态度一向是“谁有利于国家,我就支持谁”。 只要朱见济仍旧好好活着,没有造成皇位继承的大动荡,于谦永远都会是景泰帝这一边的坚固基石。 什么太上皇? 就让他永远待在南宫反思算了! 在景泰帝和朱见济做的事越来越多的同时,土木帝和他的支持者注定要被人越来越忽视。 就像被关在家里的张輗和孙继宗一样, 除了在第二天的朝堂上讨论了一下外,之后的几天基本上就没人提起过他们了。 偶尔想起来顶多感叹一句“不知天命”“自作自受”。 政治嗅觉敏锐的人能直观感受到,随着景泰帝一脉的地位不可动摇,金台上的父子俩已经要对旧时代的残党进行清理了。 对着会昌伯这位太上皇的亲舅舅下手,虽然理由喊的让人无法反驳,但巴掌打在太上皇脸上却是实打实的响亮。 好在自己早就看清了局势,选择了正确的队伍。 朝堂上不少官员在私下讨论这件事时相视一笑,对太上皇的未来毫不担忧。 第七十三章:太子接见了兴安 像彭时这种保守派也因为长期和朱见济接触,也深刻意识到他那聪明的大脑袋的确比太上皇优秀,从而默认了某些事情。 为太上皇发言的人越来越少。 甚至民间一提起正统朝,大多也会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然后熟练的把太上皇拖出来跟他弟弟做对比。 只有孙太后真心以为牺牲了弟弟就保住了儿子,还偷偷联系上兴安,让他安排一下,说自己想去南宫探探监。 兴安哪里敢答应! 如果说先前他还有替太上皇说话的胆子,可在小太子威望日盛,徐永宁当街射杀孙家的人后,他这个胆子就给戳了洞泄气了。 兴安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在这一波清洗中,被小太子抓出来自己当初联通南宫,吃里扒外的把柄。 他可没忘记阮伯山这个“后起之秀”! 如果不是因为他,景泰帝也不会对自己生出隔阂,继而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但兴安也必须承认,阮伯山在选对了靠山之后,表现出的能力的确很不错。 起码他把朱见济交代的任务完成的都很好,比如说——在后宫里面安插自己的耳目。 兴安现在已经无法影响宫内的风往哪边吹了。 很多机灵的宫人投靠到了阮伯山旗下,让这条狗也养起了狗。 朱见济深爱着动物保护这项事业,所以只要阮伯山对着自己仍旧是服服帖帖的模样,那狗子要找小宠物,便不值一提。 要把对动物们的爱播撒给全世界嘛! 朱见济恨不得所有人都跑过来给自己当狗。 在这种情况下,兴安已经在考虑退休出宫养老了。 毕竟再拖下去,他跟孙太后的交易迟早曝光,到时候别说抱着自己保存完好入土,期待佛祖让自己下辈子成真男人,直接可以拖出去喂狗了。 所以思虑了几天,兴安决定急流勇退,利用景泰帝的心软,让自己安全的走上退休之路。 在此之前,兴安特意请来了成敬,向这位仍然受到皇帝信任的老同事请教问题,以免一个不小心,搅和了他的大事。 成敬眯着眼睛喝下兴安亲手递过来的美酒,笑得十分内敛。 兴安立马意会,对着成敬表示,只要他提点两句,立刻会有成箱的钱财奉上。 但成敬能被朱见济看在眼里,没让上蹿下跳的阮伯山干倒了兴安后又去干他,岂能是见钱眼开的普通宦官? 比起一般的宦官因为残缺导致的贪财和佞佛,成敬的人品算得上极好了—— 因为他是很晚才动的下半身手术,在外面可是成家立业有儿子的! 没有香火问题的困扰,成敬和宫外儿子的相处还挺和谐,自然没有走上扭曲的道路。 所以他拒绝了兴安的表示,只是摇摇头道,“你不该给我送钱,你现在该给上面那一位送钱……” 成敬伸手指着上头,语气深长。 兴安用自己老化的大脑想了想,晓得了成敬说的不是皇帝,而是小太子。 因为景泰帝的底线很高,不是一个很清楚身边太监贪污受贿情况的人。 起码他的确不明白兴安跟在自己身边,利用秉笔太监的权力敛财了多少。 但皇帝不知,不代表太子不知。 “太子近来向民间家产超百两者征收商税,见效还算良好,但三十税一,终究是少了点……” 俗话说得好,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在这么点时间里收的税再多,也填不满军队开拔的窟窿。 即便此前抄了孙家和石家,钱袋子也不够充实。 所以太子仍旧缺钱。 由于年猪们通过江渊的情况,知道小太子早就给自己摸过底了,所以不敢当着上门清账的东宫会计和锦衣卫们隐瞒实情,都乖乖的交了税,让朱见济没机会杀一头。 于是他又把目光投向了宫廷。 已经有宫人因为偷偷的倒卖宫内物件或者瞒报物资采购情况而被处罚了的。 这些都是小问题。 但很明确的表明了朱见济要杀猪挣钱的态度。 兴安如果还不抓紧时间给太子送钱过来,他就会变成一道大菜。 谁让猪不属于保护动物呢? 朱见济这个动保人士对不同种类的动物也是有两幅面孔的! 兴安恍然大悟,转而就出了一身冷汗。 他是真的老了, 竟然还会天真的以为只要说服了景泰帝就能全身而退,忘记了此时管理内外的,是个“儿皇帝”。 “多些成公公点拨,差点犯了大错!” 兴安已经在谋划退路,于是面对成敬,也把自己放在了下位。 兴安老脸上笑出了朵金丝皇菊,让身为文雅太监的成敬产生了泡茶的冲动。 果然, 年纪大了就该喝茶养身。 —————— “兴大伴这是何意?” 在朱见济难得没有坐羊车,想着利用空余时间锻炼身体的时候,突然就被个老太监拦住了。 兴安当着他的面直接跪下,主动忏悔起了自己的罪孽。 当然,他没有把勾结太上皇和孙太后的事说出来。 简单的诉说一些自己利用职权敛财,在宫外置办了大量财产的问题,兴安痛哭出声,情感充沛, “老奴身体残缺,自觉下半生无依无靠,便昏了头脑,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近日看着陛下太子为了国事操劳,老奴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正好老奴年纪已大,不知何时就要去伺候列位先帝,便想着弥补过错,为主子们分忧。” 你胡说! 明明好爸爸只有“操”,“劳”的单纯只是自己! 朱见济暗中反驳。 但他之后又生出了无此的可惜。 因为他真的有扒掉兴安这张老皮的想法。 一个曹吉祥就给东宫创业提供了不菲的启动资金,那么在宫里耕耘多年,权力更强于他的兴安又会有多富? 推了他能爆出来多少宝贝啊! 这人现在主动来给自己送钱,反而让朱见济没有借口再对他下黑手了。 兴安取出一份“政治献金”的清单,奉给马冲,再由马冲念给太子听。 当听到兴安将自己在京城里置办的田地全部奉上时,小太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老货一退休,必然是要离开京城这个深水区上岸的,那么当所谓的京畿大地主,对兴安来说只会是个累赘。 京城的土地注定要抛弃或者转卖成现银,还不如送给太子当买命钱。 之后又是各种各样的宝物,根据兴安所说,是底下人有求于他这个皇帝心腹而送的见面礼。 对于享受了天底下最高等级待遇的天家来说,这些东西也许不过尔尔,但在民间绝对是能引起无数人觊觎的奇珍,不然也勾不起兴安的贪欲,方便他们达成暗中交易。 只能说士大夫们真的挺会做人, 一边看不上缺二两集团,一边需要用他们的时候,又大方的不可思议。 而兴安也深知某些士大夫的人品,为了防止他们过河拆桥,特意准备个本子记下他是在哪天收了哪个人贿赂的,有事没事就拿出来回味一番。 朱见济让兴安把礼物的来源说清楚,点明哪些人还在京城里做着中央官吏,再让马冲记下。 他打算改天弄一场拍卖会,把兴安的这些珍贵礼品放出去,专门请那些交易过的官员过来参加。 看见过去送给太监的礼物被太子殿下拿出来卖了,请问各位老爷尴尬吗?紧张吗?要脸吗? 要是觉得这事不好,要洗刷一下曾经的污点,那心胸宽广的小太子就给你们这个机会—— 出高价把东西重新买回去吧! 就像当初挤着去车马行订购四轮马车一样。 朱见济作为储君,怎么可能逼着大臣们掏钱呢? 大家都是你情我愿的交易啊! 第七十四章:太子对兴安发出了指令 除此之外,兴安又贡献了一笔金银通宝,只是比起前面的土地宝物,数量就要少很多了。 “只有这么点吗?”朱见济眨巴着纯洁的双眼问道。 兴安回他,“殿下,老奴此前已然拿钱去各处买了土地,金银是只有这么点了……” “哦,”朱见济打了个哈欠,“孤不信!” “你明明借着太后名义私下发放了无数度牒,孤才不信你手上只有这么点银子。” “你是多年的秉笔太监了,结果马伴伴收到的银钱还比你的多,这合理吗?” 马冲没料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原本还在看兴安这个老前辈的热闹,当即变了脸色给朱见济跪下,“奴婢……” “没有说你的意思,你的钱孤都清楚怎么来的,慌什么?” 朱见济可不爱杀狗。 自家宠物的生活水平比其他人高,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但兴安却是无法像马冲这样,轻飘飘的被主人放过。 他在听到太子点出“度牒”一事的时候,就明白,对方早就知道了所有的事情! 他真的要变成一条流浪街头连垃圾都吃不到的老野狗了! 兴安叩首在地,汗顺着脸颊落到地上。 “老奴有罪……” “你的确是有罪。”朱见济不咸不淡的回道,“现在是你交赎罪银的机会了。” “留下回老家做富家翁的钱,剩下的都吐出来,孤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还是多年的老太监,皇帝恩赐返乡养老的心腹,指不定还能收养几个孩子,等着死了给你打幡上坟。” “私放度牒,你口味也是够大的。” 度牒可是官方管理宗教的东西,有了它不但代表着和尚道士们可以合法传教,还代表着他们可以不用纳税服役。 所以大明对于度牒的发放,管理起来是很严格。 而根据“力有相互性”的原理,获取度牒的正规方式难度加大,那么度牒就跟着变金贵了。 买卖起来得赚多少钱呐! 好在兴安到手的钱,等会儿就变成朱见济的了,这让他原本愤怒的内心感觉舒坦多了。 兴安冷汗不停的流下,对朱见济放他一条狗命的行为感激涕零。 “另外你还有个事儿做,做完了就赶紧滚吧,年纪大了就不要到处乱跑……” “请太子吩咐!”兴安磕头砰砰响,像条急于讨好主人的哈巴狗。 “你跟孙太后和太上皇的勾当,孤也懒得说了。” 朱见济手扶腰带,摸了摸自己仍旧圆润的肚腩,语气深沉,“去找他们两个,用吓用骗都好,想办法从南宫弄来一份太上皇的罪己诏!” 让大伯父反思了这么久,总到了他“幡然悔悟”,深感对不起祖宗从而自我放逐的时候。 朱见济可不想留着他过年。 “太上皇在宫里也待久了,让他去凤阳那边透透气吧,起码要对得住朱家血脉。” “之后的事,就与你无关了。” 兴安听懂了其中深意,顿时大汗淋漓,小心的问道,“如果太上皇不肯写……” “谁说要他自己动手写的?” 朱见济嫌弃的看了兴安一眼,“就不会口述下来让人代写吗?只要上面有太上皇的印章就好。” 于是兴安懂了。 太上皇本人的意向不重要, 但能够堵住臣子那张嘴的罪己诏很重要! 要想办法联络到一个能接触到太上皇随身护着的印章的人。 兴安心里回荡着朱见济的话,在对方留给自己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后,为了安度晚年,疯狂的发散起了思维。 兴安知道小太子是个“好人”, 他听说过,东宫那边的宫人待遇都不错,还能接受会计培训,为太子处理很多事务,而得到报酬比起老资格的内官都高。 所以兴安不怀疑小太子会骗自己。 只要他搞定太上皇…… 可惜他为了明保哲身,已经很久没有去南宫活动过了。 南宫安保换班后,就变成了阮伯山盯着的地方,兴安再去关注,两人的目光绝对会撞上。 在那种情况之下,这两位体重相当的竞争对手可不会惺惺相惜情不自禁的打个啵儿,只会冷嘲热讽的想压对方一头。 思索良久,兴安发现自己找不到什么扒手能摸到太上皇身边。 谁让在被景泰帝真正囚禁后,精神受到刺激的土木帝格外重视自己手中还剩下的零散权力,不但以“不敬忤逆”的理由活活打死了好几个无辜宫人,还天天抱着那个仅存表面意义的章子当个宝? 于是他打算曲线救自己,去找仁寿宫的孙太后。 孙太后自打被朱见济一顿吼,也着实吓着了。 只是她不停的安慰着自己,既然孙家受了难,那她的皇儿肯定就不会有苦头吃了。 为了确保这件事,连景泰帝后妃日常的问安,她都安分了许多,不再作妖。 但兴安的到来打破了她新编出来的迷梦。 “太后……” 兴安撑着老朽的身体激动的给孙太后磕了一个,再抬起头时就见他未语泪先流。 如果朱见济在这里,一眼就能看出,这老东西开始演了。 但孙太后并不是朱见济。 在她看来,兴安是个和自己有共同爱好,并且心系太上皇的好大伴。 之前几年,要是没有兴安帮扶,朱祁镇的日子也不会过的那么滋润,景泰帝那边也有兴安安抚,让他狠不下心对她们母子做些什么。 可惜过去的美好,都随着景泰五年的到来而改变了。 “大伴快快请起,何故如此作态?” 孙太后让兴安赶紧起来,神色里面也难掩紧张。 难道他探听到了景泰帝那边的新动静,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孙太后身心憔悴,实在不知道她还能卖大哥哪里? 兴安也是一脸苦涩,仿佛千斤重担在肩头,万般滋味在心中,承受了无尽痛苦。 “老奴听闻外界关于太上皇身世的传闻越演越烈,心里着实惶恐,便匆匆来给太后问安。” “这都过去了,他们想说就让说吧!”孙太后含恨说道。 如果没有这事,她大哥还不会被关起来抄家呢! 她现在得忍耐,但总有机会教训那些乱嚼舌头的! 可兴安却清楚知道,她等不到这样的时候了。 趁着自己过来,孙太后为了隐密将身边宫人都驱下去的机会,兴安狂飙演技,哽咽着声音痛哭出声。 “老奴心念太上皇与太后,故而不能坐视皇家相残之事发生……” 他用膝盖挪着,将自己挪到孙太后脚下,位置好到眼泪垂落时正巧能让对方看见。 “太后,你莫要把皇家相争想简单了!” 孙太后大惊失色,“此话怎样?难道皇帝出尔反尔?” 不是保证过对镇儿的子嗣封王的吗? “非也!”兴安摇摇头道,“诸位皇子必然不会受亏待,可太上皇本人却不一定了!” “太后也知道老奴曾在宣庙信重下学过几本书,知道个故事——” “那便是汉代以庶代嫡之事!” “当年汉惠帝去世,诸侯和功勋倒吕,为了斩草除根,便将带有吕氏血脉的惠帝子嗣统统毒杀,乃至于后面继位的文帝原配及其子嗣,因为也出自吕氏,从而没了音讯啊……” 孙太后听了心慌慌,可惜文化水平限制了她接话的能力,只能催着兴安继续讲,“这关我家什么事?” 兴安怒其不争,但还是耐心的告诉孙太后,“太后不知,在倒吕之人对惠帝子嗣下手之时,便已派人传出流言,说其并非太祖血脉!” “不然惠帝嫡长,如何能被文帝这个庶出之子取而代之?!” “而且我朝也有例子——太宗和建文故事,太后难道就忘的干净了?” 第七十五章:兴安受了委屈 这话一说出来,孙太后终于点亮了自己尘封已久的脑回路。 她年幼之时正好赶上靖难,如何不知道这件事情? 虽然朱见济和胡瀅心知建文帝是成功逃出了南京,但史书上面,只能确凿的写成“建文帝任用佞臣,损害朝纲,最后在好叔叔赶来清君侧之前,不小心把自己烧死在了大火里面。” 仁宗宣宗信了最后一句话的半句,孙太后这边也是。 她无比的紧张起来。 因为兴安已经给她说透了。 最近流传起来的风言风语、被南宫强化的监控,以及打压朝中为太上皇说话的臣子…… 这不就是在为了塑造一位新的惠帝做准备吗?! 南宫现在管的那么严格,如果真的起了火…… 孙太后花容失色,不知如何是好的哭了起来。 兴安听了只是在心里烦躁。 他又没有物件,怎么就把太后惹哭了呢! 好在每一个合格的演员都不会因为对方的不配合而出戏。 兴安继续说道,“太后无需担忧,老奴急匆匆赶出来,就是为了给太上皇出主意的!” 孙太后催他,“那你倒是快说啊!” “陛下如今针对起太上皇,用的名号都是太上皇失德,故而让他幽居南宫反省……” “如果太上皇真的反省成功,下了罪己诏,那陛下又拿什么理由来针对太上皇呢?!” “难道下个区区诏书就能让我儿免去灾祸?何况我儿十几载天子,哪里有认错的道理?”孙太后轻轻擦拭着眼泪,还有些嘴硬。 知子莫若母,朱祁镇是真的拉不下脸。 “太后相差了,此时低头,不代表一世低头。”兴安换了副口气诱惑着孙太后往坑里跳,“先断了陛下的理由,再让心怀前朝的大臣看看太上皇的雄心壮志……一切便皆有可能了。” “而且太后此时迟疑,就不怕到了陛下下手的时候,连个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吗?” “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太后,南宫那边可都是老房子了!” 老房子一着火,那会不可收拾的! “可诏书下了,会不会更加激怒皇帝?”孙太后还在担心。 为了宝贝儿子,她可算是调动起了自己不多的智商。 奈何兴安等得就是她开窍! 老太监激动的差点让胯下的残余肉条动了起来,可明面上却还是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这个无妨!” “可以让太上皇下罪己诏时,自己在其中提出感念祖宗教诲,自请回凤阳守陵……” “只要太上皇离开京城,便能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兴安用坚定的语气说着假话,诱骗着孙太后这个中年妇女。 “为何不去南京守陵?”孙太后信了他的鬼话,又嫌弃起了凤阳这个偏僻地方。 哪里能让儿子去那儿受苦? 再说了在那边,哪有地方让皇儿施展拳脚,重塑正统? 兴安顺口忽悠道,“南京乃大明二都,地位与京城不相上下,若是太上皇自请去南京,陛下怎么可能答应呢?” “只要说服陛下放太上皇出宫,那中途到底去不去凤阳,不就得听太上皇的了?” 孙太后只当他真心为了自己好,还感动的说道,“还是兴大伴忠心,其他的家伙……唉!” “老奴也只是受了佛祖点化,又上了年纪,一心要为太后太上皇做点事罢了。” 兴安想起小太子那张充满福气的脸庞,的确有几分佛陀的样貌。 起码都大! 于是孙太后没有多想,只是拜托兴安继续联络南宫,向太上皇痛陈利弊,努力的让他写一份罪己诏出来。 兴安接受了孙太后的委托,乘着此时天色已晚,便转去南宫。 为了自己安稳的晚年,他走起路来可一点都看不出年纪大。 而南宫那边也早就被阮伯山提点过,故意把兴安放了进去,见到了幽居已久的太上皇。 此时的朱祁镇颓废了不少。 先前的精气神还算得上是平和有力,现在已经是完全堕落了。 钱皇后前几天因为朱祁镇又打老婆,还把人推到了南宫唯一创收的工具纺车上,直接闪了腰,只能躺在床上静养。 所以只有高妃跟在朱祁镇身边,给他充充太上皇的体面。 那些宫女平时骑一骑是可以的,但论身份完全配不上朱祁镇,哪里能放出来招呼兴安这位大太监? “可是母后那边让你来找朕的?朱祁钰被臣子指责不敬兄长,终于要把朕放出去了?” 朱祁镇在刚刚见到兴安的时候还非常兴奋。 因为有之前的经验,兴安的到来都意味着有好消息来了。 他以为自己幻想中的“景泰一脉”因为正统性原因而被朝野排斥的场面总算出现,自己就要脱离这个囚牢了! 被彻底的囚禁这么久,连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这让朱祁镇产生了一种自己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 让他只能有事没事的上宫女,打老婆,还有骂孩子。 可兴安接下来的话,直接浇灭了朱祁镇残存的火焰。 “什么罪己诏?” “简直是做梦!” 朱祁镇暴躁的站起来,掀翻了面前的桌子。 破碎溅射的瓷片还划伤了高妃的手,让她露出来的那截手臂上除了深色的淤青,又多了一道伤口。 但朱祁镇一点眼神都没有分给她。 他还在激情澎湃的羞辱着兴安,“你是什么狗东西,还唆使太后让朕让下罪己诏?” 以朱祁镇刻薄寡恩的性子,他在原本的历史上,都能对在落难受冻之时为自己暖脚的袁彬恩将仇报,在对方被手下污蔑拷打之时只说句“别打死就好”,更何况兴安这个老太监? 能让土木帝感觉到依靠信赖的,可从来不是真心为他付出的人! 所以当兴安一踩到朱祁镇的敏感线上,他立刻翻脸了。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这老狗打的什么主意!” “不就是看着朕失势了,打算另外给自己找个主子吗!” “你能哄骗太后,却骗不了朕!” 兴安面对着暴怒的朱祁镇,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唯唯诺诺的道歉。 到底是几十年的老奴才了,对着失去权势的皇帝,兴安还能全了这身份体面。 但通过这件事,兴安也算是看明白了朱祁镇的嘴脸—— 看上去英武温和,骨子里却是极致的自私自利! 先前还用得着自己,对他多体贴,一口一个“大伴”的说好话,现在呢? 自己做的这些虽说也有奉小太子命令来挖坑的成份在,可对太上皇一脉的人来说,不也是好事吗? 去了凤阳虽然环境条件差点,可你不搞事,安稳过完下半辈子是绝对没问题的啊! 罪己诏对你也是一道护身符,有这个“知错能改”的人设在,皇帝哪里好意思再对你下手?! 兴安越想越委屈。 他走出殿堂,即将从小门绕出南宫的时候,终于端不住自己的老脸,哀叹一声,“当年晋惠帝天生愚钝,都知道说句‘勿去嵇侍中血’,我为皇家侍奉多年,于南宫太后间也算出了些力,怎么今日就被如此辱骂?” 这么一对比,景泰帝这样的主子,才是真正难得的老实人啊! 兴安开始悔恨,同时也想着拿太后压不住太上皇,又如何从他那儿掏出来一份盖了章的罪己诏,没有注意到后面跟上来了一个人。 第七十六章:纺织业变革的前兆 “兴大伴请留步!” 高氏总算在兴安离开之前出声喊住了他。 兴安惊讶的回头,第一时间看得却不是这位娘娘,而是被安排在这边的南宫看守。 高氏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在监视严密的南宫里尾随自己这么久? 果然, 兴安稍微一打量,就能看见不远处的墙角有宫人在朝自己打手势,显然是故意放高氏过来跟他接头的。 高氏偷溜出来,精神已经是十分紧张了,心思也都放在兴安身上,根本没注意到后面的推手。 “敢问娘娘要老奴做什么?”兴安轻轻挪开目光,假装此时此地,就他跟高氏两个人。 高氏犹如惊弓之鸟,整个人又急又燥,双手抱臂,揉着衣服下隐藏的淤青。 “我想问公公……”她咬着嘴唇,声音小的很难听清,“刚刚你与太上皇说的……可是真的?” 皇帝真的只是针对他大哥? 掌权者真的能做到祸不及家人? 她摁着那个还在渗血的伤口,心里忍不住生出妄念。 这个南宫…… 她实在是待不下去了! 她不能让她的孩子也跟着那个没用的父亲一起憋屈的窝在这里! 兴安告诉她,“这是太子殿下对太后承诺的,不然太后何至于命老奴来劝说太上皇?” 哪里有母亲害孩子的啊! “娘娘在南宫也许不知,太上皇此前的子嗣,咱陛下都给封王了的,只可惜有皇子受不住福气早夭了……现在那位废太子,也封了沂王,在好生享福呢!” 高氏听了十分心动。 所以只要太上皇牺牲一下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那,如果我能让太上皇下罪己诏,陛下也能为我儿封王,给个好地方逍遥吗?” “那是必然的!陛下心善,太子殿下也爱护兄弟……就在前几天,太子还命人给沂王送了一辆四轮马车呢!” “那请大伴多用心了……”高氏终于下定决心,缓声说道。 她是利用受伤需要包扎,以免让朱祁镇闻到恶心的血腥味当理由出来的,时间不长,所以要速战速决。 “我可以拿到太上皇的私印!” “还请大伴告诉陛下,出宫之后,我与我儿必定诚心向佛,日日研读经书,不会给陛下带来任何问题!” 高氏说完这句,在听兴安保证转达景泰帝后,便急匆匆的跑回去,继续伺候暴怒未休的太上皇了。 兴安满是惊喜。 他原以为用孙太后没把太上皇哄到坑里,还要再想办法徐徐图之呢,谁知道下一刻就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不过在此前,兴安对于南宫宫人后妃的情况就有所耳闻,今日来看太上皇时,也曾不小心见到高氏身上的伤痕,以及对方畏缩低微的姿态。 可以想象朱祁镇是如何对待身边人的。 钱皇后那样的女子,即便是兴安这种老油条见了都颇为心酸,结果当丈夫的还对她非打即骂。 高氏当初也是温婉可人,并非受不住南宫的凄苦,奈何她的男人不但是个恶徒,还会对自己的孩子动手。 朱见漱才两岁,如果高氏作为母亲不去保护他,那他又怎么能安稳长大? 兴安由此感叹了一句“为母则刚”。 回想起太上皇刚刚骂自己的话,又觉得高氏如此站队,也不单单为了孩子。 好在是自己受益! 兴安欣慰的回去复命了。 接下来,他只需要找个会写字的,伪造一份真情实感的太上皇罪己诏,这样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至于太上皇? 等外面都搞定了,他被塞上去凤阳的车子时,才会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吧! 咸阳宫。 朱见济已经不关注他大伯如何了。 因为他不值得了。 比起高高在上的太上皇下场如何,他更关心下面的老百姓怎么样—— 比如说皇庄的发展进程。 现在已经四月份了,距离皇庄建立,过去了近三分之一的年头。 作为皇庄主体的农户合作社表现良好,因为有小太子给农人们兜底基础的衣食住行,待遇远远超出以前的地主老爷给的,所以农人干活都很卖力。 他们都不想被赶出皇庄。 像他们这些底层的庄稼汉、逃籍人士,哪里找这么可靠又大方的老板? 甚至还有人大着胆子找上管庄的宦官,问他能不能跟东宫签长约,能卖身最好,搞得朱见济都不知道说些什么。 而朱见济派去指导农业生产的宦官们也算尽心尽力,将太子发下的天书内容认真的实行在敷上了肥料的土地上。 虽然他们不能了解其中真意,但上司发话,自己照办就是! 到目前为止,皇庄范围下的田地开垦良好,禾苗长成了一大片颜色可人的“青青草原”。 有经验的农人全都断定,只要天灾不来,今年一定会是个丰收年,而且收成会比往年高出不少。 农人们把这些都归到了小太子身上,夸赞太子就是那照耀田野的明亮太阳! 如果不是太子保佑,提供了老多的工具,他们哪里能种出这么好的庄稼? 可实际上,朱见济给他们提供的农业生产工具,是按照正常农户的配置准备的,没有超出。 因为他的目标是促使全国各地的农民抱团建社,皇庄的土地是实验点,不能搞什么特殊待遇,顶多是在组建初期,会承担一下农人生活需要的基础物资。 等到一切走上正轨,农田丰收个一两次,大家手里有粮心里不慌了,朱见济的补贴也会慢慢缩减。 而农人们之所以会感觉小太子给的多,那是因为他们都被聚集在一起,各自被分派了不同的任务,没必要人手一把镰刀锄头。 只要负责这个任务的农人拿的到自己需要的工具,他们就会感觉自己不缺什么。 这也是人最初团结一起互相协作的原因。 在大家资源都不充足的情况下,搞集体化才是最省钱省力的方法。 可惜人一多心就大,日子好过以后,每个人都会提出新的要求,从而容易产生各种矛盾。 好在眼下,朱见济并不需要开动他聪明的脑袋瓜,去面对这个后世无数大佬都苦恼的问题。 他只需要想尽办法,让封建时代的老百姓实现吃得上饭,偶尔还能吃肉的梦想。 除此之外,农夫家的孩子也被朱见济送去了参与过宝船制造的养老匠户那边当学徒,用于培养新一代的造船人才。 现在的大明很多方面都缺钱用,像造船下海这种耗资巨大的工程显然是做不起来的。 但以后可不一定。 朱见济想着皇庄那边的各种事情,然后翻到了一张新的报告,上面记录着研究小院那边的最近动态。 纺纱机还是没有制造出来。 大明的祖传工匠们肯定是不缺手艺的,但他们找不到灵感。 有的时候,这玩意儿还真不能少! 幸好没有了先进的纺纱机,忠诚的研究院人才为了不辜负小太子的期待,成功攻克了另一样被朱见济悬赏的东西—— 飞梭。 一种能让织布效率迅速提高的神奇物品。 在原本的历史上,也是由于飞梭的问世缩短了英国布匹织就的时间,从而使得织布的上游工程纺纱成为了整个纺织业中的短板,促进了珍妮纺纱机的出现。 而现在,飞梭终于被朱见济从一个老农妇身上刷了出来。 他高兴的对着报告露出了发自真心的笑容,一张胖脸笑得见牙不见眼,浑身的肉都散发着幸福和金钱的味道。 有了这个东西,大明的布业就要改天换地了! 江渊还敢反对他收商税? 等皇庄布业独霸天下,就是他哭着来送钱,求自己传授秘诀的时候! 不过太子殿下心胸宽广,是不会太过于刁难他的。 第七十七章:物价局很有必要 朱见济对着马冲吩咐了一句,“明天给孤安排下去皇庄的行程,孤要亲自见见这位老妇人!” 马冲应诺。 随后有幸被太子翻阅检查的,是车马行的账本。 如今的四轮子在直隶一带也算流行了,除了上面的确鼓励的原因外,也因为新式马车坐起来更舒坦,震动更少,空间也大,所以有些注重实用性的商户也开始购买起来。 只是不像某些官老爷一样有所图谋,他们订购的只是最便宜朴实的那种,有利于他们拉货而已。 而这些人,属于京城生物圈里的中等阶级,也是商税的主要征收对象。 朱见济让卢忠调查过他们对商税征收的看法。 这些人起先是不愿意的,可官方命令无法违背,而且免除半年入门落地杂税的诱惑也动人—— 他们算了一下,如果只按照纸面规定纳税,那么每月的三十税一只是比新法推行前的各种花销贵了一点点。 更何况地方上收税,他可能给你按规定来吗? 地方上的官吏口气大点,简直恨不得把人皮给扒了! 做生意也讲究时效性,如果地方上故意刁难,那商人们为了回本,也得忍痛割肉喂给官老爷。 现在只要按时缴税,就能免除这些繁杂的流程,避免一些问题,多出一些钱还是值得的。 何况被征税的商人们身家还算可以,他们在打完算盘后,也倾向于给中央交钱。 不过朱见济对此还不是很满意。 因为他查漏补缺了一下,发现了一个漏洞。 虽然他派遣东宫最新培养出的会计们和户部相关人员亲自上门收账,可万一有人造假账本偷税漏税怎么办? 万一下面办事的跑过去拿小商贩充绩效怎么办? 市场经济的波动是非常迅速的,家资过百两的商户中,难免会有漏网之鱼,没有给国家做贡献。 而且市场商品定价不一,核算起来也比较麻烦。 朱见济觉得,他需要成立一个管理市场秩序的新组织—— 明朝关于民间的市场管理是比较放松的,起因还是在开国之初,官方几乎垄断了各项生产上。 以至于到了眼下,调控市场价格的不是官方机构,而是所谓的牙行。 虽然牙行的开办都需要有官方凭证,可说到底也就相当于给朝廷找了个代理人,来管事的还是个人。 而随着民间商业的发展,管理制度的落后,也有很多私有牙行出现,慢慢脱离了官方控制。 市场的规矩成为大商人的私有物品。 朱见济觉得这样不行。 赚钱的买卖怎么能不掌握在朝廷手里呢? 再加上明朝不禁止官员涉及商业,也难怪明末会出现失控的东南财阀集团。 整个大明的市场,从开始到结束,都处在一种野蛮发展的状态。 服了! 于是朱见济又拿出自己的小本子,将建立市场监控体制提上了日程。 唉, 当太子真不容易, 每天都要为了让大明发展的更好而奋斗。 搞得朱见济每天不得不多吃几碗饭,生怕自己小小年纪就亏空了身体。 —————— 第二天早朝,四川黄龙叛乱的首脑被压送京师。 这场叛乱三月份开始,四月份就结束了,在封建时代的消息传递速度下,让朱见济连担忧的心都来不及升起来。 因为在他于京城听说动乱消息的时候,地方上很可能已经搞定了乱党。 而那些叛乱头头的结局也是可以预见的——肯定死透了! 自古敢于破坏社会稳定的,不管起因如何,结果都不怎么美妙。 特别在君主专制的古代,你敢于挑战天子权威朝廷统治,那么凌迟都是小事。 朱见济心善,见不得这种事,所以让人别在京城里处决犯罪者,拉去郊外搞定。 成天“推出宣武门斩首”的,那也是皇家的地方啊。 万一哪天朱见济骑着羊车锻炼身体,碾到一轮子血怎么办? 另外一件事,便是他通过这次叛乱,知道了一位此时的名将,方瑛。 方瑛并非勋贵,但在卫所制度下,也继承了父亲的指挥使职务,从正统到景泰两朝十几年,南征北战功劳卓著。 目前他身上挂着的职务,不仅有贵州总兵官,还有个中央后军都督府左都督的牌子! 朱见济正愁五军都督府缺少人才来顶大梁呢,现在就有人送上门了! 大臣中有人论功行赏,提议将方瑛召回京城,担任要职,与刚刚被任命不久,顶替坐大牢的石亨来管理团营的陈豫一起守卫京师。 景泰帝在儿子的暗示下没有通过这个提议。 因为朱见济觉得团营长官有于谦和陈豫,目前而言已经够了。 要是再插进来一个方瑛,那权力被分割的更厉害,反而不利于团营的管理。 而且一下子把团营长官换两个,人事调动频繁,对底下的士兵也不好。 都不熟啊! 朱见济更想要方瑛入驻都督府,正式挂牌营业,把半死不活的原中央军管处撑起来。 不然在没有强有力后继者的情况下,即便朱见济暂时阻拦了军事管理权向着文官手中滑落,也终将改变不了“以文统武”的结局。 方瑛眼下才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完全一个能当两个使! 小太子记下了这个名字,并且期待着方瑛的到来。 虽然他已经见过了平江侯陈豫,但名将嘛,谁嫌多呢? 除了四川叛乱平定一事外,还有正统年间掀起了云南叛乱的头目思机发被抓的消息送来。 这人作为云南土司,正统时期就跟着他爸进行造反事业,过程中时叛时怂,把朝廷军队当那啥一样进进出出,最后终于惹毛了大明,逼得他从云南老家逃入缅甸,连老婆孩子都不管了。 现在好了,缅甸也不想继续收留这条流浪狗了,干脆利落的把他打包送回了大明,目前已经在压往京城的路上了。 预计再过一个月,他就能和今天被干掉的黄龙在郊外行刑地点实现血与泪的交融。 对此,朱见济仍旧心善。 为了避免以后再出现这种不好的事情,他决定在下朝后,把“改土归流”也记上小本本。 瞧瞧他多为偏远地区的大明百姓考虑! “那位发明飞梭的老婆婆在哪儿呢?” 下朝后结束其他杂物,一来到皇庄,朱见济在接受了他忠诚的管庄宦官们拜见后,立马提出要见一下功臣。 四轮马车只能说是流行于中上层里,毕竟只有买得起马匹的人家才能坐上宝马,所以市场并不很广阔。 即便马车定价有些虚高还被权贵追捧,但它能给朱见济赚的钱也就那样了。 与之相比,这世上谁不穿衣服啊?! 你在古代裸奔,十有八九要被暴躁的古代人民当街乱棍打死的! 人活着多少要块遮羞布,最差也得遮住脸。 所以朱见济用肚腩都能猜到皇庄布业的未来有多远大。 他用比之前那位老匠人更隆重的场面,更大方的赏赐,接见了这位替东宫集团开创光明大道的老妇人。 奖金严格按照开出的单子上发,足足的二百两,加上承载银两的精致盒子,价值还要往上提一些。 面对白花花的银子,老妇人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吓到了。 此前制造出四轮马车的老匠人也在一旁围观,看着对方踌躇不前的胆怯模样,还出言鼓励她上前谢过太子恩典。 可以看出,朱见济发给他的一百两,几乎改变了这位老匠户的身心面貌,不但穿的衣服漂亮干净了,连在太子跟前喊一嗓子的胆气都出来了。 老妇人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在万众瞩目之下,来到了朱见济面前。 她不敢靠的太近让小太子仰头看自己,隔着几步的距离便停下。 第七十八章:缠足不是好东西 “也放皇庄里存着?”朱见济笑容满面的对着老婆婆说道。 老妇人激动的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最后抓着衣服下摆,用力点头回应,“存着,跟老李头一样。” “让太子殿下的人管着钱,俺们也放心……” 有老匠户的例子在前面,这些人对朱见济和皇庄管理的信任度还是很高的。 经历几个月的发展,太子殿下发给他们的盖了章子的小纸片,在皇庄里就是公认的流通物! 如果信任度继续往上涨,朱见济就可以在皇庄里提前试用纸币支付了。 而朱见济为了回报这些人的信任,再一次的请皇庄里的大伙儿吃了顿饭。 反正他是不会缺钱了的,多花点收买人心也没什么。 “敢问老婆婆哪里来的?怎么想出弄飞梭的?” 饭桌之上,吃饱喝足的人都放松了不少,朱见济便跟老妇人聊了起来。 老妇人咧嘴一笑,“俺是山东人,不过婆婆是松江府逃难来的,俺的织布手艺也是她教的……” “俺靠着织布手艺,可是养活了五个孩子!”老妇人骄傲起来,嗓门大的让马冲神色大变,生怕吓到了尊贵的太子。 “要不是因为逃荒,俺家还能在山东发财呢!还好到了京城,遇到了太子,俺全家好日子又过起来了……”老妇人说起劲了,滔滔不绝。 马冲更加紧张了,感觉这老婆娘就是在自己脑袋上蹦哒,一个不小心就要泼他一脸的血。 朱见济毫不在意,只是闻言瞄了一下对方的手,发现这的确是一双常年纺织才会有的粗糙手掌。 他面色如常的点点头,“原来如此。” 松江府是黄道婆的老家,那边的纺织技术的确领先全国。 而老妇人所言,她婆婆少年跟着家人迁移到山东,又把带来的手艺传给了自己,到现在已经是几十年的老织布人。 有这么多的经验在,也难怪能弄出来飞梭。 但朱见济关心的也不仅仅在于老妇人的经验。 当他听到老妇人一家原本靠着织布手艺过着还算富足的生活,但因为近年的天灾还是迎来了破产逃荒,从小康之家沦落成了直隶地带的佃户时,面色更加严肃了。 小农经济如此的脆弱, 那么当他推广飞梭,冲击到原本市场的时候,习惯了男耕女织的普通农户家庭又该如何? 男同胞们还好,从古至今,男人总是更容易找到生活新道路的。 可女同胞们呢? 他可以把服务于家庭小作坊的女性拉入织布工厂,给她们提供工作机会吗? 朱见济眼神一瞥,瞧见了老妇人因为放松而探出下身裙摆的一对脚丫子。 对方不好意思的把脚缩了回去,还以为太子殿下这样的贵人是在嫌弃自己这双裹了一半的脚。 她尴尬的解释,“俺家有钱的时候,俺已经长大了,没好好学贵人的习惯,不是从小缠的脚,后面再怎么弄也只能这么大了……” 缠足这种陋习从宋代开始,到现在也流行起来了。 根据老妇人所说,即便她老家是山东一个镇子,其中有点闲钱的人家也都会为女儿进行缠足,模仿上流社会的“好风气”。 除了这情况的确引人效仿外,还有地域属性的加成—— 山东可是孔圣人后代住的地方,曲阜都快成国中之国了。 这衍圣公的光环笼罩着,山东老百姓有不少都喜欢响应圣人号召。 只有那些生活水平还没跟上来,长期挣扎在“吃口饭”这一关卡的农户还没有养成给女孩子缠足的习惯。 因为女孩子对他们来说也是劳动力嘛! 老妇人一直都为自己这双中途缠起来的脚感到自豪——这可是体现他们家富裕生活的鲜明特征! 不过这程度放在太子殿下眼里,应该是不伦不类的吧? 朱见济面不改色,出声安抚了几句心里紧张的老妇人,问了她一句,“既然如此,眼下皇庄之内,有多少女儿家缠足了?” 老妇人告诉他,“还没多少呢,日子才刚刚好起来,哪里有功夫给人缠脚?” 而且佃户们大多是青壮男性,女的占比本就不多。 “不过我跟老李头合计过了,拿了赏银家里富,再过不久就给两家的女儿缠起来……” “这个不必!” 朱见济放下手里吃干净的饭碗,对着一旁的管庄宦官吩咐下去,“以后不准皇庄里的任何女儿家缠足,一旦发现就把人给孤逐出去!” “孤不喜欢缠脚的女人!” 是因为马皇后有一双天足大脚吗? 管庄的一愣,但还是应承下来。 只有马冲在一边心酸—— 太子殿下的话明显是在表明他对女人的要求。 可太子才几岁啊? 竟然就有了这样的意识! 作为一名贴身伺候朱见济的宦官,马冲是知道景泰帝会压榨童工的时候看小黄书的,甚至还会和儿子讨论其中刺激的情节。 所以谁是引起太子早熟的罪魁祸首,一目了然! 陛下,陛下真是一名言传身教的好老师…… 马冲作为一条忠诚的土狗,决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让漂亮宫女跟主人拉远点距离, 毕竟太早失身不利于发育, 而且小太子的诱惑力还是很大的。 虽然他小,但是他有啊! 朱见济可不知道身边的狗子冒出了这么可怕的想法,他只是单纯的把自己的心里想法说出来而已。 缠足这种恶心的东西,他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出是为什么流行起来的。 只能说上层社会飘的久了,这习惯就跟人间不一样了。 而女人以缠足为荣,实际上更体现出了男女社会地位的变化。 随着理学受人推崇,女子地位的也越来越低下,很大程度上成了弱风扶柳的依附品。 还好现在的大明尚且保留了几分开国时的豪迈壮阔,没有让民间彻底堕落成三寸金莲的模样。 “织布厂开起来后,你去周围看看,有没有家里妇人愿意进厂干活的……记住,不要缠足的女人!” “抓紧时间去收棉纱和其他的东西,孤要在两个月内,把顺天府一带的布匹市场给吃下去!” 朱见济跟人吃完了饭,又视察了皇庄一圈,留下了几句话就走了。 虽然有心扭转不良社会风气,但他知道这不是异想天开就能做到的,起码要有时间有基础去办。 他让景泰帝下一份禁止缠足的圣旨就能搞定这玩意儿? 只怕不少人都当皇帝闲着没事放屁呢! 女人就是拿来玩的,不按着他们的心意搞,那玩起来有什么意思? 如果动用强权,那朝野也会议论纷纷,觉得皇帝不差人当官打战,反而把精力放在给女人穿大鞋上,八成是疯了。 于是朱见济目前能做的,就是保证自己的势力范围内,不出现这种陋习。 等回宫了见着伴读天团,朱见济也要跟他们说说这事,让他们别给家里的女人缠脚。 随后,朱见济并没有返回宫里,而是转去了另一个地方—— 朝阳门外十里左右,那里是朱见济划定好的烧制玻璃的地方。 早在皇庄建立之初,朱见济就着手让一些善于烧瓷和琉璃的匠人去了那边,目的是弄出来符合后世标准的玻璃。 第七十九章:需要鼓励发明 在景泰一朝,大明的制瓷业是有了很大发展的,著名的“景泰蓝”就出现在这个时期。 所以朱见济对被调用过去的匠人非常有信心,一开始就把自己还记得的玻璃配方拿了出去,并许诺了他们非常多的好处。 虽然他自个儿是个纸上谈兵的摸鱼派,但架不住后世爆炸的网络信息多,而且朱见济能背啊! 文科生别的方面也许拉胯到扯蛋,可背书却是傲视群雄的。 就是每次哇派的两个护法,张懋和柳承庆拿着他给的小本子过来问为什么会这样的时候,朱见济只能笑而不语,让他们自己去琢磨。 毕竟聪慧过人的太子殿下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万有引力会存在。 现在好了,一向把东西交给别人琢磨,自己负责拈花微笑的小太子终于迎来了除飞梭以外的大突破—— 就在朱见济慰问皇庄农户的时候,朝阳门那边安排的宫人驾着七十迈的马车过来,兴奋的告诉太子,有人烧制出来了透明的玻璃。 今天是个好日子! 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双喜临门的快乐让朱见济当即坐车飞奔而来,心情是无比的自由自在。 可惜的是,当朱见济忍着炉场的高温来到这里时候,却失望的被人告诉,由于玻璃制造技术才刚刚起步,目前还无法做到大规模的量产,所以小太子利用玻璃横扫中上层市场的梦想暂时破灭了。 谁让朱见济当初拿出来的配方就只记录了烧玻璃所需要的材料,连炉温要达到多少度都没有说明,一切都只能靠匠户们发挥“俺寻思”这个伟大的能力,独自摸索。 现在顶多实现了祛除晶体中的杂质,让本来半透明的琉璃变得清清白白,纯洁到什么都透了。 “罢了……” “赚钱有飞梭卖布也够了,做人不能太苛求事事如意。” 难得遇到挫折的朱见济短暂的失落一阵后,又迅速打起了精神。 正如他自我安慰说的话, 他是堂堂太子,还真没必要靠着玻璃去发财,收点税杀几头年猪不就有钱了? 经济固然重要,但思想是不能腐朽变质的。 于是朱见济在问了下玻璃目前的产量后,又跟匠人们提出了一个新的想法。 “千里镜?” “这是什么东西?” 太子话里说“凹凹凸凸”的,这又是啥玩意儿? 某些思想龌龊的糙汉匠户往自己裤裆地方瞄了一眼,发现凸是可以的,但凹有问题。 这里是干重体力活的地方,自然没有女人,要找凹进去的,估计只能找人击剑了。 幸好人的想法并不想通,不然马冲刚刚因为主人被他爹教坏了而担忧了一回,又要担忧第二回了。 朱见济还在努力的向琢磨出玻璃做法的那个匠户描述望远镜的样子。 “所以用薄厚不同的几块玻璃排在一块,可以看清楚千里之外的东西?” 陈匠户觉得这说法有点神奇,摸着脑袋憨笑。 他挺喜欢琢磨奇怪东西的,就是他爹不肯让儿子瞎弄,毕竟只要往烧制的物品里加一丁点杂质,整个都要被毁掉。 要不是他这回发誓要弄出玻璃,拿到太子公布的巨额赏金,他爹也要阻拦儿子“玩物丧志”的。 朱见济对这个肯开动脑筋的手艺人很满意,也笑道,“别不当回事,只要真做出了千里镜,算上研制玻璃的功劳,孤一定得给你封个爵爷!” “这怎么使得?!” 没等朱见济口嗨完,旁边硬凑过来的管事却是脸色大变,自顾自的出声,“大明开国以来,就没有匠户封爵授官的事啊!” “还请太子三思!” 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矩,就是匠户永远就是匠户,祖祖辈辈都得干到死的行业,他们给皇家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哪里配得上太子爷的这话? 那憨厚匠人起先也挺自豪自己搞定了小太子一直强调的玻璃,腰板挺得老直了,跟农庄那边的老头老太太姿态完全不一样。 结果这对话一出,也是吓得蒙头就跪,自述“小人弄玻璃出来,就是贪图太子赏银,绝对不敢有其他的非分之想。” “能烧制出无色琉璃是侥幸,万万不可坏了太祖规矩。”马冲也劝说起来。 手里把玩着新问世的圆润玻璃球,朱见济没有说话。 又是祖宗成法, 天底下的人什么时候能够明白, 老祖宗说的话,只能让他的子孙后代来解释,外姓人捧着当真理就是在玩火? 好在这边都是自己的小宠物,朱见济舍不得口出恶言,把人怼到恨不得跳进火炬来证明清白的地步。 所以他理所当然的忽略了周边人的劝谏,对着那姓陈的青年匠户一指,“你现在的确配不上封爵……” 马冲等人松了口气。 “可你脑子不错,能想问题,跟孤回东宫一块读书,以后有好处等着你!” 光有玻璃还是不够的, 怎么把玻璃打磨到需要的厚度也是个问题,所以朱见济打算让这个看上去还能培养的匠户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光学”。 虽然朱见济物理数学实践起来都不太行,但理论知识足够,教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匠户绝对够了。 他不仅需要经验丰富的手艺人, 也需要会琢磨,能动手的科学家。 研究小院里的人到底是老者居多,以他们的能力,做马车跟纺车是足够的,可探讨什么化学配比、试验反应就比较困难了。 遇到了陈老五这种有探索精神并且家传烧瓷的野生人才,太子殿下才不会放过。 力排众议,为了扭转世人对匠户的印象,朱见济强行把人带回东宫搞课外补习去了。 人肯定还会出来,毕竟手活要有实际操作才能精进,不多尝试几次把理论转为现实,挂档都能有人把档给掰断进医院了的。 “孤听说元朝曾经设立过一个管理宫廷器皿制造的瓘玉局,以后东宫也要有个类似的机构……陈老五,你想给东宫当官吗?” 回宫路上,朱见济撩开车帘,对着只配步行跟随太子的陈匠户说道。 陈老五激动的说不出话,疯狂点头。 他之前在家里一直被他爹嫌弃喜欢瞎琢磨,成天不干正事。 误打误撞的弄出来皇太子重金悬赏的玻璃后,感觉一切都跟做梦似的。 他也能在太子手底下当官? 陈老五扯了扯身上破旧脏乱的破麻衣,灵魂都被刺激的在呐喊了。 话本里说发财后穿新衣服回家叫什么来着? 锦衣还乡? 牛哇牛哇, 没想到我陈老五也有成话本主角的一天! 只是他现在有多高兴,等后面扫盲的时候就会有多痛苦。 初中物理正等着他呢。 而朱见济那边,却是又在自己的小本本上面,默默写下了“移风易俗”这几个字。 不把匠户的地位提高一些,或者不拿出重金刺激,这些被杂七杂八制度限制死了的手艺人根本不会去主动研究新东西。 四轮马车是, 飞梭是, 玻璃也是…… 孙家人贡献了一个孙太后就能从小吏举家飞升成实权厚禄的皇亲,顺便用自家的智商污染了皇室基因,朱见济为了给大明追求一个美好的未来,难道还拿不出几个爵位给那些大发明家? 搞笑! 朱见济把小本本收好,又提上了腰带。 他,可以改变大明! 这是源于先辈的力量,谁也无法阻挡! 时代在召唤他! 第八十章:调任李贤 于是为了响应时代的召唤,等到第二天,朱见济就摸着玻璃球,召见了李贤。 成功入阁的李贤显得意气风发,人看着都年轻了好几岁。 而内阁中的其他人也明白,他和王文是被太子拉进来搭伙的,所以对李贤也颇为看重,陈循更试图把李贤拉到自己这边,跟着一块对抗高谷。 但李贤并不理会。 他很明白自己应该依靠谁,听谁的指挥。 李贤很稳妥的做着自己应该干的工作,要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妥妥的太子党。 反正景泰帝自己就是最大的太子党,对于臣子向着儿子靠拢的行为,他根本就不在乎。 或者说好爸爸也没那个知识水平去意识到问题。 来到咸阳宫,李贤本以为太子殿下会亲切的问他入阁后的感受,结果朱见济一开口,就给了他一个晴天霹雳—— “孤打算奏请父皇,把你调任为工部侍郎,掌管军器局的火器制造,如何?” “臣何德何能……” 李贤不知道太子把自己拉进内阁,又把自己从六部之首的吏部扔去垫底的工部督造火器是何深意。 这是在打压最近有点飘起来的自己? 可他工作态度明明还是很认真的啊! 李贤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却是委屈上了。 作为一名走科举路子出身的官员,李贤是清贵的,是高洁的,是和工部那些灰头土脸干工程的同僚不一样的。 他此前的工作场所,也都是在兵部、户部和吏部之间打转,担任的还都是实权官职,何曾想过会有一天被安排去工部? 朱见济却是猜到了李贤的想法,对他耐心的解释道,“卿家不必思虑过多,你的本事孤是知道的!” “要不是孤相信卿家,也不至于提前把你叫来这里嘱咐两句了。” 李贤听完稍稍放心,但还是无法理解太子突然调动他岗位的意图。 这地位落差真的太大了! “卿家在景泰二年上疏,陈述火器之利……孤看了甚为满意。” “孤想让你负责督造一种新火器的研发,以便于对抗蒙古诸部!” 朱见济将自己的目标说了出来,同时一把握住李贤的手,传递给他来自领导的力量。 “这段日子,孤已经在想办法凑齐出击瓦剌的军需银钱,明年开春之时,必然要派兵出塞,追亡逐北,一扫土木堡之耻!” “大明骑兵之力不及蒙古,所以想要顺顺利利的打个胜仗,必然离不开火器。” 而大明此前积攒的火铳等热武器,极大部分都跟着朱见济他大伯一块给瓦剌送温暖去了。 想到这里朱见济就恨得牙痒痒。 这时候的生产力也就那样儿了,好不容易攒下来的装备却全给土木帝爆给了瓦剌,只能说也先太师喜从天降,不仅收获一个叫门天子,还把大明几十年的丰厚家底给捞走了大半。 搞得朱见济参政之后就专门找来工部尚书石璞,让他努力恢复军队的火铳储备,为大明与瓦剌新的作战打好基础。 如今军器局那边略有恢复,朱见济打算趁着他们热火朝天的制造火铳之时,让他们研发一下燧发枪。 以朱见济浅薄的理工科知识,早就放弃了短短几十年内带领大明疯狂攀登科技树,直接征服星辰大海的想法,但该蹦哒还是要蹦哒的。 人有病都得走两步, 他一个会背不少理论知识的文科生怎么就不能支愣一把呢?! 于是朱见济盯上了燧发枪。 毕竟这种火器的制造原理还是比较简单的,要是说造啥王八盖子火箭筒的,朱见济把小肚腩揉没了都没有办法。 可理论归理论,实践归实践。 烧玻璃的本质和烧开水没啥两样,做起来可谓天差地别。 朱见济需要一个人才来帮他盯着这个项目,早早的帮少数民族同胞走入歌舞升平的新时代。 而曾经强调过朝廷应该发展火力的李贤,看上去就很不错。 “把这件事办好了,孤能给你比吏部尚书更好的位子!” 朱见济大嘴一张,就对李贤开出了空头支票。 这世上还有哪个法定职位比吏部尚书高? 小太子是不知道“天官”指代什么吗? 李贤很想吐槽, 但想想,至今为止小太子对人开出来的支票起码都实现了。 考成法推出来的时候,说给都察院的御史们发奖金就发奖金,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说要把钟同、杨善宣扬成“朝臣榜样”,他们也的确在很长的时间里成了狗屎,让人避之不及。 他现在入阁,不也是小太子和自己说好的? “……臣,领命!” 李贤做了一番思想斗争,最后在小太子期待的目光下,终于点了头。 其实他不同意也没办法,领导都钦定你了,哪里能拒绝? 敢说请太子另选高明的话,朱见济下一秒就能让哇派二护法把李贤拖下去续了。 更何况李贤只是最佳人选,不代表没他就不行了! 你说他一个吏部侍郎,怎么就调动到工部去了呢? 走出咸阳宫,李贤看着头上湛蓝的天空,还是有些茫然。 不过燧发枪…… 听起来蛮厉害的样子。 有女官从李贤身边走过,手上捧着一大叠账本,疲惫的脸上透着欣慰的笑。 李贤知道这是东宫有名的“五朵金花”之一。 小太子培养出的会计早在跟随王竑他们南下赈灾的时候就打出名号了。 现在户部推行商税,跟东宫会计们进行了深入的交流合作,在亲眼见证了后者的算账能力后,更给这些人加大了宣传。 而五朵金花作为最初培养出来的人才,此时也升级成了会计们的小领导,主要负责帮太子打理皇庄企业,把事情管的井井有条。 唯一的不妙之处,就是任用女性做事的小太子受了点风言风语,被守旧的士大夫担忧和宫女走的近,容易让太子“长于妇人之手”。 对此,景泰帝非常疑惑—— 他还没死呢, 每天跟着儿子散步讨论的, 为什么会有脑袋里涂了颜色的家伙提出这样的问题? 父子俩都把这种言论当个笑话,仍旧让女官们为东宫集团的事业发光发热。 李贤看着金花矫健有力的背景走远,将账本呈送给太子检查,目光深远。 钱都管上了, 那距离摸着权力的门槛,还有多远? ———————— “近日的确是辛苦你们了!” 四月底,在压榨着东宫所有的会计到处踩点收商税,还让他们统计直隶地带的物价情况后,朱见济终于给手下的计算机们放了个短假。 他到底没有走上老朱同志甩着鞭子催人加班的道路。 将近一个月都在为了给国库创收这件事奔波,会计们的神色都是掩饰不住的憔悴,脸颊上养出来的肉也消掉了。 但面对着小太子充满鼓励之色的温暖目光,他们又觉得自己能行了! 为了东宫, 燃烧自己! 作为一名普通的宦官或者宫女,他们的日常就是给主子端茶递水,每个月的工资少到可怜,犯了点错误还有性命之忧…… 哪里有替太子爷算账来的好?! 只要努力的敲算盘记东西,还能获得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高级待遇,苦点累点算什么?! 他们是在用劳动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的尊严! 而朱见济对此表示非常满意。 当老板都在努力拼搏的时候,手下的打工人为什么不能付出比老板还多出几倍的辛苦呢? 他们不努力,朱见济怎么能实现自己伟大的梦想? 不过太子殿下的心到底是肉做的,还没有长成金钱的模样,所以他在咸阳宫摆了一场晚宴,对会计们进行了亲切的慰问。 和手下打好关系,这是一个聪明领导需要做的。 更重要的是,朱见济要在这场晚宴上,对会计们布置一个新的任务。 第八十一章:太府寺这东西 “孤意欲重设太府,到时候仍需你们尽力!” 太府寺最初设于北魏孝文帝,可以说是古代用来管理市场的“物价局”,之后各朝各代改革,太府寺的职能变来变去,但基本上还是围着市场打转。 只是到了明朝,老朱同志觉得市场已经被自家垄断了,太府能管的户部也能管,没必要设立多余的机构,于是将太府寺并入工部,宣布了这个组织的消亡。 但是现在,朱见济又把它从历史的垃圾堆里面翻了出来,洗白一下重新上市。 “尔等出于东宫,孤也不会亏待你们。” “此后每月,你们也会有一次绩效考核,优等者不但可以有奖金发放,还可以任职太府……” 这话一出口,坐在不远处吃饭的会计们都震惊了。 他们可以打着东宫的旗子做事,那是因为宫人的职责就是听皇家的话。 其他人虽然有些说闲话的,但也不至于反对。 可如果宫人出去当官了呢? 虽然很有可能只是去做小吏,不属于官僚集团,但这意义重大! 以前可以让太监宫女当官的是哪个朝代来着? 底下人疯狂的搜刮着脑子里浅薄的历史知识,然后发现自己只听说过几百年前的唐朝有过这样的例子。 他们这些大明的奴才也能当官吗? “你们不必多想,”朱见济没有让马冲出去制止骚动,只是等着对方激动完了,才缓缓开口,“孤说到做到!” “你们给孤办好了事情,那必然会有报酬!” “再者,收好商税是国家的重中之重,不是孤用熟了的人去办,孤不放心,陛下也不放心。” 就以大明官僚集团的情况,十家有八家是涉及商业的,剩下的虽然清白,但也是九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人,连包子多少钱一个都分不清。 仅剩一巴掌不到,属于诚恳踏实,每天拿着皇家固定工资无私奉献的稀有品种。 让官老爷们去定价市场,充斥太府,这不是贼喊捉贼吗? 朱见济必须要安插自己的人手进去。 太府的长官也得是个听人话的家伙,为朱见济摇旗呐喊,服从东宫的一切安排。 而这个人,朱见济也已经定好了,那便是胡瀅老尚书的孙子,胡安寿。 胡尚书在被小太子戳了一下后就倒向了朱见济的怀里,从此一直跟随东宫脚步坚定不移。 虽然胡瀅作为挂牌礼部尚书,实权不重,但他的态度也为朱见济吸引朝臣支持做出了很大贡献。 朱见济投桃报李,自然也给他们家再添几十年的富贵。 而且胡安寿这人,胡瀅也早就向朱见济引荐过了。 胡家的大孙子年幼多病——其实在这样的时代,是个小孩子都堪称“多病”,即便是皇家也多有早夭的儿童。 只是朱见济开了挂,让他能到处自由的蹦哒,跟龙盘虎踞占了大池塘的青蛙似的。 胡安国本人在读书讲经方面的天赋也随受了家族遗传,不是很行。 胡瀅心疼孙子,便放弃了让孙儿走上仕途的想法,让他随着自己的兴趣,学了些其他的东西。 而这其中,就有算术。 胡安寿的数学算起师承,还能追溯到元朝的数学大师朱世杰身上。 奈何胡安寿的数学天赋就比他考科举的厉害了一点,没能成为一代大家。 但这人朱见济见过,是个老实人。 老实人是最好的牌坊,所以朱见济乐意用他。 太府寺一旦建立,那胡安寿就会是第一任太府寺卿,待遇暂时跟六部员外郎一个样儿。 以后有需要,这身份还能再往上涨涨。 只要他们干活够勤快。 朱见济看着下方的计算机们,露出了开心的笑。 景泰帝那边,听闻儿子的最新安排后,却在第一时间表示了不认同。 “哪里有把宦官放出去办事的?” 平日采买宫廷所需,派人出去很正常,皇家奴仆们也不会在外面停留太久。 可朱见济想的,却是安排人在外面常驻! 景泰帝气哼哼的放下手里的经典,“为父也是太过于放纵你了,竟然让你拿了这么个主意出来!” 此前朱见济跟好爸爸提议,说要给市场定一下规矩,景泰帝想着你爱咋咋地,谁让你是宝贝儿子呢? 谁知道儿子还真给他探出个大宝贝见识了一下。 “你宫里的女官跟着赈过灾,是女中豪杰,硬要如此为父也认了,但宦官这种东西……” 景泰帝还是想不通缺二两们能做什么。 年纪大的连尿都兜不住,放出去给外人嫌弃吗? 此时成敬没有跟着景泰帝,被主人放假出去看儿子去了。 随身伺候的阮伯山和张永等都低着头,假装自己是个假人。 朱见济抱着他爹的胳膊放下了自己高贵的身段,又开始卖萌,同时晓之以理, “可父皇你也知道,某些人是两头通吃的……不把自己的人放出去盯着,咱们能不担心吗?” “新的税法才实行多久?要是出了点事,儿子不得被人骂?”这可是你的大宝贝提出的新法啊! “而且税收跟国库收入息息相关,要是这半年收不上足够的钱,明年开春怎么打瓦剌啊?” 证明父皇你雄风的大好机会要是错过了,以好爸爸日常空虚的身体状况,以后可能就不再来了! 景泰帝被儿子说了一大段洗脑的话,最后也认同了收账管钱这种要紧事,需要自己人来办才放心。 但宦官宫女外出常驻,乃至于任职太府寺…… “罢了,说到底还是得让为父担着这骂名?” 景泰帝悠悠叹气,无奈但又主动的给儿子背起了黑锅。 猜都不用猜,只要太府寺的消息一放出去,景泰帝就能知道那些臣子会怎么批判这事。 而且反对的也不会只有文官。 崇尚力量的武臣们也会很介意宦官们的,只是他们的监军通常都是这些人,顶多接受度高一点。 民间也是一样。 因为这是真的在挑战祖宗成法了。 太子是抵挡不住这么多口诛笔伐的。 但皇帝可以。 反正景泰帝身上的黑锅已经够多了。 当初为了立宝贝儿子当太子,景泰帝已经被文官们问候了个遍,早就把脸皮练出来了。 现在多个宠信宦官的名声也不差,毕竟每个皇帝基本上都会贴上这个标签。 于是朱见济再一次被好爸爸给感动了。 他也可以想到让宦官做这些事情,阻力会有多大。 想当年王振嚣张的推倒太祖高皇帝立下的“宦官不得干政”的石碑时,差点就被官员的吐沫星子给埋了。 这是一个鲜明的例子。 这说明了—— 只要皇帝坚持,脸皮厚点,文官的嘴炮是没用的! 朱见济很看重自己培养出来的会计们,因为这是他对付那些官商通吃的家伙的好武器。 某些人若是不识相,那朱见济就敢派人过去给他算算账,然后就抄家流放砍头一条龙服务。 更重要的是,如果想要改变大明混乱的经济市场,没有这种人才是不行的。 大明文官集团强大起来的一个原因,就是他们通过免税、经商等等特权,掌握了巨量的财富。 皇帝作为和文官们同属于一个服务器的玩家,很难通过规则把这种氪金选手干掉,除非调动军队。 可惜原来的历史上,军队也落到了文官手里。 如果继续放任不管,恶心又可怕的财阀巨富们仍旧会登上历史舞台,然后把大明后代的皇帝给卖给别人。 朱见济虽然年纪小,可看透了太多的他已经在为自己的子孙后代考虑了。 在武将和勋贵们还没有恢复元气之前,他要想尽办法的,一点点的把国家钱袋子给抓回来,而不是让它落到别人手里。 等到他手里的枪杆子支愣起来了,就是皇帝作为庄家大洗牌的时候。 第八十二章:太府寺开设后 但现实总是很可惜的, 朱见济目前只能训练到自己身边的人,毕竟皇宫之内,有这个时间来听“小太子课堂”的,除了宦官宫女也没几个。 侍卫是要巡守的, 妃子是要给皇帝当座驾的, 他们都没有空来通过学习充实自己。 偏偏太祖皇帝当年还立下规矩,严禁民间私习天文历算,因此一般读书人都视数学研究为畏途。 在他们看来,学算术根本配不上自己读书人的身份,即便有人对此感兴趣,也只是把它当作小爱好,不敢大肆宣传。 根据朱见济的调查,除了皇家藏书阁和书香门第喜欢收集古书充排面外,像《九章算术》之类的古籍,在此时的民间几乎近于失传。 可想而知野生的数学家在大明有多珍贵,精通算数的自然也不多了。 朱见济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数学分溪和解析几河里面广撒网,然后碰运气的捞上来一条鱼,只能努力的自己培养,再把人放出去。 所以任用宦官是他现在一定会做的。 他也只有这些填鸭式教育养出来的“人才”可以用,可以去信任。 景泰帝无法理解儿子的意图,但这并不妨碍他无理由支持儿子。 因为景泰帝的执政理念就是“朕不会,你来搞,朕信你”这九字真言。 “不过为父下了这个旨意,青哥儿得应一件事。” “你能把那些家伙管好吗?国库充裕了,青哥儿能保证打赢瓦剌吗?” 朱见济眨巴了下眼睛,“父皇,这是两件事了。” “为父不管,你先给我应了!”景泰帝掐了一把儿子的脸。 差点让朱见济的脸盘子更大了。 “行吧行吧,我应了!”朱见济根本不敢“以下犯上”,只能表示自己投降了。 景泰帝这才满意的放开手。 父子俩相视一笑。 其实朱见济也能猜到好爸爸为什么让自己应这事, 起用宦官在朝野的负面议论是很大的,朱见济必须要通过事实来证明他的决策具有正确性—— 在参政的这几个月里,朱见济的确弄出来了不少东西,但是在政治层面上,除了个考成法意义显著外,能拿出手的也没几个了。 东宫六率是训练出了点能耐,但那是太子护卫,没多少机会带出去给人炫耀下肌肉,还没有真正实战过。 皇庄的一系列事物中弄出来了个车马行,也就给东宫赚了点钱,提高了一下出行的舒适度。 而这种种……很大程度上都依赖于景泰帝的支持。 皇帝喜欢让儿子这么玩,别人当然不能说话了。 没有真正的功绩,一旦靠山没了,人是不能挺直腰杆说话的。 而显示功绩最便捷的方法,就是打一场胜仗。 这样以后没了景泰帝,朱见济也能镇住那些臣子。 谁让好爸爸瞧着儿子成天上蹿下跳的忙活,一副骄傲的胖墩墩样子,便生怕他哪一天摔着了。 有些事情,未雨绸缪的好。 宣庙不到四十就没了,自己日夜操劳也只有一儿两女平安存活,谁能保证以后不出意外? “对了,近来兴安有些古怪,是不是你使唤他做什么事去了?” 景泰帝心里感慨了一会儿,又把儿子抓过来问话。 朱见济对着好爸爸一直很坦然,“对啊,我是给了他一个任务!” “不过现在不能告诉父皇,等他把东西拿给父皇看的时候,不用儿子多说,父皇也会明白的!” “兴安是个老太监了,你也别折腾他。” 虽说对兴安生了刺,但景泰帝还是想跟人有始有终的。 从这点上看,景泰帝很有仁宗皇帝的风范。 目前就朱祁镇的画风跟老朱家凑不到一块去。 朱见济撇撇嘴。 心想等他的那份大礼送上去的时候,也不知道好爸爸会惊喜成什么样子。 能被景泰帝注意到,兴安那边应该是搞得差不多了,不然也不至于动静变大。 只需要安静等待就好了。 时间转入五月。 皇帝下了一道重设太府寺的圣旨。 旨意上明确提出,由于大明各地的物价不一,受到了幕后黑手的操控,不利于经济发展,所以朝廷很有必要进行“均输平准”,来解决这个问题。 太府寺的工作,是调查全国各地的物价,然后设定相应的标准,以免养肥了买低卖高的奸商,真正的防止与民争利情况的发生,也方便新税法的推行。 对此,朝臣们接受良好。 连交商税他们都忍了,区区一个物价局又算什么? 再说他们家里虽然经商,但也不是把货物翻几十倍出卖的黑心商人啊! 江渊都不把这小小的太府寺放在眼里。 顶多是胡瀅长孙胡安寿被赐予同进士出身,一飞冲天担任太府寺卿一事,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官员们当然不喜欢非做题家担任朝廷职务,可景泰帝用“恩荫”的借口把人压了下来—— 大明朝也是有恩荫制度的,只是不像两宋那样泛滥而已,而且规则从太宗时期就越来越严格。 可胡瀅他是什么人? 礼部几十年的吉祥物了,五朝元老的身份往那里一摆,谁敢说他没有恩荫子孙的资格? 再者太府寺的地位不高,于是臣子们说了几天,也就不嘀咕了,顶多觉得胡瀅站到了皇帝太子的队伍那边,给子孙谋了福利。 但朱见济清楚,他们现在闭嘴,那是因为只注意到了空降的胡安寿,还没有把目光放到低调入职的太府寺吏员身上。 理所当然的,等京城里的商户都被拉去新开张的太府寺开了会,要求他们统一物价的时候,关于某些吏员的“特殊”就传到了官老爷们的耳朵里。 毕竟这些人家里都有商铺的,不可能不多问两句太府寺的事情。 由此,关于太府寺问题,又展开了第二次,波澜更加壮阔的大讨论。 就像景泰帝之前跟儿子说的,波很大,水很多,朱见济人小是挡不住的,即便金台上的两位已经表明“此乃权宜之策”。 皇帝把锅捞到自己怀里,厚着脸皮一再的把士大夫的抗议当空气,虽然奏疏上骂的是自己,可看奏疏生气到肿胀的人是朱见济啊! 为了儿子,景泰帝早就被喷过不少口水了。 如果有人吵的急了,直接拖出去打屁股,碰上个长痔疮的那场面会更惨烈。 这种大争吵持续了十几天,最后在六部长官的支持下,勉强镇压了下去。 一些原本激烈反对太府寺的官员在被胡安寿邀请去参加了开业典礼后就安静下来,还在太子心腹马冲的引荐下,被迫购买了不少自己曾经失去过的东西。 在和太府寺进行了坦率的交流后,他们虽然失去了很多钱, 但他们笑得极为平和。 正如朱见济所说, 这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 他们坐着朴实无华但造价高昂的四轮马车,抱着赎回来的宝贝闭上了嘴。 显然是被皇太子的竹杠给敲怕了。 而于谦那边则是用自己的威望表达了他对皇帝的信任。 谁让朱见济跟他说了,这是为了方便收税弄出来的临时政策。 对于谦来说,保障国家稳定,强大军事力量是当前首要任务,某些读书人原则可以往后面放一放。 而且大明朝也不是没有过内官外任的例子—— 郑和不是吗? 那些去监军的宦官不是吗? 怎么皇帝一派人出去管钱了,这群人就跳上天了? 于谦也不是很懂他们。 只有杨善和钟同这对烂兄烂弟坚持住了自己清流的原则,仍旧不同意让宦官这种腌臜的东西污染了纯洁的官场。 反正他们已经得罪了太子,还不如死磕到底,这样还能给自己在普通人口中留下一个好名声。 民间也不喜欢缺二两们啊! 但他们显然没有意识到,老百姓不喜欢宦官,不代表他们就一定会喜欢官老爷了。 只要朱见济占据的道德高点足够高,那谁都指责不到他! 最朴实的老百姓,通常会相信最朴实的话语。 第八十三章:要让百姓知道太子是好人 秉持着这样的理念,朱见济又让好爸爸帮忙把这两位拖出去,一直拉倒皇城外面热闹的菜市口,当街打屁股。 在锤肉之前,朱见济还安排徐永宁拿着个用纸卷成的大喇叭对着围观群众们对人进行宣传,让老百姓知道,这两位就是前两个月给自己提供不少聊天话题的勇士。 所以他们这是又冒犯太子了? 怎么就记吃不记打呢? 围观群众嘀嘀咕咕。 杨善和钟同没想到太子的招数一次比一次更损,奈何被堵住嘴巴绑住手脚的他们根本没有反抗的力量,只能趴在地上嗯嗯啊啊。 被廷杖是官员的荣幸, 可被扔在菜市口承受棍棒之苦,就是大大的丢人了! 士大夫痛苦挣扎的面貌直接呈现在老百姓眼前,以后清流能想再吹一吹这两位的“勇于直谏”,也渲染不出他们的光环啊! 而且白花花的屁股就在眼前,光环到时候能在哪儿闪耀? 徐永宁也忠实的执行着朱见济的指令,对着二人义正言辞反对宦官干政的话两句带过,突出描述的是他们反对朝廷整顿市场物价的行为,引导民众进行二极管式的思考—— 物价统一起来是好事, 那反对它的人就有问题。 官老爷家里大多有铺子, 那他们干涉这事,就是想两头吃饱,更有问题! “这是两位御史自己开的店!”徐永宁掏出来大字报,举着喇叭给人批斗,“大家看看,要是真让他们来给东西定价,谁吃亏了啊?” “陛下和太子想着要给百姓好处,不让贪官污吏欺负人,这才临时让宫里的奴婢们来监督办事,以后也不是不换人了……可他们愣是不愿意!” “这什么意思?!” “对啊,人又当官又赚钱,皇帝派人盯着点,正常的事嘛!” 人群之中,有鹦鹉在学舌。 而自打徐永宁围了会昌伯府,给饱受欺凌的百姓出了口恶气后,他的个人形象就升级成了个“爱打抱不平”的英勇少年,属于流行话本里的主人公。 所以徐永宁的话对老百姓来说是有可信度的。 二极管式的发言也没有给人思考的空间。 百姓想着自己辛苦一天才挣下的十来个铜板,再看看杨钟二位即便趴在地上,也掩饰不住的上等衣服料子。 这对比就出来了。 “而且听说杨御史还是迎回太上皇的功臣呢,给瓦剌送了不少好东西……果然不是自家的钱,花着不心疼!” 原来是跟那个傻缺太上皇混得来的,那这人就更坏了! 土木帝的名声早就随着德云社的宣扬和英烈祠的修建烂掉了。 对京城朴实的百姓来说,沾上土木帝就跟沾了那啥似的,洗了还是臭的。 于是老百姓更喜欢看杨善钟同吃瘪了。 “果然是读书人,这屁股都咱们的就不一样!” 当杨善和钟同挣扎的被扒了裤子,人群里面突然有剑客赞叹了一声,“白!” 这是唯一一个为杨善和钟同说话的声音。 “打!” 徐永宁没有这样的爱好,直接让人挥舞大棒,给这两位屁股开了花。 于是有人可惜的叹气。 这下子,这两位御史的名声算是彻底坏了。 自认为是清流的官员为杨善感到悲哀,但谁让他看不清局势? 这已经不是正统朝的天与日了。 “太子如此折辱朝廷大员,实在是不配为储君!” 当事情传去外地的时候,总有一两个声音为杨善钟同抱不平,但转过头就被旁边的人给打断了施法。 “我可听说太子是个心善的,建了皇庄收留流民佃户,还到处掏钱赈灾,太府寺做事情,说到底也是方便了咱们老百姓。” “你不替自己人说话,怎么替当官的御史老爷伤感起来了?” 天底下当御史的多了去了,怎么就他俩被这么“折辱”?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而且咱们天津卫要没有皇帝跟太子的指令,搞了个考成法,只怕还要被原来那个姓刘的压迫呢!” 后面吭声的那位把杯子一放,气势高起来了。 由于明朝卫所制度规定,卫指挥使以下的官职世袭,就这造成了一定范围内的家族势力庞大。 而在卫所体系下,军官对军户的压制是无比强大的,根本没有其他的反抗机会。 自打靖难以后天下承平,什么土地兼并的也迅速发展起来。 天津卫这边就有个姓刘的千户搞起了这样的勾当,霸占了无数了人的田地,让军户们叫苦连连。 毕竟他们是军籍,世世代代也摆脱不了这个标签,只能被迫承受,不少人都偷偷逃走,去了其他地方。 好在今年搞了个考成法。 天津卫靠近京城,又不是正经的行政区划,平常管理也是服从于中央的,一来一回时间也短暂。 于是当时对奖金非常饥渴的御史们就闻风此处有贪官,跑过来把那个姓刘的抓去换钱了,顺便清理了一下被他强占的田地,发还给了军户。 当然,处理这位刘千户的不是刑部,而是五军都督府这个正经的军事总管单位。 综上所述, 对天津卫的百姓而言,能把压在百姓头上的混账东西抓了,那皇帝就是圣明天子。 杨御史是谁? 名声那么大,有给老百姓什么实惠吗? 而且正统天子那种人菜瘾还大的统治者,哪里比得上能让他们安稳坐在这儿扯淡的景泰帝? “你这屁股坐歪了!” 茶楼小二也热心的凑过来,为第一个说话的,考了无数次结果连个童生都算不上的知识分子挪正了凳子。 “哼!” “君子不与小人言!”老童生袖子一甩,梗着脖子说道。 “行吧,您读过书,您说的对!” 后一位掏出两个铜板付了茶钱,然后就要走了。 “不跟你瞎说了,听说京城那边的德云社来咱们这儿开班子了,我得赶紧去瞅瞅!” 德云社的鹦鹉们在仝寅加入后,不仅人数再次扩大了几倍,在日常说书中又添加了一些夺人耳目的东西,名声更上一层楼—— 要论起勾起别人心里的情绪,把人哄到自家破船上的本事,有谁比得上神算仝先生? 封建迷信的传播者,也是语言艺术的运用大师啊! 而且除了说书这种形式,朱见济还特意培养了鹦鹉们说相声讲段子演话剧的能力,基本上是把人往艺术团那边拉扯的。 随着队伍的壮大,现在也是时候走出舒适圈,向着外地发展他们舆论导向能力的时候了。 “他们讲什么啊?”店小二好奇的问了一句。 “听说是讲《花木兰》的事儿,我姑姑婆家大外甥的大听过,回来就成天唱‘谁说女子不如男’的曲子,还说以后发财了也不给闺女缠脚……” “而且他们有个叫相声的这玩意儿,特逗,不少人听了还想听!” 他倒要去瞅瞅这德云社有什么鬼把戏,能一下子说透一个中年糙汉农夫的心! 他那个远房亲戚,怎么敢幻想自己发财的?! 那相声被吹成这样, 能有什么法力在?! 第八十四章:水泥是个好东西 京城。 五月份的日子越过越少。 这对于某些人来说有好有坏。 比如说江渊大学士。 作为一名家里有织布生意的士大夫,江渊对于自己的家产是很关心的。 尤其是又到了核算商税的时候,太府寺的人要求他们的店铺把上个月收税后至今的账本抄写一份送过去,好让他们三十抽一。 江渊由此问了问管家,自家近来的营业情况,结果管家却告诉了他一个并不是很好的消息—— 顺天府市场上的棉纱、棉花,基本上被人给扫荡空了,甚至于他们去其他地方买,也多被人捷足先登,只抢到了部分棉花。 在棉花迅速推广,大家都习惯穿棉衣的时代,江家的生意里卖出去的布,很多都是棉布。 现在没有了棉花,哪里还能织出来棉布? 而俗话说得好,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替父母感受到生命威胁的江渊因此大怒,“谁的嘴巴这么大?一口气把棉花都给吃完了?” “那些经商的小人当真越来越过分,是想独占直隶的布匹生意了?!” “那些人打着的,都是皇庄的旗号。”管家等江渊发完火,才鼓着勇气告诉他。 怎么又是小太子的手笔! 江渊被堵了一肚子气。 对方不与民争利,便要与官争利吗? 堂堂皇太子享受别人的供奉就够了,要棉花这种老百姓才用的东西干嘛? 皇家用来擦屁股的,可都是专门从蜀中送过来的丝绸! 江渊想来想去,都不能想通为什么小太子突然要插手这个完全跟天家不沾边的买卖。 而且棉花原本低价,种的人又多,就因为皇庄那边疯狂扫荡的行为,供需变动之下,竟然还涨钱了。 这意味着江家要是再去收棉花,附近的要高价买入,远了的也要添加交通运输费用,左右都比往年花的钱多出一笔。 好在今年的棉花再过几个月就要收获,他们也就失去了一些旧棉…… 可要是今年小太子继续扫荡呢? 江渊对此感到发愁。 不过没关系, 朱见济又不愁。 他因为做的事情一切顺利,最近又心宽体胖了不少。 石亨那边终于尘埃落定,石彪也被押入京城,跟叔叔团聚了—— 其实朝廷派去的钦差一到大同,就将石彪逮捕了,而验证他有没有参与谋反,也不是问题。 通过把他在大同的宅子翻箱倒柜,搜出来了不少与石亨的通信,里面当真有些一些不敬谋逆的话语。 更有年富这个大同巡抚作证,交代了石彪在大同这几年的作为,定罪是妥妥的。 之所以这么晚才把人押到京城,那是由于石彪在边境私吞的财产田地巨大,同时要整顿石彪私通瓦剌而造成的边市乱象,弄起来花了不少时间。 景泰帝为此难得的发了顿火,嘴角隔天就长了火泡,疼的好爸爸连美人都不睡了。 于是他更加气愤石家叔侄,将罪名定下后直接下令把人拖到西市斩首示众了。 没有兴趣见证血腥场面的小太子只是对着西市遥遥哀叹了一声,然后就驾车带着小伙伴们继续巡查皇庄。 他首先看了下最近收集来的棉花和棉纱,然后动用皇家御赐钞能力后的结果给震撼到了。 “这么多?周边的田地都拿去种棉花了不成?” “太子有所不知!”负责这次采购事件的宦官刘保恭敬的给主人做解释。 原来在大明立国之初,太祖皇帝就诏令天下,“凡农民田五亩至十亩者,栽桑、麻、木绵各半亩,十亩以上倍之”,后面还直接宣布,如果农民把田都拿来种棉花了,便给他们免除这方面的赋税。 可见为了推广棉花种植,一向节省的老朱同志都下了血本。 而效果也很显著,不论大江南北,都有人在种棉花。 所以采购团队在直隶绕了一圈,成功收到了一仓库的棉花和棉纱。 朱见济恍然大悟。 然后就觉得以后税法大改革,得把棉花地也纳入税收范围。 因为他坚信,在飞梭和新式纺纱机出现后,会有更多人跑过去种棉花,差一点还能弄出来“棉吃人”的现象。 如果棉田不用纳税,那大明的财政又要损失一大笔钱,让本就不富裕的国库雪上加霜。 “那人招收了多少?织布机制作出了几架?厂房有建好吗?” 朱见济又问了一些问题。 原材料已经收过来了,那么劳动力和工场呢? 刘保都一一回答,还请太子殿下高抬贵脚,去新建成的厂房那边看了看。 一个多月的修建时间虽然紧迫,但在朱见济大方的砸钱和用权力催动工人的情况下,也弄的差不多了。 只是工作场地,又不是拿来长住的,很多东西都可以直接省略掉。 朱见济巡视一番,勉强的点了点头。 “只是女工那边有些难题。”刘保小心的说道,“很多人家都不愿让家中的女儿媳妇出来……” 在小农经济男耕女织的特点下,生活过得去的农户家里都有织布机,没必要让女人去别人的地盘打工。 即便是农民,也只有实在过不下去的家庭,才会让自家女人出去抛头露面的做工。 而且皇庄人多,在集体化的生活下,如果不讲究一点,是很容易让人变颜色的。 只有周边的人亲眼见证了皇庄和其中佃户们的改变,相信皇太子真的会给他们发不菲的工钱,大胆的报了名。 这么一点人,把场子盘起来是足够了,但远远不能让皇庄布业吃下整个直隶的市场。 “再去找找……顺天府不行,就去周边的卫所找。”朱见济吩咐道,“你是东宫出来了,别在乎太多的规矩。” 什么军户农户? 他们都是皇家的打工人! 刘保应下,发誓绝不会辜负太子的信任。 “水泥制作的怎么样?” 随后,朱见济又转去了另一个工坊,询问起了自己老早安排下来的事。 对比起玻璃烧制,摸索出水泥配方比例的时间要缩短了很多,毕竟前者要慢慢煅烧,把控温度的变化,后者在知道需要什么东西掺和的情况下,只要用心玩泥巴就好了。 可由于朱见济需要许多水泥,就导致了时间成本的增加。 谁让运送原材料也要花时间呢? 拖拖拉拉的,到了现在才积攒起足够多的水泥来实施朱见济的计划。 在处理孙家财产的时候,朱见济明确提出过要拿孙家的钱去为老百姓修路,造福民生。 他是说到做到的。 只是比起古代常见的,把地推平再铺上层薄薄沙土压实,就可以供人行走的道路,朱见济想的却是用水泥来代替沙土。 他要用一条人人可以行走,谁都看得见的宽敞大道,来让大明见识下伪工业的威力。 虽然他弄出来的水泥远远不及现代制品,品质一般般,但放在这个时代已经足够用了。 然后,皇家水泥厂也可以打响招牌。 第八十五章:太上皇的“罪己诏” “直隶这边,除了通往京城的路,其余的都不太行,都要改造!” 朱见济严肃指出。 交通其实也是关乎王朝统治的一个重要因素—— 如果中央和边境不能做到在三个月内传递消息,那么后者对于前者来说,就是失控的。 只有信息可以迅速传达,中央调动的军队快速的到达指定地区,这样的统治才算稳固。 古代王朝的扩张,版图扩大的同时,交通路线也在随之辐射到更远的地区。 蒙元之时就大修驿站,大明也很重视这方面。 可惜受限于生产力,只有官方要用的道路修的还算用心,其他地方就只能算是凑合了。 典型的就有京城和附近乡村的连通小道,这些路都是百姓进城需要用的,城里的人没必要去乡下,所以朝廷也没怎么派人修整,是一条普通的泥巴路。 而朱见济雄心勃勃, 他现在的确还小,做不了太猛烈的动作,但也可以在细微之处,一点点的改变这个大明朝。 现在才第五个月, 景泰五年连一半都没有过去, 他就已经把玻璃、水泥和飞梭整出来了,虽然有后发优势,工人们只需要没日没夜的拿着太子给的配方琢磨配比问题就好,但也给了小太子很大的自信。 天命在孤! 到现在为止,朱见济做的所有事看起来都没有什么阻力,好像命令一下,就有人帮忙办好了。 可搞政治,真的有这么丝滑吗? 那只是因为朱见济的所作所为还没有触及到对方的根本利益罢了! 考成法审核官员绩效,正常,何况这是在天子脚下,做事情自然要战战兢兢,丝毫不落。 三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就没有一个是因为考成法而遭到斥责的。 而商税, 朱见济只是征收老百姓的税罢了。 他禁止官员经商了吗? 他把那些商铺全给没收了吗? 他要官老爷们把名下田产和店子登记出来,逐一缴税了吗? 没有! 官员还是在经商, 甚至军队也在经商! 从上到下,好一个“商业化”的大明! 而当他们面对一个说话有些分量的实权皇帝,面对没有触及到自己根本利益的所有政策,以商人权衡利弊、善于妥协的特点,拥有灵活底线的士大夫们也就是在朝堂上抗议了一下,然后便半推半就了。 小太子的招数的确很诡,但古代做题家们又不是白长的脑子。 他们人数众多,还会学习。 王文好同志现在骂人,不也先把自己放在道德高地了吗? 户部的那些账本,也不都换成了表格,并且算账越来越利索了吗? 真正的斗争, 不久后才会开始! 在回皇宫的路上,朱见济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做好了准备。 但还没等怀着壮烈之心回到咸阳宫,景泰帝就派人先把儿子拐去了供帝王安睡的乾清宫中。 一进去,朱见济没看到夜夜陪伴在帝王身边配合他插花的美人,只看到景泰帝的身影坐在烛光后面,隐隐绰绰。 景泰帝面前摆着一份东西, 他现在正缓缓看着。 朱见济可以猜到那是什么。 烛光后,景泰帝的表情是很模糊的, 他的声音透过来,也有点模糊。 “青哥儿,你过来吧。”景泰帝对儿子招招手。 朱见济过去,被好爸爸揽到怀里。 景泰帝应该是在夜光里坐了挺长一段时间了,所以他身上的衣服是冷的。 朱见济靠的久了,才能感受到内里的热度。 “你大伯要走了。” 抱着儿子好一会儿,景泰帝才慢慢说道。 朱见济敏锐的察觉到了景泰帝的用词改变。 不是太上皇, 只是“大伯”。 想来是景泰帝看了这份让人代笔,盖上了太上皇私印的罪己诏后,暂时遗忘了权力斗争,关于亲情的感性占了上风。 他到底是和朱祁镇手足相亲过的,虽然后者一登基就把他跟老妈吴贤妃打包赶了出去,但那个命令是孙太后下的,当时年幼的土木帝并没有插手。 只是他也没问过这事罢了。 可终究宣德一脉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再无情的人遇上这样的情况下,也会兄友弟恭的。 如果朱祁镇对自己的弟弟不亲近,不会把人留在京城里那么久,还不放出去就蕃。 如果景泰帝对朱祁镇不亲近,那太上皇早就因病死在南宫了。 现在什么都结束了。 朱祁镇和朱祁钰,永远都回不到过去。 太上皇荣养凤阳,为先祖守陵,享受亲王待遇……这种场面话说的再漂亮,可正常人都会猜到,他永远都出不了凤阳。 甚至于凤阳的当地官员都会被精挑细选,成为看守他的皇帝耳目。 所以景泰帝感觉很悲伤。 朱太祖的子孙其实还是看重亲情的。 “青哥儿以后要爱护家里人,知道吗?”跟儿子互相取暖了许久,烛火都暗下去一些后,景泰帝小声的嘱咐儿子。 朱见济也小声的对好爸爸说道,“什么以后?儿子现在就很爱护父皇母后!” “沂王和荣王那边,我都给送了不少礼物过去的!” “那就好,那就好……”景泰帝感慨道。 “就这样吧。” “这样就挺好了。” 第二天,景泰帝召见了自己亲信的大臣。 他对着这些人展示了太上皇“口述”的罪己诏。 但包括于谦在内,都对这份诏书表示了怀疑。 已故的金濂都能说句“太上皇无耻”,这些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土木帝的德行? 他能认错? 当初被瓦剌人拖到城门口,让他给郭登写信劝降的时候,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哪儿错了,现在放在南宫关了几个月,就受到祖先点化,幡然悔悟了? 大臣们联想到这小半年里京城陆续出现的流言以及太上皇极速恶化的名声,显然是对他步步紧逼。 第一个流言给了囚禁太上皇的理由,并且让百姓意识到了朱祁镇不配当皇帝,给后者钉上了耻辱柱。 后一个让他持续丢人,并且深陷血统风波,无法继续混在京城,最好的办法还真就是用拿着亲王的待遇去别的地方重新生活。 所以这事背后八成有幕后主使者。 但是景泰帝不像那种人。 他今天难以掩饰的疲惫很显然不是装出来的—— 不像他往常操练过度导致的空虚,而是一种心情上的沉重。 那么只会是那个人小鬼大的太子了。 臣子们看了看那份写的义正言辞,描述得太上皇仿佛恨不得立刻跳进黄河里洗白自己,最后保持了沉默。 正如于谦当年在是否迎回太上皇时安抚景泰帝说的,“天位已定,宁复有他?” 当今陛下已经坐龙椅五年了,表现比他哥要好很多。 在废立太子一事上,虽然于谦跟景泰帝起过矛盾,可最后也退让了。 何况今年小太子一副受了钦定的模样,完全征服了不少爱国人士,期待着在小太子的带领下,让大明走上更美好的道路。 景泰一脉的地位已经稳定了。 这么一看,太上皇被扔去凤阳看起来还是个不错的结局。 毕竟皇位斗争通常会闹个你死我活,能留条命还保留亲王待遇,子嗣还没出问题,这结局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 在大明“家法”中,被流放凤阳的权力斗争失败者,通常都被贬为“庶人”。 太上皇能全须全尾的以尊贵之身过去,已经是第一例了。 第八十六章:太上皇被打包出了南宫 孙太后那边也觉得很满意。 她信了兴安的鬼,只觉得儿子一离开京城,便要变身超级赛亚人人,带着拥护他的人杀回京城。 那么问题来了, 在景泰帝特派部队护送人去凤阳的路上,会出现几个拥护太上皇的人? 而南宫那边,除了任劳任怨的钱皇后,和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认罪”了的朱祁镇,其他人都很高兴。 失心疯的土木帝真的太难伺候了。 于是在几个中央重臣的默认下,以及孙太后以为是的赞同中,景泰帝在次日的大朝上公布了太上皇的罪己诏,真情流露的表示他同意了太上皇的请求,保证土木帝到达凤阳老朱家祖陵后,除却自由问题,其他的都不必担忧。 另外还加封了南宫出生的朱见漱为秀王,待遇和此前的两个侄儿一样,先留在京城,待遇礼同于太子,等他们长成之后再外出选择个好地方就藩。 至此,朱祁镇目前所有的儿子都被封了王爷。 这样的好优待,足够让残余的某些人闭嘴了。 也让观望的臣子彻底落了心,生怕大明朝还要在太上皇跟景泰帝之间牵扯不休。 这下子正统之争尘埃落定,总归能把心思放到治理国家上去了。 至于罪己诏的真假问题…… 没看到上面的章子吗? 既然盖的那么清晰,想来太上皇心里是有决定的。 用得着他们去怀疑? 杨善面如死灰。 自打他和钟同被公开打屁股,让清流们想洗都洗不回一张清白脸面后,钟同便一直称病不愿意再上朝丢人。 只有杨善钻了死胡同,宁愿拖着被打成四瓣的屁股,也要上朝来恶心景泰帝跟皇太子。 现在好了, 他再怎么坚持, 太上皇自己都放弃了,他就成了个笑话。 “臣……自请外放,为陛下巡抚四川……” 杨善在这次朝会之后,便迅速的上了一道奏疏,选择了离开这个容不下自己的朝堂。 钟同听说他放弃挣扎后,也长叹一声,跟着上了一样的奏疏。 京城水深, 他们把握不住, 干脆一走了之。 景泰帝也利索的批准了。 正好四川那边之前的巡抚因为政治问题被革职查办,这两年一直都没有安排新的过去,让杨善去暂时查漏补缺也好。 杨善到底是都察院的头号人物,主动请求外放,景泰帝总要给他一些面子。 毕竟以后就连给面子的机会都没有了。 四川那边接壤贵州云南,此前思机发父子引发的混乱蔓延入川,也没有彻底平息,让杨善去发挥政治生命中的余热就好。 “父皇累了!” 看着景泰帝批阅奏疏批到打哈欠,朱见济连忙过去给好爸爸递茶。 “为父还行……”景泰帝喝了一口,对着儿子给自己强行打气,“为父还能继续看!” 很明显的外强中干。 不过朱见济也没有戳穿他。 因为爸爸的好大儿明白,景泰帝在回顾自己的前半生后,对大哥土木帝生出了很复杂的心情,只能用工作来麻痹自己。 “好。看奏疏,看两份奏疏够吗?” “可以,青哥儿真好。”景泰帝感动的接过奏疏,认真批阅起来。 朱见济也返回自己的小座位上看起了各种文件。 父子两人由于年龄身高的缘故,端正坐姿后并没有处在同一水平线上。 好在各自桌上摆着的,处理完毕的奏疏高度让双方的平均高度得到个相等的结果。 景泰帝勉强看完了自己这边的文件,感觉心里的沉闷并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多了。 也许是工作让朕不快乐。 “青哥儿,”景泰帝忽然说道,“等后天太上皇启程,为父带着你过去送送他吧?” “还有沂王……都带过去吧。” 要问景泰帝感觉对不住谁,土木帝肯定是被排除在外的,他接了老哥留下的烂摊子,擦屁股就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怎么可能觉得自己辜负了这人? 但沂王朱见濡是。 毕竟自己继位之初是说了要保留他的太子地位的,奈何后面起了私心,闹了不少日子,把大侄子从太子宝座上赶了下去。 现在他爸也要被自己这边赶走了,总不能不让人父子告别。 朱见济自然是顺着好爸爸的意思来。 反正土木帝一脉是掀不起浪花了,给人一点体面,也好为德云社贡献最新的素材—— 土木帝虽然离开了北京,但他倒地上的身影终将衬托出好爸爸跟自己的伟岸。 于是等到两天后,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低调的太上皇车队驶出皇宫,里面坐着骂骂咧咧的朱祁镇。 “贱人!” “贱人!” 朱祁镇坐在四轮马车里,没有感受到多少震动,但心情十分的不平静。 他此前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兴安被他赶走后,就没有再来过南宫,朱祁镇便把那老货当成个屁放了,嫌弃兴安破坏了南宫的空气。 更气自己的亲娘孙太后竟然被老太监说服了,以为下个罪己诏就能万事无忧。 她一个只知道后宫争宠的妇人,能懂什么?! 明明是堂堂太后,却连景泰帝都压不住,让他如此的折辱自己这个太上皇,也是败事有余! 朱祁镇没心没肺的将二人都骂了一顿, 然后保持着过去的日常—— 吃饭,睡宫女,打老婆。 如果朱见漱在他面前憋不住哭了,那儿子也会遭受父亲的“疼爱”。 作为太上皇长子朱见濡生母的周氏更加悲惨。 随着朱祁镇的脾气越发暴躁,这位曾经受宠的后妃也难逃家暴的厄运,在高氏偷走太上皇私印的事情暴露后,暴怒的土木帝几乎就要拆了她们的骨头。 治不了其他人, 难道还治不了这些只能依赖自己的女人?! 于是钱皇后劝阻,被打破了额头。 高氏在下定决心背叛丈夫后,便请求兴安将自己和儿子偷运出去,哪怕是换个地方监禁,也比面对朱祁镇好。 而她的请求被得知此事的朱见济默认了,于是逃过一劫。 周氏成为了朱祁镇最大的发泄树洞。 她被硬生生的打倒流产。 在母亲还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刚刚扎根肚子一个来月的小种子直接被抽了出来。 小产的周氏当场大出血,差点没命。 好在距离打包太上皇邮寄凤阳不远了,宫人们的动作也大了不少,很迅速的拦住了朱祁镇,将周氏送去救治。 现在周氏还没有从伤痛中恢复过来。 景泰帝可怜她,便又下了一个命令,“鉴于太上皇子嗣年幼,特准其生母陪护身边”,让周氏跟着朱见濡过去了。 于是在被流放的路上,仍旧只有钱皇后陪在朱祁镇身边。 这是一个傻脑筋的女人, 在朱祁镇身边的人几乎都离开后,她还是没有抛弃自己的丈夫。 她的精神和勇气都是值得嘉奖的。 但朱见济并不想要人向她学习。 因为钱氏的眼光显然不怎么样,现在不都瞎了吗? 朱见济甚至怀疑她被屎迷了心窍,导致迟迟看不清枕边人的真实面目。 第八十八章:望远镜得到了方瑛的认可 “明年开春,大明就要出兵瓦剌,好好回报它带来的血仇……” “孤想要你带兵北上,顺便帮六率开锋。” “另外,西宁侯宋杰之子宋诚也快从南京回来了,自请要参与明年的讨伐瓦剌。” “这人也是英武可用之人,但到底没经历过大仗,所以孤想让你帮忙培养一下他。” 宋诚是宋家这一代里最有天赋的年轻人,不然也会在祖父战死后迅速的撑起家业,跑到甘肃去任职了。 今年他的述职期满,从甘肃返回后先是带着祖父衣冠回去南京安葬,才向自己老爹宋杰口中了解了一把近年来的具体动向。 当知道皇太子聪慧过人,不但练出来了一支让自己老爹啧啧称奇的队伍,还想办法把跟他们家有怨的太上皇给扔去凤阳,给宋瑛这等被坑死的老臣立庙纪念后,宋诚当即表示太子靠得住。 他要想办法抱住太子的小胖腿。 因为从朱见济的动向中,宋诚能很轻松的判断出,对方是想要扶持勋贵的,而且橄榄枝已经伸出来很久了。 宋家不能错过这样的机会。 不存在什么站队问题,景泰帝显然是要效仿太祖高皇帝,和太子共同一套班子了。 所以宋诚表态的非常有效率。 朱见济也很欣赏对方。 当宋诚提出想要北上,一起出击瓦剌的时候,朱见济也是一口答应。 勋贵中正好也需要顶梁柱。 目前只有平江侯陈豫一个人,是顶不起一个庞大集团的。 文官那边每通过一次科举,就能吸纳新的成员进入,勋贵们繁衍到现在,也长成为庞大的家族,要说能用的人,绝对不少。 宋诚、陈豫等人只是其中的佼佼者。 可有能力的将领却无法像这样得到补充,必须通过战争才能培养出来。 朱见济在六率上花费了这么多心血,也是想要在这三百人中养出来几条大鱼的。 “你不要多想,我和父皇讨论过了,土木堡大战后,大明名将凋零,的确需要卿家辛苦一些,为我大明重振军威。” “父皇已经下令,册封你为南和伯,若是抗击瓦剌有功,世袭罔替封妻荫子也不是妄念。” “臣,领命!” 方瑛被朱见济说动了。 而且作为一名合格的将领,除了追求军功奖励外,对于统领一支强悍军队也是有期待的。 三百猛男团的确看得方瑛心痒痒,就是人数少了点。 好在朱见济又告诉他,自己还有个大宝贝没拿出来。 “这是?!” 双手接过一个奇怪的小筒,方瑛疑惑的打量着。 他发现这筒子前后都有透明琉璃装着,中间也不知道怎么弄的,可以伸缩,便好奇的拉长了对上眼睛。 陡然增大的画面刺激的方瑛眼神一颤,有些心慌。 “你瞧得太近了,这样哪里看得清楚?” 朱见济故意等着人在室内拿望远镜耍一回看方瑛笑话,然后才对着他解释道,“此物名为千里镜,是孤遣东宫瓘玉局的人日夜打磨,制造出来的!” 继瓘玉局的陈老五被小太子看重,特意拉进宫里培养他们的科学意识后,又有一些年轻敢想的工匠落入了朱见济的魔爪。 这些人在宫里的小黑屋里天天被逼着学一些基础的物理知识,却因为知识起点太低而陷入了痛苦。 于是为了找理由逃避学习,陈老五就拉着其他难兄难弟,主动找到朱见济,说他们在学习过程中灵光一闪,对于如何打磨镜片精度有了个美妙的法子,请求太子给他们放假。 而他们说的也不是假话。 比起枯燥难以理解的文字内容和皇太子亲自教导的荣誉,这些人觉得还是自己动手感觉最棒了。 反正他们都是百年匠户之家出身,手里头或多或少有些“独门绝技”,玻璃都弄出来了,难不成几人合伙还搞不定“磨玻璃”这事儿? 考虑到发明家还真不是填鸭教育养出来的,朱见济也批准了他们的请求。 为了不辜负太子厚爱,陈老五他们充分发挥了青年匠人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最后弄出来了一个旋转磨机,可以大大缩短玻璃的磨制时间,提高精度。 等手感上去了,经验丰富的匠人还能直接打磨出特定度数的镜片出来。 这对朱见济来说是个好消息。 此时玻璃的产量虽说无法大规模烧制,但弄一些望远镜出来是没问题的,反而在如何打磨上容易遇到阻力。 毕竟一个力度没把握好,手里的玻璃就废了。 现在有了专业的磨机,望远镜的产量一下提升了上去。 朱见济希望这第一批望远镜可以在战场上发挥作用。 方瑛多年征战,自然明白占据视野优势对于战场局势有多大的辅助力量—— 在草木众多的南方也许会受到限制,但和瓦剌对抗的北方,地形多得是一望无边的大草原。 望远镜这种“我有你没有”的黑科技,必然会为大明方面提供巨大的便利。 方瑛在习惯了放大的世界后,对着手里的筒子爱不释手。 随后朱见济还有东西要给他见识一番。 “这是长臂弓!” 一名文科生有多能背? 看看此时的朱见济就知道了。 在明白燧发枪一时之间无法大规模配给军队之后,朱见济为了提高大明的骑射功夫,又特意“复制”出了后世威名巨大的清弓。 虽然朱见济很讨厌“我鞑清”,甚至已经计划好了如何把人老祖宗全埋了,勒石大兴安岭,但还是不得不承认,在骑射方面,少数民族的确比大明擅长。 比如较之汉族传统的弓箭,清弓的拉力可以做得很大,用来射重箭,威力可以和早期的火药武器抗衡。 而汉弓则是更注重射程和效率,对敌人的杀伤力就不够用了。 在连发火枪没登上历史舞台上,朱见济预备先那这种弓箭顶着,两种弓搭配着使用,足够提高军队战斗力了。 特别是幻想一下,拿清弓去追杀鞑清的老祖宗们,那场面更让朱见济觉得舒爽。 方瑛也很认可这种新式长弓。 因为他本人便善于射箭,弓一拉一射,就能感觉出它的有利之处。 “若是有这些东西配给,那瓦剌有何问题?” 直接送蒙古人见他们的长生天去! 方瑛一手拿着望远镜,一手拿着被朱见济命名的“长弓”,喜不自禁。 本来想说皇帝和太子刚把自己从南方召回,就又安排了新工作,有些把人当驴使唤的意味。 但看着人家已经准备了这么多玩意,方瑛又想,有了利器在手,储备人手也足够,那战场大可去得,何必犹豫? 当技术远超敌军的时候,那打战基本上就是在给自己积攒战功了。 朱见济表示,自己非常欣赏方瑛这种从战略上藐视敌人的态度。 这代表着大明开国以来,横扫蒙古追逐漠北的豪放还没有消失。 大明的将军就应该不把蒙古上放牧的家伙放在眼里! “那就拜托南和伯了!” 朱见济笑的很开心。 将领有了,人手不缺,中央方面为战争要做的准备,还是屯钱屯粮屯枪。 而这种事情, 朱见济是很擅长的。 第八十九章:织布厂开起来了 于是时间转到五月底,织布厂那边到处招收织工,总算是把人数凑齐,将工厂开了起来。 来自直隶各处的女工被聚集在厂房里面,面对着新式的纺织机努力的工作着。 她们很多都是从贫困家庭里出来的,年纪有大有小,但得到统一的,则是她们手上因为常年织布而出现的茧子。 没有办法,就算上层的老爷士绅们再怎么强调规矩,想把女人塞到房间里当宠物养,放在底下的社会里,她们仍旧是劳动力。 而且老爷们喜欢的也只是漂亮女人。 他们见了街上出来卖货的丑女和老妇,都是绕着走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离开自己生活的小村子,来到织布厂工作,除了这些女子的家人,并没有太多人关心。 如果朱见济心黑一点,打算做个资本家的话,他现在就可以去压榨工人,让她们体验一下前世“工业化时代”的血泪经历了。 毕竟在原来的时空里,为了追求工厂利益,资本家们对着孩子都能敲骨吸髓,何况女人? 好在朱见济的目标是把大明改变的很好,而不是让这个国家在另一条失控的道路上狂奔成脱肛的野狗。 他是要为老百姓谋福利的。 所以织布厂正式开办后,朱见济又腾出自己宝贵的时间,为工厂制订了一系列的流程。 比如说每天九小时工作制—— 在没有足够娱乐生活的情况下,这些聚集在厂里的女子下了班也不知道做什么,朱见济才把工作时长提高到了这个程度。 当然,这是包括了中午休息和午饭时间在内的,也禁止了加班这种事情。 做五休一,工资每月发放,满勤有额外补贴,包吃包住,待遇等同于最先被皇庄笼络过来的农户。 等到空闲时间,朱见济还安排庄子里人去帮她们送口信回家,以及德云社的过来讲讲相声,让她们不至于过于无聊,失去和外界的交流。 这对于出身贫寒的女人们来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虽然她们要去食堂吃大锅饭和睡大通铺,但这是太子免费给的,而且他真的给人发钱和放假! 想当初皇庄的人去地方上招工,她们家里其实是抱着卖女儿老婆的心态同意进厂的。 因为家里养不起多余的人口了,而且来招人的是一听口气,就知道是宫里来的。 既然如此,出去了的肯定哪里会回来? 于是不少人怀着悲伤或快乐的心情,收了工厂预支的半月工资,把人给交了出去。 只是没想到,本来应该是无边的苦海,进了厂反而是走进了新时代。 织工们就像刚刚加入农庄的农人一样,很尽心的工作着,生怕因为某些小问题,让老板给赶出厂子。 在朱见济没有注意的时候,她们自发的开始了内卷。 这让小太子非常无语。 只能说这些打工人的觉悟真的太高了! 他很欣赏! 但朱见济还是叮嘱工厂的负责人别让人太亢奋,不然对身体不好。 随后到了六月份,在飞梭和热爱新生活的女工一起奉献下,织布厂的棉布出产量非常高,大概抵的上正常人家纺织力度的两到三倍。 而这个效率,还要扣除教导女工们使用飞梭纺机的时间。 如果她们把熟练度刷上去,效率还能继续涨。 朱见济对此很满意了。 他让人把这些布匹放出去售卖,价格没必要像市场上的那么高,降低一些吸引顾客,同时开拓中下层市场—— 在太府寺建立起来后,关于市价的规定也随之出台。 其中一条,就是在统一市价后,售卖的物品不能高出这个定价的两成,至于你降价如何,那就随便。 可奇妙的是,由于太府寺的定价通常偏低,所以极大部分商品的正常卖价,都是往着上线涨的。 江侍郎家里的布匹也一样。 只有朱见济放出去的那一批布料,成为了引人注目的真实低价产品,并且物美价廉。 织布厂的名声在百姓口中得到普及。 皇家布业的收入也增长了。 虽说还没有把之前的投入赚回来,但只要这个势头不被打断,那回本盈利是迟早的事。 做生意嘛, 大头收入最后的归宿当然是在老板手里。 朱见济开厂又不是纯粹的做慈善。 看着账本,小太子的脸上笑出了花。 打仗的钱到了年底,就要凑齐了,到时候国库还能留一些存款,让皇家不需要继续自掏腰包去填坑。 “太子日日辛劳,哪里需要再亲自看这些东西?” 旁边伺候的成敬为此感慨。 他虽然一切空空如也,但底子还是读书人,不觉得统治者天天盯着民间不放有什么好处。 景泰帝却是看的开,“青哥儿以后是要做皇帝的,他是未来的君父,怎么能不去了解百姓的生活呢?” “朕就替青哥儿先把福气给享了……” 景泰帝坐在朱见济特意差人给好爸爸定制的软皮摇椅上,手里翻开了一本经典。 而旁边的朱见济却是端正坐在办公桌后边,看着奏疏。 一个宫殿, 两个世界。 “我也要去边镇打瓦剌!” “我就要去!” 东宫,徐永宁在听说了方瑛的事后,立马找到朱见济,对着他打滚撒泼。 柳承庆跟张懋在旁边看着,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 “你还小……” 朱见济坐在高凳上,对着徐永宁无奈说道。 “你说谁呢?”小定国公愤怒起身。 双方在高度上的差距,朱见济哪里赶得上自己?! “我都满十五了,古代十四五岁上战场的多了去了!算虚岁还得再加一岁!” “殿下自己才多大就参了政,咱作为你的伴读,哪里能给你丢脸呢?” 徐永宁舔着脸过去给朱见济揉肩,“殿下,我做梦都想为国从军呢!” “胡说,你说梦话明明是在念叨花姑娘和肉包子!”张懋无情的揭露了他。 徐永宁对其怒目而视,转而继续骚扰朱见济。 “不行!” 小太子的拒绝就如他的吨位一般坚定。 毕竟徐永宁还没有长成,如果在战场上出了一点问题,那定国公府连同南京的魏国公都要闹起来。 不过他被徐永宁烦的不得了,最后还是给了精力过剩的二哈一个任务。 “你要是闲的没事,那就替孤去一趟南京。” “去那里干嘛?” “奉旨出巡,惩奸除恶啊!” 自打大明迁都北京,南京那边基本上就是“无法无天”的状态—— 皇帝挪窝了,这片地方就是老子最大! 对于那些南直隶的高官显贵们,朱见济简直可以想象某些人快乐齐天的场景。 再加上考成法和新商税推广到南直隶,却有人打报告回来,说在那边推行不力,遭到某些分子抵制时,朱见济就明白,他真正的敌人来了! 第九十章:水泥路修起来了 北京城这边,由于是天子脚下,官员们对于皇帝还是有尊敬和畏惧的,经济也没有东南那边发达,于是像商税这种法子,朱见济一吓唬,对方就乖乖的举手投降。 但在东南沿海…… 朱见济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对徐永宁语重心长的说道,“南方富裕繁华之地,容易出现枉法之人。” 要是放任不管,不用等到明末,再过几十年他们就能整出来一个“国中之国”。 毕竟历史书上这么记载着, 朱见济前世也的确见到过类似的集团。 “你这次过去,是要给孤做件大事的!” 拍拍徐永宁的肩膀,朱见济让他弯下腰与自己平视。 听起来像是件大事。 好在徐永宁就喜欢搞大事! “殿下要我做什么?!”他迅速的换了副表情,犹如正经起来的二哈。 “简单,帮朝廷搞搞宣传就好了。” 这话说着顺口, 但做起来,其实还是很难的。 在圣旨传下,北京对于南方的控制还比较强硬之时,南京那边的家伙仍旧阳奉阴违,拖拖拉拉的不给你搞定,足以见得某些团伙有多厉害。 要成功的收上东南的商税,可不能学朱见济那样吓唬江渊。 徐永宁年轻气盛,也拿不住对面。 所以硬要上,派去的人八成得被掰弯,不是走上邪路,就是走上死路。 只能曲线行驶,弯道超车,对着南京那边的家伙拉一派,打一派,扶持一派。 “到了那里,你打出朝廷的旗子,尽可以放肆的做……为孤找找当年靖难被削除爵位的功臣后裔,他们是能帮你的。” 徐永宁的身份是个利器。 一家南北二国公,这名头实在是太响亮了,即便徐永宁还年少,可身上的光环无法让人真把他当成一个普通少年郎。 原历史上,汪直掌管西厂的时候,也就十六岁呢! 徐永宁本人也是个脑子灵活的。 虽说平日一副二哈样,但只要遇到关键问题,他总能打开智商阀门,化身镜片反光的柯南。 而且二哈的执行力是不容置疑的。 朱见济很看重徐永宁喜欢打抱不平的特质,这在权贵之中非常少见。 再加上跟着六率摸爬滚打,徐永宁的体格已经健硕起来,不用担心他会在南方突然落水,最后不治身亡。 “这事有难度,我喜欢!” 徐永宁又被朱见济拉着嘀咕一阵,在明白自己要去折腾谁后,终于展颜大笑。 “那再等一段日子,殿下给我把东西都准备齐全了,我就动身去南京看我叔叔去!” 朱见济也在背后为他加油。 因为他很清楚,要动东南老爷们的蛋糕,这牙口得多好。 好在他已经在磨牙了,就不知道这口乳牙什么时候能换成更坚硬的恒牙。 朱见济舔了舔牙床,那里正空缺出个牙洞。 就在昨天,他门牙掉了。 这是个好事。 因为换牙意味着,朱见济正在迅速的长大。 杭皇后很隆重的把好大儿掉下的乳牙着人保存起来,当作纪念。 景泰帝也好好嘲笑了儿子一阵,替朱见济给文华殿那边请了假。 儿子嘴漏风了,那再去读书,多让人看笑话? 朱见济对此只能磨着自己的牙根,期待能快点长出来满口利齿。 而整个五月,门牙掉落的朱见济基本上就是在攒钱方面打转。 他的瓘玉局做了不少玻璃出来,只是好的先拿去制造望远镜了,剩下的则是被小太子送给了景泰帝他们。 景泰帝对这种透明琉璃非常喜爱。 他本来就爱好漂亮玩意儿,除了美人,精致的陶瓷也在景泰帝的收藏行列中。 更别说这还是宝贝儿子送给他的了! 于是景泰帝特意让人把那个玻璃球做成饰品,佩戴在身上。 胡瀅和于谦王竑这些上了年纪的,则是得到了一副老花眼镜。 三人对此啧啧称奇,欣赏完好久没见过的清晰世界后,随即又担心上了太子沉迷奇淫巧技的事。 东宫那边推出了车马行和布业,现在又有玻璃问世…… 太子是不是在这方面,用多了心思? 好在朱见济跟好爸爸都不关心这种问题,只是随口用“太子还小”的理由敷衍过去,让他们专注自身。 今天的任务做完了吗? 卡有没有打好?当这么大的官是不能缺勤的! 太子每天上朝,忙里偷闲给你们弄了个礼物,竟然就操心起了这种小事,果然还是工作太轻松了! 于是几人闭嘴,看着小太子精神满满的上朝开会下指令,也放弃了劝谏的想法。 小太子的爱好显然是在“衣食住行”上面,总比宣德皇帝喜欢斗蟋蟀的好吧? 再过不久, 朱见济此前令人规划好的道路开工。 被招收过来的工人们都聚集在施工场地,不解的看着用大号的四轮马车拉过来的一袋袋灰。 “搞什么东西?” 周大福看着管事的让人把袋子里的灰倒出来,聚成一堆再掺上细沙,倒上水,最后成了一种粑粑状的玩意,疑惑的摸头。 他跟其他做工的都是京城附近村子的人,因为太子殿下规划的路正好连通了他们村跟城里,于是被征调过来修路。 这本来是一件让村民很不满的事。 因为再过不久就要到收麦子的时候了,这紧要关头把人拉过去修路,那粮食让它烂在地里? 好在朱见济已经安排好了运送水泥的事,工人们只要待在固定地点“玩泥巴”就好,而且还会给他们发工钱和承包伙食。 收麦子的事也不用着急, 研究小院里奉行小太子“以发展为本”的指导思想,最近正好弄出来了一种新式的收割工具,是将传统的钐镰改进,让其变得更灵活省力且精巧,还加了一些防护措施,不至于轻易的伤到使用者。 这样老人小孩都能放心的用。 除此之外,还有打谷机的问世。 在朱见济不留余力的鼓励和提供金点子的情况下,研究小院里的人终于给他整了个大家伙出来。 要说技术难度,打谷机无疑是要比纺纱机高出不少的。 可也许是华夏民族的天赋使然,在关于种地这件事上,技能点天生就很充足。 别的东西还要“俺寻思”一会,种地的东西做着做着就给它升级了,连想都没多想。 于是当朱见济得知手动打谷机都被搞出来的时候,心里的激动怎么也抑制不住。 而好东西,是要拿出来分享的。 东宫下令,为了弥补农忙时节把人抓过来修路这事,参与了水泥路修建的几个村子,都能从皇庄农业管理处低价租用新式镰刀和打谷机。 其中镰刀已经提前发放下去了,租金可以之后补上。 关于皇庄那边吹得神乎其神的新农具和太子政策,周大福他们对此倒不怎么怀疑。 周家村靠近昌平县皇庄,知道那里的农户是怎么个活法,平常也羡慕他们能给太子当长工。 皇庄里的农户们有空也会出来交流交流,顺便在不经意间显摆一下自己“鸟枪换炮”的幸福生活。 加上有德云社的宣传,所以直隶地带的老百姓都知道小太子是个可以托付信任的神奇儿童。 这也是周大福纠结许久后,和老婆睡完一觉后,决定过来打工的原因。 信任是一种很玄乎的东西, 它看不见摸不着,偏偏又能让人在连面都没见过的情况下,选择服从对方的指挥。 这是朱见济用了半年的投入,才培养出来的一点民心。 第八十七章:太上皇的离开和方瑛到来 “不知廉耻的贱人!” “难怪那天会柔情小意的服侍朕,原来是早有图谋!” 朱祁镇气愤的将马车里的东西全都扰乱,无能狂怒着。 围着马车的侍卫们全都装聋装瞎,只默默的守护着马车前行。 等走到应该算得上是城乡结合部的地带时,车队停了下来。 因为皇帝正在这边等待着。 朱见济作为太子,虽然年纪小,但却是带着两个堂哥朱见濡和朱见清跟在景泰帝后面,眺望不远处的大伯父。 朱见濡一个废太子,姿态是三人中最拘谨的。 他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知道自己的身份容易引起争端。 所以就算景泰帝和朱见济对着他笑脸相迎,平时也给他送了不少东西过去,但仍旧卑微着姿态。 特别是他见过了前天送到他那边去的母亲周氏。 在得知周氏的惨状是被自己生父一脚提出来的后,朱见濡都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的好爸爸了。 他左看右看,最后在自己这边的队伍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后才慢慢平静。 朱见濡终于把目光放到了他父亲身上。 朱祁镇从马车上下来,一见景泰帝就恨得牙痒痒。 “你来做什么?” “我的笑话你还没有看够吗?!” 景泰帝心情稳定的摇了摇头,“只是带着小辈过来送送哥哥。” “毕竟经此一别,以后应当是不会再见了。” 朱祁镇冷笑,“那还不是你搞的鬼?” “不必假惺惺的了,你我早就称不上兄弟了!” “这个是你立的太子?”朱祁镇只是随便扫了一眼自己那两个儿子,目光钉在了朱见济身上。 “长的真胖,一点都不像你!” “此非猪犊耳?” 朱见济一听就心生暗火。 果然自己针对大伯的行为是正确的,这人真的不能一块生活。 土木帝破罐子破摔后,真的是太能恶心人了! 朱祁镇也知道,虽然自己被放去凤阳圈禁,但名义上是自愿的,景泰帝为了面子只会忍着,不跟他起冲突。 于是他肆无忌惮。 景泰帝被他顶的深呼吸。 “哥哥此去凤阳,衣食礼遇无需担忧……若是有机会,指不定还能回京城重续亲情。” “我宁愿与凤阳的建庶人、吴庶人为伍,也不想见到你那副嘴脸!” “你旁支趁虚而入,夺我大位,如今摆出一副兄弟情深姿态,不嫌丢人嘛?” 朱祁镇气愤的甩袖而去,跑回马车上再也不肯出声。 景泰帝有点伤心。 朱祁镇那两个儿子由于从小跟老爹分开,反而还没他叔叔悲伤。 荣王朱见清甚至还盯着旁边飞的小鸟不放,蠢蠢欲动想要扑过去。 而朱见济只会心疼好爸爸。 他沉默的抱住景泰帝手臂,让后者感到一点安慰。 车队继续前行。 一对兄弟渐行渐远。 “等到今年端午,为父把襄王和赵王叫过来,和咱们共叙天伦之乐。” 回宫的路上,马车里的景泰帝对着儿子小声嘀咕,希望能从其他亲戚身上感受一下亲情。 “把你两个妹妹也接出来……” “建庶人和吴庶人那边要不要照顾一点?太上皇去了凤阳,只怕会故意拿他们撒气的。” 朱见济等着景泰帝嘀咕完,才开口说道。 虽然为了保证自己帝位的合法性,建文帝的后裔不可能被承认无罪,但给他们提高点待遇还是可以的。 朱见济还惦记着大伯说他胖的话呢, 可不能让人轻易的就去凤阳作天作地。 “可以。”景泰帝还沉浸在“大哥走了”的伤感中,随口应下。 不过等他反应过来,突然想起这么做会不会触怒太宗的在天之灵? 可朱见济一大清早跟着好爸爸出城送人,还被污了清白,早就没精神了,大脑袋一点一点的就要睡觉。 景泰帝于是心想:触怒就触怒吧,先别打扰儿子。 反正如果太宗再次显灵,那也是儿子挨揍,不是自己在梦里被追着打。 希望儿子能在梦里多动动……脸上这肉肿得都垂下来了。 景泰帝慢慢的想着,也跟着儿子一块点脑袋去了。 五月份。 太上皇朱祁镇搬了家,皇家纺织厂开始对外招工,东宫也请旨,重建了瓘玉局,甚至朱见济还加强了内廷的兵仗局,指挥着人手开始制造新的玩意儿。 “方爱卿!” 就在方瑛被召入京城的第二天,朱见济的就热情的接见了他,并且带着这位名将参观了下东宫六率,希望可以让方瑛点评点评。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按图索骥练出来的兵到底能不能打,还是得听专家的判断。 “殿下所训练的士卒精足气壮,行走之间矫健有力,并且能使将领如臂使指,着实算得上支强军了。” 跟着小胖墩后面走,方瑛微微弯下腰,对着朱见济说道。 “即便没有实战,但观其军势,想来能抵得上三倍的敌军。” 朱见济听了,继续问他,“那如果我让这些人带上火铳,配上长枪和弓箭,可以抵几倍的敌人?” “如果时机得当,那足以操纵战场局势,成为一支奇兵了!”方瑛回道。 他说的也算心里话。 毕竟六率的三百猛男被朱见济用现代军队的标准养了几个月,每天晚上还要安排人给他们上“夜校”,教导士卒识字读书,最后再由小太子亲自上场,给他们灌输“忠君体国”“保家卫国”的思想。 这种还是比较好让人理解的。 忠君一直都是儒家的基本法,虽然很多人都是嘴上念叨,成为了衍圣公那样的萎人,但这并不妨碍底下的老百姓被他们忽悠到,了解到这玩意。 “保家卫国”在这个时代倒是没有被多提,在民智未开者眼里,当兵就是件“你出钱我卖命”的生意。 可小太子却提了出来,还举了例子—— 那便是北京保卫战。 六率三百人里鲜少有没经历过这次事件,而他们能被征兵到京营,在老朱同志的户籍制度下,也说明极大部分属于京城地带出身。 真实的例子最能让人感同身受,并且迅速的理解朱见济的意思。 更重要的是,除了嘴上说得好外,小太子对他们也好,除了规矩严格。 于是猛男团都信了朱见济的话。 朱见济的屁股坐到了封建统治者的小金座上,自然是不敢像先辈那般,直接把某些东西拿出来的。 但这并不妨碍他挑挑选选,结合时代观念给人洗脑。 来自后世的强大话术,让朱见济辛苦到现在,成功收获了六率的绝对忠诚。 而在这时候,一支忠诚的、装备精良、身体强悍,还有极高识字率的队伍,是很罕见的。 合,就是一支在小规模战场上近乎无敌的部队。 分,每个人的能力也足够让他们成长为小军官。 所以方瑛在了解了下东宫六率情况后,对他们下了这样的定论。 朱见济点了点头,仿佛在感慨自己的心血终于被专家肯定了。 “那爱卿,如果孤把这些人交给你,让你带着去打战,又会如何呢?” 这话落在方瑛耳朵里,让他甚为不解。 “六率乃太子亲军,哪里能让臣子指挥?” 而且京城已经编练团营好几年了,即便瓦剌再来,也不会重蹈覆辙,让人把北京给围了。 小太子怎么说让自己带着六率去打仗呢? 只见朱见济摇了摇头,“军队训练出来就是为了打仗了,不用打胜仗的军队,训练的再好也没用!” “我朝立北京为都,便是号称天子守国门,不论团营还是六率,都当为国家而战!” 又不是像大宋那样,养了无数的中央禁军,浪费了无数钱粮,为了竟然是防止地方造反和管理无事的民间流氓? 那能算军队吗? 那简直就是宋朝最大的扶贫组织! 第九十一章:江南又有灾情了 前世作为一名打工人,朱见济很多东西都是靠着做文科生时期死记硬背来的,真实的行动水平可能连网络键客都比不上。 但朱见济有身份加成,有丰富的理论,更有一个伟大的意识—— 人民很重要。 要让百姓站在自己这一边。 他们帮谁,谁就会赢。 “开工!” 管事的人一声大喊,工地上的人都动了起来。 扛水泥的扛水泥,铺路的铺路。 在提前分好任务的前提下,被征调过来的民夫很快就把一截路面给粗粗铺就。 “这泥巴糊上去有什么用?我看还不如我家里修房子夯土来的痛快!” “你哔哔赖赖干嘛?这是朝廷下的令,他要咱们怎么干,咱们听话就是了!反正给你发粮食吃!” 回话那人趁着劳动的空档,抬手摸了下鼓鼓囊囊的衣兜,里面正塞着几个肉馅的包子,他没舍得吃,打算拿回家给老娘孩子尝尝。 这年头,吃肉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常识归常识,当辛苦一天的工人被喊过去开饭,见识到碗里的肉块后,傻眼了。 他们本以为最开始发的肉包子,是为了给人安心才出的大手笔,之后顶多吃个素的,谁知道早上一肉,晚上还有一肉? 只是猪肉换成了鸡肉罢了。 “这是农庄自己养出来的鸡!养的太多,里头的人都吃不完,拿出来给你们宰了!” 也有农庄里头的青壮加入了这次修路活动,此时正捧着饭碗,对着那些不敢下筷子的同伴暗戳戳的凡尔赛着。 “太子心善,真是个好人!” 民夫捧着碗给朱见济发了张卡,然后狠狠嘬了口炖烂的肉,“这鸡肉真肥!” “那必须的,听说太子特意差人翻了老多古书,找出来了养地龙的法子,现在皇庄的鸡都是天天吃肉的!” 朱见济是个很注重民生的统治者。 他天天吃撑肚子,自然也想手底下的人能吃好一点。 而且他在建立皇庄之初,就发下宏愿,起码让人能每天吃上鸡蛋。 所以在种田暂时结束后,就为他们建立起了养鸡场—— 本来是想养猪的,谁知道朱见济在稍稍了解了下此时的猪种后,无奈的宣布放弃。 因为在世界连成一个整体前,后世常见的大白猪并不存在于华夏大地上。 中国本土猪种是比白猪出肉率更低,养殖成本更高的黑猪。 这显然不是农庄模式推广后,正常老百姓可以随便养起来的。 于是权衡利弊,朱见济最终还是走上了石亨的老路,去养鸡了。 母鸡会下蛋,而鸡蛋对于底层百姓而言,是最容易获得的高品质营养品了。 而且朱见济前世除了赶潮流背过“母猪养殖手册”外,还看了些“做鸡要注意的几点”的书籍,其中便有养蚯蚓当饲料的法子。 每天吃肉的母鸡成长下蛋都很快,农庄里的人也能在朱见济有意缩减补贴的情况下,时常开荤了。 等六七月份收割了田地,计算一下亩产情况,基本就能让农庄人口自给自足。 只能说, 农庄能在半年内有如此巨大的变化,除了东宫那边努力发挥钞能力外,知识这股神秘力量也发挥了不少作用。 “真好,不知道我这边什么时候能过上你们的舒服日子。” 周大福真心的向往着。 他们家人多,平均下来生活质量也差。 除了他作为老大勉强去了媳妇,他弟弟六福、万福都还打着光棍,要不是之前有个整风运动抓了不少流氓和会所菩萨,周家的两个小老弟差点就忍不住摸去红灯区了。 他妈因为生的多,早早就死了,爹前些年被骑马驰骋的贵人撞断了腿,得靠儿子孝顺才能活。 所以周大福这个如父长兄,压力非常大。 他趁着农闲,有时候会去周边地方做货郎买点老婆做的小玩意儿,也算是亲眼见证皇庄建立的。 现在的周大福只恨自己老家离得远,当初没被皇帝划到圈圈里去享受太子给予的福报。 “会的,我听管庄的公公说,太子以后会把农庄建的到处就是……” 是吗? 真令人期待呢? 周大福啃着鸡肉,舔干净了碗里最后一滴汤汁。 两三天后,水泥路修的初见成效。 民夫们起初还在怀疑这软塌塌的灰泥巴怎么凝固呢,也担心真的跟黄泥一样,干了就脆成渣渣。 结果没想到,只是一个晚上的时间就有了形状,随后有人大胆的上去踩了几脚,只觉得结实平坦。 寻常的道路,被人马来往的多了,就容易被压力破坏表面,但这条新的小路却一副“很能抗压”的样子。 水泥这种神奇的东西终于让人意识到它有多方便。 周大福他们也啧啧称奇。 照这样的进度,他们收工的时候指不定还能赶上抢收麦子呢! 朱见济听说了工程进度,也很高兴。 只是他还没高兴多久,就有个坏消息到来—— 湖广衡州府来奏:去冬至今春,雨雪连绵,兼以疫疠,本府所属一州八县,百姓死一万八千余人,冻死牛三万六千余支。 京师要员为此震怒! “孤记得,之前令人去南方诸府赈灾,除了以工代赈安抚民生外,还让他们谨防大灾之后有大疫之事吧?” 内阁中,朱见济坐在高凳上面,脸色有些严厉。 景泰帝听说了这样的大事,也一改此前放羊摸鱼的态度,跟着儿子一块来到内阁,询问大臣。 父子俩此时都用一张冷脸对着诸位阁臣。 高谷自然要为自己辩解。 “当初臣等的确依太子所言,遣民工赈,并且将东宫所引发的赈灾防疫之册,通晓其余受灾之地,严令其莫要一事平一事起!” “返程之前,臣也曾与王竑一同巡查诸府,见得地方灾情稍稍平定,方才述职京城。” “那衡州府是什么情况?” 朱见济愤怒的捏住了腰带上的玉饰,差点把它给扣下来。 他明明在高谷他们南下前说的很清楚,需要注意那些方面,高谷也表示他与王竑尽心尽力的监督了事务,平息骚乱以后才返程。 可结果呢? 冻饿而死一万多人啊! 这不是因为中央没有作为, 而是因为地方上有人欺上瞒下,还敢轻易的搪塞朝廷! 景泰帝在这时候开口,语气没有朱见济那边急切,但也透出了压力。 “朕自然是信重高王二位卿家的,可正如太子所说,他没问题,你没问题,那谁有问题?” “定是地方官此前见赈灾有所效果,便轻松懈怠,以至酿成今日之祸!” 高谷说的非常果断,“还请陛下再派大臣前去调查,驱除疫鬼,以安百姓。” “若是陛下与太子有心于臣,老臣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高谷也心惊于衡州府上报的灾情,知道自己几个月前才去那边巡视后,结果还出了这档子事,着实难辞其咎,便像江渊那样免冠跪地,自请去衡州府解决这个大难题。 景泰帝把这位七十多岁的老学士搀起来,让他别太激动。 初春已经劳累过了,这次的衡州府还是有传感病的地方,以高谷的年纪,免疫系统肯定顶不住。 景泰帝舍不得失去这样一位老臣。 他看了眼儿子,又环顾阁臣,“湖广之事,谁去处理?” “可以让轩輗去处理。”王文推荐道。 “轩輗此时就任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为人刚正有气节,行动起来也比京师去湖广方便。” 衡州府大疫伤民之重,实在容不得继续拖延浪费时间了。 秉持就近原则,先让附近能镇得住场子又能抽身去湖广的大员去,的确是个好选择。 第九十二章:徐永宁来到了南京 轩輗也是一位老臣子了,不管是在中央还是地方,都有丰富的处理经验,性格比起王竑还要直白,在外的名声是老流氓。 更重要的是,他非常赞同考成法,在听说京师颁布考核官员绩效的命令后,没多久就发来奏疏对着太子大加称赞,并且表示自己早就在南京那边罢免了几个混日子的官员,还暗搓搓的指责南京那边的本地官全是摸鱼党,让他恨不得全给撸了帽子。 “京师这边可以派遣左春坊司直郎林聪而去。”高谷不甘落后,对于洗白自己工作态度这事非常积极。 朱见济却是插嘴,“让锦衣卫指挥使朱骧也去衡州府!” “此前赈灾,已有通知。可衡州府还是爆发了如此之大的灾情,隐藏至此方才上报……不以重法施压,不足以正朝廷威严。” 一万多人! 平常打仗都不会死这么多,结果就硬生生让人给拖死在了天灾人祸之中! 朱见济决定,他要对衡州府的官员狠狠一巴掌,让他们见识到什么叫做“太祖皇帝的疼爱”。 “那好,那就依太子和诸卿所奏!”景泰帝点点头,眉间因为重大灾情带来的阴影还没驱除。 会议过后,朱骧被急召入宫,拜见太子。 在听闻衡州府大灾后,他也是一副难掩怒气的样子。 作为于谦的女婿,他是非常厌恶这种误国误民的家伙的! 特别是地方上出了问题还要瞒报,首先考虑的是自己头上的乌纱帽,等瞒不住了才上报中央,让后者来背锅。 想想都恶心! 这也是朱见济放心任命朱骧的缘故。 在这种时候,朱骧的刚正反而是很适合打击黑暗分子的利器,而且他身负皇权和于谦两重光环加持,做的狠了也不会被人喷到哪里去。 “你此去衡州府,对于地方上的那些人,但凡涉及瞒报灾情,尸位素餐的,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不要放过!” 朱见济语带杀气的对着朱骧吩咐道,“父皇那边已经准备,给你便宜行事之权,切莫辜负了湖广数万百姓!” “卿家掌管锦衣卫,自当为我皇家张目,不使某些官员失职辱命。” 他要借用这个机会,把衡州府的官场好好整顿一番! 朱骧郑重抱拳,“臣,领旨!” 随后几天,朝廷又张榜召集了一些民间有名的大夫,连同太医院的官员,一起打包让林聪朱骧带去了湖广。 而快船快马携带的旨意也迅速达到南京,轩輗接到后,即刻启程,乘船顺着长江而上,直至衡州府。 同时期乘着官方快船来到南京的,除了让轩輗去当救火队员的圣旨,还有徐永宁,以及被朱见济指使过来帮忙忽悠某些人的仝寅。 在朱见济和景泰帝都为了救济湖广灾情而急得嘴上长泡之时,准定国公终于来到了大明朝的第二首都。 “侄儿快来!” 当代的魏国公徐承宗非常热情的接待了这个亲戚。 徐永宁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的跟着叔叔走入府邸。 真是没想到,陆地上活蹦乱跳的徐国公,竟然会晕船?! 徐承宗在见到大侄子的时候也很为他担心,但徐永宁死活不肯松口承认自己晕船,于是只好维护他的面子,用轿子把人抬了回来。 双方行了家礼,认了一下亲戚,徐承宗见着侄子的脸色还没恢复,便让其余人退下,等人好一点再仔细联络下感情。 在叔叔家里坐了一会儿,徐永宁感觉舒服了些,便问徐承宗,“朝廷不是下旨不准人坐轿子吗?怎么南京这边还是如此普及?” 魏国公长叹一声,跟大侄子解释道,“此前府里的确是不打算坐轿子的,可家中的轿夫自陈不知道后面能做什么,其他官员显贵仍然我行我素,我魏国公府既然在南京……总不能过于标新立异。” 徐承宗本人还是顺着老徐家的家规家风办事的,平时生活也算简朴。 再加上他们在靖难之役中得罪过太宗皇帝,一度被夺爵,二代魏国公连个追赠和谥号都没有,所以一家人都算行事低调了,生怕又勾起北京皇宫里的天子不满。 奈何身处南京,徐承宗想把自己打扮成一朵白莲花是绝不可能的,于是在一些日常生活上,也只能跟着潮流走,生怕自己落了伍。 “所以南京这边是怎么搞的?” 徐永宁眨巴一下大眼睛,好奇的打听起了南京官场的动向。 只能说真是“近朱者赤”,徐永宁这么个二哈学着朱见济的手段装无知懵懂,还真让徐承宗有了倾诉的欲望。 虽然之前和大侄子没见过面,但魏定二府分出去也没多久,双方更常有书信往来,一笔写不出两个徐字,所以徐承宗对徐永宁还是很亲近的。 更何况徐永宁是东宫伴读,靠近权力的最顶端,让徐承宗也想过去蹭一蹭侄子的光。 南京的勋贵们大多在靖难中犯过事儿,对太宗皇帝还是很有阴影的,也担忧自己的富贵会不会哪天被天子废掉。 于是徐承宗为大侄子介绍起了南京的情况。 徐永宁时不时的插两句嘴,引导着徐承宗往自己想要知道的方面说下去。 也许是认为那都是普遍现象,徐承宗并没有生出警惕来,而是顺着徐永宁的话说了下去。 既然大家都在做, 那就没必要瞒着大侄子嘛! 然后徐永宁就知道了南京官员普遍“官商勾结”,并且生活堕落的事。 而这儿,距离正式迁还不到四十年。 按着官员的政治生命算,两代人都没过去,竟然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官场真是黑暗!” 徐永宁最后发表了自己的听后感。 徐承宗在旁边尴尬出一张老脸。 他虽然没有授任官职,但勋贵的身份还是可以让他混入官僚生活圈子的。 只是受限于太宗皇帝的威慑,让本应该是大明顶级勋贵的魏国公一家的地位打了个折上折。 好在他们老徐家的另外一支靠得住,现在都混成太子伴读了。 等太子登基成新任皇帝,那徐永宁妥妥的天子近臣。 作为亲戚,现在跟人建立起深厚的叔侄情谊,以后的好日子还会远吗? 徐承宗想的很好,于是他很配合徐永宁,听着年轻人正义的指责,并不吭声。 毕竟利益让人无法团结。 虽然在经济上,魏国公府的确和南京官场有牵扯,但徐承宗看的非常清楚—— 能决定他们家长久富贵的,不在南京这群当官的手里,而在遥远的京城之内。 徐承宗在大哥去世却没有子嗣继承后,还担心过很久,生怕北京的天子借着这个事情直接把他们家的爵位给废了。 好在他到底是捡漏成功,在正统十三年成了新的魏国公。 而且作为勋贵,“与国同休”的口号可不是平白无故喊出来的。 不管是为了老祖宗还是子孙后代的福气,徐承宗都很想舔一舔皇权。 徐永宁跟第一次见面的叔叔进行了亲切且诚恳的交流,最后不得不承认,朱见济预料的果然正确。 魏国公果然有很大可能把屁股歪到自己这一边。 不过那是因为他俩本来是亲戚,魏国公一脉又饱受过皇权痛击,一直处于不尴不尬的状态,对皇帝有需求,加上徐承宗本人没什么过度的欲望,这才主动游到了他的鱼篓里。 那其他人呢? 第九十三章:宋诚的拜访 那些人可不像魏国公,有这么多负面状态加成。 徐承宗借口自己想休息,直接躺在客房的床上,从裤裆里掏出来出发前小太子给的“锦囊妙计”。 朱见济一个典型的理论派,只能努力的指导徐永宁认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剩下的全靠徐二哈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和人格魅力—— 虽然以南京官场的风气,徐永宁很有可能被人当成脑子有问题。 旧有的勋贵派是很有可能拉拢的,毕竟很多都在靖难之役中受过伤害,只需要朱见济肯同意恢复他们的爵位和待遇,这群人立马就能舔上来,把小太子舔瘦好几斤。 南京的官老爷和地方士绅勾勾搭搭,忠君体国的少,浑水摸鱼的多,需要重点关注。 而官场水多,徐永宁显然不可能把鱼全给捞了,只能对症下药。 谁需要什么,渴望什么,朱见济就把大饼扔出来,号召南京的野狗。 于是此后几天,身负重任的徐永宁和仝寅互相行动。 由于打的旗号是回南京“省亲”,徐永宁便借口自己自幼在京城长大,想要熟悉下这边的风土人情,带着亲信骑马去周边地界遛弯。 仝寅则是以“被定国公从京城请来的大师”身份,先以贵客礼节入住魏国公府,随后打出招牌,吸引某些迷信的达官显贵。 谁让生活没问题了,人就会精神空虚? “大师”在南京地头也是很吃香的。 二人分头行动,力求先把这浑水摸清楚再说。 “当真是农忙时节。” 打马溜到某处地方,徐永宁指着不远处茂盛的农田问随从,“这是谁家的地?” “是谢家的地!”负责给这位爷当导游的随从答道。 谢家家主谢琏是多年老臣,在南京的户部当了多年侍郎,后面还兼管了南京兵部事务,放在当地可谓是绝对的显贵了。 虽然谢琏去年便咽了气,可家底仍然在,谢家还有子孙在地方任职。 典型的宦官世家。 徐永宁了然的点点头,看上去只是在赞叹谢家土地的肥沃和名下佃户们的辛劳。 即便在东宫的时候,朱见济闲的没事就把鱼鳞册掏出来明确哪哪哪是公田,让头次来南京的徐永宁可以认出,他此时立马停足的地方,从法律上来讲是官方田地。 突然换了个姓,也不知道朝廷那边是个怎样的态度。 徐永宁继续骑马乱跑,路过田地的时候都会有佃户手忙脚乱的放下镰刀锄头给他行礼,生怕自己不小心冲撞了贵人。 “谢家的佃户都这样吗?” 徐永宁又疑惑了。 都是种田的,怎么皇庄里的就不一样? 当面的这几个穿着破破烂烂,要不是天气已经很热了,徐永宁都得怀疑他们能不能熬过冬天。 不过最近也到了南方的雨季,瓢泼大雨动不动就来,这点衣服还是不够看的。 “他们哪里是佃户!” 随从笑着解释,“是去年冬天遭了雪灾的流民,谢家和其他老爷家里见他们可怜,就收拢过来给他们一口饭吃,一点事做。” “公子别太觉得过分,要不是那几家协同出手救助,这些人早就连命都没了!” 徐永宁一瞪眼睛,“京城那边不是派人过来以工代赈了吗?怎么离了这几家,人就活不下去了?” “唉呀,京城离这里多远?南京的老爷们离这里多远?” 有这个功夫,地方士绅早就靠施粥把流民拉过去,收入麾下了。 “嘿,没想到南京城不仅大,这里头的事情也不小……善人可真多!” 徐永宁咧嘴一笑,说的好像很真心。 他遛着马一路慢走,最后花了将近一天的时间,才走出南京几家贵人的田地。 这么广阔的农田,这么多忙碌的佃户, 就几家平分。 徐永宁想想都觉得自己起了鸡皮疙瘩,嫌弃的不得了。 虽说出身勋贵,但他可是看过小册子,享受过太子光环沐浴的人。 刚刚看到的,那些在田里麻木的动作,神情畏缩的人,也让徐永宁感到非常的不满意。 让他意外的是,魏国公府的田地反而还没一些当官的多。 “当年靖难,府里有一阵子难过日子,就卖了一部分……老爷也常念叨这事来着。” “挺好的。”徐永宁没有回头,随口应下,返回了南京城中。 而隔天上午,在徐永宁打算出去当遛街子的时候,西宁侯世子宋诚过来拜访了。 徐永宁在东宫住了蛮久,对宋诚他爹宋兴很熟悉,听胖太子说年底还要把人派去边关打仗,是可用之人,自然很热情的跟人碰了面。 徐承宗同样高兴。 他眼下最大的需求,就是贴上京城里来的,而且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的人,从而重新获得作为国公应该的荣耀。 在这一点上,朱见济可以很轻松的给他解决。 “兄弟祭祖完了?多久回京城啊?” 大厅里面,徐永宁很豪迈的坐在椅子上,旁边的徐承宗一脸长者的慈祥。 英挺勇武还很帅的宋诚答道,“祭祖一事已然结束,明日就要返回了。” “只是听说定国公也来了南京,方才前来拜访。” “是是是,西宁侯世子知书达礼,刚来的时候就拜访过我了,如今又来看你,足见坦诚。”徐承宗抚须而笑。 宋诚很淡定的接受了徐承宗的刻意夸赞。 双方互相客套,徐永宁虚伪了一下就露出了真面目,手里拿着糕点,逗起了徐承宗养的八哥。 等后面徐承宗有事先走,宋诚才对着徐永宁问道,“敢问定国公,太子殿下那边对你可有吩咐?” 他和老爹的通信是很频繁的,而宋兴那边时常接触东宫事务,对于小太子的动向和某些想法,也算能摸上一二把。 当宋诚得知徐永宁来到南京后,常去周边田庄巡视,对南京的物价如何也非常感兴趣,便猜测到背后是否有小太子的影子。 他知道太府寺是因为储君坚持才设立的,也知道东南这边的商税收缴情况并不顺利。 以徐永宁的性格,不像会主动去理解物价民情的。 “怎么着?你想跟我换班啊?” 徐永宁打量了他一眼,随后振奋起来。 如果他能去大同或者宣府打仗,那一定要给宋诚发一张好人卡! 等他儿子生出来,徐永宁愿意给小孩做干爹! “不是。” 打仗立功的机会宋诚也想要,好借机把颓废状态中的西宁侯府给拉扯起来,怎么可能拱手相让? 他的一身军事本领,可是宋瑛教出来的! 于是徐永宁缩了回去,继续玩鸟。 宋诚神色不变,只是悄咪咪的问道,“太子可是担忧考成法和商税在南方的推行?” “你如何得知?” “猜的!” 玛德,一个侯三代的脑子竟然这么灵光! 徐永宁突然嫉妒起来。 “那你猜错了!” “本国公就是来看看亲戚,待段日子就走!” 宋诚了然的点头,“我懂。” “我回南京老宅之后,便清退了家里的恶奴,以免成孙家之事。” “另外,我已命令管事去缴纳商税,到时候若是面见太子,还请为我家留些清白。” 早说了,南京这边有权势的达官显贵大多放飞了自我,魏国公这种被生活毒打过的反而懂事一些。 而西宁侯府随太宗北迁后,祖宅这边的支系奴仆也仰仗主家威名,做了些不法的事。 宋诚回来后,敏锐的政治嗅觉让他知道这种事情并不让皇帝跟太子喜欢,于是主动清理了家里的脏东西。 徐永宁的到来让他更坚定了自己的做法。 宋诚是很想成为太子党的,宋兴已经给小太子做了一些事,但想要彻底登船,享受“从龙之功”,那还需要点投名状。 宋诚并不介意牺牲一下南京这边支系的利益,来让主干长得更强壮。 第九十四章:徐永宁在南京 自土木堡大战后,年轻的宋诚很深刻的认识到了一个问题—— 眼前的富贵不是重点, 重点是你跟没跟对一个好领导! 瞧瞧他爷爷,活了那么久最后摊上土木帝,死的只能让后人给他立衣冠冢了。 而且南京这边再富,中间阶层吃吃扣扣的,给主家的增幅也不会很大,还不如舍弃掉一部分。 徐永宁简直想翻白眼。 这么聪明干嘛? 这家伙凑过去了,自己还能成为太子最信任的人吗? 他哼哼唧唧的捏了把八哥,把鸟痛的开口骂人。 “傻了屌了!” “放手!” 宋诚终于笑出声。 徐永宁果然还是个活泼的少年郎。 除了自己家的一些东西,宋诚还把南京其他勋贵的情报交给了徐永宁。 对方怎么办是一回事,反正自己是做出贡献了的。 回去把这事一说,太子殿下岂不是要在自己出征的时候,多给点军费物资? 连穷和惨都不用卖了。 宋诚主动跟徐永宁打完了招呼,申明了一下团队精神后,离开了魏国公府,第二天就启程回北京了。 他赶着去五军都督府那儿报道,同时见识一下被老爹夸赞不已的东宫六率。 而在仝寅那边, 来自京城的大师在得到充分宣扬后,早就被南京的贵人放在了心上,于是仝寅也得到了他们的拜访。 徐承宗本是不参加这种迷信活动的,但看着有一些著名知识分子都递来邀请函想跟仝寅约一约,便也跟着一块敬重起了大师。 他一个在家族辉煌路上惨遭嘎嘣脆掉下去过的勋贵,已经在紧张刺激的靖难中忘掉了祖宗的“儒将风度”,几十年来没读过多少书,光顾着担心爵位问题去了。 所以要徐永宁来评价一下他这个叔叔,只能说当代魏国公是一个很单纯,很容易上钩的人。 而仝寅自然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除了口出狂言说过太子脸大之外,很多时候他都能通过摸骨说准点事情。 不过几次,仝寅就被南京的贵人奉为上宾。 就连一些在人前嘲讽“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士大夫,转头就偷偷的摸上了仝寅的房门,与其一对一的倾吐心语。 徐永宁在田间地头收集关于土地兼并和私藏人口的资料时,仝寅正发挥自己从小学到的“坑蒙拐骗”本领,从某些人口里掏话。 没必要用什么话术,那些人随口一炫耀自家的丰厚资产,他想知道的东西就跟滚豆子似的出来了。 而且被请去对方家里,仝寅借口自己是个瞎子,偶尔伸手摸到了什么贵重物品,也会有人主动解释。 当然,谁都不会说些“你的官位和你的收藏不匹配”的屁话。 仝寅只需要记下这些事情就好。 因为金刚鹦鹉最大的作用是靠口活忽悠客户。 朱见济也不想让他们打草惊蛇。 目前而言,朱见济最需要的还是信息——能够被他控制的,随时“闻寡人之耳者”的信息。 以他此时的环境,大伯去凤阳坐牢了,不会再有人贪图从龙之功而贸然掀起大变,皇位必然能坐到他的屁股底下。 朱见济注定成为大明主宰。 但能不能名副其实,那就得靠他的本事了。 军队,可以慢慢训练。 人才,可以逐个提拔。 钱财,可以努力积攒。 以朱见济的各种操作,他绝对不会成为一个空头皇帝,跟崇祯似的被隔绝在民间官场外的另一个世界。 他为自己规划的人生之路,最重要的不再是“孤能不能当好皇帝”,而是“谁会是孤的敌人”。 从后世而来,朱见济深知“大数据”的厉害。 等他长大,枪杆子和钱袋子都不缺的时候,举目四望,如果找不出自己的对手,那才叫可笑。 蒙古在外,以大明的综合国力而言,只要统治者调度得当,追亡逐北是迟早的事。 朱见济现在连织布机都搞出来了,那距离草原人民都去放羊为大明提供羊绒羊毛还会远吗? 可内部…… 到底是容易灯下黑啊。 民情做不到上达天听,那么谁都不会是朱见济的敌人,谁都会是朱见济的敌人! 到那个时候,太子爷再怎么笑得像福娃,也只能请出祖宗成法,施展雷霆手段了。 比如说这次商税在江南的推行不利,到底是谁在搞鬼? 又如果有人对强制推行心怀不满,在底下搞扩大化,怎么办? 所以,徐永宁和仝寅来了南京。 锦衣卫带着出鞘的雁翎刀去了衡州府。 只留下朱见济站在咸阳宫中,望着窗外的飘飘落雨,沉思着。 在了解了下南京的风土人情后,徐永宁跟仝寅对完了各种情报,就压制不住骚动的心,想要试着发挥主观能动性了。 好不容易来一趟南京,总不能就搞个信息收集吧? 想他堂堂定国公,就算使唤他的人是皇太子,也不能这样大材小用。 再者出行之前,太子都说了他能做些力所能及之事的! 只奈何徐永宁是真的年轻,自以为掌握了各方动向后,就能学着胖太子那样,直接出手,一击致命,却没有考虑到对方的身份。 朱见济那是什么都不缺了,只等罪证一到,就能光明正大的拿人。 如果没有足够解决问题的能力,就算知道了某些事情,那又能怎样? 猪不肯下崽了,养殖户又拿不出钱给它们修整猪舍换精品粮吃,除了天天念叨催生,还能如何? 亲自上阵给猪配种吗? 要真如此,那就乱套了。 可徐永宁就是这样没能耐修场子却又想抓猪崽的狠人。 他直接带着人冲了上去,打着朝廷的名号,企图扼制南京官员坐轿子的风气。 对面的官员比较尴尬,因为当场被定国公从轿子里揪出来,还用朝廷大义压人,着实丢人。 于是就真不坐了,步行去了上班处继续摸鱼等下班。 除此之外他还让人下乡对着商户跟农夫宣扬朝廷政策,别傻乎乎的就听士绅老爷的话。 太祖时期可是会派人走基层讲解法律和朝廷动静的,怎么这么些年过来,地方上说话的就成了当地土豪了? 徐永宁最初洋洋得意,以为能重复下当初带人围了孙家的场面。 结果过去几天,就变成了他被人围了起来。 一群自称轿夫的家伙堵在了魏国公府的大门前,也不找事,只是哭诉着自己不能失去工作。 “我等为老爷抬了半辈子的轿,养家糊口都靠着这事儿,哪里能说不干就不干?” “朝廷不了解民情,立这样的规矩,坏了咱们的日子,也坏了老爷们的方便啊!” 他们说的徐永宁一头雾水。 搞鬼了, 这群人看着都是壮汉,怎么就抬轿半辈子了? 就这么想早死? 而且要说了解民情,跟胖太子混到一张饭桌上的徐永宁完全可以肯定,没有别的统治者比他更关心老百姓了。 你们这些人都是青壮,怎么离了轿子,就喊活不下去呢? 一般人也许会在哭诉下心软或是怕麻烦,丢了自家脸面,同意了轿夫的请求不在多惹事。 徐永宁却是让人把轿夫们轰走了。 随后,他还在被这群人纠缠,搞的徐永宁有时候都选择直接翻墙而不走门了。 直到仝寅找到他,说有几位和大师谈心的官员抱怨了“整天步行上班累人”“都怪徐永宁这个小子”等话,定国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有人来针对自己了。 徐永宁让仝寅把那几位的姓名记下,明白这就是胖太子让他找出来的敌人。 那么接下来,就是反针对了。 徐永宁牢记胖太子让他拉一派打一派的做法,知道要对付地头蛇,他得找帮手。 而魏国公估计是不行的。 叔叔还在舔侄子呢,一看就没足够的能耐。 所以徐永宁想来想去,拿出朱见济给他玩的烧废了的玻璃球,故意摆在了南京的众多权贵面前。 他联合仝寅编了个剧本,串通了口风,开始演戏了。 第九十五章:徐永宁在表演 “太子最近弄出来了个稀罕玩意儿!” 犹如水晶的玻璃一摆出来,就吸引住了权贵的目光。 在听到徐永宁说皇帝大臣都用上了这玩意儿后,就心痒痒的想要赶潮流了。 “玻璃,我听东宫的消息说,是想做一些出来售卖的!” “京城那边自然有人占了场地,可南京这里还没开发呢……”徐永宁故意的停顿一下,方才继续说道,“叔叔,你要做这生意不要?” 徐承宗愣住了。 还有这好事? 有个高质量的亲戚就是好,整好活儿都惦记着自己! 徐承宗心底高兴的冒泡,嘴里还说这么做会不会让太子不高兴—— 即便身处南京,他们对于金台上的天才储君也是有所耳闻的。 “怕什么?太子早就想这么干了,出发之前他就让我找人帮忙售卖呢!” 此话一出,更加让人心动。 能当众说这话,想来徐永宁不是骗人的。 玻璃产量不高、受京城贵人喜爱、本身也如同水晶精致……这是妥妥的奢侈品啊! 于是在座之人也不提什么“与民争利”的鬼话了,想着如何通过徐永宁,把玻璃这个能赚大钱的高档货承包下来,让自己为东宫光鲜亮丽的财报尽一份力。 徐永宁被那群饥渴的商人再次刺激出了鸡皮疙瘩,但还是努力的吊着他们的胃口。 虽然他的演技很差,口活也远远不及仝寅,但他拿出来了实打实的诱饵—— 在这时候,眼镜其实已经出现了。 但都是用水晶仔细打磨而成,如果想问拿到一副平平无奇的老花镜,起码要用一匹良马的价格才能换来。 而在本来就缺少马匹的南方,这个价格有多高可想而知。 这还只是两个小小镜片的价值。 根据徐永宁描述的,玻璃可以打磨成很多形状,而且分量也足,用处很多,如果真得到了玻璃的贩卖资格,那银子就能成堆的抬到家里去了。 所以座下的奸商们都看着徐永宁演戏,并且疯狂配合他的表演。 赚钱嘛,生意,不寒颤! 事情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利益显然最重要。 但徐永宁之后的话,让他们收起了口水。 “商税是太子提出来的,结果在你们这边弄的不好,让殿下很不高兴!” “我劝你们在座各位,最好表现表现,让太子知道尔等忠心,才放心安排做事。” “江南多是小商小贩,我等家中店铺也只是勉强维持日常花销而已……哪里交的起商税呢?”有人委屈的叹气。 反正这边没有东宫的计算机们登门查账,这种话官员们说的是理直气壮。 我店面装修的再漂亮再宽敞,那也是个负资产! 徐永宁就知道有人不会轻易松口。 毕竟今天同意了朝廷收税,那以后税收范围扩大了,他们是不是还得掏钱? 官老爷们一家老小那么多人要养,只能努力攒钱了。 “哼!” “想要好处又不肯出成本,你这是活在梦里!” 徐永宁把玻璃珠子弹着玩,认出了发声的那位,正是背后使唤轿夫纠缠自己的家伙。 “本国公回去就跟太子说一声,这位老爷清廉朴素,承受不来玻璃的福气,要让别人来!” 作为伴读,还是被太子亲自挑选入宫的,谁会怀疑徐永宁的口气威力? 旁边的人同情的看向之前那位,心里却高兴少了一个竞标对手。 不过小定国公的话的确有理。 要从东宫那边掏好玩意,总得投入一些成本,让自己简在太子心。 商税这个口子真的不好开,士大夫们这点眼光还是有的,但考成法可以推一推。 最好能把跟自己作对的某些人赶下去,然后把功劳记在自己头上,方便升职加薪。 既官既商的老爷们除了关注赚钱小妙招,也很关心自己仕途的。 谁让前途等于钱途? 没有权利家财再多,那就是个普通商人,保不住富贵的。 官老爷们都记不清自己一路走来,生吃了多少前来孝敬的低贱商户了。 北京的车马行都能有那么多贵客,南京这边起码要翻上四五倍! 所以在各自利益的诱惑下,朱见济的敌人为了竞标玻璃售卖权而展开了内斗,向徐永宁充分表明了什么叫做“官僚资本主义的腐朽与落后性”。 下了舞台的定国公感觉自己背上出了点汗,心想成天表演不是他能干的活。 只有胖太子那吨位能压住舞台。 好在成果看上去不错。 徐永宁相信,在玻璃这个直钩下面,会有不少鱼聚集,到时候在背后给自己添过麻烦的几位,会最先被鱼群挤到最边上,连鱼饵的味儿都闻不到。 随后,他又把本属于开国功臣,偏偏因为靖难而倒了大霉的落魄勋贵们召集过来,跟人一起叙述祖先的友谊,着重关照了一下宋诚情报上的那几家。 其中甚至还包括了李文忠那被降为平民的后人! 在秘密集会之上,徐永宁跟他们感叹了一下土木堡之后勋贵集团的拮据情况,再毫不客气的告诉他们,皇帝跟太子要扶持爵爷们了。 反正勋贵中多得是不读书的丈育,有时候跟他们玩心眼,那是高看了人家。 打直球是最能让这群人理解朱见济想法的手段。 下面坐着的都心动不已。 靖难之后,他们虽然没有被褫夺爵位,但生活上是真下坠了。 物流老总李景隆的下场如何,亲眼见证的人基本都还活着呢! 搞的这群爵爷也心生惶恐。 特别是正式迁都北京,自己却被留下来后,更让他们担忧是不是皇帝对人没爱了? 现在有徐永宁这个太子伴读背书,那他说的……应该是真的? “我才懒得骗你们!” 徐永宁喝了几杯酒,脸涨的跟猴屁股似的,“你们是不知道,五军都督府现在空成个什么样子,到处都缺人!” “不过也别想着捡漏子!”徐永宁把酒杯一扔,大着舌头说道,“皇帝和太子都喜欢听话机灵点的,你们啥都不干,能找着机会被提拔?” “要我说你们也是傻逼,各家名下的生意有多少?交点商税怎么滴了?坐不了轿子就骑马嘛!” “钱好?还是权好?” “你得了圣心一路青云,还怕缺了那一点钱吗?!” 说得对,说得对! 老勋臣们点头赞同。 要说心眼,他们也有。 但心眼在事实面前是没有用的。 眼下的情况就是,他们需要重新向皇家表明忠心,重获恩宠。 一点钱财,一些麻烦,也的确不算啥。 就是那些当官的把他们带坏了! 自己就是看着他们不把商税当回事,这才差点错过了这个大好时机! 知识分子就知道欺负他们这些老实人! 徐承宗也发挥起了自己在南京勋贵中的号召力,努力的帮徐永宁摇人。 朋友,要想办法搞得多多的。 虽然他们也有自己的利益要维护,但这并不是眼下的主要矛盾。 朱见济要打击的,是真正掌握了国家权力,并且在这一阶段表现出不服管制的官僚。 第九十六章:衡州府的情况 衡州府。 轩輗忙的连乌纱都不戴了,头上包着块布就到处干活。 他一到这里,立刻安排人手,对灾民做出安排。 人和畜牲的尸体要及时掩埋,不然灾疫会重上加重。 林聪和朱骧本想直接抓了衡州府的官员,让他们交代清楚其中真相,但被轩輗阻止了。 “现在抓他们干嘛?” “先让他们把活都干了,之后再算账!” 大灾一来,百姓流离,就连本地的一些官吏都自称染病,躲到家里不敢出来了,完全没有之前欺上瞒下的胆子。 他们只觉得自己太倒霉了—— 年初京城派钦差下来实行工赈,自己作为下官当然是在王竑高谷面前狠狠表现了一番,把人忽悠过去了。 至于人走后…… 工赈起来花费的可都是官府物资,还要负责给受灾百姓善后修补房子,他们可舍不得! 反正赈济已经有效果了,那么让那些百姓熬一熬,等到天气转暖就好。 人都长这么大了,该懂点事,要主动为国家省点钱粮,不能给朝廷增加负担。 父母官为他们忙活了那么久,也需要补一补的。 于是就这么一熬一补,直接补了个震惊大明中央管理层的衡州府大灾出来。 当地官吏颤颤巍巍的被轩輗使唤着做事,心里竟然还对自己的下场抱有期待,希望通过这末路之时的苦劳,留住自己的乌纱帽。 享受过特权的人哪里舍得这东西? “就依太子所言,事后该抓该杀的,一个都不放过,但赈灾要紧,没有官吏总归不好做事。” 先把人渣利用一下,然后再送去地府。 深得太子用人之道的轩輗将近来发生的事物写好,封入纸包,急送京城。 在他们的努力下,衡州府的事情还是被很迅速控制住了。 毕竟,人都死的逃的差不多了。 按照草草统计出的人口去世比例算,官吏的死亡率却是大大的低,难怪他们能从去年冬天一直拖到今年六月才上报。 地方官是天子的牧羊人, 羊死了几头当然不算大事。 “此间的吏员,个个该死!” 朱骧忙的几夜难以合眼,只要还能动,必然是在带队整合灾民和维护灾区治安上,说话时双目圆睁,充满了血丝。 他感觉自己说话都在冒火。 另外两位主事的,更是在艰难困苦下没了文官的清贵姿态。 心里也在苦恼,这地方上,怎么就养出来了这么多的畜牲呢? 七月份,直隶地带的农田逐渐的收割完成,不管是麦子稻谷还是棉花,都在仓房里充盈起来。 皇庄那边的实验田宣布成功,农庄堪称大丰收。 即便扣掉朱见济在过程中的扶持,再去除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打个七折,那也是凑足了农庄人缴税后的饱腹口粮。 而这还是北方土地的状况,换去南方更肥沃且一年两熟的地方,情况还能好一点。 朱见济为此高兴了一些,并且决定在明年以皇庄为模板,把集体化的耕作方式推广到直隶的其他地区。 今年是不行了的。 整个下半年,他要努力支援边疆的战争,腾不出更多的物资来充当农庄建立初期时的补贴。 另外,水泥路也修建成功。 这种短时间内就能凝固并且投入使用的新式混合土引起了京城百姓的注意,工部尚书石璞都上疏请求太子“雨露均沾”,让工部的土木专家也能去玩泥巴。 在他的劝说下,朱见济又让人弄出来了一批新的水泥,送去给还在和泛滥状态下的黄河斗智斗勇的徐有贞修大堤。 ……只能说命运当真有意思。 想当初,朱见济还惦记着这人的人头呢,现在还得响应对方的请求支援。 而在这种黄金的日子里,南京和衡州府的情况报表被送到了朱见济手里。 “当真可杀!” 和儿子一同分享坏消息的景泰帝暴怒,连廷杖大臣都不怎么干的他直接喊出了一句狠话。 “这就是衡州府的父母官?!” 当初赈灾,高谷王竑是从东南而向西去的,由此视察衡州府工作的时候,时间已经比较晚了。 他们的确认真清点了当地仓储,随后让他们将东西放出来一部分,用于工赈。 一切看着挺好。 可根据朱骧去后的调查,才知道那些仓储物资大半是中途送入的。 由于工赈必须要有足够的物资才能顺利进行,因此但凡高王二人一到,必先去检查当地仓储,有问题就当场给人撸一把,给官吏们表演一下什么叫做“强撸灰飞烟灭”。 衡州府那边有着同样的问题,只是幸亏他俩来的晚,给了当地官吏查漏补缺的时机,才避免了一场在初春还寒时节的“火龙烧仓”大戏。 也正因为如此,高王两个都没有察觉到这地方的问题,匆忙安抚了受灾百姓,便去了其他地方。 之后用来填充的物资也被归还原主,三七分成。 面对这种事情,刑部尚书俞士悦也非常气愤,“如此贪赃枉法,不知悔改之徒,当诛!” 朱见济默默点头。 于是他让旁边的人起草召令给朱骧轩輗等人,让他们把那些人“好好”的办了,重刑安排。 查明实情后没必要压赴京城和等到秋后,直接处理了,拿首恶人头来安抚一下老百姓。 如此大灾再放任下去,人不想反也得反了。 有些东西,还是不要让他们出现苗头的好。 景泰帝仍然气不过,抬手揉着脑袋,“都六月份了,即便此时民生得以安定,朕再给他们减免赋税,可百姓的下半年又该如何?” 以景泰帝浅薄的农业知识,知道这时候再去奖励耕织,只怕是来不及了。 好在朱见济知道衡州府地处江南,跟北方不同,这时候抓紧时间,还能再种一季水稻,于是又着人赶紧总结了几页纸,让轩輗他们按着这上面的去组织生产。 老百姓总得看到地里的粮食,才会彻底安心。 顺便让轩輗这名号称“官场老流氓”的御史去清查衡州府土地,把隐藏的佃户和农田都找出来,并且弄一个江南版的皇庄出来。 朱见济都没想到,还没在属于自己根基最扎实的直隶清田理地大搞公社,就要在衡州府复制一个了。 没办法,衡州府的公信力被大灾给打击了个透,按户去分配物资和生产,那效率也比较低下,不如一次性整合起来。 抱团,是冷风之中最让人感到温暖的方法。 朱见济打算在后面再派几个皇庄中的老手过去,教导衡州那边的分庄建设。 轩輗在这次事件中表现的不错,可以重用…… 不过在调动他回京城前,还是需要这个老流氓待在衡州府加班一下的。 朱见济将目光放到徐永宁送来的报告上,将对衡州府的担忧暂时放下,琢磨起了南京那一边的事。 徐永宁将自己在南京的动向和下乡调查都陈述给了胖太子,一叠子书信中的主要内容是在批判南京官场和士绅的作风糜烂。 他问朱见济需不需要核查官田,革除某些官僚。 朱见济没理这事。 起码要等到明年,派支拿着枪杆子的天子军队过去,这事才能搞起来。 不然徐永宁一嚷嚷要把在江南搞土地兼并的揪出来,改天朱见济就能收到南京对他的弹劾以及神经病当街刺杀定国公的消息了。 枪不在手,谁跟你走? 估计是在勋贵的里一呼百应给了徐永宁这种错觉。 第九十七章:太子的小目标 不过当朱见济看到徐永宁在南京的进账时,又对二哈表示了肯定。 虽然在过程中徐永宁表现出了跟自己这个前任键盘侠一般的浮躁,但事情结果还是很圆满的。 南京的老派勋臣对于皇家恩宠非常渴望,在权衡利弊后,很快做出了他们应该有的反应—— 补交商税, 并且打着各种各样的旗号,要么通过徐永宁的手,要么直接呈送北京,给小太子送礼物。 而勋贵的动作也引起了其他人效仿。 某些官僚自以为这是有人想走太子的后门,提前把玻璃在南方的代理权给拿到手,让自己失去一个吸金貔貅,于是也跟着去补税和送礼。 虽然朱见济知道,这种乖乖按朝廷令法行事,只是一时之间的表现,但收上来的金银财宝还是看的他眼皮子直跳。 江南士绅…… 可真他娘的有钱。 这可不像京城里的年猪, 南京已经变成了养猪场。 如果朱见济够野蛮也够缺钱,给个机会他也想过去割割草。 等打完仗再说! 他把徐永宁的充满了废话和指责的报告放下,给对方写信让他别太着急,继续对着底层做好宣扬工作,为日后的行动打基础。 关于南京士绅的钱,能搜刮就搜刮,不行也不必强求,反正以后都会是朱见济的。 有机会莽就挥拳头,但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暂时伴读天团没了一个成员,那剩下三个怎么打麻将? 朱见济现在还不想去斗地主。 “两位爱卿近来如何?” 处理完了烦心事,小太子召见了方瑛和宋诚。 这两位来到京城后,便常来东宫和团营,和不久后带领的军队进行磨合,同时也拿东宫开发的各种装备练手。 宋诚跟起初的方瑛一样,对着小太子磨人制作出的望远镜和长弓惊叹不已。 “万事俱备,只差去边关了!” 两人回道,语气里自信满满。 他们亲眼见证了今年各种物资的储备,以此时朝廷对出击瓦剌的认真,相信大部分能拨到军营手中,后勤有足够保障。 而土木之变说到底,只是中上层扑街惨重,底层士兵的战斗力还没有被磨去。 只要领导层得到补充,那么战力可以迅速恢复。 朱见济要的就是这样的底气。 “也先在瓦剌的名声越来越不好了……” 他坐在高凳上面微笑着把最近得来的边关情报告诉这两位。 自打也先自称可汗,号称重建蒙元,就在蒙古地区大搞独裁,并且对黄金家族的人进行绞杀,让原来的蒙古首领们很不舒服。 就算是来明蒙边界市集进行物资交易的蒙古人偶尔也会对也先的行为念叨两句。 以小见大, 瓦剌内部爆发火并的时机不远了。 “两位,来陪孤看一下这份地图。” 朱见济让方瑛和宋诚上前,拿出了一份边关形势图。 这是他让翰林院的那帮文化人翻阅了大明至今边关的情况,再用现代地图的绘法弄出来的一份—— 用的还是竹管笔,比用毛笔画的更加清晰明了。 “宣德废弃开平卫后,大明边关便缩至独石堡,及至正统,又退几分。” “孤近来读六国论,知晓了一个道理,便是步步后退者,必亡。” “今时今日,瓦剌边境与大明京都何其之近?而大明与辽东又何其之远?” “所以殿下,是想收复故地,伸大明之腋?”方瑛意会, “确实!” 就这么点的地方,难怪到嘉靖年间,蒙古人还能来京城打转。 而且大明目前没有西域,如果再损失辽东,那版图就无法去嘲笑大宋了,更别提远迈汉唐。 朱见济的目标,可不仅仅的是“国泰民安”。 “太宗当年就说过,‘欲平蒙古,惟守开平、兴和、宁夏、甘肃、大宁、辽东诸卫’。蒙元残害中原,与我华夏亦有九世之仇,不得不报!” “但陛下与孤想要成就此番事业,还得有劳诸位将军!” 朱见济肥手一挥,对方瑛宋诚勉励道。 两人自然应下。 并且保证愿意为了大明辉煌的未来而贡献一切。 其后数月,朱见济都没有多余的大动作。 因为他已经花费半年把种子种下地了,能长成什么样子,还得靠底下人自己。 小太子仍然跟着他的好爸爸一块上朝理政,时不时去视察一下皇庄事务,看下有没有新的发明出来。 纺纱机还是没有影子,但在飞梭的作用下,京城的布业市场已经被东宫集团狠狠咬下了一口肉,不少原来做布匹生意的,都在皇庄布业低价的倾销之下,被逼的降价,或者转去其他地方开辟新市场。 这导致江渊大学士每次看到朱见济时都一副难受的模样,仿佛小太子是辜负了他感情的渣男。 明明朱见济用的是正常的经济手段,又没有利用政治力量给人下绊子。 也人去找过太府寺要求他们调控一下布匹价格,不然一直降价会导致普通的商户破产。 官老爷家里的铺子还能给自己保住碗里的肉,但没有靠山的个体户就很难受了。 于是太府寺响应民间的要求,在把京城周边最新的布价登记了一遍后,又把一些撑不下去的个体户找过来开了个会。 京城布业的第一次会议在东宫的精神映照下完美召开,在详实的调查表和胡安寿通情达理的劝说保证下,颤巍巍的在一份协定上面摁上了十八个红泥手印。 他们同意加入东宫牵头成立的商会,接受皇庄布业的调动,各自出一些人手和地方,组建一个大规模的织布厂出来,而管理则是采用股份制度,谁出力多,说话就能更大声。 东宫那边会提供技术支持,虽然提前说好了不会动用政治权力来搞不合理竞争,但会为商户那边提供第一手的市场动向。 除此之外,新建的织布厂也要跟着皇家织布厂的步调来,招收一些在低价冲击下,同样无法保持“男耕女织”平衡的家庭妇女进厂子,待遇按照东宫规定的来。 虽然商户的其他人都不怎么乐意给打工仔们那么好的待遇,但在皇庄派出的宦官刘保脸色之下,还是点头了。 反正商户前几个月的支出有东宫兜底,亏了算不到他们头上,赚了那就是好事。 “殿下何必给那些低贱的商人脸面?能组建个商户和他们一起做生意,已然是仁德之举了!” 马冲对此并不太明白,更不知道朱见济把飞梭这种技术分享出去有什么深意。 在商户刚刚建起来的时候,底下人肯定不敢动心眼,可日子一久,他们只会把太子的施舍当作应该的事情。 “小事而已,孤也不能真看着人破产。” 老百姓需要扶持,因为“百业农为先”,朱见济作为后来人,有一种天然的使命,去帮助这时候的底层人民活得好一些。 但国家的发展不能只有农业增长,工商业也需要。 不然农庄模式推广到全国大部分地区,也只能算是发展良好的农业国。 朱见济希望有一天,能有人喊出“工商皆本”这四个字,自然要为这种思想缔造一个合适的社会环境。 可朱见济并不想让资本这头猛兽直接出闸。 因为后果太严重了, 朱见济前世今生,都对失控的资本感到担忧。 第九十八章:太子的小日常 “飞梭的技术太一般了,那些人被逼急了,总会找到法子把它弄出来,还不如孤先出手,给他们立个规矩。” 朱见济放下手里的文件,喝上了睡前必备的羊奶。 马冲立刻给他递上擦嘴的丝绸。 等着小太子自己擦干净了嘴巴,马冲顺手就把丝绸给扔了。 朱见济对此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作为帝国统治者,皇家的厕纸都是蜀中进贡来的上等丝绸。 朱见济起初不是很喜欢,还让人去研发一下卫生纸,结果后面被有过四川任职经验的臣子告知,蜀中已经形成了对口的产业,轻易改掉这奢侈的毛病,会造成相关人员失业。 所以他只能勉强放纵自己。 只希望纺织业大扩张以后,当地人能找到新的生产道路,进而把这种奢靡姿态改掉。 丝绸很值钱的! 之后,朱见济上了床预备睡觉。 他这段日子没其他的烦心事,除了照常传来的某地又灾荒的消息,需要朝廷赈济之外,一切都很顺利。 衡州府那边,轩輗朱骧等人在灾情得以控制,不再泛滥后,就对着当地的官场开始了大杀特杀,拿着某些不配为人的官员人头去安抚老百姓。 其实他们也懂,衡州府大灾的泛滥除了当地的官员,整个湖广也有不小的牵扯。 可轩輗只能在这一州一府施行雷霆,出了范围就不行了。 一旦把有关人员全都牵扯过来,那事情就大了。 不仅轩輗背不住, 皇帝都背不住。 所以在湖广掌权者和轩輗的共同默契下,前者帮后者杀恶狗,再于省部中推出几位顶雷的,后者注意着力度,不让水泼到那些人身上。 “我对不住衡州府的百姓……” 快要沦落成物资堆积处的府衙之中,轩輗突然叹气。 林聪不解的看向他,不知道这位副都御史为何会在尘埃几乎落定的时候说这种话。 明明现在的衡州府民间对朝廷和他的歌颂之声不绝于耳,哪里来的“对不住”? 只有朱骧这个负责追查的指挥使明白了轩輗的心事,也跟着叹气。 他只恨自己带来的人手太少了,皇帝也没有给他抓捕一高官官这种极大的权力,不能除恶务尽。 只剩下清流党中的林聪一头雾水。 他回去后,还打算写一封奏疏,请求皇帝不要在衡州府大开杀戒,赦免一些罪责轻微的官员,以免杀的人心惶惶。 如果不是因为跟着轩輗一块赈灾,亲眼见证了他的辛苦,林聪还会指责一下他的手段过于暴力。 那滚滚而落的人头,让林聪感到很不舒服。 而轩輗并不是很在乎这位京官的感觉。 反正他在清流中的官声一直不是很好。 因为轩輗是这个时期有名的廉吏,每到一处就喜欢搞整风运动,脾气还犟的要死,谁来说情都不肯听,喝高了还一点风度都没有,喜欢骂脏话。 任职南京期间,负责粮储之事,成功让高谷下来赈灾的时候,有了充裕的物资进行调度。 当时有人评价,南京这么大的地方,称得上清廉的就轩輗跟已经退休的魏骥两个人。 于是这样的奇葩就让官老爷们恨得牙痒痒。 但轩輗的骄傲已经在他的为官过程中尽数体现了,也不屑于跟那些人为伍。 这次衡州府大灾,皇帝特批给了他方便之权,还有锦衣卫支持,当然毫不留情,听说还有意帮太子恢复祖宗成法,搞个剥皮萱草出来。 当地官吏闻之色变,还出现了弃官逃跑的现象。 朱骧把这些人的名单发去京城,朱见济自然认可了他们“高尚”的情操,禁止了有关人员的家庭成员,三代不得入仕,并且让锦衣卫去他们家查抄赃款。 赈灾和血洗完成后,由于官员没有得到及时补充,能者多劳的轩輗又被迫留了一段时间,以太祖时期定下的“三途并用”原则,提拔了一些有作为的能吏,清理出被侵占的公田和无主私田,辅助太子派来的皇庄指导员搞经济恢复。 好在轩輗在民生方面也有不少成就,不但帮京城来的人因地制宜的建了个庄子,还从周边收来稻种,安排今年最后一次的生产。 衡州府百姓得到了补充,灾荒带来的噩梦终于缓缓褪去。 只有朱骧还在红着眼睛抓捕罪官以及他的家人。 在这种大灾祸之前,只处理当事人是不行的,为了平民心,必须得搞连坐! 好在朱见济心善,见不得那血腥场面,所以也没让朱骧把人都压到京城处决。 “青哥儿,这几天的太阳落的越来越快了。” 在朱见济下午跟爹妈散步之时,景泰帝忽然说道。 旁边抱着大肥猫的杭皇后也念叨起来,“也是,近来转凉,青哥儿一定要保重身体,不能像去年那样生病了。” 朱见济摸摸头,意识到秋冬换季,让父母想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 比如说自己去年差点毁掉他们全家的那场大病。 “放心,儿子还想着长命百岁呢!”朱见济笑道,让爹妈别想太多了。 要生病早就生了,他开挂的人生怎么被天气转凉给击败? “不过父皇母后也要如此,不然儿子就得来操心你们了。” 夏秋之交时,景泰帝因为操劳过度而生了场病,吓得朱见济还以为历史惯性来了,自己得提前登基,差点饿瘦了一斤。 好在景泰帝只躺了几天就恢复了健康,继续给儿子当定海神针。 只是在那次生病后,被儿子老婆和老娘轮番念叨的景泰帝也反思了一下,不再天天做操,而是着人给自己定了时间表,隔几天再去和美人贴贴。 他需要补充弹药了。 “虽说如此,青哥儿也要给自己休息休息了。” “钱粮差不多备好,军中资源也遣去了边关,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无需你再去天天盯着。” “军器局那边又脏又乱,天天跑去那边干什么?”景泰帝嫌弃的说道。 当然是做大事! 那可是燧发枪啊! 朱见济心里嘀咕。 中国的火器制作在此时是绝对的领先世界,甚至和燧发枪类似的武器,也能在前人著作中找出来。 毕竟距离唐末火药始用于战争,已经过去好几百年了,技术必然是成熟的。 再加上太宗皇帝在位时,曾经修著《永乐大典》,记载了前代无数的智慧结晶,给了朱见济和负责研发新武器的工匠们不少灵感。 摸着那厚实的能砸死人的大典,朱见济不止一次得哀叹它后世的悲惨命运,并且在心底发誓一定不能让华夏民族的宝典如原历史那般失传。 在大典提供资料,匠人的努力以及小太子时不时给出的金点子的共同作用下,燧发枪这个结构并不算太复杂的火枪研发终于取得了收获。 起码所需的零件是弄出来了,目前的问题是如何组装和顺利发射。 已经自暴自弃,在小太子关切的目光下全身心投入工部工作的李贤为此做梦都在发笑—— 鬼知道他这几个月怎么过的。 官服都快被太子殿下的关心给盯出洞了。 起初的不情愿也在领导的重视态度下发生转变,确信了这种新火枪对朝廷的益处,还有制造成功后自己能获得的回报。 于是李贤更加主动加班,差点就要住在军器局了。 他虽然不懂火器制造,但很能调度军器局的各种事务,为匠人提供最好的待遇,避免有着急性子的人没日没夜的研究,最后为国捐躯。 李贤这个门外汉都能看出燧发枪的妙处,浸淫多年的老匠户怎么可能看不出。 某些走火入魔的都快抱着图纸喊老婆了。 第九十九章:大军开拔 “反正若一切顺利,那蒙古就不成问题了。” “到时候父皇得听下我的主意,大方一点给人封爵赏赐呢!” 景泰帝差点就翻白眼了,“为父什么时候拆过你的台?” “臭小子,胖了几斤,说话都不客气了!” “喵喵喵!” 听到某个敏感词的大猫也叫了两声,把帝后都逗的发笑。 朱见济尴尬的想去薅猫毛,让它认识下大明储君的脸面是不能随便蹭的。 结果那猫早就预料到这胖子的举动,挣扎着从杭皇后怀里下来,抖着浑身肥肉跑去一边藏起来了。 朱见济看着这猫浑圆天成的背影,藏到花丛里都难以掩饰,总算生出了一些减肥的想法。 十月份中旬,一切准备妥当。 方瑛被拜为大将,北上宣府统领这次出征事务。 可惜的是,即便在太子和直属上司的密切关注下,燧发枪终究没能在大军开拔之前弄出来。 因为在研发后期,大部分的匠人都去为军队配置火铳去了,毕竟这是大明军工厂最熟悉,制作起来也最顺手的火器。 比起还是个模型的燧发枪,老版火铳制作起来更有效率。 对此,朱见济也不逼匠人,因为打仗的确是当前最需要保障的事情。 就连他自己都产生了战前焦虑行为,每天都要翻翻物资报表,确保自己没有落下什么。 开春之后的主动出击,是验证朱见济这个前世键客行动成果的最好方法。 他需要取得一个良好的战果,才能为以后的路子走出最自信的步伐。 在京城的天气正式转凉,并且跳水式下滑后,大军包括东宫的三百猛男,聚集在了京城郊外,接受皇帝和百官最后的检阅。 这是一个在正统朝之前很常见的场面。 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曾经在包围孙家事件中发挥出巨大威慑力的猛男团。 百官们看看队伍中最强壮最有精气神,而且队列最赏心悦目的六率,又看向统领训练他们的东宫率长。 朱仪骄傲的站在小太子身边。 虽然操练方法是太子定的,可这些人的确是朱仪亲手带出来的兵。 他很高兴能在这种场合下,得到他人赞许的目光。 景泰帝作为皇帝,亲自勉励了带队的将领几句。 其实像这种事情,他完全不需要做到这般程度,景泰帝提出出城送行的时候,也让官员念叨了几句。 但没办法, 这事儿是太子提议的,东宫六率都跟着出去了,以皇家的慈父孝子水平,景泰帝不可能不帮儿子把体面做好。 “那你日后的仪仗怎么办?要不要操练一支新的率队?” 花费一点时间结束了体面活动,景泰帝又担心起了儿子的日常。 他当然清楚朱见济又多能跑,还动不动去郊外的皇庄视察。 没有足够的安保队伍,太子爷的威风和安危怎么办? “要不直接让宋兴去你那边听用吧,你带着禁卫走。” 景泰帝知道宋兴这个禁卫军长官跟太子走的有些近,算是踩着正常君主的红线跳舞了,但他本人一点都不着急。 他的青哥儿这么好,怎么可能做坏事? 而且从今年下半年开始,宋兴的身体就越来越不好,时不时的告病请假,已经是负担不起巡视整个紫禁城的工作了,应该要适当给他减轻一些工作压力,主职可以交给副官。 “好,我听父皇的!” 朱见济点点头。 他也没多大动力去训练新一批的六率了。 因为他攒下来的钱很多都转成了战争资本,剩下的顶多再养一两百个猛男。 可这么些人当成卫队,又有些少了,干脆依好爸爸的意见,调动禁卫军来东宫,省点开支。 反正在六率组建以前,都是这么干的。 只希望大同宣府那边的事务顺利展开,不要让小太子赔了本。 朱见济把马车的帘子拉了拉,让外面的冷风别吹进来。 “我要去惩奸除恶!” “这是你说好的!” 徐永宁在东宫里继续驴打滚,嚎的柳承庆和张懋都躲着他走。 自打徐永宁从南京回来后,他就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思索。 为什么他在北京和南京遇到的人和事会有那么大的不同。 直隶地带的官僚们还算收敛,每当皇权出场,总会缩到一边给自己冷静一下。 所以当出要建皇庄的消息一出,侵占了那边土地的权贵们自动退出,一点波澜都不给太子掀起来。 结果当徐永宁试着和南京勋贵们聊聊附近田土归属时,后者一点都不带怕的,反而会得意洋洋的跟他分享侵占土地的经验。 特别是谢家这种官宦家族,不仅私吞公田,还隐藏人口,让东南方的税收也慢慢缩减。 徐永宁就问他们不担心东窗事发? 对方哈哈一笑,摆手不语,但神情却透出一种“你果然年轻”的意味。 皇帝都不在南京了,还有谁能管? 轩輗的确是个清廉有为的能吏,可他年纪大了,又能做多久? 官员是会被调任的! 碰上厉害的他们就熬,等人走了,照样的潇洒。 这种话让徐永宁非常震惊,然后尝试着去大街上“扶危济困”。 想要从他手里拿好处的权贵们都让着徐永宁,当街被他抓住了,直接主动退去,暂避锋芒。 这显然是在验证之前的对话内容—— 惹不起你,咱就躲着你! 你能在南京待长时间? 于是徐永宁冷静了下来,掏出裤裆里的小本本思索。 他遇到了难题,小本本上的东西却无法给他解答。 然后徐永宁就懒得待了。 离开那天他叔徐承宗还依依不舍的拉着大侄子的手,暗示他一定要在太子面前多提提自己。 魏国公会永远的跟皇家走! 徐永宁当然应了,见到朱见济后除了转达南京老派勋臣的需求,以及商人们对玻璃的渴望后,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这种涉及三观的事情,朱见济也不好多说,只是认真跟小伙伴分析了一下什么叫做社会环境的影响—— 直隶,或者说徐永宁最熟悉的北京城周边,这是天子脚下,是达官显贵最大的聚集地。 正统时期不说,景泰朝开始后,于谦等人就着手在清理官场中的烂肉了,时不时就有御史出去转圈,然后给皇帝递上一大份弹劾名单。 直隶地带的考成法实行起来也是最严格的。 在这种中央压力下,还敢在京城周边建庄子和高尔夫球场的,都不是一般人。 比如说,朱见济这位东宫太子。 南京却不同,能让人打滚的空间多了去了,待久了自然会膨胀。 然后朱见济又推荐徐永宁多去旁边的底层里看看,再去判断和南京有何不同。 短短时间内,准定国公自然是没办法总结出什么具体理论的,但也颇有感触,思想升华,意识到老百姓的日子都挺难过。 像徐承宗等人一直担心的保住爵位问题,跟老百姓今天能不能吃上东西的担忧比起来,啥都不是。 于是徐永宁萌生了“救济苍生”的伟大想法。 可京城这个地方的确妖魔鬼怪多,他虽然有爵位在身,可并没有官职,权力是没多少的。 好在他有个玩得好的小老板。 徐永宁找到朱见济,表示自己这种好壮士在南京受的气已经够多了,不能在朱见济的地盘还憋屈。 所以要“皇权特许”,让他可以当街打人,而且打击范围还得大! 朱见济差点让他气笑了。 不过他盯了徐永宁一阵,最后竟然真的点了头,把张懋和柳承庆都看傻了。 第一百章:太子给父皇的新年礼物 “徐大哥性子那么急躁,让他出去……不会把人打死了?” 柳承庆在事后小心的问太子。 他倒也不是搞什么圣心争夺,背后说人坏话,而是真心觉得徐永宁这么能搞,生怕他弄出大事牵连了上东宫,让朱见济不好受。 对比起张懋的实心眼和徐永宁的哈里哈气,柳承庆是最老成多思的。 “你放心,老徐心里明亮着呢!” 朱见济不在乎的笑道,“南京那边你是不晓得他给我做的多漂亮,年底财报总算是有底气给我父皇过目了。” 目前的朝廷大政,在中上层面推行的还算顺利,因为这是监察机构可以探听注意到的地方,统治者偶尔动真格的翻翻资料,也能找到相关记录,不好隐瞒。 但是更往下面去,基层有没有认真的去做,朱见济无法保证。 他可是听说过后世所谓的“大小政府”之分的。 皇权不下县,地方上面“乡贤”盘踞,那该烂的还是会烂,甚至还会让他们把朝廷大政变成盘剥老百姓的新方法。 所以朱见济并不介意徐永宁提出的要求,他也希望能有人去下面帮自己打理打理。 要把权力触角延伸到各处,这需要的是制度完善以及各方面的支持。 朱见济此时是做不到的,但这并不妨碍他派人去清理一小撮人,把他们从“乡贤”的幻梦里揪出来。 之前的整风运动搞了一下民间的流氓,过去几个月,听卢忠的报告,又有死灰复燃的迹象,乡野街巷之间又有夜踹寡妇门的事情发生。 利用徐永宁这个活力过剩的,起码能给那些混账长长记性,让直隶地区的百姓能过个好年。 又到一年末尾了, 朱见济感慨着,拿出了东宫财报观看。 之前的各种事基本上让东宫财政收支平衡,但还没有能实现他最初给出的承诺—— 他是要去赚钱孝顺好爸爸的! 如今年底都快到了,要是景泰帝在家宴上随口一问,朱见济钱包空空如也,如何交差? 好在南京的权贵们被徐永宁钓上来了一笔钱,让朱见济有了足够的结余为景泰帝准备新年礼物。 景泰帝喜欢很多东西,是一个博爱的人。 而针对如此人物,朱见济想给好爸爸送不少东西。 比如说呈现出大明疆域的沙盘,还有一个地球仪。 这才配得上景泰帝的天子身份。 这两样东西要做的精细,除了要有各种资料打底和无数能工巧匠外,也是要钱的。 因为要准备材料,还有给手下的报偿。 在所有的时代,能够承载知识的物品,都有着高昂的价值。 朱见济早就把这命令放了出去,工资说好了年底再给人发放,日常花销则是东宫负责。 眼下,距离沙盘和地球仪的完工不远了,朱见济相信景泰帝看到这玩意儿的时候,会有多惊讶。 有了剩余款项,太子爷也免去了可能会拖欠工人工资的苦恼。 年末,在跟随着景泰帝祭天和应付完臣子后,朱见济参加了好爸爸设立的家宴。 在这场宴席上,襄王和赵王等关系亲近的王爷都被召唤进京,向天下宣告皇室的相处和睦。 就连远在凤阳无法动弹的太上皇都被送了礼物,就是不知道何时能签收。 “敢问太后为何不出来参加呢?”襄王朱瞻墡不解的问景泰帝。 他是皇室里德高望重的老一辈了,血统也和皇位亲近,几年前的皇位争夺战中曾经被拉出来遛过好几次。 只是这人谨慎,一直回避这种大事,等到今年继承问题尘埃落定了,才应了景泰帝邀约进京。 在家宴上没看到孙太后,这让朱瞻墡担心是不是在太上皇被赶去凤阳后,皇帝开始苛待嫡母了。 景泰帝和蔼的替他做出解释,“太后这些日子感染了风寒,又觉得胸闷不已,所以不想在冬日里多做运动,如今尚在仁寿宫休息。” “皇叔放心,此前朕与皇后太子已经去问候过了,一应物品也请去太后宫中,与她共享今日之乐。” 在朱祁镇离开后,才从他人口中听到儿子直入凤阳,根本没有出现什么“一呼百应,云集影从,重返京城夺位”的事情,孙太后后知后觉,终于明白自己这是被人骗了。 她去找兴安,又被人告知那老太监早就退休回老家享福了,于是一怒之下,捂着心口大哭大嚎,闹腾了一个来月,最后才勉强平静下来。 她儿子怎么能去凤阳那种穷地方呢? 越想越气的孙太后在秋冬换季的时候真病了一场,直到现在都提不起精神。 像这种景泰帝举办的家宴,她直接撂挑子不给体面了。 好在其他人机灵,没有去多嘴。 朱瞻墡也只是出于对嫂子的关心问了一句,得知景泰帝此时对孙太后还是很客气后,也不再多管,只当自己是来蹭吃蹭喝的。 饭后,大家都稍微放开,喝上头的景泰帝拉着襄王朱瞻墡说起了过去的故事,重点还在感慨自己的命途无常,以及祖宗庇佑,让他当了力挽狂澜的大明皇帝。 朱瞻墡听了,尴尬的差点用脚趾头给紫禁城抠出三室一厅,生怕景泰帝这是在暗示,当初太上皇被俘虏后,自己曾经被提名过皇帝备选的事。 可别大哥才走,景泰帝就要对叔叔下手了。 朱见济在旁边喝着奶,笑着看老爹跟人唠嗑。 反正家宴之上没有外人,说着体己话也不怕被有心人惦记。 等到景泰帝冷静一些,放过出了不少汗的襄王后,朱见济才插嘴一句。 “趁着这等好日子,儿子想为父皇献上一份礼物!” 景泰帝期待起来,“那青哥儿尽快把东西拿出来吧,为父可还记得你当初的话呢!” 皇庄开起来的主要原因,不就是朱见济的“孝心”吗? 朱见济由此让早就准备好的宫人,端着巨大的沙盘和地球仪上来。 沙盘上面的各种模型都是特殊制作的,或陶或瓷,还有玻璃磨成的沙子堆积,通过火药微微烧制后,精致的模型被固定起来,不容易散开。 这也让整体的重量增加,更别说沙盘呈现的,还是大明的大体疆域。 所以光是一个长宽十余尺的大方盘,就得让左右各五位宫人抬。 地球仪那边却是方便一些,毕竟一个空心的木球总归不会重到哪里去。 “这么大?” “究竟是何物?” 收到儿子新年礼物的景泰帝很高兴。 虽然他不知道这玩意是什么鬼,但还是很给朱见济捧场。 “此乃我大明所统九州之地!” “这是寰宇之内的景象。” 朱见济指着沙盘和地球仪给好爸爸做讲解。 此话一出,引起了家宴里的各位皇族惊叹,都伸着脖子,企图给自己开开眼界。 当然了,在这样开心的时候,没有谁会傻到怼太子一句“天圆地方”的话。 皇帝和太子显然是一体的,他俩说啥就是啥。 反正在中华古代典籍里,不也常说“天地混沌如鸡子”吗? 区区小事,不必计较。 第一百零一章:太子当为此处天子 “原来我家天下,长的是这般模样……” 景泰帝凑近沙盘,低头张望。 “这里应当是直隶……这里是南京所在。” 由于制作的难度不小,朱见济只让人粗粗的把大明诸省划分和首都所在给标示了出来。 景泰帝的文化水平也不高,还是第一次看这么立体的地图,能迅速接受且认出大体的省份已经算好的了。 朱见济上前,为景泰帝指认其余的地区。 “原来我大明有这么大的地方!” 见识完自己统治区域的景泰帝又飘了起来,心中生出万丈豪情。 天下之大,尽在掌中! 这么庞大的帝国,世间还会有谁是对手? 大明,当真是天下无敌啊! “这件东西深得朕心,青哥儿果然是最好的!” 景泰帝揽着儿子的肩膀,充满骄傲的说道。 其他的王爷还在看着沙盘,没有从惊讶中恢复过来。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的了解到自己所在的国家长什么样子。 在宣德之后,包括景泰帝在内,大明的皇族们很多都是五谷不分的贵人,更别说大明疆界了,顶多听讲课的老师提上一嘴,随后忘到脑后去。 因为从他们这一代开始,基本上和民间是隔开的,皇帝在宫内,亲王在地方被当成猪养,没有下乡的机会。 而从太宗到宣宗,都有些地方上生活打仗的经验在身,属于了解民情的统治者。 等到土木帝上台,一个小娃娃长于妇人之手,自然也就跨了下去。 景泰帝也就通过今年跟儿子交换信息,对民间情况多了几分清醒的认知。 他跟着亲戚们,一起对沙盘啧啧称奇,偶尔还伸手摸一把,感受下那莫名的,从云端俯瞰众生的神奇感觉。 美中不足的是,这沙盘对地域划分不够详细,让王爷们连自己的封地都看不到。 等他们释放够了自己的好奇心,景泰帝才把目光挪到旁边用一根细长坚挺的铁棍支愣起来的木球上面。 “这个地球仪又是做什么的?” 青哥儿把它跟沙盘一块放出来,那肯定有其他深意! “这个父皇看了就明白了!” 朱见济恶趣味的笑笑,等着看景泰帝被震撼到的表情。 他拉着好爸爸来到木球前面,拨动几下。 地球仪很顺畅的转动起来,上面用不同颜色矿石填充好的地形也随之变化,最后将“大明”摆动到景泰帝眼前。 木球上面的各种版图除了颜色不同,朱见济还让能工巧匠们在上面刻画几笔,突出了山脉江河,让它变得和沙盘一样的直观立体。 景泰帝凑近的瞧瞧,发现直面自己这边的一块颜色图形有些眼熟。 好像…… 是大明? 景泰帝给了儿子一个好奇的眼神。 朱见济点点头,指着地球仪上的大明疆域给好爸爸介绍道,“古人曾经说过,天下有大小九州之分……” “我在梦里,曾经被太宗带着骑乘天马,飞跃江河湖海,游览了大九州一遍,只是当时过于讶然,也想着等地球仪做好之后,和父皇一块赏阅,就没有多说这事。” 太宗皇帝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朱见济对此已经非常熟练了。 反正他脸大皮厚实。 实在不行,就说太宗又托梦了,自己这个隔了好几代的孙子可让他喜欢了! 只可惜朱见济对世界地图并不是太熟悉,让地球仪上的地形地貌有些不符合实际,那些国家的疆域更是他按照脑子里浅薄的印象胡乱画的—— 除了像奥斯曼帝国这种体积庞大且地标明显的国家还算有几分真实,西方那种乱成一锅粥的地方,就不值得小太子多费脑子了。 能在地球仪上面给他们用颜色标记一下,显示他这个国家存在,已经是朱见济给面子了。 以后西方诸国能不能保存,那还两说呢! “当真神奇!” 景泰帝对儿子的话深信不疑,对着地球仪再次探索起来。 首先是震惊于“大九州”的广袤和脚下大地是个圆的。 好在此前知识不充分,现在景泰帝接受起新事物来,反而非常顺利。 旁边喜欢读书的王爷就不行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地球仪,跟中了邪似的。 景泰帝凑过去,还没来得及转动去看下世界另一面的样子,就被大明和瓦剌的版图给下了一大跳。 大明占地广阔这是自然的,毕竟开国皇帝朱太祖实在是个前所未有的猛人。 瓦剌作为草原民族,驰骋地广人稀的北方大漠,颜色覆盖的多一点,也有道理可言。 可为什么京城和瓦剌隔的这么近? 从这个地球仪上看,瓦剌走两步就能到大明京都了?! 景泰帝为此悚然。 只是通过地图,他就深刻意识到了打击瓦剌的必要性。 此前的北京保卫战,他是惊慌失措的,只知道都城被瓦剌围了,后面才得知一些相关事务。 但纸面上的消息太过于飘渺,仍然让大明天子觉得自己和瓦剌相隔遥远,位于两个世界。 现在, 景泰帝恨不得直接把瓦剌的版图从地球仪上抠下来,扔到用蓝色标明的大海里去! 太近了! 原来老祖宗说的“天子守国门”,是真话,不是吹牛皮装逼啊! 难怪他老爸宣德皇帝在位时还有人念叨迁回南京,这距离的确让人担忧不已。 不过比起自己老爹和老哥好的是,景泰帝在意识到大明京城的位置有多离谱时,第一反应不是迁都拉开和边境的距离,而是去打击瓦剌这个敌人。 他就是依靠保卫北京这个大功劳,能理直气壮的坐上皇位的。 所以定都北京是他的“天命”,岂能轻易的搬走? 景泰帝手指压住代表瓦剌的青色区域,拿指甲去抠它,企图通过降维打击来解决问题。 “父皇可别把地球仪给弄坏了,这是儿子的心血啊!” 朱见济阻止了好爸爸无聊幼稚的举动,哭笑不得。 景泰帝这才放开了手,放松心情转移视线,让儿子继续给自己讲解其他颜色代表了哪些地方。 “土黄色是西域……” “绿色是泰西各国……” 朱见济把地球仪自东向西的慢慢转,逐个说明。 “西域是我汉家遗地!” 大明天子看着“大明”旁边那一块也不小的地方,忽然开口说道。 想要! 朱见济顿时意会,“的确是汉唐故地……我大明能收复失落数百年的燕云,自然也要让此地重归华夏!” 景泰帝满意的点点头。 反正他现在喝了酒,先潇洒了再说,也不去考虑打西域需要花费多少精力了。 然后又惊叹于大地另一边的奥斯曼帝国,“此国如何?怎么领土看着和大明相近?” 这个不好, 大明无论如何也要是全方位的领先啊。 “此乃突厥和当地蛮夷混种所建之国,粗鲁不堪,尚绿色。” 朱见济指着地中海附近的地盘,跟景泰帝说起了相关情况,以及传说中的罗马。 “原来这个地方之前就是古人口中的大秦国所在。” 景泰帝听完扼腕叹息,“此等文明开化之地,竟然被蛮夷给破灭了……” 这样的伤痛,就跟当初蒙元灭南宋一样,很让人感同身受。 “不过天下如此之大,也是我等从未想过的。” 朱瞻墡长者之风,震惊完了后最快恢复冷静,捻着胡子感叹道。 诸位王爷随后更是借机吹捧起朱见济的博学多才,以及太宗皇帝在天有灵,死了这么多年还惦记着马踏寰宇。 今日太子抬出的这两样,都有些突破他们的正常认知。 但还是先前的原因,赵高都能指鹿为马,小太子当然可以指着大地说它是圆的。 谁让王爷们的身家性命全都捏在皇帝手里呢? 从皇权角度来说,杀亲王比杀大臣还要轻松。 景泰帝跟着沾光,毕竟有其子必有其父,定然也是先祖认可的有为之君。 “来人!” 将地球仪和沙盘赏阅完毕后,景泰帝忽然大手一挥,发出召令。 “昔太宗永乐之时﹐命人纂修《天下郡县志》﹐然书未成。今日我大明昌隆,应续先人之志,再修此书!” “书名便换为《寰宇通志》,记录大明各地郡县行省和都司……” “另再附录域外之国,统写日本、西域、朝鲜等国之概况!” “朕为大明天子,等到今日才明了治下九州是何模样,天底下也不知道有多少不解山川地理之人。” “书成之后,应当刊印分发,晓喻天下。” 景泰帝显然是被酒精激发出了一些豪迈之情,一通命令下来,根本没有给人反驳的机会—— 在封建时代,地理水文都是属于需要保密的东西,你把它宣传出去了,别人造反攻城不是更容易了? 皇族长者朱瞻墡想要开口劝谏一下,结果景泰帝拉着儿子就指着沙盘说道,“吾儿日后便是此处天子。” 然后他又一指地球仪,“再日后当为此处天子!” “青哥儿要好好勉励之!” 第一百零二章:北方的宣府 宣府大同一带。 年末时节的大明北境已经很冷了,但是比起往年的情况,今年还算好一点—— 因为皇帝下令,给戍守国门的士卒分发了新的棉衣! 在大明的卫所制度下,很多方面的支出,是需要当地卫所自己出的。 因为卫所士兵是“半兵半屯”的,卫所本身是有收入的,所以节俭的太祖高皇帝也很少给他们发工资。 你家里有田地,怎么能再问朝廷要钱呢?! 基于明初这种制度,朱太祖曾经非常骄傲的喊出,“朕养兵百万,不费国家一钱!” 当然,历史发展到现在,这种自给自足的军队模式也遭到了破坏。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会保持原来的模样,一心一意的按照朱太祖定下的规矩走。 特别是随着卫所制度的崩坏,士兵手里的田地要么被上官和当地豪强占领,要么就是因为繁衍后代过多,被分割的一点不剩。 于是戍边士卒的生活水平也跟着降低,还得时时盯着对面的恶邻居,生怕他又跑过来,抢夺自己手里面本就不多的口粮。 越靠近边境,这种担忧的心态更明显。 而对此前的宣府大同等地来说,这种问题是不明显的。 因为出了他们这儿往北,大明还有很多地盘和卫所,蒙古人的弓箭无法直接射到家门口。 可由于宣德时期实行了战略收缩策略,废掉了不少更北边的卫所,让大同等地慢慢的成为了边关。 所以等到正统十四年,大同的士卒们可以见识到“叫门天子”的绝代风华。 景泰初年,边疆士卒的待遇也不太行。 因为穷,一直没有改变过。 好在今年财政困境稍微缓解,商税给国库氪了一大笔金,朱见济在玻璃产量有些提高后,也的确给徐永宁补全了体面,给了南京三家权贵的代理权,顺便让他们狠狠出了笔钱。 种种搜刮,然后在东宫计算机们努力的核算分配下,转变成为各种物资,被运来边关。 方瑛作为当世名将,人品还是有所保证的,再加上皇帝派遣了太监监军盯着,还有东宫最新一批的会计随同而来调度,让这批物资最大可能的发放到底下士卒手里。 有钱, 有粮, 有棉衣。 虽然过了年可能就要打仗了,但士卒们还是觉得很满足。 “阿剌知院有回信了?” 方瑛和宣府巡抚李秉在大堂里对坐,商议着开春之后应该要做的各种事项,等听到来人传报后,惊喜的站了起来。 李秉也非常吃惊,随即感叹道,“没想到瓦剌之中果然出现了如此巨大的裂痕,竟然使得阿剌知院这等人物也反对也先了。” 他本是反对景泰六年开边出击瓦剌的,因为土木堡之后,大明边关残破,急需恢复。 自景泰三年巡抚宣府以来,李秉就开启了嘴炮模式,疯狂弹劾当地贪赃枉法的人物,又招收流民过来开垦田地,将破败的宣府迅速的整顿一番。 可以说,景泰朝的大明国势恢复,都离不开这种踏实能干的官员。 也正是因为从中央到地方,都有这种实干派的官员存在,大明才能走出“建国不到百年,国都就被围了”的阴影。 可惜实干派和清流党终究合不来。 轩輗的名声被人宣扬成一个固执己见的老犟驴,王文被骂刻薄,李秉也是被排挤到宣府的。 他为了宣府花费了好几年心血了。 舍不得才有所成效,就急哄哄的出去打仗,把积蓄数年的人跟物都一波撒出去。 太上皇前车之鉴呢! 不过方瑛到后,拿出了太子交付的各种新东西,算给李秉吃颗定心丸。 作为一名实干派的官吏,又在边境待了两三年,李秉是能看出望远镜和长弓对于战时的增幅作用的。 唯一的不好之处,就是东西刚刚研发出来,没能大规模的配给军队,只能省着用。 而除了以上两种,充足的火铳、粮草还有棉衣的到来,让李秉最后踏实下来。 方瑛更是跟他说过,太上皇亲征中的乱命频出的情形,不会再发生,来之前太子殿下就跟他说过了,这一场仗要把大明的威风和胆气都打回来,所以给予了自己很大的指挥权。 没看到那些监军和会计们都很服从自己吗? 显然是在出差之前,就被小太子叫过去敲打过了的。 李秉对此半信半疑,心想上位者能这么说,但京城里的大官们能这么做吗? 但他还是支持起了方瑛的工作,配合他做好出征前的准备。 “有了这个家伙的接应,对付也先,咱们就多了两成胜算!” 方瑛将情报看了又看,老怀宽慰。 倒不是说阿剌知院能起到多厉害的作用,但打仗嘛,要追求高胜率和低损耗。 毕竟在此之前,朝廷已经做了不少准备。 如果都这时候了,方瑛这种多年名将还顾忌徘徊,非得弄什么阴谋诡计才能打胜仗,那朱见济也不会派他过来了。 方瑛虽说多年征战于南方,但打仗的经验有,身边还有郭震、过兴这种镇守边关多年的老将辅佐,也不怵瓦剌。 所以阿剌知院这个家伙能不能被大明拉拢,并非重要的事。 成,则锦上添花。 不成,也没有什么。 方瑛只是根据皇太子收集来的情报,自己又在宣府驻守多日后,尝试着向对方伸出了橄榄枝。 阿剌知院是瓦剌中有名的议和派,也是也先起初的心腹。 他对也先算是尽忠了,跟着人一块击大明败脱脱不花,还支持后者自称大汗,追杀黄金家族的子孙。 最后一样行为放在草原上,已经是违背了政治正确,让阿剌知院的名声跟着也先一块烂掉了,算是自己断掉了退路。 不过阿剌知院此人的心思颇为活跃,不死守黄金家族这个落后的招牌,认为草原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是可以换人做大汗的。 也先称汗重建大元后,阿剌知院以为自己劳苦功高还忠心,肯定会有一个显赫的职位等着干。 结果他想当的太师没当成,被也先转手交给了次子。 这种不厚道的剥削行为让阿剌知院这个勤恳的打手心生怨恨,也先察觉到了这一点,然后为了镇住这名老部下—— 他毒杀了阿剌知院的两个儿子。 好了, 这关系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也先膨胀后的一波骚操作让阿剌知院跟他彻底撕破脸面,然后在大明方面暗搓搓的撬墙角下,决定投奔新老板—— 要问这个联系路子怎么来的? 石彪当初在大同那边做倒爷积攒创业基金,生意做的风生水起。 如今人虽然没了,但路子是被朱见济派过来的锦衣卫们接手了的,仍然和瓦剌那边勾勾搭搭,用一些粮食和落后兵器钓着鱼,连阿剌知院都上钩了。 所以说边境倒爷这种勾当, 石彪做,不行。 太子做,可以! 朱见济毫不犹豫的给阿剌知院开各种空头支票,比如说击垮也先势力后,支持阿剌知院当新的蒙古大汗,并且开放边境贸易,让草原人民也能呼吸到来自文明国度的香甜空气等等。 但目前被阿剌知院部落占据的开平卫必须归还大明。 阿剌知院对此摇摆不定。 知道今天才传回消息,同意了来自大明的交易。 他已经无法忍受也先了,也先对于迟迟不肯将权力上交给自己都阿剌知院也越来越不满,有意再杀后者其他的儿子祭天。 不过是一个开平卫而已, 等到他顶替也先成为新大汗,会有更好的领地繁衍他的部落。 第一百零三章:三方动 当冬天的雪花从北往南纷纷洒落的时候, 长城内外都无法保持平静。 跨年完毕后,随着冰雪逐渐消融,更有新的一批物资被运送来宣府一带,让方瑛等人产生了一种“老子真有钱”的错觉。 “呼——” 戍守的将士对着手心吹了口气,搓手取暖。 “要打仗了!” 有经验的老兵看着城里最近的动作,对着自己旁边的小兄弟们说道,“怕不怕死?” “怕他个卵子!”年轻气盛的小兵当场翻白眼,“爷养了一个冬天的肉,一身棉甲穿着,难道还怕锤不死北边的蛮夷?” “朝廷这几个月下了血本了,上头的人肯定舍不得打败仗……上面当官的靠得住,咱们只要不发怵,就能保住命!” 要说东宫六率到了,也不是当招牌出来看的。 这支部队就像闯入了沙丁鱼群的鲶鱼一样,也被寒风吹到麻木的庶卒们带来了另外的活力。 他们整齐的队列,有力的行走姿态,以及只能用钱财堆积起来的壮硕身材,都让宣府的兵丁们看得眼热,觉得小太子对自己的手下可太好了。 当他们听到东宫还给六率发工资的时候,心里更加痒痒。 他们这些世代驻守卫所的军户,哪里收过这东西? 如果他们也能享受类似的待遇,那瓦剌在大明边镇面前,就能当个屁放了。 然后方瑛就满足了他们这个想法—— 到任之后,方瑛就和李秉定好了新的操练规矩,模仿东宫六率的训练,从各小旗中抽调两人,跟着猛男团一块跑步队列,强健体魄。 等训练出成果后,让人返回原来的队伍,以老带新的方式,教导其他士卒“进退有据”。 当然,这种训练方式是很消耗粮食的。 如果不是朝廷特批,朱见济咬牙点头,方瑛也舍不得这么去练一般的兵。 更重要的是, 朝廷第一次提出会给他们发钱。 于是在金钱攻势下,一个冬天过去,宣府的军队也习惯了齐步走,挺胸收腹,精气神显得非常饱满。 另外,方瑛还将六率中的一百人分散安插入更下面的队伍,让他们充当军官,把从东宫学到的本领运用起来,花费冬末春初这两个月的光阴磨合。 这是朱见济之前给他的要求—— 帮东宫遴选出一些好苗子,提拔新一代的将领。 方瑛自然会答应。 能经自己的手提拔出新的军将,也是有利于扩大他影响力的。 “轰隆隆——” 春雷震动。 大明的边镇军队也随之震动。 “出征!出征!” “将军有令,出宣府,击瓦剌!” “出大同,击瓦剌!” “是时候报仇了!” 方瑛点兵清将,打出大明龙旗奔向草原。 宋诚那边也率领装配了长短二弓的骑射能手,从大同而出,与主力军成犄角之态,合攻瓦剌。 “长城里面动起来了吗?” 草原之上,春雷也惊醒了焦急了许多日的阿剌知院。 他抖着手,花白的头发没有扎好辫子,有些散乱。 “动了!” 一直注意大明动向的手下乖顺的告诉他,但是末了还是忍不住多嘴一句,“平章,真的要与明人合作,推倒太师吗?” 阿剌知院怒气冲冲的瞪红了眼,斥责手下,“你还叫他太师?他都快把我逼去见长生天了!” “我可怜的两个儿子……他们连妻子都还没有迎娶,就这样被也先毒死了……” “也先甚至不肯给我一个太师的位子补偿!”阿剌知院说的老泪纵横,面容发苦。 是谁支持的也先称汗称帝? 是谁为他鞍前马后,缔造了俘虏大明皇帝的军事神话? 是自己! 那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他要送也先这个叛逆者去见伟大的天神! “可是平章,你和大明也是有仇恨的。” “是你的伏击,抓住了大明之前的皇帝。那些人会好心的帮助你吗?” “你懂什么?” 阿剌知院激动的坐下,大口喝着新鲜的羊奶润喉,抑制情绪。 “大明现在的皇帝,是之前那位的弟弟。” “要不是因为我把他哥哥抓住了,他也坐不上那个位子!” “他要感激我,必须感激我!” “而且就算明人有问题,那又能怎么样?” 阿剌知院仿佛患了多动症,刚坐下又急切的站起来,走来走去,双手在空中指指点点。 “我没有退路了!” 也先杀了他的儿子, 而作为之后的报复,阿剌知院则是杀死了也先的兄弟,伯颜帖木儿! 双方已经彻底撕破脸了,谁也无法向谁低头。 如果还是那位富有“人格魅力”,能和伯颜帖木儿在草原上做快乐基友的正统皇帝在位,那阿剌知院肯定不会跟大明合作。 因为他知道对方和伯颜帖木儿有多么深厚的感情。 但新皇帝又没有蒙古留学经历,对于草原局势,当然是谁对他有利,就偏向于谁。 “现在最大的敌人,是也先!” 大明之后会不会捅刀子,阿剌知院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了。 “出兵!” “让下面的好男儿们都带上自己的弓箭,骑上自己的好马,攻打瓦剌部!” “不要再理会那些刚刚出生的牛羊了,让他们都去抢夺敌人的畜牲和女人!” 初春的雷和雨中,阿剌知院率领的巴图特部和大明里应外合,各自向着西北方向的也先大本营冲击而去。 而因为阿剌知院的部落位于瓦剌势力的东边,能够掩护大明军队的动向,所以直到联军发动了一段时间后,也先这位“大元皇帝”,才后知后觉, 阿剌知院反了! 这位天圣大可汗极度的愤怒,狠狠的砸碎了最新从大明边市那边偷运过来的水晶玻璃杯。 这个用好几匹宝马换来杯子在地上四分五裂,宣誓了也先痛苦的内心。 他是大元的皇帝,是草原的可汗, 怎么会有人敢对他竖起反旗?! “还有明人的军队,也跟着出了关,袭击了几个东边的部落。” 报信的人旁边,跟过来了那几个被偷袭的部落代表,个个都是发辫散乱,一身脏污的,很明显的逃难模样。 他们凌乱的说着自己的遭遇,对于突然出现的明军根本没时间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在对方整齐的排队打火铳之下,被冲的各自奔逃。 “肯定是阿剌知院这个叛徒搞的鬼!” 巴图特部位于东方,也先此前也让阿剌知院替自己管理同属于东边的其余部落,所以后者对这些小部落的情况是很熟悉的。 在下定决心反叛也先,投靠大明后,阿剌知院也毫不犹豫的出卖了这些部落的相关信息。 一来可以向明军表明自己诚恳的合作意愿,同时也借刀杀人,让明军去帮自己消除也先的有生力量。 毕竟那些部落都是跟着也先走的,也是自己进攻也先的巨大阻碍。 既然如此,阿剌知院定然不会放过他们。 不过事情发展成这样,也先仍然觉得“胜券在握”。 “六年前我能俘虏大明的皇帝,那么这一次我就能俘虏大明的将军!” “真是可惜,明人的新皇帝没有像他哥哥一样御驾亲征,为我送上丰厚的礼物。” 也先还是很怀念当初主动留学的土木帝的。 “伯颜,这次我要拿阿剌知院的人头来告慰你的灵魂,希望你在长生天那边,能够看着我取得胜利!” 也先大步走出帐篷,召集了手下。 三方齐动。 第一百零四章:战事起 草原之上, 出身东宫六率的姜成志举着望远镜,将远处的动静尽收眼底。 因为在冬日里操练认真,把手下队伍带的最好,而且背景足够,此时的姜成志已经是总旗了。 提拔的非常迅速。 也许因为在东宫小课堂的文化测试里,他也是满分。 他带着手下的十几人骑着快马作为前探,追捕着被大明军队击溃后慌张四散的残余分子。 秉持着小太子说的“尽最大努力消灭敌人有生力量”的原则,方瑛让大军采取了一个行动—— 有机会时,将无法反抗的蒙古部落都毁了,人要死,他们的牛羊也要死。 毕竟行军打仗之时,没那么多时间照顾这种畜牲,也不能把它们留给瓦剌人。 这几天以来,他们已经做了无数次这样的行动,成了草原人口里魔鬼的转世。 现在,魔鬼稍稍的摸近了也先所在的位置。 由于是深夜,他们隔的又远,全靠夜视极好的姜成志端着望远镜窥探,匆忙调动起来的也先部队并没有发现他们。 “回去报告,也先动了!” 姜成志在望远一阵后,将手中筒子收起,打了个手势。 跟随他一起做探子的十几人统一调转马头,朝着大军所在的营地前去。 军营之中,方瑛正在和其他人商讨这几天来的战果。 “阿剌知院看来,的确是要和也先斗到底了。” “也先真的老了,都过去好几天了,才做出点反应。” 如果此前还对阿剌知院有所提防,那对方卖队友的这一行为,已经让大明军方很难怀疑他的诚意了。 除非脑子进了水从下面流了,不然怎么会把东部朝着大明敞开腿,任其出入? 也更让指挥层意识到瓦剌内部的严重矛盾。 “让阿剌知院去打也先,咱们给他清场。” 来之前,方瑛被小太子参加过几次内阁会议,除了几位阁臣之外,还有六部长官。 这些足够改变大明的重量级官员就在文渊阁里面排排坐着,商量这次出击瓦剌要达到怎么样的目标,保障这几年来的辛苦不打水漂。 于谦他们当然是想直接斩杀也先,方瑛也认为首恶当诛。 但朱见济摇了摇头,没有肯定他们的群情激愤。 小太子反手出来那份给方瑛看过的地图,展示给所有人。 朱见济提出,也先年老糊涂,把一手好牌打成了浆糊,已然是不足为据。 出击瓦剌最重要的,是要恢复太宗皇帝时为大明北疆定下来的“战略纵深”。 如果不能在长城以北获得更多的土地来建设“环北京保卫带”,那么走了瓦剌,也会有其他蒙古部落南下扣关,威胁京城。 这个说法得到了会议成员的认同。 六年前的事件让他们印象太深刻了。 既然这一战已经决定要打,甚至连景泰朝以来的大半积蓄都梭哈上了,那就必须给子孙打出一个好未来! 于谦王文极度赞同,而一些比较保守的官员本想说下维护边远卫所的难度,但面对着地图上和京城差不了一节指头的瓦剌,闭上了嘴。 所以方瑛这次要做的,就是对靠近大明方面的蒙古部落进行清扫。 “让他俩去狗咬狗……告诉阿剌知院,斩首也先的荣耀大明可以让给他。” “也先一死,大明册立他做新大汗的诏书就会立刻送达,让他放心去干!” 方瑛将小旗子插上地图。 被特意标明的地方,都是大明近来扫荡过的草原部落,开战不过十天,他们就俘虏了数千牛羊。 这是一个很大的战果。 因为春天,是畜牲们下崽的季节,带着幼崽在战场上总是跑不了多快的,等着大明那些穿着各种护甲,骑着马匹,配上了长弓和火铳的士兵一到,大多都得被包围—— 经历五六年,大明的骑兵力量恢复的很迅速。 一个原因是开放了边境贸易,从蒙古人手里换来了不少马匹。 不过还有一个原因,让朱见济都觉得意外。 那便是四轮马车推行之后,因为一匹马可以拉动更多的物品,便省下来了不少原本做挽马的马匹,其中还算可以的,被挑选去军队,扩充骑兵数量,能用就用。 此外,军队人均文化水平的提高也发挥了良好功效。 朱见济在开设东宫小课堂给六率上夜校的时候,就提过后世那支伟大队伍的著名打法,像什么骚扰战术和围点打援。 他还让宫里的兵仗局做了许多“华而不实”的火药,杀伤力不大但惊吓度极高的那种,嘱咐六率行军中遇到带有大量牲畜的蒙古队伍后,就可以用弓箭给投射过去,噼里啪啦的把畜牲们都吓的失控。 在被善于学习的猛男们用于实战后,效果非常好。 长于骑射的草原民族舍不得放弃骚乱的牛羊,也跟着一块乱起来,最后导致大明的骑兵追赶上来。 在这些追逐战中,他们回忆起了先祖在几十年前被明军追的哭爹喊娘的痛苦遭遇。 明明六年前他们还抓了明人的皇帝,怎么现在又给怼上了? “也先那边应该有多少人?” 接到姜成志的消息后,方瑛端坐营帐发问。 姜成志按照自己看到的估算一下,“大概有五六千人。” 方瑛于是笑了,“也先死定了!” 阿剌知院为了保证自己不被打死,可是带着三万大军去找他的! “也先在哪里!” 阿剌知院在卖了东边的各个部落后,带着三万人直接奔向也先的大本营。 要做大事,必须趁早! 更何况这里还是草原。 对面防卫森严,显然是已经知道了他的动向。 有拿着武器的人出来护卫营地。 “阿剌知院,你的叛逆,终将被长生天唾弃!” 对峙之中,也先的次子阿失帖木儿打马而出,大声的斥责起他。 “你这个羊羔,靠着你父亲的权力夺我的太师位子,还唆使也先杀死了我的儿子……” 阿剌知院毫不客气的反击,还对着他放了一箭。 于是双方间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数万兵马齐齐碰撞在一起。 因为阿剌知院是一路偷袭过来的,也先没有凑齐足够的兵力与之对抗。 本应该过来救助天圣大可汗的部落,及时赶来的更是稀少。 更有一些是故意拖拖拉拉不过来的。 他们早就不满也先的集权专横行为了,无论是谁成为新的大汗,只要他尊重草原人的传统,也不会比也先更不得人心了。 “谁杀了太师,谁就是太师!” “摧毁瓦剌,巴图特部是草原真正的勇士!” “抢走也先的妻子儿女,我会把他的财富赏赐给你们!” 激战之时,阿剌知院还在不停的高声鼓舞士气。 一枚流矢飞过,正中阿剌知院的肩膀,将他从马上射下来。 混战之中,四周都是奔跑的马匹和战士,阿剌知院落到地面,不及时跑出去寻找掩体的话,很有可能被乱马活活踩死。 “父亲!” “我先带着你走!” 阿剌知院最后的儿子达巴拉干急忙过来,掩护住他。 “不,我要亲手砍下也先的头颅……” 阿剌知院癫狂的挥着手里的刀,把插在肩膀上的流矢强行折断。 “父亲,你冷静一点!” 达巴拉干把人摁在怀里,拖着他往人马较为分散的己方营地跑,嘴里还在不停的叨叨,“也先一定会死的!” “我的勇士还没有抓到他,怎么会轻易的杀了也先?” “您忘了吗?”达巴拉干气喘吁吁,年轻的脸上早就溅上了不知道是谁的血,“也先的护卫恩和金是大哥的好友,您还帮助过他的家人!” 近几年也先的心思膨胀,对身边的护卫也没有好态度了,时常打骂他们,跟土木帝打老婆的行为极为相似,自然也引起了不满。 阿剌知院听到这话,恍然大悟。 他意识到了自己在也先身边还有一个亲近的人。 那是他大儿子的好友, 也是受过自己恩惠的好小子! 恩和金是自己这边的人! 阿剌知院这才放松了身体,让儿子把他拖回去。 他反的急切,恩和金应该还没有被也先驱逐。 那么长生天一定会站在巴图特部这一边! 第一百零五章:战事终 “该死!” “怎么还没有人过来支援!” 也先在营帐之内,听着外面喊打喊杀的声音,给自己狠狠灌了一口酒。 他之前是那样的自信,根本不把阿剌知院放在眼里。 可是等他将“召令”发出去,却没有得到多少响应时,也先终于恢复一些冷静。 他意识到了自己在草原上的不得民心。 但他还是不肯低头承认自己政策的错误。 这里是大元! 他是大元的皇帝! 怎么能想个部落酋长一样,统而不治? 权力应当聚拢在他的手里, 所以也先是不会有错的。 等平定了阿剌知院,他一定要把那些阳奉阴违的部落踏平! “大汗!” 有人掀开营帐大帘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新鲜的血液。 “有战况急报!” “又有什么事了?” 也先焦急的吼出声,并不介意那个匆忙进入营帐的家伙靠近自己。 其他侍卫已经出去作战了。 也先背过身体,打算去拿自己的弓箭和弯刀。 但是别人的刀率先接触到了他的身体。 一刀, 两断。 也先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只能通过裂开的喉管,勉强发出人生中的最后一个声音, “恩……” “大汗死了!” “也先死了!” 当阿剌知院包扎好伤口,打算继续上马去战场收割的时候,忽然听到敌我双方统一发出的剧烈声响。 “父亲!” 达巴拉干惊喜的上前,牵住他的马绳,“恩和金做到了!” “他为大哥报仇了!” “好,真是个好汉子!” 阿剌知院激动的老泪纵横,“恩和金呢?” 达巴拉干沉默一会,才告诉他,“他刺杀了也先后,本来是想逃到我们这一边的。” “可是也先的护卫发现了他,等他逃出来的时候,已经被射了很多箭……他死前让我转告父亲,请帮忙照顾他的家人!” “好!” 阿剌知院答应的毫不犹豫,他摁住了儿子的肩膀,“我会让你迎娶恩和金的妻子,以后他的孩子,就是巴图特部的勇士,也会是咱们家的好子孙!” 恩和金, 你放心的去吧! 你帮我做了这么伟大的事情, 汝妻汝子,吾养之! 等到战场上稍稍平静,阿剌知院的三万人击溃了也先残军,便迫不及待的让人把也先的头颅带上来,他要亲自观看! 当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摆上时,阿剌知院方觉心中恶气顿出,一股豪情平地而起。 他真的……杀掉了威压蒙古诸部几十年的也先! 阿剌知院捧着人头大笑,几乎要跟也先面碰面了。 “汉儿人血在汝身上,脱脱不花王血也在汝身上,兀良哈人血也在汝身上。天道好还,今日轮到汝死矣。” “把这颗头颅用盐腌好,交给大明的将军。” 阿剌知院大胜之后,飘飘然的摸着胡子说道,“让他赶紧为我兑现承诺,我要成为蒙古新的大汗!” “也先死了?” 四月初,正在组织人手把农庄模式朝着直隶其他地区推广的朱见济忽然听到一个很刺激的消息。 “他怎么死的?” 情绪激动之下的脑中风? 还是脑溢血? 反正那老头都折腾这么久了,也该死了。 “是被身边的侍卫刺杀的!” 朱仪沉稳的为小太子讲述了发生在草原上的重大火并事件。 “阿剌知院不满也先专横已久,起兵反叛,而混战之中,也先身边亲近阿剌知院的侍卫提前下手,借用急传军情的借口,贴近也先,将之割喉。” “蒙古人眼下群龙无首,已然是任由我大明驱逐。” 朱仪心中有些遗憾, 他竟然没有参与到这样的大仗中去,不然军功随便捞啊! 朱见济听完汇报后深呼吸几次,最后狠狠的捶了下手,“我要去找父皇!” 他催着马冲把自己那辆羊车牵过来,一坨肉直接蹦了上去。 羊车肉眼可见的贴近了地面。 高大的公羊不舒服的甩了下脖子,然后习惯性的拉动车架,小跑着往未央宫那边去了。 而在朱见济踏入宫殿大门的同时,景泰帝也兴奋的跑出来,显然是得知了打胜仗的消息。 “青哥儿,好事啊!” 景泰帝激动的抱住儿子—— 在很多次试图将好大儿抱起来却没有成功后,他已经很习惯蹲下去跟儿子贴贴了。 “咱们胜了!” “也先都死了!” 景泰帝笑的非常快活,有种第一次收藏美人时的兴奋。 “那父皇?对阿剌知院的赏赐呢?” 打完了也先之后,阿剌知院志得意满,根本顾不上自己身上还没好透的箭伤,有意和大明再重新谈判,不让对方一下子占有那么多地方。 对此,方瑛也早有预料。 狼群在争夺头狼地位时,总是能给出很多好处来拉拢助力的, 可等头狼得到了确定,整合了狼群后就会和大明这头猛虎对上,抢夺起肉食来。 所以他率先做出了反应,在双方还没有翻脸前,借口要为阿剌知院请功,给他摆了一场鸿门宴。 宴会中同样出现了“项庄舞剑”的戏码, 东宫六率成了头牌,被拉出来演示了一番军训。 火铳并发,长弓齐射,以及方瑛“随口”透露出的此时大明军备情况,让阿剌知院的脸色阴沉不定。 等他回去以后,想着也先,想着自己,还有他那个才成年不久的幼子,最后还是派人入关,请求皇帝册封。 “给他,都给他!” 景泰帝搓着手,高兴的上了头,“区区一个蒙古大汗的位子,朕给的起!” “赶紧的让翰林院起草诏书,礼部那边准备好宝册,送去关外!” 吩咐完这一些,景泰帝还对着朱见济感慨道,“真是没想到,对着那些人,为父竟然有这么开怀的时候。” 想两年前也先悍然自称大元皇帝,还假惺惺的送了良马和金玉过来,请求大明把蒙元时期的皇帝礼器交换过去,让他称帝更加体面,把景泰帝和群臣气得鼻子都快歪了。 最后大明方面死活都不肯承认也先的皇帝称号,只是回信称其为大汗,并且拒绝了也先送来的礼物。 没想到时隔两年,自己再与蒙古首领通信,这心态就掉了个头。 “青哥儿,跟为父去内阁那边看看,想来六部都到了,让他们晓得你我父子的厉害!” 景泰帝拉着儿子,乘坐御辇去了内阁会议处。 “方瑛不愧是当世名将,为父听说宋诚表现的也不错,这两人都该好好封赏!” “至于其他将士,依照青哥儿之前的提议,得给他们发钱。这笔钱国库拿不出来,就从内帑里拿,总不能让将士们打仗卖命,连个铜板都见不着……” 景泰帝一向是照顾儿子脸面的。 如果儿子信誓旦旦的保证要给将士发工资却囊中羞涩,那好爸爸必须给他顶上,不能让儿子落一个“言而无信”的污名。 于是, 今天仍然是小太子享受着如山父爱的一天。 “没想到也先死的那么容易!” 内阁中,接到消息也急匆匆赶到文渊阁的朝廷重臣们摸着胡子感叹道。 那个家伙领导着瓦剌给大明带来了多大的伤痛? 现在大明只是出征了一次,他就……死了? 于谦仍然觉得有些迷幻,仿佛自己活在梦里。 但面前堆满了的战报偏偏又告诉他,也先真的挂了,被本应该保护他的侍卫一刀割喉。 真的太戏剧性了! 第一百零六章:战后处理 “……战果如何?” 于谦哼哼两声,把众人从梦中惊醒。 高谷推了推自己的老花镜,翻开一份战报读了起来,“带回牛羊两万头,良马两千三百匹,斩首一千六百余人……” 这其中有不少是也先的遗产,还有被阿剌知院卖掉的队友的。 方瑛和李秉根本就不客气,能拿多少拿多少,在大军压境,联合阿剌知院包住瓦剌部队后,直接开始了无双割草模式,把人除掉后,接收了其他的财产。 特别是后者,之前要他把攒了好几年的物资掏出去打仗的时候,成天不见个好脸色。 现在成群的牛羊被驱赶着入关,李秉直接笑得年轻了好几岁。 “此外,还有太上皇当年在瓦剌所娶的妻子……” 念到这一段时,高谷的声音低了下去。 于谦和王文这种耿直人物一齐皱眉,有些难堪。 毕竟前任老板被俘虏后给人当倒插门的事,放在随便一个大臣身上都觉得不好意思。 “那女子是也先的妹妹,阿剌知院自述,本应将之一起处死的,可是对方自陈身份,身边还有一个五岁幼童……” 高谷越说越小声,最后也沉默了。 原来太上皇在瓦剌还有野生的孩子? 怎么回来后没听他提过啊? 如果阿剌知院偷偷帮大明处理了,那是绝对的好事,但他把人摆到了眼前,面对有可能是太上皇骨血的小孩子,让内阁成员都感觉颇为棘手。 更别说现在太上皇都囚禁凤阳了, 这个孩子能有什么好下场? “先等陛下过来再说吧,讲讲其他的!”陈循开口缓和气氛,自己伸手拿了一份报表过来。 然后一看他自己更吓到不顾风度,打了一个嗝出来。 “阿剌知院说他杀死也先后,从其手里拿回来传国玉玺,并且有意将之送还大明……” 憋气说完这要命的一段,陈循又忍不住继续打嗝。 这次的战果, 好像有些强的离谱了。 被蒙元带走的传国玉玺,其实一直都是大明心里的一根刺。 当年为了追回这个宝贝,太祖皇帝连打下来的地盘都没来得及收拾,命人一路狂奔,抓捕北逃的元顺帝。 可惜后面终究是晚了一步,玉玺没有重回大明的怀抱,而是保留在了“北元”手里。 现在,从也先手里抢来玉玺的阿剌知院说…… 要把这宝贝送回来? “怎么了?” “今日遇到了如此好事,为何大家都面色沉重?” 景泰帝带着朱见济一入,见到的不是阁臣笑成一朵花的老脸,而是他们的面无表情。 他轻快的步伐都跟着变稳重了。 “陛下……” 于谦拱手,将最新的那一份情报告诉了皇帝太子。 陈循在一边抬袖捂脸,还是憋不住嗝。 他很尴尬的退去一边,不在旁边破坏气氛。 “臣等担忧,阿剌知院如此行事,必然有其他原因。” “若是他以此为威胁,臣等不知如何是好。” 传国玉玺的重要性实在太大了。 虽然因为宋朝自己没有传国玉玺,所以使其在百年多的时间里一直鼓吹“在德不在险”之类的酸话,可人一直口嫌体直,基本每一位宋帝登基后,都会给自己定制一枚玉玺充场面。 而且太上皇的子嗣也是大明皇统,岂能任其流落塞外? 要知道,景泰帝“礼送”太上皇去凤阳一事,至今还有一些顽固派不肯低头,仍然在私底下说人坏话。 也就是景泰帝不计较罢了。 “皇侄一事,让阿剌知院连同其母一起送回吧,总不能让世人再说天家闲话。” 接侄子回来和接大哥的意义不是同一等级的,于是在这件事上,景泰帝只是微微沉吟,便做出了决断。 “至于玉玺……” 景泰帝低头看了看儿子。 他其实很想要的。 毕竟这能让他跟土木帝的差距拉的更远,还有一点,便是传国玉玺在手,能让朱见济以后掌权,更有大义去统治其他地方。 景泰帝上次在家宴上喝酒放飞了自己,但还没到喝断片的地步,酒醒后还是记得自己说了什么话。 他对那个庞大的“九州”印象深刻,并且对自己儿子去统治它很有信心。 宝贝儿子这么好,难道不值得用个玉玺来衬托一下? “青哥儿,你怎么看?” “儿子觉得不妥!”朱见济对好爸爸说道,“传国玉玺事关重大,哪里能凭阿剌知院一张嘴就印证?” “不论真假,蒙古都有可能借机勒索大明。依儿子看来,在此事上,我们不能过于关注……” 有时候你表现出“超想要”的渴望来,就很容易给别人下手的机会。 更何况朱见济什么见识? 他根本不会为了拿到传国玉玺,而牺牲大明的利益! “不错,臣读史书,关于玉玺的下落本就言论不一,谁都无法断定草原上的那枚真假如何……太子所言甚是!” 于谦等着朱见济表明立场,立刻跟上。 他是个很务实的人,玉玺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若是主动送回,那自然无有不可。 但若是给了蒙古敲诈勒索的机会,那就不必谈了! 此前没有表态,那是考虑到玉玺对皇帝的诱惑。 太祖都有些忍不住,何况喜爱收藏的景泰帝。 他作为臣子,是不能在皇帝面前直言“不能要玉玺”这种话的,起码在景泰帝为了个名头做傻事前,不能说。 好在太子位同副君,更有皇帝信重,他开了金口,那就相当于景泰帝表露了意向。 “臣等也是如此!” 只能说,大宋一代先后跟辽、金互称亲戚的行为很严重的挑战了传统儒家的“正统观念”。 再有从秦至今,常有假玉玺事件发生,已然引发了“狼来了”效应,让大明清醒的士大夫们不再过度的看重传国玉玺这玩意了—— 即便大宋很有可能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可做了事喊了话,传到后世总归有影响。 “当真不要?” 景泰帝脸上不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只是朱见济和于谦这一内一外的两大支柱都和景泰帝说了“不行”,前者还拉着好爸爸的袖子对他摆出卖萌姿态,让景泰帝根本狠不下心。 “那……那就告诉阿剌知院,若是他有意送回,朕除了给他封蒙古可汗,再给他封个顺义王。若是他提其他的要求,居心不良,便不必封王了。” 大明给草原上臣服的首领封王也算是一种传统了,像太宗之时,哈密国的安克帖木儿就被册封为忠顺王,脱欢帖木儿为忠义王,甚至第二任忠顺王脱脱还是太宗皇帝的义子,可谓是正常操作。 如今阿剌知院杀了也先,又向大明表示臣服,已经达到了拥有这种待遇的门槛,唯一的黑点,就是他抓过大明的太上皇。 不过没关系, 只要他安分的把玉玺跟人打包邮回来,那这个可以不管。 “给方瑛回信吧!” 朱见济从战报里挑出有关于战争收获的部分,再传给马冲,让他抄写一份,整理成文档报表。 他要核算一下这次赚回来多少,好在心里有个底。 毕竟后面还要给士兵发奖金,以及建设收复回来的卫所,如果只出不进,那朱见济都得吐血。 “要重建大宁、开平诸卫,还要遣流民过去屯田,一二年间,也得朝廷出钱资助。” 朱见济坐上自己专属的高凳,开口说道。 仗已经打完了,但后续要做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小太子又要带着大臣们算账了。 第一百零七章:关外卫所重建的问题 “去年六月,兀良哈三卫便上表请求内附,以大宁城为其驻地……” 小太子口中的“兀良哈三卫”,便是后世著名的朵颜三卫,由朵颜、泰宁、福余三个部分组成,只是因为三者之中朵颜势力后来居上,便逐渐的以一称三。 而“朵颜”在蒙古语中,便是“兀良哈”。 想当年太祖平定蒙古东部诸王,采取的是羁縻制度,在那边设立卫所,由当地有才的蒙古人担任长官。 随后又命宁王统帅,巩固大明的北疆防线。 那个时候,朵颜三卫还算听话。 只是后来发生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太宗靖难,宁王内迁。 朵颜三卫没有了人时刻盯着,便时附时叛,以至于太宗皇帝北征鞑靼之时,就抓过不少跑过去的三卫人。 宣宗之时,三卫南迁,被宣德皇帝亲征击败,方才安分了一段时间。 但小冰河期的到来,终究是不可抗力,草原上面的降水逐年减少,部落民众只能继续南下。 宣宗后来也着眼于内政,放松了对外的军事部署,使得三卫逐渐的从东蒙古迁移到大同关外的地方,并且渴求起了土地肥沃,可耕可牧的原大宁卫地区。 本来这些人的态度是很嚣张的。 可惜也先带着瓦剌崛起,向东不断的扩张,还迫使女真臣服,威胁到了朝鲜,挤压了三卫的生活环境,所以这几年间,这群桀骜不驯的蒙古人对大明还是很恭顺的—— 不是怕了, 而是他们需要大明的军事支持,不然部落都要被也先吞并。 但该要的特权还得要。 去年三卫上表请求归顺,结果大嘴一张就要求大明把大宁城给他,还要赏赐甲胄,可以说是“站着要饭”。 这种态度让大明官方觉得很不舒服,正好当时国库充足,朝廷上下都同意了在明年出征瓦剌,便没有通过对方的要求。 毕竟等瓦剌都被打垮了,兀良哈又算什么? 听说宋诚方面,因为距离主战场有些距离,方瑛又提前叮嘱清扫靠近大明城关方面的蛮夷,便着重对兀良哈动了刀子,战果不菲。 估计再过不久,这些人又要来请求归顺,不过态度会改变改善很多。 朱见济决定在他们表现出听话后,接纳这群养不熟的狼崽。 谁让重建边境卫所需要人口? 不过朱见济相信,等大明恢复对蒙古的军事战备,又时不时对生活困苦的少数民族同胞进行“经济支援”以后,这群狼终究会被驯化成大明爱犬的。 在经济侵略……不,是援助之下,当大明的狗就是世上最美好的事! 于谦他们也相信,在这次的巨大收获下,足够压制住某些人的野心,但是钱,仍旧有问题。 “此战之后,国库积蓄消耗近乎殆尽,今年的赋税还没有收齐,如何支撑起北方诸卫重设?” 朱见济表示,没有问题,他可以撑住。 虽然好爸爸在来的路上就表示,儿子遇到难题,他可以慷概解囊出动内帑,可皇家的钱袋子也是储量有限的。 作为一名好大儿,朱见济自然不愿意好爸爸一门心思的倒贴,自己也做不出厚脸皮啃老的事。 景泰帝愿意出钱,那他可以出一点点,来释放一下父爱。 其他的,朱见济则是要出动锦衣卫和东厂了—— 去年车马行一建立,他就在收集年猪名单,到了现在,上面已经记录了不少的肥猪姓名,两京的达官显贵们,基本上都榜上有名。 只要杀几头,那这个钱就多起来了。 而且太祖时期推行的开中法也可以用起来,用一点点利益换取商人们主动资助边境建设,这的确是个减轻政府负担的很好方法。 “不过开中法也要改改,不能依照过去的模样!” 朱见济讲到这里的时候,忽然提出要求。 景泰帝本来在一旁边听边点头支持,到这里不由一顿,疑惑的举手,“太祖开中法收效显著,哪里还需要改?” 好大儿当然要为老爹讲解一番, “自然是有问题的,比如说盐引需要户部认证方才有用,一些奸商难免会买通官员,以从中牟利。” “而且到了如今,常有官员闲不住,从朝廷手中奏讨盐引,转卖给地方上的大商人,做起了暴利买卖。” “竟有这事?”景泰帝非常惊讶,感觉又被儿子灌输了一些新知识。 “当然,民间还把这种行为叫做‘占窝’呢!” 景泰帝随之感叹,“果然还是青哥儿聪明,连这种问题都能发现!” 而对于这事,天真的皇帝会问问题, 但不天真的臣子会咳嗽。 陈循才停止打嗝,就嗓子痒起来了。 江渊也跟着一块发出噪音。 于谦不满的瞪了这两人一眼,然后请太子继续讲。 朱见济扫了那两个破坏气氛的一眼。 陈循和江渊都低了头,生怕小太子借机发难。 正如景泰帝去年料想的,在取得良好战果后,宝贝儿子由于是力主出击的发起人,还是为解决后勤问题出力显著者,已经取得了足够的政治威望。 虽然人还很小,但他已经可以做大事了。 没看见小太子一个眼神,就让首辅跟喜欢高谈阔论的江渊都闭上嘴白了脸? 如果只是单纯的借用自己的权威,那两人好歹会挣扎一下,让大家听他俩狡辩。 景泰帝对此很骄傲,挺直了做操后有些虚软的腰。 “那就加强监管!”于谦听完朱见济的话后,果断表示要严格管制开中法的推行。 “不行!” 朱见济摇头拒绝,随后不卖关子,迅速提出自己的解决方案,“开中法仍旧要用,但商户以粮输边,该换成以银钱输边!” 以前的法子要求商人只能用粮食换取盐引,的确是符合时代特点的有益政策。 这方法甚至还推动了商人主动召集流民去边关开垦土地,等粮食一收获就转给官府换取盐引,丰富了边关粮食储备和人口数量。 但时代变了,太祖! 开中法的实行过程过于复杂,所有步骤必须要去官方指定地区才能进行,而且收粮的时间漫长,以至于能够完成投入过程最后摘取果实的,只有少数的大商人,形成了很大程度的市场垄断。 徐永宁只是去了一趟南京,就在当地权贵的引荐下,认识了几家著名的盐商,各个都富得流油,让朱见济恨不得把他们全都榨干。 朱见济要想办法,把钱从那些人的口袋里捞出来。 单纯的将粮食改成银钱,朝廷收入也是可以增加的—— 在地主土地所有制下,商人们只需要花费很少的代价,驱使佃户耕种田地就好,而且边境的田亩并不值钱,大明有时候为了鼓励民众开发边关,还会给他们白送田地和免除赋税。 而商人所转卖食盐的定价,却是非常之高,远远超出他的投入资金。 这样的利润,也难怪商人们不辞辛劳的去“为国开边”了。 等改良后的开中法实行起来后,已经占据了食盐市场的商人必然会觉得利润想对降低了。 但他们已经膨胀到不能轻易割舍手里的市场,食盐这种生活必需品仍然可以帮他们获得利益,所以商人会继续想办法获得盐引。 至于会不会引起食盐价格上涨…… 别忘了,现在可有个太府寺在, 你一个低贱的商户敢玩弄市场价格,那大明朝廷可不会跟你客气! 如此,财政困难就不是困难了。 第一百零八章:农庄模式在推广 “此外,大宁诸卫废而重立,也不应当只遵循旧制,考虑到边关物资短缺现象严重,孤有意在那边设置农庄,遣人同耕同种,以节省消耗。” 这个事情不难通过。 朱见济今年开春就已经在直隶推广农庄了—— 虽然以朝廷政令去征收了周边农村的土地建立集体公社,引起了一些人不满,但强权和利诱之下,还是顺利的施行了。 皇庄建设的成果,在德云社和周边亲历者的宣传下,得到了直隶百姓的肯定。 他们很真诚的表示自己也想过上“每天两鸡蛋”的幸福日子。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们手里的田地被整合之后,是归公还是归私。 对此,朱见济提出了两个解决办法。 一个是以市价偏高点的价钱赎买农民手里的土地,一个是允许农民将土地兑换成股份加入农庄,农庄可以按照比例给他们分发收益,但会缩减掉他们加入农庄后的相应待遇。 前者可以直接获得收益,后者不会失去自家的地。 不过善于精打细算过日子的老百姓们合计了一下,不少都选了第一种方法。 因为他们觉得农庄合力耕种,虽然可以尽人事,但终究还要靠老天爷赏饭吃。 如果遇到天灾了呢? 如果农庄负责人心黑一点,搞贪污盘剥呢? 还是沉甸甸的铜板跟银子最可靠! 男人在农庄里干活吃大锅饭,女的可以送去织布厂做工,挣两份钱! 于是在直隶各地,有不少村子被整合起来,展开了农业集体化活动,其间又有新的水泥路修起来,把破碎的聚集地连接成一大块。 有些地方乡绅其实是不高兴的,对此并不配合。 可惜主持者是皇太子。 朱见济可以对普通人和颜悦色,可面对地方上窃夺朝廷权力的蛀虫,那就不可能了! 不配合就不配合, 直接不理会,苦果总归不是他来吃。 要搞事的可以让锦衣卫上门跟他谈谈心,毕竟只是乡镇上的小乡绅,出了那一亩三分地,就没有人肯给他卖面子。 不过有些眼光长远的士大夫注意到了更深层次的一点,上奏疏指责起了太子。 因为朱见济这样的行为,已经在破坏农村原有的生存环境了。 农民团结起来自给自足,那地主怎么办? 每个官员家里,谁没个几百上千亩地?谁来种? 而且农庄管理人除了要在原村子里德高望重,还要接受皇家培训,相当于是朝廷在选拔最基层的吏员。 那等他们给朝廷说话,能够了解官方政策如何了,还能轻易的被地方“乡贤”牵着鼻子走吗? 奈何有如此眼光的官员终究稀少,很多都是可鄙的肉食者在堂。 更重要的是,一直让官老爷们担心的,借着组建农庄的机会去清查田地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被抽调去干活的锦衣卫们只是淡定的抽人合地,没有多问什么。 没有被切实的伤害到,普通官员当然不会去认死理的跟皇帝对抗。 又不是所有人都跟杨善钟同一样死脑筋。 农民被弄过去了,之后是死是活,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官老爷家里自有长工和佃户在,不怕劳动力缺乏。 对此,朱见济只是把抗议的奏疏压下不理,默默把对方姓名记了下来。 既然这些人能看出组建农庄的本质是在扩张皇权,那也最能适应情况,容易在此之后出现“坐在朝廷反朝廷”的事。 他得多盯着一点。 这,只是景泰六年以来在直隶发生的变化。 而农庄模式放到地广人稀的边关,那遇到的阻力只会更小,还在一定程度上,冲击到了卫所制度。 不再由士卒半屯半军,而是有专门的人去种田,至于其他的……当然是让朝廷发工资。 职业化军队的战斗力在这次战事中已经有所体现,为了获得足够的军响和功劳,宣府大同那边的,都把东边蒙古扫成什么样了? 虽然也有也先在此前就不断打压那些部落削弱其力量的原因,但最终受益者仍然是大明。 捡来的便宜也是便宜! 六年前是也先抱住了天降的大饼,这次让大明咬一口又怎么了嘛! 朱见济要改革卫所制,把被束缚在土地上的大明军队战斗力释放出来。 “另外,孤还想在关外修路……” “造成过去维系边关卫所花费巨大的原因之一,便是交通不便,以至于运输一些物资都要驱使人马,辛苦来回。而遇到战事变动,受山河地形阻拦,更是难以及时有消息传回。” “如果有一条坦途连通大宁,开平和宣府,那管理难度也会下降。” “可是用之前的水泥?”有人问道。 “不错。”朱见济笑眯眯的告诉他们,“孤已经把水泥配方交给了工部,那边经过数月磨练,也有了熟手,届时只要派一些人过去,便可在北方建起来个水泥厂,或是筑城或是修路,都是方便。” 于谦说道,“的确是良策。” 水泥有多好用? 看下徐有贞就知道了。 这位治水专家本来在黄河那边拼搏了数年,水泥一到,那完成度就迅速上升。 他已经上了封奏疏说明进度,表示再过不久就能收工,并且在奏疏之中为小太子大唱赞歌,非常明显的在抱大腿。 景泰帝特意把这封奏疏拿出来,当着儿子的面开金口朗诵,把有一张厚脸皮的小太子都说的脸红耳赤。 朱见济由此决定放徐有贞一马。 随后,关于战争的小尾巴如何处理,大明的统治者拍板决定了—— 册封阿剌知院蒙古可汗,如果他乖乖把太上皇血脉跟玉玺送回来的话,那可以封王。 大宁诸卫重建,地盘已然在手,之后主要的问题是招揽流民前去垦荒。 对这次大战中有卓越贡献的将士论功行赏,把之前发钱的诺言兑现。 最后,朱见济要杀猪取血。 要把这一揽子计划全都实行起来,他需要让别人拿命来帮忙氪金。 “臣提议,今年考成法之推行,可以再严格一些。”王文忽然说道。 “去岁考成法初行,仓促之间,未能来得及将朝廷中的无能庸吏尽数揪出,乃至于出现衡州府之事……今年考成,当严厉施行,改官场不正之风,以示大明气象。” 王简斋说到后面,有些消瘦的面容上都透出了丝丝杀气。 看得出,他也知道了其他地方关于考成法的推行情况。 像这种冒犯士大夫的法子让贵人们很不满,除了南京,自然也有人在别的地方阳奉阴违。 摸鱼的继续摸鱼,直到摸到了王尚书的根子。 王文无法容忍这种事情。 特别是内阁里面还有两个害虫,天天哔哔赖赖的,吵得王文耳朵疼。 景泰帝自然无有不可。 朱见济更是用每一块肉支持着王简斋。 每抓一头猪,那就能让人多吃几口肉,这种好事还是要做的。 朝廷缺钱嘛! 只有陈循和江渊二位阁臣在一边对视一眼,随后提出疑问企图阻止王文的大杀特杀。 第一百零九章:纺纱机出现了 “去岁考成法一出,的确罢免了不少庸官,可之后又出现了空缺无人的问题……” “京城尚且如此,那别的地方岂不是会更严重?” “吏部尚书一心为国,但还是要考虑周全一些的。” 江渊一张他那利索的嘴皮子,说的头头是道。 陈循也附和道,“不错,若是大索官吏,朝野动荡,亦非好事……” “这的确需要考虑。”朱见济点头,打断了陈循的话。 “既然如此,那就依照太祖惯例,三途并用,就地招收能吏来取代附近庸碌之官,若是有知情者,也可以直接去寻地方按察使或都察院揭行赏。” “王尚书,胡尚书,等会你们自去堂中,将这个消息发出去,让那些积年老吏来吏部报道。” “准太子所奏!”景泰帝挥手,王文和胡瀅领旨。 随后他又看着陈江二人感叹道,“幸好有二位学士老成谋国,提出了这一点,不然等问题出来了,但是让朝廷措手不及。” “当然,太子能找出办法,面面俱到,也是有功劳的!” 我明明不想这样的。 陈循呐呐。 王文在一旁歪嘴冷笑。 高谷更是围观热闹,支持小太子的查漏补缺。 所谓“三途并用”,指的是科举、岁贡和举荐三种任官方法,曾经为明初解决管理人才缺失问题做出过重要贡献。 只是后面科举地位上升,另外两种方法才逐渐被人忽略。 毕竟官位就这么多,每隔几年就有大批做题家出现,这群萝卜挤过考场上的千军万马,更容易占到土坑。 久而久之,科举当官一途独大,让不少吏员和贡生无法升级为官老爷,由此引发了联动—— 贡生回老家成为乡绅,而吏员盘踞地方长久不来吏部报道,放弃了排队当官的希望,促进了地方顽固势力的增长。 朱见济并不喜欢这种事情。 本来想着慢慢修改,在皇权扩张下乡,搭建起一个新的管理层面后再去提拔人才的,但陈循既然说了,他当然得通过。 他是好老板嘛! 如果坑位还是少……他这不是允许当地为吏者收集资料去举报了吗? 你把萝卜拔出来了,那这个坑就是你的! “另外卫所之处也可以用上此法,擢升军户中有功诚实者,去大宁等地为吏,三年期满则由吏部考核,通过便可成为代官,代官亦是三年考核一次,合格者则可转为正式官。” 朱见济顺着话继续说,从制度上解决了边关建设的人才问题。 大明朝的官老爷们不少,但吏员相对要更多! 如果有一成年轻有拼搏精神的人肯响应这个号召,那何愁边关不兴? “马伴伴,去织布厂那边说一声,招募一些熟练工,孤要把他们派到宣府大同那边去,设立分厂。” 回到东宫,朱见济才下羊车,就提着腰带吩咐马冲。 “另外再挑选合格会计,一起跟去北边,替孤算账做事!” “遵命!” 马冲立立刻应下,然后服侍着小太子进宫歇息。 此时的咸阳宫已经非常热闹了—— 左边一排的房间充当小教室,用来制造计算姬,右边一排房间则是秘书处,由马冲做秘书长,领导着其他机灵的宦官宫女,为小太子处理日常各种事务。 像皇庄里的管理人员,头上也常挂着个东宫秘书的牌子。 如果六率猛男们还在,那后面的小广场还会让他们操练,让东宫更加的熙熙攘攘。 朱见济让马冲把自己服上床榻,胖脸沉思着,为北方规划着蓝图。 旧有卫所的收复并且重新投入使用,意味着大明北疆防线得到了强化,只是兵员人口还要慢慢补充,起码要几个月的时间,大力投入,才能在长城以外,再给大明打造一道铜墙铁壁。 不过没关系。 虽然北疆防线才重新建立,可蒙古草原也废啊! 只要我不比你烂,那你就打不过我! 瓦剌内乱后,阿剌知院虽然成为新首领,但他也得面临和也先一样的问题,那就是草原内部的分裂。 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诉求。 当初也先能用自己的威望和手段强行镇压他们的反抗,阿剌知院能吗? 他才通过造反上位,屁股下的椅子本来就不稳,儿子死的只剩下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即使有大明支持,接下来几年,他估计也要为了搞定集团中的利益集团而头疼。 在混乱结束之前,大明是有时间去建设边境卫所的。 而且他手里还有一个对付草原民族的利器! 不是在二月份终于宣告研制成功的燧发枪,而是新式的纺纱机。 琢磨已久的珍妮纺纱机总算被人折腾出来了! 说来也是巧合, 一个织布厂的女工在听说了太子重金悬赏的消息后,便想要拿下这笔赏金。 在进厂之后,她的生活是改善了很多的,连带着家里也有了余钱,打算着把儿子送去学堂里读书,让他们家实现阶级跨越。 但女工和丈夫算了一下,发现这半年来的积蓄并不足够让儿子读出具体的功名,书本费和学费都是高昂的花销。 这是女工研究纺纱机的原动力。 为此,除了在厂里织布外,她又在家里狠心购置一台常见的纺机,有空就想着哪里还能改一改。 直到某天儿子顽皮,不小心把纺机推倒了,给了女工灵感。 “如果把几个纱锭都竖着排列,用一个纺轮带动,不就可以一下子纺出更多的纱了吗?” 女工让她当木匠的丈夫按照自己的想法弄了一台出来,用一个纺轮带动八个竖直纱锭的新纺纱机,功效一下子提高了八倍,引起了皇庄的轰动。 研究小院里面被朱见济一直供养着的老手艺人简直羞愤欲死,觉得太子给了自己如此优待,结果从一开始就挂牌悬赏的纺纱机,却是被个织布女工做出来的…… 他们无能啊! 为了弥补自己心中的罪恶感,老手艺人们跟打了鸡血一样,鼓捣起了新的研究发明,除了天上飞的有限制,水陆两栖的玩意都已经被他们画出图纸了。 “我就是想多了一些……也许是上天见太子爷给咱们老百姓做了太多好事,冥冥之中给了我指点,舍不得见您苦恼吧。” 朱见济还记得接见那位敢想敢做的女劳动者时,对方所说的话。 就像之前的老头老太太一样,对方在自己面前仍然是拘谨畏缩的,但她自以为的小功劳,解决了朱见济一个大问题。 于是小太子力排众议,不但给了这家人赏赐,还允许那个孩子入东宫学堂进行学习—— 现在, 原本很皮实好动的孩子正在被题海淹没着,哭着喊着要回家。 但穷人孩子早当家, 这娃也是知道自己这种一飞冲天的机会有多稀罕的,常常是嗷两声又主动去背书做题了。 而这种新式纺纱机,被太子呈送给景泰帝后,得到了好爸爸亲口赐名,称为“黄氏机”。 虽然简单,但意义十足。 因为那名女工和黄道婆同姓,以姓称之,还能同时纪念两位杰出人物。 而且“黄”同音于“皇”,也能体现出皇家在这玩意儿问世前做出的努力。 朱见济如此想着,便没有去嫌弃好爸爸几乎为零的起名能力。 他决定,等黄氏机量产,便让人带着去往宣府一带,组建纺织厂,慢慢的侵蚀游牧民族的经济,效仿两千年前的管子,再现“鲁缟齐纨”的故事。 养马帮大明的军队组建骑兵,养羊帮大明的百姓织就毛衣,然后草原人民也能发家致富,多好? 小太子把他们的未来规划的明明白白。 只可惜,燧发枪虽然问世了,但产量还没有提上来,不然送一些去北疆,还能让宋诚他们时不时去关外一些仍然不听话的部族旁边“打草谷”。 朱见济对此感到非常遗憾。 他一个文科生好不容易弄出来一个先进的枪械,不能第一时间拿去帮蒙古人在头上开第三只眼,着实不好。 只能等以后有机会了。 瓦剌还在乱,但辽东的女真可不会安分。 大明这次夺回了旧有的卫所之地,自然也将联系大明本土和辽东的通道打通扩张了。 这意味着,大明可以更大力的,去辽东这种苦寒之地,扩张自己的影响力。 距离朱见济“犁庭扫穴”的目标,不远了。 第110章:京城的新变化 景泰六年的四月到五月。 击败瓦剌的消息传到各处,很明显的振奋了大明上下的心气,让永乐盛世时那种睥睨天下的豪气稍稍回到了大明人的身上。 不论真实想法如何,起码在这一段时间里,朝堂总是会对景泰帝和小太子歌功颂德一番的。 至于打仗导致的国库空虚…… 朱见济毫不留情的派遣卢忠和阮伯山联手出动,抄了几头年猪的家,翻出来的赃款被充公,给国家创收了。 国库瞬间回了一点血,等今年的夏季税到账,那就能缓解朝廷财政匮乏的问题。 而且携大胜之威,趁着臣子们被朝廷的军事行动所震撼,不敢多搞事时,更加严厉的考成法被推行了出去。 不少官员闻风丧胆,就算是吏部自己人看见了顶头上司,那在考核官员时走路都带风的王文尚书,都有些害怕。 去年没有被揪出来的猪儿虫被摘了乌纱帽,轻者通报批评,重者被革职查办。 地方上面的吏员也有慢慢来吏部报道的。 他们起先并不相信朝廷真的想任用自己成为新官僚,毕竟三途并用还是太祖皇帝时候的事情了,到现在基本没人会提。 但随着考成法的强力推行,顶头上司都被都察院带走了,心中自然生出了点大胆的想法。 特别是直隶地带的,距离京城又不远,来回根本不怎么浪费时间,来试探试探,假的他不亏,真的他更是赚了。 于是有人在吏部门口徘徊几天,最后大着胆子进去报道,还真成了! 那人被留在吏部考核了几天,在确定他处理地方事务很有经验而且作风踏实后,便授任某一地方的代理知县,等三年后再考核一遍,通过便能转正。 官吏官吏。 官和吏,是两个相近却又像白云黑土一样遥远的东西。 不是随便哪个都能当官的,尤其是在太平繁盛年代,怎么着都不缺能当官的人才,内卷严重。 可他真的…… 那人走出吏部,怀里捂着委任状的时候,还有点飘忽,感觉自己在做梦。 这种感觉让他见了王文这个近来被官僚们骂的狗血淋头的刻薄尚书时,都觉得这上司和颜悦色,气宇轩昂。 这是好人啊! 而有了这个例子摆着,其他地方的吏员也动了起来。 去关外那种破地方,都有人忍不住报名。 毕竟只要多熬几年,就能立地当官,光宗耀祖。 而没过几天,宣府那边又传信过来,说是阿剌知院愿意接受册封,并且把太上皇的妻子都送了回来。 至于玉玺……这人没有提到。 估计还想着用它从大明那里换取更多的东西。 对此,大明方面也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鼠目寸光!” “他以为玉玺能有什么用?” 未央宫里,朱见济跟好爸爸一块躺着听报告,完了冷笑一声。 玉玺让皇帝拿着,才会引天下人趋之若鹜。 一个部落酋长拿着,难道也能号召天下? 也先还飘在天上看着他呢! 原本以为阿剌知院是个聪明的,没想到一上位,他就走上了也先的老路。 “青哥儿理他做什么?大不了过几年再去打他一顿,让他见识下大明天威!” 景泰帝看的很开,安慰着儿子。 自打赢了瓦剌,他对大明的军事行动就抱有很大的信心。 当然,这和太上皇的盲目自信是不一样的,景泰帝除了有些膨胀外,还是“专人专事”,不去乱插手自己处理不来的事情。 一切发展的都挺好。 “父皇最近怎么不和唐妃一块玩了?” 朱见济啃着景泰帝递给他的大青果子,一边问道。 按照好爸爸睡美人的频率,唐妃应该是他的真爱,两人也常凑在一块探讨磨合技巧,但这两天却是少见二者贴贴了。 在原来历史上,朱见济依稀记得,唐妃还成为了大明历史上第一位皇贵妃,只是后面被他大伯强行送去殉葬了。 在儿子没有出问题的情况下,景泰帝的心态也没有崩的稀碎,行事也很端正,并没有给人册封皇贵妃,算是很尊重杭皇后了,防止了后世喜闻乐见的“宫斗”事件发生。 毕竟太子的生母,景泰帝必须给面子,就连杭家那迟迟没有受到的皇亲待遇都被补上了。 可以说景泰帝为了好大儿,已经给足了太子外家体面。 所以朱见济和杭皇后都对他宠信唐妃一事并不排斥,看两人不操劳了,还得过问两句。 景泰帝就此摇了摇头,“她和为父闹了别扭,正躲起来哭呢!” “为何?”唐妃是有些娇纵,但她不至于这么不给景泰帝面子吧? 景泰帝一脸唏嘘,“为父临幸她的时候,说亲起来有些扎嘴,她便生气了。” 好爸爸至今搞不明白,唐妃说亲自己扎嘴,那自己也反嘴回去,怎么就把人气哭了呢? 朱见济一头雾水。 他看了看好爸爸的胡子,有点稀疏,感觉非常柔顺,不像会扎人的。 而且唐妃是女的,哪里能扎上人的嘴? 他俩亲到哪儿了? 小太子跟父皇交流完毕后,在返回咸阳宫的路上,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他爹刚刚从自己脸上碾过去一辆五菱神车。 差点又把脸给蹍肿了。 算了。 小人不记大人过! 朱见济自我安慰着,心想他爹的姿势水平越来越高了。 自己以后必须向好爸爸学习! “轩輗怎么突然提出辞呈?” 两天后,景泰帝忽然翻出一份奏疏,对着儿子问道。 朱见济也非常疑惑。 轩輗在衡州府赈灾一事上表现的非常良好,吃苦耐劳还敢于辣手杀官,根本不怕别人喷自己唾沫星子。 这让景泰帝和小太子都关注起了这位老臣,还打算过段日子把人召回京城任职。 赈灾结束之后,轩輗返回南京,推广考成法。 由于中央三令五申而且徐永宁去了一趟南京搞事,所以这次考成法施行起来比较顺滑,成功抓出来了更多蛀虫。 作为交换,徐承宗受到了一份来自皇帝“回顾过去,展望未来”的问候圣旨,双方叙述了一番太宗和徐皇后的情谊后,徐承宗便顺便出任了南京左军都督府。 由此,南京的老派勋贵们对轩輗的工作支持起来。 相对的,办事越顺利,也意味着轩輗要干的活就多了。 谁让他能干? 朱见济当然要人尽其才了! 更离谱的是,鉴于衡州府瘟疫之事,朝廷又抓紧时间刊印了一份由小太子指导总结出的防疫手册,分发地方,并且要求当地官员严格按照小册子行事。 一旦出现问题,就要问责。 朱见济知道在小冰河期古怪的气候之下,总避免不开各种天灾祸乱,但他能救多少是多少,凡事防患于未然。 于是在原本历史上,本应该横扫东南诸府和西安府的巨大瘟疫被削弱了许多,并没有造成几万人的伤亡。 但抑制了天灾蔓延,自然意味着背后付出了巨大牺牲。 比如轩輗这个犟老头又白了一半的头发。 所以连续忙碌了大半年后,基本没休息过的轩輗罢工了! 他妈的! 工作永远干不完,领导还不停的下发新任务,干得好是应该,干不好就问责,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被使唤! 在勉强平定爆发于松江府等地的瘟疫后,轩輗终于想通,上表了辞职信。 奏疏之中,他自述年老力衰,已经无法为朝廷效力,希望能告老归田。 看着这封奏疏,朱见济反思了一下—— 大半年不放假,一直高强度的工作,对轩輗的伤害很大吗? 上辈子作为一名打工人,朱见济觉得这程度还可以啊! 起码给他办事的,虽然因为事情多会没有假期,但小太子给的福利到位啊! 而且这不仅仅是能拿更多的钱,你还能升职成更大的官! 没看到考成法之下,都察院的御史们一边拖着疲惫的身体,一边还要忍痛举报同僚换钱? 又不是让你白干活! 于是受好大儿影响的景泰帝回复轩輗,说他去年才升任南京左副都御史,今年就辞职,影响不好,不给通过,如果身体不舒服,可以派遣太医过去为轩輗调理身体,并且安抚他,继续努力,再过不久自己就把他从南京调回京城当差了! 老夫身在南京就被你们父子如此压榨,去了京城那还了得?! 辞职信被打回来的轩輗更加气愤,偏偏忠君思想根深蒂固,让他不能随便吐槽皇家,于是就拿南京周边的官员们撒气。 由此,王文和轩輗一北一南,成了让官老爷们绕着走的存在。 更年期的老男人真可怕。 第111章:周六福要参军 “大哥,我要去参军!” 当朝廷要重建大宁诸卫,并且向民间羡慕兵丁的时候,周六福思考了好几天,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吃完了最后一碗饭,对着大哥周大福说道,目光坚定。 周大福听了就生气,“你在说什么屁话?你想把咱们全家都连累成军户吗?!” 他们村子好不容易借着皇家整合农庄的机会,走上了一条小康之路,怎么能放任弟弟做出这样的傻事? 军户? 那是正常人能当的吗? 在如今的卫所制度下,那是真的一人当兵,全家受罪! 是送去给军官老爷们当奴隶使唤的! “你别胡思乱想,要是觉得自己在家里没事可干,就去找研究院的师傅们学一门手艺……太子不是下令了,让咱们送人去免费学东西吗?” “你要是能学到院里师傅的半分能耐,不求你做出个打谷机,能弄个纺织机也好……没看见赵家女人弄了个黄氏机出来,一下子全家发财了?” 周大福气鼓鼓的对着弟弟讲道理,希望他别做傻事。 因为当初拿了修水泥路的工费,让周家赤贫的情况得到好转,然后周大福媳妇也入了东宫织布厂,他自己则是每天起早贪黑的带着两弟弟走宽敞平坦的水泥路进城卖货,攒起了一点钱。 只可惜钱一多,问题就来了。 物资贫乏时大家能齐心协力,可等哪一方飞升了,这个情况就改变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这是社会里永远的真理。 周家媳妇在织布厂干了两个月,包吃包住,养出来了一些肉,便打算和周大福生个孩子,延续周家香火—— 虽然她早就嫁给了周大福,但因为双方都属于赤贫人士,搭伙过日子都困难,自然养不起孩子,免得孩子一出生就忍不住拿去卖了换粮食。 后者也怕自己好不容易讨来的媳妇因为生孩子这种闯鬼门关的事,直接一尸两命的没了,也不敢多往这方面想,平时亲热都是憋着的。 现在日子好过了,饱暖思,瘫痪中的周老头都幻想着自己能在死前看一眼孙子。 奈何周大福长兄如父,除了考虑自己,还得考虑六福、万福两个弟弟。 他想着有点积蓄了,要抓紧时间给弟弟娶媳妇。 至于生孩子…… 反正他们家都入农会了,听说农会会长还能给太子写报告,想来金童转世的小太子是不会让手底下的人饿死的。 所以生孩子这事不急。 周大福和媳妇提出了相反的意见。 家事不合尚可调节,可床事不合那就破坏感情了。 景泰帝贵为天子都有这种烦恼,何况周家? 于是周家媳妇不满之下,开始对着家里两个小叔子说闲话,让周六福和周万福都觉得尴尬起来。 万福还好,年纪不过十六七岁,又常年营养不良,啃一下大哥还是有道理的,可六福呢? 二十出头了,什么能耐没有,以前给地主家里当工都挣不到多少钱,哪里能让这种人继续拖累周大福? “其实也不是嫂子的问题……”周六福耿直的告诉大哥。 “嫂子说的话挺对,我都这么大个了,总得想办法考虑下自己,不能总靠着大哥。” “媳妇不是问题,咱家入了农会,就成了太子的人,吃喝有保证,难道还说不来一个女人?” “我不急,德云社的戏班子不是说古代有个将军,要先立业再成家吗?我就想拼一把!” “而且我去找农会里的人打听过了,这次招兵就是单纯的去当兵戍边,发军响的!不是给人弄成军户的。” 如果还跟以前一样,那周六福也不敢去报名。 毕竟大明户籍可是会跟着子孙后代,永远不改的。 “你别发疯了!” “这次去的可是北边关外,天寒地冻的,指不定哪天还得打仗!”周大福很不高兴。 “那挺好啊,我杀人赚军功跟赏钱!” “东宫放的话,说冷了有棉衣,饿了有大饼,吃喝不愁!一旦打仗,那也靠近其他卫所,又不是只有我一个,根本不怕事!” 周大福听弟弟这么一说,心里倒是稳了点。 毕竟小太子在他们这种人里面,还是值得尊重服从的。 因为舍得给他们吃馒头和按劳发钱的贵人,实在少见,每出一个都值得老百姓对他竖起大拇指,更何况堂堂太子? 但周大福还是担心弟弟。 周六福直接一擦嘴,跟大哥结束了这个话题,“行了,哥哥就信我这一回!” “男子汉大丈夫,用得着跟娘们一样?” “你跟嫂子好好过,等我戍边回来,就要看到小侄子了!” 他咧嘴一笑,回屋收拾了自己那寒酸的家当,然后正式找到管理他们这儿农会的会长报了名。 周六福成了一名光荣的大宁卫预备役,将在七天之后,跟随运输物资的队伍一起前往百废待兴的大宁城。 “我也要去!” 天津卫,陈永贵也跟自家人琢磨着响应朝廷号召去开发边疆。 他们家本就是军户,对于参军打仗这事并没什么排斥,特别是听说这次招兵的方式变了,不逼着人去屯田种地,当兵的就是当兵的,做得好还能转为吏员,摆脱束缚了几代人的原有户籍。 这样的消息自然在天津卫这样的地方引起了轩然大波,然后拥挤的人群差点把当地的征兵处给踏破。 在景泰六年,老百姓还没有养成蔑视兵卒将之成为“丘八”的习惯,朱太祖制订的一系列制度还没有迎来全面崩溃,还是有一些军户保留住了以前的风气,没堕落成当地流氓的。 只要不强求“一人当兵,全家入籍”,那拿朝廷粮饷,吃上公家饭,还是很受人欢迎的。 像天津卫这种地方,大明迁都之前属于北方防守地带,搁在以前搞卫所很正常,但迁都后,隔壁就是京城了,守卫森严,天津卫的存在就变得颇为尴尬。 因为从地理上看,天津卫右边是大海天然防护,左边是京城,老对手蒙古入侵也难以打到这边。 要想打到天津,很大程度上得先把北京给戳破才行。 所以究竟是谁给谁当了盾牌? 在这种尴尬的境遇下,天津卫的军户是最快转变为纯粹种田人的。 然后他们就遇到了军官压榨,叫苦不已。 总的而言,天津卫的人对摆脱现象是非常有需求的。 哪怕还是当兵,还得去关外苦寒之地,但只要能给他们家换个户籍,那谁不乐意? 对此,朝廷上的衮衮诸公也曾有异议,上疏景泰帝说“改人户籍,不符合祖制”,结果就被副座上的小太子一声咳嗽给吓得不言语了。 去年朱见济还得用“剥皮萱草”来压制这群人,今年有了打胜仗的背景,锦衣卫又当着京城不少人的面杀了几头年猪,染了一地的血,让群臣见识到“原来胖太子是吃肉吃胖的”后,一点小动作就能让人意会了。 于是勋贵们和于谦这等负责军事的官员都出声,表示“特殊时期自然要用特殊手段”,更何况从洪武年间起,逃户现象便持续不断,如果不想办法加以缓解,只怕会让事情愈演愈烈。 别以为锦衣卫和都察院就查不出来,官老爷那一眼望不到边的免税田里面,藏了多少逃户! 要是他们较真,妨碍到了朝廷重建北方防线的事,朱见济就敢拿这件事开刀! 在培养起了自己威望的皇太子坚持下,关外卫所的改革算是半推半就的弄出来了。 朱见济知道,目前想在全国范围内改变卫所中的问题还要等待,所以也没有继续折腾。 像陈永贵和周六福这些人,只要从改革中获得了利益,并且帮朱见济宣传了出去,那种子就是埋下了。 小太子对此并不着急。 第112章:兀良哈的新态度 七天后,周六福包袱款款的离开家,告别了大哥小弟跟老爹,来到了预备役集合的地方。 “好多人啊……” 他看着不远处的另一堆人马,轻声感叹。 对面的那群人显然跟他们这种去凑数当兵的不同,应该有些身份,不然何至于还能坐着马车? 就是里面还有女人在,让周六福觉得很不对劲—— 去边关戍守怎么还要有女人? 难道是跟去年清理民间会所似的,那些女的都是犯了事,被发配到边关给当地留守的单身汉们当老婆的? “你别瞎说!” 当周六福把心中猜测跟同伴分享,并且幻想自己也能白捡一个车技娴熟的老婆时,同伴狠狠给了他一个脑瓜崩。 “那些是东宫抽调过去,帮助重建大宁城各种事务的宫娘子、匠户师傅!” “咱们上官可看重他们了,你可别给我惹事!” “原来如此!是我想差了!”周六福果断认错。 东宫出来的宫女,此时在民间也算有名气了,毕竟像小太子这样“不拘一格用人才”的,着实少见。 而宫女们也为了不辜负太子信任,追求自己在秘书处的升职加薪,也是努力工作着,一身算术本事,让老百姓开了眼。 为了表示尊敬,他们便将这些出身宫廷,在外面工作的女官称之为“宫娘子”。 周六福不知道这些看着就娇弱的宫娘子们去关外有什么用,但一想这是东宫指令,必然有其深意,便不再多问。 从上官手里领到了一个木头雕刻的身份牌,一行人带着无数物资,便朝着关外进发。 而等到他们终于到达宣府的时候,李秉和方瑛也早就等候多时了。 “李公,接下来是便是要辛苦你了!” 方瑛站在城墙之上,和李秉一起俯瞰着下面不断涌入宣府的队伍,抚须而笑。 他身上虽然没有批甲带胄,但一身精悍之气,让城楼之下的人偶尔瞄到了,也会迅速的低下头去,以免冒犯了贵人。 李秉脸上微笑着,却是嘴硬说道,“老夫辛劳已久,南和伯切不可推脱,以加重老夫负担啊!” “我就会打仗,调理内政还是需要李公来的!” 方瑛摆摆手,表示他可以尽力为之后边关几个重镇的建立清扫外敌,但内部事务还真得看李秉把握。 毕竟对方可是花数年之功,就把宣府从正统十四年的阴云中拉扯出来的当世名臣。 李秉哼哼唧唧,但看着那大批的物资运进来,还有最近招收的流民汇聚,心中总是高兴的。 也不知道永乐之时镇压漠北的大明边军,能不能在这景泰朝重现。 “东宫那里也发来了一份有关建设措施的册子,让老夫按照地方实情,结合处理……” “南和伯,你觉得这是何意?” 已经熟悉了的老同事互相打趣完毕,李秉终于从那运来的成捆的粮食和棉布上面挪开,笑意还没有从眼中退去,就对着方瑛发问。 小太子管的是不是有点多了? 重点是李秉看了那份册子,竟然觉得言之有物,十有八九能成功操作起来,心里便被惊住了。 “而且太子还传了话,给我等方便之权,可以上呈密奏,通过锦衣卫直达天子……这又如何?” 在鞑清的“奏折”制度建立起来前,华夏王朝的工作汇报都有严格的流程要走,需要一级一级的往上呈报。 这也是后来内阁和司礼监能够蒙蔽皇帝,操控朝剧的一大原因。 如果密奏出现,那就意味着地方官员能够避开六部内阁乃至于司礼监,直接向皇帝打报告,实现中央集权的进一步强化。 李秉没有这种总结性的历史判断思维,但也能琢磨出其中意思。 小太子如此行事,不知道陛下如何? “李公不必多想!” 方瑛看着李秉沉思的老脸,和颜笑道,“我去过京城,见过陛下和太子。” “对着你,我敢说太子的意思,就是陛下的意思!满朝上下,真正相互扶持的,除了天家父子,还能有谁?” 李秉被排挤出京城好几年,此后也是一心扑在地方事务上,没有打听过其中详情。 所以收到这消息后,还颇为警觉,生怕自己又踩到了坑里,导致从宣府重镇被调去其他更糟糕的地方。 好在听方瑛说完京城风向,李秉便放下了心。 “原来如此,是老夫多虑了!” “不过既然太子发了这样的话,那老夫能不能时常密奏天子,让他多调拨着饷银过来?” 李秉随后又心思活泛起来。 地方找中央要钱,一直都是个老大难的问题。 毕竟自古只有四方赋税汇入京师,没有听过国库不停掏钱补贴地方财政的。 当年太祖太宗在时,出于战略考虑,对东北关外实行了一段时间的倒贴,可仁宣二宗时不就放弃了吗? 李秉之前也打过报告,述说了一番扩大边境防卫空间的重要性,可奏疏去了便没有回应,估计都没来得及给皇帝看看,就被财政短缺的户部给扔一边去了。 听说如今的小太子是个会赚钱的,那自己总能找他要点东西吧? 朱见济都没想到,这老头子反应过来,就计划来薅自个儿羊毛。 “这个……” 方瑛没有多说,算是默认。 谁让李秉要到了钱,他也能占到便宜。 于是李秉兴奋的打算过几天就递密奏上去,希望皇太子能继续为边关建设出钱出力。 京城这边,将队伍迁移的收尾事项处理的差不多后,又恢复了正常的状态。 仍旧是时不时开会。 “兀良哈那边果然又发来消息了!” 于谦抽出一份奏疏,递给高凳上主持会议的小太子。 朱见济接过来,翻来扫了几眼,没有看完便主动问起于少保,“兀良哈这次说了什么?” “还是像上次那样,一张嘴就是要城池和甲胄,把我大明当傻子耍?” “改了!”于谦难得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显然是为大明军威重新震慑住了桀骜不驯的兀良哈部感到欣慰。 “兀良哈首领沙不丹上奏,请求朝廷允许他们内附宣府、大同,在其附近放牧。只是他还提到,大宁等地,当初是太祖太宗给他们牧马的地方,还是希望朝廷能让他们留在那边居住的。” 高谷冷笑,“兀良哈也配提太祖太宗?当年太宗北征打的是谁,他们自己还不清楚?” “太子千万莫被兀良哈等人措辞蒙骗……此等关外磨牙允血之徒,不受教化,不尊大国,礼义廉耻皆无,需警惕之!” 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高谷也知道自己在朝堂待不了几年,说话也越来越直接。 他非常希望能用自己的理念,去感染一下未来的皇帝。 “可关外大漠本就难以管理,当年太祖太宗于那里划分都司卫所,还是让那些人做大了?” 陈循习惯性的反驳高谷,随后提议,“以臣之见,兀良哈三卫既然有了臣服之态,不若遵循旧制,让他们为我大明前驱,东镇女真,西抗瓦剌、鞑靼。” 瓦剌虽然乱起来了,可底子还在,他们也担心管理失控之下,会有草原部落南下攻击大明其他地方的关镇。 就像最近几年,河套那边的守将便有上疏,说草原上的鄂尔多斯部也有南下动向,企图扣关入套。 而且鞑靼势力亦是强大,必须要防备他们趁虚而入。 大明的钱还没重新攒回来呢,能支持起关外建设已经够好了,何谈大规模的向草原出动军队? 朱见济听了沉默, 景泰帝听了打瞌睡——他昨天才跟唐妃和好,今天就有点劳累了。 “两位卿家所言,都有道理。” “以孤的想法,兀良哈收服过来的确有效,如果放任他出去乱咬人,也不利于大明边关的稳定……” “这样吧!” “既然沙不丹他们提了要求,大明也跟他们提几点——” 朱见济再次提上腰带,将早就打好的腹稿说出。 第113章:对于兀良哈友好的协定 “首先,得让兀良哈那边拿出诚意来!” “不然大明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他们,他们又死活听不懂人话,不但让朝廷丢了脸面,还让其他蛮夷小觑了我大明。” “告诉沙不丹,让他们部族里面的人都给自己取一个汉人名字,此后要给孤学汉话,写汉字!” “别告诉孤,说什么兀良哈三卫他一个人做不了主,别以为孤不知道他的底细!他此前不还杀了女婿脱脱不花吗?怎么可能没有一锤定音的本事?” “他们在草原上该做什么做什么,可到了我大明直辖之地,便要学会懂规矩!” 景泰帝摸着小胡子,倒是明白了儿子的话中深意,“青哥儿是想对蒙古玩一手当年北魏孝文帝做过的,移风易俗?” “可当年蒙元立足中原尽百年之久,也没有学会我华夏传统,元帝之中还有不会说汉话的……此时这般行事,能成吗?” 别说蒙元了,即便是孝文帝改革后,鲜卑一族的守旧势力仍然庞大,新旧两派的权利争夺没过多少年就把北魏搞崩溃了。 而鲜卑族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还得等到隋唐之后。 由此可见,移风易俗对于一个有自我认知的民族来说有多么困难。 景泰帝有些担心儿子这个计策行不通,白费了功夫。 朱见济安抚好爸爸,“此一时彼一时了。” “当初蒙元蹂躏中原,那是他强我弱,形势那样,蒙古人怎么肯学我华夏文明?” 更何况在元朝的四等人制下,蒙古人和汉人之间还差了两个阶级,是很难跨过如此巨大的差距去搞什么文化交融的。 以蒙元统治者的本意,他们恨不得治下的所有人都守着自己的传统,永远都不混在一块。 因为只有搞大了双方差距,才有利于作为少数群体的蒙古在其中浑水摸鱼。 “如今我强他弱,对方还有求于我大明,让他们改个名字又能如何?而且儿子说了,让他们在外面用汉名,草原上任其自由,算是大度了!” “可这么一看,不还是没什么用吗?”景泰帝持续疑惑。 朱见济笑了,“眼下是这样,可等以后就不一定了!过个几年,说不定蒙古还要求着咱们教他读书识字呢!” “到时候朝堂上的诸位臣公,也能落个教化蛮夷的好名声。” 他给李秉发过去的小册子上面说了一些关于“经济支援”的问题,相信以后者实干派大明朝精英的身份,能够明白其中深意。 而且等纺织厂建立起来后,经济往来频繁,为了方便过好日子,人数较少的蒙古人必然会被汉民吸引进而同化。 这是煌煌大势! 谁也改变不了! 朱见济现在提出这个要求,只是为了日后蒙古人民主动学习中原文化时做准备,给他们减少点负担和压力—— 毕竟只要有了一个汉名,再接受起其他方面的东西,心里的阻碍就会小很多了。 “此外还有其他要求的,” “兀良哈三卫需要安排部族中不满六岁的孩童入城居住……大宁城以后会建立起来一个专门的学校,就让他们在那里学习!” “双方开市通商后,也不能随意欺辱我大明商人,必须要心平气和的跟咱们做生意!” 过去就发生过不少类似的事件, 大明商队过去收购草原土特产,结果被人当肥羊和宰了。 只是由于中原王朝“重农抑商”的传统,而且不能“轻启边械”,并没有把这种小事放在眼里,对蒙古人提出交涉,于是严重打击了大明商人前往草原做生意的热情。 而官方之间的贸易往来,也常常停留在“你出马子我给盐”的阶段,收益并不是很显著。 不能通过这种事获得利益,也无法把双方正常的关系维持下去,那么双方间分分合合也是常事。 朱见济是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的! “这个为父不懂,”景泰帝没能理解儿子的话,但秉持着“我儿最好”的态度,还是认可了朱见济的主意。 “青哥儿比为父能干,那就听青哥儿的!” “你们给沙不丹回旨吧,就按照太子的意思讲……只要他答应了,他们的要求朕就准一半!” 大宁城是绝对不可能给兀良哈的。 朝廷剩下的钱基本都投资进去了,如果转手给了这群人,那就跟傻子拿钱打水漂玩似的。 景泰帝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好哄。 “他们可以在各关附近放牧,但一定不能欺凌我大明子民!” 瓦剌压着兀良哈打的时候,后者敢和前者动怒,跑过去砍人家部落的人? 现在大明都把瓦剌给干了,自然也不能让兀良哈继续在自个儿当白嫖党。 史书上不是有句话说的好吗,叫什么“夷狄畏威而不怀德”。 只对人好而不给他们大嘴巴子,草原上的饿狼是听不懂人话的。 “臣等……”陈循还想说话。 “就这么定了!” 景泰帝挥挥手,结束了这个话题。 “朝鲜有使者到来,恭贺天朝击溃瓦剌之大胜。” “女真那边也有人请求入京,自述土木堡之后,受制于也先,与朝廷隔绝……如今大明收服边城,重新打通了辽东通道,所以想要把往年未能及时送给朝廷的贡品补上,以表忠于我大明之意。” “此外,还有另外藩国送过来的贺表……” 之后,阁臣萧滋将这些事情一一告知。 景泰帝和朱见济对此都不怎么关心。 前者是已经习惯了世界各地的孝子们时不时朝贡,后者则是由于还没到需要关心这些地方的时间。 朝鲜这等“大明头号狗腿子”无需担忧,女真方面,等大宁、开平诸卫重建完毕,迎接他们的必然是浩荡天威。 所以在朱见济眼里,他不需要跟一个死人过多的接触。 和通古斯野人有什么好交涉的? 难道自己会因为他给朝廷送来了一些野山参和兽皮子,就放弃对这群家伙的降维打击了? 有这个功夫,还不如抓紧时间去培训各地农庄的管理人员呢! 像农庄这种集体化的组织,是需要不少人手进行事务调度的,不然一处乱便容易引起处处乱。 想要建立起朱见济规划中的农会,就必须把基层管理给做好! 特别是小太子还要求农会做好日常记录,不准落下分配下去的一点一滴,这种过分的“员工守则”,放在封建时代粗放式的管理体系中,是非常少见的。 如果不是有昌平皇庄的例子在,底下人难免抱怨太子爷是给自己没事找事。 区区几个种田的,就要高贵的读书人去给他们做事? 没有多少清高的知识分子想去下地,被铺满了肥料的庄稼气息熏陶。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在直隶建设新农庄的时候,朱见济还要求每个地方派两三个人来参加“入职培训”,安排专门的人手教导他们。 能读书认字的诱惑,终究是让那些人咬牙撑了下来。 虽然都是些简单的字,还要学小太子口里的“字母拼音”,可这意义很重大—— 要是读的好了,脸皮再厚一点,他家就能自称“耕读之家”了! 再把下一代养好,指不定就能出个举人老爷呢? 他们非常积极的学习着后世小学生的知识,并且将之视为瑰宝。 第114章:制盐方法需要改进 其实在培训基层人才方面,东宫也不是临时抱佛脚。 朱见济早就安排人手去学习了。 可对比起直隶这边,关外不是更需要这种人才吗? 于是权衡一下,小太子便把才培训好的大部分人打包送去了那边,为了让人们安心过去,朱见济还给他们安排了额外的“边远地区工作补贴”。 虽然非常倾佩老祖宗,但朱见济的用人方法和太祖高皇帝还是有所不同的—— 起码小太子给钱啊! 只要工资到位,碧落黄泉大可去得! 唯一的不妙之处,就是朱见济如此大手大脚的花钱,对于东宫财政来说是一个负担。 如果不是因为车马行和织布厂已经啃下了直隶大半的相关市场,马冲还得担忧会不会造成财政赤字。 “织布厂要去其他地方开起来……” 东宫之内,朱见济召集了秘书处的人,给他们制定下了景泰六年的工作目标。 就目前而言,随着飞梭的投入使用,直隶一带的布业受到了很大冲击,特别在“布匹商会”建立后,东宫布业跟一些商人“同流合污”,逐步划分起了剩下的市场。 即便在商业扩张的过程中,通过招收女工的方式,给无数底层老百姓带了稳定的收入和生活水平,但还是有无数布业商人恨得朱见济牙痒痒。 因为自己的利益受损了! 他们当然不敢说皇太子如何如何,北方的布商也没有南方的水平跟胆子,没能耐联合起来对抗碾压过来的皇权。 于是他们中有大部分人,选择了打不过就加入,让商会的规模越来越大,膨胀到必须要分离出去,到其他地区去散播东宫的荣光。 比如说……生产桑棉这种经济作物的江南。 除此之外,飞梭被广泛使用,也让商会不得不转向他处—— 在一些死活不肯低头的布商进行了各种坑蒙拐骗后,他们终于从某位女工口中套出了话,知道了织布效率提高的幕后原因。 而飞梭本身也不难制作,于是他们也弄了起来,间接造成了直隶布业的恶性竞争。 朱见济可不想大明纺织业还没腾飞起来就内卷把自己卷死了。 “殿下可是对江侍郎不满意?” 马冲不知道朱见济的高瞻远瞩,只是怀疑小太子是否记恨上了江渊。 毕竟根据东厂调查,飞梭最早就是从江家流传出去的。 朱见济冷哼一声,“江渊哪里值得让孤如此行事?” 就对方那小嘴啪啪的模样,给他个键盘就能成陆地神仙了。 江渊做事的水平就摆在内阁桌子上,要不是因为是好爸爸把人拉进伙儿的,朱见济早就找机会把人给炒了。 陈循也是,一丘之貉。 “不管他们了,去给孤找户部和工部两位尚书过来,孤有事情跟他们说。” 马冲乖乖的退出去。 没多久,张凤和石璞应召而来。 作为六部长官,他们已经很习惯被小太子使唤来使唤去了,光明正大的顺着宫廷道路走入咸阳宫,满脸坦然。 反正皇帝自己都不在乎,满朝上下,尽数为太子党。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 张石二人行礼,朱见济给他们赐座。 “不知太子传唤臣等,是有何事务要办?” 给领导办事久了,底下人也习惯了朱见济的做事风格,一般来说,小太子找人过去说话,通常是有事情吩咐的。 难道像景泰帝那样,心思好的时候会跟大臣拉家常? “是关于制盐一事的。” 朱见济腆着大肚子盘腿坐在榻上,手扶玉带。 “孤之前在内阁中曾经提到要改良开中法,回去之后便觉得仍有不足——朝廷盐引兑换钱粮,归根究底还是要看制盐多少的。” 而贩卖食盐一本万利的情况也会因为太府寺的建立而有所抑制,毕竟朱见济一直都不相信商人的良心。 为了鼓励大部分商人仍然对盐引趋之若鹜,那还要想办法提高食盐的发放量。 想当初,开中法之所以施行,问题就在于朝廷缺钱,必须要和掌握了民间大部分资源的商人进行交换,不然“盐铁官营”,会成为古代王朝永不更改的铁律。 而“盐引兑钱”的法子并扩大相应规模推行以后,除了容易让以前的商屯之法被破坏,也会打破盐商的垄断,让一些中下级别的商人加入到贩卖食盐的行列里面。 可一旦人类生活必需品被商业化,不被控制引导的话,就会出现问题。 好在朱见济一直喜欢防患于未然。 在他的目标下,此时开放盐引,不代表之后会继续开放—— 以后大明的市场会被大体分成两个部分,一个是公有,一个是私有,其他所有制就目前而言,还没有见到。 公有层面,朝廷仍旧需要调控全国基本物价,像盐铁等物,官方仍旧要卖,不能因为有了开中法,就全开放给商人。 私有方面,商人可以通过给朝廷各种缴纳银钱,获得售卖资格。 只要他们做的不过分,那朝廷基本不会管,算是给封建体制下的经济市场注入活力。 然后问题来了—— 食盐产量提不上去,一切的计划都是放屁! 朱见济回头让人给自己四处搜罗了一下大明朝此时的制盐情况,发现后世人所熟知的海盐晒制之法还没有正式形成,貌似才在福建沿海和山东的海丰县等地出现雏形。 大明目前的制盐效率,底下且耗费时间,对朱见济来说并不是个好事。 人的日常生活需要盐,而毛纺织业也需要盐! 别忘了,朱见济可是希望通过收割草原上的羊毛,对那些少数民族进行经济控制的! 没有足够的食盐,那他想好的制碱法就弄不出来,而没有足够的碱,羊毛就无法有效的清洗柔顺,做成人人都能接受的毛衣! 谁他妈想披着一身羊皮出去? 本以为大明的食盐很丰富来着,谁能想到还有如此的当头棒喝? 问题大了! 小太子当时就砸巴了一下嘴,努力的从脑子里搜刮起了前世的知识,企图为自己挽尊。 好在文科生搞不懂物化原理,却是能背。 朱见济想肿了脸,终于回忆起了海盐的晒制方法。 他现在把张凤跟石璞找来,就是让他俩去负责新法制盐一事的。 石璞听完,只是将朱见济提前写好的晒盐法看了又看,最后沉默不语。 他的才干在六部长官中,算是比较低下的,甚至于当上这个尚书,也脱不开走后门氪金这事,私生活也是此时寻常士大夫的模样,但石璞在工作上有个非常让朱见济夸赞的优点,就是拿了任务不多说,能乖乖的去做。 张凤更是如此。 最近的各种开支已经快把这人给逼疯了,做梦都逃不开各种表格,睁眼闭眼都要手抚心脏,念叨着户部里面剩余的一点银钱。 难怪前任金濂会死在工作岗位上! 小太子在这时候能给他提供一个新的赚钱方法,张凤恨不得当场给他跪下! 什么话都不说了, 能给国家想办法揽财,那小太子就是永远的神! “都是古人的功劳,”朱见济没有把张石二人的夸赞厚脸皮收下,只是感叹着说道,“这些法子,不少都是从《永乐大典》中寻求到的,可见我华夏先民之聪慧!” “奈何如此妙法,即便记于典籍之中,竟也慢慢失传,以至于二位尚书都不曾听闻,尤为可叹!” 张凤顺势说道,“当年太宗编修《永乐大典》,所用人力物力,何其浩大?臣等眇眇之身,如何能于当时世间大半俊才相比?” “何况《永乐大典》编修之后,由于体量之巨,内容之多,令人难以翻阅识记,刊印更是艰难……” 就这种情况,使得《永乐大典》修好之后,很长时间都是束之高阁。 对于寻常的读书人来说,他们只需要去关注四书五经就好,如果要开辟新方向,也有不少专门典籍查阅,没必要去翻如此的大部头。 可这么好的一本书,朱见济如何能狠心让它不见天日? 第115章:太上皇如丧考批 “父皇前段日子不是让翰林院修了《寰宇通志》吗?孤也想给他们一个任务,便是查阅《永乐大典》以及别的典籍,将古今经世济用之法通通编修入一本书中,名为《天工开物》,发行天下,如何?” 借着这个忽然而来的话题,朱见济提出了这个要求。 张凤和石璞当然不会拒绝朱见济的提议。 反正修书这种辛苦活又不是他们来干,怕什么? 何况,书修的多了,也能证明国家如今的强盛。 毕竟只有盛世之下,才有足够的精力去折腾文化艺术方面的事。 二人事后返回各自的办公场所,又迅速的找来相应的官员,要求他们前去朝廷各地的盐场,将这种新法实验一番,只要成效良好,便要迅速的推广。 张凤方面则是约谈了一下太府寺,请胡安寿去调查一下民间食盐的价格,还有盐商贩卖后的获利,好为之后的开中法定好基本方向。 于外界看起来,京城仍然是风平浪静的一天。 只是在凤阳,已经被迫给老祖宗守陵多日的朱祁镇再次迎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他在瓦剌的野生老婆和孩子终于通过景泰帝的手,送到了凤阳。 而朱祁镇仍旧保持了他的薄凉本性,对于许久未见的异域妻和子根本没什么感动。 他甚至觉得景泰帝来这么一出,是在恶心自己! 自己娶也先的妹妹,然后跟这个野蛮粗鲁的女人生孩子,本来就是形势所迫! 没看见自己回来以后一点都没提过这事吗? 景泰帝已经把自己困在了凤阳这个鬼地方,现在还在如此折辱他?! 土木帝为此大怒,又气得想打老婆。 但也先妹妹带来的消息,却是浇灭了朱祁镇心中的火焰。 “伯颜……伯颜死了?” 惊闻此话的朱祁镇面色灰白,比起当初打了败仗被俘虏还要失态,瘫坐在椅子上。 钱氏见他面如死灰,一派颓唐,忍不住上前安慰丈夫。 结果她才靠近几步,就被猛然窜起的朱祁镇给狠狠推了一把,“你想干什么?!” “你也要来看朕的笑话?” “伯颜!伯颜都死了!” 朱祁镇悲痛难耐,捂着脸哭了起来。 那个在草原上诚恳对待自己,会对自己说“我的皇帝”这种亲近话语的汉子……竟然就这么没了! 朱祁镇放空自己,不再去理身边的人,失魂落魄的飘荡去里面的房间,继续痛哭。 “真是个没用的男人!” 也先妹妹拉着孩子的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烦躁和犹豫,“我竟然要和这样的男人度过接下来的生命,这是长生天对我的惩罚吗?” “我可怜的孩子,他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 钱氏听闻对方口出不逊,不高兴的皱起眉头。 即便沦落至此,的确逃不开土木帝的关系,可作为妻子,不就应该和丈夫共进退吗? 周氏、高氏走了,现在这个异域女人也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她们之间,谁错了? 而且钱氏心中对于“伯颜”也无比好奇,想知道能让性情刻薄寡恩的丈夫如此哀悼的人物,又是何等身份。 “妹妹,不知伯颜是哪位英雄?”钱氏靠近仍然一副蒙古打扮的也先妹妹,强笑着发问。 对方抱住孩子,冷硬回道,“他们那么要好,你天天跟着人却不知道?” “伯颜,是我的兄长!” “也是个跟咱们丈夫关系匪浅的人!” 说到这句话,也先妹妹还有些恨意。 她并不是也先很看重的亲属,当初意外俘虏了大明皇帝,也先太师惊喜的想把人留住,便随意挑了她嫁过去,名为“结两家之好”,其实就是要把朱祁镇绑上蒙古的船。 也先妹妹起先觉得还行。 毕竟她嫁人的对象好歹是个皇帝,在蒙古能被也先好吃好喝的拉拢,回去大明更是直接成为上国妃子,到时候也先为了蒙古的利益,也会作为外援,让她不至于在深宫中受欺负。 但伯颜的出现直接让她的美梦破碎了。 那两个男人怎么就动真感情了?! 回想去过去被迫成为第三者的事,还有自己跟孩子继续被牵连,被人从蒙古打包送到了凤阳,也先妹妹也十分气恼。 她在来的路上就从侍卫嘴里打听过目前朱祁镇的地位,知道这人政斗失败,不需要多虑,所以把心中的不麻烦都释放了出来。 如果下半辈子都要跟着这人过,那憋着委屈自己干嘛! “你的丈夫不是条好汉,我不爱他,你可以放心的继续和他生活。” “给我安排的院子在哪里?我带着孩子过去,以后没事可以不用常见!” 也先妹妹打了声招呼,然后在仆人的引导下走了。 只留下不敢置信的钱氏。 北京六月,刚刚完成治理黄河工程的徐有贞被召令回京。 景泰帝带着儿子一块接见了他。 “臣拜见陛下,太子!” 徐有贞长的颇为矮小,但一副精明强干的模样,尤其是在工地上工作久了,风吹日晒出了满脸沧桑,乍一看,还有些“国家栋梁”的感觉。 只是当景泰帝让他抬起头来说话的时候,这人脸上讨好的笑容,又把他的“名臣风度”破坏的一干二净。 朱见济对这人啧啧称奇。 “爱卿治水有功,朕都不知该如何封赏于你了……” 景泰帝却是很欣赏徐有贞的态度,对着人好言好语的拉家常,时不时问两句黄河的情况。 “臣为天家效力,理所应当,不足以让陛下说这话!”徐有贞笑得更加贼眉鼠眼,发黄的牙齿都露出来了几颗。 “当中的主要功劳,还得是太子爷做出了水泥这等神物,只需要短短几天,就能铸成大堤,让洪水不能渗透……” “这都是陛下与太子的功劳啊!” 用真情实感的咏叹调大声喊出这一句,徐有贞对着景泰帝父子深深拜下,感动的景泰帝都泪目了。 也许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热忱的赞叹自己,让景泰帝赏赐的小手又蠢蠢欲动。 但是天天看着儿子除了批阅奏疏还要审查各种表格,景泰帝也强化了一点财政概念,知道自己随手一扔,就能把不少人一辈子赚不到的钱给砸出去。 这么一对比,景泰帝就主动节省起来了,就连唐妃的家里都不怎么赏赐了,还在考成法中,把触犯了规矩的官员曾经被赐下的田地收回不少,然后转手就交给儿子开皇庄。 所以为了每天都要考虑收支问题的儿子,景泰帝放弃了给徐有贞赐金子的想法,只是拉着他的手一口一个“爱卿”,然后让他以佥都御史的身份,帮助王竑一起管理都察院。 这就扩大徐有贞的权力。 反正对于当官的来说,掌权了就是掌钱了,升官后面自然能发财。 徐有贞虽然有些失望,没有直接提拔成国家大员,但还是接受了一个任命。 在考成法出台之后,都察院的权力和待遇其实是提升了不少的,不少官员的前途都在御史手中的小本本上,一旦有污点,就容易成为政敌攻击的对象。 于是很多官老爷都对来考察自己工作绩效的御史们尊重了起来。 朱见济一直含笑不语。 直到景泰帝说累了,转过去喝起了茶润喉,他才小声的对徐有贞说道,“孤听说,徐爱卿此前叫做徐珵?” 徐有贞浑身一抖,才被景泰帝的和颜悦色说到飘飘然的灵魂瞬间落地,呐呐的说不出话。 第116章:徐有贞被太子认可了 徐珵是什么人? 是在当初土木堡大变消息一传来,就鼓动朝臣迁都的“奸臣”。 是在朝堂之上被救时宰相于谦怒斥的不法分子。 北京保卫战之后,徐珵这个名字已经算是烂透了,正好封建时代又没有身份证这种东西,虽然讲究“父母赐名,不可更改”,但只要人不要脸,改名字还是很方便的。 于是徐珵不见了, 朝堂中多了个名叫徐有贞的大臣。 景泰帝不知道还有这变化,只当“徐珵”后面受不住骂声自个儿引咎辞职了,黄河水患一来,又见“徐有贞”主动请缨,便提拔了后者。 之前皇帝的举动,让徐有贞还以为这事已经彻底过去了,心里还琢磨着如何获得圣心,讨好面前这对天底下最尊贵的父子。 结果小太子偷偷一句话,就让他吓出了一身汗。 “徐卿家不必多虑,”朱见济笑着对他提了提腰带,勒住虽然减肥了很久,但仍然不见瘪下去的小肚腩,“孤既然把这事跟你说开了,便是既往不咎的意思。” “你上的奏疏孤和父皇都看了,很不错。你治理黄河也有功劳,几年前的糊涂话……只是心急导致的,如今也不必再抓着不放。” 他学着景泰帝的样子跟大汗淋漓的徐有贞握手,诚恳的告诉他,“日后好生做事,卿家既然精通天文水利,自然会是我朝栋梁!” 以大明朝令朱见济胃疼的各种自然学科普及程度,能找个通晓多方面事务的家伙还真难得。 虽然小太子相信民间自有能人,可官方又不重视,科举也不搞那玩意,朝堂上的官员中能来个理科人才,简直堪称一宝了! 为了徐有贞的本事和马屁,朱见济决定对他好一点。 徐有贞被这又是萝卜又是大棒的手段弄的头昏脑胀,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小太子如此针对。 不过对方既然如此说了,日后有人再拿这问题攻击自己,他也有话可说了。 皇帝看上去对自己很满意, 太子只是敲打了一番,八成是不满于自己改名换姓的“欺君之罪”,只要以后好好干活,估计也没啥问题。 于是徐有贞摆出一副感动的含泪模样,“臣必然为天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你们说什么了?” 饮茶完毕的景泰帝回过头,就见儿子和徐有贞心心相惜的模样,不由笑了出声。 自己儿子身材矮胖,臣子中的大多数即便跪下,也得微微低头跟他对视。 这个徐有贞倒是正好,跪下后能让太子享受下来自别人的仰视。 难怪青哥儿喜欢! “没什么,只是问了一些治水的事情。” 朱见济笑着跑到好爸爸身边,父子俩聊起了中午吃什么的问题。 徐有贞见此机会,请求告退。 等着走出大殿,明明是即将入暑的大好日头,却让徐有贞觉得自己背巾湿透了。 朱见济却是不在意他的感受。 在接触巅峰权力日久,朱见济也慢慢的不再对过去历史上的各种“名人”过于看重了。 谁让历史书就那么一点,只能捡着那些人有代表性的经历说? 于谦的人品足够好,但他在生活上死板的作风让他老婆都受不了,锦衣卫隔墙有耳的时候,还听到过他俩夫妻间的吵架,甚至还有过于谦被赶出卧室打地铺睡觉的事。 他做事情还有典型的“我行你也行”理念,导致很多官员都对其不满。 而且于少保在经济方面的确不怎么行,他可以认真的去操练士卒,兼职文武,但他再怎么认真的对账本,也无法赚出来金银财宝。 足以见得人无完人。 所以一个徐有贞,朱见济是不怕的。 他是臣子,是皇权规则体系下的一个正常打工人,只要没有太上皇这个上位的捷径在,他要想获得权力和地位,就只能抱住景泰帝和自己的大腿。 再说了,这人明显有眼力见,溜须拍马的功夫,能把小太子的厚脸皮都拍红了,本事又足够,是个值得一用的。 小太子决定“任用佞臣”,以后让徐有贞帮自己背一些黑锅。 如果曹吉祥在天有灵,只怕会因为小太子的双标而痛哭出声。 明明…… 明明他俩干的都是差不多的事! 怎么就自个儿被宰了? 对此,朱见济只能表示自己当时初来乍到,操作不熟,真是不好意思。 另外,曹吉祥和徐有贞的身份也不一样嘛—— 后者是臣子,是有机会改换门庭的自由打工人,所以明末才有那么有投降闯王和满清的士大夫。 但前者是皇帝的家奴! 一个奴婢敢对主子下手,这问题不是更严重吗? 曹吉祥飘在天上落泪又能如何? 朱见济当初,杀他和石亨,可都是“师出有名”的! 他才不会不讲道理,做个肆意杀人的暴君! 小太子可是一个喜欢好名声的人。 “老徐怎么还不回来?” “他是想死在外面了吗?” 九月份的咸阳宫里,外面的太阳滚烫灼热,但摆放了大量冰块的宫廷之内却是充满了凉气。 解决了手头上几个大问题,近来没有太多烦恼的朱见济终于有空,和小伙伴们对坐吃瓜。 翠皮红壤的西瓜被三个小伙子一人抱住一个,用勺子挖着吃,清甜可口。 作为一种在洪武元年就被太祖钦定为“太庙贡品”的水果,西瓜在大明的培育算得上发达的了,而老朱家的每代皇帝,也都挺喜欢吃瓜。 自迁都北京后,先帝爷们还特意命人在京城周边开辟瓜地,以为特贡之物。 而朱见济弄出来了玻璃后,得知皇家竟然还有“种瓜”这一业务,还特意着人弄了个小小的温室出来,让人在里面种植一些绿色果蔬。 于是在北京的九月里,小太子还能和他的伴读天团一起共享吃瓜之乐。 可惜最能嚷嚷的徐永宁不在。 经过一个暑期,被晒黑了不少的柳承庆跟张懋啃了一大口瓜,满嘴汁水含糊不清的回道,“老徐最近传信,说去了山东那边……这个月怕是赶不回来了。” 除了徐永宁被派出去做底层宣传工作,其实这一年下来,他们两个小少年也没闲着。 在农庄集体化推广到其他地方的时候,朱见济就让这两个锦衣玉食的小少爷下乡去“体验生活”了。 作为太子的伴读,现在对方年纪小,是无法做什么大事的,但却注定了他们长大之后,会随着新帝登基而得到重用。 所以朱见济要从现在开始培养起他们。 他可不想以后做事了,身边的人手竟然是个不知民间疾苦的官二代。 认真工作,要从娃娃抓起! 于是在这暑热的几个月里,柳承庆和张懋被迫下田参与了夏收和新一轮的播种,还去参观了织布厂等等地方,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小太子会时时盯着账本了。 他们身为传承数代的勋贵,日常花销动不动就是几十上百两的,对于正常的社会情况自然有些脱离。 如果不是有个晋惠帝提前说出了“何不食肉糜”这句名言,想来还会有后来的权贵们喊出来。 现在好了, 劳动改造过的两个贵少爷迅速的成熟了起来,慢慢的脱离了哇派护法的身份。 效果比变形记还显著。 只有徐永宁这个二哈,仍然是原来的模样。 自打朱见济给了他方便之权,去各地充当罪恶克星,这家伙便乐不思蜀,偶尔才有一两封信送回来,给大家报个平安。 为此,徐永宁他叔婶亲娘都担忧不已,两位女性长辈甚至入宫求见过杭皇后,想借对方的口跟朱见济说一声,赶紧把飞起来的狗子找回来。 老徐家的嫡系只剩下这么一个了! 朱见济能有什么办法? 他敢让锦衣卫把人绑回来,第二天徐二哈就能给太子殿下制定一个全新的“咸阳宫装修计划”。 为了省点钱,朱见济决定假装不知道这事。 不过今日一问,对于徐永宁跑去了山东,小太子还是很惊讶的。 他捧着瓜皱眉,仿佛手中的西瓜不再甜美,“他去哪里干什么?” 总不能跟徐有贞一样,也要去治理黄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