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农门小辣椒》 第一章 穿越 痛,浑身都痛。 张春桃记得自己是走在路上,然后被不知道哪个缺德的高空抛物给当场砸得死透透了,怎么还会感觉到疼? 勉强挣扎着睁开眼睛打量四周,却发现自己处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屋子又小又矮,墙壁都是茅草混合着泥坯砌成的,在快靠近屋顶的地方,留了一个小小的窗户,一点阳光从那窗户照射进来。 让她看清楚了这房间的全貌,这房子本就不大,又堆了半屋子的柴火,越发显得屋里昏暗。 她身下躺着的,是一块搁在土砖上,差不多半米宽的木板,木板上胡乱铺着一层稻草。 她就躺在这稻草上,连动都不敢动,就怕一翻身,就从这木板上翻掉到地上去了。 再看自己身上,穿着也是灰扑扑,补丁摞着补丁的衣裳,好些地方已经洗白毛边,稍微一用力,就能撑破了。 张春桃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寒酸破旧的房间,就算她小时候在孤儿院,那环境也比现在好啊。 在当今这个社会,只怕唯有大山深处才保留着这样的原生态房间吧? 可是,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张春桃脑子里立刻有了好几种猜测,绑架?拐卖?借尸还魂?穿越?重生? 还没等她想个明白,就听到外头说话的声音。 好几个人说话,好像有人问什么“醒过来没有?”之类的话。 有个女的声音,呜呜咽咽的说什么,“还没醒呢,比昨儿个好多了,说不得明儿个就醒了,亲家,要不你们再等几日?” 然后就是另外一个女人迟疑的声音:“大姐,不是我多嘴啊,这才说亲,张家丫头怎么就落水半死不活了?别是跟你们家柱子八字不合吧?这门亲事要不你回去跟姐夫再商量商量去?” “不说别的,凭姐夫的面子,还有柱子的本事,这十里八乡还怕寻不到中意的姑娘?非要跟这张家死磕?” “这姑娘家的落水,受了寒,就算醒过来,只怕也伤了身子——” 这话说得意有所指,很快一个尖刻的女声响起:“妹子,你说的对!我得回去跟当家的说道说道去!别的不说,这要是伤了身子,那就不行!我家银子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能买个不下蛋的母鸡回去吧?” 说着就要走人。 最开始呜呜咽咽的那个女人急了:“亲家,亲家,你们别走啊!咱们不是说好了的吗?你们……” 一阵推推攘攘的声音后,到底没拉住人。 就剩下那个女人惊惶的哭泣声:“当家的,这可咋办啊?这要是大丫再醒不来,这亲事是不是就不成了?” 大丫?亲事?张春桃听到这里,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什么咋办?那两个娘们说话又不算!他们王家是王掌柜做主,只要王掌柜不发话,这门亲事就不会黄!”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再说了,他儿子都是二婚头了,还有个六七岁的闺女,能娶咱们家大丫这么大个黄花大闺女,还是他们王家占便宜了!“ “就算他们想毁亲,先送的那些礼咱们可不退的!左右咱们不亏,有什么好怕的?” 那女子听了这男人的话,倒是镇定了下来。 顿了顿忍不住就抱怨起来:“好好的一门亲事,偏出这么多妖蛾子!大丫那死丫头,就是个狗肉上不得正席面的,那河边一天少说也要去两三次,以前啥事都没有的!这一遇到大好事,咋就好端端的跌河里去了!” “她要真出事,怎么不等嫁到王家去再出事!那王家多有钱,王掌柜虽然不在镇上做事了,可到底挣下了那么大的家业。不然能出得起八两银子的聘礼?这嫁过去那岂不是天天能吃香的喝辣的?” “这样的好事,要不是人家王掌柜就认准了大丫,二丫年纪太小,我都想将二丫嫁过去了!”说到最后,那女人又唉声叹气的可惜起来。 张春桃虽然还没太明白是怎么回事,可却油然而生一种不妙的感觉。 倒是那男人不耐烦的吼了两句:“你还有脸提二丫?你是怎么当娘的?几个赔钱的丫头片子都管不住?大丫落水是因为啥?你以为劳资真不知道?要是这婚事搅黄了,劳资先打断她的腿!” 一句话,说得那女人声都不敢出了。 “还楞着做啥?不赶紧去请个郎中回来给大丫看看?大丫醒过来没事,这亲事才稳了,那八两银子的聘礼咱们才能拿到!一点脑子都没长的蠢婆娘!”那男子甩手给了那女人一耳光,摔门出去了。 那女人倒好像是被打骂习惯了,等那男人一出去,低声也不知道嘀咕了几句什么,就听到脚步声朝着这个屋里走过来。 张春桃立刻闭上了眼睛,放平了呼吸,当自己死了一般静静的躺好。 那女人推开门,走近到床板边,看床上的人还是那样躺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没好气的上手就在腰上狠狠拧了一把,见床上的人没半点反应,又骂了两句死丫头赔钱货,才怏怏然的转身出去了。 等那女人走了出去,张春桃才倒抽了一口凉气,这女人下手也忒狠了,若不是她身子实在是虚弱动弹不得,只怕那一把拎下去,就要跳起来了。 估计等明儿看,被拧的地方要青紫一大块了。 那女人走出去没多远,就尖着嗓门喊:“二丫——三丫,你们死哪里去了?成天的在外头野个没够?太阳都落山了,还不滚回来做饭?是要饿死你老子娘和兄弟啊?” 一个脚步声咕咚咕咚的跑近了,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带着点细细的喘:“娘,我才出门呢——” 话没说完,就被那女人打断了:“天都快黑了,还不回家?谁家姑娘成天白日黑夜的在外头野个没够?这院子扫了?猪喂了?鸡喂了?还敢顶嘴?再顶嘴今儿个没饭吃!” 那个女孩子委屈极了,只得跺跺脚,嘀咕道:“就知道骂我,二姐不是还没回来么?”到底不敢多说,做饭去了。 那女人越发生气了:“二丫你个死丫头,躲那里去了?”一边骂,一边走远了。 张春桃侧耳听着脚步声走远,外头再也没有声音了,这才放松了下来。 这一放松,一大段记忆立刻涌入脑海中…… 好半天,张春桃才目光呆滞的睁开眼睛,看着那黑漆漆的屋顶,生无可恋。 她确定了,她,张春桃穿越了! 第二章 落水 穿越到了一个不知名时空,偏远山沟里一个叫八角屯的村子里,张家大女儿的身上。 这个大女儿也叫张春桃。 巧不巧?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这张春桃是张家的大闺女,却不是张家夫妻亲生的。 张家当家的叫张大成,娶了个婆娘赵氏,两人成亲多年都没孩子,后来死了心,机缘巧合收养了大约三四岁的张春桃当养女。 没想到收养张春桃第二年,赵氏千年老蚌终于开怀了,来年就生下了张夏宝这个大胖小子。 开怀后,这赵氏肚子就像开了光,接连又生下了两个女儿来。 张春桃是个苦命的姑娘,被收养后也就第一年过了几天吃饱穿暖的日子,等到夏宝出生,她的苦日子就来了。 才五六岁的她,就要踩着板凳做饭,洗衣服,照顾赵氏月子,还要哄孩子。 再大些,家里的家务就都归她了,不仅要伺候赵氏,还要带着接连生下了的弟妹,整日里就跟那旋转的陀螺一般,没个停歇的时候。 真正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迟,吃得比猪差。 这庄户人家,虽然重男轻女,可到底也不会将闺女这样当牛做马一般使唤。 只是张春桃这姑娘,被张家收养后,本就年纪小,生了一场大病,烧了几天醒来后,以前的事情都忘得差不多了。 加上赵氏天天给她洗脑,说什么要不是看她可怜收养她,说不定早就饿死了。又说若是她不听话,不干活,就把她赶出去,这么小的丫头片子,出门说不得就被狼叼走了。 哄着张春桃给张家当牛做马。 张春桃这丫头是个聪明的,知道自己孤身一个人,年纪又小,还离不开张家,只咬牙埋头干活,就当还了这张家的恩情。 想着大不了等她将来说亲了,就能离开张家了,以后的日子说不得就好过些了。 不得不说这姑娘不傻还清醒的很,若是遇到一般人家,她这个打算还真能成。 可偏偏遇到的是张家这样的人家,那才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 张家那是精穷啊,为啥?张家就张大成一个男人伺候那几亩薄田,若不是还有张春桃帮衬着,连一家子的口粮都扒拉不出来。 要知道赵氏从开怀后,就接二连三地生孩子,到底年纪大了,伤了身子,三天两头的就头疼脑热的,哪里能帮得上忙? 张夏宝那可是张家的小祖宗,十二岁了,别人家的男孩子这个年纪,都要被当大半个劳力,下地干活了。 可他是张家夫妻两人盼了多年才得的这么一个宝贝,自然被赵氏看得跟眼珠子一般,哪里舍得让他下地?因此倒是娇惯得他到如今还每天跟村里其他孩子一起爬树掏鸟窝,不干正事,正经熊孩子一个。 二闺女秋菊和小闺女冬梅是女孩子,能力有限,又是张家夫妻亲生的,虽然比不上儿子,到底比起对张春桃来,也略微好上几分。 就让她们在家里做些家务打些下手。 唯独张春桃,勤快又能干,抵得上家里一个壮劳力了,家里家外忙活完了,闲了上山采山货补贴家用,张家真是里里外外都离不得她。 因着这个,都十七岁的大姑娘了,也有不少人家上门来求娶,却拿不出张家夫妻要的高额聘礼,到今天还没寻上一个合适的人家。 前些天的时候,终于有媒人上门,给说了一门亲事。 说的是附近七里墩村的一户王姓人家,这家儿子先前娶过一个媳妇,去年死了,留下一个六七岁的丫头。 如今想续娶一个婆娘回家,延续王家香火呢。 一般来说,这谁家嫁闺女不是想着去给人做正头原配娘子?做续弦矮前头原配一截不说,最怕是前头留下孩子来,这后娘可不好当啊! 庄户人家这种续弦的,大多是找个死了男人的小寡妇,或者说被休回家的女人,大家谁都不嫌弃谁,搭伙过日子。 偏王家人想娶个黄花大闺女,为了这个愿意出八两银子的聘礼。 这不就寻上张家了么?遇到那心疼自家闺女的父母,大多是不愿意的。 可张大成夫妻,一听说有八两银子的聘礼,又看到王掌柜他们上门提着四样礼,只觉得从天上白掉下来个大馅饼,那是千肯万肯,忙不迭地就答应了。 张春桃这丫头聪明是聪明,到底年轻见识少了些,又无人教导,不懂这里面的厉害。 只听媒人说得天花乱坠,说什么虽然那王家当家的王掌柜,是个厚道人,家中又殷实,嫁过去就能日日吃饱,一年四季还能有新衣裳,冬天也能做一件棉袄穿冻不着。 实在是十里八乡也没这么好的条件。 就算王掌柜的婆娘林氏难缠了些,可哪个做婆婆的不都这样?给人做儿媳妇,不就是要孝顺婆婆么?等将来自己当婆婆了,也就熬出来了。 至于嫁过去虽然是当填房,这给人做续弦做后娘,好说不好听,可里子实惠啊。 若是运气好,嫁过去能生个儿子,那就站稳脚跟了,后半辈子也就有指望了。 加上赵氏也在一旁说,这是难得的一门好亲事。 张春桃也就动了心。 对于一个命都快活不下去的人来说,要面子有什么用?还不如捞点实惠。 张春桃也想过了,嫁过去后,最起码不用饿肚子,不用再过一年到头就没有吃饱过的日子。 更何况她实在信不过张大成夫妻,这次王家好歹还是正经人家,只是当填房名声不好听。可要是错过了这王家,下一次就不知道张家会将她许配什么人家了。 所以这门亲事,不仅张家夫妻乐意,就是她也是满意的。 这本是皆大欢喜的事情,说好了王家今日上门的。 昨日里二丫约她到河边去洗衣裳去,本来洗得好好的,突然二丫说水里有东西,跳起来就跑,不妨将她给撞得一头栽进了河里。 其实这河也不算深,爬起来就是了,可人倒霉起来,那真是喝凉水都塞牙,她跌下去的时候,刚好撞到水下一块石头上,当场就昏死过去了。 秋菊吓得只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眼睁睁的看着她沉了下去。 幸好河边除了她们姐妹,还有几个洗衣服的婆子媳妇,有几个胆子大的,将她给捞了上来,送回了张家。 第三章 报仇跟出名一样,一定要趁早(大修后重看第一章) (看过的亲们,从这一章开始从头看哦) 这原身捞起来的时候,就剩下一口气了。 张家又舍不得请郎中,胡乱给她灌了一点姜汤,头上撞破的地方,抓了把草木灰敷在伤口上止了血,随便拿块布条子缠了缠,就将原身丢在柴房听天由命了。 这原身张春桃是没熬过来,蹬腿去了,倒是将这烂摊子丢给了来自现代的她! 张春桃很想骂娘,别人穿越咋就开启人生新篇章,走上人生巅峰。 轮到她开局就是这样的困难模式? 回想先前听到的话,应该是王掌柜的婆娘林氏,带着娘家姐妹过来相看,结果发现张春桃落水昏迷了。 那娘家姐妹的话可有意思,这是挑拨那林氏对原身不满,不同意这门亲事呢。 张春桃对此只想说,干得漂亮!真心希望这位大妈不止能说动林氏,还要说动那位王掌柜,真退了亲事才好! 她可不是原身,觉得这门亲事好,满心愿意期待着嫁过去,好脱离张家这个火坑。 只怕那王家是比张家更可怕的狼窝! 不然为啥这样内里实惠的好事,能落在张家头上?里头肯定有蹊跷。 还有她落水也有些不对劲,张春桃不是原身,对养父母这一家子还抱着奢望和感情,不会有什么怀疑。 可她打小就是从这些陷害算计堆里爬出来的人,只扒拉了一下原身的回忆,就觉得这落水一事有蹊跷,十有八九和那二丫有关。 再结合先前听到的张大成的那话,就越发的肯定了。 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这原身对张家真是任劳任怨鞠躬尽瘁就差死而后已了,就连亲事也是为了张家牺牲了,无人感激也就罢了,居然还下黑手要害死她! 这一家子哪里是人?分明是一窝不知道感恩的畜生! 明明张大成让那赵氏去寻个郎中来给她看看,可赵氏嘴里答应,却半点没有去请的意思,这分明一点都不在乎她的死活。 不说其他,就是养条狗看家护院,这十几年了也该有点感情了吧? 更何况是人,还喊了她十几年娘,为家里做牛做马,赵氏居然都能见死不救。 也难怪这原身没熬过去,估计就算是熬过来了,有这样一个家庭,还不如死了痛快呢! 换做一般的女孩子遇到这样的开局,只怕也想去死一死,看能不能再穿回去。 可张春桃是什么人? 她从小就是个暴脾气,轻易不肯吃亏的。 那是真真的拳打孤儿院,脚踢从小到大上的学校,一路长大,靠着拳头,打出一片天地的奇女子。 身为孤儿,靠着自己的拳头打拼,基本没怎么受过欺负。 就算是被欺负了,她也能很快把场子找回来。 像原身这样,吃了这么大亏不吭声,那不是她张春桃的性格。 她张春桃一般有仇当场就报了,绝对不会讲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废话! 万一报迟了,那仇人死了咋办? 报仇就跟出名一样,一定要趁早! 那才有感觉! 本来这原身的身体受伤了又没请郎中,虚弱得很,她清醒的那一刻,浑身都疼,动弹不得。 第四章 只是落水,又不是失忆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穿越过来的原因,接收了这原身的记忆再度醒来,不仅浑身不疼了,四肢百骸都充满了力气。 当下翻身就下了床板,捏捏拳头,挥舞了一下胳膊,又踢了两下腿,就找到了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感,虽然还不敌她原本身体鼎盛时期,可也有了六七分的状态。 再摸摸后脑勺的伤口,这敷草木灰虽然是土方法,倒是也管用,不仅止血,还能消炎。 庄户人家受伤流血了没那么多讲究,不认识草药止血的,大伤口就是用草木灰,伤口不大就是用墙角的蜘蛛网随便敷一下也就是了。 就是张春桃小时候在孤儿院受伤没钱送医院的时候,院里照顾她们的老人也会随手抓草木灰给她们止血,没个两三天也就活蹦乱跳了。 张春桃检查了一下伤口果然无事,放下心来。 在这屋里转悠了一会,终于在柴火堆里寻摸到了一根顺手的木棍,拿在手里耍了一下,满意的点了点头。 装备齐全,体力值满分,可以出去替原身报仇了! 她张春桃就是这么恩怨分明,占据了原身的身体,自然要替原身出口气才是。 还没等她出去,赵氏就拖着二丫,骂骂咧咧的进来了:“你个死丫头,家里因为你都乱成什么样了,你还躲懒——” 话还没说完,就迎面和张春桃碰了个正着。 赵氏先是一愣,不过马上回过神来,合掌念佛不迭:“老天保佑,可算是醒过来了!都能下床了,这是没大碍了吧?” 八两银子的聘礼保住了! 张春桃面无表情的上下打量着赵氏和二丫,看得赵氏不知道怎么的心里有些毛毛的。 不过她也没怎么放在心上,见大丫都能下地了,显见得这人就没事了。 想来也是,贱丫头命硬,不过是落个水,能出什么事?还用得着去请郎中去? 得亏没听当家的,不然岂不是抛费银钱了? 也就习惯性的翻了个白眼吩咐道:“既然醒了也别装大小姐了,躺了两三天了,家里的事积下一大堆,收拾收拾干活去,咱们家可不养闲人!” 二丫站在赵氏的身后,本来还有一点的担忧之色,被赵氏揪回来的路上,她可是听娘说了,若是大丫再不醒,只怕爹就要收拾自己能。 二丫最怕谁,自然是张大成,一路心里都是惴惴不安,此刻见到张春桃没事后,也就松了一口气。 听了赵氏这话,忍不住又露出幸灾乐祸的笑来。 张春桃却没搭理赵氏,只盯着二丫,冷声问:“是你将我推下水的?” 二丫脸上闪过一点慌乱,矢口否认道:“大姐,你不会是落水烧糊涂了吧?明明是你自己不小心一脚滑进河里的,怎么反倒怪上我来了?” “你不能因为落水没见到王家的人,就冤枉我——” “啪——”话还没说完,一记响亮的耳光就在柴房里响起。 二丫和赵氏不约而同的尖叫起来:“你居然敢打我(她)?” 张春桃冷笑一声:“打都打了,你说我敢不敢?有胆子推我落水,没胆子承认?” “我只是落水,又不是失忆,你推没推,我不知道?” 第五章 你胡说我没有 二丫脸色大变,捂着脸呜呜哭起来:“娘,娘,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被吓到了,不小心撞到了大姐,哪里晓得大姐没站稳,居然就掉水里去了!” “我又不是有心的,再说了,大姐你不是没事吧?为什么还打我?” 赵氏听了,也忙维护二丫说话:“二丫说的对,都是一家子姐妹,你是做姐姐的,二丫又不是有心的,你还跟她一般计较?” “再说了本来小事一桩,你既然没事就得了,还死咬着做什么?居然还打人?你二妹年纪小,你也下得去手?” “倒是惯得你了!今儿个敢对你二妹动手,明儿个是不是还要打我跟你爹?” 这个时候,对爹娘不敬,就是忤逆,更不用说是动手了! 忤逆是十分严重的罪名,谁家孩子要是背上个忤逆的名头,那是要被人看不起的。 尤其是姑娘家,有了这个名声,那基本是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 以往赵氏只要祭出这个法宝来,张春桃再多的不甘都只能默默地忍了。 可此张春桃非彼张春桃,名声是个什么狗屁东西!你在意它,它才能限制你,你不在意它,它就什么都不是。 压根就不搭理赵氏,直接一伸手,揪住二丫的头发一拽,就把她给拽到了自己面前。 劈手就是清脆的两耳光甩了上去:“一天到晚就听到你嘚波嘚啵,就显得你有一张嘴,就你会说话是吧?” “你是有心得还是无意的,你心里不清楚?老……我倒是念着一家子姐妹,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带大,倒是带出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来了!” “我这个做姐姐的对你还不够好?家里的重活累活,不用你说,能干的我都干了。每天自己累得要死,回家还没喘口气呢,你求着我做你份内的活计,我哪一次推脱了?” “就连落水,都明明是该你洗衣裳,你却偷懒说洗不完,非要我帮忙,我才去的!谁能想到你这么黑心肝?对自己的大姐都能下这样的毒手?说,我哪里对不起你?让你恨我恨得要我死?” “莫非你看中了我的亲事?想把我推河里淹死了,然后那王家的亲事就是你的了?” 这估计是原身死都不瞑目的疑问,所以张春桃替她问了出来。 最后一句话,是张春桃的猜测,顺嘴就说了出来。 本是顺嘴,没想到二丫听了这一句话,脸色大变,眼神闪烁不敢看向张春桃,嘴里当然还要哆哆嗦嗦的辩解:“你,你胡说!我,我没有——” 张春桃看到二丫的神色,自己也吓了一跳,莫非真被她猜对了,二丫真是因为这亲事,才将原身给推下水的? 这也太扯了吧?要知道这门亲事,王家可是续弦,选中原身,大部分原因应该是原身年纪大了,又还是黄花大闺女,娶进门就可以延续香火。 就算原身真出意外挂了,这亲事也轮不到二丫头上,她才11岁,比王家那前头媳妇留下来的小丫头才大个四五岁。 这是娶回家去当媳妇还是当闺女? 第六章 太恶毒了实在是太恶毒了 王家当家的可是掌柜的体面人,能干出这种被人诟病的事情来? 用脚丫子想也知道不可能啊! 可二丫既然这么慌乱,那肯定是和这亲事有关的。 当下张春桃毫不客气的一脚踹在了二丫的腿弯处,踹得二丫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疼得她眼泪鼻涕一下子都出来了,只尖着嗓子喊娘救命。 赵氏倒是想冲上来,给张春桃两下子,教训教训这个要翻天的贱丫头。 可张春桃手中捏着木棍,轻轻巧巧的一个翻转,就抵在了赵氏的肩膀上,让她寸步难进。 只那么轻轻一眼看过来,赵氏本来挥起的手,就不知不觉的放了下去,不敢出声了。 搞定了赵氏,张春桃这才转身掐着二丫的下巴,抬起了她的头,冷笑道:“我胡说?你没有?那你发誓吧!” 想了想,才一本正经的道:“你就发誓说,若是你真是因为这门亲事才将我推下水的话,你就头顶长疮,脸上长麻子瘊子,头发掉光,这辈子只能嫁个长得又丑又矮又穷还喜欢打媳妇的老男人。” 二丫和赵氏震惊的看着张春桃,这是什么誓言? 一般情况下,赌咒发誓的套路和公式不是,我要是做了什么什么,就会怎么怎么样? 怎么怎么代表着诸如五雷轰顶,不得好死,肠穿肚烂和下辈子不做人之类的fg! 当然,绝大多数情况下,不管你有没有做什么,起码真遭报应的不多见。 可这种细化到头顶长疮,甚至到以后嫁一个啥样人的誓言,起码二丫和赵氏是没听说过的。 因此都傻住了。 张春桃不管赵氏,只盯着二丫:“不是说你没有吧?当着我跟娘的面,青天白日的,你发誓吧!老天爷会听到的!” 二丫咬咬牙,举起一只手:“我,我发誓,若是我是因为王家的亲事才将大姐推下水的话,就,就让我,让我头顶长疮……脸上,脸上长……哇——” 这誓言一半都没发完,二丫就发不下去了,太恶毒了!真的是太恶毒了! 她从来不知道大丫居然是这么恶毒的人!若是说让发誓说真做了,就让她不得好死,她说不定就随口说出来了。 反正这种誓言,谁人这一辈子不发几个?也没见谁真的不得好死,就算真有,那都几十年后的事情了,谁管得着那么远啊? 可,可让她说真做了,就头顶长疮,脸上长麻子瘊子,还头发掉光,这对于爱美自认为自己是一村之花朵二丫来说,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尤其是居然还要诅咒自己将来嫁给一个又老又丑又矮又穷还喜欢打老婆的男人,这岂不是她一辈子都毁了? 因此那誓言就在嘴边打转,可打死二丫也说不出口啊。 她真怕自己落到这样的地步和下场好吗? 这下就算是傻子都知道,二丫不敢发誓,自然是因为她的确是为了王家的亲事,才故意将张春桃给推下水的。 二丫脸色一白,汗出如浆,本来是跪在地上的,此刻全身都失去了力气,整个人软瘫在地,只捂着脸哭。 第七章 体会一下大姐对你深深的爱 在张春桃那棍子加拳头的威逼下,二丫见赵氏也不能救她,没了指望,这才抽抽噎噎的交待了。 原来她倒不是想替张春桃嫁到王家去,她只是听说王家条件好,王家当家的是镇上的掌柜,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王家有房子有地,张春桃嫁过去,除了续弦的名声不好听,倒是能得不少实惠,说不得日子要过得比在张家好多了。 她心里就气不顺,觉得张春桃一个被她们张家收养的,连爹娘都不知道的野丫头,也配享这样的福? 又见张春桃也乐意这门亲事,眼见得亲事成了,就要嫁过去过好日子,她心里就不痛快。 想着推张春桃下水,吓吓她出出气。 哪曾想,张春桃运气不好,落水还跌破了脑袋,昏迷不醒,她心里也是发慌的。 所以这两天她都不敢呆在家里,躲在外头,就怕张春桃真有个什么,只怕她就要遭殃了。 这番话说完,赵氏就算再偏着二丫,也说不出来别的话了。 只得装模作样的捶了捶二丫的背,嘴里还骂道:“你这死丫头,你这是猪油蒙了心啊,怎么做出这样的糊涂事来?” “你大姐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清楚?她要是嫁得好,她还能不顾着娘家,不顾着你们?你大姐一贯是有好吃的,都先紧着你们,就算嫁到王家,有好吃的,好用的,能自己一个用?肯定是要想着你们的!” “再说了,她嫁到王家去当续弦,本来就被前头的原配娘子压一头,能仰仗的自然是娘家。还指望着咱们和大宝到时候给她撑腰呢,她能亏待了你们?” “谁家嫁出去的姑娘,不是顾着娘家,往娘家扒拉东西的?偏你小孩子家家的想岔了,做出这等事来!” “幸好你大姐没事!若是有事,我看你咋办?还不快给你大姐赔个不是——” 说是在骂二丫,这话其实是说给张春桃听的,是警告张春桃,这就算嫁到王家去,这女人没个娘家撑腰,在婆家也是站不稳的。 以后张春桃还要靠着娘家,靠着他们,别过分了。 张春桃是能将警告听进去的人吗? 必然不是! 她只将赵氏的最后一句话听了进去,拿棍子戳戳二丫的肩膀,扬扬下巴:“听到没有,娘让你给我赔不是!看在一家子姐妹的份上,虽然你是个白眼狼,可我不是!” “我这个做大姐的,大人有大量,就不跟你多计较了,你只跪在地上,给我磕几个头,然后说自己错了,再也不敢了,这事也就这么过去算了。” “你说啥?”二丫和赵氏以为自己听错了,互相看了看,又看向张春桃。 张春桃右手拿棍子,在左手心轻轻的敲了两下,慢条斯理的看过去:“怎么?你不乐意道歉?那也没事,其实我也不介意活动一下筋骨,让二丫你体会一下你大姐对你深深的爱的——” 虽然这话二丫有些没听太懂,可是不妨碍她明白了张春桃的威胁,要是不磕头,就要挨揍。 第八章 我错了,饶我这一次吧 怎么办?二丫求救的看向赵氏。 赵氏只觉得这落水醒过来的大丫,怎么看着这么渗人,让她一时倒拿不起当娘的款来。 见二丫哀求的看着自己,到底是自己的亲骨肉,给个捡来的丫头磕头,她也不怕折寿? 本来已经涌到嘴边的呵骂声,在看到张春桃随手一棍子,就将她平日里睡觉的床板给敲断了后,尽数的给吞了下去。 那床板断成了两截,激起了一地的灰尘,扑头盖脸的扇了二丫一身。 二丫到嗓子口的尖叫声,都被堵了回去,即使被这灰尘呛得喉咙痒痒,也不敢打喷嚏,只哆嗦着往后退。 大丫,大丫什么时候有这么大力气的? 这一棍子要是敲在她的身上,她只怕要去掉半条命吧? 二丫的恐惧在张春桃提着棍子看过来的瞬间,达到了顶点,什么被羞辱了,掉面子了之类的担忧和愤怒,全部丢之脑后。 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砰砰砰的在地上磕起头来,一边磕头,还一边带着哭腔的喊:“大姐,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住你!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以后大姐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大姐你别打我!我真的知道错了!你饶了我这一次吧!” 二丫是真吓坏了,也不敢弄虚作假,这每一下都磕得十分用力,就怕不合格又挨上一棍子,简直比祭祖还诚心些。 没几下,额头都磕出了血丝来,还不敢停。 还是张春桃数着她磕了九下,喊了停,二丫才停了下来,战战兢兢的看着张春桃。 张春桃被这么一个小丫头磕头赔罪,也没半点不好意思,这是替原身受下的! 要知道,原身可是被二丫给害死了,磕再多的头也回不来了。 这只不过是她替原身收取的一点利息,大头还在后头呢! 只是初来乍到,还是要给张家人一点适应时间的好。 有了这个打算,张春桃就摆摆手,示意二丫可以出去了。 二丫已经腿软得站不起来了,还是赵氏搀扶着,母女俩才跌跌撞撞的出了这屋。 张春桃扫视了一下这间柴房,哪里是住人的地方? 这张家本是三间正屋,正房是张大成夫妻的,东边厢房住的是张夏宝,而西边厢房里住的是二丫和三丫。 唯独张春桃,打从将二丫和三丫带大了,反而被赶到了这柴房里容身了。 这换做她,自然是一天都住不下去的。 这柴房里除了那一块原身睡觉的床板和稻草,别的啥都没有,连换洗的衣裳都没有一件。 张春桃也就不用费心收拾了,掂量着棍子出了柴房。 外头院子里没人,赵氏应该把二丫搀扶着回屋里去了,灶屋门口,探出一个头来。 正是三丫。 她对上张春桃的视线,吓得整个人往后一缩,躲在了门板后。 三丫在原身的记忆中,话不多,还算老实,交给她的事情大多能做下来,平日里她的任务就是照顾好张夏宝。 说是照顾,不如说是伺候。 三丫就像是张夏宝身后的影子,大多时候是没存在感的。 第九章 没用的东西 当然,她对张春桃这个大姐,也是不算亲密的。 因此张春桃只淡淡的道:“三丫,给我烧点水,我擦擦身子。” 三丫从门板后探出半个头,怯生生的道:“爹说了,天气热,不许烧热水。” 张春桃冷哼一声,她方才在屋里,闹出那么大动静来,除非这三丫是死的,不然怎么会不知道? 她耳朵也不聋,听到了三丫的脚步声凑到了门口听了好一会,才又偷偷的溜回了灶屋。 此刻还装? 以往原身看不透,还当三丫老实,总觉得她受欺负,还尽量的帮她。 只怕没发现,这二丫和三丫两姐妹,二丫看着奸猾,真正心眼多心思深的,却是眼前这个看着老实的三丫。 不然若真是老实可怜,是个好的,原身受伤昏迷也没见三丫偷偷来照顾一下?不也跟着张家其他人一样,就任由原身等死? 她只看了三丫一眼,“我先去找换洗衣服,一会子我要看到热水!” 说完,就往二丫和三丫平日里住的西厢房走去。 三丫咬咬手指头,看着与平日里大不同的大丫,到底先前看到的一棍子敲断了木板那一幕太过吓人。 想了想,扭身进了灶屋。 张春桃推开二丫和三丫住的西厢房的时候,赵氏说是在安慰二丫,不如说是在训斥:“你还有脸嚎?今儿个脸都丢干净了,你咋那么没用?大丫让你磕头你就磕头?让你认错你就认错?” “平日里不是怪能的,最会说话吗?怎么今天就跟被掐了脖子的小鸡崽子似的?没用的东西!” 说着还又恨铁不成钢的在二丫身上掐了几把。 二丫疼得只往后躲,一边哭一边辩解:“娘说的轻巧,我咋知道大丫怎么那么厉害了?她拿那么长的棍子,那么一敲,床板都被她敲断了,我有几条小命够她敲的?” “娘这个时候来说我,怎么先前不见出头?先前不还是跟我一样被大丫吓得不敢做声了——” “你个死丫头,你混说什么?老娘能被大丫那个贱丫头吓着?你——”赵氏被揭穿了底子,恼羞成怒,伸手正要去捶二丫。 就看到张春桃推门进来,顿时那拳头刷的就收了回去,然后挤出一点笑脸来:“大,大丫,你要做,做啥?” 还说没吓到,这声音都发抖了!二丫自己一边抖的时候忍不住心里吐槽道。 张春桃打量了一下这西厢房,房间不大,挨着窗户边砌着一张炕,炕上角落摆着两个柳木箱子。 挨着炕旁边,立着一个连门都没有的木柜,里面胡乱塞着几件衣裳。 还有一张瘸腿的桌子,拿石块垫着勉强平稳了,两个树墩子就算椅子了。 虽然看起来实在是简陋,可比起柴房的条件那好多了,起码不漏风不漏雨吧。 原身的记忆中,那两个柳木箱子,二丫和三丫一人一个,放着都是她们一年四季的衣裳,农户家的女孩子,也就只有这些了,别的啥都没有。 这两个柳木箱子如果不出意外,就是二丫和三丫将来出嫁的嫁妆,拎起里面的衣裳就能出门子了。 第十章 心虚 那连门都没有的木柜里,胡乱塞着的就是张春桃的衣裳。 上前几步,将那衣裳全部拿出来抖落在炕上,全都是跟她身上一样,补丁压着补丁,看衣服料子成色,这应该都是张大成不要了的旧衣裳改的。 全是灰扑扑的,饶是这般,也就是春夏秋三季总共一套换洗的,还有一套冬天的棉袄,那里面的棉花已经结成块了,又薄又硬,压根不保暖。 此刻打开看那套薄一点的,上面却沾了不少灰尘和水渍,还有挂破的痕迹,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一块抹布呢。 张春桃忍不住就皱皱眉头,二丫见了,忍不住心虚的又往后躲了躲。 为啥,因为这衣服本来是洗得干干净净叠放在柜子里的,架不住二丫躲懒,有些时候炕上有了灰,或者桌子脏了,沾了水,她懒得去外头拿抹布去。 顺手就将大丫的衣裳扯过来擦了炕和桌子,就胡乱的塞回去了。 以往这事她也没少干,顶多被发现了撒个娇,嘴上说两句好话,大丫也就默默地把衣服再拿去洗了也就没事了。 可今天刚经历过大丫棍棒和巴掌爱的教育后,二丫怂了。 张春桃从记忆中也扒拉出了这一段,挑眉看了看二丫,将那件脏兮兮的衣裳往二丫面前一丢:“去把它给我洗干净!” 然后转身就去将炕上二丫和三丫的柳木箱子拖过来,哐啷一声打开了。 两个箱子里也就各装着一两套衣裳,只是看上去那衣裳颜色料子都强些,上面也顶多就两三个补丁。 冬天的棉袄,虽然看着也旧,上手一摸,那里头絮的棉花还是软和的,比起张春桃的棉袄,看着就保暖多了。 张春桃随手在衣服里扒拉了两下,心里有了数,扭头冲着赵氏冷哼了一声。 二丫听到张春桃冷哼,就觉得腿肚子打颤,低眉顺眼的接过衣服,声都不敢吭的就出门洗衣服去了。 赵氏不知道怎么的,就有点心虚,硬着头皮虚张声势的叉腰道:“你看老娘做什么?你是老大,自然要紧着下头的弟弟妹妹。再说了,谁家丫头片子不都是这么过来的?给你吃给你穿,没冻着你饿死你,就烧高香了,还想咋滴?把你供起来不成?” 张春桃懒得跟赵氏浪费口舌,她这个身体从被水里捞起来,送回张家,也无人记得给她换一身干净衣裳。 任凭她穿着一身湿哒哒的衣裳,昏迷了几日醒过来。 也亏得如今天气热,加上原身的体质还算不错,换个体质弱点的,早就归西了。 因为发烧了缘故,这醒来后身上就黏糊糊的,衣服自然要换掉。 可唯一替换的衣服被二丫弄脏拿去洗了,二丫和三丫跟她年岁相差大,身量不足,这衣服自然也不能穿。 这家里,跟她身量差不多高的,只有赵氏了。 因此张春桃扭头就往正屋里去。 赵氏哎呦哎呦的跟着后头想拦着,被张春桃轻轻一推,就摔了个屁墩,也顾不得喊疼,爬起来就跟在后头进去了。 第十一章 绯色小袄 正屋比东西厢房阔朗,隔成了两间。 外头是吃饭或者来了客人招待客人的地方,摆着一张四四方方的木头方桌,四条长板凳。 天长日久的饭桌和板凳上的缝隙里都积了一层油污,看上去乌突突的。 里间自然就是张大成夫妻睡觉的地方,挂着一道门帘。 掀开门帘进去,里面也是一张炕,多了两个带着锁的大木柜。 炕上也摆着一个木头箱子。 这大木柜里放着的是张家平日里吃用的粮食,都是赵氏保管,只吃饭前才开锁取出当日要用的。 她一贯看得紧,钥匙也都是贴身带着。 木柜中间是两个斗屉,家里稍微金贵一点的吃食什么的,都是锁在这里面的。 这里面的东西,只有张夏宝这个张家唯一的宝贝疙瘩才能吃,别人连看都不准多看一眼。 赵氏和张大成的衣服也都是放在炕上的箱子里。 张春桃的目的就在这里,进了里间就直奔那箱子而来。 箱子倒是没锁,所以被张春桃拖过来,直接底朝天的全抖在了炕上。 里面的衣裳胡乱的混在了一起,有几件看起来虽然颜色不那么鲜亮了,可却浆洗得干净。 张春桃拎起来一看,料子倒是细棉布的,原来大约是红色,因为染布技术不行,洗过几次后,颜色就褪了大半,还有些发白。 却保管得十分精细,估摸着应该是赵氏当初成亲的时候穿的喜服。 除了这以外,大部分都是粗布的衣裳,颜色多是深蓝或者灰色,比起二丫和三丫的衣裳来,赵氏的衣服有好几件都有五六成新,只在不起眼的地方,才有补丁。 随手挑出来两件补丁最少,看起来成色最好的衣裳放在一边,就准备起身出去。 却看到一个粗布包裹里透出一抹艳色来,忍不住就伸手过去,将那包裹解开。 露出一件大约两三岁孩童穿的绯色小袄来,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手一摸,那料子还细滑柔软的很。 而且那个颜色虽然年头久了,也不知道洗过多少次,但是仍然能够感受得到它当初的鲜亮。 张春桃心头一动,这个小袄子,在原身的记忆中,张夏宝刚生下没多久的时候,用它做的襁褓。 后来张夏宝大些的时候,就将这小袄子收了一截,外头缝了一套罩衣给他穿,一边长一边放,足足穿到了三四岁,实在穿不上了,才又给二丫和三丫轮着穿了两年,最后才收起来。 当初这全家的衣裳都是原身洗的,这袄子她就算再不懂,也知道不是他们家能买得起的料子。 当时就怀疑是自己被张大成夫妻收养的时候,身上穿着的衣裳。因着发烧,以前的事情忘记得差不多了,所以也不敢确定。 偷偷私下问赵氏,却挨了赵氏一顿打骂,说她当初被自己捡到的时候,身上裹着两片破布,都快冻死饿死了,一看就是穷苦人家养不起丢掉的贱丫头。 若不是他们夫妻心善,哪里还有她的活头?把她养这么大不容易,没想到是个白眼狼养不熟,这才多大啊,就惦记家里的好东西了? 第十二章 伸哪只爪,剁哪只爪 一面还说这家里,就是一口针,一根线,那都是张夏宝的,别说她了,就是二丫和三丫,那也别想! 被打骂了一通后,原身不敢再提这个话题。 那小袄子后来洗干净后,就被赵氏收起来,再也没出现在人前了。 此刻见到,张春桃可以用脚指头都能想到,这袄子肯定就是原身的,跟赵家半文钱的关系都没有。 既然是原身的,她毫不客气的将这小袄子和其他挑出来的两件衣裳一裹,就要带走。 赵氏进来,恰好看到了这一幕,顿时就跟挖了她的心肝肺一般,尖叫着扑过来要抢过去:“你个死丫头,你这是要干啥?快放下!这屋里的东西也是你配摸配拿的?” “谁家的丫头不经过爹娘的同意,就跑到爹娘屋里来翻东找西的?快点把东西都给老娘放回去!要是少了一根线,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黑心肝的贱丫头,别以为落了次水,又要说亲就能翻天了!一会子等你爹回来,你看他怎么收拾你……唉唉唉……快放下——” 赵氏急了眼,一边骂一边要抢过来,却哪里挣得过张春桃? 张春桃只一出手,就将张牙舞爪的赵氏给反手压在了炕沿上,脸贴着炕,几乎被挤变形了。 这才不紧不慢的凑到了赵氏的耳边道:“托二丫的福,将我撞到水里,倒是将以前的忘记的都想起来了。这袄子就是当年我身上穿的,是我的东西!谁要是再敢动这件袄子一下,伸哪只爪,剁哪只爪!” “别以为我是说着玩笑的,你们不信的就来试试!” 说着一甩手,抱着衣服扬长而去。 赵氏被张春桃压在炕沿上的时候,虽然看不到张春桃的脸,可听着那声音,就感觉后背毛毛的。 就算此刻张春桃出去了,她也腿软的爬不起来,顺势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手拍着大腿就哭嚎起来:“老天爷哟,你咋不长眼睛!我家里出了个白眼狼哟!黑良心烂肚肠的小贱人,当初没有我,你早就被狼叼走吃了。” “好不容易一把屎一把尿将你养大,不想着回报,倒是反咬一口!前脚打了二丫,后脚就对我这个娘喊打喊杀!”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哟!养出这样不知好歹没良心的死丫头来——我不活了!这活着还有意思,不如拿根绳子勒死我是正经哟——” 这赵氏哭嚎起来,还真是有板有眼,业务十分熟练,一看就是老手。 满院子都是赵氏的声音,二丫早就捧着衣裳躲去河边了。 三丫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烧热水,听了这动静,也不敢出来,只伸出头来望着。 张春桃好整以暇的在西厢房里转悠了一会,将二丫的箱子给占为己有,将从赵氏那里打劫来的两套换洗衣裳和那件小袄子给放了进去。 又从二丫的衣裳里,挑了一条裙子,撕下一大块来,作为一会子的洗澡巾用。 可怜原身这么大了,连块洗脸洗澡的布巾都没有,洗澡都是用的丝瓜瓤。 那菜园子里的老丝瓜晒干了后,敲掉外面的皮,然后拿石头捶软了,一般人家是拿来刷碗用。 第十三章 如意算盘 原身虽然是庄户人家的姑娘,可也爱干净。 张家人,夏天也就罢了,男人去河里游一圈上来,就算洗了。 到了冬天,那是一家子用一条布巾,男人先洗。 洗完后才轮得到女人,一条布巾从头洗到脚,一盆水从清洗到黑。 所以原身从来不用张家的布巾,轮到她,都是自己烧水拿丝瓜瓤擦,为这个还被赵氏打过骂过,说她矫情,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 又说她浪费水和柴火,可原身不管怎么打骂,就是坚持这一点,宁愿自己去多捡些柴火,自己挑水回来洗,倒是让赵氏没法子了。 如今张春桃过来了,依着她的性子,那自然是恨不得一切都换成新的好,才不想穿赵氏穿过的衣服,用二丫裙子撕下来的布巾。 可张家现在这条件,就算她力大无穷,将赵氏人头打成猪脑子,也打不出新衣裳和布巾来,只得勉强忍耐了。 也不管赵氏在正屋里如何哭嚎骂街,只做没听到。 三丫那边这会子热水也烧好了,她既怕张大成责怪水用多,又怕张春桃拿棍子敲她,老老实实的烧了半锅热水。 张春桃寻遍家中,只找到一个木盆,这木盆平日里洗衣服、洗澡都是它。 就算张春桃再不乐意,也只能拿热水抓了一把草木灰放进去,将那木盆烫洗了好几遍,这才拎着热水和木盆进了西厢房。 拿棍子将房门顶住,才快速的擦洗了一遍,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没了那黏糊糊的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 只是头皮伤口还没好,她也不敢再沾水,暂时忍耐着。 等她洗完,将水泼到后头水沟里回来,赵氏已经从里屋转战到了院子里哭嚎。 许是觉得这闹腾了半天,张春桃也没动她动手,只怕还有忌惮,就想着再闹大些,最好闹得四邻和乡亲们都知道了,看大丫那死丫头服不服软! 这天底下,做爹娘的就是天,做儿女的,尤其是做闺女的,那就是地下的泥,老老实实的听话干活才是她们的本分,居然想翻天要骑到爹娘头上,老天爷都不饶过呢! 赵氏打的是一副如意算盘,此刻正是在地里干活的男人女人们回家吃早饭的时候。 乡下汉子和婆娘们,天天忙活地里的事情,也没别的娱乐。 平日里东家丢了只鸡,西家打了婆娘都能让人说道好几日。 这远远的就听到赵氏的哭嚎声,不管是离得近的,还是远的,忍不住绕到了张家院子门外,竖起耳朵听。 赵氏哭来喊去的也就是那几句,不外是张春桃是白眼狼,欺负了二丫和她,她不想活了,一会子要跳河,一会子要上吊。 八角屯谁不知道张大成夫妻的为人?知道张家那点子破事? 要是张家大丫都是白眼狼,这村里大多数人连白眼狼都不如了。 才十六七岁的姑娘家,家里地里一把罩,农忙时是干活的一把好手,闲时上山采摘山货贴补家用。 张家大半都是靠张家大丫这个姑娘家撑起来的。 张大成本来种地也就马马虎虎,若不是张家大丫帮衬着,一年到头地里那点收成,只怕一家子早就饿死了。 第十四章 嘲笑 张家其他人,从赵氏起,到三丫,就没一个中用的。 就算张家大丫是收养的,可用村里老辈人的话说,这大丫看着是个有福气的,能带旺家族。 没看赵氏本不能生养,是收养了大丫后才带来了后来的弟弟妹妹么? 就凭这个,张家也要好好待她。 可张家是怎么对大丫的,谁没看在眼里?就是那地主老财家的丫头,都比大丫日子好过些。 更不用说,大丫说的那门亲事,明眼人都知道张家图的啥。 不过是为了八两银子,将闺女卖给人当填房。 不然,以张家大丫的个性人品还有那干活的麻利劲,除了是张家养女这点不足外,谁家不想娶个这么能干的儿媳妇回来? 再说了,这张家大丫那日落水,又不是没人看到,是二丫把她撞下去的,头破了那么大一个洞,昏迷了好几日,如今不知道人还有没有气呢,怎么就白眼狼了?怎么就欺负二丫和赵氏了? 莫非昏迷中的人还能欺负两个大活人不成?这满嘴没一句实话,把大家当傻子呢! 有好几个脾气性格爽利,看不惯赵氏的婆娘,对着张家院子啐了两口,低声骂了几句赵氏不是个东西,拖着自己男人就走了。 剩下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听不下去的,见张大成回来了,忍不住就凑上去:“我说大成啊,你屋里婆娘也忒不像话了!你家大丫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咱们一个村里的还能不知道?说实话,这一辈的闺女里,有几个能像你家大丫那么孝顺体贴能干的?” “就算大丫不是你们亲生的,可到底也养了十几年了,就是条狗也养熟了不是?大丫遭了那么大的罪,人还躺在床上没醒呢,好歹收着些吧——” “可不是,别的不看,好歹看在那八两银子的聘礼上,也对你家大丫好点。不然把人折腾没了,去哪里再寻一个丫头来卖八两银子啊——”这是又嫉妒张大成将闺女卖八两银子,又看不起的人嘲讽道。 这话引起了周围看热闹的一阵哄笑。 这庄户人家里,重男轻女很常见,儿子能延续香火,闺女迟早是别人家的,偏向儿子很正常。 可大家还好歹要个脸面,不会像张家这样,为了银子钱,面子名声统统不要了,将好端端的一个黄花大闺女,卖给人做填房的。 当然也有那想卖闺女,可惜王家没看上,心里嫉恨张家的。 都借着这个机会,嘴里说着劝慰的话,实际却是好好嘲笑了张家一番。 张大成也是个要脸面的人,听了这些话,那一张老脸如同开了酱油铺子,半边青半边黑,臊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来:“这下半晌我出门还好好的,许是有什么误会吧?” 有人就挤眉弄眼的冲着张大成笑:“大成兄弟,误会不误会的,你自己听听吧!” “俗话说的好,这做人啊,有时候还是有点良心,留点余地的好,别什么都占全了,要全了,只怕老天爷也看不下去呢——” 第十五章 还嫌不够丢人 张大成咬咬牙,再也压抑不住怒气,黑着脸捏着拳头,一脚踹开了院门,就看到赵氏坐在屋檐下,还在那里寻死觅活呢。 听见动静,抬头见张大成回来了,一咕噜爬起来就往张大成身上扑,一边扑还一边喊着:“当家的,你可算回来了!咱们家出了个白眼狼啊!大丫那个死丫头要翻天了啊!我都快被她逼死了——” 这是赵氏习惯性的动作,她能嫁给张大成,多年没生育还没被休弃,自然是有她的一套。 素日里最能在张大成面前做小伏低,哭哭啼啼。 当年就是凭借这一招,成功的让张大成跟爹娘翻脸,分家出来单过。 张大成这个男人还真吃她这一套,虽然喝醉酒了后揍起赵氏来也没留过手,可平日里,赵氏只要这么一哭一闹,大部分情况下都听了赵氏的。 可今儿个,张大成先是习惯性的扶住了赵氏,正要安抚两句,就听到外头有好事的汉子和半大的小子起哄的笑声。 这才意识到,这院子门还没关,外头还有人看着呢。 顿时老脸一黑,低声吼了一句:“闭嘴,还嫌不够丢人啊!”说着将赵氏一推,转身就将院子门给关住了。 这是明摆着接下来就是张家自家的事情了,除了半大的孩子还凑在门缝里往里面瞅。 其他的男人和婆娘们,也都慢慢散去了。 都在地里忙活了一大早了,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哪里还有心思管别人家的闲事? 赵氏被张大成推得老腰一闪,那哭嚎声嘎然而止,不置信的看着他。 张大成关好了门,转过身,看着赵氏要哭不哭的模样,就觉得心烦。 不耐烦的将手里的农具往墙角一顺,一屁股坐在树下,没好气的道:“我出门的时候不是交代你去请个郎中回来,给大丫看看吗?你请了吗?郎中都没请,你在闹腾啥?” 要说知妻莫若夫,张大成是知道赵氏的,对几个闺女,尤其是大丫格外舍不得,请个郎中来家里看诊,就算不拿药,也要四五个大钱,她肯定不想出这个钱。 果然赵氏听到张大成,扶着腰翻个白眼:“说的轻巧,咱们家又不是那有钱的大户人家,不过一个黄毛丫头,一条贱命,也配请郎中?咱们家多少银钱也不够这么抛洒的!” “谁家孩子落水了,不是在家躺几天就好了?偏她金贵不成?再说了,她都是说亲要出门子的人,迟早是别人家的,凭啥花咱们家的钱?” 张大成从后腰摸出一个烟袋来,庄户人家的男人,这个年纪了,累一天回来就爱抽两口烟,他也不例外。 烟嘴在鞋底敲了敲,张大成皱着眉头:“那你闹腾啥?” 赵氏说起这个,就气得捶胸口:“当家的,你是不知道啊,你前脚出门,后脚这死丫头就醒了。我倒是好心带着二丫去看她,谁知道,她醒来不问三不问四的,先就将二丫打了,还逼着二丫给她磕头赔不是——” 张大成听到这里,脸色一沉:“大丫知道二丫推她落水的事情了?” 第十六章 你走开,让我来 赵氏本来还滔滔不绝的,听了这句话,就如同被剪了舌头的鸟一样,不做声了。 停顿了一会,才理不直气也壮的道:“二丫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大丫那不是也没事吗?打二丫一巴掌也就是了,怎么能让二丫给她磕头赔不是?她也不不看看,自己配不配?也不怕折了寿?” 张大成不想听赵氏扯这些有的没的,直接打断;“行了,你既然看不惯,怎么不在旁边拦上一拦?莫非大丫还敢不听你的?” 这句话捅了马蜂窝,赵氏本来不哭了的,立刻又嚎哭起来:“这天杀的贱丫头,我要是拦得住,还用得着在这里?那死丫头也不知道是中邪了,还是疯了,不仅打了二丫,还去我们屋里,翻了我们的箱子,把我的衣裳,还有那件小袄子一起给抢过去了——” 张大成第一反应是狐疑的看着赵氏:“你说啥胡话?大丫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大丫在张大成的印象中,沉默老实不多话,勤快肯干会挣钱。 家里她干得最多,吃得穿得最差,这么些年来也没见她说啥,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情来? 自己婆娘说话一贯夸张,他自然要多问一句。 赵氏被自家男人不信任的眼神一看,顿时气得不行,拍着胸脯赌咒发誓,将张春桃的恶行恶状添油加醋的描述了一番。 张大成越听,越是火大。 这个家,一贯都是他说了算,除了宝贝儿子夏宝,其他三个闺女,没经过允许,谁都不准进正屋里间。 更不用说还当着赵氏的面,就直接翻箱子抢衣裳了,放在谁家,这都是忤逆的大罪。 更触动他的是赵氏转述的那句大丫说的,那袄子是当年她身上穿的,是她的东西。 这是不是代表着大丫想起来了? 不过,就算想起来了,又能怎么样?她一个丫头片子,还真以为能翻天不成? 连着抽了两口烟,张大成板着脸吩咐:“大丫呢?去把她给我叫出来——” 一边就起身满院子寻找顺手的工具。 张大成以往喝醉酒了打人,那是摸到什么顺手,就用什么。 可今儿个,听了赵氏的话,自觉大丫这是要搅家乱家,就一心要给她个狠狠的教训,让她长长记性的好。 很快,他在院子里寻摸到了一根扁担,掂在手里感觉十分满意。 就等着大丫出来了。 赵氏有了张大成做靠山,自觉有了底气。 想着就算大丫再有力气,那也不如男人,让她再猖狂?一会子有她求饶的时候! 这么一想,忍不住嘴角就带上了笑意,去推西厢房的门:“大丫,你还不出来?别以为你躲在屋里,就拿你没办法了!再不出来,一会子有你好受的——” 西厢房的门是闩上的,赵氏推了几下没推动,急得拿脚去踹。 可偏偏这当初建屋的时候,木匠是个实在人,用料足,这门哪里是赵氏能踹得开的。 张大成脾气不好,见一贯老实的大丫居然敢不开门,这简直就是不把他们做爹娘的放在眼里。 越发动了气,一把推开赵氏,大喝一声;“你走开,让我来——” 第十七章 别打了,快开门 说着上前就是一脚,那门微微晃动了两下,没开。 倒是张大成用力过度,这一脚下去,从脚板到小腿肚子一阵抽疼,呲牙裂嘴的差点没站稳。 还好他手扶着扁担没让自己出丑,心中火越烧越旺,眼珠子都气红了,咬牙切齿的一边拿扁担砸门,一边威胁:“开门!再不开门,等一会劳资进去,看不打断你的腿!你个小贱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里头人真的害怕了,不知道什么门闩被拉开了。 张大成使出了最大的力气,扁担挥舞得虎虎生风,然后门开了,一个没收住,直接栽进门里,跌了个嘴啃泥。 赵氏一声尖叫;“当家的——” 就看到一只细瘦的胳膊从旁边伸出来,拖死狗一样,将张大成给拖了进去。 再然后,西厢房的门又悄然无声的关上了。 没一会子,就从里面传出来沉闷的拳头还是棍棒砸在身上的声音。 赵氏油生一种不好的预感,疯了一般趴在门上,用拳头敲门,一边敲门一边喊着:“当家的?当家的你没事吧?” “当家的?快开门,快开门啦——别打了,快开门!” 回答她的是拳拳到肉的声音。 而且除了这个声音,里面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没有尖叫声,没有呼痛声,也没有求饶声。 越是听不到声音,赵氏越是惶恐害怕。 她的声音都在颤抖,到最后不知道是在求谁:“求求你,别打了,别打了,开门啦——” 三丫早在张大成进院子的时候,就躲在了灶屋里,此刻缩着身子抱着头,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二丫洗完了衣裳,躲躲闪闪的一路走回来,快到自家门口了,碰到了玩到此刻才想起回家吃饭的张夏宝。 两兄妹一前一后的往家走,远远的就看到自己院子门外,围着好几个半大的孩子不知道在看什么。 张夏宝忙跑上前:“你们都在我家门口做啥?” 其中一个孩子扭头看了他一眼,做了个鬼脸:“看你娘老不修的,这么大年纪了,还当着咱们的面往你爹怀里钻呢!” 旁边就有其他孩子跟着起哄:“难怪老人都说你娘是狐狸精呢!当初哄得你爹跟你阿爷阿奶分家出来单过,就是这么哄得吧?” 这些半大的孩子似懂不懂,偶尔听了自家长辈说起这些,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此刻就拿出来挤兑张夏宝。 张夏宝本来在八角屯的人缘就不好,他在家里是宝贝疙瘩,人人让着。 出了门也恨不得人人都让着他。 小孩子间玩闹,总有不小心的时候,蹭破点皮,哪里刮伤了,或者谁推了谁,这都是常有的事情。 只要不出缺胳膊断腿,一般人家做爹娘的都懒得管。 唯独张夏宝,蹭破点油皮,回家都要跟爹娘说。 赵氏将张夏宝看得跟眼珠子一般,每每这个时候都要去跟张夏宝一起玩的孩子家闹上一闹,撒泼打滚寻死觅活的,讹上一两个鸡蛋,一把黄豆什么的回家。 时日长了,不说孩子们,就是他们的爹娘也受不了啊。 都叮嘱自家孩子不准跟张夏宝一起玩。 第十八章 出人命啦—— 因此同村里到最后,只有几个人狗都嫌,因为各种原因而落单的孩子,勉强一起抱团。 平日里就跟这些村里大部分人家的孩子不对付,遇到一起,不是互相骂,就是找个地方打上一架。 此刻听了这话,张夏宝哪里受得住,上前就想揍人。 可他只有一个,这门口偷听偷看的好几个呢,围上来,一下子就将张夏宝给推倒在地了。 正要上脚踹呢,二丫急了,这要是张夏宝在她面前,被别的孩子打伤了,等回了家,等着她的就是一顿胖揍没商量。 忙将手里的衣服一丢,就扑了上去;“你们不许打我大哥——” 这些村里的孩子,虽然调皮捣蛋平日里也是狗都嫌弃,可到底不打女孩子。 再加上二丫往日里不怎么做活计,养得比一般同村的女孩子都白净些,又遗传了赵氏的容貌,穿得干净,经常在村里走来走去的。 大部分孩子都认识她,男孩子们,这个年龄的,都略懂人事了,一堆黄黑的丫头里,看到白净些的,都有些动心思。 因此看二丫护着张夏宝,这些孩子也就脸红红的退了开去。 张夏宝还不依不饶的想要报仇,被二丫死死的拉住了,为这个还挨了张夏宝几脚,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那些孩子里有人看不过去了,冷笑道:“张夏宝你个没种的!打不赢我们就只会打女人出气?呸——” 正没个开交的时候,听到张家院子里传来赵氏的尖叫声:“来人啦,救命啦——出人命啦——” 声音凄厉,吓得院子外的人浑身一个激灵。 几个孩子也顾不得张夏宝了,推开那院子门,就看到赵氏趴在西厢房的门口,疯婆子一般的捶着门,嘴里还喊着出人命了。 二丫和张夏宝都是没主意的,看到这一幕都傻眼了。 还是那看热闹的孩子有几个主意正的,看这情况不对,拔腿就回家喊大人去了。 没一会子,就好几家的汉子婆娘急匆匆的赶到了张家门口。 互相对视了一眼,在院子外还能听到赵氏的哭求声,她的嗓子已经喊破了,声音低哑,力气也没了,只趴在西厢房门口哭。 这情景,看得这些村民们后背生凉,都有了不好的揣测。 莫非,这张大成听了赵氏的挑拨,失手把大丫打死了? 想到大丫那么个老实本分勤快的孩子,难道真的去了?这也太命苦了吧?有那心软的婆娘,已经忍不住眼圈都红了。 忍不住嘀咕一句:这都是造孽哟! 可到底没亲眼看到,大家还抱着一点希望,一面猜测着,一面壮胆走进张家院子里。 有个胆子大些的婆娘上前拍了拍赵氏的肩膀:“大成家的,这是怎么了?谁在屋里?你男人和大丫呢?” 赵氏看到救星,忙一把抓住那婆娘的衣角:“快,快,里面要出人命了——” 大伙一起蹭到门口,侧耳听里面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静悄悄的可怕。 几个汉子互相使了个眼色,一起合力将门撞开。 眼前的一幕,让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第十九章 虎毒还不食子呢 张大成人事不省的躺在了地上,旁边还躺着扁担。 屋里桌子和两个树墩翻到在地,桌上放着的几样零碎的东西,洒了一地。 张春桃头发凌乱,衣服上沾着泥巴和灰土,双手抱头缩在了炕角,整个人一直在发抖。 露出来的胳膊和手腕上,有着巴掌宽的红肿痕迹,那样子,一看就是被什么物件打出来的。 再联想起往日里,这张大成喝醉酒了,或者是心情不好了,也是拿家里三个闺女出气。 因着大丫不是他们夫妻亲生的,又心肠软,还记得护着两个妹妹,挨打最多。 不用多想,只怕这是张大成又发疯,将大丫打了一顿吧? 看张大成身边的扁担,跟那露出来的红肿差不多宽,就都明白了。 再看这张家大丫被打得只捂着头发抖,那心肠软的婆娘就先红了眼圈,快步走上去,“大丫头?大丫头?你没事吧?” 就只看到张春桃将自己抱得更紧,头扎得更低一下,整个人还拼命的往角落里挤,明明没有退路了,还努力后缩,恨不得要将人缩进去墙里面去。 嘴里还喃喃的小声道:“爹,别打我!爹,求求你,别打我!饶了我吧——” 本来要伸手去拉张春桃的婆娘听得眼泪都下来了,回头瞪了那还躺在地上的张大成一眼,狠狠的道:“这虎毒还不食子呢,大丫这么一个好孩子,为这个家吃了多少苦,怎么下得去手啊!” 一边骂了张大成,一边要伸手去碰张春桃。 还没碰到,张春桃就抖得如同筛糠一样,看着可怜之极,飞快的抬头,惊恐的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别,别打我了!都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娘,我马上就去做饭,明天我就去上山去寻摸点山货去——” 这番话,真是听着动容,闻着落泪。 就是村里最硬心肠的汉子,此刻也有些不忍。 看着张大成夫妻的眼神,都充满了鄙夷和厌恶。 早知道这一家子对这个养女不好,只不过大家过日子,再不好那也是人家的家事,又没见张家大丫出来抱怨,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顶多背后感概两句。 此刻正见了这一幕,只要有点良知的,谁不心生恻隐? 赵氏却没空管这个,因为她哭得浑身都没力气,在众人合力把门撞开后,众人涌了进去,她倒是被挤在了后头。 几个汉子一看这屋里的情形,估计就是张家丫头住的屋子,自然不好意思进去。 都站在门口避嫌呢,就将赵氏给挡在了外头。 赵氏只听到有个婆娘问大丫头怎么样了,然后听到大丫含混不清的回答了什么,声音太小,她哭得太久,耳朵有些耳鸣,也就没听清楚。 脑子里大丫一棍子敲断床板,还有张大成摔倒后被大丫跟拖死狗一样拖走的画面在脑海中来回的闪现。 赵氏意识到不对,为什么只听到大丫的声音,自家男人的声音呢? 莫非真被那个死丫头给打死了吧? 顿时挣扎着扒拉着门口的汉子,就要往里面冲。 第二十章 也不嫌晦气啊 那些汉子要避嫌,赵氏一扒拉,他们就闪到了一边。 露出里面的场景来。 果然,赵氏看到张大成躺在地上,生死不知,顿时觉得天都要塌了,整个人浑浑噩噩的扑过去,抱着张大成的手就哭起来:“当家的,当家的,你这是怎么了?” “当家的,你别走啊?你走了,丢下我们这一家子可怎么办啊?” …… 哭了一会,恍然回过神来,杀气腾腾的扑向炕角的张春桃:“都是你,是你打死了当家的!你个小贱人!白眼狼,我要你给当家的抵命——” 还没扑过去,就被一旁一个早就看不下去的婆娘给一把薅住了,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我说大成家的,你只怕是脑子糊涂了吧?说出这话来?你当我们都是死人不成?” “明明是你男人把大丫这丫头打成这样了,怎么还倒打一耙怪大丫了?你也不看看,大丫这浑身上下瘦得跟柴火棍一样,风一吹就能被吹跑,她还有力气打你男人?” “亏我们先前还想着,你难得良心发现,听见大丫快被你男人打死了,还晓得喊人来救大丫。感情你压根就没良心啊,不然能青天白日说这种谎话?” 旁边几个婆娘都纷纷点头。 门口一个汉子忍不住道:“弟妹啊,大成兄弟没死呢,你这么哭,也不嫌晦气啊——” “没死?”赵氏惊叫一声,“那我当家的怎么躺在地上了?” 这大家面面相觑,进来就看到张大成在地上,谁知道? 都不约而同的将眼神投向了张春桃。 那个最先进来冲到张春桃身边的婆娘,一直在安慰着她,此刻已经哄得张春桃不发抖了,也肯让人握着她的手了。 那婆娘放缓了声音问:“大丫头啊,你告诉婶子,这是咋回事啊?你爹怎么躺在地上啊?” 好半天,才听到张春桃抽泣的声音:“爹听了娘的话,就冲到房里来打我,我,我疼得不行,求爹饶了我,爹,爹不听……” 又是小声的抽泣,那个婆娘心疼的想拍一拍张春桃的后背,刚伸手又怕碰到她身上不知道哪里的伤了,只得把手收回,给她理了理头发。 发出一声抽气声:“你这脸?” 大家看过来,这才发现,被那婆娘将头发理顺后,露出一张脸来,半边脸肿得老高,左边眼睛一团青黑,更不用说,那婆娘只帮忙用手梳理了一下头发,就梳理出一把被抓断的头发。 在场的谁还不明白,都露出不忍之色来。 张春桃这才断断续续的说清楚,说张大成进来不问青红皂白,也不听她求饶揍了一顿后,听到外头赵氏喊救命,打算开门出去,结果脚下踩到了水,一滑,就撞炕沿上,昏过去了。 众人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来,这就说得过去了,张大成许是打得脱力了,没注意脚下,所以才摔倒了。 活该!几个婆娘忍不住心里啐道。 那边赵氏倒是真迷惑了,看看张春桃那么凄惨的模样,一看就被修理的不轻。 再看看躺在地上的自己男人,身上没有任何受伤的模样,莫非真的是大丫说的那样? 第二十一章 你这苦日子就到头了 也对,到底是男人,力气就大,大丫再厉害,也不过是丫头片子,肯定是不如自家男人的。 这么一想,赵氏放下心来,心里那点子对大丫的怯意都消散了去。 忍不住就叉腰骂道:“都说了你这死丫头就是扫把星,不是你在这屋里洗澡,能地上都是水?让你爹滑一跤?” “我们老张家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养了你这样的丫头,先是打二丫和我,接着克得你爹没事就摔晕过去了——” 旁边的人听不下去了,直接打断了:“我说大成家的,说话还是积些口德的好。你家啥情况,当咱们都不知道?没大丫身上有带子运,你能有后头这几个孩子?” “别的就不说了,你家大丫都是要相看的人了,那王家过两天来人,看到大丫脸上的这些伤,你们还要脸面不要?想不想这亲事能成了?” 那几个汉子也就打岔道:“既然是这样,大成兄弟这么躺着也不是个事,不如我们帮着把他抬到屋里去,估摸着明儿个也就醒了。” “可不是,也别总是骂孩子了,都是要出门子的大姑娘了,还能在娘家留几天?” “好了,咱们搭把手,收拾完就回家去,也不耽误你们了!”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也不管赵氏,就分工合作的将张大成给抬了出去,让赵氏带路,给抬到了正屋里间。 还有婆娘留下来劝慰了张春桃几句:“大丫啊,再忍忍!等几日王家来相看定了日子,你这苦日子就到头了。” “是啊,该低头的时候就低头,嘴巴也甜一点,学学你家二丫,滑头一些,别太老实了。” “偷偷弄点东西吃,补补身子,闺女家家的身子太弱了不好。要是实在没吃到,明儿个去我家,婶子家也没啥好东西,黑面馍馍倒是能给得起一个。” 说着几个婆娘都叹口气,知道这些话,说了也不过是安慰了她们的良心罢了。 大丫就是苦命的,当初大家都觉得王家这亲事,是委屈了她。 如今看来,这王家倒是好去处了,再难也比这娘家日子好过些吧。 张春桃都一一答应了,还十分懂事的回劝:“谢谢婶子们和大叔们大伯们今儿个来救我,婶子们的话我都记下了。天色不早了,婶子们家里只怕事情也多,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 说着,露出一点脆弱的苦笑来:“这么多年我都过来了,习惯了!婶子们家去吧!我再忍耐几日就好了,婶子们和大叔大伯们,以后再听到咱们家这样的动静,也别过来了。” “我到底是要嫁出去的人,在家里也呆不上多长时日,就算我最后给爹娘尽点孝心了。婶子们和大叔大伯们,还要跟我爹娘在这村里相处一辈子呢,别为了我倒是闹得以后都不好相处了。那岂不是我的罪过了?” 这几句话,说的几个婆娘心都酸涩不已,其中一个还抹起眼泪来。 “再跟婶子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今儿个婶子和大叔大伯们替我说话,等我爹醒了,只怕明儿我——”张春桃半吐半露的没将话说完。 第二十二章 一家之主 可在场的哪个都不傻,立刻明白了张家大丫头没说完的意思。 她们这帮着大丫说话了,今儿个看着他们在场,张大成夫妻忍了不说啥。只怕等他们一走,张大成夫妻忍的那口气,都要算在大丫头上,她恐怕更惨些。 没办法,如今就是这个世道。 做爹娘的,就算打死自家孩子,民不告官不举,那也就被人在后背指指点点几句就过去了。 别人再看不过去,再心疼,那也是人家关起门的家事。 外人如何能插手? 几个婆娘再也没话可说,只心疼大丫这孩子太懂事了,一个个摇着头出了屋,喊上自家的男人回去了。 出了张家的院子,还说起张春桃这番话来。 几个汉子也知道,这张大成虽然是跟家里分家出来单过,也因着张大成夫妻不会做人,将家里亲戚得罪个精光。 可那是张家自家的事情,若真有个什么,张家人未必不会出面。 他们不过是乡里乡亲的,为了个丫头得罪了张家人,也划不来,更何况他们外人也不占理不是。 因此也都觉得这样甚好,倒是免了他们将来听到这张家再喊打喊杀的,来也不是,不来也不是的尴尬了。 男人下定了决心,又怕自家婆娘心软感情用事,还特意叮嘱了有叮嘱,再听到张家喊杀人也不必来管了。 几个婆娘虽然同情张家大丫,可这跟自己家一比起来,那点子同情自然就微不足道了,虽然没说话,也都是默认了。 一行人沉默着各自回了各自的家。 不过也不知道是谁,将张家今儿这场闹剧,还有张春桃的一番话,都传了出去。 倒是勾起了村里人的好一番闲话,还远远传到了别的村去。 尤其是张家,更是被人背后不知道念叨了多少遍。 以至于张家家族的人,都觉得面上无光,就连儿女亲事都受了影响。 想起罪魁祸首张大成一家来,被张家族长和几个长辈叫去好生训诫了一顿,这是后话。 只说等这些乡亲们一走,天色已经黑得差不多了。 张夏宝和二丫还站在院子里,两脸茫然的互相看着对方。 他们在院子里也听了一耳朵,大致是懂了,自家爹把大丫揍了,结果一不小心滑了一跤摔晕过去了。 里屋赵氏还守着张大成哭呢,别的都顾不上了。 张夏宝玩闹了一天回来,本来肚子就饿得咕咕叫,先前在门口又受了一场气,听着赵氏的哭声,就越发的不耐烦。 等了等,见西厢房里大丫也没出来,二丫傻乎乎的看着自己,三丫不知道躲在哪里。 一想,如今爹晕过去了,自己就是这家里的一家之主啊。 想起往日里他爹张大成坐在上首,吃饭总是要先捞一碗最干的,家里的饭菜都要先紧着他吃,没事还能咪上一杯烧酒,那日子,在张夏宝眼里,简直就是最幸福的生活了。 此刻张大成昏迷不醒,赵氏也没心思吃饭,张夏宝也就摆起了架子,吩咐二丫:“二丫,去屋里把灯点上。” 一面又喊:“三丫?三丫饭做好了没?快端饭,劳资都要饿死了!” 这做派这说话,都是学的张大成。 第二十三章 哪里甘心 三丫本来就躲在灶屋里,即使这院子里这么热闹,她都不敢出来。 听了张夏宝的话,这才探出头来答应了一声:“饭做好了,马上就能吃了。” 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饭端在哪里?爹娘呢?” 张夏宝指了指正屋,让把饭菜端过去。 二丫已经进屋去把油灯点上了,这是张家唯一的一盏油灯,平日里几乎不会点它。 此刻点上,也不过就那么豆大一点灯光,勉强看得清人罢了。 三丫手脚麻利的将碗筷都摆好了,分饭的时候傻住了,往日里这活计都是赵氏做的,别人都不敢接手。 此刻,三丫听着里屋的哭声,缩了缩身子,退到了阴影里。 张夏宝坐在上位,自觉自己就是那一家之主了,学成往日张大成说话的样子:“给我先捞一碗,还有这菜都摆在我面前——” 三丫没敢动,还是二丫抢着上前拿起勺子和碗,巴结道:“大哥,你放心,我给你捞一干最干的,一点米汤都不带。” 说着就拿着勺子在木盆里最底处,捞了一勺饭,特地沥干了水分,给张夏宝满满的盛了一碗,还拿勺子压了压。 然后才递给张夏宝:“大哥,你先吃。” 说着嘴角一翘,今儿个看这样子,爹肯定是不能吃晚饭了,娘此刻也没心思。 家里出了大哥,就是他了。 给大哥捞一碗,剩下的她还可以捞半碗干饭,配上米汤,也能混个肚子圆了。 也亏得她机灵,抢了这分饭的活计,哪里像三丫那个棒槌,送到面前了都不敢拿,活该喝稀的。 张夏宝正要伸手去接,突然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来,轻轻巧巧的将那一碗干饭顺势给端走了。 两人扭头一看,顿时吓了一跳,尤其是二丫,手里的勺子都掉会饭盆了。 那只手的主人赫然是张春桃。 张春桃端过饭碗,顺手就拿起筷子,扒拉了一口,皱皱眉头。 这稀饭中捞出来的干饭实在不好吃,若是为了口感好,实在是应该多熬煮一会,成粥状,才好入口,也好分食。 可张家的习惯,张大成一贯就是稀饭都要捞干的吃,所以这张家煮的就不是粥,而是稀饭。 汤和米分明,好方便给张大成吃。 说实话,虽然是纯天然的食物,有着大米的清香,可架不住,这米既没被煮得开花入口即化,又被水煮泡时间过长,失去了米饭的香甜。 张春桃皱皱眉毛,她已经多年没吃过这么难吃的米饭了。 不过这个时候,也就不用那么挑剔,一穿越醒过来,就连干了好几场架,体力流失严重,得赶快补回来才是。 当年她在孤儿院的时候,跟这一般难吃的饭菜,她不也吃得很香么? 作为干饭人,只要是饭,那就得干! 扒拉了几大口,腾出来半碗空间来,又将桌上的菜扒拉了半盘子到碗里,搅拌了两下,稀哩呼噜的就吃起来。 一旁的张夏宝和二丫才回过神来。 二丫想到了什么,不动声色的就往后退了退。 张夏宝一贯是家里的小祖宗,被惯得一身的脾气。这个家里他也就有些怕张大成,平日里,是谁都不怕的。 见明明是自己的一碗饭,居然被大丫给抢了去,哪里甘心。 第二十四章 在她眼里,都是垃圾 当下就一拍桌子:“大丫,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抢我的饭?快点给我放下!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话也都素日里听张大成和赵氏说得多了,就记在了心里,此刻说出来,倒是很有几分他们夫妻的风采。 张春桃又扒拉了一口饭进去,才勉强抬眼看了张夏宝一眼,不耐烦的道:“瞎bb啥?要吃吃,不吃滚,别妨碍我吃饭!” 张夏宝从来没听过家里的姐妹敢这样跟他说话,就是赵氏平日里对他也是百般哄着的。 脸涨得通红,小牛犊子一样扑过来,就要给张春桃一记耳光。 他可是记得爹娘说过的话,这家里,就他最金贵,剩下的三个,都是不值钱的丫头片子,都是伺候他,给他挣钱的。 要是她们不听话,就打骂她们,紧紧她们的皮,让她们老实些。 张大成发脾气拿三个闺女出气的时候,他也是看在眼里了的。 现在就有样学样的,也想给张春桃个教训。 张春桃稳稳的坐在桌子边,手里的筷子不停,脚下也没慢,一脚飞踹过去。 就听到张夏宝一声惨叫,整个人就飞出去,撞倒了长条板凳后,撞到墙壁上,又滑落在地,蜷缩在地呻吟起来。 这般动静,不仅吓到了亲眼看到的二丫和三丫,两姐妹不约而同的都后退得更远些。 尤其是三丫,很鸡贼的退到了门口,做好了万一有什么不对,拔腿就跑出去的准备。 里头本来守着张大成哭的赵氏听到外头,自家宝贝儿子的惨叫声,立刻连自家男人也顾不上了。 跌跌撞撞的就跑了出来,嘴里还担忧的喊着:“大宝?大宝怎么了?” 出来一看,宝贝疙瘩儿子正躺在地上,顿时魂飞魄散:“娘的大宝啊,你这么怎么了啊?” 一面就习惯性的骂人:“你们都是死人啊?大宝躺在地上都不知道扶起来?一个个翅膀都硬了是吧,真是三天不打就皮痒——” 一面哆嗦着手去扶张夏宝。 张夏宝又疼又丢脸又气愤还带着一点恐惧,看到赵氏出来,哇的一声就哭了,一边哭一边告状:“娘,大丫她居然踢我!踢得我好疼啊!娘,快教训大丫,打断她的腿,给我出气!娘——” 赵氏心都要碎了,一边摸着张夏宝,看他哪里伤着了,一边心疼:“我的儿啊,你哪里疼?快告诉娘,娘给你揉揉!别怕,有娘在呢,一会娘替你出气——” 二丫和三丫听着母子俩的话,忍不住又多退了两步,三丫都要退到门槛外面了。 张春桃嗤笑一声,不是她看不起,这屋子里没一个能打的。 连张大成这个家里最厉害的,都被她直接揍得活生生疼晕过去了,其他的人,毫不客气的说,在她眼里,都是垃圾。 赵氏安抚了张夏宝两句,一边给他揉肚子,一边吼二丫和三丫:“你们俩是死人啊?看着大丫踢大宝,都不知道拦上一拦?安得什么心?还傻站着干啥?还不把大丫——大丫?” 最后两个字,赵氏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般,尖叫声都被卡住了,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若是大丫真的被当家的揍了一顿,以她对自家男人的了解,那大丫此刻绝对是下不了地的。 第二十五章 看着就欠揍 可现在是大丫不仅下地了,还活蹦乱跳的踢了大宝一脚,再一看,大丫还稳稳当当的坐在桌子边吃饭呢。 刚吃完了一碗,又伸手去添第二碗。 听到赵氏最后两个字,还偏了偏头看过来:“喊我做什么?是不是觉得我揍得不够卖力?麻烦稍等一下,等我吃饱了,再揍一顿就是了,别急哈——” 一面忍不住还感慨的摇摇头:“主要是今儿个揍你男人很是费了点力气,没想到他揍人的功夫不怎么样,这挨揍的能力倒是不错!” 说着一边吃饭,一边上下打量了一下张夏宝:“我觉得你儿子一定子承父业了,你看他这张脸,贼眉鼠眼的,看着就欠揍!” 神特么揍得不够卖力,吃饱了再揍一顿! 神特么的看着就欠揍! 张夏宝听了快被气厥过去了。 可赵氏只听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自家当家的果然不是自己撞晕的,而是被大丫给揍晕的! 这,这怎么可能?赵氏一时接受不了,看着张春桃在灯光暗影下,带着几分邪气的脸,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天光大亮了。 睁开眼睛,环顾一下四周,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 倒是院子里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说话,听到这声音,赵氏忍不住就哆嗦了一下。 那不是大丫的声音吗? 忍不住就侧耳听起来。 外头院子里,张春桃懒洋洋的坐在树荫下,拿把蒲扇慢悠悠的扇着,一边安排道:“三丫去把早饭做了,二丫把院子扫了,大宝,你去后院把猪喂了——” 二丫和三丫声都不敢吭,一个去拿扫把,一个直奔灶屋而去。 剩下一个张夏宝,睡了一夜醒来,身上尤其是肚子一动就疼,本来是不想起床的,直接被大丫给拖了下来。 此刻浑身都疼,哪里愿意干活,更别提喂猪这种活计,他可从来没做过。 只是不敢反驳,生怕又挨上一脚,急得他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半天,看到一旁的二丫,眼睛一亮:“我肚子疼,让二丫去喂猪——” 二丫握紧了手里的扫帚,她既不敢违抗大丫的吩咐,毕竟这醒过来的大丫太凶残了,连爹都能揍晕过去,她哪里扛得住? 可是也不敢不听张夏宝的,毕竟这十几年来,都是被张大成夫妻洗脑成功,半点活计都是不让张夏宝沾手的。 若是让张夏宝干活了,只怕大丫不揍他,爹娘知道了,也饶不了她。 顿时觉得人生好艰难! 张夏宝是知道二丫不敢反抗自己的,因此大咧咧的就吩咐道:“听到没有?扫完院子就去喂猪——” 二丫咬咬牙,正要说话,看到三丫从灶屋里走出来,似乎有话要说,忙退到了一边。 三丫小心翼翼地走到张春桃面前:“大,大姐,早饭做什么吃?粮食都在娘屋里呢。” 若是可以,她恨不得能躲在灶屋里一辈子不出来,可她再能干,也不能凭空变出粮食来做饭吃啊? 张春桃这才想起,家里的粮食什么的,都被赵氏锁在里屋的柜子里呢。 第二十六章 单方面的完虐 当下不耐烦的“啧”了一声,起身去里屋取粮食。 三丫想了想,跟在了后头也进去了。 二丫院子也不扫了,拖着扫把就凑到了门口偷听,张夏宝犹豫了一下,也蹭了过来,两人一人守着一边,都竖起了耳朵。 张春桃进了里屋,就看到赵氏忙不迭的将挂在腰间的钥匙要往屁股底下塞。 看到张春桃进来,又做出晕倒的架势来。 张春桃都没多看赵氏一眼,反而先走近炕边,瞅了瞅还没醒来的张大成一眼。 心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估计昨儿个一时没收住手,揍得太用力了?怎么这过了一夜都没醒? 这也不怪她,昨天张大成手持扁担,杀气腾腾的样子,若不是她见机快,使了点小手段,让张大成没收住脚,自己跌倒。 只怕等他进了屋,毕竟手里有武器,又是成年男人,这要是真被那扁担夯实了,以她现在的身子骨,恐怕真要躺上几天了。 所以她先下手为强,趁着张大成没注意,先让他跌倒,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把他拖到了门后,趁着他没反应过来,先把门关上了。 没想到张大成倒是反应也快,趁着她关门的时候,倒是一扁担正好砸在了她的手腕上。 还好张春桃反应快缩让了一下,没砸个瓷实,不然只怕这只手腕就要断了。 饶是这般,被扫到了,也火辣辣的疼。 这下把张春桃的火气一下子就疼出来,她本来还想留一下手的,这一生气就忘了。 反手就将扁担给夺了过来,一下子就敲在了张大成的腿弯上,张大成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 还没等张大成喊出声来,她已经顺手将一块抹布塞进了张大成的嘴里,然后又撕了不知道是二丫还是三丫的裙子,撕成布条,将张大成的手脚捆住。 接下来,就是单方面的完虐。 张春桃多年跟人干架和比试本就有经验,后来工作后,孤身一个女孩子,为了保护自己,还学了跆拳道。 知道人身上哪些地方打了又疼,可是又看不出来任何痕迹。 她专挑这种地方来打,张大成开始还不服气,嘴被塞着了,就鼓着眼睛表达自己的愤怒和威胁。 可张春桃是什么人? 不学电视和书里的反派,揍人就揍人,还唧唧歪歪放些屁话不说,既耽误揍人的节奏感,还耽误时间。 她就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的一脚又一脚,活生生的将张大成这么一个成年大汉,踢得浑身直冒冷汗,脸色都白了。 从满脸愤恨,眼神可以杀人,直接打得张大成眼泪鼻涕都下来了,若是能开口说话,只怕就要跪地求饶了。 这一顿单方面揍人,真是酣畅淋漓,张春桃也出了一身汗,感觉整个人都精神气都揍出来了。 后来是听到赵氏喊救命,这才收手,最后拎着张大成的头,撞到了炕沿上,将他撞得晕了过去。 又将张大成手脚放开,布条丢到箱子里,然后将扁担放回到他的手边。 这才将自己的头发胡乱的抓烂,衣服也略微扯了扯,特意露出被扁担扫到,已经红肿的手腕来。 第二十七章 演一次黑心小白莲 一边做着这些,一边冷静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张春桃想了想,又劈手给了自己一耳光,她知道怎么打人又疼又看不出来痕迹,自然也知道,如何用最小的力气,给自己造出最严重的伤痕来。 果然没一会,半边脸就热辣辣的肿了起来,又给了自己的眼眶一圈,掐了掐,估摸着一会就有些青紫出来。 听着外头,赵氏喊来的村里的乡亲都进了院子,这才扫视了一下屋里,确定没有破绽了。 然后舒舒服服的蹲在了墙角,双手抱头,做出了防御害怕的姿态来。 听着外面的踹门声,就开始酝酿情绪,听到门被踹来的那一瞬间,她的情绪已经酝酿到位,立刻就浑身发抖起来。 果不其然,她的这一番布置,还有她的表现,没有一个人怀疑是她把张大成揍成这样的。 都心疼她,同情她,话里话外还挤兑张大成和赵氏夫妻。 当时看着张大成躺在那里人事不知,赵氏嘟嘟囔囔又说不清的时候,张春桃只想寂寞的点根烟。 没想到穿越一回,还能演一次黑心小白莲。 不过既然演了,就索性演全套好了,三言两语的,哄得那些婆娘们就越发心疼同情她。 又以退为进,话里话外都是为了这些好心人打算,让这些婆娘们先入为主,以后这张家再闹腾喊打喊杀,那必定是张大成要打她。 还进一步的暗示了,如果想让她日子好过,就不要再来张家了,免得她下场会更惨。 这般示弱,这般委曲求全,这般深明大义,这般孝顺的奇女子,谁还能拒绝她的那点哀求呢? 想来以后,只要她把张家院子门一关,不管是揍谁,别人听着都是她在挨打,只会同情她,而不会来追问个究竟了。 这么一想,自己还真有白莲和绿茶那味了!张春桃忍不住乐了,现代社会的女社畜,耳濡目染之下,谁还不会点茶言茶语呢?管用就行。 此刻看到张大成还没醒,倒也省事了。 再看赵氏没有交出钥匙的打算,张春桃也懒得跟她废话。 凡事能动手绝不bb!直接上前,先扯了一下那锁头,没扯动。 再一用力,哐啷一声,柜门直接被撤下来了,露出里面几个装粮食的布袋子来。 赵氏听到这动静,也不装晕了,抬头一看,顿时撕心裂肺的喊出声来:“我的柜子——” 这可是她当年嫁到张家之前,使了无数手段,让张大成偷家里的银钱,打的柜子,然后充做她的嫁妆送到张家来的。 满村里当时这可是蝎子粑粑——独一份!不知道多少姑娘羡慕嫉妒她呢,也是她一直在外头吹牛的本钱好吗? 二十多年了,她都当眼珠子一样看护着,平日里连摸都不让人摸,此刻被扯下来两扇门,比扯下她两块肉还心疼些。 嗷呜一声,就扑过去。 张春桃有一点尴尬,见赵氏扑过来,忙将手里的两扇柜门往她怀里一塞:“诺,还给你!别嚎了!” 赵氏此刻心痛如绞,只抱着这两扇柜门哭得死去活来。 第二十八章 装作很累很辛苦 张春桃摸摸鼻子,看这柜门都开了,索性将里面的粮食袋子全部都拎了出来,一番检视。 这张家的存粮也不多了,只剩下半袋子高粱和小麦的二合面,半袋子糙米,还有大半袋的黑面。 几个小小的布袋子里,有的里面是一把黄豆,有的是一把绿豆,还有豌豆什么的。 最下面还放着半口袋番薯。 这番薯倒不像是现代的红薯经过多代改良过得品种,个大皮薄肉甜糯。 这是那种没有改良的番薯,个头不大,肉质是白色的,里面渣和筋丝多。 这都是平日里吃用的粮食了,剩下的还有一些没有磨的小麦,还有一些稻谷和几口袋晒得半干的番薯,都用粗壳埋着,在专门的小屋里放着。 张春桃一股脑的全给提到了西厢房,她可不像赵氏那样简直是数着米粒下锅,一家人除了张大成和张夏宝,别人都吃不饱。 估算了一下饭量,舀出比赵氏平日里给的足足多出来一倍的二合面给了三丫。 三丫还不敢接,诺诺的开口:“大,大姐,这多了——” 张春桃轻飘飘一眼看过去,三丫立刻就抢一般的把那面瓢给抢了过来,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灶屋去了。 没多久,张家灶屋顶上就升腾起了炊烟。 二丫早就老老实实继续回来扫着院子,倒是张夏宝一个错眼不见,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张春桃也不理会,不想喂猪是吧?没关系,一会子还有更艰苦的工作等着他呢。 别以为现在躲着了,就万事大吉,除非他不回来吃饭。 二丫见张春桃没问张夏宝的下落,也松了一口气,以难得的速度扫完了院子,又去灶屋里拎出来一筐猪草,拿水冲了冲,就坐在院子里,咔嚓咔嚓切起猪草来。 这庄户人家养猪,没有别的粮食给它们吃,一般都是自家婆娘或者闺女,趁着早上或者下半晌天黑之前,去田间地头或者山上打猪草回来。 切得碎些,然后拌些米糠喂给猪吃就是了。 一般人家也养不起这猪来,张家能养,还是多亏了张春桃原身,帮了村里家里有老母猪那一家的忙。 所以才以极便宜的价格,买了一头瘦小的感觉活不长的小猪仔回家。 经过原身细心的喂养,这小猪仔总算是活下来了,如今这半年过去了,也没长多少肉,可这个时候大家养的猪都差不多这样。 没有足够的饲料和潲水喂养,猪怎么能长膘不是? 所以即使这猪还十分苗条,每家都当宝一样,养到一百来斤就已经是肥猪了,年底杀了,不仅能卖钱,还能打个牙祭,过一个有油水的年。 这打猪草是个轻省的活计,所以被二丫给抢了去,每天早上出去晃悠一圈,背上半篮子猪草回家,下午再出去晃悠一圈,又背上半筐回来。 还装作一副很累很辛苦的模样来。 原身懒得跟她计较,三丫争不过她,二丫一直很自得。 此刻她蹲着切猪草,却看到往日里要下地干活的张春桃悠闲得坐着等饭吃,心中既不忿,又害怕,只将切菜的木板剁得哐哐响。 第二十九章 想死,可没那么容易 里屋,赵氏拉着张夏宝小声的问:“大宝啊,你快告诉娘,昨儿个娘晕了后,大丫又干了啥?” 张夏宝平日说话,那都是肆无忌惮高声大笑的,此刻也压低了嗓门,只觉得十分委屈,这自己家呢,说话还跟做贼一般。 不过外头有那女山大王一般的大丫在,给十个胆子,他也不敢高声喧哗啊。 只得小声的告诉了赵氏。 原来,赵氏一晕倒,张夏宝也不敢再逞威风了,就跟掐了脖子的鸡一样,声都不敢出了。 更别提二丫和三丫了。 三兄妹眼睁睁的看着张春桃将晚饭打扫得七七八八了,才放了筷子碗回西厢房歇息去了。 开始三兄妹还不敢动,只听着西厢房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了,才敢上前。 饭盆里就剩下小半盆稀饭了,张夏宝饿得不行,先抢了一碗。 二丫和三丫不敢跟张夏宝争,只等他吃完,两姐妹才将剩下的一点分食了。 张夏宝吃饱了,只说肚子疼,捂着肚子就回东厢房躺着去了。 留下二丫和三丫没办法,将赵氏抬到里屋炕上,又出来收拾了碗筷。 然后才发现,两姐妹没地方去睡了。 西厢房被张春桃给霸占了,虽然没说不让她们姐妹俩去,可她们不敢去啊。 就怕万一晚上,这要是翻身多了,或者要起夜惊扰了她,也被抓着揍一顿。 想了想,两人去求张夏宝,想跟他凑合一宿。 可张夏宝是什么人?一贯心中只有自己,再无他人的。 连门都没开,还骂了二丫和三丫几句,说她们贱人事多,以为自己是千金大小姐?西厢房不能睡,柴房灶屋哪里睡不得? 二丫和三丫没办法,天都黑透了,也不敢点灯,不然明儿等赵氏和张大成醒了,看见灯油烧了一截,只怕她们俩又要遭殃。 最后只能在柴房凑合了一宿,毕竟柴房里还有两捆稻草,两人就窝在稻草堆里胡乱睡了一夜。 这一夜也没怎么睡,山村的蚊子那是又大又毒,咬一口,能肿好大一个包,又疼又痒。 以往,每日里睡前都要拿艾草薰一下,今儿个这么一通闹腾,谁都不记得了。 二丫和三丫被咬得半夜醒了好几次,早上起来身上脸上肿了好几处。 还好张家墙角有两株张春桃原身栽的减轻蚊虫叮咬瘙痒的草药,两人起来采了那叶子,嚼碎了涂上,才缓解了些。 赵氏听了,忍不住悲从心中来,抽抽噎噎道:“老天不开眼啊,我们家怎么就招来了这样的祸害啊!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子啊——” 这一哭起来,声音就没控制住,被在院子里的张春桃听得清清楚楚。 忍不住冷笑一声,赵氏想得到是挺美。 他们一家子那般虐待原身,她总得替原身把这口气出了。 想死,可没那么容易!这么些年来,把原身当牛做马,榨取她的血汗供养着一家子,不吐出来,不感受一下原身这些年的痛苦,怎么会放过他们! 这才只是刚刚开始,他们就受不了吗? 第三十章 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因此,倒是慢悠悠的隔着窗户回答了赵氏:“俗话说的好,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以前就是太好性了,任由你们欺负到头上,差点连命都丢了!” “这差点死过一次,我倒是想明白了,这当恶人就是比当老实人舒坦。你放心,我不是来破坏你们一家子恶人的,我是来加入你们一起做恶人的,以后咱们一家子恶人,可要好好的相处相处,我一定会好好对你们的——” 这话说得,赵氏当场又晕了过去。 张家其他人的心,都一下子哇凉哇凉的,只觉得自己以后的日子,恐怕是不好过了。 二丫和三丫互相看了一眼,如果不是顾忌着张春桃还在院子里,真要抱在一起痛哭一场了。 尤其是二丫,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大丫落水醒来后,变成这样,她作什么时,要推大丫下水? 以前的大丫有多好,就越发衬托出如今的大丫有多狠了! 打从这日起,八角屯的乡亲们就发现,张家如今院门时常就是紧闭着。 张大成估计那一跤摔得有点厉害,好几天都不出门了。 估计是在家躲羞吧! 张夏宝也不出门玩了,更不用说张家的几个女人了。 因为张家当初张大成要分家出来单过,赵氏有自己的小心思,唆使着张大成将新房子盖得偏远。 附近最近的邻居,也隔着几十米远。 所以他们家一般很少人过来,偶尔有路过的,看到他们家院门关着,也就走过去了。 偶尔也能听到院子里有人惨呼的声音,听着模糊不清,倒是女声。 有着那日到张家的婆娘们和汉子们的宣传,大家都清楚,这只怕是张大成又拿闺女大丫出气呢。 除了心里唾弃两声,这张大成不爷们,谁也不会轻易去惹这个麻烦。 更何况只怕就是那日张大成打大丫,结果自己撞晕了,丢脸才打大丫出气,若是他们再插手,那说不得张大成本来气消了,又上来了,再打大丫怎么办? 倒时候岂不是成了他们的不是了? 因此这些人口口相传,不仅没人到张家一探究竟,还有志一同的都特意的避开了张家这一块。 琢磨着,大家都不去理会,过些日子张大成回转过来,想必就好了吧。 就是张大成的父母和兄弟听了这些消息,也懒得理会。 张家其他族人就更不会管这个闲事了。 一时间,这张家倒是成了八角屯乡亲的“禁地”了,就连各家最皮的小子们,也被自家家长勒令不准往这边跑,否则绝对少不了一顿胖揍。 因此,张春桃过上了,每天早上起来,就等着吃饭,吃完饭就安排一家子干活。 三丫负责做饭洗衣服、打扫院子。 二丫除了打猪草,还要喂猪,喂鸡。 赵氏醒来后,被安排去伺候菜园子,还想着装病,一会子喊头疼,一会子喊心口疼。 被张春桃学着她以往教训三个闺女的手段,拿竹条子好生一顿抽了后,顿时头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一口气每天能挖两畦菜地了。 第三十一章 张夏宝被安排挑水,去地里除杂草,他哪里干过? 又装不来病,思来想去,就使唤二丫和三丫帮他做。 可二丫和三丫每天也忙,做完这些每日分配好的活计后,张春桃还要她们俩上山去采山货去。 两人开始还说不会,张春桃一声冷笑,不会就去问,这么些年当初她也是不会,不也磕磕绊绊的学会了么? 真要是不认识,那还记得每年她采摘回来的山货吧?依葫芦画瓢就是了。 还规定了,两人每天最少都要采摘半背篓回家,不然就没饭吃。 这都是当初原身遭遇过的。 她那个时候也是不会,可就被张大成和赵氏逼着上山去采摘山货贴补家用。 想让赵氏教教她,可赵氏怎么回答的,不会就去问,村里那么多人,跟着人家屁股后头学,人家采什么,她就采什么。 还规定每天必须采摘多少回来,不然不给饭吃。 原身没办法,厚着脸皮跟在村里的婆娘们后头,跟着学。 她不好意思问,就只远远的看着,采错了不少东西,回家就被赵氏劈头一顿臭骂,还要挨上一顿打。 原身也是要强的,记住了每次采摘错误的,只要错过一次的,后来就再也不会摘错过。 时日久了,赵氏和张大成有疏漏痕迹的时候,原身身上的伤就被村里的婆娘们看到了。 大家都知道张大成夫妻是什么人,张家大丫是个苦命的丫头,又见她知晓分寸,并不上前厚颜纠缠,跟着后头捡便宜。 有些婆娘就软了心肠,故意走得慢些,或者说话声音大些,暗地里教原身,什么时候该采些什么,什么样的才好,哪里才会有。 原身聪明,只要这些婆娘说过一次,她就记在心里。 而且她并不会跟在这些婆娘后头捡便宜,而是铤而走险,进了更深的山里。 要知道,八角屯这个村和附近的山村都差不多,村子都是坐落在山脚下,一条河从山里蜿蜒而出,养活了这附近十里八乡的村落。 八角屯背靠大山,方圆地势比起周边的村落还算平缓,沿着河边平缓的地方,村民们世世代代开垦出了不少水田。 地势略微高些的地方,挨着山脚了,就开垦成了旱田。 村里的村民就靠着这些田地生活,碰到丰年,风调雨顺,地里收成好,一家子还能混个肚圆,年底还能吃上一顿肉。 碰到不好的年成,大河发洪水,或者干旱,地里减收的时候,因为靠着大山,倒也还能进山寻些山货,不至于饿死。 平常的年份里,每逢春天,山里万物勃发,还有秋天,硕果累累的时候,村里的女人和孩子,就会上山采摘山货,补贴家用。 她们更深的林子是不敢进去的,里面不仅有狼群,还有大虫猛兽,碰到了就出不来了。 更深的山里,只有那些男人们到了秋天秋收结束之后,凑上十来个人,才敢进去一探。 村里的男人到底是世代靠着大山的,都有些打猎的经验,不过因为家里有地,不是那种深山的猎户,所以技术大多不怎么娴熟。 也就是在山边边,下个套,挖个坑之类的水平。 第三十二章 就算凑够了十来个人,也就是略微敢在村子附近一两座山转悠,更深的不敢去,怕出意外。 毕竟这打猎运气好,打到大些的,买到镇上能换鞋银钱。 若是运气不好,命都要丢在山里,尸骨都捡不回来也是有的。 他们村里只要把家里几亩地伺弄的好,不饿肚子就行,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愿意进山冒险。 所以原身一个弱女子,不会打猎,只背着一把柴刀,就敢进深山,那真是被逼出来的。 最初她没经验,进了山连方向都辨别不出来,好多次都是空手而归。 后来慢慢的熟悉了,只要进山,很少有空手的时候了。 不过因为她采摘的都是普通的山货,也卖不出什么太贵的价钱来,倒也没遭人红眼。 加上她也会做人,每次进山采摘山货,总是会给当初教过她的婆娘门口偷偷放上一点,表示感谢。 村里的婆娘们发现后,谁不心里叹息,这张家大丫头倒是个好姑娘,只可惜落在了张家,也是她命苦。 如今,二丫和三丫去采摘山货,她们还有赵氏可以教,可以问。 再说了,也没逼她们姐妹进深山,张春桃自然不用担心。 这挨着村子,往日里村里的女人和孩子经常去的,是两个小山头,不高,也没啥猛兽出没,还算比较安全的。 如今是夏末秋初的时候,有些正在这个时候成熟的野果子,还有野菜都可以采摘了。 所以不管二丫和三丫情愿不情愿,只能早起干完自己的活,就得上山。 两人也借着这出门的的机会,跟村里其他人求救,说张春桃在家里打他们一家子,连张大成都被打得只能在炕上躺着了,家里每个人都被张春桃打得遍体鳞伤。 求大家救救她们一家子,不然只怕一家子都要被张春桃打死了。 可不管她们怎么说,村里都没人相信。 谁能相信一个瘦小老实的丫头,能将一个壮年的汉子打得下不了炕?这不是开玩笑么? 两姐妹拼命的要证明自己,扯开衣裳要给人看自己身上的伤,结果衣服是扯开了,露出胳膊腿来,却没有半点伤痕来。 不说村里乡亲不信,就是她们自己说到最后,都不相信自己了。 有那心直口快的就直接问她们,若是真要打死她们姐妹,怎么还放她们出来了? 两人只得说,因为张春桃要她们上山采摘山货,是虐待她们。 又有人啐她们,说谁家女孩子不上山采摘山货?以前都是张春桃干,这次不是被张大成打得太狠了下不来地么?只怕是赵氏逼着她们姐妹上山吧?却把脏水往张春桃身上泼? 还有人直接就骂二丫和三丫,说她们小小年纪心眼就又坏又多,编这些瞎话来坏自己大姐的名声,图什么?难道张家大丫的名声坏了,她们身为一家子姐妹,还能有什么好处不成? 再说了,这张春桃多老实的孩子,被打成那样了,都还维护他们一家子。 没想到这转眼就被两个妹妹出来泼脏水,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被张家收养,有这样白眼狼坏了心肝的妹妹。 第三十三章 闹到最后,反倒是张大成的兄弟媳妇听不下去,骂了她们几句,让她们别再丢人了,滚回家去。 二丫和三丫这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如今就算他们张家人,真被张春桃害死了,只怕在村里人眼里,都是张家人自己作死。 看清楚形势后,两姐妹老实了,再也不奢求外人能帮得了她们了。 只得老老实实的干活,不敢出妖蛾子。 每天累得不行,偏生张夏宝还要将自己的事情推给她们,一天两天的也就罢了,时间长了,二丫和三丫就受不住了。 最开始,二丫和三丫,都还盼望着爹娘能奋起,将张春桃给教训一顿,压制下去,拿回这管家大权来。 一天两天,一次两次的也就罢了,她们还有希望,等得起。 可天天次次都是,张大成趁着张春桃不备,各种偷袭,拿椅子砸,拿棍子敲,到最后镰刀锄头都用上了,而且不仅是张大成一个人,赵氏,还有张夏宝都合起伙来对付张春桃一人。 就这样,不仅没伤着张春桃一根汗毛,还被张春桃反制住了。 然后根据情节严重,各自接受一番惩罚。 比如张大成,肯定是罪魁祸首,每次都是被张春桃拖到屋里去,关着门一顿胖揍,揍也就罢了。 明明是张春桃在揍人,可她还动不动就打开窗户,冲着后头院墙根喊几声,救命啊,饶了我吧!爹,我再也不敢了——之类的话。 天晓得,挨打的那个才是爹好吗? 每次被揍完,张大成就跟死狗一样被拖出来,然后要在炕上躺上几天。 还有张夏宝,更是个没刚性的,被张春桃往死里揍了两次,还让他旁观了一次如何揍张大成的现场后,他看到张春桃就怂得不行。 可转过头又在二丫和三丫面前,越发摆起了架子,逼着二丫和三丫替他干活,一言不合,就上脚踹她们姐妹,将在张春桃那里受的气,都尽数发泄到两姐妹身上。 更别提赵氏了,被张春桃教训过两次后,在张春桃面前啥话都不敢说,背着张春桃也拿二丫和三丫出气,她倒是不打人,只拿指甲掐她们姐妹腰间和胳膊上的肉。 两姐妹现在成了张家最可怜的人,她们的西厢房被张春桃占了,只能挤在柴房的稻草堆上过夜。 本来还偷偷的哀求赵氏,求她让张夏宝去跟张大成一起住,她们娘仨一起住在东厢房。 可被赵氏当场给啐了回去,只说她们痴心妄想,大宝的房间也是她们配住的? 转脸又骂她们姐妹没用,是废物,连自己的屋子都守不住,又责怪两人不孝,不晓得帮她和大宝干活。 二丫和三丫苦不堪言,外出求救无门,家里也无人心疼她们,如今才知道这日子,没了张春桃这个长姐在前面替她们挡着,原来这般难熬。 只可惜如今后悔也迟了,再多的苦水也只能自己吞下去了不提。 倒是张春桃天天吃得饱,适量的运动,这身子慢慢的就养起来了一点肉,看着没以前干瘦了。 第三十四章 张家的粮食因为她这般大手大脚,也消耗得厉害。 眼看着这粮食就要吃完了,剩下的存放着的小麦和稻谷也不多了,要撑到秋收后,实在是有些困难。 张春桃若是不想饿肚子,也得寻点挣钱的营生来,好歹能挣够自己的粮食钱吧。 再者,这天天窝在张家揍人的日子,也实在太无聊了。 她从穿越过来,还没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了解一下情况呢。 等她出完气,离开张家后,也得想一条后路不是? 琢磨了半宿,第二天一早,张春桃就宣布,她要上山一趟。 张家人还有些不敢相信,这女凶神天天在家里,想着各种借口揍人,什么今天出门迈的是左脚啦,什么吃饭的时候吧唧嘴啦,什么打喷嚏的时候没用胳膊挡一下啦,这都罢了。 最离谱的借口,是说张夏宝早上头发梳得不和她眼缘了,妨碍到她心情了。 天天被揍得都成了习惯,这突然凶神说要上山,大家第一反应是,不是松一口气,而是,这又是什么新的揍人借口? 直到看着张春桃背着柴刀和背篓要出门,张家人才发现,这是真的,顿时喜形于色。 这凶神出了门,一家子总算可以暂时的放放风,也能说几句私房话了。 说不定还能琢磨出个逃离这凶神魔爪的法子。 张春桃将张家人的这些举动都看在眼里,只笑了笑,就出门去了。 等张春桃一走,二丫和三丫麻溜的就将院门给关上了。 一家子都坐在正屋里间发愁,怎么才能将这凶神给送走? 如今他们已经没有了反抗的欲望了,毕竟每次反抗换来的都是更痛的镇压,谁也不是金刚铁骨,遭不住啊。 只求能将张春桃这个女灾星给远远的送走,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一家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都没个主意。 还是三丫好半日,才挤出一句:“大姐不是,不是说亲了吗?” 这话提醒了赵氏,她一拍大腿:“可不是!那大丫不是跟王家说亲了么?咱们赶快派人通知王家,说大丫醒了,要他们快上门来相看。若是能成,赶快将这凶神给送出门,还能得八两银子的聘礼!” 张家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迭声的都喊着,要请人快去七里墩送信去,让那王家人明天就来。 这凶神在家的日子,他们是一天都不想多过了。 有了这个法子,张家人都来了精神。 赵氏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裳和头发,咬咬牙,跑到鸡窝里摸出两个还热乎的鸡蛋,出门去寻人托口信去了。 这边张大成和张夏宝两父子,躺在炕上开始做将凶神嫁出去,换八两银子的美梦。 二丫和三丫对视了一眼,大约是这一段时间共同受苦的阶级革命感情,两姐妹的关系比以往亲近了些。 也偷偷溜出来在院子里小声讨论起来。 “二姐,你说这真能行吗?她,她会同意嫁过去吗?”三丫小声的问。 二丫一咬牙:“她敢不同意?如今她在村里的名声不就是孝顺老实吗?既然这么孝顺老实,明儿个等王家的人来了,爹娘都同意了,她要是不同意,岂不是坏了自己的名声?” 第三十五章 三丫咬咬唇:“要不,要不咱们去将阿爷阿奶他们请来,做个见证?” 二丫开始没明白过来三丫说这话什么意思,想了想才有了几分明白。 看着三丫的眼神充满了说不出的意味:“难怪老话说,会咬人的狗不叫,三丫,真是没看出来,平日里你闷不作声,八棍子都打不出屁来,大家都当你老实本分呢。” “今儿个我才发现,你才是那心思最深的!”说着还戒备的往后退了两步,以前她可是事事处处都压着三丫一头,这死丫头这么多心眼子,不会一直记仇吧? 三丫翻了个白眼,这二丫就是看着精明,嘴上会说几句乖甜的话,实际脑子就只装了一包草。 平日里就看她喳喳呼呼的,在家里哄着赵氏偏疼她,然后欺负大丫。 大丫在外不说什么,也就算了。 可她自己还在外头把自己在家干得那点子事情,都给说出去了。 自己还得意自己得宠,不知道别人背后怎么说她呢,这满村里谁家有大小伙子,打算娶媳妇的,都看不上二丫这样的。 就这,二丫还天天跟那公鸡一样的,昂着脖子得瑟呢,也不知道她得瑟个啥。 所以三丫都懒得跟二丫一般见识,反正前头有大丫顶着,大部分事情都推给了大丫做,她只需要跟着二丫做也就是了。 当然,她没二丫那么蠢,大部分活计都推给大丫,她只是将那些脏的累得活计,在大丫面前装作自己做不来,还努力想做好的样子就行了。 大丫自然就会抢过去将事情做得妥当了,她再说两句谢谢就好了。 同样也是没干什么活,可在村里的婆娘中,他们家除了大丫,就数她的名声最好。 这要不是实在家里这些人,不仅武力不行,脑子也没一个能用的。 被大丫一个人,将一家子上下都掐在了手心里玩。 只可惜,她再多心思,打不过大丫,只得忍气吞声。 可她心里一直在琢磨着,大丫因为被二丫推下水,受了刺激,跟家里人撕破了脸。 加上大丫还有一把子力气,又会揍人,留在家里是留不得了。 不然一家子都要成她的下人了,天天都要提心吊胆的伺候她一个人。 倒不如索性将她推出去,让她祸害别人家去。 思来想去,唯一的可能就是嫁出去了,想起大丫跟王家那还没谈定下来的亲事,三丫知道这估计是他们家最后的机会了。 只可惜她想到这个的时候,已经迟了,因着她跟二丫最开始在村里的告状和哭诉,让村里的人看到她们都躲,连话都不跟她们姐妹多说。 就是有上来跟她们搭话的,也是平日里跟她们姐妹不合,借着这个机会奚落她们的。 而且张春桃不出门,大家就都以为她被打得太严重了,出不了门。 她们若是提起她的婚事,恐怕也没人愿意给她们送信。 如今张春桃能上山了,她们也能跟村里人说她身体好了,跟王家谈婚事那就是天经地义的了。 第三十六章 因此三丫只冷笑着看了二丫一眼:“我要是不想办法,难道咱们一家子继续天天受大丫欺负不成?我现在要去阿爷阿奶家,你去不去?” 二丫想了想,虽然她人不聪明,可脑子里想了想,这去阿爷阿奶家,多请几个长辈,不管大丫同意不同意,当着大家的面,将亲事定下来,尽快的嫁出去。 就等于将大丫这女凶神给请出门。 请出门就等于好日子又回来了。 这么一算,那自然是要去请人代。 至于三丫心眼子多这件事情,以后再说吧。 二丫很快在心里换算完毕,然后挤出一个笑容来:“去,当然要去。” 两姐妹计议已定,就一起直奔张家老宅去了。 张家老宅在村中心的位置,这一路走过去,有人看到她们两姐妹,忍不住就翻白眼:“哟,这不是说大丫天天在家打你们,逼着你们干活的二丫和三丫么?怎么?今儿个大丫又逼着你们干啥来了?” 二丫想着过几天,等王家来人把亲事定下来了,大丫就要被送走了,忍不住就叉腰想回嘴。 被三丫扯了扯衣裳,咬牙忍下来了。 两人只做没听到,继续往前走。 就听到几个婆子闲话,故意说得大声:“张家大丫头真可怜,那脸上和手上的伤还消呢,就被又逼着上山了。” “可不是,那张家二丫和三丫,两个小丫头片子,才多大年纪,就满口胡话,给自家姐妹泼脏水!” “这都是学大成家的,她们那个娘就不是个什么正经玩意,自然教出来的闺女跟她一个德行!瞎话什么的张嘴就来!” “当年若不是她张嘴,能哄得大成跟他爹娘翻脸,出去单过?如今那张家都不让他们上门呢!” “咿?看这两个丫头,是去张家老宅的架势?倒是稀奇——” …… 一群本来闲着没事闲嗑牙的婆子们,立刻眼睛一亮,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只怕又有什么大新闻了,忙跟了上去。 二丫和三丫交换了一个颜色,本来她们就是要把这事情闹得最好大家都知道。 到时候就算张春桃不想嫁人都不行。 因此也就装作没看到,任由这群婆子跟在后头,一起都往张家去了。 只说张春桃这边,她出了门,往山上去的路上,自然碰到了不少村里人。 大家看到她虽然脸上巴掌印还没消,眼眶一圈的黑,虽然衣服遮住了胳膊腿,可脖子那里还隐约能看到几条抓痕。 走路也是慢吞吞的,看着就可怜。 有心问上两句,又怕倒勾起她难过,因此也都只寒暄两句,问她这是要去哪里? 张春桃也就低眉顺眼的回答,说身子好多了,也不好意思继续在家歇着了,上山去寻点山货,也好补贴补贴家用。 听到的人,谁不叹口气,暗地里啐张大成夫妻不做人。 面上也就只能叮嘱几句,让张春桃上山小心些,别往山里去了,就在山边边走走也就是了,到底身子要紧。 张春桃都一一答应了,又谢过了大家的好意,才在众人的眼神里,拄着一根路上顺手捡到底木棍,慢慢的往山上去了。 第三十七章 张春桃为啥要上山,自然是有原因的。 她这几天,一边教训张家人,休养身体,一边也是整理原身的记忆。 倒是发现,原来原身也没有傻彻底。 张家她最累,干活最多,可吃得却是最差的,这么大的姑娘,每日里那么多活计要做,一日两顿,每顿只有一个黑面馍馍,哪里能吃饱? 好几次饿得眼前发黑了,也无人心疼她。 后来才学乖了,趁着上山寻山货或者捡柴火的时候,在山里寻到东西,先将肚子填个半饱,剩下的在偷偷藏在山上一个隐藏的山洞里。 实在饿得受不了的时候,就会去山洞里将那储粮扒拉一点出来填填肚子。 不然这么些年,她早就熬不下去了。 如今那山洞里,还藏着一些干果还有十几个番薯,还有这么些年来,她卖山货,偷偷藏下来的一点私房钱。 赵氏算计得厉害,每次卖点山货,不仅要给家里带盐,还要给张夏宝买糖甜甜嘴,偶尔还要给张大成带点烧酒回去。 她采摘的大多是普通山货,不值什么钱。 每次能卖多少,差不多都在赵氏的掌握中。 要运气好,才能抠出一两个铜板来,不至于让赵氏怀疑。 到如今存了好几年,也不过二十来个铜板,这是原身所有的财产了。 张春桃这次上山,一是亲自去看看那山洞,检查一下环境。 如果可能,只怕那山洞就要成为她以后的住处了。 她这几日在张家教训张家人虽然痛快了,可她心里却一直清楚的很。 要顺利的脱离张家也许不难,脱离张家后,孤身一个女子,如何保全自己却不容易。 人心不可测,八角屯的乡亲们,如今看着对她同情。 可若真离开了张家,别人不知道她的动手能力,都会当她一个弱女子,心怀不轨的人,说不定就要对她下手了。 这八角屯离镇上有几十里远,山路崎岖,去一趟镇上都不容易。 镇上也没有衙门,真的有什么事,大多是各村的里正处理。 而其实,一般真发生了什么不好的,大多是各个宗族内部就处理了。 张大成虽然平日没人管,可他也是张家人,张家宗族在八角屯势力也不小。 她真要脱离张家,还要张家宗族那边同意才行。 可这个世界,女人本来地位就低,更不用说一个被宗族驱逐出的女人,那就是有心人中眼里的肥羊。 就算民风淳朴,可也架不住人性复杂,说不得就有人会盯上。 一个弱女子,无宗族护着,又没有路引,没有户籍,说不得出趟门,就能无声无息的消失掉。 所以,她一旦离开张家,放到是杳无人烟的深山里更安全些。 这是深山,轻易没人敢进山,再者若是地方隐蔽,一般人寻不到,也就更安全些。 她只要暂时的在山洞里住上些时间,挣到钱以后,再想法子偷偷溜到镇上去,弄个路引,离开这深山沟才是。 这么想着,张春桃见附近没人,随手折了几根树枝,编了个帽子戴在头上,也好遮些太阳。 第三十八章 走到村尾,从小路上了山,走到地势略微高些的地方,回头望了望村里。 她眼神好,很快就看到从张家院子里,前后出来了赵氏和二丫三丫两姐妹,分头往村里去了。 忍不住挑挑眉毛,就知道,这张家人被揍了这么多天,看着老实了,实际心里还打着别的算盘呢。 看这架势,应该是想法子去了吧? 不过她也不着急,张家人如今揍是揍怕了,估计也不敢留她在张家了。 如今肯定是想法子,让她离开张家。 而一个没成亲的姑娘,离开张家,除了嫁人,还能有什么更好的理由? 所以,这是要给她说亲事了? 再回想,她之前跟王家在说亲,想来,只怕王家要来人了。 正好,离开张家前,顺便将这所谓的亲事也解决了。 心里一边琢磨着如何解决这亲事,一边就进入了山林中。 顿时就感觉清凉了不少,就连知了的叫声也少了许多。 张春桃此刻有着原身全部的记忆和技能,只略微看了一眼,就熟门熟路的朝着后山进发。 山路崎岖,挨着村子近的这些地方还好,村里的婆娘女人,还有半大的孩子经常会进山,杂草不算多,很多被人踩出来的小路。 走着也不算费劲。 越往里面走,杂草从渐深,能走的路也越来越少,只有几条羊肠小道掩映在灌木和草丛后面。 要十分熟悉这后山情况的人,才不会走错路。 张春桃算是熟悉这后山情况的了,不说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起码比村里大部分男人都清楚些。 山路崎岖,山石灌木多,还有这些树上会有不少有毒的虫子,还有山蚊,闻到人血的味道,就乌泱泱的扑了过来。 张春桃早有准备,先扎紧了袖口和裤腿口,防止有虫子顺着钻进去扎到肉里吸血,那会又疼又痒,还肿好大的包,十天八个月都不消。 然后又轻车熟路的在附近寻了驱蚊的草,碾出汁液来涂抹在露在外面的皮肤上。 虽然味道不好闻,能薰得自己都有些头晕眼花,可却能让蚊虫都不扑上来。 准备好了一切,越往山里走,越是幽静,除了偶尔有几声鸟叫,还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 偶尔有几只野兔子,从草丛里钻了出来,警惕的看张春桃两眼,就蹦达着跑远了。 张春桃望兔兴叹,早知道她会穿越,怎么也要学一身打猎的本事就好了,也不用此刻只能干瞪眼了。 至于那别的种田文里,锦鲤女主那种进山就有兔子主动撞上来,野鸡自己飞到背篓里的好事是别想了。 默默地擦擦头上的汗,还是低头赶路吧。 张春桃的储粮藏着的山洞离得不算太远,这是她精心选择过的。 太靠近深山危险,不能常去,真需要的时候怕误事。 太靠近外头的山林,又怕被人发现,便宜了别人。 她几乎将附近都踏遍了,有一次不小心失脚跌落了一个山谷,本以为小命休矣的,没想到命大,被密密麻麻的藤蔓救了一命。 第三十九章 在那山壁上,倒是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山洞,不过只能容两三人转身大小,山洞口被藤蔓遮住,不是如她这样刚好落在半空中没掉下去,是不会发现的。 山洞还算干净,没有什么野兽盘踞过的痕迹,加上位置隐蔽,自然成了张春桃的最佳选择。 她花费了好些时日,慢慢将这山洞给收拾得有了模样,里面存放了些干柴和火折子,倒是不敢存放水,怕有蛇虫爬进去。 她的存粮就在山洞最里面,她悄悄的掏了个小洞,将存粮放在里面,外头用石块挡住。 也不用担心受潮和被山里的小兽给偷吃了。 而且在这山洞的另外一个角落里,又单独挖了个坑,存着她那二十几枚铜板。 以前的张春桃每次饿得不行的时候,被张家苛待得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在这个山洞里,数着这些铜板,就会有那么一点点的希望支撑着她。 若是存够了钱,是不是有一天,能够寻回她的亲生父母。 亲生父母会不会对她好一些,不会嫌弃她是个闺女,会给她吃饱,给她穿暖,会在她生辰那天也给她煮上一颗鸡蛋,而不是骂她,赔钱货也配吃鸡蛋? 会不会在自己做错了事情后,亲生父母嘴上说要打要骂,落在她身上的力道,却连蚊子都打不死? 而不是不管家里谁犯了错,最后都是她的错,不仅被骂还要挨上一顿打? 留下这一切的原身已经不知所踪,让张春桃的心情有些复杂。 好不容易爬到了那山谷顶上,这地方少有人来,有些陡峭,布满了青苔,尤其是下雨又湿又滑,很容易失脚跌落下去。 如今天气晴热,倒是爬上来还比较容易。 顺着旁边一根藤蔓,踩着山壁上突出的石头,慢慢的下去大约四五米处,山壁陡然会凹进去,一颗山松斜斜的伸出几根枝桠来。 顺着这枝桠往里面爬,就能看到那个被藤蔓遮住的山洞了。 张春桃如今的身体素质很是不错,爬到这里,也只是略微喘气。 虽然后背衣服都汗湿透了,可出了这么一身汗,反而整个人都越发的轻松了。 不过,谨慎起见,她倒是没着急下去,而是坐着休息一会。 顺便也观察一下四周的环境。 这山谷顶旁边有一颗大树遮荫,坐在树荫下,有山风徐徐出来,带着草木树叶的气味,再看向远方,目之所及之处,漫山遍野的都是树木。 大部分都郁郁葱葱,可有些树木的叶子已经开始慢慢的变黄了。 等到再过一两个月,这满山的树木才好看,大片大片的树木叶子被秋色染成了金黄或者橙红,还有一些些的碧绿,那是最厉害的画师也描绘不出来的美丽画卷。 八月的时分,虽然中午还是热得难耐,可过了那最热的几个时辰,就已经凉快多了。 尤其是山林里,这吹来的风已经带了一丝凉意,很快张春桃身上的汗就被吹干,再多吹一会,就感觉前胸后背凉飕飕的。 第四十章 张春桃不敢再多呆,虽然她如今身体素质好,可也架不住这是在古代,一个风寒感冒都能死人,没钱看郎中大夫,只能靠自己熬过去的时代。 她虽然能被高空抛物砸到这个时空,可是不一定能风寒能熬过去就穿回去啊? 要知道她可没系统啊!也没别的金手指什么的,还是老老实实的保住小命再说吧。 索性站起来,踮着脚尖往山谷下看了看,除了大片的藤蔓什么都看不清楚。 走动了几步,终于找到了合适趁手的藤蔓和落脚点。 她先选好了第一个落脚点,正要伸手去够那藤蔓,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身影带着一阵凉风扑过来—— 张春桃吓了一跳,虽然记忆中她对上下这山谷十分熟练,可实际操作起来,还是第一次。 本来就有些紧张,感觉后头有东西扑过来,也不知道是人还是野兽,顿时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本来手都碰到了藤蔓了,可为了避开后头那扑过来的东西,她只得尽力扭了一下身子。 那手和藤蔓擦身而过,还因为避让,整个人刹不住车,就往山谷下跌去。 这个时候才听到一个声音:“姑娘,别想不开——” 我去你大爷的想不开! 张春桃来不及回头看到身后说话那人的模样,只来得及破口大骂:“是哪个王八蛋要害我——”剩下的还有八百字的不雅国骂小作文,都被那山风给吹回到了肚子里。 呛得她一口口水卡在喉咙里,差点没背过气来。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反应,若是今儿个侥幸能活下来,她非要将身后那个吓得自己脱手的王八蛋锤爆不可! 还好,身后那人手脚利落,反应也快。 张春桃只觉得腰间一紧,被一只健壮的胳膊的勒得往后腾空而起,头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上,整个脑瓜子顿时嗡嗡的,当场眼泪就下来了,眼前一阵发黑。 迷糊中,似乎被人放在了地上,然后差点勒得她当场去世的胳膊也飞快的移开了去。 本来脑子先前就撞了石头,虽然养了这几天好了些,可到底还没好全,这下子又不知撞到哪里,张春桃觉得自己最起码是轻微脑震荡了。 又感觉那勒着自己的胳膊离开,生怕这人要跑,虽然她眼睛看不到了,可是耳朵听到的声音,顺着那声音的方位去,一把抓住了那个王八蛋,冲口而出:“你别走——” 那个声音又响起:“姑娘还年轻,切勿轻生!也不用道谢——” 张春桃暴跳如雷:“我谢谢你全家好不好?谁要轻生?谁想不开了?你全家都轻生!你全家都想不开!” “老娘我好端端的,要去扯那个藤蔓,你在后头突然冒出来,鬼叫什么?吓得老娘手一松才跌下去的!” “老娘还没找你算账呢,还跟你道谢?谢你差点让我掉下去摔死?我可告诉你,你别想跑!给我老实的站一边,等我缓过来一点再找你算账——” “别想着趁着我不舒服能偷偷离开,我记住你的声音了,你信不信你要是敢跑,我明儿个就敲锣打鼓的去这附近村里挨家挨户寻人去!” 第四十一章 一顿吼完,脑瓜子又开始嗡嗡,张春桃只得又坐下,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 那个声音半日没说话,手抓住的胳膊下的肌肉,先是一绷紧,听了她一番骂后,倒是放松了下来。 张春桃略微松了一口气,揉了揉额角,这么一折腾,口干舌燥的,还有点恶心想呕吐的感觉。 只可惜她出来的时候,只记得带柴刀,倒是忘记了带水。 只得舔了舔干燥的唇瓣,内心越发的心浮气躁起来。 一只清凉的竹筒轻轻的触碰了一下她的手,那个声音不敢多话,只说了两个字:“喝水——” 张春桃不客气的接过来,摸索着先喝了一口,居然是凉茶的味道,里面大约放了金银花和野菊花,带着这些药材特有的清苦味道,十分提神醒脑。 张春桃抿了几口水,这清苦的凉茶入喉,让她没那么暴躁了。 脑瓜子不嗡嗡的,也敢睁开眼睛了。 就看到自己手上拿的竹筒,不是那种随便在山上砍一棵竹子,大致的修整一下能装水就行。 这竹筒应该是有些年头的,外头的皮已经不是碧绿色,而是一种淡淡的黄玉色,莹润有光泽。 竹筒的上方提手处,系着一根红绳,应该时日久了,红色褪得差不多了,可那垂下来的一个小小的如意结还能看得出来精巧。 也能看得出来,这竹筒被人十分珍惜爱护。 握在手里,也是清清凉凉的舒服,让张春桃忍不住握紧了竹筒,看向方才说话的一边。 离着她大约有两三米远,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猎户打扮的男子,身上背着一张猎弓,腰间还别着一把猎刀,一把络腮大胡子长得实在是肆无忌惮,遮住了眼睛以下的大半部分脸,除了能看一双眼睛和眉毛,压根分不出这人长啥样,年纪多大。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人,是个男的! 喝了凉茶,后脑勺也没那么疼了,人也没那么难受了。 张春桃的气也消了一大半,知道眼前这人是一片好心。 可自己这也是无妄之灾啊,看那络腮大胡子有些蔫头蔫脑的模样,忍不住道:“这位大叔,你都一把年纪了,咋做事还这么毛躁啊?虽然你是一片好心,可麻烦你下次看清楚了再行动好吗?” “我这脑子本来就受伤了,被你这么一扯一撞,感觉我脑浆子都要被撞出来了!要不是看在你是心急救人的份上,信不信我当场碰瓷,没有十两银子你别想走人?” 说着将手里的竹筒往那络腮大胡子一塞:“行了,你虽然好心办了坏事,可到底为人不坏。我也不是那不讲道理的人,先前着急了,骂了你一顿,给你陪个不是。” “咱们就算两清了,你该干嘛干嘛去吧!再见——” 说着冲那络腮胡子摆摆手,示意他快走人。 那络腮胡子被张春桃这么说了一通,除了张春桃喊他大叔的时候,似乎想说点什么外,其余的时候都老老实实的听张春桃训话。 第四十二章 张春桃说完了,他还不敢走,看了张春桃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姑娘,你确定你真的不是要轻生?那啥,人生在世,总会受些委屈,想开些——” 啥啥啥?张春桃没明白过来。 那络腮胡子这才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姑娘,方才是我莽撞了,对不住你,我这里有一点伤药,还有一只兔子,算是对你的赔礼,你收好,我,我先走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来,放在了张春桃面前。 又从背后拎出一只肥兔子,一并放在了瓷瓶边。 说完转头就走,很快就消失在了树丛后面。 张春桃追着喊了几声,那络腮胡子猎户头也不回,很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架势,也只得罢了。 先捡起那瓷瓶,打开,一股药味冲上来,让人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既然那络腮胡子说是伤药,她挑了一点出来闻了闻,倒是有点现代社会白药的的感觉。 想了想,到处一点,涂抹在了后脑勺的伤口上。 这后脑勺刚才一撞,本来已经结痂的伤口,又有点裂开的感觉。 涂上了这药,开始一点刺痛,后来倒是慢慢的有了清凉的感觉,也感觉不到那么疼了。 到还真是好伤药。 将瓷瓶收好,回头捡起那只野兔,应该是刚猎到不久,兔子身上还有余温,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大约有三四斤的模样。 在张春桃眼里,此刻这只兔子它已经不是兔子了,而是麻辣兔头,麻辣兔丁,烤兔腿…… 张春桃忍不住口水泛滥。 想了想自己的肚子确实缺少油水,吃点兔肉,也能补充一下营养。 只是这兔子可不能拎下山去,不然还得分给张家人,那可就亏大了。 自己这穿越过来这么多天,除了吃了几次鸡蛋,还没沾惹过荤腥,想起一会能吃肉,肚子就忍不住咕咕叫起来。 得在这山里就把它烤了,吃到自己肚子里才是自己的。 她自己身上没带火折子,这附近能烤兔子的只有山洞里了,里面还有柴火,也更隐秘些。 这么一想,张春桃麻溜的拎起兔子用腰带捆在腰间,就要抓着藤蔓下去。 小心翼翼地借着藤蔓的力,踩在山壁上,终于踩到了那棵松树的枝桠上。 张春桃谨慎的抬头一看,喔嚯!正对上那明明应该已经走远的猎户的脸。 两人一时都愣住了,张春桃没想到那猎户居然如此狡猾,走都走了,还杀个回马枪。 那猎户也十分尴尬,两人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看着。 他是有些不放心,这个姑娘看着瘦弱,而且脸上身上都有被人打伤的痕迹。 这个时候,跑进深山,又往悬崖边走,换做谁都要想,只怕这姑娘想不开,要跳崖呢。 虽然听那姑娘说是闹了个乌龙,她并不是想不开,还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 可他还是怕这姑娘是为了让他走远了,才这么说的。 想着既然救人就救到底,好歹看着那姑娘下山了,他才放心。 所以走出没多远,估摸着那姑娘看不到他了,就停了下来,躲在树丛后。 第四十三章 想着这姑娘若是真不寻短见了,他悄没声的护送她下山也就是了。 若是还想不开,就算是落埋怨也要救下她一条命才是。 没想到,那姑娘拎着兔子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将兔子拴在了裤腰带上,居然又抓着藤蔓要下山谷? 猎户顿时起了好奇心,是什么让一个受伤的姑娘家,非要下山谷里去?只听说有跟情郎殉情的,没听说抱着死兔子一起寻短见的呀? 这山谷他虽然没下去过,可也曾经丢过石头测试过,好久都听不到石头落地的声音,想来山谷很深。 真若跌下去,肯定没命了。 虽然看这架势,那姑娘倒真不像是寻短见,可山谷地势复杂,尤其是一个弱女子,就算抓着藤蔓,万一手滑呢。 所以也藏不住了,忙上前来一探究竟。 谁曾想,他才探出头去,就对上了那姑娘的视线,顿时尴尬得脚趾头都能抠出一个山洞来。 两人互相不甘示弱?不知所措,都没有挪开视线,互相瞪了对方半天。 还是张春桃先发话:“行了,既然被你看到了,那你就下来吧——” 说着往里面让了让。 顿时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山崖下。 猎户心头一跳,不过马上就明白了过来。 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抓住那藤蔓,也顺势而下,脚踩到了松树上,头一低,就看到张春桃已经爬到了那山洞前,伸手拨开了藤蔓,露出一个洞口来。 好些天没来,除了有些灰尘,这山洞倒也还干净。 张春桃跟那猎户前后脚进入了山洞,那猎户似乎还有些顾忌,只站在洞口没往里面走。 反正已经被发现了,张春桃索性也就不隐瞒了:“这是我以前发现的地方,有时候上山在这里歇歇脚,这些柴火都是我平日里存放的。” “你也别站在门口了,进来坐坐吧!正好有柴火,将这兔子烤了,咱们一人一半。” 猎户沉默了一下,抬脚跨步走了进来。 两人接下来都没有说话,却十分有默契。 猎户身上有刀,这给兔子剥皮的事情自然交给他。 张春桃将火堆生起来,又在藏储粮的地方,扒拉出了两三个瘦小的番薯。 还有一把山板栗,是上次原身上山的时候,见到一棵山板栗树,应该是头年刚挂果,产量不多,她就全摘了下来。 带到这山洞里,拿烧完的柴火余灰烤干了收了起来。 今天这猎户出兔子,她也不能白吃人家的,出两个番薯和一把山板栗,也不算占了太多便宜,好歹这柴火和场地也是自己出的不是? 猎户那边也手脚利落,这么一小会,已经将兔子剥得干净,连内脏都给掏了出来,露出粉嘟嘟的肉来。 看了看这洞里没有水,猎户的手停顿了一下,才道:“我将这兔子内货给拿上去远远的埋了,顺便把这兔肉清洗一下再拿进来。” 张春桃点点头,这猎户离开也好,自己正好将先前存的那大钱给找出来,还有这储粮,也不能继续放在这里了,都要收拾出来才好。 第四十四章 猎户见张春桃同意了,探出头去就着藤蔓胡乱扯了几片叶子,将那兔子肉和内脏包裹了,然后出了山洞,扯着藤蔓几下就上去了。 张春桃站在山洞边,听着脚步声远去了,又等了一会,才折身进了洞。 先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来,这里面存放的就是原身积攒多年的私房钱。 打开来倒在自己的裙子上,数了一下,就这二十几个大钱,原身攒了快有五六年。 叹口气,将这铜钱放入竹筒里收好,又清点起储粮来。 除了方才拿出来的番薯和山板栗,剩下的也不多了,还有三四个细长的番薯,和十多个青核桃。 这山里的核桃要到十月份才会成熟,到时候才会有村民进山采摘。 这个时候的核桃,外头还有青色的皮严严实实的裹着,虽然青核桃也别有一番风味,清甜可口,可一般人也懒得摘它。 主要是太麻烦了,这青色的皮十分难去掉不说,还容易弄得手指黑黢黢的,最讨厌的是,还洗不掉。 村里的婆娘们嫌弃这麻烦,又不能卖钱,所以很少有人摘。 张春桃有一次饿极了,又看过别的小孩吃过这个,也没见不舒服,才知道青核桃也能吃。 所以上次就摘了一些,因为不好去掉那层青皮,不小心沾到手上,回去被赵氏看到了,就会挨骂。 所以她只尝了几个,就都放在了这里。 此刻外层的青皮经过这几天自然阴干,脱去了水分,倒是容易剥掉青皮了。 反正也是闲着,等猎户将兔子清洗了拿进来,她索性就将这青皮核桃外面的皮都小心的拿树叶子包着去掉了。 又用石头将核桃砸开,仔细的将里面的生核桃仁给挑了出来。 放入口中,清甜多汁,嚼两下,满口生香,没忍住就多吃了好几个。 直到听到外面的动静,才放下核桃看过去。 猎户从洞外正走进来,左手托着用清洗干净的野芋头叶子包裹着的兔子,手腕上还挂着那个竹筒,另一只手兜在胸前,也是用芋头叶子包着的几个野生的山梨。 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晶莹的水珠,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这种山梨是这山里的特产,看着长得不起眼,没成熟的时候皮是青色的,等成熟了,皮就变成麻黄色,最好吃的是几乎皮变成橙色的时候。 虽然这梨外皮粗糙,核有些大,皮有些厚,味道却是又甜又多汁。 当地人都叫它麻梨。 这种梨,止咳润肺的效果好,本地人都爱吃它。 七月末八月初的时候,这麻梨就成熟了,附近山坡和村里人家种的梨树上,早就被摘得光光的,只剩下树叶和枝桠了。 唯有深山里,还有这没有被人寻到的麻梨。 没想到这猎户只出去这么一会,不仅将兔肉清洗干净了,还顺手摘了这梨回来。 猎户进来后,将那麻梨随手就递给了张春桃,然后闷头就坐到了火堆边,从身后抽出一根干净的竹竿来,将兔子穿好,架在了火堆上烤着。 第四十五章 张春桃看着这一兜麻梨,闻着梨子成熟后特有的清香,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她不是那矫情的人,那猎户看起来也大方,想来也是,年纪颇大了,看自己估计跟看自家闺女一样,摘点梨子给她吃,当哄小孩一样吧。 也就先选了一个最大的递给了那猎户,然后才自己拿了一个,啃了一口。 牙齿咬破梨子皮,瞬间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崩射开来,顺着喉咙而下,所有的热燥都被这梨汁给安抚住了。 好吃到迎风流泪!纯甜的,纯天然无污染自然成熟的梨子! 这是张春桃多年没有感受过的味道!都激动得眼冒泪花了。 旁边的猎户一边啃着梨子,一边不着痕迹的看着张春桃,见她啃了两口梨子,眼睛就泪汪汪的,忍不住心底叹息一声。 也不知道这姑娘受了什么委屈了,吃个梨子都能感动到哭! 只是到底男女有别,也怕张春桃尴尬,只装作没看到,低头专心烤起兔子来。 张春桃自然不知道一旁的猎户大叔,已经在脑海里替她脑补了一个悲惨人生了。 啃完梨子,就闻到了一股奇特的香味。 也不知道那猎户怎么做的,兔肉外面并没有撒任何调料,应该是在兔子肚子里塞了什么香草或者香料,勾得人口水止都止不住。 虽然不如张春桃以前在现代社会吃烧烤那般用得调料多,看着就有食欲,可闻起这味道来,也不差什么了。 忍不住就多看了两眼,见那猎户似乎有几分不自在。 才猛然意识到,在如今这个时空,这种都属于秘方了吧?她多看两眼本是好奇,多心的人只怕就要误会她是不是要偷师了。 当即抱歉的冲着那猎户一笑,忙把眼神收回来。 低头给那猎户剥了几个青核桃和山板栗,并剩下的几个麻梨,一起推到了猎户的面前。 “大叔,你一会子也尝尝这个吧,虽然不能填饱肚子,可吃了肉后再吃这个,也能去去腥味。”一边说,一边拿木棍扒拉埋在灰烬里的番薯。 让它们受热更均匀些,免得烤糊了。 洞里十分安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哔啵的声音,还有兔子肉上的油滴落在柴火上,发出噼叭的轻响。 张春桃只觉得这样不说话,又有几分尴尬,毕竟是陌生人,还有过误会。 这坐在一起就等着吃,不说话也有些不太好。 索性主动提起话头:“大叔,我还不知道你叫啥呢?是哪个村的?还是山中的猎户?我咋以前没见过你?” 那猎户低头专心烤肉,一边拿腰间的猎刀在兔肉上划了几道,再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小的竹筒拧开,倒出一点粗盐来,细细的洒在了那兔肉上。 才一板一眼的开口道:“我是杨家村的,姓贺,叫贺岩。” 张春桃想了想,原身记忆中,杨家村隔八角屯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这一带的村落都是依附大黑山而居,最近的也有两三里的路程,远得那更是几十里。 第四十六章 杨家村更往山里面一些,没八角屯大,地势虽然平坦,可因为地方不大,所以村民也不算太多。 杨家村最开始是一户姓杨的人家逃难到了这里,选了杨家村这个位置定居下来。 后来慢慢发展成了一个村落,这村里大部分人都姓杨,所以就叫杨家村。 除了姓杨的人,杨家村很少有外姓人,张春桃忍不住看了那个叫贺岩的猎户一眼。 这举止说话,还有这名字,也不像是山村猎户的名字。 一般来说,庄户人家都信奉贱名好养活,这庄户人家的汉子,大多叫狗蛋、铁饼、大山、大河、栓子、柱子什么的,怎么顺口怎么来。 女儿家就爱取个什么花啊,朵啊,春啊,丽啊之类的,又俗艳又热闹。 如果真是土生土长的庄户人家,恐怕这猎户叫贺石头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不过张春桃也只是习惯性的在脑子里分析了一下,并没有问出口来,反而自自然然的改口:“贺大叔——” 惊得贺岩手一抖,差点没抓稳烤兔子。 还好张春桃时刻眼睛都没离开那兔子,吓得她一边伸手去抢,一边喊:“小心兔子——” 还好贺岩很快回过神来,抓稳了手里的竹竿,这才无奈的抬起了头:“这位姑娘,我只是长得比较老成,还未行冠礼,实在当不得姑娘这声大叔——” 好吧,这下轮到张春桃惊天动地的咳嗽了! 开什么玩笑,长得这么老成,看上去足足有三十了好吗? 什么时候男人也介意自己的年龄了? 就这模样,这胡子,说自己还未弱冠,自己信吗? 本想说大哥你真的还没到二十?不是驴我吧?话到了嘴边,张春桃看见贺岩那握着竹竿紧绷的手,生怕他一激动,将这马上要烤好的兔子给甩飞了。 忙捂住了自己的良心,连连点头附和:“是我先前头昏眼花没看清楚,仔细一看,贺大哥果然是年轻有为,英姿飒爽——” 一边附和,一边在心里哀叹自己堕落了,为了半只烤兔子,居然能昧着良心夸人了。 不过若是能再增加半只,别说只夸老成的贺岩年轻了,夸他潘安在世都行! 拍马屁的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不过是为了吃半只烤兔子罢了! 接下来的气氛,就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开始以为贺岩是个年纪可以当她爹的大叔,张春桃还算比较放松,就当长辈嘛。 此刻知道这贺岩还不到二十,这孤男寡女的呆着山洞里,虽然张春桃自觉坦坦荡荡,并无他意。 可贺岩这个年纪的后生,在乡下几乎已经都成亲,说不定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到底还是要避嫌一下的好。 因此装作起身去又拿了点柴火过来,坐下的时候不动声色的就坐得离贺岩远了些。 又怕贺岩误会,她勉强说了几句场面话,若是碰到个嘴舌伶俐的,说不得就能将话题接过去。 偏这贺岩,除非必要,几乎不开口。 全场都是张春桃巴拉巴拉,贺岩点点头,嗯一声。 第四十七章 张春桃再巴拉巴拉几句,贺岩又嗯一声。 …… 张春桃彻底放弃了,索性低头拿棍子扒拉了那几个烤番薯,外皮已经烤得焦黑,轻轻一敲,那些焦灰就被敲落了,露出一点烤番薯特有的甜香来。 张春桃给自己留下了一个,将另外两个推到了贺岩面前。 刚扒拉出的烤番薯还烫得很,张春桃也不敢直接用手拿,只将番薯拨到一边,等凉了再吃。 那兔子此刻也烤得差不多了,肉香四溢,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奇特香味,十分勾人食欲。 贺岩举起兔子看了看,拿刀利落的一分为二,将半只兔子递了过来。 张春桃实在抵挡不了这兔肉的诱惑,厚着脸皮道了谢,接了过来。 刚拿下来的兔肉,还在滋滋冒油,张春桃忍不得,小心的咬了一口,烫得说不出话来,还舍不得吐出来。 也不知道贺岩在这兔子肚子里放了什么佐料,这兔子虽然只在表皮晒了一些盐巴,可味道却十分鲜美。 一点腥味都没有,外焦里嫩,真是吃一口恨不得将舌头都给吞下去。 一口肉下肚,张春桃已经彻底忘记了贺岩的存在,满心满眼都是这肉。 不时的一边吹着兔肉,让兔肉凉得快一些,一边咬下一大口来。 幸福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很快半只兔子就被张春桃给吃进了肚子里,那烤好的番薯已经凉得手能拿得住了。 张春桃捡起番薯,剥去了那头那烤焦的皮,露出里面白色的番薯肉来,还冒着缕缕热气。 张春桃一边两只手来回倒腾着剥皮,一边被烫得发出嘶嘶的声音,抽空还要腾出手来摸摸耳朵解热。 忙得不可开交。 这番薯本来就不大,剥掉烤成炭的外皮后,连那一层焦黄泛着糊味的番薯肉,张春桃都没放过,一口一口的吃得干干净净。 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的完美结合,让她在穿越了好几天后,终于吃上了一顿像样的饭。 满足得眯起眼睛,恨不得哼哼两声。 那边贺岩见了这一幕,忍不住眼里掠过一抹笑意,不过很快他就低下头,三两口就将那半只兔子给解决了。 又风卷残云一般的将那番薯也剥皮吃掉了,犹豫了一下,将张春桃推到他面前剥好的青核桃和山板栗也都吃光了。 张春桃不好意思一直盯着贺岩吃东西,也就顺势眼睛看向他处,继续打量这山洞。 这山洞她本来已经看好了,如果不出意外,从张家出来这山洞就是她的容身之处了。 面积虽然不大,她一个人住也是尽够了的。 都已经想好了,哪里安排晚上睡觉的,哪里做饭,还要安一扇木门,最好再搭上点草帘子,等秋冬天来的时候,也要防止寒风灌进来。 以前这个山洞是她一个人知道,可如今被那个叫贺岩的猎户也发现了。 这山洞能不能住,就两说了。 看来还得抽个机会,在这附近再寻摸寻摸有没有更合适的地方才好。 心里盘算着,张春桃脸上自然没有露出半点痕迹来。 第四十八章 等贺岩吃完后,两人虽然都没怎么说话,却配合十分默契,将火熄灭了,又拿石头将灰烬压住。 顺便将骨头还有包裹了肉的树叶子之类的杂物,一并都收拾干净,丢了出去。 这才一前一后的离开了山洞。 贺岩看张春桃面色平和,也就点点头,径直消失在了树丛后。 张春桃看看天色,也背着背篓,一路慢慢走着,慢慢寻些野菜扯了,丢到背篓里。 这么一路下山,倒也扯了半筐。 才进入村里,迎头就碰上了婆娘,看到张春桃,忙几步迎了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哎呦,大丫头啊,你咋这么老实啊?你这身子还没养好,怎么就上山了?” 一边说一边还踮脚看她背篓里,都装着些啥,看到只是一些寻常的野菜,眼珠子一转,“唉,像你这么勤快老实的丫头,你爹娘也真是的,留了你这么多年,终于舍得要将你嫁出去了——” 张春桃心里一动,脸上还一脸迷糊:“婶子你说啥?我咋不明白?” 那婆娘一脸恨铁不成钢:“你还不知道?你这伤刚好点能出来干活了,你娘今儿个就已经托人往七里墩送信去了,让王家人过来跟你把亲事定了,想来今年就能吃到你的喜酒了。” “哎呀,让婶子沾沾你的喜气,看你今儿个上山摘的这野茶倒是挺嫩的,你大叔就爱吃这一口,大丫头,匀一把给婶子尝尝鲜成不?” 嘴里问成不成,手里已经去抓了。 张春桃知道眼前这个婆娘,叫王大花,原身一贯叫她王婶子,最是个爱占小便宜,又会嚼舌头的婆娘。 去别人家串门,都要顺手摸走一把青菜,两根鸡毛的人物。 若是换做其他时候,她肯定是不会允许王大花占她便宜的,可此刻,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地名,忍不住心里一动。 不仅没阻拦王大花,还顺手将背篓取下来,递到王大花的面前,热情的道:“婶子既然喜欢吃,那就再多拿点吧!我挖得够,婶子别客气。” 王大花眼睛一亮,说实话她虽然爱占便宜,可也不算真没有心的那种,知道张家大丫不容易,若是拿多了,只怕她回去不好交代,真是打算拿一小把就行了。 可张春桃既然开口让她多拿点,她也就不客气了,嘴里客气推拒,手下却赶快又抓了一把:“哎呀,你这丫头,这样多不好意思啊!婶子哪里好意思占你便宜啊!不过既然你说了,那我就再拿一点点就够了——” 这个拿人手软,吃人嘴短,王大花是个十分上道的婆娘,她觉得也不能白拿东西,想了想,左顾右盼没人,凑近了开口:“大丫啊,婶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乐意听就听,不乐意听呢,就当婶子放了p啊!” 张春桃等的就是王大花这句话,忙道:“婶子有什么要教导我的,尽管说就是了。我这么些年多亏了村里各位婶子伯娘照顾,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呢!” 好话谁都爱听,王大花听了这话自然心里舒坦。 第四十九章 也就压低了声音:“大丫啊,若是以前呢,婶子觉得你一个黄花大闺女给人家当填房,委屈你了。如今看来,你若是能早点嫁出去,就是给人做填房也比在娘家好。” “那王家也就是名声差一些,可王掌柜到底是有头有脸的人,在镇上山货铺子给人当掌柜的,家里富裕着呢。你嫁过去孝敬公婆,对那前头留下的闺女面子上过的去就是了。” “首要的是要抓住男人的心,赶快给王家生下个儿子,那你可就是王家的大功臣了。你只别犯傻,安心在王家过日子,别被你爹娘哄得,有啥好处都贴补娘家。” “要知道哪个婆家愿意看着儿媳妇没完没了的贴娘家?你这娘家将来未必能靠得住,还不如一心就在婆家好好过日子,能生下儿子,就站稳了脚跟,将来的好日子在后头呢啊——” 这还真是掏心窝子的话了,赵氏肯定是不会说这种话的。 虽然不知道王大花是真的为张春桃好,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但是这话是没错的。 张春桃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虽然这些话她不赞同,也用不上,可对于王大花这样的庄户人家的婆娘来说,那真是出嫁后半辈子的经验教训了。 能这样告诉张春桃,这真心少说也有五六分了。 张春桃认真的道了谢,又抓了一把野菜塞给了王大花,才低着头琢磨着王大花透露的消息,慢慢往张家走。 走到一处拐角处,一道脚步声匆匆而来,停在了她的面前。 还没等她抬头,一个还带着热气的高粱面馍馍被塞入了她手里,一个低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点的矜持:“这是我娘让给你的,快收起来,寻个没人的地吃了再回家去!” 张春桃听到这声音,抬头就愣住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小后生,长得比起八角屯里其他的后生来说,更清秀些,身材有些瘦弱。 也不像其他后生,都是穿着粗布短打,这么热的天,他还穿着细布的长衫和布鞋。 露在外面的一双手修长白皙,手指间还带着一点残留的墨汁,一看就是没下地干过活计的。 这不是村尾那家的小秀才吗?张春桃有着原身的记忆,终于知道了眼前之人是谁了。 眼前这个小秀才,姓何,是村尾何家的小儿子。 何家算是八角屯家境颇为殷实的人家,光成年的儿子就有五六个,个个都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唯独这个最小的儿子,据说何家老娘全婆子生他的时候,本来下了一个月的雨,他呱呱落地的那一刻,雨就停了。 大家都说这孩子将来有大造化,从小他比起其他的孩子,也显得更聪明。 在这何家幺儿周岁的时候,有个路过的算命先生见到了他,直说他命带文昌星,将来必定一举成名云云。 这番话一出,何家夫妻就动了心思,琢磨着等孩子年纪到了,就将他送去读书,说不得将来还能考个状元郎回来。 到时候他们不也能一家子跟着享福吗? 第五十章 因为这个缘故,本来他的名字随着上头五个哥哥,叫何毛豆的,也被改成了叫何文昌,取其命中带文昌星之意。 到了何毛豆,不对,是何文昌三岁的时候,就带着两条腊肉,几根大葱,将人送到了隔壁村的老秀才私塾里。 那老秀才也听闻过这八角屯命带文昌星的小儿的说法,测试了一番后,只说这何家幺儿颇有几分天资,也就收他做了学生。 何文昌也算有天份,加上何家上头有五个哥哥,都已经娶亲成家,家里壮劳力是八角屯数得着的。 农忙时在地里干活,闲了就去镇上打零工挣钱。 一家子挣钱供着这么一个读书人,倒也还勉强供得起。 四年前,这何文昌考中了童生,当时他才不过十六岁年纪,自然是赢得了一片赞誉之声。 考中童生后,何文昌意气风发的去参加院试,本以为能考中秀才,没想到却名落孙山。 虽然大家都有些失望,可一想他到底年纪小,又是第一次,没考好也难免。 更别提何文昌的老师,那个老秀才,可是考到了快四十岁才考中秀才的,这么一比,自家孩子才一次没考中怕啥,大不了再考一次嘛。 接下来三年里,两次院试,何文昌都没能通过。 这几次没考中,不仅村里的人闲言碎语不少,就是何家人,也人心动摇起来。 何家几个兄长也就罢了,到底是自己的亲兄弟,从小就知道他聪明厉害,都指望他将来功成名就还能跟着沾光呢,因此供养他倒是没啥怨言。 可几个嫂嫂开始虽然不说什么,也是想着这小叔子聪明,都能考上童生,考个秀才还不是跟她们做饭切瓜一般简单? 没曾想,这考秀才这么艰难?一次没考中,她们还没什么想法,两次三次都没中,谁心里不嘀咕? 更不用说,这他们的孩子也大了,也要吃穿不是?看着家里最好的都要紧着小叔子,自家孩子年纪比小叔子小,还要下地干活,谁心里痛快? 小叔子倒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从来没见他下过地。 更不用说为了考秀才,何文昌又在镇上一个另一个名声更好一些的秀才家里开的私馆里继续苦读。 这个秀才开的这个私馆,就是专门给这些考中了童生,但是没没考上秀才的读书人办的, 平日里都在这秀才家里,一个月来能回家一次,费用也不便宜。 就算回来,不管家里再忙,活计再多,家里人忙得脚不沾地,也不见这小叔子出来搭把手。 几个做嫂子的,农忙的时候,人恨不得掰成三个来都不够用,还要分一半心神来伺候这小叔子。 谁乐意啊! 因此三次没中后,听说这何家几个嫂子就不干了,说动了自家的男人,闹着要分家呢。 从去年闹到了今年,已经是八角屯大家都知道的旧闻了。 张春桃知道了眼前这小秀才,不,小童生是谁,倒是有几分讶异。 这何文昌的娘全婆子,对内是个强势的婆婆,对外倒是一贯的和气,名声很是不错。 第五十一章 当初村里的那些教导过张春桃采摘山货的婆娘里,就有全婆子一个。 每次看到张春桃,还会关切的问上两句,也曾经偷偷提点过她,让她别那么老实,一颗心都贴给张家了,好歹为自己着想一下。 前些天赵氏喊救命,把村里人召唤去的时候,全婆子也去了,当时搂着她安抚的那个婆娘就是她。 所以这是听说她今儿个出门上山了,心疼可怜她,让何文昌给自己送吃的?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从原身的记忆中,可是知道,这个时空里,男女要避嫌,年龄相差不大的未婚男女,更是要注意一下。 当然,若是定亲了的,倒是没这么多忌讳。 可这种送吃的,怎么会劳动何文昌这个小秀才呢?难道不应该是随便叫他们家里的孩子跑个腿吗? 张春桃感觉手里的这个馍馍就有些烫手了,想了想,还是上前一步,将馍馍递到了何文昌的面前,正色道:“全大娘的心意我心领了,可是这馍馍我不能收!谢谢了!还请你拿回去吧!替我谢谢大娘!” 何文昌似乎没想到张春桃居然拒绝了这馍馍,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张家大丫的可怜,他虽然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可也听过几耳朵,知道她常年就没吃饱过饭。 尤其是这次回来,也听了几句,说她前些日子被她家妹子推水里把头撞破了,昏迷了好几天才醒,就被她娘挑拨得,她爹将她关在屋里打了一顿。 可怜见的,把她那个偏心的娘都吓得喊救命了! 进去的时候,人浑身都是伤,站都站不起来了。 今儿个一看,何文昌只看到张春桃枯黄的头发,脸上的伤痕还没消除,露出的手腕上也是伤,瘦得可怜,背着背篓,勒出瘦削的肩膀,那样子,风大一点,就能被吹走。 就这样,居然还不接受这个馍馍? 何文昌倒是多看了张春桃一眼。 再想想平日里他娘在他耳边总是念叨,这张家大丫就是心太善了,是个念着情分的,张家她那养父养母那般对她,她却一点怨言都没有。 村里只要有人帮过这张家大丫,她准会寻个机会报答回来,可见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姑娘。 谁要是不挑剔这丫头娘家,娶了这丫头进门,好生待她,以张家大丫这性子,绝对是个任劳任怨的好儿媳妇。 而且张家大丫勤快又能干,一个女人就能撑起一个家来,没有她帮衬,就凭张大成那个混帐糊涂酒鬼,能养活张家那一家子? 就不知道哪个有福气的,能娶了这张家大丫,那好日子在后头呢! 这话,全婆子在何文昌面前念了多次,开始何文昌还以为只是亲娘心善,心疼那丫头。 可渐渐的,他听出不对劲来,咋觉得这亲娘的意思,是瞧上这张家大丫了?要寻回来给他做媳妇? 开什么玩笑! 先不说张家大丫好坏,就张大成那一家子,沾上了那可就是甩不脱的麻烦。 第五十二章 更不用说,这张家大丫既然这么孝顺张家夫妻,又知恩图报,到时候就算嫁过来了,张家挟恩图报怎么办? 张大成居然能被一挑拨,就将张家大丫打得站都站不起来,若是嫁过来,有什么不对,他被人又挑拨了,对他动手咋办?或者对别人动手,伤了人怎么办? 他可是读书人,将来是要考秀才,考举人的,名声万万容不得半点瑕疵。 与这样的人结亲家,那不是自毁前途吗? 因此何文昌十分果断的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说自己的亲事自己做主,将来必定给全婆子寻一个斯文的儿媳妇回来。 然后还说了,若是全婆子私自给他定下婚事的话,他可是不承认的,到时候别怪他不回家了。 全婆子最疼的唯有这个幺儿,本只是她私心底的一点打算,听幺儿这么坚决的反对,虽然心里不自在,觉得这儿大不由娘,可到底拗不过,也只得罢了。 今儿个是听说这张家大丫才勉强能出门,就被张家人逼着上山了。 她在家里骂了张大成夫妻半日还没解气,又听自己刚从山上回来的孙儿说,看到张家大丫在他们后头,不过走得慢,想来还要一会子才能下来。 一时恻隐之心发了,从自家蒸笼里,抓出一个刚出锅的高粱面馍馍来,本来是想让其他孙子或者孙女送的。 可想了想,如今家里这情况,几个媳妇天天就摔摔打打的,就说家里没嚼用了,饭都快吃不上了。 若是看她还送东西给一个五家外姓人,只怕又要闹起来。 全婆子也知道,小儿子为啥回家就闷在屋里从来不出来,只埋头苦读? 也是憋着一口气,想着下半年能考中秀才,给家里争光,也给自己争口气。 这村里的闲言碎语的,小儿子也听了不少到耳朵里,更不用说,家里几个儿媳妇的脸色,只要不是眼瞎的,都能看得出来。 小儿子一贯聪明,怎么会不知道?本来读书就累人,这几个月因为闹分家,小儿子更是瘦了一圈,也不像以前回来还跟家里人说笑两句了。 往日里见到小儿子就要围上去的孙子们,被几个儿媳妇闹得如今已不敢凑上去了。 想了想,索性让刚回家的小儿子送去,反正他一回来就闷在屋里,还不如让他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好。 何文昌本不想出门,架不住全婆子抹眼泪,提起当初何文昌病了缺一味药,郎中那里不够了,是张家大丫从郎中那里求了药的样子,去深山里给采了回来,送到了何家,才让何文昌病好得快,没误了县试。 如今又不让他干啥,自己也没了那撮合他们的心思,送个馍馍怎么了? 何文昌倒是才知道当初自己病了还有这么一场故事,也再推辞不得,只得答应。 揣着馍馍出来,躲躲闪闪的,看见周围没人了,才出现。 本想着这馍馍送到,张春桃吃了,他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可以走人。 没想到,张春桃居然要还给他? 敲,这题可就超纲了!要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何文昌一时傻住了! 第五十三章 张春桃将馍馍推回去了,也不多话,绕过何文昌就要走。 她深知别看好像周围没人,说不得那个犄角旮旯里就有一双八卦的眼睛盯着呢。 她要脱离张家,要退掉亲事,此刻自然不能生是非。 尤其是和别的年龄相当的年轻后生有什么牵扯。 更别说何文昌小童生是村里大多数没出嫁的姑娘心里最想嫁的夫婿人选,真要被人看到他们站在一起,就是没啥,恐怕也要成为各家闺女的眼中钉了。 她又不傻,没事给自己找这种麻烦做啥? 何文昌见张春桃头迫不及待要离开的背影,再看看自己手里的馍馍,忍不住道:“你这人怎么这生不识好歹?” 语气带着一种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居高临下和怜悯。 张春桃站定,回身看了何文昌一眼,不过是一个自视甚高读书人罢了。 估计是从来没想过自己施舍人东西,还被拒绝吧? 懒得跟这种人多说,索性大大方方的道:“对啊,我就是这么不识好歹!所以,东西还是收回吧!” 说完,绕过何文昌就往张家走。 何文昌一张脸气得通红,冷哼一声:“不知所谓!” 丢下这么一句,袖子一甩,倒是气呼呼的走了。 张春桃看着何文昌的背影,忍不住啧了一声,男人,果真麻烦! 背着背篓回到张家,张家除了张大成还躺在炕上下来不,其他的人,也都回来了。 正窝在里屋里,一家子商量着什么。 张春桃只听到些什么“到时候当着全村人的面,她要是不答应,那就是她不孝顺了!” “对对对!她不孝顺,咱们就有借口把她赶出去了!” “看她还逞什么能!真以为就凭她那点子力气,在外头就能活下去了?我呸!到时候劳资想个法子,把她高价卖给镇上那些人去!” “当家的,你可是说真的?我可听说,那些人都后头有靠山,他们买了这样的姑娘,都是卖到县里的楼子里去的——” “哼!那个白眼狼,她做初一咱们做十五!若是乖乖的嫁到王家去,算她运气好。若是她不肯,也别咱们心狠了!养她这么多年,总不能白养了吧?好好的当人婆娘不干,就怪她自己命不好吧!” …… 张春桃眉头一挑,本以为这几天天天拿张家人一天三顿的练手,会让他们有点悔意,不说别的,起码后悔一下以前挫磨原身太过吧。 没曾想,这一家子倒是都烂到根了,悔意是没有,恨意倒是满满的。 这样也好,她再揍起张家人,更是一点负罪感都没有了。 也不想再听张家人窝在一起商量怎么对付她了,索性放重了脚步声,将背后的筐子重重的往地上一丢。 张家人听到动静,除了张大成,都一窝蜂的跑了出来。 看到张春桃,一个个脸上都惊疑不定,也不知道张春桃听到他们商量的话了没? 赵氏勉强挤出个笑脸来:“大,大丫回来啦!咋悄没声的?” 二丫到底有些心虚,不敢看张春桃,低头看到地上的筐子,忙道:“大,大姐上山咋还采了这些野菜?三丫,三丫,晚上快做给大姐尝尝。” 第五十四章 三丫麻利的答应着,两姐妹拎起筐子就往灶屋里跑。 张夏宝脸皮厚,跟没事人一样的,还问张春桃:“大姐,这都八月底了,山上那野果子可熟了没?” 张春桃冷哼一声:“想知道自己上山看去,别烦我,我累了一天了,进屋躺会,饭做好了喊我。” 说着就进屋去了。 看着张春桃进去了,赵氏和张夏宝互相交换一个眼神,这是没听到?那就好,那就好! 两人拍拍自己的胸口,总算是放下心来。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赵氏犹豫纠结了半天,才吞吞吐吐的开口:“大,大丫啊,跟你说个事,那啥,你落水前,不是跟你说了一门亲事吗?你还记得不?” 张春桃知道,正题来了,漫不经心的点点头。 赵氏看了看张春桃的脸色,见她似乎没有生气的样子,也就壮了壮胆子些:“上次你落水,人家没相看成。这不,听说你身子好了,王家那边托人送信来,说这两天就上门来相看呢——” 一边说一边觑张春桃的神色,大有她要是生气,就住嘴的架势。 张春桃扒拉一口饭,等了半日,见赵氏不说话了,然后才开口:“就这事?还有呢?” 赵氏放下了一半的心,看这架势,大丫这丫头,还是念着王家那门亲事的。 念着就好,等明儿个王家来人了,相看完,聘礼一收,这人就是王家的了,要祸害就祸害王家去。 反正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他们张家是不会再管了的。 虽然这将来恐怕指望不上大丫贴补娘家了,可照大丫如今这模样,远远的嫁出去了好,就怕她回娘家想着不痛快,又揍人呢! 他们一家子有几条命够大丫揍的! 因此脸上就带了几分喜色:“你没意见就好!那这几日你也别上山了,好好就在家休养休养,等王家来人那天也打扮打扮——” 话还没说完,张春桃一个眼风过去,赵氏很识相的就闭嘴了。 二丫和三丫还有张夏宝是大气都不敢出,尤其是二丫,恨不得当场消失,就怕张春桃想起了前仇。 一顿饭太太平平的吃完,大家都以为没事了,才松了一口气。 却没想到张春桃突然发作,等赵氏和张夏宝都进了正屋里间,跟张大成报告她同意的好消息的时候。 也跟着进去,将门一反锁,然后将三人堵在了里屋,轮流胖揍了一顿。 一贯是指挑身上最疼的地方揍,疼得张夏宝哇哇叫:“大,大姐,好端端的,你今儿个为啥又打我?” 张春桃眉毛一挑:“这不是过两天王家要来相看么,你大姐我心里高兴,打几个人助助兴!咋滴?你不乐意?” 张夏宝疼得急了眼:“要打你打二丫和三丫助兴去啊?再不济你打娘也好,咋逮着我一个人打?” 张春桃一笑,手下又多用了三分力:“这就要怪你长得欠揍了!” 一旁的张大成和赵氏夫妻,一个下不了炕,一个倒是有心上来救儿子,却被张春桃一句话给定在了原地;“你们谁要是敢上来,我就废了他的这条腿!” 第五十五章 吓得两人只能眼巴巴的看着,眼睛里的怨毒都快要脱眶而出了。 张春桃压根不在乎,挨个揍完三人,这才神清气爽的出了院子。 二丫和三丫听到屋里的动静,窝在灶屋里没敢挪窝,就怕出来也被抓个正着。 好不容易听着没动静了,才探出头来,就被张春桃看到了,她也懒得动手了,直接让两姐妹挨着墙站着去了。 两姐妹也不敢多话,屋里爹娘和大哥的哀叫声还在响呢,她们俩好歹不用挨揍,比起爹娘他们来,已经幸福多了。 两人也就老老实实的到院墙根站着去了。 直到月上中天,张夏宝才勉强恢复了点力气,一瘸一拐的回屋里躺着去了。 张大成夫妻也搀扶着睡了。 两姐妹听着西厢房里也没动静了,估摸着张春桃睡着了。 这才小声的说起话来:“她今儿个是怎么了,这不是早上才动了手出去的么?怎么晚上睡觉之前还要再动一次手了?往日都是只打一次的?别是听到咱们说什么了吧?” “我看着不像,要真是听到了,以她现在的暴脾气能忍?” “你说的也是,也不知道她今儿个又抽什么疯!唉,这日子到底啥时候是个头啊?” “王家那边最快明天,最迟也就是后天大后天的模样,咱们再忍忍吧!这么多天都忍过来了,还有几天功夫了,可不能被她瞧出来了!” “我就是担心,你说王家那婚事,她能真的同意?” “为啥不同意?要不是我年纪小,换我,我也同意啊!要不是当填房,能轮得到她?” “再说了,我倒是怀疑,说不得这亲事就是她在外头自己勾搭上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那王家可是七里墩的,离着咱们十好几里路呢,她上哪里认识王家人去?” “说你没脑子,你是真没脑子!你忘记了,那王掌柜可是在镇上当掌柜呢!咱们家的山货,每次可都是大丫去镇上卖的!那王掌柜的儿子若是去镇上看他爹,两人遇上了看对眼了呢?” “不能够吧!她要是有那心思,以前能老老实实的?” “呸!大丫要是个老实人,咱们现在大半夜的不能睡觉在墙根站着是为啥?爹娘和大哥被打成那样是为啥?只怕咱们都被骗了!大丫恐怕早就心里有算计了!不然以前都老实本分的,怎么就因为被你推下水,然后误了相看,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说不得就是她好不容易勾搭了那王家,定下了亲事,所以一直忍着。结果被你坏了好事,这才——” …… 两人沉默了一会,二丫的声音才又响起,还压低了几分:“那,那王家这亲事,就真如了她的意?” 又一会子,三丫才说话:“明儿个一早,咱们找爹娘说说看,不能白便宜了她!她只怕现在是一心要嫁到王家去享福呢,咱们就算不能坏了这门亲事,可给她添添堵总是可以的吧?” 二丫惊喜的声音忍不住高了一点:“三丫,那你说咋办?” “我那日可看到了,那王家的林婆子可不是好惹的,这自古婆媳就是天敌,咱们寻个机会……”后面声音就几乎听不到了。 第五十六章 第二日吃了早饭后,就有人来敲张家的门,三丫和二丫一早上就心神不定的守在院子里,听了动静,忙把门拉开了。 外头一个本村的婆娘,也没进院子,只招呼了一声:“三丫,跟你娘说一声,王家那边回话了,明儿个就到,你们也准备准备。” 三丫脆生生的答应了一声,还客气的留那婆娘进屋喝茶。 那婆娘直摆手,说话已经带到了,家里事还多,要回去打猪草去,忙忙的转身就走了。 等那婆娘一走,张家人都喜形于色。 看到张春桃又背着背篓打算出门,赵氏还装模作样的劝了两句:“大丫,你没听到吗?明儿个王家就上门了,你这两天就在家歇歇,把明儿个见客的衣裳和自己都拾掇拾掇,也给王家留个好印象。” 张春桃只做没听到,背着背篓出了门。 前头来传话的婆娘还没走远,张春桃远远的跟在后头。 等到出了村,绕到了山脚下,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 张春桃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打招呼:“婶子等等我。” 那婆娘扭头看到了张春桃,倒是笑了:“我才去你家,告诉你家好消息,怎么你没听到?这打扮也是来打猪草的?” 张春桃做出几分羞涩的一笑:“我就是听到了婶子的话,不知道怎么感激婶子才好。所以才跟着婶子后头,想给婶子搭把手,顺便打听点事——” 那婆娘了然的一笑:“是跟我打听王家的事情吧?” 张春桃笑着默认了。 婆娘没多想,这未出门子的姑娘家,打听未来婆家的事情,实在是正常的很。 不过一般人家,都是爹娘去打听了,回去告诉自家姑娘。 可张家这情况,大家都知道,张家夫妻是指望不上的,张家大丫心里没底,厚着脸皮自己来问问,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因此心底一软,示意张春桃跟上。 两人寻了一块猪草丰茂的地方,一边割猪草,那婆娘一边告诉张春桃王家的情况。 要说别人也许对王家不太知情,可要是问这个婆娘,那真是问对人了。 为啥,她男人跟王家还算沾点关系,她男人跟王大柱算是师兄弟,王家那点事情,她比别人还真知道的多谢。 那王家确实如同赵氏所说,家境殷实,如今王家当家的,人人都称呼他叫王掌柜。 这王掌柜本是七里墩一个农家小子,因为生得机灵,十几岁就在镇上山货铺子里当伙计,十分能吃苦。 又有眼色,还会奉承人,哄得当时铺子里的掌眼的大师傅,倒是传了他几手。 他自己又潜心琢磨了多年,倒是学了一身看山货的本事。 慢慢的就被东家看中,等先前那掌眼的大师傅告老回老家了,推荐了他,东家索性就将这铺子交给了他打理。 王掌柜为人小心谨慎,做事豪爽大方,口碑十分好,据说也十分得东家看中,直接让他做了掌柜,听说每年还有分红。 因着这个,王家在七里墩本来家境普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就靠着几亩薄田度日。 第五十七章 王掌柜这一辈,又没个亲弟兄,只有父亲那一辈有几个堂伯兄弟,他们这一支算是过得最差的。 等他出息了后,不仅在老家七里墩新盖了一座院子,三间正屋,左右厢房,虽然不是青砖大瓦房,可也已经是极为气派了。 又在村里买了些田地,日子就兴旺了起来。 偏生他家人丁不旺,王掌柜这一辈只他一个,他当时娶妻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娶得是林家的姑娘。 这林家姑娘也只生了一个儿子,叫王大柱,看得跟眼珠子一样,舍不得让他跟着王掌柜去镇上学看山货的本事,只拘在身边伺弄家里几亩田地。 母子俩在家里,王掌柜在镇上,得空回来看他们母子,日子过得也和气。 这林婆子后来见王掌柜出息了,自己又只生了一个儿子,总是觉得不安稳,怕王掌柜嫌弃她。 所以就将王大柱牢牢地抓在了手心里,为了让儿子一辈子都听自己的话,早早的就看中了自己娘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姑娘。 王掌柜到底在外头见多识广,很是看不上这家姑娘,只是他在家日子少,林婆子听他不同意,大着胆子怂恿自己的儿子,跟那姑娘据说有了首尾。 这下不同意也得同意了,不然那姑娘就只能去死了! 王掌柜是个厚道人,也就认了! 这姑娘嫁到王家后,跟王大柱感情倒是真好,好到日夜不能离的份上。 听王掌柜说,这儿子成亲了,也是大人了,要带他到镇上去收山货,几个月几个月的不着家。 那前头媳妇哭着喊着不乐意,那王大柱舍不得前头媳妇,也就死活不去镇上,只留在家里种地,要守着媳妇。 王掌柜恨铁不成钢,觉得儿子没出息,婚前被亲娘拿捏,婚后被媳妇拿捏,浑然没半点男人气性。 可自己就这么一个儿子,没奈何,想着说让儿子带着儿媳妇带上林婆子一起到镇上,总可以了吧? 偏林婆子不同意,只说舍不得家里的房子地,说这才是根本,又哭到族里去。 前头媳妇跟着也闹,一会喊动了胎气,一会喊怀相不好,一会喊要保胎,如此这般闹腾了好一阵子,王掌柜还要照顾铺子,哪里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 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王掌柜没法子,俗话说的好,癞头儿子也是自己的好,再嫌弃也得捏着鼻子还要为他打算考虑。 想了许久,到底要让儿子学一门手艺。 老话说得好,艺多不压身。 他这辨认山货的手艺,不想传给别人,将来年纪大了,总得还是要回七里墩的。 可儿子总不能真就除了种田啥也不会吧?将来他去了,这家里收入嚼用就少了。 因此花费了不少心思,让王大柱跟附近村里的老木匠学木匠手艺。 农忙的时候伺候田地,闲的时候,接点活计,总是好的。 真是一方良苦用心。 这老木匠家离七里墩不远,就在隔壁村,白天去,晚上回,倒也便宜。 那王大柱以前的媳妇才没闹腾了。 第五十八章 这婆娘的男人,也恰好跟着那老木匠学手艺,两人就是这么个师兄弟。 因为是师兄弟,天天在一起学手艺,王大柱偶尔只吐露两句,就知道了他们家的情况。 听说那前头的婆娘,最会撒娇卖痴,哄得王大柱将那前头婆娘当成宝一样。 成亲那么多年,只生了一个闺女,那王大柱还不容别人她半句不是,连那个闺女,取个名字,都跟村里的姑娘不一样。 村里的姑娘,大部分,叫个花啊,草啊,红啊,艳啊,春啊,芬啊的。 或者干脆叫招娣,来娣之类的。 唯有王大柱这个闺女,听说看得十分娇贵,名字都是请老秀才取的,依着王家下一辈男丁的永字辈,取了名字叫王永珍,说是珍宝的意思。 这前头媳妇算命好吧? 偏她福薄,受不住这样的好,就生了一个闺女,然后身体还败了,只能在床上躺着,啥事都不能做。 别人家要是遇到这样的媳妇,心狠的早就断了药,任由这媳妇挣扎死了好腾位置娶新人进门。 王掌柜是厚道人,那王大柱也是真心喜欢这个媳妇,那医药就没断过,也亏得是王家有钱,不然谁能支撑得起这流水一样的银钱花出去。 饶是这般,那媳妇也去年过了年,也就蹬腿去了。 据说当时王大柱伤心的恨不得立跟着去了,被王掌柜一耳光打醒了,就这样也听说等前头那媳妇下葬后,回去就病倒了。 如今这一年都过了,王掌柜自然不能看着儿子再这样下去,王家可还没后呢!这偌大的家业,总不能就这么断了吧? 肯定得要再娶个儿媳妇进门,给王家延续香火不是? 林婆子娘家那边,倒是有心嫁一个姑娘过来,当初就是因为自家闺女年龄不合适,所以错过了这门好亲事,便宜了亲戚。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这机会,自然不想错过,所以说动了林婆子。 林婆子自然也想亲上加亲,娶个娘家侄女做儿媳妇,到时候婆媳关系好相处,贴补娘家也不用担心了。 她只在王掌柜面前提了个话头,王掌柜这样的厚道人,据说都翻脸了,直接发话了,若是林婆子再插手这次的婚事,他直接将林婆子休回娘家去! 如今王家是王掌柜掌家,她自然不敢不听,可心里当然不痛快。 已经在外头放话了,说这新娶的媳妇,要是不入她的眼,可是要好好立立规矩的。 如今这时候,婆婆给儿媳妇立规矩,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好多婆婆就借着这个挫磨儿媳妇,每天早起就要伺候婆家一家子吃喝拉撒到晚上都不能歇。 有那心狠的,夏天要儿媳妇守着打一夜扇子赶蚊子,冬天要儿媳妇守在床边端茶递水倒尿壶的也不少。 比使唤那花钱买来的丫头还狠些! 大多数儿媳妇,都是这么熬过来的,熬到自己做婆婆了,好不容易可以享受了,自然要将当年受得那些苦,再发泄到自己的儿媳妇身上去。 林婆子本来就是尖酸刻薄的人,这儿子续弦自己作不得主,加上娘家人在后头拱火,对这王掌柜看中的儿媳妇,能顺眼? 第五十九章 可想而知,张春桃真若嫁到王家去,那日子,只怕比在张家还苦。 那婆娘也是真心疼张春桃,所以这些话都告诉了她,也是让她有个心里准备的意思。 见张春桃听了这话后,脸色发白,摇摇欲坠的样子,也只能拍拍她的肩,让她坐到一边好生歇歇。 毕竟这事,说到底是张家的事,俗话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爹娘给定下的婚事,做儿女的哪里有反对的余地? 只看这张家大丫有没有造化,能熬出来了。 那婆娘叹息着,背着打好的猪草回去了。 却不知道,张春桃脸色发白,却不是因为被王家的情况给吓到了。 或者说,也是被王家的情况给吓到了。 为啥?因为张春桃终于知道,自己穿到哪里了! 感情是自己穿到了,以前看过的那本种田小说农女有田有点闲女主,王永珠的亲娘,张婆子身上了! 晴天霹雳都不足以形容此刻张春桃的心情。 先前她还只觉得穿越成了困难模式,如今才知道,这哪里是困难模式?这分明是噩梦模式! 那本种田文里,张婆子出场已经是女主王永珠都十六七岁的时候了,虽然开局尖酸刻薄,骂人专戳心,打人专打脸,十分不讨人喜欢。 可后期慢慢才交代,张婆子的大半生,都是泡在黄连水里熬出来的。 本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却因为家人内斗,被自己的大伯派人将她抱走,然后丢弃在了乡野。 张大成夫妻收养了她,也没过上两天好日子,逼得她在出嫁当日,跟张家彻底了断了关系,断了自己的退路,成了一个没有娘家的女人。 嫁到王家当续弦和后娘,婆婆恶毒又苛刻,时刻刁难她,男人心里惦记着前头的原配,对她并没有多少感情。 生下大儿子后,才算在王家站住了脚跟,却被婆婆将儿子抱去养在身边,不让她亲近。 张婆子生了四个儿子,可却没一个能亲自抚养长大,都是被婆婆林氏养大的,教得跟她不贴心不亲近。 也就最小的儿子,因为出生的时候,婆婆林氏年纪大了,略微放手了,算是四个儿子里最有良心的。 老大被婆婆一手带大,不知道被灌输了多少母子反目的想法,后来非要跟张婆子对着干,娶了林氏娘家的姑娘。 老三是个混不吝,成日不着家,在外头坑蒙拐骗。 老二倒是有出息,考上了个秀才,却是个白眼狼,哄着一家子将他供养了出来,自己却带着岳父母一家在镇上享福。 老四是个老实莽撞的,只长力气不长脑子。 唯独一个女儿,是她一手养大,最是疼爱,恨不得将心都掏给闺女。 偏生闺女不争气,非要嫁给一个不喜欢她的男人,被人家退亲,一时想不开跳河了。 如果不是后来女主穿越过来,成为了她的女儿,张婆子这一辈子,就是一个妥妥的悲剧。 张春桃忍不住想骂老天,她这是造了什么孽,是挖了老天爷的祖坟吗?这么打击报复她? 这烂摊子谁爱接谁接去,她可不干! 第六十章 才只这么一想,就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就失去知觉了。 然后她似乎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到了一个跟那本种田文完全截然相反的结局。 没有人穿越过来做张婆子女儿王永珠,王永珠本来是想吓吓人才跳河,结果弄假成真,真死翘翘了。 张婆子伤心欲绝,差点没跟着女儿去了。 好不容易才缓过来,老大王永富还是没能逃离那个代替老四王永平受过,被山上石头砸伤的命运。 这一次没有穿越女去寻找真相,大家只以为是他倒霉。 因为老大的媳妇林氏慌乱耽误了时间,老大王永富最后只剩下头能动,成了个半死人。 老大媳妇林氏受不了这种日子,被娘家兄嫂唆使,带着王家家传的银镯子和私房跑了。 王大柱,老了就大家就都叫他王老柱,给老二王永安去信,老二王永安回来,不仅偷走了家里的地契,还摸走了仅剩的一点银子。 然后转手将地契都卖了,带着银子钱和婆娘孩子,还有岳父母一家,谋了个县令师爷的位置,远走他乡了。 剩下家里一堆老弱病残,就如同那本书里穿越女说的结局一般,没几年就家破人亡了。 老四王永平只有蛮力没有脑子,撑不起这个家,王老柱被老二王永安这一手,气得中风不起。 老三王永贵不知道在哪个地方没回来,家里就靠着张婆子一个老妇人苦苦支撑着。 嫁出去的那个前头留下的大闺女王永珍,更是和娘家断了来往。 为了给王老柱和老大王永富续命治病,老大的两个儿子金斗、金壶自卖自己给人当奴才,留下的金罐却是个偷奸耍滑的,受不得这苦日子,跑去找改嫁的林氏,给人当便宜儿子去了。 老三王永贵的媳妇江氏,为了养活两个儿子,将大女儿金花也卖给了人牙子。 即使这般,王家也没撑过几年,张婆子最后卖了这老宅,将银子分成了三份,一份给了江氏,让她带着两个儿子改嫁,好歹也能活下来。 一份给了老四王永平,他之前的未婚妻李金枝退亲了,让他再娶个儿媳妇也好,入赘也罢,都由他去了。 她自己揣着剩下的那一份,谁都没告诉,悄没声的离开了七里墩。 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老婆子,一路打听,一路乞讨,给人打零工,打听王永安一家的下落。 皇天不负有心人,她寻了五六年,终于打听到了王永安一家的下落。 王永安这个白眼狼日子如今过得很是不错,得了县令的信任,不仅买了大院子,一家子连带岳父母都穿金戴银,吃香的喝辣的,还买了丫头婆子服侍。 张婆子这几年吃苦,早就不是当年的模样,她寻到王永安家门口,居然没被认出来,还以为她是寻上门来当差的。 她也就真在王永安家里当起了粗使婆子,然后寻了个机会,在王永安家的水井里下毒,将一家子人全部都毒倒了。 王永安那日不在家,倒是躲过了一劫。 第六十一章 等他回家,发现一家子老小,都被捆着丢在院子里,周围围着柴火,柴火和人身上都浇着油。 张婆子拿着一个火把,正等着王永安回家呢。 这般动静,自然惊动了周围邻居还有官府。 衙役和捕头们赶来,周围邻居们的围观下,张婆子一五一十的将王永安的行为公之于众。 最后才道,她早就不想活了,也服了毒药。只等着将王永安的所作所为宣扬得大家都知道了,她也就可以安心了。 说着手里的火把将那柴火点燃,风助火势,火上有油,那自然是抢之不得。 一瞬间将王永安的媳妇、闺女,还有岳父母都点燃了。 等到后来火熄灭了,那几个人早就烧成了焦炭。 这般惊天骇人的大案,就算是县令想瞒也瞒不住了,直达天听,人人皆知。 王永安声名狼藉,人人喊打,最后被除去秀才的功名,不知所终。就是他的顶头上司,那个县令也被牵连,识人不清,被革职查办。 倒是张婆子的尸骨,人人敬佩她的一腔孤勇,先是被当地一位告老还乡的官宦出面,收敛在义庄,后来的接任县令,叫顾子楷的年轻大人听闻后,颇为感概了一番,自己出资,选了一处坟茔,将张婆子安葬了。 多年后,张婆子的埋骨之处,倒是成了各家教育子孙后代,警醒之地了。 看完这个结局,张春桃忍不住后背森寒。 若说种田文里的张婆子,好歹在穿越女过来后,还享了后半辈子的福,总算让她一辈子不至于太过苦难。 可这个没有穿越女过来的张婆子,那真是,一辈子太可叹可惜了! 张春桃十分崩溃,这特么两个结局都让人不能接受好吗? 就算那个好一些的结局,也要张婆子付出了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遭受了几十年的家庭冷暴力,忍受着所嫁之人的装聋作哑,自己所生孩子的背离。 最后才能得到一个异世界来客的真心尊敬和爱护,过上几年太平日子。 饶是这般,留在七里墩的那几个儿子媳妇,也没少给她添堵。 就算后来认回了亲人,可到底分离多年,说到感情能有几分?最后顾家和她般亲近,真是因为骨肉亲情吗? 更多的是因为张婆子的女儿和女婿的原因。 对此张婆子不清楚吗?她自然是心知肚明的,所以后面宁愿跟着女儿和女婿去边关,也不愿意留在京城里过富贵人家的日子。 所以对于这个结局的张婆子来说,真真是夫妻子女父母情分都淡薄,无人真心对她。 唯一真心对待她的,还是个穿越来的女儿。 那个差一点的结局就更不用说了,家破人亡,最后还亲手解决了自己的儿子一家,服毒自尽。 张春桃都不敢去想,这个结局里的张婆子,最后是抱着怎么样一种玉石俱焚的心态,忍辱负重的去下毒,点燃火把,将一切都付之一炬的! 她的一生从未见过半点温情亮色,让人无比痛惜! 如今这两个结局摆在了自己的面前,是让她来选择一个吗? 第六十二章 我可去你x的!这操蛋的两种人生,她张春桃一个都不要! 先别说她压根就没过跟王家的亲事能成。 如今明知道那王家是火坑,若是还往里面跳,当她傻吗? 不嫁给王家,难道就活不下去了?日子就不能过了? 放屁!在她张春桃的字典里,就没有这种事!她可没有给人当续弦,当后娘的爱好! 在她之前的时空,她看过一些小说里,也是女主角穿越或者重生了,上赶着当续弦,给人当后娘,把前头原配留下的孩子当自己的孩子一样养大。 对个二茬婚的老男人,还当宝贝一样叼在嘴里,防着这个防着那个。 她就看不下去!咋滴,找个原装未婚的男人不香吗?自己生个孩子疼着爱着长大不好吗? 这都什么毛病? 反正她是做不到那么圣母,那么大度,能将别人的孩子看得和自己生的一样重要,甚至更重要。 对不起,她就是个自私的人,只会对自己的孩子好! 张春桃是个孤儿,她从小没有得到过父母的疼爱,所以她长大后,曾经发誓,将来若是自己有了孩子,只会将自己全部的爱给自己的孩子,绝对不会分给其他人一丝一毫。 所以,她不明白那些上赶着做后娘的人的心思,也不打算明白! 反正要做别人去做吧,她,打死也不干! 更不用提这个时代,婆婆和丈夫就是天,出嫁的女人没有地位,续弦的更是低人一等。 老风俗里,就是死了,都没资格和丈夫葬在一起,人家得和原配埋在一个坑里呢。 乡下还略微好点,只要生了儿子,站稳了脚跟不怕,泼辣点的,能把持住自己男人的,还能占些便宜。 那规矩多的大户人家,据说这续弦在原配面前还得执妾礼呢!啥叫妾?立着的女人! 人家坐着你站着,人家吃着你看着,拿你当丫头奴婢一样看待。在原配留下的孩子面前,连腰杆子都挺不直! 都一样是明媒正娶的老婆,凭啥低人一等?连带生的孩子,都比原配的低一等! 呸!这不说叔叔不能忍,婶婶也忍不得了! 至于不嫁,那应该出生的王家四兄弟和王永珠怎么办? 关她屁事! 爱谁生谁生去!反正她不生! 了解了前因后果,心思一片清明的张春桃缓缓醒来,只觉得浑身从内到外都轻松了许多。 既然知道了自己穿成了谁,虽然她穿过来后,肯定不会重复原身任何一个选择。 可到底有些是可以参考的。 比如,那个小绯红袄子,果然是原身被张大成夫妻抱回来的时候穿的那件。 这袄子里按照书中所说,应该是那个黑了心肝的大伯的一点良心未泯或者说为了让自己好受点,缝了银票和金叶子在里面。 银票估计早就报废了,毕竟浆洗过几次。 那金叶子应该还在里面,没有被发现。 在书中,那金叶子被二丫嫁给一个货郎后,发现了金叶子,卖了金叶子,然后用这个起家,倒是做起了生意,住起了大房子,还请了丫头婆子伺候。 如今这小袄子张家人可别想再碰一下。 第六十三章 她本来觉得这离开张家后,手头无钱,如今有了这金叶子,倒是不愁了。 只是还得谨慎些才好,弱女子身怀金叶子,被人盯上,那下场就惨烈了。 还有那个刚出生就被抱走的小弟,杨宗保,如果不出意外,应该就是在杨家村? 杨宗保也是个悲剧人物。 虽然从官宦之子成为了农户家的孩子,可他的养父母就他这么一个养子,疼他逾命。 加上养父母也算有些家底,从县城搬回老家来住,他也过了十几年父母疼爱,随心所欲的生活。 后来的悲剧,是他太过相信朋友,被人陷害之故,若不是遇到了穿越女,他只怕也就是那一场重病,交代在了荆县。 不会后来被认回顾家,还娶妻生子,也算是安度晚年了。 原身在书中对这个弟弟十分好,却是因为两人互不相识的时候,杨宗保救过她的命,所以后来,她也是满心为杨宗保打算。 杨宗保因为这点善行,才改写了后半辈子的命运。 换做了她,若是可能的话,不说认亲,看能不能让杨宗保避开那悲惨的命运吧! 深吸一口气,张春桃随便又打了点猪草,这才慢慢的往回走。 这两日王家就要来人,她得好好想想,怎么退这个亲了。 既然林婆子不乐意娶她过门,她更不会嫁过去,那看来,入手点就是林婆子了。 只说张春桃和张家人各怀心事,可面上都装无事一般。 当然张家人装得不那么自然,只是张春桃懒得跟他们计较,所以当作没发现。 在大家的期盼中,王家人终于到了。 这次倒是比之前隆重些,除了王掌柜和林婆子和媒人,王大柱和王永珍都来了。 张家院子这两天,二丫和三丫打扫得十分用心,平日里还有鸡在院子里溜达,一不小心就会踩到鸡屎。 这两天,鸡都被关在笼子里,就算是放,也是从后门放了出去。 张大成一早上勉强起来,出来在院子里坐着。 赵氏让二丫去村口买了一尾鱼,又切了一大块豆腐,打算招待客人。 又忙忙的让张夏宝去老屋那边,把张大成的爹娘和兄长请来。 这般大动静,自然惊动了村里其他人。 这些日子,稻田里的水肥都施好了,只需要每天去地里转一转就好。 大部分人还算清闲,听到这消息,再想想前些日子张家闹成那样,本就无事,有那好热闹的,也就都跟在后头,打算到张家来瞅瞅热闹。 张家院子里还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多人,早就将正屋里的长板凳搬出来,坐得满满当当的。 一般来说,这种未来亲家碰面的场合,家里都要冲杯糖水给客人甜甜嘴,有那更好客家里条件好的,直接会给每个客人煮两个荷包蛋,放上红糖。 可赵氏舍不得,红糖又被张春桃当日搜刮走了,也就索性一人一碗白水凑合了。 林婆子本就看不上张家,见张家这样用白水待客,就连那碗都是缺口豁牙的,越发瞧不起,眼珠子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还有张大成的爹娘和兄长,也觉得面上无光。 第六十四章 说实话,今日他们真不想来,当初分家,本就父子兄弟的情分伤得只剩下面子情了,这些年除了年节,都没什么来往,如今不过是张家一个收养的养女的婚事,他们还真没心思管。 偏生那三丫去说得好听,说这王家富贵,那王掌柜可是管着收山货的。 若是能成了亲家,混个脸熟,将来自家的山货岂不是能卖得好些? 财帛动人心,张家的两老和几个儿子一商量,倒是觉得这门亲戚还是可以走动走动的。 不图别的,相处熟了后,起码卖山货不用看人脸色了吧?若是运气好,能借着王掌柜的关系,将自家孩子给弄到山货铺里当伙计去,那可是再好也没有的了。 因此,今天倒是张家两老和几个儿子都过来了,也是表示对王家和这门亲事重视的态度。 见赵氏如此上不得台面,在王家和媒人面前丢脸。 张大成的大哥就给自家婆娘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回去将自家的红糖拿来,也好充充脸面。 张大成大嫂本就是泼辣的女人,最是知道赵氏的为人,今儿个这要是自己拿红糖来,那可就算是白给了。 这红糖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也是花了银子钱买的。 她的大儿媳眼看就快要生了,这红糖是特意买回来,准备给大儿媳妇坐月子的,哪里舍得给张大成家用。 只装没看到,屁股沾在板凳上就是不挪窝。 当着这许多外人,张大成大哥也没法子,只得狠狠瞪了自家婆娘一眼,也就算了。 这虽然是说亲事,可也不是开门见山就谈的,尤其是男人们,大多就是个摆设,在一旁只说些今年的年成好不好,老天爷开不开眼的话题。 偶尔还问一下王掌柜如今收山货的行情,好心里有个数。 真正谈的,是媒人和林氏、赵氏。 媒婆是附近十分有名的,王掌柜花一两银子请来的。 她是见惯了的,先将王家的条件锦上添花的吹捧了一番,又将和王家结亲后的好处特意挑出来说了一遍。 不说赵氏,就是旁边张大成的几个嫂子,也停住了。 只羡慕不已,没想到王家条件这么好,虽然是续弦,可架不住这好处多啊。 张家大丫一个捡来的丫头居然有这样的福气,要不是还要脸面,张大成的几个嫂子恨不得都跳出来反对这门亲事,将自家闺女给推销出去。 赵氏心里也怪不是个滋味的,虽然知道这做媒婆的,说话都是捡好听的说,水分不少,可也觉得这真是一门好亲事,居然要便宜给大丫那死丫头了。 媒婆多有眼色,见张家这边几个婆娘脸色,就知道她们心里想什么。 话头一转,又夸起了张春桃来,说她勤快老实本分,上孝顺爹娘,下抚养弟妹,真真是个十里八乡有名的好姑娘。 和王家小子真是天生一对的绝配之类的话。 林婆子忍不住撇撇嘴,扫视了一下院子里,没看到张春桃的身影。 这自然是规矩,虽然是相看,可好人家的姑娘,为了显得尊重,此刻也不好出来见人的。 要在自己的房间里呆着。 第六十五章 不过一会子姑娘家的为了表现一下,要亲自下厨做饭,显示一下自己的手艺,让婆家心里有个数,好放心这家的姑娘,也是能持家做饭过日子的人。 所以林婆子虽然心里不痛快,这时候也挑不出理来。 又看一旁自家当家的,跟张家人倒是有说有笑,自家儿子,虽然站在自家男人旁边,可知子莫过母,看自家儿子那模样,就知道他两只耳朵都竖着,在听这边媒婆的话呢。 忍不住心里就越发不痛快了,先头那儿媳妇是自家的远房亲戚,加上没生儿子,在自己面前没底气。 除了喜欢黏着自己儿子外,别的事情上,从来不违逆自己。 偶尔儿子犯轴了,跟自己这个亲娘还要大小声几句。只要自己多瞪那儿媳妇两眼,她就吓得哄着自己儿子来陪小心不是。 一家子除了当家的不在家,她是说一不二的。 任何一个做娘的心目中,自家儿子就算是癞头乞丐,在她们心目中,都能配得上皇帝家的公主。 林婆子不觉得自家儿子二婚有什么不妥,只觉得自家有钱,儿子又长得人模人样的,当初没跟前头儿媳妇成亲的时候,村里也有不少人家的姑娘还主动跟他搭话呢。 配张家这样破落户家的养女,实在是委屈了自己儿子。 上次落水她就见过张家丫头了,又瘦又小,没腰没屁股,一看就是不能生养的,哪里比得上她的娘家侄女? 偏生本来一直都听她话的儿子,也不知道当家的跟他说了什么,本来也不乐意的他,怎么就松了口。 今儿个还跟着来了,这竖起耳朵来听,是对这张家姑娘上心了? 林婆子越看越是生气,眼珠子一转,看到身边的孙女王永珍。 按理说,今儿个不该带王永珍过来的,只是儿子不放心留她一个人在家。 王永珍也听说这是要相看后娘,哭着闹着也要跟来看看。 林婆子心中也有自己的打算,就同意了。 还将王永珍特意打扮了一二,穿着平日里做客才穿的衣裳,七八岁的小丫头,还梳着双环丫髻,扎着庄户人家小姑娘难得一见的红色头绳。 不说在乡下姑娘中是独一份,就是镇上的普通小姑娘,也少有穿得这么齐整地。 不说二丫和三丫,她们倒是不用避嫌,还要帮忙端茶倒水,所以留在外头。 从看到王永珍进来,她们俩的眼珠子就粘在人家身上下不来了。 王永珍身上崭新的衣裳,还有那漂亮的发髻,红艳艳的头绳,都让她们眼睛里冒出渴望羡慕的光来。 瞅准了机会,还小心的凑到了王永珍旁边,想搭话,或者摸一摸那衣裙和头绳。 可一靠近,两姐妹又自卑的开不了口,她们两人穿着已经是最好,补丁最少的衣裳了。 本来还挺高兴的,可站在王永珍旁边,不用别人说,就觉得抬不起头来。 王永珍板着一张小脸,她虽然才七八岁,可女孩子懂事早。 更不用说,她娘亲去世了,没娘的孩子成长的更快,还有阿奶天天念叨,说她没了娘,以后的日子就可怜了。 第六十六章 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到时候后娘有了自己的孩子,只怕这家里更没她落脚的地方了。 以后这家里她能依靠的就是爹和阿奶了。 阿奶说,本来是看中了娘家侄女来给她做后娘,大家都是亲戚,又知根知底,将来肯定对她好的。 偏阿爷不同意,非要看中了这张家的老姑娘。 王永珍心中就对阿爷有了怨言,她知道因为自家没有男丁,所以爹一定会娶个后娘回来生弟弟。 以后爹就不是她一个人的爹了,是后娘生的弟弟妹妹的爹了。 可爹却悄悄的告诉她,让她不要怕,就算娶了后娘,生了再多弟弟妹妹,爹心里最疼的还是她。 还说让她来看看,若是真不喜欢新后娘,那爹就不娶。 所以王永珍今儿个来,她一直想着怎么能见一见未来的后娘,看她到底长什么样子?心肠好不好?会不会对她好? 一进张家院子,王永珍就皱起了眉头,这院子比起自己家来,又破又小。 连坐人的板凳都不够,还有好几个居然就坐在地上。 还有这张家的那两个姑娘,看着她的眼神,也让她十分的不舒服。 感觉好像要将她的衣服扯烂,把她的头绳抢过去的感觉。 在二丫和三丫靠近的时候,王永珍本来想躲开的。 可林婆子似乎想到了什么,见媒婆和赵氏还有张家那几个婆娘正说得热闹。 索性就弯腰,凑到王永珍的耳边,小声的叮嘱了几句。 王永珍眼睛一亮,点点头。 然后转身就冲着二丫和三丫一笑:“两位姐姐,我,我想去茅厕——” 旁边听到的赵氏一笑:“二丫,三丫,带着外甥女去吧,顺便带她出去玩玩——” 二丫和三丫忙点头,带着王永珍往后头而去。 女人这边的小插曲,男人那边自然没注意。 王大柱此刻也没心思关注自家闺女,那边张家几个兄弟正问他话呢,一时也就没注意。 不过他也不担心,这在张家,又有自己亲娘看着,也不怕出事。 王永珍跟在二丫和三丫后头,去茅厕解决了问题出来。 二丫就凑近了,伸手去摸王永珍身上的衣服,羡慕得道:“你们王家真有钱,你这衣服值不少钱吧?” “还有你这头绳,颜色也好看!我还从来没见过有人系过这样的头绳呢?这是镇上买的吗?” 王永珍骄傲的昂起头:“那是,这可都是细棉布的衣裳,我爹在镇上给我买的!还有这头绳,可是请人从县城捎回来的,全镇就我头上这两根,可贵呢,就这两根头绳,就花了十个大钱呢。” “哇,这么贵?!”二丫和三丫两姐妹惊呼出声。 王家一个小丫头片子,头绳就这么贵,那衣服岂不是更贵? 两人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彼此意会的眼神。 然后套起王永珍的话来。 王永珍得了林婆子的指点,也正想从二丫和三丫嘴里,得知未来后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双方一拍即合。 都觉得在茅厕面前谈这些有些不太好,索性就借着说带她去后头菜园子转转,三个人往后院走去。 第六十七章 外头双方说得热闹,张家人尤其热情。 为啥,王家这次上门,诚意十足,可是带着八样礼物,一小坛子酒、一包糖、一包茶叶、一包点心、一包烟叶、一把面条、还有一条肉,一条一尺长的青鱼。 这才庄户人家来说,已经是极为体面的提亲相看的礼物了。 不说张大成,就是其他人,看到王家这么大手笔,也忍不住啧啧称奇。 看着张大成一家子的眼神,都羡慕得不行,也不知道他们走什么狗屎运,居然能搭上这么阔绰的亲家。 赵氏早就喜笑颜开,生怕这礼物被人收走了,急急忙忙的就藏到里屋去了。 张春桃躲在西厢房里,身上穿着赵氏的衣裳,这是赵氏叮嘱过的,要穿得体面些。 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就听到有敲门声,然后三丫的声音小声的响起:“大,大姐,你能不能出来一下?” 张春桃眉毛一条,等了这半日,终于这些人等不及了? 将门轻轻拉开一条缝,三丫探进一个头来,一脸焦急,小声的道:“大,大姐,一会子该你做饭了,我看了看,今天来的客人多,只怕娘准备的那些菜不够,怎么办?” 张春桃一笑:“我今儿个可不管,你问娘去,收了人家的礼,不是有肉有鱼么?拿出来不就够了?” 三丫咬咬唇:“大姐,好歹也要凑七八个菜才像样子,就算有鱼有肉,加上鸡蛋豆腐也才四个菜。大姐你要不去菜园看看,用什么凑上一凑?” 张春桃看了三丫一眼:“你怎么这么积极?又不是你相看?” 三丫咬咬牙:“我,我想大姐今儿个相看成了,早点嫁人了,爹娘就不用挨打了——” 张春桃笑了,定定的看着三丫,看得她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恨不得掉头就跑的时候。 开口了:“行,既然你这么老实,那我就跟着你去菜园看看吧。” 看看三丫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轻轻的拉开了西厢房的门,虽然动静不大,可一直关注着的林婆子和王大柱母子一下子就看了过来。 张春桃背对着她们关门,两人只看到一个瘦削的身影,穿着一身青布衫,头发利落的绑成一个辫子,拿同色布条系着,露出尖尖的下巴来,看起来倒是干净整齐。 林婆子倒是一愣,上次这张家丫头半死不活的躺在床板上,她也没细看,在门口就那么瞅了一眼,只觉得她快要死了,脸色都发青了,实在是一副衰样。 没曾想,才十来天没见,再看到,虽然还是瘦,可腰杆笔直,看着倒是顺眼了些。 张春桃一回身,对上了林婆子和王大柱两人的眼神,也半点没有慌张,只是淡定的点点头,轻轻的行了个福礼。 就转身跟在三丫后头,往后头园子里去了。 王大柱本来只是看一眼,可跟张春桃对上眼后,顿时心也快跳了两分。 这就是张家大丫?将要嫁给自己的姑娘? 虽然瘦些,身板没肉,脸色也有些发黄,可五官倒是看得出来还挺标致的,眼睛大大的,比起自己前头的媳妇,也不差什么。 若是多吃饭,养出些肉和血色来,想来会更好看。 一时倒是想入神了,那边不知道谁问他话,也没听到,直到王掌柜这个亲爹看不过去推了他一下,才回过神来。 第六十八章 满院子的人,将这一幕都看在了眼里,忍不住都哄笑起来。 尤其是那媒婆,立刻甩着帕子笑:“可见两人是有缘分的,这不就看对眼了么?这做夫妻啊,还是要看对眼的好——” 王掌柜欣慰的点点头,就怕自己儿子闹腾说看不上,这看情况倒是看上了,那就没问题了。 那张家姑娘,他方才也看到了,眼神清朗,姿态平和,那气度浑然不似这庄户人家的姑娘。 听到说是张家的养女,想来她亲生父母不凡,所以在张家人中鹤立鸡群,完全脱颖而出,让人一眼就看到了。 这样的姑娘,自己儿子能娶回家,也是撞大运了,若不是流落到被张家收养,自家儿子恐怕没这样的福分。 因此脸上就带上了笑,话语一转,就往婚事上带了。 那边林婆子见自家儿子才跟那张家丫头对了一眼,就失了魂一般,心中愈发不喜。 心里暗骂几声狐媚子,勾人的小骚哒子,这还没过门就将男人迷住了,将来进门了,岂不是将男人拿捏住了? 还好她有后手,就等着王永珍那边的消息了。 张春桃跟着三丫一前一后的到来菜园子,她只一眼,就看到了,菜园角落那囤水的破缸后头,露出一点衣服角来。 顿时心里就明白了。 当下就在菜园子里故意绕了几圈,好几次都快走到那破缸前头了,都听到几声紧张的呼吸声了,才转身又绕了开去。 逗了那躲在缸后头的二丫和王永珍两回,她才开始摘菜。 如今这个时候,菜园子里也没什么太多菜了。 也就是一些秋辣椒了,带着一点点的辣,干煸或者炒来吃,都好吃。 豆架上还爬着一些藤蔓,有芸豆和豆角,张春桃将那嫩些的都摘了下来。 三丫凑上去帮忙,一边拉着张春桃说话:“大姐,你看到那未来姐夫没?倒是没你想的那么老对吧?” 张春桃似笑非笑的扭头看了三丫一眼,索性站到一边:“既然这么闲,那你摘菜,我去掐点空心菜。” 三丫咬咬牙,挤出一个笑来:“大姐说得对,这样倒快些!” 说完又叹气:“看爹娘和王家那情形,想来婚事今儿个就能定了!也不知道大姐你什么时候出嫁,等你出嫁了,以后是不是就不会回来了?” 张春桃瞟了一个眼风过来:“怎么?舍不得我走?那感情好,你去跟爹娘说,让我留在家里呗。” 三丫哑口了,好半日又不放弃的问:“那王家看着阔绰,未来姐夫倒是还不错,只可惜有了那么大一个闺女,比我也就小三四岁。只怕也知事了,若是看你不顺眼,等大姐你嫁过去,跟你作对可咋办啊?” 张春桃漫不经心的开口:“小孩子不听话,多半是欠得慌,打上一顿就好了!一顿打不过来,一天三顿打,总有一天不是打好了,就是打走了!反正都省事了!” 这话音一落,就听到破缸那边有悉悉索索的动静。 顿时故意要起身看过去:“这是什么动静?莫不是有耗子?” 三丫急了,忙拦住道:“估计是猫狗打架呢——”一面又转头冲着那后头吆喝了两声,那破缸后头的动静就停住了。 第六十九章 这才又转身道:“大姐,这样不好吧?我今天跟二丫可都看到了,王家可疼那小丫头了,身上的衣服都是全新的细棉布,连头上扎的头绳都听说是从县城捎回来的,两根就花了十个大钱呢!” “你嫁过去了,一家子上下都盯着你呢,你若敢对那王家小丫头动手,只怕那王家就容不得你了吧?” 张春桃一笑:“这有什么难的?娘早就悄悄的教过我了,让我嫁过去,先装几天好人,将那小丫头片子哄得相信我了,再背着人打不就是了?” “娘都说了,这姑娘家家的,只要往那不能见人的地方,拿指甲掐,拿细竹条子抽,就是抽出血来,她也不好意思给人看,不然就是失了贞洁了!” “再说了,这王家娶我过去可是指望我给他们家传宗接代的,不然谁家没成亲的大闺女愿意给人当填房的?不得好吃好喝的供着我?等我给他家生个儿子?只要他们想生儿子,就得好好待我,不然大不了一拍两散。” “到时候我顶多回家来,他们王家可是娶了两次媳妇了,传出去可不好听,保不齐人家后头就说这王家克妻呢?看谁敢再嫁进去?” “更不用说等我生了儿子,那我就是王家的大功臣,给他们王家延续香火了。就为这个,谁敢说我半个不字?到时候那小丫头片子算个啥?正好年纪也差不多了,白天给我儿子洗尿布,晚上给我儿子把尿,也省了我好多功夫了。” “等我儿子大些,她要是听话,就多留几年在家带孩子,到时候寻个人家嫁出去。要是不听话,就说她跟我儿子犯冲,早早的就嫁出去了事。莫非王家还敢要闺女不要儿子不成?” “只要他王家敢,我就敢带着儿子嫁给的男人去!让他王家的儿子喊别的男人做爹!” 说到最后,还拍了拍三丫的肩膀:“三丫,难得你关心大姐,不过你顾虑的这些都不是事!娘早就都跟我分析好了,也给我出了主意了,她可说了,只要我按照她说的做,到王家肯定受不了气。” “到时候等大姐站稳脚跟了,就听爹娘的,多存些私房钱拿回来给大宝娶媳妇,到时候再给你和二丫攒一副嫁妆,把你们俩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三丫一脸惊恐摇头想否认三连: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可张春桃的手就如同铁钳子一般,掐着她的肩膀,疼得她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再抬头,对上张春桃冷冰冰的眼睛,三丫立刻就明白了,她们一家子的打算,只怕大姐她早就知道了。 所以,她这就是故意的!她故意说给那破缸后头的王家丫头听的,借着王家丫头的口,来败坏娘的名声,也好推了王家的亲事。 果不其然,王永珍听到这一席话,肺都气炸了,本就年岁不大,又是被家中娇养的,没啥心眼。 也顾不得还是在偷听了,霍一下子站起来,抹着眼泪就往前头院子里跑。 一边跑还一边喊:“爹,爹,这里有个坏女人,她要害我,要害我——” 第七十章 二丫也听傻了,等她回过神来,王永珍已经起身跑了,拉都拉不住了。 顿时三姐妹就在菜园子里,三人六面对峙着,一时都没说话。 还是张春桃轻笑一声:“都傻站着做什么?不去前头看看去?” 一语提醒了二丫和三丫。 三丫丢下手头的豆角,和二丫撒腿就往前头跑,才到菜园子门口,就听到了王永珍哇哇的哭声。 顿时头皮都炸了,两姐妹不约而同的收住了脚步,互相看了看,怎么办?不敢去前头了。 张春桃在后头慢悠悠的掐了半框子空心菜,又到墙角顺着瓜藤,扒拉出一个青皮上白霜的冬瓜来。 算着时间,王永珍应该已经哭诉完了,这才提着菜往前头院子里来。 果然,还没等她走到呢,赵氏和其他张家婆娘已经气势汹汹,脸色铁青的寻过来了。 看到她们三姐妹,赵氏先急眼了,本来想上前给张春桃一耳光的,这手都举起一半,对上张春桃笑盈盈的眼睛,立刻就怂了。 那一巴掌就甩到了自己脸上,顿时嚎啕大哭起来。 一旁的张大成的大嫂,脸色十分难看,要知道,王家那小丫头,一路嚎哭的跑到院子里,满院子都是人呢,门口也有村里的人听着。 开口闭口就是什么有坏女人要害她。 她和几个妯娌见势不妙,本来想要用话拦一拦的,偏生那小丫头的爹,看到小丫头哭,心疼得不行,一叠声的就问怎么了?是不是受委屈了? 扭头还就责问起张家人,是怎么待他闺女的?是不是把她带到背地没人地方吓到了?又问张家人什么意思?是不想结亲吗? 把张家人气了个倒仰!这是什么混人?这是来谈相看定亲的态度吗? 张家是不如王家阔绰,可好歹你也顾一下面子嘛,这当着村里的人,还没定下来,就这么不给脸,以后还能指望个啥? 当下张家两老和几个儿子的脸也就耷拉下来了,还是媒人见机快,忙插话,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小孩子说话当不得真的。 又有那王掌柜赔着笑脸,只说自己儿子毛躁失礼了,又转头呵斥了王大柱几句。 然后才问王永珍,到底怎么了?别怕,老老实实的说。 王永珍才抽抽噎噎的将张春桃的话,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其中那几句娘说的,娘都替我想好了,我都听爹娘的也一个字没漏,被全院子的人都听到了耳朵里。 张家人从最开始两句,脸色就变了,扭头都看向了赵氏。 尤其是张家几个妯娌,恨不得当场把赵氏的皮给扒了!大家倒是都没怀疑,因为这一听就是张大成两夫妻能说得出来的话。 都只是恨张春桃怎么嘴不严,当着王家丫头的面就把这话说出来了? 媒婆脸上的笑都僵住了,她没想到,这开头不是谈得好好的么,双方的意思,吃了饭,就正式放定,谈成亲日子了。 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呢?这让她就算想在中间转寰一下都开不了口啊。 媒婆整个人都是崩溃的! 第七十一章 还是张家大嫂子稳重些,总觉得这事有蹊跷,大丫那丫头,他们虽然两家来往不多,可平日里也是见过的,虽然老实本分,可并不是话多没成算的孩子。 就算是傻子,也不会当着王家丫头的面,说要嫁过去如何虐待她,然后把持王家的话吧? 因此倒是站出来,勉强笑道:“王家姑娘,这话是我家大丫头当着你的面说的?不是我自吹我家的姑娘,我小叔子家这大丫头,满村里都知道,她是个老实本分没坏心思的。” “好端端的,她怎么会跟你一个小丫头说这种话?她名声不要了?不想嫁到王家了不成?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这话一说,张家人,还有看热闹的八角屯人都连连点头。 谁都不是傻子,这张家大丫的为人,哪个不知道?怎么会当着人说出这样的话来? 王永珍年纪小,被人这样直接问到脸上,第一反应就是看向了林婆子。 张家大嫂子一直就盯着王永珍,自然没瞒得过她的眼睛,立刻就心里有了猜测。 当下就看向了林婆子:“我说亲家婆,你这是什么意思?咱们家大丫头,可是你们王家主动上门说亲的,不是咱们家上赶着你们家的。” “你们要是不喜欢咱们家大丫头,直接说这门亲事成不了,也不是什么张不开口的话吧?为何要在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用一个小丫头来做出这种下作的事情来?” “这是要坏了咱们张家姑娘的名声啊!你这是什么意思?坏了咱们张家姑娘的名声对你们王家有什么好处?今儿个当着大家伙的面,可得说清楚!” “不然,咱们张家,也不是你们想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 张家大嫂子真是恨得不行,这王家也太欺负人了,这么一闹出去,张家姑娘的名声只怕就保不住了,以后还怎么说亲啊? 林婆子也慌了神,她只是让永珍那丫头去找张家其他两个丫头打听打听张家大丫头的为人。 她虽然人老了,可眼睛不花,上次来张家,就发现这张家其他两个丫头对张家大丫可不咋地。 她打算的是,让王永珍勾着两个丫头说几句不利于张家大丫的话,然后等回去的时候,让永珍跟当家的和儿子说道说道。 让他们对这未来的儿媳妇心里留个疙瘩,将来新媳妇进门了,家里没人护着,她才好拿捏。 哪里想到,会听到这么劲爆的料啊!她也听傻了,气炸了好吗? 此刻回过味来,也觉得不对劲,再傻的姑娘也不能够这么说话吧?不说别的,一个姑娘名声不好,其他姐妹也要受牵连的,为了自家名声,大家不都是胳膊折在袖子里,家丑不外扬的吗? 怎么这张家不按理出牌啊? 还是永珍那丫头有了自己的心思,所以故意夸大了说? 那狐疑的眼神就看向了王永珍,努力板着脸道:“你这丫头,看我做什么?是不是听岔了?还是你胡说八道的?” 第七十二章 王永珍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当即就大哭起来:“我没有胡说!我也没听错!阿奶,明明是你让我找她们家二丫和三丫,让我哄她们说那个坏女人的坏话的——” 喔嚯——满院子的眼神一下子都看向了林婆子,原来是有人指使啊! 先不说张家人和王家人的心情。 就是外头看热闹的,都觉得今儿个算是来着了,这可是本年最大的笑话了。 两家还没结亲呢,做丈母娘的已经教姑娘算计婆家了。 做婆婆的也不是善茬,哄着前头留下的闺女,算计未来的儿媳妇了。 倒是都不吃亏啊! 王掌柜的脸色一下子就阴沉了下来,就算是他多年在外,长袖善舞,是个人物。 可遇到这样的情形,自家婆娘这种猪队友,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更不用说王大柱了,他惊讶的看着林婆子,似乎没想到居然是自己亲娘在后头捣鬼。 若是亲娘不喜欢这张家的姑娘,跟他这个做儿子的说就是了,为什么要利用永珍这么个小孩子呢? 这传出去,就算张家姑娘的名声坏了,永珍这丫头的名声又能好到哪里去? 乡下的婆娘们,天天闲着没事磕牙,你一句我一句的,明儿个只怕十里八乡都知道,永珍为了不让后娘进门,故意设计人家,让人家说坏话。 有了这个名声,永珍以后怎么说人家? 王大柱跺跺脚,急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对林婆子,忍不住就有了一丝怨意。 张家几个女人反应过来,立刻松了半口气,急急忙忙的就喊着,将责任给推到了林婆子身上。 闹腾一会子,还是王掌柜开口,让将张春桃和二丫三丫三姐妹喊来,大家当面对质的好。 如今闹成这样,亲事估计是结不成了,结了也是结仇了。 就希望能对质个清楚,把自家摘出来了。 所以急急忙忙的过来,看赵氏那个模样,张家大嫂十分看不上,这个时候打人有什么用?不是你教的吗? 还有脸哭?等今儿个这事了了,她非要回去跟公婆商量,将这小叔子一家,最好是出族的好,不然以后只怕还要连累他们一家子。 因此将赵氏推到一边,冷着脸扫了一眼张家三姐妹。 二丫和三丫心虚,脸上就露出来。 张家大嫂子暗骂了两声蠢货,真是赵氏养出来的小贱皮子,眼皮子浅,半点成算都没有。 居然被人家一个六七岁的丫头给哄得,带着去害自家姐妹了。 呸!这要是她生的,先打个半死再说! 看起来,唯有抱着菜篮子的张春桃最镇定了,不解的看着眼前的一群人,小心点问:“大伯娘,这是怎么了?” 张家大嫂给张春桃使了眼色,低声警告了一句:“一会子说话想清楚了再说,不然仔细你的皮!” 然后就示意旁边的妯娌将张春桃手里的篮子接了过去,看这个架势,一会子不打起来就不错了,还做哪门子的饭? 张春桃心中跟明镜似的,脸上还是一副疑惑的样子,被带到了大家面前。 第七十三章 倒了血霉 (大修结束了,亲们从第三章开始从头看起,从今天起恢复正常更新!谢谢大家!) 林婆子坐立不安,再加上外头院子里,看热闹的人也在窃窃私语,不时有几句飘到她耳朵里。 都是在看笑话的,还有在说她心思狠毒的,连自己那么小的孙女都不顾惜的。 那心情就更加烦躁起来。 见张春桃过来了,别人还没怎么样,她先上前两步,想来个先骂人为强,气势上压倒这张家丫头,把人唬住了再说。 反正这亲事是结不成了,索性闹大了,一拍两散。 回家去大不了被当家的说上几句,都这把年纪了,还能休了她不成? 过些日子了,再把自己娘家侄女许给儿子,岂不是正正好? 因此开口就指着张春桃的鼻子开骂了:“好你个黑了心肝坏了肚肠的小贱人,倒是会装,装出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来,把世人都哄住了,只拿你当个好的。” “哄得我家当家的巴巴的要定你回家当儿媳妇,还让我拿你当自己闺女看待,要对你好呢!我呸!若不是我家孙女机灵,偷听了你们姐妹的话,如今只怕我们一家子都被蒙在鼓里,还要巴巴的把你这个毒妇八抬大轿抬回家去呢!” “不要脸的狐媚子,骚哒子!害人精!老天开眼着了,没让你这样的害人精得逞,被我们发现了!你这样的害人精,老娘今儿个告诉你,除非老娘死了!否则你休想进我们王家的大门!嗬忒——” 骂到最后,还吐出一口浓痰来。 张家几个婆娘皱皱眉头,张家大嫂在前头开口了:“我说林婆子,你少猪八戒爬墙头——倒打一耙!咱们可把话今儿个当着大家的面,当面锣对面鼓的说清楚!” 一面又扭头就问张春桃:“大丫头,今儿个大伯娘有话问你,你老老实实的,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听到没有?” 张春桃一脸惶恐的看着全院子的人,见大家都不说话,脸色沉重,忍不住还往后缩了缩。 那模样看得院子外看热闹的人,心生不忍。 有人就嘀咕:“说来张家大丫最可怜了,今儿个亲事算是毁了不说,只怕名声也坏了——” “也怪这孩子是个傻的,咋能啥话都往外嘟囔?还当着那王家丫头的面——” 说实话,换做在场任何一个做娘的,自己闺女要嫁到王家这样的人家去,都会这么叮嘱自家姑娘。 只不过这些话拿不到台面上来罢了。 可偏生张家大丫当着人说这话,那不是傻是什么?怪谁呢? 张家大嫂也不傻,她自然不会这么直接的问,而是先问:“你跟王家小丫头在后头菜园子里,说过什么了吗?” 张春桃眨眨眼睛,一脸无辜:“大伯娘你在说什么?我在屋里好好的,三丫说一会子做饭担心菜不够,让我去菜园子里寻几样菜。” “我跟着三丫去了菜园子里,才摘了一会子菜,就听到有人哭了,然后捂着脸就跑了。然后二丫和三丫也跟在后头跑了,我还真奇怪,这哭的人是谁呢?” 张家人先松了一口气,张家大嫂的脸色也放缓了些:“这么说,你没见着王家小丫头?” 张春桃摇摇头,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来。 在场的人,都看向了林婆子和王永珍。 林婆子本就打算撕破脸皮,一拍两散了,听了这话,就跳起来:“就算是我家小孙女偷听了说话,可那些话不假吧?总是从你们张家姑娘的嘴里说出来的吧?” “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就证明她是个心里藏奸的!咱们家要不起这样黑心肝的媳妇!” 张春桃听了这话,脸色一白,欲言又止。 张家大嫂是个精明的,立刻就问:“你是不是跟三丫说了些要是嫁到王家去后,要如何如何的话?” 张春桃垂下眼睑,两手紧紧的交握在一起,好半天才点头道:“三丫跟我一起摘菜,说舍不得我出嫁,担心我嫁到王家去没好日子过。我,我为了安慰她,就,就将娘说的话,说出来哄给三丫听。” “我就是,就是想哄三丫,让她不要担心。我,我不知道王家小姑娘和二丫躲在水缸后头——”说到最后,已经急得带上哭腔了。 这话一说出来,在场的人,还有看热闹的,都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谁还不明白,张家大丫这是倒了血霉了,遇到这样的姐妹。 明显是二丫和三丫伙同王家小丫头算计她呢。 谁家做大姐的,会想到自己的妹妹算计自己呢?又是在自己家,在菜园子里,被特意引诱着说出这样的话来,也不会想到有人偷听啊? 就连张家大嫂也有些同情张春桃起来,只觉得这丫头真的是太可怜了。 当然看向二丫和三丫的眼神就越发的厌恶起来,年纪不大,心眼倒是又多又坏,自家的姐妹都这么算计。 等今天这事情了结了,回家就要叮嘱自家的孩子,以后要远着二丫和三丫些,免得一个不小心,就被她们姐妹算计了。 这是在场除了张大成夫妻外,其他做父母的共同心声。 二丫和三丫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惶恐不安的看向了赵氏。 可赵氏已经除了哭,什么都不会了。 那边张春桃似乎也才反应过来,脸色苍白,浑身颤抖着,好半日才抬起头来,大家都看到,她的眼圈都红了,可还是勉强控制着自己没掉泪。 嘴唇都咬出了一道血痕来,还勉强自己镇定。 先冲着王掌柜那边福了一福,“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说的,是我们两家没有结亲家的缘分,倒是劳累王掌柜一家子白跑一趟了!还请王掌柜怜惜我家姐妹年幼,我张家其他姐妹无辜被连累到份上,能不能——” 犹豫了一下,才又开口:“能不能请王掌柜回去,就说是我跟您家八字不合,所以亲事才没成!或者,或者您也可以说,是我身子不好——” 王掌柜神色复杂的看了看张春桃一眼,半日没说话。 张家大嫂没想到张家大丫头,此刻了居然想到的还是两个姐妹,还有张家其他的姑娘。 也忍不住叹息一声。 林婆子哪里肯同意,当即就骂道:“害人精你想得倒美!你自己心思歹毒不要脸,还想这么平平顺顺的毁了亲?你还啥事没有?老娘告诉你,你别做梦!我回去就要将你说的那些话宣扬出去!” “让十里八乡都知道,张家的家教,教出这样害人心黑的姑娘来——” 第七十四章 逼着人去死吗? 这一番话,可是一杆子打翻了一船人,将所有的张家人都给得罪了。 虽然张大成一家子对于张家人来说,平日里也讨厌的很,基本不来往的。 可这个时候,被人在自己的地头指着鼻子骂,说张家的家教不好,这堪比挖人祖坟了。 张家几个妯娌恼急了,其中张家二嫂子最生气,为啥,她下头有两个姑娘马上就要相看人家了,若是这名声传出去,她家闺女还嫁不嫁人了? 当即虎着脸,不甘示弱的上前,“我说林婆子,你可别欺人太甚了!就你长了嘴,就你会到处宣扬?还是道理就长你嘴上了?你说啥就是啥?” “俗话说的好,一个巴掌拍不响,这里头还有你和你家小孙女的手脚呢!别以为装没事人一样,倒打一耙就能把屎盆子往我们张家头上扣!” “既然你要撕破脸,咱们张家也奉陪!都不要脸,也不要名声了!拿这事去十里八乡宣扬宣扬去!我们张家的姑娘落不着好,你们王家也别想摘干净!” “大不了我张家拼着将这他们一家子逐出族去不要了,到时候也坏不了我张家姑娘的名声。倒是你们王家,这事闹大了,谁还敢嫁到你们家去?你王家到如今可还没儿子呢——” 林婆子听到这张家婆娘居然敢威胁自己,脑子一热,冲口而出:“我还怕这个?没有你张屠夫,我王家还只能吃带毛猪不成?老娘我早就看好了娘家侄女,退了你们张家,转头就能娶个合心意的媳妇回家——” 这话一说出来,张家大嫂子眼睛一亮,立刻抢过了话头:“好啊!原来你早就打着这样的主意,故意的让你孙女来给我家姑娘下套,好毁了这亲事,娶你娘家侄女啊!” “你们王家也欺人太甚了!既然不想娶我们张家的姑娘,明说就是了,使出这样下作的手段来!还想将黑锅扣在我们张家头上!我呸!今儿个,你们要是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们张家也不是吃素的!” 这话一说,张家几个男丁都横鼻子竖眼睛的站了起来,还有几个已经开始撸袖子了。 外头八角屯的村民也在起哄鼓劲,到底是一个村的,这个时候自然要一条心才是。 张家这事上,虽然也有错,可王家更不地道,手段也太下作了,看不上人家姑娘,你别上门提亲啊。 你前头提亲,后头算计着怎么毁了这亲事,把自己娘家侄女给娶回家去,这就太坏良心了。 你家是没事了,人家姑娘毁了亲事,坏了名声,以后咋办? 这不是逼着人去死吗? 更何况这事闹成这样,大家都清楚是咋回事,何不干干脆脆的就听张家大丫头的话,就势下坡,就说两家八字不合,彼此都保住了面子,也不耽误后头各自再寻亲事。 就算后头有人传点闲话出去,也碍不着大事了。 可这林婆子也确实太欺负人了,算计了人家姑娘,事情败落了,说话还这么横,不说张家人不干,就是八角屯的人,也听不下去了。 好几个跟张家沾亲带故的村民,就堵在了门口,大有今天这事不好好说道说道,就别想走了的架势。 媒婆见这势头不妙,第一百次的问自己,怎么就说了这门亲? 本以为是钱多事少,很顺利就能说成的事情,怎么就搞成了这样了?这是一言不合,就有生命危险了呀? 媒婆勉强走到王掌柜身边:“王掌柜,你看这事闹得,再这么下去,可就收不了场了——” 这是提醒王掌柜,该服软就服软,有啥话想干啥事,都等离开这里再说。 王掌柜哪里不明白? 他真是一心为了自己的儿子,想给他娶个能持家的好媳妇,选中张家这大闺女,真是精挑细选过的。 他一个大男人,也是托了不少人情打听,又比较了不少家,最后才确定了。 自己就这么一个儿子,还能害他? 他选中张家大闺女,自然有自己的打算,这张家虽然家风不怎么样,可张家大闺女本人没任何毛病,勤快本份麻利,最主要的是感恩,品行没任何问题。 王掌柜仔细调查过这张家大闺女,并不是那心里没成算,被娘家洗脑得心里眼里只有娘家的。 而且这张家大闺女,在娘家没受什么恩惠,等到嫁到了王家,只要王家对她好一些,只怕就会贴心贴肺的为了王家。 岂不是比自家婆娘的那娘家侄女强? 要是娶了那娘家侄女进王家,她们姑侄联手,这王家只怕都要被搬空去林家了。 因此他执意不同意,将这道理掰碎了讲给儿子听,总算说动了儿子。 却没想到自家婆娘压根没死心,此刻还把心里话说出来。 他本来琢磨着,虽然事情闹大了,可他太了解张大成的为人了,只要他多许点聘礼,只怕这亲事还能成。 只怕张家其他人也是乐意的,毕竟这种丑事,再闭口不言,总会露出痕迹来。 不若一床大被掩盖了,两家成了亲家,谁也别说谁了,外人也挑不出个不是来。 所以他一直没开口,就是想着等自家婆娘闹上一闹,闹得张家心虚气短了,他再开口,这事就没跑了。 没曾想,自家婆娘说出这话来,惹急了张家其他人,这架势再说错话,就要动手了。 当然更主要的是,王掌柜一直在观察张家大闺女的神色,想着若是这张家大闺女流露出一点舍不得这门亲事的态度来,他也就有了把握了。 可不管是自家婆娘骂得那么难听也好,还是张家婆娘说出了将一家子出族也罢,张春桃的神色都是冷淡的。 连多看自家儿子一眼都没有,除了最开始跟自己说了那番话后,就一直默默地站在一旁,不见羞愧,也不见害怕,更没有恼恨。 王掌柜那一瞬间,说不出来的憋屈和难受。 他能混到今天这个地位,识人的本事还是有的。自然能看得出来,张春桃没看上自己的儿子。 第七十五章 非亲非故 今儿个这场闹剧,自己老婆子的那点算计,恐怕这姑娘也看得清楚,说不得就是这姑娘将计就计,顺势而为。 虽然他还有些想不明白,如果这张家姑娘真是个脑子清楚有成算的,就应该明白,能嫁给他儿子,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了。 不然在张家这个环境,没了这个婚事,坏了名声,以后张春桃还能嫁给什么好人家? 她难道真的没想过吗?为什么还这么镇定?还是她有什么倚仗? 或者她心中有人? 王掌柜心中转眼见掠过了无数猜测。 面上却不显,听得媒婆这话,倒是看向了张春桃。 张春桃感觉到了有人看她,抬头对上王掌柜探究的眼神,淡然的对视了一下,才垂下了眼睑。 王掌柜心里一时有着说不出的惋惜,罢了罢了,既然这张家闺女没看上自己儿子,又闹成这样。 就算他能将两人凑在一起,这彼此心里都有了怨气,将来的日子过得只怕也不安逸。 更何况,若张家姑娘不是心甘情愿嫁到王家,他更担心的是,婚后若是张家姑娘真起了什么不好的心思,只怕家里这老婆子和儿子都弹压不住这张家姑娘。 算了,何必再多生是非呢?倒不如爽快的了结此事,过段时日再寻个老实本分的姑娘,也就是了。 心里计议已定,王掌柜拿出八面玲珑的本事来,先是软下身段赔了个不是,又爽快的同意这门亲事就这么算了。 那些礼物,也留下一半作为给张家的赔礼。 还保证,绝对不会从他们家人口中说出半句今日之事来。 王掌柜的态度一软和,到底张家人这边自己也理亏,方才嘴上叫嚣的厉害,难道真的没顾忌吗? 不过这跟人吵架,不能弱了气势,死撑着罢了。 因此虽然张大成夫妻还想说点啥,被张家两老,还有张大成的几个兄长嫂子直接就给镇压了下去。 压根没给他们俩开口的机会,就将事情给定了。 双方都放出风声去,说是两家孩子八字不合,这事就这么遮盖过去了。 至于媒婆,她也不傻,连连保证,肯定不会乱说话的,不然她以后还要不要给人说亲了?这也是她事业上的污点好吗? 还有院子外看热闹的人,都是本村的,跟张大成虽然不对付,可跟张大成其他几个兄弟还有姻亲的关系,自然也要帮忙瞒着。 不然这消息散播出去,三人成虎,传得多了,不知道能传成啥样子,到时候不说张家的姑娘,只怕八角屯的姑娘名声都要被牵连。 这事情的轻重缓急,大家还是分得清楚的,也都满口答应了。 事情商量定了,张大成和赵氏还舍不得那王家送来的八样礼,赵氏只哭哭啼啼的就是不肯去屋里将礼拿出来。 那边林婆子忍不住就翻了个白眼,满脸的瞧不起压根都没掩饰。 张家人又羞又恼,张家大嫂子下死的瞪了赵氏两眼,只觉得张家的面子今天是全部丢光了。 还是张春桃主动去屋里,将那酒、茶叶、烟丝、还有糕点四样贵重的给提了出来,退给了王家人。 虽然已经是快到中午了,大家都肚子饿了,可谁也没心思吃饭,只想着快点回家去。 王掌柜倒是走到了院子门口,还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张春桃,温声开口道:“张家大姑娘,你是个好姑娘,只可惜跟我家儿子没这个缘法。倒是耽误你了,以后若是有什么烦难之处,也别见外,只管告诉我这个老头子。” “我这把老骨头,自认为还是有几分体面,十里八乡的,大家还会给我这把老骨头几分薄面。别的帮不上,若是姑娘不嫌弃,倒是能赔给姑娘一段姻缘!” 这话说得,不说张家人和王家人了,就是张春桃也楞了一下。 王掌柜这话是要给张春桃说门亲事? 先不说别的,这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更不用说张家和王家今儿个这么一闹,那就是反目成仇了,只是为了两家颜面,才不得不做出面子情来。 说句诛心的话,换做一个气量小的,说不得回家后,转头就要寻个法子来报复张家了。 王掌柜先前那番话,看似说得很诚恳,可是给自己留了余地的。 他只保证不会从自己家人口中说出今日之事,可没保证不会从别人口中说出来。 等他给王大柱再寻一门亲事,成亲之后,将今日之事宣扬出去,与他家就没什么关系了。 到时候张家人还去哪里找人说理去? 就算王掌柜不是这种气量小的人,可今天这事,他就一点都不生气?还这么好心? 张家妯娌忍不住多看了张春桃两眼,不知道这丫头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入了那王掌柜的眼。 不仅执意要娶她进门给自己做儿媳妇,听了她说那些话后,居然还能不计较? 不仅不计较,还要给她说门亲事? 这王掌柜交往的人可不比他们乡下泥腿子,说不得就是他手下的伙计什么的,那大丫头岂不是要攀上高枝了? 家中有闺女打算说亲的几妯娌,顿时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了。 张春桃很快就察觉到了张家几妯娌看自己眼神的不善,不由得看了王掌柜一眼,见他还一脸和气的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很直接的拒绝了:“多谢王掌柜一番好意!只是咱们两家不过是八字不合,所以亲事才没成,谈不上什么耽误不耽误的!” “咱们非亲非故的,王掌柜非要对我一个弱女子这般照顾,倒是让我想不明白了,我一个乡下丫头,没见过什么世面,是哪里入了王掌柜的眼?” “要这般照顾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王掌柜的亲闺女呢——”说到这里,张春桃顿了一下,立马挤出一脸的惊喜看向王掌柜。 “莫非王掌柜是我的亲生爹娘?还是您认识我亲生爹娘?” 这话就像是一瓢冷水泼进了热油锅里,顿时炸了锅。 王掌柜老脸上的笑容一僵,这么老成的人,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第七十六章丢人现眼 更不用说林婆子了,首先就怀疑的看向了他。 要知道,他们夫妻聚少离多,因为王掌柜一直在镇上,偶尔东家放假才能回家。 她早就怀疑这王掌柜在外头有其他女人,只是一直没有证据。 张春桃这么一说,她也怀疑起来,莫非这张家丫头,是自家男人在外头的姘头生的? 林婆子本就是个乡下婆娘,这些年被儿子和前头儿媳妇捧着早就飘了,乍然听了这个消息,顿时就怒火上冲,失去了理智。 也不去想,张春桃若真是王掌柜的亲闺女,能想把她娶进门?那岂不是兄妹乱伦了? 只满心满眼都是王掌柜在外头有野女人了。 嗷一声就扑过去,对着王掌柜脸上就挠了上去,嘴里还哭骂道:“好你个王八蛋老不休的,你居然在外头养野女人!还野孩子都这么大了——” 王掌柜没提防,被挠了个正着,一时又疼又恼,一把将林婆子给推开:“你胡说八道什么?若真是我的孩子,我能让咱们大柱娶她?” 一面又喊王大柱:“还傻在哪里干什么?还不把你娘拉开?在这里丢人现眼!” 王大柱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听谁的,不过到底也觉得自己爹干不出这么悖伦常的事情来,想了想,上前将林婆子给半强硬的扶到一边去了。 林婆子哪里肯善罢甘休,嘴里还喊着:“不是你的野种,你那么看重?为了她恨不得把自己儿子都赔出去!别人不要你儿子,你还要腆着脸给人寻亲事?到底是谁丢人现眼?” 一面又拍着王大柱的胳膊,哭喊道:“儿啊,你看到了,你爹这个老不正经的,居然在外头养野女人啦!可怜我们孤儿寡母的在家里受苦,他在外头风流快活啊!” “我给他老王家生儿子传宗接代,给他老王家奉养两老,我苦了这大半辈子,他居然是这么对我的!要把我儿子赔给那外头姘头的野种啊!” “我这辈子的老脸都丢干净了!我还活着有啥意思啊?不活了,我不活了——” 一面嘴里喊着要去撞墙,被拉住了。 一会子又说要去跳水,又叫王大柱拿绳子来勒死自己,死了倒是干净痛快些,不受这个闲气。 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气势,顿时将全场都镇住了。 张家人此刻脸色十分复杂的看着王家一家子。 王永珍还小,看到自家阿奶这么闹腾,吓得只在一旁哭。 那边媒婆尴尬得恨不得原地消失,第一万次的问自己,为啥要接这个活? 打定主意,回家后就将银子退了,以后打死也不接王家的亲事了。 别人家的说个媒,顶多跑几趟腿,浪费点口舌。 这王家的媒,不仅腿跑细了几圈,这还要命啊! 王掌柜被自己婆娘当着这么多人,挠得老脸上挂了彩,又听她胡说八道一番,自觉颜面扫地。 脸上一直保持的笑容也挂不住了,只多看了张春桃两眼,这才拱拱手:“既然这样,那告辞——” 客套话也不说了,甩了袖子就走人。 后头王大柱拖着林婆子,跌跌撞撞的跟在后头,远远的,还有林氏的哭骂声传来。 张家人看着王家人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回过神来。 张家两老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么折腾,本来还打算教训一下张大成和赵氏的,也没了力气,只捂着胸口说要躺着去。 其他人也觉得累得慌,今儿个这事闹得,比下地干活还累些。 倒是张家二嫂子眼珠子一转,先前王家拎着的礼上门她可都看在了眼里,只退了四样,还留下了四样呢。 别的不说,留下的可是那么一手宽的一刀肉,还有一条一尺长的大青鱼呢。 这个时候,不是那极宽裕的人家,桌上都见不到一点荤腥的。 看到肉,谁都眼馋。 尤其是,张家二嫂子觉得大家为了张大成家的事情忙活了这大半天的,还差点被连累了自家姑娘的名声。 怎么着,吃张大成家一炖饭,把那肉啊鱼啊的给做出来,让大家尝尝,也是应该的吧? 因此抢在了前头道:“我说弟妹啊,爹娘和我们为了你家这事,可是忙活这大半天了,我们来之前都跟家里说了不用做咱们的饭。” “这眼看时间也不早了,总不能还让爹娘和我们饿着肚子回家去吧?说破天也没这个道理吧?是吧弟妹?” 赵氏支支吾吾的,她当然知道那剩下的还有肉和鱼,如今谁家能看到这样的大荤? 这种好东西,她自然是想留着自家吃的,那么厚一刀肉,估计有三四斤呢,腌起来,好生保存着,细细的吃,能吃几个月呢。 要是今儿个留这些人吃饭,只怕一顿就给造没了!她肯定舍不得! 当下就含糊的道:“若是亲事成了,哪怕请爹娘和哥嫂们多吃几顿也是应当对,可这不是亲事没成吗?哪里还有心情做饭?” 张家二嫂一声冷笑:“行,你心情不好,那你在一旁呆着。我们几个嫂子受点累,我们帮你做!” 说着就要到里屋去将那肉和鱼提溜出来。 赵氏忙一骨碌跟在后头,哎唷哎唷叫着,要拦着张家二嫂。 其他几个妯娌早就心气不顺了,今天本来就不想来,来了还差点被连累,忙活这半天,连顿饭都不肯招待,也太过分了。 更何况这鱼肉还是得亏了她们,人家王家才留下来的好吗? 不然凭他们两夫妻,猪毛都剩不下一根来,只怕还要贴些出去吧? 张大成和张夏宝倒是想拦着,可张家其他几个兄弟,本也窝着火,也都想着今日打个牙祭呢,有他们出手压着,张大成父子的屁股都没离开过板凳。 不管赵氏如何不情愿,有张家几妯娌出手,很快就将那肉和鱼给提了出来。 几个婆娘都是做惯了的,有人去做饭,有人就摘菜,还有人就把鱼给杀好了,肉也切成了片。 一通忙活后,张家院子里就飘起了各种香味。 那三四斤肉,都是大肥肉,膘足足有三根手指头那么厚,最是庄户人家 被张家大嫂子全给切成了片,然后下油锅,大火炒成瓢儿状,半透明的,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炒出了几乎小半锅的油来,在赵氏哭天喊地中,好歹给她舀出了一半来装在罐子里。 第七十七章猪油拌饭 然后将摘好的豆角放入一番翻炒,豆角沾上了油光,青翠欲滴。 最后再放入水焖煮一番,肉片焖豆角就好了。 鱼也被切成好几大块,鱼头和鱼肉煎得焦黄,然后倒入一瓢水煮成白色来,将豆腐切成小块丢进去,煮开后倒入瓦罐里,放在灶膛边,用炭火煨着。 这两个大菜,就是寻常人家里,过年也没这么阔气过。 再炒上一个空心菜,又煮了个冬瓜汤,这菜就齐活了。 趁着做饭的功夫,张家几个妯娌还偷空跑回去把自家孩子叫了来。 这下人可就多了,张家小院子挤得满满当当的,小孩子们闻着肉香,扒在灶屋门口,赶都赶不走。 因为人多,索性开了两桌,男人一桌,女人和小孩子一桌。 大块的肉和大块的鱼,都放到了男人那一桌上,女人和孩子这一桌,同样的菜,盆里大部分的豆角,只有少少的几块肉。 那鱼也只有个鱼头和鱼尾巴在这边,再加上几块豆腐。 可饶是这般,因为沾了肉油,看上去油汪汪的,也十分有食欲。 菜一上桌,那些虎视眈眈的孩子们筷子就跟下雨一样,拼命的往自己碗里夹菜,抢那里面不多的几块肉。 没抢到的,有哭的,有喊的,还有恨不得去别人嘴巴里挖出来的,闹成一锅粥。 女人们也不甘示弱,这可都是满满的油水,谁也不让谁,筷子使得不如别人利落的,索性端起盆来往自己碗里倒。 很快桌上除了空心菜和冬瓜汤,那沾了荤腥的菜就被抢空了,连汤都被倒了个干净。 赵氏和二丫、三丫母女心疼得不行,这可都是自家的肉,被人抢走一块,就跟割她们身上的肉一般。 三母女通力合作,倒是没空手,一人抢了一块肉,还抢了几块豆腐。 三丫抢得最少,倒是不耽误她把鱼汤倒在自己碗里,拌上饭来,也是喷香。 赵氏抢完,看看自己碗里,再看看二丫和三丫碗里,不容分说的将她们碗里的肉给夹过来。 又颠颠的给旁边桌上吃得满嘴流油的张夏宝送去,一面还叮嘱:“大宝慢些吃,娘这些都给你!” 张夏宝还是过年的时候吃过一块肉,此刻见了肉,那简直是不要命了。 眼睛冒着绿光,也不管上头的老张头和几个伯父还有亲爹没动筷子,只等菜一上来,直接就先抢了一块塞入嘴里了。 老张头倒是想摆摆架子,教训两句,筷子正要往桌子上一拍。 那边其他几个跟张夏宝差不多大的男孩子,本来还不敢动筷子,见张夏宝先动了,也忍不住肚子里的馋虫,跟着就抢了起来。 俗话说的好,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他们一动,再矜持一下,估计一会连菜汤都剩不下了。 几个大人也撑不住了,顾不得什么规矩了,老张头那筷子也不往桌上拍,直接拐了弯,去夹肉了。 很快,就杯盘狼藉,那桌面上就跟蝗虫过境一般,啥都不剩了。 还有两个见大人都放了碗筷,各自抢了一个盆跑到一边去舔的孩子,被自家大人揪着耳朵里,疼得哇哇叫也舍不得把盆放下。 张春桃没去跟张家人一起去抢,看到他们的吃相,那桌上地上,汁水淋漓,滴得到处都是。 好多滴在了衣服上,或者那汁水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上,也就随手用胳膊一抹,再接着吃。 汁水滴在地上,被光脚的孩子踩在脚上,然后又踩到了凳子上,蹭到了衣服上。 鱼骨头被吸得干干净净,连一点肉和汤都没有。 到最后,鱼骨头还被几个孩子都分了,一节一节的咬开,细细的将里面的一点骨髓给吸干净,又咬了咬,咬不动才彻底放弃,随手丢在了地上桌上满地都是。 张春桃看得心里一阵直反胃。 忍了忍,端了一碗糙米饭,跑到厨房里去,将那被半罐子猪油挖出来一坨在饭里,又找了找,将王家送来的那红糖拆开了,拿汤匙挖了一匙,合着那猪油一起将米饭拌匀了。 吃了一口,熟悉的味道,让张春桃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要知道,张春桃是个孤儿,以前小时候记忆中,最好吃的,就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挖一勺猪油,加一勺白糖拌匀,真是好吃的能把舌头给吞下去。 她只能在生日的时候,才能吃上这么一次。 如今到了这个时空,白糖没有,红糖也凑合了。 二丫和三丫好不容易抢到的肉,都被赵氏又夹走去喂给了张夏宝,她们也不敢跟赵氏抢回来。 还好剩下的豆角和豆腐,沾了鱼肉的味道,对她们来说,也是难得的美味了。 她们姐妹俩先吃完,就看到张春桃捧着一碗饭在一旁吃得香,凑过去,就闻到了猪油和糖的味道,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羡慕得不行。 只想着哪天自己也能偷偷吃上这么一碗猪油红糖拌饭就好了。 那边,张家人吃饱了,几个妯娌将自家的碗筷一收拾,也不管张家地上厨房里桌子上一片狼藉了,就喊着自家的男人和孩子要回家去。 赵氏和张大成哪里肯依,今儿个这张家人都跑到他们家来吃饭,偏生因为先前是打算招待王家人的,才在村里舂了新米。 有那么老大一袋子呢,就算招待完客人,剩下的,他们自己也能吃上十来天呢。 结果被张家人这么一顿霍霍,都给霍霍没了。 他们吃饱喝足了,拍拍屁股就想走,自家晚上就揭不开锅了。 当下两夫妻将门一拦,赵氏就往地上一躺,一拍大腿,开始哭嚎起来:“我们家的口粮都被你们吃完了,你们想嘴一抹就走人?门都没有!” “大家快来看,快来瞧唷,这可是你们张家的好门风!都分家了,还厚着脸皮,拖家带口的跑到我家来吃软饭咯!” “一大家子平日里说的比唱的好听,这回子占起便宜来,可是全家都上了!老的老小的小,都跑到我家来了?” “一家子不要脸的,人家王家给咱们家赔罪的肉和鱼,你们倒是脸皮厚,抢着给吃完了!连我家一个月的口粮都不放过啊——” 第七十八章 差点当场去世 “这日子没法过了!这离秋收还有个把月呢,咱们家的粮食都被你们霍霍光了!是要逼着我们一家子去死啊!” “这当爹娘的,做哥嫂的,坏了良心啊!感情我们当家的不是你们儿子不成?我们家夏宝不是你们张家的种不成?这是要饿死我们一家,好给你们腾地方啊?” “苍天啊,大地啊,老天爷开开眼吧!我们一家子都没了活路啦——” 张家两老脸色一变,头又开始疼了。 这个小儿子娶得这个赵氏,别的本事没有,就会一身哭闹的本事。 以前哭得自己儿子拿她当宝,为了赵氏跟他们都闹翻了,出来单过。 哭得儿子跟几个兄弟都离了心,一家子骨肉,在一个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愣是除了年节,从来不来往。 此刻又哭成这样,再不拦着,只怕一会子又惊动人来看热闹了。 今天这跟王家的事情还没翻篇呢,再闹出什么动静来,这张家只怕就要成为村里的笑柄了。 老张头想得比较多,还在考虑。 张家几个妯娌就不干了,纷纷上前,要将赵氏给拖开,嘴里还骂她不知羞耻,天天这样做妖,把好好的亲事做没了,这样的儿媳妇,也就是张大成要,换做别家,早就休回家了。 那边张家几个兄弟也虎着脸瞪张大成,让他快把赵氏给拉起来,不要丢人现眼了。 张大成两个眼珠子一翻,混不吝的道:“我婆娘又没说错,你们平日里没有好处是不登门的,当时分家不是就说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吗?” “今儿个不就是瞅着我张家要跟王家结亲了,所以想上赶着占点便宜呗?没想到便宜没占成,心里气不顺,就拿我家东西糟蹋!” “我家那么一袋新打的米,还有那么多肉和鱼,都被你们全给霍霍光了!咋滴?就想拍拍屁股走人?今天别说是亲兄弟了,亲老子娘来都不好使!” 这话音一落,旁边张大成的亲老子娘差点没厥过去。 张大成的娘,只拄着一根木头,嘴里念叨着孽障!逆子之类的话。 老张头脸色铁青,已经隐约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倒是决断快:“行了,行了,大不了让每家给你凑点粮食不就得了?说这些话也不怕人听到了笑话?” 张大成嘿嘿一笑:“我家今儿个反正脸都丢干净了,也不怕再出一桩,丢得更干净!今儿个你们每家都给我送十斤大米来,不然今儿个,咱们索性就撕掳开了,让大家看咱们的笑话看个够!” 张家几个哥哥脸色变了,这张大成不要脸皮,他们可是要的。 而且他们也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可是个混人。 当年和赵氏成亲,家里都不同意,他愣是把赵氏给娶回来了,为了赵氏还能和家里翻脸。 他说要将全家都面子都丢个干净,还真是他能干得出来的事情。 可这一口要十斤大米,他们哥仨,三家,岂不是要给三十斤? 大米可是细粮,谁家里的细粮都是掺着粗粮吃的,偶尔家里的老人和小孩子,肠胃弱,身子不好的时候,才会煮点细粮。 再一想今儿个中午,吃得可是捞米饭,实打实的细粮,大家吃得时候一时爽,此刻算起账来,真是悔断肠。 这一下子拿出十斤,谁都肉疼啊。 张家老大期期艾艾的开口:“那啥,老幺啊,这我们就都算是大肚肠,一顿也不能吃掉你家三十斤米吧?” 张大成眼睛一横:“吃我家肉不算钱?吃鱼不算钱?豆腐不要钱?油盐酱醋不要钱?” 又对着老张头:“我知道你们偏心,觉得老大厉害,老二听话,老三孝顺,扒拉来扒拉去,就我这个最小的儿子,又不能干又不孝顺。” “我娘天天念叨着,早知道我不孝顺,当初生下我的时候,就该把我掐死!既然你们都说了我不孝顺,我也装不出来那孝子的模样。” “看在你们生我养我一场份上,你跟娘就出两斤大米也就是了。” 张大成的亲娘差点被气得当场去世。 老张头见张大成越说越不像话了,恨得跺跺脚,骂了一句:“不孝的小畜生!当初真不该生你!” 张大成满不在乎的回了一句:“我是小畜生,爹你是什么?” 张大成的几个哥哥听不下去了,再继续纠缠下去,只怕更过分难听的话都能说出来了。 纷纷开口表示,十斤大米是没有,能不能折算成五斤大米,剩下的用高粱或者别的粗粮抵? 都是一年粮食最短缺的时候,谁家里都不富裕,要拿出这么多来,不说困难吧,肯定是不想拿的,毕竟细粮金贵。 张大成见好就收,也就松口了,每家五斤大米,剩下的拿出粗粮来,得给十斤才行。 旁边的几个张家嫂子倒是不乐意,可是自家男人一个眼神过来,她们也不敢多说话了。 只心疼得脚底板都在打颤,早知道吃张大成一家一顿饭,能吃掉十斤大米,打死也不占这个便宜了。 旁边的小孩子们半懂不懂的,摸着圆溜溜的肚子,打个嗝还有肉的味道,倒是觉得今天比过年还开心。 院子的气氛一边是大人,如丧考妣,一边是小孩,如过大年。 张春桃远远的坐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幕,简直憋笑得肚子疼。 没想到张大成和赵氏还是这样的人才,对外人怂了些,可是对付张家人,倒是挺有手段和心得的,一看就是老手了。 果不其然,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双方最后达成了协议。 老张头给送两斤大米过来,其他的老大老二老三,每家送五斤大米,七斤的粗粮过来,这事就算过去了。 不然,张大成就要带着赵氏和一家子大小,到他们每家去轮流吃饭,一家一天,吃到秋收粮食归仓为止。 张家几个兄长气急败坏的回家去拖粮食去了,剩下张家几妯娌,一边揪着自家娃的耳朵,一边骂骂咧咧的跟了回去。 既然要给,也得经过她们的手,免得自己男人手散,多给了一斤半两。 第七十九章新仇旧恨 等到张家两老和几个兄长家的人都走了,这张家院子才空了下来。 越发显得院子里狼藉不堪。 张大成今儿个可算吃饱喝足了,肉就足足吃了有五六片,还抢了一块鱼肚子肉,此刻又宰了自家爹娘和兄长一刀,那真是志得意满,躺在树下昏昏欲睡起来。 二丫和三丫见人都走了,才老老实实的一个将锅碗瓢盆抱去洗,一个拿扫帚扫地。 赵氏和张夏宝在树下坐着,两母子小声嘀咕着。 一个在算,一会子张家几个兄长家送多少粮食来,她得怎么收起来才好,不能再让张春桃抢去了。 一个在嘀咕,今儿那么多肉,居然大半都便宜其他人了,要是留着自家吃,不的都紧着爹和他? 张春桃知道张家人心虚理亏,又怕挨揍,今儿个虽然闹了这么一场,把亲事给退了,可说到底,也是顺了张家人的打算。 此刻他们肯定不会来打扰自己。 更不用说,一会子那边张家送粮食过来,赵氏的性子,肯定要偷偷藏起来的。 她倒是也不担心,反正自己要吃了,去赵氏房里拿就是了,她也拦不住。 此刻她脑子里想着的是另一个问题。 依照她读那本农女的记忆中,这位王掌柜没有已经故去多年,在王家人和外人的心目中,口碑一直不错。 就算原身成为张婆子之后,对这个公爹也是十分尊重,总觉得是这个公爹将她搭救出了张家。 而且为人也和气,只不过因为在家日子少,又是男人,不便掺和婆媳之间的矛盾。 也没听说哪个做公公的老是为着儿媳妇说话的,这要是在村里传出去,肯定要惹来闲话的。 但是,王掌柜应该是张婆子嫁到王家后,唯一让她感觉到一点温暖的人吧? 可今天,张春桃却觉得有些奇怪,总觉得王掌柜的表现有些怪怪的。 说实话,要不是她从书中知道了原身的身世,只怕真的要误会,这王掌柜是不是她亲爹了。 不过到底只是见了一面,也不好真的就断定人家王掌柜心怀不轨。 毕竟他这么多年,在十里八乡都名声还是挺好的。 想不明白也不浪费脑细胞了,张春桃将这个疑问暂且搁下。 这都是以后的事情,如今最重要的,就是退亲了,这张家她这么一闹腾,名声也差不多了,二丫和三丫以后说亲也难了。 她得想个法子,脱离张家了。 就是不知道,张家几个妯娌给不给力了。 这边张春桃的打算,张家几个妯娌当然不知道。 她们一路跟在自家男人后头回了家,见男人真的要去秤粮食,心如刀绞啊。 有哭天抹泪说自家艰难,这粮食给了,自家吃啥的。 有撒泼打滚抱着粮食袋子不撒手,扬言要是粮食前脚出门,她后脚就上吊的。 也有知道没法子,可又不想真出那么多粮食,往粮食里掺土和沙子的。 …… 可不管她们怎么闹,这粮食最终还是被张家几个兄弟给送到了张大成家。 张家两老当年生了四个儿子,张大成是幺儿,又因为娶赵氏的缘故,分家出去单过,宅基地特意选得远。 其他三个儿子,也都分家不分居,各自分了老宅的一间屋子后,因为没钱另外单盖房子,所以都是挨着老宅子又起了几间屋子。 彼此前后左右住着,也算有个照应。 平日里,谁家做饭多放了一个蛋,谁家说话声音大一点,彼此都恨不得能听到。 说是分家了,也是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俗话说,锅勺还有碰着锅沿的时候,这一大家子这么住着,自然也是磕磕绊绊的。 此刻张家几兄弟都送粮食去张大成家了,几个妯娌见拦不住,都又气又心疼。 在院子里彼此对视了一眼,都升腾起一个主意来。 张家大嫂子使了个眼色,将其余两个弟妹招呼道他们大房的屋里,外头让自己丫头守着。 一进屋,张家二嫂子就忍不住道:“这日子没法过了!爹娘就是偏心,当年为了老幺娶赵氏那个狐狸精,家底子都刮干净了!后来又闹到要分家,去外头单过。” “老幺家那么大院子起来,他们能有什么钱?还不是爹娘背地里贴补的?这家里,咱们这些孝顺的倒是一家子挤在两三间屋子里,连孩子成亲都腾不出个空房间来。” “那没孝心的,小日子倒是过得舒坦,一家子才几口人,就住着三间正屋呢!爹娘的棺材板都快贴没了,老幺那边还不知足,觉得爹娘勒啃了他们呢!” 为这个,张家几个妯娌早就一肚子的怨气了,此刻听张家二嫂子说出来,不说张家三嫂子,就是张家大嫂子也连连点头。 这么些年,张大成他们可没少占他们三房的便宜,也不知道从公婆手里讨走了多少好处。 这些东西,少一点,他们将来分得就更少一点了,如何能心甘? 今儿个算是新仇旧恨一起涌了上来。 张家三嫂子就咬牙道:“这样的祸害,咱们可缠不赢!索性这次借着这个机会——” 说着几个妯娌凑到一起,嘀嘀咕咕的商量了半日,又约定第二日分头去行动。 这边张家三个哥哥把粮食送到了张大成家,本想着说上几句,可开门的是赵氏,接过粮食袋子,转身就将门给关了。 竟然是连进都不让他们哥几个进门了。 张家几兄弟黑着脸回家,本来就气不顺,偏生家里的皮孩子,今儿个吃得饱了,格外的调皮。 在自家院子里疯赶打闹,正好撞上回家的几兄弟。 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提溜过来,一人吃了一顿鞋底板炒肉丝。 这些都是下地干活的男人,浑身有的是力气,心气不顺又没留手。 几鞋底板下去,孩子的屁股就肿得老高,顿时哭爹喊娘,整个院子都快被炸开了。 听到动静的几妯娌赶出来,看着孩子们哭得可怜,再看自家男人的脸色就明白了。 这是在老幺家受了气,憋回来朝着自家孩子发作啊! 呸!都说为母则刚!庄户人家的婆娘,其实大多性子泼辣,又大都视儿子为命根子。 打了她们的命根子,哪里肯罢休? 第八十章 杀人不过头点地 也顾不得往日里,要给自家当家的面子一说了,上去就是一顿挠。 一阵鸡飞狗跳,鬼哭狼嚎之后,几乎无一人得以幸免,每个人身上多少都带了些彩,算是个两败俱伤。 张家几妯娌心里有气,又被自己男人捶得身上疼,都气哼哼的往炕上躺着去了。 晚上无人做饭,一家子男丁,大大小小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傻眼了。 这庄户人家,都是男人在地里干活,家里的活计是一概不管的。 洗衣做饭这样的事情可都是女人的活,他们谁也不会! 几个当家的男人又要面子,低不下头去说句软话,想着中午吃了一顿好的,扛饿!一顿不吃就当省粮食了。 这一夜,张家这三房都没睡踏实。 早上醒来,饿着肚子去地里忙活了一圈回来,本以为能吃饭了。 没想到等着他们的是冷锅冷灶,家里一点烟火气都没有,自家婆娘连人都不见了。 问家里的孩子,自己婆娘去哪里了?也是一问三不知。 最后才有一个悄悄的告诉他们,说是一早上就看着张家三妯娌结伴,往张家族长家去了。 这张家族长,是老张头的堂兄,素日里关系也还算亲近,日常来往也颇密切。 族长家算是这八角屯比较阔绰的人家了,他下头也有四五个儿子,其中三个在家种地,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在镇上给人当伙计,一个当帐房。 族长家是早早的就分了家的,家里老大,那是下一任的族长,一直都跟着他学些如何处理族里各种事情纷争的手段。 族长和他的婆娘就跟着老大住,其他的儿子都分了出去。 房子地都分得公道,几个儿子也没什么可争的。 那两个在镇上的儿子,因着在镇上合伙租了个小院子,都住了好些年,也都习惯了镇上的生活,一时也回不来,房子空着也可惜,无人住还容易损坏。 索性就将分给他们的两间屋子,暂时给了其他三房住着。 都是儿女要成家的时候,他家下一辈里儿子也多,渐渐大了,要娶媳妇进门,那房子就住不开了。 真要再建房子,那是一大笔开支,谁家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 可不建房子,儿媳妇娶进门了,咋住?难道还要跟小叔子混在一起吗?那自然是不成的。 那两个在镇上的儿子,因着在镇上合伙租了个小院子,都住了好些年,也都习惯了镇上的生活,一时也回不来,房子空着也可惜,无人住还容易损坏。 索性就将分给他们的两间屋子,暂时给了其他三房住着,解了这燃眉之急。 也让那三房松了口气,能多出几年来攒钱起房子,就没那么艰难了。 镇上的这两个儿子算是比较有出息的了,也都老实跟着自己的东家,十几年了,虽然没混成个掌柜什么的,倒也知足。 除了农忙的时候,也就逢年过节回来,因着不在爹娘身边,每年都多给些奉养的银子,回来的时候从来不空手,大包小包的拎回来孝敬。 八角屯的人说起来,谁不羡慕他家养出来这几个好儿子,都是孝顺的。 因着这两个儿子孝顺,给张家族长十分长脸,说话行事也有底气,在八角屯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了。 这张家族长其实昨天就知道了张家闹的这一出。 自然有人来给他通风报信不是?毕竟这不是谁一家的小事,而是涉及到了张家的名声,还有族里那么多没处家的小姑娘将来说亲呢。 说来也是算是族里的事情。 张家族长昨儿个也是一宿没睡好,这是若是王家那边守信呢,倒也罢了,毕竟说出去王家那讨不着好。 若是说为了张家的名声着想,最简单的就是把张大成的那媳妇给休了,还有那张家大丫头给一并赶出去,也就是了。 只是张家族长是知道张大成那个混人的,当初能为了赵氏跟自己爹娘闹翻,又搬出去单过的人。 让他休了赵氏,只怕不能够! 因此这法子,虽然简单,可是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想提出来的。 只想着,先含混几日,看王家那边的反应,若是无事,那就你好我好大家好。 若是王家不守信再说。 没想到这一大早的,才从地里回来,因着心里还挂着这事,让倒了一杯儿子孝敬的烧酒,才抿了一口。 就听到大门被凿得砰砰响,门一开,几个侄媳妇,哭哭啼啼的就进来了。 人老了,就图个好兆头。 一大早就看到人哭,张家族长就觉得有些晦气。 只是毕竟是亲戚,他还是族长,为着这个骂人到底不好,耐着性子一问,才知道这张家三妯娌来,是为了啥。 原来是想将张大成一家子出族! 理由都是现成的,只将昨日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的一说,再就哭诉,这他们家的女孩子被连累了名声,只怕不好说亲了。 张家族长脸色就不好看了,这不说大户人家,就是寻常人家,就算是杀人放火,只要不是祸害九族的大错,也没得要将人出族的。 大不了族里内部处理掉了,也就是给外头一个交代了。 张大成那个混小子,虽然人混帐了些,可到底是一个血脉的亲戚,也没干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他这当族长的和其他族人还没发话呢,怎么倒是嫡亲的兄嫂先忍不住了? 要知道,将人出族了,这张大成一家可就是没根的人了,更不用说那房子地,只怕都要被族里收回了。 不说张家族长脸色不好看,就是族长的婆娘和儿媳儿媳妇,听了这话,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从他们知事起,张家这一支都没逐出过自家族人呢。 张大成家的那闹剧,他们自然也听了几耳朵,虽然也有些担心,可也不至于就做得这么绝啊? 族长婆娘辈份高,又事关族里没出嫁的小姑娘将来说亲,她自然也能说得上话。 听了张家三妯娌的哭诉,忍不住先皱起眉头说话了:“我说侄媳妇啊,老话说的好,杀人不过头点地,做人留一线,日后也好相见!” “就是对五家外姓的人,也不能一点活路都不给人留不是?更何况大成也是你们男人嫡亲的弟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到底是我们张家的血脉。就为了这还没影的事情,你就要将你小叔子一家出族?” 第八十一章 除族还是休妻? “你这不是存心要断了这一家子的活路吗?我知道,这大成是个混不吝的,往日里你们相处,是受了些委屈,可这不至于到要绝人后路的地步吧?” “再说了,这除族不除族的,也不是你们几个妇道人家说了算的!真要有事,那也是你们家男人,还有你们爹娘来说才算数!” 族长心里不痛快,看这几个侄儿媳妇自然也不顺眼,板着脸赶人:“行了,没事就回家去!别一天天的瞎闹腾——” 正说着,寻自家婆娘的张家兄弟进来了,看族长一家子脸色不太对,还以为是自家婆娘因为昨儿个吵架挨打了,来族长这里闹,想挽回面子呢。 顿时都黑下脸来,呵斥自家的婆娘,觉得她们丢人现眼到族长家了。 一面就要拖着人回家去。 张家三妯娌昨儿个就商量好了,知道今天要是不把这事给定了,以后就没这个机会了。 又见自家男人的那黑沉沉的脸色,知道回家等着她们的肯定没好果子。 索性豁出去了,一个往地上一滚,还有一个扒着门沿不放,剩下的一个,机灵的往族长婆娘后头一躲。 这个在地上的就打滚哭起来,一边喊着没法活了,一边哭着说张大成讹他们三房的粮食。 那个就哭,说家里本来孩子就多,粮食就不够吃,还被张大成给讹了那么多去,这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 扒着门的那个也就配合着哭惨了,一边哭,一边说都是被逼得日子过不下去了。 又拉起自己的袖子,给族长婆娘和儿媳妇看身上的伤,说就是因为回家念叨了几句,就被自家男人给打了。 成亲多年,给张家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孝敬公婆,如今老都老了,还被打成了这样。 她们一辈子的老脸,因为张大成给丢干净了,如今她们没出嫁的闺女也要被张家大丫头给连累得说不到好人家。 就是泥菩萨也有几分土性呢,何况她们?今儿个要是不将张大成一家子除族,索性就拿绳子把她们三妯娌和几个没说亲的姑娘给勒死算了,也免得将来受那些鸡零狗碎的闲气。 跟在张家几个男人后头孩子们,听了这话,吓得不行,尤其是几个姑娘,也冲过来,抱着自家的娘,哇哇的哭起来。 族长这一早上就被闹得脑仁疼,看张家三妯娌和几个孩子哭得也着实可怜,可到底除族一事,事关重大。 想了想,问张家几个兄弟的意见。 张家兄弟没想到自家婆娘反应这么大,再看自家闺女和婆娘哭成那样,还扬言要去死。 他们心底对张大成自然也是嫌弃的,可说来说去到底是一个爹娘生的,表现太明显了,也怕村里人说他们凉薄。 因此往日里有些什么不好说不好做的,他们只把脖子一缩,将自己婆娘推出来,有个啥事,一说都是自家婆娘的不是,把自己摘了个干净。 此刻见自家婆娘孩子被逼成这样了,那心忍不住就偏了偏,只是到底还要保持人设,不好说出来,可是那期期艾艾吞吞吐吐的模样,就已经是表态了。 族长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人去将老张头和张大成一家给叫来。 张春桃没想到张家妯娌这么沉不住气,居然这么快就闹到了族长这里。 反倒是张大成和赵氏还没弄明白是为啥,只以为是昨儿那事,到底不体面,恐怕族长要训斥几句。 也就嘀咕着,倒是老老实实的带着一家子,去了族长家。 他们家住得偏些,等他们到的时候,老张头夫妻已经到了。 老张头正一脸怒色的跟族长说着什么,张大成的娘正拉着族长的婆娘抹眼泪呢。 张家其他几个兄弟一家子都到齐了,站在一旁。 看到张大成一家子进来,他们三兄弟到底还有几分愧疚,都不敢正眼对上,只转头看别处。 张家三妯娌脸上就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了。 族长也是个爽快人,见张大成一家子来了,也就开门见山了。 说昨儿个那事,闹出去对张家人名声不好,影响族里孩子的嫁娶,为了家族的名声和未来着想,族里这边肯定要拿个章程出来。 到底他也不会真被张家三妯娌给带歪了,听她们妇人之见,就将一家子给除族了。 只说为了大家好,要么将赵氏休了,把张家大丫头给赶出去,反正她本来就是收养的,不是张家的血脉。 养了她这么些年,也算仁至义尽了,这事本就是她引起的,出了事,自然也要落在她头上。 一听这话,张家人脸色都变了。 赵氏听了当时就腿一软,差点没瘫软在地,只抓着张大成的胳膊不撒手:“当家的,当家的,求求你,别休了我——” 张夏宝也慌了,再不懂事也知道,这要是赵氏被休了,他可就成了没娘的孩子了?以后若是爹再娶一个新媳妇回来,给他生个儿子,自己可就没好日子过了。 旁边二丫吓得只会站在一旁流泪了,连句话都不敢说。 倒是三丫,心里又慌又怕,这才明白,为啥进来的时候,几个伯伯不敢看自家人,还有几位伯娘幸灾乐祸的表情是为了啥。 当下一咬牙,赵氏是肯定不能被休的,先不说休了后,爹还娶不娶新媳妇进门,就是她们姐弟三个,有个被休的娘,名声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说不得就要被人挑三拣四呢。 就算嫁人了,一个不小心,只怕就要被人拿出这话来说嘴。 到底年纪还不大,就算有些小算计小心思,遇到大人,尤其是族里发话了,也就慌了手脚。 半天才想到了什么,忙凑在张夏宝耳边说了句什么。 张夏宝眼睛一亮,忙站了出来:“不许休了我娘!说错话的又不是我娘,是大丫!把大丫赶出去,把大丫赶出去不就行了?” 张大成也不是傻子,听了族长的话,再看几个哥哥连看都不敢看自己,自家老子也只拿眼睛瞪自己,娘就只会拉着人哭,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第八十二章 一人做事一人当 若是旁的事情,这族长发话了,一般人也不好违逆的。 可到底跟赵氏夫妻几十年了,更不用说,赵氏还给他生儿育女,这么些年来服侍得也小心。 真休了她,再去哪里找个婆娘去?莫非亲爹娘和几个哥哥嫂子还能给他再娶个媳妇不成? 再者那大丫头,他可是想着哪天寻个机会到镇上寻着人,将这丫头卖出去解恨的。 若是除族了,以这丫头现在的心眼,说不得就跑了,那可不行。 思来想去自然是不肯的,只赔笑说为了家里的孩子,这赵氏也休不得云云,也知道这赵氏留下来才是关键,那张春桃如何,自然顾不得了。 张家族长也不想多费口舌,他自认为已经仁至义尽,为张大成一家子打算了,没想到他居然不领情。 顿时也恼了,直接给了选择,要么一家子都被除族,要么就休了赵氏,将张春桃除族。 张大成这才想起,还有大丫头呢。 这要是能将大丫给卖到镇上那群人手里去,不仅能得银子,还能出一口恶气。 若是将这丫头除族了,倒是不好操作了。 可一旁赵氏害怕得不行,儿子闺女都吓得眼泪横流,更重要的是,若是真惹急了族长,难道一家子真的要被赶出去? 对于张大成这样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的庄户汉子来说,那不亚于天塌了! 因此他一咬牙,就要说话。 一直在后头,没说话的张春桃这个时候上前了一步。 顿时院子里所有的人眼光都放在了她身上,族长婆娘眼里掠过了一抹可惜,这是个勤快的丫头,只可惜命不好。 就看到张春桃上前,一咬牙,跪在了张家族长面前:“族长爷爷,我知道,这次是我做错了事,连累了族里的姐妹们!都是我的错,所以不管族里怎么处置我,都没有怨言!都是我应该受得!只求族长爷爷,看在我娘辛辛苦苦大半辈子的份上,别休了她!” “我娘娘家已经没人了,被休了后,她可怎么活?不说别的,就是看在我家三个弟妹的份上,也要给他们留一点体面不是?” “再者出了这事,只需要对外说我本就不是张家血脉,所以才生出这样的歪心思来,和张家无干!不要再牵连了更多的人进来,不然终究还是要扯到张家头上!”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也愿意被除族!只求能保住族里姐妹的名声,不耽误她们以后的亲事!” “我被除族后,为了不连累爹娘,不连累族里,恐怕以后也不能再来往了,也不能再侍奉在爹娘身边,孝敬他们了!只求族长看在我的这一份心上,能不能让我爹不要休了我娘?只要他们能好好的,我就算是再苦再难,也心甘情愿!算是全了我孝敬的心了!” 说着深深的俯下了身子,让人看不清楚她的脸色,只能看到她面前的地上湮湿了一块。 这番话,说得通情达理,一片心都是为了赵氏和张家着想,这个孩子,自己一个弱女子,被除族了哪里还能有活路? 都这个时候了,也没为自己打算半分,还想着求族长饶了赵氏,全了一场养育恩情。 即使族长这样人老成精的硬心肠,也忍不住叹息了一声,这大丫头是个好的,张大成和赵氏那般对她,她倒是也知道知恩图报。 只可惜遇到了这样的爹娘,就不知道以后张大成后悔不后悔了! 罢了罢了,当初张大成和赵氏生了儿子后,就想将大丫头丢了,是他压着张大成,只说这大丫头能给他们带来儿子,合该是旺家带子的命格。 留在家里也费不了什么,女孩子家家的,给口饭吃不饿死就行了。大些了还能帮忙干活,到时候收点聘礼银子嫁出去,还能赚点贴补儿子呢。 这样好说歹说才让张大成夫妻将人了给留了下来。 本以为能全一场父女情分,没想到,十几年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想来还是没有缘法! 再说了,这大丫头再好,也不是张家的血脉,此事又因她而起,若不是多年来这丫头的表现好,族长说不得狠心,就将这一个没依没靠的丫头给沉塘了,也无人敢替她说句话,喊句冤。 到底是一条人命,又着实老实孝顺,族长这才只说将这丫头赶出去,是好是歹,是死是活就看她的命了。 没有个为了个没有血脉的外人,而耽搁了自家族人的道理。 族长心里,肯定是张家主人最重要的,听张春桃这么一说,也是松了一口气,有她这话,也能交代得过去了,毕竟王家那边也不干净不是。 只是看着这丫头瘦弱的身形,张家族长到底生了一点恻隐之心,想了想道:“既然这样,看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也就这样吧!明日就当着大家的面,将这事说分明了!” “只是你,既然被除族了,你一个丫头片子,自然也不好再住在张家了,不然别人还以为咱们是做戏呢!这样吧,你先回去,收拾好你的东西,在我家先住上一夜。” “然后再想想法子,看怎么给你安排个去处才好!” 这个决定一出,不说别有心思的张大成,最起码在场的其他人是松了一口气的,尤其是赵氏,知道自己不会被休了,整个人才算活了过来。 一时看着张春桃的眼神,充满了复杂,她也分不清了,这大丫头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些天因着二丫将她推下水的事情,一直记恨在心,撕破了脸皮,对爹娘都敢动手的人。 可这个时候,却还是这个丫头,将自己给护住了?看着大丫的背影,倒仿佛有了几分她落水之前的模样。 再回想之前那些年,大丫的桩桩件件,赵氏心头一时泛上些说不出的滋味来。 若是这大丫是大宝,她肯定舍不得让他除族换取自己不被休出张家。 可毕竟大丫不是大宝,更不是自己生的,赵氏也就只心里难受了一下,剩下的就是庆幸了。 只是张家三妯娌不干了,她们闹了这么一出,脸皮都撕破了,居然只赶出去一个大丫? 那她们闹个啥?闹个寂寞吗? 第八十三章 一片好心喂了狗 张家三妯娌站了出来,纷纷表示不平,话里话外就说族长偏心,又骂赵氏张大成不要脸,心太狠了,将个事情推到大丫身上去。 这只怕是逼大丫去死,来保全他们一家。又说虎毒还不食子呢,张大成和赵氏连畜生都不如! 又说只怕这样处置,族里人也不会信服云云。 反正话里话外,就是不满意! 倒是惹急了族长,直接一指老张头:“怎么?我这个族长说话都不管用了?你们这是要干啥?莫非想自己当族长不成?” 一句话就把老张头给吓住了,连忙表态发誓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心思。 一面又骂几个儿子,连自家媳妇都镇不住,都是忒娘滴软蛋! 张家几兄弟被亲爹指着鼻子骂到脸上,脸色涨的通红,一个个上前劈手就将自己婆娘扇了两个嘴巴子,一脚踹到在地,又威胁若是再闹,逼着自家兄弟休妻,索性他们先将她们几个婆娘给休了! 这杀手锏一出,可算镇住了场子。 张家三妯娌也不敢再闹腾了,她们是想让张大成休了赵氏的,可不是想闹得自己被休好吗? 眼见这事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只得罢了。 只是到底气不顺,被自家男人拖着不甘不愿的回家去,至于回家去后又是一番闹腾,那又是后话了。 张春桃压抑住心底的喜悦,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 倒是十分诚心的给那张家族长磕了个头,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还拿出了当年当社畜的本事来,拍了张家族长几句马屁。 更是哄得那族长婆娘将她亲自扶起来,怜悯的拍了拍她的手,让她回张大成家将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搬过来。 张春桃知道这可是最关键的时候,关系到她能不能重获自由,因此半点不敢露出得意之色来。 只小声的道:“我犯了这样的错,哪里还有脸拿东西?家里本来就不宽裕,那些都留给大宝、二丫和三丫他们吧!也算是我做姐姐的给他们的最后一点念想了!我唯一只想拿走一样,当初我被爹娘捡回来的时候,身上穿了一件小袄子,那个是我亲生爹娘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了,我就只要那个就足够了!” 一番话说的族长的婆娘眼圈都红了,这可怜的大丫! 当下一叠声的点头:“你这丫头,心也太善了!也对,那是你亲身爹娘留给你的唯一东西,自然是你的!我陪着你回去拿吧!” 她也知道这张大成夫妻的德行,既然大丫都被除族了,肯定不会让她带走任何东西,不把她身上的衣服扒下来都不错了。 只是这大丫头说得有道理,别的也就罢了,那小棉袄,到底是人家亲身爹娘留给她唯一的念想了,说破天也不能昧下! 又见张春桃小脸黄黄的,眼圈红了,可还强忍着没落泪,看得人心里难受,也就心软的想着帮上一把。 也不知道这丫头,等明日族里过了明路,又是个什么结局呢。 张大成和赵氏听了这话,变了脸色! 族长婆娘没猜错,他们本想着,这反正大丫被赶出去了,不是张家人了,自然不会让她进门。 那被她抢过去的衣服啊什么的,自然就能拿回来了。 可没想到这死丫头,在家里横得跟土匪一样,一言不合就开揍。 出来居然这么会讨好卖乖,倒是哄得族长婆娘替她说话了。 此刻当着族长的面,自然他们夫妻不敢多说,又加上这好歹赵氏不用被休了,就怕再说错什么惹怒了族长,一时也不敢再生事。 只得默认了,在前头带路,将人带回了家里。 族长婆娘只站在院子里没进去,张春桃独自一人进了西厢房。 张家人都站在院子里,本来赵氏想跟着进去,就怕张春桃私藏什么东西在身上的。 可族长婆娘在一旁咳嗽了一声,她也就不敢抬脚了。 倒是二丫和三丫,含糊了一句进去帮大姐收拾,就跟了进去。 张春桃进了屋里,直奔那箱子,将那小袄子拿出来抱在了怀里,就往外走。 对上二丫和三丫两人站在屋子中央,挡住了她的去路,看那架势似乎有话要说? 张春桃挑挑眉毛,做戏做全套,她就算“被”除族了,可这名声也要刷一刷的,起码让大家都知道,她可是忍辱负重,都是为了赵氏和张大成一家牺牲的。 张家人也别以为她离开张家,他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张春桃会让他们明白,就算姐不在了,可姐想让你难过的时候,你还得难过! 眨眨眼睛,重重的拍了拍二丫和三丫的肩膀,拍得两人龇牙咧嘴就想叫出来。 被张春桃一个眼神,吓得连声都不敢做了。 张春桃这才一边拍着她们两人的肩膀,一边慢条斯理的交代:“二丫,三丫,以后这家里你们俩就要多费心了!爹娘身子不好,以后地里的活,你们俩也就多受累些。” “还有大宝,他虽然年纪还小,不懂事,可毕竟是咱们家唯一的男丁,是爹娘和你们以后的依靠,可千万不能出一点岔子!有啥好吃的要紧着他吃,可别让他吃苦了,知道吗?你们好生照顾他,等他以后成家立业了,就懂事了,以后你们也就有指望了!” “我以后是不能再照顾你们了,你们可要好好的,才不辜负我——”说到这里,叹口气,剩下的话就吞了回去。 外头族长婆娘和张大成夫妻还有张夏宝听得一清二楚。 族长婆娘听了都忍不住心里叹息,多好的孩子啊!这要是自家的丫头,可不得心疼死啊! 转眼一看,张大成夫妻和张夏宝居然没半点舍不得和感动的样子,反倒三人脸上都是嫌弃和厌恶。 都忍不住替张春桃抱屈了!真是一片好心喂了狗了!这么为他们一家子着想,没一个领情的! 这一家子都是白眼狼!族长婆娘决定回去就跟自家老头子念叨念叨,这张大成家的确不成个样子,以后还是少管为好。 至于这大丫头,好好的一个大姑娘,总得给人寻条活路才是!也算是积德了! 第八十四章 坐不住了 却不知道张大成夫妻和张夏宝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张春桃恶心他们的。 等张春桃来照顾他们?以前倒是的,现在,只怕再让张春桃照顾几个月,一家子都要被她照顾死了。 可他们也知道,就算此刻他们嚷嚷出来,说张春桃压根不是她表现出来的那帮孝顺,就是个女土匪,在家连爹娘都揍,恐怕也没人相信。 这个哑巴亏他们是吃定了。 不过那丫头到底年轻,不知道这世情险恶。 她一个丫头片子,被除族了,还能去哪里?张家不要她了,村里其他人家还敢收留她不成? 到时候,估计只能找个偏僻处无人住的窝棚容身,一天两天的还好。 时间长了,村里的那些二流子,没钱娶媳妇的闲汉,能这么白白的放过一个黄花大闺女? 那些二流子可是有的是手段,村里可有几个寡妇都被他们得手占了便宜还不敢往外头说。 这大丫就算再厉害,到时候只怕也要折在他们手里。 他且先看着,让那些二流子吓吓那大丫,让她知道知道离了张家的难处。 等她被那些二流子吓到了,再出面,哄得她签了卖身契,卖到镇上那些人手里去。 到时候只对外说,给大丫寻了个好去处,堵住村里人的嘴,看谁还敢说什么? 银子到手,又能出一口恶气! 张大成想到这里,忍不住就露出一个略显狰狞的笑来,就不信这大丫头能逃脱了他的手掌心! 族长婆娘自然不知道,身边站着的张大成,心里谋算着这样恶毒的算计。 各怀心事的又站了一会,张春桃就出来了。 除了身上的一套衣裳,就是手里的那件小棉袄,别的什么都没带。 赵氏还不放心,见张春桃出来,下死力的打量了她一番,就怕她多私藏了别的东西。 不过这本来天气炎热,身上的衣裳单薄,也藏不住。 又有后面二丫和三丫眼红红的跟了出来,冲着赵氏摇摇头,示意张春桃并没有带走多的东西。 这才放心了。 不过看着张春桃手里的那个小棉袄,赵氏还是气不顺,这小袄子她还打算着,将来留给大宝的孩子穿呢。 再不济将来也能到镇上典个几十个大钱回来吧,居然就被那死丫头给拿走了。 族长婆娘看着赵氏那眼珠子就没离开过张春桃手里的小棉袄,真是一万个瞧不上,咳嗽了一声,然后拉着张春桃就往外头走。 出了院子门,张春桃犹豫了一下,回身做势往下跪,嘴里还念叨:“爹,娘,以后我就不能再孝顺伺候你们了!你们多多保重——” 话没说完,腿也还没跪下去,人就歪歪的倒向了一边。 族长婆娘眼见张春桃眼圈发红,出了门还依依不舍的回头,拜别张家的时候,居然话没说完就晕过去了。 也慌了神,忙喊了起来:“快来人,快来人啊——” ※※※ 当天晚上,整个八角屯就传遍了,张家将张春桃出族的消息。 一时真是全村都震惊了。 村里哪里有真的秘密,嘴上保证说不说,转头就跟自家婆娘嘀咕了。 自家婆娘出去串门,又告诉了亲戚妯娌,一传十,十传百。 不过半天的功夫,都知道了,张家那大丫头为了保住赵氏不被休,自愿被张家出族了。 张家人狠心,那大丫头出门,除了身上的一件衣裳,就只让她带走了当年她被收养到张家的时候穿的那件小袄子。 可怜大丫头,出门还不忘记要跪拜张大成和赵氏,却太过伤心晕过去了。 都这般了,那张家人都没出来看看,还是张家族长婆娘叫人来将她给抬到家里去了。 真是造孽哟! 大部分人对于张春桃自然是同情和怜悯的。 村尾何家。 全婆子自然也听到了这传言,不仅是她,家里几个儿媳妇也都听到了,聚在灶屋里八卦着呢。 人一多,那声音就压不住了,叽叽喳喳的,院子里都听得到她们的声音。 何文昌本来是在屋里温书的,可外头声音越来越大,就算不想听,那声音也往耳朵里钻。 很快就听了七七八八,倒是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给弄明白了。 这下子,手里的书也看不下去了,索性丢了书。 就听到外头几个女人已经说到,张春桃以后可咋办了?这一个大姑娘家的,没了家族庇护,又坏了名声,可是没活路了。 他们八角屯还算太平,可也架不住有那些浪荡子,和一些没钱娶媳妇的二流子,要是他们动了心思,只怕想着法的,肯定要将张春桃那丫头给弄到手。 一时间,几个女人都感叹,张春桃这丫头实在是命苦,这后半辈子只怕是要毁了! 听到这里,何文昌皱皱眉头,想起那天碰到张春桃的画面,倔强的模样还历历在目,那样一个姑娘,莫非以后真要就落在那些二流子的手里了? 倒是心生了一点不忍。 可何文昌也更知道,这是张家的家事,其他人是不能插手的。 不然就是跟张家结仇了!谁又会乐意为了一个丫头,跟张家对着干呢? 所以,即使这八角屯全村的人都同情张春桃,也不会真有人,当着张家的面,敢将她给接回家去,或者给别的安排。 不知道怎么的,想起那天那个瘦削的身影,身上带着的伤痕,还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何文昌就有些坐不住了。 他告诉自己,到底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虽然他只跟张春桃接触了一次,可也看得出来,那姑娘是个烈性子。 若真是被那些二流子纠缠,说不得会做出鱼死网破的事情来。 就算是看在当初自己病了,张春桃给自己送药的份上,暗暗的帮扶一把,别让她真落入那些人手里,也算是两清了。 只是他肯定不能出面的,万一那张家姑娘被逼到绝路,自己一出面,就缠上自己,那可就说不清楚了。 想了想,走到正屋去找全婆子。 全婆子虽然没跟几个儿媳妇一起说这张家的是非,可心里也有些不对劲。 第八十五章 户籍 这张春桃好歹是她看中的姑娘,还动过心思想将她说给自己的小儿子呢。 怎么才几天功夫,就被出族了呢? 正在屋里唉声叹气呢,见何文昌进来,就知道他也听到了那消息。 忍不住感叹了两句:“你也听说了?可惜了那丫头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这村里也是留不得了,可她一个姑娘家家的,又能去哪里?” “真是祸害遗千年,好人不长命啊!这么好的一个姑娘,生生被逼得没了活路啊!赵氏那婆娘,也不知道半夜睡不睡得着啊?” 何文昌想了想,才凑了过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全婆子眼神一亮:“你说真的?” 何文昌点点头:“到时候娘偷偷背着人,跟那张家姑娘悄悄说,让她且忍耐几日。我明日就去镇上打听打听,若是有了准信,就让人带信回来!” 全婆子点点头,松了口气:“这倒是一条生路,只是好端端的成了人家的奴才,一辈子都给人家当奴才,岂不是——”还是有些犹豫。 何文昌皱皱眉头,打断全婆子的话:“娘,张家姑娘当人奴才也好过被那些人害了性命强吧?” 全婆子想了想,也不作声了。 这何家母子的打算无人知道。 张春桃悠悠闲闲的在张家族长家的偏屋里醒过来,已经是下半晌了。 她当然不是真晕,只不过是为了保持张春桃一贯在村里的人设,免得被村里人怀疑,坏了她脱离张家,脱离张家家族的计划罢了。 依着张春桃的人设,或者说,为了让村里人觉得张春桃受了大委屈,将来就是性格大变,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她再勉强自己,也得装上一装。 不就是装个绿茶么?有什么难的? 只不过被张家人抬到族长家后,为了装得像一点,她也不好立刻就醒来,又因为脱离张家在即,一时放松,居然睡着了。 此刻醒来后,听到外头院子里,张家族长家的女人们,也正说着她呢。 果然,在张家族长婆娘的眼里,张春桃就算是出族了,也还记得磕头叩谢张大成和赵氏的养育之恩,是个好孩子。 那边几个儿媳妇就悄悄的问起族长婆娘,那以后张春桃怎么安排? 族长婆娘中午也偷偷问过自家当家的了,心中有数,见几个儿媳妇问起,院子里也没外人,也就说了。 按照张家族长的意思,是寻一个没人住的窝棚,暂时让张春桃住下,然后赶快给她寻一门亲事。 如今这个情况,肯定不能再挑什么人家了,只要人家肯娶,不要聘礼什么的,只求快点成亲,想来也是有不少人家愿意的。 毕竟不花钱白得一个媳妇,谁不干?而且这媳妇还没娘家,没靠山,以后还不是被拿捏得死死的? 等成亲后,有了男人护着,起码不用被那些浪荡二流子惦记了。 至于日子以后过得怎么样,那就看张春桃自己的命,他们张家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张春桃听到这里,眉头一皱,起身弄出点动静来,立刻就惊动了院子里的女人。 族长婆娘忙进屋,看张春桃捂着头起来了,关切的问了两句。 想了想,将几个儿媳妇都打发走了,将门一关,打算跟张春桃好好说道说道。 张春桃正好也有一些事情要寻她打听,也就顺从的坐起来,先听族长婆娘说了半日族长对她的安排和打算。 只说什么这都是为了她好,到时候肯定选一个老实本分些的,就算日子苦些,熬几年就好了。 总比落在浪荡二流子手里强吧? 张春桃心中自然有主张,耐着性子哄着那族长婆娘,打听这出族后,户籍的事情。 要知道,这户籍可是最重要的,没有户籍,她就是黑户,想离开这石桥镇估计都不能够。 打听了半日,才弄清楚,这出族后,她的户籍自然要被从张家给剔出来,从此她就不是张家人了。 张春桃本意是想若是可能立个女户,可听族长婆娘说,本朝还没有这样的说法。 也就是张春桃被出族后,要尽快的将户籍找个地方给落下才好。 如今八角屯的里正,不是张家人,却是何家人,正是那何文昌的堂叔。 这个何里正,原身有印象,最是古板的一个人,张春桃若是想将户籍给挪出来,只怕还要废些周折才是。 没想到脱离张家后,还有这些麻烦事情,张春桃有些抑郁了。 她总不能半夜跑到何里正家,将人家揍一顿,强迫将户籍给挪出来吧? 那边族长婆娘还在苦口婆心的劝导,张春桃半句都没听到耳朵里去,神色恍惚的样子。 族长婆娘估计是小姑娘家家的,突然遭遇这么大的事情,肯定接受不了,倒也不介意,只让她好好歇着,也就出去了。 晚间还让她的小孙女给张春桃送了一个馍馍一碟子咸菜进来。 那小孙女叫张燕燕,是族长家里唯一还没出嫁的姑娘,在八角屯算是娇养长大了。 素日里跟张春桃一家都没什么来往的,很是瞧不上他们一家子。 如今见张春桃这般,到底还是小姑娘家,心思不多,那同情之色溢于言表。 刚要说点什么,就听到外头有动静,有客人上门了。 张燕燕扭头从窗户里看出去,就看到全婆子正推门进来,顿时脸一红,将手里端着的饭菜往张春桃手里一塞,就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笑盈盈的就迎了上去:“全婶子,你咋来了?可是有事?快坐会子,我给你倒碗茶去——” 十分殷勤周道。 张春桃眨眨眼睛,看看手里的饭菜,再看看外头围着全婆子转,跟小蜂蜜一般的张燕燕,似乎知道了点什么。 那全婆子也就不客气的坐了下来,此刻张家人都吃得差不多了,那馍馍和咸菜是剩下的,才给张春桃送去。 族长大儿媳妇听了动静,也忙从屋里出来,堆起了笑脸:“全家妹子怎么有空到我们家来?可是有事?” 说着忍不住狐疑的上下打量着全婆子,心里也嘀咕着,今儿个上门莫非也是打听张春桃的事情?这也太不讲究了吧? 第八十六章 乡村暗恋也太纯情了 又见自家闺女那殷勤的模样,又是端茶递水,又是嘘寒问暖的,比对她这个亲娘还好些,忍不住就皱皱眉头。 自家闺女那点子心思,她自然是猜度到了几分,那是一门心思都挂在何家小秀才身上呢。 按照她说,这两家家世也配得上,人才也配得上,自家闺女虽然娇养了些,可洗衣做饭也都事事来得。 她也曾托人透露过一点意思,偏偏全婆子只装糊涂,从来不接话茬。 几次三番后,她哪里还看不出来,这是何家压根没看上自家闺女呢。 至此族长大儿媳妇许氏也就对何家有了疙瘩,只不过保持这面子情,偏自家闺女不争气,还讨好那全婆子呢! 因此虽然笑着,语气可不怎么好。 全婆子也不在意,她也知道这张燕燕喜欢自家儿子,可自家儿子那么优秀,八角屯没出嫁的闺女,哪个不喜欢他? 张燕燕虽然条件是不错,可以她的眼光来看,自然有很多不足的地方。 一来太过娇养了,若是嫁到他们家,分家后,自家小儿子要考科举的,家里的一应事务可都要他媳妇支应。 张燕燕一看就不是个能扛事的!说不得还要自家儿子去照顾她呢!那可不行! 因此只冲着张燕燕不冷不热的点点头,就不理会了,转头就跟许氏道:“许嫂子,这不是我家文昌明儿个要回镇上了,我想着这你们族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要不要我家文昌给你们家老二和老四捎个信,让他们回来一趟?” 许氏脸色一僵,这知道村里人都知道了是一回事,可被这样当着面说穿,又是另一回事呢。 到底这事她也做不了主,又不能得罪全婆子,毕竟全婆子家可出了个童生,想了想才道:“多谢全大妹子一番心意了,你稍坐坐,我进去问问去。” 说着就进屋去问族长了。 全婆子只不过是用这个做借口,来张家罢了。 见许氏进了屋里,也就起身,在院子里转了转。 张燕燕看着心上人的娘,就跟看到了心上人一般,就想着怎么讨好讨好,能让心上人的娘对自己另眼相看一番。 跟在后头,想说几句话,又怕说错了。 可要是不说,又觉得浪费了这么大好的机会。 纠结得小姑娘眉心都快要打结了,就听到门吱呀一声,抬头一看,张春桃从屋里走出来,端着吃完的咸菜碟子和筷子。 顿时脸色就不好看了,口气冲冲得:“你出来做什么?还不嫌丢人?” 这个时候张燕燕想起张春桃做出那丢人的事情,都要被出族了,还差点连累她们张家女孩子的名声。 就怕自己被连累,让全婆子对自己有意见了。 张春桃抿了抿唇:“我吃完了,想去洗碗——” 话还没说完,就被张燕燕给打断了:“不用你洗!给我老实在屋里呆着!”说着上前一把抢过碗筷,气呼呼的往灶屋里去了。 全婆子看张春桃气色还算不错,忍不住冲她安抚的笑了笑,正要说话,就见张燕燕放了碗筷就跑出来了。 见张春桃还在门口,还没来得及发脾气,就看到亲娘许氏从屋里出来了,看三人站在一起,楞了一下才开口:“那就多谢全大妹子了,我们正发愁,这没人送信去镇上呢,倒是要劳烦文昌大侄子了,不会耽误他读书吧?” 张燕燕在一旁听到何文昌的名字,就忍不住脸上飞上了两朵红云,看得张春桃咂舌不已。 这古代乡村暗恋也太纯情了吧?只听个名字就能脸红? 那边全婆子和许氏客套了几句,就要告辞。 临走前,倒是又看了张春桃一眼,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在张燕燕羡慕嫉妒的眼神里,张春桃走过去:“婶子,你找我?” 全婆子拍拍她的手:“我听说你从家里出来,连换洗都没带。多的婶子也帮不了你,你要是不嫌弃,婶子家还有一件多余的,你跟着我去拿。” 许氏一愣,倒是多看了全婆子一眼,琢磨她这话啥意思? 还有这张家大丫头,如今说是暂时在他们家住上一晚,实际也是怕她跑了,明儿个没交代。 此刻若是放人出去,就怕多生事端。 一时没说话,还是里头屋里传来族长婆娘的声音:“行了,既然是大泉媳妇的一番心意,让大丫头跟着去吧。” 都是一个村里的,平日里这全婆子也算照顾这大丫头,此刻也没说别的,给一件换洗衣裳,算是全个情分,他们也不好阻拦。 更不用说全婆子也是个体面人,她家那小儿子可是读书人,自然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倒不如大方点,也免得人家说闲话。 有了族长婆娘发话,张春桃默默地就跟在了全婆子后头出了族长家院子。 等她们一出门,张燕燕跺着脚不干了:“干嘛让她跟着全婶子家去?她也配?娘——” 许氏板着脸训道:“大丫不去,那你将你的衣裳匀一件给她?” 张燕燕立刻道:“凭啥?我的衣裳凭啥给她穿?娘——” 许氏拍了张燕燕一把:“给我闭嘴!进屋呆着去!还嫌不够丢人啊?人家看不上你你心里没点数?还上赶着讨好?对你爷奶和爹娘平日里都没这么孝顺过,咋滴?这还没嫁人了,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我可告诉你!趁早的死了这份心!等秋收完,我就托人给你寻一门亲事,绝了你的念想!” 张燕燕被亲娘劈头盖脸一顿骂,又羞又气,捂着脸哇的一声哭着回屋里去了。 倒是族长婆娘走出来,劝道:“老大媳妇,你也好生跟燕燕说,骂她做啥!她还小呢,慢慢教就是了!” 许氏被气得脑仁疼,恨声道:“平日里就是太惯着她了,一点都不会看人脸色!何家没那个意思,她还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她不要脸,我们张家还要脸呢!” “那何家小秀才又没镶金镀银,咋就那么死心眼?不骂醒她,只怕将来她做出丢人的事情来,那就来不及了!” 张燕燕在里屋听了,越发哭得大声,还嘴道:“我有什么可丢人的?我怎么不要脸了?全婶子明明还对我笑了!怎么就看不上我了?再说了,我还能有张大丫丢脸?” 第八十七章 钻了牛角尖 许氏听张燕燕这话越发的不像话了,怕她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 只得进屋去,呵斥道:“你说得这是什么话?好端端的你拿自己跟张大丫比什么?她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多大的姑娘了,还满嘴的混话?” 到滴是自己最小的闺女,一贯也疼她,嘴上训斥着,人却坐到了炕沿边上,恨铁不成钢的拿手戳她的额头。 张燕燕一看她娘嘴硬心软的样子,就来了劲,扭股糖一样扑到许氏怀里,抽抽噎噎的道:“娘,不许让那张大丫住在咱们家里!她不是被出族了吗?以后也不许她留在咱们八角屯!” 许氏皱皱眉头:“你胡说什么?大丫也就今儿个在咱们家住一宿,至于出族后,不许留在村里,她能去哪里?” 张燕燕不依:“我不管!娘,你说何家没看中我,会不会就是被张大丫给连累的?要不是她,何家凭啥看不上我?我们家比起何家来也不差什么啊?文昌大哥如今还没中秀才呢,我怎么就配不上了?” “我长得也不差,做饭洗衣服也都会,村里跟我一样没出嫁的姑娘,谁的嫁妆能有我的多?我想来想去,全婶子不喜欢我,说不得就是因为张大丫的名声不好,怕连累了文昌大哥!” 许氏看了自家闺女半日,艰难的道:“大丫的事情是这两天的事情,也怪不到她头上去吧?” 张燕燕此刻心里都是全婆子只让张春桃去她家拿衣服这件事,钻了牛角尖了,听到许氏的话,尖声道:“就是她!就是她连累的我!不然为啥全婶子不喜欢我?我知道,全婶子今儿个要给张大丫衣裳,就是做给我看的!” “就是想借张大丫让我死心呢!张大丫也不是好人,她要是真懂事,怎么不回绝全婶子?” “我看她就说不得就动了坏心思了!如今她都这样了,没地方去,不得赶快寻个人家?文昌大哥那么好,她能不动心?万一她要是借着这个机会,起了歹心,纠缠上文昌大哥可怎么办?” “文昌大哥那么好的人,就算我嫁不成她!那张大丫也别想!” 扭头又抱着许氏苦苦哀求:“娘,娘,你就帮帮我好不好?娘——” 许氏叹口气,知道自己闺女这是有点魔怔了,可到底这是自己的亲闺女,而且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张大丫如今落到这个田地了,要是真豁出脸面去,缠上那何家了,那何家不得恨死他们张家? 岂不是结仇了? 想了想,拍了拍张燕燕的肩膀,小声道:“娘跟你阿奶说说去,可是你得答应娘一件事。等秋收了,娘就给你寻一门好人家,你乖乖的嫁过去!” 张燕燕不做声了,她自然是不舍得何文昌的。 可许氏态度很坚决,她已经看出来了,自家闺女这性子说单纯也单纯,可架不住她容易钻牛角尖。 先不说何家不松口,就是万一松口了,何文昌那几个嫂子,哪个是省油的灯?自家闺女这样的,哪里能是人家的对手? 还不如给她寻个简单老实的,有他们照看着,日子也能过得平顺。 张燕燕见自己亲娘的态度不能转寰了,一咬牙,点了点头。 心里琢磨着,先答应了再说,等以后她寻个机会,亲自跟文昌大哥表白自己中意他,要是文昌大哥同意了,就不信全婶子还能反对! 许氏虽然看出来张燕燕这态度是在敷衍自己,心里不一定情愿。 可到底是得了一句准话,以后再慢慢教导,总能把她这心思给熄了。 因此也就不再多问,让她早点洗漱了睡觉,扭头出了房间,就去寻婆婆去了。 张春桃这边跟着全婆子走了一截路,才发现全婆子都是挑人少的路走的。 就猜度这全婆子肯定是有话跟她说。 果然又走了几步,全婆子左右看看没人,才缓缓道来。 全婆子的意思是,张春桃被出族,若是留在村里,以后的日子确实难过,因此她左思右想,倒是想了一个法子,能保住她的小命。 就是让她去给镇上或者城里的大户人家去做丫环去。 一般来说,大户人家寻丫环,都是从用惯了的人牙手里买那些五六岁,七八岁的小丫头,这样年纪小,才好调教。 而且大户人家买丫环都是死契,希望这丫环是死心塌地伺奉主家的,除非特别得主家恩赐,才能允许丫环家里赎买回去。 像张春桃这般年纪的,一般人家是不会买进去的,年纪大了,又没学过伺候人,自然是不合用。 也只有那些稍微有钱但是没那么讲究的人家,就会买一些年纪大些的丫头婆子回家,稍微调教一二,能用就行。 反正不就是做饭洗衣服打扫之类的伙计么?一般女人家的,谁不会做这个? 这样的人家规矩没那么多,就是累些,活计多些,不像大户人家分上几等,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就好了。 这样的人家呢,倒是可以卖个活契,签个五年十年的,将来凑足了银子,还能赎买回家去。 像这种情况,年纪要是合适,出来就能嫁个不错的人家。 毕竟老话说得好,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嘛。这种富户人家出来的丫环,一般都会有些积蓄,比一般普通人家的姑娘嫁妆可丰厚多了。 就是年纪大了,耽误了的,出来也能嫁个鳏夫,给人做个续弦什么的。 如果是卖成死契的,那将来就被主家许配给家里的伙计、随从什么的,也算衣食无忧了。 就是说出去不好听,以后一辈子都是人家的奴才,生下的孩子也都是奴才,世世代代都要服侍主家。 当然要是有造化,被贵人看中,或者是主家看中,做了妾或者通房丫头,虽然自己还是奴才,但是生下的孩子,倒是主子了。 全婆子的意思是,若是张春桃能同意,她就让小儿子去镇上,寻他的同窗帮忙,给寻一个靠谱的主家。 虽然是给人做丫环奴婢,可给富户家做丫环,也算是人往高处走了,一般没个人脉的庄户人家,就是想将自家姑娘送去给人做丫头,也是没门路的。 第八十八章 太天真 在富户人家就是做丫环,也比在乡下多些见识。 张春桃又没有拖累,卖身的银子自己攒起来,先签上几年,到时候若是遇到合适的人家,就赎买了自己,嫁过去也不耽误。 顶多就是受几年苦,还能苦过在张家的日子? 还有一些话,全婆子没跟张春桃说。 按照自己小儿子何文昌的想法,没那么麻烦,直接去寻个靠谱的人牙子,给他说几句好话,卖身银子少要一点,只求给寻一个好主家也就是了。 这种好主家,给人做一辈子丫环,也比在乡下强些,何苦还回来这八角屯? 不然以张家人的性子,真要卖个活契,就算出来了,只怕也要被缠上,还不如远远的离开了好。 可全婆子左思右想了半日,到底人年纪大了,考虑得多些。 这毕竟事关一个姑娘家一辈子的事情,说不得张春桃还有其他的想法。 不然他们本是一番好意,不忍心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好姑娘没了活路,最后倒落了满身的不是,那岂不是冤枉? 更何况,若真是这事能成了,她也还有事求张春桃呢。 因此她才将这里面的区别,细细的都跟张春桃说分明了,然后才道:“你今儿个晚上回去好生想想,若是拿定主意了,悄悄的寻我去说就是了。” 张春桃心里感激,这全婆子倒真是个大好人,能这般为她着想,已经是实属难得了。 当下诚心诚意的对着全婆子行了个大礼,感谢她这般为自己着想。 全婆子忙不迭地避开了这一大礼,脸上倒是流露出几分尴尬和讪讪之意来。 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大丫啊,婶子这般帮你,也是有自己的私心的,若是这事能成,恐怕婶子还得求你一件事——” 听了全婆子这话,张春桃倒是放下心来,先前她就狐疑,全婆子虽然素日里对她确实不错,可这冒着得罪张家的风险,干出这事来,不像是她往日的风格。 此刻说是有所求,倒是正常了。 脸上不显,嘴上却道:“婶子有什么话就直说,只要我能帮的,自然会帮!只是我如今这个样子,哪里还能帮到婶子?只怕是婶子在宽我的心吧?” 全婆子这才老脸一红,吞吞吐吐的说出原委来。 这不是因为何文昌几年没考中秀才,何家闹着分家么? 几个儿媳妇如今说什么也乐意再供何文昌读书了,一个个理由也都十分充足。 最大的孙子如今也有十四五岁,要说媳妇的人了。 可家里的银钱都供应了何文昌,哪里还有多余的钱来给他说媳妇? 更不用说还有几个丫头,眼看也都要说人家了,也要准备嫁妆吧?就算收了聘礼,如今没分家,那银钱不得还贴给何文昌? 到时候没像样的嫁妆嫁出去,那闺女怎么能在婆家抬起头来做人? 因此几个儿媳妇是铁了心要分家的! 全婆子肯定是不乐意的,可何大泉不知道听了谁的话,倒是松动了,已经答应了秋收后就要分家。 这一分家,小儿子咋办?他如今还在读书,每个月除了束脩外,其余的开销最少也要一两银子。 分家后,几个儿子肯定自己顾自己去了,就她和当家的两个人挣钱,也不够小儿子花用啊。 眼看着秋收后,小儿子就要去省里参加院试,得先给保人费,以前考童生,只需要保人一名,如今靠秀才,就要两名,这就要起码一两银子。 还有这一路的盘缠开销,一年地里的收入都不够用。 那进考场后,还有各种的费用,买壶热水都要五百个大钱,还有什么封卷钱,反正这一趟出门,最少要准备七八两银子,宽裕一点的,得十两才够。 如今家里因为小儿子读书,哪里还有积蓄?再一分家,只怕就更不够了。 虽然她有一点私房银子,可也差得远啊。 即使到处去求人借钱,这么多银子,谁家拿得出来? 万一,万一小儿子这次没考中,那就更艰难了。 总不能卖房子卖地吧? 所以全婆子一直就在发愁,想死活把分家的日子往后拖拖,最好能让这次考试过后再提。 可家里几个儿子和儿媳妇也不是傻的,早早的就放出话来,肯定要在小儿子院试前把家分好的。 全婆子头发都要愁白了,就恨不得天上掉下银子来。 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所以在小儿子说,要张家大丫把自己卖成大户人家的丫环后,动了心思。 想着让张春桃看在他们也是帮忙她脱离火坑的份上,能不能将那卖身的银子,暂时借给她家用用。 他们家打欠条,到时候保管连本带利的还上。 等几年,何文昌考中了秀才,家里宽裕了后,他们把银子还上,到时候张春桃再赎身出来,给她寻一个好人家,陪送一份像样的嫁妆。 而且她保证,自己和儿子肯定记得她的好,到时候赎身出来后,还可以认张春桃为干闺女,以后何家就是她的娘家,有何文昌给她撑腰,在婆家的日子还愁什么? 全婆子当然觉得自己这想法有些不厚道,可转念一想,这法子也是一举两得,大家都得了便宜,算是个互利互惠吧? 也就将那几分羞耻之心给掩了,趁着此刻没人,全都说了。 这是仗着她知道张家大丫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而且这事,说来也没妨碍什么,反正张家大丫如今也嫁不着好人家,还不如搏一把呢。 张春桃听了后,一时也不知道是夸全婆子真敢想,还是脸皮厚了! 只听说卖身葬父!卖身供自家血亲活下去的!可没听说卖身供同村没打过交道的童生考秀才的! 哄着落难的姑娘家卖身当奴婢,卖身银子借给她家儿子考秀才!这想法也是没谁了!这脑子得长成什么样的人,才能想出这样的法子呢? 亏她还以为全婆子这人虽然有些小心思,倒底还算好人! 果然自己还是太天真了!眼瞎啊! 张春桃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这些日子武力镇压住了张大成一家,一切又都在她的算计下成功了。 退了亲,脱离了张家,顺利得倒是让她有些飘飘然了,真以为自己算无遗策,什么都在她掌握中呢。 第八十九章 人心经不起考验 没想到,螳螂在前,黄雀在后,这还没正式脱离张家,就已经有人将主意打到她头上了。 说来还是以前的张春桃表现得太好了,太知恩图报了!让这些人都以为自己对张春桃做了那么一点点滴水的人情,她就该涌泉相报了。 这世上的人,大部分如此。 若是个没见识到庄户人家的姑娘,说不得还真被全婆子这话给哄住了。 比起说不得就被二流子糟蹋的命运来说,去大户人家当丫环几年,不担心吃用,还能存下点私房钱,过几年了,再赎身出来。 到时候手头有钱,又有认了秀才家当干亲,做靠山,寻个老实人家嫁了,日子不会难过。 这么一对比,只怕都会同意了。 可张春桃是什么人?全婆子这个时候算是趁火打劫了,不过是嘴上说的好听罢了。 不然怎么不见她把自家孩子卖去给人当奴婢去?她家也有小孙女,才七八岁的年纪,正适合呢。 过几年赎身出来,还能嫁个好人家。 可张春桃如今已经十七八了,再卖身当奴婢,就算只四五年时间,出来也是众人眼里的老姑娘了,到时候也只能给人当续弦的份! 咋滴?她张春桃就只有给人当续弦的命不成? 更不用说,这做人奴婢的,真如同全婆子说的那么好听?被人拿银子钱买去伺候人的,打骂得听,碰到那不好的主家,被糟蹋了都没地申冤去。 就她这样自卖自己的,没有家人亲戚,真在主家出了事,就是死了,也不过是主家多出点烧埋银子,还能有人给她出头不成? 再者,全婆子能想出这样的主意来,何文昌知道不知道? 若是他知道,还能同意,那何文昌的人品,就着实不咋滴了。 他要是不知道,那也不值得相信! 人心最经不起考验,她好不容易才脱离张家,怎么会将自己的命运交予别人手上? 不过这全婆子想骗自己,给他儿子挣钱。 那就别怪她了! 深吸一口气,张春桃稳住了心情。 先不说别的,全婆子这话,倒是给了她新的思路。 不过这些就不是全婆子知道的了,得见到何文昌后再做打算。 这么着,张春桃也就不用当场跟全婆子翻脸,并让她知道知道自己的厉害了,倒是做出一副愣住了表情,好半日才讷讷的道:“婶子,我,我要想想——” 全婆子也没多想,毕竟这也是大事,因此也连忙点头:“没事,你多想想,多想想。先跟着我回家去,拿衣服吧——” 因着何家没分家,这一大家子都还在院子里纳凉说闲话呢。 见全婆子带着张春桃进门,何家人都愣住了,一时间院子里鸦雀无声,都傻看住了。 张春桃先喊了一声大泉叔,又冲着何家其他人笑了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何大泉这才被喊回神,点点头:“大丫来了?”虽然不明白为啥自己婆娘为啥把张家这大丫头带进家门来,还给自己使眼色,可当着人家的面,也不好问。 只打了个哈哈,索性给几个儿子使了个眼色,嘴里说着:“那你们说说话,趁着这天色还没暗,你们兄弟几个跟着我去地里转转去——” 带着儿子孙子一窝蜂的出了门。 其他几个儿媳妇,你给我使个眼色,我推推你,都想问自己婆婆这是哪根筋不对,把一个被出族的丫头带回来? 可都没敢当出头鸟。 全婶子看着这些糟心儿媳妇就脑壳疼,摆摆手:“都愣在这里做啥?碗都刷了?猪都喂了?鸡都上笼了?一天天的,正经事不做,天天就知道东家长西家短的嗑牙!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挡在这里!” 几个儿媳妇知道最近因为闹分家,自家婆婆心里不痛快,看她们哪哪都不顺眼,再呆下去,恐怕要被指着脸痛骂一顿了,也就麻溜的一哄而散了。 全婆子将张春桃带到里屋,翻捡了一套干净的衣裳出来,虽然颜色老气些,还缝补了好些补丁,可比起张春桃往日穿的,已经好了不少了。 张春桃犹豫了一下,才道:“婶子,我能不能问一下何大哥一点事?” 见全婆子看过来,忙解释道:“我就想问问,这卖身契,还有那户籍的事情。” 全婆子这才放心了,笑道:“这有什么的,我给你喊去。” 说着就出了门,去何文昌住的屋子里叫人去了。 张春桃在心里快速的将计划又理了一遍,就看到何文昌跟在全婆子后头走了进来。 看到张春桃,也就上下打量了一下,平淡的点了点头开口:“你想问什么?” 张春桃捏捏衣角,一脸的不安:“我想问问,这要是卖身给人做丫环,那户籍是留在村里,还是?” 何文昌没想到张春桃问这个,扭头就看了一下全婆子,眼神示意,你都跟她说了? 全婆子眼神闪躲了一下,她的打算,还没跟小儿子说呢,就怕小儿子不答应。 就想着,等事办成了,银子到手了,送小儿子去院试回来再告诉他也就是了。 因此含糊道:“恩,我都跟大丫说了,她心里没底,所以想问问你。” 何文昌不疑其他,回头坐了下来,示意道:“问吧——” ※※ ※ 这一大早的,张家就开了宗祠。 虽然张春桃是张家养女,到底是出族的大事,肯定还是要告知一下祖宗的。 张家族人也都到了,在宗祠里等候着,还有不少八角屯其他的村民,也在宗祠外围着看热闹。 毕竟是难得一见出族的大事,谁不想瞧瞧? 张家族长一早就派人去请了里正前来见证,也是借着这个机会,让大家都宣扬出去,以后有什么事,就跟张家无关了。 等到天色大亮了,张家族长才带着张春桃,还有张大成一家子进了宗祠。 当着所有的人面,宣布将张春桃出族,以后张春桃就不是张家人,是好是歹,是生是死,都和张家无关。 在外头也不得借用张家人的名义,否则休怪张家无情了。 第九十章 忘恩负义 那边里正也跟着道,看在张春桃毕竟在村里住了十几年的份上,她的户籍从张家移出来,暂时由他保管着。 不过顶多也只能替她保留一个月,这期间,张春桃嫁人也好,卖给大户人家为奴为婢也好,给人做妾也罢,总之早点离了这八角屯,以免带坏了村里的名声。 不然时间一过,休怪他无情,会去镇上将户籍给销掉。 这话一出,不少同情张春桃的村民,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这只给了一个月时间,这不是逼着张春桃随便找个人嫁了吗? 也有不少眼神浮动之人,听了这话,顿时搓着手指头,露出淫邪之色来。 一个月的时间,只要动动手脚,逼得那小丫头没法子了,只怕要哭着求着嫁人,任由他们揉捏了。 张春桃也没有多话,只沉默的接受了这一切,冲着张家族长和里正行了个福礼,抱着全婆子给的换洗衣服和那件小棉袄就往外走。 张家人本来站得挨挨挤挤的,看着张春桃走过,不知道怎么的,都缓缓退到两边,让出一条路来。 张春桃面色平静的经过,张家人在她脸上看不到痛苦和难过或者说害怕。 走到张燕燕面前,张春桃的脚步略微停了停,因为看到了她脸上带着的那种带着一点恶意的笑容。 张燕燕对上张春桃的眼神,忍不住往后缩了缩,有几分的心虚起来。 昨儿个她跟娘亲闹了一番,娘亲果然拗不过她,去跟阿奶和阿爷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反正一早,娘亲就告诉她,张大丫在这村里呆不了多久了,让她放心,只以后不能乱说话了,等秋收后,就老老实实的嫁人。 所以今儿个一早她就来了,果然,先前阿奶和阿爷打算的,给张大丫找个窝棚暂时住下,再给她找户人家嫁了的打算,连提都没提了,就当没这回事一样。 张春桃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张家族长改变了态度,可对她来说都没什么区别。 不过看张燕燕这态度,恐怕和她有关吧? 张春桃并不傻,只略微一想,就知道,恐怕和张燕燕那点子小心思有关,忍不住嗤笑一声,抬脚走了。 张燕燕虽然不知道张春桃为什么那么笑了一下,可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到底不敢再看张春桃,低下头去。 张春桃往前又走了几步,就看到张大成一家子,正站在祠堂门口,那脸上的幸灾乐祸压根都没掩饰。 尤其是走到他们面前,张大成啐了一口:“死丫头,你也有今天!老子等着看你的下场!” 张夏宝也学成张大成,做了个鬼脸:“活该!你以后就是没人要的野孩子!张家不要你了!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没吃没喝!你就等着饿死吧!” “没了我们张家,以后谁都能欺负你!说不定哪天就被哪个二流子给拖回家去当婆娘了呢——” 这话说得恶毒,不仅外头村民侧目,就是张家人也听得刺耳。 张春桃以前对张夏宝这个弟弟是怎么样,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从生下来,除了吃奶是赵氏,其余都是张春桃照顾他,把他带大。 五六岁了都还是张春桃背着他干活,不管走到哪里都带着他,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从来都是先紧着张夏宝。 十几年了,不说别的,稍微有点良心的,此刻不说抱着这养大他的大姐哭着不撒手吧,怎么着也不能恶语相向吧? 这哪里像是姐弟一家子?简直像是仇人! 这样忘恩负义,半点不念旧情的人,谁心里不害怕? 最起码在场的人,不管是不是张家族人,心里对张大成一家子都有了疙瘩,不敢多交往。 就连张大成的爹娘和几个兄弟,也忍不住后背心发寒。 别人都罢了,他们是血亲,将来会不会也会被张大成一家这样对待? 张春桃此刻已经被正式出族,剩下的就是户籍了。 不过她不着急,全婆子肯定比她还着急,所以不出意外,过不了几天就能办妥了。 因此也不想再装柔弱了,对于张大成一家子,他们今日主动作死,只怕以后不用她动手,这一家子的日子都不好过了。 只淡淡一笑,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你们好好保重!” 然后抱着两件衣裳就朝着山里走去。 有那不忍心的婆子,忍不住喊住她:“大丫啊,你这是去哪里?” 张春桃回头一笑:“我已经被出族了,再住在村里也不好,免得带累大家,索性进山的好,说不得运气好,还能寻点吃的。” 说完,几乎在全村人的目送下,看着她顺着小路上了山,没多久就消失在了树丛背后。 村民们这才散去,一路都还在摇头叹息。 有那心怀不轨的,互相递个眼神,趁着无人注意,也往山里的方向溜了过去。 也不是没人看到,不知是看到的人胆小,还是别的想法,没有一个人喊破,都装作无事一般的走了。 这看到的人里面,就有三丫一个,她看着那跟在张春桃后头,三四个男人的背影,忍不住嘴角一翘,然后转过了头,拉着赵氏就要回家。 赵氏正站不住了,旁边族里往日跟她不对付的,此刻左一句,右一句的都在指桑骂槐。 乡下婆娘,那说话也不讲究个含蓄美,开口闭口就是贱人,白眼狼,狐狸精,畜生。 赵氏哪里受得住?只人家又没指名道姓,她也不好说啥,更不用说人家人多势众,她就算回骂,也骂不赢人家。 恰好三丫拉她回家,忙忙的就低头拉上自家男人和儿子往家里赶。 二丫和三丫跟在后头,一路小跑到家,进了自家院子,才算清净了。 一家子又忍不住将张春桃提溜出来骂了一顿,最末还忍不住恶狠狠的诅咒一番。 这个时候三丫才小声的道:“爹娘,我看到村里那几个有名的二流子,跟在大丫后头也上山了——” 张大成一听,顿时解气了:“那个死丫头,活该!落在他们手里还能有好?也该让她受受罪!” 一面就喊赵氏,让赵氏做点好吃的,也算庆祝一番。 第九十一章 小娘子,慢些走 赵氏一面答应着,一面又忍不住担忧:“当家的,你不是说要将大丫给卖出去的吗?这要是被那些二流子占了便宜,破了身子,那还能卖出去?” 张大成啐了一口:“那贱丫头,破了身子就卖到那窑子里去,岂不是正好?” 赵氏这才不说话了。 二丫听了这一句,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哆嗦,悄没声的往后退了退。 唯有张夏宝还笑嘻嘻的凑上去:“爹,等卖了大丫,给我割大肥肉吃!” 张大成满口答应:“放心,到时候爹给咱们大宝割一块肉,让大宝吃个够!” 只说张春桃,上山后没多久,就察觉到后头有人跟上来了。 她早就有了心理准备,知道村里的那些二流子和闲汉,只怕得了消息,早就守着呢。 若是她留在村里,恐怕他们还要收敛一二,等上两天,或者晚上没人的时候再去她住的地方。 可没想到她没留在村子里,反而说要上山,这山上那么大,她在那些人眼里,不过是个弱女子。 自然就毫无忌惮的跟上来了,一来想快点得手,二来也怕她藏在山里,以后不好寻到,浪费了时间。 张春桃自然是不怕的,只是略微加快了些脚步,不远不近的吊着后头那些人。 后头跟着的几个二流子,本来就是男人,那步子就大,这小山坡他们平日里也熟,多少鸡鸣狗盗的事情,不敢在村里,都是在山上偷偷摸摸的干的。 就是那深山里没敢进去,只敢在边缘打转。 在他们眼里,这张家大丫头在村里,他们还要略微顾忌一二,这进山了,岂不是送到他们口里的一盘菜了? 见张春桃加快了脚步,就知道她应该是发现了,如此正好,他们就喜欢看那些婆娘拼死挣扎反抗,最后却落入他们手里,乖乖认命的模样。 相视一笑,十分默契的以包围之势,围了上去。 这群二流子,本就不是什么好人,要么是家里溺爱长歪了的,要么是早就没了长辈管教,被人带坏了的,平日里也是偷鸡摸狗,一件正经事不干的。 不过因着本村里正古板,他们也不敢闹太大的动静,偶尔调戏一下小寡妇,或者落单的小媳妇,不敢太出格。 可离了本村,伙同其他村里的二流子一起,那做的坏事可不少。 隔壁村的一个寡妇,男人去了,家里就留下一个又瞎又聋的婆婆和一个四五岁的儿子,一家三口相依为命。 因着这小寡妇长得还有几分相貌,被这几个二流子看上了。 天天晚上翻墙去骚扰人家小寡妇,将那寡妇的儿子丢到那又瞎又聋的婆婆房里,然后几个人合着伙的将人小寡妇欺负了。 小寡妇哪里敌得过这些二流子的力气,被欺负了想死都死不成,被他们用儿子的命威胁,只得忍辱偷生。 时日久了,那小寡妇肚子就大了,怕被人发现了,那可是要沉塘的。 只得求他们弄来打胎药,好灭了这腹中的孽障。 没曾想他们玩腻了那小寡妇,给抓了一副虎狼之药,一剂下去,那小寡妇血流不止,疼了一天一夜,胎儿下来了,人也去了。 就这样,那小寡妇的儿子和婆婆都没人照管了,族里还觉得这事伤风败俗,丢人现眼,觉得是那小寡妇不检点,自己偷人养汉不小心大了肚子,想打掉孩子,结果出了意外。 这奸夫没抓着,闹大了也怕坏了名声,族里捏着鼻子,将那小寡妇给埋了。 那寡妇留下的儿子和婆婆如今饥一顿饱一顿的,比那乞丐还不如。 可在这些二流子口中,也不过是几句夸耀的谈资罢了,最后还要说一句晦气呢。 这些二流子这种事情是做惯了的,也没啥心理负担。 张家大丫还是张家的姑娘,他们自然不好出手,这被出族了,没人庇护的一个弱女子,简直是送上门给他们的。 此刻他们跟在张春桃后头赶了一段路,越来越近,不过一两百米的距离了。 眼看这人就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了,几个人放缓了速度,嘴里不干不净的就喊起来:“前头小娘子,慢些走,等等哥哥——” “就是,小娘子,你跑这么快做什么?省点力气一会好好伺候伺候哥哥不好么?” 随着喊话,还发出一阵阵肆意淫邪的笑声来。 他们都是老手了,知道越是这样,那些被他们看中的猎物,就会越害怕。 胆子小的,只怕就走不动道了。 胆子大些的,也会慌不择路,跑得越快,力气消耗的越快,等她们没力气了,到时候还不是任由他们摆布? 果不其然,就看到前头张春桃听了他们的话后,几乎是一路小跑起来,一个没注意,似乎是脚底一滑,整个人就滑到了一块大石头后,发出了一声惊叫,然后就没声音了。 几个二流子顿时就乐了,知道这姑娘只怕是快跑了,山里到处都是石头,恐怕是扭到脚了。 越发不收敛了,狞笑着,就围了上去,嘴里还乱七八糟的一边说着:“小娘子,别慌,扭着脚了吧?别怕,让哥哥来给你揉揉,揉揉就好了——” 有的已经等不及,只觉得浑身燥热,一边走,一边就已经开始脱衣裳了。 还有人落在后头,忍不住跳脚:“二狗子,说好了这次先轮着我的,你可别抢了——” 前头那个叫二狗子的,已经脱光了上半身的衣服,露出光膀子来,嘿嘿笑着:“你放心,哥哥先替你验验货——” 真是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说着那二狗子一马当先,几步就走到了那石头前,嘴里还调笑着:“小娘子,哥哥来了——” 才探出头去,就发出一声惨叫,仰面就倒了下来。 旁边的人唬了一跳,看过去,就看到那二狗子脸上血肉模糊,不知道被什么砸在了脸上,鼻子都被砸塌下去了,那血顺着脸,流了一脖子。 直接昏死了过去了。 几个人顿时脸色变了,他们倒是大意了,没想到这还是个烈性子!这不,二狗子没当回事,倒是受了罪! 不过一个丫头片子,就算能伤着一个人,还能逃得了他们这些人的手掌心? 本来还有几分怜香惜玉之心,想着到底是个黄花大闺女,大家伙小心些呢,看来是用不着了。 撸着袖子就将这块大石头给包围了,其中一个转过石头顿时都愣住了。 石头后不是应该只有张家丫头一个人吗?怎么还多了一个? 第九十二章 这娘们有点邪性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张春桃已经将手里握着的石块朝着离她最近的那个二流子砸过来。 那二流子反应倒是快,一闪身,躲过了砸脸的命运,却没逃脱张春桃接下来补上的一脚。 一个趔趄,直接噗通跪倒在地。 那二流子十分硬气,第一反应就是:“兄弟们小心,这娘们有点邪性——” 话音还没落,石头后一个满脸胡子的猎户转了出来,手里拿着猎刀,护在了张春桃面前。 一双眼睛冷冷地扫视了一下全场,开口道:“我看你们谁敢再动手?” 落在最后头赶上来的那个二流子,抬眼一看,忍不住两腿一软,哆嗦着开口:“贺……贺哥?你……你老人家怎么……怎么在这里?” 这护着张春桃的不是贺岩是谁? 他瞟了一眼说话的那个二流子,眼神一眯,认出人来:“狗蛋?又是你?上次还没被教训够是吧?” 说着上就是一脚,直接将那叫狗蛋的二流子给踹飞了出去。 狗蛋撞到了一棵小树,直接将小树给撞断了,这才落在地上,滚了两下,忍不住大声呻吟起来。 剩下的几个没受伤的二流子,都吓愣住了。 他们一贯欺软怕硬,偷鸡摸狗,欺负寡妇和落单的女子是毫不含糊,可真碰上壮年的汉子,那心里也发虚的。 尤其是贺岩这样的猎户,看他手上拿着那寒光闪闪的猎刀,就腿肚子开始抽筋了。 知道今天是遇到了硬茬子了,不说那张家大丫有点邪性,就是贺岩一个,他们也不敢硬杠啊! 因此果断的,跑不动的当场跪下求饶,跑得动的,四下散开了撒丫子就跑。 想着他们有好几个人,分开了,就算贺岩想追也最不上吧,说不得就能逃脱了。 理想是丰满的,现实却十分的骨感。 还没跑出两步,就听到耳后“嗖嗖”的声音,然后膝盖或者大腿就一痛,直接就摔了大马趴,啃了一嘴的泥巴烂叶子,爬不起来了。 张春桃这才收回手,将手里剩下的几粒小石子随手一丢,走到最先跪倒的那个二流子面前,踢了他一脚,笑眯眯的道:“孙子,腿疼了吧?要不要姑奶奶给你揉一揉啊?” 一边说,那脚就踩在了膝盖弯上碾了几下。 二流子痛得鼻涕眼泪都下来了,当场求饶:“姑奶奶饶命!姑奶奶我错了!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居然没看出来姑奶奶你是高人!求姑奶奶放过!以后再也不敢招惹姑奶奶了!” 张春桃冷笑:“哎呦,孙子——方才不是一口一个小娘子喊得挺欢的吗?怎么现在就改口喊姑奶奶了?“ “既然你喊我姑奶奶,那孙子别怕啊,姑奶奶心疼你们!你们这一个个心术不正,嘴巴不干净的,怎么着姑奶奶身为长辈也得帮你们改一改,好不好?” 说着还煞有其事的叹了一口气,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像你们这样的,多半是小时候挨打挨少了,觉得女人好欺负是吧?没事,姑奶奶今天教教你们哈,这世上啊,最不能得罪的就是女人了!尤其是姑奶奶这样记仇的女人!” 说着顺手就掰断了杯口粗的一根树枝,在那群二流子目瞪口呆的眼神里示意:“都站到一起去——” 二流子倒是想反抗,可前有张春桃拿着树枝虎视眈眈,后有贺岩举起猎刀杀气腾腾。 都老老实实的挪到了一起,还不忘记将那个昏迷不醒的二狗子也给拖了过来。 几个人畏畏缩缩的站在那里,哪里还有半点往日调戏别家小娘子气焰嚣张的模样。 张春桃手中的树枝一甩,甩在石头上,啪的一声响,那些二流子都忍不住抖了抖。 “行了,都站好了,将身上值钱的掏出来!”张春桃慢条斯理的吩咐。 “啥?”几个二流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是被打劫了? 这情况不对啊!不是他们今天上山来,是调戏这张家大丫的么?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二流子们脑子虽然简单,可身体本能反应很迅速。 一个个迅速的都捂住了自己藏钱的地方,大有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架势。 张春桃冷笑一声,树枝再度扬起,那就不是朝着石头挥去了,而是直接抽到了二流子的身上。 她这一下子虽然没用足全力,可也有五六分力气了,树枝本就带着枝条,抽在那几个二流子身上,一个个都痛呼出声。 先前还想着死活也要保住银子的二流子,立刻跪怂。 老老实实的将自己身上的银钱都掏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摆放了他们面前的石头上。 这群二流子别看在女人面前厉害得不行,其实哪个又真有本事? 真有本事的早就混出点排面来了,哪里像他们这样,都是靠偷鸡摸狗,或者给人当打手凑个场子赚点开销。 尤其是他们这些人,手里不能有钱,有了钱就胡天海地了,有时候好长时间没人请他们,又偷抢不到银钱的时候,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 所以即使他们都掏了出来,五六个人,也就凑了不到一百个大钱。 这还是因为他们前几日在赌坊里帮忙,才结了工钱,这时日尚短还没花完剩下的。 张春桃看着那一点铜钱,有几分不满。 她如今没地方住,吃喝用度都要银钱,又刚被出族,就算知道小棉袄里有金叶子,一时也不能拿出来。 不然她一个孤女,拿出金叶子去镇上典当,立刻就要被人怀疑。 可原身的私房钱太少了,她正发愁呢,没想到这几个二流子送上门来了。 但是没想到,这些人看着穿得人模狗样的,居然也没多少钱? 那脸色就不是太好看。 其中一个二流子眼尖,看张春桃脸色不满,就猜是嫌少了,再看她那手里的树枝蠢蠢欲动,生怕下一刻那树枝就抽到自己身上了。 当下立刻喊道:“姑奶奶,别打!别打!我们没有,二狗子身上有!二狗子有钱!” 话音一落,二流子们都看向了面前还昏迷躺着的二狗子。 第九十三章 要不?你来? 二狗子是他们这几个里头的领头的,他们都是跟着二狗子混的。 他有门路,在镇上赌坊里当打手,带着他们一群人,看场子,若是有人想欠了赌债不还,都是他们去催债。 或者赌场的人闹事,也是他们镇场子。 那催债是来钱最快的,每收回来一笔,赌场的管事都会给他们分上一点。 大头都是给二狗子了的,他们都拿点零头。 因此那二流子这话也没说错。 张春桃一挑眉,“那你们谁去搜搜他的身?” 这群二流子在赌场看场子也有段时间了,学会了看人,知道张春桃这个娘们邪性不好惹。 都想着怎么讨好,能把自己摘出去。 因此听她一发话,都蜂拥而上,想立个功。 一时间,那躺着的二狗子身上的衣裳都几乎被扒干净了,要不是还记得张春桃在场,估计连底裤都不剩了。 也亏得那二狗子昏迷不醒,不然被这样对待,估计又能气昏过去。 其中一个先举着一个钱袋跳了起来高呼:“姑奶奶,我找到他的钱袋了!” 说着将那钱袋上的系口绳子拉开,在石头上倒了出来,叮叮当当一阵响,倒是倒出来好几个碎银锭子和几十个铜板。 没想到这二狗子倒是头肥羊! 本以为就这么一点的,没想到还有个人也跟着站起来喊道:“姑奶奶,他这里还有,还藏了私房钱!” 说着也不知道从二狗子衣服哪个暗袋里居然摸出一张银票来。 “姑奶奶,这里,他还有个金戒指!” …… 真是惊喜不断。 那些二流子一边将战利品摆在了石头上,一边还忍不住嘀咕,“二狗子这王八蛋,平日里嘴上说得好听,说咱们都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结果这狗x的,居然藏了这么多钱!” “就是,受苦受累的活都是咱们干了,钱拿得最少,他倒是黑心!昧下这么多钱!亏老子们还真拿他当兄弟呢!” “呸!这狗x的,活该!” …… 一时居然都义愤填膺起来。 张春桃抽抽嘴角,这是一群缺心眼吧? 又示意其中一个最积极的,将那包银钱还有金戒指和银票都包好。 那二流子左看右看半日,索性将那二狗子的衣裳一扯,将那银钱都包好了,恭恭敬敬的献到了张春桃面前:“姑奶奶,都在这里了。” 张春桃拿树枝挑到了一旁放着,这才又站起身来:“说吧,今天这事,咱们怎么了结?” 几个二流子才回过神来,对啊,这女土匪没那么容易放过他们啊!咋办? 对视一眼后,一个个都跪下来,苦苦哀求起来。 这个说自己上有八十老母,那个说自己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子要养,还有的就哭自己家里几代单传,就这一根独苗。 啥借口都找不出来的,索性抓着张春桃手里的树枝,不要脸的道:“姑奶奶,我知道错了!您大人大量,就当我们是个屁,将我们放了吧?我们以后肯定再也不敢了!” 还有的见张春桃打劫了他们的银钱,就另辟蹊径:“姑奶奶,你放了我们!我们以后就认你为老大!你让我们干啥就干啥!我们去挣钱,把挣的钱都交给你!” …… 一时间一群二流子,个个哭得都跟个一百多斤的狗子一般。 张春桃不为所动,只扭头看贺岩:“你认识他们?” 贺岩见张春桃这般模样,不知道的怎么的,就吞了吞口水,小心的道:“我认识其中一个,他叫狗蛋,上次也是调戏一个姑娘,被我遇到了——” 那个叫狗蛋的一听,这是要完蛋的节奏!狗蛋要变成死蛋了! 要知道,那次遇到贺岩是在去镇上的山路上,他遇到了一个落单的年轻小媳妇,那小媳妇长得还有几分颜色,他一时那啥上脑,直接就凑上去调戏人家。 吓得那小媳妇连滚带爬,被他逼得从山路入了山林,正要得逞的时候,不知道这贺岩从哪里钻了出来。 看到就跑过来,揪着他一顿猛捶,捶得他哭爹喊娘,怎么求饶都不管用。 那年轻小媳妇见了,趁着他挨揍的时候,忙不迭地跑了。 倒是他被揍得鼻青脸肿,赌咒发誓说自己再也不敢了才被贺岩给放了。 回家差点连爹娘都没认出来,就这他还不敢说,只说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摔成这样的。 在家足足躺了四五天才敢下地。 本以为上次就够倒霉了,可怎么看今天这个架势,只怕下场会更凄惨? 那边贺岩说完后,小心翼翼地看着张春桃:“张姑娘,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张春桃一笑:“处置啊?这打他们一顿吧——”就看到几个二流子抱成一团发抖了。 才又道:“太便宜了他们!” “干脆杀了他们吧?反正这里也没人,只要你不说我不说,也不会有人知道!大不了这银钱我分你一半你看怎么样?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张春桃扬起一个恶意的笑容来。 二流子们一听,都哭得更大声了,好几个直接吓得尿了裤子。 贺岩谨慎的道:“张姑娘,这杀人不太好吧?” 张春桃十分勇于接受意见,当下就道:“也是,杀人犯法!可是听你的话,他们只怕也祸害了不少女人了,这样吧!看在你们叫我姑奶奶的份上,轻一点吧,废了他们,看他们以后再怎么祸害女人去!” 说着那眼神就朝着那些二流子看去。 二流子只觉得菊花一紧,一个个都后退一步,捂住了自己的宝贝。 一个个面如土色! 就连贺岩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觉得裤裆里有点凉飕飕的。 尴尬的咳嗽了一声:“张姑娘,这,这种事情,你一个姑娘家做不太好吧?” 张春桃微笑着看向贺岩:“要不?你来?” 贺岩…… 二流子们这是真的被吓傻了,不敢求张春桃,只冲着贺岩磕头:“贺兄弟,你行行好,千万别,别废了我——” “我,我还没娶婆娘,还没给家里生个儿子呢!” …… 第九十四章 我听你狡辩—— 张春桃啐了一口,冷笑道:“就你们这些渣滓败类!也配娶媳妇?也配有儿子?这个时候知道哀求了?你们在欺负那些女人的时候,那些女人也这样哀求过你们吧?你们放过她们了吗?” “当初你们没给过那些女人活路,今天就不要求人给你们活路!” 说着从贺岩冷冷的一笑,“既然你不来,那你走开——” 说着就要抬脚。 被贺岩一把拉住了:“张姑娘,不可!” 张春桃脸色不太好:“怎么?你想包庇他们?” 贺岩摇摇头,将张春桃拉到了一边。 这才解释,今日张春桃要出这一口恶气容易,可是这些二流子,别的也就罢了,那个二狗子,背靠赌坊,肯定还有一点人脉。 真废了他们,那就是生死大仇,只怕那二狗子拼着一条命,也要报复。 张春桃就算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就算再小心,也有疏忽的时候,总不能一辈子都防着吧? 可也不能因为这个,就杀人不是? 所以还不如留点余地,要么将人痛揍一顿出气,留他们一条命,还能威胁他们,若是再做恶事,绝不饶他们。 或者索性将他们送到牢里去。 这镇上虽然没有衙门,可也有管理治安的亭长,也有关押一些犯了小错的地痞流氓的地方。 将他们送进去一趟,吃些苦头,只怕还要赌坊来赎人。 赌坊若是不来赎人,只怕他们在那里就要呆上很长一段时间,还要干最苦的活,吃最差的饭。 张春桃本来心头的那点戾气,在听了贺岩的解释后,才消散了去。 是她想当然了,这里虽然不如现代社会治安严明,律法完善,可越是这样,倒越发要小心。 毕竟她抗衡不了这个时代。 想通后,张春桃冲贺岩笑笑,拍拍他的肩膀:“谢了,贺大哥!” 说着回身走到那几个二流子面前,逼着他们赌咒发誓,以后一定改头换面做个好人,也绝对不会对张春桃打击报复! 若是违誓,将来一个个都娶不到婆娘,家家都绝户! 虽然这誓言忒毒了,可对二流子们来说,能逃出生天,不用被废掉,哪里还敢有意见? 老老实实的都发了誓。 张春桃这才让把二狗子的衣服都撕成了布条,然后让他们分别将自己的一条腿,和旁边的人腿给绑得死死得。 连昏迷的二狗子也没放过,都绑好了。 又让他们反手朝后,将他们的手腕也都绑好了,这才让他们下山去。 几个二流子得此大赦,哪里顾得起来,纷纷爬起来,抬脚就往山下走。 这一抬脚,一群人都滚成了一团,顺着那山坡滚出老远,一路就听到他们啊啊的尖叫声。 半晌后,也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东西,半天没了声音。 张春桃侧耳听了听,这才拍拍手,将那旁边包裹好的银钱拎了起来,看向贺岩:“贺大哥,走吧。” 贺岩心有余悸的踮脚探头,看着那群人滚下去的方向,隐约听到几声哀嚎声,顿时放下心来,没死人就好。 抬脚跟在了张春桃后头,往山上而去。 张春桃如今也没地方而去,这上山,自然是想着在那山洞里暂时住上一段时日,等解决了户籍问题,又有个明面上的收入来源后,再去镇上租或者买个房子住下。 今天打劫了这群二流子,看那堆东西,估摸着最少也值二三两银子了,就算见者一半,分一半给贺岩,她也不亏。 贺岩收了这银子,托付他下山帮忙置办一些日用品和粮食,他应该不好意思拒绝吧? 这么一来,她暂时的困境就解决了。 这么想着,张春桃的脚步越发加快了些。 跟在后头的贺岩,看着张春桃去的这个方向,才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好像,好像有什么忘记跟她说了。 本来想开口喊住的,可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到底咽下了。 这样犹豫了一路,等到他终于想开口了的时候,张春桃已经顺着那藤蔓下去了。 坏了!贺岩忙跟在后头也翻了下去。 就看到张春桃站在山洞口,正看着那山洞里呢。 张春桃本来心情很好,想着进了山洞就分赃,咳,分钱的。 没想到到了山洞口,这才发现,一段时日没来,山洞里有不小的变化。 要不是她确信自己没失忆,都要怀疑自己走错地方了。 山洞里本来空空荡荡的,就是她当初留下的一点柴火。 可如今看进去,山洞里柴火了堆得高高的,还用石头堆了个简单的石头灶。 灶旁边,摆着一个粗陶的罐子,一个粗陶的水瓮,两个粗瓷大碗分别扣在罐子和水瓮顶上,揭开一看,里面装着满满的清水。 靠着山壁的另一边,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茅草,茅草旁边的一块凸出的石头上,放着两个布口袋,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此刻张春桃脑海里只有一句话来回刷屏! 谁特么占了我的山洞! 她不傻,很快就回过神来。 这山洞这些年,除了她并无人发现,唯独一个知道的,就是贺岩。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很明显,继上次被贺岩发现后,这个山洞已经被他承包了。 贺岩是猎户,经常在山林里出没,这山洞应该已经成了他进山的落脚之处了。 毕竟这山洞隐蔽,不用担心猛兽夜袭,就算有毒蛇虫子什么的,老猎户也有草药驱赶,说来也真是一个好地方。 也难怪他就这么占据了这块风水宝地! 可这是她发现的山洞! 张春桃虽然理智上知道,这山洞是无主的,也没刻她的名字,人家贺岩发现了,觉得这地方适合落脚,所以占据了很正常。 可自己地盘被人侵占的感觉,还是忍不住! 当下冷着脸转过头,看向了后头的贺岩。 贺岩双手还抓着藤蔓,看张春桃这架势,也不敢顺势滑进山洞了。 甚至还不由自主的往后缩了缩,吞了吞口水:“那什么,张姑娘,你听我解释——” 张春桃冷笑一声:“行,我听你狡辩——” 第九十五章 分赃 贺岩苦笑,得,把人家姑娘给气坏了。 说来也是他不对,这地方一看就是人家姑娘找到的,留着做退步的。 是他好心办坏事,跟在人家姑娘后头发现了这个地方,结果却因为自己的一点私心,没经过人家姑娘同意,就占据了这个山洞。 怨不得人家姑娘这么生气,以张姑娘的身手,没动手,已经是极为给自己面子了。 当下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张姑娘你别误会!我只是最近在这附近打猎,晚上不太安全,所以暂时借用这山洞落脚罢了!本来是想跟姑娘你打个招呼的,可一直没遇到姑娘山上,就厚颜占用了几日。” “不过张姑娘你放心,我今晚就离开。这里面的东西,就算我给不经过张姑娘同意,擅自进入山洞的赔礼!还请张姑娘不要见怪!” 说着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就要翻身上去。 张春桃听了贺岩的解释,脸色和缓了些,见贺岩要走,想着还没分钱给他,还有事要请他办,开口挽留道:“贺大哥先别走,我还有事请你帮忙——” 贺岩往上爬的动作一顿,低头看张春桃似乎真有事相求,犹豫了一下,到底翻身进了山洞。 进了山洞后,自觉自己理亏,十分有眼色的就忙活起来。 先生起了一堆火,又起身从那布口袋里倒出半罐子的高粱来,在水瓮里舀了水来,冲洗了一遍后,才放水,将陶罐子架在了火上。 叮嘱了一句:“烦劳张姑娘看着点火,我出去一下。”说完,不等张春桃反应过来,就提起弓箭和猎刀出了山洞,扯着藤蔓两下就翻了上去。 张春桃彻底脱离了张家,爬了半日的山,又揍了几个二流子,加上一早上张家族长家就没预备她的早饭。 饿到现在,也有些累了。 见贺岩出去了,她也放松了些,靠在了山壁上,默默的看着那火堆琢磨起贺岩这个人来。 先前她装作被二流子吓到滑倒,就是想让那二流子放松警惕。 她早就看好了地形,趁机滑倒那块大岩石后头去,想着赶快摸几块石头,或者寻一根树枝什么的,一会子也好对付那几个二流子。 没想到,一滑到石头后头,自己先被吓了一跳。 就看到贺岩正好从山上下来,也刚好赶到了石头后面。 两人对视了一眼,贺岩先小声问她有没有事。 又不着痕迹的打量了张春桃两眼,见她衣服什么的整整齐齐,气色也还好,才松了一口气。 张春桃见那些二流子逼近了,也没空跟贺岩解释,只叮嘱了一句让他别乱动,坏了她的事。 实在是上次被贺岩好心办坏事给气出心理阴影了。 还好贺岩十分有眼色,配合默契,那些二流子一个都没逃过。 不然就凭张春桃自己一个人,到底是在山林里,说不得还真会让他们走脱一两个呢。 此刻回想起来,贺岩应该是在附近打猎,听到了动静,所以赶了过去,应该是打算救人的。 若真是如此,那贺岩真是个好人。 而且先前她要废掉那些二流子,贺岩冒着被她揍的风险拦住她,那一番考虑也确实是为了她着想。 目前看来,贺岩对自己也没有所图,倒是可以暂时信上一信。 想明白了这一点,张春桃将那打劫来的用衣服包着的银钱全部倒在了面前,一五一十的数了起来。 铜钱有一百一十七个,碎银锭子有五六个,小小的。 张春桃估摸不出来这是多少的,原身也没见过银子,倒是一会子可以问问贺岩。 还有一张银票,打开一看,居然有五两。 再加上那个金戒指,估摸着最少有十来两银子,倒是发了一笔小财。 有了这笔钱,张春桃起码短时间内的生活用度是不用愁了。 一边在心里列着一会子要托付贺岩帮忙采购的东西,一边看着那架在火上的陶罐里,米汤要溢了出来。 忙抽出一根柴火来,改成小火慢慢的焖煮着。 贺岩也就这个时候回来了,满头大汗的,手上拎着一只已经剥皮洗干净的兔子和一只野鸡。 原来他是出去打猎去了。 张春桃忍不住多看了贺岩一眼,没想到他还真有几分本事,就这么一小会,就能打到猎物回来。 贺岩看了看张春桃,解释道:“我,我打了点野味,这兔子中午吃,野鸡给姑娘你留着晚上吃。吃了晌午饭,我就下山回家去,姑娘请放心,以后没有姑娘的允许,我是不会进山洞来的!” 说着就去处理那兔子,将它穿好,然后等高粱米粥熬得浓稠了,将陶罐提了下来放到一旁,将兔子架上去烤起来。 张春桃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觉得气氛有些尴尬。 再一想,毕竟贺岩今天又帮了自己一把,而且还请自己吃兔子,自己一会子还有事要求他,也不好就这样沉默着。 想了想,将放在一旁的那堆银钱拿了过来:“贺大哥,这些铜钱我刚才清点了一下,有一百一十七个,还有一个张五两的银票,一个金戒指。就是这几块碎银子,我不知道是多少,你帮忙看看?” 说着将那碎银子和那银票铜钱金戒指尽数往贺岩面前一推。 贺岩低头看了一眼,拿手拨弄了一下才回答:“这一块是五两的银锭子剪开了,估摸着有二两,这几块大约是三钱左右。” 说完,规规矩矩的收回了手,并没有多碰一下。 就连眼角都没有乱瞟,那些金戒指和银票看都没多看一眼。 张春桃将贺岩的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里,心里估算了一下,那几个碎银锭子,大约是三两二钱左右,合计一共是八两二钱的银子,一百一十七个铜板加上一个金戒指。 想了想,将这些银钱分成了两份,一份六十个铜板,二两碎银子,再加上一个金戒指,推给了贺岩。 剩下的铜板,加上碎银子和银票留给了自己。 “今天多亏了贺大哥帮忙,不然我也不会发这一笔横财,见者一半,这些是贺大哥该得的,这些我留着,贺大哥收下吧!” 第九十六章 上了心 贺岩抬眼看了看张春桃,缓声道:“张姑娘,这钱你自己留着傍身吧!你一个人以后用钱的日子还多呢。再者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就是没有我,姑娘今天也会安然无恙的!” 居然不要! 张春桃倒是没想到贺岩会拒绝,本来她的打算是,大家痛痛快快的分个赃,这钱贺岩也拿了,大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有句俗话不是说的好么,说天下哥们四大铁: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一起女票过女昌,一起分过赃。 这前头三样是别想了,只剩下这最后一铁了,怎么也的砸实了。 当然这都是玩笑话,张春桃自然知道,这世上最铁的关系,就是利益关系。 有了共同的利益,自然什么都好说。 所以,她才会想着将这钱分一半给贺岩,一是感谢,二来也是希望多个朋友多条路,毕竟以后她孤身一人,又是女子身份,肯定多有不方便的地方。 别人她不相信,如今唯一能让她相信一两分的,就只有贺岩了。 可贺岩拒绝了,是不看重这些财物?还是不想跟她扯上关系? 张春桃在张家装白莲装绿茶,得以脱身。 如今在贺岩面前,却不想再装了,反正她今日的揍那些二流子的英姿想必是深深的印刻在贺岩的脑海中了。 再装就没意思了! 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直言道:“贺大哥为何不收?定然不是嫌少?是同情我今天的遭遇?还是怕被我连累,所以要避嫌?” 贺岩张了张嘴没说话。 张春桃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虽然我只跟贺大哥见了两面,却看得出来,贺大哥是个品行端正,有君子之风。所以我也不瞒着你,若是同情我,大可不必,比起我来,那些二流子的下场想来更令人同情。” “况且我今天并没有什么损失,反而还发了一笔横财!只是我觉得今天这事,多亏了贺大哥提醒我,不然只怕我会犯错,所以这也是我感谢贺大哥的一点小小心意!” “若是贺大哥觉得我今天被二流子堵上,坏了名声,又或者是怕二流子将来报复,所以要避嫌!那我没二话可说,出了这个山洞,我和贺大哥之间就是陌路人,从来没见过!” 掷地有声! 贺岩看着张春桃说话时果决的神态,明亮的眼神,忍不住心怦怦的跳得快了一些,耳尖也有些发热。 忍不住掩饰的翻转了一下火上的兔子,这才讷讷的开口:“我,我没有怕被你连累——” 犹豫了一下后,又继续道:“今天这事,本就是那些二流子的错,和姑娘有什么相干?我贺岩再是个大老粗,也知道这事怪不得姑娘。” “只是想着姑娘如今的处境,没个落脚的地方,这山洞里也不是久居之地,终归要出去。身上有些银钱日子才好过些!我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能打猎,家里还有田地,日子过得宽裕,哪里能要这些银钱?” “说来,那些二流子冒犯姑娘,这些银钱都应该是给姑娘的赔礼才对!我若拿了,成什么人了?” 张春桃很快意识到,贺岩这是知道她被出族了? 想到就直接问了出来。 果然贺岩有几分尴尬的低下头去,半天才道:“我这几日在这片打猎,今日下山本是想换点粮食的,然后就,就听到了——” 他其实不敢说,那日他在山上遇到张春桃,误会她是要跳崖。 后来虽然知道这是个误会,到底不放心,后头保护尾随着张春桃下山进了八角屯,才放心。 后来去镇上卖猎物,刚好碰到了八角屯的人在他旁边卖鸡蛋,几个婆娘嘴碎,说着东家长西家短的。 就听到了张家的事情,一对照,就猜度应该是自己在山上碰到的张春桃。 因此也就留心听了听,才知道张春桃命苦。 本来这事也就是听听就算了的,偏生回家去,又遇到了自家出嫁的大姐回家来。 大姐嫁的是七里墩,离着杨家村不远。 回来跟亲娘妹子唠嗑八卦,也正好说起七里墩的一件奇事。说是他们村有名的王掌柜,要给儿子续弦,放着那好人家的姑娘不要,非要八角屯张家的养女。 贺岩本事不耐烦听的,架不住家里就那么点地方,他又要在院子里收拾猎物,家里女人们知道他平日里是从来不问这些八卦是非的。 也就当没他这个人,八卦了个痛快。 倒是让贺岩听了满满一耳朵,才意识到,这王家要续弦的,也是那日在山上碰到的张春桃。 这接连几天都听到张春桃的消息,不由自主的就上了心。 于是这几日打猎,不知道怎么的就逛到了这八角屯附近,还将这山洞里给拾掇了一番,住了下来。 前天他收拾猎物回家去,路上倒是遇到了王掌柜一家子,气冲冲的模样,又听到那王掌柜家的婆娘嘴里骂骂咧咧的,大意就是亲事没成,又骂那张春桃是野种什么的。 他心里就不得劲,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要知道这被退亲了,对姑娘家名声有损,担心这张春桃万一真想不开,要去跳崖,到底是一条人命不是? 说服了自己,昨晚赶回了山洞,胡乱睡了半夜,今儿一早就下山,打算借着买点粮食的借口,悄悄地去看看,那春桃到底怎么了。 没曾想一下山,就发现张春桃要被出族了! 那一刻,他简直不敢去看张春桃,只觉得这张家人真是太狠心了,这是压根断了一个姑娘家的活路啊。 看着张春桃出来往山上走,贺岩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姑娘只怕伤心透了,也不想活了,恐怕真的要去寻短见。 因此急匆匆的抄了小路,想赶在张春桃前头拦住她。 没想到却发生了后来的事情。 此刻他承认后,又怕张春桃面上下不去,忙解释道:“张姑娘,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你不要想不开——” 张春桃本来刚升起的一点感激之情立刻就没了! 你这是啥眼神啊?我咋就在你眼里,那么像想不开的人? 第九十七章 一穷二白 不过抬头对上贺岩担忧的眼神,张春桃翻个白眼,放弃了跟他辩解。 想了想,将那枚金戒指拿出来,推给了贺岩:“既然这样,那贺大哥把这个收下吧,收下了这个,我才敢相信贺大哥,也才敢求贺大哥帮忙。” 贺岩看了看那枚金戒指,再看看张春桃郑重地模样,知道她这话不是客气,而是说真的。 贺岩并不傻,脑子将这话转了一圈,也就明白,张春桃并不太相信他,所以希望他也分一点这个东西,算是给他的封口费,也是表明,先前那事,两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想了想,痛快的将那金戒指给收了起来。 一边转动着火上的兔子,一边问:“张姑娘有什么事,我能搭把手的,尽管说。” 张春桃见贺岩这么上道,心中自然放松了一些,也就不客气的将自己先前列好的需求单子给一并说了。 她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和那件小棉袄,还有全婆子给的一套换洗衣裳,啥都没有。 真是一穷二白,都要置办。 棉被、衣服、粮食、油盐酱醋、还有菜刀,锅碗瓢,盆之类各种零零碎碎的东西,都是刚需。 也幸亏这打劫了那帮二流子,手头这些零碎的银子和铜板刚好能应急。 贺岩先是将张春桃需要的东西默记了一遍,这才道:“张姑娘是打算在这山洞里常住不成?这山洞虽然隐蔽,可也并不是久居之地。” “再者,那些银钱看着虽然多,可总有花光的时候,姑娘还是早做打算的好。更不用说姑娘的户籍,打算迁到哪里去?” 贺岩也知道自己这是交浅言深了,可是,一想到眼前的这个姑娘,无依无靠的,就忍不住多提点了几句。 张春桃自然也是想过这个问题的,她既不会女红,又不会卖身为奴,身为一个女子,在这个时代所能谋生的技能,她都不会。 想来想去,自己还有几分力气,就是想去给人做苦力,扛个包什么的,别人也不会要啊。 还好有原身的记忆,她还认得一些山货,这已经是夏末秋初的时节,眼看就是采摘山货最好的时候了。 当初在现代社会的时候,她赶时髦还学认过一些中药材,还能采摘药材卖钱。 倒不如留在这山洞里,采摘些山货和药材,挣一笔明面上的银钱,再趁着这段时间,多了解一下这个时代,才能确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不然她现在这样,八角屯是留不住了,其他村也不用想了,更不用说镇上了。 思来想去,山洞目前倒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当然,这些话张春桃不会傻乎乎的全都告诉贺岩,只挑拣了一部分说了。 贺岩想了想,别的不说,就张春桃这揍人的力气,只要不去深山里招惹那些猛兽,倒确实比在外头安全些。 更何况人言可畏,一个姑娘家,就算再厉害,这被出族了,肯定要背后被人说的,与其听那些闲言碎语,还不如留在山里,倒也耳根子清净。 而且看张春桃是个有主见的,便也不再说什么了。 恰好手头的兔子也烤好了,贺岩从腰间拔出猎刀来,将兔子一分为二,递了一半给张春桃。 张春桃也麻利的将两个碗涮了一遍,倒出两碗高粱粥来,一人一碗刚好。 沉默的吃完了饭,贺岩抱着那碗筷还有水瓮就翻身出了山洞。 张春桃将地上的骨头什么的收拾干净,顺着山壁丢了下去,免得留下来招蚊虫蚂蚁。 过了好半日,贺岩才矮身抱着满满的水瓮进来,碗筷都已经刷洗干净,一并摆放好了,就要告辞。 毕竟孤男寡女的,纵然自己坦坦荡荡的,也要避嫌不是? 张春桃也就顺势将剩余的那些碎银子和铜板都塞给了贺岩:“贺大哥,那就麻烦你了。” 贺岩顿了顿,接过了那些银子和铜板。 想了想,将手里的猎刀递了过来:“这个留给你暂时防身用,今天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柴火粮食也够你这几天用的,这几日能不出山洞就别出山洞。” “那些人已经下山了,不出意外会雇了车送到镇上去了。说不得这几日就有人上山来寻你的踪迹,你且自己小心些才好。” 张春桃这才意识到,方才贺岩出去,已经跟在那些二流子后头去查看了一番情况才回来。 她心里盘算了一下,何文昌才去镇上,想来找到所谓的好人家,也还要一段时日。 里正那边,就算张家想动手脚,有全婆子盯着呢,为了她将来的卖身钱,也不会让张家将她的户籍给迁走。 手头还有银钱,这山洞里还有吃喝的,倒真是可以休息两日。 因此也就点点头,不过她立刻想到了一点:“那些人也看到你了,你去镇上碰到他们,会不会有危险?其实我那些东西也不是特别着急,等些时日也没关系。或者你托别人去买?” 她不能下山,可是也没想过要连累贺岩不是? 贺岩忍不住嘴角翘了翘,不过他满脸的胡子,就算是张嘴,估计也被胡子挡住了,何况只是微微翘了一下,自然也无人发觉。 然后才道:“不用担心我,他们知道我是谁,不敢来招惹!” 似乎颇有底气。 张春桃不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但是她也看得出来,贺岩并不是那说大话或者喜欢显摆自己的。 这样有把握,想来是有他的本事吧? 那边贺岩说完这话,摆摆手,径直走了。 等贺岩离开,这山洞里就彻底的安静了下来。 张春桃回身打量了一下这山洞,到底是自己要住上一段时日的地方,先前贺岩也只是略微布置了一下,本就是暂时容身的地方,肯定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 此刻也是闲着,正好一并收拾收拾。 先就着柴火剩下的一点还没彻底熄灭的灰烬,放了一点干草,引燃了后,又放上柴火。 等火升起来,架上陶罐,放上水煮着。 一面将这山洞里的东西都清点,重新归置了一下。 水开了,将贺岩留下的那只山鸡褪了毛,然后抹上了粗盐,拿根野草系好了脚脖子,寻了个地方挂着。 这样风吹上一夜,第二天就半干了,也不会坏。 第九十八章 头顶一片大草原 做完这些,山洞里的光线就已经暗淡了下来,张春桃走到洞口一看,太阳已经被对面的山峰遮住了大半。 此刻无事,山中寂静,风刮过山谷的呼啸声,还有鸟叫声,隐约山林里远远的还有猛兽的叫声。 就是普通汉子,听了这些声音,也后背发麻,恨不得早点下山去才好。 张春桃倒是不害怕,看看天色,此刻离吃晚饭还早,一时也没事可做了。 在山洞里转悠了一圈,那眼神就落在了那堆干草上的小袄子上。 这袄子里,不出意外,应该藏着金叶子,此刻正好探个究竟。 那小棉袄里面絮得棉花极为厚实,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棉袄拎在手里仍旧有分量。 棉花对于一般庄户人家来说,算是金贵的东西了。 好多人家,冬天的袄子里,填的都不是棉花,而是芦花,看着也是蓬松,可是远不如棉花保暖。 大部分人家里,能人人有一件棉袄,已经很不错了。 一个冬天都要裹在身上穿,甚至好多贫苦的人家,一件袄子能从冬天穿到春末去。 天冷里头多穿两件,天气暖和了,就光穿着棉袄也是常有的事情。 那袄子穿几个月,早就脏得不行了。 所以庄户人家的婆娘也就想出了法子来,在这棉袄外头穿一件罩衣。 只需要换洗外头的罩衣也就是了,一个冬天过去,棉袄也不用洗,直接晒晒收起来,等到冬天再来的时候穿。 不仅省了棉花布料,冬天还不用冷水洗棉袄冻手。 这个小棉袄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也就洗过一两次,洗过后的棉花肯定会硬实一些,倒是也因此没被赵氏发现这棉袄里的秘密。 张春桃仔仔细细的将这棉袄捏了一个遍,终于在腋下,还有背后,发现了十来处不同。 不是特别的明显,如果不是她先入为主的知道里面藏着金叶子,恐怕都发现不了。 想来当初将金叶子缝进棉袄里的人,绝对是一个女红十分厉害的人。 若是没有打劫过那些二流子,张春桃肯定会将这些金叶子就取出来了。 如今手头银钱够用,这些金叶子倒是放在这棉袄里还更安全些,因此张春桃将那小棉袄放到了一边。 只说贺岩这边。 他下山的时候,是抄着一条小路,从这条小路到杨家村,不过一个时辰就到家了。 贺岩的家就在杨家村的村尾,靠着大山,这地方是当年贺岩的爹选的位置,虽然偏僻些,可是安静。 离着最近的邻居家,也有五六十丈远。 当年贺岩的爹盖这个房子,几乎将所有的积蓄都花光了,用得都是实在的好料子。 中间是三间石头瓦房,左右厢房也都是大半截的石头墙磊就而成,因为地方偏僻,还用石头围了一个大大的院子。 院子里栽着一棵柿子树,枝繁叶茂,枝头上如今挂着一个个的半青半黄的拳头大的柿子。 屋檐下和厢房两边角落里,栽着一些乡下常见的花草,什么栀子花、鸡冠花、紫茉莉、蜀葵之类的。 栀子花的花期已经过了,可紫茉莉和鸡冠花还有蜀葵正是花期,开得泼泼剌剌的,让这小院子比起其他人家的院子,多了几分意趣。 围墙的外头,栽满了当地的野枸杞树,这种说是树,其实就是灌木丛,长不了太高,但是浑身是刺,一般庄户人家都会从野外挖上一些回来,围在自家院子外种上一圈。 一来防那些黄鼠狼之类的窜进自家院子偷鸡,二来也是防着贼人翻院墙进自家院子。 就是院子里,也用大青石块在正中央铺出一条路来,就算是下雨天,也不用担心踩得满脚的泥巴。 贺岩回家的时候,他亲娘孟氏正带着小妹贺娟在柿子树下做针线。 嘴里说着的正是和张春桃有关的事情。 前儿个大姐贺娇回娘家,才说了这王家非要娶那八角屯的张家养女,就要上门提亲了的消息。 昨儿个就又有消息说,王家跟张家那亲事成不了了。 不少人还在猜度呢,说当初王掌柜那么多比张家条件好的都没看上,非选中了张家养女。 那张家什么条件,周围几个村子的人,谁不知道?能和王家结亲家,只怕是求之不得呢。 这按理说,两家的亲事都是没跑了的事情,怎么会没成呢? 如今庄户人家都不是太忙,村里的那些婆娘们,每天家里事情做完了,就是闲嗑牙。 好不容易出了这桩大新闻,谁不打听两句? 有那等不得的,据说已经托人去八角屯问了。 这世上哪里有真正的秘密,这不,一早上,就有八卦出来了。 说王家张家的亲事不仅没成,还闹翻了,张家姑娘因为这个,还要被张家出族了。 说是不出意外的话,今儿个一早,那张家已经开宗祠,当众宣布了。 这附近十里八乡,这么些年了,还真没有听说过谁家出族的。 尤其还是将一个姑娘家出族! 就算有那不检点的,大不了也是宗族内部,沉塘也好,浸猪笼也罢,都是胳膊断了折在袖子里,不让外人知道,传出去怕坏了名声。 可张家这般操作,就很迷了。 一时间,猜什么的都有。 有说只怕是那张家姑娘不愿意给人当续弦,所以另外找了个情投意合的后生,给王家戴了绿帽子,这才闹崩了的 也有说是不是张家出了什么丢人的事情,怕人笑话,索性将张家养女给推出来当了挡箭牌。 毕竟是养女嘛,又不是张家骨血,养她这么大,这个时候替张家挡灾也算是报答了张家的养育之恩。 还有跟八角屯沾亲带故的,稍微消息灵通一些,另外爆出一个惊天消息来。 说是那王掌柜的,平日里看着人模狗样的,其实背地里也在镇上养了女人。 那张家养女就是王掌柜跟外头女人生的,当初放在了张家寄养,如今年纪大了,亲事不好说,王掌柜才非要自己儿子将那养女娶回家去呢。 就有人反驳了,说那岂不是乱了伦理纲常?虽然是同父异母,可到底是血脉至亲,哪里有让哥哥娶妹妹的? 立刻又有人说了,说既然王掌柜这么做,那就是肯定家里婆娘生的儿子不是自己的呀!当初王掌柜在镇上当小伙计,一年回来不了几次,这儿子说不得就是家里婆娘跟别人偷偷生的呢? 这么一看,王掌柜头上岂不是一片绿油油的大草原? 也太可怜了,帮着不知道哪个野男人养大了儿子呢! 第九十九章 得罪了哪路菩萨 一帮子婆娘们,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王掌柜头上的帽子绿得发光,养了几十年的儿子不是自己的,不过好在他外头的女人还给他生了姑娘。 王掌柜估计本想是家丑不外扬,将亲闺女娶回家和养大的野儿子成亲了,生个孙子,还是自己的骨肉。 没曾想,估计是在张家暴露了,所以这亲事没成,还闹翻了。 张家那边嫌弃张家养女的名声不好听,怕连累自家的姑娘,所以将人出族了。 逻辑自洽,满分! 一时间这个结论得到了杨家村所有婆娘一致的认同,纷纷感慨,原来这看着再老实的男人,那背地里也会偷腥啊! 这张家养女被出族了,王掌柜那边会不会将人给接回去? 王掌柜的那野儿子,会不会被赶出去?林婆子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一把年纪了,只怕也要被休了吧? 杨家村的婆娘们那个抓心挠肝,恨不得一个个带着铺盖,住到王家夫妻炕底下去,好听听他们夫妻是怎么个打算。 贺娟本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早就许配了人家,明年就要出嫁了。 因此从年初开始,孟氏就将贺娟拘在家里,不让她下地干活,只做些家务针线,也是让她安心待嫁的意思。 贺娟只出去洗个衣服,就听了这么些话回来,可不要跟孟氏说道说道。 贺岩回来,她们母女也就打个招呼,继续说起这惊天八卦来,毕竟这儿子(哥哥)常见,这么大的八卦可不常见。 贺岩回屋去放下打猎的家伙什,出来洗了把脸,这些八卦自然也听了个分明。 一时倒是听愣住了。 这里面还有这些事情?听起来倒是有模有样的? 尤其是贺岩在路上还碰到了因为亲事没成,骂骂咧咧的王家人。 当时那林婆子嘴里骂得是什么?依稀是野种?王家人的脸色当时都不好看,尤其是那后头的媒婆的表情,也是十分的奇怪。 这时候回想起来,让贺岩心理咯噔一下。 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这事不管是不是真的,最大的受害者,是张春桃无疑。 而且看张春桃的样子,压根没有跟王家认亲的打算。 王家也是,若真是他的血脉,张春桃被出族,那边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里面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因为心里有事,贺岩晚饭吃得有些心不在焉,随便扒拉了几口就说明日一早要赶集,早早回屋歇着了。 孟氏虽然看在眼里,可也没有多问,自己这个儿子,一贯是有主意的。从当家的去世后,他就扛起了这个家,大事小事基本都是他拿主意。 想说的时候,他才会开口。 不想说的时候,就算是她这个做娘的,也休要从他嘴里抠出半个字来。 因此也就答应一声罢了。 扭头看自家小闺女还在叭叭的说着张家的事情,忍不住就头疼。 自己生了三个孩子,大闺女嫁出去了,剩下这一个儿子一个闺女,儿子是话少得过分,闺女却一张嘴,能从早叭叭到晚上不停歇。 这眼看明年就要嫁人了,还是这般模样,可怎生是好? 可闺女这也算好的了,起码有人家了。 再一想自家儿子,马上都二十岁的人了,因为守孝的原因,如今还连个媳妇都没有,那就更头疼了。 孟氏一想到这,就心梗得一晚上没睡好。 贺岩一早,揣着几个馍馍就出了门。 走到镇上的时候,太阳也才刚一树高,恰逢是大集的日子,镇上热闹的很,十里八乡的村民,都背着自家的东西来赶集。 一来将自家积攒的鸡蛋或者山货卖出去,换点油盐回家。 二来这快秋收了,自家那些需要修的农具什么的,都背来镇上的铁匠铺里修补一番,免得秋收的时候掉链子,那可就耽误功夫了。 贺岩先没买东西,而是直奔镇上唯一的一家药堂而去。 这药堂门面不大,也不在最繁华的街道上,而是在略微僻静的巷子里,叫杏林馆,里面坐堂的大夫姓马,他家世代祖传的医术。 对跌打损伤格外在行些,在附近也颇为有名。 本来这种小城镇的药堂,大多只是勉强度日,不过因为石桥镇有外来的山货贩子,他们走长途,带着货物,途中总是不太平。 免得受些皮外伤,这家杏林馆的金创药和跌打损伤药倒是颇为有效,因此这家药馆倒是生意还算不错。 此刻时候还早,杏林馆的大门也才打开没多久,门口一个十七八的少年,正在扫地。 见了贺岩,忍不住眼睛一亮,露出喜色来,丢了扫把迎了上来:“大哥,你怎么来了?” 说完又忍不住朝着贺岩身后看了看,没看到自己想看的,眼神都黯淡了几分,期期艾艾的开口:“大哥,娟儿妹妹没跟你一起来赶集?” 这少年正是跟贺娟定亲的马远志。 杏林馆的马大夫是他亲爹,他是家里年纪最小的,如今跟在亲爹身边,学着炮制药材,抓药,熬药。 贺岩点点头,压根没接马远志这话茬。 他们虽然是定亲了未婚夫妻,可到底还没成亲呢,哪里没事就能常见面的? 马远志也知道,自己这准大舅哥的性子,没听到他回答,也就不敢再多问了。 只小心翼翼地问:“大哥来可是有事?有什么需要我跑腿的?” 贺岩将马远志拉到一旁,小声的问:“昨儿个是不是有几个人受伤送到你们这里了?” 马远志点点头,露出几分不屑之色来;“还不就是那些二流子?往日里没少干坏事,也不知道是得罪了哪路菩萨,这次是遭罪了!” “大哥,你是不知道,一起送来了五个,个个身上都有伤,最严重的那个如今还躺着没醒呢,还有两三个,不是断了胳膊就是断了腿的,要想将养好,只怕也要两三个月呢!” “咱们邻里街坊的也算是可以清净几个月了!”说到最后,马远志忍不住咧嘴一乐。 这些二流子,虽然不敢对他们杏林馆做些什么手脚,毕竟他们这些人,常年受伤,还要指望着他爹帮忙治疗呢。 第一百章 世间险恶 可他们的名声在镇上也是臭如狗屎,一般的百姓,听了都是唯恐避之不及。 尤其是伤最重的那个二狗子,仗着他姐姐跟保长不清不楚的,街坊邻居没少受他的欺负。 如今躺在那里一晚上还没醒,这附近知道的,不知道心里多解气。 不过马远志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忍不住笑容一收,结结巴巴的问:“大……大哥,那……那些人,不会,不会是你打伤的吧?” 不等贺岩回答,马远志就开始团团转了,一边转,一边嘴里还念叨:“这可怎么办?那二狗子的姐姐昨儿个得了消息就哭天抹泪的,说不定今天就去跟保长告状去了。” 猛地转身,抓住贺岩的手:“大哥,要不你逃吧?你放心,岳母和娟儿妹妹就交给我了,我保证照顾得好好的——” 贺岩冷笑一声,一脚将马远志给踢开,“信不信我现在就能将你照顾得好好的?” 马远志后背一凉,还没说话,就听到里头他爹马大夫的声音了,“岩哥儿来了?“ 贺岩瞪了马远志一眼,这才答应了一声进去了。 马大夫见了贺岩,笑呵呵的先寒暄了两句,才问贺岩的来意。 贺岩也不藏着掖着,详细的问了那几个二流子的病情,就知道那伤势最重的二狗子,迎面被拍了一石头,鼻骨断了不说,下山的时候,因为他是昏迷的,又最倒霉,一起滚下山的时候,他被压在最下头。 大家挣扎着起来,你踹我,我踩你,混乱中有不知道是谁踩断了他几根胸骨,也亏得马大夫治疗这跌打损伤有一套,不然只怕二狗子这条命都要交代了。 至于其他人,断胳膊断腿的,虽然没二狗子严重,可俗话说的好,伤筋动骨一百天,要是用药跟得上,修养的好也就罢了。 要是修养不好,不仅恢复的慢,将来也会留下病根。 马大夫知道这个亲家的大舅哥不是那种没事瞎打听的人,这么早就赶到药馆来,估摸着这群二流子受伤和他脱不了关系。 看着贺岩的眼神就有些狐疑和猜度,就怕贺岩提出什么不好的要求来。 他跟贺家是未来亲家,也知道贺岩的为人,那群二流子肯定是干啥不好的事情,才被贺岩收拾了。 只是他到底是大夫,这为人医者,就算不能救人,可也不能用所学医术害人。 贺岩看马大夫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也只解释了一句:“这些人受伤虽然和我有些关系,我也只是教训了他们一顿,离开之前人可都是好端端的。” 马大夫听了这话,倒是放下一半的心来。 担忧的看着贺岩:“别人也就罢了,那二狗子你可要小心些——” 贺岩冷笑一声:“伯父放心好了,我心里有数呢。我今儿个来,只是确认一下,这些人早就该被收拾一顿了,如今这样也是他们活该,老天都看不过眼呢。” 说完,就要告辞而去。 马大夫本是想留他吃饭,看他执意要走,也只得罢了。 倒是马远志瞅着机会回屋去取了一个小包裹出来,背着马大夫偷偷塞给了贺岩:“大哥,这里面是上次娟儿妹妹说好的药草包,放在荷包里,能驱蚊虫的。如今这天气,蚊虫毒气大,上次给她的药性估计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这个麻烦大哥带回去给娟儿妹妹,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贺岩定定得看了马远志半日,看得马远志腿肚子都抽筋了,才接过来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一股淡淡的药草香味就扑鼻而来,不说别的,倒是挺提神醒脑的。 不知道怎么的,想起在山洞里住的张春桃来,到底是山里,蚊虫蛇蚁多,倒是需要这个。 因此倒是开口了:“我最近要经常进山,那驱虫的药粉倒是不多了,你再给我包点吧。” 说着递过银钱。 马远志哪里肯收,大舅哥难得开口要一样东西,别说只是一点驱虫的药粉,就是人参他也舍得啊。 忙进药房忙活了一会,又包了一个包裹出来,里面不仅有驱虫的药粉,还有跌打损伤的药,细心的都贴了签子。 贺岩点点头,收了这小包裹,然后数了二百钱放在柜台上拔腿就走了。 马远志哪里肯收,还待推脱,等他收拾好银钱赶出去,早就不见贺岩的人影了。 马大夫看在眼里,知道这贺家虽然和他们是亲家,可一贯是不占便宜的。 马远志送给未婚妻贺娟的东西,是他的一片心意,倒也罢了。 这贺岩自己需要的东西,他知道这些价格,给的钱只有多的,没有少的,想来也是不想落人口舌。 这也是贺家即使是乡下人家,可马家仍然乐意跟他们结亲的缘故之一。 该收的礼贺家大大方方的收下,该付的钱,也一分不少,十分拎得清楚明白。 有这样脑子清楚的亲家,谁不乐意? 因着这份满意,马大夫在听到昨日送来,就在药馆偏院住下的那群二流子又哭喊起来后,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他身为大夫,不能见死不救,可对这些二流子,也是没什么好感的。 该救的也救了,让他们吃些苦头,也没人知道不是? 打定了主意,马大夫将那药方开得刷刷得,黄连多加上一些,见效缓慢的药开上,止疼的药去掉。 务必要让这群二流子知道这世间险恶为要! 只说马大夫这么调整过药方后,那群受伤的二流子,终日在暗黑药汤的折磨里挣扎,苦得能让他们怀疑人生。 而且那伤患处疼起来,一阵阵的,让人坐卧不安。 哭求马大夫开药,马大夫一脸为难,只说那止疼的药汤里,有一味名贵的药材,十分紧缺,他小小的药馆里本就存货不多,如今都已经用完了。 要的话,得去县城那边去买,还要先预定,而且价格十分昂贵,一剂药就要一两银子呢。 劝他们忍忍也就过去了,真派人去县城,等要回来,估计最少也得五六天功夫,也早就不疼了。 一听说这药这么贵,大部分都打了退堂鼓。 第一百零一章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唯有二狗子的姐姐倒是心疼弟弟,想去买,一听说来去五六天,买回来这疼劲都过了,也只得罢了,还好生去劝自己弟弟,再忍几天就好了。 疼得睡不好,天天被灌苦药汁子,三四天过去,这群二流子就形容憔悴了大半,本来就因为摔下山,都破了相,这一瘦,越发看起来砢磣了。 除了二狗子还在药馆里住着,其他人都被接回家去休养去了。 等二狗子熬过了那伤口疼痛期,人略微恢复了些,他姐姐这才问起他受伤的事情来。 二狗子是一个照面就被张春桃给脑壳开花晕过去了,自然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 其他二流子回想起那张春桃说起杀人和废掉他们命根子的时候,轻描淡写的态度,就忍不住心里发寒,一阵后怕。 哪里敢提,这娘们太邪门了,若是招出她来,惹急了,对付不了二狗子,把他们给废掉肯定是能做到的。 为了自家性命和命根子着想,自然都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明白。 加上他们摔了几次后,也知道绑着腿脚是下不了山的,还是狗蛋想出来的法子,寻了一块尖利的石头,先将捆着手的布条磨破了,腾出手来,将捆住脚的布条解开了。 这才你拖着我,我扶着你,跌跌撞撞的下了山。 好几个下山就晕过去了,唬得八角屯的人只得套上唯一的一架牛车,将他们整整齐齐的在车上摆好,给拖到了镇上。 此刻二狗子的姐姐问起,他只记得自己被张家那个丫头给揍了,可这话说出去,第一丢面子,第二别人也不信啊,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给揍成这样?传出去了,以后还怎么混? 思来想去,倒是想起跟张家丫头一照面的时候,她后头好像跟着一个男人?猎户打扮,只记得了那一脸的大胡子。 因此只将受得这罪,都推给了那猎户。 其他几个二流子见二狗子自己先认定了仇家,也求之不得,不然若是让二狗子知道,他那断了的肋骨都是他们几个给踩的,那就惨了。 一个个互相看了一眼,都十分默契的也顺着二狗子的话说,只说胡子猎户本领十分高强,一个能敌十个。 尤其是猎户手里有刀有弓箭,若不是他们跑得快,还十分有义气的将昏迷的二狗子给拖走,只怕都要丧命在那弓箭下了。 二狗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张春桃那一石头给敲坏了脑袋,也没察觉出这帮兄弟说得话有漏洞,倒是发现自己身上的银钱被打劫一空了。 这下可是真急眼了,那银钱他可攒了老一阵子了,尤其是那个金戒指,老值钱了。 那可是他去收账的时候偷偷昧下的,打算藏起来当作传家宝呢。 居然被人给洗劫了? 一问狗蛋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说是贺岩抢走的,将黑锅牢牢地给扣在了他头上。 只恨得二狗子咬牙切齿,立逼着他姐姐去找保长姐夫去,帮他出了这个口恶气才好。 二狗子的姐姐本名叫马大妮,早年嫁给了保长吴富贵下头一个保甲吴三当婆娘,因为长得有几分姿色,被吴富贵看中了。 吴富贵手头大方,又会哄人,马大妮是个眼皮子浅,裤腰带松的,两人眉来眼去了一段时日,就趁着吴三不在家,滚做了一团。 那马大妮跟了吴富贵后,再藏着掖着,那吃穿用度瞒不了自家的男人。 换做一般男人,哪里受得了这样的乌龟闲气? 可吴三不是一般男人,是个没刚性的,自己婆娘和自己的上司给自己戴绿帽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只求自己婆娘在吴富贵面前多说几句好话,给自己弄点肥差,或者让吴富贵补贴他们一点,恨不得将自己婆娘拱手奉上。 开始吴富贵跟马大妮还遮遮掩掩的,后来见吴三这样知情识趣,越发胆大不避人了。 有时候甚至吴富贵来了,让马大妮在屋里陪着,吴三亲自在外头给他们守着。 吴三识趣,吴富贵也没亏待他,很是给了不少好处。 因着马大妮这个婆娘,吴三这口软饭一吃就是好几年,直到三年前,吴三夜里去给吴富贵和马大妮打酒,失脚落入了河里。 夜深天黑的,周围没人,等到发现的时候,人都硬了。 吴三一死,马大妮和吴富贵越发没了顾忌,说是关门守孝,吴富贵也三天两头的钻进去两人鬼混。 马大妮如今正值花信之年,正是一个女人最丰盈妖娆的时候,比起吴富贵家的黄脸婆娘,自然是更得吴富贵欢心。 再者老话说得好,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吴三没死的时候,吴富贵倒是常来,恨不得就住在吴家。 吴三死了,没人拦着了,吴富贵倒是来得不如以前了。 马大妮哪里感觉不出来?她跟着吴富贵过惯了好日子,若是吴富贵不要她了,她再嫁给别人,哪里能有这样的好日子过? 因此越发想要抓紧吴富贵,琢磨着让吴富贵吐口,要么休了他家里那黄脸婆,把自己娶进门,自己保管给他还能再生几个大胖小子。 实在不行,也想让吴富贵纳自己为妾,她想的也挺美。 等自己进了吴家的门,以自己的本事,再给吴富贵生几个胖小子,只要有吴富贵的宠爱,也能站稳脚跟不是? 再不济,熬死那个黄脸婆,自己总能被扶正的。 这几日吴富贵说是有事要忙,一段时日没来找她,她正愁没机会去寻吴富贵。 听了自家弟弟和其他几个二流子的话,就自认为得了计,琢磨着就要打扮一新去镇上寻吴富贵不提。 只说贺岩这边买了驱虫的药材,出来就寻了往日里最熟悉,价格公道的一家杂货铺,一气将张春桃需要的东西都买了个七七八八。 因着他买得多,又齐全,尤其是里头还有什么剪刀,针头线脑的东西,那杂货铺的掌柜都忍不住笑问贺岩这是要成亲了不成?买这老些东西? 贺岩知道掌柜的打趣他,只做没听到,只问多少钱。 那边掌柜的不仅给了最实惠的价格,还抹了个零头,还笑着说,若真是要成亲了,到时候也要上门去讨杯喜酒喝喝才好。 第一百零二章 跟踪 贺岩付了钱,东西零零碎碎的太多了,不好拿,索性都寄存在这里,让伙计帮忙打包好,他一会来拿。 抬脚又去粮店里买了点粮食,又寻了个熟悉的裁缝铺子,定了两床棉被褥子,买了两套成衣。 这可是难得的大生意,裁缝铺子的掌柜主动还送了一双布鞋。 那棉被褥子一般人家都是买了棉花回去自己做,划算些。很少有人在裁缝铺子做,所以没有现货。 裁缝得听着要求,先弹好棉花,再絮上,压上两天,最后还要缝上被面,不是一两天的功夫,约好了五六日后来取。 也亏得贺岩有先见之明,来之前,背了一个大背篓,饶是这般,背篓里都装满了,还有好几样没塞下,只能拎在手里。 这一番购物下来,张春桃给的那些银钱,已经花得七七八八了。 不过她需要的东西,除了被褥还要等几天,其他的都置办齐全了。 背着这么一大背篓东西出镇,确实有几分扎眼,镇上的居民也就罢了,只当是谁家要嫁闺女或者娶亲,才买这么老些。 加上此刻时间已经不早了,来赶集的乡民们早就散了。 贺岩出了镇子,路上前后都看不到一个人,倒也正好,省得被熟人看到了追问。 走出没多久,贺岩就觉得身后似乎有人跟着,借着坐下来喝水歇脚的功夫,回头,就隐约看到一个身影闪过,躲在了石头后面。 贺岩只做不知道,加快了脚步,越走越远,没一会就干脆从山道一拐弯,进了旁边的林子。 跟在后头的人急了,紧赶慢赶的追上去,也跟着追进了林子。 没一会,就听到林子里的鸟扑愣愣的都飞远了。 再过了一会,贺岩面色平静的走出来,背着背篓走了。 直到天快黑了,才有一个身影,从那林子里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一脸惶恐的回了镇上。 张春桃这边,虽然贺岩叮嘱她最好不要出山洞,可她哪里闲得住? 早上随便吃了点东西垫了垫肚子,就翻出山洞,顺着记忆里往山里走,没多远,就听到潺潺的水流声。 拨开低矮的灌木,就看到一条清澈的溪流缓缓的流淌着。 山里早上凉快,这溪水也是冰凉的,拿手掬一捧在脸上,整个人立刻就清醒了。 又在溪水旁折了一根柳枝,剥去外皮,然后细细地在嘴里嚼着。 没办法,这个时候有没有牙刷不知道,但是起码张家是没有的,而且他们也没有刷牙的习惯。 不说张家,就是大部分的乡下人,都不知道这个玩意。 张春桃穿过来后,最难以忍受的就是这个,好在她虽然没有牙刷,可也记得古人有钱的用猪鬃毛或者马尾毛做的牙刷,沾牙粉刷牙。 没钱的,就地取材,将柳枝泡在水里,要用的时候,取一截,细细的嚼一遍,那杨柳枝的纤维就能清洁牙齿了。 讲究一点的,杨柳枝咬出纤维后,沾取牙粉或者盐来刷牙。 她如今这个条件,能有杨柳枝嚼就不错了。 还好,因为张家穷,原身没机会吃肉,常年吃不饱,晚上睡前都要喝水才能让自己不至于饿得睡不着。 一口牙齿的情况倒还算不错,不然这个时候也没牙医,要牙齿真有问题就惨了。 刷完牙,张春桃在溪边还意外的发现了一簇薄荷。 忙摘了两片,在溪水里洗干净了,放在嘴里嚼了嚼,那滋味,真是清凉酸爽无比,立刻就精神了。 因着这个发现,张春桃索性在周围又走了走,倒是收获还不错。 发现了好几样药草,虽然都是寻常的药材,不过张春桃也不嫌弃,都挖了起来。 药草周围还有一些野菜,靠着这溪水边,长得倒是肥美,张春桃一并都采了,打算下半晌合在高粱面里做成野菜饼子吃。 既然要吃野菜饼子,山洞里没有合适的炊具,不过也难不倒张春桃。 在四周梭巡了一遍,在溪边倒是寻到一块薄薄的石板,被流水不知道冲刷了多少年,表面光滑如镜,上面布满了一点青苔。 捞起来,顺手揪一把溪边的杂草,将那石板擦洗得干干净净的,又将药材和野菜一并也都洗干净了,放在石板上晾晒着。 走了几步,居然还在溪边发现了几颗皂角树,虽然不大,可也挂满了皂荚。 这些皂荚虽然还没成熟,不过张春桃摘下几个,试着用石头砸出汁水来,然后用汁水搓搓手,倒是也能揉出点泡泡来,也勉强能用了。 张春桃摘下一大捧的皂荚来,打算带进山洞里烤干了,到时候捶碎了,就能洗衣服洗头发了。 没有肥皂,买不起胰子,草木灰需要用盆泡出水来用,倒是这皂角最适合了。 等到想回转的时候,才发现,这摘采的东西有点多,她手头没个背篓筐子的,只靠着双手,还真不好带回山洞去。 也幸好这是在山上,倒是可以就地取材,折了些柳枝坐在溪边的岩石上,现场就编了个小筐子,虽然不大,但是能将摘取的东西装进去。 看看天色还早,张春桃也不急着回山洞,索性多编了几个筐子,拿回山洞里,也能用得上。 除了用柳枝外,她还割了点茅草,山里有些地方的茅草已经开始黄了,韧性又好,用石头捶打一遍,就不割手了。 既能编成草席,又能编成小筐子,放在山洞正好实用。 若是外出采摘山货什么的,就要弄一个大的竹背篓才行。 张春桃记得溪水边不远处,就有一片竹林,琢磨着下午或者是明日去竹林里砍几根竹子回来,山洞口要安一个挡风挡视线的栅栏,还要编几个背篓备用才是。 也亏得这原身以前跟着村里的人,这编背篓竹筐什么的都会一点,倒也难不住她。 一共编了两三个小筐子,张春桃就收手,准备回山洞去。 才收拾完零碎的这些,又将剩下的干草,还有柳枝条一并都收好放在筐子里带走,检查了一番没留下痕迹,这才起身。 刚起身,就看到远处的灌木丛在动,也不知道是人还是野兽。 不管哪一样,张春桃此刻都不想碰上,左右看了一下,身后有一块大石头,忙躲到了后面,捏紧了手里的猎刀。 透过石头的缝隙,可以看到一个人拨开了灌木,走了出来,背着一个大大的背篓,手里也拎着东西,不是贺岩是谁? 第一百零三章 鸡汤 张春桃松了一口气,等贺岩走近,看他后头再无动静了,才从石头后走出来。 贺岩是猎户,这山林里的动静,都瞒不过他的耳朵,在张春桃一走动的时候,他的眼神就锐利的扫了过来,手里拎着的东西放了下来,一只手就摸向了腰间。 那里还挂着一把小小的匕首,被他握在了手心。 看到是张春桃,这才松了手,将拎着的东西都捡起来,冲着她打了招呼:“张姑娘——” 张春桃一看就知道贺岩这大包小包的,都给她需要的东西,顿时眼睛一亮。 几步上前,要接过贺岩手里的东西。 被贺岩身子一侧让开了:“行了,咱们先回山洞再说吧。” 即使他是猎户,身体强健,这从镇上来回几十里的山路,又背着这么多东西,紧赶慢赶的,也有些吃不消。 张春桃看贺岩浑身的衣服都汗湿透了,心中感动,忙在前头带路。 一前一后的进了山洞,贺岩将东西放下后,坐在石头上一边喘气一边擦汗。 张春桃早上出山洞之前,就烧了一罐子的开水,放了这半日功夫刚刚好。 忙给贺岩倒了一碗,让他解解渴。 贺岩一口气连干了三碗,喉咙才没冒烟了,一边举着衣服下摆扇风,一边道:“东西差不多都置办齐全了,两床棉被还需要等几天才能去取。你看看还有什么遗漏没有?” 张春桃道过谢,就乐滋滋的翻背篓去了。 果然,锅碗瓢盆、菜刀、柴刀、还有米面油盐都买齐全了,这些东西,少说也有几十斤呢。 又看到还有两套成衣、鞋子,还有剪刀针线什么的,也顾不得细看。 算着时间,张春桃估计贺岩也没吃午饭,替自己跑了这么一趟,累成这样,自然心里过意不去。 加上这一下子粮食也有了,炊具也有了,别的不说,也该做一顿饭来感谢贺岩了。 因此只将粮食拿出来一看,有十来斤糙米,十来斤的二合面,心里就有了底。 那锅是新打的,只可惜没开锅,倒是暂时不能用。 想了想,昨日留着的那只山鸡炖个汤,然后用二合面摊个野菜饼,也不算寒酸了。 虽然这山鸡本就是贺岩打来的,用他的鸡招待他有些不好意思,这不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么? 大不了以后她去镇上割肉还给贺岩也就是了。 心里盘算好了,张春桃手脚麻利的将火升起来,将那山鸡取下来,斩成小块,丢入陶罐中。 还好她现在溪边挖野菜的时候,寻到了一小从野姜,掰下两块来,用刀排扁一并放入陶罐中,放上水,然后架在了火上煨着就是了。 还好贺岩帮忙买了小木盆,虽然不大,和面是足够了。 张春桃让贺岩坐着歇会,她端上那堆才置办的厨房用品出了山洞,去溪水边将木盆刷洗干净才回来。 先将那些野菜切碎,一大半放在面里,放入一点盐搅拌均匀了,用水调和成浆,一会就能摊野菜饼了。 另外一小半留着一会子放在鸡汤里,也能增加点清香。 没一会,那煮着鸡汤的罐子里就有香味溢了出来,早就饿了的贺岩,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张春桃也饿了,索性又搬了两块石头架着,将那石板搁好,从旁边借了火过来。 没一会,石板就开始冒水气,等那些水汽被烤干,张春桃拿洗干净的一小把干草沾了点油刷在了石板上,滋啦一声,顿时冒起了青烟。 再将一勺子面糊倒上去摊平,这面饼里放了野葱,一受热,就被激发出野葱特有的香味来。 等面饼一面熟了,张春桃熟练的拿筷子将面饼翻了个面,不过几息功夫,一张面饼就烙熟了。 旁边刚编好的草筐正适合装面饼。 贺岩就看着张春桃一张接一张的将这野菜面饼放入草筐里,足足烙了两筐野菜饼,面浆用完了,张春桃这才停手。 那边鸡汤早就熬好了,虽然只放了一点野姜,可也香得不得了。 因着这野鸡昨儿个腌过,所以鸡肉本身就带了咸味,此刻再加一点点盐,就刚刚好了。 再放入那野菜进去,野菜特有的清香扑鼻而来。 贺岩还从来没有闻过这么香的鸡汤,也没见过这种做法。 要知道庄户人家里吃鸡,那都是要炒一炒,放上自家做的酱或者咸豆豉之类的,再放水煮一煮就行了。 要么就是像贺岩烤来吃,如这般,只放一点野姜和盐,什么都不放的,还从来没见过。 虽然此刻还没吃,不知道味道如何,光这香味,就已经勾人魂魄了。 野菜一放进去,张春桃就将陶罐给端了下来,然后将一筐子面饼推到了贺岩面前。 又给他盛了一大碗鸡汤,特意将山鸡肉都捞出来放在他碗里,堆得满满的。 贺岩也不客气,腹中肠鸣如鼓,加上这看似简单,却香气诱人的野菜饼和鸡汤着实勾人。 鸡汤太烫,还要等一会,但是面饼刚好入口。 咬一口,面饼外面焦脆,里面软嫩,放了盐调和的,咸度刚刚好,还带着野葱清香味,仔细嚼两口,能吃到野菜特有的清苦味,这种苦味并不过分,反而十分爽口开胃。 贺岩一口气闷头吃了小半筐,这才放缓了速度。 鸡汤也凉得差不多了,先尝了一口鸡肉,鸡肉腌了一夜,咸味渗入到了肉里,加上鸡肉本身的鲜美,倒是掩盖了山鸡不如家养鸡肉嫩的缺点,略微有些嚼劲,越嚼越香。 吃了几块鸡肉,再喝一口鸡汤,鲜美无比,野菜的清香又中和了油腻,一碗下肚,从喉咙到肚子,都是暖洋洋的。 贺岩本就饿了,加上张春桃手艺了得,他一个没忍住,不仅将一筐野菜饼吃完了,还痛喝了几碗鸡汤才放下碗筷。 看到空了的筐子和只剩下一罐底的鸡汤,也忍不住有些不好意思。 要知道,他们贺家虽然也是庄户人家,可因为孟氏的缘故,他们家的规矩比一般的庄户人家多些。 尤其是饭桌上的规矩,格外严厉,什么坐有坐相,吃有吃相,尤其不许露出狼吞虎咽,看到好吃的就什么都顾不得了,吃得满桌子汤汁淋漓的模样来。 第一百零四章 另有打算 为这个,他们姐弟妹三人没少被孟氏拿筷子敲过手,就连他们的爹,也被孟氏不知道嫌弃多少回了。 所以贺岩在外头做客吃饭的时候,一般都收着些,宁肯没吃饱回家再垫补一下,也绝对不会吃到撑。 今天这算是破了例了。 张春桃看出来贺岩有些不自在,忙道:“贺大哥,今天真是辛苦你了,若不是你帮忙,我这估计要受不少罪了!按理说我该好好准备几道大菜谢谢你才是,只是条件简陋,只能这样凑合一下了。” “这山鸡还是你昨儿个留下的,我手艺也一般,亏得贺大哥你不嫌弃,不然我真是心里过意不去了。” 此言一出,贺岩心里一松,捂着嘴咳嗽了一声,诚心实意的夸奖了两句张春桃的手艺。 心里甚至开始盘算,以后该多在这附近打猎,到时候厚着脸皮拎着猎物来跟张春桃搭伙,想必她也不好意思拒绝吧。 不过这都是后话,此刻吃饱喝足,自然是说正事。 先将镇上那些二流子的情况说了,尤其是二狗子的姐姐是保长外室的事情,重点提了一下。 张春桃立刻就明白了,难怪贺岩当日拦着不让她废了那些二流子的命根子,估计也是因为那保长之故。 担心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得罪了这保长,以后的下场凄惨。 不过张春桃却知道,那其他人也就罢了,出行略微防着点也就是了,大不了,摸清楚他们家住在哪个村,瞅准机会,再偷摸的教训一顿就是你。 一次打不服,打不怕,那就多打几次,将那群二流子打服打怕了,自然他们也就不敢动歪心思了。 倒是那二狗子,身后有这样的靠山,倒是要好生琢磨一番。 想了想,张春桃问起那二狗子和他姐姐的事情,又问起那保长家的情况,心里有了数。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看来还是得先解决这保长才好,不然这保长使个绊子,随便一句话,只怕就能给她增加无数的麻烦。 本来打算等何文昌那边的消息的同时,然后采摘些山货去卖攒钱的计划,暂时要搁置了。 毕竟她躲在深山里,只要不露面,那些人总不至于进山找她,就算进山了,她小心些,也不会碰上。 日子一久,谁还天天进山找她? 贺岩却目标明显,若真是因为这个被连累了,她良心也过不去不是? 张春桃自认为自己是个恩怨分明的人,报仇要趁早,报恩也不能拖延。 心里拿定了主意,面上却不显,又顺便问了几句其他二流子家的情况,在心里的小本本上,将这些人一笔一笔的都给记上了。 贺岩知道张春桃问这些情况,恐怕是另有打算,就算他知道张春桃不必寻常姑娘家,有一身奇怪的本事,可若真要对上保长,那岂不是鸡蛋碰石头? 能当保长的人,那都是本地的地头蛇,世代在此地居住,不说根深叶茂,也是关系人脉盘根错节。 不然能在这个位置上呆了十来年,也没人撼动? 忍不住就劝了两句:“张姑娘,这保长可不是二狗子他们那样的二流子,他可是镇上负责缉捕逃亡、稽查命案之人,虽然是不入流的小吏,可也是官府承认有编制的。” “寻常百姓对保长只有敬畏的,就怕一个不是,被保长寻了借口,给扣上一个勾结匪徒的帽子,那就是家破人亡了。” 这话劝得苦口婆心。 张春桃知道贺岩的好心,可越是知道,越发坚定了她的想法,这个保长一定得把他拉下来才好。 不然二狗子这样的地痞流氓二流子,欺男霸女多年,怎么就没人收拾? 还不是就仗着他姐姐给保长做外室么?由此就可见这保长不是什么好人! 只是她心中所想太过惊世骇俗,要是说出来,怕贺岩会吓到。 所以含糊的解释了两句,只说想到时候打听打听,保长这么多年,难道就没个仇家或者对手?就真能眼睁睁的看着保长这样护着二狗子吗? 还有保长的婆娘,难道真的能眼睁睁的看着保长在外头养外室吗? 贺岩听了张春桃的话,忍不住眼神闪动了一下,心中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顿时坐不住了。 霍然一下子起身,就要告辞回家。 拿起背篓,才看到背篓最下面还放着两个小包裹没动。 张春桃先前将东西拿出来的时候,一边看,心里就过了一遍,需要的东西贺岩都给置办齐全了。 这两样放在最下头,估摸着是贺岩给自家买的东西,也就没动。 贺岩取出一个,打开后递给张春桃,一一指点给她看,哪些是驱虫的药材,有的可以睡前点燃,有的直接洒在山洞门口,还有那金创药也给张春桃留下了,让她备着以防万一。 然后又从腰间摸出剩下的十来个铜板,一并都放在了一旁,这才背起背篓,交代了一句:“我先回家去了,这几天我就不过来了,被褥棉被好了我给你送来,你也小心些!” 说着出了山洞,脚步匆匆的离去了。 张春桃点点头,送贺岩离去后,回来看着这一山洞的东西,手里的包裹,还有放在干草堆上的两套新成衣和一双布鞋,这可都是她穿越过来后,给自己打下的江山。 虽然小了点,东西少了点,不过事在人为,以她的能力,以后肯定能让自己过上住大院子,万事不愁的好日子的! 明天,她就要去努力,踢掉自己江山大业上的第二块绊脚石了。 趁着天色还没黑,张春桃将那驱虫的药在洞里洒了一遍,才收拾起这才置办的家当来。 首先是开锅,不然这铁锅容易生锈,不好用。 亏得先前她将那山鸡腹中的油留下一小团,此刻将锅先洗干净,然后均匀烧热,再拿鸡油仔仔细细的将锅擦了一遍,直到鸡油全部被烤化,甚至发出一股糊味。 这才将锅端下来,将被炼出的黑色鸡油倒掉,又用热水冲洗干净,细细的涂抹了一层油。 放置到一旁,过上一夜,明天洗干净就可以用了,锅就算开好了。 一般来说,用肥猪肉开锅更好,可如今没有猪肉,鸡油也就凑合了。 第一百零五章 奸情 将所有的东西都归置好,才发现,还是缺一些东西,比如砧板,比如放置筷子碗碟的筐子,还有一些零碎的小东西。 不过这些不用再花银钱置办了,只需要抽空在大山里取材,回家自己制作也就是了。 先前是在干草堆上凑合了一晚,今天看着时间还够,索性将这些干草整理出来,编成草席。 等被褥回来,到时候这草席就能派上用场了。 忙活完这些,山洞里的光线已经昏暗下来,中午还剩下几个野菜饼,张春桃也懒得做饭了,烧了一罐开水,晾得差不多了,就着热水将野菜饼吃完,洗漱了一番也就睡下了。 晚上山里的气温降得快,风从洞口吹进来,吹到人身上凉飕飕的。 干草堆在没有风的角落,也有几分凉意,张春桃往草堆里挤了挤,迷糊睡过去了。 吴家湾。 这是距离石桥镇最近的一个村子了,大约隔着四五里地,以前村里的人大半都是吴家的人。 后来因着吴家祖辈嫡系里有人发了一笔财,就兴旺起来。 后人里有搬到镇上去的,也有更发达的去了县城或者府城的。 这些人也没忘了本,倒是提携了不少本家的人出去,不管混得好不好,可一般都在镇上或者外头置了家业。 所以吴家湾现在虽然还叫这个名字,村里陆陆续续的搬来了不少外姓人,吴家的人倒是少了许多。 不过到底祖辈在此,吴家还是吴家湾最大的宗族,留在村里的吴家人,虽然比不上镇上或者县城的吴家人,可因为距离镇上最近,加上如今的保长吴富贵也是吴家湾出生的。 那自然比起其他村子,日子还是好过些。 马大妮前头男人吴三也是吴家湾的人,算着辈份,他还是吴富贵的侄子辈。 吴富贵虽然如今婆娘孩子都跟着在镇上住,在吴家湾还是有着老宅子的。 当初他当上保长后,就将自家族人都安排成各地的保甲,平日里也没少给吴家湾族人谋取一些福利。 吴家湾的人那自然是感激吴富贵的,都巴结着他,指望日后他还能拉扯一下自家的孩子呢。 不然吴富贵跟马大妮的奸情,换做别的村或者宗族,哪里能容忍得了? 这在吴家湾,那自然是大部分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就连吴三死了,按理说马大妮这样的寡妇,又没给吴家生个儿子,一般族里,要么将马大妮赶回娘家,要么就要逼着她改嫁给吴家其他男丁了。 不然吴三没后,他爹娘老子也都不在了,这留下的房子地哪里能便宜一个外姓的婆娘? 可吴三都死了三年了,马大妮还好好的住在吴三家的屋子里,没人敢说一句闲话,不也都是看在吴富贵份上? 好多吴家的婆娘,虽然打心眼里看不起马大妮,可为了让自家孩子也当上保甲,那是没少哄着捧着马大妮,还给她送礼,就指望她能在吴富贵耳边吹吹枕头风呢。 倒是将吴富贵的原配婆娘和儿女放在了后头。 反正这吴富贵的原配婆娘和儿女一年才回一次吴家湾,大家不过是面子情,混过去就是了。 反正在吴家湾里,倒像是马大妮才是吴富贵的婆娘一般。 那马二狗子家里也早就没人了,就这么一个出嫁的姐姐,自然就被马大妮从药馆接回了家里养着。 吴家几个平日里爱迎奉马大妮的婆娘,还带了鸡蛋之类的东西上门来探病。 看到二狗子这模样,听说是被人打的,一个个义愤填膺,比自家儿子男人被打了还更激动。 纷纷唆使这马大妮快去寻男人吴富贵去,给小舅子报仇。 这话马大妮爱听,越发动了心思,想了想干脆将二狗子托付给了这几个婆娘,收拾打扮了一番,就去镇上寻吴富贵了。 吴富贵最近忙得很,快要秋收了,各地的收山货的贩子络绎不绝的都往石桥镇来了。 这石桥镇隔着最近的荆县,那也是上百里的路程,大多是山路,崎岖难行不说。 这几年还经常有小贩子走在山路上,被打劫的事情时有发生。 高山林密,那些匪徒们又不打劫那些大商贩,也不惊扰那普通百姓,就盯着那些小贩子,也不要人命,只劫财。 打劫完就往山里的密林子里一钻,谁还寻得到? 以前也就罢了,反正这些小贩子,财力又不雄厚,又没啥背景靠山,被打劫了就算告官,也只让他们等着。 等着等着就没消息了,最后还不是自认倒霉拉到? 偏生今年,荆县换了一位青天大老爷,听说来头不小,下放到荆县当县太爷是来镀金的,过上几年就要调回京城去了。 这本来和他们下头这些小小的保长没啥关系。 偏生,这位大老爷也不知道是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还是要给下头的人来个下马威。 翻出历年来的案卷,就发现了这商贩被打劫一事,近三四年的案卷累计下来,也有三十好几起了。 而且是逐年递增的趋势。 县太爷一看,这还得了?当今朝廷那可是极为重视剿匪的,若是不治理一下,岂不是以后要发展成悍匪窝子?那岂不是他履历上的一大笔污点? 当下,就勒令各地的保长,务必要详细清查本地男丁。 吴富贵当了这么多年的保长,自然也是有一两分真本事的,又加上他还颇为善于钻营,在县衙里也有那么一两个眼线。 平日里孝敬不少,关键时候,那眼线也给偷偷漏了点口风,大意就是有人提醒县太爷了,说这些山匪估摸着就是当地的地痞流氓所为,平日里散居乡里各处,镇上应该有人做眼线,打听清楚了,再联络人一起埋伏在山林里抢劫。 不然这么多年了,他们伏击小商贩没有出过一次纰漏差错,若不是对当地密林极为了解,也不会来去自如,找不到痕迹。 让吴富贵仔细小心些,清查本地居民男丁,若有可疑人员,一定不能疏漏,要及时上报云云。 吴富贵听了这个消息,当时面上稳得住,还好生谢过了对方。 可回到家里,冷汗涔涔,汗湿透了衣服。 第一百零六章 你是个什么玩意? 这山匪劫掠小商贩一事,发生了好几年了,他是真的一无所知,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当然不是!最开始几次,估摸这是山匪业务不熟练,留下了不少破绽,他当时就有所怀疑了。 不过那些小商贩没有靠山,上头县衙也没有催着,这事拖着拖着不就不了了之么? 他也不敢深究,就怕查出来是本地人落草为寇,那可是他的失职,追究下来也是他的责任,搞不好,他这个保长就当不了了。 对于县衙的人来说,不过是一个镇上的保长,一个小吏罢了,不值当什么。 可对于他来说,这是安身立命的本钱,他这么些年,在石桥镇大小算个人物,一般人家看到他,都要点头哈腰,处处恭敬着他。 因着给族里方便,就是族长面前,他也能平起平坐。 每年下头的保甲,还有镇上的商户,谁不给他送点孝敬,就靠着这个,他不仅在镇上买了三进的院子住着,给几个儿子娶了门当户对的媳妇,闺女也都嫁到了不错的人家。 别看他都是做爷爷的人了,可还有能当他闺女的小媳妇上赶着跟着他,走在街上,谁不称呼他一声爷! 这可都是因为他是保长!若是丢了这个位置,他不敢想,这些年他坐在这个位置上,也没少得罪人,若是让他们知道机会了…… 所以吴富贵这一刻时日,都在想着怎么解决这山匪的事情。 这么些年来,他也不是没有怀疑的对象,比如马大妮那个弟弟,靠着自己,在赌坊里当打手,一般人看在他的面子上,都多有容让。 前几年不过是混个温饱,这两年倒是阔绰了不少,三不五时的还给马大妮和自己一些孝敬。 他不想深究,加上那二狗子还算识相,每年孝敬的不算少,也就装作不知道。 现在这个情况,他得好好想想,怎么处理这二狗子才是。 若是让上头人知道,这二狗子是自己姘头的弟弟,会不会怀疑是自己跟他们有勾连?到时候若是被人借着这个机会,说自己也牵涉其中,那就糟糕了。 所以吴富贵这一段时日,为啥不去找马大妮了?那自然是心里有所顾忌啊。 要说马大妮这个女人,他肯定还是喜欢的,毕竟年轻貌美,伺候自己也放得开,比自家里那黄脸的婆娘好一百倍,真要丢开手,肯定还是有些舍不得的。 可一和自己的身价性命相比,就算是个天仙,那也不金贵了。 就想着冷马大妮一段时间,怎么跟他们姐弟撕掳开才好呢。 所以听说了这二狗子被人给打伤,送到药馆去了,要是往日里,不等马大妮开口,他都要让人去查,给马大妮出气才好。 偏偏是这个时候,他简直要拍手称快的好,还恨那出手的人不够狠,怎么不直接把二狗子个打死了才好。 自然这个时候是不会替二狗子出头的,只装聋作哑,当作没这回事,就连马大妮让人送信来,他都让人给打发了出去。 后来听说马大妮带着二狗子回去养伤了,这才松了口气没两天,怎么那女人又跑来找他了? 本是想让人将马大妮给拦住的,偏他手下这些人,都是知道这马大妮可是保长心尖尖上的女人,平日里在外头口口声声,都让他们喊小嫂夫人的,说话比保长家里那个原配还顶用呢。 那里敢怠慢,一边有人先跑进去给吴富贵报信,一边就有人将马大妮给迎了进来。 等吴富贵知道消息,要将人给打发走的时候,马大妮已经进了屋,见到他眼圈就红了,呜咽一声,就往他怀里扑。 其他几个保甲早就司空见惯,互相猥琐的笑笑,然后退了出去。 吴富贵到底还是宠爱过马大妮一段时间的,此刻见她哭得可怜,将那避嫌之心略微收了收,搂着安慰了一会。 那马大妮也是十分识相的女人,感觉吴富贵有些不耐烦了,立刻就收住了眼泪,又搂着吴富贵的脖子撒起娇来:“当家的,你都好久没回家去看我了,难道你不想我了?我可想你了——” 说着那手就在吴富贵的脖子喉咙出摩挲起来,挺着胸往吴富贵的怀里蹭,蹭得吴富贵喉头一干,就有了几分意动。 到底好些日子没跟马大妮在一起了,天天回家看着自家的那黄脸婆,半天提不起兴趣来。 憋得久了,这被马大妮一勾搭,就忍不住了,搂着人那一张胡子拉碴的嘴就啃了上去。 两人也不管是青天白日的,就在屋里胡天胡地的一顿闹腾。 等到伺候好了吴富贵,马大妮见吴富贵心情不错,才提起二狗子的事情来,口口声声就是求吴富贵给自己姐弟做主。 又说这人居然敢伤害二狗子,打得岂不是吴富贵的脸?谁不知道他是吴富贵的小舅子? 若是平日里这么说,那自然吴富贵第一个不放过这打伤二狗子,不给自己面子的人。 可此刻,马大妮这话,偏偏戳到了吴富贵最担心最害怕的那一点了。 那被美色迷惑的心,此刻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顿时也不怜香惜玉了,也顾不得此刻才跟马大妮厮混过,非常拔x无情的将马大妮一脚给踢下炕去。 阴沉着脸色喝道:“你给老子闭嘴!他二狗子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当老子的小舅子?往日里老子不过多睡了你几回,还真把自己当成老子的婆娘了?呸,也不看看,你是个什么玩意?” 一面骂着,一面起身穿好了衣服,就往外走。 马大妮懵了,方才还搂着自己不撒手的男人,怎么突然就变脸了呢? 她这么些年被吴富贵也是捧在手心的,早就习惯了吴富贵开口闭口就是小心肝小宝贝,要什么给什么了。 突然被打被骂,又听吴富贵骂自己不过是个玩意。 哪里肯依,一声尖叫,扑过来,抓住吴富贵就是一通厮打,嘴里也不甘示弱的骂道:“吴富贵你个老王八蛋,你当初占我身子的时候,是咋说的?口口声声说我就是你的婆娘,你的心肝!家里的那个黄脸婆算个屁啊?早晚要休了她给我腾地方的!” 第一百零七章 同床异梦 “当初馋老娘身子的时候,千依百顺,恨不得给老娘舔腚洗脚。如今不稀罕了,就说老娘不是个玩意,想一脚蹬了老娘?” “告诉你!别做梦了!老娘这辈子就毁在你这个老色匹,王八蛋手里了。名声也没了,将来也嫁不了好人家了,还没个一儿半女的傍身。你想甩了老娘?休想!就是死,老娘也要拉着你一起,你信不信?” 马大妮也是气急了,口不择言起来。 吴富贵本来已经抓到门框了,听到马大妮这话,倒是想起来,自己跟她厮混了这么多年,因为将马大妮当作自己的女人,好多事情也没瞒着她。 更不用说,他当时是真替马大妮考虑过,所以在吴三死了之后,更是让马大妮借着他的名头,收了不少孝敬,当时是想着留给马大妮当私房钱,也算是给她留条后路。 此刻想起来,这可都是把柄。 若真是惹急了马大妮,这个时候她出去一嚷嚷,岂不是大家都知道了? 这么一想,吴富贵脸上的神色变化了好几次,挤出了一点笑容来,转过身来,将马大妮从地上抱起来,放到炕上。 又如同往日一般,哄着马大妮:“你瞧瞧你这脾气!我这不过是为上头交下来的事情,正着急上火呢,你还为家里那点小事来闹我,一时没控制住吗?不过对你说了几句重话,你就急眼了!” “我这些年对你怎么样,你难道心里真不清楚?何苦说这些怄气的话?都是我,素日里太惯着你,倒惯出这一身的脾气了——” 嘴上哄着,可脸上的表情却阴沉的很。 马大妮抹一把眼泪,见吴富贵软下身段来,也就势下坡,顾不得身上衣服都没披,拱进吴富贵怀里就撒起娇来:“死鬼冤家!你心里不痛快你告诉我就是了,我如今跟你夫妻一体,你要是为难,我还能不体谅你?” 同样嘴上是撒娇卖痴,眼神却是充满着怨恨和算计。 两人虽然互相抱在一起,身子贴得近,心里想着的却南辕北辙。 真真是同床异梦。 又腻歪了一会,吴富贵才起身,让马大妮先回去,说这两天忙过了就回去看她。 马大妮也好像刚才没有撒泼过一般,十分温顺的点头答应了,嘴里还嘘寒问暖,又说会在家里备好酒菜等他回来。 这才起身穿好衣服,梳好了头发,一步三回头的去了。 等马大妮的背影一小事,吴富贵就踹飞了屋里的桌子,上面的茶壶落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茶水也流了一地。 好半日,吴富贵来沉着脸,喊进来一个心腹,嘱咐了几句,那心腹虽然满脸讶异,还是老老实实的点头出去了。 至于马大妮,出了这院子,走出了好几步,又回头看了看,眼中掠过一抹怨毒,转身走了。 只说在马大妮跟吴富贵厮混的同时。 吴家湾。 张春桃早上起来就给自己易容了一番,身在现代社会的她,对于亚洲四大神术中的化妆术和ps术虽然不算精通,也勉强够用了。 虽然没有化妆品和工具,可借助山里认识的那些草药什么的,倒是也勉强够用了。 脸上的肤色用草药汁子涂抹一遍,越发的蜡黄无光,显得人一下子老了七八岁的模样。 更不用说,她还在自己脸颊上点了一个大大的瘊子,头发也梳得极为老气,留下两缕来,遮住了眼睛。 眉毛也描得格外的厚重,露在外头的手背上还绘制了一块青色的胎记。 易容好之后,对着溪水照了照,没发现什么破绽,张春桃这才下山。 她知道一条小路,能绕过八角屯,在村子外上那唯一条通往镇上的山路,顺着那条山路一直走,就能到镇上。 而吴家湾也在这条山路上。 这个时候山路上没什么人,昨天是大集,想去镇上赶集的人昨儿个都去了,除非有什么急事,庄户人家哪里有天天没事赶集的,多耽误地里的功夫啊。 因此张春桃走了半天,也没看到一个人影,倒也落得清净。 一面走,一面在心里将计划梳理了一遍又一遍,确定没有纰漏了,也快到吴家湾了。 略微收拾一下自己,张春桃才顺着山路拐弯,走进了吴家湾。 这个时候各村之间,除了卖货郎或者村里谁家的亲戚,一般很少有陌生人出现。 所以张春桃一进村,就被几个婆娘盯着了。 她们上下打量着这灰头土脸的女人,虽然是梳着姑娘的头发,可看年纪已经不小了,再看她脸色蜡黄发黑,还在脸上那么明显的地方长着那么大一个瘊子,看着就吓人,就是露出来的手背上,还有半个手掌那么大一块黑色的胎记。 长成这般模样,得!难怪这么大年纪还没嫁出去呢! 这姑娘看着眼生,到她们吴家湾来做啥? 本来这个时候婆娘们就没什么事,好不容易见村里来了个陌生姑娘,自然就围上来要盘问一二。 张春桃一副怯弱胆小的模样,被问了半天,才结结巴巴的开口,说自己是来寻吴保长家的。 也是碰巧了,这几个婆娘正巧就是巴结马大妮的那几个吴家的媳妇。 一听说找吴富贵的,一个个那眼神都跟探照灯似的,上下好一顿打量张春桃,半日才问找吴保长做甚? 张春桃吭哧吭哧的不肯说,那几个婆娘急眼了,其中一个就威胁道:“你要是不说,谁知道你要干啥?万一你藏着奸心咋办?你老实说给我们听听,要是你找吴保长是正经事,我们自然也不拦着你!” 张春桃做出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样子,似乎就被那婆娘说动了。 犹豫了好半天,才期期艾艾的开口:“我……我也不……不知道找吴保长有没有用,可我们村里人都说了,咱们那事,只得吴保长才能做主。我才一路打听过来,听说吴保长是吴家湾的,所以……” 有那心急的婆娘就问了:“你家出了啥事?还非要吴保长才能做主?” 张春桃叹了一口气:“不瞒各位婶子,实在是没脸说。我家是金泉村的,爹娘去得早,就剩下我们姐弟四个相依为命。一家子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攒了点钱,想给我家大弟娶个媳妇,也好给咱家留个后。” 第一百零八章 嘴这么贱是要挨揍的 “没曾想,我大弟媳妇家是个骗子,收了咱们家的彩礼,眼看要成亲了,突然来说新娘子跑了!跑了也就跑了吧,是咱们家跟他们家没缘分,可她家收了我们家那么多彩礼,却一文钱都不退!” “还说,他们家闺女就是因为怕嫁到咱们家才被吓跑的!反倒要找咱们家要闺女呢!他们家人多,三天两头的来闹,我家弟弟都被打得下不了床了……”说到这里,还拿袖子擦了擦眼眶,放下袖子来,眼圈就红了一大圈了。 “我们家本是外地搬迁来的,村里也没几户亲戚,比不得那一家人多势众,被逼得实在没法子了,还是村里的叔叔婶子可怜我们,告诉我们,让我们来求求吴保长……” 旁边几个婆娘恍然大悟,感情是为了这么个事,来求吴富贵做主的吧? 这倒是小事,乡里纠纷,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族里不管的,自然都是有保长来管。 这张春桃来找吴富贵也是正理,只是几个婆娘看着这丫头长得砢磣不说,穿得也寒碜,一看就是家里穷酸得很。 这样的人,以她们对吴富贵的了解,只怕就是跪在他面前求几天几夜,也是没用的。 不过闲着也是闲着,她们看出来这丑丫头是个没见识到,也不知道听了谁一句话,就当了真,跑几十里山路来求人。 可求人也要有个求人的样子吧?总不能两手空空,空口白牙的就求吧? 她们还是吴富贵的族人呢,想求着办事,不也得拎着孝敬来么? 本来她们就是相约去马大妮家,看顾二狗子去的,见没了热闹看,也就失了兴致,一哄而散了。 只有一个婆娘,见张春桃实在可怜,怜惜她身为长姐,为了家里兄弟抛头露面来求人,想来也是真没法子了。 也不想让这丑丫头糊里糊涂的,也就提点了两句,只说就算是上门求人,也得准备点礼物吧? 哪曾想,本以为寒碜穷酸的丑丫头,居然还十分上道,从腰间扣扣索索半天,居然还摸出来几个大钱来,塞到那婆娘的手里,小声的道:“我知道的,谢谢婶子提点我!我来的时候,也有长辈教过我了。” “如今就求婶子多心疼心疼我,告诉我吴保长在不在家?” 那婆娘握紧了手心里的几枚铜板,笑容就殷勤了许多,拉着张春桃走到一边,给她介绍如今的情况。 只告诉张春桃,如今吴保长在镇上,他一家子都住在镇上,这里住着的,是他外头养的女人。 虽然是外头没名分的女人,可十分得宠,比原配娘子还有脸面些。 有些事情,在吴富贵面前过不去,可若多求求外头这个女人,只要她答应了,事情就八九不离十了。 到底收了好处,又怕张春桃犯忌讳,索性将马大妮的忌讳爱好,还有家里如今的情况,都悄悄的一并说与了她听。 又特意提点张春桃,若是家中不富裕,趁着如今马大妮的弟弟二狗子受伤,倒是可以去帮忙伺候一段时日,等将二狗子伺候好了,说不得马大妮还真能看在这个份上,让吴富贵帮忙呢。 张春桃将这个婆娘说的话,都牢牢地记在心里,又央着那婆娘将她带到了马大妮的院子面前。 那婆娘才开口:“你今儿个来得不巧,她去镇上寻吴保长去了,按照往日的惯例,最早也要天黑前回来,迟者说不得要一两天。” “要不你先回去,跟你家里人商量商量,明儿个再来求一求?” 张春桃正愁没借口走呢,听了这婆娘的话,感激的冲她笑笑,忙不迭地点头:“婶子说的是,我现在立马回去跟家里说说,安排好家里的事情了我就来!多谢婶子了!若是我家的事情真能解决了,绝对不会忘记婶子的大恩大德的!” 说着抹着眼泪,脚不沾地的走了。 那婆娘看着张春桃的背影,倒是感慨了两句,才回转家去不提。 张春桃出了吴家湾,已经离石桥镇不过几里路远,自然还要到镇上去探探底。 走出村子没多远,迎头碰上一个风韵犹存的女子,大约是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庄户里小媳妇少穿的梅红色裙子,腰间的带子系得紧紧的,勒得腰细细的,胸脯鼓鼓的,恨不得将衣服襟口都撑开了。 头上还插着几根金银簪子,眉目风骚,体态妖娆,走起路来,那腰扭得跟水蛇一般,充满了成熟女人的味道。 只是脸上的怨毒之气未消,显出了几分刻薄。 这个时候走在路上,又是这个打扮,这个年纪,张春桃有种直觉,这个女人,只怕就是那直闻其人,不见其面的吴富贵的外室姘头马大妮了。 马大妮行色匆匆,就算迎头碰上了张春桃,也只瞟了一眼,大约是被张春桃的容貌给惊吓住了,忍不住骂了一句:“谁家的丫头,丑成这样了,不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怎么还跑出来吓人?” “吓坏老娘了,你赔得起吗?老娘要是你,长成这样,早就寻根绳子勒死自己是正经!快给老娘滚远点,下次再见到你,要我家男人将你送到牢里去!” 一面拍拍胸脯露出嫌弃之色来,一面还啐了张春桃一口,扭身就要走。 张春桃本是打算立刻就去镇上的,听了马大妮这话,倒是气笑了。 果然有二狗子那样的弟弟,马大妮这个姐姐也不是什么好的。 别人美丑关她什么事情?你就是看不惯,自己心里嘀咕几句就好了,居然当面就这么骂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女人进牢房,那可是最恶毒的辱骂了。哪家好好的姑娘家,会进牢房?更不用说,女人进牢房,那就任人宰割,好多女囚完全就沦为了牢头的玩物,随意凌辱致死。 若真是个庄户人家的姑娘,听了这样恶毒的辱骂,心理素质差一点的,恐怕真的要被羞辱得上吊自杀了。 反正她要得到的消息已经得到了,以后也不会用这个形象再出现,索性教训教训这马大妮,让她知道知道,嘴这么贱是要挨揍的。 当下一伸手,抓住马大妮的头发往后一扯,“怎么?骂完人就想跑?” 第一百零九章 你个狐狸精也有今天 马大妮头皮一痛,顿时尖叫起来:“丑丫头,松手!松手!老娘的头发,头发——” 张春桃将马大妮往自己面前一拉,不等她站稳,劈手就是两个嘴巴子甩了上去:“嘴这么欠,平日里没人教过你吧?老娘丑不丑,关你屁事?” 马大妮没嫁人前,那日子过得跟在黄连水里泡似的,可自从跟了吴富贵,好日子过了几年,已经飘飘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这么多年被人奉承着,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顿时一边尖叫,一边伸出尖尖的指甲来,想挠上张春桃的脸,还以颜色。 可张春桃能让她得逞?轻松的就将马大妮的两手反在了身后,手上一用力,马大妮就哭天喊地起来。 这离吴家湾还是太近了,张春桃怕马大妮真将人给招来了,顺手扯过旁边的茅草,揉成一团,塞进了马大妮的嘴里。 这才世界清净了。 想起路边脚下有一条小河沟,索性拖着马大妮就往河沟边走。 马大妮见张春桃拖着她往僻静的地方走,这才害怕起来,一边挣扎着,嘴里还发出唔唔的叫声。 眼泪鼻涕横流,哪里还有平日里半分的美貌。 就她这点挣扎的力道,自然不被张春桃看在眼里,只威胁了一句:“再乱动,小心我拿石头划伤你的脸!” 马大妮顿时被掐住了命门,她能有今天的好日子,靠得可就是这张脸,若是伤了脸,吴富贵那个狗男人,如今就已经有外心了,更不用说以后了。 当下也不敢挣扎了,只哀求的看着张春桃。 要是抓着马大妮的是个普通男人,估计被马大妮这么看着,心早就软了。 可对着张春桃这般,那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一点作用都没有。 张春桃一口气将马大妮给拖到了河沟边,这河沟水浅,天气又热,平日里放牛的会将牛放牧在这里,大中午的,牛会在这河沟浅水区打个滚。 此刻虽然没有牛,可水沟里的水还是浑浊的,旁边的水草什么的也沾满了泥巴。 张春桃一把将马大妮给推到了河沟里,将她的头按在了水里,冷笑道:“嘴那么臭,多洗洗才干净!” 马大妮猝不及防,加上嘴里塞着杂草合不拢,一下子就灌进了好几口水牛的洗澡水。 泥浆带着腥臭一下子涌了进去,马大妮只觉得胃中一阵翻滚,被张春桃一把拎起来,立刻翻江倒海的吐了一地。 张春桃嫌弃的一松手,跳到了一边,怕马大妮吐到了自己身上。 马大妮本来就浑身无力,张春桃一松手,她一下子就栽倒在了自己吐出来的秽物上。 脸都青了,连滚带爬的挪到了一边,只哇哇大吐,恨不得连苦胆水都吐出来。 张春桃见马大妮这狼狈的模样,身上梅红的衣裳已经滚在泥浆里看不出来本色了,头发身上,也是沾满了泥浆和秽物,哪里还看得出来,一炷香前,她还是个标致的小媳妇呢。 如今就是街上的乞丐也比她强些。 这才冷笑道:“自己照照镜子去,你现在这模样,只怕才需要拿根绳子勒死自己呢!下次老娘再听到你嘴这么臭,这么贱,就不止是用这河沟的水洗嘴巴了!直接丢到外头那大河里去泡上三天三夜去,你信不信?” 马大妮听了这话,忍不住抖了抖,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个丑丫头不仅长得丑,下手还黑,心也硬。 自己往日里在男人面前的那些小伎俩小手段在她面前是不管用的。 想想要是被丢到河里去泡三天三夜,先别说面子了,有没有命都悬呢。 顿时不敢做妖了,老老实实的点头:“姑……姑娘,我,我再也不敢了,求你饶过我这回吧——” 张春桃这才冷哼一声,拍拍手走了。 马大妮一直侧着耳朵听张春桃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敢爬起来,左右张望了半日,真没看到人影了,这才拔脚就往吴家湾跑。 太可怕了,她得赶快回家! 进了村,不少吴家湾的婆娘,迎面就看到一个泥巴人跑过来,一边跑身上还在掉泥点子,顿时都看住了。 盯着仔细瞅了半日,才不确定的道:“那是不是去了的吴三家的媳妇?这是掉泥沟里了?怎么一身的泥巴浆子?” 马大妮听了这话,又羞又臊,捂着脸一路小跑回家。 偏生遇到了一群本村的孩子,看到这会跑的泥巴人,谁不稀奇,都跟在后头一边跑一边喊。 没多大一会,整个吴家湾都知道了。 那些往日里看不惯马大妮的婆娘们,也出来看热闹,嘴上说着:“哎呀,吴三家的你这是怎么了?快回家洗洗换件衣服,瞧着怪可怜的——” 心里一个个幸灾乐祸,直呼你个狐狸精也有今天! 往日里这个狐狸精仗着吴富贵的势,妖妖乔乔的不成个体统,勾搭了吴富贵还不老实,趁着吴富贵不在的时候,穿得跟个窑姐儿似的,扭着她那葫芦腰,大屁股在村里走,勾得村里的男人,眼珠子都快沾到她身上去了。 害得那些男人回家就念叨她们,说她们连马大妮这个狐狸精的脚趾甲都比不上。 如今这狐狸精滚到泥潭里,骚狐狸变成了泥耗子,真该让家里男人看看她这出丑的模样。 抱着这样的心思,没多大一会,村里的男人都被自家婆娘或者是最佳孩子给拖出来,一起瞻仰了马大妮浑身裹满泥巴的英姿。 马大妮以前还总是觉得自家的位置好,在村子靠着里面,没多少人会经过,吴富贵来的时候,稍微避着点,就不会有人看到。 如今她算是知道了,这回家的路有多漫长。 四周那些婆娘的嘲笑声,熊孩子的起哄声,还有那些往日里看着她背影流口水的男人的惊呼声,声声入耳,声声如刀,将她的脸皮一刀一刀的割下来,被人踩在了脚下。 马大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一进院子门,她就将门死死的给关住,也顾不得里屋自己弟弟喊她,连热水都来不及烧,打了水就进偏房去洗澡了。 足足将院子里一缸水用完了,一块才买的胰子用了一半,身上皮都搓红了,马大妮才罢休,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 第一百一十章 打听 二狗子听到动静,猜到是自己姐姐回来了,他还疑惑自家姐姐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喊了两声却没人答应。 然后就听到隔壁房间里,稀里哗啦的不知道在洗什么,折腾了大半天。 好不容易等他看到马大妮了,吓了一跳,自家姐姐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整个人好像丢了魂一样。 喊了半天,也才回过神来,只看了他一眼,就丢下一句:“我累了,回屋歇着去了。” 然后二狗子就听了半天加一夜的哭泣声,那哭泣声白天听还罢了,到了晚上,趁着夜色,呜呜咽咽有一声没一声的,一会子像猫发春,一会子像鸭子被掐住了喉咙。 偶尔还传来两声断断续续的“不得好死!”“绝不放过你!”之类的话。 他一个老大爷们,虽然理智上知道,这应该是他姐发出的声音,可这大半夜的,外头山风吹着,这声音飘飘忽忽的,再加上不时还有几声老鸹的叫声滑破夜空,窗户上,还不时有黑影飘过。 真是吓出了一身的冷汗,若是能动,他只怕要麻溜的钻到炕底下去了。 只可惜不能动,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鬼影重重,闭上眼睛又是鬼哭声声入耳,活生生给吓尿了不提。 只说张春桃这边,教训完马大妮之后,心情十分舒爽,脚步轻盈的赶到了镇上,才正好是正午时分。 这个时候,中午还正热着呢,街上都没什么人。 街道两边的商铺虽然开着门,可掌柜的和小伙计都在柜台后打着瞌睡。 街口有一个茶摊,老板躺在草棚下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 摊子上摆着两个当地的大土茶壶,旁边放着一摞的粗陶碗,旁边还挂着一个木牌子,上面写着一文钱一碗凉茶。 张春桃顶着太阳走了这一会子路,也是满头大汗,口干舌燥,看到这茶摊,简直如同看到救星一般。 一般人家肯定是觉得这一碗茶就卖一文钱,简直就是抢钱。 真渴了,去路边人家去讨一碗水喝,岂不是便宜? 因此这茶摊平日里还真没什么客人,不过是一些小商贩在这里坐坐罢了。 此刻无人,张春桃快步走到茶摊边,掏出一文钱放在桌上:“老板,我要一碗凉茶。” 那老板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道:“自己倒吧。” 张春桃拿起一个粗陶碗,先倒了一点茶水出来涮了涮碗,才倒了满满一碗,先喝了一口。 这才发现,这是什么凉茶?不过是烧开的井水,估摸着用晒干的鱼腥草泡的,又苦又腥。 难怪没生意呢!谁没事喝这个啊? 也就是张春桃渴得狠了,才皱着眉头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顺便歇歇脚。 走了几十里的山路,又教训了马大妮一顿,力气都快耗光了。 那茶摊老板也不赶人,反正没客人,而且茶摊不就是给过往的客人歇脚的么? 张春桃喝到最后,实在忍不住了:“老板,你这凉茶味道,一般人可接受不了啊!” 茶摊老板本来就闲着,难得有人跟他说话,也就道:“凉茶不都这个味道?这鱼腥草还算好的了,前几天我用那晒干的婆婆丁泡的凉茶,那才苦——” 说完自己都皱了皱眉头。 张春桃听了这话,想起自己以前家乡喝的一种凉茶来,当地叫三皮罐,就是一种海棠树叶子。 采摘下来,洗干净晒干,然后两三片叶子放入这种土茶壶里,用沸水一冲,颜色绛红,气味芬芳,入口回甘。 最是生津止渴,清热祛暑不过。 而且价格还便宜,是张春桃家乡一年四季家家户户必备的凉茶。 甚至好多农村人家,都是房前屋后都种着这种棠梨树,到了时候自己采摘回来晒干,一年的茶叶就够了。 那真是普通人家夏天最好的消夏茶了,田间地头,学校工厂,屋里屋外,谁家茶壶里都是这种三皮罐凉茶。 张春桃喝惯了这种凉茶,后来在外地工作,每年都还要托小时候的玩伴,给自己寄上一些。 她此刻想起,在那溪边好像就有几株棠梨树?昨儿个看到了她还琢磨着,是不是要摘一点晒干了泡水喝,只是今天出门了,倒是混忘记了。 既然有棠梨树,此地应该也有三皮罐吧? 张春桃试探着问:“老板,你们这里就没有三皮罐吗?” 茶摊老板眼睛一瞪:“那是什么?没听说过!” 张春桃就不再问了,没想到这里居然还不知道有这种便宜大碗又好喝的凉茶,倒是给她一个机会。 可以卖凉茶啊!反正这棠梨树叶子不值钱,她若是能抢在前头,先晒制出一批凉茶来卖,赚上一点银钱。 本地百姓是不用想了,他们知道了肯定会自己去采叶子回来晒,倒是可以卖给那些山货贩子。 拿定了主意,张春桃又旁敲侧击了一下,确定了这个时空,最起码在石桥镇,是没有三皮罐这个凉茶的,心里放下了心。 想了想,又跟茶摊的老板打听吴富贵的家在哪里? 茶摊老板抬眼看了张春桃一眼,只摇着扇子不说话。 张春桃立刻就意识到了,又从袖子里摸出了两个大钱,放在了桌上。 茶摊老板看张春桃这打扮,就知道她不是什么有钱人,能拿出这些,已经是极限了。 这才开口:“你沿着这条街往前走,第二个巷子口左转进去,最里面那家就是了。” 说完,麻利的将三个大钱收起往钱匣子里一丢,又闭上眼睛躺回去摇蒲扇去了。 张春桃起身道了谢,这才顺着茶摊老板的指引,往吴富贵家去。 那茶摊老板路指得明白,很快就找到了吴富贵家。 这是个三进的院子,虽然位置偏些,可院子大,一扇黑漆木门,看得出来家里的女主人十分勤快,大门擦得干净,门口也扫得一片叶子都看不到。 张春桃捏起门上两个铜环,扣了扣门,好半天,才从里头有人说话:“来了,来了,是谁呀?” 说话间,门打开了,一个四十来岁左右的妇人探出头来,这妇人穿着细棉布的衣裳,头上插着两根银簪子,手上还带着两个指头粗细的银镯子。 神色间有些冷淡和防备,还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居高临下。 第一百一十一章 戏精上身 看到张春桃后,打量了一眼,开口道:“你是谁?你找谁?” 张春桃顿时戏精上身,十分局促的捏着衣裳角,怯生生的开口:“请问这里是吴保长家吗?” 那妇人冷淡的点点头:“你是谁?找他有什么事?” 张春桃这才似乎松了一口气,露出一点笑容来,又马上收敛了:“您是吴保长的娘吧?您看上去可真是又年轻又慈和,就像庙里的菩萨一般。难怪您儿媳妇,就是保长娘子说,只要我一上门,一见面就能认出来呢!” 噼里啪啦丢下一堆炸雷来。 那妇人乃是吴富贵的原配黄氏,先一听到张春桃问她是不是吴富贵的娘,那脸一下子就黑了,正要骂人呢。 听了后头的话,顿时心头火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这只怕自家那个死鬼在外头养的小妖精,上门来挑衅来了吧? 这些年,她又不是死人,加上吴富贵也压根没收敛,风言风语的她听了不少。 知道他在外头有女人,还常年累月的不回家。 一般人家,这家男人这样,那不得吵翻天?泼辣一点的,只怕都在家里打起来了。 可黄氏不敢啊,她娘家不给力,能有今天的日子,都托赖吴富贵呢,哪里直得起腰板来教训吴富贵? 娘家人早早就劝过她,说什么哪里有猫儿不偷腥的?男人都这样,那田里干活的汉子,多打了三石麦子,还想纳个妾回家新鲜新鲜。 更何况她家这个死鬼,还是保长?走在外头,多少狐狸精自动往上扑,赶都赶不走呢。 她是吴富贵的原配,又给他生了几个儿子,只要她不闹,吴富贵看在几个儿子的份上,也不会让外头那些小狐狸精进吴家的门不是? 吴富贵都一把年纪了,还能快活几年?将来一切不还都是她儿子的? 索性装作不知道,等吴富贵玩不动了,自然就老实归家了。 黄氏还能怎么办?一家子都仰仗着吴富贵呢,就算她想闹,娘家人第一个就要站出来不许她闹呢。 还有几个儿子也劝她,说闹腾那些做啥,岂不是把爹往外头女人怀里推?只要他拿钱回家,不短家用,也就是了。 女儿倒是同情自己的娘,可她也帮不上忙,只能劝黄氏多找吴富贵要些银钱,将来老了,银钱总比男人可靠不是? 黄氏为了儿女,为了娘家,也只能忍着。不听不闻,当自己是聋子和瞎子一般。 本以为做大房原配做成她这样,吴富贵只要稍微有点良心,就不会让外头的女人来恶心自己。 没想到她没想着收拾外头的狐狸精,外头的狐狸精这是等不及要上位了?所以搞这么一出来恶心自己? 想到这里,黄氏真是一口恶气憋在心里,不上不下的难受。 不过她到底忍耐习惯了,听了这话也没气得失去理智。 听这话音,应该是外头的狐狸精,哄着这个丑丫头上门来说的这些话? 那这个丑丫头是狐狸精的人?还是不知道哪个倒霉鬼? 这么一想,黄氏也不急了,反而套起张春桃的话来。 张春桃发挥了毕生的演技,让黄氏脑中脑补了一出好戏。 眼前这个丑丫头家中出了事,万般无奈最后的救命稻草就是吴富贵,所以求人打听了吴家的住址,想上门求人办事。 也不知道是谁,将她给指到了吴家湾,然后遇到吴家湾的那个马脸狐狸精。 狐狸精果然一肚子坏水,在这丑丫头面前自称她才是吴富贵那个死鬼的娘子,还把这丑丫头哄骗着带信到镇上来找自己,借着这丫头的口来挑衅自己。 若是自己气急了冲着这丫头发火,再跟自家那个死鬼闹上一顿,只怕就如了那个狐狸精的意,过了明路了。 以外头那狐狸精得宠的程度,搞不好自家死鬼男人昏了头,要将这女人纳回家来也说不定。 黄氏想到这里,勉强哄着张春桃说出了那马脸狐狸精住在那里后,越发气得肝疼! 她因为一贯不听不问,只逢年过节回去吴家湾,没想到吴家湾的族人们居然帮着那个狐狸精和家里的死鬼一起瞒着她。 难怪这两年,她回去祭祖的时候,族里那些妯娌们,看着她的眼神那么奇怪呢。 好哇,感情是合起伙来就瞒着她呢!想到往日她回去吴家湾族里,还自持身份,瞧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 此刻想来都脸红,只怕吴家湾里人人背地里都在笑话自己呢! 若不是今日这个丑丫头上门来,她还不知道要被瞒到什么时候去! 黄氏心里越气,脸上倒是没显,毕竟已经是含饴弄孙的年纪了,哪能没几分成算? 她收拾不了自家死鬼,这外头的狐狸精还收拾不了? 那狐狸精不就是仗着自家死鬼护着她,才敢这样挑衅么?若是自家死鬼没空护着她呢? 黄氏心里有了计较,又听张春桃说什么要去那狐狸精家帮忙照顾她弟弟,顿时心头一跳。 这可不行,她得想法子把自己男人支使得远远的,这个狐狸精自然不能让她清闲。 当下眉头一皱,计上心头。 拉着张春桃的手,又哄又骗,最后还将头上两根银簪子扒下来硬塞给了张春桃,才让张春桃答应了不去帮那狐狸精照看弟弟。 黄氏等张春桃一离开,就冷着脸进了院子,将几个儿子媳妇召集起来商量如何对付那狐狸精不提。 只说张春桃拿着两根银簪子,转手就在当铺里给当掉了,这两根银簪子虽然看着普通,分量却颇重。 毕竟对于黄氏这个年纪的人来说,都图实惠了,样式好不好看不要紧,一定要重。 又是死当,居然当了六百个大钱。 拿着新鲜到手的飞来“巨款”,张春桃寻了家路边的面摊,点了一碗鸡汤面,又要了一个肉包子。 鸡汤是熬了一夜的老母鸡汤,黄澄澄的一层油,上面撒了一层翠绿的葱花,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肉包子也是真材实料,三分肥七分瘦的纯肉包子,咬上一口,满嘴流油。 吃得张春桃眼睛一亮,没想到在石桥镇这样的小地方,居然还有这等美味。 正埋头吃着面条,不知道从哪里走出来三四个书生来,结伴而行,一路谈笑风生。 第一百一十二章 清秋大梦 走到面摊处,也不知道是不是闻到了鸡汤的味道,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放缓了脚步。 其中一人就道:“咱们讨论了这大半日,此刻才觉得有些饿了,不如就在此吃碗汤面,也省得回去后还要劳动师娘?” 其他人都点头应和,选了一张无人的桌子坐了下来。 面摊的老板笑眯眯的迎了上来,一边拿肩膀上的抹布擦桌子,一边问:“几位秀才老爷,想吃点什么?” 建议的那个书生就开口:“一人上一碗面。” 老板答应了一声去了。 有一个人就道:“对了,何兄,你前几日托我们打听的那事,只怕要缓上几日了。” 张春桃就听到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怎么了?赵兄?可是有什么不方便?” 抬头一看,说话的那个所谓的何兄,不是何文昌是谁?托人打听的事情,莫非给她打听要卖身为奴的事情? 顿时竖起了耳朵听那桌子书生谈话。 先前那个书生摇摇头:“倒不是不方便,只是我听县城那边的消息,倒像是咱们新来的县太爷,新官上任三把火,如今要彻查这几年偶有商贩被劫掠一事。” “虽然和人牙子不相干,可到底下头人摸不清新来的县太爷的脾气,这一段时日都收敛些,免得被拿住了把柄不是?” “不过再等上十天半个月的,想来也就无碍了。” 何文昌听了这话,眉头一皱,他本以为这事不过是打听一下,费两句口舌的事情。 没想到,中间居然出了这事,倒是难办起来。 莫非他还要等十天半个月后再操心一回?那可太耽误事了。 眼瞅着他就要收拾收拾,参加院试了,那个时候哪里分得出心神和功夫来管张家大丫? 可到底是自己亲口答应过的,何文昌也不想失言,顿时有些踌躇。 旁边另外一个人看出来何文昌的难色来,倒是多了一句嘴:“这有何烦恼的?不过是替你同村的乡亲寻个去处罢了。卖与谁家不是卖?县城如今难去,这附近十里八乡不说,就是咱们这镇上,不也有买丫头的吗?” “别家就不说,这眼瞅着就是收购山货的时节了,那些山货贩子也陆续都来了,总会有人买丫头回去伺候,做饭洗衣服吧?寻个厚道点的人家,也算对得起她了。” “一个乡下的丫头,能卖到这些山货贩子家,将来的造化总比在乡下一辈子强些吧?” “何兄你就是太实诚了,又不是你自家的亲戚,不过是同村,还是看在伯母的份上,寻个人家就已经仁至义尽了。” “早些办完这事,也好安心在复习几日。如今院试才是当前首要的大事,这些都是小节,何须在意?” 许是最后一句话说动了何文昌,他的神色松动了,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秦兄说的是,可这些商贩到底不知根知底,就怕——” 那个姓赵的书生哂笑道:“若真如何兄所说,她父母俱亡,家中已无一个亲朋故友,又年纪大了,坏了名声嫁不得好人家,能卖身为奴就不错了,哪里还容得她挑挑拣拣?” “何兄这么紧张,莫非这女子和何兄有什么关系不成?我说何兄,你可不能糊涂,这马上就要院试了,若是能通过,以后就是秀才了。可不能因为一点点的儿女私情,断了大好的前程——” 这话就说得有些意思了,说是好心劝告吧,可那赵姓书生脸上的笑容不是那么回事。 说是嘲讽吧,可这话却实打实的为何文昌着想。 何文昌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不过很快就消失不见了,面色平和道:“赵兄说笑了,本是怜悯她可怜,若是留在村里,到底是一条人命。不过赵兄提醒的也是,个人有个人的造化缘法——” 停顿了一下,才道:“倒是还要劳烦几位兄台,若是有认识的厚道人家需要买婢女回家使唤的,多多留意一下,文昌感激不尽!” 先前那个姓秦的书生笑道:“这是自然,何兄请放心就是了。” 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道:“何兄,其实这些商贩买奴婢的少,倒是纳妾的多。你说的那姑娘,既然坏了名声在村里嫁不出去,倒不如直接给她寻个人家,也是终身有靠了——” 何文昌正要开口说什么,那边老板已经下好了面,端了过来:“几位秀才老爷,面好了!” 那几个书生也就住口不提,只举起筷子说吃面吃面。 他们选的位置本就偏一点,附近无人,说话的声音也不大,越就是张春桃耳力好,才听了个清楚。 顿时露出一个冷笑来,虽然何文昌最后要说的话,被老板打断了。 可看他的神色,也未必坚定到哪里去,说不得还真被那几个书生说服了,觉得张春桃无依无靠,坏了名声,被出族,留在村里也嫁不出去。 倒是给人做妾不在乎名声,也算是终身有靠了。 若是何文昌的娘全婆子知道了,恐怕更乐意了,这卖给商贩做妾,就要跟着商贩四海为家,谁知道下一次回石桥镇是什么时候?说不得一辈子不回来都是有的,那就是再好不过了! 暂且让他们母子做会子清秋大梦吧,她目前有更重要的事情。 若是不解决吴富贵这个保长,只怕她的户籍迁出来,也保不住。 还不如暂时留在八角屯里正那里,等她收拾了吴富贵,再来跟何文昌母子好好掰扯掰扯。 想着方才这几个书生谈话里透露的消息,张春桃坐不住了,稀哩呼噜的吃完面,又将汤喝了个干净,就喊老板结帐。 顺便又买了个肉包子,打算带回去晚上吃,也就不用回去再做饭了。 这一番动作,在那几个书生眼中,实在不雅,几人都侧目而视。 等张春桃结帐走人,那几个书生还在后头摇头叹息,念叨几句什么有碍观瞻,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举止粗鄙之内的闲话。 张春桃自然没空理会这些酸秀才书生,径直走了。 倒是何文昌看着这背影,总觉得有几分怪怪的,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样。 可再回想面容,那么大的瘊子在脸上,还有手上的胎记,丑得触目惊心,若真是见过,肯定不会忘记,定是自己记错了。 也就低头去吃面,不再多想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机缘巧合 往回赶的张春桃,一边走,一边琢磨着那几个书生带来的消息,新来的县太爷要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是彻查商贩被劫掠一事。 只恨她穿越过来的时间太短,原身一个乡下丫头,更是完全接触不到这方面的消息。 不过想想今天去吴家湾,那个婆娘透露的消息,说是吴富贵最近好一段时日没去看马大妮了。 若是大胆设想一下,这吴富贵这么长时间没去找马大妮,是因为县太爷要彻查商贩劫掠事件呢? 毕竟吴富贵是保长,负责的就是本地乡镇的安全。还有缉拿要犯,通查可疑人员的责任。 所以吴富贵最近很忙,大概率因为要完成县太爷交代下来的任务。 再回想一下那书生说的,这几年偶有商贩被劫掠,那就是这劫掠事件发生了好几年,上一任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放任了。 若真是这新的县太爷要追究责任的话,这些保长一个都跑不了。 这可是个大好的机会!张春桃眼睛一亮。 只可惜她没门路,不好打听这种消息。 认识的人中,也无人能帮这个忙。 数来数去,也只能找贺岩了,得拜托他去打听一下这其中有没有别的门道。 若是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将吴富贵给拉下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正想着,听到后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匆匆赶上来。 张春桃一边让到了一边,一边回头一看,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正念叨贺岩呢,这后头匆忙赶路的,不是贺岩是谁? 忍不住冲贺岩挥挥手:“贺大哥?” 贺岩楞了一下,停住脚步打量了一下张春桃,尤其是在张春桃脸上的瘊子,还有手上的胎记上盯了半日,才不确定的道:“张姑娘?” 张春桃看着贺岩的眼神,这才想起自己脸上还带着那么大一个瘊子呢,不好意思的一笑,转过身,将那大瘊子给抠了下来。 再转过身来,贺岩忍不住眼神里就多了些什么,惊讶的问:“张姑娘,你这是易容术?” 张春桃一时词穷,不知道该怎么跟贺岩解释这亚洲四大神术之一的化妆术,她这算啥?她以前活着的那个时代,那些美妆博主出神入化的化妆术那才叫易容术。 她这点手艺,也不过是取巧罢了。不过是仗着如今这个时代的人,没见过这样的化妆术,而且她利用了人的视觉效果和心理作用罢了。 想了想,含糊解释了一句:“这叫化妆术,算是易容术的一种吧。” 不想再让贺岩就这个问题问下去,索性岔开话题:“贺大哥这也是去镇上了?” 贺岩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的道:“昨日听你说了后,我今天寻几个朋友打听了一下消息。” 说到消息,张春桃忙道:“我今天在镇上也听到一个消息——” 说着,将从几个书生哪里听来的消息一一都说与了贺岩听,最后忍不住问:“那商贩被劫掠的事情,贺大哥可有听说过?” 贺岩眼神一动,他今天去寻了几个消息灵通的朋友,才隐约听说了一点,没想到张春桃居然机缘巧合也知道了这个消息。 听她相问,倒是也没瞒着,只细细道来。 从两三年前起,就偶有那些小山货贩子在去县城的途中,被劫匪抢走货物打劫一空的事情发生。 那些小山货贩子本就本钱不多,大部分都是全部家当来收购货物,打算赚上一笔的。 这遭遇了抢劫,虽然性命保住了,可货物没了,那也就倾家荡产了。 好几个小山货贩子走投无路,抱着最后的希望去衙门报案,指望衙门能找到劫匪,将货物找回来。 他们天天守在衙门口,从希望守到绝望。 心性有韧劲的,到最后放弃了,然后远赴他乡,求条活路。 那些过不去心里的坎,又被追债的,自觉无颜见人,就寻了死路。 其实石桥镇里从去年暗地里就有人在传言,这些劫匪,只怕就和那些二流子有关,不过事关重大,大家也不敢乱说,怕遭报复,都只背地里嘀咕几句。 这次新上任的县太爷发话,下头这些保长们,如今都焦头烂额呢。 所以二狗子那事,吴富贵这段时日是没空管了。 张春桃心头一跳,贺岩打听到的这个消息,更有价值。 若是操作得当,是不是能将二狗子和吴富贵一网打尽? 想了想,虽然是在山道上,前后无人,张春桃还是压低了声音,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虽然有些不太光明,可二狗子此人仗着吴富贵为恶乡里多年,真要是被抓起来,也是罪有应得。 贺岩比起张春桃来,更知道二狗子和吴富贵做得恶事,让他们下牢狱也是一点都不冤枉。 再者,为了他自己的安全来说,吴富贵这人能被拉下来,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沉默半晌后,贺岩点了点头,算是和张春桃就这个问题达成了一致。 不过他还是没忍住叮嘱了一句:“张姑娘,虽然你化妆了,可这段时日还是少到镇上来的好,万一被人发现了——” 本来是说正经事,可话说到一半,他的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张春桃跟他本是并肩一起走着说话,自然都听到了。 贺岩剩下的话就说不出口了,胡子虽然挡住了他的脸,可通红的耳朵尖还是出卖了他。 张春桃忍着笑,将先前买的打算当作晚饭的肉包子拿出来,这肉包子都用牛皮纸包着,老板见张春桃没带背篓篮子,还细心的包好,用草绳系好了,让她能拎在手上。 此刻张春桃将牛皮纸包拿在手里,解开了草绳,递到了贺岩面前:“先垫垫肚子吧。” 贺岩本待推脱,可对上张春桃的眼睛后,垂下了眼睑,顺从的接了过来,说了一声谢谢,就埋头咬了一口。 他着实是饿极了,早上随便吃了一点,到镇上后,一直忙着打听消息,身上带着的一点银子,全都花光了。 就算想买点东西垫肚子也不能够了,他也不好意思去医馆去蹭饭,免得马家那边看轻了自家妹子。 所以一直饿着肚子,不过这也习惯了,他在山中打猎的时候,有时候一天都吃不上东西的时候也是有的。 第一百一十四章 黑影 按理说,张春桃和他认识也没多久,不过也许是因为两人有共同的秘密的缘故,本来很少欠人情的贺岩,接受起张春桃的好意来,倒是一点不抵触。 此刻已经是下半晌,包子已经凉了,里面的肉汁也都有些凝固了,吃在嘴里没了刚出锅的时候鲜美,贺岩只咬了一口,就知道是唐家面馆的包子。 虽然已经冷了,吃在嘴里,贺岩却感觉比往日里吃到的刚出锅的唐家的包子还要更美味些。 这种拳头大的包子,以贺岩平日吃饭的频率,三口能解决掉一个。 可此刻,贺岩小口小口咬着,在嘴里细细的咀嚼,十分珍惜。 三个包子足足啃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啃完。 见贺岩吃完了,张春桃才又跟他讨论起行动的细节来,讨论完这些,张春桃嘴里也没闲着,拉着贺岩问这山里有哪些特产。 贺岩没有半点不耐烦,十分详细的跟张春桃介绍,山里那些地方有些什么好东西,一点也没藏私,还特地将哪里有什么危险,要避开之类的话都交代了。 不知不觉间,几十里的山路就走得差不多了,眼看就快到八角屯了,张春桃停住了脚步,就要跟贺岩告辞。 贺岩难得跟人说这么多话,一时还有些意犹未尽,等张春桃拐入了旁边的小路,消失在了山林里,才怅然若失的叹了口气。 又站了一会,才低下头继续赶路回家不提。 只说张春桃跟贺岩商量了之后,接下来的几日也就安分的呆在了山上。 也正好趁着这个时候,将山洞好生收拾一下。 先去砍了竹子回来,劈了篾条,编了两个背篓和竹筐,还编了几床竹席。 又选了那最粗的竹节,打磨干净圆滑了,用来做水壶。 还用剩下的竹片,绑了一扇一人高的竹门,挡在了洞门口,这样就算外头有人,一时也看不清楚洞里的情况。 剩下的边角料,张春桃又攒出了一个洗锅刷和一把扫帚来。 这都是原身的技能,因为张大成是不会这些的,分家后最开始都是回老宅子找老张头拿。 后来时日长了,张春桃长大了些,每次回老宅拿这些东西,都要听张家大嫂子的闲话,看他们的眼色。 张春桃原身面皮薄,要强,一咬牙,跟着村里其他邻居,这家学一点,那家看一眼,磕磕绊绊的倒是把这手艺给学了点皮毛到手了。 虽然不如村里那些篾匠手艺精湛,做出来的东西结实耐用,可她心细,做出来的东西就是差点,一般家里用是足够了。 做完这些东西,张春桃就背着背篓忙活起来,皂角、棠梨树叶子,各色的药材和山货。 只要能采集到的,能用的,或者能卖钱的,张春桃都没放过。 还寻了一片几乎无人去的乱石林,这些地方灌木杂草也少,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大块大块的石头,正适合晒东西。 张春桃将采集到的各色山货,都铺在了石头上晾晒,到了下午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再收进山洞去。 山顶上,乱石林中没有树木遮挡,太阳从早晒到晚,没几日,棠梨树叶子就晒了两大箩筐了。 张春桃算着日子,贺岩那边应该有消息了,而且他说的被褥应该也做好了,这几日晚上,山风吹进洞里,已经凉飕飕的了。 虽然她用竹门遮挡了一下,可到底洞中本就阴凉一些,没有被褥时日久了,只怕寒凉入体,那就糟糕了。 再者她这边需要准备的一些东西也都准备好了,也不能只等着贺岩那边,自己这边也该行动了。 收拾好晒干的棠梨树叶子还有一些山货,张春桃打算第二日就去镇上去,先将这凉茶叶子和山货卖出去再说。 没收入的日子,张春桃心里总是有些没底。 心里惦记着这个,第二天天还没亮,张春桃就醒了,点燃了柴火,借着这点光,麻利的做起了早饭。 先调了小半盆面浆,里面放上切碎的野菜末,这些野菜都是前两天采摘的新鲜野菜,吃不完的用开水烫过后,放在凉水里泡着。 泡上两天后,就有了一股自带的酸味,切得碎碎的,配上一点干辣椒炒香,特别下饭。 此刻没来得及炒,直接放入面浆里,再放入盐调好味道,摊出来的饼也是香喷喷的,十分开胃。 张春桃如今手里有的钱不多,自然要开源节流。 像前些日子一般,在镇上吃鸡汤面和肉包子也只能偶尔为之,为了避免饿肚子,还是自带干粮的好。 不过她自己做饭,这油放得足足的,这野菜饼吸足了油,外焦里嫩,入口极香。 吃饱喝足,又灌了足足两竹筒三皮罐的凉茶带上,这才背着背篓,出了山洞,翻身上去。 脚步才站定,就看到不远处山石的阴影下一个黑影走过来,张春桃心一紧,手已经下意识就摸向了腰间别着的柴刀,警惕的看着那黑影慢慢走近。 走出那山石的阴影,借着微微发白的天色,倒是看清楚了,那黑影是贺岩? 张春桃略微松了一口气,又有些疑惑的喊了一声:“贺大哥?” 贺岩停住了脚步,点点头:“是我。” 张春桃这才松开握着柴刀的手,走近一看,贺岩的肩头和头发上都已经被露水打湿了,也不知道在这山里站了多久。 顿时奇怪的问道:“贺大哥,你这是?” 贺岩的嗓音有些干哑,他昨天得了消息,半夜才从镇上赶回来,想着今儿个一早就要找张春桃商量下一步的行动,索性就没回家。 不然从家里到这里,只怕回家后屁股还没坐热就又要出发了。 他也不好半夜就去打扰张春桃,那岂不是跟登徒子一般?只好在这山石缝里凑合了半宿。 此刻见张春桃出来,身上背着背篓,看样子是要去镇上赶集,才不动声色的松了一口气。 “我昨儿个得了重要的消息,怕耽搁了,所以一早就过来找你商量商量。” 张春桃听他声音嘶哑,第一反应就是递过一个竹筒:“先喝口水吧。” 贺岩接过竹筒,也着实是渴得厉害,拔开塞子,一气就灌进去了半筒茶水,这才缓过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 推波助澜 只觉得喉咙的不舒服一下子就缓解了,那水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泡的,虽然没有茶味,可却有淡淡的回甘,忍不住又灌了两口。 将塞子塞回去后,本想将竹筒还回去,又觉得有些不妥当,毕竟自己喝过了,一时倒是愣住了。 张春桃没想那么多,只看贺岩这样子,恐怕不止没喝水,只怕连早饭也没顾上吃。 到底是合作的小伙伴,总不能看着他饿肚子不是?还指望他给自己办事呢。 张春桃十分大方的将自己留着打算做午饭的野菜饼递给了贺岩:“没吃早饭吧?尝尝我做的——” 野菜饼被晒干的大树叶子包着,一打开,一股焦香扑鼻。 晚饭没吃,饿了一夜的肠胃,被这香味瞬间唤醒。 野菜饼还是温热的,刚好入口,贺岩一口下去,咬到里面的野菜末,酸酸的,让人胃口大开。 一气将张春桃留着中午吃得野菜饼都解决完了,也才六七分饱,再将竹筒里剩下的水喝光,勉强也就七八分饱了。 抬头看天都白了一半了,贺岩接过张春桃背后的背篓,示意道:“时候不早了,一边赶路一边说吧。” 说着拔腿就在前头带路,张春桃忙跟在后头。 下山的路崎岖不平,天有没有亮透,就算两人是走惯了山路的,此刻也都要留心脚下。 还好有贺岩在前头,总会提前提醒张春桃注意脚下,哪里有石头,哪里有坑,哪里有藤蔓。 知道上了那条出山的山路上,才算平缓了些。 山路上前后没人,贺岩这才小声跟张春桃说起他这几日在外头打听到的消息。 这一段时日,有山货贩子从县城过来,自然将县太爷要彻查劫匪的消息给带了回来。 镇上的百姓这几日都在说这个事情,吴富贵带着手下的保甲们,也是天天跑进跑出,忙得人影都见不着。 以前那些猜测流言如今又被翻了起来,越传越烈,人人都在说,只怕那些劫匪就是那些二流子勾结的。 往日镇上的闲汉和二流子天天都在镇上晃荡的,如今都如同缩头乌龟一般不敢露头。 这里面自然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的缘故。 吴富贵当保长这些年,自然也结了不少仇怨,以前是他巴结了前任县太爷手下的得力师爷,保长这个位置自然稳如泰山。 如今换了县太爷,又赶上这个时候,那些盯着保长位置的人,就开始蠢蠢欲动了。 谁都不傻,都想借着这个机会,将吴富贵给拉下来,自己上去呢! 已经有那有心人去查二狗子了,街上那间赌坊如今也都关门了,以往守门的那些彪悍的打手,如今也都不见了。 吴富贵这几日也是疲于奔命,又要防着人给他使绊子,又要完成上头交下来的任务,真是一个人恨不得掰成八个来用。 偏马大妮那边还不是派人来寻他,这个关头他自然不敢去,好言好语哄着只求马大妮这几日不要做妖。 还有吴富贵的原配娘子黄氏,以前本来是不闻不问吴富贵在外头做什么的,如今也天天让家里儿子跟着,还三不五时寻点小事来闹。 吴富贵一个人如同蜡烛两头烧,本来年纪也不小了,这才几天功夫,眼看着就老相了很多。 贺岩这边已经得了消息,说是有人已经使了法子,买通了吴富贵身边的心腹,传给吴富贵一个消息,说是有人查到了二狗子和那些劫匪有关,唆使着吴富贵赶快解决了二狗子,免得让人拿住了把柄,到时候牵连到他身上。 吴富贵本来就心中有鬼,加上这一段时日,被公事和两个女人闹得头大,脑子都是懵的,听心腹这么一说,也觉得二狗子不能留了。 当下就让心腹去马大妮家传话,说他今晚会过去。 马大妮听了自然乐滋滋的,以为吴富贵回心转意了,心里琢磨着怎么好生哄吴富贵呢。 那背后的人也个是厉害的,不仅将这个消息传给了马大妮,还让人偷偷告诉了吴富贵的原配娘子黄氏。 听说黄氏从昨天晚上起,就在家里磨刀了。 如果不出意料,今晚在马大妮家,只怕有一场好戏要看。 顺利的话,吴富贵过了今晚,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这么重要的消息,自然不能不告诉张春桃。 张春桃听了,忍不住嘴角一翘,多看了贺岩一眼,想来这里面有不少贺岩的手笔。 想来他真的听了自己的话,找到了吴富贵的死对头,或者是虎视眈眈吴富贵保长位置的人。 说动了他们,才有了这后续的一系列的事情发生。 这么看来,贺岩一个猎户,居然能有这样的人脉,他的身上似乎也有秘密? 不过张春桃并不打算深究,只是颇为自得自己寻找合作人的眼光真不错,不然只靠她的力量,就算知道了那些消息,想扳倒吴富贵也绝对没有这么容易。 这么一想,忍不住就道:“贺大哥,等吴富贵和二狗子事情结束后,我请你吃大餐!” 贺岩看了一眼张春桃,点了点头,默认了。 两人因为心中激动吴富贵的事情即将解决,倒是脚下生风,又有贺岩带着她抄了一条小路,等他们赶到镇上的时候,太阳才刚升起来。 到了镇边,贺岩看到人多了起来,为了避嫌就早早的跟张春桃分开了。 石桥镇虽然只是个山里的小镇,可因为背靠大黑山,物产丰富,每年都有极好的山货,从这大黑山里被山民采摘,然后送到镇上卖给全国各地的山货贩子。 因此这石桥镇倒是比一般小镇繁华热闹许多,有一条像模像样的街道,虽然街道还是泥巴路,可已经很不错了。 这街道就是石桥镇的中心,两边的店铺大多都是山货铺子,还有两家酒楼。 这酒楼都是春季和秋季才是旺季,都是靠着这些山货贩子才存活。 本地人的集市却不是在这条最繁华的街道,而是在这条街道的拐角处的一处大空地上。 这空地原本是一处老堰塘,水深且大,镇上附近的人家大多在这堰塘里洗衣洗菜。 第一百一十六章 茶叶 后来山货贩子多了,有一次下暴雨,有一个山货贩子半年收购的山货,连马车带货全滑进了堰塘,抢都没抢回来。 那山货贩子全部的家当都在这一批山货上,一时想不开,投了这堰塘。 这事发生后,山货贩子害怕重蹈覆辙,石桥镇的居民觉得晦气,索性就将这堰塘给填了。 开始大家还有些避讳,后来赶集的人多了,别处都觉得铺展不开,有人就先在这里摆上了摊子。 慢慢的这一块就成了固定的赶集的地方了。 今日算是个小集,还不算是大集,可这一大块地方,一眼看过去,也到处都是人头。 要知道,这附近十里八乡的人唯一赶集的地方就是这石桥镇,不仅可以交换自家想要的东西,要是运气好,旁边那街道的山货贩子过来逛的时候,看上什么东西,可是能卖出好价钱的。 要是等到大集的时候,这一块地方几乎是人挤人,连脚都没地方落。 好多人为了赶大集,抢个好位置,恨不得半夜就爬起来赶路。 张春桃今天背来的东西,倒是不太适合在集市上买,那些药材,她已经知道这镇上有家药馆,肯定是要卖到药馆去的。 还有一些普通山货,数量不多,与其在集市上耽搁时间,倒不如先去那几家山货铺子碰碰运气。 她今天的主要目的,自然是推销她的三皮罐凉茶叶。 因此只在集市上晃了一圈,心里有了数,就直接奔那条街道上的山货铺子而去了。 这条街虽然也是泥巴路,比起集市上,到处是杂草、石块,还有鸡屎,乱糟糟的地面自然稍微干净些。 如今因为还没到正式收购山货的时候,加上时候还早,这条街道上的铺子也是有一家没一家的开着。 开了门的店铺,小伙计打着呵欠,一脸还没睡醒的模样,懒洋洋的拿着抹布擦着门板和柜台,半点精神都没有。 张春桃来回走了一趟,又开了几家店铺。 选中了一家伙计最精神的,虽然铺面不大,可门口打扫得干净,门板和柜台都擦得干干净净的。 看到张春桃站在门口往里面张望,那小伙计笑眯眯的就迎了上来:“这位姑娘,可是有山货要卖?” 并没有因为张春桃寒酸的打扮而有半点轻视。 张春桃也就点点头。 那小伙计忙将人往里面请。 张春桃抬脚,看了看自己的脚,又后退了几步,走到台阶下,将脚底板上沾染得因为早起赶山路,蹭上的泥巴小心的刮干净后,这才跟着进了店铺。 店铺里只有这个小伙计,和一个大约三十来岁的掌柜的。 掌柜的抬眼看了一眼张春桃,并没有过来,而是示意小伙计接待。 小伙计将张春桃引到了一边,这才问:“姑娘想卖什么?能让看看吗?” 张春桃这才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来:“这位小哥,我这里有点凉茶叶子,您给看看——” 说着取下背篓放在一旁,打开布袋子,擦了擦手,才抓出一把凉茶叶子放在了柜台上。 小伙计本来是满怀期待的,可以看到那一把凉茶叶子,顿时愣住了,看着张春桃的眼神立刻就变了,好半日才道:“三皮罐?” 张春桃一听这话,就知道今日这凉茶生意要悬了。 这真是鲁班门前弄大斧,关公门前耍大刀,华佗面前论草药了! 果然那小伙计的脸色说不出的古怪,上下打量着张春桃,似乎想笑又有些无语的样子。 张春桃眉心一跳,这小伙计什么毛病,脸抽筋了不成?还学人家霸道总裁,一张脸呈扇形图分布着五分好笑,三分无语,两分怜悯。 顿时就想收拾茶叶走人。 那边掌柜的慢吞吞的踱步过来,只捡起一片棠梨叶子看了看,有看向张春桃:“这是你晒的?” 张春桃点点头。 那掌柜将那叶子拿到鼻子边闻了闻,又看了张春桃一眼,吩咐小伙计:“去拎一壶滚水来。” 小伙计似乎想说什么,被掌柜的横了一眼,老老实实去后头提滚水去了。 掌柜的这才问道:“姑娘不是本地人吧?” 张春桃诧异的看了那掌柜的一眼:“掌柜的为何这么问?” 掌柜的用下巴点了点这棠梨树叶子:“这种凉茶叶子,只有我们老家那一块才有,叫三皮罐,意思是三片叶子就可以泡一大罐了,是家家夏季少不了的消暑解渴凉茶,老少都爱喝这个。” “我到石桥镇这边采购山货十来年了,是知道本地人可从来不喝这种凉茶,也不知道这种凉茶的。” 张春桃镇定的道:“掌柜的好眼力。” 她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背,选中的这一家,居然就是这茶叶的发源地那边的人,这让她咋将茶叶卖出去? 难道让他们喝茶思乡?要知道这茶叶不值钱,在现代几块钱买一包就能喝一个夏天,换做这古代,也同样不值钱。 若真是从小喝到大,出门在外,只要装上一包,就能喝几个月了。 自然不用掏钱从他处买去。 茶叶是卖不出去了,不过张春桃见这掌柜的和善,大约是见到家乡物的缘故,似乎还愿意多跟她说几句。 她也就不急着走,多跟这掌柜唠唠,说不得还能知道点啥消息,再不济混个脸熟,以后也好找他卖山货不是? 因此,虽然对茶叶卖出去不抱什么期望了,倒是也稳稳的站在那里听掌柜的说了些他老家的风土人情。 倒是和张春桃现代的老家颇有些相似之处,因此张春桃还能搭上几句话。 倒是更让掌柜的勾起了谈兴,虽然只是一个小丫头,可能有人和他说说家乡熟悉的风俗,也一时忘记了身份年龄差别了。 正说着热闹,那小伙计已经拎着一壶滚水出来了。 掌柜的吩咐那小伙计,揭开壶盖,他顺手丢了两三片叶子进去,然后盖上盖子后,示意张春桃坐到一旁等待。 坐下来后,又听掌柜好一番回忆了家乡,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掌柜的示意那小伙计取来两个白瓷大碗,将壶里焖好的茶倒了出来。 第一百一十七章 同情 茶水倒在白瓷碗里,茶色如绛,气味清淡,带着棠梨树叶子特有的气味,被白瓷碗衬着,那茶汤格外的鲜艳。 掌柜的闻了闻味道,又等那茶汤冷了,才喝了一口,顿时眼睛一眯。 略微品咂了一会,才示意那小伙计也喝上一口。 小伙计忍不住嘟囔:“不都是那个味道么?还能喝出花来——” 一边念叨倒是一边喝了一口,一口下去眼睛倒是一亮:“掌柜的,这和咱们老家的口味倒是差不离了——” 掌柜的点点头,将一碗茶汤喝干了,才看着张春桃:“这位姑娘,你这茶叶怎么卖?” 张春桃没想到峰回路转,本以为黄掉的生意,居然要成了? 想了想,才问:“你们真要买?” 掌柜的没说话,那小伙计抢着道:“自然要买的。你是不知道,咱们喝惯了老家的这个三皮罐,其他的什么龙井玉露都喝不惯。本来这三皮罐不值什么钱,每年从老家带上一包也就够了,偏偏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三皮罐,不管咱们用什么装,离开老家后,那味道就不对了。” “咱们试过了好些法子,都不管用。没得办法,只得喝那变了味道的三皮罐,实在是难受。姑娘你今儿个这茶汤,倒是有咱们老家那口味八九分准了——” 小伙计大约是终于喝到了顺口熟悉的茶汤,嘴上也没个把门,全秃噜了出来。 掌柜的在一旁使眼色也不管用。 最后只得咳嗽了一声,示意小伙计到一旁去,再看向张春桃:“姑娘,这茶叶也就是我们这思乡心切,想喝个顺味,所以才想收下来。你也知道,这东西本就不值什么钱——” 张春桃心里明白,老板知道这茶叶,自然也就知道这个东西不值钱,此刻肯收下来,如他说的,思乡心切,难得喝到这么顺味的茶叶,所以算是花钱买个家乡的味道。 所以也就笑道:“掌柜的,我明白的。既然掌柜的只是想尝个家乡味道,那就买上一点就够了,这个东西放久了也就失了味道了。” “以前不敢说,以后若是掌柜的想喝,随时找我就行了!”说着,从背篓里抓出大约一斤的分量来,让小伙计来称。 小伙计看了掌柜一眼,见掌柜的点头了,这才麻溜的那秤一称,“一斤一两。” 张春桃心里已经将现代买一斤三皮罐要多少钱换算了一下,估摸着也就几个大钱。 果然,掌柜的十分厚道,开口道:“我这铺子里有不少人,这一斤倒是喝不了多久,姑娘再给我称个三四斤吧。一斤五个大钱,一共二十五个大钱。” 掌柜的走南闯北,眼睛多毒辣,只一眼,就看出眼前这个小丫头过得辛苦,那衣服上好几处都是补丁,还空荡荡的,看着就不合身。 脚上一双草鞋都快磨破了,脸色蜡黄,头发如同枯草,一看就是家里日子艰难。 可这个瘦弱的小丫头,看着贫寒,却难得懂礼,进屋前先擦干净了脚底下的泥,态度也落落大方,倒不是那粗俗的。 说话间透露的老家风俗和他老家相通,自己说起的偶尔几句老家方言,她也能听懂,这么看来,应该是家乡人。 只怕是家里有什么才流落到这山里,想来也是遭了难遇了事情。 因此难得倒是生了恻隐之心,当然更多的是,这三皮罐是他今年喝得最顺口的茶汤了。 本来先买个一斤也够喝一段时日了,可看着张春桃这个模样,没忍心又多要了几斤。 张春桃又不傻,方才掌柜不动声色的打量她的目光,她自然感受到了。 她本来有新衣服了,只不过今天到镇上来,就怕遇到八角屯的人,肯定不能穿新衣。 不然让那些人看到了,只怕就要怀疑了。 倒是穿得破烂些,才符合如今的人设。 没想到倒是让掌柜的生了同情之心。 这番心意,她自然是心领了, 顿时起身冲着掌柜的行了个礼:“谢谢掌柜的!” 掌柜的一笑,示意小伙计将钱拿给了张春桃,到底多叮嘱了一句:“以后有了什么好山货,尽管来我家,保管给你价格公道。” “这凉茶我家虽然不需要了,你剩下的倒是可以到酒楼和茶摊试试。” 张春桃脆生生的谢过了掌柜的提点,又和小伙计道了谢,这才捏着二十五个大钱,出了店铺。 等张春桃出了店铺,还能隐约听见里头小伙计的不解:“掌柜的,咱们买这么多三皮罐做啥?还多给了七八个大钱呢,岂不是赔了——” 掌柜似乎给了那小伙计一个暴栗,那小伙计抱头痛呼中,还能听到掌柜的道:“难得离开老家还能喝到顺口的茶汤,这就十分难得了。物离乡贵,咱们以前那么多年都没喝到,今年只花这么点钱,这么就赔了?” “再说了,好歹那丫头祖上也是咱们老家的,看她那模样,着实可怜。咱们不过是多出几文钱,不值得一提的事情,可对那丫头来说,只怕就是救命的钱了!” 剩下的话就听不清楚了,张春桃心头触动,忍不住回头又看了看那家店铺的样子,仔细记在了心里。 卖茶叶勉强算是个开门红了,张春桃想了想,还是先去了药馆。 这镇上只有一家药馆,自然就是那杏林馆,坐堂的大夫姓马,他家世代祖传的医术,他家的治疗跌打损伤和一剂金创药在这十里八乡也是颇有名气。 此刻张春桃还不知道这药馆马大夫的儿子,是贺岩的准妹夫。 到了药馆门口,药馆此刻没什么人。 要知道,这一段时日二流子都缩起头不出来了,药馆的生意也冷清了不少。 门口的药童马远志正蹲在门口切药,看到有人上门,抬头一看,看到张春桃一个人背着个背篓站在门口,打量着药堂,要进不进的样子。 忙站了起来,放缓和了声音招呼道:“这位姑娘,你是要看病吗?” 张春桃本来还在打量着这杏林馆,想起了农女书中的情节,这杏林馆就是给王永富治疗伤腿的地方,大夫倒是真有几分真本事,抢回了王永富一条命。 第一百一十八章 虎狼之药 后来也是马大夫确定了王永安请回来的庸医给王永富开的是虎狼之药。 也还是这位马大夫,体谅王家不容易,开得药材都是便宜又有用的,是个有医德的大夫。 所以张春桃打定了主意是要将药材卖与药馆的。 听了马远志的话,张春桃忙道:“这位小哥,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是在山上采了一些草药,想问你们收不收?” 马远志上下打量了一下张春桃,虽然觉得她能寻到什么药材,不过还是点头:“自然是收的。姑娘请到里面去——” 说着将张春桃引进了大堂里,快步走到马大夫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马大夫本来坐在案后,正在看医术,听了马远志的话,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不知道姑娘有些什么药材?能否让老朽过过眼?” 张春桃忙从背篓里将药材给翻了出来,摆放在了柜台上,让马大夫验看。 多亏了在现代社会,资讯发达,尤其是有一段时日,朋友间兴起了识百草的游戏,没事大家就拿手机扫自己不认识的花草,然后各种app就会告诉你这是什么植物,有什么样的效果。 张春桃闲着没事的时候,也曾下载过这种app,然后认识了不少植物药材。 也亏得她记性好,即使穿越了时空,此刻回想起来,那些植物药材的模样和药性也记得大半。 所以这些日子里,她在山里还真没白忙活。 每一种都单独分门别类的放好,一一排开。 马大夫一眼扫过去,就差不多看清楚明白了,虽然药材都是普通的药材,没有什么人参灵芝之类贵重的,可成色都不错。 没想到一个乡下的丫头,倒是还认识药材,没一样弄错的,这就有点意思了。 马大人忍不住多看了张春桃两眼,看到她寒酸的衣着打扮,瘦削的模样,眼神闪过一丝明悟。 语气都放和缓了几分:“这位姑娘,这些药材我都收了,你且等一会,我算一下多少钱。” 说着示意马远志拿秤来称每一样的分量,一边就给张春桃报价格,一边报价格,手里也不停的在算盘上拨弄一下。 最后算下来,居然一共也卖了一百来个大钱。 这对于张春桃来说,也算是意外惊喜了,她没想到这药材居然这么值钱。 看来以后倒是要多留心多采些药材了。 马大夫算好了帐,数出一百来个大钱,推给了张春桃,忍不住还是多了一句嘴:“姑娘,我看你气色看着不太好,倒像是身体有亏,不妨让老朽给你把个脉?” 这话说出来,马大夫其实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他已经习惯了,这附近十里八乡的百姓,不是生死大事,一般少来他这药馆。 杏林馆能支撑到今天,靠得也不是这附近的百姓,而是那些来往的商贩。 如张春桃这样,家境贫寒的,吃饱肚子都难,何谈看大夫? 要不是看张春桃这些药材卖了有一百来个大钱,他也不会开这个口,实在是医者仁心,看到这小姑娘瘦成这样,面黄肌瘦,一看就是身体亏损太多了。 若是不调养一下,只怕以后对生育和寿数有碍。 张春桃听了马大夫这话,再看看自己露出来的瘦得可怜的手腕,想起这几日,她采摘山货,若是时间久了,会感到一些力不从心。 之前在张家揍完人之后,其实也是感觉很累,只不过都忍住没露出来罢了。 当时她就猜测这是因为张春桃原身常年吃不饱,身体底子太差了的原因。 此刻听了马大夫的话,倒是没觉得他夸张了,反倒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想了想,伸出手腕放到桌案上,说了一句:“有劳了——” 两边的手腕都被马大夫把过一次,又看了她的舌苔,问了几个平日里的问题后,才开口道:“这位姑娘,虽然身体有些亏损,但是脉象倒是生机勃发之象,回去后尽量吃饱,不说吃肉补身体,每天吃一个鸡蛋补补也是好的。” “再不济,买些白米来,熬出厚厚的米油来,那个东西最是养人了,坚持吃上一段时日,也就无碍了。” 一面又开了药柜,装了半包的红枣,递给了张春桃:“这个红枣带回去,一天吃上两颗,补气血的。” 张春桃接过了红枣,就问多少钱。 马大夫看了看张春桃,只收了十文钱不说,还叮嘱张春桃,以后采摘了药材,只要跟今天一样的品质,尽管都拿到他这里,一应都收的。 想了想,又从里面拿出一本医书来,翻开来,拣了几种略微珍贵些的药材,指给了张春桃看,让她记住,以后看到这些药材,千万别错过了,这些药材是他这药馆需要的,价格也更贵些。 正认着那些药材,药堂里扭扭捏捏的走进来一个女人,穿着倒是鲜艳,不知道怎么的,拿一块帕子将自己的头脸牢牢的包裹着,只露出一双眼睛来,滴溜溜的转着。 进了大堂也不说话,只警惕的四处打量,也不往前走。 马大夫给儿子马远志使了个眼色,马远志忙迎了上去:“这位大——嫂,您是看病还是抓药?” 那个女人不自在的拉了拉帕子,压低了嗓音,小声的道:“小哥,我抓药。” 马远志伸手:“那劳驾您将药方给我看看。” 那女人左右看看,看马大夫和张春桃正指着那医书说什么,压根没关注这边。 这才往马远志身边凑了凑,又冲着马远志招招手,小声的道:“小哥,你附耳过来,我告诉你——” 这举手投足间,一股极浓的脂粉香从那女子的袖笼里扑鼻而来,马远志被这脂粉香冲得鼻子痒得难受,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哪里还敢靠近。 忙退开几大步,感觉能呼吸顺畅了,这才正色道:“这位大嫂,有话好好说,我可是个正经人,咱们药馆也是正经买卖,不卖那些乱七八糟的虎狼之药——” 那女人脸被帕子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她的脸色,可看她气得都跺脚了,想来也知道气得不轻。 第一百一十九章 生子秘方 马大夫和张春桃嘴里说着话,其实大半心神在那打扮遮遮掩掩的女人进门起,就放在了她身上。 一直提着心,看见那女人冲着自己儿子招手那模样,再听自己儿子说的这话,想着这女人这幅打扮,又生怕人认出来,说不得就是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的女人。 这些女人早就没了羞耻之心,满嘴都是荤话,哪里是自家儿子能应对得了的? 因此对着张春桃歉意的笑了笑,道了声失陪,就快步走到了马远志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故意板着脸骂道:“连招呼人都不会,要你有什么用?还不滚到后头去!” 马远志听了,哪里不知道自己爹是给自己开脱,忙装作唯唯诺诺的样子,溜到一边去了。 马大夫这才笑呵呵的看着那女人:“这位大姐,你想抓什么药?” 那女人似乎有些犹豫,吭吭唧唧的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倒是张春桃,在一旁看着这女人越看越眼熟,怎么倒像是马大妮? 她来抓药,怎么还躲躲藏藏的? 那边马大夫的笑脸也有些保持不住了,又问了一遍:“大姐,您拿药方给我看看——” 那女人似乎是真急了,本来故意压低的声音一下子没压住,恢复了本来的音色:“我这没有药方,我也不是配什么虎狼之药,我只是,有些没脸说——” 听了这声音,张春桃本来还有一点不确定,现在是十分肯定了,这女人就是马大妮。 马大妮停顿了片刻,还拿袖子按了按眼睛,做出一副苦愁的模样来。 只可惜,这连脑袋都包住了,谁能看得出来,只越发觉得她行为举止诡异了。 因此不但没人开口劝上两句,还都做出一副洗耳恭听,就等着她说下文的架势来。 气得马大妮翻了个白眼,想了想,安慰自己,包得这么严实,就是她亲爹妈来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就算是说出来,反正也都不认识她,有什么好怕的? 因此倒是定了定心,忍着羞耻道:“马大夫,我这也是没法子了,我嫁给我家男人已经快十年了,还没孩子。如今家里长辈催得厉害,说再不生孩子就要休了我!我男人如今被外头的小妖精迷住了,回家看也不看我一眼,我这也是没法子了,就想着趁我那男人今儿个好不容易回家一趟,看能不能怀上个孩子,也算是后半辈子有靠了——” “马大夫,你,你能不能给我开点让我家男人那啥的药?大夫,若是你能帮我怀上孩子,你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我以后给你立个长生牌位——” 马大夫听这话越说越不像话,不知道的人听了,误会他晚节不保可就糟糕了。 忙沉下脸来,断然拒绝道:“这位大姐,我们这药馆可是正经药馆,老朽我学艺不精,只会些跌打损伤的粗活,实在是不知道还有帮人生孩子的药。” “大姐快休要乱说,以免让人误会,坏了我家药馆的名声!” 一面说,一面就喊送客。 那马大妮又气又急,偏生还不敢闹,只不死心的要拉着马大夫的衣袖苦苦哀求。 马大夫吓得连退三大步,家里后院还有一尊河东狮呢,这要是被人看见,今晚保准又只能去跟儿子挤一个屋了。 一边退一边还连声呵斥:“这位大姐,你且放尊重些!可别动手动脚的啊——” 马大妮哪里受过这种待遇,当下面子里子都挂不住了,虽然脸遮住了没人看到,还是一阵阵发烧,也呆不下去了,只能气哼哼的出了门。 想了想还不服气,回头冲着杏林馆啐了好几口,才走了。 张春桃在一旁看了全场,心里已经大致猜测到了,只马大妮买那药,只怕是为了吴富贵。 不过不是说马大妮是吴富贵的心头肉吗?怎么还要用上药了? 眼珠子一转,不管是因为什么,这倒是个机会。 只是得赶快跟上去,不能让马大妮走远了才是。 回过心神来,张春桃又郑重谢过了马大夫,还抓了两把三皮罐的茶叶放在了柜台上,说了如何泡水喝的法子,不等马大夫他们父子回过神,就抱着背篓连忙溜了。 出得药馆来,看到马大妮的身影正好拐过街角,忙拔腿追了上去。 还好马大妮没买到药,心事重重的,走得也不快。 张春桃没追出多远,就将马大妮给追到了,嘴里喊着:“前面的姐姐,等一下——” 马大妮回头,看着张春桃追上来,警惕的看着她退后了一步:“你是谁?对了,方才在药馆——你要做什么?” 张春桃见马大妮这么警惕,忙退后了一步,笑眯眯的道:“这位姐姐,你别怕,我是方才在药馆里卖药材的,不小心听到了你说的话,所以才追了出来。” 马大妮狐疑的打量着张春桃:“你追出来做啥?” 张春桃笑得十分的腼腆诚恳:“这位姐姐,我是想帮你。我本是山里的,也认识几样药材,我家虽然别的不懂,可这生子的药,却是祖传的秘方,从我太奶奶起那一代传下来的。” “别的不说,没一代用了这秘方,都生五六个儿子呢——” 马大妮一听,顿时心动不已,只是还有些不太相信,上下打量着张春桃:“你家秘方真这么灵验?” 她本来是求助/兴药的,结果铩羽而归,本来心情低落。 此刻听了张春桃的话,居然还有生子秘方,那岂不是比那药更厉害? 到时候她要是有了身子,吴富贵就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不能甩了她吧? 只是还有些怀疑,那心也左右摇摆着下不了决定。 张春桃拍拍胸口:“那是自然,我们这一代,我娘身子不太好,用了这个秘方,都给我生了三个哥哥呢!” “她生我的时候,已经岁数大了,也是用了这个秘方,平安生下了我,还一点事都没有。” 这自信的笑容,让马大妮不由得又相信了几分。 忍不住凑近了些:“真有秘方?小丫头,你也听了我先说的话了,知道我有多可怜,能不能可怜可怜我这个苦命人,将这秘方说给我听听?若真是能怀上一男半女,我和我孩子一定感谢你一辈子!” 第一百二十章 人傻钱多 张春桃往后一退,避开了马大妮的脂粉香攻击,开口道:“大姐,这可是我家祖传的秘方,轻易不外传的。就是那家里没钱的,也都知道拎着自家养的鸡,打上两壶好酒,来我家求上好几日,才肯给呢!” 话外之意很明显,你跟我素不相识,凭啥就想说两句好话,就想哄了方子去? 凭你蒙头盖脸见不得人?还是凭你随口道谢没诚意? 马大妮脸上做烧,她本来是想着眼前这个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自己说上两句好话,说不得就能将方子哄了过来。 没想到这死丫头居然是个不好糊弄的,只得咬牙道:“妹子,你这话说得,姐姐我是那种人吗?你那方子若是真有效,我还能亏待了你不成?” 从荷包里摸出十几个大钱来,要塞给张春桃:“这些钱你先拿着,算作定金好不好?先将方子告诉我,我用了后,若是真有效果了,我给你一两银子!” 张春桃往后一退,避开了那塞钱的手,冷笑道:“我本是看着大姐你说得可怜,才想着帮你一把。没想到你倒是拿我当傻子不成?你我都不认识,你拿了方子就跑了,我去哪里寻你去?” “空口白牙的就想骗我家方子?呸!别做梦了!就你这样小气抠门的,难怪有今日呢——” 说着掉头就要走。 那马大妮慌了手脚,忙上前几步拦住了张春桃,又低声下气的赔不是:“妹子,你别走!你别走啊!姐姐我方才一时糊涂说错话办错事了,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姐姐一般见识!” “我给钱!给钱还不行吗?诺,这里有一两银子,一两银子够不够?”说着将荷包都塞了过来。 张春桃还做出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不接银子仍旧要走。 马大妮没法子了,满心都是要弄到这个方子才好,狠狠心,将自己手上的一副银镯子给褪了下来,一并塞给了张春桃:“再加上这对镯子,这镯子可是实心的银镯子,足足有二两重呢,这总够了吧?” 张春桃这才翘了翘嘴角,接过了银镯子和荷包,得了便宜还卖乖的道:“算了,看在大姐你一片诚心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吧——” 说着凑到马大妮的耳朵边,小声的嘀咕了几句。 马大妮先是眼前一亮,然后忍不住又问了一句:“真的有效?” 张春桃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吧!只管听我的,今儿个一晚你试过就知道了,没效果,明天咱们还在这里见面,我把这银钱都退给你!” 马大妮如今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她求子之心可不是这几日才兴起的,这几年都想怀个孩子呢。 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按理说她腰细屁股大,别人可都说她是天生一副生儿子的身材,偏偏成亲几年了,跟吴三也好,吴富贵也罢,愣是只播种不生芽,人人背地里都笑话她,活生生愁煞她了。 为了怀个孩子,她求神拜佛,方圆百里只要灵验一点的庙宇,她都去求过了。 符水和所谓的坐胎药也喝了好几桶了,钱撒出去不少,愣是一点效果都没有。 如今张春桃这方子,虽然不知道效果如何,可万一若是真有效呢?尤其是这个关头! 最后一根稻草,马大妮怎么也要抓住的。 也是因为她跟在张春桃后头进的药馆,先前就在外头听了一耳朵,听张春桃在卖药材,想着认识药材,恐怕真懂一些这个,如果真是祖传的方子,那还说不得真有效果呢。 不管有用没用,只花几两银子就能买个方子,万一真能怀上,也不枉费她一番苦心了。 不然马大妮真那么傻,就只听张春桃说几句,就愿意掏钱买方子? 此刻得了这方子,又问了张春桃几句,带着希望,马大妮杀去了山货铺子。 方才张春桃说的方子,有好几样东西,只怕只有山货铺子里才有得卖呢,得去问问才是。 看着马大妮兴冲冲地走了,张春桃掂量了一下手里的荷包和银手镯,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马大妮和她弟弟马二狗虽然人可恨了些,可架不住人傻钱多,为她的荷包贡献了不少银钱,给她的美好生活添砖加瓦真是不遗余力啊。 这样的肥羊多来几头,小日子能过得贼滋润,只可惜,这两头肥羊过了今晚,只怕就薅不到羊毛了。 有点可惜了! 张春桃砸摸砸摸嘴,收回心思,看看天色已经快近中午了,她带来的东西,药材卖掉了,凉茶叶子也没剩下多少了,还有一点普通的山货。 张春桃先去前几日去过的茶摊那里,推销了几句凉茶叶子。 见那摊主不相信,直接泡给他喝了,那摊主见茶叶便宜,才半信半疑的也称了两斤。 剩下的都让张春桃低价处理给了山货铺子,这么一趟集赶下来,挣了近一百五十个大钱。 张春桃算着山洞里,粮食剩下的不多了,得买些回去,还有一些其他的零碎的小东西,也都要添置。 本来手头钱不够,可这不是碰到了马大妮这头肥羊么?现在荷包又充盈了,又能买买买了。 跑了几家杂货铺和粮铺,倒是将需用的都置办整齐了。 张春桃心情大好,果然只有买买买才能让女人心情愉悦啊! 此刻已经中午了,赶集的百姓已经早早的都回家去了,镇上的居民,除了那些调皮的孩子,大部分都窝在家里,躲着中午最烈的太阳。 张春桃忙活了这半日,买完所需要的东西,此刻才感觉有些饿了,正犹豫是回山洞后自己做饭吃,还是在镇上随便买点啥垫吧垫吧肚子。 贺岩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十分自然的接过她的背篓,又将一个油纸包塞在了她的手上,只说了一句:“吃吧——” 就背着背篓径直在前头走了。 油纸包还有些烫手,里面的油脂已经沁透油纸,呈现出半透明状。 张春桃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喷香的咸菜肉饼,肉饼外皮煎得焦黄,里面的肉满满的都快撑破饼皮了。 咬上一口,满嘴焦香,饼外皮煎得酥脆,这一口下去,饼皮就碎成小块往下掉。 第一百二十一章 院子 张春桃嘴里咬着饼,快步追上了前头的贺岩,含混不清的问:“现在回去吗?” 以张春桃本心,她倒是想去吴家湾,去蹲守看看好戏呢。 若是不出意外,今晚最热闹的就是吴家湾马大妮家,大家都各怀心事,自认为在今晚布下了天罗地网。 就是不知道最后的胜利者是谁? 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吴富贵和二狗子今晚的结局是注定了的,她要亲眼看到他们再也没有祸害百姓的可能,才能彻底放心。 此刻要回山洞,回去得走几十里山路。 然后吃个晚饭,再连夜赶几十里山路去吴家湾? 她是肉做的,不是铁打的,干嘛要折腾为难自己? 在镇上寻个客栈也好,或者寻个没人的地方暂时落脚也罢,歇足了精神晚上看戏它不香吗? 因此心里已经想好了,若是贺岩要回去那随他,自己是坚决不回去的。 没想到贺岩带着她七弯八拐的绕了好几条巷子后,停在了一个小院子面前。 这院子地处偏僻,差不多已经是在石桥镇的边缘了,附近也没几户人家。 院子门上挂着一把锁,贺岩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钥匙来,将锁打开,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张春桃迟疑了一下,跟在贺岩后头,一进门,迎头就是影壁,上面雕刻着五只蝙蝠围绕着一个寿字,这就是所谓的五福捧寿。 转过影壁,里面是一进的小院子,大约是无人居住,没人打理的缘故,院子的砖缝里钻出来一些杂草。 房子是镇上最普通的那种,正面三间正屋,左右两边厢房,中间一个小院子的格局。 院子里栽着两棵桂树,此刻已经有几点金黄色的桂花点缀在树枝间,风一吹,有淡淡的桂花香萦绕在周围。 在院子角落里,还有一口小小的水井,上面架着木轱辘,缠着长长的绳索。 张春桃好奇的打量着这个院子,贺岩只说了一句:“先在这里歇歇脚,等到二更天的时候,再去吴家湾。” 说完将背篓放在檐下,示意张春桃退远了些,这才几步上前,推开了三间正屋的门,里面的家具陈设都齐全,只是落满了灰尘,久未住人,门一开,就有一股灰尘陈腐气扑面而来。 贺岩捂着鼻子倒退了两步,等屋里气息流通没那么难闻了,才从里面搬出一张凳子来,拿袖子擦了擦,摆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让张春桃歇脚。 又十分熟门熟路到旁边厢房里,摸出扫帚和鸡毛掸子来,进正屋里打扫起来。 张春桃哪里好意思干站着,满院子寻了半天,又问了贺岩,才在厢房角落里找到了一个木盆和一块抹布。 到井边去放下轱辘,打上来一桶水,绞干了抹布,将那些桌椅都擦洗了一遍。 三间正屋,中间的是堂屋,用来招待客人,只有桌椅。 堂屋旁边的两间屋子,倒是都砌着炕,应该是住人的房间,只是如今都空荡荡的,只留着几个箱笼在角落里。 两人合作,加上屋子里虽然没住人,但是也只是落了一点灰尘,收拾起来还是很简单的。 很快就将三间屋子都收拾清楚干净了。 此刻是中午时分,干完这些活,两人都有些灰头土脸。 张春桃只擦桌椅倒还好,贺岩因为打扫灰尘,弄得满头满脸的灰尘,索性去井边打了一桶水。 井水冰凉,贺岩拿手捧着水,痛痛快快的洗了个脸,整个人都清爽了。 收拾好了自己,回头一看,张春桃坐在桂花树下的椅子上,正饶有兴致的看着他呢,对上贺岩的眼神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还露出一个笑容来。 倒是贺岩,在张春桃的眼神下,耳朵尖忍不住又开始发烫起来。 咳嗽了一声,也坐到树下。 院子里有凉风吹过,夹带着桂花香,却是难得的悠闲。 贺岩坐了一会,倒是想寻两句话说,琢磨了半日,也不知道说啥好,又看张春桃打量着这小院子。 想了想,才开口:“这本是我大伯父给爷爷奶奶置办的房子,是给他们养老的。只是我爷爷奶奶住不惯镇上,觉得不如老家舒坦,所以这房子大半时间都是空着的。” “后来,爷爷奶奶去世了,这房子越发没人照管。就将钥匙留给了我,让我有空的时候来看看,收拾收拾,也免得房子漏雨塌了。我大伯父他们一家住不惯乡下,若是回来,肯定是要在这房子里落脚的——” 这是解释房子的来历。 张春桃虽然有些奇怪贺岩为啥要跟自己说这个,而且这几句话里,似乎隐情也不少。 只是她不好多问,只笑着点了点头,看贺岩有些尴尬的样子。 想着还要在这里呆到晚上二更天去,也不能就这么傻坐着吧?总得找点事情做,才彼此自在一点。 再看看自己背篓里,还剩下一点凉茶叶子,索性问贺岩:“这里有炉子和柴火没?反正没事做,烧水泡点茶喝?晚上也能做点吃的?” 贺岩听了这话,眼睛一亮,忙点头不迭:“有的,有的——” 说着就起身去了西厢房,原来那边有一间是灶屋,里面锅灶瓢盆什么的都是齐全的。 墙角还堆着整整齐齐的柴火,随时都可以开火的样子。 贺岩又去打水来,将需要用的锅碗瓢盆全都清洗了一遍,因着时日久了,索性在锅里添满水,将这些一并放在锅里,下头烧火,将水烧开,将这些器具都煮透了。 又寻出一个大陶罐来,洗刷干净,找了个熬药的小风炉子,单独煮了一罐开水。 水煮开了,张春桃捡出几片三皮罐的叶子,冲洗了一下,丢入陶罐中。 看贺岩好奇的看着,忙解释了两句:“今儿个早上你喝的就是这凉茶,叫三皮罐,又便宜有好喝。我这里还有一包,一会子都给你,带回去家里喝去。这样大一罐,只放两三片就够了。” 说着将那剩下的三皮罐的叶子都给了贺岩。 贺岩捡起一片茶叶看了看,才不确定的问:“这是棠梨树叶子?” 第一百二十二章 拿错了 张春桃点点头:“别看它不起眼,最是祛暑解渴不过了。你先拿回家去喝,要是喝得习惯,以后没了再跟我说。” 说着那边灶屋里的大锅的水已经烧开了一会,贺岩将柴火退出来,任由那些器具在锅里焖着。 想了想道:“我出去买点米面回来,晚上自己做着吃?” 张春桃点点头,这镇上虽然早上中午有卖面卖包子的小摊,可到了下午,都收摊回家了。 唯一还营业的,就是镇上的酒楼和客栈了,那价钱可不便宜,不是普通百姓能消费得起的。 虽然今天张春桃薅了马大妮的羊毛,可打小的经历,让她做不到大手大脚,她花每一分钱都有计划。 平日里都省吃俭用惯了,但是也会适当的时候,花一点点钱,给自己一点奖励。 若不是如此,在现代的时候,她一个孤儿,也不能只靠着自己,就能攒下省城小房子的首付款。 如今到了这个时空,女人想挣钱更难,越发要省着点花才是。 只不过她也不会占人便宜,上次她请贺岩吃了肉包子,今天贺岩请她吃了咸菜肉饼,算是扯平了。 晚餐自然不能让贺岩一个人掏钱准备,赶快从荷包里摸出十个大钱来,要递给贺岩。 贺岩哪里肯收,连忙摆手拒绝,生怕张春桃硬塞给他,急忙开门快步溜了。 张春桃也不好追上去,只得作罢。 既然贺岩去买米面蔬菜什么的,她也不能闲着。 灶屋里,那些灶上要用到碗筷瓢盆什么的,已经煮够时间了,张春桃将它们都捞出来,找了一个筐子洗干净,将这些碗筷什么的都放在筐子里,沥干水份。 又就着热水,将灶台,还有碗柜,木盆什么的,都烫洗了一遍。 忙完这些,将那烫好的碗拿出来两个,将陶罐里泡好的凉茶倒出来两碗晾着,又打了一桶井水,将那陶罐放入井水里冰着。 等贺岩拎着大包小包的进了院子,就发现,不过才出去了这么一会,这院子里就变得有了一点生气。 桌子被从堂屋里搬出来,陶罐和碗都放在上面。 张春桃正坐在桌子边喝茶,见他进来,忙上前接过那些东西,示意他先喝口茶解渴。 自己则低头看贺岩买回来的东西,盘算着晚上做什么吃。 贺岩心头一跳,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想起以前贺父干活回来,自己的娘也是这般笑盈盈的迎上前去,接过贺父手中的农具,然后也会给他准备一壶凉茶,还有打好的水和帕子。 记忆中,贺父笑得憨厚又满足,似乎一天的疲惫都消失了。 当时他不太明白贺父的心情,此刻他似乎有些明悟了。 忍不住也看向了张春桃,看她低着头,翻看买回来的东西,露出一段细长的脖颈来。 贺岩只觉得喉头一干,心浮气躁起来。 恰好张春桃抬头,他不知道怎么的,心虚得不敢对上张春桃的眼神,只胡乱的端过桌上的一碗凉茶,就往嘴里灌。 张春桃眼神一闪,伸手拦道:“那是我——”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贺岩已经一气都喝干了。 剩下的三个字“——喝过的。”在嘴边绕了绕,到底吞了下去。 这就有些尴尬了,两人如今这个关系,说熟不熟,说不熟,又彼此信任,还密谋要联手将石桥镇的保长给拉下马来。 不说这个时代,男女关系保守,就是现代,这样的行为也算得上过界了。 不过,张春桃的第一反应就是,还好不是她喝到贺岩喝剩下的,不然小有洁癖的她,恐怕绝对接受不了。 至于贺岩,那什么,反正她只要她不说,贺岩肯定不知道。 他不知道,就不会尴尬了。 心里默念了一遍,对不住了,大兄弟!不是我没拦着你,而是你动作太快了!那啥,天知地知我知你不知,四舍五入那就当没发生了! 张春桃到底还是有些心虚,咳嗽了一声,不敢再看贺岩,索性丢下一句:“我去准备晚饭——”就拎着贺岩买回来的东西进了灶屋。 进去后,拍拍自己的胸口,松了一口气。 院子里,贺岩一气喝下那一碗凉茶后,听到张春桃说那三个字,又看到她要阻拦的动作,就心猛的提起来,屏住了呼吸,等着张春桃的下文。 没想到张春桃居然只说了三个字,然后脸色古怪的看了看他后,就拎着东西进了灶屋,倒像是躲着他似的。 贺岩并不傻,反而相当敏锐,只从张春桃那三个字,还有后面的反应,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恐怕就慌乱之下拿错了茶碗。 自己喝的那个碗,应该是张春桃喝过的。 本来灌了一碗凉茶下去,应该祛暑清热的,可不知道怎么的,贺岩此刻却浑身燥热起来,整个人僵在那里,手里握着的茶碗烫得惊人。 直到张春桃进去灶屋了,贺岩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满脸的络腮胡子都遮不住他脸上的暴红。 有几分手足无措的站在桌子边,手里的茶碗是放下也不是,拿着也不是。 只觉得浑身上下气血翻涌,心跳得快要蹦出胸口,脸上和耳朵滚烫,忙给自己又从陶罐里倒了一碗茶,又是一口气干了。 这陶罐里的茶用井水冰过,换了好几次水,此刻带着一点井水的冰凉之气,顺着喉咙而下,将他心头的燥热才压下去了几分。 可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喝茶的茶碗,还是张春桃的那个,那刚压下去的燥热,又变本加厉的卷土重来了。 贺岩不敢去看灶屋里的张春桃,手忙脚乱的换了个碗,又灌下去两碗凉茶,还觉得不够。 索性跑到井边,直接打了一桶井水,将头整个埋入水桶里。 好半天才抬起头来,拿手随便呼撸了一下胡子和头发上的水,那水顺着脖子流入了衣服里。 似乎还嫌有些热,贺岩扯开了一点领口,露出喉结和麦色的肌肤来,上面还有晶莹的水珠随着他的喉结滚动,滑落到了衣服更深处。 袖子挽到了手肘处,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来。 前襟被井水打湿了,贴在了身上,因为夏天衣裳薄,倒是透出腹肌隐约的形状出来。 第一百二十三章 隔壁小孩都要馋哭了 张春桃在灶屋里扒拉了一下贺岩带回来的东西,倒是齐全。 一小袋子的大米,虽然不是精细的白米,而是那种糙米,可也是极为难得了。 张春桃从穿越过来后,也只在打劫了赵氏的柜子后,才吃了一顿米饭,其他的时候都是高粱、苞谷面,或者掺了麦麸的面粉。 她一个南方的胃,就算后来读书的时候习惯了吃面食,可长时间没吃到米饭,总是觉得缺了点什么。 此刻见了这大米,忍不住就开始盘算,晚上一定要蒸上一锅米饭,吃个痛快才好。 贺岩不仅买了大米,还带了一块用荷叶包着的五花肉回来,这肉极好,五层三花,瘦肉略微多点,正好可以做红烧肉吃。 布袋子里下面,又摸出两个圆滚滚的紫茄子和两条细长的苦瓜来。 最底下,应该是卖菜的人给的添头,十来个尖尖的红红的小米辣和一小把香葱。 因着这院子常年无人居住,灶屋也都空着,油盐酱醋之类的调料自然是没有的,贺岩还细心的带了一包盐还有两个小竹筒回来。 打开一闻,一个竹筒里面是清油,一个竹筒里面是酱油。 倒是都齐活了。 张春桃看着这些菜,心里就盘算好了一会子做个红烧肉,一个肉沫茄子,再凉拌一个苦瓜,这就算是大餐了。 想着还得问一下贺岩有没有什么忌口的,才探出头来,就看到了这一幕。 尤其是从张春桃这个视线看过去,阳光从贺岩背后照射过来,他身上的那些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越发衬得麦色的肌肉,好像镀了一层光晕。 张春桃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没想到今天居然还有这等福利? 这可是纯天然的穿衣显瘦,脱衣,不,湿衣显肉啊! 这种日常生活锻炼出来的肌肉,可比健身房里那种刻意练出来的要强壮许多。 一时间那眼神就收不回来了,直到发现贺岩僵硬的站在那里,似乎连满脸的络腮胡子都受惊炸开了。 看到这满脸的络腮胡子,张春桃的理智才收了回来,再好的身材,配上这看不清面容的大胡子,啥旖旎心思都没了。 再看贺岩这模样,似乎动都不敢动了,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神似乎有些放肆和过分了。 忙垂下眼睑,有几分心虚的清清嗓子,“贺大哥,我是想问你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贺岩只觉得张春桃的眼神似乎带着火,看到哪里哪里就跟着火了一般,半边身子都快烧了起来。 虽然听到张春桃说话,可压根没听清楚她说的是啥,只胡乱的摇摇头。 张春桃见贺岩摇头,也忙缩头回了灶屋,顿时觉得脸上发烧,忍不住拿手摸了摸,内心唾弃了自己一番,忙忙的去淘米做饭,忙碌起来后,那脸上的热才渐渐的退了下去。 想将那一块五花肉放入锅里,加水煮开,没有生姜和料酒,用两根小葱打成结丢进去一起煮到肉变色了捞出来放在一边。 然后将锅洗干净,再淘米,然后在大锅里放了两瓢水,将淘好的米放进去,煮到六七分熟的时候捞起来沥干先放在一边。 煮米饭的时候,张春桃就将那煮好的肉切成了小方块,又分出一点来,切成了肉末,留着一会来烧茄子。 等米饭捞出来放在一旁的时候,张春桃麻利的在锅里倒入一点清油,然后将那切成方块的五花肉倒进去翻炒到肉块焦黄变色了,再放入一两个切成小圈的小米辣翻炒片刻后,再放入葱白,盐,然后倒入酱油上色。 最后再放入一瓢水,盖上锅盖,小火焖煮着。 等到汤汁收干,肉块炖得酥烂,颤巍巍的,油亮亮的,就可以起锅了。 这个时候盛出来,撒上细碎的葱花,绛色的肉块,泛着油光,配上碧绿的葱花,格外的诱人。 茄子用盐已经杀过了水,将先前准备的肉末炒香,然后将茄子放进去,翻炒到茄子变软了,放盐和酱油,翻炒出香味来。 苦瓜已经掏干净了瓜瓤,切成了片,一会只需要烧开水,滴入几滴清油,再将苦瓜片放入烧开的水中烫到变色捞起。 沥干水分后,放盐,撒上几圈红色的小米辣,最后烧油浇上去,拌匀,凉拌苦瓜就成了。 等到这些菜全炒好后,再将锅洗干净,然后再将这种半熟的米饭放入锅里,小火焖熟。 这样做出来的米饭,颗粒分明不粘牙,还特别的香,尤其是多焖上一会,最下面会焖出一层锅巴来,又焦又脆,十分有嚼劲。 那沥干的米汤也不会浪费,留着放在一旁,可以用来泡锅巴吃,也可以饭后喝上一碗,又解渴又有营养。 贺岩在院子里,闻着灶屋里传来的诱人的香味,几乎快要忍不住了。 要不是先前太过尴尬了,他早就进去帮忙了,不说别的,给添个柴火,帮忙洗个菜,端个盘子啥的也好。 可现在,只能坐在外头,肚子里的馋虫被勾了出来,咕噜咕噜的一直在抗议。 此刻贺岩只庆幸这院子略微偏些,附近最近的邻居也隔得有些远,不然就凭着这香味,只怕隔壁的小孩都要馋哭了。 好不容易听到张春桃说饭好了,贺岩如蒙大赦,几步就进了灶屋,帮忙将饭菜往外头桌上端。 张春桃将米饭和锅巴都用盆给盛了出来,锅里放了半锅水,借着灶膛里剩下的灰烬,还能将水烧成温热,一会洗碗刚刚好。 等张春桃出来,贺岩已经将饭盛到了碗里,碗筷都摆好了,正等着她出来呢。 两人坐下,也没有客套,都饿了,桌上有肉有菜,色香味俱全,谁还顾得上说话呀。 都埋头苦吃起来。 贺岩不是第一次吃红烧肉,他家虽然不做,可曾经在大伯父家吃过,只是那肉偏甜,似乎里面放了汤,他有些吃不惯。 可今天张春桃做的红烧肉,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不说,还带着一点辛辣,入口的时候只感觉到一点点辣,吃到后头,辣味加重,十分开胃。 肉末茄子也是茄子吸足了肉末的香味,软烂鲜美。 第一百二十四章 鸡汤 吃几口肉,再来上两筷子的凉拌苦瓜,脆生生的带着一点苦,恰到好处的将肉的油腻给中和掉了。 两人战斗力都十分强悍,将一盆米饭和桌上的三道菜全都干完了不说,最后一人还分了一块锅巴各自盘踞一方啃着。 啃完锅巴,再来上一碗温温的米汤下去,简直不能太幸福了。 贺岩从来没有吃得这么舒坦过,家里贺母孟氏擅长女红,灶上的手艺一般,仅限于将饭菜做熟,能吃得下去。 当然,在乡下一般人家的婆娘,做饭的手艺也着实一般,也是客观条件不允许,不能放太多油,没有多余的调料,大部分就是煮熟,怎么能好吃? 先不说张春桃原身本就在张家练出来一手本事,尽量能将难吃的饭菜做得更好入口一些。 再加上她在现代,早早的就要在外头打工挣钱,给人也帮过厨,偷了不少师。 更不用说毕业后,为了省钱,也为了不亏待自己的最,一向是自己做饭吃,两者合二为一,那手艺自然非一般人能比。 此刻看着桌上饭菜被一扫而光,作为做饭的人,那自然是极高兴的。 贺岩倒也自觉,一吃完,就十分主动的收拾了碗筷去灶屋,就着热水清洗干净。 半点没有乡下汉子饭一吃完,碗筷一丢,嘴一抹就走人的臭德行。 他们吃的这顿晚饭比起素日里自然迟了些,等收拾完,就已经晚霞满天了。 贺岩收拾好碗筷出来,看了看天色,叮嘱了张春桃一句,让她就在厢房里暂且歇息着,他出去办点事,等时候差不多了,就来叫张春桃一起去吴家湾。 张春桃看了贺岩一眼,拿不住他是避嫌,觉得孤男寡女的共处一个院子不好,还是真有事要办。 不过既然都这么说了,大家都是成年人,自然知道不过分好奇追问的基本为人处世道理,也就爽快的点头答应了。 贺岩松了一口气,让张春桃将院门关好,就头也不回的去了。 张春桃关好了院门,虽然院子里没人,她也没有乱走乱看,只选了堂屋旁边的一间屋子,关好了门,打算歇息一会。 也许是今日累着了,靠在炕上没多久,张春桃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与此同时,吴家湾。 马大妮白日里死马当作活马医,听了一个乡下丫头的话,咬牙跑到了山货店里,花了不价钱,买了那丫头说的几样东西。 回家后,就开始在灶屋里忙活起来。 为了招待吴富贵,马大妮下了血本,不仅宰了一只鸡,还买了一个大肘子,一副猪腰子。 鸡是公鸡,拿来炖汤,里面放了那乡下丫头让她配好的秘方药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或者真的有效果,那药材放入汤里后,炖得久了,满满的就有一种奇特的香味,从锅里飘出来。 大肘子红烧得酥烂,猪腰子也切成花,只等人来,立刻下油锅爆炒就是了。 吴富贵最爱这口,马大妮跟他多年,自然是了解的。 准备得差不多了,天擦黑的时候,吴富贵终于避着人到了。 累了一天,一进马大妮的院子,吴富贵闻着那奇特的肉香味,忍不住就吞了吞口水,肚子咕咕的叫起来。 本来是打算进院子就跟马大妮掰扯清楚明白的,闻着这味道,倒是将那分道扬镳之心暂时放下。 又见马大妮笑得殷勤小心,进院子就打来水服侍他洗脸洗手,又将他迎到里屋上座,早就摆满了一桌子他往日里喜欢的菜。 俗话说的好,一日夫妻百日恩,他跟这马大妮也做了几年的夫妻,看她这样,那到了嘴边的话就又吞了下去。 想着马大妮终究跟了他一场,这最后一点体面还是要给的,给她这个面子,吃了这顿饭,也算全了两人的情分。 也就十分安然的享受这马大妮的服侍。 马大妮给吴富贵倒上酒,让他先吃,说自己还有两个菜炒了就来,怕他一个人喝酒无趣,想了想,倒是让马二狗子来陪着说说话。 要说杏林馆的马大夫治疗这跌打损伤真有一套,马二狗子这一段时日在家养着,倒是能勉强坐起来了。 加上他有事要求吴富贵,就算还有些疼痛难忍,也强忍着扶着马大妮过来,坐在桌边陪着笑脸。 马二狗子一贯知道自己姐姐颇得吴富贵的欢心,看在自己姐姐的份上,对他这个便宜小舅子也是多有关照。 所以早就一口一个姐夫喊上了,此刻也是想着他都这般模样了,按照往日里姐夫对自己的态度,肯定要关心问上几句,他就可以顺势提出来,要姐夫给他报仇了。 可没想到,今晚吴富贵却只埋头吃喝,倒是对他受伤一事,一句都没问。 马二狗子本就是脑子简单的,见吴富贵不问,他索性自己提起来:“姐夫,我这次受伤——” 才开口,吴富贵眉心一跳,他如今哪里顾得上管马二狗子的死活,巴不得跟他们撕掳开,半点关系都不沾呢。 哪里肯让马二狗子说下去,只打着哈哈:“二狗子啊,我这几天没来,你姐姐的灶上手艺倒是见长了,我看这大肘子不错,你尝尝——” 说着给马二狗子就夹了一块。 马二狗子养伤这段时日,因为马大夫的医嘱,都是让喝骨头汤或者鱼汤,清淡得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见到这红皮油亮的大肘子,早就馋得不行,只是强自忍耐着,见吴富贵给他夹了一块,哪里还忍得住。 舔着脸忍着疼,也捞起筷子夹起来喂进自己嘴里。 有了第一口,就不愁有第二口。 只要看到马二狗子想开口说话,吴富贵就让他吃菜喝酒,还亲自给他盛了鸡汤。 二狗子就算受伤修养,马大妮也没给他做过这么些硬菜好吃的,本就是个贪图口腹之欲的人,破了例之后,越发就刹不住车了。 尤其是那鸡汤,里面不知道被马大妮放了什么,下午在院子里炖的时候,那股子异香就往他鼻子里钻,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不安分了。 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告状,端起鸡汤喝了一口,鸡汤炖了一下午,精华都熬了出来,加上那放进去的药材,鸡汤的香浓里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别的味道,带着一点腥,一点甜。 第一百二十五章 猪队友 这点腥甜掺杂在鸡汤里,说不上好喝,可一口下肚后,忍不住又会再喝一口,不知不觉的,二狗子就将一碗鸡汤喝光了。 还眼巴巴的看着桌上剩下的那大半锅。 吴富贵见二狗子这幅模样,心里嗤笑了一声,果然是狗肉上不得正席面的货色,一个鸡汤,就像八辈子没喝过一样。 心里想着,面上倒是又给二狗子盛了一碗,见他只顾着喝汤,连大肘子都不吃了。 没忍住自己也盛了一碗,一口下去后,就忍不住了。 两人对坐着,你一碗我一碗的,没多大一会,居然将一锅鸡汤喝光了不说,还意犹未尽,将里头的鸡肉也捡出来啃起来。 等到马大妮炒好了两个菜,又怕身上沾着油烟气被嫌弃,还特意回屋擦洗了一下,换了一身小一号的衣服,将胸脯勒得鼓鼓的,腰勒得细细的出来,打算陪着吴富贵喝上两杯,然后趁着酒兴将人留下,晚上酱酱酿酿的时候。 就发现桌上杯盘狼藉,一壶酒已经喝干了,一锅鸡汤也见底了,一只鸡只剩下了两只鸡脚和两块鸡脖子躺在锅底。 本来已经摆出了妖娆表情的马大妮,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这精心准备的酒菜都被两人祸祸光了不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两人还勾肩搭背的坐在一起,称兄道弟起来。 一会你喊我大哥,我喊你小弟。 一会又我叫你爷爷,你叫我孙子!全然乱了辈份!偏两人还不觉得,喊得十分亲热,那架势,不看两人长相年龄,还真以为是爷爷见到了孙子呢。 做爷爷的吴富贵还一直在怀里掏东西,要给这新认的孙子见面礼呢。 马大妮看着自己手里端着的两盘菜,再看看自己身上这身衣裳,和精心打扮了半日的妆容,感觉都喂了狗了。 早知道这炒菜换衣服的功夫,就变成这模样,她做什么这么勤快?自己陪着吴富贵不香么? 心里不痛快憋着火,看自家弟弟二狗子都不顺眼起来,自己这么辛苦是为了谁啊?他这个做弟弟的,不说帮自己一把,也不能这么拖后腿吧? 简直是猪队友啊! 心里恨得不行,马大妮也不好发火,看吴富贵这模样也是喝得差不多了,索性也免了自己陪酒了,直接拖到屋里去成就好事吧。 过程不重要,结果是好的就行! 这么想着,勉强挤出笑脸来,上前就要搀着吴富贵:“冤家,你怎么喝了这么多?快回屋躺着去——” 一面就给二狗子使眼色,让他知趣点,快点闪人,别在这里妨碍了。 没想到吴富贵一把将马大妮推了个趔趄,腰一下子就撞在了桌角上,顿时疼得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 偏吴富贵还没察觉,一把搭在二狗子的肩膀上,扬声喊着今晚要跟大孙子好好唠唠嗑。 二狗子还傻笑着应和,说什么爷爷你放心,孙子今天肯定伺候好您—— 说着两人也不管疼得腰都直不起来的马大妮,径直你扶着我,我扶着你,往二狗子的屋里去了。 等马大妮缓过这疼来,两人已经进了二狗子的屋,还关上了门,栽倒在床上,一下子就呼噜声震天响起来。 马大妮气得直咬牙,想跺脚,才抬起来,就扯动了方才撞到的地方,疼得又呲牙裂嘴起来。 想想自己精心准备了半天,居然就这么白浪费了,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再看桌子上放了生子秘方的鸡汤,居然一口都没给自己剩下,越发的气堵在了胸口。 索性也不收拾了,径直回屋躺着去了。 只说张春桃这边,才眯了没多久,就被拍门声给惊醒了。 睁开眼睛,才发现外面天已经黑了。 张春桃本就是和衣而卧,听到动静就翻身而起,摸到放在旁边的柴刀,开门走到院子里,警惕的问:“是谁?” 然后门外传来贺岩的声音:“张姑娘,是我,时候差不多了,该走了——” 张春桃这才松了口气,一边上前开门,一边怎么就觉得贺岩这话有些不对呢? 换个思路,夜黑风高,突然有人敲门,然后告诉你这句话,只怕都要吓一跳,感觉是要被人送上路了。 这么一想,忍不住嘴角就一抽, 贺岩等门一开,就看到了张春桃脸上的表情十分的诡异,不过也没细想,只匆忙道:“咱们得快点赶过去,那边送信过来,好像事情出了岔子了——” 说这话的时候,贺岩的脸色奇怪,话也含糊不清,倒像是有什么隐情不好说。 张春桃脸色一变,也顾不得其他,忙跟在贺岩后头,直往吴家湾赶去。 这还好吴家湾离得不远,加上两人心急,脚程快,不过二刻钟的时间,就赶到了马大妮的房子外。 按理说,这个时候已经是二更时分了,村里人都睡得早,天擦黑都睡了,省下灯油钱。 可此刻,马大妮的院子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不说,旁边的邻居家里也透出灯光来。 因着这边闹腾,附近的人都被闹了起来,全村的狗也都集中在这里,叫个不停。 因此张春桃和贺岩的到来,倒是没多少人注意到,就算注意到了,天黑看不清,大家也当是被这马大妮家的动静惊动了,来看个究竟的。 两人不好走近,琢磨了一下,倒是在马大妮的院子外,看到了一棵大槐树。 对视了一眼,贺岩三两下就爬了上去,才伸出手要将张春桃拉上去,回头就看到张春桃已经在他身后了。 收回手,转过去,这个位置正好将马大妮院子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院子里,点着十几个火把,站了半院子的人马。 厢房的门大开着,可以看到里面炕上躺着一个赤条条的汉子,只在关键部位搭了一件衣裳,这么大的动静,就那么四仰八叉的躺着,一点反应都没有。 厢房门口,一个男人裹着一床被子努力想缩到暗处去,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旁边瘫坐着一个头发散乱的女子,此刻她神情木然,似乎看到了什么骇人的东西,被吓得丢了魂魄一般,不是马大妮是谁? 在这两人的两边,一边是七八条壮汉,手里都拿着火把还有木棍柴刀什么的,看着就吓人,将这三个人挡在了身后。 第一百二十六章 连畜生都不如 他们的对面,是一个形容几乎疯癫的女人,正声嘶力竭张牙舞爪的要扑过去,却被她身后的男男女女给使劲拉住了。 听那声音,看那面容,却是吴富贵的原配黄氏。 她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那股子力气,愣是挣脱了身后拖着的儿子媳妇,又挠开了挡在面前的两个大汉。 那两个大汉若真是要拦着黄氏,未必拦不住,只是他们似乎怕被挠伤脸面,又似乎有什么有什么顾忌,只做势拦了两下,就被黄氏一把推开了。 然后如猛虎扑食一般,恶狠狠的扑向了吓傻了的马大妮,一把薅住了马大妮的头发,劈手就是几个耳光,又踹又挠又骂:“你个贱人!偷人养汉的女昌妇!丧良心的骚/货狐狸精!哄得我们当家的拿你当宝,金的银的都往你屋里搬,就差拿你当祖宗供上了!” “谁家养在外面的姘头像你这般快活?老娘念着你能给我家男人解闷散心,不过是个花银子逗猫狗一般,也就懒得跟你一般计较。” “倒是纵得你越发不足厌了?这么多年你从我们当家手里哄去的好东西也不知道多少了,就是那银子打一个跟你一般大的人也够了!还不知足?” “知道自己人老珠黄留不住我们当家的了?怕失了我们当家的这头肥羊?居然使出这样下作的手段来?你个贱人!你要是拿银子买个丫头来伺候我们当家的,我也就饶了你!” “没曾想你居然禽兽不如的把你弟弟送到我们当家的床上!你一个人卖x还不够?还把你弟弟的p股也一起卖了……” 后头连着就是一串污言秽语的痛骂,不堪入耳之极。 旁边那几个大汉,还在劝着:“嫂子,说不得是误会呢!咱们富贵哥这样的体面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黄氏气昏了头,破口大骂:“误会?老娘亲眼看到那个死鬼抱着这个贱人的弟弟,跟那发()情的公狗似的,拖都拖不开——” 一面扭头又去骂马二狗子,骂什么姐姐是母狐狸精,弟弟就是公狐狸精,一家子骚狐狸,没一个好东西云云。 贺岩和张春桃被这个消息惊得差点没抓住树枝,从树上栽下来。 惊恐的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又看向院子里。 院子里,马大妮被黄氏左一记耳光右一记耳光终于给扇回神了,尖叫一声,一把推开黄氏。 扭头就冲到了那裹着棉被的男人面前,上去就一阵厮打,有抓又挠又踢又咬的,跟疯了的母狼一般。 嘴里还哭骂道:“吴富贵你个王八蛋,老色批,丧尽天良啊你!要了老娘的身子你还不满足?你个杀千刀的混帐,你居然敢对我弟弟下手!” “我弟弟才受了伤,浑身骨头都没好,你个王八蛋,你就折腾得他只剩下了一口气,你个禽兽!畜生都不会朝公的下手呢,你连畜生都不如——” 骂完又扑过去一顿厮打。 原来裹着棉被的那个男人就是吴富贵,他开始还躲着马大妮,躲不开了,也就任由马大妮发泄了一会。 一来是因为他棉被底下还光着身子呢,当时事发突然,他只来得及裹着被子了,此刻风一吹,凉飕飕的。 自然不敢还手,就怕一松手,被人看到了,那些男人也就罢了,院子里还有几个女人,还是他的儿媳妇,这要是真被瞧见了,他公爹的颜面何存? 二来,也想着让马大妮打几下出出气,嗨,到底是他酒后失德,睡了便宜小舅子。 马大妮生气也是应该的,换做自己,只怕提刀杀人的心都有。 可等马大妮一把连皮带肉薅下一他一把头发后,什么颜面,什么让姘头出气的心思立刻烟消云散。 顾不得别的,一把推开马大妮,一巴掌就将马大妮给扇倒在地,还踹了一脚,瞪着眼睛骂道:“小女昌妇,贱人!给你脸了是吧?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劳资我花银子钱买来逗乐的玩意!跟那窑姐一样,玩腻了随手就能丢的货色!” “劳资真想睡人,多少黄花大闺女弄不到手?就是想睡男人,不会寻个秀气会来事的?会看上你那蠢得跟头牛一样的弟弟?” “劳资还说这只怕都是设下的圈套呢!眼见最近劳资玩腻你了,你心里害怕,前几天还大白天的寻到镇上去勾引劳资。发现不对了,就天天让人带信让劳资来看你。” “往日里劳资哪次来,不是你陪着,偏今儿个就让你弟弟作陪?还炖了一锅奇奇怪怪的汤?对!那汤有问题!不然劳资脑壳又没包,放着软绵绵的女人不睡,去睡个硬梆梆的死男人?” “感情都是你一手设计的!你是不是怕劳资不要你了,就故意的勾着我来,给我饭菜里下药,又故意的将劳资和你弟弟放一张床上——” “你个臭b子,你居然故意害我!这个时候还倒打一耙?” 吴富贵越骂头脑越清醒,越觉得这是怕是马大妮设下的圈套,越想越心寒,也顾不得身上光溜溜的啥都没床,只裹着一床棉被,怕掉下来,一直都用手扯着。 先前打马大妮一耳光,还有一只手抓着,此刻气急了,只想好好教训马大妮一顿,手一松,两只手就都没抓住。 那棉被哧溜一下就落在了地上,吴富贵还不觉得,黄氏带来的几个儿媳妇可都吓坏了,一个个尖叫出声,不是拿手捂着眼睛,就是转过身去。 吴富贵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的一般将棉被扯着往身上裹,一边又示意那几个大汉:“给我好好教训教训这小贱人,看看她后头是不是有人?设下这圈套来陷害劳资——” 那几个大汉本就是吴富贵的手下,此刻听了吴富贵的话,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个就告了一声得罪,伸出蒲扇大的手来,就要去抓马大妮。 马大妮跟在吴富贵身边多年,听吴富贵喝上两杯后,吹嘘过无数次他手下是如何教训那些落在他们手里的人的。 以往她听着,只觉得手段厉害,还拍手叫好过。 如今这些手段要落到自己头上,顿时害怕得不行。 第一百二十七章 惊天秘闻 嘴里尖叫着:“吴富贵你个臭不要脸,有胆做没胆承认的老王八,你自己管不住自己那胯()下二两肉,灌了点马尿就是男是女都不分,就把人往炕上拉。现在被你家黄脸婆带人抓住了,倒是王八脖子一缩,脏水都往我头上泼了——” “你敢让人动老娘试试,老娘手里可捏着你的把柄!你让老娘不好过,老娘也不会让你好过!” 吴富贵冷笑一声,若是换个地方,或者换些人,他说不得还真被这话给唬住了,说不得还真要考虑考虑。 可这是什么地方?吴家湾,他的地盘!周围住的都是吴家族人,更不用说这院子里的,不是自己的家人,就是自己的心腹手下。 就算闹得再厉害,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为了自己好,都不会传出半点风声,还要帮忙掩饰一二。 马大妮这个婆娘是不能留了!吴富贵眼神中杀机一现。 冷笑一声,打算试试就让马大妮逝世! 手一挥,就示意手下动手,趁着没有外人在,马二狗子还在炕上昏迷不醒,将他们姐弟一并解决了。 马大妮一看这架势不妙,见吴富贵动了杀心,顿时慌了手脚,尖声道:“你们别过来!你们别过来!你们这些混帐王八羔子,还对吴富贵这个老王八死心塌地?你们怕是不知道吧?这个老王八最是好色不过,你们家里的婆娘,略微平头正脸的,只怕都被他得手收用过吧——” 这话一出,那几个吴富贵的手下,一下子就站住了,惊疑不定的在马大妮和吴富贵中间来回看。 吴富贵脸色一变,吼道:“事到临头了还胡言乱语!你们还不把她嘴堵上!” 马大妮此刻已经豁出去了,一边冷笑一边道:“你们不信?要不要我跟你们所说,你们婆娘什么都有什么特征?这可都是吴富贵这个老王八告诉我的!” “那你们知道吴三是怎么死的?都说他是走夜路不小心失脚落水死了,可吴三是个谨慎的人,那条路他走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遍,怎么会失脚落水?是吴富贵这个老王八推他落水的——” 这更是一个惊天秘闻! 一时,不止那几个吴富贵的手下愣住了,就是黄氏和吴富贵的儿子媳妇也都听傻了。 吴富贵眼中冒出凶光来,见几个手下不动,索性扑了过去,要捂住马大妮的口鼻,面色狰狞:“你个贱人,你胡说八道什么!闭嘴——” 马大妮挣扎了两下,到底力气不如暴怒状态下的吴富贵,被他拼死捂住了口鼻,眼看就翻起了白眼,快要不行了。 贺岩先在吴富贵身上的棉被掉下来的瞬间,第一反应就是回头去捂张春桃的眼睛,不让她看到那些有伤风化的画面。 张春桃也觉得有碍观瞻,觉得今晚这出戏看了,回去肯定要好好洗洗眼睛,不然怕长针眼。 此刻听着不对,拨开贺岩的手掌,见马大妮已经快没气了,急得就要下去救人。 这可是证人,不能让她死了。 却被贺岩死死的拉住了,正在疑惑间,就看到不知道时候藏在马大妮院子外黑影中的十来个人影,有的翻墙进了院子,有的走到院子门口,推开了大门。 翻墙先进去的人,第一时间冲过去,将马大妮从吴富贵的手下抢了过来。 马大妮捂着喉咙,又呛又咳,好不凄惨。 可此刻却没人注意到她,而是都看向了从院子门口进去的那道身影。 吴富贵眼睛一下子瞪得大大的,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居然是你?这一切都是你背后搞鬼暗算我?” 走院子门进去的,本是两个人,可吴富贵之看到了打头的那个。 打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个子虽然不高,可面色严肃,听了吴富贵这话,只摇摇头:“事到如今了,你还觉得这是被暗算了?难道不是你咎由自取?” 吴富贵冷笑:“少说这些官话套话!你不就是嫉妒劳资,对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吗?这么些年,你们这一房一直被劳资压着,心里肯定不服气,所以才背后搞鬼!想将劳资拉下去了,你们上来?” “呸!别的劳资不敢多说,可这吴家,可不是你说了算!你信不信,今儿个只要我发话,你们都别想走出这吴家湾——” 这话语里充满了杀机和戾气。 那汉子也不动气,只怜悯的看着吴富贵:“你真的这么以为?” 吴富贵听这话音不对,猛然想到了什么,看着他那几个心腹手下:“你们,你们——” 先前他才从炕上下来,又被闹得头昏,来不及多想。 此刻一回想,顿时后背发寒,脸色发白,顿时发现了好几处不对劲蹊跷之处。 那几个心腹手下不敢看他,只齐刷刷的退到了那汉子的身后,表明了立场。 吴富贵这才发现,大势已去。 心中恼怒非常,可他到底心计城府极深,很快就恢复了冷静,盯着那汉子:“富勇兄弟,今儿落在你手里,我吴富贵认栽!只是到底咱们是没出五服的亲戚,这事闹大了,岂不是坏了咱们吴家的名声?” “不就是一个保长么?只要还是咱们吴家人做,谁当不是当?只要你放哥哥一码,明儿个,不,等天一亮,我就上书给县令大人,说我人老力微不能胜任,推荐兄弟你做保长如何?” “俗话说得好,这打断骨头连着筋,外人看来咱们都是一家人,胳膊折在袖子里,很是不必闹到外头去!只要兄弟你今日放哥哥一码,除了推荐兄弟你当保长,我在镇上还有一个二进的院子,也算哥哥的一点心意,你看?” 那个叫吴富勇的默然了片刻,突然一声嗤笑:“看来老话真没说错,不见棺材不掉泪!左捕头,你可都听清楚明白了?” 他身后的那个人这个时候才开口:“听得清楚明白的很!行了,兄弟们,将人都锁好,分开看管,明儿一早,全部押送到县衙去,由县令大人亲自审问!” 此言一出,吴富贵两腿一软,才真正的害怕起来。 第一百二十八章 当年恩怨 本来年岁就不小了,先前喝了那汤药,又跟二狗子在炕上折腾了半夜,体力就耗费得差不多了。 被惊醒后,全凭一口气撑着,此刻见到了那位左捕头,知道只怕这次是真的玩了,那口气一泄,整个人就软了瘫倒在地不动了。 喘过气来的马大妮看到吴富贵这狼狈的模样,顿时大笑起来。 不过很快她也笑不出来了,流着泪被锁住了手脚给拖到一边去了。 黄氏还有吴富贵的儿子媳妇自然也没逃过,不过倒是没锁拿她们,只将他们都关在了柴房里。 一时院子里又哭闹不休起来。 贺岩和张春桃看到这里,知道这事已经成了定局了,也不敢多留。 悄悄的从树上滑下来,就往后退,周围也有不少马大妮附近的邻居,也都不敢再看下去,就怕惹上了官司,都偷偷摸摸的钻回了自家的院子。 贺岩和张春桃也就隐入了这些人群里,飞快的躲进了黑暗中,等周围无人了,才脚步匆匆的离开了吴家湾。 此刻三更已过,回村里是不现实了,两人在村口只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回镇上院子里。 明儿个一早还能探听一下消息。 回到院子里,两人看了这一出大戏,哪里还睡得着,加上要避嫌的缘故,索性两人干脆坐在了院子里,一人抱着一杯茶水,先压压惊。 缓过神来,不等张春桃询问,贺岩先开口:“吴富勇是吴富贵没出五服的堂弟,他们两家以前关系不错,吴富勇家富裕些,吴富贵家那个时候连吃饱都困难。多亏了吴富勇家接济,一家子才活了下来。” “后来,吴富勇家得了机会被人带出吴家湾,跟着走南闯北倒是增长了不少见识,也赚了些银钱。回家后,吴富贵就求着他也拉拔一把,说是家里日子过不下去了。” “吴富勇跟吴富贵打小一起长大,如亲兄弟一般,也就答应了,将他带出去,万事都没瞒着吴富贵。吴富贵家有了这这份收入,日子也渐渐好过了些。” “两家因为这个,更是亲密。没曾想后来,据说本来是吴富勇得了一个天大的机缘,结果却被吴富贵使绊子给抢了过去,还将吴富勇给赶回了吴家湾。吴富贵倒是一步登天,成了保长,威风了起来。” “他们一家子跟着也搬到了镇上,而吴富勇因为这事,跟吴富贵一家闹翻了。吴富贵后来又听说还给吴富勇家几次下马威,族里也偏帮着吴富贵一家,逼得吴富勇带着家小出去闯荡了,前年才回来。” “听说在外头混得还不错,倒是攒下不少的家当,回来后,重修了老宅,又买了些田地,做起了富家翁——” 之前贺岩不是想找寻跟吴富贵有隙的仇人,好联手对付吴富贵吗? 他本身自己也有消息渠道,打听来打听去,倒是打听出来这桩旧事来。 再寻了个机会去见了吴富勇后,知道了贺岩的来历还有和吴富贵之间的过节后,两人倒是一拍即合。 吴富勇这次回乡,本就是为了报当年的背叛之仇。 他这么些年来,在外头可没白折腾。 当年虽然错失了机缘,可后来凭借最后的一些人脉,这些年在外头也混得很是不错。 后来又机缘巧合救了一个举人老爷,然后索性就跟在这举人老爷身边,当他身边的护卫,前两年因为年岁大了,怕一直跟在举人老爷身边,当年的大仇不能得报。 加上他的儿子子承父业,如今跟在举人老爷身边坐了心腹长随,也没什么可惦念的。 索性就带着自己的媳妇,告老回了老家。 没想到吴富贵居然当了这么多年的保长,如今这吴家简直就成了他的一言堂。 好多吴家不想依附或者巴结吴富贵的族人,就被打压和边缘化。 而巴结奉承吴富贵的那些族人,都得了不少的好处。时日久了,那些被打压和边缘化的族人,谁心里没有怨气? 吴富勇不动声色,暗地里就联合了这些族人,收集着吴富贵这些年干得那些违反乱纪的事情,想着等到了时候,就将他给拉下来。 更没想到,他当年救的举人老爷高中进士后,居然被朝廷委任成了荆县的县令。 那吴富勇的计划自然更换顺利了些,他如今上头有人,只要抓到了确凿的证据和把柄,那吴富贵就死定了。 因此,只要是能联手的,跟吴富贵不对付的,他都联络了起来,暗中早就织就了一张大网。 他回吴家湾后,似乎忘记了当年的事情,实则一直在暗中调查。 马大妮和马二狗这吴富贵的姘头和便宜小舅子,更是早就被他盯上了。 那马二狗子可能和劫匪有关,还是吴富勇察觉的,只是苦于无证据。 恰好新县令到任,要来个下马威,他将这怀疑一说,正好给了新县令机会。 所以才有了新县令颁布的那个命令。 而张春桃那日将马二狗子打晕,让人从他身上搜出来的金戒指,两人分赃,分给了贺岩。 贺岩听了吴富勇的怀疑后,将那戒指拿了出来。 也是巧了,吴富勇因为怀疑,也在县衙翻看过当年的卷宗,里面有一位小商贩,当年被打劫一空,手上的金戒指自然也被撸走了。 这个戒指别的不稀奇,只是内圈有一个小小的标记,有一朵梅花,这是那小商贩家族的标记,也是他的姓,卷宗上记得明明白白的。 看到这个戒指,就想起卷宗上的那一笔,拿过戒指一看,和那卷宗上记载的一模一样。 这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二狗子就算不是劫匪,也和劫匪脱不了干系。 只是就凭这个,还不能将吴富贵给牵扯进去。 可后来发现吴富贵对马大妮似乎冷淡了许多,别人还罢了,可有句话不是说的好,世上最了解你的,不是你的亲人,而是你的仇人。 吴富勇很快就意识到,只怕吴富贵要想甩脱马家姐弟,把自己摘出来。 所以就有了后来的设计,包括且不限于,设计黄氏来捉奸,然后把事情闹大,马大妮肯定不想离开吴富贵,而吴富贵又要甩开马大妮。 第一百二十九章 你喜欢我? 可依照吴富勇对吴富贵的了解,若真是被人抓奸抓个正着,吴富贵肯定会将所有的责任推给马大妮,或者直接将两人之间的情分抹杀个干净。 马大妮这个女人这些年为了锁住吴富贵的心,到处求子的事情,自然瞒不过有心人。 唯有让马大妮对吴富贵死心,才能从马大妮身上打开口子,将吴富贵给扯进来。 只是谁也没想到,是真的让马大妮对吴富贵死心了,可是居然是以这样的形式。 如今马大妮不止是对吴富贵死心,只怕是杀了他的心都有。 以吴富勇的手段心计,吴富贵这次是劫难难逃了。 只要解决了吴富贵,二狗子和那些地痞流氓只怕也一个都跑不了。 毕竟二狗子不仅和那些劫匪有牵连,这么些年来,他仗着吴富贵的势,也没少作奸犯科,干那祸害良家妇女的事情。 以吴富勇的为人,积压了几十年的新仇旧恨,绝对会趁着这个机会,将吴富贵的势力他连根拔起,将他死死的踩下去,不会给自己留下一点后患。 听了贺岩这番话,张春桃才明白过来。 不过吴富贵有今天这个下场,也是他罪有应得。 若真是马大妮没说错,他那些手下的婆娘都被他欺负过,不说别人,那些手下都恨不得生吃了他。 吴富勇能忍耐到今天,心计城府都不缺,若是不想落人话柄,只需要将吴富贵的那些手下都继续留用一段时日。 那些心腹手下不管是为了头上绿油油的帽子出气也好,还是为了讨好吴富勇也罢,都会好好收拾吴富贵一番。 吴富贵的好日子,是彻底的到头了。 至于贺岩他们意想不到的那一幕,嗨,估计就和她脱不了干系了。 她交给马大妮的秘方,本也是吴富勇一样的打算,哪曾想到机缘巧合,那二狗子倒是替代了马大妮,跟吴富贵滚做一团了呢? 这只能怪二狗子运气太差了! 不过也算是替当初被二狗子欺负过的那些可怜女人报仇了。 当初二狗子欺负的那些女人的悲愤欲绝的心情,二狗子醒来,应该能感受到了吧! 当然,这就是她的小秘密了,肯定是不能和任何人分享的,即使是贺岩也不行。 所以张春桃强忍着心头的痛快,赶快岔开了话题,问起那些劫匪要如何抓铺,会不会有漏网之鱼?还有县衙那边会如何处置这些事情来。 贺岩虽然和吴富勇合作,可这些内幕,自然也不好多问,免得到时候走漏了消息,或者出了差错,倒是怀疑到他头上。 只以为张春桃是害怕那些劫匪若真有逃脱的,会不会追究到他们头上,又引来报复。 忙安抚张春桃,只说这次他行事隐秘,只和吴富贵单独见过面,别人都不知道。 就算真有漏网之鱼,也想不到他们头上去。 到时候通缉令一发,只怕全无藏身之地,东躲西藏都来不及,哪里会有心思报复? 让张春桃别担心,又说自己会时刻关注此事,到时候有什么变化,定当第一个告诉她就是了。 说到最后,贺岩还郑重的看了张春桃一眼道:“姑娘请放心,若真有什么事情,也有我一力承担就是,决计连累不到姑娘头上。有我在,断然不会让姑娘有丝毫损伤——” 话说到这里,似乎觉得有些造次了,倒是将是剩下的话都吞了回去,有几分不好意思的别过头去。 张春桃又不傻,更何况女人在这方面有着惊人的直觉,除非是特别的迟钝,一个异性对自己有没有好感,总是能察觉出来的。 不是有句话这么说的,真正的爱意是藏不住的,即使捂住了嘴巴,还是会从眼神里流露出来。 贺岩这番话,还有他不好意思的神情,都带着一点克制不住喜欢的意思。 在现代母胎单身到穿越到张春桃,却是一个十分理智的人。 感受到了贺岩的喜欢,她第一反应是:他喜欢我什么? 外貌?就算张春桃再自信,也知道如今自己这幅模样,真算不上好看。五官虽然清秀,可营养不良,皮肤蜡黄,头发干枯如稻草就不说了。 更不用说自己还力气大,脾气不饶人,有心机,教训那些地痞流氓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说是这个时空,就是现代的自己,因为这个脾气,还有一身的武力,那也是被那些普信的男人敬而远之的。 更何况这个时代?谁会喜欢这样一个人? 最主要的是,自己还是被除族了的一个孤女!身份就是一大硬伤!多想不开才会喜欢自己? 还说出了这种几乎类似表白的话来?在这个时空,说出这种话来,相当于表白,下一步就该找人上门提亲了。 莫非贺岩要娶自己回家不成? 还是,他只想谈一场不以结婚成亲为目的耍流氓的恋爱? 想到这里,张春桃觉得拳头都硬了!自己想不想和他谈恋爱是另外一回事,可若是贺岩心思不纯,那可就别怪自己拳头不饶人了! 心里默念了三遍,别急稳住,慢慢问! 然后一开口就是:“你喜欢我?” 单刀直入! 贺岩听了,差点没被自己一口口水给呛死,顿时咳得惊天动地,差点背过气去,一时间,露在胡子外头的脸颊,耳朵,还有脖子都红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属螃蟹的,被煮熟了呢。 好半天,才勉强止住了咳嗽,一边摆手,一边努力发声解释道:“姑娘,你别,别误会,我,我……” 话还没说完,张春桃的拳头已经捏紧了,脸上的神色如风雨欲来:“我误会了?那就是你不喜欢我?” 贺岩倒是想否认,可看着张春桃的脸色,还有心底那说不出口的,被心悦之人看穿自己的羞窘和喜悦,让他那句否认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半日,才憋出一句来:“张姑娘,喜欢这样的话,应该由我们男人来说!” 开头最艰难的话已经说出口了,后面的话自然就顺理成章了。 贺岩正色看着张春桃的眼睛,索性豁出去了道:“张姑娘,我知道是我唐突了,我,我是喜欢你!你,你要是不介意,我,我明日找人向你提亲!” 第一百三十章 心动 “我家的情况那个,我前些日子,都,都说与你听过了!我爹前几年去了,我有个大姐已经出嫁了,家里还有我娘和一个妹妹!” “我妹妹已经定亲了,定得就是杏林馆的小儿子,明年就要出嫁了!你嫁过去,我们好好过日子,我娘最是性情温和,肯定会拿你当亲闺女一样对待的!” “我,我也会对你好的,以后有我一碗吃的,肯定会让你先吃饱!虽然不能大富大贵,让你穿金戴银,可,可以后家里就是你当家——” 贺岩虽然说得有些磕磕碰碰的,可话里的郑重,却丝毫不减! 尤其是他说这番话的时候,那脖子和脸红得,让张春桃都怀疑他血管里的血是不是都要沸腾了。 那无处安放,紧张得捏紧拳头的手,青筋都暴出来了,足可以显示他内心的忐忑。 张春桃默然了片刻,看着贺岩的眼神从充满了亮晶晶的期待,因为张春桃没说话,慢慢的黯淡了下去。 到最后,失去了所有的神采,似乎有些不能忍受的低下了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沮丧和难受,语气却还算平和:“若,若是——”说到这里,艰难的吞了吞口水。 才继续道:“若是姑娘不乐意,就当,就当我从来没说过这话。以后,以后我也绝对不会惊扰姑娘!这事就烂在了你我的心里,不会传出去坏姑娘的名声的!” “如果如果姑娘以后有什么烦难的事情,让人给我送个信,只要能帮到姑娘,我肯定不会推辞——” 说到这里又忍不住苦笑着摇摇头:“这,这只是我一点私心念想,胡乱说的,姑娘这样的人品,哪里用得着我帮忙——” 倒是有了几分灰心丧气。 张春桃若说没有动容,是不可能的,只是她还算冷静,并没有因为贺岩这番情真意切的话,而就乱了心神。 沉吟了片刻,她才开口:“你真心想娶我?” 贺岩本来已经灰心了,想着张春桃不愿意,以后为了张春桃好,他也要避嫌,恐怕过了今日,以后两人都没什么机会再见面了。 一时说不出的难受,只是他算稳得住,再者也有那大半张脸的络腮胡子挡着,所以那些伤心并没有太露形。 正要认命的时候,突然听到张春桃问话,那颗心一下子又活了过来,本来已经暗淡下去的眼神,又亮了起来,里面好像有小星星在闪烁一般。 看着张春桃,结结巴巴的道:“我,我真心想娶你!你要是不相信,我今天回家就去请媒人,明天,明天就上门提亲!若是不是真心的,定让我出门打猎再,再也回不来!” 这算是发下毒誓了! 一般姑娘家,听了这番话,就算没心动,也要被震撼到了。 张春桃却不动声色,继续问道:“那你喜欢我什么?我长得不漂亮,性情也不温柔,还心眼小爱记仇,有谁让我不痛快了,我心心念念就要报复回去!半点吃不得亏!” “我还力气大,若我们有个什么拌嘴吵架,惹急了说不定我就会动手了,到时候你不一定能打得过我!你能接受?” 贺岩连连点头,兴奋得直搓手,老老实实答话:“我也不知道喜欢你什么,就是看着你就高兴!觉得你跟别的姑娘家不同!我就喜欢你身上那股子劲!” “你虽然长得不如别人好看,可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别人我都看不上!我,我不打女人!我以后都听你的,不惹你生气!你要是真急了,你打我就是了,我不,不还手!” 张春桃本来听着头两句话还挺得劲的,刚露出一丝笑容来,就听到贺岩还真老老实实的亲口认证自己不如别人长得好看,顿时那笑容就收起来了。 这女人嘛,自己可以说自己不漂亮,那叫谦虚! 可若是男人说自己不漂亮,那就是纯属活腻歪了! 不过,刚升腾起的那点子气,在听到后面贺岩诚恳而笨拙的回答后,倒是气不起来了。 看着贺岩的神色也郑重了起来,“那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的,我如今被张家出族了,名声不好听!谁家也不愿意娶有着这样名声的媳妇回去!就算你愿意,你娘和你妹子愿意吗?” 贺岩看着张春桃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着一些自己看不懂的东西,可更多的是平静。 可就是这平静,让他背后一凛,第六感告诉他,若是这个问题回答不好,只怕就真的凉凉了。 定定心神,贺岩想了想才慎重的开口:“我知道!可我也知道,你是个好姑娘!别人不愿意娶,我愿意!我娶什么样的媳妇,是我的事!我爹当初走之前,留下话了,以后我娶媳妇,一定要我自己乐意才行!” 顿了顿又道:“我妹妹明年就要出嫁了,出嫁后自然一心要在婆家,很是不用她管我的事。至于我娘,我娘性格温和,若,若真是跟你合不来,大不了,大不了咱们成亲后,分家另过。” “我娘那边我平日里多孝敬她就是了,你,你是我一心想对你好的姑娘,娶你回家,不是让你受委屈的!你放,放心好了——” 张春桃此刻才真有些动容了,能有这种觉悟的男人,不说这个时空,就是在现代,也是不多见了。 本来也只是考量中,可这番话,让张春桃只有两三分的心动,一下子增加到了六七分。 她想得很清楚明白,自己如今的处境并不算太好,虽然吴富贵和二狗子他们的威胁不在了。 可到底被出族是一大硬伤。 若是这个时空朝代能立女户也就罢了,偏偏又不能。 虽然风气尚算开放,对女人的制约不算太严苛,可女人要顶门立户还是不被允许,怎么也要有个男人挡在前头才行。 张春桃最开始的打算,并没有想着在这个时空成亲,跟这个时空的男人有什么牵扯。 而是想着寻个机会,慢慢接近杨宗保,原身的亲弟弟。 最好能让杨宗保避免后来悲惨的命运,再告诉他本来的身世,然后落户在杨宗保家。 只可惜她没料到,张家不知道怎么的改了主意,倒是催着里正将她的户口迁出来。 第一百三十一章 定好日子,上门提亲吧 而杨宗保那边,她压根还没想过怎么接触,按照农女那本书中所写,算来算去,这个时候杨宗保应该正在外地习武,地点什么的那书中含混一笔带过没写,她也不知道。 总不能冒冒失失的寻上杨宗保的养父母,开口就说自己是杨宗保的亲姐姐吧? 用脚指头想就知道,会被人拿大棒子赶出来。 运气差点,说不得就要被人当疯婆子给打死了。 自然此路是不通的。 那她就得寻其他的法子,不然若是没有落户的地方,她就成了黑户,以后不论做什么都麻烦。 总不能真的去给人做奴婢吧? 所以贺岩的这番话,对她来说,倒是可以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可是她知道,她对贺岩有几分欣赏,却并没有男女之情。 贺岩虽然身在这个时空,可论起品行来,并不输给张春桃在现代认识的大部分男人。 就因为没有动男女之情,张春桃可以清晰的分析出嫁给贺岩的利弊来。 能解决自己的户口问题,不会成为黑户。 贺岩见过自己最真实的一面,这都能接受,以后相处起来不会太累,最起码不用装出贤良淑德的模样来。 从吴富贵和二狗子事件中,贺岩的表现来看,他似乎并不单纯的只是一个猎户。 贺家或者贺岩也许比自己想象的更不简单!有人脉,家中条件富裕,为人也可靠! 以张春桃此刻的身份,能嫁给贺岩,那在别人眼中,绝对是高攀。 张春桃并不是清高的人,相反,她十分的务实。 在现代的那些年,她能从一个孤儿,奋斗到在省城能安下家来,有个落脚之处,就知道她是一个现实的人。 现实到不会相信任何人嘴上说的话,只会相信自己!不会相信那些飘渺的感情,相信实实在在的看得到的东西。 这也许和她的身世遭遇有关,打小被遗弃在孤儿院,能好好活着,就要花费所有的力气。 那些所谓的花前月下,所谓的男女之间缠绵悱恻的感情,对她来说都不如第二天早上能吃到的面包重要。 她成年后,尤其是在省城有了一个小小的落脚之处后,周围也不是没有追求她的人。 只是这些追求者不知道是不是同一碗心灵鸡汤灌多了,都认为她身为一个孤儿,肯定是从小缺爱,渴求感情。 只要会甜言蜜语,将她哄住,哄得她带着房子嫁过去,上伺候公婆,下要照顾子女,简直是白得一个会赚钱的保姆。 而且她是一个孤女,没有靠山娘家,就算真有不满,也没人帮她,还不是任由拿捏? 因此个个都是舌灿莲花,嘴里说着如何如何爱她,行动却是从来不付出一分。 一个个都生得那么普通,偏偏又那么自信,认为自己能空手套一套房子和一个免费保姆回家。 张春桃在现代一直单身,就是因为看透了这些嘴脸,甚至对所谓的爱情,都比之唯恐不及。 贺岩的这些话,并不动听,可却是她听到的表白中,最真诚淳朴的。 当然她也知道,所谓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这个时候说的时候是真心的,将来不承认或者反悔的时候亦是真心! 可若她对贺岩并没有男女之情,不报太多的期望,以合作伙伴的精神来看待和贺岩成亲,倒是再合适不过了。 张春桃想得很清楚明白,答应贺岩,同意婚事,对此刻两人来说,都是不错的选择。 一个娶了自己想娶的姑娘,一个嫁给一个靠谱的男人,也算是皆大欢喜。 就算她对贺岩没有男女之情,可不论这个时代,还是她在现代的时候的父母爷爷奶奶辈,也都是这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倒是能过上一辈子。 反倒现代和她同时代的男女,一个个,深爱的时候死去活来,一刻都不能分开;不爱了,就弃若敝屣,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 再惊天动地的感情,当初海誓山盟,最后也消磨在了柴米油盐中。 倒不如妥善经营,相敬如宾,说不得还能平稳到老。 就算哪一天贺岩变心了,只要她不动心,也就不会受伤。 爽快的拍拍屁股收拾行李走人,若是有了孩子,那就更好了,不管男女,那都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承认的血脉亲人,真正永远属于她的亲人! 到时候她可以和孩子一起生活,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自家的骨肉血脉。 那可是两辈子的执念! 这么想着,张春桃的脸色倒是柔和了下来。 看了看贺岩,忍不住嘴角一翘,一点都不见羞涩忸怩,大大方方的点了点头:“既然这样,那贺大哥就定好日子,寻人上门提亲吧!” 贺岩一颗心在半空中飘了这半日,终于得了准信,才落回了实处。 一时又兴奋又快活,两只脚软软的似乎踏在了棉花上一般,只知道点头傻笑了,嘴里还不停的念叨着:“我回去,明日,最迟后日,后日就上门提亲去,春桃,你,你等我——” 兴奋的眼神看到张春桃只微笑的面容,怕张春桃说他轻佻,忙将脸上的笑容努力的收了收。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眼前这个只微笑,就让自己无比欢喜的姑娘,并没有那么喜欢自己。 虽然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答应这门亲事,可一贯敏锐的直觉告诉贺岩,这是他唯一的一次机会,若是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直觉让贺岩无数次在深山打猎的时候,保住了小命。 所以他遵从了自己的直觉! 对贺岩来说,能娶到喜欢的姑娘回家,就算她没有那么喜欢自己,有什么关系? 自己加倍对她好,让她知道自己的真心不就行了? 先将喜欢的姑娘娶回家才是正经,时日久了,就是块石头都能捂热,更何况还是肉长的人心呢? 若是计较这个计较那个,等喜欢的姑娘被别的狼叼走了,那才要后悔一辈子呢! 贺岩美滋滋的心里盘算着,既然张春桃答应了,那今天回家就跟娘商量一下,明天就请媒婆去上山提亲。 若是能张春桃同意,赶在秋收后,就将人娶进门,免得夜长梦多。 第一百三十二章 心疼 到了冬天的时候,他虽然不能老婆孩子热炕头,起码也能有个媳妇搂一搂了,再努把力,争取明年就能抱上孩子,岂不是就齐活了? 那边张春桃看着贺岩笑得胡子一抖一抖得,真是觉得有些辣眼睛。 还好此刻已经天亮了,两人能听到附近的邻居家院子门打开,咳嗽的声音,叫孩子起床的声音,孩子赖床被揍鬼哭狼嚎的声音…… 一天的早晨,就在孩子们吱哇乱叫的声音中开始了。 贺岩也才从盘算中回过神来,先前还有些避嫌,此刻自觉两人已经是未婚夫妻了,自己的媳妇,自己疼。 可不能让她饿着!得加把劲表现表现! 忙让张春桃先歇会,他去外头买些吃的回来,顺便打听打听昨晚后续的消息。 张春桃自然要给贺岩表现的机会,也就不再客套了。 贺岩感觉到了张春桃态度的变化,顿时心里更美了。 殷勤的给张春桃打了一桶井水上来,让她梳洗。自己随便拿手掬水把脸一抹,漱了个口,就干劲十足的出门了。 张春桃看着贺岩出了门,一边梳洗,一边就得在脑子里将计划再做调整了。 既然答应要嫁给贺岩,那山洞那边就不会常住了,还好她刚置办的那些东西,就值好几两银子了。 再者还有一张五两银子的银票,从二狗子身上搜出来的,也不知道能不能用。 若是能用,这些就算作为嫁妆,在附近十里八乡来说,也是极为丰厚的了。 普通庄户人家嫁姑娘,大不了就是两身衣裳,再配上两个自家打的木箱子,也就是了。 那些心狠的父母,收了彩礼什么都不愿意置办,只给姑娘带几件旧衣裳陪嫁过去也是有的。 一般人家,都会将银钱留给自家儿子娶媳妇用,哪里会大手笔置办嫁妆? 也只有镇上和县里的财主老爷们才舍得给家里的姑娘陪送几台嫁妆,那里面也有不少是家里姑娘往日家常用的东西充数呢。 再者若真是要跟贺岩成亲,贺岩家多多少少也要下聘礼才行,她没有娘家,也不用将聘礼留给娘家人,到时候都能一并带回贺家。 就这些东西,就足够掩盖张春桃身世名声上的不足了。 心里这么一合计,张春桃也就放下心来。 既然决定了跟贺岩成亲,她就要做最坏的打算,尽最大的努力。 贺岩的娘和妹妹是什么人,她还不清楚,但是小心总是不为过的。 张春桃想的也很清楚,若是贺岩的娘和妹妹都好相处,也就罢了,她也不是那不懂道理的人,大家和和气气的一个屋檐下生活,你好我好大家好。 若是贺岩的娘和妹妹看她不顺眼,想着法的挑刺,她可不是任由搓揉的面团子!以她的武力,还能受欺负不成? 这么想着,也就镇定了下来。 洗漱完,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贺岩就拎着一堆吃的进门了。 往桌子上一字排开,直接摆了满满一桌子,有白胖胖还冒着油的唐家肉包子。 有香喷喷撒着碧绿葱花,汤碗里漂浮着十几个小巧可爱的馄饨的李家鸡汤馄饨。 还有一大碗白嫩嫩的豆腐脑,上面淋了一勺红糖浆,香甜无比。 又有牛皮纸包着的两根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和两个炸得黄澄澄,焦黄的油圈,当地人叫油墩子,外头焦脆,里头软嫩,带着香葱的味道,一点点的咸,油浸浸的,很多人爱这一口。 最后还有几个拳头大的馍馍,还有用干净的荷叶包好的一点小咸菜。 这一桌子,几乎将这石桥镇上能买到的早餐都买到了。 要知道,一般人家早饭都是在家自己做,讲究点的,早起就开始做,熬粥,蒸馍馍,切点小咸菜,就很不错了。 更多的人则是昨晚特意留下的剩饭,那水煮开,丢点菜叶子什么的煮熟,对付对付也就过去了。 石桥镇能有这么多种类的早餐,也是多亏了这些外地的山货商人。 他们来自天南海北,各自有不同的口味,过来采购山货在石桥镇一呆就是好几个月,甚至半年的,自然会想吃家乡的口味。 世上从来不缺聪明人,有些小商贩,采购贩卖山货赚不到钱,索性做起这些人的生意来,做些家乡吃食来卖,倒是赚了不少。 镇上的居民见了,哪里有不眼红的?有偷偷学师的,也有家传手艺的,一起开起店来。 倒是让镇上这些山货商人饱了口福,也给家里增添了不少收入。 就这几样,那都是通过各地山货商人检验,多年来留下来的几家手艺地道的,也亏得贺岩细心体贴,每样都给买了回来,好让张春桃尝尝。 一面将这几样特色都推到了张春桃面前,一面嘴里还道:“你先尝尝看,看喜欢吃哪个?以后我还给你买!” 张春桃看贺岩只将这些推给她,自己却不多瞧一眼,只捏着那馍馍就开始啃,意思很明白,这些都是他买给张春桃吃的,他啃馍馍就够了。 忍不住心头一软,一时心里翻腾起说不出的滋味来。 楞了楞,起身去灶屋,找来两个空碗,将那鸡汤馄饨和豆腐脑都分了一大半出去,推给了贺岩。 贺岩连忙摆手:“你吃,我吃这个就尽够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多吃点,补补身子。” 说着心疼的看着张春桃,自己的媳妇在张家吃了那么多年苦,看她瘦得,得多补补! 自己一个糙老爷们,啃点干馍馍填饱肚子就行了,不用那么讲究。 张春桃看着贺岩这般模样,只得道:“我吃不了这么多——” 贺岩犹豫了一下,“那你先吃,吃不完留着我来解决就是了。” 说着坚决的避开了推过来的鸡汤馄饨和豆腐脑。 张春桃无法,也不想辜负贺岩的一片心意,倒是每样都尝了一些,这几样下肚,也就饱了。 见张春桃是真吃不下去了,贺岩才将剩下的一并包圆了,风卷残云一般的全部给吃光了。 饶是吃了这么多,贺岩看着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模样。 张春桃这才意识到,似乎贺岩的饭量有些惊人。 以前在山洞里一起吃的时候,贺岩应该是十分收敛了,如今大约是想着两人已经口头约定了亲事,自然就不再掩饰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闻所未闻 不过张春桃倒是挺满意的,既然两人已经有了默契,以后要一起生活的话,这些日常相处方面,当然要怎么舒服自在怎么来。 若是藏着掖着,时刻拘束端着,那日子怎么过? 那边贺岩吃完了,顺手就收拾起桌面来,一边收拾才得空说起买早餐的时候,听到的消息。 原来天才刚亮,吴富勇就带着人,将吴富贵和马大妮给捆着押了回来。 马二狗子被胡乱套了一条裤子,就被人用门板给抬着跟在后头,露在外头的胳膊、胸膛上,都露出些不能言说的痕迹来。 加上二狗子面如金纸,眼看只有进的气没出的气了,看着就有些渗人。 再有后头不远不近跟着的吴富贵的儿子媳妇,一个个垂头丧气的,一副天都要塌了的模样,跟往日里仗着吴富贵的势,拿鼻孔看人实在是大不一样 镇上的百姓大部分都习惯了早起,这个时候已经有不少年纪大觉少的出门溜达了。 见到这一幕,哪有不凑上去问个究竟的? 吴富勇也是个妙人,不仅不拦着,还生怕别人不知道。 专门指了个嗓门大的,一有人问,就一五一十的全给抖露了出来。 什么吴富贵在外头养姘头,被原配带着儿子媳妇抓奸在床咯。 什么姘头居然是吴富贵同族的侄儿媳妇咯。 什么吴富贵居然荤素不忌,睡了那姘头不说,连姘头的弟弟都不放过一并收用了。 还有什么原配本是去抓姘头的,没想到居然抓到自己男人和便宜小舅子滚做一团…… 这么劲爆的新闻,石桥镇这百十来年都闻所未闻。 加上那说话的嗓门极大,比起小喇叭来也不逊色了,这么一嗓子,半条街的人都听到了。 那些本来在给家里人做早饭的主妇们也顾不得锅里了,丢下锅铲就往外跑。 还在床上躺着睡懒觉的汉子们,也一骨碌从床上翻下来,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出门了。 小孩子们也凑热闹的翻墙爬树的在街道两边,伸着脖子望着。 一时间,这条石桥镇最宽敞热闹的街道,几乎被围得水泄不通。 人人都眼冒绿光,一边听着那大嗓门播报,一边就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起来。 女人们都纷纷指着马大妮骂她狐狸精,有那泼辣的,一边骂还一边啐一口浓痰到马大妮脸上的。 男人们虽然没像女人这样骂,可那眼神自然就少了尊重。 尤其是平日里那几个口花花,最喜欢在外头鬼混的男人,看马大妮虽然这么狼狈,却还有几分姿色,尤其是那身材,果真不错。 那胡言秽语就不绝于耳,有说吴富贵艳福不浅的,居然能睡到这么标致的小媳妇。 也有说着小媳妇看起来就够劲,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尝些滋味。 然后就是一阵哄笑! 旁边的他们家的婆娘们一边啐骂这些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一面回头就又将气撒在了马大妮身上。 扭头回家就提了那昨夜没来得及倒的泔水,劈头盖脸的就泼向了马大妮。 马大妮闹腾了半夜,跟吴富贵一番厮打,衣服本就扯开了不少,又被绳子捆着,除了腿能走路,上半截身子是一点都不能动。 她跟着吴富贵这些年,出门都是被人奉承着,哪里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被那些素日里看不起的男人这般调戏过? 真是羞愤得恨不得寻条地缝钻进去才好。 脸上羞臊得不行,忍不住的低头,不敢看周围那些人的眼睛,却被旁边看押她的汉子,一把揪住头发强迫她抬起头来,接受众人眼神的洗礼。 那泔水泼过来,旁边的汉子倒是躲避得快,只沾了几滴,就已经大呼倒霉了。 马大妮却猝不及防,直接被泼了个正着。 过了夜的泔水,那味道不能形容,马大妮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有些顺着唇角渗入嘴里,顿时恶心得她腹中翻江倒海,控制不住就弯腰大吐起来。 还有那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就起哄,喊着什么姘头肚子里怀了野种了云云的话。 至于吴富贵,当了这么多年的保长,在镇上还颇有些积威,就算此刻被绑着狼狈不堪,形容落魄,可到底余威尚存。 这些镇上的居民也顶多就敢骂马大妮,欺辱她,看到吴富贵,却大多不敢多说点什么。 偶尔有躲在后头的闲汉抽冷子说两句怪话,也无人敢附和。 更有那平日里跟吴富贵走得近,颇得了些好处的,还忍不住替吴富贵说几句好话,说什么不过是在外头包个姘头罢了,谁有钱了不多睡两个女人? 就算是吴富贵口味清奇,多睡了一个男人,那又如何?反正男人又不会生孩子,也碍不着家里什么事不是? 做女人怎么能这么不大度?还非要去抓奸,现在闹成这样,难道她们脸上就光彩不成? 不过是犯了一个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罢了,好歹还是有头有脸的人,这么对待是不是过了? 居然还有人附和。 当然也有人反驳,说在外头找姘头也就罢了,可找同族的侄媳妇,可就违背伦常了。 更有认识吴三和马大妮的人,忍不住就猜测,当初吴三死得蹊跷,莫不是这对奸夫联手害死的吧? 因着吴富勇先没让人说出吴三是被吴富贵推下水的,听了这猜测,有人露出深思的神情,有人则替吴富贵说话,只说不能冤枉人云云。 看到这一幕的吴富勇面上神色不变,心中却更是忌惮了,眼中掠过一抹阴狠,这个吴富贵是留不得了! 给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心领神会,也是极妙的人,只说吴三是被吴富贵推下水的,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吴富贵吴三不成,恼羞成怒,将人给推下水淹死了。 有人不信,那人就指着惊天八卦中的另一个主角二狗子,此刻还昏迷不醒,看那模样,身上的痕迹,实在凄惨,十分具有说服力。 就有人脑补了,只怕这二狗子也是不甘屈居人下,所以被吴富贵伤成这样吧?不过他倒是命大,遇上黄氏去捉奸,倒是逃得一命。 顿时看二狗子的眼神,又多了一点同情。 第一百三十四章 心里不舒服 若是二狗子还醒着,也不知道听了这话,是什么滋味。 那些汉子婆娘们,本以为二狗子好歹长得俊秀,才被吴富贵一并收用了。 等看到二狗子的真容后,一个个都傻眼了,这五大三粗的体格,黝黑发亮的皮肤,还有那满脸的胡子茬,这是得多重口,才下得去手啊? 看了二狗子后,众人看着前头吴富贵的眼神,都复杂了起来。 尤其是男人们,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各个都觉得一阵后怕!感情吴富贵喜欢这个款的,那他们平日里岂不是也很危险? 更有那往日里跟吴富贵称兄道弟,勾肩搭背过,就在方才还为吴富贵说过好话的那几个男人,突然如芒在背。 尤其是周围人,甚至自家婆娘异样的眼神看过来,看得他们后背发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胃里也只翻涌。 好家伙!我拿你当兄弟,你却想睡/我? 一个个都没心思继续看热闹了,捂着翻涌的胃,忙往家里赶,决定回家就拿柚子叶泡水洗澡,去去这晦气不可。 他们这么一走,倒是就有人在后头又猜疑,这些人不会是也被吴富贵给睡/了吧?肯定得了不少好处,不然能为他说话? 此言一出,认识那几个男人的,看着他们留下来的婆娘孩子的眼神就充满了同情。 那些婆娘孩子又羞又恼,哪里还站得住,有脸皮薄的,捂着脸就回家哭闹去了。 也有脸皮厚的,倒是勉强忍耐住了,只偷偷捡那石头子,趁着无人注意,往吴富贵身上丢。 没几下吴富贵就被砸得头上肿了个包,后脑勺也破了一块,淌着血。 后头不远不近跟着的黄氏,还有吴富贵的儿子媳妇进了镇子后,本来还打算一直跟着,看到底要将吴富贵送到哪里去。 结果看到这阵势,哪里还敢靠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了主意。 想上前去,怕被人指点,不上前去吧,又怕把人给跟丢了。 几个儿子拿不定主意,只看着黄氏。 黄氏此刻也是心乱如麻,慌了手脚,本不过是去抓奸的,这就是自家的事情,自己去找那小狐狸精闹上一场,打上一顿,顶多被人笑话几天也就是了。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当家的居然被人给捆了呢? 自家男人跟吴富勇的恩怨,黄氏还是清楚的,就因为清楚,所以觉得大事不妙。 可往日里,家中大小事宜都是吴富贵拿主意,说一不二。 如今他被捆了,一家人都没了章程,如同无头的苍蝇一般。 几个儿子,都成家立业了,如今居然还拿不定主意,这让黄氏灰心丧气极了。 以前吴富贵说几个儿子没一个能成大器,黄氏还觉得吴富贵被外头小贱人迷住了,所以看自己和儿子不顺眼。 此刻才发现,自家那个死鬼,还真没说错。 这儿子关键时刻不顶用,生了这么好几个有什么用? 却不知,她那几个儿子,心里此刻都在怨黄氏这个做娘的,觉得都是她没事找事,非要去那姘头家闹,才招来这祸事。 如今爹被捆了,被那么多人指点,一家子的脸算是都丢干净了。 还要他们拿主意,他们能有什么主意? 万一主意要是拿得不对,黄氏恐怕要第一个怪他们!更不用说等爹出来,只怕更要收拾他们了。 因此都打定主意做缩头乌龟,半点不出头。 黄氏见几个儿子媳妇都往后缩,还拿袖子遮住脸,生怕被人看到的模样,忍不住悲从心中来。 早知道这一闹,将当家的闹到这个田地,她就该忍了这口气的。 男人在外头养女人算什么?只要还往家里交家用,让他们一家子衣食无忧就行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得了? 只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吃,此刻就算是悔断了肠子也无济于事了。 没奈何,只得示意儿子媳妇先回家去,寻几个往日的亲朋好友打听打听,她到底年岁大了,脸皮厚些不怕,跟在后头能亲眼看着,也放心些。 几个儿子一听,忙不迭地答应了,都庆幸不用跟在后头被人指点,一等黄氏的话音落,就都立刻拔脚溜得飞快。 只留下黄氏抹一把眼泪,跟在后头。 她平日里在镇上也不算低调,很是仗着自家男人的势,也欺负了不少邻居街坊的。 此刻见她灰头土脸,吴富贵又背了人命,想来是跌坑里爬不起来了。 有那平日里跟黄氏有龃龉的,此刻只觉得大快人心,忍不住就说些风言冷语好出出心里的恶气。 黄氏没了底气和倚仗,就算心里憋屈,也只能忍着。 好歹看着吴富贵和马大妮那个狐狸精还有二狗子,一并被押入了往日里吴富贵这个保长办公的地方,倒是想进去,在门口就被人拦住了。 又洒了几滴眼泪,黄氏没法子,只得哭哭啼啼的回娘家,寻娘家人拿主意去了。 想来吴富勇要赶快趁着马大妮跟吴富贵反目的机会,录下口供,让她签字画押才算了。 不说勾结不勾结劫匪了,就是谋害吴三性命一事,只要属实,这吴富贵只怕就保不住命了。 有了贺岩这话,张春桃自然更是放心了。 两人收拾好这院子,将一切都还原后,那太阳已经有半树高,也该回去了。 不然再等一会,太阳越大,走山路就越吃力。 贺岩虽然舍不得和张春桃分开,可一想着早点回家去寻个媒婆,说定了亲事,将人早早娶回家,那点不舍得也就被压了下去。 抢过张春桃的背篓背上,走在前头,打开了院子门。 两人才出了院子门,没出走两步,就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人影从远处走过来,穿着读书人的长袍,长得也算是斯文,不是何文昌是谁? 张春桃有些奇怪,何文昌怎么会在这里? 那边何文昌也看到了贺岩,还有他身边的张春桃,忍不住眯了眯眼睛,这两个人挨得很近,虽然不至于挨在一起,可两人之间也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陌生男女怎么会距离这么近?而且看贺岩虽然满脸大胡子,可身材健壮,尤其是回头看着张春桃的眼神,亮亮的会发光。 何文昌不知道怎么的,看到这一幕,顿时心里有些不舒服起来。 第一百三十五章 你是哪根葱? 要知道,张春桃被出族已经这么些天了。 昨日他亲娘全婆子还着急来寻他,问他给张春桃寻到了好主家没有? 说张春桃当日被出族,被张家逼得连八角屯都住不了,只能躲到山里去了,这么好些天了,也没人敢进山去看看。 还好昨日全婆子在镇上仿佛看到了张春桃的背影,远远的跟着走了一段路,才确定真是她,背着背篓似乎是要去卖东西。 本来是想上前打个招呼问问情况的,可身边跟着村里其他人,一时倒不好上去。 等全婆子找了个借口脱身,再去寻张春桃已经不见人影了。 不过看张春桃穿着那日从张家出来的一声补丁破衣裳,背篓里远远看着也没什么好东西,估计也是拼了命才采摘了这么点东西,到镇上来换点吃的。 毕竟她净身出张家,就算会采摘山货,一个姑娘家,能不饿死就不错了。 也不知道她在山上藏身在哪里,如今天气还不算太冷,可是山里夜晚已经有些凉意了。 再过些日子,天气越发转凉,张春桃没有被褥行李,哪里熬得住? 真要是受了风寒,又一个人在山里,没人照管,只怕就是病死了都没人知道。 因此催着何文昌快寻个好主家,好歹也给张春桃寻个落脚的地方,起码能吃饱饭,晚上有地方睡了吧。 当然全婆子最着急的,还是家里眼看这离分家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而小儿子去赶考的日子也没剩下多少了。 她手里没钱,自然心慌啊! 更是害怕若是张春桃这倔丫头,万一在山里出了意外,她的一番谋算可怎么办? 要知道,全婆子如今全部的指望就是这个丫头卖身为奴的那点银钱了。 所以要快点将这事砸瓷实了她才能彻底放心! 这点子打算自然不能让小儿子知道,因此全婆子满口是都担心张春桃的安危,又在何文昌面前哭天抹泪的。 逼得何文昌只得答应全婆子,今儿个就去打听,定当这几日就将事情办妥。 何文昌上次来镇上,就打听过这事,这不是因为新来了县太爷要立威么? 大家还不知道新县太爷的脾性,都缩着脖子做人呢,所以将张春桃卖到县城一时不可能了。 几个同窗的建议,他也动摇过,只是这几日功课有些紧,加上听到风声说最近镇上可能不太平,他就想着过了这段时日再去寻中人的。 可亲娘都追到镇上来问了,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旁边的同窗都惊动了,不少人都悄悄的看过来。 何文昌就算有再多打算,也只得捏着鼻子答应了不说,还好言好语的将全婆子送走。 一夜都没睡好,不能怪自己的亲娘,那满腹的不高兴和怪罪,自然就落在了张春桃头上。 何文昌这一早,惦记着这事,也想着早点解决,急忙来寻中人,他记得这个中人倒还算有信誉。 给那些山货商人介绍了不少丫头婆子,口碑一直还好。 给张春桃寻个可靠点的主家,也算是交差了。 没曾想,还没到中人家,倒是见到了张春桃本人。 看这模样气色,哪里有全婆子口里说的那么凄惨,需要人去搭救? 反而比先前她在张家好多了! 再者她身边还跟着一个陌生的健壮的男人,两人看起来关系还不错。 何文昌心里能舒服才怪!越想越气,自己为了她,被亲娘拿眼泪逼着,一夜都没睡好,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急急忙忙的背了书就出门。 没想到此刻见张春桃,就跟没事人一样,顿时那脸色一沉,看着张春桃两人的眼神就不善起来:“你怎么在这里?他是谁?” 贺岩是认识何文昌的,知道他就是八角屯何家的小儿子,听说读书还颇有天分。 当初何家可是将那个算命先生说的话,传得附近几个村都知道了的。 此刻见何文昌脸色不对,那语气更是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何文昌要抓奸呢。 心里一紧,暗道不会这何文昌不会也对自家媳妇有意思吧?不然不会用这种语气责问自家媳妇? 忍不住就扭头去看张春桃。 张春桃虽然开始看到何文昌还有一点诧异,可她自觉自己跟贺岩在一起,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一个未娶一个未嫁,并没有其他烂桃花,再正大光明不过了。 更何况自己跟何文昌又没啥关系?他凭啥管自己?莫非因为自己想借着他们母子的手,将户籍给弄到手,假装同意了会卖身为奴。 让何文昌有了错觉,可以对自己指手画脚了? 呸!先不说自己永不为奴!就是为奴,也没卖给何家,他哪里来的那么大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自己爹呢! 想当自己的爸爸?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如今自己要嫁给贺岩,那户籍自然可以迁到贺家去,压根不用跟全婆子母子再虚以委蛇了。 当下冷着脸,不客气的回怼了一句:“你是哪根葱?我在哪里,跟谁在一起,关你屁事?” 何文昌还从来没被人这么怼到脸上,顿时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怒极反笑:“行啊!好一个不知好歹的村妇!若不是我娘担心你,哭着来镇上寻我,求我给你找个好主家,你以为我愿意管你?” “像你这样忘恩负义不识好人心的女人,真是白费了我娘的一片苦心!当初别忘了,你是怎么求着我娘和我,让我给你寻个好主家,给人做奴婢的!” “这是找到依靠了,所以翻脸不认人了?好!算我跟我娘多管闲事!居然还担心你这样狼心狗肺的人!以后有事别再求到我家来!” 说着一甩袖就要走。 张春桃哪里能忍得了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了,就想开溜?门都没有! 当下立刻道:“你别走!咱们把话说清楚!” 何文昌黑着脸:“跟你这种忘恩负义不知好歹的人没什么可说的!” 张春桃冷笑出声:“谁不知好歹?谁忘恩负义不识好人心?谁是好人?你娘的苦心?你娘的苦心就是哄着我卖给人当奴婢,把卖身银子给你家,然后供你赶考?” “我呸!这样的好心,你敢要?” 何文昌听了这话,顿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春桃的鼻子:“你,你血口喷人!” 第一百三十六章 是真的不知道吗? “我血口喷人?我可以指着天发誓,还能跟你娘当面对质!你让你娘来,我当面问她,是不是她那日到张家找我,哄着我说什么让我卖给人做奴婢,将卖身银子借给你,让你去赶考。” “是不是哄我说卖个活契,好好给人做奴才做上几年,攒上一点银子当嫁妆。等你考中秀才举人了,再把我的卖身银子还给我,让我自己赎身出来!” “还哄我说,出来后认你娘当干娘,以后你们何家就是我的娘家,给我寻个好人家嫁人呢!” 张春桃一点没给何文昌留面子,将当日全婆子的打算全给抖露了出来。 她本就是个不吃亏的性子,当时忍一时之气,也是为了迁出户籍来。 如今不担心户籍了,还想让她忍?别做梦了! 今儿个若不是碰到何文昌,等她腾出手来,也要让全婆子吃个教训才出了那口恶气呢。 更不用说今儿个何文昌自己碰上来了,不问青红皂白劈头就骂,给他脸了! 贺岩听了张春桃的这番话,那眼中锐利的光芒一闪,看着何文昌的眼神就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怒意。 他一阵后怕和庆幸,自己还是大意了,只看着自家媳妇平日里不急不慌,做事有章程,却不知道,原来她处境这么危险,甚至都到了要被人哄骗卖身为奴的地步了。 虽然他相信自家媳妇肯定不会走到那一步的,可这却不能掩盖和何家的险恶居心。 想到这里,他的拳头忍不住就握紧了。 那边何文昌听了这话,如遭雷击,当场就懵了。 他想说自己不知道自家亲娘居然抱着这样的目的! 可是,他是真的不知道吗?何文昌回想起这段日子来,全婆子开始总是愁眉不展,发愁他赶考的费用。 可从说要给张春桃寻个主家后,全婆子就再也不担心他赶考的费用了,只催着他快快寻个靠谱的人家。 他心里未必不奇怪,未必不怀疑,只是这张春桃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心中最重要的自然是接下来的院试,其他的事情都不能占据他的心神。 而昨日全婆子来寻他,他真的没有一点察觉吗?全婆子往日里那么担心他的学问,从来不敢打扰他,这次却又哭又闹的立逼着他办事。 他读书先生都夸他,脑子自然是聪明的,这里面的蹊跷,他自然是察觉了的。 他昨晚一夜没睡好,不敢深想,不敢追问,掩耳盗铃,不就是怕深究下去的他,不能承受吗? 此刻他一直不想揭开的那层遮羞布,被张春桃毫不留情的揭开了,顿时羞愤难当。 只是回过神来,忍不住还想辩解两句:“我娘就算有点私心,可也对你有几分回护之心,那卖身为奴虽然不好听,可对你当时的处境来说,也算一条不错的路了。” “如今的世道,你一个弱女子,如何生活?卖身为奴好歹能保住一条性命!若是让你继续留在八角屯,你靠什么为生?真以为在山里就能活下去吗?现在天气暖和,你在山里还能暂且藏身,等到了冬日,大雪封山,你还能在山里呆得住?” 说到这里,看到了一旁贺岩,垂下眼睛,顿了顿道:“再说了,你找的这个人,真的可靠?你是个孤女,背后没有宗族,没有娘家,嫁给一个陌生男人,真有个什么,连个给你出头的人都没有!” “更何况,他知道你被出族了也不介意?就算他不介意,他家里也不介意?别被人几句好话哄得,就昏了头,断了后路。到时候真有个什么,你只怕后悔也来不及了——” 贺岩一听这话,几乎要气笑了! 这可真是倒打一耙了!他们母子哄骗自家媳妇卖身为奴,先骗卖身银子供他去赶考的做法,不说厚颜无耻吧,也是居心不良吧? 可这居心不良的人,居然还反口指着他,暗示嫁给他没好日子过? 呸!他贺岩再不济,也不至于骗人卖身为奴,那人家的卖身银子自己花用吧? 只是他往日里一贯话不多,唯有在面对张春桃的时候,那话忍不住就多些。 就算心头气狠了,却一时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话骂回去。 又怕张春桃真听了这话吃心,生了误会那就糟糕了。 所以也顾不得教训何文昌,先回头急急忙忙的解释:“我,我不是那样的人,我——” 张春桃看贺岩着急的模样,忙安抚的一笑:“没事,我相信你!” 一句话就安抚住了贺岩的焦急。 然后转头对着何文昌嗤笑道:“按照你这么说,你娘对我有回护之心,就想着将我卖给人当奴婢。这你是她的心肝宝贝,咋没说把你也卖给人家当奴才去?按照你说的这标准,你娘那么心疼你,得把你卖死契,一辈子当人奴才,子孙后代世世代代都给人当奴才,才配得上你娘的心疼吧?” 这话一出来,何文昌顿时变了脸色:“你,你这是什么话?简直不知所谓!” “我这是什么话?我这是人话!你听不懂?也是,你们母子都想出这没人性的法子来,怎么能听的懂人话呢?“ “怎么,刀没扎到自己身上不觉得疼是吧?我张春桃和你们何家一文钱的关系都没有!不过就是几年前你娘提点了我几回,如何采摘山货罢了。在你们娘俩嘴里,倒像是救了我的命一样的恩德了!“ “更何况我张春桃有恩报恩,你娘当年的那点恩情,我这么些年也还完了!咋滴,不过就是那么一点小恩情,就想我一个活生生的人,拿一辈子来还不成?那你们何家的算盘也打得太精明了!” “我没吃你们何家的米,喝你们何家的水,你们没钱赶考,关我屁事?知道你们这叫什么?这叫趁火打劫!这叫趁人之危!这叫下作!还自称读书人呢!狗屁!” “读书人读书明理,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这书只怕都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若真被你们哄骗成功了,你拿着这银子去赶考他不烫手?能坐得安稳?良心不亏?” “人人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我以前还不信,如今倒是真明白了!干啥啥不行,花钱败家第一名。若我是你,这么大把年纪了,还没考中秀才。就不该再厚着脸皮,只指望家里给你钱。” “这么大人了,读书识字,连赶考的银子都挣不回来,还考个屁啊!早点回家种地得了!别祸害了自家人不说,连五家外姓的旁人,都被你祸害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好好做个人 张春桃这一番话,噼里啪啦,完全没给何文昌说话的机会。 何文昌一张脸上青白交错,从他考上童生后,谁见到他不是夸他是读书的料,将来必有大出息,何家一家子都指望他光宗耀祖? 就算是对他颇有意见的几个嫂子,也只敢背地里嘀咕几句,只说家里供不起了,从来不敢当着他的面,说他花钱败家。 更无人敢当着他的面说他这么大把年纪了,还没考中秀才,就是无能!就是祸害自家人! 世人皆知,这秀才不是那么好考的,多少读书人,一辈子从少年到白发,才勉强考中呢。 他已经算是很有天份了,去年没考中是一时失手,今年他已经仔细研究过了,决计不会犯去岁的错误,就连恩师也说,他今年只要保持这个水准,考中秀才是十拿九稳了。 此刻被张春桃指着鼻子骂他百无一用,是个祸害,没本事,哪里能接受得了? 若是平日里和同窗们辩论,何文昌自然是不怵的,他可以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滔滔不绝,让对方无话可说。 可是对着张春桃,也不知道是心虚气短,还是没见过这么直白的骂人的,一时竟不知道从何驳斥起。 只憋红了脸,半日才呵斥一句出来:“满口胡言!信口雌黄!果然圣人说的没错,唯女人与小人难养也!” 若是何文昌拽句别的文,也许张春桃还真不懂,毕竟这毕业多年,古文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可这一句话,那真是耳熟能详!为啥,因为这句话,在现代的时候,也没少被那些男人断章取义的念出来指责女人。 开口就是圣人说,显得自己有文化,又侧面证明女人难养,是连圣人都盖戳认证了的。 张春桃当初年纪还小,也曾被糊弄过去,听了这句话,气得不行,还曾经腹诽过圣人,你也是女人生养出来的,为何还要说女人不好? 后来才知道要这后面还有一句: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其实这句话本来的意思,是说那些心怀鬼胎、一心想着害别人的小人非常难让人相处,如果你选择和他们走得很近,他们便会变得特别没有礼貌,如果你选择远离他们,他们不会理解你,反而会对你怀恨在心。 若是个没读书的人,一知半解用这句话来骂人,也就罢了。 何文昌一个读书人,还是童生,居然也说出这句话来,张春桃真不知道说什么好,看来这何文昌没考中秀才要么是本事不够,要么是情商不够! 顿时忍不住嗤笑一声:“如果你只有这个水平,我看你今年也别去考秀才浪费银钱了!真若有心,回去好好再读几年书,好好做个人了再去考吧!” 说着,就示意贺岩要走。 何文昌一贯自负,可以不相信他别的,但是不能不相信他的才华好吗? 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他是无论如何不会放人走的。 当即伸出手臂拦着去路:“别走!把话说清楚了再走!什么叫我只有这个水平?考不上秀才?你能看得出来水平不成?简直笑掉人的大牙,一个乡下不识字的村姑,居然也敢议论学问科举?” 翻译过来大约就是,谁给你的勇气,让你质疑我的学问? 贺岩见状,忙上前一步,挡在了张春桃前面。 冷着一张脸,一把抓住了何文昌的胳膊,还没用力,何文昌的冷汗就下来了,痛得只叫唤:“放手!你这等粗俗之人,还不快松手!” 贺岩只用了三分力一推,何文昌就蹬蹬蹬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了。 “好歹是个读书人,说不过张家姑娘,就要动手不成?呸!羞也不羞!简直是丢读书人的脸!我这没读过书的大老粗,还知道礼义廉耻几个字呢,感情你们这读书人,倒是不知道礼义廉耻怎么写了?” 也不知道是这几句话戳到了何文昌哪根神经,还是贺岩那一把子力气让何文昌心中有了惧意。 本来被羞愤冲昏了头脑的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整个人顿时失去了精神气,楞了楞,才回过神来勉强冲着张春桃拱手:“张姑娘,这事实在是对不住了!这事都怪我,我娘亲也是为了我才生出这私心来!我代她向你赔个不是!” 顿了顿又道:“你放心,我这就回去打消我娘的主意,保证以后不会让我娘再生出这样的心思来。还请张姑娘大人有大量,看在我娘往日对姑娘的情分上,饶了她这一回,给她留点体面——” 说到最后,语气十分艰涩,可还是硬着头皮将意思表达出来了。 张春桃静静的看了何文昌半晌,看得何文昌后背都汗湿透了,才慢条斯理的开口:“行吧,我这个人最是大度了,一般不爱跟人计较,接受你的道歉了。” 何文昌如蒙大赦,冲着张春桃深深的鞠了一躬:“感谢张姑娘大度!今日大恩,以后何某必当重谢!” 说着转身,拿袖子遮着面,脚步匆忙的离去了。 也幸好这院子附近人家少,住得距离也有些远,这点动静也没惊动附近的人。 见何文昌走远了,贺岩才抿抿唇,声音有几分低沉:“就这样放过他们了?” 张春桃呵呵一笑:“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我只说接受他们的道歉了,又没说原谅他们了!是他误会罢了。” 贺岩听了这话,忍不住同情的看了远去了的何文昌的背影一眼。 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张……春,春桃,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情没办,估计要耽搁半日,你——” 张春桃见贺岩似乎有几分为难犹豫的样子,立刻就明白只怕他要办的这事恐怕要避着自己。 张春桃没有多问,毕竟两人如今只是口头约定,并没有成亲,自己也没必要管那么多。 也就十分善解人意的道:“那行,那我先回去了,正好将山洞收拾收拾。” 贺岩欲言又止,又有些依依不舍,不过到底还是将替张春桃背着的背篓还给了她,又叮嘱了好几句路上小心别累着,又亲自将他送到了出镇的小路上,目送着张春桃走远了,这才回转,十分熟悉的钻入一个小巷子不见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吓傻了 张春桃回到山洞里,已经是下半晌了,山洞里黑得早一些,她随便弄了点吃的对付了一下,就开始盘点自己的资产。 先前卖出去的草药和三皮罐茶叶子赚的钱,都买了粮食和日常的用品。 除了那小棉袄里的金叶子外,手头只剩下五两银票,一两的碎银子,还有几十个铜板。 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了。 对于一个普通的乡下姑娘来说,不算金叶子,都算是一笔巨款了。 多少姑娘家,只怕出阁前都没摸过银子,全副的嫁妆都不值这么多钱。 有了这笔钱,张春桃就有了底气,毕竟在这个时空,女人嫁人了,那嫁妆可是女人的私产。 只要夫家稍微要点脸的,都不会动用媳妇的嫁妆。 当然张春桃自认为最值钱的,还是她脑子的知识,还有记得的农女那本书中说的几个生财的法子。 别的也就罢了,可农女书中可是详细描述了,王永珠是靠着染布起家的。 她跟系统兑换的最重要的方子,就是让布不褪色。 只要自己真需要用钱,将那个方子卖出去也是一笔收入。 还有后期,王永珠跟杜太医合作,制作各色胭脂膏子,这方子是从红楼梦中抄来的,她也记得啊,必要的时候也能用上。 还有一些染料方子,能染出如今没有的颜色来,这些可都是钱啊! 有这些做资本,她嫁到贺家后,自己就能养活自己,也不用看人脸色。 若是这些是别人的机缘,她自然不会就这么占为己有。 可她不会嫁到王家,自然不会再有王永珠的出生,没有了王永珠,想来也不会有明珠穿越过来了。 自然这些方子也就不会有机会出现在这个时空。 这算不是算是她穿越过来后,老天爷对她的补偿呢? 张春桃这边的打算且不提。 只说何文昌这边,羞惭之极的掩面回了学堂,因着此刻正是夫子上课的时间,倒是无人看到他的失态。 何文昌回房间定了定神,出来等夫子休息的片刻,寻了个借口要请假一天回一趟家。 那夫子一贯最是看中何文昌,如今又是关键时刻,见何文昌这个时候还要请假回家,就有些不悦。 不过看何文昌脸色不太好,又说是家中带信来,说是出了事,也不好拦着,只得批了假。 当然没忘记叮嘱何文昌,如果家中无大事,还是早早回来的好,别耽误了课业。 何文昌谢过了夫子,回屋里收拾了一下,就匆匆离开了。 他每次回八角屯,大多是趁着赶集的时候,八角屯会有牛车,只需要出一两文钱,就能坐牛车回去。 可今儿个不是赶集的日子,偏何文昌着急,看看天色,都已经是正午了,再耽误不得,咬咬牙,雇了马车往八角屯赶。 赶在晚饭前,终于到了家。 全婆子昨儿个去镇上催促了自家儿子后,回来还是有些不放心。 因着心里有事,一天到晚那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看谁都不顺眼。 家里的几个孙子孙女,都被寻了茬挨了一顿骂。 几个儿媳妇就算心里有些不痛快,这个时候也不敢顶嘴闹事,就怕被全婆子抓了把柄,不准分家了,那可就糟糕了。 因此即使孩子受了委屈,也只让他们忍着。 几个半大的孩子,也不敢如同平日一般打闹,连走路都是踮着脚。 儿媳妇们都躲在灶屋里,即使热得满头汗,也不敢在院子里坐着。 何文昌哪里知道,还如同以前一样,吱呀把门就推开了。 这开门声惊动了何家人,全婆子本就在廊下躺着,听了这动静,鼓起眼睛就要骂人。 扭头一看是自己的小儿子回来了,又惊又喜。 第一反应就是莫非小儿子已经给张春桃找到主家了?所以才这么急急忙忙的赶回来报讯? 心里猜想着,全婆子的脸色一下子就好看了许多,翻了一般的白眼也收了回去,语气也温和了:“文昌回来了?累了吧?快坐!” 一面又喊孙女给何文昌打洗脸水倒水来。 几个儿媳妇在灶屋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自然心里不舒服,互相挤了挤眼睛。 老二媳妇先小声道:“这才去了镇上几天,怎么又回来了?不是又回来要钱的吧?” 老三媳妇也担心的道:“咱们这还分家呢,这要得可都是咱们的钱,他多那一分,咱们可就少拿一份了!” 几个嫂子断定了何文昌是回来要钱的,不然这平白无事的跑回来做啥? 因此互相看了一眼,老三和老四媳妇就从灶屋出来,装模作样的寻了点事坐,竖起耳朵偷听全婆子母子说话。 打算若是何文昌开口要钱,那肯定要出来打破掉!坚决不让他占了这便宜去! 几个儿媳妇这点小把戏,全婆子一眼就看穿了,只是她此刻哪里有心思管儿媳妇,就等着何文昌回话呢。 好不容易等何文昌洗了把脸,又喝一口水,还没坐定,就被全婆子拉到一旁,小声的问:“文昌啊,昨儿说的那事成了?” 旁边两个儿媳妇见全婆子将小叔子拉到一边说悄悄话,这不是就怕她们偷听吗? 既然怕她们偷听,那说得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两人不动声色的退后几步,给躲在院子角落玩泥巴的几个孩子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孩子心领神会,恰好全婆子和何文昌所在的位置后头有个死角,一般人看不到。 几个孩子顺着墙根,偷摸的就拐进了死角里。 就听到小叔何文昌压低了声音:“娘,那事没成!以后也不会成了!以后就当没这回事!不要再去招惹她了!” 全婆子一愣,本来兴兴头的,以为小儿子这次去省里院试的盘缠是问题了。 突然被何文昌这么一瓢冷水泼下来,顿时傻眼了:“你说啥?那事没成?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你有认识的中人吗?咱们又不求将人卖到县城的财主大老爷家去,只卖给镇上那些商人,难道他们还挑好歹不成?” 因着太过惊讶,全婆子的嗓门没压住,不仅那几个偷听的孩子听到了,就连两个离得远一些的儿媳妇也听到了。 两个儿媳妇并不傻,这关键词明明白白的,什么中人,什么将人卖到财主大老爷家去。 顿时就明白了,自己婆婆这是要卖人? 卖谁?不会是自家丫头吧?两个儿媳妇顿时吓傻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养儿防老 不说这两个儿媳妇听清楚明白了,就是转角处偷听的孩子里,两个八九岁的小丫头也听明白了,两张小脸吓得刷白。 这村里也不是没有家里过不下去,或者说为了给家里儿子娶亲,将闺女卖给人家当奴婢的人家。 那些小丫头被卖也不过都是七八九岁的年纪,被卖给人牙子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听说大都卖得是死契,生死从此都是捏在人牙子和以后的主家手里了,一辈子到死都不能见爹娘一面了。 对于七八岁的丫头来说,离开爹娘身边,给人当奴才使唤,一辈子都见不到亲人,那自然是最可怕的事情了。 这么一想,两个小丫头顾不得继续偷听了,连滚带爬的就往自己娘哪里跑。 一头扎进亲娘的怀里,就哇哇大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小声的哀求:“娘,不要卖我!我会听话的,我乖乖干活,我以后少吃饭,别卖我——” 都是做娘的,又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肉,听了这话,那个做娘的能受得了? 两个儿媳妇又气又怕,眼圈都红了,还好老三媳妇稳得住,给自己儿子使了个眼色,让他赶快叫家里男人回家。 这么大的事情,自然不能瞒着! 倒是两个小丫头的哭声,惊动了全婆子和何文昌。 全婆子本就听了何文昌这话,心里咯噔一下,着急的很,又听几个赔钱孙女哇哇的哭,那心头火一下子就起来了。 厉声道:“老娘还没死呢!你们嚎丧啊!青天白日的嚎什么?再嚎将你们卖给人牙子去!” 这本是气急了威胁的话。 偏先前那话被人都听到了,全婆子这话,正好坐实了她们的猜测。 顿时两个儿媳妇脸色一变,两个小丫头越发害怕得放声大哭起来。 灶屋里剩下的几个儿媳妇听到这外头动静不对,怎么才这么一会子功夫,就哭得哭喊得喊起来? 婆婆还喊着要将人卖给人牙子了? 正好饭做得差不多了,几个儿媳妇也忙走出来,见全婆子满面怒容,两个妯娌和侄女一脸天塌了的模样,哭得跟死了爹娘一样,顿时唬了一跳。 忙上前来,一个去劝全婆子,两个去哄妯娌,问到底咋了? 那边全婆子眼睛一横,开口就骂:“好端端的,两个小赔钱货就嚎起丧来!咋滴,这都逼得我跟你们爹同意分家了,还不顺你们的心啊?这是要咒死我们老两口你们才罢休吗?” “我生了你们家男人有什么用啊!一个个都是娶了媳妇忘了娘的白眼狼!都说父母在不分家,满村里谁像咱们家,爹娘还活得好好的,就非要闹着分家的!” 大儿媳妇一听这话不对,这是又要闹腾什么?又出妖蛾子不想分家了? 自从知道这分家之事已经定了之后,婆婆就三天两头的闹上一出,她演得不腻,她们这些儿媳妇看戏都看腻歪了。 只是到底还没分家,看到婆婆这样了,做媳妇的还不出面说两句好话,落人把柄了也不行。 只得强忍着不来,上前就想意思意思的哄劝两句,走个过场。 这才张口,还没说一个字呢,就被全婆子给撅了回去:“你别假惺惺的来劝!你们心里什么算盘,我还不清楚?背地里调三窝四的唆使着我儿子跟我离了心,闹着分家!如今装什么好人?” “呸!都是一屋子的狐狸精!成天的就知道挑唆着自己男人不孝顺公婆——” 骂到这里,悲从心中来,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一边骂一边哭起来:“我这辈子,养了这五六个儿子,有什么用啊?别人家是养儿防老,给儿子成家了,就立等着享福了!” “我们何家倒好,养的儿子都防着老子娘呢,一个个成了亲后,生怕占便宜少了,恨不得要吃我们老两口的肉,喝我们老两口的血,连骨头都要榨出油来吸两口啊!” 全婆子在这边哭诉,那边去问两个妯娌的老二媳妇悄悄的凑近了些,小声的问:“这又是咋滴了?好好的,怎么突然又闹起来?怎么两个丫头还哭了?可是挨骂了?” 老三媳妇一听老二媳妇问这个,哪里还稳得住,眼圈一红,一边搂着自己的闺女,一边哽咽着就将全婆子要卖家里的丫头的事给说来。 老二媳妇和老五媳妇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老三家的,你别是听错了吧?好好的,娘又没疯又没病的,怎么会想卖家里的孩子?咱们又不是那揭不开锅的破落户?这要真传出去了,咱们家以后还怎么做人?” 老五媳妇虽然年纪最小,可是性子最沉稳,听了也道:“可不是,三嫂,你们别听岔了,就算是为了家里六叔的前途着想,娘也不能卖家里的孩子啊!“ 被老三媳妇搂在怀里的小丫头,听几个婶娘都不相信,顿时急了:“我听奶和六叔亲口说的,说不求卖到县城去,卖给镇上的那些商户就行了!” 老二媳妇和老五媳妇知道这小丫头不会说谎,忍不住狐疑的看向了全婆子和何文昌。 何文昌素日回家或者在家的时候,看到的都是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模样。 就是如今闹分家,几个嫂子也顶多只在背地里嘀咕两句,当面对着他也是笑脸相迎的。 更不用说全婆子这个亲娘了,本就最偏心何文昌,见到他回来,哪次不是笑盈盈的。 所以何文昌还从来没见过全婆子这么泼辣无忌的一面,一时都傻了。 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要将全婆子给扶起来。 全婆子看着贴心的小儿子,越发的难过了,抓着何文昌的手,又唠唠叨叨的哭诉了起来。 正闹得不可开交之时,得了信的何家男人都赶回来了。 本来他们也已经从田里回来,打算回家吃饭了,正走在路上呢,就看到自家的孩子,跑得草鞋都掉了,满头汗的冲过来,只说家里出事了,奶要卖掉家里的小妹妹给人牙子。 这话,吓得何家几个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手里的农具都顾不得拿,拔腿就往家里跑。 第一百四十章 你要给我们做主啊 回家就看到全婆子拉着何文昌哭,老三和老四媳妇抱着孩子哭,满院子的哭声。 不知道的还以为何家出啥事了呢。 已经有人听着这动静,探头往这边望呢。 还是何大泉发话,让人关了院子门,又命人都进屋里去,别在院子里哭成这样丢人。 何大泉平日里虽然话不多,家里大小的事情,似乎都是全婆子说了算。 可真要他发火开口了,那是无人敢违逆的。 因此先是几个儿媳妇互相看了看,在哭的忙擦干了眼泪,还哄着怀里的孩子也不哭了,老老实实的跟着进了屋。 全婆子也在何文昌的搀扶下,就势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土,被何文昌扶着进了屋。 何大泉进屋坐下后,还是先看了看自家小儿子,对他回来,也有些疑惑。 “文昌,你今天回来,可是有事?” 何文昌看着一屋子的人,实在不好意思,只含糊道:“我回来跟娘说点事。” 何大泉皱皱眉头,小儿子眼看就要去省城了,怎么不老实在夫子家温书,跑回来做甚?就为了说点事? 那边老三媳妇已经忍不住了,带着哭腔抢着先开口了:“爹,你要给我们做主啊!娘和六叔要卖了咱们家的五丫和六丫啊——” “啥?” “你说什么?” 这事何家其他男人。 “你放屁!” 这是全婆子! 全婆子一蹦三尺高:“你满口胡说八道,老娘什么时候要跟文昌卖了五丫和六丫了?” 老三媳妇也不甘示弱:“您跟六叔在院子里,不就说什么不指望卖给县城的财主大老爷,卖给镇上的商户也行吗?这不就是要把家里的孩子卖给人当使唤丫头么?咱们家如今适合的不就是五丫和六丫?” 全婆子暴怒:“放你娘的狐骚屁!老娘又不是黑心肝的后奶奶,会卖自家的骨肉?老娘那是要卖张家大丫——” 此话一出,何家满屋子都寂静无声了。 所有的人都吃惊的看着全婆子,何文昌痛苦的揉揉眉心,他本是想着和全婆子偷偷的说这事,不惊动家里人的。 毕竟不是光彩的事情,多一个人知道,岂不是多一份泄漏的危险? 家里这人多,几个嫂子和亲娘心又不齐,真要漏出去了,自家亲娘以后在村里可怎么见人? 没想到这悄悄话,都被家里人听到了,听又没听全,倒闹出这样的乌龙来。 这下好,亲娘这一嗓子,一家子都听清楚了。 好半天,何大泉才哆嗦着手,开口问:“老婆子,你说啥?你要卖张家大丫?” 既然已经揭破了,全婆子索性都吐露了个清楚明白,将自己的打算明明白白的全摆在了明面上。 不说几个孩子,何家几个儿子和儿媳妇,面面相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是何家老大小心翼翼地开口:“娘,那张家大丫跟咱们家也没关系啊!您要真把人给卖了,以张大成的为人,哪里会善罢甘休?” 全婆子一声冷哼:“张家大丫都被出族了,别说张大成管不着,就是张家族里也管不着——” 几个儿媳妇听的确不是卖自家的闺女,先是松了一口气,此刻也忍不住道:“那张家大丫愿意?” 张家大丫头既然能出族,看着可不是那么蠢的,真能卖身当奴婢,把钱给八杆子打不着的何家? 开什么玩笑?戏文里都不敢这么写! 全婆子刚要说愿意,想起何文昌带回来的消息,忍不住恨恨的道:“本来那丫头就是愿意的,不愿意我能让文昌去帮忙找主家去?没曾想,这才过了几日,那丫头就变卦了——” 说到这里,才想起来问:“文昌,先忘记了问了,什么叫那事没成,以后也不会成了?” 何文昌皱着眉头:“我今儿个在镇上看到张家大丫了,她和一个男人走在一起,估计是要嫁人了吧——” 全婆子脱口而出:“就张家大丫的这名声,也有人敢娶她?是谁?”那模样,活像知道了是谁,就要去谁家问个清楚一般。 何文昌心累之极,勉强忍耐道:“娘,这事以后就别提了!说出去也是咱们理亏!这去省城赶考的盘缠问题,我来想办法,您就别操心了!” 全婆子急了:“你温书的时间都不够,怎么还操心盘缠的事情?都怪爹娘没用,也怪你哥嫂心狠啊,不然,哪里用得着我一个老婆子一把年纪了,还算计一个小丫头片子!这不都是被逼的?” 说着呜呜咽咽的又哭了起来。 何家几个儿媳妇听了这话,脸色难看之极,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不厚道,做出这种丧良心的事情了,怎么反倒怪上她们了? 分家!立刻分家!不然这事情要是传出去了,他们这些人可怎么在村里抬头做人? 何大泉坐在上头,看着下面儿子儿媳妇各揣着自己的心思,自己老伴哭成那样,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行了!今儿个这事都给我死死的捂住,不许说出去半个字!要是叫我知道了,也别提什么分家了,直接赶出何家去!听到没有!” 这倒是正经,何家上下,包括孩子都连忙答应了。 何大泉这才拿烟袋锅敲敲鞋底,然后站起身来:“行了,都出去吧,晚饭做好了没?做好了就吃饭!” 一家人不敢说话,都沉默的退了出去,将晚饭摆上。 一顿饭吃得异常沉默,往日里最爱闹腾的孩子,今天都特别的老实,乖巧的吃完饭,就被自己爹妈赶回屋里不准出来了。 等到了天黑,各自回房后,虽然都没有点灯,可每一房都没睡着,都在议论着全婆子要卖张家大丫这事。 几个成了亲的儿子媳妇,不管他们怎么议论,最后倒是都达成了一致,这个家,要马上就分了才好! 何大泉吃了晚饭,就将何文昌叫进了他的屋里。 将这事来龙去脉都问了清楚明白,知道这是全婆子的一点私心,而何文昌本只是觉得张家大丫可怜,想给她谋条生路,没想到却闹成这样后才算松了一口气。 他虽然知道的不多,可也知道读书人的名声金贵,这事别人能沾,可自己儿子是半点都不能沾上的。 不然将来这都是妥妥的黑历史! 第一百四十一章 冤家宜解不宜结 想了想何大泉到底还是不放安心,又追问了两句:“那张家大丫真要嫁人了?嫁得是哪家?” 何文昌有几分不痛快的皱皱眉头:“不知道,看那张家大丫跟那个男人一前一后的从镇上一家院子出来——” 说到这里他突然卡壳了,想起昨日全婆子去找他,是说在镇上看到了张春桃,可今儿一早,他就在镇上看到张春桃和另一个男人从一个院子里出来。 那意味着,张春桃昨日压根没回山里? 那是张春桃压根就没住在山里?而是住在镇上? 何文昌这种读书人本来就心思略重,想得就多,此刻回想起张春桃跟他几次碰面的表现,就觉得她之前的一些跟村里其他姑娘不一样的地方,得到了解释。 再往深处想,甚至开始怀疑张春桃是不是早就在镇上寻到了靠山,要嫁到镇上去,所以才没答应王家的提亲? 只是没想到因为这个被张家出族,可也是因为出族才摆脱了张家,当日掩人耳目是进山了,实则是搬到镇上去了? 这么一想,何文昌那对张春桃的轻视就少了几分。 他知道,何家如今只有父亲是个明白人,想了想,将自己的猜测跟何大泉小声说了。 何大泉吧嗒吧嗒的吸了几口烟,才道:“既然如此,若是那张家大丫成亲的时候,咱们家也去上一份礼,也是赔罪的意思。” 若张家大丫真的背后有人,如今他家文昌还没考上秀才,还得低调些才好,万万不能得罪人。 何文昌点点头:“若是我在镇上听到消息,自然会让人送信回来的。” 父子俩就这个问题达成了一致,见天色也不早了,就早早的催何文昌回屋歇着去,明儿一早好赶回镇上去。 何文昌这奔波了一日,也累了,听了这话,也就要回屋。 才走到门口,何大泉想起了一件事,喊住了何文昌:“还有一事,你明儿个走之前,去你大富叔家说说,那张家大丫头户籍的事情,别太过分了。” “若是张家大丫过几日没来迁户籍,也别就这么着急忙慌的就给人销户了,且多留几日,也碍不着他什么事。很是不必为了张家人得罪人!” “要是张家大丫这几日就来讲户籍迁走,也别为难人家。俗话说得好,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你大富叔天生的牛筋古怪的脾气,也就你说话他能听进去,你好生跟他说道说道!这冤家宜解不宜结啊——” 何文昌一听就明白了何大泉的意思,到底姜还是老的辣! 不管怎么说,张春桃的户籍还要从里正手里迁出来,有了他们家说的好话,到时候张春桃不管情愿不情愿都要领他们家的情。 领了情,先前那事总可以一笔勾销了吧? 当即点点头,郑重地答应了去了。 至于何文昌第二日起来,如何去寻了里正何大富,又是如何说服他,暂且不表。 只说贺岩目送张春桃离开后,返回镇上办了那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得了准信,这才兴冲冲地往家赶。 因为办事耽搁了时间,就算他教程快,赶到家的时候也已经天擦黑了。 贺岩昨儿个一大早就出发,到今天晚上才归家,这也是常事,贺母孟氏和他妹子贺娟是早就习惯的。 见他回来,问过他还没吃饭,孟氏本来就要自己去灶屋给儿子做饭。 结果被贺岩拉住了,只说有事要商量。 贺娟倒是想听,被贺岩瞪了一眼,老老实实的去灶屋给他做晚饭去了。 孟氏看着自家儿子,他这么些年,大胡子越长越浓密,遮住了大半张脸,平日里也从这胡子看不出自己儿子有什么情绪来。 可此刻,儿子那晶亮的眼神,让她意识到了什么。 小心的问:“你要跟娘商量啥事?” 对于自己这个儿子,孟氏一贯不知道怎么接近好。 小时候还好,从当家的去世后,贺岩这个儿子似乎一夜之间就长大了,担起了贺家的担子。 家里就他一个男丁,他本来就脸嫩,为了让人信服,说话行事稳重了许多不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蓄起了这一脸的大胡子。 问他,就说有了这一把胡子,在外头别人也不敢小瞧他了。 平日里家里有什么事情,都是贺岩这个儿子解决,她这个做娘的,完全不用操心。 如今说要商量的,恐怕只有他的终身大事了。 这当家的走了都过了三年了,儿子先是因为守孝耽误了,后来又是因为这一把大胡子,多少姑娘家一听说他的名字,就不敢嫁过来。 偏偏自己儿子也是个倔的,好不容易有那不嫌弃他一脸大胡子的姑娘,他还死活不同意去相看。 一直拖到了今天,这都二十的人了,村里像他们这么大的后生,孩子都生了好几个了,就自己儿子还死不着急。 孟氏为这个,愁了好几年了,也不知道自己这儿子到底喜欢啥样的姑娘,要是真寻不着,莫非一直不成亲不成? 那她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当家的,和贺家的列祖列宗啊! 现在看这个样子,倒像是开窍了,孟氏自然又激动又兴奋。 贺岩定了定神,才有几分不好意思的道:“娘,我有了喜欢中意的姑娘,明儿个咱们就寻个靠谱的媒人,去上门提亲吧!” 孟氏一听,顿时喜得无可无不可! 一拍巴掌,乐得嘴都合不拢了:“果真有中意的姑娘了?那可太好了!老话没说错的,好饭不怕晚,好话不嫌慢!还是我儿子厉害,这就相中要上门提亲了?” “是谁家的姑娘?家住哪里?叫什么名字?长得标致不?家里有几口人?姑娘温柔贤惠不?”一连串的问题就从孟氏嘴里问了出来。 一边问,一边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请谁当媒人,村北的赵家嫂子为人不错,会说话会办事,还不是黑心肝为了拿谢媒钱,胡乱点鸳鸯谱的。 上门提亲的礼物也得准备好,家里晒干的野味拎两只去,再打上一壶酒,也就够了。 聘礼倒是可以多给点,这么些年,她手头本就有些积蓄,贺岩打猎的收入,也大部分都交给了她收着。 这屋里如何收拾,请客的酒席要摆几桌,甚至连未来的小孙子小孙女的小名她都想好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这亲事她不答应 贺岩看着孟氏兴奋的样子,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回答:“她姓张,是八角屯的,叫张春桃,她,她家里没人了,就她一个——” 孟氏脸上兴奋的表情一顿,怀疑自己是不是没听清楚:“她家里没人了?是个孤女?这可不行,连个娘家都没有的姑娘,多不吉利啊!是不是她八字太硬了?” 这乡下自然有乡下的规矩,娶媳妇自然要寻那家风好的,会生养的,性子贤惠能干的姑娘。 也有那千万不能娶的,比如说早早就丧母的,或者说家里爹娘都去了,就剩下她独一个的,这种姑娘一般很少人愿意娶回家。 为啥,乡下这地方,家里人口越多越兴旺,在村里也越不会受人欺负。 娶个媳妇,也是结亲家,是增加自家的势力。儿媳妇的娘家人越多越兴旺,真有个什么难处,儿媳妇娘家还能接济一把,家里农忙的时候,还能互相串个工帮个忙搭把手,可比一家子单打独斗的强! 若真是娶个没娘家没靠山没亲戚人脉的,啥都指望不上! 他们贺家本来在杨家村,就属于外来的人,虽然在这村里也扎根两三代了,可到底族人不多。 平日里村里无事的时候,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可真有个什么利益之争,他们贺家人少,自然是吃亏的。 所以她嫁大女儿的时候,挑得就是七里墩王家大姓,嫁过去了后,他们家和王家就有了亲戚关系。 小闺女许配的镇上马家那也是附近村里的大姓,有了这两门亲家,如今杨家村的人可轻易不敢得罪欺负他们家。 孟氏尝到了这里面的好处,自然想着给儿子也是娶个家里人多的,不说别的,就为有事的时候,能多份力量,不受人欺负。 可没想到儿子千挑万选,居然挑了个孤女!还是全家都死绝对那种,这绝对不行! 贺岩知道张春桃的身世肯定瞒不住的,也没想瞒着,本是想着慢慢说的,没想到才说张春桃是孤女,孟氏就这么大反应。 这要是知道张春桃就是前些日子大姐贺娇回家来八卦的,跟王家议亲又退亲,然后被出族的那个,只怕孟氏要炸锅了。 可也不能硬瞒着,真要娶人进来,肯定是据实相告的。 想了想,反正孟氏已经不同意了,索性一次性全交代了,让孟氏心里有个准备也好。 顿了顿才干脆的将张春桃的身份一五一十的全说了。 孟氏几乎要昏厥过去,她本以为是孤女就已经是下限了,没想到这还有更劲爆的,居然就是那退了王家亲事,被张家出族的张家大丫! 一口气憋在胸口,梗得孟氏拼命拿拳头捶着胸口,怕自己给气过去了。 贺岩见了,忙上前要帮孟氏顺气,被孟氏一把推开了:“你这不是存心要气死我吗?还给我顺啥气?索性气死我了,一了百了,我眼睛一闭也管不了了,岂不是正顺了你的意?” 贺岩也不回嘴,见孟氏还能说气话,看起来没啥大事,也就放心的收回了手。 还安抚了两句:“娘,春桃是个好姑娘。当时大姐回来说王家亲事的时候,你不还夸了两句,说春桃虽然年轻,可主意正,不然真嫁到王家,那日子可算是泡在黄连水里了么?” “再说了,被张家出族也不是她的错,她那是为了维护她那养母,怕她被休,宁愿自己出族,才保住了她养母,这不也正好说明,她是有孝心感恩的好姑娘吗?” 孟氏被气得肝疼,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张春桃要不嫁王家,要嫁给自家儿子啊!自然会顺嘴说两句好话,毕竟站着说话不腰疼么? 谁知道这丫头会来祸害自己儿子了,那怎么能看得顺眼? 自己儿媳妇和别人家的儿媳妇那能一样? 不说别的,就是自家小闺女,当娘的看自己闺女自然怎么看怎么顺眼,可若是让她娶个小闺女这脾性的媳妇回来,她也是不顺眼的! 为啥,自然是要求不一样!贺家如今就贺岩一个儿子,娶个什么样的儿媳妇至关重要! 孟氏以前可是听说了,爹熊熊一个,娘熊熊一窝。 娶个好儿媳妇进门,能旺三代,娶个孬儿媳妇进门,能祸害三代呢。 按照这个标准,张春桃自然算不得好儿媳妇人选,他们家要是娶这么一个儿媳妇进门,那名声岂不是也被连累了?就算那张家丫头是个好的,可外人不知道啊!人家只知道,自家娶了个被出族的姑娘! 自己也就罢了,年纪大了听几句闲话也就忍了。 可儿子呢,出门能抬得起头吗? 还有没出嫁的小闺女,虽然是定亲了,可要是万一马家因为这个,嫌弃了小闺女呢?那可咋办? 就算同意了,将来有了孩子,有个这样名声的娘,孩子也受影响不是? 说什么这亲事她都不能答应! 别怪她心狠,她是亲娘,没有坏心,自然是盼着自家孩子好的!断然没有为了外来的丫头,坏了自家孩子的好事的! 孟氏忍着气,将这道理掰碎了苦口婆心的讲给贺岩听,只劝他别的不念,总要念着自家妹子吧?难不成为了自己的亲事,就要坏了妹子的亲事? 贺岩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说话,贺娟已经下了一大盆面端了进来。 她的手艺一般,家里的饭大多是孟氏来做,孟氏的手艺也就普通,不过比贺娟还是强多了。 贺娟仅限于将饭菜能弄熟,至于味道,也就将就了。 因此这一大盆面看着就快煮烂了,糊在了盆里,撒在里面的青菜叶子已经煮黄了,蔫头耷脑的。 不过面上还放着两个水煮的荷包蛋,只是蛋清已经被搅拌散成了白色的汤花,又浇了一勺子酱油的缘故,看上去黑乎乎的。 贺娟也不觉得自己手艺寒碜,将盆和筷子往桌上一放,倒是先开口了:“哥,你说啥惹娘生气了?” 贺岩昨日才吃了张春桃做的饭菜,此刻看自家妹子这做出来的“猪食”,实在是没胃口。 心里暗下主意,不管怎么说,张春桃这个媳妇他是娶定了。 别的先不说,为了每日能吃到媳妇做的饭菜,也要拼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不是正好门当户对么? 只是到底腹中饥饿,只吃了早饭,到现在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一边端过那盆面条,一边道:“我说我有了喜欢的姑娘,想让娘上门去提亲呢。” 说完就埋头吃起面条来。 贺娟一听,眼睛一亮:“这可是大好事啊!哥,你看上谁家的姑娘了?长得好看不?” 转头又笑拉着孟氏道:“娘,这可是喜事啊!我正担心明年我出嫁了,家里没人帮你搭把手呢。若是大哥娶了嫂子进门,那我就可以放心了!再者你一直担心哥娶不上媳妇,如今这不是已经给你找到媳妇了么?” 贺岩还没回话,孟氏已经忍耐不得了,冷哼一声:“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哥看上谁了?“ 贺娟看孟氏脸色不对,顿时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小心翼翼地问:“是谁?” 心里已经在嘀咕,自家亲娘看不上谁家的闺女来着?莫非是那几家的闺女? 扒拉了好几人选,都不确定,却被孟氏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给吓傻了。 “你大哥看上了上次你大姐回来说道,那个跟王家议亲后又退亲的张家丫头,被张家出族的那个!你说你哥是不是存心要气死我?这十里八乡那么多姑娘,比张家丫头好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咋就看上了那张家丫头了?” “还回来就跟我说,明天让我去寻个媒人上门提亲去!你说这不是胡闹是什么?娟儿,你给娘评评理,你说咱们能娶这样的媳妇进门吗?” “这要是真娶进门了,咱们贺家的名声不说,你们两姐妹在婆家怎么做人?你还没嫁人呢,要是马家因为这个嫌弃你咋办?你大哥咋就不为你们姐妹想想?” 孟氏越想越气,拉着小闺女忍不住就抱怨了起来,一边抱怨,那眼圈忍不住就红了,只是强忍着没掉下泪来。 贺娟是孟氏的幺女,素日里也最疼她,母女俩感情最好,此刻见孟氏都快哭了,心疼母亲的心立刻占了上风。 一边拍着孟氏的胳膊安抚她,说什么马家不是那样的人,断然不会因为这个嫌弃自己的,让孟氏放心。 一边扭头就瞪自家大哥贺岩:“大哥,你怎么能这样?还不快给娘赔个不是?难道那张家丫头就比娘和你妹子还重要些不成?还是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连咱们贺家的名声都不顾了也要娶她?” 贺岩本来吃着贺娟煮的这一盆子烂面条,盐放多了,齁咸!面条上头一半煮烂了,下面的却还半生。 荷包蛋被煮得只看得到两个蛋黄,那筷子一夹,那蛋黄就流了出来,淌得到处都是。 再听了这句话,顿时什么胃口都没有了,啪的一声放下筷子,看向孟氏和贺娟。 别看贺娟方才心疼孟氏,数落了贺岩两句,可她心里最怕最敬畏的还是这个大哥,见他看着自己,心头一跳,顿时方才那点子勇气立刻烟消云散了。 讷讷的想说点啥缓和下气氛,低头看到面盆里那流淌着的蛋黄,脸色一变,忙道:“我忘了大哥你最不爱吃流心蛋了,我这就去再给你热热去——” 说着端过面盆,缩头就往灶屋里去了。 等进了灶屋,贺娟这才拍拍胸口,刚才大哥那一眼看过来,吓死她了!还好她机灵,寻了个机会溜出来了。 那边孟氏见贺岩没吃几口,到底心疼儿子的心占了上风,也顾不得再计较了,站起身来就要去灶屋:“娟丫头怎么还是毛手毛脚的不长记性?我去给你炒两个菜去?” 贺岩一把拉住了孟氏:“娘,不用了,我随便对付两口就行!你也早点休息吧!我说的事情您好好考虑考虑!儿子是认定了就春桃一个人,不管您反对也好,接受也好,都要娶她回家做我婆娘的!” “我话已经跟春桃说过了要娶她,自然就不会辜负她!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不能说话不算话!娘若是真不喜欢她,也不用勉强,大不了我跟春桃成亲后搬出去住,不碍您的眼就是了。” 贺岩说的轻描淡写,可却如同挖了孟氏的心肝一般,两腿一软,咬牙道:“你就非那张家丫头不可?为了她真不要你亲娘妹子了?“ “你这个没良心的!老娘生养你一场,不说指着你孝顺我,也不用这么忤逆吧?谁家孩子说亲不是听爹娘的?你偏偏就要跟我对着来,你是要气死我不成?” 一边说一边恨得去捶贺岩。 贺岩动也不动,任由孟氏捶了半日,半点没露出痛色来,倒是孟氏,一双手只觉得是捶在了石头上,倒是把自己的手捶疼了。 一时眼泪又飙了出来,也不知道是疼得,还是气得。 再看儿子还半点反应也没有,就跟捶在别人身上一样,气得踢了贺岩一脚:“你给我跪下!” 贺岩抬眼看了孟氏一眼,十分顺从的噗通就跪在了孟氏面前,那无声而抗拒的模样,更是让孟氏心梗。 孟氏一边落泪,一边不甘心的追问:“你就非要那张家丫头不可?别人不行?你要知道,你将来——” 贺岩猛然打断了孟氏的话,眼神闪过一抹冷意,淡淡的道:“我一个乡下的汉子,配乡下的丫头,不是正好门当户对么?” 只这一句,孟氏脸色一白,所有的话都卡在哪喉咙口说不出来了,她似乎想辩解两句什么但是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贺岩继续道:“而且当初爹去之前,将我们都叫到面前,当着大家的面就说了,以后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我只需要娶个我中意的姑娘回家就是了,不用顾忌太多!娘难道忘记了吗?” 孟氏眼前一黑,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熟悉的儿子,只觉得陌生得都快认不出来了。 这还是她平日里那沉默寡言,踏实肯干,从来不对她说重话,违逆她的儿子吗? 哆嗦着嘴唇好半天,才心灰意冷的挥挥手:“既然你连你死去的爹都搬出来了,我是管不了你了!随你的便吧!” 说着踉踉跄跄的捂着嘴,回里屋去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那也叫男人? 贺岩沉默的垂下了眼睛,半日没说话。 贺娟将面条又热了一下,眼见汤都要糊锅了,急忙又往锅里添了一瓢冷水,等到水煮开,那荷包蛋煮得透透的了,一锅面条成了一锅面糊糊了,里面夹着几片已经煮成了黑色的菜叶子,卖相实在堪忧。 贺娟自己也觉得这一锅面条不像是给人吃的,倒像是喂猪的!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面条盛起来,给贺岩端了过去。 一进屋,就看到孟氏已经不在屋里了,只看到贺岩跪在堂屋中央。 顿时惊得差点没端住面盆:“大哥,你咋跪下了?” 贺岩默默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的灰,扭头看到了贺娟手里的面盆,第一反应就是,这妹子只怕是不能要了!这是觉得自己不听亲娘的话,所以要毒死亲哥吗? 贺娟顺着贺岩的眼神,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面盆,尴尬的一笑,然后将面盆硬塞给了贺岩:“哥,你快吃吧!我去看看娘去!” 说着忙掉头跑了,开玩笑,再不走,让大哥揪住让自己把这盆面糊糊吃了咋办? 贺岩看着手里的面盆,觉得真是重若千钧。 想了想,到底没舍得浪费粮食,忍着恶心,将这面糊糊硬是跟囫囵的吃完了。 吃完后,只觉得人生都没有了希望! 生无可恋的去洗干净面盆,一出来,碰上了蹑手蹑脚从孟氏屋里走出来的贺娟。 贺娟冲着贺岩挥挥手,示意他跟着走到了院子的角落,才小声的道:“我劝了娘好半日,娘就是不说话,只是掉眼泪,可见是真被哥你伤了心了。” “哥,你到底说啥了,让娘这么难过?那张家姑娘就那么好?就算你真想娶她,可以慢慢跟娘说啊,怎么就呼啦吧的要将人给娶进门?让娘怎么想?养了二十年的儿子,就这么偏心一个外头的丫头了?” “哥,难道你就不能再缓缓?也不是说不让你娶张家丫头,咱们只是再等些日子,等娘想明白了,同意了,岂不是更好?” “你是男人你不知道,这要是婆婆不喜欢儿媳妇,等儿媳妇进门了,多的是法子折腾儿媳妇,给儿媳妇立规矩,还让儿媳妇有苦都没发说。难道你不怕你强要将人娶进门了,娘心里不痛快,拿张家丫头做阀子吗?” 贺娟苦口婆心,自认为真是掏心掏肺了,为了说服自己亲哥,连这些女人家的私房话都拿出来说了,就盼着贺岩能够退让一步。 贺岩却冷冷的瞟了一眼贺娟:“你这是说娘是恶婆婆还是你未来婆婆是恶婆婆?还有,少没大没小的,就算不叫嫂子,也要叫声张家姐姐吧?再混叫,我明儿就去镇上将马远志那小子揍一顿去!” 贺娟简直无语之极!她也开始怀疑了,这还是她往日里大度又沉稳,可靠又正直的亲哥吗? 太狗了吧?她这一片好心是为了谁啊?这还不是为了他和未过门的嫂子着想? 不然她当闺女的说出这种话来,要是被亲娘听到,只怕要念叨半个月了! 可就因为她称呼未过门的嫂子张家丫头,居然就要去揍自己的远志哥哥!这哪里是亲哥干得出来的事? 贺娟也气得翻了个白眼,也懒得管了,跺跺脚,直接进屋歇着去了。 贺岩想着明日要去寻张春桃,办一件最要紧的事情,也该早点睡才有精神。 也就回屋上了炕,可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着,一会脑子里就浮现张春桃笑微微答应的模样,一会又浮现孟氏灰心失望的神情,一会耳边又想起贺娟的那番话。 他并不是不知道,新媳妇进了婆家,每日里打交道相处最多的不是自家男人,而是婆婆。 做婆婆的和善,明事理也就罢了,若是运气不好,碰到那种恶婆婆,拿捏挫磨起来,真是让人有口难言。 抱怨几句,都能被指责不孝忤逆! 若是自家男人心疼,能护着一些,倒也日子还能过得去,若是自家男人只依着亲娘,那就只能靠一个熬字。 熬死了婆婆,才能翻身做主。 多少女人,做儿媳妇的时候被挫磨,积攒了一辈子的怨气,等到自己成了婆婆的时候,就变本加厉的施在儿媳妇身上。 倒是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贺岩记事早,他记忆中,阿奶对孟氏是怎么都瞧不上的,平日里也没少给孟氏小鞋穿。 孟氏经常一个人躲在屋里抱着他和大姐偷偷的哭,哭完还不敢让人知道,拿冷水冰了帕子敷在眼睛上。 也亏得贺父心疼孟氏,明里暗里的维护孟氏。 又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单独分家出来盖了现在住的房子,虽然还要经常过去照顾贺家老爷子和老太太,可到底日子好过了些。 后来又因为贺家大伯发达了,将贺家老爷子和老太太接过去侍奉。 贺家老爷子和老太太住不习惯,才有了贺家大伯在镇上给两老置办了院子,又雇了一个婆子伺候着,孟氏才算彻底解放了。 就这样,没到年底一大家子团聚,祭祖的时候,贺家老太太还要各种挑孟氏的刺呢。 所以贺岩先前说的不是故意膈应孟氏的,而是真的打算若是孟氏不喜欢张春桃,就分家出去单独过去。 真有要孝顺孟氏的时候,有他就足够了! 他娶张春桃回来,不是让她受自己亲娘的气的。 一个男人护不住自己喜欢的女人,那也叫男人? 若是张春桃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孟氏不同意,他还能想着慢慢的改变孟氏的想法。 可张春桃如今的处境,一个姑娘家,就算再有力气,再有本事,天天住在山洞里,多危险? 还有何家那样的人因着她无依无靠,就那般的算计她!更不用说张家人了,说不得以后还会纠缠不清。 张春桃在这个世上没了亲人,无人疼她怜惜她护她!可以后,有他贺岩来怜惜她护着她了! 所以他不能再等,要赶快将张春桃娶进门来。 到时候不管是何家也好,张家也罢,都不能再对张春桃下手了。 事有轻重缓急,张春桃的安全如今肯定更重要一些。 而且张春桃的为人,贺岩是相信的。 他相信,即使如今孟氏不乐意,等真的跟张春桃接触后,不说喜欢上她,起码也不会这么的不待见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别拿我出气 这么翻来覆去的,也折腾到了快三更天,才勉强睡去了。 那边屋里,贺娟轻手轻脚的进去,见孟氏还背对着门口,听到动静,似乎想回头,可到底忍住了。 贺娟已经洗漱完毕,上了炕,凑到孟氏的身边,亲昵的搂着孟氏的胳膊:“娘,您就别跟大哥生气了,气坏了身子,岂不是让我们心疼?” 孟氏冷哼一声:“说了心疼,娘还信!如今你哥满心满眼都是外头张家那个丫头,哪里还会心疼我这个做娘的?” 贺娟见孟氏的态度松动了些,又蹭了蹭孟氏:“娘,大哥不是那样的人!您这是说气话呢!大哥平日里对您多孝顺啊,有啥好东西不先孝敬您?不说别的,就咱们这附近几个村子,谁像大哥这样能干,给您长脸的?” 孟氏没吭声,这话说到她心坎上了。 的确,贺家虽然人口不多,可在杨家村却没人敢欺负,当然是因为贺岩争气,不仅能干会挣钱,田里活计也来得,上山打猎也不耽误,一个人挣两份钱。 贺家虽然就他一个男丁,可日子过得红火,比别人家几个儿子都强。 而且贺岩大度,一贯对家人不错。 小闺女因为是和镇上马家结亲,先前留下的嫁妆就有些不够看。 孟氏担心小闺女嫁到马家去,因为嫁妆被人瞧不起,有心想给小闺女添置些。 可当初当家的去之前,都安排好了一切,若是要给小闺女添置东西,那自然就要动贺岩的那一份。 换做别家,那家产都是儿子的,哪里有为了闺女而损害儿子的利益的?想都别想,想都是犯罪! 可孟氏到底心疼小闺女,在贺岩面前只略微透露了一下意思,贺岩就同意了。 不仅将家里田地的收入都由孟氏拿着,就连他自己打猎的那份收入,也大部分都给了孟氏,让她看着给贺娟置办就是了。 还怕先前嫁出去的大闺女贺娇心里不痛快,私底下也让孟氏没少补贴贺娇。 平日里打的小猎物,卖不上价钱的,也经常往贺娇婆家送,让贺娇面上有光,在婆家也挺得直腰杆。 孟氏想起往日这些,那恼怒贺岩的心就稍减了几分。 到底心里那个坎还是过不去,只恨恨的抱怨:“哼,看你哥那样子,以后还不是有了媳妇就忘了娘?” 贺娟到底年轻,听了孟氏这话,忍不住就道:“娘,那天大姐回来,听你跟大姐说,不还夸那张家——姐姐了吗?说她心里有成算,就是出身差些,其实是个不错的姑娘。” “还说这样的姑娘,给人做媳妇才好,有成算,又能干,能立得住,撑得起一个家!咋今天就看人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孟氏急了,翻身而起,拍了一下贺娟:“你这个死丫头,她是哪门子的姐姐?你喊人家姐姐?” 贺娟缩了缩身子,往后一躲,不服气的道:“那我不喊人家姐姐,喊人家嫂子不成?你跟哥怄气,别拿我出气啊!” “我不喊人家姐姐,哥生气,我喊人家姐姐,娘生气!怎么反倒成了我的不是了?我也不管了,你们爱咋咋滴吧!” 说着气哼哼的翻身睡下了,气得孟氏指着贺娟半日没说出话来,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傻丫头? 贺娟一贯是没心没肺的,没多久就已经睡得香甜了。 孟氏睡不着,翻来覆去半日后,索性坐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儿子的,平日里看着对啥都无所谓,也不计较的模样。 可那是没触及他的底线。 一旦他非要坚持要什么,那就是百折不回的脾气。 回想当初当家的临走之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许了让贺岩婚事自己做主,娶自己喜欢的姑娘的诺。 就是担心贺岩的脾气,若是他看中的和孟氏看中的不一样,到时候争执起来,伤了母子的情分。 当初她一边心里难过,一边还不信,觉得当家的就是太宠儿子了,也不相信她。 倒好像她这个做娘的会害自己的儿子一样。 如今想来,才明白原来还是当家的更了解儿子,所以当日留下了那样的话。 到底胳膊拗不过大腿,再者,将来她的后半辈子还是要靠着儿子的,真要跟儿子闹僵了,不痛快的还是她自己。 更何况,以贺岩那脾气,自己同意不同意也没两样。 说不得明儿一早,自己要是还不松口,他自己就能去寻个媒人,带着媒人去提亲了。 到时候岂不是让外人了看了笑话? 大不了,将人娶进门了,到时候她可是做婆婆的,有的是机会给儿媳妇立规矩! 这么想着,孟氏更躺不住了,想着明日要去寻媒人,还要准备提亲的礼物。 看儿子那模样,估计成亲也不远了,还要将房子收拾收拾,准备成亲的宴席。 还有张家丫头那里,虽然就她一个人,也不知道要不要聘礼,这也得预备着。 越算越觉得这花钱的地方太多了,干脆翻身而起,点了油灯,将钱匣子从柜子里抱出来,看看还有多少家当,心里好有个数。 孟氏前些年吃过一些苦,日子紧些。 后来房子盖好了,家里日子也慢慢好过了,钱财一贯都是她管着。 她是个手松的,家里的生活宽裕,各种花销比别家自然大些,再加上她给小闺女添置嫁妆,总是看到合适的就忍不住买回来,这几年下来,给贺娟准备的嫁妆准备了一间屋子。 那手里的银钱自然就空了一大截,此刻数来数去,居然没剩下多少了。 孟氏在心里估算了一下那媒人钱,酒席钱,收拾屋子的花销后,那聘礼就不够了。 不过孟氏想了想,也不着急,毕竟张家丫头如今后头没娘家,在聘礼能省下来吧?实在不行,她这样的情况,少给点也就是了。 再不济,就算这聘礼给了,张家丫头没娘家,还能留给谁?不还得带回贺家么? 这么一想,孟氏倒是觉得其实将张春桃娶进门,也不是那么难接受了。 起码比起娶别人家的姑娘,要省不少银子钱呢!而且张家丫头被出族,想来也没嫁妆,没嫁妆没娘家的女人,也没啥底气。 第一百四十六章 将你的户籍给迁出来 真嫁到自家来,肯定要小心翼翼地奉承自己,也不能拿款要小姑子的强。 若是找个其他人家的姑娘,那后头娘家人多,有靠山,说不得自己这个做婆婆的,做大姑子小姑子的还要看儿媳妇的脸色呢。 孟氏越想越觉得这门亲事,除了名声不好听,会被别人说闲话外,倒也没有太多的坏处。 心头那些不情愿就又去了几分,将钱匣子放回去,看了看已经睡得跟小猪一样的小闺女,满眼都是心疼和柔光。 怜惜的给贺娟盖了一床薄被子,这才吹熄了灯睡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孟氏听到外头的动静,忙也就起来了,看贺岩正从井里打水挑到灶屋门口的水缸。 虽然气消了些,也知道这事她肯定得退一步,可心里总归不舒服,瞪了贺岩一眼,进灶屋去做早饭去了。 吃早饭的时候,见贺岩真闷头吃饭不说话,一旁的贺娟昨儿个两边都得了不是,今儿个也是一句话都不说了。 屋里气氛沉闷的很。 孟氏眼见贺岩都快扒拉完早饭,再不开口说话,恐怕这儿子就要出门去了。 忍气道:“一会子我去村北寻赵嫂子去,她嘴巴严,不会乱说话,为人也厚道可靠。先跟她说好,再买几样礼物,明日就去提亲——” 听了孟氏这话,贺岩不用说,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贺娟惊得手里的筷子都掉地上了,不对啊,昨天娘还要死要活的反对,怎么今儿个就跟换了个人一样,居然就要寻媒婆上门提亲了? 忍不住开口:“娘,你咋滴啦?不是被大哥把脑子气坏了吧?” 贺岩拿起一个馍馍塞进贺娟的嘴里:“吃你早饭吧!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 那边孟氏被贺娟给噎得饭也吃不下了,拿筷子敲了一下贺娟的手,见贺娟疼得呲牙裂嘴的,又忍不住心疼了。 贺娟本就是个没心没肺的,被孟氏一心疼,又笑嘻嘻的凑了上去。 两母女这边亲亲热热的,贺岩却三两口扒拉完了早饭,起身就要出门。 孟氏追在后头问了一句:“明儿个就去提亲了,你现在去哪里?” 贺岩只丢下一句有事,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孟氏哪里不清楚,只怕是去寻张春桃了,也只得罢了。 回头再看贺娟只顾着吃饭的模样,忍不住头疼,揉了揉额角。 只说贺岩这边,几乎是一路飞奔进了山,顺着小路,不过一个时辰就到了张春桃住的山洞附近。 正犹豫是进山洞还是等一等,就听到不远处的动静,走过去一看,正好对上张春桃看过来的警惕眼神。 看到是贺岩,张春桃才放下心来,扬起一个笑脸来,冲着贺岩挥挥手。 贺岩也忍不住嘴角一翘,几步上前,接过了张春桃背后的背篓,先问了一句:“吃了早饭没?” 张春桃点点头,看了看贺岩身后,不是说带着媒人来提亲的么?怎么就贺岩一个人?而且还是空手? 贺岩看张春桃看着他身后,立刻明白了,忙解释道:“我娘已经同意了咱们的亲事,她今天去寻媒人,然后还要准备礼物,等明天才能上门提亲。” “我今儿个来,是另外有一件事情——” 张春桃倒是讶异得看了看贺岩一眼,倒是没想到贺家人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贺岩也不想多说这个,免得扫兴,他心里自然清楚的很,孟氏答应不过是知道拗不过自己,与其闹僵了,让外人看笑话,还不如捏着鼻子先认了再说。 至于是不是真心接受这儿媳妇?那自然是没接受! 他不是村里其他那些真糊涂或者装糊涂的男人,以为自家亲娘心疼自己,那就一定会心疼自己媳妇。 那些人也不想想,你是你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你娘自然疼你。 可你媳妇又不是你娘生的,她凭啥疼你媳妇? 更何况这媳妇嫁过来,又将儿子的大部分心思都给吸引过去了,哪个做亲娘的心里能舒坦? 反正他是没指望的! 不过此刻这些都不重要,贺岩带着张春桃就往山下走,一边走一边道:“现在跟我下山,我已经跟人约好了,今儿个就去八角屯的里正家,将你的户籍给迁出来——” 张春桃脚步一顿,神色复杂的看着贺岩的背影。 她很快就意识到了,昨天贺岩说还有事要办,让她先回来,恐怕就是去办这个事情了。 一时间心情真是说不出的感觉。 张春桃见识到了太多光说不做,或者说多说少做,还有不说不做的男人的。 贺岩这种说得少,做得多的人,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这种被人关心,知道了你的难处,不用你开口,就默默地替你将事情解决的感觉,还是张春桃第一次感受到。 那眼神就忍不住柔软了下来,看着贺岩的背影就带上了一点笑意:“好!” 贺岩回头看了一下张春桃带笑的模样,心顿时怦怦跳得厉害,只觉得晕陶陶的,脚好像踏在了棉花上,忍不住也回了一个笑。 只可惜他满脸的大胡子,张春桃看着也就是胡子抖动了一下而已。 顿时眼中笑意更盛,主动问道:“你昨天办的事,就是这个?是去寻了吴富勇吗?” 贺岩点点头,也不敢再多看张春桃一眼,转过头去,在前头带路,细心的将挡住去路的树枝什么的给折到一边,免得挡住了张春桃。 一边回答:“吴富勇早就想抓吴富贵的把柄,只可惜找到的那些,都不能将吴富贵彻底踩下去。而我们从二狗子身上搜到的那个金戒指,可就是重大的突破口。” “经过此事,吴富勇就是下一任的保长,他背后又有新上任的县太爷,以后这石桥镇,就是他的一言堂了。就是如今,那些聪明的,也都唯吴富勇为首。” “吴富勇这人,如今正是招揽人手的时候,为人倒也还算说话算话。我跟他一说,他就说这事包在他身上,实在是顺手的事情。还说等审讯完二狗子,抓到了那批劫匪后,到时候县太爷还要论功行赏。” “他说我们俩的功劳到时候也不会少,只是被我拒绝了。说我们俩本是被逼无奈,也是机缘巧合的才拿到那戒指。说来也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才让吴富贵和那些劫匪的露出了痕迹。” 第一百四十七章 心有灵犀 “咱们无功不受禄,自然不敢领赏。能帮忙将你的户籍迁出来,就已经是帮了我们大忙了!极力将行赏的事给推了——” 说完,贺岩想起什么,忙又解释道:“这事不是我不跟你商量,而是当时话赶话到了,我要是不拒绝,就怕吴富勇以为我们会挟功要求更多,反而不好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张春桃打断了:“我知道的,你这么说最好不过了。咱们本就是乡下百姓,这种事情还是少沾身的好。” “别的不说,这咱们不领功,那剿匪之事就牵扯不到咱们头上。那些劫匪估摸着也就是本地人,就算能一网打尽,他们只怕也有亲戚朋友。” “县令大人和保长他们不敢惹,那岂不是怨气都朝着咱们来了?你这样谨慎,才是日常处事之道。咱们不仅不能领赏,就是以后,这件事情也要烂在咱们肚子里,谁都不能告诉的好!” 张春桃孤儿出身,奋斗多年,自然了解人性的黑暗之处。 就是现代社会,都还有这种以家族宗族为重,轻视法律的人,更不用说在这个时空,那宗族的权利更大,凝聚力也更强。 尤其是十里八乡大多是沾亲带故,真传出消息去,只怕贺家在本地出境就难了。 若是一般人,说不得听说能领县太爷的赏,又能跟吴富勇搭上关系,早就昏了头答应了。 没想到贺岩倒是没被吴富勇的话给忽悠了,反倒十分冷静。 对此,张春桃表示,贺岩大兄弟,你很太上道哦。 这份心性和定力,这份理智,就算不成夫妻,做个合作伙伴也是妥妥的放心不是? 果然,自己虽然母胎单身至今,可挑男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张春桃在心里自我吹嘘,贺岩那边听了张春桃的话,眼中异彩连连,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看着张春桃的眼神带着说不出的炙热,还有一种终于寻到知音,心有灵犀的兴奋。 在说出来之前,贺岩心里也是犹豫过的,他不能确定张春桃能不能同意他的做法。 昨儿个,他也是有顾虑,所以才让张春桃先回,自己单独去办的这件事,就是怕张春桃跟他意见相左,到时候闹起来难看,得罪了吴富勇不说,反倒把最重要的迁移户籍之事给闹得办不成了。 此刻听见张春桃不仅没有一点怪他的意思,反而句句都说在了他的心坎上,岂能不让他高兴欢喜? 这种世界上有个人能理解你,和你想得到一处去的感觉实在太好了!更不用说,这个人还是自己喜欢的姑娘,即将要娶进门的媳妇! 贺岩心中激荡,恨不得明日就将人娶进门的好。 到底勉强忍住了,清了清嗓子,继续在前头带路。 若是之前,他能不说话,自然是不开口的。 可现在,贺岩觉得自己似乎有无数的话要跟张春桃说,想了想才红着耳朵尖,问起张春桃的喜好来。 他心里琢磨着,今天回去就该布置新房了,得问问媳妇喜欢什么,那新房自然就要按照媳妇的喜好来布置才是。 还要给媳妇去买最漂亮的红布来做嫁衣,还要给媳妇买首饰带!别人娶媳妇都有的,他媳妇要有!别人娶媳妇没有的,他媳妇也要有才行! 张春桃因着这一出,心情也轻松了不少,贺岩问她,她也就大大方方的将自己的喜好一一说了。 又大大方方的问贺岩的喜好,有什么忌讳之类的问题。 张春桃想得很清楚明白,两人虽然已经要成亲了,可毕竟认识相处的时日短暂。 既然要过日子,那肯定是要抱着最大的诚意去过好日子的,相处的时间不够,不知道对方的喜好,对将来过日子肯定会造成各种不便和误会。 让两人本来就薄弱的感情,变得更加脆弱。 她曾经和朋友一起看过一些男女情感分析,说很多女天天抱怨自家男人不懂自己的心思,偏偏又不说出来,只让自家男人去猜。 猜不对又生闷气!上升到自家男人不爱自己的高度! 而男人则莫名其妙,觉得你要什么,不要什么,直接说出来不好吗?非要自己去猜?哪里猜得出来? 闹到最后,两人都累得不行,感情也受到影响。 张春桃的朋友当时拍案叫绝,说就是这样的,说她每次生气,男朋友都不知道她在气什么? 当时张春桃就说过,若是自己有男朋友,何必这么麻烦?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坦坦荡荡的说出来。 让男朋友避开踩雷,他轻松,自己也不用总是生气多好? 只可惜当初她没有男朋友! 如今她不仅有了男朋友,还是未婚夫!以后要成亲过日子的对象了,遇到这个问题,自然就要履行当时发下的宏愿了。 不说成亲,就是跟人合作,也得了解对方的喜好,才能合作愉快不是吗? 成亲是一对男女最重要的合作,是能愉快的合作一辈子,相濡以沫;还是短暂的合作一段时日,就分道扬镳,不就是看彼此的诚意吗? 倒是贺岩,听张春桃说起自己的喜好时,那是生怕漏听了一字一句,都仔仔细细的记在了心里。 可等张春桃问起他的喜好来,怔忡了半日,才道:“我都不挑,衣服能穿就好,也不怕吃苦,就是,就是喜欢吃你做的饭——” 说到这里,还露出一点不好意思来。 张春桃一愣,看着贺岩红彤彤的耳尖,一笑:“以后我天天做给你吃,你想吃什么,提前告诉我就行!” 贺岩点点头,心里比吃了蜜糖还甜。 两人说笑间,很快就下了山,走上了进入八角屯的那条小路。 此刻正好是一大早就去地里干活的男人回家吃饭的时候,这些男人们扛着铁锹锄头之类的农具,裤腿都卷得高高的,打着赤脚,腿上都是泥巴。 都吆喝着,正在说马上要成熟的稻谷,这个说自家的稻谷长势不错,估摸着还有十天半个月就能割了。 那个就发愁,说他家地里地势不好,地里蓄得水不够。 还有那关系不错的,已经相约了,到时候前后脚一起收割稻谷,彼此串个工,给这家收割完了,就帮着收下一家去。 说得热闹,迎头就碰上了从山上下来的贺岩和张春桃两人,一时都愣住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要换族长 这些汉子,自然都是认识张春桃的。 年纪大些的,看到张春桃身边的贺岩,看那架势又是从山上下来的,心里就猜度到了一些。 有那年轻的,没崩住,当场就失声道:“张家大丫?你居然没死?” 这话说得实在没水平,张春桃还没反应,贺岩一双厉眼已经扫了过去,看得那喳喳呼呼的后生忍不住缩了缩头。 走在前头的恰好是张大成的几个哥哥,往日里张春桃碰到也要叫伯父的。 打头的是张大成的大哥张大功,他眼神复杂的看了看张春桃,这丫头从被出族就上了山,也不知道躲在哪里,村里人上山去采山货,就没碰到过她。 好多人这些天都在背地里嘀咕,莫非这张家大丫在深山里出了事吧?一个姑娘家家的,就带着一件换洗衣裳,一件当年被抱回来穿着的小棉袄进了山,这么多天不出现,十有八九是遭遇不测了。 也有人说张家族长的,就算出族了,不说别的,到底看着那丫头长大的,就火急火燎的连村里都不让那丫头住了,心也忒硬了。 好歹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不是? 更不用说张大成家,当初觉得将张春桃赶出去,她一个人就算再厉害,在外头也活不下去。 说不得还要回来求他们收留,到时候他们就将张春桃转手卖到窑子里去。 没曾想,这张春桃硬气,进了山后就再也没回来过,生死不知的。 加上张春桃那一日上山后,不止贺岩一个人看到那些地痞二流子尾随她上山。 本来就有人估摸着张春桃要被那些地痞二流子给糟蹋了,没曾想,那些地痞二流子居然都浑身是伤的摔下了山。 在送那些地痞二流子去镇上的时候,也不是没人问过。 可那些人绝口否认,只说没见到人,看情况倒像是被吓到了。 倒是张大成一家人,却十分明白,只怕是这些地痞二流子都是被张春桃揍成这样的。 只有他们一家子,才知道张春桃的真实面目。 本以为张春桃揍他们一家人已经是不能想象了,没想到她居然连这些地痞二流子也没放过,下手还那么狠! 尤其是其中还有一个昏迷不醒,看着这些地痞二流子的惨状,张大成一家齐刷刷的打了个寒噤。 这么看来,张春桃对他们一家子,还算是手下留情了? 当初盘算得将张春桃卖到这些二流子手里,或者卖到窑子里去的计划,一家子自然不敢再提,就连想都不敢再想了。 就怕万一哪天说漏嘴了,被张春桃这个女土匪知道了,回来又揍他们一顿可怎么是好? 以他们对张春桃的了解,她肯定能干出这事来! 因此村里好些人都担心张春桃的死活,唯有张大成一家,坚信张春桃绝对会没事。 就她那一身力气本事,村里这么些人死了,只怕她都还能活得好好的呢。 张家这幅态度,看在八角屯的村民眼里,自然就刺眼无比。 怎么说张家大丫也是他们抱回来,养了十几年,就是养条狗也养出几分感情了吧?何况还是一个人? 这一个大活人进了山,这么多天没消息,张家人竟然一点都不担心? 再一想张大成对他亲爹娘也不过如此,对这个养女还能上什么心?这一家子都是天性凉薄之人! 不说张大成的爹娘和兄弟,村里其他人再看张大成一家子,都心寒不已,比起往日里更是疏远了几分。 再加上那张家族长家这几日也闹腾了起来。 张家族长的大儿媳妇要给女儿张燕燕说亲,已经将风声给放出去了。 张家条件不错,张燕燕也养得好,是那些做婆婆最喜欢的圆脸,大脚,大屁股细腰的儿媳妇模样。 因此有不少人家都想和张家结亲。 张家族长的大儿媳妇已经看中了一家,彼此都十分满意,倒是约定了,等秋收后就正式上门提亲呢。 哪曾想张燕燕却看不上,在家闹腾上了,寻死觅活的不同意,跟她娘闹腾的时候,院子门没关紧,被外头经过的人,听到了那一言半句的。 而后就传出来,原来张燕燕喜欢的是何家的小秀才何文昌,这都不算什么稀奇新闻,这村里差不多年纪没出门子的姑娘家,谁不喜欢他? 只不过这张燕燕喜欢人家就喜欢呗,却因为何文昌的娘全婆子看张家大丫可怜,给了张家大丫一件换洗衣裳。 就因为这个被张燕燕记恨上了。 本来张家族长当初是想将张家大丫留在村里照拂一二的,结果因为张燕燕不高兴,哭闹着逼张家族长将张家大丫赶出村里。 张家大丫没法子,这才进了山。 这下可是炸了锅了!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张燕燕癞蛤蟆想吃何家天鹅肉的,有说张家族长老糊涂的,也有说张家大丫命苦的…… 反正张家族人也受了连累,这几日村里人都不待见呢。 更不用说张燕燕了,张燕燕的娘虽然生气,可到底还是心疼闺女,只得急忙请人去跟那家说好的人家,商量着让人提前上门提亲,好早点将人嫁过去,亲一成,多少闲言碎语就压下去了。 可那一家子又不是聋子,自然也听到了风声,断然拒绝,只说可不敢娶他们家的女孩子,怕万一娶进门了给戴绿帽子,又说已经另外再寻厚道本分的姑娘了。 将张家气了个倒仰,可也没法子,毕竟自家理亏不是? 只恨得将张燕燕关在家里,不许她出门半步。 一时张家的名声远远不如之前了,如今十里八乡都在说,娶媳妇可不了娶张姑娘。 张家其他人家里,没出嫁的姑娘也受到了影响,一个个恨得不行。 有那泼辣的婆娘,天天在自家后院,拿着菜刀剁着砧板骂张大成一家和张燕燕呢。 这在农村,可是最恶毒的咒骂方式了。 换做以前,张家族长的大儿媳妇绝饶不了这些人,可如今她因为这个得了不是,被张家族长婆娘骂了个狗血淋头。 家里几个妯娌也纷纷趁机下了些话,一时张家族长大儿子这一房都受了牵连,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更听说张家人已经有人在闹几位族老,说是要换人当族长呢! 第一百四十九章 别乱攀亲戚 此刻张大功看到张春桃活蹦乱跳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可不得心情复杂么? 说来,这事都是张春桃这丫头引起的,若是她没了她退了王家的亲事,也不出后来这么多事。 如今她浑然没事,倒是张家人被连累得不清。 不说自己弟弟张大成一家,在村里不说人人喊打,也几乎是没人愿意搭理了。 就连张家族长一家,因着这个,一辈子积攒的名声和威望,也败落得差不多了。 张大功到底是兄长,还稳得住些,后头的张大力和张大明两兄弟却忍不住了。 牛眼一瞪,就发作了:“好你个贱丫头,你害得咱们张家如今在村里抬不起头来,居然还敢回来?” 张大明也跟着道:“你个被出族的贱人,你还有脸回来?别站脏了我们八角屯的地,还不快滚?再不滚,小心劳资大耳瓜子抽你!” 一旁就有那性格轻浮的,见张家三兄弟都这么对张春桃,忍不住也就调笑道:“哟,这大丫头是找到男人,有了靠山了?” 听了这话,就有人哄笑起来。 还有人小声的在后头嘀咕:“这张家大丫头,当初王家虽然是二婚嫁过去当续弦,可好歹王大柱还算年轻吧?这找个大胡子,看起来都能当她爹了!” “没想到这大丫口味这么重?喜欢这一款的?早知道,我给我那村头的大外甥二癞子说亲了,他可是快三十了还没娶上媳妇呢——” 又是一些嬉笑声。 虽然他们的声音不大,可张春桃和贺岩又不是聋子,何况他们也并没有掩饰的意思,而是故意说给张春桃听。 张春桃一眼扫过去,就看明白了,说这些话的,都是张家的人。 想来因为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张家人都受到了影响,他们家里也有姊妹,婚嫁以后都困难了,谁心里没气? 满肚子的怨气不敢朝着族长发泄,此刻看到张春桃,自然就朝着张春桃来了。 贺岩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当着他的面这般欺辱他媳妇,当他是死人吗? 一群男人,这么多嘴多舌,比村里那些长舌妇人还不如,今儿个不教训教训他们,只怕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也顾不得此刻在张家的地界上,真若动手,恐怕张家人都要围上来群攻,就算他再厉害,也讨不了好。 只一门心思要替张春桃出头。 深吸一口气,扭头想叮嘱张春桃一句,让她站得远一些,别出手交给他就好。 结果,眼前一花,就看到张春桃已经沉着脸,几大步就冲到了人群里,将方才躲在后头说那些混话的张家男人,给一个一个的踢倒在地了。 张春桃的速度太快,不说贺岩没反应过来,张家男人更是没想到了。 只觉得一个个腿弯一痛,然后就噗通噗通的或趴或跪的伏在地上了。 按理说他们都是庄稼汉子,就算摔断了或者受伤了,一般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可此刻却有好几个都躺在地上喊起疼来。 剩下几个勉强忍住没喊疼的,也头脸色发白,额头滴汗了。 旁边八角屯其他的男人这才回过神来,第一反应就是一齐闪开了好几步,离张家男人远远的,生怕被连累了。 闪开后,才一个个惊讶之极的看着张春桃,十分不敢相信,这几个大男人,就这么被张家大丫头一个姑娘家给踹翻在地了? 张春桃冷声道:“嘴这么臭,平日里吃的不是饭,是粪吗?姑奶奶我看上什么样的男人,关你们屁事?你们只要知道,像你们这样没用只会打嘴炮,连姑奶奶一脚都受不住的怂货,姑奶奶是肯定看不上的就对了!” “还有,咋滴?我是被张家出族了!那又怎么样?我倒是不知道,这什么时候八角屯倒成了你们张家的了?除了你们张家人,别人还不能站了?” 这话一说出来,八角屯其他的几家人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 可不是,这八角屯又不是他们张家的,他们还没发话呢,轮得到他们这个名声有损的张家? 张家人里也有脑子清楚的,见这架势,张春桃分明是有备而来,而且也不知道她怎么那么大的力气。 不过显见是不好惹,只是此刻也不能坠了张家的面子,不然真要被这么一个小丫头给压了一头,以后张家人在这村里更没底气面子了。 因此就有人上前一步,打圆场道:“张家大丫,瞧你说的,大家怎么说也是亲戚——” 张春桃冷笑:“别,我可是被张家出族了,咱们可一点关系都没有,别乱攀亲戚,谁跟你们是亲戚?” 那人老脸一红,磨磨牙,又厚颜继续祭出国人的道德原谅大旗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虽然不是咱们张家的血脉,好歹也被张家人收养了这么多年是吧?就算是出族了,好歹也有往日的情分在吧?怎么能为这么一点小事,就翻脸呢?” “他们几个说这些,这不是因为这段时间,族里有太多事情了,小孩子家家的,受不得气,说话又直,其实也是没什么恶意的!” 张春桃一听这话,倒是忍不住就笑了:“得了吧!要是有情分,你们能将我一个弱女子出族?” 这话说出来,别人也就罢了,张家那几个还躺在地上的男人忍不住嘴角抽抽,咱们还躺在地上呢,你好意思说你自己是弱女子? “他们嘴没遮拦乱说话是小事,我不也就是轻轻的踢了他们一脚嘛!这也能算大事?我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力气?说来还是他们太弱太虚太没用了,啧啧,说出去,这张家男人连女人一脚都受不住,唉,我都替他们丢脸啊!” “还有,他们小孩子家家的受不得气,我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更受不得气。他们说话直,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就是腿脚快点,其实也没什么恶意的,真的!” 倒是把那人的话都堵了回去。 张家人听了这话,被噎得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其他八角屯的男人们,好些看不惯他们行为的,听了这话,年纪大些的憋笑也憋得脸都红了,发出噗噗的憋笑声。 年轻的没有顾忌,早就捂着肚子到一旁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没想到平日里闷不作声的老实丫头,还有这么厉害的口舌。 p最 第一百五十章 我年纪小,不懂事 那个说话的张家人,本来是想着一个丫头片子,就算心头有气,可说几句软话,软硬兼施一下,她孤身一人,被张家养这么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怎么也不会撕破脸皮吧? 更何况一个小姑娘,真有心计,也不会当众打人,还是太冲动了,到底年轻人沉不住气。 自己多说几句,将这小丫头哄得给张家人赔了不是,将张家的面子找回来也就是了。 没想到这丫头居然这么硬气头铁,半点不退步,口舌还这么厉害。 听着后头那些笑声,宛如一个个巴掌甩在了他脸上。 旁边几个张家人也稳不住了,没想到一个小丫头,就把这么多张家人给镇住了,这还得了? 当下也顾不得其他了,一个走出来虎着脸:“你这丫头片子,怎么说话的?好不好的,我也是你的长辈,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太没家教了!” 张春桃呵呵一笑,讽刺意味极浓:“都说了,我被张家出族了,我连张家人都不是了,你是我哪门子的长辈?我呸!还说我没家教?用你的话说,我可是被你们张家人养大的,我没家教,不都是你们张家教出来的?” 说话的那个人气了个倒仰说不出话来。 另外一个忙忙的开口教训:“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我跟你说,你还年轻,不懂吃亏是福!尤其是女人,要柔顺听话。别以为你现在找了男人就终身有靠了,你这么牙尖嘴利掐尖要强的,谁敢要你?” 张春桃啐了一口回怼道:“你吃得盐比我吃的米还多,你咋还没齁死?也不怕吃多了盐高血压?不过看你这脸红脖子粗的模样,没二十年的脑血栓也说不出这话来!” “我年轻不知道吃亏是福,你年纪大了,肯定知道吃亏是福,那我祝你们张家一辈子都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又一个被张春桃气得翻白眼,手直哆嗦,被人拉到一边顺气去了,怕直接给气过去了。 只剩下最后一个,恼羞成怒的道“我跟你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这都是为你好,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张春桃翻个白眼:“别跟我说什么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都说了,吃亏是福,我不听你这老人言,就是吃亏,就是福啊!” 说着还又将那几个张家男人一人又踢了一脚,踢得他们吱哇的乱叫。 张春桃还在一旁轻描淡写的道:“别乱叫,我踢你们也是为你们好!你们咋就不识好人心呢?再说了,我年轻小,不懂事,虽然下手重了点,可也是为你们好!” “你们都是男人呢,怎么能跟我一个弱女子计较是不是?你们瞪我做啥?我又不是故意的?开个玩笑还不行吗?你们也太小气了!” 说着,还扭过头去问贺岩:“贺大哥,你说他们是不是太小气了?就这么点事,还非要跟我横眼睛竖眉毛的!” 贺岩本来在一旁是有些失落的,毕竟自己本想替媳妇出气,结果自己居然没媳妇手脚快,只能在一旁打酱油,没能帮上啥忙,显得他好没用。 可又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看张春桃这么欺负戏弄张家人,他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张家人的嘴脸那么可恶,自家立身不正,居然还怪上了张春桃,真是太不要脸了。 这样不要脸的人,落在他手里,只能揍一顿出气。 还是媳妇有办法,不仅揍了他们,还能再气上他们一顿。 这要换做他自己,被人这么当着村里人的面,脸对脸的怼回去,回家去得怄吐血了。 听到张春桃问他话,立刻精神一振,这武力上没有给媳妇帮上忙,口舌上怎么也不能落后。 想了想,学着张春桃的口气,附和道:“算了算了,别气了。大家都不容易,看我的面子,今儿这事就这么算了吧。咱们大家都各退一步哈,你也别怪他们了,想来他们也不好意思怪你们,是吧?” 贺岩的话音一落,旁边的噗嗤声不绝于耳。 八角屯的村民们真是神色扭曲的看着贺岩和张春桃,这两人真是笋他妈给笋开门,笋到家了! 没想到贺岩这么上道,也深得道德绑架之道。 张春桃给贺岩一个赞赏的眼神,拍拍衣服上的灰尘,慢吞吞的道:“那就给贺大哥你一个面子,今儿这事就这么算了。好了,咱们还是办正事要紧呢,别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耽搁了——” 说着就带着贺岩要走。 张家人想拦着,两个后生才走出来两步,伸出手,被张春桃一眼看过去,立刻就缩回了手。 说时候,被踢两脚,顶多就是疼一会子,也就罢了。 可被这丫头损上几句,只怕就要成了村里的笑话了。 不用想,今儿人这么多,不出一个时辰,只怕村里都要传遍他们张家的笑话了。 想到这里,那两个后生蔫哒哒的低下头去,不敢说话了。 其他人自然更不会开口,就算有心想替张家出头,可张春桃现在可不是那个好欺负的丫头了。 更不用说她身后那个大胡子男人,张家人没人出来,可八角屯总是有人能认出来的。 贺岩那把招牌大胡子,可是猎户里有名的。 他打猎一把好手,武力又强,实在是附近几个村有名的后生。 张家丫头不值什么,可这贺岩不好惹啊,没必要为了张家得罪贺岩不是? 就算想出头的,也被人给偷偷的拉到旁边去了。 因此,张春桃和贺岩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扬长而去了。 八角屯其他的村民,见张春桃和贺岩的去向是里正家,有人就立刻想起,张春桃的户籍还在里正那里,当时说了,只帮着保管一个月,一个月后,若是张春桃还没找到落户籍的地方,就要去镇上销了户籍。 看这个情况,这是张春桃寻了靠山,要将户籍迁走了? 这可是大事,当初里正说出这话的时候,大家都在说着不是逼着张春桃一个月内寻个人快点嫁掉吗? 如今张春桃是真要嫁人了? 她身边的男人是杨家村贺家人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挤兑 贺岩的大名,附近几个村子还是知道的,虽然不一定见过他,认识他,可大都知道他是个不错的猎人。 家里就他一个独子,爹虽然去了,可给他留下了一个青砖石头大院子,当时盖起来的时候,可是轰动了附近几个村。 有个老娘,姐姐出嫁,嫁到七里墩,妹妹虽然还没嫁人,可是早就跟镇上马大夫家定了亲。 家里有地有房子,姐姐妹妹都嫁得不错,这样的人家,嫁过去岂不是掉进福窝窝里了? 多少父母俱在,家里条件不错的姑娘家,想嫁给贺岩都被人拒绝了。 还有人说,也不知道谁有这个福气呢,没曾想,这漏居然是被张春桃给捡了? 贺岩和张春桃的脚程并不太快,这也是贺岩故意的,毕竟当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将张春桃出族。 也亏得张春桃心性坚韧,不然换做一般姑娘家,只怕早就羞愤寻死了。 如今他当然也要当着大家的面,将张春桃的户籍堂堂正正的给迁走,宣告众人,张春桃虽然被张家人出族了,可她是个好姑娘,值得被人好好的对待。 且她以后,就不是那没依没靠的孤女了,而是他贺岩的媳妇了! 所以他们走得不快,自然给了八角屯的人时间。 他们一个个抄近路,都纷纷跑回家去,告诉自家人这个八卦。 一时间,八角屯几乎都沸腾了。 有那心急看热闹的,都顾不得吃饭,端着饭碗,一边扒拉一边往里正家赶。 这种人还不少,因此难得吃早饭的时间,村里还这么热闹,大都是端着自家饭碗,一边吃,一边跟邻居八卦着。 张大成一家住得偏一些,自从张春桃被他们赶走之后,也没人愿意搭理他们家了。 张大成本就懒,家里的地以前这个时候,都是些细碎的小活,最是磨人,都是张春桃去忙活的。 今年张春桃被赶出了张家,可张大成早就习惯了,一时也没去地里,自然不知道早上有这么一遭。 加上张大功几兄弟还忙着将那些被张春桃踢倒气倒的张家人给送回家去。 又还要去族长家里给报信去,一时忙得也忘记通知这个弟弟。 全村都知道消息,赶去里正家了,也只有张大成一家还蒙在鼓里呢。 还是张夏宝吃了饭溜出门去,看到人都往里正家走,抓了个同村的小孩问。 那同村小孩本就跟张夏宝不合,见他问,幸灾乐祸的就嚷道:“你家大丫头回来了!她找到男人要嫁人了,回来迁户籍了!” 张夏宝一听这消息,拔腿就往家里跑,气喘吁吁的回到家将这消息一说,全家都惊呆了。 张大成咬牙切齿,没想到这死丫头居然这么厉害,这还没到一个月,真找到愿意娶她的男人了? 赵氏的关注点则是:“大丫要嫁给谁?” 张夏宝之听了一耳朵就急忙回家报信,哪里知道? 倒是二丫在一旁不甘愿的道:“她现在坏了名声,又没有嫁妆,也没娘家,能嫁什么好人家?再说了,这才多久,就找到人愿意娶她,说不得还有什么说不清楚的事情在里头呢!” 二丫这话也有几分道理,主要是张家人打心眼里是不想愿意看到张春桃嫁好人家过好日子的。 赵氏听了这话,那表情就说不出的诡异,一点担心,但是更多的是放松。 张夏宝性子急,见大家都不动,急得跺脚:“爹娘,咱们不去看看热闹?” 张大成撇撇嘴,那死丫头的热闹是随便能看的?想到那死丫头就浑身骨头疼好吗? 可到底还是好奇心占据了上风,张大成咬咬牙,拔腿就往院子外面走。 张夏宝忙跟在了后头。 他们爷俩在前,赵氏也坐不住了,吩咐二丫和三丫收拾家里,也跟在后头去了。 二丫和三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十分有默契的在最后将门一锁,也悄悄的跟了上去。 等到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最晚的一批了,里正家外头,里三层外三层的都围满了人。 那院墙上屋顶上还有树杈上,也爬满了人,都伸着脖子看着里正家。 有人看到张大成一家来了,都纷纷取笑:“大成来啦?你也想看看你那没缘分的大女婿不成?” “我说大成兄弟啊,你知道不知道你那大丫头可找了个好女婿啊!只可惜,这大丫头被你们赶出去了,不然你们家可能沾不少光啊!” “可不是,别的不说,那大女婿孝敬的肉就吃不完啊!只可惜,没这个福气啊!” 你一言,我一语的,挤兑得张大成这个要面子的,脸色涨成了紫红。 更不用说后头的赵氏了,更是低着头不敢看人。 可即使这般,两人却站得死死的没挪窝,就想看看张春桃到底寻了个什么男人不提。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只说何文昌一早起来,先在屋里温了几遍书,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了。 即使回来家里,也一般是手不释卷的。 因着昨晚跟父亲何大泉商量好了,何文昌的心也就没那么乱了。 就算一大早的,觉得几个哥哥嫂子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对,他也没放在心上,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考上了秀才,以几个哥哥嫂子的个性,肯定看到他就会笑脸相迎,比今日客气千百倍。 几个哥哥照常跟着父亲何大泉下地干活去了。 几个嫂子做了早饭和家务,等他们回来吃早饭。 这村里多少年都是这个规矩,所以即使何文昌想早点去镇上,可因为要去里正那里,寻他说清楚张春桃户籍之事。 也只能等到早饭后再去,不然提前去了,岂不是要人家留饭? 里正家虽然宽裕不在乎这个,可里正家的婆娘却是个小气的,到时候听一耳朵闲话倒是不值当。 里正家的早饭比别人家一贯早些,何文昌算着时间差不多了,跟全婆子打了招呼,先去里正家。 慢慢走来,村里此刻没几个人,男人还没下地回来,女人们都在家里忙活。 也就几个孩子在嬉戏打闹,可看到何文昌,都十分老实的避开了。 等何文昌到了里正家的时候,果然他家刚吃完饭,见何文昌进来,一贯板着脸的里正难得露出一点笑意来,招呼何文昌坐下,又让婆娘倒茶来。 p最 第一百五十二章 好主意 里正婆娘撇撇嘴,家里的茶叶可还是过年的时候人家送的,这东西精贵,寻常人家可喝不起,他们家也就得了这么一点,平日里不来贵客都舍不得拿出来待客的。 若是往日里,她也不会这么小气,何文昌毕竟是读书人,将来真要是中了秀才,对他们何家也有好处。 可架不住因为张家的事情,里正的名声这几日也受了些影响,里正婆娘的心情就有些不痛快了。 当初张家族长夜里来寻自家男人,嘴上说的好听,说是怕留张春桃在八角屯,影响到不止是张家的女孩子,就怕把八角屯其他家的女孩子名声也带累了。 所以留不得她,早早的得逼得她离开了八角屯,寻个人嫁了也好,还是别的也好,只要离开了八角屯,就和八角屯无关了。 这些话,说着好听,谁不知道其实就是张家人心眼小,心狠,连那么一个小姑娘家都容不下? 若是自己在家,是断容不得这事发生的,可那几日自己回了娘家那边,自然没顾上家里。 偏生自家男人死脑筋,最是注重名声,居然真听了进去,第二天还真当着全村人宣布了,只给了张家那大丫头一个月的时间迁户籍。 逼得那张家大丫头在村里呆不下去,只能进山去了。 里正婆娘虽然小气抠门,可人心不算坏。以前她曾经看不惯张家大丫头被村里其他孩子欺负,多过一句嘴,喝退过那些孩子。 后来她不小心上山滑了一跤,扭伤了脚,也多亏了张家大丫头发现,扶着她下山。 说来还是自己欠着张家大丫头的情呢,偏偏自家男人死脑筋,满口都是什么大义,不能为了一点私情,害了全村的名声! 更不用说前些日子传出来,那张家族长干出这让人背后嚼舌头的事,都是张燕燕那个死丫头背后弄鬼。 她就看不上这种丫头,长得不比别人差,也不缺吃少喝的,家里都宠着纵着,倒是把脑子给宠坏了。 你自己喜欢何文昌就喜欢呗,真想嫁给人家,让你爹娘努把力,自己再讨好讨好何文昌的爹娘,也不惹人厌烦。 可这丫头,人家何文昌不想娶你,何家也看不上你,压根没心思跟你家结亲,你还不死心,等啥呢?等何文昌昏了头吗? 自己没那个命,反倒怪到八杆子都打不着关系的张家大丫身上去了,还使出这样阴狠下流的手段,也就太过分了。 因此,里正婆娘就有几分迁怒何文昌了,觉得让张燕燕一个姑娘家这么惦记着,连断人后路的事都做下了,说不得就是平日里跟那张燕燕有点什么。 不然一个姑娘家,没一点关系,能狠心做这样的事情? 只是到底何文昌是自己的堂侄子,里正婆娘也就心里不痛快,还是麻利的进屋去,将那藏在罐子里的茶叶抠了一点出来,烧了热水,拿粗瓷杯子泡了两杯茶端了出来。 这在农村来说,已经算极讲究的了,谁家还有专门喝茶的杯子? 不讲究的,直接就是用那葫芦瓢从水缸里舀水喝了,略微讲究的一点的,也就是用粗陶大碗。 何文昌起身谢过了里正婆娘,和里正寒暄了几句。 不过就是里正问他最近读书怎么样?马上就要去府里参加院试了,可有把握之类的话。 说了两句,何文昌就不着痕迹的将话题要往张春桃的户籍上面引。 先从昨日回来,听到村里一些闲话开始。 这就打开了里正的话匣子。 这些闲话里正自然是知道的,他这几日天天被自家婆娘寻个由头挑不是,又骂他老糊涂,居然替张家背黑锅,他其实也有几分后悔。 只是当初就是当众宣布的,自然不能反悔!不然岂不是失了威信? 这不都是为了八角屯么?偏生大家还都不理解他! 因此里正也觉得自己十分憋屈,只觉得这满村里,没一个知音,就连自己的婆娘也不懂自己,就知道跟自己撒气。 此刻听何文昌提起了话头,那满腔的憋屈,终于有地方倾诉了。 拉着何文昌就滔滔不绝。 何文昌心里其实也不耐烦,只觉得这个堂叔其实为人太过古板迂腐不说,还脑子不怎么清楚,居然被张家族长那么几句就说动了,给人当了枪,还好意思抱怨? 可到底还要哄着这位堂叔,因此面上倒是不显,还做十分理解状,不时的点头附和两句,或者安抚两句,偶尔还替这里正辩白两句,说他一片赤诚,绝无私心云云。 哄得里正晕陶陶的,只觉得这村里,不,这天下,唯有这位堂侄才是自己的知音啊! 要不是辈份不对,都恨不得要跟何文昌拜把子,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何文昌见将里正哄得差不多了,这才又做出推心置腹的模样,只说已经在镇上看到了张春桃,身边已经寻到了良人,不日估计就要来八角屯将户籍迁移走了。 若真是这般,让里正何大富不要为难,痛快的让人迁移走,在表白几句,只说当日这般,也是为了八角屯的其他村民,实在不是有意逼迫她。 再告诉张春桃,就说其实真若她一个月内不能来迁走户籍,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孩子,还能真去销户不成? 不过是当日里堵大家的嘴的说法。真到了那一日,他已经想好了,就装作混忘记了,谁人还盯着不成? 最后在说上几句好话,真过意不去,意思意思给点添妆,这事不就揭过去了? 里正古板迂腐,听了何文昌这个主意,知道这倒是一个好法子,只是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说得再好听,其实还不是就是说他这事做得不太对,要趁着这个机会描补一番么? 里正本能的就不同意,他一个里正,还用得着给一个小丫头片子赔礼描补 自己那事做得怎么也说不上错吧? 当下眉头一皱,就要反对。 一直在外头偷听里头动静的里正婆娘却眼睛一亮,只觉得何文昌这个侄子不愧是读书的,心眼就是多。 这可是个好主意。 p最 第一百五十三章 这可是你男人? 若果真如何文昌说的,张春桃已经寻到良人了,这就没超过期限嘛!来迁移户籍,自然不会为难。 不就是说几句乖话好话么,又不损失个什么。 如果真是要成亲了,给添点什么,也不值当。 农村里添妆,能有啥好东西?家里有那给自家孙女打的木头箱子,腾出一个来给张家丫头,又显眼,又不花费什么。 本就是寻自家亲戚帮忙,木料都是自家的,没花几个钱,可拿出去却也拿得出手。 带走的时候,村里人看到了,正好还能借着这个机会,将自家男人的名声给圆回来。 因此里正婆娘顾不得许多,直接就冲了进来,见里正皱着眉头要反对的样子,立刻道:“我觉得文昌这主意好!这事就这么定了,我跟你说,当家的,这次你怎么都得听我的!就当我求你行不行?咱们家芳丫头眼瞅着也要说亲了,为这个耽误了,我可不饶你!” 一面又笑盈盈的冲着何文昌道:“文昌啊,这次婶子记你的情!果然你们读书人就是聪明啊!换做我们家几个木头,是抠破脑壳也想不出这样的好法子的!今儿个你别走,一会就留在婶子家吃饭,婶子杀鸡给你吃!” 里正这人古板迂腐,能坐稳里正这个位置,很多时候还真是亏得他家婆娘。 里正婆娘虽然人有些抠门,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就算她男人是里正,可家里孩子多,婚丧嫁娶,吃喝拉撒,多少银子花不出去? 不抠门些,不算计着持家,这家里日子怎么过得下去,体面怎么维持? 不都是被生活逼的么? 除了这个毛病,里正婆娘性格圆滑,会为人处世,有她在后头规劝着,里正也就平平顺顺的到了今日。 因此,里正见他婆娘心意已决,又见自己最看中信任的侄子也这般劝自己,到底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也就闭嘴喝茶,算是默认了。 里正婆娘最知道自家的男人,见他这模样,就知道这事成了,心里一块大石头也就放了下来。 何文昌今日来的目的也达到了,眼看天色也差不多了,下地的男人也该回来了,他也该回去吃了早饭就去镇上了。 就起身要告辞。 里正婆娘哪里肯放,因为何文昌这个主意,看何文昌哪里都顺眼,说了要杀鸡待客,自然苦留不放,一定要何文昌吃了她家的老母鸡再走。 一面就喊自家小孙子去抓老母鸡,又吩咐儿媳妇去烧水,打算杀鸡褪毛。 何文昌挣脱不得,正和里正婆娘推让间,就听到外头有人敲门,“婶子,里正大伯在家吗?” 何文昌和里正婆娘都愣住了,这不是张春桃的声音吗? 这么快就上门来迁户籍了? 一时也顾不上推来让去了,里正婆娘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衣服,这才上前去开门。 果然门外站着的不是张春桃是谁? 里正婆娘打量着张春桃,虽然还是穿着一身半旧打补丁的衣裳,可气色比起当初被从张家和八角屯赶出去,可好多了。 脸上有了血色,显得没那么蜡黄了,也多了一点肉,想来这一段时日过得比在张家好。 全身都收拾得干净利落,眼神比起以前也多了些鲜活气。 此刻正笑盈盈的看着自己。 俗话说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里正婆娘看着张春桃满脸笑容,也忍不住嘴角弯了弯,亲亲热热的上前一步,握住了张春桃的手:“是张……是大丫啊,好些日子没见了,倒是气色比之前还好些了。你这是寻你大富伯有啥事?” 一边说,一双眼睛就瞟到了张春桃身边站着的贺岩身上。 顿时吓了一跳,这汉子就是张春桃寻的男人?个子真高,起码在八角屯还没见过这般高大汉子,看那体格就知道是个干活的好把式。 就是年纪似乎大了些,一把大胡子,将脸遮了个七七八八,除了能看到额头眉毛眼睛,别的都被胡子挡住了。 和张春桃站在一起,不像夫妻,倒有些像是父女一般。 里正婆娘心里嘀咕着,不过也不觉得意外,张春桃这样的条件,想找个没成亲的后生,除了那穷得叮当响娶不起婆娘的人家,谁也不会要她。 倒不如找那条件好些的,虽然年纪大些,更疼人不是? 就是若是年纪大了的,这么大年纪了,肯定也娶过媳妇了,这嫁过去给人家做填房? 反正都是做填房,还不如当初王家呢! 这些念头在里正婆娘心里一闪而过,面上却一直都是带着笑,只站在门口问:“大丫,这是?” 张春桃一笑:“婶子,这是贺岩,杨家村的。” 一面又对着贺岩道:“贺大哥,这是孙婶子。” 贺岩点点头,跟着喊了一声婶子。 里正婆娘眼珠子一转,拉着张春桃悄悄的问:“大丫,这可是你男人?” 张春桃抿嘴一笑,做出害羞的模样来,算是默认了。 里正婆娘心里有了数,本就是处事圆滑的人,立刻满口的吉祥好听的话说不完,什么看着两人就般配啊,以后肯定日子过得红火啊。 又当着贺岩的面夸张春桃勤快能干,满嘴就没一个不好的。 让人听了心里就舒服。 夸完两人,这才转身将两人往屋里带。 此刻那八角屯的人已经得了消息,都端着碗筷往里正家来了,里正婆娘见了,虽然不知道方才的闹剧,可也大致能猜到,这些人都是来看热闹的。 也正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这事今儿个解决了,圆回面子和名声来。 因此,故意的将院子门只关了半扇,留足了供人偷听偷看的空间。 进了院子,就正面迎上了何文昌。 张春桃和贺岩沉得住气,只点点头,没有说话。 何文昌经过昨儿个一夜反思,如今再看到张春桃和贺岩,不管心中如何想,面上却十分歉然的冲着两人拱拱手。 里正婆娘没多想,以为是何文昌也听到了村里传言,知道张春桃被张燕燕针对,是因为他,此刻是因为这个表达歉意呢。 半点不知道,何文昌是为了全婆子给人致歉呢。 因着何文昌劝了自家男人,还出了那么一个好主意,如今里正婆娘正看何文昌哪里都顺眼,也就不吝于替他说两句好话。 p最 第一百五十四章 文书 当下就道:“文昌这孩子,着实是个有心的,昨儿个回来,听说了你这丫头的事,一早就来我家,寻你大富伯,替你说话呢——” 张春桃听了里正婆娘这话,眉头一挑,似笑非笑的看向了何文昌,慢吞吞的道:“是吗?” 里正婆娘见张春桃不相信,急忙解释道:“怎么不是?我跟你说大丫啊,上次你那户籍的事情,都是你大富伯糊涂,被人哄骗了。” “说来都是张燕燕那死丫头,姑娘大了,动了春心了,偏生就看上我们家文昌了。我们文昌是读书的孩子,如今哪里有心思想这个?何家也指望着文昌上进呢。再说那丫头被养得娇惯,横针不拿,竖线不拈的,哪里配得上我们家文昌?” “她是个糊涂人,眼红文昌娘给了你一件衣裳么,就在家里寻死觅活的闹着,让张家族长那也是个老背晦,跑来跟你大富伯一顿念叨咱们八角屯的名声都要被你带累了。” “你大富伯这人,你也知道的,最是注重名声,可不就被那张家糊弄说动了么?事后回想起来,你大富伯也是几天没睡好觉,觉得对不住你!” “尤其是后来才知道,这里头都是张燕燕那死丫头搞的鬼,倒是害了你!你大富伯面上不显,晚上几宿几宿的不睡觉,担心呢!” “你大富伯这人啊,就是被张家害得顶在那里了,不好下台,怕人说闲话。也亏得文昌这孩子有心,回来听说了这是,一大早就赶来我家,开解了你大富伯半天。到底是读书人,心眼活,开解得你大富伯也不再死撑着面子活受罪,直接就说了,就是真过来了一个月,也绝对不会去镇上销你户籍的。” 里正婆娘一张巧嘴,说是夸何文昌有心,实际则是在给自家男人开脱,将责任都推在了张家身上。 难怪这里正虽然迂腐了些,可还能稳坐里正位置这么多年,里正婆娘真是功不可没啊! 虽然张春桃知道这里正婆娘嘴里说出来的话,能有一半让人信就不错了。 听听那话,说得亲热,什么里正面上不显,晚上几宿几宿的不睡觉? 不过是里正压根没觉得有什么,自然面上不会有啥表示。 至于晚上几宿几宿的睡没睡,谁还能守在他炕头看不成? 老实一点的,说不得被里正婆娘这么几句话真哄了去,拿里正和里正婆娘当个好人看呢。 可张春桃却心里跟明镜一般,压根不当真。 只不过脸上还是笑微微的,附和了里正婆娘两句,夸了几句里正刚直不阿,一心为公,从无私意,都是为了八角屯的村民好之类的话。 夸得里正婆娘笑开了话,就连屋里的里正听了这话,也忍不住胡子翘了翘,暗暗点头,觉得这张家丫头别的不说,还是挺知礼识人的。 倒是何文昌,被张春桃那么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就觉得脸上作烧。 又听里正婆娘那话里话外夸他,说他是回来听说了闲言碎语,绝对张燕燕是因为他针对了张春桃,所以来为她说情。 顿时更是恨不得寻挑地缝钻进去,他为何而来,里正夫妻不知道,可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也清楚张春桃和她身边的男人肯定是知道的。 这简直太尴尬了! 只是事关何家名声,何文昌就算心中再羞臊,也咬牙撑着,不敢就这么甩袖离去。 甚至看着张春桃的眼神,有着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求恳之色。 张春桃当然猜得出来何文昌来的找里正的目的,就是为了弥补全婆子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没想到他倒是还算守诺,昨日说的话,今天就在里正这里了。 听里正婆娘的话,也还真没糊弄人,是真心劝服了里正。 张春桃也不是那不饶人的,全婆子算计了她一场,也没捞着便宜,反而落了把柄在她手里。 想来以后,全婆子和何文昌在自己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也没必要逼得太紧,先迁走户籍要紧。 因此只一笑,转身跟里正婆娘又说笑了几句,这才提出来意,只说不日就要成亲了,所以要将户籍迁走了。 里正听了,倒是打量了跟在张春桃后头的贺岩两眼,见他不过是寻常猎户的打扮,也就起了轻视之意。 拿出往日里给村里人办事那种态度来,漫不经心的道:“这迁移户籍,也不是一说就能成的,你若是要落户他家,还需要他村里那边也要里正同意迁户籍进去。” “还要到镇上,寻文书入档案。你们该带的东西都带上了吗?” 张春桃不懂这个,自然去看贺岩。 贺岩不声不响的从怀里掏出一张印着官印的文书来,递到了里正面前。 里正本来漫不经心的态度,在看到那张文书后,唰一下子站了起来,捏着文书的手,都忍不住哆嗦了起来。 一双眼睛不置信的将那纸文书翻看了半日,最后还忍不住拉了一把何文昌:“文昌啊,你帮叔看看,是不是叔眼花了?这是官家的迁户籍入档文书?都已经盖好印了?” 何文昌眼神一闪,也顾不得许多,凑过去一看,瞪大了眼睛,又将那文书接了过来细细的查看了一遍,确定了真伪。 毕竟这官家的户籍入档文书盖着官府朱红大印,自然是做不得伪的,也无人敢在这样的文书上做伪。 只是他们是从哪里弄来的这张文书?要知道这没一定的关系人脉,可是拿不到的,就算是何大富做了这么多年的里正,也就亲眼看过一两张这样的文书。 有这样的文书在,在这石桥镇十里八乡,想将谁的户籍迁移出去都行,各村的里正都不得阻拦。 里正老脸一红,方才他还想拿拿乔呢,毕竟这谁家来迁移户籍,会空手而来? 多的拎点肉,少的带两个鸡蛋,都是一片心意不是?这都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也是看会不会做人了。 当然就算张春桃空手而来,他顶多也就嘴上刁难两句,是不会真拦着的。 毕竟自己婆娘还有侄子在一旁看着呢。 p最 第一百五十五章 嘴巴那么毒,心里一定很苦吧 可看了这文书后,才发现,张春桃后头的那大胡子男人居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什么时候十里八乡出了这号人物? 要知道,这各镇这种文书,都捏在保长手里,那保长吴富贵可是个心黑的,能从他手里得来这个,要么出了大血,要么就是有极好的交情。 何大富能看出来的事情,何文昌自然也看得出来,他甚至比何大富知道的更多。 在镇上消息毕竟灵通些,虽然昨日他匆匆忙忙的没怎么听,可先前的保长吴富贵被抓,镇上可是人尽皆知了的。 那这张文书,是从吴富贵手里得来的,还是? 何文昌不敢往下想,忌惮得看了贺岩一眼,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猎户汉子,居然背后还有这样的人脉? 看里正傻在那里的模样,何文昌忙推了他一把,给他使了个眼色。 里正这才清醒过来,一张素日里板着的脸,挤出一个扭曲的笑脸来:“有这文书,那就什么都不用了,有这个比什么都管用!” “你们稍等一会,我现在就去将大丫的户籍取来。”说着忙往后头屋里去了。 这全村的户籍资料名册都在他手里,拿大箱子锁着的,没想到张春桃这么快就要迁走,他还没空去寻出来呢。 当下急忙摸着腰间的钥匙,将箱子打开,取出那户籍名册,细细的寻找着张春桃的名字。 这外头屋里,里正婆娘虽然不识字,可她认识那官府大印啊,忍不住就看向了何文昌。 何文昌小声的给里正婆娘解释了几句。 里正婆娘眼睛一亮,没想到这张家大丫还有这样的造化?这是攀上高枝了吧?虽然这男人年纪大点,可就凭着能弄来这个,那就不简单啊! 以后只怕这张家丫头是要掉进福窝窝里了吧?里正婆娘眼珠子一转,本来心里直打算给一个木箱子的,此刻咬牙又添了一个的,凑成了一对。 还在琢磨着,成亲那日怎么也要去凑凑热闹,沾沾喜气。 那张家大丫如今没娘家,没个亲戚朋友,她到时候去,还能给张家大丫撑个场子。 都说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 她给张大丫撑场子,张大丫是个知恩图报的姑娘,这样一来一往的,走动多了,将来说不得还有自家求到张大丫名下的时候呢。 切结个善缘再说。 因此那态度就格外热情了些,不仅给两人上了茶水,还去灶屋里现通开灶膛烧水煮了三碗荷包蛋,放了两勺子红糖上去。 这简直是农村里待客的最高礼仪了,一般只有贵客到了,或者说新女婿第一回进门,才会有这样的待遇。 就连何文昌也跟着沾光得了一碗,只不过他晚里红糖就放得没那么多了。 何文昌本想走的,却迈不开步子,一来想知道这贺岩到底是什么人?二来也是里正婆娘求他帮忙待客,也是在不好走开。 只得陪着两人在院子里坐着,大眼瞪小眼的,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一片沉默。 倒是外头看热闹的就有人指指点点:“看到没?那个大胡子就是张春桃要嫁的男人!” “听说了没,那是杨家村贺家的!” “哪个贺家?” “还能有哪个贺家?就是那个——” “那张家大丫岂不是走了大运了?那贺家就他一个儿子,两姐妹许配的人家也都殷实,啧啧,难怪张家大丫当初死活要退了王家的亲事呢!” “换我家姑娘,我也宁愿坏了名声嫁到贺家去,也不愿意嫁到王家当后娘去!” 这是那些婆娘们,听了自家男人说过贺家的条件,忍不住就羡慕起来。 “原来他就是杨家村的贺岩啊!果然,看这架势就知道是一个好猎手!” “咱们村可没一个能比得上他!” “就是长得老相了点,不过男人们,长得糙点怕啥?有本事就行!” 这些都是贺岩的迷弟们! “那张家大丫才出族几天啊,这么快就找到人要嫁过去了?听说那大胡子男人是猎户,先前张家大丫被出族不是就进了大山么,不会就是去会那个男人的吧?” “就是!你看他们那模样,哪里像才认识几天的?说不得早就勾搭到一起了!不然能退了王家那样的好亲事?” “呸!这小贱人,难怪她那天那么爽快的就要提出出族呢,还装作是为了我我娘,才甘愿被出族的!这说不定就是她算计好的!她倒是拍拍屁股跑了,还跟奸夫在一起了!可害苦了我们一家子啊——” 院子门本就是半开的,张春桃她们就坐在院子里,这一墙之隔,外头看热闹的那些人又没有压低嗓门,自然就被张春桃听了个一清二楚。 前头那些人说的话,张春桃也就一笑置之。 唯有听到后头那些话,顿时眉头一挑,这声音很耳熟,倒像是张燕燕和张家二丫的声音。 一唱一和的,她们什么时候凑到一起去了? 不仅张春桃听到了,贺岩和何文昌也都听了个明明白白。 贺岩眉头一皱,哪里能容忍有人这般败坏张春桃的名声?还是当着他的面? 当下豁然起身,几步就冲到了门口,对着方才说话的那地方怒目道:“方才那背地里嚼舌头说人是非的,是张家的姑娘吧?一个个年纪轻轻的,怎么比我们村里的那些七老八十的婆娘还嘴碎?嘴巴那么毒,心里一定很苦吧?” “难怪看不惯我家媳妇呢!我家媳妇又勤快又能干,还不像你们这些人,只敢躲在背后说人坏话!所以像我这样的大老粗,在山里见到她第一眼,就觉得她是个好姑娘,要八抬大轿的娶回家好好待她!” “你们也别眼红嫉妒了!嫉妒不来的,像你们这样得了红眼病,看不得别人好,背后造谣生是非的姑娘,谁敢要?” “我也奉劝一下八角屯村没娶媳妇婆娘的各位兄弟,俗话说的好,娶妻娶贤,可别娶这样的搅家精回去!” 贺岩本来生得高大,嗓门也清亮,当着众人,这么一顿话下来,顿时全场鸦雀无声,都傻眼了。 p最 第一百五十六章 别怪我不客气 没见过这样的男人!谁家婆娘斗嘴吵架的时候,爷们参与过?就算心里再气,不也得要念叨着,自己是男人,不能跟女人一般计较么? 尤其是跟女人吵架,那岂不是跌份? 偏生眼前这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不仅吵了,貌似还吵赢? 起码方才说酸话的那几个小姑娘是一个都不敢吭声了。 张燕燕和张二丫何止不敢吭声了,简直要羞愤而死了,被一个男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她们是搅家精,对于她们这个年纪的姑娘来说,不亚于当众被扒了衣服一样难堪。 尤其是往日和张燕燕本就不对付的几个本村姑娘,此刻都围在旁边指指点点,那取笑声隔着那么些人,都听得到。 没出阁的姑娘家,本就面皮薄,躲在人背后说些酸话怪话,使些见不得人的小心思小手段犹可,可直面被人这么几乎是指着鼻子骂,那自然是受不了的。 张燕燕本就是家里娇宠长大的,就是村里年纪差不多大的后生,要么是同族的兄弟,看在同族的份上,她爷爷又是族长,都是多有容让的。 其他家的后生,也没空跟一个小姑娘计较不是?因此养得她自视甚高,除了何文昌外,本村的后生没一个能看得上的。 此刻被贺岩这么一骂,脸红如血,捂着脸就哭起来。 张燕燕的娘因着出族那日的事情,如今在张家处境也有些艰难,家里男人怨怼,公婆不喜,下头的弟妹都有踩着他们大房一脚的意思。 所以这些日子都在家呆着,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免得总是听一些难听的话。 没曾想,今儿个听说张春桃那贱丫头居然带了野男人回来,还打了张家的人。 那些人都跑到家里来,找族长要个说法。 有说不能就这么算了的,有说差不多就得了,别再闹了,还要被人看笑话不成? 男人们还在争个没完,女人们却都好奇,尤其几个妯娌非要拉着她来看热闹。 到了才知道,自家闺女不知道啥时候就先跑来了。 你来就来了,只扎在人群堆里看个热闹也就算了,偏别人都没说话,就她和那张家二丫头,一张嘴叭叭的说个不听。 张燕燕的娘看自家闺女那尖酸刻薄的模样,就恨不得晕过去!她只是造了什么孽啊,生了这么个蠢闺女? 这些话背着人说也就罢了,能当着人说的?尤其是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名声还要不要了? 本来就被退了那相看好的亲事,名声就坏了一半,还不收敛顾忌着点,这模样都被人看了去,以后谁还敢要? 真是急得心里像揣着一盆火,正要挤到闺女身边,想将闺女给拖回家去,免得她继续在这里丢人现眼。 没曾想,那张春桃被骂了还没说话,她那个野男人倒是替她出头了。 张燕燕的娘又是理亏又是憋屈又是丢脸,这要是不是自己亲生的,真恨不得立刻丢手不要了。 此刻还得忍着羞过来,只想着把人拖走了事。 偏生张燕燕是个没眼色的,看到自家亲娘过来了,顿时觉得有了主心骨,嗷一嗓子:“娘,张家大丫和那个野男人居然骂我!你快替我做主,今天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这可是咱们八角屯,他们一个被出族的,一个外村的,居然到咱们的地头欺负人,娘——” 张燕燕的亲娘真恨自己手慢,没将自家丫头的嘴巴捂住。 这话一喊出来,大家都听到了,好歹她还是族长家的大儿媳妇,他男人可是下一任族长。 真要这么走了,以后怎么服众?张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只得狠狠的掐一把张燕燕,转过身来勉强道:“你这外来的汉子好生没道理,她们几个丫头间拌嘴,说几句气话,是她们姑娘家的事情。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还跟姑娘家计较起来?” 贺岩冷哼道:“说我媳妇不好,就是欺负我媳妇!欺负我媳妇就是欺负我!我媳妇好脾性,我可没那么好性子!要是再听谁说我媳妇一个字不好,别怪我不客气!” 这逻辑没毛病! 张燕燕的亲娘被气了个倒仰,这都哪里跑出来的奇葩男人?跟女人吵架还有理了? 旁边也有人嬉笑着附和:“可不是,身为男人,自家婆娘被欺负了,都不替她出头,这男人有啥用?” 这附和顿时引起一阵哄笑声来。 看热闹的也有不少的张家人,都觉得脸上无光,有人忍不住就道:“这杨家村的也太欺负人了,一个外来的也敢到咱们村来撒野,这口气我可忍不下!” “就是,今儿个要是就这么算了,放他们两人走了,以后咱们张家还怎么抬头做人?” “今天非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们不可!” 不少张家人附和着,捏着拳头,缓缓的围了过来。 其他家的人,见这架势不对,有看戏不怕台高,拍手叫好的,也有面露不忍之色的,还有想劝上一劝,被自己人拉到一边的。 不过大部分人都远远的退让到一边去,免得一会真打起来,自家人被波及了。 有人就冲着院子里喊:“张家大丫头,快出来陪个不是,赶紧走人吧!再闹就要出人命了!” 也有人在劝:“何必呢!不过是几句口角,哪里就成这样了?真把人打出个好歹来,那杨家村的可也不好惹!” “怕什么,他又不姓杨!难道杨家村还替他出头不成?”就有人在人群里喊。 张春桃听了这动静,忙走了出来,双手抱在胸前,冷笑着看着里正家门口围上来的十来个张家的汉子:“这是吵架没吵赢,打算要动手了?” 里头听着这外头不对的里正婆娘和何文昌也忙走到门口。 里正婆娘脸一虎,冲着那些汉子就嚷嚷道:“干什么?干什么?一个个横鼻子竖眼睛的,一大早的堵在老娘家门口要干啥?耍得哪门子的威风?” “人家大丫头带着他男人今天是有正事要办,你们一个个的胡闹腾啥?咋滴?是对我家男人有意见?还是想耽误正事啊?” “今儿个都给老娘把话说清楚!不说清楚,我看谁敢走?前脚走,别怪老娘后脚就搬把椅子去你家门口骂去!” 第一百五十七章 眼里再也没有她了 那些张家的男人,别看说得挺厉害的,可被里正婆娘这么一骂,就都有些泄气了。 要知道,这里正家可不能得罪。 毕竟他们祖辈都在八角屯住着,这赋税徭役什么的,可都是里正管着,若得罪了里正家,到时候他不说使绊子,就是公事公办,不给行个方便,对他们这些小老百姓来说,那都是过不去的大坎。 因此都犹豫的彼此看了看,有几个胆子略微小点的,忍不住就后退了几步。 何文昌见了,也忙道:“大家都是乡亲,十几年的情分了,何必为了这么一点嘴角就闹得要动手呢?” 其他村民见了里正婆娘的态度,再见何文昌都出来打圆场,有那机灵的,就自我琢磨出来点什么。 也忙站出来和稀泥:“可不是,不过是几个小辈的口角,值当什么?” “都还是孩子呢,何必跟他们一般计较!”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你们做长辈的多担待担待,别跟他们置气——” 一个人开口打破了僵局,其他的人也就被带动的都围着劝了起来。 毕竟为这么点小事闹大了,真要两个村里打起来不成? 要知道,这附近的村子,除了夏季抢水的时候发生过大规模的械斗外,别的时候还算相安无事的。 更何况,这本是张家的事,真闹大了,全村上的时候,自家说不得也要被卷进去。 眼看都要秋收了,谁家劳力都不够,哪个还有空陪你斗气?若万一有个失手,自己男人受伤了,算谁的?耽误了秋收,一家子喝西北风去不成? 因此,都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将此事揭过拉到。 张春桃和贺岩都做好了动手的准备,大不了今天就凭着挂彩,也得将张家人好好教训一顿,让他们嘴上积点德,以后也少来惹她。 没想到张家人也是些色厉内荏的,嘴上叫着厉害,以为就凭着人多,就能吓唬到张春桃和贺岩呢。 却被何文昌和村里人劝了几句就劝服,一个个还佯装着拉扯了一番,才愤愤不平的丢下几句场面话,什么,看在大家的面子上,或者今儿个就饶了你们! 什么以后若是再见到他们,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这类的狠话。 张春桃只当他们在放屁!这么多人今儿个在自己的地盘上都不敢动手,还提什么以后? 人群里张燕燕和张二丫本以为张家那么多男人出面,肯定能给张春桃和她的男人好看。 没想到却啥事没有,尤其是看到何文昌为了张春桃那边说话,张燕燕的眼睛里都快喷出火来了。 这么明显的眼神,张春桃哪里能忽略?偏头就在人群里对上了张燕燕怨毒愤怒的眼神。 忍不住一乐,冲着张燕燕挑衅的一笑,亏她当初还感慨了两句所谓的纯纯的乡村暗恋呢。 没想到这张燕燕暗恋纯不纯的不知道,心倒是挺黑的。 张燕燕见张春桃那挑衅的笑,恨得磨牙,手心都快掐出血来了。 想走又舍不得,何文昌一个月或者大半个月才回村一趟,就算回来也是呆在家里读书不出门。 她想见一次都难,此刻能多看何文昌一眼,就算处境再难堪,她也忍得。 忍不住那眼神,就期盼的缓缓的朝着何文昌看去,只看到他那一身淡青色的长袍,张燕燕的心就忍不住怦怦跳。 再偷偷地往上抬眼,看到何文昌棱角分明的下巴,再往上,对上了何文昌一双黝黑的眸子。 扫过来的时候还是平静无波,可张燕燕十分清楚的明白看到,在看到自己的那一刻,何文昌眼里升腾起的,是毫无遮掩的厌恶。 这厌恶犹如一支利箭扎进了张燕燕的心,她能忍受张春桃的挑衅,能忍受其他人对她的嘲笑,可唯独不能忍受自己喜欢的人,对自己的厌恶。 张燕燕只觉得心口绞痛,整个人好像寒冬腊月天被人兜头泼了一瓢冷水,连骨头都冒着冷气。 张燕燕的亲娘见张家的男人被人三言两语就劝得就势下坡,先是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又腹诽这些张家的男人,没一个有刚性的。 身边又有其他婆娘说着些阴阳怪气的话,哪里还有脸呆着,就想赶快回家的去。 一扭头,看到自家闺女直瞪瞪的看着前头一个方向,脸色发白,看不到一点血色。 顺着闺女的视线看过去,不是何家那小子是谁?正侧头跟张春桃低声说着什么。 难怪自己闺女脸色难看呢。 张燕燕的亲娘又是恨铁不成钢,又是恼恨何文昌,瞪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怒气一扒拉张燕燕:“还傻站着做啥?还嫌不够丢人?快跟我回家!” 说着就要走。 没想到这一扒拉,张燕燕顺着她扒拉的方向,眼睛一闭,仰面就倒了下去。 她的周围本就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张二丫跟她站在一起。 这么突然的倒下去,正倒向了张二丫。 张二丫本来就瘦弱,年纪又不大,哪里禁得住张燕燕这么突然压倒过来,一个不妨,直接被压倒在地,滚做了一团。 一时哭得哭,喊得喊,乱成了一团。 其他张家的男人见了,也忙上前搭把手,好歹里面有两个是张燕燕的堂兄,倒是不用避嫌,风卷一般,将张燕燕抬回家去了。 只剩下张二丫一个,被张燕燕兜头砸下来,在下头做了垫背。 地上有那细碎的石头子,硌得张二丫全身都疼,眼泪都出来了,可是没一个人理她。 张大成一家子远远的看着,就怕挨得近了,被张春桃揪过去揍一顿了。 此刻见张二丫喊疼,也无人上前,只有赵氏细着嗓子喊了两句:“二丫你跑哪里去做啥?还不快回家去!” 旁边一些跟张二丫差不多大的小后生,看着张二丫狼狈的模样,都拍着巴掌嘲笑起来。 张二丫委屈之极,抬头对上了张春桃漠然的眼神,就跟没看到她一般,那么轻飘飘的扫了过去。 忍不住心头一跳,恍惚想起,以前若是自己在村里受了欺负,或者受了伤,似乎那个时候,只有大丫会帮她找回场子,也是大丫会拉她起来,吃饭的时候偷偷分点给她,上山寻到好东西,也不忘记藏起来等晚上没人了,塞给她甜甜嘴。 可今天,大丫的眼里却再也没有她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别急着走 里正终于在箱子里找到了张大成一家的户籍纸,当初张春桃被正式收养后,是入了张家户籍的。 如今只需要将张春桃的那一行给抹去,注明已经迁出就是了。 然后在张春桃和贺岩拿来当那张文书上,把张春桃的名字录上去,注明是从何处迁出,然后拿着这张文书,就可以落户了。 落户后,再将这张文书送到镇上保长那里入档就行了。 里正拿着这张户籍纸,出了里屋,就听到外头还有些乱哄哄的。 那是自然,张燕燕突然昏过去了,张家人不好再留下,自然是跟着去了。可其他家人还守在门口看热闹呢。 谁没点子八卦心里,以张大成素日里在村民里的形象,大家都在说,只怕张大成见了张大丫自己寻了个男人要成亲,恐怕也要厚着脸皮,要点聘礼什么的吧?也不知道那张大丫的男人会不会给? 当然也有人说,张春桃都被张大成赶出家门,出族了,人家凭啥还给聘礼啊? 双方都各说各有理,自然都不肯回家去,要继续留下看个究竟。 结果,谁也没想到,张大成一家居然远远的站着,就是不过来,就连张家二丫头喊疼,也没一个人过来扶一把。 这倒是蹊跷了。 有人就想凑过去问问。 还没等凑到张大成一家子身边,里正刚好出来了。 他又不是聋子,在里屋自然也听了几耳朵,只不过这种事情,外头有他婆娘和何文昌在,他还是很放心的。 若是他真出面了,万一被人火上浇油的,闹成两个村子之间的矛盾,那才是大麻烦。 此刻出来,见门口周围还围着不少人,顿时脸色一沉,“都闲得慌是吧?地里草锄了?沟挖了?家里水挑了?都这么闲得没事,那秋收过了,等镇上说修河渠,我把你们的名都给报上去,让你们一个个的,正事不干,天天闲嗑牙!” 这话可是大杀器,要知道每年县里都会有徭役任务下来,一般都是修一下河道啊,或者修路什么的。 这可是苦差事,不是那壮劳力干不来这活,每年去一趟回来,就是最能干的乡下汉子,秋天刚贴好的一点膘,就能全部瘦没了。 好好一个彪形大汉出去,回来都瘦得脱相了,风吹都能倒一般。 因此这种事情,都是轮换着来的,谁家要是实在出不来这个人头的,就得拿银钱出来买人去替他。 里正虽然平日里古板迂腐一些,可为人还算公道,这村里百十来户人家,除了那些孤儿寡母的人家,都是好几年才轮上一回。 这突然被说今年都要报上名去,虽然知道里正可能说得是气话,可谁也不敢真赌啊。 因此哄然四散回家去了。 里正家门口顿时就清净了。 这才又进了院子,分宾主坐下,里正当着大家的面,将那户籍一页给张春桃和贺岩看了,才突然想起,“这个,你们估计看不懂不认识,我让文昌念给你们听。” 张春桃早就一眼瞟到了,那上面的都是繁体字,不过她连猜带蒙也能看明白个七七八八。 不过这身体的原身可是不识字的,就算能看懂也只能装看不懂。 倒是贺岩,淡淡的道:“我认识几个字,我念就好了,不敢劳烦。” 说着接过那张纸,特意拿到张春桃的面前,细细的读给她听了一遍。 里正和何文昌都一愣,没想到这个大胡子猎户居然识字,看他读的一字不差,就知道,恐怕不止认识几个字,而是应该读过不少书的。 何文昌越发的心中忌惮,这个时候,就算大家都知道读书人地位高,读书人厉害,可真能供得起家里孩子读书的却少得很。 一来是一位读书太贵了,一般人家真负担不起。 二来读书是看天分的,有那读了一辈子,连个秀才都没考中的,也有浑浑噩噩读了好几年,勉强认识几个字,然后去给人做了帐房先生之类的。 看贺岩这个水平,已经相当不错了。 开始的时候何文昌还心里想着,不过就是个只有一把子傻力气的猎户罢了,大字都不认得几个,如今看着厉害,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只能在这石桥镇打转。 可现在知道贺岩居然识字读书,何文昌心底那点子说不出口的自得,此刻就显得可笑了。 贺岩可没管别人怎么想,一边读给了张春桃听,一边还解释了一遍给她听,务必让她都听明白。 然后才将文书给了里正,看着里正当着大家的面,将张春桃的名字誊录了上去,又备注栏是从八角屯迁出,然后盖上了里正的小印。 这才松了一口气,接过那纸文书,小心的递给了张春桃,又在一旁念了一遍。 张春桃实际自己都认得,可贺岩的这番心意体贴,却不得不说让人心头一热。 不说张春桃了,就是一旁看着的里正婆娘,都忍不住心里感叹两句,这张家大丫头找的这男人,还真靠谱。 看他对大丫头那模样,就知道是个疼人的。这丫头苦了十几年,这眼看是要苦尽甘来了,以后可是要享福了。 事情办完了,眼看就要晌午了,如今还不到秋收的时候,村里还是老规矩,一天两顿饭。 可张春桃如今好不容易单过,又因为原身亏损太过,要好好补补,自然是要多吃饭,吃点好的。 这一段时日,不就是因为天天三顿饭,人气色都变好了么? 因此就起身要告辞,只不过她也懂礼节,这求人办事的,总不能就凭一张嘴不是? 何况今天迁移户籍,里正也没为难他们,别的没有,也舍不得给,倒是早上在等贺岩的时候,在山上寻摸了一点山货,还在背篓里呢。 索性就拿出来,一并推给了里正婆娘,口里还说着客套话:“婶子,这都是我一早上在山里采的,不值什么钱,就是个新鲜,给家里孩子尝尝鲜。” 里正婆娘倒是也没多推辞,爽快的就收下了。 在张春桃要走的时候,把她给拉住了:“先别急着走,你这户籍都迁了,想必好日子也要尽了。到时候可以定要给婶子送个信,婶子也去喝一杯喜酒,沾沾喜气。” 一面就使了个眼色将张春桃往屋里拉。 第一百五十九章 添妆 进了屋指着炕上两个崭新的,涂着亮汪汪的桐油的箱子道:“说来这事,是你大富伯一时糊涂,倒是让你这还受苦了。婶子我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如今看着你找了个疼你的男人,总算这心里能好过些。” “这两口大箱子,本是我给我那孙女准备的,不过她亲事还早,倒是一时用不上这个。你别嫌弃,就当婶子给你的添妆,你且收下——” 张春桃哪里肯要,这可是人家给孙女准备的嫁妆,给她算怎么回事? 更何况,这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好端端的要给她两口大箱子的添妆,比许多人家亲爹娘还阔绰大方,这要是没所图,她把头拧下来当球踢。 可不管是所图为何,张春桃都不想和八角屯的人再有什么牵扯了。 前头有张家和全婆子为鉴,张春桃恨不得立刻拔腿就跑得远远的。 里正婆娘一脸推心置腹:“你这傻丫头,真是糊涂啊!这箱子是给你做脸的,不然你如今这般,没个娘家亲戚的,嫁到贺家去,就算你男人心疼你,不还有你婆婆吗?” “这天下的婆媳关系,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要是你婆婆嫌弃你没嫁妆,没娘家,处处寻你的不是,你可咋办?” “有了这添妆的箱子,虽然是自家木料打的,不值什么钱,可一来告诉别人,你也不是孤身一人,还是有人想着念着你的,真想欺负你,还得掂量掂量。二来,面上也好看些,女人出嫁,真一点嫁妆都没有也让人瞧不起。” “到时候不管这箱子里放些什么,可有这箱子在,那就是一份体面!别人想说嘴,也没出寻去不是?” “你还年轻不知道这里头的道道,这要是嫁过去,啥都没有,被人看轻了,以后腰杆子想挺直,就难上加难了!” “听婶子一句话,你好好跟你男人过日子,嫁过去了,啥都别管,先怀上孩子。有了孩子,你在贺家就站住脚跟了,生个儿子那就更好了!” 张春桃听着里正婆娘这话倒是没掺水分,勉强算是掏心窝子了,就算是对自家亲闺女,也就只能说这么些了。 可前头那个也是口口声声为她好,心疼她的全婆子,好着好着还想将她卖给人当丫头奴婢呢。 更何况无利不起早的里正婆娘? 因此只说不敢收,逼得里正婆娘没法子,索性把话给摊开了:“大丫头啊,婶子这么跟你说吧,箱子你放心收下,婶子也不是白送给你的。” “婶子看得出来,你嫁的这男人是个有本事的,将来你还要跟着他后头享大福气呢!婶子如今想求你家男人一件事——” 说着以里正婆娘的为人,也露出几分难堪之色来。 张春桃见里正婆娘这般为难的模样,就知道恐怕是怎么棘手的事情,顿时头皮发毛,连声拒绝:“婶子这话我倒是不明白了我,贺家大哥不过是个乡下打猎的,就算日子稍微宽裕几分,可他能帮得上婶子什么忙?可是家里需要办什么喜事,需要山上的野味?这倒是能帮上一点,您需要什么,只管跟他说就是你,何必用求字?” 里正婆娘哪里听不出张春桃的推脱之意来,心中就有些不快,可一想到她先在外头听到的那几句话,那点子不快就被她压下去了。 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来:“瞧你这丫头,你还跟我装糊涂不成?你男人虽然只是个猎户,可你男人的大伯,前十年那可是咱们石桥镇一等一的人物……” 张春桃被里正婆娘拉到屋里去半日没出来,就剩下里正、何文昌和他三人在院子里,你看我,我看你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贺岩别看在张春桃面前话多,可在旁人面前,一贯寡言少语。 尤其是此刻面前,还有一个何文昌,他亲娘可是算计过自己媳妇的人,没动手已经是他最大的克制了,哪里还会寻他说话? 至于里正,本就古板迂腐,平日里都要人寻着他说话的,从来没有寻别人说话的理。 何文昌此刻心里有事,自然也没啥心情。 三人沉默了片刻,贺岩忍不住起身:“时候不早了,还要去镇上买些东西,再迟就不好赶路了。” 说着就招呼起屋里的张春桃。 张春桃在屋里听里正婆娘正在说贺家的旧事,不过到底是隔壁村的,里正婆娘知道的也不多,加上时日久了,也记不清许多了。 不然也不至于说了是杨家村的贺家,里正婆娘一时都没想起来,还是在外头听人说了几句,才想起那个贺家来。 原来这贺岩有个大伯,十年前也是个极为厉害的人物,是本镇第一个考上举人的读书人,听说考上举人后没多久,就娶了一个大家小姐,然后去外地当官去了。 后来还将贺家老爷子和老太太都接过去孝敬,只可惜两人不习惯,勉强住了两年就闹着要回来。 又花了不少银子钱,在镇上给老爷子和老太太买了一栋独门院子,还买了个婆子专门伺候两老。 贺家老爷子和老太太只可惜没享几年福气,就去了,那个丧事办得叫一个体面。 别人家老人去了,请两个和尚道士胡乱念上两句经,点个穴,棺材能用个松木的,就已经是极孝顺体面了。 贺家老爷子和老太太是前后脚去的,丧事一起办得,那贺家大伯也回来了,银子钱花得跟流水一样。 和尚道士请了两班,轮流念经,更不用说那纸钱撒得,地上都白了,跟下雪一样。 还扎了偌大的一个院子,和几个童男童女给烧了过去。 更不用说那木头,可是杉木的,听说早就备下了,每年都拿出来刷一遍桐油,老沉老沉了。 还专门买了一块墓地,作为贺家的祖坟,还立了石碑呢。 就连席面也是一等一的好,别人家白事,吃个豆腐席那就是讲究人了,贺家那可是八碗八碟,还有硬菜。 只要去给老爷子老太太磕头上柱香,就能在贺家吃上一顿席面。 当时那可是人山人海,知道消息的,几乎都去了。 这么些年过去了,到如今这石桥镇谁家老人走了,也没这个阵势。 好几年,那些老人们在一起,都说若是哪天闭眼瞪脚走了,能有这个排场,这一辈子也值了呢。 ------题外话------ 感谢亲爱滴el同学、草莓奶酪同学的 第一百六十章 顺手人情 当然,自从那贺家老爷子和老太太去了之后,那贺岩的大伯也就再也没回过石桥镇了。 不过怎么说,这位举人老爷到底是石桥镇杨家村的人,靠着他的名头,杨家村这些年也得了不少好处。 也因为这个,虽然贺家的人少,可杨家村也没人敢欺负贺家人。 所以里正婆娘终于回想起来了,这贺家老太太当初就只生下贺岩大伯和贺岩亲爹两个儿子。 贺岩可是那贺大举人老爷的嫡亲的侄子,难怪能弄来那文书。 镇上的那些人能不给贺大举人的面子?说不得这里面还有贺大举人留下的人脉呢。 光只这么一想,里正婆娘的心就火热起来。 为啥,别看他家男人如今还是里正,可因为太过老实,前些日子说话不小心,不就得罪了那镇上的保长吴富贵么。 那吴富贵是什么人,别人不清楚,他们还不清楚?最是心眼小记仇的一个人,这十里八乡哪个村的里正,看到他不得低头哈腰,陪着小心奉承。 就这样,还时不时的落个不是,被吴富贵寻个错骂两句。 下头这些里正个个都是窝着一肚子的火,可架不住吴富贵上头有人,也只得忍耐着。 自家男人当时知道说错了话,马上也赔了不是,可那吴富贵却说自家男人心不诚,非要自家男人跪下来磕头才算。 自己个的男人自己不知道?就是要面子的一个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真要跪下来赔了不是,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怎么能当里正服众? 因为自家男人不肯,那吴富贵当时没说啥,事后就派人带话了,说既然不是抬举,给脸不要脸,以后这个里正也就别当了。 这简直是要了自家男人的命! 自家也想了不少法子,各处托人说情,却都碰壁回来了。 平日里相处好的亲朋故交都不敢应下说情的事,还有人劝他们要么去吴富贵家去跪着求原谅,说不得还能保住位置。 要么就认命了,毕竟胳膊拗不过大腿不是? 吴大富是古板迂腐了一些,可到底要脸,也不是那腰杆子软没底线的,哪里能受得了去给吴富贵下跪?真要能忍受,当时就跪下了,怎么也不会有后来这事。 因此只在家发愁,还不敢露出半分来。 当时张春桃那事,放在往日里,说不得吴大富还犹豫一下,可碰到自家头上的虱子都扣不完,自然没空管别人,才随口就答应了张家。 也就是今日,见了这文书,里正婆娘才看到了一点生机,如果贺岩真的在镇上有关系,不求别的,只求能在吴富贵面前递个话,能不能高抬贵手,放过他家男人一码。 张春桃心里有了数,感情是因为这个,又觉得不好意思白让贺岩说话,就想从她身上入手,给两个箱子,也是好处费的意思。 看来里正一家还不知道这吴富贵已经被抓了,不过只要他们在镇上有关系,想来最迟这两日就有人来报信了。 不过此刻倒是可以做个顺手人情,当即笑道:“别的事情,我不知道,这事我却可以打包票,婶子请放心吧,那保长昨儿个已经被抓了,下大牢了!你们昨儿个没去镇上不知道,我昨天刚好在镇上,却是看到了的。” 里正婆娘又惊又喜,一把抓住了张春桃:“你说真的?没骗我?为啥被抓了?真下大牢了?” 张春桃自然不可能说出原因来,只摇头:“那我可不知道了,我只是昨儿个在镇上远远的看了一眼,听镇上的人说的。婶子若是不信,可以让人去镇上打听打听,不就知道了?” 里正婆娘连连点头,喜得无可无不可。 一时恨不得现在就拔脚去镇上,一时又恨不得抱着张春桃亲上两口。 此刻看张春桃越看越顺眼,不知道说什么好,才能表达自己内心的喜悦。 正好贺岩在外头催促了,张春桃也就起身:“婶子放心吧,想来里正大伯没事的。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着就出了屋子。 贺岩看张春桃出来,忙上下仔细打量了一下,生怕张春桃又受了什么委屈,见她嘴角含笑,这才放心下来。 又跟里正和何文昌告辞,两人携手出了里正的屋子,还没走出多远,就听到里头有惊呼声。 贺岩脚步一顿,张春桃顺手拉了他一把,低声道:“咱们走吧,回去再说。” 听了张春桃这话,贺岩也就毫不迟疑的跟着一起往村外走去。 离开里正家要经过村里最热闹的地方,各家的院子门都是打开着,都有人在院子里或者就在门口,好奇的张望着。 有那自认为跟张春桃往日关系不错的,还主动打招呼,“大丫啊,这是你男人?不错!看着就是个有力气,能干活的!” “大丫啊,你现在住在哪里啊?还是在山上?还是在杨家村啊?” “大丫,你们什么时候成亲?到时候我们去瞧瞧去啊?” 张春桃不管这些村里人问啥,都只微笑,微笑,微笑,就是不说话。 那些人见从张春桃嘴里掏不出什么消息来,就看向了贺岩,还没张口,贺岩一双眼睛扫过去,那些已经到嘴边的话,不知道怎么就卡在了那里,不敢问出来了。 只得看着两人并排着,慢慢的走远,看那去路,居然还是去山上的路。 大人们就算好奇,好歹也要顾及一下,只在沿路自家门口追着问问,那些半大的孩子们不懂事,也没这么多想法,拍着巴掌,都跟在了张春桃两人身后。 远远的看着去,两人后头跟着一长串的小尾巴,一直跟着都快出村子了,那些小孩子还不肯回去。 张春桃和贺岩只做没看到,这些乡下的孩子一个个都皮实的很,这么大的年纪,都已经是附近小山坡的常客了。 走到河边,过了这条河,就是上山的路了。 此刻正是最热的时候,见张春桃和贺岩要进山了,大部分的孩子看到河水,太阳光下金波闪闪,而且是中午,这河水不深的地方已经被晒得温热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当自己傻子吗? 玩水对这些孩子来说,有着不能抵抗的魔力,而跟在张春桃他们身后,爬山太累了,如今山里山货又不多,进山了也寻不到什么好东西,自然好些孩子,就停住了脚步。 前头又有几个孩子打头就跳进河里凫起水来,其余的孩子哪里还忍得住,一个个陆续跟下饺子一般,都跳到河里玩起来。 张春桃此刻回头一看,身后再跟着的也就小猫两三只了。 只是,这一眼,倒是在人群最后头,看到了一个躲躲闪闪的身影,居然是张家二丫? 她跟着做什么?不会是又打什么歪主意吧? 对于这个张二丫,张春桃觉得她就像那脚背上的癞蛤蟆,不咬人却膈应人。 真的计谋没有,小手段粗糙下作的让人没眼睛看,偏偏还没有点自觉,时不时就要出来蹦达一下。 想来还是自己对她手下留情,揍少了!不然看人家张大成,也是个死皮赖脸的人物,可被她揍得都知道躲得远远的了么? 贺岩看到张春桃的神色一变,顺着眼神看过去,自然也看到了张二丫。 这个人他自然记得,就是张家的二闺女,方才跟那张燕燕两人一唱一和的往自家媳妇身上泼脏水的那个。 顿时眼神一冷,若是这张二丫不是丫头是个小子,说不得他此刻还能寻个由头教训教训,可偏生是个丫头,他反倒不好出面了。 只得一把抓住张春桃的手腕:“咱们走快些——”也好摆脱这些烦人的小尾巴。 张春桃也正有此意,她拿到了迁户籍的文书,从此和八角屯再无任何关系,也不想再有任何的牵扯。 不管这张二丫跟在后头是个什么打算,她都不打算理会了。 两人加快了脚步,很快就将那后头跟着的孩子甩出了老远,渐渐的都快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了。 后头小猫两三只习惯性的跟着小跑两步追了一截,眼看追不上,也罢了,转头也回河边玩水去了。 倒是张二丫,咬着牙一直跟在后头,跌跌撞撞的跟到了往日里村民进山采摘山货的最深处,她迟疑了。 再往里面跟,就是深山老林了,那里不说女人和孩子,就是正当壮年的汉子,无事也是不进去的。 听说里头有狼和老虎,还有大黑熊瞎子,要是碰上了,那可就小命都没了。 可若是不跟上去,那这大半天的,岂不是白跟了一场?一时倒是停住脚步犹豫了。 看张春桃和贺岩三两下在树林里左一穿右一拐的,就看不见了,顿时急了,也顾不得什么小命不保了,猛追了几步,一边追一边喊:“大姐,大姐,你等等我,我有话跟你说——” 蒙头盖脸的也跟着穿过那树林,还没来得及把气喘匀,就看到张春桃和贺岩就站在她面前,冷冷的看着她。 忍不住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腿碰到了石头,这才停住了后退的脚步,嗫嚅的开口:“大,大姐,我,我……” 张春桃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我已经不是张家人了,更不是你什么大姐!说,你跟在我们后头想干啥?别是又打着什么坏主意吧?” 张二丫连忙摇头摆手:“大姐,我没有!我就是,就是……”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不管不顾的噗通就跪在了张春桃面前。 “大姐,以前都是我错了!是我被猪油蒙了心窍,做了哪些对不住你的事情来,伤了大姐你的心。大姐,我知道错了,我以后都改!我都听你的,只求大姐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你救救我好不好?” 张春桃忍不住笑出声来,就说以张二丫的为人,怎么会没事追在她屁股后头呢,感情是有事想求啊。 只是,她是不是忘记了,自己可不是那圣母,当初张家人是怎么对她的?赶出族的时候可没管过她死活,如今这是看着她要嫁个好人家,觉得有利可图,所以就又缠了上来? 那她们可就错了主意了! 也不问张二丫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要求她救命,以张春桃看来,刚才都能和张燕燕一起给她泼脏水,泼得那么欢,这才多大一会,就来求救命? 当自己傻子吗? 当下冷笑道:“说了,我不是你大姐,跟你们张家和你也是半点关系都没有了。你也是有爹娘的人,没听说这有事了不着爹娘做主,反而寻着我一个半点关系都没有的外人跪下来哀求的。” “更不用说了,你们当初是怎么对我的,这就忘记了?真以为我张春桃是个没脾气任由你们捏的面团?平日里当牛做马的使唤;没有用了,一脚踢开,当面泼脏水!这发现有用了,就又厚着脸皮求到面前来了!” “你们不要脸,能干出这种嘴里喊姐姐,背后拿刀切的事情来,可惜我没你们脸皮厚,跟你玩不来这姐妹情深的套路!趁着我今儿个心情好,麻溜的滚下山去,不然惹急了,你是知道我的脾气的,一会下手没个轻重,缺了胳膊断了腿毁了容什么的,别怪我事先没提醒你!” 张二丫一张脸羞得青白交错,可一想到回去后要面对的,到底咬牙哀哀哭求:“大姐,你难道真的忘了我们姐妹的情分了?小时候,你最疼我了不是吗?你就再心疼我一回,救救我!” “大姐,我给你当丫鬟,服侍你,我会做饭了,还会洗衣服,你要我做啥都行!只求大姐你收留我,给我口吃的就行!大姐,我也是没法子了,爹说要将我卖到镇上去,给人做小老婆去。大姐,我不要做人小老婆,大姐——” 真是声声泣血了,不明白的人听了,只怕都要生起几分同情起来。 张春桃讶异地挑了挑眉毛:“你是说张大成要把你卖到镇上去给人做小老婆?” 张二丫连连点头,看这个架势,觉得张春桃似乎有些心软了,越发露楚楚可怜的模样来,她知道自己在村里其他后生面前,一旦露出这个表情来,那些后生们,一个个什么都顾不得了,她说什么都只会说好。 所以下意识的,就又摆出这个模样来,一双眼睛充满期翼的看过去,忍不住那眼神就瞟向了一旁的贺岩。 第一百六十二章 记吃不记打 在张二丫眼里,大丫真是命好,没想到被出族了还能找到这种好男人,虽然长得不咋地,可架不住他家里富裕啊。 若是大丫能收留自己,她嫁人了,自己是不是也能跟着大丫到贺家去? 贺家既然日子宽裕,想必要比留在张家好得多吧? 这么想着,二丫觉得不仅要求张春桃,还得哀求一下贺岩才好。 当下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姐,姐夫,一看你就是个大好人,你能好心娶我大姐,就再行行好,收留我吧?我吃得不多,我听话,还能干活!真的,你们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我洗衣服做饭收拾院子都行的!将来姐夫你跟大姐生了娃,我还可以给你们带娃!我大姐小时候怎么带我的,我将来就怎么带小侄子小侄女,我保管带得好好的!求你们别赶我走!” “我真的没地方去了!要是回家去,爹就要将我卖了!我不想被卖!姐姐,姐夫,你们就可怜可怜我,给我一条活路吧——” 说着那眼睛红彤彤的,一直要哭不哭的看着贺岩,似乎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贺岩身上。 贺岩皱皱眉头,这个张二丫虽然年纪不大,可这心思不小,尤其是那眼神,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想要提醒一下张春桃,可不要心软答应了。 还没等开口,张春桃忍不住了,马丹,当她是死人呢,她还在旁边呢,就想勾搭她的男人? 再有,这张二丫哪里来的自信啊?她才多大一个小姑娘,怎么就有了这样的心思? 太不要脸了吧! 上前一步,一把掐住张二丫的下巴,仔细打量了一下,一张脸长得如赵氏一般秀气,虽然面孔身子还没长开,倒也是个清秀的丫头,难怪有这份自信呢。 张二丫的下巴被掐住后,直面张春桃冷冰冰打量的眼神,下巴被捏得生疼,这才又回想起那些日子被张春桃武力支配的日子,顿时浑身颤抖起来。 哆嗦着开口:“大……大,大姐,我……” “你说张大成要把你卖给人做小老婆?”张春桃重复问了一遍。 张二丫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看着可怜极了,努力点了点头,期待的看着张春桃。 张春桃忽然一笑,松开了捏着张二丫下巴的手道:“那可真是太好了!没想到张大成这混蛋居然还能想出这种好主意来!要卖给谁家?说来我听听,让我开心开心——” “哈?”不说张二丫一脸蒙逼,就是贺岩也听愣住了。 二丫回过神来,眼泪立刻流了下来,哽咽的道:“大姐,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是我大姐啊,你就一点都不惦念我们姐妹之间的情分吗?大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心了——”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就甩在了张二丫的脸上,将张二丫剩下的话全部打散在了风中。 “我说你们怎么就记吃不记打呢?是不是看我今日没动手,就觉得我好相与了?张二丫!谁是你大姐?谁跟你有姐妹情分?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当初你要是真记得所谓的姐妹情分,你拿我当奴婢丫头使唤?你不狠心,你就因为一点点的嫉妒,你能把我推到河里去?”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这个人最是记仇!你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我好歹还没将你推到河里去吧?当初你们一家子背着我偷偷商量,等将我出族了,无依无靠的时候,偷偷将我卖到窑子里去的事情,这么快就忘记了?” “看来这果然亲生的就是不一样,收养的要卖到窑子里去,自己生的,倒是疼些,卖给人家做小老婆!这么算来,张大成倒还是对你有一点当爹的心了,你回去可得好好感谢感谢他!” 张春桃冷笑着道,那一字一句就跟寒冰珠子一般的从她嘴里迸出来。 张二丫神魂俱散,没想到她们一家子私下商量的话,居然也被张春桃听到了。 顿时慌了神,扑上前,要抱住张春桃的大腿,“大姐,我们当初都是被猪油蒙了心窍,如今我真的知道错了!” 张春桃抬脚就将张二丫给踹翻在地,这还是她收敛了力道的,不然只怕张二丫就要被她给踹得滚下山坡了。 这才慢条斯理的道:“知道错了?知道错了故意跟在后头,哭哭啼啼的一边装可怜,一边给我男人抛媚眼?你当我是瞎子?” “还是以为你肚子里的那点算计,我没看出来?不过就是看着我被赶出张家,居然日子过得比在张家好。更不用说,我要嫁的贺家,想来你也听了一耳朵,据说贺家日子更富裕,所以就动了歪心思对不对?” “我说张二丫,我自认为没有任何对不住你的地方,你怎么就是看我不顺眼,非要跟我过不去呢?王家来提亲,你也是嫉妒眼红把我推下河,这我要嫁到贺家,你又死皮赖脸的缠上来。” “咋滴,你这是不会是听多了村里那些长舌妇的鬼话,天天想着小姨子熬死了姐姐,给姐夫当续弦吧?说来也是,那王家条件不错,可比不上贺家是吧?” 说着意味深长的看了疼得脸色发白,额头冷汗涔涔的张二丫一眼,顺带又看了看贺岩一眼。 贺岩被看得立刻后退了好几大步,生怕被误会了,急忙表白自己:“媳妇——”在张春桃的瞪眼后,立刻改口:“春,春桃,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我再禽兽不如也不会看上这么一个豆芽菜一样的小丫头片子吧?” “不对!春桃,我只中意你一个!绝对不会看上其他人的!”贺岩急得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张春桃看看才好。 心里恨极了张二丫这个丫头,心里已经琢磨着,怎么想法子给张家一个教训,让他们以后一家子都不敢做妖了才好。 张二丫心里又慌又急,又有一种隐秘心思被戳穿的羞臊,再加上贺岩毫不迟疑的否认三连,还有那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让她脸色越发白了。 只是嘴上自然不肯承认的:“大姐,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我,我才多大,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思!我只是,只是——” 第一百六十三章 洋辣子 “我不管你怎么想的,今天我把话撂在这里了!谁要是敢打我男人的主意,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说着一脚踹向旁边一颗手腕粗细的小树。 “卡嚓”一声,那小树拦腰应声而断,倒下的树干正好砸在了张二丫的身上,砸得她闷哼一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张春桃拍拍手,看了看张二丫,她上半身都被那树叶子给盖住了,看不清她的脸色,不过在看到几片树叶子后,张春桃笑了。 那笑容看得贺岩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还没说话呢,就被张春桃一把抓着往山上走了。 没走出多远,就传来张二丫的惨叫声,那个凄惨,听得人汗毛都竖起来了。 贺岩皱皱眉头,生怕跟张二丫再扯上关系,索性加快了脚步,一边还道“咱们早点回去,收拾东西去。这两日就搬到镇上去暂时住几日,也好等媒人上门提亲,到时候迎亲也从镇上迎娶,你看如何?” 他昨天太激动了,倒是没想到,今天一早来寻张春桃的时候,才发现,真若是上门提亲,总不能带着媒人下山洞吧? 到时候还有迎亲,这山路崎岖,多少人都不敢深入,真要带着人上山了,也不好抬着轿子上山不是? 因此一路就在琢磨着,还是得让张春桃搬出大山的好。 这镇上不是正好有那空着的那小院子么?一直闲置着也没租出去,暂时住几日也无妨。 当初其实他爷奶去世后,这院子空下来无人住,大伯就发话,让他们一房干脆住到镇上去,现成的小院子给他们,做个小生意什么的,总比在山村沟沟里强些。 可被贺父拒绝了,只说习惯了住在乡下,那院子让大伯他们租出去,也免得屋子长时间没人住,容易破败。 可大伯他们哪里在乎这点,只说着院子当初毕竟是家里老人住过的,留着做个念想。若是租给他人,倒是不好了。 因此这将这院子的钥匙什么的一并交给了贺父,让他没事的去看看房子,修整一下,别让房子败了就好。 贺父去世之前,自然就将这钥匙给了贺岩,这打理着屋子的担子就落在了他身上。 也因着他上山打猎,经常要到镇里,三不五时的就会在这院子里落脚一晚。 如今正好给张春桃暂住一段时日,他也放心些,到底在镇上,人也多,再托吴富勇让人照顾一二,岂不是比在山里安全? 本来是打算回山洞再商量这事的,这不是张家那二丫行事太恶心下作了吗,索性此刻说出来,好转移一下张春桃的注意力,不让她再跟那张家二丫有牵扯。 果然张春桃听了贺岩的话,也没心思理会张二丫,被贺岩拉着,越走越远了。 留下张二丫一个人,在山林里哀嚎翻滚起来。 无他,只怪她运气太不好了,张春桃踹倒的一棵小树,恰好是乡下最喜欢长一种叫洋辣子的树。 这种叫洋辣子的毛毛虫,是乡下孩子最怕的一种,长得艳丽,绿油油的,看着就渗人。 浑身都是细细的毛刺,不小心掉到身上,那叫一个酸爽,又疼又痒,皮肤稍微敏感一点点,能立刻红肿起一大片来。 以张春桃的眼力,能看到那棵树上,有不少洋辣子,都藏在树叶的背面。 那小树的树叶大部分都盖在了张二丫的身上,她最先遭殃的是手腕,先碰到了那洋辣子,当场就被蜇哭了。 又疼又痒又害怕,尤其是看到好几片爬着洋辣子的叶子,就在离自己脸不远的地方,她一动,那树叶子也跟着摇动,眼看就要摇到脸上来了。 哪里还绷得住?惨叫着,一边叫一边手忙脚乱的要将那树叶子挥开,这慌乱间,另外一只手也不知道在哪里碰到了,也开始痛痒起来。 更不用说,好像还有洋辣子被碰掉进她的脖子里,从脖子到后背,火辣辣的疼。 张二丫年纪本来不大,只觉得哪里都疼,闭着眼睛,又觉得全身似乎都被洋辣子爬满了,越怕越不敢睁开眼睛,越不敢睁开眼睛,脑海里就越发臆想的可怕,手脚都被自己给吓软了。 本来她力气就不大,加上被吓得浑身发软,心慌意乱的半天也没将这小树干给推开,满山沟里只听得到她的尖叫哭嚎声。 若是平日里,这个地方少有人来,只怕她叫破喉咙也无人听到。 今天算是运气不错,有两个孩子,本来都要回去玩水的,看到张二丫躲躲藏藏的还要跟着,到底好奇,也就跟在了后头。 两人因为脚程慢,中间又走错了路,倒是岔开了。 也幸好离得不远,听到张二丫的哭嚎声,忙循着声音找过来,见张二丫这狼狈的样子,也顾不得嘲笑,先帮着将那树干移开了。 这才发现,张二丫的脖子上,手腕上,还有半边脸上,都被洋辣子蜇得红肿起来,加上她挣扎的时候没注意,被那些树枝给刮伤了,脸上身上划破的血痕一道道的,头发也散乱成鸡窝一般,看着跟疯婆子一般。 张二丫又痛又痒,忍不住就要伸手去挠,被那两个孩子喝止“千万别用手挠,挠破皮你就破相啦——” 都是农村的孩子,自然知道解这些洋辣子毒的土法子。 低头在那树叶子间寻了几个没被张二丫碾压成泥的洋辣子,拿树叶包裹着,折了一个细细的树枝,将那洋辣子的肚子戳破,挑出它肚子里那根绿色的筋来,放到一旁。 一连挑了四五根出来,一起捣碎了,涂在了张二丫被蜇的地方。 这个法子虽然看着恶心了点,可是却有奇效,很快,张二丫的呼痛声就小了些,被蜇的地方没那么难受了。 只是她这被蜇的地方太多了,那四五个洋辣子的筋捣出来的汁液还远远不够。 可这附近一时也寻不到了,两个孩子记得那河边有树上有,没奈何,只能搀扶着张二丫下山了。 一路还忍不住问张二丫,怎么这么不小心,不是追张春桃的么,怎么就被倒霉到被洋辣子树给盖了脸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虎狼之词 张二丫又痛又痒,本就难受得不行,若不是被人搀扶着,恨不得滚到地上蹭一蹭才好。 听了这话,顿时委屈得眼泪就下来了,抽抽噎噎的添油加醋哭诉了一番张春桃的恶行恶状,本以为会得到一点同情的。 没想到那两个孩子听了,倒是哄笑起来。 这两个孩子本就不是张家的,而是村里另外一个大姓宗族,余家的孩子。 余家在八角屯虽然不如张家和何家人多势大,可也不容小觑。 这一段时日张家和何家出了不少故事让人说嘴,要说最开心的,那自然是余家人了。 他们跟在张春桃后头,不就是为了看热闹,好回去在小伙伴中吹牛的吗? 结果张春桃和她男人早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个哭哭啼啼的张二丫。 虽然都是一个村里的,这也是顺手搭救的事情,不算什么,也不求别的,好歹你嘴上说两句好话,让人听了心里舒服一点吧? 偏生张二丫一句谢谢的话没说,话里话外,还恨不得挑拨他们两兄弟到村里传话,坏张春桃的名声去,这就让人着恼了。 谁都不是傻子,张二丫是什么人,他们能不清楚?张春桃这些年来如何对她,对张家,整个八角屯谁不看在眼里? 如今张春桃被一家子赶走了,这张二丫还不放过,就真说不过去了。 这不知道的,谁能看得出来她们以前居然是姐妹?说是仇人还差不多! 再说了,张春桃的名声坏了,他们有什么好处不成?人家不背地里嘲笑他们,大老爷们,跟个碎嘴婆娘一样? 因此不仅没有如张二丫所期盼的那样,跟着她一起骂张春桃,或者是安抚她两句。 反而其中一个孩子就拍着巴掌笑道:“张二丫你哭啥?你还有脸哭?先前你当着村里人的面,往人家大丫身上泼脏水的事,你自己个忘记啦?只拿洋辣子蜇你,算是便宜你啦!” 另一个也附和道:“可不是,要不是看在是一村的,怕出了人命,像你这样的白眼狼,当谁乐意救你不成?” “一会子下了山,也别说是咱们兄弟救了你,晦气!” 说着两兄弟也不管张二丫了,反正她现在能动,就算还有些地方没涂上洋辣子的汁,可她有手有脚的,还用得着别人? 乡下的孩子没这么娇气! 因此两兄弟丢下这句话,手拉手的就钻到林子里跑远了。 张二丫急得跺脚,想喊人,一开口,那被蜇过的脸还难受呢,尤其是脖子到后背那里,先前有那两个小后生在,自然不能涂,此刻火烧火燎的疼。 只得忍耐着,加快了脚步下山,到了村里,那爬满洋辣子的树不少,寻一点就是了。 她却没看看自己此刻的样子,头发散乱,上面沾着树叶子和枯草根,衣服也因为要挠被蜇过的地方,被扯得不像个样子了,更何况脸上红肿未消,还带着那洋辣子的汁,露在外面的脖子和胳膊也是一道红一道肿,看着就像是被人欺负了的样子。 尤其是她还被张春桃踢了一脚,肚子还有些不舒服,走起路来,越发的明显,只能拿手捂着肚子,一瘸一拐的从山里走出来。 这模样,顿时吓坏了河边玩耍的孩子,一愣之后,有几个嘴巴长的,从水里爬起来,就往村里跑,一边跑还一边喊:“二丫被人欺负啦——” 没多大一会,这八角屯就连村尾的大黄狗都听到了这个消息。 吃了一早上瓜,还没来得及消化完的村民们,听到这一嗓子,一个个飞奔出来。 这年头,谁家的女娃娃都是大丫二丫或者大妞二妞这样排下来的,讲究点的,还单独取个名字,不讲究的,就这么混喊着。 一说二丫,谁家没个二丫啊?这不都吓到了,以为是自家的孩子被欺负了,拎着菜刀,拖着铁锹就冲了出来。 然后张家二丫就被村里人围观了一个遍。 一看不是自家的丫头,其他家的人就松了一口气。 张家的人懵了,怎么又是他们家的孩子? 有那心软的婆娘,已经怜悯的扯了自家男人身上披着的衣裳,将二丫给从头到尾的裹住了,同情的道:“二丫别怕,没事了,到家了,没事了啊——” 一面将人搂在怀里,想安抚一二。 张二丫本来背上被蜇的地方就还没涂洋辣子汁,正疼得不行,被人这么兜头拿衣裳裹得严严实实不说,还一把就抱了上来,正好勒住了她被蜇的地方。 疼的一哆嗦,尖叫着就把人给推开了:“你放开我,疼——” 得—— 听了这音,大部分的脸色就变了,有同情的,有怜悯的,有看不起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被推开的婆娘也不恼,虽然张二丫先前往张春桃身上泼脏水让人瞧不起,可毕竟这丫头遭了罪,失了清白,到底年纪还小,遇到这样的糟心事情,只怕是被吓坏了吧? 总归是可怜人,还能跟她一般计较? 因此只放缓了声音安慰道:“好,不抱你!身上可还疼?咱们慢点走,婶子送你回家好不好?别担心,有你爹娘和咱们这些叔伯婶子给你做主呢——” 张二丫毕竟年岁还小,有些事情只是一知半解,只听这话有些怪,可又没啥毛病。 想来是大家看自己这模样太凄惨可怜了?所以要给她做主? 这可是大好的机会,顿时眼睛一亮,带着哭腔道:“婶子,你们一定要给我做主啊!他们,他们太心狠了,我现在浑身还疼呢——” 众人震惊脸!他们!居然还不止一个人!太禽兽了吧! 难怪张二丫看上去那么凄惨! 有几个张家的婆娘皱皱眉头,二丫这丫头怎么这么口无遮拦的,啥话都往外嘟噜? 俗话说的好,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这么大的事情,清白都没了,换做别家的女孩子,只怕会偷摸的回家,谁都不敢告诉。 可这二丫居然还大白天的,当着全村男女老少的面,生怕别人不知道?什么他们,什么浑身都疼,这些虎狼之词,是能在大家面前说的吗? 第一百六十五章 苍蝇不盯无缝的蛋 这张家前头才出族了一个张春桃,若是这张二丫被人毁了清白的事情传出去,张家的女孩子都不要嫁人了! 顿时几个婆娘交换了一下眼神,就有两个膀大腰圆的上前,伸手就要捂住二丫的嘴,让她别在哔哔了。 可二丫哪里肯,她正窃喜有人要给她做主呢! 张春桃和贺岩她肯定不会放过,就是那两个中途把她丢下,自己跑了的余家小子,也不能放过。 因此挣扎着道:“我还没说完呢,还有余家的大满小满两兄弟,他们也欺负我,将我丢在半山腰就跑了——” 这话一喊出来,众人都傻了,两个要拉走张二丫的婆娘也住了手,都看向了一旁看热闹的余家人。 余家人也愣住了,没想到吃瓜吃到了自己头上? “啥?” “这里面还有余家的事?” “不是吧?余家的那两个小子,毛都没长齐呢,就想女人了?” 张大成和张夏宝住得远,自然听到的迟,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刚好听到了这一句。 张大成顿时扑向了余家大满和小满的爹娘:“姓余的王八蛋,你养出来的王八羔子,居然敢欺负老子的闺女——” 余父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的儿子他知道,虽然调皮些,可真不是那种人啊。再说了,他们也才十一二岁,毛都没长齐,平日里只知道追猫撵狗的,怎么会欺负女孩子呢? 眼看拳头都要砸到脸上来了,这才急忙往旁边一让,嘴里不忘记辩解道:“大成,这里面恐怕有误会吧?我家大满和小满还是孩子呢,怎么会欺负你们家二丫?” 赵氏已经在后头呜呜的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喊着:“我苦命的二丫啊,你以后可怎么办啊?怎么活啊!二丫啊,娘的二丫啊——” 一时间倒是有那眼窝子浅,踩死一只蚂蚁都能落两滴眼泪的小媳妇也跟着眼圈都红了,要上前劝解去。 那边余家大满和小满的娘不干了,一边帮着自家男人要扯开张大成,一边也道:“这两张嘴巴皮一张,死活都是二丫说了!她说的就是真的?” “俗话说得好,苍蝇不盯无缝的蛋。你咋不说是你家二丫就是个不安分的小骚狐狸精?说不定就是她勾引我儿子呢!没听说吗,前头还不止一个人呢,谁知道这小贱人勾搭了多少个?好好的村里不呆着,跑到山里去,难道不是去跟野汉子约会去了?” “保不齐被我家大满和小满看到了,她怕被人看到,所以才泼脏水到我家娃身上呢!这丫头满嘴没一句实话,又是个小白眼狼,你们都忘记了,她上午还当着咱们大家都面,给大丫泼脏水呢!” “反正这死丫头片子的话,我是一句都不相信的!你说是就是?我还说你这个贱丫头勾引我儿子呐!” 余母本来就是个泼辣的,长得又壮实,张牙舞爪的就冲向张二丫,一把揪过她的头发,啪啪劈手就是两个嘴巴子。 一边打还一边骂道:“你个小贱/货,你要再敢胡说八道攀扯我儿子,看老娘不直接抓花你这张脸!跟你娘一样长得一副骚狐狸模样,年纪小小的就卖弄轻浮,成日家的在村里晃来荡去的,打量谁不知道呢!” 乡下干活农作的婆娘,那力气不亚于男人。 两嘴巴子下去,张二丫转了几个圈,跌倒在地,脑瓜子嗡嗡得,还没反应过来。 旁边的人看不下去了,有去拉余母的,有去给张大成和余父拉架的,也有去扶张二丫的。 正没个开交的时候,大满和小满两兄弟从山上下来,看到这一幕,顿时急了,从人群外冲进来,“你们在干啥?放开我爹——” 众人一看,哦嚯!当事人之二居然出现了! 顿时人人眼睛瞪得像铜铃,耳朵竖得像天线,看着大满和小满兄弟。 忽然间,一道人影冲向大满,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你们两个王八蛋,居然敢欺负二丫——” 不是张夏宝是谁? 张夏宝什么时候开窍,居然知道为家里姐妹出头了?自然不是!他跟余家大满和小满一贯不合,只可惜他势单力薄,打不过余家两兄弟。 此刻他见了余家兄弟,知道最好的报复机会来了,两个人居然欺负了二丫,此刻见到自己肯定理亏心虚不敢还手吧? 当着大家的面,自己好生揍一顿他们哥俩,让他们颜面扫地,看以后还怎么跟自己作对! 张夏宝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十分的骨感。 大满侧身让过了张夏宝这一铁头攻击,然后伸出一条腿去,就将张夏宝给绊倒了,跌了个嘴啃泥。 余小满和哥哥平日里打架配合十分默契,不用交代,就上前一脚踩在了张夏宝的背上,“张家孙子,你叫你大满爷爷和二满爷爷什么?” 张夏宝如同被踩着龟壳的乌龟一样,徒劳的想翻身无果,只能四肢在地上一顿扒拉,实在是狼狈得很。 旁边有人看不过去了,劝了一句:“大满小满,你们也别太过分了!你们前脚欺负了二丫,人家做哥哥的替妹妹出头,到底是你们理亏——” 大满一听不乐意了:“谁特么欺负二丫那个白眼狼了?老子就说不能救她!果然是个白眼狼!连照顾了她十几年的大姐都能反咬一口,何况我们兄弟呢!” 这话一听,大有文章啊! 旁边的人忙问是怎么回事?又将二丫的话说给了大满和小满两兄弟听。 两兄弟听了,肺都要气炸了! 大满头发尖尖都是怒火,恨不得此刻将二丫给胖揍一顿出气,还要咬着牙解释:“我们兄弟本来在林子里采山货,听到有人喊救命,就急忙赶去救人。” “到地头了,才发现二丫被一颗手腕粗细的小树给压倒在地上,头发衣裳乱糟糟的,嘴里喊着救命,还被洋辣子蜇了一身。” “我们两兄弟本来不想救她,知道她名声不好。可到底是一个村里的,也是一条人命。就搬开了树,还给她弄了洋辣子汁给她涂了。看她也没事了,我们两兄弟就让她下山,又去采山货去了——” 小满接口道:“幸好我们看天色不早了,也担心二丫出意外,收拾了一下就跟着下山了。结果这个忘恩负义的贱人,红口白牙的居然就说我们俩欺负她?” “我呸!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我们俩兄弟能看得上她?” 第一百六十六章 交代 余母一听,越发来了精神。 本来先前她两个儿子还没出来解释,她就能先下手为强,甩了张二丫两个大嘴巴子,此刻占了理,那岂能放过? 上前就将张二丫头发一把攥过来,左右开弓。 一边打一边骂:“不要脸的小贱人,小荡妇!跟别的狗男人去鬼混了,想把屎盆子往老娘儿子头上扣?呸!做你娘的清秋大梦呢!别人穿过不要的小破鞋,也敢想塞给老娘儿子?” “今儿个告诉你,老娘儿子就算打一辈子光棍,娶不上媳妇,也不要你这样的破鞋!” 余母力气大,又是含怒出手,张二丫的脸被几个耳光下去,就肿成了猪头。 一旁的婆娘想拦,被余母瞪了两眼,就讪讪然的收回手去,毕竟那啥,张二丫理亏么? 换做是自家儿子,被这样扣屎盆子,戴绿帽子,她这做娘的,也要撕了这小贱人的嘴! 因此倒是都不好出手了。 赵氏到底还是心疼张二丫的,急忙扑过来哀求:“大满他娘,你这打也打了,气也出了,放过我家丫头吧!她还小,不懂事——” “我呸!不懂事能上山勾搭野汉子去?不懂事能给我儿子扣屎盆子?你要说别家的闺女这么个年纪不懂事,老娘信!你家这丫头,打小不就学得你这个骚狐狸精么?心眼比筛子还多,她还不懂事?这么点就发骚勾搭野汉子,给你找了好几个野女婿了,这可太懂事了吧!” “你跟你男人将来可享福了!人家一个闺女只找一个女婿,你这一个闺女能找好几个,将来你那女婿只怕都认不完呢!” 余母这话着实刻薄尖酸,旁边听的人,都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赵氏一张脸青白交错,被余母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没个主意,只得哭着看向自家男人张大成。 张大成本来是觉得占了理,那余大满的爹听人家闺女自己都主动说了,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到底有一点心虚,就一直容让着,不然以他那体格和拳头,只怕两下张大成就吃不消了。 可现在不同,余大满和小满说了,他们不仅没动张家二丫,还救了她,被反咬一口。 这还了得!余父也不忍让了,挥起醋钵大的拳头,三两下,就将张大成锤成了死狗样,躺在地上不动弹了。 更别说张夏宝那边,一个人就不是大满的对手,何况是两兄弟联手,直接被打得鬼哭狼嚎求饶了。 张家人有心上前求情,还没开口,就被泼辣的余母给堵了回去,加上也确实是张二丫不对,哪里还好意思开口说话。 何家的人更不想沾这个麻烦,都扎着手在一旁站着看笑话。 唯有三丫,本来远远的躲在一旁,此刻眼见得若是无人替她们一家说话,只怕一家子以后在这八角屯都呆不下去了。 咬咬牙,扑了出来,挡在了二丫身前,流着泪对着余母道:“余家婶子,求求你高抬贵手,饶了我二姐吧!她猪油糊了心窍,说错了话,冤枉了余家两位大哥,我替她给您赔个不是!” “你可怜可怜她,她都已经这样了,实在不能再挨打了——” 一面又扭过身子,拼命的摇着二丫的身子,一只手不着痕迹的掐在了二丫腰里的软肉上,掐得本来被余母抽得晕乎乎的二丫,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三丫见二丫睁开了眼睛,忙急切的道:“二丫,你快给婶子赔个不是!好好把事情原委说一遍!可不能冤枉了余家两位大哥,知道了没?” 一面做势扶二丫坐起来,凑到她耳边低声迅速的道:“你在山上到底弄什么鬼?不是去追大丫了吗?怎么弄成这样?真被男人欺负了?快解释解释,不然你名声都要臭大街了!” 抬起头来,满脸又都是心疼二丫的表情:“二丫,你慢点坐起来,好好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说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让人误会。” 二丫本来脑子都被抽懵了,此刻被三丫一掐一提醒,才勉强清醒过来,脑子里转了半天,才明白了三丫话的意思。 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是说怎么听那个拿衣裳裹住她的婶子说话奇怪呢,原来如此! 该死!若真任由这村里人误会下去,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以前她总喜欢说这种含糊不清的话来,让那些跟在她屁股后头的小后生误会,然后引导他们顺着自己希望的方向去想。 从来没有失手过! 今儿个没想到在余家这里栽了个大跟头,这再不解释清楚,自己的名声就要被毁完了。 女孩子家,自然是名声更重要,张二丫此刻不敢再做妖,算计这个算计那个了。 老老实实的将自己上山是为了啥,又是怎么才被压倒在树下,如何呼救被余家两兄弟救了,然后因为两兄弟丢下她,她心里不痛快,所以才说两人欺负她的这点小心思都交代了。 众人听了这话,倒是时间地点都对得上了。 也就陆续有人站出来说,是看着张二丫跟在张春桃她们后头上山去了。 先前闹成这样,他们大气都不敢出,虽然看不起二丫的为人处事,可到底是一个村的,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要是都不说,二丫一时想不开寻死怎么办?那他们一辈子的良心也过不去不是? 因此倒是都七嘴八舌的出来证明了。 从这些人说的时间,算着脚程,也就是二丫一路都要追着,没歇脚,才能到大满小满两兄弟发现二丫的地方不久。 他们两兄弟本来就追了一大半,又放弃下山,也没走多远,折回去的路上就听到了二丫喊救命。 这么点功夫,嗨,那也做不了什么不是? 又有那有经验的婆子,看了二丫的面容,让她起来走了两步,也点头说,二丫眉型未散,走路也还是黄花大闺女的姿态。 这一下子这么多证据,众人心里如何不知道,面上大都是相信了二丫的清白未失。 也就一个个劝余母罢手,只说是一个误会,到底是一个村里的,别伤了情分之类的话。 这么多人说和,余母也不好再动手了,只啐了一口道:“坏了心眼烂肚肠的小贱人,成日家搬弄是非,调三窝四的害人,如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活该!” “以后看到我家大满小满,你给老娘滚远些!要是让老娘知道你敢靠近她们,看老娘不打断你的腿,撕烂你的脸!” 说完,拍拍手,吆喝着自家男人和儿子,扬长而去了。 p最 第一百六十七章 验身 见余家人走了,张家其他人才围上来,一边将张大成一家扶起来,一边忍不住也怨起张二丫来:“你这丫头,本来一件小事,好好说话不就是了?非要说得含含糊糊的,这下可好,挨了打也是白挨了!自己的名声也坏了,何苦来?” 几个小丫头片子不知道轻重,真以为解释清楚了,就能清白了? 这世上,最难说得清的就是清白了,一人一张口,上下两片嘴唇,长在人家身上,想咋说就咋说。 你能拦着一个,能拦住十个八个? 就不知道以后背地里会传成什么模样了!张家本来最近就名声不佳,这又要被连累了! 一时,几个张家的婆娘,看二丫的眼神,都十分的不善。 二丫只松了一口气,算是勉强过关,名声保住了,整个人就软在了地上。 正要被人搀着回去,张大成的亲娘颠颠的赶来了,见张大成一家子要回家去,忙伸手拦住了:“二丫可不能走!” 赵氏有些怕这个婆婆,小心翼翼地问:“娘,二丫都伤成这样了,得回家找个大夫看看呢,不然一个姑娘家,破了相将来可怎么办?” 张老婆子眼珠子一翻道:“名声都没了,破相不破相当有什么打紧?行了,二丫跟我去家里,族长发话了,二丫这事事关张家所有没出阁丫头的名声,可不能就这么回去了。” 有人就不解的问了一句:“那婶子,族长咋说的?” 张老婆子瞪一眼张二丫:“族长已经去请了里正家的,还有余家族长家的,再有咱们张家的老嫂子,都在家里等着,给二丫验身呢!” “若是真没事,还是个清白大姑娘也就罢了。要是真有个什么,那就别怪咱们心狠了,到底各家还有女娃子要出嫁,可不能为了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二丫和三丫年纪小,不知道这验身子有多可怕,对女孩子来说,是多大的羞辱。 可那些成亲生子过的婆娘知道啊,顿时一个个都变了脸色,同情的看着二丫。 尤其是赵氏,哆嗦着开口哀求:“娘,方才不是有经验的婶子已经看过了吗?二丫没有失了清白,这验身就不用了吧——” 张老婆子本就不喜欢赵氏这个狐狸精儿媳妇,对她生的几个儿女,也就是张夏宝是男丁,多了几分疼爱。 所以哪里能管二丫的死活? 更别说以前赵氏躲在张大成后头,天天挑唆着张大成跟爹娘过不去,张家老婆子和张家老爷子要教训赵氏,还有张大成拦在头里。 如今看赵氏低眉顺眼的来求自己,张家老婆子心里就跟三伏天喝了冰水一样痛快,只心里想着:你也有今天! 看着赵氏又跪又求了半日,张家老婆子终于舒坦了一些,可到底没松口,只让后头跟着来到其他几个儿媳妇,将二丫给拖走。 这才意识到不对的二丫,想反抗哪里敌得过几个婆娘,跟拖小鸡仔一般被拖走了。 只留下赵氏一家子,抱着动弹不得的张大成哭成了泪人,也没人理会了。 至于二丫再哭闹也不顶用,直接被拖到房里,扒光了衣服,被三个上了年纪的婆子,毫不留情面的验看了一遍身子,出来后人就有些痴傻疯癫了。 也不敢出门了,成日家的就躲在屋里,门窗都关得死死的,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声音大一点,就吓得窝在角落里,连头都不敢抬。 加上张大成和张夏宝被余家父子揍得受了伤,直喊起不来了。 赵氏心疼自己男人和儿子,忙寻了个赤脚大夫来看,顺便给二丫也看了看。 赤脚大夫能看出什么来?胡乱开了点药让吃着,收了诊银就溜了。 倒是张家,天天从院子里飘出药味来,一家子大大小小里里外外的事情,都压在了赵氏和三丫身上。 两人哪里吃过这种苦,比张春桃武力镇压那些日子还难过些。 母女俩每天对着三个伤病,做不完的活不说,出门还被人指指点点,回家又要伺候两个大爷,稍不顺心,就要被打骂一番。 眼看秋收的日子就要到了,别人家地里的谷子已经沉甸甸的低头了,男人们都忙着下地将地里的水放干,这样等到收割的时候,地里的泥巴也都硬了,就能穿鞋下田割稻谷了。 而且收割下来的稻谷,如果天气好,还能放在地里晾晒个一天半天的,到时候运回自家稻谷场上,更好脱粒晒干。 更不用说,这有遗漏的稻穗和谷子,就能捡起来收回家去,浪费不了。 不然那水还关在地里,到时候不仅不好收割,还不能放在地里晾晒,必须收割完就要运回家去不说,那遗漏的稻穗只怕都落入泥巴里,拾不上来了。 这些活计以前都是张大成和张春桃干,如今一个已经被赶走了,一个还躺在床上,天天直哼哼。 赵氏也就是在张春桃五六岁之前,还下地干过活,那时候也就是割稻谷,捆起来然后运回家罢了。 至于其他的一概都不会,更不用说张春桃五六岁就能下地了,从那以后她就没下过田。 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忘记了,就算是想下地,也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一般农户家,这个时候就开始准备了,镰刀把要修理打磨一下,免得脱落,镰刀也要磨得雪亮锋利,割稻谷才顺手。 还要用去年的稻草,打出草绳来。这草绳要打得像像麻花一样缠绕着,然后一圈圈的串起来,拎到地头。 用的时候,解开两头,然后将稻谷铺在上面,最后压实,捆紧,再被挑回家去。 所以这个时候,村里各家都已经开始做准备了,男人修理镰刀和梿枷,还要将石头辗子清理一番。 女人则在家打草绳,还有其他零碎的准备,人人都忙得不行,就连家里的孩子,也都这几日被拘着在家帮忙。 到了如今,赵氏才发现,原来没有了张春桃,这个家都快要维持不下去了。 更不用说三丫了,她这几日被赵氏使唤得团团转,原来张春桃干的活计都压在了她头上,每天累得连话都没力气说了。 回想张春桃当初的时候,不仅要做这些,还要下地干活,要上山采摘山货,真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母女俩追悔莫及这都是后话了。 p最 第一百六十八章 搬家 只说张春桃和贺岩一路回山洞的路上,就商量好了。 张春桃将被褥铺盖,还有日常用品衣裳之类的,先搬到镇上小院去,暂且住上一段时日。 贺岩隔日再回山洞来,将剩下的东西尽数给搬走。 媒人那边,等张春桃安顿好了,再带上门去提亲就是了。 当初贺岩想得简单,觉得只要张春桃答应了,恨不得十天半个月就能将人娶进门。 真到了这一天,才发现,这千头万绪的事情多了去了,要将心悦的姑娘热热闹闹明媒正娶回家,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 媒人那边,按照规矩,也得一步一步来,得先上门提亲,女方同意后,得猎取两只活大雁上门求婚,当地老话叫求恳。 当然现在一般人家哪里去弄两只活的大雁去,宽裕点的拎两只大鹅去,普通家庭,两只鸭子也没人挑理。 求婚后,媒人会问女方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带回男方家,或者找个灵验的算卦先生合一合八字,看两人年庚是不是相配,生肖是不是相克。 还有讲究一点的,会将两人的八字一并放在祠堂祖宗牌位前供上两三日,若是那两三日里平平静静,家事顺和,那就是天造地设的良缘。 若是八字相合,并不相冲或者相克的话,那男方就会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女方。 然后就要下聘礼了,这一步很重要,一般情况下,男方越是看中女方,下的聘礼越重。聘礼里有金银首饰,有衣服料子,有礼饼,香烛,更有那富贵人家,还会准备宰杀羊或者猪以示郑重。 而女方收到聘礼后,心疼闺女的人家,只会意思意思的留下一小部分,剩下的会随着嫁妆一起陪嫁回男方家中。 当然也有那狠心的爹娘,聘礼全部留下,一点都不给,最后嫁妆也就只身上一套衣裳的。 不过这种爹娘在石桥镇十里八乡倒是不多,不是格外艰难的人家,多多少少也会给点陪嫁,不仅自己面子上好看些,闺女嫁过去也不至于低人一等不是? 至于这送完聘礼后,还要再挑一个黄道吉日,然后再将日期送到女方家,女方家同意了,才可以准备迎亲了。 这一套程序走下来,最少也要十天半个月。 更不用说,男方这边要准备新房,家里宽裕些的,起码要准备些新家具,房子也要略微的装饰一下吧? 而女方这边要准备嫁妆,还要给婆家那边的人准备衣帽鞋袜之类的礼物。 讲究些的人家,还要绣嫁衣,再不济也要绣个红盖头。 当然,穷苦人家的姑娘,那天能穿一身红衣就很不错了,还有穿着自家亲娘的旧嫁衣出门子的,也不是什么新闻了。 再者马上就是秋收了,乡下最重要的时候,就算贺家把喜事张罗起来,村里邻居只怕也没功夫来贺喜不是? 不如等到秋收结束了,大家都空闲下来,再热热闹闹的岂不是更好? 因此大约估算了一下,一个月的时间,应该差不多就能准备妥当了。 张春桃虽然答应了嫁给贺岩,可真要马上就嫁过去,说实话,那也觉得太快了些。 贺岩如今说再准备一个月,倒是正正好,两人能多熟悉熟悉,了解了解。 再者她只知道贺岩家有几口人,都是什么样的脾性还不清楚,趁着这个时间,也能打听打听,心里有个准备不是? 也就满口答应了。 贺岩见张春桃没意见,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当初说好第二日就上门提亲,如今却要耽搁一个月,本来还怕张春桃生气,觉得他说话不算话的。 哪曾想张春桃这般通情达理? 心里既高兴,又有些愧疚,暗自心里发誓,到时候聘礼一定要多加两成,让人看到贺家的诚意和态度,也免得将来有人说嘴。 两人都是痛快人,既然说清楚了,也就不耽误了。 回了山洞里,大致收拾了一下,也没多少东西可以带。 除了被褥铺盖,其他一些日常需用的,比如锅碗瓢盆之类的东西,那镇上都有,很是不必费力气带下去。 不如留在这山洞中,不说贺岩经常进山,有这么一个落脚点,自然是方便了许多。 就是张春桃,她也没打算坐吃山空,就等着贺岩来娶她过门,肯定也是要进山采摘山货药材赚钱的。 有这个山洞,不仅能存放他们的猎物和药材,也不用再忍饥挨饿,或者随便对付吃点干粮了。 都已经晌午了,两人分工,一人收拾,一人做饭。 收拾完,那饭也做好了,囫囵吃完,看着天色还早,背起背篓就绕开了八角屯,顺着另外一条路下山了。 有贺岩带路,两人多是抄着小路,一时为了赶时间,二来也是避开人群,免得人看到说闲话。 紧赶慢赶到了镇上的时候,太阳才刚刚下山呢。 还好这院子位置僻静,周围邻居也住得较远,又是归家吃饭的时候,街上只除了几个乱窜的小孩,倒是看不到太多的人。 最中心的那条街上的商铺,伙计们在掌柜的吆喝下,将门板一块一块的封上,偶有几个行色匆匆的人走过,也都急着回家吃饭。 不然等天色黑了,就要点灯费油了。 谁家都不宽裕,可禁不住这样的抛费。 两人进了院子,因着昨日才打扫过,倒是不用再打扫了。 张春桃选了昨日住过的厢房住下,趁着天色还亮,将被褥行李打开摆在了炕上,等着睡前来铺设好。 日常用品也只来得及取出来,也没空摆放。 等她出来的时候,贺岩已经在灶屋里忙活得差不多了。 昨日剩下的米面还有些,贺岩已经将面和好,他力气大,那面团揉得十分劲道,更不用说他也舍得,在和面的时候还打了几个鸡蛋进去,面团就呈现出漂亮的黄色。 锅里的水已经快要开了,只需要将面团擀平,切成面条,放入锅里煮熟捞出就好了。 张春桃贺岩那擀面的架势就知道他业务不太熟练,忙示意他让开。 自己上前,将面团擀成薄薄的一层面皮,然后撒上一层面粉,再手起刀落,将面皮切成了均匀的手指头粗细的面条。 锅里的水已经开了,将面条丢进去,让贺岩看着锅里,等七八分熟的时候捞起来。 第一百六十九章 洗澡 她又趁着天还没黑,在灶屋里找到了一把香葱,一根黄瓜。 将黄瓜切成细丝,香葱摘洗干净放在一旁备用。 这灶屋里的灶,是打得两口灶,忙的时候两口灶一起烧,一个焖饭,一个炒菜,都不耽误。 此刻那另外一口灶是闲置的。 张春桃将闲置的锅洗刷干净,让贺岩生火,锅热后倒油,小火将香葱放入油里,灶膛里只留一根细细的柴火,慢慢的翻炸则一把香葱。 等到将香葱炸成微黑色,将香葱捞出来,喷香的葱油就好了。 若是在现代,肯定还要用着葱油煸炒一下肉丝,再加入酱油、糖、盐、鸡精之类的调料,调成浓汁来。 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张春桃自然也变不出肉来。 不过还好有昨日贺岩买的酱油和盐还没用完,又有烧红烧肉留下来的一点点猪油,将酱油和盐,还有猪油挖出一勺子来,放在这葱油里搅拌均匀。 等面条熟了捞出来放在碗里,先码上一层切得细细的黄瓜丝,再浇上两大勺葱油调料汁。 搅拌均匀,香喷喷的葱油面就好了。 贺岩在炸葱油的时候,闻着那股香味就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更不用说这葱油里又加入了一勺子猪油。 猪油的香味和葱油混合在一起,越发的勾人。 等面条拌好,贺岩迫不及待地先尝了一口,入口又香又滑,面条筋道弹牙,黄瓜丝清脆爽口,正好中和了葱油和猪油的腻。 让人一口下肚,就完全停不下来了。 装面的碗比他脸还大些,贺岩一气干掉了三碗,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可看着锅里已经没多少了,倒是将碗给放下了,打算给张春桃留着,就怕她没吃够。 张春桃虽然也能吃,可这么大的碗,吃了一碗半已经撑着了。 见贺岩要放下碗筷,忙示意他,自己吃不下了,不用客气。 贺岩这才将剩下的面条全部捞完,放在旁边锅里,将那葱油调料沾了个干净,三两口就解决完了。 吃完饭,十分主动的将张春桃给推出了灶屋,让她进屋收拾去,毕竟起码要住上一个月,肯定要怎么舒服怎么来。 张春桃也不客气,去厢房里将被褥行李铺设整齐,又将日用品都摆放到顺习惯的位置。 外头贺岩已经收拾好了灶屋,顺便还烧了一锅热水,还从放杂物的房间里,翻出来一个澡盆来。 这不知是多少年前置办的,料子不错,加上用桐油刷了不知道多少层,这么些年了,虽然积了些灰尘,可将这灰尘擦洗干净,居然还能用,一点都不漏水。 贺岩看张春桃做饭就知道她是个爱干净的姑娘,想了想,又用锅里的滚水,将洗干净的澡盆烫洗了一遍。 见张春桃出来,忙活了半日,满头的汗,头发都汗湿了,贴在脸颊上,湿漉漉的。 就知道她只怕难受。 忙道:“这澡盆多年没人用,我洗干净用滚水烫过了,你要不要泡个澡,解解乏?” 张春桃眼睛一亮,从穿越过来这么些天,条件有限,还从来没泡过热水澡,能每天用热水擦洗一下,已经是极限了。 此刻听说能泡澡,忙不迭地点头。 贺岩见张春桃难得露出这样高兴的样子,忍不住心下一动,琢磨着,既然自己媳妇喜欢,他明日回家去,就去找村里最好的木匠,给箍个大大的澡盆去,以后媳妇想泡澡就能泡澡! 心里想着,半点不耽搁手里的事,将澡盆给张春桃搬到屋里。 又将热水给提进去,兑好了温度适合的洗澡水,还留了一桶温水备用,这才退了出来。 还怕张春桃不自在,只说让她放心,自己在院子外守着,等她洗完了喊一声就行。 说着还没等张春桃反应过来,就径直出了院子,将院子门反手关上,背对着门坐在了台阶上。 张春桃忍不住嘴角一翘,关上门,脱了衣裳,整个人滑入水中,温暖的水将人包围,暖洋洋的,舒服的让人几乎叹气。 美中不足的是没有肥皂,不过还好张春桃这几日在山中采摘了不少的皂角和无患子。 无患子的果皮被剥下来晒干,用的时候,取出一些来,没有纱网,就用布包着,沾水搓揉就能搓出泡沫来。 不仅能洗脸、洗头、洗澡、还能洗衣服。 张春桃就着这一大盆的热水,好生将自己的脸、头发和手脚都搓洗了个干净。 从澡盆里出来,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 拿旧衣服随便绞了绞了头发上的水,用一根布条随便的扎在脑后,换了干净的衣裳打开了门。 贺岩虽然在院子门口不敢回头,可耳朵却忍不住高高竖起,几乎是屏着呼吸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他听到了哗哗的水声,虽然看不到画面,可也忍不住面红耳赤起来。 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里头又是自己喜欢的人,哪里能控制得了那心猿意马? 一时理智痛骂自己,简直是禽兽,居然能有这么龌龊的想法,可情感却控制不住,只恨不得这一个月快些过去,好将媳妇搂在怀里,而不用此刻守在外头。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时间也似乎过去了很久,又好像才过去了一小会。 直到张春桃开门,那木门时日久了,没有上油,发出嘎吱的声音,将贺岩惊醒。 揉揉自己的脸,深吸一口气,还不敢回头,只敢拿指头轻轻敲了敲院子门。 张春桃听到敲门声,忙道:“贺大哥进来吧——” 正说着,那头发因为没绞干,贴着脖子肩膀附近的那一块衣服湿哒哒的沾着难受。 张春桃歪着头,将头发挽到一边,细细的拧着头发上的水,露出柔软的耳朵,纤细的脖颈来。 衣服沾了水,贴着肉,越发显出肩膀和胳膊的线条来。 加上刚洗了热水澡,张春桃一贯蜡黄的脸色,此刻粉扑扑的,嘴唇也多了血色,看着是红嘟嘟的,带着未消的水汽,整个人仿佛笼罩了一层薄雾一般,比平常多添了几分姿色。 贺岩只看了一眼,就心跳如擂,不能自已。 ------题外话------ 感谢i6八275120213同学的 第一百七十章 血气方刚 贺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屋里,躺在炕上的。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张春桃身上水汽的味道,不是那种女孩子的脂粉香,而是带着一点点草木的气息。 他涨红着脸,不敢抬头,只将洗澡盆搬出去,将洗澡水给倒掉。 手不小心碰到那温热的洗澡水,似乎还带着张春桃身上的温度,那种温热,顺着手指头一直窜到了心里,软软酥酥的。 张春桃似乎也看出来贺岩的不自在,所以即使头发还没干,也只说自己困了,忙躲回屋里去了。 只将窗户打开,坐在窗户边,让夜风吹进来,好吹干头发。 没办法,谁让这个时空没吹风机,更不用说,她现在连一块像样的棉布大帕子都没有,这头发只能等着自然风干了。 想来还是要抽空去布庄挑选那种吸水便宜的棉布回来,当帕子也好,做贴身的衣物也罢,都用得着。 说来她需要的东西太多了,原身啥也没有,一切生活上需要用到的东西,都得重新添置。 说来,看着这头发也糟心,没有营养,头发本来黄。 乡下男人女人都很少洗头发,主要是洗了不容易干,夏天还好,天气冷的时候,头发打湿了不干,一个不小心就容易伤风。 这个时候得了风寒,那可是要命的事情,抵抗力差一些的,尤其是小孩子,很容易就一病不起。 因此这些乡下的婆娘们,从入了秋,就很少给孩子洗澡洗头。 好多不讲究的人家,都是大年三十的时候,才会奢侈的烧上一锅热水,一家子洗个干净。 听说有的地方还有一个习俗,男人一生只洗三次澡,出生的时候洗一次,成亲的时候洗一次,然后就是死的时候洗一次。 石桥镇倒是没这么夸张,可乡下婆娘也都是不讲究的。 更何况头发长了,难以打理,大部分村民营养都跟不上,头发都是枯黄如稻草一般才是常态。 也只有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才有闲钱和闲工夫来保养头发。 原身平日里洗头发,都是和村里其他女人一样,从灶膛里撮出一锹灰来,烧热水将灰泡一会,泡出一盆碱水来,用这个来洗头发,去除头发的油气和头皮的灰尘。 这个碱水虽然好,可清洁力太强了,导致头发越来越干枯。 张春桃穿越过来后,在山上寻到了无患子,还有侧柏叶,皂角这些中草药,煮出水来洗过几次,倒是没那么毛躁了。 在张春桃之前的世界,资讯高度发达,网络上随便一搜,那养护头发的偏方秘术是一套一套的。 什么何首乌、生姜和侧柏叶、无患子、皂角、灵芝一起切碎了熬成洗发膏咯。 什么用淘米水洗头发咯。 还有用什么红花、川芎、天麻、三七之类的名贵中草药熬制出药汤来洗头发的。 在以前的世界,有无数年轻轻轻,因为生活压力大,工作繁忙而导致的秃头少女,用了各种洗发水都无济于事后,就会寻求这种古方来做最后的挣扎。 导致那种所谓的手工熬制的洗发水,洗发膏什么的,倒是卖得特别好。 张春桃也有几个秃头少女同事,用过这些,全都效果寥寥。 倒是张春桃,熬最深的夜,加最晚的班,头发却能一直保持乌黑浓密,羡慕死了无数秃头一族。 那是因为她天赋异秉吗? 当然不是,只是她知道一个偏方罢了。 当年她所在的孤儿院附近,有个老婆婆,六十多岁了,头发还乌黑发亮。 天气不热不冷晴好的时候,那个老婆婆就会在院子外洗头发晒头发,张春桃曾经好奇的围观过。 那个时候的张春桃头发也是又黄又稀,又是爱美的时候,自然羡慕的问过那老婆婆用什么洗头发有这样的好效果。 老婆婆倒是不瞒着,只说是用荆条的叶子揉搓出汁来,用温水冲兑后洗头,能让头发乌黑顺滑,她从小就是用这个洗头发,所以知道六十多了,还能保持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 那所谓的荆条,其实就是木槿,当地叫做荆巴条,开得花也十分漂亮,在镇上农村里,一般人家都栽在院墙外,或者围着菜园子栽种一圈,当作篱笆用。 张春桃记在了心里,也就每次洗头,去采那木槿的叶子回来,洗干净后,在一个小盆里放一点清水,将叶子泡进去,然后揉搓出绿色的汁液来,一直要揉到盆里的水发黏,起一层细小的泡沫,在兑上温水,浇在头上揉搓。 这些黏稠的汁液在头上反复的揉搓,自然就将头油和头皮屑之类的脏东西都带走了。 尽量多搓揉些时间,让头发彻底吸收后,再用清水冲洗干净。 这样清洗过的头发,不用护发素,也不会打结分叉。头发吹干后,摸上去也是十分顺滑的。 张春桃在原来的世界,用了好些年,将一脑袋的稀稀疏疏的黄毛给调理成了浓密的黑发,自然是感激那个老婆婆的。 如今到了这个时空,只可惜她还没找到那熟悉的木槿,若是找到了,定然是要用那木槿树汁,好生将头发养护回来才好。 心里想着事,一边用五指小心的将头发梳理开,一边听着外头的动静。 这厢房的有两个窗户相对,一个冲着后院的墙,一个冲着院子里。 因为怕贺岩尴尬,张春桃开着的是冲着后院的窗户,静坐了片刻后,就听到贺岩悉悉索索的到了井边,应该是直接打了井水,随便的冲洗了一下,就回屋歇着去了。 中间隔着一间屋子,倒是听不到那边的动静,只听得到几声蛐蛐叫。 等到头发吹干,张春桃正要上炕睡觉,就听到那边厢房门,嘎吱一下响了,然后听到贺岩的脚步声走了出来。 在她的房门前停顿了一下,张春桃在房里,听着这动静,忍不住心一跳,胡思乱想起来。 这孤男寡女的,又是互定了终身的,这年轻人,血气方刚的,要是贺岩见月色这么好,动了那情思,要进房间来的话。 她是该让他进来呢?还是打断他的狗腿呢? 张春桃觉得自己实在不好抉择。 p最 第一百七十一章 凉水澡 还好贺岩没有给张春桃这个选择的机会,他只是停顿了一下,就抬脚又走远了。 听着那方向,是水井的位置? 果然,没过一会,张春桃就听到轱辘吱呀转动,打水上来的声音。 然后是一桶水哗啦泼在身上的声音。 贺岩这是又去冲澡了?这天气白天热,可到了晚上,山风习习,其实也没那么热,尤其是井水冰凉,这么直接打上来,就泼到身上,一般人的体格可受不了。 所以,贺岩这不是热得睡不着?张春桃也曾经看过有颜色的书,经常混迹在某棠啊,某p网站。 一愣之后,立刻就明白过来,贺岩这是为啥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去冲凉水澡了。 咳咳,还怪不好意思的! 张春桃听着贺岩的脚步声又走近了,还是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才又回他的屋子里,关上了门。 这才松了一口气,忙爬上炕胡乱的扯过被子搭上,脸在黑暗中一点一点的红了起来。 那边贺岩血气翻涌,心浮气躁,即使是凉爽的夜风也吹不走他心头的那点燥热,实在是忍耐不住了,才跑去又冲了个凉水澡,折腾了半天,终于将心头那点火气给压了下去。 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不知道多久,才迷迷糊糊的睡去。 睡梦中也不踏实,做了一个不能言说的梦,赫然从梦中惊醒,大胡子也没遮住他暴红的脸和耳朵。 实在是睡不着了,贺岩小心翼翼的起床,推开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张春桃的房门还关着,贺岩想着她这些日子以来一直都住在山洞里,虽然也是修整了一番,可到底山洞透风,山里晚上凉,睡着肯定不舒服。 如今难得还在睡,哪里肯惊醒她。 蹑手蹑脚的起来,洗漱了一番,想着张春桃要在这院子里暂住些日子,别的还罢了,那粮食米面可还不够。 张春桃当初就只带了一件衣裳被赶出张家,从那几个二流子手里打劫来的银钱,他心里也有数,差不多也就置办了被褥和日常用品,毕竟东西都是他帮忙置办的。 所以张春桃手里没多少银钱了,贺岩是知道的。 更不用说,自己的媳妇,当然要自己养! 不仅要养,还要养好才行! 打定了主意,贺岩悄没声的出了院子,将门反锁住,去采购去了。 这一觉张春桃睡得极为舒坦。 贺岩猜得没错,虽然张春桃迫于无奈在山洞里住下,还努力的将居住的条件改善了一番,可毕竟山洞不适合人住,肯定是没有这屋子里住得舒服。 尤其是山洞里没有阳光,一年四季都是阴冷的,住在里头一天两晚上的,也就罢了。 长时间住在里面,等将来老了,说不得一遇到变天,天气能,那膝盖关节恐怕就要疼得不行了。 这穿越过来,终于能一个人占据一整张炕,随意翻滚,实在是再舒服不过了。 美中不足是这被褥铺盖在山洞里搬下来,没在太阳下晒过,睡起来没有那股子阳光的味道。 不过这已经很是不错了。 张春桃看着外头的天色,已经大亮了,院子里却没有动静。 难道贺岩昨夜辗转反侧睡不着,所以早上起不来? 张春桃这么想着,麻利的起床,打开房门一看,才发现贺岩睡觉的那件屋子门是开的,他人却不见了。 院子门反锁着,估计是去买早餐或者别的去了。 张春桃也不着急,先洗漱整理完,才去灶屋里,将剩下的一点白米,淘洗干净,放水煮粥。 院子里角落里散落着几颗野生的小白菜,掐下来,洗干净,切成细碎的沫沫备用。 灶膛里留下一根柴火慢慢烧着,张春桃出来在院子里找到了扫帚,先在院子里泼洒了几盆水,将灰尘压了压,才将院子打扫干净,又将院子里的石桌和凳子擦干净。 那廊下本来就悬着两根竹竿,平日里可以晾晒衣服,还有悬挂些干菜之类的。 也被张春桃取下来,擦洗干净后,一端搁在窗棱上,一端搁在院子里的树杈上,刚刚好。 然后将被褥都收拾出来,搭在竹竿上晾晒,这样的大太阳晒上一日,晚上躺在上面,恐怕就如同卧在云朵上一般。 正忙活着,院子门响,贺岩回来了。 他背上背篓里装得满满当当的,手里还拎着好几样东西走进来,见了张春桃忍不住眼神就不好意思的瞟向了一边。 清了清嗓子,说来一声:“我回来了——”然后忙不迭的低头进了灶屋。 将背篓里的东西都给卸下来,有半袋二和面,半袋白米,还有一只鸡,半筐子耐放的蔬菜,还有十来个馒头和油饼。 锅里的白粥此刻也差不多好了,张春桃洗了手走进来,拿勺子搅拌了一下白粥,将那切得碎碎的青菜末丢进去,一边搅拌一边又慢慢洒了一点细盐来提味。 搅拌了两三圈,那青菜末颜色变深,一股青菜香味扑鼻而来,这粥就好了。 盛到盆里,和那馒头油饼一起端到了外头桌上,招呼贺岩过来吃早饭。 贺岩也跟着洗了手和脸,坐到桌边。 早上吃这样的青菜粥,最是妥帖不过,胃里温温热热的,一夜的饥饿难受都被抚平了。 贺岩没想到就是最普通的菜粥,在张春桃手里,也能变得这么美味。 热热的喝了两碗,浑身毛孔都在往外面冒汗,整个人都轻松了。 一边吃,贺岩一边叮嘱张春桃,他吃了早饭就要回家去了,这几日的粮食米面都买好了,让张春桃在家里好生歇息几日就行。 他明日带着媒人上门先提亲,求生辰八字回去。 然后就要几日不能过来了,等秋收完了再继续接下来的流程,让张春桃安心等着备嫁就是了。 张春桃听了这话点点头,想了想问道:“秋收你家人手够用吗?” 贺岩忙道:“我家人口不多,每年秋收都要雇人收割,我娘和我妹妹在家做饭给人吃,我也只需要到地里看看,搭把手就行。这些你都不用操心,只趁着这一个月好生调养好身子就是了。” 说着还指着灶屋里一个牛皮纸包道:“这里面是我去药堂给你开得滋补身子的药,一共七副,早晚饭后煎服。若是有什么不妥的,你就去杏林馆里寻那药童去,他是马大夫的小儿子,也是未来的妹夫,有什么不方便的,吩咐他就好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反常为妖 张春桃没想到贺岩这般细心体贴,在农忙前就将她安顿得妥妥当当的,而且还怕误会,提前先解释清楚了。 这一点让张春桃最为满意,两人要在一起过日子,有什么话,提前说开了好,免得为这些小事误会。 她可不想像电视剧和书中那样,本来提前说清楚,或者只要多一两句话的事情,就能避免误会。 非要藏着掖着,也不知道是多说一句话烫嘴啊,还是提前说清楚会被天打雷劈! 也许因为电视剧和书需要这样的误会,冲突来增加男女之间感情,可自己过日子,却最好还是这种说开了,没误会,平淡才是真的好。 本来她还想着这农忙,要不要去贺家帮忙搭把手。 农村里这样的情况不少见,男女方定亲后,那就相当于半个自家人了,有什么事情都要帮忙才行。 尤其是那些还才定亲,还没成亲的毛脚未来女婿,农忙的时候,可就是他们大显身手,在岳家表现的时候了。 一般是自家的农活都要先放在后头,先紧着未来岳家的农活干完了,才能回家收割自家的粮食呢。 当然,这个时候,会做人的丈母娘,就不会小气,杀鸡宰鱼的,怎么都要好生招待一下大女婿,才说得过去。 定亲了的女孩子也一样,不过她们确实先能忙完自家的农活,然后再去婆家帮忙,比如插秧,割稻谷之类的。 若是未来婆家不缺下地的人手,那也要去搭把手做饭或者做些轻省活计才行。 虽然此时两人才是口头约定,可明日贺岩带了媒人上门来,那就差不离了。 既然贺岩拿出了他的态度和诚心,张春桃自然也要投桃报李,该她做的,她也不会推脱。 可既然贺岩这么说,张春桃也不强求。 毕竟她在现代的时候,可是泡过无数论坛,看过无数婆媳文的,知道这没结婚前,女孩子还是要矜持些的好,不然你上赶着表现,不仅不会被婆家人看好,反而会看轻你。 张春桃如今无依无靠,本就在婆家那里不讨好,若是太过讨好谄媚,反倒越被人瞧不起。 还不如自尊自爱些的好!毕竟腰要是第一次就弯下去了,以后再想直起来,那可就难了。 因此只微笑道:“行,那我听你的!” 贺岩听了这话,越发有一种难以言语的激动和豪情充盈在心间。 从他认识张春桃的那天起,就知道她是一个武力超群,有主见有本事的姑娘,就算没他,也能过得好好的。 可此刻,当一个平日里什么都自己能解决,似乎无所不能的姑娘,微微笑着说都听自己的时候,贺岩觉得那一刻自己似乎金光护体,无所不能,这世上什么都困难都难不住他了! 他几乎是晕陶陶的走出小院,走上回家的路,脸上带着笑容自己都不自知。 一直到了自家门口,看到亲娘孟氏的那一瞬间,才略微清醒了些,冲着孟氏点点头:“娘,我回来了。” 孟氏昨儿个没见儿子回来,心里就知道贺岩恐怕就又跑去见张春桃那丫头了。 此刻见儿子回来,空着手,虽然一脸大胡子遮住了,可自己生的,自己还不清楚?看他那模样,恐怕就是昨儿个跟那张家丫头在一起呢。 顿时皱了皱眉头。 孟氏想明白了,这门亲事是拗不过贺岩了,倒是想见见那张家的丫头,到底是给自己儿子灌了什么迷魂汤,这还没成亲呢,就勾得自家儿子,三天两头的不着家了。 若是再耽搁下去,她倒是担心,万一弄出人命来,那他们贺家岂不是名声扫地了? 倒不如尽快将这祸害狐狸精给娶进门来,有她看着,料想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因此极力压制着心头的火气,努力摆出平和的态度来:“回来啦!到底还没成亲呢,还是注意着些,若是让人看到了,传出话来,那张家丫头的名声脸面还要不要了?” “你既然喜欢张家丫头,就越发要尊重她,远着些才好!不然这事情还没定下,你就天天跑去跟人家在一起,岂不是让人看轻了她?” “既然你喜欢,那张家丫头如今一个人,在外头住着也不方便,倒不如早点将人娶回家来,也好照顾着些,你说是不是?” “我看时候还早,现在就去村北找赵嫂子,明日就去提亲下聘,趁着秋收前,赶紧的把事办了,也免得你天天在家里也呆不住——” 贺岩没想到这才出去一天,孟氏的态度就来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前天还要死要活的反对,这过了一天,就要急忙将人给娶进门了。 若是一般男人,听到这话,恐怕就要惊喜非常,满口子答应,满脑子都只有得偿所愿的高兴和感激了。 可贺岩第一反应就是,反常为妖!俗话说的好,知子莫如母,同理,知母也莫过子。 虽然他不知道孟氏为何转变的这么彻底,恨不得比他还着急将媳妇娶进门。 可自己已经跟张春桃商量好了,婚事不着急,慢慢来,务必要办得最热闹最好才是。更不用说,张春桃那句都听你的,让他自信心爆棚,男人的大男子主义心理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总不能这明儿个就又去跟张春桃说,我娘说了,早点成亲的好,要不咱们就不走那些程序,赶在秋收前,先把亲成了? 呸!那自己还是个男人不是? 不说张春桃了,贺岩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了。 自己的婚事自己都不能做主,还成啥亲?打光棍一辈子算了,别祸害人家好姑娘了! 因此只道:“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先不说我跟张姑娘之间清清白白的,问心无愧。外头人还没人说什么呢,怎么反倒娘似乎怀疑起来?就算娘不知道张姑娘的品行如何,可难道你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相信?” “在您眼里,我就是那糊涂好色的?对自己要娶进门的媳妇都不尊重的混人不成?再说了,我好歹是贺家唯一的男丁,难不成娶妻进门还不如嫁女出门子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自有主张 “不说小妹了,就是大姐出嫁,那也是姐夫那边去请人算了好几个日子,拿到咱们家里来,您亲自挑选的。怎么着,轮到我这个做儿子的成亲了,反倒是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所以着急将人娶进门来遮掩?” “您就不怕村里人背后嘀咕,这么着急忙慌的将人娶进门来,别是做了什么丑事吧?” 只三两句,就将孟氏问得哑口无言,又有几分恼羞成怒起来。 索性撒手不管了:“行了,行了,娘知道如今这张家丫头就是你的心头肉,娘是说不得沾不得了!娘本是一片好心,倒是被你当成驴肝肺了!听你说得这话,我这亲娘还成了后娘了?” “既然你这么不相信我,那我不管总行了吧?你自己有主意,你自己办去!免得我插手了,你还觉得我不怀好意,要害你们似的!” 这话自然有几分赌气了,谁家儿子成亲,做娘的撒手不管的?这传出去,岂不是让人背后笑话? 更不消说,贺家虽然在杨家村没几户,可就那么几户,都是实在亲戚,没出五服呢。 若真让那些亲戚知道了,只怕都要问上门来了。 只不过她是心里那点子打算被儿子看破还说破了,下不来台,就想着拿捏拿捏儿子,也是想逼着贺岩跟她说两句软话的意思。 可贺岩是笔直笔直的钢铁直男,听了孟氏这话,那还就当了真,十分痛快的点头道:“既然娘这么说了,就这么定了吧!这婚事娘就别管了,只安心等着喝媳妇茶就是了。” “我自有主张,一会子我亲自去请赵婶子,让她明日跟着我去镇上提亲就是了。刚好将张家姑娘的生辰八字请回来,放在爷奶和爹的牌位面前,让他们也认识认识,高兴高兴。” “等秋收完,大家都腾出空来,我请人算好黄道吉日后,再请赵嫂子,还叫上几个村里的人,一起去下聘礼,再让张家姑娘挑个好日子迎亲就是了。” 这话一出,孟氏被气了个倒仰!好嘛,她还想拿捏一下儿子呢,没曾想这胳膊肘往外面拐的糟心儿子,居然还真自己都有主张了,完全没她什么事! 有这样当儿子的吗? 孟氏是不知道,这一路回来的路上,贺岩就在心里琢磨好了。 他虽然没成过亲,可小时候一起玩的那些伙伴们陆陆续续这些年都成亲了。 贺岩为人稳重,村里同一辈的都信服他,成亲这样的大事,肯定都要拉着他参详帮忙一番的。 所以这些流程他自然也都是清楚的。 此刻就算孟氏心里被气得吐血,可也不得不承认,自家儿子的这安排没任何毛病。 又不耽误秋收,还给了两家充分的时间准备,该准备的一样没少,谁听了也挑不理来。 可越是这样,孟氏越是生气,这岂不是证明贺岩将张春桃放在了心尖尖上吗? 孟氏越想越觉得,这儿子真是白养了,自己辛辛苦苦把他拉扯这么大,结果这还没将儿媳妇娶进门呢,自己这个亲娘就要被忘了。 不过孟氏也不傻,前儿个她反对这门婚事的时候,儿子坚决的态度,还有今天的一言一行,都表明了,如今在儿子心目中,这张家丫头才是最重要的。 若是越挑刺,越反对,只怕儿子越要偏心那张家丫头了。 咬咬牙,把那一口老血给吞了下去,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来:“既然你心里有数,那就这么办吧。不过你到底年轻,这成亲可不是那么容易的,里面好些道道呢。要是不懂,你也别死撑着,我到底是你亲娘,你是我亲儿子呢,我还真能害你不成?” “行了,行了,既然这么着,你快去寻赵嫂子去,顺便路上买两只鸭子,明儿个好带着去提亲去。” 贺岩一听这倒是正事,连院子门都没进,转身就往村北去了。 看着贺岩走远了,孟氏捶着胸口转身进了院子,要是再让这糟心儿子跟自己说上一会,估计不是自己被活生生气死,就是她这个当娘的忍不住要暴捶没良心的儿子了。 贺娟从灶屋里忙活出来,她如今快要出嫁了,孟氏就算再心疼娇惯她,也要求严格了许多,让她慢慢开始学灶上的手艺了。 不然贺娟这做出来的饭菜,就算她是亲娘也没法子昧着良心说好吃。 马家那边,马远志可是马家的独子,马大夫一家名声在外,又有一家药堂,多少好姑娘想嫁到马家去? 这门亲事,未来亲家公马大夫满意,未来女婿马远志满意,可那未来的亲家母虽然不说什么,可女人看女人,自然是一看一个准。 别看未来亲家母平日里从来没表现出对自家闺女的不满,但是孟氏却能感觉得出来,自己闺女是不怎么入她的眼的。 马远志知道贺娟做饭手艺不咋滴的,毕竟吃过一次后,回家去足足拉了三天,比那泻药好猛些。 若不是他家开医馆的,只怕都要拉虚脱过去了。 马远志虽然瞒着,可能瞒过自己的亲娘去?只不过这未来亲家母沉得住气,不说罢了。 孟氏心疼女儿,可也知道这世上,女人嫁进了婆家门,那洗衣做饭的活,就得这新媳妇干! 别的也就罢了,这贺娟的厨艺,再不调教出来,那亲家公和亲家母可身子没他们儿子马远志硬朗,万一吃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 贺娟却是个没心没肺的,只说马家有头有脸的人家,有什么好担心的?顶多她做两顿饭,马家人吃不惯,雇个烧火做饭的婆子不就行了? 又说马远志已经偷偷跟她说了,说答应她,娶她过门就雇个婆子,绝对不让她下厨房,让孟氏别担心。 贺娟若是不说马远志和她的打算,孟氏还不怎么担心。 可听了贺娟这话,孟氏的心就一直提起没放下过,恨铁不成钢,自家闺女真是没长脑子,这话也能听? 先不说那婆婆做了几十年的饭,咋没雇婆子伺候? 怎么这新媳妇一进门,就要雇婆子伺候了? 知道的是这做儿子的知道自己媳妇做的饭菜杀伤力太大,为了保住爹娘和自己的命,所以才雇的婆子,看似不孝,实则是用心良苦啊! 第一百七十四章 请媒人 可大部分他不知道啊,自家也总不能到处宣扬自家闺女不会做饭吧?这消息传出来,自家闺女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在不知道的人眼里看着,要么就是贺娟太懒,要么就是贺娟一个新媳妇太拿乔了,这刚成亲就要婆婆的强啊! 不管是哪种,都不是啥好名声不是? 那镇上人多口杂,住得又近,加上这门亲事多少人虎视眈眈,多少人嫉恨至今,就等着看贺娟嫁过去的笑话呢。 以前还觉得自己儿子是闺女成亲后的靠山,可如今儿子要娶张家丫头为妻,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丫头,连亲娘都扔到脑后了,何况是妹妹? 孟氏觉得不能再惯着小闺女了,就是拿刀架在她脖子上,也得逼着她学会烧几道能入口的菜不可。 因此见贺娟摘完菜就打算甩手回屋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揪着贺娟的耳朵就往灶屋里扯。 贺娟哎哟哎哟的痛得跳脚,又不敢还手,只得被扯了进去,等孟氏一撒手,就忍不住抱怨:“娘,你这又是咋滴了?被大哥又气到了?你生大哥的气找大哥去啊,拿我撒气做啥?” 贺娟又不是聋子,大哥回来跟亲娘在院子门口嘀咕了半天,虽然说些啥她没听太清楚,可还能是啥?脚趾头都能猜到,估计又是大哥的亲事呗? 所以她才一摘完菜就往屋里溜,就怕被亲娘抓住了,又跟她抱怨半天,什么大哥不孝顺啊,什么那张家丫头狐媚啊,什么老话没说错,小喜鹊尾巴长,有了媳妇真就忘了娘之类的话。 贺娟也很想哭啊,她是家中最小的闺女,这些事跟她说有啥用?她是能说服大哥啊,还是能劝服亲娘啊?有谁能听她的不成?万一自己说错了话,不管是得罪大哥还是得罪亲娘,反正倒霉的肯定是她! 她就是个混吃等出嫁的废物,放过她不行吗? 心里这么想的,那态度自然也就表现了出来,反正不管孟氏怎么念叨,贺娟就保持一种你念归你念,听进去一句算我输的态度。 孟氏差点没被自己这个一儿一女给气死!越发想念起出嫁的大闺女来,若是大闺女在家,肯定能体谅她这一番苦心的。 不说孟氏在家如何想着法子,想将贺娟调教出来。 只说贺岩去了村北赵婆子家,这赵婆子不是本地人,是隔壁县城的。 她嫁的男人,是杨家村的,叫杨大春,会一点拳脚功夫,早年做镖师在外头走南闯北,后来年纪大些了,在隔壁县城做点小买卖。 娶的就是赵婆子,听说赵婆子生下唯一的儿子后,身子不太好,索性两人就卖了县城的铺面和房子,回了老家将老宅整修了一番,又置办了些田地,一家子留在了杨家村。 因着手头宽裕,除了家里杨家村的几亩祖田,其他的后来置办的都租了出去,靠着租子,日子也过得不错。 他们夫妻俩有钱,又只有这一个儿子,叫杨宗保,倒是子承父业,打小就喜欢拳脚功夫。开始是跟着杨大春后头学,大一些后,杨大春见这个儿子是真有天分,索性就给他寻了个师傅。 因着这师傅隔得远,而且要求也严苛,不出师的只能在过年才能回家住上几日。 这么几年,杨大春和赵氏因为唯一的儿子不在身边,膝下寂寞,倒是对村里差不多同龄的孩子,都颇为慈爱。 两人又乐于助人,谁家有个烦难处,只要能搭把手的,两人也都会伸手。 加上赵婆子也会做人,说话中听,还不爱传是非,倒是很多人都爱跟他们一家子打交道。 这赵氏最近两年也是闲着无事,加上眼看自己儿子也大了,有心寻摸个可心的儿媳妇,跟在那媒婆后头学了一段时日后,阴差阳错的说成了一桩亲事。 而且那成亲的小夫妻,婚后日子过得还挺红火的,有那小夫妻帮着宣传,也就有亲戚朋友慢慢也都找到了赵氏,请她说媒。 赵氏口齿伶俐,也不夸大其词,有什么不妥的也都会提出来,并不瞒着。并且她有耐心,收费也不贵,慢慢的名声也就打出去了。 虽然不如其他媒婆名气大,可附近知根知底的,真要寻人说媒说亲,还是都喜欢找她。 这赵氏看到贺岩上门,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 果然,两句话寒暄过后,贺岩就开门见山,说了自己来到目的,请赵氏明儿个陪着自己去镇上提亲去。 赵氏是知道贺岩的为人的,也知道他这个年纪还没说亲,在农村已经极为少见了。 此刻听说他要去提亲,也为他高兴,满口答应了:“只要你相信婶子,婶子就保管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行了,婶子心里有数,你且先回去!我吃了晚饭就到你家去寻你娘,跟她商量着——” 赵氏没多想,这村里谁家提亲,不是媒人和做爹娘的商量的?因此顺口也就这么说来,心里还琢磨着,这也不知道贺岩看中的是谁家的姑娘,既然是镇上的,那应该家里条件不错吧? 和贺家倒是门当户对,听这意思,倒是两家都有默契了,只需要自己这个媒人去走个过场就是了。 这活也轻松,也不担心别的,倒是不耽误什么。 没想到她这话说了,却看到贺岩纹丝不动,没有回家的意思。 赵氏顿时乐了,想着这只怕是年轻人的通病,恐怕是想让自己到时候多说两句好话,把事情办漂亮呢。 没想到往日里沉稳的贺家小子,这涉及到终身大事的时候,也是跟毛头小伙子一般忐忑的。 忍不住就像逗逗贺岩:“怎么?还怕婶子给你把事办砸了?你这模样,可别让你娘看到,不然她只怕就要嘀咕你有了媳妇忘了娘了——” 本是调侃的话,没想到这话说出来后,贺岩清了清嗓子才道:“婶子,这事我自己做主就是了,有什么需要交代的,要我去做的,您尽管吩咐就是。” 赵氏脸上的笑容一顿,狐疑的看了看贺岩,示意他跟着自己进了院子,将院子门关了,这才凝神问道:“怎么了?我跟你说,岩哥儿,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哪里有做儿女的亲事绕过亲爹娘的?说破天去也没这个道理!” 第一百七十五章 瞠目结舌 “从古至今,那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堂堂正正娶进门的媳妇,那才是正头娘子。你这般绕过你娘,自己私下办了,你娘到时候不承认,你让那新娘子在你家咋过日子?是算正头娘子呢,还是算通房丫头?” “岩哥儿,看你这模样,你是真心喜欢那要娶的姑娘的,可你真这么做了,你让那姑娘以后怎么见人?要是性子软一点的,一个想不开寻了短见怎么办?那岂不是好端端的喜事变成丧事了?那姑娘娘家人能饶得过你?” “这可不是你胡闹的时候!听婶子一句劝,真要你娘那边不乐意不同意,你回去好生跟她分说分说,多求求她,她是你亲娘,还能真不答应?” “你要是相信婶子,你就跟婶子好生说说,我可听你娘往日里说的,只要你肯娶亲,就算家世差点的,你娘也都不在意的。” “如今你娘连面都不出,莫非这姑娘家有什么不妥?你说与婶子听听,婶子也好给你拿个主意,或者去劝劝你娘去?” 赵氏的口碑这么好,不是没有原因的,就她这些话,还真都是贴心贴肺的为了贺岩考虑。 并没有说因为贺岩这不合常理的要求,就多要媒人钱,或者说表面答应了,扭头就去寻人说闲话去。 贺岩知道赵氏这个婶子一贯口碑名声不错,今儿个听了这话,心里先是一热,忙道:“婶子,你误会了,我娘没有不同意这婚事!要是她不同意,我能来求婶子你去提亲?那也太没规矩了!” “我娘在家忙着,所以让我来跟婶子你说一声。那姑娘家的情况,还是我比较清楚,还是我来说比较好——” 有了贺岩这解释,赵氏心里信没信不知道,可面上是相信了。 也就含笑道:“那婶子就放心了。行了,你说吧,那姑娘家是镇上谁家的?明儿个提亲的礼都备好了没?虽然说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才是正头娘子,可咱们庄户人家也不讲究那么多。” “你们两家都有了默契,明儿个说是去提亲,倒是可以将前三礼一并办了,将那姑娘家的生辰八字给请回来,倒也便宜——” 贺岩心中也有这个打算,因此连连点头。 等赵氏将明日要准备的东西都交代了,贺岩这才将张春桃的身世和盘托出。 就算是赵氏这样八面玲珑,轻易不动声色的人,也忍不住瞠目结舌,看着贺岩半天没说出话来。 难怪孟氏不出面呢,这要换做贺岩是自己儿子,要娶这么一个姑娘,她只怕比孟氏反应还强烈些。 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猪,你挑挑拣拣这么多年,那么些好人家的白菜你不拱,千挑万选了这么一个连亲爹娘都不知道是谁,养父母又是那般不成器,还被家族出族的白菜,这是何等眼瞎?哪个做娘的能同意? 除非那不是亲生的!不是亲生的,也不能同意啊! 那张春桃的事,她自然也是听过的,当时还感叹这个姑娘命苦,如今看来,这哪里是她的命苦,分明是孟氏的命苦啊! 真娶这么个儿媳妇回家,孟氏那么要面子清高的,只怕要呕血了。 再看贺岩,平日里极为稳重的后生,提到那张家丫头,也忍不住露出一点柔情来,让自己这个外人看了都忍不住有些堵心,更不用说孟氏了,心都被梗死过好几回了吧。 好半天,赵氏才艰难的开口:“岩哥儿,你不是在逗你婶子玩吧?你要娶那八角屯张家被出族的那个丫头?你娘真的同意了?” 虽然是疑问句,可赵氏眼神里明晃晃的就是不相信。 贺岩沉下脸来:“婶子,我都来请你去提亲了,还能拿终身大事跟你开玩笑?” 赵氏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来:“这,这不是婶子听愣住了么!那张家姑娘的名声——” 话还没说完,贺岩就打断了赵氏的话:“婶子,张家姑娘是个好姑娘!” 得!赵氏麻溜的闭上了嘴!又是一个昏了头的小子!再说下去就得罪人了! 有心想拒绝,可到底挺好奇的,这张家那丫头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能将贺家这后生迷成这样?她得开开眼界去! 这么想着,那拒绝的话也就吞了下去,换上营业性的笑脸:“行!既然你都说了,婶子自然相信!明儿个吃了早饭,婶子就跟你去镇上!” 贺岩这才起身道谢,告辞回家去。 等贺岩走远见不到人影了,赵氏才关上院门,长叹一口气,回到灶屋忍不住道:“这都是什么事啊?都说有了媳妇忘了娘,我还说这村里谁都可能,就是贺家这后生不会,如今倒是我走眼了!” 杨大春先前在灶屋里,后来听到动静就没出来,也听了个全。 此刻听自家婆娘这话,摇摇头,“我看到是未必!贺家那三个,嫁出去的大闺女不算,小闺女看着就是个没成算的。” “俗话说的好,外面有个搂钱的耙,家里有个装钱的匣,不怕耙子没齿儿,就怕匣子没底儿。岩哥儿若不是娶个厉害的媳妇,这家一直由那贺家嫂子当家,只怕再过几年都要被败干净了。” “那张家的丫头,撇去别的不说,是个勤快能干的,家里家外都来得。那张家当家的是什么人,你们女人不清楚,我们男人还不知道?张家一大家子,多半都是靠着那张家丫头养活着呢。” “也就是那样的娘家给她拖后腿了,不然不知道多少人乐意娶这样能干的媳妇回去。不然那王掌柜能看上?虽然是出族了,名声不好听,可谁不知道,这张家丫头是替她那养娘背锅?” “再者出族了也好,跟那张家没了瓜葛,以后可不就能一心一意的为着婆家?也就你们这些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就只看到了人家名声不好,出族什么的。” “你们细想去,十里八乡谁不知道,那出族是个啥名堂?更不用说了,一个女人家,嫁到谁家就是谁家的人了,只要婆家不嫌弃,能有什么干系?只要她一心跟着自家男人,过上两年,生下孩子,谁还计较这些个?” 第一百七十六章 今年跟往年可不同 “若不是我们家宗保年纪太小了,这样的儿媳妇,我都想给他定一个回家!比别家强不知道多少呢!” “那贺家岩哥儿是个心里有成算的,你看贺家兄弟去了,这个家交到他手里,稳稳妥妥的,就知道他不傻。你就别咸吃萝卜淡操心,替人家着急了!” “明儿个你好好的,陪着贺家岩哥儿去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的就是了,别的一句别多问,一句别多说!” 杨大春还不放心,叮嘱了几句。 赵氏知道自家男人,走南闯北,见过的人多,眼睛也利,看人比自己强。 这么些年来,自家这个男人很少这么评价一个人。 因此也不争辩,老老实实的答应了,收拾起心情,吃了晚饭,还特意从箱子里寻出一件平日里不大穿的衣裳挂出来,打算明日里就穿这个去,也显得郑重些。 至于贺岩,出了杨大春家,顺路就去买了两只大白鹅,预备着明儿个提亲用。 这谁家不会没事买白鹅,卖鹅那家自然多嘴问了两句,贺岩也没隐瞒,大大方方的就说是为了提亲。 卖鹅那家一听,不仅抹掉了零头,还特意叮嘱,下聘迎亲需要帮忙的,一定要支应一声,到时候一定要去沾个喜气。 等贺岩拎着鹅回家,后头卖鹅那家的婆娘已经串了好几家门,不过一个晚上,杨家村大半人都知道贺岩已经看准了人家,要去提亲的消息了。 孟氏此刻还不知道,见贺岩拎着两只又肥又大的鹅回家,顿时倒吸了一口气。 这两只鹅,得花销多少银钱啊?就张家丫头,就算提溜两只麻鸭去,难不成她还能挑理不成? 可到底这鹅也买回来了,这一路回来,想来村里人也都看到了,总不能退回去吧? 孟氏只得忍了。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孟氏还是没忍住,开口道:“明儿个你和赵嫂子去提了亲,也早些回来,到底要秋收了,家里这些事还等着你拿主意呢,可别耽误了!” 贺岩点点头:“我心里有数,耽误不了事。” 孟氏看着贺岩那淡定的模样,觉得他压根就没听明白自己话里的意思,干脆说得清楚些:“今年跟往年可不同,你都安排好了?” 贺岩不解的抬起头:“今年跟往年有什么不同?不还是那几亩地吗?您跟小妹在家负责做饭,烧些凉茶水,别误了饭就是了。地里的事情也不用你们操心,我雇人来收割完就完事了。” 往年贺家也是这般,他在秋收的时候,也是一半雇人,一半换工。 贺岩本就是个干活利落的,割稻谷,挑谷子,打稻谷样样都来得,是个十分厉害的种田把式。 所以村里大部分人都爱跟他换工,肯定不会吃亏就是。 若是他乐意,其实不用雇人,只跟村里人换工,也能支应下来。只要他家谷子收割回家,家里有人晾晒,照管着,他就可以去给人帮忙了。 只可惜贺家,当初贺父在世的时候,孟氏就没下过地,更不用说两个闺女了,都是娇养着的。 贺父去了,一切都压在贺岩一个人身上,尤其是这些田地里的活计,他一个人再能干也干不过来,家里的娘和妹子帮不了忙。 晾晒谷子,还有打稻谷,孟氏和贺娟都做得勉强。 别人家的男人,女人,为了省雇人的银子钱,都是自己下地,还有就是和别家换工。 将稻谷收割回家后,家里的老人孩子就会看着晾晒,将稻谷穗晒得极干,一碰稻谷就能落下为宜。 然后会用耕牛拉着石头碾子,在铺好的稻谷穗上来回的碾压,这其中,还要不停的将稻谷翻动,确保每一颗稻谷都被碾压下来。 等碾压完之后,再将没有了稻谷的稻草叉到一旁去,这些碾压脱粒下来的稻谷,会再度被晾晒。 然后趁着傍晚起风的时候,用木锹将稻谷扬起来,让风吹走这稻谷里头残留的稻草杆。 这叫扬谷,也是个技术活,要将稻谷高高扬起,这样里面的残余桔杆才会被吹走。而且扬撒出去的稻谷,落在地上会形成一个弯月形,内侧落下的就是沉甸甸的饱满的稻谷,外侧就是稻草杆。 扬完稻谷,将那些轻飘飘的稻草杆用扫帚轻轻扫去,剩下的稻谷就能装进袋子里,存储起来了。 当然,稻谷入仓后,也不得闲。 要将晒干的稻草,归集起来,然后捆成一捆一捆的,再将这些稻草捆累堆成一个个稻草垛。 这些稻草可是有大用处的,一般乡下人家到了冬天,被褥不够,就会将这些稻草晒得干干的,然后铺到炕上,上面再铺垫褥。 更穷的人家,直接就是稻草上铺床单凑合了。 柴火不够的时候,这些稻草也会被村里的婆娘巧手缠成一个个大小合适的草把,用来做饭生火。 到了第二年春天的时候,这些稻草又会被抽出来,放在水里泡一夜,充满了韧性后,用来扎捆秧苗。 所以说农村里,为啥要生儿子?还要多多的生?那是因为这么些农活,一年四季,两季播种,两季收获都是力气活,这种劳动强度,一般女人还真承担不下来。 男人在这个时候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 家里要是男人少了,在这粮食都靠着天收的时代,只怕连一家子的口粮都挣不够。 那些家里男丁多的,人手多,田里的活计能做完不说,还能租田来种,只要有一把子好力气,就能从地里扒拉到养活自己的粮食。 贺家这样的情况,两个女人完全不顶用,就靠贺岩一个人,一季秋收下来,就能累垮。 可若是雇人来收割,那价钱也不便宜,一般人家都宁愿自己累点,苦点,熬过去,也不肯掏这个钱。 也就是贺岩,因为会打猎,有额外的一份收入,才敢雇人。 因此贺岩说的也没错,这跟往年能有什么区别?也就是马家跟自家定亲后,每年春播秋收的时候,马远志会来贺家帮忙。 可马远志本就是镇上长大的,打小跟着马大夫学医,他家就算有几亩田地,那也是雇人来种的,他也没曾下过地。 第一百七十七章 置儿子与何地? 就算是来贺家帮忙,也顶多就是帮忙打打下手,当个监工,有他在旁边,好歹那些雇来的人,不好意思偷懒罢了。 所以贺岩还真不明白孟氏说的今年跟去年不一样在哪里? 孟氏看了看贺岩,这糟心儿子一脸胡子,加上天色也晚了,看不清楚他的脸色,着实分不清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 索性挑明了说:“明儿个你就去提亲了,那张家丫头也就算半个咱们家的人了。这不是老规矩么,未来婆家秋收这么大的事情,她难道就扎着手站干岸不成?怎么也该到咱们家来帮忙吧?” 别的不说,这张春桃田里和家里,样样都来得,是附近几个村子都知道的。 她干活不吝啬力气,听说下地干活的速度不亚于男人。 不仅男人的活她能干,女人的活她干得更好。 那些男人干完一天的活,回家就能躺着等吃饭,可女人干完地里的活,还得回家做饭洗衣服收拾家里。 孟氏心里盘算的好,这张家丫头既然在张家的时候那么能干,如今要嫁到贺家来,既然阻止不了,那就好好的也见识见识张家丫头的能干。 不是说她干活不输给男人么?这秋收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每年雇人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以前是只有贺岩一个人下地,如今有了张春桃,再有马远志来帮忙,还有村里有人换工,倒是可以省了这笔雇人的钱了。 等收割完自家地里的活,反正张春桃如今也没地方去,不如就留在贺家,那些晾晒,脱粒,扬谷之类的活计就可以丢给她去做了。 小闺女明年就要嫁人了,今年可得把一身的皮子养一养,不然秋收,就是不下地,可要在太阳底下晾晒谷穗,脱粒,入仓这些活计做下来,再白的皮子也就晒黑了。 自家闺女的皮肤又偏生随她爹,本来就不白,今年要是再晒黑了,就算养一个冬天,也养不回来。 到时候嫁到马家去,那可是镇上,自家闺女岂不是就跟家雀群里落了一只老鸦一样显眼,被人笑话? 贺岩听了这话,定定的看了孟氏一眼,看得孟氏后脑勺一阵发毛,语气忍不住都有了几分颤抖:“你,你这么看着我做啥?咋滴?别人家没过门的儿媳妇哪个不到婆家帮忙?就这张家丫头金贵不成?” 贺岩放下碗筷,看着孟氏问道:“那娘打算让春桃过来帮什么?咱们家又不缺人手——” 孟氏听贺岩这语气倒是有松动,忙不迭地就道:“不是都说那张家丫头田里家里一把罩,比一般男人还能干些!咱们家地虽然不多,可每年雇人也要花不少银钱,如今你都说了,秋收后就要娶她过门,年后你妹妹也要出嫁,这可都要花钱的。” “如今能节省点,省下钱来,到时候让你们成亲热闹些,岂不是更好?成亲这样的大事,还得托赖村里人帮忙,且趁着这次秋收,有张家丫头来帮忙,你正好跟村里别家换工去,多换几家,到时候也好开口请人家帮忙。” “不然就凭咱们家这几个亲戚,也不像个样子不是?” 孟氏将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出来。 她自己不觉得,还在滔滔不绝,一旁的贺娟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几次想开口打断自家亲娘的话,却被贺岩一个眼神给定在了位置上,不敢动弹,也不敢出声。 心里却又是着急又是羞愧,也不知道孟氏这个亲娘是怎么了,说的这是什么话?就算她是亲闺女,也觉得她娘委实过分了。 就算十里八乡有没过门的儿媳妇到未来婆家帮忙的规矩,可大多也是做些女人力所能及的活计,或者是在家里帮忙做饭。 哪里有像自家娘说的,这是把未过门的儿媳妇当男人使唤?还是当牲口使唤? 就算这未来的嫂子没有娘家,不得她喜欢,也不能这么糟践人吧? 而且娘难道没发现,大哥已经非常生气了吗?虽然脸色看不出来,可从他皱紧的眉头,青筋暴起的拳头,还有这不要钱乱放的冷气,都能感受到好吗? 等孟氏说完,贺岩终于忍不住,嚯一下子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娘这话置儿子与何地?难道要让村里人都认为儿子娶张家姑娘回来,就是为了让她干活的吗?在娘心里,难道儿子就跟那张家人一样,要靠着女人才能养活一家人不成?” 孟氏被贺岩这几句愤怒的责问,砸得头晕眼花,下意识的解释:“我没这个意思——” “没这个意思?你让我前脚跟人家定亲,还特意赶在秋收前,后脚就让人家秋收过来下地干活?没这个意思,往年我们贺家都是雇人收割粮食,这定亲后,就不雇人了?没这个意思,你说省钱?” “我贺岩就算再没本事,可从爹去了,也没饿着冷着您和小妹吧?我贺岩再不济,家里再穷,也不至于婚礼热闹,要靠着欺负压榨一个真心要嫁给我,跟我过一辈子的姑娘吧?贺家就穷到让我连娶媳妇,还要靠占人家姑娘的便宜的地步了吗?” “原来我在娘眼里,就是这样一个不成器没本事的儿子?所以娘这是瞧不起儿子,连带着连儿子中意的姑娘也被瞧不起了?” “儿子这么几年不说时时刻刻孝顺着娘,可除了亲事没有任何忤逆您老人家的地方吧?娘这般下儿子的面子,究竟为何?娘,我只想问你一句,你也是做娘的人,不求你对张家姑娘视若亲生,只求你看在儿子的份上,对张家姑娘面子上过得去,难道很难吗?” “我不知道娘你是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我只想说,大家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将心比心,若是咱们小妹,嫁出去,在婆家要受这样气,这样的糟践,你心里怎么想?” 无辜被ue的贺娟很想说,你们吵归吵,别扯上我啊! 孟氏先前本还被贺岩说的有了几分愧意,可听贺岩攀扯上了贺娟,立刻急了眼:“呸呸呸!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先不论马家不是这样的人家,就算是万一马家欺负你小妹,你这个做哥哥的是死的?能轻饶了马家——” 话说到这里,对上贺岩嘲讽的眼神,孟氏老脸一红,剩下的话说不出口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我就是她的依靠 贺岩冷笑道:“娘不就是仗着张家姑娘没娘家,没人给她撑腰,才能说出这样的话么?可今儿个我把话放在这里了!她不用有娘家!她不用别人给她撑腰!我既然娶她,我就是她的依靠!没人给她撑腰,我给她撑腰!” “我堂堂一个男人,娶个媳妇回家,是疼她怜她的,不是娶她回来,让她受气的!要是娶了她还护不住他,我还算什么男人?我还不如入赘算了!” “你——你这个混帐,我咋生了你这么个混帐啊——”孟氏被贺岩最后一句话,吓得心惊肉跳,几乎要晕过去。 一直在一旁装木头人的贺娟也忍不住失声道:“大哥!这话可不是乱说的!哪个有志气的男儿会给人做上门女婿的?你这么说,怎么对得起爹娘?对得起贺家的列祖列宗?” 贺岩冷哼一声,只淡淡的看了贺娟一样,就看得贺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只干看着贺岩回屋里不知道拿了些什么,然后就出了家门。 孟氏此刻才回过神来,看着那还在摇晃的院子门,忍不住抱怨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生了你大哥这么个混帐啊,这是要气死我啊!” 此刻屋里除了她们母女,再无其他人,贺娟也实在忍不住了,“娘,你能不能别说了!大哥今天都被你逼得说出要入赘的话了,你还想怎么样?” “您也不能老是想一出是一出啊?既然答应了大哥和张家姐姐的婚事,您不管心里乐意不乐意,脸上也别都显出来吧?你自己不知道,你方才那模样,就跟你往日里跟我说的那些恶婆婆没两样好吗?”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和主意来?别的不说,真要依着你那说法,张家姐姐真来帮忙了,你让村里人背地里怎么说咱们?更不用说远志哥哥也会来帮忙,被他看在眼里,怎么想我们?怎么想我?” “求求你了,就算是您为了我好,您也别再这样了行不行?您往日里总说我未来的婆婆不喜欢我,对我是面子情,让我以后多提防着点。可我看比起您来,我那未来的婆婆可真是好太多了,起码没这么算计我吧?” 孟氏没被儿子气死,要被这闺女气死了! 这哪里是亲子女?这分明是来讨债的! 气得孟氏回屋里躺着去了,留下贺娟气呼呼的收拾完残局,也怄着气,索性没回孟氏的屋里,而是回自己屋里睡去了。 本来还等着闺女来给自己赔不是,哄自己的孟氏,等了半天没等到,只等到了隔壁关房门的声音,越发来气了。 一夜几乎都没睡着,一时想起自家男人临死之前的嘱托,一会又想起贺岩隐忍的面孔,一会又想起贺娟说的那些话。 迷迷糊糊的到了早上才迷瞪了一会,等她醒的时候,就听到外面院子里有人说话。 侧耳一听,那声音倒是有几分熟悉。 正是赵氏,说的好像是自家儿子昨晚去山上下套,今早收了不少猎物回来,正夸着自家儿子呢。 然后就听到贺岩很爽快的拎出一只兔子给了赵氏,说让她拿回去,给杨大春添个下酒菜。 就听到赵氏笑着推让了两句,还调侃贺岩,说就算不给兔子,也会好好给他办妥提亲之事的。 外头有说有笑,屋里孟氏气得咬牙,翻身下了炕,一下子拉开了门,就看到院子里正中央,两只大白鹅精神抖擞。 旁边还放着几只山鸡和兔子之类的猎物,赵氏手里拎着一只肥嘟嘟的兔子,见孟氏出来,只做没看到她一脸的不快,还未曾梳洗的狼狈。 反而十分善解人意:“看来我是来早了,不知道你们还没吃早饭呢。那你们先慢慢吃,我先回家将兔子收拾了,我们当家的就好这一口。一会子岩哥儿你准备妥当了,经过我家门口叫我一声就是了——” 说完,拎着兔子,脚不沾地的走了。 赵氏多有眼色,先前一进贺家的门,就发现气氛有些不对,都这个时候了,要去提亲的日子了,换做谁家,不是早早就起来准备了? 咋轮到贺家,她这个媒人都进门了,孟氏还窝在屋里不出面呢。 只不过昨儿个杨大春那番话,提醒了赵氏,她便只装糊涂,拉着贺岩说话,其余的一句都不多问。 没想到孟氏突然拉来门出来,那脸色,啧啧,真难看!她可犯不着上赶着打听人家的私事,也不想沾惹是非。 恰好贺岩先要给了她一只兔子,往日里来说,她是不肯收这么贵重的礼的,毕竟还要另外收谢媒钱呢,显见得她占便宜不是? 可今天,她都不多推迟,就这么收下,寻了个借口出来了。 反正不管他们贺家怎么闹,她只等人上门就是了。 赵氏回家将兔子丢给了杨大春收拾,倒了一杯水,慢慢一边喝,一边跟杨大春念叨,也不知道这贺家,一会子是贺岩得偿所愿呢,还是孟氏以孝道压制住了贺岩,这亲事取消呢? 杨大春听得只皱眉头,只觉得那孟氏实在有些拎不清。自己的儿子自己不清楚?是自己能拿捏得那种? 这么闹腾下去,把母子情分闹腾得没了,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到时候总有后悔的时候。 还有贺家那个小丫头,也是个没主意的。 看贺岩那态度,张家丫头肯定是要娶进门的。到时候这贺家就是张家丫头当家作主了,孟氏是长辈也就算了,那贺家小闺女,可还没出门子,将来出嫁一事还要娘家操持呢。 就算成亲有孟氏做主,可将来在婆家受了委屈,还得娘家出面不是?到时候孟氏一个老婆子谁理她?能给那小闺女做主撑腰的不得是哥哥嫂子? 贺家情况不比其他家,贺岩也不是那愚孝,眼里只有亲娘妹子的蠢人。自己想娶个喜欢的姑娘回家,亲娘和妹子都不支持,将来还指望人家支持你?那嫂子在哥哥耳边吹点枕头风,再深的兄妹情分,也就慢慢淡了。 想了想,又叮嘱赵氏,只管听贺岩的就是,孟氏那边面子情就罢了,如今跟贺岩石结个善缘,将来说不得自家宗保还能得人家照拂几分呢。 第一百七十九章 杀鸡待客 赵氏也不傻,撇撇嘴道:“我心里有数呢。一会子去了镇上,见了那张家姑娘,我且看看那姑娘是什么品格,若真是个好的,我做个顺手的人情,提点两句,结个善缘。将来等他们成亲了,大家一个村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再多帮衬几次,还怕人情送不出去?” 说完倒是又感叹起来,这贺岩都眼看就成亲了,自家宗保年岁也差不多了,不说成亲,起码先定下个好姑娘吧? 说到自己的儿子,杨大春也露出一点怅然来,儿子在家呆不住,跟着师傅学武固然是好,可这一年也就过年才能在家呆上几日,他们夫妻如今年岁也大了,看着别人家热热闹闹的,未免就觉得凄清了些。 想了想,忍不住开口道:“宗保跟着也学了好些年了,该学的也都学得差不多了。我看年底就让他回来,在家先歇上一段时日,我再去舍了我这张老脸,给咱们宗保寻摸个差事是正经。” 赵氏一听,顿时眉开眼笑,她早年就有这个想法,想把儿子留在家里,偏生当家的说什么,男人窝在家里骨头都窝软了,就该出去见见世面,摔打摔打才成器呢。 家里大事都是当家的说了算,加上杨宗保也想出去,她还能怎么样? 如今好不容易当家的松口了,赵氏真是欢喜极了。 再看到贺岩,真是觉得哪哪都顺眼,想着若不是因为贺岩的亲事,自家当家的还不能这么轻易松口呢。 一会子去了镇上,见到那张家姑娘,她得好好提点两句才是。 贺岩跟孟氏在赵氏离开后,自然也是不欢而散。 虽然没有争执,可贺岩并没有多说话,只叮嘱了贺娟两句,让她看好屋子,然后又从自己连夜收套子捡回来的猎物里,挑了一只野鸡,一只兔子给贺娟,让她收拾。 闷不作声的回屋去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出来,将剩下的猎物都装好,拎着两只大白鹅,连早饭都没吃,就出门去了。 贺娟本来想劝上两句,看到贺岩黑沉沉的脸色,愣是没敢开口。 只得傻傻的看着贺岩走远了,回头再看到孟氏站在自己身后,也看着贺岩的背影,脸上倒是流露出一点心疼来,嘴里还在嘀咕:“昨晚跑出去一晚上没回来,弄得那点子东西,这是都给那小狐狸精去了?这么着急忙慌的,连早饭都顾不得吃了!” 贺娟简直没眼看自家亲娘了,没好气的回怼了一句:“就算是大哥想吃早饭,那也得有得吃啊!娘你睡到现在才起来,咱们家冷锅冷灶的,大哥吃啥?吃风吗?大哥算是好的了,累了一晚上,饿着肚子都没跟你发火,你还挑他的理——” 说着甩手进屋去了。 气得孟氏忙转身,追着贺娟道:“死丫头,平日里惯得你,有这么跟老子娘说话的?你娘我一天没起早,你这么大的丫头了,不会自己做饭?” “如今我还活着能给你做,要是我死了呢?还是嫁人了,你把你娘带着嫁到婆家去给你做饭去?” 一边骂,一边揪着贺娟的耳朵,扯到灶屋里去忙活去了。 只说张春桃,一早就起来,将院子打扫了一遍,又将中间堂屋打开,开窗透气,将座椅也都有擦洗了一遍。 估摸着贺岩带着媒人从杨家村赶到镇上,差不多也就是吃午饭的时候了。 是一天中正热的时候,一路这么走来,估摸着也是饥渴交加。 因此先烧了一大壶干净的开水,将那晒干的三皮罐叶子丢进去,泡了一大壶凉茶,又打了一桶井水倒入盆里,将这凉茶冰在井水里降温。 等到贺岩他们到的时候,那就刚刚温热入口。 自己随便做了个面条,放了两个鸡蛋进去,也就十分不错了。 收拾院子,就开始准备午饭了,媒人和贺岩上门,总得有几个菜才好。 贺岩昨日本来就买了不少,那只鸡还在笼子里,直接烧了开水,然后拿一只碗,碗里放了小半碗清水,再放一点盐进去搅拌均匀,再将鸡抓过来抹了脖子,将鸡血滴入这碗里。 等鸡血都滴得差不多了,张春桃将鸡丢入盆里,拿烧开的开水浇了一遍,将毛都烫湿透了,然后趁着热,将鸡毛快速的给拔下来。 张春桃手脚麻利,很快那鸡就光溜溜的被褪干净了毛,那些细小的绒毛,还有一些毛桩,要在细细的给拔一遍。 然后再从灶膛里拿出一根还燃烧的柴火出来,将鸡在火上燎烧一遍,将那些绒毛都给烧掉。 接下来就可以将鸡开膛破肚,将里面的内脏掏出来,将鸡冲洗干净,然后斩成小块。 在贺岩昨日买回来的蔬菜里,扒拉出几个土豆来,削皮切成块,放在一旁备用。 灶里添火,然后将鸡块放入炒干水分,炒得鸡块略微焦黄,里面的鸡油也被炒出来,油汪汪的。 再放入葱姜和盐,还放了两个小小的干辣椒,继续翻炒出香味来,鸡肉香味夹杂着辣椒的辛辣,传出老远去,勾得附近几家的孩子,巴在院子门口闻着里面的香味只流口水。 翻炒得差不多了,再将土豆块一并放入,淋上一点酱油,翻炒一番后,浇上半瓢水,没过鸡和土豆块,大火烧开后,抽出多余的柴来,只留下一根柴火慢慢的炖着。 才有空来处理那些内脏。 鸡内脏看着脏,其实处理好了,也是一道极为下饭的菜,爆炒鸡杂,是张春桃以前极为爱吃的一道菜,酸辣可口,就着这道菜能吃掉两碗饭。 这里面鸡心、鸡肝、鸡肾都好处理,最难处理的是鸡胗和鸡肠。 鸡胗切开,将里面的食物残留和小石子冲掉,露出一层黄色的膜来,这个叫鸡内金,是一种中药。 切开鸡胗后,这个要马上把内膜剥下来,不然就不好剥下来了。 鸡肠子最难处理,要折一根细细的竹枝,将肠子挑开,先冲洗一遍。 一般来说,要用盐或者面粉搓洗,才能洗得干净,可这个时空,面粉和盐都是极为金贵的东西,自然不能浪费。 不过也难不住张春桃,弄了一点草木灰来搓洗,效果也是一样的。 将这些都清洗干净后,切成大小合适的块,放到一旁备用,这就是两道硬菜了。 第一百八十章 听话听音 又配了一道清蒸蒜泥茄子,再加上一个焖烧南瓜,然后一道小白菜鸡蛋汤,四菜一汤,国宴标准了。 张春桃在灶屋里一通忙活,压根不知道,院子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附近的小孩,他们也是厉害,一个个都抱着自家的饭碗,蹲在院子前,闻着那从院子里传来的味道下饭。 抽着鼻子闻一闻,扒上一口饭,再抬头闻两下,再低头扒一口饭。 间或还交流几句:“这是鸡肉的香——” “这个酸酸辣辣,冲鼻子的不知道是啥,真香——” “这要是能让我吃上一口,我这辈子都值了——” 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摇头摆尾的一边闭着眼睛吸气,一边说着这样的话,着实让人好笑。 贺岩和赵氏一路紧赶慢赶,赶到院子门口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让贺岩都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赵氏也惊疑不定的指着那几个孩子道:“岩哥儿,这是咋回事?” 正说着,一阵风过,那股勾得人直吞口水的肉香又飘了过来,尤其是其中还带着一点辛辣,乍一闻,不吃辣的,忍不住就打起喷嚏来。 赵氏就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只觉得鼻子痒痒的辣辣的,可是忍不住又还想去闻。 那群孩子见来了大人,看起来倒是这家的亲戚,忙哄笑着散开了,也没跑远,只等贺岩和赵氏进去了,又跑回来守在了院子门口。 贺岩敲了敲门,冲着里面喊了一声:“春桃?” 就听到里头答应了一声,然后一阵脚步声,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露出张春桃笑盈盈的脸来。 将两人迎了进去,关上门。 一进院子门,那股香味越发冲鼻子,贺岩还没来得及介绍,赵氏忍不住开口了:“这是做得什么好吃的?这么香?味还怪冲的?” 张春桃微微一笑:“不过是些家常菜罢了。” 说着,看贺岩满头大汗,衣服后背都湿透了,忙先倒了两碗已经凉得差不多了的三皮罐凉茶:“累着了吧?先喝口茶——” 贺岩心头一热,接过那凉茶,一气就喝了个干净,入口刚有一点余温,略带一点茶味,最后还有一点甘甜从舌尖泛上来。 一碗凉茶入喉,那火烧火燎的嗓子立刻舒服了,浑身的热气都消减了不少。 忍不住又自己倒了一碗,一连喝了三碗,才感觉暑气全消,活了过来。 赵氏接过茶碗,这碗是本地的土陶碗,只看得出这不是白水,也不知道是用什么煮的,没有什么味道,见贺岩一气喝了三碗。 她说实话,赶了这半天路,嗓子也冒烟了,也尝试着喝了一口,忍不住眼睛一亮。 一碗喝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本想开口就问,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那边张春桃已经打了两盆温水,请赵氏和贺岩过去洗把脸,洗去一脸的尘土。 水温刚刚合适,温热的舒服。 赵氏是知道的,这太热了,用冷水洗漱,倒是把汗都给逼回去了,对身体不好。 没想到这张家姑娘居然也知道。 再联想那进门闻到的香味,还有那凉茶的味道,赵氏忍不住心里就高看了张春桃一眼,越发起了结交之心。 等两人洗漱完,三人才分宾主在堂屋坐下。 赵氏也不含糊,开门见山先将来意说明了,又着力夸奖了一番贺岩的好处,什么人能干,顾家,又疼媳妇之类的话。 只略提了贺家还有一个老娘和一个妹子,上头还有一个姐姐,已经出嫁了,就是小妹明年也要嫁人了。 又说嫁过去后,就是她当家作主,以贺岩的本事,小夫妻一条心,两人肯定能把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这话说得就很有水平了,贺家的人口情况都交代了,也没说贺家半句不好。 可俗话说的好,听话听音。 只要不傻,就能听得出来,这里面都是夸贺岩如何,半句都没提他的老娘和妹子如何如何。 而且最后还说什么,嫁过去就当家作主,小夫妻一条心,两人能把小日子过红火。 这几乎就是明晃晃的提醒张春桃,贺家那边,未来婆婆和小姑子恐怕对这婚事不太满意,可拗不过贺岩。 只要跟贺岩一条心,把男人哄住,嫁过去就当家作主,将来日子不会差。 果真是个妙人! 张春桃笑看了赵氏一样!没想到贺岩找了这么一个有趣的媒人! 当下也就落落大方的将自己的条件说了,并无半点遮掩的意思。 赵氏越发看重起张春桃来,这么大年纪的姑娘,接人待物不怯场,听到她提亲,也没有故意的装出那含羞带臊得模样来,就值得让人尊重。 更不用说,说起自己的身世来,也不见有什么自卑或者自觉低人一等的,似乎这不过是再寻常的事情罢了。 就凭这,赵氏就能肯定张春桃绝对听明白了自己的话,即使这般,可她还沉得住气,半点不见慌张。 就这气度,这份心性!哪里像是个乡下的村姑? 赵氏当年跟着她当家的走南闯北也很是走过些地方,也算见过时间,什么小家碧玉也好,大家闺秀都成有幸见过几个。 可像眼前这张家姑娘这样的人物,她也没遇到过。 赵氏不得不感慨,岩哥儿这孩子真是走了狗屎运,这样的好姑娘居然被他碰到了! 最主要的是,这孩子眼光毒,手脚也快!这么看来,两人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 贺岩坐在一旁,没怎么插话,只看着张春桃,就觉得心满意足,浑身的疲惫,还有那憋了一晚上的戾气,也都消散得差不多了。 两边大致的程序走得差不多了,互相介绍了情况,都没啥不满意的。 赵氏又将贺岩带过来的提亲礼给拿过来,除了那两只大白鹅外,特意将贺岩昨晚还上山去下套收猎物,就为了让提亲礼更丰盛些的心思也说了。 末了还笑着调侃了两句,说显见得贺岩是真心喜欢了云云。 顺带着就将话题给拐到了求张春桃的生辰八字上。 张春桃听了这话,才知道贺岩昨晚一夜没睡,再联合赵氏说的话,心里哪里有不明白的? 当下一笑,只说想必一路走来,都饿了,正好饭菜都好了,先吃饭,吃了饭再说,不着急这一时半会的。 赵氏也就一笑,附和着说是。 第一百八十一章 贺家当年 等张春桃将饭菜都端上来,一盆土豆炖鸡块,因为放了一点酱油,那鸡块和土豆都沾着酱油的色泽,油汪汪的,最上面还撒了一点碧绿的葱末,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一盘子辣椒爆炒鸡杂,青翠的辣椒块,再加上零星几个切成小圈的干辣椒,一端到桌上,那股酸辣之气,就刺激得赵氏忍不住分泌唾液了。 还有一道清蒸蒜泥茄子,一道焖烧南瓜,金灿灿的南瓜被焖得粉烂粉烂的,一股甜香。 最后是一道小白菜鸡蛋汤,碧绿的小白菜,清澈的汤,上面漂浮着金黄的蛋花,香葱末最后撒上提味。 这四菜一汤,将桌子上都摆了个满满当当。 就这几道菜,光看着颜色,闻着味道,不是赵氏夸,这在乡下就是能当席面的水平了。 只有三个人,张春桃焖了一锅米饭,里面还放了点苞谷碎,盛出来一看,白色的大米中还夹杂着点点金黄色,看着就有食欲。 招呼着坐下,张春桃作为主人先举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鸡杂,赵氏和贺岩才跟着举起筷子来。 赵氏先吃了一块鸡,鸡肉炖得烂烂的,沾着汤汁,入口极香。 土豆也焖得入味了,要一口,面面粉粉的,带着鸡肉的香味,让人吃了一口,忍不住再吃第二口。 初入口还不觉得,越吃越感觉一点点辣劲就上来了,可这点辣越发让人胃口大开,就算辣得汗都出来了,也舍不得放下筷子来。 还有那一道爆炒鸡杂,更辣一些,还带着一点酸,鸡胗和鸡肠子什么的一点腥味都没有,让赵氏这个对内脏本不太感冒的人,试探着吃了一筷子后,不顾形象的又多夹了两筷子。 吃到最后,越来越辣了后,那一道清蒸蒜泥茄子和焖烧南瓜,一个解腻,一个解辣,正正好。 不说贺岩和张春桃了,就连赵氏就吃了两大碗,撑到不行了,才依依不舍得放下了筷子。 那眼睛还忍不住在桌上梭巡了一番,才抱着一碗小白菜鸡蛋汤,慢慢的喝着。 这蛋汤白菜清甜,鸡蛋嫩嫩的,吃到这个时候,蛋汤温度刚刚好,喝一口,那被辣椒烧灼过得喉咙和胃口,得到了极好的抚慰。 张春桃见贺岩只闷头吃饭,看那样子,估摸着是饿极了。 到最后,这四个菜,三个人居然都解决完了,剩下的半盆汤,被贺岩将锅里剩下的米饭全盛来,泡着汤一气吃光了。 吃完也不等张春桃起身,就十分自觉地把这些碗筷都收到灶屋去洗去了。 若是没有赵氏,张春桃自然是任由贺岩去了,可这不是有外人在么,张春桃当然是要客套一下的。 被赵氏一把拉住了,只笑着说:“今儿个忙活这半天,做了这一桌子好吃的,你也辛苦半日了。岩哥儿要表现,就让他表现去,这种机会可不多。” 说着又道:“让岩哥儿忙去,咱们娘俩说点女人间的话去。” 张春桃听赵氏这么说,也就笑着将人给请到了她住的房间。 赵氏跟着张春桃进了房间一看,虽然东西不多,可收拾的干净整齐。 炕上铺着九成新的被褥,炕角放着一个木箱子,屋子里的挨着窗户摆放着桌子和两张椅子,擦得干干净净的。 桌子上还摆着一个碗,碗里盛了半碗清水,水中养着几朵素白的茉莉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两人在桌边坐下,赵氏先夸奖了一下这屋里收拾的齐整,尤其将那碗里养着的茉莉花是夸了又夸。 张春桃只得谦虚的将哪里哪里,没有没有,客气客气之类的话来回说了好几遍。 这才步入正题。 来的路上,赵氏既然已经打算好好卖贺岩一个人情,结个善缘,自然就要尽心尽力。 此刻见了张春桃本人,将那听了传言后的一点轻看之心一并都去了,倒是真有几分推心置腹了。 先是细细分说了一下贺家如今的人口,贺家在杨家村,也就三五家,没出五服,却也不是嫡亲的兄弟。 当初贺岩的曾祖父是外地人,家里似乎是出了什么意外,才流落到杨家村,娶了本村的姑娘,算是彻底扎下根来。 后来生了贺岩的祖父后,回家乡探亲,再回来的时候,就带了两个亲戚,说是贺岩曾祖父的隔房的堂弟。 据说老家那边闹饥荒还是什么,过不下去了,索性跟着过来这边,也想混口饭吃。 这两个隔房的堂弟也算老实本分,又是勤快的,在杨家村落户后,也随着贺岩的曾祖父,娶了杨家村的姑娘。 贺岩曾祖父这一支,只生了贺岩祖父和姑祖母两个,姑祖母远嫁,就留下贺岩祖父一个。 倒是那两个堂弟后代子孙强些,每家都生了好几个儿子,后来分家出去,如今也有四五户了。 他们跟贺岩家虽然没出五服,可因着杨家村贺家人少,倒是关系一直颇为不错。 而且都是爽快厚道的人家,日后相处起来想来也不困难。 至于贺岩祖父,膝下就贺岩亲爹贺桥和大伯贺林两个儿子,贺家两个儿子都聪明,颇有读书的天份,都是上过私塾的,极得先生的喜欢和看重。 只可惜当初贺家条件一般,倾全家之力,也只能供一个读书人。 贺林年纪大些,是家中长子,一家子商量来商量去,自然是让贺林读书,让贺桥在家帮忙干活挣钱。 贺桥是个极为懂事的孩子,他见家中着实困难,也就答应了。 加上贺林又保证,虽然家中条件困难,只能去一个,他可以学了后回来教给弟弟,那样只交一份束脩,就可以两个人都能读书了。 可后来,贺林读书需要用到银钱越来越多,贺桥也慢慢大了,自然要帮着家里下地干活,没事的时候上山采摘山货,还跟着山里的猎户磕磕绊绊的学着打猎,全部的时间用来挣钱都不够,哪里还有空跟贺林学习? 更不用说贺林后来在镇上读书,为了省钱,一两个月来回来一次,又哪里有空教给贺桥? 偶尔难得有空想教导两句,就被贺家祖母喊着,让贺桥不要耽误了贺林读书的功夫。 从那以后,贺桥就再也没有翻看过书本了,变得跟村里其他的后生一样,只知道闷头干活了。 p最 第一百八十二章 安全感 别人干活挣钱,为了娶媳妇,可贺桥挣钱,是为了供大哥读书。 后来贺林中了秀才,贺家高兴坏了,村里人也高兴,都纷纷恭贺贺家两老和贺林。 都说以后一家子都有了指望靠山,熬出来了,将来都等着享贺林的福了。 无人记得,就连贺家人都忘记了,贺桥其实读书的天分也不亚于贺林,可如今提起贺桥,都只说他有福气,将来能靠着大哥了。 贺林考上秀才后,虽然家里多了些收入,也不用交税赋了,可供应他中举也不是一笔小开销。 尤其是贺林为了中举人,考中秀才后,就去了县城的书院读书,一家子还得继续努力勤扒苦作的挣钱供着贺林。 那个时候贺林已经二十二了,贺桥也过了二十,乡下这么大年纪的后生,孩子都好几个了,可他们兄弟都没成亲。 贺林没成亲,是心高气傲,打算中了举人后再娶媳妇,这样能娶个高门大户的千金。 而贺桥没成亲,那是因为家里没钱给他娶亲,全部的钱都供给了贺林。 就这样两兄弟都拖着,知道贺林中了举人,那真是春风得意,无人能及。 贺林很快就被官老爷看中,将自家闺女许配给了他,还给他谋了个地方做官去了。贺林也算有良心,去做官之前,想起自家弟弟贺桥也被耽误了,还没成亲呢,就求自家夫人给贺桥保个媒。 寻个富商家的姑娘,或者是门户相当的姑娘,也就是了。 贺林大婚是在县城里,贺桥和父母还有其他几房一起从村里赶去,打算参加了婚宴就回村的。 没曾想,酒宴后,贺桥喝得有点多了,出去醒酒,却偏生遇到了那家里见不得人的阴私,其中一个小丫头忠心护主,也被连累掉入水中。 贺桥没想那么多,只想着救人要紧,将人从水里救了起来,被不少人看到了。 这下那丫头若是贺桥不要,只怕就要立刻寻死去。 可这贺桥就算是农家子身份,好歹也是他们家姑爷的亲弟弟。再者那丫头也救了小主子,算是立了大功。 一时倒是难办了。 那丫头被救上来就昏过去了,醒来知道后就寻死觅活的。 贺林的夫人娘家没法子,只得厚颜提出来,将这丫头许配给贺桥,对外就说这丫头忠心护主,被老夫人收为养女,这样身份也说得过去了。 再多多贴补一点嫁妆给那丫头,保管不然贺桥吃亏就是了。 贺桥娘倒是不同意,这大儿子娶千金小姐,小儿子居然娶个丫头回家,岂不是让人笑话? 可贺林在中间转寰几句后,贺桥爹娘就松了口,反过来还劝贺桥,说反正他也不吃亏,白得一个媳妇,还有丰厚的嫁妆云云。 若是别人,肯定觉得这欺人太甚了,可贺桥却是个老实的,只说既然已经毁了人家姑娘的清白,自然要负责。 贺桥既然同意了,那边也就好办事了。 那丫头就是孟氏,本就不是他们家的家生子,跟他们家也是签的短契。 将这契约发还了孟氏,去衙门销了档,除了籍,又像模像样的摆了两桌酒,让孟氏给那老太太磕了头,算是认了干亲。 又怕日久生变,急忙就给两人把婚事给办了,胡乱给了些嫁妆,也就算将此事给遮掩过去了。 不过因为孟氏的丫头身份,所以贺家老太太自然不怎么看得起她。 孟氏嫁到贺家后,从县城官宦之家的丫头,变成了村妇,一时自然是不适应的。 因着这个,贺家老太太总是挑刺,逼得孟氏最开始进门也是天天以泪洗面。 后来还是贺桥,真是个汉子,虽然是被迫娶了孟氏,对孟氏却极好,并没有半点怨怼之意。 甚至为了孟氏,还直接分了家出来,就为了让孟氏日子过得松快些。 因为贺桥主动要求分家出来,贺家老太太本来是不同意的,不知道怎么的,还是贺林出面,说将两老接到任上去享福,又说贺桥为这个家和他付出了太多,以后爹娘养老送终就是他的责任了。 又说家里的田地他都不要,都给贺桥,他是长子,那老宅就归他,再补贴些钱,让贺桥去再盖个新房子。 所以现在贺家的院子,就是那个时候出来单独新盖的。 后来就是贺家两老到了贺林任上住不习惯,想回老家。 贺林索性就在镇上买了这院子,雇了个婆子照顾,让两老在这里养老,也算是避免了婆媳不合了。 张春桃这才弄明白了这贺家的亲戚关系。 至于这贺桥大伯贺林和贺父贺桥之间的恩怨,恐怕没有赵氏说出来这么轻描淡写。 中间肯定还有很多不为外人所知的事情,比如那贺桥娶孟氏,贺家老太太开始不答应,后来贺桥在中间转寰,他是抱着何种目的? 贺桥是真的心甘情愿的吗?还是被逼无奈? 更不用说贺桥为贺家,为贺林付出了那么多,之前一直都那么孝顺,从来没有抱怨,后来怎么就突然为了孟氏,要分家? 而贺林本在任上,为何会惊动他?然后他的处理方式,倒是有点意思,居然是偏向贺桥的,还接走了贺家两老,后来两老回来后,都不回村里老宅居住,而是在镇上? 看来这贺家里头的水很深啊! 孟氏这个人也很有意思,身上也有不少谜团啊! 而且当年她被贺家老太太刁难,日子难过,如今轮到她处在贺家老太太的位置上,却做出了一模一样的事情来。 说实话,这种人家,这种婆婆,换做现代,只怕任何一个思想正常的姑娘,都不会想嫁进去。 可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难得的好人家了,起码看上去贺岩挺靠谱的。 毕竟这个时空,像孟氏这样的婆婆实在是太多了,简直就是常态。 既然婆婆都是恶婆婆没得挑,也只能挑一挑男人了。 贺岩目前是最合张春桃心中标准的男人了,她不想换,也没有时间和机会换人选。 再者就算嫁到贺家,对张春桃来说也没有太多的改变,她要做的就是挣钱,养活自己就行了。 孟氏能用什么拿捏她?只要赚到钱足够多,这世上不能解决的事情就越少。 不管什么时候,唯有金钱在手,那才是妥妥的安全感。 更何况她武力值在那里,还怕孟氏抢她的嫁妆不成?若真孟氏有这个心,恐怕贺岩也不会同意吧? 真若她看走眼了,贺岩婚后露出真面目,说实话,她连女人都打,更何况是男人? 贺岩这样的体格,能扛得住她几顿揍?要么揍老实了,要么就直接合离,怕啥? p最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一手好字 反正是吃不了亏就是了!倒是那未来的婆婆,如今这般刁难也甚好,最好是在成亲前闹得明明白白的,大家撕破脸皮最好,那也就免了她刚嫁过去就要做小伏低,小心讨好孟氏了。 要知道,这个时空,新媳妇嫁到婆家,那就是相当于给人家做全职保姆的,做饭洗衣服不说,还得下地干活。 上要孝敬公婆,下要怜爱小姑子小叔子,要恭顺温柔,老实本分,就算圣母都没新媳妇这么难做。 张春桃自觉自己做不来这样的新媳妇,先前还担心,若是孟氏是那种面甜心苦的那种,只怕还要花些时间力气周旋。 这听赵氏透露出来的意思,孟氏这个未来婆婆倒是个藏不住事的,这才开始提亲,就已经都让外人知道了。 这后头还有下聘,还有迎亲两样大事呢,也不知道孟氏会闹出何等事端来。 这么想着,不知道怎么的,张春桃居然还有了几分期待! 对张春桃来说,她自己都承认,自己是个自私的人,最爱的就是自己,最先想到的也是自己。 嫁给贺岩,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也是她融入这个时空的契机,所以她能对贺岩多一些宽容,会回报贺岩对她的好。 可对于贺岩之外的人,对不起,任何人都不能让她勉强自己,让自己痛苦,而让别人高兴! 那是脑残才干的事情,她脑子清楚的很,才不干这样的傻事呢! 脑子里想着这些念头,张春桃面上还是笑盈盈的,在赵氏提出要生辰八字的时候,很爽快的就给了。 当然这生辰八字并不是原身的,原身被张家收养,写在户籍上的,也只是当初将张春桃抱回家的日子。 原身本来的真正的生辰八字,农女那本书中并没有写,反正嫁给贺岩的是自己,索性用了原身的年龄,再用了自己的生辰八字,也算是个二合一了? 赵氏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招呼贺岩,快去外头借笔墨和红纸回来,将他自己和张春桃的生辰八字一起誊录上,在封好,等回去的时候,放在祖宗牌位下供上几日就是了。 这算是讲究的了,好些人家,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贺岩刚收拾完灶屋出来,擦擦手,去他住的那间屋里,寻摸了一会,找出一只秃笔和一块残墨来。 至于红纸,这院子里虽然没有,可他早有准备,自己在家就已经准备了一小张红纸,上面写好了自己的生辰八字,就等着将张春桃的添上去了。 寻了个小碟子,加了点水,磨出墨汁来,提笔就将张春桃的生辰八字写了上去。 张春桃看贺岩这提笔的姿势,就知道这不是花架子,果然,再看他落在红纸上的字,笔力劲挺、刚健质朴,一见就是下了苦工的。 赵氏见张春桃眼睛都不眨的看着贺岩提笔写字,媒人潜质又让她开口替贺岩吹嘘了一把:“春桃丫头,你别看岩哥儿平日里打猎下地,小时候也是读过几年书的,跟他爹一样,写得一手好字。” “咱们村里过年写对联、谁家红白喜事记账,还有帮忙写信什么的,可都是他们爷俩。” 张春桃不由得多看了贺岩两眼,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手,在现代她在读书的时候,没空练字,顶多也就算写得工整,却毫无个人风格。 所以就特别喜欢那些字写得好看的人,此刻看到贺岩的字,比起张春桃在所谓的书法协会,看到的那些作品强上太多了。 张春桃赞赏的眼神一点都没掩饰,贺岩自然感觉到了,只觉得浑身发热,尤其是耳朵尖尖,都红透了。 强作镇定的放下笔,等红纸上的墨汁干了,才小心翼翼地将红纸折叠起来,细心的揣到了怀里,还拍了拍。 赵氏在旁边看得有些忍俊不禁,没想到这平日里稳重的后生,也有这样紧张的时候。 看贺岩全副心神都在张春桃身上,赵氏也不是那没眼色的人,知道这个时候这一对未婚夫妻,恐怕都有无数的贴心话要说。 有她在一旁,到底多少有些顾忌。 她也不想惹人厌,很快就指了个借口,说时候还早,她正好顺便去镇上买点东西回去,让贺岩且在这里等等她,一会就回来了。 贺岩倒是要起身送送赵氏,被赵氏一把推回来,也就顺势坐下不走了。 赵氏一走,这院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两人互相对看了一眼,贺岩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喜悦,不敢多看张春桃。 只拿眼睛满院子胡乱看了一番,倒是在墙角看到自己带过来的猎物,还没空收拾。 也就顾不得别的,起身就将猎物拎过来,开始收拾起来。 张春桃插不上手,就在一旁打下手,去灶屋里烧热水去。 贺岩收拾猎物那是十分娴熟,很快就将兔子剥了皮,除了一只给斩成了小块,让张春桃晚上做来吃,补补身子外。 其他的都被抹上了盐,腌制个一晚上,第二天就能挂在廊下风干了,这样能多保存一段时日。 山鸡被拔了毛,也都腌制好,这样张春桃有好一段时间不用去买肉,也不会断了荤腥了。 兔皮被贺岩拿过来,先用锯末仔仔细细的搓揉了一遍,将里面带着的脂肪和血肉都搓揉干净了,用剪刀将兔子耳朵剪掉。 再用草木灰泡出水来后,将兔皮放入里面浸泡一会,再用这草木灰水使劲的搓洗,直到将兔皮全部搓洗干净了,才捞出来,挤干兔皮上的水分。 然后寻出来几块干净的楦板,将兔皮的四肢固定住,放在太阳下晒,等着晒干就是了。 至于山鸡的毛,漂亮的尾羽都被捡出来,这些尾羽在开水烫之前,就被贺岩剪下来放在一旁了。 剩下的那些鸡毛,经过烫洗,此刻捞出来再冲洗一下后,找了个筛子,将鸡毛铺在里面晒开。 贺岩一边操作,一边道:“这几张兔皮还不算好,等晒干了,给你做两个手笼,免得冬天把手冻坏了。等咱们成亲后,我去山里寻摸寻摸,给你寻几件好皮子,冬天做两件袄子穿,又防风雪又抗冻。” “这些尾巴上的毛,你要是喜欢,等晾晒两天后,给你做个鸡毛扇子,剩下的这些,晒干了也能做个鸡毛掸子。” 都给安排得妥妥当当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呵这就是男人 张春桃知道这是贺岩的一片心意,也不推辞,大大方方的领了。 心里琢磨着,贺岩对她这么好,投桃报李的,等嫁过去后,她手里积攒些钱了,也给贺岩做点什么才好。 贺岩就喜欢张春桃这大大方方的态度,没有确定关系之前,两人之间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半点不沾他的便宜。 可确定了关系后,对于自己心疼她,给她的东西,不管贵重与否,张春桃都是高高兴兴地收下。 再没有什么,比自己送出去的东西,得到接受人喜欢更值得让人心里舒坦的了。 贺岩之前也看过村里后生,定亲后,勒紧裤带攒下那么一点银子钱,给未来的媳妇买点好吃的,或者买点头花什么的送过去。 大部分情况,要么就是被嫌弃这不好那不好,要么就是故作羞涩的推来让去,当然最后还是收下了。 当然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身为外人,自然看得出来,那些所谓的推来让去,不过是那些女人的小伎俩罢了,就是矫情! 看得多了,也就格外的不待见这种行为。 当时就想着,若是自己的妻子,一定不会找这种小家子气的。要找一个大大方方的,喜欢就收下,不用嘴上说不要,其实心里眼里透出来的都是想要的姑娘。 如今他果然是得偿所愿,喜欢的,即将娶进门的姑娘,就是这样性格的,让他如何不欢喜? 欢喜得手下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若是张春桃有读心术,知道贺岩这样想,只怕要吐槽两句了,你说别人当局者迷,难道你自己不是? 人家小情侣送个礼物,推来让去的说不定就是两人之间的情趣,你当时身为一个单身狗,懂啥? 如今你看自己喜欢的姑娘,那是起码带了八级滤镜,她干啥都好,放屁估计都是香的。所以大大方方的收下,就是深得你心;要是推辞一下,说不得你就觉得人家是不贪图你钱财了。 呵!这就是男人! 也亏得张春桃不知道,所以两人还是相谈甚欢。 收拾完这些野味,又从灶屋里铲了半框子的草木灰,将那沾了血迹的位置给遮盖了,免得找来蚊虫鼠蚁。 贺岩正要说点什么,赵氏回来了。 做媒人实在也难,这么大热的天,她顶着太阳在镇上晃悠了两圈,热得满头大汗,算着给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间足够了,这才回来。 进院子先灌了几口凉茶,去了一身的暑气,忍不住道:“春桃丫头,你这泡的是什么茶?又爽口又去暑气,可真是个好东西。这是在哪里买的,还是配的?能告诉婶子不?婶子也买点回家喝去,这大热天的,喝刚打上来的井水都不够解渴的。” “眼看着秋收了,有了这个,下地干活也能少受点累了。”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张春桃,忙道:“婶子客气了,这是我自己晒的凉茶,家里还有一些,我给你包一点回去就是了,哪里用得着买。” 说着就进屋去,在柜子里寻摸出剩下的一点三皮罐叶子来,大约有一两斤的模样,用先前买东西包裹的牛皮纸,已经擦洗晒干了,包了一包出来。 递给了赵氏:“婶子带回家去喝吧,祛暑解渴最是相宜不过,也不用多,水烧开后,一壶放两三片,就足够了。” 说着指了指旁边的土茶壶,这种茶壶是本地烧的那种土陶,呈瓦红色,平日里大家都用来装水。 其实这种土茶壶装凉茶最合适不过了,又接地气,还能保持茶过夜都不坏,容量也挺合适的,一家四五口人,平时一天烧这样一壶茶就够了。 当然,天热的时候,农忙的时候,这样一壶就远远不够了。 赵氏接过那牛皮纸包,连声道谢,又见张春桃只给自己拿了一包,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想分一半给贺岩。 张春桃拦住了她,解释道:“这凉茶叶子已经给过贺大哥了,这些婶子你自己留着就是了。” 贺岩这才想起,张春桃上次也给了自己一大包茶叶,只可惜他回家后,将这茶叶一并收入自己房里,倒是忘记了。 这几天都在外面,很少着家,孟氏和贺娟除了打扫,一般不会进他的屋子,想来还在柜子里躺着呢。 看来回去得将这茶叶拿出来了,也正好让娘和妹子看看,自家媳妇可是个有本事的人。 赵氏听了这才放心,再看看天色也好早晚了,再不走等到家天都黑了。 也就提出要告辞。 贺岩虽然再舍不得,可毕竟还没成亲,只得起身。 赵氏看得忍不住就想笑,安慰道:“岩哥儿,你很是不用这样舍不得。过几日就是秋收了,春桃丫头难不成还不去你家帮忙?你只管回去将你家屋子收拾一间干净的出来,过几天来将人接过去就是了。” 贺岩听了赵氏的这话,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已经跟张春桃商量好了,秋收不用她去,她这十多年来受苦受累的,难得趁着这个机会让她歇息一次,把身子养回来呢。 想了想才道:“我家每年都雇人收稻谷,人手够用了,哪里用得着她去。” 赵氏却道:“岩哥儿,你这话说得糊涂。既然你们定亲了,那该遵守的老规矩,自然还是要遵守的。也不用春桃丫头下地干活,我看这丫头灶上的手艺一流,到那几日,正好去你们家,给你们做饭,吃得好了,才有力气干活不是?” 孟氏的手艺一般,是跟贺家关系不错的几户人家都知道的事情。 贺娟更不用说了,往年贺家雇人,还有换工的时候,都是孟氏做饭。贺家也不是小气的人家,那肉啊,鱼啊也没少买,每顿都能见到肉,偏偏做出来的也就是能入口。 当然,乡下汉子,能吃饱,有油水就足够了,可架不住有那几个嘴巴刁一点的,背后不是没说过闲话,说那些好肉好鱼好肥鸡大鸭子都被孟氏的手艺给糟蹋了。 赵氏这也是为了张春桃好,既然孟氏不满意张春桃,说不得将来还要在外头说些这媳妇不好的话。 倒不如先让张春桃在秋收的时候,去贺家做饭,露上一手。 第一百八十五章 多嘴惹人嫌 不说别人,就是她吃了张春桃做的饭菜,那好感就蹭蹭上涨。 雇来的那些人,还有每年跟贺家换工的都是村里比较能干,说话让人信服的几家,保管他们吃了张春桃做的饭,回去后,肯定要跟别人吹上几日。 到时候张春桃的名声不就打出去了?有这么一门手艺,嫁到杨家村后,村里谁家红白喜事,不得请张春桃去帮忙? 到时候不仅有红包拿,还能顺利的打入村里女人的圈子里。 要知道红白喜事,都会请村里能干的女人婆娘去帮忙的,这打交道多了,不就不用经过孟氏,就能跟村里其他女人婆娘搭上话了么? 以张春桃这姑娘的心性手段,只要她有心,想在杨家村扎下根,让大家都认同她,想来也不难。 贺岩一听赵氏这话,倒是犹豫了,秋收辛苦,能吃点好吃的,那自然再好不过了,尤其是自己媳妇做的饭菜,一想起就流口水。 不过最终贺岩还是咬咬牙,打算拒绝了,毕竟等媳妇进门了,天天都能吃好吃的。 可要是让媳妇秋收过去帮忙,这大热天的,一日三顿,要预备十来个干活壮劳力的饭,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只怕要整日里都要围着灶膛打转,那热气薰天的,张春桃如今身子还弱,哪里能受得住? 因此还是坚持道:“婶子提醒的是,可春桃的身子落水后就一直没恢复好,前儿个去药馆看大夫,也说她要好生休养呢,更何况家中有我娘和妹子做饭就够了。” 赵氏倒是没话说了,仔细打量一下张春桃的脸色,气色看上去还好,就是人看上去也确实太瘦了些。 虽然如今这乡下丫头哪里有胖的,可张春桃这姑娘格外瘦得可怜,显见得在张家没过过好日子。 如今遇到贺岩,也算是她的福气了,贺岩这孩子,看着不声不响的,倒是个疼媳妇的。 也罢了,到底是贺家的事情,她也就是提点一下而已,再多嘴就惹人嫌了。 当下一下也就罢了。 等两人告辞回转,贺岩将赵氏送到了家门口,又递过去五钱的碎银子,算是今儿个的辛苦费。 乡下这种谢媒钱,大差不差也就是这个数额了,当然等两人正式成亲后,还会有谢媒礼,那大多是一两斤肉,两包点心,几斤鸡蛋的事情了。 看贺岩出手这么爽快大方,想必到时候谢媒礼也不会少,赵氏自然高兴。 进屋就跟自家男人杨大春将今日所见所闻所吃,一一都说明了,最后还忍不住叹口气道:“只可惜那丫头秋收不到贺家去帮忙,不然怎么着,咱们也要跟贺家换工,去蹭上两顿饭也是好的。” 杨大春啼笑皆非,从来没觉得自家婆娘居然是个吃货?倒是对那张春桃多了一点兴趣。 又见赵氏兴高采烈的进屋烧水去,泡了一壶那三皮罐的凉茶,因为来不及放凉,好不容用盆子打井水,将凉茶冰到温热了入口。 虽然不如彻底茶水变冷那么爽快,可温温热热的喝下去,浑身都冒出一身汗来,说不出的痛快。 尤其是回味甘爽,又不是那种女人还孩子喜欢的甜,倒是格外合了杨大春的口味。 杨大春忍不住去看茶壶里的茶叶,仔细端详了片刻,还捞出一片来,放嘴巴里嚼了嚼,好半日才道:“这倒像是棠梨树叶子?” 赵氏本就看那茶叶有些眼熟,此刻被杨大春一提,恍然大悟:“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呢,这不就是那棠梨树叶子晒干了么?没想到这树叶子也能泡水喝?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杨大春看了赵氏一眼,又喝了一口,才道:“你是什么牌面上的人不成?人家闲着没事害你?用你的话说,这人家自己喝的,那自然是没问题才拿出来待客的。再说了,你忘记了,那贺家的亲家可是镇上的马大夫呢,能出啥事?真是大惊小怪的!” 赵氏也反应过来,讪笑着道:“倒是我想左了。既然没妨碍,这树叶子水喝得也舒坦,赶明儿我自己去采些回来自己晒去,顺便给族长家也送点去——” 话未说完,就被杨大春给打断了:“糊涂!这茶叶远的不说,起码咱们村没人知道,前些年,我们俩走南闯北好些地方,也没听说过这个东西。说不得就是人家家的秘方什么的,能送给你,那是给你人情,你倒好,拿着别人家的东西送人情,万一挡了人家的财路怎么办?” “你若真想送人,不如等过一段时日去镇上的时候,问问那张家姑娘,若是人家赚钱的生意,你就啥也别说,若是不打紧的方子,你也要问过人家了再说。” 赵氏老脸一红,轻拍了一下自己:“我今儿个这是怎么了?老糊涂了不是,当家的你说的对,这棠梨树叶子我且收起来,就算是家里来客人了,也别让人瞧见的好!” 说着进屋将三皮罐叶子收起不提。 贺岩这边揣着两人的生辰八字回家,孟氏经过一天思量,似乎又想明白了些,见贺岩回来,虽然神态不如之前,好歹也给了个笑脸:“回来啦,一会子洗手吃饭了。” 贺岩答应了一声,回屋拿了钥匙,只交代说去一趟老屋,一会就回来,然后就出门了。 见这模样,孟氏如何不知道,这是要去将生辰八字供在贺家祖宗的牌位下呢,心里虽然不太痛快,到底忍住了。 贺家的老屋离他们这院子倒是有些距离,当初盖新房子的时候,贺桥特意将两家的距离拉远了些,免得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跟分家没啥区别。 贺岩这一路走过去,不少人从地里回来,见到他都笑嘻嘻的打招呼。 昨儿个他买大白鹅,加上今天一早和赵氏去了镇上,谁不知道他是去提亲了。 此刻见他往贺家老屋方向走,自然就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有和贺岩关系不错的,七嘴八舌的就凑上来问他好日子定了没?什么时候迎亲办酒? 也有问是谁家的姑娘?还有起哄说,让贺岩快点将媳妇娶进门了,然后努把力,争取年底就能传出好消息来。 第一百八十六章 没钱 还有的就要拉着贺岩去一旁,说是要教导教导他两招,到时候保管让新媳妇进门后,就服服帖帖的。 贺岩知道他们这些人,虽然嘴上不把门,心意却是好的,这些年,村里跟他差不多年纪的,都成亲生孩子了,唯独他还是单身一人。 这些人也为他着急过,如今见他马上要成亲了,那自然是为他高兴的。 虽然有些话太糙了些,可乡下的汉子,哪里能说出什么斯文话来。 因此他也不恼,只跟着寒暄了几句,就告辞要走。 那些汉子也不拦着他,见他进了贺家老屋,一个个才勾肩搭背的走远,一边走还一边念叨:“岩哥儿可算是定下来了,咱们也能放下心来了。” “可不是,唉,都怪他那个娘,还听说是什么大家子里头见过世面出来的,也没见过这样当娘的,亲儿子的婚事不着急,一门心思就想着给小闺女扒拉嫁妆呢。” “你混说什么呢,岩哥儿那妹子不是要嫁到镇上去么?多陪点嫁妆也是应该的,也是贺家岩哥儿的面子不是?” “呸!那都是岩哥儿去深山老林里拿命换的钱!” “行了行了!以后岩哥儿娶了媳妇进门,这家就是他媳妇当了,不就好了?咱们也别说这扫兴的事情了,先说好了,到时候咱们大家可都得给岩哥儿帮忙去,知道不?” “还用你说——” ……一群人哄笑着走了。 贺家的老屋虽然多少年都没人住,可有贺岩每年都会来修补照看这老屋,除了有些无人居住的沉闷之气外,倒是保持得挺不错的。 因为无人居住了,堂屋就变成了贺家的祠堂,正中摆着贺家已故去的祖宗牌位。 贺岩进去后,熟门熟路的先拿抹布将供桌上的灰尘擦拭了去,然后又在旁边找出香来点上,祷告了一番,只说自己已经有了喜欢的姑娘,如今定亲了,求回来了生辰八字,请祖宗们保佑。 然后将香插入香炉,又将那张叠好的红纸小心翼翼地用香炉压住,然后给这些牌位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 贺家老屋附近,住着的就是贺家的那几房亲戚,听到动静,隔壁的表婶也就过来看了一眼。 见了贺岩,忙抓住他问了半日,也是听说了他去提亲的消息,心里还在疑惑,这样的喜事,怎么孟氏没跟他们说道一声呢。 毕竟都是一家子亲戚,杨家村就他们这几户贺家人,有个红白喜事,肯定是要去帮忙的。 贺岩只含糊说孟氏这几日忙着秋收的事情呢,再者真要成亲也要等秋收后,所以才没通知大家。 那表婶也是聪明人,听了这话,就知道这婚事只怕有些波折,也就不多问了,只问贺岩吃了晚饭没,要不就留他们家吃了晚饭再回去就是了。 贺岩忙推说家里已经准备了,送走了那表婶,等那香烧完,这才关上堂屋的门,出来锁了院子,回家去了。 晚饭大家都很克制,孟氏没再闹腾,贺岩也就只说赵氏帮忙事情办妥了,生辰八字也都放在老屋那边供着了,再无他话。 孟氏有心舍下脸来,跟贺岩说两句话软和一下,可贺岩却开始忙了起来。 眼看着那稻谷一天比一天沉,稻穗都弯下了腰,那些准备工作也该做起来了。 雇人倒是好说,贺家厚道,给的工钱合适,而且供应一日三顿饭,顿顿都有荤腥,谁都乐意来。 都不用贺岩上门,他们自己就上门来,问什么时候贺家开镰,好一早就来。 贺岩下地看了看,定下了日子,杨家村大部分也都是这几日,趁着老天爷开眼,如今天天都是太阳高照,赶紧的收割入仓才算踏实。 家里需用的农具都准备好了,还得预备干活的人的伙食。 村里一般到这个时候,倒是有人送些肉和鱼来卖,毕竟谁家这个时候都不会吝啬油水,怎么都会割上两斤肉,或者买上一条鱼吃。 不然油水不足,消耗太大的话,就是铁打的汉子也撑不住。 只是这送到村里的肉和鱼肯定就比去镇上买要贵一些,毕竟省了村民跑那么远的路不是? 当然,大部分的人家,为了省下那两三个大钱差价,宁愿起早一些,到镇上买回来。 贺家自然不缺这个钱,都是提前跟人预订好了肉和鱼,还有豆腐什么的,直接送到家里去的。 往年这个时候,贺岩都去预订好了,今年孟氏等了好几日,也没听贺岩说起,眼见日子快到了,还是卖肉和鱼的那家跑来贺家问孟氏,怎么今年就不预订了? 孟氏才知道,贺岩压根就还没去,心头那个火一下子就起来了。 不过当着外人,面上还是稳住了,只推说这几日忙糊涂了,正要去订呢,没曾想人自己上门来,倒省得她跑一趟。 给了银子钱,定好了东西,撑着笑脸将人送走了。 回来就寻上贺岩,问他是啥意思?这是故意给她难堪呢?还是还在跟她怄气呢? 贺岩只看了孟氏一眼,十分光棍的道:“我身上没钱。” 把孟氏给噎住了,好一会子才道:“你怎么会没钱?不是将钱都给张家丫头了吧?”说着狐疑的看着贺岩。 贺岩神色不变,一笔一笔的跟孟氏算账:“自从爹去了这几年,家中地里的出息,都是交给娘,我一文都不曾动过。我打猎卖出的银钱,一大半也都交给娘了,身上留下的那些,家里日常一些开销用度,也花用得差不多了。” “本来没剩下多少,前些日子买大白鹅去提亲,还有给赵家婶子谢媒钱,就都花完了。这几日忙活家里的事情,也没空上山打猎,自然就没有收入了。” 孟氏张口结舌,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理不直气不壮的道:“那,那你没钱了,你跟娘说一声啊!男人身上怎么能没钱呢?娘这不是忙忘记了么?那买大白鹅的钱,还有赵家婶子的谢媒钱,一共多少,我一会拿给你!” “你也真是的,没钱了怎么不讲一声?跟娘还这么生分?”说着嘀嘀咕咕的,就要回屋里去拿钱去。 第一百八十七章 送上门做冤大头 贺岩在后头还慢吞吞的追加了一句:“娘顺便把要结的工钱也都一并给我,等人家干完活我还得给人结账呢。” 孟氏一个趔趄,回头瞪一眼这糟心儿子,这换做往年,可都是贺岩自己个掏钱,把要买的鱼肉定好了,定金也都付了。 就是这雇人的工钱,也浑不用她操心。 没想到这要成亲了,倒是有私心了?一时心里也怪不是个滋味的, 回想起来,以前儿子没提,她也习以为常,家里的收入都在她手里捏着,儿子还时不时的补贴点钱给她。 家里大大小小的开支,好像儿子从来没有跟她开过口要过钱。 最开始她也曾问过几句,问要不要银子?儿子总是说他手里的钱够,时日久了,她索性也就不问了。 倒是时不时的塞点零花钱给小闺女,让她赶集的时候,可以买点小姑娘喜欢的头花什么的。 偶尔大闺女回家,她也私底下补贴大闺女一点私房钱,让她在娘家日子过得舒坦些,也给两个外孙子买点零嘴。 可偏偏,贺家唯一的男丁,自己的儿子,她好像还没给过一文钱的零花钱。 她总是想着,儿子自己有本事,能打猎挣钱,每次就算打猎的钱给了她一些,自己也肯定留够了自己用的。 再者这庄户人家里,谁不是父母在,无私财?若是人人都有小心思,这一家子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因此家里所有人挣的钱,都是要交公,一般由家里的女主人管着,平日里家里嫁娶婚丧,日常用度,就都是从这些钱里开支。 十里八乡人人如此,若是谁家不这样,倒是奇怪了。 现在想来,除了每年给儿子置办两套衣裳外,这些钱似乎还真没花在儿子身上。 可做娘的那种奇怪的心理,又让孟氏心里不痛快。这么些年,贺岩这个儿子都老老实实的,有钱都上交给她了,这才定亲,还没成亲呢,就有了私心,不肯为家里花银子钱了? 这是以后要将赚的钱,都要给那张家丫头花用不成? 孟氏从分家后,就当家作主,家里的一贯用度都是她掌管着,她也早就习惯了。 看自家儿子这架势,只怕新媳妇娶进门,他挣的钱都要交给新媳妇了。 一个家里,当家作主的女主人自然只能有一个,若是让儿媳妇掌权管钱了,她咋办?以后岂不是都要在儿媳妇手底下讨生活? 要买个啥,给闺女贴补点,不也得看儿媳妇的脸色? 一想到要过这样的生活,孟氏哪里能痛快? 可这些心思,孟氏也说不出口,只得沉着脸进屋里,清点了一下银钱,称了两个碎银块,又拿了一吊铜钱出来,一并给了贺岩。 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开口道:“我知道你现在听不进去娘说的话,可娘还是得提醒提醒你。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娘还能害你不成?外头人为了讨你高兴,自然什么话都顺着你,可娘不能眼睁睁看你受骗不是?” “娘知道,你是铁了心要娶那张家姑娘。娘拗不过你,这张家姑娘你要娶就娶,娘既然答应了,就算心里再不痛快,为了你,也不会反悔。” “可儿啊,你得心里有数啊,不能真被这张家姑娘迷昏了头啊?你是真心喜欢人家的,可那张家姑娘是真心喜欢你的?你也不想想,她被张家出族,这些日子怎么过得?还不是你这个傻小子,送上门给人家做冤大头?” “不然你身上的银钱能用得那么快?这样的女人,如今没了去处,还不是拿你当救命稻草,死死的缠着你,才有一条生路?你如今又把她接到镇上去住,就算住的是你大伯家的院子,可那吃穿用度,还不得你掏钱?” “这还没成亲呢,就花用了你不少银钱了吧?我知道你的性子,你要是对人好,那真是掏心掏肺,只怕这段时日,你是看到什么好的买什么,巴巴的送到那张家姑娘面前吧?” “别给我否认,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还不知道你?不然你身上什么时候能没钱?还不都是给那张家姑娘花光了?这还没成亲呢,她就这么大剌剌的用你的钱,这等成亲以后,那还了得?那岂不是金山银山都要给她花用光了?” “咱们家虽然日子还过得去,可也不是那能大手大脚花钱的人家。更何况你下头还有个妹子没出嫁呢,你妹子如今唯一的依靠就是你这个大哥了,你可得让她风风光光的嫁出去才行。将来你妹子在马家站稳了脚跟,还能不拉扯你这个做大哥的——” 孟氏真是苦口婆心,说得自己都感动了。 却被贺岩一句话给打断了:“娘,你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别绕这些圈子。” 噎得孟氏那点子感伤情绪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咬咬牙,恨恨的道:“娘说的这么清楚了,你还不明白?娘让你少花些银子钱在那张家姑娘身上,还有就算成亲了,这家也是娘当,可不能将家当交到她手里,谁知道她会怎么败家呢!” 贺岩不耐烦的将银子揣到怀里,这才道:“娘,谁告诉你春桃被出族后,这些日子都是花用的我的钱?人家自己会挣钱,有银子,就算你儿子想给人家花,人家还不乐意呢!” “再者,就算是她花儿子挣的钱,那岂不是天经地义?俗话说的好,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如果嫁个男人,连钱都不给她花,穿衣吃饭都指望不上,那还有什么好嫁的?这男人连自己媳妇都养不起,就脸上很有光彩不成?” “将来成亲了,我的挣的钱自然是交给我媳妇管,供她花销。就算是她胡乱花钱,儿子我也乐意!男人挣钱不就是给自家婆娘花用的吗?你儿子我再没用,可养活自家婆娘的本事还是有的!” “家中地里的收成,还跟以前一样,我不要一分,都给娘您收着,你爱贴补哪个,就贴补哪个好了我不会管!至于这以后我打猎的收入,那自然是全部交给春桃,希望娘也别管!” 说完,就摔手出门去了,将孟氏活活气了个倒仰。 第一百八十八章 儿孙自有儿孙福 只说镇上马家,前些日子就托人去贺家打听了开镰的日子,早就做好了准备。 虽然马母不是很乐意,可庄户人家就这个规矩,倒也不好拦着,更何况,这过了年,就要将那贺家的姑娘娶进门了,以后也不用再早早就赶去贺家帮忙了。 以前那些年都同意了,也不在乎这一年了。 不仅如此,为了面子好看,还提前去镇上屠夫那里割了两斤肉,又让打了两斤酒,一并让马远志给亲家捎去。 往年马远志去贺家帮忙,虽然人累些,可贺家那边也挺会做人的,从来没让马远志空手回来过。 那贺家哥儿上山打的猎物,什么山鸡野兔总会让捎带几只回家,让亲朋邻里看了,都觉得马家这亲结得倒也不亏,起码这亲家不是那想着占马家便宜的,反而逢年过节,都有野味或者乡下自家的一点土产送到镇上来。 不说别的,就是马远志上头几个哥哥,娶回来的儿媳妇,说起来都是镇上的,或者商户人家的姑娘,听起来好听,可这几个儿媳妇娘家也没贺家这么大方过。 就为这个,马母也乐意做这个面子。 马家开着药馆,买这点东西自然不值当什么,而且又体面又实惠。 在乡下,就喜欢这种实惠的礼物,倒是对那些又贵又不实用的点心盒子,乡下都不喜欢,觉得中看不中用。 马远志早就偷空跑到街上去,给贺娟称了两斤点心和糖果,还买了两朵头花,悄悄的藏着,只等着去贺家好给贺娟。 此刻接过自家亲娘给准备的礼物,带了两身换洗的衣裳,乐颠颠的就雇了马车往杨家村而去。 马母看着自家儿子那迫不及待,像脱缰野狗一般的身影,忍不住抱怨道:“这还没成亲呢,魂都快被贺家那丫头勾去了!” 马大夫摸着胡须不以为意:“年轻人嘛,再说了,他们感情好难道还是错?总不能给咱们远志娶个不喜欢的姑娘回来吧?再说了,这亲家一家也挺好的,虽然亲家去了,可亲家母和气,亲家大舅哥也是个能干的,将来咱们远志只怕还有倚仗这亲家大舅哥的时候呢!” “换做别家,只怕你更糟心呢!” 这话也是有来由的,马大夫虽然下头有四个儿子,马远志是最小的一个,前头三个,除了老大在县城开了个药铺,勉强算是跟这祖传的医术沾边外。 其他两个儿子,那都是打死不开窍,跟医术无缘的人,如今也都寻两个差事,一个在县城铺子给人当掌柜,一个更是跟着他媳妇的娘家做生意,山南海北的到处跑,一年都见不到一回。 也就马远志一个幺儿还算有些天份,也沉得住气,老老实实的留在他身边,跟着学医术,将来这医馆衣钵只怕也就只能传给他了。 马大夫是个通透的人,也并不非要儿子都留在身边才好,不然也不会允许三个儿子都离得远远的。 每个儿子一成亲,就直接分家出去,爱干嘛干嘛去,既然不能继承家业,那自然也就分些银两,自己单门立户去。 他话也说得明白,老四是要继承衣钵和家业的,这一辈子只怕也只会留在这石桥镇上,不比他们几个兄长,还能到外面去见见世面,所以将来这医馆,还有家里的这宅院和田地,肯定都是要留给他的。 三个儿子也还算懂事,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关系,就算有些不爽,可真若要他们就呆在这镇上,也是不情愿的。 几个儿媳妇倒是想闹腾,直接被马大夫请出家法来,声称再闹,就拿家法这种大法来惩戒他们男人,比如挨揍二十棍子之类的。 几个儿媳妇总不能真看着自己男人挨揍吧?也就罢了。 也因着这个,几个儿子出了这石桥镇后,也就过年来回来一趟。 不过马大夫两老夫妻也想得开,守着马远志这个幺儿,倒是日子也过得清净。 马母一贯当着儿子是不说这话的,此刻是马远志走了,这才吐槽道:“那贺家是没得挑,贺家哥儿也是个好的!不是我这个做娘的挑自家儿子的不是,咱们远志跟贺家哥儿比,那真是提鞋也不配!” “贺家这个亲家是没毛病,我就是觉得咱们未来的儿媳妇,总是觉得亲家母太娇养了些。别的不说,咱们远志也是娇养长大的,却被那贺家丫头使唤来使唤去的,你这个做爹的不心疼,我这个做娘的可看不惯!” “都这么娇气,将来嫁到咱们家了,莫非也还要远志哄着她不成?” 马大夫摇摇头:“儿孙自有儿孙福!谁家丫头在家不是娇养长大的?再说了,这儿媳妇娶进门来,怎么调教不是你这做婆母的责任?就算贺家丫头有些娇气不妥当,你这当婆婆的慢慢教不就是了?这也值得你说嘴?” 一面就进屋去,让马母做饭去。 这马家两老的话,自然无人知道。 马远志一路恨不得长了翅膀,飞到杨家村去,好见见他的娟儿妹妹去。 上次见面还是端午节呢,也就趁着送端午节礼的机会见了一面,都来不及多说几句悄悄话,就被大舅哥给揪到一旁喝酒去了。 这都好几个月了,他被管得严,也不敢私下去见娟儿妹妹,好歹托大舅哥送了几回东西给娟儿妹妹了,也不知道她喜欢不喜欢? 少男被爱情冲昏头脑,一颗心都是马上要见到心上人的喜悦。 因为怕第二天从镇上赶过来,马远志起不来,也耽搁时间,一贯都是提前一晚到贺家。 也正好让他和娟儿妹妹多说说话。 进了贺家的门,就看到贺娟和丈母娘孟氏正在院子里忙活呢,见了马远志到来,孟氏一脸慈爱,忙忙的招呼他快坐。 见他拎着肉和酒,一面嗔怪亲家母太客气,一面又心疼马远志累坏了吧? 又忙吩咐让贺娟快给马远志倒茶来,一面又拿了扇子给马远志,让他坐在树下乘凉扇扇子,还将刚摘下来的嫩黄瓜给洗干净了,放在盘子里,摆在马远志的面前。 马远志虽然年年次次来,孟氏对他也都是十分热情,可从来没有这一次这么热情过,就差亲自拿扇子给他打扇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拍马屁 吓得马远志屁股刚挨着凳子,就像被蛰了一般,猛然跳起来,面红耳赤的道:“婶子您太客气了,我自己来,我自家来——” 孟氏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了,忙退开了两步。 正好贺娟倒茶出来了,忙寻了个借口:“你陪远志说说话,我去做饭。”说着拎着马远志带的肉和酒进了灶屋。 一面手里忙着,这准女婿难得来一次,怎么也得做点好吃的招待招待才好。 刚好这带来的肉,再摸出几个鸡蛋来,也就足够了。 贺娟将茶递给了马远志,马远志这一路虽然口渴了,可也没顾上喝茶,只接过来放在一旁,然后从怀里掏出给贺娟买的点心糖果,还有两朵头花塞到贺娟手里,冲着贺娟微微挤挤眼睛:“快收下。” 贺娟看到那些点心和糖果还罢了,贺家还真不缺这个,大哥经常去镇上,三不五时会捎带点回来。 她去镇上赶集的时候,也会买一些回来,马远志还经常让贺岩捎带一些给她。 倒是这个两朵头花,让人眼前一亮,不是那种走村串户的货郎卖的俗艳的大红大紫,而是嫩嫩的鹅黄和娇艳的粉色,尤其是头花中间的花蕊,还镶嵌了几颗小小的米珠。 贺娟还从来没见过这般精致的头花,顿时爱不释手,不等回屋,就迫不及待地戴在了头上,偏着头问马远志,好不好看? 马远志眼睛都看直了,一碗茶喝了一半,愣是没喝出味道来,最后一口含着口里半天都忘记了咽下去。 见贺娟问他,差点呛住了,涨红了脸将茶水吞了下去,咳嗽了两声,才连连点头:“好看!好看!” 到心上人这般的赞赏,贺娟的脸也羞红了,害羞带臊得看了马远志一眼,抱着那一包点心糖果进屋去,对着铜镜又左顾右盼的自我欣赏了半日才出来。 马远志也觉得自己冒失了,忙低下头去,装作无事一般的喝茶。 再喝上两口,这才意识到了什么,低头一看那绛红的茶色,还有那熟悉的味道,忍不住咿了一声。 里头贺娟只顾着照镜子,还是孟氏在灶屋里,本就一直关注着马远志的动静,听到动静,手里还摘着菜,忘记放下,就直接跑了出来,关切的道:“怎么了这是?是这茶你喝不惯吧?” 还不等马远志回答,就急忙冲着屋里道:“娟丫头,还在屋里磨蹭啥呢?快给远志换个杯子,把娘屋里柜子里的菊花找出来,给远志泡上,他喝不惯那树叶子水。” 一面又安抚马远志,还带着一点抱怨:“唉,都是我糊涂了,你那里喝得惯这乡下的树叶子泡的水?都是那岩哥儿,他在外头被人哄骗了,人家拿这树叶子泡水糊弄他,他还当宝一样的带回来,自己喝也就罢了,带得咱们一家子也跟着喝,一时倒是忘记了。” “我就说嘛,谁没事喝这个树叶子水?还说什么祛暑解渴最好不过了,就这树叶子,唬弄谁呢?” 贺娟听了孟氏的话,忙出来看马远志:“我给你换茶去——” 总算马远志逮到机会说话了,连忙摆手:“婶子,娟儿妹妹,你们误会了!我不是嫌弃这茶不好!而是很奇怪你们家也有这种茶叶?” 又特意看着孟氏认认真真的解释:“婶子,您可误会大哥了,这茶叶看着不起眼,可真是个好东西,确实是祛暑解渴的凉茶。我爹娘平日家里也喝这个呢,没想到在你们家也有这个。” “这是大哥在哪里买的?我回头看到大哥,得问问他,回去的时候也买点家去。” 孟氏脸上飞过一点不自在,清了清嗓子道:“不过是点不值钱的树叶子,是岩哥儿从外头带回来的,你要是喜欢,等你走的时候都包走就是了,不值什么——” 话音未落,贺岩从院子外走进来:“什么我带回来的,不值什么?” 贺娟吐了吐舌头,脖子往后一缩,不敢说话。 孟氏也露出讪讪然的笑来,没接贺岩的话茬。 还是啥都不知道的马远志,忙起身跟贺岩先见了礼,才道:“我刚喝的茶,跟我在家喝得凉茶一模一样,家里的那茶叶,是一个去我家卖草药的姑娘送的,已经被我家喝得差不多了。” “我爹正念叨着,这要是喝完了,那姑娘还没再去我家卖草药,也不知道去哪里买去,没想到倒是在大哥家里喝到了。” “我正问婶子,打算问问大哥,这茶叶哪里买的,我也好去买一些回家去。婶子说不值什么钱,让我回家去都带回去呢!这哪里好意思!” 将孟氏卖了个干干净净。 孟氏的脸色顿时尴尬了起来,忍不住就往后退了一步。 贺岩只看了孟氏和贺娟一眼,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碗茶,才道:“这卖茶叶的姑娘也不是外人,是你未来的嫂子。等秋收过了,我去问问她,看她那里还有没有,有的话,让她便宜点卖给你们,也就是了。” 这话一出来,孟氏和贺娟先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想要说点什么。 马远志却眼睛一亮,先抢在了头里:“我未来的嫂子?大哥,你定亲了?是谁家的姑娘?嗨,瞧我这张嘴,是,是那天卖草药的那个姑娘吗?也是你叮嘱我的,若是有个姑娘寻到药堂去,提起你的名字,让我搭把手的那个?” 贺岩点了点头。 一旁的孟氏和贺娟此刻也顾不上先前的那点不痛快,倒是有些糊涂了,贺娟忍不住就问:“远志哥哥,你见过那个……呃,张家姐姐?还有卖草药是怎么回事?” 这也是孟氏要问的,忙竖起了耳朵,等着马远志的回答。 马远志哪里知道贺家的事情,见自家亲亲的娟儿妹妹问,就老老实实的将那日见到张春桃的所见所闻都一一说了。 末了还忍不住拍了拍大舅哥的马屁:“大哥真是好眼光,那位张姑娘,虽然看着瘦弱些,可不仅认识草药,还能制出这样的凉茶来,当真是能干,跟大哥再相配不过了。” “大哥什么时候下聘成亲?到时候可别见外,咱们都是一家人,那日一定得喊上我才行。还有未来嫂子现在是住在镇上吗?我回去定当跟我爹娘说说,别的帮不上忙,平日里照顾一下,不让她受人欺负,还是能行的。” 第一百九十章 直男的安慰 那边的孟氏先前跟贺岩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又几乎闹翻了,不就是因为她怀疑自家儿子贴补了外头那张春桃么? 结果今儿个从准女婿口里,居然听到了那丫头认识草药,随便就能买一百来个大钱的事。 显示心下一松,接着又有几分愧疚的看向了贺岩,说来还是她毛躁误会了自己的儿子。 可若让她此刻示弱,或者跟贺岩赔个不是,那肯定也是不能的,到底当着准女婿的面呢,真要这么做了,她这个岳母的面子到哪里摆去? 因此只看向贺岩。 贺岩不动声色的侧过甚至,低头喝茶,装作没看到。 孟氏咬咬牙,想了想,自己生的孽障,自己不得后退一步,还能怎么着? 只堆起不自然的笑,开口道:“岩哥儿,听听远志这孩子说的话,多大气,都是一家人呢,何必计较那么多?那茶叶,若是那张家姑娘手里还有,让她送一两斤给亲家也就是了,怎么还能要钱?说出去多不好听啊?你妹妹脸上也没光不是?” 马远志一听,这话不对啊,正要起来说话,被贺娟一把拉住了,还冲着他摇摇头,他就完了自己要说啥了。 要说贺娟,心里也有些不痛快,觉得自家大哥这话说得不漂亮,不就是一点茶叶么,那张春桃马上就要嫁到贺家来了,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能收马家的钱呢? 大哥这是什么意思啊?这就偏着那未过门的媳妇啦! 心里有气,也就拉住了要打圆场的马远志,想听大哥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贺岩抬起了头,只道:“先不说春桃还没嫁进来我们贺家,只说她一个姑娘家,起早贪黑进深山里挖点草药卖,挣的都是辛苦钱,这些钱你们瞧不上觉得少,可那是她安身立命的本钱,她全靠着这个吃饭养活自己。” “这茶叶也是她辛辛苦苦自己炮制出来卖钱的,能卖出一点,她日子就能好一点。好意思让她白白送人?还一开口就是一两斤?还说出去不好听?小妹脸上没光?” “这占还没过门的嫂子的便宜,说出去就好听了?小妹脸上就有光了?” 一番话,活生生的将孟氏和贺娟的脸皮给扯了下来,两人顿时脸上臊得通红,尤其是当着马远志的面,那更是羞愤不已。 尤其是贺娟,那真是接受不了啊,当着未婚夫,心上人的面,被自己哥哥这么一顿排揎。 本来就是被孟氏娇惯长大的,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委屈,当下就哇的一声哭出声来,拉着孟氏哭道:“娘,你听大哥说的这是什么话?这是当哥哥的该说的话么?人家做大哥维护自家的妹子都来不及,我大哥怎么就非要把自家妹子的脸皮扒下来往地上踩?” “这让以后怎么有脸见远志哥哥?怎么有脸嫁到马家去?” 马远志是打死也没想到,自己就是提了两句茶叶,夸了夸未来的嫂子,怎么就闹成这样了? 看贺娟哭,他自然是心疼的,若是无人的时候,肯定要将贺娟搂在怀里好生安抚一下了,可当着未来岳母和大舅哥的面,他可没有这个狗蛋,就怕动一下,都要被大舅哥给丢出去了。 只得搓着手,围着贺娟团团转,嘴里不停的劝慰:“娟儿妹妹,你别哭!我不嫌弃你啊,你放心,我不会告诉我爹娘的,你放心嫁到我们家哈——” 钢铁直男的安慰一般都是起反作用的,果不其然,贺娟听了这话,哭得更伤心了。 马远志挠挠头,又努力安慰道:“娟儿妹妹,你别哭了!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意思,那话也,也不是你说的!我相信你,你不是那样的人哈!” 这话一说出来,贺娟的哭声嘎然而止,孟氏的脸皮也僵硬了,都看向了马远志。 啥意思啊这是?你说我姑娘不是那样的人,就是说我是那样的人咯?我这都是为了谁啊? 顿时孟氏看马远志的眼神都没那么慈爱了。 马远志还在努力的在脑子里搜刮词语,想劝好贺娟呢:“但是呢,大哥的话也没错啊!他这不是给咱们提个醒么,让咱们别干这样的事!大哥说的对,那嫂子还没过门呢,咱们咋能占她的便宜?更何况嫂子也不宽裕,日子过得清苦不是?再说了,就算嫂子要白送,我爹娘肯定也不会答应啊!我爹娘从来不沾人便宜的,你放心好了,肯定不会让你丢脸的——” 得,贺娟先只有五分真哭,五分假哭,一是想借着孟氏的势,让大哥给自己赔个不是,二来是想让马远志心疼心疼自己的。 被马远志这么安慰了两句,直接十分真真的痛哭去了,这哪里是安慰,这是往心上捅刀子啊,还不如闭嘴呢! 那边孟氏被噎得拿拳头捶了几下自己的胸口,才把那口气捶通了。 看看一脸憨憨的马远志,再看还嗷嗷哭的自家闺女,只觉得整个人老了十岁的感觉,啥精神气都没了。 也没力气管了,挥挥手,捏着手里那把没摘完的菜,回灶屋生闷气去了。 外头马远志又花了多少功夫将贺娟哄好,孟氏已经不想管了。 反正等吃晚饭的时候,贺娟已经没哭了,虽然眼睛还红肿着,可脸上已经有了笑模样,还一个劲的将那肉啊鱼啊往马远志的碗里堆,生怕他吃不饱。 马远志也是,将碗里的菜又往贺娟碗里放,小情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吃菜看着对方都能下两碗饭去了。 贺岩简直没眼睛看,胡乱扒拉了几碗饭,就借口去跟换工的人家说明天几点下地,出门去了。 留下孟氏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这样,一顿晚饭没吃啥,就觉得胃疼。 到了晚上,马远志自然是跟贺岩暂时挤在一个屋里。 洗漱完毕后,两人躺在炕上,贺岩闭着眼睛没说话,外头都一片安静了,他也正要迷糊过去的时候。 马远志开口道:“大哥,婶子是不是不同意你跟未来嫂子的亲事?” 贺岩不明神色的哼了一声。 马远志默了默道:“大哥,那啥,娟儿妹妹其实没那个意思,她……她只是年轻小,一直被哥哥姐姐让着,一时没想那么多罢了——” 这是替贺娟开脱,也是道歉的意思。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丑角竟是我自己 贺岩好半日才开口道:“贺娟这丫头,说好听点,是性子天真,说难听些,那就是没心没肺。你说的没错,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爹娘疼她,我和大姐都让着她,尤其是爹去后,娘心疼她,越发娇惯了些。” “倒是让她如今人情世故一概不懂,还只一味的憨吃憨玩,我就算有心提醒几句,有娘护着。这以后嫁到你们家,就要你多费些心思了!” 马远志一笑:“大哥放心,我就是喜欢娟儿妹妹这没心没肺的样子,看着她高高兴兴地,我也就高兴呢!” 贺岩见马远志都表态了,那还有什么说的? 只闷声说了一句睡吧,闷头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才蒙蒙亮,贺岩和马远志就起床了,带着工具踩着露水到地里,雇来的人和换工的人已经都在地头等着了。 见了面,互相寒暄了几句,就都闷头下地收割起稻谷来。 大家也都没心思说话,只低头干活,要趁着太阳还没出来,露水还没干,还算凉快的这个时候多干一点。 不然等太阳出来,又晒,那些谷穗稻芒扎在身上脸上,又痛又痒,那才难受呢。 都是干活的好手,又是花了十分的力气,等到太阳出来的是时候,已经割了一大块了。 此刻已经有些热了,大家的汗都顺着脖子往下流,衣服全都汗湿了半截,还有泪水流到眼睛里,那酸爽就更别提了。 孟氏和贺娟也在贺岩他们起床后,就跟着起床了,在灶屋里忙活起来。 这么些人,要吃饱喝好,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这个时候,自然是做馍馍最方便,也最顶饿。 一早上起来就和面揉面醒面,然后上蒸笼蒸熟后,拣出来放在筐里。 另外又做了一大盆辣椒炒肉片,这个最下饭,也有油水。 还烧了两大桶水,将那三皮罐的凉茶叶子放里面,泡出两大桶的凉茶来。 一切准备就绪了,贺娟和孟氏就将那一筐馍馍,还有那一大盆的咸菜炒肉片也装在筐子里,旁边放些筷子和几个碗,也就齐活了。 然后挑着这饭菜,还有那两桶烧好的凉茶往地里送去。 为了赶时间,这个时候下地的人都是不回家吃饭的,都要人送到地头,直接吃完,稍作休息一下,就继续干活。 一路上自然也碰到了不少去地里送饭的婆娘,大家也就互相打个招呼,各自相约前后走着。 到了地头,早就饥肠辘辘的汉子们,听到喊他们上来吃饭,也就一个个收了镰刀,在稻田旁的水沟里随便洗了下手,就上来了。 大家都知道这贺家厚道,虽然那孟氏手艺一般,可只要是肉,对庄户汉子来说,水煮都好吃。 围着箩筐坐下,一人先捞了一个馍馍,又拿了筷子,等孟氏将那咸菜炒肉片端过来,一股肉香配着咸菜味就扑鼻而来,大家忍不住都吞了吞口水。 只等贺岩动了筷子,一个个就都跟饿虎下山一般,那筷子就直奔那肉而去。 肉都是大肥肉,孟氏略微翻炒出油来,将咸菜放进去一起炒,再放了一瓢水一煮,此刻连汤带水,上面一层白花花的肉片,油汪汪的。 马远志在家是不怎么缺肉的,尤其是他家一般就是五花肉或者瘦肉多一点,这种白生生的肥肉,加水一煮,更是让他半点食欲都没有。 可到底肚子饿了,不吃也抗不下去,倒是只夹了咸菜配着馍馍吃,也就能将就对付过去了。 那边贺岩自从吃了张春桃的手艺后,对其他人做的饭菜,更是没一点兴趣了,也更马远志一般,只挑了点咸菜配着馍馍。 其他的人见了,还以为贺岩和马远志身为主家,是讲客气,将肉让给他们吃呢,一边狼吞虎咽之余,一边还劝他们多点肉,肉多大家都能分上几块。 贺岩和马远志对视一眼,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尤其是马远志,对贺岩这个未来大舅哥更是致以了诚挚的同情,他也就是逢年过节才来吃上一回岳母大人做的饭菜,可大舅哥这是吃了几十年啊!太可怜了! 贺岩微微一笑,只拿眼看了看贺娟,马远志才恍然觉得,丑角竟是我自己,自己才是最该同情的那个! 别人做饭只要钱,娟儿妹妹做饭那是要命啊! 唉,完美的娟儿妹妹,怎么在做饭上就一点天分都没有呢? 不管马远志如何的痛心疾首,午饭吃完,这咸菜本就齁咸,又是吃得馍馍,好几个吃到最后,连那咸菜肉汤都舍不得,拿馍馍沾干净了喂到嘴里。 到最后,那一盆咸菜炒肉片连盆都被他们擦干净了,回去只用水冲冲就好了。 这些吃下去,自然就想喝水。 那两桶凉茶里,放了一个水瓢,人人要喝水,只拿着水瓢在桶里舀上一瓢半瓢的喝就是了。 庄户人家的汉子也不讲究那么多,都是这么过来的。 有人先抢到瓢,半瓢凉茶灌下去,顿时觉得浑身舒坦,忍不住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水?怎么还甜丝丝的?” 一边忍不住又舀了半瓢来喝,其他人听说凑上来看,就看那木桶里都是绛红色的茶水,忍不住都想试试。 结果人人喝过都说好喝,这茶水都是用井水冰过,凉丝丝的,还带着最后一点回甘,尤其喝下去暑气顿消,谁不夸奖两句? 喝过的还想喝,没喝着的跳着脚的去抢水瓢。 这动静,倒是将旁边也是收割稻谷的吸引过来了,他们也是刚吃完,还可以歇息一会,见到这边这么闹腾,也就顺势走过来。 见一堆人都围着水桶,抢着喝水,还说甜丝丝的,就笑着问贺岩:“岩哥儿,你这是往水里放糖了吗?怎么闹得像是蜜蜂围着蜜屎转一般?” 就有人笑骂:“放你娘的屁!你才是蜜蜂围着蜜屎转呢!” 贺岩心里一动,也就点点头道:“不过是新得到一点凉茶,说是祛暑降温最好,所以泡给大家喝了,来尝尝?” 那几个人过来本就有这个意思,谁家都不宽裕,也知道贺岩厚道大方,也就厚着脸皮过来蹭了两瓢。 第一百九十二章 龟孙子 结果这一蹭可了不得,这孟氏和贺娟还没将那些家伙什收拾好回家去呢,那两桶凉茶已经就被蹭没了,就连桶底舀不起来的,也被他们心急的直接拎着桶往嘴里倒了。 贺娟傻眼了,这可是给他们预备的一上午的茶水,这一下子就干光了,那他们喝啥?立等回去烧不成? 旁边那家人见了这样,也有几分不好意思,那啥,主要是那凉茶太好喝了,忍不住一瓢又一瓢的,哪曾想就给人喝干净了? 讪讪然的道:“要不,你们就喝我们家的水?我家也是刚打上来的井水,凉丝丝的呢!” 这秋收的时候,讲究或者宽裕一点的人家,都会烧点凉茶喝,怕家里人或者雇来的人中暑。 家里不宽裕的,勤快一点的,也就会去村里正中间一口井里,打那井水上来喝,刚打上来的井水,凉丝丝的,好多庄户人家的汉子大汗淋漓的时候,最爱喝这一口。 那些不讲究的人家,既没有凉茶,也不会去打新鲜的井水,反而就近就去河边打上一桶水,也就是了。 庄户人家么,哪里讲究那么多?什么水不是喝? 若是平日里,没喝过这凉茶,喝井水大家也是乐意的。 可喝过凉茶后,再去看井水,大家也就提不起兴趣来,还是贺岩吩咐贺娟快回去再烧上两桶去,用井水冰了送来。 又叮嘱贺娟,这茶水可不能断,没事就烧上一锅,要是没地方装,将那平日里不用的小水缸洗干净了拿出来用就是了。 贺娟知道,这个天气,要是茶水不够喝,铁打的汉子也撑不住,倒是爽快的答应着去了。 听了这话,旁边那家人忍不住羡慕极了,他们也想喝那个凉茶不是?只眼巴巴看着他们的当家人。 旁边那家的当家的,叫杨铁蛋,就凑过来,小声的问:“岩哥儿,你给铁蛋叔说说,那啥子凉茶贵不贵?我们喝了你那一桶,值不少钱了吧?叔可没那么些钱给啊——” 杨铁蛋这一家,平日里最爱占个小便宜,田地挨着贺家的田,夏季抢水的时候,总是偷偷扒开贺家的田梗,让贺家田里的水流到他家去。 要么就是秋收的时候,你不注意,他家就有人偷偷将贺家割好的稻谷,扯两把过去。 还有秋收完之后,一般地里会有落下的谷穗,大都会有自家的孩子婆娘跟在后头,将这落下的谷穗捡到篮子里带回家去。 贺家孩子不多,贺娟和孟氏要忙家里的活,来捡稻谷的时候都有些迟了。 杨铁蛋家的孩子和婆娘就会趁着地里没人的时候,偷偷把贺家的落下的稻谷给捡走。要是撞上了贺家人,他们就一哄而散。 贺岩一个男人不好出面,孟氏也是不会跟外人吵架的,更不用说贺娟了,一家子也不好为这么点小事跟那杨家人翻脸,只是心里就格外的不待见。 就比如这喝人家带来的茶水,有分寸的人,顶多也就是舀上半瓢,尝两口也就罢了,这可都是人家真金白银买回来的好吗,哪里有脸多喝? 哪里像这家人,占起便宜来就没个够,恨不得连桶都抱回家去呢。 若不是贺岩有其他打算,压根就没想让这家人喝。 此刻见那杨铁蛋这么问,只道:“这是我未过门的媳妇给的,我也不知道贵不贵。” 杨铁蛋一听,眼珠子一转,又凑近了些:“既然是你未过门的媳妇给的,那就没花钱呗!我喝着这茶实在够味,要不你送点给你铁蛋叔?反正你也没花钱不是?” 一旁的马远志一直竖着耳朵在听,他每年都来贺家,自然也知道这杨铁蛋一家的德行,听了这话,简直要被气笑了! 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人家媳妇送的,不管贵不贵,重在一片心意!凭啥白送你啊? 当下忍不住一把拉住身边的一个汉子,故意大声道:“你们杨家村怎么还有这样的人?这脸皮也忒厚了,这话也说得出口?人家没过门的媳妇送的,那是人家的一片心意!怎么也贴不到你这五家外姓的人身上吧?” “先前就厚着脸皮,把两桶茶都喝光了,还没个够啊?咱们镇上打秋风的都不敢这么干!还要不要脸啊!” 本来这个时候就都是吃早饭歇息的时候,大家都吃饱了,歇息一会好继续干活。 这一块就有好几家都在附近,这闹腾谁没看到? 杨铁蛋那家子,不说贺家人不喜欢,就是杨家人也不爱搭理好嘛?他们说来还是本家,都是一个家族的,被他占便宜的地方更多了去了。 谁心里能痛快?此刻听了马远志的这话,都觉得心里出了一口气,忍不住都哄笑起来。 那杨铁蛋被这么多人哄笑,到底老脸有些挂不住,“呸——”吐出一口浓痰来,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的道:“不就是一点破树叶么?有什么可豪横的?小气巴拉舍不得就舍不得,说什么未过门的媳妇送的?” “就算是你媳妇送的,我好歹是你的长辈吧?你就是这么对长辈的?平日里倒是在村里装得厚道大方的,这才一点破树叶子,就现行了吧?” 这话,别说贺岩忍不得,就是一旁的马远志也忍不得了。 更不用这换工的几个汉子,可都是打小跟贺岩一起玩到大的,听那杨铁蛋这般说话,一个个从地上翻身而起,握着镰刀就要上去好生教训教训杨铁蛋。 只听到一个女人清脆的声音响起:“我呸!你跟贺家非亲非故的,你算哪门子的长辈?就凭你年纪大活得长不成?要这样,你咋不对着那河里的乌龟王八磕头认长辈呢?那玩意可比你年纪大多了,只怕你得喊人家爷爷,你给人家当龟孙子呢!” 这话一出,那周围先是一静,然后扑哧扑哧的憋笑声此起彼伏,过了一会,更是周围一圈人,都笑得捂着肚子蹲到一边去了。 更有那半大的小子,拍着巴掌笑:“龟孙子!龟孙子!看龟孙子咯——” p最 第一百九十三章 你怎么来了 唯有贺岩,听到这声音,惊喜的转过身去,就看到张春桃正俏生生的站在身后不远处,冲着他笑呢。 顿时什么也顾不得了,几步上前,伸出手要去抓张春桃的胳膊,才伸出一半,才恍然想起这周围都是人呢,又讪讪然的放下。 脸上不自觉的带着笑,连语气比平日里说话都低了两度:“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让你在家好生歇息的吗?吃饭了没?渴不渴?累不累?” 那殷勤的模样,酸得平日里跟贺岩相好的几个汉子,牙都要倒了。 捂着腮帮子,看着贺岩,真是没看出来,原来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就是马远志也看傻眼了,这平日里威武沉稳的大舅哥,在未来嫂子面前这嘘寒问暖的劲,比起他在娟儿妹妹面前也不差什么了。 更不用说旁边的人了,几乎看呆了。 好半日,才有人开口:“岩哥?这是你没过门的媳妇?” 附近几家收割稻谷的也都围了上来,都盯着张春桃看,要知道贺岩可是马上都满二十的人了,还没娶媳妇呢。 也不是没人给他说亲,之前是贺岩他爹还在世的时候,他总说这贺岩命里不该早娶,再后来贺岩他爹去了,得守孝三年。 这三年孝期过了,年龄合适的姑娘家都嫁人了。 剩下的年纪就都不太相宜了,再者贺岩从守孝起就留着胡子,三年过去,那胡子长得把脸都遮住了,人活生生老了二十来岁,真要娶个年纪小的,只怕站在一起就跟父女一般。 这拖到现在,先是听说贺岩定亲了,大家就在嘀咕,也不知道贺岩要娶个什么样的媳妇回家。 如今看到了真人,谁不的下死的看上两眼。 在杨家村的村民眼里,这贺岩未来的媳妇,别的先不提,倒是太瘦弱了些,不过这年月,谁家也没胖子不是。 至于皮肤有些黑,那更是无所谓了,乡下的丫头,就算每天都在家干活不下地的,也少有一身白皮子的,黑黄才是正常色。 虽然黑瘦了些,可个子不算矮,五官细看去,倒也算标致。 若是嫁到贺家,有贺家的好日子滋养两年,只怕会更好看些,难怪能被贺岩看中呢。 尤其是这一张嘴皮子,没想到一个没出门子的姑娘家家的,居然口舌这么厉害刁钻。 方才那一番话,简直是刁钻刻薄之极,还让人没处回嘴去。 没见那杨铁蛋一家子脸都青了么? 围观的村民其实大部分人心里也是痛快的,平日里因为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被占了便宜,抱怨两句还被杨铁蛋一家说什么小气。 要是都是杨家的,还要被杨铁蛋倚老卖老的教训两句,说他们没孝心啊,不孝敬长辈之类的话。 虽然便宜占得不多,可这行为就像癞蛤蟆一样,伤不了人,但是恶心人。 此刻见杨铁蛋一家子被贺岩那个没过门的媳妇,这么当面怼了,居然没话说,一个个都跟自己出了一口恶气一般,舒坦极了。 贺岩听到有人问,也就大大方方的点头,然后带着张春桃走到离人群远一点的地方,才上下打量了一下张春桃。 张春桃背着一个背篓,穿着半新不旧的一套衣裳,几日不见,气色更好了些,脸颊上的血色看得到了,就连头发都没那么毛躁枯黄了。 一边帮张春桃将背篓取下,示意她坐到了树荫下,又问:“你怎么来了?”一句,你是想我了到底没好意思问出口。 不过他心里却美滋滋的,觉得肯定是这几日不见,未来媳妇想自己了,所以主动找到杨家村来了。 想到这里,又有一点觉得对不住张春桃的,到底两人之间定亲太匆忙了,还没带她认过贺家的门,这一路只怕是问着人找来的,对一个大姑娘来说,多尴尬啊? 张春桃却没想那么多,示意他看向放在一边的背篓:“我这不是想着秋收的时候,天气又热,大家顶着日头,最容易中暑不过了。我那凉茶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好卖出去呢!” 明明白白的告诉了贺岩,你想多了,人家只是做生意,顺路顺到了杨家村而已。 贺岩:好吧,是我自作多情了。 不过他很快就振作起精神来,这未来媳妇在镇上,那附近的村子那么多,难道卖不出去吗?还要走这么远,专门到杨家村来?肯定还是想自己了。 这么想着,贺岩也就不觉得心梗了,探头看了看那背篓,里面果然,放着一小包一小包的茶叶,忍不住道:“你这是将山洞里的茶叶都搬出来了?” 张春桃点点头,贺岩要忙着秋收的事情没去镇上,她也不是天天就呆在家里不出门的人。更何况这秋收正是将三皮罐推销出去的大好时机,怎么能浪费呢? 这东西本就不值钱,也就只能卖这一季,赚个辛苦钱。等明年大家发现这是棠梨树叶子晒干制成的,谁还买这个? 这乡间地头山上随处可见,只要花费点功夫,一年的茶叶都不愁了。 她也没别的想法,只想着赚这一次钱,就当是将这三皮罐的法子卖给这些村民也就是了,起码以后十里八乡的村民,在田间顶着日头干活的时候,不那么容易中暑了。 要知道这个年代,中暑程度轻还好,重一点的,不等送到医馆,只怕就不行了。 能让大家减少中暑的机会,也算是给原身积德积福了,若是这个时空真有鬼神的话,也能让原身下辈子投个好胎,过点好日子吧。 因此她趁着这个机会,又回到山洞,白天采摘棠梨树叶子,看到那草药也就顺便给采了,晾晒干净,都收拾整齐。 这几天的功夫,就有晒了二十来斤的棠梨树叶子,加上先前的,差不多囤了五十来斤,想着杨家村附近这几个村子,加上那镇上附近的几个,应该也差不多了。 至于那采摘的草药,倒是没空去卖,只放在山洞里藏着,等秋收结束,她的茶叶卖完之后再处理。 石桥镇旁边的几个村子,因为地势平坦,附近的山也都是些小山头,倒是比杨家村这些深山里的村子稻谷熟得早些,收割得也早些。 p最 第一百九十四章 心疼 张春桃已经在镇旁边那几个村子试着卖过了,开头虽然有些艰难,庄户人家谁会有闲钱买这个,而且都没喝过,只凭张春桃一张嘴,就让他们掏钱,自然别想了。 还是张春桃,自己带着茶叶,又掏钱,借用了其中一家的灶屋,然后当着村民的面,打水烧水,然后将茶叶丢进去泡一泡,放井水里冰得温热能入口了,先亲自喝上两碗,示意这茶叶没毒。 然后一天都在村民面前晃,还偶尔顺手帮着搭把手。 到了下半晌无事,才将那已经放凉的茶叶请大家都尝尝。这些村民见茶水还能白喝,只只要是白给的,对他们的吸引力都是巨大的。 一个两个的都抢着来喝,喝过的人都觉得口感不错,而且还真比喝凉水和井水舒坦的多,一个个也就稍微动了心。 张春桃也说明白,这茶叶不贵,谁家都买得起,让大家考虑一晚上,等第二天她再来。 果不其然,等了一夜,第二天再去,一听说一斤才五个大钱,而且一斤,家里人不多,细着点喝,能喝上半年呢。 再看那茶叶,一斤好大一包,都觉得划算。 当然也有精打细算的,也就买个半斤几两的,张春桃也一样给人称好,称得高高的,最后还给人再多放那么两三片茶叶。 别看这两三片,用张春桃的话说,都够泡一壶凉茶了。 村民们谁不高兴?都觉得张春桃这姑娘厚道老实,本来不想买的,都忍不住来称上一点。 当然也不是每家都会卖,一个村里也就那么十来户乐意买,张春桃也觉得够了。 这几天下来,附近几个村里,她好不好的,也都卖出二三十斤了。 眼看剩下的不多了,张春桃也想着到杨家村看看,好歹心里有个数,因此背着茶叶就来了。 将这几日卖茶叶的事情一说,贺岩心疼得不行,立刻就道,“那你好生歇着,这事就交给我。我让小妹回家烧茶叶去了,一会子送来,让大家都尝尝,我再给说道说道,应该就有人买了。” 他没说,自己其实也有这个打算,不然也不会同意让那杨铁蛋一家占这个便宜。 杨铁蛋一家喜欢占便宜,嘴巴也碎,什么话都藏不住,看到谁家吃点好的,只要被他看到了,不到晚上村里就传遍了。 他就琢磨着,让杨铁蛋一家喝了这茶叶,到了晚上恐怕大家都知道了,肯定会有人来找他打听,到时候他顺势把自家媳妇的茶叶推销出去,岂不是两全其美。 没想到自己媳妇这么能干,都不等自己帮忙,居然也能想出法子来,将茶叶卖了一半了。 此刻自然不肯再让张春桃劳累,只恨不得什么都替她做了才是。 张春桃这一路走来,也着实辛苦,头发都汗湿了,后背也是濡湿了一大块,这个时候太阳慢慢升起来,也越来越热了,虽然是坐在树荫下,可四周都是稻田,热浪滚滚,实在是跟在蒸笼里一般。 贺岩今天为了割稻谷,穿得一身短打,看张春桃一张脸热得通红,只拿袖子擦汗,左右看了看,到一旁树上摘了两片大叶子,回来左右开弓的给她打扇,让她凉快些。 这番动作,让远处一直看着他们俩的那些汉子们忍不住就起哄了,这还是他们素日里的岩哥儿吗? 张春桃听到那起哄声,看了过去。 那些汉子此刻已经下地了,可大多心思都不在地里,反而时不时的偏头看向这里。 张春桃虽然不害羞,这点场面算啥,可也知道不好让贺岩再陪着自己了,只接过他手里的大叶子,然后催促道:“你忙你的去,我自己歇一会就好了。” 贺岩也知道就算再舍不得,也不能再耽搁了,依依不舍的又下地去了。 一进地里,就被马远志和其他几个人凑够来,挤眉弄眼的冲他笑。 贺岩稳得住,只做没看到,低头割稻谷就是不理会。 那几个人也有分寸,见贺岩不搭理他们也就没趣,都又回去割稻谷去了。 旁人见没热闹可看,也都散了干活去了,这个时候,都是抢收的时候,趁着老天爷开眼,天气好,早早的把稻谷收进家门才是正经,哪里有那么多心思看别人家的八卦。 倒是那杨铁蛋一家狠狠的瞪了张春桃这个方向两眼,又吐了几口浓痰,才气咻咻的下地干活去了。 张春桃这早上要赶早,又走了这么远的山路,此刻已经差不多快近中午了,腹中饥饿。 还好她准备充分,带了干粮的。一早上起来就烙了饼,放了一点油,面里还打了两个鸡蛋,又放了盐和葱花,菜叶。 就算不配菜,这样的饼也很是能入口了。 虽然是冷了,可天气炎热,吃这个也没妨碍。 张春桃在水沟里将手洗干净了,才从背篓最下面,翻出一个小小的竹编篮子来,这里面就放着她的干粮。 拿一张出来,咬上一口,虽然不如刚出锅那么喧软,因为凉了,有些硬,咬在嘴里还多了一点韧劲。 正吃得香呢,贺娟挑着两桶茶水摇摇摆摆的走过来了。 她也是家里娇养长大的,平日里也就感谢家里的活计,这挑两桶茶水对她来说还真是个辛苦的技术活。 本以为一天挑两次到低头也就罢了,没曾想这头一天就要多挑几次,只觉得那肩膀处生疼。 加上这是田埂,有的人家为了自家多栽一垄秧苗,暗自就用那锄头铁锹,把那田埂偷偷挖了一个巴掌宽。 一个巴掌宽大家一时看不出来,架不住你家挖了我家挖,今年挖了明年挖,这本来还算宽的田埂,有几段如今也就只能放两只脚了。 大家平时走在上面都要格外小心些,更不用说贺娟这种没下过地的姑娘,还挑着两桶茶水,那真是摇摇晃晃,不说茶水,就是人都快要晃到地里去了。 走过那一段,就到了张春桃歇息的这一块,再往前走就是贺家的田地。 张春桃虽然不认识贺娟,可眼看着那小姑娘就要连人带桶栽到田里去,那桶里的水泼了事小。 偏偏她跌下去的那一块,人家刚割完稻谷,那剩下的稻茬还是青青的笔挺的,加上镰刀割过,那留下的刀口也锐利,不小心就能割破腿和手。 这要真跌下去,那脸要是朝着稻茬,只怕一张脸都要毁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道歉 说时迟,那时快,张春桃先见势头不对,已经就起身快走了几步,此刻刚好赶上。 顺手一捞一扶,就将贺娟的身子给稳住了,还顺势将那一担茶水给接了过来。 贺娟站稳了后,才回过神来,后知后觉的尖叫起来。 吓得张春桃手一抖,那两桶茶水差点没翻倒在地。 附近的人听到这尖叫声,都忙扭头看过来,就看到贺娟不知道怎么了在尖叫,而她对面站着的,那不是贺岩未过门的媳妇吗? 莫非不是两姑嫂初次见面,就起了冲突不成? 一时大家心里都好纠结,这是继续割稻谷呢?还是去听八卦去? 贺岩和马远志听了这叫声,回头一看,立刻丢下镰刀,拔腿就往这里跑。 马远志因为距离比较近,有关心则乱,着急忙慌之下,在田埂上还摔了一跤,也顾不得其他,爬起来就往这边赶。 比贺岩先赶到,第一反应就是推开挡在面前的张春桃,去看贺娟到底怎么了。 张春桃本来就替贺娟接过了茶水桶,又被贺娟这一嗓子差点送走,此刻又被马远志一推,也亏得她下盘稳,才没被推下去。 可心头那火蹭一下子就起来了。 简直是见了鬼了! 当下身子一侧,那被她接过来的茶水桶顺势一晃,就撞上了马远志,噗通一声,马远志就被从田埂上撞下去了。 还好他身手敏捷,被撞下田埂摇晃了几下,还是站稳了。 本来已经住嘴了的贺娟,看到马远志被撞了下去,有尖叫起来:“远志哥哥,你没事吧?” 张春桃忍不住浑身抖了抖,抖落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那边马远志还抬头笑着安抚贺娟:“娟儿妹妹,我没事,你呢?方才是怎么了?” 说着狐疑的看向了张春桃。 贺娟也气呼呼的瞪向张春桃:“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把我远志哥哥给撞下去了?” 张春桃多聪明的人,立刻就明白,眼前这小姑娘就是贺娟了,这未来小姑子,长得倒是不错,咋看上去脑子不大聪明? 张春桃十分敷衍的看了他一眼,嘴里说着抱歉的话:“哎呀,刚才实在是对不住了,这突然被人从后头一推没站稳,倒是不小心撞到你,把你给撞下去了!对不住哈——” 可那神色那语气,没半点歉意。 马远志一噎,这才想起,好像是自己先推得张春桃? 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要说错,归根结底好像是自己的问题?而且,最重要的是,那后头赶过来的大舅哥的脸色可不怎么好看。 清了清嗓子,想要替自己辩解两句,还没开口,贺岩已经走到了张春桃的身后。 什么都没问,先将张春桃挑着的两桶茶水给接了过来,退后几步放到了宽阔处后,又折回来上下打量了一下张春桃,缓身问道:“春桃,你没事吧?” 张春桃一笑,摇摇头:“我没事!倒是这两位,好像有事呢!” 贺岩抬头看向贺娟和马远志。 马远志讨饶的一笑,“都怪我,我听到娟儿妹妹尖叫,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太着急了,所以没顾上,推了嫂子一把,是我的不是!我给嫂子赔罪!” 说着恭恭敬敬的就给张春桃鞠了一躬。 贺娟这才明白过来:“你,你就是张——家姐姐?”本来要喊出张春桃的名字的,在贺岩的眼神下,艰难的改了口。 张春桃点了点头,懒得跟贺娟一般计较,只说了一句:“下次走田埂的时候小心一些,可别再栽下去了——”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立刻都明白了。 马远志一张脸臊得通红,感情这未来的嫂子救了娟儿妹妹,可自己却还推了人家,简直太不是个东西了! 一时也顾不得贺娟了,忙跟在转身就走的张春桃后头连连道歉。 贺娟虽然没心没肺,可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方才的惊险,此刻想起来,还后背冒汗呢,别人没看到,她自己是看到了的。 栽下去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那刚割断的稻茬有多坚硬锋利,若是自己这么撞下去,轻则毁容,重则说不得被戳瞎眼睛呢。 到时候自己一辈子就毁了!别的不说,就算远志哥哥再喜欢自己,一个毁容或者残疾的姑娘,未来的婆娘也不会同意吧? 因此就算心里对张春桃有些疙瘩,也还是老老实实跟在马远志的后头,上前给张春桃道谢。 在这杨家村的低头,旁边那么多双眼睛,张春桃自然不会掉链子,也十分给面子的客套了几句。 旁边那实在忍不住要听八卦的人,丢下镰刀跟着过来,听了一耳朵,倒是笑了:“可见这是你们的缘分,还没见面呢,未过门的嫂子就救了小姑子,就是戏里也没这么巧的事情了!倒真正是一家人才有的缘法呢!” “可不是,我说娟丫头啊,你这未过门的嫂子可是你的救命恩人,等将来过了门,你可得好好待人家才是。” 还有人连声附和,没人注意到贺娟的脸色,十分的尴尬和憋屈。 倒是张春桃,见不少人围上来,可不正是她推销三皮罐的最好时候么,当下大大方方的跟这些人打招呼,还请他们喝茶。 先前因着杨铁蛋一家那番闹剧,大家其实就挺好奇这贺家喝的凉茶是啥味道,此刻见张春桃主动请他们喝,也都不客气了。 上前那瓢舀了,一个接一个尝起来。 很快一桶就见了底,不过这些人到底有分寸,见只剩下一桶了,也就不好再尝了。 那尝过的和没尝过的,都忍不住看向张春桃,终于有人没忍住,开口问道:“岩哥儿媳妇,听说这凉茶是你炮制的?那什么,这凉茶卖吗?贵不贵?” 要是没喝过也就罢了,喝过的都觉得口舌生津,暑气消了一大半,整个人都清爽了。 都有些心动,心里盘算着,若是便宜,买上一点,把秋收这些日子对付过去,也就知足了。 张春桃一笑:“这凉茶当然卖,看在贺大哥的份上,以后我嫁过来,大家也就是乡亲了,俗话说的好,远亲不如近邻。这凉茶我在别的村卖五文一斤,卖给大家,四个大钱一斤。而且我这凉茶最好的是,一壶只放两三片叶子进去就够了,这么大的水桶,也只需要放十来片,最是划算不过!” 第一百九十六章 有异性没人性 旁边那些人一听,顿时眼睛一亮,有那精明的婆娘就上前问,那一斤有多少? 张春桃放在背篓里的,都是称好了的,半斤一斤装的,拿出那一斤装的,给人一看,那么大一包,顿时都觉得划算。 就有人当场拍板,说先要半斤。 只要一个人开头,那剩下的人也就跟着,这个喊要一斤,那个喊要半斤,热闹的很。 有钱的当场就付了钱,拿着茶叶让自家婆娘回去烧水快泡上。 没钱的倒是想赊账,只说先拿回去,等过几日再把钱给贺家送过去就是了。 这些人嘴上说的好听,其实就是欺负张春桃是没过门的小媳妇脸嫩,这钱送到贺家去,她还能开口要不成?到时候他们少给一文两文的,或者干脆赖着不给,贺家有钱,还能真为了这一文两文钱跟他们翻脸,或者来逼账不成? 张春桃脸上笑盈盈的,却半步不让,只笑着说,小本生意没有赊账的道理,更不用说,她如今还没嫁到贺家去,这银钱送到贺家,不是为难贺家么?收还是不收都落人口舌不是?这岂不是把贺家架在火上了?她还没嫁到贺家,就让贺家为难,以后嫁过来日子怎么过?让人莫要为难她。 几句话说得那想占便宜的人,讪讪然的退到一边,本待赌气不买,可眼看别人都买了,眼看那背篓里的茶叶越来越少,再不买只怕就没了。 加上家里孩子在旁边只闹腾,要喝那甜甜的凉茶,到底没扛过,还是回家去摸了铜钱来狠心买了半斤。 还有那隔得远,但是看到这边这么热闹,又看到有人中途就回家去,忍不住一打听,也跑了过来。 开始还有些怀疑,后来贺岩让他们尝了那茶水,一个个也都喊着要买。 不过一会子功夫,这背篓里的十来斤茶叶,就被哄抢一空了。 贺娟本来心中尴尬,只站在一旁,还好别人的注意力都在张春桃那里,只有马远志一直关注她,见她这般模样,心里叹了一口气,拉着她走到一旁哄她:“娟儿妹妹,你先前差点栽到田里,没扭到脚吧?快坐这里歇歇。” 贺娟本来就没心没肺,先前还尴尬难受,此刻被马远志一关心,顿时将那都忘记了,倒是记起马远志被撞到田里了,也忙关心起马远志来。 两人你关心我,我关心你的,趁着这机会,倒是又说了几句私房话。 那边贺岩帮着收钱,张春桃负责给人茶叶,倒是配合默契。 眼看背篓里的茶叶都没了,贺岩将钱递给了张春桃收着,然后才问:“现在天色尚早,你这就要回去了吗?” 嘴上虽然问着张春桃是不是要回去了,内心其实巴不得张春桃多留一会。 好几日没见着她了,心里着实记挂,此刻见了,哪里舍得放人走。 张春桃收好钱,这才道:“我先不走,既然来了,重要见见伯母,问声好才是,不然岂不是我失礼了?行了,你去忙你的去,我看茶水没有了,我陪着你小妹一起回家去,再多烧点茶水给你们送来。” 贺岩心花怒放,连连点头,生怕张春桃反悔,扭头就将正在跟马远志说私房话的贺娟给揪了过来:“行了,别磨叽了,带着你张家姐姐回家去,她一大早走过来也累了,你回去把你屋子借她歇歇,然后烧好茶送来。” 贺娟怒视这有异性就没人性的亲哥,太过分了!真的是太过分了! 可到底没胆子跟自家亲哥作对,只得委屈兮兮的点头答应了。 又看了马远志一眼,马远志小声的道:“听大哥的话,那嫂子今儿个可是救了你,就凭这个,咱们就得感谢她!你带嫂子去家里,让她好好歇歇——” 这是提醒贺娟呢。 贺娟要说最怕,那肯定是怕贺岩。要说最听谁的话,那自然是马远志的话。 见马远志特意叮嘱她,也就将心里那点不自在散去了,挑起两个空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张家姐姐,这边走。” 说着就在前头带路了。 贺岩冲张春桃点点头,看她跟了上去,这才跟马远志一起又下了地。 贺娟和张春桃,两人一前一后的在田埂走着,相隔不到两三步,偏生都没说话。 贺娟此刻才想起,这将张春桃带回家,自家亲娘还不知道了,要是见到了,会咋样?她不敢想!先前没见着,就已经为了张春桃在家里跟大哥吵了好几次了,这要见到真人,不会跟张春桃吵起来吧? 到时候她该怎么办?远志哥哥说得对,张春桃再怎么着,也救了自己一命。一会子亲娘骂她,自己要是不帮一把,岂不是成了那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可要是帮着张春桃说话,亲娘那边能忍? 贺娟只觉得人生好难!为什么要为难她一个弱女子呢?因此越离家近,那脚步就越慢,恨不得这条路永远都不到家的好。 张春桃跟在后头,开始是懒得热脸贴冷屁股,贺娟不想讲话,她难道就想不成? 可看着贺娟越来越磨蹭的步伐,忍不住就想笑,这是想拖一会是一会?这就跟那做错了事的小孩子一样,以为拖到最后就能免掉惩罚? 未免太天真了! 没想到贺岩那样的人,居然有这样一个单纯的妹妹。 正心里好笑呢,前头贺娟在看到一个迎面走来的人后,脸色大变,急得团团转,嘴里还念叨着:“糟了!娘怎么来了?怎么办?怎么办?” 她一转,她挑着的两个水桶也跟着打转,转得快了,贺娟本来就底盘不稳,两圈一绕,就差点把自己给转趴下了。 还是张春桃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抓住了一个水桶,扶住了贺娟。 贺娟看到孟氏越走越近,急了,左看右看,看到旁边有一个草垛,就把张春桃往草垛后头推:“张家姐姐,你,你先躲一躲,我,我娘来了——” 张春桃自己不想动的时候,一般人还真推不动她,贺娟推了半天,推了个寂寞,张春桃纹丝不动,还顺势将贺娟的手腕一拽,笑眯眯的道:“那不是正好?我正好去跟伯母问个安——”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下金蛋的母鸡 贺娟吓得声音都劈叉了:“千万不要——” 这话一喊出口,就知道糟糕了,不仅张春桃疑惑的看向了她不说,还给孟氏的速度加了个buff,本来只是走过来的,听到贺娟这一嗓子,改成一路小跑过来了。 很快就跑到了贺娟和张春桃的面前,一把将贺娟拽到了自己身后,然后定定神,仔细打量起张春桃来。 要说孟氏,跟贺娟回家后,要准备中午的饭菜,也是忙得晕头转向的。 贺岩叮嘱说要多烧些茶水送到地头去,这是最重要的,她等贺娟挑着茶水出了门,也没闲着,一边要看着灶里的火,还要继续烧茶水。 还好他们家是两口灶,一口上面烧着茶水,上面搁着蒸笼蒸馍馍,等馍馍蒸熟了,这水也开了好久了。 讲究的人家会觉得这水不干净,或者说水烧开的时间太长了,喝了对身体不好之类的。 可乡下哪里讲究这么多?用最少的资源,干最多的事情才是王道。 这蒸馍馍的功夫,就可以把中午的饭菜做好,给送到地头去了,一点都不耽误事。 贺娟走了没多久,锅里煮着猪肉咸菜豆腐,因为早上那顿就用了大半的肉,这中午算着就不够。 不过孟氏也不担心,这在庄户人家是常有的事情,不够了就去自家菜园子去,随便摘点什么菜,一起炖成一大锅就是了。 只要有肉,不管里面煮豆腐还是煮青菜,反正都是大乱炖,格外下饭就行了。 村里还有其他家的,就算雇人,那也是极为舍不得的,又为了面子好看,都是去买肉皮回来煮白菜土豆的吃,也没人挑理。 跟贺家这样,大块肥肉,还有大鱼和豆腐的预备饭菜的,也是极为少有的。 因此,将柴火褪出来两根,用小火炖着,孟氏决定去自家菜园子里去寻摸点菜去。 贺家的菜园子要从院子旁边的小门出去,外头用篱笆围着大约一分地,里头被打理得整整齐齐的,一垄一垄的种着各种蔬菜。 西红柿如今虽然已经是下坡路了,可也还能寻到几个半青半红的,这种柿子,看着没全红,实际里面沙瓤的已经全数了,掰开一看,里头都是粉嘟嘟的,咬伤一口汁水四溢,酸甜可口,格外开胃。 豇豆正是时候,都细心的搭好了架子,上面爬满了藤蔓,那豇豆密密麻麻的挂在架子上。 还有那秋天的丝瓜,虽然瓜藤上的叶子已经开始枯萎了,可在藤蔓尖尖上,还有几朵花,挂着几条嫩嫩的丝瓜。 更不用说,篱笆四周角落里,当初点下的南瓜和冬瓜,都胖墩墩的埋在叶蔓下面。 还有那紫嘟嘟的圆胖茄子,半青半红的辣椒,也都掩映在叶片下。 这菜园平日里都是孟氏在打理,她虽然做饭的手艺一般,可种菜倒是颇有天赋。 凡是经过她种的蔬菜,都比别人家的好一些,有了她这本是,贺家一年四季,除了买肉,桌上也没怎么断过青菜。 此刻孟氏在这菜园子里,颇有指点江山的架势,环视了一圈,正琢磨着一会子摘哪个,就听到外头有人脚步匆匆的走过。 抬头一看,倒是个熟人,一脸着急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为啥。 不过孟氏有不是多事的人,这个时候着急肯定是事,何必多问讨人嫌? 因此也就看了一眼,又低头看菜园去,却没想到,前头那个熟人一路小跑的过去了,后头陆陆续续怎么又是几家,也是行色匆匆? 忍了忍,等又看到一个眼熟的婆娘,这才忙喊着问:“他婶子,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就看着你们着急忙慌的回家去?” 那婆娘急着回家拿钱,见是孟氏问她,眼珠子一转,开口先恭喜了一句:“岩哥儿他娘,你可真是好福气啊!儿子能干孝顺,闺女贴心,就连这要进门的儿媳妇都精明的很呢。将来等你这儿媳妇嫁进来,以她的本事,只怕你以后要享清福咯!” 说完羡慕的打量了孟氏好几眼,也不知道她咋命这么好?被卖成丫头了,还能撞大运的碰到贺桥那样的老实汉子,三书六礼的娶了她不说,还为了她分家,单独出来住,又盖了那么大的院子,生下的儿女也争气。 岩哥儿能干还孝顺,大闺女嫁得也是七里墩的富裕人家,小闺女更不得了,定下的婚事是镇上药堂家的小少爷。 那可是镇上人,贺家小闺女嫁过去,那绝对是高攀。 这样好命谁家不羡慕?多少人背后嫉妒她一个给人家当过丫头奴婢的,居然还有这样的好日子? 先前那贺岩都要二十啷铛岁了,还没寻到婆娘,倒是让这些羡慕嫉妒孟氏的人心里好受了些。 不管她再好命,儿子讨不着婆娘,那贺家可就要绝后了。 可没想到,这一下子贺岩居然就要成亲了,那没过门的儿媳妇看着瘦弱些,可乡下的婆娘们却有一双厉眼,只扫过两眼,就知道那贺家儿媳妇,只是看着瘦些,可那身段,绝对是个能生养的。 更不用说还会做生意,别的就算了,就这么会子功夫,有成算的人在一旁就替张春桃算了一笔账。 那背篓里大约二十来斤茶叶,一斤四个大钱,这好不好的,一会子就动动嘴皮子,就能收入快一百个大钱了。 要知道,庄户人家除了从地里刨食,少有别的赚钱的路子,他们这石桥镇下的乡村,也就是因为靠着大山,能采摘山货卖钱补贴家用,因此日子还都勉强过得去。 这一家家的,就算能采摘两季山货,一年能卖出四五百个大钱就不错了,运气好的,能卖出一两银子,当然那种中大奖之类的捡到灵芝人参之类的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一个成年的庄户人家的汉子,除了在地里干活外,农闲时间去镇上或者县城打零工,几个月也不过挣一二百个大钱。 这样一算,那张春桃可就太厉害了,这一天就卖近一百个大钱,听她那话音,已经在别的村里卖过这茶叶了,那岂不是就这秋收几天,已经坐收了几百个大钱了? 这贺家哪里是寻得儿媳妇,简直是找了一个会下金蛋的母鸡啊!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不顺眼 这个婆娘看着孟氏羡慕得不要不要的,要不是自家儿子都成家了,真恨不得将这贺家没过门的儿媳妇给抢到自家来。 孟氏一听却傻了,没太明白这婆娘啥意思:“婶子,你,你说啥?我儿媳妇?” 那婆娘见孟氏还不知道,一想也对,那张春桃出现的时候,孟氏已经收拾东西回家去了,那是没遇到。 忙热心的将她走后发生的一切,都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孟氏,最后还忍不住羡慕的来了一句:“我说岩哥儿她娘,这么个能干厉害的媳妇进门,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得回家拿钱去买那凉茶叶子去,免得迟了就被抢没了。” 说着一溜小跑的回家去了。 孟氏顿时顾不得摘菜了,也没心思做饭了,满心满眼都是问号,那日自己说想让张春桃来帮忙做饭干活,不是被自家那糟心儿子给拒绝了吗? 这么今儿个那张春桃自己个跑来了? 在孟氏眼里,虽然这糟心儿子这几日跟自己不对付,可在每个当娘的心里,自己儿子肯定是最好的,滤镜厚得很。 就是自家儿子是乞丐,都会觉得他是乞丐里最帅最有前途的一个,将来必定能光宗耀祖,世上那任何没出嫁的闺女,都任由自家儿子挑。 什么小家碧玉大家闺秀,只怕是皇家的公主都配得上。 孟氏虽然还没滤镜深厚到这个地步,可也觉得张春桃能嫁给自家儿子,那纯属是走了狗屎运,加上自家儿子眼睛被狗屎糊住了,才能高攀上这样的好亲事。 因此第一反应就是,恐怕是自家那糟心儿子心疼张春桃,所以才在自己面前说不用张春桃来他们贺家帮忙。 而张春桃那小丫头,就算在厉害,到底年纪在那里,又没个娘家人,恐怕思来想去也是心里没底,所以才巴巴的在贺家开镰第一天,赶了过来。 不过小姑娘家脸皮薄,恐怕也觉得自己寻上门来不好看,所以找了借口,说什么卖茶叶,才好找到杨家村来不是? 这么看来,那张春桃还算有自知之明,知道将来嫁过来要讨好她这个未来婆婆了? 孟氏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再一估算时间,这自家小闺女挑着茶水去了地头碰上了,一会子回来,说不得就要将那张春桃带回来了。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孟氏应该高坐在家中,等着张春桃上门,摆出未来婆婆的谱来,给她一个下马威才是。 可孟氏这个人,若是真有这等城府和耐心,她能和贺岩这些天关系闹得这么僵?不都是因为孟氏藏不住事,有啥事虽然理智知道要忍一忍,等一等的。 可架不住理智不受感情控制啊,往往是想得挺好,转头就没忍住,啥都说了。 这在家等了一会,就跟那屁股上长了刺一样,愣是坐不住,一会子到大门口去张望去,一会子就跟那拉磨的驴一般,在院子里转圈圈。 几次三番后,终于按耐不住了,因为孟氏想到了一个问题,这要是自家儿子拦着不让张春桃跟闺女先回来呢? 到时候张春桃跟着儿子,女婿还有帮忙的人一起回来,当着那外人的面,她不说给儿子面子,就是为了自家名声,也得装出个和气样子来不是? 这样可不行!孟氏觉得不能忍受! 想了想,起来就往外面走,走到院子里,闻到肉香味,才想起锅里还有菜呢。 急急忙忙的去灶屋一看,还好,只余下一点没燃烧完的灰烬呢,倒是可以放心出门了。 出得门来,将院子门随手一掩,她就顺着路往这边来了。 这远远的就看到自家闺女,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不用猜就知道那应该就是张春桃了。 孟氏看到了人,倒是略微冷静了些,觉得自己好歹是长辈,不能让人看出浮躁来,特滴放慢了脚步,等着人上前。 没想到却看到自己姑娘也不知道怎么走路的,就打起转来,差点没把自己绊倒,多亏了那张春桃扶住了才没摔着。 又看两人似乎嘀嘀咕咕的在说些什么,只是隔得远了听不见。 然后就听到姑娘声音都变了,还喊什么千万不要,吓得孟氏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怕自家闺女受了委屈。 此刻见到闺女,见她没事,仔细打量一番,因着心里本来就不待见,那自然看张春桃哪里都觉得不顺眼。 只觉得她皮肤太黑了,人太瘦了,头发太黄了,穿得衣服颜色也刺眼,反正言而总之,总而言之,就是不顺眼就对了。 在孟氏打量张春桃的时候,张春桃自然也打量着孟氏。 孟氏看上去比起庄户人家差不多年纪的婆子来说,算是年轻的了,脸上虽然有了些皱纹,可头发却乌黑的没看到一根白发。 全身收拾得还算干净,一身青色的棉布衣裙,半新不旧的,衣袖和衣肘处,有磨白的痕迹,裙子上也有几处不起眼的补丁。 五官算清秀,贺娟就随了她,只是更秀气一点,眉心间皱着的时候,有一道很深的悬针纹,虽然面色看上去还算平和,可能形成这样的悬针纹,证明这人心里压着极大的烦恼,人前不显,人后恐怕经常多思多愁。 再看孟氏的眼神,虽然极力掩饰,可她这掩饰功力实在烂得不行,那点子挑剔、不满意还有审视,都被张春桃清清楚楚的看在了眼里。 到底是贺岩的亲娘,如无意外将来要跟她相处很多年,张春桃主动含笑问安:“伯母好,我是张家春桃,一会要上门叨扰您了。” 孟氏听了这话,故意昂着头,拿眼角瞟了一眼张春桃,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没说话。 贺娟极了,这还在外头了,就这样,被人看见多不好?只拼命给孟氏使眼色,偏偏孟氏此刻全部心神都放在张春桃身上,还真没注意。 贺娟没法子,只得咳嗽两声,示意孟氏回神。 孟氏还没回神,张春桃先关切的上前,十分殷勤的问:“伯母这是怎么了?可是这秋天干燥上火要流鼻血了?还是嗓子疼?” 第一百九十九章 嘴硬 孟氏眉头一皱,带着几分怒意的瞪着张春桃:“我好的很,你啥意思?这是诅咒我身体不好?” 张春桃一脸无辜:“伯母这说得是哪里的话?我这不是看伯母一直昂着头仰着脖子只哼哼不说话么?还以为伯母是晒了这秋老虎太阳,流鼻血了才这样呢。感情伯母没事啊,嗓子也不疼,那太好了,我就放心了!” 那表情,看着孟氏一阵牙疼。 虽然张春桃说得诚恳,而且字字句句都是关心的意思,可孟氏不知道怎么的,就觉得怪怪的,听起来不对劲的样子。 狐疑的看了张春桃一眼,到底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这是在外头,真要闹将起来,被外人看到也是丢人。 只得勉强挤出一点笑模样来:“既然来了,就到家里坐坐吧!” 说着反手拖起贺娟在前头走,也不管后头张春桃跟不跟得上。 张春桃也不以为意,笑眯眯的跟在后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穿过村子,就到了贺家的院子门口。 张春桃眼前一亮,这贺家的院子虽然也是跟普通人家的一样,一进的院子,进门对着的就是正屋三间,左右是东西厢房。 可收拾得就是比别家的干净些,尤其是院子里那颗柿子树,如今上头的柿子都红了,份外的好看。 让张春桃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副画,深山古屋旁,一颗高大的柿子树,树叶都落干净了,只留下火红如同灯笼一般的小柿子,美得如同一幅画一般。 没想到今天居然看到实景了! 走进院子里,墙角还种着各色的花,蜀葵正开得鲜艳,让这个院子一下子就增色不少。 更不用说院子里还用青石铺路,简直太合张春桃的心意了。 要知道这庄户人家,就算盖大院子新屋子,注重的都是用什么木料石料还有什么瓦片。很少有人用青石板来铺路的,能将院子里的土碾压平就不错了。 这么一看,这贺家的院子倒有些像张春桃在现代的时候,见过的那种深山里的特色民宿了。 一走进院子,孟氏那勉强挤出来的笑影子立刻就消失了,嘴角一抿,也不管张春桃一个人留在院子里尴尬不尴尬,将贺娟给拖到屋里去了。 贺娟倒是想说话,被孟氏一瞪,老老实实的闭嘴了。 进了屋,孟氏将门一关,就摆出审问的架势来:“方才怎么回事?你跟那张家丫头说什么呢?她是不是欺负你了?” 贺娟十分无语:“娘,你是当我傻还是当人家傻?人家初来乍到,又是在咱们的地盘,是多想不开,疯了才会欺负我呢!” “娘,咱们出去吧!有啥话等晚上再说不行吗?到底人家第一次到咱们家来,大哥还让我带她到我屋里好生歇歇呢。你现在把人家晾在外头,也太失礼了吧?让人看到,多不好?” 孟氏撇撇嘴,一把拉住贺娟:“怕什么?既然那么想嫁到咱们家来,就让她好好看看!也让她知道知道,这贺家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 贺娟想出去,偏被孟氏拖着,又不好挣脱,只唉声叹气个没完。 孟氏听得脑壳疼,忍不住道:“你这么着急干啥?咋滴,怕她生气跑了?还是怕她脸皮薄被气哭了?你个没心肝的,我这都是为了谁啊?现在不给她点颜色瞧瞧,让她知道厉害,等以后她嫁进来,怎么给她立规矩?” “不知道的,还以为外头是你亲姐呢!看你那心疼样!” 贺娟只觉得好端端的,怎么凭空就掉下来一口锅,直呼冤枉:“这又关我什么事啊?我还能在家呆多久?过了年就出嫁了,我干嘛要跟她过不去?我又不是吃饱了没事做闲得慌?” “娘啊,你少折腾些吧!好不容易大哥今天脸色好看多了,你再这么折腾,是真要跟大哥翻脸不成?” 一听这话,孟氏的脸就黑了。 瞪一眼贺娟,还真是亲闺女,知道哪里疼就专门戳哪里,真是白生她了! 贺娟想起好歹张春桃也救了自己,又有马远志劝了她半日,想了想,开口劝道:“娘,我看那张家姐姐挺好的,虽然就是名声有点问题,可为人倒是不坏——” 说着就将张春桃救了她的事说了,说完又道:“不说别的,就是五家外姓人,救了你闺女,好歹也是救命恩人吧?咱们就这么把人丢在院子里,成什么样子?更何况她还是大哥喜欢的人,咱们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孟氏一听,吓了一跳,先将贺娟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没事,这才松了一口气。 到底还是嘴硬了一把:“若是外人救了你,咱们怎么感谢都不过分!可她,谁知道她是不是为了讨好你哥,才拉你一把?再说了,她要嫁给你哥,嫁到咱们家,你就是她小姑子,小姑子有难,她救你,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值得好说嘴的?莫非还想借着这个来邀功不成?娘可不吃那一套!” 贺娟听孟氏这话,实在没好意思听下去,甩开了孟氏的手,就拉开门往外走。 拉开门就看到,张春桃正站在柿子树底下,还背着背篓,看着那一树的柿子发呆,看那架势,是进门后就没挪窝。 到底心里有些心虚,又有些不好意思,见张春桃似乎喜欢那柿子,就顺嘴道:“张姐姐可是喜欢吃柿子?如今这柿子还有些涩口,还不能吃。” 张春桃听到动静,扭头看过来,听贺娟这么一说,只一笑:“你误会了,我不是喜欢吃柿子,只是觉得这柿子树配着这院子漂亮,像一幅画一样,所以多看了一会。” 跟在贺娟后头的孟氏走出来,正好听到这一句,只觉得这话怎么有几分耳熟的感觉,似乎,似乎也有人这么说过? 恍惚间想起了往事,那些年还在主人家当奴婢的时候,府里栽着一大片的桃树,每年开很多很多的桃花,可是却从来不结果子。 她曾经很好奇的问,这桃林都不结桃子,为啥不砍了种那些结桃子的桃树。 被小主子取笑,说这桃花开来就是让人看的,花开的时候,就跟一副画一样,还念了好些她听不懂的什么湿啊,福啊之类的。 第二百章 最真诚的话,捅最深的刀 小主子当时的表情,就跟张春桃此刻差不多,虽然人在眼前,可却好像隔得很远很远。 这让她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小主子和当年的自己一样,一个高高在上漫不经心,一个却懵懂无知被人笑话还不自知。 而现在,那高高在上的是张春桃,被人笑话的是自己的闺女! 孟氏心里一抽,看着张春桃的眼神又不善起来。 冷哼一声:“咱们庄户人家,就得认命,天天土里刨食的,就为了挣口饱饭吃,踏踏实实本本分分的就好,别成天家的想够那些自己够不着的东西!” 这话没头没尾的,听得贺娟和张春桃一头雾水。 不过张春桃看孟氏那眼睛一直盯着自己,就猜这话是说个自己听的。一时不明白这孟氏是发哪门子的疯?第一次见面,自己也没说啥,就这么夹枪带棒的?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 若是别的没过门的小姑娘,被婆婆这么挑剔,就差指着鼻子说这番话,只怕都要羞臊死,能忍住不哭就不错了。 可张春桃是谁? 她本来最开始以为孟氏是那种泼妇型的,一哭二闹三上吊这种,想着这种泼妇最好治了,只要比她跟泼辣就行了。乡下恶婆婆里最多的不就是这种类型的么? 要么就是心计深沉,面甜心苦时刻算计的那种。这也不怕,能从她身上算计走一根毛算她张春桃输! 可万万没想到孟氏是个野生路子流派,属于东一榔头西一锤子型,泼辣也没泼辣起来,算计手段粗糙得令人发指。就连给自己下马威,都只能用这种小学生的菜鸡手段。 就是这想一出是一出的劲,让人有些猝不及防。 不过这也难不住她,对付这样的人,来点阴阳大法就好了。恰巧,她可是老阴阳人了,最擅长用最真诚的话,捅最深的刀了。 当下特真诚的看着贺娟:“小妹,我可真羡慕你!” 贺娟一脸懵圈地接过话头:“羡慕我啥?” “羡慕你们家不愧是出了举人老爷的人家,家风清正啊!想必你们家人人都读书识字懂各种大道理吧!你不过就说一句柿子还没好有些涩口还不能吃,伯母就能想出这庄户人家要脚踏实地本本分分的大道理来!果然是家学渊源啊!” “不像我,不懂这些大道理,只知道这柿子如今好看,将来熟透了好吃!看来我还得多多请教贺大哥,让他教教我才好,不然我将来都听不懂伯母说的话,这可怎生是好?” 贺娟一脸你在说啥天书的表情?顺嘴就道:“我也没听懂!” 然后迷茫的看向孟氏:“娘,不就是一颗柿子树吗?娘你在说啥?啥够不够得着的?” 孟氏只觉得先前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回来了,就是乍一听张春桃说话没任何问题,可是就是觉得怪怪的,怎么想都不对劲。 又听见自家闺女还傻乎乎的帮着问,顿时没好气的道:“娘是说,够不着的东西别强行去够,不然小心闪了腰!能听懂不?张家丫头?” 这是直接点名道姓了。 张春桃不紧不慢的开口:“伯母这话我可不同意,不过是颗柿子罢了。就算够不着,难不成还不能用竹竿去打?就算怕打下来的柿子摔坏了,就不能架着梯子去摘?梯子摘不够的,还不能爬树?” “老话说的好,办法总比困难多!只要你想吃那颗柿子,那想着法的摘到手不就是了?” 孟氏脸色一变,冷声道:“那要是柿子不让你摘呢?老话也说了,强扭的瓜不甜!” 张春桃一笑:“瞧伯母说的,一颗柿子罢了,愿意不愿意的还能听她的不成?再说了,强扭的瓜甜不甜的,扭下来尝一口不就知道了?不甜也还能填饱肚子呢!更何况我这个人啊,不爱吃甜的,就爱吃强扭的那一口。” 贺娟此刻就算是个傻子,也听明白了,这哪里是柿子的问题,这分明是婆媳过招呢。 太可怕了!这云山雾罩的,说的都是些啥? 孟氏被张春桃轻描淡写的态度给气得不轻,可她本就不是有急智的人,要真嘴皮子利落,会说话也不至于被婆婆欺负得天天以泪洗面。 跟村里人打交道,别人看在贺家的面子上,也大多和和气气的。 这也没当过婆婆,没经验,就这么些话,还是她冥思苦想,回想当年自己婆婆如何跟自己说话,东拼西凑出来的。 记得当年她听到这话,可是被羞得捂脸大哭,好几天没出门呢。 咋用这话来对付自己的儿媳妇,这咋就不对了呢?标准答案不是这样的呀?这让她怎么往下接? 再看张春桃,还笑盈盈的看着自己呢。 孟氏不知道如何反应,愣了半天,才勉强道:“时候不早了,我去送饭了。” 说着就往灶屋里去收拾了。 贺娟知道这才是正事,也忙跟了进去,将那缸中的茶水舀出来,打算一会子一起给送过去。 两人又一次把张春桃给丢在了脑后。 张春桃也不恼,反倒觉得有意思,跟在两人后头进了灶屋,看孟氏正在盛菜,热气腾腾的猪肉咸菜豆腐乱炖被盛到盆里,猪肉白生生的,咸菜黑乎乎的,豆腐也是惨白的,看上去完全没有任何食欲。 张春桃一脸黑线,就给人吃这个? 贺娟见张春桃看着那菜愣住了,还以为她是难得见到这么好的菜呢,毕竟在杨家村,他们家的伙食是出了名的好。 忍不住就道:“张家姐姐,你想吃吗?我让娘给你留一碗。” 说着就要喊孟氏,被张春桃一把给拉住了,十分诚恳的推辞:“不用了不用了!这本来分量就不多,那么多人,这些菜怕都是不够。不用给我留,让他们干活的人吃饱才是正经。” 要不是看贺娟一脸真诚,她都要怀疑,这丫头是不是听出来自己在怼她亲娘,所以用这个菜来报复自己了。 贺娟听张春桃这么一说,低头一看,也忍不住道:“娘,这菜不够啊!咱们早上可是准备了满满一盆,这才一半呢!” 孟氏哪里不知道这不够?这不是本来打算摘点配菜一起煮的么?哪曾知道张春桃来了,给混忘记了,正发愁呢。 第两百零一章 这个不行那就换 要是再弄个菜出来,时间也来不及了。 地里干活的人消耗大,这会子送饭过去已经迟了一些,要是再耽搁下去,只怕请的那些人都要有意见了。 这么多年了,还重来没出过这样的纰漏。 都是张家丫头,要不是她今天跑来,乱了自己的心神,能出这样的岔子?孟氏第一反应就是怪张春桃。 只恨恨的瞪了张春桃一眼,将吃食一并都装进箩筐,招呼贺娟挑上茶水,一并送到地头去。 贺娟也知道耽误不得了,也就跟在孟氏后头出门去了,倒是将不管不顾的张春桃丢在了院子里。 张春桃倒是要气笑了。 她本是想着,今儿过来,秋收这么忙碌,她卖完茶叶,别的不说,帮着贺家做几顿饭,也不值当什么。 她虽然猜测到了孟氏可能不喜欢她这个未来的儿媳妇,换位思考一下,也能理解孟氏。 打量着,在成亲前,还是来见见孟氏,表现一下自己的诚意,也和孟氏互相了解一下。 毕竟不出意外,未来好几十年都要一起生活的,不想亲如母女一般,只求能客客气气的,大面子过得去,也就是了。 谁乐意没事成天婆媳斗得跟个乌眼鸡似的? 没想到孟氏的态度居然这样,说实话,这点手段伤害不了她,只是觉得心里膈应得慌。 还有那贺娟,说她使坏吧,她还真不是,可是缺心眼到这种地步,真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换做任何一个稍微有点脑子的,就算心里不喜欢自己这个未来的大嫂,想要帮着亲娘出气,可也不能就这么一句话都不交代的就把人丢下吧? 说来还是打心眼里瞧不起自己,觉得自己是高攀了他们贺家,所以才这么轻慢罢了。 大约是觉得就算将自己这么冷落在家里,想必自己也不敢走,不敢闹吧? 只可惜了,她张春桃还没有吃这种闷亏的爱好,贺家母女不欢迎她,难道她就喜欢贺家母女不成? 这贺家贺岩虽好,可也没有好到让她没了自尊来讨好贺家母女的地步吧? 天下的男人千千万,这个不行那就换呗! 大不了以后找机会好好感谢报答一下贺岩也就是了。 转眼间,张春桃就想明白了,若是贺家母女还是这个态度的话,这门亲也没必要结了。 自家虽然嫁给贺岩,能省掉很多麻烦,可若真嫁给贺岩,就这样的婆婆和小姑子,那就是最大的麻烦,还是甩不脱的那种。 趁着还没下聘礼,倒是还来得及。 更何况,她这几日也忙的很,山里的山货慢慢多起来,她已经采集了不少药材,前几日还寻摸到一个隐蔽的小山谷,似乎少人进去过。 那种地方说不得有不少药材呢,正打算这几日去探个究竟的,不过是为了贺岩才耽搁了。 既然这贺家不欢迎,她乐得轻松,上山采药挣钱它不香吗? 这么想着,张春桃也懒得在贺家呆了,直接背着背篓,打算进山采药去。 这几天,为了采药,她带了一床薄些的被褥,又回到山洞里暂住着,现在进山,一路采药,一路往山洞赶,天黑前约莫能够赶到。 睡上一宿,等明儿个天亮了就去探一下那个小山谷去,若是运气好,采到啥灵芝何首乌之类的,岂不是发了? 何必提男人?提男人影响她赚钱的速度! 出了贺家的院子,因着他家这院子就靠在村尾,背后没多远就是山脚下了,辨别了一下方向,张春桃就要上山。 没走几步,就听到后头有人疑惑的问:“可是张家的丫头?” 回头一看,正是那日的媒人赵氏,见了张春桃,喜笑晏晏的迎了上来:“我就说老远看着仿佛是你,又听村里人说今日岩哥儿的媳妇来卖茶叶了,猜度着一喊,果然没错。” 一面又问:“你这是要上山?” 张春桃喊了一声婶子,听她问,点点头。 赵氏不解:“这都好早晚了,你还上山做啥?怎么就你一个人?岩哥儿娘和他妹子呢?怎么没见人?” 张春桃一笑:“她们到地里送饭送水去了,我一个人呆在他们家里不合适,索性出来进山去一趟。” 赵氏什么人,只这一句话,就明白了个七七八八,忍不住变了脸色。 只觉得这孟氏真的是奴婢出身,也就是命好,加上贺桥是个老实头,才有了今天的好日子。 这好端端的作什么妖啊?真是个没脑子的!若是他儿子寻的是个普通姑娘家,这种手段说不得能镇住别人,拿捏拿捏。 可也不看看这张家丫头是什么人?能吃这个亏? 再看张春桃,脸色平平常常的,还带着几分笑,并不见着恼,或者生气委屈的模样,越是这样,赵氏才觉得这事越发大条了。 好歹她也是两人之间的媒人,就算只是挂了名号,可也要敬业不是? 因此赵氏吞吞口水,挤出一个笑容来:“那正好,你刚到咱们杨家村,婶子带你看看,顺便到婶子家坐坐?你上次做的那几道菜,可真是一绝。我回家琢磨了好几次,怎么也做不出你那个味道来,今儿个你可得教教我——” 张春桃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来:“谢谢婶子啦,只是今儿个我还进山有事,等过几日婶子去镇上来寻我,我再将法子告诉婶子可好?” 说着就往前走了两步,想了想,停住脚步回头,对上赵氏惊喜的眼神,还以为她要留下来呢。 可只听到张春桃轻描淡写的道:“婶子,还烦劳你帮我给贺大哥带句话,就说我有事,先走了!我也没生气,让他也别来找我,家里的秋收要紧,我们俩的事情,等秋收后再细说吧!” 说完,从赵氏摆摆手,头也不回的踏上了山路。 赵氏急得跺脚,只能眼巴巴的眼看着张春桃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山林间。 若是平日里,赵氏就算自己拦不住张春桃,也要赶快去通知贺岩去追人才是。 可这两日正是秋收最关键要紧的时候,一年的收入和口粮就指望着这几天呢,就算有什么事都得排到后头去。 想了想,赵氏咬咬牙,掉头往地头走。 第二百零二章 不冲动 赵氏家里,他们从外面回来买了地,因着两人都是多年没种过地,这买了地之后,开头都是雇人。 后来才慢慢学着自己也帮忙,只不过赵氏年轻的时候身体受伤过,因为这个原因,杨大春也不让她下地干活。 就是秋收最忙的时候,顶多也是让她送饭送水。 她今儿个给地里送了饭菜,半路就听人说到贺岩的媳妇来了,当时还挺欣慰的,毕竟那天她好心提醒了一番,没想到贺岩断然拒绝了。 张春桃当时虽然没表态,可既然今天来了,那证明这丫头还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的。 赵氏心里自然也是高兴的,谁不喜欢别人听取自己的意见不是? 因着这个,赵氏才想着来贺家看看,也是怕孟氏说错了什么,她在一旁还能描补描补。 哪曾想这还没等她到贺家呢,孟氏母女就已经将人得罪狠了。 加上张春桃又托她带口信了,赵氏虽然觉得这是烫手的山芋,到底收了人家的谢媒钱,此刻也只得硬着头皮去寻贺岩了。 半路上还忍不住哀叹,当初收那银子有多开心,此刻就有多郁闷了。 因着她家的地和贺家的地隔得远,位置相反,所以回来的路上并没碰到孟氏母女,此刻急忙追上去,等赶到,正看到贺家人和帮忙干活的人正在吃饭。 倒是贺岩没吃,反而拉着孟氏在一旁说些什么,脸色似乎不太好看? 赵氏心里咯噔一下,加快脚步走过去,就听到贺岩道:“娘,晚上多做点饭菜,大家都累了,总不能不让人吃饱吧?” 然后听到孟氏的声音:“我这不是听说张家丫头来了,一时混忘记了么?还用得着你提醒?” 贺岩欲言又止,刚要开口说话,抬眼看到赵氏,又看到她一脸焦急之色,忍不住一愣。 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油生一种不详的预兆来,也顾不得孟氏了,拔脚就往赵氏这里走。 几大步跨到赵氏面前,“婶子,你找我?” 赵氏看着贺岩这后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倒是孟氏看到了,也跟了过来,还打招呼:“赵嫂子,你咱有空过来?” 赵氏皮笑肉不笑的看了孟氏一眼:“我找你家岩哥儿说点事。” 想了想,把贺岩远远的带离了人群,也不敢看贺岩的脸色,小声的将张春桃托付她说的话一股脑全交代了。 等了一会,没等到贺岩的反应,忍不住劝了劝:“那啥,岩哥儿,这也怪不得张家丫头,那啥,你要去哪里?” 话才说到一半,就看到贺岩抬脚就走,以为贺岩要去追人,倒是唬了一跳,忙一把抓住了贺岩。 着急的劝道:“岩哥儿,这个时候你可别冲动犯糊涂啊!秋收是大事,等秋收完了,婶子再陪着你去,好生跟张家丫头解释解释,陪个不是,说不得她就原谅你了。你现在若是犯糊涂了,不但于事无补,闹大了,只怕对张家丫头的名声不好。” 还有一点,赵氏没说出口,真要丢下贺家这个秋收的摊子,不管不顾的就找人,就算找回来了,那孟氏心里能痛快?岂不是越发要当张家丫头为眼中钉? 做娘的心,大致是相同的,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为了个女人,逆着自己的心意也就罢了,为了她,连秋收这么大的事情都能丢下,谁能痛快? 这还没成亲呢,要是真成亲了,那岂不是她这个做娘的都要低媳妇一头? 到时候,拿儿子没办法,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那气可不就都往儿媳妇身上去了? 还不如冷静些,等大家气都消了,再慢慢转寰。 却听到贺岩十分冷静的声音:“婶子你放心,我不是上山去的,我要去吃饭干活。婶子若是这几天遇到了春桃,麻烦也告诉她,让她放心,事情处理好了,我才有脸去见她!” 说着挣脱了赵氏的手,神色不动的回到贺家人那里,恍若没事一般,挤在人堆里,拿了个馍馍默默地啃着。 赵氏傻眼了,这是个什么章程? 本来她是担心贺岩冲动的,一时闹开了,对谁都不好,孟氏丢了脸,张春桃难道就落着好了?不都是被人看笑话吗? 可贺岩这种,不仅不冲动,简直是一动不动的操作,赵氏还真没见过。 她做媒人这些年,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都见过了,可还真没遇到这样的?遇到这样的事情,按照常理来说,不应该是女的受了委屈,要么委曲求全,什么苦水都自己吞,忍啊忍,最后忍成了包子,任人欺负。 要么就是女人受不得委屈,一哭二闹,挑唆着未婚夫或者娘家人,来闹上一通。 先是见过像张春桃这样直接不伺候了,掉头走人的,此刻又见识到了贺岩这种一劝就半点反应都没有的奇葩。 让赵氏心里怪不得劲的。 就好像明明看到一个点火的炮仗要炸伤人了,心里那个着急啊,拼命的想着法子不让炮仗炸开,急得不行,心都跟着提半天了,结果炮仗哑火了。 那种劲都使空了感觉,浑身的不自在。 不过没闹开就好,赵氏只觉得心力憔悴,琢磨着要是再碰上几对这样的年轻人,她恐怕这条老命都要交代了。 赵氏走后,别人还不觉得,马远志先发现了不对。 虽然看不清楚贺岩的神色,可是能感受他身上的低气压,也不说话,只埋头啃了两个馍馍,灌了两瓢凉茶,还没歇口气呢,就又下地开始捆稻谷去了。 这大半天的,贺家的稻谷已经割了大半了,下午主要就是将这些稻谷捆起来,然后挑回到家里的晒谷场去。 一般来说,这吃了饭,尤其是这下午又闷又热的时候,都要在树荫下休息一会,缓一缓,等没那么热了在下地,不然容易中暑。 这让雇来的帮工和换工的人面面相觑,主家都下地了,他们还在树荫下歇也不是个事啊? 可要顶着这么大的太阳下地,在贺家还是第一次,这是出什么事了? 大家不好去问地里的贺岩,只好看着马远志和孟氏。 第二百零三章 害怕极了 孟氏倒是没多想,只冷哼一声,想着这小子这么卖力,只怕是想快点干完活,好早点回去见张春桃那个狐狸精吧? 为了那狐狸精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了,她何必去讨人嫌? 当下只装糊涂,见大家都吃完了,收拾好碗筷什么的,就要喊贺娟回家去。 贺娟好不容易才能又跟马远志说会话,一会子他下地干活了,又要等到晚上才能偷空说上两句了。 因此头也不回的道:“娘,你先回去吧,我再呆会,看有没有能搭把手的。” 这话说得,孟氏自然是不信的,可也不能当着外人的面,折了自家闺女的面子,只得叮嘱了一句:“那你就呆一会,一会回家吃饭,还没吃饭呢。” 这才挑着箩筐回家去了。 那些帮忙的人,看孟氏走了,又看贺岩一个人在地里忙活,到底是拿人家钱的,也不好意思干站着,一个个都陆陆续续的也跟着下地去了。 这边马远志一听孟氏和贺娟还没吃饭,忍不住就道:“娟儿妹妹,要不你快回去吧,你们还没吃饭呢,别饿着了。” 贺娟哪里舍得离开马远志,只摆手:“现在回去也没饭吃,娘被气糊涂了,今儿个饭菜都做得不够,要不是时间来不及,本该再做一个菜送来的。远志哥哥你吃饱了没?要是没吃饱,我一会再偷偷给你送点过来?” 马远志一听,这里头就有故事,再一回想贺岩的那个状态,顿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小心翼翼地问:“咋回事?” 贺娟是个心里没成算的,在她心目中,马远志就是自家人了,再加上方才自家亲娘和张春桃的那语言官司给她造成了极大心里阴影,本就没地方说。 马远志这一问,那就打开了话篓子,将带着张春桃回去发生的那些事,一五一十的都跟马远志说了,最后还总结了一句:“我当时害怕极了——” 马远志…… 他现在也害怕极了!要是等大舅哥贺岩知道这些,那……他不敢再想,吞了吞口水,再看贺娟的模样,忍不住念叨了一句:“娟儿妹妹,好歹那未来的嫂子第一次上门,来者是客,你们咋一句话没说就把人给丢家里不管呢?多失礼啊?行了,你快回去看看去,婶子如今在气头上,万一又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双方再闹起来,给外人看到了不好!” 好说歹说的哄着贺娟回去,不说能劝解住孟氏,掺和一下别闹得不可开交也行啊。 贺娟虽然有些舍不得,到底还是愿意听马远志的话,也就乖乖的回家去了。 马远志叹口气,摇摇头,一边下地干活,一边看了贺岩一眼,十分同情这大舅哥起来。 这亲娘不省心,找的媳妇也是性格强硬的,大舅哥这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看他就命多好,家里娘虽然说一不二,可娟儿妹妹单纯啊,两个人以后肯定能相处得好。 若是张春桃在,知道马远志有这想法,肯定要劝他一句:少年,少立fg! 不说贺家这边,只说张春桃,从杨家村后面那条羊肠小路上山,一路倒是顺手也采集了几样普通的药材,虽然不值什么钱,可蚊子再小也是肉不是? 翻过杨家村后头的这座山,又穿过一个山谷,再翻过一个山坳,张春桃终于看到了熟悉的环境。 回到山洞里的时候,太阳都要落山了。 张春桃这一天下来,又累又饿,点燃了一只火把,就着这火光,也没力气了,翻出剩下的一点面,用水调和成面浆。 陶罐里烧开了半罐水,将面浆用筷子拨进开水里,乡下这个叫面疙瘩汤,在张春桃以前段那个时空,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水上飘。 这些面浆入水很快就熟了,一个个小小的面疙瘩挤挤挨挨的漂在面汤上,撒上盐,再丢两颗青菜进去烫熟,淋上一点油,就喷香了。 青菜是张春桃顺路摘的两把嫩生生的野菜,在溪边就清洗干净了,直接丢进去,翻滚一下就烫熟了。 将这面疙瘩汤倒出来用碗盛着,只是太烫了,一时还吃不得。 张春桃将它放在一旁晾着,一边将顺利采集的药材铺在了地上,摊开晾着。 等忙活完,这面疙瘩汤也没那么烫了,刚好入口。 张春桃也饿极了,先喝了两口面汤,虽然只放了油和盐,可因为那野菜的清香,这汤也带了一点鲜味,再夹起一筷子青菜,入口又嫩又脆,略微带着一点点的苦,可分外的清爽。 稀哩呼噜的干掉这一大碗面疙瘩汤,整个人才算活了过来。 此刻山洞外都已经黑了下来,张春桃将山洞口的竹栅栏挡上,又搬来石头抵住,免得风将它吹倒。 又简单的梳洗了一下,才爬到那茅草堆上,裹着被子闭上了眼睛。 本以为会辗转反侧睡不着的,没想到才闭上眼睛,整个人就沉入了梦乡,啥样不知道了。 自然不知道,杨家村的贺家发生的一切。 因为下午就是将割下来的稻谷捆好,然后用钎担给挑回家,码在门口的打谷场边,不过贺家因为院子大,一般都是挑到院子里放好,这样更安全些。 等到差不多都捆好,往家挑的时候,大家才发现,跟着贺娟一起走的张春桃不见人影。 有人嘴快,还问了一句:“岩哥儿,咋没看到你媳妇?” 孟氏先回家的,发现张春桃不见了,也是吓了一跳,这是把人给气走了?可马上又生气起来,也太没规矩和家教了,走就走呗,居然连个招呼都不打,简直也太没将她放在眼里了吧? 到底还是心虚,发愁晚上怎么跟儿子交代,一时都没心情做饭了,饿着肚子就坐在院子里发呆起来。 还是贺娟回来,只看到孟氏没看到张春桃,一问,才知道人早走了,母女俩面面相觑都发起愁来。 此刻听着有人问,本来在灶屋里的孟氏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菜也不切了,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倒是贺岩不紧不慢的回答了一句:“她有事先走了,让赵婶子跟我说了一声。” 孟氏那提起的心才放下一大截来。 第两百零四章 自私 等大家将那割下来的稻谷都挑了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因为中午菜不够,晚上孟氏就做得格外丰盛些,见那腌晒干的野味拿出来,合着那泡发好的蘑菇干,还有菜园子里摘的豆角,一起焖了一大锅。 又炒了半盆子的黄瓜鸡蛋,虽然只见黄瓜,鸡蛋都被搅成碎碎的沫沫,可好歹也是半荤不是? 因此大家只闷头吃饭,吃饭就纷纷告辞而去。 谁也不傻,主家今天这气氛,明显就是有事,那贺岩没过门的儿媳妇来都来了,好端端的,怎么就走了? 再回想起那赵氏跟贺岩说过话后,贺岩吃了饭就去干活的样子,谁心里还没点数? 只不过要么是雇来的帮工,都抱着多干活多吃饭,主家的闲话一概不听不问的态度,生怕惹上是非。 要么就是跟贺岩关系不错的,知道这到底是贺家的家事,外人再好也不能插嘴,只好装作不知道罢了。 等这外人一走,马远志也忙寻了个借口退了出去,顺便把贺娟也给带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贺岩母子两人。 孟氏那心又提起来了,做好了贺岩发火的准备。 没曾想贺岩见马远志和贺娟出去了,他一声没吭出了屋子,在院子里点着火把,磨镰刀。 这镰刀今儿用了大半天,早就不锋利了,明天还要割稻谷,自然要磨好才不耽误功夫。 满院子就听到镰刀在磨刀石上刷刷的声音,再看看贺岩身边一字排开的好几把雪亮的镰刀在火光下闪闪发亮,看得人渗得慌。 孟氏开始还赌着气,可见贺岩不做声,又听着那磨刀声,不知道怎么的,那气就泄了下去,忍不住还油生出一点害怕来。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蹭到了贺岩旁边,想说话。 贺岩已经将几把镰刀都磨好了,挂在了廊下的墙上,然后就去打了水洗漱了一番,径直进屋躺下了。 这一番操作,让孟氏三人目瞪口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说啥好。 还是贺娟忍不住道:“大哥这是气傻了——”被马远志一把捂住嘴给拖到一边去了。 第二天早起,贺岩就跟没事人一般,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越发让孟氏那颗心提着就不敢放下去。 俗话说,知子莫若母,到底是自己生的,前些年孟氏还算了解贺岩,只是自从那件事以后,她就有些看不透自己这个儿子了。 可她知道,贺岩若是真跟她吵几句,发火赌气,那都是小事,过去就过去了。 真这般什么都不说了,闷在心里,那才真是生分了。 干着急也没法子,人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也确实没空专说这个的,因此孟氏只得压住心底的不安,先忙活家里。 贺家地里的稻谷两天就收割完了,被挑回家了。结清了工钱,那些雇工们早早的就回家去了。 换工的人家也都约好了,谁家先开镰,谁家跟在后头,每家差不多两天功夫也就能收回家了。 那稻谷都均匀的铺在了晒谷场上,前头有人牵着骡子拖着石碾子来回的碾压滚动,后头也要有人拿扬叉将稻谷翻动,让石碾子均匀的将稻谷给碾压脱粒下来。 因着白天要去给别人家帮忙,这事只能大晚上的点着火把将稻谷碾压出来,不然白放在那里就要坏了。 这些活计自然只有贺岩来干,马远志也只能跟在后头打个下手。 晚上忙到后半夜,才将这些稻谷全部脱粒完,两人已经累得连衣服都没脱,就直接倒在一旁的稻草堆里胡乱睡下了。 马远志还好,他还能多睡会,第二天只需要帮忙看着这稻谷晒干就是了。 贺岩却还要去别人家帮忙,累上一天,到了晚上回来,还要跟马远志一起将这些稻谷收进屋里,免得露水打湿了。 第二天看天气好坏,再把稻谷搬出来继续晒干,一定要晒得牙齿咬下去嘎嘣脆,带着一点粉末,那才是晒干了,能存储好几年。 不然没晒干的稻谷,变天受潮了,那就容易从内部腐烂发烧,那损失可就大了。 所以才几天下来,本来强壮的贺岩,就瘦了一圈。 马远志就算来帮忙,也不能总是在贺家呆着,也就三四天的功夫,等谷子晒得差不多了,他也就该回去了。 临走之前,实在没忍住,好些话他一个未来女婿不好说,只能拉着贺娟到一边,苦口婆心的道:“娟儿妹妹,你看大哥这几日着实辛苦,我马上也要回家去了。这家里的谷子还没晒好,大哥每日里白天给人家还工一整天,累得走路都打飘了,回来还得收稻谷进屋。” “第二天一早,还得把这一代代的谷子背出去,等太阳出来,你们只需要铺开晒一下就是了。好歹也体谅心疼一下大哥,他也不是铁打的不是?别人家都有兄弟姐妹帮忙,你们家人少,多少也要搭把手吧?” “别的不说,你跟婶子两个人,就算背不动一袋谷子,你们两人少装一点,抬进去总是可以的吧?不管能抬多少,可是能帮一点是一点,让大哥也能稍微轻省一些不是?都是骨肉至亲,难道你们忍心就看着大哥一个人受累?” 贺娟脸一红,她还真没想过这个,家里以前上头有爹娘,大哥和大姐,她最小,又娇惯,就算秋收忙,她也就是烧个茶水,捡下稻穗,或者看着晒谷场这样的小事。 后来大姐出嫁,可还有爹和大哥,又雇了人,也轮不着她。 她也就习惯了,此刻想来,真是又羞又愧!爹去世后,虽然也是雇人,可后头那些事情基本都是大哥贺岩一手包办了。 贺岩从来没叫过苦和累,她没做过这些,自然也不知道这里头的辛苦,此刻被马远志提醒,才醒悟自己这个妹子有多么的自私。 当下只讷讷的道:“我不知道这个,我,我,娘……”到底还没蠢到说孟氏也没说,没心疼一下大哥。 可那后头的意思,马远志难道还听不出来。 眉心直抽抽,这未来丈母娘是长辈,他又是女婿,自然不能说,所以才从未婚妻这里入手不是。 又苦口婆心的给贺娟说了半日的道理,提醒贺娟去劝孟氏去,别的不说,只看着贺岩从岳父死去后,愣是没让她们母女下地干活,日子比以前还安逸的份上,也不该这样对他。 还有一句话,马远志没好意思说出口,若是大舅哥在家都是过这样的日子,说实话,换做他,好不容易看到一个中意的姑娘,彼此喜欢,他的心也会偏着中意的姑娘。 起码中意的姑娘是将他放在前头,真心对待关怀的吧? 第两百零五章 灵芝 更有一些心思,马远志虽然和贺娟定亲了,到底还没成亲呢,有些话不能说,也不敢说。 娟儿妹妹只怕没想过,这再是骨肉亲人,也经不住这样的消磨不是? 好几次马远志忍不住想说这话,看着贺娟那单纯无忧的脸,就说不出口了,罢了,这明年人就要嫁给自己了,成亲后,来往少些,远香近臭,他再慢慢教着,也就好了。 贺娟也不是真坏,她不过是从小被娇宠长大,只有家里人体谅宠她的,没想过去体谅关心别人罢了。 此刻被马远志指出来,也是羞惭不已,倒是老老实实的跟马远志保证,她会尽量去帮忙,再不然贺岩这个大哥这么辛苦了。 马远志能说能做到的也只能这般了,虽然不太放心,也只能回家去了不提。 只说张春桃第二日醒来,洗漱整理了一番,就往前几日发现的那个小山谷而去。 这小山谷距离这山洞不算太远,却不太好走,穿过树林后,就是断崖,断崖边,怪石嶙峋,沿着这下怪石下去,大约二三十米才到了谷底。 那怪石经年累月无人走过,下雨有水沉积在那些怪石缝里或者石头窝窝上,天长日久的布满了青苔,尤其是早上,山林中的露水落在石头上,踩上去十分的湿滑。 一个不小心,只怕就要失脚跌落下去了。 一般山里猎人看到了,也不会下去,像这样的山谷,一看都不会有大猎物出现,冒着危险下去,不划算。 张春桃小心翼翼地抓着那怪石缝,才二三十米高,她大约花了半个时辰,才算下到了谷底,踩到了实地。 这山谷不算大,谷底也不平坦,野草也荆棘在石头缝里顽强的长成一片,崖壁上长着几棵弯弯曲曲的松树。 远处有几颗大树,有的长得极为高大,也有的已经枯萎,附近还有几棵已经倒下,远远看去,那些倒下的大树上缠满了藤萝和苔藓,风一吹,那些藤萝随风飘荡,也亏得是白天,不然晚上看到了怪吓人的。 这个时候山中多蛇虫,张春桃虽然武力超群,也不敢怠慢。袖口和裤口全部都扎紧,又捏碎了几样草药汁,涂抹在手和脸上,免得蚊虫叮咬。 身上的荷包里也装着早就准备好的雄黄粉,带着这个,就不怕毒蛇和毒虫了。 手里还拿着一支竹竿,走一步之前,要将前面的野草从和灌木丛都要拨弄敲打一番,若真有蛇虫,也能提前发现。 有那躲藏在草丛中的药材,也能被拨弄出来,让人看见。 大约这山谷从无人来过的缘故,倒还真有不少年份长的药材,什么石柏,什么杜衡,还有一些常见的开金锁,抱石莲什么的,都是一小片一小片的。 张春桃喜不自胜,小心的将这些药材一一挖取出来,放在背篓里。 就这几样药材,张春桃就忙活了一天。 第二天,她再下山谷,也不乱走,就顺着昨天走过的方向,继续往前,没多久,就发现不远处居然有一大片的山茱萸树,上面挂满了山茱萸的果子,大都还是青色的,有一些半青半红的挂在枝头。 这山茱萸可是好东西,只可惜如今还没成熟,要等到秋末冬初的时候,果实全部都红透了,这个时候才能采摘呢。 虽然此刻不能采摘,可张春桃还是挺高兴的,只要这个山谷无人来,等到成熟的季节,不还是她的囊中之物? 看来这山谷里果然好东西不少啊。 穿过这一片山茱萸,又发现了一片黄精,这黄精在不少的仙侠中,那可是修真修仙得道的人吃的。 虽然现实中的黄精吃了并不能得道修仙,可也是难得的中药。 张春桃挖了约一大半,剩下的都留着,总得保持可持续发展吧?挖完了,明年怎么办? 在这山谷里盘旋了两三日,张春桃简直要乐不思蜀了,不说别的,就这两三日采集到的药材,比得上外头十天半个月了。 不过这山谷不大,两三日过后,就已经要走到山谷的尽头了。 山谷的镜头就是先前只远远看到的那几棵大树面前,走进了才发现,那几颗倒下来被藤萝缠绕的大树,都有几层楼那么高,更不用说那还没倒下的,高耸入云霄了。 那倒下的大树,也不知道多少年了,上面的青苔差不多有一尺厚,地上都是那些树木的落叶,也不知道多了少了,踩上去软软的,不时还有那小虫子受惊吓,从树叶下面钻出来飞快的遁走了。 张春桃在附近也只寻到几样普通的草药,倒是不敢太靠近那几颗大树,那树下的树叶子堆得老深,就怕一不小心,一脚踩进去了。 倒是在倒下的大树旁边,寻了块干净的石头,打算歇歇脚,也不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好东西没? 听说有一种石斛,就是长在这种腐烂倒下的树上,也不知道这山中有没有? 张春桃一边拿出竹筒喝了两口茶,又就着附近的溪水洗干净了手,掏出早晨摊好的鸡蛋饼啃起来。 这几天采摘的这些中草药晒干了下山送到药堂去,估计也能卖点银子出来,这么着平日里的生活开支是不用愁了。 只是以后也不能指望这采摘草药为生,还得琢磨点别的出来,染布呢,还是做点小生意呢? 张春桃心里盘算着,没留神脚下,被一根树叶掩埋的藤蔓一绊,整个人不由自主的往前扑去。 还好她手脚利落反应快,一手扯住了一根飘到面前的藤蔓,一手扶住了旁边倒下来的大树的树杈,勉强算是稳住了身体。 只是这一扯倒是将那树叶子还有一些苔藓什么的都扯落了一身,满头满脸都是。 等她将头上身上的树叶拨开,一抬头,眼前一亮!在这头顶上的树杈上,赫然有一朵灵芝? 张春桃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再定睛一看,那灵芝还好端端的长在哪里呢,虽然不大,从下面看上去,半圆形,淡黄色,长长的柄。 发财了! 张春桃顾不得许多,将身上的背篓取下来放到一边,然后扯着那藤蔓,踩着旁边的树枝,慢慢的一步一步的走过去。 走到那灵芝旁边,才发现,这朵灵芝和往日电视上里看到的不一样,上面是赤褐色的,有光泽还有云纹。 不过应该是灵芝没跑了! 而且看这个造型和这个光泽度,估摸着不便宜。 第两百零六章 卖给谁? 张春桃深吸一口气,还记得先拿棍子在灵芝周围敲打了几下,不是那小说中,这种灵芝人参天才地宝附近有蛇虫看守么?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是。 敲打了一会,果然从灵芝旁边的干苔藓里爬出几条黝黑发亮的大蜈蚣来,被张春桃眼疾手快的给挑飞了。 这才小心翼翼地将这灵芝给摘下来,也不敢多呆,麻溜的扯着藤萝就下了树。 随便的扯了几片大树叶子,将这灵芝给包好,然后塞到了背篓下面。 也没心思再采摘其他草药了,干了这一票大的,谁还看得上其他? 背上背篓,几乎是一溜小跑的到了那怪石旁,然后顺着那石头往上爬。 还别说,这下去难,上来倒是更容易些。张春桃翻身上来,回头一看,那怪石上倒是有几处青苔留下了自己的脚印。 想了想,从附近抓了几把土撒了上去,青苔上本就有水,将土吸附住,看上去灰扑扑的,也就不十分明显了。 一般人也不会到这里来,猎户也不会下去,应该不会有人发现了。 又将附近自己的脚印什么的再收拾一下,张春桃这才放心的回了山洞。 到了山洞里,将别的药材分类捡到一边,将那朵灵芝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验看了半日,也没看出个名堂来,又小心的包裹了起来。 环视了一下这山洞,住了这几天,山洞里已经晾晒了许多的药材,自己带上来的粮食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只要将今天采集到的药材晾晒得差不多了,也就可以下山了。 那灵芝虽然没长得奇怪了些,不过放在山洞里,也不担心坏了。 索性随便弄了一点吃食,然后将那药材全部都收集起来,将那晾晒得差不多的药材一并都收集好,再将灵芝包好放在中间,用药材给盖住,这才背着背篓准备下山。 此刻已经是刚过正午,日头没那么晒了,山路上因为秋收的缘故,她从山上下来一直走到镇上,都没遇到什么人。 到镇上的时候,那些山货店都已经在陆续关门了,庄户人家都在忙着秋收,无人进山,他们也没得山货收,自然早早关门歇着去了。 唯有杏林馆,到底是医馆,如果马大夫不出门接诊,一般这药馆是不会关门的。 更何况这药馆,前头是接待病人的,后院就是马大夫家,有个什么,喊一嗓子,也就开门了。 杏林馆这几日生意也颇为清淡,马家也在镇周围有那么两三亩的水田,种出来的粮食也就够一家的口粮。因着镇上的稻谷熟得早,也割得早,他们家早就请人已经都收割完毕了。 算着日子马远志也该回来了,反正也没人来,马大夫和马母两人也就说着闲话,等马远志回家。 正说着明年给马远志要办婚事了,该预备起来的时候,一个人走进了杏林馆。 马大夫一看,这不是上次那个丫头?送了他家一包凉茶叶子的那个? 又看她背着一个大背篓,忙起身迎了上来。 “张姑娘又来了?还是卖草药?” 张春桃点点头,将自己背篓放下,左右看了一下没别人,这才小心翼翼地从那一堆草药翻出一个用树叶子包裹着的东西来。 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柜台上,推到马大夫面前:“马大夫,麻烦您看看这个——” 说着揭开了那最上面的一层树叶子。 马大夫一低头,顿时神色大变,第一反应就是扭头吩咐马母:“去关门!” 马母还没反应过来,张春桃吓了一跳,将灵芝一把抢回来,退了一大步,警惕的看着马大夫。 马大夫立刻意识到,张春桃这是误会了,忙解释道:“别误会,是这样东西太珍贵了,免得外人见了去,所以才让关门——” 张春桃这才讪讪然一笑,心里吐槽:你早点说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抢我灵芝呢!再解释迟点,我这脚就要飞你脸上了,到时候是怪我脚太快呢,还是你嘴太慢呢? 不过倒是又将那灵芝给放了回去。 那边马母也已经将药堂的门关上了。 马大夫这才将那灵芝双手捧起,左右细看了半日,还不时发出惊叹声,诸如什么“奇哉妙哉!”的感慨。 还念了两句诗,什么英英高山,深谷逶迤。华华紫芝,可以疗饥。 张春桃听明白了,这是紫芝? 顺嘴就问了出来,马大夫连连点头:“张姑娘,你可真是好运气啊!这种近乎百年的紫芝,世上少有。你采摘的这一朵,虽然还没到百年,可你看看这光泽,这云纹……” 后面省略了约五百字的夸赞。 张春桃没听太懂这马大夫咬文嚼字的背医经,就听懂了一个事实,这是个好东西,差不多快一百年了,值老多钱了! 原谅她一个俗人,而且是个没钱的俗人!就算这灵芝,不,紫芝能治百病,此刻也不如换成银子让她高兴。 耐着性子听马大夫抱着这紫芝吹嘘了半日,还是马母听不下去了,见张春桃都要被自家男人念睡着了,又好笑又好气,咳嗽了一声,提醒道:“当家的,你就说这紫芝值多少钱吧?” 也不看看,这小姑娘这个光景,就是把这灵芝吹上天去,对小姑娘来说,不如换成银子,让她能吃饱穿暖。 马大夫回过神来,想了想道:“张姑娘,老朽实话跟你说,这紫芝品相好,实属难得,若是拿到县城去,最少能卖三十两,若是拿到京城去,起码百两。若是卖给那些山货店,最少能卖十两,我财力有限,最多只能出到二十两,就是我的极限了。” “再多我就无力采购齐全其他需要的药材了!所以姑娘你仔细考虑一下,若是你不急着用银子,能自己去县城,或者寻个可靠的人到县城去卖,倒是更好。若是不信,也可以先带回家去,明日到山货店去问上一问。” 张春桃心里盘算了一下,若是去县城,按照农女书中所说,去县城要一天,回来也要一天,中间住宿,她孤身一个女人,只怕危险。 更何况她没有门路,就算拿到县城去,万一找到一个不靠谱的药堂,人家欺负她脸生或者是女人,压价或者压根明抢怎么办? 风险太大。 第两百零七章 矢口否认 山货店那边,她是知道的,一贯将从庄户人家手里收到的山货价格压得极低,转手到了县城就能翻上一两番。 倒不如就卖给马大夫,二十两银子到手,而且还能结个善缘。 毕竟这马家医馆的名声,在农女书中也是颇受好评的。 当下就爽快的将马大夫放在桌上的紫芝推到马大夫面前:“那就二十两吧。” 马大夫一愣,立刻明白过来,眼神发亮的看着张春桃,“张姑娘,你,你确定卖给老夫了?” 张春桃点点头:“我信马大夫您的为人,卖给您我放心!” 马大夫喜形于色,生怕张春桃反悔,忙将紫芝一把抓住就往里间跑,一边还不忘记:“我现在就去拿银子。” 说着连人带紫芝就一溜烟的跑了。 张春桃在后头啧啧称奇,没想到马大夫这个年纪了,还有这般俐落的身手,果真这石桥镇是藏龙卧虎啊。 一旁的马母倒是有了几分不好意思,上前解释道:“小姑娘,你别见怪,我们当家的这是难得遇到这样好的东西,倒是让你看笑话了——” 张春桃忙摆手,只说马母太客气了,两人寒暄了两句,马母见张春桃后背的衣服都汗湿透了,看那模样,估计就是刚从山里出来,忙让张春桃坐,又给她倒了一杯茶。 马母也是个有分寸的人,虽然拉着张春桃说话,却不像别人一般,拉着问些,你是哪个村的,你叫啥,家里有啥人之类的话,只问她那还有一筐子的草药是不是也要卖? 得到张春桃的肯定回答后,帮着她一样样的分开摆放,嘴里还安抚道:“姑娘你放心,我们杏林馆这么些年了,别的不说,收这些药材,价格最是公道的,保管不会让姑娘你吃亏——” 正说着,马大夫从里屋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走过来,从里头掏出一个五两的银锭子,还有几块碎银子和一张银票来,推到了张春桃面前。 那几块碎银子有二两的,也有一两的,银票上写着端端正正的十两,倒是十分贴心,估计是考虑到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要是出手就是五两十两的银锭子,怕被人怀疑或者盯上了。 倒是换成这些零碎的,拿出去用也不打眼。 张春桃不客气的接过来,清点了一下没错,小心翼翼地收到了怀里,这可是一笔巨款了。 若是没有紫芝,那一背篓里的那些药材,比如那黄精什么的,也算是很不错的了,尤其是年份长,个头饱满。 可到底是见过紫芝的人,再看这些药材就有些不太入眼。 马大夫验看了一下,又过了秤,最后这一背篓倒是也算出九百来个大钱,马大夫索性直接给了一吊。 又给张春桃把了脉,让她继续将那红枣每日吃着,还叮嘱再过些日子,山药成熟的时候,每日里吃些山药,若是再遇到那黄精什么的,也留下些炖鸡汤什么的,最是滋补。 张春桃谢过了马大夫,接过银钱正要走,被马大夫喊住了,吭哧吭哧两句,才开口问上次那凉茶叶子还有没有,倒是想买一点,只说这凉茶叶子是个好东西。 张春桃哪里会收马大夫的钱,从背篓里掏出最后一包来,送给了马大夫,就要告辞。 马大夫和他婆娘都不是占人便宜的性子,尤其是看张春桃这情况,只怕家里艰难,这一包茶叶虽然不多,也能卖点钱呢,执意要给钱。 双方正推脱的时候,有人在外头砰砰敲门:“爹,娘,我回来啦!这天还没黑呢,咋把门关了?” 这不是那马远志是谁? 马母忙去将门打开,马远志迎头就看到了张春桃,眼睛一亮:“大嫂?你回镇上来了?” 大嫂?马大夫和马母一齐转头看向张春桃。 自家大儿子啥时候换了个儿媳妇,自己都不知道? 张春桃忙正色道:“我可不敢当,喊我张姑娘就是了!那什么,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着背起背篓拔腿就走。 和贺岩的婚事成不成的还两说呢,自然不能应下。 马远志看着张春桃避而不答,顿时替贺岩这个大舅哥把心给提了起来,这架势,看起来不太妙啊! 他要不要给大舅哥送个信去? 正琢磨呢,一扭头,对上了马母和马大夫的两张脸。 “老实交代,这张家姑娘,怎么就成你大嫂了?你这臭小子,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马大夫还好,马母已经顺手就抄起了那鸡毛掸子跃跃欲试,大有你要是不坦白从宽,老娘我就将你腿打弯的架势。 马远志只说张春桃是贺岩刚定下的未婚妻,所以才喊大嫂。 马大夫是男人,一听倒是一喜,贺岩这个后生他肯定是喜欢的,要是自家有闺女,肯定会想寻个贺岩这样的女婿。 因着张春桃卖给他紫芝,此刻在马大夫眼里,张春桃自然也是极好的,倒是忍不住连连点头。 可马母是谁?一听这话就有蹊跷。 先不说张春桃既然跟贺岩定亲,那为何贺家秋收,马远志都去贺家帮忙了,张春桃却去采药了? 还有张春桃为何此刻矢口否认,拒绝接受马远志称呼她为嫂子?那模样可不是害羞! 当下抓着马远志细细问来。 马远志虽然有心隐瞒,可马母是什么人,对这些事情那是门清,只三言两语,就将话套了个干净。 了解了情况后,马母的脸刷一下子就沉了下去,对孟氏这个亲家母和贺娟这个儿媳妇越发有些看不上了。 先不说孟氏,简直是丈八的灯台,只照得见别人,照不见自己,还有脸挑剔别人家的闺女?别的不说,就她眼看着张春桃这姑娘,起码能干,还有福气运道。 别的不说,那紫芝是一般人能碰到的?她跟当家的成亲这么多年来,还从来没听说呢。 就是自家当家的,也是机缘巧合在县城见过那么一次,回来就吹嘘了一年。 就凭这福气运道,还有这勤快,这种媳妇打着灯笼也难找,她有什么好嫌弃的? 也不看看自己教出来的闺女,是个什么模样。 第两百零八章 八卦 别的不说,就贺娟这样的,要不是早就定亲了,日子都定了,不能退亲,马母真的想换个儿媳妇了。 如今心里只发狠,等贺娟进门了,怎么也得好生调教一番,将在贺家被亲家母娇养出来的那些臭毛病给改了才行。 一面又瞪一眼自家这儿子,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还就认准贺娟那丫头了,真是愁人! 张春桃自然不知道,自己走后,马母听了贺家的事情后心里的想法。 回到暂住的小院子里,随便弄了点吃的,又洗漱了一番,早早就睡去了。 先前是以为跟贺岩会成亲,所以住在这院子里倒是没什么,如今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张春桃自然就不好再白住在这里了。 想着是不是到镇上在寻个落脚的地方去,寻那小一些的房子去住。 这石桥镇因着每年春秋两季,会有天南海北的行商过来收山货,有财大气粗的,就在镇上自己盖的院子,每年雇人留下看屋子,每年回来的时候,也就方便很多。 大多数是在镇上租本地百姓的房子住,等到收完山货就退了房子,明年再来。 此刻已经陆陆续续有外地的商人赶来,镇上那空着的房子也就紧俏了起来,自然那价格也就涨了起来。 张春桃卖了紫芝,手头有了钱,自然心里就不慌了。 第二天一早,洗漱一番,吃了早饭,张春桃就出门打听。 她虽然在镇上也住了些天,因为深居简出,或者接连几天就上山不在家,跟附近的邻居倒是也没怎么碰面,也不认识什么人,更没有门路了。 这镇上也没有中人掮客什么的,张春桃也不着急,只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就出门溜达起来。 尽往那人多热闹的巷子里走,这些巷子里头,住着的大多是本镇的居民,几乎是祖祖辈辈都在这镇上了。 一大早的,这些镇上的居民,吃了早饭,也没啥事做,乡下都在秋收,也没了大集可敢,都窝在巷子头尾说些闲话。 尤其是那些婆子们,吃了早饭就搬着小板凳,有带着自家没摘的菜的,有带着没纳完的鞋底子对,也有带着还不会走路的小孙子的,都在巷子口的树下乘凉说话。 这些婆子们,看着不起眼,可这附近谁家的情况,或者谁家的八卦什么的,是万万逃脱不了她们的法眼的。 张春桃大大方方的蹭到一旁听这些婆子们说东家长,西家短,大约是她穿得干净利落的缘故,那些婆子们虽然看她面孔有些生,可见她自带了一包瓜子,不见外的给这个抓一把,那个捏一撮,还逗一逗那不会走路的小娃娃,十分自在的模样, 又听她说话的口音也是镇上这附近,保不齐是谁家的亲戚丫头,因此也就给她腾了个位置,任由她在一旁听起来。 张春桃这么倒是听了一肚子的八卦,什么谁家的婆媳不合,昨儿个又打起来了;什么谁家的小叔子不成器,把嫂子的嫁妆偷去卖了之类的。 后来说着说着,不知道是谁,提前了那吴富贵家,只说吴富贵一家的房子不能住了,前些天不是有人来将那房子封了么? 立刻就有那消息灵通的婆子,左右看了看,才小声道:“你们怕是不知道吧,就前些天,听说县里派了好多官兵老爷,在那去县城的路上,守了好几夜,终于将那窝强盗土匪给一锅端了呢。” 有人就奇怪了:“那些土匪往年不是都在快过冬的时候打劫么?将那些山货贩子的货物和钱财都抢走么?咋今年改成了这个时候了?这个时候可没货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人家是没收到货,可身上带足了银钱啊?带着银钱走可不便宜么?带着那一堆山货什么的,估摸着是嫌麻烦?” 就有人又问:“可这和那吴富贵家有啥关系?当日他被抓起来,不是为了那外头的小老婆把自己侄子害死了?还想着把那小老婆和小老婆弟弟一并收用了吗?” 这话一出,几个婆子都笑了。 就有那消息灵通的婆子卖弄的细细道来。 原来前几日,县太爷派人将那些土匪强盗一锅端了后,一审问才知道,感情那些土匪都是附近的二流子,他们成日家的不干点正事,就看人家那些山货贩子有钱,就眼红起了歹心了。 那天被吴富贵睡了的马二狗子也是那窝土匪中的一个,他们姐弟一起服侍吴富贵,借着吴富贵给他们打掩护呢。 若不是吴富贵在前头挡着,他们只怕早就露馅被人抓了。 那吴富贵跟那些土匪勾结,也没少得好处,那么大一处院子,还有家里女人跟着吃香的喝辣的,就连小老婆都穿金戴银呢。 那些钱,可都是那些土匪孝敬的。 如今事情败露了,自然讨不着好,那个大院子就被封了,吴富贵如今也被关在县衙大牢里,想是出不来了。 倒是那吴富贵的原配娘子,还有他的儿子媳妇一大家子,镇上的院子被封,没去处了,只能灰溜溜的回吴家湾老宅了。 听说那回去后,儿子媳妇都埋怨原配黄婆子,说若不是她非要去抓奸,闹将出来,家里也不会落到这个田地,都怪黄婆子,害了公爹又害了儿子和孙子,还骂黄婆子怎么不去死。 家里的人都这样,更不用说村里人了,吴富贵害死族内的侄子,霸占了侄媳妇,这也就罢了,反正人死得死,被抓的抓。 可这些年,仗着吴富贵的势,他的家人也没少欺压族亲,以前是奈何不得,如今他们一家子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回到吴家湾,自然就有人报复,再有吴富勇在后头使劲,如今这吴家的日子,真是从天上跌落到了地下。 又说起这吴富勇来,说他如今已经正式接任保长了,据说这次剿匪他可是立了大功,就连县太爷都亲自嘉奖他了。 又有说他家跟县太爷家有旧,不然也当不上这个保长的。 还说本朝的律法,凡是落草为寇,或者和山匪勾结的,那都是从重处罚的,那些被抓的山匪,还有吴富贵和那姘头马大妮,都关押在大牢里,说不得秋后就问斩了,要么就是被流放呢。 第两百零九章 好消息 就有人附和说,难怪这几日来镇上的山货贩子比往年都多呢。 这山匪被清剿一空,不仅那些大的山货贩子松了一口气,就是那些小山货贩子,如今也敢壮着胆子过来了。 这大规模收山货还没开始呢,镇上空余的房间就已经不多了。 张春桃心里咯噔一下,她还想着手头有点银子了,去租个房子呢。没想到这一下子涌进来不少的山货贩子,这只怕想寻到合适的房子难了。 莫非还要继续住在贺家大伯的那个院子里不成? 那边几个婆子又说起如今镇上,换了新保长后,倒是跟以前大有不同了。一来这因为借着剿匪的余势,那些地痞二流子们,要么被抓走了,要么就是瑟瑟发抖连门都不敢出,一有个风吹草动,就吓得恨不得躲到山里去。 不说那些地痞二流子,就是镇上的那些闲汉,如今都老实了许多,也不敢在街上乱晃了,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子出门,如今也不用担心,被那些闲汉占嘴上便宜了。 更不用说那新保长还发了告示,说为了保障那些山货贩子和镇上百姓的安全,每天都会有保甲在镇上最热闹的两条街巡逻呢。 要是抓到那些闹事的,绝不轻饶,要么关到牢里去,要么会被送去县城那边修河道去,那可是极为辛苦的活,有个不测说不得就回不来了。 所以这一段时日,镇上的风气大为改善,人人都夸新上任的吴富勇是个能干人,比前头那吴富贵强太多呢。 有这样的一个保长,以后只怕镇上百姓的日子更好过些呢。 张春桃听到这里,倒是放下心来,不管怎么说,吴富勇比起吴富贵当保长来说,起码大家日子都好过些吧。 至少,不用担心那些地痞二流子和吴富贵的报复了。 这可是个好消息,张春桃决定得买点好吃的庆祝一下才是。 因此也不再打听房子的事情了,趁着时间还算早,索性去买了两根排骨,决定做个土豆烧排骨解解馋,也补补身子。 这几日在山中多有不便,吃的上面就简单了些,如今手头有钱,自然大方。 去镇上屠夫那里剁了两根排骨,又买了半幅猪肝,还去杂货铺打了一点酱油,买了一碗豆酱,才慢悠悠的回去,顺路又还买了两把青菜,一捧青椒,倒是满载而归。 这院子就她一个人住,因此进去后,张春桃就将院子门拴住了,也免得外头有人进来。 将排骨下水煮开,撇去浮沫,拿出来用凉水冲洗干净,又放油,将排骨丢进去翻炒至变色,然后放了葱姜蒜干辣椒圈,一起继续煸炒出香,再放豆酱和酱油进去,小火慢慢的翻炒一会后,将切成小块的土豆放进去,继续炒。 一边炒一边在锅边细细的点上一圈水,翻炒均匀后,小火焖上一会。 等到那汤汁都快干了的时候,再继续撒上细盐翻炒一会,就能出锅了,撒上切碎的葱花,真是香皮扑鼻而来。 这样做出来排骨烧土豆,土豆焖烧入味,入口即化,排骨也都焖得一口下去,汤汁四溢,肉骨分离,咸香中还带着一点辣,好吃得让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张春桃为了配这道菜,特意焖了一锅米饭,就着这道菜,能干掉好几碗米饭。 就在她大快朵颐的时候,院墙外传来埋怨声:“自从这家搬来了,这见天地做这些好吃得,勾得我家孩子一到饭点就跑到这家外头来闻着味道就饭吃。” 旁边就有人接话:“可不是,你也还别说,这做的是肉吧?可真香!我闻着都有些受不了了——” 旁边就有孩子哭着喊着要吃肉,要吃这香香的肉。 这等无理取闹的行为,为他当场赢得了屁股开花的成就和一顿臭骂。 “小兔崽子,你做啥梦呢!这要是别的,老娘还能厚着脸皮敲门给你讨点来尝尝,大不了拿家里鸡蛋来换。可这人家做的是肉,老娘拿啥给你换?还哭啥?还不快滚回家去?” 有小孩就撒泼打滚的哭,说闻着这香味走不动路。 直接又挨了一顿打:“把鼻子捂住,给老娘滚回家去,再不家去,都别吃饭了!”总算将那些孩子们轰走了。 忍不住还嘀咕了两句:“哎呦喂,真香!这味道老霸道了,不行了,闻着我也饿了,我得回家去啃个馍馍去——” 张春桃一边吃,一边听着外头的动静,倒是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自己做的饭菜,倒是给了邻居这么大的困扰。 不过听这话音,倒是附近的邻居人品还算不错,起码没有那种极品到,闻着饭香后就什么都不管,厚着脸皮砸门上来要吃的人。 想来,当初贺家大伯给自家爹娘买的养老的房子,周围的邻居环境也是考虑过了的吧,倒是让张春桃省了不少心。 不过这倒是也提醒了张春桃,她搬进来这好些日子了,还没跟这些邻居见过面。 如今她手里有了钱,当务之急,是把身体调养过来,暂时估计也不会再去山上,得在镇上多寻摸寻摸,有没有什么商机之类的。 倒是要跟邻居们打打交道才是。 记得当时书中曾经些过,王永珠她们到县城的时候,也曾经做些自家的吃食,分送给周围的邻居也就是了。 她先前手头紧,那金叶子不敢拆出来,自然请不起邻居。 如今有二十来两银子打定,倒是不担心了。 这么想着,张春桃吃完饭,琢磨起做些什么吃食送人才好。 既要花费不多,也不能太寒酸能拿得出手才行。 思来想去半日,看到今日才买的豆酱,还有箩筐里的几个鸡蛋,倒是想起来,以前时空里,东北同学带过自家的鸡蛋酱,那可是个好东西,又香又下饭,做好后能放好几天,配馍馍,拌面条都好吃。 还有的喜欢,就将那刚从地里摘下来的青菜洗干净,就那么就着鸡蛋酱,又是一种风味。 这个东西不用肉,就是费几个鸡蛋和豆酱,做好了,分一点给邻居,自己留着一点,早上煮点稀饭,蒸上几个馍馍,配着这个吃也是极好的。 第二百一十章 鸡蛋酱 倒是提醒了张春桃,趁着这秋高气爽的时候,倒是很该做一点酱存着,到时候上山什么的,带上酱又方便又好吃。 说干就干,做别的酱还要泡发黄豆、豌豆什么的,可这个酱只需要再去买点豆酱和鸡蛋回来,也就行了。 张春桃收拾完家里,锁上门,又跑到杂货铺里,买了豆酱、酱缸、盐还有几样大料。 就这几样,就花了张春桃差不多一百个大钱,别的不说,那盐和大料分量不多,偏倒是最贵。 一般人家可舍不得买大料,能放盐就不错了,还有那酱油也少有人打,这豆酱是本地人常吃的,用豌豆做成,大多数人家都是自家做一点吃,每家都有自己独特的秘方和诀窍,各有各的味道。 倒是这杂货铺卖的豆酱普通了。 可张春桃此刻也顾不得挑剔这些了,主要是这现做也来不及啊,这豆酱从制作到能吃,起码也要一两个月呢。 还好出门带了背篓,将这些都放在背篓里,出来又顺路买了些青红椒、葱姜蒜,还买了十来个鸡蛋,虽然好些东西不齐全,可在这个时空,这么个小镇,能凑齐这么些,已经算不错了。 回到院子里,张春桃就忙活开了,葱姜蒜都切成了末,在大料里寻到了几颗花椒也切得碎碎的。 青红椒都切成了小圈,想了想,拿了五六个鸡蛋备用。 鸡蛋敲破,蛋黄和蛋清搅拌均匀后,锅里倒入一些油,将鸡蛋液炒得碎碎的,放到一旁备用。 那豆酱用一个大碗装着,放入酱油,又放入水搅拌均匀成糊糊状。 又在锅中放油,将葱姜蒜末和花椒末一并丢进去炒向后,再将酱糊糊也倒进去翻炒,炒出香味,酱料和配料混合后,再放入鸡蛋沫沫翻炒出香来,然后再放一点酱油,最后将青红椒末丢进去,炒出一点辣辣的香味来,就可以出锅了。 就这一顿忙活,满院子都是这鸡蛋酱的香味,下半晌起来风,那风带着这香味就往外飘去。 距离贺家这院子最近的那家,最先闻着这香味,男人也不在廊下躺着了,女人手里的猪草也不剁了,在院子里撒尿和泥巴的孩子们也停住了手,就连在屋里炕上的老人,也颤巍巍的走了出来,纷纷抽动着鼻子,闻着这香味。 那家的婆娘哭笑不得,将手里的刀一丢:“这隔壁到底住的是谁啊?一天天的弄这些吃得,这不是折腾人吗?” 孩子们流着口水,也忘记了手里还沾着尿和就的泥巴,就把手指头放在了嘴里唆着,口水淌到了肚皮上。 男人也受不了了,翻身坐起,深吸了两口气,咬牙道:“一会子你去那肉摊上,看看还有没有肉,有点话割点肥肉回来,天天这么闻着吃不着,神仙也受不了啊!” 一旁的孩子听说吃肉,纷纷跳起来欢呼。 正闹腾着,就听到那院子门被人敲响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外头响起:“请问有人在家吗?” 院子里的男人和他婆娘对看了一眼,那婆娘站起来,答应着,一边上前开门:“谁啊?” 打开门,一股子奇特的香味扑鼻而来,抬眼就看到一个瘦弱的姑娘端着一碗酱,笑盈盈的站在门口,那香味就是从那碗里飘过来的。 院子里的孩子们鼻子更灵不过,闻着那香味似乎越来越近就在门口了,又听到陌生人的声音,呼啦啦的围了上来,看到那碗酱,眼睛都直了。 张春桃这才开口:“这位嫂子,我是隔壁那家刚搬过来的,我姓张,以后大家就是邻居了,这是我自己做的一点鸡蛋酱,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嫂子尝尝鲜,配馍馍吃,拌面条吃都行。” 说着将手里的那个碗递了过来。 这家的婆娘愣了一会,主要是那香味太香了,又距离这么近,那心神大部分就都在那鸡蛋酱上了,都没咋听清楚张春桃说啥。 知道这鸡蛋酱入了手,才回过神来,忙堆起笑脸:“这可当不得,当不得——”嘴里客气着,那手将那碗抓得紧紧的,生怕张春桃又要了回去。 一面没口子的夸张春桃:“难怪呢,这几日你家做饭风吹过来的味道,实在是香得不行,我家几个小兔崽子,说闻着你家的饭菜香都能吃两大碗呢!妹子你这是哪里学的手艺啊,我咋觉得你比那酒楼的大师傅还厉害呢——” 张春桃一笑:“那行,嫂子你们尝尝味道哈,我先回去了,还有几家也要送点去,也是我的一点心意呢——” 说着就转身要告辞回家。 那婆娘忙在后头喊:“妹子,要不要我家大壮带路?” 张春桃摆摆手,只说不用。 那婆娘也不强求,只一回头,就看到家里上上下下,孩子、男人和公婆都不知道啥时候围了上来,盯着她手里的那酱呢, 有心急的就喊:“娘,娘,快给我们尝尝。”一边喊着一边要伸手指头去碗里蘸了。 手才伸到一半,就被旁边一只蒲扇大的巴掌被拍到一边去了:“你爷奶都没尝,哪里轮得到你们?给劳资滚一边去——” 嘴上这么说,也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笑着看自家婆娘:“娃她娘,要不咱们晚上就做面条子,用这个拌来吃?倒是省了卖肉的钱,这是啥酱?” 那婆娘瞧了瞧碗里那焦糖色的酱里,隐约可见的几块鸡蛋碎,“听说是什么鸡蛋酱?咱们之听说过碗豆酱、黄豆酱、麦酱,还从来没听说鸡蛋也能做酱?不过闻着喷香,用鸡蛋做的,想来也难吃不到哪里去吧?” 这庄户人家平日里都是清水煮菜放点盐就不错了,这鸡蛋酱又咸又香还带着一点麻和辣,还油汪汪的,看着极为诱人。 想了想,从灶屋里拿来一双筷子,蘸了一点,送到嘴里一尝,顿时眼睛一亮。 旁边虎视眈眈的一家人,看她这神色,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都一起咕咚咽了咽口水。 既然味道不错,那婆娘也不含糊,看着天色也差不多了,索性做晚饭得了。 这镇上秋收刚过,谁家也都有几亩天,才打下来了粮食,倒还舍得。 舀了二合面,加水揉成面团,切成面条,大锅烧水煮开。 捞出面条后,一人盛满一大碗,然后一人浇了一小勺的那鸡蛋酱,搅拌一下,顾不得烫,稀哩呼噜的就下了肚,连话都顾不得说。 吃得快的,又去捞了一碗,准备再去弄点鸡蛋酱,才发现早就没了。 本来就只一小碗,家里七八口人,一人一小勺子下去还能有啥? 有那机灵的,索性将那装了酱的碗抢过来,用筷子卷起面条,在那酱碗里左一滚右一沾的,蹭了干净,又埋头直往嘴里塞。 手脚不快的没抢到,急得大哭,饭桌上几乎没打起来。 第二百一十一章 邻居 张春桃自然不知道,一碗鸡蛋酱,就闹得人家几乎要父子反目,兄弟成仇了。 因着这贺家的院子附近相邻的也就四五户邻居,她将剩下的酱挨家挨户送了去。倒是都还挺好相处,有推辞不过接了酱,反手就回了自家做的一点好吃的;也有爽快的就收下,没一会子就让人将碗还回来,还送上几个鸡蛋的。 倒是都有志一同的夸张春桃做的酱好,还问能不能教教她们,若是可以,改天就上门来讨教一二的。 张春桃自然都答应了。 就这几家的回礼,有自家做的烙饼,也有自家菜园里新下来的几样青菜,还有鸡蛋什么的,倒是堆了小半桌子。 张春桃索性晚上也不做饭了,用邻居家送的烙饼配上这鸡蛋酱,再配上几样洗干净的小青菜,美美的吃了一顿不提。 第二日,那邻居家的婆娘就相约着上门了,先是夸张春桃的手艺,又问昨日的鸡蛋酱是怎么做的,怎么那么好吃下饭? 有个婆娘就说,说自家婆婆因着天气,好几日都不爱吃饭了,连炕都下不了了,眼瞅着都快不行了,昨日闻着那香味,居然睁开眼说饿了,一气喝了一碗粥配了一个馍馍,若不是怕她吃多了身子受不了,那架势,还能干掉一个馍馍呢。 所以今日就上门来讨教这鸡蛋酱咋做的,也好回去做给自家婆婆吃不是? 张春桃倒是没藏私,主要是这鸡蛋酱也没啥技术含量,其实看一看就会了,只不过一千个人能做出一千种口味罢了。 当下也就简单的说了一下,只说了要用鸡蛋,又要油,好几个就打了退堂鼓。 都是普通人家,这鸡蛋也都是稀罕的,一般家里也就老人或者孩子补身体,才能捞着吃上一个两个的。 如张春桃所说,一下子就要下去五六个鸡蛋,太抛费了吧? 更不用说,还要油,要知道一般人家炒菜,那就是拿布沾了油擦擦锅就是了,这一下子将油倒进去炒鸡蛋不说,还要炒酱,油少了不得糊锅么? 更就不要说其中还要什么花椒大料,酱油了。 有人心里就嘀咕了,这难怪这么好吃呢,这一碗酱,倒是要用这些好东西配它,不好吃才怪呢。 当下就有人打消了心思,毕竟不是谁都能为这么大方的。 本来还以为这张家丫头有什么秘方呢,感情就是舍得抛费得起啊?这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啊,得亏是没成亲嫁人,不然谁家娶得起这么手指头松的媳妇? 不过到底吃人嘴软,再怎么着昨儿个才吃了人家的酱呢,以后这是邻居了,天长日久的处着,说不得还能跟着沾光吃点好东西呢。 因此嘴上倒是都夸奖了一番,就岔开话题,打听起张春桃的情况来。 毕竟这院子他们是知道的,这当初可是贺家买下来,给家里老爷子老太太养老的,后来老人去了,这院子也就空了。 偶尔有个年轻人来打理一下,这院子一直没人住。 怎么忽然就住进来一个年轻姑娘?这婆娘们自然要打听打听不是。 有那聪明的就问是不是和贺家有什么关系?是他们家亲戚? 张春桃只含糊说是,说自家有难,没了爹娘,只有她一个,暂时在贺家这里借住一段时日云云,倒是将那些婆娘都给糊弄了过去不提。 有的婆娘想着这鸡蛋酱太抛费了,倒是想起这个时候恰好可以做豆酱了,就相约着问张春桃要不要一起做酱? 这附近几家婆娘都是一起做的,彼此还能帮忙照看一二,也是给张春桃示好的意思。 张春桃自然满口就答应了,她昨日才想着也该做些酱留着,平日里做菜能用上,忙的时候,没空做菜,一碗酱就是最好的下饭菜了。 女人们见张春桃这么爽快,倒是也高兴,谁不喜欢跟爽快人打交道,就怕那种磨磨唧唧,总是拿不定主意的。 因此就约着先去挑黄豆,在秋收前,黄豆就已经收割了完毕了。 他们家自家有田,每年也会种些黄豆,嫩的时候就是毛豆,煮来吃给家里男人下酒,再老一点,剥出豆米来,炒来吃也是一道菜。 等到黄豆成熟了,一般人家留着,快过年的时候去换几块豆腐回家,给家里人打打牙祭。 几乎每家都会种上一些,也不怎么占田地,只在旱田周围寻个犄角旮旯点上一些,一年就够了。 有多余的,还能卖给做豆腐的,换点钱,或者过年的时候,用沙土炒熟,给孩子们做个零嘴吃。 倒是张春桃还没买黄豆,听她说没有,就有那家中有富余的,说自家有,又是邻居,便宜点卖给她,问她要不要。 张春桃自然是要的,先去看了黄豆,这家婆娘倒是个实诚人,黄豆颗粒饱满,也没多少杂质,她家富余了五六斤,倒是也没想着都卖给张春桃,毕竟她单身一个女人,哪里吃得了那么多。 以为张春桃也就要个一两斤,就很是不错了。 没先到张春桃看了黄豆后,倒是都要了,一斤黄豆两文钱,称了一下重量,有五斤多一点,那个婆娘也爽快,说若是都要,给十个大钱就够了。 张春桃爽快的掏了钱,就要拎着黄豆回家,那婆娘还有些不好意思,说做这么多只怕她一个人吃不完,到时候过年还能换点豆腐。 张春桃一笑,只说自己虽然吃得不多,可是打算做一些送人,只怕这些还少了呢。 又问谁家还有多余的豌豆和黄豆没,她还想再买一点。 本地做酱,有做豌豆酱的,也有做黄豆酱的,还有做麦酱的,都不稀奇。 因此邻居几个女人也没多想,见张春桃出手大方,纷纷表示自家有多余的,一会子给她送去,价格绝对实惠。 张春桃也就都答应了。 拎着黄豆回家等着,没一会,就都上门了,各家都拎着布口袋,里面多多少少的都是。 这豌豆,是本地的叫法,其实应该叫蚕豆或者胡豆,没成熟的时候也是一道可口的菜,成熟后,磨成粉能做点心,不过乡下大多是留着蚕豆,用沙土炒熟来吃,或者煮熟了下酒。 第两百一十二章 王家的亲事 一一都过了称,最后是四五家给凑了十来斤的黄豆,五六斤的蚕豆,一时花了三十来个大钱出去了。 别的不说,几个婆娘看着张春桃一下子花出这么多钱去,眼睛都不眨的模样,忍不住都心里嘀咕。 不过面上自然是高兴的,自家这么一点黄豆和蚕豆,卖出去,数量不多,人家都不爱收,要么就价格很低。 往年都是实在卖不出去,换豆腐,或者炒来吃了的,也算是便宜了自己孩子的嘴。 难得今天居然都卖出去了,一个个嘴上将张春桃捧得快到天上去了,还生怕张春桃不会做酱,争先恐后地教张春桃。 那黄豆要用水先焖上一夜,第二天冲洗干净,然后再上锅蒸熟,捞出来冷了后拌上面粉,然后让它发酵。 这蚕豆却要先煮熟,然后放入冷水里浸泡,把外面的皮剥掉了,再煮熟捞出来,同样也是等它冷了拌上面粉发酵。 张春桃虚心的点头表示受教了,一面又看了看天色,提醒大家该做饭了。 这些女人们才想起这茬来,也顾不得其他了,拍拍屁股就往家跑,不然迟了,这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可都张嘴要吃呢。 等这些女人们走了,张春桃也不着急,慢吞吞的做了午饭吃完。 先将蚕豆,直接烧水将它煮熟了,又用冷水泡上,才慢慢的开始剥皮。 这是个十分耗时和费指甲的事情,剥得久了,这指甲和指头都疼。 还好下午那些女人们吃了饭,有两个跑来,见张春桃在剥蚕豆,也就都留下来帮着剥蚕豆皮,一边剥,一边说些闲话。 本来是想打听一下张春桃的情况,可张春桃三言两语的就将话题岔开了,倒是引得这两个婆娘说了不少自家的事情。 这两个婆娘,一个姓何,一个姓吴,都是这镇上附近人家的闺女,嫁到镇上来的。 她们家的男人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一个在镇上一家山货铺子里当伙计,一个倒是在镇上打些零工,大多是给那些山货贩子帮忙上货,一年也就那几个月忙,平日里就寻点零碎的活计度日。 本来是说这过日子,还是要精打细算,也是提点张春桃的意思,独身一个人,能有多少私房银钱?这还没嫁人呢,一个女人家家的,也没啥收入,还是要精打细算的好。 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的,就听到那姓何的婆娘,说起他男人所在的山货铺子的掌柜来,说是本来家里上有老下有下,日常开支就大,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就这样还不凑手,前些日子,本来要有一笔人情开销的,他男人的掌柜说是家里要给儿子续弦,大约都要定下来了,不知道怎么的那婚事又黄了。 也亏得如此,不然那些日子家里紧张,哪里能有钱去上人情去?又是自家男人的掌柜,那礼还不能轻,轻了以后还要在人家手底下做事不? 把她给愁得几宿几宿睡不着,还好那婚事黄了。 没曾想,昨儿个听自己男人回来说,那掌柜的好像又给自家儿子看中了一家姑娘,还说因为上次的事情,这次倒是动作迅速,已经下了聘礼,一个月后就要成亲了。 这何姓的婆娘如今头大的很,还好今儿个她卖了这黄豆,再不济那里省一省,估摸着一个月后,也凑出人情礼钱了。 张春桃听到这里,咯噔一下,这听起来人物事件耳熟啊? 忍不住问了一句:“那掌柜可是姓王?家住七里墩的?” 何姓婆娘眼睛一亮:“妹子,你也知道?可不就是那七里墩的王掌柜家,他倒是个好人,偏王掌柜家的婆娘,那可是个尖酸刻薄的,要是我们上的人情礼钱少了,那只怕日子就难过了。” “也不知道谁家的姑娘那么倒霉,怎么就嫁到这样的人家去了!有那样一个婆婆,能有好日子过?听说那前头一个儿媳妇可就是被她挫磨死的!那个亲事黄了的姑娘,倒是运气好,逃过了一劫。” “只盼着这新娶进门的媳妇能多坚持两年,不然只怕我们还要随礼呢!” 张春桃木着脸,手里剥着蚕豆皮,很想说,我就是你们口里那个运气好逃过一劫的,到底没开口。 说到这个,旁边的吴姓的婆娘可就不困,来了精神了。 “定的是不是我们吴家湾的姑娘?你们可知道那姑娘是谁不?说来和那吴富贵还有些关系,吴富贵当时得势的时候,那家巴着吴富贵,恨不得舔着人家鞋底,给人家当孙子,倒是哄得吴富贵给了那家不少好处。” “后来吴富贵败了,那家子立刻翻脸不认人,恨不得将吴富贵一家踩到脚底下去,转脸就巴结上了新保长,天天跑前跑后的,倒是给他家小子谋了个保甲的位置,那一家子就又抖了起来呢。” “不然这样的人家,能和王掌柜一家子结亲?就他们家那闺女,能是省油的灯?嫁过去后,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要知道婆媳这种事,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远得不说,就是吴富贵家,当初他家那黄娘子,就算人家男人外头养女人,可她也仗着自家男人的势,那也是拿眼角看人的人物,自家那几个儿媳妇儿子不是都被她看得死死的么?” “如今吴富贵没了指望,她被儿子媳妇赶出来了,只窝在村口的棚子里,连饭都不给一口吃,看着怪可怜见的。说是全家都怪她,就连族里也好些风言风语呢,说都是她害了那吴富贵呢。” 张春桃没想到,不过是剥个蚕豆皮,倒是听了这么一耳朵消息。 王掌柜又给王大柱相看了,还都定下日子了?当初那意思,不是林氏想将自己娘家的那边的亲戚许给王大柱吗?这是没成? 这么看来,王掌柜挑选儿媳妇并不是胡乱挑的,说来,这吴家的姑娘,家里和吴富勇有关系,倒是和王家门当户对。 那当时是为何看上原身的呢?张春桃总觉得这里面有蹊跷。 第两百一十三章 忽略 可她总不能跑去问王掌柜吧?所以只将这点子疑惑放在了心里。 有那两个婆娘帮忙,这蚕豆皮倒是剥得快,还没到做晚饭的时候,就剥完了。 两个女人也就收拾收拾回家了,临走前还约好,明日里再过来帮忙。 张春桃谢过两个女人,将这些剥好的蚕豆摊在簸箕上,将黄豆泡好,因着天气热,索性做了点凉面,配着剩下的一点鸡蛋酱,还有切得细细的黄瓜丝,将晚饭解决了。 只说杨家村。 那天马远志跟贺娟的一番话,倒是还有些效果的。 贺娟是个藏不住事的,回去就跟叭叭的啥都跟孟氏说了,孟氏听了,虽然没有外人,可一张脸也是一会红一会青的。 这话若是贺娟说的也就罢了,自家人么。 可偏偏是马远志说的,尤其是这还是自己未来的女婿,被未来女婿这么明着指出来,立刻就勾起了孟氏的心病来。 一时又是羞恼,又是愧疚,还夹着几分的后悔。 再看看无知无觉的小闺女,还在一旁念叨着,说从今儿个起,就要多干些活计,不能都让大哥一个人干,大哥也太辛苦了云云。 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想问一下自家闺女,你就没觉得这是家丑外扬了?未来女婿都看不过去,还说出来了,这傻丫头居然一点别的想法都没有? 可看自己闺女半分没往上面想的模样,只得将那口老血给咽了下去。 到底也是自己的亲儿子,孟氏心里此刻想起来,从当家的去了之后,贺岩撑起了这个家,她也就忽略了,其实自己这个儿子,当时也才十六七岁。 在乡下,这样的年纪就算成家了,家里上头也有爹娘撑着呢。哪里像他,上头爷奶去得早,大伯离得远顾不上,亲戚也不多,自家这个做娘的也帮不上什么忙。 而且当时贺娟最小,当初当家的最疼她,当家的去了后,贺娟这个孩子好长时间都接受不了,每晚都会哭醒,她几乎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了小闺女身上。 照顾她,哄着她,等她再度回过神来的时候,贺岩已经能撑起这个家,让她们母女的日子跟以前比起来没任何变动了。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贺岩变得话少了,年纪轻轻胡子一大把也不修理一下,更是三天两头上山,大部分时间不在家,偶尔回来也就是早出晚归的,只留下她们母女俩,天天在家日夜互相作伴,倒是越发亲密了。 此刻回想起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父亲离世,担起这个家来,也是辛苦的吧? 只是他从来不提自己的辛苦,不抱怨,总是默默地去做,倒是让她忽略习惯了。 俗话不是说的好么,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贺岩什么都不说,自然不如贺娟招人疼。 她也知道自己有些偏心,可那不是想着闺女迟早要出门子的,在家能呆几年?也就是在娘家这几年才能过松快日子,做娘的不心疼,难道指望嫁出去后婆家心疼不成? 以后等闺女出了门子,家里就剩下他们母子,她照顾儿子,将来调教儿媳妇,带孙子的日子还长着呢,更何况这家里的田地什么的都是留给儿子的,儿子也不算亏待了。 如今被未来女婿把话都挑明说到脸上了,孟氏就算再自欺欺人,也知道自己对儿子太过了些。 难怪这几年,贺家的那几个亲戚,逢年过节聚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言三语四的说些让她一碗水端平的话,说将来好歹还指着儿子养老呢。 还说什么这样贴心贴肺的偏闺女,将来那闺女也是别人家的人云云。 孟氏当时自然是不服气的,自家的闺女,自己多疼些,关她们什么事?再说了,她也没指着姑娘养老,又不是没儿子。 现在再说这话,忍不住就有几分心虚了,到底自己这个做娘的还是疏忽了,说不得就为这个,所以儿子跟自己生分了?非要娶个自己不同意的儿媳妇? 这么一想,孟氏又有些不痛快了。 不过终究这儿子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还能真不心疼?以前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还真能就这么忍心看他辛苦不成? 因此也就跟贺娟老老实实的,看着太阳快下山了,就开始将那晒着的谷子收拢了,用袋子装了后,两人往屋里抬。 两人力气小,都只能装半袋,吭哧吭哧的抬进屋里后,再用箩筐装半筐进去将那袋子装满。 才只两三趟,两人就累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了。 尤其是这谷子里的谷芒沾到身上脸上,汗水一打湿,又疼又痒,浑身都难受,还不敢用手去擦,越擦越痒。 孟氏母女以前在贺桥生前的时候,没做过这个活,这也是生平第一次,才知道艰难辛苦。 贺娟从没吃过这种苦,两泡眼泪都出来了,想甩手不干了,可一想以前这活都是大哥一个人做了,从来没抱怨过苦累,如今她们母女俩才干了这么一小会,就受不了?自己想来也脸红,倒是咬牙坚持着。 孟氏也是,嫁到贺家后,虽然是丫头出身,又是那么不光彩的嫁过来,可贺桥对她着实不赖,只让她做家里的活,外头地里的活一概不让她伸手。 直到今日,才真正体会到了这乡下庄户人家男人的辛苦。 又见贺娟一张笑脸热得通红,头发都湿透了,心疼得不行,只让贺娟进屋洗把脸歇着去,剩下的放着她来就是了。 贺娟正在犹豫间,贺岩回来了,见到这一幕,什么话都没说,只上前接过了孟氏手里的木锹,三两下将孟氏装了半日才装了一半的袋子装满,然后拎着就进了屋里。 孟氏顿时松了一口气,一面使着眼色让贺娟进屋去,一面等贺岩出来,给他牵着口袋,母子俩一言不发,将剩下的粮食都装进口袋,看着贺岩一个人背了进去。 倒是贺娟见贺岩回来了,孟氏又让她进屋,加上身上脸上又痒又疼,也就顾不得许多,进屋洗漱换了身衣裳出来,才清爽了。 见贺岩和孟氏此刻才忙完,忙颠颠的打了水讨好的放在贺岩面前:“哥,快洗把脸,歇歇,累了吧,我给你打扇——” 说着还去屋里取了一把蒲扇出来,在一旁给贺岩打扇。 p最 第两百一十四章 看谁犟得过谁 贺岩看了贺娟一眼,只说了一句:“给娘端去吧,她也累着了。” 说着径直进屋去拿了一套换洗衣裳,去井边打了一桶水,径直走到院子角落搭的棚子里,这是家里孩子大了后,贺桥说即使是一家子的骨肉,也要注意避嫌了。 庄户人家的男人,大多天气热的时候,回家就是拎一桶水,在院子里冲洗一下拉到,没遮没拦的,一般这个时候家里女孩子家都会躲在屋里不出来。 贺桥疼爱闺女,在家里孩子大些后,就单独搭了这个棚子,他和贺岩夏天就在这棚子里冲澡,倒是也方便。 贺娟见贺岩没接受她的好意,眨巴了一下眼睛,看向了孟氏。 孟氏心头一跳,从那日后,贺岩本来话就少,如今更是一天说不上两句话了。 尤其是他给别人帮忙,早起晚归的,饭也不在家里吃,回来已经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随便冲洗一下,倒在炕上就能睡着。 孟氏又不是后娘,也没有为了这个,就非要逼着贺岩累得不行还要跟自己说话的。 再者前几日还有马远志在家,好些话也不好说。 更何况她知道这是贺岩心里不痛快,跟她赌气呢,想着母子哪里有隔夜仇,冷上几天,再大的气估计也就消了。 可没曾想,这都好几天过去了,贺岩居然还是跟那日一样,半点没有消气的迹象? 忐忑的接过帕子,随便洗了把脸和手,和贺娟交换了一个眼神:“你大哥这是还没消气?” 贺娟心想,这不废话吗,要是消气了能这样?以前大哥他就算再生气,只要自己摆出做小伏低的样子来,大哥一笑也就过了。 今儿自己和娘帮着干活,累成这样,又还给他打水扇风也没见大哥露个笑模样,那肯定是没过去啊。 以前都是贺岩容让她们,还从来没见过贺岩这样的贺娟和孟氏,母女俩大眼瞪小眼,都一时不知道怎么办了。 可让孟氏真低下头去道歉,她也是咽不下这口气的,明摆着贺岩这是为了外头那张家丫头给自己脸色呢。 理智告诉她,低头说两句软话,把儿子哄回来再说,总不能真让儿子因为外头那丫头,跟自己伤了母子情分吧。 可感情上,确实越想越委屈,越发觉得这养儿子有什么意思?为了个外头的女人,这还没进门呢,就能给亲娘脸子看,等将来进了门,这家里哪里还有她站的地? 更何况她今天跟贺娟帮忙,不是就已经低头了吗?那臭小子还不领情?难道非要逼着自己这个做娘的给那张家丫头赔不是不成?那以后她在张家丫头面前还能挺得直腰杆子? 因此也就僵持住了,只咬着牙发狠,看谁犟得过谁去! 棚子里,贺岩从头到脚的冲了一遍,拿胰子搓了一遍,又冲干净了,换了干净的衣服走出来。 见孟氏和贺娟还在院子,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也只是点点头,说了声先去歇着,就进屋去了,没多久就传来轻微的鼾声。 这给人还工,自然不能吝啬力气,不然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更何况能换工的几家,都是关系不错的,人家给你帮忙是当自家的活一样,你还工回去,自然要更卖力才是。 这好几天都这样连轴转,就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贺岩也确实没心情也没精力跟孟氏再掰扯前日的事情,他心中想得明白,等忙过这段了,自然有的是时间来解决,没必要非要赶在这几日。 至于孟氏和贺娟今天帮忙的事,贺岩压根没觉得这是孟氏低头软下身段了。 这些活计,他已经做习惯了,当年才十六七岁的时候,都咬牙坚持过来了,何况今日?更何况两人也没帮上多少,也就少搬了那么两三袋,对他来说压根不值得一提。 有那闲工夫想那么多,还不如早点睡了,明日还要给人帮忙一天,才能回家呢。 回家后,还要晒干粮食,该卖的卖,该囤起来的囤起来。后面还要将稻草给捆起来,还要累成草垛,就没有一天能空闲的。 母子俩脑回路压根就没在一个频率上。 又是这样忙碌了两三日,那些家里人多的人家,都已经忙活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尾声了。 就等着自家谷子晒好了,拖到镇上去,该交税赋的交税赋,该卖的卖,一年到头来,庄户人家也就指着这两季,尤其是秋季的收成了。 贺家因为大伯中举的原因,家里的田地都挂在他名下,自然是免了税赋的,倒是比别人家又能省一笔开支。 杨家村也有不少人家的田地是挂在贺家大伯的名下,这都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了,除了村里贺家几户外,其他人家每年卖了粮食,都要给贺家大伯一些孝敬。 贺家大伯多年没回来,以前这些孝敬都由贺家老爷子收着,给他们养老那是足够了。 贺家老爷子走之后,本应该由贺桥帮忙代收,只是贺家老爷子和老太太当初走之前就当着两兄弟的面留下话了,说两老眼睛一闭去了,肯定是要埋在祖坟的,这以后上坟拜祭自然是二房这边出力多。 贺林离得远,成亲多年又膝下无子,如今两房也就贺岩这个一个独苗苗的金孙,自然他们两老留下的东西,都是贺岩的。 贺桥当然极力推辞,可贺家大伯倒是一口答应了,他如今的地位哪里看得上这些自家爹娘的这点东西,更何况他膝下无子,贺岩是他唯一的侄子,是贺家唯一的男丁,给他也合适。 想了想,索性还大方的将本村以后每年的孝敬,一并都说给了贺岩。 都一个村里的,看着素日的情分,这孝敬收得就少,满打满算,一年也就二三十两银子罢了,还不够自家夫人买一根簪子的。 更何况爹娘都去了,他以后如无意外,自然是不会再回来了。如今他的任地和杨家村相隔几百里,为了这二三十两银子来回也不划算。 索性都一并给了二房罢了,到底当初二弟为了供自己读书,也是出了不少力气的。 他念着这个情,能给二房的也就这么些了,自然借口是说以前只怕贺岩成亲,他这个大伯不能回来,索性就提前将贺礼给了也就是了。 贺桥只呼使不得,可他嘴皮子本就笨,不如贺林机灵,贺林三言两语就将此事敲定。 倒是贺桥只怕这话传出去引来有心人,若是为了钱财勾引坏了贺岩,反倒好事成了坏事。 又知道妻子对大房有心结,担心她为了这个闹起来,最后勉力争取了一番,那贺家老爷子留下的,和每年的孝敬的安排,除了贺家两老和他们兄弟,再加一个贺岩再无他人知晓。 又叮嘱贺岩,这些银子在他成亲前,都不能动,只封存在贺家老宅子里,这事才算罢了。 第两百一十五章 心乱如麻 只说这几日没那么忙了,贺岩整个人也得以暂时歇一口气。 这去卖粮食,都是一个村等着里正安排好了,一起去镇上,交了税赋,剩下的才归自己。 这种事情都是村里的男人一起去,女人们是不能掺和的。 加上最近秋收都是尾声了,大家也都有了点闲工夫,也能走东家串西家的说些八卦了。 只是孟氏心里不痛快,贺娟也难得感觉到了家里的气氛不太对,又还记得马远志说的话,这一段时日就不跟往年一样出门找小姐妹玩了,只呆在家里。 如今贺娟天天呆在家里,可贺岩却又早出晚归了,每日里将谷子搬出去晒着,有孟氏和贺娟看着,他就不知道去哪里了,到了下半晌才回家。 贺娟也不敢抱怨,只每日老老实实的在院子前守着自家的粮食,正无聊得数地上的蚂蚁的时候,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妹?” 抬头一看,顿时惊喜的丢下手里的缠着布条的竹竿,迎接了上去:“大姐?你咋回来了?” 来的正是贺娇。 她嫁到七里墩,婆家人口多,家里的谷子也早早的就收好了。 前些日子大家都忙,如今大多清闲了下来,那些村里的长舌妇也就又忙活了起来,她倒是没空去听,忙着在家做针线呢。 上次回娘家,孟氏这个做亲娘的拜托自己,说小妹眼看着明年就要出嫁了,自己的嫁衣都还没绣明白呢,更不用说那些要给婆家人做的荷包鞋袜之类的。 只能她这个做娘的,还有做亲姐姐的多帮忙,偷偷的替她做些,将来去了婆家也好糊弄得过去。 贺娇有心说几句自家娘也太纵着小妹了,这样嫁到婆家可不行。 可亲娘难得求自己一次,每次回娘家,亲娘都心疼她,回婆家的时候也从来没让她空过手。让她底气十足,在婆家几个妯娌里,那绝对是腰杆子最硬的,就是婆婆对她也格外高看几分。 娘家给她撑腰,就这么点要求她都拒绝,那话也说不出口不是? 再者那再不好,也是自己嫡亲的妹子,还能咋滴?只有盼着她好的。 因此也就只得答应了,悄悄的将那针线带了回来,不敢在外头露出痕迹来,只躲在屋里做。 可她到底是嫁人了,做人家儿媳妇的人,哪里有空闲的时候?就算妯娌多,家务活大家分着做,可人多了,那是非也多,也得格外小心。 因此这秋收一得闲,她也不出去走走,只闷在屋里不出来。 还是自家妯娌出去听了一圈,回来就喊着问她,说听说她娘家弟弟定亲了?怎么她这个做姐姐的半点表示都没有?别是跟娘家闹不愉快了吧?不然这怎么天天窝在屋里不出来?是偷偷的哭吧? 贺娇一听,自家弟弟定亲了?怎么自己都不知道?这等大事她做姐姐的居然还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娘家这是在干什么? 一时又是惊又是怒! 不过到底跟这些妯娌们斗了几年了,彼此的套路都了解,见那妯娌看着关心,实则幸灾乐祸的样子,就算心里再气再急,也勉强都压制住了。 只排揎了这妯娌几句,说她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他们贺家的事情,也轮不到她来操心,有这闲工夫先操心自家儿女吧。 气得那妯娌跟她好生对骂了几句,才气呼呼的回房去了。 这边贺娇哪里坐得住?心里就跟几只猫在抓一样,恨不得连夜就赶回娘家问个究竟。 到底还是忍耐住了,几乎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吃了早饭,安顿好了家里的两个孩子,指了个借口就往娘家赶。 贺娇的两个儿子,一贯是秋收后,都会去外祖家住上一阵子,孟氏心疼闺女,也心疼外孙,贺家条件好,有贺岩经常打野味回来,这接外孙来住,也就能多补贴他们。 他们也喜欢去外祖家,吃得好,住得宽敞,姥姥和小姨又疼他们,舅舅虽然话不多,可他能打好多猎物,让他们吃上肉。 比在家里还快活呢!因此听说贺娇要去外祖家,都哭着喊着也要跟着去。 贺娇心乱如麻,也不知道娘家到底出了啥事,哪里肯带孩子回去添乱去,只哄着说自己回去有事,等办完了再回来接他们去。 两个儿子哪里肯依,只在地上撒泼打滚闹着要去,一时倒是僵持住了。 贺娇的婆婆也听了这些闲话,心里正纳闷呢,这亲家小舅子定亲可是大事,怎么悄没声西的?尤其是自己的这个儿媳妇,那一贯最是以娘家为荣的,怎么也没听她露出一丝口风来? 两妯娌拌嘴她也听进去了,只想着莫非真的是儿媳妇跟娘家闹翻了,所以这清闲下来了,也不回娘家了,只躲在屋里哭不成? 别的不说,贺家这个亲家可是不能断的,先不说贺娇这个儿媳妇嫁过来,那陪嫁可比其他儿媳妇都强多了,更不用说每年贺娇回娘家,回来从来可没空过手,那山中的野味拎回来,家里可都跟着沾光。 还有贺娇生的两个儿子,那可是农闲了就会被贺家接着去玩上几个月,给自家省了不少嚼用的。 这样的好亲家,可断断不能出啥事! 此刻见贺娇不松口,知道肯定是大事,也怕两个孙子去误了事,只给儿子使了个眼色,让他将两个孙子给拎出去了。 这才让贺娇早去早回,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回来说一声就是了。 贺娇点点头,回去随便收拾了一下,就往杨家村赶。 一路提着心,那是将好的坏的都想了个遍,越发心里没了底,此刻见到贺娟,先是打量了一下,见她气色什么的都还好,应该是家里没啥大事,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本想立刻就问贺娟的,可到底是在外头,怕人听了去,只得勉强按奈住,“小妹,娘和大弟呢?” 贺娟拉着贺娇就往院子里走:“娘在屋里歇着呢,大哥不在家,出门去了——” 贺娇知道贺娟是个存不住事的,若家里真有变故,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模样,倒是越发放松了些,还有心情调侃两句了:“这小妹倒真是要出嫁的大姑娘,懂事了,今年倒是知道在家帮忙,不出去耍去了?” 第两百一十六章 同仇敌忾 往日这种调侃的话,贺娟听了,多是红着脸,跺跺脚,然后去找孟氏评理去。 可今儿个,贺娟听了这话,却低下头去,露出几分惭愧之色来:“以前我总是仗着自己最小躲懒,如今才知道,大哥这些年的辛苦。我就算再不懂事,也不好再继续憨吃憨玩了。” 贺娇一听这话,又想起听到的那话了,再看此刻已经进了院子,到底忍耐不住了,低声问:“我怎么听说,大弟定亲了?定得是谁家的闺女?我怎么不知道?” 贺娟一听这话,顿时脸色一苦,想起马远志临走前的话,让她再也别掺和这件事中间了。 忙找了个借口:“那啥大姐,这外头那还晒着谷子,可不能没人看着,这些你问娘吧,娘在屋里歇着呢——” 说着拔腿就溜了出来,忍不住还抹了抹头上的汗。 贺娇被贺娟这反应弄得一头雾水,三步两步的就进了孟氏的屋子。 孟氏听到外头的动静,知道是大闺女回来了,正翻身要下炕,扭头就看到贺娇进来了,忍不住那眼圈就红了,颤巍巍的喊了一声:“大丫头,你可回来了——” 语气都带着哭腔了!这几日她可真是难熬啊!贺岩态度冷淡,不是必要不开口,小闺女贺娟又不懂她心里的憋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孟氏从嫁到贺家后,还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 此刻见了大闺女,那就是见了最亲的人,委屈顿时就压不住了。 贺娇看孟氏这般作态,先慌了神,“娘,怎么了?是家里出什么事了不成?” 一边扶着孟氏在炕上坐稳了,一边好言又安抚劝慰了孟氏几句。 孟氏这才回过神来,老脸一红,在闺女面前这般失态了。可到底大闺女回来,她就跟有了主心骨一样,还不等贺娇问呢,就竹筒倒豆子,将家里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全告诉了贺娇。 最后还道:“如今岩哥儿为了这个,跟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话也不跟我说了,赌着气呢。娘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那张家丫头还没过门呢,岩哥儿就那般偏着她,等她过门了,这家里哪里还有娘站的地?” “若是个好的也就罢了,可你看那丫头,那样的脾气,在我这个做婆婆的面前,居然半分面子都不给,一句软话都不讲,还能指望什么?” “我也就罢了,老都老了,能给口吃的,也就罢了!可你们姐妹可怎么办啊?有这样的一个弟媳妇和嫂子,她若是在岩哥儿耳边多吹几次枕头风,把着家里的钱财,不肯多补贴你们,你们姐妹在婆家的日子岂不是难过?” 别的也就罢了,唯有这最后几句话,是说到了贺娇的心里去了。 她何尝不知道,这女人出嫁了,要想在婆家过得好,一来得肚皮争气会生儿子,二来要娘家给力。 贺娇如今在婆家得脸,就是这两条都占齐全了,给婆家生了两个儿子,娘家又不时补贴着。 别的也就罢了,若真是如亲娘所说,那张家的丫头这般烈性霸道,对未来婆婆都这么针尖对麦芒的不服输,更何况她们这大姑子小姑子的,那不是更不被看在眼里? 以大弟弟如今就偏着的模样,真成亲了,她们岂不是被抛在脑后了? 贺娇哪里肯依?这弟媳妇自然是娶个温柔和顺,孝顺婆婆,对她们这两个大姑子小姑子也恭敬的回来。 当下立刻和孟氏就同仇敌忾起来。 咬着牙附和起孟氏来:“娘说的对!这样没规矩不孝顺长辈的女人,怎么能进咱们贺家的门?这门亲事别说娘你不同意,就是我也不同意!“ “咱们贺家就大弟一根独苗,这弟媳妇的人选越发要精挑细选才是,怎么能挑个坏了名声大?我也就罢了,岂不是要连累小妹?” “娘,你放心,我一会去找大弟,跟他好生说道说道,这娶亲可是一辈子的事情,可不能由着他胡来!他懂什么?被那外头的丫头两句好话就迷昏头了,哪里知道这里面的厉害?再说了,我们都是他最亲的亲人,只有为他好的,还能害了他不成?” 孟氏听了贺娇这话,心就放下了一大半,这个大闺女是个有主意聪明的,不然不会嫁出去这么些年,在婆家日子过得舒坦。 而且贺娇小时候带过贺岩,他们姐弟的关系一直不错,有贺娇跟他说,想必能听得进去吧? 到底又怕贺娇性子急,跟贺岩说左了,又叮嘱道:“你跟岩哥儿好声说,别骂他,你弟弟他吃软不吃硬——” 贺娇点点头,心里有了主意,这才忍不住道:“娘,下次家里有这样的大事,你也提前托人告诉我一声,让我心里有个数。若是早点说,我早点回来劝劝,说不得还不会闹成这样。” 孟氏听贺娇这是有埋怨瞒着她的意思,忙解释道:“这不是就赶上秋收了吗?谁家不忙?若真为这个把你喊回来,你婆家能乐意?” 贺娇虽然知道这是正理,可想起妯娌那脸,忍不住又在孟氏面前抱怨了几句,又说起今儿个要来,两个儿子也想姥姥了,非要跟着来,她担心家里出事,硬是没带上,如今也不知道在家里怎么闹腾呢。 孟氏如今最疼的除了贺娟,就是两个外孙了,毕竟这是她唯二的两个孙子,看得跟眼珠子一样。 听了这话,立刻心疼的道:“哎呦,可委屈他们哥俩了。等你回去告诉他们哥俩,姥姥也想他们呢,等家里这事了了,就接他们过来玩,住到过年再回去可好?到时候姥姥给他们一人做一套新衣裳!” 又忍不住跟贺娇说起两个大外孙来。 正说得高兴,院子外传来贺娟的声音:“大哥,你回来啦——” 贺娇和孟氏听了这话,都止住了话头,互相看了一眼,朝着外面看去。 只见贺岩也不知道去哪里忙活了,一身一头的灰,只答应了贺娟一声,正埋头走进院子往自己屋子走去。 贺娇忙从屋里冲出来,“大弟,你回来啦。” 贺岩停住脚步,抬头看了贺娇一眼点点头:“大姐来了。”说完就又要进屋里去。 贺娇是个急性子,见贺岩这样,忍不住就道:“你这秋收好不容易才消停了些,还不在家歇着,这是跑哪里去了弄成这灰头土脸的模样?” 第两百一十七章 数落 贺岩没吭声,低头要进屋去,被贺娇一把拉住了:“先别走,姐跟你说话呢,你进屋干啥去?” 贺岩只抬头看了贺娇一眼,就看得贺娇不由自主的就松开了手,这才低声道:“我去换身衣服。”然后径直进去翻出一套衣裳来,又去井边打了一桶水,去棚子里冲洗去了。 贺娇讪讪然的转身,看到孟氏,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大弟如今这是跟我都没个好脸色了?” 孟氏拍了拍贺娇的手,安抚道:“行了,你还不知道他的臭毛病?早上来得匆忙,肯定没吃好吧?想吃啥,娘中午给你做!” 说着就拉着贺娇去了灶屋忙活。 等贺岩洗好换了衣裳,顺手就在井边将衣裳搓干净挂在了院子里的晾衣杆上。 贺娇在灶屋里看到了,咯噔一下,忍不住就问孟氏:“娘,这他在外头干活累了一天了,咋还要他自己洗衣裳不成?您年纪大了洗不动,那不是还有小妹么?怎么能让岩哥儿自己动手?这要是被外人看到了,还不知道背后怎么说人呢!” 孟氏脸上露出一点心虚来:“那,那不是岩哥儿顺手么,我也让他放着我来,他不肯,我能怎么着——” 贺娇听不下去了,“娘,不是我说您,您这偏心也得有个度吧?我们仨都是从您肚子里爬出来的,不都是您的骨肉,还要分个三六九等不成?不说别的,咱们家就岩哥儿一个男丁,以后贺家还得靠他呢!” “就是我们姐妹,在婆家过得好不好,不也得指望着岩哥儿?您老了,不也得岩哥儿给您养老送终?远的不说,就说咱们村里,谁家不是把儿子当作宝贝的?您就算心里偏着小妹,好歹面上也要一碗水端平吧?” “谁家大老爷们累一天回家,灰头土脸的,还得自己洗衣裳的?说出去人家不说咱们贺家的女人是不是手断了?您这么惯着小妹,她明年不是还得出门子?给人家做儿媳妇不也得洗衣服做饭收拾家里?” “咋滴,咱们贺家养的闺女,给自家哥哥洗两件衣裳您都舍不得,嫁出去给那马家当牛做马您就乐意了?您要还这样,不说岩哥儿,就是我心里也不痛快了!我好歹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眼不见心不烦,可岩哥儿在家,天天看着,他又不是石头木头,难道心里就痛快了?” 贺娇本就是急脾气,一着急噼里啪啦就把孟氏好一顿数落。 也怪她,每次回娘家也就呆上一会子吃顿饭就走,加上贺岩不在家,倒是没发现。 如今就看贺岩这顺手熟练的程度,就知道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想起来也心酸,当初爹和爷爷奶奶在世的时候,不说别的,贺岩小的时候自己带,后来大一些了,又生了小妹,娘带不过来,倒是爷爷奶奶带着贺岩的时候多。 那个时候贺岩可是爷奶心中的宝贝大疙瘩,哪里洗过衣裳,吃过这样的苦? 孟氏被自家闺女数落得脸一会青一会白的,忍不住也急了:“你回来是干啥的?你回来就是数落你娘的不成?怎么?这如今嫁出去了,就不顾老娘的死活了?知道依靠是岩哥儿,倒是一心就为着他说话去了?老娘养你这个闺女有啥用?” 说着忍不住也落下泪来。 贺娇没法子,只得又转身哄了两句,心里只发狠,一会子寻个机会,得好生说说贺娟那丫头才是,这么大姑娘了,只一味的憨吃憨睡可怎么行?现在满不在乎,等出嫁了,真有事了要求着娘家的时候,看她咋办。 安抚了孟氏两句,贺娇见贺岩进屋里半日没出来,也就直接道:“行了娘,我去跟岩哥儿说说话。” 说着就出了灶屋,直奔贺岩的屋里而来。 门是虚掩着的,贺娇直接就推门进来,就看到贺岩将什么东西收到了箱子里,想问,忍了忍,到底没开口,只另外寻了个话题,“家里的事情都忙活完了?” 贺岩点点头,见贺娇欲言又止的模样,直接开口道:“大姐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可是为了我的亲事来的?” 既然贺岩都把话挑明了,贺娇自然打蛇随棍上,忍不住就道:“你说你,我好歹是你亲姐吧?这么大的事情,怎么都没人跟我去送个信?还是我们妯娌在外头听说了,回来问到我脸上,我才知道。” “要不是我反应快,就要在那个小贱人面前丢脸了!这亲事到底咋回事?我看娘可不是很乐意?” 贺岩嗤笑一声,虽然没说话,可那眼神说明了一切。 贺娇忍不住脸上一红,被自家弟弟看穿了,索性也就不装了,直接道:“这亲事,我听娘已经都说了,不说娘不同意,就是我听了也不同意啊。弟啊,你是咱们贺家唯一的男丁,娶媳妇怎么能这么随便?别的也就罢了,那张家丫头那样的名声,怎么能进咱们贺家的门?” “而且她脾气还不好,也不恭顺孝敬老人,跟娘第一次见面,谁家儿媳妇不得恭恭敬敬讨好卖乖?偏她,跟娘几乎没吵起来,娘说一句她顶一句,到最后还拍拍屁股就走了,这哪里是给人做儿媳妇的样子?弟啊,爹走了,就剩下娘一个,咱们仨孝顺她都来不及,怎么还能气她呢?” “娘生养你一场,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养大,她的血化成奶喂你吃,你怎么能为了一个外头的女人就违逆了娘,伤了母子之间的情分呢?你说是不是?” 贺岩只淡淡的道:“大姐,爹娘生我养我,我孝顺他们是我的本份!可这关春桃什么事?先不说娘不同意我们的亲事,春桃还没嫁到贺家来呢?她为什么就要恭敬讨好娘?娘生她养她了?对她有养育之恩了?什么都没有,人家凭什么要上赶着讨好?” “更何况,春桃主动上门来,也不是为了上门跟娘吵架的。人家高高兴兴地来,一出手就救了咱们小妹一把,咱们家可好,将人带回去,连屋子都不让进,把人晾在外头。出来在院子里就夹枪带棒的让人家踏实本分不要想自己够不着的东西。就这也就罢了,娘跟小妹说完这话,就将人丢在院子里不管,直接出门了。” “就是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人家也是爹生父母养的,第一次上门就被这样打了左脸,莫非还要把右脸送上来不成?难不成你跟姐夫没成亲之前,去婆家你婆婆这样对你了,你还能笑嘻嘻的装作没事,继续讨好人家,把脸送上去给人踩?” p最 第两百一十八章 我说了算 这话问得贺娇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道还有这回事啊,亲娘孟氏跟她可不是这样说的,只说那张家丫头跋扈的很,进了家里,自己说一句,她顶十句,把自己气了个半死,那丫头还拍拍屁股跑了。 谁曾想这里面还有这样的故事? 顿时就卡壳了,剩下的半肚子劝解的话,全卡在了喉咙口。 心里顿时怨怼起孟氏来,对着自己的亲闺女也不说实话,这下可好,她怎么劝? 想了想,才又咬牙道:“好吧,就算这事她没错,可好歹她要嫁到贺家来,身为晚辈,服个软,说几句软话总是可以的吧?怎么就能跟娘硬顶呢?这还没嫁进来就这样,真嫁进来了,那娘以后的日子咋过?不得被那丫头欺负死?” 贺岩豁然起身,看着贺娇:“在娘和大姐眼中,我贺岩眼光就那么差?非要娶一个会欺负自己亲娘的女人回来?还是我贺岩就那么没用,连自己的亲娘都护不住?” 贺娇哪里敢接这话,忙摆手解释:“大弟,你误会了,大姐不是这个意思!我这,我这不是担心么?这俗话说的好,知人知面不知心不是,我这不是担心万一么?万一那丫头表面看着好,背着你欺负咱们娘呢,是吧?” 贺岩的眼神一冷,只看着贺娇不说话,贺娇忙止住了话头,知道这讲道理,只怕是讲不通了。 只能来另外一招了。 当下拿帕子揉了揉眼睛,眼圈就红了,声音哽咽的道:“大弟啊,你别怪大姐说话不好听,大姐也是没法子啊。你难道忘记了,那张家丫头可是跟王家说过亲的啊!那王家跟你姐夫家还是没出五服的亲戚呢,你要是真娶了那张家丫头进门,以后你让姐怎么见王家人?都是一个村的,又是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家说两句闲话就够你姐听的了。” “你也知道,你姐我在婆家虽然日子过得还不错,可这上头下头可还有几个妯娌,眼珠子都不错的等着抓我的错呢。要是知道了我娘家弟弟娶了跟王家退亲的姑娘,那不得唾沫星子淹死我?我也就罢了,可这下头还有你两个外甥呢,你难道忍心让他们也听那些闲话不成?” “还有小妹,小妹明年就要嫁人了,那马家要是听说了张家丫头的身世和名声,难道就不会有疙瘩?大弟,咱们都是骨肉至亲,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不说别的,你就看在小时候大姐带了你好几年的份上,你就退了这门亲事吧?” “以后,以后大姐保管给你寻一门上好的亲事,好不好?难不成真要大姐求你不成?”贺娇捂着帕子就差嘤嘤嘤了。 贺岩半日没说话,贺娇那帕子捂着脸,没看到他的脸色,还以为这是贺岩被自己哭得心思松动了。 正窃喜间,贺岩开口说话了,声音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大姐从进门起,先是指责春桃,然后就是担心我这个做儿子的护不住亲娘,现在又是让我这个做兄弟的要为你们着想,为你们的儿子着想,委屈我一个,大家都满意是不是?” 贺娇一下子僵住了。 “是不是在你们眼里,我就应该为了娘,为了大姐你,为了小妹,为了外甥牺牲自己?我不能喜欢自己喜欢的,不能娶自己想娶的,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那我活着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你们吗?我就生来应该是委屈自己,成全你们的吗?” “你们口口声声替我着想,可你们真为我着想了吗?那你们为什么不能接受我喜欢的人?不能接受我想娶的姑娘?” “当初爹教导我,我是男人,是贺家的顶梁柱,将来我才是贺家当家作主的人!可如今看来,我连自己的亲事都做不了主,反倒要为了你们委屈成全?简直是笑话!” 贺岩的眼中似乎有火,又似乎含着冰,看得贺娇整个人都傻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最后贺岩只丢下了一句:“大姐如今是王家的人了,这贺家的事情很是不用你操心!若是无事,吃了饭回去吧!” 说完径直出门去了。 贺娇被贺岩这一番话羞得半天没缓过神来,她从来不知道,一贯话不多的弟弟,居然有如此锋利的口齿。 那些话就如同一把把刀,将她心底那点子小心思都给挖了出来,又如同一个个巴掌甩在了她的脸上。 憋了半日,脸都憋红了,才哇的一声大哭出来,捂着脸就要往外头冲。 不说别的,她今日在娘家这脸是丢光了,自家弟弟这么不给面子,直接就说她是王家的人,让她不用操心贺家,这让她哪里还有脸再呆下去? 以往她一直就很自豪,自己虽然嫁出去了,可娘家弟弟妹妹尊重她,亲娘疼爱,回娘家说话也还颇有分量,有些时候娘家的事情,还要听她的。 可贺岩这一句话,直接明白的就告诉了她,她已经不是贺家的人,贺家的事情也轮不着她说话了,这个打击简直太巨大了。 贺娇一时承受不来。 孟氏本就一直听着这里头的动静,只听着他们姐弟俩嘀咕了一会子,然后儿子摔手出来,大闺女这半日了,才哭出声来,顿时慌了神。 丢下手里的锅铲就往外跑,出来就迎头碰上了贺娇,急得忙一把抓住了:“咋滴啦这是?好端端的,怎么哭了?是不是岩哥儿欺负你了?你告诉娘,娘给你做主——” 一面又骂贺岩:“你好端端的把你大姐气哭做什么?你这到底是被那张家丫头灌了什么迷魂汤啊?亲娘老子,姐妹都不要了?” 贺岩出来后,就蹲在井边磨猎刀,听了孟氏这话,抬头看了看她和贺娇一眼,扬声道:“小妹,进来!” 本来就一直竖起耳朵听着院子里动静的贺娟忙答应了一声,跑了进来,低眉顺眼的道:“大哥,你喊我,啥,啥事?” 贺岩抬起磨得锋利的猎刀,看了一眼,才道:“既然大姐今天回来了,也正好,当着大家的面,把话都说清楚。” “我是这个家唯一的男人,这个家我当家作主,自然我说了算!大姐已经是王家的人了,嫁出去都这么多年了,老老实实的就呆在婆家,别没事就回娘家,贺家的事情也别掺和。小妹你也记住了,你没出嫁,你是贺家的人,可明年你出嫁后,你就记住了,你是马家的儿媳妇,马家的人了。” “你们要是在婆家受了欺负,回家来说,我自然给你们去寻公道!没事的时候,回来看看娘,我也高兴。可要是有事没事就回来,还想再插手贺家的事情,就别怪我这个做兄弟的不留情面了!” p最 第两百一十九章 天都塌了 贺娟大气都不敢出,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个沉默寡言,一贯纵着她的哥哥,在真正的生气后,是这个模样。 虽然没有跟别人家的哥哥一样,发火摔打东西,大吼大叫,可就是这么平平淡淡的几句话,让她连摇头的勇气都没有。 瑟瑟发抖的她忍不住看向孟氏和贺娇,想抱团取个暖,结果却发现,原来不仅是她,就是娘和大姐也被大哥给镇住了,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了。 别说取暖了,娘三个只能抱在一起发抖了。 尤其是贺岩眼神扫过来的时候,贺娟福至心灵立刻就站直了,十分狗腿的大声回答:“大哥,我记住了!不管我出不出门子,这家里都是大哥你说了算,你说啥就是啥,我都听大哥你的!” 一旁的孟氏不置信的看向贺娟,这个倒霉催的孩子,这么积极表态做什么?将亲娘和大姐置于何地了? 贺娟此刻哪里顾得上亲娘和大姐?大哥那眼神,多看一眼,晚上都要做噩梦好吗?再说了我,大哥说的这话也没错啊,谁家不都是这样的? 她们家这样的,就大哥一个成年男人,家里的顶梁柱,不听他的听谁的?村里跟她玩得好的那些姑娘家,不都是这样么? 家里爹娘在的,听爹的,爹娘去了的,自然是听兄长的,要是没有兄长,就算是长姐,那也得听弟弟的! 贺娟还记得,以前爹还在的时候,自然听爹的,爹去了后,其实最开始也是大哥做主,后来娘缓过来后,总是郁郁寡欢,大哥为了让娘有点事情做,将家里的财政大权都交给了娘,一些事情都让娘做主,分一分娘的心。 所以这几年家里的事情倒是娘做主的多,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什么秋收,卖粮食之类的事情,那都是村里一起的,这种外头的大事,自然轮不到娘。 而家里也不过是些日常小事,什么婚丧嫁娶之类的人情来往,或者给出嫁大姐补贴,给她多陪送些陪嫁之类的,大哥不管这些,倒是都是娘说了算。 这时间久了,倒是让她们娘三个似乎都忘记了之前,恍惚觉得这家里都是娘能说了算了。 大哥这一番话,才惊醒了她,也惊醒了孟氏和贺娇,是啊,说破天去,这家里当家作主的,本来不就该是贺岩么? 孟氏脸色一白,这几年,儿子的孝顺和退让,家里外头的事不论,可家里大大小小的,只要她说的,贺岩从来没有反对过。 不管她如何一步一步的得寸进尺,将家里大半的收入都给贺娟置办嫁妆也好,还是明着暗着贴补贺娇也好,贺岩总是默认了,她也就忘记了,其实这个家是贺岩当家,这一切本都是贺岩的了。 她花出去的那些钱财,按照老规矩,那都是贺岩的,就算她是亲娘,也不能这般肆无忌惮的动用,她仗着的不过是贺岩的孝顺忍让罢了。 如今贺岩不退让不忍让了,她才发现,其实她是没有任何办法的。 这些话就是说出去,外人也只会说她这个做娘的糊涂,怎么能把给儿子的家当都贴补给闺女了呢?这不是胳膊肘往外面拐吗?世上只有嫁出去的闺女从婆家捞好东西贴补娘家的,哪里有这样恨不得把娘家搬空了贴补婆家的?这也就贺岩脾气好,换个脾气差的儿子,早就闹翻天了。 更不用提贺娇了,她也才意识到,当初爹没去之前,娘家对她虽然也有补贴,可那都是规矩范围之内的。 恍惚才记起,当初爹去了后,她回娘家奔丧,也是心里害怕没底的,娘家就剩下一个弟弟,年纪还不大,怎么给她撑腰? 是贺岩,在她惶恐的时候,那个还瘦弱的少年,告诉她,不要怕,只要他在一天,她的依靠就还在。 也是从那以后,娘家给她的补贴更多了,给她在婆家撑起了足够的面子,无人敢轻视她。 贺娇不傻,此刻回想起来,那都是贺岩这个做弟弟的,在默默地实践自己的诺言,护住她,给她依靠。 贺娇一时又是心酸,又是高兴又是难过,五味杂陈,可最后又都化成了一丝怨怼,既然当初说了是她的依靠,为什么现在又要说出这种话来?若是婆家知道了,以后她怎么在婆家抬头做人? 让她上回娘家,不掺和娘家的事情,那以后那些补贴是不是也没了?贺娇的心顿时提了起来,可看着此刻的情景,自然也是不能问的。 再看贺岩,冷着脸,并无半点软化的样子,扭头去看孟氏和贺娟,指望她们俩能说两句话,帮忙打个圆场,或者说让她有个台阶下, 可孟氏此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思恍惚的站在那里,压根就没接受到大闺女的求救眼神。 至于贺娟,自身都难保了,哪里肯替大姐求情。再说了,她心里也有些烦大姐,每次回来就一副天老大她老二的模样,好像这贺家都是她的一般,不是挑剔她太娇惯不干活咯,就是说娘太偏心,反正就没一句好话。 就显得她贺娇最公正最好?别以为她不知道,这大姐回来没少哄着娘贴补她,话里话外就说爹偏心,当初给她定的是乡下人家,怎么给小妹就定的是镇上马家? 又说小妹嫁到镇上去享福了,她还在乡下苦哈哈的土里扒食呢,婆家没分家,就算有点好吃的,分到他们一房就没了,两个外甥日子过得苦什么的。 然后哄着娘将两个外甥接到贺家来,一年恨不得住上两三个月,谁家是这样的? 都是占大哥的便宜,怎么就她理直气壮,自己就大逆不道了? 此刻见贺娇吃瘪,贺娟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呢,更何况大家此刻都是气短心虚的一方,她再傻也不会这个时候出头啊。 当下只抬头看天就是不看贺娇。 贺娇只觉得天都塌了,这娘家是呆不下去了,弟弟说这样的话,妹妹装聋作哑,唯一的指望亲娘也不知道在想啥。 从她出嫁到现在,还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怠慢,顿时悲从心中来,捂着脸嗷呜一声,就往外冲去。 p最 第两百二十章 王家的亲事 若是平日里,孟氏肯定要着急上火,让人去拉,此刻孟氏还没回过神来呢,贺岩和贺娟自然不会去留贺娇,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贺娇跑出去,跑远了。 贺岩才开口:“既然大姐回去了,咱们吃饭吧。” 贺娟如今是贺岩说啥,她做啥,忙答应着就去灶屋了,孟氏的饭菜早就准备得差不多了,最后一个菜只需要盛出来也就够了。 一顿忙活,就将饭菜都端了出来,将孟氏拉到桌边坐下,孟氏才回过神来,环顾一下四周,没看到贺娇,忙问道:“你们大姐呢?” 被孟氏惦记的贺娇,此刻已经在回家的山路上了。 她嗷呜一嗓子哭着冲出贺家,虽然冲出来的架势十足,可那速度并不快,心里也是抱着一点希望的,她都哭了,怎么着娘家人也该把她拉回去,说两句话吧? 她到时候服个软,再说几句好话,先把今儿个这事给圆过去,至于以后,到底是一家子骨肉亲人,莫非还真能看到她过得不好不成? 可没想到,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走,都快走出村口了,贺家也没人追出来让她回去。 这下,她就算是想回头,也回不了了,再看这一路碰到好几拨人,看到她哭,也没说上来劝的,反而还在一旁指指点点。 贺娇耳朵又不聋,就听着那几个婆娘说什么:“那贺家的大闺女又回娘家了?就没见过这么喜欢回娘家的,三天两头的往娘家跑,还每趟都不空手。” “嗨,这不是有个偏心的娘么?岩哥儿娘就是个糊涂的,这儿子还没成亲呢,倒是恨不得把全部家当都贴给两个闺女了。将来莫非两个闺女能给她养老送终不成?” “可不是,将那王家的外孙当宝贝一样的,那王家的崽子,用得着贺家来养活?老话说的好,外孙是狗,吃了就走!给得再多有啥用,那可是王家的种!” “今儿倒是难得,这次走咋没拎大包小包回去啊?难怪都气哭了呢!莫非这是岩哥儿娘开窍了,知道这儿子要娶媳妇了,收敛了?” “那可是老天开眼了!” 贺娇听了这话,只脸红耳赤,再也不敢耽搁留连,低头加快了脚步,匆匆的走远了。 这一气走出来好几里路了,口干舌燥,贺娇才停下了脚步,坐在一旁的大石头上歇脚。 一边拿帕子擦汗扇风,一边头疼一会子回去后怎么跟婆家交代,正发愁之际,无意中一回头,看到远处有几个人走了过来,那不正是王掌柜一家吗? 贺娇顿时急了,这个时候碰上多尴尬不是?急得团团转,左右盼顾了一下,看到石头后有一丛灌木,倒是生得密实,索性脚步一转,转到灌木后蹲了下来。 这有灌木和前头石头遮挡着,不仔细去寻,是看不到人影的。 就听着那说话声和脚步声慢慢的就走进了。 原来那日王掌柜家闹出那样的大笑话,几乎成了十里八乡都笑柄。 偏林婆子还在家寻死觅活,非要王大柱娶自己娘家的那个侄女,偏生王掌柜咬死了不松口,一时僵持住了。 等秋收的时候,林婆子才听到了外头那些传言,说什么王大柱不是王掌柜的种,那张春桃才是,这才慌了神。 这要是再任由这传言传下去,那自家儿子以后岂不是成了野种了?当下不敢再提娶自家娘家侄女的话了,不然只怕又要被人传成,这林婆子好手段,这是肥水不流外人田,非要将王家的家业都要送到林家去啊。 到时候,只怕不是自家男人不同意,恐怕族里都要找上门来了。 因着王掌柜闹了那么一场后,倒是没空呆在家里,因着秋天收购山货也要开始了,得开始准备了,他也忙。 好不容易秋收,才告了假回家几天,听了这个传言,脸当时就绿了。 晚上一家子关着门,也不知道谈论了些什么,反正第二天王家就传出风声来了,说王掌柜已经在镇上给王大柱另外寻摸了一门亲事了。 那家姑娘是镇上附近吴家湾的,家里条件虽然平常,可架不住她有个哥哥,当了保甲不说,还是现任保长吴富勇没出五服的亲戚,如今颇得保长的看重呢。 这样人家的闺女,按理说也轮不到给王大柱当续弦,可这不是她命不好么,先前也是定了亲的,定亲没多久那未婚夫就病死了。那未来婆家心里不痛快,就在外头传话说这吴家姑娘命硬克夫什么的,哪里还有人敢上门求娶?就这么一直耽搁了下来。 这话传出去,一来大家都忙着收割稻谷,没空八卦。 二来,大家觉得说不得这是王家为了挽回名声,放出来的假消息呢。 没曾想,这秋收才完,王掌柜一家就迫不及待的,一家子都去吴家湾提亲去了。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这次自然就没带上王永珍,林婆子也被王掌柜好生教训了一顿,为了儿子面上也老实了许多。 又重新请了个媒人,没法子,上次那个媒人受得刺激太大,生怕这次又出啥妖蛾子,坚决推辞了。 这一大早的,一家子就收拾好了聘礼,带着媒人去了吴家湾,此刻正是回家的路上。 就听得林婆子的声音:“当家的,那这亲事就这么定了?那吴家的姑娘不会真的命硬克夫吧?” 王掌柜不耐烦的道:“这八字也合了,日子都定了,咋滴,你还不死心?非要把你娘家侄女塞给咱们大柱是吧?” 林婆子理亏,嗫嚅了两句,到底没敢再说什么了。 那边媒人也不好听着,倒是说了两句好听的话:“嫂子别担心,我看那吴家姑娘倒是浓眉大眼,是个好生养的体格。再说了,那八字不也合过了么,是桩好姻缘,跟你家大柱配得很呢!将来说不得能给王家添十七八个男丁呢!” 林婆子听了这话,那脸上倒是露出一点笑容来,拉着媒婆就着这吴家姑娘到底如何好生养,将来能生几个好孙子的话深入的探讨去了。 落下王掌柜和王大柱在后头,王掌柜不耐烦的道:“怎么,这吴家姑娘你还不满意?先前那张家的,你嫌弃人家也就罢了,这吴家姑娘,除了前头那定亲死了个男人,有啥不好的?” 王大柱才小声的道:“我看那吴家姑娘面相凶,我怕她嫁过来对永珍不好。” 第两百二十一章 闹翻了吧? 王掌柜几乎要被王大柱气笑了:“先不说你娶那吴家姑娘回来,是给王家传宗接代的,若是她能给咱们王家生儿子,那就是王家的大功臣,面相凶不凶的有什么打紧?像你前头的媳妇,倒是不凶,咋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再说了,永珍那丫头也大了,你娘带着就是了,哪里用得着吴家姑娘?让永珍平日里多讨好讨好吴家姑娘,别的不说,吴家姑娘哥哥可是保长面前的红人。哄好了她,将来说不得还能借着吴家的关系,许个好人家呢!” “我可警告你,别跟你娘学,私底下教永珍那丫头一些不三不四的话,撺掇着她到吴家姑娘面前闹,人家可不是张家那丫头,爹不疼娘不爱的能任咱们拿捏,就算闹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那哥哥可不是个简单人物,真惹急了人家,到时候只怕咱们都护不住永珍那丫头。不是我说,别人家像永珍丫头这个年纪,早就懂事了,偏你跟你娘两个糊涂心思,把那丫头惯着倒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张家那事,若是她不听你娘的挑唆,能闹成那样?早就把人给娶进门了,还用得着你爹我又废了这么多心思?怪谁去?要怪就怪你们自己个!现在还说这些屁话?有这说话的闲工夫,先想着回家怎么把永珍那丫头教好。” “那吴家姑娘过了门,要是被永珍丫头气着了,耽误了她给咱们王家生大孙子,可别怪爹也容不得她,听到没有?” 一番话训得王大柱大气都不敢出,只低头默认了。 父子俩走远了,那贺娇才蹑手蹑脚的从石头后转了出来,一脸的惊讶,没想到王家这么快就又找到下家了,那姑娘家还后头有人?听着也不是什么大度的。 这可怎么是好?到时候若是自己弟弟真跟那张家丫头成亲,那吴家姑娘若是要找她们家的茬可怎么是好? 越想越是悲观的贺娇,浑浑噩噩的回了王家。 一进门,刚好就碰到了妯娌,见贺娇回来,先是一愣,再看贺娇的脸色不太好,顿时忍不住就先笑了:“三弟妹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娘家没多留你?哎呦,这怎么脸色还不太好?还是空手回来的?不会是跟娘家闹翻了吧?” 这是贺娇的大嫂子胡氏,素日里跟贺娇最是不对付。 为啥,她本是大嫂子,俗话说的好,长嫂如母,谁家长儿媳妇不最得公婆看重?偏偏贺娇因为有个得力的娘家,处处压她一头,她这个长嫂在这王家,还不如贺娇有体面。 公婆也因着贺娇娘家的缘故,事事都将三房放在长房前头,就是三房的两个孩子,在公婆面前也格外得宠些。 若是贺娇会做人,脾气软些也就罢了,可贺娇本就是贺家娇养出来的,加上娘家给力,三不五时从娘家带些东西回来在人前显摆。 最让胡氏受不了的,是自家那几个小兔崽子,就因为那点吃食,倒是时时刻刻将贺娇放在自己面前,开口闭口就是三婶好,私下还念叨,要是给三婶当儿子就好了,不仅有三婶私下贴补多少好东西吃,最让人羡慕的是,每年还能跟着回三婶的娘家住上几个月,每次都吃得胖一圈了回来。 听三婶那两个弟弟可说了,在外家,舅舅会打猎,外婆也疼他们,三天两头都能有肉吃,顿顿都能吃饱,这可真是把人羡慕得眼珠子都红了。 更气人的是,这几个混小子还抱怨,说自家娘怎么就不如三婶,而且每次回外祖家,别说吃饱了,自家娘还要偷偷带东西回去补贴呢。 胡氏是当娘的,能听得起这个话?那差点没气个半死!自己生的儿子舍不得怪,那自然满腹的怨气都冲着贺娇和三房去了,觉得贺娇就是故意的,用那么点小恩小惠,把自己儿子的心都给收买去了。 可她也知道,这家里,从上到下都偏着三房和贺娇的,她若真要跟贺娇对着来,不说公婆不允许,就是自家男人和儿子也不会同意。 所以平日里只盯着贺娇,出一点错都要在嘴里念叨好几天。 贺娇也不是吃素的,她得公婆看重,又生了两个儿子,在王家的地位稳稳的,哪里能看上胡氏?又觉得平日里从娘家带回来的东西,也没少给大房的孩子,他们也没跟着少占便宜吧? 可就没见过大房这样的,吃也吃了,便宜也占了,不仅不领情,还三天两头找茬的,这不是白眼狼是什么? 所以这两房的梁子也就结下来了,平日里都是针尖对麦芒的。 此刻贺娇被胡氏这么一问,立刻就清醒了,条件反射的就回了一句:“咋滴?这大嫂你是守在门口等我从娘家带东西回来不成?我娘家倒是想给,只是我想着,这带回来便宜别人了不说,还落不着好,带回来做啥?白给人吃了让人好有力气背地里嚼蛆不成?索性我就不带了,也免得有些人看了眼红呢——” 几句话就把胡氏给噎得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贺娇这才昂着头进了三房,一进屋,整个人就软了下来,也没了刚才的精神气,躺在炕上出神去了。 等到王家的男人回家来,就感觉气氛不对。 胡氏正在婆婆于氏面前哭诉呢,满嘴都是些,我好歹是长子长媳,在王家熬了这么多年,生了几个儿子,如今倒是连站得地都没有了,是个人都能踩着我了云云。 于氏也就随口的敷衍两句,这大儿媳妇着实行事让人看不上眼,不怪三儿媳妇说她,平日里没占人家的便宜,沾人家的光,不说记着人家的好,还天天没事找茬。 谁受得了啊?你若要争气,让你娘家也立起来不就是了?自己娘家立不起来,还指望她贴补呢,还想要别人的强? 只是到底看在她给王家生了几个大胖孙子的份上,懒得说她。 再者,这于氏也有自己的私心,三儿媳妇家境比自家好,娘家又肯补贴,腰杆子硬,对她这个婆婆也不太恭敬。 所以平日里倒是纵容着胡氏跟贺娇打擂台,也是压贺娇一下,免得她太得意,将公婆不看在眼里了。 第两百二十二章 床前教妻 因此还顺口安抚了胡氏两句,好歹是做大嫂的,跟弟妹置什么气? 一面心里也嘀咕,用老大媳妇的话说,这老三媳妇每次回娘家都没有空过手,而且总是早上去,晚上才回。 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不说,怎么还啥也没拿?看那气色也不对,莫非是真跟娘家闹翻了? 于氏一想到这里可着急了,贺家这样的亲家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十里八乡也没这么贴出嫁闺女的,他们王家因着娶了这贺家闺女,可是沾了不少光。 若是老三媳妇真跟娘家闹翻了,以后少了这一处补贴,那家里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当下想问,到底还要个面子,正好见老三回来了,忙起身推开胡氏,拉着王老三到旁边嘀嘀咕咕了半日。 王老三确实了解自己的媳妇的,若真是在娘家碰了壁,以她要面子的程度,肯定是问不出来的。 因此只让于氏放心,到了晚上,贺娇只说头疼不出来吃饭。 王老三又央这于氏晚上照顾两个儿子,然后偷摸的给贺娇打了两个红糖荷包蛋,亲自给端到了屋里,哄着贺娇起来吃点。 贺娇本来也就早上随便吃了一点,中午赌气在娘家没吃,又赶了半天的路,这回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若不是一口气撑着,只怕早就要去寻点东西吃了。 见自家男人来哄自己,也就就势下坡,接过了红糖荷包蛋,三两口就给吃了,糖水也一口气喝了个精光,显见得是饿极了。 王老三忍不住惊道:“怎么饿成这样了?莫非回娘家没吃饭不成?” 这一句话,勾起了贺娇的委屈,顿时眼圈都红了,拉着王老三呜呜咽咽的就哭诉了起来。 到最后还不忘记表白表白自己:“我这都是为了谁啊?我还不是为了他好,为了咱们好,他怎么就不明白呢?我好歹还是他大姐呢,一个爹娘生的,居然这样对我!” 王老三这才明白过来,再看自家媳妇哭得眼睛都肿了,虽然看着可怜,可该说的话还是的说。 俗话说的好,当面教子,床前教妻。 自家媳妇这毛病,往日里岳家那边不说纵着,他乐得沾光,自然不说。 可如今,这岳家那边小舅子显见得是觉得自家媳妇手伸得太长了,他要是再不提醒一二,只怕自家媳妇这看着精明,实际是个笨肚肠的,还以为跟以前一样呢。 当下也就劝道:“岩哥儿说的也没错,贺家本就是他当家作主,先不说,难道你忘记了?当年岳父走之前,当着咱们大家的面,可是都交代了的,岩哥儿的亲事他自己做主,他想娶谁家的姑娘,就娶谁家的姑娘,就是岳母也不能在中间拦着。当初大家都是当着岳父的面答应了的,如今想反悔,那岂不是违背了岳父的遗命?” 贺娇的哭声听到这话后,陡然就停顿了下来。 王老三继续道:“就算没有岳父这话,岩哥儿想娶什么样的媳妇,岳母同意不同意,那都是贺家的事情,你到底是外嫁女,怎么能掺和到其中去?” 贺娇嘟囔了一句:“我是他大姐——” 王老三啼笑皆非:“那咋我大姐回娘家说个啥,你跟几个嫂子还说她,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让她少掺和娘家的事情?怎么你都忘记了?” 贺娇没话说了。 王老三又细细的掰碎了给贺娇讲道理:“别的不说,岩哥儿是一家之主,如今既然他要娶那张家姑娘,连八字都带回家合了,那自然就是定下来了。不然一家之主,今天说的话,明天就被你们这个不同意那个不同意的作废了,那还叫一家之主?” “岳母跟岩哥儿怄气是有的,最后还真能拗过岩哥儿去?她要真有法子,能让你一个出嫁了的闺女出头?你也不细想想去?” “这以后岩哥儿跟那张家姑娘成亲了,那贺家就是他们小夫妻当家作主。岳母也就罢了,到底是长辈,怎么也要恭敬着。你说你一个大姑姐在前头掺和,非要反对,以后那张家姑娘能喜欢你?她跟岩哥儿是夫妻,多少枕头风吹不得?拿岳母没法子,还拿你没法子?” “日子久了,哄得岩哥儿跟你生分了,你就好过了?” 剩下的话,王老三没说,想来贺娇也能想到,真要是跟娘家生分了,还指望娘家继续跟以前一样贴补贺娇和王家吗?别做梦了? 到时候人家自己也要生儿育女,还有空来管这嫁出去的大姐和外甥不成? 贺娇心里咯噔一下,才有些后怕起来,偏生还要嘴硬:“我就不信岩哥儿能为了外头那狐狸精,连姐姐和外甥都不要了——” 这话她自己说出来都没底气,若真是贺岩心里有她这个姐姐和外甥,也不至于说出那番话来。 王老三叹口气,这岳家自然不能生分,还得把这事给圆回来不是。 只得哄着贺娇道:“等过两日,咱们一起去岳家,好生给岩哥儿赔个不是,就说你一时糊涂了,说错了话。让他看在姐弟情份上,别见怪了!再给那张家姑娘备点礼,说两句软话。那岩哥儿还能真不认你这个姐姐?就是那张家姑娘,你都先低了一头了,她不管是真心还是面子情,只怕也得给你台阶下呢。” 贺娇虽然心里还有些不服气,可也知道王老三说的话没错,只哼哼了两声,算是默认了。 夫妻俩算是达成了一致,王老三也松了一口气。 而此刻的贺家,吃了晚饭后,贺娟就被贺岩直接命令回她屋里去睡,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 贺娟都不敢去看孟氏,连连点头答应了,碗筷一收,就钻进自己屋里把门反锁了。 孟氏错愕的看着贺岩,不知道他要做啥,忍不住道:“怎么?你今儿个倒是好大的威风,前脚将你大姐气哭赶回婆家去了,现在是要将你娘我也赶出去吗?” 贺岩起身将堂屋的门一关,回身噗通跪在了孟氏的面前,面无表情的开口:“娘,儿子已经想好了,若是你真的不同意儿子的这门婚事,也行。儿子从明日起就搬到老宅里去住,也不碍着您老人家的眼。” “老宅那边我已经收拾好了,我明天就将我的衣服什么的搬过去就是了,横竖不用再在您面前碍眼了。我知道您的心思,知道您的心结,以前儿子还奢望着,日子久了,您看到儿子的孝心,能将这心结解了。如今才发现,这一切都是儿子的奢望!只怕儿子活着一天,在您老面前一天,您这个心结就解不了!” 第两百二十三章 居然都知道了 “这家里的一切,都留给您老人家,您是给小妹贴补嫁妆也好,还是补贴大姐也罢,都由着您,这家里的一切我分文不要,我只要当初爷奶留下来的那几亩地的收成和粮食也就足够了。” “您放心,您是我亲娘,这每年的奉养费不用担心,以后这些田地的活,我也会雇人都收拾好了,娘只在家坐等收粮食嚼用就是了。” “小妹出嫁,我也会帮着操持,让她风风光光的嫁出去。大姐和小妹将来有事,我这个做兄弟的,该出面的时候也不会退缩……” 贺岩再说些什么,孟氏已经听不清楚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知道了!他居然都知道了! 孟氏脸色煞白中透着慌张和愧疚,张张嘴想说什么,可却发现无话可说。 她突然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岩哥儿这个孩子对她恨不得将贺家大部分的家业都贴到两个闺女身上,而无半点怨言了。 原来是他都知道了! 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问话来:“你,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贺岩喉头一紧,“爹去世前。” 孟氏一阵天旋地转,第一个反应是扑到贺岩面前,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瞪大了眼睛,甚至神情都带上了几分狰狞:“那,那你爹……你爹他……” 剩下的话,她再没有勇气说出口的,一双青筋崩起的手,暴露了她的心情。 贺岩平静的和孟氏对视:“我爹他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吧?” 就这一句,孟氏一瞬间浑身就失去了力气,整个人软瘫在地,两行泪顺着脸颊不由自主的滑落,哆嗦着嘴唇,好一会子,才伸手捂住了脸,发出一声惨痛之极的呜咽声:“是,是我对不住他!我对不住他——” 贺岩面无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也流露出一丝伤痛出来,不过很快他就收敛住了。 只静静的看着孟氏匍匐在地,嚎啕大哭。 旁边厢房的贺娟听到孟氏的哭声凄惨,都起身走到了门口,手摸到了门栓上,到底还是咬牙跺脚的又回到了炕上,也不敢睡。只竖起耳朵听堂屋那边的动静。 也不知道孟氏哭了多久,那哭声才渐渐的消退了下去,又过了一会子,堂屋那边隐约传来了两人说话的声音,贺娟才略微放下心来。 堂屋里,孟氏这一顿痛哭过后,终于勉强镇定了下来,声音都哭哑了,一说话,嗓子就疼:“这,这事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 贺岩摇摇头。 孟氏深吸了一口气,也顾不得喝水润润嗓子,只眨着红肿的双眼,咬牙道:“这事你跟我两个人,都要烂到肚子里,半点都走漏不得风声。” 贺岩没有做声。 孟氏知道贺岩这是不同意,此刻她才真正着急起来,早知道贺岩知道真相了,她,她这些年,也不会这般过份,倒让她现在看见岩哥儿就心虚气短起来。 只喃喃自语道:“不会的,不会的,当家的肯定不知道。不然他不会心无芥蒂的对你,不会年终前还说将所有的家当都给你,不会的——” 这话估摸着也是她自己安慰自己,不过多念叨了几句,倒真的给了她几分勇气,那语气也越来越笃定,就连她自己都相信了。 声音渐渐的平稳下来:“不行,你不能搬到老宅子那边去住。你要是搬过去了,外人问起来,该怎么跟人家说?岂不是让人怀疑?不行,绝对不行!” 见贺岩没吭声,孟氏从地上爬起来,在屋里转了几圈,才以一种壮士扼腕的语气道:“娘,娘答应你跟张家姑娘的婚事了,娘跟你保证,好好对张家姑娘,拿她当亲闺女一样对待好不好?娘明儿个就去给张家姑娘赔不是,娘给她当面保证,她嫁到咱们家来,娘一定好好对她!” “这秋收反正已经都差不多了,剩下的那点也耽误不了什么事情,咱们赶紧去请个好日子,然后置办成亲要用的东西,早早的把张家姑娘娶进门来好不好?” “娘什么都答应你,以后这家里你做主,你说啥娘再也不反对了!还有,你大姐,我也让她少回来,你小妹,我守着她,让她好好学规矩,不让她跟张家丫头作对顶嘴。还有,你媳妇娶进门,这家就给她当——” “咱们就跟以前一样,一样行不行?别的不看,就看在你死去的爹份上,也得给他留一份体面不是?难不成让他到了下头,还要被人嚼舌根不成?看在你爹的份上,还有你大姐和你小妹,总不能,总不能让她们也跟着遭罪吧——”孟氏越说越没底气,到最后,忍不住拉着贺岩的手,哀求的看着他,哪里还有前几日的坚决。 贺岩只觉得喉咙堵得慌,又有种诡异的畅快感,同时又觉得悲哀,低下头去,藏起自己泛红的眼睛,只道:“既然娘这么说,那儿子自然只有听从的。再者,也请娘放心,等娶了春桃过门,还是依儿子先前所说,儿子自然不会再占大姐和小妹的便宜。” “就当儿子和春桃暂时借住在家里就是了,这家里秋收的粮食和收入,除去爷爷奶奶留下的那几亩地点收入,都归娘和大姐小妹。” “以后我跟春桃每年都给娘奉养费,那田地也都由儿子帮着打理,收入您老放心,我跟春桃绝对不沾取一分一毫。儿子请娘放心,我对贺家的田地家常并无觊觎之心,就算娘百年之后,这些田地不能明着分给大姐和小妹,我也会努力挣钱,到时候将这些田地买下来,将钱分给她们。” 孟氏听了这话,又气又急:“你说什么胡话?这田地房子自然都是你的!大,大不了,你每年将田地上的出息,给你大姐和小妹分点子也就是了,用得着说这些话戳我的心窝子吗?” “娘不是不疼你,只是,你有老宅子,还有你爷奶给你留下来的田地和钱财,日子肯定比你大姐和小妹好过。这,这贺家的东西,说来,其实终归都是你的,只是娘的一点私心,等,等娘闭了眼,看不见了,就随便你们去了——” p最 第两百二十四章 卖粮 贺岩急促的嗤笑了一声,在孟氏看过来的时候,收敛了神色,平静的道:“不早了,娘早点歇息吧,明儿个我带着娘和小妹去镇上见春桃去。” 说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拍自己膝盖上的灰土,头也不回的出了屋子。 孟氏伸手似乎想叫住贺岩,终究还是没有出声,只听到贺岩进了自己屋子,关上门的声音后,才忍不住蹲下来,咬着拳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知道,她伤了儿子的心,可是没办法,她过不去那道坎!唯有偏心着大闺女和小闺女,才能让她的心舒坦一点,百年后才有脸下去见当家的去。 她身上的罪孽,岩哥儿是自己生的,委屈他陪着自己赎罪了!下辈子,下辈子她这个做娘的再好好补偿疼他! 这一夜,贺家人都没睡好。 一大早,大家就都起床了。 互相看了一眼,三个人眼下都有黑眼圈,尤其是孟氏,一双眼睛肿得跟鱼泡一样,拿井水浸了帕子,冰了好半天,才将那肿略微消了些去。 早饭是孟氏做的,本来手艺就一般,加上心里有事,那自然滋味更是普通,也就是做熟了。 不过大家都没什么心思吃饭,一个个味同嚼蜡一般的吃完,孟氏就发话了,让贺娟换身出门的衣裳,今儿个去见张春桃去。 贺娟一脸懵逼的被孟氏揪进屋里去,也不知道嘀咕了些什么,出来老老实实的换了一身衣裳。 孟氏在屋里忙活了半日,也换了出门做客的衣裳,头发上还难得插了两根簪子,又收拾了几样礼物。 出来看到正在院子里等她们的贺岩,看到他眼神扫到自己手里的篮子,忙解释道:“那,那不是上次张家丫头搭救了你妹妹一把么,上次失礼了,这次上门也不能空手不是?” 贺岩也就没再说话了。 正要出门,村里里正就派人过来通知了,说镇上通知,今儿个轮到他们村里去卖粮食和交税赋了。 贺家自然不用交税赋,他们家的田地都是挂在了贺林的名下,这都是免徭役和税赋的。 贺林是举人,名下能有四百亩的免税田,他在外地置办了不少家业,不过因着到底是杨家村是出生地老家,又有亲娘老子和弟弟还在这里,也就大约留了五六十亩的免税田额度给了杨家村。 除去了贺岩家和其他几户贺家外,村里里正家,还有几个德高望重的杨家族老,还有几家和贺家关系不错的人家,都托赖着或多或少的将自家的田地也挂在了贺林的名下。 别的不说,可以免了人头税和差役,那才是最要紧的。 至于所谓给贺林的孝敬,实际就差不多是每亩地要交的税银。 杨家村这些年很是日子富足了些,也多亏了村里有贺林这个举人。 因此,里正特意让人来通知,就是想问贺岩,要不要趁着这个便利的机会,将要卖的粮食一并拖到镇上去。 毕竟他们家人口不多,如今也就两三口人,就算再娶妻进来,那明年贺娟就要嫁出去,也吃用不了多少。 留下充足的口粮,还有粮种,那多余的自然要卖掉,庄户人家一年到头,不就指着这点子收入么,更何况听说贺岩要娶媳妇了,这可是要花不少银钱的,不如早早的帮着他把粮食顺便卖了,也好置办婚礼不是? 要这年代,卖粮食可不容易,这么长的山路,想将粮食卖出去,靠人背那就不现实了。 还好村里有几辆牛车,还有两家有马车,其他的人家里,大部分都是自家有那种木板车,将粮食搬在了板车上码放整齐,家里人口多的,这个时候就显示优势来。 男丁多,可以轮换着来拖板车,旁边还有人可以帮忙推一下。 那家里男丁少的,就可怜了,从村里到镇上,恨不得要走上一天。还得全家人都上阵,大人小孩都要帮忙,多几个推车的,那前头拉车的也能轻松些。 往年贺岩虽然也跟着去,那是因为他的身份,别人知道他是贺林这个举人的大侄子,那都要多高看两眼,给他两份面子。 那秤也不会偷得那么狠,就是品质也不会压得太低。 每年有贺岩在,杨家村的那粮食的品质就别的村高上一等,别人一百斤只能算作九十斤,他们村就能算作九十五斤。 就为这个,外村人谁不羡慕杨家村?村里人谁没受过贺家贺林的好? 贺岩开始是打算过些日子,再雇马车牛车的给拖到镇上去卖,可昨儿个跟孟氏既然已经都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自然不好再用孟氏手里的钱。 他手里也确实有些紧张了,这几日又没空去山上打猎,想着一会子若是到了镇上,想给张春桃买点啥,都囊中羞涩。 倒不如将爷爷奶奶单独留给他的那几亩地的粮食,留足口粮后,一并给卖了,好歹手里活泛些。 当下也就答应了。 里正那边办事很快,没一会就有马车和牛车赶到了贺家门口,进来两个同村的大汉,笑呵呵的打了招呼,就帮着贺岩将粮食往车上搬。 见贺家人都是要出门的打扮,知道是要去镇上,顺便去看未过门的媳妇,还调侃了两句,说什么难怪这么早就要卖粮食,这是要娶媳妇花钱了? 贺岩也就一笑而过,倒是孟氏听到耳朵里,有些坐立不安。 想了想,索性当着人道:“岩哥儿,你们这还有一会子,倒不如我跟你小妹我们先走一步,我们脚程慢,说不得一会子你们就追上了。” 贺岩自然没意见,孟氏忙拖着贺娟出门上了路。 孟氏估计的没错,她们母女的脚程实在不快,还没走到一半呢,后头这杨家村卖粮食的队伍就赶上来了。 这一路浩浩荡荡倒是热闹,再走上一截,就有其他村的也是今日去卖粮食的,这可是山路上难得的景象,车和人组成了长龙,往前看不到头,往后看不到尾。 两个村的人碰面,都是乐呵呵的打招呼,说些今年收成的闲话。 因为要运送粮食,这自然走不快,几乎是到了中午才堪堪赶到了镇上。 收粮食的地方在镇里稍微有些偏的地方,建着几个大粮仓,收粮食的小吏们,有验看质量定价的,有称重的,也有监督着村民将粮食入仓的,自然也少不了最后给钱结算的。 那验看质量的小吏,额头仰得高高的,胳肢窝下夹着一根铁钎,这铁钎头上尖尖的,十分锋利,能一下子就扎破那装着粮食的袋子,或者捅到箩筐里,将最中间的稻谷给取出来。 干这个活计的,那都是多年的经验,将取出来的稻谷,拿手指头捏取两颗,丢入嘴里,拿牙齿那么一咬,嘎嘣脆的,那就是稻谷晒得干,水分少,这样的谷子才耐储藏,级别也能定高一点,价格也就高一些。 p最 第两百二十五章 安排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多少村因为跟这个验看质量的小吏没打好关系,全村的稻谷的级别被定低一级,少卖多少银钱。 所以此人是万万不能得罪的,平时村里里正那是地位最高的,谁看到他不得说两句好话,到了这里,看到这验看质量的小吏,也得陪着小心。 好不容易捧着这位小吏验看了质量,定了粮食等级,就排队上秤了。 这秤上自然也是有讲究的,这些掌秤的小吏都有一手的绝活,先不说秤砣可能有问题,就是在上秤的时候,那些小吏只随便动点手脚,就能少上十来斤的粮食,这还算厚道的。 碰到那心黑心狠的,一百斤能给你抠十几二十斤下来,你还没处说理去。 以前据说有那愣头青闹过,自家在家称过妥妥的一百斤,一上秤,好家伙,一下子就剩下九十斤了,顿时就炸了,拉着那小吏要问个究竟。 人家小吏压根懒得理会,只说既然你不认这个数额,那好,一边呆着去吧,等别人先秤完了再说。 不仅那个愣头青,那个愣头青一个村的也都被赶到一边去等着去。 眼睁睁的看着别村的人秤完重量后,将粮食入仓,然后结算了银钱走人,他们村从早上等到了晚上也没轮着。 等了一夜,沁了一夜的露水后,第二天重头排队,那就质量也不过关了,等级也被定低了好几等,一上秤,更厉害,一百斤,只剩下八十五斤了。 再问,人家理直气壮,你这粮食没晒干啊,这样的粮食按理说不能入库的,念着你们辛苦才收了,这粮食水分大,杂质多,自然要扣除一定的比率啊,这可是有明文规定的云云。 还翻着白眼珠子说,爱卖卖,不爱卖就滚,别挡着后头的人。 这粮食都拖来了,要交税赋,不卖用什么交?交税赋可不能拖延,不然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吏就要冲进家门看到值钱的都搜刮走了。 又有那旁边的人点醒了这个村的,服个软,快快卖了才是,不然这些小吏,多得是法子整得你有苦说不出。 庄户人家,都是地里扒食的人,哪里懂这里头的道道,今天是一百变八十五,明天就是八十了,再多耽搁两天,只怕一百斤只能算五十斤了,那一家子一年的辛苦就全白费了,只怕连口粮都不够了。 那一个村的人才恍然大悟,让那愣头青给人磕头赔罪,又私底下送了好些东西,才算将此事了结。 有了这么一闹后,附近十里八乡的庄户人家,都心里清楚了,再心里不痛快,又能如何?还不是只能忍气吞声? 俗话说的好,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年年都要在这些人手下走一遍,谁敢得罪? 倒是越发惯得这些小吏肆无忌惮起来,尤其是前头的保长吴富贵跟这些小吏称兄道弟的,往年这几日都会让手下的保甲来这附近巡逻,说是维持秩序,实际是看哪个敢闹事,就被拖走锤一顿。 谁还敢说一个不字?也就成了惯例了。 杨家村的虽然启程的早,但是他们前头有更早的,早就排成了一条长龙,杨家村的人也不好插队,主要是前头排得密密麻麻严严实实的,想插队也插不进去。 看这架势,估摸着轮到他们还要一会子呢。 贺岩看时间还早,加上镇上那院子,离着这里不算太远,想了想,索性跟里正打了个招呼,说自己有事,先去办事,将亲娘和妹子安顿好了再过来,并且保证一会就回来,绝对不耽误事。 里正知道贺岩的为人,从来不说虚话的,再看跟在他后头,心神不定的孟氏母女两人,忍不住心里就为贺岩抱屈。 别人家的亲娘和妹子,这个时候都是帮自家的忙,不说别的,看着自家的粮食总是可以的吧? 她们母女倒好,还指望贺岩来照顾她们,也亏得贺岩孝顺,不然谁受得了? 当下只点头同意了,还让贺岩不用太着急,依照往年的经验,这只怕得晌午后才轮到他们呢,吃了午饭再来都使得。 贺岩答应了一声,带着孟氏和贺娟就往镇上的院子走。 孟氏和贺娟有一段时日没赶集了,一来是赶集一趟不容易,几十里的山路,全凭腿走出来,实在是太累。 加上家里缺什么,只需要跟贺岩说一声,他赶集卖猎物顺手就给带回来了。 再者,因为贺娟定亲的人家就在镇上,孟氏本来就有些自卑,觉得有些高攀了马家,又知道自家闺女没心没肺,一颗心都在马远志身上,见了那马远志,就什么都忘记了。 在杨家村在贺家还好,可在镇上,若是还这般,被人看到了,那岂不是要说贺娟不尊重?让婆家对她印象不好? 因此出孝后,就拘着贺娟在家,不让她去镇上,也是自尊自爱,想让马家高看一头的意思。 贺娟本来还打算着,既然到了镇上,怎么也得见见马远志,跟他说说话,再逛逛街不是? 偏孟氏把她看得紧,又害怕贺岩生气,倒是还算老实跟在后头。 走出了老远后,贺娟看着这要去的位置,顿时忍不住道:“这,这不是去爷和奶以前住的院子那条路吗?” 孟氏一听,顿时脚步一顿。 这贺林当初买了宅子安排老爷子和老太太住着,她跟他们两老不对付,加上家里孩子要照顾,也就寻了各种借口没来过。 基本都是贺桥带着贺岩来看望两老,给带些东西。 逢年过节的时候,老爷子和老太太也不回村里去,也都是贺桥带着几个孩子来给爷爷奶奶磕头拜年。 因此家里几个孩子知道这院子在哪里,孟氏却是一次都没来过。 此刻听了贺娟的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问贺岩:“你,你这是把张家丫头安排在你大伯的院子里了?” 贺岩脚步没停,好些日子没见着张春桃了,又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他心里着实记挂的很,只恨不得早点看到人才好。 听孟氏这么问,只点点头:“春桃被赶出来后,一直住在山洞,到底不安全。反正这院子也一直是空着,所以我让她暂时住上一段时日,想来大伯知道也是无碍的。” 一句话,将孟氏剩下的话全部给挡了回去。 第二百二十六章 心虚 可不是,这到底是贺林这个大伯子买的房子,住不住人再这么着,也轮不着她一个弟媳妇说话。 孟氏也知道道理如此,未过门的侄媳妇借住几天,成了亲就搬走,还是没人住的小院子,这在乡下太正常不过了。 因此虽然脸色不太好看,到底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这院子离那卖粮食的地方不算太远,加上贺岩脚下生风,很快就走到了。 才走近,就看到院子门开着,里面还有说话的声音传出来。 “张家妹子,你这毛霉可生得真好,我家跟你一天做的,咋我家的那毛霉就不如你,还不如你这一半长呢,你可是有啥秘方吧?” “瞧瞧,这好俊的香灰霉,在等上两天这豆瓣可要翻动了,不然等结块了可就翻不动了,我跟你说,这毛霉就得让它生透,生好才行——” 这是在说啥?贺岩一头雾水的走进院子门,就看到院子角落里,张春桃和两个妇人,正围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倒是不好贸然上前,就停下了脚步,打算略微等一等。 可后头急匆匆一路小跑的赶上来的贺娟,这一趟走到镇上,她的腿脚可受不了了,尤其是带着的水也喝完了,喉咙又干又热,看到院子门开着,就想着快进去歇歇脚,然后喝口水。 因此也没看到前头贺岩停下了脚步,倒是直接撞了上去,还好贺岩底盘稳,倒是贺娟被撞的歪到了大门上,大门发出吱呀的声音。 将院子里的几个人给惊动了,齐刷刷的回过头来。 然后双方互相看了一眼,异口同声地问:“她们(他们)是谁?” 张春桃从那日之后,就没再见到贺岩,此刻看到他默默地站在门口,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怎么感觉贺岩瘦了些许? 唯独没变的是,贺岩的那双眼睛,含着微微的笑,还有一点忐忑,正定定的看着她。 再一看,贺岩身后的孟氏和贺娟,顿时心里有了数,当下一笑:“这是我家亲戚,说好了今儿个上门来看我的,不好意思,两位嫂子,家里有客,咱们明天再说这生毛霉的事,你们看行不?” 两个女人也不是那没眼色的,再看贺岩有几分眼熟,毕竟贺岩这几年都是他看着这房子,三不五时的在这房子里住上一两晚的,总会被邻居看到的。 知道他是帮忙照看这房子的,也就放了心,结伴而去了。 张春桃这才上前,将孟氏和贺娟请了进来。 进门就是客,更何况她现在住的还是贺家的院子,因此张春桃倒是十分礼貌周到,先上了茶水。 贺岩和孟氏还有贺娟三人,这一路走来,自然是口渴了,看到那三皮罐的凉茶,就连孟氏也顾不得矜持,一人端着一个海碗,一气喝干了,人才感觉活了过来。 张春桃见贺岩三个人缓了过来,这才开口:“你们这是?” 孟氏还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贺岩先解释道:“家里都忙完了,今儿个村里一起卖粮食交税赋,娘和小妹是来为上次的事情,给你赔不是的——”十分干脆利落的将孟氏和贺娟给推了出来。 孟氏老脸一红,只觉得脸皮上如针扎,造孽哟!哪里有像她这么命苦的婆婆,这儿媳妇还没娶进门,她就要给儿媳妇赔不是,生生就低了儿媳妇一头了。 先前在家说的时候,倒是轻巧,此刻见到了真人,真要面对面的赔不是,孟氏还真有些说不出口。 倒是贺娟,别的她不知道,可自家大哥的性子她也知道两分,今儿个要是不给张春桃道歉,恐怕就别想回家去了。 又见孟氏只低头不说话,倒是爽快的上前:“张家姐姐,前些天都是我们的不是,实在是太失礼了。我大哥已经教训过我们了,我跟我娘也知道错了,今儿个特地上门给你赔个不是,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们吧?” “你放心,你跟大哥的婚事,娘再也不反对了!我,我以后也拿你当亲姐姐看,我娘也拿你当亲闺女看。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别生我们的气好不好?你要是不原谅我们,我哥今儿个也不会饶了我的,求张家姐姐,不,求嫂子可怜可怜我——” 贺岩本来听贺娟的话,皱起到眉头,在听到嫂子两个字后,倒是放松了下来,也忍不住看了张春桃一眼。 张春桃面色平静,看不出来高兴还是不高兴。 倒是孟氏,一咬牙,这前头话都放下了,人也都到了,再别扭也没意思,更何况那小闺女一张嘴没个把门的,倒是什么都巴拉巴拉的全说了。 张家这丫头应该也听出来了,反正是笑话闹定了,还不如痛快点。 当下也就紫涨着脸皮,起身将自己收拾的包裹放在桌子上推到了张春桃面前:“张家丫头啊,前儿个那事,是婶子想差了,听了那外头人的闲话,倒是误会了你,说出那些伤人的话来。” “你走后,岩哥儿好生跟我说道了你的为人,婶子才知道错了。其实早就该来给你赔个不是的,只是家里农忙,直到今儿个腾挪出功夫来。” “丫头你别见气,这是婶子的一点心意,不值当什么,你留着用吧。你们的亲事,婶子没意见,明儿个就去请个好日子去,早点把你娶进门。你放心,就跟你小妹说的一样,你嫁到我们贺家来,你以后就是我亲闺女,娟丫头就是亲妹妹……” 将那会好好待张春桃的话,车轱辘来回说了好几遍。 张春桃听着孟氏的道歉,挑眉看了贺岩一眼,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是真的没想到,贺岩居然做到了这个地步,不仅搞定了他的亲娘和妹妹,还能说动她们来给自己赔不是,这可不是一项小工程。 从中自然也能看出贺岩的诚意来,倒是她,这几日已经在托人打听租房子的事情,做好了婚事不成的打算了。 两厢一对比,再看贺岩,那良心有点小小的发虚。 再听孟氏母女说话,这是一早就来了,估算着脚程,肯定还没吃午饭呢,到底人家是来赔不是的,就是看在贺岩的份上,也不能让人饿着肚子不是? 当下也就一笑:“你们从早上赶路过来,还没吃午饭吧?先坐坐,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先垫垫。” 说着就往灶屋里去了,贺岩见张春桃这般,就知道她心结还没消,给贺娟一个眼色,让她陪着孟氏在堂屋里坐着,自己也忙跟进了灶屋。 孟氏看自己儿子,跟屁虫一般见了张春桃就离不得的模样,心中又憋了一口气,索性扭过头去眼不见心不烦。 这宅子她是第一次来,一时心情也复杂难言,忍不住起身就在屋里转开了。 第两百二十七章 夹枪带棒 她们现在所处的堂屋,被隔开成前后两半,前头待客,后头就是当初贺家老爷子和老太太起居的地方,虽然人都走了好些年了,可布置陈设还是当年的那些,没有变化。 贺家老爷子和老太太恋旧,当年新买了这宅子,因着住不惯,可是好些家具东西,都是从老宅子里搬过来的,说是用习惯了,用不惯新的。 贺林和贺桥本就是孝子,又是这么点小事,自然是千依百顺,托人将老宅里能搬得走的,基本就都搬过来了。 又因为两老还不时的回老屋去住上一段时日,那老宅那边又按照原来的模样重新打了一套家具。 这两件屋子,乍一看,还真是一模一样。 所以孟氏这么一看,恍惚间又似乎回到了公婆还在世,当初还一起住在老宅的时候。 自从当初分家后,她就既不去老宅,也没来过这镇上的院子,多少年没见了,此刻看到这熟悉的一幕,忍不住脸色就一变,只觉得在这屋里带着就觉得喘不过气来,拔脚就往外走,想在院子里透透气。 贺娟也是自从爷爷奶奶死后,就没来过这边宅子了,尤其是那个时候她年纪还不大,也记不住什么了,此刻倒是看什么都新鲜。 跟在孟氏的后头,也是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这院子。 张春桃住进来这几天,虽然没有对这院子有什么大改动,可到底有人住着,有了人气,有人打扫整理,这院子看上去就格外的干净。 院子里砖缝的杂草早就被清理干净了,两棵桂花树,此刻正含蕊吐香,满院子都是桂花的香味。 忍不住就道:“娘,这桂花可真香,咱们家院子里当初咋不种上这个?不然到了秋天,也是喷喷香。” 孟氏却脸色十分难看,捂着鼻子,似乎十分厌恶这桂花的味道。 听到贺娟的话,想瞪过去,又忍住了,好半日才勉强道:“你要是喜欢,将来嫁到马家去,在自家院子里种上一棵不就是了。” 贺娟没看孟氏的脸色,正在桂花树下,闭上眼睛,嗅着桂花香呢。 听了孟氏的话,喜滋滋的道:“娘说的是,对了娘,咱们一会子吃了饭,能不能去——” 话还没说话,就被孟氏断然否决:“不能!” 贺娟顿时蔫了,撇着嘴不高兴的道:“娘,咱们好不容易到镇上来一趟,不去一趟远志哥哥家,岂不是失礼了?那远志哥哥前些日子秋收还给咱们家帮了好几天忙,累成那个样子,也不知道如今好了没有——” 孟氏此刻心烦意乱,再听小闺女如此不懂人情世故,一时没压住火:“说了不能就不能!你就不能矜持点?女孩子这么急吼吼的上赶着,被人轻看了怎么办?” “再说了,谁家女婿在定亲后不去丈母娘家帮忙的?咋滴,就你女婿金贵不成?你女婿每次帮了忙,咱们也没怠慢啊,哪次让他空手回家了?” “你们这满打满算也不过半年的功夫,你就要嫁过去了,怎么,这半年都忍不得了?你怎么就是不听娘的话?娘能害你不成?你不知道女孩子的名声有多重要啊,万一被人说闲话,你那婆家挑理怎么办?嫁过去还是你受罪?” “你这孩子,怎么就听不进去人话呢啊?我往日里跟你说的,你都当耳旁风了是吧?这还没嫁过去呢,心都飞过去了?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你跟你哥一样,这是非要把我气死是吧?” 说着说着,孟氏悲从心中来。 儿子不听话,跟自己为了婚事生分也就罢了,可这自己千娇万宠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小闺女,怎么也这么不听话? 自己最疼的就是她了,事事处处为她着想,怎么就是不听呢? 本来昨晚心情激荡,此刻被贺娟这么一句话,又勾起了昨天那些伤心事来,忍不住眼泪就下来了。 本来贺娟听了心中不服,她,她不过是顺口说说嘛,这,到了镇上,她就是想见见远志哥哥一面,怎么了? 娘就这么夹枪带棒的把她呵斥了一顿?贺娟本来还觉得孟氏不通人情,只怕是拗不过大哥心里不痛快,所以拿自己出气呢。 可再看孟氏都哭了,顿时也慌了手脚,第一反应就是:“哥,哥,娘怎么哭了——” 灶屋里,贺岩在灶下帮忙添柴火,张春桃看了看这灶屋里也没剩下什么好菜,只有早上刚炒的小半盆鸡蛋酱。 想了想,先是将锅里注入大半锅水,盖上锅盖,让贺岩点上火烧着。 一面找出面来,和起面来。 贺岩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起身舀水把手洗干净了,走到旁边,轻声道:“我来吧。” 张春桃也不客气,这揉面是个力气活,反正也是给贺岩他们做吃的,让他揉去吧。 腾出空来,挑选了早上买的两根秋黄瓜,这是最后一茬瓜藤上结的嫩黄瓜了,洗干净,切成细细的丝备用。 然后等水开了,那边贺岩的面也揉好了,均匀的切成一条一条的,然后丢入锅里,拿筷子搅拌开来。 眼看着面条快熟了,正要让贺岩去井边打一桶冰凉的井水上来,一会子好捞出面条来过凉水。 就听到贺娟这一嗓子,两人顿时一愣,互相看了一眼。 说实话,这院子本就不大,加上孟氏生气,那嗓门也没压低,她们母女俩的那番话,都被灶屋里的贺岩和张春桃都给听了个全。 本来张春桃还揶揄的冲贺岩挑了挑眉毛,听到说孟氏哭了,倒是不好再说什么了,只看着贺岩。 贺岩皱皱眉头,起身交代了一句:“你别管,我出去看一下。” 然后就出了灶屋,被贺娟如获救星一般给拖到了孟氏面前。 贺岩也没别的话,只丢下一句:“日头大,进屋哭去吧,别晒中暑了——” 孟氏的呜咽声,在听到这一句后,也被噎得停住了,然后倒抽了一口气,似乎又有加剧的企图。 贺岩不紧不慢的道:“这里可不是咱们乡下,旁边可都是人呢,若是让人听到了,这离马家可不远——” 孟氏顿时收住了眼泪,气急败坏的拖起贺娟就进了堂屋去了。 p最 第两百二十八章 凉面 在灶屋里听动静的张春桃,一时搅拌那锅里面条的手都停住了,这是什么绝世大直男? 等她回过神来,贺岩已经进屋了,看着锅里道:“面条已经差不多了吧?” 张春桃低头一看,忙道:“快打一桶井水来——” 贺岩也不问,出去了一会就提进来一桶清凉的井水,按照张春桃的示意,将井水倒入盆里。 然后就看着张春桃将面条捞出来,放入盆里过了一遍冷水,又捞出来,放入桶里又过了一次井水。 这才捞出来用簸箕摊开,又洒了一点熟油在面条上,搅拌均匀后,示意贺岩给端出去。 她将鸡蛋酱,还有那黄瓜丝一并给端了出去。 堂屋里,贺岩将桌子摆好,面条放在桌上,见贺娟还傻傻的在一旁站着,忍不住道:“没长手脚吗?还不去帮忙你嫂子拿碗筷去?还等着人递到你手里不成?” 贺娟这才醒悟过来,忙跑到灶屋门口,正好迎上张春桃,不好意思的道:“张……呃,嫂,嫂子,我,我来帮忙。” 张春桃也不客气,示意贺娟把碗筷都拿上,这才一起到了堂屋。 贺家从来没吃过这种面,他们家一贯都是,面条丢锅里煮熟捞出来,放点酱或者放点油和盐,最多再加个荷包蛋了。 可没看到过这种吃法?一时都愣住了。 张春桃拿过一只碗,一边挑了大半碗面条,往上面淋了一勺鸡蛋酱,又夹了两筷子的黄瓜丝放上面,搅拌均匀了,递给了孟氏:“实在不好意思,这家里一时也没啥好东西招待,这是凉面,最近天气热,中午吃这个最清爽不过了。” 孟氏老脸一红,觉得张春桃是在内涵她,可看张春桃神色平静,又怀疑自己多心了。 这早上走来到现在,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更不用说又哭了这么一会子,越发饿得慌。 加上这面碗接到手里,一股黄瓜丝的清爽之气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就咽了咽口水,还有那鸡蛋酱的香味,也扑鼻而来,勾得她忍不住就挑了筷子面条放入了嘴里。 面条筋道,冰凉爽滑,裹着鸡蛋酱的咸香,还有那黄瓜丝的清爽,一口下去,方才被日头晒得热气都消去了几分。 顿时也顾不得说话,埋头就吃了起来。 贺岩一贯是知道张春桃的手艺的,这几日在家里,除了惦念她的人外,最惦念的莫过于她做的饭了。 因此见张春桃给孟氏拌面条的时候,他就学着步骤,也给自己拌了一碗,一口面条下肚,眼神都亮了几分,哪里还顾得上别人。 贺娟反应慢些,磕磕绊绊的也学着拌了一碗,尝了第一口后,屋里就没人说话了,只剩下吃面条稀哩呼噜的声音了。 他们三人也确实是饿坏了,张春桃知道贺岩的饭量,煮了这大半锅的面条,就怕不够。 没想到孟氏和贺娟也一人干掉了三碗,要不是实在吃不下去了,恐怕还想再来一碗。 倒是贺岩,见孟氏和贺娟都停下了筷子,这才将剩下的面条都包圆了,到最后,那鸡蛋酱都不够了,张春桃只得将自己昨儿个才做好的辣椒油给拿出来,给面上淋了一小勺。 那辣椒油又红又亮,喷喷香,还带着芝麻,合着面条一拌匀,那股子香辣气味,勾得贺娟忍不住又吞了吞口水。 心里倒是升起一个念头,别的不说,这未来嫂子的做饭手艺倒是真好,若是嫂子嫁到自家去,那岂不是每天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饭菜? 一想到这个,贺娟先前那还有几分隐约的不痛快,顿时烟消云散了。 心里已经在盘算,今晚回去的路上,她就要劝劝亲娘,就为了嫂子这手艺,也得麻溜痛快的答应啊!最好是尽快就娶进门才好! 要不,今天的晚饭也在嫂子家解决了好? 贺娟的打算没人知道,就是孟氏,大约是吃得太饱了,此刻那抗拒张春桃的心,也松动了一些,觉得别的不说,这丫头灶上的功夫倒是真不错。 等贺岩吃完,张春桃起身就要收拾碗筷,被贺岩一把拦住了。 看了一眼贺娟:“你嫂子这么热的天,给咱们做饭,忙活半天了,也该歇会了。你吃了三碗面条,还坐着干啥?还不去洗碗去?” 贺娟很想说,那你还吃了半盆呢。 到底没敢说,老老实实的起身收拾碗筷。 张春桃也就稳稳的坐着,笑看贺娟端着碗筷去灶屋里去了。 孟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不知道怎么的,看着张春桃笑盈盈看过来的眼神,那话就说不出口了。 张春桃自然知道,按照规矩,这来者是客,哪里有让客人上门还洗碗的? 一来这客来得突然,按照规矩也该提前通知一二,让她有个准备,就这么突然的上门了,自己能招待就不错了。 再来既然贺岩都给她做脸,护着她了,她干嘛要拆贺岩的台? 孟氏和贺娟先前那么对她,不就是瞧不上她,觉得她没依靠么?若是她再谦让两句,拦着不让,自己去洗碗了,只怕孟氏和贺娟不一定觉得她大度,反而觉得她果然是没依靠,所以这才上门说了两句好话,这不就软下来了么? 倒不如索性先将自己自己的态度摆出来,强硬一些,只怕孟氏和贺娟还有所顾忌。 看孟氏方才那态度,不就是如此么? 三人对坐,孟氏不说话,张春桃自然也没啥话好说。 贺岩就算跟张春桃有无数的话要说,当着孟氏的面,自然也不能说出口,三人对坐了半日,也亏得一人手里端着一碗凉茶,不然真是大型社会尴尬现场。 还好贺娟虽然不会做饭,可收拾碗筷还算利落,本来也就三个人吃,倒是也容易,很快就从灶屋出来了。 出来后看看日头,忍不住就道:“大哥,时候差不多了,你答应里正一会子就回去的——” 贺岩朝着屋子外头看了一下,确实不能再耽搁了,顿时有些纠结了。 外头此刻日头还大,还正热呢,这个时候让孟氏和贺娟回去,他也不放心,带到卖粮食那里去,也不合适,那地方连个坐的位置都没有,又晒又热的。 可是真若将孟氏和贺娟留在这院子里,他也不放心,倒不是别的,就怕孟氏这个亲娘又出妖蛾子,比如再哭一场或者私下拉着张春桃说些不该说的话。 若是没有孟氏之前反对,也就罢了,可昨儿个他已经跟孟氏把话都说明白了,但是张春桃不知道啊。 要是孟氏哄着张春桃答应了什么,到时候拿这个来拿捏他们,那可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因此脸上显出了难色。 第两百二十九章 成了猪圈? 偏贺娟不会看人脸色,还在催贺岩快走,说她们就在这里等贺岩就是了,让贺岩别着急,大不了今晚不杨家村去了,就在这里歇上一宿,明儿个回去也不迟。 贺娟自然是打着晚上再吃一顿张春桃做的饭菜,顺便找个机会溜出去见见马远志的主意。 不说贺岩了,孟氏先不干了。 虽然这张春桃的手艺确实不错,可这屋子,只要一想到是贺家老爷子和老太太住过的地方,她就浑身不舒服,肯定是不愿意留下的。 更何况,自己的闺女,那点子小心思都摆在脸上了,谁还看不出来? 再说了,张春桃这丫头看着就不好惹,自己这个未来婆婆都软下身段,亲自上门赔罪了,换做谁家的姑娘,不得前嫌尽释?不说感恩戴德吧,起码也要软化一下态度,对婆婆和小姑子热情一点吧? 可看看这张春桃,她是主人,做饭招待客人不是应该的吗?怎么能让未来的小姑子去洗碗呢?这是哪门子的待客之道?可见心里还不痛快呢。 这丫头的那张嘴,自己是领教过了呃都,等贺岩一走,她本来就低了一头,在这屋里,万一那张春桃又说些难听的话,自己前头才说了要对她好,拿她当亲闺女,要是回话回重了,这丫头一会子跟自家儿子哭诉怎么办? 自家儿子现在这心思都在这丫头片子身上,肯定一哭一个准。 如今自己那把柄捏着儿子手里,真惹急了那小子把陈年旧事都攀扯出来,他们一家子可怎么活?自己这一趟做小伏低岂不是白做工了? 因此执意不从,只说时候不早了,也该回家去了,家里鸡和猪没人喂,可不能过夜。 贺娟有心苦劝两句,被孟氏瞪了一眼,不敢再说话了。 贺岩想了想倒是可以问问村里那些一起出来的女人孩子们,她们估计是要回去的,不如和她们一起结伴回家,倒也安全。 再者这三人在一起,他不在场,怎么都不放心,还不如这样安排挺好。 等粮食卖完后,他正好也能单独跟张春桃说几句话,交代清楚事情。 也就干脆的起身,要带孟氏和贺娟走。 张春桃都懒得客套的留两句,只给孟氏和贺娟带着的竹筒里灌满了凉茶,将人送出了院子门,多的一句话都没有。 看着贺岩他们走远了,张春桃回身关了院子门,想了想不放心,到灶屋一看,整个人都快炸裂开了。 灶屋里地上水渍横流,灶台上的水也没擦干净,抹布油腻腻的随便搭在锅沿边上,洗碗的水还留在锅里没倒,更不用说橱柜门开着,碗筷还在滴着水…… 张春桃平时有点小洁癖,她一般做饭的时候,都是一边做,一边顺手就将卫生做得差不多了。 所以今天做完这凉面的时候,除了锅里还留着煮过面条的热水用来洗碗,其他的她在等面条熟的时候都顺手收拾得差不多了。 哪曾想这贺娟只是来洗了个碗,反倒把这灶屋折腾得像是猪圈了? 真是惨不忍睹! 深吸一口气,张春桃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先去看贺娟洗过的碗,乍看没问题,伸手一摸,油腻腻的沾手,也不知道是怎么洗的。 张春桃只得将这碗筷全部搬出来,又将锅里的水全部舀出来倒掉。 重新烧了半锅的热水,加入了草木灰搅拌了一下,将那些没洗干净的碗筷和盆一并都放进去重新洗了一遍,搬到井边冲洗干净后,放在干净的筐子里,倒扣着等它们沥干净水分。 回头又将锅里的水倒掉,将锅又重新刷洗了一遍,借着灶膛里剩余的一点余温,将锅里最后的水汽烤干。 地上横流的水迹,也都被张春桃铲出来草木灰一一的洒在了上面,等草木灰吸干了地面上的水分,才又将灶屋里都清扫了一遍。 忙活了好半天,这灶屋才又恢复了往日干净整齐的模样。 外头碗筷在太阳下已经晒干了,才又收进橱柜里,上头还搭上了一块干净的白布。 至于抹布也都被张春桃清洗干净,晾晒在了院子里。 才忙活完,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才还喝了一口,就听到院子门被拍得砰砰响,还传来贺岩的声音“春桃,是我,开门——” 张春桃唬了一跳,连茶都没来得及放下,就去开门。 门一打开,贺岩背着一个大背篓,汗流浃背的径直走了进来,见张春桃手里端着一碗凉茶,顺手就接了过来,三两口就喝干了,然后一抹嘴,直奔灶屋而去。 张春桃只得跟了进去,就发现,贺岩顺手将碗已经放在了灶台上。 正将背篓里的东西往外头拿,一只猪蹄,一副猪肝,还有什么豆角、茄子、空心菜、青椒什么的蔬菜,最后还搬出来半袋米来。 看到张春桃进来了,还不忘记叮嘱一句“今天去迟了,只剩下这一只猪脚和猪肝了,你先凑合着补补身子,我已经跟屠夫说好了,明日给我留一块上好的肉,过几天再上山打点野味送来,你也别太简省了,有我呢!” 一面又将那半袋子米倒入米缸里,顺嘴还道“这是今年的新稻米,刚下来的,我换了二十斤,你先吃着,过几天我再给你送点过来。身体是第一位的,吃食上千万别省,知道吗?” 说着心疼的看着张春桃瘦弱的身子,又自责起来。 先前跟张春桃一起做午饭的时候,他就不动声色的观察了这灶屋里的情况,就剩几根黄瓜和辣椒在菜筐里,米缸里没有大米,只剩下几斤二合面了,几乎都被张春桃给舀出来做了午饭。 橱柜里,水井里,屋檐下也没有肉的痕迹,贺岩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只怕她身上没多少银钱了,又因为和孟氏发生了不快,心里没底,恐怕有银钱也不敢乱花,所以吃饭才如此简单。 那酱里面虽然能吃到点鸡蛋的味道,可那能有多少个鸡蛋?再说了,鸡蛋能有肉养人? 若是早知道张春桃那天回来后,受这样的苦,他哪里会忍得住?肯定连夜都会给她送吃食过来了。 第两百三十章 猪蹄 因此将孟氏和贺娟拜托给了村里要回去的那些女人,看着她们出了镇,贺岩只去粮仓那边给那些小吏们打了个招呼,约好了下次给他们送点野味什么的,事情就办妥了。 他带去的粮食自然是优先了,定得级别高,也没怎么扣他的秤,最后结账也爽快,算好了银钱,签字画押领钱就完事了。 剩下的就不用他操心了,有里正看着,出不了岔子。 他背着特意留下的一袋谷子,到镇上的米店里兑了二十来斤的新米,又赶着去相熟的屠夫那里,硬是抢下了人家自留的一只猪蹄和一副猪肝回来。 顺路又去认识的人家地里,现摘了新鲜的茄子豆角和辣椒,给了钱,一股脑的都给搬了过来。 张春桃看着贺岩忙忙碌碌的将东西搬出来,收拾归位的模样,不知道怎么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都说看一个男人是不是真的喜欢你,不要看他说了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了什么。 贺岩虽然话不多,可他说到的都做到了,更不用说,这种程度的细心体贴,如果不是真的时刻关心着注意着,又怎么会发现她的米缸里米面不够了,菜也没剩下多少了? 虽然一来是因为张春桃不喜欢买一堆菜囤在家里,都不新鲜了,所以她一般是早上买最新鲜的回家。 加上她一个人住,真打算这几日把面吃完了,去买些新米来吃,谁知道今天贺岩就突然带着亲娘和妹子上门来了,她一点准备没有,自然做出来的饭菜看起来有些寒酸了。 可实际上,自己的身体,她自己还能不注意? 但是自己关心自己,是因为没人会关心自己。 可被人关心,时刻放在心里惦记着,那感觉自然就不一样了。 看着贺岩整理完食材站起来,还满头大汗的样子,却顾不得擦,就起身要往外走。 张春桃忍不住开口“你去哪里?” 贺岩脚步一顿“我,我去粮仓那边看看——”然后略微等了一下,没听到张春桃说话,那心就往下沉了沉。 可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继续往外走,都到了大门口了,才听到张春桃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记得一会子回来吃晚饭。” “哎,我知道了,我一会就回来!”贺岩的声音中气十足,整个人肉眼可见的雀跃起来。 本来还打算晚上随便对付一下的张春桃,只得认命的又回灶屋里,将猪蹄和猪肝拿出来,打算晚上做来吃,给自己和贺岩都补一补。 秋收最是累人,贺岩眼见的都瘦了一圈,他一心念着自己,自己也就顺带的,稍微对他好一点吧。 这么想着,张春桃一边将猪蹄剁成合适的小块,然后下锅焯水去掉腥味的时候,顺便丢了两个洗干净的鸡蛋进去煮。 再捞出来冲洗干净后,又重新刷锅放水烧开,将猪蹄放进去。还好为了做酱,她昨儿个特意去买了一小坛酒,此刻倒了两勺在锅里,然后加少许的盐。 几块生姜拍碎丢到里面,再倒入酱油,放入一小撮花椒,一两个干辣椒,还有大料香叶什么的。 本来还应该放一点白糖提鲜的,可这小镇上哪里有白糖?最后放了点红糖也算是凑合了。 再将那两个煮熟的鸡蛋剥掉外壳,一并丢入锅里,然后盖上锅盖,灶里只留下一个细柴火,小火慢慢的炖着就行了。 猪肝切成薄薄的片,然后放水清洗到没有血水了,再放淀粉,盐、酱油抓匀腌制着。 辣椒切成块,放在一旁备用。 空心菜,本地又叫蓊菜,也摘洗干净,掐成段,这个时候唯有这个菜最泼辣,掐了尖尖后,没多久又会发出新的嫩嫩的尖来,是农家菜园子必不可少的青菜。 有的那家境富裕的,为了哄家里的孩子,还会掐这个菜的菜叶子,裹上面糊糊炸来吃,酥酥脆脆的也极好吃。 看看时候差不多了,淘米下锅,这灶有两个灶眼,前头炖着猪蹄,后头这个自然用来煮饭。 张春桃也好久没有吃过纯正的农村的捞米饭了,此刻正好尝试一把。 新米淘洗干净,然后锅里放水,下米,煮到米断生五六成熟的时候,将米捞出来盛在筲箕里备用。 至于这米汤是好东西,张春桃留出了一小盆,一会子吃完饭,喝这个最舒服不过。 然后再将这已经断生的米倒入锅里,盖上锅盖小火慢慢焖着,就能焖出一锅米饭来。这种米饭最好是,尤其是锅底那一层锅巴,焦香酥脆,越嚼越香,就是牙口不好的人,不能吃这个,不然腮帮子都要疼上半天。 忙活完这一切,看看天色也差不多了。 别的不说,张春桃如今已经锻炼出来,没有手表时钟,看天色就能估算大致时间的本事了。 更何况,附近的邻居家已经隐隐传来几声,喊自家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打开炖猪蹄的锅盖,顿时卤猪蹄的肉香扑鼻而来,这种霸道的香味,让人忍不住的就吞口水。 拿筷子戳了一下猪蹄,已经软烂了,汤汁也收干得差不多了,将猪蹄盛出来放到一旁。 洗刷干净锅后,又快速炒了一个蒜泥空心菜,然后炒了一道酸辣青椒猪肝,顿时灶屋里就充满了酸辣的味道。 贺岩老远就闻到了一股奇特的香味,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到了门口,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一进院子,那卤猪蹄的香味就被一股酸辣之气给压住了,贺岩忍不住连打了个好几个喷嚏。 听到动静,张春桃探头出来一看,就让贺岩去洗手,准备吃饭。 贺岩将院子门关好,这个时候庄户人家大多数晚饭都摆在院子里吃,一来亮堂,二来小风吹着也凉快。 他进堂屋里,将饭桌搬了出来,帮着张春桃将饭菜都端到了桌上,这才去洗了手,等张春桃过来。 虽然只有两个人,可一个卤猪蹄,一个酸辣青椒炒猪肝,还有一个蒜泥空心菜,分量都十足。 尤其是那猪蹄卤得绛红透亮,热气腾腾的,上面撒着一层切得细碎的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筷子挑上一块,那蹄筋炖得软烂,在筷子头上颤巍巍的,裹着酱汁,一入口,软糯q弹,带着酱香,最后涌上舌尖的是丝丝的辣,汗一下子就出来了,再配上两口新米做的米饭,实在是痛快。 两人都不是那种假客气的人,一人夹了一块猪蹄就埋头苦吃起来。 尤其是贺岩,这秋收几日,心里有事压着,加上孟氏的手艺一般,着实没吃好。 中午那一顿算是开胃,这一顿才是大餐,真是恨不得连舌头都吞进去。 第两百三十一章 从中举说起 就两个人,将这三个菜,还有半锅米饭,一小盆米汤全部一扫而光。 贺岩仍旧十分有眼色,一吃完就麻溜的起身,将碗筷收到厨房去洗。张春桃虽然知道贺岩是个干活利索的,可到底中午贺娟的惊吓太大,还是忍不住跟了进去。 就见贺岩麻溜的就着锅里的热水刷着碗筷,因着猪蹄和猪肝油多,那晚上就有些油腻腻的,他也熟练的就从灶膛里铲了草木灰放到锅里,等泡出水来洗。 这是庄户人家都知道的,讲究些的用皂角泡水来洗碗筷和衣裳,图个方便的,用草木灰的居多。 当然,一般庄户人家,能混个肚子半饱就不错了,大多是菜糊糊面糊糊之类的,少油少盐的,基本用水冲冲就干净了。 张春桃见了这才放下心来,索性也就靠在灶屋门边,跟贺岩说起话来。 今儿个孟氏和贺娟亲自上门道歉,是张春桃没想到的。 她心里这几天也想过了,贺岩先前虽然说得诚恳,可如今这个时代,就是孝字当头,若是孟氏真要一哭二闹三上吊,贺岩这个做儿子的,难道真能为了娶自己,逼死自己的亲娘不成? 所以她心里是做好了,两人婚事不成的准备的。 偶尔也会想一想,若是贺岩真的能将家里的事情处理好,相比也顶多是孟氏心不甘情不愿的认了,以后顶多老死不相往来。 没曾想,贺岩居然能让孟氏和贺娟先软下身段来赔不是,这就厉害了! 先前是当着孟氏和贺娟的面不好问,此刻自然是要问个清楚的。 贺岩自然也知道,他为啥让孟氏和贺娟先回去,自己留下来,一是要看着村里那边的粮食交税都完事了,二来自然也是因为要跟张春桃好好谈谈。 所以张春桃一开口,他就老老实实的将昨日跟孟氏的话都交代了,尤其最后还道:“春桃你放心,当初贺家分家的时候,家里的田地分成了两份,本来该是大伯和我家一房一份。因着大伯在外地不要,所以就一直在爷爷名下,算是大伯给他们两老养老的。” “爷爷奶奶去世前,就已经说了,这田地都是留给我的,地契也都在我的手上,水田六亩和旱田十亩,因着都挂在大伯的名下,倒是不用交税。别的不说,就靠着这些田,也够养活咱们俩了。” “我还能上山打猎,以后打猎卖的收入都给你收着,。你放心,我能养活你的!”这是让张春桃放心,他心里有成算,嫁给他不会过苦日子的。 张春桃一听倒是乐了,这是交代婚后的财产和表明婚后会将家里财政大权都交给自己了? 态度倒是挺端正的。 不过,事情的关键点不在这里,而是贺岩的身世。 她本以为贺岩是贺桥和孟氏的儿子,怎么听这话,不对啊?倒像是贺岩是孟氏和其他人的孩子? 贺岩就这么说出来,就不怕自己多想? 抬眼看去,贺岩虽然看似在认真的洗碗,可一个碗在他手里已经洗了半天,若是人估计都被洗秃噜皮了,还没放下呢。 那眼神,不时小心翼翼地看向自己。 好嘛,这是等着看自己的反应呢!张春桃索性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了灶前,摆出长谈的架势来:“你的身世,方便说吗?” 贺岩垂下眼睫好一会子,才娓娓道来。 这事还得从当年贺林中举说起。 贺家两老当年压着贺桥,供出了贺林这个举人,家里宽裕了后,对贺桥这个小儿子,也不是不愧疚的。 自然是想着法让贺林多提携贺桥,也是补偿他的意思。 偏生贺桥却非要娶孟氏这个丫头当媳妇,差点没把贺家两老给气死,这大儿子娶了大家小姐,小儿子娶大儿媳妇家的丫头,这成什么样子?以后小儿子怎么跟着大儿子做事?岂不是后背都要被人戳烂? 将来出门行走,就算大儿子和大儿媳妇愿意帮忙,可谁不知道这小儿媳妇是个丫头?谁带小儿子一家玩?更不用说以后生了孩子,别人的娘都是千金小姐,自家的娘被人当着面说是使唤丫头,难道很有脸不成? 就是大儿子和大儿媳妇也受牵连啊,好端端的跟个丫头当妯娌,谁心里不膈应? 偏生贺桥也不知道怎么了,铁了心就要娶孟氏,还说动了贺林,两老最大的倚靠就是贺林,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只是这贺林和大儿媳妇的家是呆不下去了,回到杨家村这老家,没人知道,安稳过日子也就罢了。 因此贺桥跟孟氏一成亲,就被贺家两老给带回了杨家村。 这孟氏本就是当初逃荒被卖到李家的,无亲无故孤身一人,到了婆家,除了公婆就是贺桥了,谁都不认识。 加上贺家老太太心里憋着气,这回了老家,自然想着法的要出这口气。 她是婆婆,想寻儿媳妇的不是,给儿媳妇立规矩,岂不是天经地义?加上在大儿子那里,大儿媳妇是官家千金,她是个乡下婆子,自己儿子要做官还得靠着大儿媳妇娘家呢,所以这个婆婆当得就十分的没底气,是半点不敢挑大儿媳妇的刺。 可这小儿媳妇就不同了,因此那满腹的不高兴,都冲着孟氏来了。 孟氏还能怎样?她是儿媳妇,再者她也感激贺桥娶了她,开始的时候也是任劳任怨,不管贺家老太太如何刁难,那都是乖乖忍受的。 直到她怀了贺娇,贺家老太太看在她肚里的孩子份上,也就少做妖了。 可没想到生下来是个闺女,贺家老太太就又不高兴了,她两个儿子,大的成亲到现在还一点消息都没有,小儿子倒是有消息了,却是个闺女。 可再不高兴,毕竟是第一个孙女,贺家老太太还是该照顾的一样没落下,嘴里嫌弃着贺娇,也没真虐待自己的孙女,毕竟是自家骨肉不是? 只是等贺娇半岁后,贺家老太太就催着贺桥和孟氏,该再怀个儿子了。 孟氏也知道,只有生下儿子来,她在贺家才算站稳了脚跟,因此倒是将贺家老太太的话听了进去,夫妻两人也是十分努力。 偏生不管怎么努力,一两年了,孟氏的肚皮也没个动静。 第两百三十二章 喝醉 贺家老太太就急了,俗话说的好,先开花后结果,这小儿子家好歹还算开了朵花,大儿子家如今连个花苞还没打过呢,莫非贺家要断了香火不成? 大儿媳妇她不敢催,只得将全部的指望都压在了孟氏身上。 到处求神拜佛不说,还不知道从哪里弄些苦药汁子回来让孟氏喝,说是什么喝了就能生儿子。 甚至后来走火入魔,还请人算命,算小儿子夫妻俩啥时候同房才能生出儿子来,数着日子,算着时辰,将小儿子夫妻赶到屋里去,然后她在外头院子里求漫天神佛。 这种搞法,孙子是没求来,倒是差点把贺桥和孟氏给逼疯了。 贺家老爷子看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倒是呵斥了贺家老太太一番,算是把这一茬揭过去了,贺桥夫妻才算勉强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结果贺家老太太郁结在心,没多久就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这下可把贺家人吓坏了,忙给贺林送信,让他快回来见见贺家老太太,迟了说不得就见不着了。 贺林接了信也是吓了一跳,到底是亲生母亲呢,也就忙告假回家探望了一番,至于他的妻子李氏自然是没跟着回来。 贺林回来后,贺家老太太见到大儿子,先是问大儿媳妇肚皮有动静没?一听说没有,顿时嚎啕大哭,只呼对不住贺家列祖列宗,这贺家只怕是要绝后了,她这辈子是抱不上孙子了。 一家子上前安慰了好半日,终于将贺家老太太的心情平复了下来。 私下贺家老太太就问贺林,既然那李氏不能生,能不能纳个能生样的丫头?好歹她儿子也是举人老爷了,总不能真绝后了吧? 贺林难道不想要个儿子吗?他成亲也好几年了,李氏肚子一直没动静,难道他不着急?只是他到底要靠着李家,自然不能过分,若是李氏主动给他纳妾,他顺手推舟也就罢了,可李氏一直不提,他自然也不好主动说不是? 因此只露出难色来。 贺家老太太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又哭了一场,倒是有了一个主意,只说在村里给贺林寻个好生养的妾,让贺林趁着这一段时日在家里,赶快纳了人家,说不得运气好能怀上。 反正那李氏自持身份,不会回这乡下老家,这妾要是生了孩子,也能在老家养住。 若是真生个儿子,贺林也有后了,将来要是李氏生了儿子,这个儿子就留在乡下,有家里的房子地,贺林再私下补贴一点,也就够了。 要是李氏生不出儿子来,那乡下这边生下儿子,岂不是就免了贺林绝后之苦? 贺林一听,这法子倒是不错。只要操作的好,李氏那边不会知晓,这边真要能生个儿子下来,有爹娘和二弟一家照看,多给些银钱,也碍不着什么事。 只是到底要脸面,只说考虑考虑。 贺家老太太难得听到贺林松口,立刻头也不疼了,胸口也不闷了,神清气爽第二天就下了炕,满村里要给贺林寻个好看又能生养的丫头,趁着儿子在家这几日,成其好事,最好能立马就揣个娃才好。 贺家老太太这动静,自然没瞒得过家里人,贺家老爷子也是苦孙子久矣,当然也是赞同的,在他心里,自己儿子是举人大老爷,纳个把妾算什么? 贺桥和孟氏自然更不好说什么了,见贺家老太太如今全部心思都去给贺林寻妾去了,也是松了一口气。 恰好村里有人娶媳妇,和贺家的关系还不错,就请贺家人去喝喜酒,因着贺林回来了,还求他做个主婚人,也是体面的意思。 都是乡里乡亲的,又关系不错,贺林自然不好拒绝,也就去了。 婚宴上那肯定是人人都来敬酒,贺林勉强推脱了几杯,可敬酒的人太多,到底是喝高了。 贺家老爷子看着不成,让贺桥将人送回家休息。 贺桥因着成亲那家和自家关系不错,将贺林送回家后,就又回去帮忙了。 贺家老太太带着贺娇,正趁着吃酒店机会,还在寻摸妾呢,家里只剩下孟氏,被贺桥交代给贺林熬一碗醒酒汤。 她熬好了醒酒汤后,就送去了贺林的屋里。 然后不知道怎么的,就被喝得醉醺醺的贺林给按到了炕上…… 贺林发泄了一番后,翻身睡死了,孟氏羞愤不已,又怕又慌,胡乱的穿好了衣服出来,本是要寻死的,恰好贺娇要娘,被贺家老太太带回家了。 她等不得,前脚就跑进院子,贺家老太太还在后头。 孟氏看到了贺娇,那寻死的心才暂时熄灭了,若她真死了,闺女咋办?自家当家的咋办?她舍不得闺女,也舍不得自家当家的。 也亏得没人看见,她一咬牙,只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想来若是贺林醒了也不敢说,他可是举人,干了这样的丑事,只有更怕的。 可孟氏哪里知道,她以为没人看到,其实都被贺家老太太看到了,她今儿个寻摸了一个不错的姑娘,心里高兴,又听说贺林喝多被送回家了,就想着回家去照顾儿子,顺便跟他说说,寻个日子将人给抬进门来。 路上贺娇遇到同村的孩子一起玩,她也就叮嘱了两句就回家了,结果一进院子就发现了不对,大儿子住的屋子,门也没关好,怎么里面还有动静? 蹑手蹑脚的凑近一看,差点没惊呼出声,自己大儿子正压在孟氏身上,孟氏满脸都是泪,挣扎不开。 这可是大丑事!若真是暴露出去了,别说大儿子这个官做不了了,就是一家子在杨家村也抬不起头了。 贺家老太太当机立断,立刻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出了院子,还怕被人发现,就在外头守着,琢磨着时间差不多了,又忙去把贺娇喊回来,让贺娇先进去,自己才慢慢的在后头跟着回来。 果然,孟氏出来后,看到贺娇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抱着孩子进屋去了,贺家老太太才松了一口气,就怕孟氏豁出去闹出来,那就坏了事了。 如今孟氏没闹事,她也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进了大儿子的屋,急忙收拾了一下,也免得被外人发现不对。 贺家老太太一直守着贺林,等他醒来,问贺林醒酒了没,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 第两百三十三章 贺林的决断 (前一章有修改,麻烦先重看前一章再接着看哦~~) 那妾也不知道跟谁说话,被拖得一直没回来,孟氏抱着贺娇一直没出屋子。 贺家老爷子和贺桥还在那成亲的人家,像他们两家这样的关系,只怕要吃了晚饭,闹腾半宿才回来呢。 贺家老太太等得心急如焚,后来实在忍不得了,再挨下去,家里人都回来了,万一孟氏跟小儿子哭诉了,那可怎么办? 因此等不得了,一狠心,打了一盆井水进来,将帕子浸透了,然后一股脑敷在了贺林的额头脖子上。 贺林虽是睡死了,也被他亲娘的这操作给惊醒了。 醒来后,第一反应就是要发火,还没等他开口,劈头就被自家亲娘这么一问,顿时愣住了。 他本就是极为精明厉害的人物,看自家老娘脸色难看,立刻就意识到了不对。 只揉着额头努力回想了半日,才说,记得喝醉了酒,然后被送回来了,后来好像新纳的妾进来了,然后就顺理成章那啥了么。 第一反应就是,莫非因为喝醉了没个轻重,伤了妾不成?当下还有些不以为然,不过是个买来的妾,就算是伤了,还能如何?值得把他叫醒吗? 贺家老太太见大儿子这模样,又气又急,三言两语的就将事情交代清楚了,然后问贺林怎么办? 贺林一听,再多的酒也吓得彻底清醒了,眼神一暗,这可是大丑事,若是被对家知道了,他这辈子的仕途就到头了。 当下就问,除了他们三人还有谁知道吗?听贺家老太太说没有别人了,这才先松了一口气。 想了一想,贺林很快做了决断,既然孟氏当时没有喊叫闹出来,那后续基本也就不会再闹了,不然她一个女人家,真闹将出来,坏了自己的名声不说,还落不着好下场。 要是孟氏聪明点,就知道这事咬死了藏在心里,只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才是最好的,还能有条活络。 不然只要闹开了,自己可以说是喝醉酒了,什么都不知道,是孟氏自己主动勾引的自己。 再给老二赔个不是,大不了以后给他再娶个更好的也就是了。 而孟氏真闹开了,又能如何?这种不守妇道的女人还能留下,自然要休了。老二能甘心给自己头上戴绿帽子? 贺林更担心的是,这事背后是不是有人设计,那妾为什么这半日了还没回来?若是那妾老老实实的就回家了,自然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是不是那妾被人收买了,故意设下这样的局来? 妾后面有没有人?是谁主使?目的是什么?这才是最关键的。 因此只让贺家老太太别担心,也别管孟氏,将其中的厉害分说给了贺家老太太听。 贺家老太太先是松了一口气,过一会子才回过神来,只期期艾艾的说,那岂不是对不住老二了?一面又恨孟氏,这个贱女人,这是要害了自己两个儿子啊! 贺林不耐烦之极,这算啥?一个女人罢了,真要是看她不顺眼,等过上一段时日,悄没声的将孟氏给处理了不就是了?值得这样? 到底如今还要指望贺家老太太给他打听事情,只好耐心哄了贺家老太太半日,说确实对不住二弟了,可这事关全家,到底不能传出去。大不了以后他这个做哥哥的多补偿弟弟了,不然难道真要他给老二去跪下不成? 贺家老太太听了这话,那对小儿子的一点愧疚立刻就压了下去。 母子俩又商量了半日,贺林让贺家老太太去打听那酒的来历,他也好想想下一步怎么做。 正说着,那妾回来了,进了屋,看到母子俩倒是吓了一跳。 贺家老太太问她去哪里了,这半日才回来,自家老爷都不伺候了?谁家做妾是这样的? 那妾年纪本来就不大,又是乡下长大的,没啥心机,只听贺家老太太问,忙说是遇到了没出嫁前的小姐妹,今天看到了,她们见她穿得戴得都没见过,连气色都比以前好,十分羡慕。 就拉着她远远的到树下问她成亲后日子过得如何,还说好几个姐妹都羡慕不已,听说举人老爷又清俊又斯文,都恨不得也给贺林做妾呢。 所以这才耽误了半日功夫回来。 贺林心里怎么想不知道,贺家老太太气了个半死,将那妾骂了半天,让她到外头跪着去。 自己急匆匆的去了办喜事那家,去打听那酒的事情了。 后来才知道,原来那日敬酒的时候,人太多,酒不够了,有人就索性把那家当家的泡的那啥鞭酒给倒出来,然后,贺林因为被敬得多,多喝了两杯,所以才—— 那妾也是查了身份,暂时看不出什么可疑。 贺林当机立断,本来还打算在老家呆上几日,享受几天新妾的滋味,结果出了这档子事,真是恨不得拔脚就走,勉强忍耐到查出酒的问题后,是断断再忍受不了了。 收拾了东西就要走不说,本来那妾是要留在老家的,也直接就被贺林一起打包带走了。 那妾后来听贺林写信回来说,跟着去了任上水土不服直接就去了,让给了那妾家里几两银子,这事就算过去了。 而孟氏那几日,只借口身上不舒服,就没出屋门,一直等贺林走了,她才敢出来透透气。 只不过自那以后,孟氏的话就少了,也不出门了,只闷在家里。 贺家老太太看着孟氏就心里不痛快,想着法子的折腾她,直到一个多月后,孟氏晕倒了,请了郎中一看,才知道她怀孕了。 贺家老爷子和贺桥自然高兴坏了,可贺家老太太是又纠结又高兴,为啥,算着这日子,莫非是自己大儿子的种?可贺家老太太不敢说啊,只得闷在心里。 孟氏平日里跟贺家老太太这个婆婆不合,此刻倒是想到一起去了,也是掐指一算,也搞不清这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贺林的还是贺桥的了。 战战兢兢的直到生下了贺岩,一见是个儿子,贺家都乐疯了,终于贺家有后了。 贺家老太太越发觉得只怕这孙子是大儿子的,毕竟自家小儿子跟孟氏这两三年了,吃了那么多药,连屁都没生一个呢。 一时又怪贺林,这么好的种子咋往自家田里就撒就没效,偏偏在孟氏这破田里倒是长出好苗子来了? 第两百三十四章 这事情不对啊? 这贺桥得子的消息,传到贺林那边,没多久,贺林那边就送了贺礼回来,比当日生贺娇给的贺礼那真是重好几倍,当然信上说是贺家有后,他也跟着高兴云云。 可在贺家老太太和孟氏心里,只怕是以为贺林也觉得这孩子是他的种,所以才送了这么厚的贺礼回来,这是私下贴补自己的儿子呢。 贺岩渐渐大了后,也是读书天分颇高,贺桥也是心中大慰,觉得自己儿子也继承了自己的天份,好好培养一番,将来说不得可以弥补他当年的遗憾呢。 因此才会说话,就抱在怀里,将那三字经,千家文教给贺岩,三四岁就能倒背如流了。 贺桥在贺岩五六岁的时候,就给他寻了个附近最好的私塾进去。 按理来说,这样的孩子,谁家不疼如珍宝。 可孟氏因为心结,对贺岩一贯都是不怎么亲近的,远远比不上贺娇,尤其是后来怀了贺娟后,更是一门心思都在肚子里的这一个上。 贺家老太太看在眼里,就觉得孟氏这事虐待了自己的乖孙,婆媳俩三天两头的怄气。 孟氏只会在屋里哭,哭得几乎见红,孩子都快保不住了,还是贺桥不知道寻了贺家老太太说了什么,然后强硬的分家了,带着孟氏出来单独盖了如今的院子住下了。 这院子盖好后,贺娟就出生了。 盖新院子,家里又增添了一口人,贺岩还要读书,那家里的银钱就不凑手了。 孟氏就提出来,让贺岩不要读书了,说开销太大了,说他年纪也不小了,倒不如回家来,跟着贺桥后头干些农活,补贴一下家用了。 贺桥自然不同意,还是贺家老爷子和贺家老太太出面,说贺岩读书的钱,他们掏就是了,又骂孟氏见识浅薄,眼皮子浅,就为了省钱,连孩子读书将来飞黄腾达的路都要堵死,哪里配做亲娘云云。 这么一闹,虽然贺岩继续读书去了,可是跟孟氏之间,越发生疏了些。 再后来贺岩读书天份不错,老师也颇为赞赏,看他功课差不多了,就让他去参加县试去小试一下身手,历练一下。 结果就在出发赶考的前一天,贺岩喝了孟氏给他的一碗汤以后,没多久就上吐下泻,连床都下不了,更不用说去考试了。 迷迷糊糊半夜醒来,屋里就他和孟氏两人,贺岩听到孟氏小声的哭,一边哭一边说着让贺岩别怪她,她也是没法子了,若是贺岩真的去考试,成了童生,将来考上秀才了可怎么办? 贺林到如今都还没孩子,若是听说了贺岩读书天份好,万一把他抢走了怎么办?她已经对不住贺桥了,真要让贺林把贺岩带走,那贺桥怎么办?思来想去,只能委屈贺岩了,只要他不出众不拔尖,想来贺林是不会要一个平常的种田儿子的。 这番话直接将他炸傻了,也亏得他听傻了没反应,所以孟氏不知道。哭了一会子后,被贺桥进来劝着回去休息了。 贺岩当时才十二岁,放在一般庄户人家已经不能算是孩子了,可受到这样的冲击,加上身体本就上吐下泻伤着了,没多久就发高烧几乎没烧厥过去。 等他再度迷迷糊糊的醒来,又听到了贺家老太太和老爷子的抱怨。老太太怀疑贺岩生病就是孟氏在作怪,老爷子正说老太太胡说八道,哪里有亲娘老子拦着不让儿子上进的? 老太太不慎脱口就说出那又不是老二的儿子! 老爷子听这话音不对,一番追问,老太太没扛住,索性都交代了。 老爷子又气又急,只骂老太太和贺林糊涂,一面又问,怎么就说贺岩是贺林的儿子? 老太太理直气壮,说什么贺岩长得和贺林小时候一模一样,又说这聪明劲就是随贺林,不然能这么会读书?最后又说,若真是贺桥的儿子,孟氏能给贺岩下巴豆,让他不能参加县试? 说道这里又骂孟氏心肠狠毒,对自己儿子都下这样的毒手。 老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信了,只拦着老太太,让她以后这话千万别说漏嘴了,不然让老二怎么看? 老太太这才住嘴了,两人又哀叹,若是贺岩托生在贺林媳妇的肚子里该有多好? 可怜贺岩年纪小小,就听到这样的丑闻,事关自己的身世和这个家,几乎觉得天都塌了。 那场病,缠缠绵绵拖延了小半年,贺岩身体才算慢慢好起来,好了后,他就再也不看书不拿笔了,贺桥问起,他只说这一场大病,都记不得了,脑子也没以前清楚了,再去考试也是浪费,以后不要再提了。 贺桥忙请来大夫给贺岩检查,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也有可能高烧烧坏了脑子的,像贺岩这样已经是万幸了。 贺桥虽然失望,可也没法子,也就渐渐熄了这心思。 贺家老爷子和老太太得知后,郁结于心,也是没多久就去世了,也许是心中有愧或者是别的什么,倒是将他们当初名下的东西田产,一并都给了贺岩。 贺林在两老闭眼睛前赶回来,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后来贺家老爷子老太太走后,贺林等两老的五七过了就告辞,临走之前,将镇上院子的地契交给了贺岩。 再后来,三年孝满,贺林寄回来一封信,说是远调到千里之外去了,恐怕到年老才会落叶归根,让贺桥和贺岩替他每年清明多给贺家老爷子老太太烧两柱香,聊表孝心。 至那以后,贺桥的身体也慢慢的垮下来了,直到去世,临终前只拉着贺岩的手看着他,好半日才当着大家的面,说他时候,贺岩以后娶妻生子,都由他做主,任何人包括孟氏都不能出手拦着。 还让孟氏当着大家的面都表态了,这才闭上了眼睛…… 说完这一切,贺岩的眼圈都红了,想起贺桥临终前那一幕,他就已经知道,贺桥只怕是早就知道了一切,只不过他一直隐忍不说而已。 到了最后,也不知道是害怕孟氏在贺岩的婚事上出昏招,还是别的原因,才说出这个遗愿来。 贺岩的这十几年,都是在贺桥这个父亲的保护下长大,直到他死,都给贺岩做了最好的安排,这等慈父之心,想起来都让人心疼。 所以,看在贺桥这个父亲的面上,孟氏和贺娇还有贺娟只要不太过分,贺岩都愿意去忍耐。 说着,贺岩看了张春桃一眼,他这是将自己的一切,身世、家当、肮脏的,不堪的,全部都呈现在了她的面前,就等着张春桃的宣判了。 张春桃听完后,抬头对上贺岩期待的眼神,第一句话却是:“这事情不对啊,难道你们没发现吗?” 第两百三十五章 忍不住黑化 贺岩眨巴眨巴眼睛:“哪里不对?” 张春桃拍拍手,站了起来:“来,我给你总结了一下,你奶奶和你娘认定你是大伯贺林的孩子的原因有二,一,说你小时候长得像贺林;二,你读书天分高,像贺林,对不对?” 贺岩点点头,有几分迷茫的看着张春桃:“难道不是吗?” 张春桃冷笑:“先不说你大伯贺林成亲多年膝下一个子女都没有,能不能有孩子还两说呢。我就问你,你爹跟你大伯像不像?” 贺岩努力的回想了一下:“我记得给爷奶买院子的时候,大伯看起来跟爹其实还有几分相似的,不过大伯面色白净,更显年轻,倒是爹常年在地里劳作,黑瘦了些,看着倒是比大伯还年纪大些。” 说到这里,情绪又忍不住低落了些。 张春桃嗤笑出声:“那自然,你大伯考中了举人,又做了官,春风得意,时刻有人伺候着,那肯定是保养得宜。而你爹少时就放弃读书,在田间地头日晒雨淋,自然看起来显得苍老。可到底是同胞兄弟,相差也不过几岁,自然是有几分相似的。” “再者刚出生的婴孩,只要喂养得好,都是白白胖胖的,你五官只要和他们两人相似,可一个黑,一个白,自然看起来像白的那一个,这有什么可稀奇的?更不用说天下之大,还有那没有血缘关系,都能长得有七八分像的呢!侄子肖似大伯,在乡下再寻常不过了?” “再说那读书天份,听你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你爹读书不如你大伯?可你还记得那日的媒人赵婶子,她说起当年来,可是你爹读书天分不在你大伯之下,只不过家里穷,只能供得起一个读书人,你大伯不肯放弃,所以你爹才无奈之下弃了学业,下地干活挣钱,供你大伯读书呢。” “怎么就不能是你遗传了你爹的读书天分?反而扯到什么大伯身上去?我听你先前话里,小时候你的三字经还有千字文可都是你爹教给你的,你细想想去——” 说到这里,看到贺岩整个人都傻住了,到底没忍心,还是多了一句嘴:“既然你什么都不瞒着我,有些话,说出来可能不好听,或者有些惊世骇俗,不过你听听也没妨碍。” “你大伯这种情况,如今他也四十多了吧,就算他再忌惮你大伯母,可年过四十而无子,想来也拦不住了,只怕是纳了不少妾,只是都白费了是不是?” 贺岩点点头。 “你大伯这种情况,唔,怎么说呢,其实就是大概率生不出孩子,问题不在你大伯母和那些妾身上,而是在你大伯身上。你爹跟你娘一共生下你们三个,那就证明你爹娘的身体是没问题的,你细想想去——” 张春桃到底将后面那句,贺林哪里来的实力,一次就能让孟氏中招?还一举得男的话给咽下去了, 想来不过是贺家老太太不肯相信自己大儿子这方面不行,所以一厢情愿的认为贺岩这个孙子是贺林的罢了。 还有孟氏,出了这事她一直有心理压力,或者说有一种罪恶感,加上跟贺桥生了贺娇后多年没动静,所以才产生了怀疑。 又有贺家老太太在里头添油加醋了一番,所以也被带偏了。 若是在现代,这有何难,直接亲子鉴定就是完事了,可在这个时空,倒是只能从这些去分析了。 只可惜了贺岩还有死去的贺桥,如果他知道了所谓的真相,不知道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整个事件中,最无辜的就是贺桥和贺岩了。 真是没文化太可怕!明明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机率,贺岩本就是贺桥的亲生儿子,却被两个糊涂女人,自家在家没事瞎琢磨瞎想,官盐当成了私盐卖,堂堂正正倒被折腾成这种不尴不尬的位置。 贺岩并不傻,他本就打内心来说,并不承认自己是贺林的儿子,只可惜他亲娘和他奶奶都这么说,让他不得不接受。 可即使这般,他心中的父亲也只有贺桥,为了贺桥他可以忍受孟氏的偏心和不公这么多年。 多少个午夜梦回的时候,他也曾无数次的问过自己,真的是贺林的儿子吗?会不会弄错了?有没有可能他就是贺桥的儿子? 此刻听了张春桃的话,眼前那些迷茫,那些不甘,统统都散开了去。 再回想当初贺桥去世之前,除了交代说他的婚事自己做主外,就是拉着他的手不放,已经说不出话了,还一直盯着他,眼里都是不舍和期盼。 那种眼神,那种深刻的情感,如果不是父子骨血,如何会有? 再回想自己病好后,借口说脑子不清楚,记不得书,拿不得笔后,贺桥开始还为他着急,后来再看自己的眼神,似乎也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以后每次跟他在一起说话,总会说,你是我儿子,当然随我!或者你是我儿子,我还不清楚之类的话。 会不会,会不会其实贺桥心里知道,自己是他的儿子? 贺岩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定了定神,将自己想起的贺桥当时的一些做法,慢慢的说给了张春桃听。 他现在是当局者迷,关心者乱,已经不敢用感情去剖析贺桥了,只能寄希望在张春桃身上。 看着张春桃冷静的面容,不急不徐的分析,整个人都跟着冷静了下来。 张春桃挑了挑眉毛,哟嗬,这贺桥,她本以为是最无辜的最可怜的那一个圣父呢,没想到,倒是有点意思。 若真如贺岩所说,只怕这贺桥身上也藏着不少秘密呢。 张春桃忍不住换位思考了一下, 若是她是贺桥,自己的妻子被自己的大哥欺辱,还不敢吭声。 家里没有一个人站在自己这一边,为自己讨个公道。大哥更是装作无事人一般,拍拍屁股就走了,半分歉意都无。 这也就算了,妻子生下了盼望已久的儿子,他终于觉得生活有了希望的时候,却被自己的亲娘和妻子认为这个儿子居然是大哥的!这是何等的羞辱! 他为了儿子,忍了下来,打算着养大儿子,好好培养他,将自己这辈子的心愿都寄托在了儿子身上,眼看就要达成所愿了。可蠢货妻子,却一碗泻药断送了儿子的前程,也将自己这辈子的机会给彻底的断送了。 不仅如此,还让儿子知道了这桩丑事,让儿子背负了这些!从此不敢拿笔,不敢考试! 俗话说的好,断人前程,不共戴天!就算是个圣父,遭遇了这些,还是来自最亲的人,恐怕都要忍不住黑化吧? 第两百三十六章 滴骨认亲 换做是她,会如何? 只怕是拼了命,也要锤爆了贺林的狗头,才能解了这心头的恶气。 只可惜,她不是贺桥,贺桥也不是她,留下这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也不知道能有啥用? 贺岩若不是遇到自己,只怕一辈子还以为自己是贺林的儿子,因为这个而备受折磨呢。 至于贺桥到底是真圣父,还是有其他目的,此刻不是张春桃考虑的。 她心里已经在琢磨了怎么将贺岩是贺桥亲生子的事情给敲瓷实了,贺家那两偏心为老不尊的老头老太太已经死了,外人不知道。 贺林那边让他且误会去,只是孟氏这里,把她的想法扭正过来,让她坚信贺岩是自己和贺桥的儿子才是目前最重要的。 亲子鉴定不行,滴血认亲呢? 宫斗电视剧中,不都是来这么狗血的一招么? 宋慈的洗冤录中,不是也记载过么,滴骨认亲,若是血能迅速渗透入骨中,那就是证明是亲生,若是不能,那就不是亲生。 当然科学解释的话,那是因为死去的人久了,骨头身上的皮肤组织什么的都腐烂溶解消失了,剩下的白骨已经发酥,滴任何人的血都会沁入到骨头里去。 要么就是那种滴血认亲的合血法,一碗水,将两个人的血滴进碗里,要是能相溶,那就是亲生的,不能相溶,那就不是亲生的。 如今贺桥已经去世,倒是这滴骨之法更合适。? 到时候孟氏亲眼所见,想必是不会再怀疑了吧? 若是以后贺林找上门来,那滴血认亲不相溶的法子也是有的,只管使出来就是了。 因此,在贺岩期盼的看过来的时候,张春桃斩钉截铁的道“既然如此,那不如滴骨认亲!” 四个字,让贺岩眼前一亮,这个法子他当初也听说过,只不过孝字当头,他也不忍心惊动长眠地下的贺桥,所以一直搁置了。 此刻也还有点犹豫。 可张春桃的话立刻就让他打消了这点子犹豫。 “我要嫁的人,是贺岩,不是因为你是贺桥的儿子,或者说是贺林的儿子!可难道你不想堂堂正正的身为贺桥的儿子活着吗?为什么要成为那见不得人的存在?就算如今我不介意,可这个事情不弄清楚,就这么含混着,将来若是贺林一直膝下无子,要将你带走,你怎么办?” “到时候伯母万一昏了头,为了你的姐姐和妹妹,而将你推出去,怎么办?到还不如趁着这个机会,让伯母亲眼所见,让她知道都是她自己误会了,一来也能解了你们母子多年的心结,二来,也能让伯母从这么多年的内疚和悔恨中抽身出来。” 贺岩也是个果断的人,当场就拍板“既然如此,明天我就回去,春桃,你——” 停顿了一下,才问“你,你是跟我一起回去,还是,还是——” 张春桃既然提出这个建议,又想着把这事情做稳当了,肯定是要在一旁看着才好,不然出现疏漏岂不是前功尽弃? 也就十分痛快的答应了“我自然是跟着你一起去的。” 贺岩听了,忍不住心中激动,顾不得手里还湿漉漉的,就上前两步,抓住了张春桃的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贺岩的手宽厚又火热,可他的心确实忐忑的,方才的果决此刻烟消云散,忍不住又纠结起来“万一,万一我真是贺林的儿子,你——” 张春桃心里想着,你放心好了,有我在,保管这事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 面上不显,还努力安抚道“如果是伯父的儿子,那自然是皆大欢喜,若真不是,那你也没什么损失,不和现在没啥区别吗?” 贺岩手一僵,好像,好像是这么回事,只是感觉没有被安慰到,反倒有些扎心。 不过这么一句,让贺岩的心情也放松了许多,说的也是,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如今的模样,还有什么能比现在更坏了呢? 更何况,他此刻才想起来,先前张春桃说的那句话,我要嫁的人,是贺岩。 整个人立刻喜形于色,这是原谅了他,已经不生气了的意思吧? 当下什么滴血滴骨认亲的都抛到了脑后,先把媳妇哄到手再说“那,那春桃,咱们回去就顺便把日子定了,下个月,不,这个月就娶你过门,你看好不好?” 张春桃冲贺岩呵呵一笑,丢给他两个字“做梦!” 甩开贺岩的手,径直出了灶屋。 这个天气,上午到下半晌,张春桃都会在院子里晒上一大盆水,这样晚上洗澡就不用烧热水了。 此刻去摸那盆水,温度正合适,这在灶屋里忙活了一天,头上身上都是油烟的味道,当然要赶快洗澡洗头发才好。 这几日张春桃将这院子她住的那边厢房边,靠后边院墙搭着的一个小屋,收拾了出来当作浴室。 又在山上采摘了不少的皂角和无患子,还特意专门花了一个下午的功夫,用无患子熬出浓浓的浆来,用这个来洗头洗澡都可以。 别的不说,这用无患子浓浆洗头发,头发这些天都柔顺了不少,虽然还是发黄,可好歹没那么枯燥了。 更不用说身上的皮肤,用这个来洗,也柔滑清爽了许多。 去屋里拿了换洗的衣裳出来,外头贺岩已经十分有眼色的将水给提到小屋里去了,见张春桃出来,也十分知礼的又退出了院子。 只是这次他没有再走远,而是就守在门口,等张春桃洗完,他也就推门进来了。 张春桃洗了头发,趁着这时候天还没黑,院子里也有风,坐在廊下任由风吹着头发,见贺岩就要凑上来,忙伸手拦住他,示意他也快去洗漱一番去。 贺岩是个大男人,自然没那么讲究,拎着井水就进了小屋,本打算随便冲洗一下就完事,就听到张春桃在外头喊,那罐子里是煮无患子的水,用它来洗头洗澡,洗干净了才能出来。 只得耐着性子,倒出罐子里熬制的浓浆来,抹在头上,倒是搓出了不少泡泡,比起家里用的那种胰子舒服多了。 他留在这院子里的换洗衣裳,都被张春桃找出来重新洗干净晾晒后,又细心的修补过了,那些袖口和腋下撕破的地方,都补好了。 贺岩一上身,就发现了,再看自己屋里,收拾得干净,没有灰尘。 炕上的被褥也都是拆洗新晒过,一股太阳的味道,忍不住心里一暖。 他这是提前享受到了有媳妇的好日子了? 第两百三十七章 赌赢了 贺桥也顾不得自己头发还在滴水,随便的拿帕子呼噜了两下,就出门去寻张春桃。 洗完澡,他头脑此刻也完全冷静了下来,自然也是知道轻重缓急。 看到还坐在廊下借着夜风吹着头发的张春桃,先是诚挚的道了声谢。 他在之前,将自己的身世,贺家的这些丑事,一股脑毫不隐瞒的都告诉了张春桃,自然也是有自己的打算的。 虽然和张春桃认识不久,相处不多,可是他却自觉了解张春桃的性格,也是知道张春桃的聪明的,就算瞒着,等张春桃嫁过去后,亲娘的那个表现,天长日久的难道看不出蹊跷来? 到时候等她问起,自己再说出来,恐怕以张春桃的为人,就会对自己失望了。 他虽然不过是个乡下汉子,可也知道,做人要坦荡,尤其是夫妻,将来是要相处一辈子的,若是事事都瞒着,如何做夫妻? 更何况先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贺林的孩子,是个女干生子,这样的身份,一直困扰压抑着他,在遇到张春桃之前,他是压根不想娶妻的,只觉得娶妻是害了别人,真要是有孩子了,还祸害了后代。 就算在喜欢上张春桃后,他开始也是隐忍的,只是能娶自己喜欢的女孩子的渴望太过强烈了。 强烈到他即使知道自己是强求,却也想试一试,这是他从得知自己所谓的“身世”后,唯一想要抓在手里,死都不想放手的。 他做了自己能做的全部的努力,然后将选择权交给了张春桃。 若是张春桃不嫌弃自己的身份,那他这一辈子里,张春桃就是他最重要,要放在心尖尖上的人,比他自己都重要! 若是张春桃嫌弃自己的身份,那他也能忍痛放手,大不了一辈子孤独终老罢了。 他宁愿自己痛苦,也不会想看到张春桃对自己失望的眼神,所以他赌了这一把。 现在,他知道自己赌赢了!还有了意外之喜,知道了自己真正的身世。 在洗澡的时候,贺岩仔细又回想了张春桃的话,再回想当年,他已经断定了,自己就是贺桥的儿子,是堂堂正正的贺家子。 而这一切,都是张春桃带给他的! 因此看着张春桃的眼神,真的是炙热的可怕。 看得张春桃手脚发软,脸发烧,都有些坐不住了,可偏偏又不好说什么,只得瞪了贺岩一眼,看自己的头发快干了,而贺岩的头发还在滴水。 将手里本来是裹头发的帕子丢给了贺岩“拿去擦擦头发吧——” 贺岩喜滋滋的接过帕子,随手捞过头发裹住,略微侧一下脸,似乎还能闻到帕子上残余的张春桃头发的味道。 忍不住耳朵尖也泛起了红,还好此刻天色已经暗下去了,倒是看不明显。 张春桃只觉得贺岩简直是有毒,洗了个澡出来,那眼睛都眨也不眨的盯着自己,就算以她的定力,都有些扛不住,坐卧不安起来。 索性起身,去旁边廊下将那晒干的艾草分出两把来,点燃后,一个房间一把薰蚊虫。 这石桥镇是山中小镇,这秋季的蚊子特别的毒,咬伤一口,起偌大一个红色疙瘩,抓心的痒。 大人还能忍得住,小孩子多是忍不住的,总会趁着大人不注意就拼命的抓挠一番,越抓越痒,到最后抓破了皮,就流黄水出来,就算能好,也要留下疤来。 所以家境富裕的,会去药铺买配好的驱蚊虫的药包回来,挂在屋里,而家境普通的,大多也就是去野地里割些艾草之类的回来,晒干后,每天晚上点燃一把,把屋子薰上一薰,也就是了。 薰完两个屋子,张春桃看看天上,月亮都已经升空了,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别的不说,自从穿越过来后,以前是月亮睡了都不睡,我是秃头小宝贝的张春桃,如今生物钟也已经调整到了天黑就开始困了,天亮就醒了,十分的健康养生。 跟贺岩道了个晚安,她径直进屋里睡去了。 贺岩的头发也差不多干了,见张春桃进了屋子关上了门,这才收回视线,将那裹着头发的帕子紧紧的攥在了手心,又站了一会,听到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了,这才回了自己的屋子。 本以为会激动得睡不着的,可闻着枕边那张春桃帕子上的味道,贺岩这一天生理和心理上都够累的,没多久也就陷入了黑甜中。 而在此刻,杨家村,贺家。 孟氏睁着眼睛,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就想起了当年在老宅子里的一幕幕,鼻子尖似乎又闻到了桂花的味道。 当年,也就是这个时候,秋收刚过,桂花盛开,满院子都是桂花的香味,听说那当年就是贺林要求栽种的,说是讨个吉利,叫什么高中桂子,什么兰桂齐芳。 最开始她也喜欢这桂花甜甜的味道,可从那天以后,她闻着这个味道,就恶心想吐!一宿一宿的睡不着做噩梦。 多少年过去了,她以为能淡忘了,可今天,看到那和老宅一样的摆设,又勾起了当年的屈辱。 旁边的贺娟早就睡得人事不知了,这到镇上来回一趟,着实累人的很,到家都已经天都快黑了。 母女俩随便弄了点吃的,贺娟中午吃过张春桃的手艺,晚上再吃孟氏的手艺,那真是难以下咽。 若是往常她还敢撒个娇抱怨两句,可今天看孟氏从那镇上院子里出来后,就黑着一张脸,再傻也不敢出声了。 老老实实的随便吃了点,洗漱了一番,爬到炕上就睡着了。 倒是不知道孟氏这一夜几乎都未眠,只要一闭上眼睛,很快就会惊醒, 等她起床的时候,天光大亮,出来一看,孟氏已经将早饭都做好了,屋子也都收拾了,正坐在院子里发呆。 听到动静,回头看了看贺娟,也只面色平和的嘱咐了一句“早饭都在桌上,你自己去吃吧——” 然后就又回去发呆了。 贺娟只看着孟氏面容平和,就真以为孟氏没事了,捧着早饭,蹭到了孟氏的身边“娘,大哥那亲事——” 孟氏看了贺娟一眼“我不是都答应了么?怎么,还想替你大哥说好话求情不成?他主意大着呢,如今心里眼里可只有那张家丫头。还有你这个没良心的,昨儿个不也都改口喊人家嫂子了?巴巴的给上赶着讨好人家给人家洗碗?” 第两百三十八章 女大不中留 贺娟嘿嘿一笑,啃了一口馍馍,这才道“我,我这不也是为了咱们么?别的不说,娘,你昨儿个你也吃了那张家姐姐的手艺了,就凭这手艺,娶进门来,咱们也不亏啊?” “等张家姐姐进门了,这做饭洗碗什么的不都是她的了?娘跟我不是可以轻省些了吗?也免得您老人家天天念叨我,逼我做饭不是?我那手艺,就算您敢吃,我也不敢做啊!” “我这还不是心疼您?村里像您这把年纪的,不早就享媳妇的福了?平日里家里的活计,什么洗衣服做饭都是儿媳妇做,只在家带带孙子,有什么事张张嘴,都是媳妇去做,日子可不比您舒坦?你何必放着这好好的享福日子不过,非要自找苦吃呢,是不是?” 也不知道和贺娟的哪句话打动了孟氏,还是孟氏真的想明白了,出了半日的神,才开口“一会子你哥回来了,让他去请个好日子去,早点把事办了也好。” 贺娟一听,顿时喜形于色,心里琢磨着,等大哥回来,她得好生催催大哥,快点把日子定下来了,早点将人娶进门,她也能早一日吃上未来嫂子的好手艺。 嗯,到时候她得给远志哥哥送个信,让他也来家里尝尝才好。 两人正各自想着自己的心思,就听到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贺岩带着张春桃走了进来。 贺岩和张春桃倒是天刚亮就醒了,因着要去杨家村,张春桃起来就去灶屋里忙活了半日,做了一盆子的焖面。 贺岩起来把院子收拾了,看天色一亮,就去昨日说好的屠夫那里,将定下的肉取了回来,足足有三四斤,三指厚的肥膘,是庄户人家最爱的大肥肉。 张春桃这一段时日肚中都不缺油水,加上这去了贺家,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回来,放着一日只怕就坏了,倒是浪费了。 索性抹了一层粗盐,又挂在廊下吹干了肉上的血气,这才扯了院子里的芭蕉叶子将肉包好,等着一会子带到贺家去。 早饭是豆角辣椒焖面,虽然没有荤腥,可豆角和辣椒是用前几日还留着的一点猪油炒出来的,喷喷香,面也焖进了味道,十分的诱人。 贺岩昨日试过张春桃做的辣椒油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往面上浇了一大勺,拌匀后,大口大口的吃得贼香。 吃完饭,收拾了一下,将那割好的肉带上,就往杨家村赶。 两人的脚程都算快的,又有贺岩知道那些小路,倒是省却了不少时间,赶到杨家村,不少人家也才吃了早饭。 看到贺岩,又看到他身后的张春桃,忍不住都露出笑脸来。 若是平常,贺岩肯定要跟他们多寒暄两句,显摆显摆自己没过门的儿媳妇,可此刻,他心中有事,自然没心情,只含糊了几句,就带着张春桃匆匆走了。 此刻进了院子,不说孟氏了,贺娟先是眼睛一亮,哎呀,这说曹操曹操就到,是不是中午就能吃到张春桃的手艺了? 正要说话,贺岩先瞪了贺娟一眼,将背篓递给她,让她去将肉挂起来。 然后看了看张春桃,有点犹豫是一起跟孟氏谈,还是他自己去找孟氏。 张春桃傻了才会跟着贺岩一起进去,揭孟氏的伤疤,所以很麻溜的后退一步“我在院子里转转就好。” 贺岩点点头,冲着孟氏难得严肃的开口“娘,我有话跟你说。” 孟氏一愣,忍不住看了张春桃一眼,心里敲起了鼓,莫非这是看自己松口了,要提要求了?是要多多的聘礼还是没有嫁妆陪嫁? 就这么着急? 想说点什么,到底没开口,点点头,勉强冲张春桃挤出一个笑容来“那,春桃丫头啊,你先坐会,中午别走,留下吃饭——” 说着先进了屋里。 贺岩到底记得给张春桃倒了碗凉茶,才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进了孟氏的屋子,关上了门。 张春桃为了避嫌,特意走得远了些,听不到里面说什么了,才停下了脚步。 贺娟将那一大块肥肉拿出来挂在了屋檐下,随便的将碗冲洗了一下,就甩着手出来了。 见到张春桃,立刻笑呵呵的凑了过来,拿胳膊撞了撞“嫂子,今天跟我哥到我家,是商量成亲的日子吗?我已经劝过我娘了,她都答应了,先前还在说大哥回来,让他去请个好日子,早点将嫂子你娶进门呢!” 张春桃…… 突然有点同情马远志怎么办? 礼貌的微笑了一下,张春桃并没有跟贺娟说今日来的目的,毕竟听贺岩那话音,这事贺娇和贺娟两姐妹都还不知道。 贺娟看着就这么傻白甜,这种事,还是别告诉她的好。 一时也找不到什么话题跟贺娟聊,毕竟感觉两个人的脑回路都不在一条线上。 倒是贺娟,不用张春桃找所谓的话题,自己就拖过来一条板凳,拉着张春桃坐下,吧啦吧啦的说起个没完。 “嫂子,你在镇上见到过远志哥哥没有?他还好吧?这次秋收他跟着我们家辛苦了好几天了,我看着他都瘦了,也不知道回去这几天,补回来了没?” 张春桃瞪大了眼睛,很想说,姑娘,你脑子被驴踢了吧?这秋收谁最辛苦,你心里没点数?马远志那日她是见到了的,除了黑了点,还真没觉得瘦好吗? 倒是贺岩,整个人瘦了一圈,难道这家里就没有一个人发现?还是都习以为常了? 又为贺岩不值起来!这样的妹子,这还没嫁出去,那心思就都跑到未来男人和婆家去了,嫡亲的哥哥反倒没关心一句,也是够了! 贺娟那边也不是在乎张春桃的回答,自己就又抱怨起来“昨天好不容易去一趟镇上,明明能见一见远志哥哥的,偏生我娘不让,说了一通的道理。她们这些上了年纪的长辈,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开口闭口就是规矩,就是面子——” 张春桃算是看出来了,感情贺娟是个恋爱脑。难怪老话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这虽然还没成仇,也开始恨嫁了! 正想说点什么,还没开口,就听到屋里传来一声惊呼“你说什么?” 第两百三十九章 说辞 张春桃就知道,贺岩这是跟孟氏把话说开了,所以孟氏才这般惊讶,因此倒是稳如泰山。 倒是贺娟一听到孟氏的尖叫声,立刻就要往屋里冲,被张春桃一把抓住了胳膊,十分诚恳的建议“贺家妹子,我觉得你此刻最好别进去——” 话没说完,就被贺娟一把将手甩开,狠狠的道“你这是坐着说话不腰疼!感情那不是你亲娘是吧?还是你压根就是故意的?是不是你让我哥气我娘了?我就说呢,好端端的,你来我们家做啥?我娘不是都跟你赔不是了吗?你还想咋样啊?难不成真要将我跟娘都赶出去你才满意?” 张春桃缩回自己的手,暗自下了决定,特么的要是再烂好心,她就是狗! 这贺娟怎么分不出好赖人,听不出好赖话? 这是在他们贺家家里,贺岩和孟氏是亲母子,又是青天白日,当着她们的面,能有啥过分的举动?说啥过分的话啊? 再说了他们母子在屋里谈话,谈得不愉快,关自己屁事? 若是真能让她知道,会瞒着她,不让她跟着进去一起听去?长点脑子的人都能看清楚好吗? 没看出来贺娟年纪轻轻的,倒是深得做婆婆的精髓,只要儿子有了媳妇了,有啥不顺她们心意的举动,那一定都是媳妇挑唆的。 若是有什么好处拿,那都是自家儿子有孝心! 既然贺娟分不出好歹来,她也没必要做了好事还被当恶人,索性还退后了一步,示意自己绝对不会拦着,让贺娟尽管去吧。 贺娟瞪了张春桃一眼,才提起裙子就想往屋里冲。 可惜贺岩估计早就预料到了这些,直接将屋门冲里头栓上了,贺娟一推没推开,顿时急了“娘,娘你咋滴了?你没事吧?是不是大哥又气你了?” “大哥,大哥你快把门开开!你可别被人哄得昏了头,把气撒到娘身上——” 张春桃在后面听了,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屋里传来孟氏的声音“娘没事,好的很!你喳喳呼呼个啥?别进来,没你什么事,别乱掺和——”竟然是难得呵斥的语气。 贺娟被孟氏这么呵斥过,一时都傻了,觉得自己娘是不是被气糊涂了?自己可是来帮她的好吗? 愣在那里半日才道“娘,你被气傻了?是我呀——” 话还没说完,贺岩的声音响起“贺娟你脑子进水了?我跟娘说点正事,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胡说八道什么?给你嫂子赔个不是去?我跟娘说完了自然出来!” 想了想又补充道“离这屋远点,别偷听,有那闲工夫,去菜园子摘点菜也比嚼舌根强!” 贺娟被亲娘和亲哥轮番一顿数落,再回头看张春桃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顿时脸一红,一跺脚,跑到旁边菜园子去了。 贺岩和孟氏在里头又嘀嘀咕咕说了半日,那门才打开,贺岩慢慢的走了出来,脸上的神色比之前算是轻松了些,想来应该是孟氏答应了滴骨认亲吧? 当然,只要孟氏脑子没毛病,都不会拒绝。 只是应该此刻还心情激荡,所以才没出来吧。 张春桃也懒得计较,只看着贺岩。 贺岩点点头,到底觉得这屋里不方便,索性就干脆跟屋里孟氏说了一声,要带着张春桃去后头山上,取前天下的几个套子去,看有没有套到猎物,一会子回来就是了。 孟氏含含糊糊的答应了一声,贺岩也就拿上猎刀和绳子,又装了两竹筒水,示意张春桃跟着他上山。 贺家这个院子的位置和后山离得不太远,路上也碰到了几个人,看到贺岩这架势,就知道是带着自家未过门的媳妇进山。 都是男人,谁还不清楚谁?他们当年成亲前,难得和自家媳妇见上一面,就算见上了,当着旁边那么多人,就连多说一句话都不好意思。 也曾经寻了借口,带着媳妇进山,不为别的,就为多说两句话,拉拉小手,也是高兴的。 因此都冲着贺岩猥琐的一笑,也不敢多说,这贺岩好不容易才有个媳妇,可不能给吓跑了。 不仅如此,还都互相转告,拘着自家的熊孩子,今儿个可不准上山去。 这后山有一条羊肠小路,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路两旁都是灌木,一眼看过去,倒是没什么遮挡,也看不到什么人。 贺岩这才小声的说起来,他跟孟氏倒是开门见山,直接的就将怀疑和办法都说了。 孟氏自然开始是不相信的,可听了所谓的滴骨认亲倒是动了心,她恍惚当年也听说过什么滴血认亲,若是真能证明贺岩是当家的儿子,那她好歹将来也有脸下去见贺桥了。 因此倒是难得果断的就答应了。 只是如今以孝治天下,这好端端的没事,要将亲爹的坟挖开,捡出尸骨来滴血,若没有个合适的说法和借口,那也不成啊。 再者孟氏缓过神来,第一反应就是,贺岩不会将这些家庭丑事都告诉张春桃了吧?别的不说,就算贺岩是贺桥的儿子,可当初失身给贺林是不争的事实。 要是张春桃知道了,她这个做婆婆的居然是个不贞的女人,以后怎么在张春桃面前抬起头来? 贺岩一路回来,早就将如何跟孟氏说,孟氏会有什么反应,都在心里揣摩好几遍了。 听了这话,自然当场否决,将自己路上想好的说辞说了出来。 只说他本来是跟张春桃说到她的身世,说将来她的亲人若是有一天找来,这怎么才能认亲?若是有个什么物品或者胎记也就罢了,这要是没有,怎么办? 然后才知道张春桃上山挖药材卖,倒是听那些外地的商人,说了滴血认亲和滴骨认亲的法子,还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是有个大老爷,有个爱妾,生下一个孩子,本来十分疼爱的。 偏偏大老爷的夫人说这孩子不是他的,是大老爷弟弟的。一时闹开了,后来族里就用这滴血认亲的法子,果然,那孩子的血和大老爷弟弟相溶,和那大老爷不相溶。 当时轰动了四方,多少人回去拿不准自家孩子是不是自己的,都用这法子来验证,据说还真查出来好几个不是自己的呢。 张春桃听了这话后就记在了心里,正好贺岩问起,她也就说,将来若是有人寻上门认亲,别的不说,先滴血认亲呢。 张春桃说这话无心,他听在了耳朵里,所以想了一夜,决定还是要试一下。 又怕惊动了人,传出去被人怀疑,索性就哄着张春桃到家里来,说是让她拜祭一下贺桥,也正好有借口去贺家祖坟一趟。 第两百四十章 黑暗料理 孟氏如今脑瓜子还是嗡嗡的,听贺岩这么一说,倒是将那疑心去了,心里也忍不住有几分庆幸和感激起来。 若真滴血认亲后,验证出贺岩是当家的亲儿子,她也要念着张春桃的这一份情了。 张春桃听了贺岩的这番话,一时脸色复杂无比,这就所谓的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吗?果然连贺岩这样的人,这编起瞎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要说高兴嘛,也是有的,贺岩这分明是替她开脱,还帮她邀功,就希望孟氏对她的态度更好一些。 这个心意她自然是领了的。 可贺岩他到底知道不知道,这里面操作性很强啊?要是贺桥的尸骨外头包裹的肌肉组织什么的都已经腐烂光了,只剩下尸骨,那当然好说,别说人血了,狗血滴上去也能渗进去。 万一要是滴错了地方,滴到那没有腐败彻底的组织上,那可渗透不进去,除非泼硫酸了。 还有,就算一切顺利,可要是孟氏不信邪,非要自己也滴两滴上去试试咋办?都能渗透进去,莫非还能解释贺桥也是孟氏的亲爹不成? 因此看着贺岩还一脸一无所知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找借口什么的好歹跟自己商量一下,对个口供啥的是吧?现在怎么办? 贺岩见张春桃这幅你完蛋了的表情看着自己,也懵圈了,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可是哪里说的不对?” 张春桃拍拍贺岩的肩膀:“对!说得都很对!就是你是不是忘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情,请问你知道怎么滴骨认亲吗?” 贺岩心里咯噔了一下,缓声道:“取血滴在父亲的尸骨上,不就可以了吗?” 张春桃丢给他一个自己去体会的眼神,然后往前走了几步。 贺岩忙快步跟上,此刻他们已经偏离了那羊肠小道,走到了林子里。想起前头有自己下的套,忙将张春桃拉在自己身后,自己小心几步上前,就看到灌木丛里有动静。 上前一看,一只肥嘟嘟的山鸡被套住了一只脚,还在扑棱翅膀呢。 拎起那山鸡,贺岩掂量了一下重量,满意的点点头:“一会子拎回去炖个汤,炖到晚上正好,也给你补补身子。” 张春桃看贺岩满意的样子,到底心软了,想了想凑在贺岩的耳边说了几句话,贺岩的脸色一变,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张春桃,点了点头。 也许是因为张春桃的这番话,也许是看时候不早了,既然有了一只肥嫩的山鸡,两人也就懒得再往山里走。 拎着山鸡就下了山,进了院子,贺娟已经从菜园子回来,正拉着孟氏撒娇说些什么。 孟氏魂不守舍,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眼看已经是晌午了,贺岩和张春桃这上山下山半日了,家里还是冷锅冷灶,没一个想到要做饭的。 孟氏可以说是受到了刺激,一时缓不过神来,可贺娟也半点没有去做饭的意思。 见贺岩和张春桃回来了,看着贺岩手里拎着的山鸡,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想说点什么,可看着贺岩浑身都散发不快的气息,难得有脸色的缩了缩脖子,躲到了孟氏的身后。 贺岩瞪了贺娟一眼,开口道:“还不快过来帮忙,去灶屋烧热水去——” 贺娟嘴里嘀咕了两句,一步并作三步的蹭到了灶屋里,点燃了火,开始烧水。 那边孟氏也才回过神来,看看天色,忙站了起来:“看我这记性,都老糊涂了,该做饭了。” 一面招呼张春桃:“春桃丫头啊,你在院子里坐坐,别生分,就当自己家一样。婶子去做饭,一会子就好。” 说着进灶屋忙活去了。 贺娟在孟氏耳边嘀咕了几句,张春桃耳尖,听得分明,在说什么,为啥不让她去做?好歹娘是她长辈,哪里有长辈忙活,晚辈坐着不动等吃饭的道理云云。 被孟氏拍了两下,才住了嘴。 张春桃只当没听到,此刻院子里已经有些热了,贺岩让她进屋去坐坐,她也就顺势进了贺岩的屋子。 屋子里收拾得干净利落,也简单。 炕上铺着薄薄的褥子,棉被看上去也薄薄的,上手一捏,里头的棉胎已经有好些结块,捏上去硬硬的,如今盖着倒还算合适,到了冬天,就靠着这棉被,恐怕是扛不住的。 炕尾放着一个箱子,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靠着窗户倒是有张书桌,上面没看到书籍,只有在角落,看似随意的放着几张纸和一支秃笔,还有一块有些破损的砚台。 仔细一看,那砚台里还有残余干涸的墨汁,那毛笔虽然秃了,可看得出来经常使用过,还带着没洗干净的黑渍。 尤其是在书桌旁,还有一个不大的箱子,拿一个黄铜小锁头锁着,那黄铜锁头黄澄澄的,一看就是经常有人摩挲过。 墙上挂着弓箭绳索之类打猎的工具,看得出来保养的很好。 炕上还放着几件干净的衣裳,应该是昨日晒干收进来的衣裳,也没有叠,顺手就丢在了那里。 整间屋子里,若不是那几张纸,还有那笔和砚台,真是看不出来贺岩曾经上过学,还几乎要去考童生。 张春桃转了一圈,也不好细看,只坐在桌边,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 贺岩等热水烧好了,正在杀鸡烫毛,他手法熟练,很快就将山鸡宰杀干净,拎着到厨房去了。 然后出来洗了手,进屋来,见张春桃坐在桌边,忍不住嘴角就翘了翘。 两人才说了几句话,就听到贺娟在外头喊饭好了。 出去一看,张春桃真是叹为观止,一桌子饭菜,不说和色香味俱全沾边吧,简直就是毫无关系。 简直是黑暗料理界的完美代言! 估摸着孟氏今日也是没心思做饭,加上她的手艺也确实一般,又着急赶时间。 这一会子,也就煮了一锅面条,想来是学昨日在张春桃那里吃到的凉面,面条直接放在桶里,用井水泡着拎到了桌上。 因为没有鸡蛋酱,索性就切了几块大肥肉,在锅里炒了炒,然后将那豆酱再丢进去翻炒了一番,又加上一瓢水这么一煮,煮得差不多了就盛起来,当作臊子。 那几块肥肉此刻就在汤上漂着,看上去白花花的,一点食欲都没有。 估摸着是怕觉得寒酸,还炒了一个空心菜,一个丝瓜。空心菜和丝瓜估摸着都没放油,几乎就是水煮的,就这么汤汤水水的端了上来。 还有一个土豆条炒鸡蛋,土豆条糊了,鸡蛋应该没有先炒熟,而是在土豆条炒熟后,直接倒鸡蛋进去,然后翻炒的。 蛋液裹在焦糊的土豆条上,看上去就黏黏糊糊的,不像能入口的,倒像是刚出口的。 第两百四十一章 忍了吧 换做一般庄户人家,这么些个菜,已经算是不错了,毕竟有肉,还有鸡蛋。 肚子里缺油水,一年到头只有过年能尝到肉味的人家,估计会很高兴,毕竟有肉有蛋就行,只要能填报肚子,味道啥的不挑剔。 加上昨天在张春桃那里,张春桃虽然做的面条美味,可毕竟没肉啊。 因此孟氏倒是不觉得自己的手艺有什么不对,就是贺娟,虽然也知道自己亲娘做饭的水平也就这样了,可到底有肉还有鸡蛋,也觉得极好了。 当下孟氏还难得热情的开口:“快坐下吃饭吧,看你这孩子瘦得,多吃点肉补补。” 一面又让贺娟给张春桃快捞满满一碗面。 贺娟此刻还算听话,二话不说,拿筷子从桶里连水带面的给捞了慢慢一碗就要递给张春桃。 张春桃连忙摆手推辞,“婶子辛苦了这半日,您又是长辈,自然是您先请,您先请。我,我自己来就好。” 还生怕贺娟给她捞,她忙拿过筷子和碗,打算怎么着捞点面条凑合一点,顶多不放那肥肉臊子就好,毕竟这井水冰过的面就寒凉,配上这肥肉油腻腻的臊子,肠胃差一点的,今天就得住在茅房里了。 这话说得孟氏的面容放和缓了些,确实也饿了,便不推辞,接过了那碗面。 贺娟又忙给自己捞了一碗,倒是还记得规矩,先给孟氏拿勺子舀了一勺子肥肉片臊子淋在了面条上,又给自己淋了一勺子。 张春桃捏着筷子,只觉得有些沾手,低头一看,筷子尖上似乎还残留着上一顿的米糊痕迹。 再看手里的碗,那碗底也是黏糊糊的,再看这碗沿,好像也有糊糊残余,因着天热风干了,硬硬的有点膈手。 张春桃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筷子就伸不出去了,就这碗筷,她实在是不敢用啊。 可做人的基本礼节教养她是知道的,这要是就这么放下筷子走人,也太失礼没有教养了。 因此只得硬着头皮,给自己去捞面条,顺便不着痕迹的把筷子在井水里涮涮,强行安慰自己,这样能涮干净点吧?再者,老话不是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么? 也就这么一顿,忍了吧! 哆嗦着手,给自己捞了小半碗面条就停了手。 孟氏看见了,倒是多了问了一句:“怎么就捞这么一点?这哪里够吃?” 她倒是没多怀疑,毕竟如今这没出门子的姑娘,到了婆家总也得矜持点吧?要是放开了肚皮吃,把婆家人吓坏了怎么办? 一面就看着贺岩:“岩哥儿,给春桃丫头再多捞点,这人还是得吃饱。虽然今天没什么菜,可面条还是管够的!” 这已经是炫耀了,换做别人家,谁能说出这种话来?一般庄户人家,不是那种实在亲戚,也不会请客留饭,毕竟谁家的粮食都紧张。 也只有孟氏能有这般语气了,毕竟她嫁进贺家,贺家的日子就好过了,有了贺林那个举人,贺家人不说穿金戴银,可吃饱肚子是没问题的。 更不用说,她今日这顿饭,有肉有蛋,也就比起过年和秋收差点了,再没想过会有人不满意的。 贺岩不说能了解张春桃十分,可也能看明白个六七分,看张春桃迟疑的僵硬的动作,就知道估计这顿饭不合她的胃口。 又看到张春桃不着痕迹的在水桶里涮洗筷子的行为,顿时眉头一皱,他怎么把这事给忘记了。 当下很快的端着碗筷,捞了半碗面条,还特意沥干了一会水,然后将碗都放在了张春桃面前,筷子往她手里一塞:“你吃这个——” 说着顺手就将张春桃手里的碗筷给接了过去,然后又捞了几筷子凉面,才坐了下来。 张春桃回过神来,低头看自己手里被塞进来的筷子,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再看盛面的碗,也清清爽爽的,和其他人的碗都不一样,格外的大一些,端起碗来,碗底也是干干净净的,不由自主的就暗自松了一口气。 贺岩一直关注着张春桃,她那故作镇定小心翼翼松口气的样子落在眼里,忍不住就掠过了一抹笑意。 就凭他吃了几次张春桃做的放,就知道张春桃讲究,做肉什么的那是极为讲究的,这肥肉臊子肯定不满意,因此也不给她捞那肥肉,只舀了点肉汤,要淋在张春桃的面上。 张春桃忙端着碗避开了,只道:“我肠胃弱,吃不得这大荤,你吃吧。” 孟氏和贺娟倒是也没怀疑,看张春桃瘦弱的模样,就知道以前日子过得苦,肯定没吃过什么好的。 这没沾过油水的肠胃,若是突然沾了大油荤,那就遭罪了不说,还要被人嘲笑说这人享不得福,没有吃肉的命之类的。 贺岩本来拿着勺子的手停顿了一下,收回来淋在了自己的碗里,那面条被井水沁得冰凉,肉汤也放了一会了,淋上去虽然不至于立刻那肉油就冻上,可因为这面条捞上来还带着水,合着那肉汤,看着就难受。 贺岩倒是不挑剔,淋了一勺子肉汤,随便搅拌了一下,也就大口吃起来。 张春桃同情的看了贺岩一眼,天天吃这样的饭菜,还能活这么大,也实属奇迹了。 张春桃不敢吃那土豆条炒鸡蛋,也不敢沾那肉片臊子汤,只勉强吃了几口空心菜和丝瓜,将那半碗面条硬是给配着吞下去了。 贺岩也没沾那大肥肉,只见张春桃不吃了,也就随便弄了点空心菜,又加上那土豆条炒鸡蛋,吃了两碗面条也就放了筷子。 毕竟早上才吃了滋味十足的焖面,就算他再不挑食,自己的肠胃也抗议啊。 孟氏和贺娟就着那臊子和鸡蛋倒是吃了两碗,那臊子还剩下一点汤,也舍不得倒掉,将中午没吃完的剩菜,一并都合在了一起,拿个大碗装着,那架势是要留着晚上吃。 这在乡下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只是一般人家人口多,只有吃不够的,从来没有剩下的。 往日里有贺岩在,基本都能解决,今日倒是难得。 第两百四十二章 决定告辞 吃完饭,张春桃十分有眼色的帮忙将碗筷都收到了灶屋,就被贺岩给拉着出了灶屋门,嘴里还说着:“你是客,哪里有让你收拾的?” 一面又吩咐贺娟去洗碗去。 贺娟翻了个白眼,真是亲哥!昨儿个在张春桃住的那边可不是这么说的,咋滴?昨儿个她们难道不是上门做客不成?就他媳妇金贵?自己这个亲妹子是捡来的? 就知道这亲哥靠不住,说来还是远志哥哥心疼自己,要是远志哥哥在,肯定是舍不得让自己洗碗的。 虽然心里不痛快,到底嘴上不敢反驳,只得摔摔打打的进了灶屋。 然后张春桃就看到了,贺岩也跟着进去,不一会拿出来两幅碗筷来,往井边去了。 那两幅碗筷,看着有些眼熟?不是中午贺岩塞给自己的那一幅碗筷吗? 贺岩洗碗手脚麻利,他碗里本就放了半碗的草木灰,用井水泡着然后搓洗了筷子几下,在擦洗了几遍碗,冲一冲就干净了。 倒是灶屋里的贺娟洗碗,让张春桃开了眼界,她终于知道,为啥昨天灶屋乱成那样,今天吃的碗又是那副德行了。 估计那锅里留了一点热水,不多,贺娟将一块丝瓜络,沾了锅里的热水,然后在碗口转一圈,好,一个碗就洗好了,速度非常娴熟,一看就是熟练工种。 很快,这碗筷盆盘就都这么洗好了,然后,最让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贺娟从旁边舀了半瓢水,然后倒入洗好的碗里涮一下,再倒入下一个碗里再涮一下,最后再倒入盆里转了一圈,把筷子在里面抖了两下,捞起来,齐活,这就算冲洗干净了。 就看到贺娟将那涮完碗筷盆盘的水又倒回瓢里去,然后将碗筷收进了碗柜里,再拿竹刷子将锅刷了刷,将里面的水舀出来倒入泔水桶,再将那涮过碗筷的水倒入又刷了两下,把水舀出来倒掉。 这就完事了,那灶台上也没擦,地上也没扫,就这么拍着手出来了。 张春桃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种大户人家,实在高攀不起,她决定告辞! 转过身,就见贺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寻出来一个瓦罐来,已经洗干净了放在一旁,又去厨房将先前杀的那鸡给拎出来到一旁,斩成了小块,然后丢到了瓦罐里。 想了想,又去寻摸出来一块姜,随便的拍了两下,也和鸡一并丢到了瓦罐中,又倒了大半罐的井水进去。 贺娟看到了,忍不住就眉开眼笑的凑过去:“哥,下午是要炖鸡汤吗?” 贺岩点头嗯了一声,拎起瓦罐冲着张春桃道:“走吧,跟我到老宅去看看,顺便去拜祭一下我爹和爷奶他们。” 张春桃一时也搞不懂这操作,这是要干啥?带着生鸡去拜祭,让下头的祖宗给你煮汤吗?还是杨家村的规矩,拜祭祖宗得现煮汤,让祖宗趁热喝? 张春桃啥也不敢问,啥也不敢说,就怕暴露自己对古代礼节知识的贫乏。 贺娟听了,也忙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被孟氏在屋里给呵止住了:“你跟着去做啥?老老实实呆在家里。” 只气得贺娟跺脚摔手进屋里生闷气去了。 等张春桃回过神来,就已经被贺岩给拖出了贺家,慢慢的朝着村里走去。 看前后无人,这才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这是你们杨家村的规矩?拜祭祖宗还得拎着鸡现场炖汤?” 贺岩一时没听明白,楞了一下,再看张春桃迷惘的模样,忍不住短促的笑出声来,不过很快就收敛了,解释道:“中午的饭菜我看不合你的胃口,估摸着你没吃饱。咱们现在去老宅,那边有个小炉子,咱们把鸡汤先炖上,然后去给爹上个坟。回来你就在老宅子里慢慢的把鸡汤熬好,到时候给娘和小妹端一碗回去,剩下的你吃,别饿坏了身子。” 张春桃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没想到贺岩什么都看在了眼里,什么都安排好了。 见张春桃这般模样,贺岩还以为她是担心,安慰道:“你放心,娘那边一切有我,就说是我的主意,知道你手艺好,想让你表现表现,熬一锅好鸡汤孝敬娘,除了给娘的,剩下都是我没忍住,全给吃光了。” 张春桃…… 你把话都说完了,我还能说啥? 本来打算告辞回家的脚步,又默默地跟在了贺岩的后头。 老宅距离贺家现在的院子还有些远,一个南一个北,横跨整个村子,此刻正是最热的时候,路上倒是看不到什么人。 到了贺家老宅面前,虽然没住人,可也保持修葺的很好,打扫得也还算干净,院子里看不到什么杂草,两棵桂花树幽幽的吐着芳香,沁人心脾。 贺岩把灶屋门推开,里面柴火堆得满满的,灶台上也干干净净的,好像是刚打扫过不久,有一股轻微的沉闷味道。 打开碗柜,贺岩搬出几个陶罐来,示意张春桃打开看,里面居然是盐、还有花椒、酱油、醋和豆酱,是色色俱全。 更不用说碗柜里的碗筷也是齐全的,虽然都是当地的那种土碗,可却是一套,碗和盘都有,这也是极为难得了。 又从相邻的柴房里翻了一个当地自家人烧制的风土炉子,点燃柴火,将那瓦罐坐在了炉子上。 见张春桃好奇的打量这老宅,索性起身推开了西厢房的门,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桌子柜子什么的一应俱全,虽然不是新家具,可都擦洗干净了,摆放得整整齐齐。 “我那天已经做好了准备,若是娘不答应,就带着你在老宅这边住着。所以先提前过来收拾了一番,除了被褥铺盖,家具什么的都是齐全的,搬进来就能住了——”贺岩忙解释道。 “这西厢房,当年就是我们一家住的,对面东厢房是大伯的屋子,上房堂屋暂时没动,还摆着爷爷奶奶和我爹的牌位。我当时想着,先迎你进门,等你进门后,再看这院子要怎么改,这屋子要怎么搬——” 听着贺岩带着几分紧张的解释,张春桃沉默了一会,才抬头看向贺岩:“鸡汤都炖上了,现在是去拜祭一下伯父吗?” 贺岩一直提着的那颗心才暂且落回了肚中,忍不住嘴角一翘:“那,那我们现在就去。” 说着腰里别了一把镰刀,带着张春桃从后门穿过,走出没多远,就看到不远的小山坡上,有好些坟墓。 庄户人家的葬礼简单,本村也大多是同姓同宗,也是一个祖宗,就围着当初的老祖宗周围随便胡乱的埋下也就是了。 大多是薄棺黄土掩盖也,若是后人有孝心,年年清明会割去坟上的青草,或者挖掉长出来的小灌木什么的,然后重新培土。 若是那子孙后人不孝顺的,懒得管,那坟上的土,经年的雨水冲刷,要不了多久,就被冲的越来越小,坟上的青草也越长越高,要是运气不好,还能在坟墓上长出树木来。 时日久了,就再也找不到坟墓的痕迹了。 贺家的祖坟倒是在旁边略微远一点的地方,孤零零的十数个坟包,因着贺林的缘故,贺家老爷子和老太太的坟前倒是栽了一块碑,格外显眼,老远就看到了。 贺桥的坟在两人的后头偏侧,因着贺岩时常来打理,坟上青草倒是不深。 第两百四十三章 鸡汤 贺岩走到贺桥的坟前蹲下,顺手就将坟头的野草给扯了去。 然后跪在了坟前,给贺桥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才低声道:“爹,这是你未来的儿媳妇,叫张春桃,是个好姑娘。我带她来见见你,也让您老人家高兴高兴。” “爹,儿子不孝,为了验证我是不是您亲儿子,晚上恐怕还要惊动您一下,您在地下有灵,别生儿子的气!儿子只想做您的儿子,不想做什么举人的儿子!您想必也是同意的,是吧?” 说着还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大约就是他不孝,为了娶媳妇,跟孟氏发生了争执,可他不后悔,又谢谢贺桥当初留下的遗言,处处为他着想之类的。 张春桃看着这抔黄土,想想贺桥这一生,真是一个大写的悲剧,也忍不住心生恻然。 既然已经要嫁给贺岩了,这贺桥就也是她的长辈了,也就跟在贺岩后头跪下来叩拜了一回。 两人祭拜完毕后,就起身,贺岩忙着给贺家十数个祖坟都将坟头的青草给割了去,这才一起下山。 回贺家老宅的路上,远远看到几个村民,朝着这边张望了一下,看贺岩带着张春桃,也就猜度他是带着未过门的媳妇去祭拜了,也就没多看。 等贺岩和张春桃回了老宅,两人洗了洗手,看炉子里的柴火差不多烧尽了,忙又添了柴火进去,此刻那鸡汤已经开始有香味往瓦罐外面飘了。 张春桃揭开瓦罐看了两眼,又盖上了盖子,这才问贺岩:“那你什么时候去将伯父的尸骨请出来,也不用太多,估摸着一节手指骨就行了。” 贺岩心中早就有了想法,见张春桃问,自然也就老实就说了,他琢磨着今晚让张春桃就在贺家老宅住,一是为了避嫌,也是让村里人看看张春桃和贺岩守礼,没有逾矩的意思。 二来他也可以借着送张春桃过来贺家老宅住的借口,趁着天黑了,摸到后山去将贺桥的尸骨请一截出来。 一会子他就看着铁锹去贺桥的坟头去,想将他的坟头再培上一层,若有人问,就说是今天带张春桃去拜祭,觉得夏天的雨水将坟头冲垮了一些,既然看到了,就顺手将坟头培一培,这样等晚上他再去挖尸骨出来,就算看到新土了,也只会当他是今天培土了,不会怀疑。 张春桃没想到贺岩一切都想好了,自然也就不多说了。 贺岩见张春桃没意见,叮嘱了两句,拿着铁锹就去后山了。 剩下张春桃没事做,那鸡汤也不用时刻看着,也就干脆在院子里打转起来,顺便在脑子里推演一下当年发生的那件事情。 这东西厢房之间就相隔着一个院子,靠着东厢房的廊下,种着两株桂花,靠着西厢房的那边,却种着两颗石榴。 从这就可以看得出来贺家当时,对贺林是希望他高中,对贺桥后来大约是希望他能多生几个孩子的态度。 东厢房的门虽然关着,但是没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里大约多年没有打扫,一推开一股子陈年的霉味,十分呛人。 张春桃后退了几步,等那霉味散去了些,才走了进去。 里面的家具齐全,看得出来虽然贺林常年不在贺家老宅居住,可里面的东西却一样不少,而且看起来比其他屋里都更齐全,更不用说那材质应该也更好,看起来这么多年了,还仍旧坚固没变形。 在正靠着窗台上,有一张大大的书桌,上面积满了灰尘,毛笔架空空荡荡的,旁边还泛着一方干涸的砚台,两本旧书,已经发黄,页面都开始打卷了。 张春桃拿起那两本书,略微翻动了一下,扑了一鼻子的灰,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那书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书,而是三字经和千家文这两本启蒙的书,手抄的,标准的馆阁体,字是好字,字里行间透出一股峥嵘之气来。 书桌旁有个白瓷大缸,里头还有几幅已经发黄的字画,上面早就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 再过去就是顺着墙砌得炕,几个老式的箱笼还放在炕尾,上着锁,那锁应该年代久了,都生了铜锈。 张春桃看了一下,也就顺势退了出来。 又到西厢房里看了看,西厢房打扫的干净,家具虽然没有东厢房多,倒是也整齐利落。 上房的门是虚掩的,里头摆着贺家祖宗的牌位,张春桃看着那些牌位,摆在最边上的三个,就是贺桥和贺家老爷子老太太。 忍不住想,若他们真的地下有灵,知道今晚要去刨他们的坟,会不会气得给贺岩托梦? 正脑子里胡思乱想,就听到脚步声,忙退了出来。 就看到贺岩扛着铁锹回来了,满头大汗的,等他洗漱了一把,那鸡汤已经好了,满院子都是鸡汤鲜美的味道。 张春桃往鸡汤里放了点盐,尝了一口,又鲜又烫,烫得她呲牙裂嘴还舍不得吐出来。 贺岩中午也没吃多少,索性张春桃就从灶屋里拿出两个大碗来,洗干净了,一人盛了一碗汤,里面小半碗都是鸡肉,闻着就口水泛滥。 那鸡腿贺岩特意没剁成小块,此刻其中一个正摆在了他的碗里,张春桃倒是舀了一个鸡翅膀。 贺岩见了,忙要将自己碗里的鸡大腿夹给张春桃,被她躲开了,她最爱的就是鸡翅膀,给鸡大腿自然是不换的。 先吃一口鸡肉,已经炖得酥烂,骨头和肉轻轻一咬就分开了,虽然这肉没有嚼劲了,可鸡肉的鲜美都渗透到了汤里。 吃一口肉,再喝上一口汤,简直是赛神仙了。 贺岩本就没吃好,下午又劳动了半日,早就饥肠辘辘,闻着这鸡汤香味,一口鸡肉下肚,什么都不说了,埋头苦吃起来。 两人很快就一人干掉了一碗鸡汤,才压住了腹中的饥火,再看瓦罐里,剩下一半了,倒是不好再吃了,毕竟那孟氏和贺娟还没尝味道呢。 张春桃估摸着晚上就算在贺家也吃不了啥,就孟氏那个手艺,好东西都被糟蹋了。 忍不住就悄悄的问:“你家有那土豆,红薯啥的没?晚上偷偷带两个过来,咱们烤着吃?” 第两百四十四章 别做梦了,洗洗睡吧 贺岩一听,眼睛一亮,去灶屋里翻腾出一个筐子,一个米缸来,让张春桃去看。 那筐子里有半筐子土豆和红薯,米缸里也有半缸的二合面。 这倒是意外之喜,张春桃心里高兴,等晚上过来这边,她一定好生做点吃的慰劳慰劳自己。 一面看着贺岩,直言不讳地问:“婶子做的饭菜不太合我的口味,所以晚上打算单独开火做点吃的,你没意见吧?” 贺岩摇摇头:“我娘本就做饭手艺一般,前些年我爹还在世的时候,倒是比现在好些,我爹去世后,我娘估计没了那心思,也就不讲究了。不过咱们庄户人家,能吃饱就不错了,大部分人家家里做饭跟我娘做得差不多,也就都习惯了。” “我知道,今天你到我们家,好些地方都不习惯。我妹子那洗碗的习惯也不好,说了她好多次了,娘总是护着她,我一个做哥哥的也不好多说,今儿个倒是委屈你了。晚上要是饭菜不合你的胃口,你也别勉强自己,随便吃一点,过来这边自己做着吃正好。” 倒是半点没有介意的样子,最后还补充了一句:“你要是多做点,那就更好了。我也跟着沾沾光,吃了你做的饭菜后,别人做的我现在吃着都没味了——” 张春桃一笑,算是答应了。 又歇了一会子脚,看天色差不多了,贺岩才拎着那半罐子的鸡汤,晃悠悠的带着张春桃回贺家。 虽然那罐子上盖了盖子,可这晃悠间,那鸡汤香味还是泄露了一点出来,引得一路好几个要回家吃饭的孩子,闻着那味道,跟了好半日,看着两人进了贺家的院子,才依依不舍得回家去了。 孟氏一下午,就心神不定,连贺娟生了会子闷气后又过来缠着她撒娇都没心思。 好歹还算记得家里有客人,晚上要做饭,看着时候差不多了,起来焖了一锅米饭,又做了一个肉片焖豆角,炒了青菜,想着一会子还有一锅鸡汤,也就罢了。 见贺岩他们回来,迎面就是鸡汤的味道,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让快上桌吃饭。 那鸡汤一上桌,贺娟本来还有几分不快的心情,立刻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满心满眼的都是那鸡汤。 只等孟氏一抬筷子,她就先拿勺子给孟氏舀了一碗,又给自己舀了一碗,连鸡汤带鸡肉的,闷头就吃。 张春桃也就着鸡汤泡着吃了一碗饭,也就罢了。 贺岩也跟着用鸡汤泡饭,就着那豆角,吃了三大碗,倒是那鸡肉没怎么动。 那里头的鸡肉几乎都被贺娟和孟氏吃了,吃到最后,贺娟果然忍不住道:“哥,这鸡怎么就一只鸡腿?一个翅膀?别是给嫂子私下先吃了吧?怎么着也得先孝敬娘不是?”说到最后忍不住语气含酸带刺。 孟氏本来吃得满嘴余香,听了这话,也忍不住看过来,当然她不是看贺岩,而是看着张春桃。 也露出不悦的神色来,在孟氏看来,自己儿子从来没有过,在外头偷偷吃好吃的毛病,有什么好的,一定是先拿回来孝敬自己。 可这儿媳妇还没进门呢,那一半的鸡大腿和鸡翅膀就先孝敬了他媳妇,这以后日子还咋过? 那被压下去的不喜又翻涌了上来,到底心里还有事,也有顾忌,终究还是没出声。 贺岩将碗重重的往桌上一顿:“怎么?这鸡汤都堵不上你的嘴不成?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我看你倒是吃得最多,也没见把你嘴给堵上!你嫂子这么热的天炖一锅鸡汤,还炖出错来了?她心疼我下午干了半天活,所以先让我尝了一碗,把鸡腿和鸡翅膀都让我吃了,不行吗?” “再说了,这剩下的大半锅汤里的鸡肉,我跟你嫂子连筷子都没伸一下,你没见不成?” “这么些年,我打的猎物带回家的不知道多少了,从来都是先紧着娘跟你吃,我也从来没说过什么吧?就今天先吃了一个鸡腿和鸡翅膀,在你嘴里就是不孝敬的大罪了?” 这话一出,贺娟一脸讪讪然,倒是忘记了,这山鸡可是自家大哥打的,就算他吃两只鸡腿也是应该的。 这不是,鸡汤太好喝,鸡肉太好吃了,她觉得没吃够,才顺嘴一问么? 平日里大哥怎么不见为这个计较的?可见还是有了媳妇,那心就偏了。 只嘟着嘴看向孟氏。 孟氏心里还指望着贺岩挖出当家的尸骨好滴骨认亲呢,如今这个事情最重要,自然不能再跟往日一般,话里话外都弹压贺岩,可也舍不得说贺娟,只得和稀泥:“好啦好啦,不过是几块鸡肉,一碗鸡汤罢了,用得着你们兄妹斗嘴?真要喜欢,明儿个咱们杀一只鸡,让春桃丫头再炖一锅,鸡腿都给你吃,这总行了吧?” 孟氏一下午除了发呆,就是被贺娟在一旁念叨,说什么张春桃做饭好吃,干脆留她在家里住上几日,让她做几日的饭解解馋的话。 一时倒是听在心里了,此刻喝了这鸡汤,想着张春桃已经上门了,这亲事反正没跑了,留她住上一段时日,别的不说,让她做饭倒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心里想着,便十分顺嘴的就指使起张春桃来了。 贺岩眉头一皱就要开口,被张春桃一把按住了。 本来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第一次上门,没必要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她虽然武力超群,嘴巴不饶人,可她也是个乖女孩不是?想着给贺岩面子,装也装个贤惠的样子出来。 可没想到,孟氏这未来婆婆和未来小姑子,还真是那种蹬鼻子就上脸,给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的人物。 似乎是忘记了她张春桃的名声?还有那日不快的经历了?真当她张春桃是个软柿子好捏吗? 当下只冷笑一声:“婶子这话我倒是不明白了,咋滴?我这第一次上门来,就是为了给你们家做饭的不成?你们贺家是瞧不起谁呢?” “感情你们这不是要娶媳妇进门,而是要娶个丫头婆子进门,专门伺候你们不成?我倒是不知道,原来贺家是这样的大户人家,这婶子和小妹平日吃喝,莫非都是让别人来做的?要不要做好了还亲自喂啊?再帮忙嚼一嚼?最后还帮忙吞下去?” “我说有些人,真是没那个公主小姐命,就别得公主小姐病!想吃鸡喝汤,自己做去!是没长手啊还是没长脚啊?还是十五六七岁了,跟个废物一样生活不能自理?” “自己不会那就去学!又不会还懒不爱学,只指望着吃现成的,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美事?我看你长得不咋滴,想得到是挺美!” “退一万步说,你指望别人做给你吃,那你就好言好语的说也行啊?张口就吩咐我去做?我是你们家使唤丫头不成?” 贺娟一听这话,顿时炸了,这不是就差指名道姓骂她了么,她一向娇惯,哪里受得了啊? 当即眼泪就下来了,拉着孟氏要她给做主。 孟氏还没开口呢,张春桃又是一番话砸了下来:“我说妹妹你今年几岁啊?只有那三四岁的孩子,才屁大点小事就哭着喊着找爹娘帮忙呢!你都十五六岁明年要出嫁的大姑娘了,怎么也就只会这一招?丢不丢人?羞也不羞?” “那我倒是要问问了,你在家受了委屈,让婶子给你找回场子,等你明年出嫁了,莫非在婆家受了委屈,也回来哭诉,让婶子去给你撑腰不成?那婶子只怕要跑断腿都不够,得跟着你嫁过去才能护得住你啊!” “既然有本事挑事告状,你倒是有本事跟我吵架啊?哭啥哭?只会窝窝囊囊偷偷摸摸躲在后头说些小话告些小状,算什么本事?你大哥那是你亲大哥,给你面子让着你,咋滴,就给了你错觉,让你觉得普天之下皆是你娘你哥不成?都要让着你?别做梦了,早点洗洗睡吧——” 第两百四十五章 终究是我错付了 孟氏不干了,被一个自己打心眼瞧不起的晚辈,这样指着鼻子骂她和她闺女,说破天去也没这样的道理啊? 更不用说贺娟本就是她最偏疼的孩子,看着她被骂得回不上嘴,眼泪吧嗒吧嗒掉的样子,一颗慈母心都碎了。 当下就一拍桌子:“反了天了,反了天了,这哪里有没过门的儿媳妇就这么在婆家指着婆婆和小姑子的鼻子骂人的道理?果然是被人捡来的孩子,没人管没人教的,连这点规矩都不知道?” 一面又扭头去骂贺岩:“看看,看看,这就是你跟我拼死拼活宁愿翻脸都要找的媳妇?你看看她现在还没过门呢,就这么指着我们母女的鼻子骂,等她过了门,岂不是我们母女只有等死的份?” “你若是心里还有我这个娘和你妹子,你现在就当着她的面,说这门亲事作废了!咱们家什么好姑娘寻不到,非要寻这样一个泼辣的女夜叉回来?” 贺岩只看着张春桃没做声。 孟氏等不及,又哭又骂:“我算是白生养了你一场,有什么用哟!亏我还念着母子的情分,为了你低声下气的给这样一个破落户夜叉去赔礼道歉,还保证拿她当亲闺女看待!结果呢,就落得这样的下场,我活着还有什么趣啊,不如死了算了——” 贺岩虽然有心里准备,大约张春桃娶进门后,恐怕日子会不太平,可也没想过,这还没娶进门,两方就针尖对麦芒的干了起来。 有心想说点啥吧,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张春桃一把将贺岩往旁边一推:“就知道你是个不中用的,少再这里裹乱,一边去,别妨碍我发挥!” 然后冲着孟氏呵呵一笑:“我说婶子,你说这话就伤人心了啊?我可就是把您的话听得真真的,您拿我当亲闺女,我拿您当亲娘,咱们不就是嫡亲的母女不是?妹妹那不就是我嫡亲的妹子?” “我这是没拿你们当外人啊,所以才跟你们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啊?要是换做外人,管她啥样,我做什么说这些话得罪人?” “我这个人呢,天生就是脸酸嘴快脾气不好,藏不住话,有啥就说啥的性子,我也知道我这脾气不好,倒是也想改呢,就是改不了不是?俗话说的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也是想着婶子都拿我当亲闺女了,以后咱们相处的日子不是还长着么?也就没必要还藏着掖着不是?” “也是好叫婶子和妹妹知道我的脾性,大家以后才好相处嘛!我这话虽然难听了点,可都是大实话,不是拿你们当亲娘亲妹子,我也说不出来啊!我又不傻,难道不知道这话说出去得罪人?” “可我想着,婶子拿我当亲闺女,那妹子肯定也拿我当亲姐姐,这亲闺女亲姐姐说两句实话,你们难道还要跟我计较不成?那不就见外了?我就不信了,那大姐回来,要是跟婶子你怄点气,跟妹妹你斗个嘴,莫非你们还真跟她计较?我要求也不高,你们就拿我当大姐一般对待就是了。” “婶子,妹妹啊,如今这世上,能像我一样,肯说实话的实诚人已经不多了,换做外头人,哪个肯得罪人啊?我这片苦心,难道你们都没发现吗?不过婶子,你放心,只要你拿我当亲闺女,我就不会生你们的气,以后这该说的我肯定还得说,绝对不会为了讨你们高兴而什么话都放在心里,那岂不是对不住婶子你的一片心是不是?” 一番话下来,孟氏被噎得脸色发青,想说你特娘的放屁,我那就是两句套话而已,谁会拿娶进门的媳妇当亲闺女啊?你没睡醒吧? 话刚到了嘴边,就听到贺岩那个糟心儿子,还在一旁附和:“娘,我听春桃说得有理,她也是没拿你们当外人,才肯说这些话教导小妹呢,不然外头人碍着面子,谁肯说实话不是?你可别误会她了!” 孟氏想破口大骂,我误会你奶奶个腿!可对上贺岩的眼神,不知道怎么就有点心虚气短,逼得她将那话都给吞了下去,把自己憋得心口一阵阵的疼。 那边张春桃还不罢休,只拿帕子揉揉眼睛,假哭起来:“还是说婶子,你压根就没拿我当亲闺女看待?我看妹妹说话也实诚,对她大哥,对我这个姐姐也没见客气啊,咋婶子你就不说妹妹呢?” “果然是我太实心眼了,婶子给个棒槌,我就当了针,以为婶子是真心实意拿我当闺女看呢,原来都是哄我的!可怜我,从小不知道爹娘是谁,又在养父母手里讨生活这么些年,一心想个长辈疼我,听婶子一说,就真心真意的一门心思为了婶子和妹妹着想。哪里曾想到,婶子只不过是跟我客套两句,罢了,罢了,终究是我错付了,嘤嘤嘤——” 最后那两声假哭嘤嘤嘤,实在是太气人,孟氏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贺娟被这一套组合拳下来,都开始有些怀疑,这张家姐姐是真将娘的话听进去了,拿自己没当外人,所以才这般训斥自己? 好像,好像自家大姐回来也是每次看到自己也没个好声气?所以,她真是为自己着想?所以说话才不好听? 那边孟氏到底年纪长些,虽然脑子也差点被带歪到怀疑是不是自己错了,可很快又回过神来,只觉得眼前这丫头着实可恶,这一张嘴简直是黑的都能说成白的,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了。 自己这口齿是说不过她了,再看自家闺女,一脸纠结迷茫,只怕还真将那张家丫头的话给听进去了? 越发坚定了信念,不行,这张家丫头不能进门,只怕进门后,这张嘴就能将自家闺女给忽悠瘸了。 当即咬牙道:“张家丫头,你今天就是说破天去,这婚事,也不——” “砰——”一声巨响,张春桃一巴掌也拍在了面前的桌子上,然后桌面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了。 “哗啦啦——”桌上碗筷盆盘全部从桌上滑落,有的当场就摔得粉碎,有的咕噜噜滚出了老远,地上一片狼藉。 张春桃慢条斯理收回了手掌,掏了掏耳朵,笑眯眯的看向孟氏:“婶子,你说这婚事怎么了?” 第两百四十六章 识时务 孟氏浑身一哆嗦,惊惧的看了看地上,再看了看张春桃,张了张嘴,勉强挤出一句话来:“这,这婚事,婚事,我看行!” 十分的识时务。 张春桃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上下打量了一下孟氏和贺娟,似乎十分遗憾,居然这么快就认怂了。 倒是孟氏和贺娟,后背一阵发毛,张春桃的眼神扫到哪里,就感觉哪里要保不住了。 她们俩从来不知道,贺岩找的这张春桃,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那张桌子,可是当初起了新院子,重新打的家具,用的可是松木。 居然就被张春桃这么轻飘飘一巴掌给拍断了! 这要是拍到她们身上,简直不敢想,她们自认为身上的骨头可没那松木硬。 一时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张春桃见孟氏和贺娟都老实了,心底忍不住嗤笑一声。 她算是看出来了,孟氏和贺娟都是欺软怕硬的,贺岩因着身世对她们母女俩多年容让,倒是让得两人脑子不清不楚,真以为就能替贺岩当家作主不说,对贺岩这个亲儿子和亲哥哥,那真是忽略成了习惯,似乎觉得贺岩有好的,先紧着她们是天经地义了一样。 若是贺岩真是个脾气软没主见的,有这样的亲娘和妹子,就算娶妻生子了,那日子只怕也要过得一团糟。 毕竟孟氏糊涂,尽干些丢了西瓜捡芝麻的蠢事,还有贺娟,看着这性格也随了孟氏,也是个脑子不清楚的。 如今还没嫁出去,仗着孟氏的偏疼,行事说话都不着调,就没想过出嫁后怎么办? 她先前那番话固然不好听,可若真是聪明的,或者有点脑子的,仔细想想去,就知道自己那话真是提醒了。 结果母女俩居然没一个听出来话里的意思的。 若母女俩真有本事,强势一点,或者有什么倚仗也就罢了,偏偏吵架嘴皮子不利落,一个只会喊娘,一个只会干巴巴的威胁两句。 自己立身都不稳当,都指望着别人呢,还想指手画脚,真是这么大一把年纪,也不知道都是怎么活的。 忍不住就突然想同情贺桥了。 不过张春桃很快就回过神来,见两人消停了,知道今天她们母女的惊吓和震撼已经够了,要是再来一次,只怕两人都要吓坏了。 因此也就微微一笑:“实在不好意思了,我来收拾,我来收拾——” 说着笑眯眯的看了孟氏和贺娟一样,就要去收拾这满地的狼藉。 贺娟这个时候难得聪明了一会,哆嗦着从孟氏后头探出头来:“不,不敢劳烦姐姐,我来,我来收拾就好。” 这不是脑子就清醒了嘛!看来以后还得多吓两回!张春桃心里琢磨着。 又看向孟氏,孟氏嘴角勉强一扯:“对,对对对,让娟丫头,去,去收拾就好,你,你仔细手疼——” 居然都被吓得能关心人了,张春桃十分满意,扭头看向贺岩。 贺岩恍然大悟,突然就到了跟亲娘和妹子相处的方式了。 以前他多方容让,有什么事情也都好言好语的,就算看不惯呵斥两句,也都是不痛不痒,所以孟氏和贺娟半点都听不进去。 今儿个一看,这其实也能听得进去话,也知道如何说话办事的嘛! 原来是自己用错了方式而已。 一时又是有些好笑,又是有些难以诉说的辛酸和委屈,原来自家亲娘和妹子,也是很会看人眼色说话的,只不过是不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罢了。 有了这点认知,贺岩在孟氏不时求救的看过来的时候,就低下了头去,装做没看到。 只对着张春桃道:“那就让小妹收拾吧,天色不早了,你今天晚上就住在老宅那边,我给你收拾铺盖,送你过去吧。” 一面就扭头看孟氏:“娘,咱们家的铺盖拿一套出来吧,晚上让春桃住在老宅那边,我早些送她过去,也好干活——” 孟氏这才想起,还有那滴骨认亲的事情来,方才被张春桃都给吓得忘记了。 要是不知道张春桃的这武力,她只怕还要嘀咕刁难几句,可此刻是断断没了这心思,就怕这女夜叉留在这院子里,万一半夜想不开对她们母女动手。 忙不迭的进里屋去,寻了两床干净的铺盖,还小心翼翼地道:“这都是前儿个才洗干净晒过的,本是打算你两个外甥过来用的,都是上好的棉花。” 张春桃道了谢,正要接过那铺盖,就被贺岩伸手给中途截了过去抱在怀里就往外走,回头还示意张春桃跟上。 张春桃又恢复了笑眯眯的贤惠模样,跟孟氏告辞,才跟在贺岩的后头出了贺家的院子。 两人前脚出院子门,后脚孟氏就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将院子门给拴好了,才算松了一口气。 又挂心贺娟,提溜着两条发软的腿走进屋里,看到贺娟还在老老实实的收拾,忍不住悲从心中来,抱着贺娟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我苦命的娟儿啊——” 贺娟第一反应是去捂孟氏的嘴:“娘,别哭,惊动了姐姐咱们——” 孟氏越发伤心起来,“那母夜叉跟你哥去了老宅了!娘的娟儿啊,咱们娘俩咋这么命苦啊?这哪里是儿媳妇啊,这分明是母夜叉啊!等这母夜叉进了门,咱们娘俩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贺娟一听,勾起了她心里的害怕,也忍不住回身抱住了孟氏,两人一起抱头痛哭起来。 那声音隐约传到了外头还没走远的贺岩和张春桃的耳朵里,两人的脚步一顿,又都装作没听到,继续往前走。 见前后都没人,张春桃想了想还是打算开口解释一下,毕竟那啥,今天她可是泼辣了一把,把孟氏和贺娟给吓坏了。 也顺便想跟贺岩先说清楚这成亲后,跟孟氏和贺娟的相处方式。 若是贺岩能答应,那就再好不过了。 若是贺岩不答应,那趁着还没下聘礼,一拍两散互相不耽误。 “今天这事,我还是太鲁莽了,吓到了婶子和小妹。我那些话确实难听,我也承认,我是故意的,一是看不惯婶子和稀泥偏心你妹子,二来也是看出来婶子和妹子,她们是听不进去好言相劝的。” “再者,你也知道,我不是个好脾性,吃不得亏,受不得气,有什么不痛快,一般当场就报了,绝对不会留到第二天去。这脾性我是改不了了,也不想改。咱们成亲,不出意外是一辈子的事情,我没想瞒着你,也没想瞒着婶子和妹子。” “她们能接受最好,不接受反正我也不改,如今这成亲前,让她们见识见识,也算心里有个底,日后才好相处不是?” 第两百四十七章 隐忧 “我呢,也不是那不讲道理的人,我就这脾气,以后对待婶子和妹子,她们不来惹我,我也不会去寻她们的不是。咱们相敬如宾,客客气气的一个屋檐下搭伙过日子。吃喝上不亏待婶子,平日里该给婶子置办的衣服什么的,还有该给的养老钱,我绝对不会说一个不字。” 想了想,本来还想说一下贺娟的事情,到底还没成亲呢,也就把那些话给咽了下去。 贺岩仔细的听着张春桃说的每一句话,听完后,想了想才开口道:“你放心,你嫁过来后,这家里就是你当家作主。娘那边有我孝顺,她有时候行事不妥贴的时候,你就跟今天一样就行了。” “娘和小妹的性子我今儿个也是看出来了,都是欺软怕硬的,别人是你退一步我也退一步,她们是你退一步,她们就恨不得进两步。对她们越好越是没了分寸,反倒你这性格脾气能压得住她们,也让她们收敛收敛。” 说着又叹了一口气:“娘这样的也就罢了,到底上了年纪,又是在家里,有咱们看着守着,村里人也都是知道的,看在咱们家的面上,也不会多跟她计较。” “可小妹这样的性子,着实愁人。那马远志如今看着还好,对小妹也是一片真心的,可到底马家不是他作主,上头还有父母呢。何况她也不是个勤快聪明的,就算马远志护着她,能时刻不离人不成?” 更深层的隐忧,贺岩没说出口,他是男人,自然知道男人的心思,如今贺娟还年轻有几分颜色,跟马远志又感情最好的时候,自然是看什么都好。 可贺娟这性子相处久了,那些缺点,就是他这个亲哥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贺娟好。她在家里,都是血脉至亲一家人,多少事情也只能一笑而过。 可嫁出去了,那婆家能这般容忍?就算能忍一时,还能忍一世不成?贺娟又是个自己立不住的性子,到时候难不成还能天天跑回娘家哭诉? 真有什么原则性的事情,娘家可以给她作主撑腰,那鸡毛蒜皮的婆媳之间的摩擦,娘家也不能管啊。 以孟氏的性子,到时候恐怕还有得头疼。 这么一想,想到以后恐怕还要需要张春桃出面的时候,贺岩就觉得有些对不住人,看着张春桃的眼神里就带上了几分歉意。 不过此刻天色已经慢慢黑了下来,张春桃自己也想到了,只怕成亲后还有不少的麻烦,倒是没注意贺岩的眼神。 此刻村子里外头已经没什么人走动了,毕竟大家为了省灯油,都尽量赶在天黑之前吃完饭洗漱完躺着睡觉了。 偶尔有几家娃调皮还不肯睡,被爹娘捞起来拍一顿屁股蛋子,正嗷嗷的哭呢,惊起了邻居四家的狗跟着一起吠叫起来。 到了贺家老宅,这边有油灯,点燃了油灯,贺岩帮着张春桃将铺盖铺在了炕上,又去隔壁厢房里寻出一盏气死风灯,看了看天色。 这么一会子,天已经彻底的黑了下来,不过天上月朗星稀,倒是模糊能看清楚夜路。 贺岩也就没将气死风灯点燃,免得被人看到,背着铁锹锄头就要出门。 张春桃也就叮嘱了两句小心,在后门口看着贺岩慢慢朝着后山走去,才将门关上了。 就着油灯烧了一锅水洗漱了一番,又挑选了几个土豆和红薯丢到了灶膛里焖着,才回了暂时歇着的房间里。 铺盖是刚洗晒过的,有着晒过阳光的特殊的味道,张春桃用手一摸,这铺盖有七八成新,里头的棉胎还是软和的,不仅盖着的被子软和,就是下头垫着的褥子,也软和。 不由得想起了贺岩房间里他的被褥,又薄又有硬结块,倒是忍不住又替贺岩不值得起来。 这孟氏也太糊涂了,就算之前她误会贺岩是贺林的儿子,可也是她生的不是吗?将来养老送终也得指望贺岩,换做谁不说偏心儿子,好歹也不能这么忽视吧? 只看这一个细节,就知道孟氏平日里有多么的不在意贺岩,或者说故意的忽略他。 看贺岩身上穿的衣服,估计这是在外头的脸面,倒还过得去,这些内里的细节,没人看到,也就忽视彻底了。 这么想着,张春桃躺在炕上,琢磨起了嫁妆来。 她是孤身一人,指望不了别人,自然都要靠自己。乡下这地方,尤其是有个孟氏这样的婆婆,贺娟这样的小姑子,这嫁妆自然要费些心。 还有那个未曾谋面的大姑子贺娇,目前不知道是什么人,可如果是真疼爱贺岩这个弟弟,贺岩是男人粗心,她回娘家也应该能看到贺岩被忽视吧?怎么也没见为贺岩说话?这人品就值得商榷了。 以孟氏的这尿性,恐怕就算是知道了贺岩是贺桥的儿子,顶多也就是高兴几日,再愧疚几日后也就罢了,对贺岩跟她的婚事想来也不会多上心。 当然,就孟氏这人,就是上心,恐怕也上心不到地方,还是别指望的好。 贺岩屋里家具不多,倒是需要打几个柜子什么的,挂衣服存放东西都是必备的。还有这个时候必要的洗脸架,洗脸盆之类的。 像被褥铺盖这样的,她刚置办了一套新的,到时候只需要换一套全新被罩也就是了,预防冬天,再弹一床冬天的大棉被也就是了。 那些锅碗瓢盆什么的也都带过来,以备万一的好。 至于衣服什么的,她这几日认识的周围几个嫂子,倒是有那手巧会做衣裳的,到时候扯上布,花点钱,请她们帮忙做也就是了。 这么算来,到时候她的嫁妆还真不少,恐怕那卖了紫芝的二十两银子也要动一动了。 不过也不怕,等成了亲,她再去后山采山货和草药卖钱就是了,等手里存点银钱了,再去荆县县城看看去,看能不能寻点什么生意做,或者说卖个方子什么的。 毕竟农女里的染料方子可是王永珠发家致富的开始,只是这需要寻个可靠的人卖才是,不然不仅卖不出银钱,只怕还要招来祸事。 第两百四十八章 滴骨 这么盘算了一会,到底抵抗不住睡意,也就沉沉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听到后门敲门的声音,一下子就惊醒了过来。 本来就是合衣躺下的,忙翻身起来,走到院子里,就听到后门传来贺岩低沉的声音:“春桃,开门——” 张春桃忙几步走过去,将后门打开,贺岩带着一身的泥土味走了进来。 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张春桃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已经偏西了,估摸着已经是下半夜了。 贺岩放下了工具,就要去井边打水冲洗一下,被张春桃拦住了。 她在灶屋里还温着一锅水,虽然已经是下半夜了,估摸着温度正好,果然一摸水温,正适宜。 这去摸了尸骨的,不说别的肯定有细菌,自然要用热水洗才放心。 贺岩从善如流的提着热水去院子的角落里冲洗,还老老实实的打了好几遍胰子。 等他洗完,换了一身预备的干净衣裳出来,张春桃已经在灶膛里将那焖了半夜的土豆和红薯给扒拉了出来。 土豆和红薯还带着一点余温,拿在手里也不烫手。 敲了敲上面的灰,然后剥开了外皮,土豆和红薯的香味就出来了。 贺岩这忙活了大半夜,也确实饿了,三两下扒了皮,两口就将一个土豆下了肚。 张春桃看贺岩吃得香,也忍不住剥了一个,只是这土豆没味道,这个时候的红薯品种也不甜,想了想,抓过一把稻草点燃丢进灶膛里,又寻了几个辣椒也丢到灶膛里烧着,一边拿柴火棍慢慢的拨弄着。 等到辣椒被烧得有些焦糊后拨出来,拍干净灰,然后找了个木碗捣碎,再加了一点盐拌匀。 剥开皮的土豆和红薯沾着这个烧糊辣椒,又辣又开胃。 贺岩试了一下,眼睛一亮,没想到这干辣椒还能这么用,这个烧糊辣椒不仅能沾土豆红薯吃,估摸着沾烤肉也好吃。 到时候打猎的时候,带上这个,冬日里烧上一把,不仅开胃,还能暖身子。 张春桃到底讲究养生,也就在陪着吃了一个就停了手,看着贺岩将七八个土豆和红薯都解决完了,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又灌了一碗凉茶,整个人顿时舒坦了。 张春桃这才问贺岩,“请出来了吗?” 贺岩点点头,出去在换下来的衣服里,摸出一小节指骨出来,先前他在洗澡的时候用热水和胰子清洗过了,此刻看着还算干净。 张春桃借着贺岩的手看了一眼,去灶屋里不知道找了什么东西出来,接过那指骨,忍着鸡皮疙瘩,在一头摩挲了一会,才还给了贺岩。 一面打水洗手,意见提醒道:“你最好现在就回家去,将婶子喊醒,当着她的面滴血入骨,如果她要是有怀疑,你让她再去取一滴贺娟的血,当着面再滴一次。若是婶子还有疑虑,你让她也取一滴血,不过记住了,她的血只能滴在这一头——” 说着用手虚点了那指节的一端,贺岩开始还有些疑惑,手一动,才发现灯光下,张春桃指着的那一段,有一点油光闪过。 贺岩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抬眼看向了张春桃。 张春桃十分淡定的道:“这是一道保险,以防万一!我只是告诉你,听不听随你——”既然东西到手了,如何测试,那就是贺岩的事情了。 因此又打了一个呵欠,冲着贺岩挥挥手,径直进屋去,爬到炕上去又躺下了。 贺岩站在院子里半日,一阵风吹过,才恍然清醒,眼神复杂的看了看张春桃睡觉的屋子,握紧了手心的那枚指骨,转身出了老宅,往贺家而去。 张春桃这么一顿闹腾,倒是走了困,在床上翻来覆去半日,好不容易快天亮的时候才迷糊迷糊的睡着了。 等她醒来,已经是天光大亮了,外头院子里倒是静悄悄的。 推开门,却看到贺岩正坐在院子里发呆,听到了动静忙回过头来,“醒了?早饭在灶屋里温着,快洗漱了来吃。” 张春桃洗漱完,贺岩已经把早饭给端到了院子里,很简单,一碗杂粮稀饭,一个二和面的馍馍,还有一个煮鸡蛋。 坐下来先喝了一口杂粮稀饭,里头有糙米有玉米碎有小米还有高粱,虽然略微有些糊味,可到底能入口。 一边剥着鸡蛋壳,一边顺嘴就问:“事情都妥了?婶子没疑问了吧?” 贺岩嘴角抽搐了一下,情绪不怎么高昂,声音还带着几分低沉,说起昨晚回去后发生的事情来。 孟氏也是心里记挂着,一直没睡。 睁着眼睛到了后半夜,正是撑不住的时候,贺岩回来了。 母子俩十分有默契,都没惊动贺娟,在贺岩的屋子里,点了油灯,当着孟氏的面,将手指头刺破,一滴血红殷殷的滴落在白骨上。 孟氏就眼睁睁的看着那血很快就渗透到了白骨里头,但是眼泪就下来了,一边流着泪一边咬着自己的手,呜呜咽咽的低声哭了半日,嘴里还含混不清的说些什么,终于对得起你爹了,什么这些年来委屈你了之类的话。 不知怎么的,贺岩看着孟氏哭得那么狼狈,一颗心却没有半点的感动或者说难过委屈,只是觉得空荡荡的,没处着落。 孟氏多年的心思,多年的愧疚,这一刻终于得到了解放,先是替死去的当家的哭,后来又哭自己命苦,再后来倒是想起了对不住贺岩了,委屈这个孩子了。 还想着,只怕岩哥儿知道了,肯定也会又委屈又难过又高兴的,她这个做娘的,得给岩哥儿赔个不是,好生劝慰一下他,以后母子之间就再无隔阂了。 因着心里打算着要抱着岩哥儿好生痛哭一场,安慰一下他,毕竟自己当年因为觉得岩哥儿是贺林的孩子,从他满两三岁起就再也没抱过哄过了。 如今心结已解,母子之间正好亲香亲香,她心里也隐隐的松了一口气,以前是觉得他们三姐弟妹之间,到底不同父还有隔阂,如今知道都是同胞,那再好不过了。 谁曾想一抬头,本来以为儿子哭成狗了的,却看到贺岩脸上半点泪痕皆无,正静静的看着她呢。 第两百四十九章 我也试试? 孟氏的眼泪一下子也就不知道怎么的哭不出来了,母子俩互相看了半日。 贺岩才开口:“为了保险起见,让妹子也滴血验看一下才好。” 孟氏本来想说用不着用不着,可那话到了嘴边,不知道怎么的就说不出口,在贺岩平静的眼神下,孟氏掩饰的做擦眼泪状,避开了贺岩的眼睛。 停顿了一会才道:“你跟我来——” 说着开门出去了,贺岩跟在了后头,跟着孟氏回到她的屋里,因着贺娟害怕,母女俩自然是睡在一起的。 此刻贺娟睡得香甜,孟氏拿来一根针,小心翼翼地在贺娟的手指头上扎了一下,贺娟睡梦中吃疼,缩了一下手。 还好孟氏手快,握住了她的手不让动,挤出一滴血珠子来,贺岩趁势将指骨递上去,将那血涂在了骨头上。 跟贺岩的血一样,很快那血也就渗透了下去,孟氏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大口气。 看贺娟似乎要醒来,孟氏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肩膀,等她睡着了,这才出来。 犹豫了一下才道:“岩哥儿,我,我也滴血试试?” 孟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按理来说,这不是一切都清楚了吗?贺岩和贺娟都是贺桥的孩子,这不是她最期望的结果吗? 可是她却控制不住自己说出这句话来,虽然说完后,有几分不好面对贺岩的意思,却没有收回自己的话。 贺岩将孟氏的举动都看在眼里,这时候回想起张春桃话,才恍然发现,原来一切都在张春桃的预计之中。 一时心底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的好,看着孟氏的眼神也变得奇怪起来,他竟然有些分不清了,孟氏到底是希望自己是贺林的孩子呢?还是希望自己是爹的孩子呢? 以前贺岩觉得孟氏是希望自己是爹的孩子,偏偏不是,所以才有那些举动,如今看来却不尽然,说不得孟氏心里,其实真正希望的是自己是贺林的孩子吧? 也许贺岩的眼神太复杂和奇怪,让孟氏忍不住有几分心虚:“你,你看着我作甚?怎么,不,不行吗?” 贺岩垂下眼睑,遮住了自己的情绪才开口:“娘说试试,那就试试吧。” 孟氏这才松了一口气,拿针将自己的手指头也刺破,挤出一滴血珠子来。 贺岩也同样将她的血滴在了那节指骨上,就看到孟氏的那滴血,晃晃悠悠的浮在骨头上,就是不渗透下去。 一阵风吹进来,那滴血顺着指节就那么滚落在了地上,骨头上洁白一片,没留下半点痕迹。 这般鲜明的对比,就是孟氏还有什么想法,也彻底没有了。 毕竟这贺岩和贺娟的血很快就能渗透到骨里去,而自己的血,却无论如何都渗透不进去,尤其是那一阵风吹过,血落在了地上,孟氏不知道怎么的,就觉得这风似乎有些凉飕飕的,而且总是在屋里打转。 她脸色一白,突然想起了老辈子说的那些话,说什么死去人的安宁是不能打扰的,不然惊动了地下的人,只怕那阴魂就要跟着回家…… 顿时越发觉得这屋里阴冷起来,尤其是只点了一盏油灯,那门外的风吹进来,晃晃悠悠的,似乎要将那油灯吹灭了,灯光不及照亮的地方,黑暗中似乎有什么要钻出来一般。 孟氏一声尖叫,一把挥开贺岩手里的指骨,慌乱的道:“快,快把这给送回去!给你爹磕头,跟你爹说,你,你是他亲儿子,他高兴,高兴好,可,可别来吓我!” “我纵然,纵然有千般不是,可,看,看在你们姐弟妹三个的份上,也不能,不能这么对我——” 说着说着就吓得捂着头蹲在地上了。 贺岩沉默了一会,将掉落在地上的指骨捡起来,拂去了灰尘,揣到怀里,一声没吭的出了门。 连夜又赶到贺桥的坟边,将那指骨放了回去,将坟恢复了原状,怕被人看出来,还特意加高了一些。 等他忙完这些已经天色都发白了,他一夜没睡,也幸亏年轻底子好扛得住,也没心情回去,索性就干脆到老宅这边来了。 怕惊动张春桃,他是翻着院墙进来的,随便的在炕上胡乱眯了一会,天亮后回去贺家了一回。 孟氏也是天亮了才睡着,门关得紧紧的,屋子里静悄悄的。 贺岩索性就在贺家弄了点杂粮过来,又去鸡窝里摸了一个鸡蛋,这才带着到老宅这边做的早饭。 他的手艺虽然不如张春桃,那粥有些糊味,可熬得烂稠。 又拿面去隔壁换馍馍去,本打算多换几个,可谁家能一大早就吃得起这么瓷实的馍馍?也就是这才秋收了,有两家家境好一些的,也就蒸了那么几个尝尝味道。 好不容易给贺岩挤出来这么两三个来。 贺岩吃了两个,给张春桃留下一个,鸡蛋也给留下了,还怕她吃不饱,只道:“那灶里还埋着两个土豆呢。” 张春桃没睡好,自然食欲不振,加上她现在饮食规律,而且每顿都能吃饱吃好,身体的亏空在慢慢的弥补回来,也就没最开始那么能吃了。 只说这些就尽够了,再看贺岩虽然强撑着,恐怕心里难受的很。 想了想把在现代社会她曾经被强行灌过的心灵毒鸡汤一勺一勺的又给贺岩灌了下去。 什么生活会让你苦一阵子,等你适应后,你就会苦一辈子,这就是人生。 什么没有过不去的坎,只有过不完的坎。 什么别和往事过不去,因为它已经过去,别和现实过不去,因为你还要过下去。 诸如此类的。 说到后来嘴瓢了,什么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什么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都出来了。 贺岩有没有被安慰不知道,反正张春桃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反正打死她也说不出什么,放心,以后有我来爱你疼你,我会弥补你受的伤害,以后我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之类的话来。 人这辈子,自己都不爱自己,还能指望别人不成? 看贺岩还有些情绪低落,张春桃有些暴躁了,过份了啊!她不伺候了! 第两百五十章 聘礼和嫁妆 一把薅起贺岩的衣领,语气平淡的让人想揍她:“你别难过了,反正让你难过的那个人是不在乎你难过的。” “你娘已经偏心成条件反射了,你就别做梦想得到你娘无私的母爱和补偿了。凑合过吧,自己的亲娘,还能不要咋滴?” “不就是娘不爱么,多大个人了,咋滴,还要你娘亲亲抱抱举高高不成?可拉倒吧,多大老爷们了,你娘不喜欢你,你对她不抱期望不就得了?” “她爱咋咋滴,你尽到做儿子的本分就行,别扯那么些!好歹你还有你爹疼爱了那么多年呢,比起那些父母双亡的孤儿抢多了。” “远的不说,就是比起我来,我连亲生爹娘是谁都不知道呢,给养父母做牛做马这么些年,我要是你,是不是干脆不活了?” “再这么矫情,我跟你说,别怪我翻脸了啊!” 贺岩看着张春桃暴躁的脸,不知道怎么的,那心底的郁气一下子就消散得无影无踪,忍不住笑出声来。 然后突然伸手,将张春桃往怀中一搂,小声的道:“我不矫情了,你说的对。我做到我做儿子的本分就好了!” 然后又换成期待的语气:“那,春桃咱们现在去把日子定下来?我想早点娶你过门——” 张春桃翻个白眼,本来是看在贺岩今天心灵受伤的份上,就勉强借给他抱一下的,结果就听到贺岩很快就收拾好心情,说起定日子来。 推了推贺岩没推动,也懒得再动了,索性大大方方的道:“那你有空去挑个好日子,最好一个月之后,等我那几坛子酱做好了再成亲,免得到时候乱搬动,把我的酱给弄坏了我可不依。” 贺岩又好气又好笑,不过想到张春桃的手艺,相比那酱也是极美味的,那确实要小心些,不然岂不是吃不到了? 因此满口的答应了。 张春桃见贺岩恢复了心情,也就收拾了一下,就要告辞回镇上去。 这日子自然是贺岩去请好几个日子,然后由张春桃决定是哪个日子,想着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倒是还能进山几次,成亲也要挣钱不是? 去贺家告辞,孟氏和贺娟都起来了正在吃早饭,两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尤其是孟氏,黑眼圈明显的吓人。 听张春桃说要走,两人压根没留,也不敢留,就怕一开口,这母夜叉真顺势留了下来,那可咋办? 只一叠声的让贺岩将人送走,看着两人出了院子,母女俩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回镇的路上,张春桃自然说起了嫁妆,也说了自己要打几样家具带过来。 贺岩哪里肯让张春桃出钱,只说他认识手艺不错的木匠,需要什么让他打来就是了,到时候打好了,送到镇上去,到时候跟着嫁妆一起送过来就是了。 又问张春桃要打什么样式的,还说顺便把那木盆啊之类的,一并都交给他置办就是了,他认识的人多,知道谁家的手艺好。 倒是提醒了张春桃,这时候天气热还好,等到了冬天,洗澡不方便,倒是可以箍个洗澡盆。 要知道这个时候,那桶都是箍出来的,有钱的用铜箍,一般的用铁箍,条件差的就是竹箍。 日常庄户人家用的木桶,都是找箍桶木匠来做的。 贺岩也确实认识这些手艺人,毕竟贺娟的嫁妆里可少不了这些,孟氏恨不得将能买到的所有好东西都给贺娟置办上。 可她是妇道人家,自然这跑腿联系的活都是贺岩的,加上孟氏要求高,所以当初寻摸木匠和箍桶匠也确实费了一番功夫。 此刻轮到自己的媳妇,那贺岩更不会马虎,肯定要给自己媳妇最好的不是? 张春桃也知道这个道理,上次在杂货铺买的那是普通货色,一般人家嫁闺女,那肯定都是找熟悉认识的木匠,做出来的东西,只要爱惜些用,恨不得能用一辈子呢。 因此也就毫不客气的要了三个木盆,一个洗澡盆,还有什么洗脸架,专门搁洗脸盆的,木头架子上刚好可以搭洗脸的帕子。 又详细要求了柜子的尺寸大小,还有样式,花纹不花纹的不重要,主要是功能。 储藏的杂物柜,还有挂衣服的柜子,还有能锁在大箱子里的小匣子,林林总总也不少。 贺岩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不说,还又重复了一遍,让张春桃确认无误了,这才拍着胸脯保证,一切交给他就好了。 至于聘礼,也让张春桃放心,肯定不会比别人差,他也不会去问孟氏,到时候问赵嫂子,再增添一点就是了。 两人一路讨论着嫁妆聘礼,一点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反而觉得这样挺好,又商有量的,互相不隐瞒,也不会觉得你聘礼少了,我嫁妆多了划不来之类的。 反而对贺岩来说,恨不得嫁妆都是他掏钱置办了,然后悄悄的送到镇上,到时候一并拖回来。 到时候这嫁妆都在张春桃的名下,都是属于她的,别人就算看上了,也不好意思张口要。 当然这点小心思他没好意思告诉张春桃,只是想着家里还缺什么,或者张春桃还缺什么,到时候都问一下赵嫂子,一并给置办了。 反正他跟春桃的婚事,聘礼要下得风风光光,不让人瞧不起张春桃。 嫁妆也要晒得风风光光,让人知道,张春桃也不是空身嫁到贺家的,也是有着丰厚的陪嫁的,陪嫁就是女人嫁到夫家的胆,有着丰厚的陪嫁,就是别人想说,也要掂量三分才好。 有了这个主意,贺岩将张春桃送到了镇上,吃了一顿张春桃做的午饭,又给她定了第二日的一块五花肉,这才依依不舍得回转。 顺路就到那木匠家里,将自己的要求一说,这可是难得的大生意。那木匠是接过贺家的活的,知道贺家有钱,自然满口答应。 一般来说这种打家具,主家会自己出木料,尤其是这挨着大山的村子,谁家都会储存几根料子,到时候儿子娶妻,闺女出嫁好打家具。 贺家自然也有几根杉木的料子,这在庄户人家来说,已经是极难得了。 当然几根杉木的料子,早就被孟氏拿出来给贺娟打了家具和柜子,轮到贺岩自然就不够了。 不过贺岩也不担心这个,当初老宅里还有几根好木头,有榉木,还有两根楸木,这种木头在民间也难得,不用打床的话,这些打柜子匣子桌子都够了。 刚好木匠家还多一根老香樟木,被贺岩直接买下来,倒是可以做两个箱子,存放衣服什么的,不会发霉生虫。 下了定金,约好了改日将木头给木匠送过来,贺岩这才告辞。 第两百五十一章 忙碌 回家后第二日,贺岩就先去找算命先生,算出来好几个日子,拿红纸写好了,一并拿到张春桃这边,让她挑一个。 张春桃看了看,挑了一个顺眼的日子,霜降之后立冬之前,十月初八,宜嫁娶、纳采、订盟、祈福。 日子订好了,贺岩和张春桃两人都忙碌起来。 如今才是二十四节气之一的寒露,寒露过后,天气就已经有些冷了,靠着村子附近的山货基本都被人采摘的差不多了,除了那种专门靠采摘山货的人还敢进深山里冒险外,一般庄户人家都几乎不进山了。 这个时候要平整旱地,预备种小麦了。 家里种了棉花的,此刻棉桃几乎全部被摘完,剩下的棉杆已经干枯了,也都拔出来,放在田埂上等彻底的晒干,作为柴火储备了。 当地如今吃的大多是棉籽油,这个时候也会将棉籽送到榨坊里去榨油,出来的油就叫清油,不仅能吃,还能治疗口腔溃疡。 当地人大多是吃这个棉籽油的,因着种植棉花的地不多,所以大多都节省着用。倒是贺家有好几亩的旱地,据说以前都是种棉花的,一来种出来的棉花能补贴家用,二来也是多榨些油紧着贺林吃用。 后来贺林中举后,贺家这个习惯还延续了下来,每年贺家老爷子老太太榨出来的油,自己都舍不得吃,大部分都让捎给了贺林。 也别说贺林打小吃这个油习惯后,出去外头有那上好的菜籽油,也总觉得吃不惯,还是喜好家里的这一口。 除了贺家老爷子和老太太,就连贺桥,每年的棉籽油都要匀出一半来送过去。 贺家老爷子和老太太去世后,贺桥也还依旧习惯性的送棉籽油给贺林那边,倒是家里这边油总是不够吃也从无怨言。 贺桥去世后,贺岩接手后,也一直延续着这个习惯,如今除了将几根木头赶早送到了木匠家去,都在地里忙活,将棉秆给拔出来晒好,这棉秆容易点燃好烧,如今晒好了,等娶亲那天办酒席正好用得着。 而张春桃趁着天气晴朗,将上好霉的豆瓣配上各种八角大料,还有用红辣椒磨出来的辣椒酱,再加上晾凉的三皮罐凉茶,搅拌均匀后,用洗干净无油的瓦盆装好,然后放在太阳下暴晒。 其实这个时候晒酱已经迟了,一般来说,在三伏天晒酱是最好不过,可谁让张春桃穿越过来就已经过了三伏天呢,如今才得闲。 大不了就是味道稍微差一点罢了,不然没酱的话,到了冬天,和第二天春天地里没啥菜吃得时候,那可就难熬。 看贺家,孟氏肯定是不会的,她如今不多晒一点,到了冬天吃啥? 这个时候晒酱也有个好处,没有那么多苍蝇蚊虫了,只在大中午最热的时候,可能会有几只,在盆上盖一块干净的布遮一下也就是了。 张春桃还抽空去扯了几匹布,如今天已经冷了下来,之前的衣裳到了晚上已经扛不住了。 先赶制了一套夹衣,又买了棉花,托隔壁的老实本分手又巧的嫂子给做两身棉袄出来,还拿着贺岩的旧衣服,也让按着比例,给做了一套夹衣,和一身棉袄长袍。 张春桃想求人办事的时候,话说得漂亮,事也办得漂亮。 不仅给足了工钱,还给隔壁嫂子家的孩子捎带了零嘴,偶尔做点啥好吃的,还给那嫂子家送上一点,那剩下的布头什么的也有多余的,一并也说不要了。 要知道,这些碎布头子也是好东西,家里缝补衣裳用得着,还能糊鞋底子,手巧的,还能用这些碎布头拼一身小衣裳出来。 不说那嫂子高兴,就是那嫂子的家人,也都喜欢张春桃的为人处世,反正如今家里也没啥事,老老小小的都抢着将家里的活做了,只让那嫂子专心做衣裳就是,别耽搁了。 因此那嫂子做得格外精细,手脚又利落,几套衣服也不过半个月就都做好了。 这中间张春桃自然也没闲着,三不五时的跑到山里去,她胆子大,力气也大,就敢往深山里走,收获自然比别人多。 还好运气的,碰到了农女书中描写的那个黄松菇,她没有所谓的系统,纯属运气来了,倒是也采摘了差不多半斤。 回到镇上喜滋滋的就寻了那个买了她茶叶的山货铺子,将那黄松菇一拿出来,那掌柜的眼睛都亮了。 这可是好东西,属于可遇不可求的山珍极品,有那运气好的,能捡到二两就很不错了。 像这样一下子半斤的,着实少见,尤其是张春桃仔细,那黄松菇都单独用小筐子放着,里面垫着松针,上面盖着叶子,几乎没什么破损的,品相很是不错。 掌柜的跟张春桃也打了好几次交道了,秋天开始收山货后,张春桃上山,采摘的药材都是卖给马家,她和贺岩定亲的事情,马家已经知道了,以后张春桃就是自家儿媳妇嫡亲的嫂子,那自然价格就给得最高了。 这些山货,张春桃惦记着当初掌柜的买下那三皮罐的情分,每次也都只卖给这家。 这家掌柜的也是个厚道人,每次给的价格自然也是公道的,此刻看了这黄松菇,更是喜不自胜。 小心翼翼地上了秤,半斤还差一点,掌柜的也大方,直接算了半斤,给了四两五钱银子。 张春桃记得当初农女里,第一次去卖黄松菇,卖给吴掌柜的,半斤左右,看在宋重锦的面上,给了五两银子,这么一算,掌柜的着实算厚道了。 又还有其他七七八八的山货,就这一次,就卖了五两银子,一般庄户人家最少半年的收入了。 手里有钱心里不慌,再加上还有那卖药材的钱。 张春桃又几次下了那个小山谷,将那成熟的山茱萸都给一网打尽全给摘了出来卖给了马家。 马家虽然自家用不了这么多,可架不住马大夫还有儿子在县城,开得就是药铺,这上好的山茱萸若是在县城,这个价格可收不到。 马大夫收下这些,将自家药馆不需要的,一并都整理出来,让人给那县城的儿子带信,转手就卖给了儿子,倒是三家都皆大欢喜。 这期间,贺岩也忙,秋天正是进山打猎的好季节,猎户们一年大约就指着秋天好收获了。 若是以前,贺岩倒是也没这么卖力,可如今要娶媳妇进门,那自然是百倍的精神,就想着多打些猎物换了钱,给张春桃好日子过。 两人都忙得脚不沾地,贺岩卖猎物的时候,到镇上也不一定能遇到张春桃,说不得她就进山采摘山货去了。 第两百五十二章 下聘 倒是赶在霜降前一天,将聘礼一并置办整齐了,又请了几个村里关系不错的后生汉子,还有媒人赵嫂子,热热闹闹的往镇上送聘礼而来。 因为先就跟张春桃打好了招呼,张春桃这一日也就请了隔壁几个关系不错的婆娘嫂子帮忙。 这下聘礼,自然要招待人吃饭的,头一日,张春桃就订了几斤肥多瘦少,足足三指厚的肥膘的五花肉,又掏钱找隔壁买了一只大公鸡,然后采摘山货剩下的品相不佳,卖不出价格,索性晒干留在家里自己吃用得干蘑菇之类的干货。 有着两样硬菜,天气冷下来,做两个炖菜,热热的吃最好。 那帮忙的几个婆娘,手艺虽然比不上张春桃,可也有她们的强项,有的蒸得一手好馍,有的做一手好炖菜,还有的手脚麻利,摘菜洗菜切菜十分利索。 这么一段时日做邻居,附近也都知道了,张春桃是暂住在这里待嫁的,未婚夫他们也都见过,贺岩别的不说,那高大的身材,一脸的大胡子还是很唬人的,自然无人敢欺负她。 加上她会做人,所以倒是都挺乐意给她帮忙的,一大早就跑过来忙活起来了。 等到送聘礼的队伍到的时候,那饭菜都准备的差不多了。 一大锅五花肉炖土豆粉条,这粉条是当地的红薯粉,虽然看起来不好看,可煮出来又筋道又好吃,撒上一层碧绿的葱花,让人直流口水。 还有那些干蘑菇炖公鸡,鸡肉吸收了蘑菇的鲜美,蘑菇也吸足了鸡汤的精华,怕不够吃,还往里面添加了干豇豆和干葫芦条,也是喷喷香。 就只这两道菜,那香味就飘出老远去,送聘礼的几个后生小伙子,一进院子就被这香味薰得站都站不稳,只吞口水了。 这个时候白菜萝卜正当时,白菜用大锅猛火爆炒,放上辣椒,最后淋上醋在翻炒出锅,酸辣白菜就好了,闻着又酸又辣,格外的开胃。 萝卜切成细细的丝,用盐抓一下,腌去水分,然后和切成段的香菜和在一起,用张春桃自己调制的凉拌汁水拌匀,就是极为爽口的一道凉拌菜了。 因为张春桃没有娘家人,赵嫂子这个媒人此刻就挑起了大梁,是又当娘家人,又当婆家人,倒是体体面面的将下聘礼这事给办圆了。 那边就已经摆上了一桌,菜已经端上了桌,香味勾得大家都心思都在饭桌上了,没有男人,贺岩也就不客气的当了主人,招待送亲的后生小伙。 张春桃还预备了一小坛酒,这是从那杂货铺买的,虽然不算太好,比起村里那些粗酒已经是极好的了,酒坛子一打开,几个后生小伙的眼睛都直了。 男人们坐了一席,有贺岩陪着自然不用张春桃操心。 隔壁厢房里,张春桃也单独摆上了一桌,菜色跟男人桌上那是一模一样的,就是分量稍微少些。 请了赵嫂子和几个帮忙的婆娘嫂子一起坐了,女人们不喝酒,肚子也饿了,加上这菜着实诱人,大家也就随便客套了两句,直接动了筷子。 一筷子菜入嘴,所有的人都放开了矜持,埋头苦吃起来。 男人那边先猛吃了一顿菜,肚子里有了食,才开始喝酒,四大盆荤素搭配的菜,一筐子的馍馍,都被这些男人吃得干干净净,连盆里的汤都用馍馍蘸光了。 女人这边战斗力也不差,都吃得满嘴流油,肚子滚圆了。 别人不说,就是帮忙的那几个婆娘嫂子,她们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要紧着自家当家的男人,有点好吃的,都要先让着,轮到她们能有点汤就不错了。 就是去吃席,大家也要个脸面,随得礼轻,也就紧着自家男人去,随得礼物重,倒是能去,可也不敢多吃,还得偷偷将那荤菜从嘴里省下来,带回家给孩子们尝尝。 给人家帮忙,也是如此,主人家也顶多就是略微给点荤腥尝尝,让你吃饱就不错了,哪里有这样的实打实的大块的五花肉和鸡肉? 这几乎是她们一辈子有记忆以来,吃到的最好吃最满足的一顿了,肉入了口,那一刻都忘记了家里的老小。 此刻吃完了,回过神来,又是满足又是有几分愧疚不好意思,想着家里的一家老小还指望着自己从嘴里省点荤腥回去呢,结果全被自己给吃了,一会子家去还不知道怎么交代呢。 像她们这样,给人家办酒席帮忙的,一般主家供吃喝,最后都会留一碗菜给她们带回家去。 可张春桃这个也不过是搭把手的事情,她们吃饱了,自然也不好开口。 加上男人那一桌子也吃得差不多了,都被贺岩拉到院子里去吹牛去了,几个女人也就麻利的将残局一收,碗筷洗刷干净,地上也都收拾干净了,又开着门,让风吹进去将那酒肉之气散散。 都是勤快人,很快就收拾整齐了,几个女人也就要十分有眼色的要告辞回家去了。 张春桃也不虚留,将几个女人送出了门,一人塞了两个鸡蛋,算是酬劳谢礼。 几个女人没想到还有这意外之喜,假意推辞了几句,也就都收下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 张春桃回到院子里,贺岩已经带着那几个小伙子又进了厢房里,门关着,只听到里面说笑不停。 倒是赵嫂子等着张春桃,和她一起进了屋里,拿着聘礼单子,一样一样的点给张春桃看,顺便给她说些关于聘礼的规矩礼仪,说这里面哪里是要到时候并到嫁妆里,抬回男方家的,哪些按照规矩来说,女方是可以留下的。 张春桃听得认真,这聘礼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聘金打头第一行,就是十两银子。 下头就是些普通庄户人家都会准备的东西,有一条足足十来斤重的猪肉,还有两条大青鱼、两只鸡、两包点心,两样干果、两坛酒、两包茶叶、两包红糖、两斗米、两匹布、两样尺头,最后居然还有一对银镯子和一对银簪子。 这在庄户人家已经是极为豪爽大方的聘礼了,要知道,当初王家要买张春桃过去当儿媳妇,也只出了八两聘礼银子,其他的一概都没有。 赵嫂子已经在心里算过了,光这聘礼,就不下二三十两银子了,再加上到时候办酒席之类的开销,好不好的,这一场婚事,估摸着要五十两,这十里八乡的,也只有那大户人家才这么阔绰。 就算成亲多年,年纪大了,赵嫂子也忍不住有些羡慕,张春桃这样的出身,名声不太好,还没个娘家人,偏偏能遇到贺岩这样好后生。 对于赵嫂子这样成亲多年的妇人来说,再多的花言巧语也比不过这些实际的东西,看一个男人对女人好不好,不是光看嘴上说得,得看他愿不愿意为你花钱,给你做面子。 这些东西,除了几样吃的,到时候都会算成张春桃的嫁妆,带到贺家去。 可就这么一转手,这女子的嫁妆可都是属于女人自己的,也就是贺岩出手给张春桃置办了丰厚的嫁妆,就算张春桃自己一文钱不掏,这些东西,也足够张春桃笑傲十里八乡了。 第两百五十三章 推心置腹 那些干果点心盒子之类的东西都放在院子里,任人观看。 倒是那聘金还有一对银镯子和银簪子,用一个小木匣子装着,此刻由赵嫂子交到了张春桃的手里,示意她打开看看。 张春桃打开匣子,里头放着两锭五两重的雪花白银,还有一堆绞丝的银镯子,看分量也有二三两重,那银簪子也是庄户人家最普通的韭菜扁簪,样式老旧,但是成色却看着很新。 赵嫂子特意点了点那一对银镯子和银簪子,小声的道:“这都是贺家老太太当年闭眼之前,特意叮嘱留下来给岩哥儿媳妇的,这么多年一直没人戴,前些日子才拿到银楼去炸了炸,你且仔细收着。” 张春桃楞了一下,倒是没想到贺家老太太当年还留了这个,想来也是,大儿媳妇肯定看不上,她又看不上孟氏,索性就将这东西留给贺岩将来的媳妇了。 就是不知道孟氏知道后,是什么心情了。 当下答应了一声,将匣子收到了里头屋里。 出来两人坐着喝茶,赵嫂子就问张春桃关于嫁妆准备的事情了,按照她想的,张春桃估计手头也不宽裕,也很不必打肿脸充胖子,只要将这些聘礼收拾好,再略微添置一些,也就很是风光了。 张春桃心里一直有本帐,这些天也跟邻居婆娘打听过,又陆续添置了些零碎的小东西,听赵嫂子这么一问,她也就将自己准备的东西一五一十的道来,也是请赵嫂子最后把关的意思。 赵嫂子直接听傻了,本以为贺岩就已经够大手笔了,没想到这张春桃,看着不起眼,以为她手头不宽裕,却上到家具柜子,下到洗澡盘洗脚盆,什么铺盖被褥,针线盒衣服之类的也就罢了。 最后居然还有压箱银二十两,这才是大头。 赵嫂子忍不住那打量的眼神就看向了张春桃,不怪她多想,这张春桃以前在八角屯过得是什么日子?连吃饱都困难,如今先不说添置了这么多东西,这压箱银可足足有二十两,就算有贺岩给的聘金十两,那剩下的十两从哪里来? 难道是贺岩私底下补贴的?虽然没说话,赵嫂子的眼神完美的表达了她的怀疑。 张春桃虽然觉得自己没必要解释,可到底怎嫁到杨家村,还是要注意一下,不然自己挣的嫁妆,被人怀疑是婆家补贴的,岂不是呕死算了? 也就微微一笑:“婶子别觉得我是吹牛说大话,实在是前儿个进山那运气好,采到了半斤的黄松菇,这一段时日,又一直进山采摘卖些山货,也就凑了这么个整数,不然我也实在拿不出这么些银钱来。” “也是我的一点私心,我本是没娘家依靠的人,要是再没嫁妆,嫁过去岂不是被人瞧不起?也就大着胆子横着心,进了深山几趟。难怪老人说富贵险中求,我只进去两三次,运气好,拼着命挣了这么点银钱,如今也收手不干了。” 这话一出来,赵嫂子听得着实替张春桃心酸,没娘家没靠山,为了嫁到贺家不被瞧不起,这也是拼了命了,顿时那点子疑惑全都消散去了,满口子安慰起张春桃来。 也许是为自己怀疑了张春桃不好意思,又悄悄的指点张春桃,这些陪嫁的东西都一定要写进嫁妆单子,到时候一式两份,一份给婆家,一份自己留着。 上了嫁妆单子的东西,那都是要大家过目的,也是女人嫁到婆家的立身之本,只要小心保管,别被人婆家哄骗了去,那就是女人的东西,谁都别想要走。 又劝张春桃,那压箱底的银子,不要这么老实的全部都写上去,这个数目换做一般的庄户人家,那就是一家子多年的积蓄了,好多人家半辈子都积攒不到这个数。 虽然乡下淳朴,可这么大一笔银钱,大家都看到了,不说婆家会不会心动,就是亲戚朋友看到记在心里,以后厚着一张脸皮来找你借钱,不给就撒泼打滚,你给是不是? 就差明说贺家那边,孟氏那个婆婆不靠谱,那偏心闺女村里人都看不惯,尤其是还有个小闺女没出嫁,真将自己的私房都暴露了,做婆婆的天天歪缠着磨,今儿要你孝敬,明儿个要你添妆,多少法子要钱呢。 倒不如压箱底的银子少放一点,剩下的都私下留着,真有个什么,也有个退路不是。 这可真算是推心置腹了,赵嫂子实在是看张春桃这女孩子可怜可敬有骨气,倒是真为她好了。 张春桃自然感受到了赵嫂子的好意,诚心诚意的道谢了,两人间越发亲密了些。 正好那些男人们还在厢房那边高谈阔论,索性赵嫂子和张春桃也就说些家常闲话,说着说着就说到赵嫂子的家人来。 赵嫂子一脸看似嫌弃,实际满腔自豪得意的说起自己的儿子,说她跟当家的,这么多年来,也就这么一个儿子,叫杨宗保,如今才不过十三岁,也是如珠如宝养着长大的。 当初两夫妻本是在外头县城做小生意,为了这个儿子才搬回老家来,本是想让儿子读书走科举之路的,偏生这儿子虽然也读书识字,却偏生更爱舞刀弄枪的。 平日里也就爱打抱不平,看到什么看不顺眼的事情,都要上前理论两句。 她那当家的没法子,怕自己儿子吃亏,索性给寻了个师傅,将儿子给送到师傅那里学武艺去了,一是打压一下他的性子,二来也是怕自家儿子这爱管闲事的性子,真遇上了事,会一身武艺,总比手无缚鸡之力的好。 说到最后,还忍不住抱怨两句,说自家那小子,也是个皮实的,真就跟着那师傅学武,一年也就过年才能回来住上几日…… 赵嫂子后头说的话,张春桃都没听太清楚,从她听到杨宗保这个名字起,就傻眼了。 这,这是什么缘分?莫非这就是杨宗保的养父母? 按照年纪算,还有赵嫂子说的这个杨宗保的性格,倒是和农女书中写的杨宗保的身世有些对上了。 不过这个时候杨宗保还在学武,倒是不能一见,也不能确认。 想来也是八九不离十了,这么一看,越发看赵嫂子亲切了,若是没赵嫂子夫妻,杨宗保说不定早就没命了。 这么些年,两夫妻将杨宗保真当亲儿子看,比起收养张春桃的张家夫妻可好多了。 第两百五十四章 王家成亲 本来张春桃还打算等嫁到杨家村后,再慢慢打听杨宗保的事情的,哪曾想这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心里有了主意,面上越发笑得真诚,真心实意的夸赞了杨宗保几句,倒是让赵嫂子顿时拿张春桃做了知己,拉着她说了不少关于杨宗保的趣事。 两人聊得正欢乐,那边贺岩见时间差不多了,也该回去了,就起身过来问赵嫂子。 赵嫂子谈性正浓,倒是有些舍不得,还是张春桃安慰:“等我嫁过去了,以后跟婶子说话的日子是尽有的,只怕到时候婶子还嫌弃我呢——” 一席话说的赵嫂子笑了,也就招呼着众人往家里赶,想了想,到底这张春桃就一个人,这么些东西也要收拾,何况小夫妻这婚前只怕没机会见面了,索性做个顺手人情。 就让贺岩留下来帮着张春桃将这些聘礼都收拾好了再回去,她跟其他送聘礼的后生汉子一起回村里去就是了。 来送聘礼的,都是跟贺岩往日关系好的,都是过来人,自然乐意给贺岩行个方便。 再者这贺岩的媳妇儿别的不说,今儿个这席面大方敞亮,吃人嘴短,都笑盈盈的跟在赵嫂子后头先走了。 贺岩这边留下来帮着张春桃将聘礼都收拾归置好了,那两只鸡让张春桃先养几日,特意买的下蛋的母鸡,不杀留着下蛋也好,杀了炖汤更滋补。 那青鱼被贺岩帮着杀了,又用盐抹了,挂在屋檐下风干。 一边忙活着,一边跟张春桃说她要的柜子什么的,都已经打好了,过两日就送过来先摆着透透气,等迎亲前一天先把这大件的家具柜子什么的送过去。 又说他已经将东厢房收拾了出来,到时候他们成亲就住在东厢房里,问张春桃有什么要改的,今儿个跟他说了,他回去好抓紧改好。 两人嘀嘀咕咕的一边商量着,倒是很快就将聘礼都收拾好了,见贺岩这个时候了,还就穿着两层单衣,虽然他年轻火力壮,可也不能这样硬抗不是? 等收拾完,贺岩本来要走,被张春桃叫住了,从屋里将她请隔壁嫂子做的一套夹衣给拿出来,让贺岩进屋去试试大小看合适不合适。 贺岩眼睛一亮,有些不敢置信:“这,这是给我做的?” 张春桃翻个白眼:“不给你给谁?先申明,我可不会做,这是托隔壁的嫂子做的,你要是嫌弃——” 话还没说完,就被贺岩一把将衣服给抢了过去,飞快的钻进屋里去试衣服去了。 捣鼓了一会子才慢吞吞的走出来,张春桃眼前一亮,这夹衣里头絮了一层薄薄的棉花,这个时节穿正好不过,虽然是最普通的灰褐布料,可穿在贺岩身上,倒是显得他越发英气勃勃。 打量了一下,这衣服倒是不错,就是这一脸的大胡子,还有脚上那灰扑扑的一双旧鞋子十分不搭。 之前贺岩穿的旧衣服,倒是不显,如今穿着新衣裳,就越发显得那双鞋子破旧了,鞋帮那里磨破了好几个洞,都能看到里头的脚趾头了。 张春桃看着就想叹气,也不知道那孟氏是怎么想的,这么好的儿子愣是不当回事。 看来还得托隔壁的嫂子再给纳几双鞋子才好,单鞋和棉鞋都要。 还有贺岩经常进山打猎,冬天进山,还得做双皮靴子才好,不然大雪的深山里,若是呆得久了,脚趾头都能冻掉。 既然孟氏不管这个儿子,可贺岩以后就是她男人了,她来管! 贺岩好些年没穿过新衣服了,虽然他是个大男人不在乎这个,先是守孝,自然不会置办新衣服。 出孝后,孟氏又经常说,布料贵,加上贺娟要出嫁,自然要先可着她,不然嫁出去,没几身好衣裳,也被婆家瞧不起。 他一个大男人又是做兄长的,穿啥不是穿?就算出孝后那衣服短了一截,也不过是将贺桥的旧衣服翻出来穿,反正能穿就行。 可如今这新衣服上身,崭新的料子,里头还絮了薄薄一层棉花,穿在身上浑身都暖和了,暖到了心里去了。 这衣服上了身,贺岩几乎舍不得脱下来,想着孟氏当初说的话,又忙从进屋,将身上带的银钱都塞给张春桃,让她再去扯几身布料,多做几套衣服穿,别委屈了自己个。 张春桃看着贺岩那感动的眼神,那心就忍不住又软了软,琢磨着再给贺岩裁一套外头的罩衫,可以罩在棉袄和夹衣外头穿,等天气暖和了也能单穿。 又拿过他的旧鞋子,比了尺寸记住了,想着反正上次她买的棉花还有多的,索性一人都做上两件再说。 贺岩见张春桃忙前忙后,心里哪有不明白的,顿时又甜又酸涩,他,他以后也是有媳妇疼的人了。 因此眼圈虽然红了,可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被张春桃看见了,终于忍不住提了出来:“别的也就罢了,你这胡子没什么讲究吧?成亲以后能刮了么?” 别的不说,就这大胡子,真成亲了,想亲个嘴啥的,都找不着地方。 找着了那也亲不下去啊? 至于贺岩有没有答应张春桃,那是后话,倒是那些后生汉子,才走到镇外回家的山路上,这吃了酒,虽然歇了一会子,可出来吹了风,倒是有些上头。 几个后生汉子,敞着怀,浑身酒气的走在路上,碰到那熟悉认识附近村里的人,见他们这般,忍不住就问上几句。 这几个上头的,那嘴巴也就没把住门,也有意替自家兄弟宣扬宣扬,好让大家都沾沾自家兄弟的喜气。 就将今儿个去给张春桃下聘礼的事情都秃噜了出来。 等到这些人回去,差不多那附近几个村庄的人都知道了。 于此同时,七里墩里也真热闹着,今儿个正好是那王掌柜家给儿子王大柱续弦的日子。 王家到底家境殷实,虽然是续弦,可一点都不比当初王大柱第一次成亲的时候马虎,甚至还热闹上了几分。 昨儿个起,王家门上就贴了红色的喜字,还挂了红布。 王掌柜人缘一贯不错,虽然先前因为张春桃一事,很是被人后头说了几日的闲话,可这个时候还是都愿意卖个面子结个好的。 因此客人倒是来得不少,本村本宗族的就不说了,女人婆娘们都来帮忙,男人们也有关系近的帮忙招呼着客人。 王家今天准备的菜蔬都还算丰富,比起其他家的酒席算是很不错了。 一道红烧鱼块焖萝卜丝,一道梅干菜扣肉,一道鸡块炖土豆,一个烧豆腐,再配上如今正当时节的白菜,再配上个炒芹菜,还有凉拌菠菜,一碟子土炒黄豆,勉强也凑了八碗菜,很是体面了。 就这样,来坐席的人都夸王家舍得豪爽,居然能有八个菜,尤其是那几道硬菜,没一点财力还真不行。 第两百五十五章 王家的八卦 这种流水席,大多是在院子里或者是门口摆上席面,灶屋不够用,就会在院墙边搭个简单的棚子和灶台做饭。 掌勺的是附近几个村子都小有名气的红案师傅,做得一手好菜,因此大部分家里红白喜事办酒席,都会请他。 这种红案师傅都自带全套办酒席炒菜的家伙什,头几天跟主家订好酒席上的菜后,估摸着会来多少客人,然后会列个清单给主家。 上面会写明需要买多少肉啊,菜啊,还有调料什么的,让主家去准备。 然后会在凌晨天都没亮的时候,赶到主家,开始忙活。什么切肉,杀鱼,杀鸡烫毛,摘洗青菜,蒸饭或者发面蒸馍馍。 一般酒席是吃午饭和晚饭两顿,早饭都是随便垫吧一下,要在午饭开席前,那些大菜硬菜基本都准备好了,临到开席的时候,再用大锅炒上几样素菜,然后就齐活,可以上菜了。 此刻他正在灶台前颠勺,带着的两个小徒弟给他打着下手,也都是做熟了的。 将早就做好的大菜硬菜,装到盘子里,然后让专门上菜的人给端到席上去。 他们这样忙活一整天,除了红案师傅能拿到工钱,厚道的主家还会送一点没吃完的肉菜什么的,那两个小徒弟都是没有工钱拿的,混个肚子圆就不错了。 乡下给人做徒弟就是这样,为了能从师傅这里学到一点手艺,那都是几乎卖身给了师傅家,师傅给口饭吃不饿肚子就不错了,逢年过节家里还要给师傅送节礼。 这些小徒弟,在师傅家,那就是不花钱的下人,要伺候师傅一家,端茶递水,家里的伙计,外头的活计都要做,还要有眼色会说话。 这样考察上几年,师傅才会慢慢的交给小徒弟一点手艺,就这,都不是主动教的,而是自己做事干活的时候,不瞒着小徒弟。 那聪明机灵的,多看看偷师也能学上一点半点的,有那老实愚笨一些的,只怕好几年,还什么都不会的也是有的。 当然也有那厚道的师傅,只是这世道都讲究一个,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大都会留上一手。 饶是这般,这两个小徒弟也是极为乐意的,毕竟跟着师傅这十里八乡的,只要有人办酒席,他们跟着帮忙,别的不说,能吃得不错。 都说饿不死的厨子,只要他们手脚快,做菜帮忙的时候动下手脚,就能混个肚子圆了。 那些帮厨的女人们,一般都是做些打下手的活计,比如洗碗筷,比如蒸米饭,比如摘菜洗菜之类的。 此刻这些女人闻着那饭菜的香味,听着前头的热闹,忍不住就八卦起来。 “你们听说了没有,这新娘子可不是一般人,听说也是个命硬的——” 这话一出,立刻就有人挤眉弄眼的凑上来:“可不是,前头定亲过,定得可是我那娘家村里的后生小伙,长得可精神呢,无病无灾的,结果一跟那新娘子定亲,半年后就得急病去了,这不是命硬克夫是什么?” 就有人要拦着话头:“到底是人家今天的好日子,说这些个做什么?” “这事还能瞒得过去不成?那新娘子的名声,附近的媒婆哪个不知道?说是后来也有意再说一门亲事,也有那不信邪不计较的,结果才有那意思,不知道怎么的,就家宅不顺,不是崴脚就是扭胳膊,最邪门的一个,说是好端端的一大小伙子,走在平路上摔了一跤把牙给摔掉了。” “这把人吓得,才有这个意思,就已经被克成这样了,真要说成了,岂不是没成亲就死了?因此吓得都忙忙的熄了这心思,后来就平安无事了。” “真有这么邪门?要真克夫,这王掌柜能给自己儿子寻回来当媳妇?怕自己儿子死得不够快?”有人不信。 “邪门不邪门的,我不知道,反正新娘子那附近几个村是都知道的。说不得也是这王大柱命硬呢,他不是也克死了前头的婆娘么?这两个人都命理带克的,成亲后指不定谁克死谁呢?” 这八卦着实劲爆,听得那两个小徒弟手头的活计都停住了,只竖着耳朵听。 还是红案师傅一人给了一炒勺,又骂了两句,两个小徒弟才捂着头又干活去了。 那些女人听到这边的动静,也就不好再说了,都一哄而散,各自忙自己的去了。 贺娇就在这些帮忙的女人中,她婆家跟王家一个宗族的,也是没出五服的亲戚,平日里两家还颇有些往来,今天也就被请来帮忙。 本来她心里就不自在,自从上次回娘家,被贺岩给撅回来以后,一来她的确有点心虚,二来呢,虽然她男人但是劝好了她,过了一夜,被自家大嫂子几句话一堵,贺娇也就有些赌气的心思,觉得要是娘家不请她,她是决计不会回娘家的,不然岂不是被大嫂子胡氏给看轻了? 到时候就算贺岩非要娶张家丫头那狐狸精,自己这个亲姐姐都不回娘家,莫非他们脸上就光彩不? 到时候贺岩就算为了张家丫头的颜面,不自己出面,好歹托人带个口信啥的,她再回去面上也能过得去不是? 因此不管她男人怎么劝说,就是咬定了不回娘家赔礼去。 就连两个孩子哭着喊着要去外祖家,也被贺娇给坚定否决了。 两个孩子哭闹到了贺娇的婆婆于氏面前,本来于氏见贺娇那次从娘家回来气色就不对,又一直不肯回娘家去,也就心里嘀咕着,是不是儿媳妇跟娘家吵嘴闹翻了? 只是她到底不好意思问,如今借着这两个孩子闹到了面前,也就顺势问贺娇,往年不都这个时候送孩子去外祖家么,今年这是怎么了?可是外祖家有人说什么了不是? 于氏思来想去估摸着是不是这贺娇娘家弟弟要娶妻了,那边有人说了什么闲话,觉得这外嫁的大姑子和外甥老占贺家便宜,所以贺娇才没脸回娘家了。 贺娇本就要强,哪里肯在婆婆面前示弱趁热,只解释说没有的事,不过是娘家弟弟要成亲,如今家里正忙着,实在腾不空和人手来,所以她才没将孩子送过去。 于氏信没信的不知道,表面当然是通情达理说这是正理,又问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到时候让贺娇和她男人早些去帮忙之类的话。 算是将这茬揭过了。 第两百五十六章 回娘家 此刻听了这新娘子的一耳朵八卦,贺娇没想到这新娘子还是这等来历,若真有这个命格,将来不仅克夫,还克亲戚可咋办? 当下又怕有怨,若是那张春桃老老实实的嫁到了王家,岂不是皆大欢喜? 王大柱不担心被自己的婆娘克死,自家弟弟也不用娶张春桃了。 再一算日子,这都过去快一个月了,娘家那边居然真的就一点消息都没传过来,也没托人带个话。 莫非,这次岩哥儿是真铁了心? 这么一想,贺娇心里又忐忑起来。 刚好手头的活计也做完了,索性就借口说要方便,出来走走透透气。 没想到走到墙根,就听到几个喝得有些高的男人在说话。 开始还没听太清楚,走得近了,才听分明,那几个男人正说起杨家村的事情。 说今儿个去镇上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杨家村的一户人家,给未过门的媳妇送聘礼回来的,说那聘礼可了不得,他们这辈子想来是给不起这么高的聘礼的,也不知道杨家村那户要娶个什么天仙婆娘回家去,也值这么多东西银钱? 就有羡慕那杨家村日子过得好的,说什么这样的聘礼,也只有杨家村的人拿的出来云云。 自然有不服气的,就说谁说的?王家这不是娶续弦,那聘礼也值不少钱了,莫非还比不过杨家村不成? 有那知情的就笑了,说那如何能比?杨家村那家,可是那贺家,人家可是头婚,也不知道那新娘子是镇上的谁,那嫁过去后可是掉进福窝窝了。 贺娇听到这里,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这不就是她娘家么? 居然下聘礼这样的大事,也没人来跟自己说一声?这是下了多少聘礼啊,让这些男人们都忍不住要谈论一二。 贺娇忍不住又踮起脚去听,果然就听到有人问到底聘礼里有啥。 那人就一一描述出来,什么十来斤肉,两条大青鱼,两只鸡什么的也就罢了,听说还有银镯子和银簪子呢,光这后头两样,就让人咂舌了。 一时这些男人们也羡慕的不要不要的。 贺娇却听得心头火起,岩哥儿这是要干啥,就算要娶张春桃那狐狸精,可一个孤女,没娘家没靠山的,值得这些聘礼? 好不好的,两斤杂粮,两盒点心,两块布就已经不错了,居然这么大手大脚?这是要把贺家都掏空吗? 一时气愤贺岩没个成算,被个女人迷昏了头,就啥也顾不上了。 一时又气孟氏这个亲娘,当初是她让自己去跟贺岩说不同意,她倒是一心听孟氏的给她出头呢,结果她里外不是人,跟贺岩生分了不说,这么大的事情,贺岩不给她信也就罢了,孟氏怎么也没想过要给她送个口信? 这是真拿她当外嫁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了? 贺娇这才真的有些慌了,这明摆着贺岩还在生她这个姐姐的气,要是要是再别扭下去,莫非真成亲了都不来往不成? 那她还有什么脸笑话张春桃那个狐狸精?她贺娇以后岂不是也没娘家撑腰了? 这可不行! 贺娇也没心思帮忙了,寻了个肚子疼的借口,就匆匆回家去了。 旁的帮忙的婆娘见她脸色难看,也以为是真不舒服,加上事情也都差不多了,也都说剩下的活计有她们就是了。 贺娇回了家,那真是坐卧不安,在屋里打转转,转得自己都快晕过去了,也没有个主意章程。 好不容易熬到了自家男人王大俊回来了,忍到了晚上孩子都睡着了,贺娇才小声将自己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都跟王大俊说了。 王大俊也正在在酒席上听了几句,正要回来跟贺娇说呢。 两夫妻一合计,这不能再耽搁了,明儿个贺娇就回娘家去探探情况去,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趁着这个机会,跟贺岩把关系缓缓,到底是亲姐弟不是?还真能闹翻? 要是再这么下去,等迎亲的时候,都不通知贺娇,那笑话就闹大了。 贺娇只有点头的份,她自然要回去问个清楚,也想问问孟氏,那银镯子和银簪子是怎么回事?怎么从来没听孟氏提过? 这娘总说最疼她和小妹,让她们放心,将来她有什么好东西,都是要留给她们姐妹的。 可从这聘礼看,娘只怕也是口是心非哄她们姐妹玩呢,这到最后,心疼的还是岩哥儿,压箱底的好东西都给岩哥儿媳妇留着呢。 一时心里又嫉妒,又是难受,翻来覆去了半晚没睡着,一大早盯着黑眼圈,就匆匆的往贺家赶。 于氏那边有王大俊这个儿子提前先打了招呼,自然也是担心跟贺家这个亲家生分了的,忙不迭地就同意了。 等贺娇紧赶慢赶的赶到贺家的时候,一推开院子门,就看到院子里乱糟糟的,东厢房那边的门大开着,里头有好几个人影晃动,也不知道在折腾什么。 孟氏和贺娟也不知道在做什么,也没露面。 贺娇才抬脚走了几步,脚下就绊倒了一根木头,啪嗒一声,惊动了屋里的人,纷纷探出头来。 贺娇这才看到东厢房里探出来的几个人,她都认识,全是村里跟贺岩玩得不错的几个后生。 见了贺娇都热情的打招呼:“贺大姐回来啦,是回来帮忙的吧?” 贺娇尴尬的挤出个笑容来:“你们这是在做啥?” 贺岩从屋里走出来,淡淡的道:“将东厢房修整一下,成亲用。”一边冲着正屋喊道:“大姐回来了——” 正屋的门打开,孟氏和贺娟走了出来,看到贺娇,眼睛一亮,拉着贺娇就往正屋里走。 进了正屋,还没来得及坐下,贺娇就急忙问:“娘,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收拾起东厢房了?真是要给岩哥儿做婚房?” 当年贺岩略微大些后,其实就一直住在东厢房,贺娇和贺娟倒是一直跟着孟氏和贺桥住在正屋旁的厢房里。 后来是贺桥去世后,贺岩为了方便照顾孟氏和贺娟,才搬到正房旁边。 不过正房旁边那个靠东边的房间一直是贺娟在住,所以贺岩住的都是西边的房间,下午的时候太阳晒着最热不过。 倒是这两年,她带着孩子回娘家住,这东厢房就被腾出来给他们母子暂住。 一般来说,像贺家这样的情况,上辈子当家的男人去世了,儿子成亲当家作主的话,又那知情识趣的,就会将正屋让出来,一来是将家里的大权让出来给儿子的意思,二来是一般庄户人家那屋子都不够住,尤其是家里孩子多的。 这儿子成亲,自然要将大些的房子腾出来给夫妻两住,不然总不能让做兄长嫂子的跟小叔子什么的一起住吧? 当然,那家里穷得就一张炕,爹娘子女都挤在一张炕上的就另说了。 第两百五十七章 去哪里说理去? 贺家一来人口少,不缺房子,二来孟氏如今也没想过要将正屋让出来,本来还是想着就将贺岩住着的那间屋子稍微的收拾一下,就当作新房的。 她想的是,贺娟很快就要出嫁了,以后跟贺娇都要带着女婿和外孙回家,若是长住的话,她也是晓得继续住在正屋或者侧屋都不合适。 倒不如把两个厢房都留着,等两个女儿回娘家带着外孙女婿一起住,女婿也自在便宜。 至于贺岩和张春桃,顶多等贺娟出嫁了,或者张春桃生了贺家的孩子,她再将正屋让出来也就是了。 可贺岩怎么会同意?他知道孟氏偏心糊涂,也懒得听她的打算,索性直接就请了关系好的后生汉子来帮忙了。 因着贺岩自作主张,孟氏心里不痛快,所以就算那帮忙的人在外头,她也拘着贺娟窝在正屋炕上,懒得出来。 此刻听贺娇这么一问,孟氏自然也就没忍住,跟贺娇抱怨起来。 贺娇此刻哪里有心情来安慰孟氏这些小心思,她自己还没处抱怨去呢,因此只拉着孟氏问:“娘,怎么岩哥儿去下聘礼这么大的事情,都没人去告诉我一声?这是要跟我生分?不认我这个女儿了?” 孟氏看贺娇一脸汗一脸气,眼睛都红了,带上了哭腔,也吓了一跳,她是知道自己这个大闺女的,最是要强的性子,这都快哭了,可见是真伤心了? 忙解释:“大丫头啊,你这说得哪门子的话,娘怎么会不认你这个女儿?这不是,这不是岩哥儿气还没消吗?那聘礼,还有送聘礼的人,下聘礼的日子,别说没通知你了,就连娘都没让插手。全都是他自己做的主,娘又去哪里说理去?” 说到最后,孟氏还是一肚子气呢。 贺岩这个儿子,先是巴巴的跑去问过赵嫂子了,一般人家下聘礼都要多少东西,回来就问她,说日子既然已经选好了,也该去下聘礼了。 孟氏才慌了手脚,这不是之前家里的积蓄大部分都给贺娟置办嫁妆和贴补贺娇了么?她手头的银钱着实有限。 再者从说跟张春桃议亲起,贺岩就将老宅那边一份的收入和这边的区分开来,没了那一份收入,加上贺岩最近也没再交打猎的钱。 而贺娟明年就要出嫁,她要是把这钱都花在了贺岩的婚事上,贺娟那边嫁妆别的都齐备了,就剩下压箱底的银子了。 她琢磨着手里头剩下的那些,到时候给贺娟十两压箱,剩下的那么些,她也不能手里没一点银钱,到时候还有贺娇那边,有个什么,也得应应急不是? 算来算去,勉强只能拿出四五两银子来。 一般庄户人家,四五两娶个儿媳妇回来,除了家境着实差的,一般也就这个水准了。 可贺岩心里自有一本帐,这几年给贺娟置办的嫁妆就不下二三十两银子,还有那私下贴补贺娇的,还有当年给贺娇准备的嫁妆,随便哪一个的开销都远远超出了孟氏拿出来的数目。 再者,每年他交给孟氏的钱心里有数,家里的开销零碎的支出都是他负责,孟氏手里有多少钱,他也大致算得出来。 以前也就罢了,以为自己不是贺桥的儿子,所以处处退让。 可如今证明了他就是贺桥的儿子,却让他的婚事如此简陋,到时候难看的难道是张春桃一人吗?到时候被人瞧不起的也是他贺岩。 今年他做哥哥的成亲,连像样的聘礼都下不起,可明年嫁妹子,那嫁妆都堆满了屋子,人家背后要怎么笑话? 他本来也是想试探一下孟氏,既然知道他是贺桥的儿子了,难道就不愧疚一下,不想弥补一下吗? 这一试探,却让他的心彻底的凉了。 因此连那四五两的银子都没要,直接动用了当年贺家老爷子留给他的那一笔娶亲的银子。 那聘礼都是贺岩自己亲自去采买的,聘礼单子也是自己写的,买回来的东西也都直接放在了老宅那边,准备齐当了,一气就给送到张春桃那边了,都没让孟氏看上一眼。 这么一出,这杨家村谁不看在眼里?贺家人虽然少,可就因为少,所以几房贺家人格外的团结。 见贺岩这般,那几个隔房的婶子自然就偷偷来问了,听说孟氏只肯掏那么一点银钱给贺岩娶媳妇,哪里坐得住? 这是哪门子的规矩?如今贺家这一脉,都靠着贺林,贺林如今膝下无子,贺老爷子这一脉,唯一的男丁就是贺岩。 有贺岩这个亲侄子在,贺林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要对贺家多关照几分,就看在这个份上,他们也要好好的对待贺岩,只要跟贺岩关系好,将来有个什么好处,贺岩自然不会忘记了他们这些亲戚。 更不用说贺岩是个好孩子,又是他们贺家的男丁,说句不好听的,不说贺桥全部的家当自然是要留给贺岩的,若是将来贺林那边真要是一直没孩子,数来数去也就贺岩跟他血脉最亲,说不得贺岩还有更大的造化呢。 这贺家当年贺桥死之前都分得妥妥当当的了,贺娇已经出嫁,贺娟那丫头的嫁妆也早就准备齐备了,剩下的可都是贺岩的。 孟氏把着这钱,不用在贺岩成亲这种大事上,想干啥? 孟氏本来就跟这其他几房的妯娌关系不如何,以前碍于贺岩忍让,他们也就忍着孟氏了。 如今贺岩都受了这样的委屈,还不跟捅了马蜂窝一样都炸了? 这样办事,丢的岂止是贺岩的脸面,丢的是贺家的脸面,是贺林的脸面! 于是几个隔房的婶子昨儿个前脚贺岩带着人去下聘礼了,后脚她们气咻咻的就跑来,不问青红皂白的,将孟氏好生一顿排揎,话里话外都是孟氏糊涂了,如今贺岩要成亲了,索性早点退下来,将管家权都交给新儿媳妇,享点清福不好么? 又说孟氏把着那银钱做啥?那都是贺家的!是贺岩的!她这么勒啃贺岩,想干啥?又骂孟氏不知道轻重,这个时候还小气抠门,真要贺岩的婚事办得不体面,丢了贺岩和贺家的脸,休怪她们无情了。 孟氏本就是糊涂的,被这几个妯娌这么一顿教训收拾,旁边也没个帮腔的人,贺娟本来也就脑子不太灵光,又是晚辈也不敢开口,到最后,不知怎么的,就被她们逼着掏出了十几两银子来给了那几个妯娌。 那几个隔房的妯娌也把话说得明白敞亮,说这银子,她们拿着,就由她们来帮忙张罗贺岩的婚事,开销就从这十几两银子里出,最后婚事办完,一切都有账目在,多退少补就是了。 就不劳孟氏费心,只安心坐在家里等着喝新媳妇茶就是了。 其实就是警告孟氏别裹乱,不然大家都饶不了她。 第两百五十八章 收拾新房 孟氏和贺娟算是典型的窝里横这种,因着贺岩忍让她们,在家倒是能跟贺岩闹,可对上这几个隔房的妯娌,那愣是没压制得连说话都找不到开口的机会。 等到后来回过神来的时候,是银子也没了,连给贺岩办婚礼的权利也没了。 母女俩浑然没了主意,只在家里发愁。 孟氏是发愁,这十几两银子里头可是有她给贺娟准备的压箱底的银子,这给出去了,贺娟成亲的时候怎么办? 贺娟则是心里发慌,总感觉家里好像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大哥的态度变了好多,如今再也没有以前那样对她百依百顺,反而强硬了起来。 娘如今也拘不住大哥了,难道真的男人要成亲了,变化就这么大吗? 因此她们娘俩还真没想起要给贺娇通风报信去,此刻贺娇问上门来,孟氏倒是先委屈上了。 她突然觉得这滴骨认亲还不如不认回来呢,以前岩哥儿因为没认亲,倒是多方容让,如今认了亲,知道自己的位置端正的很,也硬气起来了,她这个做娘的难道心里好受不成? 贺娇听了孟氏喋喋不休的抱怨贺岩,抱怨张春桃,抱怨贺家隔房的婶子,半点重点都没抓住,也是心累。 实在忍不住了,索性开门见山的问:“娘难道不知道,岩哥儿光聘金就给下了十两银子,听说还有一对银手镯和一对银簪子?这聘金也就罢了,可这银镯子和银簪子是咋回事?难道不是娘你私底下偷偷的给的?” 这话问得,直接就把孟氏和贺娟两人都问傻眼了。 孟氏的声调都变了:“什么银镯子和银簪子?到底怎么回事?” 只说这东厢房里,几个后生小伙子哪里看不出来贺娇神色不对,大家都是从小长到大的,贺家这点子事情,谁家不知道? 这贺娇嫁人后,三天两头回娘家打秋风,从来不空手,有了孩子后,那孩子往娘家一丢就是半年,指望娘家给养活,从来没给娘家捎带过点啥。 这种拼命的挖娘家补贴婆家的婆娘,谁不背地里唾弃几分?谁不心疼贺岩? 见贺娇回来后,跟孟氏和贺娟三母女就进了正屋不出来,就知道恐怕是昨日那下聘礼惹得祸。 就一边干活,一边都竖起耳朵听着那正屋里的动静。 倒是贺岩,稳如泰山,半点心思都没放在外头,只想着怎么把这东厢房好生改造一些,让张春桃住得舒坦。 这东厢房虽然这几年有贺娇回来,带着两个外甥住上一段时日,到底做新房还是要彻底打扫修葺一番。 那炕要再检修盘一盘,烟道什么的清一清,还特意在炕头那边隔开了一个小间,专门放烧炕用的木柴,还留了一个小小的灶头,烧些热水。 冬日里不想出屋子什么的,也能热点东西吃。 这东厢房的格局跟正屋不同,三间都留着门相通,中间一间和左手边一间挨着砌了炕,这也是当初贺桥建房子的时候,就考虑了,若是贺岩成亲生子,小的时候就跟着父母一起住,大一点了就可以挪到西厢房去。 贺岩想到张春桃喜洁,在镇上院子里都单独寻了个位置留作洗澡用,就琢磨将这右边的房间单独隔出一小间来,到时候天气热的时候洗漱用也好,外间正好可以给张春桃存放嫁妆用。 至于那些旧的家具,也都被抬出去,该修补的修补,该报废的,就劈了做柴烧。 等这东厢房收拾好,将他原来住的屋子里几样家具和东西搬过来,就只等到迎亲前一天,将打的家具送来就齐活了。 大家都忙活着,就突然听到正屋里传来孟氏的一声尖叫,然后是什么被推倒的声音,接着好像孟氏被捂住了嘴,然后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的声音。 在后来,就没动静了。 帮忙的几个后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这是该走,还是继续留下来了。 不过很快,正屋的门开了,贺娇一脸不好意思的走了出来:“岩哥儿,刚才娘不小心撞到了,好像扭了腰,你那边有跌打损伤药没?拿给娘擦擦——” 贺岩看了贺娇一眼,起身回了屋里,翻出一瓶药油来,递给了贺娇就要走。 被贺娇一把抓住了袖子,委屈的道:“岩哥儿,莫非你真要跟大姐生分不成?大姐这都先低头了,难道你真要逼着大姐给你下跪道歉你才消气?” 贺岩扯回了袖子,只道:“你不是说娘扭了腰么,还不快给娘擦药油去?”说完转身自去了。 贺娇气得跺脚,咬牙捏着药瓶子进了屋。 眼看就是午饭时分了,以往贺娇回娘家,孟氏心疼她,都说她在婆家伺候公婆太累了,回家就舒坦舒坦,所以极少干活做饭。 可今儿个,孟氏已经说了腰扭了,贺娟做的饭,鬼都不敢吃,贺娇只得撸起袖子来,到灶屋里一通忙活,她好歹嫁到王家也有五六年了,王家人口兴旺,一家子上下也有是五六口人。 每日里做饭都是一项大功臣,都是几个儿媳妇轮流做的,因此做这十来个人的饭,倒是一点不为难。 贺娇的手艺也一般,不过庄户人家也不挑剔这个,能吃饱就行。 孟氏和贺娟没出来,是贺娇端进去吃的,外头只有贺岩陪着。 几个后生感觉这贺家气氛不对,也就匆忙扒拉饱了肚子,就要告辞,不然他们留下来也尴尬。 何况一上午就收拾得差不多了,这房子平日里就收拾看护的好,也就一些小地方需要修补。 别人家的热闹他们说不定会看,贺岩家当热闹,他们也不忍心看的。 贺岩也不留人,只说过几日还有麻烦他们的日子,也就将人送出了院子。 到底孟氏说是腰扭了,他送走了帮忙的人,也要进去看看。 一进正屋,就看到孟氏本来在抹眼泪,拉着贺娟和贺娇在哭诉,什么嫁到贺家这么多年,给贺家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熬灯油似的熬到了如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这哭着哭着,看到贺岩进来,立刻变了脸色,指着贺岩的鼻子就问:“那聘金和银镯子银簪子是怎么回事?你哪里来的钱置办得这些?” 一面又哀哀哭起来:“你这个没良心的,你手头既然有钱,这般阔绰,能下得起十两银子的聘金,还买得起银镯子和银簪子,你怎么就非要托人将娘手里那点棺材板都要走?你这是安得什么心?” 第两百五十九章 反应 贺岩本就冷了心,此刻听孟氏这般没头没脑的指责,直接被气笑了,也懒得跟孟氏这样偏心的糊涂人争辩,只道:“我看娘都能起来骂人了,想来身子是没什么大碍的,既然嫌弃儿子碍眼,儿子就出去忙去了,让大姐和小妹陪着娘就是了。” 说完,也不管孟氏如何反应,直接就出门去了。 他如今也没这个心情去管孟氏如何想了,全副心思都是想如何体面又快速的将张春桃给娶回家,那才是正经呢。 孟氏没曾想贺岩半点面子没给,直接就走人了,顿时捂着心口喊疼。 唬得贺娇和贺娟手忙脚乱,好一顿安抚,才将孟氏劝得平静下来了。 这么闹了一顿,贺娇心里满是懊恼,她回娘家可是想跟贺岩这个弟弟重修旧好的,本以为不是过低下头说两句好话的事情,笃定贺岩不会真跟她生分。 更何况还有孟氏这个亲娘在上头,孟氏一贯疼她和小妹胜过贺岩,有她发话,贺岩还能不听? 可她没料到,这事情发展得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啊。 这才回家几天,怎么感觉贺岩和老娘孟氏之间,就生了隔阂了?以前孟氏将贺岩拿捏得死死的,怎么如今看着,贺岩倒是硬气了,老娘孟氏倒是拿人没法子了? 贺娇不笨,又在婆家跟妯娌明争暗斗几年,格外的敏感,就猜测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发生了。 那边孟氏好不容易被她们哄得睡着了,她索性将贺娟喊道一边问家里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没有?怎么感觉气氛不对? 贺娟一脸迷懵,想了半日才想起来,说张春桃来过,将那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都说了。 最后忍不住还强调两句,没过门的嫂子实在是太厉害了,如今那被拍坏的桌子还在灶屋里堆着呢。 贺娇一面心里骂贺娟就是个没脑子,只知道憨吃憨睡的,天天在家里居然啥都不知道。 一面听了贺娟的话,心里又忍不住琢磨,没想到这张春桃居然是夜叉一般的人物,这样的弟媳妇进门,以后只怕这贺家都是她说了算。 眼看着弟弟贺岩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和姐妹了,她要是再不想点办法,以后这贺家岂不是都没她们姐妹的容身之处了? 这边贺娇心里有自己的盘算,与此同时的八角屯。 村里去王家吃了酒席的人,回村里就带回来一个惊天大八卦,张大成家被出族的大丫,如今是麻雀蹬高枝了,要嫁给杨家村,出了举人的贺家了。 这张春桃当初迁走户籍之后,其实八角屯里就已经有传言了,说她攀上高枝了。 如今这传言算是坐实了,说已经日子都定了,那贺家都去下聘礼了。 聘礼比当初王家给张家的还丰厚,听说光聘金就下了十两银子,还有其他的礼品不算,最后还有银镯子和银簪子呢。 十里八乡,只有那大财主家才有这样的大手笔和牌面,寻常人家哪里敢想。 这消息一传出来,整个八角屯都沸腾了,男人们都在谈论贺岩为啥要花这么大价钱娶一个被出族的丫头。 女人们就羡慕那大手笔的聘礼,不说别的,就那银镯子和银簪子,就让无数女人眼红不已了。 反应最大的,是张家。 张家一听说有那么多聘礼,还有银镯子和银簪子,恨不得跳起来,这要是张春桃还没被出族,岂不是这些聘礼都归他们家了? 如今却平白便宜了张春桃那个小贱人!张家人想到这里,就如鲠在喉,气不打一处来。 尤其是张二丫,那真是恨得心都要滴血了,没想到张春桃那个贱人,居然被出族了,还有这样的造化!这样的好亲事,怎么就没轮到她呢?张春桃一个爹娘都不知道是谁的贱种也配? 还有那赵氏和张大成,一想到那么多银子,比王家还多的聘礼银子居然跟自家没了关系,哪里能罢休? 两夫妻在屋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赵氏开口:“当家的,那可是十两银子啊,别的不说,要是咱们有这银子,可够给咱们大宝定一门好亲事了——” 张夏宝也听了这个消息刚回家,刚好听到这一句,立刻就嚷嚷道:“那都是我的!还有那银镯子和银簪子,也都该是我的!张大丫那个贱丫头哪里配带这些东西!娘,咱们去找张大丫,让她把聘礼都交出来——” 对于这个宝贝儿子,赵氏自然是千依百顺,满口子的答应:“都是咱们大宝的!肯定都是咱们大宝的!到时候咱们把聘礼要到手了,先给大宝定一个漂亮媳妇,那银镯子和银簪子都给大宝!” 张夏宝这才满意的点头,催促道:“那爹娘你们快点去将聘礼要回来——” 张大成也是打着这个主意,他们没曾想张春桃还有这等的造化,要是知道,当初这么也不会将人赶出去。 到底过去了些日子,张春桃当初武力镇压的阴影已经消散了不少,更何况有那聘礼在前头吊着,都有些昏了头了。 唯有张大成,当初受张春桃揍最多的那一个,还是有些犹豫,就怕张春桃翻脸不认人,他们可打不过。 张二丫听了这话,忍不住就充满嫉恨的道:“就大丫那模样,能攀上贺家这高枝,不知道下头使了什么下流手段呢。她要嫁进贺家去,还能不要名声?真闹大了,那贺家不娶她了,她哭都没地哭去。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如今她才是那穿鞋的,难道不怕贺家知道她是个会打人骂人的泼妇? “咱们捏着她这把柄,只要她还想嫁到贺家,就得乖乖听咱们的话!” 张大成听了这话,眼睛一亮,顿时有了主意,扭头就吩咐赵氏:“你收拾一下,去打听打听那贱丫头如今住在哪里,然后找上门去,就跟她说,到底养了她一场,听说她要嫁到贺家去,怕她受委屈,咱们大人大量,就勉强把她认回来,还给她当娘家……” 赵氏听得不住的点头。 第两百六十章 待嫁 这张家如何谋算没人知道,倒是何家全婆子听了这消息,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小儿子何文昌,心里止不住的后悔起来。 这次秋闱何文昌没有意外的又没考上秀才,回来以后,其他几个儿子媳妇就闹腾着,终于将家给彻底分了。 何家六个儿子,除了何文昌都成亲了,何家老两口到底心疼小儿子,也觉得将来他有造化,咬牙还想再要供养供养,指望着下一次能考中秀才好扬眉吐气。 也就将家里的一切都分成了七分,六个儿子一房一份,加上他们两老占一份。 因为要贴补供养小儿子,老两口就执意要跟着小儿子,自然占据了家里最好的三间正房,地也是挑得最好的两份,其他的也都是上上份,就为了给何文昌多分一点。 其他几个儿子和儿媳妇虽然心中有意见,可比起不能分家,这就不算什么了,因此倒也咬牙认了,痛快的分了个干净。 何文昌一来没考上秀才,本就有些受打击,二来家里哥嫂如此迫不及待地分家,让他更是郁闷。 回来后就病了一场,在炕上躺了大半个月才起来,如今都还不能受凉受累,家里的大小活计,都压在老两口的身上。 全婆子本是想着,既然儿子这次没考中秀才,年纪也不小了,倒不如先娶个儿媳妇进门,帮忙照顾伺候儿子,家里的事情也搭把手,好一起挣些嚼用出来继续供何文昌读书的。 她想得到是挺好,可别人也不是傻子,何文昌以前是香饽饽,如今考了几次都没考中秀才,又分了家,那自然就不如以前吃香了。 托媒人说了好几家,全婆子都没看上。 如今听说那张春桃居然要嫁到贺家去了,全婆子也不由得感慨一二,当初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丫头,如今居然还有这样的运道。 哪里像自己的小儿子,这般人才聪明,偏生运道差了些,考了这好几次了,都还没考中秀才,实在是愁人。 全婆子心里,儿子何文昌那学问自然是没得说,没考上都是运气不好。 再看儿子大病初愈,脸色苍白的模样,忍不住那脑子就发散开了去,若是早知道张家丫头有这个运道,当初就不该想出那主意来。 也是她一时糊涂了,如今想来,早知道小儿子运道不济,还不如当初说了这张家丫头,将她娶进门,别的不说,说不得能旺一旺儿子的考运呢。 这么一想,就越发觉得张春桃运气不错,一个小丫头片子走丢了,好歹没被卖到烟花地里去,虽然在张家吃了不少苦,可也平平安安长大了。 上山几乎没空过手,就算被出族了,也能翻身嫁到贺家,这样的好运气,她当时咋就没想到呢? 以张春桃的这运气,加上她的勤快,就算小儿子没考上,也不愁生计不是? 这么想着,脸上就露出两分来,嘴里念了好几句可惜。 被何文昌听见,忍不住问了一嘴,全婆子也没瞒着何文昌,倒是都说了。 何文昌一怔,立刻回过神来道:“娘,以后这样的话可休要再说了,不然听到有心人的耳朵里又是一场官司!“ 唬得全婆子忙打了两下嘴,赌咒发誓再也不说了。 何文昌的心思却飘远了,贺家,出了一个举人的贺家,没曾想,当初他没看入眼的一个丫头,居然嫁到了出了举人的贺家,真是造化弄人! 不过这倒是激起了他的心性起来,连张春桃这样一个丫头片子,被出族了,都还能挣出一条路,高嫁贺家,他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就为没有考中秀才而颓废丧气?那岂不是连女子都不如? 张春桃自然不知道,自己跟贺岩的亲事,居然还能引起这些人心浮动。 她如今也老老实实在家待嫁了,整理嫁妆了。 上次下聘礼后,周围邻居对她的态度更是好了几分,私底下提点了她不少,还相约好了迎亲当日会上门来,帮忙招待迎亲的人。 知道张春桃不认识人,还给她寻了一个全福人,迎亲的那日来梳头。 马家那边,前些日子打交道的缘故,马母倒是看张春桃合眼缘,也说那日要来帮忙照看照看,又说有什么需要跑腿的地方,直接跟让马远志去就是了,都是自家亲戚,不用外道。 那订做的箱子柜子还有澡盆什么的大件,也都做好了,先搬到了这边院子里。 柜子和箱子用料结实,上面还雕着各式吉祥的花样,外头已经刷了好几层的桐油,油亮亮的。 里头也都做得精细,用手细细摸过去,没有一点毛刺。 大件的东西都会在迎亲前一天,挂上红布,提前送到贺家去,安置在新房里。 被褥什么的也都做好了,还有喜服,当天穿的红色嫁衣,张春桃自己没有那手艺,也懒得为难自己,直接在成衣铺子买了一件也就是了。 其他零碎的东西也都准备齐全了,万事俱备,就只等到了日子贺岩带人来迎亲就是了。 而贺岩也安排好了,让赵嫂子提前一天到这边院子里陪着张春桃,有赵嫂子在一旁看顾着,也就不担心了。 而张家那边,张大成寻人去打听张春桃在镇上住在哪里,碰了一鼻子的灰。 谁不知道张大成的为人,这个时候打听张春桃的住处,还能为啥?不就是看到那聘金眼红了呗。 有人劝张大成,别做梦了,都出族了,别说张大成,就是族里都管不着那张春桃了,哪里还能要人家的聘金去? 就算张春桃乐意,那贺家乐意,是好惹的? 张大成哪里肯听,又不是小钱,那可是十两银子,谁舍得放手? 这番动静闹到了里正那里,里正家的上次因为得罪了吴富贵,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得张春桃的一句提点,果然托人在镇上一打听,才知道吴富贵被下了大狱,那真是绝处逢生意外之喜。 想着法子托人给新保长吴富勇送了礼物,倒是得了口信,说是让他放心,只管安心继续当里正,那提着的心才算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里正家的惦念着张春桃这一句提点的情分,加上张春桃如今要嫁到贺家,人家那后头可有举人当靠山呢,哪里肯得罪。 让自家男人去找那张家族长提点了一二,说既然当初把人赶出了族,事情都做绝了,别如今看到人家日子好了,又想着巴上去。 张春桃不足为惧,贺家可不好惹,杨家村也得罪不得,若张家放任张大成去找人家麻烦,惹出事来,别怪他不客气了。 第两百六十一章 新婚互殴 张家族长本就因为当初出族一事,在族中声誉和威望大损,对张大成一家子就很心中有怨怼,只不过自家孙女也在中间掺和了一脚,若对张大成一家子打击报复太过,只怕村里和族里人都看在眼里,到时候又生是非,也就一直忍着。 这被里正这么说是指点,实乃警告了一番,哪里还忍得住? 索性直接将张大成一家子,还有族里有头有脸的几户人家都召集在一起,把话摊在了明面上,让张大成一家子都老实些,别看到银子就眼红,要去找人家张春桃的麻烦去。 要知道,那贺家都给张春桃下聘礼了,如今张春桃就是人家贺家的人了,现在去寻麻烦,那就不是寻张春桃的麻烦,是寻贺家的麻烦。 贺家能善罢甘休? 从张春桃出族以后,张家的名声本来就不那么好了,再闹出事情来,这张家的后生还要不要娶婆娘,闺女还要不要嫁人? 张家族长直接发话,让全族的人都看着张大成一家子,不管怎么说,最起码不能让他们在张春桃成亲前,去闹事要钱丢人。 不然就别怪他不客气,反正已经出族了一个张春桃,他也不怕再将张大成一大家子都给出族了! 这话一出,大家知道,张家族长这是动了真火,一个个都收起了那事不关己的态度,纷纷表态表示会看着张大成一家的。 尤其是张大成的爹娘和兄长们,更是又气又恨,赌咒发誓也要将张大成一家子给看牢了,绝对不允许他们一家子出村子半步。 张大成一家子满心的打算,再多的法子,出不了村子一切都白搭。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张家族长不管张大成一家想干什么,只要不出这个村子,自然啥事也干不成。 至于以后,先看守住一天是一天,等那张家大丫嫁到贺家,聘礼也带回贺家了,张大成一家子捞不到银子,自然也就歇了心思了。 从这日起,张大成一家子没能走出过自家院子门,张大成的几个兄长被出族的威胁给吓到了,索性轮班住在张大成家里守着,别说出村呢,就连门都别想出了。 反正如今天气冷了,一般庄户人家也都闲下来了,就是出门也是聊天吹牛,女人们大多窝在家里做针线什么的,不出门也不耽误啥事。 就是没柴火了,张大成的几个兄弟宁愿自家吃点苦,让自家孩子上山拖柴火回来给张大成家,也不允许他们出门半步。 直到贺家和张春桃成亲后,才慢慢的看守得松了些,到过年了,才允许张大成一家子出来走动,这是后话。 只说贺娇在娘家呆了一夜,本想寻个机会跟贺岩好生说道说道,没曾想贺岩将东厢房收拾好,将自己的东西搬进去后,一把铁锁锁住了门,一大早的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贺娇到底是出嫁的闺女,也不好在娘家多呆,只得多叮嘱了孟氏和贺娟几句,满腹心事的回了婆家。 本以为回婆家又要被大嫂子胡氏给阴阳怪气的说上一顿,没想到一进院子,劈头听到一个消息,倒是把贺娇吓了一跳。 原来,昨日一早,听说王家院子里就闹腾了起来,说是王大柱光着膀子将新娘子吴氏给从炕上拖了下来,一顿胖揍。 那吴氏也不是好相与的,也不甘示弱,据说将王大柱挠得满脸开花了,身上后背上都是一条一条的血印子,全是指甲抓的,看着就疼。 本来两人只是在屋里互殴,并没有出声,就是骂也是压低了声音对骂的。 架不住林氏这个婆子,担心儿子一夜没睡好,早早的就起来,说要喝媳妇茶,也是有心想要给吴氏一个下马威的意思。 王掌柜的昨日喝多了酒,还在昏睡,倒是不知道自家婆娘又要做妖。 因此林婆子醒了后,就穿好衣裳蹑手蹑脚的跑到了王大柱和吴氏的窗户地下听起了墙根。她本意是想着,这自家儿子从永珍那丫头的娘病歪歪了后,就旷了许久了。 这好不容易娶了个婆娘回来,岂不是就如那开闸的洪水,下山的猛虎,失了节制? 在林婆子心里,那自然儿子的身体第一,这种事多了,岂不是伤了身子?因此想偷偷听一听,若是儿子儿媳妇不懂事的瞎闹,她就要提醒两句了。 再者林婆子也担心,她也见过那吴氏,虽然长得不如前头那儿媳妇标致柔顺,可前凸后翘,衣裳都裹不住的好身子,哪个男人不好这一口?真要儿子被这吴氏给迷住了可咋办? 带着这样的心思,走到窗户下,开始还只听到里头的动静,林婆子还老脸一红,暗自啐了一口,骂吴氏不要脸,这天都快亮了,居然还缠着男人不放,简直就是吸男人精血的狐狸精。 可后来听着听着就不对劲了,这动静不像是在造人,倒像是在杀人了。 再贴着窗棱一听,里头新婚两夫妻,还低声互相骂着对方,什么贱人,什么奸夫,什么不中用之类的话。 林婆子心头就一跳,然后又接着听到自己儿子王大柱一声痛呼:“你个贱人,给劳资松口——” 这王大柱就是林婆子的命,哪里还能忍得住,当下就站了起来,拿手指头戳破了那窗户纸一看,顿时差点没背过气去。 炕上没人,自己儿子和那吴氏,一个光着膀子,一个露着腿,在炕下厮打,王大柱的身上背上全是一道道血印子,头发被抓散了,正抓着吴氏的头发往炕上撞。 吴氏身上的衣服也几乎没遮住身体,脸被扇肿得像猪头,眼圈周围都是黑紫的淤血,脖子上还有淤痕,一口死死的咬住了王大柱的胳膊,那血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两只手也不甘示弱的往王大柱的脸上挠。 这哪里像是新婚夫妻?简直就像是一对杀父仇人,恨不得要置对方于死地呢! 林婆子本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看到这一幕,气血一阵翻涌,也顾不得许多了,几步冲到门前,就推门要进去。 那门自然是推不开的,林婆子又气又急又心疼,本不是好脾性的人,当场就一边踹门一边骂:“小贱人,快开门!谁给你的胆子,居然敢打你男人?反了天了?快开门——” 第两百六十二章 半斤八两 里头的动静在听到林婆子的骂声后,倒是立刻停止了,死一样的静默。 好半日后,才听到王大柱嗡声嗡气的开口:“娘,你别管,回去歇着去吧——” 林婆子哪里肯依,只敲门让快开门,她要好生教训一下吴氏这个新媳妇,居然敢动自家男人动手,这样的恶婆娘哪里能容得下她?得好生教训教训,让她知道王家的规矩不可。 林婆子本就是个极为刻薄的人,她嘴里能有什么好话?一时间是污言秽语不绝于耳,一边骂还一边拍门,这动静,地下的死人都能被吵活,何况隔壁的邻居? 王永珍也被吵醒了,迷迷蹬蹬出来一看林婆子恶行恶状的模样,忍不住就吓哭了。 一时间这王家院子里,是孩子哭,老人骂,热闹的不得了。 也不知道里头吴氏怎么得了机会,翻身挣脱了王大柱的辖制,打开门逃了出来。 身上就裹着一件贴身小袄,露出了脖子以下半截肉来,更不用说她下头只穿着一条夹裤,没穿鞋袜就这么光脚跑出来,露出白生生的一节小腿和脚来。 这个时候山里的早上,自然是冷的,吴氏跑出来,一张脸和露出来的小腿被那寒风一吹,立刻打起了哆嗦。 可她也是个厉害的,只双手抱在胸前,嘴里就哭喊着:“来人啦,救命啦,王家要杀新进门的儿媳妇啦,要出人命啦——” 林婆子本来看到吴氏这样跑出来,就觉得眼前一黑,只觉得伤风败俗成何体统,还没开口呢,倒是吴氏先倒打一耙喊杀人了。 立刻就扑上来,要教训吴氏:“我打你这黑心肝乱叫的小贱人!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哪家子正经的姑娘,穿得像你这样?就这么跑出来的?还要不要脸了?你不嫌丢人,我们王家还嫌丢人呢!还不给老娘滚回去穿衣服去?” 吴氏也不怕林婆子,瞪着眼睛回嘴:“我命都快没了,还要脸做啥?你儿子要杀我,我还回去让他杀不成?我又不傻!” 王大柱在屋里胡乱的系好了裤子,顶着一脸半身的挠痕出来就要抓吴氏:“贱人,给我进去!” 吴氏看着这母子俩联手,自己肯定是抗不过,想跑,可大门被王大柱给挡住了,眼珠子一转,她索性直奔正房而去了,一边扑开正房的门,一边哭喊:“公爹啊,你给儿媳妇做主啊!当初可是你们王家哭着求着要娶我的,不然我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家,吃饱了撑得跑来给人做后娘?” “你们王家可好,我这才过门,第一天晚上就将我打成这样!你们是什么意思?是欺负我娘家没人不成——”说着就往正房里头去了。 王掌柜刚被外头的喧闹吵醒,揉一揉眉心,勉强挣扎着翻身下了炕,还没走出两步,就被人一头撞在怀里,跌跌撞撞的后退两步,就被人直接压在了炕上。 王掌柜头撞到了枕头,眼前一黑,不过倒是痛清醒了,感觉这身上的重量和触感不对,睁眼一看,顿时吓得一身冷汗如浆,昨夜的酒立刻就醒了。 一把推开了压着他的吴氏,第一反应是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吴氏,你,你要干嘛?” 吴氏被推得跌了个屁墩,本来就胡乱裹在身上的小袄子襟口散开,露出里面一片白晃晃来。 吓得王掌柜忙闭上了眼睛,冲着外头喊:“大柱,大柱他娘,这是怎么回事?” 林婆子和王大柱在后头跟着冲了进来,看到眼前这一幕,林婆子先急了,扑上去先给了吴氏一个耳光:“不要脸的骚货贱人,这才嫁到我们王家,就这么着急往公爹房里钻?水性杨花的荡妇!老娘要休了你!” 王大柱一听也眼神一亮,跟着道:“对,休了这小贱人!咱们王家可不要这不三不四不干净的贱人——” 林婆子一听,这话里有话啊,忙问道:“大柱,你这话啥意思?这小贱人她是不是,是不是身子不干净了?” 王大柱一脸铁青,咬牙道:“昨儿个儿子喝多了,今儿个一早才发现,吴氏这个贱人,她,她居然已经被破了身子了——” “什么?”王掌柜和林婆子都被这个消息震得后退了一步,变了脸色。 王掌柜到底是公爹,男女有别,那话到了嘴边又吞了下去。 林婆子就没这么多顾忌了,开口就骂:“好你个不要脸的贱人,就你这样的烂货破鞋,休想进我们王家的大门!这亲事不能作数!休了个这贱人!” 一面又心疼自己的儿子,又怨起王掌柜来,抓着王掌柜的衣服就哭起来:“都是你,我就说这吴家的姑娘要不得,看着就不是个好的,你偏认准了!如今可好,娶进门这样一个破烂货来,这不是害了大柱吗?这样的贱人,身子都脏了,我是不认的!” 王掌柜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还好他人老成精,虽然这事有些猝不及防,可很快就稳住了,也顾不得呵斥林婆子。 只看着王大柱,艰难的问了一句:“当真?” 王大柱急了:“我能没事往自己头上扣绿帽子?” 王掌柜这下不信也得信了,本要低头去问吴氏,又想起她那一片白来,忙从炕上抓过一床被子丢给王大柱,“给你媳妇裹上——” 王大柱虎着脸:“这个贱人才不是我媳妇——”被王掌柜把剩下的话给瞪了回去,不甘不愿的将被子搭在了吴氏身上。 吴氏本就穿得少,又坐在地上冷气直往身上灌,此刻小命要紧,忙将被子牢牢地裹住了。 王掌柜这才低头看着吴氏,好半日才道:“吴氏,你,你怎么说?” 吴氏裹着被子,身上慢慢暖和了过来,听到王掌柜这么问话,眼珠子一翻:“公爹你这话说得,我能说啥?您儿子都不是童子身,咋滴,还挑剔起我来?我又不是嫁给您儿子当原配,当个续弦罢了,咱们不是半斤八两么?用得着这么吹胡子瞪眼喊打喊杀的?” 说着又冲着王大柱道:“再说了,虽然我这身子第一次不是你的,可以后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不就成了?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连这么点度量都没有?” 王大柱被气得眼睛都红了,这是什么话?什么叫身子第一次不是自己的,以后肚子里的孩子是自己的就行了? 这不是让自己当活王八吗? 第两百六十三章 叹为观止 一旁的林婆子听了气得浑身发抖,只捂着胸口哭骂,要休了吴氏这个水性杨花身子不清白的女人,断断不能容她做王家的儿媳妇。 不然这样轻浮的性子,将来就算生下孩子来,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儿子的种呢。 王大柱是个正常普通的庄户人家的汉子,因着王掌柜和家境还算不错的缘故,其实还颇有几分自大,觉得高村里其他同龄人一截的。 先不说他和原配的感情颇好,本就有些不情愿娶吴氏,这又知道吴氏不贞洁,自然更是接受不了。 也只红着眼睛咬着牙,只说要休妻。 吴氏自然不干,她的名声也坏了,身子也破了,好不容易如今才嫁到王家来,虽然是个填房,可若真被休回家了,恐怕真就再也嫁不出去了。 家里虽然姐妹都嫁人了,可下头还有侄子和侄女,若是因为自己被休回家害得侄子和侄女寻不到好亲事,恐怕爹娘和哥嫂都饶不了自己。 记得出嫁前,兄长可是叮嘱过自己的,说让自己嫁人后安安分分的,把前头事情都给忘了,安心当王家的儿媳妇。 若是自己再做妖,被王家赶回家去,可别怪他不客气。 吴氏想到这里,再看王掌柜这个公爹神色也犹豫了,心里一紧,这要是王掌柜开口同意了,只怕她真要被退回娘家。 当下立刻一骨碌爬起来,裹着被子跑到门口,威胁道:“想休老娘?没门!我都嫁到你们王家,昨天也被你给睡了,咋滴,提起裤子就不认账了?好哇,原来你们王家居然是这样的人,吃干抹净就想翻脸不认人了是吧?” “好,你们不怕丢脸,老娘也不给你们留脸了,老娘现在就去村里找人问问去,这是哪门的道理?你们王家就是这样欺负人的!老娘去外头给你们好好宣扬宣扬——” 说着裹起被子就往院子门口跑,一边跑一边喊,“来人啊,快来人啊——王家一家子不要脸的乌龟王八蛋,骗我嫁过来,睡了老娘不认账啊——” 王掌柜就算见多识广,可也没见过这样撒泼不要脸面的女人,楞了一会才回过神来,忙喊林婆子和王大柱,快将人给拖进来,不然让吴氏这么喊下去,只怕一会子整个村里都知道了。 只可惜,先前那么闹腾,隔壁的邻居就被闹醒了,都贴在墙根下听热闹呢。 此刻这吴氏这么大张旗鼓的打开院子门,大喊大闹的,起码半个村子都听到动静赶过来了,听了个全乎不说。 后头赶出来的林婆子和王大柱要将吴氏给拉进去,这拉扯之间,吴氏身上的被子被扯开,露出里头的一抹白来,不说吴氏浑身皮子白嫩,比乡下婆娘强多了,不少庄户人家的汉子眼睛都看直了,只吞唾沫。 那些婆娘女人一边心里暗自唾骂这吴氏不要脸,居然露出这么多来,又看王大柱身上脸上的血痕,还有吴氏身上的青紫,都忍不出啐了一口,只骂这两个人都不正经。 吴氏见外头村民多了,自然越发不肯被拖进去了,只抓着门框不撒手。 林婆子下死手的背着人掐吴氏的腰和大腿根,吴氏一边哀哀惨叫,一边嘴上还不饶人:“哎呀,你个老虔婆,你掐我腰和肚子干嘛?你就是看不得我跟你儿子睡是吧?我可告诉你,我如今肚子里说不得都揣了你王家的孙子呢,你要是把我掐出个好歹来,可别到时候断子绝孙!” 一面又哭嚎:“救命啊,我不进去!进去你们就要休了我!你们王家黑了心肝烂了赌场的,想白睡老娘不认账,还要休了老娘!做梦!我已经嫁到你们王家了,生是你们王家的人,死是你们王家的鬼!以后埋都要埋到你们王家的祖坟里去!” “你要是再逼我,我今儿个晚上就吊死在你们王家院子里!我做鬼都要做你们王家的儿媳妇!我天天盯着你们,看着你们!我看你们谁再敢嫁进王家来,我就天天跟在她后头!我做不成王家儿媳妇,谁也别想!” 一面又满嘴胡骂些:“王大柱你个不中用的,你要是敢休了老娘,老娘明儿个就爬你爹的床,当你的小娘去你信不信?”之类的话。 真是让这七里墩的村民们叹为观止。 还是王掌柜羞红了一张老脸出来,拱手告饶,只说自家管教不严,闹了笑话,请隔壁四邻看在他这张老脸和同村同族的情分上,先请回家去,让他们自家解决自家的事情。 到底王掌柜这张老脸还值些钱,邻居们也听够了热闹和八卦,也就吆喝着自家家人回家去了。 当然家去后如何热烈的讨论和传播,那就是王掌柜的老脸也止不住了。 也不知道王家关起来怎么解决的,反正那吴氏如今还好端端的在王家呆着,只是偶尔听到林婆子的痛骂声,还有王永珍的哭嚎声从王家传来。 大家就算满腹的八卦也不好真翻墙进去听,唯有那些闲着没事本就跟林婆子不睦的婆娘们,没事就到王家门口转悠两圈,听听墙根,看有什么新闻故事出来没。 贺娇直接听傻了,没想到吴氏居然是这样一个厉害的,想来她腰杆子这么硬,这么闹腾,王家都没将她赶出去,估摸着也是靠着娘家吧?不是听说她娘家哥哥是保甲,跟现任保长关系不错,颇受重视么?看在她那娘家哥哥的份上,想来王家也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了吧? 这么一想,那张春桃没有娘家,对她们母女三人来说,倒是好事了,不然若是遇到个吴氏这样的弟媳妇,那只怕她娘家都不敢回了。 再看因为王家这一场闹剧,如今全村人都在看王家热闹,大嫂胡氏的心思全在八卦上,倒是没多问贺娇关于回娘家的事情,贺娇先就松了一口气。 没几日,这王家闹的笑话,就传开了去。 不说杨家村贺家,就是八角屯那边也有不少人听到了风声,忍不住都替王家可惜感慨,若是当初没闹那么一场,娶了张春桃肯定不会闹这样的笑话来,也不知道王家后悔不后悔呢。 第两百六十四章 开脸 王家后悔不后悔的,没人知道,倒是张春桃听了这消息,忍不住拍手叫好。 原身张婆子嫁到王家去,吃苦耐劳,低调本分,上要伺候林婆子那个刻薄的婆婆,下要好好对待王永珍,外要跟着王大柱下地干活,回家家里家务样样都是她做。 还一气给王家生了四个儿子,王家是怎么对她的? 林婆子又是怎么折磨她的?生生将一个对生活还抱着一点期望的小姑娘,折磨成了一个彪悍的乡村婆子。 可如今换做吴氏嫁进王家,才刚新婚呢,就闹得王家上下鸡犬不宁,颜面全失,可见恶人还需要恶人磨。 这林婆子还就需要吴氏这样的儿媳妇来治她,真是大快人心啊。 张春桃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成亲的前一天了。 赵嫂子受贺岩所托,早早的就和抬嫁妆的人一起,先到了镇上院子里。 将大件的家具柜子挂上了红布,抬上了牛车,慢慢的往杨家村赶,这模样架势,一看就是送嫁妆的,尤其还是大件的家具,这嫁妆在石桥镇很是不错了。 嫁妆被人先接走,赵嫂子留了下来,一边帮着张春桃收拾嫁妆打包装箱,一边就说些闲话。 这最热闹的可不就是王家的事情么? 张春桃听了这个消息,觉得这莫非是老天爷都开眼了,让她在成亲前一天知道这个好消息,好让她乐呵乐呵? 为着这个,张春桃晚饭还多吃了一碗,唬得赵嫂子忙在一边劝,让她少吃些,免得明天迎亲路上不方便。 到了晚上,赵嫂子陪着张春桃一起睡,还要偷偷地给她讲一讲,这洞房花烛夜的那点事不是? 按理来说,这活得张春桃的亲娘或者女性长辈来做,可这不是她都没有么?赵嫂子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了。 含含糊糊的讲了几句,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塞给张春桃,让她私下里偷偷看一看,想了想又怕张春桃害羞不好意思看,叮嘱了两句:“别怕,到时候你只顺着岩哥儿就是了,有些疼,忍着,女人都要经过这一遭的——” 话还没说话,就看到张春桃借着灯光,津津有味的翻着她塞过去的那本避火图,嗨,那还是当初赵嫂子成亲的时候,她娘亲塞给她的。 想当初她哪里敢看,只瞟了一眼,就藏在箱子最底层了。 哪里见过像张春桃这样的准新娘子,别说脸红了,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甚至赵嫂子觉得自己眼花,居然在张春桃脸上,看到了类似“就这”的鄙夷之态? 再眨眨眼睛,就看到张春桃将书塞到了枕头底下,越发觉得自己看错了,见时候不早了,忙催张春桃快睡,不然明儿个一大早就要起来梳妆打扮,那可是累人的很。 张春桃答应着吹灯躺下了,脑子里还回放着方才看到的那本避火图,现在都还觉得辣眼睛,那粗糙的画工,诡异的比例,扭曲的非人类能完成造型,若她真是啥都不懂得未成亲的大姑娘,估计得吓出心理阴影来。 还好,她在现代虽然没吃过猪肉,可也见过猪跑,小说漫画也是见识过的,不至于被吓倒。 只是迷迷瞪瞪的睡着后,似乎做了一个诡异的梦,梦中一把络腮胡子成了精,然后追在她后面,一直追一直跑,几乎没去掉半条命,然后脚下一滑,那胡子精乌压压的扑上来…… 张春桃吓醒了。 外头天色还没亮,可赵嫂子已经起来点亮了灯,在灶屋里忙活了。 听见她起来的动静,忙提来一桶热水,让张春桃擦洗一遍,换上嫁衣。 昨儿个张春桃就从头到脚沐浴了一遍,今天一早略微擦洗一下就可以了。 内外衣服都是全新浆洗过的,嫁衣是买得现成的,上面绣着鸳鸯戏水,还有一顶红盖头放在一旁,等全福婆子来给梳头打扮好之后,才会盖上盖头。 赵嫂子那边已经做好了早饭,水煮荷包蛋,放上几勺红糖,又顶饿又不怕半路要方便。 张春桃知道这一顿早饭吃了,起码要到晚上才能吃上饭,倒是也不扭捏,一口气干掉了六个水煮荷包蛋,感觉都顶到喉咙口了,才喝了两口糖水给压了下去。 就她吃饭的时候,全福婆子还有帮忙的几个婆子媳妇已经都到了,围着张春桃说了好些吉祥好听的话,都是夸张春桃标志有福气的。 赵嫂子给全福婆子和帮忙的婆子媳妇也端上来红糖水荷包蛋,人人都吃了,这才开始忙活。 全福婆子先是要给新娘之绞面,又称开脸。 先在张春桃的脸上涂上了一层粉,也不知道这粉是什么做的,图上去就黏糊糊的感觉闷。 然后就看到那全福婆子拿出一条麻线来,熟练的挽成八字形的活套,右手拇指和食指撑着八字一端,左手扯着线的一头,口中咬着线的另一端,右手拇指一开一合,咬着线的口和左手配合右手,如此八字形套在脸上拉来拉去,直到汗毛被拔光。 只一下,张春桃就疼得抽气出声,这是生扯啊!倒是想抗议呢,就被全福婆子给压住了,嘴里还说道:“新娘子且忍着些,很快就好了!不是我老婆子自吹,我这手艺,可是全镇有名的。保管给新娘子你绞得又干净又好,白白嫩嫩的就跟那剥了皮的煮鸡蛋一样——” 张春桃只得忍耐着,好不容易等那婆子绞完,只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烧发热,忍不住拿手一摸,有些烫,不过确实光滑了许多。 只是,这恐怕不是那全福婆子嘴里说的白白嫩嫩吧?抬头看铜镜里,这还是张春桃后来花钱买的,买的时候才知道,原来这铜镜其实磨好了,虽然不敌现代的水银镜那么清晰可见,可除了略微昏黄些,倒也不差了。 此刻看铜镜里,就着灯光,倒是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含秋水(那都是开脸被扯疼出来的泪水),面泛桃花,看起来气色极好,喜气洋洋的感觉。 张春桃顿时悟了,所谓灯下看美人,这种朦胧的灯光,朦胧的镜子,将她头发不够乌黑,面容还不够白皙的缺点都掩饰住了,自然是越看越美了,跟自带滤镜似的,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有几分姿色了。 第两百六十五章 婚前 开完脸,全福婆子又要给张春桃上妆,这小镇上能有啥好的化妆品。 张春桃就看到全福婆子从带着的匣子里,先是摸出一枝柳枝来,放在蜡烛上点燃看着前端烧成焦炭状,然后吹灭了柳枝上的火,然后甩了两下,就要往张春桃的眉毛上招呼。 张春桃大惊,这是要将她烫成无眉新娘?连忙摆手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全福婆子也不介意,她给太多新娘子化妆和梳头,见识过各种性情的新娘子,也就一笑,将那柳枝递给了张春桃。 张春桃先拿手试了一下柳枝的温度,不烫了才借着烧成炭的那一头,顺着眉峰的方向轻描了几下。 她本身的眉毛就浓淡合宜,而且平顺,没有太多杂乱的眉毛,只这么轻轻描两下,就增色了不少,还不显得刻意。 全福婆子见张春桃描好了眉毛,就伸手要给张春桃涂粉,按照现在的时尚,这新娘子脸要涂得越白越好,大约是女子都追求白吧,庄户人家的姑娘就算不下地干活,平日里在家里做事,也大多皮肤偏黑红。 她们也没有多余的钱买胭脂水粉打扮,自然在成亲这日的时候,要好好捯饬捯饬自己,能涂多白就涂多白。 所以这些全福婆子的妆奁里,别的都罢了,那宫粉一定是要足够的,不然不够涂。 见全福婆子大有在她脸上糊墙的架势,张春桃只觉得先前为了开脸那脸上糊着的粉就够厚了,哪里肯再涂抹? 执意的推脱了,只用那粉略微的在露出来的脖颈和耳后这些地方遮盖了一下,好让脸上和脖颈的肤色一致,以免到时候贺岩揭开盖头一看,喔嚯,脸是白的,脖子是黄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头是拼接来的呢。 全福婆子知道张春桃是个有主意的,也不多说话,毕竟做她们这个的,不就是图个好口碑么,这成亲当天跟新娘子过不过是多没眼色啊? 也就爽快的将妆奁打开,任由张春桃折腾,她开始给张春桃梳头。 梳头的时候不仅要念吉祥话,什么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这些话,全福婆子都是烂熟于心,随口拈来。 大部分的心思都在梳头上,这新娘子的头是有讲究的,要梳得光溜水滑,苍蝇落在上面都劈叉那种。这个时候就不得不拿出全福婆子的杀手锏,刨花水来。 先用梳子把头发梳顺,然后用箅子沾刨花水来,将头发再梳一遍,然后将头发梳好,最后在用抿子沾了刨花水将头发抿得油光乌亮,等头发干了,这发型就定好了。 全福婆子的手劲大,因着成亲了,自然不能梳着未婚姑娘的发髻,前头的刘海也不能留了,都要抿上去,露出额头来。 扯得不仅头皮疼,感觉脸皮都被扯上去了两分,脸上的动作略微大一些,笑一下,那和头发交界处的头皮就扯得难受。 张春桃算是感受到了,难怪成亲那日新娘子都是含蓄的很,轻易不做动作表情呢,头发被这么扎着,是个人也做不出来表情了。 最后头发梳好了,还擦上了两根银簪子,就差不多了。 全福婆子最后看看成果,就叮嘱张春桃,再略微喝口水什么的,就要上口脂了,上了口脂后,就不能再喝水吃东西,免得把口脂吃花了不好。 张春桃点点头,略微抿了一口水,打湿了一下嘴唇,就看到全福婆子拿出一张红纸递给张春桃,让她抿上。 这就是乡下人常用的口脂,现代的口红了。 别看就一张纸,可用处也不少,不仅能红润嘴唇,还可以用打湿的手指沾染一点,打圈涂抹在两颊,作为胭脂来用。 张春桃小心翼翼的抿了一点,又沾染了一点到眉角和脸颊,轻轻的用指头晕开,只见镜子里的人,脸颊就多了几分桃色,眼角也添了一点淡淡的粉,整个人一下子就多了几分妩媚之色来。 旁边的全福婆子啧啧称奇,忍不住夸了两句好标志的新娘子,别的不说,张春桃这么一打扮,虽然看着好像没再那么折腾,偏生这人看着就精神了许多,气色也显得好,比起她往日里给别的新娘子抹白涂红看着可顺眼多了。 忍不住就多问了两句,张春桃也就随口指点了两句,让全福婆子眼睛一亮,心里琢磨着,回家去好生练上几回,等熟练了,就给别的新娘子也这么打扮,到时候还可以说这是从县城传下来的新娘子打扮方式。 不仅能多收几个钱,还能将名声打出去。 因着这点子想法,全福婆子倒是对张春桃越发照顾起来。 只说贺岩这边,也是天没亮,整个贺家院子,还有杨家村其他几户帮忙的人家,早早的就都起来忙活了。 贺家其他几房的婶子昨晚就没回家去,在贺家胡乱迷糊了一宿,一早等请的灶上的红案师父一到,就开始带着人忙活起来。 因着冬天了,不用担心买的肉鱼之类的坏掉,昨儿个这些办酒席要用的食材都置办齐全了。 外头,等着迎亲的人也都赶到了,都笑闹着说今儿个要将新娘子顺顺利利的接回家云云。 孟氏和贺娟听到动静也忙爬了起来,换了衣服出来帮忙,这几日那隔房的婶子天天念叨,指桑骂槐,说若是孟氏今日做妖,让外人看了笑话,到时候就别怪贺娟成亲的时候,他们其他几房都不来。 孟氏的软肋被捏,加上这几日也回想过来,到底她下半辈子指望的还是贺岩这个儿子,张春桃这个儿媳妇是退不掉了,真要成亲这日出了什么事情,贺家的名声也要被联络,就怕贺娟被牵连。 因此这一段时日倒是也老老实实的,还拘着贺娟也不许再乱说话了,不然真将贺家这几房得罪了,到时候那几房一发狠,连个给她送亲的人都没有,岂不是丢脸? 彼此都有顾忌,倒是还算相安无事。 直到贺岩穿着张春桃他新做的土褐色的棉袍,从屋子里走出来,先是孟氏恍了一下神,然后是贺娟的尖叫声响起:“哥?” 第两百六十六章 迎亲 天色大亮的时候,张春桃已经端坐在炕上半天了。 赵嫂子在外头看着嫁妆,等着迎亲的队伍来,将这些嫁妆和新娘子一并接到贺家去。 全福婆子和隔壁的几个嫂子围着张春桃,说些成亲后要注意的事项,都知道她无父无母无人教导。 就怕她嫁过去后,因为不懂这里头的门道,吃了婆婆的暗亏。 一个个都几乎倾囊相授,什么第二天一早千万不要贪睡,早早就要起来给全家做饭,给公婆烧洗脸水。 什么如何伺候公婆小姑子,见面礼给什么最好。 什么嫁过去别的先不论,先把自家男人抓在手心里。 还有说什么,婆婆要是生气发火,千万别让自家男人出面,不然那婆婆越发要生气,当时算了,背地里不知道怎么折腾呢。 林林总总,听得张春桃觉得要不是那婚书什么的都写了,迎亲的队伍都到路上了,她都想悔婚不嫁人了。 还是全福婆子看张春桃似乎吓着了,忙宽慰了她几句,说看着贺家后生就是个对媳妇好的,好好跟他过日子,以后福气还在后头呢。 正说笑间,就听到外头吹吹打打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估摸着时辰,应该是贺岩带着人来接亲了。 果然,吹吹打打的声音停在了小院的门口,一群人热热闹闹的走了进来。 按理说赵嫂子在外头,应该先上前去跟贺岩和迎亲的队伍说上几句话的,结果就听到外头安静的很,无人说话。 好半天,才听到赵嫂子惊讶的都结巴了声音:“你……岩,岩哥儿?”最后一个字都破了音了。 这是咋回事?张春桃和屋里陪着的隔壁几个嫂子互相看了看。 那几个嫂子忙让张春桃别着急,她们出去看看。 这一出去,也没听到几个嫂子的声音,也没人进来。 全福婆子坐不住了,示意张春桃盖上了盖头,别乱动,她出去看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张春桃忍不住心里腹诽,知道的这是出去迎接接亲的队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葫芦娃救爷爷呢,这咋都出去后就不回来了呢? 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就没动静了呢?张春桃忍不住就想掀起盖头,凑到窗户边去看看。 还没动呢,就听到匆匆的脚步声,赵嫂子急急忙忙的走了进来,语气带着一点兴奋,一点不稳:“你这丫头,可真是有福气,都准备好了没?” 张春桃盖着盖头看不清楚赵嫂子的神色,也不明白她这兴奋从哪里来,不过既然她进来了,应该就没事了,也就点点头。 外头,大家散过了喜果子,逗得附近的孩子一通哄抢过后,就要准备接新娘子出门了。 按理来说,这要拜别新娘子的爹娘,再有新娘子的兄弟将新娘子背出门去。 当然也有那家里穷的,直接新郎官一个人上门,将新娘子牵走也是有的。 张春桃无父也无母,更无兄弟姐妹,索性也就步骤省略了,张春桃被全福婆子牵着从屋里走出来,走到了堂屋里,对着天地拜了拜,也算是拜别父母了。 然后一道熟悉的气息靠近了过来,是贺岩,蹲在了她的面前:“春桃,我来接你了——” 张春桃回过神来,大大方方的爬上了贺岩的背,还小声嘀咕了一句:“可别摔着我——” 贺岩低低的一笑,将张春桃稳稳的背着朝外头走去。 张春桃头上盖着盖头,挡住了绝大部分的视线,看不到贺岩的面容,只能看到他红透了的耳尖,鼻子边,是熟悉的无患子味道,贺岩应该也是昨天洗漱了一番,头发清清爽爽的。 这从院子里到院子外,也就那么几步路,张春桃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出了门。 贺岩他早就雇了一辆马车,专门迎亲的。 马车上也披红挂绿倒是喜庆,里头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还体贴的在凳子上绑了个棉花垫子,让人坐着也舒服些。 贺岩将人背到了马车旁,全福婆子早就在马车旁摆好了凳子,张春桃双脚踏在凳子上,然后扶着贺岩的手,坐进了马车里,全福婆子也跟着上了马车陪着。 外头又吹吹打打起来,赵嫂子留着指挥迎亲的人去抬嫁妆,张春桃听了一耳朵,猛然想起一件事来,忙喊住了正要说出发的贺岩:“那院子里我做的酱别忘记了,抱一坛子过去,小心些可别摔了!” 别的也就罢了,她辛辛苦苦才只晒得两三坛的酱,这一嫁过去贺家,又没娘家可回门,倒不如趁着这个时候,搬一坛子酱过去贺家,起码到年底都不愁了。 贺岩在马车外轻笑了一声答应了,然后跟旁边的人交代了一句,这才一挥手,迎亲的队伍又吹吹打打的往回走了。 跟在马车后头的就是迎亲的人抬着的嫁妆,大件的家具昨儿个已经抬到贺家了,镇上的人也是见过的。 今天听到动静,又都纷纷出来瞧热闹。 这庄户人家,大都是在年节底下办婚事,毕竟秋收了手头才宽裕些,就这一两个月,镇上都嫁了好几家女儿了。 这大冬天的,镇上的居民也没啥事,天天闷在家里烤火也憋屈,都巴不得出来看看热闹解闷。 尤其是那些小孩子,更是高兴的跟在马车前后奔跑嬉闹,讨要喜果子和喜钱,沾些喜气。 如今这几年,老天爷开眼,还算风调雨顺,一般人家娶媳妇嫁女,遇到这样小孩子要沾喜气的,也会备些喜果子,大家同喜的意思。 贺岩终于娶到心悦的姑娘,那自然是巴不得大家都沾沾喜气,也多得些祝福才好。 尤其是遇到小孩子,能得他们几句吉祥话,那可比什么都强。 因此也早就预备着,这些喜果子被红纸包着,等这些孩子们上来讨要,都天女散花一般散了出去,小孩子们跟着跳着笑着去抢,抢到了都会说两句早生贵子,百年好合的吉祥话。 就连大人们也忍不住跟着捡上几颗甜甜嘴,一边看着这迎亲的队伍,前头是马车,后头跟着的都是抬嫁妆的,这一看,好家伙,嫁妆还不少。 那厚实的铺盖就有四条,每条看着至少就是七八斤重;更不用说还有那木盆木桶,就有五六个,刷过厚厚的桐油,看着就结实。 还有几口箱子,妆奁盒子,镜子,剪刀,布料,针线盒之类的。 那几口箱子都是半开的,也是给人看的意思,里头放着秋冬季的衣裳,还有鞋袜之类的。 多多少少的,也凑了四抬,虽然没有太值钱的东西,可就这些,在镇上也实属少见了。 第两百六十七章 拜堂 尤其是最后还有人抱着偌大一个本地人用来装酱的土陶坛子,看起来沉甸甸的,这一坛子酱那也值不少钱了。 再有小声议论,说昨儿个这家的新娘子还抬了不少大件家具送到婆家去了,顿时引起一阵羡慕。 尤其是那些还没出嫁的小姑娘们,捏着帕子看着那几抬嫁妆,还有那接新娘子的马车,幻想着若是等自己出嫁,会不会有今天这样热闹排场。 因为要赶在吉时到贺家拜堂,迎亲的队伍也就没在镇上绕山一圈,直接出了镇就往杨家村去了。 终于赶在了吉时前,马车和迎亲的人都赶回了杨家村。 村口早就有贺家其他几房的孩子,爬在村口光秃秃的大树上翘首以盼,看到马车和人群,哧溜就滑下树来,撒腿往贺家去报信去。 得了消息的贺家人,好一通忙活,早早就准备了一挂鞭炮,拿竹竿挑得高高的,就等着新娘子到的时候好放。 按理说这从下马车那一刻起,新娘子的脚就不能沾地,最好踩在红毡上,可庄户人家哪里有这财力,连穿的衣服都是缝缝补补直到不能穿了,还要拿去纳鞋底,物尽其用呢,哪里会有闲钱买红毡来铺,因此这一条也就省了。 院子里正中摆了个火盆,需要新娘子跨过这个火盆,寓意成亲后日子红红火火。 张春桃这一路坐着马车颠簸而来,要不是她死命的掐着自己的虎口,又将荷包放在鼻子下面慢慢嗅着,才勉强舒坦了些。 这荷包和马母送来的,她心倒是细,只说这荷包里头放着几样药材,最是提神醒脑的。 此刻想来,应该是马远志那边已经知道贺岩会雇马车来迎亲,马母那边知道了,所以才送来这个荷包。 说是体恤交好也罢,还是看在是即将成为亲家的份上也罢,张春桃都领了马母这份情。 不然只怕这迎亲的马车走不到一半,她就要喊停车下去吐了。 如今有这个荷包,倒是撑到了贺家门口。 饶是这般,下车的时候,她脚步都有几分虚浮,一个踉跄,差点没跌倒。 旁边的全福婆子也被颠得晕头转向,路上还笑自己,真是山猪吃不得细糠,这把年纪好不容易托福坐一回马车,结果却被颠得差点早饭都出来了。 自然就没顾得上张春桃,还是贺岩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张春桃,还没来得及关切的问上一句,旁边的后生小伙就挤眉弄眼的调侃起来。 “哟,这就抱上了啊——” “岩哥儿心疼婆娘了!” 不懂事的孩子们,也跟着在一旁起哄,乱七八糟的嘴里喊着:“新郎和新娘子抱上了——” “抱上了——”之类的话。 逗得宾客们也都忍不住笑起来。 换做一般的姑娘家,估计要羞臊不已,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才好。 可张春桃是什么人,别的优点不明显,脸皮厚还是很明显的,只当作没听到,稳稳的扶着贺岩的胳膊站着。 等全福婆子恢复过来,想接过张春桃的手,去跨火盆。 贺岩直接别开了全福婆子的手,开口道:“我扶着稳当些。”扶着张春桃的那一瞬间,他就感觉到了张春桃似乎站不稳,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这个时候肯定不能出一点岔子,让张春桃被人指点。 所以宁愿被人笑两句也坚持要扶着张春桃。 全福婆子也就一笑,退到了一边,嘴里念着吉祥话:新娘过门跨火焰,明年添财又添丁,孝敬公婆人不恼,家庭和睦万事兴,新娘举步跨火盆,行为端庄人温存,夫唱妇随同心富,同辈相惜老辈尊。 一边示意贺岩搀扶着张春桃过火盆。 一般人家烧火盆,里面也就放着桃木或者柳木点燃,火也控制得好让新娘子容易跨过去,不会燎到新娘子的裙子。 可这火盆也不知道是谁烧得,那火焰都快扑出盆外了,一般的新娘子还真不好跨过去,就是强行跨过去了,只怕那新嫁衣也要被燎破几个洞了。 成亲当日嫁衣被燎破,那肯定也被示为不吉利。 全福婆子最先发现这火盆不对,那吉祥话就打了下顿,笑了笑,又开口道:“这婆家火盆烧得旺,新娘子日后福气长——” 贺岩听了这话,低头看了一下火盆,眼神一沉,面上不显,只低声在张春桃耳边道:“别怕,有我——” 说着就在张春桃抬脚的时候,手下一用力,几乎是提溜着张春桃就这么轻飘飘的过了火盆,然后稳稳的落了地。 旁边看热闹的宾客还有孩子们,都忍不住拍手就好,他们没太看出来这里面的门道来,倒是旁边帮忙的贺家其他几房的婶子,多看了那火盆两眼,记在了心里。 跨了火盆,进入正屋,孟氏正端坐在上首,旁边桌子上摆着的是贺桥的灵位。 贺岩请了里正来主婚,在里正的主持下,两人拜过天地高堂,夫妻对拜之后,全福婆子就将人扶着进了新房。 新房里打扫一新,昨天提前搬过来的家具已经都摆放整齐,擦得干干净净了,跟着她一起陪嫁过来的那四抬嫁妆也都安安稳稳的放在了新房里。 全福人扶着张春桃在炕上坐下,等着新郎进来挑开盖头就是了。 据说大户人家里,新娘子要一直坐到晚上新郎回房才能挑开盖头,可庄户人家就没这些个讲究。 很快贺岩就急匆匆的被一群后生汉子,还有看热闹的小媳妇推了进来,吆喝着要看新娘子。 手里拿着秤杆,站在张春桃面前,深吸了好几口气都没动手,倒是旁边看热闹的后生汉子急了,恨不得上手去替贺岩把盖头挑开。 当然他们也只是在脑子里想想罢了,是万万不敢动手的。 等贺岩终于鼓起了勇气,举起手里犹如千斤重的秤杆,拿惯了猎刀,拎起几十斤猎物都不动声色手臂稳当的他,此刻的手居然有些哆嗦。 大家都憋着笑,看着贺岩终于将盖头挑开,盖头下的张春桃眼前一亮,慢慢抬起头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张春桃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镇上,贺岩来接亲的时候,院子里那诡异的安静了。 原来贺岩今天刮掉了他那遮住了大半张脸的络腮胡子,露出了真容来。 第两百六十八章 真容 没想到络腮胡子下的真容,居然反差如此之大。 若说留着络腮胡子的贺岩,那就是一大叔,可这没有了胡子,那是妥妥的小白脸。 一张面容常年被胡子遮住,皮肤白得发光,眉眼俊秀,看着这张脸,张春桃脑海中顿时刷过一大片类似玉树临风,温文尔雅,翩翩公子人如玉,芝兰玉树,谦谦君子这样的形容词。 就是很诡异的八尺壮汉长了一张最标准的温润君子的脸的感觉。 只看这张脸,你永远也想不到他居然是一个山村猎户!张春桃有些明白为何贺岩在贺桥死后,开始蓄胡子了。 这样一张面孔,确实种田打猎太没有说服力和威慑力了。 不过这张脸倒是完美的都长在了张春桃的审美点上,那鼻子,那眼睛,那嘴巴,那眉毛的弧度,都是张春桃最爱的那一款。 简直是量身定做也没这么合张春桃的心意,一时简直是看呆了。 若是早知道贺岩真容是这模样,她还用贺岩求婚?早在第一眼看中了,就打晕拖回家了。 现在想想她当时居然还有跟贺岩一拍两散的念头,老天保佑还好没散,不然她都没地哭去。 这么想着,看向贺岩的眼睛越发炙热起来。 不说张春桃看贺岩看呆了,贺岩更是傻了,一双眼睛里只有张春桃,断断没有其他人能入眼了。 他没想到,自己的媳妇这么好看,一点也不像别人家的新娘子,脸上跟刷墙一样涂得死白,嘴巴涂得血红,跟鬼似的。 反而皮肤比以前略微白皙了些,眉毛也是自自然然的,还有眼睛也亮亮的,看上去就格外的精神。 还有那嘴巴红嘟嘟的,脸颊也多了一点粉粉的气色,尤其是眼尾,带着一点点的晕红,揭开盖头,抬起眼睛的那一瞬间,简直就好像有什么击中了他的心,一时间心脏手脚都是麻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小夫妻两人此刻眼中只有彼此,再无其它人。 起哄的后生小伙子,看到了张春桃今天的真面目后,也忍不住惊讶,他们中有人见过张春桃,自然知道,虽然是个勤快俐落有本事的姑娘,可没这么漂亮吧?简直跟换了一个人一样。 更不用说那些还没成亲的,都羡慕不已,只觉得这新娘子不像别家的看着渗得慌,倒是干干净净的,可是看着就舒服。 本来是要闹一闹新人,羞一羞小夫妻的,结果不管他们在一旁如何起哄,如何闹腾,说些荤话,贺岩和张春桃都置若罔闻,只笑盈盈的看着对方,浑然没有旁人。 这模样,让本来还在起哄的后生小伙子顿时没了兴致,觉得这怎么胃里撑得慌,眼睛也火辣辣的,手也有些痒痒,一点也不像闹洞房,就想把今天的新郎官给拖到没人的地里给捶一顿去。 那些跟在后头看热闹的小媳妇子,一个个也是带着些看戏的心情进来的,里面自然也有曾经想嫁到贺家未果,心中一直憋着气,暗自等着看贺岩娶个什么样的天仙进门。 如今终于看到真人了,都暗自生了比较之心。 结果,就看到了张春桃跟贺岩在这么一大群人中,只看着彼此的模样,顿时一个个犹如喝了好大一坛老陈醋,酸得牙都要倒了。 可到底是人家的好日子,也不好说不好听的,只拿眼睛瞪张春桃。 还是全福婆子见这么着不像样子,咳嗽着提醒了一声。 门口一直看着里头情况的贺家婶子,就忙喊说要开席吃饭了,笑眯眯的进来,将这些看热闹的后生和小媳妇们给推拉了出去。 全福婆子的任务也算完成了,也被人请出去坐席。 只剩下贺岩还舍不得出去,可外头已经开席了,他是新郎官,家里又没父兄帮忙撑着,到底要出去招呼客人敬酒的。 因此再不舍,也只能咬牙捏了捏张春桃的手,交待了两句:“我出去招呼客人敬酒去,一会子让人给你端洗脸水和饭菜来,你先洗漱一下,凑合吃一点,等我回来。” 说着才起身往外走,才到门口,就被等不及的后生给拖走了。 新房门虚掩着,张春桃又坐着缓了一会神,才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 过了一会,就听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贺娟打了一盆水进来,看了张春桃一眼,眼中闪过一抹惊讶,老老实实的喊了一声:“嫂子,先洗把脸吧。” 张春桃知道这规矩,到婆家去小姑子或者晚辈中给第一次打洗脸水,是要给红封的,她也有准备,当下道了谢,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来,塞给了贺娟。 贺娟捏了一下荷包,里头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十来个大钱,脸上的笑容真诚了些,又道:“那嫂子你先歇会,我去给你端点吃得来。” 转身风风火火的就出去了。 张春桃试了一下水温,倒是温水,那盆也是崭新的,搭在洗脸架上的帕子也是新的,这才放了心。 先从自己的嫁妆箱子里,翻出来她熬好的无患子水,倒出来沾水搓出了泡泡,将脸上的胭脂水粉都洗了个干净,整个人才轻松了。 这才有心情打量起这新房来。 她所在的这个屋子,靠着左手边,炕上铺着崭新的炕席,炕角落里摆着两口箱子,挨着炕角那头,顺着墙边摆放着两个柜子,窗户下放着在贺岩屋里见过的书桌,上面多了一个土陶盆,里面栽着一丛山上挖下来的野兰,给这屋子里增加了一点野趣。 再就是屋子中间摆放着一张四方的木桌,四条小板凳,桌上还有一个土陶茶壶和两个茶碗。 她剩余的一些嫁妆,就挨着木桌旁边摆放着,一时间倒是将这间屋子塞得满满当当的。 张春桃是个有一点轻微强迫症的人,看着这胡乱放着的嫁妆,自然是看不过眼,反正也无事,这外头的酒也不知道要喝到什么时候,与其傻坐着等,还不如收拾归置一下嫁妆。 正要动手,门又推开了,贺娟端了一碗菜,还有两个馍馍进来放在桌上:“嫂子吃点东西吧,吃完放在这里,我一会来收就是,我出,出去帮忙——” 张春桃见贺娟看到自己跟老鼠看到猫似的,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这点老鼠胆子,不就是自己上次拍断了一张桌子吗?就吓到今天?只得点点头:“有劳了。” 贺娟忙摆手,跟有什么在后头追一样,麻溜的出了东厢房,顺便还将门给带严实了。 这个时候,再没眼色的人也不会进来这新房里头来。 张春桃也就放心的坐下来,看了一下菜色。 碗里有两块肉,两块鸡块,还有一些配菜,加上两筷子炒鸡蛋,配上两个馍馍是足够了。 第两百六十九章 压床 除了一大早吃的那一碗红糖水煮荷包蛋,张春桃这大半天的没吃任何东西,也确实饿了。 再加上这红案师傅的手艺还不错,就这一碗菜,看着就色香俱全,那香味只往鼻子里钻,勾得她肚子也咕噜噜叫起来。 还好刚洗漱过,张春桃就着馍馍将一碗菜都吃干净了,又倒了一碗茶,虽然凉了,可这屋里烧着炕,倒是也无碍。 新娘子按照规矩是不能出新房的,张春桃将碗筷都放在一旁,等着贺娟一会子来收走。 开始收拾嫁妆起来,将自己平日里惯用的生活用品,还有衣服什么的都归置在顺手的位置。 炕上只有崭新的炕席,倒是在角落里,叠放着贺岩往日用过的被褥。 那被褥又硬又薄,张春桃自然不会用,因此将陪嫁过来的那被褥挑出两条来铺陈好了,剩余的都收到了柜子里。 又将妆奁,铜镜,还有针线盒子之类的摆放好,几口箱子都被张春桃搬到了墙角摆放好,等着明日问过贺岩后再做安排。 收拾完这一切,张春桃实在闲着无聊了,只能听到外头热闹的很,不少人在劝贺岩的酒。 贺岩是今天的新郎官,这些酒自然是不能逃脱的,加上他又高兴,只要人敬酒说几句吉祥好话,他就来者不拒的痛快喝了。 亏得还有马远志、王大俊和贺家其他几房的兄弟,看着架势,这么喝下去,别说晚上洞房了,恐怕一会子就要被喝趴下了。 倒是出面帮忙挡了不少。 正屋里,贺娇正陪着孟氏说话,今天按理说孟氏也该出面招待一下亲戚家的女眷的,可贺家几个婶子怕她关键时刻掉链子,加上昨儿个闹出点事来,直接就没指望她,只让她在正屋里坐着等小夫妻拜了父母后,就让贺娇陪着她在屋里歇着了。 本来贺家的亲戚就不多,除了贺家本家几房,村里的那些婆娘们,哪个用得着孟氏招待? 她们来都是为了吃席而来的,这种流水席,那是前一桌的客人还在吃呢,后头等着前面的人下席了好上坐的人,早就等在这些客人后头,眼巴巴的看着呢。 基本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一个坐着的人后头就站着一个或者几个等吃席的人,稍微动作慢一点,就抢不到位置了,哪里有时间来陪孟氏聊天唠嗑? 贺娇是头一天晚上就带着自家男人和两个儿子就来了,毕竟她可是贺家嫁出去的闺女,自然要早早上门帮忙才是。 按照贺娇的想法,本以为这贺岩成亲的大事,自家亲娘她是知道的,虽然爷爷奶奶和爹过世,也是家里办过事的,可之前有贺桥,后来有贺岩和其他贺家的人,孟氏只记得哭了,哪里知道这些人情往来,办事规矩? 贺娟还小,更是没经验,这贺岩又要去迎亲,说来说去,这能操持起来的唯有她了。 她想着早点赶到娘家,也能帮着操持操持,到时候看在这份上,也能跟贺岩把关系缓和缓和不是? 当然,这主意她也只在肚子里盘算过,都没跟自家男人说,只说娘家人手少,早点回去帮帮忙搭把手,也是做姐姐姐夫的一片心。 贺娇的男人王大俊也没多想,这些年岳家给他们的帮助接济,他心里也有数,难得岳家有喜事,他这做女婿和姐夫的,多帮忙干活那是应该的,也就跟自家亲娘说了,带着婆娘孩子提前到了贺家。 到了贺家,才知道,这婚宴酒席,居然全部都被小舅子贺岩托付给了贺家其他几房的婶子,几个婶子都是能干,自家儿子的成亲酒席都办了好几次了,自然有经验。 一切都给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半点不用他们操心。 尤其是贺娇,就连到灶屋里帮忙打个下手的机会都没有,人家婶子说了,早就安排好了,很是不用贺娇了,让她只照顾好孩子,没事陪着孟氏说说话就好了。 倒是王大俊,还勉强捞了个端盘子上菜的活,又被叮嘱等敬酒的时候,一定要多看着贺岩不让多喝了。 贺娟也因为没出嫁的缘故,倒是得了个给新娘子打洗脸水,给新娘子端饭菜,陪新娘子的差事。 贺娟本来是有些犹豫的,毕竟上次的心理阴影太大,让她看到张春桃就忍不住腿肚子抽筋。 贺娇本就比贺娇聪明,看贺娟犹豫的样子,顿时心里一喜,正愁没机会跟贺岩缓和呢,这可不是送上门的好机会么。 更不用说,这打洗脸水可是有红封拿的,新娘子出手还不能太简薄了,不然可是被人笑的。 若是让自己儿子去,既能在贺岩面前卖好,又能有一笔收入,简直是两全其美。 当下就抢在了贺娟前头说,若是妹妹不愿意,就让她的两个儿子王三毛和王四毛去打洗脸水。 又说正好她两个儿子,晚上还可以到新房炕上去滚一滚,压一压床,也是极好的。 贺娟一听贺娇这话,顿时想起贺娇这个姐姐,什么都掐尖要强,什么都要跟自己争的旧恨了,明明打洗脸水是自己犹豫的事情,可被贺娇这么一抢,贺娟觉得贺娇肯定又想占便宜或者有什么别的心思了。 当下也就将那犹豫给丢到了九霄云外,忙道她什么时候不愿意了,她愿意的很!说破天去,她这个嫡亲的小姑子打洗脸水那是天经地义的,哪里轮得到外甥来? 贺娇被贺娟这话,气得直翻白眼。 不过也知道,按照规矩,自然是贺娟才是打洗脸水最合适的人选,只退而求其次,说让她两个儿子去压床。 这压床么,自然是亲戚家的童男童女最好,在炕上滚一滚,说两句吉祥话也就是了,滚完还能捞两个红封。而且这人选也是苛刻的,自然是要家风好,父母俱在,孩子也要相貌好,机灵的。 一般来说,最好是新郎同辈的未婚童男童女,可贺娇开口了,别的不说,贺娇嫁的婆家还算不错,公婆都还在,而且一家子名声也还可以,又是嫡亲的外甥,倒是也没毛病。 这肥水不流外人田,贺家婶子也就答应了。 因着压床之前,还要请儿女双全的老人先铺床,然后再让小孩子上去滚一滚。 没曾想,到了晚上去压床的时候,才发现,贺岩新房炕上的被褥居然都是旧的。 第两百七十章 搅家精 被请来铺床的贺家另外一个婶子当时就急了,这成亲就用这个被褥?知道孟氏不靠谱,可是没想到孟氏不靠谱到这样的地步。 孟氏还委屈呢,她这不是手头的银钱都被几个妯娌给要走了,说一切交由她们来办就好,不用她插手么? 贺家婶子被气得差点上手挠人了,她们拿了银子,那是办酒席的好吗?可哪里会想到这成亲了,孟氏这个做亲娘和婆母的,居然没给准备一床新被褥? 就是贺娇也看不下去了,又想着要缓和关系,再一想,他们夫妻带着儿子住的西厢房里,那被褥倒更新些,一时也没多想,就提议将他们住的房里的被褥给挪过来先救救急。 把贺岩炕上的被褥挪到西厢房去他们一家子凑合一两夜也就是了。 那贺家婶子再急,这都晚上了,也不能凭空去变被褥出来,只得去西厢房去搬那被褥。 结果进了西厢房,才发现,贺娇的两个儿子,王三毛和王四毛俩兄弟脚都没洗,躲在被褥里偷吃从灶屋里顺来的一只肥鸡,正一人抱着一只鸡大腿啃得欢。 蹭得那被褥上是油渍一块一块的,还有那脚丫子上不知道在哪里沾上的黑黢黢的,都踩在了被褥上,因为怕被发现,那鸡骨头都还被被子盖着,这样一揭开,顿时一股鸡肉的香味,还有臭脚丫子的味道扑面而来。 贺家婶子当时脸都绿了,这被褥哪里还能用,真要铺上去,这哪里能生贵子?万一生出来两个这样的讨债鬼,那咋办? 贺娇没想到一时没看顾上,这两个猴崽子就干出这样的事情来,顿时傻眼了。 还是王大俊,只觉得脸上无光,又觉得两个儿子上不得台面,将王家的脸都丢干净了,若是在家这样也就罢了,可这在贺家,旁边又有那么些人看着,若不教训两下,只怕说不过去。 索性将两个猴崽子捞过来劈头就抽了两下,问他们为啥偷东西吃? 三毛和四毛两兄弟被打得哇哇哭,一边哭一边还嚷嚷,说什么以前来,肉都能吃饱,今儿来,都没吃饱,要是吃饱了,他们也不会去拿鸡来吃。 贺娇也气得拍了三毛和四毛两下,忍不住骂道:“素日里你们外婆纵着你们也就算了,不看看今儿个是什么日子,你舅舅的好日子,你们居然这样胡来?” 三毛到底大些,先就在一旁听了几句孟氏和贺娇抱怨的话,此刻被爹打得屁股生疼,还要被娘骂,要知道他在王家,爷爷奶奶一贯偏疼他们俩,在贺家,孟氏更是对他们两兄弟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半懂不懂的孩子,要点脸面了,被当着这么多人揍,也就急眼了,一边哭一边抱怨起来:“以前舅舅不成亲娶媳妇,咱们来每次吃肉都能吃饱,凭啥舅舅成亲娶媳妇咱们就吃只鸡就要挨打?” “果然外婆没说错,这舅舅娶了媳妇就忘了娘,心里眼里就没了咱们了。连肉都不给咱们吃饱了!我不要舅舅娶媳妇!舅舅娶的媳妇是个坏女人,搅家精!不要舅舅娶媳妇——” 一时间满屋子一片寂静,就听到三毛哭喊的声音,还有四毛的嚎啕大哭声。 贺岩挑了挑眉毛,平静的眼神在孟氏、贺娇还有王大俊的脸上扫过,然后才对着一旁的婶子开口:“婶子,不用麻烦了,春桃的嫁妆里就有被褥,到时候铺上就是了。” 说完,嗤笑了一声,扭头就出了西厢房。 这一声嗤笑,犹如一记耳光,甩在了在场有关人的脸上,王大俊只觉得一张脸臊得慌,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才好,低头看着还在哭嚎的两个猴崽子,想打,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哭得脸通红,也实在下不去手了。 可不说两句,给个交代,这也说不过去不是? 脸色急转几下,扭头就将全部的怒火发泄到了贺娇身上:“你怎么教的孩子?说出这样的混帐话来?还有你怎么看的孩子?这灶屋里又不用你帮忙,你就连两个孩子都看不住?让他们摸到灶屋里去了……” 贺娇跟王大俊成亲后,虽然孩子都有了两个了,可还真没怎么红过脸,更不用说被王大俊这么当着大家的面,尤其是娘家人的面吼骂过,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倒是孟氏,心疼闺女,见贺娇一张脸煞白,又看两个外孙哭成那般,忍不住就开口解围:“算了,算了,小孩子么嘴馋也是常有的事情,教导两句就好了,怎么还动手了?再说了,小孩子说话都有口无心,他舅舅哪里会跟孩子一般计较?” 贺家婶子在一旁,见四毛乱哭乱蹬,把被褥给踢了下来,她刚好在旁边,顺手就将被褥给一捞。 一入手,脸色都变了,这被褥又软和又厚实,比起贺岩屋里的可强太多了。 又听到孟氏这么说话,忍不住冷笑出声:“我说岩哥儿她娘,你只怕是老糊涂了,分不清亲疏内外了吧?岩哥儿可是你亲儿子,给你养老送终灵前摔盆的,你这般苛待他?从桥兄弟去了之后,这个家都是岩哥儿撑着的,你们一家子吃着岩哥儿的,住着岩哥儿的,穿着岩哥儿的,临到成亲了连床干净厚实的被褥都不给他?” “有你这样做娘的吗?给这外头别人家的外孙子,倒是巴巴的给这么崭新的新棉被,咋滴?勒啃我贺家的孩子,捧着你这嫁出去的闺女和这跟着别人姓的外孙子你倒是上瘾了是吧?” “好不好的,今儿明儿是岩哥儿的好日子,不说我们这隔房的婶子都一心为他打算,就想他顺顺利利的将儿媳妇娶进门,有个女人知冷知热照顾他,给他生儿育女,给咱们贺家传宗接代!你这亲娘倒好,拿着岩哥拿命在山里打来的野味,喂出这一家子的白眼狼来!” “还岩哥儿的媳妇是搅家精?我看这贺家,你才是最大的搅家精!好端端的日子都被你这个糊涂不分亲疏的亲娘给搅和散了!你就糊涂吧,你就捧着你这俩闺女吧!等冷了岩哥儿的心,你将来指着你两个闺女女婿养你老给你送终去!” “我呸——”骂完,贺家婶子也甩手去了。 留下摇摇欲坠的孟氏,还有一脸愤怒的贺娟,和贺娇王大俊一家子面面相觑。 第两百七十一章 嫁妆单子 因此昨晚那么一出,所以今儿个成亲的正日子,孟氏和贺娇都被贺家隔房的婶子给看着,不许她们去新房去,免得又闹出事来。 至于王大俊,等贺家婶子走了,偷偷找贺岩赔不是,贺岩也只一笑,所以今儿个他才格外卖力,挡起酒来格外的拼命。 张春桃自然不知道这么一出,只是听着外头热闹,再看天色已经慢慢的暗下去了,也不知道要闹到什么去? 还有这要闹新房什么的,也不知道这杨家村的规矩是啥?会不会闹得太过分? 现代的她还曾经看过新闻报道,说好些偏僻的地方婚闹着实不成体统,这杨家村偏远,说不得也有那些不良的习俗。 不过她低头看看自己的两只手,唔,大不了让大家见识见识她拳头的厉害,想必就闹不起来了。 拿定了主意,听着外头动静,这不是一会就能结束的样子,加上一大早的就起来也没睡好,此刻吃饱了,炕上又暖和,忍不住人就昏昏欲睡起来。 反正这新房一时不会有人进来,索性靠在炕上打起盹来。 刚迷迷糊糊的,就听到门响,本来睡得就不沉的张春桃立刻睁开了眼睛,抬头看去,就看到贺娟小心翼翼地进来,正对上张春桃的双眼,吓得倒退了一步,脸上忙挤出笑容来:“嫂,嫂子,我,我来收碗筷,你,你吃饱了没?” 张春桃本有心拉着贺娟问两句,为啥怕自己怕成这样,可看贺娟这模样,只怕自己真拉住贺娟,她能吓哭出来,索性也懒得问了,只点点头。 贺娟飞快的收拾了碗筷,就出去了。 没过一会,那门又被推开了,张春桃忍不住开口:“小妹,可是落什么东西了?” 却没有人说话,只听到那脚步声走到了门口,然后一个陌生的女人说话了:“弟妹,我是你大姐,先在外头忙,此刻才有空来见见你,弟妹可吃好了?他们还在闹岩哥儿呢,我怕弟妹无聊,过来陪弟妹说会话。” 张春桃就看到一个个子比一般女子高一些,身材丰腴的女人走了进来,裹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棉袄,长得和孟氏眉宇间有几分相似,脸上带着笑,看上去极为和气。 这是贺娇!张春桃立刻就知道了。 当下也就站起来迎上来,含笑请贺娇坐下,又给贺娇倒了一碗茶,抱歉的道:“茶水冷了,大姐别介意。” 贺娇双目含笑,进来就先将张春桃从上到下一番打量,本是想看看,是何方的狐狸精将自家弟弟迷成这样。 本以为是一个长得妖里妖气的女人,没想到张春桃虽然皮肤有些黑,可目光清正,神色平和,虽然不是那种极为标致的姑娘,可却很耐看,看着就顺眼的那种。 倒是楞了一下,顺势就坐在了桌边,眼睛又忍不住瞟向了炕上,上面果然已经铺设了新的被褥,看着就厚实,而且被面居然是缎子面,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顿时眼皮一跳,再看这新房里,昨儿个还只是摆了几个空柜子空箱子,屋子里冷冷清清的。 这将新娘子一接进来,嫁妆一归置好,看着满满当当的,很是不错了。 窗户上还贴着红色的喜字,书桌上摆放了不少零碎的小东西,什么镜子,还有针线篮之类的,立刻这屋子里就有了鲜活人气。 张春桃在新房里不知道,她陪着孟氏却是知道的,赵嫂子跟在后头进来,将那嫁妆单子当众交给了孟氏,只说这嫁妆单子一式三份,这一份就是给贺家留存的。 有好事的人就让把那嫁妆单子一并念出来大家看看,昨儿个那些大家具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就想着这张春桃还能陪些啥。 孟氏再糊涂也知道这嫁妆单子不能念的,只捏着不打开,大家也就没法子了。 直到开始坐席吃酒了,大家都去吃饭了,孟氏才揣着嫁妆单子,进了屋,让贺娟念给她听。 贺家的几个子女,就是贺娇和贺娟,小时候也跟着念过三字经,认得几个字,因此念个嫁妆单子自然是够用的。 贺娟接过单子,细细的念给孟氏和贺娇听,里头除了家具柜子,盆子,还有棉被,衣服,布料之类的外,最引人注目的当然就是最后的,压箱银子二十两,还有一对银镯子和一对银簪子。 孟氏她们都知道,这银镯子和银簪子是当初贺家给出去的聘礼,被张春桃带回了贺家。 可这二十两的压箱底银子,那可是一笔巨财啊,好多人家,一辈子辛辛苦苦,到最后都存不到二十两银子呢。 尤其是知道当初贺岩下聘金就下了十两的,好多人包括孟氏母女都猜测,只怕张春桃只能将这些聘礼全部带回,也就很不错了。 可没想到,张春桃居然不仅不将聘金带回,还又加了十两银子。 一时孟氏母女三人,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本以为张春桃是个孤女,被人出族,就是个小可怜,说是能养活自己,恐怕也是贺岩在后头补贴。 可这压箱底的钱居然又加了十两陪送过来,这十两银子莫不是又是贺岩私下给的吧? 孟氏和贺娇都想到了一块了,都变了脸色,觉得贺岩也太过分了,给十两银子的聘金也就够了,看看这压箱钱,还有这嫁妆,到底私下贴补了张春桃多少? 贺娟倒是听马远志嘀咕了一句,说张春桃这个嫂子会挣钱,有本事,说是秋收后,张春桃进山挖草药卖给他们家药堂,就卖了不少钱呢,那嫁妆都是张春桃自己挣的。 因此听贺娇嘴里念叨着,说什么岩哥儿这也太糊涂了,岂不是全部身家都白送给了张春桃做了嫁妆? 忍不住就反驳道:“我听远志哥哥说了,嫂子的嫁妆都是自己挣的,她会挖草药卖钱——” 别人也就罢了,马远志的话,孟氏和贺娇还是相信的,又听说是卖草药都卖给马家的,想来那张春桃真能挣钱? 贺娇忍不住又道:“就算能挣钱,可也不能这么张扬不是?弄这些嫁妆,这不是要仗着嫁妆要娘的强?让娘以后怎么能给她立规矩?” 孟氏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贺娟一贯跟贺娇不合,习惯性的就反对:“按照大姐你这说法,当初你嫁到王家去,那就别带嫁妆啊,不然岂不是要你婆婆的强?让你婆婆不能给你立规矩?可我咋听大姐你每次回来话里话外,都说当初你的嫁妆比不上我的,要娘贴补你?” 贺娇…… 孟氏…… 贺娇实在坐不住了,怕忍不住会掐死贺娟这个棒槌妹子。 干脆起身,说是出去吹吹风。 这出来转了一会,见贺娟进新房收拾了碗筷出来,她心里一动,看此刻无人注意,也就顺势进了新房。 先前都只是听贺娟念有哪些东西,此刻进了屋,扫视一下,才发现,那柜子箱子,可都是用好木头打的,上面的桐油上得也极好。 再看张春桃的头上两只银簪子端端正正的插着,还有倒茶水的时候,手腕上两只银镯子,都晃着她的眼睛。 第两百七十二章 句句诛心,刀刀致命 贺娇如此没掩饰的眼神,张春桃自然都看在了眼里,再想起赵嫂子有意无意透露出来的,这位大姑姐可不是省油的灯,是杨家村有名的扒拉娘家贴补婆家的出嫁闺女。 别人家出嫁的闺女,那都是心向着娘家,想法子从婆家捞东西回家补贴娘家爹妈和兄弟。 贺娇可好,一年回娘家好几次,次次不空手,还将自己的两个儿子往娘家一丢就好几个月,让娘家给养着,这在当今,那是极为被人背后说嘴的。 因此,虽然贺娇进来就脸上挂着笑,看着极为和气,张春桃对贺娇的印象却不算太好,更不用说,贺娇进来,嘴里说是陪她说话,那眼睛却下死的看着屋里的嫁妆摆设,那脸色可真不太好看。 当下也就只倒了一碗凉茶,就不说话了。 别问,问就害羞,反正新娘子羞涩是天经地义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贺娇见张春桃低垂着头不说话,也以为她是害羞,毕竟刚嫁到婆家来,肯定是有些不习惯的,当初自己嫁到王家去的时候,不也是心中惶恐么? 因此堆叠起笑容来,拉着张春桃就说起了家常,以大姑姐的身份,介绍家里人的脾性啊,爱好啊,还时不时的说几句关于贺岩小时候的趣事。 要是一般小姑娘家,听到贺娇这样和气,又将自家夫君小时候的事情告诉自己,那指不定就心生亲近之意,拿贺娇当个好人了。 可张春桃却从贺娇这些话里,只听到了贺娇时刻在强调,她在贺家的位置,她是长姐,虽然嫁出去了,可这贺家还有她说话的份。 甚至到最后,贺娇已经几乎是明示张春桃,说什么,成亲后若是有什么不方便的,或者贺娟这个小姑子欺负她了,又或者孟氏这个做婆婆的为难她了,别怕,告诉她这个长姐就好,有长姐给做主呢。 又还特意亲密的冲贺娇挤挤眼睛,一副我悄悄告诉你的姿态,说什么受了委屈就来寻她,别的不说,这贺家她说话还是有分量的,就是贺岩也要听她这个长姐的云云。 贺娇说得痛快,张春桃坐得稳如泰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浑然没听真。 真以为她是天真无知的小姑娘,被几句话就哄得拿贺娇当亲大姐? 贺娇说了半日,口都说干了,可见张春桃却没半点反应,也是急了,不是说这个张春桃是个聪明厉害的吗?怎么没听出来她话里示好的意思? 还是她太自信,以为有了贺岩,嫁进来就什么都不怕了? 真是天真糊涂!这婆媳之间的事情,哪里是男人能插手的?到时候吃了苦头自然就知道了。 这么想着,也冷了几分心思,索性换了个话题。 又打量起这满屋子的嫁妆,旁敲侧击起来。 一会子问这家具在哪里打的?是谁家师傅的手艺? 一会子又说那被褥可是缎子的?看着就贵气。 到最后就直接问到了那银簪子和镯子上,只做羡慕状:“弟妹,你头上这簪子和手上这镯子可真好看,说来还是你有福气,岩哥儿啊,是个急脾气,本来这簪子镯子,按理说,该弟妹你明儿个早起给咱娘敬茶的时候,让咱娘给你戴上的。” “可岩哥儿却担心因为你的身世,怕人笑话你,非要多给些聘礼,好压住那些人的口舌。我们家岩哥儿,心是好心,就是到底是个男人家,哪里知道这里头的事情呢,他闹这么一出来,明儿个弟妹你给娘敬茶的时候,只怕就要让娘为难了,若是明天娘没给你啥好东西,你也别见怪哈——” 说到这里,似乎才意识到失言,忙不迭的解释:“弟妹,你别误会,大姐刚才是口误,没有挑剔你身世的意思,你可别往心里去——” 张春桃几乎要忍不住笑了,好大一杯绿茶啊! 当下眨巴了一下眼睛,十分天真无辜道:“大姐,你放心,我没误会。我知道你就是羡慕我,谁让我男人这么心疼我呢?这么好的男人,谁不羡慕啊?是吧?” “看大姐你这样子,你肯定是不懂这种被自家男人心疼的感觉的!这也没法子啊,谁让你嫁的姐夫不心疼你呢?他肯定没给你买过银镯子和银簪子吧?唉,真是可惜了,大姐你都给姐夫生了两个孩子了,他居然连银簪子都没给你买一根?你婆婆也没给你银镯子?” “这也太不象话了吧?姐夫居然不怕别人笑话大姐你?唉,我明白的,我也能理解你,大姐,你这日子过得苦啊!” “婆家那边穷,连银簪子都买不起,听说连孩子都养不起,每年都要把两个孩子丢到娘家来,让娘家帮着养几个月。大姐你当初咋就嫁到这样的人家了呢?你这哪里是嫁人啊,你这带着嫁妆去给王家当牛做马生儿育女,连孩子都不需要王家养,这么不求回报,你这是去王家当活菩萨啊!” 贺娇开始听张春桃第一句话,还脸上带着笑,到后头越听越不对劲,这是人说的话吗?句句诛心,刀刀致命啊! 尤其是最后一句,说自己是嫁到王家去当活菩萨,直接将贺娇给捅死了。 贺娇气得再也笑不出来了,哆嗦着手指着张春桃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终于算是见识到了,这张家丫头的口齿厉害了,难怪孟氏和贺娟两个人都不是她的对手呢。 “你,你居然敢这样跟我说话?你,你就不怕我让岩哥儿休了你?”贺娇半天挤出这么一句话来。 张春桃嗤笑一声:“我劝大姐,这天虽然才刚擦黑,可也别这么早就做梦啊?这是贺家,可不是王家!再说了,你确定我家男人听你的?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先听了大姐说了一箩筐的话,都是介绍家里人性情的,咱们初次见面,知道大姐不知道我的脾气,我也跟大姐说道说道。” “我这个人呢,不像你弟弟,我男人那么好脾性,不跟你们一般计较,任由你们占便宜没个够!我这个人啊,脾气不太好,还从来不吃亏。为了咱们以后好好相处,大姐可记住了,没事别来寻我的不是,咱们就和和气气的井水不犯河水,若是闲得慌,非要掺和我们夫妻之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这个人脸酸嘴硬,不怕得罪人!没成亲前,我连婆母都不怕得罪,更不用说你这出嫁多年的大姑子了!” 说完起身,扯起愣住的贺娇就往外头推。 等贺娇回过神来,她已经被张春桃直接给推出了东厢房,那房门也当着她的面,哐一声给关上了。 第两百七十三章 洞房 气得贺娇抬手就要去捶门,就听到后头一个声音响起:“大姐,你要干啥?” 一扭头,就对上了贺岩冷凝的眼眸,顿时后背一凉,忙缩回了手,硬是挤出尴尬的笑容来,解释道:“我,我没干啥,我就是想陪弟妹说说话——” 听到动静,从灶屋里钻出来的贺家婶子暗自唾骂了一句,只一会子没看到,咋就要出事? 到底不想让外人看笑话,忙解围道:“大丫头,我正找你呢,快来看看这要怎么弄——”说着上前就将贺娇给托走了。 进灶屋前,看看天色忍不住扬声交代了两句:“天都快黑了,你们差不多得了!可别耽误了我们岩哥儿洞房!不然我可不依的!” 那拉着贺岩闹酒的后生汉子们哄笑起来,大都结婚了,自然知道这洞房的意思。 有那老成的,也知道不能再闹下去了,也就起身要回家去了。 倒是有那年纪半大不小的还不肯走,起着哄得要闹洞房,然后硬推着贺岩往新房去了。 贺家婶子见了,忙拉了两个积年的婆娘,也跟了进去,就怕闹得过了,好好的日子给毁了。 进了新房,里头已经被张春桃收拾的整整齐齐,唯有桌上点着两只红蜡烛。 张春桃听到动静迎了出来,就见贺岩本来被络腮胡子遮住的大半张脸是白皙的,此刻泛着红,眼神也没了往日的清明和锐利,沾惹了酒气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贺岩被推在最前头,十来个后生汉子一起涌进来,满屋子都是酒气,张春桃忍不住就皱了皱眉。 贺岩一看到张春桃,忍不住嘴角一翘,眼睛一弯,开口就喊了一声:“媳妇儿——” 旁边的后生汉子都笑起来,七嘴八舌的要闹起洞房来,这个说要让他们喝交杯酒,那个喊着要新娘子给他们倒茶,还有点就喊要新娘子陪他们说话。 这还算收敛的,没像有些不讲究的人家,有那些二流子不要脸的,借机占新娘子便宜的。 要知道新娘子大多害羞,又是这个时候,就算被占了便宜也不敢出声,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因此倒是惯得有些下流的男人,就爱借着闹洞房的机会,去占人便宜,不过他们也不敢说出去,就怕被新郎家知道了,被打断腿。 贺家婶子和几个婆娘听这要求,倒是不过分,加上也有闹洞房,闹喜一说,越热闹,将来夫妻感情越好,日子才越好呢。 因此不仅没阻拦,还将准备好的酒杯给端上来,倒上酒,让新人喝。 贺岩耳朵尖尖都红了,拿着酒杯,只看着张春桃,张嘴就是说不出话来,旁边的后生急得恨不得替他喝去。 还是张春桃看了贺岩一眼,主动接过了酒杯,挽过贺岩的手,痛快的将一杯酒喝光了。 反倒是贺岩楞了一会,直到张春桃将酒杯倒扣示意给大家看,他才如梦初醒的也一口喝干了。 喝完酒,又有准备好的一碗汤圆端上来,让贺岩喂给张春桃吃。 贺岩一贯稳定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都有些颤抖,好不容易拿调羹舀起一个汤圆,喂到了张春桃嘴边。 张春桃早有心理准备,果然,这汤圆里头的馅是半生不熟的莲子,才嚼了几口,闹洞房的人就起哄,问张春桃,是生的还是熟的? 张春桃面不改色的将半生的汤圆给吞了下去,才慢吞吞的道:“是生的——” 闹洞房的一群后生就跺脚拍手的笑起来,笑声恨不得震破屋顶。 完全不觉得有任何好笑的张春桃,实在不到这些人的点,再低头看贺岩似乎酒意有些上来了,眼神有些涣散,汤圆碗似乎都端不住了,被旁边的人不小心碰到,差点泼洒出来泼到衣服上。 张春桃眼疾手快的接过了汤圆碗,看看碗里还剩下的几个汤圆,心思一动,索性也舀起一个,送到了贺岩的嘴边。 贺岩有些没反应过来,愣愣的看着张春桃。 张春桃所以他张嘴吃掉,贺岩也就乖乖的张嘴,将汤圆给吞了下去,嚼了几下后,张春桃才笑眯眯的问:“生不生?” 贺岩眨巴了一下眼睛:“生——” “噗嗤——”旁边有人忍不住憋笑出声了,尤其是跟贺岩关系不错的几个后生,简直笑得只跌脚,没想打素日里老成的岩哥儿,还有今天。 等明儿个岩哥儿酒醒了,他们可得拿这个好生笑话笑话他才是。 还是马远志会看人脸色,虽然这未来大舅哥看起来像是喝醉了,可他是知道贺岩的酒量的,估摸着是装醉呢。 自己要是再不出头将这些闹洞房的人赶出去,只怕等以后他成亲,那就惨了。 因此忙趁机道:“新郎官已经醉得说胡话了,咱们散了吧!散了吧——” 大家本就是逗乐的,又看了贺岩的笑话,一个个觉得今天这洞房闹得有意思,加上酒意也上来了,也就都散了。 还是那贺家婶子叮嘱了张春桃两句,让她不用担心外头,只照顾好贺岩就是了,又让他们早点休息,明儿个好敬茶认亲,又交代说会在灶屋里给他们留一锅热水,让张春桃给贺岩擦洗一下,然后才退出去,关上了门。 此刻外头宾客都散了,灶屋那边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马远志和王大俊挡酒被灌了不少,夜风一吹,也上了头,胡乱爬上炕睡得死沉了。 贺家婶子和几个婆娘将最后的残局一收,又将灶间的火灭了,只温上一锅水。 出来一看,孟氏的正房里灯已经熄了,估摸着已经睡下了。 贺家婶子和几个婆子互相交换了个眼色,摇摇头,都出了贺家各自家去了。 张春桃听着外头的动静都慢慢消失了,整个贺家安静了下来,这才放心的回头一看,就看到本来被扶到炕上歪着的贺岩已经坐了起来,正眼神炙热的看着她。 张春桃突然又些不自在起来,不敢再看贺岩,只没话找话:“你醒了?要不要喝点水?” 说着就倒了一碗凉茶,走到炕边,递给了贺岩。 贺岩定定的看了张春桃一眼,接过凉茶一气喝干了,顺手将茶碗往旁边一丢,损失一把拉过张春桃,就要往炕上压去。 然后,然后贺岩就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腾空飞起,接着,他就躺到了地上…… 第两百七十四章 都是骗人的 好家伙,这一下子,贺岩本来就不多的酒意全被疼醒了,茫然的看着张春桃。 张春桃那纯属是条件反射,这话都没说两句,蜡烛都没吹,就想直奔主题?虽然张春桃觉得贺岩五官都长在她心坎上,可也不太能接受好吗? 只是等将贺岩放倒在地后,看着贺岩那迷茫的眼神后,又忍不住有几分心虚起来,嗨,这洞房花烛夜没将新郎扑倒,倒是先放倒了,确实有点那啥,对不住人家哈。 当下忙歉意的上前,要将贺岩搀扶起来:“那什么,抱歉,我,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有些不习惯,要不,咱们先起来?” 贺岩迷茫的神色慢慢的褪去,不由自主的露出一点委屈之色来:“媳妇儿,今天我们成亲了,你是我媳妇儿了——” 言外之意很明显了。 张春桃老脸一红,哎呦,贺岩这小表情,实在是太可爱了,这委屈的模样,要是换做之前大胡子模样,她肯定只觉得辣眼睛,可此刻看到这张小白脸,好吧,大半张小白脸,那你立刻就可耻的心砰砰跳起来。 眼睛看天看地就不敢看贺岩,只含糊的道:“我知道,那什么,你喝了酒,又摔了一跤,要不,我去给你打点水来,先洗洗脸?” 贺岩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耳尖也泛起了红,倒是没再说什么,而是拉着张春桃的手,借力爬了起来,然后才道:“不用,你歇着吧,我,我自己去洗洗就好——” 说着,倒是麻溜的起身出了门,没一会子提进来一大桶温水,开口道:“我在外头冲冲就行,你也累了一天,泡泡脚吧。” 说着在炕上本来的箱子里翻出干净的换洗衣裳出去了。 张春桃本就小有洁癖,这一天了,到贺家只有贺娟给端了一盆洗脸水,她也不好出去,只洗干净了脸,可头发是用刨花水梳通过,那头皮紧紧的,实在是不舒服, 见贺岩这般体贴的提了热水进来,自然是高兴的。 先将头发散开,细细的清洗了一遍,拿一块大帕子裹着,看到还有剩下的水,索性倒了半盆来泡脚,温热的水漫过脚踝,紧绷了一天的神经都舒缓了下来。 等贺岩匆忙的冲洗,换了衣裳进来,就看到了张春桃已经换了贴身的中衣,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头,她拿着帕子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正在泡脚。 屋里是扑面而来的水气,水气中熟悉的无患子、松柏之类的略带苦涩的清香中还夹杂着一点张春桃身上特有的味道。 让贺岩忍不住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神一下子灼热起来。 张春桃想着贺岩今天迎亲来回走了几十里山路,回来后,又要招呼客人,还要喝酒,这一天下来也累够呛。 见泡脚的水还有,也就招呼:“你要不要也泡泡脚,解解乏?” 她的本意是自己泡好了将水倒了,再让贺岩泡脚,可没想到贺岩一听,眼睛一亮,立刻就凑了过来,十分麻利的将鞋子脱掉,将一双大脚就给放到了洗脚木盆里。 速度快得张春桃都没反应过来。 低头看去,木盆里,两双脚,一大一小,紧紧的挨在一起,看那贺岩的脚,比自己的还白些,张春桃忍不住缩了缩脚丫子,忍不住腹诽,在现代没谈过一场恋爱,到了古代倒是麻溜就将自己嫁出去了。 可这嫁的男人比自己漂亮,比自己皮肤白,这是要闹哪样?还让不让人活了? 贺岩也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木盆里,两人靠在一起的脚丫子,挨得那么近,都能感受到那皮肤的温润滑腻了,顿时一股热气从脚冲到了天灵盖。 更何况,两人还挨得那么近,近到可以闻到张春桃头发上的香味,甚至都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热意,还有那头发丝,在张春桃一动之下,有那么一缕就缠上了贺岩卷起袖子露出的胳膊上。 贺岩此刻正是心猿意马之际,见张春桃的脚丫子一缩,还以为她要离开,下意识的一双脚就跟上去,紧紧的将张春桃的脚丫子踩在了下面—— 肌肤相亲,紧紧贴合,两人都愣住了。 贺岩吞吞唾沫,见张春桃没有动静,那勇气就又鼓起了一些,试探着伸手去抓张春桃的手,触碰到后,一把抓住,握在了手心。 张春桃本来很紧张的,可是感觉到了贺岩的手心滚烫,湿漉漉的都是汗后,倒是没那么紧张了。 忍不住心头一动,反手和贺岩十指交叉相握,然后冲着贺岩微微一笑。 这一笑,贺岩脑子里绷着的那根神经一下子就断了,什么都顾不得了,捞过旁边的帕子,胡乱擦了擦自己的脚,又将张春桃的脚捞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顺手就擦干后,将人一把抱住,滚烫的唇就压了上来…… 拉灯和谐的一夜过去了…… 等张春桃醒来,外头已经大亮了,整个人懒洋洋的浑身有些没力气,翻了一下身,虽然有些难受,可也没以前看过的书中写的那样夸张。 什么腰以下都像被碾压了一样,什么一动就感觉骨头都被拆开重组了一遍,什么这样那样像破布娃娃一般…… 原来都是骗人的! 张春桃翻身过来,身边已经没人了,摸了一下,还有余温,想来贺岩应该也是刚起床没多久。 醒来第一眼没看到贺岩,张春桃半点不觉得有什么好失落的,倒是松了一口气,到底有些不好意思不是? 刚要起床,就听到外头院子里传来说话的声音。 是贺岩和贺娇。 贺娇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惊讶和不满:“岩哥儿?怎么是你在灶屋里忙活?你媳妇呢?这像什么样子?这老规矩,新娘子第二天可是要一大早起来给婆家做饭烧洗脸水的,怎么能让你来做这活?说破天也没这样的规矩,不行我去把你媳妇喊起来,这哪里有新媳妇在炕上睡懒觉,让自家男人来做饭的道理?” 然后是贺岩的声音:“大姐,我听着好像是三毛他们醒了,你快去看看吧!”完全不接贺娇的话,还要把她支走。 贺娇哪里甘心,苦口婆心的劝道:“岩哥儿,你可不能这样!哪里有这样娇惯媳妇的道理?这谁家娶媳妇回来,不是孝敬公婆传宗接代的,可不是娶回来当祖宗的——” 话没说完,就被贺岩给打断了:“我的媳妇我娇惯我乐意!我娶她回来就是当祖宗的!” 两句话噎得贺娇没话说了,气呼呼的回屋去了。 第两百七十五章 早饭 张春桃忍不住嘴角翘了翘,贺岩既然这般维护她,她自然也不能让贺岩难做。 虽然身上还有些不舒服,不过也不太碍事,捞过炕沿边上整齐叠放的衣服穿上,一转身,正好和端着一盆温水进屋的贺岩对上了眼。 两人都有几分不好意思,张春桃低下头,贺岩手里端着的盆晃动了一下,里面的水晃出来,滴在他的手上。 贺岩快步上前将盆放在盆架上,才勉强镇定的开口:“我给你打了洗脸水,你先洗漱一下,一会子早饭我给你帮忙——” 张春桃点点头,冲贺岩一笑,翻身下了炕。 两腿落地,虽然还有些不得劲,走路也有些别扭难受,倒也没到不能忍受的地步,倒是贺岩见张春桃走路姿势有些别扭,忍不住耳尖一红,凑过去小声的问了一句:“可还难受?一会我做饭,你歇着——” 张春桃知道贺岩是一片好心,不过要真是今天早上的饭让贺岩做了,只怕不出一天就要传遍整个杨家村了。 她虽然不太在乎名声,可没必要一嫁过来就成为众矢之的不是? 不过贺岩的好心也不能辜负了,因此只笑道:“没事,一会我做饭,你添柴火陪我说说话就好。” 一边说着,麻利的洗漱完,张春桃从柜子里捞出一件罩衣穿在新做的袄子上,免得一会子做饭将衣服弄脏了,这大冬天的,洗棉袄可是见力气活。 贺岩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媳妇儿,张春桃此刻说天上太阳是方的,恐怕他都同意,更何况是温言软语的说一会子让自己陪她说说话呢,岂不是证明了媳妇儿一刻都离不得自己? 因此忙就着张春桃洗过的洗脸水,也胡乱的捯饬了一下,就跟着张春桃一起进了灶屋。 张春桃看了看灶屋里,昨天流水席,村里人差不多都来了,闹腾了一天,自然没什么剩菜了。 米面粮食倒是还剩余一点,还有一点萝卜白菜。 只看了一眼,张春桃心里就有了数,昨儿个贺岩喝了不少酒,还有马远志和王大俊此刻还没醒呢。 这酒后自然是吃点清淡的舒服,因此张春桃就刷了锅,淘洗了糙米还有小米,准备熬一锅浓浓的粥。 贺岩给张春桃打过几次下手了,配合默契的早就将火给点燃了。 然后张春桃又将萝卜洗干净,切成细细的丝,撒上盐杀水分,又剥了大蒜,捣成了蒜泥,寻了一圈没找到干辣椒,张春桃只得拿了勺子和碗,到东厢房里找到她让贺岩带回来的那一坛子酱,舀了半碗豆瓣酱,挑出一小勺子来放在萝卜丝里,然后烧了油淋了上去,拌匀。 至于白菜也洗干净,然后撕成块,下锅爆炒,最后再倒了一点醋溜边,顿时灶屋里一股酸酸的香味扑鼻而来,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算张春桃想多做几样,可贺家灶屋就只有这几样,她也尽力了。 等她忙活完,外头也热闹起来,孟氏她们也都起来了。 三毛和四毛两个孩子在院子里闻到了灶屋里传来的香味,就咬着手指头在灶屋门口探头往里面看。 若是以前,他们俩肯定早就冲到灶屋里,嚷嚷着要吃了,昨儿个挨了亲爹一顿抽,到底长了点记性,因此只在门口看着。 见饭做好了,两兄弟立刻拔腿就往西厢房跑,一边跑一边喊:“爹,娘,饭好了,快起来吃饭了——” 那边马远志也被吵醒了,揉了揉还在疼的额头,挣扎着起来了。 一出门,就看到贺娟正站在门口,估计也是看他还没起,喊他起床吃饭的,见他开门,脸上立刻就露出关切的笑容来:“远志哥哥,你醒了?头还疼不疼?要不要先喝点水?”说着就上前来要搀扶马远志。 马远志虽然被吵得脑瓜子疼,可到底受用贺娟的关心,又见她来搀扶自己,越发的高兴起来。 昨儿个他跟着迎亲的队伍一起来的,到了没一会子就去挡酒了,都没时间跟贺娟说两句贴心话,此刻见了贺娟搀扶自己,虽然他其实没那么难受,可也没舍得推开。 孟氏昨儿个虽然早早就熄灯了,实际也没睡着,一直听着外头的动静,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瞪瞪睡着了。 这才起晚了,到底还拿着婆婆矜持的款,就算起来了,也只端坐在房里不出来,等着张春桃给打洗脸水来伺候。 等了半日,也没等到张春桃,只听到了外头两个外孙子就在喊吃饭了。 倒是把孟氏给架在那里了,她一时倒是拿不定主意,是出去吃饭呢,还是继续在房里等着人来请。 想了想,好歹今儿个儿媳妇敬茶的日子,她拿拿着婆婆的款正是时候,因此那抬起的屁股又稳稳的坐下了。 这边张春桃只知道早上做早饭就不错了,还真想到过,要给孟氏打洗脸水伺候她梳洗。 在张春桃心里,这孟氏又不是缺胳膊断腿没行动能力了,也不是那千金小姐,还要人伺候?自己没长手没长腿吗?不惯那臭毛病! 又见贺岩也没说让她去伺候,自然更是稳如泰山。 因着孟氏关着门,那平日里吃饭的正屋自然不能去了,索性那贺岩以前住的屋子空着,干脆让贺岩将那屋子收拾出来,将饭菜给摆到了那屋里去了。 贺娇一早上本是想借着贺岩的手拿捏敲打一下张春桃,没想到贺岩这个弟弟心都偏到他媳妇身上去了,倒是自己怄了一肚子气,气呼呼的回屋守着王大俊了。 听了儿子的喊声,也就将王大俊喊醒,让他洗漱好了去吃饭。 吃完饭,自然就要认亲敬茶了,一会子只怕贺家其他几房的人也要来呢。 等大家都到了贺岩以前住的那屋子坐下了,看着桌上那一大盆还散发着热气的粥,还有那看着就诱人的凉拌萝卜丝和醋溜大白菜,王大俊和马远志的肚子先咕噜咕噜叫起来。 昨儿个为了挡酒,他们也没吃多少东西,此刻腹中饥火难耐,要不是还知道礼节,见孟氏还没出来,早就要先吃了。 三毛和四毛是孩子不懂,而且以前在贺家是惯了的,有好吃的先紧着他们,因此不等大人上桌,他们就先凑到了桌边,筷子都还来不及拿,就要伸手去抓。 第两百七十六章 洗手 手刚伸到碗边,还没摸到,张春桃眼疾手快,就将碗给端起来,错开了两只小黑手。 表情还算平和的的冲着三毛和四毛道:“要先去洗手,然后才能吃饭。” 张春桃最讨厌熊孩子了,她从来不觉得什么孩子还小,不懂事,就要大人长辈无条件的原谅和纵容。 还小,不懂事,不会教吗?每一个熊孩子后头,都是几个熊家长纵出来的。 可那孩子是你孩子,又不是我孩子,凭啥要我让着?普天之下又不是谁都是熊孩子亲爹妈? 这要是在熊孩子家,没规矩那是熊孩子家的家教问题,她管不着。 可如今在她的地头,想吃她做的饭,自然就要按照她的规矩来。 不过到底她现在还是新媳妇的身份,所以态度还算和气,只提醒了一句,换做别的时候,这样的,直接拎到井边去洗,不洗就滚蛋。 张春桃自觉自己已经很和善了,可看在贺娇眼里,那就变了味了,只觉得这新弟妹简直太不给自己面子了,才嫁进门来第一天,居然就给自己两个儿子甩脸子,不给饭吃? 这是打她贺娇的脸啊!咋滴,嫁过来才一天,就想要她这个嫁出去的大姑子的强吗?今儿个若是就这样忍了,以后她这个大姑姐还有什么底气说话? 顿时就急了,不过到底还是顾忌一旁的贺岩,只压着火气道:“弟妹,这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一时饿急了,所以才上手的,你一个长辈,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说来也怪我,这孩子往日在家里都是早早的就吃了早饭的,今儿个吃得迟了些,所以才没了规矩。” “再说了,这咱们大人经得住饿,小孩子长身体最是娇贵的时候,那里经得住饿?在咱们家,我们做长辈的,一贯是看到孩子饿了,就先让他们吃了,也不妨碍什么——” 这话明摆着就是说张春桃起晚了,早饭做迟了,把她家两个孩子饿坏了,所以才要动手抓菜,倒是将责任都推到了张春桃身上。 张春桃呵呵两声冷笑,将两大碗菜又放回了桌上,这才慢条斯理的道:“大姐这话说的是你们王家的规矩,王家的长辈疼爱孙子,自然我们管不着,只是这是在贺家——” 剩下的话不用多说,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贺娇一张脸刷一下子涨得通红,带着几分恼羞成怒:“你,你什么意思?你一个刚进门的新媳妇,还没当家呢,就欺负我这外嫁的大姑姐不成?贺家怎么了?贺家如今还不是你当家呢!怎么,这就没我们这出嫁的闺女站得地了?” 一面就拉着贺岩的衣袖哭诉:“岩哥儿,你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你媳妇欺负你大姐不成?这才嫁进来第一天,就这么对我,对你两个大外甥,这是嫌弃我们了?咱们可是一母同胞的姐弟,你可不能这样对大姐啊——” 一旁的三毛和四毛见贺娇哭了,又见张春桃不让他们抓菜吃,昨儿个又因为娶张春桃挨了一顿揍,小孩子的心里,那自然张春桃就是最讨厌的人了。 顿时哇哇叫着,要去踢打张春桃,嘴里还嚷嚷着:“你个坏女人,搅家精,让你欺负我娘,让你欺负我娘,我打死你,打死你——” 旁边的王大俊本来脑子就昏昏沉沉的,反应迟缓,还愣在那里。 倒是马远志反应快些,忙上前要拦,就只见眼前一花,站在张春桃身边的贺岩一步上前,两只手轻轻松松的将三毛和四毛给拎起来,没让他们沾到张春桃一片衣角。 三毛和四毛踢不到张春桃,倒是好几脚踹到了贺岩的身上,半大的小子,又是乱蹬乱打,那一脚踹到人身上,还是有些疼的,贺岩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还好他挡在了媳妇儿前头,不然媳妇儿那么瘦弱,被踢上两脚,可怎么得了? 贺娇看到自己儿子被贺岩拎起来,脸色还不好看,顿时急得扑将上来,一边拍打着贺岩的胳膊,一边喊着:“你干什么?快放他们下来,快放他们下来——” 贺岩哪里肯,只皱着眉道:“给你们舅母道歉陪不是——” 三毛和四毛哪里肯依,只尖叫着,一边乱蹬,一边乱喊:“她不是舅母,她是坏女人!坏女人——” 一边还叫救兵:“外婆,外婆,快来救救我们!舅舅为了坏女人要打我们——” 旁边的马远志扎着手,一时不知道是该劝哪个好。 孟氏本来还在屋里端坐着拿乔,听到外头两个外孙喊得凄惨,顿时坐不住了,忙打开门出来,嘴里还喊着:“我的乖孙孙,怎么了?谁敢欺负你?看外婆不打——”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砰——”一声响,然后三毛四毛犹如被掐住了喉咙一般,啥声音都没有了。 孟氏吓坏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旁边的屋子,看到眼前的一幕,两腿一软,差点没瘫倒在地,还好她扶着门框,才勉强没有出丑。 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呆若木鸡,动都不敢动,只看着一个方向,那就是炕那边。 好端端的炕,此刻已经塌了一角,扬起了半屋子的灰,张春桃站在旁边,正拿袖子扇灰呢。 听到屋里屋外都没动静了,这才回头,微微一笑:“现在可以去洗手吃饭了吧?” 贺岩先反应过来,毕竟见得多了,将手里拎着的两个孩子放了下来。 三毛和四毛吓得都要尿裤子了,哪里还敢哭喊,只抱着贺娇浑身发抖呢。 马远志跟着回过神来,一把拽过贺娟,连忙点头:“嫂子,我们这就去洗手,这就去洗手,那什么,洗手好,洗手干净,不生病,不生病——” 然后飞快的退了出去,去井边打水洗手去了。 本来还混混沌沌的王大俊,被这一幕吓得酒全醒了,一时脑壳也不疼了,头也不昏了,嗖一下子站了起来,一把抱起两个儿子,就往外头跑,嘴里还陪笑着:“弟妹,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了,我这就让他们去洗手!” 贺娇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对上张春桃的眼睛后,嗷一下子,扭头拔腿就窜出了门,差点撞在了孟氏的身上。 孟氏,孟氏努力让自己抖得不那么明显,在张春桃看过来后,还挤出了一个笑来:“饭,饭都做好了,我,我也去洗手——” p最各种黑科技软件,破解软件,好玩的软件,尽在:;有你想要的一切。 第两百七十七章 不是让你受气的 一屋子人顷刻间走得干干净净,都挤在了井边去洗手,还生怕洗不干净,一块胰子被抢来抢去,人人都搓洗了两三遍,才略微放心了些。 洗完手,还不敢进屋,都站在井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动。 还是张春桃在屋里喊了一声:“还没洗完?饭都要凉了——” 一群人才又争先恐后地进了屋,生怕迟了。 这下子大家十分规矩,老老实实的坐在桌边,两只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腿上,眼睛都不敢乱看。 张春桃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粥,最先给了孟氏,等大家面前都有了粥,也没人敢动筷子。 都看着张春桃,张春桃看着孟氏,好一会子孟氏才回过神来,急忙拿起筷子,说了一句:“吃吧——” 张春桃和贺岩也跟着拿起了筷子,大家才敢跟在后头举筷。 虽然心里怕得慌,可那粥一入口,温度刚好,入口即化,再夹一筷子凉拌的萝卜丝,清脆爽口中带着一点咸辣之气,配着粥恰到好处。 更不用说那醋溜白菜,入口酸酸的,极为开胃,尤其是三个喝了酒的男人,只觉得火烧一般的胃立刻就被安抚了。 人人都顾不上出声了,只埋头稀里哗啦的喝粥吃菜。 尤其是三毛和四毛两个孩子,那脸恨不得埋到碗里去。 一大盆的粥,还有两大碗菜,被风卷残云一般的,全部给干完了,盆里的粥,连一点底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凉拌萝卜丝和醋溜白菜的碗,菜吃完了,汤也没放过,都被倒得干干净净,三毛和四毛还忍不住一人抢了一只过来,将碗底都舔了一遍。 吃完后,三毛和四毛还依依不舍的看着桌上的碗,再看张春桃,那两句坏女人和搅家精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甚至还在心里想,要是天天能吃上这样的饭菜,其实,其实也不是不能喊舅母的。 张春桃才懒得管呢,既然她做了饭,那碗筷自然轮不到她洗了,施施然站起来,扫视了一下全场:“大家都吃好了吧?” 先不说这早饭确实好吃,就算不好吃,在张春桃的死亡扫视下,也无人敢说个不字啊,只连忙点头:“吃好了,吃好了。” 张春桃满意的点点头:“那就好,那我就先回房换身衣服,准备一下,一会子来给婆母和其他长辈敬茶。” 说完,径直回房去了。 留下一桌子人面面相觑了半日,贺娟才如梦初醒,看着一桌子的狼藉:“嫂子怎么就回屋去了,她还没收拾——” 剩下的话被马远志给捂住了她的嘴,硬是给捂回去了。 贺岩冷冽的眼神扫过来,马远志忙起身陪笑道:“那啥,大哥,娟儿妹妹是想说,这嫂子做饭辛苦了,哪里还能劳动她老人家收拾,我们来收拾,我们来——” 贺岩冷哼了一声,算是揭过了这茬,也起身回屋去了。 等贺岩一走,马远志才松开手,贺娟就委屈了:“远志哥哥,你干嘛不让我说——” 马远志扶额,转过贺娟的脸,示意她看向那塌了的炕角。 顿时贺娟不说话了,只嘀咕道:“那也不能只我一个,大姐为啥不收拾?” 贺娇还没说话,王大俊忙道:“让你大姐跟你一起收拾,一起收拾。” 说着把贺娇往前一推,然后又跟孟氏道:“娘,那我带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走走,等族里长辈过来——” 说着忙起身拖着两个儿子出了这屋。 马远志也忙躲了出去,剩下孟氏母女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贺娇嘴一张想说点啥,孟氏拼命的使眼色,低声道:“你别说话,小心被那母夜叉给听到——” 贺娇顿时闭嘴了。 心凉了半截!她设想了无数场面,可唯独没想到,这贺岩娶回家的这个丫头,居然是个蛮丫头,那一脚,我滴个娘亲诶,现在回想起来后脖子都冒冷汗,一脚就将炕给踹塌了,这一脚要是踢到人身上,简直不敢想。 贺娇一时忍不住有些庆幸,还好自己嫁出去了,一会子敬茶后,就可以回家去了,不然留在这娘家,万一不小心得罪了那张春桃,随便给一下子,岂不是就缺胳膊断腿了? 这么想着,忍不住惊惧又同情的看向了孟氏和贺娟。 孟氏也心里苦啊,她本想拿一下婆婆的款,这一脚下去,顿时这念头就灰飞烟灭了,再也不敢了,不然就怕哪一天这新媳妇心里不痛快,随手给自己那么一下子,自己这老胳膊老腿,哪里经得起啊。 一时又琢磨,一会子敬茶的时候,自己那准备的红包是不是太简薄了些,要不要加一点? 倒是贺娟没想那么多,只想着,其实这嫂子嫁进来也不错,起码又吃到她做的饭菜了,只是若是她能将碗筷也收拾洗了,那就更好了。 一面又琢磨,好不容易跟远志哥哥见面,既然嫂子做饭这么好吃,要不要把远志哥哥留下多住一天,也让他多尝尝嫂子的手艺? 母女三人各怀心事不提。 张春桃回了屋,先将炕上的被褥收拾了一下,将弄脏的褥单拆下来放到一边,换上一床干净的褥单。 恰好贺岩进来,看到新换的褥单,眼神一下子就多了一抹暗沉,忙走过去:“你歇着,我来收拾吧。” 说着上前,麻利的将褥单铺平了,看着放在一旁换下来的那一床,耳尖忍不住又红了红,小声道:“天气冷,这个我一会来洗就是了。” 说道这个话题,张春桃也忍不住脸上飞了一下红。 不过很快她脸皮厚,很快就镇定下来,想了想,还是想解释一下方才吃饭她那一脚。 刚起了个头,“方才我——” 就被贺岩打断了:“春桃,你放心,我娶你回家是让你过好日子,不是让你受气的!三毛和四毛素日里被娘和大姐娇惯得不成体统,说出那样的话来,若是我自己的孩子,揍一顿都是轻的!再说你又没打他们没骂他们,还要你怎么样?咱们既然是长辈,那自然就要有个长辈的款,岂能容他们在咱们家胡闹?这个家你当家作主,不用管她们!” 这是给张春桃吃定心丸呢。 张春桃心中愉悦,自家这男人太上道了,忍不住踮脚,在贺岩的脸颊上亲了亲,表示鼓励和赞赏。 贺岩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张脸通红,都要冒热气了,勉强绷着脸,可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里全是细碎而明亮愉悦的光芒。 这纯情的模样,看得张春桃忍不住狼性大发,又抱着贺岩蹭了蹭,才要撒手,就被一股力道给抓了回去,然后一股灼热的气息就压了上来…… p最各种黑科技软件,破解软件,好玩的软件,尽在:;有你想要的一切。 第两百七十八章 嘴贱的报应 到底是青天白日的,一会子还要敬茶,贺岩也不敢太胡来,只抱着张春桃狠狠啃了几口,才意犹未尽的将人放开。 张春桃嘴唇嫣红,眼睛里水汪汪的,看得贺岩吞了吞口水,不敢再呆在屋里,怕自己控制不住,交待了一声逃也似的出了门。 出了屋子,迎头一股子冷气吹来,才让他冷静了下来。 院子里王大俊和马远志正带着三毛和四毛玩,看到贺岩出来,三毛眼珠子一转,扑了上来:“舅舅,舅舅,你让那个女——”话说到一半,在贺岩黑沉的脸色下,忙换了个说法:“让舅母给我们天天做好吃的——” 四毛听了,也忙跟着过来抱住了贺岩的大腿:“让舅母做饭!做饭好吃!” 王大俊看自家小舅子不太好看的脸色,忙拍了一下三毛的屁股,训斥道:“小孩子家家的,尽胡说!” 马远志见两个孩子又要哭了,开玩笑逗弄道:“三毛,四毛那可不成!舅母的家在这里,你们一会子跟你爹娘回家去了,难不成还要带着你舅母家去不成?” 三毛反应很快,脑子转了一下,回家去,不能吃舅母做的饭,那就不回去呗,当下就道:“我们不回去!我们也住在这里!外婆说了让我们住到过年再回去的!” 四毛也跟着连连点头。 马远志本来是开玩笑的,没想到倒是引出这话来,顿时有些尴尬,心里也忍不住有些觉得自己这未来的岳母脑子不太清楚,这是生怕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吧? 不过最尴尬的倒不是他,而是王大俊。 这些年,三毛和四毛也是常住贺家的,王大俊都有些习惯了。 只是嘴上还下意识的客套了两句:“别胡闹,你舅舅才成亲呢,家里忙乱的很,哪里有空照管你们?” 一般来说,这大外甥和姐夫都这么说了,嫡亲舅舅自然也要顺势说两句话,留外甥住上几日不是? 王大俊本也是这么以为的,以前也是这么客套两句,可岳母一顿苦留,他再顺势将孩子留在贺家。 没想到今天踢了铁板了,贺岩十分严肃正经的附和道:“姐夫你说的对,我们这才成亲呢,春桃一个新媳妇,要各处认亲,还要接过家里上上下下的事情,还要预备过年,准备明年小妹嫁人,只恨不得一个人要掰成三个人都不够用,实在是没空照管孩子。” 这话一说出来,王大俊真是尴尬得脚趾头恨不得扣出一座四合院来,还好他先前客套了一句,倒是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来:“可不是,姐夫也知道你们忙,哪里能让两个臭小子留下来给你们添乱——” 倒是贺娇刚好将刚吃饭的屋子收拾了一下出来,听了这话,忍不住就拉着孟氏告状:“娘,你听听,这弟妹才进门呢,咋滴,我家三毛和四毛就连在舅舅家呆几日都不成了?我们家三毛四毛这么大的孩子了,又听话又懂事,能给你们添多少麻烦?也就管上两顿饭,给洗两件衣裳的事情罢了,这也能累到弟妹?” 孟氏一贯也是心疼这两个外孙子的,忍不住就开口道:“岩哥儿,你大姐说的也是,往年三毛和四毛在咱们家住上几个月也是有的,今年还没来住过呢。你心疼你媳妇儿,大不了我看着孩子就是了,也费不着你媳妇!不就是做饭多放两碗水的事么?至于跟你姐夫较真?” 贺岩听了孟氏这话,也不生气,只看了马远志一眼,这才慢条斯理的道:“既然娘这么闲都有空帮大姐带孩子,想来那小妹成亲的事情用不着我们这做大哥和大嫂的管了。这么着,那三毛和四毛就留下来吧,小妹的亲事那就交给娘你一手操办了,也正好省了事了。” 马远志一听,顿时头皮发麻。 恨不得当场抽自己一耳光,叫你嘴贱!叫你嘴贱!报应来了吧? 以他对贺岩的了解,那是一口唾沫一个钉,说不插手,那肯定是绝对不会插手的。 没有了贺岩帮衬,这贺娟出嫁,交给孟氏这未来岳母操办,以他对孟氏的了解,只怕这亲事要成十里八乡都笑话了,到时候亲爹娘老子哪里肯定过不去。 顿时后背都急出了一身汗,只哀求的看着贺岩,做了个讨饶的手势。 可贺岩脸色半点都不见缓和,显然这事不是这么容易过去的。 马远志再看贺娇和王大俊,这两人听了这话,居然半点反应都没有,心中顿时也有了恼意。 别的不说,他自认为对贺娇这个大姨姐一家够不错了,还没成亲呢,每次来贺家遇到贺娇的两个孩子,他都是大方的很,不是给买糖,就是私底下还两个大钱他们花花。 就是逢年过节,送节礼过来,也没少过贺娇的一份。 贺娇一家子有个头疼脑热的要个药丸子什么的,不是太贵的,他都不要钱白送,王家人去药馆看病也都只按本收钱。 做到他这个份上,够不错了,贺娇两夫妻好歹也该念一下情分吧? 自己妹子成亲关键时刻,难道不能帮着说两句好话,或者直接就把两个孩子带回去?难道他会亏待了他们一家不成? 可两人却如没嘴的葫芦,声都不吭一下,尤其是贺娇这个大姨姐,平日里叭叭的就显得她长了一张嘴,什么都要说两句的,此刻怎么不说了? 既然这么自私无情,也别怪他了! 马远志清清喉咙正要说话,灶屋里贺娇拿着还滴水的丝瓜瓤子就冲了出来,大声的道:“娘,你什么意思?难道三毛和四毛在你心里比我这个亲闺女还重要?还是你就一心偏大姐?大姐什么都好,什么都对,放个屁都是香的不成?” “他们王家的孩子,自家不养,干嘛总是丢到咱们贺家来?还为了他们两个,连我的亲事都不放在心上了?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难道到时候我嫁人没体面,娘你脸上就有光不成?” “我不管,我不依!娘,你要是今儿个非要留三毛和四毛在家里住,那你就是不要我这个闺女了!反正这个家里,有我没他们,有他们没我!” 说着,狠狠的将手里的丝瓜瓤子往地上一摔,碗也不洗了,直接冲到里屋去哭去了。 p最各种黑科技软件,破解软件,好玩的软件,尽在:;有你想要的一切。 第两百七十九章 要点脸行吗? 这下满院子谁都不说话了,安静得连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到。 好半天,贺娇才哇的一声哭出来:“娘,这个家显见是没我站的地了,不仅弟弟弟妹嫌弃我,连小妹都嫌弃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不如拿根绳子勒死我算了——” 三毛和四毛也吓得抱着贺娇只哭。 王大俊是又羞又恼又急,只叹着气去拉贺娇:“娃他娘,咱们,咱们回去吧——” 贺娇顿时越发伤心,哭得越大声了。 张春桃本来因为早上起来,只是随便洗漱了一下,又去做了早饭,还好身上穿着罩衣,倒是不怕衣服弄脏了。 一会子要敬茶,不说别的,起码也要再收拾收拾才能见客不是? 就着早上没泼的洗脸水,重新洗干净了手,将头发重新挽了挽,插了一根银簪子,将银镯子又带上了,照照镜子,正要出屋的,就听到这么一出。 顿时嘴角露出一个冷笑来,这一个个的,都没完没了是吧? 今天好歹是她跟贺岩成亲的第二天,稍微有点规矩的人家,这前后三天里,就是有什么不快矛盾,都要憋着,说话也都要和和气气的,不为别的,就为个吉利不是? 哪里有跟贺家一样,从早上到现在,这戏一出接一出的?还唱上哭戏了? 真是老虎不发威,当她是病猫是吧?早上那一脚这么快就忘记了?一家子既不记吃也不记打? 当下直接冷着脸一把将门拉开,就开口了:“这一大早的,嗷嗷个没完是吧?要哭滚回你王家去哭去,在我贺家地头上哭什么哭?” “要点脸行吗?谁家正常一点的大姑子小姑子,能在兄弟成亲后第一天哭天抹泪,撒泼打滚的?咋滴,他成亲碍你事啦?分你家产啦?用你家银钱啦?” “知道的说你们这大姑子小姑子没头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这是跟贺家跟你们兄弟有仇呢?别人家成亲,你们还知道道贺说两句吉祥话呢,轮到自己亲兄弟,就一早上哭丧呢,生怕不够晦气是吧?” “还有,这么喜欢把王家的儿子丢在贺家养,是不是养不起啊?养不起你们别生啊!再不济大姑姐你当初干嘛嫁人?在贺家招个上门女婿不就好了?贺家不仅能养活你,你女婿,保证还给你养活孩子呢!” “当初哭着喊着要嫁人,如今又哭着喊着要娘家给你养娃,你是祖宗啊,啥都要依着你?大白天的你咋尽想美事呢?事你都干了,咋滴,还不让人说啊?以为全天下都是你爹娘呢,惯你这臭毛病?” “你要有本事,就把你男人说服了,让他入赘到贺家,两个孩子跟着贺家姓,你天天的住在贺家,将来死了还能埋在贺家祖坟,我保管没人说你。没那个本事,就识相点,给我把眼泪擦了,少做妖!一把年纪了,装疯卖傻,哭哭啼啼的给谁看?” 一番话砸得贺娇一家子和孟氏是脸都白了。 尤其是王大俊,这话直接是打脸,就差明说他没本事,天天让婆娘儿子在娘家打秋风,不如上门入赘呢。 哪里听得起这话,一张脸涨得通红,忍不住道:“我说弟妹,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过是孩子不懂事说了几句话,你怎么就攀扯到大人身上了?我王家虽然不如你们贺家,可也不是那穷门小户占人便宜的,不过是岳母喜欢心疼几个外孙子,接到家里住几日,就妨碍到你了?说出这种话来,是真觉得我王家好欺负不成?” 贺岩一听这话,顿时上前一步,袖子一卷,“你说这话,是觉得我媳妇好欺负不成?” 张春桃一把将贺岩扒拉到一旁,没看到她正吵架呢,别妨碍她发挥。 “你们王家是不占人便宜,那一年十二个月,大姑姐回娘家七八次,次次不空手?你王家的孩子在贺家一住几个月,吃的喝的是你王家的?我男人上山打的野味,你们王家没捞着?这还叫没占人便宜,难道非要将这贺家都舍给你们王家了,那才叫占便宜?这也叫好欺负?这种好欺负,我看谁都抢着被欺负了!” “那,那都是娃她娘回娘家,岳母给的,怎么能算——”王大俊勉强辩解道。 “我呸!你们王家的人真是不要脸啊!咋滴,大姑姐拎回你们王家的东西,你们王家人除了她,都没吃没喝?你两个儿子姓贺不姓王?别说这些话让人恶心!打量着人看不出来你们王家是什么货色不成?大姑姐是个蠢蛋,一心扒着娘家补贴婆家,对我们贺家来说,她是挺不是个玩意的。” “对你们王家,她贴心贴肺是个绝世好媳妇吧?她不要脸面不要名声的弄回去的那些东西,喂了你们王家这群狗了?养了这么些年,狗都养熟了,还知道摇尾巴呢!你们倒好,你还是她男人呢,这被问到脸上,就把王八脖子一缩,责任都推到她头上了?” “别扯犊子告诉我,什么你们不知情,你们盛情难却,这都是大姑姐说是娘家送的,所以就吃了喝了拿了!简直要笑死人了,要脸面,懂规矩的人家,就算拦不住媳妇娘家这么贴补,好歹多多少少也要有回礼吧?好,你们王家穷,人家送金,你还银,人家送肉,你还米,总会吧?” “你们王家是怎么做的?这么些年,你们回了啥礼?”说着看向贺岩。 贺岩拿手挡着嘴,咳嗽了一声,掩饰住了上翘的嘴唇,才道:“这么些年了,大约每年过年拎十来个鸡蛋吧——” “噗——”一旁的马远志实在没忍住憋笑出声了,虽然方才这张春桃骂贺娇的时候,将贺娟也带进去了,可听到现在,实在是太畅快了。 先前憋在心里的那股气,也消了不少。 王大俊就算再厚的脸皮也呆不下去了,只冲着贺岩道:“好哇,没想到岩哥儿你是这种人,你这娶了新媳妇,就看不上大姐姐夫这门穷亲戚了?任由你媳妇一个妇道人家,指着我们的鼻子骂?好好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就任由女人拿捏?你这岂不是这是要跟我们王家断亲不成?” p最各种黑科技软件,破解软件,好玩的软件,尽在:;有你想要的一切。 第两百八十章 再无瓜葛,不用往来 断亲两个字一出,别的人也就罢了,贺娇猛然抬头,不置信的看着王大俊:“当家的,你说啥呢?你这是气糊涂了吧?岩哥儿是我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弟弟,怎么会跟我断亲?” 就是马远志,也被王大俊这话给吓了一跳,他虽然有些恼怒王大俊和贺娇自私,可也没想过王大俊居然要断亲?这可不是说笑的。 因此倒是将自己那点子不满给压了下去,打起圆场来:“大俊哥这话就过了,到底是亲戚呢,不看别的,好歹看在大姐和两个孩子的份上,也不能说这样话不是?” “兄弟姐妹拌嘴也是常有的,哪有真为这个就断亲不来往的道理?不说你真能让大姐没了娘家,两个孩子没了外家?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嘴上这么劝着,心里却是有些瞧不上的。 这是被说中了心思恼羞成怒了,又没别的法子,所以用断亲来威胁贺家? 马远志是个不爱得罪人的,也知道如今都说家和万事兴,这种一言不合就断亲的事情,他肯定不能袖手不管,真闹开了,也是给人看笑话,倒是真心在劝。 王大俊本来也是气急了才说出这话来,一看到这断亲二字一出,贺娇慌了,贺岩和张春桃也不作声了,就连马远志都来劝自己,那心里就有了底气,越发嚷嚷得厉害。 孟氏这才回过神来,看王大俊口里喊着要断亲,手里还要去拉两个孩子要走,再看自家大闺女,一贯要强的人,此刻也吓得不行,只淌着眼泪跟在女婿后头苦苦哀求:“当家的,当家的,别吓着孩子——” 到底是心疼闺女,孟氏也忙上前道:“女婿啊,你也别动气,到底是一家子骨肉亲戚,何至于就这样生分了,你弟妹她年轻不懂事,不会说话,可这家里还轮不到她做主呢,我——” 话没说完,就被贺岩打断了:“既然姐夫说要断亲,那就断吧!王家这样的亲戚,我们贺家可高攀不起!只听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像你们王家这样,吃了喝了拿了我贺家的东西,还要到我贺家指手画脚,是真欺负我贺家无人?还是觉得我贺岩是个软蛋,能任由出嫁的大姐和姐夫在贺家搅风搅雨?” 张春桃还在后头补了一句:“你们王家这叫啥?这叫软饭硬吃!以前是有人糊涂,愿意当这个冤大头,可我跟我男人不糊涂,才不会惯着你们这吸贺家血的臭毛病!” 王大俊说断亲还罢了,从贺岩嘴里斩钉截铁的同意断亲那句话一出来,贺娇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她又不是真傻,怎么会不知道,她能在王家有那样的地位,靠的不就是这个娘家,这个弟弟吗? 这真要断亲了,她,她在婆家的日子可怎么过? 到了现在,贺娇才后悔起来,她怎么就没压住性子呢?前天来的时候,还想着跟贺岩缓和关系的,怎么她回了娘家,就忘了形,习惯性的又拿出了以前的态度来了? 明知道张春桃这个弟妹不好惹,怎么自己就没脑子没记性的因为孩子一哭一闹,就又昏了头呢? 如今可好,闹到要断亲的地步,她以后怎么办?两个孩子怎么办? 这些年来,两个孩子长得虎头虎脑比同龄孩子都敦实,靠得是啥?是王家吗?自然不是。 靠得是贺家的补贴,每年秋收过后来住上几个月,大鱼大肉谈不上,可两个孩子能吃饱,三不五时的还有野味打牙祭,每次回去,都能养出一身膘来。 还有素日里从贺家拎些贺岩打的野味回去,给孩子加餐,或者私底下跟别家换些吃的。 以后若是没了这些,婆家还能高看她一眼? 可此刻再后悔也迟了,已经将人都得罪到底了。 她知道,此刻求贺岩是断断没有用的,更不用说张春桃那个弟妹了,唯一的指望只有孟氏了,孟氏心疼她,只要孟氏不答应,这亲,就断不了。 因此只扑到孟氏的怀里,大哭起来:“娘,娘,我不要断亲!我是你亲生的闺女啊,要是断亲了,我以后在王家还有什么脸面?还怎么过日子?还有三毛和四毛,他们还小,要是断了亲,岂不是要被欺负死了?” “我不断亲!我死也不断亲!要是你们要断,我今儿个就死在这里!反正断了亲我也没脸活了——” 那边孟氏心肝都疼了,搂着贺娇也大哭起来:“我的儿啊,娇娇啊,你放心,娘不答应!你们谁要断亲,把我这个娘也断了!” 母女俩在那里抱头痛哭,张春桃在一旁真要被她们母女这蠢样给气笑了。 就没看出来,这压根就是王大俊借断亲的由头,拿捏贺娇,也想继续拿捏贺家么? 若今儿个真要依着这孟氏和贺娇不断了这亲,以后这王家只怕还会借着各种由头来占贺家的便宜。 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偏贺娇傻傻的还当了真,真拿王家当个宝。 也不想想,真断亲了,是王家着急还是贺家着急? 不说别的,王家如今族里除了那个王掌柜,可没什么出彩的人物,若干年后,倒是有个王永安,可那也得张春桃嫁给王大柱才行啊。 现在她嫁给了贺岩,王大柱另娶,别说王永安了,就连王永珠都被蝴蝶了。 贺家如今家境比王家富裕,还背靠着贺林这个举人,怎么看,贺家都硬气的很。 偏生有孟氏和贺娇两个脑子不清楚的,还真被吓到了,看那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天塌了呢。 和贺岩交换了一个眼神。 贺岩自然也知道,这个时候是千万不能软不能退的,而且这些话,还不能让张春桃来说,得他这个贺家当家人说那才有分量。 也难得听孟氏和贺娇哭嚎了,只看着王大俊,冷笑道:“既然大家意见都统一了,要断亲,那正好,一会子咱们贺家的几位长辈都要来吃茶,也就顺便将这事一并给办了。” “以后你们王家和我们贺家就再无亲戚瓜葛,逢年过节也不用再往来了!” 第两百八十一章 活该 王大俊傻眼了,他自然不是真想断亲的,贺娇都能明白的事情,他还能不明白? 这些年占了贺家多少便宜,得了多少好处,他心里自然有本帐。 开头岳父在世的时候,贴补贺娇,那都是些小处,也没出了大褶,也顶多就是回娘家吃点好吃的,给外孙子塞俩鸡蛋啥的。 真正从贺家得便宜,是岳父过世后,孟氏这个岳母当家后,因为偏疼贺娇,所以总是私下补贴。 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也是私下感激的,后来慢慢习惯了,倒是习以为常了。 说实话,在王大俊心里,还巴不得这贺岩迟些成亲呢,不然等贺岩成亲后,贺家换成贺岩媳妇掌家,恐怕再想这么占便宜,就不能够了。 还是孟氏掌家,他们的日子才好过。只是这种隐秘的心思,他自然不敢说出口,连贺娇面前都没吐露过口风。 今天这么一出,也是他看出来了,小舅子贺岩从要娶新媳妇开始,就只怕有了自己的打算和心思了。 尤其是早上那么一闹,完全能看得出来,贺岩是站在张春桃他媳妇那边的。 张春桃是个泼辣厉害的女人,王大俊早上就发现了,若是他当机立断,以后少占贺家的便宜,这之前的事也就这么含混过去了。 可他也是习惯了,往年将两个儿子放在贺家,都能吃得胖几斤回家去,给家里可省了不少的口粮和嚼用。 也是因为两个儿子不在王家吃,王家人每到这个时候都能吃得七八成饱,不仅是三毛和四毛期待到贺家来,就是他们王家其他人,也盼着每年这个时候,三毛和四毛有贺家照管,他们也能分一分三毛和四毛的口粮,多填一口到肚子里去。 再有就是张春桃早上做的饭菜那是相当不错,他一个大男人都有些忍不住,因此也就两个孩子说要留在贺家,他半试探半推拒,实是指望小舅子开口多留他们住上几日,他也能吃几天好吃的。 实是没想到贺岩居然半点客套都没有,一点面子都不给,再加上张春桃这么一发威,倒是把他的打算全给拍死了。 王大俊在王家因着娶了贺娇这个媳妇,很是得了爹娘的亲眼和偏爱,倒是压了前头两个哥哥一头。说话行事,后头有他爹提点着,平日里还真没出过什么岔子。 可到底是经得事情少,主要是没见过张春桃这样彪悍的女人,新媳妇第一天,就敢硬刚吵架,将王家的脸皮扒下来在地上踩的。 他是王家人,若是这个时候还不站出来表明态度,这王家以后也就抬不起头了。 可不就气急上头,断亲两字就冲了出来。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也害怕,若是真跟贺家断了,回家只怕他爹能打断他的腿。 没想到没把贺岩两夫妻吓到,倒是把贺娇和孟氏这个岳母给吓住了,王大俊也松了一口气,想把王家面子挽回一点。 只琢磨着,有自家婆娘和孟氏这个岳母在中间,死活闹着不让断,莫非贺岩这个小舅子,还能越过岳母断亲不成? 大不了他们回家去后,先等一等,等到了过年,难道还不消气?他带着媳妇孩子来岳家拜年,还能真不让他们进屋? 还真没想到贺岩不仅一口答应了,还要请贺家几位长辈来做主。 谁不知道,这贺家几位长辈个个都偏疼贺岩,对自家和媳妇也一直有些看不上,真要经过他们,这事只怕就真没转寰的余地了。 因此是真傻眼了,一时愣在了那里,不知道怎么办好。 恰好此刻贺家的大门被推开了,贺家偏房的几个叔叔婶子走了进来。 他们大多体谅贺岩都二十了,才娶上媳妇,那自然是要好生亲香亲香,都是打年轻时候过来的,谁还不知道那点事?估摸着肯定要起晚。 再有新媳妇还要进门做早饭,吃饭,他们若是来早了,新媳妇没做他们的份,岂不是让新媳妇难做? 索性就都在自家吃了,然后揣着红封算着时间上门,赶上敬茶,喝上一杯,也就是了。 没想到还没走进贺家门口呢,就听到里头热闹的很,有哭的有喊的,顿时都皱起了眉头,脸色也沉了下来。 好歹还是新婚,那新媳妇还没敬茶呢,怎么就闹起来了?还哭闹成这样,岂不是晦气? 几个贺家婶子都心里骂孟氏糊涂,这大好的日子里,天大的事情也不能再今儿个哭不是?这是生怕自己儿子儿媳妇将来日子太好过? 走近些,才到院子门口,就听到贺娇和孟氏的哭声,还有贺岩那句斩钉截铁的话,说要跟王家断亲。 几个贺家婶子忍不住眉毛一动,都猜出了七八分,恐怕又是孟氏和贺娇那个嫁出去的丫头做妖,这是惹急了岩哥儿,居然要断亲了? 活该!那王家和贺娇那丫头也该吃些教训了,这么些年,浑然不成个体统,让人背后笑他们贺家不会教闺女,教出这样要把娘家搬空的家贼来。 难得岩哥儿这么硬气,也没被孟氏这个糊涂娘拿捏,贺家婶子忙推开门,生怕贺岩又被孟氏闹腾得改了主意。 一进院子们,喔嚯,好生热闹! 除了没看到贺娟的人影,倒是都在场呢。 贺家几个婶子讨厌孟氏,自然是要抬举张春桃,因此也不管别人,先只都围着张春桃,好生打量了一番,都满意的点头。 这张家丫头她们也是知道的,虽然名声不大好,可那也怪不得她,养她的那张家就不是什么好的,那不是替她那养母顶了过么? 起码人家八角屯的人,平日里说起张春桃来,除了说她命苦,也挑不出半个不字来。 再者,她们和贺岩本就是隔房,不过是因为杨家村贺家人少,所以才格外亲近些,对贺岩要娶什么样的媳妇儿,自然没发言权。 只是孟氏执意反对,她们几妯娌却因为讨厌孟氏,当然要对张春桃态度和气。 此刻见了本人,更觉得孟氏实在是糊涂没眼光,张春桃这闺女,长得耐看,虽然看着还瘦弱了些,不过想想她以前的日子也就知道了,大不了以后吃饱饭多吃点就能补回来。 又看张春桃眼神清正,大大方方的,看着就靠谱。再回想张春桃素日那能干的名声,有她陪着帮着岩哥儿,只怕岩哥儿身上的担子也轻些。 那心就又偏了偏,只拉着张春桃的手夸她长得标致,一看就是个好姑娘,既然嫁进来当了贺家的媳妇,那就是他们贺家的人,自然容不得别人欺负,有什么不懂得不会的,就问她们好了。 要是有人敢欺负她,让张春桃也别怂,只管告诉她们几个,保管能找回场子来。 一面又念叨,说这村里贺家人本来就不多,他们都是贺家血脉,同宗同族,以后就是一家人,不用外道。 这些话本该是孟氏说的,可贺家几个婶子是深知孟氏的为人德性,又见她还抱着贺娇哭,简直没眼睛看,索性越过了她,直接交代给张春桃了。 张春桃一看这架势,就明白贺家这几个婶子跟孟氏不对付,跟她这么亲热,一是给贺岩和她做脸,表示贺家都接受她,二来也是压一压孟氏。 这家里的情况张春桃都了解了,孟氏虽然糊涂,到底是贺岩亲娘,真要被贺家这几个隔房的嫂子打了脸,别的不说,就怕贺岩心里有疙瘩,只扭头看贺岩。 贺岩冲她点点头,张春桃心里有了数,也就将方才那泼辣骂人的架势收了收,换上了笑脸,笑盈盈的给几个婶子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