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座江湖》 第一章 江湖旧事何时了 历史的真谛,向来是成功者的礼赞与失败者的葬碑。 ——《周典·大兴秘卷》 天穹笼盖四野,远处一轮残日当空。 几片薄云静静悬浮着,霞光透射,散发出朦胧的淡淡光晕。 青州境内,十万大山此起彼伏,横亘绵延。 群山之中,有大河名“洪川”,浩浩汤汤,蜿蜒千里。沿河地带土壤肥沃,气候宜人,故此诞生了诸多靠天吃饭,以地为生的农耕部落。 洪川与青州边境交汇处的南河村,便是其中一个。 每到黄昏时分,袅袅炊烟从村落中升腾而起。田间地头归来的汉子们扯着豪迈的嗓音,一边说笑着,一边用袖子拭去额头上的汗水,独有的乡韵中夹杂着浓浓质朴。 依稀能听到村子里阿婆们呼唤着自家孩子,诱人的菜香味四处飘荡。 傍晚时分的小村庄格外静谧,一派祥和。 唯有村口处的一间篱笆院子里不时传出阵阵嬉闹声。 院子中间坐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儿,在他身边围坐着大大小小一群孩子。 老头儿眯着眼睛,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孩子们都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期待。 “屁大点的小孩儿,竟胡闹些什么?” “老头儿,你就别故弄玄虚了。赶紧给我们说说,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头儿摇了摇头:“都是些陈年往事了,还讲个什么劲。” 周围的孩子们一下子都不干了,冲着老头儿嚷了起来。 “你真不讲了?” 人群中走出来一个稍大一点的孩子,眉清目秀,样子很讨人喜欢。 “不讲了,不讲了,老头子累了,要好好歇一会喽!” 老头儿顿了顿,又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嘿嘿嘿!除非——除非你们叫上几声爷爷听听。” “你爱讲不讲。” “就是,想都别想,没门儿!” “我们走,我们走!” 孩子们都见惯了老头儿的把戏。 他们也知道,这个为老不尊的家伙如果真的不想再讲下去,谁也没办法让他开口,包括村长爷爷。 眨眼间,偌大的院子里就只剩下老头儿一人。 他缓缓睁开眼睛,拿起旁边石墩上的茶盏,轻轻地抿了一小口。 “我呸!” 他猛地站起身来,把口中的茶水吐了一地。 “这破玩意咋这么难喝!亏喽亏喽,可怜我辛辛苦苦攒的血汗钱,这下子都打了水漂喽!” 老头子皱着眉头,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 伫立许久,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顺手解下腰间的青木酒葫芦。 “老伙计,这么多年来,恐怕只有你,才会真的懂我吧!” 他像是冲着酒葫芦说话,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踏过那个万水来——走遍千山!” “忠孝那个仁义哟——常在心间!” “江湖多少纷争呵——多少恩怨!” “云卷云舒,花开花散!” “时光荏苒,沧海桑田!” “为善的受欺凌哟——我要管!” “作恶的遭横祸哟——我不怜!” “两口日月星辰刀哟——” “一柄丹心碧血剑!” “待我重掌乾坤日——” “定要搅他个地覆——天也翻!” 老头儿躺在摇椅上,双眼微睁。起初是低声哼唱着,到了后来竟是情不自禁地扯开嗓子吼了起来。 酒葫芦高高举起,他任由大口大口的烈酒倒入口中,从嘴角滑落,打湿了衣衫。 浓醇的酒香飘荡在院子上空,久久不肯散去。 夕阳斜照,老头儿的脸上映满余晖,眼神也渐渐迷离…… 村口处,一个少年神色茫然地坐在树下。 手中紧紧攥着一本旧书,封面泛黄,印有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江湖。 他不知道这东西从何而来,打他穿越到这个陌生世界的第一天起,便只有他一人能看见此物。 十四年里,他想过各种各样的办法,火烤水浸,刀劈斧砍,丝毫不能损伤半分。 他满心欢喜的以为是什么奇门功法,最不济,也该是部武林秘籍。 春去秋来,花开花谢。蹒跚稚嫩的孩童已长成半大的少年,书里却依旧一片空白,除了封面上纹丝不动的两个大字。 微风吹拂,少年缓缓翻开第一页。 初启·南河篇:血海深仇。 触发奖励:八骨齐开,体术化境。触发羁绊:无。 少年眉头紧皱,盯着昨晚偶然间发现的几行字迹,身体传来一阵异感。他确信以前从未出现过,却又一时无法参悟。 恍惚间,村中似有几道人影闪过。 少年摇了摇头,将手中旧书收到怀里,迈步走向村中…… 忽地吹过一阵冷风,零星的落叶漫天飞舞。 老头儿猛地起身,脸上早已褪去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双眼中爆出一点精芒,稍纵即逝。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院子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黑衣身影,双手负后,棱角分明的脸上挂着一丝不可言说的笑容。 两人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对方。 任由狂风呼啸,吹卷着衣袍猎猎作响。 “呵,追了这么多年,不累吗” 老头儿很快恢复了常态,言语中颇有些玩味。 “逃了这么多年,不累吗” 黑衣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深邃的目光毫无波澜。 “她,还好吗” “如你所愿,一切安好。” “那——” 老头儿顿了顿,只说出一个字后便不再言语。 “半年后京师大比,确立王储事宜。陛下已经传下旨意,她,将会是我大周朝独一无二的皇后。” 黑衣人寥寥几语,已然道尽了一切。 “没想到他真的会让小家伙登上储君之位。” 老头儿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那是他唯一的孩子。” 黑衣人的目光有些晃动。 老头儿又如何不明白其中言外之意,四目相对,不过是心照不宣。 片刻之间,院子外又陆陆续续出现十余道黑衣身影,皆是同样装束。 其中一人走到黑衣人面前,单膝跪地道:“启禀大人,我等谨遵密旨,现已核查完毕。全村二百八十四人,无一活口,请大人指示。” “诸位辛苦了。” “此乃卑职使命,我等为大人效力,心甘情愿,在所不辞。” “我们之间的恩怨,为何非要牵扯到旁人。他们都是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你手上沾染的鲜血,还不够多吗” 老头子语气平和,只是看向黑衣人的目光中透露着一丝寒意。 “因果循环,逃不掉的,你我都一样。至于他们——呵,这就是命,我也无能为力。” 黑衣人摇了摇头,语气中夹杂着几分无奈。 “大人,接下来——” “不必多说,我自有决断。” 黑衣人冲着众人摆了摆手,所有人皆恭恭敬敬退到他的身后。 日暮西垂,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黑衣人与老头子就这般僵持着,默不作声。其余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如同雕塑般静静地站着。 “啊!” “嘭!” 两道不合时宜的诡异声响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 众人猛地回头,看到眼前场景后,又都不约而同地为之一怔。 一个眉清目秀的孩子手中高举着一道黑衣身影,旁边的地上,同样是一道人影在不停翻滚着,一脸痛苦的神色。 孩子看上去十三四岁的模样,即便是此刻满脸怒容,却依旧带着一丝未曾褪去的稚嫩。 而最令人吃惊的,未免还是他不寻常的气力。要知道,他手中的黑衣身影乃是出自整个大周最为神秘的机构。凡是有资格进入其中的,无一不是气术、体术都出类拔萃的武学高手。 就算是毫无防备,也绝不应该被这样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轻而易举地打晕,甚至玩弄于股掌之间。 “小东西,还不快快住手!” “若是再不停手,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不是都清理干净了吗” 黑衣人眉头微皱,神色晦暗不明。 老头子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少年,欲言又止。 少年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布满血丝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群黑衣身影,仿佛要折射出实质般的怒火来。 额头上青筋毕露,在他清秀的面孔上,此刻却透露着一股可怖的狰狞。 “血——债——血——偿!” 他牙关紧咬,将手中之人狠狠地摔到了地上,随即纵身一跃,骑到了那人的身上。 “这一拳,是村长爷爷的!” 少年拳头高举,夹杂着一阵劲风,重重地落了下去。 “这一拳,是铁锤叔的!” “这一拳,是小不点儿的!” “这一拳,是……” 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雨点般的拳头倾泻而下,每一拳都仿佛拥有千斤巨力。 空间中四处回荡着骨骼碎裂的声音。 所有人都怔在原地,一时间竟无人上前阻止。直到他们反应过来后,少年已经打出了不下四十拳。他的脸上,身上,尽是斑驳的血迹。 而被他骑在胯下的那位,已被打得遍体鳞伤,惨不忍睹。若不是凭借着真元护体,恐怕早就去见了阎王爷。 “小杂碎,你是真不知道个天高地厚!” 吼声响起,一道亮光直奔少年后背射去。 少年却仿佛视而不见,高高举起的拳头又一次奔着那人的胸膛砸了下去。 亮光的速度越来越快,转瞬之间已然接近少年的身体。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必遭重挫之时,却见得少年身上突然泛起了层层光晕,上半身衣物顷刻间化为齑粉,露出了如同琉璃宝玉般健美的身体。线条粗壮,浑然天成,仿佛每一块肌肉都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亮光还未曾触碰到少年的身体便湮没于层层光晕中,不见了踪影。 “啊” “我——靠!” 这一下,在场之人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一个个嘴巴张得老大,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这小子,竟然凭借着肉体力量,硬生生扛住了一道蕴含着雄浑真元的气武技! “这……” 老头子一阵无言。 “体开八骨,已入化境” 黑衣人眼中同样掠过一抹惊色。 可他更关心的还是自己人的安危。若是再继续由这小东西打下去,那地上之人就算不丢了性命也得落下个终身残疾。 黑衣人缓缓伸出右手,顿时一股气浪席卷而出,奔着少年横扫而去。 直至此时,少年方才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他猛地转头,脸上不由自主显现出一丝惊恐。毕竟,他还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 “噗!”,少年被气浪席卷出数丈远,口中猛地喷出一股鲜血,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与此同时,一群黑衣身影纷纷摩拳擦掌,各拉兵刃,一个个咬牙切齿仿佛要将眼前的少年碎尸万段。 “我要留下他。” 老头儿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少年,轻声说道。 “他重伤了我的人。” “我知道,我说我要留下他。” 黑衣人思忖片刻:“你们都走不了。” 老头儿笑了笑:“你做不到。” 黑衣人一怔,看向老头儿的目光有些复杂。 许久,他闭上双眼,长出了口气。 “我们之间,两清了。” 黑衣人周身真元涌动,只见他身体猛地一颤,一股红褐色的鲜血抛洒向空中,格外妖艳。 “大人!” “大人!” 数道惊呼声接连响起。 黑衣人捂着胸口,冲着众人摆了摆手,缓缓吐出一道声音:“撤退!” “大人,依陛下的旨意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今您此番举动,怕是有失妥当吧。” “你们是我的人,还是这大周朝的人” 黑衣人转头看向众人,柔声细语,却字字千钧。 “大人对我等有知遇之恩,我等就算为大人赴汤蹈火,也绝无怨言!” “不错!大人待我等恩重如山,哪怕是大人要我们跟着您捅破这天,我等也断然不会有一个不字!” 地上齐刷刷跪着一排人影,场景格外震撼。 黑衣人嘴角似是扬起一丝微妙的弧度,迎着夕阳,头也不回地走向远方。 “今日我司奉旨追查朝廷钦犯下落,不想遭遇暗算,所有人等,尽皆负伤。钦犯逃脱,现下落不明。” 黑衣人脚踏虚空,一步一字,待到最后一个字音落下,身形已然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老头儿像是早就预料到了黑衣人的举动,迈步走上前去,扶起受伤的少年,搀着他走进了茅草屋内。 瑟瑟冷风中,一群黑衣身影不知所措地站着,神色茫然。 “我们——就这么走了” 一道声音响起。 “不然呢,还怎么办” 一道声音回应。 接二连三的破空声划过即将降临的夜幕,只留下阵阵刺鼻的血腥味回荡在这个不起眼的小村庄上空。 屋中少年胸前隐有光芒笼罩,书上缓缓浮现出几个烫金大字。 序:江湖旧事何时了,莫问恩仇酒中刀。 触发剧情:大荒篇。剧情线索:林中兽。 漫漫长夜,唯有一点如豆的灯火在迎接黎明,迎接着那一丝久违的曙光。 请:.qu 第二章 大荒少年行 春秋千百载,风流唯少年。 ——《周典·江湖卷》 春夏秋冬为四季,昼夜交替是轮回。 黑夜过后的晨曦美得不可方物,林中飞鸟惊起,夹杂着一声含混不清的惊呼。 少年随手翻弄着眼前包裹,又环顾了下四周茂密的丛林,脸上的神情越发僵硬,眉毛也拧成了一条线。 他挠了挠头,包裹上一张泛黄的信纸,纸上几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少年揉着略有酸痛的肩膀,模糊的记忆飘忽不定,猛然间,他似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匆忙掏出一物。 旧书上多了满满一篇小字,所述皆是他昨日亲身经历。 此刻,他终于明白血海深仇的真正含义,可惜,为时已晚。 良久,少年缓缓松开紧攥的拳头,怒火从微红的眼眶中渐渐平息。 “你们欠我一个真相。” 少年神色略有悲痛,只是语气中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狠辣和镇定。 他捡起地上的包裹背在身后,面朝南方重重地叩了三个头。 而后起身,大步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他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却在十四年前以一个新生儿的身份来到这个荒僻小村。 他保留了有关前世的一切记忆,却对自己五岁前的经历一无所知。 他是个孤儿,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相比素未谋面的父母,他倒是觉得村长爷爷更和蔼可亲。 他无名无姓,从小穿百家衣,吃百家饭,南河村里有着他无数的亲人。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会这么平平淡淡的过去。 现在,他仿佛知道自己该干点什么了。 信纸上说了什么不重要, 来历不明的黑衣人不重要, 救他一命却又将他丢在荒野,不告而别的老头儿也不重要。 秋风瑟瑟中,破碎的信纸四处飘散,不见了当初轮廓。 “不必惊异我因何得知你通晓文字。” “南河村无一活口,大火焚尽,切勿折返。” “你要的答案在京都,刑部员外郎郭颂府上可为安身之所。” “青州与你身世有关,水深鱼杂,行事多加小心。” “包裹中有必备之品,路程艰险却还靠你一人之力。” “江湖路远,若是有缘,日后自会相见。” 一个孤寂而又坚挺的身影渐行渐远,走向大荒深处。 数日后,京都,刑部员外郎府上。 “大人,那黑影一闪而过,小的没有看清,只是这桌上留下了一封信。”,府上护卫战战兢兢,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方桌前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神情不为所动。 “无妨,你先下去吧。” “大人,是否报刑部与监察司备案。” 男子摇了摇头,房门一开一合,四周再次陷入寂静。 “终于要回来了吗?”,男子看着桌上尚未启封的信,嘴角挂着一丝不容言说的苦笑。 京都,皇城禁宫,文华殿内。 “把这龙涎香撤了吧,朕闻着不舒服。” 龙椅之上缓缓吐出一道声音,不怒自威。 话音刚落,三五个手脚麻利的小太监已将香炉中余香倒出,换上了南楚进贡而来的琉璃宝香。 “宣威镇抚使可从青州归来?” “回陛下,镇抚使大人今日回京,此刻正在殿外候命。”,龙椅旁站着一道笔挺的身影,黑衣裹身,气息内敛。 “今儿个一早监察司送来折子,说黄轩负伤,你怎么看?” 这位大周王朝的权柄之人,此刻依旧面无表情,把玩着手中的八棱狮子头。 “卑职不敢妄断,镇抚使大人武艺绝伦,许是中了小人奸计。” 皇帝手中的动作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 “朕也乏了,传旨下去,让黄轩回府上安心静养。青州之事,容后再议。” 皇帝缓缓合上双眼,不过片刻,大殿上便响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鼾声。 烟雾缭绕中,黑衣侍从的身影渐渐隐去。龙案上写有朱砂批红的折子旁静静卧着一枝挂有墨渍的狼毫笔。 青州群山,大荒深处。 夜已深,林中凉风阵阵。一道黑衣身影蹑手蹑脚地从树后走出,破旧的衣衫上挂满了枯叶。林风吹卷着少年凌乱的头发,月色下略有苍白的脸上满是疲惫,唯有一双明亮的眸子依旧闪烁着灵动的光彩。 少年反复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确定彻底甩开那些讨厌的家伙后,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我呸!就知道不该相信这老家伙的话!”,少年面带怒容,将手中攥着的一张羊皮纸地图狠狠摔到了地上。 他照着上面的路线在这大荒密林中转悠了整整五天。一路上,走过沼泽泥泞,翻过崇山峻岭;被山虫追的灰头土脸,让蛮兽吓得胆战心惊;为了填饱肚子跟在野鸡屁股后面伺机行捕,哪成想误入竹叶蛇群之中,慌乱逃跑间弄丢了仅存的一点口粮;照着地图上的标记寻找泉眼,抵达之后却发现是个深不见底的悬洞。 少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腰间水壶早已不见了踪影,或是刚刚躲避人猿追逐之时被那群家伙掳了去。 他自认年轻胆大,面对这险象环生的深山老林时,却也免不得手乏脚软。 正胡思乱想间,仿佛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忽而向左,忽而向右,忽而又分辨不出方向。 少年腰身微俯,只见靴旁暗袋中寒光一闪,一柄五寸余长的匕首便已握在手中。那声音渐渐减小,仿佛远去。少年眉头微皱,目光扫视四周,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脑海中反复涌现着林中兽三个大字,少年有些郁闷,为何那旧书上不再说得详细些。 眨眼之间,少年听得身后一阵空气爆响,猛地回头,一团黑影直扑面门而来。少年手腕一转,一道寒芒横于胸前,周身气息涌动,不退反进,迎着黑影就是一刺。 少年气力本不俗,却不想得那黑影竟如铜铁一般。两下对碰,刀锋划过之处火花四射。黑影身形一顿,倒射出数丈之远,发出凄厉而又尖锐的惨叫。反观少年,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匕首脱手而出,虎口处一阵温热,鲜血顺着手指缓缓滴落。 “好硬的躯壳!”,少年甩了甩发麻的臂膀,心中暗叹。借着月色,他这才看清黑影的本来面目。毛茸茸的身躯上长着个比例严重失衡的脑袋,一对猩红的眸子妖光闪烁,仔细看去,胸前竟还覆盖着一层鳞片状的铠甲,隐约可见一道细小的伤痕。 大荒之中异兽横行,从古至今皆是如此。遥想当年,大梁王朝天下共主,风头无二。始祖老皇帝颁下天字号诏令,重开黄台异兽榜,广募英雄豪杰,能人异士。不问出身何处,但凭本领高低。山中猛禽林中鸟,陆地走兽水中鱼。凡是能点亮那黄台榜上兽灯一盏,便可御召面君,封官进爵。 可笑南北两辖八省六路一十三道,应声夺榜者数以万计。半载过后,黄台榜上寥寥灯火,大荒血路八百余里。 再言昔年元兴事变,黑卫魁首马踏江湖,一杆长槊压的九宗六派气运尽丧。那哑巴剑客仗剑夜行三千里,独入大荒深处。数月过后,黑卫魁首销声匿迹,此间纷争不了了之。 江湖人人皆言那哑巴剑客颇有手段,一状生死契引得林中兽灵出山,故此江湖气运得以延绵。殊不知自那日过后,江湖中少了一个哑巴剑客,多了一披头散发,断手跛脚之人。 那人吊儿郎当,自嘲废人一个。却有人认出其腰中半柄残剑曾在九宗青云擂上大放异彩。不过那日擂台上的哑巴口不能言,所用兵刃称可劈山断海,天下只此一件。而后一气剑平青云擂,单挑九宗玄字辈高手一十四人。一树梨花压海棠,有声却比无声悲。那剑气翻涌的风姿只在一夜之间名满江湖,为人称道。 哑巴开口说话,神兵化为残剑,剑客沦为废人。江湖中不再听到这般无稽之谈。独有每年梨花初放时节,一中原男子自关外踏风而来,背负残剑,一瘸一拐,独入大荒深处。 朝廷有朝廷的法度,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大荒之中生灵无数,自然也不例外。学宫中那位须发花白的夫子曾说过,倘使兽怀虎狼之心,一口可食半壁江山,一举可葬荣华盛世。 此言一出,朝野震动。御史台整日搬弄是非的老家伙们纷纷进谏,口诛笔伐,极尽人臣之义。学宫门生不忍夫子受辱,皆起草文书以作回应。闹到最后圣裁定夺,学宫整顿,御史台引以为戒,自行警醒。直到那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险些动摇王朝百年国祚,世人方知:兽,诚不可欺也。 异兽品类冗杂,何其繁多。黄台榜上尚有遗漏,更遑论眼前涉世未深的少年。少年盯着这位毛茸茸的家伙,缓缓屈身拾起匕首,不敢再轻举妄动。 巨兽晃动着身躯,狡黠的眼睛反复打量着少年,似乎也在思考什么。 僵持许久,少年有些按捺不住了,尤其是当他听到肚子里不时传来的阵阵响动。 “喂,我说大块头?” 巨兽的目光转向少年。 “嘿,你果然能听懂我说话。” 巨兽向前跨了一步。 “喂喂喂!你先别动,我有话说。” 少年摆了摆手,赶忙后退数步。 巨兽身形一顿,居然真的停了下来,看向少年的目光里夹杂着一丝别样的味道。 少年一愣,他没想到眼前的家伙竟然具备如此灵智。 “我说,虽然不知道你要干嘛,但现在我肚子饿了,总该先让我填饱肚子吧。就算你要吃了我,饱死鬼也总比饿死鬼口感好得多。” 巨兽眼睛转了转,缓缓点了点头,又赶忙摇了摇头。 少年郁闷地看着大块头,本来想好的话硬生生又咽回了肚子里。 不经意间,他发现巨兽胸前的鳞片似乎有所变化。四目相对,看着巨兽眸中的一抹猩红,少年恍然大悟。看来想要拖延时间的,可不止他一人。 恍惚间,少年只觉红光一闪,一道黑漆漆的身影扑面而来。 请:.qu 第三章 来者皆是客 呼啸的劲风扑面而至,少年紧咬牙关,纵身向左一跃。巨兽体型庞大,双臂挥舞便如同利刃般横扫而过。少年赶忙下蹲,手腕一转,擎着匕首向上刺去。巨兽却不顾前胸受袭,左臂一弯,砸向少年头颅。少年见此,赶忙收了匕首,身体后仰,足尖蓄力,向着后方倒滑而去。 巨兽反应出奇得快,右爪下探,直奔少年脚腕。纵然天赋异禀,气力不俗,少年却哪见过这般光景。方才凭着一股狠劲躲过巨兽一击,此刻已然是强弩之末。 少年只觉脚下一股巨力拉扯,还未来得及反应,身体便不受控制地腾空而起,在空中转了几转,重重砸向不远处的一颗巨树。 “噗!” 少年只觉胸腔一热,喉咙火辣而又腥甜。眼前发黑,五脏六腑如同碎裂一般。 巨兽缓缓转身,猩红的眸子此刻竟变为黑色,目光中满是不可思议。头颅低垂,一柄匕首直直地插在胸前,暗红的鲜血从鳞甲破碎的缝隙中渗出,染红了身前大片。 少年双手撑地,靠着巨树艰难地坐了起来,冲着巨兽咧嘴一笑,洁白的牙齿上挂满了鲜血。 “论……论打,我确……确实打不过你……咳,咳!”,少年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玩……玩脑子,你……你不是我的对手……” 早在交手之时,少年便已发觉不是巨兽对手。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放手一搏。 他故意卖了脚下破绽,借力将匕首插至巨兽胸前,这蓄力已久的一击就算不能将其格杀,巨兽也必遭重创。 轰地一声巨响,巨兽庞大的身体应声倒地。少年缓缓合上双眼,脑海中还在赞叹匕首竟有如此威力。朦胧中仿佛看见几道人影走过,这是他昏迷前最后的意识。 京都,琉璃河畔。 更鼓敲响三次,皇城内外已然陷入一片寂静。漆黑夜幕却挡不住琉璃河畔灯火通明,更挡不住达官显贵,纨绔子弟的种种风情。 “还记得早些年间,这琉璃河原无此名。沿岸也不过是一片破败民居,净是些市井杂侩的汇集之所。”,一位老者舔了舔唇边残酒,微红的脸上已见了几分醉意。 旁边体型微胖的中年男子赶忙提起酒壶,替老者杯中斟满,举止中极尽恭敬之意。桌上其余几位皆身着绫罗绸缎,言谈举止亦不是寻常百姓的做派。 其中一人吆喝着叫了一壶花雕,又转过头来笑道:“您接着讲,这后来竟发生了些什么?” 老者眯着双眼,抿了一口杯中酒,这才缓缓开口:“后来啊,皇城改建,一个打江南来的富商承蒙皇恩,斥巨资将这沿河百里打造出一片繁华。坊间传言,这富商与皇家交情匪浅,户部、工部亦颇有些人脉。” “这倒是不假,皇城改建时家祖还在户部就职,也曾听家父提起过只言片语。” “那怎得这富商如今销声匿迹,照理说有朝廷庇护,这生意该越做越大才对。” “呵!”,老者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人这一辈子啊,做官也好,从商也罢,一得讲个适可而止,二得学会审时度势。有些事,做得;有些事,做不得。” 座中人皆有些诧异:“先生,莫非这富商犯了什么禁忌?” 老者缓缓点头,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少许:“再后来京都变动,富商被奉旨抄家。呵,忙活了大半辈子,最后落得个人财两空。名下产业众多,尽皆纳入国库所有,还是先帝爷法外开恩,饶了他妻女一命,改为发配边疆,永世不得入京。” 听到京都变动几个字,众人亦是脸色微变,仿佛又回忆起那段曾经的血腥。 “令人诧异的是,独有这河畔的生意,非但没有被查抄,反而破天荒地封赏给了朝中诸多官员。后来的事情,想必你们也都清楚了。” “老先生,您刚刚说琉璃河原本并非此名,还有这醉仙居和百花楼,又是怎么一回事?” 老者叹了口气,正欲开口,却听得门口处一阵喧闹,传来了杯盏破碎的声音。 不过片刻,一群黑衣人接连涌入,将大门封死,又整整齐齐分列两旁。正中缓缓走出一中年男子,从身旁随手拉了把椅子,面带微笑地坐了上去。 “监察司北院,禁卫军都护府奉命查案,所有人等一律不得外出,烦请柳掌柜现身一见。” 话音刚落,只听得楼上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哟,我当是谁呢。不知秦统领今日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小女子先赔个不是了。” 楼梯上缓缓走下一女子,头戴珠钗,身着华服,淡妆蒙面却难掩佳人美色。身后随行十余名年轻女子,个个皆是薄纱裹面,刀剑配身。 中年男子冲着楼梯上的女子笑了笑,从椅子上缓缓起身:“柳掌柜客气了,实不相瞒,在下今日前来所为公务,还望柳掌柜行个方便。” “哦?不知秦统领来我这醉仙居里,查什么公务呢?”,女子娇滴滴一笑,眉眼间确是风韵十足。 “呵呵,并无大事,找个人而已。” 男子挥了挥手,身后黑衣人顿时分成两路,一路向着四周散去,另一路直奔楼梯口。 “秦统领若要找人,只需问问小女子便是,又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呢?” 女子依旧面带笑意,只是身后之人皆向前数步,将一干黑衣人拦在楼梯前。 中年男子笑了笑,仿佛早在意料之中。 “区区小事,怎敢劳烦柳掌柜。” 说话间,男子从怀中掏出一物,冲着女子亮了亮,又再度揣进怀中。 见得此物,女子神情一滞,却又马上恢复常态。 “既然如此,秦统领请便,只是别扰了我的这些客人。”,女子微微欠身施礼,而后调头走回楼上:“今日酒水宴席价钱减半,还望别扰了诸位兴致。” “多谢柳掌柜通融。” 中年男子重新落座,一众黑衣人瞬间散开,向着醉仙楼四面八方搜去。 男子神态自若,端起侍女刚刚送来的茶盏,悠哉悠哉地细品香茗。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黑衣人尽皆归位。 中年男子思忖片刻,缓缓起身:“诸位继续,秦某人告辞,改日定当亲自向柳掌柜赔罪。” 夜幕中,黑衣人群的身影渐行渐远。醉仙居里依旧人声鼎沸,一派繁华,并未因小小插曲扰了宾客雅兴。 老者落座后又端起酒杯嘬了一口,似醉非醉地笑了笑:“来者皆是客,哈哈,来者皆是客。” 身旁众人只当他醉酒胡言,纷纷敬酒赔笑。 此时,皇城内外,更鼓已敲过四声。 请:.qu 第四章 断箭上的兽头 “怎么样,还没醒过来?” 少年耳畔响起一道粗犷的声音。 “今儿个一早黄老先生就来过了,说是并无大碍,还要好生调养。” “这小兄弟好强的体魄,也罢,你就留下照看吧。山上的活计,我和石头应付得来。” “听说这几日山上不太平,当心着些。” 少年试图睁开双眼,眼皮却沉得厉害,几番挣扎后,又渐渐昏睡过去。 过了不知多久,少年只觉一个冰凉凉的物体抵住下唇,而后一股子液体缓缓流入口中。 “咳……咳,咳!”,少年猛地睁开双眼,身体一侧,将口中药汤喷了一地。 身后一只大手轻轻拍打着,传来一道憨厚的声音:“没事吧,小兄弟,怪我喂得太急了。” 少年抹了把嘴,转过头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站在床边,身着粗褐布衣,腰间围着不知何种动物的兽皮。脖颈前一枚明晃晃的吊坠,不知是何材质。左手端着药碗,另一只手放在后脑勺上,憨憨地笑着。 “无妨无妨,多谢救命之恩。” 少年想要欠身鞠躬,却发觉后背疼的厉害,不由得咧了咧嘴。 大汉赶忙伸手制止,笑道:“小兄弟切莫乱动,老先生说你还需静养数日,可别抻着伤口。” 少年点了点头:“不知大哥怎么称呼?” “我从小在这山里长大,也不知自己何名何姓。周围的兄弟都叫我大山,便也叫了二三十年了。” “大山哥。”,少年笑了笑,猛然间想起自己身世,心中不知何等滋味。 “小兄弟身手当真了得,那黑鳞熊生性凶猛,本就不好对付,偏偏你遇上的又是活了数十年的老家伙。” “侥幸而已,如若不是碰见大山哥,我这条命怕是就要交代了。”,少年摇了摇头,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屋内虽陈设简陋,却打扫得干干净净。器物多半是就地取材,来自这山中,倒别有一番质朴的韵味。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弓箭刀弩,还有几张毛色发亮的兽皮。 汉子见少年看得出神,又笑了笑:“山中猛兽众多,这里又离州县不远,年年靠着打猎的营生,倒也能填饱肚子。” 少年一愣,莫非自己误打误撞间,竟从大荒中走了出来。 “大山哥,不知这里离青州还有多少路程?” “青州?倒是相隔不远,从这向北翻过两座山便是龙潭县,进了龙潭县便有往来青州的商队车马,若是脚力快的,只需半日便可抵达。” 汉子转身递给少年一杯茶水:“小兄弟是哪里人氏,怎会一个人行走在这深山老林里?” 少年神情微变,叹了口气道:“不瞒大山哥,我从小也是举目无亲,无名无姓,无父无母。亏得村中父老把我拉扯大,偏偏他们,又遭遇变故。” 汉子看着少年眼中黯淡的目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要查清这一切的真相,把幕后黑手,碎——尸——万——段!” 少年紧咬牙关,心中升腾起一股戾气。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先养好身体,过些日子,我亲自送你去青州。” 二人正说话间,倏地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道浑厚的声音响起,略显焦急。 “大山哥,快出来帮忙!我哥,我哥他受伤了!” 大山闻言,不禁脸色一沉,三步并作两步走至门外。 不远处是两个与他打扮相近的汉子,其中一人年纪与他相仿,身体硕壮,此刻却脸色惨白,被另一人搀扶着,身上满是血迹;另一位体型稍矮,皮肤黝黑,眼睛竟似铜铃般出奇得大,看上去约莫十几岁的年纪。 “石头,你哥他怎么了?” 大山赶忙上前搀住受伤汉子,开口盘问道。 “大山哥,我去找老先生,你先把我哥搀进屋里。”,年轻汉子看了眼大山,用衣襟拭去额上汗珠,转身就欲离开。 “石,石头……听哥话,回来……哥没事。”,受伤汉子一把拉住石头的胳膊,眉头紧锁,神色痛苦。 “石头,听你哥的,先进屋说说怎么回事!” 石头狠狠跺了跺脚,搀着受伤汉子走进屋中。 少年看着夺门而入的一行人,脸上写满了不明所以。 将受伤男子放到石榻上后,名为石头的汉子咬牙吐出一句:“要是我哥出了什么事,我让他们所有人一起陪葬!” “石头,说说怎么回事?” 大山从一旁柜子中取出一只木盒,盒里竟是些简单的医用物品。 “半个月前,龙潭县李掌柜订了一批货,明天便是交货的日子。今天运气不错,我和我哥打了不少好东西。本想着赶早就送过去——”,石头顿了顿,拳头紧攥,可见一条条暴露的青筋:“哪成想在山口碰见一群山贼,抢了我们的货,还要杀人灭口。我哥为了掩护我逃走,让山贼射中一箭。” “山贼?寻常山贼怎会是你哥的对手?”,大山一边替受伤男子止血,一边在油灯上灼烤着一柄短刃。 石头咬了咬牙:“不是寻常山贼,之前从未见过他们。一个个凶恶得很,其中几个还会气术。若不是天色渐暗,他们对地形又不熟悉,我和我哥回不来。” 大山有些诧异,手中的动作仍未停下:“先不说这个,去给我打盆水来。幸好箭上没毒,创口又不深,黄先生留下的东西应该可以应付。” “保险起见,我还是去找老先生吧。” “胡闹!若是山贼在半路拦截,你一个人怎是他们的对手!”,大山一边低声呵斥,一边擦拭着已经烤红的短刃。 石头低头不再言语,默默打了盆水来。 “兄弟,忍着点。”,大山将毛巾塞到受伤男子口中:“石头,来按着点你哥。” 少年张着大嘴,看向对面将自己忽略的三人,弱弱吐出一句:“那个,我来帮忙吧。” 大山挠了挠头,冲着少年讪讪一笑:“小兄弟好生歇着吧,刚才一时忙乱忘了介绍,容我先替他取出箭头。” “无妨无妨。”,少年说着撑起身子,踉跄着走到石塌旁。身上虽仍有痛楚,却已好受了许多。 石头伸手扶了少年一把,冲着他笑了笑,腾出身旁一块位置。 大山见一切准备妥当,一只手握着半枝断箭,另一只手提着短刃,小心翼翼在创口旁划开了一个小口。 半晌过后,石塌上目露狰狞的汉子缓缓松开紧攥的拳头,大山看着手中带血的断箭,长出了口气。 “石头,给你哥上药,用绷带缠好。” 大山甩掉被汗水浸湿的布衫,露出身上壮硕的肌肉。 少年冲着塌上的汉子笑了笑,缓缓伸出大拇指。从头至尾,一声不吭,何等魄力。 替受伤汉子处理妥当后,石头这才转头看向少年:“没想到小哥这么快就醒了,我叫石头嘿嘿,塌上的是我哥,石蛮,大家都叫他蛮子。” “石头哥,蛮子哥。”,少年并不知晓石头年岁,只是看这块头,叫上一声哥倒也不算吃亏。 塌上的汉子冲着少年点了点头,嘴角勉强咧出一丝笑意。 “石头,过来一下!” 大山拿着断箭端详了许久,忽然开口叫道。 “大山哥,有什么发现?”,石头赶忙凑了过去。 “你看这箭头上的符号。” 石头接过箭头观察,虽然上面符号已被磨损大半,却隐约可见轮廓,仿佛一只猛兽的头颅。 “这……莫非是兽头帮?” “这帮狗杂碎,平日里为非作歹,无恶不作,如今竟然打起了山上的主意。” “大山哥,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嫁祸?”,少年猛然间想起前世小说中的惯用套路,心头油然而生一种飘飘然的虚幻感。 大山沉吟半晌:“若是其他人倒不无这种可能。但小兄弟有所不知,兽头帮势大,方圆百里内无人不晓。他们向来目中无人,官府又不作为,更是日渐骄纵,行事也愈发肆无忌惮。” 塌上的石蛮也缓缓开口:“早些年因为生意往来,曾与他们打过几次交道。这兽头帮表面上打着正规贸易的幌子,实则背地里净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山上的生意不好做,但利润却不小。他们早就看上了这块肥肉,只是没想到这回居然玩阴的。” “大山,这次李掌柜要的货可是个大单,咱们这行最讲信誉。合作多年,可不能砸了自家招牌。” 大山叹了口气,道:“失信事小,耽误了人家生意事大,李掌柜这些年对咱不薄。” “要我说,现在就去剁了丫的,把东西都抢回来,替我哥报仇。” 石头急得捶胸顿足,在地上来回徘徊着。 “你这孩子,兽头帮要是那么好对付,也不至于在这儿横行了这么多年。” 少年低头思忖良久,总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 “大山哥,蛮子哥,这兽头帮平日里也常在附近活动吗?” “兽头帮在龙潭县四周皆有分支,不过平日里倒是很少来山中活动。” 少年又想了想,开口道:“这个李掌柜,可靠吗?” 大山一怔:“常年生意往来,未曾出过纰漏。” “方才蛮子哥说与李掌柜合作多年,想必这送货时间,私下里早已商谈妥当。” 石头点了点头:“不错,我们每次都是提前一天送货,李掌柜满意得很,次次都有赏钱。” 少年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向石头。 一旁的大山脸色微变,石蛮亦是若有所思地望向少年。 石头看着眼前怪异的三人,猛地退后数步。 “喂,这次是按时交货,我可没偷懒啊!” 请:.qu 第五章 孤身赴龙潭 石头有些郁闷,尤其还承受着来自三人的异样眼神。他觉得自己所言并无不妥,可连终日板着脸的蛮子哥都已笑得前仰后合,还不时夹杂着抻动伤口的呻吟声。至于旁边桌子上趴着的那位,笑得更为夸张,本就不大的眼睛早已眯成了一条缝。 “我又没说错话,你们至于吗。”,石头气鼓鼓地坐了下来:“笑吧笑吧,早晚笑死你们。” 少年拍了拍石头肩膀,勉强止住笑意:“大山哥,如果我方才猜的不假,咱们现在恐怕不安全了。” 大山长出了口气,忍笑道:“那倒不会,这儿的位置极为隐秘,知晓的人屈指可数。平日里与李掌柜交易也是我们送货上门,他并不曾来过此处。” 话音未落,石蛮脸色猛地一沉,嘴角笑意渐渐消散。 “黄先生,会不会有危险?” 大山一愣,神色凝重道:“如果李掌柜当真与兽头帮勾结,恐怕早晚会查到黄先生头上。” 石头突然瞪大双眼,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说那群山贼怎么劫的那么巧,原来是和李掌柜暗中串通,摆了我们一道。” 三人看着后知后觉的石头,一阵无言。 “蛮子哥,你口中的黄先生既然知道此处位置,想必是个可靠之人。” 石蛮点了点头:“黄先生断然不会出卖我们,只是他一把年岁,怎能受得了兽头帮那帮畜牲的折磨。” 大山托着腮帮趴在桌上,眉头紧锁道:“这兽头帮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还有李掌柜,我实在不敢相信他会和那群人勾结在一起。” “方才头脑一热,现在仔细想想,若只是单纯为了山上生意,他们大可不必如此。只怕这事儿没我们想得这么简单。” “想要弄清事情真相,还得从李掌柜入手,况且黄先生的安危耽误不得。”,少年反复思考着事情经过,开口道:“他们都不曾见过我的样貌,明日我起早赶往龙潭县,一探究竟。” “这可不行!你身上伤势尚未痊愈,又不熟悉地形,贸然前往岂不是以身涉险。” “蛮子哥,我生来体质特殊,伤势恢复得快。况且你已负伤在身,大山哥和石头又是熟面孔,眼下并无更妥当的办法。” 不等少年开口,石头抢先道:“我和你一起去,万一发生什么事,相互也有个照应。” 少年摇了摇头:“相信我,好吗?” 他并非生性莽撞,亦不是不畏生死。 但相比之下,他更懂得何为知恩图报。 少年语气平和,清澈的眸子里透出一股坚毅。 “给我三日时间,若三日内我仍未归来或是音讯全无,随你们如何行动。” 三人相互对视一番,冲着少年一阵苦笑,无奈地点了点头。 翌日清晨,山中罕见地起了大雾。 “小兄弟,到了龙潭镇切莫逞强,凡事小心为上。” 少年看着满脸忧色的大山,伸手指天道:“连老天爷都帮我,大山哥,千万照顾好蛮子哥,等我的好消息。” “兄弟,拿上这个。” 石头伸手递过去一枚兽牙,晶莹剔透,圆润无比。 “记好我和你说的话,等你回来,咱们不醉不休。” “我还小,可喝不了多少酒。” 少年哈哈一笑,转身离去。 “不过若是你们请客,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雾气弥漫,人影朦胧。走出许久,身后传来一声叫喊。 “活着回来!” 少年脚步并未停留,嘴角笑意不减。 管他什么前路凶险,大仇未报,自己这条命,谁也拿不走。 既然注定血雨腥风,那便从这里开始吧。 少年摆弄着手中匕首,身影隐入漫天白雾中。 旧书上再度多出几行字迹。 龙潭篇:左右逢源。 触发奖励:气武技《龙虎拳》 触发羁绊:无 触发提示:鹬蚌相争,以智胜武。 龙潭镇,富源商会。 “呦,今儿个真是稀罕,李掌柜怎么亲自来商会把账了。” 柜台前站着一个贼眉鼠眼的小个子,贱兮兮的脸上满是污渍。 “我说灰耗子,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咱们这账,是不是该好好算算了?” 柜台旁一个体态臃肿的胖子面带微笑,一只手紧紧抓住小个子的胳膊。 “李掌柜见笑,小的就先告辞了。” 话音未落,小个子将手中之物猛地甩出,就见一道灰黑色的身影蹿来蹿去,如同耗子般挤出熙熙攘攘的人群,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这个瘪三儿,下次再敢来,给我打断他的腿。” 李掌柜语气阴沉,脸上却依旧一副笑呵呵的模样。 正午时分日头高挂,商会生意却火爆得厉害,往来顾客络绎不绝。 商会铺面极大,处在龙潭镇主街的黄金地段。左邻着一家不大不小的酒楼,右挨着一座不大不小的钱庄,正对着一处不大不小的茶馆。 酒楼里人声喧闹,夹杂着油腻的菜香。钱庄大门禁闭,高悬着一方木牌:今日歇业。茶馆内冷冷清清,独门外座上零零散散几个茶客。 “客官,您要的茶来嘞,慢用。” 小二转身擦了把脸颊的汗水,埋怨着天气炎热。 少年提起茶壶,盯着对面街角的那道人影。片刻后壶口轻挑,杯中茶水流转,满而不溢。 少年满意地点了点头,低头却看见杯旁桌上一圈淡黄色的液体。 “得,又玩砸了。” 少年讪讪地笑了笑,起身将两枚铜钱按在桌上。身后传来小二轻微的脚步声:“客官慢走,有空常来呵!” 那道人影并未在街角停留,转身走向一旁的胡同。少年不慌不忙地跟上,袖中匕首由寒转温。 人影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尾巴,脚步开始加快,行踪也愈发诡异,绕着几个胡同来来回回地兜着圈子。 少年时停时走,忽而驻足在路旁的小摊上,忽而打听着卖菜老妇今年的收成,全然不顾前方人影的举动。 那人影脚下速度愈发加快,眼神不时向后瞄着。在拐过又一个胡同后,猛地停了下来。 他转身望去,却发现身后空空,少年已不见了人影。 “嗯?” 他犹豫片刻,冲着胡同口缓缓走去。前脚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他猛地回头,只觉眼前一道寒芒闪过,一股巨力将其拉扯到身旁的小巷内,脖颈上传来刺骨的凉意。 “想活命的,别出声。” 小个子身体微颤,脑门渗出了汗珠。 “少侠饶命,少侠饶命!小的不知何处冒犯了少侠,还望少侠指教!” 少年笑了笑:“灰耗子,对吗?” 小个子小鸡啄米般点头道:“正是小人,正是小人。” “认识蛮子吗?” 小个子眼神微变,旋即恢复如常,满脸贱笑道:“什么蛮子?小的只认识馒头。” “呵,你敢耍我?” 少年语气冰冷,手腕微微用力,匕首已在小个子脖颈处划出一道血痕。 “少侠饶命!小的,小的当真不认识什么蛮子!” 灰耗子满脸惊恐,有些语无伦次。 “要他的命,还是要你的命,选一个吧。” 灰耗子沉默了,急促的呼吸渐渐平息。 少年玩味地笑了笑:“怎么不说话了?” 灰耗子缓缓闭上双眼,再度睁开时已不见半点混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少年将匕首举起,冲着他面门狠狠刺去。 小个子在少年怀中也不挣扎,平静地合上双眼。 “嘶!”,小个子只觉额头一阵疼痛,睁开双眼,一颗晶莹剔透的兽牙悬在空中,迎风晃动。 “好一个灰耗子,有种!” 少年将匕首收起,脸上已换了一副表情。 小个子一愣:“这,这是……” 少年一搂他的肩膀,低声耳语道:蛮子哥被人暗算,凶手就在龙潭镇中,我需要你的帮忙。” “我如何信你?” “兽牙为证。” “你刚才说要杀他。” “我是为了考验你。” “我不信。” “我有兽牙。” “谁知道你是不是从蛮子那抢来的。” 少年噗地一声就笑了,照着小个子脑后就是一巴掌。 “我若有抢兽牙的时间,还怕杀不了他?” 灰耗子一怔,懵懂地点了点头。 “这么说,你真是蛮子的人?” 少年摇了摇头。 灰耗子眼神一变。 “我不是他的人,但我是他兄弟。” 小个子松了口气:“少侠,能不能不要大喘气。” “我饿了。” “少侠,我身上可没钱。” “我不管,现在我饿了。” “少侠,你就是饿死,我也没钱。” 少年若有所思地掏出匕首,细细把玩。 “得,得。遇上你算我灰耗子倒霉。” “哈哈,耗子哥,那咱走着?” 少年爽朗一笑,迈步走出小巷。灰耗子神色痛苦,耷拉着脑袋,紧随其后。 片刻过后,两道黑衣身影从巷子里缓缓走出。 “游戏开始了。” “呵,或许已经结束了。” 请:.qu 第六章 以我青衫换布衣 午后街上行人渐少,商贾小贩们守着摊子昏昏欲睡。 街角一家不起眼的酒楼里,小二目瞪口呆看着眼前大快朵颐的少年,旁边坐着的小个子五官扭曲,面色惨白。 “小二,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再一样各上一份。”,少年口中含糊不清,顺手又抄起一只鸡腿:“还有,方才那个果酒不错,再续上两壶!” 少年擦了擦嘴角油渍,取掉酒壶上的砂盖,手一扬,头一仰,直直倒入口中。 “少侠,你平时,也这么喝酒……?” 酒在空中飞舞,心在胸口滴血,灰耗子面如死灰地看向少年,紧紧攥住腰间的口袋。 “耗子哥,你怎么不吃?” 少年一脸慷慨,将半只烧鸡塞到灰耗子手中。 “你,你吃吧,我吃不下。” 灰耗子嘴角抽搐着,论厚颜无耻,他自认活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碰见对手,而且出乎意料地惨败。 两壶果酒下肚,桌上已是杯盘狼藉。 少年满意地打了个饱嗝,揉了揉发胀的肚子。 “小二,结账!” 灰耗子望着小二兴高采烈赶来的身影,只觉眼前发黑,一阵头晕目眩。 青州,一言堂。 “醒木拍响春秋事,青衫说尽千古情。” “悠悠侠客江湖酒,茫茫天地任我行。” “列位看官且听言……” 台上一人一桌一折扇,醒木起落间,台下呼声此起彼伏,喝彩不断。 正座中一中年男子,面容刚毅,棱角分明。身后十余名黑衣身影负手而立,气息内敛,却难掩锐气锋芒。 男子神态悠然,不过片刻,桌上琼浆玉壶已斟满了三番。 “你道那侠客夜闯皇宫所为何事?” “不过是些儿女情长,徒增了纠葛恩怨。” 说书人形神俱绘,座中看客亦是唏嘘不断。 “主人,龙潭镇飞书急报。” 一道黑衣人影腰身微俯,毕恭毕敬。 男子依旧目不斜视,待到台上醒木拍桌,方才缓缓吐出一字:“讲。” “猎物入笼,蚌中另有奇珠。” 男子眉头微挑,嘴角扬起一丝弧度。 “派人告诉府衙里的那位,青州,要变天了。” 台上说书人正言至澎湃之处,一言堂内鸦雀无声。却见手中折扇猛地一转,一根不起眼的银针飞射而出。 中年男子饮尽杯中残酒,眉宇间杀气凛然。 下一秒台上一声巨响,说书人跪倒在地,胸前已红了大片。 场中顿时喧闹起来,不知何处来了一群蒙面刀客,与黑衣人影厮杀成一片。 中年男子依旧不为所动,直直盯着台上说书人的身影。 说书人瞳孔内生机涣散,口中却念念有词。 “以我青衫……换布衣……” 一言堂高悬的牌匾落下,粉碎了一地…… “少侠,你可得补偿我!” 灰耗子紧跟在少年屁股后面,唠叨了一路。 “耗子哥,现在人命关天,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灰耗子摇了摇头:“一码归一码。” 少年有些郁闷,却猛然间想起袖中匕首,冲着灰耗子阴险地笑了笑。 灰耗子见他这副模样,紧着后退数步,满脸大义凛然道:“今天就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也是一码归一码。” “我怎么碰上你这么个奇葩。” 少年叹了口气,脚步愈发快了起来。 灰耗子眼中突然一亮,紧跟着追了上去。 “少侠等等,这奇葩又是何物?价值几何?” “少侠?嘿呦喂,我说你慢点!这奇葩,到底值不值钱啊?” 二人说说笑笑,走走停停,转眼间已行至一处幽静的宅院前。 “耗子哥,是这吗?” “少侠……”,灰耗子冲着少年使了个眼色,高声道:“黄老先生行医多年,医术高超。此番前来,表弟的隐疾定能痊愈。” 少年心领神会,余光向后一瞥,依稀可见街角牌坊后藏着一道人影。 “还多亏了耗子哥引见。” 少年笑嘻嘻地一搂灰耗子,叩响三声宅院大门。 许久,里面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 “今日不出诊了,还请诸位先回吧。” “黄老先生,我是灰耗子。今日带我一个山里来的表亲看病,您就把门开了吧。” 里面沉寂许久,又缓缓吐出一道声音。 “哦,是你以前和我提过的那个大壮吧。” 灰耗子一愣,却脱口而出道:“黄老先生好记性,正是大壮。” “大门没锁,进来吧。” 灰耗子搂着少年肩膀,借势低吟道:“里边有问题。” 少年早将匕首滑至袖口处,高声笑道:“耗子哥放心,小弟今儿带了不少银子,足够治病了。” 两人笑嘻嘻地推开宅门,迈步走了进去。 眼见院门关上,街角牌坊后人影晃动,一个商贩打扮的男子缓缓走出,向着宅院大门方向走去。 “说,你们是什么人?” 少年手持匕首,将一人按在墙上,眼中满是寒意。 旁边黑耗子半蹲在地上,嘴角挂满鲜血,膝下同样压着一人。 院子中央静躺着两道同样装扮的人影,此刻已断了生机。 那人尚未开口,就听到院子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道雄浑的声音响起。 “黄老先生在家吗?” 少年冲着院子中的老者摇了摇头。 “黄老先生在家吗?” 少年加大了手中力度,压低声音道:“想活命,把他引进来。” 那人眼神晃动,脖颈处顿时一阵刺痛。 “事情都办妥了,进来吧。” 少年笑了笑,看来并非人人都是灰耗子。 贪生怕死才是通有的人性。 只见大门开了一道小缝,缓缓探进来一柄长刀。 少年冲着手中之人后脑一拍,那人顿时应声倒地。 不等门外之人脚步迈入,少年一把拉开大门,腰身一屈,右腿横扫而去。 门外之人虽有准备,却没料到少年竟如此果断,只觉脚下一软,一个踉跄栽进了院子内。 还未等那人起身,就见一道灰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下一秒,一道凄惨的声音响起。 灰耗子猛地啐了一口,地上之人的脖颈处已血肉模糊。 少年靠在禁闭的大门上,长出了口气,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打湿了衣领。 “少侠,第一次杀人?” 看着少年略有颤抖的身躯,灰耗子摘掉口中猩红的獠牙,起身笑道。 少年擦了擦汗,缓缓点头。 方才生死不过电光石火之间,恐惧早被置之度外。 如今看着一地的尸体,少年顿觉思绪万千,心情莫名得复杂。 纵然两世为人,纵然身手不俗。 他如今方才意识到,这条血雨腥风的道路,远没有想象中好走。 “人不狠,站不稳。你不杀他们,他们便会要了你的命。” 灰耗子拍了拍手,脸上不见一丝玩味:“这就是江湖的规矩,弱肉强食。慢慢学着适应吧。”,他声音一顿:“况且他们,本就罪有应得。” 少年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灰耗子,心中一阵迷茫。 到底是他过于善良,还是这江湖,本就残酷。 请:.qu 第七章 王土之内皆国法 少年正想得出神,耳畔却传来灰耗子贱兮兮的笑声。 “嘿嘿,这下子赚大发了!” 灰耗子掂量着手中沾满血迹的钱袋,看向尸体的眼中爆出点点精芒。 少年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转向院子中花发须白的老者。 “晚辈来迟,让黄老先生受惊了。” 少年走近施礼,眼神却在反复打量着。 眼前的老者一袭布衣,穿着朴素。虽少了些仙风道骨的飘然,却给人一种高深莫测之感。眼神中不时闪过一抹深邃,仿佛诉说着岁月沧桑。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老朽还要多谢小侠客救命之恩。” 老者从容一笑,并无半分劫后余生的惶恐。 少年心中不由暗自吃惊,单是一个灰耗子就已令人刮目相看,如今一个偏僻医馆中的年迈郎中,竟也如此气度不凡。这小小的龙潭县内却也藏龙卧虎,不知隐匿着多少豪杰。 “妈耶!” 一声尖叫自身后传来,灰耗子神色惊恐地蹿到少年身上,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尸体。 “我说耗子哥,你这玩的又是哪出?” “我,我……他,他……” 灰耗子语无伦次地指着地上尸体,半晌未曾吐出一句话。 少年有些诧异,目光顺着灰耗子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倒在墙边的人影竟微微抽搐着,似乎生机未断。 老者轻咦了一声,迈步走至那人身前,翻开眼皮观察了片刻,又将其手腕平放,搭脉良久。 “虽有生机,却也活不过半个时辰。”,老者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朱砂小瓶,又从瓶中倒出一枚淡红色的丸药。 “小侠客搭把手,将这药丸与他服下。” 少年一怔,动作却并未慢下来。 老者轻轻掰开那人嘴唇,将药丸缓缓塞入,又示意一旁的少年将其平放在地上。 “我说黄老先生,要我看,干脆就让他自生自灭算了,您还费这个劲儿做啥?” 老者望向灰耗子,神色柔和道:“医者仁心,见不得伤残病痛。善恶有报,此番身死便是他应得的造化。渡人一程,亦是渡己一程。” “何况医者济世,与天地争人,同造化夺命。这其中因果缘由,谁又能说得清呢。” 少年闻言,心中亦有所感。 “黄老先生,受教了。” 老者笑了笑:“小侠客慧根通明,日后必定有所作为。” “黄老先生,如今情形危急,想必您心中已有了分辨。” “小侠客不必多言,不知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派上什么用场。” “此处医馆已经不安全了,黄老先生若是不嫌奔波,请随晚辈速速进山。” 老者神色一变:“不想事情竟已到了如此严峻的地步。” 少年点了点头:“敌明我暗,这批人的消失早晚会被发觉,对手实力不明,我们现在处处被动。” 灰耗子擦拭着手中獠牙,开口道:“最糟糕的打算,我们已经进了圈套。” 老者转身走进内院,片刻后徐徐走出,身后多了一个黄木药箱。 “耗子哥,护送黄老先生进山,就拜托你了。” 灰耗子一愣:“少侠不走?” 少年摇了摇头:“既是圈套,总要查清布局之人。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 “小侠客还是一同进山吧,安定下来后再做打算。” “老先生,明知不可而为之,您说为何?” 老者思忖片刻,与少年相视而笑。 “小侠客好胆识,倒是老朽眼拙了。”,老者说着递过一物:“香囊中两瓶药散,一瓶可救人于垂死,一瓶可赠人予脱身,均已备注详尽。” 少年接过香囊揣入怀中,冲着老者微微欠身。 “只是我二人走后,小侠客如何脱身?” 少年嘴角微扬:“王土之上,尚存国法。” “哈哈,妙极,妙极。”,老者口中赞叹不绝:“如此心绪,你果真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少年拍打着胸脯:“老先生,如假包换。” 三人皆放声大笑,此刻街上一干人马正匆匆急行,奔此而来。 “少侠定要小心,若是让我那银子打了水漂,这笔债,只怕做鬼也要讨个不停。” 灰耗子与老者的身影已从后门处渐行渐远,却突然传来一声贱笑。 少年噗地一乐,顿觉身上轻松。 门外马蹄声渐近,方才未死之人此刻生机尽断。 匕首上的血迹擦了一身,少年似乎觉得不够,又蘸着地上殷红涂在胸前大片。 他缓缓推开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门外的刀光有些夺目。 高头大马上端坐的身影大手一挥,身后无数凛冽刀芒迸射,似要将少年身躯粉碎。 与此同时,街角处突然传来一声吆喝。 又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个个披挂整齐,盔明甲亮。 “呵,赌对了。” 少年眼睛一闭,径直向着后方倒去。 耳边一道声音响起:“当街持械斗杀,目无法纪,通通拿下!” 而后一阵兵器落地的声响,周围顿时噪杂起来,夹杂着一句两句的叫骂声。 少年听着耳畔动静,竟忽觉有些惬意。突然感觉屁股被人踢了两下,一道笑骂声传来。 “嘿,小子!起来吧,人都走了,就别跟这儿装了!” 少年睁开双眼,映入眼帘一个浑身甲胄的男子。 “我说大人,我这浑身是伤,您叫我怎么起来?” 男子照着少年屁股又是一下,笑着伸出左手。少年借力一拉,站直了身躯。 “刚才是你这小娃子报的官?” “大人说笑了,小的被人追杀,想必是路见不平的侠士相助。” “就你废话多。”,男子伸手一指身旁的马匹:“跟我回趟县衙,老爷要见你。” 少年飞身上马,一脸贱笑道:“老爷肯为草民做主吗?” 男子冲着马屁股一抽,少年顿时向前飞驰而去,座下的马匹一声惨叫,马上的少年一路惊呼。 “要了命了,这马没有刹车的吗!” 男子一愣,望向一人一马绝尘远去的背影,转身上了另一匹马。只当少年惊吓过度,胡言乱语。 少年紧紧贴在马背上,脑海里浮想起临行前大山哥的话。 “龙潭县势力错综复杂,唯有这官府与兽头帮颇不对付。必要时候,或可求助于官府。” 又想起来塞给街角小贩的五两银子,一张纸条。 “将这纸条送至县衙府内。只说有人当街行凶,情势危急。” “想必小哥全靠这摊子养家糊口,拿着银子替我办事,还是一家老小再无安宁。小哥是个聪明人,不会想不清楚。” 龙潭县府衙大堂内,身着墨绿色官服的男子居于正座,案上摆着一张褶皱的纸条。 “黄老医馆,兽头帮行凶杀人。罪证俱全,望速至。” 旁边一位面容儒雅的男子面带喜色:“恭喜大人,贺喜大人。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座上之人轻笑一声,想起午间打青州传来的急信。 “查抄兽头帮,寻数人。” 请:.qu 第八章 何谓善恶 众马嘶鸣,眨眼间行至县衙门前。 少年自马背上一跃而下,连滚带爬坐到了石墩上。 身后一道不紧不慢的笑声传来。 “我说娃子,这马可不是像你这么骑的。” 少年有些郁闷,胸口处痛的厉害,竟还隐隐有一丝呕感。 “听过晕船的,听过晕车的,难不成……我是个晕马的?” 少年嘀咕了半天,心情一塌糊涂。 “我姓方,是这龙潭县的巡捕都头。” “哦,都头大人好。”,少年一脸木讷。 “嘿,你这小子!”,方都头笑了笑:“知县大人在堂上等候多时了,怎么着?我让他亲自出来,请你进去?” 少年听出了话中异样,满脸赔笑道:“草民不敢,烦请都头大人前面带路。” 方都头伸手指着少年,无奈地摇了摇头。 “到了堂上千万慎言,知县大人可没我这么好脾气。” 少年随口应了一声,左右打量着县衙内的陈设。 “原来县衙里竟真是这个模样。” 少年看着似曾相识的建筑,左右两班差役站得笔直。 “你嘀咕什么呢?” “草民是说县衙里气派,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方都头笑了笑:“这算什么,州里的府衙可比这阔气多了。” 说话间,二人已行至堂前。 “启禀大人,人已带到。” 方都头冲着少年使了个眼色,却见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竟还回了个眼色。 “堂下站着的,可是方才呈递状纸之人。” 少年一愣:“什么状纸?” “咳,咳!”,方都头咳嗽两声,压低声音道:“你这憨娃子,就是方才递上来的纸条。” 少年恍然大悟,不想一道小小的纸条,如今竟摇身一变,成了堂上状纸。 “启禀大人,方才确实是草民进状。” 座上知县也不追究他行礼与否,紧跟着盘问道:“既是如此,你状告何人?” 此言一出,就见少年神情一变,眼圈旁泛起了微红。 “草民状告那兽头帮为非作歹,欺压百姓。非但打伤了远方表哥,今日趁着我二人就医之时,竟意图杀人灭口。如此行径,还望大老爷替草民做主,严惩贼人,还草民一个公道!” 方都头一愣,知县大人一怔,旁边的师爷张着大嘴,握住毫笔的手僵在了半空。 众人皆心知肚明这事情的始末来由,看到少年如此精湛的表演,未免有些尴尬。 “额……这个……你尽管放心,如若情况属实,本县自会替你做主。” “草民谢过大人!” 少年口中感恩戴德,身体却依旧稳如磐石,不动半分。 “先别忙着谢,你方才说兽头帮蓄意行凶,可有经过?” “回大人,兽头帮差人一路跟踪,又在医馆内派人截杀,草民身负重伤。幸得一江湖侠客出手相助,将恶贼除去,草民这才得以偷生。” “方才你说与远方表哥医馆就医,如今为何不见他身影,亦不见医馆中郎中的踪迹?” 少年看着知县眼中的玩味,心下已有了分寸。 “大人有所不知,兽头帮势大,草民恐其日后报复。偏表哥又身负重伤,草民实在无奈,只得托侠客将表哥送回老家,又重金许诺,拜托郎中一路照应。” “方都头,现场可如他口中所述?” “禀大人,这娃子所言不假,医馆内并无一人,确是如此情况。” 少年脸上挂着笑意,心中早已万马奔腾。不过找个噱头而已,何须较真到如此地步。 知县点了点头,又发问道:“仅凭一面之词难以论断,你可有人证,亦或物证?” 少年心中一乐,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一道身影。 “大人明鉴,富源商会李掌柜,与兽头帮勾结已久,如今良心发现,可为证人。” 少年顿了顿,又道:“只是他生性怯懦,唯恐遭人报复,还望大人差遣几个官爷,同草民一同前往取证。” 知县与一旁师爷眼神交换,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方都头,你便辛苦一趟,同他一同前往,定要确保二人安全。” “方言领命,请大人放心。” 少年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险些笑出了声。 直到二人走出县衙大门后,少年一拉方都头,尚未开口,便已笑出了声。 “那个,方都头,方才急促,忘了讨教姓名。” “呵,无妨。我姓方,单名一个言字。” 少年紧咬下唇,强止住笑意:“看来方都头定是个语言大家。” 方言一怔:“何为‘语言大家’?” 少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精通各地方言,何愁不成大家。” 话音未落,少年只觉身体腾空而起,下一秒,马背上多出一道人影,冲着前方疾驰而去。 方言笑着拍了拍手:“小屁娃子,还敢拿我取笑。” 半柱香后,富源商会前。 “我……我说方都头,你也——”,少年忽得俯下腰身,一阵干呕。 “娃子,骑马都不会,臊不臊人?” 方都头笑呵呵地走开,留下满脸幽怨的少年,以及一匹风中凌乱的凉州大马。 “哟,今儿个刮的什么风竟把您给吹来了。”,商会柜台前的小掌柜谄媚一笑,拨开熙攘人群,奔着方言迎了过去。 “方都头今儿个过来,所为公事还是采购货品。若有需求,尽管吩咐小的,这便差人送到都头府上。” 少年嘴角一撇,径直奔着楼上走去。 身后方言大手一挥,十数名差役纷纷列队,堵住了出口。商会中顿时静了下来,小掌柜神色惶恐,手中账簿散了一地。 “李掌柜在吗?” 少年踱着方步,在二楼悠哉地闲逛着。 “何人唤我?” 少年只听身后一阵脚步声,回头望去,一个油光满面的大胖子揉着惺忪睡眼,语气有些恼火。 “李掌柜近来可好?”,少年笑了笑,从袖中将匕首掏出,对着刀刃吹了口气。 “蛮子哥的货,质量不错吧。” 胖子听得蛮子二字,身躯猛地一颤,眼中睡意也散了大半。 “你……你是谁?!” “我很纳闷,兽头帮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背叛合作这么多年的伙伴。” 少年依旧面带笑意,语气却渐渐冰冷。 “你,你到底是谁?来人,快来人!” 李掌柜额头上见了汗,语无伦次地嘶喊起来。 少年手腕一动,匕首瞬间贴到了李掌柜脸上。却见他双腿一软,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勾结帮会,谋杀良民。李掌柜,就算今日我杀不得你,亦有人杀得你。” 李掌柜恍然大悟般爬起,从窗前向下望去。 “官府已决定彻查此事,李掌柜,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你以为老子想?老子这是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陪他们玩命!” 李掌柜双眼通红,歇斯底里地叫喊着。 “我一家老小都在他们手上,我能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靠你?靠蛮子?还是靠那不闻不问的官府!” 少年叹了口气:“他们究竟要什么?” “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若还有半点良心,随我去府衙指正,我定保你家人无虞。” 李掌柜有些动摇,眼神中满是纠结。 “噌!”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少年只觉被一股巨力推开,回首望去,却见李掌柜已栽倒在地,胸前一只乌黑铁箭,鲜血喷涌而出。 “对面楼上有杀手!” 少年向着楼下大喊,便见两队差役冲着茶馆方向飞奔而去。 “李掌柜!李掌柜!” 少年晃动着胖子身躯,取出怀中药丸欲塞到其口中。却见胖子咧嘴笑了笑,伸手将少年制止。 “我……我死有余辜……替,替我……和蛮子……说,说声……对不起。”,李掌柜眼中突然神采奕奕:“这下,这下……我的家人……安,安全了……” 少年瘫坐在地上,手中一片腥红。 怀中之人已断了呼吸,他想伸手合上李掌柜双眼,却发现竟如此无力。 “什么是善?什么又是恶?”少年面无表情,似是冲着刚刚上楼的方都头开口,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请:.qu 第九章 雨夜暗影 “人心叵测,善恶难分。这东西,谁说的清楚。” “李掌柜死了,就死在我面前。” “县衙堂前公然扯谎,你与他素未谋面,又何来的旧交。” 少年面无表情:“他救了我一命。” 方言笑了笑:“失了一子,赢了全局,你赌得不错。” 少年摇了摇头:“何来一子?不过又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小小年纪,哪来的这些多愁善感。” 少年咧嘴一笑,是啊,他不过一个初入江湖的生瓜蛋,不过一个众人眼中随意摆布的孩子。 “之所以帮我,也是因为那东西吧。” 方言并未作答,走至窗前,恰逢对面茶馆中押出一道人影,黑纱蒙面。 “惩奸除恶,除暴安良,自乃官府分内之责,又何来的帮忙一说。” “方都头,有一事请教。都说国法无情,铁面无私,我看眼前种种却不尽然。你说,这是为何?” 方言笑了笑:“我不过一个县衙内的小小都头,靠着每月领的俸禄养家糊口。什么国法家规我不清楚,听命行事便是我职责所在。” 少年一笑,眸中神采恢复如初。 “我要确保李掌柜家小无虞。” “已在掌控之中,一柱香便见分晓。” 少年思忖片刻,猛地抬头,眼中竟暗含杀气。 “为什么这么做?” “哪有那么多原因。” 方言双手负后,缓缓走下楼梯:“你聪明得过分,可惜依旧无济于事。如今证据确凿,兽头帮,也该蜕层皮了。” 少年戏谑地笑了笑,冲着方言背影伸出了大拇指。 他终于明白为何方言不曾与他一同上楼,他终于明白为何杀手如此轻易被捕,他终于领会府衙堂前知县眼中的玩味。 从他迈步走进龙潭县的那一刻起,便已入局。 兽头帮要拿那样东西,官府亦然。 少年不过是一个偶然闯入的棋子,却成了破局的关键。 李掌柜身死,凶手认罪伏法,兽头帮便可定罪。至于小小的一桩蓄意行凶,想必也会发酵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官府需要的只是一个借口,譬如李掌柜胸前铁箭上明晃晃的兽头;譬如茶馆二楼内官府自导自演的蒙面杀手。 直至此刻,少年方才理解前世书中所言。 “世道险恶,哪有正邪之分。 这一日的龙潭县内注定不会太平。 茶馆杀人一案有了定论,府衙大门外击鼓鸣冤之声接连不断。控告兽头帮的状纸似大雪柳絮般飞来,堆满了堂前木案。 街角巷尾到处都是官兵的身影,城内十几栋建筑火光冲天,谁能想到一向财大气粗的钱庄老板竟也听候兽头帮差遣。 这一日,方都头率众出城剿匪,听说知县大老爷早从青州搬了援兵。 这一日,兽头帮似人间蒸发般销声匿迹,不见半点动静。 这一日,街上百姓欢呼雀跃,酒肆里伏在桌上的少年,大醉酩酊。 城外传来消息,不过半日,方都头已荡平兽头帮大大小小数十个堂口。 坊间传言,官兵抵达总舵时已是人去屋空,兽头帮掌舵人及一众长老不知去向。 百姓自然不顾他们死活,只知道从今往后无须再受人欺凌。府衙里的知县大老爷喜笑颜开,谍报文书早加急送往青州邀功。 山里的众人惴惴不安,三日时间已过去大半;少年醒来后便被方都头接走,美其名曰,确保安全。 城南树林。 “咕,咕,咕……” 一道人影自丛林中钻出,身上挂满枯叶。 片刻后,落叶飞舞,树影晃动。数十道身影从四面八方钻出,身上皆是同样装束。 “帮主!” “帮主!” 人群正中站着一秃头男子,胸前衣上绣着一只巨大的兽头。 男子接过身旁递过的竹筒,从其内取出一张信纸。 “帮主,信上怎么说?” 人群中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秃头男子面色凝重,手中信纸扑地一声化为碎片。 “青州已经乱了,大人叫我们自保为上,不要和官府正面冲突。” “帮主,刚刚传来消息,那二人进山之后,我们的人便跟丢了。” “废物!” 秃头男子拳头紧握,冲着树干猛地一拳,拳力入木三分,树干已凹陷大片。 “帮主,如今城内势力被清洗一空,只剩下零星的几个暗探,方言那厮还在继续派人搜捕。” 一个体型魁梧的刀疤脸跺了跺脚,忿忿道:“逼急了老子,进城剁了那厮,什么狗屁都头,不过是狗仗人势的废物。” 秃头男子摆了摆手:“东西还没找到,现在万万不能鲁莽行事。” 一道阴柔的声音缓缓传来:“帮主可是有了对策?” 秃头男子面沉如水,嘴角扬起一丝诡异。 “既然如此,便让这龙潭镇,天翻地覆吧!” 林中飞鸟惊起,片刻后,再度陷入死寂。 是夜,大雨忽至。 城内一家客栈里灯火通明,少年不顾身旁站着的方言,手中筷子舞动如飞,桌上菜肴便少了大片。 “方都头,坐下吃点?” 少年一口饮尽杯中酒,只觉有些辛辣。 方言双手抱臂,笑道:“我可没有这般待遇,再说你个小娃子,怎地就如此嗜酒。” 少年夹了口菜,口中念念有词:“好不容易能白吃白喝,我这人,什么都喜欢,就是不喜欢吃亏。” 少年又想了想,开口道:“方都头,如今你将我囚禁在这客栈里,总该有个说法。” “好吃好喝,怎算得上囚禁。” “我都说了,我和他们不熟,难不成你能关我一辈子?” “一日不来,便等一日;一年不来,便等一年。” 少年冲着方言一笑,摇了摇手中的空瓶。 “小二,上酒!” 夜已深,小雨淅沥,街上空无一人。 县衙门外灯火闪烁,两个差役身影摇晃,只觉困意袭人。 “你们俩,干嘛呢?打起精神来!” 巡逻队伍走过,为首之人一声呵斥,两个差役瞬间清醒过来,腰杆挺得笔直。 “县衙值夜乃是要务,下次再让我看见,定不宽恕!” 二人头颅低垂,口中恭敬地应和着。直到队伍走出好远,方敢微微抬首。 “有什么可神气的,屁大点的小官。这县衙里连只老鼠都不曾见过,防的是哪门子刺客。” 一人拍打着身上灰尘,小声嘀咕着。 “熬过今晚,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另一人打了个哈欠,话音未落,只觉背后一阵寒意。 猛地回头,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再一转眼,身旁的同伴倒在地上,脑后一摊血迹。 差役瞳孔一缩,放在刀鞘上的手微微颤抖,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悠悠的声音。 “在找我吗?” 请:.99k 第十章 龙盘虎踞汇天福 天将破晓,街上坑坑洼洼,处处可见雨夜留下的痕迹。 县衙府门大开,湿漉漉的地面一片腥红。 赶早送菜的小贩看着眼前场景,两眼一黑直直栽倒,扁担里蔬果滚了满地。 这一天的龙潭镇,阴云密布,人人惶恐。 街上随处可见搜查盘问的差役,城门紧紧封死,遍地张贴着告示。 一场秋雨,带走了县衙里包括知县老爷在内的二十四条性命。大堂内尸横遍野,所有人皆是眉心受创,一击毙命。 明镜高悬的牌匾碎成两半,洁白墙上鲜血铸就四个大字:血债血偿。 就在兽头帮无声无息被剿灭的当天,一无名高手夜入府衙,犯下滔天血案。 无人知道凶手的身份,无人见过凶手的样貌,更无人识得凶手的手段。 方言在堂前站了足足半个时辰,他自认如果昨夜在此,地上便要多出一具尸体。 少年心中五味杂陈,亦是无以言表的震撼。 “兽头帮干的?” 方言点了点头,又缓缓摇头。 “兽头帮没这么大本事,可它背后之人,手眼通天。” 少年一愣,心中愈发困惑。 “即是如此,兽头帮又为何如此轻易就被铲除?” 方言一阵苦笑:“疯了,彻底疯了。他们就是要把这趟水搅混,搅得天翻地覆。” “我很好奇,不过几个常年隐居山中的猎户。手中究竟有些什么东西,值得牵扯出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 方言仿佛没有听见,转身走向大门。 “你可以走了,不过当心着些,城中或许有人想取你性命。”,方言一顿:“或许,也没有。” “多谢方都头提醒。”,少年哈哈一笑:“不过我这人命硬,刚刚脑袋告诉过耳朵,说它舍不得肩膀。” “人小鬼大,早晚有你好受那天。” 眼见方言双脚跨出门槛,少年缓缓吐出一道声音。 “方都头,你不是这县衙的人,对吗?” 方言脚下一顿,却并未停留,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少年的视线中。 少年叹了口气,从怀中缓缓掏出旧书,第二篇所载,皆是这几日龙潭县内的变动。 正下方几行烫金大字,他已细细琢磨了一个早晨。 龙潭篇:以局破局。 归卷奖励:活字印刷术x1 触发羁绊:兄弟齐心(肉身抗性小幅度提升) 触发提示:金蝉脱壳,借力打力。 “每次都是些看不懂的提示。” 少年无奈地笑了笑:“这肉身抗性是认真的?” “还有这活字印刷术,我要它有何用。” 龙潭篇:《龙虎拳》领取成功! 少年只觉脑中灵光一闪,一道陌生的口诀凭空出现在脑海里。 龙虎拳:借龙腾势,取虎啸威,一力破万法。研习前提:气术入微二段。 少年一愣,体术化境还勉强能够理解,这入微二段则是颇为陌生。 “以局破局,啧啧,有点意思。” “大山哥,但愿你没有骗我。” 少年甩了甩脑袋,迈步走出县衙大门。 青州,天福苑。 一个侍卫打扮的人匆忙跑上二楼,与端着菜肴的小二撞了个满怀。 “哎呦,我说你怎么不看着点,这下可要了命了!”,小二哭丧着脸,眼角已见了泪光。 “对不住了小二哥,在下有紧急公务在身,这桌菜记到青衣卫账上,回头我双倍补偿给你。” 小二一听青衣卫三个字,脸上的表情猛地变了。 “我说官爷,您若是碰倒了其他菜肴倒也无妨。只是这桌是上给雅间知州大人的,小的果真担待不起啊。” 侍卫闻言,冲着小二笑道:“小二哥莫怕,交给我便是,你可以回去了。” 小二一愣神的功夫,侍卫已夺过盘子,冲着雅间方向走去。 “我说官爷,您先等等!哎呦喂,要了亲命了!” 此刻雅间内,桌前围坐着十余人,谈笑风生,气氛融洽。 正座上是一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身旁两侧分坐数人。有体型硕壮刀剑傍身之流,有身着华服举止雍容之辈,还有几个粗布短衣乡民打扮之人,口中满是市井粗语,却也同男子指手画脚,相谈甚欢。 “今日在此设宴款待,幸得诸位赏光。薄酒素席,不成敬意。” 男子端起酒杯,脸上满是笑意。 座中人见此皆纷纷应和:“多谢知州大人美意。” 一体型硕壮男子爽朗大笑:“此番事成,知州大人当居首功,该是我们谢过大人。” 旁边一儒雅男子随声附和:“青州江湖动荡多年,唯有大人任上相安无事,昨日又一举除去那邪门歪教,大人功绩,必将青史留名,万人景仰。” 男子笑了笑:“承蒙诸位抬举,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一布衣男子清了清喉咙,缓缓开口道:“我们这些乡野粗人,不懂什么官场事故。大人待我们礼遇有加,我这条命,便是刀山火海,绝不眨眼。” 正说话间,雅间房门吱呀作响,一侍卫端着空盘急急走入。 官服男子望着来人,脸上笑意更甚:“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此次行动的大功臣,青衣卫副指挥使,姚参。” 众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纷纷转身致意。 却见姚参冲着众人微微欠身,径直走向官服男子,低声耳语数句。 “什么?!”,男子将酒杯一摔,脸色铁青地看向姚参:“此事当真?” “龙潭镇巡捕都头亲笔,加急送至。” 男子冷哼一声道:“兽头帮不过一个二流帮派,怎会有如此本事,背后必有那邪教推波助澜。” 姚参又从怀中掏出一物,递至男子眼前。 “与急报一同送至,说是搜索现场的发现。” 男子思忖片刻,压低声音道:“那东西现在何处?” 姚参摇了摇头:“暗卫来报,一伙人在山上,那小孩儿被方言带到了一家客栈。” 男子起身,冲着众人满脸堆笑道:“诸位,实在抱歉。今日有急事缠身,不能作陪,改日定当设宴赔罪。” 众人纷纷起身,皆是异口同声。 “大人说的哪里话,您身为一州父母官,自然公务繁忙,我等怎敢叨扰。” “多谢诸位体谅,柳某便先行告辞。大家切莫拘束,定要不醉不归。” 男子双手抱拳,匆匆离席而去。 余下众人缓缓落座,片刻之后,酒菜上齐。 “此番围剿邪教,朱掌门可是大赚了一笔。”,儒雅男子端起酒杯,敬向身旁的汉子。 “呵,据我所知,欧阳先生似乎也拿了不少好处。”,汉子并未理睬男子,自顾自地酌了一杯。 眼见二人语气中暗含锋芒,两个身着布衣的男子放下碗筷,缓缓起身。 “冲锋陷阵之时,没见您二位这么谦让。酒桌上好好吃饭便是,二位当真也不怕噎着。” 言罢,二人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余下之人皆面面相觑,对视了片刻后,亦纷纷起身,离席而去。 推门而入的小二看着满满一桌子菜肴,长叹了口气。 “一人一个活法,咱就是再干上一辈子,怕也无福消受哦!” 说着尝了尝壶中残酒,满足地笑了笑。 天福苑内,一道身影从暗处走出。 青州城外,一架车马自远方驶来。 请:.qu 第十一章 两壶酒的交情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山间巨石上,一个魁梧的身影不停眺望远处,眉宇间忧色渐浓。 “大山哥,你都坐了好几个时辰了。” 石头递过刚刚摘下的野果,屈腿坐到一旁。 “也不知道小兄弟怎么样了。” “连老先生都对他赞不绝口,我相信他定能平安归来。” 大山机械般点了点头:“你哥怎么样了?” “老先生果真妙手回春,不过吃了两副药,现在已经能下地走动。” 大山憨笑道:“那是自然,别说这小小的龙潭县,就是放眼青州境内,老先生也是数一数二的名医。” “大山哥,这次事情过后,有什么打算?” 大山啃了口手中野果,酸得挤眉弄眼。 “你小子,我还能有什么打算。在这大山里待了快三十年了,走不开喽,也不想走了。” 石头没有作声,吹着口哨平躺了下去。 黄昏将至,山中凉风渐起。巨石上两道人影,各怀心事。 龙潭县来了一位二十岁出头的新任知县,上至乡绅大户,下至市井小民,就连守着街口卖包子的小贩都在议论纷纷。 据说这位爷是知州大人的亲信,新官上任三把火,把这本就不太平的龙潭县烧得乌烟瘴气,鸡犬不宁。 前任大老爷两腿一蹬走得轻巧,却留下满满一卷宗的历史遗留问题。这位年纪轻轻的县太爷,一边忙着交接府衙里大小事务,还得不时抽出身来指挥搜捕县衙血案的凶手。 这些都是少年从方言口中听闻,至于他本人的看法,少年盯着眼前的烤鸭,狠狠摇了摇头。 他才不在乎这些官场政事,用他口中原话来讲,哪怕换成六岁小孩,或是张三李四,都远没有一壶清酒来得诱人。 反正龙潭县已经乱翻了天,他现在唯一在乎的就是山里那群人的状况,以及那个四处流窜,随时可能要他性命的兽头帮。 “小二,结账!” 少年舔了舔指头上的荤油,丝毫不顾吃相。 小二盯着桌子上的半块银锭,赶忙喊住一只腿已跨出大门的少年。 “客官,这钱——” 少年摆了摆手:“不用找了,余下的是给你的赏钱。” 小二讪讪一笑:“客官,您这钱,不够。” 少年一愣,嘴角笑意渐渐凝固,胳膊也僵在了半空。 “客官,客官?” 少年回过神来,在身上摸索半天,只翻出两个发亮的铜板。 “额……这个”,少年挠了挠头:“小二哥,你们这能赊账吗?” 小二摇了摇头。 “那……你们这还招短工吗?” 小二又摇了摇头。 少年有些懊悔,当初老头儿给他的包裹里本就没有多少银两,下山时石头倒是给了不少,偏又被自己偷偷还了回去。早知道就该再敲诈灰耗子一笔,也不至于如今这般凄惨。 “他这桌,我请了。” 门外突然抛来一个脏兮兮的钱袋,稳稳落到桌上。 少年一愣,听着声音耳熟,再仔细一品。 “耗子哥,你怎么回来了。” “少侠,我要是再晚点进城,这龙潭县都被你掀翻天了。” 少年看着一脸贱笑的灰耗子,心中倍感亲切。 “耗子哥可别乱讲,我这两天除了被人追杀,就是被人囚禁,连酒都没得喝,你说我有多惨。” 灰耗子笑了笑:“小二,再上两壶好酒!” “哟,太阳今儿个打西边出来了,耗子哥难得大方一次。” 灰耗子照着少年脑袋就是一下,笑骂道:“你小子还敢取笑我,我现在转身一走,你就等着被人抓去见官吧。” 少年一搂灰耗子肩膀,满脸贱笑道:“这不是有我耗子哥在吗,来来来,今晚不醉不归。” 灰耗子有些诧异:“我说少侠,你不是刚刚吃过吗?” 少年一脸神秘,冲着他招了招手。 灰耗子好奇地凑过耳朵,就听一道悠悠的声音传来。 “冤大头请客,不吃白不吃。” 于是乎,当小二端着两壶烧酒走来,地上两道人影纠缠在一起,不时传出一声惨叫。 “耗子哥,你放手!” “让你小子耍我,我就不放!” 一柱香过后,桌上两个灰头土脸之人举杯对饮,谈笑风生。 “耗子哥,进城时没碰见什么人?” 灰耗子吃了口菜,缓缓挽起袖口。 少年看着眼前的伤疤,目露惊色。 灰耗子却哈哈笑道:“被狗咬了两口,幸好跑得快。” “是兽头帮的人?” 灰耗子摇了摇头:“身手不像。” 少年闻言,心中已有了定论。 “兽头帮在找一样东西,官府也是如此。” 灰耗子一愣:“你的意思,东西在蛮子手上?” 少年笑了笑:“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灰耗子早看出少年眼中波动,轻叹一声道:“少侠,他们的人品我最清楚。我灰耗子敢以性命担保,他们不会骗你。” 少年端起酒杯,笑道:“耗子哥,你这样就没意思了。他们救过我一命,我没理由不相信。” 灰耗子如何听不出少年言外之意。 “少侠,不管接下来如何,我灰耗子定相伴左右。” 少年心头一暖,脸上却不动声色。 “我要做的可是大买卖,弄不好,容易把命赔进去。” 灰耗子从怀中掏出獠牙,嘴角挂着笑意。 “我这个人贱命一条,都说好人不长寿,恶人活千年。少侠,你看我是哪种?” 少年笑着替灰耗子斟满一杯,开口道:“如此说来,耗子哥,你定能长生不老。” “那是自然,怎么说咱们俩也算得上是望‘壶’之交。” 少年一愣:“何为望‘壶’之交?” 却见灰耗子指着桌上两壶烧酒,口中念道:“两壶酒的交情。” 天色渐暗,酒肆里灯火通明,笑声不断。 翌日清晨,一大一小,一高一矮,两道人影并肩而行,缓缓出城。 龙潭县内外,无数双眼睛随之而动。 请:.qu 第十二章 以局破局 进山之路千万条,有平坦大道,亦有崎岖小径。丛林中数不清的分岔口,稍有不慎便会误入迷途。 少年气喘吁吁地蹲在地上,一把拽住前面健步急行的小个子。 “我说,我说耗子哥。”,少年压低了声音:“你带的这是什么破路。” 灰耗子擦了把额头汗水,笑嘻嘻道:“少侠,昨晚可是你再三叮嘱,叫我好好带路。” 少年瞪大双眼,从牙缝中挤出一道声音:“我是让你随便走,可也没说要挑一条这样的路!” 灰耗子呲牙一乐:“少侠,这可不归我管。” 少年无奈地摇了摇头,冲着灰耗子伸出大拇指。 “少侠跟紧了,就快要到了!” 灰耗子眼睛向后一瞥,声音猛地抬高。 林风呼啸,树影斑驳。 二人又前行约莫半柱香的光景,道路渐渐平坦,两旁丛林愈发低矮,隐约间可听到澎湃的流水声。 灰耗子回头看了少年一眼,悄悄比了个手势。少年心领神会,将靴旁匕首抽出,高声叫骂起来。 “好你个瘪三儿,故意把老子带到这种地方,蛮子哥他们在哪?” 却见灰耗子阴险一笑:“少侠,都到这了,你还不明白吗?” 话音未落,一道寒芒闪烁而过,灰耗子就地一滚,背后衣衫破碎,已见了血痕。 少年一击未中,匕首再度刺向身前。灰耗子腰身下俯,亮出口中獠牙,向着少年猛扑过去。 二人交锋不过十余个回合,身上皆已挂了伤痕。 少年啐了口血沫,缓缓开口道:“就为了那么个东西,值得你这样做吗?” 灰耗子捂着胸口,眼神阴狠而又凌厉。 “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拿了那东西,随便我把他交给谁,一辈子的荣华富贵,我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少年摇了摇头:“你已经没有了半点人性,迟早会遭报应的。” “哼,最起码那天,你是看不到了!” 少年瞳孔一缩,只觉喉咙一阵腥甜。 “卑,卑鄙……你,你竟在獠牙上淬毒……” 乌黑色鲜血从少年口中溢出,只见他身影一斜,栽倒在地。 灰耗子拾地上匕首,狂笑着走到少年身边。 “少侠,一切都要结束了。下辈子投胎,做个普通人吧。” 匕首未出,劲风已至。少年双眼猛地睁开,就在此刻,他竟感受到了来自匕首上的杀机。 猛然间,林中狂风骤起。一道剑影划过,尖锐的爆鸣声响彻云霄。 灰耗子身形急退,匕首早已脱手而出,虎口处一阵温热。 四面八方涌现出一道道官兵打扮的身影,为首之人一袭黑衣,手持长剑。 “告诉你不要取他性命,为何不听。” 少年闻言,猛地抬头,眼神中满是震惊。 方言笑着走到少年身旁,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 “你当真是绝顶聪明,我承认,此局,我破不了。” “自相残杀,请君入瓮,借刀杀人,就连毒药都安排的天衣无缝。” 少年突然释然了,身上传来一阵剧烈的乏力感。 “能告诉我……是在什么时候?” 方言冲着少年一笑:“从来都是。” 少年凄惨地点了点头,他死也不会想到,局中最关键的一环,竟然是一步死棋。 难怪昨天酒桌上灰耗子种种异样,难怪他会故意挑选这一条难行的道路。 或许从自己在小巷里拿刀威胁他的那刻起,游戏便已开始。 少年冲着灰耗子戏谑一笑:“耗子哥,好手段,好心机。” 灰耗子紧紧抿着嘴唇:“对不起。” 少年摇了摇头,咧嘴一笑:“没什么对不起的。人不狠,站不稳,这是当初你教给我的道理。” 少年觉得眼皮越发沉重。 “我更好奇一件事,蛮子哥,也是你们手中的棋子?” 灰耗子摇了摇头:“我不会害他们,但前提是,我要拿到该拿的东西。” “所以你们费尽心机,就是为了引我入局?”,少年嘴角微扬:“我不过一个无关轻重之人,杀了我,你们别无所获。” 方言笑了笑:“自然不是单纯为了你。” “如果没有你的引蛇出洞,谁能想到——”,方言语气一顿,声音渐渐抬高:“谁能想到兽头帮堂堂掌舵之人,此刻就在林中!” 话音未落,林中一阵虎啸兽吟,声浪所过之处,气势逼人。 数十个同样装扮的人影似凭空出现,为首一秃头男子,手中两把梨花开山斧,胸前一个混元巨兽头。 “方都头好算计,再下佩服,五体投地!” 秃头男子语气阴冷,脸上并无惧色。 方言望向眼前之人,脸上满是欢喜。 “林帮主英明神武,何人敢打你的主意。如今出来捧场,已是给足了在下面子。” 秃头男子神色晦暗,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声。 “想必东西已到了你们手上,今日算我们认栽,我独自一人留下,放我的人离开。” 方言噗得一声笑了:“林帮主,你看我像是傻子吗?” 秃头男子神色一滞。 “今日放虎归山,他日必成大患。” 方言语气渐冷,眸中已见了杀气。 “快撤!”,秃头男子大吼一声:“方言,你别忘了——” 人未行,剑已先至。 秃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腹中血洞,眼神渐渐灰暗,半晌过后,生机尽散。 所有人都怔在原地,包括一众官兵。 那个不可一世的林帮主,那个威风八面的大秃头,在一个不可思议的场合,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结束了不可思议的一生。 事情太过突然,突然到连眨眼都显得苍白无力。 万箭齐发,箭如雨下。林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批箭手。 空中箭矢交错,地上血流成河。 电光石火间,一个曾盛极一时的帮派,一群曾耳熟能详的恶人,就这般销声匿迹了。 本应该势均力敌,你死我活的一场厮杀,因为一场局中之局,因为几个或大或小的角色,就这般结束了。 没有人高兴的起来,因为太过突然。 正如没有人注意到,少年已缓缓起身。 此刻他的眼中,满是杀意。 请:.qu 第十三章 那曾是传说 方言缓缓扔掉手中之剑,双手高举。 他能清楚感受到少年粗重的呼吸,以及脖颈处传来的阵阵寒意。 “方都头,想活命的话,就别乱动。” 少年面色虚弱,眼中却尽显狰狞。 “看来还是算错一步。”,方言笑了笑:“就算你杀了我又能如何,你走不掉的。” 少年声音沙哑:“黄泉路上有人作陪,总不至于太过寂寞。” 百余道目光齐整整望向少年,手中刀枪杀气凌人,弦上之箭蓄势待发。 少年边走边退,手中力道愈发加大。 官兵步步紧逼,不觉间已行至河畔。 少年眼神晃动,嘴角竟微微扬起。 “有山有水,倒是个不错的埋骨之地。” 少年声音渐低,一字一顿。 “方都头,咱们地下再会。” “你敢乱来!”,灰耗子断喝一声,身影向前窜出,却依旧慢了一步。 两道刺眼寒芒闪过,少年与方言纵身一跃,双双坠入河中。 河畔刹那间升腾起一股红烟,遮住了众人视线。 水势汹涌,湍流澎湃。待到烟雾散去,二人已不见了踪影,唯有岸上留下一摊血迹。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下游救人啊!” 一众官兵纷纷回过神来,疾步奔向河流下游。 灰耗子走在队伍后面,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这一日,新上任的县太爷喜出望外。 兽头帮余孽被尽数围剿,连同掌舵人及众多长老在内的核心力量亦葬身山中。 其中一具尸体上搜索出一个吊坠,与雨夜血案时现场遗留下的并无不同。 两大凶案相继告破,龙潭县内掀起一场轩然大波。百姓们纷纷堵在县衙门口,求见方都头一面。 年轻的县太爷有些头疼,山中传来的不单单是喜讯,与之一同的还有方言因公殉职的消息。 百余名官兵沿河搜寻半日,府衙里又派出两队差役同行。总算在日落之前发现了方言的踪迹,可惜却是一道血肉模糊的尸体。 据一个体型瘦小的官兵回忆,他们搜寻半日无果,却在一处淤泥地里发现了两具尸体。尸体已被河水泡的臃肿,脸上血肉模糊,但从身形及装束来看,却是都头与少年无疑。 翌日,龙潭县内哀乐震天,街上黄纸白绫,随处可见。 百姓们高举横幅,挥泪相送。年轻的县太爷勉强挤出两滴眼泪,也混在人群之中。 这位因公殉职的巡捕都头,这个惩奸除恶的楷模典范,必将被写入县志之中,流传千古,为人铭记。 此刻茶馆二楼一个偏僻雅间里,两道蒙面人影相对而坐,目光望向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其中一人笑了笑,缓缓开口道:“当真好大的排场。” 对面传来一道沙哑笑声。 “那又如何,不过是做给活人看的。” 一人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 “方都头,想不到你人缘这么好。” 另一人放下茶杯,开口笑道:“少来挖苦我,你说,若是他们知道杀人凶手此刻坐在茶馆之中,会作何反应?” 少年笑了笑:“你说,若是他们知道巡捕都头与杀人凶手暗中勾结,又会作何反应?” 二人皆笑而不语,思绪飘回那日客栈之中。 “灰耗子进城了。” “你怎么知道?” “我是巡捕都头。” 少年笑了笑:“方都头,我想和你做笔生意。” “呵,娃子,和我做生意,本钱够吗?” 少年神色轻松:“不多不少,一条命。” 方言一笑:“我有什么好处?” “给你想要的自由。” 方言一怔,眼神微微晃动。 “方都头,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现在的身份,会有好下场吗?” 方言望向窗外,并未作声。 “如今两方都在争那东西,这是盘死棋。”,少年一顿:“就算你能侥幸躲过这次,难不成,你还要躲躲藏藏一辈子。” 方言终于开口:“你如何猜出我的身份。” “县衙血案,兽头帮最该杀的人是你。” “仅此而已?” “以你的手段,怎会端了兽头帮老巢却抓不回半道人影。” 方言回首,望向少年的目光有些复杂。 “不用这么看我,连我都能猜出的事,官府又岂会不知。至于为何能如此顺风顺水,恐怕只有你自己清楚。” “呵,自由?你一个尚未成人的孩子,拿什么和他们斗。” 少年也不反驳,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几笔。 “方都头,你说一个死人,还会不会受到约束?”,少年又笑了笑:“若是一个死得其所的英雄,又当如何?” 方言沉吟半晌,脸上竟泛起笑意。 “好个死得其所,要我怎么帮你?” “陪我演出戏。” “若是赔了呢?” “黄泉路上有我陪你。”,少年嘴角微扬:“更何况,我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街上行人渐渐散去,隐约间还能听到几声哀乐。 少年伸手在方言眼前晃了晃,杯中茶水已凉了大半。 “方都头,想什么呢?” “呵,感觉像做梦一样。” “无事一身轻,自然比你整天活在夹缝中好得多。” 方言点了点头,又忽觉不太对劲。 “你小子,又在变着向得挖苦我。” 少年笑了笑:“我还是好奇,为何你的死讯能如此轻易瞒过官府。” “在县衙里摸爬滚打十余年,谁还没有几个心腹。” “吊坠是你派人做的吧,还有淤泥里那两个替死鬼。” 方言提起茶壶,续上满满一杯。 “牢里刚刚行刑的两个死囚,倒是打扮上费了不少功夫。” 方言说着摸了摸脖颈上的伤痕,笑骂道:“你小子下手真狠,若不是中间隔着血袋,我这脑袋都要让你削下三分。” 少年突然间想起那副贱兮兮的嘴脸,脸上笑意渐浓。 “方都头,你和灰耗子比,哪个更惨?” 方言哈哈笑道:“倒是难为他了,话说他人在何处?” “蛮子哥他们还在山中,我叫他先去送个消息。”,少年转头问道:“方都头——” 却见方言摆了摆手,笑道:“再这么叫上几天,咱们二人铁定得被人绑走。” “我长你些年岁,若是不介意,便叫方大哥吧。” 少年微微点头,含笑道:“方大哥,你当真不知道那东西的样子?” 方言缓缓摇头:“兽头帮给我的指令是监察官府动向,青州里下发的密令更是含糊不清。” “兽头帮老帮主待我有恩,可林秃子却不顾他老人家遗愿,这些年欺男霸女,坏事做尽。” 方言似是忽然想起什么,又缓缓开口:“林秃子巴结上一位青州里的大人物,只是从来不肯向我透露身份。还好这次我们做足了表面功夫,不然定会麻烦缠身。” 少年忽然想起那个邋里邋遢的老头儿。 “青州与你身世有关,水深鱼杂,行事多加小心。” “方大哥,青州,到底是个怎样的地方?” “江湖人眼中的圣地,一处风云汇聚之所。” 方言神色渐渐迷离,眼中生出一丝向往。 “许多年前,那曾是一个传说。” 第十五章 却笑谁人无少年 “如此说来,那青州倒是个不错的去处。” “青州水深,恐怕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少年笑了笑:“方大哥,以后有什么打算?” 方言两手一摊:“还没想好,只是这龙潭县,怕是待不住了。” “我倒有个不错的主意。” “哦?说说看。” “和我去青州。” “呵,我都一大把年纪了,带着你个娃子去闯荡江湖?” 少年缓缓伸出五根手指。 方言不解:“这是何意?” “每个月五十两银子,方大哥,这买卖不亏吧?” 方言噗嗤一乐,道:“你个娃子休要唬我,怕是把你卖了也不值这五十两银子。” 少年一口饮尽杯中茶水,眼神中自信满满。 “我自有我的赚钱路子。方大哥,若是想好了,三日后城门外,不见不散。” 方言看向少年离去的背景,笑着摇了摇头。 “娃子,你可欠下我一笔茶水钱。” 黄昏时分,山中景致别有一番韵味。 少年悠哉悠哉地走在山间小路上,嘴里吊着一根枯草。不远处隐约可见炊烟升起,少年加快了脚步,心中说不出的惬意。 行至中途,却见小路上迎面而来几道人影,一个灰黑色的小个子走在最前头。 少年摆了摆手:“耗子哥!” 灰耗子笑嘻嘻得走到少年面前,照着胸口就是一拳:“让你小子下手那么狠!” 少年笑着看向其他几人:“蛮子哥,恢复的真快。” 石蛮拍了拍少年肩膀:“小兄弟,好样的。” 大山更是直接,一把搂住少年肩膀,二人巨大的身高差顿时凸显无疑。 “小兄弟,没想到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是几个哥哥对不住你。” 少年咧嘴一笑:“大山哥,说好的请我喝酒,可不准赖账。” 众人皆哈哈大笑,却听一旁传来一道憨厚的声音。 “小兄弟说过,他不能喝酒,你们可莫要欺负人。” 少年伸手搂住石头,脸上满是笑意。 “有我石头哥在,今晚把他们全都灌倒。” 石头拍着胸脯,自得地点了点头:“小兄弟放心,我石头可是千杯不醉。” 阵阵笑声沿着山间小路传开,夕阳下,一众人影渐行渐远。 半个时辰后,坐在桌旁的少年张着大嘴,心中说不出的惊叹。 “小侠客,老朽这一桌子手艺,还算说得过去吧。” 黄老先生笑呵呵端上最后一道菜,捋了捋花白的胡须。 少年哪曾想到,一双悬壶济世的神医妙手,竟也能做出如此人间美味。 “不想老先生还有这般手艺,当真了得。” “小兄弟有所不知,若不是老先生当初执拗,恐怕已然成了一代名厨。” 石头不等众人上桌,早先吃得满嘴油光,却还不忘同少年说话,嘴里含糊不清,分辨不出个数。 少年笑着递过一杯酒:“石头哥,慢慢吃,没人跟你抢。” 石头摇了摇头,道:“小兄弟,我跟你讲,酒桌上就是要先填饱肚子,喝到最后人事不省,再美味的菜肴也是白搭。” 少年一愣,竟还觉得颇有道理。 却见石蛮冲着石头脑后就是一下:“就你嘴馋!” “今日小兄弟平安归来,又替我们除去大患,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大山笑着举起酒杯:“小兄弟,这杯我敬你!” 石蛮一把拽起埋头饕餮的石头,亦冲着少年端起酒杯。 不等少年开口,灰耗子一跳蹿得老高,贱兮兮笑道:“我说你们这群家伙,我灰耗子出的力可不比他少,怎得都没人敬我一杯。” “耗子哥,你若是这么讲的话,那最该敬的便是黄老先生。若是没有那几副药剂,你我还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吗?” “嘿,你个臭小子,跟我抬杠是不是?” “哈哈,我倒觉得小侠客所言,并无不妥。” 灰耗子看着笑呵呵的黄老先生,又转头看向一旁洋洋得意的少年,郁闷地坐回原处。 一桌人欢声笑语,推杯换盏间,好不快活。 酒过三巡,明月高悬,已是子夜时分。 少年摇摇晃晃走出房门,头脑虽清醒,四肢却也不受控制。身后桌上趴着好几位,石头更是不管不顾,一头扎在地上,睡得昏天黑地。方才还吹嘘着千杯不倒,两杯酒下肚后,便已醉如烂泥。 少年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坐到一块巨石上。 山风微寒,清辉映照。 不知为何,少年觉得此刻无比惬意,仿佛与这片山林融为一体。 活了十四年,似乎还没有这四天过得开心。 他原以为自己是天生的孤独命,注定身边不会有亲近之人。 双眼朦胧间,回忆如潮水。 “有人生没人养的杂种,给我滚开!”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以后少跟这样的野孩子在一起!” 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蜷缩在角落里,对面站着几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女。 从一出生起,父母这个称呼便成为他最大的奢望。 “好孩子,不哭,不哭。” 童年仅存的一丝阳光,便是爷爷温暖的怀抱,宽厚的手掌。 他不甘如此,幼小的心灵里播下梦想的种子,他发誓要改变这一切。 他凭着优异的成绩一路前行,小学,初中,高中。 他是同学眼中孤僻的异类,老师眼里怪异的学生。他似乎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无论多么耀眼,无论如何优秀,都始终无法磨灭另类的烙印。 他勤工俭学,补贴家用,却被嘲笑成土里土气的傻帽。他从不舍得乱花一分钱,家中爷爷年岁渐大,病患缠身。 他凭借出人意料的高分考入重点学府,又依靠国家奖学金的政策扶持读完了研究生,博士,成为同学眼中可怕的怪物,导师眼里耀眼的天才。 他觉得老天是公平的,生活总算有了曙光,时来运转的日子就在眼前。 可惜天意总不遂人愿,一场实习期间的医疗事故,非但断送了他大好的前程事业,一纸诉状,更是让他债台高筑。 他坦然接受了这一切,还能如何,又不过如此。 就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爷爷撒手人寰,离他而去,哪怕死前依旧深深牵挂着唯一的孙子。 “辰儿,答应爷爷,好好活下去。” 他没有掉一滴眼泪,巨大的悲伤已令他麻木,可滴血的心,依旧会痛。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得知当初的医疗事故并非意外,是他最信任的同窗为他设了一局。 房东催租的信息接二连三,出门面试的公司屡屡碰壁。 当最后一根稻草来临,他选择了向生活低头,却始终不肯向命运认输。 十八层高楼一跃而下,他没有恐惧,更多的是释然,甚至,带有一丝欣喜。 命运没有使他屈服,最终打败他的,是他自己。 如果有可能,他想过一场快意恩仇,无忧无虑的生活,像他生平最喜爱的武侠小说一样,刀光剑影,一个人一柄剑,一座江湖。 可惜,一切都结束了。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一个崭新的世界出现在眼前。 他常常感觉,身边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梦醒了,他还是那个一无是处的青年。 那道孤寂而又熟悉的背影,挥之不去,无法忘却。 重活一世,他并没有享受到渴望中的亲情。 他亦不曾拥有半点传说中的特异功能,唯一出奇的一点——身体时有时无的变化,可能前一秒还在弱不禁风,下一秒便坚如金钟。 但他没有抱怨,南河村人人都是他的亲人,甚至,他们待他,胜似亲人。 一场突如其来的血腥,却打破他所有的幻想。他终究还是变成了孑然一身,他似乎注定不配拥有亲人。 从前的他并不理解血海深仇,直到他亲眼目睹那一道道尸体,他突然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命运待我不公,那又如何? 既然我能重活一次,定要与你不死不休。 哪怕一无所有,我依旧要活出自己的精彩。 他不信命,只信自己。 他不畏死,只怕苟活。 身后传来一阵微弱的脚步声,少年猛地睁眼,眸子里清澈透明。 “小侠客,怎么自己在这乘凉?” 少年看向来人,笑道:“老先生好酒量。” 老者缓缓坐到少年身旁,脸上泛着红光。 “小侠客,你是个有故事的人。” “可我实在想不出,一个不过十几岁的孩子,究竟能经历些什么。” 少年没有作答,眼中倒映出一轮满月。 “老先生,你的故事,似乎要比我的精彩。” “哈哈,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老者长出了口气,眼中神采飘逸。 “祖上三代,皆是青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名厨。达官显贵,江湖子弟,常有来往。” “老黄家一脉单传,全指望着我继承衣钵。可我素来不喜那些东西,倒是打小就对医书感兴趣。” “年轻气盛,和家里大闹了一场,赌气出来闯荡。恰巧碰见一位行走江湖的郎中,便和他一同浪荡天涯,研习医术。” “那郎中没什么大本事,待我却是真心的好。那是我此生最为敬重之人,亦是我的授业恩师。” 老者说至此处,语气中略有颤抖。 “再后来,行走途中碰见一伙悍匪,师父为了救我,被他们……被他们残忍杀害。” “我恨自己没本事啊,眼睁睁看着他死在面前。我也想过报仇,呵,但还是懦弱了。我怕死,是真的怕死。” 老者眼圈微红,深邃的眼中第一次如此波动。 “我又走了大大小小无数个地方,终于习得一身本领。时候到了,也该回家了。” “我就是要让他们看看,如今的我,有多了不起。” “呵,有时候想想,人这一辈子,就像做梦一样。” “我满心欢喜回到家中,却没看见半个人影。” 老者笑了笑,转头看向少年。 “你猜怎么着?” “呵,你永远不会猜到。” “一场江湖变动,牵扯到我祖父。家中老少,无人幸免。” “你说,我是该庆幸还是该抱怨。” “这一走,躲过一场灾难,却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日。” “杀我全家的人,势力很大。” “我尝试过报仇,饭菜下毒,半路劫杀。” “结果是什么?” 老者笑着摇了摇头。 “结果就是,我若跑慢一步,非死即残。” “我也想明白了,我得好好活着,最起码,我要亲眼目睹着他们一个个死去。” “于是我来到龙潭县,开了一家医馆。治病救人,维持生计。” “再后来,遇见了屋里的那群孩子,遇见了你。” 老者拍了拍少年肩膀,神情恢复如初。 “谁没有过梦想呢?” “孩子,趁着还年轻,好好折腾吧。” “这天下,是属于你们的。” “这天下,也曾属于我们。” 请:.qu 第十六章 蒙面男与城外小贩 月朗星稀,凉风习习。 山间巨石上醉卧着一白发老者,身旁少年盘膝而坐。 “月夜醉酒无眠,却笑半晌贪欢。” 少年望向沉沉入睡的老者,脸上红晕渐渐消散。 “老先生,但求天遂人愿,助你大仇得报。” 月色下的旧书质朴无华,几行烫金大字却闪烁夺目。 龙潭篇·终结:前路峥嵘。 主线:触发[青州风云]剧情 触发条件:气术入微二段。触发奖励:体术入微圆满。触发羁绊:初入江湖(属性未知) 支线:触发[城郊奇遇]剧情 奇遇奖励:未知。奇遇提示:竹林。 龙潭篇归卷奖励:活字印刷术x1,原材料若干 龙潭县终结奖励:玻璃研制配方x1,原材料若干,仪器若干;火锅秘制配方x1,原材料若干 少年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书上所言越发像前世网络游戏里的套路,主线、支线暂且不提,竟还冒出了个奇遇。 奖励倒还丰厚,最起码在如今的世界,少年自认有了立足的资本。只是他有些诧异,这书上所谓的原材料又该如何领取。总不至于从天而降,或是凭空出现。 触发奖励领取指南:储物箱系统启动。 少年只觉眼前一亮,手中顿时多出一枚晶莹剔透的戒指。 “这……储物戒指?” 少年一阵无言,嘴角挂着一丝苦笑。 恭喜您触发储物系统,系统已与[江湖无字书]自动绑定,已通过身份认证识别,已激活自我隐藏功能。 当前储存上限:50方。当前属性:无。 少年轻轻抚摸着戒指,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方未知的空间。其内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地上十余个硕大的木箱,木箱旁是许多叫不上名字的设备。 “这——未免太夸张了吧!” 少年心神一动,眼前场景恢复如初,手中多出几个刻字木块。 “既然老天待我不薄,总不该让你失望。” “失去的,要讨回来。命里注定的,早晚跑不掉。” 少年仰面躺在巨石上,嘴里传出悠扬的口哨声。 月色下的木块一闪而过,不见了踪影。 翌日清晨,山中阳光明媚,百鸟争鸣。 从四面八方爬起来的众人一边揉着发昏的脑袋,一边看着桌上几盘红硕的野果。 “呦,大家都醒了啊。” 少年笑嘻嘻地倚在门框上,嘴里塞着半个野果。 黄老先生从门外缓缓走入,手上搭着一张毛茸茸的兽毯。 “还要多谢小侠客了,不然我这一把老骨头,可受不住这山风吹上一晚。” 屋内石头揉着惺忪睡眼,脸上依旧一副晕乎乎的状态。大山伸了个懒腰,一脚踹醒了躺在石塌旁的石蛮。 “我说你小子从哪练的酒量,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灰耗子只觉喉咙一阵干渴,接连喝了几大碗水。 “我说耗子哥,就你这一杯倒的战斗力,哪来的勇气和我叫嚣呢。” “嘿,你个臭小子,没大没小的,你给我站住!” 灰耗子不顾茶水撒了一身,撒开腿冲着少年奔去。 “大山哥救我!” 少年冲着大山比了个手势,就见一条腿从灰耗子面前缓缓伸出,而后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着一道痛苦的呻吟声。 “哎呦!你个臭小子,你给我等着,今天跟你没完!” 灰耗子捂着屁股站起身来,恶狠狠地扑向少年。 小屋里欢声笑语不绝入耳,直扰的山林震颤。 三日后,群山密林中。 “大山哥,蛮子哥,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石蛮拍了拍少年肩膀,爽朗笑道;“小兄弟,有些事情,还得我们哥俩亲自去弄清楚。” 少年眼神一滞,思绪飞回昨日屋内的场景。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恐怕是一道罕见的机关。” 黄老先生盯着手中精致的吊坠,脸上满是凝重。 “老先生,依照您的意思,难道他们一直在找的东西……就是这枚吊坠不成?” 老者微微颔首道:“还不好说,但我敢肯定,这枚吊坠绝非凡品,背后必然牵扯着不小的背景。” “老先生,我生来无父无母,便只有这一枚吊坠相随左右。” 一旁的大山叹了口气,脸色晦暗不明。 少年接过吊坠观察片刻,缓缓开口道:“老先生,既然这吊坠作工如此精妙,出处或许有迹可循。” “小侠客所言不错,据老夫所知,青州境内有如此工艺的地方,唯有汝阳一带。” 石蛮瞳孔一缩,语气略有激动道:“就是那个以九曲连环闻名天下的‘匠县’吗” “那是个奇特的地方,吊坠的来历,大山的身世,或许你们能找到想要的答案……” 一阵剧烈的摇晃将少年思绪拉回,眼前浮现出石头灿烂的笑脸。 “小兄弟放心,我哥他们都不重要,有我石头在,定然能护你周全。” 少年看着眼前憨厚的石头,笑着点了点头。 “大山,蛮子,记好我告诉你们的话。出门在外,万事小心为上。” 二人闻言,冲着老者欠身鞠躬道:“老先生尽管放心,待此间事了,我二人便赶去青州与你们汇合。” 一旁灰耗子背着硕大的包袱,早已等得抓心挠肝,冲着众人贱兮兮笑道:“好了好了,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趁着天色尚早,咱们也抓紧动身吧。” “大山哥,蛮子哥,定要保重!” “小兄弟放心,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咱们青州再见!” 两行人影在岔路口分道扬镳,渐渐消失在茂密山林中。 此刻城门外,一道蒙面人影双手负后,口中念念有词地徘徊着。 “这个不靠谱的娃子,别是抛下我自个儿先走了吧!” 一旁小贩瞄着这位衣着光鲜的大人物,屁颠屁颠地跑上前去。 “这位爷,上好的茶叶要吗?” 方言一怔,冲着小贩摆了摆手。 “爷,您再看看这檀木手串怎么样?” 方言瞥了一眼,摇了摇头。 小贩眯缝着双眼,四下打量了半天,从怀中缓缓掏出一本包着封皮的线装书。 “爷,您再上眼!这可是个好东西,前朝孤本,市面上已经绝迹了。” 方言闻听,满脸好奇地凑上前去,只见小贩轻轻翻开一页,一副色彩艳丽的春宫图乍然出现在眼前。 “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方言一脚将小贩蹬开数米远,面色紫红,气得七窍生烟。 却见小贩连滚带爬跑回摊位,嘴里还不忘嘀咕着:“长的就像个猥琐小人,跑这装什么正人君子。” 方言自然不会听见这些,此刻他的视线里,几道同样蒙面的人影徐徐走来。 正午时分艳阳高照,晃的人睁不开双眼。 请:.qu 第十七章 体开八骨,先天化境 城外小贩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心里有些恐慌。尤其不远处还站着一群来历不明的蒙面人影,以及不时打量过来的异样目光。 “那个,方大哥——来的早哇。” 少年讪讪一笑,早先察觉到方言眼中压抑的怒火。 方言冷哼一声,脸色铁青得厉害。 “我说方都头,怎么连你都被这臭小子给忽悠来了。” 灰耗子反复打量着二人,眼中堆满笑意。 “别忘了答应我的事情,不然——” 方言转身走向大路,周身升腾起一股若有若无的剑气。 少年苦笑着摇了摇头,大步流星跟了上去。 “这家伙脾气还蛮大的,也不知道小兄弟答应了他什么条件。” 黄老先生伸手拽着一旁嘀咕的石头,紧随其后,踏上前往青州的大路。 青州,城郊。 一处僻静宅院外杂草丛生,其内却人流涌动,并无半点声响。 正堂前一道青衣身影屈身而立,面色凝重。 “大人,左营方才传来消息,龙潭镇一案另有隐情。” 座上之人放下手中茶盏,神色喜忧参半。 “那伙人可有什么动向?” “并无半点音讯,丁、戊两部尚在追查,大人尽管放心。” 座中人缓缓起身,右手轻轻敲打着桌面。 “方言和那少年均未身死?” 青衣男子一顿,微微颔首道:“乙部五号的密报,不会有错。” “呵,方言啊方言,现在想要脱身,只怕为时已晚咯。” “大人,如今当作何打算?” “他想要脱身,那便让他脱身。” 青衣男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身正欲离去,忽听身后又传来一道声音。 “姚参,你觉得这指挥使的位置,何人堪当重任?” 男子身形一滞,嗓音沙哑低沉。 “大人觉得该是谁,那便是谁。” 知州大人望向离去的青衣背影,自顾自地续满盏中之茶。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不曾改变半分。” 平坦大路上,一眼望不尽边际。 不时有运送货物的商队来来往往,偶尔掺杂着几道零星人影。 虽是寒秋已至,南方地带的午后骄阳却依旧炙热难耐。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双手叉腰,大口喘着粗气。 “小,小兄弟,咱歇会成吗!” “石头,亏你这么大个块头,才走了几步就累成这样。” 石头瞥了眼一旁说风凉话的灰耗子,顺手甩过去一个包裹:“死耗子,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那包袱还不是小爷背了一路。” 少年看了看气喘吁吁的黄老先生,开口道:“方大哥,这儿离青州还有多远。” 走在队伍前面的方言止住脚步,额头上虽也隐约见了汗珠,气息却依旧平稳。 “还有大约两个时辰路程。” “方大哥,大家都有些走不动了,这附近可有什么歇脚的地方?” 方言回头看向众人,语气柔和了少许。 “前面不远处有个小茶铺,运气好的话或许能碰上商队车马。” 一行人又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果然看见一面破旧的茶字小旗随风飘扬。 “小二,来两壶凉茶!” 灰耗子径直蹿到座位上,汗水已打湿了胸前布衫。方言却并未与众人一同落座,单独挑了一处偏僻角落。 “方大哥,怎么不过来一起。” 少年手中端着一杯凉茶,缓缓递到方言面前。 方言顿了顿,伸手接过茶盏,嘴角渐渐有了笑意。 “无事献殷勤,你小子是又憋了什么坏水吧。” 少年笑了笑:“方大哥,我这点小心思哪能瞒得过你。” “娃子,找我办事可是要酬劳的。” 少年拍了拍桌上的包袱,笑道:“方大哥,你看我这里面有什么值钱之物,尽管拿去便是。” 方言笑而不语,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方大哥,你习武多年,可否给我讲讲这其中的门道?” 方言笑了笑:“以你的身手,这些东西又何须问我。” “方大哥,这体术与气术,却是何物?” 方言看着少年凝重的神色,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你——当真不知?” 少年缓缓摇头,眼神略带迷茫。 方言面色微变,压低声音道:“你未曾修过气术?” 少年微微颔首:“这有什么不对吗?” 却见方言猛地一拍桌子,长出了一口冷气。 “莫非——你可曾修过体术?” 少年愈发疑惑:“体术,应该已入化境。” 方言双目圆睁,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方才回过神来。 “娃子,你怕不是个怪物!” 少年苦笑一声道:“方大哥,你就别卖关子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方言伸手解下腰间所佩长剑,这才缓缓开口。 “武道一途源远流长,高深莫测,我也只是初窥门径,略知一二。” “相传太古时期,气、体之术一脉相承,本为同根同源,密不可分。有高人修至大成境界,号可开山断流,尽占天地造化。后不知何种原因一分为二,流传至今,罕有兼修至大成者。” “所谓气走任督,体行八骨。” “气术以天气灵气为源,丹田紫府为本,周天运转,活络于任督八脉之内。一经修习,调用万物之力,借势取法,杀人无形,堪有鬼神莫测之功。” “体术则以筋骨血肉为本,汇周身之力于先天八骨。一经修习,入门即有强身健体之功效,进而钻研,更可拳镇山河,体行江海,寒暑不侵,刀剑无畏,颇有一力破万法之势。” “然修行不易,古往今来,光是这扇门前,便已不知埋下多少枯骨。” 少年听得神情恍惚,下意识开口问道:“体术化境,又是何等境界?” “气、体同源,虽修炼之途大有不同,但境界尚有异曲同工之处。” “体术修习,八骨先开一骨是为入微,自此方可正式踏入修习一途。入微三阶,圆满之后再开一骨,二骨齐开,六阶圆满,踏入下一境界。相传八骨尽开,境界圆满,便为大成宗师之境。其实力通天,可有一人敌国,万夫不当之勇。” 方言面色扭曲地看向少年,话锋顿时一转。 “然体术修习,尚有一特例。先天八骨尽开,却无境界,谓之化境。八骨奇特,每开一骨皆要承受常人难以想象之痛,且会伴随境界提升而成倍增加。体开八骨,先天化境,万里无一,实为罕见。” 听闻此言,少年恍然大悟,方才明白无字书赐给他一场何等的造化。 “方大哥,如此说来,那气术又是如何修行?” “气术与体术略有不同。气走经络,任督二脉为主,八脉余下六脉为辅。六脉先开一脉是为入微,入微九段,九段圆满后,冲开下一经脉。六脉齐开,谓之通元。通元之上,可选冲任、督二脉任意一脉,任脉九重,督脉八重,任一修至圆满皆为大成宗师境界。” 少年有些诧异:“为何任督二脉不可一同修习,且还差了一重境界?” 方言缓缓摇头道:“家师当年临终之际,方才四脉三段之境。修习一途,深不可测,诸多辛秘,皆无处可知。何况如今世上,除了气体之术外,尚还衍生出诸多修炼之法,其中亦不乏惊才艳艳之辈。” 方言猛然间想起那曾在江湖中搅动无数风云的种种传说,眼神中的光芒愈发闪烁。 请:.qu 第十八章 人心方寸间 方言右手轻抚剑鞘,眼神流露出莫名的复杂情感。 “大成宗师境,那该是何等的风流。” 少年口中呢喃自语,眸子里亦生出一丝向往。 “娃子,以你这独天独厚的条件,如若不死,日后必成大器。” 少年笑了笑:“方大哥,你就那么盼着我英年早逝。” 说话间,茶铺外忽的传来一阵马蹄疾行,几道爽朗说笑声接连响起。 “小二哥,还是老样子,几碟小菜,上好的凉茶。” “小哥这是又去哪里发财了?” 小二看着迈步走进来的十余道硕壮身影,脸上笑意渐浓。 为首一面容清秀的男子眉头微挑,眼中含笑道:“不过是做些小生意罢了,时间略急,劳烦小二哥快着些。” 小二轻声应和着,不过片刻之间,茶水齐备。 方言端起茶杯,冲着少年使了个眼色。少年当下心领神会,迈步走向那清秀男子。 “冒昧打扰,敢问阁下可是要前往青州?” 男子打量了少年一眼,言语温雅而恭谦。 “正是前往青州,不知小哥有何指教?” “若是阁下方便,烦请稍上在下一程。” 少年从怀中掏出纹银若干,缓缓放到桌上。 “权当酬谢,若是不足,阁下可开个价码。” 清秀男子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思忖片刻,将银两缓缓推出。 “不过举手之劳,小哥客气了。” 少年伸手指了指身后,轻笑道:“阁下还是收下吧,同行数人,只怕要麻烦了。” 男子笑着递过一杯凉茶:“不如小哥请我喝茶,我予小哥方便,权当交个朋友。” 少年自然不傻,笑着将桌上银两收回,心中好感陡增。 男子飒然起身,伸出右手道:“秦云,青州人氏,商客世家。” 少年一愣,下意识伸出手臂,脑海中却思绪翻涌。 “江——”,少年嘴角扬起微妙的弧度,话锋一转:“江湖,乡野平民,浪荡游侠儿一个。” 男子一愣,方言一怔,灰耗子手臂僵直在半空,石头嘴巴大张,茶水肆意喷涌。 少年就在这样一个出乎意料的场合,脱口而出这样一个令人费解的名字。 秦云面露诧异,重复一遍道:“江——湖?” “不错,江河湖海的江湖。” 少年抚摸着胸口无字书的位置,眸子清澈而又坚毅。 “当真是个有意思的名字。” 少年笑而不语,顺手将纹银塞到路过的小二手里,指了指茶铺内几张方桌道:“这几桌的茶钱,余下的是秦公子打赏的小费。” 小二喜得眉开眼笑,赶忙千恩万谢,俯首作揖。 少年冲着秦云点头致意,却猛然发觉一道幽怨的目光从某个角落传来。 灰耗子死死攥住衣角,脸上肉疼的神色不言而喻。 少年挠了挠头,心虚笑道:“秦公子,不知咱们何时启程?” 秦云目光扫视四周,眼见众人脸上已无疲惫之色,方才开口道:“想必江小哥是有要事在身,既然如此,咱们便即刻动身吧。” 少年微微欠身,冲着方言眨了眨眼。 配剑归身,方言迈步走向茶铺门口。一旁秦云的目光随之而动,眼神复杂闪烁。 “臭小子,你给我等等!” 灰耗子一把拉住少年,脸色阴沉如水。 石头拍了拍少年肩膀,笑道:“耗子见血了,小兄弟自求多福。” 少年自知理亏,满脸赔笑着走至茶铺外。 秋风微拂,燥热天气平静了许多。一条长长的车马队伍徐徐前行,为首几匹红鬃大马引路,奔赴青州方向。 车队中,少年翘腿坐在货箱上,盯着前方高大威猛的生物,发问道:“这东西竟有如此好的脚力,却不知是何来历?” 黄老先生笑了笑:“小侠客有所不知,这是西域特产的力驼,耐性好,力量大,中原地区并不常见。” 一旁的方言眼神微凝,口中喃喃道:“青州秦氏,商客世家,西域力驼……” 少年早察觉到方言异样,凑到其耳边低声道:“方大哥,有何不妥吗?” 方言摇了摇头:“倒是并无不妥,只是这秦云的来历恐怕不小。能调用西域力驼的青州秦氏,想必也只有一家了。” 黄老先生闻言,后知后觉般惊叹道:“莫非是……” 却见方言微微颔首,冲着老者使了个眼色。 少年盯着打哑迷的二人,心中愈发疑惑。 忽听前方传来一声吆喝,商队车马急急停下。灰耗子正闭目养神,悠哉哼着小曲,被这一晃险些栽了个跟头。 少年探出身子望向前方,车队前不知何时多出几匹鬃马,隐约能听见阵阵争吵。 “方大哥,好像有人拦路。” 少年纵身跳下货车,方言迟疑了一下,手按剑柄紧随其后。 商队前方,秦云面露愠色,气息压抑到极点。对面站着几道身着华服的年轻身影,言谈轻佻,举止浮夸。 为首一人手握折扇,轻笑道:“哟,怎么连秦少爷都亲自出山了,莫非这秦家的生意,当真惨淡到如此地步。” 另一人随声附和道:“老的不行派小的出来,输得总不至于太难看。” “几只尚未出笼的幼雏儿,也配对我秦某人指指点点吗?” 秦云不怒反笑,周身气息外放,衣袖飘扬。 “你——你敢再说一句!” 对面几人笑容戛然而止,眼神中怒气凛然。 秦云依旧云淡风轻,嘴角微扬道:“十句百句,你又当如何?” 话音未落,几个纨绔子弟背后的中年人影猛然睁开双眼,一道强横气息直扑秦云面门。 却见秦云牙关紧咬,双脚微分,身形晃动却仍旧挺得笔直,脚步亦不曾挪动半分。 中年人影冷哼一声,右手缓缓提起,眼神愈发凌厉。 几个纨绔子弟戏谑地看向秦云,心中得意满满。却见中年人影动作一滞,手臂僵在半空,脸色陡然阴沉下来。 “以多欺少,以大欺小,这便是阁下的家教吗?” 少年笑着走至秦云身旁,言语间锋芒十足。 中年人影死死盯着少年身后的方言,脚下升腾起一股寒意。面对突如其来的压迫感,他不敢轻举妄动,唯有静观其变。 纨绔子弟打量了少年片刻,嗤笑道:“哪来的乡巴佬,也敢管小爷的闲事。” 少年笑了笑,轻轻拍打着身上的灰尘。 “有时候,衣衫褴褛的,未必是穷人;衣冠楚楚的,反倒是禽兽。” “好小子,小爷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作天高地厚!” 一道人影倏忽闪过,气浪奔袭间隐有风声呼啸。 少年嘴角微扬,周身发力,如磐石般立在原地。 秦云瞳孔一缩,惊呼道:“江小哥小心!” 方言与身后赶来的石头众人却面色坦然,心中皆把握十足。 劲风已至,少年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芒,那呼啸风声顿时戛然而止。 下一秒,一道寒芒闪过,横在纨绔子弟喉咙前的匕首格外耀目。 “这位爷,现在能否告诉我,何为天高,何又为地厚?” 手掌传来的刺痛感与脖颈处的寒意交相呼应,纨绔看着少年灿烂的笑容,双腿愈发抖得厉害。 秦云与纨绔身后的中年人影皆瞳孔一缩,面露惊色。 “这,这是体术?” 中年男子神色阴翳:“绝不可能,以体术硬扛入微七段全力释放的气武技,至少也要体开二骨且境界圆满!” 秦云亦疑惑万分:“这小哥不过十几岁的年纪,体术怎会如此霸道?” 在场之人,唯有方言心中清楚,八骨齐开,先天化境,就算毫无境界,亦能扛下入微境圆满的全力一击。 “今日是我们失礼在先,还望阁下高抬贵手。” 中年男子面露难色,却又不得不如此。 数位纨绔子弟皆出身望族,个个都是手眼通天的存在。眼前尚有一位看不出深浅的高手以及一个体术惊人的野小子,不容他出现半点闪失。 少年并未作声,收起手中匕首,抻了抻眼前纨绔的衣领,开口笑道:“我这人好说话,全凭秦公子一人定夺。”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回去告诉你家大人,我秦家就算失了势,这青州的生意,也轮不到外人染指!” 少年笑了笑,翻手将眼前之人推出,转身走到方言身旁。 中年男子将一行纨绔护在身后,飞身上马,语气阴沉道:“还望秦公子能一直这般自信,就此告辞!” 那数位纨绔子弟虽心生愤懑,却也不敢作何反应。 尘土飞扬间,数道人影疾行而去。 秦云眉头微皱,眼角挂着几分忧虑。 “今日之事,秦云谢过诸位了!” “秦公子不必客气,朋友之间,本该如此。” 秦云目光闪烁,轻叹一声道:“日后若有用得上秦某人的地方,定当在所不辞。” “令尊可是紫玉玲珑秦商海?” 秦云猛地回头,看向方言的眼神满是诧异。 “前辈认识家父?” “呵,有过一面之缘。” 方言笑着摇了摇头,双手负后,转身离去。 少年赶忙冲着秦云拱手道:“这人性格古怪,秦公子莫要介意。” 秦云一脸的不明所以,却仍笑道:“前辈自然有他的道理,耽搁许久,怕已误了小哥行程,咱们这便动身。” 商队一行浩浩荡荡,日渐西垂,愈近青州。 “方大哥,你与那秦云之父是旧识?” “一面之缘,算不上相识。” “方大哥,你骗不过我。” “嘿,你个娃子,欠收拾是不?” 少年笑了笑,没有再问下去。 每个人身上都有秘密, 灰耗子从不离身的獠牙, 石头前往青州的真正用意, 黄老先生百宝囊内的朱红手帕, 方言与这青州背后的故事, 正如这江湖般波谲云诡,变幻莫测。 大是大非,大善大恶, 人心方寸间,山海三千里。 少年始终坚信八个大字: 心行善举,得遇良人。 请:.qu 第十九章 竹林客栈 群山叠嶂,壁垒森严。 隐约可见一座青石堆砌的高大轮廓出现在道路尽头,四周环绕着一片高矮不同的建筑。 “耗子哥,醒醒!” 少年四下打量着周围环境,伸手叫醒了一旁熟睡的身影。 灰耗子揉着惺忪睡眼翻了个身,脸上极不情愿。 “方大哥,前面便是青州城了,不知城外可有留宿的场所?” 方言稍稍活动了几下筋骨,缓缓点头道:“青州城人口众多,有内外二城之分。所谓内城,便是这青石城池之内,而外城,则由城郊数个区域组成。如今你看到的那片建筑,便是隶属外城管辖。” 黄老先生轻抚白须,亦微微颔首道:“方都头所言不错,这外城虽不及内城繁华,却汇集了诸多三教九流之人,故此更为热闹。” “只是外城混乱,鱼龙混杂,凡事都要多加小心。” 少年有些疑惑:“内外二城互通,出入又并无限制,怎会有人甘愿呆在这城郊偏僻之地。” 却见老者摇了摇头,面带笑容道:“少侠这便想错了,繁华有繁华的好处,偏僻亦有偏僻的妙用。许多内城无法办到的事,这儿都能解决,许多里面做不了的买卖,这儿也都能看见。” “青州水深,官府与江湖势力常年明争暗斗,关系错综复杂。这外城的设立,便是二者之间的一个平衡点。” 说到江湖,方言意味深长地看了少年一眼:“况且青州久负盛名,来来往往人流众多。外城便作为一个临时驿站般的存在,背后却牵动着无数人的心弦。” “原来如此,不想这其中还有这样的利害关系。” 少年微微点头,心中已然有了分晓。 “臭小子,怎么样?这青州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吧。” 灰耗子翘着二郎腿,笑得春风满面。 少年噗嗤一乐,冲着他比了个手势。 “吁——!” 前方传来几声吆喝,商队车马缓缓停下。 一匹红鬃宝驹向后徐徐行进,马背上端坐的身影昂首挺胸,气宇非凡。 “江小哥,前方已到了青州外城地界,不知各位是随我进城,还是另有其他打算?” 少年面朝秦云,拱手笑道:“正要告知秦公子,我们便在此处下车,就不过多叨扰了。今日之事,多谢秦公子美意。” “江小哥客气了,今日还要多谢诸位替在下解围。” 说话间,秦云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牌,递至少年面前道:“既然小哥有要事在身,秦某也不便强求。这块玉牌还望小哥拿好,凡是青州城中大小商会,凭此皆可成为座上之宾。” 少年闻言,赶忙摆手道:“秦公子美意,在下心领了,只是此物太过贵重,还望公子收回。” “小哥方才说过,朋友之间,无须计较这些。莫不是秦某人的薄礼,小哥看不上眼?” 少年笑了笑,哪能再度推脱,只得接过玉牌道:“既然如此,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改日定当亲自到公子府上拜访。” “那自是秦某人的荣幸,小哥初到青州,若有什么需求,尽管告知在下。” “秦公子放心,我这个人,脸皮可是厚的很。” 二人对视一眼,皆放声大笑。 “秦某人这便告辞了,诸位多加小心,咱们改日再会!” 秦云双手抱拳,转身策马。一声号令,商队继续前行,缓缓驶入城中。 少年看着渐行渐远的车马,眼神飘忽不定。 “快给我看看!这玩意儿可是个好东西!” 灰耗子一把夺过少年手中的玉牌,对着夕阳细细端详起来。 “死耗子,这玩意有你说的那么贵重吗?” 石头腰身微俯,脑袋趴在灰耗子肩膀上,一脸的难以置信。 却听黄老先生轻笑一声道:“此物名为紫玉玲珑令,是青州城商盟中身份的象征,价格已不能简单地用金钱来衡量。” “不想那秦云竟舍得将此物赠予你。” 少年转身看向方言:“方大哥——” 方言不等他说完,抢先开口道:“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何况以他的身份,不至于对你动什么歪心思。” 少年缓缓点头,从灰耗子手中收回玉牌。心念一动,将其悄无声息存入戒指之中。 “天色不早了,咱们先进城,再找家客栈安顿下来。” 夕阳笼罩,奔波近半日的一行人背着大小包裹,迈步走入外城之中。 相对内城而言,外城并无明确的界限划分,也无任何的岗哨关卡。 少年自认为从他看见那几个摆摊的老大爷开始,便已踏入了外城之内。 城中建筑众多,分布却错落有序。几道主街格外显眼,数不清的小路四通八达,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络。 虽已近黄昏,此刻街上却仍人流不息,热闹非凡。杂耍卖艺的支起灯火,地上洒满了赏钱。阵阵叫好声与四处飘散的菜香交杂,人世间十足的烟火味油然而生。 “嘿,你看这个……嚯!你再看看这个……” 灰耗子手舞足蹈在前边带路,不时拽着石头喝彩呼喊。 黄老先生同少年并肩而行,脸上亦是挂满笑意。 “小侠客,你可知这外城尚还有一个别致的称呼?” 少年略有好奇道:“哦?老先生请讲。” “外城最大的魅力,不在于白日间有多热闹。而是越发临近深夜,越能让你领略到它独特的精彩之处。” “这便是‘不夜城’一名的由来,你以为即将结束,哈哈,不过才刚刚开始。” 老者眼中满是回忆之色,语气少有的亢奋。 少年点了点头,亦被身边的氛围所感染。这般景象,还是他自大荒走出后首次看见。即便是在繁华似锦的前世,也不曾有过如此奇妙的感受。 “方大哥,你怎么看起来有点压抑。” 少年拿手臂撞了下一旁的方言,缓缓凑上前去。 方言笑了笑,神色舒缓道:“难不成还要我像你们几个娃子一样,左蹦右跳,大吵大嚷。瞧瞧你们几个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真够丢人的!” 少年撇了撇嘴:“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代沟。” 方言一愣:“什么沟?” 少年噗嗤一乐:“我说你是个榆木脑袋。” 方言闻听,笑着踹出一脚,却被少年灵敏躲过。 “方大哥,说真的,教我练气术如何?” “娃子,找我学本事,可是要交学费的。” “方大哥,别这么小气成不,我可都答应你每月五十两银子了。” 方言摆手笑道:“一码归一码,况且,谁知道你那五十两银子是不是在诓我。” 少年笑着摇了摇头:“那咱就走着瞧!” 忽听前面灰耗子传来一道声音:“大家快过来,这有家客栈看上去不错。” 少年顺着声音望去,一栋装修奇异的建筑映入眼帘,门口牌匾上四个墨绿大字:竹林客栈。 少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胸口无字书隐约闪过一道光芒。 “城外竹林,城外竹林……” 少年嘴角微扬:“今夜,我们便在这里留宿一晚。” 请:.qu 第二十章 破冲脉,步入微 大凡客栈,要么寻常简朴,要么古风古色,或是内饰奢华,富丽堂皇,却极少装修成如此奇特的风格。 少年打量着周围青翠的环境,只觉一阵竹叶香气扑鼻而来,沁人心脾。 “这也太夸张了,不会都是真的吧。” 灰耗子抚摸着墙壁上整齐的竹枝,眼中满是惊叹。 “哟,几位客官里面请,您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店小二从柜台处小跑奔来,竟也身着淡青色服饰。 “小二哥,你也不看看外面什么时辰,难道让我们哥几个露宿街头不成?” 灰耗子贱兮兮笑了笑,用手指着楼上方向。 小二自然心领神会,满脸赔笑道:“是小的疏忽了,各位客官先在楼下歇息片刻,小的这就去准备两间上好的客房。” 小二急匆匆走上楼梯,还不忘丢下一句:“楼下几位客官远道而来,上些点心茶水!” 不过片刻,另一个打扮相同的男子将茶水糕点送上。 “这……不会吧!” 石头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绿茶以及一旁同样颜色的糕点,郁闷地揉了揉眼睛。 “呵,这家客栈还真是颇具特色。” 少年轻抿了一口茶水,只觉唇齿间余香荡漾。 半盏茶功夫不到,方才的小二从楼上走下,面带歉意道:“诸位客官,实在抱歉。小店今日生意爆满,只剩下一间大房和一处雅间,您看还要吗?” 众人对视一眼,目光皆落到少年身上。 “两间房,能住的下我们这些人吗?” 小二笑了笑:“这个客官尽管放心,雅间虽只能容纳一人,大房却能住下四人,只是两间房相隔较远,小的怕诸位有所不便。” 少年嘴角微扬,心中不禁暗喜。 “今晚恐怕要修炼,难免耽误大家休息。那便我住雅间,大家去客房,如何?” 灰耗子双手一摊,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石头与黄老先生自然也无意见,唯有方言怪异地看了少年一眼,却并未作声。 “既然如此,便请诸位客官随我上楼。” 小二在前方领路,众人紧随其后走上楼梯,映入眼帘的依旧是一片翠绿。 “小二哥,你们这客栈倒是装修别致。” “客官有所不知,我们家掌柜的素来喜爱青竹,故此才将这客栈装饰成这般模样。” 小二笑着摇了摇头:“您还别说,这样一来,光顾小店的客官居然不减反增,生意出奇的好。” “想必你们这掌柜的,该是个脱俗之人。” “我们掌柜的,可不是简单两个字就能形容。” 小二伸手推开一间房门:“这便是余下的那间大房,客官们里边请。” 房间内陈设淡雅,依旧以青绿色格调为主,正中一张原木方桌,点缀着斑斑绿竹。 “客官们先休息片刻,小的稍后把酒菜送上。” 小二又冲着少年微微欠身:“这位客官请随我来,您要的雅间在楼上另一侧。” 少年与众人打了声招呼,跟在小二身后转了几个弯,来到一处偏僻角落。 “实在抱歉,位置偏了些,还望客官见谅。” 少年拍了拍小二肩膀,笑道:“小二哥辛苦了,我这个人素来不喜热闹,冷清点倒没什么不好。” “那客官您先歇着,想吃什么小的稍后给您送来。” 少年缓缓点头,迈步走进雅间之内。 小二眼见房门关上,脸上的笑容顿时消散,迈步朝着楼下走去…… 青州内城,海云商会。 议事厅内,十余道身影分列两旁而坐,堂前站着一位年轻俊朗的男子。 正座上面容刚毅的中年人拍桌而起,眼中怒意翻腾。 “云儿,你此言当真!” 青年语气沉重道:“那几家人不但抢了我们生意,还设计截杀商会元老,所幸并未得逞。” 旁边一位体态臃肿的胖子缓缓开口:“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当真以为我海云无人了吗!” 又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起身怒喝:“老夫当年执掌商盟之时,这帮小子还不知道在哪撒尿和泥,如今竟也敢这般造次!” 一凶神恶煞的魁梧男子手持利刃,声如洪钟道:“海哥,事已至此,我这便动身剁了那帮杂碎!” 却见中年男子摆了摆手,长叹一声道:“南叔,小力,此刻不是冲动的时候,容不得我们有半点疏忽。” “青州要变天,那几家人早和官府打好关系。这次的商盟大会,摆明了就是要将我们拉下水,甚至踢出理事席。” 一面容枯槁的瘦小男子冷哼一声道:“我海云商会管理商盟多年,八省六路皆有分支,生意往来通达四海,岂是他们说能扳倒就能扳倒的。” 却见中年男子神色黯淡道:“今时不同往日,若是此次大会我们拿不出成绩,只怕要惨败在他们手里。” 座中之人闻言,皆沉默不语,气氛压抑到极点。 “父亲,我今日回城之时,遇见一群颇为神秘之人。” 中年男子来了兴趣:“哦?说说看,能让你感兴趣的人可不多见。” “那群人皆样貌不凡,其中最怪异的却有两位。” “一个中年佩剑男子,气息波动极为强大,连宋家的供奉长老都不敌于他。” “另一个少年,不过十余岁年纪,却凭体术硬扛下风家那小子的全力一击。”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齐齐抬首,眼中惊色四溢。 “你可看出那持剑之人的境界?” “境界内敛,并未外放,似乎有所顾虑。” “父亲,或许他们,能成为此次破局的关键。” 中年男子若有所思地望向秦云,良久,缓缓吐出一道声音…… 客栈内,少年端坐在床榻之上,手中无字书金光闪烁。 支线:已触发竹林奇遇。 奇遇提示:红衣女。奇遇奖励:《残影》 《残影》:天字卷进阶步法,身化残影,杀人无形。使用条件:无。 回馈奖励(待领取):气术修习纲要x1,体术修习纲要x1 少年手指轻点,两道金光飞入脑海,凭空出现两篇陌生的功法。 闭目沉思良久,双眼再度睁开之时,隐有灵气翻涌。 “原来这体术修习,要不断淬炼肉身,将力量积攒于八骨之内。” “气术则是引气入身,感悟天地,将灵气由奇经八脉储存于丹田紫海之中。” “所谓开脉,便是借用灵气冲开自身与天地的屏障。而开骨,则是将肉身的潜能开发到极致。” 少年心有所悟,又缓缓闭上双眼,用身体的每一处毛孔感受着周围的天地灵气。 那一丝丝独特的律动,陌生而又熟悉。 精神力不断向外探测,少年紧皱的眉头渐渐舒缓,呼吸愈发平稳。 半个时辰后。 此刻的少年已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明状态,心跳频率与灵气律动同步一体。 忽的一阵凉风吹过,少年身上泛起层层光晕,气息猛然间暴动数倍。 屋内摆设随之震颤,眼看就要支离破碎。却见少年双目圆睁,一道金光在丹田紫府处凝聚,暴动的气息顿时平稳下来,萦绕在身体外侧。 “呼——” 少年长吐出一口浊气,周身气息内敛,恢复如初。 与此同时,不远处客房内盘坐的一道佩剑身影猛然睁开双眼,低声惊诧自语:“冲脉开,入微一段。” 第二十一章 夜幕下的浩荡剑气 气冲天地,始步入微。 ——《周典·江湖卷·气术孤本》 少年右手轻翻,心念一动,一股灵气自丹田紫府涌出,手中气浪横扫而过。 “气冲天地,这便是气术的威力吗?” 少年感受着体内经脉的变化,只觉浑身舒畅。 “客官方便吗?小的给您送酒菜来了。” 忽然响起一阵叩门声,少年稳气定神,迈步走向门口。 “客官,您的酒菜。” 推开房门,少年接过小二手中的餐盒,轻轻道了声谢。 “客官若有什么需要,吩咐小的便是。” 望着小二恭谦离去的背影,少年心中有些诧异。这家店里的伙计,似乎热情的有点过分。 餐盒中两荤两素,酒肉齐备,香气诱人。盒中摆放的餐具竟也通体碧绿,似由劲竹制成。 少年拾起筷箸,正欲大快朵颐,忽听窗外传来一阵诡异的响动。 客栈房间众多,大多数窗体只做装饰,却并不实用。独有这两旁的雅间,左右临街,把守门户,窗体精雕细琢,框架宽大,竟可供人通过。 少年趴在窗边向下望去,隐约听到一阵打斗声,却并未看见半个人影。 月光照射,几滩明晃晃的液体反射着光芒。仔细看去,竟不知是何人流下的殷红鲜血。 少年犹豫再三,将匕首从靴旁抽出,悄悄插上屋内的门闩,顺着窗口一跃而下。 双脚落地,少年仔细环顾四周,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 不远处一片荒芜空地上,几道黑衣人影手持兵刃,将一蒙面女子团团围住。 “跑啊,怎么不跑了!” 女子手持长剑,身体微微颤抖,胸口处隐有鲜血渗出。 “你们若有本事,杀了我便是。” 一道黑衣身影淫贱地笑了笑:“我说大小姐,小的们都是怜香惜玉之人,又怎会舍得让您受苦。” “卑鄙小人!” 女子红唇微抿,皓齿紧咬,将长剑一横送至颈前。 她自知已无处可逃,她更了解这帮无恶不作的畜牲。 “今日是本姑娘失算,误入了圈套。若有来世,必将手刃了你们这群恶贼。” 女子双眼紧闭,剑气已从锋刃处升腾而起。 “是谁?” “啊!” 惨叫声响起,女子惊异地睁开双眼,身旁竟多出一道同样蒙面的身影。 少年轻轻擦拭着匕首上的血迹,眼神狠辣而又凌厉。 “这么多大男人欺负一个女子,恐怕说不过去吧。” “你……你是何人?” “一个恰巧路过的无名小卒。” “小子,识相的就给我滚远点,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少年眉眼含笑,声音却愈发低沉:“若是我偏要多管闲事呢?” “呵,总有那不识抬举的,既然你一心求死,我便成全了你!” 为首一道黑衣身影摆了摆手,周围余下之人皆气息外放,将二人团团围在中央。 “皆是入微境圆满!” 少年瞳孔一缩,心中不禁暗叹。 虽说方言口中的体术化境,可无惧入微境中的任何攻击。但毕竟是第一次直面如此多的对手,且个个都是入微境里顶峰的存在。 “今日连累你了,相助之恩,唯有来世再报。” 女子手持长剑,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到最后一刻,谁又知道结局如何。” 女子一愣,看着少年眼中莫名的自信,内心竟出奇般平静下来。 少年双拳紧握,身体爆发出一阵灵气波动。 却听周围猛地爆出一阵大笑:“小子,就凭你这刚刚突破入微的境界,也敢出来行侠仗义?” 少年笑着摇了摇头,下一秒,身形晃动,寒芒直奔一道黑衣身影。 那人眼见刀锋逼近,也不闪躲,双手合一,口中断喝道:“破!” 一股气浪如龙蛇般扑向少年面门,却在触及刀锋的刹那间停滞。 那人轻咦一声,周身气息愈发雄浑,双手翻转间,口中又喝道:“爆!” 与刀锋对峙的气浪顷刻间分为两股,将少年围在中央。灵气翻滚,威势刹那间激增数倍,一声声爆裂巨响回荡在上空。 “就算你小子是铜头铁臂,在我这招爆气术的范围内,也绝对撑不过三个呼吸。” 黑衣身影趾高气昂,眉眼间满是得意。 氤氲灵气中,却悠悠传出一道冷漠的声音。 “哦?果真如此吗?” 黑夜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 少年冲着拳头吹了口气,顺手挽起衣袖。 不远处地上静卧着一道人影,口中呻吟不断。 场中之人齐齐怔在原地,那女子站在少年身后,眼中亦是愕然。 “一起动手!” 那为首之人双手负后,眼中杀气凛冽。 其余几人再不敢懈怠,纷纷使出看家本领。 一时间,无数道强横气息将少年死死锁定。 一只跳动着红色火焰的拳头率先出手。 “火灵拳!” 少年双腿分立,并未躲闪。化拳为掌,将那拳头死死抓住,身体微侧,就势一推,而后右腿蓄力,腾空而起,只一脚便将那人踹出百步之远。 身形尚未稳住,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凉意。少年低喝一声,体内八骨光芒闪烁,那劲风触碰到身体的瞬间便已消失殆尽。 “疾风刺!” 不想那人有所保留,指尖忽的爆发出一股灵气,刹那间刺入少年身体。 “嘶!” 少年紧咬牙关,背后钻心的痛楚。 纵然八骨齐开,在承受以点破面的爆发式攻击时,并无半点境界的体魄终归败下阵来。 疼痛却丝毫未能减缓少年的速度,双臂蓄力,腰身弯俯,少年将背后之人牢牢抓住,如同死物般在空中甩开。 另外两人见状,唯恐伤了同伴,一时竟不敢近身。 “就是现在!” 少年低喝一声,猛然加大手中力道。那人影如同炮弹般射向旁边站立的两人。 “嘭!” 一声闷响,三道人影齐齐栽倒在地。 他们到底低估了这一计人衣炮弹的威力,也终究是看轻了少年的本领。 “呼~呼~” 少年大口喘着粗气,后背伤口虽未见血,却不时传来刺骨痛意。 除去最开始被他偷袭的那道人影,对面四人尽皆败退。 那为首之人却依旧站在原地,稳如磐石。 “你的强大,超乎想象。” “只是可惜,天赋再好,也要学会审时度势。” “今日我不会取你性命,废去你一身功力,权当买个教训。” 那人一步一句,身上并无气息波动,却咄咄逼人。 “放过他,我跟你走便是。” 女子扔掉手中长剑,横在少年身前。 “想通了?” 女子冷笑一声,眼神中已无半点波澜。 “若是在他动手之前,或许还有机会。” “什么意思?!” 黑衣身影摇了摇头:“这个人留不得,今日不除,日后必成大患。” “呵,原来你也会害怕。” “你错了。” 黑衣人一字一顿:“我若是害怕,便不会留他性命。” 女子眼神微滞,陷入沉默之中。 “小子,做个普通人吧。” “江湖不好闯,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黑衣身影缓缓伸出右手,掌中灵气翻滚,竟凝聚成一把通体虚幻的短刃,隐有雷电笼罩。 “尽管——试试看!” 少年感受着身前巨大的压迫,周身力量已运转到极致,双拳紧握,眼中神色毅然。 女子亦调动着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勉强与那气息抗衡。 漆黑夜幕中,三道身影对峙而立。 黑衣人手腕翻转,那雷电短刃悠然飘出,朝着少年刺去。 毫无波动,毫无声响。 唯有不断扭曲的空气印证着那股恐怖的力量。 少年忽然觉得眼前一闪,仿佛那短刃悬在半空,仿佛这黑夜亮如白昼。 他看见黑衣人的脸色变了,身前的压迫感一扫而空,那短刃停在半途,再难前进一步。 一股清冷肃杀的剑气从身后传来,却又温和无比。 听着耳畔响起的熟悉声音,少年如释重负地笑出了声。 “你方大哥不过离开一会儿的功夫,怎么让人欺负成这样。” 第二十二章 暗杀与青衣死士 却见方言,身前一柄长剑悬空,衣带飘扬,气息翻涌,宛若神仙临凡。 那黑衣身影眼见落于下风,竟急急收回灵气,一个闪身消失在漆黑夜幕中。 “还想跑?” 方言眉头微皱,双手负后似欲腾空追赶,却听身旁响起一道疲惫的声音。 “方大哥,算了吧。” 少年缓缓伸手阻拦,额头上隐有汗水渗出。 “你这娃子,怎么出来都不告诉我一声!” 方言收了长剑,语气关切却又暗含责备。 “方大哥,你怎么跟出来了?” 少年咧嘴笑了笑,脸色愈发惨白。 “别乱动!” 一只宽大粗糙的手掌覆上少年肩膀,丝丝灵气顺着掌心输入。 少年只觉浑身一暖,经脉中气息流淌,舒缓温热。背后伤口酥酥痒痒,竟无疼痛之感。 片刻后,手起掌收,少年脸上红润如初。 却见那红衣女子一瘸一拐,冲着街角方向蹒跚走去。 “你要去哪?” 少年站直身躯,缓缓摘下面罩。 “今日之事,多谢了。” 女子语气冰冷,脚步却并未迟缓。 “姑娘可否留下姓名?” 女子身形一滞,伫立良久,依旧不曾回头。 “人家不想理你,你还瞎热情个什么劲儿!” 方言拍了拍少年肩膀,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少年无奈摇了摇头,眼中光芒黯淡。 那女子行至街角,却出人意料般转过头来。 “青州天福苑,我姓苏。” 少年猛然抬首,眼前人影已踪迹全无。 方言低头把玩着手中剑穗,嘴角扬起笑意。 “这小丫头,恐怕有些来头。” “方大哥,此话怎讲?” “想知道?” 少年重重点了点头。 “就——不告诉你!” 方言哈哈一笑,吹着口哨转身离开。 少年晃晃悠悠跟在其后,嘴里郁闷地嘀咕着:“老不正经,就知道以大欺小。” 话音刚落,就见方言猛地回头,邪魅笑道:“娃子,我很显老吗?” 少年尴尬挠了挠头,气势瞬间弱掉半截。 “方大哥,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地上血迹明显,难不成只许你一个人看见?” 少年松了口气,心中暗自侥幸。 “你又怎么发现我不在房间?” 方言嘴角一撇:“里面呼吸、心跳皆无,难不成你是个僵尸?” 少年偷着白了他一眼,语气却依旧谄媚。 “方大哥,那你闲着没事到我房间,又是为何?” 方言猛地一拍脑袋,神情陡变。 “险些误了正事!” 不过一愣神的功夫,方言似脚下生风,已走出数丈远。 “方大哥,你跑那么快干嘛?” “喂!等等我!” 少年紧赶慢赶跟在方言身后,眼见前方已到了客栈门口,却被他转身拉入一个黑暗角落。 “方大哥,你想要干嘛?” 少年死死捂着胸口,神情愈发娇弱。 “娃子,那家客栈有问题。” 少年一愣:“什么问题?” “饭菜里下了蒙汗药。” “此话当真?” 方言神色肃然:“黄老先生下的结论。” 少年倒吸一口冷气,背后冒出层层虚汗。若不是他被楼下的奇怪声响吸引,只怕此刻已中了圈套。 “现在该怎么办?” “敌暗我明,又不清楚对方身份,只能将计就计了。” “你出来时没被他们发现?” “怎么?就许你走窗户不成。” 少年笑了笑,冲着方言伸出大拇指。 “这又是什么意思?” “夸你聪明。” 方言面露得意,学着少年缓缓伸出手指:“你也不赖,彼此彼此。” 雅间窗外,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腾空而起,稳稳落至房中。 “方大哥,有空教教我这会飞的本领。” 方言嗤笑一声,向着窗外纵身一跃。 “一切按计划行动。” 子夜时分,黑云遮月。 客栈内伸手不见五指,一片寂静。 两道房门外,两支燃烧的迷香悄悄探入,烟气瞬间扩散开来。 待到最后一截灰烬落下,房门吱呀作响,两行身影迈步走入,手中蜡烛闪烁,火焰摇曳。 其中一间房内。 “怎么样,应该迷倒了吧?” “那是自然,就算这帮小子没被蒙汗药放倒。这西域进口来的迷香,足够他们睡上几个时辰。” “都别废话了,赶快动手!” 微弱火光下,数柄钢刀齐齐砍向床上的被褥。 刀锋划过之处,几人顿觉柔软无比,手中卸了力道。 “床上没人!” “我们中计了,快撤!” 凉风骤起,众人只觉背后发寒。 一道阴冷的声音缓缓传来。 “你们,在找我吗?” 空气中爆开一团红雾,接二连三的身影栽倒在地。 少年顺手点开身旁灯盏,眼中满含笑意。 “什么狗屁迷香,在老先生的血雾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另一间客房内。 一行人影散成数组,蹑手蹑脚走到几张床前。似乎为了保险起见,竟连烛火都不曾点燃。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都打起精神来,一会儿我数三个数,大家一起动手。” “一~” 众人屏住呼吸。 “二~” 众人紧握刀柄。 “三~” “嘭!” “嘭!嘭!” “嘭!嘭!嘭!” 数道闷响声打破寂静,屋内瞬间灯火通明。 “真是没趣,我还指望着活动活动筋骨呢。” 灰耗子咬着口中獠牙,落寞地摇了摇头。 石头卯足了力气,冲着地上人影一顿拳打脚踢,却仍旧未见苏醒的迹象。 “看来老先生不但解毒厉害,这迷药也是一绝。” “呵呵,方都头谬赞了。” 话音未落,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少年拖着两道人影走入,狠狠甩到了地上。 “这两个家伙,本事不怎么样,倒是沉的厉害。” 灰耗子贱兮兮一笑:“呦呵,今儿个这是大丰收了啊!” 少年擦了擦汗珠,开口道:“耗子哥,我那屋还有两个。帮帮忙,小弟实在搬不动了。” “就知道,你一来准没好事。” 灰耗子哭丧着脸,临走时还不忘拽上发呆的石头。 片刻过后,地上整整齐齐躺着一排人影,皆是青衣装束。 “这群人一上来便痛下杀手,手段阴狠毒辣。并非是要劫财,倒像是仇杀。” “我们不过初来乍到,又怎会与人结仇?” 几人猛地抬头,目光交错,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相同的神色。 “看来我们途中遇到的那群拦路之人,来头不小啊。” 灰耗子笑了笑:“而且还有仇必报,心眼小的厉害。” “方大哥,能看出这些人的来历吗?” 方言思忖半晌,缓缓摇了摇头。 “装扮太过普通,又没有独特的标志,实在难以辨认。” “嗨呀,哪有那么麻烦。要我说,把他们叫醒一个,直接问问不就好了。” 石头急得左右徘徊,口中念叨不停。 少年思忖片刻,缓缓点头道:“本想着悄无声息地离开,现在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黄老先生,看你的了。” 老者自腰间解下一只锦囊,从中缓缓取出一个赤红色小瓶,凑到地上一道人影的鼻子前。 “咳~咳咳~” 那人剧烈咳嗽几声,竟缓缓睁开双眼。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那人药力尚未除尽便跪在在地,冲着众人磕头不止。 “你先起来。” “大人饶命啊~大人饶命!” “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小的再也不敢了!” 那人早吓得魂飞魄散,丝毫听不进众人劝阻。 “你先起来,若是安安分分回答几个问题,便饶你一命。” 听闻尚有活路,那人这才稍稍平静,眼中恢复了几分神志。 “我且问你,你们是受何人指使?” “小的~是掌柜的让小的来的。” “你们都是掌柜手底下的人吗?” “回大人,小的只认识这其中几个,但看样子,应该都是掌柜的找来的。” “一个小小的客栈掌柜,为何要养这么多杀手?” “回大人,小的不知,小的果真不知啊!” 那人又跪倒在地,重重磕起头来。 一旁灰耗子强忍住笑意:“胆子这样小的杀手,我还是生平第一次看见。” 少年无奈摇了摇头,屈身要去搀扶,忽听耳畔传来一声叫喊。 “小心!” 就在少年双手伸出的刹那,那地上人影气息瞬间爆发,不知何时出现的匕首冲着他胸口刺去。 好在少年早有防备,身形后撤,右腿腾空,冲着那人手腕就是一踢。 匕首落地,那人自知偷袭失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从怀中掏出一枚丸药,猛地塞入口中。 “快阻止他!” 少年依旧慢了一步,不过瞬间,那人便七窍流血,直直躺在地上,体内生机尽断。 请:.qu 第二十三章 云海商会 “不想竟是一位死士。” 方言长叹一声,其余众人亦是神色震撼。 少年半蹲在地上,将其双目缓缓抚合。 “哪有什么对错,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 “只是可惜了如此忠勇的一条生命。” 方言沉吟半晌:“如今看来,想要刺杀我们的人,必定实力不俗。” 少年微微摇头道:“却不尽然,他们之所以选择午夜暗杀而非直接报复,想必是对方大哥有所忌惮。” “而这些死士只能证明一个问题。” 少年眼神微凝:“他们只做了一次出手的打算,也只有这一次机会。” “无论如何,此地已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先行离开,再做其他打算。” 老先生默默点了点头:“方都头所言不错,这外城诸多区域,皆有势力划分。只要我们踏入另一方地界,纵然他们有通天本领,也再无处施展。” 灰耗子凄惨笑了笑:“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又要开始逃亡咯!” 少年伸手一搂他的肩膀:“等着彻底安顿下来,青州城内的酒楼随你挑!” “好小子,你耗子哥记性牢的很,到时候可别不认账。” “耗子哥,我的为人你还不清楚。” 却见灰耗子嘴角一咧:“那多半是没戏了。” 众人闻言,皆开怀大笑。唯有少年眉头紧锁,一脸的郁闷。 翌日清晨,外城另一家客栈里,几道面容憔悴的身影缓缓踏入大门。 青州内城,天福苑。 夜色如墨,酒楼中依旧人来人往,灯火辉煌。 一道蒙面身影踉踉跄跄走来,尚未迈进大门便被两个侍卫阻拦在外。 “哪来的臭叫花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要讨饭到别处去!” 那人影有气无力地摘下面罩,竟露出一张惨无血色的绝美容颜。 “大小姐!” “您这是怎么了!” 侍卫大惊失色,慌忙将女子搀扶进大堂。 其中一人急匆匆跑到楼上,不过片刻,十余道同样装束的身影疾行而下。为首一位老者面色阴沉,眉宇间忧色浓重。 “哎呦喂,我的小心肝!你这是怎么了!” 老者望向瘫坐在软塌上的倩影,陡然爆发出一道强横气息。 “古……古爷爷~” 女孩双眼微睁,虚弱地吐出一道声音。 “好孩子,先别说话!” 老者声音颤抖,手掌轻搭到女孩的肩膀上。 一阵阵灵气律动在空中扩散,老者紧皱的眉头愈发扭曲。 女孩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时而痛苦,时而平静。约莫一柱香过后,渐渐有所舒缓。 半个时辰过后,软榻上的女孩已昏昏欲睡,渐入梦乡。 老者缓缓起身,双手负后。 牙关紧咬,冷冷吐出一道声音。 “给我查!就算把青州城翻个底朝天,也要给我找出凶手!”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倒要看看,是谁活得这么不耐烦。” 一干人影齐齐领命,转瞬间四散而去。 这一夜的青州城内,注定不会太平。 青州外城,云海客栈。 晨曦映照,白露微凉。 客栈后院内,一道少年身影左右腾转,脚下步法交错变幻。 距离上次青衣人刺杀,已过去数日光景。 那幕后之人并不见有任何动作,或许正如老先生所言,此处虽仍属外城管辖,却已到了令其鞭长莫及的范围。 少年足尖点地,稳稳止住身形。 不远处一阵拍掌声响起,方言悠然走近,口中赞赏有加:“好快的身法,这才几日光景,竟已修炼到如此地步。” “方大哥,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少年笑着擦了擦汗水,迈步走向来人。 “还不是被那帮臭小子给折腾的。” 方言一屁股坐在身前的摇椅上,神色满是惬意。 “哦?耗子哥他们也起来了?” “是啊,自从昨个黄老先生被医馆聘用,这俩家伙就跟打了鸡血一样。” “今天一大早就跑出去了,也不知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差事。” 方言话锋一转,冲着少年笑了笑:“我说娃子,你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情,眼看着可就要到月末了。” 少年嘴角微扬:“方大哥,安心候着便是,我这个人向来言出必行。” 方言点了点头,缓缓合上双眼。 “但愿如此吧。” 少年笑着摇了摇头,心中却暗自思忖。 眼下虽已在青州安顿下来,口袋里的银两却终日只出不进。靠着方言和灰耗子的存银度日,哪怕嘴上不说,少年心中仍旧觉得过意不去。 “看来是时候出去转转了。” 少年心念一动,手中戒指愈发透明。 清晨的街上行人稀少,商贩们却都早早来到,争相抢占着摊位。 临街店铺陆续打开大门,几家掌柜的进进出出,脸上难掩困倦。 “云海客栈,云海酒楼,云海……” 少年仔细打量着身旁一栋栋建筑,心中越发疑惑。 “怎么这些店铺的名字都如出一辙,莫非是同一家的产业?” 恰巧身旁一个刚出摊的小贩路过,少年赶忙上前询问。 “这位大哥,打扰一下。” 小贩瞟了眼少年,冷哼一声道:“你要干嘛?我可告诉你,别仗着你年纪小我就怕你。这摊位是我先占上的,谁也抢不走!” 少年一愣,低头看了看身上装束,嘴里小声嘀咕着:“我这打扮,像个小贩?” “大哥怕是误会了,我并非要和你抢占摊位。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要问个清楚。” 小贩仍旧满脸警惕:“当真不是?” 少年无奈摇了摇头:“您见过哪个出来摆摊的小贩像我这样轻手利脚?” 小贩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少年,似信非信地点了点头。 “看样子大哥是常来此处摆摊,可否告知在下,为何这周围的店铺都以云海为名?” “小兄弟是外地人?” 少年笑了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 小贩闻言,顿时面露歉意道:“方才误会小兄弟了,多多见谅。” “人之常情,大哥客气了。” “小兄弟有所不知,这片区域的大多数店铺,都是云海商会旗下的产业。” “云海商会?” “不错,青州境内商界的龙头翘楚,这云海商会执掌商盟,生意做的极大。” “云海……云海……” 少年猛然间想起那紫玉令牌上的印记。 “不知这云海商会的掌舵人,可是姓秦?” 小贩惊讶地点头道:“不错,云海商会是秦氏家族一手经营。” 少年嘴角含笑,心中生出一丝欢喜。 “大哥可知道这青州最大的书局在哪?” 小贩挠了挠头:“小兄弟,我是粗人一个,不懂那些舞文弄墨的事。只知道这街上有一家云海书局,你可以去那问问。” 少年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吊铜钱放到小贩手里,转身迈步离去。 “小兄弟,这可使不得啊!” “大哥尽管收下吧,算我从你这买了货物,等下再过来取。” 小贩眼中满怀感激,冲着少年的背影微微欠身。 那身旁摊位上一件件珠钗粉饰,显得格外耀目。 请:.qu 第二十四章 书中刀剑向故人 “云海升腾千秋墨;” “鸿儒往来古今书。” 一栋古色古香的建筑门外,两道楹联分居两侧,笔势苍劲,龙飞凤舞。正中高悬一块紫木牌匾,上书四个大字:云海书局。 “应该就是这儿了。” 少年迈步走上阶梯,却发现书局大门紧闭,其内隐约发出轻微响动。 “都这个时辰了还不营业?” 少年轻叩木门,其内久久无人回应。 “奇了怪了。” 少年正欲转身离去,后方大门吱呀作响,一道温和的声音传入耳畔。 “公子留步。” 少年转头望去,一长袍男子立于门外,手中攥着一卷古书。 “不知公子有何要事?” 少年一愣:“这里,不是书局吗?” 男子笑容温雅:“自然是书局。” “莫非这书局,还有什么其他业务?” 少年有些莫名其妙,口中轻声嘀咕着。 男子仿佛听到少年言语,笑着指了指身旁的木牌。 少年目光一动,这才注意到上面的文字:今日歇业,望诸位悉知。如有要事,从速洽谈。 少年挠了挠头,讪讪笑道:“实在抱歉,来的太急不曾注意。” 男子依旧面如春风:“公子还有什么事吗?” 少年微微颔首:“不知书局掌柜是否在此,在下确有要事相商,还望借一步说话。” “公子里面请。” 男子比了个手势,轻轻推开木门。 少年有些诧异,迟迟未曾迈出步伐。 “公子可是在顾虑什么?” 少年赶忙摆手:“多谢先生,您先请。” 男子笑了笑,二人一前一后迈入木门。 书局之外形貌古朴,其内却别有洞天。 映入少年眼帘的并非一柜又一柜的古籍残卷,而是排列随意又不显杂乱的檀木桌案。 书局中陈设简单,却并不呆板。数不清的花草绿植摆放在角落,偶尔可见少许的古董玩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芳草香气。 “先生,我看这里不像个书局,反倒像是个茶馆。” “公子形容得不错,这些都是应了少盟主的要求。” 男子将少年带到一处角落,四周柜台环绕,竟围成一个不大不小的雅间。 “公子请坐。” 少年一边落座一边看着头顶。 书局内并无明窗,故此亮光皆靠灯火维持。如今头上虽有数盏照射,却依旧略显昏暗。 “先生方才说掌柜的在此,劳烦引见一下。” 男子并未做声,拾起桌上茶具,替少年斟满一杯热茶。 “公子何须这么焦急,先尝尝我这上好的晖山坪。” 少年低头看了眼杯中茶水,红澈透明,醇香扑鼻。轻抿一口,顿觉神清气爽,齿留余香。 “果然是好茶!” 男子笑了笑:“公子可否透露一下,此番前来,有何事要与掌柜的商谈?” 少年面露歉意:“此事不容马虎,还望先生见谅。” 男子袖袍一甩,神色云淡风轻。 “你是哪家派来的人?” 少年一愣:“先生在说什么?” 男子取杯换盏,注水倾茶,手中动作一气呵成。 “公子还要再装下去吗?” 少年猛然察觉出背后的寒意,神色瞬间凝重。 “先生这是为何?” 一道持剑身影悄然出现在少年身后,剑刃锋芒直直对着少年脖颈。 “这句话,应该是我来问公子吧。” 男子徐徐起身,笑容中锐气十足。 “我与你无愁无怨,为何如此?” “公子既然打上了我这书局的主意,就该有所准备。” 少年闻言,长出了一口气,看来这男子与青衣死士并无关联。 “如果我没猜错,你便是这书局的掌柜吧。” 男子笑着点头:“不错,还颇有些头脑。” 少年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先生,叫人收了兵刃吧,这其中大有误会。” 男子正欲开口,却见少年从腰中掏出一物。 “先生请看这个。” 男子犹豫片刻,接过少年手中的紫玉令牌,脸色陡然变幻。 “商盟紫玉令?还是秦家独有的盟主令!” 男子语气瞬间冰冷,低声喝道:“说!你是从哪得到的这块令牌?” 少年两手一摊:“秦云送给我的。” “胡说!少盟主怎会将此物随意赠人。” “先生,我的本领你又不是看不出。若不是他主动相赠,我还能强夺豪取不成。” 男子眉头微皱,似乎觉得颇有道理。 双方对峙间,门外忽又一道人影急急跑来。 “掌柜的,少盟主已从云海客栈走出,正朝着书局方向赶来。” 少年嘴角微扬,心想这秦云来的真是时候。 “给我牢牢看住他。” 男子丢下一句话,急匆匆走向不远处的楼梯。 少年活动着肩膀,头颅微转,身后的寒意瞬间加重。 “这位兄台,不至于这么紧张吧。” 那人沉默不语,口中吐出一道冷哼。 少年笑着摇了摇头,悠哉悠哉地坐回原处,伸手端起面前茶盏。 门外一阵脚步声渐近,夹杂着一道爽朗笑声。 “柳先生,云儿来看你了!” 少年听到耳畔的熟悉声响,心中石头重重落地。 “少盟主怎么来得这么早。” 长袍男子从楼梯上缓缓走下,言语中欣喜万分。 “柳先生怎么又叫起少盟主来,云儿可担待不起。” “哈哈,多日不见少盟主,柳某甚是挂念。” 男子一改往日的沉着,拉着秦云手臂就欲奔向楼上。 忽听一道悠悠的声音在书局内响起。 “城外一别,不知秦公子近来可好?” 秦云顿时面露喜色,呆呆站在原地。 “江小哥也在这?” 少年从座位上起身,慢慢转过头去。 身后持剑之人神色茫然,一时间不知所措。 长袍男子笑容一僵:“少盟主果真认识此人?” “柳先生有所不知,我与江小哥是在回城途中相识,小哥还曾帮我解过围。” 男子顿觉尴尬万分,眼神飘忽不定。 “怎么?江小哥也来找柳先生吗?” 少年瞥向秦云身旁的男子,微微一笑。 “秦公子,在下是来找你的。” 秦云又惊又喜:“哦?江小哥是在等我?” “秦公子,我手里有笔大生意,不知你感不感兴趣。” 秦云越发坚定了心中想法:“江小哥楼上请,我们细细商谈。” 少年迈步走到秦云身旁,二人四目相对,重重对击一掌,皆笑而不语。 长袍男子神色复杂地望向少年,眼中暗含一丝感激。 片刻后,书局二楼议事厅内。 “妙极!妙极!” “江小哥这活字印刷之法,简直闻所未闻。” 秦云神色激昂,语气微颤。 长袍男子亦面色红涨:“若是按江公子的方法执行,至少要节省一半以上的人力物力,且效率和质量也会大幅度提升。” “江小哥,请千万将这印刷之法保密,我秦家愿以重金买断。” 却见少年微微摇头。 秦云顿时面色一僵,语气越发焦急。 “江小哥可是有什么条件?只要在我秦家能力范围内,小哥尽管提出。” 少年眉眼含笑道:“秦公子,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这印刷之法非但无需保密,且还要故意露出蛛丝马迹,然后让他们高价买进。” 长袍男子神色不解:“若是所有书局都掌握了活字印刷之法,我们还有何优势?” 却见少年嘴角微扬:“材料不同,天差地别。” 秦云与男子面面相觑,皆不明所以。 “活字印刷术只是表象,其最关键的核心却在于印刷的方法以及活字模块的制作。” “我手中的活字模板分为三种,可分别应用于不同的印刷方式。且其中两种模板制作不易,材料极为稀少。这样一来,便可省下大量成本。” 少年语气一顿:“还有最关键的一环——印刷油墨的制作。” “印刷的质量,直接取决于油墨的附着程度。” “只要严格保密我手中的这道制墨工艺,便可大功告成。” 几乎在少年话音落下的同时,秦云与长袍男子一同拍案而起,眼中爆发出点点精芒。 请:.99k 第二十五章 两千两的生意 书局盈利事小,背后牵扯到的关系极大。 秦云心中再清楚不过,青州城虽浩瀚,文人雅士终归稀少,能常年光顾书局生意的更是凤毛麟角。 除去印刷成本,人力物力大小费用,仅凭着那点可怜的零散收入,勉强维持在赤字边缘。 书局之所以能赚得盆满钵满,完全仰仗于官府的大力扶持。 天下人皆知,大周王朝以武立国,向来文治偏弱。先帝爷在世时,仅一部《周典总卷》就足足增删数十载,修订万余册。 到了当今圣上执掌朝纲,更为注重文治。先是学宫修缮,科举大改,后又在三州两府推行新政,直引得八省六路纷纷效仿,一十三道掀起嗜学之风。 年年岁岁人相似,岁岁年年法不同。 自秦云记事那年起,朝廷律令便是一年一小改,五年一大修。青州城商号众多,工业发达,自然是制书印刷的上乘之选。 书局替官家做事,利润丰厚,又能拉拢关系;官家给书局生意,省心省力,亦能从中捞上一大把油水。 这种两全其美的好差事,自然是人人眼红。 早些年间云海商会一家独大,民间盛传:青州商盟,秦占七分。虽有些言过其实,却可见其举足轻重的地位。 那时的云海书局独占鳌头,揽下了青州绝大部分印制生意。同行无数虽心怀不满,却始终不敢发作。 如今秦家失势,处处受到排挤。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拿出一副两碗水端平的姿态,立场越发耐人寻味。 江湖险恶,人心难测,本就没有绝对的朋友。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秦公子?” 少年双手在秦云眼前晃了晃,那发直的目光这才回过神来。 “活字模板稍后我会送来,油墨制作马虎不得,还请二位细细挑选可信之人。” 少年将手中信纸对折,顺着桌面滑至秦云身前。 “这是前期准备工作,后面已附上具体的印刷之法,千万妥善保管。” 秦云惊诧地指着信纸:“江小哥,这东西……就这么给我了?” 少年理所应当地点头道:“不然呢?” 长袍男子笑着摇了摇头:“江公子坦诚豪爽,实为柳某平生仅见。” “江小哥之恩,秦云无以为报。这些凡物虽不上眼,还望小哥收下,也算是秦某聊表谢意。” 秦云从怀中掏出几张银票,面额之大令人瞠目。 “秦公子,这样就没意思了。” 少年双手抱臂,仰靠在椅子上:“天下没有免费的买卖,确是这么个道理。” “但这银票,在下却收不得。”,少年语气一顿:“实不相瞒,今日所来另有一事相求。” 少年心中不傻,印刷术所能创造的不过是一时利润。他起初的本意便是将其变现,以换作下一步经营的资本。谁成想误打误撞遇见了秦云,还偏偏是拥有着深厚背景的商盟少主。 “江小哥但说无妨。” 秦云脸上神色舒缓,如若少年当真这般无欲无求,那才令人发怵。 “我需要一家酒楼,越大越好。具体位置随意,但一定要处在黄金地段。” 秦云眉头微皱,正欲开口,却见少年摆了摆手。 “一切费用算我向秦公子借的,给我一个月时间,事成之后加倍奉还。” 秦云笑了笑,与银票上的数额相比,这要求明显低廉许多。 “江小哥会错意了,区区一个酒楼,并非什么难事。” “请恕秦某冒昧,这银票上的金额足够小哥做更好的生意,为何仅仅要盘下一家酒楼?” 少年笑而不答:“日后公子自会明白。或许,我们还有更多合作的机会。” 秦云闻言,眼前顿时一亮。 “合作愉快。” 两人双手紧握,嘴角皆扬起笑意。 片刻后,望着楼下少年渐行渐远的身影,长袍男子双手负后,面露疑色。 “少盟主,如今书局生意并不景气。那活字印刷之法虽有妙用,却依旧值不上这般价钱。” “柳先生,您可知今日我来此处,所为何事?” 长袍男子一愣:“莫非是与书局有关?” “昨日接到消息,《周典》大修,这次不同以往,十八卷皆有改动。” “朝廷下的命令?” “礼部批示,文工司承办。据说是陛下亲笔诏书,欲将大典普及天下,泽惠众生。” 长袍男子瞳孔一缩,神色巨变:“如此说来,岂非是前所未有的修订数量?” “文工司左右权衡,将主体文卷交付青州印制。” “上面刚刚传来消息,知州大人欲亲自动身视察,从商盟众多书局中择优选用。” 秦云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 “有了这活字印刷之法,便是我云海商会翻身的第一步!” 窗外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青州外城几处书局印制厂内,一道同样的讯息四散传播, 少年大摇大摆走在街上,对着日头反复端详着手中银票。 “整整两千两……真的假的?” 照常说,他并无理由去怀疑商盟少主的阔绰手笔,只是这匪夷所思的数额着实令人讶异。 回想起临走之时,秦云死乞白赖往自己怀中塞入一张银票,少年突然有些浑身不自在。 “这个秦公子,不会对我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吧……” 少年赶忙甩了甩脑袋,将银票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人大招财,树大招风啊。如今咱也摇身一变,算是个有钱人啦。” 少年轻哼着小曲,全然不顾身旁足足十余道不怀好意的目光。 此时客栈内,两道垂头丧气的人影端坐在桌旁。 一人哭丧着脸:“死耗子,我心里不平衡!” 另一人眯缝着眼睛:“臭石头,小爷也不好受!” 经过近两个时辰的摸爬滚打,二人终于明白了职场厮混的难处。 灰耗子先后应聘了诸多岗位,却无一不惨败在他那有目共睹的容颜之下。 石头倒是找到了一份合适差事,干了不到一柱香的功夫便被掌柜的骂了个狗血喷头。他至今脑海里还飘荡着那张扭曲到变形的面孔,以及一道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我这前朝遗留下来的墨竹瓷瓶,被你当成了泔水桶?!” 方言笑着拍了拍两人肩膀:“别急,那臭小子也出去了。想都不用想,肯定碰了一鼻子灰。” 二人闻言,心中陡然生起一丝光亮,脸上表情舒展了许多。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 “掌柜的好!小二哥好!诸位好!” 毫无疑问,这位令人看不透猜不着的江小爷再度回到了客栈,并且心情颇为愉悦。 楼梯上脚步愈来愈响,木桌旁二人愈笑愈欢。 房门吱呀打开,少年快步走入,一屁股坐到凳子上。 “嗨,这破地方果真不比山里,热得叫人烦躁,哪有半点秋天的样子。” 少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口气喝了两大杯茶水。 “嘿嘿,这位江小爷?” 少年看着眼前笑嘻嘻的灰耗子,只觉浑身一颤。 “耗子哥,你又打的什么鬼主意?” “听说您上午出去逛了一圈,怎么样,是不是发了大财?” 少年神秘兮兮地一笑,也不作答。 两人同时一愣。 “小兄弟,人生注定起起伏伏,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石头豪爽地拍着胸脯,一副人生导师的架子。 直到少年面无表情地从怀中掏出一张花花绿绿的银票。 多年以后,掌柜的依旧能清晰回忆起那两道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以及从楼梯上争相滚下的两道人影。 第二十六章 春秋十三剑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拒北关前,一道身影迈步行于漫天飞沙中。 这位粗布短衣的中原来客,背负长剑,风尘仆仆。 北风卷地,黄沙遍野。 城关远远盘旋在天际尽头,威严耸立。 隐有北方蛮子独特的声声犀角号响起,回音阵阵,悠长肃穆。 春秋一甲子,征战几人还。 功成名就,或是马革裹尸。 埋葬于岁月淘洗下的万千坟冢,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来人突然止住脚步,风声渐小,空中片片晶莹飘落。 传闻有胡天八月霜雪满园,塞外景致更甚如此。 可怜身上衣正单,秋风萧瑟彻骨寒。 那人裹紧衣衫,从腰间拽下一只青木葫芦。 烈酒暖人身,却难料人心。 飘雪如柳絮,白茫茫从天而降。 不知何时出现一道戎装身影,又仿佛本就立于此处。 飞雪绕身三周半,亮银长枪一丈五。 那魁梧的戎装男子神色凝重,眉宇间煞气十足。 陈年佳酿虽难得,终究难逃酒尽壶空。 酒不醉人人自醉,中原剑客面色微红,将青木葫芦小心翼翼挂在腰间,视若珍宝。 “你回来了。” 风雪一滞,天地间响起一道雄浑的声音。 那剑客取下头上斗笠,露出一张苍老面孔。 戎装男子目露惊异,嘴角微微抽动。 “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剑客笑而不语,从背后抽出一柄长剑。 气息自剑鞘中游走而出的刹那,风雪骤停。 那是一柄木剑,古朴陈旧,剑锋处可见小小的缺口。 “中原剑客无名氏,前来讨教。” 声音不大不小,语气不高不低。 那瘦小剑客衣衫褴褛,手中的木剑更显穷酸。 戎装男子突然笑了笑,银枪不动自鸣,铮铮作响。 “当年垚山一战,你手持春秋,八剑尽出,不过打了个平手。” “如今春秋不在,我境界又有精进,岂非胜之不武。” 剑客双目闭合,周身一道道剑气升腾,宛若绽放之莲。 “竟然触碰到了那层屏障?!” 戎装男子惊诧万分,手中长枪愈发震颤。 “出世不过半月,江湖中人人皆言,北蛮一杆长枪压的大周寸步难行。” “前尘旧事一概不论。” “今日,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狂沙漫天,风雪又起。 戎装男子解下战袍,放声大笑。 “我自七岁下山,浴血沙场数十载,手中人命不计其数。” “今日若败在你手下,不冤。” “取了你性命,更好。” 亮银长枪身前横,隐有闷雷滚滚,龙腾虎啸。枪身雕刻江河湖海,日月星辰,气势滔天,杀意凛然。 那剑客单手负后,一柄木剑微微抬起。 天地间寒意陡散,剑气所过之处,春暖花开,生机盎然。 “我这第一剑,名唤春水。” “春意来时人不在,花凋柳败始方归。” 字音落下,那潺潺如春水般的剑气瞬间凌厉,透露出一股悲凉决然。 戎装男子长枪点地,一道龙吟升腾而起。 “枪若游龙!” 春水遇游龙,一剑一枪,战平。 “我这第二剑,名唤夏炎。” “夏日炎炎难聚首,炎炎夏日人消瘦。” 长空中一阵热浪袭来,火焰跳动,空气爆鸣。剑气所过之处,悉数化为焦土。 戎装男子长枪横空,一阵虎啸平地生风。 “猛虎下山!” 猛虎扑夏炎,两枪两剑,战平。 “我这第三剑,名唤悲秋。”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草木枯萎,万物萧条。 肃杀剑气将这空间封锁,风声如鬼泣。 “大江大河!” 长枪扫动,似一条奔涌江河激荡射出。 悲秋入长河,三剑三枪,战平。 “我这第四剑,名唤凛冬。” “凛冬尚存炉火暖,人心却比腊月寒。” 漫天飞雪,剑气霜寒。 一道道冰锥密不透风,锐气冲天刺地。 戎装男子脚踏虚空,一计长枪八方震颤。 “裂地开山!” 山岳平凛冬,四枪四剑,战平。 剑客眉眼含笑,口中缓缓吐出一道声音。 “此四剑,名为春秋四剑。” 戎装男子冷哼一声:“不过如此。” 木剑翻转,又一道剑意腾空而起。 “你且看这四剑如何?” “第五剑,名唤狂沙。” “沙石蔽日,尘土遮天。” “第六剑,名唤震雷。” “电闪雷鸣,天人共戮。” “第七剑,名唤无影。” “剑随影动,杀人无形。” “第八剑,名唤凌云。” “鸿鹄志起,意向凌云。” “此四剑,为我在西域潜修所悟。” “名唤,西域四剑!” 四道同根同源又大相径庭的剑意滋生,交错翻腾,奔向那戎装身影。 “断江海!” “平山岳!” “灭星辰!” “碎天地!” 长枪上符文跳动,同样四道威猛气息传出。 空间震荡,响声轰鸣。 烟尘散去,两道人影依旧分立两侧,神色云淡风轻。 八剑八枪,尽数战平。 “春秋八剑,配得上当世一绝。” 戎装男子手握长枪,内心由衷赞叹。 “只可惜,你并非过去的你,我亦不是当年的我。” “这一枪,我便要——逆了这春秋!” 枪有百法,万变不离其宗。 可这一瞬间,那银枪上传出的气息,分明掺杂了无数难言韵味。 “我这一枪,取自青云之擂,名唤——百家争鸣!” 话音落下,长枪上符文尽数显现。 江河湖海,日月星辰;三山五岳,鸟兽虫鱼。 漫天银光洒落,化作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无数残影,个个散发着滔天气势。 残影交错,取长补短,遥相呼应,缓缓融为一体。 直到那杆金光闪烁的长枪虚影横亘于天地,戎装男子轻吐出一口浊气,神色略显疲惫。 “百家争鸣。” 中原剑客低语呢喃,眸中却未见半分惶恐。 枪影袭来,方圆百里皆有感应。 那剑客双目微合,瘦弱身影笔挺立于天地之间。 “这四剑,为我当日生死之间所悟。” 回忆如潮水,两行浊泪潸然而下。 “第九剑,名唤绝情。” “可叹生于帝王家,纵使多情也无情。” 一幕幕肝肠寸断,绝情只在咫尺间。 “第十剑,名唤尘海。” “浮世三千,人归尘海。” 大起大落,大喜大悲。 尘海之中,你我皆过客,来世勿相逢。 “第十一剑,名唤归途。” “笑问前方何路,醒时方见归途。” 午夜梦回辗转反侧, 来时有去路,回首无归途。 剑客缓缓睁开双眼,周身已无半点气息。 “第十二剑,名唤轮回。” “轮回渡我,我入轮回。” 这一声传出,天地间陡生异象。 云雾消散,紫气东来。 无数道灵气从四面八方涌入木剑之中。 此时的剑客,身无气息,却仿佛手握天地。 “此四剑,名唤生死四剑。” 木剑出,长枪落。 自剑客心生轮回剑意的那一刹那,戎装男子便已料到结局。 一个方圆数里的深坑出现在剑客脚下,坑中一道血红人影半跪在地上。 “我输了。” 戎装男子艰难起身,神色落寞。 那四剑足以取他性命,他却活着站在深坑之中。 尽管长枪断裂,尽管皮肉尽毁。 终归,是捡下了一条命。 “为何不杀我?” 剑客笑了笑,破旧衣衫随风飘扬。 “高下已分,何需生死。” 远处杀声震天,黑乎乎一片人影。 数面蛮字大旗高举,铁蹄狰狞。 “北蛮铁骑,不负盛名。” 戎装男子看了剑客一眼:“他们不会拦你,今日,算我欠下你一条命。” 那剑客笑着摇头,手中木剑再度提起。 “命里有时终须有;” “命里无时莫强求。” “今日心情甚好,索性再赠你一剑。” 戎装男子身躯轻颤,神色复杂。 “春秋有剑,术衍十三。” “江湖酒,江湖客,江湖儿女恩怨多。” “风云种种皆纷扰,一剑江湖与谁说。” “剑十三,名唤江湖。” 一道绝尘剑意自拒北关外升空。 那一日,中原武林不再沉寂。 那一日,北境诸州刀剑共鸣。 那一日,木剑落,风云起。 第二十七章 川椒与蜀椒 自云海客栈两位奇人从楼梯上相继滚下,不觉已过去三日光景。 距客栈百步外的云海酒楼闭门停业,各家掌柜的心中难免疑惑。 近日里一个半大的少年里外出出,似乎颇有地位。 坊间盛传,这位小爷是秦老爷遗落民间的私生子,准备接手商会大半生意。 这些烂嚼舌根的俏皮话自然会传到秦云耳中,这位货真价实的大少爷不过嗤鼻一笑,并无反应。 三日之间,书局的印刷工作已准备妥当,全都按照少年所言执行。第一批油墨制出的样本受到商会核心成员的一致赞誉,秦老爷子还提出要亲自见一见这位少年才俊。 距离知州大人筛选查验的日子越来越近,少年果真毫不吝啬,将足足十余个硕大木箱的活字模板送至书局,还附上了一张精密的转轮图纸。 秦云心中清楚,像少年这般心高气傲之人,断然不能用钱财贿赂,需以坦诚相交。 酒楼重新修缮,他亲自去了大小数次,与少年交谈甚欢。至于这其中到底要做什么买卖,秦云并未提过半句。早晚都要揭晓的答案,又何必急于一时。 要问此刻最欢呼雀跃的是谁? 酒楼阶梯上两道鼻青脸肿的身影负手而立,神气昂然地审视着下方修缮工作,还不时指手画脚,提出一些没边没沿的意见。 “对,说的就是你!” “嗨哟,我的亲哥哥!那地方是那么弄的吗?快停下快停下。” 灰耗子标配的猥琐神情加上石头魁梧硕壮的身影,无疑是酒楼中一道亮丽风景。 好在有方言负责监工,偶尔抽空过来的黄老先生亦能提出些宝贵建议。 至于这一切背后的幕后推手,此刻的少年正一头扎在后厨里,被火锅酱料折磨得死去活来。 配方上写的清清楚楚,可动起手来就是差些滋味。少年把储物戒指翻了个底朝天,确认没有落下一样原料后,陷入沉思之中。 “看来这破东西也不怎么靠谱!” 少年正欲把手中无字书摔到地上,却见其猛地绽放出一道金光。 少年轻咦一声,看着书上缓慢浮现的文字,不禁嘴角微扬。 “原来你也怕疼啊。” 少年笑着拿起酱料配方,迈步走出酒楼大门。 身边有着一位祖上三代皆是名厨的神医,却还在这儿独自一人苦苦钻研。 少年微微鄙视了一番自己。 “惟愿世间无伤病;” “宁可架上药生尘。” 刚迈进医馆大门,便有阵阵药香扑鼻而来。 此处虽处在云海商会管辖之内,却并非旗下产业。 以黄老先生的资质能力,做个首席医师尚在情理之中。可老先生偏偏挑了个整理药材的枯燥差事,又无聊又琐碎,拿的薪水更不可观。 按老先生原话来讲,他纯粹是为了兴趣爱好。唯有深谙药材药理,方能进一步研习医术中的精髓所在。 “小侠客怎么有空来我这?” 药房里的老先生一眼便看出在门口徘徊的少年,缓缓放下手中药材,迈步走出柜台。 “闲着无事,过来看看老先生。” 老者笑了笑:“小侠客休要唬我,你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最近酒楼里忙的厉害,怎会有空来我这消遣。” “嘿嘿,到底还是老先生了解晚辈。” 少年笑着将配方递了过去。 “麻烦老先生看看,为何我这我将这几份原料按比例加工,味道还是不对?” 老者仔细端详片刻,开口笑道:“小侠客调制出的酱料,是不是味偏苦涩,略有辛辣?” “老先生怎会知道?确是如此。” “小侠客有所不知,这配方确实精妙,可惜犯了一个最简单的错误。” “川椒与蜀椒虽源自同地,皆是巴蜀特产,味道也极为相似。但若是研磨制粉,与其他材料混合后,差别却是甚大。” “川椒虽辣,但性偏寒,属阴辣,尤其在制酱时更要格外注意,稍有不慎便会苦涩辛辣;而蜀椒多生于向阳之地,属阳辣,制成酱料,其味甚妙。” “这配方便是弄混了川椒与蜀椒的用量,这才出现问题。” 少年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原来这其中还有如此细微的差别。” “有此物作为佐料,想必酒楼的生意定能大火。” 少年痴痴一笑:“老先生可想错了,此物并非佐料。” “哦,难不成小侠客还有妙用?” 少年笑而不语,冲着老者打了个招呼,转身急匆匆离去。 “呵,这小子,还真是神秘。” 老者面露慈祥,眼含笑意。 忽听身后转来一声叫喊。 老者赶忙快步走进药房,口中念念有词。 青州,文工处。 一道官服身影双手负后,细细打量着身前悬挂起来的纸张。 旁边一人垂首弯腰,语气毕恭毕敬。 “知州大人,这便是早些时候各书局送来的样板。经过下官初步筛选,余下这些皆是上乘的精品。” “商盟六大书局皆在其内,而其中质量最好的,莫过于大人眼前这张。” 知州大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张印刷清晰的样本。 “印刷清晰,着墨均匀。下官亲自监管文工处道道检验,发现这张纸用了一种不知名的特殊油墨,极易保存。” “哦?这是哪家商会印制出的样本。” “回大人,署名是云海书局印制厂。” 官服男子眉头微皱:“云海书局?不想秦家竟会在这种生意上下功夫。” “回大人,据可靠消息,那云海书局引入了一种奇特的印刷之法,号称无人能及。” “哼!好大的口气。” 官服男子冷哼一声:“查到确切的方法没有?” 那人面露窘色,言语间磕磕绊绊。 “额……这个,回大人,云海书局保密做得极好,这些消息还是有意放出风来。” “呵,我倒要看看,他秦商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知州大人似又想起什么一般,冲着那人招了招手。 “此番陛下金口玉言,《大典》修订马虎不得。不但要保质,更要保量。期限之内圆满完成,一刻也耽误不得。” “下官自然明白,还请大人放心。” 官服男子微微颔首:“各书局预计的印制期限如何?” “有长有短,凡是超出规定期限外的,下官均已剔除。” “余下这些里,预计用时最短的是哪家商会?” 那人语气一顿:“回、回大人,还是云海书局。” 官服男子一愣,语气中隐有不满。 “预期多少?” “一月之内。” “嘭!” 知州大人将身旁桌案拍的响亮,眉宇间怒气萦绕。 “好个云海书局!竟能夸下如此海口。” “命文工处起草,通告青州各大书局:两日后文工印刷厂内一同校验,让他们带上各自的器具设备。并未入选的,权当观摩。” “我倒要看看,他云海书局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下官明白,大人可还有其他吩咐。” 官服男子摆了摆手,挥袖走出房间。 片刻后,青州境内大小书局皆收到印着官府大印的文书通告。 云海书局印制厂内,秦云正浑汗如雨,监察着最后阶段的调试。 请:.qu 第二十八章 四方书局汇青州 两日时间转瞬即逝。 酒楼的修缮工作已完成大半,少年又亲自跑了几趟印制厂,将最后的数道工序指正。 商会事务繁杂,秦家老爷子并未亲自出面,将此事全权交付到秦云手里。 秦云深知《大典》修订对商会发展的重要性,一大早便急匆匆赶到酒楼中。 “江小哥在吗?” 楼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少年左手端碗,右手持勺;头上裹着白毛巾,腰间缠着黑围裙;嘴里反复咀嚼着,不时满意地点头。 秦云看到他这般怪异的造型,眼睛瞪得溜圆。 “秦公子,找我有事?” 秦云心虚地笑了笑;“呵,这个……小哥是在吃饭?” 少年缓缓摇头:“公子来的正好,快帮我尝尝这酱料的滋味。” 秦云诧异地走上楼梯,接过少年手中的瓷碗。 “江小哥,你确定这个能吃?” 盯着碗里那坨颜色怪异的粘稠液体,秦云双手一颤,险些打翻在地。 “公子尽管放心,只是颜色深了些。本人亲测,无毒无害。” 少年虔诚地拍打着胸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秦云依旧半信半疑:“果真如此?” 话音未落,便见一只瓷勺从眼前滑过,口中顿时一阵温热。 “呜……” 秦云正欲挣扎吐出,却猛然发觉口中香醇无比,再细细咀嚼,又别有一番滋味。 “小哥,这又是何物?” 秦云一把夺过少年手中的瓷勺,自顾自地剜了一大块,缓缓送入口中。 少年得意地笑了笑:“怎么样?味道如何?” “入口香醇,细细咀嚼,更是滋味十足。” 少年若有所思地转身离去,眨眼间又端出一只瓷碗。 “秦公子再尝尝这个。” 秦云想也没想,直接剜了一大勺送入口中。 “公子……” 不等少年说出‘且慢’二字,秦云脸上的表情陡然变化。 瓷碗直直掉落在地,碎成两半,其内鲜红的粘稠液体流淌了一地。 再看秦云,嘴巴长的老大,舌头伸出数寸,面色紫红得仿佛过冬茄子。 “啊——!” “水!” “我要水!” “快给我水!” 秦云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拳头将地板捶打得吱吱作响。 一旁的少年呆若木鸡,片刻后,猛然爆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 “秦公子,你太绝了!” 少年亦俯身捶打着地板,眼角泛起几滴泪光。 直到他发觉出一道幽怨凌厉的目光将自己死死锁定,这才慌忙走进屋内端出一大碗水。 “秦公子,你慢点喝。” 少年再一次被川椒的辛辣折服。 当秦云喝掉第八碗冷水之后,终于吐出一道颤抖的声音。 “江……小哥,我,我要……杀了你!” 又是两道人影从楼梯上滚下。 于是乎,灰耗子和石头摸着脸上的伤痕,有些郁闷。 “同样都是从楼梯来滚下来,凭什么他们俩就完好无损?” 少年冲着两人笑了笑:“也并非毫发无损。” “刚刚发现挤破了一颗败火痘。” 秦云一本正经点了点头:“还掉了一小把头发。” 当战争从两个人的缠斗上升到四个人的混战,酒楼里惨叫声此起彼伏,经久不息。 直到匆忙赶来的方言将瘫在地上的四人分开,少年冲着秦云比了个手势,神情满是得意。 这位一向独来独往的商盟少主,这个打小身份尊贵的富家公子。 此刻心中生出一丝莫名的愉悦。 这种从未有过的独特感受, 似乎与面前这群身影紧紧关联。 “江小哥,多谢了。” 少年莫名其妙挠了挠头。 “秦公子,你怕不是摔傻了吧?” 秦云笑着起身,向少年伸出手掌。 “午后知州大人亲自校验。” “不知能不能请动你这尊大佛。” 少年笑着拉住眼前手掌,借力起身。 “叫我江小哥。” 午时已过,街上人潮汹涌。 今日的外城,似乎格外热闹。 接连不下十余条挂着商会大旗的队伍驶入青州,更有打内城赶来的各大书局,商盟翘楚。 街角茶肆里人影攒动,议论纷纷。 “嘿,知道这些人是要干嘛去吗?” “还用你说,在座的各位哪个不清楚。” 一人摇头晃脑,口中唾沫横飞。 “这位爷,小的刚从外地进城,您给说说?” 又一人拍案而起,神色洋洋得意。 “我有个远方表亲在书局办差,这事儿我最清楚。” “那您给讲讲?” 那人仰首饮尽杯中茶水,口中滔滔不绝。 “据说是当今圣上亲自下了诏旨,重修《大典》,御笔特批要青州承办。” “这么肥美的差事,自然人人都想大捞一笔。” “今日午后,在文工处印制厂内有一场大比。” “凡是青州境内有头有脸的书局都接到了邀请,听闻还有不少商盟的大人物坐镇,据说知州大人也要亲临。” “啧啧,表面上是小小书局的较量,实则关乎到商会脸面。” “只是可惜今儿个这热闹,咱们凑不上喽。” 茶肆里一片哗然,叹息不断。 街上突然一阵铜锣声响。 两匹高头大马前方开路,一顶上好的紫帷凉轿徐徐走在队伍当中,身后两队亲兵披挂整齐,步伐稳重。 “看见了吗?这就是知州大人的亲兵卫队。” “快看,快看!轿子前面那一身青衣的,便是如今知州大人眼前的红人儿,青衣卫副指挥使,姚参大人。” “好大的阵仗!大人出行果然气派。” “那还用你说,瞧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街道两旁无数人翘首围观,呼声不断。 众多车队人马皆朝着同一方向汇集,此刻文工处印制厂内,数不清的人影进进出出,忙碌往返。 其中一道车队中,四面云海大旗随风飘扬,两匹红鬃大马并驾而行。 “秦公子,今日印刷校验的场所不在内城?” 少年看着车队行驶的方向,不由心生疑惑。 “江小哥有所不知,凡商会旗下各类制厂,一律不得开设在内城之中,这是青州城由来已久的规矩。” “除去青州城外的大小书局,就连官家的文工处印制厂也不例外。” “外城辽阔,边缘地区又人烟稀少,倒确实是块宝地。” 少年点了点头,加紧手中力道。 骏马嘶鸣,朝着远方急急驶去。 请:.qu 第二十九章 八卷上元定胜负 最后一队车马缓缓驶入印制厂内,大门从两侧关闭,由一队亲兵亲自把守。 厂内无数大旗随风招展,各大商会书局分宗立派,占领了大大小小不同区域。 正中一座高台之上,知州大人居于正位,身旁两道人影负手而立。 其中一道身着官服,面露微笑,赫然正是文工处的主管大人。 另一道青衣裹身,气息沉稳,正是青衣卫副指挥使,姚参。 眼见各大书局均已就位,那官服男子走至高台上一面巨大铜锣旁,手起锤落,一道嘹亮声响回荡在上空,经久不散。 场内原本还喧闹无比,此刻瞬间安静平息。 官服男子春风满面,语气高昂激动。 “各位商盟商界的翘楚、前辈,很荣幸能够邀请到各位作为此番校验的见证。” 男子冲着知州大人身旁座位上的几道身影微微欠身,神色满是恭谦。 “各位脱选而出的书局精英,很荣幸你们能接受邀请,来到此处参加最终的校验。” “各家没有入选但依旧前来观摩的大小书局,非常感谢各位的鼎力支持。” 官服男子话音刚落,台下顿时掌声雷动。 男子微微摆手,继续开口道:“相信大家都已清楚为何要进行此次校验选拔。” “自圣上御笔亲书,下诏重修《大典》以来,我青州文工处接连收到来自京都文工司的加急密令。” “将《大典》主体部门印制交由青州负责,是文工司左右权衡的结果,亦是陛下皇恩浩荡,对我等恩遇有加。” “《大典》何等重要,也无需我向各位做过多阐述。此番修订更是前所未有的规模,举国上下皆沐浴皇恩,不容半点马虎。” “先前经过初步筛选,已摘除一批质量不过关、速度不合格的低劣之品,如今进行最终大选的,皆是上乘之作。” “其中质量颇高的,除六大书局外,尚有昆阳县的风雪书局,临南县的松海书局,以及浪荡山的三寸人间书局。” “此九家书局将会进入到今日的最终校验之内。” “下面宣告一下校验规则,还请各位倾耳细听。” “时间紧迫,此番校验并不逐一对决,轮番上阵。九家书局分别挑选出一十六人,携带器具进入事先准备好的封闭场地。” “场地中绝对封闭,不必担心有任何问题。诸位要做的,便是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相应篇目的印刷。” “为确保校验公平公正,九家书局皆采用同样的篇目,由知州大人现场随机抽取。” “最终的校验结果从质与量两个方面进行评比,由知州大人与各位商界前辈一同赏析见证。” “现在,诸位可都清楚?” 话音落下,台下众多书局顿时一阵窃窃私语。 云海书局区域内。 少年拍打着马车上的仪器,冲着众人微微一笑:“怎么样,大家有信心吗?” “嘿嘿,盼这一天盼了多久了。” “就是就是,把我急的手都痒了。” 少年又笑道:“方才嘱咐大家的,可都记好了?” “江公子放心,一切皆准备就绪。” “很好,到时候一切听我指挥,我们定能在这次校验中脱颖而出。” 少年伸出一只手,众人皆将手掌缓缓搭在上面。 “加油!” “加油!” 秦云面带笑意望向少年和踌躇志满的书局心腹,心中亦满怀期待。 猛然间,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想不到,已然强弩之末的云海书局,居然还能杀入最终校验。” 少年与秦云转身望去,几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呦,看来今日来的真巧,两位都在。” 几道身着华服的富家子弟站在二人面前,神情极为不屑。 少年自然认出了这群人的身份,正是那日入城之时在中途拦截秦云的几个纨绔。 “怎么?仗着今日老一辈的在这,狸猫也要变成猛虎了吗?” 秦云嗤笑一声,眼神中轻蔑无比。 那几人顿时面色阴沉,透出一抹羞红。 “但愿你们能一直得意下去!” 那几个纨绔子弟竟出人意料般没有还嘴,冷笑着转身离去。 秦云眉头微皱:“奇怪,他们竟然如此轻易地离开,其中必有隐情。” 少年拍了拍秦云肩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秦公子尽管放心。” 台下又一声锣响,男子的声音再度传出。 “诸位可都准备好了。” 台下整整齐齐一片回答。 “很好,那我便宣布,印刷校验正式开始!” “下面,请知州大人亲自抽选印题。” 身旁侍卫将一木制托盘端到知州大人眼前,托盘中放着五块字面朝下的木牌,代表着精挑细选出的五道印题。 手动牌出,托盘撤去。 知州大人将手中攥着的木牌递给官服男子。 “下面揭晓大人挑选出的最终印题。” 男子将木牌在商盟众多翘楚、前辈前展示一轮,缓缓对向场中诸人。 “此番印题,大梁学宫中杜夫子的传世名作,《上元赋》八卷。” 场中顿时一阵唏嘘。 世人皆知,上元赋为杜夫子纪念亡妻所作,呕心沥血,增删数载。最为人称绝的,便是其八卷之内晦涩文字众多,且极少有重复之字。 少年自然清楚这一点,脸上浮现的笑容愈浓。 “看来是天意助我。” 本来此次小规模印刷,少年心中并无十足把握取胜。活字印刷术最大的优势便在于大量印制,且省时省力。 但以这《上元赋》为印题,简直就是为其量身打造。 若是传统的雕版印刷,需将八卷模板分别刻出,文字晦涩生僻暂且不讲,光是不同模板的制作就要费去大量精力。 而活字印刷术则大为不同,尤其是经过少年改良之后。 “铛!” 又一声铜锣响起。 “请各大书局入场,校验正式开始!” 话音刚落,九大书局便争相进入各自的封闭场地,一辆又一辆载着装置设备的马车驶入。 台下顿时呼声震天,喝彩不短。 少年冲着秦云点头致意,带着余下十五名书局心腹进入封闭场地之内。 场地中空旷无比,除了《上元赋》样本和几箱纸张外,只有些许负责印刷的装置。 “开工!” 少年一声令下,十五人将车上一个个木箱抬出,足足铺满一地。 早在几日之前,他便借用前世字典中的分类之法,将活字模板细细区分,并尽数传授给秦云。 如今地上大大小小的木箱,分别对应着不同特点和不同读音的文字。 “取轮盘!” 车上一道巨大的活心轮盘被缓缓抬下,轮盘上一个个空位,仿佛为地上的木箱量身打造一般。 “现在将木箱都搬到轮盘之上,按照轮盘上的标注和我之前授予你们的分类方法。” “完成之后,八人负责八卷的活字排版,四人负责轮盘的模块调动以及文字补充,两人负责排版校验并及时修正,一人负责油墨调配,我亲自进行最终的模板印制。” 一声令下,分工明确。 所有人都以最快的速度来到自己分配的岗位,数日演练的效果在此刻尽数显现。 轮盘转动,木箱中模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八人面前模板变幻,逐渐被活字填充。 另外四人不时补充着轮盘中的模块,不时替八人分担挑选的压力。 有两人双眼擦的明亮,将模板中出现的错误悉数改正。 片刻后,油墨飘香,沁人心脾。 少年反复检验着眼前纸张的质量,猛然间,身旁的印刷装置传来一声巨响,瞬间零散了一地。 少年瞳孔一缩,神情猛地变幻。 “怎么会这样?” 他仔细观察着整齐断裂的缺口,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怪不得场外那几个纨绔子弟今日举止异常,看来那官服男子口中的公平公正,也不尽然。 “这可如何是好!” 有两人注意到少年身边的状况,语气中满是焦灼。 那排版的八人亦有所分神,出错愈加频繁。 “大家不必恐慌,我自有办法。” 少年脸上出乎意料地平静,嘴角竟微微扬起。 “真以为毁掉印刷装置,我便无计可施了吗。” “如果是常见的印刷油墨,或许你们已经得逞了。” “可惜,在我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如果。” 少年从车上缓缓搬下最后一个硕大木箱。 “幸好留了一手准备。” “今天,就看你的了。” 木箱大开,露出一件同地上零散装置相似的物体。 油墨特殊,印刷方法自然与寻常有所不同。 而这木箱中的装置,正是一道关键的工序。 有了它,不但能加速印刷速度,甚至还可以跳出传统印刷方法的束缚。 “本来打算用作最后的杀手锏。” “既然你们步步紧逼。” “那便让你们输的心服口服。” 封闭场地内,云海字样的大旗高高悬起。 十六人同心协作,八块模板尽数完工。 少年缓缓操控着装置,印刷已进入最后一道工序。 一个时辰过后。 当其他九间封闭场所内,无数身影正在热火朝天雕刻模板之时。 云海书局区域的大门缓缓打开。 十六人并肩而立,笑容满面。 “云海书局,印制完毕。” “请求接受校验。” 请:.qu 第三十章 一时三刻铸传奇 台上目瞪口呆,台下静如死水。 十六道人影一字排开,身后大旗随风招展。 高台上九座时漏运转不停,余下八间厂房大门紧闭,不见半点动静。 官服男子痴痴坐在铜锣旁,嘴巴张得老大,仿佛能塞下一只拳头。 “大人,云海书局已印制完毕。” “这台上的时漏,也该停下了吧。” 少年站在队伍正中,眸中满是笑意。 “这……这是自然。” 官服男子晃晃悠悠起身,将眼前铜锣再度敲响。 “云海书局率先完成印制,所用一时三刻整。” 台下一片哗然,隐隐夹杂着几道叫骂声。 “足足八卷《上元赋》,怎么可能这么快?” “定是那云海书局徇私舞弊,不知用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 人群中几道身影皆面面相觑,脸色铁青。 其中一人目光深沉,紧紧攥住手中书卷。 “不是已经叫人动了手脚吗,怎么还会这样!” 另一人咬牙切齿:“定是那乡下小子搞的鬼,我们还是大意了!” “先别自乱了阵脚,我就不信,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们能印出什么好东西。”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人高声提出质疑。 “云海书局样本的质量定然不过关!” “没错,这种滥竽充数的行为,就应该取消校验资格!” 台上官服男子听着下面叽叽喳喳,争吵不断,脸上表情愈发沉重。 场中两队亲兵长枪点地,发出阵阵雄浑喝声。 台下顿时一片寂静。 “该怎么处理,是知州大人和各位前辈商讨决定。” “听你们话里的弦外之音,是在指责知州大人暗中包庇,破坏规矩不成?” “还是说我等监管不力,以至此番漏洞百出。” 官服男子语气平和,声音渐冷。 话已至此,何人还敢再生事端。 一个个眉头紧锁,噤若寒蝉。 “多谢大人替云海书局澄清。” “身正不怕影子斜,还请在座的诸位擦亮双眼。” “大人,云海书局请求当场校验,以此正名!” 少年挥了挥手,命身后之人将成品取出。 官服男子转身看了知州大人一眼,缓缓点头道:“请这位公子携成品上台,其余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少年大步流星走上高台,全然不顾人群中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 “请大人校验。” 少年将木箱打开,其内成书八卷,尚还散发着丝丝墨香。 官服男子不过随意扫视一眼,顿时神色大变。 “大人您看!” 男子将木箱一把夺过,匆忙送至正座前。 知州大人仔细翻阅着几卷成书,心中亦惊叹不止。 “字迹清晰,着墨均匀,并无错误。” 台上之人听得一清二楚。 众人皆晓,知州大人与云海商会素来不睦,如今能有这般言论,足以证明其印刷质量,确是毫无纰漏。 “请商盟诸位过目吧。” 大人袖袍一甩,起身走下高台。 商盟一众元老及几位年轻翘楚纷纷上前,将八卷《上元赋》从头至尾看了个遍。 “了不得,了不得啊。” 柳司南捋着花白胡须,口中赞叹不已。 其他众人亦微微点头,尽管大多数人仍心怀不满。 “送上查验台吧。” 官服男子轻叹一声,两道侍卫将八卷成书收起,尽数铺平,放至高台上一个巨大暗箱内。 顿时一道光芒冲天而起,空中浮现出数道巨大的虚影。 “投,投影仪?” 少年身形一颤,险些栽倒在地。 打死他也不会想到,连活字印刷术都尚未诞生的时代,竟能掌握如此高超的技术。 “快看!那便是传说中的浮影悬空之术!” “据说这是当年学宫中一位宗师留下的手笔,世间已不多见。” 少年并不知晓,此术虽看上去高超莫测,实则与投影相差甚远。 当年学宫中那位宗师人物以文证道,阅尽藏书三万卷,通晓世间古今文。 最终弥留之际,将一身浩然正气化作三道残术,其中之一便是这浮影悬空。 然此术仅可用于文字,且运作需消耗大量成本,不到特殊情况绝不会轻易启用。 空中虚影变幻,一张张文字清晰浮现。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此刻铁证如山,云海书局将一个奇迹活生生摆在众人眼前。 一时三刻,成书八卷。 毫无纰漏,质量过关。 除了惊讶,唯有惊讶。 众人心中清楚,门外的搜查检验绝不会偏袒向任何一方。 题目由知州大人现场抽取,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几率泄露,也绝不会落到云海书局手中。 纵然有再多敌意,纵然有再多不满。 从知州大人走下高台的那一刹那, 高下已定,胜负已分。 云海商会区域内响起一阵欢呼。 秦云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笑意渐浓。 他果然没有看错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 他果然做到了这一切。 其余八道大门陆续打开。 当一支又一支队伍得意洋洋,自信满满地走出。 高台上那不停滚动的虚影,将众人纷纷拍进低谷。 八家书局,五家来自商盟,三家皆是翘楚。 参加印制的工匠精挑细选,不乏气术、体术的修行者,雕刻速度已发挥到极致。 还是败了,败的不明所以,败的一塌糊涂。 仅从质量看来,云海书局便已拔得头筹。 一时三刻,更成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数字。 人群中一道纨绔双拳紧握,满面怒容。 “云海书局作弊,他们没有印刷装置,怎会做到如此地步!” 台下再次陷入寂静,全场的目光皆汇集于一处。 “等了你半天,怎么才送上门来。” 少年嘴角微扬,心中莫名欣喜。 “方才这位公子说我们云海书局没有印刷装置,请问,他又是如何得知?” 众人齐齐点头,目光再度转向那纨绔子弟。 那人自知说错了话,脸色又青又白,却依旧巧言辩解。 “我……我是听其他书局的工匠所言。” 少年点了点头,脸上笑意更甚。 “方才大人说过,印制场所绝对封闭,不知是哪家的工匠,竟能监察到我云海书局?” 此言一出,台上官服男子脸色陡变。 “何人在台下胡说八道!” 一干亲兵缓缓走到那纨绔身旁,周身气息凛然。 “我……我没有胡说!” 那纨绔被吓得双腿发软,却仍理直气壮。 “好大的胆子,给我拿下!” 亲兵正欲出手拿人,却听高台上悠悠传出一道声音。 “小孩子不懂礼数,还请大人高抬贵手。” 众人目光一转,却见台上一道身影缓缓起身,赫然正是商盟文工总局外事司主管,邢风。 官服男子冷哼一声:“邢风主管,如果本官没有记错,邢家的恒锦书局也在校验之列吧。” “如果本官没有猜错,此人便是邢家年轻一代的晚生后辈吧。” 老者面色阴沉,心中暗自喝骂:“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恒锦书局自愿放弃此后有关《大典》印制的一切资格,日后定会严加管教后辈。” “希望邢风主管能谨记今日所言。” 官服男子挥了挥手,几道身影缓缓退下。 邢家居于商盟众多商会前列,自然不能太驳了面子。 场中之人皆是商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怎会不明白这其中内情。 邢家借用邢风之力,对云海书局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哪成想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台上响起最后一声铜锣。 官服男子负手而立,语气肃重。 “知州大人身体不适,先行回府。” “九家书局均已完成印制,且通过文工处与商盟查验。” “其中印制最为出色的有两家,天下行书局与云海书局。” “但云海书局所用一时三刻,节省了近一半时间,且通篇未出现一字之差。” “故此今日校验最终胜出的是——” “云海书局。” 台下爆出一小阵欢呼。 一家欢喜几家忧。 结果已定,众多书局纷纷向官服男子致意道别,动身打道回府。 那邢风不待众人离去,便匆匆走下高台,身影消失在印制厂内。 “云海书局主管之人留下,稍后交接有关《大典》印制的具体事宜。” 秦云迫不及待走到少年身旁,二人对拳击掌,皆放声大笑。 “江公子,少盟主,今日可是为云海书局扬眉吐气啊。” 柳先生从座中走来,亦是满心欢喜。 秦云笑着摇了摇头:“都是江小哥的功劳。” 少年伸手搭上秦云肩膀。 “秦公子,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今晚,不醉不归。” “今晚,奉陪到底。” 天色渐暗,印制厂大门缓缓关闭。 最后一队车马从其内驶出,高挂着云海大旗。 街上消息四散传播,人人皆言那云海书局有奇人相助,到底是稳坐商盟的头把交椅。 青州内城,数家商会议事厅里。 众人皆对着那八卷《上元赋》的拓本长吁短叹。 这一夜的云海商会灯火辉煌。 秦商海独自一人坐在楼上靠窗的位置, 面前八卷印书平整铺开,油墨飘香。 请:.qu 第三十一章 人人皆望登高处 “怎么样?” “我觉得有点歪。” “哪边歪?” “你再稍微向左挪一点。” “这样?” “再向右挪一点。” “好了吗?” “再向左一点。” 梯子上的人影有些愤怒。 “死耗子,你是诚心在折腾我吧。” “自己笨手笨脚的,还能怪谁?” 灰耗子两手一松,梯子顿时摇摇欲坠。 “耗子哥,有话好好说。” 石头死死抓住头顶的横木,身体剧烈晃动着。 少年揉着惺忪睡眼,看向酒楼门口的两道身影。 “耗子哥,你们俩一大早上的折腾什么呢?” 灰耗子一脸贱笑:“酒楼开张在即,作为创始人之一兼酒楼管理者的我,有义务亲自挂上这块牌匾。” 少年一愣:“创始人?酒楼管理者?” 石头嘴角一撇:“小兄弟快别听他满嘴胡说,连自己都管理得不清不楚,还想着插手这酒楼的生意。” 少年叹了口气,缓缓捂住双眼。 一声巨响过后,石头连同梯子一齐栽倒在地。 “这就是你惹怒爷的后果。” 灰耗子拍了拍手,趾高气昂走向酒楼里。 “扑通!” “哎呦!” 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灰耗子脚踝。 石头呲牙一乐:“死也得拉上你一起。” 少年无奈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人,心中苦笑不止。 “哟,这么早就醒了。” 一道持剑身影从门外踏入,手中拎着一只硕大的餐盒。 “方大哥,你怎么变成专职外卖员了?” “卖什么?我姓方,不姓元。” 方言说着摸了摸少年额头。 “也不热啊,怎么又开始说胡话了。” 少年强止住笑意,伸手接过餐盒。 “哇,这么丰盛的伙食!” 方言目光转向地上:“他们俩这是干嘛呢?” “方大哥,有一个词不知道你听没听过?” “什么词?” 少年笑着拿起一块面饼。 “相爱相杀。” 方言似懂非懂点了点头,看向两人的目光有些复杂。 “娃子,现在街上可到处都是你的传闻。” 少年疑惑地吐出一道声音。 “我的传闻?” “坊间传言,云海书局从乡下找来一个会法术的少年。” “此人乃是千年妖物所化,神通广大,一身妖法。” “昨日印刷厂书局大比,便是他凭空变出八卷《上元赋》,云海书局这才一举夺魁。” 少年笑着摇了摇头:“我都不晓得自己有这么厉害。” 方言亦开口笑道:“真想不通,你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都是从哪来的?” “这些日子杂七杂八的事儿太多,酒楼多亏着你帮忙打理。” 方言喝了口茶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少年笑了笑:“方大哥,你真神秘。” 方言缓缓摇头:“我不神秘,现在越来越看不透的,是你。” 少年也不作声,只顾埋头饕餮。 “喂!臭小子,给我们俩留点。” 地上两道人影相继爬起,争先恐后跑到少年身旁。 “你们慢慢吃,我先回一趟客栈。” 少年擦了擦嘴巴,又忽然冲着方言开口。 “方大哥,我让你联系的那些铜锅怎么样了?” “按照你的图纸找了数家铺子,有一家说可以试试。你不提我都险些忘了,今日便是取货的日子。” 少年微微点头:“这件事还得麻烦你多上着点心,这酒楼能不能顺利开张,可全指着那批锅了。” 灰耗子含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句:“后厨的锅要多少有多少,何必花那冤枉钱。” 少年笑了笑:“耗子哥,别忘了我交代给你的那些事。” “放心吧,也不出去打听打听,现在菜市场出摊的小贩,哪个不认识我耗儿爷。” 石头咧嘴一笑:“是,你耗儿爷多威风。为了两文铜钱跟街角王大娘吵得面红耳赤,偷李大爷半颗白菜被追出三条大街,鞋都跑飞了一只。” 两人闻言,皆笑得浑身颤抖。只剩下灰耗子一人挤眉弄眼,捶胸顿足。 云海客栈,天字号雅间内。 少年盘膝端坐在床铺上,从怀中缓缓掏出无字书。 自从上次习得《残影》步法后,少年已有数日不曾翻开。 “奇怪,除了那日竹林客栈遭遇暗杀,为何近日发生的一切都没有记载。” 少年反复思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莫非是尚未开启这青州的剧情?” 少年眉头微皱,盯着书上几行烫金大字。 主线:触发[青州风云]剧情 触发条件:气术入微二段。 触发奖励:体术入微圆满。 触发羁绊:初入江湖(属性未知) “这些天光忙着如何赚钱,竟将修行一事抛到了脑后。” 少年有些懊悔。 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邋遢神秘的老头儿,高深莫测的黑衣人,南河村父老乡亲的血债,自己尚且不明的身世。 他心中牵挂甚多,若想彻底了结这一桩桩一件件,唯有变得强大,强大到有资格触碰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无字书的出现,或许让他踏上了一条前所未有的捷径。 但这世间从来不乏天赋惊艳之辈,却少有人看到那塔尖之上的风景。 高处不胜寒,人人皆望登高处。 少年心如止水,眼中的目光越发坚毅。 “气术二段吗?” “仅仅如此,也不过如此。” 少年稳气定神,双目缓缓闭合。 丝丝灵气从丹田紫府涌出,顺着经脉四散游走。 八骨齐开,非但赋予他超乎常人的体魄,更是将他的身体脱胎换骨,完成了一次彻头彻尾的改造。 经脉较常人宽大半指有余,且坚韧无比。 少年心中清楚,这也就意味着他能同时调动更加磅礴的灵气。 周身毛孔大开,天地间的浓郁灵气顺其引入经脉,体内积攒的杂质亦通过毛孔缓缓排出。 一开一合,一呼一吸。 独特的律动与心跳渐渐同步。 少年再一次陷入了那种奇妙空明的修炼状态。 他不会发现,那一丝丝灵气从经脉中汇入丹田紫府的刹那,另一股颜色怪异的灵气自丹田内反向涌出,逆行循环一个周天,缓缓消散在血肉之中。 随着那怪异灵气在血肉中不断积攒,少年的身体泛起层层光晕,宛若神仙降世。 光芒渐渐消散,气息愈发稳重。 云海客栈内,少年正在完成一次微妙的蜕变。 请:.qu 第三十二章 无字书灵 “呼~” 一道浊气自口中缓缓吐出。 窗外日头高悬,不觉已正午时分。 少年起身落地,一拳朝着空中打出。 手臂周围灵气翻涌,气势强横。 “入微二段,果然有所不同。” 少年能清楚感知到经脉中灵气的微妙变化,浓郁而又纯净。 “借龙腾势,取虎啸威。” 少年低声呢喃,心中默念着一道口诀。 双拳横于胸前,经脉中灵气汇聚,潺潺溪流瞬间变幻为波涛汹涌。 “破!” 双拳齐出,两道龙虎虚影盘旋缠绕。 劲风将木桌吹得震颤作响,少年心念一动,手中力道尽数收回。 “好一个龙虎拳!” 少年此刻方才意识到气武技的不凡之处。 如果说修行是将人体内的潜能开发到极致,那武技便是将开发出的潜能运用到极致。 灵气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即便是大乘境界的宗师人物,丹田紫府亦存在容纳极限。 如少年先前那般毫无章法地将灵气挥霍,用作攻击手段,实在是愚蠢至极的行为。 御气于形,汇灵于术。 气武技便是在消耗最少灵气的同时将威力发挥到极致。 “气术有气武技,莫非体术也有对应的功法?” 少年心中暗自嘀咕:“看来还得找个时间再好好问问方大哥。” “守着小爷这么个无所不知的天才,干嘛要去问他?” 一道稚嫩的声音在少年耳畔悠悠响起。 “谁?” 少年眼神猛地一变,凌厉而又警惕。 “干嘛这么紧张,吓了小爷一跳。” 屋内空无一人,那声音嘹亮空明,仿佛近在咫尺,却又无根无源。 少年双拳蓄力,隐有龙虎啸声翻腾。 “呦,还不错嘛!竟然凝结出龙虎虚影了,可惜拳力还是太弱。” 少年心中一惊,看起来那人对龙虎拳颇为了解。 “那是自然,就没有小爷我不知道的东西。” “你究竟是何人?” 少年脸色极为难看,那人似乎能看透他心中所想。 “算了算了,不逗你了,把小爷拿出来吧,这里边也真够闷的。” “拿出来?” 少年一愣,拳头上的气息渐渐消散。 “忘恩负义的家伙,要不是小爷送给你那些东西,你哪来的两千两银票?” 少年嘴巴长得老大,不可思议地低下头去。 “你是……那本书?” 又一道洋洋自得的声音从胸口处传来。 “知道就好,赶紧把小爷放出来,这里面漆黑一片,快憋死小爷了。” “真是见了鬼了。” 少年伸手扶着额头:“难道真是我出现幻觉了?” 又一道怒气冲天的声音传出。 “幻觉你大爷,小爷不发威,你还真当我是病书了!” 一片金光从少年胸口处透射而出,洒满整个房间。 “我靠……书都能成精!” 少年忍不住爆出一声粗口。 一柱香过后。 少年呆呆蹲在地上,眼前一本旧书上下跳动,翩翩起舞。 “嗨呀,还是外面的世界好。” 无字书左右摇晃,其内不停有声音传出。 “你自己说说你这个呆头呆脑的家伙,知道小爷在里面等了你多长时间吗?” “区区一个入微二段费了这么大力气,要不是小爷不能化形,真想出来爆锤你一顿。” 无字书喋喋不休,简直口若悬河。 少年面无表情,反复强迫自己接受眼前的事实。 他现在总算弄清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没有出现幻觉,这声音确实是从那话唠一般的书中传来。 第二件,这成精的破书似乎法力不够,只能在巴掌大的范围内上窜下跳。 半个时辰过后。 “所以说,这一切都是小爷在帮你。” “你应该感激小爷的大恩大德,帮小爷摆脱这身皮囊。” 少年点了点头,从耳朵中取下棉塞。 “讲完了吗?” 无字书晃晃悠悠停下。 “嘿呀,你竟敢敷衍小爷!” 话音未落,就见少年一把将旧书抓起,毫不犹豫地塞到怀中。 说来也怪,那无字书触碰到少年手掌的刹那,竟一动不动仿佛死物一般,尽管里面依旧传出一长串尖叫。 “我知道你不怕刀劈斧砍,也不怕火烧水浸。” “你若是再唠叨上一句,我便给你扔到茅房里。” “反正你只会蹦蹦跳跳,别人又看不见你。” 少年嘴角微扬,眼中光芒闪烁。 “后果如何,自行想象。” 话音落下,那声音戛然而止。 少年笑了笑:“怎么不说话了?” 静了好半天,胸前缓缓传出一道幽怨的声音。 “不屑与你这种人交谈。” “老实交代吧,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小爷凭什么告诉你?” 少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也好,听说茅房里的厕纸不够用了。” 一道声音斩钉截铁般响起。 “小爷是书灵。” “书灵?” “你怀里那本书不过是小爷的载体,换句话说,这些日子你从书里获得的东西,都是小爷的功劳。” 少年眉头微皱:“你来自哪里?” “小爷知道你心中疑惑,小爷也知道你并非来自这个世界。” “小爷并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却对一切都了如指掌。” 少年嗤笑一声:“你那么厉害,怎么还被困在这破书里。” 胸前的声音猛然间抬高,满含怒意。 “还不都是因为你!” “小爷原本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哪成想这破书会挑上你这么个主人!” “境界低到无可救药,小爷连出来说个话都要大费周折。” 少年出奇般没有反驳。 “你的意思是,我越强大,这无字书的功能也就越多?” 书中传来一声冷哼。 “小爷可没说过,不过小爷劝你最好低调一点。” “要是哪天被什么人莫名其妙杀掉,小爷又要重新回到那不见天日的鬼地方。” 少年缓缓点头,心中已然有了分晓。 “方才我态度有些欠妥,不过你也真得改改这絮絮叨叨的毛病。” 少年从怀中将无字书掏出,轻轻放到桌上。 那旧书光芒闪烁,也不像刚才一般晃动得厉害。 “别以为小爷会轻易原谅你。” “小爷不过是为自己以后做打算。” 少年笑着摇了摇头:“小娃娃,快把接下来的剧情给哥哥看看。” “我呸!小爷不过是声音嫩了点,你这岁数连小爷的零头都不够。” 无字书开口怒喝,却有一道道金光射出,在空中缓缓汇聚成几行文字。 青州风云·云海篇:初入青州。 待领取奖励:体术入微境圆满。 待领取羁绊:初入江湖(闪避能力几率提升) 青州风云·云海篇:志同道合。 待领取奖励:琉璃灯制作工艺x1,原材料若干,仪器若干。 青州风云·云海篇:竹林客栈 待领取奖励:进阶神兵[古剑青芒] [古剑青芒]:剑长三尺,形貌古朴,隐泛青芒。上古大能所遗,运至化境,可劈山断海,斩天灭地,其内另有玄机。 青州风云·云海篇:《大典》之争 待领取奖励:进阶剑术[春秋剑谱] [春秋剑谱]:剑道宗师飞鸿子毕生所悟,青云榜上位列十三,已于江湖绝迹多年。 青州风云·云海篇:暗潮汹涌(未触发) 归卷奖励:进阶神兵[云锦衣] 触发提示:喜结良缘。 触发羁绊:暂无。 少年目瞪口呆看着前方密密麻麻数行文字。 目光越向后移动,脸上喜色越发浓郁。 “没想到竟然获得了这么多东西。” 少年手指轻点,一股磅礴能量从书中奔涌而出,顺着指尖缓缓流入体内。 转瞬之间,少年身上爆出一阵刺眼光芒。 请:.99k 第三十三章 剑光凛凛绝血尘 少年衣衫尽碎,八骨齐齐显露而出。 其中一道流光溢彩,散发着丝丝异样气息。 片刻后,少年缓缓睁开双目,周身光芒尽数收敛。 “这便是入微境圆满的力量吗?” 少年气沉丹田,一拳猛地挥出。 空气爆响,身前的木桌再度震颤。 “若是气术也能圆满,那就再好不过了。” 少年笑着摇了摇头,忽听身旁传出一道不屑的声音。 “痴人说梦。” “小娃娃,你说后面出现的奖励,能否将我直接提升到宗师境界?” “小爷劝你还是先换身衣服。” 少年低头一扫,这才发觉到身上传来的凉意。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一道身影急匆匆奔向床铺,帷帘从两旁滑落,将少年与无字书内外分隔。 “小爷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你还先害羞起来。” 无字书晃晃悠悠,语气毫无波澜。 “小娃娃,你还没回答我方才的问题呢?” “小爷再重申一遍,小爷不是娃娃,也不会回答你的问题!” 床铺上又传出一道讨好的笑声。 “书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略微指点一二。” 无字书光芒闪烁,仿佛在欢呼雀跃。 “这还差不多,看在你知错能改的份上,小爷便替你指点迷津。” “其实这无字书本无境界奖励。” “你所领取到的境界提升,不过是一种特殊的补偿方式,就好像……” 床铺上传来一道沮丧的声音:“不会是经验补偿吧。” “没错,就是你前世所谓的经验补偿。” “说白了,也就是将你从小到大八骨中错失的能量,按照身体所能承受的最大限度予以补偿。” 帷帘大开,一席黑衣的少年迈步走出。 “那岂不是说,我只有这一次接受补偿的机会?” 无字书左右摇摆:“也不尽然,不过肯定少之又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少年轻叹一声:“也未尝不好,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 “既然踏入这江湖,定要走到最高处看看。” “下面风景再好,终抵不过那垂眸俯瞰的快意。” 少年浮躁的内心渐渐平静,眸中清澈如水。 “不错,颇有些小爷的风范。” 无字书缓缓传出一声赞许。 少年顺手拾起桌上一道狭长物体。 青芒出鞘,寒光凛凛。 “好剑!” 又一道光芒涌入少年眉心。 “春秋剑谱分三境,御剑御身御人心。” 手指上戒指金光一闪,数个硕大木箱与一干设备将大半空间占据,几只琉璃灯样本散发出朦胧光晕。 “小娃娃,多谢了。” 无字书晃动一滞:“谢小爷干嘛?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少年笑了笑,忽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娃娃,先委屈你一会!” 少年心念一动,将古剑青芒收到玄戒之内,又伸手取下悬浮在空中的无字书。 “喂,他又看不到小爷,你慌什么?” 少年一愣,手中动作猛地停下。 门外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娃子,你自己在里面嘀咕什么呢?” “没,没什么。” 少年冲着无字书摆了摆手,推门走出房间。 “方大哥,出什么事了?” 方言神色严肃,目光扫过少年身体之时却微微一变。 “嗯?” “你又有所突破?” 少年挠了挠头,讪讪一笑。 “方大哥,我明明境界内敛,怎么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屋中悠悠传出一道稚嫩声音:“因为他境界比你高。” 少年脸色微变,目光向后一瞥。 “放心吧,他听不到小爷的声音。” “娃子,你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方言诧异地望向少年身后,却并未感受到任何异样。 “可能是刚刚突破,有些乏累。” 少年赶忙岔开话题:“方大哥,你怎么来了?” “险些又忘了正事。” 方言眉头紧锁道:“我们被人盯上了,而且,远不止一伙人。” 少年心中一颤:“能确定吗?” 方言微微颔首:“起初我以为仅仅是巧合。可接连数日,总有莫名其妙的身影出现在酒楼和客栈附近。” “就在刚刚,我又发现一道与那日竹林客栈中穿着相同的身影。” “是同一伙人?” “现在还不能确定。除去这一伙青衣人影外,还有几个身着平常服饰的身影不时在酒楼周围晃动。” “他们也在监视我们?” “今日上午我去铺子里取铜锅样本时便发现了其中一人,我装作并未发觉,又故意绕了几圈,始终没能甩开。” “耗子和石头也皆有同样的发现。” “令人诧异的是,这些人仿佛并不来自同一阵营。” 少年眉头微皱:“自从入青州以来,我们唯一得罪过的便是与秦家对立的几家商会。他们狼狈为奸,向来是形影不离,怎会突然冒出好几伙人?” 方言缓缓摇头:“现在最让人不解的,是这些人仅仅在默默监视,却并未显露出恶意。耗子和石头数次落单,他们皆有下手的机会,却迟迟不见任何举动。” 少年闻言,恍然大悟般苦笑了一声。 “方大哥,或许他们的目标,只是我一人而已” 方言一愣,却又一时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现在看来,貌似也只有这一种解释最为合理。 “你在青州有仇人?” “初来乍到,连东南西北才勉强分清,哪里来的仇人。” “这事儿不对,得好好理一理。” “方大哥,有把握拿下这些人吗?” 方言思忖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拿下不是问题,但不能保证生死。” 少年附在方言耳畔低语数句。 “确定要这么做吗?” “方大哥,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方言苦笑着摇了摇头。 “娃子,尽管放心。” “有我在,定会保你无虞。” 少年笑着点头,目光中却难掩忧郁。 片刻过后,一道身影自窗口一闪而过。 少年哼着小曲从客栈里漫步走出,此刻街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正是闲逛散步的好时候。 “别怕,有小爷在呢,你没那么容易死掉。” “那就借您吉言了。” 少年面带笑意,从牙缝里挤出一道声音。 目光微微后瞥,果然有几道人影跟了上来。 “身后四人,三人入微境,一人气海境,皆无体术波动。” 少年心中一惊,正欲开口,却听耳畔传来一道声音。 “不必开口,小爷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专心办你的事,小爷也只能帮你到这了。” 少年伸手拍了拍胸口,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温暖。 “喂,瞎感动什么?小爷我是为了自己着想,才不会管你死活。” 少年心中暗语:“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嘿,小爷向来是有一说一,你竟敢说小爷嘴硬!” 少年笑而不语,转身拐入一条街道。 此街已临近云海商会管辖区域的边界,过了前面那间茶馆,便是三片区域交汇的一处偏僻之所。 越是前行,街上行人越发稀少。 四道人影依旧紧随其后,却隐藏地极为隐秘。 “过了茶馆他们应该就会动手,接下来就看你的了,小爷先走一步。” 少年心中一阵苦笑,脚下步伐愈发平稳。 一块明晃晃的匾额高悬在少年头顶,[云海茶社]四个大字古色古香,暗含茶韵。 少年屏住呼吸,双拳紧握,周身灵气已暗自运转。 左脚腾空迈出,缓缓落在边界之外。 右脚紧随其后,徐徐离开茶社门口。 “噌!” 一道破空声响起。 少年足尖点地,腰身后俯。 墨绿的箭矢擦着少年鼻梁飞过。 “轰!” 一道强横的波动传出。 少年只觉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剑光。 烟尘散去,方言身影傲然挺立在不远处。 三道人影齐齐倒地,另外一人不知去向。 那柄寒光凛凛的长剑,未曾沾染一丝血迹。 请:.qu 第三十四章 第四道人影 三尺剑芒寒光凛凛。 地上朱红血迹流淌蔓延。 “方大哥,怎么回事?” 少年眉头一皱,方言断然不会下此毒手。 “这三人不是我杀的。” 方言轻叹一声,长剑归鞘。 “方才对你出手的是地上那身着青衣之人。” “另外两人并未出手,却惨遭杀害。” “那第四道人影动的手?” 方言微微颔首:“气海境的长棍修者,不知用什么手段隐藏了兵刃。” “那人爆发力极强,只一瞬便将其余三人尽数格杀。” “不过他显然没有料到我的存在,身上中了一剑,负伤逃脱。” “连你都追不上他?” “那人步法极其诡异,我又怕有人再度向你出手,姑且放了他去。” “啊!——” “杀人了!——” 街角处唯一目睹了整个过程的小贩面如土色,口中爆出一声尖叫。 少年迈步上前,正欲开口解释。 那小贩连滚带爬后退几步,撒腿跑开数丈之远,眨眼间消失在两人的视线里。 茶馆里生意冷清,却终归还是有人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眼见着里面人影晃动,少年当即低喝一声。 “方大哥,让尘土遮住这片空间。” 方言也不多问,周身一道道气息升腾而起。 尘土飞扬,剑气翻滚。 少年心念一动,手上戒指金光闪烁。 “龙虎拳。” 两道龙虎残影冲着地上射出,炙热高温顷刻间将斑斑血迹蒸发消散。 “呼~” 少年长出了口气,心中不禁暗叹。 “不想这戒指竟能储存无字书奖励外的其他东西。” “呵,想得倒美。若不是这三人都已成了尸体,累死你也装不进去。” 一道悠悠的声音再次从胸口传出。 少年一愣,心中暗语:“小娃娃,你是说这戒指仅能储存死物?” “自行领悟吧,小爷累了。” 声音戛然而止,胸口处再无半点动静。 烟尘散去,茶馆门外多出几道人影。 “快看,那尘土里然有人!” 一人手指着少年方向,余下众人齐齐奔来。 “奇怪,怎么什么都没有?” 几人目光扫视,将周围仔细打量了一番。 地上空无一物,不见任何痕迹。 少年冲着众人微微抱拳,眼中含笑。 “方才一时兴起,与兄长在此处切磋武艺。打扰了诸位雅兴,实在抱歉。” 一人面露疑色:“刚刚明明听到外面有人叫喊。” 少年又笑了笑:“适才在下与兄长切磋之时,恰巧有一癫疯之人路过,大吵大嚷,口中尽是胡言乱语。” 那几人闻言,心中半信半疑,又并未发现任何不妥,只得转身离去。 “娃子,你……” 方言直直盯着空荡荡的地面,神色怪异。 少年挠了挠头,讪讪一笑。 情急之下,哪还顾得上许多。 所幸身旁的方言,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可信之人。 “方大哥,我有一物,可以储存少量物品。” 方言瞳孔一缩,面露愕然,身体竟微微颤抖。 “传,传说中的通灵玉匣?” 少年摇了摇头:“不过是一枚戒指。” 方言闻听,一把手紧紧抓住少年手臂,额头上隐有汗水渗出。 “娃子,此物你可曾向其他人透露过?” 少年眼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愈发惊诧。 “不曾与他人说过。” “方大哥,此物虽有些匪夷所思,也不至于谨慎到这种程度吧?” 方言长出了口气,神色渐渐舒缓。 “娃子,此物你是从何得来?” 少年语气一顿:“幼年时偶然间在一处洞穴中发现。” 他自然不会将无字书之事说出。 那是他身后最大的仰仗, 亦是永远不可言说的绝密。 “娃子,真不知道你身上还有多少秘密。” 方言苦笑着摇头,目光意味深长。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江湖浩瀚,自然也存在如你这戒指一般的玄品。” “但那每一件宝物出世,不知要有多少英雄豪杰为之丧命,亦不知掀起多少腥风血雨。” 方言神色惘然,眸中生出一丝叹惋。 “有一物,名唤通灵玉匣。” “长八寸,宽六指,其内自成一方空间,可储存世间万物。” 少年一惊:“毫无数量限制?” 方言摇了摇头:“哪有这般逆天之物的存在,不过其内究竟能装下多少东西,无人知晓。” “听家师讲述,那玉匣由一机关大师倾尽一生打造。” “出世之时,江湖震动。各宗各派皆倾力争夺,更引得无数避世高人,大乘宗师纷纷出手。” “后朝廷卷入纷争,试问天下何人能抵得住那铁骑践踏。” “喽啰散修白白枉死,江湖门派迫于威势,宗师人物拿了好处。” “那玉匣至今尚还锁在皇城禁宫宝阁之内,再无人敢心生觊觎。” “你这戒指更为小巧,且不易被人察觉。” “一旦消息泄露,只怕顷刻间便会成为众矢之的,死无葬身之所。” 少年轻轻抚摸着手中玄戒,内心五味杂陈。 “方大哥,多谢了。” 方言笑了笑:“娃子,你就不怕我杀人夺宝?” “你若有这般想法,便不会耽搁这么久,更不会将这其中缘由告知于我。” 少年双手负后,悠哉悠哉转身离去。 “方大哥,别看我年纪小。若论起识人的本事,可并不比你差。” “在我江湖眼中,向来只有两类人。” 少年又转过头去,眉眼含笑望向那道身影。 “敌人和朋友。” “活人和死人。” 半个时辰过后。 一队人影急匆匆赶至茶馆门外,为首之人身着便衣,余下众人皆是捕快打扮。 “这就是你说的命案现场?” 那小贩畏畏缩缩走出人群,浑身颤抖。 “回……回大人,小的就是……就是在这看见。有人,有人当街杀人。” “好……好多血,就在那,流的满地都是!” 小贩神色惶恐,口中已颠三倒四,话语不清。 那为首之人皱了皱眉,心中暗自嘀咕。 “看这家伙的样子,绝对不像在撒谎。” “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一众捕快纷纷四散搜查,其中几人迈步走进茶馆。 身旁一人凑至其身前:“统领大人,周围皆已仔细搜查,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大人!小的没有撒谎啊!小的怎敢欺瞒大人!” 那小贩双膝跪地,面如土色。 “把他搀起来,像什么样子!” 统领挥了挥手,面露厌恶。 “大人,茶馆里有发现。” 几个捕快从茶馆内快步走出,身后跟着几道人影。 “这几个茶客说,他们曾听见外面有人大声叫喊,出来后便见此处生出一股烟尘。” “烟尘中一大一小两人,自称兄弟。他们亦曾开口询问,那年纪小的一人只说是切磋武艺,并未看见有人行凶。” “果真如此?” 几个茶客哪见过如此阵势,小鸡啄米般点头不止。 “大人,现在看来,那二人才是其中的关键,是否要进一步展开排查?” 又一人缓缓开口:“可现场并未发现尸体血迹,亦没有打斗过的痕迹。贸然排查,是不是太过唐突。” 统领摆了摆手,吐出一道冰冷的声音。 “此处位置敏感,先不要闹出太大动静。” “你们先行撤离,我独自去一趟监察处。” “大人,可是……” “不必多言,奉命行事!” 统领一声断喝,众人皆微微垂首,毕恭毕敬。 “遵命!” 茶馆当街再度恢复平静,几个零散身影不时路过,又匆匆离去。 外城监察处内,一道黑衣人影迈步走入。 “云海区监察统领邢磊,要事求见。” 请:.99k 第三十五章 故技重施 一处雄伟殿宇内,獬豸浮雕四方高悬。 “邢统领可是监察处的稀客。” 悠悠轻笑声从暗处传来。 只闻其人,不见其声。 “大人又在拿邢某取笑。” “邢统领随意坐吧。” 话音落下,殿中平地凸起数张桌案,上有笔墨纸砚,热茶糕点。 “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邢统领有何要务?” 邢磊并未落座,双手负后,面色冰冷。 “云海区今日发生一起离奇命案,不见尸体,不见凶手,现场痕迹全无,却留下数位人证。” 暗中再度传来一声轻笑。 “邢统领可还记得我监察处九字真言?” 邢磊神色微变:“自然记得。” “听闻近日云海书局夺得《大典》印制之权。邢家恒锦书局,似乎在也在校验之列吧。” “大人是在怀疑邢某无端滋事,嫁祸云海不成!” “开个玩笑而已,邢统领何必大动肝火。” “只是区区一桩命案,还不值得邢统领亲自登门吧。” “案发现场地处三家区域交汇之所,邢某不便越界排查,还望大人行个方便。” “刑罚治安似乎并非监察处份内职责,邢统领为何不移交刑法司处理?” “据证人回忆,涉案人员极有可能为修士,理应由我监察处负责。” 暗处没了动静,殿中桌案缓缓落下。 片刻后,一道声音悠悠传出。 “三日时间,准你越界排查,通行无阻。” “不可大张旗鼓,无论结果如何,三日之后,监察处归案复命。” 邢磊微微欠身,抱拳施礼。 “多谢大人通融,邢某先行告退。” “来一次不易,邢统领不再多坐一会吗?” 一道身影头也不回走出殿外。 暗处沉寂许久,又一道声音自言自语。 “呵,小小的青州外城,竟越来越热闹了。” 云海区,酒楼货房内。 “这,这是你们干的?” 灰耗子看着地上整整齐齐三道死尸,语气惊诧无比。 “你见我何时随意取过他人性命?” 灰耗子思忖片刻,神色越发肃重。 “那日黄老先生医馆之内,你下手比我还狠。” 石头闻言,照着他后脑就是一下。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心说笑。” 灰耗子瞪了石头一眼,出奇般没有还嘴。 “方大哥,现在怎么办?” 方言单手托腮,眉宇间忧色萦绕。 “事情有些复杂。” “这些死尸身上并未留下半点线索,身份无从查起。” “只怕那小贩惊慌失措,已然去报了官。” “若是刑法司受理倒还好办,若是那监察处插手其中——” 方言语气一顿,似乎有所顾忌。 “方大哥,监察处又当如何?” 方言长叹一声:“那便有些棘手了。” “我说方都头,几时见你这般唉声叹气过。不过就是一个监察处而已,况且我等并未行凶,还怕他屈打成招不成。” 灰耗子不以为然,眼中 却见方言缓缓摇头,神色越发凝重。 “你们有所不知,刑法司与监察处背后的势力,不可同日而语。” “大周朝境内,凡州府县衙,皆下辖刑法司,主管治安刑律,典狱司法。” “刑法司有大有小,不同地域亦有所差别。但不管如何变化,其身后代表的势力依旧是官府,且直接受辖于上一级府衙。” “而监察处,不受任何一级地方官府制约,直接受辖于京都监察司,可监察天下诸事,权势滔天。其背后直接代表的,便是皇权。” “刑法司办事循规蹈矩,讲究按律而行。平日里处事圆滑,是官府与各方势力周旋的关键。” “监察处能人众多,办事雷厉风行,无所顾忌。更有调动诸多机构配合行事的特殊权利。若是被他们盯上,只怕会麻烦缠身。” “我在官府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对这里面的路数再清楚不过。” 少年眉头紧皱:“方大哥,有多大几率会被监察处盯上?” 方言苦笑着摇了摇头。 “监察处行事向来不讲章法,有时候鸡毛蒜皮的事他也要管,有时候天大的事他也不会过问。” “现在看来,只能想办法先找到真凶。” “要对江湖下手的人还未露出身份,我们更要小心为上。” 石头猛地一拳捶到墙上:“怎么麻烦事都赶到了一起。” 灰耗子突然沮丧起来:“青州城那么大,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少年突然一笑,眉宇间忧色消散。 灰耗子被他吓得一跃而起。 “完了完了,先被吓傻一个。” 目光望向方言,少年口中缓缓吐出一道声音。 “方大哥,我突然想明白了。” “那人之所以杀掉其余三人,为的便是看到如今这般场景。” 方言一愣:“你是说,他故意将麻烦引到我们身上?”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任何理由。” “可这根本说不通啊。让你陷入麻烦的方法多的是,如此行径,必然会得罪那三人背后的势力。” “方大哥,如果这也是故意为之呢?” 方言一顿:“他想要把这趟水彻底搅混?” “不错,他就是要将我们卷入一场混乱。而且,牵扯到其中的人,越多越好。” “你怀疑是那几家商会所为?” 少年摇了摇头:“不像。即便是有仇怨在身,他们也不会对我花上这么多心思。” “咦?这个人手上有印记!” 灰耗子猛地蹲下,将那青衣死尸手臂抬起。 “你们到我这边来。对,就是这个角度!” 灰耗子将那死尸手背朝向阳光,闭上一只眼睛看去,一只栩栩如生的兽头若隐若现。 “兽头帮!” 几人相互对视,口中异口同声吐出三个大字。 “要杀你的是兽头帮的人!” 方言缓缓摇头:“不是兽头帮,是他背后的那方势力。” 少年恍然大悟:“是你曾经与我说过,林秃子巴结上的那个大人物?” “兽头帮确实被一网打尽,现在看来,只能是那方势力浮出水面了。” “他们要替兽头帮报仇?” “呵,兽头帮不过是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 “这都是哪跟哪啊……” 灰耗子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神色颓废。 少年一时没了头绪,顿觉内心烦躁。 “无字书提示你,故技重演。” 一道稚嫩的声音从胸口处传来。 “故技重演?” “小爷只看到这四个字。” 少年仔细回忆着以往经历,脑海中一道灵光猛然闪过。 “早怎么没想到!” 众人皆被这一声叫喊吓得不轻。 方言拍了拍少年肩膀:“娃子,你慢慢说。” 少年嘴角微扬,眼中重新燃起自信。 “方大哥,还记得当初我是怎么对付兽头帮的吗?” “我们两人联手设计?” 少年缓缓摇头:“我们第一回见面那次。” 方言一愣:“你是说……?” “不错,既然他这么想让我们入局。” “那便让他如愿以偿。” “龙潭县时有你左右庇护。” “这次,便再找上几个。” 半个时辰过后。 外城刑法司大门前,两道叫喊声惊天动地。 “青天大老爷定要为我们二人做主啊!” “天理何在,王法难容啊!” 石头手中击鼓不停,扯开嗓子犹如洪钟作响。 灰耗子泪眼婆娑盘坐在地上,凄惨的模样叫人不忍直视。 大门外两个差役哭笑不得,一边好言安抚,一边赶忙通报里面的大人。 躲在暗处的两道身影强止住笑意。 “方大哥,不得不说,这两位的演技比我当初好上太多。” “他们俩,会不会太夸张了?” “放心吧,有耗子哥在,这是他的强项。” “娃子,你确定这方法没问题?” 少年笑了笑:“方大哥,当初龙潭镇里那么惊险,我不还是完好无损熬过来了。” “我们是民,他们是官。” “民有求于官,官又岂能坐视不管。” “更何况,还是一些自诩明镜高悬的清官。” 刑法司大门前,当灰耗子哭喊声第三次达到顶峰,一道身着官服的男子迈步走出。 “何人在此申冤?” 灰耗子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身体腾空扑到那官服男子脚下。 “青天大老爷,一定要为草民做主啊!” 那官服男子一愣,赶忙伸手搀扶。 “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既然有本官在此,绝不会让你二人无故蒙冤!” 官服男子袖袍一甩,迈步走入门内。 “升堂办案!” 请:.qu 第三十六章 人生不过逢场作戏 刑法司内,两道身影立于案事堂前。 座上值守大人身披云锦官袍,光彩照人。 惊堂木起落拍桌,一道威严喝声四散回荡。 “堂下二人有何冤情,尽管道来。” 灰耗子眼睛滴溜溜一转,迈步拱手上前。 “回大人,草民本是青州龙潭县人氏。” “家中兄弟二人,近日发生变故,故此前来青州闯荡。” “哪成想就在昨日出行途中,遭到一伙蒙面人影无故劫杀,草民兄弟二人皆身负重伤。” 灰耗子一把解开胸前衣衫,露出层层绷带,上面隐有血迹渗出。 “草民一没钱二没势,人生地不熟,又在青州举目无亲。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前来寻求大人帮助。” “草民内心实在惶恐,还望大人替草民做主啊!” 却见灰耗子五官扭曲,言至情深处,眸中隐有泪光泛泛。 值守大人微微颔首,口中吐出一道声音。 “照你所言,有蒙面人影当街劫杀,那你兄弟二人又是如何逃脱?” 灰耗子心中暗笑:“早料到你会如此发问,姑且试试那臭小子的招数能否管用。” “大人明鉴,草民兄弟二人本领微末,自然不是对手。所幸有两位蒙面侠客恰巧路过,将那劫杀之人尽数驱散。” “那侠客出手凌厉,四道蒙面人影中的三人皆被当场格杀,还有一人负伤逃脱。” 值守大人瞳孔一缩:“那侠客现在何处?” “草民不清楚,那侠客自称江湖游侠一个,连名字都不肯透露。草民不过一愣神的功夫,便已不见了人影。” “果真如此?” “草民不敢欺瞒大人!” 灰耗子面露惶恐,周身颤抖不止。 值守大人见状,心中已信了八分。 “那行凶之人的尸体现在何处?” “回大人,草民确实想过将那几人弃尸荒野,以解心头之恨。但最终还是心存不忍,此刻那尸体便在草民居住的客栈之中。” 值守大人缓缓起身:“周苍,林夕,随他去客栈中将尸体取回。” 堂前两道身影应声而出:“遵命!” 灰耗子与石头相互交换眼神,眸中皆喜色洋溢。 一柱香过后,云海客栈内。 “官爷,便是这儿了。” 灰耗子颤颤巍巍打开房门,将两位差役引入。 “嚯!你这屋子里好大的香气。” “官爷见谅,草民怕尸体腐烂发臭,特意讨了些熏香来。” “尸体在哪?” “官爷请随我来。” 灰耗子将床上被褥摊开,三道僵直的尸体显露在众人眼前。 名为周苍的差役走上前去,将尸体眼皮翻开,端详许久,缓缓吐出一道声音。 “尸体确是昨日午间前后死亡。” 另一名差役将尸体搜查一番,摇了摇头。 “身上并无明显外伤,头骨处一击致命。” “两位官爷,可有不妥之处?” 灰耗子微微欠身,言语恭敬谦卑。 周苍神色一凝:“林兄,你暂且留守在此处,我去楼下看看。” “小心着些。” 一道身影从楼上快步走下,匆匆奔向前台。 “哟,周爷,今儿个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周苍笑呵呵开口:“闲来无事,随便逛逛。客栈近来生意可好?” 柜台前一道华服身影轻叹一声。 “这年月,生意不好做啊。马马虎虎,勉强维持生计罢了。” “呵,掌柜的可是在说笑了。您这店里一个月的流水,怕都能抵得上在下一年的俸禄。” 掌柜的笑而不语,冲着身旁高喝一声。 “顺子,给周爷沏上一壶上好的凉茶。” 周苍摆了摆手:“掌柜的不必如此客气。实不相瞒,在下此番前来是有一事相问,还望掌柜的如实告知。” “周爷这是说的哪里话,有能用的上小人的地方,尽管吩咐便是。” “听说客栈中近日里住进两个外地人,可有此事?” “周爷,客栈里打尖住店的客人众多。小人确实记不太清,似乎有些印象。” “掌柜的再好好想想,那二人以兄弟相称,一个身材瘦弱,一个体型魁梧。” 掌柜的恍然大悟般点头道:“周爷这么一提醒,小人便想起来了。” “客栈里几日前确实住进来两个外地人,样貌与周爷描述的相差无几。” “似乎是昨日午后,那两人一身血迹从外面走入,身后还扛着一个硕大的麻袋。” “小人心生奇怪,便拦住那二人盘问。” “他们只道是被空中坠物所伤,麻袋里是些家乡的土特产。” “小人自然不便过多追问,便让小二去医馆叫了郎中。” “哪家医馆?” 掌柜的伸手指向门外:“对街的轩和医馆,里面有一位黄老先生,行医多年,专治外伤。” 周苍闻言,微微颔首,冲着掌柜的双手抱拳。 “多谢掌柜的告知,在下便先行告辞了。” “举手之劳,周爷太客气了。” 掌柜的突然压低声音:“可是那二人犯了什么事?” 周苍笑着摇头:“那二人并无任何不妥,掌柜的尽管放心。” “呼~” 掌柜的长出一口气道:“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灰耗子二人与林夕先后走下,背后明晃晃一个硕大麻袋。 “周兄,楼上并无异常。” 灰耗子目光瞥向周苍,又似不经意间扫过客栈掌柜。 “今日多有叨扰,掌柜的见谅。” “周爷和林爷说的哪里话。云海区律法治安全仰仗着二位维护,配合您办案也是小人分内之事。” 两人再度抱拳施礼,将灰耗子二人带出客栈之外。 “二位爷常来做客哈!” 掌柜的笑容满面,眸中却闪过一丝异样。 “也不知少主为何要替那几人扯谎。” 轩和医馆外。 “林兄,你先带着他们二人回司复命。” 林夕一愣:“你要去哪?” 周苍指了指医馆牌匾:“近日身体略有不适,让郎中抓上几副药。” 灰耗子心中一阵冷笑:“查案便说查案,搞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堂。” “让郎中好好瞧瞧,别落下什么病根。” 林夕拍了拍周苍肩膀,转身走向刑法司方向。 灰耗子冲着周苍咧嘴一笑,赶忙迈步跟上。 周苍望着几人背影,嘴角扬起一丝弧度。 “是真是假,稍后便见分晓。” 第三十七章 医者父母心 街上车水马龙,医馆冷冷清清。 世人皆言医者妙手仁心,悬壶济世,却鲜有人知晓其中酸楚。 寻常百姓有个头疼急热,哪家不是一忍再忍,怎舍得花些银两抓药瞧病。 偏又有那出手阔绰的富豪乡绅,稍有不适便小题大做,生怕丢了性命。 更有那蛮横粗鄙之人,不识大体,不晓药理。稍有差池便大吵大嚷,不问青红皂白,只知胡闹一通。 商人做的是买卖,医者赚的是良心。 纵使生意时好时坏,便也盼着人人康健,世间再无病患。 此刻医馆外一道身影伫立许久,缓缓踱步走入其中。 早有打杂的伙计眼尖,认出这位云海区主管刑律治安的大人物。 “周爷怎么亲自过来了,快里边请!可是身体有何不适?” “听闻医馆里有一位老先生,医术颇为高明,不知是真是假。” 周苍冲着伙计摆了摆手,面露笑意。 “老先生?” 伙计先是一愣,思忖片刻,恍然大悟般猛地点头。 “回周爷,医馆近日里确实来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那老先生姓黄,是青州本地人氏。不但医术高超,且深谙药理,连六爷都对他敬佩有加。” 周苍神色微变:“那老先生现在何处?” 伙计伸手指向医馆内一处角落:“老先生整日钻研药理,想来此刻正在药房之中。” “周爷可要小的带您去看看?” 周苍缓缓摇头:“你先去忙吧,我自己随便转转。” 伙计心中犯了嘀咕:“这周爷大白天的不去办差,跑医馆里瞎晃悠个什么劲。” 纵是心中万般疑惑,话到嘴边却又截然不同。 “那小的就先去了,周爷若有需要,尽管吩咐便是。” 周苍微微颔首,从怀中掏出几枚铜板塞到伙计手里,转身朝着药房方向走去。 “真是个怪人。” 伙计望着那道背影,心中一阵苦笑。 再看看手里如假包换的几文铜钱,不禁有些欢喜。 “看来今日又可以小酌几杯咯。” 医馆药房内,一道苍老身影伏案疾书,桌上齐整整摆着数味药材。 房门吱呀作响,老先生却浑然不觉,视若无睹。 “敢问阁下便是黄老先生吗?” 老先生笔尖一滞,并未抬头。 “敢问阁下,便是黄老先生吗?” 老先生笔势飞扬,依旧面无表情。 “敢问阁下!便是!黄老先生吗?” 周苍声音猛地抬高,眉宇间怒色渐浓。 “呵,年轻人,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吗?” 老先生笑呵呵放下手中毫笔,抬头望向那道人影。 “老先生是想故意戏耍在下不成?” “年轻人,进门之前叩问三声,可是连稚嫩孩童都懂得的道理。” 周苍嘴角微扬:“老先生,你可知我是何人?” “神色桀骜,目中无人,又身着制式服饰。” 老先生眉眼含笑:“如果老朽猜得不错,大人该是在官府就职,并且,久居高位。” “老先生不妨再来猜猜,在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周苍双手抱臂,颇有些玩味地笑了笑。 “大人脖颈下五寸脊椎之处,每逢阴雨天,可有异常?” 周苍闻言,瞳孔猛地一缩,站直了身体。 “大人脐下三寸关元穴位,每逢月望之时,可有异常?” 老者轻捋须髯,全然不顾那一道惊诧的目光落在身上。 “老先生,恕在下方才无礼冒犯。还望老先生不计前嫌,替在下根除病患!” 那周苍双手抱拳,头颅低垂,脸上又惊又喜,又羞又愧。 前一刻,他尚对眼前老者的医术心存疑虑,甚至嗤之以鼻。 这一刻,他已然将一切抛之脑后。 除去折服,唯有折服。 求医多年无果的隐疾,竟被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老者一语道出。 “医者父母心,大人不必如此。” “更何况治病救人,本就是老朽分内之事。” 周苍闻言,冲着老者连声道谢,眼中光芒愈发闪烁。 “大人明日午后再来医馆,老朽自会为你开出一张药方。” “具体的诊治之法,到时一并告知。” “全凭老先生做主,若是在下得以痊愈,定当重谢老先生大恩!” 老者笑着摇头:“大人言重了。” “老朽见大人如此神情,恐怕今日前来所为之事,不是大人身上的病患吧。” 周苍一愣,这才想起还有一桩公务未了。 “实不相瞒,在下今日前来,确有一事要向老先生请教。” “不知老先生昨日午后可曾去云海客栈诊治过两位负伤之人。” 老者思忖片刻,微微颔首。 “确有此事。” “那两人是一对兄弟,身上所受剑伤,创口极深。” “老先生确定不曾记错?” “印象颇深,不会记错。” “老朽见他兄弟二人孤苦伶仃,又是外地前来闯荡,故此分文未取。” 周苍目光微凝,口中喃喃自语。 “看来那二人并未撒谎。” “那二人看上去本本分分,并非逞凶斗狠之辈,也不知怎会受此重伤。” “也许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之人吧。” 周苍心中已有了分辨,冲着老者缓缓抱拳。 “在下还有要务在身,就不打扰老先生了。明日午后定当前来拜访。” 老者轻笑一声:“大人慢走,老朽身体多有不便,恕不远送。” 一道身影急匆匆走出药房,消失在医馆之中。 老者长出了口气,一屁股瘫坐在藤椅上。 暗处两道人影缓缓走出。 “今日多亏了老先生配合,不然定会被那差役识破。” “不想老朽这一把年纪,还能陪着你们这群年轻人一起折腾。” 老者擦了把汗水,脸上隐有笑意。 “方大哥,你方才要与我说些什么?” “此事,你我二人皆不能露面。” 少年有些不解:“这又是为何?” 方言神色凝重:“我与那周苍有过一面之缘。” “你我在龙潭县一案中皆已身死,尤其是我,已在青州各司各处留有档案卷宗。” “那件事牵扯众多,如今风波未平,贸然出现在官府眼前,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少年眉头紧皱:“那我们便只能靠着耗子哥和刑法司追查?” 方言嘴角微扬:“他们在明,我们在暗。” “该查的事情,还是要继续查下去。” 刑法司案事堂内。 “启禀大人,我二人已按照他口中所言查证完毕,确实无误。” 值守大人眉头微挑:“哦?果真如此?” “不错,地上这三道尸体便是行凶刺杀之人。” “那出手救人的侠客可有线索?” 周苍神色一凝:“并无线索。” “三道尸体的身份确认了吗?” “回大人,正在排查当中。” 值守大人冷笑一声,语气愈发低沉。 “这便是百姓口中的断案如神,查案如风吗?” 周苍与林夕脸色微变,齐齐单膝跪地。 “是我二人办事不力,望大人恕罪。” “大人,草民斗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等那值守大人开口,一旁的灰耗子迈步上前,口中吐出一道声音。 “刑法司向来亲民,这位小兄弟但讲无妨。” 那值守大人瞬间换了一副面孔,眉眼间满是笑意。 “多谢大人!依草民愚见,此事并不能怪二位官爷。” “那行凶之人不知因何向草民出手,目的本就不明。” “偏偏这三人无一活口,身上又无明显标识,查起来实在无从下手。” “草民虽心急如焚,恨不能将那逃脱之人尽快捉拿归案,却实在不忍两位官爷因草民之事受到责罚。” 灰耗子战战兢兢,声音越说越小。 堂前周苍二人神色复杂,心中皆生出一丝感激。 座上值守大人几番欲言又止,脸色有所舒缓。 “既然如此,便再给你二人一次机会。” “两日之内,我要这三道尸体的身份浮出水面。” 请:.qu 第三十八章 刑法司与监察处 “多谢大人,我二人定不负大人所望。” 座上男子挥了挥手:“都起来吧!” 两道人影从地上缓缓起身。 “现如今凶手仍在逍遥法外,为了安全起见,你兄弟二人便留在刑法司之中吧。” “草民多谢大人美意,只是草民尚有些私事未曾处理,实在不便留在此处。” 值守大人微微颔首:“既然如此,本官便抽调几位得力差役暗中保护,你二人大可不必担忧。” 灰耗子目光微凝,脸上却依旧欢喜。 “劳烦大人处处替草民着想,草民便先行告退了。” “二位官爷,草民之事便劳烦二位了。” 灰耗子冲着周苍二人拱手欠身。 那二人讪讪一笑:“不必如此客气,你兄弟二人多加小心。” 灰耗子笑着点头,伸手拽了把石头衣袖,便欲转身离开。 忽听外面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 “大人,有监察处急令送至。” 一道差役打扮的身影气喘吁吁走入,手中攥着一只圆筒。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值守大人高声断喝,眉头紧皱。 “是小人唐突了,还望大人恕罪。” 官服男子缓缓起身,袖袍一甩:“将文书呈上来。” 那差役踉踉跄跄走至桌案前,将筒中一道文书取出。 值守大人伸手接过,两只手缓缓摊开。 “什么?” 一道惊呼声响起,值守大人脸色顿时大变,将那文书重重拍到桌案上。 “大人,出了什么事?” 值守大人正欲开口,忽然看到堂中灰耗子二人尚未离开。 “你们二位还有何疑问吗?” “自然没有,那大人保重,草民就先回去了。” 灰耗子笑着瞥了那文书一眼,拉着石头迈步走出门外,身影消失在刑法司之中。 眼见两人身影渐行渐远,周苍二人又再度发问:“大人,监察处又有何事?” 值守大人长叹一声:“邢磊的亲笔文书,说是昨日在云海茶馆外的三家区域交汇之处,发生了一起血案。” 周苍二人闻言,皆瞳孔一缩。 “也是发生在昨天?” “文书上确是如此叙述。” “那监察处可有什么线索?” 值守大人缓缓摇头:“那邢磊只提到有几个人证,看样子是并无其他线索。” “呵,监察处就会接这些无头无尾的悬案,到头来不还是要我们刑法司协助。” 林夕冷笑一声,脸上神情极为不屑。 “苦累差事都交给我们去做,最后他监察处拿了头功,残羹剩饭留给我们享用。” “若是出了问题,还不是我们刑法司充当替罪羔羊,哪次他们监察处都能全身而退。” 周苍在一旁亦微微颔首,毕竟这种情况早已是监察处惯用的伎俩。 “好了,发再多牢骚不是也得听命行事。” 值守大人口中虽这般言语,内心却是如两人同样不满。 “如今主司大人前往青州未归,这刑法司内便只剩下我一人主事。” “那邢磊同主司大人颇不对付,两人向来是针锋相对,如今我们更不能丢了刑法司脸面。” 堂下两人皆异口同声:“一切全凭大人吩咐。” “同是昨日,同为午后,你们说,莫非这两起案件有所关联?” 周苍缓缓摇头:“一个是杀人,一个是被人追杀,我看不像。” “那三家交汇之所是个敏感地带,凶手故意挑在此处动手,便是已经算计好了一切。” “大人,我有一事不明。那邢磊统领云海区监察事务,似乎并无权利插手调查此事。” “呵,天知道这邢磊动的什么心思。那文书上的大印是出自青州外城监察总处,想来他也是放下脸面去见了那人。” 林夕笑了笑:“还能有什么心思。前些日子《大典》印制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他邢家恒锦书局非但没有入选,反而被坐实了个徇私舞弊,滥用职权的名头。” “邢磊虽与邢家不和,毕竟是血脉相通,同气连枝。云海区若是出了些乱子,自然会给秦家带来麻烦。越到风口浪尖的紧要关头,这帮人的心思就越难以捉摸。” “好了,你们二人挑上些得力的差役,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大人尽管放心。” 周苍与林夕二人拱手欠身,转身便欲离去。 值守大人似是猛然间想起什么一般,冲着二人吐出一道声音:“分清主次,别忘了那兄弟二人的案子。两日时间之内,咱们刑法司要给人家一个交待。” 两道身影齐齐回头:“下官清楚!” 片刻后,案事堂前值守大人双目微合,口中喃喃自语。 “邢磊啊邢磊,但愿你不别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云海区,监察处内。 一道黑衣人影负手而立,身后齐齐站着数十道服饰不同的身影。 “今日将诸位汇集于此,想必大家都已清楚所为何事。” “此事并非捕风捉影,亦不是小题大做。” “换而言之,此案甚至关乎我云海区乃至整个青州外城的治安稳定。” “根据数位人证提供的线索,凶手身份暂且不明,但有两人牵扯其中。” “我知道诸位心中疑惑,照理说,此案确实应移交刑法司处置,但由于案发地点敏感,案件过于离奇,且凶手疑似修士。故此,本案将有监察处与刑法司联合处办。” “诸位皆是各自岗位上的精英翘楚,也不必我多费口舌。要求只有一个,悄无声息寻人,发现踪迹时先礼后兵,切记不可大张旗鼓。” “此次搜查范围仅局限于云海区内,稍后诸位会领取到一张写有两人大致特点的信纸,看完后牢记于心,立即销毁。” 话音未落,便听到有一人开口发问。 “邢统领,倘若那两人此刻已不在云海区内,我们岂不是白白浪费精力?” 黑衣身影并未做声。 片刻后,那人只觉眉心传来一阵寒意。 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高悬于面前。 “你家大人没教过你,不该问的事少问,话多不长命吗?” 一道平和的声音缓缓吐出,却冰冷刺骨。 “属……属下知错了,还望邢统领恕罪!” 那人吓得浑身震颤,言语已含糊不清。 “其他区域我自有安排,不劳烦你们费心。” “诸位要做的,便是在云海区内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 黑衣人影语气一顿:“都,听清楚了吗?” 那气息外放的瞬间,场中鸦雀无声。 片刻后,一道道雄浑声音齐齐响起。 “属下清楚,全凭邢统领吩咐!” 黑衣人影嘴角微扬,终于缓缓转过身体。 “即刻动身。” 云海客栈,天字号雅间暗室内。 “耗子哥,你此话当真?” “我与石头临走之时,那人匆匆忙忙进入,嘴里叫喊着监察处急文,怕是与此事有所关联。” 方言眉头微皱:“那日小贩看见了我二人容貌,如若监察处动手,必定有所针对。” “那刺客挑选的位置极其敏感,是云海商会,天下行商会与六道商会三家区域交汇之所。” 座椅上一道身影缓缓起身,赫然正是云海商会少掌柜,秦云。 “既然他们敢在此处出手暗杀,必然是无所忌惮。既然那逃脱之人选在此处挑起事端,必然是想将三家商会同时拉下水,且侧重点,在我云海商会一家。” 少年瞳孔一缩:“秦公子,你是怀疑……?” 灰耗子顺口接上一句:“邢家?” “除了他们,还有何人能从中获利。” 秦云苦笑着摇了摇头。 “商盟大比近在眼前,各家商会都已卯足了劲头。邢家恒锦商会与我云海商会积怨极深,必定会不择手段。” “至于你们口中的青衣人影和兽头帮,我确实未曾听说过,还需要时间打探。” “监察处已经动手,恐怕很快就会查到这来。” 方言目光扫向少年,夹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味道。 少年自然清楚,监察处手中定然会掌握两人在龙潭县的种种事迹。 一旦被其带走审讯,暴露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少年正在苦思冥想之际,忽听身旁传来一声轻笑。 “江小哥不必担忧,我早替你和方大侠准备好了脱身之法。” 秦云从怀中变戏法般掏出一物。 只见他将手掌放在身前轻轻一晃,一张陌生的面孔瞬间出现在众人眼前。 请:.99k 第三十九章 唱戏与看戏 “人脸面具?” 少年瞳孔一缩,心中惊叹不止。 “早些年间家父收藏的稀罕玩意儿,哪成想竟还能派上用场。” 秦云笑着将面具揭下,露出本来样貌。 “这东西当真不错!” 灰耗子死死盯着秦云手中薄如蝉翼的面具,眼中光芒闪烁。 “秦公子,这玩意还有没有多余的,咱也弄上一张戴戴。” “你当这是市场里的大白菜,要多少就有多少不成。” 方言苦笑着摇头,他自然清楚这面具的珍贵程度。 市面上寻常的粗制面具,伪装效果极差,对皮肤亦有所伤害,尚且价格不菲。似这般做工精良,用料考究的珍品,只怕整个青州城也找不出来几件。 “耗子哥,若是其他物件自然不缺,人脸面具实在是只有这两张了。” 秦云无奈地笑了笑,将手中面具递给少年。 却听身旁一道悠悠的笑声传来。 “死耗子是要拿这东西改头换面,遮住他那张不堪入目的脸。” “大块头!我看你丫的就是欠收拾!” 灰耗子脚尖离地,猛地蹿起数尺高。本就狭小的眸子眯成了一条缝,脸上怒气翻腾。 “耗子哥,忠言逆耳利于行。” 少年强忍住笑意,拍了拍灰耗子肩膀。 于是乎,当监察处热火朝天展开搜查之际。云海客栈一处房间内,三道人影滚在地上撕扯叫喊,旁边阵阵嬉笑不断。 六道商会分区,监察处内。 一道长袍身影端坐于正座之中,面前盖有朱红大印的文书平摊在桌案上。 “云海区加急送来的文书,你们怎么看?” “呵,就凭那几个小贩与茶客的一面之词,也值得如此大动干戈吗?” “只怕他邢磊的心思,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一道阴柔的轻笑声缓缓响起。 “监察总处红印批示,多少还是要做做样子。” “若是查不出什么结果,我倒要看看,他邢磊该如何向三家商会交待。” 一道沙哑声音紧随其后。 长袍男子将文书握在手中,悠悠吐出一道声音。 “该做些什么,该怎样做,你二人心中有数。” “别弄得人心惶惶,鸡犬不宁。” 天下行分区,监察处内。 “他娘的,邢磊这小子搞的什么名堂。” 一道体型魁梧的身影拍案而起,口中骂声不断。 下方十余道人影面面相觑,皆低头垂首,不敢作声。 “大个儿,去一趟刑法司,把这摊破事交给他们处理。” 一高挑瘦弱的男子迈步上前,面露难色:“启禀统领,刑法司的张大人上次说过……” “说过什么?给他点好脸色便不知道自个儿姓什么!” 那魁梧身影声音猛然抬高,眼睛瞪得溜圆。 “告诉那张小个子,若是心存不满,尽管来监察处找我分辩。” 堂下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那高挑男子赶忙领了手札,急匆匆走出大门。 这一日的青州外城,注定不会平静。 三家区域内人潮涌动,监察处与刑法司齐齐出手。尽管众人皆心知肚明,可还是做足了表面功夫。 至于另外几家商会,自然是通过各自的渠道了解其中内情。 台上人唱戏,台下人看戏。 台上角色稀里糊涂,台下看客一清二楚。 街角茶铺中,两道人影对坐畅饮,面前茶水热气升腾。 一满脸络腮胡须的男子缓缓开口。 “方大哥,那刑法司果真能认出兽头帮标识?” 对座一面容清秀的男子放下手中茶盏,微微点头。 “就算他们不认得,监察处也必定知晓。” “此话怎讲?” “龙潭县府衙血案,公文下达青州城内众多机构,人尽皆知。” “尤其这外城地界,本就汇集了来自乡野四处的大小人物。” “方才和一个卖蔬果的小贩交谈片刻,那血案也曾在此处闹得沸沸扬扬,不过是最后草草了之,这才渐渐平息。” 少年摸了摸乔装打扮后的脸颊,只觉浑身不自在。 “那你还叫耗子哥送上门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卷宗里并无他的详细信息,不过是一笔带过,知晓内情的人少之又少。” 少年微微颔首:“那你我二人呢,难道要一直这样躲着不成?” 方言笑着摇头:“那青衣尸体的身份一旦确认,我们便安全了。” 少年愈发糊涂:“方大哥,这都是哪跟哪啊?” 方言也不作声,笑着替少年满上一杯热茶。 “大山身上那东西,牵扯到的关系极大。” “卷宗记载,兽头帮尽数剿灭,你我二人同归于尽,东西下落不明。” “倘若此时又有一兽头帮的杀手浮出水面,且目标是来自龙潭县的两个无名小厮。” “你说,他们又该作何反应?” 方言嘴角微扬,笑而不语。 少年后知后觉般点了点头,又忽然猛地摇头。 “方大哥,如此一来,龙潭县之事必将再度查起。” “纵然我二人已摆脱那日刺杀的追查,岂不是更加麻烦?” “他们的焦点不在此处。” “没人知道你就是那日与我同归于尽的少年。” “至于我——” 方言眸中光芒闪烁:“那个龙潭县的巡捕都头已经身死。” “我仍是方言,却也不是方言。” 少年望着眼前之人眸中的异样神采,心中虽有疑惑,却终究不曾开口。 他心中清楚,一个小小的巡捕都头又怎会是方言的真实身份。 “只是可惜了我那酒楼,这下不知何日才能开张营业。” “好事多磨,不解决掉这些潜在隐患,酒楼又怎能平稳开张。” “也不知大山哥和蛮子哥现在怎么样了。” “他二人结伴而行,想来不会有什么麻烦。” “倒是我们一行人,自打进入青州以来,就没享受过一天消停日子。” 方言苦笑着摇头,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少年若有所思望向远处,眸中光芒隐晦。 刑法司,会客厅内。 “两位里面请,大人此刻正在办公,还请稍等片刻。” 一道差役打扮的身影将灰耗子二人引入会客厅内。 “这位差爷,不知周苍和林夕二位官爷可在司内?” “他们二位出去有一会了,想必是有要务在身。” “原来如此。差爷不必守着我二人,若有公务,您尽管忙去便是。” 那差役笑着点头,转身走出会客厅内。 “死耗子,也不知小兄弟他们怎么样了?” 灰耗子笑了笑:“那臭小子机灵得很,又有方都头相随左右,出不了大问题。” 石头微微颔首:“但愿如此。”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说笑声。 “哟,你们二位怎么来了!” 周苍一眼便看见厅内两道身影,笑着迈步走入。 “怎么,又有什么新情况不成?” “二位官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灰耗子兴高采烈从座上起身,大步流星走到二人面前。 “别急别急,有话慢慢讲。” 周苍伸手端起桌上一杯茶水,眨眼间喝了个精光。 “官爷,恕草民愚钝,回到客栈后方才想起此事。” “那三道尸体中,似乎有一人的手背上有所印记。草民也是当时偶然发现,又没认出是什么图案,这才给忘到脑后去了。” 周苍闻言,眸中顿时闪过一丝喜色。 “两位现在可还能找到那印记?” “草民不敢保证,不过可以一试。” 灰耗子迟疑片刻,语气战战兢兢。 “无妨,便让你二人一试。” 林夕冲着灰耗子摆了摆手:“跟我过来吧。” 灰耗子紧随其后走出厅外,在这刑法司内转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前面两道身影方才停下脚步。 “尸体就在里面。” 林夕从腰间缓缓掏出钥匙,将眼前大门推开。 顿时有一股冰冷寒意传出,灰耗子不禁打了个冷颤。 “官爷,里面怎么这么冷!” 周苍笑了笑:“藏尸间,自然要低温干燥些,否则尸体岂不是都要腐烂。” 几人迈步走入,周围皆是一个又一个形似棺椁的狭长木盒,木盒四周摆放着整齐均匀的硕大冰块。 房间墙壁也不知是何种材质,竟隐隐散发着丝丝寒气。 “七号储尸棺,便是此处了。” 林夕走至一处形状奇特的木盒旁,将盖子缓缓推开。 三道尸体整整齐齐出现在众人眼前。 “接下来便交给二位了。” 灰耗子微微点头,心中却思绪翻涌。 那青衣尸体手背上的印记需在阳光照射下方能显现,此处偏又是个封闭场所,不见半点阳光。 “这该如何是好?” 灰耗子正低头自语,忽听身旁石头传来一声闷哼。 “这什么鬼东西,撞得我脑壳生疼!” 请:.qu 第四十章 青衣尸上兽头迹 顺着石头声音望去,一道微弱的光亮出现在灰耗子眼前。 “两位小心着些,头顶上那些松石灯坚硬无比,稍有不慎便会磕得满头淤青。” 灰耗子笑了笑:“二位官爷放心!” 既然没有阳光,姑且试试这松石灯能否照射出印记。 “石头,过来帮忙!” 两人将尸体从木盒中缓缓抬出,放到那松石灯下的石砖上。 演戏是一门功夫,既不能太假,又不能太过。 灰耗子深谙这其中的道理,直接跳过中间那道青衣身影,埋头开始检查另外两道尸体的手掌。 “怎么样?” 门口处传来一声询问。 “两位官爷稍等片刻,还差一人。” 灰耗子屏住呼吸,将那青衣尸体手掌托起,对着松石灯光芒传来的方向眯眼看去。 一片苍白,光洁如玉。 灰耗子眉头微皱,将手背调整了数个方向,总算缓缓出现一道印记。 “呼~” 两人长出了口气,一屁股坐在石砖上。 “两位官爷,那青衣尸体的手背上有一道印记。” 门口二人闻言,又惊又喜,急匆匆迈步走至那尸体身前。 “是什么印记?” “官爷,您到我这来。” “没错,顺着这个方向看。” 周苍按照灰耗子传授的方法仔细观察,果真看到了一道兽头印记。 “林兄,快过来看!” 周苍腾出身旁位置,冲着林夕招了招手。 “这是什么印记?” 林夕眉头紧锁,脸上亦闪过一抹惊色。 “二位官爷,这线索重要吗?” “那是自然。” 周苍拍了拍灰耗子肩膀,脸上满是笑意。 “有了这枚印记,想来很快就能确定尸体身份。” “果真如此?” 灰耗子眼前一亮,语气惊喜万分。 “二位可先回去安心休息,稍后我等自会禀告大人,待到有了定论之后再另行告知二位。” “一切全凭官爷处理。” 灰耗子冲着周苍贱兮兮一笑。 “那草民便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石头正冲着头顶那盏松石灯发呆,忽觉身旁一股巨力拉扯。 “死耗子,走那么快干嘛!” 石头压低声音,语气极为不满。 “出去的道路不好辨认,我还是送送二位吧。” 周苍冲着二人背影缓缓开口,却见灰耗子头也不回走出门外。 “不劳烦二位官爷,草民自能找到来时的道路。” “真是两个怪人。” 周苍眼见两道身影消失在视线里,笑着摇了摇头。 “林兄,这印记如此隐秘,恐怕有些来头。” 林夕微微颔首:“先去禀告大人,无论如何,总算有了线索。” 藏尸间大门缓缓闭合,冰冷木棺里,三道尸体静卧其中。 云海区,监察处。 最后两道人影迈步踏入门内,座上黑衣男子面色阴沉,眉宇间隐有怒气萦绕。 “统领大人,我二人并无发现。” “刑法司,监察处,足足数十名精英出手,最后无功而返。” 黑衣男子面无表情,缓缓吐出一道声音。 “看来我邢磊身下这座位,是要另择良主了。” “属下无能,望统领大人恕罪!” 下方人影尽皆单膝跪地,言语中惶恐不已。 “报!六道分区监察处文书。” “报!天下行分区监察处文书。”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从门外传来。 “念!” “今日我司奉名协查搜寻,已将所辖分区尽数排查,并未发现任何异常,特此通告。” 黑衣男子轻笑一声,似乎早就有所预料。 “不过区区几个时辰,看来我邢磊的面子,诸位是都不买账了。” “文书回复:继续排查,直至三日时间结束。” “报!刑法司加急文书!” 又一道人影从门外匆匆走入。 邢磊一愣:“呈上来。” 文书上简简单单几行字迹,下面附着一张手绘的草图,似是一枚兽头印记。 “这是……!” 邢磊神情猛变,眸中闪过一丝异样。 “你们先行退下吧,明日再继续搜查。” 下方人影面面相觑,一时愣在原地。 谁能想到,向来以狠辣著称的监察处邢统领,今日竟也会如此轻易饶恕众人。 “怎么?还要等我反悔不成。” 邢磊面色一沉,语气渐渐冰冷。 下方人影顿时垂首欠身:“多谢统领大人宽恕,我等先行告退!” 不过片刻之间,身影晃动,人去屋空。 “大人,刑法司送来的文书有何不妥吗?” 邢磊缓缓摇头:“备马,我要亲自去一趟刑法司。” “大人,可是……” 邢磊冲着那人摆了摆手。 “不必多言,我心中自有分寸。” 那人轻叹一声:“遵命。” 片刻后,一匹红鬃大马绝尘而去。 马背上载着一道黑衣身影,直奔刑法司方向。 云海客栈,天字号雅间。 “呼~” 少年向后一仰,直直瘫倒在床上。 “可算是熬到这群人无功而返。” 方言笑了笑:“这才第一日而已,天知道他们会搜查上几次。” 少年猛然坐直身体:“方大哥,你不是说我们很快就能解脱了吗?” “前提是耗子和石头不出差错,并且,刑法司能认出那兽头印记。” “方大哥,原来你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啊。” 少年哭丧着脸,心情瞬间跌落低谷。 “开心点儿,反正早晚都会过去。” 方言笑着扔给少年一只苹果。 “方大哥,我还有一事不明。” 少年忍不住咬了一口,只觉甘甜清爽。 “何事?” “这外城理应受到官府管辖,又为何要以不同商会的名字来划分区域,且各家商会皆拥有如此之大的权力?” 方言一笑:“你所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外城大得很,远不止这几家商会下辖的区域。” “商盟地位超群,掌控着青州经济命脉。故此官府便特地在这外城之中开辟出一方区域,名唤商区,专为各大商会所用。” “商区的制度与其他区域大为不同,平日里由官府与商盟中人共同治理。” “监察处直接隶属京都监察司,向来是不容外人插手。但在这商区之内,规矩亦有所变化。” “青州府衙上报,朝廷特批,各家商会区域内的监察处统领,均由其余商会中选拔培训出的精英翘楚担任。” 少年一愣:“如此一来,岂不是各大商会皆能相互制衡?” “这也正是官府的最终目的。” “商盟势力广泛,扎根深厚。若是出现一家独大的状况,势必对朝廷不利。” “唯有现在这般,明争暗斗,相互制约,官府才能从中谋取最大的利益。” 方言目光微凝,口中再度吐出一道声音。 “所幸此处是在商区,否则,你我又哪能如此悠闲地躲在客栈之中攀谈。” 请:.99k 第四十一章 人前人后是非多 少年眉头微皱:“商区之外又当如何?” “青州是无数江湖人眼中的圣地,商贾贸易不过是冰山一角。” “在这商区之内,受官府法令约束,严禁逞凶斗狠,以武搏杀。各大商会虽积怨已久,却也只能相互隐忍。偶尔在背地里旁敲侧击,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小手段。” “即便是监察处与刑法司,也不可无凭无据动手伤人。” “之所以耗子那当街遇刺一案倍受重视,原因也正在于此处。” 方言轻笑一声:“至于这商区之外,各大宗门间恩怨往来,错综复杂,又有官府暗中推波助澜。其内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着一出又一出好戏。” “时而横尸遍野,时而血流成河,远比你想象中凶险万分。” “宗门势力……” 少年口中低语呢喃,看来这青州城内的状况,远没有他想象中那般简单。 “方大哥,你该不会是什么隐世高人下山历练吧?” “臭小子,我要是有那本事,何苦跟你在这儿受罪。” 方言笑着取下脸上面具。 “今晚早些睡,明天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好戏。” 少年笑着摇了摇头,和衣躺在床铺上。 天色渐暗,街上却依旧车水马龙。 云海区刑法司,议事厅内。 一道黑衣身影大步流星踏入大门,厅内众人看清那来人模样,皆面露惊色,纷纷起身。 “邢统领怎么亲自过来了?” 值守大人笑着开口,心中却疑惑万分。 那兽头印记虽看起来颇为神秘,倒也不至于他堂堂监察处统领亲自前来辨认。 更何况,刑法司与监察处向来不和,云海区内人尽皆知。 “那印记是在何人身上发现?” 邢磊语气冰冷,目光毫无波澜。 “昨日巳时前后,刑法司门外有两人击鼓鸣冤……” 值守大人将那当街劫杀一案的始末来由从头至尾讲述一遍,着重强调了灰耗子二人的凄惨。 “那兄弟二人来自龙潭县?” “不错,他二人因家中发生变故,这才来到青州闯荡。” 邢磊眸中光芒闪烁:“带我去看看那青衣尸体。” 值守大人微微颔首:“周苍,前边带路。” 一行人影浩浩荡荡,齐齐奔向储尸间。 松石灯悬挂头顶,泛起层层柔和光晕。 七号储尸棺前,邢磊托着青衣尸体的手掌,朝着那光亮方向侧目看去。 一道时隐时现的兽头印记清晰可辨。 “果真是兽头帮之人!” 邢磊眉头紧锁,脱口而出一声惊叹。 “龙潭县,兽头帮……” 值守大人脸色猛变:“莫非是那县衙血案的罪魁祸首!” “可刑法司内卷宗皆有记载,州里又下发了明文通告,那兽头帮不是已然被尽数剿灭了吗?” 邢磊并未作声,神色愈发晦暗不明。 “明日将那兄弟二人召至刑法司内,我要亲自见见他们。” “邢统领,那监察处手中的案子……” 值守大人试探着询问,却见邢磊摆了摆手。 “两案并为一案,尽快查清其余两人的身份,将那第四人追捕归案。” 他心中清楚,兽头帮并不重要,可怕的是其背后那方势力。 “两件案子几乎同时发生,只怕监察处接到的消息,不过是一道幌子而已。” 他自然而然将小贩眼中的那桩血案定义为吸引监察处目光的幌子。 “鬼宗啊鬼宗,你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在这商区中动手。” “有些忌讳,触碰不得。” 邢磊伫立原地思忖良久,转身离去,留下一道悠悠的声音。 “此事辛苦诸位了。” 众人皆愣在原地。 值守大人拍了拍脑袋,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周苍,你可听清他刚才说了些什么?” 身旁的周苍与林夕亦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邢统领,好像……好像是在抚慰我们。” 冰冷储尸间内,一行人望着那消失在尽头的黑衣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刑法司外,一匹红鬃大马再度绝尘而去。 片刻后,监察总处大殿之中,一道黑衣人影负手而立。 “邢统领此话当真?” 暗处传来的声音有些惊诧。 “我亲自目睹那兽头印记。” “鬼宗已被逐出青州城内,仅凭一只兽头,如何能断定是他们出手?” 又一道声音缓缓传出。 邢磊突然间笑了,笑得极为诡异。 “究竟是不是鬼宗出手,二位大人心里比我清楚。” “龙潭县一案牵扯众多,邢某虽不知晓内情,但也有所耳闻。” “那第四人手段凌厉,绝非善类。如今尚且逍遥在外,保不齐会再度出手。” “该如何处置,相信二位大人自有斟酌。” “邢某先行告退。” 那黑衣男子微微欠身,不等暗处两人作何回应,已迈步走出大殿之外。 夜幕沉重,凉风习习。 马蹄声渐行渐远,街上灯火通明。 殿内沉寂许久。 一道声音缓缓响起。 “事关重大,还是禀告姚大人吧。” 另一道声音轻轻叹息。 “不想沉寂如此之久的商区,终归还是沦陷了。” 翌日清晨,客栈后院内。 一道身影辗转腾挪,脚下生风。 少年特意起了个大早,趁着无人打扰,将那《残影》步法再度温习一遍。 “虽能连贯施展,但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少年盯着脚下空荡荡的土地,心中思绪翻涌。 “步法是用来脱身的,而不单单是给人看的。” “你虽能娴熟走出残影,却仅仅是形似,而并非神随,难免会古板生硬。” 一道稚嫩的声音从少年怀中传出。 “小娃娃,我还以为你被吓死了呢。” 听到耳畔熟悉的声音,少年又惊又喜。 “我呸!小爷不过是这两日有些疲倦,懒得理你罢了。” “小娃娃,你方才说我只是形似,而并未做到神随,又是何意?” “《残影》乃是众多步法中罕见的珍品,其精髓便在于千变万化,令对手难以捉摸。” “不同场合下,步法的节奏律动亦随之变化。要想真正施展自如,做到得心应手。” “你便要学会用心念去控制步伐,而不是用肢体去带动双脚。” 少年闻言,心中似乎有所感悟。 “罢了,你自己好好琢磨吧。小爷乏了,再睡上一会。” “喂!你先等等!” 少年终究还是慢了一步,那怀中无字书一片死寂,再无半点动静。 “头一次听说书也会乏累,竟然还能睡个不停。” 少年苦笑着摇头,忽见客栈外走来两道差役打扮的人影。 “刑法司的人?” 少年摸了摸脸上面具,确认无误后,迈步跟了上去。 那两道人影从客栈大门走入,冲着里面的小二打了声招呼,径直走向楼上。 “嘭!嘭!嘭!” 一处房门被轻轻叩响。 灰耗子揉着惺忪睡眼,口中哈欠连天。 “谁啊?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周苍讪讪一笑:“小兄弟,是我。” “哟,两位官爷!快里面请!” 灰耗子双眼瞬间瞪得溜圆,脸上一副谄媚的表情。 躲在楼梯转角处的少年苦笑着摇了摇头,冲着灰耗子缓缓伸出大拇指。 “事情紧迫,我们就不进去坐了。” “还得麻烦你们兄弟二位再跟我走上一趟。” 周苍面露笑意,言语间十分客气。 “自然没有问题,两位官爷稍等。” 灰耗子顺手穿上外衣,迈步走到另一张床榻前。 “石头,醒醒!” 床上无人回应。 “大块头,快醒醒!” 床铺上传来一阵鼾声。 “你再不起来,我可动手了啊。” 床上人影翻了个身,依旧睡得香甜。 灰耗子阴险一笑,从怀中隐蔽位置掏出一副獠牙。 “啊~!” 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响彻云霄。 客栈上下无数人影身躯一颤。 周苍二人正站在门外观瞧,被一声叫喊吓得面如土色。 少年探头探脑,聚精会神听着里面动静,哪成想突如其来一声尖叫,险些从楼梯上跌落。 “死耗子,我今天杀了你!” 石头看着胳膊上一排淤青泛红的牙印,眼中怒火翻腾。 “咳!赶紧收拾收拾,两位官爷都等了半天了!” 灰耗子冲着石头挤眉弄眼,目光不时瞥向门口处。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石头两眼通红,从牙缝里挤出一道声音。 “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两人收拾利落,赶忙迈步走出房门。 “两位官爷,咱们这就出发?” 周苍与林夕两眼发直,迟迟方才回过神来。 “额……二位请!” 周苍古怪地打量了灰耗子一眼,强挤出一抹笑容。 四道人影两前两后走出客栈。 前面的二人各怀心事,后边的两位争吵不止。 少年与方言并肩站在楼上窗口,盯着下面渐渐远去的几道背影。 “方大哥,看来你果真猜对了。” 方言缓缓伸了个懒腰,脸上笑意渐浓。 “又是阳光灿烂的一天。” 请:.qu 第四十二章 实力派影帝 刑法司案事堂前。 值守大人居于正座,身旁紫檀梨花椅上,一道黑衣身影双目微合。 “报!周、林二位统领已至刑法司大门外。” 值守大人瞬间坐直了身体,那黑衣身影亦猛地睁开双眼。 “传!” 片刻后,四道人影并排从门外走入,大步行至堂前。 “大人,咱们又见面了!” 灰耗子笑嘻嘻开口,目光扫过那椅子上的陌生面孔。 “一大早便叫你兄弟二人登堂答问,确是有些打扰了。” “大人说的哪里话,二位官爷为草民之事奔波许久,倒是草民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值守大人笑着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给你二人介绍一下,这位便是云海区监察处的主管大人,邢磊,邢统领。” 灰耗子闻言,恭恭敬敬走上前去,冲着邢磊欠身施礼。 “草民见过邢统领!” 石头正愣神的功夫,只觉袖口处被人一阵拉扯。 “草民这兄弟有些愚钝,还望统领大人恕罪。” 黑衣男子打量了二人许久,微微颔首,以示回礼。 “好小子,敢在你耗儿爷面前摆谱!” “待到此间事了,让你看看什么叫做威风!” 灰耗子心中愤懑难耐,脸上却依旧笑意不减。 “邢统领有些话要问过二位,如实回答便可。” 邢磊从座上缓缓起身,绕着两人踱步行走。 “你二人是龙潭县人氏?” “回大人,祖上三代皆在龙潭县内务农。” “因何来到这青州城里?” “家中发生变故,不得已外出闯荡。” “何种变故?” 邢磊语气冰冷,言语间锐气十足。 灰耗子笑容一僵,眸中隐有怒意闪过。 “邢统领,这兄弟二人都是出身农户,家中又遭遇不幸,干嘛非要戳人家痛处。” 身旁周苍冷哼一声,言语中暗含不满。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一股冰冷气息将周苍死死锁定。 “尽管试试!” 那周苍怒目圆睁,不退反进,一道雄浑气息从体内爆发而出。 “大堂之上,成何体统!” 座上值守大人一声断喝。 堂下两班差役齐声附和。 “威~武~!” 邢磊目光微凝,缓缓卸掉身上气力。 他自然清楚那值守大人意有所指。 毕竟这是在刑法司案事堂前。 即便他身居要职,即便他代表着监察处权威。 人情世故,适可而止,总不能太驳了官府面子。 “周苍,还不快向邢统领赔罪!” 值守大人佯装愤怒,冲着堂下人影大声呵斥。 周苍冷哼一声,从鼻孔中吐出一道声音。 “属下多有得罪,邢统领多多包容。” 黑衣男子面无表情,手掌却猛地挥舞而出。 “嘭!” 一声闷响,周苍右腿跪倒在地,神色痛苦。 “邢磊!” “这一掌,是教会你如何说话。” “嘭!” 又是一声闷响。 周苍双膝齐齐着地,额头上隐有汗水渗出。 “这一掌,是教会你如何赔罪。” “邢统领,你这是何意!” 值守大人拍案而起,面色阴沉如水。 “郑大人,邢某是在替你管教下属。” “免得到了别处,丢尽刑法司的脸面。” “不劳邢统领费心!” 值守大人强忍住怒意:“林夕,扶他下去疗伤。” “大人!” “别废话,快去!” 那林夕冷冷看了邢磊一眼,搀着周苍一瘸一拐走入堂后大厅。 “两位大人,一切都是草民的不是。” “还望大人们切莫争吵,尽管责罚草民便是。” 灰耗子眼睛滴溜溜一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看来这监察处与刑法司的关系,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和睦。 “起来吧。” 邢磊出奇般吐出一道声音,迈步走回座位。 “龙潭县府衙血案,你二人可有所耳闻?” 灰耗子从地上缓缓起身,眼中满是惶恐。 “草民不但听说过,还碰巧围观了案发现场。” “哦?” “草民一个同乡伙伴,家里常年替县衙供给蔬果,那日清晨便是他率先发现的血案。” “当时整条大街上都在议论此事,县衙门口更是围的水泄不通。” “那县衙里到处都是血迹,墙上,地上,一片鲜红,吓得草民双腿发软。” 灰耗子声音渐小,脸上不自觉浮现出一丝惊恐。 不过一瞬间,却又憨笑满面。 “草民至今还清楚记得,那日拉去市场的蔬果买了个精光,临回家时还替老爹打上两壶烧酒。” 黑衣男子眼见如此,心中已然有了分晓。 “你认识方言,对吧?” 邢磊突然话锋一转,语气瞬间冰冷。 “草民自然认识!” 灰耗子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方都头替咱们龙潭县内的老百姓出了一口恶气,狠狠教训了兽头帮那群家伙。” “只是可惜……唉!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灰耗子长叹一声,眼神哀伤落寞。 邢磊突然笑了笑。 “你的演技,当真不错。” “只是可惜,今日你要面对的人,是我。” 值守大人一愣,神色迷茫望向那黑衣身影。 灰耗子心头一紧。 他自认言语间并无不妥之处,亦绝无暴露的可能。 “大人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你不清楚吗?” 邢磊一阵冷笑,眼中露出丝丝寒意。 “草民方才确实得罪了大人。” “草民甘愿受罚,只求大人放过我这兄弟。” “他头脑愚钝,纵然对大人有所不敬,也绝非本意!” 灰耗子酝酿良久,总算从眼中挤出几滴泪水,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哥!我不走!” 石头竟出乎意料般察觉到灰耗子意图,紧紧抱住身前那道瘦弱人影。 尽管并无眼泪,依旧号啕大哭。 尽管嘈杂刺耳,依旧有模有样。 “好了,都起来吧。” 邢磊嘴角微扬,神色渐渐舒缓。 “你们二人可以回去了。” 灰耗子擦了把脸上泪水,神色又惊又喜。 “大人不治我们的罪吗?” 邢磊冲着二人摆了摆手,后背紧靠到木椅上,双目再度闭合。 值守大人赶忙冲着二人使了个眼色。 灰耗子恍然大悟般点头,冲着值守大人深鞠一躬。 “多谢统领大人宽恕!” 他一边拽着石头快步走向大门,不时回头看向那座中的黑衣男子。 片刻后,两道人影消失在案事堂内。 邢磊缓缓睁开双眼。 “这两个人,应该没有问题。” 值守大人冷哼一声。 “我早就说过,到底是邢统领太过谨慎了。” “青衣卫会派人过来。” “两日时间,我们务必要找出那第四名杀手。” “已经惊动了姚大人?” “此事关系重大,希望你们刑法司,能够全力以赴。” 值守大人又如何听不出言外之意。 “希望邢统领与监察处,亦是如此。” 请:.qu 第四十三章 半壁江湖归风云 刑法司大门外。 灰耗子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眸中寒意凛然。 “监察处主管统领,到底是不能和那些酒囊饭袋相提并论。” “怎么着,给我耗儿爷惹得不高兴了。” 石头一把搂住灰耗子肩膀,笑嘻嘻开口。 “好在彻底打消了他的疑虑。” “这下臭小子算是安全了。” 石头附和着点头,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耗儿爷,戏演的不错。” “咱们两个人的账,是不是也该好好算算了。” 肩膀上力道愈发加大。 灰耗子脸色微变,冲着身旁魁梧汉子讪讪一笑。 “石头哥,不如咱们俩就此翻篇,恩怨一笔勾销,您看怎么样?” 不等石头回复,一道灰黑色人影一溜烟蹿出数丈之远。 “死耗子,你给我站住!” 街上两人一前一后,叫喊追逐。 监察司青州分司,大殿之中。 烟雾缭绕,气势恢宏。 两道人影居于正座,身旁一青衣男子负手而立,气息内敛。 “知州大人打算如何处理?” 漆黑面罩后缓缓吐出一道声音。 另一官服男子举止稳健,面露笑意。 “统领大人认为该当如何?” 蒙面男子轻笑一声,手中两枚玉丸交替作响。 “想必青衣卫此刻,已然到了外城之中吧。” “不然知州大人也不会来我这监察司做客,更何况,还有姚副指挥使相伴左右。” 知州大人会心一笑,端起桌上茶盏。 “便祝监察司与青衣卫,马到功成。” 殿中余音环绕,笑声不绝。 青州外城,一批身着青衣服饰的人影从四面八方涌入。 云海客栈内,少年与方言并肩而立。 “我们安全了。” 少年不解:“此话怎讲?” “青衣卫出手,必然要有大动作。” “他们的目的,明显不在我们身上。” 方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拿上面具,带你出去转转。” “我们不是已经安全了吗?” 方言轻轻拍打着腰间剑柄。 “让你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青州外城荒郊,一处空旷场地内。 无数服饰各异的身影肃然而立。 为首三人, 一人身着青衣,腰配长剑。 一人黑衣裹身,目光凌厉。 一人官服打扮,眉眼含笑。 “诸位皆是执掌青州各大要务的精英。” “今日青衣卫、监察处与刑法司联手查案。” “更有青衣卫丙部指挥使大人亲临。” “此案关系重大,诸位心中自有分寸。” “要求只有两个,查出凶手,活捉第四人。” “诸位,可都清楚?” 下方人群中齐声断喝,威势震天。 “属下明白!” 片刻后,无数人影化整为零,朝着城区方向四散奔走。 商区之中,各大商会皆提前接到州府明文通告。 商区之外,两道人影漫步行走在喧嚣街道上。 其中满脸络腮胡须的大汉缓缓开口,竟吐出一道少年声音。 “方大哥,这是哪儿啊?” 少年看着四周尽皆刀剑傍身的行人,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马上你就知道了。” 方言看似漫无目的地行走着,脚下步伐愈来愈快。 “方大哥,等等我!” 少年赶忙紧随其后,生怕被独自丢下。 不是他胆小如鼠, 实在是这街道两边的风景太过骇人听闻。 那一栋栋建筑装修迥异,阴森可怖。 两旁的小贩脸色泛青,身上皆是花花绿绿的图案。 那摊位上的货物更是稀奇百怪,有蛇蝎,有兽脑,竟还有无数关在笼子里的活人。 少年强忍住头晕目眩,眯缝着双眼一步一步徐徐前行。 “方大哥,还要走多远啊!” 少年心中叫苦不迭。 方言轻笑一声:“着什么急吗,好好留意留意两边的风景。” “呕~” 少年忍不住一阵干呕。 他亲眼目睹路边一个大汉活生生吞下一只奇形怪状的生物。 并且,神色极为惬意。 所幸噩梦总有结束的终点。 约莫半柱香过后,一片空旷场地出现在两人面前。 “呼~” 少年长出了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快感。 “娃子,好戏才刚刚开始。” 方言回眸一笑,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我要回去!” 少年一屁股坐在地上,语气斩钉截铁。 前面悠悠传来一道声音。 “好啊,现在掉头,原路返回。” “估计不出半个时辰,你便能平安抵达客栈了。” 少年回头看向那人声鼎沸的街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方大哥,等等我!” 横竖都是一死,两个人终归好过他孑然一身。 又走出约莫半柱香光景。 前面一座座高大建筑星罗棋布,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远远看去,其内隐有人影晃动。 “方大哥,你快看!” 少年不禁手舞足蹈,眼中光芒闪烁。 俨然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 “想进去看看?” 少年重重点了点头。 “下次再说吧!” 方言大手一挥,朝着一条岔路走去。 少年气得七窍生烟,冲着前方背影指指点点,狠狠发泄了一通。 直到方言变换了三次方向后,少年神色渐渐舒缓,脸上再度泛起笑容。 “方大哥,等~等~我!” 这次足足走了有一柱香功夫。 直到少年离开此处许久后,他依旧难以忘却。 那日眼前场景所造成的冲击震撼,无以言表。 三间雄伟浩瀚的殿宇将一处广场围在其中。 浩瀚,的确是浩瀚。 这个看似与形容建筑毫无关联的词语,用在此刻最为恰当不过。 殿宇如山,占地辽阔。 远远望去,人影似蝼蚁。 根本无法想象, 如此巧夺天工的杰作竟会坐落于这青州外城之中。 广场无边无际,其内人影攒动,叫喊不停。 无数座形似擂台的巨大高台坐落于广场之内,周围无数人群围观,欢呼喝彩不断。 另有各式各样的建筑散布于广场之中,只是与那雄伟殿宇比较起来,显得逊色许多。 一切的一切,仿佛一座城池的缩影。 少年目光微凝,缓缓落到广场正中。 一方形似剑柄的巨大石碑巍然耸立。 其上两个大字笔势苍劲,摄人心魄。 “风~云~!” 少年不觉脱口而出,低语呢喃。 “娃子,这便是无数江湖人心驰神往的青州圣地。” “这便是天下百般传奇汇聚之所。” “外城北区,名唤风云。” 少年失神良久,缓缓吐出一声疑问。 “那方才路过的两片区域?” “青州内城虽有宗门帮派驻扎,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 “官府手中总要有些把柄,不然岂不是乱了规矩。” “风云区虽隶属外城,但占地极为辽阔,乃是各大江湖宗门的汇集之所。” “世人皆言,大周半座江湖归于青州。” “这青州大半江湖,便归于风云之内。” “此处是风云区的正中位置,为各方江湖势力公用场所。” “方才路过那第一片区域,乃是万毒门所辖地界。” “万毒门?听上去好怪异的名字。” 方言笑着点头:“万毒门常年与阴邪毒秽之物打交道,宗门弟子一身毒功。向来被名门正派视作异类,故此才会被排挤到那边缘地带。” 少年微微颔首:“那第二片区域呢?” “第二片区域为剑宗外门驻地。” 少年闻言,忍不住开口惊叹。 “仅仅一个外门便如此阔绰?” “剑宗是青州境内数一数二的上流门派,位居风云会九大常任理事之列,自然非比寻常。” “风云会?又是何物?” “早些年间,朝廷扬言马踏江湖,整顿各方势力。” “青云宗一纸风云令出,半壁江湖为之震颤。” “朝廷眼见各方宗门上下一心,只得作罢。” “那时的风云会,群雄逐鹿,人才辈出。” 方言轻笑一声,眸中光芒闪烁。 “呵,如今看来,不过是那群老家伙玩弄权势的手段罢了。” 少年猛地抬头,隐隐捕捉到话语中的言外之意。 “方大哥,你与风云会之间有过恩怨?” 方言语气一顿,却并未搪塞。 “算不上恩怨,一些陈年旧事而已。” 少年笑了笑,心中暗语:“总算从你嘴里套出两句实话。” “走吧,下去看看。” 方言手按剑柄,衣袖飘扬。 少年仔细检查了一番脸上面具。 昂首挺胸,阔步向前。 请:.99k 第四十四章 擂台之上无大小 远处观望人潮如海, 走进其中更有一番体会。 “打得好!” “再加把劲!漂亮~” “嗨哟,怎么又输了!” 不断有人登上高台, 接连有人铩羽而归。 周围一声声喝彩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几道叹息。 “方大哥,这里可比商区热闹多了!” 少年蹦蹦跳跳,脸上喜色洋溢。 方言无奈摇了摇头。 “娃子,你还是稍微注意下言谈举止。” 少年一愣:“这又有何不可?” “你见过一个满面络腮胡须的大汉跳来跳去,如此轻浮吗?” 少年挠了挠头,这才想起脸上动了手脚。 旁边不时有目光扫过,皆满怀诧异。 “方大哥,这高台又是何人所设啊?” “高台别号小青云擂,乃是青云宗的手笔。” “嚯!照你这么说,这青云宗岂不是比剑宗还要阔绰。” 方言笑了笑:“那是自然。” “天下江湖,九宗十三派久负盛名,青州境内便占去七宗八派。” “七宗中又以青云宗马首是瞻。” “青云榜上记载天下诸事,可与《大典》相互媲美。五年为期举办的青云大擂,更是江湖中少有的盛事。” 少年微微颔首:“不想那青云宗,竟有如此超群的地位。” “怎么,想上擂台比划比划?” “我可没那个兴趣。” 二人正说话间,前方几道青衣身影拨开人群,朝着大殿方向急急走去。 “青衣卫?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 “或许是想要追查那第四道人影吧。” 方言语气一顿:“毕竟兽头帮背后的势力,与这风云区息息相关。” 少年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方大哥,你已知晓那方势力?” 方言讪讪一笑:“近几日刚刚得知,不过是有所猜测。” 少年猛然间想起那个在茶馆楼上与他倾心对谈的方都头,心中一阵无言。 “鬼知道你说的哪句话是真的。” 少年眉头微挑,佯装愤怒。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又没问。” 方言仿佛理所应当,只是气势上难免弱掉三分。 “我也是近几日才得知,鬼宗被风云会除名。青云宗亲自下发的驱逐令,各大势力一齐出手,将其赶出青州城内。” “据说监察处与青衣卫也曾参与其中。” “你是怀疑与龙潭县之事有关?” 方言点了点头:“时间节点恰巧一致,想必有所关联。” “七宗之中,青云、太虚传承已久,根基深厚。余下刀、剑、鬼、血、影,并称青州五宗。” “五宗之中,刀、剑二宗争斗不休,皆为那天下第一器宗的美誉。血宗嗜杀,却唯诛那贪官污吏,行凶暴徒。影宗神秘,极少过问江湖之事。” 方言语气一顿:“独有这鬼宗,不知修炼的何等功法,阴邪至极。江湖中各宗各派皆对其颇为不满,碍于情面,又只能视若不见,处处隐忍。” “如此说来,定是这鬼宗暗中指使兽头帮,犯了江湖大忌,又触怒官府,这才招致如此下场。” 说话间,那几道青衣身影已渐行渐远,消失在人群之中。 “好了,这些暂且不提。” “追杀凶手那摊子破事,尽管交给他们便是。” “以青衣卫的办案速度,想来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少年半信半疑:“青衣卫果真那么厉害?” 方言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抹异样。 “青衣卫的可怕之处,绝不亚于任何一家宗门。” 少年还想再问些什么,话未出口,只听得身旁高台附近传来一阵叫嚷。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就是啊,人家都已经倒地了!” 少年冲着方言使了个眼色。 “那边好像吵起来了,过去看看。” 两人拨开人群,勉强挤到高台上。 此刻擂台之中,胜负已分。 一体型壮硕的男子骑在另一人身上,那倒地之人遍体鳞伤,显然再无反抗之力。 可那壮硕男子依旧不依不饶,非但没有半点停手的痕迹,反而眉飞色舞,愈演愈烈。 “人渣!” 少年冷哼一声:“这擂台上就不讲规矩吗?” “对擂双方,除非有一人主动认输,或是分出生死,否则不会终止。” 方言语气轻颤,脸上表情也不自然。 一般来讲,除非是积怨极深,或是约定生死之战。像这般萍水相逢的对擂切磋,鲜有如此惨烈的局面。 “滚下去!” “没人出来管管吗?” 台下一片呼喊,却终究是碍于规则所限,并无一人上前阻止。 那壮硕男子仰天大笑,眸中满是嗜杀带来的快感。 倒地之人浑身抽搐,呼吸越发微弱,俨然已濒临死亡。 又一拳重重落下,直奔头颅。 “噌!” 一道身影猛地蹿出。 众人只觉眼前一道黑影一晃而过。 “嘭!” 一股烟尘自擂台上升起。 那壮硕男子身形倒地,眼中神色茫然。 擂台另一侧,少年从怀中掏出一枚丸药,缓缓塞进那倒地之人口中。 “但愿黄老先生的秘制丸药,能保住你一命。” 台下看客齐齐愣住。 许久之后,爆出一阵喝彩。 “大叔好样的!” “就该给他点教训!” 少年摸了摸脸颊旁的胡须,语气冰冷。 “若无深仇大恨,何必下此毒手。” 那壮硕男子捂着胸口从地上起身,目光阴翳。 “哪来的乡巴佬,竟敢坏了大爷兴致。” 少年嘴角微扬,故意压低声音:“毛头小子一个,我看就是欠管教!” “我呸!” 那壮硕男子甩了甩手腕,冲着少年伸出中指。 “老东西,别说大爷我不给你面子。” “今儿个大爷心情好,现在乖乖滚下去,大爷不跟你一般计较。” “若是一会儿惹怒了大爷,凭你比大爷多活上多少年,叫你跟这地上之人一般下场!” 一连串挑衅言语似嘴炮般射出。 台下早有看客将那重伤之人抬出场外救治。 “干他丫的!” “这小子也太嚣张了!” 起哄声一阵赛过一阵。 尽管大多数人打抱不平, 尽管大多数人义愤填膺, 终归有那么一小撮人抱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心态,将这场外气氛不断推向高潮。 “我若不走,又能怎样?” “既然你一心求死,那大爷便成全你!” 壮硕男子恶狠狠笑了笑,从擂台旁取过一只暗黑色木匣。 “能死在我这刀下,也算你前世修来的福分。” 木匣启封,擂台上温度骤降。 一口乌黑发亮的长刀出现在众人眼前。 刀芒耀目,寒光凛凛。 方言不由得瞳孔一缩。 台下亦传来一声惊呼。 “快看!那是乌金斩鬼刀!” “这小子是刀宗嫡传子弟!” 少年闻言,眉头微皱,心中思绪翻涌。 “怎么样?怕了吧!” “若是现在乖乖认输,大爷只废去你双手双脚,留你一条活路。” “认输?” 少年嘴角微扬,周身气息涌动。 “能让我主动认输的,确实大有人在。” “但你,还远远不配!” 那壮硕男子神色猛变,眼中戾气滔天。 “那便送你上路!” 刀势翻滚,气息外放。 男子身上两道光芒齐齐闪烁。 “擂台之上,不分大小。” “气海境圆满,请战!” 第四十五章 青芒降乌金 “体开二脉,竟还是修为圆满!” “不愧是刀宗的嫡传子弟。” “距离那归元境也不过一步之遥了!” 数道惊呼声接连响起。 “修为再高又能怎样?” “人品实在不堪入目!” “不错,简直丢尽刀宗脸面!” 数道指责声纷纷传来。 “好人不长命啊!” “那义士恐怕要有麻烦了。” 又有几人相继叹惋。 方言眉头紧锁,显然未曾料到对方身份。 “江兄,小心他的刀!” 少年冲着方言会心一笑,眸中自信满满。 一道耀眼光芒自少年身上升腾而起。 人群中瞬间一片唏嘘。 “怎么才入微境的修为?” “这下怕是凶多吉少了!” 壮硕男子嗤笑一声,神情极为不屑。 “我还以为是什么武林高手。” “一个初窥门径的无名之辈,也敢来挑衅大爷?” 乌金长刀重新归鞘。 “如此看来,你还不配死在我的刀下。” 话音未落,那壮硕身影暴射而出,双拳挥舞,似有千钧力道。 “身化残影。” 少年双目微合,又在刹那间睁开。 眸中光芒闪烁,脚下步法生风。 “好快的速度!” 壮硕男子虽攻势霸道,却连少年衣角都不曾触碰。 双拳似流星,尽数落空。 “有点意思。” 男子不怒反笑,眼中杀意更甚。 “狂刀拳!” 一股凌厉气息将场内空间封锁。 漫天拳影,密不透风。 空气震颤,隐有刀势掺杂其中。 台下再度爆出一声惊呼。 “那是刀宗近战秘术,狂刀拳法!” “此拳向来以威猛著称,一旦出手,必要伤人。” 少年瞳孔一缩,此番攻势下,擂台上已无处可躲。 体内八骨泛起层层光晕,丹田紫府内灵气翻涌。 “龙虎拳!” 左拳龙腾,右拳虎啸。 两道虚影将少年双拳包裹。 狂刀对龙虎,双拳碰双拳。 擂台上烟尘四起,响声轰鸣。 台下众人皆伸长脖颈,目光死死盯着那烟尘中的两道人影。 “好霸道的拳法!” 少年只觉手臂发麻,所幸并无大碍。 那壮硕男子衣衫破碎,心中惊诧更甚。 “好强的体魄,莫非他是……?” 烟尘散去,两道人影重新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什么?!” “怎么可能!” 台下又是一阵惊呼。 此刻擂台之上,两道人影相隔甚远。 拳力波动下,冲击在所难免。 壮硕男子后退十余步,身躯微微颤抖,袖口处衣衫尽碎。 反观那络腮胡大汉,衣衫整洁,面色风轻云淡,仅仅退后数步之远。 初次交手,刀宗子弟竟明显落于下风! 台下早有实力不俗的看客察觉出少年身上波动。 “那络腮胡的汉子,亦是一位体术修士。” “什么?” “竟是气体双修!” 此言一出,众人震撼。 修行一途,气体同源,各有所长。 气术行八脉,体术开八骨。 无论选择哪条道路,皆要面对层出不穷的艰难险阻。 单是修行一种法门便已困难重重,更遑论同时攻克气体二术。 耗费大量时间精力暂且不论,稍有不慎,便落得个功力尽丧,走火入魔的下场。 千百年来,气体双修者不胜枚举,中途夭亡者不计其数。 “气体双修,又能如何?” 那壮硕男子冷哼一声,暴戾气息增长数倍。 “我这长刀自出世以来,还从未斩过气体双修之人。” “今日,姑且拿你祭刀!” 乌金长刀铮铮作响,擂台之上气氛凝重。 台下顿时嘘声一片。 “以气海境圆满修为对付一个入微境修者,竟还要动用乌金斩鬼刀?” “刀宗怎么会出现如此无耻之徒!” 不远处,几道持剑人影似乎察觉到此处异常,正急急迈步赶来。 少年眉头微皱,亦感受出那长刀传来的恐怖气息。 壮硕男子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全然不顾台下议论纷纷。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 杀了眼前之人。 他才不在乎什么擂台规矩,宗门名声。 杀人,便是他此生最为快意之事。 “刀宗有法,一曰力,二曰速。” “三曰杀!” 长刀挥舞,杀气凛然。 那壮硕男子身形晃动,刀芒齐出,刹那间已至少年眼前。 方言手按剑柄,足尖蓄力,正欲出手。 忽听身后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 “台上之人,快快住手!” 刀势已出,覆水难收。 壮硕男子眸中猩红,爆出一阵放肆大笑。 少年紧咬牙关,周身气息涌动。 “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轰!” 一道青芒一闪而过。 巨大声响波及至周围数个擂台。 无数目光汇聚于那滚滚烟尘之内。 “是那汉子!他还活着!” 一道又惊又喜的声音传出。 少年跌跌撞撞从台上走下。 衣衫凌乱,脸上尽是细小血痕。 擂台之上,一道壮硕人影栽倒在地,口中鲜血喷涌。 “今日留你一命,只是想告诉你。” “嗜杀成性,终归是害人害己。” 少年语气虚弱,脸上已无血色。 方言赶忙伸出双手,将其稳稳扶住。 “大胆狂徒,安敢伤我少主!” 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怒喝。 两道苍老人影腾空而起,飞身踏上擂台。 “少主,少主!” 其中一人将那壮硕男子扶起,双手灵气翻腾,缓缓注入男子体内。 “经脉尽断,修为全毁!” 那苍老人影声音颤抖,眼中怒意滔天。 “今日,便让你为少主偿命!” 苍老男子气势外放,周身四道光芒升腾而起。 “体开四脉,是破虚境高手!” 又一人恍然大悟般惊呼。 “这二人莫不是刀宗外门通玄二老!”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能让通玄二老贴身保护又称为少主之人。 地上那壮硕男子的身份不言而喻。 “不过刚刚跨入破虚境而已。” “气息尚且不稳,也敢如此叫嚣?” 方言冷笑一声,将少年护在身后。 那两道苍老人影瞳孔一缩,身形顿时停滞不前。 “不知阁下又是何人?” 通玄二老混迹江湖多年,绝非浪得虚名。 面前之人既能一眼看出他二人境界,实力绝不在他二人之下。 “呵,不过一个无名小卒罢了。” 通玄二老皆面露难色:“阁下非要插手此事?” 方言笑着点头:“鄙人行走江湖,最讲究一个义字,总不能丢下我这兄弟。” “阁下可知他出手所伤之人的身份?” “那是我刀宗外门少主,石掌门的嫡亲长子。” “那又如何,据我所知,石掌门不只这一个儿子吧。” 通玄二老皆面色阴沉,语气渐渐冰冷。 “阁下何苦为了此人与我刀宗交恶?” “纵然阁下修为高绝,也未必是我二人的对手。” 方言双手负后,脸上笑意愈浓。 “二位既然如此自信,何不出手试试?” 场面越发剑拔弩张,围观之人鸦雀无声。 “诸位稍等,在下来迟一步。” 一道突兀声响悠悠传来。 人群之中纷纷让出一条道路,几道身着青衣的持剑身影迈步走入。 为首之人年纪轻轻,面容俊朗。 “在下青云宗林景,见过诸位前辈。” 那年轻男子微微欠身,冲着三人抱拳施礼。 人群中顿时有人低声议论。 “林景?莫不是青云宗外门新晋的主事长老?” “正是此人,据说年纪轻轻就已半只脚踏入破虚境的门槛。” 又一人压低声音:“听我一个青云宗里的远方表亲提起,这林景本是内门长老的得意弟子。” “此番出山历练,正是为了那月余后的风云大比。” 有人嗤笑一声:“远方表亲?你什么时候还有这样了不得的亲戚。” “呸!狗眼看人低,老子当年也算是风云区响当当的人物,怎就不能有这样的亲戚!” “响当当?我看是放屁响当当吧!” 周围几人一阵哄笑,那说话之人袖袍一甩,转身气呼呼离去。 “原来是林景长老。” 通玄二老面色柔和少许,纷纷抱拳回礼。 “三位前辈,能否卖晚辈一个面子。今日之事就此作罢,以免伤了和气。” “至于石少主的伤,由我青云宗全力诊治,定可确保无虞。” 林景笑意盈面,言语柔和,极为恭谦。 “我自然是没有意见,要问问那二位答不答应了。” 方言双手抱臂,目光扫向眼前之人。 通玄二老沉吟半晌,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今日看在林长老的面子上,姑且饶他一次。” 两人长叹一声,语气渐渐冰冷。 “若是他日别处相逢,休怪我二人手下无情!” 方言嗤笑一声:“定当奉陪到底。” 林景眼见如此,眸中喜色更甚。 “多谢三位前辈通融,晚辈已在殿中备好茶点,不如三位随我前去歇息片刻?” “多谢林长老美意,我二人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叨扰了。” 通玄二老拱手致意:“少主便交给林长老诊治,稍后我二人再行登门拜谢!” “二位前辈尽管放心。” 林景冲着身后之人摆了摆手,几道人影匆匆走上擂台,将那硕壮男子抬下。 “这位前辈可否赏个面子,进去坐坐?” 方言笑着摇头:“多谢林长老盛情,只是我兄弟二人独来独往惯了,就不麻烦了。” 林景闻言,依旧笑容满面。 “无妨,改日若有机会,再行款待诸位前辈。” “既然如此,晚辈就先行告辞了!” 林景言罢,冲着三人抱拳作别,转身离去。 请:.qu 第四十六章 我心如剑欲问天 眼见几道青衣身影愈行愈远,众人目光纷纷转回这三人身上。 “阁下最好时时刻刻都守在此人身旁,免得出了什么意外,追悔莫及。” 通玄二老阴阳怪气留下一道声音,转身踏空离去。 方言笑而不语,将少年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冲着另一方向徐徐走去。 直到三人身影皆消失在众人视线里,擂台上下依旧无人作声,一片死寂。 “怎么着?咱们继续?” 一道声音率先打破沉默。 “得了吧,我看这擂台不怎么吉利。” 又一道声音做出回应。 “有道理,咱还是换个地方吧。” 第三道声音紧随其后。 于是乎,当众人一哄而散前往四面八方,只留下一座擂台孤零零屹立在原地。 台上再不见半个人影,唯有斑斑血迹。 宽广大路上,两道身影并排行走。 “娃子,感觉怎么样?” 少年咧嘴一笑:“只是身上有些乏力,并无大碍。” “方大哥,我……” “不必跟我解释。” 方言笑着摇头:“你自有你的用意。” 少年目光微凝,思绪回到当时擂台之上。 刀光交错,威势摄人。 眼见黑芒齐齐冲着面门扑来,少年心念一动,指上玄戒亮光闪烁。 “古剑青芒!” 一柄三尺长剑凭空出现在手中。 “春秋剑谱有三境,以剑御剑!” 口中默念剑诀,少年目光越发凌厉。 “轰!” 青芒与刀光对碰,乌金长刃震颤不止,竟似生出一丝战栗。 黑芒消散,剑光直直刺入那壮硕男子丹田紫府。 一道魁梧身影应声倒地,眸中满是不可思议…… “方大哥!” 少年心念一动,冲着前方人影轻唤一声。 “嗯?” 方言猛地回头,只觉眼前一道青芒闪过。 “方大哥,便是此物。” “好剑!” 方言忍不住惊叹一声,眼中光芒闪烁。 “娃子,收起来吧。” “此物绝非凡品,若让他人得知,只怕少不了麻烦。” 少年笑了笑:“方大哥,我看现在最应该提防的人,只怕是你吧。” “臭小子,忘了是谁护你周全不成?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方言佯装怒意,嘴角却微微扬起。 他并不介意少年用了何等手段, 亦不好奇少年背后的秘密。 江湖虽大,却难寻几个交心攀谈之人。 有些话说得,有些话说不得。 人情世故,勾心斗角, 前路泥泞,总有些磕磕绊绊。 江湖不是一个人的江湖, 若能有个同行作伴之人, 仔细想来,倒也不错。 少年自然清楚, 他身上怀揣的秘密,哪一件都足够成为众矢之的。 若是眼前之人尚且不够可靠, 那这江湖, 与其独自闯荡, 不如后会无期。 两人各怀心事,渐渐行至一处崎岖小路。 忽有凉风四起,寒意彻骨。 方言轻咦一声,缓缓止住脚步,眼神瞬间凌厉无比。 少年亦察觉到周围异常,目光扫视四周,眸中满怀警惕。 “刀宗行事,向来自诩光明磊落。” “来都来了,怎么还畏手畏脚的。” 方言轻笑一声,双袖飞舞,衣衫飘扬。 几道破空声接连响起。 “阁下当真是好气魄!” 两道苍老人影拦住前方去路,身后同行数人,黑衣裹身,手中皆是乌金长刀。 “不想大名鼎鼎的通玄二老,竟也要带上帮手才敢与人争斗。” 方言嗤笑一声,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我很好奇,阁下究竟有何等背景。” “我更好奇,如今这盘死棋,阁下又该如何落子?” 通玄二老齐齐冷笑,腰间黑芒一闪,同样两柄乌金长刀紧握在手中。 “方大哥,他们是有备而来!” 少年眉头紧锁,早清楚察觉到对面之人身上的气势。 即便是后方几道稍弱一些的人影,也比那擂台之上的壮硕男子强上少许。 “既然来了,那就都别走了。” 方言一步一字,周身光芒大放。 第一道光芒出现,并无任何异常。 第二道光芒出现,场中一片肃静。 第三道光芒出现,空中狂风呼啸。 第四道光芒出现,众人屏住呼吸。 通玄二老紧握刀柄,蓄势待发。 身后众人瞪大双眼,灵气翻滚。 少年心念微动,古剑青芒若隐若现。 却见方言又一步踏出,天地间风云陡然变幻。 通玄二老瞳孔一缩,额头上隐有冷汗渗出。 第五道光芒出现,天地为之震颤。 “体开五脉,剑指青天。” 方言腰间长剑出鞘,寒意凛然。 “你……你究竟是何人!” 通玄二老脸上已无半点血色。 何谓问天? 剑法有云,一剑破万法,剑指苍穹,是谓问天。 刀法有云,一力降十会,刀斩九霄,是谓问天。 气汇丹田,灵走八脉。 引气入体,聚灵于心。 法随天地,天地化身。 五脉齐开,是谓问天。 问天境修士,可调动天地之力化为己用。 即便是放眼整个江湖,亦是地位超绝的存在。 却见方言轻笑一声,足尖点地,身体腾空而起。 “想知道我的身份,先问过我手中这老伙计答不答应吧。” 一剑舞动,天地间灵气汇聚。 剑势所过之处,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通玄二老大喝一声,硬着头皮拔出长刀。 “通玄合璧,刀法天地!” 刀势冲天,竟也隐含天地之力。 “以刀为身,以身化阵!” 数道人影身形晃动,站位奇特。 一方阵法缓缓浮现,空中凝聚出一口长刀虚影。 “许久不曾出手,也该活动一下筋骨了。” 方言爽朗大笑,长剑横于身前。 这一刻,再也分不清二者样貌。 人即是剑,剑即是人。 “青云有术,我心如剑!” 一袭长袍随风飘扬,宛若仙人。 “青云宗秘术?” 通玄二老神色猛变:“你是青云宗门下!” 话音未落,剑光先至。 刀剑相争,由来已久。 从古至今,皆是势均力敌。 天下第一兵刃的美誉,不知葬送了多少无辜性命,侠人义士。 然而今天这场出乎意料的对决,似乎有失偏颇。 刀影虚幻,剑光凛然。 沙石蔽日,尘土遮天。 少年紧紧捂住双目,身形退后数丈。 那空中一道负手而立的持剑身影, 衣袖飘然,格外刺眼。 请:.99k 第四十七章 赌局莫分胜负 这是少年第四次亲眼目睹方言出剑。 第一次于群山密林间,一剑惊起鸟兽奔走,兽头帮荡然无存。 第二次在竹林客栈外,一剑喝退黑衣人影,救少年于水火之中。 第三次为云海茶馆前,一剑驱散无名刺客,长棍修者负伤逃脱。 如今这第四剑,一剑升空,剑随身动。 刺眼光芒下,少年已看不清那众多人影。 只觉漫天剑意,欲将这天地撕裂粉碎。 巨响过后,余音久久不曾散去。 少年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所及之处,尘土飞扬,遍地疮痍。 一道持剑人影气息内敛,负手悬空。 这便是那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方大哥, 这便是那个龙潭县中籍籍无名的巡捕都头。 一剑问天,将刀宗十余名高手逼入绝境。 伫立许久,人影落地,长剑归鞘。 尘土之中,通玄二老重伤昏迷,刀宗随行子弟遍体鳞伤,尽皆人事不省。 “方大哥,你……没事吧?” 少年话音刚落,顿时心生悔意。 眼前之人神采奕奕,面色潮红,哪像半点受伤的样子。 倒是那地上众人,一个个惨不忍睹,奄奄一息。 “娃子,害不害怕?” 方言轻笑一声,眨眼间走至少年身旁。 “方大哥,未免也太小瞧我了吧!” 少年嘴角微扬,眉眼间并无半分异色。 “方大哥,这些人怎么办?” “刀宗向来护短,不过幸好你我二人皆戴有面具。” “除去那通玄二老,他们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并无大碍。” 少年面露惊色:“通玄二老被你杀了?” 方言照着他脑后就是一下。 “傻小子,你方大哥就那么心狠手辣?” “我原本只是想略施惩戒,可那二人非要咎由自取。” “刚刚踏入破虚境的修为,境界本就不稳。” “方才又拼尽全力接我一剑,只怕没有个月余时间,难以恢复。” 少年微微颔首:“不想那刀宗地位显赫,行事却如此阴险。” “江湖中是是非非,哪有对错之分。” “不过是看谁的拳头更硬,谁的运气更好罢了。” 方言意味深长笑了笑。 “咱们也抓紧离开此处吧。方才动静闹得太大,只怕那青云宗已有所察觉。” “方大哥,商量个事。” 方言一愣:“何事?” “咱能不能换条路线出去……?” 少年两手一摊,面露难色。 “那万毒门实在太恶心了。若是再走一趟,我这小心脏恐怕承受不住。” 却见方言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邪魅。 “我这个人,讲究善始善终。” “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沿着原路返回。 前方之人,神色欢愉,口哨悠扬。 身后之人,垂头丧气,抱怨不停。 片刻后,十余道青衣身影急急赶来。 为首之人年纪轻轻,赫然正是青云宗外门主事长老,林景。 “快去救人!” 林景面色阴沉,再无半分柔和之色。 青云宗位居风云会理事宗门之首,自然要确保风云区内秩序井然。 如今在其管辖地界内发生这般变故,更有刀宗护法长老牵扯其中,只怕少不了麻烦。 “问天境修为……?” 林景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众人,口中喃喃自语,神色愈发阴晴不定。 “将外门闲散弟子尽数派出。” “务必要找到那擂台之上的二人。” 不过多时,两道人影迈步踏入一片竹林。 此处,已然隶属商区管辖。 云海客栈之内。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徘徊游走,不时传出几声长吁短叹。 “死耗子,你说小兄弟到底去哪了?” “有方都头跟着,你瞎操心个什么劲儿。” “这街上到处都是那帮人,也不知道能查出个什么东西。” 灰耗子眼睛滴溜溜一转。 “大块头,要不咱俩去刑法司看看?” “要去你自己去,我看你就是上回被人家教训的不够!” 灰耗子脸上笑容戛然而止。 “你说这獠牙的滋味,好受不好受?” 石头一愣,眼中顿时怒意翻腾。 “你不提我都差点忘了。” “死耗子,咱俩这账,是不是该彻底算清了。” 灰耗子晃动着脑袋,缓缓吐出一道声音。 “奉陪到底。” 两道身影争锋相对,气氛瞬间凝重。 一个魁梧壮硕,一个矮小瘦弱。 一个青筋毕露,一个面露狰狞。 片刻后,两人死死盯着桌上倒扣的茶盏。 “老规矩,点儿大算我赢,点儿小算你输。” “一局定胜负!” 石头屏住呼吸,重重点了点头。 “开!” 灰耗子晃动许久,猛然间大喝一声。 右手轻抬,那茶盏下一枚骰子摇摇晃晃,旋转不停。 “大!大!” “小!小!” 两人手舞足蹈,眸中光芒闪烁。 骰子转速越来越慢,两人心跳愈来愈快。 “小!” 石头猛地拍案而起,神色欢愉至极。 “死耗子,我赢了!” “是吗?” 灰耗子眯缝着眼睛,邪魅一笑。 “我刚刚是怎么说的来着?” 石头一拍胸脯,自信满满。 “你可别想抵赖。” “你方才亲口说过,一局定胜负。” “点儿大算你赢,点儿小算我输。” “哦,你再重复一遍。” “点儿大算你赢,点儿小算我……” 石头猛然间止住话音,脸上瞬间变了颜色。 “大块头,你刚刚可是答应得痛快。” “如今这点数,应当算作你输吧。” 灰耗子眉宇间喜色渐浓,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死耗子,你敢耍我!” 石头一把拽住灰耗子衣袖,抡起拳头就是一下。 “别打脸!” “嘭!” “我说了别打脸!” “嘭!嘭!” “你丫的再打脸我可要还手了!” “嘭!嘭!嘭!” “嗷~!” 石头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拳头上整整齐齐一排牙印。 “这可不怪我,都是你自找的。” 灰耗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圈旁一片乌黑。 “我他娘的杀了你!” 客栈内传出一阵杀猪般惨叫。 刚刚迈进大门的少年与方言面面相觑。 “走吧。” 两人不约而同转身离去,直直奔向不远处的轩和医馆。 “方大哥,你说这次又是谁胜谁负?” “这可不好说,照理来讲该是石头。” 少年笑了笑:“赌上一把?” “十两银子。” “成交!” 片刻后,两人从医馆内迈步走出,手中拎着几瓶专管跌打损伤的药酒。 云海区,刑法司内。 “周苍的伤势可好些了?” “多亏了大人的外敷药贴,又有那医馆里一位老郎中悉心诊治,如今已无大碍。” 值守大人立于堂前,神色渐渐舒缓。 “今日可曾查出些什么?” 林夕缓缓摇头:“此案实在太过棘手,青衣卫两部出动大半力量,据说连风云区都前后跑了数次。” “监察处与我司从中协助,亦无任何发现。” 值守大人冷笑一声:“不知监察处和青衣卫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林夕微微颔首:“我司仅仅是奉命行事,却迟迟得不到核心讯息。” “此事与鬼宗有关,自然是那帮家伙的逆鳞。” “鬼宗?不是已被逐出青州城了吗?” “呵,想要彻底铲除一个扎根多年的宗门大派,哪有那么容易。” 二人正说话间,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报!监察处加急文书!” “哦?” 值守大人神情微变,缓缓接过圆筒。 “三具尸体,一具为鬼宗门下,一具为恒锦商会客卿,另一具为青云宗弟子。” “第四人身份尚且不明。” “出手击杀三人的无名侠客,为一长棍修者,实力居气海境上下,疑似天福苑中人。” 值守大人面色阴沉,目光越向后扫视,脸上惊诧之色越发明显。 “青云宗,天福苑……” “他们怎么会牵扯进来?” “大人,案情有了进展?” “你自己看。” 值守大人轻叹一声,将文书递过。 林夕仔细查阅良久,眸中同样是惊异万分。 “若是恒锦商会牵扯其中,倒可以理解。” “毕竟是在云海区边缘出的乱子,邢家巴不得云海商会麻烦缠身。” 林夕摇了摇头,语气满是不解。 “可这青云宗与天福苑,一个是名门大宗,一个受官府庇护。” “若说他们想要追查鬼宗余孽,便没道理与那青衣杀手一同身死。” “若说他们打的是那兄弟二人的主意。” 林夕语气一顿:“那就更说不过去了!” “两个祖上三代皆靠务农为生的寒门子弟,又怎会与这两方势力产生关联。” 值守大人袖袍一甩,稳稳坐在身旁摇椅之上。 “看来事情的发展,越发有趣了。” 请:.qu 第四十八章 人心易冷,茶凉可温 青州境内,山势起伏,横亘绵延。 城池建于大荒之外,却难免坐拥群山环绕。 风云区一处僻静角落,三座青山巍峨耸立,钟灵毓秀,隐有云雾升腾。 其中最为高险的那座,名唤青云。 青云宗开山立派数百年,内门弟子世代居于青云峰上。 凡学有所成,或逢江湖变动,内门子弟方可持令下山,无一不是惊才艳艳之辈。 此刻青云峰上,一处低矮茅草屋内。 方桌之上茶具陈旧,古色古香。 淡雅香气四散飘荡,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双目微合,静静卧倒在杂草之中。 不远处,一个眉清目秀的负剑男子迈步走来。 “师尊,茶凉了。” 青年男子恭敬立于老者身旁,言语轻柔。 “人走茶凉,不过如此。” 老者轻叹一声,缓缓睁开双眼。 “小羽,坐吧。” 青年男子摇了摇头。 “师尊,您还不和我回去吗?” 老者端起茶盏,仔细凑到鼻前嗅了嗅。 “茶凉了,尚还可以温热。” 老者慢慢起身,将砂壶放至火炉之上。 “人心若凉了,可就不好办喽。” 青年男子眉头微皱,神色复杂。 “师尊,刚刚外门传来消息。” “大师兄出现在青州城内。” 老者动作一滞,身躯竟微微颤抖。 不过刹那间,恢复如初。 “这些年来,前前后后听过多少消息。” “小羽,连你也觉得我老了,不中用了吧。” 青年男子神色肃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羽这条命是师尊所授。” “此生此世,若有半分不敬之心,当葬身荒野,天人共戮。” 老者放下手中木柴,将男子轻轻搀起。 “你这孩子,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 “若是你能似你大师兄一般秉性,为师死也瞑目了。” 青年男子闻言,眸中两行热泪滑落。 “师尊,这次果真有了大师兄消息。” “林景师兄亲自上山送达。” 男子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 “师尊,请您过目。” 老者面无表情,自顾自地将木柴填至火炉之中。 火光跳动,将一张苍老面孔映照得通红。 “放在桌上吧。” 青年男子并未多言,只是照做。 “小羽,回去忙吧。” “内门事务繁杂,你自己多加小心。” “我身体硬朗得很,不必挂念。” 青年男子欲言又止,却被老者打断。 “为师知道你想要说些什么。” “人在江湖,有些事,便是身不由己。” 青年男子沉默良久,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师尊保重,弟子先行告退。” 一道人影大步流星走下青云峰顶。 炉火泛青,茶香四溢。 老者将砂壶取下,目光渐渐迷离。 “青云山上十余载,桃花开了又落。” “为师便守在这峰顶,等着你回来。” 恒锦区,商会议事厅内。 “糊涂东西!” 一中年男子满面怒容,将桌案拍得吱呀作响。 地上一身着华服的青年双膝跪地,身躯瑟瑟发抖。 “商区内派人行凶,还是恰逢如此紧要的关头,你是嫌我邢家麻烦太少不成!” 中年男子怒意更甚,举起手掌朝着青年头上挥去。 “家主不可!” 旁边一老者将青年一把拉开,护在身后。 “三叔,这小子从小跋扈惯了。若是不教训一番,迟早会闯出大祸来!” 老者长叹一声:“此事并非宁儿一人之错,家主若要动手,便打在老夫身上吧!” 中年男子袖袍一甩,无奈叹了口气。 “三叔,你这是在害他啊!” 老者脸色微变,转身看向那青年。 “宁儿,快向你爹认个错!” 地上青年面露惧色,嘴上却依旧执拗。 “本来就不是我的错。” “混账东西,还敢嘴硬!” 中年男子闻言,顿时怒火中烧。 “宁儿,胡说什么呢?快向你爹认错!” 老者冲着青年使了个眼色,口中假意嗔怒。 “三叔祖,都是那小子欺人太甚!” “非但抢去我恒锦书局的生意,还想方设法坏掉商会名声,故意让二叔祖难堪。” “这次派人跟踪,也是二叔祖的主意。” 中年男子一愣:“你方才所说,派人跟踪的是何人?” “便是那日文工处印制厂内,替云海书局夺得《大典》印制之权的少年。” “什么?” 中年男子与老者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宁儿,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是那整日与秦云厮混在一处的毛头小子。” “此话当真?” 青年重重点头:“那客卿是我亲自在商会中挑选,绝对不会有错。” 中年男子半信半疑:“你并未派人跟踪那龙潭县来的兄弟二人?” 青年神色茫然:“什么兄弟二人?” 老者思忖片刻:“家主,看来此事必有蹊跷。” 中年男子神色愈发凝重。 “上面传来的消息,想必不会有假。” “如此看来,只怕是那兄弟二人故意隐瞒。” 老者微微颔首:“此事对我恒锦商会影响颇大,商盟大比在即,马虎不得。” “无论如何,此事是因我恒锦而起。” “明日我亲自去一趟州府,登门赔罪。” “另外再抽调些人手,暗中调查那兄弟二人与那少年的关系。” “切记不可声张。” “如今我们已被推到风口浪尖上,不容半点差错。” 中年男子面露凝重,眉宇间忧色萦绕。 “家主,那宁儿?” “关上七天禁闭,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老者神色舒缓:“如此也好。” “宁儿,还不快来谢过你爹。” “孩儿知错了,多谢爹爹宽恕。” 青年嘴里低声呢喃,内心却极不情愿。 “没用的东西!” 男子眉头紧锁,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青年从地上缓缓起身,只觉双腿麻木,险些栽倒在地。 “家主,我便先带着宁儿下去了。” 中年男子微微颔首:“这些日子有劳三叔了。” “只要我邢家能久盛不衰,便是搭上老夫这条性命,也值当喽!” 老者苦笑一声,扶着青年迈步走出厅内。 两道人影一瘸一拐消失在长路尽头。 中年男子长出了口气,转身靠坐在藤椅之上。 “到底是那兄弟二人无中生有,还是你秦商海唱的一出好戏……” 云海客栈,天字号雅间内。 “哎呦喂……慢点,慢点!” “疼,疼,疼,疼……!” 声声惨叫此起彼伏。 少年死死按住灰耗子肩膀:“别动,还差最后一点!” “死耗子,瞧你这点出息!” 石头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石头哥,你这是胳膊又不疼了?” 少年瞥了一眼石头手上的绷带,忍不住笑出了声。 谁能想到,这么个身强体壮的大块头,竟也能被眼前这位弱不禁风的小个子打到胳膊脱臼。 “我那是故意让他三分。” 石头赶忙开口分辩,全然不顾周围一道道异样目光。 “要我看,还是獠牙咬得太轻,下次再加大些力道。” 灰耗子一阵冷笑,忽觉背后传来丝丝寒意。 “啊~!痛——!” 请:.qu 第四十九章 若无布衣,何来青衣 方言一脸郁闷端坐在床榻之上。 他自认闯荡江湖多年,运气总不至于差到如此地步。 可事实摆在眼前,心酸而又残酷。 自打他认识这小子以来,十回赌有九回输。 准确点来讲,唯一赢下的那把还要取决于少年心情。 他一直在纳闷一个问题, 这小子上辈子会不会是自己的克星。 自打踏入青州城以来, 不到一个月时间。 两人足足打赌六次, 方言是六战六负,六赌齐输。 他亲眼目睹着自己从腰间鼓鼓变成钱袋空空。 少年倒是大方,提前将每月五十两的俸禄塞到自己手上。 方言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遍又一遍。 没错, 他跟着少年里里外外出生入死一个月, 竟还整整赔上纹银十两。 “方大哥,想什么呢?” 少年冲着方言咧嘴一笑。 “没……没啥。” 方言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他越发觉得这笑容透出一股寒意。 “耗子哥,起来吧。” 少年嘴角微扬,心满意足拍了拍双手。 “嘶~” 灰耗子疼得呲牙咧嘴。 “大块头,你小子也真下得去手。” 石头挠了挠头,憨厚一笑。 “是你自己提出不准动用灵气。” “再者说,咱身上这伤可比你那严重多了。” 灰耗子嘴角一撇,神情满是不屑。 “还别说,这臭小子当真有点本事。” 他试着活动几下肩膀,眉头渐渐舒展。 “再怎么说咱也是医学院的高材生,这点东西还不是手到擒来。” 少年会心一笑,心中暗自思量。 “耗子哥,今儿又是因为什么啊?” 话音未落,石头斩钉截铁插进来一道声音。 “死耗子仗着我脑袋反应慢,拿骰子来戏耍我。” 石头娓娓道来,唾沫横飞,将前因后果完整叙述一遍。 “……然后,我就发现自己被耍了。” 少年一阵无言,只听身旁一道淡定的声音悠悠传来。 “你丫那不是反应慢,而是压根就没长脑子。” 少年眼见大事不妙,赶忙将二人拉开。 “我说,您二位都伤成这个模样了,还争个什么劲儿呢。” 灰耗子笑嘻嘻坐到一旁,也不恼火。 石头鼻中哼哧作响,大口喘着粗气。 “方大哥,按耗子哥口中描述,似乎他们还未查出那几人身份。” “呵,娃子,还是你太过天真了。” 方言轻笑一声:“即便是他们查出其中内情,又怎会第一时间通知你这无名小卒。” “更何况,其中究竟牵扯到哪方势力,尚未可知。” “官府的手段伎俩,要远比你想象中更为阴险。” 少年若有所思般点了点头。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一个字,等。” “等?等什么?” 方言嘴角微扬:“等他们下一步的动向。” “等秦公子传来的消息。” “我们不知道的情况,不代表云海商会也不知晓。” 云海客栈内,众人闲散坐在四处,各怀心思。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外城几片区域中,注定不会平静。 城郊,青衣卫指挥司。 “大人,均已准备妥当。” 一道持剑身影迈步走入堂内。 堂前一青衣男子负手而立,面无表情。 “此次由哪几部承办?” “回大人,乙、丙、庚三部同时动身。” “乙部前往青云宗,丙部追查鬼宗余孽。” “余下庚部……” 那持剑人影语气一滞,似乎有难掩之隐。 青衣男子眉头微皱:“庚部如何?” “回大人,庚部本应去往天福苑追查那无名侠客,但……” “但因天福苑是知州大人氏族产业,故此不方便动手吧。” 青衣男子不等那人作答,笑着开口回应。 “属下知罪!” 那人慌忙垂首,口中连声称错。 “别忘了我青衣卫职责所在。” “若无布衣,何来青衣。” 那人重重点头:“多谢大人教诲,属下这便去安排。” 宅院中人影晃动,个个气宇不凡。 片刻后,三支青衣队伍悄无声息奔向青州各处。 云海客栈,一蒙面男子蹑手蹑脚从后门走入。 那人影似乎对客栈内部了解颇深,左拐右拐避开众多伙计,行至一处客房门外。 “嘘~” 方言猛地睁开双目,冲着众人轻声竖起食指。 “怎么了?” 少年只做出口型,却并未发声。 方言伸手指向门口处,眸中神色警惕。 众人当下心领神会。 灰耗子从怀中掏出獠牙,目光逐渐凌厉。 石头将手上绷带解开,周身肌肉颤动。 少年从靴旁抽出一把匕首,寒芒闪烁。 房门吱呀作响,一道身影迈步走入。 “噌!” 不等那人脚步站稳,少年飞身一跃,匕首已贴近其脖颈。 “想活命的话,就老老实实别动!” 那人影身躯轻颤,缓缓吐出一道声音。 “江小哥,是我啊!” 众人齐齐愣在原地。 “秦公子?” 少年将匕首收回,却见那人影笑着摘下面罩。 “差点就成了刀下亡魂。” 少年忍不住噗嗤一乐:“秦公子,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还有这衣服,足足大了一圈,哪找的?” 秦云无奈摇了摇头:“从我家仓库里随便翻出一身。” “外面风声紧,到处都有人盯着。” “我若不是这副打扮,怎能甩开那些眼线。” 方言眉头微皱:“连各大商会都有人盯着,案情有了新进展?” “刚刚得到的密报。” “那三具尸体,青衣杀手是鬼宗余孽,另一具是青云宗弟子,第三人为恒锦商会客卿。” “青云宗?邢家?” 少年与方言皆大惊失色。 灰耗子神情猛变,眼中光芒闪烁。 石头虽不知其中内情,近些日子倒也有所耳闻。青云宗在青州城里的地位,几乎是妇孺皆知。 “邢家倒在意料之中,毕竟那日印制厂内有所交集,结怨颇深。” 少年眉头紧锁:“至于鬼宗……” 他自然不能将龙潭县之事全盘托出。 即便他早已看清秦云的为人。 事关重大,牵扯到到数人安危。 少年实在不敢去赌, 他没有半点输的资本。 “鬼宗只是近日有所耳闻,并无半点交集。” “青云宗亦是如此,怎会花费如此心思来跟踪我这乡野平民。” 少年笑着摇头,心中一团乱麻。 却见灰耗子似猛然间想起什么一般。 “那第四人呢?可有消息?” 秦云微微颔首:“他们并不知晓那第四人就是你们口中的无名侠客。” “青衣卫根据其余三具尸体的伤口进行排查,那第四人是一长棍修者,皆所用功法极为特殊。” “不过半日时间,已将目标锁定在天福苑之内。” “天福苑?” 方言与少年皆面面相觑。 那日竹林客栈外被人追杀的红衣女子,临走时便是留下天福苑三字。 “不错,十有八九便是天福苑之人。” 少年面露疑惑:“那天福苑又是怎样的势力?” “天福苑乃是青州境内最大的一家酒楼,内外二城皆有分支。” “虽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却与各大宗门,州县官府交往密切,人脉极广。” “明面上做着酒楼生意,实则各行各业都有涉猎,在青州城内扎根深厚。” 秦云语气一顿:“最重要的一点,天福苑背后之人,乃是如今知州大人的宗族势力。” 少年瞳孔一缩:“怪不得……” “知州大人可是姓苏?” 秦云有些莫名其妙:“并不姓苏。” “知州大人姓柳名源,乃是不久前从京都调任青州。” “柳家势大,在青州本就枝繁叶茂。如今又多出一位站在顶峰的权柄之人,更是如日中天。” 秦云轻叹一声:“柳家与我秦家有些过节,素来不睦。之所以商盟中各大商会纷纷对我云海出手,也是仗着柳家在背后撑腰。” “柳源上任不过半年,便将这青州官场江湖从内到外整顿一番。” “鬼宗之所以能被逐出青州,与柳家不无关联。” 少年闻言,心中已然有了分晓。 “秦公子不必担忧,云海商会定可渡过难关。” 秦云苦笑着点头:“借江小哥吉言,但愿能撑过这段时间。” 少年轻咦一声,又冲着秦云缓缓开口。 “秦公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日文工场内似乎有一位柳司南长老,莫非也是柳家之人?” “不错,商盟长老会首席执行官,柳司南长老,亦是如今柳家的元老级人物。” 少年面露不解:“那日高台之上,似乎他对云海商会并无敌意,反而隐有欣赏之色。” 秦云微微颔首:“柳家势力庞大,亦有众多分支。柳司南长老这一支便与那知州大人有些嫌隙,同我父亲私交甚好。” “可惜独木难支啊!” 秦云长叹一声,面露忧郁。 “若是此次商盟大比拿不出像样的成绩,只怕我秦家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 请:.99k 第五十章 以诚相待是为友 “早听你提起过数次,那商盟大比果真如此重要?” 秦云缓缓点头:“商盟大比,乃是青州商界,甚至于整个大周商界中难得的盛事。” “每三年举办一次,届时将会有来自天下各地的商贾齐聚青州,朝廷亦会派遣特使前往参与。” “与其说是一场较量,倒不如说是众多商界珍品的荟萃展示。” “次次大比皆有令人惊艳的珍品亮相,其中不乏有被朝廷看中的上乘之作,尽皆上报户部存档。” 少年摸了摸手中戒指,脸上笑意渐浓。 “秦公子,若是云海商会能在此次大比中崭露头角,是否能保住这商盟之主的地位?” “若真是如此,便有七成把握。” 秦云思忖良久,苦笑着摇了摇头。 “只可惜近半年来,云海商会处处受到排挤,保持现状已是不易,又哪来的珍品能在大比中脱颖而出。” “秦公子,我有一物,不知能否称之为上乘之品?” 少年将手掌伸进怀中,心念一动,几片玻璃样本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是……!” 秦云瞬间眼前一亮,语气轻微颤抖。 众人目光亦皆被吸引过去。 “我滴乖乖,这玩意儿是怎么造出来的?” 石头拿过一片样本,冲着灯火眯眼看去。 “臭小子,有这好东西不早拿出来!” 灰耗子一副财迷心窍的表情,脸上笑容愈发灿烂。 方言眸中同样闪过一抹惊色。 “如此神奇之物,我也是闻所未闻,更是生平首次目睹。” 秦云将那小小的样本放到掌心,仔细端详许久,神情越发激动。 “此物唤作玻璃,轻盈透明,具有诸多妙用。” “江小哥,你手里还有多少这种玻璃?” “我云海商会愿以高价购进,如数包揽!” 秦云一把抓住少年双手,眸中光芒闪烁。 “额……实不相瞒,我手中只有这几片样本。” 少年被吓得身躯一颤,险些坐到床榻上。 秦云闻言,神色瞬间落寞下来,口中不禁长吁短叹。 “唉!实在是可惜了!” “若有此物参加大比,定能让那其余几家商会自惭形秽,一败涂地!” “我是说……我手中现在只有这几块。” 少年语气一顿:“不过,可以继续批量生产。” 声音越说越小,笑容愈来愈弱。 “什么?!” 众人又是齐齐发出一阵惊呼。 秦云原本黯淡的目光顷刻间死灰复燃。 “江小哥,此话当真?” 少年微微颔首:“只需要一间空旷的厂房,再加上制作玻璃必需的原料。” “余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 话音未落,只见秦云肃然而立,冲着少年深深鞠了一躬。 “江小哥若是能将此物授予云海商会,便是我秦家的大恩人!” “秦家愿世世代代将小哥奉为座上之宾!” 秦云自然清楚这玻璃的稀罕程度。 他从小在商会中长大,五湖四海,普天之下的稀罕玩意皆触手可得。 若说还能让他感到好奇的东西,少。 能让他好奇到如此程度的东西,少之又少。 堂堂商盟少主,秦家嫡子,未来偌大家产的继承之人。 能让他心甘情愿屈身索求之物,绝无仅有! 商盟大比,看似以商会友,一派和睦;实则暗潮汹涌,龙争虎斗。 云海商会若能趁此良机拔得头筹,商盟之主的地位必然无可动摇。 如今契机摆在眼前,秦云岂能眼睁睁看着它从自己手中溜走。 “秦公子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少年赶忙将秦云搀起,无奈摇了摇头。 他最难以接受的便是这些繁文缛节。 在他看来,所谓的封建礼法,不过是统治阶级用来麻痹大众的工具。 朋友之间相互帮助,本是稀松平常之事,又何须搞得如此郑重。 “秦公子放心,这个忙,我江湖帮定了!” 少年语气一顿:“不过,你得答应我两个条件。” 秦云瞬间面露喜色:“莫说两个,便是二十个,两百个,秦某也绝不含糊,小哥但提无妨!” “第一,除去制作玻璃的本钱外,我不收取任何报酬。” “第二,下次若有什么事情能用得上我,尽管开口,再不准弄这些把戏。” 少年冲着秦云咧嘴一笑。 “秦公子,我们是朋友。” “朋友之间,没有谢与不谢。” 秦云呆呆怔在原地。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少年竟会提出这样两个要求。 朋友两个字, 写起来容易, 做起来,谈何容易。 他打小便如众星捧月一般,身边时时刻刻簇拥着一群人。 自己一天天长大,身边人换了又换。 纵然有那把酒当歌,风花雪月, 也不过是一时欢喜,事后叹息。 那群人图的是什么,他自然清楚; 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却无人知晓。 少年口中的话好似轻风拂面, 将秦云那早已麻木的心微微触动。 朋友,这世上当真还存在朋友吗? 秦云并不知道答案。 但从眼前这双清澈透明的眸子里, 他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坦诚与信任。 “江小哥,我们是朋友。” 秦云释然一笑,缓缓伸出一只手。 “这才像是秦家的大公子。” 少年笑了笑,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身旁突然传来一道悠悠的声音。 “我说你们两个大男人,挤眉弄眼的,也不嫌矫情。” 灰耗子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贱兮兮笑出了声。 少年顺手将一块玻璃扔了过去。 “哎呦喂,我的亲娘!” 灰耗子一个健步蹿出,将玻璃稳稳接在手上。 “你个败家的臭小子!” “这稀罕玩意咋能说扔就扔!” 秦云看着屋内一张张和蔼面孔,嘴角微微扬起。 “对了,差点忘记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似忽然想起什么一般,脸上神情渐渐严肃。 “邢家卷入此事之中,想必早已接到消息。” “按照他们以往的处事风格,恐怕会揭穿耗子哥二人的身份。” 少年面色一沉:“如此说来,只怕我们又有麻烦了。” “他们不敢。” 一道声音从身旁缓缓传来。 少年一愣:“方大哥,你说什么?” 方言从座上起身,冲着二人笑了笑。 “此事他们不敢声张。” 两人皆面露不解:“这是为何?” “邢家若是聪明,便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追究到底。” “与其将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倒不如息事宁人,再另作打算。” “哪般轻哪般重,他们自然掂量得清楚。” 第五十一章 无情最是江湖客 少年与秦云微微颔首,神色渐渐舒缓。 “如今最重要的,不是看邢家作何反应。” 方言语气一顿:“而是我们该如何脱身。” “方大哥,你有什么好办法?” 少年眉头紧锁,竟有些束手无策。 却见方言两手一摊,无奈笑了笑。 “办法暂时没有,还需集思广益。” “不过你们大可放心,有我在,还没人能伤得了你们分毫。” 少年神色古怪看了他一眼。 的确,体开五脉的问天境修为。 只怕这偌大青州城中也找不出几个。 他突然有些好奇, 若是那传说中的青衣卫首领与方言交手, 谁胜谁负还尚未可知。 “想什么呢?” 灰耗子推了一把埋头傻笑的少年。 “哦……我是说方大哥的提议不错。” 少年心中暗呼好险,脑海里想法却迟迟挥之不去。 “既然如此,那我便先回商会了。” 秦云将面罩重新戴上,轻轻卷起宽大的袖袍。 “秦公子不再坐一会?” “商会里事务繁杂,《大典》印制又需要监管,实在是难以抽身。” 秦云苦笑一声,眸中满是无奈。 “江小哥,你说的厂房我会尽快安排好。” “至于这原料……” 少年笑了笑:“原料并不珍贵,都是些常见的材料,不过是制作工艺麻烦了些。” “如此甚好,那便劳烦小哥费心了。” 秦云正欲向少年施礼,却突然发觉一双清澈的眸子直直看向自己。 “小哥放心,秦某可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样本我带走一片,想来家父也不曾见过如此珍品。” 少年拍了拍秦云肩膀,脸上笑意渐浓。 “这才对嘛,路上小心着些。” 房门吱呀作响,一道蒙面人影迈步走出。 客栈中伙计众多,却仿佛对他视而不见。 悉数避开十余道人影后,秦云轻轻推开后门,悄无声息离去。 客栈雅间内。 “臭小子,这么好的东西,你真打算白白送给他?” 灰耗子一脸肉疼,死死攥住手中的玻璃样本。 “瞧瞧你那见利忘义的模样,人家秦公子没少帮咱们忙。” “再者说,白不白送也是小兄弟说了算,你跟着瞎操什么心。” 石头嘴角一撇,眸中满是不屑。 方言轻叹一声。 少年双手扶额。 若是放在从前,他定然不会相信这世上有什么欢喜冤家。 直到他碰见眼前的这二位奇葩。 “嘭!” “叮~咣~!” 少年视若无睹般推开房门,冲着方言比了个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雅间,自动过滤掉耳边不时传来的叫喊。 “呼~” 站在客栈门口,少年长出了口气。 还是外面的空气新鲜, 还是外面的天空湛蓝, 还是…… “啊~!” 一声惨叫响彻云霄。 少年与方言面面相觑。 “看来这次,恐怕要老先生亲自动手了。” 二人齐齐迈步走向对街轩和医馆。 “方大哥,我让你联系的铜锅怎么样了?” “那日上午便将样锅取回了,确实是按照你的图纸打造,质量也没什么问题。” 方言语气一顿:“只是价格贵了些。” “那铁匠非说制作不易,要求我们给他加上一半的工时费……” “给他翻上一倍。” 方言一愣:“是我耳朵背了,还是你脑子坏了?” 少年笑了笑:“方大哥,给他翻上一倍的工时费。” “娃子,你就是再不缺钱,也不至于如此挥霍吧。” 却见少年笑着摇头:“方大哥,我那酒楼能不能顺利开张,可全取决于这批铜锅了。” “俗话说得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我怎么没听过这句话?” 少年脑后一排黑线。 “这不是重点!” “我的意思是,这批铜锅极其重要,出不得半点差错。” “若是价钱给的不合理,那铁匠免不得偷工减料。” “与其这样,倒不如一开始就让他心满意足。” “咱们用得安心,他赚得更开心。” “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方言闻听,竟一时找不出反驳理由。 “你小子,倒还有点心思。” 少年笑了笑:“那是自然。” “既然江老板出手这么阔绰,不如将我这每月的俸禄也翻上一倍吧。” 少年脸上笑容瞬间凝固。 “怎么?江老板不愿意?” 方言止住脚步,双手抱臂站在原地。 “方大哥,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什么问题?” 少年嘴角微扬:“以你的本事,兽头帮和官府怎能奈何得了你。” “龙潭县内,你完全没必要配合我行事,更无半点道理陪我来到这青州城中。” “你说,到底是你对我有所图谋,还是我自己胡思乱想呢?” 余音未绝,少年身影已踏入医馆大门。 身后方言轻笑一声,眸中光芒闪烁。 “娃子,看来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有趣。” 青州内城,天福苑。 “我的姑奶奶,这事儿是你做的?” 一道苍老人影踱步徘徊,口中叫苦不迭。 “古爷爷,人家也不是故意的。” 一身着红衣的妙龄少女睁大双眼,神色愈发俏皮。 “你说说你……” 苍老人影伸手指向少女,又缓缓放下。 “就知道古爷爷最好啦!” 少女蹦蹦跳跳跑到老者身旁,伸手将其胳膊环住。 “你呀你,就知道调皮捣蛋!” 老者捏了捏少女鼻尖,口中佯装嗔怒,脸上却满是宠溺之色。 “古爷爷,我已经让那人躲起来了。” “您放心,谁也找不到他。” 老者长叹一声:“你这丫头,也不提前和爷爷商量商量,险些酿成大祸。” 少女故作惊诧,嘴巴张得老大。 “有那么严重?” “此事不光是一方势力牵扯其中。” “鬼宗,邢家,竟然连青云宗都插手进来。” “你大伯伯最近忙的焦头烂额,又凭空多出这摊子麻烦。” 少女嘟囔着小嘴:“那我出去跟他们解释清楚不就好了。” 老者笑着摇头:“傻丫头,你去解释什么?” “解释你派去的人无意间将那三位一棍子拍死?” “还是你夜里与人搏斗,被人追杀得穷途末路,最后让一个乡野小子救了一命?” 少女重重跺了跺脚,眸中满是不悦。 “古爷爷,您又取笑我!” “苏儿再也不理你了!” 老者赶忙摆手:“别别别!算是爷爷错了还不成吗?” “古爷爷,那现在该怎么办嘛?” 老者神色微变,口中语气渐渐凝重。 “丫头,你只需记住:那日晚间你从未外出,亦不曾派出过什么长棍修者。” “你不认识什么少年,也没听闻过外面这些风言风语。” 少女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古爷爷,他们为什么要撒谎呀?” “明明是苏儿派去的人救了他,他还胡编出什么无名侠客,竟还将苏儿派去的人诬陷为杀手。” “还有那什么兄弟二人,苏儿根本就不曾见过,此事和他们又有什么关联?” 老者目光闪烁,口中缓缓吐出一道声音。 “苏儿,有些事你还不懂。” “不管怎样,商区内动手行凶,这便是犯了大忌。” “那兄弟二人和你口中的少年,想必是同一伙人。” “此事我会让你大伯暗中调查,但万万不可声张。” 少女委屈巴巴点了点头。 “苏儿知道了。” “都是苏儿不好,给古爷爷和大伯伯添麻烦了。” 老者苦笑一声,目光中宠溺更甚。 天福苑外,一处破旧客栈中。 一穿着邋遢的男子坐在桌案旁,地上四处都是沾染血污的绷带。 男子眉头紧锁,神色茫然。 立于墙角处的一根乌黑铁棍闪闪发光。 “嘭!嘭!嘭!”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谁?” 男子猛地起身,面露警惕。 “嘭!嘭!嘭!” 声音越来越大,似乎暗含某种律动。 男子神情猛变,眸中闪过一丝欣喜。 “大小姐,是你吗?” 男子大步流星走至房门前。 一道亮光从窗外射入。 男子轻轻推开房门,正欲开口。 一道寒芒闪过,空中殷红飘洒。 “为……为什么……” 男子栽倒在地,眸中满是不可思议。 角落里乌黑铁棒一闪而逝。 门外迈步走进一道蒙面身影,从怀中缓缓掏出一只玉瓶。 瓶中药液倾洒,男子尸体上发出丝丝声响。 片刻后,一摊无色液体顺着地面流淌四散。 “下辈子投胎,做个普通人吧。” “别怪兄弟心狠。” “人在江湖,凡事身不由己。” 蒙面人影轻轻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请:.99k 第五十二章 一代新人换旧人 风云区内,有亭台楼阁,雕梁画栋。 青云峰三山并立,云雾缠绕。 山脚下一片建筑鳞次栉比,皆是青砖青瓦,青石铺路。 正中一座巨大看台,上有无数人影持剑挥舞,尽是青衣装束。 台上一中年男子双手负后,目光扫过下方众人,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男子身旁一道青衣身影恭敬肃立,面容俊朗。 “小景,上次招入宗门的这些弟子,如今也算得上是学有所成了。” 男子轻笑一声,语气中隐有几分得意。 “外门近些年来人才辈出,繁荣更甚。” “多亏了师叔因材施教,治理有方。” 男子笑着摇头:“这些同辈师兄弟中,就数你嘴甜。” 青衣人影眉眼含笑,越发显得神采奕奕。 “师叔,今年的风云大比,据说有几个了不得的年轻后辈。” 男子微微颔首:“九宗十三派本就不乏年轻才俊,近些年江湖中又频有异动,带来了不少变数。” “若是我青云宗能在此次大比中拔得头筹,势必会引进一批新鲜血液。” 青衣人影眉头微皱:“师叔,我青云宗已蝉联大比魁首多年,如今内门中更是藏龙卧虎。” “有几个年轻一代的小师弟,据说已踏入归元境界。想必同辈之中,无人能敌。” 中年男子闻言,笑容逐渐淡去,眸中闪过一丝异样。 “小景啊,此番大比,形势非同寻常。” “且不说我青云实力如何,单是九宗之中,便有几人值得格外注意。” “剑宗那掌门嫡传弟子,气海境圆满修为。据传已于剑崖领悟剑宗秘术,又有神兵至宝护身,实力不容小觑。” “刀宗后辈中,虽无太过出色之人。却有一对兄妹,将人刀战法修至化境。据说此二人心灵相通,联手之下,未逢败绩。” “再说那影宗,久不过问江湖之事。每逢大比,却又时常冒出几个惊才艳艳之辈,实在不得不防。” “鬼宗虽被逐出青州城外,却依旧有权参加此次大比。” “那老东西将一身邪功如数教给那收养来的弃婴,已然成了气候。” “十三派中,无相有一传人。体开三骨,一身横练,且还修得无相心法。出山以来,在江湖中战无不胜,名声大噪。” “扶摇年轻一代,有一少女。乃是先天玉体之身,天资过人。江湖传言,那少女将扶摇宫内飞花落雪接连施展一十三式,百年未曾一见。” “即便是当代宫主,如她那般年纪时,也不过习得十一式而已。” 中年男子长叹一声,语气越发沉重。 “一代新人换旧人啊!” “除去江湖门派,近些年里又有不少隐士高人的亲传弟子下山走动,更是一番变数。” “虽说此言有些夸大其词,却不得不未雨绸缪。” “青云开宗立派数百年,稳坐江湖头把交椅。” “难免有些人眼红嫉妒,心怀不轨。” 那青衣身影闻言,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若是能有如大师兄当年一般的弟子,我青云便可……” 话刚出口,林景便自觉失言,赶忙禁声。 中年男子神色一滞,沉吟良久,缓缓发出一声叹息。 “若真是如此,我青云便可高枕无忧了。” 男子忽然语气一顿:“那日的消息是真是假?” “派去青州城内的暗探被人击杀,但种种迹象表明,那人确是大师兄无疑。” “被人击杀?” 林景面色凝重:“不错,此事牵扯众多,青衣卫与监察司皆介入其中。” “今日前前后后已至风云区内调查数次。” “刚刚传来消息,那暗探身份已经暴露。” “恐怕青衣卫很快就会找上门来……” 林景将商区一案的前因后果悉数告知中年男子。 青云宗内门规严苛,各司其职,江湖中人尽皆知。 中年男子虽贵为外门宗主,却并不分管青州城内事务。 林景作为外门主事长老,兼管青州城中大小诸事。虽隶属外门管辖,却无需向眼前男子汇报请示。 也正是这般奇特的管理模式,使得青云宗屹立江湖多年不倒,长盛未衰。 “原来如此。” “按你所言,是你大师兄与那群人厮混在一处,合起伙来欺瞒官府不成?” 林景微微颔首:“虽不知其中内情,但现在看来确是如此。” “这小子,既然已经回到青州,为何不来宗门看看。” “这么多年过去,有些恩怨,也是时候该放下了。” 中年男子长叹一声,苦笑着摇头。 林景眸中满是回忆之色:“大师兄向来性格高傲,深念旧情,又怎会如此轻易放下。” 中年男子目光微凝,陷入一阵沉默。 良久,缓缓吐出一道声音。 “那日与刀宗发生争斗的二人可曾找到?” 林景闻言,神色微变,眸中光芒闪烁。 “我怀疑……我怀疑是大师兄。” “什么?” 男子瞳孔一缩:“何出此言?” 林景目光有些迷茫,语气却愈发坚定。 “问天境修为,又是剑修。” “尽管他见到我时并没有半分情绪波动。” “但事后想想,似乎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你大师兄也变了。” “学会了伪装自己,也变得更加稳重了。” 男子缓缓伸出双手,轻轻拍打着栏杆。 “若是把当年的他换作如今的他。” “恐怕结局,又是另一番变化。” 林景突然间笑了,笑得自信满满。 “师叔错了,无论什么时候的他,都还是他。” “当年那件事,只要还是大师兄,便不会再有第二种结局。” 中年男子一愣,眸中神色复杂。 不远处忽有一道青衣身影急匆匆跑来。 “掌门,林长老,外面来了一群身着青衣之人,想要求见二位。” “怎么来的这么快?”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皆有些惊诧。 “让会客厅做好准备,来的恐怕不会是小人物。” “是!” 那青衣人影拱手欠身,又急匆匆奔向另一处建筑。 林景眉头紧锁:“师叔,要如何应付?” 中年男子轻笑一声,迈步走下看台。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青云宗高大牌坊外。 一群青衣身影整齐肃立,气息内敛。 为首之人黑纱蒙面,看似中年模样,头上却一片花白。 “不知九大人亲自登门,恕在下有失远迎。” 中年男子笑声爽朗,健步走至那蒙面人影眼前。 “晚辈林景,见过独孤大人。” 林景冲着那人欠身施礼,心中确是震撼万分。 青衣卫乙部指挥使,独孤九,江湖人称九大人。 修为高深莫测,一身奇门功法,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江湖中盛传,那九大人所练功法诡异至极,可吞取活人阳寿。故此才落得个人至中年,便已须发皆白的下场。 更有人言,九大人之所以黑纱蒙面,只因那口中暗含玄机。一旦开口,便要伤人性命。 可惜众说纷纭,却始终未曾有人见过其真正面目。 或许也曾有过,只是已然成了冢中枯骨,地下亡魂。 请:.qu 第五十三章 反其道而行之 “奉命行事,多有打扰。” 蒙面人影语气冰冷,声音沙哑低沉。 “九大人说的哪里话,快里面请!” 中年男子笑容满面,冲着独孤九微微欠身。 蒙面人影思忖片刻,缓缓迈开脚步。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入青云宗内。 议事厅外,一众青衣身影整齐肃立。 议事厅内,中年男子与蒙面人影居于正座。 “不知九大人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中年男子满脸堆笑,口中明知故问。 “青云宗弟子在青州城内蓄意行凶,不知齐宗主可曾知晓?” 中年男子眉头微挑:“哦?竟有此事?” “尸体身份已然辨别,确是青云宗外门弟子无疑。” “与之同时动手的,还有一名鬼宗杀手。” 独孤九语气渐冷,眸中毫无波澜。 “希望齐宗主能给出在下一个解释。” 中年男子轻笑一声,放下手中茶盏。 “九大人有所不知,我青云宗虽在青州城内留有子弟,却因大比在即,前段时间已尽数召回。” “至于您说的这位凶手,不知可有我青云宗传承印记?” 中年男子将袖口上挽,露出一截手臂。 “噌!” 男子以手作刀,在手臂上轻轻划出一道小口。鲜血顺着伤口流淌而出,竟聚而不散,缓缓凝结成一道云状印记。 “此图腾为我青云宗子弟特有,世世代代以此来鉴别身份。” 独孤九目光微凝,眼中思绪翻涌。 他心里自然清楚, 所谓的传承印记,不过只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幌子。 青云宗外门弟子千千万,挂名者更是不计其数。 历年来江湖恩怨纠缠,青云宗虽贵为武林魁首,却依旧无法避免伤亡。 死于争斗者大有人在,可绝大部分皆不曾发现传承印记。 印记有印记的妙用,暗探有暗探的好处。 毕竟这江湖中见不得光的事情,远不止一件两件。 只是独孤九没有想到,眼前之人竟会脱口而出一个如此冠冕堂皇的说辞。 而且,看起来毫无破绽,无懈可击。 “齐宗主当真玩得一手好把戏。”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九大人这是何意?” “青云宗势大,有些事情,未必需要亲自动手。” “九大人是在怀疑我青云雇凶杀人?” “一句玩笑话而已,齐宗主何必如此激动。” 中年男子突然笑了笑,话锋一转。 “风云大比在即,难免有人对我青云宗居心叵测。” “近日里总有些不痛不痒的小麻烦找上门来。” “虽说蚂蚁再多,也吃不掉一头大象。” “但终日被这小东西烦扰,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九大人,依您来看,齐某应当如何处理?” 独孤九闻言,神情不由得一滞。 “齐宗主所言不错,今日是在下唐突了。” 蒙面人影语气渐冷,自座上缓缓起身。 “九大人能莅临青云宗做客,是齐某求之不得的荣幸。” 中年男子笑呵呵开口:“小景,吩咐膳房准备些酒菜。今日九大人难得过来一次,定要不醉不归。” “齐宗主客气了,在下素来不胜酒力。” 独孤九头也不回走向厅外,眸中隐有一丝寒意闪过。 江湖中人尽皆知,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即便是知州大人亲自下令,也不曾坏了规矩。 把酒会宴,一向是他绝口不谈的话题。 如今那青云宗主言有所指,他又如何不明白其中意味。 “九大人这便要走?” “怎么如此匆忙,齐某还尚未尽到地主之谊。” 中年男子迈步紧随其后,口中叹惋不止。 “多谢齐宗主美意。” 独孤九冲着厅外众多青衣身影挥了挥手。 “今日多有打扰,改日另行拜会。” 独孤九冷冷留下一道声音,率领乙部众人匆匆离去。 “青云宗大门随时为九大人敞开!” 中年男子望着一道道远去的背影,猛然间高声吆喝。 他如何不明白独孤九言外之意。 改日拜会,不过又是变着法地纠缠此事。 “师叔,今日驳了九大人面子,恐怕青衣卫不会善罢甘休。” 林景有些不解,向来处事平和的师叔,为何在面对独孤九盘问之时如此激进。 中年男子笑着摇头:“小景,你还是不够了解此人。” “青衣卫办事向来不讲章法,独孤九亦是如此。” “对付他们,自然不能按常理出牌。” “若是我今日模棱两可,只怕他们才不会善罢甘休。” “越是不留情面,他们反倒要细细揣摩,难以出手。” 林景闻言,恍然大悟般笑了笑。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怎么?在你小子眼里,师叔已经成了老头子不成。” 中年男子从怀中掏出一卷文书,笑着塞到林景手中。 “拿去好好修炼,可别在大比中丢了你师父的脸面。” “师叔放心,长江后浪推前浪,侄儿自然不会给师门摸黑。” 话音未落,只见林景身形一闪,消失在议事厅内。 “这臭小子,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中年男子轻捋胡须,眉眼间满是笑意。 猛然间,他似乎发觉到有些异样。 回味良久,一道叫喊声从厅内传出。 “嘿!你个臭小子!” “你说谁是前浪呢?” “你给我回来……” 云海客栈,天字号雅间内。 漆黑夜幕渐渐降临,房间内灯火通明,烛光摇曳。 “什么……?酒楼要开张!” 众人异口同声发出一声惊呼。 “嘶~” 灰耗子一不小心抻动到伤口,疼得呲牙咧嘴。 “忍着点!” 老先生眉头紧锁,照着灰耗子后背就是一下。 “你说说你们两个,三天两头跑一次医馆,要么就是老朽亲自到客栈来。” 老者无奈笑了笑:“下次出诊,费用加倍,看你们还胡不胡闹。” “老先生,这可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啊。” 石头嘴角一撇,脸上写满无辜。 灰耗子心中顿时窜起一股怒火。 “要不是你丫嘴欠,耗儿爷我犯得上这样吗?” 眼见一场争端即将再度爆发, 旁边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忽然打断二人对话。 “要我看,你们俩何必非要争出个高低。” 方言终于忍不住开口:“一个半斤,一个八两,不分上下。” 少年笑了笑:“连方大哥都忍不住站出来说句公道话。耗子哥,石头哥,你们俩确实应该好好反省了。” 灰耗子小眼睛滴溜溜一转:“臭小子,别故意岔开话题!” “你刚刚说什么?这几日酒楼就要开张?” 少年郑重其事点了点头。 “不错,就是这几日前后。” “娃子,你说的是真的?” 方言眉头微皱,似乎有些不太理解。 少年嘴角微扬,自然清楚众人心中的想法。 如今那案子尚未结束,几人身份又随时面临着暴露的危险。 此时此刻,于情于理都应该暂避风头,甚至销声匿迹。 而少年却要选择在这个时间段开张酒楼,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方大哥,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是怎么想的。” “我承认,这次确实掺杂了一些赌的成分。” 少年讪讪一笑:“不过,确有七成的把握。” “七成?” 灰耗子不禁嗤笑一声:“臭小子,我看你别的本事没有,吹牛的本事倒是日渐精进。” 少年笑而不语,迈步走到橱柜门前。 趁着众人注意力分散,少年佯装拉开柜门。心念一动,手中凭空多出一只瓷碗。 屋内顿时飘来一阵香气,引人垂涎。 “这是……?” 老者眼中又惊又喜:“莫非是酱料调制成功了?” 灰耗子两眼放光,直勾勾盯着少年手中的瓷碗。 石头忍不住流出口水,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这是什么东西?咋会这么香?” 少年心中同样不复平静。 他也不曾想过,这火锅蘸料竟还能制作到如此地步,甚至远远超出前世的水准。 “酒楼的修缮工作基本完成,方大哥联系打造的铜锅近几日也即将完工,再加上我手中的这款秘制酱料。” 少年嘴角微扬:“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灰耗子一愣:“什么东风?” 少年伸手指了指酒楼方向:“开张大吉。” “我理解大家心中的疑惑。” “我们现在的确处于风口浪尖之上,也随时面临着各种各样的风险。” “但越是这样,我们越不能沉寂。” “相反,我们要搞出动静来,搞得越大越好。” “我们不但要开张,还要在短时间内把酒楼做大做强。” “他们要查,便让他们去查。” “有时候,目标越明显,反而越不容易察觉。” 请:.qu 第五十四章 士别三日的耗儿爷 “臭小子,你所说的火锅,当真有那么好吃?” 灰耗子直勾勾盯着那香气飘散的瓷碗,口中半信半疑。 事实上,远不止他一人有过这般想法。 酒楼修缮大费周章,前前后后消耗多少人力物力。 虽说少年靠那印刷术大赚了一笔,可只进不出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火锅是什么? 他们仅仅是从少年口中听闻,甚至连一眼都不曾见过。 赚了钱尚且好说,若是赔得一塌糊涂,这小半个月的功夫岂非尽数打了水漂。 “方大哥,铜锅样本还在酒楼里吗?” 少年思忖片刻,冲着方言缓缓开口。 “在倒是在,可只有那一只样本……” “一只铜锅就足够了。” 少年笑了笑:“耗子哥,市场你熟,带我去转转。” 却见灰耗子嘴角一撇:“没看见耗儿爷我负伤在身吗?况且都这个时辰了,人家马上就要收摊了。” 少年笑着从怀中掏出几两银子,放在手里反复掂量。 “如今这世道,有钱难使鬼推磨啊!” 一道人影猛地从床榻上跃起。 “江爷,咱走着!” 灰耗子一把夺过少年手中的银两,神色再无半分痛苦。 “耗子哥,怎么好意思麻烦您呢!我还是另请高明吧。” 少年摆了摆手,却见灰耗子将银两死死攥住,三下五除二塞到口袋中。 “肥水不流外人田,况且这方面我是行家。” 不等少年反应过来,一道灰黑色人影早拽着他急匆匆跑出雅间门外。 “方大哥,酒楼里等我们!” “今天让你们一饱口福……” 后面话语断断续续,已然无法辨别。 方言呆呆怔在原地,手中端着少年递过来的瓷碗。 “要不尝尝?” 事实证明,好奇心始终是人类永远无法克服的难题。 即便是向来沉着冷静的方言,当他手中拾起瓷勺的那一刻,便也如同常人一般。 “这……!” 酱料入口,方言脸上的表情瞬间发生变化。 “方大哥,怎么样?” 石头两眼放光,眸中满是期待。 黄老先生虽已尝过味道,却也难免好奇。 “此物果然妙极!” 方言忍不住惊叹一声,口中仍有余香。 “咱也试试!” 石头顿时来了精神,头一仰,嘴一张,将碗中酱料直直倒入口中。 “不可!” 黄老先生赶忙伸手阻拦,可惜依旧慢了一步。 石头只觉口中香醇无比,然后…… “水!水在哪?” 酱料酱料,总归不是空口食用的东西。 更何况还是一口气吞掉大半碗。 此刻在石头心中,仅仅剩下一个无比强烈的欲望:打死卖盐的…… 云海区,菜市场内。 “新鲜蔬果,价格公道,马上收摊嘞!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卖鱼喽!洪河水产,肥美鲜嫩!最后一桶,先到先得!” 天色渐暗,市场上远道而来的小贩早已纷纷收摊,只剩下附近的几家摊主还在苦苦支撑,争取着多赚上几个铜板。 少年有些无奈,大姐吆喝得倒是中气十足,只是这已经卖了一天的蔬菜,还能叫新鲜? “耗子哥,你确定在这能买到想要的东西?” 少年反复打量着周围屈指可数的摊位,以及那一捆捆无精打采的蔬菜。 “有你耗子哥在,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 灰耗子笑呵呵开口,忽听不远处传来几声叫喊。 “呦,耗儿爷!可有些日子没见了。” “托您挂念!” “耗儿爷,来几条鱼尝尝?” “改天改天!” 灰耗子冲着身旁的小贩频频点头致意,脸上笑容满面。 “耗子哥,你全都认识?” 少年嘴巴张的老大,眼中惊诧万分。 “那是自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毫不夸张来讲,这菜市场现在就是我耗儿爷的地盘。” “上至八十岁老翁,下到刚会走路的孩童,哪个没听说过我耗儿爷的大名!” 灰耗子春风满面,脚下步伐越发有力。 少年嗤笑一笑,忽然想起那日石头在酒楼中所言。 “耗子哥,那与李大娘吵得面红耳赤,偷王大爷半颗白菜被追杀了好几条街,也是确有其事?” “嘘!” 灰耗子一把捂住少年嘴巴,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坊间传言,不足为信!” 少年意味深长笑了笑,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耗儿爷这名声,就是被你们这样毁掉的!” 灰耗子长叹一声,转身拐入一家店铺之内。 “呦,耗儿爷来了!” 柜台里一个尖嘴猴腮的小个子瞥了眼来人,一溜烟似的跑到二人面前。 “怎么着,耗儿爷看看菜品?” “咱这都是今儿个新运来的,质量没得说。” 少年目光扫过眼前二人,脑海中突然涌现出一句成语。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虽说两人长的并不相似,穿着打扮也大为不同,但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质…… 少年狠狠甩了甩脑袋,气质这个词用在耗子哥身上,似乎有些不妥。 “问这位爷吧,他才是金主。” 灰耗子伸手指了指少年,那小个子顿时面露谄媚,笑得一塌糊涂。 “爷,您里边请!随便挑,随便选!” 少年尴尬笑了笑,尾随那小个子走进店铺之中。 “别看咱这铺子差了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少年微微颔首,两旁的确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蔬菜瓜果,而且看起来色泽饱满,颇为新鲜。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不等少年话音落下,那小个子便已三下五除二将菜品挑出,动作干净麻利得很。 “紫薯,白菜,苦苣,茼蒿……” 少年仔细检查着有无遗漏,脑海中突然一道灵光闪过。 “瞧瞧我这记性!” 少年猛地跺脚,口中暗自埋怨。 火锅火锅,若是连半点肉腥都看不见,岂不是失去了灵魂所在。 “掌柜的,您这有肉吗?” “有!当然有!” 小个子眉飞色舞开始介绍:“牛羊猪马,飞鸟河鱼,咱这什么肉都不缺。” “您看您是要什么肉?小的这就给您切上二斤。” 少年笑了笑:“牛、羊肉各来二斤,麻烦掌柜的切成薄片,手工费另算。” “好勒,两位爷坐下稍等!” 小个子兴高采烈跑向后院,口中竟哼起了小曲。 “开水煮肉?那岂不是难吃死了!” 灰耗子撇了撇嘴,一脸嫌弃。 他不曾尝过那秘制酱料的滋味,自然也不会清楚这火锅的美味。 少年会心一笑,也不做过多解释。 片刻后,小个子拎着两包肉片从后院急匆匆走出。 “让二位久等了。” 少年笑着接过包裹,打开一看,不禁脱口而出一声赞叹。 “掌柜的真是好刀工!” 小个子挠了挠头,讪讪一笑:“从小就干这行,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 少年从怀中掏出银两,轻轻放到柜台之上。 “多谢二位爷光顾。” 小个子低头翻弄着钱袋,再一抬头的功夫,两道人影已走出店铺大门。 “二位爷,您的钱还没找呢!” 街上一道声音悠悠传来。 “以后难免要麻烦掌柜的,权且当作赏钱吧!” 小个子闻言,欢喜得眉毛弯成月牙状。 “二位爷慢走!” 请:.qu 第五十五章 口中夺食者当诛 晚风拂面,秋高气爽。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两旁店铺灯火通明。 “耗子哥,大晚上的外面怎么还有这么多人?” 少年看着身边擦肩而过的一道道人影,心中越发疑惑。 “这条街是云海区内有名的不夜街,大多数店铺整日都不打烊。附近又紧挨着一处居民区,故此夜间比白日里还要热闹。” 灰耗子笑嘻嘻望向街角一处酒肆:“臭小子,咱俩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少年一愣,低头看向手中的大小包裹。 “都在这呢,没忘记什么啊?” “等着!” 灰耗子留下一道声音,眨眼间消失在人海之中。 少年笑着摇了摇头,靠在身边一根门柱上。 夜幕中繁星点点,万里无云。 一轮圆月高高悬挂,柔和光晕倾洒而下,与万家灯火交错映照。 少年望着身边来来往往无数行人,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分。 来到这世上一十四载,却漫长得仿佛一个世纪。 大大小小经历了多少事,前前后后遇到过多少人。 他身上背负的早已不单单是南河村父老乡亲的血海深仇。 人情冷暖,世间百态; 也许前路等待的是处处坎坷,却终究是一番别样风景。 少年双目微合,呼吸均匀平稳。 难得一根终日紧绷着的心弦能在此刻微微舒展。 不远处,灰耗子拎着两大坛烧酒徐徐走来。 “想什么呢?” 少年瞳孔一缩,双目回神。 “看看我这东西,上好的青州老窖!” 灰耗子眉飞色舞举起手中之物,脸上喜色洋溢。 少年只觉一阵酒香扑鼻,顿时清醒了不少。 “我说怎么溜得那么快,哪弄的?” 灰耗子故作神秘般笑了笑:“耗儿爷手眼通天,什么东西搞不来。” “老话讲得好,无酒不成欢。” “甭管你那火锅是好是赖,这酒可不能少。” 少年笑了笑:“酒不错,火锅也差不了。” 灰耗子眉头微挑:“但愿如此。” 两人欢声笑语走至酒楼门外,早有一道人影站在门口等候多时。 “死耗子,怎么才回来?” 石头口中埋怨不停,目光却停留在两人手中的大小包裹上。 “小兄弟快进去看看,就等着你回来动手啦!” 石头一把夺过少年手里的东西,眼中竟满是期待。 “我说大块头,刚刚你不是还嚷着不吃这稀奇古怪的东西?怎么这一会功夫就变了卦。” “你懂个屁!” 石头紧跟在少年后面迈进大门,留下一脸诧异的灰耗子独自站在风中凌乱。 “嘿!我就不信这个邪了,能好吃到哪去!” 半个时辰过后。 炉火泛青,水雾升腾。 “死耗子,那是我的肉!把筷子给我拿走!” 石头两眼通红,口中含糊不清。 “放屁!你都吃了那么多肉了,也不怕撑死!” 灰耗子面前堆了满满一碟肉片,手中筷子依旧不停飞舞,在沸水中肆意翻弄。 “如此人间美味,也不知是哪位奇人发明。” 黄老先生细细咀嚼掉一片牛肉,口中赞叹不绝。 “肉不错,酒更香醇。” 方言轻笑一声,一口饮尽杯中残酒。 “臭小子,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不早拿出来!” 灰耗子只顾埋头风卷残云,口中却依旧不忘埋怨少年。 “耗子哥,我可是记得有人说过。” “这玩意有什么好吃的?哪有我手里这两坛烧酒美味。” 灰耗子讪讪一笑,手里速度并未减慢半分。 “识时务者为俊杰。” “更何况,美味面前,脸皮又算得了什么。” “死耗子说的不错。” 石头破天荒站在灰耗子一边,重重点了点头。 话音未落,只见灰耗子手腕一转,又一叠肉片从锅中夹出。 “别动!” 石头猛然间大喝一声。 灰耗子被吓了一跳,手中动作顿时停滞。 不过眨眼之间,一道残影从铜锅上闪过。 “承让承让!” 石头毫不犹豫将肉片塞入口中。 灰耗子呆呆看着两根筷子间的缝隙,脸上表情阴沉如水。 “欺我者,可忍。” “夺我口中食者,必诛!” 灰耗子一跳蹿起数尺高,恶狠狠扑向石头座位。 “方大哥!” 少年赶忙冲着方言断喝一声。 只见一只手臂缓缓伸出,将灰耗子死死按到座位上。 “耗子哥别激动,尝尝这个!” 少年苦笑着摇了摇头,顺手夹过去一块紫薯。 灰耗子拼命挣扎,却又奈何力道太小,不是方言的对手。 “这清淡无味的东西,怎能和那肥美鲜肉相提并论!” 灰耗子越说越气,双目中怒意翻腾。 “耗子哥,火锅的美味之处,不在于你吃了些什么,而在于你怎样去吃。” “清水煮肉味道尚且不如紫薯,功夫全在这蘸料之上。” 少年冲着灰耗子笑了笑,又夹过去几团蔬菜。 “肉片管够,先试试这些。” 灰耗子眉头微皱,半信半疑拾起筷子。 “哧~溜~” 蔬菜紫薯入口,灰耗子脸上神情顿时一变。 “怎么样?” 少年停下手中动作,试探着询问。 灰耗子又夹起一团米粉送入口中,依旧细嚼慢咽,并不见有任何回应。 “耗子哥?” 少年轻轻呼唤一声,却见灰耗子从座上缓缓起身,拿起一旁的长勺。 “死耗子,你要干嘛?” 石头满脸警惕,举起双臂护住脑袋。 一勺,两勺,三勺。 灰耗子仍然面无表情,手中动作机械木讷。 直到锅中的米粉蔬菜被他捞出大半,一阵大笑声猛然间回荡在酒楼上空。 “还想跟耗儿爷斗,做梦去吧!” 灰耗子脸上瞬间神采飞扬,眸中光芒闪烁。 “如此美味,只怕某些人无福消受喽!” 灰耗子趁着众人一愣神的功夫,碟子里堆积如山般的食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逝。 “死耗子你大爷,竟然敢使诈!” 石头气得咬牙切齿,赶忙起身在锅内一通翻腾,却哪还有半点东西。 “嘴长在自己身上,吃饭全凭各自本事。” 灰耗子嘴里塞得满满,眉眼间喜色洋溢。 少年一阵无言, 黄老先生苦笑着摇了摇头, 方言抬起筷子又缓缓落下,嘴角一阵抽搐。 原本是齐聚一堂,共享美味的晚间盛宴,硬生生被这二位演变成一场殊死较量的食物争夺战。 好在牛、羊肉本就不缺,又有其余食材为辅。 在众人苦口婆心调停之下,二人总算是达成协议:一切由少年动手,进行合理分配。 酒过三巡,众人皆喝得大醉酩酊。 锅中沸水渐渐平息,锅下木炭缓缓冷却。 酒楼中肉菜混香四处飘散,美酒醇香萦绕不绝…… 青州境内,一片茂密丛林深处。 漆黑夜幕下,林中万籁俱寂。 隐有一丝光亮从丛林缝隙间透射而出。 密林深处,一座巨大山寨拔地而起,坐落在两州边境之处。 山寨中火光摇曳,人影攒动。 正中红顶大帐之上,一面漆黑鬼字大旗随风飘动,格外诡异。 帐中灯火通明,不时传出一阵窃窃私语。 正座上一身着骷髅黑衣的男子拍案而起,眉眼间满是愤怒。 “一群饭桶!” 桌案前一面戴骷髅面具的人影单膝跪地,口中语气颤抖。 “属下无能,但求长老责罚!” 黑衣男子眉头紧锁:“究竟出了何等变数?” 蒙面人影战战兢兢:“那少年身旁远不止巡捕都头一人守护,还有数位身份不明的高手。” “此话当真?” “属下不敢隐瞒。” “一群废物!去把主管情报之人给我叫来!” “如此重要的细节,为何事先没有半点消息?” 蒙面人影身躯轻颤,眼中闪过一抹惧色。 “回长老,主管情报打探的燕统领已然自行了断。” 黑衣男子语气冰冷:“算他识相。” “如今青州城内形势如何?” “青衣卫,监察处与刑法司三方齐动,正在全力追查此事。” “结果如何?” “事情有些复杂,似乎青云宗与天福苑也牵扯其中。” 黑衣男子瞳孔一缩:“莫非他们也知晓此事?” “我等行事极为谨慎,处处不留踪迹。知晓内情之人甚少,想必不会走露消息。” 黑衣男子闻言,不由得冷笑一声。 “行事谨慎?” “既然处处小心,又为何会被那群人抓住马脚?” “此次行动非但一无所获,反而折损掉青州城内仅存的一张暗探网络。” “这个责任,你们谁能承担得起?” 蒙面人影牙关紧咬,思忖再三吐出一道声音。 “属下愿自尽谢罪,但求长老护我一家周全!” 腰间长剑出鞘,一道寒芒闪过。 却听一阵兵器碰撞的清脆声音在耳畔响起。 “长老……这是……这是何意?” 长剑未曾触碰脖颈,便被一柄漆黑长尺阻拦在前。任凭蒙面人影手中力道加大,依旧纹丝不动。 “这条命早已不属于你自己。” “是生是死,全凭宗门定夺。” 蒙面人影又惊又喜:“多谢长老不杀之恩,属下定当戴罪立功,不负长老所望!” 黑衣男子缓缓伸出右手,指尖轻弹,一道红芒刹那间射入那人眉心。 “啊~!” 蒙面人影双手抱头,就地翻滚不止。 一道沙哑声音冷冷回荡在大帐之内。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鬼蛊入体,权当买个教训。” 请:.qu 第五十六章 唯佳肴与银两不可辜负 子夜时分,青州内外一派死寂。 四面八方人影晃动,接连有不同装束的队伍驶入城中。 城郊别苑,青衣卫指挥司内。 一道青衣身影双目微合,仰卧于藤椅之上。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脚步声。 “乙部九大人亲笔文书,望大人查阅。” 话音未落,又一道人影急匆匆赶来。 “丙部叶指挥使亲笔文书,望大人查阅。” 不过半柱香时间,门外似捅了蜂窝一般,相继有人影涌入,手中尽是各司呈递上来的文书。 桌案上规规矩矩摆着一列圆筒,大堂前整整齐齐站着一排人影。 待到最后一道声音落下,青衣男子缓缓睁开双眼,冲着众人摆了摆手。 “今日多有辛苦,都下去休息吧。” 众多人影纷纷欠身,异口同声道:“多谢大人体谅!” 转瞬间人去屋空,重归寂静。 青衣男子顺手拾起紧靠身旁一侧的一只圆筒,从中取出一卷文书。 “乙部奉命前往青云宗追查,无果。杀手疑似外宗记名弟子,并无传承身份。时值多事之秋,可先结案通禀,暗中再作打算。” 姚参眉头微皱,自桌案上再度抽出一卷文书。 “庚部密报:我部奉命前往天福苑问询,无果。第四人莫名消失,踪迹全无。” 姚参眸中闪过一抹异色,手中动作仍未停下,再度抽出几卷文书。 “丙部奉命搜寻鬼宗余孽,并无所获。青州城内暗探来报,或已尽数剿灭。” “监察处协查通报:内城各处搜索无果,总司已加派人手协查。今日邢家登门来访,伏法致歉,将罪行悉数推托于那身死之人。只道是个人恩怨,与恒锦商会无关。” “刑法司协查通报:外城各大区域搜索无果,请求进一步复查。” 数道文书整齐平摊于桌案之上,姚参面无表情,眼中噙着一丝冷笑。 自他执掌青衣卫以来,大小悬案破获众多,江湖恩怨了结无数。 不想如今这看上去来由分明的一桩案子,却在动用青州各司各部力量协查后,依旧无果。 他心中清楚,各方势力都在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 即便是再查上一日数日,结果依旧如此。 狼毫挥舞,笔墨翻腾。 宣纸上数行字迹缓缓浮现。 “青衣卫终审通告:调查无果,就此结案,上呈州府批示。” 片刻后,一道道人影从指挥司大门中走出,快马疾行奔赴青州各处。 翌日清晨,东方隐隐泛起鱼肚白,街上早有三三两两的商贩支起摊位。 酒楼中几道人影四脚朝天平躺在地上,身旁一片杯盘狼藉。 少年缓缓睁开双眼,只觉眼前发黑,一阵头晕目眩。 “怕不是喝了假酒吧。” 少年摇摇晃晃起身,一屁股坐在身旁的椅子上。 “醒了啊。” 一道轻笑声从面前不远处悠悠传来。 “嘶~” 少年被吓了一跳,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视线里竟一片模糊。 “娃子,你干嘛呢?” 少年狠狠甩了甩脑袋,眼前这才恢复清明。 “方大哥,你怎么醒的这么早?” 方言笑着瞥了一眼酒坛:“这些东西还醉不倒我。” 少年缓缓伸出大拇指,又揉了揉发昏的脑壳。 “这什么破青州老窖,耗子哥肯定又让人骗了!” 方言笑着摇头:“他没上当受骗,是你们昨晚喝得太过投入。” “这青州老窖产自岭南一带,入口香醇,并不浓烈,但后劲极大。” “寻常人若是喝上几两便会大醉酩酊,更何况将这两大坛烧酒喝得一干二净。” 少年微微颔首,却见身旁黄老先生亦缓缓睁开双目。 “嘶~” 一道同样的吸气声响起。 “这酒好烈的性子!” 老者背靠桌角,顺手从腰间解下一只瓷瓶。 “老先生醒了啊。” 少年轻笑一声,低头打了个招呼。 “呦,小侠客也醒了。” “看来果真是老喽,酒量不比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老者听着声音分辨出少年身份,又仔细揉了揉双眼,面前浮现出一张熟悉面孔。 “老先生这可说错了,您看地上躺着的那二位。” 少年笑了笑,目光扫过酣睡不醒的灰耗子与石头。 “他们二人整日纠缠,想必是太累了。” 老者笑呵呵开口,从瓷瓶中倒出一颗黑色丸药,转身递给少年。 “这是老朽调制的醒酒丹,试试效果如何。” 少年伸手接过丸药,缓缓送入口中。 丸药入口即化,一股植物清香萦绕于唇齿之间。 不过片刻,少年便觉神清气爽,身上不适已减轻大半。 “好厉害的药性!” 少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不禁由衷赞叹。 “这丸药乃是萃取植物精华制成,并无任何副作用,反倒还有助于血液流通。” 老者又慢慢倒出一颗,冲着方言缓缓开口。 “方都头,你也来上一颗?” “老先生还是留给地上那二位吧,这东西对我来说用处不大。” 方言笑着摆了摆手,迈步走到少年身旁。 “娃子,这火锅味道确实不错,只是众口难调,恐怕还要再仔细考虑一下。” 少年嘴角微扬:“方大哥,若是已经有了解决之法,这酒楼便可顺利开张了吧。” 方言神情一滞,显然未曾料到少年的回应。 “你小子,看来是早有打算。” 两人相视而笑,却听地上忽然传来一阵呻吟。 “哎呦喂~疼死爷了~” “死耗子,把你那大腿从我身上拿开!” “爷懒得动,你先忍一会吧。” “瞧你那点出息,两杯酒下肚就喝得不省人事。” “耗儿爷现在没力气跟你计较~” “你……你给我等着……” 地上二人尚未睁开双眼,口中已先较量了一番。 少年笑着蹲在地上,拍了拍两人脸颊。 “耗子哥?” “臭小子,你丫别来烦我!” “石头哥?” “再睡会~再睡会~” 少年迈步走开,口中声音猛地抬高。 “呦,这谁掉在地上的二两银子?” “还有这桌上的餐盒,嚯!全是大鱼大肉!” 话音未落,只见两道身影从地上猛地蹿起,异口同声吐出一声叫喊。 “在哪儿呢~?” 请:.qu 第五十七章 微风轻拂泛涟漪 地上自然是并无银两,桌上餐盒中也不过一些残羹剩饭。 少年冲着眼中光芒闪烁的二人讪讪一笑,表情有些僵硬。 “耗子哥,石头哥,我都是为了您二位着想。” 少年语气越发虚弱,脚步接连向后倒退。 “大块头,堵住他去路!” “放心,他跑不了啦!” 两人前后夹击,将少年退路封死。 “方大哥救我!” “娃子,自求多福吧。” 方言两手一摊,眸中满是笑意。 少年眼见孤立无援,目光四处扫视,脑海中盘算着脱身之法。 猛然间,桌角处一个花花绿绿的物体映入眼帘。 少年嘴角微扬,心中顿生一计。 “耗子哥,我举报!昨日石头哥趁着你酒醉昏睡,把你的钱袋给顺走了。” 灰耗子一愣,下意识摸向腰间口袋,果然空无一物。 “死耗子,可千万别听他这些花言巧语,这分明就是在挑拨离间。” 石头眉头紧锁,语气中竟有些慌乱。 “大块头,我的钱袋在哪?” 灰耗子面色阴沉,目光徐徐落到石头身上。 “喂!你不会真信了这小子的鬼话吧?” 灰耗子从少年身旁缓缓绕过,迈步走向那道魁梧身影。 “把你的口袋打开,让我看看。” 石头瞬间火了:“我看你丫就是没长脑子,活该钱袋被人偷走。” “大块头,我日你大爷!” 一道灰黑色人影冲着前方就是一扑,却因酒力发作,脚下一软,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石头正欲躲闪,忽见眼前灰耗子摔了个狗啃泥。先是一愣,而后不禁放声大笑。 “怎么样?这就叫自作自受!” 石头双手叉腰,神情极为得意。 却见灰耗子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一跃而起,双腿死死盘在石头腰间,胳膊用力向后一拽…… “嘭!” 一声闷响,两人同时栽倒在地。 众人皆被这同归于尽的打法惊得目瞪口呆。 “完了完了,这下闯祸了!” 少年眼见大事不妙,匆忙丢下一句话后夺门而出。 “方大哥,他们俩就交给你了!” 外面阳光明媚,街上车水马龙。 少年长出了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快感。 “耗子哥,石头哥,相信你们会体谅我的。” 少年口里低声呢喃,心中隐有一丝愧疚。 不远处,两个差役打扮的人影忽然一闪而过。 少年轻咦一声,擦亮双眼仔细看去,客栈门外果然站着两名差役,样貌竟还有些熟悉。 “周苍,林夕!” 少年瞳孔一缩,心中暗呼不妙,急忙转身回到酒楼之中。 “怎么回来了?” 地上争斗还在继续,方言正站在一旁不知从何下手,忽听门口处传来一阵响动。 “刑法司的人来了,就在客栈门外。” 此言一出,地上厮打声戛然而止。 灰耗子与石头纷纷起身,脸上已不见半分玩味。 “大清早的,他们怎么会过来?” 方言眉头微皱,思忖片刻后缓缓开口。 “想必是那案子有了定论。” “这么快!” 众人皆发出一声惊呼。 却见方言忽然笑着摇头:“看来青衣卫这次是碰了一鼻子灰。” 少年有些不解:“方大哥,此话怎讲?” “耗子,石头,你二人从酒楼后门绕回客栈,姑且看看他们要做些什么。” 方言轻笑一声:“究竟结果如何,马上便见分晓。” 灰耗子与石头亦是一头雾水,却也只得照做。 片刻后,云海客栈外。 “还没回来吗?” “见了鬼了,一大清早的就不见了人影。” 周苍与林夕在客栈周围转了一大圈,依旧不曾发现灰耗子二人踪迹。 “会不会是换了家客栈?” “不可能!刚刚问过掌柜的,他二人是长住在此处,定金交了足足两个月。” 二人正说话间,忽听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哟,二位官爷!大清早的您怎么来了?” 灰耗子手中拎着两坛烧酒,身旁石头抱着一只熏鸡,半斤腊肉。 “可算等到你们俩了!” 周苍二人猛地回头,脸上又急又喜。 “实在抱歉,让二位官爷久等了。” “我这兄弟一大早上便嚷着馋酒,这不,去市场里转了一圈。” 灰耗子满脸赔笑,不住地欠身。 周苍笑着摇头:“本就是我二人分内之事。” “只是请两位先别忙着喝酒,案子已经有了进展,还得麻烦二位再跟我走一趟刑法司。” 自从上次堂前灰耗子出言辩解,周苍便打心底里感激这兄弟二人,态度也愈发友善。 “官爷所言当真?” 灰耗子身躯轻颤,脸上佯装出万分欢喜。 “两位信不过我周苍,还信不过值守大人吗?” “信得过,信得过!” “官爷和大人都信得过!” 灰耗子语气激动:“二位官爷稍等,我们俩先把这酒菜放到客房里,再随二位官爷动身。” 周苍笑着点头:“快去快回。” 不过片刻,灰耗子二人便从客栈中急急走出,与周苍汇合至一处。 “二位官爷,咱们走吧!” 林夕笑了笑:“可真够快的。” “总不能让官爷一直等着草民,更何况案子有了进展,草民这冤情总算要得以伸张了!” 周苍脸上笑容顿时一僵,与林夕相互对视一眼。 灰耗子自然将二人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不由得一颤。 “莫非是事情败露了?” 转念一想,若真是如此,恐怕二人早已被押回刑法司审讯,又怎会如此客气。 事已至此,便只得硬着头皮走上一趟了。 “周爷这腿伤康复得真快,如今看上去已无大碍了。” 周苍笑着点头:“还要多亏了医馆里那位黄老先生。” 灰耗子心中暗笑:“若是让你知道我们相互串通,怕不是要气个半死。” 四道身影有说有笑,渐行渐远,眨眼间已至刑法司门外。 “大人在堂内等候二位,我二人就不跟着进去了。” 灰耗子笑嘻嘻开口:“劳烦官爷领路。” 眼见灰耗子二人走进大堂,周苍长出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只怕这结果,并非是他们兄弟俩想要的公道。” 林夕轻叹一声:“好歹还算有个交代,拿上那笔钱,足够他二人下半辈子吃香喝辣了。” “但愿如此吧!” 两人摇了摇头,迈步走入刑法司堂后…… 案事堂前,值守大人居于正座,满脸堆笑看着堂下二人。 如果说此时要用两个字来形容灰耗子眼中的目光:贪婪! 如果说要用四个字来形容:无比贪婪! 桌案上一张五百两的银票看似风吹可破,此刻在他眼中,却是重如千钧。 幸亏有石头在身旁死死拽住衣袖,不然那道灰黑色人影恐怕早已纵身一跃,扑向桌案。 青衣卫与州府达成共识,一大早便已将公文通告下发至各司各部。 作为案情直接受理的云海区刑法司,更是在第一时间接到了通告文书。 青云宗拒不承认,天福苑毫无证据,鬼宗余孽又似人间蒸发一般。 案子进展到如此地步,所有人皆心知肚明。纵是再查上一日数日,结果依然不会有半点改变。 并不是青衣卫无能,亦非官府手段平庸。 实在是这次牵扯到其中的势力太过杂乱,且一个比一个难缠。 不过所幸还有一事值得欢喜。 邢家作为此案中唯一一方浮出水面的势力,自然而然成为了首当其冲的替罪羔羊。 文书中明确批示,恒锦商会客卿长老谋财害命,余下三人皆是帮凶。 如此结果自然是无人相信,却又无人不信。 两个久居乡下的农家子弟,初来乍到青州城内,有多少钱财值得他们如此丧心病狂,竟敢明目张胆在商区之中公然行凶。 可州府印有朱红大印的文书如此批示,便也就成为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无人去争辩那第四个凶手的下落,自然也不会有人去纠结其中疑点重重。 青州水深,事事这般,又年年如此。 邢家虽与那杀手撇清关系,却总要给那兄弟二人一个交待。 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万能的,但若没有一样东西,却又是万万不能的。 恒锦商会不缺钱,更不吝啬这区区五百两银票。 各司各部、各方势力皆看在眼里,尤其是商盟中众多商会,巴不得邢家再唱上一出好戏。 荒唐起始,草草了之。 除去牵扯其中的几家势力,自然不会有人将目光一直盯在此处。 商盟大比在即,风云大比又已定下日期。 青州境内两件万众瞩目的盛事接连而至; 商区行凶一案,亦不过是江湖中微风拂过,轻轻泛起一丝涟漪。 小六儿有话说: 首先,关于商区一案,与后文情节关系密切,绝对不会如此草草结束。 一些疑点和其中的复杂关系,也将会在之后的剧情中逐一揭露,希望读者朋友们予以理解。 其次,第一卷中的高潮剧情:商盟大比与风云大比即将来临。情节慢热了这么久,终于要迎来一些爆点,希望大家细细品读。 最后,小六儿还是要感谢各位读者朋友一直以来的支持。 江湖与你同行,后文更加精彩! 请:.qu 第五十八章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至于官府该如何了断,各方势力又会作何反应,便统统不是堂下灰耗子应该思考的问题。 他现在唯一的心思只与那桌案牵扯关联,更准确点来讲,是值守大人手掌下的五百两银票。 “大人,这……这五百两银票当真是给我的?” 值守大人笑了笑:“怎么,不满意?” “满意!自然是满意!” 灰耗子贱兮兮一笑,眼中光芒闪烁。 “多谢大老爷替草民讨回公道!” 值守大人有些诧异,尽管他早已料到两人面对这重金赔偿之时的状况,却仍旧低估了灰耗子视财如命的程度。 “只是可惜没能将那第四人逮捕归案。” “不过你二人尽管放心,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抓住他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无妨无妨,这些都不重要!” 灰耗子只顾内心欢喜,不禁脱口而出一句痴语。 “嗯?” 值守大人一愣,却因灰耗子语速过快,并未听得清楚。 石头闻言,险些惊出了一身冷汗,赶忙凑到前方人影背后。 “嘶~” 灰耗子只觉腰间一阵剧痛,这才意识到口中失言,冲着值守大人讪讪一笑。 “这些日子劳烦大人和诸位官爷替草民奔波,已然感激不尽。” “如今又查清凶手身份,替草民争取到这天价赔偿。” “草民心中实在欢喜,哪敢再要求大人将那第四人逮捕归案。” 却见灰耗子言语恳切,情感真挚,再度将那高超演技发挥到淋漓尽致。 “官民本是一家,两位太过客气了!” 值守大人笑呵呵开口,将掌下银票缓缓推出。 “拿上银票回家去吧,日后千万小心着些,莫要再被歹徒盯上。” “草民谨记大人教诲!” “大人恩情无以为报,请受我兄弟二人一拜!” 灰耗子从桌案上取回银票,拽了一把身旁的石头,冲着值守大人深深鞠了一躬。 眼见两道身影走出刑法司大门,值守大人脸上笑意渐渐消散。 堂后两道人影迈步走出,赫然正是周苍与林夕。 “谋财害命,连你我这旁观之人都觉得荒唐的理由,那兄弟二人怎会如此轻易就相信?” 林夕眉头微皱,眼中亦有疑惑。 “此事确实蹊跷,不然我将那兄弟二人追回,另行询问?” “大人,依我看此事不必过多计较。” 周苍笑着摇头,冲着林夕摆了摆手。 “谁人不爱财,更何况是两个来自乡野民间的农家子弟。” “凶手刺杀,他二人不过是受了些皮外伤,并无性命之忧。” “五百两银票足够他兄弟二人后半辈子吃香喝辣,衣食无忧,又何须计较一个徒有其表的说法?” “农家子弟只是憨厚淳朴,脑子却聪明得很。该如何抉择,他们心中自有分晓。” 话音落下,值守大人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你说的不无道理,想来那兄弟二人也是被这案子折磨得心力交瘁。” 林夕闻言,依旧眉头紧锁。正欲再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周苍冲着他使了个眼色。 “大人近些日子劳心伤神,如今总算能好好歇息了。” “我二人便先行告退,大人有事吩咐。” 值守大人微微颔首:“腿伤好些了吗?” “托大人记挂,已无大碍了。” “近日里不要和监察处发生冲突。” “这仇,早晚会报。” “但,不可急于一时。” “多谢大人体谅!” 二人冲着座上之人深鞠一躬,转身走出案事堂外。 值守大人长出了口气,缓缓靠在身后椅背上。 “结束了吗?只怕才刚刚开始吧。” 袖口中一道文书悄无声息滑落,上方两个朱红大字格外耀眼。 商区行凶一案另有隐情 大比在即,青州境内诸事繁杂 特令云海区刑法司暗中监察 云海客栈,天字号雅间内。 “耗儿爷我就用余光这么一瞟,嚯!” “才给了五百两银票?打发要饭的呢!” 灰耗子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口中滔滔不绝,眉飞色舞。 “那值守大人和差役非要硬把这银票塞到我手里,拦都拦不住。” “后来耗儿爷又转念一想,蚂蚱腿再小也是块肉。” “况且酒楼开张在即,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勉为其难也未尝不可接受。” 众人皆目瞪口呆看着他一人手舞足蹈,口若悬河。 “不信?不信你们问问石头,是不是确有此事!” 灰耗子冲着石头一阵挤眉弄眼,却听身旁一道嗤笑声悠悠传来。 “是!你耗儿爷哪是那见钱眼开的人!” “五百两银票对您来说,不过是区区蝇头小利,根本不值一提。” 石头神情越发不屑,语气中嘲讽十足。 “耗儿爷在那堂前也不过是双眼放光,口水流了一地而已。” “不丢人,算不上丢人。” 众人一阵哄笑,臊得灰耗子满面通红,从凳子上一跃而下。 “耗子哥,既然如此,那便算作你在酒楼里入股了?” 少年止住笑意,冲着灰耗子伸出一只手。 “干嘛?什么叫入股?” 灰耗子一脸警惕,死死攥住手中的钱袋。 “我记得刚刚好像有人说过,酒楼开张在即,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少年缓缓踱步,冲着眼前人影绕了一大圈。 “想必这五百两银票也是用于酒楼经营,那小弟就却之不恭了。” “这……” 灰耗子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方才只顾着吹嘘,哪还记得说了些什么。 “耗子哥,你平时最喜欢算账,今天便叫你好好算上一算。” “五百两银票算是本金,酒楼盈利了有你一部分分红。这稳赚不赔的生意,你看怎么样?” 少年嘴角微扬,眼中噙着一丝笑意。 他深知灰耗子爱财如命,自然不会将那五百两银票交出。 所谓的入股分红,也不过是想逗逗他而已。 “此话当真?” 灰耗子低头思忖片刻,竟出人意料般吐出一道声音。 “耗子哥,我没听错吧?” 少年嘴巴张得老大:“你要拿这五百两银票入股?” 一道同样疑惑不解的声音缓缓回应。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若是有钱可赚,为何不可?” 请:.qu 第五十九章 伴君如伴虎 “耗子哥,你就不怕赔得血本无归?” 少年双手抱臂,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你那火锅确实是少有的美味,若能经营得当,想必是个稳赚不赔的生意。” 灰耗子眼睛滴溜溜一转,嘴角微微扬起。 “更何况,耗儿爷也没说过要将这五百票银票全都投进去。” 少年呆呆怔在原地,脑后一排黑线。 “耗子哥,这好事儿都让你占上了,未免也太不公平了吧?” “诶,这是说的哪里话?” “正所谓打仗亲兄弟,上阵……” 灰耗子只觉一道并不友善的目光缓缓落在自己身上,赶忙话锋一转。 “这个……总而言之,咱都不是外人,好处当然是见者有份了。” 灰耗子贱兮兮一笑:“我出一百两,你看怎么样?” 少年嘴角一撇:“一百两太少!” 灰耗子思忖片刻,一咬牙一跺脚。 “一百五十两,不能再多了!” “一口价,二百两。” “臭小子,你是不是成心跟耗儿爷过不去?” 少年咧嘴一笑:“耗子哥,我现在也不缺你这几百两银子。” “究竟该作何决断,你那么精明,不会想不清楚。” “你……” 灰耗子伸手指向少年,口中却支支吾吾不曾吐出一字。 “二百两就二百两,算是耗儿爷我行善布施了!” 灰耗子牙关紧咬,下定决心撂下一句狠话。 “成交!” 少年拍了拍灰耗子肩膀,忽然邪魅一笑。 “耗子哥,接下来咱们是不是该商量商量,这五百两银票究竟要怎么分呢?” “怎么分?” 灰耗子一愣:“跟谁分?” 少年笑容满面:“当然是酒楼里的这几位了。” “石头哥陪你前前后后去了刑法司数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更何况最后关头你见钱眼开,险些败露,又是石头哥从中提醒。” “于情于理,这五百两银票中,都应该有他一份。” 灰耗子闻言,面色陡然间阴沉如水。 “算是耗儿爷我考虑不周,那便分给他一百两!” 少年又笑了笑:“还是耗子哥爽快。” “那接下来,咱们就算算这第二笔账。” “黄老先生以身涉险,替我们弄虚作假,又将那周苍的旧疾与腿伤加以诊治。” “这五百两银票中,自然少不了老先生的一份。”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道苍老笑声缓缓传来。 “我一个糟老头子,要这银票毫无用处。” “酒楼开张在即,权且当作老朽的一份贺礼吧。” 少年冲着黄老先生笑呵呵开口:“老先生,一码归一码,咱不能坏了规矩。” 老者轻捋须髯,无奈地笑了笑。 “不用你提醒,耗儿爷我心中有数。” 灰耗子额头青筋毕露,心跳越发加快。 少年微微颔首,又缓缓吐出一道声音。 “至于这第三笔账……” 少年目光一转,徐徐落到方言身上。 “方大哥近些日子不眠不休,悉心确保大家安全。” “这案子若是没有他从中分析指点,只怕我们早已焦头烂额,手足无措。” “五百两银票,方大哥这一份理所当然。” 却见灰耗子五官扭曲,从牙缝里艰难挤出一道声音。 “我~没~意~见~!” “至于这最后一位吗……” 少年故弄玄虚,从桌上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我便不跟大家一起分摊这五百两银票了。” “耗子哥再多入股一百两,盈利所得的分红,你我二人平分。” 灰耗子一愣,心中不由得暗自盘算。 “五个人,五百两……” “大块头一百两,还剩下四百两。” “老先生一百两,还剩下三百两。” “方都头一百两,还剩下二百两。” “呼~” 灰耗子长出了口气,好在还剩下二百两余银。 “嘶~” 他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却又一时琢磨不透。 “二百两,二百两……” 猛然间,目光不经意扫过酒楼上的一块牌匾。 “酒楼入股,臭小子一百两,我自己二百两。” “余下二百两银票再扣去三百两,还剩……” 灰耗子只觉眼前一黑,身形摇摇晃晃栽倒在地。 “耗子哥!” 少年一口茶水喷得漫天飞舞,赶忙将地上人影扶起。 “死耗子,没事吧!” 石头瞳孔一缩,大步流星走至近前。 “耗子哥?耗子哥!” 少年眼见怀中之人双目紧闭,面色煞白,不由得惊慌失措。 “让老朽看看!” 黄老先生急匆匆将灰耗子手腕放平,搭脉诊治。 “脉象平稳,并无大碍。” “不过是一时大喜大悲,急火攻心。再加上昨晚饮酒过量,血气上涌,故此短暂晕厥而已。” “呼~” 众人闻言,皆长出了口气。 “这死耗子,怎么气性这么大。” 石头苦笑一声,无奈摇了摇头。 “早知道便不和他开玩笑了。” 少年将怀中灰黑色人影轻轻靠在楼梯旁,脸上亦满是郁闷。 “耗子向来视财如命,一天不贪点小便宜都如同吃了大亏一般。” “如今这算来算去,非但没有大赚一笔,反而还赔上一百两银子。” 方言轻笑一声,语气趣味十足。 “莫说一百两,便是五十两、二十两,也足够令他心如刀绞,痛苦不堪。” 酒楼里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皆挂着一丝苦笑。 昏昏沉沉中,灰耗子似呓语呢喃般吐出一道声音。 “别……别动我的银票……” 京都,皇城禁宫,文华殿内。 灯火通明,金碧辉煌。 正中一方三足瑞兽炉内轻烟缭绕,隐有淡淡异香四散而出。 龙銮宝座上,一道黄袍身影面色悠然,不怒自威。 殿下两道人影毕恭毕敬,一言不发。 其中一人身着官服,体态臃肿,屈身而立。 另一人黑衣裹身,气息内敛,肃然而立。 “瞧瞧你们俩,都是为官多年的老臣了,何必弄得如此严肃。” 座上一阵轻笑声缓缓传来,宛若黄钟大吕。 “来人,赐座!” 不过多时,两个手脚麻利的小太监将座椅送至殿内。 “多谢陛下体谅,老臣不觉乏累。” 那官服男子语气微颤,声音细若蚊蝇。 座上之人放下手中朱笔,眸中笑意更甚。 “朕又不是吃人的老虎,还能生吞活剥了你不成。” “今日叫你二人前来,并非问责,而是另有要事相商。” 这位大周王朝的权柄之人,冲着殿中两道身影摆了摆手:“都坐,都坐!” “黄轩,你也坐下。” “这是朕的旨意,不从便是抗旨!” 黑衣人影神色微凝,只得照做。 那官服男子眼见如此,亦颤颤巍巍坐到身后檀椅之上。 “近日洪河两岸水灾泛滥,北部邙山一带又遇虫灾。” “时值秋季,按说不应出现此等灾患。” “天降异象,钦天监接连数日夜观星象,皆未看出个所以然来。” “朕这心里烦闷得很,总觉不太安分。” 龙椅之上话音一顿:“邙山一带本就贫弱,如今到了收成之时又遭天灾。” “赈灾银粮早已下发数日,朕这耳边却时常听闻有灾民抱怨不休。” “宋尚书,到底是朕消息闭塞,还是你户部树大招风,惹人嫉妒?” 话音未落,那官服男子脸色陡变,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老臣糊涂!老臣糊涂啊!还望陛下恕罪!” 一道轻笑声悠悠传来。 “怎么好端端又做这般姿态,朕又没说要责怪于你。” “老臣惶恐,多谢……多谢陛下开恩!” 官服男子将官帽扶正,顺手拭去额头上的汗水。 “赈灾之事,朕已移交刑部与大理寺审查。” “听闻户部侍郎是宋尚书族中表亲,此事便由他负责,不知尚书大人意下如何?” “陛下英明,老臣绝无异议!” 事已至此,官服男子哪还能顾得了许多。 伴君如伴虎,弃车保帅,方为上上之策。 “怎么说着说着就偏了正题,你二人也不加以提醒。” 座上一道嗔怪声传出,却不见半分怒意。 “青州两件盛事近在眼前,呈报文书早早就摆在朕这桌案之上。” “如果朕没记错的话,青州新任知州柳源,与宋尚书交情匪浅吧。” 官服男子连声称是:“柳家与宋家久为世交,老臣算是柳大人的世兄。” “如此甚好。” “青州此番商盟大比,朝廷需要派出使团前往。便由宋尚书拟订人选,亲自走上一趟吧。” “多谢陛下信任,老臣定当将功赎罪,不负圣望!” 官服男子身躯震颤,言语间颇为亢奋。 “商盟大比马虎不得,凡事皆要三思而后行,切记不可丢了朝廷脸面。” “下去准备吧,尽快把使团名册确定下来。” “老臣谨记陛下教诲!” 官府男子跪地叩头,步履蹒跚走出殿外。 大门一开一合,殿内沉寂良久。 “黄轩,此事你怎么看?” 一道笑声率先打破沉默。 “属下不敢妄言。” “陛下说是如何,那便是如何。” 黑衣男子面无表情,语气恭敬。 座上之人沉吟许久,缓缓吐出一道声音。 “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没有主见?” 却见黑衣男子轻笑一声,眸中竟闪过一丝寒意。 “天子一言,莫敢不从。” “我等臣下,又何需主见?” 请:.qu 第六十章 年少有为 龙椅上瞬间一片死寂,声响全无。 大殿之中,唯有二人细微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你终究还是怪朕……” 沉默良久,龙椅上悠悠传来一声叹息。 “陛下说错了,臣怎敢责怪陛下。” “不过是臣负罪在身,自觉愧对陛下而已。” 黑衣男子出奇般笑了笑,缓缓起身。 “今日朕不想与你分辩。” “风云大比定于商盟大比后半个月,青州江湖近年来多有动荡,此次必定凶险万分。” “兵部人马与虎贲军太过引人瞩目,又不易调动。” 座上之人语气一顿:“恐怕要黑骑重新出山了。” “陛下果真想好了吗?” 黑衣男子眉眼含笑,目光越发深沉。 “开弓没有回头箭,朕自然清楚这其中利害关系。” “黑骑隐匿多年,江湖中又有多少人还记得当年那杆长槊。” 龙椅上一道人影拍案而起,黄袍翻滚,衣袖飘扬。 “但求天遂人愿,是朕多此一举。” 黑衣男子轻笑一声,冲着前方拱手施礼。 “陛下保重龙体,属下先行告退。” 一道人影转身走向大殿正门,却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问询。 “大荒之中故人相会,可曾安好?” 黑衣男子脚步一滞,神情陡变,却又在转瞬间恢复如常。 “陛下心中清楚,又何需臣下多言。” 殿门大开,男子背影渐渐消失在耀眼光芒中。 殿内传来一声叹息,绕柱不绝。 良久,又一道黑衣身影从殿后迈步走出。 “陛下,镇抚使大人似乎有心事。” “朕与他几十年的交情,又怎会看不出来。” “罢了,且随他去吧。” 黑衣身影微微颔首,眸中闪过一丝异样。 “陛下,臣有一事禀告……” 数日后,青州外城,云海区内。 “死耗子,你到底行不行啊?” “歪了!歪了!” 石头站在梯子下指手画脚,口中滔滔不绝。 梯子上一道灰黑色人影满头大汗,将蒙有红布的牌匾小心翼翼悬挂在酒楼大门正中。 “你大爷的,有本事你上来!” “就知道在下面叫唤个不停!” 灰耗子仔细端详许久,确认无误后,这才从梯子上一跃而下。 “怎么样?这回挂正了吧!” 灰耗子满脸得意,冲着石头吹了个口哨。 “我觉得还是稍微有点歪。” 石头眯缝着双眼,自然不会轻易开口夸赞。 两人又嬉笑对骂了数句,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耗子哥,石头哥,正找你们俩呢!” 少年手中拎着两大串鞭炮,一路小跑奔向二人。 “这玩意就交给你们俩了,待会弄得越响越好!” 灰耗子接过其中一串,冲着少年缓缓开口。 “臭小子,今儿个是开张第一天,当真要他们白吃白喝?” 少年咧嘴一笑:“咱这叫钓鱼营销,得先把名声传得响亮。回头客越多,生意也就越红火。” 石头微微颔首:“我觉得小兄弟说得不错。” “屁!第一天账面上就只出不进,连个好彩头都没有。” 灰耗子嘴角一撇,脸上满是不屑。 “耗子哥,你就瞧好吧!” 少年拍了拍灰耗子肩膀,笑着转身离去。 酒楼中早已修缮得焕然一新,古色古香,极为赏心悦目。 两侧各是一方巨大立柜,外面用红布笼罩,看不清其内真容。 楼上楼下尽是一张张红木方桌,有大有小。桌上皆附带着一只只外观奇特的铜锅,无一例外。 此刻酒楼门外更是摆出一排长桌,上有铜锅碗筷,各类食材,不时散发出诱人香气。 周围不时有行人驻足观望,议论纷纷。 酒楼尚未开张,便已吸引了一大批围观群众。 “这酒楼不是都停业好些日子了吗?怎么又开张了?” “谁知道呢,瞧这架势好像是要大干一场。”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你们看!那桌子上面摆的是什么东西?” 一人仔细端详许久,缓缓开口。 “我看像是个闷罐。” 又一人嗤笑一声,赶忙反驳。 “胡说!那明明是个做菜用的炒锅。” 那人不服,再度开口争辩。 “你见过那么深的炒锅?恐怕菜没做熟,人先累出个好歹!” 两旁路人叽叽喳喳不停,将酒楼门口团团围住。 不过半个时辰功夫,越来越多的行人加入其中。街上愈发拥堵,渐渐水泄不通。 此刻整个云海区内,酒楼门外俨然成为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众人正在翘首观望,忽见酒楼中接连走出数道身影,为首之人竟还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 “诸位安静!” 少年笑容满面,冲着众人摆了摆手。 人群中喧闹声渐渐平息,却仍不时传出几声吆喝。 “今日酒楼重新开张,感谢诸位前来捧场!” 话音未落,忽听人群中传来一阵轻笑声。 “娃娃,叫你们掌柜的出来说话!” “就是,你家大人呢?怎么叫一个毛头小子跟着瞎凑热闹!” 少年嘴角微扬,声音逐渐提高。 “诸位莫急,这便给大家请出酒楼的掌柜。” 众人纷纷探头探脑,目光紧紧盯着大门。 却听少年口中高声断喝:“掌柜的来了!” “哪呢?我怎么没看见?” “你看见了吗?” “没有啊!” “你把头低下点,俺都看不见了!” 人群中一片唏嘘,争相询问。 “你这娃娃,莫要诓人!” “俺们连半个人影都不曾看见,哪里来的酒楼掌柜?” 少年冲着众人咧嘴一笑,伸手指向自己。 “你们口中的那个娃娃,便是这酒楼的掌柜。” 此言一出,人群中猛然间乱作一团。 “娃娃,休要拿我们寻开心!” “一个乳臭未干的半大小子,还妄想着当上酒楼掌柜?” “这娃娃怕是昨晚未曾睡醒,口中还在说着梦话呢。”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少年正欲开口解释,忽见人群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谁呀?挤什么挤?” “有劳诸位,借过借过!” “哎呦!你是不是眼瞎?踩到我脚趾头了!” 一人满面怒容,正欲发作,忽觉身旁有人死死拽住他衣袖。 “嘘!切莫作声!” “为何拦住我?” 那人顿时心生不满,语气万分恼火。 身旁之人小心翼翼用手指向前方。 “你仔细看看那是何人?” 那人顺着指尖方向看去,目光落到一长袍男子身上。 “不就是个文弱书生吗?我……” 那人正欲开口取笑,却猛然间看清长袍男子样貌,脸上顿时大惊失色。 “那……那是云海书局的主管先生?” 小六儿有话说: 父爱是不动声色的温柔; 父爱是粗糙宽厚的大手; 父爱如山,虽不似涓涓细流; 却深深扎根在每一个子女的心头。 值此父亲节来临之际, 小六儿要祝天下所有的父亲节日快乐! 更要祝我们家张老爷子节日快乐! 希望各位大小读者朋友们, 都能在这样一个节日送上自己对父亲的一份祝福。 最后,感恩父爱,感谢有你! 请:.qu 第六十一章 江湖一锅汇 长袍男子身后随行数人,手中皆提着大小包裹。 “柳某来迟了,还望江公子海涵。” 来人轻笑一声,分开两侧人群,冲着少年拱手施礼。 “今日酒楼开张,柳某特来道贺。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人群中瞬间炸开了锅,声声议论此起彼伏。 “这长袍男子看起来气度不凡,想必不是寻常人物。” 一魁梧汉子双手抱臂,目光频频扫向酒楼门口。 “张大哥,你连他都不认识?” “此人乃是云海书局主事之人,亦在商会中身居要职,连秦家少主见了他都要尊称一声先生。” 身旁之人提醒数句,汉子这才猛然想起那来人身份。 “我说怎么看着这么面熟!原来是云海书局的柳先生!” “说来也怪,这柳先生从不轻易抛头露面,怎会为了一个小小的酒楼开张亲自动身?” 一尖嘴猴腮的男子面露疑惑,口中念念有词。 “莫非是这酒楼掌柜的背景不俗?” 话音未落,只见不远处有人笑着摇头。 “非也,非也!方才柳先生唤那毛头小子公子,想必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子弟出来历练,不然怎会有如此大的面子。” 众人皆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难怪刚才那娃娃如此自信,只怕这整栋酒楼都是人家的产业!” 少年眼见人群中一阵骚动,却并不知晓发生了何事。 直到那长袍男子走至近前,少年这才看清来人身份,眸中又惊又喜。 “不知柳先生今日光临,有失远迎。” “先生快里边请!” 长袍男子笑容满面,缓缓走至少年身旁。 “少主不方便露面,只得由我代为道贺,还望江公子见谅。” 少年笑着摇头:“柳先生能来酒楼捧场,已是晚辈求之不得的荣幸。” “既然如此,晚辈就斗胆相求,请柳先生替酒楼揭匾。” 却见长袍男子摆了摆手,冲着少年笑呵呵开口。 “江公子莫急,少主还特地备下几份大礼,想来此刻已在路上。” 话音未落,只听四面街上猛然间锣鼓齐鸣,响声震天。 人群四周接连有一支支队伍涌出,手中尽是红布包裹的大小礼盒。 “云海商铺,特来恭贺。祝江公子财源广进,酒楼开张大吉!” 一道华服身影从人群后方徐徐走出,冲着少年拱手道贺。 “商铺献礼:云纹大理石雕一对。” 人群中顿时爆出一阵惊呼。 “莫非是云海商铺的金掌柜?” “那大理石雕素来被誉为商铺镇店之宝,今日怎会轻易当作贺礼赠出!” 又有一人双眼瞪得溜圆,口中连声问询。 “青州何时出了这般了不得的人物?” “未曾听说过哪个江家有如此权势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又一道身影从人群左侧走出,体态臃肿,笑容憨厚。 “云海钱庄,特来恭贺。祝江公子日进斗金,酒楼生意兴隆!” “钱庄赠礼:鎏金蟾蜍一尊,紫玉貔貅一对。” 众人闻言,皆目瞪口呆,齐齐怔在原地。 不过片刻,又一道喝声从人群右侧悠悠传来。 “云海武馆,特来恭贺。祝江公子事事顺心,酒楼蒸蒸日上!” 一体型魁梧的汉子缓缓迈步走出,口中放声大笑。 “我这武馆不比他们那些营生,拿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 “既然他们送物,那我便送人。” “武馆献礼:气海境武修四人,用以酒楼日常安保。” 魁梧汉子冲着少年拱手施礼:“还望江公子笑纳。” 此言一出,场中瞬间一片死寂。 不止围观群众,就连酒楼门外的少年亦是神情呆滞,眸中惊诧万分。 一出手便是四个气海境武修,恐怕也只有云海武馆才能拿出如此阔绰的手笔。 “方都头,动静会不会闹得太大了?” 灰耗子眉头微皱,故意压低声音。 却见方言转身笑了笑,脸上不见半分忧虑。 “如今这场面,正是那娃子想要的结果。” “可如此阵势,实在太过引人注目。” “我们才刚刚从那案子中脱身不久,只怕又会惹上意想不到的麻烦。” 灰耗子依旧面露不解,眉宇间忧色缠绕。 “耗子,风平浪静未必就会安全。” “同样的道理,风口浪尖处也不见得有多危险。” 方言拍了拍灰耗子肩膀,笑而不语。 道贺声接连不断,似乎并未因武馆献礼而终止,反而愈演愈烈。 云海区大小掌柜纷至沓来,足足现身了一大半。 围观群众早已从最初的惊呼不断逐渐演变为习以为常。 直到最后一声祝贺落下,一张张神态麻木的面孔直勾勾盯着酒楼大门方向。 一件件贺礼将道路封死,长袍男子眼见众人到齐,冲着少年笑呵呵开口。 “不知少主这份大礼,江公子可还满意?” “有劳秦公子与柳先生费心了。” 少年眉眼含笑,转身冲着四面八方抱拳施礼。 “多谢诸位前来捧场,在下感激不尽。” “今日酒楼开张,全场消费分文不取!”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掌声雷动,不时传出几声喝彩。 “到底是富家子弟,出手竟如此阔绰!” “只听说过开张首日半价酬宾,却还是头一次看见这样做生意的。” “白吃白喝你还不满意?人家腰缠万贯,家大业大。咱们这小老百姓,整日为了填饱肚子四处奔波,拿什么跟人家比?” “江公子,酒楼头一日营业,当真要分文不取?” 长袍男子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广撒网,多捕鱼。” “柳先生经商多年,自然比晚辈更清楚这其中的道理。” 少年轻笑一声,冲着长袍男子比了个手势。 “吉时已到,请柳先生与晚辈一同揭匾。” “江公子果然是目光长远,好魄力,好魄力!” 长袍男子口中赞叹不绝,与少年并肩行至酒楼门下。 正中一块牌匾高悬,两条丝带从红布两旁垂落。少年与长袍男子各执一条,分列大门两侧。 “耗子哥!” “石头哥!” 少年冲着二人轻唤一声,眨眼之间,两串长鞭高高悬起。 “承蒙诸位厚爱,酒楼修缮数日,总算得以开张。” “如今吉时已到,挂匾揭牌,正式营业!” 二人一齐用力,丝带徐徐滑落,空中红布飘扬。 与此同时,街上锣鼓喧天,门外鞭炮齐鸣。 牌匾上五个大字龙飞凤舞,格外夺目。 “这是……” “江湖一锅汇?” “不是一家酒楼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 人群中不断有人指指点点,发出声声质疑。 “江公子,这名字……果然别致。” 长袍男子目光扫过牌匾,脸上笑容略有僵硬。 “诸位安静!” 少年似乎早就预料到众人反应,冲着四周摆了摆手。 “在下深知诸位心中疑惑,但这酒楼的名字,却并非随意而起,其中大有缘故。” “至于究竟为何,稍后诸位进店品尝,自会知晓。” 少年话音未落,便见人群中一阵骚动。无数人影纷纷迈步上前,欲涌向酒楼大门。 “诸位且慢!” 少年赶忙高喝一声,酒楼中十余名伙计匆忙走出,将众人拦在长桌之外。 “掌柜的,方才明明说了分文不取,莫非是要反悔不成?” “没错!在场的各位可都听见了,想要临时变卦,俺们可不答应!” 围观人群纷纷随声附和,接连起哄。 却见少年嘴角微扬,神色依旧风轻云淡。 “在下自然不会反悔,只是这酒楼里的菜品,恐怕诸位都不曾见过。” 人群中瞬间爆出一阵嗤笑。 “掌柜的,你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 “就算俺们不能时常来这酒楼里消费,也不至于连吃个饭都要人教吧!” 少年并未急于反驳,而是笑着走到长桌近前。 “食材便是这些食材,铜锅就是这只铜锅,敢问诸位想要怎么个吃法?” 请:.qu 第六十二章 此物只应天上有 人群中顿时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少年冲着众人笑了笑,将身前硕大铜锅高高举起。 “既然诸位都清楚这铜锅该如何使用,那便里边请吧!” 少年将桌前的一众伙计纷纷召回,让出一条道路。 “怎么,诸位是嫌我这酒楼太小,还是怕在下款待不周?” 话音未落,只听人群中传来一阵喧闹。 “掌柜的,你这分明就是拿俺们寻开心!” “这桌上净是些生肉蔬果,还有这奇形怪状的铜锅。莫说美酒佳肴,就是连油盐酱醋都不曾看见半点,是叫俺们喝西北风不成?” 少年听着耳畔声声抱怨,嘴角依旧扬起一抹笑意。 “既然诸位都不相信,何不耐心等上片刻,由在下为大家展示一番。”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憨厚笑声。 “掌柜的,咱可得事先说好了。不管你这展示结果如何,俺们都要进去吃上一顿。” “不错,掌柜的断然不可食言!” 众人皆半信半疑,高声附和。 “诸位尽管放心,在下总不至于亲手砸了这酒楼招牌。” 少年笑着点头,将铜锅缓缓放至桌上。 “耗子哥,炭火可曾烧好?” 身旁一道灰黑色人影猛地蹿出,手中端着一只漆黑铜盆。盆中木炭泛红,微风拂过,隐有星星火光闪烁。 “早就烧红了,就等着你这大掌柜一声令下呢!” 灰耗子擦了擦鼻尖上的汗水,瞬间一道如墨痕迹缓缓滑落。 “掌柜的,下次再有这又脏又累的苦差事,能不能换个人折腾?” 少年看着不远处面色黝黑的灰耗子,忍不住噗嗤一乐,笑出了声。 “耗子哥辛苦,待会让你喝个痛快。” 红热木炭缓缓放入锅底一层,冰凉金属瞬间温度陡升。 “石头哥,开水可曾烧好?” 又一道魁梧身影从一旁迈步走出,手中拎着一只硕大水壶。 “还是咱这活计轻巧!不像某些人,穿得土里土气,熏得蓬头垢面,实在不堪入目。” 石头将水壶轻轻递过,临走时还不忘挖苦几句。 好在灰耗子近日里头昏耳鸣,不曾听见这番言论,竟还冲着二人咧嘴一笑。 少年无奈摇了摇头,将水壶微微倾斜。 沸水入锅,爆出嘶嘶声响。 围观众人皆被这一连串举动弄得不明所以,眼中满是疑惑。 “这是……要烧水煮面?” “那也没必要用这么奇怪的锅吧!” 话音未落,只见少年卷起衣袖,将桌上各类食材纷纷拾起,一股脑扔进铜锅之中。 人群中瞬间又是议论纷纷。 “他这是在干嘛?” “铜锅大杂烩?” “俺还是头一次看见这般吃法,也不知味道如何?” “瞧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那铜锅中清汤寡水,又不加油盐酱醋。纵然再鲜嫩的食材,只怕也是索然无味。” 围观群众各执一词,但大多数皆不看好这铜锅中上下翻滚的鲜肉生蔬。 少年依旧面不改色,转身冲着方言会心一笑。 “方大哥,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你这娃子,就会故弄玄虚。” 方言无奈笑了笑,迈步走向酒楼之中。 不过片刻,一罐密封完好的酱料缓缓放到长桌之上。 “娃子,成败在此一举了。” 方言双手抱臂,目光紧紧盯着锅中沸水。 长袍男子早已走至少年身旁,目不转睛看着他一步步举动。 人群之中再无半点声响,视线皆聚焦在那漆黑如墨的瓦罐之上。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锅中沸水翻滚,肉片已变了颜色。 “诸位,方才已为大家展示过这铜锅的使用之法。” “如今锅内食材皆已熟透,可有哪位愿意上来试试味道?” 少年眉眼含笑,将瓦罐缓缓打开。瞬间一阵诱人香气四处飘散,周围五步之内清晰可闻。 “这是……?” 长袍男子瞳孔一缩,目光死死盯着少年手中的瓦罐。 围观众人相隔较远,虽嗅不到那酱料散发出的阵阵香气,却已将柳先生脸上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莫非那娃娃手中的瓦罐有问题?” “看柳先生脸上的表情,似乎另有玄机。” “三哥,要不你上去试试?” “嘿!你怎么不去?俺可不想倒了胃口,待会没有半点心情去这酒楼里享受。” 人群中叽叽喳喳,却迟迟不曾有人站出来尝试。 “江公子,我能先试试吗?” 长袍男子只觉舌下生津,终于忍不住开口。 少年有些惊讶:“柳先生果真愿意尝试?” “如果柳某猜得不错,江公子手上这瓦罐之中,才是调味的关键。” 长袍男子双手负后,冲着少年笑了笑。 “柳先生请!” 少年将瓦罐中酱料缓缓倒入一只瓷碗之内,递到长袍男子面前。 “柳先生可能吃辣?” “祖籍川蜀一带,素来喜辣。” “如此甚好,先生稍等。” 少年从桌下摸出一只小巧木盒,其内分成数格,装有几种颜色不同的粉末。 “先生爱吃川椒还是蜀椒?” 长袍男子面露惊异:“江公子竟还懂得这些说法?” 少年咧嘴笑了笑:“干一行学一行,总要下些功夫。” “既然如此,那便各来一份吧。” 少年微微颔首,将两色粉末倒入碗中,缓缓搅拌均匀。 “先生请!” 长袍男子接过瓷碗,从桌上拾起筷箸。 人群中一道道目光皆汇集于此,死死盯着这位大人物的一举一动。 “快看!柳先生竟然真要试上一试!” “这娃娃究竟给了先生多少好处?怎能让他如此奋不顾身。” 话音未落,便听身旁传来一声声反驳。 “我呸!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见钱眼开!” “柳先生素来德高望重,定然是不忍那娃娃下不来台,这才甘愿尝试。” “俺看你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整天只会胡言乱语……” 人群中虽有阵阵骚动,却无一例外不将视线集中在一人身上。 只见长袍男子单手持碗,另一只手将筷箸缓缓探入铜锅之中。 “好刀工!” 柳先生望着手中薄厚均匀的肉片,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先生尝尝味道如何?” 少年自信满满,负手立与男子身旁。 碗筷碰撞,肉片裹上厚厚一层酱料。 长袍男子双目微合,将肉片缓缓送入口中。 “嘶~!” 不过刹那之间,男子双眼猛地睁开,爆出一点精芒。 “这……” 鲜嫩羊肉的松软辅以秘制酱料的香醇,长袍男子只吐出一个字后便不再言语。双目再度闭合,口中开始细细咀嚼,神情满是惬意。 “柳先生的表情……似乎是在享受?” 周围早有耳聪目明之人,率先察觉到长袍男子的异样。 “莫非那铜锅中的食材,当真如此美味?” “怎么可能?清水煮肉片?还是清水炖白菜?” “这些东西俺都试过,难吃得很,简直无法下咽!” “可看柳先生的表情,不像是装出来的啊。” “俺知道了!柳先生恐怕是没有味觉吧?” 众人一阵无言,自动忽视掉这般荒唐加脑残的话语。 方桌上,铜锅旁。 长袍男子口中咀嚼不停,仿佛这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片刻后,缓缓睁开双眼。 唇齿间仍有余香,眸中满是回味。 一道慨叹声悠悠传出,清晰可闻。 “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啊!” 请:.qu 第六十三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长袍男子回味无穷,围观群众目瞪口呆。 铜锅内沸水翻腾,不时有阵阵爆鸣声传出。 “柳先生,味道如何?” 少年笑呵呵开口,眸中自信满满。 “妙极,妙极啊!” 长袍男子缓缓放下筷箸,口中赞叹不绝。 “柳某走南闯北几十年,还是生平头一次听说这般吃法,更是头一次尝得如此美味啊!” 此言一出,人群中瞬间炸开了锅。 “能让柳先生如此夸赞,恐怕味道不会太差。” “这么一说,俺也想上去尝尝。” 四周顿时传来一阵嗤笑。 “方才也不知道是哪位叫嚷着索然无味,打死也不会吃上一口。” “俺又没真的上去,咋了?说说还不让!” 众人嘴上嬉笑怒骂,目光却死死盯着那长桌之上的家伙。 少年自知火候已到,冲着后方伙计挥了挥手。 一盆又一盆木炭接连端出,一壶又一壶沸水嘶鸣翻滚。 数只铜锅相继点火,十余名伙计手脚麻利,桌上各类食材纷纷投入。 “方才柳先生已替诸位率先品尝,如今可还有哪位愿意上来一试?” 少年面露笑意,目光徐徐扫过四周。 人群中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显然不似之前那般抵触。 虽有几人神色向往,却碍于人多眼杂,迟迟不曾动身。 “我来试试!” 忽有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 一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汉拨开众人,一步步走至长桌近前。 “又不是让你们喝药服毒,一个个像个大老娘们一样,扭扭捏捏,好不痛快!” 少年笑着取出一副新碗筷,将酱料缓缓倒入其中。 “嗯?” 酱料香醇,四散飘荡。 那汉子不由得轻咦一声,目露惊色。 “掌柜的,当真白吃白喝,分文不取?” 少年笑着点头:“大哥尽管放心,在下说到做到。” “好!今日我便算作头一个顾客,尝尝你这稀罕玩意!” 魁梧汉子拾起碗筷,从锅中一下夹出数片羊肉。热气尚未散去,便裹着酱料一齐塞入口中。 “嘶~哈~” 汉子被烫得舌头发麻,鼻尖上隐有汗水渗出。 “爽!痛快!” 在享受美味之时,大抵有以下两类人会作出不同反应。 一如柳先生,静心品尝,细细回味。 二如魁梧汉子,大声呼喊,两眼放光。 围观群众皆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那汉子筷箸飞舞,在锅中上下搅拌。 紫薯,米粉,河虾…… 一样样食材接连送入口中,碗筷碰撞与口水吞咽声交相呼应。 “大哥,慢点吃,今儿个管够!” 少年笑容满面,冲着身后挥了挥手。 两个伙计从酒楼中迈步走出,手上各自端着满满一大盘肉片。 “掌柜的,有酒吗?” 汉子抹了把油腻的嘴角,只觉口中干渴。 “陈年佳酿,先到先得。” 少年从桌下提出一坛好酒,冲着汉子微微一笑。 “掌柜的果然性情,今日算是大饱口福了!” 魁梧汉子放声大笑,顺手取下酒坛红塞,直直倒入口中。 “我……我也要试试!” 时至此刻,周围终于有人按耐不住,急急吐出一道声响。 “随时欢迎,请!” 少年再度备好一副碗筷,从瓦罐中缓缓倒出酱料。 正所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随着两道人影从人群中先后走出,一道道呼声接连响起。 “我也来试试!” “还有我!” 少年嘴角微扬,冲着众人缓缓开口。 “长桌上位置有限,自然不比酒楼里宽敞明亮。” “既然诸位皆已目睹这铜锅使用之法,何不随在下前往酒楼之中共享宴席!”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足足数十道身影朝着大门处奔来。 原本还在观望犹豫之人眼见如此,亦迈步紧随其后。 “都别着急,人人有份!” “一个一个来!排队进去!” “嘿!谁在那鼓捣铜锅呢?赶快放下!” 灰耗子与石头扯着嗓子高声指挥,十余名伙计里外进出,将一道道人影引入酒楼之内。 “耗子哥,石头哥,交给你们俩了。” 少年冲着二人咧嘴一笑,将手中瓦罐递了过去。 灰耗子一脸郁闷:“您老人家又要去哪?” 少年指了指街上摆放的一件件贺礼,目光瞥向身旁的长袍男子。 灰耗子自然心领神会,冲着少年贱兮兮一笑。 “掌柜的,只要薪水到位,耗儿爷绝不后退!” 少年笑而不语,迈步走向长袍男子身旁。 “柳先生,诸位掌柜,晚辈已在后院雅间内设下酒宴,劳烦诸位移步前往。” 长袍男子笑着摇头:“江公子,依我来看,再好的宴席也比不过你这一只铜锅啊!” 余下众多掌柜亦是点头认可,方才不过简单尝了几口,味道确实无可挑剔。 “江公子,我看柳先生说得不错,大家现在可都在惦记着你那铜锅呢。” 武馆馆主爽朗大笑,豪气十足。 却听身旁商铺掌柜的轻笑一声,缓缓开口。 “老秦啊,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常言道:客随主便,你怎么还和江公子提起要求来。” “老金,话可不能乱说!我看方才你也吃得狼吞虎咽,颇为享受。” “江公子,你来给评评理,听听咱说的有无不妥之处?” 那魁梧汉子双眼瞪得溜圆,声音雄浑响亮。 少年赶忙笑着解释:“诸位前辈,雅间中所设亦是这铜锅酒宴。” “不过是酒楼中人杂喧闹,晚辈怕扰了诸位兴致。” 长袍男子满意点了点头:“有劳江公子思虑周到,我们这些老家伙便舍去这张脸皮,进去白吃白喝一场!” 众人闻言,皆是一阵哄笑。 不过多时,酒楼后院一处雅间内。 “酒楼今日开张大吉,江公子也算是正式在云海区内扎根立足。” “柳某提议,咱们这些老掌柜,应当敬江公子一杯!” 长袍男子缓缓起身,将桌上酒杯举至胸前。 “柳先生所言不错,云海区内向来都是这个规矩。” 大大小小十余位掌柜纷纷起身,将酒杯高高端起。 “承蒙诸位前辈厚爱,晚辈初来乍到,许多规矩只是略知一二。” “今后难免有麻烦到诸位前辈的时候,还望前辈们多加指点。” 少年神色恭谦,冲着四周众人微微欠身。 “这杯酒,我敬诸位前辈!” 酒尽杯空,众人纷纷落座。 一番言语,桌前数位掌柜皆发觉少年谈吐得体,眸中隐有赞许之色。 “江公子有这独家秘方在手,想必酒楼生意定会红红火火。” “那是自然,莫说在这云海区内,就是放眼整个青州,江公子这铜锅美味也称得上是数一数二!” 不断有吹捧之声自席间传来,虽有些言过其实,倒也未必不是真情实感。 却见长袍男子笑呵呵开口:“一旦酒楼名声散播出去,只怕商区中人皆要慕名而来。” “江公子,树大招风。这生意,可不好做哦!” 少年一愣,仔细思忖片刻,这才弄清楚其中言外之意。 “多谢柳先生提醒,晚辈自然会料理妥当,不留后顾之忧。” 长袍男子微微颔首,眉眼间喜色洋溢。 “江公子果然聪慧,心思缜密,远非我们这群老家伙可比啊!” 桌上铜锅热气升腾,座中人影欢声笑语。 推杯换盏间,众人皆被少年的不凡谈吐深深折服…… 酒楼之中,人影攒动,水泄不通。 算上临时招用的短工,里里外外足足二十余名伙计上下奔走,依旧忙得满头大汗。 “小二,再上两盘羊肉!” “好勒!您稍等!” “等会,记得不要肥肉!” “小二,俺这桌酱料没了,再上一罐!” “好勒!您稍等!” “小二,都催了几回了!酒呢?怎么还没拿过来!” “客官见谅,酒楼里实在忙不过来。” “您几位消消火,这就给您拿去!” “小二!…………” 人声喧闹,四面呼喊接连不断。 到处皆是碗筷碰撞与炉水沸腾的声响,不时传来阵阵哄笑。 “幸亏今儿个没走,不然哪能白白吃到如此美味!” 一人嘴中塞得溜满,言语间含糊不清。 “真是不曾想过,这些东西竟还有如此吃法!” 又一人狠狠嘬了一口杯中烧酒,醉醺醺开口。 “要……要我看,还是……是这蘸料独特……” “若是……若是能搞到配方,嘿嘿……” 那人眸中目光闪烁,笑得愈发灿烂。 “下……下半辈子都发达喽!” 身旁之人顿时嗤笑一声,侧目而视。 “你这醉鬼,瞎说什么胡话呢?” “人家这么大个酒楼,全指着这蘸料维持生意。” “就你这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还想着去偷人家秘方。” 那人猛地抬高音调,言语间越发阴阳怪气。 “只怕秘方没有搞到,先得被人打成个终生残疾吧!” 周围人群一阵哄笑,那醉鬼羞得面红耳赤,端起酒杯走向另外一桌。 第六十四章 人人生而平等 天色渐暗,半日光景眨眼而过。 酒楼中不时走出几个零散人影,皆摇摇晃晃,口吐痴言。 “客官慢走!当心着台阶!” 眼见最后一批客人走出酒楼大门,众多伙计长出了口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这帮贪小便宜没够的家伙,竟然吃了一整天!”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掌柜的是咋想的?这一日下来,酒楼少说也要赔掉上百两银子!” 又一人轻笑一声:“有个贼眉鼠眼的家伙,前前后后看见他三次,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肚子。” 众人闻言,不由得一阵哄笑。 忽听身后悠悠传来一道声音。 “笑什么呢?” 一众伙计纷纷回头,看清来人模样后赶忙从地上匆匆起身。 “掌柜的!” “掌柜的!” 少年笑容满面,冲着众人摆了摆手。 “坐,都坐下!” “累了一天,实在是辛苦大家了。” 几个伙计面面相觑,掌柜的还在身旁,自己哪敢随便坐下说话。 “怎么都不坐?” 少年撩起衣袍,盘膝端坐在地上。 “掌柜的,不可!” 一个小伙计突然高呼一声,眼中满是惊诧。 少年被吓了一跳,冲着那小伙计缓缓开口。 “这位小哥,我怎么就不能坐下了?” 小伙计磕磕巴巴,脸上竟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丝惊恐。 “掌柜的,俺……俺可受不起这称呼,叫俺顺子便是!” 少年笑着开口:“顺子,那你来说说,我为何不能坐在这地上。” 小伙计挠了挠头,痴痴一笑。 “掌柜的,您是了不起的大人物,哪能跟俺们这些下人坐在一起。” “这地上脏得厉害,您这衣服干干净净,免不得要挂上尘土污垢。” 小伙计恍然大悟般一跺脚:“掌柜的,俺给您搬把椅子出来,您稍等!”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一晃而过,冲着门内匆匆跑去。 “顺子!” 小伙计还未跑出几步远,只觉身后一股巨力拉扯,再难前进半分。 “掌柜的,您这是做啥?” 少年拍了拍小伙计肩膀,冲着四周众人咧嘴一笑。 “若是你们还拿我当掌柜的,便都坐下。”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却迟迟不曾有人照做。 “坐!” 少年笑着走至一人身旁,缓缓按住其肩膀。 “掌柜的……这……” “你也坐!” 不过片刻,几个伙计皆被他齐齐按坐在地上。 少年笑着拍了拍手,再度盘坐在地上。 “这才对吗!” “掌柜的,你……你到底要跟俺们说些啥啊?” 小伙计神色僵硬,表情极不自然,语气竟微微有些颤抖。 “掌柜的,顺子年纪还小。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多多担待。” 身旁一个老伙计战战兢兢,硬着头皮朝向少年开口。 少年轻叹一声,眸中隐隐闪过一丝落寞。 “你们可知道,人与人之间有何不同?” 众人一愣,显然未曾料到少年口中的问题。 “顺子,你来说说。” 小伙计支支吾吾,半天不曾吐出一句话来。 却见少年柔和一笑:“别怕,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 “俺……俺觉得,人和人之间,无非就是有钱和没钱。” “没钱的,像俺这样,忙里忙外只为了讨口饭吃。” “有钱的……”,小伙计语气一顿,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别怕,接着说下去。” 小伙计壮了壮胆子,缓缓开口:“有钱的,像掌柜的一样。天天锦衣玉食,不用为了生计奔波。平日里还能随意使唤俺们这些下人,想想就美得很。” 少年笑了笑,冲着小伙计微微颔首。 “说的不错,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还有哪位想再说说?” 小伙计目露惊诧:“掌柜的,您……您不生气?” 少年有些疑惑:“生气?为何要生气?” 众人相互对视一眼,眸中皆闪过一抹异色。 “掌柜的,俺……俺也有话说!” 地上一个老伙计犹豫再三,缓缓吐出一道声音。 少年笑了笑:“您慢慢说。” “掌柜的,实不相瞒。想当年年轻的时候,俺也做过一个江湖梦。” “那时候,俺就想着能成为一位侠客。”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好好修理一下那些仗势欺人的乡绅恶霸。” 老伙计咧嘴一笑,眸中生出一丝向往。 “俺娘时常告诉俺,做人要有志气,要把目光放得长远。” “俺这一辈子虽然没读过什么书,斗大的字也不认识几个,但这句话却一直记在心里。” “后来家里出了变故,俺娘她……” 老伙计眼眶微红,语气轻颤。 “俺就……俺就活活看着俺娘病死在面前。” “俺没办法啊,家里穷,眼看着就要揭不开锅了。” 老伙计无奈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现在想想,脚踏实地也没什么不好。” “多杀几个恶霸,还不如多给上俺几两银子。” “俺觉得人这一辈子,活着太不容易。” “俺也不求什么大富大贵,能吃饱穿暖就足够了。” 老伙计轻叹一声,周围众人亦被其深深感染,目光中隐有哀伤。 “依俺看,这世上无非也就是两种人。” “一种是心里有些东西的人,一种是心里没有东西的人。” “只是这东西有大有小,有轻有重,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丢到半路。” “俺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心中却也清楚得很。” “哪有人一辈子都不留半分遗憾,无论是掌柜的还是俺自己,都逃不出这条铁打的规矩。” 话音落下,四周顿时一片死寂。 少年呆呆怔在原地,心中震撼无比。 好一个有些东西,好一个没有东西; 有一个有大有小,有一个有轻有重; 好一个坚持到底,好一个半途而弃。 少年不曾想过,一个小小的酒楼伙计,一个年近半百的粗褐布衣,竟也能说出如此玄妙的人生哲理。 话糙理不糙,浅显却又深奥。 “今日是晚辈受教了。” 少年冲着老伙计笑了笑,语气中毕恭毕敬。 “掌柜的这是说的哪里话!” 老伙计神色微变,眸中清明的目光瞬间掺杂进一丝别样的味道,恢复至原本模样。 少年笑而不语,起身将衣服后面的灰尘拍打干净,冲着众人缓缓开口。 “其实人与人之间,生来本无区别。” “衣服脏了可以换掉,染上尘土可以拍散。” “从未有人高高在上,也从没有人生来卑微。” “这世上任何人都有理由看不起你。” “除了,你自己……” 请:.qu 第六十五章 天机不可泄露 几名伙计神色茫然,目光中满是惊诧与不解。 “掌柜的,您说这些……俺,俺有点听不明白。” “俺们这些下人,生来家境贫寒,整日里为了温饱四处奔波。” “像您这样的富家公子哥,打小就不愁吃不愁穿。随随便便一顿酒菜钱,就足够俺们大半年的开销。” 小伙计眉头微皱,语气已不似方才那般生硬。 “依俺来看,人的命,天注定。” “哪有啥子人人平等,不过都是长了两只眼睛一张脸;两个窟窿进气,一个窟窿出气而已。” “高低贵贱,那都是命里带的。掌柜的改变不了,俺们也摆脱不掉。” 众人闻言,皆齐齐点头,眼中生出一丝落寞。 “既然出身改变不了,那就试着掌握命运。” “都是爹娘生养,都是凭本事吃饭,靠力气赚钱。” “没人比你更高贵,你也不比谁低微。” 少年轻笑一声,柔和的目光徐徐扫过众多伙计。 前世一幕幕,过往如烟云。 他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从前那个看似人人平等的世界,究竟暗含着多少勾心斗角。 他无从知晓,亦不愿再去回忆。 重活一世,他早已深知人性险恶,弱肉强食。 大势所趋,人人皆如浮萍水蚤,漂泊在这浪潮汹涌的乱世。 少年不过一个应运而生的平凡布衣,他自知无力去改变什么。 既然管不得天下,那便从眼下做起。 小伙计呆呆立在原地,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少年方才的话语。 “掌柜的,俺……俺谢谢您!” 小伙计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哽咽。 “活了这么些年,从来就没有人能看得起俺们。” “掌柜的,您是第一个不嫌弃俺们的人。” “俺……俺嘴笨,也不会说啥子好听的。” “只要有能用得上俺顺子的地方,您尽管吩咐!” “俺,俺以后就跟着你干了!” 话音未落,身旁立刻有人随声附和。 “顺子说的不错!” “掌柜的,就冲您今天这番话,我们跟定您了!” 少年缓缓踱步,拍了拍每一个伙计的肩膀。 “累了一天,都赶早歇着去吧。” “明天才算是正式开张的第一日,有你们忙的。” 少年冲着众人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些散碎银两。 “身上只剩下这些,不多不少,想来也够大家喝上几顿烧酒了。” “掌柜的,这可使不得!” “就是!您给俺们的待遇已经够好了,俺们咋能再要您这银子。” 几名伙计纷纷摆手,脑袋摇得好似拨浪鼓一般。 “安心拿好,出门在外不易,千万别苦了自己。” 少年将银两塞到老伙计手中,笑着转身离去。 人影走出不远,忽又猛地回头。 众人皆以为少年心生悔意,正欲将银两送回,却听得一道轻笑声悠悠传来。 “以后别再一口一个掌柜的了。” “年纪和我相仿的小兄弟们,唤我一声小哥便是。若实在叫不出口,江公子倒也勉强可以。” “至于年纪比我大的各位叔叔伯伯,直接叫我小江便是。” “掌柜的,这如何使得!岂不是乱了规矩!” 少年笑而不语,身影渐渐消失在酒楼门外。 “诸位皆是酒楼日后必不可少的一份子。” “在这儿,只有伙伴,没有伙计。” 晚风拂面,清凉舒爽。 众多伙计呆呆立于原地,脑海中纷乱如麻。 少年口中所言实在太过骇人听闻,彻底颠覆了众人以往的认知…… 酒楼一处雅间内。 “掌柜的,今日酒楼开张,耗儿爷我可是里里外外忙了个半死,您看是不是……” 灰耗子贱兮兮一笑,朝着少年伸出手掌。 “早有准备,稍等片刻!” 少年从口袋里摸索半天,冲着灰耗子伸出双手。 “耗子哥,猜猜在哪只手里?” 灰耗子一愣:“拳头里是啥?” “天机不可泄露。” “嘿!你小子是不是又要拿耗儿爷寻开心!” 少年笑着摇头:“耗子哥,是你最喜欢的东西。” 灰耗子神情一滞,眼中瞬间光芒闪烁。 “银子?” 少年摇了摇头。 “银票?” 少年又摇了摇头。 “嘿!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稀罕玩意。” “我猜左手!” 少年故作神秘笑了笑:“确定吗?” 灰耗子眼神坚定:“你小子甭想唬我,确定!就是这只手!” 少年晃了晃两只拳头,冲着眼前人影咧嘴一笑。 “耗子哥,若是你猜对了,拳头里的东西归你所有。” “若是你猜错了,给我一两银子,拳头里的东西仍然归你。” “当真有这好事?” 灰耗子绕着少年走了整整一圈,口中半信半疑。 “耗子哥,你那么精明,谁能骗得过你?” 少年笑容满面,不停晃动着两只拳头。 “这里面的东西,保证你爱不释手。” “不就是一两银子吗?开了!” 灰耗子牙关紧咬,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白银,狠狠拍到桌子上。 “就这只手!” 不等少年作何反应,灰耗子抢先一把攥住他左手拳头,生怕出现什么变故。 “耗子哥,至于吗?” 少年哭笑不得,亲眼看着手指被一根根掰开。 “死耗子,你丫是不穷疯了?” 石头站在一旁笑着开口,眼中玩味十足。 “用不着你跟着瞎操心!” 灰耗子语气冰冷,将最后两根手指缓缓掰开。 “耗子哥,你猜错了。” 少年将手掌翻来覆去调转几次,冲着灰耗子笑了笑。 “耗儿爷就知道会是如此。” 灰耗子愁眉苦脸,五官扭曲到了一处。 “跟你小子待在一起,就没有走运的时候。” “得!算耗儿爷我认栽,一两银子拿去!” “今儿个我倒要看看,你这拳头里究竟藏的是什么东西。” 少年眼见那灰黑色人影冲着自己另一只拳头奔来,身体下意识后退数步,双臂缓缓垂下。 “耗子哥,这么玩就没意思了。” “不如这样,你先把眼睛闭上,我将这东西放到你手掌里。” “若是你能顺利猜出,此物加倍奉上。” 灰耗子闻言,顿时眼前一亮。 “此话当真?” “绝无戏言。” “老先生,方都头,你们二位可都听见了。” 灰耗子眯缝着双眼:“臭小子,到时候可别不认账。” “死耗子,我说你还能不能行了?” 站在桌旁的石头嗤笑一声,眸中满是不屑。 “扭扭捏捏,越发不像个爷们的样子。” “笑话!这世上还没有我耗儿爷不敢做的事儿!” 灰耗子紧紧闭上双眼,冲着少年伸出右手。 “臭小子,拿来吧!” 少年强止住笑意,将手中两枚铜板缓缓塞到灰耗子手中。 “耗子哥,你赢了。” 不等铜板离手,少年赶忙吐出一道声音,接连退后数步。 “就……这?” 灰耗子猛地睁开双眼,死死盯着手里两道熟悉的轮廓。 “耗子哥,你最喜欢的东西。” 少年讪讪一笑:“加倍奉上,小弟可是说到做到了。” “你……” 灰耗子面色红涨,将手中铜板捏得咯吱作响,身躯不住颤抖。 “嗝~” 少年正欲开口解释,却见面前人影白眼一翻,直直栽倒在地。 “我去!不是吧!” 少年心头一紧,匆忙将灰耗子从地上扶起。 “耗子哥,醒醒!” “喂!你可别吓我啊!” 黄老先生见状,正欲上前观瞧,忽觉身后有人拉扯。 “方都头?” 老者眉头微皱,神色满是不解。 却见方言伸手拽住他一只衣袖,笑着摇了摇头。 “耗子哥,大不了我把银子还给你还不行吗?” 少年哭丧着脸,一只手托起灰耗子脑袋。 “喂!醒醒!” “你要是觉得不够,我出双倍还不行吗!” 话音未落,少年只觉一道炙热目光从怀中传来。 “成交!” 请:.qu 第六十六章 前路凶险,承蒙不弃 “啊~!” 少年大叫一声,将怀中人影猛地甩到一旁。 “嘭!” 一声闷响,灰耗子只觉眼前金光闪烁,脑袋与桌角来了一次史无前例的激情碰撞。 “耗子哥,你这又是玩的哪出啊!” 少年惊魂未定,一脸郁闷地看着地上人影。 “臭小子,你想摔死耗儿爷不成!” 灰耗子从地上缓缓爬起,不停揉搓着后脑勺。 “耗子哥,你好端端的为何又要装晕?” 少年两手一摊,无奈摇了摇头。 “嘶~哈~” 灰耗子眉头紧锁,神色极为痛苦。 “你小子可真够狠的,这一下好悬没给耗儿爷脑壳震碎。” 少年讪讪一笑:“耗子哥,这也不能全都怪我啊!谁叫你装神弄鬼来吓唬人。” “二两银子,算上耗儿爷我头上这伤,一共三两,不许赖账!” 灰耗子一只手抚按着脑后筋包,口中还不忘记向少年讨要银两。 “什么二两银子?” “你方才说了,只要耗儿爷我醒过来,加倍还给我。” 少年一脸郁闷:“我就是随口一说。” “嘿!你小子是想反悔不成?” “耗子哥,你这是敲诈勒索!” “我呸!明明是你小子唬我在先。” “耗子哥,我有个提议……” “我不听!我就要银子!” “你听我说……” 灰耗子不等少年开口,死死捂住两只耳朵,一屁股坐到身旁木椅之上。 “真是怕了你了!” 少年无奈摇了摇头,在怀中摸索半天,却发现空无一物。 “耗子哥,银子都给了酒楼里那些伙计。” “今日便让老先生作证,算我欠你的成不?” 灰耗子半信半疑:“果真如此?” 少年两手一摊:“要不你亲自过来翻翻?” “姑且信你一次。” 灰耗子嘴角一撇:“明日记得将四两银子如数送到我房中。” 少年微微颔首,却又猛然间发觉不对劲。 “多少?四两银子!” “耗子哥,你怎么还学会了坐地涨价,刚刚不是还说要三两吗?” 灰耗子双手背后,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就许你没事拿耗儿爷寻开心,不准我多要些利息?” 少年笑了笑,冲着灰耗子缓缓伸出大拇指。 “耗子哥果然是不拘一格。” “承让承让!众所周知,耗儿爷我这人最讲道理。” 少年无奈摇了摇头,从桌上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忽听身旁缓缓传来一道声音。 “娃子,你刚刚说把银子分给了那些伙计?” 少年微微颔首:“酒楼生意若是越做越大,难免要有几个可靠之人。” “你是打算把他们培养成心腹?” 少年看着方言脸上的一抹凝重,心中不由得暗自诧异。 “方大哥,有何不妥吗?” 方言沉默半晌,冲着少年缓缓开口。 “娃子,莫要忘了这些伙计背后的身份。” “他们可不仅仅只是这酒楼中打杂的伙计,更是云海商会精心挑选出的可靠之人。” 少年恍然大悟:“你是怀疑……” “一山不容二虎,一仆不容二主。” “云海商会虽前后给予我们众多方便,却依旧不得不防。” 方言双手负后,眸中满是凝重。 “方大哥,酒楼生意一旦做大,只凭咱们几个亲力亲为,怕是要捉襟见肘。” 少年苦笑一声:“短时间内要招收到一批可靠之人,难。若还是能在酒楼中上下打点的伙计,难上加难。” 灰耗子闻言,亦微微颔首。 “方才我和大块头去库房里看过,之前调配的酱料已经消耗大半。” “虽说今日是开张酬宾,消耗速度难免超出预算。” “可照正常情况推算下去,即便是放在冷库中储藏,这些酱料也撑不过五日时间了。” 石头从座上缓缓起身,眼中不见半分玩味之色。 “死耗子说的不错。” “除去蘸料之外,食材的新鲜程度亦不容忽视。” “冷库中众多食材储存不易,又需专人轮流照看,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少年目光微凝:“如今看来,仅凭我们自己动手,绝对会供不应求。” “可这酱料配方实在太过重要,若是交予他人调配,一旦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皆眉头紧锁,苦苦思量着解决之法,忽听一道苍老声音从身旁传来。 “若是将酱料各部分的准备工作分别交予不同的伙计,最后调配环节由我们亲自动手,想必会节省些精力。” 少年闻言,顿时瞳孔一缩。 “我怎么没想到!” 方言脸上亦浮现出一丝欣喜,稍纵即逝。 “果然还是老先生见多识广,阅历丰富。” 老者笑呵呵开口:“不过是碰巧想到而已,若论头脑灵光,你们哪个不比老朽聪慧上许多。” 少年笑着摇头:“老先生太过谦虚了。” “既然如此,食材的供应保障便交给耗子哥与石头哥负责。另外再招募些长期负责搬运的伙计,事关酒楼生意根本,马虎不得。” 少年转头看向方言:“至于方大哥……” “尽快调教好云海武馆派来的四个气海境修者,酒楼安保工作同样至关重要。” “可靠人手的选用,我会暗中仔细留意” “黄老先生平日里不便露面,便劳烦老先生与我一同监管这酱料的配制工作。” 少年咧嘴一笑:“酒楼开张,是我们在青州扎根立足的第一步。” “前方还不知要面对多少艰难险阻,难免会遇到种种坎坷。” “说句实话,我来青州,确实是有万不得已的理由。” “但大家没有必要陪着我一起以身涉险。” “今后若是有连累到诸位的地方,我江湖,先给大家赔个不是。” 少年冲着四周众人深鞠一躬,面色愈发深沉。 “臭小子,瞎矫情个什么劲儿!” “有你耗儿爷在,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 “这酒楼可不光是你一个人的产业,哥几个都在其中入了股。” “谁要是敢来这儿找麻烦,耗儿爷我第一个不答应!” 灰耗子嬉皮笑脸走到少年身旁,伸手搂住其肩膀。 “死耗子说得不错,也就这几句话还有点良心。” 石头双手抱臂,冲着少年咧嘴一笑。 “临走时我可是答应了我哥,无论如何,都要确保小兄弟安全。” “若真有什么麻烦,我石头肯定要挡在你前面。” 少年闻言,不由得鼻尖一酸,眼眶微微湿润。 “老朽已是黄土埋了半截的将死之人,自然不会顾忌这些。” “若是能为小侠客尽上些绵薄之力,便是最好不过了。” 黄老先生目光和蔼,冲着少年笑呵呵开口。 唯有一旁的方言默不作声,缓缓迈步走至窗边。 “当初有些人,想方设法把我忽悠到这青州城里。” “我方言就算是再落魄,大小也是个巡捕都头,靠着皇粮维持生计,养家糊口。” “我可还清楚记得那每月五十两纹银的许诺。” 方言语气一顿,嘴角微微扬起。 “在我赚够俸禄之前,只要有我方言在此,这酒楼便无人能撼动半分。” “娃子,你最好是拼了命地多攒些银子。” “别等到真被我掏空那一天,再想起来反悔。” “到了那时候,看我不打得你满地找牙。” 少年看着周围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脸上笑容越发明显。 人人心中皆已做出了选择; 无需多言,亦无需再言。 少年目光徐徐扫过众人,口中言语掷地有声。 “承蒙诸位不弃,这酒楼,便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青州,我们定会在这里闯出一片天地。” 请:.99k 第六十七章 强龙难压卧龙 夜半子时,万籁俱寂。 酒楼后方一处住所内,少年盘膝端坐于床榻之上,周身气息涌动。 “稳气定神,心无旁骛!” 空中一金光闪烁的物体上下晃动,悠悠传出一道稚嫩声响。 少年眉头微皱,双手结印,一丝丝天地灵气自百会穴处涌入身体。 “内循外环,周天运转。” 手中印诀翻腾,少年呼吸愈发急促,额头上隐有汗水渗出。 “气汇丹田,真元内敛!” 无字书徐徐落至少年肩上,光芒逐渐黯淡。 “呼~” 一口浊气轻轻吐出,少年缓缓睁开双目,眸中清澈灵动。 “入微境三段?好像也没什么难的。” 床上人影轻笑一声,纵身一跃稳稳落至地面。 “大言不惭!” “若是没有小爷从中指点,累死你也是枉然。” 少年冲着无字书淡然一笑,从桌上端起一杯茶水。 “娃娃,几日不见,你怎么都学会自己走动了?” “我呸!小爷又不是刚出生的婴儿,走路还需要人教?” 少年邪魅一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几日前还有个只会蹦蹦跳跳的家伙,哭着喊着求我不要把它丢到茅厕里。” “娃娃,你们俩之间,熟悉吗?” 话音未落,只见无字书金光一闪,冲着少年飞速奔来。 “嘭!” “叫你笑话小爷!” “嘭!” “叫你要把小爷扔到茅厕里!” “嘭!” “叫你欺负小爷势单力薄!” “嘭!” “叫你这没良心的家伙忘恩负义!” “嘭!” “叫你……” 少年抱着脑袋四处闪躲,身后一本旧书光芒大放,前后追逐。 “喂!差不多行了!” “嘭!” 又是一声闷响,毫不犹豫砸向少年脑后。 “我警告你,我可要生气了!” “嘭!” 无字书仿佛自动过滤掉少年口中所言,动作愈发麻利。 “嘿!你个浑小子!”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呢?” 少年猛地转身,双手冲着空中挥舞而去。 无字书左右腾挪,不时传出声声嬉笑。 “就凭你还想抓住小爷?”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门儿都没有。” “嘭!” 又是一声闷响传来,少年丝毫不顾头上痛楚,双目间怒意翻腾…… 片刻过后,房间内一道人影靠坐在桌角旁,大口喘着粗气。 四周陈设七零八落,一片狼藉。 “混蛋!快放小爷出去!” 少年嘴角一撇:“你方才不是挺得意的吗?” “我就坐在这儿不动,等着你来报复。” 话音未落,一道怒不可遏的声音从少年屁股下面传出。 “小爷要杀了你!” 少年轻笑一声,顺手拽了拽屁股下面的口袋。 “别怪我没警告过你,今日酒足饭饱,肚子里撑得厉害。” “若是你再乱动个不停,万一这肚子有半点闪失,遭殃的可远不止我一人。” 此言一出,屁股下面的口袋里顿时没了动静。 “这才像个乖孩子吗。” 少年缓缓挽起褶皱的衣袖,冲着无字书笑呵呵开口。 “小娃娃,跟哥哥好好说说吧。” “这几天都干了些什么?怎么就突然之间变得这么灵巧?” 屁股下面依旧一片死寂,并无半点声响。 少年眉头微皱:“小娃娃?” “喂,你要是再装死的话,我可要闹肚子了。” 口袋里不见任何回应,唯有少年低沉的声音在房间内四处回荡。 “坏了!怕不是被活活憋死了吧!” 少年脸上笑容一僵,赶忙起身抽出屁股下面的口袋。 “小娃娃,你可要撑住啊!” 话音未落,少年只觉眼前金光一闪。 “嘭!” 又是一声熟悉的闷响。 “让你再敢欺负小爷!” 无字书趁着少年呆呆愣在原地的功夫,一连串拍出不下十道声响。 漆黑夜幕下,一人一书在房间内争相追逐,闹得不可开交…… 青州内城,云海商会议事厅。 深夜已至,街上一片死寂。 厅内却是灯火通明,人影晃动。 十余名商会主事长老分坐两旁,正座中一中年男子笑容满面,身旁站立着一道青年身影。 “这么晚把大家请过来,是有要事相商。” “刚刚接到上面传来的消息,商盟大比定于半个月后如期举办,朝廷的文书批示已然送达青州。” 中年男子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此次大比非同小可,传闻朝廷派来的使团,是由户部尚书宋大人亲自带领。” 此言一出,下方顿时议论纷纷。 一须发皆白的老者眉头紧锁,眼中忧虑十足。 “商海,消息可靠吗?” 中年男子微微颔首:“使团人员名单尚未可知,不过宋大人亲自前往青州的消息,确认无疑。” 老者轻叹一声:“那户部尚书出身望族,与柳家互为世交,私情甚好。” “若是商盟大比由此人坐镇督察,势必会处处与我云海作对。” “二叔,我看你就是太过谨慎了!” 座中另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爽朗大笑,言语间满是不屑。 “我秦家屹立青州多年,难道还怕他一个外来户不成?” “三哥,你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哪会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又一书生打扮的男子缓缓开口,语气轻柔无比。 “柳家虽是近几代方才迁徙至青州,细细算来,也有了几十年光景。” “自古民不与官斗,更何况我们这些经商之人。” “柳家祖上开国有功,承蒙皇恩荫蔽,世袭爵位,代代为官。传到柳源这一脉,更是遍地开花,枝繁叶茂。” “宋家不比柳家势大,近些年间却也出了几个了不得的人物。” “嫡系血脉官拜户部尚书,名义上掌控天下经济命脉,更可直接监管商盟事务。” “还有几个旁系子弟领兵在外,虽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倒也算得上风光得意。” “我秦氏一族,世居青州境内。百十年前老太爷白手起家,创下如此基业。传承至今,不知凝聚了几代人的心血。” 书生模样的男子话锋一转,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纵然如此,他柳家几十年间积累下来的人脉,却也令我一族难以望其项背。” 魁梧男子闻听此言,音调瞬间提高八分。 “书呆子,我看你就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老话讲得好,强龙难压地头蛇。更何况我秦家本就是一条卧龙,还怕了他们不成?” 书生打扮的男子正欲开口反驳,忽听正座上传来一道声音。 “自家人吵个什么劲儿,有这本事,多给我想想怎么拿下半个月后的商盟大比。” 中年男子笑意渐散,语气愈发沉重。 下方两人见状,相互对视一眼,不再作声。 一面容儒雅的男子放下手中茶盏,冲着中年男子缓缓开口。 “家主此言,可是大比之事有了眉目?” “知我者,莫若文生也。” 中年男子轻笑一声,眸中喜色渐浓。 “方才云儿带来一物,你们上眼观瞧。” 此言一出,众人皆目露惊诧,顿时来了兴趣。 那魁梧男子从座上猛地起身,径直走向秦云身旁。 “云儿,快给三叔看看!究竟是什么稀罕玩意,竟能让你爹露出这副得意的神情。” 秦云冲着众人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只布帕。 “云儿,就这小东西?” 不待秦云取出其中之物,魁梧男子顿时神色落寞,语气率先冷掉半截。 “三叔,你可别小看了它,就连我爹都是生平头一次看见。” “哦?” 魁梧男子瞬间又来了兴致,目光死死盯着那一方小小的布帕。 其余众人亦是纷纷凑上近前,想要一睹这神秘之物的真容。 请:.qu 第六十八章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布帕一层层打开,众人眼中的目光越发灼热。 直到那一块晶莹剔透之物缓缓露出真容,四周顿时一片死寂,静可闻针。 “这……这是何物?” 魁梧男子嘴巴张得老大,死死盯着秦云手中的玻璃样本。 “此物名唤玻璃,薄厚均匀,轻盈透明。可制成多种形状,大有妙用。” 一人轻轻拿起布帕上的样本,冲着灯火侧目看去。 “果真透明可视!” “云儿,这东西哪来的?” 书生打扮的男子同样目露惊诧,神情满是不可思议。 秦云微微一笑:“四叔可还记得那日印制厂中参与校验的少年?” 书生男子一愣:“就是那个发明了活字印刷术的小子?” “不错,正是此人。” “当然记得,若不是他,我们云海书局也不会拿下《大典》印制这单大生意。” 男子面露不解:“可他不过是将这印刷之法卖给了商会,又与这玻璃有何关系?” 秦云笑而不语,目光中意味深长。 那书生男子瞬间恍然大悟,不由得惊呼一声。 “莫非此物也是那少年的手笔?” “不错,我手中这块样本,便是前几日从他手里获得。” 一众长老皆是面面相觑,眸中惊色难掩。 “那娃娃才多大的年纪?怎么会有如此多的稀罕玩意?” 魁梧男子心中疑惑,忍不住开口叫嚷。 “可曾清查过他背后的底细,会不会是其他几家派来的暗探?” 秦云笑着摇头:“三叔,若是其余几家掌握了此等精妙之物的制作工艺,又何需多此一举。” “我与那少年是在前往青州途中相识,只知他是龙潭县人氏,过往经历无处可查。” 魁梧男子微微颔首:“依你所说,倒也不无道理。” “可他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对我云海商会伸出援手,这其中怕是另有蹊跷。” 秦云闻言,眸中目光闪烁,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少年当日所言。 “我们……是朋友。” “什么?” 魁梧男子诧异地看向秦云:“云儿,你刚刚说什么?” 秦云笑着摇了摇头,神色恢复如初。 “三叔,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 “云儿什么眼光你还不清楚,绝对不会出现差错的。” “这……” 魁梧男子正欲再度开口,忽听身旁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 “云儿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这做长辈的怎么还絮叨个不停。” 书生打扮的男子迈步上前,冲着魁梧男子会心一笑。 “三哥,这可不像是你的处事风格啊?” “书呆子,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 魁梧男子声如洪钟:“我自然是相信小云的眼光,用不着你多嘴。” 书生男子笑着摇头,朝向秦云缓缓开口。 “云儿,此物虽稀罕至极,可若不能批量生产,也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四叔尽管放心,这玻璃非但能大批量制造,所需原料亦是廉价易取。” 身旁两人闻言,皆是瞳孔一缩。 “果真如此?” 秦云微微颔首:“那少年已将所需原料尽数告知于我,并无太过珍贵罕见之物。” “所需场地亦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随便挑选几家厂房即可。” 魁梧男子心中愈发疑惑:“他可曾提出什么要求?譬如要些银两……或是求个官职?” “三叔,人家是真心诚意要助咱们一臂之力。” “若真是想着谋求荣华富贵,明明有更多上乘之选,又何必非要找我云海商会。” 魁梧男子顿时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回应。 忽听不远处一道沉稳笑声缓缓传来。 “怎么样,诸位长老对此物有何看法?” 中年男子双手负后,目光徐徐扫过围在秦云身旁的众多人影。 “大哥,要我看……” 魁梧男子话一出口,便觉一道异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顿时止住言语。 商会中规矩分明,凡议事厅内,不论亲疏远近,身份如何,一概不得以宗族旧称与盟主攀谈。 若是平日里三言两语间有些口误,倒也无可厚非。 奈何这魁梧男子整日里大哥长,大哥短,似这般口误更是层出不穷,接连不断。 “家主……我是说,用不用再彻底调查一下那少年的身份背景?” 却见中年男子摆了摆手,缓缓摇头。 “关于此事,云儿已和我洽谈良久。” “那少年背后牵扯众多,其中缘由复杂,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讲得清楚。” “如今大比在即,我们别无他选。” 中年男子语气微顿,眸中闪过一丝决然。 “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 “若是赌赢了,从此青州商界,唯我云海一家独大。” “若是赌输了,我秦商海自会舍命保下秦家百年基业,绝不愧对列祖列宗。”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气氛凝重。 众人皆清楚云海商会此刻的处境。 看似风光无限,依旧独占鳌头; 实则外强中干,已然穷路末路。 官府不断施压,各家商会处处排挤。 百年以来,云海商会,乃至秦氏一族,从未遇见过如此严峻的危机。 他们迫切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扭转局势,一举翻盘的机会。 商盟大比近在眼前,除此之外,四面八方皆是绝路。 “家主,我云海商会风风雨雨这么些年。即便是最艰难的时候,也从未有过轻言放弃。” “当初老太爷白手起家,历经多少坎坷险阻,方才创下如此家业。” “我辈中人虽不比老太爷英明,却也不至于亲眼看着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赌,我们不怕!” “搏,我们奉陪!” 一身形瘦弱的男子语气刚毅,口中尽是肺腑之言。 “不错,哪怕是只有一成的把握,也定要试上一试!” “乾坤未定,胜负尚未可知。” 书生打扮的男子眼见气氛愈发凝重,眼睛滴溜溜一转,口中传出一阵轻笑。 “我说诸位,咱大可不必这么悲观。” “如今有这玻璃在手,若是果真按云儿口中所说,此次商盟大比,我云海商会势在必得。” 书生男子话锋一转,脸上依旧笑意不减。 “就算最最最不济,真正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不过就是从头再来而已。” “在场的诸位,哪个不是鬼门关里走了数次,生意场上来往千回。” “我一个整日泡在书海中的文弱书生尚且不惧,诸位又何必顾虑再三呢?” 世上门路千万种,自古以来,人人皆言百无一用是书生,却常有书生一言点醒世间众生。 此刻男子一席话出,在场诸位长老尽皆点头称是。 中年男子眼见人心已定,神色渐渐舒缓。 “既然如此,接下来半个月时间,大家便安守各自岗位,处理好分内之事。” “有关玻璃制作之事,马虎不得,我会亲自出面考察。” “若是果真如云儿口中所言,商盟大比,我云海商会便靠此物唱上一出压轴的好戏。” 中年男子语气一顿,从怀中缓缓掏出一张信纸。 “玻璃虽有精妙之处,却也不能将全部筹码都压于其上。” “大比在即,这名单上的所有东西皆要如数备齐。” “文生,若岚,此事便交由你二人负责。” 人群中一面容儒雅的身影与书生男子同时欠身,口中齐齐吐出一道声音。 “家主放心,我二人定当不负重托!” 中年男子满意点了点头,目光徐徐落到魁梧男子身上。 “卫山,有关其余几家商会的动向,便交由你来打探。” “切记不可鲁莽行事,处处小心为上。” 魁梧男子憨厚一笑:“大……家主尽管放心,有我出马,定叫他们暴露无遗。” 中年男子笑着点头,缓缓伸出一只手臂。 “云海商会安定多年,许久不曾有过这般光景。” “有劳诸位,再度替我秦商海分忧解难。”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成败,在此一举!” 请:.qu 第六十九章 一如既往般红火 “等等!照你这么说,若是再过上个三年五载,岂非整个天下都寻不出你的对手。” 少年猛地坐直身体,目露惊诧看向身旁的无字旧书。 “虽然小爷我生来风流倜傥,天资盖世。” 空中一道金光上下晃动,左摇右摆。 “但你这捧得也太过了吧。” 少年无奈摇了摇头,心中一阵暗语。 “捧你?我现在只后悔当初没捧着你丢到茅厕里去!” 当然,他也仅仅是想想而已。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难免要付出惨痛代价。 少年摸了摸脑袋上几个硕大的筋包,对于这一点,他自认深有体会。 “小爷这几日调养生息,不过是把之前积攒下来的东西慢慢消化。” “至于以后如何……” 无字书中声音一顿,光芒映照在少年清秀的面孔上。 “小爷可就全靠你了!” “靠我?” 少年苦笑着摇头:“书爷,小的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您老人家那么大本事,该是小的仰仗着您才对。” 话音未落,一道恨铁不成钢的轻叹声悠悠传来,夹杂着些许无奈。 “早知道你小子这么不靠谱,小爷就该让你自生自灭!” 少年也不反驳,冲着身前旧书咧嘴一笑。 “书爷,最近这主线剧情停滞不前。” “您老人家能不能给个提示,再赠送小的一场机缘。” 却见无字书上光芒闪烁,一行烫金大字缓缓浮现。 青州风云·云海篇:暗潮汹涌(未触发) 归卷奖励:进阶神兵[云锦衣] 触发提示:喜结良缘。 触发羁绊:无。 “书爷,这几句话小的都快烂熟于心了。” 少年一脸郁闷:“来到青州这么长时间,整日里跟些爷们汉子打交道。” “甭说碰上几个红颜知己,就连女人影都是少见。” “你叫我去哪触发这喜结良缘?” “总不能大街上随便抓来一个就拜堂成亲吧!” “你若是能接受的话,小爷自然没意见。” 无字书收起空中悬浮的数行字迹,缓缓吐出一道声音。 少年闻言,神色愈发僵硬,脑后一排黑线。 “就知道你这娃娃只会逞嘴上功夫,到头来还不是一无是处。” “小爷看你是又欠收拾了!” 少年嘴角一撇,神情满是不屑。 “方才给你留上几分颜面,还真当自个儿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一本乳臭未干的破书也敢跟大爷我叫嚣?” “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你这小爷在大爷面前,只能跪地求饶!” 房间内人影翻腾,光芒闪烁。 逝者如斯,不觉已至第二日清晨。 街上早有无数店铺开张营业,唯有酒楼大门紧闭,正中一方五字牌匾高悬,格外引人注目。 少年的钓鱼营销确实见了成效,尤其是昨日酒楼中白吃白喝的一批批客人,简直就是活生生的移动广告。 开业大酬宾,全场半价。 酒水买一赠一,上不封顶。 火锅套餐,应有尽有,实惠公道。 少年不过随意间抛出的一系列经营手段,无疑在云海区餐饮界内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无人见过这样的手笔,正如无人尝过这样的美味。 辰时三刻,酒楼门外早已人潮如海,四周皆是慕名前来的食客。 “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开门啊?” “要我看,这酒楼生意好不到哪去。” “照这样经营几日,甭说赚钱了,早晚得赔他个血本无归。” 一人双手抱臂,嗤笑着摇了摇头。 话音未落,却听身旁立即有人开口反驳。 “你知道什么呀?” “人家这酒楼的掌柜,是青州城内数一数二的富家公子。” “莫说人家不在乎这点利润,就算果真赔了个精光,也不过是狮子身上拔根汗毛,不痛不痒。” 又一人半信半疑:“你咋子就知道那掌柜的是个富家子弟?” “我咋子知道?” 那人轻笑一声,眸中满是得意。 “昨日酒楼开张,我就在现场亲眼目睹。” “看见门口那两座石雕没有?云海商铺金掌柜亲自送来的贺礼,据说是镇店之宝!” “昨日云海区内大大小小掌柜来了无数,书局柳先生亲手揭下这酒楼匾额上的红布。” “鄙人有幸,更是得以品尝数次美味。” “这不,听说今儿个全场半价,特地起了个大早。带着我那不争气的婆姨娃子见见世面,尝上一尝。” 周围众人皆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忽听一道惊叫声突兀响起。 “昨日进出酒楼三次,一个人吃掉近十斤鲜肉的那位,不会就是你吧?” 此言一出,无数道目光瞬间汇聚至一处。 那人脸上依旧不红不白,冲着众人讪讪一笑。 “昨日只顾着贪杯,酒醉昏沉,一时兴起而已。”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人群中顿时传来一阵哄笑。 “一时兴起?我看你是恨不能多生出几张嘴巴,将那酒楼中的火锅包揽无余!” 四周笑声震天,那人自觉脸上无光,分开人群悻悻离去。 酒楼门外,众人皆翘首以待,目光死死盯着大门方向。 说说笑笑间,不觉已至辰时四刻。 “快看!大门开了!” 不知何处爆出一声惊呼,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 “快点跟上!去晚了可就抢不到座位了!” “嘿!你个混账东西,别拽老子衣服!” “前面那个乡巴佬让一让,挡住大爷的路了!” “哪个不长眼的踩了俺一脚,赶快给俺站出来!” 无数人影脚下生风,争先恐后冲着酒楼大门方向飞奔而去。 灰耗子被这眼前一幕惊得目瞪口呆,揉着惺忪睡眼的一只手僵在半空,另一只手赶忙扶住门前立柱。 “石……石头,是我眼花了吗?” 身旁一道魁梧人影嘴巴张得老大,同样目露惊色。 “你……好像没有看错。” 十余名伙计将众人纷纷拦住,按照顺序逐一排队进入。 少年与方言相互对视,显然也未曾料到会有如此结果。 “娃子,看来你这方法比预想中还要奏效。” 少年挠了挠头,冲着方言讪讪一笑。 “方大哥,好像搞得有点太过夸张了。” 不过多时,酒楼上下人声鼎沸,宾客爆满。 众多伙计里里外外忙得不可开交,分身乏术。 少年眼见如此,挽起衣袖甩开臂膀,带领石头众人纷纷赤膊上阵,加入端茶倒水的阵营。 “这位客官,您要来点什么?” “俺听他们说,你们这儿有那个既实惠又管饱的东西。” “叫套……套什么来着?” 一魁梧男子面露囧色,口中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小伙计勉强止住笑意:“您说的是套餐吧?” “对!就是那个什么套餐!” “我们这儿有牛羊合盘蔬菜套餐,有鲜肉海鲜菌菇套餐,还有……” “客官您仔细瞧瞧,是要来哪个套餐?” 魁梧汉子看得眼花缭乱,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选择。 “这套餐,当真这么便宜?” 小伙计笑着点头:“您尽管放心,掌柜的亲口吩咐过我们,价钱绝对公道。” 魁梧汉子微微颔首:“那便给我上一份牛羊合盘,酱料不放辣。” “好勒!牛羊合盘一份,酱料不放辣!您先喝些茶水,稍等片刻。” 小伙计在菜单上做好标记,匆匆迈步走进后厨。 酒楼中随处可见一只只铜锅内沸水翻腾,不时夹杂着几声吆喝。 云海区,福源酒楼。 一身着华服的男子满面愁容,不停在房间内踱步。 身旁几个布衣装束的伙计噤若寒蝉,默不作声。 “掌柜的,打听到了!” 门外一道人影急匆匆跑入,大口喘着粗气。 华服男子瞬间止住脚步,语气焦急万分。 “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是昨日新开的那家酒楼,客人都跑到那里去了。” “能确定吗?” “不会有错!小的在那家酒楼里转了一大圈,楼上楼下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连酒楼掌柜的都亲自动手,忙着招待客人。” 华服男子脸色微变,眉宇间忧色十足。 “掌柜的,要不然找几个街头地痞,去那酒楼里……” “万万不可!” 不等那伙计说完,华服男子率先开口打断。 “那酒楼的掌柜身份显赫,与少主交情匪浅。昨日开张,云海区内大小掌柜皆奉命送去贺礼。” “若能顺利得手还则罢了,一旦被人查出是我们在背后动了手脚。青州城内,将再无你我二人容身之所。” “可掌柜的,再这么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 “酒楼生意本就冷清,这下子更是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了!” 华服男子眉头紧锁,心中亦是一团乱麻。 “再等上几日看看。” “我就不信,他那酒楼生意能一直如此红火!” 请:.qu 第七十章 何谓捧场 “掌柜的,可是……” 几个伙计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华服男子摆了摆手,只得就此作罢。 “那火锅当真如传言中一般美味?” “掌柜的,咱们又没尝过,哪知道是什么滋味。” 华服男子思忖片刻,口中缓缓吐出一道声音。 “今日酒楼歇业,你们几个抓紧换身衣服,随我出去一趟。” 众人皆是一愣:“掌柜的,您方才不是还说过,不准派人去闹事吗?” “谁说出去就一定要闹事?” 华服男子嘴角微扬:“今日便带你们见见世面,尝尝这传说中绝无仅有的美味。” 不过多时,一行人影乔装打扮,从福源酒楼内迈步走出,朝着另外一家酒楼匆匆奔去。 六道分区,六道酒楼内。 “果真如此?” 一体型瘦弱的中年男子眉头微皱,目露惊诧。 “掌柜的,现在整个商区内都传开了。人人皆言那火锅美味无比,都争抢着要去尝试一番。” “生意好坏不过只是一方面,价格如何?” “据说十分低廉,且在开张七日内全场半价。” “哦?” 中年男子轻咦一声,心中愈发疑惑。 “开业首日分文不取,连续七日全场半价。这年头还会有人做亏本的买卖?” 周围伙计纷纷摇头:“也不知道这酒楼掌柜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今日咱们酒楼生意如何?” “回掌柜的,较昨日相比多进账十两,并未受到任何影响。” 中年男子思忖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人家酒楼开张,咱们也不能一直无动于衷。” “派些人手去捧捧场,权且当作我六道酒楼的一片心意。” 众多伙计闻言,顿时心领神会。其中一个看起来精明能干的迈步走上近前,冲着男子低声开口。 “掌柜的,据说那酒楼背后之人,与秦家少主交情匪浅。” “我们是不是应该谨慎一些,别留下什么把柄。” “把柄?” 中年男子嘴角微扬,眸中光芒闪烁。 “这次就是要让他秦家知道,我六道商会,远没有想象中那般软弱。” 云海区,江湖一锅汇。 酒楼中不断有人醉醺醺走出,又接二连三有人相继涌入。 众多伙计皆忙得满头大汗,看着账本上满满一篇油墨字迹,又顿觉浑身轻松,止不住的欣喜。 “掌柜的,您快歇一会吧,都忙了大半天了!” 少年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冲着小伙计咧嘴一笑。 “顺子,咋又忘了我昨天告诉你的话。” 小伙计挠了挠头,口中结结巴巴。 “江……江公子?” 少年笑着拍了拍小伙计肩膀:“这才对嘛!” “江公子,现在酒楼里客人少了许多,俺们这些人能应付过来,您赶快下去歇着吧。” 话音未落,只听身后又一道叫喊声传来。 “小二,再上一壶琼花露!” 小伙计赶忙随口回应,匆匆走向不远处的酒窖。 “臭小子,看什么呢?” 少年只觉身后有人拉扯自己衣袖,猛地回头,却见灰耗子满脸贱笑,手中拎着一坛烧酒。 “耗子哥,你怎么还忙里偷闲喝上了小酒?” 只见灰耗子缓缓挽起衣袖,眼中已见了几分醉意。 “无酒不成欢,咱……咱不也得与民同乐吗。” “来!臭小子,陪我一起喝!” 少年无奈笑了笑,一只手搀扶住灰耗子摇摇晃晃的身体,转身冲着不远处大喝一声。 “石头哥,过来一下!” “好勒!马上!” 不过片刻,只见一道魁梧壮硕的人影冲着少年急匆匆走来,额头上满是汗水。 “小兄弟,出啥事了?” 少年笑着指了指身旁醉意朦胧的灰黑色人影,一把接过石头手中的两盘鲜肉。 “石头哥,这些我来,你先把耗子哥扶进房间里歇息吧。” “这个不争气的家伙,招待客人能把自己喝得烂醉!” 石头笑骂一声,从少年身旁拉过那道瘦小身影。 “石头,你也来了!” 灰耗子冲着面前之人痴痴一笑,将手中酒坛子高高举起。 “正好,咱们一起喝!不醉不归!” “喂!你别碰我,我自己能走!” 两道人影摇摇晃晃消失在长廊尽头,不时传出几声痴言呓语。 酒楼门外,一行身着粗布短衣的人影左顾右盼,仔细打量着里外进出的往来客人。 “掌柜的,就是这了!” “嘘!” 为首一男子将食指轻轻放到嘴边,冲着方才说话之人就是一脚。 “记吃不记打的东西!走之前怎么告诉你的?” 那伙计自知口中失言,连忙冲着男子低声赔罪。 “等下随我一同进去,切记看我眼色行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轻举妄动!” 为首之人语气冰冷,神色愈发严肃。 “老爷放心,小的们都已牢牢记住。” 片刻过后,一行人在酒楼伙计的带领下走进一处雅间之内。 “诸位客官里面请!” “茶水糕点均已备好,请您先行点餐,再行慢用!” 为首男子侧目瞥了一眼身旁的酒楼伙计,眸中闪过一丝异样。 众人纷纷落座,不过多时,一只特殊定制的巨大铜锅缓缓端上,其内沸水翻腾,嘶嘶作响。 “嘿!这玩意儿当真有点意思,实在少见。” 一个小伙计眼见铜锅奇形怪状,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咳!” 为首男子重重咳嗽一声,目光恶狠狠瞪向那口无遮拦的小伙计。 “咱们这儿都有什么特色?” “客官您是哪里人?” 男子闻言,不由得一愣。 “吃个饭还要盘问身世不成?” 却见酒楼伙计微微一笑:“客官想必是会错意了。” “咱们酒楼菜品众多,可根据个人不同喜好随心选择。” “刚刚询问您来自何地,便是为了替您挑选出几款合适的菜品。” 男子微微颔首,眸中隐有一抹惊色闪过。 “我们都是本地人,听说你们家这火锅颇具特色,特地过来尝尝。” 酒楼伙计闻言,赶忙笑着欠身:“多谢诸位前来捧场!” “咱们酒楼刚刚开张不久,现在推出了几款合盘套餐,物美价廉,公道实惠。” “不知诸位客官可想一试?” “套餐?” 座中众人皆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伙计面露疑色,忍不住开口询问。 “这套餐又是何物?” 酒楼伙计从怀中掏出一份菜单,笑呵呵放至桌上。 “这都是我们家掌柜的想出来的东西。” “所谓套餐,便是将火锅中常见的各类食材按照特定方式,或是不同品类进行组合,以最实惠公道的价格提供给每位客人。” 酒楼伙计话锋一转,脸上笑意更甚。 “若是诸位无意选用这些套餐,亦有其他各类组合任您挑选!” 请:.99k 第七十一章 人穷志短,树大招风 “牛羊合盘,海鲜菌菇,先各来三份。” 酒楼伙计连声应和:“酒水呢?诸位客官想喝点什么?” “浔阳满堂春,只要民窖酿造的特产。” “好嘞!火锅酱料怎么调?几位都能吃辣吗?” 为首男子目光扫过四周,眼见无人作声,冲着伙计缓缓开口。 “辣子正常放,不要过量。” 酒楼伙计微微颔首:“几位暂且歇息片刻,酒菜马上备齐。” 从始至终,男子依旧面无表情。直到那伙计身影消失在雅间门外,神色这才舒缓。 空中四处回荡着沸水翻腾之声,小伙计仔细盯着桌上铜锅,不觉狠狠吞咽了几下口水。 “老爷,这东西看起来似乎不错。” 身旁一人轻轻点头,以示认可。 “且不论美味与否,单是这酒楼细心周到的服务,恐怕整个青州也找不出第二家。” “难得出来一次,吃饭便专心吃饭,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 男子语气冰冷,眉宇间隐有烦闷之色。 众多伙计见状,纷纷低头不语,一个个噤若寒蝉。 他们深知自家这位爷的古怪脾气。 若是心情舒爽时,笑脸相迎,偶尔还能讨上几个赏钱;若是愁苦烦闷时,稍有不慎便是破口大骂,偶尔还会挨上一顿毒打。 不过多时,两个伙计一前一后走入雅间之内。手中托盘上酒肉菜蔬,样样齐全。 “客官,您要的菜品齐了,请慢用!” 一个伙计缓缓提起身旁水壶,朝着铜锅内又续上少许。 “有什么事儿您尽管吩咐,这是酒楼的赠品。” 另一个伙计将一盘蔬果杂烩端直桌前,脸上满是笑意。 “有劳你们二位了。” 座中男子神色渐渐缓和,语气亦轻柔几分。 两个伙计微微欠身,迈步走出雅间之外,顺手将房门闭合。 “老爷,咱……咱能开动了吗?” 男子目光斜视,语气冰冷。 “怎么,还要我亲自喂你不成?” 热气升腾,飘香四散。 众人纷纷拾起筷箸,从锅中捞出各类食材。 “嘶~” “秃噜~” 杯盏碰撞与口水吞咽声交错传出,一时间内竟一片寂静,尽皆沉默不语。 “老爷,这鲜肉松软可口,酱料更是香醇独特,只怕翻遍了云海区也找不出这样的美味。” 座中之人吃得一时兴起,壮着胆子吐出一句夸赞。 不待男子开口,身旁又有一道声音缓缓传来。 “有一说一,这火锅果真是名不虚传。” “这么多各式各样的菜品,要叫小的来看,吃上他十天半个月也未必会发腻。” 男子细细咀嚼着口中肉片,出奇般没有反驳。 “来福,你有什么想法?” 紧靠在男子身旁的伙计放下手里酒杯,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老爷,依小的来看,这火锅确实是少有的美味。” “食材鲜嫩,吃法独特,用料考究。” 那伙计忽又话锋一转,两眼滴溜溜转动。 “可凡事有利便有弊,这火锅就算如此美味,就算价格低廉,也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男子微微颔首:“你所言不错,可若是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不等他这酒楼生意低迷,咱们自个儿就得先关门倒闭。” 那伙计咧嘴一笑,眼中邪光闪烁。 “老爷,您再仔细想想。” “若是将这火锅与酒楼中的传统菜肴结合到一起,那这生意……” 伙计笑着摇头,言未尽而意至。 二人心中所想不谋而合,男子自然清楚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这些铜锅虽然样式独特,但若多花些银两,搞到手不是什么难事。” 伙计逐渐压低声音,用手指向身前的瓷碗。 “老爷,问题关键便在于这里。” “火锅中都是些常见的食材,唯有这酱料香醇可口,稀奇罕见。” “若能弄到此物的制作配方,再加上孙大厨祖传的烹饪手艺。” “嘿嘿!只怕这整个商区中的餐饮生意,今后都要以我福源酒楼马首是瞻。” 男子闻言,轻轻放下手中筷箸,眼里光芒闪烁。 “此事值得商榷,但万万不可露出马脚。” 话音未落,只见那伙计鬼头鬼脑打量了一番四周,从怀里掏出一只手指大小的白釉瓷瓶。 “老爷,小的早有准备。” “指着从他们口中套出这酱料配方,绝无半点可能。” 伙计缓缓拾起桌上筷箸,蘸着酱料一点点送入瓶内。 “如今将此物装上一小瓶,便可带回酒楼细细研究。” “以孙大厨的本事,就算不能完全摸透,照猫画虎也总该弄出个八九不离十。” “嘿嘿!到了那时候……” 伙计笑而不语,手上动作越发麻利。 男子神色微凝,看向身旁之人的目光中竟隐隐夹杂着几分赞许。 四周众多伙计丝毫未曾注意到两人的举动,只顾着埋头饕餮,不时传出几声说笑。 酒过三巡,雅间内正吃得热火朝天。 男子斜靠在身后椅背上,眼中隐隐见了几分醉意。 “来福,你尽管放心。” “等咱家酒楼生意红火了,绝对亏待不了你。” 身旁之人闻听此言,脸上笑容愈发谄媚。 “多……多谢掌柜的!” 男子笑着摇了摇头,已全然不顾那伙计口中如何称呼。 铜锅内沸水翻腾,座中一道人影摇摇晃晃起身,将桌上最后一盘羊肉缓缓倒入其中。 男子目光渐渐迷离,眼见就要昏睡过去。 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隐约夹杂着几声争吵。 “掌柜的,外面好像出事了!” 来福轻轻拽了一把男子衣袖,竖起耳朵分辨着外面的动静。 “怎么回事?” “还不清楚,好像是两伙人吵起来了。” 男子目光微凝,脸上已不见半分醉意。 “走!出去看看!” 众人闻言,皆从座上纷纷起身,紧随其后走出雅间房门。 此刻酒楼长廊外侧,一处位置显眼的方桌旁。几道体型魁梧的身影正对着酒楼中的小伙计破口大骂,言语间怒不可遏。 “呦呵!我看你小子就他娘的欠收拾!” “火锅里吃出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敢在这儿嘴硬!” 其中一人将捞勺里的团团杂物丢到桌上,冲着小伙计大声叫喊。 “自己看看!这都是些什么?” “昧着良心赚钱,还死不承认,去把你们掌柜的叫来!” 小伙计不过刚刚入行几个月时间,哪见过这般场面。 眼见身前几人无理取闹,纠缠不休,却又一时间无计可施。 “你……你们分明就是胡说八道!” 小伙计身躯轻颤,眸中惧色十足。尽管语气虚弱,声音越发细小,口里却还在分辨不休。 “这些东西明明就是你们自己放进去的,我都亲眼看见了。” “还敢嘴硬!” 一道魁梧身影挽起衣袖,冲着小伙计迈步走来。 “小子,你敢再说一遍?” “你……你想干什么?” 小伙计又气又怕,却仍然昂首挺胸,腰板站得笔直。 “本来就是你们凭空诬陷。” “再说十遍百遍也是如此……” “啪!” 一道清脆声响回荡在酒楼上空。 四周围观的群众顿时一片哗然,纷纷指指点点。 “这家伙也太蛮横了吧。” “就是啊,得理不饶人。就算那小伙计说错了话,也不至于出手伤人吧!” 人群中叽叽喳喳,议论纷纷。 那魁梧汉子冷哼一声,目光转向四周众人,双眼瞪得溜圆。 “怎么,你们是想替他做主不成?” “哪个有这本事,站住来让大爷看看!” 眼见这汉子凶神恶煞,围观人群顿时后退数步,不敢作声。 小伙计被这一巴掌打得栽倒在地,只觉头晕目眩,眼前金光闪烁。 魁梧汉子面露得意,飞起一脚再度朝着地上人影踢去。 说时迟那时快,眼见脚尖就要触碰到小伙计身躯,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断喝。 “且慢动手!” 魁梧汉子动作一滞,只听耳边传来阵阵破空声响。顿觉小腿酸痛无比,瞬间卸了力道。 “何人敢用暗器出手?” 请:.qu 第七十二章 人心皆如一杆秤 那魁梧汉子小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同行几道人影纷纷走上近前,眸中警惕万分。 不远处一行十余道身影冲着此处匆匆赶来,为首之人面容清秀,神色焦急。 “顺子!没事吧?” 少年三步并作两步走至近前,将地上小伙计缓缓搀扶起来。 “掌……掌柜的……” 小伙计语气虚弱,脸上一道清晰可见的红色掌印。 “顺子,不必多言,我心里清楚。” 少年冲着小伙计摇了摇头,目光徐徐转向对面几道人影。 “敢问几位客官,这小伙计究竟犯了多大错误,值得下此狠手?” “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毛头小子?怎么一个比一个不懂规矩。” 其中一人嗤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 “叫你们掌柜的出来,我和你谈不着!” 少年嘴角微扬,目光愈发凌厉,眼中隐有一丝戾气升腾。 “我就是这家酒楼的掌柜。” “有什么问题,诸位尽管提出便是。” 那人顿时一愣,脸上笑容渐渐僵硬。 “早听说这酒楼掌柜的是个半大小子。” 又一人笑呵呵开口,语气不似前几人那般强硬。 “今日一见,竟果真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 此言一出,身旁几道人影瞬间一阵哄笑,目光齐齐落在少年身上。 “年少未必不知事,有些人一把年纪,却还整日里做些地痞流氓的勾当。” “诸位客官,不知在下所言,可有道理?” 少年眉眼含笑,语气轻柔谦逊,却分明意有所指。 对面之人皆是入世多年的老油条,又怎会听不出这话语中的言外之意。 “掌柜的,您究竟是年少有为还是富家子弟,我们无从得知,也不想弄清楚。” 为首一道面容憨厚的身影拦住身旁众人,冲着少年笑呵呵开口。 “但在火锅里吃出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还望您能给个说法。” “乌七八糟的东西?” 少年不由得一愣:“还望客官明示。” 那人笑而不语,迈步走至桌旁,用筷箸挑起捞勺中一团乌黑色之物。 “方才我们几人点了几盘牛肉,哪成想在锅中煮熟之后,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早就听闻有些肉贩为了牟取暴利,专用些尸鼠污秽之物制成鲜肉形状,染色之后低价卖给一些黑心商家。” “表面上看起来与鲜肉别无两样,实则判若云泥,天差地别。一旦食用过量,轻则呕吐不适,重则性命堪忧。” 一道轻笑声悠悠响起,目光徐徐落在少年身上。 “掌柜的,如今在您家的火锅里吃出了这些东西。” “您,能否给出个合理的解释?” 周围人群中瞬间一阵骚动。 “什么?这酒楼里用的都是些假肉?” “怪不得我刚才吃着有些不对劲!” “我说怎么昨日来这儿吃了一次火锅,回家闹了一夜的肚子,原来是这肉有问题!” 人群中议论纷纷,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一声吆喝。 “黑心商家!关门停业!” “没错!要么停业整顿,要么给我们一个说法!” 少年眉头紧锁,显然未曾预料到对方会有这样一手准备。 “喂!饭可以胡吃,话可不能乱说!” “就凭这一只火锅里吃出来的东西,怎么就能断定是我们家酒楼的问题?” 灰耗子气得一跳蹿起多高,眼中怒意翻腾。 “你说没问题就没问题,真当我们这些人没长眼睛不成?” “就是!今日若不是这几位兄弟发现得及时,只怕我们都已将这腐肉吃了个精光。” 人群中质疑声接连不断,更有甚者骂骂咧咧,出言不逊。 “诸位客官,可否听在下一言。” 少年冲着四周摆了摆手,语气稳重低沉。 “酒楼开张不过一日,如今出现这般问题,我自然清楚大家心中的感受。” “昨日分文不取,今日全场半价。” “方才这位客官也说过,大家都是明眼人,不会分辨不出是非曲直。” “在下经营这酒楼,前后修缮数次,不知耗费多少心血,想必大家亦有所耳闻。” “人在做,天在看。” “我可以向诸位起誓,你们口中所食的牛羊鲜肉来源可靠,断无半点问题。” “若仅仅是为了牟取暴利,我只需将前几日的火锅价格提高少许。凭着这些口碑和销量,完全比弄虚作假更为盈利,又何必用这见不得光的手段以身涉险。” “再者说,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我这酒楼中果真是些假冒伪劣的腐肉,也没必要在一开始就如此着急投入使用。” “酒楼注重的是回头客,在下完全可以先将金字招牌做大,再用这些手段不迟。” 周围喧闹声渐渐平息,少年眼见此番话语奏效,再度冲着众人缓缓开口。 “酒楼中所有的鲜肉供给,都来自云海市场后街的侯掌柜。” “诸位可能信不过我,但侯掌柜在云海区内经营多年。他是什么为人,大家心中自然清楚。我口中所言究竟是真是假,稍后一问便知。” “人人心中皆有一杆秤,也无需在下多言。” “方才这几位客官在火锅中吃出腐肉,立马就有旁人随声附和。” “俗话讲得好,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若是诸位都能拿出铁打的证据,纵使将这酒楼变卖折现,在下也定会还给大家一个说法。” 围观群众中不断有人议论纷纷,点头称是。 少年不等对面之人开口反驳,紧接着又吐出一道声音。 “在下不知何时、何地、何处得罪了这几位客官,竟招致如此陷害。若果真如此,还望几位明示。” 少年说话间从锅中捞出一片牛肉,色泽鲜艳,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最后一个问题。” “若是这一盘牛肉皆为腐肉所制,为何仅仅有那几片化为污秽之物,变了颜色?” 此言一出,对面几道人影皆呆呆怔在原地,脸上神色复杂。 那为首之人虽早已料到会有如此结果,却不想少年竟这般能言善辩,如此伶牙俐齿。 “这……这还不简单,肯定是他们怕事情败露,特地在一盘鲜肉中掺进去几片。” “哦?” 少年嘴角微扬,眸中一抹笑意逐渐浮现。 “敢问这位客官,一片两片鲜肉,能为我这酒楼带来多少利润?又能省去多少银钱?” 话音未落,只见四周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掌柜的所言有理,我看这其中大有问题。” “不错!昨日来了那么多客人,还没听说有哪位吃出了性命之忧。” “方才说吃闹肚子的那位呢?敢不敢站出来和掌柜的当面对峙!” 人群中顿时鸦雀无声,不见任何人站出来回应。 忽又听得一道声音从两侧缓缓传出。 “市场侯掌柜与我是远方表亲,若说起牲畜鲜肉,我是再为了解不过。” “这牛肉口感极佳,松软鲜嫩。除此之外,整个云海区内绝对找不出第二家来。” 四周相继有人站出来替少年作证,言语间恳切真挚,义愤填膺。 几个魁梧汉子悻悻立于原地,脸色忽红忽白,神情极为僵硬。 “如今看来,到底是小人低估了掌柜的本事。” 那为首之人面色阴沉,目光阴翳。 “既然如此,便再送上掌柜的一份大礼!” 请:.99k 第七十三章 无相破龙虎 一声巨响,铜锅碗筷漫天飞舞。 那魁梧汉子将身旁方桌一举掀翻,四周顿时乱作一团。 “掌柜的,既然您死活不肯承认,那就别怪哥几个不客气了!” 为首之人朝着身后摆了摆手,几道人影纷纷从怀中掏出半臂长短的铁棍。 “今儿个咱就好好光顾一下酒楼生意。” “开张大吉,哪儿能不闹出点动静,给我砸!” 围观众人眼见大事不妙,纷纷抱头叫嚷着四处逃窜。 少年面色阴沉,眸中寒意凛然。 他早已料到这群人的来意,却不曾想过对方竟敢如此明目张胆。 “耗子哥,动手!” 十余道身影将众多手持铁棍的魁梧汉子团团围住,灰耗子口中叼着一副獠牙,额头上青筋毕露。 “就凭这几个歪瓜裂枣,也想拦住我们?” 人群正中传出一阵嗤笑,数道魁梧身影气息外放,周身光芒闪烁。 “竟全是气海境修者!” 酒楼中十余名伙计皆面露惧色,不觉退后数步。 “看来你们是有备而来。” 少年语气冰冷,眼中怒火渐渐平息。 方言与石头外出采购,四名气海境护卫前往内城商会送信。 他们偏偏挑选在酒楼防备最弱的时候动手,想必早已摸清了其中路数,蓄谋良久。 “想要送给掌柜的一份惊喜,自然得下足功夫。” “我知道这酒楼里有几个厉害人物,若真动起手来,只怕少不了麻烦。” 为首之人轻笑一声,迈步朝着前方走去。 “可如今,又有谁能帮得了你。” “大哥,甭跟这小子废话了!咱们还是赶快动手要紧,免得夜长梦多。” 身旁一魁梧汉子目露焦急,手中铁棍蓄势待发。 “掌柜的,区区薄礼,还望笑纳!” 话音未落,便见那为首之人笑意收敛,眸中闪过一丝寒意。 “大家小心!不要分散!” 少年高声断喝,双拳蓄力,身形冲着前方暴射而出。 “耗儿爷我日你们大爷!” 一道灰黑色人影猛地蹿出,左右腾挪间脚下生风。 十余名伙计三三两两背靠在一处,抄起身旁板凳就是胡乱飞舞。 更有甚者拎起桌上灌满沸水的茶壶,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四处泼洒。 “哎呦!能不能别打脸?” “嘶~啊~!” “你小子敢他娘的用开水烫我,别跑!老子非抓住你不可!” “阿~嚏~!” “哪个混球扬的辣椒粉?别让大爷我逮着你!” 酒楼长廊中瞬间乱作一团,叫喊哀嚎声此起彼伏。 “耗子哥,先干掉那个领头的家伙!” 少年冲着不远处大声呼喊,脚下残影步法变幻莫测,瞬间甩开几人的纠缠。 “龙虎拳!” 双拳破空,气息翻滚。 两道龙虎虚影夹杂着一阵劲风奔向那为首之人的胸口。 “呵,正愁无处寻你,竟还敢自己送上门来。” 那人轻笑一声,不退反进,双拳化掌合抱于身前。 “无相擒拿手!” 拳掌相对,少年只觉所触之地柔软无比,手中力道瞬间卸掉大半。 “不好,中计了!” 那为首之人嘴角微扬,周身气息猛变。手掌紧紧包裹住少年拳头,借势旋转,而后反向推出。 少年只觉手臂传来阵阵刺痛,一股巨力将自己狠狠甩开。 “残影步法,移形。” 身体翻转,脚步变幻。 少年心中默念口诀,以一个异常诡异的姿态稳住身形,缓缓落到地面。 “耗子哥小心,这家伙不简单!” “放心,且看耗儿爷我怎么收拾他。” 话音未落,只见灰耗子一个侧翻滚至那人脚下,双手发力将其大腿死死锁住。 “嗯?” 那人轻咦一声,只觉眼前一道黑影闪过,腿上如坠重物。 “臭小子,还等什么呢?” 灰耗子趁着那为首之人尚未作出反应,双手环腰,周身发力,一个后仰将其狠狠摔倒在地。 少年眼见时机已到,纵身一跃,飞起一脚直奔那人胸口。 “大哥小心!” 不等少年足尖触碰到地上人影,身旁一魁梧汉子大喝一声,冲着少年猛扑而来。 “这下麻烦了!” 少年神色微变,只得收住脚上力道,空中侧旋,另一只脚弹射而出。 “嘭!” 一声闷响,魁梧汉子接连后退数步,只觉双臂酸麻。 少年小腿处同样传来一阵异感,却见体内八骨隐约泛起淡淡光晕,不适感顷刻间烟消云散。 “耗子哥小心!” 不过眨眼之间,方才被摔倒在地的人影一跃而起,双掌运力朝着灰耗子拍去。 若单论速度,灰耗子自然不弱于场中任何一道身影。可事出突然,电光石火间,掌风已至。 “嘭!” 一道灰黑色人影自地面翻滚出数丈之远,将实木方桌震得七零八散。 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流淌,灰耗子双手撑地,正欲挣扎起身。却见身旁一道魁梧人影甩开手中铁棍,照着他脑袋就是一下。 “耗子哥!” 少年目眦欲裂,吐出一声沙哑叫喊。 人多不敌人精,此刻周围地面上,战况明了,胜负已分。 除去手握铁棍完好无损的魁梧汉子,尽是酒楼伙计翻滚呻吟的身影。 “掌柜的,这礼物您还喜欢吗?” 为首之人笑呵呵开口,身旁数道魁梧身影朝着少年所在的方向慢慢靠拢。 “臭小子,快……快跑!” 灰耗子双眼微睁,用尽全力猛地拽住一人大腿,口中獠牙死死咬住不放。 “啊~!” 那汉子惨叫一声,铁棍冲着身下狠狠砸去。 “嘭!” 又是一声闷响,灰耗子只觉眼前一片猩红,鲜血顺着脸颊流淌而下,一头栽倒在地。 “掌柜的,快跑啊!” “别管我们,赶紧走!” 十余名伙计连滚带爬拽住几道魁梧人影,却无一例外不被狠狠踹开。 “好一出催人泪下的主仆情深。” 为首之人笑容满面,目光缓缓落到少年身上。 “掌柜的,你我二人本无深仇大恨,其实大可不必如此。” “若是你能安心将这酒楼闭门停业,凡事都有的商量。再或者……” 那人语气一顿,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再或者掌柜的将这火锅酱料的配方交出,咱们联手做上一笔大生意。” “不知您,意下如何?” 少年望着对面众多身影,脸上怒意渐渐消散,竟瞬间归于平静。 “想要配方?” 那人一愣,眸中顿时闪过一抹喜色。 “怎么,莫非掌柜的想通了不成?” 少年嘴角微扬:“识时务者为俊杰,更何况区区一家酒楼,还不值得付出如此代价。” 为首之人大笑一声,赶忙点头称是。 “掌柜的所言不错,你若是能将这配方交予在下,今日之事便就此作罢。” 少年微微颔首,从怀中掏出一张对折数次的信纸,冲着众人笑了笑。 “配方就在这儿,想要拿到它可以,不过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那人顿时笑容一僵:“掌柜的,如今可是你有求于我,并非在下……” “怕什么,我又没说非要你答应。” 不待那人开口,少年忽然笑着打断。 “更何况,我要提出的这件事,对你来说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哦?愿闻其详。” 少年冲着那人摆了摆手,示意其走至近前。 “掌柜的,那几人一时半刻可都赶不回来。若是你想拖延时间,还是趁早打消掉这般念头。” 少年笑着摇头:“敢来我这酒楼中闹事,怎么就如此胆量?” “如今局势明了,仅凭我独自一人,难道还能掀起什么浪花不成?” 为首之人沉吟半晌,缓缓迈步走至近前。 “什么条件?” 少年面露笑意:“再靠近些。” 那人瞬间止住脚步,面露警惕。 “你究竟要耍些什么把戏?” “配方就在这儿,等着你亲自来取。” 那人目光微凝:“先把配方给我!” 少年笑着点头,缓缓伸出右手。 “不能给他!” 眼见信纸就要触碰到那人手掌,长廊尽头忽然传出一声叫喊。 “千万不能交到此人手里!” 一群人影匆匆赶来,赫然正是福源酒楼的掌柜与一众伙计。 “就算你将此物交出,他们也绝对不会放过你。” “江公子切莫中了这群小人的奸计!” 少年闻言瞬间一愣,冲着身旁赶来的男子缓缓开口。 “你认识我?” 男子微微颔首:“在下乃是福源酒楼的掌柜,自然认识江公子。” “福源酒楼?” 少年挠了挠头,脑海中似乎并无印象。 男子见状,只得讪讪一笑:“福源酒楼亦是隶属云海商会旗下。” 少年这才恍然大悟,冲着男子笑了笑。 “原来也是云海区中的掌柜,恕在下失礼。” 男子笑着摇头,正欲开口,忽觉一道凶狠毒辣的目光缓缓落在自己身上。 “你们二人,还要再聊上多久?” 对面为首之人面色阴沉,语气已不似方才那般柔和。 “小子,我可没时间在这里陪你插科打诨。” “一句话,成还是不成?” 请:.99k 第七十四章 移形换影,三尺青芒 少年依旧笑容满面,轻轻扬起手中信纸。 “急什么?不是已经答应交给你了吗。” 话音未落,少年只觉手腕一松,信纸被那为首之人一把夺过。 “啰哩啰嗦!” “赶紧把这些人解决掉,尽快撤离!” 那人冲着身后数道魁梧人影挥了挥手,转身走向楼梯口处。 忽听一道轻笑声悠悠响起。 “不看看配方里面的内容,怎么知道是真是假?” 那人脚步瞬间一滞,将手中之物缓缓打开。 一张空白信纸顿时出现在眼前,不见半点墨迹。 “小子,你是在找死不成?” 少年从怀中再度掏出一张对折好的信纸,冲着面前之人笑呵呵开口。 “不过是开了个小玩笑,怎么还当真了?” “配方就在这儿,等你来拿。” 那人转身长出了口气,无奈摇了摇头。 “老老实实交出配方,你说的条件,我答应便是!” 少年笑着点头,将手中信纸缓缓伸出。 “江公子,万万不可啊!” 福源酒楼的掌柜死死按住少年手掌,口中不断阻拦。 “大不了,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男子一咬牙一跺脚,眸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 他心中清楚,一旦这酱料配方落入他人之手,自己方才的如意算盘便会尽数打空。 与其眼睁睁看着嘴边的鸭子飞走,倒不如冒险一搏。 尽管对面众多魁梧大汉看起来实力不俗,但他自认随行的十余名伙计也绝非酒囊饭袋之辈。 更何况他早知晓这酒楼中尚有高手坐镇,只需拖到他们出现,一切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男子正下定决心放手一搏,却见少年将他手掌轻轻推开,缓缓吐出一道声音。 “他要拿,给他便是。” 男子眉头紧锁,还想开口分辩,却见少年冲着自己隐晦使了个眼色。 “嗯?” 男子心中疑惑不解,手上动作一僵。 “还是掌柜的通晓事理。” 那为首之人眼见男子煽动,本以为少年定会答应,已然做好了出手的准备,却不想会是如此结果。 信纸两端分别被两人扯住,少年与那人之间不过一尺的间距。 “掌柜的这次没有诓我?” 少年笑着摇头,手中力道逐渐减小。 “说吧,要我答应你什么条件?” “并非什么大事,不过是要——” 少年笑着拍了拍那人肩膀,不等其作何反应,缓缓凑至耳边。 “要你永远留在这里!” 此言一出,那人脸色陡变,周身气息涌动,手掌朝着少年胸口猛地拍出。 “别动!” 一道青芒闪烁而过,眨眼之间,少年身影已出现在那人身后,手中一柄长剑横于其脖颈之上。 “大哥!” “你小子想干什么?” 少年嘴角挂着一抹笑意,眼中却是寒意凛然。 “来而不往非礼也。” “你们送我一份惊喜,我当然也要还给你们些东西。” 那人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阵阵寒意,不敢再有半点动作,眼中满是骇然。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少年冲着身前人影笑了笑,手中三尺青芒愈发剑气凌人。 玄戒之中古剑青芒,心念一动,收放自如。 残影步法第二重:借位换影。 他本不想将这些底牌轻易亮出,尤其是玄戒中的三尺古剑。 直到他眼见灰耗子栽倒在地,酒楼众多伙计以身护主,一片哀嚎。 人性本善,尤其少年两世为人,心中更为仁慈悲悯。 他向来不忍出手伤人,即便迫不得已,也要思量再三。 然而凡事皆有度量,人人不无底线。 有些东西一旦触碰,后果不堪设想。 少年自幼孤单,无人为伴。 他的底线,便是身边这群风雨同行之人。 不过如此,却也仅仅如此。 思绪纷飞,双目回神。 少年冲着福源酒楼的掌柜缓缓开口:“还要再劳烦您一下,能否替我将地上这些伙计扶起来?” 男子呆呆点头,冲着身后一众伙计摆了摆手,思绪尚未从方才的变故中走出。 “今日算我认栽,开个价吧!” 剑锋之下,那人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无奈。 “开价?” 少年冷笑一声:“你认为自己这条命值多少钱?” “开个价,我来取。” “你别太过分!” 那人牙关紧咬,面色阴沉如水,却又不敢发作。 “过分?” “你方才在这酒楼中嚣张跋扈,大喊大叫之时,怎么不说过分?” “你方才威风八面,领着手下一群虾兵蟹将,将这些伙计打得遍体鳞伤之时,怎么不说过分?” “你无缘无故,扰我酒楼清净,坏我酒楼生意,损我酒楼颜面之时,怎么不说过分?” 少年一字一句,眸中寒光闪烁,声音逐渐冰冷。 “你方才让我酒楼闭门歇业,朝我索求酱料配方之时,怎么不说过分?” 那人自知理亏,脸色越发难看。 “你到底想怎么样?” 少年嘴角微扬:“想怎么样?” “我若是想要取了你这项上人头,又当如何?” 话音未落,只见对面一道道魁梧身影暴跳如雷,声如洪钟。 “小子,你敢?” “今日若是伤了我大哥半根汗毛,将你这酒楼夷为平地,叫这些家伙粉身碎骨!” 其中一人顺手拎起地上一个伙计,将铁棍死死抵住其下颚。 “放开他。” 少年语气平静,声音沉稳。 “你说放开就放开,凭什……” 话音未落,剑锋之下,那为首之人只觉眼前青芒闪烁,脖颈处顿时一阵刺痛,隐有鲜血渗出。 “快……快放人!” 生死刹那间,一切早已置之身外。 那人语气略微颤抖,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别……别伤害他!我们放人!” 魁梧汉子不曾想到,眼前少年竟有如此凌厉的手段。 酒楼伙计被缓缓放到地上,少年神色略有舒缓,手中长剑却依旧不曾移动半分。 “告诉我,谁派你们来的?” “没……没有人。” “是我们见酒楼生意太好,想着过来敲诈一笔。” “哦?” 少年冷笑一声:“敲诈不要银两,却一直惦记着我这毫无用处的配方。” “你们,真当我是白痴不成?” 手中长剑气势凌厉,寒意越发逼人。 “别……我说,我说!” 那人长叹一声,再也顾不得许多。 “我们是受了六道酒楼掌柜的差遣而来。” 少年瞳孔一缩:“六道商会?” “不错,正是六道商会旗下。” 请:.qu 第七十五章 此地无银二百两 “怎么会是他们?” 少年眉头紧锁,心中不由得暗自疑惑。 六道商会,商盟常任理事之一,所在分区与云海商会相邻。 今日之事,若是换作恒锦商会所为,尚还合乎情理。毕竟两家积怨已久,少年又在《大典》校验之时驳了邢家颜面。 至于六道商会,少年缓缓摇了摇头,百思不得其解。 此刻停留在他脑海中唯一的印象,便是那日印制厂内几道模糊的身影。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你口中所言当真?” “剑都架在脖子上了,我还有必要撒谎吗?” 那人苦笑一声,脸上满是无奈。 “也怪我太过大意,本该万无一失的局面,硬生生弄成现在这样。” 少年神色微凝,口中缓缓吐出一道声音。 “六道商会与我素来无怨,为何要无缘无故出手?”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我们哥几个只是奉命行事,从来不过问其中缘由。” 那人语气一顿:“或许是你家酒楼生意太好,遭人嫉妒;再或者,他们只是单纯惦记上了你手中的酱料配方。” “凭心而论,这火锅的味道确实不错,也难怪会有这么多回头客。” 少年眉头微皱,反复琢磨着每一个字眼。 这话听起来似乎毫无破绽,但若是细细思量,总觉得哪里有些别扭。 “掌柜的,气您也出了,事情也全都交代了。” “今日之事算我们多有得罪,您看是不是可以把这家伙收起来了?” 那人冲着少年讪讪一笑,脚步向身旁缓缓迈出。 “等等!” 剑锋微斜,那人瞬间止住脚步,不敢再有半点动作。 “掌柜的,这样就没意思了吧!” “出门在外,讲究个和气生财。” “若是我手底下这票兄弟真要拼上个你死我活,咱们俩谁也别想好过。” 少年微微一笑:“怎么着,这是在威胁我不成?” “你若真有那鱼死网破的打算,也不至于在这和我讨价还价了。” “好……好小子!” 那人双眼瞪得溜圆,语气却不似方才那般强硬。 “能撑起这么大的酒楼生意,果然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有什么话也别藏着掖着了,痛痛快快划出一条道来。” “今日算我认栽,咱们两人都各退一步。” “若你还非要较这个真,那我也只能豁出这条性命,奉陪到底!” 少年自知时机已到,冲着身旁福源酒楼的掌柜笑呵呵开口。 “这位兄台,麻烦您帮我看看酒楼里都坏了哪些物件,我手底下那些伙计伤势如何?” 男子闻言,转身冲着身后众多伙计高声断喝。 “没听见江公子的话吗?你们几个,过去看看!” “大哥?” 几道魁梧身影猛地上前一步,将数名伙计伸手拦住。 “让他们过去!” 剑下之人轻叹一声,无奈摇了摇头。 不过片刻,几个伙计纷纷从四面八方走回原地。 “江公子,掌柜的,小的们已将四周损坏的物件儿清点完毕。” “有桌椅三套,板凳两条,铜锅六只,零散的碗筷查不清楚,遍地都是。” “酒楼伙计大都是轻伤,唯独有一个断了一根肋骨。” 少年微微颔首,冲着剑下之人缓缓开口。 “这笔账,咱们是不是该好好算算了?” “你想怎么算?” “不多不少,纹银一百两。” “一百两?” 那人猛地抬高音调,身躯不停震颤。 “你还真是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啊!” “不过几条破桌椅板凳,就算加上你那群伙计的医药费,撑死也不过十几两银子而已。” “一百两,门儿都没有!” “几条桌椅板凳,当然不值这个价钱。” “酒楼伙计的伤势,我会亲自找郎中前来诊治。” 少年脸上笑意渐散,语气越发冰冷。 “这一百两银子,一不为钱财,二不为公道。” “只为你无端滋事,吓跑今日前来光顾的众多客人。” “只为你让我这酒楼颜面全无,名声尽丧。” 少年口中一字一顿,凌厉剑气随之变幻不定。 “这笔钱,一分,也少不了。” 话音未落,却见那人牙关紧咬,眸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 “我若是不给,又当如何?” 此言一出,几道魁梧身影瞬间气息外放,将手中铁棍紧紧攥住。 少年眉头微皱,神色愈发晦暗不明。 手中三尺青芒剑光凛凛,却迟迟未曾移动半分。 四周气氛逐渐凝重, 双方对峙,剑拔弩张。 忽听不远处楼梯上悠悠传来一道声音。 “若是不给,今日便将性命留下吧!” “方大哥!” 眼见两道人影徐徐迈步走来,少年长出了口气,心中又惊又喜。 长廊之中,方言腰佩长剑在前,石头闲庭漫步紧随其后。 不想目光随处一瞥,竟发觉地上躺着一道熟悉的灰黑色人影。 “死耗子!” 却见石头神色陡变,如同发疯了一般飞奔至那人影身旁,口中惊呼不断。 “大……大块头,耗儿爷我今儿个丢人……丢大发了。” 灰耗子冲着石头咧嘴一笑,脸上满是血污。 “我日他娘的,这是谁干的!” 石头满脸怒容,目光扫过面前一众魁梧身影。 “你们走不掉了。” 少年将手中长剑缓缓放下,一把推开身前之人。 “大哥!” 几道魁梧身影眼疾手快,将那为首之人一把拽过护在身后,面露警惕看向突如其来的二人。 “敢来酒楼里闹事,胆子果真不小。” “你们怎么可能这么快脱身!” 那为首之人语气轻颤,眸中满是惊诧。 “我明明派了人手……”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道嗤笑声缓缓传来。 “就凭那几个不入流的货色,若不是中途审问耽搁了些时间。如今躺在这地下的,便是你,你,还有你!” 石头伸手指向面前一道道魁梧人影,语气极为不屑。 “这一百两银子,我们拿了。” “大哥,万万不可啊!” “有兄弟们在,没什么好怕的!” 叫喊声接连响起,众多汉子皆睁大双眼,目光死死盯着正中一道人影。 却见那为首之人神色复杂,眸中光芒闪烁。 “今日是我们冒犯在先,还望诸位恕罪。”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一片死寂。 尽管情非所愿,却又不得已而为之。 他境界本就高出众人一截,却仍看不透那佩剑男子的实力。 如此看来,传闻并未有假。 酒楼中隐藏的这位高人,远比他想象中还要深不可测。 或许以自己如今的身手,连一个回合都招架不住。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行走江湖多年,他自然深谙这一道理。 “一百两银子,是他与你谈好的价格。” 方言面无表情,口中缓缓吐出一道声音。 “方才给过你们机会,却无人愿意站出来买账。” “事到如今,二百两银子,拿钱换命。”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魁梧人影双拳挥舞,冲着方言的脸上狠狠砸去。 “我去你的二百两!” “嘭!” 虚影晃动,一声闷响。 魁梧汉子只觉双膝发软,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电光石火间,一柄带鞘长剑横于脑后。 锋芒未露,剑气内敛。 那汉子却不敢再有丝毫动作,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前所未有过的阵阵寒意从四肢百骸升腾而起,无根无源。 一下,只需那外表古朴粗钝的剑鞘轻轻划过一下。 头颅坠地,鲜血喷涌。 生死刹那间,魁梧汉子对此深信不疑。 “饶他一命,这二百两银子,我们拿了。” 一道叹息声缓缓传来,隐隐夹杂着几分惧意。 请:.99k 第七十六章 人生在世如棋局 那为首之人自腰间摸索半晌,缓缓掏出一只破旧口袋。 “大哥,这钱不能给他们啊!” “闭嘴!” “大哥,老伯可全指着这些钱救……” “都给我闭嘴!” “钱没了可以再赚,命就这一条,丢掉还能再买回来吗?” 为首之人冲着身旁几道魁梧身影高声断喝,眸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异色。 “身上只带了这些,可能不足二百两。” 那人从口袋里取出一叠银票,大小不一,却尽皆褶皱破损。 “我留下来,让他们几个出去,把剩下的银两凑齐。” 方言用余光瞥向那花花绿绿的银票,冲着少年使了个眼色,示意其伸手接过。 “你刚刚说,要拿这些钱去救谁?” 少年冲着对面一道魁梧人影缓缓开口,全然不顾方言投来的暗示目光。 “关你什么事!” 那汉子语气生硬,竟丝毫不留情面。 少年笑着摇了摇头,从身前人影手中取过银票,一张张翻查起来。 “气大伤身,何必发这么大的火呢。” “仔细想想,你我之间本无深仇大恨,亦不曾有过恩怨纠葛。” “归根结底,你也不过是受人之托,替着雇主做事罢了。” 魁梧汉子冷哼一声,不作任何回应。 “我恰巧认识一位手段高超的名医。” “打打杀杀自然不是强项,可若是论起治病救人的本领。” 少年语气微顿,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绝不夸口,恐怕整个青州境内,无有出其右者。” “此话当真?” 不待魁梧汉子开口,那为首之人率先吐出一道声音,眸中又惊又喜。 “就算信不过我,这位的话你总该不会怀疑吧。” 少年眼见那人脸上神情,心中自已猜出八分,目光缓缓落到方言身上。 “方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你这娃子!” 方言轻叹一声,伸手指向少年,却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苦笑着摇了摇头。 “早跟你说过,做事不能太过仁慈。” “你这心软的毛病,我看是改不过来了!” 从龙潭县到青州城,从素不相识到风雨为伴。 方言早已深知少年的脾气秉性。 江湖这条路,明争暗斗,弱肉强食。 说白了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却又不知有多少人前赴后继争相跳入其中。 数不清多少侠人义士,亦或邪魔歪道葬身其内,尸骨无存。 行之于世,人人皆如一颗颗黑白棋子,步步为营,刻刻盘算。 要么一步登天;要么任人摆布。 要么苟活于世;要么化为尘土。 世人皆言好人不长命,独有大凶大恶之辈享尽荣华富贵,其意正在于此。 方言清楚少年执拗,亦自知无法劝服。 长路要走过方知多远,坎坷需磨平才晓艰难。 言尽于此,却也唯有如此; 行未尽于此,却也只得如此。 “娃子,想好了再做决定。” 一道佩剑人影衣袖翻滚,缓缓迈步行至长廊尽头。 众人皆被这一番话语弄得满头雾水,不明所以。 却见少年冲着那为首之人淡然一笑,口中缓缓吐出一道声音。 “他方才所说的老伯,又是何人?” 那为首之人神色复杂,眼中满是纠结,几度欲言又止。 “不必担心什么。” “我若真想报复你们,如今便是大好时机,又何需等到日后动手。” 那人沉吟半晌,终是下定决心,冲着少年缓缓开口。 “你若能治好老伯身上的病,我铁牛这条命,任你差遣!” “铁牛?” 少年微微一笑:“名字倒是和你这身形相符。” “大哥,我看这小子没安什么好心思!” “咱们还是赶快凑齐银子走人,不必跟他废话。” “住嘴!” 那为首之人到底是心思沉稳,眼界开阔,远非身旁这些魁梧汉子所能相提并论。 “掌柜的,我这些兄弟都是糙人,不必与他们计较。” “今日之事是我们多有得罪,还望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名唤铁牛的男子冲着少年深鞠一躬,语气恳切真挚。 “这……这是干嘛?快起来!” 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赶忙将眼前之人匆匆搀起。 “掌柜的,这些钱你先收好。” “我们兄弟几人绝对不会出尔反尔。” “二百两银子,定会一分不少如数奉上。” 铁牛忽然间语气一顿,冲着少年欠身施礼。 “只求……只求掌柜的能将那名医引荐与我,替老伯诊治伤病。” “老话讲的好,冤有头债有主。” 少年冲着众人笑了笑:“今日之事,我自然会向六道商会讨个说法。” “至于这银子吗……” 少年将手中一叠银票装进那破布口袋,缓缓塞到铁牛手中。 “这笔账,我暂且先记着。” “若是日后再让我发现你们做这般见不得光的勾当,咱们便新账老账一起清算。” “这……这……” 铁牛一时语塞,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余下众多魁梧汉子亦是呆呆立在原地,看向少年的目光中满是不可思议。 “不过我这些桌椅碗筷,还有酒楼伙计的伤病诊费,你们可不能甩手不管。” 少年冲着众人笑了笑,口中缓缓吐出一道声音。 “瞧瞧你们几个,下手也真够黑的。” “我这儿倒是好说话,只是耗子哥被你们打成这样,难免心怀不满。” “还有这酒楼里一个个伙计,如今身上都带了伤。至于他们能不能放过你们,我就不得而知了。” 几个魁梧汉子闻言,皆讪讪挠了挠头,脸上浮现出一丝囧色与歉意。 “耗……耗子兄,多有得罪。” “我们向您赔罪了!” 数道壮硕身影冲着灰耗子齐齐鞠躬,口中连声致歉。 “咳!那个……想要我原谅你们,也并非没有机会。” 几人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喜色。 却见灰耗子贱兮兮一笑,神色早不见半分痛苦。 “若是你们叫上几声耗儿爷听听,今日之事,便就此作罢了。” “啊?” “怎么,若是不愿意,耗儿爷我也不勉强。” “石头,耗儿爷累了,回房休息吧。” 灰耗子拍了拍石头肩膀,转身就欲离开。 “耗儿爷!” “耗儿爷!” 忽听身后整整齐齐传来一阵呼喊,声如洪钟。 “哈哈,算你们识相!” “耗儿爷我向来心胸开阔,今日姑且饶了你们几个。” 少年无奈摇了摇头,不由得一阵苦笑。 “明日这个时辰再来酒楼之中,我自会将那名医引荐给你们。” “只是病患无常,若果真没有诊治之法,便是天意如此,怪不得任何人了。” “掌柜的,我……” 铁牛口中支支吾吾,眼里满是感激,却又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行了,赶快回去吧。” 少年冲着几道魁梧身影摆了摆手,眉眼间笑意渐浓。 “明日再来的时候,可别忘了带够银票。” “掌柜的今日之恩,我兄弟几人定当重报!” 那铁牛与身后数人齐齐冲着少年拱手欠身,脸上由衷浮现出一丝感激。 “不必谢我,我可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大善人。” “不过是看你们尚存一丝孝心,又并未酿成大祸,这才网开一面。” 少年缓缓迈步走至铁牛身旁,附在其耳边低语数句。 “言尽于此,至于接下来该怎么做,就全看你们几位的了。” 却见铁牛目光微凝,思忖片刻,冲着少年重重点了点头。 “掌柜的尽管放心,我兄弟几人定当不负重托!” 少年笑而不语,面向众人微微颔首。 几道魁梧人影迈步走出,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 “臭小子,就这样把他们放走了?” 灰耗子眉头微皱:“你就不怕他们日后前来报复?” 却见少年嘴角微扬,眸中再度生出一丝莫名的自信。 “耗子哥,凭我的眼光,可比您老人家好上太多。” 请:.99k 第七十七章 赔本的买卖 灰耗子闻言,不由得嘴角一撇。 “如若换作是我,就不该那么轻易放他们离开。” “最起码……” “最起码也要收下那些银票,是这个意思吧?” 不待灰耗子话音落下,却见少年笑呵呵开口打断,俯身拾起一旁翻落在地的铜锅。 “嘿!你小子不赖!” “看来最近跟在耗儿爷屁股后面,耳濡目染,倒也有所长进。” 灰耗子贱兮兮一笑,露出挂满血迹的牙齿。 “甭嘴贫了,赶紧看看这些伙计伤势如何。” 石头一把推开身旁灰黑色人影,正欲迈步走向不远处靠坐在地上的众多伙计,忽听耳畔传来一道悠悠的轻笑声。 “这位公子,在下已派人查验过伤势。除了有一人肋骨折断,余下之人皆无大碍。” “方才偷偷派人去请了郎中,想来此刻已在路上。” 那福源酒楼的掌柜满面堆笑,语气极为恭谦。 时至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何连堂堂商盟少主都要不顾一切结交眼前的这位少年。 手段凌厉,恩怨分明,处事果断。 再加上那深不可测的佩剑男子…… 他忽然有些庆幸,庆幸自己不曾轻易出手,庆幸自己并未与眼前之人结怨。 “小兄弟,他是……?” 石头止住脚步,一脸疑惑看着眼前那张陌生面孔。 “差点儿忘了介绍,这位是福源酒楼的掌柜。” 少年目光缓缓落到男子身上,笑呵呵开口。 “方才幸亏有这几位及时相助,不然恐怕拖不到你们回来。” “福源酒楼?” 石头挠了挠头:“和咱们做同样的生意?” “非也,非也!” 男子闻言,赶忙冲着眼前二人摆手,口中急急吐出一道声音。 “在下姓朱名大海,是秦盟主的娘家外戚。” “托秦家庇护,在这云海区中开了一家不大不小的酒楼,勉强维持生计。” 却见朱大海语气微顿,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谄媚笑意。 “公子这酒楼地段极佳,火锅偏又如此美味。想来定会生意火爆,岂是在下那小小的酒楼所能比肩。” “朱掌柜抬爱了。” 少年笑着摇头,从怀中缓缓掏出一块木牌,塞到面前之人手中。 “这是……?” 木牌上江湖两个大字格外显眼,周围尽是些细琐纹路,看上去雕工精美,层次分明。 “凭此物可在我这酒楼之中白吃白喝,分文不取。” 少年笑呵呵开口 “朱掌柜,你手里拿的这块木牌,可是货真价实的头一份。” “呦,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那朱大海口中连声拒绝,身体倒是诚实得很,攥着木牌的手臂不断向腰间口袋靠拢。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朱掌柜若是还拿在下当做朋友,便尽管笑纳。” 朱大海闻听此言,脸上笑容愈发灿烂。 “能与公子为友,是朱某求之不得的福分。” “既然如此,我便厚着脸皮收下了。” 少年轻笑一声,拍了拍石头肩膀。 “石头哥,这儿就交给你了。” “朱掌柜,还得麻烦你手下的伙计帮着打扫一下。” “公子实在太过客气了,您先歇着,我亲自带上他们收拾。” 朱大海将木牌小心翼翼装进口袋里,招呼着身后众多伙计四散开来。 少年见状,缓缓迈步走向不远处地上的一片人影。 “掌柜的!” “掌柜的!” 瘫坐在地上的伙计一个个鼻青脸肿,正要挣扎着起身,却被少年伸手阻拦。 “大家都没事吧?” “托掌柜的挂念,我们这身子骨结实着呢,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一个伙计耷拉着眼皮,冲着少年咧嘴一笑。 “掌柜的放心,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 少年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人群正中一道双目微合的身影。 “感觉怎么样?” 那人缓缓睁开双眼,口中艰难吐出一道声音。 “掌……掌柜的,我没……没什么大事。” 少年眼见他脸上神色痛苦,肋骨处已略有塌陷,却还佯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心中不由得阵阵酸楚。 “今日之事,是我连累大家了!” 话音未落,人群之中顿时传来一阵骚动。 “掌柜的这是说的哪里话!” “俺可还记得您说过,俺们都是这酒楼的一分子。” “如今有人过来闹事,俺们又岂能坐视不管。” 此言一出,身旁立即有人随声附和。 “老憨说的不错,这酒楼可不光是您一家的生意。” “退一万步来讲,俺们这些人可都靠着它来填饱肚子,维持一家生计呢。” 众人纷纷点头,以示赞同。 少年无奈笑了笑,心中升腾起一股暖意。 “都……都是我的错……” “要不是为了替我出头,掌柜的也不会去招惹那群家伙,也就不会发生后面这些事。” 人群中忽然响起几声抽噎。 少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个小伙计双手抱膝靠坐在桌旁,脸上满是泪痕。 “顺子,胡说些什么呢!” 少年迈步走到小伙计身旁,狠狠揉了揉他的脑袋。 “那群人是受了六道商会指使,铁了心要砸掉咱们的场子。” “就算没有你,他们也会以各种事由无理取闹。” “除非咱们酒楼就此闭门停业,否则都会是一样的结果。” 小伙计闻言,逐渐止住哭泣。 “掌柜的,您说的都是真的?” “傻小子,我还能骗你不成。” 少年笑着摇头,语气像极了一位教导晚辈的长者。 尽管,他只有一十四岁; 尽管,他并未比小伙计年长多少。 “小侠客,这……这是怎么了?”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少年转身望去,只见一道背负药箱的苍老身影自长廊中徐徐走来。 “黄老先生,您怎么来了?” 少年目光中满是惊诧,却见老者大口喘着粗气,用衣袖拭去额头上的汗水。 “情况怎么样?” “有一人肋骨折断,已经略微塌陷。余下众人都是些皮外伤,并无大碍。” 老者微微颔首,将药箱放至地上,冲着那肋骨折断的伙计迈步走去。 “把这个吃下去。” 药瓶内一枚黄褐色丹丸缓缓滚出,老者双手化掌,轻轻抚上那伙计的肋骨。 “年轻人,等下可能会略有疼痛,忍着些!” 不待面前人影回应,却见老者猛地加大手中力道,顿时一声哀嚎回荡在酒楼上空。 “啊~!” 叫喊声过后,地上的伙计脑袋一歪,沉沉昏睡过去。 “呼~” 老者长出了口气,脸上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 “扶他下去吧,已无大碍了。” “木箱里还有些跌打药酒,拿去给大家涂抹,几日内便可痊愈。” 众多伙计从地上纷纷起身,相互搀扶着走向不远处的楼梯。 “老先生,怎么会是您亲自出诊?” 少年伸手递过一杯茶水,眸中满是不解。 “方才我正在药房里配药,忽然有一个小伙子急匆匆跑了进来,说是你这酒楼里有人打斗,而且伤得不轻。” 老者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面色逐渐恢复红润。 “我一猜就是出了什么大事,赶忙打发掉医馆里坐诊的郎中,匆匆忙忙赶来。” 少年微微颔首,正欲向老者开口解释,却见不远处一道人影冲着自己迈步走来。 “公子,东西都给你收拾得差不多了。” “有些物件损坏得实在太厉害,只能当作废品丢掉了。” 少年一愣:“丢掉?不是应该卖掉吗。” 面前的朱大海闻言,更是一愣。 “卖掉?公子是说这些废品?” 少年重重点了头:“怎么,难不成这附近没有收购废品的行当?” “公子,您就别在这儿开玩笑了。” 朱大海冲着少年摇了摇头,脸上堆满笑意。 “莫说在青州境内,就是放眼整个天下,您也绝对找不出任何一家废品回购的行当。” “做这样的买卖,我看那纯粹是脑袋有些问题,早晚得赔上个血本无归。” 少年呆呆怔在原地,眸中短暂失神。 看来这个世界尚未发掘的精彩之处,远比他想象中还要丰富。 “公子?公子!” 朱大海伸出双手在少年眼前晃了晃。 “我说公子,您不会惦记上这门子买卖了吧?” “行不通!绝对行不通!” “我劝您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 眼见身前人影口中喋喋不休,少年忽然咧嘴一笑,神情恢复如初。 “我就是随口这么一问,哪有人会傻到做赔本的买卖。” “这才对嘛!” “我就说公子如此精明,眼光自然不会差到这般地步。” 朱大海冲着少年爽朗一笑,转身清点了下随行的众多伙计。 “公子,既然你这里没什么大问题,在下就先行告辞了。” “朱掌柜要走?” 少年赶忙拉住面前之人的衣袖,笑呵呵吐出一道声音。 “干嘛这么着急?” “今日谁也不准离开,都留下来。” “我做东,咱们喝他个不醉不归!” 请:.qu 第七十八章 一石二鸟,杀鸡儆猴 却见朱大海冲着少年拱手抱拳,脸上堆满笑意。 “公子美意,在下心领了。” “只是我那酒楼事务繁杂,虽不比公子这里生意火爆,却也不能冷落了客人。” “改日!改日我做东,请诸位公子一聚,定当不醉不归!” 少年闻言,自知不便再执意挽留,只得冲着身前人影抱拳回礼。 “今日之事,多谢朱掌柜出手相助。” “日后若有能用得上在下的地方,尽管吩咐便是。” 话音未落,只见朱大海笑着摇了摇头,缓缓吐出一道声音。 “公子客气了。” “出门在外不易,不过是相互扶持而已。” “今日能幸会公子,想必是朱某命中的造化。” 少年嘴角微扬,口中亦接连吐出几声回应。 这种四处惯用的互捧伎俩,他早已习以为常。 片刻后,一行人影从酒楼之中迈步走出。 “掌柜的,真不弄了?” 那精明干练的伙计围绕在朱大海身旁,语气中满是惊诧。 “你有把握能搞到手?” “嘿嘿!事在人为,若是用上点儿不光彩的手段,倒也并非没有可能。” “蠢货!” 话音未落,只见朱大海一巴掌挥舞而出,狠狠拍在那伙计脑后。 “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不想却也如此愚钝。” “且不说能否搞到那火锅的酱料配方,就算果真侥幸弄到手里,接下来又当如何?” “与他们争抢生意?还是继续装作若无其事?” 此言一出,那伙计瞬间哑口无言,不知该作何回应。 “今日你们也都亲眼目睹,那少年与佩剑男子,皆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为了点蝇头小利就去招惹不该招惹的麻烦,这笔账,稍微动动脑子便能算得清楚。” 街上人声鼎沸,一片喧闹。 朱大海双手负后,口中不停教诲着身旁众多伙计,神情极为得意。 “掌柜的教训得对,今日是小人唐突了。” “孤立无依靠父母,闯荡在外靠朋友。” “多一条门路总比多一个敌人好上太多。” 朱大海语气微顿,嘴角逐渐扬起一抹笑意。 “更何况,还是一个了不得的朋友。” 车水马龙中,一行人影渐渐远去。 地上一只白釉瓷瓶碎成两半,缓缓流淌而出的酱料几经阳光照射,显得愈发耀目。 酒楼之中,数道人影围坐在一处雅间内。 “六道商会?” “怎么会是他们派来的人!” 老者眉头紧锁,心中同样惊诧万分。 “要我说,他们就是奔着这火锅酱料而来。” 灰耗子嘴角一撇,双手捂着脑袋上厚厚一层绷带。 “我觉得死耗子方才所言,似乎有些道理。” 一旁的石头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竟出奇般没有开口反驳。 “方大哥,你怎么看?” 少年只觉脑海中一团乱麻,一时间毫无思绪。 “杀鸡儆猴,一石二鸟。” 方言双手抱臂立于桌旁,口中一字一顿。 “杀鸡儆猴?” 少年眉头微皱,依旧未曾捕捉到其中关键。 “扰乱酒楼生意,索取酱料配方,皆是其次。” “一个小小的酒楼不会有这么大胆子,更不会有如此雄厚的实力。” “方大哥,出手的是六道商会,酒楼不过是个幌子。” “娃子,那你来告诉我,六道商会为何要无故出手?” 少年一愣:“这不是又绕回现在的问题了吗?” 方言笑而不语,冲着少年缓缓摇了摇头。 “凭你这小小的酒楼,就算生意再过火爆,也不值得一个驰骋商界多年的庞然大物动用这般心思。” 少年思忖片刻,恍然大悟般爆出一声惊呼。 “你的意思是……” “他们所针对的并非是酒楼,而是云海商会?” 方言微微一笑,并未作声。 “云海商会?” 灰耗子不由得心生疑惑,伸向盘中糕点的双手动作一滞。 “他们两家商会的恩怨,与咱们酒楼有何关系?” 少年忽然笑了笑,眸中闪过一丝清明。 “方大哥,你怎么不早说?” 却见方言缓缓摇头,意味深长笑了笑。 “有些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众人皆一头雾水看向口中哑迷不断的二人。 “嘿!你们俩在这儿有一句没一句的,真当耗儿爷我不存在不成?” 灰耗子急得直咬牙跺脚,眸中凶光闪烁。 “我好像明白了!” 一声断喝猛然间回荡在房间上空。 却见石头自座上一跃而起,将身前木桌拍得嘎吱作响。 “六道商会与云海商会积怨颇深,而酒楼开张之时,云海区内大小掌柜皆来道贺,又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 “如此一来,他们自然而然将酒楼认定为云海商会旗下的产业。” “砸了酒楼,便是坏掉云海招牌,驳了秦家脸面!” “我说大块头,你跟着瞎起什么哄!” 灰耗子一脸惊魂未定,不停拍打着胸脯。 “就你这榆木旮瘩一样的脑袋,还学着人家故作高深?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不待石头开口反驳,却听身旁的少年轻笑一声,缓缓吐出一道声音。 “石头哥说的不错!” “耗子哥,这回可是你鼠眼看人低了。” “什么?” 两道质疑声同时响起。 一道欣喜万分,一道惊诧不止。 “小兄弟,我……我猜对了?” 少年笑着点了点头,而后却又缓缓摇头。 石头不由得一愣:“这是何意?” “六道商会究竟为何对酒楼出手,现在谁也无法定论。” 少年语气一顿:“不过至少现在,咱们三个人的想法不谋而合。” “看来石头最近成长了许多,头脑也越发灵光了。” 黄老先生微微一笑,看向石头的目光中隐有赞许。 “什么头脑灵光?” “老先生,他这纯属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凑巧而已!” 灰耗子满脸不忿,自然不会承认眼前的事实。 “死耗子?” 石头目光徐徐瞥向身旁的灰黑色人影,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的确如此,果真是碰上了一只死耗子。” 小六儿有话说: 不知不觉间,二十万字跃然纸上。 小六儿非常感谢在此期间一直陪伴、支持我的各位读者朋友们; 更要感谢责编大大和各位作者朋友们的指点、关注。 由于个人原因,从下个月开始由每日两更改为每日一更,不定期爆更。 在此向大家致歉,同时一并致谢! 更新虽减少,精彩却不断。 江湖中的故事渐入高潮,小六儿希望能陪伴大家一路前行,愈走愈远。 不忘初心,你为为伴。 最后,再度拜谢,不胜感激! 请:.99k 第七十九章 塞翁失马,焉知祸福 灰耗子闻言,满意点了点头,似乎并未察觉出石头言语中的讽刺。 “不过臭小子,今日你如此轻易放走那些家伙,保不齐他们是逢场作戏,再卷土重来接着祸害酒楼生意。” 少年淡然一笑,缓缓起身走到灰耗子背后。 “耗子哥,知道什么叫欲擒故纵吗?” “玉琴?” 灰耗子瞬间来了精神,眸中光芒闪烁。 “在哪呢?快拿给耗儿爷看看!” “奇了怪了,我明明记得他们塞给你的是一叠银票,没看见什么玉琴啊!” 少年无奈笑了笑,只觉脑后一排黑线。 “瞧瞧你那个没文化的样子!” 身旁一道魁梧人影双手抱臂,口中发出一声嗤笑。 “人家小兄弟方才说的是欲擒故纵,一个成语,和你那什么玉琴八竿子打不到一处去。” “嘿!耗儿爷我三岁能文,四岁能武,生来一肚子墨水,还从未被人这么嘲笑过。” 灰耗子怒目圆睁,头上层层绷带震颤不止。 “你倒是说说,那玉琴什么纵,是何等用意?” “这……” 石头语气一滞,目光瞥向不远处的少年。 却见少年冲着他点头致意,顺手端起桌上的茶盏。 “这还不简单!” “就是说他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小兄弟早晚有一天会将他们一网打尽,叫他们跪地求饶!” “噗!” 少年险些一个踉跄栽倒在地,口中茶水喷得四处飞溅。 “哈哈,这般解释,老朽还是生平头一次听闻,倒也果真别致。” 老者笑着拍了拍石头肩膀,脸上皱纹堆积至一处。 “笑……笑什么?” 石头讪讪挠了挠头,语气自先弱上三分。 “我好像……没说错吧?” “石头哥,你解释的不错。” 少年强止住笑意,将茶盏轻轻放至桌上。 “欲擒故纵,确实是这个意思。” “你看!我就说没错吧!” 石头狠狠推了一把身旁的灰耗子,脸上笑意渐浓,洋洋得意。 “得了吧,臭小子那是怕你没脸见人,再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 “就您那大字不识几个的水准,跟这装什么大瓣蒜呢?” 灰耗子嘴角一撇,口中接连吐出几声嗤笑,不留半分情面。 “你也就说风凉话的本事高人一筹。” 石头脸上忽红忽白,却仍在尽力反驳。 “最起码咱还知道个欲擒故纵,不像有些整天吊儿郎当的大爷,脑袋里尽是些金银财宝,装不下半点正经东西。” “你,你,你,你……!” 灰耗子双眼瞪得溜圆,却迟迟未曾作出回应。 他实在有些诧异:向来不善言谈的木旮瘩,怎么今日竟这般伶牙俐齿。 二人正四目相对争得面红耳赤,忽听角落里悠悠传出一道声音。 “娃子,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有其一必有其二,他们若是蓄意而为,定然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少年眉头紧锁,目光缓缓落到方言身上。 “六道商会家大业大,硬碰硬的话,无异于以卵击石。” “酒楼生意又耽搁不得,今日被他们这一折腾,还不知要损失多少客人。” “若是再来上个三番五次,后果实在难以预料。” 此言一出,众人皆愁眉苦脸,连声叹息。 却见方言嘴角微扬,笑着吐出一道声音。 “把那些人全都放走,恐怕并不仅仅是出于善心吧?” 少年顿时一愣,眸中隐约闪过一抹异色。 “塞翁失马,焉知祸福。” 方言语气微顿,面色依旧平和。 “想要站稳脚步,难免要付出些代价。” “谁知道天上掉的是馅饼还是石头呢?” 少年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有了分晓。 “方大哥,我清楚该怎样做了。” 不待方言开口回应,忽听一道郁闷至极的声音从中打断。 “我说两位,咱能别总弄这些文邹邹的哑迷吗?” 灰耗子眯缝着双眼,口中抱怨不休。 “一会儿祸福,一会儿馅饼的,我们这些粗人实在是搞不明白。” “哟!现在承认自己是粗人了?” 石头笑着摇了摇头,目光瞥向身旁灰黑色人影。 “这可不像是耗儿爷的一贯作风啊,您老人家不是三岁能文,四岁能武,生来就聪明绝顶吗?” “嘿!耗儿爷我就不信这个邪了!” 灰耗子猛地拍案而起,居高临下吐出一道声音。 “怎么,莫非你这榆木旮瘩开窍了不成?” “死耗子,你说谁是榆木旮瘩?” “说谁谁心里清楚!” 石头闻言,瞬间站直了身体,足足比眼前人影高上一头。 “甭以为你小子身上带着伤,就能有恃无恐。” “给咱惹火了,管你什么耗儿爷鼠辈,照样收拾一顿。” 灰耗子顿时两眼冒火,音调逐渐抬高。 “你说谁是鼠辈?” “说谁谁心里清楚。” “嘿!还敢学耗儿爷说话,我看你就是欠收拾了!” “怎么,就凭您老人家现在这副模样,还想动手不成?” “我呸!耗儿爷就算伤得再重,对付你小子也是绰绰有余。” 石头忽然冷笑一声,眸中生出一丝不屑。 “耗儿爷既然这么大本事,咋会让人给打成这副模样?” “你懂个屁!耗儿爷这叫保存实力。” 灰耗子昂首挺胸,气势不曾弱上分毫。 “二位稍等,听我一言!” 趁着两人喘息的短暂空当,少年赶忙一个箭步冲上去前去,将二人分于两侧。 “我说二位哥哥,如今酒楼被人砸了个稀烂,形势又尚未明了,实在不是拌嘴争吵的时候。” “不如这样,大家都先消消火。” “若果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恩怨,咱们可以等到日后一并清算。” “今日便就此作罢,权且当作是卖给小弟一个薄面。” “怎么样,您二位意下如何?” 少年反复打量着身旁两道人影,目光忽左忽右,飘忽不定。 “既然小兄弟开口了,我便不和他一般见识。” 石头气呼呼重新落座,将脑袋歪到一旁。 “耗儿爷我大人有大量,自然不会与他计较这些。” 灰耗子嘴角微扬,阴阳怪气吐出一道声音。 “呼~” 眼见一场争斗偃旗息鼓,少年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请:.99k 第八十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嘭!嘭!嘭!”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响,众人纷纷屏住呼吸,目露警惕。 “何人?” “公子,是我们!” 少年一愣,赶忙迈步上前推开房门。 “属下办事不力,请公子责罚!”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不待少年开口,门外几道黑衣人影尽皆垂首而立,身上衣衫破碎,挂满尘土。 “怎么会弄成这副模样?” 少年见状,不由得瞳孔一缩,心中暗自惊诧。 “先进来说话。” 几人相互搀扶着走入屋内,少年仔细打量了一番四周,确认并无异常后,这才缓缓关上房门。 “哟!几位这是和人摔跤去了?” 灰耗子笑嘻嘻起身,目光反复扫视着来人。 “怎么一个个弄得灰头土脸,和耗儿爷不相上下。” “行了你!少说几句废话吧,也看不出个眉眼高低。” 却见石头伸手按住灰耗子肩膀,将其一把拽回座位。 “宋大哥,慢慢说。” 少年不急不缓递过一杯茶水,并未开口催促。 “公子,都怪属下大意了。” 黑衣男子伸手接过茶盏,眸中闪过一丝愧疚。 “今日奉公子之命出城送信,我等自然不敢耽搁。” “一路上风平浪静,并未察觉出半点异样。” “眼看着到了外城边缘,已然能望见那青石城池的轮廓。” 男子忽然轻叹一声,语气逐渐低沉。 “城外有一片茂密竹林,里面常年经营着一家酒肆。” “属下想着商会近在眼前,歇息片刻倒也无妨,便将他们带到那酒肆之中。” “哪成想两杯温酒下肚,四面八方忽然冲出一群蒙面人影,将我四人团团围住。” “若是单打独斗,以我兄弟四人的身手,未必会败下阵来。” “可……” 男子双拳紧握,神情愈发懊悔。 “说来也怪属下贪杯,那酒里早被人提前下了迷药。” “药力发作,实在用不上半点力气。” “我本以为是碰上了拦路打劫的悍匪,赶忙将怀中银两如数掏出。” “谁成想那群家伙一不谋财,二不害命,只是在我四人身上反复摸索。” “好在老三头脑灵活,趁着他们不备,将信件一口吞下,咽到了肚子里。” 男子苦笑着摇了摇头,一口饮尽杯中茶水。 “然后呢?” 众人皆聚精会神听着男子讲述,心中却各有所思,神情亦不尽相同。 “那群蒙面人影似乎是专程奔着信件而来,眼见东西已被老三吞下,一个个气得上窜下跳,捶胸顿足。” “再然后……” 男子伸手指了指脸上伤口,长叹一声,瞬间沉默不语。 “然后如何?” 却见石头嘴巴张得老大,眸中光芒闪烁。 “你倒是接着讲下去啊!” “这……” 男子呆呆望着面前意犹未尽的壮硕人影,又转身看向少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宋大哥,你甭管他!” 灰耗子冲着男子摆了摆手,目光缓缓落到石头身上。 “干嘛这么看我?” 石头下意识打了个冷颤,心中猛然间涌现出一股不安。 “你不是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些什么吗?” “怎么,莫非你知道不成?” 灰耗子面露得意:“那是自然。” “你就跟这儿吹吧!” 石头嘴角一撇:“人家宋大哥都没发话,你能知道个屁!” “你过来一下。” “干嘛?” “告诉你答案。” “什么答案?” 话音未落,石头只觉面前一道拳影一闪而过。 “嘭!” “啊~!” “死耗子,我今儿个非弄死你不可!” 石头一只手捂着发青的眼眶,另一只拳头向着身前挥舞而出。 “哎!大块头,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 灰耗子猛地后退数步,笑着甩了几下手腕。 “耗儿爷我大费周折替你排忧解惑,你怎么还学会翻脸不认人了。” “排你大爷!” “不然你问问宋大哥,看看耗儿爷我解释得是否完美。” “完美你大爷!” 石头怒目圆睁,大口喘着粗气。 “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要你动手演示了?” “嗨!助人为乐嘛,耗儿爷我向来不求回报。” 灰耗子两手一摊,笑容愈发灿烂。 “回报你大爷!” 石头顺手抄起一旁的花瓶,冲着身前狠狠砸去。 “今儿个我就让你尝尝这玩意的滋味!” “臭小子救我!” 灰耗子身形晃动,纵身一跃躲到少年背后,露出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贱兮兮盯着不远处的壮硕人影。 “石头哥,咱不和他一般见识!” 少年无奈摇了摇头,赶忙将石头手中的花瓶小心翼翼取下,不断开口安抚。 “这笔账,我给你记着。” 石头咬牙切齿吐出一道声音,屁股重重落在座椅上,竟发出吱呀一声巨响。 “这……” 灰耗子只觉脊梁骨发寒,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公……公子,这二位小兄弟,没事吧?” 男子目瞪口呆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眸中错愕不已。 “宋大哥,他们俩是闹着玩呢,不必放在心上。” 少年讪讪一笑,自觉脸上忽红忽白,一阵发烫。 男子微微颔首,半信半疑审视着不远处两道人影,神色古怪复杂。 “宋大哥,既然那群蒙面人并未痛下杀手,可曾看清他们的去向?” “这个……” 男子将目光收回,思忖片刻,冲着少年缓缓摇头。 “迷药发作,本就神情恍惚。” “他们虽未出手伤人,却也动用了些特殊的手段。” “等到我们四人醒来之时,周围已不见半个人影。” 男子语气一顿:“至于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实在无从得知。” 少年听闻此言,不由得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地看向另一道身影。 “方大哥,会是六道商会的人吗?” “六道商会?” 不待方言开口回应,身旁男子率先爆出一声惊呼。 “此事与他们有何关联?” 少年苦笑着指向门外,无奈摇了摇头。 “宋大哥,没发现酒楼里有些不对劲吗?” 男子先是一愣,而后微微颔首。 “方才便发觉有些异常,只是忙着向公子禀告此事,一时间忘了询问。” “如今这个时段,酒楼中该是生意爆满,怎会这般冷清?” “还有中途碰见的几个伙计,一个个鼻青脸肿,身上都带着伤。” 男子自言自语,回想着途中所见一幕幕场景,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精芒。 “莫非……” “莫非是六道商会所为?” 话音未落,却见少年苦笑着点头:“正是如此。” “真是反了天了!” 男子猛地拍案而起,眼中怒意翻腾。 “公子稍等,我这就返回武馆告知师兄。” “此事决不能善罢甘休,定要他六道商会给出个说法!” “宋大哥,此事关系重大,还需从长计议,千万不能自乱了阵脚。” 少年赶忙开口阻拦,将男子身形挡在门口。 “蒙面人影,恐怕不是六道商会所为。” 一道低沉稳重的声音自靠窗位置悠悠传来,清晰可闻。 “方大哥,何出此言?” “两伙人,身手、目的截然不同,又先后对酒楼与商会中人出手。” 方言轻笑一声,目光缓缓转向少年。 “六道商会圆滑得很,不会愚蠢到如此地步。” 少年心中愈发不解:“那会是何人出手?” “问题的根源所在,应该与那封信件有关。” “信件?” 少年思忖片刻,恍然大悟般吐出一道声音。 “你的意思是,与那东西有关?” “除此之外,你还能想出其他缘由吗?” “道理上说得通,可仔细想想,还是有些问题。” 少年单手托腮,神色愈发凝重。 “此事属于商会内部机密,更涉及到不久后的商盟大比。” “秦公子向来行事谨慎,断然不会将此事轻易泄露。” 话音未落,只听得不远处再度传来一声轻笑。 “娃子,你能保证秦云不出差错……” 方言语气一顿:“但你保证秦家所有知情之人,都不会出现半点纰漏吗?” “嗯?” 少年轻咦一声,似乎捕捉到其话语间的言外之意。 “方大哥,你的意思是……” 少年用余光瞥向身后四道人影,口中不再言语。 “娃子,看来你要亲自跑一趟云海商会了。” 少年沉吟半晌,嘴角终是扬起一抹苦笑。 “方大哥,若果真如此,恐怕我们将会腹背受敌,成为众矢之的。” “还是那句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方言冲着少年会心一笑,眸中依旧自信满满。 “我若一日不倒,定可护你周全。” “此言甚妙!” 灰耗子猛地爆出一声叫喊,口中赞叹不绝。 “要的就是方大哥这种豪气干云!” “又不是要你前去冲锋陷阵,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 石头嗤笑一声,眸中满是不屑。 “你懂个屁!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就叫做气场!” 灰耗子嘴角一撇,愈发眉飞色舞。 “甭管最终结果如何,咱在气势上先得拔得头筹。” “丢什么,也不能丢了面子……” 二人声音逐渐抬高,眼见一场口舌之争愈演愈烈。 黑衣男子不由得面露惊诧,冲着少年开口询问。 “公子,您是要亲自前往内城面见少主?” 此言一出,却见少年微微颔首,神色沉稳坚毅。 “此事三言两语讲不清楚,还得辛苦四位再跑一趟,将今日之事尽数告知于秦公子。” “两日之后,我定当亲自前往内城拜访。” “公子,可是……” 少年冲着男子摆了摆手,脸上笑意渐浓。 “宋大哥,我知道你想说些什么。” “尽管放心,在幕后真凶全部浮出水面之前,我自然不会以身涉险。” 请:.99k 第八十一章 城中多故人 “既然如此,属下这便动身前往内城,公子多加保重!” “酒楼之中有方大哥照应,想来不会出现差错,诸位大可不必挂念。” 少年语气一顿,目光缓缓转向黑衣男子。 “倒是宋大哥此番行程,定要小心为上,切莫再遭人暗算。” “公子放心,我兄弟四人已然栽过一回跟头,自然不会再阴沟里翻船。” 四道人影齐齐冲着少年抱拳施礼,转身走出雅间门外。 “臭小子,你果真要去内城转转?” 不待四名护卫前脚踏出门槛,便听得一道贱兮兮的笑声从身后传出。 “怎么,有何不妥吗?” 少年手中动作顿时一滞,呆呆望向面前那道灰黑色人影。 “没有!自然毫无不妥之处!” “好得很!就该这么做!” 灰耗子脑袋摇得似拨浪鼓一般,笑嘻嘻走到少年身旁。 “掌柜的,今儿个累坏了吧?” “快坐下!小的给您好好按按。” 不待少年作何回应,灰耗子早先搬来一把靠椅,将其牢牢按在座位上。 “掌柜的,力道怎么样?” 少年嘴巴张得老大,脑海中一片空白。 “耗子哥……” “不必多言!” 话音未落,只听得灰耗子一声断喝,手上动作忽快忽慢,越发娴熟。 “小的早就有心这般服侍,奈何酒楼生意繁多,一直腾不出时间。” “今日忙里偷闲,自然要让掌柜的享受一番。” “耗子哥,我是说……” “休要再说!” 不待少年完整吐出一句话语,灰耗子赶忙开口阻拦,脸上笑容愈发灿烂。 “死……死耗子……” “你……你这是干嘛呢?” 石头目瞪口呆看着眼前犹如天方夜谭般的一幕,下意识狠狠掐了一把大腿内侧。 “嘶~!” 剧烈的疼痛感不断袭来,石头却丝毫未曾减小手中力道。 毕竟眼前这一切所带来的视觉冲击,自内而外,无以言表。 “死耗子,你没事吧?” “一边玩去!耗儿爷现在没空搭理你。” “耗儿爷?” 石头单手托腮,心中不由得暗自思忖。 如此看来,眼前之人似乎并未丧失神志,这一声耗儿爷倒是叫得韵味十足。 “莫非是新学的按摩手法,拿小兄弟练手不成?” “没错!瞧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想必定是如此。” 石头口中嘀咕个不停,目光却始终未曾偏移半分。 “掌柜的,感觉怎么样?” “还真别说,耗子哥这手法果然不赖。” 却见少年双目微合,神情颇为惬意。 “嘿嘿,那是自然!” “想当年咱也算是个正儿八经的手艺人,十里八乡打听打听去,哪个没听说过我耗儿爷的名号?” “那时候一提起咱,全都是个顶个的佩服!” 灰耗子满脸堆笑,神情愈发得意。 “不就是跟着澡堂老师傅当过几年学徒吗,还非要愣装什么手艺人,也不嫌害臊。” 石头口中嘟嘟囔囔,心里早先将灰耗子狠狠鄙视了一番。 “大块头,你方才嘀咕些什么?” 灰耗子冲着不远处咧嘴一笑,眸中隐有寒光闪烁。 “耗儿爷我没听清,你再大声点!” “没……没啥!” 石头慌慌张张捂住嘴巴,脑袋甩得如同拨浪鼓一般。 “这小子啥时候变得这么耳聪目明?” “不对!这家伙向来一肚子花花肠子,恐怕又在憋着什么坏水。” “还想再诓我一次?门儿都没有!” 石头故作镇定,面不改色盯着座椅旁两道人影。 “嘿,你还看上瘾了不成?” “用不用耗儿爷给你也按按!” 此言一出,石头瞬间来了精神,眸中迸发出一道耀眼光芒。 “此话当真?” “真你个大头鬼!” 灰耗子忍不住爆出一声粗口,余光瞥向身旁满怀期待的石头。 “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什么模样,还想让耗儿爷给你亲手按摩,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我呸!你还真当自己是头大瓣蒜不成?” 石头双手叉腰,大口喘着粗气。 “凭你那三脚猫的手艺,就是现在白白给我按上一整日,咱也不稀罕!” “一整日?” 灰耗子忽然间冷笑一声:“想的倒是挺美。” “实话告诉你吧,甭说一整日了,就是一个时辰,一刻钟……” “耗儿爷我宁可到大街上随便拽来一个路人,也绝不会把时间浪费到你这样的蠢货身上。” “我说二位……” 少年缓缓睁开双眼,冲着二人苦笑一声。 “你们俩整天没日没夜地争吵,一刻也不曾停歇,有意思吗?” “当然有!” 两人异口同声作出回应,又再度陷入针锋相对之中。 “耗子哥,被你这么一按,我这肩膀舒坦了许多。” “老话讲得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现在你总该说说,究竟有何事要有求于我吧?” 少年眼见气氛有些凝重,赶忙故意岔开话题,将二人注意力逐渐分散。 “嘿嘿,掌柜的提醒得对,险些误了大事。” 灰耗子冲着少年谄媚一笑,从桌上缓缓递过一杯茶水。 “掌柜的,既然您都发话了,那小的也就不客气了。” “方才您说要去内城里转转,能不能带上小的一同前往?” 少年不由得一愣:“就为了这个?” 灰耗子重重点了点头:“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想和我一起去内城?” “怎么,掌柜的这是答应了?” 灰耗子顿时喜得眉开眼笑,语气轻微颤动。 “耗子哥,你倒是早说啊。” 却见少年苦笑着摇了摇头:“别的事儿都好商量。” “唯独这件,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臭小子,你是在戏耍耗儿爷不成!” 灰耗子闻言,瞬间变了一副嘴脸,冲着少年大嚷大叫起来。 “哈~哈~哈~” “啥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啥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石头笑得腰身弯俯,上气不接下气,眼角已然泛起了泪光。 “耗子哥?” 少年讪讪一笑,试探着搂住灰耗子肩膀。 “哟,可不敢当!” “您是酒楼的大掌柜,小的不过是替您打杂的小伙计,怎能当得起这一声耗子哥。” 灰耗子阴阳怪气笑了笑,面色铁青无比。 “耗子哥,算我错了还不行吗?” “别啊!江小爷哪会犯错,都是小的行事鲁莽,与江小爷没有半点关系。” 少年无奈摇了摇头,一时间竟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回应。 “死耗子,要我说你就乖乖留在酒楼里,咱们二人也算相互有个照应。” “人家小兄弟此番前往内城,还不知要遇上多少凶险。” “你若非要执意跟随,无非就是让方大哥再多照看一个累赘罢了。” 石头笑着倒上一杯茶水,口中风凉话接二连三,相继不断。 此言一出,少年只觉脑海中灵光乍现,口中顿时吐出一道声音。 “耗子哥,你只顾埋怨我不许你一同前往内城,却又如何知晓其中的缘由?” “缘由……?” 灰耗子心中一愣,嘴上却依旧不依不饶。 “还能有什么缘由?无非是想让耗儿爷充当免费的苦力,替你照顾好这酒楼生意。” “耗子哥,你若果真是这般想法,可就白白辜负小弟的一片苦心了!” 少年长叹一声,佯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怎么,莫非你小子还另有安排不成?” 灰耗子虽面露疑惑,语气却已然开始动摇,不似方才那般坚定。 少年见状,赶忙大步流星走至灰耗子身旁,附在其耳畔低语数句。 “什么!果真如此?” 灰耗子闻言,神色陡然间变幻,半信半疑看向面前的少年。 “耗子哥,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却见少年两手一摊,目光诚恳真挚。 “这……” 灰耗子语气一顿,眼神越发飘忽不定。 “如此说来,我便非要留在酒楼中不可?” “耗子哥,此事唯有你一人能做到游刃有余。” “你若不留下,一旦出现半点儿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少年一本正经望向身前那道灰黑色人影,目光中满是期待与信任。 “嗨!到底是能者多劳啊!” 灰耗子轻叹一声,脸上逐渐浮现出难得的光彩。 “既然如此,耗儿爷便勉为其难留下照看吧。” “不过咱可得事先说好,这次是你们有求于我,而并非耗儿爷我纠缠不休。” 少年淡然一笑,冲着灰耗子微微颔首。 “耗子哥尽管放心,待到我二人入城以后,酒楼中大小生意,可就全仰仗这您一人之力了。” “怎么样,这回傻眼了吧?” 灰耗子洋洋自得从石头面前踱步走过,趾高气昂,眉飞色舞。 “小兄弟,这……” 石头呆呆看向不远处的人影,却见少年眉眼含笑,冲着自己隐晦使了个眼色。 “石头哥,到时候酒楼里的生意,就全交给二位照看了。” 石头虽不解少年言外之意,却也只得随声应和,点头称是。 “娃子,此番内城之行,我恐怕是无法一同前往了。” “什么?” 众人闻言,皆齐齐爆出一声惊呼。 “方大哥,你说的是真的?” 灰耗子健步如飞蹿到方言身前,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芒。 “方大哥,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少年眉头微皱,自觉事情有些蹊跷。 “内城当然要去,秦家也需亲自登门拜访。” 方言语气微顿,苦笑着摇了摇头。 “只是城中故人仍在,旧交甚多。” “如今,尚还未到相见之时。” 请:.99k 第八十二章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方大哥,若是戴上那人脸面具,也依然无法伪装身份吗?” “面具虽能改变容貌,却遮掩不住身上自带的气息。” “碰上素不相识之人,或许尚能奏效。” “若真是遇到那群家伙……” 方言语气一顿,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们一个个鼻子灵得很,这点儿小伎俩,只怕瞒不过多少人。” 话音未落,一道年轻俊朗的青衣身影逐渐浮现在眼前,方言不由得暗自叹息,眸中闪过一抹异色。 “如此说来,内城之行……” 少年口中低语呢喃,目光徐徐落到窗边人影身上。 “怎么,怕了不成?” “方大哥,我……” 少年正欲开口分辩,却见方言淡然一笑,转身摆了摆手。 “娃子,还记得龙潭县客栈之中,你曾对我说过什么吗?” 少年顿时一愣,不由得面露思索之色。 “这世上哪有稳赚不赔的买卖?” “输赢胜负,成败荣辱,无非是造化弄人,命中注定。” “做生意尚还需要本钱,若无涉险之心,何谈一本万利。” 方言语气平和,却字字掷地有声。 “娃子,当时尚且明白的道理,为何如今反而动摇了心志?”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一片沉寂,再无半点声响。 少年静立原地,脑海中思绪翻涌。 片刻后,一道轻笑声悠悠传出。 “方大哥,我想清楚了。” 少年笑着拍了拍灰耗子肩膀,目光愈发清澈灵动。 “耗子哥,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想去内城转转吗?” “两日之后,咱们兄弟二人一同前往。” “臭小子,你当真说话算数?” 却见灰耗子双臂挥舞,死死按住少年肩膀,语气震颤不止。 “放心,绝不反悔。” “哈哈!好小子!” “耗儿爷我果然没看错你!” 灰耗子顿时喜得眉开眼笑,一跳蹿起数尺之高。 “方大哥,酒楼里的生意,就劳烦你和石头哥悉心照看了。” 方言笑着点头:“安心去做你该做的事,酒楼这里有我们俩盯着,自然无需挂念。” “此番前往内城,若无其他变故,想来有个一两日功夫便可归来。” 少年似在自言自语,目光却缓缓转向一旁的苍老人影。 “火锅酱料虽有库存,却仍然不可掉以轻心。” “老先生,这几日恐怕要拜托您多加费心了。” 老者轻笑一声,冲着少年微微颔首。 “既然小侠客信得过我这把老骨头,老朽定当竭力而为。” “还有一事颇为棘手,恐怕要劳烦老先生亲自出面。” “哦?小侠客但讲无妨。” “明日可能需要老先生诊治一位病患。” 老者神色微凝:“可是什么了不得的疑难杂症?” “如今尚还一无所知,只是听闻有些棘手。” 不待少年话音落下,忽听身旁一道质疑声乍然响起,从中打断。 “臭小子,你不会真信了那群家伙的鬼话吧?” “你怎么就知道人家一定是在撒谎?” “这还不简单?” 却见灰耗子嘴角一撇,口中念念有词。 “凭这些小儿科的伎俩,耗儿爷我用脚后跟都能想得清楚,也就你们这些榆木旮瘩才会深信不疑。” 少年淡然一笑,并未开口反驳。 “耗子哥,要不要再赌上一局?” “赌什么?” “就赌明日究竟会不会有人前来酒楼赴约。” “赌就赌,耗儿爷还怕了你不成!” 灰耗子自信满满,冲着少年邪魅一笑。 “不过咱可得事先说好,若是你输了,连着之前从耗儿爷手中坑骗去的银两,一分不少,如数奉还。” 少年微微颔首:“若是我赢了呢?” “你赢了?” 灰耗子嗤笑一声,瞥向少年的目光中玩味十足。 “我看你小子纯粹是在白日做梦!” “今日刚把咱家酒楼砸了个稀巴烂,又将大小伙计暴打了一通。” “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逃出生天,你还指望着他们能迷途知返,自己送上门来不成?” 少年闻言,也不恼火,依旧笑容满面。 “耗子哥,你怎么就知道人家说的一定是假话?” “倘若果真有个重病在身的老伯,难免不会心急如焚,前来一试。” “你的意思是……病急乱投医?” 少年笑着开口:“也可以如此理解。” “耗儿爷真是佩服你小子的想法。” 灰耗子忍不住噗嗤一乐,伸手拍了拍少年肩膀。 “如你所言,就算那群家伙并未扯谎,果真有个身患重病的老伯。” “人家为何放着六道商会那么大的靠山不要,仅凭你这素不相识之人的一句话,就来临阵倒戈不成?” 少年笑着摇头,正欲再度开口,忽觉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兄弟,我觉得死耗子所言,似乎有些道理。” 石头匆匆迈步走到少年身旁,故意压低声音。 “要不咱甭跟他赌了,这小子肯定是不怀好意,想要狠狠宰上你一笔。” “石头哥,你就等着看场好戏吧。” 少年淡然一笑,冲着灰耗子缓缓伸出三根手指。 “耗子哥,三次!若是我赢了,只要三次。” 灰耗子一愣:“什么三次?” “像你方才那般服侍周到的按摩,完完整整来上三次。” “而且时间、地点,均由我来决定。” “若是你赢了,前几次赌约输给我的银两如数奉还。” 少年嘴角微扬,再度伸出三根手指。 “除此之外,再加三百两银子。” “此话当真?” 灰耗子闻听此言,眸中陡然间爆出一点精芒。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小兄弟!你疯了不成?” 石头一把拽住少年手腕,急得直咬牙跺脚。 “那可是足足三百两银子!” “你就是拿到赌场里输上个精光,也比便宜了这小子强啊!” “赌约已成,不容反悔!” 不待少年开口回应,灰耗子抢先发出一声叫喊。 “方才臭小子所言,想必大家都已听得一清二楚。” “今日便请在场的诸位做个见证,免得到时候有人拒不认账。” “耗子哥,你不觉得这种玩法,依旧有些枯燥吗?” 少年从桌上缓缓取下一只茶盏,眉眼间笑意渐浓。 “不如……咱们玩上一把更大的?” “更大的?” 灰耗子不由得面露疑惑:“你想怎么玩?” “很简单,开堂下注。” 少年将茶盏倒扣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周围众多人影。 “一百两银子起押,上不封顶。” “若是押我赢,一百两银子折算成一次按摩,条件同方才一样。” “若是押你赢,真金白银,五五分成,概不拖欠。” “怎么样,这个主意,可否一试?” “这……” 灰耗子语气微顿,心中却在暗自盘算。 “一百两银子,一次按摩,听起来似乎划算得很。” “不对!若是我果真输了,给他们每人按摩一次,岂非成了天大的笑柄。” 灰耗子正欲开口拒绝,脑海中却再度传来一道声响。 “还是不对!耗儿爷我是什么人物?” “这分明就是一场必胜无疑的赌约,有什么好怕的!” “三百两银子摆在面前,若是再有几个不开眼的家伙将赌注押到少年身上……” 灰耗子嘴角微扬,脸上笑容愈发灿烂。 “好!就这么办!” “要我说,咱干脆玩得再大点!” “把酒楼里那些伙计全都叫上,让他们也一同参与进来。” “赌资不限,多少即可。” “若是耗儿爷输了,每人送他们一次按摩!” 少年笑着点头:“如此甚好。” “就这么定了,我这就出去叫人!” 灰耗子大步流星飞奔至门口,临走时还不忘回头丢下一声叫喊。 “臭小子,你可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儿,千万别打退堂鼓!” 房门吱呀作响,一道灰黑色人影眨眼间消失在众人眼前。 “我了个亲娘!火烧屁股也没见他像现在跑得这么快过!” 石头呆呆愣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门口方向,忽又一脸郁闷地转向身旁少年。 “小兄弟,趁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帮你拖住死耗子,你赶快收拾一下,躲到客栈里去。” “石头哥!” 少年一把拽住眼前人影的衣袖,笑呵呵吐出一道声音。 “怎么,你不相信我?” 石头一愣:“我……我自然是相信你。” “想不想让耗子哥像方才那样给你按摩一次?” 石头闻言,忙不迭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 却见少年淡然一笑:“明日这个时候,便叫你梦想成真。” “小兄弟,你果真有把握?” 不待少年开口作答,靠坐在窗边的方言率先发出一声轻笑。 “石头,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 “这小子,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片刻过后,酒楼大堂之中。 一道灰黑色人影双手叉腰,高高站在原木方桌之上。 “诸位可都听清楚规矩了?” “都清楚了!” “耗儿爷,您就放心吧!” “咱什么时候开始啊?” 下方十余名伙计纷纷点头回应,笑声不断。 “赌注不限,买定离手。” “左侧是押掌柜的胜,右侧是押耗儿爷我赢。” “诸位可都看仔细些,千万别下错了注!” 灰耗子一只手拎着从桌上拿来的铜锅,另一只手将半截擀面杖高高举起。 “咣~!” 一道清脆的碰撞声响回荡在酒楼上空,下方众人顿时止住喧闹。 “现在,开始下注!” 请:.99k 第八十三章 言出必行,胜负已分 此言一出,众多伙计纷纷从怀中掏出钱袋,接连迈步走向那道灰黑色人影。 “顺子,你打算押哪个赢?” “这还要问啥子?当然是押掌柜的赢喽!” “嗨!要俺看,还是押耗儿爷靠谱。” “胡说八道!掌柜的料事如神,可还没出过半点差错。” “咋子,你老憨宁愿去赌那毫无用处的按摩,也不想搏一搏真金白银喽?” “俺可没你小子那么阔绰,拿两个铜板耍上一下,就当图个开心咯!” 十余道人影说说笑笑,将赌注缓缓扔到方桌两侧。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哈!” “嘿!你小子把铜板给我放下!” 灰耗子将双眼擦得锃亮,直勾勾盯着前来下注的一道道身影。 “耗儿爷可都看见你放在右边了,甭想反悔,赶紧放回去!” “还有你小子,亏耗儿爷我平日里待你那么好,竟然敢在关键时候临阵倒戈!” 眼见灰耗子站在方桌上忙活得热火朝天,少年双手抱臂立于一旁,依旧不急不缓。 “小兄弟,我看可有不少伙计都将赌注押在右边了。” 石头眉头紧锁,目光同样密切关注着不远处的动向。 “瞧瞧他那个得意劲儿,好像这辈子都没看见过银钱一样!” “大块头,方大哥,快过来!” “该轮到你们下注了!” 灰耗子冲着几人摆了摆手,仔细清点着桌上的赌注。 “怎么才这几枚铜钱?” “还有没有未曾下注的?” “抓紧过来补注,过期不候啊!” 灰耗子眉头微皱,冲着众多伙计连声吆喝。 “耗儿爷稍等!” “俺……俺忘了下注了。” 一道憨厚淳朴的声音自人群中缓缓传来。 “下次可别再这么丢三落四了。” 灰耗子面露笑意,冲着来人伸出手臂。 “耗儿爷,俺是要……是要押给掌柜的。” 那伙计挠了挠头,冲着面前人影讪讪一笑。 灰耗子闻言,只觉心中一阵翻江倒海,神色陡然变幻。 “耗儿爷,您……没事吧?” 一道颤颤巍巍的问询声传出,隐约夹杂着几分惊恐。 “耗儿爷我能有什么事!” “咱是那斤斤计较的人吗?” 灰耗子双目回神,将伙计手中的几枚铜板接过,气呼呼丢到方桌左侧。 “还有没有要出来补注的?” 下方顿时鸦雀无声,再无一人作出回应。 “没有的话,可就定注封盘咯!” 灰耗子又接着吆喝了半天,仍然不见有人上前下注。 “耗儿爷,酒楼一共也才招了俺们十几个伙计,都在这里了。” “您就是喊破大天,也找不出多余的人来参赌下注啊!” 一个看起来愣头愣脑的伙计面露不解,冲着桌上人影咧嘴一笑。 “多谢您提醒!辛苦您嘞!” 灰耗子心中叫苦不迭,看向下方伙计的目光里暗含无奈。 明眼人自然清楚,他如此拖延时间,不过是为了让众人再多下点赌注。 “一百两,押掌柜的胜!” 话音未落,四周顿时爆出一阵惊呼。 “嚯!谁这么大气?” “一百两银子,怕不是疯了。” 众多伙计赶忙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道魁梧身影正缓缓迈步走来。 “原来是石公子,难怪一出手就是一百两银子。” “怎么,莫非石公子与耗儿爷有什么过节不成?” 一人心生不解,连忙开口询问。 却见另一个老伙计笑着摇头,口中娓娓道来。 “这两位啊,整日里插科打诨,嬉闹争斗,活生生的一对欢喜冤家。” 众人皆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却听得又一道轻笑声紧随其后。 “既然都来凑这个热闹,那我也索性赌上一回。” “耗子,改日请你喝酒,今儿个便对不住了。” “一百两银子,押掌柜的胜。” 人群后方,方言负手而立,眉眼间笑意渐浓。 “不是吧,这位方爷也押了掌柜的胜?” “嘿呦!早知如此,就不该轻信耗儿爷的言语。” “这话什么意思?他方爷就算再厉害,也不过肉体凡胎一个。” “怎么,你们还当真以为他能上天入地,通晓命理不成?” 十余名伙计各执己见,顿时吵成了一锅粥。 灰耗子独自站在方桌之上,面色阴沉如水,愈发透露出一股寒意。 “老朽向来不喜这些赌博权术,今日就权且当作讨个彩头吧。” 黄老先生轻捋须髯,冲着四周人影笑呵呵开口。 “耗子与小侠客,各一百两银子。” 此言一出,瞬间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什么!两面全押?” “这不是明摆着赔钱的买卖吗!” “这老头儿是哪来的啊?怎么这般财大气粗。” “嘘~!” 一个小伙计赶忙伸手捂住嘴巴,冲着四周比了个手势。 “你们知道些什么啊?” “这老先生是一位了不得的名医,就连掌柜的和方爷都要敬他三分。”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要一掷两注。” “想来是谁也不愿得罪,只为图个乐呵罢了。” “果然还是老先生慧眼识珠,目光长远。” 灰耗子眼见有人下了自己一注,神色这才逐渐舒缓。 “老先生尽管放心,晚辈定会让您赚得盆满钵满。” 却见老者淡然一笑,面容越发和蔼慈祥。 “老朽倒不图从自家人手里赢上多少银两,一切都随着你们这群孩子折腾去吧。” 眼见最后一注同时落于方桌两侧,少年自座位上缓缓起身,冲着灰耗子笑呵呵开口。 “耗子哥,可否定注封盘了?” “时辰已到,自然可以。” “果真还要继续赌下去吗?” “怎么,莫非你怕了不成?” 少年故作深沉:“小弟是怕你身体吃不消。” 灰耗子顿时一愣:“为何吃不消?” “若是这么多人同时按摩一次,恐怕要消耗不少精力吧。” “嘿!好你个臭小子!” 灰耗子恍然大悟般抬起手臂,照着少年脑后就是一巴掌。 “明日这个时辰,你就安心看着耗儿爷我亲手数钱吧!” 翌日午后,酒楼后院客房中。 “掌柜的,这位爷……” 一道魁梧身影蹑手蹑脚走入房间之内,神色小心谨慎。 “是不是我们昨日下手太重,这位爷还生着气呢?” “铁牛哥尽管放心,这位是我们酒楼里鼎鼎有名的耗儿爷。” “心胸开阔,言出必行。” “而且,极为热情好客。” 少年用余光瞥向身旁五官扭曲的灰黑色人影,勉强止住笑意。 “可是……” 铁牛反复打量着这位耗儿爷的神色,非但没有看出半分热情,反而隐约察觉到一丝愤恨,以及无以言表的痛苦。 “耗子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少年迈步走至灰耗子身前,故意将音调降低少许,却又使得三人皆能清晰可闻。 “人家今日专程赶来酒楼致歉,还特地打探了你的伤势。” “多多少少留下些情面,别弄得太过生硬,冷落了人心。” “掌柜的言之有理。” 灰耗子咬牙切齿吐出一道声音,目光缓缓落到来人身上。 “铁牛,是吧?” “不想耗儿爷竟还记得铁牛名讳,正是在下。” “没想到你还真敢回来。” 铁牛闻听此言,顿时面露惊色,猛地退后数步。 “掌柜的,不是说好了既往不咎吗?” 少年无奈摇了摇头,赶忙伸手拽了一把面前人影。 “耗子哥,注意情绪!” “注意你大爷!” 灰耗子声音沙哑,额头上青筋毕露。 “老实交代,你小子是不是早就跟这群家伙串通好了,合起伙来蒙骗耗儿爷!” “耗子哥,我觉得你需要冷静一下。” “冷静你大爷!” 灰耗子将牙根咬得咯吱作响,神情愈发狰狞。 “银子!那么多银子!全都白白打了水漂啊!” 少年冲着魁梧人影讪讪一笑,赶忙伸手搂住灰耗子肩膀,借势附在其耳边低语数句。 “此话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没少骗我!” “所以这次不会了。” “银子,我的银子啊!” 却见灰耗子双手高举,一路哀嚎着走出雅间门外。 直至那道灰黑色身影已然消失在两人视线之内,不时传来的悲恸叫喊声依旧清晰可闻。 “掌柜的,他……没事吧?” 铁牛目瞪口呆看向少年,脑海中却仍在不停回味着方才一幕幕场景。 “昨日被敲打一番后,神情有些恍惚。时好时坏,让铁牛哥受惊了。” “都怪我兄弟几人下手太重,才让耗儿爷遭此折磨,还请掌柜的责罚!” 铁牛闻言,顿时心生懊悔,冲着少年深鞠一躬。 “冤有头,债有主。铁牛哥亦属无心之失,怎能怪罪于你一人。” 少年口中不断抚慰着面前的魁梧汉子,心里早将灰耗子从头至尾咒了个遍。 “既然铁牛哥今日能来到酒楼之中,想必已然思虑再三,心中有了抉择吧。” 此言一出,却见铁牛微微颔首,神色逐渐凝重。 “昨日一经掌柜的指点迷津,出言教诲。在下思虑良久,心中深有感悟。” 少年正翘首以待,本以为铁牛会将诊治病患之事率先提出,却不想竟听得此番言论。 “人行于世,难免误入歧途,或是做上几件错事。” 少年冲着魁梧汉子淡然一笑,目光柔和谦逊。 “铁牛哥年岁相长,阅历深厚,远非我这涉世未深的毛头小子所能企及。” “在下不过是将心中所想如数倾诉,谈不上指点迷津,更遑论出言教诲。” 请:.99k 第八十四章 不立事不晓父母恩 “掌柜的实在太过谦逊,江湖中人行走四方,向来不以年龄大小排资论辈。” 魁梧汉子笑着摇头,不由得心生惭愧。 “倒是铁牛白白来到这世间二十几年,若论起通达事理,竟还不及掌柜的一半。” “铁牛哥谬赞了,在下不过一介寒门布衣,农家子弟。哪会晓得这些为人处世的大道理,不过是口齿较为伶俐些罢了。” 两人相互寒暄数句,不觉已过去半盏茶的功夫。 “掌柜的,听闻酒楼中大小伙计皆唤您公子。若不嫌弃,铁牛便也如此称呼,不知您意下如何?” 魁梧汉子试探着开口询问,言语间处处小心谨慎。 “铁牛哥较在下年长数岁,小弟理应以兄长相称。” “公子来公子去,既不合乎规矩,又显得生疏拗口。” 少年冲着眼前人影淡然一笑,语气平稳谦和。 “不过区区一个称谓而已,铁牛哥若嫌麻烦,尽管直呼姓名便是。” “这怎么能行?” 魁梧汉子眉头微皱,连忙开口反驳。 “不如……” “公子若不介意,铁牛便斗胆叫上一声小兄弟。” “小兄弟?” 少年顿时一愣,口中随之低语呢喃。 “铁牛只是突发奇想,顺口胡言,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不待少年开口回应,魁梧汉子自先变了脸色,忙不迭吐出一道声音。 “要我看,这个称呼再为恰当不过。” 少年微微颔首,冲着铁牛会心一笑。 魁梧汉子眼见如此,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铁牛哥,不知昨日你口中的老伯患病,可是确有其事?” 少年心中虽已信了八分,却仍旧不敢笃定。 魁梧汉子闻听此言,不由得发出一声长叹,神色陡然间落寞下来。 “此事说来话长,确实未曾欺瞒小兄弟。” 二人正说话间,忽然听得门外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娃子,老先生到了!” 房门吱呀作响,三道人影接连迈步走入。 “铁牛哥,这位黄老先生,便是我要向你引荐的名医。” 少年笑着走至老者身边,转身面向魁梧汉子开口介绍。 “晚辈铁牛,见过黄老先生!” 听闻眼前之人便是少年口中的名医,魁梧汉子瞬间正色肃立,冲着老者欠身施礼。 “年轻人,不必如此客气。 “老朽不过是行医多年,还算有些治病救人的本事。” “至于名医二字……” 老者笑着摇了摇头:“承蒙小侠客抬爱,老朽却是愧不敢当。” 少年闻言,亦是笑而不语,并未再做任何解释。 他深知老者为人谦逊,素来不喜这些虚名俗誉。 “大家都别站着了,赶快坐下说话!” 少年一边招呼着众人落座,一边迈步走向门口处。 “啊~呀~!” 不待房门闭合,只听得少年口中猛地爆出一声惊呼,接连退后数步。 “耗子哥,你在这儿杵着干嘛!怎么不进去?” 少年一脸郁闷看向身前垂头丧气的灰黑色人影,不停上下拍打着胸脯。 “快进来吧!别耽误了正事。” 不待灰耗子开口回应,却见少年一把拽住其身上衣袖,头也不回走入房中。 “耗儿爷!” 铁牛耳聪目明,早已注意到门外的动静。 一见灰耗子被少年拽了进来,赶忙起身赔笑,面露歉意。 “耗儿爷,昨日之事是铁牛多有得罪。” “您若是觉得还不解气,尽管动手发泄。” “铁牛心甘情愿,绝无二话!” 魁梧汉子并不知晓众人定下的赌约,自然也不会清楚灰耗子满面愁容的缘由。 方才又听得少年一番胡扯,竟果真以为是昨日下手太重,这才招致如此后果。 “铁牛兄,你不必如此自责,这事儿跟你没多大关系!” 石头冲着魁梧汉子摆了摆手,嘴角一抿,忍不住笑出了声。 “有些人非要搞什么花里胡哨的名堂,最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落得个两手空空哦!” “两手空空?” 魁梧汉子挠了挠头,一脸的不明所以。 “铁牛哥,你接着说说老伯的病情,不用理会这些。” 少年冲着石头使了个眼色,赶忙开口岔开话题。 话音未落,便见魁梧汉子眉头微皱,眸中再度生出一抹忧愁。 “老先生,您可曾听闻有这样一种病症?” “口不能言,目不能视。每至月初月末浑身浮肿,痛苦不堪,却又并无性命之忧。” “哦?” 老者闻言,不由得轻咦一声,目光中满是惊诧。 “这世上竟还有如此稀奇古怪的病症?” 却见魁梧汉子苦笑着点头,接连发出数声叹息。 “我们兄弟几人前前后后找了无数名医问诊,又试过各种民间土方,天材地宝。” “奈何此病太过罕见,始终无法根治,只能靠着恒锦商会定期送来的药品缓解痛楚。” “恒锦商会?” 少年顿时面露疑惑:“他们如何会知晓老伯的病痛?” “此中缘由,颇为复杂。” “即便长话短说,恐怕也要费上些许功夫。” 魁梧汉子神色晦暗,似乎心怀难言之隐。 “实不相瞒,我兄弟几人自幼无父无母,孤苦伶仃。” “全凭老伯省吃俭用,以一己之力将我们这群娃子抚养成人。” “什么?” 此言一出,众人皆面露惊诧,目光中错愕不已。 “老伯家住青州城郊,年轻时靠着身强力壮,有把子力气,常年从山上砍伐木柴,挑拣到城中贩卖。” “我们兄弟几人亦并非血脉相连,不过是自幼双亲尽丧,或是被家中抛弃在外,身世同样凄惨罢了。” 魁梧汉子语气轻颤,似乎勾起心中那番不为人知的酸楚。 “那时候,山上树木繁茂,又无人管辖。” “城里大户人家看中老伯品性憨厚,整日里生意不断,经常供不应求。” “老伯家中就他独自一人,平日里又朴素节俭,故此攒下了不少积蓄。” “我们几个娃娃整日漂泊在外,靠着沿街乞讨勉强填饱肚子。还要受人脸色,不时被那些地痞流氓欺凌羞辱。” 言至于此,只见那魁梧汉子双拳紧握,目光越发凌厉。 “铁牛哥,不想你还有过这般经历。” 少年轻叹一声,伸手拍了拍铁牛肩膀。 “后来呢?” “你们又是如何遇见了老伯?” 却见铁牛长出了口气,继续娓娓道来。 “一日送柴归来的途中,老伯偶然间撞见我们几个娃娃被人殴打。” “呵,这他娘狗日的世道,富人吃喝享乐,穷人猪狗不如。” “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一个肉包子而已,人心丑恶,正是如此。” “老伯心善,将我们出手救下,掏钱赔付给店家。” “谁料那肥头大耳的黑心掌柜,竟一开口就要了一百文铜钱,还大言不惭叫嚷着是按人头计算。” “老伯向来不擅与人争辩,只得接受了这无理要求,又在周围众人的冷嘲热讽中将我们带回家里。” 铁牛语气微顿,眼角隐约泛起泪光。 “一百文铜钱啊!我至今仍清楚记得,不敢忘却半分。” “那时候,整整一大捆上好的木柴也才不过五文铜钱而已。” “二十捆木柴,老伯辛苦数日的血汗钱就这般打了水漂。” “再后来啊……” “再后来我们兄弟几人便留在了老伯家中,轮流帮着他上山砍柴,打理家务。” “现在想想,几个娃娃就是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能干出多少活计?” “老伯从来不忍心让我们吃苦受罪,说是上山砍柴,实则清闲得很。不是躺在青石上一觉睡到天黑,就是追着蝴蝶胡乱戏耍上一日。” “没有哪天是正儿八经地砍上些木柴,恰恰相反,还时常因为粗心马虎,净帮了些倒忙。” 却见魁梧汉子嘴角微扬,不觉间浮现出一抹笑意。 “那段日子,生活虽然过得清苦些,却是难得的无忧无虑。” “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无需受人欺凌。” “我们这些生来不幸的娃娃,头一次感受到了家的感觉,感受到了吃饱穿暖是何等滋味。” “日子像流水一样一天天过去,我们这群娃娃也都长成了大小伙子。” “后来不知为何,官府下发了公文通告,封山闭路,再不许樵夫上山砍柴。” “老伯十数年如一日将我们拉扯成人,家中积蓄早已花得一干二净,时常入不敷出。” “这下子又丢掉了赚钱的门路,无异于雪上加霜。” “我们兄弟几个眼见老伯整日里唉声叹气,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思量再三,干脆牙一咬,心一横。打点好行装,又同邻居老大爷打了声招呼。趁着老伯午夜熟睡,悄悄溜出家门,前往青州闯荡。” 铁牛言罢,冲着众人淡然一笑,神色中满是回味。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立事不晓父母恩。” “身无分文,又没有什么太大的本事。想要在短时间内寻摸出一条赚钱的门路,谈何容易!” “这一路走来,给人家当过伙计,端茶倒水;替官府出过苦力,搬砖运瓦。” “汗珠子掉地摔成八瓣,再苦再累,也得咬牙受着,不敢有半分松懈。” “人人都指望着能有天上掉馅饼的美差事砸到自己头上,又无非是白日做梦一场空。” “穷欢乐过后,还得接着埋头苦干,养家糊口,也不过是想想而已。” 铁牛言语间意味深长,神色亦渐渐舒缓。 “就在我们兄弟几人打算听天由命,顺其自然之时。” “一个天大的馅饼忽然从天而降,将我们几个砸得晕头转向,如梦如痴。” 请:.qu 第八十五章 嗜血灵丹,以气凝形 “青州城内一个二流宗门招收子弟,若是资质过关,有幸得以被选中,每人纹银二十两。且自此日之后,按月领取供给俸禄,直至学成出师。” 少年微微一笑:“如此说来,铁牛哥该是那资质不俗之人吧。” “小兄弟说得不错。” “我兄弟几人自幼奔波在外,被老伯收养后,又常年活动在深山老林之中,体魄自然较常人强健许多。” “那宗门几经挑选,最终将我们兄弟五人全部选中,皆记为外门弟子。” “一人二十两,五人合在一处,便是整整一百两银子。” 铁牛顿时面露笑意:“诸位可能想到,我们当时该是何等心情?” “纹银一百两,足够老伯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安享晚年。” “我们兄弟几个兴高采烈回到家中,将这些日子所见所闻悉数告知老伯。” “酒桌之上,烛火摇曳,饭菜飘香。” “老伯生平从不饮酒,那日却也喝得酩酊大醉,一塌糊涂。” “铁牛至今仍还清楚记得,老伯在醉意朦胧间拉住我兄弟几人的手掌,眼里满是欣慰。” “他老人家说:娃儿啊,你们都长大了,长能耐了,不是从前那些个只会哭鼻子耍闹的小不点儿了。” “出门在外,千万别苦着自己。老伯不求你们大富大贵,咱乡下人讲究个四平八稳,你们若能平平安安,那才是多少银两都换不回来的福分。” 话音未落,却见铁牛眼眶微红,目光柔和似水。 “老伯始终不肯娶妻生子,怕的便是委屈了我们兄弟几人。” “这份恩情,纵是赴汤蹈火,却也无以为报。” “铁牛兄,既然你已被那宗门记作外门弟子,又能按月领取俸银。老伯理应安然无忧,颐养天年才对,又怎会患上如此重病?” 石头眉头紧锁,忍不住开口询问。 “石公子,一言难尽啊!” 却见魁梧汉子轻叹一声,眉宇间忧色缠绕。 “我兄弟五人自家中离开后,进入宗门潜心修习。偶尔抽身回去探望老伯,一时间倒也安稳恬淡,乐得其所。” “两年过后,我率先踏入气海境界,一举成为外门弟子中绝无仅有的存在。” “宗门长老见我天赋不俗,尚为可造之材,便将我破格选入内门,又收为亲传弟子。” “自此之后,我便越发勤恳修行,实力日渐精进。半载过后,余下兄弟四人亦从外门中相继脱颖而出。” “不过短短数年光景,我兄弟五人便已在宗门中站稳脚跟,深受一众长老与掌门的赏识。” “恰逢那时宗门强盛,尚还有资格参加一年一度的北域会武。” “北域会武?” 少年不由得一愣:“这北域却又在何方何处?” “青州内城,分为东、南、西、北、中五大界域。每一片区域均有独特的自治律法与管辖条例。” “如此治理方式,乃是由当今圣上御笔钦点,州府公文特批,仅在青州境内施行的首创特例。” 方言语气一顿,目光缓缓转向不远处的少年。 “北域会武,由无相宗坐镇督守,亲自从符合规格的各大门派中挑选出十五至二十岁的年轻弟子,以武会友,逐一对决。” “明为会武切磋,实则暗中博弈。” “凡是有资格参与其中的门派,无一不是所在地域的翘楚龙头,自然不会甘居人下。” 少年微微颔首:“如此说来,岂非是北域江湖中难得的盛事?” “小兄弟与这位方大哥所言极是。” 魁梧汉子冲着二人点了点头,继续开口道来。 “我们几人所在的宗门,名唤小无相宗,算得上是无相宗门下的旁系分支。” “可怜弟子稀少,实力卑微,这些年间又未曾出现过惊才艳艳之辈,故此极不为人看好,甚至隐有堕入三流宗门的趋势。” “我兄弟五人正是在这般境况下,凭借一己之力踏入擂台赛与宗门赛决赛的两道门槛,替小无相宗扬眉吐气,服众立威!” “也正是在那时,向来与无相宗交好的恒锦商会看中我兄弟五人的本事,欲以重金招入麾下,却被我婉言谢绝。” 魁梧汉子神色微凝,目光逐渐冰冷。 “谁成想那所谓的北域会武,明面上打着公平公正的幌子,背地里却净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当时我已半只脚踏入气海境六段,比擂台赛决赛中的对手高出足足两个小境界。” “团队赛中,我兄弟五人心有灵犀,配合默契,亦有九成的把握夺下魁首之位。” “后来如何?” 座中众人皆听得聚精会神,忍不住再度开口询问。 “呵~” 只听得魁梧汉子一声冷笑,言语间极为不屑。 “无相宗自知我兄弟五人实力强劲,又对魁首之位势在必得。” “明面上不便动用什么手段,只得暗地里派人前来劝说,许以重金承诺,只求我们在决赛中佯装不敌,将武魁之位拱手让出。” “那时正值年轻气盛,哪懂什么适可而止,人情世故。” “不待那人言尽意竭,我当即开口婉拒,并再三强调,此次会武绝不退缩半步,定要一路前行到底,直至最终夺魁。” “那来人闻听此言,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口中大骂着不识抬举,转身扬长而去。” “宗门长老与掌门迫于压力,也曾与我攀谈数次。目的无非是一个,劝我不要硬钻牛角尖,应该学会审时度势。” “佯装战败,或者弃权认输,皆是最为明智的手段。” “如此一来,既可以保全颜面,又能从中大捞一笔,不失为两全其美的抉择……” 话音未落,却见石头嘴巴张得老大,脱口而出一声叫喊。 “莫非你答应了?” “答应?” 魁梧汉子笑着摇了摇头:“石兄未免也太小看铁牛了。” “但凡是我认定的事情,不论对错,皆要一条路走到黑,绝不回头折返,亦不后退半步!” “擂台之上,我兄弟五人全力以赴,将众多对手尽数挫败,距离那武魁之位不过一步之遥。” “可谁又能想到,就是这样一段近在咫尺的距离,却宛若鸿沟深壑一般,始终无法跨越,难如登天。” “会武落幕,我兄弟五人被查出服用了莫须有的嗜血灵丹,取消参与资格,成绩全部作废。” “嗜血灵丹?” “不错,正是此物。” “血宗秘宝,以众多珍稀灵兽之精血作为药引,辅以十六味名贵仙草,历经近百道工序凝炼而成。” “服用过后,可以燃烧体内精血作为代价,换取短时间内境界的大幅度提升。” “居然能在转瞬之间达到实力的临界爆发点?” 少年闻听此言,不由得面露惊诧,目光中错愕万分。 “真想不到,这世上竟还存在此等灵药!” “灵药?” 不待少年感慨万千,忽听身旁一道冷笑声悠悠传来。 “方大哥,具有如此奇特功效之物,莫非还称不上灵药吗?” “娃子,你可知这嗜血灵丹凝形的最后一味药引,又是何物?” 少年顿时一愣:“方才铁牛哥不是说过,以珍稀灵兽的精血作为药引吗?” “呵!灵兽精血?” 却见方言冷哼一声,目光愈发凌厉。 “那些鬼话,不过是血宗用来蒙骗世人的伎俩罢了。” “嗜血灵丹,名为灵丹,重中之重,却唯独落在嗜血二字上。” “凝炼丹药,需经历备材、炼烧、萃取、汇形、入炉、过火、凝形、成丹,足足八个阶段。” “其中最为重要的,便是这引灵入体,以气凝形的一步。” “寻常丹药若想凝形成丹,只需寻找些品质不凡的天地灵草,借用其灵气作为药引,中和丹丸内的紊乱药力,以达到形神聚而不散的效果。” 方言语气一顿:“而这嗜血灵丹,作为血宗传承已久的禁忌秘法,所需药引自然不会是寻常之物。” “以精血催动药力,破桎梏而达化境。” “血丹凝形,需以年幼婴孩的本命精血作为药引。”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什么?” “当真如此?” 听闻此言,包括铁牛在内的众人齐齐爆出一阵惊呼,目光中满是不可思议。 “本命精血自体内剥离而出,轻者元气大伤,重者魂亡命丧。” “年幼婴孩尚未成人,体魄本就脆弱,加之本命精血强行离体,存活下来的概率不足十之一二。” “畜牲!” “如此行径,就不怕人神共愤,遭到天打雷劈吗?” 少年猛地拍案而起,眸中怒意翻腾。 “似这般灭绝人性的邪门丹法,怎会至今仍旧流传于世” “娃子,可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什么?血宗势大,又位居九宗十三派之列,乃是天下江湖门派中的翘楚所在。” “尽管这丹药邪性至极,却因炼制之法极其隐秘,而不为世人所知。” “但凡知晓此事之人,或是迫于血宗的权势淫威,或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消极心态。” “无一不是视若无睹,装作若无其事。” 话音未落,方言只觉四周顿时鸦雀无声,一道道目光尽数汇聚至自己身上。 “你……你们都盯着我干嘛?” “方大哥,既然此事极其隐秘,又鲜为人知。” 少年冲着方言淡然一笑,目光中玩味十足。 “那你,又是如何知晓?” 请:.qu 第八十六章 孤注一掷的赌资 “你这娃子……” 方言苦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淡然如水。 “早些年间,血宗曾发生过一次前所未有的动荡。” “两门弟子自相残杀,执事长老不知所踪,掌教宗主闭关修行。” “一时间江湖内外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青云宗贵为武林魁首,自然不能冷眼旁观,置身事外。” “传闻当时赫赫有名的青云七杰亲自出山,合九宗十三派之力将此事尽数平息。” “那一场劫难,险些动摇血宗百年根基。虽在最后关头得以力挽狂澜,却依旧损失惨重,元气大伤。” “也正是在那场争斗之中,血宗深藏多年的奇术秘法流传出大半,逐一显露在世人眼前。” 石头听得如痴如醉,顺口吐出一声低吟。 “方大哥,莫非你也参与了那场动荡不成?” “我倒是真想亲眼看看。” 却见方言笑着摇头:“只可惜生不逢时啊!” “那会儿恐怕我还穿着开裆裤,不知在哪个角落里撒尿和泥玩呢。” 石头不由得一愣:“那你又是如何得知这嗜血灵丹中的辛秘?” “前些年听族中一个长辈偶然间提起。” “族中长辈?” 少年嘴角微扬,眉眼间笑意渐浓。 “方大哥,怎么以前从未听你说起过,莫非是出身于哪个名门望族的公子哥?” “你小子,整天净说些不靠谱的鬼话!” “若果真如你口中所言,我还至于在这儿吃苦受罪?早就回家吃香喝辣,逍遥快活去喽!” 方言轻笑一声,冲着少年无奈摇了摇头。 “哪来的什么名门望族,不过是家中稍有些田产,不愁温饱而已。” “当真如此?” “怎么,你小子不相信我?” 少年咧嘴一笑:“你猜猜看。” “我看你小子是皮痒了吧!” 方言笑着起身,朝向少年脑后就是一巴掌。 “铁牛哥,你接着说,后来又发生了些什么?” 少年自知方言不愿透露身世,赶忙趁机岔开话题。 “正如方大哥口中所言,那嗜血灵丹珍贵无比。莫说私自服用,我兄弟几个甚至连一眼都未曾见过。” 魁梧汉子长叹一声,语气极为不忿。 “奈何无相宗势大,又有众多门派从中作梗。我兄弟五人实在是百口莫辩,苦不堪言,只能打掉牙往自己肚子里咽。” “会武落幕后,宗门唯恐受到此事牵连,一纸书信将我兄弟几人引荐至北域一家武馆之内,美其名曰学成出师,实则却是除名驱逐。” 少年闻听此言,不由得心生疑惑。 “怎么,连铁牛哥的授业师尊都不曾出言阻止吗?” “呵,授业恩师?” 魁梧汉子冷笑一声:“无非是利益使然罢了。” “自我拜入其门下后,修行全凭自身领悟,资源皆靠宗门供给。” “所谓师长,不过是仗着我兄弟几人出类拔萃,能替他多赚取些俸银而已。” “稍有些风吹草动,或是触及到宗门利益。” “那群老家伙一个赛一个的精明,脑子里哪还有半点旧日恩情。” “卸磨杀驴,兔死狗烹,向来是他们惯用的伎俩。” “与其寄人篱下,受尽冷嘲热讽,倒不如彻底做个了断,自此一拍两散。” 魁梧汉子一字一顿,语气愈发沉重。 “好在那群老家伙碍于宗门脸面,尚还拿出二百两银子作为我兄弟几人的安置费用。” “靠着这笔银子,再加上之前攒下的一部分积蓄。我们兄弟几个思量再三,干脆动身离开北域,来到商区之中开设了一家武馆。” “商区不比内城五域,与风云区内更是无法相提并论。” “这里都是些头脑聪明的生意人,不会为了点儿蝇头小利打打杀杀,更不会随随便便以身涉险。” “店铺需要有人照看,一些必要关节更免不了上下打点。” “武馆开设后,相继接了几单大生意,名声逐渐响亮起来。”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已步入正轨,情况正逐渐好转之时……” 魁梧汉子语气微顿,忽然发出一声长叹。 “老伯出事了。” “是恒锦商会派人送来的消息。” “他们的伙计在上山采药之时,碰巧发现老伯晕倒在地,不知被何种生物从背后偷袭。” “我们兄弟几人接到消息,匆忙关掉武馆,马不停蹄赶回家中。等到老伯再度睁开双眼,已然过去了七日光景。” “本以为老伯并无大碍,正欲开口询问事情的前因后果。却发现他已经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只有耳朵还能隐约听见些许动静。” 少年闻言,不由得眉头微皱。 “怎么会有如此蹊跷的事情?” “是啊,的确有些令人费解。” 铁牛苦笑着摇了摇头:“老伯自从封山闭路后,几乎很少到山上走动。再加上身子骨大不如前,更不会如此粗心大意。” “起初我们也曾怀疑过是恒锦商会所为,暗中调查了一段时间,却并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后来又从隔壁老大爷口中得知,老伯已经接连数日挑在正午时分独自上山,不知所为何事。” “恒锦商会倒是热心得很,前后请来不少名医替老伯诊治,却始终不见好转。” “我们兄弟几人思量再三,只得将老伯接到武馆中悉心照料。” “说来也怪,自此之后,武馆生意是一落千丈,大不如前。” “老伯这病症,虽无法彻底根治,却也需要价格不菲的药物来缓解病痛。” “青州境内的大小名医几乎被我们寻了个遍,大多皆是束手无策,更有甚者开出天价诊费,却还无法保证药到病除。” 魁梧汉子轻叹一声,逐渐放慢了语气。 “再后来,恒锦商会又派人送来一瓶丹药,据说是从药王谷中寻得的传世名方,专治各类疑难杂症。” “药王谷久负盛名,天下皆知。” “老实来讲,我当时并未抱着太大的希望,无非就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 “哪成想几日之后,老伯的病情竟果真有所好转。” “我们兄弟几个顿时喜出望外,亲自前往恒锦商会登门拜谢,顺便想着再求得些丹药。” “邢家倒是毫不吝啬,一出手便是整整十数瓶丹药,尚且分文不取。” “如此恩情,实在无以为报。” “铁牛兄,既然邢家对你恩遇有加,那今日……?” 石头闻言,不由得眉头微皱,看向魁梧汉子的目光中隐有一丝警惕。 “石公子,若是铁牛果真心怀歹意,方才便不会将此事全盘托出了。” 魁梧汉子会心一笑,显然早就预料到了众人的顾虑。 “恒锦商会的确待我等有恩,却并非一无所图。” “起初十余瓶丹药尚还拿得爽快利落,不过月余之后,便开始想方设法,百般推脱。” “那丹药倒是名不虚传,果真能缓解老伯病痛。可一旦沾染过久,若不定期服用,反而会加重病情。” “邢家正是借此缘由抓住我兄弟几人的软肋,或许从一开始,他们便已怀此居心。” “恒锦商会纵横青州多年,表面上做的是正儿八经的生意,私下里却不知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买卖。” “我兄弟几人修行多年,手中尚还掌控着一家武馆,自然是他们眼中梦寐以求的得力帮手。” 话音未落,却见魁梧汉子长叹一声,悻悻摇了摇头。 “说来惭愧,为了老伯不再遭受病患折磨,加之武馆生意惨淡,早已无法维持生计。” “我兄弟几人一时间鬼迷心窍,竟答应了邢家提出的种种要求。” “只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为虎作伥这种事,做得了一次,便断然再无收手的机会。” “仔细算来,不觉间也过去了大半年光景。” “若不是有幸得以与诸位相会,恐怕铁牛这辈子,就要如此浑浑噩噩地过去了。” 魁梧汉子苦笑一声,目光徐徐转向不远处那道灰黑色人影。 “耗儿爷,昨日之事多有得罪,铁牛不奢望您能坦然原谅,只求莫要记恨我兄弟几人。” “铁牛兄……” 不待魁梧汉子话音落下,只听得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自身旁缓缓传来。 “铁牛兄所作所为,虽有失偏颇,却尽皆情有可原,无一不是大孝大勇之举。” 却见灰耗子一改往日里玩世不恭的神情,言语间诚恳真挚。 “此行此举,着实令人佩服!” “铁牛兄,能让死耗子心甘情愿开口夸赞之人,这世上恐怕还真找不出几个。” 石头冲着魁梧汉子咧嘴一笑,目光中暗含赞许。 “铁牛实在愧不敢当!” “与诸位相比,在下却是相差甚远。” 魁梧汉子正襟危坐,笑着摇了摇头。 “铁牛兄,我现在唯有一事想不清楚。” 灰耗子神色微凝,眸中闪过一抹异样。 “为何你会无缘无故相信这么个萍水相逢的毛头小子?” “若是他在信口扯谎,又或者就此得罪了邢家之人,岂非要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耗儿爷,小兄弟虽有过人之处,却并非是在下孤注一掷的赌资。” 此言一出,众人皆面露疑惑。 却见铁牛嘴角微扬,笑呵呵吐出一道声音。 “真正值得在下赌上一局的筹码,全在这位爷身上。” 请:.99k 第八十七章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方大哥?” 石头不由得轻咦一声,目光中暗含不解。 “不错,正是这位方爷。” 魁梧汉子面露笑意,冲着周围众人缓缓开口。 “铁牛虽算不上武艺高超,却也有些功夫傍身。” “以方爷的本领,收拾我们几个不过是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 “即便是邢家本府的客卿长老,想来也未必会是方爷的对手。” “有这样的人物坐镇酒楼之中,又何需大费周章设下圈套?又怎会屑于动用如此不堪的手段?” “呵,你小子看得还算透彻。” 却见方言淡然一笑,看向铁牛的目光中意味深长。 “铁牛哥,既然如此,昨日我拜托你的事情……” 少年试探着开口询问,却并未直接点破。 “小兄弟尽管放心,铁牛向来不是那贪生怕死之辈。” “恒锦商会的恩情,我兄弟几人鞍前马后效劳多日,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事已至此,惟愿黄老先生能尽力诊治老伯病患,只求方爷与诸位兄弟护住老伯周全。” “铁牛纵是赴汤蹈火,便也在所不辞。” 魁梧汉子自座中飒然起身,正色吐出一道声音。 “铁牛兄尽管放心,耗儿爷一旦出马,管他什么恒锦还是邢家,全都要通通拿下!” 灰耗子两眼瞪得溜圆,口中接连吐出几声吹嘘,越发漫无边际。 “我说耗儿爷,您可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啊。” 石头双手抱臂,眼中分明噙着一丝冷笑。 “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您怎么就能忘得一干二净呢?” “大块头,你……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耗儿爷我向来都是一身坦荡,行得正,坐得直。” 却见灰耗子目光闪烁,眼神晃动,言语间依旧理直气壮。 “不就是赌输了吗?”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耗儿爷无非是让着你们这些个初入赌场的愣头青罢了。” “怎么,诸位不信?” 灰耗子眼见石头嘴角一撇,朝向四周众人缓缓开口。 “那咱就走着瞧,看看下一次究竟鹿死谁手!” “耗子哥,我们自然是相信你的本事。” “坊间传言耗儿爷赌品一绝,从不拖欠。” 少年嘴角微扬,冲着面前人影淡然一笑。 “既然如此,昨日赌局中商定好的价码,耗子哥应当不会赖账吧?” “这……” 灰耗子闻听此言,瞬间变了脸色。口中支支吾吾,亦不似方才那般口若悬河。 “这个自然无需你小子费心,耗儿爷我从来都是说到做到,早晚会一一兑现。” “早晚?” “死耗子,我看你是脑袋输糊涂了吧!” 石头忽然咧嘴一笑,目光中玩味十足。 “昨日咱们可是有言在先,究竟要什么时候兑现,恐怕还由不得你自己做主吧?” “大块头,你别欺人太甚!” “哟,这就急了?” “怎么着,耗儿爷是想要耍赖不成?” “放屁!耗儿爷我行得正……”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人影一闪而过,将愈发靠近的二人远远分开,顺手捂住灰耗子唾沫横飞的嘴巴。 “我呸!臭小子,竟敢和耗儿爷动手动脚?” “看我不……” “七日一次,时间由你来决定。” 灰耗子闻言,神色顿时一僵,手臂停滞在半空。 “此话当真?” “前提是今日之事能够顺利进行。” 灰耗子一愣:“仅此而已?” 少年淡然一笑:“绝无戏言。” “也罢,今儿个姑且让你瞧瞧耗儿爷的手段。” “铁牛兄,前面带路,咱们这就动身!” 不待众人作何反应,只见一道灰黑色人影大步流星走向房门,举止间神气十足。 少年见状,无奈摇了摇头,目光缓缓转向身旁的魁梧汉子。 “铁牛哥,昨日之事,邢家那边怎么说?” “和小兄弟预想的一样,并未出现差错。” 少年微微颔首:“此刻动身,会不会有些为时过早?” “若要确保万无一失,倒也未尝不可。” 少年沉吟半晌,冲着不远处一道人影缓缓开口。 “方大哥,你怎么看?” “主意倒是不错,只怕……” 方言语气微顿,眸中闪过一抹异色。 “邢家主事之人,个个老奸巨猾。” “此事虽有大半的把握,却仍然不可掉以轻心。” 四目相对,少年瞬间捕捉到其话语间的言外之意。 抛去邢家不谈,城外偷袭送信护卫的蒙面人影尚且身份不明。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即便身手强如方言一般,却依旧需要处处小心谨慎。 “方大哥,希望这次我们还能赌运爆棚。” “娃子,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 方言起身上前,轻轻拍了拍少年肩膀。 “既然赢得了一次两次,必定少不了再三再四。” 少年淡然一笑:“但愿如此。” 一柱香过后。 数道人影自客房中迈步走出,脸上神情各异。 “半个时辰后,恒锦区内汇合。” “方大哥与老先生一同前往,余下之人随铁牛哥先行一步,分头行动。” 少年眉头紧锁,神色愈发凝重。 “一旦踏入恒锦区内,便是处在邢家的掌控之中。” “商区中虽明令禁止杀伐打斗,却依旧保不齐邢家暗中出手。” “此番虽不比龙潭虎穴般凶险,却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凡事更要小心谨慎。” “臭小子,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 “有耗儿爷在,保管你高枕无忧!” “高枕无忧?” 不待灰耗子脸上笑容消散,只听得一道嗤笑声从不远处悠悠传来。 “要我看,您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吧。” “家丑不可外扬,可莫要把人丢到对面的地盘上。” “嘿!那咱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却见灰耗子嘴角一撇,两眼逐渐眯成一条狭缝。 “到时候可别求着耗儿爷出手相助。” “这就不劳烦您老人家费心了。” 石头双手抱臂,笑呵呵吐出一道声音。 “最起码咱也不至于让人家打得鼻青脸肿,躺在地上哼哼唧唧个不停。” 灰耗子听闻此言,脸色顿时阴沉如水,却出奇般未曾开口反驳,只是从鼻孔内发出一声闷哼。 “方大哥,老先生,你二人千万多加小心。” 少年仍旧放心不下,口中再三叮嘱。 “我们这便先走一步,恒锦区内再行汇合。” “小侠客不必如此担忧,有方都头相伴左右,老朽定可平安抵达。” 老者轻捋须髯,面露笑意,丝毫不见半分胆怯。 少年冲着方言微微颔首,转身率领众人走向酒楼之中。 正午时分,酒楼里食客爆满,人声鼎沸。 虽说开张首日便被人砸了场子,更是闹得沸沸扬扬,不可开交。可风波平息后,却依旧抵不过火锅的绝顶美味。 好在昨日酒楼中大多数食客皆知晓内情,又亲眼目睹了铁牛兄弟几人的行径。 既然是有人存心捣乱,蓄意诬陷,自然也就无需再担心食材的质量是否过关。 事件持续发酵,少年又接连推出了种种促销手段。第二日慕名前来的客人非但不曾减少,反而隐有进一步增多的趋势。 首日开张只营业了半天,进账银两自然无法算作生意好坏的凭据。如此看来,关键便在于这第二日的流水收入。 然而此刻的少年,正急匆匆迈步穿过酒楼大堂,无暇理会这些费时费力的繁杂事务。 “快看!那小子是不是昨日前来闹事的领头之人?” 早有眼尖的食客自座上一跃而起,伸手指向队伍中间的魁梧汉子,情不自禁爆出一声惊呼。 “哪儿呢?” “就是那个!” “嚯!还真是他!” “他怎么又来了,莫非还想再搞出些什么名堂?” “伙计呢?赶快去叫你们家掌柜的!又有人要来闹事了!” “等等!前面那小伙子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 “好像是……” 又一人猛地拍案而起。 “俺说怎么眼熟得厉害,那不就是这酒楼的年轻小掌柜吗!” “怎么,难不成你小子认识?” “嘿嘿!那是自然。” “今儿个可是咱第三次光顾酒楼生意了,哪有不认识掌柜的道理?”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传来一片唏嘘。 “还以为你小子能攀上什么关系,说得有模有样,到头来还不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路人一个。” “俺……俺可没有撒谎!” 那人急得脸红耳赤,显然不善言谈,平日里更是被人拿来插科打诨的对象。 “怎么,俺认识掌柜的,掌柜的就一定要认识俺吗?” “照你这么说,俺还认识皇帝哩,也不见他老人家和我说过一句啊!” “皇帝?” 几张方桌旁顿时又是一阵哄笑。 “就你小子这愣头愣脑的模样,甭说认识皇帝了。就是那宫里不入流的小太监,哪个又会瞧得上你?” “俺看你就是狗眼看人低,早晚让你们瞧瞧俺的实力!” “实力?” “别的不敢说,若是比比谁的食量最大,我肯定第一个看好你!” “哈哈!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 酒楼两侧方桌前人影晃动,议论纷纷,不时传出几声讥笑。 少年耳畔听得一清二楚,却始终未曾止住脚步。 眼见一行人影即将走出酒楼大门,忽听人群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吆喝。 “掌柜的如此着急,这是要去哪里快活啊?” 请:.99k 第八十八章 十年弹指一挥间 少年闻听此言,顿时止住脚步,目光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身着粗布短衣的矮小男子笑容满面,身前铜锅中沸水翻腾,桌上一片杯盘狼藉。 “不知这位客官有何见教?” “嘿嘿!指教二字断不敢当。” 矮小男子大口咀嚼着新鲜出锅的肥嫩羊肉,笑呵呵吐出一道声音。 “小的不过是尚有一事不明,还望掌柜的指点迷津。” “哦?” 少年顿时来了兴趣,双手抱臂立于原地。 “客官但讲无妨。” 矮小男子一把抹去嘴边残存的酱料,自座上缓缓起身。 “如果小的没有记错,您身旁那位人高马大的公子,便是昨日来到酒楼中闹事的元凶吧。” “可现如今看二位的关系,似乎并不像存在什么深仇大恨。” “掌柜的,小人只是心存疑惑……” 却见矮小男子语气一顿:“到底是这其中另有隐情,还是您二位合伙唱得一出好戏?” 话音未落,周围无数道目光瞬间汇聚至一处。 “这小子说得不无道理,恐怕事情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可不是哩!俺早就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咋会头一天开张就让人砸了场子,哪有这么倒霉的运气。” “话也不能说得太死,不过要我来看,还真没准是这两位搭台唱了一出好戏。” “这都是些啥子狗屁不通的逻辑。” “纯粹是在胡说八道!” “哪有人会傻到这步田地,自己亲手坏了自家生意?” “呵,要么说你目光短浅呢。” “砸了酒楼才能蒙受多少损失?”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又恰巧证实了火锅食材并无差错。” “这笔稳赚不赔的买卖,人家可是算得比你清楚。” 四周接连有人随声附和,一时间将少年与铁牛众人推至风口浪尖处。 目光扫过人群中几道神色各异的身影,少年嘴角微扬,心中已然有了分晓。 “看来阁下是有备而来。” “掌柜的这话,恕小人听不大明白。” 少年淡然一笑:“是麻烦您几位亲自走出去呢?” “还是要在下代为效劳?” 矮小男子闻言,顿时神色微变,眸中光芒闪烁。 “掌柜的果真是名不虚传,小人佩服!” 少年笑而不语,手掌摊开,缓缓指向酒楼大门方向。 “既然如此,小人便祝掌柜的生意兴隆,日进斗金!” 矮小男子丝毫不顾身旁众人错愕的目光,一口饮尽杯中残酒,大步流星朝着门外走去,身影逐渐消失在众人眼前。 与此同时,四周桌前相继有数道人影悄然离席,不知去向。 “铁牛哥,是邢家的人?” 少年眉头微皱,故意压低声音。 “不应该啊,邢家之人向来小心谨慎,一切皆按计划行事,断然不会如此莽撞。” 魁梧汉子不由得面露疑惑:“难不成还有其他人从中作梗?” “管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却见灰耗子邪魅一笑,语气逐渐冰冷。 “今日若敢来到酒楼中撒野闹事,定然叫他有来无回,原形毕露!” 少年沉吟半晌,面向四周客人高声吐出一道声音。 “今日全场酒水半价,算作是对诸位的小小补偿。” “至于昨日之事,在下绝不会随意搪塞过关,还请诸位尽管放心。” 此言一出,众人口中的风向陡然变换。 “掌柜的这是说的哪里话,咱们大家可都是对您深信不疑。” “不错!如此物美价廉的火锅,哪里还需要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谁还没有个难言之隐,掌柜的不必如此纠结。孰是孰非,我们心中自然有数。” 明眼人皆能看得清楚,方才那矮小男子口中所言,半真半假,难以分辨。 归根结底,他们不过是酒楼中随来随往的流水客人,又何需招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与其计较这些无关痛痒的闲事,倒不如多喝上二两烧酒来得划算。 “多谢诸位担待有加,在下今日另有要事在身,恕难奉陪到底。” 少年言罢,自身旁空桌上端起一杯清酒,朝向四周拱手抱拳。 “我敬列位客官一杯,大家尽管开怀畅饮,一醉方休!” “掌柜的辛苦!” “定要喝他个痛快!” 酒尽杯空,酒楼中顿时一派喧闹,盛况如初。 少年长出了口气,一行人影匆匆迈步离去,消失在大堂尽头。 恒锦区,商会议事厅内。 “怎么样,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吗?” “主人放心,此番行动,定可确保万无一失。” 一面容憔悴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身旁一道黑衣身影卑躬屈膝,言语间极为谄媚。 “听闻那群人中尚还有一位高手坐镇,千万谨慎着些,莫要在自家地盘上丢了脸面。” “主人所言极是,属下早已派人将龙虎双雄请至府上。纵然他有天大的本事,也必定插翅难逃。” 中年男子微微颔首:“还算你有些心思。” “主家那边怎么样?” “不出主人所料,大比在即,商会上下皆处于紧锣密鼓的筹备之中。” “听说秦家打算破釜沉舟,不惜耗费重金血本,似乎准备了些了不得的东西。” 黑衣人影语气一顿:“而这些东西,又似乎与那酒楼里的毛头小子有关。” “哦?” 中年男子轻咦一声,瞬间来了兴致。 “怪不得主家会如此轻易派出那二位客卿,看来这小子身上的秘密,比你我想象中还要复杂。” “嘿嘿!管他什么复不复杂。” 黑衣人影目光闪烁,冲着中年男子咧嘴一笑。 “过了今日,主人便是恒锦区中一手遮天的存在。” “属下倒要看看,那群老家伙若是得知此事后,又该作何反应?” “话虽如此,不到最后一刻,依然不可掉以轻心。” “属下明白,谨遵主人教诲!” 话音未落,却见黑衣人影单膝跪地,神色毕恭毕敬。 “弹指一挥间,又是十年光景。” “恒锦区的头把交椅,如今也该换换位置了。” 中年男子轻笑一声,眸中闪过一抹异色。 “更何况,那原本就该是我的位置。” 恒锦区,铁氏武馆门外。 “铁牛兄,你这武馆的名字……倒果真别致。” 灰耗子呆呆望向头顶上一块硕大牌匾,口中忍不住低语呢喃。 “简洁明了,豪爽大气。” 却见石头双手抱臂,频频点头赞许。 “我倒是觉得这名字不错,颇有些韵味。” “韵味?” “就凭你那异于常人的审美,能分辨出什么高低好坏?” 灰耗子心中如是所想,却未曾吐露出只言片语。 不看僧面看佛面,如今正主近在眼前,总还要顾及些铁牛的感受。 “我们兄弟几人肚子里都没什么墨水,当时只图个名字好记。” 魁梧汉子挠了挠头,冲着众人讪讪一笑。 “待到此间事了,还要麻烦老先生多多费心,替武馆取上一个响当当的名号。” “铁公子如不嫌弃,老朽倒是愿意班门弄斧,斗胆一试。” 只见老者笑容满面,身后背负着一只形貌古朴的紫木药箱。 “老先生若肯不吝赐名,铁牛自当感激不尽。” 魁梧汉子爽朗一笑,余光瞥向两侧来来往往的人群,陡然间压低声音。 “这里尚还不是说话的地方,大家随我前来。” 一行人影紧跟在铁牛身后,沿着武馆墙壁绕了半圈,来到一处杂物堆积的偏僻角落里。 “铁牛哥,这是……?” 少年眉头微皱,仔细打量着四周的摆设。 却见魁梧汉子从杂货堆中分开一条狭缝,目光顺着其手臂所指的方向望去,一道乌黑铁门乍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门上看不出任何锁住的痕迹,阳光照射下,唯有手柄处一座样式奇特的转盘不时散发出点点隐晦光芒,格外引人注目。 “大家稍等片刻!” 只见魁梧汉子双手抚上轮盘,几经转动,铁门竟吱呀作响,缓缓打开一条缝隙。 “嘿!想不到铁牛兄这武馆之中,竟还有如此巧妙的布置。” 灰耗子两眼瞪得溜圆,目光中隐有一丝期待。 “诸位请进!” 铁门狭窄,只容得下众人一个接一个通过。 初入其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复行十余步后,转过一个拐角,可见两侧墙壁上各自悬挂着一排淡黄色烛火,将长廊映照得通明透亮。 “当时为了修建这条密道,我兄弟几人亲自赤膊上阵,险些累了个半死。” “平日里一直荒废着,哪成想如今竟还能派上用场。” 少年闻言,不由得会心一笑。 “铁牛哥,看来你对邢家的提防之心,是由来已久啊!” 魁梧汉子笑着点头:“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们兄弟几个倒是无所顾虑,唯独担心有人会向老伯出手。” 长廊一路向前,尽管中途不时出现几个斜向下方的阶梯拐角,却依旧未曾改变大体方向。 “铁牛兄,莫非老伯平日里的起居场所,也在这地下暗室中不成?” 灰耗子东张西望,左右反复观瞧,心中不由得暗自疑惑。 “耗儿爷这便猜错了。” 魁梧汉子笑着摇了摇头,脚下步伐逐渐放慢。 “地下暗室中空气闭塞,光线微弱,对老伯的病患康复极为不利。修建此处,不过是以备不时之需。” “平日里,邢家待我兄弟几人尚还说得过去。虽仍需小心提防,却大可不必如此谨慎。” 请:.qu 第八十九章 子母双毒 “挖出如此之长的地下甬道,也当真难为你们兄弟几个了。” 却见魁梧汉子咧嘴一笑:“闲来无事,倒也消磨掉不少功夫。” 说话间,众人已行至长廊尽头。 一道同样乌黑发亮的铁门镶嵌于墙壁之上,却未曾见到似入口处一般的奇特轮盘。 “嘭!嘭!嘭!” 魁梧汉子轻叩房门,只听得一道满怀警惕的雄浑声响自其内缓缓传出。 “何人?” “老三,是我。” “大哥?” 门闩响动,众人只觉眼前一亮,一道同样魁梧壮硕的身影健步走出。 “大哥,你没事吧?” 魁梧汉子淡然一笑:“毫发无损,还办成了一件大事。” “这几位……?” 屋内走出的男子目光扫过门外一行人影,依旧不曾放松警惕。 “这几位昨日酒楼中都曾见过,就不一一介绍了。” 铁牛言罢,目光忽又转向身后老者,语气尊敬恭谦。 “这位老先生,便是今日特地前来诊治老伯病患的名医。” “诊……诊治病患?” 此言一出,只见那魁梧男子神色陡变,眸中闪过一抹惊诧。 “还真来了?” 男子显然未曾预料到会是这般情况,不由得低语呢喃。 “老先生请!诸位请!” 漆黑铁门大敞四开,众人纷纷迈步,先后踏入其内。 房间并不空旷,乍一走入,空气中隐隐掺杂着潮湿沉闷的土腥味。 屋中陈设简单,一张木榻,一张方桌,几把黑木靠椅。除此之外,便是些日常所需的零碎物件,别无他物。 “大哥,你回来了。” 座椅上几道魁梧人影听得门外响动,纷纷起身立于原地。 “掌柜的。” 几人冲着少年讪讪一笑,顿时面露愧色。 “铁牛哥已向我说清其中原委。” “过去之事,便让它彻底过去吧。” 少年嘴角微扬,面色恬淡平和。 “俗话讲得好,不打不相识。” “在下与诸位也算得上是因祸得福,未尝不是一场幸会。” “这……” 众多魁梧汉子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多谢掌柜的担待。” 少年笑着摇头,转身看向木榻上一道双目微合的苍老人影。 “铁牛哥,老伯现在……?” “情况不太乐观。” 魁梧汉子长叹一声:“邢家近日来供给的丹药有限,仅能堪堪维持病情不再恶化,其弊端日益明显。” “今日还望老先生不辞辛劳,能够替老伯诊治一番。” “铁公子放心,老朽定当竭力而为。” 老者将背后药箱缓缓放至身旁方桌上,顺手解下腰间一只棉麻锦囊。 床上一瘦骨嶙峋的苍老人影仰面静卧,形如枯槁。 “铁公子,小侠客,还要劳烦你二人将老伯搀扶起身。” 老者自腰间锦囊中取出一方绫罗手帕,其内包裹着长短不一的十数道银针。 少年与魁梧汉子动作轻缓,将床上老伯徐徐抬起,背后垫靠上棉絮被褥。 “老先生,接下来还需要做些什么?” “劳烦二位照看好老伯,稍后施针过程中,切莫让其随意乱动,亦或中途受到外界干扰。” 老者语气平和,却隐约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 褪去身上衣袍,隐约可见老伯黝黑发暗的皮肤上尽是些大小各异的红斑。 “怎么会有如此之多的红斑?” 少年眉头微皱,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说来也怪,自从服用上邢家送来的秘制丹药后,老伯病痛虽有缓解,身上却逐渐浮现出这些无关痛痒的红斑。” “此事必有蹊跷。” 老者目光微凝,双手轻轻按住皮肤上一块指尖大小的红斑。 “二位做好准备,老朽要开始施针了。” 铁牛与少年微微颔首,双手先后抚上老伯肩膀。 余下众人的目光亦尽皆汇聚于此,不约而同注视着老者手中的动作。 “噌!” 手起针落,空气中顿时传来一道微弱的爆鸣声响。 第一根银针直直插入天宗穴上,只见老伯闷哼一声,手臂顿时一阵颤动。 “这……” 魁梧汉子顿时面露惊色,心中陡然升腾起一丝欢喜。 半月以来,除去口不能言,目不能视之外,老伯四肢活动亦日渐僵硬,大不如前。 似这般强劲有力的颤动,已然许久未曾出现过。 “嗯?” 老者忽然轻咦一声,眸中喜忧参半。 “真是怪事!” 不待言罢,第二道银针弹射而出,直直刺入肩上中俞穴内。 却见老伯肩头不动,浑浊双目中竟隐约闪过一丝光亮。 “原来如此。” 老者自言自语,手中又是四道银针同时射出,分别刺于至阳、曲垣、神道、肩井四道穴位。 不过眨眼之间,只见老伯呼吸愈发粗重,身躯颤动不断加剧,额头上隐有层层汗珠渗出。 “铁公子,小侠客,万万不可松手!” 老者一声断喝,袖袍轻甩,手指瞬间握住老伯脉搏。 “老先生,老伯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吧?” 魁梧汉子死死按住榻上之人肩膀,目光中满是忧色。 “铁公子放心,有老朽在此,定可确保老伯无虞。” 半盏茶功夫过后,数道银针皆已裹上一层油黑发亮的汗渍。 却见老伯面色微红,双目紧闭,似乎痛苦不堪。 皮肤上原本若隐若现的红斑此刻清晰可见,肿胀了足足数倍有余。 “噗!” 一口黑浊污臭的鲜血喷涌而出,老伯体内的紊乱气息顿时平静下来,四肢逐渐软弱。 “呼~” 老者长出了口气,背后衣衫已被汗液浸湿大半。 “将老伯放到床榻上吧。” 二人闻言照做,轻手轻脚将塌上之人缓缓放下。 “老先生,情况怎么样?” “铁公子,老伯究竟是被何物所伤?” 魁梧汉子顿时一愣:“应该是上山之时被某种野兽偷袭。” 话音未落,却见老者眉头紧锁,眸中满是疑色。 “你可知老伯因何陷入这般境地?” “怎么,莫非这其中另有隐情不成?” “剧毒入体,慢毒渗透。” “子母双毒,阴邪狠辣。足以令人痛不欲生,杀人与无形之中。” “什么?!” 此言一出,身旁众人皆面露骇然,齐齐爆出一声惊呼。 “老先生,你的意思是……” 少年语气微顿:“老先生并非是被野兽偷袭致伤,而是中了小人奸计?” 老者微微颔首:“虽不知究竟是何缘由,但此事必定另有蹊跷。” “老先生,会不会是偷袭的野兽本就身含剧毒,这才招致老伯体内。” 却见老者沉吟半晌,目光略有晃动。 “子母双毒,极其罕见,已然绝迹世间多年。” “且不说野兽体内是否含有此种剧毒,即便是果真如此,也断然不会有任何一种兽类能在如此毒害下撑过半个时辰。” 少年听闻此言,不由得面露疑惑。 “依老先生口中所言,此毒定然极其猛烈。” “兽类体魄强健,尚且还撑不过半个时辰。若是老伯沾染此物,又怎能存活至今?” “小侠客有所不知,子母双毒,乃是万毒门中流传已久的秘术。” “此毒取自黑泥沼泽之中的子母双蝎,子毒为引,母毒入髓,可根据毒量大小掌控中毒之人的发作时间及毒效大小。” “万毒门常年累月与山中猛兽争斗,故而此毒非但可以作用于人,用至兽类身上更有意想不到的奇效。” “万毒门?” 少年单手托腮,脑海中思绪翻涌。 “似乎有所耳闻。” “万毒门乃是商区与风云区交界之处的一家二流宗门,向来被各大名门正派视为异类。” “我说怎么如此熟悉!” 少年顿时惊呼一声,脑海中猛然间一道灵光闪过。 万毒门,风云区边缘,向来被各大名门正派视为异类,针对排斥。 少年自然不会忘记那日街道两旁一群群怪异人影的荒诞行径,以及笼中各类凶狠可怖的奇禽猛兽。 方言曾与他插科打诨的种种场景一幕幕回现在眼前,声声话语不停萦绕于耳畔。 “万毒门处在风云区边界地带,平日里极少外出走动,想来更不会轻而易举施动用子母双毒。” “铁牛哥,你可曾与他们结下过什么恩怨?” 魁梧汉子思忖片刻,而后缓缓摇头。 “我兄弟几人虽曾帮助邢家摆平过一些事端,却并未与这万毒门结下过任何恩怨,更不会招致如此深仇大恨。” “这就奇怪了,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万毒门为何要无缘无故对老伯出手?” “万毒门,与恒锦商会颇有渊源。” 老者一字一顿,语气不温不火。 “什么?” 众人又是一阵惊叹。 “老先生,此话当真?” “万毒门之所以能在风云区中屹立不倒,恒锦商会可谓是功不可没。” “如此说来……” 少年目光猛然间转向榻上昏迷不醒的苍老人影,声音沙哑低沉。 “老伯体内所中的子母剧毒,想必与邢家脱不了干系。” 第九十章 剑拔弩张,针锋相对 “邢家!” 魁梧汉子牙关紧咬,眸中怒意翻腾。 “我兄弟几人隐忍再三,不想他们竟会对老伯下此毒手。” “只怕是恒锦商会自觉招揽无望,以此借口作为要挟的筹码。” 少年眉头紧锁,心中亦升腾起一股燥火。 为一己之利而向年近花甲的无辜老汉痛下毒手,此行此举,实在太过骇人听闻。 “铁公子,可否将邢家供给的丹药交由老朽查验。” “老先生稍等。” 铁牛言罢,自腰间口袋中缓缓摸索出一只白釉瓷瓶,转身递至老者手中。 瓶塞轻启,数粒红褐色丹丸滑落而出,房间内顿时荡漾开一阵扑鼻异香。 “怎会有如此异香?” 老者轻咦一声,指尖发力,将手中一粒丹药缓缓碾碎成粉末。 “这是……西域曼陀罗?” 端详半晌,却见老者目光晃动,口中不由得爆出一声惊呼。 “老先生,曼陀罗又是何物?” “此物生长于西域地带,外表艳丽,其内剧毒无比。” “十年一开花,花开却无果。” “取其花粉与美人砂、忘忧水等调配成丹,可入药疗伤,亦可毒害他人。” 老者语气微顿,神色越发沉重。 “子母双毒,子毒入体,若以此物作为母毒施用,效果定可事半功倍。” 魁梧汉子双拳紧握,身躯颤动不止。 “您的意思是,老伯当日上山并未被猛兽偷袭,而是落入了恒锦商会手中。” 老者微微颔首:“如今看来,似乎也只有这样解释,才能说得过去。” “呸!” 话音未落,数道魁梧人影几乎同时发出一声叫喊,额头上尽皆青筋毕露。 “恒锦商会!邢家!” “我铁牛与尔等势不两立!”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却见少年单手托腮,缓缓吐出一道声音。 “铁牛哥,现如今尚且不是冲动之时,此事仍需从长计议。” “嘭!嘭!嘭!” 众人正说话间,忽然听得头顶传来一阵沉闷声响。 魁梧汉子神色微凝,眉宇间杀气陡生。 “小兄弟,邢家之人到了。” “一切按照计划行事。” 少年语气平稳,似乎早在意料之中,并未见得丝毫慌乱。 “耗子哥,石头哥,你们二人留在此处保护老伯与黄老先生。” “铁牛哥与诸位随我一同前往武馆。” “小兄弟尽管放心,此处有我和死耗子照看,定然不会出现半点差错。” 石头先后挽起双手衣袖,目光中隐有光芒闪烁。 “臭小子,一切多加小心。” 灰耗子自怀中掏出一副钢铁獠牙,缓缓塞入口中。 少年微微颔首,紧跟在铁牛兄弟几人身后,急匆匆迈步走出暗室门外。 此刻武馆之中,数十道人影分列两侧,相互对峙,局势越发剑拔弩张。 为首一道魁梧人影眉头微挑,神色冷峻凝重。 “何人胆敢擅闯武馆禁地,还不速速退下!” 对面两道装饰奇特的中年男子双手抱臂,眸中分明噙着一丝冷笑。 “听闻此地藏匿着两名流窜已久的逃犯,恒锦商会奉分区刑法司之命,前来协助核查。” “逃犯?” 魁梧人影冷哼一声,言语间丝毫不留情面。 “武馆开设至今,奉公守法,从未逾矩,向来不曾做过有违朝廷法令之事。” “如今阁下不问青红皂白,贸然来到我武馆之中兴师问罪,未免有些不合规矩吧。” “规矩?” “在这二位面前,心中所想,口中所言,便是规矩!” 对面一体型瘦弱的矮小男子面露谄媚,目光缓缓扫过身旁两道人影。 “哦?” “既然阁下如此执着,在下倒是果真想见识一番。”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屏住呼吸,周身气息愈发强盛。 眼见一场争斗在所难免,忽听一道响若闷雷的声音缓缓传来。 “不错,还算有些魄力。” 话音未落,又一道轻笑声紧随其后。 “看来这武馆之中并非尽是酒囊饭袋,竟还出了几个颇有资质的人物。” 武馆中一名弟子闻听此言,瞬间火冒三丈,忍不住吐出一道喝声。 “你们俩又算得上是什么东西?” “竟敢在此处指指点点,大言不惭。” “若是识相的话,从速离去。我家馆主心胸宽广,自然不会与尔等斤斤计较。” “哦?” 两道装束奇异的人影同时发出一声轻咦,目光中满是不屑。 “若是我今日非要待在此处,不知你家馆主,又能作何反应?” 话音未落,众人只觉眼前两道光芒闪烁而过,场中陡然间爆发出一股强横气息。 “破虚境高手!” 周围顿时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四道耀眼光芒悬浮于周遭,两道人影气息外放,隐有龙腾虎啸之势外泄而出。 “你们是……?” 魁梧人影面露惊恐,瞳孔中隐有一丝惧色闪过。 “怎么,这就怕了不成?” 方才言语谄媚的矮小男子轻佻一笑,眸中满是得意。 “实话告诉你们吧。” “这二位大人乃是邢家重金供奉的客卿长老,恒锦商会内举足轻重的名誉理事,江湖人称龙虎双雄的武林前辈。” “龙虎双雄!” 武馆中众多弟子皆面露骇意,眸中不由自主闪过一丝惊恐。 本为习武之人,又在恒锦区内摸爬滚打多年,对于龙虎双雄的名号自然不会陌生。 武林世家,自幼修习,以一身奇特功法著称。少年时闯荡江湖,便已小有名气。 而后青云擂上崭露头角,风云大比中名声大噪,自此扬名武林,并称龙虎双雄。 且不论二人实力高低,单是其背后所代表的势力背景,便已令大多数人望尘莫及。 “念在你们皆是后生晚辈,我二人自然不会轻易出手。” “说到底,诸位前来武馆的心思,无非就是为了赚取些银两,养家糊口,维持生计。” “这家武馆能给你们的,恒锦商会一样可以。” “没必要为了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断送自己后半辈子的大好前途。” “孰是孰非,诸位心中应该有数。” “若是负隅顽抗到底,可就怪不得我二人以大欺小,动用些迫不得已的手段。” “到头来,诸位免不得受些皮肉之苦,我二人亦要落得个脸上无光的下场。” “何不各自行个方便,免得生出如此事端。” 武馆中人听闻此言,一个个尽皆沉默不语,神色晦暗不明,眸中光芒闪烁。 龙虎双雄见状,眉眼间笑意更甚。 “看来诸位也并非不晓事理之人,既然如此,烦请让开一条通路吧!” “让开!” “都靠边站着去!” 眼见有高人出山坐镇,邢家派来充当打手的余下众人亦底气十足,争先恐后上前一步,欲直接闯入武馆之内。 “兄弟们,铁馆主平日里待我们如何,相信大家心中皆有定论。” “做人不能丢掉良心,咱怎么着也要对得起那一撇一捺。” “究竟应该如何决断,” 武馆弟子中忽然传出一道义愤填膺的叫喊声,久久回荡在人群上空。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没什么好怕的!” “铁馆主待我们众人犹如亲生兄弟,何其不薄!” “什么狗屁龙虎双雄,俺今天倒真想领教一番!” “师兄弟们,随我一同血战到底,誓死捍卫武馆尊严!” 一呼百应,正如此情此景。 原本尚还犹豫不决的众多弟子,在一席言论牵动内心感触后,纷纷口吐真言。 龙虎双雄不由得有些惊诧,纵然他二人行走江湖多年,早已见惯了人情冷暖,世间百态。 可似今日这般状况下,依旧能不忘旧主,恪守本心之人,实在少之又少。 最起码,他二人自认为无法做到,身旁这些贪图钱财,受雇于人的打手,更加做不到。 “也罢,今日便成全你们一片忠心。” 龙虎双雄轻叹一声,朝着身前众人摆了摆手。 “动作利落点,别叫人落下什么口实。” 此言一出,原本因武馆弟子言行举动而愣在原地的邢家众人顿时回过神来,一个个气息翻涌,蓄势待发。 武馆中众多弟子亦抱着破釜沈舟,舍命一搏的姿态,纷纷各亮拳脚,准备血战于此。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场争斗在所难免。 正值如此紧要关头,忽然听得不远处长廊中悠悠传出一道雄浑声响。 “想要在我这武馆之中闹出点动静,最起码也应该提前与我这主事之人打声招呼吧。” 其人未至,话语先行。 龙虎双雄四目对视,而后淡然一笑,饶有兴致盯着声音传出的长廊方向。 不过眨眼之间,数道人影自其内缓缓走出,顿时惹得四周目光尽数汇聚于此。 “龙虎双雄,久闻大名。” “二位前辈难得来此做客,倒是铁牛款待不周了。” 却见一魁梧汉子不紧不慢走至武馆众人身前,脸上依旧挂着一抹恬淡笑容。 第九十一章 腾龙出沧海,猛虎啸山林 “盛情款待倒是大可不必,只求铁馆主今日能够行个方便,准许我等入内搜查一番。” 话音未落,却见魁梧汉子淡然一笑,口中缓缓吐出一道声音。 “恕铁牛愚钝,不知二位前来所为何事。” “哦?” 龙虎双雄目光微凝,陡然间变了脸色。 “铁馆主这是何意?” “两位前辈闯荡江湖多年,有些事情,自然无需铁牛当面点破。” 闻听此言,龙虎双雄顿时恍然大悟,目光徐徐转向不远处的少年。 “铁馆主,做人莫要忘了本分。” “恒锦商会待你不薄,邢家更是如此。” “如若没有那秘制丹药按时供给,只怕你家老伯早已痛不欲生,命丧黄泉。” “二位前辈所言极是。” 魁梧汉子脸上笑容逐渐凝固,语气越发冰冷。 “老伯得以落到今日这般田地,邢家确实功不可没。” 此言一出,龙虎双雄顿时愣在原地。尽管神色依旧恬淡平和,心中却不由得翻江倒海,暗自思忖。 “铁馆主此言何意?” “老伯到底是被何人所伤?” “秘制丹药究竟是由何物所制?” “邢家为何要无缘无故向我兄弟几人伸出援手?” 魁梧汉子一口气接连吐出三声质疑,场中顿时一片死寂。 “其中原委,两位前辈应该比铁牛清楚。” “看来铁馆主并非如同传闻中一般痴傻。” 龙虎双雄自知事情已然败露,竟出奇般放声大笑,丝毫不见半分解释遮掩的痕迹。 “让人忽悠了这么多年,难得有些头脑清醒的时候。” 魁梧汉子不怒反笑,目光一个个扫过对面十数道人影。 “既然诸位今日前来,是奔着武馆中流窜已久的一名逃犯。” “不看僧面看佛面,铁牛自然要卖给二位前辈一个薄面。” “兄弟们都尽管让开,请诸位客人到里面搜查便是。” 魁梧汉子笑容满面,一把拽住少年身上衣袖,转身走向武馆大门之外。 “难得今日忙里偷闲,恕铁牛不能奉陪到底了。” “诸位请便!” 武馆弟子虽面露诧异,却尽皆听从铁牛口中的指示,纷纷收敛起身上气息,让出一条直通武馆内部的道路。 “这……” 龙虎双雄顿时哑口无言,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回应。 “既然知晓前辈在此,还不快快停下脚步!” 不待众人领悟其中言外之意,忽然听得一道尖锐喝声陡然响起。 方才谄媚吹捧的矮小男子再度上前一步,冲着不远处的魁梧汉子指指点点,神情颇为得意。 “怎么,莫非这位小兄弟也要和在下一同出去消遣?” 却见铁牛缓缓止住脚步,佯装出一副盛情邀请的模样。 “我……” 矮小男子顿时一愣:“我才不去呢!” “谁会愿意和你们这群家伙同流合污?” “小兄弟,听见没有?” 魁梧汉子伸手搂住少年肩膀,忽然轻笑一声。 “咱们这些穷苦人家出身的寒门子弟,只会脏了人家一双宝眼。” “也罢,也罢!” “既然诸位客人不愿与我等纠缠过多,铁牛自然心怀自知之明,尚还懂得些分寸。” “二位前辈,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诸位尽管放开手脚,来日方长,咱们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魁梧汉子半只脚掌已踏出武馆大门,忽听得耳畔传来一阵锐利的破空声响。 “嗖!” 袖箭射出,直奔铁牛与少年二人的脑后。 “馆主小心!” “大哥当心!” 众人皆齐齐屏住呼吸,尚未来得及反应出眼前一幕。 说时迟,那时快。 不过眨眼之间,只见得魁梧汉子腰身弯俯,袖箭紧贴着其衣袍边缘滑射而过。 少年步法变幻,竟隐约留下几道淡黑色残影,巧妙躲过那来自不远处的伤人暗器。 “暗箭伤人,阴险狡诈。” “想不到似恒锦商会这般远近闻名的正派势力,竟也要动用些手段前来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小子,你这是在玩火自焚。” 龙虎双雄语气渐冷,终于褪去脸上仅存的一抹笑意。 “昨日前往商会中通风报信,本以为你会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 “如今看来,不过是榆木旮瘩一块。” “交出你身边的那个毛头小子,念在往日情分,姑且放你一马。前尘旧事,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 魁梧汉子身躯轻颤,脸上笑容逐渐淡去。 “将老伯迫害至此,又胁迫我兄弟几人干出这些丧尽天良的勾当。” “如此深仇大恨,你来告诉我,又该如何一笔勾销?”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时至此刻,武馆众多弟子终于意识到自家馆主的真正意图,亦摸清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邢家为使得铁牛与整个武馆归为己用,不惜动用卑鄙无耻的手段将老伯毒害成这般模样。 其后非但不知悔改,反而又惺惺作态假意伸出援手,以此来博取众人信任。 武馆内群情激愤,一声叫喊赛过一声。 且不论实力高低,本领强弱,单是从气势上来讲,邢家之人尚未出手,便已落得下风。 “良言相劝尚且不知好歹,今日便替你买上一个教训,免得日后死无葬身之地。” 龙虎双雄一字一顿,冲着邢家众人轻轻摆手。 “活活捉住铁牛,赏银百两!” “一旦生擒得那毛头小子,奖赏翻番!” “若是碰见有人出手阻拦,不识时务,尽管放心惩治,不必担忧后果如何。” “即便是出了天大的问题,亦有恒锦商会替大家撑腰善后。” 此言一出,邢家众多打手纷纷面露喜色,眸中尽皆闪过一道道狂热光芒。 面对如此丰厚的奖赏,除去心动,唯有心动。 气息翻腾,人影晃动。 伴随着声声叫喊,武馆弟子与邢家打手顿时混作一团,战于一处。 却见少年与魁梧汉子直勾勾盯着不远处纹丝不动的两道人影,紧紧攥握的双拳中满是汗水。 战况愈演愈烈,身后其余四道魁梧人影亦眉头紧锁,不敢放松丝毫警惕。 龙虎双雄,体开四脉,破虚境高手。 随便出手一击便可在转瞬之间扭转局势,重创武馆内众多弟子。 两道装束奇异的人影似乎并未察觉到少年与铁牛目光中隐晦不明的复杂神色,脸上反而笑意渐浓,看不出半点慌乱。 “铁牛哥,按照计划行事。” 少年沉声低语,双拳之上龙虎虚影若隐若现。 魁梧汉子微微颔首,古铜色皮肤表面亦爆出点点光芒。 “动手!” 不过眨眼之间,数道人影冲着龙虎双雄所在的方位飞奔而去。 “龙虎拳!” “无相擒拿手!” “落花掌!” 无数招式交错变幻,却无一不是冲着同一方向使出。 龙虎双雄依旧岿然不动,呼吸平稳深沉。 眼见灵气波动即将触及到身体周遭,二人几乎同时睁开双眼,锐利光芒齐射而出。 “左龙右虎,双拳借势。” “倒还果真有点意思。” 二人相视而笑,目光徐徐转向逐渐靠近的少年。 “今日便叫你看看,究竟是这套龙虎拳法威力绝伦,还是我龙虎双雄更胜一筹。” 言罢,两道空前强横的气息波动陡然间爆发而出。 “腾龙出沧海!” “猛虎啸山林!” 两道不知比少年双拳大上多少倍的龙虎虚影凭空出现,径直扑向周围四面八方之人。 “大家多加小心,尽量躲闪着些,千万不要以卵击石!” 少年断喝一声,脚下步法变幻,手中力道猛然收起,身形极速后退。 “以为这样便能躲得过去了吗?” 龙虎双雄轻笑一声,手中印诀变幻,空中飞舞奔腾的两道龙虎虚影竟缓缓融为一体。 龙生八足,虎负双翅。 融合后一道不知是何种形态的龙虎虚影仰天长啸,其嘶鸣之声摄人心魄,宛若洪钟作响,又似厉鬼哀嚎。 “不好!” “大家快捂住耳朵!” 却见少年目光微凝,双掌之中灵气翻腾,匆忙堵住双耳。转身又欲开口提醒身旁众人,只可惜为时已晚。 融合后的龙虎虚影速度极快,不过眨眼之间,便已从武馆众多弟子身旁横扫而过。 其本身虽并未发动任何攻击,然而那经久不绝的声声长啸,却明显更具威慑。 不过眨眼之间,凡是未曾有所提防的武馆弟子尽皆面露痴色,动作僵直在半空。即便是未被其啸声影响的弟子却也双手抱头,神色痛苦万分。 “好厉害的声波压迫!” 铁牛狠狠晃动着脑袋,目光中逐渐恢复清明。 “小兄弟,我们的人似乎要撑不住了!” 趁此良机,邢家众多打手自然不会呆呆站在原地,一个个纷纷动身出手,将武馆弟子尽数击倒败退。 场中局势愈发焦灼,却见少年嘴角微扬,眸中陡然间升腾起一股若隐若现的邪魅笑意。 第九十二章 剑锋三尺,龙虎真身 龙虎盘旋,威势慑人。 武馆弟子大半跌倒在地,左右抱头翻滚。 “若是铁馆主还想保全手下这些弟子的性命,立马交出那毛头小子,尚且为时不晚。” 龙虎双雄淡然一笑,手中印诀纹丝不动。 “我二人便当馆主从未做过有悖邢家之事,馆主亦无需记得今日发生的种种。” “这笔两全其美的交易,不知铁馆主意下如何?” “呸!” 魁梧汉子狠狠啐了一口血沫,目光沉稳坚毅。 “我铁牛虽然没有什么大的本事,却也是顶天立地堂堂七尺男儿。” “邢家违背信义在先,又对老伯痛下如此毒手。” “血海深仇,势同水火。” “此仇若不得报,铁牛便枉在这世上活了二十几年。” 龙虎双雄目光一滞,显然未曾预料到眼前之人会作出这般反应。 “开弓没有回头箭,小子,你可要想好了再做决定。” 魁梧汉子闻听此言,非但不曾动摇半分,反而冲着不远处咧嘴一笑,神色淡然如水。 “龙虎双雄,江湖中久负盛名的两位前辈。” “到头来还不是寄人篱下,甘愿成为邢家暗中雇佣的打手。” “名为座上宾,实为鞭下狗。” “如今看来,铁牛一生坦坦荡荡,逍遥快活。” “虽也曾迫不得已干过些伤天害理之事,却幸得贵人指点,迷途知返。” 魁梧汉子轻叹一声,目光中竟隐约闪过一丝同情。 “可怜二位苦心钻研武道一途,却最终落得个丧失人性的下场……” “好小子!” 不待铁牛话音落下,只见龙虎双雄周身气息暴动,面色陡然间阴沉如水。 “既然你执意自寻死路,我二人今日便送你一程!” 话音未落,只听得空中龙虎虚影陡然间发出一声长啸,而后化为两道异常强横的灵气波动,直直奔着少年与铁牛散射而出。 “馆主!” “赶快躲开啊!” 瘫软在地的武馆弟子一个个声嘶力竭,眼见魁梧汉子大难临头,却只觉浑身乏力,无法上前援助。 邢家之人亦接连停下手中动作,幸灾乐观般看向不远处两道人影。 不过眨眼之间,波动从天而降。 “嘭!” 两道耀眼光芒闪烁而过,伴随着一声轰鸣巨响。 众人纷纷遮住双眼,借用神识感知着光芒之后的场面局势。 残影褪去,烟尘飞舞。 两道人影安然无恙立于原地,甚至连衣衫都未曾褶皱半分。 武馆大门不知何时大敞四开,一道手持长剑的布衣身影单手负后,飘飘然宛若仙人临凡。 “剑修?” 龙虎双雄顿时瞳孔一缩,不由得面露惊诧,神色愈发晦暗不明。 方才一击虽未曾动用全力,却依旧是二人灵气交汇的融合武技。 以少年与魁梧汉子的身手,即便在此番冲击下不曾身负重伤,也断然不会似如今这般毫发无损。 龙虎虚影散射而出,显然是遇到了更为强横的凌厉手段,这才会爆发非同寻常的耀眼光芒。 其余众人实力有限,不曾知晓方才转瞬之间发生的一切。 龙虎双雄已入破虚境界,眸中暗含天地法则,可洞察细枝末节,勘破俗世虚妄,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方才正是那手持长剑的布衣男子出手阻拦,这才破除掉二人合力发出的融合武技。 青州境内,江湖门派多如牛毛,其内高手却是少之又少,如同凤毛麟角。 习武之人多喜舞刀弄枪,却无一不对三尺长剑暗怀别样情愫。 九宗十三派中,青云剑修久负盛名,剑宗传承已久,更由此物开宗立派,奠定百年根基。 如今眼前持剑之人,身着布衣,气息内敛,丝毫看不出实力高低。 但其眉眼间隐约散发出的不俗英气,却足以证明此人身份定然非比寻常。 龙虎双雄虽向来目中无人,恃强傲物,却也断然不会愚蠢到轻易得罪这两家庞然大物。 “敢问阁下为何出手阻拦?” 来人面无表情,宛若一尊雕塑。 “不知阁下出自何门何派?” 来人依旧沉默不语,手中长剑寒光凛然。 龙虎双雄顿时面露窘色,言语间略有嗔怒之意。 “阁下可知我二人是何身份?” 话音未落,只见那布衣剑客嘴角微扬,手中长剑横于身前,终于有了回应。 “龙者林家嫡系,虎者孙氏后人。” “出身隐世门派,浪荡江湖数十载,不过堪堪踏入破虚境界。” “若是族中得知你二人近日所为,怕是再无脸面与武林同道” “你……” 龙虎双雄闻听此言,不由得大惊失色,一时间支支吾吾,口中含糊不清,难以分辨出个数。 不待二人作何回应,忽听不远处一道声音悠悠传来。 “方大哥,事情都处理妥当了吗?” 来人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的少年。 “一切皆在掌控之中,他们随后就到。” “还好你赶来得及时。” 少年暗自松了口气,心中久久不复平静,额头上隐有层层冷汗渗出。 “娃子,今日之事还是太过冒险了。” 方言语气微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莫非阁下就是传闻中坐镇酒楼的高人?” 龙虎双雄眼见二人如此熟络,心中已然有了分晓。 “闲散游民一个,担不起这高人的名号。” 方言淡然一笑,语气稀松平常。 “不过若是与你二人过上几招,想来尚还有些胜算。” “阁下未免有些瞧不起人了吧!” 龙虎双雄顿时脸色一沉,语气不似方才那般柔和。 二人本就出身名门,又幸得高人指点。入世数十年来,一向自诩武艺不凡,蔑视武林同道中各路高手。 如今当着邢家众多打手的面前,被一个籍籍无名的布衣剑客羞辱至此,实在难以忍气吞声。 “我二人行走江湖多年,也曾历经起起伏伏,见过大风大浪。” “幸得武林同门抬举,冠以我二人龙虎双雄的雅号。” “时至今日,还从未见过似阁下这般无礼之人。” “龙虎双雄。” “名字倒是起得蛮为响亮。” 却见方言手腕翻转,长剑重新归鞘。 “传言毕竟是传言,归根结底,还是要切磋一番方能分辨出真假。” “阁下纵然有天大的本事,也断然不该如此猖狂。” 二人言罢,相互对视一眼,眸中皆闪过一抹毅然决然的光芒。 “今日我二人便要向阁下领教一番。” 手中印诀翻转,一股空前强大的气息逐渐出现在武馆之中。 “龙虎真身,以气化形!” 喝声响起,一龙一虎两道虚影缓缓浮现在二人身后。 不过眨眼之间,虚影竟渐渐凝实,由最初的庞然大物缩小至与二人身形等齐的高度。 “看来果然和传闻中不大一样。” 方言见状,不由得轻笑一声,神色恬淡平和。 “我二人倒要看看,今日在这恒锦区内,究竟是何人能够出手阻拦?” 待到虚影凝实为拳头一般大小时,忽然钻进二人身体之内。 “身化真龙!” “体为猛虎!” 二人分别爆出一声断喝,身体表面时而塌陷,时而隆起,正发生着肉眼可见的变化。 “嗷~” “呼~” 两道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啸声回荡在武馆上空。 此刻的龙虎双雄,身躯已然壮硕数倍,眸中妖光闪烁,猩红浑浊。 “这……”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包括邢家打手在内的众人纷纷后退数步,脸上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丝惊恐。 尽管修行功法因人而异,施展方式千奇百怪。但似这般诡异的招数,众人倒还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铁牛哥小心!” 少年一把拽住魁梧汉子衣袖,猛然间后退数步。 “小兄弟,方爷果真能够应付自如吗?” “要不然我们还是出手相助吧!” 魁梧汉子眼见龙虎双雄姿态可怖,不由得暗自捏了把汗,担心其方言的 “虽然不知你姓甚名谁,出自何门何派。” “不过若能败在我二人的龙虎真身之下,也算得上是一场造化了。” 两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几乎同时发出,化作一声闷响。 数道裂缝自其脚下蔓延而出,武馆地面顿时震颤不止。 “轰!” 一声巨响,两道人影同时踏步向前。其速度之快,与众人眼中笨拙迟缓的直觉大相径庭,不由得令人瞠目结舌。 眼见劲风呼啸,扑面而至。却见方言双目微睁,依旧岿然不动。 直至两道人影距离其身前不过数尺之远的刹那,一道耀眼光芒陡然间闪烁而过。 寒光出鞘,剑意凌人。 众人纷纷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遮蔽在滚滚烟尘中的三道人影。 “嘭~!” “啪~!” 视线尚未完全暴露在众人眼前,只听得两道沉闷声响接连传出。 转瞬之间,一道稳重平和的声音紧随其后。 第九十三章 真亦假时假亦真 “人在做,天在看。” “江湖这么大,岂是三两个人搭台唱戏,哗众取宠。” 长剑入鞘,烟尘后一道布衣身影负手而立,衣袖飘扬。 不远处两道人影瘫软在地,周身衣衫破碎,尽是殷红血污。 “大……大人,您没事吧!” 眼见龙虎双雄一招惨败,邢家之人顿时面如土色,一个个如芒在背。 方才指手画脚的矮小男子更是脸色煞白,忙不迭奔向地上之人。 “你……你究竟是何人?” 时至此刻,龙虎双雄再顾不得什么颜面名声,眸中满是慌乱与惊恐。 这一剑虽未曾重创其性命,却也在皮肤表面划出无数道细小伤痕。 修习多年,二人如何不清楚这其中的路数。 若非那布衣剑客手下留情,只怕此刻早已是头颅翻滚,尸首两异。 “无名之辈,何足挂齿。” 方言淡然一笑,言语间依旧模棱两可。 “你既已知晓我二人身份,又兼有如此武艺傍身,想来也是江湖中排得上名号的人物。” 龙虎双雄挣扎着从地上起身,语气略显虚弱。 “邢家势大,人脉深广。” “纵然你今日能胜得我二人,却也保不齐日后惨败于他人之手。” “凡事三思而后行,莫要因一步走错,而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途。” “哦?” 却见方言轻咦一声,眉眼间笑意更浓。 “依二位口中所言,我倒是果真想见识一下,邢家究竟有何等了不得的手段。” “你……” 龙虎双雄自知方言实力高绝,即便不受邢姐威势所限,想必也会卖上几分薄面。 却不想其口中所言竟这般直截了当,分明未曾将邢家放在眼里。 “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当真值得你如此卖命?” “毛头小子?” 方言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恬淡平和。 “要我来看,二位行走世间数十载,倒还不如这半大孩子通晓事理,活得清楚明白。” “风水轮流转,你们好受的日子还在后头。” 龙虎双雄强忍住心中怒火,冲着身旁众人缓缓吐出一道声音。 “都还在这傻站着干嘛?” “等着人家下逐客令不成?” 此言一出,邢家众人纷纷愣在原地,皆未领悟出其言外之意。 唯有那矮小男子头脑灵光,冲着众人使了个眼色,目光瞥向方言所在的大门方向。 “来都来了,又何必急着离开呢?” 不待邢家众人走出十步开外,只听得不远处一道轻笑声缓缓传来。 “既然二位前辈看不起我这毛头小子,何不坐下来好好畅谈一番。” “前辈若想要拿到些什么东西,又或者探听得哪些消息。” “晚辈也好如数告知,双手奉上。” 少年淡然一笑,徐徐迈步走至众人身后。 却见方言双手抱臂,纹丝不动立于武馆大门之内,身影宛若磐石。 “阁下这是何意?” 龙虎双雄闻听此言,顿时乱了分寸,面色阴沉如水。 “莫非是要将我等留在此处,赶尽杀绝不成?” “二位说笑了。”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你我本同为江湖中人,自然不会因为这般小事闹到人命关天的地步。” 龙虎双雄顿时松了口气,却听得方言口中忽然话锋一转。 “只可惜商区之内严禁逞凶斗狠,以武搏杀。” “这些规矩由来已久,即便是恒锦商会亲自出面,想来也违背不得。” “阁下何出此言?” 龙虎双雄心中陡然间升腾其一股不安,言语间隐有慌乱。 “依二位方才口中所言,今日前来武馆是奉了刑法司协查之命,追捕逃犯归案。” 方言淡然一笑,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眼前两道人影。 “今日之事究竟该作何了断,为何不请刑法司中人出面定夺呢?” “不好!” 龙虎双雄不由得暗自惊呼,神色顿时晦暗不明。 商区之中争斗搏杀,向来被视为一处禁忌。 日前云海区内沸沸扬扬的当街刺杀一案,不知闹出了多大动静。 此番前来武馆之中堵截少年,邢家正是算准了出其不意,又在自家地盘上这一点。 谁成想铁牛竟会中途变卦,非但没有如约行事,反而与那少年站到一处,回过头来倒打一耙,设计暗算。 若仅仅如此,尚还算不上意料之外。 偏偏那布衣剑客武艺绝伦,又远远超乎众人想象。甚至仅凭一己之力便可掌控全局,逆风翻盘。 商区之中,各大分区刑法司内掌权之人,本应由自家商会挑选钦定,唯独恒锦与云海两家商会非同寻常,极为特殊。 云海区内监察处统领为邢家之人,恒锦区内刑法司执事为秦家心腹。 平日里碍于各自情面,小打小闹从未放在心上。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商盟大比近在眼前,任何一点纰漏都有可能成为致命的缺陷。 思绪翻涌,双目回神。 龙虎双雄皆已意识到事态的严重程度,不由得眉头紧锁,脸上再无半分淡然之色。 “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阁下是非要闹到鱼死网破才肯收手不成?” 却见少年与方言尽皆笑而不语,目光意味深长。 “今日从武馆内得以脱身者,重重有赏!” “都给我跑快点!” 龙虎双雄自知再无回旋余地,猛然间断喝一声,身形冲着大门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邢家众人眼见如此,尚且来不及细细思量,只得紧随其后,大声叫喊着四散飞奔。 几乎与此同时,方言右手轻轻抚上腰间剑柄,眸中一点精芒闪烁而过。 三尺寒芒尚未出鞘,忽听武馆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无序的脚步声。 “刑法司奉命查案,所有人等一律不得外出!” 数十道身着捕快服饰的人影将武馆大门团团围住,而后又有十数道同样打扮的身影大步流星走至武馆之内。 “半个时辰之前,刑法司大门外鼓响三通,检举铁氏武馆内有人无故行凶。” “商区之中向来令行禁止,不准以武搏杀,违者严惩不贷!” 为首一面容刚毅的便装男子沉声断喝,语气不怒自威。 “秦执事,正是这群家伙来到武馆之中恶意行凶,尚还出言不逊,假借刑法司之名。” 铁牛自然认得这位刑法司内的执事都尉,赶忙上前数步,与其开口攀谈。 “空口无凭,可有佐证?” “武馆设施损毁严重,弟子尽皆负伤。” 不待魁梧汉子开口作答,只听得一旁少年率先接过话茬,缓缓吐出一道声音。 便衣男子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不远处衣衫破碎的两道人影。 “这二人身上的伤?” “自卫反击,失手所致,甘愿受罚。” 男子满意点了点头,看向少年的目光中隐约掺杂着几分赞许。 “胡言乱语!” 龙虎双雄眼见秦家嫡系率领刑法司众人出现在武馆之内,心中自知已然落入圈套,难以轻易脱身。 “我等并未做出行凶之举,而是遭人陷害。” “还望秦执事明察!” 为首男子闻听此言,目光又再度转向一旁的少年。 “你可还有分辩?” 却见少年淡然一笑,语气不急不缓。 “方才这二位说是遭人陷害,并未做出行凶之举。” “敢问二位,无缘无故带领足足数十名打手来到武馆之内,又是所为何事?” “这……” 龙虎双雄一时间哑口无言,不知该作何回应。 “二位说不出?” “那便由在下替二位回想一番。” 只听得少年声音沉稳,依旧不卑不亢。 “当时诸位气势汹汹来到武馆之中,口中所言乃是奉刑法司协查之命,前来追捕逃犯。” “如今恰逢秦执事在此,恕在下斗胆相问,究竟是何逃犯,值得如此小心谨慎,大费周章?” “逃犯?” 便衣男子眉头微皱,思忖片刻,而后缓缓摇头。 “刑法司大小事务皆要由我亲自过目,近日里连半个偷鸡摸狗的窃贼都不曾发现,更别提什么穷凶极恶的逃犯。” “况且刑法司查案追凶,向来亲力亲为。除非迫不得已之时,否则绝不会轻易借助其他力量。” 男子语气微顿,看向龙虎双雄的目光中再无半分和善之色。 “他方才所言,可是确有其事?” “这……” 二人被少年一番言论弄得晕头转向,云里雾里。 “秦执事莫要听这小子一派胡言!” “我等乃是专程前来武馆之中切磋武艺,不想这群家伙技不如人,竟然恼羞成怒,仗着人多势众,将我等羞辱一番。” “想必他们是怕落下个以多欺少的口实,这才急于扭曲事实,强加诬陷。” 男子闻听此言,并未开口回应,而是转身看向一旁的少年。 “依二位口中所言,是武馆弟子以多欺少,翻脸不认人?” “不错,正是如此!” 话音未落,却见少年眉眼含笑,不急不缓吐出一道声音。 “敢问二位,武馆弟子是何境界?” “二位,又是何等实力?” 第九十四章 瓮中捉鳖 “这……” 龙虎双雄顿时面露窘色,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前布衣人影,口中忙不迭吐出一道声音。 “武馆弟子没有这个本事,却保不齐有人从中插手。” “这位剑客的凌厉手段,恐怕秦执事尚还不曾知晓吧。” “依你口中所言,此番争斗皆由他一人而起?” 便衣男子眉头微皱,言语间隐有一丝诧异。 “秦执事明察秋毫,确是如此。” 龙虎双雄自觉已寻得脱身之法,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 “执事大人,事已至此,想来无需再作分辩了吧。” 却见少年淡然一笑,目光中丝毫未见半分慌乱。 “把这群人全部带回刑法司内审查。” 便衣男子微微颔首,竟冲着少年出奇般笑了笑。 “人小鬼大,倒是滑头得很。” 龙虎双雄正欲目睹少年接下来作何举动,忽见刑法司差役整齐迈步走向邢家之人,神色顿时僵硬呆滞。 “秦执事这是何意?” “秉公办案,理当如此。” “那剑客出手伤人,执事尚且视若无睹。” “如今我等遭人欺凌,为何反要被押至刑法司内审查?” 此言一出,却见便衣男子嘴角微扬,口中缓缓吐出一声冷笑。 “刑法司门外击鼓投案,正是此人所为。” “我与他相继抵达武馆,前后不过差了半柱香的功夫。” “你若寻得其他任何一个借口前来搪塞,或许都能瞒天过海。” “唯独这个理由,实在叫人难以信服。” 话音未落,只见邢家众人已被如数清点,尽皆羁押出武馆门外。 “二位,请吧!” 便衣男子冲着龙虎双雄轻轻摆手,言语间颇为冷峻。 “执事可知我二人是何身份?” “哦?” 便衣男子闻听此言,眸中陡然间闪过一抹异色。 “二位何不说来听听,也让在下好好见识一番。” “秦执事久居刑法司内,想必对江湖中大事小情所知甚少。” “您贵为恒锦区中说一不二的执事都尉,我二人怎敢轻易放肆。” 龙虎双雄到底是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油条,平日里虽有些恃强傲物,真正到了紧要关头,却也能对答如流,滴水不漏。 “执事大人整日里奔波劳碌,不过是为了恒锦区内治安稳定,再无鸡鸣狗盗之事。” “实不相瞒,今日我二人虽假借刑法司之名,有错在先,却也是事出有因,迫不得已而为。” 便衣男子轻笑一声,冲着眼前人影微微颔首,示意其继续道来,似乎颇有兴致。 “商区之中事务繁杂,仅凭邢家一己之力实在难以维持。” “我二人乃是恒锦商会客卿长老,近日里从青州内城抽调而来,专门协理分区事务。” “这武馆之中,确实隐藏着一桩与商会息息相关的秘密。” “言尽于此,还望执事大人明察!” 二人说话间自怀中掏出两道令牌,其上鎏金镶玉,纹路繁琐。背面三道横纹凹凸不平,正面刻有恒锦二字。 “看来是早有准备。” 男子笑着接过二人手中令牌,翻来覆去细细查验一番,而后缓缓递回。 “商会与刑法司确有协定,你二人既为客卿长老,分区自然无权羁押处置。” “此事我会上报内城总司,日后另行定夺。” 便衣男子语气微顿,目光徐徐转向门外众多人影。 “至于这些人,尚还处在刑法司管辖范围之内,通通带回去审讯!” 话音未落,男子忽又转身看向不远处的魁梧汉子。 “你是这家武馆的馆主吧?” “也随我们走上一趟,做些笔录归档。” “武馆中损毁的物件暂时不要处理,稍后我会派人前来取证。” 男子依旧眉眼含笑,只是语气越发冰冷肃重。 “今日之事,秦某定将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劳烦执事大人费心,我等已然感激不尽!” 少年自知龙虎双雄地位超然,本就不曾指望着一网打尽。 如今将邢家众多打手羁押归案,想来也足够恒锦商会头疼数日。 “你二人虽有长老令牌护身,却也不得肆意妄为。” “若是再有逾矩乱纪之行,秦某定当严惩不怠。” 男子言罢,冲着少年与方言淡然一笑,转身走出武馆大门,率领一众人影渐行渐远。 而后足足有半柱香的功夫,武馆之内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今日驳了邢家脸面,又做出这般丧心病狂之举。” “尔等当真是令我二人刮目相看!” 龙虎双雄面色阴沉如水,却又碍于方言实力威慑,迟迟不敢发作。 “我们本就是乡野粗人,见惯了打打杀杀。” “人若辱我,我也不恼;人若欺我,我亦无惧。” “二位与其在此冷嘲热讽,倒不如想想该怎么捞出刑法司中的那群兄弟。” 少年冲着身前二人会心一笑,言语间分寸得当,颇为讽刺。 “好!好个无所畏惧!” 话音未落,却见龙虎双雄嘴角微扬,眸中竟未曾浮现出意料之中的怒气。 “我倒要看看,阁下的酒楼生意,究竟能红火到何日何时?” 不待少年作何回应,只听得二人猛然间放声大笑,全然不顾身旁众人的异样目光,缓缓迈步走出武馆大门。 “娃子……” 方言冲着少年轻唤一声,目光瞥向门外尚未走远的两道人影。 “方大哥,不必去追了。” 少年轻轻拍打着衣衫上的尘土,眉眼间笑意渐浓。 “还是要留给邢家几个通风报信之人,总不能把事情做得太绝。” “看他二人的模样,似乎对酒楼中的部署颇为自信。” 方言眉头微皱,神色略显凝重。 “事关重大,不然我还是回去照应一下。” 话音未落,只见少年笑容恬淡,冲着方言缓缓吐出一道声音。 “方大哥,且不说你如今动身是否为时已晚。” “就算果真恰巧赶上,又救酒楼于水火之中。” “可如此一来,岂非寒了宋大哥与武馆护卫的心?” “今日午间方才商榷妥当,如今反而派人前去相助,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此事倒是我欠考虑了。” 方言沉吟半晌,终是认同了少年的观点。 “铁牛哥,武馆之中有我和方大哥照看,老伯病情又稳定许多。 “此处毕竟还是在邢家的地盘上,行事多有不便。你们几位尽管放心前去刑法司内归档,以免夜长梦多,再落下什么把柄。” 铁牛闻听此言,赶忙重重点了点头,又冲着身旁武馆弟子吩咐数句,伙同一众魁梧人影迈步走出大门之外,直奔恒锦区内刑法司方向。 与此同时,云海区酒楼周边,十数道身着黑衣的蒙面人影正悄无声息贴壁而行,逐渐向着大门方向靠拢。 酒楼之中客人稀少,唯有一楼正厅零零散散坐满了几桌,不时传出几声嬉笑。 二楼各个窗口皆有专人把守,目光不停扫视着楼下各处有无异常。 紧靠楼梯口的一处雅间内,两道素袍人影负手而立,神色沉稳凝重。 “老宋,过去多长时间了?” “不到两个时辰。” “怎么还不见半点动静。” “莫非是情报有误不成?” 话音未落,却见一人缓缓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掌柜的年纪虽小,心智谋略却已较常人高出数倍。” “连馆主与少主都对其赞赏有加,这样的人物,断然不会出现如此差错。”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真想见见这位年少有为的传奇人物。” 另一人笑着摇了摇头,口中仍旧半信半疑。 “嗡!” “嗡!嗡!” “嗡!嗡!嗡!” 二人正说话间,忽然听得不远处接连传来几道低沉沙哑的奇怪声响。 “果然来了!” 二人不由得瞳孔一缩,异口同声吐出一句惊叹。 方才忽然传来的奇怪响动,正是云海武馆密不外传的独家暗语。 一声发现敌情,二声作出预警,三声危险将至。 “通知大家,按部就班,准备动手!” 素袍男子冲着身旁之人低声细语,缓缓吐出一句号令。 酒楼上下,足足十数道人影纷纷各拉兵刃,周身气息内敛,隐匿于各个角落之中。 “嘭!” 只听得酒楼门外一阵若隐若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后陡然间传来一声闷响。 “所有人都给我蹲下!” “想活命的话,就别乱动!” 一群黑衣人影撞开酒楼大门,大步流星冲入前厅之内,冲着仅存的几桌客人飞奔而去。 更有甚者举起手中兵刃,一把打翻桌上沸水翻腾的铜锅。 “冤有头,债有主。” “今日我等前来,一不为钱财,二不为公道,只为了解一桩恩怨。” “诸位大可不必如此惊恐,只要你们老老实实呆在原地,便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为首一道黑衣人影高声断喝,周身气息涌动。 “客人已至,为何不见主人前来迎接?” 一声过后,酒楼上下并无半点回应。 “怎么,莫非是怕了不成?” 两声过后,除去身旁客人不时发出几句低吟,场中依旧一片死寂。 “既然如此,我便将你这酒楼掀上个底朝天,砸他个稀巴烂!” “给我动手!” 话音未落,只听得大门方向吱呀作响。 四周方桌旁,原本瑟瑟发抖的众多食客顿时变了脸色,一个个眉目含煞,面露凶光。 请:.qu 第九十五章 昔年旧交谓故人 “不好!酒楼里有埋伏!” 大门紧闭,蒙面人群中顿时传来一声惊呼。 “快撤!” 为首一黑衣男子目露惊色,言语间急促慌张。 方才尚还唯唯诺诺的众多食客,不过眨眼之间卸去伪装,将闯入酒楼的一众人影团团围住。 “来都来了,何不坐下好好喝上两杯,尝尝这火锅的美味。” 楼梯上两道素袍人影缓缓迈步走下,身后足足十余道同样装束的武馆弟子。 “酒楼大门已经被完全封死。” “各个窗口皆有专人把守,我们恐怕是难以轻易脱身。” 一人附在黑衣男子耳旁低语数句,声音沙哑低沉。 “好一家藏龙卧虎的小小酒楼。” 黑衣男子目光看向来人,借机扫过周围陈设,口中竟缓缓吐出一声轻笑。 “不想你二人也会放下身段,干起这种行当。” 其中一道素袍身影闻听此言,顿时面露笑意。 “阔别多日,不知邢教习近来可好?” “劳二位挂念,勉强说得过去。” 黑衣男子自知再无法隐藏身份,一把拽下脸上面罩。 “二位不在武馆之中舞刀弄枪,怎么跑到酒楼里做起了看家护院的行当?” “邢教习此番远道而来,抛下武馆众多弟子不顾,莫非是专程为了尝尝这火锅的味道?” 短短数句,二人虽语气平和,却尽是针锋相对,笑里藏刀。 “坐下聊聊?” “武馆之中尚有要事在身,就不过多叨扰了。” “何必急着走吗?” 只见素袍人影笑容满面,冲着身后摆了摆手。 “下次见面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客随主便,今日我二人做东,请邢教习和诸位兄弟一饱口福。” 黑衣男子闻言,脸上笑容顿时略显僵硬,神色亦不似方才那般自然。 “看在相识多年的情分上,今日能否卖给邢某一个薄面?” “我独自一人留下,放他们离开酒楼,返回武馆。” “情分?” 另一道素袍人影顿时开口回应,缓缓吐出一声冷笑。 “当日武馆会盟之时,怎么不见邢教习念及半点情分。” 此言一出,只见黑衣男子神色陡变,身躯轻微颤动。 “二位是非要拼上个鱼死网破不成?” “商区之中严禁以武搏斗,谈何打打杀杀。” “不过若是邢教习想要活动下拳脚,我二人自然奉陪到底。” “好!好个奉陪到底!” 黑衣男子面色阴沉如水,言语间极力压制住心中怒火。 “既然二位想要赶尽杀绝,我等又岂能坐以待毙。” “习武之人,无惧生死,虽败犹荣!” 话音未落,只见众多蒙面人影纷纷拽下脸上面罩,一个个周身气势翻腾,露出本来样貌。 “这么多年过去了,邢教习怎么还是和往日一样的暴脾气。” 素袍人影冲着男子淡然一笑,陡然间话锋一转。 “事情可以慢慢商量,何必非要闹到翻脸不认人的地步。” “大家都是奉公守法的市井良民,酒楼掌柜的偏又热情好客,哪会做出什么非分之举。” 黑衣男子眉头紧锁,心中不由得犯了嘀咕。 “你二人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要打要杀,悉听尊便,少摆出这些花里胡哨的手段。” “邢教习何必如此心急呢?” 其中一人缓缓迈步走至男子身旁,附在其耳畔低语数句。 “掌柜的说过,定要盛情款待前来酒楼中做客的诸位。” “狗屁!” 黑衣男子思忖片刻,冲着素袍人影吐出一声喝骂。 “少拿这套鬼话来糊弄我!” “邢某为恒锦商会奔波卖命数十年,怎的还抵不过你口中那一张破纸重要。” “邢教习,我二人也不过是代为传话而已。” “言尽于此,至于你到底是信或不信,那可就不归我管了。” 黑衣男子眼见身前两道人影一唱一和,原本坚如磐石的心境竟隐约开始举棋不定。 “少在这儿一唱一和,装腔作势!” “那酒楼掌柜的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就算他果真有天大的能耐,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今日邢某落到你们手中,算是情报有误,走错一步。” “至于那小子究竟能否平安归来?呵!” 黑衣男子忽然轻笑一声,神色再度变幻。 “此言何意?” 素袍人影顿时四目相对,一脸的不明所以。 “你二人当真以为那铁牛会是真心实意前来投靠不成?” “恒锦区内早已精心部署多时,只等候你家掌柜的欣然前往。” “羊入虎口,除了有去无还,还能落得个什么下场?” “与其在这里挑拨离间,邢某奉劝二位,倒不如好好想想该如何救出那毛头小子。” “这……” 二人听得此言,一时间将不知该作何反应。 少年虽头脑聪慧,深得众人赏识,却毕竟只是一个初入江湖的雏儿。 在二人潜意识里,从始至终皆存在着一丝质疑与不安。尤其是从未与少年接触过的云海武馆主事,更加半信半疑,心怀异念。 “老宋,我看他说的不像假话。” “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莫非掌柜的当真出现了什么差错不成?” 另一道素袍身影虽对少年赞赏有加,此刻却也不由得随之动摇。 “你在这里守着,我带人过去看看!” “我说二位,咱们早都不再是当初年少轻狂那会儿了,怎么做起事来还是这般异想天开。” “你我两家的恩怨由来已久,自然无需多言。” “如今你贸然带着武馆弟子前往恒锦区内,只怕人没救出来,反倒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素袍人影闻听此言,顿时止住脚步,陷入深思之中。 半晌,口中缓缓吐出一道声音。 “邢教习莫不是为了拖延时间,这才随口编造出种种借口吧。” 此言一出,却见黑衣男子猛然间放声大笑,手指冲着素袍人影缓缓伸出,晃动几下后停滞在半空。 “宋磊啊宋磊,赶快收起你那套试探人心的把戏吧。” “你若是果真有所怀疑,便不会似方才这般开口询问了。” 素袍人影顿时一愣,神色愈发凝重。 “邢居善,掌柜的若是出了半点差池,你们一个都别想好过!” 黑衣男子闻言,眸中亦升腾起一丝怒意。 “宋教习这是在威胁邢某吗?” 二人言语间激烈碰撞,周身气息皆已凝重到极点。 正值此刻,忽听酒楼大门外传来一阵微弱的脚步声。 “何人?” 黑衣男子与素袍人影尽皆瞳孔一缩,不约而同吐出一道惊呼。 素袍人影只当是邢家援手赶至,不由得乱了分寸。 黑衣男子自认为秦家仍有埋伏,不由得愈发谨慎。 “宋大哥,一切可都处理妥当?” 片刻过后,门外一道平和清朗的声音缓缓传来。 “掌柜的?” “果真是掌柜的!” 闻听此言,酒楼中众多人影顿时神情一滞,有悲有喜,神色各异。 “怎么可能?” 黑衣男子不由得暗自惊呼,脑海中不断回想着今日临行前师兄的句句嘱托。 “莫非是邢家失手,在自家地盘上栽了跟头?” 百思不得其解,却见男子目光死死盯着酒楼大门方向,呼吸越发急促。 “赶快将大门打开!” 素袍人影冲着靠近大门的弟子摆了摆手,语气又惊又喜。 “吱~嘭~!” 酒楼大门吱呀作响,两道人影迎着众人汇聚至一处的目光缓缓踏步走入。 “果真有这么年轻?” 除去身着素袍的酒楼护卫以外,其余众人大都是头一次看见这传说中的酒楼掌柜。 面容清秀,稚气未脱。 如若不是亲眼所见,实在叫人难以信服。 “老宋,这位就是……?” “这位便是我时常与你提起的江公子。” “云海武馆,主事秦琳,见过江公子。” 素袍人影朝向少年抱拳失礼,还不忘用余光冲着身旁之人翻了个白眼。 时常提起? 若不是昨日馆主下令,指派他二人前来酒楼之中执行公务,恐怕这小子至今也不会吐露出半点消息。 却见少年淡然一笑,冲着素袍人影欠身回礼。 “多谢前辈今日前来相助。”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江公子实在太过客气了。” 秦琳笑着摇了摇头,看向少年的目光中颇有几分赞许。 “这几位是?” 少年忽然笑着转身,目光扫过另一侧众多黑衣身影,口中明知故问。 “江公子有所不知,这位乃是恒锦武馆中赫赫有名的气术教习,余下之人皆是武馆中不可多得的才俊。” “今日这些客人皆是慕名而来,想要品尝一番传言中的火锅美味,顺带着一睹掌柜的年少风采。” 两道素袍人影你来我往,口中交替吐出数道话语。 “哦?” 少年顺势轻咦一声,自知二人是在逢场作戏。 “原来是邢教习大驾光临,恕在下有失远迎。” 话音未落,却见黑衣男子神色晦暗不明,眸中隐有光芒闪烁。 “掌柜的果然是少年英姿,与传闻中并无半点出入。” 第九十六章 人在屋檐下 “在下不过乡野小子一个,邢教习谬赞了。” 少年言罢,冲着黑衣男子淡然一笑,神色未见半分异样。 “邢教习远道而来,专程为酒楼生意捧场,晚辈实在是受宠若惊。” 少年忽又朝向楼梯上一道素袍人影缓缓开口,言语间佯装嗔怒。 “宋大哥,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 “客人来了这么久,怎么连杯茶水都不曾备下。” “邢教习,诸位,楼上请!” “今日晚辈做东,大家定要不醉不归,喝他个痛快。” “这……” 黑衣男子顿时愣在原地,自觉进退两难。 早在奔赴酒楼之前,他便料想好了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形,甚至已然做出了全军覆没的最坏打算。 千算万算,唯独没有想到少年竟会作出如此回应。 倘若刀兵相向,斗上个你死我活,倒也算是不辱使命,竭力而为。 可眼前这看似不谙世事的少年,却是笑脸相迎,剑走偏锋,实在叫人捉摸不透。 “怎么,莫非邢教习瞧不上晚辈这小小的酒楼,还是担心酒菜不合胃口,又或者款待不周?” 少年语气平和,眉眼含笑,却字字如刀,锋芒毕露。 “掌柜的盛情相邀,本不该推辞谢绝。” “奈何武馆之中事务繁杂,邢某不得不从速返回,实在无法耽搁。” 黑衣男子讪讪一笑,脑海中运转如飞。 “改日吧!” “改日邢某抽出个闲暇时间,定要与掌柜的好好喝上几杯。” “择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今日。” “武馆那么大,又不仅仅是靠邢教习一人维持。” 少年笑着迈步上前,一把拉住黑衣男子衣袖。 “若是教习实在有要紧的公务,便叫手下诸位兄弟们代为效劳,改日晚辈自当另行宴请。” “来都来了,怎么能让您空着肚子打道回府。” 言至于此,黑衣男子方才体会到眼前少年的恐怖之处。 笑里藏刀并不可怕,最要人命的,是这刀锋藏而不露,杀人于无形之中。 “掌柜的……” 沉吟半晌,黑衣男子正欲再度开口推脱,忽听得不远处一道清晰可闻的声音悠悠传来。 “掌柜的,昨日午间,周苍与林夕二位官爷托人送来口信,似乎是要尝尝这火锅的味道。” “两位爷还特地打听了一下您什么时候有空,看样子是想和掌柜的小酌几杯。” “哦?” 少年目光徐徐转向身旁一道布衣人影,心中自然知晓其言外之意。 “这可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 “如此一来,便更不能叫邢教习离开了。” “方大哥,你快去请二位官爷前来酒楼一叙。” 少年说着转回身去,目光看向黑衣男子,脸上笑意渐浓。 “这二位官爷常年修习武艺,又在云海区刑法司中身兼要职,当真称得上是响当当的人物。” “以邢教习的气度性格,想来能与那二位相谈甚欢。” “放你娘的狗屁!” 黑衣男子闻听此言,脸上笑容顿时一僵,心中不由得破口大骂。 “周苍?林夕?” “这俩浑小子不知道让大爷栽过多少跟头,就是化成飞灰我也认得出来。” “什么喝酒吃茶,相谈甚欢?” “倒果真是大爷我小看了你这毛头小子!” “拿刑法司压在大爷头上,真以为我会怕了不成!” 心中如是所想,却见黑衣男子思忖片刻,竟冲着少年强行挤出一抹笑意。 “二位官爷倒是不必请来了。” “邢某向来不喜人多喧闹,来日方长,自然少不得结交的机会。” “既然掌柜的如此盛情,邢某便也只好叨扰一番,却之不恭了。” “邢教习这是说的哪里话?” “您能在百忙之中前来赏光捧场,已是晚辈莫大的荣幸。” 少年冲着眼前之人会心一笑,如何猜不透其心中所想。 “不瞒掌柜的,邢某今日确有公务在身。” “武馆里又需要弟子照应,便叫他们先行回去复命吧。” 话音未落,只见黑衣男子神色忽明忽暗,却又不得不佯装出满面笑容。 当真不怕刑法司吗? 事实证明,豪情壮志终归抵不过现实残酷。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黑衣男子纵有百般不忿,却也只得被迫接受。 “一切全凭邢教习定夺。” 少年冲着黑衣男子微微欠身,手臂缓缓伸出,指向楼梯之上的雅间方向。 “邢桉,带着师兄弟们回去复命。” “馆主若是问起邢某去向,就说酒楼掌柜的盛情相邀,晚些时候回去。” 黑衣男子言罢,冲着身旁之人隐晦使了个眼色,神情顿时恢复如初。 “教习不必挂念,弟子已然牢记于心。” “赶快回去吧!莫要误了大事!” 黑衣男子朝着下方众人摆了摆手,转身迈步,头也不回尾随在少年身后,徐徐走向楼上雅间之内。 良久,恒锦分区,商会议事厅中。 “什么?” “此话当真!” 一面容憔悴的中年男子拍案而起,深深塌陷的眼窝中怒意翻腾。 “主人息怒。” “是刑法司中探子传来的消息,想来……” 男子面前站着一道毕恭毕敬的瘦小人影,口中支支吾吾,似乎有何难言之隐。 “想来不会有错。” “一群废物!” “龙虎双雄呢?” “堂堂破虚境高手,两个足以在商区中独当一面的人物,就这样栽了跟头?” “他们……他们已经返回内城了。” 瘦小男子神色微变,声音越发细小低沉。 “岂有此理!” 中年男子闻听此言,不由得怒意更甚。 “说来便来,说走就走,又把事情给我弄成这副模样。” “他们把这分区商会当成了什么地方?” “任人摆布的工具不成?” “主人息怒,且听属下一言。” 瘦小男子赶忙开口劝解,眸中不觉闪过一丝惊恐。 “您也清楚,此二人背景颇为不凡,又是内城主家钦定的客卿长老,我分区商会实在无权管辖。” “当务之急,不该是追究差错出在何人身上,而是应该想方设法洗清嫌疑,从中脱身,挽回邢家颜面。” 瘦小男子言罢,小心翼翼打量着面前之人,生怕出言不慎,触其逆鳞。 “你可有对策?” 沉吟良久,中年男子不由得轻声叹息,缓缓吐出一声询问。 “龙虎双雄此刻已经返回内城,即便是追查到他们头上,以主家的人脉手段,想来定可轻易应付。” “如今我们只需把刑法司中羁押的打手加以保释,再派出些人手散布一部分虚假消息。” “不过多时,此事便可自行平息,逐渐淡出众人的视线。” 中年男子微微颔首,似乎颇为认同。 不过眨眼之间,却又眉头微皱,眸中隐有一抹忧色。 “若是他们供出我等乃是背后主使之人,岂非招得一身麻烦。” “主人尽管放心,即便他们有天大的胆子,也断然不会如此行事。” “哦?” 中年男子不由得轻咦一声:“此言何意?” “早在雇佣这批打手之时,属下便已将他们家中情况调查得一清二楚。” “就算不为自己考虑,只要他们尚还念及家人安危,便断然不会吐露出分毫。” “呼~” 中年男子忽然长出了口气,神色逐渐舒缓。 “多亏你考虑得周到,不然可就麻烦大了。” “只是可惜了我这一手好棋,最后竟下到如此地步,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主人,此刻便断言胜负已分,是否有些为时过早了?” 中年男子又是一愣:“怎么,莫非你还留了什么后手不成?” “主人可还记得那云海区中开张数日的酒楼。” 此言一出,中年男子顿时恍然大悟。 “瞧我这脑子!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是恒锦武馆负责此事吧?” “赶快派人前去打探一番,若果真能一举端掉那毛头小子的老巢,今日便算得上是稳赚不亏了。” 话音未落,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恒锦武馆差人送来的书信,外面好几个弟子正在等候主人发落。” “什么?” 中年男子心中陡然间翻江倒海,不知何等滋味。 “等候发落……” 简简单单四个大字,已然说明了一切。 “呈上来吧。” 却见中年男子面色阴沉如水,接过纸张的手臂竟止不住轻微颤抖。 半晌过后,纸张化为碎屑,漫天飞舞。 “好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真当我邢家软弱无能不成?” “主人,酒楼那边……?” 瘦小男子眼见如此,自知酒楼中必定出了问题,赶忙试探着开口询问。 “刚一踏进酒楼大门,便被云海武馆弟子埋伏包围,落入圈套之中。” “什么?” 瘦小男子闻言,不由得爆出一声惊呼。 “此事极为隐秘,他们怎会提前知晓?” “铁牛这个杀千刀的杂碎,早在恒锦武馆中安插了人手。” “今日之事若不是他临阵倒戈,设计暗算,怎会败得如此一塌糊涂!” 只见中年男子牙关紧咬,目眦欲裂。 “早晚有一天,我要他为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瘦小男子眉头紧锁,亦是愁容满面。 “主人,派去云海区中的武馆弟子可有伤亡?” “呵!可有伤亡?” 话音未落,却听得中年男子口中吐出一声轻笑,神色越发扭曲。 “武馆弟子完好无损,尽数归来。” “教习邢居善,遭人扣押,情况未卜。” 请:.99k 第九十七章 舍近求远 月色朦胧,洋洋洒洒铺满大街小巷。 酒楼门前早早挂起了打烊的招牌,三五个小伙计正埋头打扫着客人残留下的一片杯盘狼藉。 二楼一处雅间内,十数道人影围坐一桌,身前铜锅沸水翻滚,热气升腾。 “嘿!你还别说,这一人一个的小铜锅,用起来到底是比那些大家伙舒服!” 桌前一道灰黑色人影盯着眼前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口中不由得发出一声赞叹。 “臭小子,有这好东西,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耗子哥,一开始就轻易亮相的东西,还能叫作压轴好戏吗?” 少年笑容满面,端起酒杯自座上缓缓起身。 “今日之事,多亏有宋大哥与武馆诸位前辈相助。” “薄酒素宴,不成敬意,在下敬诸位一杯。” “江公子太过客气了。” 话音未落,又有数道人影笑着起身,言语间轻柔温和。 其中一道素袍人影,面容刚毅,赫然正是云海武馆主事,秦琳。 另一道素袍人影,眉眼含笑,正是武馆派往酒楼之中的护卫统领,宋如海。 余下众人尽是云海武馆中出类拔萃的精英弟子,一个个剑眉星目,气宇轩昂。 “少主有言在先,馆主对江公子更是青睐有加。” “我二人今日又见识到公子的处事手段,心中实在佩服。” 秦琳冲着少年笑呵呵开口,脑海中陡然间回想起白日里一幕幕场景。 那邢家教习邢居善,向来自诩心思缜密,能言善辩,却也在少年面前哑口无言,接连吃瘪。 几番言语交锋过后,非但没有占得半点便宜,反而被少年套出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酒尽杯空,众人纷纷落座。 “臭小子,要我说,你就不该将那邢家的什么武馆教习轻易放走!” 灰耗子不待众人动筷,早先吃得满嘴油光,口中仍不忘埋怨少年。 “得了吧你可,也不知道暗室里是哪个左右徘徊,被邢家之人吓得六神无主。” 身旁一道魁梧人影顿时发出一声嗤笑,伸手拍了拍灰耗子肩膀。 “胡扯!” “耗儿爷我会怕了他们那群货色?” 灰耗子眼见周围一道道目光皆汇聚于此,赶忙开口分辩。 “哟!真看不出来,咱耗儿爷还有这么大的本事呢?” “阴阳怪气!” “耗儿爷若不是为了照看老先生与老伯,什么龙虎双雄、武馆教习,保准让他屁滚尿流,跪地求饶。” 此言一出,座中众人皆笑而不语。 知情者习以为常,不知情者只当他醉酒胡言,随口调侃而已。 “小兄弟,那邢居善表面上为人坦荡,实则心胸狭隘至极,睚眦必报。” “今日虽说并未为难于他,却也免不得怀恨在心,日后定然会伺机报复。” 铁牛似是忽然想起此事,连忙冲着少年开口道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在我云海区内,他邢家还不敢太过放肆。” 不待少年作何回应,却见另一侧的宋如海缓缓放下手中酒杯,冲着铁牛淡然一笑。 “更何况江公子今日将计就计,使得邢家手中的如意算盘尽数打空。” “下次再想动手,他也得好好掂量一下自己几斤几两,究竟有没有足够的本事。” “宋大哥所言极是,不过归根结底,今日若没有铁牛哥从中相助,只怕断然不会如此轻而易举打破僵局。” 少年微微颔首,忽又冲着身旁魁梧汉子吐出一道声音。 “小兄弟这是说的哪里话!” 铁牛闻听此言,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 “若没有老先生替老伯诊治病患,怎会发现邢家如此禽兽不如的丧心病狂之举。” “只是如今与邢家彻底翻脸,武馆断然是再无半点开下去的机会。” “我们兄弟几人倒还好过,却当真苦了手下那些追随多年的弟子。” 魁梧汉子言罢,不由得轻叹一声,眸中满是愧意。 “我较你虚长些年岁,今日便托个大,唤你一声铁牛老弟。” 秦琳闻言,顿时放下手中筷箸,冲着魁梧汉子笑呵呵开口。 “秦大哥言重了,您能不计前嫌,铁牛已然是感激不尽。” 魁梧汉子连忙冲着素袍人影端起酒杯,面露肃重之色。 “这杯酒,我敬秦大哥与宋大哥,还有在场云海武馆的诸位兄弟!” “铁牛老弟如此豪爽,倒是与我二人年轻之时颇为相像。” 宋如海与秦琳见状,赶忙将桌上酒杯斟满,而后缓缓端至身前。 “铁牛老弟,请!” 几人言罢,纷纷仰面抬首,一饮而尽。 “既然铁牛老弟从前也是做的武馆生意,如今我家云海武馆又正在扩招弟子。” “铁牛老弟若不嫌弃,大可带着手下弟子前来云海武馆之中谋事。” “秦大哥此话当真?” 铁牛闻听此言,眸中顿时闪过一道光芒,脸上喜色渐浓。 “铁牛老弟尽管放心,秦兄正是此次武馆扩招的主管之人,所言定然不会有假。” 却见宋如海冲着魁梧汉子笑呵呵开口,显然是对秦琳的抉择十分赞许。 “既然如此,铁牛与诸位兄弟之事,便劳烦二位兄长了。” 魁梧汉子顿时面露凝重,冲着二人拱手抱拳。 “铁牛老弟不必如此客气。” 两道素袍人影满意点了点头,眉眼间笑意萦绕。 “想必有了诸位的加入,云海武馆定会实力大增,可谓是锦上添花,如虎添翼!” “挫败邢家阴谋,又促成如此一桩美事。” “实在是一举两得,可喜可贺啊!” 黄老先生忽然吐出一声轻笑,语气沉稳平和。 “老先生所言极是!” 座中众人纷纷随声附和,再度端起手中酒杯。 “今日定要喝他个痛快!” “谁也不准先打退堂鼓,说好了不醉不归!” 雅间中欢声笑语,酒菜飘香。 夜深人静,恒锦区刑法司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几位官爷,天地可鉴,我们几个当真什么也没干啊!” “官爷,您就行行好,快放我们出去吧!” 漆黑栅栏之后叽叽喳喳,叫喊哭嚎声不绝如耳。 “少在这儿废话!” “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心中应该有数。” “定不定罪,应该定什么罪,不是你们这些犯人能够私自决定,更不是我这小小的差役所能左右。” 话音未落,忽又听得一道哭喊声陡然间放高了音调。 “官爷行行好吧!” “小的当真是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未成人的子女啊!” “一家老小还得张嘴吃饭,可全都指着小的来维持生计,养家糊口呢!” 一声未绝,一声又起。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几声叫喊紧随其后,顿时牵扯出众多牢犯的遍地哀嚎。 “发什么牢骚?吵什么啊!” “我看看谁叫得最欢,一会直接赏他三十大板!”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与其在这儿怨天尤人,喋喋不休,还不如趁早想想怎么坦白从宽,争取早些与家人团聚。” 值守大牢的差役终于忍无可忍,顺手拎其身旁一根乌黑发亮的杀威棍,冲着牢门方向挥舞而出。 “叮~咣~” 沉闷的碰撞声响使得众多犯人身躯一颤,大牢中顿时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这样才对嘛!” 差役缓缓放下手中的杀威棍,一屁股坐到身旁板凳之上。 “瞧瞧你们这垂头丧气的样子。” “这回一个个都不再神气了吧?” 差役笑着摇了摇头,脑海中陡然间回想起当时一幕幕场景。 一群犯人大摇大摆,趾高气昂走入刑法司大门之内。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过去,已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人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商区之中行凶动手,这是犯了大忌。严重些的话,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勾当。” 此言一出,众人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顿时面如土色。 “瞎说!” “你这是在胡说八道!” 角落里一道瑟瑟发抖的矮小身影强止住心中惧意,语气颤抖着开口反驳。 “你可知晓我们是受命于何人?” “哦?” 差役闻听此言,顿时嘴角微扬,目光中隐有一丝玩味。 “不妨说来听听。” “只怕说出来吓破你的胆!” 矮小男子冷哼一声,瞬间底气十足。 “也不想想这是在谁家的地盘上。” “怎么,莫非你们是受了邢家指使不成?” “可别乱扣帽子!” 矮小男子虽心中惊惧,却仍未乱了分寸。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自然是一清二楚。 “我们是我们,邢家是邢家,二者完全没有半点关系。” “哦?看样子你们也不傻嘛,怎么还会做出这般无脑之举。” 矮小男子顿时眉头微皱,面露不解。 “此言何意?” 却见差役自板凳上缓缓起身,伸手拍打了几下身上沾染的灰尘。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是受了邢家雇佣,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吧。”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矮小男子依旧语气冲撞,毫不客气。 “邢家有多大的本事,自然无需我再浪费口舌。” “抛去客卿长老不谈,单是一家武馆之中便有数不清的记名弟子,个个皆是通习武艺之人。” 却见差役语气微顿,目光徐徐转向栅栏后的众多人影。 “既然如此,诸位不妨仔细想想。” “邢家为何非要舍近求远,重金雇佣你们这些参差不齐的打手呢?” 请:.99k 第九十八章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差役言罢,目光徐徐扫过栅栏后众多人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别听他在这儿胡说八道!” “邢大人是何等为人,平日里待属下宅心仁厚,更是无可挑剔。” “大家尽管放心,我们绝不会被弃之不顾的!” 矮小男子口中仍在极力分辩,一心想着攀上邢家这棵参天巨树。 话音未落,却见差役无奈摇了摇头,正欲再开口说些什么,忽听得牢门之外传来一阵杂乱不齐的脚步声。 “头儿,您回来了。” 眼见一身着同样装束,腰配朴刀的高大人影迈步走来,差役顿时规规矩矩立于一旁,神色愈发肃重。 “怎么样,都还老实吗?” “今日送进来的,大都没有什么挑事的刺儿头。” 差役忽然压低声音,眼球滴溜溜一转。 “唯有不久前押过来的那批邢家打手,似乎有些不忿。” “哦?” 高大人影闻言,不由得轻咦一声,脸上陡然间浮现出一抹笑意。 “是哪个不忿,站出来和我说说。” 语出半晌,迟迟不见有人回应。 “怎么,这就怕了?” 高大人影眉眼含笑,反复打量着牢中神色各异的众人。 “我……我们才没怕!” “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 矮小男子似是鼓足了勇气,挺着胸膛吐出一道声音,却仍显得底气不足。 “刑法司无缘无故将我们羁押至此,总该给出个说法。” “更何况……” “更何况你们还是邢家派来的打手,自然应该受到豁免。” 不待矮小男子话音落下,只听得高大人影忽然轻笑一声,慢吞吞开口。 “我们可没承认,都是你自己胡乱臆测的。” 矮小男子嘴角一撇,自知眼前之人身份不凡,语气明显弱上几分,不似方才那般横冲直撞。 “真不知道邢家到底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药。” “小子,事已至此,难道你还看不明白吗?” “几个时辰的功夫,若是邢家当真有所作为,此刻你们便不会依旧待在此处了。” 矮小男子闻听此言,脸上虽摆出一副全然不信的姿态,心中却已动摇了七分。 余下众人本就各怀心思,并未笃定邢家之人会来出手相救。如今高大人影一番言语,更加使得众人惴惴不安,焦虑万分。 “头儿,有情况!” 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一道差役打扮的年轻人影破门而入,大步流星飞奔至近前,手中拿着一张铺满墨迹的信纸。 “头儿,上面刚刚下发的文书,执事大人让我给您送来。” “哦?这么快就有了动静?” 高大人影忙迫不及待接过信纸,从头至尾仔仔细细查阅一遍。 听闻事情有了定论,栅栏后十数道人影顿时目露精光,翘首以待。 “呵,不愧是邢家同辈之中数一数二的存在,了不得,了不得啊!” 半晌过后,高大人影忽然吐出一声冷笑,口中看似出言夸赞,语气中实则暗含嘲讽。 “怎么样,这下子该放我们出去了吧!” 矮小男子早已注意到差役几人脸上的神情变化,自认为情况出现了转机。 “出去?” 高大人影笑着将手中信纸对折,迈步走至漆黑栅栏外侧,透过缝隙缓缓递了进去。 “认得字吧?” “大人未免太过瞧不起人了!” 却见矮小男子冷哼一声,目光中满是不悦。 “嘿!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倒是我多此一举了。” 高大人影笑着摇了摇头,脸上并未见得半分愠色。 “仔细看看吧,瞧瞧你口中那位宅心仁厚的邢大人,是怎么对待你们这些属下的。” 其中一名差役笑呵呵开口,话音未落,忽听得身旁另一人缓缓吐出一声叹息。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说到底,你们连成为邢家属下的资格都不曾拥有。” “充其量只是受人所雇,各取所需罢了。” “这……这是真的?” 信纸悠悠滑落,与之一同跌到谷底的,还有矮小男子冰冷至极的心境。 高大人影说得不错,距离事发至今已然过去了足足数个时辰,邢家若果真有意上下打点,又怎会看不见半点苗头。 或许从一开始,他们便注定会被当作弃车保帅的棋子。 文书上写得一清二楚,下方印有恒锦商会与刑法司的两道朱红刻印格外夺目。 邢家再三声明,今日之事皆由个人恩怨而起,与邢家并无任何关联。 武馆行凶之人从前曾在恒锦商会中谋求生计,怕是唯恐事情败露,遭到刑罚处置,这才假借邢家名号,惹下如此事端。 龙虎双雄虽为商会客卿长老,却常年行走于江湖之中,居无定所,不受管辖制约。 至于铁氏武馆,邢家连声否认与其产生过何等纠纷,甚至罗列出两家交情极好的人证物证。 依照分区商会主事之人口中所言,馆主铁牛尚且受恩于恒锦商会,怎会忽然间势同水火,反目成仇。 如此一来,原本精心谋划的幕后主使竟摇身一变,冠冕堂皇地成为了袖手旁观的看客。 尽管众人皆心知肚明,却又找不出半点漏洞。 即便破绽百出,毕竟此处是在恒锦区内,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不能不讲半分情面。 至于这些重金雇佣来的打手,邢家再度展现出了商界大亨的不凡气度。 “此事虽与恒锦商会并无半点关联,主事大人却念及旧日情分,不予追究这群行凶之人假冒商会的罪由。”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这些人毕竟还是年轻气盛,不懂规矩,这才铸成如此大错。” “恒锦商会愿出资保释,只求执事大人切莫将此事泄露给无关之人。” “至于这些个触犯法规的家伙,执事大人该怎么处罚,便怎么处罚。” “邢家绝对是义无反顾与执事大人站在一处!” 此番话语,乃是事发过后邢家派往刑法司内参与调查之人的亲口言论。 “好个邢家!亏我还以为你是个值得投奔的金主。” “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翻脸不认人。” “连自己的手下都能出卖,当真是我瞎了这双狗眼。” 矮小男子双拳紧握,一改往日里谄媚奉承,卑微低贱的姿态,眸中隐有丝丝戾气升腾。 “完了,全都完了。” 一人捡起地上信纸看了个大概,顿时双腿弯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我还不想坐牢啊!” “我不要在这鬼地方待上一辈子。” “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我还不想死啊!” 牢中接连传出数声叫喊,夹杂着几道凄惨绝望的哀嚎。 “死?关上一辈子?” 高大人影顿时神色一僵,愣在原地。 “这都是谁告诉你们的?” “是他,是这位差爷告诉我们的。” 其中一人哽咽着指向不远处的差役,声音沙哑颤抖。 “小福子,这是怎么回事!” “嘿嘿!头儿,您别生气。” 只见差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后,冲着高大人影讪讪一笑。 “我不过就是开了个玩笑而已,谁成想他们竟然当真了。” “你……” 高大人影苦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朝向差役指点数次,却迟迟不曾吐出半句言语。 “真是胡闹!” 良久,一道并无怒意的嗔骂声缓缓传出。 “行了,都别哭丧着脸了,事情没有他说得那么严重。” 语出半晌,众人皆沉浸在悲痛之中,不见任何回应。 “我是说,你们死不掉了,也不用在这大牢里面待上一辈子了!” 高大人影无奈摇了摇头,只得再度高声重复一遍。 “什么?” “不用掉脑袋了?” “大人!您此话当真?” 第二道声音悠悠传到众人耳畔,栅栏后陡然间爆出一阵惊呼,而后叽叽喳喳议论纷纷,叫嚷个不停。 “商区行凶虽为禁忌,却并未明确记载于大周律法,因此各分区中的量刑标准并不一致。” “此次多亏了执事大人大发善心,念及你众人皆是初犯,又不曾酿成什么严重后果。” 高大人影语气微顿,目光徐徐扫过牢中众人。 “最重要的,若是没有那铁氏武馆的馆主替你们再三求情,只怕也不会落得如此结果。” “什么?” “铁牛替我们求情!” 此言一出,牢中之人再度爆出一阵骚动。 “竟然会是他……” 矮小男子亦面露惊色,眸中满是诧异。 “老老实实在里面住上一晚吧,权且当作买个教训了。” “好在邢家算是替你们众人缴齐了保释银两。” “熬到明日这个时辰,便能获释出狱了。” “只是日后断然不能再犯下半点过错,一旦再度被捕入狱,二罪并罚,可就有你们好受的喽!” 高大人影笑着道清其中原委,忽又转身拍了拍两名差役的肩膀。 “这儿就交给你们俩照看了。” “千万仔细着些,别再出现什么差错。” “头儿,您就尽管放心吧!” “几个囚犯而已,我们二人应付得过来。” 两名差役冲着高大人影淡然一笑,语气中自信满满。 夜深人静,月色渐浓。 刑法司大牢之内,重新归于一派寂静。 请:.qu 第九十九章 往日青州,今朝圣地 翌日清晨,不待街上小贩三三两两出摊摆货,酒楼中相继迈步走出数道人影。 “方大哥,石头哥,酒楼生意就拜托你们二位照看了。” 少年冲着面前两道人影淡然一笑,伸手接过一旁鼓囊囊的粗布包袱。 “内城不比商区,鱼龙混杂,人心难测,凡事都小心着些。” “放心吧,有宋大哥与云海武馆诸位兄弟随行,想来不会出现什么差错。” “怎么?难道耗儿爷就罩不住你小子不成?” 身旁一道灰黑色人影猛然间发出一声叫嚷,神色极为不满。 “就凭你?” “若不是方大哥有些不得已的缘由,哪轮得到你小子陪同小兄弟前往内城。” 却见石头嘴角一撇,看向灰耗子的目光中满是不屑。 “铁牛哥,这几日便安心在酒楼住下吧。” 少年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忽又转向身旁的魁梧汉子。 “秦主事已向馆主提及此事,想必很快便能有所回应。” “老伯身上的伤,又有老先生悉心诊治,假以时日定可痊愈。” “路途不易,小兄弟不必挂念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自己千万多加小心。” 魁梧汉子冲着少年憨厚一笑,语气诚恳真挚。 “趁着天色尚早,抓紧出发吧,免得途中再出现什么变故。” 少年微微颔首,不由得冲着面前之人吐出一声轻笑。 “方大哥,若是这样还能被人给盯上,那可当真是寸步难行了。” “你小子!” 方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顺手拍了拍少年肩膀。 “此去数日,大家多多保重。” 少年忽然面色微凝,语气亦不似方才那般轻松。 “又不是生离死别,干嘛搞的这么凄惨。” 只见灰耗子双手抱臂,反复打量着眼前一道道人影。 “耗子哥,走着?” 少年闻言,笑着转过头去,口中吐出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 “走着!” 灰耗子言罢,头也不回走在众人前面,沿着大路昂首挺胸走出数十步之远。 “内城,我来了。” 尽管表面故作轻松,可直到真正踏出这一步后,少年方才感受到一丝前所未有的期待与不安。 从龙潭县到外城商区,从外城商区到青州内城。 或许再多走出一步,便距离那个遥不可及的秘密更近一些了吧。 少年心中如是所想,脚下步法愈发加快,逐渐追赶上前方那道灰黑色人影…… 青州内城,恒锦商会议事厅。 “胡闹!” “是谁派他们二人前去商区之中的?” 一鬓角花白的男子横眉立目,接连吐出数声断喝。 身旁众多手下见状,尽皆屏住呼吸,迟迟不曾作出半分回应。 “怎么,没人愿意回答我的问题?” “还是说你们与那二人早就有所勾结,诚心欺瞒我一人不成?” “主人息怒,属下甘愿受罚!” 几人闻听此言,顿时单膝跪地,目露惊恐之色。 “说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男子缓缓坐到身旁一张黄花梨木靠椅上,又将手中两张信纸揉作一团。 “主人,这次调动龙虎双雄的命令,并非是从长老会中下达。” “嗯?” 男子顿时坐直了身体,口中发出一道轻咦声。 “并非是由长老会下达?” “呵,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男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语气中颇有些玩味。 “主人,龙虎双雄素来与二爷交好。” “此次调令,似乎……似乎也是由二爷亲自下发督办。” “糊涂!” “大小不分,轻重不辨。” “就算与秦家以及那小子有什么天大的过节,也不该如此莽撞出手!” 男子顿时面露愠色,大口喘着粗气。 “主人,事情似乎并没有这么简单。” “传闻那小子身上藏有关乎商盟大比的机密,这才招致今日这般后果。” “呵,好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 “不过是区区一条捕风捉影的消息,就能让我邢家自乱了阵脚。” 男子语气微顿,神色愈发冰冷。 “此事一旦传出,我邢家当真是颜面扫地。” “主人,这次我们似乎并非蒙受什么损失……” 不待那人话音落下,只听得男子顿时打断其口中言语。 “损失是小,名誉是大。” “商盟大比近在眼前,任何一点细微的差错都有能招致意想不到的后果。” “龙虎双雄现在何处?” “回大人,似乎…似乎是……” “支支吾吾,但说无妨。” “这两位似乎被人磨平了锐气,刚刚回到内城便马不停蹄赶回族中修习。” “潜心修习?” 却见男子顿时笑着摇了摇头, “他们二人向来滑头得很,只怕是为了逃避刑法司治罪,这才特地赶回家族寻求庇护。” “主人,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议事厅内几道人影纷纷看向男子,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等。” “等?还要再等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 男子言罢,冲着四周众多属下淡然一笑,目光中依旧自信满满,仿佛尽在料想之中。 旭日东升,此刻青石大路之上,十数道人影前后相连,徐徐前行。 “青石铺路,还是如此整齐的一块接连一块,当真好大的手笔!” 少年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直直通向远处的青石大路,口中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 “当年兴建修缮青州内城之时,朝廷自国库中拨下巨款,各大江湖门派齐心协力从旁相助,足足历经数载时间方才竣工,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宋如海听得少年口中所言,赶忙加快脚步走上前去,口中缓缓吐出一道声音。 “修缮?” 少年不由得一愣:“莫非原来的青州城池,并不是现在这般模样?” “呵,那是自然。” 只见宋如海轻笑一声,神色中满是回味。 “掌柜的有所不知,在下世居于此,祖上三代皆是青州人氏。” “还记得那会儿我才刚刚学会走路,青州境内忽然涌入一大批盔明甲亮的士兵。” “那时候天下乱得很,哪像现在这样国泰民安,风平浪静。” “先帝爷驾鹤西去,当今圣上临朝初政,承继大统。” “北蛮虎视眈眈,南边也不太平。朝中皇子亲王之间明争暗斗,虎视眈眈盯着那尚未稳固的龙銮宝座。” “群臣之间相互勾心斗角,结党营私,一时间徇私枉法之举盛行于世。” “那时候年岁尚小,哪能知道什么叫作害怕。不过是看着一波又一波人马走进走出,觉着新鲜有趣罢了。” “当时的青州虽已被誉为江湖圣地,却远远不似如今这般为人称道,盛名远扬。” “那时候更没有什么内城外城之分,不过是江湖门派各自为营,分散驻扎于四处;城中诸多事务全凭官府独自把控,平日里若无要紧之事,绝不向外界开放。” 宋如海言罢,舔了舔略有干涩的嘴唇,眼见众人皆听得聚精会神,只得放慢语速,继续娓娓道来。 “后来也记不清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大概就是那群人马出现在青州境内的前后不久。” “青州城内忽然全面戒严,大街小巷到处都是身着戎装的兵士。除去一些必不可少的部门仍在正常运转,其他大多数生意皆被尽数叫停。” “再后来,事态逐渐发展到难以想象的地步。光天化日里,偌大个青州城内空无一人,除去日常巡逻的岗卫之外,无论平头百姓,还是达官显贵,皆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敢再随意出门晃动。” “后来呢?发生了些什么?” 宋如海不过是喘息换气的片刻,只听得灰耗子迫不及待发出一声询问,耳朵高高竖起。 “再后来,忽然有一日,紧闭许久的城门出奇般大敞四开,迎来了一群不知是何身份的江湖中人。” “他们来到城内不过数日,外面便接二连三出现一支支名号各异的军队,紧随其后将青州围了个水泄不通。” “时间过去太久,许多细节已变得模糊不清。” 却见宋如海目光微凝,眸中闪过一抹异色。 “只记得那日城内军士尽出,人人白袍素甲,腰配长刀。” “城外一场厮杀天昏地暗,记不清究竟何其惨烈,唯有焦黑透红的土壤足足持续了数月方才散去。” 灰耗子闻言,早按耐不住心中种种疑惑,拽住宋如海的衣袖就是一阵盘问。 “争斗双方都是何人?” 宋如海摇了摇头:“并不知晓。” “为何朝廷与官府竟会袖手旁观?” 宋如海再度摇了摇头:“想不清楚。” 灰耗子顿时郁闷无比,神色有些落寞。 “我说宋教习,你不会是随口编了个没头没尾个故事来消磨时间吧。” “耗儿爷,您看我像是那么无趣的人吗?” 宋如海笑着看向不远处失落透顶的灰黑色人影,顺手解下腰间一只牛皮水壶。 “事情倒也并非没有结局。” “那场惨烈至极的厮杀过后,朝廷接连派出数位钦差使者前往青州,各大江湖门派亦如重焕生机一般,纷纷招贤纳士,广招才俊。” “再后来,不知究竟有几方势力参与其中,不知商谈了多少日子方才达成协议。” “内城修缮,外城扩建,划分出二区五域,不再城门紧闭,与世隔绝。” “也正是从那个时候起,青州,方才真真正正化身为传言中的江湖圣地。” 请:.qu 第一百章 寻欢作乐,谓之潇洒 “想不到青州背后,竟还有这样的故事。” 少年逐渐放慢脚下步伐,眸中尽是回味之色。 “我看你小子就是喜欢多愁善感。” 身旁一道灰黑色人影左右张望,不时打量着道路两旁的景色。 “管他什么故不故事,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过去了,和我们又没多大关系。” 少年闻言,顿时面露笑意,紧赶着几步走至灰耗子身旁。 “耗子哥,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吧,颇为舒适。” “耗子哥,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嗯?” 却见灰耗子轻咦一声,双眼陡然间瞪得溜圆。 “臭小子,你又要耍什么鬼把戏?” “耗儿爷可告诉你,赶快收起那一肚子花花肠子,别想着在我身上占到什么便宜。” “这会儿可不比在云海区里,若是惹得耗儿爷不高兴,可没人像那榆木疙瘩一样罩着你。” 一连串话语宛若连珠炮弹一般相继传出,只见灰耗子下意识般与少年拉开了一段距离,生怕再遭受到什么算计。 “唉!人心难测,世道不古啊!” 少年忽然眉头微皱,发出一声叹息。 “早知如此,倒不如带着石头哥一同前往了。” “你小子少在这儿变着相地挖苦我。” 灰耗子不由得嘴角一撇,笑骂着缓缓开口。 “满青州打听打听去,耗儿爷我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 “今日甘愿不辞辛劳走上这一趟青州,你小子就烧高香去吧!” “如此说来,我倒要好好感谢耗子哥赏脸随行了。” 少年无奈笑了笑,反复把玩着手中一块紫玉令牌。 “知道就好!” “耗儿爷心胸宽广,并非那斤斤计较之人。” “等下到了内城,叫人准备几个酒菜,烫上一壶好酒。” “之前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耗儿爷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只见灰耗子昂首阔步走在青石大路上,双目微睁,神情极为得意。 “怎么一来二去反倒变成了我的不是?” 少年有些哭笑不得,目光顿时凝结至一处。 “你小子让耗儿爷蒙受了多少损失,自己心里没个数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耗儿爷今儿个非要好好收拾你一顿不可!” 却见灰耗子自言自语,越说越气,转身冲着少年大步奔来。 “本来还想着带你前去潇洒一番,如今看来,也只好我独自一人享受了。” 不待灰耗子手指触及少年衣衫,忽听得一道暗含惋惜的轻叹声缓缓传出。 “潇洒?” 灰耗子顿时止住脚步,手臂僵在半空。 “去哪潇洒?” “为时已晚喽!” 却见少年嘴角微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耗子哥,动手吧。” “这……” 灰耗子见状,心中愈发琢磨不定,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神态自若的少年。 “掌柜的,耗儿爷,咱们得加快些脚力,不能在路上耽搁时间了。” 宋如海眼见二人纷纷驻足,赶忙出言提醒。 “今日为了稳妥起见,挑选的这条道路虽然平坦易行,却也足足多绕了近半个时辰的路程。” “劳烦宋大哥先行一步,我二人稍后自会跟上。” 少年冲着宋如海淡然一笑,目光再度转向面前之人。 “耗子哥,听见没有?” “过了这村儿没这个店,若是再不动手,怕是日后便没有机会了。” “今日姑且放你一马。” 却见灰耗子眸中光芒闪烁,袖袍重重向后甩动,不由得发出一声冷哼。 少年见状,笑着拍了拍灰耗子肩膀,迈步追上前方不远处一众人影。 “宋大哥,今日没发现什么异常吧?” “这个时辰本就少有行人走动,至今尚未发觉出任何不妥之处。” 宋如海一边迈步前行,一边打量着四周环境。 少年闻听此言,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青石大路如此平坦宽阔,即便是天色尚早,怎的不见有半个人影。” “掌柜的有所不知,商区通往青州内城,原有三条道路。” “其中一条直接穿过一片荒无人烟的地带,直达内城北域,所需时间最短。” “另外一条是由官府与商盟联合开辟的货运专用通道,平日里并不对外开放,需持有专门的商盟货运令牌方可畅通无阻。” “最后一条,便是我们如今脚下的这条青石大路。” “此路绕过青州内城足足大半,通向南域之内的护城军营。” “多年前由朝廷拨款监造,平日里可供行人来往,必要时作为军备辎重的运输专线。” “只因此路太过耗时耗力,故而常年行人稀少,已然弃置了许久。” 宋如海言罢,目光略有晃动,似乎意犹未尽,脸上隐有一抹愧色浮现。 “上次我们兄弟几个遭人暗算,便是在直通北域的那条捷径之上。” “此番挑选这条青石大路,一来人迹罕至,二来出人意料,三来可直接抵达云海商会所在的南域之内。” “虽路途遥远,耗费精力,却是目前看来最为妥当保险的抉择。” “原来如此。” 少年微微颔首,这才弄清楚其中缘由。 “宋大哥,如今我们还有多少路程?” “按时间来算,应该已然行程过半了。” “幸好走的早,不然等到抵达云海商会,恐怕早就过了时辰,还怎么好好享受一顿。” 灰耗子不知何时从后方凑至两人身旁,口中贱兮兮笑道。 “这……” 宋如海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回应,只得讪讪一笑,看向灰耗子的目光中明显掺杂着一丝难以言表的味道。 “那个……臭小子?” “耗儿爷仔细想了想,你可以不仁,但耗儿爷我不能不义。” “怎么说咱俩也算得上是半个生死之交,岂能因为这些区区小事伤及感情。” 却见灰耗子双手负后,语气越发慷慨激昂,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少年见状,不由得淡然一笑,佯装出万分诧异的神色。 “哦?耗子哥何时变得这么好说话?” “少在这废话!可别忘了你小子说好的潇洒。” “什么潇洒?” 少年强止住笑意,面露疑色看向身前之人。 “耗子哥,莫非你此番前来,是专门为了潇洒不成?” “嘿!你跟我在这儿装什么糊涂呢!” 灰耗子照着少年脑后就是一巴掌,笑容中隐约掺杂着些许气愤。 “方才不知是哪个混球要带着耗儿爷前去潇洒,这才过去多大一会功夫,就忘得一干二净了不成?” “嘶~” 少年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神色陡然变幻,脸上表情纠结至一处。 “宋大哥,那日前往内城中送信,秦公子都说了些什么?” 宋如海正借用余光瞥向不远处二人的举动,忽听得少年口中一声轻唤。 “少主吩咐在下,定要确保掌柜的人身安全。” “商盟大比在即,商会中事务繁杂,到了内城之后,少主未必能立马抽出时间来接见掌柜的。” 宋如海猛然间拍了拍脑袋,似乎想起什么要紧之事。 “差点忘了,临走之事少主尚还塞给在下一叠银票,以备不时之需。” 宋如海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银票,大小不一,面值各异。 “少主说过,要先带着掌柜的在内城之中好好转上一圈。” “到了自家地盘,吃喝玩乐随心所欲,千万不要客气。” “好好消遣一番过后,再来商谈要事。” 一字一句清晰可闻,少年脸上笑意渐浓,灰耗子神色愈发凝重。 “想不到秦公子竟思虑得如此周到,等下到了内城,定要亲自当面致谢。” 少年言罢,目光缓缓转向身旁嘴巴大张的灰黑色人影。 “耗子哥?” 少年伸出手掌在其眼前晃动数次,却仍旧不见半点反应。 循着灰耗子呆滞目光锁定的方向看去,正是宋如海手中那叠花花绿绿的银票。 “宋大哥,先收起来吧。” 少年单手扶额,苦笑着摇了摇头。 宋如海亦是一脸的不明所以,却也只得照做。 果不其然,当银票从手里放入怀中的刹那,灰耗子顿时双目回神,喉咙内发出一声异响,狠狠咽了口唾沫。 “这……这些钱,都是给他的?” 宋如海不由得一愣,先是微微颔首,后又缓缓摇头。 “少主并未吩咐交到掌柜的手中,不过确实反复交代在下,定要带着掌柜的在内城里好好逛上一圈,想来这些银票足够了。” 潇洒吗? 不!简直无法用潇洒二字形容。 如梦似幻,宛若云端。 震惊之余,灰耗子郁闷地打量着眼前少年,眸中神色复杂。 怎么这些好事就和自己从来没有半点关系? 一叠银票,寻欢作乐,歌舞升平。 取之不竭,用之不尽。 “江小爷?” 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轻唤声缓缓传出。 却见灰耗子瞬间变了一副脸色,言语间轻柔谄媚,恨不能紧紧贴到少年身上。 “您可千万别这么称呼我!” “耗儿爷是何等身份?” “这声小爷,咱实在是担待不起。” 少年笑着摇了摇头,故作惊恐之状。 “小爷说笑了,像您这般年少有为,只怕翻遍整个青州城内,也绝对找不出第二位来。” 请:.qu 第一百零一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二人正说笑间,忽见得前方几道人影猛地止住脚步,身形停滞在原地。 “宋大哥,怎么了?” “掌柜的,您看!” 循着宋如海目光所望的方向看去,不远处十数道手持兵刃的蒙面人影将青石大路拦截封死,似乎早有预谋。 “我滴乖乖,不会吧!” “走得这么早,还能被人给盯上?” 灰耗子仔细揉了揉双眼,神情略有沮丧。 “宋大哥,附近有能绕过去的小路吗?” 少年眉头微皱,心中亦如巨石沉堕。 “两旁皆是荆棘密布,杂草丛生的沟壑地带,仅凭我们几人之力,恐怕寸步难行。” 宋如海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去,赫然发现又是十数道蒙面人影封锁住众人退路。 “如今看来,即便是寻得小路,怕也再无脱身的机会了。” “奶奶的,这群家伙又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灰耗子眼见前后皆有蒙面人影相继出现,自怀中缓缓掏出一副獠牙。 后有追兵至,前有拦路虎。 进退两难,插翅难飞。 少年心中虽早有预料,却不曾想过对方竟会摆出这么大的阵仗。 “宋大哥,诸位兄弟,今日连累你们了。” “掌柜的这是说的哪里话,要怪也只能怪我们兄弟几个本领低微,连这点儿麻烦都处理不好。” 却见宋如海忽然恬淡一笑,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耗子哥,怕吗?” “呵,耗儿爷打一下生起,还真就不知道害怕是个什么滋味!” “怎么样,让你非要叫嚷着和我一起,这下摊上祸事了吧。” “你小子……” 灰耗子笑着拍了拍少年肩膀,将手中獠牙塞入口内,顿时闪过一道耀眼光芒。 “甭以为方大哥不在,就没人能罩得住你小子。” “有耗儿爷在,尽管安着。” 灰耗子言罢,上前一步横与少年身前,目光越发凌厉。 “三名归元境修者,你们几个远远不是对手。” 眼见身前身后众多人影纷纷逼近,少年怀中忽然传出一道稚嫩声响。 “小娃娃?” 少年不由得有些惊诧,眸中顿时闪过一抹喜色。 “小娃娃,赶快想想,如今可有脱身之法?” “唉!实力太过悬殊,小爷也没什么办法。” 无字书轻声叹息,似乎当真一筹莫展。 “小娃娃,你可要想好了,若是哥哥我今日栽在这群人的手里,你还会有好日子过吗?” “这个忙,到底帮还是不帮?” “你!你!你!” “真是气死小爷了!” “小爷长这么大,还从未被人如此威胁过!” “你小子平日里不好好修习武艺,到头来还得指着小爷给你擦屁股。” “你哪只眼睛看见哥哥我偷懒了?” “这才不过区区几日时间,哥哥我可是成功突破了两道境界,身怀入微境五段修为。” “我呸!” 无字书闻言,顿时吐出一道满怀不屑的声音。 “入微境五段,给大宗师提鞋都不配的微末修为,也不嫌丢人害臊。” “要是换做是我,早就挖条地缝钻了进去,何苦在这死要面子活受罪。” “你个破书旧书没用的烂书,早知道就该把你扔进茅坑里去。” “不帮忙就少废话,等着哥哥回来再收拾你!” 只见少年双拳紧握,周身力量调动于一处,丹田紫府内灵气翻腾,顺着奇经八脉缓缓流淌。 “耗子哥,宋大哥,诸位兄弟。” “既然来者不善,咱们总得让他吃点苦头。” 少年笑着伸出一只手掌,目光徐徐扫过身旁众人。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今日怎么着也得拉上几个垫背的。” 宋如海与武馆中余下几名弟子纷纷伸出手掌,搭在少年身前。 “今儿个耗儿爷就让他们开开眼界!” 灰耗子笑着将手掌叠在上方,口中陡然间爆出一声断喝。 “干他娘的!” 众人言罢,背靠背围成一只环状,面朝前后夹击而来的众多蒙面人影。 “这不是云海区中鼎鼎有名的江公子吗?” “哟!恕小的眼拙了,宋教习也在啊!” 为首一体型匀称的蒙面男子阴阳怪气笑了笑,徐徐迈步走至少年近前。 “江公子这些日子可谓是出尽了风头,今日一见,果真气宇不凡,称得上是年少有为啊。” “有屁快放,少在这虚情假意,寒暄个不停!” 不待少年开口回应,却见灰耗子横眉竖目,口中冷冷吐出一道声音。 “瞧瞧小的这记性,怎么把耗儿爷给落下了,难怪惹得您不高兴。” “看来阁下是有备而来哈。” 事已至此,自然不能在气势上低人一等。 少年勉强忍住心中惊诧,冲着蒙面男子笑呵呵开口。 “上回送给宋教习一份大礼,看样子您是不大喜欢。” “今日小的们精心准备良久,定可包您满意。” 蒙面男子笑着拔出腰间长刀,放在手中反复端详。 “许久未曾动刀,有些钝了,不知还能否伤人。” “当日酒肆里暗算伏击我们兄弟几人,果然是你们的手笔。” 宋如海面色阴沉,语气越发冰冷。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吗,小的们久仰宋教习大名,本想请几位小酌一杯,谁知您竟然如此不胜酒力。” “你……” 宋如海闻听此言,顿时面色发红,急于开口反驳,却被少年缓缓伸手拦住。 “阁下三番五次蓄意针对,不知究竟所为何事?” “江公子说笑了,小的怎敢对您心怀歹意。” 蒙面男子手腕轻旋,一口长刀负于身后,冲着少年笑呵呵开口。 “小的不过是受人之托,来向江公子讨要一样东西。” 此言一出,少年心中自已知晓了七分。 “阁下是邢家之人?” “邢家?” 蒙面男子忽然轻笑一声,眉眼间隐有一丝玩味。 “恒锦商会倒是果真对江公子怀恨在心,怕只怕他们并无这个本事。” “并非邢家之人?” 少年顿时没了头绪,只觉脑海中一团乱麻。 “我家大人无意与云海商会为敌,更不愿同江公子交恶。” “诸位皆是少有的聪明人,自然无需小的将话语点破。” “何利何弊,孰轻孰重,相信诸位心中自有分辨。” 蒙面男子绕着众人缓缓踱步,待到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刚好重新回到少年面前。 “怎么样,不知江公子意下如何?” 话音未落,却见少年冲着男子淡然一笑,目光中颇有深意。 “阁下如此含糊其辞,实在叫在下难以捉摸。” “公子向来聪慧过人,怎会不清楚小的口中所言?” 男子言罢,双手抱臂立于原地,手中刀锋寒意凛然。 “若是在下执意不肯,阁下又当如何?” 少年沉吟半晌,忽然话锋一转,缓缓吐出一道声音。 “天高皇帝远,杀人不过头点地。” “在这人迹罕至的偏僻之所,小的可难以确保公子安然无恙。” 此言一出,场中气氛顿时凝结至冰点。 少年与蒙面男子四目相对,尽皆一言不发,却早在暗中交锋数次。 “江公子,识时务者为俊杰。” “道不同,不相为谋。” 话音未落,只见得蒙面男子目光陡然变幻,眸中一抹杀气凭空而现。 “动手!” 长刀出鞘,寒芒闪烁。 众多蒙面人影纷纷亮开阵势,将少年几人团团围在中央。 “大家千万小心,各自分头突破,伺机脱身。” “小兔崽子们,尝尝耗儿爷的手段吧!” “轰!” 一声巨响振聋发聩,蒙面男子气息外放,脚下地面赫然出现两条裂痕。 “里面有三人皆是归元境高手,不要硬碰硬,尽量闪避开来,注意自身的灵气消耗。” 宋如海显然未曾料到对手竟会如此强大,一时间额头上见了冷汗。 “五行罗汉,相法诸天。” “结阵!” 一声断喝,云海武馆余下四名弟子纷纷手掐印诀,周身灵气翻滚。 宋如海一个闪身躲过刀芒,健步行至四人正中位置。 “罗汉护体,百无禁忌!” 印诀翻转,五人身上瞬间被一层金芒笼罩,周身气息激增数倍。 “武技融合阵法?” 蒙面男子见状,不由得轻咦一声,眸中闪过一抹惊色。 “大家小心,合力进攻阵法正中之人,不要逐个击破!” 男子言罢,无数刀光顿时冲着宋如海横扫而去。 “换位!” 刀光未至,却见五人脚下步法腾挪,转瞬之间位置变幻了数次。 “嘭!” 巨响过后,烟尘四起。 五人依旧笼罩在金芒之下,毫发无损。 “什么?” 蒙面男子顿时瞳孔一缩,目露惊诧。 “竟然还是少有的组合阵法,看来秦家这次果真下了不少功夫。” “分头行动,逐个击破!” 此言一出,众多蒙面人影纷纷四散开来,却并非杂乱无序,显然久经搏斗,训练有素。 “逐个击破?真当耗儿爷我不存在呢!” 灰耗子冷笑一声,身形直奔其中一道蒙面人影飞奔而去。 “嗷!” 那人只觉眼前一道黑影闪烁而过,手中长刀下意识挥舞劈砍,却尽数落空。 不过刹那之间,脖颈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钻心痛楚。 “今儿个就让你们都见见血腥,好好败一败火!” 请:.qu 第一百零二章 漫天飞雨,刀化雷霆 “这又是什么路数?” “大家小心,此人口中暗含玄机,手段极为特殊。” 不过转瞬之间,一道灰黑人影接二连三偷袭得手,数道蒙面身影哀嚎不断,尽皆翻滚在地,顿时惹得众人一片哗然。 “嗜血獠牙?” 一归元境修者不由得心中暗叹,目光死死盯着灰耗子口中的一抹殷红。 “莫非这小子是那一脉的后人?” “噌!” 不待修者细细思量,一道包裹着雄浑灵气的拳影扑面而至。 “区区入微境修为,也敢前来挑衅?” 修者横眉竖目,周身气息涌动,掌中隐有闷雷作响。 “电闪雷鸣!” “轰!” 一道光芒宛若晴天霹雳,响声震耳欲聋。 凝聚着磅礴真元的雷光自修者掌心激荡而出,所过之处尽数化为焦土。 “移形换影!” 好在少年动作敏捷,反应奇快,凭借残影步法躲过雷霆一击。 “我去!这又是什么鬼?” “手掌里冒火倒还可以理解,怎么这厮竟能随意调动雷电之力?” 少年心中仍然惊魂未定,脸上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 “掌柜的小心,这群人里面,大多数都是元素气武修!” 宋如海一边应付着来自蒙面人影的合力围攻,口中仍不忘出言提醒少年。 “元素气武修?” 少年一脸的不明所以,正欲开口询问,忽见那修者怒目攒拳,再度冲着自己奔袭而来。 “雷光拳!” 拳风刚猛,隐泛雷光。 归元境修为的威压陡然间释放,将少年四周可供闪身之地尽数封锁。 “既然如此,那便看看谁的拳头更硬吧!” 少年自知无路可退,只得硬着头皮迎难而上。 “龙虎拳!” 双拳之上龙虎虚影翻滚咆哮,少年体内八骨同时爆出一阵光芒,体魄顿时增强数倍。 “轰!” 又是一声巨响,龙虎虚影湮灭于漫天雷光之中。 “噗!” 少年身形急速倒退数步,口中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险些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反观那归元境修者,三步之内稳住身形,手臂虽微有震颤,却并无任何受伤的痕迹。 “入微境五段,怎会拥有如此强劲的实力?” 此刻修者目光之中,早已不见半分愠色,取而代之的唯有惊诧。 方才雷霆一击并未得手,修者自觉颜面无光,这一拳挥出,虽未尽全力,却也使出了足足七成修为。 归元境修者七成功力的一道气武技,尚有自身元素属性加持,即便是气海境圆满修为,受此一击,轻则昏迷不醒,重则命丧魂亡,断然不会似少年这般境况。 “掌柜的!” “臭小子!” 灰耗子正欲一个箭步朝向少年奔来,却被身前两道蒙面人影死死拦住,纠缠不休。 宋如海坐镇法阵中央,同余下两位归元境高手斗得难舍难分,立于不败之地已是堪堪维持,实在再难分神相助。 “小子,你果真只有入微境五段修为?” 修者仍旧难以置信,反复打量着眼前面色苍白的少年。 “怎么,你不相信?” 少年伸手拭去嘴角残留的一丝血渍,冲着面前之人咧嘴一笑,神色淡然。 “可真够窝囊的,小爷还想着安心睡上一会儿,谁知道你小子这么快就被人家打成了这副模样!” 怀中一道稚嫩空灵的嗔怪声缓缓传出,萦绕在少年耳畔。 “小娃娃,你可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出来打上一场试试!” 少年心中暗自不忿,将一股邪火全都撒到了无字书身上。 “我呸!小爷才不稀罕和你们这些不入流的修者争斗。” 少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无奈摇了摇头。 “元素气武修是什么意思?” “所谓元素气武修,便是……” 只听得一道稚嫩声音一字一顿,字正腔圆,似乎要从头至尾娓娓道来。 “长话短说!” 少年盯着对面正反复打量着自己的归元境修者,脑后顿时一排黑线。 “元素气武修,与生俱来某种特殊的元素属性,可将其融入至武技、真元中加以利用。” “可有应付之法?” “你手里不是还有一把古剑青芒吗?” “配上春秋剑谱,想来自保不是问题。” “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破解之法?” 少年牙关紧咬,眸中神色满是纠结。 古剑青芒,储物玄戒。 这是他如今最大的底牌与秘密,一旦动用,就要确保绝不会外泄。 然而此刻,身份不明的蒙面杀手尚未知晓,宋如海几人虽看上去值得信赖,事关重大,却仍需小心提防。 无论如何,贸然动用古剑皆非最为明智之举。 “以水属性武技牵制对方,借用他们五人罗汉阵法的威势将其重创。” “水属性?” 少年顿时一阵苦笑:“我说书爷,咱手里这点屈指可数的手段,您不比我清楚?” “加在一起才不过两三样功法,上哪去给您淘弄那水属性的武技。” “小子,瞎嘀咕什么呢?” 修者眼见少年嘴里嘟嘟囔囔,却迟迟不曾作出半点回应,心中不免愈发疑惑。 “罢了,罢了!” “小爷今日就破例一次,不过咱可得事先说好,有得必有失,至于究竟需要付出些什么代价?” “小爷也不清楚,后果如何,概不负责。” “只要不是危及性命,尽管一试。” 少年不假思索吐出一声暗语,目光中闪过一抹决然。 “叮!” 触发奇遇剧情:拦路截杀。 奇遇奖励:水属性符咒[漫天飞雨] [漫天飞雨]:地字卷专属功法,符箓宗师邱一封潜心所创。以灵气绘制催动符咒后,可触发大范围水属性伤害。 奖励提示:由于此次奇遇为宿主强行触发,无字书将随机抽取概率性惩罚。 奇遇惩罚:两个时辰过后,宿主自动陷入灵气匮乏期,持续三日后自动解除。 看似内容繁杂,实则不过转瞬之间,一道晦涩玄奥的符咒便已出现在少年脑海之中。 “十三,甭跟他在那浪费口舌!” “这群小子一个比一个滑头,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速战速决,免得夜长梦多。” 正与宋如海五人纠缠不休的蒙面男子忽然冲着修者高声断喝,似乎隐有一丝不安。 “小子,你的好运,到此为止了。” 修者言罢,自腰间缓缓抽出一口乌黑长刀,单手掐诀,刀锋处隐有雷光闪烁。 “霹雳刀法!” “起!” 杀气腾腾,锐不可挡。 漫天刀光如雨落,将少年周身四处尽数封死,未曾留有半点余地。 “移形换影!” 脚下步法变幻,身形左右腾挪。 少年硬生生扛住了来自归元境修者的强横威压,竭力调动着经脉中缓慢流淌的灵气。 “凝!” 手中印诀翻转,却见修者目光微凝,乌黑长刀横于身前,口中又是一声断喝。 不过转瞬之间,漫天刀影化作道道雷霆,威势激增数倍。 少年只觉脑海中嗡鸣作响,双腿如同灌铅一般,再难挪动半分。 “接下来这一招,我倒要看看,你又该如何躲过?” 却见修者嘴角微扬,颇有些玩味地笑了笑。 “龙虎护身!” 双拳对碰,龙虎虚影顷刻间融为一体,将少年身躯层层包裹。 “这是……?” 修者见状,不由得瞳孔一缩,目露惊诧。 龙虎拳法,并非何等罕见上乘的传世秘籍,恰恰相反,修习之人反而数不胜数。 一曰龙势,二曰虎力。 借用龙虎虚影加持拳法威势,若达宗师境界,发挥到极致,未尝不可破石断金,开山裂地。 然而凡事皆有利弊,龙虎拳法的缺陷之处,便在于其招式单一,极易被勘破化解。 修者虽与生俱来雷霆之力,却也曾对此术稍有研习。 似少年如今施展出的这般招数,绝非龙虎拳法所能兼具。 “呦!还不错嘛!” “这么快就领悟出了龙虎拳法的变式。” 少年怀中忽然传出一道稚嫩声响,隐约夹杂着几分惊喜。 “小娃娃,你确定那符咒管用吗?” 漫天雷霆接二连三轰击至龙虎护罩之上,却见少年牙关紧咬,额头上渗出层层汗水,顺着脸颊滑落而下。 “等到他施展出最后一式变化,集中精力催动符咒。” 话音未落,只见得修者神色陡变,语气越发凝重。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还能抗住多长时间!” 手中印诀再度变幻,漫天雷霆顿时光芒大盛,宛若绽放之莲。 “爆!” 一道冰冷喝声自口中缓缓吐出。 长刀归鞘,双目微合。 修者周身衣袖飘扬,气息翻滚。 “轰!” 一声巨响如同闷雷降世,引得众人纷纷收住手中招式,灵气护体,侧目而立。 “漫天飞雨,破!” 双手结印,一道清澈透明的波纹符咒缓缓浮现于少年身前,流光溢彩,奇异夺目。 然而包括修者在内的余下众人皆被雷霆光芒遮住视线,无法看透其中内情。 “轰!” 雷霆入水,雨化雷霆。 水浪波纹激荡而出,漫天雷光尽数湮灭于飞雨之中,爆出一阵刺耳声响。 水雾弥漫,青石大路方圆数丈皆被笼罩其中。 请:.99k 第一百零三章 獠牙血祭之 两道人影身形急速退后,朝着相反方向倒射而出。 “十三!” “臭小子!” “掌柜的!” 数道惊呼声接连响起,众人纷纷踏步疾行,相继闯入水雾之中。 “十三!怎么会这样?” 蒙面男子慌忙搀扶起地上一道黑衣人影,眉宇间忧色尽显。 “符……符箓师……” 却见修者衣衫破碎,面色苍白无力,冲着蒙面男子断断续续吐出一道声音。 “符箓师?” “你是说……这小子是符箓师!” 蒙面男子不由得目露惊诧,转身看向不远处另一道栽倒在地的身影。 反观少年,面色乌黑铁青,双眼半睁半合,一动不动躺在灰耗子怀里,呼吸愈发微弱。 “臭小子?快醒醒!” “你可别在这吓唬耗儿爷!” “耗儿爷可还全指着你小子发家致富呢,甭跟我在这装死!” 灰耗子竭力呼唤着怀中昏迷不醒的少年,声音沙哑轻颤。 “宋教习,情况如何,有无大碍?” 却见宋如海单膝跪地,掌中灵气翻腾,顺着少年身体表面四散游走。 “灵气匮乏,四肢疲软,呈力竭之状。” “经脉并未受损,还好只是些皮外伤。” 灰耗子闻言,顿时长出了口气,眉头轻微舒展。 “掌柜的当真是深不可测,竟能与那归元境修者斗上个两败俱伤。” 宋如海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少年,目光中惊诧不已。 “十三,安心歇着吧。” “剩下的事情,尽管交给我们。” 蒙面男子语气冰冷,将怀中修者缓缓交送至身旁二人手上。 “大人有命,只需留下这小子一人即可。” “本还想着放你们一条生路,如今看来,却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蒙面男子一字一顿,冲着灰耗子众人投出一道凌厉目光。 “伤了我的人,总要付出些代价。” “既然杀不得他,那便由你们代为效劳吧。” 男子言罢,神色微凝,周身气息陡然间激增数倍。 余下十数道尚有可战之力的蒙面人影纷纷亮出招式,将灰耗子几人团团围在中央。 “宋教习,看来今日是在劫难逃了。” 灰耗子将怀中少年小心翼翼平放到青石大路上,忽然苦笑着摇了摇头。 “想不到耗儿爷阴沟里翻船,竟会栽倒在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 “耗儿爷,还能打吗?” 宋如海手臂轻轻搭在灰耗子肩膀上,脸上不觉浮现出一抹笑意,恬淡平和,毫无惧色。 “活这一辈子,总不能死得窝窝囊囊。” “想从耗儿爷手里拿走些东西,也得好好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晨曦映照下,口中一副獠牙光芒闪烁。 腥红血渍隐约可见,透露出一股森森杀气。 “耗儿爷今日便是搭上这条性命,也断然不会让你们如愿以偿。” 话音未落,众人只觉四周凉风骤起,肃杀萧瑟。 “血祭·獠牙!” 喝声吐出,却见灰耗子双目微合,呼吸逐渐平稳。 不过刹那之间,瞳孔一片殷红,宛若鲜血凝结,魔神降世。 “嗷~呜~” 仰天长啸,獠牙尽显。 此刻那道瘦弱矮小的灰黑色人影,无疑成为场中目光汇聚的焦点所在。 “血祭术!” “你……你是?” 蒙面男子顿时止住脚步,言语间惧意十足,匆忙拦下身后众多人影。 “十……十一……” 方才被少年重创致伤的归元境修者缓缓睁开双眼,有气无力吐出一声轻唤。 “十三,这是……” 蒙面男子冲着修者投去一道暗含询问的目光,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 “十一,放他们走吧。” 修者冲着蒙面男子微微颔首,似乎早有预料。 “怎么会是这样?” “江湖中多少年不曾听闻他们的动静,莫非传言有假?” 蒙面男子一改方才沉着冷静之状,身躯轻颤,神色愈发凝重。 “血祭术出,人神共戮。” “无论如何,此事已绝非我二人之力所能掌控。” “大人若是得知,想必也会如此抉择。” 修者冲着蒙面男子艰难吐出数道声音,而后头颅低垂,再度陷入昏迷之中。 “何人前来一战?” 声音沙哑,语气低沉。 却见灰耗子眸中凶光毕露,脸上再无半分玩世不恭之色。 “十一大人,该如何决断?” 一蒙面人影迈步凑至男子身旁,附在其耳畔低语数句。 “今日姑且算你们走运。” 沉吟良久,蒙面男子缓缓吐出一道声音,面色阴晴不定。 “山水有相逢,他日相见,但愿诸位还能似如今这般淡然。” “嗯?” 此言一出,灰耗子顿时神色微变,一脸的不明所以。 “撤退!” 蒙面男子冲着身后众人摆了摆手,缓缓吐出一声号令。 不待灰耗子等人作何回应,却见一道道蒙蒙身影脚下急速飞驰,沿着青石大路两侧快步离去,身影转瞬间飞奔出数丈之远。 “宋教习,这……?” 本以为会是异常惨烈的殊死一搏,谁成想竟变成了一方罢手的独角戏。 灰耗子周身气息内敛,体内暴动翻腾的血液陡然间归于平静,神色顿时萎靡不振,略显疲态。 “血祭术?” 宋如海眉头微皱,反复回味着方才蒙面男子口中所言,心中不由得暗自思忖。 “怎么听起来如此熟悉?” “莫非这位耗儿爷出身于哪个避世归隐的名门大派?” “咳!咳~咳!” 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细小的咳嗽声,少年不知何时清醒过来,正从地上挣扎着起身。 “臭小子!” 到底是灰耗子耳聪目明,瞬间注意到不远处少年发出的动静。 “掌柜的,感觉怎么样?” 二人将少年缓缓搀扶起身,眉宇间忧色萦绕。 “还好,没什么大问题。” 少年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只觉浑身乏力,腿脚发软。 归元境修者的全力一击,外加上奇遇过后的虚弱惩罚。 少年若不是凭借着八骨齐开的强硬体魄,恐怕绝对难以维持至今。 “那群蒙面人呢?怎么一个都不见了?” “有耗儿爷在这,当然是全都吓得屁滚尿流,溜之大吉了。” 血祭带来的反噬不断蚕食着灰耗子所剩无几的精力,却依旧阻挡不住其口若悬河,夸夸其谈。 “宋大哥?” 少年冲着灰耗子翻了个白眼,无奈笑了笑,目光转向一旁素袍人影。 “这个……” “掌柜的,耗儿爷似乎说得不错。” “那群家伙确实是被耗儿爷给吓跑的。” 少年闻听此言,双眼顿时瞪得溜圆,目光中满是不可思议。 “宋大哥,你不会是糊涂了吧!” “耗子哥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你应当比我清楚得很。” “掌柜的,事情确实如此。” “您若实在不信,大可问问这几位弟兄。” 宋如海苦笑着看向身旁几名武馆弟子,语气愈发笃定。 “耗子哥,真看不出来啊,原来你才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事已至此,少年不得不相信,确是灰耗子凭借一己之力击退了包括三名归元境高手在内的数十道蒙面人影。 尽管看起来如同天方夜谭,却是实实在在发生在少年眼前。 “宋大哥,可曾看出那些家伙的功法路数?” “招式杂乱不一,根本无迹可寻。” “无论年龄大小,地位尊卑,实力高低,皆以数字作为代号相互称呼,想必是长此以往的训练有素,方才造就如此整然有序,纪律严明的组织。” 宋如海表面上虽展现出对于蒙面人影的苦大仇深,暗地里却不禁怀有一丝敬佩。 “目标明确,又不似邢家那般目中无人,猖狂至极。” “看来这次向我们出手之人,绝非等闲之辈。” 少年口中低语呢喃,脑海里却在不断回想着方才发生的种种情形,逐一盘算清点。 “既然并非邢家之人,又坐拥如此权势……” 少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忽然想起当日秦云所言关乎云海商会的恩怨种种,眸中一道光芒闪烁而过。 “宋大哥,柳家可在商盟之中占有一席之地?” “柳家?” 宋如海不由得一愣:“哪个柳家?” “秦公子曾经提起过一次,云海商会与如今执政青州的知州大人似乎有些过节,颇为不睦。” 宋如海闻言,顿时恍然大悟般点头称是。 “掌柜的好记性!” “柳家仗着背后有官府撑腰,近年来屡次向我云海商会挑衅滋事,暗中作梗。” “不过话说回来,柳家势大,青州境内人尽皆知,却从未听闻过其在商盟之中有何作为,甚至不曾暗中扶持过任何一家商会。” “这就奇怪了。” 少年一边低头思忖,同时缓缓调动经脉之中的灵气,周天运转,归于丹田,逐步调理恢复着自身伤势。 “如此一来,道理上说不通,柳家并无出手的动机。” “依我看来,如今就算推想出千百种身份,也不过是无凭无据,胡猜一通。” 灰耗子仔细擦拭着手中獠牙,忽然吐出一道声音。 “要是真想弄清楚其中缘由,还得问过秦公子之后,方能再做定夺。” 此言一出,却见少年微微颔首,似乎颇为认同。 请:.qu 第一百零四章 青丝换了白发 “既然如此,我们便加紧时间,尽快动身吧。” 少年仔细查验了一番身上伤势,虽仍有些腰酸背痛,手脚乏力,却还勉强能够慢步行走。 “掌柜的,你身上这伤……” 宋如海目露忧色看向摇摇晃晃的少年,难免有些放心不下。 “没什么大碍,宋大哥不必担忧。” 少年硬撑着挤出一抹笑容,在灰耗子与宋如海二人的搀扶下,沿着青石大路继续前行。 晨曦消散,旭日高升。 青石大路上,一行人影走走停停,朝着内城方向徐徐靠近。 内城南域,秦府。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极尽奢华之意。 东南一隅,一处僻静书房内,陈设古朴,淡雅别致。 一身着宽松衣袍的中年男子负手立于窗前,目光落在挂有潺潺流水的假山之上。 “父亲,您找我?” 门外忽然迈步走入一道白衣身影,面容俊朗,眉清目秀,规规矩矩站在男子身旁。 “坐下说话吧。” 男子冲着白衣青年摆了摆手,转身坐于案后藤椅之上。 “今日便到了约定之期吧。” 青年微微颔首:“按时间算来,想必此刻已在路上了。” “你觉得有几成把握?” 青年闻言,顿时一愣。 “父亲,您这是何意?” “大比在即,不容出现半点差错。” “今时不同往日,云海商会输不起,也断然不会再有第二次孤注一掷的机会。” 中年男子面色凝重,声音雄浑低沉。 “云儿,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你比我更加清楚。” “父亲,可是……” 话音未落,只见中年男子提起桌案上一支狼毫软笔,饱蘸墨汁,缓缓吐出一道声音。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云儿,你要时刻记得。” “我秦家祖祖辈辈,从商也好,务农也罢。” “凭的是本事吃饭,靠的是头脑赚钱。” “人待我以诚,我待人以真。” 笔势飞腾,入木三分。 中年男子忽然话锋一转,冲着面前之人淡然一笑。 “待人以真,却并非意味着毫无警惕之心。” “云儿,别怪父亲不近人情。” 男子言罢,忽又轻叹一声,苦笑着摇了摇头。 “父亲,云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窗外晨光透射,映照在男子鬓角一侧。 几缕银丝若隐若现,掺杂在满头乌发中,显得越发格格不入。 秦云有些神情恍惚。 不知从何时开始,眼前这个高大伟岸,无所不能的男子,时而长吁短叹,时而彻夜难眠。 望着男子略有憔悴的面孔,他猛然间发觉,似乎曾经那道笔挺坚毅的身影,独自支撑起偌大商会的巨人,不再如从前那般意气风发,随心所欲。 青丝换了白发,背影日渐佝偻。 有些事情,秦云无从知晓,却又隐有察觉。 “快去准备一下吧,远道奔波而来,总不能冷落了客人。” “父亲莫要太过劳累,有些事情,交给云儿即可,不必处处亲力亲为。” 秦云言罢,自座中缓缓起身,冲着中年男子淡然一笑,而后欠身作别,迈步离去。 书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窗外流水潺潺,鸟鸣嘤嘤。 良久,屏风之后,一道沙哑声音缓缓传出。 “小家伙终于长大了。” “是啊,我们这些老家伙,的确大不如前咯。” 中年男子面露笑意,眸中尽是欣慰之色。 “这可不像是能从秦盟主口中说出来的话。” “少来挖苦我,你不还是同样的德行。” 此言一出,屏风后瞬间没了动静。 半晌,一道轻笑声悠悠传出。 “那件事情,还不打算告诉小家伙吗?” 男子闻言,笔尖微顿,不由得动作一僵。 “还不到时候。” “真是猜不透你在想些什么。” “瞒得了一时,还能瞒住一辈子不成?” 却见中年男子笑而不语,手中动作行云流水,宣纸上再度出现一行墨迹。 “若是能随我一同带到棺材里,倒也未尝不可。” 屏风后接连传出数声叹息,再不见任何回应。 笔止势收,中年男子双目微合,仰靠在身后藤椅之上。 凉风微拂,吹卷着案前宣纸簌簌作响。 墨痕干涸,云海二字形神飘逸,意蕴深长。 青州外城,南域军营门外。 “嚯!好气派的模样!” 灰耗子反复打量着军营门前两座战马雕塑,不由得连声感叹。 “青州内外安定禁护,军机要务,均由此处全权负责。” “传闻这军营之中,高手如云,更有堪比大宗师境界的骁骑上将坐镇军中。” 宋如海自知少年二人从未来过此处,忙不迭开口,娓娓道来。 “仅仅一座军营便已拥有如此排场,看来内城繁华,果然远非外城所能相提并论。” 少年虽一向处变不惊,凡事皆见以为常。 在面临如此恢宏大气的建筑之时,却也免不得心生感慨,由衷赞叹。 “宋大哥,此处距离云海商会还有多少路程?” 一路上走走停停,少年凭借着八骨齐开的强健体魄,不断调养恢复。 三日内灵气匮乏,是由于强行触发奇遇所致,自然无法逆转。 肉体上的伤势却并非因此而来,故而得以缓慢康复。 时至此刻,少年已无需二人左右搀扶,尽管偶尔还有些踉踉跄跄,却并不影响正常行走。 “军营地处南域边界,商会所在中心腹地,还需走上一段时间。” “不过掌柜的尽管放心,进了内城之中,便再也由不得他们胡作非为,随意行凶。” 宋如海似乎早已料到少年心中所想,不待其开口询问,便已一一作答,毫无遗漏。 “既然如此,我们便加快些脚步吧。” “路上耽搁了那么久,恐怕秦公子早已等候多时了。” 少年言罢,正欲动身前行,却见宋如海缓缓伸出一只手臂,将其身形阻拦在前。 “宋大哥,可还有何不妥之处吗?” 少年见状,不由得眉头微皱,心生疑惑。 “嘿嘿!掌柜的有所不知……” 宋如海冲着少年二人咧嘴一笑,目光中暗含歉意。 “家主平日里有个习惯,每逢晌午时分,定要在书房中习字临摹,切忌他人打扰。” “如今这个时辰,想必家主方才刚刚开始,怕是难以与掌柜的会见。” “常年如一日,伯父倒果真是极好的兴致。” 少年不由得点头称道,心中隐隐敬佩这位秦家掌舵之人的毅力。 “好在少主心思缜密,早有吩咐。” “起了个大早,又奔波一路。” “不如属下先带掌柜的二位用过午膳,再行前往府上拜会。” 宋如海试探着开口询问,征求少年二人的意见。 “不错!妙极!” 话音未落,却见灰耗子两眼放光,顿时精神百倍。 “宋教习此言极是,正正好好说到了耗儿爷的心坎里。” “方才和那群家伙打得难解难分,又在路上风吹日晒了好几个时辰。” “此刻若是有些酒菜下肚,那才算得上是颇为惬意,快活得很哩!” “这……耗儿爷说得不错。” 宋如海显然未曾预料到灰耗子会作出如此反应,一时间语塞支吾,只得讪讪一笑。 “如此也好,反正早晚都要尝尝这内城酒楼里的手艺。” 少年只得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身旁一道兴致勃勃的灰黑色人影,言语间略显无奈。 “宋教习,这块儿地盘你最熟悉,烦请前方带路吧!” 灰耗子冲着宋如海贱兮兮一笑,双眼瞪得溜圆。 一行人影自军营大门外迈步离去,朝着另一方向徐徐前行。 片刻过后,一家富丽堂皇的酒楼门外,数道人影并肩而立。 “我滴乖乖!这……这……!” 灰耗子嘴巴张得老大,仔细擦拭着贼光闪烁的双眼,不由得狠狠吞咽了一口唾沫。 “宋教习,莫非这家酒楼,也是商会的产业不成?” “耗儿爷这回倒是猜错了。” 却见宋如海笑着摇了摇头,赶忙开口否认。 “我家商会虽名下产业众多,各行各业均有所涉猎,却还远没有如此规模的酒楼。” “臭小子,在那胡思乱想什么呢?” “看看人家这酒楼!简直忒气派了!” “我跟你说,什么时候咱家也能做成这种规模,那才算得上是了不得。” 灰耗子死死拽住少年一只手臂,前后摇摆,言语间激情澎湃。 却见少年迟迟未曾作出任何回应,目光呆呆看向酒楼正中一方牌匾,双目失神,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掌柜的?” 宋如海到底是深谙察言观色之道,早先发觉出少年脸上神情的微弱变化。 “掌柜的可是对这家酒楼不太满意?” “若果真如此,尽管换一家便是。” “宋大哥,叫这个名字的酒楼,内城之中仅此一家吗?” 少年并未直接开口作答,而是提出另外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酒楼大门正上方,一块红木牌匾高高悬起,刻有“天福苑”三个大字。 “掌柜的有所不知,天福苑乃是青州境内的老牌字号,经营多年,广受欢迎。” “其在内城五域之中均有酒楼开设,并非只此一家。” “原来如此。” 少年心中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 “天福苑?” 灰耗子方才只顾着感叹酒楼气派,竟未曾注意到这些细节。一经少年提醒,这才将目光转到牌匾之上。 “臭小子!” 灰耗子似是猛然间想起什么一般,正欲脱口而出,却见少年朝着自己使了个眼色,赶忙止住言语。 请:.qu 第一百零五章 风月同天九州春 “怎么,莫非掌柜的从前来过此处?” 宋如海隐约察觉到二人脸上的神情变化,心中不免有些诧异。 “早些时候曾听秦公子提起过一次,不想今日竟能亲临光顾。” 少年冲着面前人影淡然一笑,并未道出实情。 “青州城内酒楼众多,其中不乏美味佳肴之类。” “但若非要比出个高低上下,终归还是这天福苑内的手艺独占鳌头,颇具特色。” “掌柜的难得进城一次,定要仔细品尝一番滋味。” “哧~溜~”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道吞咽口水的怪异声响缓缓传出。 “宋教习,今日这酒楼里的花销……” 却见灰耗子冲着宋如海贱兮兮一笑,手掌不停拍打着咕咕作响的肚皮。 “少主早有吩咐,自然无需二位费心。” “那咱还在这儿傻站着干嘛?” “耗儿爷早都饿得头昏眼花了,赶紧里边走着,咱也尝尝这传闻中的美味。” 灰耗子扯开嗓子叫嚷一通,丝毫不顾周围过往行人投来的异样目光。 少年见状,不由得双手扶额,无奈摇了摇头。 “耗儿爷,您先请!” 宋如海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冲着灰耗子微微欠身。 “得嘞!” 却见灰耗子昂首挺胸,兴高采烈走入酒楼大门之内。 “几位客官里面请!” 前脚刚刚踏入大门,后脚便有眼尖利落的伙计迈步上前,笑脸相迎。 “楼上设有厢房雅座,环境清幽。” “楼下却是百桌齐汇,稍显噪杂。” “不知几位客官看中了哪里?” “天字号雅间,麻烦小二哥安排个靠窗的位置。” 宋如海言罢,自怀中缓缓掏出一枚紫玉令牌,冲着酒楼伙计轻轻晃动。 “商盟紫玉令!” 伙计顿时变了脸色,心中不免暗自惊叹。 “原来是云海商会的贵客,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几位且先上楼歇息片刻,小的这就前去准备。” 伙计毕恭毕敬将少年一行人影引入楼上一处僻静雅间内,寒暄数句后,转身退去。 “嚯!这地方哪里像是吃饭的酒楼!” “要我看,皇城禁宫金銮殿,也不过便是如此排场了。” 灰耗子四下打量着雅间内的种种陈设,不由得感慨万千。 “仅仅一家酒楼便已具备如此规模,看来这天福苑背后的实力,果然深不可测。” 少年心中暗自思忖,神色虽略有震颤,却并未显露出过多异样。 “掌柜的,耗儿爷,赶快入座吧!” 宋如海冲着二人淡然一笑,似乎早有预料。 “真是意想不到,耗儿爷有生之年,竟也能在如此气派的地方享受一番。” 灰耗子口中呢喃自语,似乎无暇顾及脸上颜面。 “天福苑背景深厚,修缮数次,耗资广巨,自然远非其他酒楼所能媲美。” “宋大哥,如此富丽堂皇的装修,加之价格不菲的投入,按说菜品价钱应当极为昂贵,为何还会有如此多的客人?” 少年眉头微皱,心中隐有一丝不解。 “掌柜的有所不知,天福苑内菜品的价钱,非但没有出奇般昂贵,反而比其他酒楼更为实惠。” “哦?” 少年闻听此言,不由得轻咦一声,目光中满是惊诧。 “天下竟还有这样的买卖?” 只见宋如海微微颔首,笑容中亦隐有一丝不解。 “怪就怪在此处,天福苑周到细致的服务,外加上实惠低廉的价钱,使得其在青州城内名声大噪,口碑极佳。” “长此以往,非但并未有所亏损,反而盈利颇丰。” “管他什么盈利亏损,美味可口才是王道。” 灰耗子自然无意关注这些细节,一心想着该如何吃上个痛快。 “几位客官久等了。” “茶点均已备好,您几位请先慢用,酒菜稍后送至。” 几名伙计将手中托盘上的茶水糕点缓缓放至桌上,动作极为小心谨慎。 “客官上眼,此为前菜五品。” “一曰四甜蜜饯,二曰龙凤呈祥,三曰杏仁佛手,四曰梅花香糕,五曰糖蒸酥酪。” “茶有红、黑、绿、黄四类,色类俱全,均为上乘佳品。” “不知您几位可还满意?” 伙计口中滔滔不绝,一连串将桌上茶水糕点介绍详尽,未有半点遗漏。 “这……” 此言一出,包括宋如海在内的众人皆齐齐愣住,一时间呆若木鸡。 “客官?” 伙计眼见少年几人迟迟不曾作出回应,片刻过后,再度出言提醒,脸上依旧笑容满面,未见得半分烦躁。 “小二哥辛苦了。” 少年冲着几名伙计淡然一笑,目光示意其退下。 “客官慢用,小的就在雅间门外等候,有事尽管吩咐。” 数名伙计先后迈步走出雅间大门,言语间百般依从。 “我了个亲娘!这也太夸张了吧!” “茶水糕点就送了这些,后面的正菜,难不成要弄出一桌满汉全席?” 灰耗子心中惊叹不已,眸中越发光芒闪烁,暗含期待之色。 “宋大哥,如此规格的接待礼遇,看来云海商会在天福苑心中,份量可谓是举足轻重。” 少年自然知晓,似天福苑这样的庞然大物,绝非轻易卑躬屈膝,低声下气之辈。 “掌柜的说笑了。” 却见宋如海笑着摇了摇头,似乎另有隐情。 “天福苑背后主家的势力,正是如今知州大人家族嫡系一脉。” “哪有什么举足轻重,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 “瞧瞧你们俩,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灰耗子一只手拿着咬掉半口的蜜饯,唇边尚还挂有茶水残痕。 “有那胡乱猜疑,浪费口舌的功夫,不如喝上些茶水,吃上几口糕点来得痛快。” “看来到底是耗儿爷想得透彻。” 宋如海笑着点了点头,口中连声夸赞。 他实在难以想象,面前这个矮小瘦弱的灰黑色人影,总能时刻做出些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行径。 “看样子秦家与天福苑的关系,还远远没有闹到似秦云口中那般不可开交。” 少年心中不由得暗自思忖,面色依旧淡然如水,未见半分异样。 “嘭!嘭!嘭!” 三道叩门声响忽然悠悠传来,一声询问紧随其后。 “几位客官,菜已备齐,不知几位方便与否?” “小二哥但请无妨。” 少年言罢,只见雅间房门顿时张开一条缝隙,数名伙计端着大小不一的托盘迈步走入。 “几位客官,多有打扰了。” 其中一名伙计将托盘上菜品缓缓取下,按照顺序逐一摆放在圆桌之上,口中念念有词。 “这第一道菜,名唤龙舟鳜鱼。取材自洪河深处,用料考究,鲜嫩无比。” “这第二道菜,名唤喜鹊登眉。刀工精妙,入口松软,回味无穷。” “这第三道菜,名唤二龙戏珠。慢火煨炖龙鱼足足八个时辰,酱料收汁,辅以汝南龙珠果点缀,赏心悦目,香而不腻。” “这第四道菜,名唤松鹤延年。清爽可口,色泽怡神,别有一番风味。” 一道道造型独特,香气四溢的美味佳肴相继亮相,桌上顿时杯盘堆叠,琳琅满目。 “这最后一道菜肴,名唤翡翠银耳汤,乃是天福苑中的招牌菜式,深受众多食客追捧。” 言至于此,一十八道菜肴整整齐齐摆放于桌上,个个如若珍宝。 少年两世为人,自认为尝过的山珍海味数不胜数,却也一时间眼花缭乱, 宋如海虽并非头一次前来此处,倒也果真是未曾见过如此排场。 至于方才尚还叫嚷个不停的灰耗子,此刻双手托腮,嘴巴张得老大,目光呆滞僵直。 “庐山云雾,石峰龙井,岫州红袍。” “此皆为天福苑中珍藏已久的名茶,特地奉上赠予诸位品尝。” “至于这些……” 伙计目光缓缓落在一旁红布包裹的坛坛罐罐之上。 “罗浮春,赤泥印,东阳红曲。” “皆是窖藏许久的陈年佳酿,平日里重金难求,得之甚少。” 伙计言罢,语气微顿,忽又从怀中掏出一只晶莹如玉的瓷釉短瓶。 “这最后一瓶,名唤九州春。” “其所蕴含的份量,诸位客官心中自然清楚,亦无需小的多言。” “什么?” “九州春!” 除去少年之外,宋如海与灰耗子众人顿时神色陡变,齐齐爆出一声惊呼。 风月同天,春回九州。 且不说此酒的酿造工艺何等复杂,单是其原材料的选用之法,便已令无数酒客赞叹有加,心驰神往。 “掌柜的方才再三交代,一定要招呼好来自商盟里的几位贵客。” “秦家何时有了这么大的面子?” 不光是少年心中疑惑,甚至连宋如海以及云海武馆的众多弟子,尽皆目瞪口呆,面露疑色。 “客官若是尚还满意,小的们便先行告退,门外等候您几位吩咐。” 少年正欲开口回应,忽听门外不远处传来一阵银铃般的轻笑声。 第一百零六章 更有佳人似故人 “大小姐今日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嘘~” “伯伯千万不要声张,苏儿好不容易才能偷偷溜出来一次,家里实在闷得厉害,连个能说说话的人都找不出来。” “大小姐,这……” “伯伯放心,苏儿临走时曾留下一封书信,父亲自然不会太过担心。” 雅间门外隐约传来几声对话,断断续续,时而模糊微弱,时而清晰可闻。 “臭小子,怎么还不动筷?” “这样的美味,可别告诉我不合胃口。” 灰耗子腮帮鼓起溜圆,口中反复咀嚼个不停,手里一双筷箸四处挑拣,辗转于桌上盘碟之间。 “耗子哥,你可听见外面刚刚说了些什么?” “外面?” 灰耗子不假思索摇了摇头,冲着少年接连打出数个饱嗝。 “酒楼里客人这么多,哪能听得那么清楚。” “你小子不好好吃饭,怎么总惦记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闲事儿。” “掌柜的,可是酒菜有何不妥?” 宋如海自认为款待不周,有悖少年心意,赶忙开口询问。 “酒菜皆为上乘佳品,无可挑剔。” 少年笑着提起桌上筷箸,缓缓送入口中一块酥酪。 “如此美味,试问哪个能够视若无睹。” “这才对嘛!” “该吃吃,该喝喝,人生就是要及时享乐。” 灰耗子笑着端起桌上酒杯,放在鼻口轻嗅数息,而后一口饮尽。 “到底是耗子哥活得随性洒脱。” 却见少年眉眼含笑,心中却不由得暗自思忖。 方才那银铃一般的少女轻笑声,虽隐约听得只言片语,却仿佛似曾相识。 “宋大哥,你们先吃着,我出去一趟。” 酒过三巡,少年趁着二人略有醉意,缓缓放下手中筷箸,便欲起身离去。 “等等!” “你小子想干嘛去?” 灰耗子忽然眯缝着双眼,冲着少年高声断喝。 “这才喝了多少酒,就想当逃兵不成?” “想得倒是挺美,赶紧着,坐下继续!” “人有三急,这东西谁能控制得了?” 少年佯装出一副急不可耐的表情,双手捂住小腹。 “耗子哥,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在这儿就地解决吧?” “放你娘的屁!” “你小子就会钻耗儿爷的空子,速去速回,看我一会儿怎么收拾你!” “得嘞,您几位慢用。” 少年笑着推开雅间大门,身形顿时消失在二人眼前。 “这小子就是婆婆妈妈,懒驴上磨屎尿多。” “甭管他这些,来,咱哥几个接着喝!” 只见灰耗子面露红晕,冲着对面数道人影笑呵呵端起酒杯。 “耗儿爷,这杯我敬您!” 美酒入喉,宋如海虽仍旧头脑清醒,却也隐有了三分醉意。 余下数位武馆弟子更是喝得晕头转向,东倒西歪。 雅间门外,少年捂住小腹的双手缓缓收回,脚步早已不似方才那般趔趄。 “真是奇了怪了,莫非是我这耳朵出了问题?” 少年目光所及之处,食客众多,人声鼎沸,却并未见得料想中的少女身影。 “不应该啊,声音分明是从这个方向传来。” 少年随走随停,借着外出如厕的名义,将天福苑二楼仔细搜查了一遍,却依旧毫无所获。 “莫非是在雅间之内?” “若果真如此,那便有些棘手了。” 少年单手托腮,依旧坚信自己方才若有若无的直觉。 “伯伯,您就答应苏儿吗~” “苏儿向您保证,绝对不会有第二次了~” 少年正埋头思忖之时,忽听得一道轻柔温婉的少女撒娇声由远及近,传入耳畔。 “就是这道声音!” 少年猛地抬起头颅,目光四下搜寻着声音来源。 “我的姑奶奶啊!您就放过小的吧!” “您这是要把小的往死路上推啊!” “若是叫老爷得知此事,敢问小的脖子上面这颗脑袋,还能保住吗?” 不远处雅间之内相继走出两道人影,一人身着华服,却是垂首弯腰,言语间极为恭敬。 另一人身材纤细,凹凸有致,却是一妙龄少女。 “伯伯,苏儿保证以后再也不胡闹了。” “您就答应苏儿这一次吗~最后一次!” 少女似乎有求于华服男子,软磨硬泡数次无果,依旧不折不挠。 “大小姐,实在不是小的不想替您周转。” “要不然这样,您先稍等片刻,小的这便向老爷如实禀告。” “若是老爷点头默许,小的当即二话不说,全凭大小姐吩咐。” “这可不行!” “伯伯可千万不能向父亲透露此事!” 少女赶忙连声否决,薄唇轻抿,目光柔情似水,透露出可怜巴巴的姿态。 “若是叫父亲得知苏儿的行踪,肯定要将苏儿带回府上。” “好伯伯,帅伯伯,人见人爱的伯伯。” “您就答应苏儿这一次吗?” “这……” 华服男子被少女这么一闹腾,似乎有些动摇,言语不似方才那般坚定。 “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不许反悔,苏儿等着您的好消息哦!” 少女不待华服男子作何回应,率先开口吐出一道声音,蹦蹦跳跳着转身离去。 “大小姐!” “你这不是叫小的难做吗?” “哎呦喂,我怎么偏偏摊上了这么个姑奶奶!” 华服男子眼见无计可施,只得捶胸顿足,一阵唉声叹气。 “奇怪,从前确实未曾见过此人。” “可这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少年眼见少女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迈步走来,心中不免愈发疑惑。 “嗯?” 二人距离越来越近,却见少女目光偏移,缓缓落到少年身上,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咦。 “她果然认识我!” 少年佯装漫不经心,实则注意力一直汇聚在少女身上。尽管其脸上的表情变化微乎其微,却还是被少年成功捕捉。 “我们,认识吗?” 四目对视,沉默良久,终是少年率先发出一声询问。 “看起来似乎有些眼熟。” 却见少女目光微凝,仔细打量着少年清秀的面孔,口中不由得低语呢喃。 “不知这位公子姓甚名谁,来自何方?” “看上去并非是装出来的模样,莫非果真不是她” 天福苑,苏儿,大小姐。 早在雅间之内举杯言欢,隐约听得二人对话之时,少年心中便已有了猜想。 那日竹林客栈之外,红衣女子遭人追杀,幸得少年与方言出手相救,这才逃出生天,得以脱身。 离去之际,脱口而出天福苑三字,所报名姓亦为苏氏。 今日天福苑内,偶然间撞见这位名唤苏儿的大小姐,少年本以为谜团即将浮出出面,却不想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日冷酷冰艳的红衣女子,通晓武艺,言谈举止皆与眼前之人大为不同。 即便可能有所伪装,但骨子里透露出的气质,却绝非一日两日便能轻而易举改变。 似眼前少女如今这般矫揉造作,就算是打破脑袋,少年也绝不会相信此人便是那日客栈外的红衣女子。 “公子?” 少女眼见少年双目失神,不由得缓缓伸出手掌,放在其眼前轻轻摇晃。 “公子可还有什么话要与苏儿说吗?” 少女接连吐出数道声音,却见少年神色微变,这才回过神来。 “在下冒昧,敢问姑娘可曾去过竹林客栈之外?” “竹林客栈?” 少女闻听此言,不由得仔细回忆半晌,而后缓缓摇头,神色略有茫然。 “未曾听闻过这家客栈的名字。” “苏儿平日里几乎足不出户,唯有背着父亲和族中诸位叔伯,才能偷偷溜出来玩耍。” 此言一出,似乎触及到少女内心深处的伤感往事。 却见少女薄唇微抿,轻柔灵动的声音逐渐细微弱小。 “不瞒公子,苏儿这次偷偷跑出来就是为了好好玩上几天。” “可是刚刚你也看见了……” “一旦苏儿的行踪被父亲发觉,肯定要受到责罚。” 少女清澈剔透的大眼睛不停眨动,似乎隐有泪光轻泛,惹人爱怜。 “咳!咳!” 少年忍不住发出几声轻咳,顿觉气氛有些莫名尴尬。 “姑娘,在下今日尚还有要事在身,恕难奉陪了。” “若是日后有缘,想必在下与姑娘还会相逢人海。” 少年冲着面前倩影讪讪一笑,转身朝着雅间方向大步离去。 “公子,苏儿还没说完呢!” “喂!公子!” “你听苏儿接着和你讲啊!” “呸!臭小子,就知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少女眼见那道黑衣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顿时双手叉腰,银牙贝齿吱呀作响。 “叫你敢丢下苏儿一个人在这儿!” “叫你不听完苏儿的话就撒腿开溜!” “臭小子,野小子,坏小子!” “苏儿今天一定要你好看!” 却见少女目露愠色,气呼呼走下楼梯,脚步愈发沉重有力。 雅间之内,众人皆已酒足饭饱,神情颇为惬意。 “你小子,赶快给耗儿爷过来!” “上个茅厕也能拖拖拉拉这么长时间,真是丢尽了耗儿爷的脸面。” 灰耗子眼见少年推开雅间大门,原本朦胧模糊的视线顿时清晰无比,醉意自先醒了三分。 “水土不服,诸位见谅。” 少年冲着座中众人讪讪一笑,连忙端起身前酒杯。 “自罚一杯,先干为敬!” “我呸!” “少在那睁着眼睛说瞎话,也不嫌个害臊!” “云海区到青州内城,不过区区几个时辰的路程,你这算得上是哪门子水土不服?” 请:.qu 第一百零七章 乡野土雀,金枝凤凰 “小时候留下来的老毛病了,这么些年一直不见半分起色。” “狗屁,以前喝得烂醉如泥,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此事。” 灰耗子摇摇晃晃吐出一声轻笑,目光愈发迷离。 “耗儿爷今日喝得尽兴,姑且饶过你小子这一回。” “自罚三杯,下不为例!” 侠士不与恶人言,儒生难同酒鬼辩。 少年深知灰耗子酒后胡搅蛮缠的功夫,赶忙再度斟满手中杯盏,冲着众人拱手托杯,一饮而尽。 “酒菜尚温,掌柜的赶快入席享用。” 宋如海笑着拎起桌上一壶琼浆,眉眼间怡然自得。 “宋大哥,还得跟您打听件事儿。” 却见少年健步如飞走上前去,一屁股坐在宋如海身旁的靠椅之上。 “这世上竟还有能难得住掌柜的之事?” “如此说来,宋某倒还真想好好见识一番。” 宋如海故作面色惊恐之状,言语间颇有几分调侃。 “宋大哥又拿小弟打趣。” 少年无奈摇了摇头,笑着吐出一道声音。 “天福苑既为柳氏一族产业,不知宋大哥可曾听闻过一位名唤苏儿的大小姐。” “柳苏儿?” 少年闻言,眸中顿时涌现出一抹喜色。 “宋大哥当真听说过此人?” “青州柳家的掌上明珠,恐怕还没有几人不曾知晓。” 宋如海似笑非笑吐出一道声音,目光略有晃动。 “哦?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缘故?” 此言一出,少年顿时来了兴致,提起手中酒壶斟满宋如海身前的杯盏,忙不迭开口询问。 “掌柜的有所不知,柳家代代相传,枝繁叶茂,传至这一辈中,子孙壮丁不计其数,却独有这一位嫡系血脉的千金大小姐。” “正因如此,柳家从上至下皆将其视为掌上明珠,宠溺有加,倍受喜爱。” “无数名门望族的青年才俊,富家子弟,尽皆青眼相向,纷纷上门提亲,却无一不被婉言回绝。” 话音微顿,却见宋如海猛然间压低声音,似乎触碰到什么了不得的禁忌。 “江湖传言,这位大小姐似乎身患隐疾,故此常年幽闭于深闱别院,足不出户。” “还有这样的事?” 少年脸上虽显露出几分疑惑,心中却已信了大半。 方才少女与华服男子低声攀谈良久,想必所言之事与此脱不了干系。 “是真是假,谁又说得清楚呢。” “整个青州城内,除去柳家直系亲信,见过这位小姐真正面目的人,恐怕不会超过十指之数。” “柳家千金,可会些武功护身?” 只见宋如海不假思索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沉稳。 “且不说以她这样的身份地位,究竟还是否需要武艺傍身。 “单是那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孱弱无力的身材体魄,便已注定了受不下这份辛苦。” “真是奇怪,莫非那日客栈之外的红衣女子,只是信口胡言,另有其他身份不成。” 少年心中不由得暗自疑惑,神情愈发难以捉摸。 “掌柜的怎么忽然想起来这位毫不相关的柳家千金?” “莫非……” 话音未落,宋如海忽然止住言语,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酒过三巡,即便他自认为酒量不俗,言谈举止间却也终归有异于平日。 “宋教习未免太看得起这小子了!” 不待少年作何回应,却听得对面传来一道暗含嘲弄的轻笑声。 “人家可是名门大户的千金小姐,大小也算得上是枝头凤凰。” “就他这副穷酸模样?” “充其量不过是野鸡土雀一只,甭说跟人家有半点瓜葛,只怕连正眼相待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咯!” 灰耗子摇头晃脑接连吐出数声嗤笑,言语间锋芒十足,显然是有意挖苦。 “嘿!我说耗子哥,敢情在你这儿,我就是那一分不值的便宜货不成?” 少年苦笑着摇了摇头,自然知晓灰耗子是何用意。 “便宜货?” “江小爷咋能算得上是东西?压根就不是个东西。” “最不济也该称得上是便宜人一个。” “至于这便宜人吗,换成两个字,那就是……” 言至于此,却见灰耗子顿时笑而不语,目光缓缓落在少年身上。 “便宜人?” 起初众人皆如云山雾罩,不明就里。 直到少年面色铁青冲着灰耗子吐出一声叫骂,众人方才恍然大悟般领会出言外之意。 “去你大爷的!” “亏我还想着带上你好好戏耍一番,看来到底是自作多情,多此一举罢了。” 话音未落,灰耗子脸上笑容顿时一僵,眸中醉意顷刻间消散了大半。 “酒后戏言……不过随口开个玩笑而已,何至于如此较真。” 灰耗子忽然讪讪一笑,冲着少年端起手中酒杯。 “江小爷心胸宽广,为人大度,自然不会计较这些。” “来!我敬诸位一杯!” 座中众人见状,纷纷举杯回应。 却见宋如海头颅微侧,附在少年耳边低语数句。 “耗儿爷这玩世不恭,桀骜难驯的性格,恐怕也只有掌柜的才能应付自如了。” “打蛇打七寸,拿人拿三分。” 少年笑着看了一眼对面开怀畅饮的灰黑色人影,目光中隐有几分得意。 “想要耗子哥低头服软,免不得多下些功夫。” “嘭!” 二人正说话间,忽听得雅间大门处传来一声闷响。 数名身材壮硕的魁梧汉子大步流星闯入其内,双手负后一字排开,眉宇间凶神恶煞,戾气十足。 “何人胆敢擅闯此处?” “扰了大爷兴致,有你们好看的日子。”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宋如海到底是行走江湖多年,练就一身处变不惊的本事。 “酒楼修缮停业,怕是无法照常款待诸位了。” 为首一魁梧汉子言语间颇为客气,反倒是借口越发显得苍白无力。 “修缮停业?” 少年闻言,不由得冷笑一声,语气逐渐冰冷。 “怎的偌大个酒楼,偏偏就这一处雅间需要停业修整?” “掌柜的方才亲口吩咐,小的不过是奉命行事,还望诸位行个方便,不要让小的难做。” “胡闹!” 此言一出,宋如海顿时火冒三丈,眉宇间愠色十足。 “你们可知这位公子是何身份?” “是何身份皆与小的无关,还望诸位公子成全。” 魁梧汉子心中依旧执拗坚定,脸上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 “如此说来,是非要将我几人尽数驱逐才肯罢休不成?” “听命行事,公子见谅。” “好一个听命行事。” 少年言罢,不由得嘴角微扬,声音低沉沙哑。 青石大路埋伏截杀,天福苑内再度出手。 种种迹象皆将矛头指向那方显而易见的势力。 “真是不曾想到,刚出龙潭,又入虎穴。” “我很好奇,你们这些人究竟是如何做到滴水不露,将行程安排得如此紧密。” “嗯?” 此言一出,数道魁梧人影不由得轻咦一声,纷纷面面相觑。 “怎么,现在不敢承认了?” “可别告诉耗儿爷,路上那些事情,诸位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大哥,会不会是我们弄错了?” 一魁梧汉子顿时面露异色,目光动摇不定。 “看这些人的反应,似乎和统领大人口中所言有些出入。” 为首之人眉头微皱,心中亦有些许疑惑。 “我想诸位可能是误会了。” “你我之间一无新仇,二无旧怨。” “今日确是有些不得已的缘故,并非小的刻意而为。” “哦?” “有些不得已的缘故?” 灰耗子缓缓吐出一声冷笑,神色早已不似方才那般迷离。 “方才穷追不舍之时,也是有些不得已的缘故?” “穷追不舍?” 众多魁梧汉子脸上疑色渐浓,似乎对此事一无所知。 “掌柜的,你怎么看?” 宋如海眉头紧锁,一时间竟也不知该如何定夺。 “放着青石大路那么好的机会不去争取,反而在此处大费周章设下埋伏,道理上有些说不过去。” 冷静下来仔细思量,少年似乎察觉出其中矛盾重重,远非想象中那么简单。 “若不是同一伙人,这些魁梧汉子的目的便无处可查。” “柳家之人,天福苑……” 少年心中翻来覆去暗自思忖,脸上表情晦暗不明,时刻变幻。 “我靠!” “不是吧?” 猛然间,一道灵光自脑海中闪烁而过。 “饮酒误事,饮酒误事啊!” 少年双手扶额,脑海中嗡嗡作响,不由得心生懊悔。 轻而易举调动酒楼护卫,时机偏又挑选得如此恰到好处。 除了那位尚有一面之缘的千金大小姐,少年实在想不出还有何种可能。 “宋大哥,给他们看看你手中的令牌。” “这……” 宋如海有些诧异,显然未曾预料到少年接下来的举动。 “掌柜的,区区一块令牌能有什么用处?” 尽管口中嘀嘀咕咕,宋如海依旧听从少年所言,将紫玉令牌缓缓取出,亮于众人眼前。 “什么?商盟紫玉令!” 如同进门之时店小二看见此物的表情一般,包括为首之人在内的众多魁梧汉子齐齐爆出一声惊呼,目光中满是诧异。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统领大人只说是处理些闲散游民,怎么还牵扯出如此之多的秦家中人?” 请:.qu 第一百零八章 江湖却是人情世故 “果然如此!” “这个古灵精怪的大小姐,竟然还动真格的。” 少年不由得一阵汗颜,无奈摇了摇头。 “诸位稍安勿躁,可否听在下一言。” “都别动!听听他要说些什么。” 为首之人赶忙拦住身后数道魁梧人影,半信半疑审视着面前少年。 商盟紫玉令,秦家超然地位的象征。无论如何,总不能太过折损了颜面。 “此事确是另有隐情,想必诸位亦是受人所托,听命而行。” “本无深仇大恨,何必非要闹到不可收场的地步。” “诸位不妨将背后主事之人请出,面谈过后,再做定夺不迟。” 那为首之人闻听此言,顿时沉默不语,似乎有些动摇。 “大哥,统领大人再三吩咐,千万不能出现什么差错。” “我看这小子可不太靠谱,指不定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故意在这儿拖延时间。” 身旁一魁梧汉子低语数句,不忘出言提醒。 “在下宋如海,云海武馆商区教习,愿以毕生名誉作为担保,求见天福苑内主事之人。” 宋如海眼见对面依旧未曾松口,只得将身份挑明,如实告知。 “武馆教习?” 众多魁梧汉子顿时目露惊色,脸上神情各异。 纵然天福苑底蕴深厚,一家北域分店内的看守护卫,又怎能与常年修习武艺的武馆教习相提并论。 “小天,去请统领大人过来!” 思忖良久,为首之人终是出言妥协,缓缓吐出一道声音。 “是!” 身后一相对矮小的汉子随声迎合,转身匆匆离去。 “既然如此,大家便在此处稍候片刻吧。” “时间多的是,何必非要急于一时呢?” “要不诸位一起坐下来吃点?” 少年言罢,笑着坐回原位,提起筷箸伸向桌上数道菜肴。 “还站着干嘛?一会儿菜可就凉了。” “小二哥,再上两壶汝南老烧!” “这……” 宋如海不由得一愣,显然未曾料到少年竟会作出举动。 “臭小子说的不错,宋教习,几位兄弟,快坐!咱们几个继续!” 灰耗子一个箭步坐至少年身旁,贱兮兮吐出一声轻笑。 “这般酒局,倒是平生从未见过。” 宋如海笑着摇了摇头,与众多武馆弟子纷纷落座。 推杯换盏,桌上众人谈笑风生,开怀畅饮,气氛愈发融洽。 一旁数道魁梧人影挺拔而立,不由得目瞪口呆,面露窘色。 “大哥,这小子分明就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要我说,管他什么秦家不秦家,就该好好教训一顿。” 一魁梧汉子沉声低语,言语间颇为不忿。 “强龙不压地头蛇,姑且先让他得意一会儿。” “自家地盘上,还能让一个外人抢了风头不成?” 却见那为首之人双手抱臂,眼中分明噙着一丝冷笑。 “统领大人到!” 片刻过后,雅间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喝,两道人影徐徐迈步走入。 其中一人,身材魁梧,正是方才前去通风报信的酒楼护卫。 另外一人,短衣素袍,面容干练,一双吊眉弯目炯炯有神。 “在下柳潭,北域天福苑护卫统领,不知哪位客人相约一见?” 少年闻听此言,顿时放下手中筷箸,目光缓缓看向来人。 “柳统领在这天福苑内,可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说一不二自然是信口胡言,倘若公子果真有什么需要,柳某倒是可以酌情满足。” 却见柳潭眉眼含笑,言语得体,不失分寸。 “柳统领此话当真?” 少年自座上笑着起身,目光与柳潭汇合至一处。 “公子但讲无妨,柳某定当竭力而为。” “你要干什么?” “别过来!” 眼见少年一步步朝着柳潭迈步走来,众多魁梧汉子顿时面露警惕,爆出数道惊呼。 “来者皆是客,不得无礼。” 柳潭冲着身后众人轻轻摆了摆手,神色依旧云淡风轻,未见半分异样。 “大小姐与我之间的恩怨,阁下非要插手进来,未免有些不妥吧。” 少年身躯前倾,附在柳潭耳畔沉吟低语,嘴角逐渐扬起一抹笑意。 “你究竟是何人?” 却见柳潭瞳孔一缩,神色陡然变幻,不似方才那般从容淡定。 “柳统领大可不必如此紧张,我等不过是恰巧路过而已,并无半分恶意。” “自然而然,也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 “说吧,想要我做些什么?” 柳潭沉吟半晌,缓缓吐出一声叹息。 “还要劳烦柳统领带路,在下想与大小姐见上一面。” “放肆!” 话音未落,只听得柳潭口中一声断喝,眉宇间怒气冲天。 “大小姐贵为柳府千金,岂是你这乡野小子轻而易举便能攀上的关系。” “图谋不轨,心怀歹意,天福苑内且还容不得你随处撒野!” “啊?” 少年顿时一愣,嘴巴张得老大,仿佛能塞下一只拳头。 天知道柳潭为何会脱口而出如此无边无际的话语,前后毫不相关。 却见柳潭言罢,冲着身后之人使了个眼色,众多魁梧汉子纷纷上前数步,周身隐有气势翻腾。 “我靠!好一招无中生有!” 时至此刻,少年方才领会到面前男子的真正意图。 什么故作高深,什么佯装愤怒。 不过是变着法的给少年扣上一顶帽子,然后…… 看着眼前逐渐靠拢而来的众多魁梧汉子,少年心中不由得一阵苦笑。 看来这位传闻中倍受恩宠的千金大小姐,似乎比想象中更为离奇。 “柳统领这是何意?” 宋如海与灰耗子纷纷起身,面露凝重之色。 “既然诸位远道而来,总要好好招待一番。” “天福苑与云海商会素有旧交,宋教习若不嫌弃,便在此处稍候片刻,柳某也好略尽地主之谊。” “至于这几位……” 却见柳潭嘴角微扬,似笑非笑看向不远处的少年。 “拳脚无眼,柳某管得了自己,却保不齐手下这群兄弟做出些什么。” 此言一出,雅间内顿时鸦雀无声,气氛愈发凝重。 “好个拳脚无眼。” 少年冷哼一声,眸中隐有寒光闪烁而过。 “统领大人且慢动手!” 正值剑拔弩张之时,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伙计打扮的年轻男子气喘吁吁飞奔而至,冲着柳潭沉声低语。 “统领大人,大小姐让我给您带个话……” “什么?” “果真是大小姐亲口所言?” “小的再三确认,不会有错。” “这小姑奶奶,又耍得什么花样?” 却见柳潭苦笑着摇了摇头,眸中颇为无奈。 “算你小子今日撞了大运,跟我走一趟吧!” 少年顿时一愣,左右观望片刻后,伸手指向自己。 “在跟我说话?” “废话,难不成我在自言自语?” “去干嘛?” “见你想见的人。” 少年实在有些郁闷,怎么这些匪夷所思的怪人怪事,都能让他先后碰见。 一桩接一桩,一件连一件。 “臭小子,我看这事可不大靠谱!” 灰耗子紧紧握住手中獠牙,冲着少年缓缓开口。 “大不了咱就接着活动活动筋骨,让他这天福苑再多点彩头。” “都吃好了吗?” “啥?” 灰耗子顿时一愣,一脸的不明所以。 “你小子不会是喝糊涂了吧?” “宋大哥,酒楼外面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少年冲着面前柳潭淡然一笑,神色未见半分慌乱。 “柳统领,放这些人离开,我自己跟你走。” “阿福,送客!” 话音未落,柳潭身后一道魁梧人影匆匆迈步上前,冲着灰耗子众人伸出手臂,动作干净利落。 “掌柜的,这怎么……” “宋大哥。” 不待宋如海言罢,却见少年忽然从中打断,隐约露出一抹笑容。 “掌柜的,多加小心。” 宋如海重重拍了拍少年肩膀,言语间意味深长。 “臭小子,半个时辰还不出来,耗儿爷就砸了他这破烂酒楼。” 灰耗子附在少年耳畔低语数句,笑着走出雅间大门。 余下数位武馆弟子纷纷紧随其后,相继与少年打了声招呼,目光中暗含忧色。 “怎么样?这回跟我走一趟吧。” 眼见少年随行之人尽数走出酒楼大门,柳潭这才缓缓吐出一道声音。 “柳统领,咱可得事先说好,我这兜里连一文铜钱都拿不出来。” “这桌酒菜,还得靠您行个方便。” “好你个浑小子!” 柳潭只觉又气又乐,冲着眼前少年无奈摇了摇头。 “等会儿见了大小姐,看你还怎么耍弄这些嘴皮子功夫。” 少年闻言,顿时笑而不语,紧跟在柳潭身后朝着另一方向走去。 “柳统领能在天福苑中坐拥如此地位,想来定是能力出众,颇受赏识。” “少在这给我扣高帽,那套小儿科的把戏,也就能糊弄一下你们这些不谙世事的愣头青。” 兜兜转转,左右盘旋,二人终于来到一处隐蔽房间门外。 “进去吧。” 少年忽然一愣,目光中有些诧异。 “就我自己?” “废话,难不成还要我八抬大轿送你进去?” 柳潭倒是丝毫不曾顾及少年颜面,言语间磕磕碰碰,直言不讳。 “瞎豪橫个什么劲儿呢?” “狗眼看人低,早晚让你尝尝苦头。” 心中如是所想,却见少年眉眼含笑,依旧不见半分愠色。 行走江湖,人情世故。 心口不一,往往胜过言行一致。 请:.qu 第一百零九章 一入江湖深似海 推开房门,其内陈设稀松平常,并无独特之处。 少年踱步打量着四周环境,神色越发凝重。 “有人吗?” 余音回荡,不见有人回应。 “大小姐?” 少年一步一顿,心中不免有些诧异。 “喂!你个臭丫头!” “再不出来,小爷可就走了啊!” 话音未落,只听得身后传来一道破空声响。 “臭小子,看招!” 劲风未至,却见少年纵身一跃,步法腾挪,恰好避开这一道攻击。 “好快的身法!” 少女眼见一击落空,不由得神色微变,目露惊诧。 “大小姐,背后偷袭,可算不上什么正大光明的手段。” “少废话!今日让你看看本小姐的厉害!” 却见少女轻抿薄唇,又是一拳挥舞而出。 “大小姐,我怎么就得罪您了?” 少年无奈摇了摇头,只得闪身避让,勉强招架。 “单纯的看你不顺眼,有问题?” “我去!这都什么奇葩逻辑!” 少年只觉脑后一排黑线,心中郁闷至极。 “大小姐,我觉得咱俩可以好好坐下来谈上一谈。” “想得倒美,先过了我这一关再说。” 交锋十数个回合,少女手中攻势愈发凌厉,却尽皆被少年一一化解。 “大小姐,你这么做,未免有些欺人太甚了吧!” 少年有些哭笑不得,谁能想到一个名门世家的千金小姐,竟会与他发生这般瓜葛。 “臭小子,还好意思说本小姐欺人太甚,看我不拧掉你的脑袋!” 此言一出,少年陡然间变了脸色,神情略有恍惚。 前后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差异,偏又身怀如此利落的身手。 眼前少女顿时与那日竹林客栈外的红衣女子渐渐重合,化为一处。 “那日竹林客栈外,果然是你!” “瞎说什么胡话?” “本小姐从未去过什么竹林客栈,也不曾见过你这样的浑小子。” “当日你身受重伤,如若不是我这浑小子出手相救,只怕大小姐现在已然成了冢中枯骨。” “你……你怎么知道?” 少女闻听此言,不由得身形一滞,目露惊色。 数日之前自己的确身受重伤,不过此事鲜有人知,除去家中几位长辈外,断然不会流传至外人耳中。 “大小姐,现在能坐下来谈谈了吗?” 少年一个闪身拽住少女手腕,眉眼间笑意萦绕。 “臭小子,放开我!” 却见少女嗔怒一声,冲着少年胸口飞起一脚。 “气大伤身,何必这么大的火气?” “女人吗,就该好好保养自己。” “整天愁眉苦脸,上了年岁之后,免不得年老色衰。” 少年接连退后数步,借力稳住身形,冲着少女咧嘴一笑。 “臭小子,说谁年老色衰呢?” 少女双手叉腰,怒气冲冲看着不远处笑容满面的少年。 “早知道这样,本小姐就不该好心饶过你一次。” “柳叔呢,赶紧把他给我乱棍轰出去!” “大小姐消消火,难道你就不想弄清楚,我究竟是如何得知此事吗?” 少年故弄玄虚吐出一道声音,目光中饶有趣味。 “不想!” 少女冷哼一声,歪过头去不予理会。 “既然如此,在下便先行告辞了。” 少年笑着转身,迈步正欲离去,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娇喝。 “站住!让你走了吗?” “我说大小姐,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您倒是给个准话,到底要我做些什么?” 少年苦笑着两手一摊,缓缓止住脚步。 “我说不听,你就果真不讲了吗?” “真不知道你这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少女气呼呼吐出一道声音,言辞依旧不让半步,语气倒是略有舒缓。 “敢情还变成我的不是了?” 少年无奈笑了笑,只得迈步走回原处。 “大小姐,我要是说了,可有什么赏赐?” “想得倒美,最多免去你一顿暴打。” “泼妇!” 少年心中暗自思忖,脸上却是另一副表情。 “大小姐想要听些什么?” “就从你口中的竹林客栈开始说起。” 此言一出,却见少年嘴角微扬,脸上逐渐浮现出一抹笑意。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天福苑外,灰耗子众人端坐在街角茶铺中,目光不停打量着酒楼方向。 天福苑内,少年口中滔滔不绝,身旁一妙龄少女时而皱眉,时而舒缓,听得聚精会神。 青州北域,云海商会议事厅内。 “此事当真?” “云海区武馆教习宋如海亲自差人前来送信,又有商盟紫玉令为证,想来不会有假。” 大厅之内空旷寂静,唯有两道人影相对而立。 “少主,我们要不要出面?” “时间来不及了,你速去备马,我二人先行一步。” “这……” 侍卫打扮的男子顿时面露难色,似乎有所顾忌。 “属下这条性命倒是无所畏惧,只怕少主这般前往天福苑内,恐怕会有人对您不利。” “北域之中,他柳家再为猖狂,也不至于把主意打到我的身上。” 却见秦云语气淡然,眉宇间隐有几分忧色。 “江小哥,你可千万别出现什么差错。” 天福苑,一处偏僻客房内。 “就这些?” “一字不差,如数告知。” “若是让本小姐得知你在信口胡言,有你好受的日子!” 少女眉头紧锁,脸上神色晦暗不明,颇为复杂。 “大小姐若是不信,我又怎会安然无恙待在此处?” 少年顿时淡然一笑,伸手端起桌上的白瓷茶盏,润了润干燥发涩的喉咙。 “帮我个忙!” 沉默良久,少女忽然面露凝重,冲着少年重重吐出一道声音。 “您是柳家说一不二的千金大小姐,我一个穷小子,能帮上您什么大忙?” “带我走。” “噗!” 少年一口茶水喷得四处飞溅,险些呛了个半死。 “咳!咳!” “大小姐,您方才说了些什么?” “带我离开这里!” 少女依旧郑重其事,脸上未见得半分玩味之色。 “大小姐,您这又是唱得哪一出好戏?” 少年缓缓放下手中茶盏,冲着少女无奈一笑。 “臭小子,本小姐没时间在这和你说笑。” “若是你口中所言当真……” 少女语气微顿,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就带我离开这里!” “大小姐,您这都是什么逻辑?” 少年有些无奈,且不说少女所言是真是假。倘若他果真将这位柳家的千金大小姐随意拐走,这条小命,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难以保全。 “有些事情你不清楚。” “只要你肯帮助我摆脱族中长辈,金银财宝任你挑选。” “大小姐,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 “高官厚禄也不是没有机会。” “大小姐,我想您可能没有领会我的意思……” “放心,本小姐向来说到做到,绝不反悔!” 少年不由得双手扶额,心中颇为郁闷。 “这也不要,那也不要,我看你就是讨打!” 少女忽然变了脸色,薄唇轻抿,贝齿微含,看向少年的目光中怒意萦绕。 “答应她的要求。” 少年正欲开口分辩,忽听得怀中无字书内传来一道娇嫩声响。 “小娃娃,是你在说话?” 少年不由得一愣,赶忙在心中暗自呼唤。 “废话,除了小爷还有谁能管你这摊子破事!” “小娃娃,这姑娘可是柳家的千金大小姐。” “拐跑了她,哥哥我怕是要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若是你还想完成接下来的剧情任务,就答应她的要求。” “什么?” 少年闻言,忍不住爆出一声惊呼。 却见少女冲着自己恶狠狠投来一道目光,赶忙讪讪一笑。 “小娃娃,你确定不是在和哥哥开玩笑?” “爱信不信,小爷可没时间在这儿陪你胡扯一通。” “真他娘的离谱!” “喜结良缘,能跟她有半毛钱关系?” 少年只觉头皮发麻,浑身都不自在。 “臭小子,到底想好了没有?” 少女显然有些焦急,再度开口催促。 “大小姐,想让我帮你可以,但是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暂时还没想好。” “我呸!” 少女顿时火冒三丈,自座上飒然起身。 “就知道你小子憋着一肚子坏水!” “本小姐可还没有傻到那种地步。” “答应了你这一个条件,若是叫我将柳家所有产业拱手让出,本小姐还得照做不成?” “大小姐这是说的哪里话。” 少年笑着摇了摇头,赶忙连声否认。 “在下向来为人正直,怎么会做出如此粗鄙之事。” “就你?” 少女忽然噗嗤一乐,眸中满是不屑。 “我怎么了?” “过分的要求一个不提,保证在你能力范围之内。” “此话当真?”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成交!” 少女迫不及待定下此事,似乎生怕少年反悔。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可能还要再等上几日。” “干嘛要这么久?” “这次前来内城之中,有些急事需要处理。” “那我怎么办?” 却见少女神色略有慌乱,未经思索,脱口而出一道声音。 “这……” 少年顿时愣在原地,一阵无言。 “我是说,这段时间我该怎么躲过家里的追寻?” 话从口出,少女亦察觉出有些不妥,瞬间红了两侧脸颊。 “这样,你想办法务必拖过今日。” “明日一早,我们趁着天色尚暗,偷偷溜回商区之中。” “臭小子,你可别想着再耍什么花样?” “大小姐,事已至此,您除了能够相信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 少女伸手指向面前满脸贱笑的少年,口中支支吾吾许久,却不曾吐出半句言语。 “但愿你能记住今日所言。” “欺骗本小姐的下场……” 只见少女皓齿紧咬,目光看向桌上的杯盏,双手发力,顿时传来一道清脆的破裂声响。 “明日卯时,军营大门前汇合。” 少年笑着饮尽杯中茶水,头也不回迈步走向门外。 末了,缓缓转身,吐出一道声音。 “大小姐,你方才那一套把戏,用来吓唬小孩儿正好。” “混蛋!气死我了!” 房门一开一合,留下少女独自一人呆呆立于原地。 片刻过后,北域天福街上。 “江小哥若是再不出来,只怕我们便要冲进去动手抢人了。” 几匹高头大马并立而行,格外引人注目。 “幸亏秦公子来得及时,要不然还不知会发生什么祸事。” “听宋教习方才所言,今日途中也曾遭遇伏击?” 却见少年微微颔首,吐出一声轻笑。 “若是没有耗子哥大发神威,只怕我们几个都要有来无回了。” “这群家伙,真是好大的胆子!” 秦云不由得面露愠色,眸中怒意翻腾。 “江小哥放心,秦某早晚会查出这幕后黑手,以解小哥心头之恨。” “秦公子办事,自然是毫无纰漏。” 少年冲着秦云淡然一笑,面色依旧沉稳。 “上次小哥仅仅是在信中提及只言片语,家父与族中数位叔伯皆对此物赞叹有加,迫切希望小哥能亲自来到云海商会,替他们好好阐述一番。” 秦云言罢,忽又压低声音,附在少年耳畔低语数句。 “商盟大比近在眼前,不知小哥可有把握在短时间内量产出一批玻璃。” “秦公子尽管放心,在下今日前来,正是为了此事。” “此番大比,秦家的成败胜负,便全凭小哥这惊世一举了。” “只希望别再出现什么差错。” 少年意味深长笑了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近日种种经历。 纵马疾行,不过多时,一众人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朝着云海商会方向飞驰而去。 半晌,云海商会议事厅内。 “大哥,云儿怎么还没回来?” “莫非是路上出现了什么差错?” 一魁梧汉子不停在厅内踱步徘徊,口中嘀嘀咕咕,眉宇间隐有几分忧色。 “三哥,都到了自家地盘,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座中一书生打扮的俏面男子语气轻柔,言语间暗含几分嘲弄。 “你整天泡在那些没用的书本里,哪里会懂得这些?” 魁梧汉子瞬间拔高了音调,与之针锋相对。 “整天吵吵嚷嚷,算得上什么本事。” 正座一中年男子语气平和,话音未落,下方众人顿时鸦雀无声,不再言语。 “报!少主与随行数人已至门外!” 正值此刻,一小厮打扮的身影急匆匆跑入厅内,口中高声吆喝。 “让他们进来。” 中年男子依旧云淡风轻,脸上未见得半分异色。 下方众多商会元老尽皆翘首以盼,丝毫不曾顾及身份。 商会门外,数道人影纷纷踢蹬下马。 “嚯!不愧是青州城内最大的商会,果真如此气派!” 灰耗子望着眼前精雕细琢的一片建筑,忍不住开口赞叹。 “云海商会!” 少年望着大门正中高高悬起的一方牌匾,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 血染南河村,大荒行百里,孤身赴龙潭。 商区立门户,校验勇夺魁,涉险闯青州。 一路走来,有过坎坷凶险,有过春风得意。 此刻站在青州境内最大的商会门前,少年心中清楚,接下来自己将要面对的,会是青州城内数一数二的上层人物。 一旦作出这个决定,便是表明了与秦家站在一处,抗衡来自四面八方的仇家敌手。 腹背受敌,前景不容乐观。 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一入江湖深似海,仗剑走马慰风尘。 人生在世,可以怕,但不能不去做。 少年心中如是所想,昂首挺胸迈步上前。 卷末感言 且行且听书 不知不觉,三十万字跃然纸上。 第一卷内容即将结束,总觉得应该写点什么,又怕写出来大家会觉得小六儿矫情。 三十万字,可能对于一个写手来说,不过是漫长写作生涯中毫不起眼的一笔。 从开书到签约,再到如今三十万字,准备上架,七十二天,一步步走来,小六儿可谓是感慨颇多。 多少个日日夜夜奋笔疾书,苦思冥想,反复推敲一个又一个情节,构思一个又一个人物。 《我有一座江湖》,从最初的制定大纲,铺设情节,到后来的添枝加叶,几经增删,不知耗费了多少心思。 完成这部作品,不仅仅是小六儿如今的愿景,更是对从前梦想的追逐与延续,是对心中那座刀剑江湖最好的诠释。 江湖就像一方戏台,幕起幕落,来来往往,大有大的传奇,小有小的精彩。 这部作品的构架比较庞大,起初的定义并非是玄幻作品,而是一部货真价实的武侠作品。 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再加上对于后续情节的反复推敲,小六儿最终将其定义为一部玄幻作品,并植入了特有的“江湖”系统。 归根结底,这是一部带有浓重武侠色彩的玄幻系统文,却又与平日里常见的系统文大不相同。 三十万字,主线情节即将迎来商区大比与风云大比两个高潮,主角也将进一步接触到朝堂与江湖背后的种种辛秘。 连载至今,整体的思路走向还算勉强说得过去,一些细节问题和节奏感的把控未免有些不尽人意。 阅读过程中,相信一部分读者朋友也会产生或多或少的疑惑,身边一些朋友也曾给小六儿提出过一些宝贵建议。 既然单拿出来一章谈及这些问题,小六儿觉得有必要就此展开,对书中部分内容与角色进行更进一步的剖析与阐述。 要说的话很多,绝非三言两语便能道尽其中意味。 小六儿尽可能压缩精简,不会占用各位读者朋友的宝贵时间。 还望诸位勿闲聒噪,多多包涵。 其一:关于系统。 植入“江湖”这个系统,是小六儿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与之一同诞生的,便是《我有一座江湖》这个名字。 大潮波涛汹涌,无数作品犹如孤舟行浪,奔波飘零。 江湖,看起来应该是武侠小说中惯用的名词,用在玄幻作品中,多少欠缺了几分意味。 然而小六儿所构架的这个故事,又远非传统武侠作品所能阐述。也许是小六儿笔力有限,需借用一些飘渺奇幻的手段方能达到目的。 相信一部分读者朋友会有疑惑,既然传统武侠作品无法驾驭,为何不转为武侠幻想,或是架空背景,新派武侠。 这样一来,不但保存了作品独有的武侠韵味,又能添枝加叶,天马行空,不会拘泥一格。 其实小六儿想说的是,武侠小说也好,玄幻作品也罢,最重要的不是纠结于何种表达方式,而在于如何能将故事写到自己心中满意的程度,表现得淋漓尽致。 再三思量,小六儿决定放弃武侠小说这一类别,将此书改为一部货真价实的玄幻作品。 玄幻,玄幻,玄奇变幻。 玄幻作品最大的特点,便在于其能充分发挥想象空间,只要符合逻辑,可以超脱现实。 既然要写玄幻,总该加上点不一样的东西。 苦思冥想良久,小六儿决定大胆植入一个系统,一个前所未有的独特金手指。 无字书,名《江湖》。 相信大家在第一眼看到这个情节的时候,都会以为是什么上古流传下来的功法秘籍,又或者会是什么大能人物灵魂寄托的载体。 直到后文,这座江湖系统的神秘面纱被逐一揭开,可能有人惊喜,有人厌烦。 老实来讲,类似这样的系统,在其他类别的作品中并非罕见,即便是在众多玄幻作品中,也能捕捉到三三两两的痕迹。 但像小六儿这样的阐述方法,即便算不上首创,也应该能够勉强称为颇具特色。 (小小的自吹自擂一波,不要乱棍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