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喜侧妃,王爷请怜惜》 第一章 杨府 第一节 因由 第一节因由 冬去春来,花园里的杨柳吐露出嫩绿的新芽,随风摇曳,似美丽的舞娘在跳舞。这一年的春天,鲜花似乎开得特别耀眼与夺目,就是平日里不争奇斗艳的夜来香,也总在傍晚时分透出一股股芬芳,沁人心脾。 我欣赏着眼前美景,暗暗高兴自己活得惬意,花好景美,怎不叫人醉? 这时,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在下一秒,我的贴身侍婢翠倚慌张的声音传来:“小姐,不好了,不好了...” 我眉头一皱,轻斥一声:“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翠倚在我面前站定,她面色绯红,大口喘着粗气,用极不稳的声音说:“小姐,宫里来人了,这会子老爷、大夫人,还有二夫人都在前厅呢!” 端起茶盏里的茶,我轻啜一口,唇齿留香。这新近的龙井,成色新,味也美。用丝帕擦了擦唇角,这才道:“哦?莫不是皇上又想和爹爹对弈了?” 小丫头急匆匆地说:“不是的小姐,听说这次来的可是皇上跟前的汪公公。” 我凝了眉:“汪公公?有何事需要汪公公亲自来一趟?” 翠倚眉心微皱,看着我断断续续说道:“说是临亲王今儿一大早进宫请了旨,请皇上赐婚,要小姐您和王爷尽快完婚!” 我脑袋顿时“嗡”地一声,碰翻了茶杯,茶渍溅上手指,一痛,她说什么?完婚? 警觉地站起来,丝帕被绞了一圈又一圈,这才对翠倚说:“回房。” 恒定守则上说,世上之事无奇不有,无奇不有之事的几率可达万分之一。诚然,我的穿越就是那万分之一的之一,不过就是小小的撞了一下,不过就是小小的晕厥,醒后就来到这个根本没有记录的朝代—万圣王朝。 是的,我不过是一缕魂魄,无故飘来这里,做了这家的小姐,还没见证过自己成长的足迹,就要嫁人了吗? 翠倚退下后,我心中仍然心潮澎湃。穿过来已经两三年,我对这里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习惯,尤其是这个身份,杨家庶女,单名一个葭字,排行老四,人称四小姐,习惯被伺候着洗漱更衣,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也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但突然间自己的命运和婚姻还是要让别人来操控,这种感觉让我很无力,尤其是这具身子的主人还未及笄。 正思索间,翠倚回来了,说圣上有旨,要我去前厅接旨。 我收起自己的惆怅,让翠倚去打听消息,又命丫头为我梳妆,既然圣旨内容和我有关,去前厅接旨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既然穿来这家,精心装扮也可不悖杨府颜面。 恭敬地行李下跪后,就听得汪公公的声音在上首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盐商杨政之女杨葭,温柔娴静,体貌端庄,特赐婚于临亲王,是为临亲王侧妃。另有盐商杨政,教女有方,即日起封为汴州刺史,钦此。” 一家人匍匐在地,谢主隆恩。各人面上都是笑若扶风,却又心思各异。 我的“父亲”杨政,是这万圣王朝有名的盐商,富甲一方。只是自古以来,商人地位卑贱,只因我“祖父”与已过世的圣宗皇帝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这才在圣宗登基之时得了个汴县县令的芝麻官。当朝皇帝尹树是圣宗长孙,也是贤宗(圣宗之子,即先皇)长子,孝道自古以来就是历朝历代所遵从的,因而圣宗与我祖父定下的婚约不可更改,先皇临终之时反复交代,几位皇子含泪应下。 现如今适合婚配的只有“我”,临亲王尹临和其胞弟尹风,但据说风王尹风居无定所,不恋凡尘,既如此,“我”能嫁的,也就只能是临亲王,哪怕只是个侧妃,也算是完成了先皇的遗愿不是? 婚期定在及笄礼之后,也就是下个月初。杨府上下为了这两件事忙得不可开交,只有身为当事人的“我”依旧过得闲散。 说闲散是假的,我内心也有过太多的挣扎,只是挣扎又能如何?也许一切早已注定。 有时,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我淡淡的笑,心中问道:如果真正的你还在,这一刻会否是喜悦的? 原本想着,等再过个两三年,我也学着那些个穿越的人,聚聚经验,敛敛财,有了一定的积蓄,找个由头得罪了我那商人老爹,让他气愤之下撵我出门,然后几亩薄田,几间商铺,安安静静过我的小日子,管他谁亲谁远,孰是孰非? 这是我原本就计划好的,在这之前,我试过多次如何穿回去,均以失败告终。最后我不得不打消回到现代的念想,安安静静地待在杨府。但是对于婚姻,我是抱着宁可不要的态度。因为我深知在这样的封建社会,要求一个男人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不离不弃长相厮守是绝无可能的,还不如守着一亩三分田地,好好的过。 可是啊!一切都被打乱了。被这突如其来的婚约打乱了。换做以前,我可以毫无顾忌地按照计划,最后拍拍屁股走人,可现在,我真的还能如此吗? 我“爹”如今升任仕途,满面红光;我“娘”,杨府的二夫人也因为要升作王爷岳母而高了身份。 我“娘”只生了我一个女儿,听说当时还是难产,足足疼了她几天几夜。但杨府大多男丁,女儿却是极少,“我”又是不闹事不争抢的,因此大娘待我还算和气。 直面当下的情况,我问自己,是否可以一走了之? 娘,她对我是那样的好;翠倚,对我也是那样的尽忠;还有这府里的大大小小,他们何错之有?如果我走了,杨家拿不出女儿交差,欺君之罪也是有的,那时怎么办? 不!我不能走!我离不开娘,尽管我们其实毫无血缘。纵然与其他几房少有关联,我也不能置府中人于死地! 潜意识里,他们已经是我的亲人了,天下间有几人会撇下自己的亲人,自己逍遥快活的? 也不知我这个“爹”是怎样想的,在这之前,竟把这一消息封得密不透风,连当家主母大夫人也不知道。天!如若不是突然来了圣旨,要提前履行婚约,这位“老爹”是不是要等到“我”及笄之后才会告知? 哎!我终归不是那么狠心的人,做不来绝情的事情。也罢,梦中紧皱眉头,凄凉哀婉的女子,就是这具身子本身的主人杨葭了吧?不知道你现在是何状态?会不会也同时进入了我的身体,用我的身份活着?如果是,也请你好好珍惜我的身子吧! 无论如何,我都要好好替你珍惜你自己! 你放心,无论将来如何,我都会好好的照顾你的娘亲,好好为你活着。你的命和我的生死休戚相关,从今天起,我就是真真正正的杨葭了! 第一章 杨府 第二节 妻房 第二节妻房 自从圣旨之后,府里的下人们也都争相来讨好,我吩咐翠倚照单全收,回的礼也大方,拿人钱财为人办事,将来我嫁出去后也能多几个人照应我娘。 他们哪里知道,我嫁过去,只是为了冲喜而已。 古人本就迷信,身在皇家的人总把这一点诠释得淋漓尽致。 说一说这个未来的夫君吧。我未来的夫君尹临,是当今的临亲王,他的母亲端妃已故。端妃和太后是一对亲姐妹,两人感情甚笃,端妃早逝,临终时候将临亲王和风王交到太后手中。那时候的太后还不是太后,临亲王和风王也不是王爷,就是皇上也不是皇上。天下动荡,几子争储,太后又要保护自己皇儿尹树,还要护住曾备受宠爱的端妃遗孤,又谈何容易。这才又将两兄弟交给她的贴身婢女穆程氏,悄悄抚养成人。 临亲王感恩穆程氏的哺育和照顾之恩,将她接到王府,颐养天年。这次就是穆程氏病危,临亲王才想到冲喜,让老人家高兴,兴许还能活个三年五载。 在外人眼里分光无限的临亲王侧妃,其实还没有一个ru母的性命来得重要,可想而知我嫁过去的日子。 说是侧妃,除了正妻,也只是个妾,而已。 圣旨下后的几天里,我陆续收到了各房的礼物。都是精致可观,我吩咐翠倚一一的记录好,以备日后还礼。 只有五房没有任何表示,提起我这五姨娘,却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据说就是在她进门后不久,其他人就失宠了,还说有被五姨娘活活气死的,至于是否属实,有何仇恨,外人不得而知。五姨娘进门之后接连为我爹生下两个儿子,又在我爹四十岁高龄时生下老来女,可谓春风得意。 其实五姨娘的心思我又如何不知,杨府就只我和杨采两个女儿,她是怕我太过荣宠盖过她的女儿。殊不知,这是皇家赐婚,就这么大刺刺地无视,岂不是不把皇家威严放在眼里吗?她如今风华正茂,可在权位大于一切的我爹心里,容貌又如何能长盛不衰?只可惜这五姨娘聪明反被聪明误,离失宠怕也是不远了。 我的婚期越来越近了,这次送礼事件之后,我爹果然一连几日不曾问起五姨娘,也未到她房中歇息,她却不明就里,仗着平日里我爹的骄纵在前厅罚了我手下两个丫头,我和娘当做没事似的喝茶,大娘却被气得不轻,大庭广众撒泼简直是不把她放在眼里,当即下令禁足一个月。 这一日,我正在府中亭台喝茶,远远地望见四姨娘的贴身丫头红莲从花圃走过,看似有什么急事。 四娘出身低微,在大娘面前连说话都是低声下气。听娘说,四娘是我爹外出经商时捡回来的孤女,幸得收留,之后又为我爹生下一子,本想着母凭子贵,偏偏我这三哥从小顽皮,劣迹斑斑,懦弱的四娘只有哭泣,也越发不得我爹宠爱,过着连丫鬟都不如的日子。 不多时,翠倚便来告诉我探听得来的消息。原来我那不争气的三哥好赌成性,最近也不知怎地逢赌必输,已被地下赌庄追债到了门口,说是不给钱就要了他的命。这样的事情哪里能让我爹晓得,自是一瞒再瞒,四姨娘“湘竹院”的东西业已典当得差不多了,赌庄又逼得紧,四姨娘只得含泪把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一对玉镯交与红莲,要她偷溜出府去典当,救三哥一命。 那镯子我见过,前些日子四姨娘让红莲送过来作为我的成婚礼,但拮据如四娘,我又怎好收下?只是对红莲说陪嫁的嫁妆里已有四对成色极好的,再收下怕是有了单数,不吉利,皇家知晓也会怪罪。又怕她伤心,只得把她送来的余下东西挑选了两样,如此才算完事。 叹了口气,我命翠倚准备一些物品,这才迈开裙裾,向湘竹院而去。 也许是因为这具身体,我总是对穿来的这个杨四小姐有些简单的记忆,比如她喜欢的菜色,所会的琴技,只是记忆力丝毫没有关于四姨娘的只言片语,想来是之前也鲜少接触的缘故吧。 湘竹院和其他阁楼一样,是一所独立的宅院,分布在杨府的北边。杨府的布局类似老北京的四合院。以东为首,是前厅和我爹的书房,祠堂毗邻而居;西边是大娘的寝卧,名为“喜鹊屋”,名字难听,但寓意吉祥;南面是我娘的“梅仙居”和三姨娘的“兰陵阁”,三姨娘过世后,院子大部分也闲置了,只是主体仍是由二哥和二嫂住着。 北边就是湘竹院和五姨娘的菊若台。 一路前行,许多来往的下人们向我行礼,然后又匆匆去做该做的事情。偶尔可见一小片竹叶慢慢飘落到地上,便知湘竹院就在眼前了,但门庭冷清,甚至也没有垂首在两侧的下人,原来四姨娘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还要难过。 院子里不断有压抑的咳嗽声传来,还有丫鬟低低的抽泣和焦急之声:“夫人,还是让红莲为您叫个大夫吧!” “不用了,咳...” 内室里,一脸倦容,脸色苍白的四姨娘躺在床榻上,喘着粗气。许是没有料到我会来,就那么直勾勾地看向我,目光里,有着惊奇、探究、惊喜,甚至还有...恐惧。 为什么惊喜,也因为我是给杨家光耀门楣的侧王妃吗? 可是她又在害怕什么呢? 红莲将茶奉上之时,我早已亲自扶起四姨娘,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明明相见的次数少之又少,可是为什么总是对四姨娘有一股莫名的...亲切感?也许是这身子的主人喜欢四姨娘恬淡的性格吧。 想来她年轻时候也是位美人,只因教子无方又不得宠爱,加上些许的旧疾,才使得原本美丽的眼眶深涡下去,面色也由于咳嗽泛着潮红,不见白皙。尽管如此,依然不失她的美丽,一种倔强着又骄傲的美丽。 时间静默着,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最后还是旁边的红莲开了口:“四小姐请喝茶,这是前些年夫人珍藏下的,定是比不得四小姐院中的上好茶香,还望四小姐不要见怪。” 我点点头,从托盘中端起茶杯,轻啜了两口,随又放下,笑道:“虽然是陈茶,不知怎地喝起来却有一股淡淡花香,我们杨府中还从未有这股味的茶,葭儿愚笨,四姨娘可否告知葭儿这茶是何名字,产自何地,也让葭儿讨了些去。” 四姨娘眸光闪动,并不言语。就在我以为她没有听见或者不想回答的时候,忽又听得她幽幽说道:“是我自己研制的,只在普通茶叶里加了些桂花,所以就叫桂花茶。四小姐若是喝的惯,我送些与你便是。” 我看着她,就像是曾经看着电视上那些深闺里的可怜人一样,料想她也是有陈年伤痛的。但别说是我,就是大娘来了,恐怕也问不出任何眉目。当即就将翠倚递来的锦盒放于她手中,宽慰道:“四姨娘切莫因一些小事伤了身子,这镯子是四姨娘的随身之物,岂可当于他人之手,葭儿自作主张让人给赎了回来,姨娘还是自个儿放着吧。三哥也是一时年少,等他成了婚自然就收心了,何况他也是爹爹亲子,爹也只是一时气不过并非不疼爱三哥,四姨娘切莫因这事和爹伤了和气,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我说得真切,她听得认真,慢慢地,那双有些不再清亮的眸子里陇上雾气,嘴唇轻微抖动着自言自语,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呓语,又像是从天际传来... 从四姨娘那里出来后,我抬头望了望天空,原本晴朗的天气突然变得彤云密布,不一会,雨就淅淅沥沥下起来了,吓得翠倚赶紧用双手为我护住额头,但雨越下越大,巴掌大的地方又如何能遮得住随风飘散的雨?翠倚暗自责怪自己没有带雨伞,我倒是不介意,可小丫头拉着我就向最近的亭台跑去,才发现衣裳都贴在了身上,额前的发也湿答答的。 翠倚忙着用帕子为我擦拭,嘴巴上还不谍不休,怨我不该去湘竹院,也不至于赶上这场雨,要是着凉了该如何是好云云。 我笑着逗弄她:“翠倚是越发罗嗦了,不如我去向娘亲说说,让她赶紧给你物色一户人家,省得总在我耳边絮絮叨叨。” 翠倚的脸“刷”地红到耳根,沉默不答。 我心里偷乐着,这一招果然奏效,屡试不爽。 蓦地听见一声尖锐的嘲讽:“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杨府的四小姐,未来的临王侧妃,四小姐怎么有空来我们北院?” 我微微一笑:“五姨娘说笑了,这杨府里的任何地方都是我爹所有,哪有你们我们之分?若是要让爹知道了,又要责怪五姨娘你不识大体了。” “你!我好歹也是你的长辈,你敢这样和我说话,简直...” “我也敬您是我的长辈,才劝慰您,这个府里当家做主的是大娘!纵然是大娘管不了的事,上头还有祖母,不是谁都可以为所欲为!葭儿还要赶着去探望二哥,就不陪五姨娘了。翠倚,我们走!” 那是我在杨府里第一次那样说话,连翠倚都吓呆了。 她如何知道,我即将嫁人,怎能不有所筹谋? 自那一日与五姨娘正面交锋之后,我又开始过起了类似闲云野鹤的生活,好像要嫁入王府的不是我,反倒是不相干的人。翠倚一直觉得奇怪,问我为什么要去开罪受宠的五姨娘。我告诉翠倚,这叫下马威。 是的,我自有我的打算,府中情况在穿来的这两年也了解了个七七八八,都是关于爹的这几房夫人,当然听的最多的自然是五姨娘如何受宠,又如何欺压各房,就是大娘身边的丫头下人,也吃过她许多子闷亏,奈何我爹没有发话,各房也只能忍气吞声。 我娘没有儿子,在这样的社会里,母凭子贵,没有儿子就意味着没有依靠。虽说我现在即将贵为王妃,但嫁去后是否受宠,是如何一番景象又有谁说得清?今日五姨娘可以这样对待三房四房,难免日后不会对待我娘苛刻,到那时,我娘要靠谁? 也因此,我必须要做到,未雨绸缪。 去三房送金子,四房还玉镯,第一是告诉他们几房理应同气连枝,二来,也是给五房一个警告,无论我是否在府,都别想欺负到我头上来。否则,二房不会是那根墙头草,但也绝不会是软柿子! 其实在几房中,最让我觉着可怜的就是五姨娘,几房争宠风光不假,但最受宠爱那一个不也就是招人妒恨那一个吗?聪明如五姨娘,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恐怕也就只有自己知晓了。 第二章 婚嫁 第一节 新娘 婚嫁新娘 大红的喜服几乎照亮了我的内室,通照的烛光让房间亮如白昼。翠色的珠帘拉起,在出嫁前府中的最后一次洗浴。 寅时就被唤起梳妆,任由丫头们将我的长发梳理,上粉、画眉、含唇、插珠花,最后再是凤冠霞帔。 曾经幻想过很多次自己做新娘的样子,一定是要和喜欢的男人,穿着自己定制的婚纱,挽着父亲的手臂,在亲朋好友的祝福声中,缓缓走向幸福的旅程。这样想着,面上一松,竟不自觉地笑了。 翠倚乐呵呵地说:“小姐今日真是好看极了,指不定王爷得多喜欢呢。” 到底这身子的主人只有十几岁,居然嗔怪道:“就你多嘴。”腮间带着一点羞赧。 任是谁都是喜悦的吧,封建社会的女人,本身就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的,养在深闺的小姐们,能够嫁给皇家,要多风光有多风光。我并不是那么世俗的人,只是真心的替真正的杨葭高兴,因为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讲,临亲王都算得是上上人选。 喜娘扶起我,出了杨府大门。吹吹打打的奏乐声,周围邻里的恭贺声不断。盖头下的我深吸口气,抬头看了看朱漆的大门,看是看不见的,只是在这里也生活了许久,又岂会没有感情?低下头才发觉眼睛润润的,适才有泪掉下,想起今儿是喜庆的日子,赶紧收了心,对着府门三鞠躬,道:“女儿拜别爹娘,爹娘多多保重。”连声音都哽咽了。 娘紧紧握着我的手,久久不愿松开,我能感觉得到她此刻的心情,既高兴,又悲伤,就像此刻的我自己,或多或少对于未来的家,还是有些期待的。 忽然有双冰凉凉的手握住了我,有一道声音低低传来,很轻,也很柔,只有几个字:“葭儿,保重!” 还来不及思索声音的主人是谁,就听得爹说:“葭儿,上轿吧,时辰不早了,莫要忘了爹说的话!” 我点头应下。 轿子里铺了极厚的绒毯,并不觉得颠簸,凤冠却压得我脖子都有些生疼了。上轿前喜娘一直叮嘱不能摘下凤冠,喜帕也得等到新郎来挑。可是外面的吹吹打打,还有小商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想着反正轿中也无人,偷偷取下一会再偷偷戴上,应该没有人会发现。还好,脑袋还是我自己的,也完好的待在脖子上。 轿帘随着风小小翻飞着,偶尔可看到外面的街景,可外面的人不一定看得到离间我这双偷窥的眼睛。 穿过来就是一位小家碧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够这样自由看着集市的机会,似乎还没有过,偶尔出来了,也只能有翠倚陪着,去些脂粉铺子,绸缎庄,后面还得跟着一大堆下人,哪里有甚么乐趣可言。 但今日不同,今日没有翠倚的叨叨,也没有家丁的跟随,最主要的,是女人天生对于街市的喜爱。再者,嫁去王府后就是人妇,因着身份自由更受控制,还是假装一响贪欢吧。 这时大概是八九点钟,集市上很是热闹,又是京都,所以很是让我饱了一下眼福。香香的茶叶蛋,冒着热气的包子,没有篷布的面瘫,还有很是朴素的风筝...突然,我的眼前一亮。 只见一个几岁的小男孩,穿着大红的肚兜,正踩在环圈上喷火,他的双手恣意摆动着,每当放下双臂时就会喷出一大口火,惹得围观群众声声叫好,主事的也是赚的满盆钵。 看来我穿越的这个年代虽然没有史书记载,但是在皇帝的治理下,也可以说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呢。 前世的我,很爱逛街,没成想到了古代,连自由都是奢望了。 马车却忽地颠簸了一下,不是很重,却让没有防备的我差点摔出帘去,幸而警觉地拉住了车内的扶手。以为只是这样颠一下,谁知鞭炮声突然传来,劈啪作响,受到惊吓的马儿扬起马蹄,被车夫强行牵制着,还是摇摇晃晃的。我闭上眼,哀叹难道就要在此刻坠下去?早知如此就不要嫁人了,杨府里虽然无趣却是安全的,接着一阵更响的鞭炮声传来,这下马儿再也不顾车夫的呼唤四下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外头的嘈杂一点也没有了,只有呼呼的风,马儿继续跑着,它受惊的情绪一点也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快,不会骑马也不能驾驭马车的我只能紧紧抓住车上的扶手,那是我唯一的一跟救命稻草,但心里很清楚,除非它停下来,否则我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的。前世时常看到这样的场景,那时总以为很狗血,心想女主角可真笨,憋一口气直接跳出马车不就没事了吗?也嘲笑过编剧不过是为了让剧集更有噱头。一旦身临其境才发现,马车比想象中还要高,纵然跳出去了不是缺胳臂少腿也会脱层皮,还不如痛快的死去,说不定还能再穿回去呢。 想着想着又觉得对不起真正的杨葭,假若就这样去了,她的娘怎么办呢?她爹给的使命又要由谁去完成? 此刻怕死的心情占据了所有理智,尽管我不停告诉自己要冷静,但当我掀开帘子一看,整颗心几乎要停止了跳动,马儿奔跑着要去的方向是悬崖... 看来必死无疑了,等到我的灵魂飘飞出去,见了真正的杨葭,我一定要告诉她:不要怪我,我尽力了,是你命运多舛! 也罢,既然不能为你好好活着,那就让你死的美好一点吧。 放开了紧抓住扶手的手,做出一个飞翔的姿势,阎王,你一定会看到一个优雅的女鬼! “噗”地一声,我被高高地抛了出去。 感觉一股凉爽的风拂过面颊,连马蹄声都没有了,更没有意料中的疼痛。 过了许久,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停止了,只有我浅浅的呼吸,等等,呼吸,我还没有死! 大笑一声,映入眼前的是一张放大的脸,普通的样貌,却有...刚毅的面庞。 我有点愣神,这是什么状况?看向四周还是那个平面,马车还在,未被损害,马儿也在跪地休息。最让我不可置信的是,此刻我正在刚毅男的怀里! 第二章 婚嫁 第二节 右翼将军 婚嫁右翼将军 我的脸腾地红了,这可如何了得,如果让旁人知晓临亲王侧妃在出嫁当天对另一个男人“投怀送抱”,不知要闹出多大风波。 面前的这位男子,面容还算清秀,却异常成熟。看似稚嫩的脸庞有着饱经风霜的痕迹。是衙役?镖头?强盗? 他向我拱手“末将穆展,奉王爷之命,前来迎接侧王妃。” 我心里一惊,穆展,临亲王的得力战将,万圣王朝的左翼将军,王爷竟然派了他来?到底是我多福还是盛意拳拳? 我清清嗓子:“多谢将军搭救,感激不尽。” “保护侧王妃是末将职责,侧王妃严重了。未免耽误及时,请侧王妃上轿。” 说完也不管我是否同意,大步向前走去。 我知道现在不是探讨人格的时候,遂抬起步子,谁知,腿才一用力,就有一股钻心的疼痛自脚尖而来,不觉“啊”了一声,帕子紧紧抓着手,疼得不行。 抬起裙角,并没有见红处,只得歉声说:“穆江军,我可能是扭到脚,疼的走不了。” 他听后,立刻弓下了背说:“委屈侧妃在末将的背上休息片刻,末将这就带着侧妃回去,迎亲的车队正在城西候着。” 我点点头,经过刚才的折腾,确实是累了。靠在他宽阔的肩膀,居然就这样睡着了。 直到感觉耳边有嘤嘤的哭泣,我才不情愿地睁开眼,原来翠倚见到我的时候,我正熟睡在左翼将军背上,以为我是晕厥了,将军又不是个多言的人,引得她伤心。看样子是哭了许久,眼皮也有些肿。 我笑笑:“傻丫头,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你哭成这样又是作甚。” 心下早已感动一片,为在这个异世的可贵情谊,还有她对真杨葭的主仆情分,于是抬起手为她拭泪。 翠倚不依不饶:“小姐还唬我,刚刚马车就那么跑出去,过路的行人都被撞伤了好几个,穆江军送小姐回来,小姐的手臂也受伤了,还骗奴婢说好好的,万一小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奴婢...” 我捂住她的嘴,定定看着眼睛,第一次,那么郑重地说:“翠倚,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活,懂吗?” 大概从未见过我如此认真,她迷茫地点了点头,只有那哭泣后的抽咽声,随了我们一路。 想想没有几个比我更背的王妃,居然在成婚路上差点摔下山崖,还好被人救了,倘若没有的话,我又该魂归何处,会不会又穿回去? 人哪,背的时候什么都不顺。刚刚还在庆幸,以为这场风波总算过去,化险为夷时,却在下一秒被告知车轱辘坏了,得找人去换,看来要等上一会时间了。 马车里闷闷的,我正想透透气,就由翠倚扶着下了地,自然又是一番客气。 原先经历了那样一场变故,之后累极,醒来又忙着安抚翠倚,根本没有感觉到除了脚踝和擦伤的手臂,还有别的哪里不对劲。这一下翠倚搀着,才惊觉整只手臂都疼痛不已。 翠倚也发现了我的异状,可能她原先以为我只是轻微擦伤,包扎后无碍,现在看到我疼得汗涔涔,慌了,连带声音都变了调。我正想着安慰她没事,就感觉脑袋一窒,就这样晕了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来到汴州的东面。这里紧挨皇宫,宫墙出口的两边就是临亲王府和风王府,分布在皇宫的左右,方便皇上的随时传召。但我们距离临亲王府,还有一段距离。 手臂不是那么痛了,因为受过伤,总是使不起劲。手腕处被白色的布条包扎着,看不到擦破的皮肉,但包扎的结条有些奇怪,不像是大夫手法,翠倚不曾学医,当然不会是她。看来看去,倒像是前世看到电视里军营将士所为。是了,迎亲队里没有大夫,一般的仆人自是不敢为我包扎,怕乱了礼数,更怕王爷责怪。如此一来,白布条的杰作就只有一人,穆展,那个刚毅男。一想到他明明也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却还要故作老成,我就忍不住乐起来。 “小姐,什么事情这么好笑?”翠倚不解地问。 “没什么,翠倚,伤口是你包扎的吗?” “不是,自奴婢跟随小姐以来,小姐从未受伤过,平日里着凉了,都是请了大夫看诊。二夫人疼爱小姐,从来都是亲自守候,奴婢也就是跑跑腿,怎么会医术呢。” “那是谁?”我故意逗着她。 “是...”眼睛朝帘外一望,答道“是穆将军为小姐包扎的,将军说,小姐的手臂看似只是皮肉伤,实则在滚落出马车的时候脱了臼,这才让您昏了过去。” 难怪会那么疼,原来是脱臼了。想活动活动,被翠倚阻止了:“小姐的手臂现在不能随便乱动,穆将军说了,请小姐暂时委屈一下,等回了王府,将军禀告王爷后自会有人来为小姐看诊。” 我点头,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轮番折腾,更别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再说待会还要拜堂,既是王爷纳妃,没准还有许多不知道的繁文缛节。还是先休息一会,养精蓄锐。 话说回来,这穆将军看似粗枝大叶,实则还蛮心细的,怪不得会成为王爷的左膀右臂。怎么说他也是又一次救了我,应该感谢。 掀了帘子道:“穆将军可在前头?” “侧王妃有何吩咐?” 我含笑道:“将军救过我的命,适才又救了我的手臂,多谢将军了。” “保护侧妃是末将职责,不敢居功。倘若末将能及时发现侧妃手臂的其余伤势,又何至于让侧妃疼痛昏厥,还请侧妃恕罪。” “将军言重了,出现意料之外的事情,谁都不想。王爷知道了也一定不会怪罪。今后也许还有需要将军帮助的地方,届时,希望将军不要推辞才好。” “末将不敢!”他跪下道。 我坐回轿子,揉揉发困的双眼,任由这马车,将我带向不可预知的未来。 第二章 婚嫁 第三节 成亲 婚嫁成亲 终于还是到达了临亲王府,盖着盖头,我只能听到翠倚告诉我大致的情况,说是临亲王和王妃已在门口等待。我心下讶异,古代纳妃不是除了正妃其他一律从侧门进入吗?又想着我们杨家河尹家的渊源,我也算得是先皇认定的儿媳,走正门也就在情理之中了。只是由于这连番突发事件,又受了些小伤,及至于脑袋总是晕沉沉的,只能由着丫鬟婆子们扶着。若不是翠倚警醒,恐怕我连火盆都是跨不过的。 喜娘将锦带塞入我手中时,脚下多了一双长大靴,料想便是临亲王了,看不见容颜,身上那股子淡淡皂角味沁入鼻尖,我竟然有了一股莫名的好感。不知他,此刻是何感想? 从早起到现在我粒米未进,一口水也未喝过,还要硬撑着拜堂。心里抱怨着这些定下的规矩的老祖宗们,面上还得落落大方。假若我还能有幸回到前世,假若回到前世还能结婚的话,就会选择旅行结婚,什么婚宴仪式收彩礼这些全部取消,也省得被折腾。可是,我还能回去吗?至少目前回不去了吧,那就好好活着。 “一拜天地!”双双鞠躬向天地。 “二拜高堂!”皇上笑声爽朗朗。 “夫妻对拜!”陌路人儿许成双。 抬起身子,期待司仪那一声“礼成!”看了太多的小说,都是拜完天地新娘被送进新房,新郎就要与每席宾客饮酒,直到掌灯或者更久的时候回房,不然就是由一群人闹着洞房。这期间,新娘能做的就是等待,那时不就可以小憩一会?反正盖头盖着,没有人会注意。 对于王爷我并不好奇,嫁给谁都是一样,我只想做个米虫。进得门来能获得宠爱固然是好事,就怕爬得越高跌得越深,能够明哲保身,又何尝不是好事? 第8节问诊大概是穆展已向王爷汇报过路上情况了,我被送进新房不多时,就有一位老者来为我治伤。虽然看不清楚容颜,就听着他走路步伐如此沉稳有力,料想也是位精神矍铄的老人。 “高太医,侧妃娘娘的伤势如何?皇上那边还等着回话呢。” 原来是位太医!咦,连汪公公也来了? 这位高太医在我的静动脉上探了探,接着又查看了手腕的伤口,沉吟道:“侧妃娘娘的手臂只是皮外伤,手腕处也因接骨及时没有大碍。依老夫看,娘娘只是舟车劳顿,待老夫开几方定神去惊的方子,煎好按时辰服用,不出几日便可痊愈。” 我微微躬身道:“有劳高太医了。” “侧妃娘娘切不可如此!折煞老臣了!”他快步扶起我道:“行医问药是老臣职责,怎敢让侧妃向老臣行礼,万万使不得!” 我说:“高太医治病救人,功德无量。不过太医的声音听起来很熟悉,...” 不等我说完,他答道:“侧妃聪慧异人,说起来老臣还是令尊的旧识,侧妃年幼时,老臣还曾抱过。” 原来如此!这具脑袋的记忆力让我折服,孩童时候的事情都能记得。杨葭,假若你还在这世上,该是多好的事情。 高太医离开时,汪公公正在桌凳前吹着茶。按理说,汪公公与高太医均为天子臣子,我是天子弟媳,分位乃主,他们为仆,没有主子的允许奴才岂可入座?但汪公公是何许人也?他是先皇留给当今天子的“顾命奴才”,是皇宫的太监总管,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说不定哪天也需要他的帮助。所以在送走高太医后,我从罗袖里取出几大张银票道:“今儿是本侧妃大喜的日子,本侧妃高兴,小小红包只为图个吉利,汪公公一定收下。” 见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也就没有拒绝。在耳边嘱咐了几句就向皇上复命去了。 房间里一时静寂下来,我撑着床沿,闭上了眼。 第9节王爷不知沉睡了多久,王爷还不曾回来。翠倚已在旁边掌了灯,我饿极,让她去厨房为我找些吃食。 门突然开了,有风吹来。看不到的我只好问:“是翠倚回来了么?” “回侧妃,翠倚姑娘并未回来,是风把门吹开了。”一个稚气的声音响起。 “哦,你是谁?” “回侧妃的话,奴婢是芽儿,王爷吩咐奴婢伺候侧妃。”声音稚嫩,但并不慌乱,倒是沉着自如。看来王府果真人才辈出呢。 “芽儿??”名字有趣。 “因为奴婢出生在春芽生长的季节,所以奴婢的娘给奴婢起了这个名字。” 该是个多小的孩子呀,没有在父母跟前承欢膝下,却要学着如何伺候人。是可恶的封建zhuanzhi社会荼毒了我们的祖先。 接着又问了她一些问题,都是不着边际的话语。胃里咕咕叫,我哪里还有心情闲话家常。 “吱嘎”...门又开了。 “芽儿,是风又把门吹开了么?快去关上。芽儿...” 连着叫了几声得不到回应,翠倚也未回来,我有些害怕,毕竟这里人生地不熟。一小步一小步摸索朝门的方向前进。也不知是不是被风吹得乱了方寸,脚下一滑,眼看着就要摔下去了。 这时,一双有力的手忽然搂住了我的腰,盖头也不合时宜地落下。紧接着,看到一张好看的脸,是我穿来后看到的最好看的脸,英气的眉、闪亮的眼、高挺的鼻梁、邪魅的笑容。难道他就是我的王爷夫君?可是坊间传言不苟言笑的临亲王怎么会有这样的笑容?实在匪夷所思。 难道传言真的不能当真? 或者他早前就见过年少的杨葭,继而一见倾心,如今终于抱得美人归,所以开怀如此? 事实证明,完全是我想得太多,因为就在我起身欲向我的“夫君”行礼时,耳边传来一阵暴喝:“你们在做什么?” 第10节皇帝pk风王? 来人一袭黄袍,英气逼人。整个万圣王朝只有一人可以高高在上,便是皇帝。只见他浓眉紧锁,额角含皱,瞪着我的双眼似乎可以喷出火来。一直想要见见俯傲天下的一国之君,没有想到是在这样的状态下。 我想站起来,怎奈搂着我的人不曾放手,反而是更加紧地搂了搂我的腰。 “四弟,今天是你三哥的好日子,不可胡闹。”站在门外的皇帝,语气比刚才明显淡了许多,那样真挚的劝慰,好像他也只是个白姓人家的兄长,对着顽劣的弟弟说话般。 邪魅的笑容放大,两张薄薄的唇片一开一合:“胡闹?皇兄以为臣弟在做什么?臣弟只是想着,来看看新来的三嫂。没想到刚好有一只小白猫绊了三嫂一下,臣弟向来怜香惜玉,这才扶了嫂嫂一把。”也不等我是何反应,径直拉起我,柔声细语道:“三嫂,你没事吧?” “多谢风王爷关心,我没事。” “四弟真的是...” “不然皇兄以为如何呢?还是觉得臣弟有何企图?皇兄久居皇宫,有时看到的不一定是事实,听到的也未必是真话,不是吗?” 两个人面对面,一个桀骜不驯,一个稳守持重,明黄色的袍子一扬一摆,连着发丝都有些浮动,隐约还能听到拳头捏紧的关节声。周围一片安静,没有人敢吱声。 最后还是年轻的皇帝妥协了:“风弟,你还在怨朕...也罢,回宫!” “皇上起驾!”汪公公大喝一声,随行的人跟着,很快消失在门前。只有那个眼神,在我眼中停留许久,那是一种哥哥看弟弟的柔情的眼神,这两兄弟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才使得皇帝如此低声下气?不明白。 “天色不早了,风王爷也该早些回府休息了。”我下着逐客令。 一只手捏住了我的下颚,狭长的桃花眼微眯:“每一次这个时候,在我身边的女人总是惊慌失措的站起来,跪在地上求饶,只有你...” 不等他说完,我打断道:“风王爷误会了,我也很怕,怕得忘记了求饶。况且我是王爷明媒正娶的妃子,是风王爷的嫂嫂。风王爷不要忘记才是。” 我不是傻子,情爱之事多少懂得一点,一个男人对你产生感情往往从好奇开始。我不想要任何人的情,所以要再摇篮里扼杀掉。 “三嫂可真是有趣!”青色的长袍一晃而过,快得还没有分辨出方向,人已消失不见。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吗?还是第一次看到。 “王爷,王爷?您怎么喝了这么多酒,您慢点儿。”不远处有一男一女搀扶着相向而来,我赶忙迎了上去。 第三章 王府 第一节 妻妾 婚嫁妻妾 一股隆重的酒味顺着鼻息而来,让我忍不住反胃。看不清面前的男人是何模样,他耷着头,似乎有些醉了。但那鲜红的喜服昭示着他的身份。 我福了福身:“妾身给王妃请安,王妃吉祥。” 一双温热的手扶住了我:“不必多礼。这里没有外人,葭儿叫我姐姐就好。” 我受宠若惊:“妾身不敢。” 面前的女子一身华服,嫣红的唇,含笑的眼,她紧拉着我的手,坐在床沿:“葭儿忘记了吗?小时候我们还见过面,那时你跟在你大哥二哥后面,喊我娴姐姐的。” 离府前爹曾说,在府中有事可找王妃帮忙。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笑笑:“那以后有人在就叫王妃姐姐,没有外人就叫娴姐姐。” 她笑靥如花:“好。天色不早了,妹妹早些服侍王爷安寝吧。” “姐姐慢走。翠倚,送王妃。” 好不容易周围人都退下了,翠倚也被我叫着去了外间休息。想起今天发生的种种,还真是把我累坏了。鞭炮、马车、掉落的车轱辘,真的只是巧合吗? 细看起来,皇家的三兄弟还真是有些相像。榻上的王爷,也有俊秀的五官,匀称的身材。他似乎睡得不好,额上有些细密的汗珠,我赶紧往盆里加了些水,用帕子拧干替他绞汗。通红的脸颊隐约可见伸驰的毛孔,喉结上下收缩,许是渴了。我转过身,得取些茶来。这时,一只手捏紧了我的手腕。 “王爷吉祥。妾身去为您端一杯醒酒茶来,很快就回。”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要扶起一个醉了的男人,实在是一件很费力的事情。将他的头放在手腕弯处,另一只手扶着他的左肩,以为这样就能够扶起来,反而是我的手腕一下承受不起沉重的力量突兀地跌了下去,连带我自己也跟着趴下,嘴唇不合时宜扫过他的脸颊。 心脏突然加快跳动,感觉脸也烧起来了,还好他依旧睡着。 掰了几次肩膀之后,我终于掌握了要领,将他的头放到我的颈间处,一只手扶好他的身子,另一只手则用勺子一小勺一小勺喂着茶。好在他虽是醉了,喂进去的茶还是一小口一小口吞下去了。这样兴许能早些清醒,我也能早些安睡。此刻我丝毫没有想起,今日我是喜嫁娘,今夜是我和他的洞房花烛夜。 喜烛依旧燃烧着,我坐在床沿迷迷糊糊打盹。王爷睡得极不安稳,之后又为他捻过几次帕子,看气色,已然好些了。但想不到他喉咙一紧,吐了我一身。 粘稠的液体混着臭气,沾湿在喜服上,幸好我穿得厚,否则是一定跟着吃亏。这样一吐,他好多了,沉沉睡去。 东方翻起鱼肚白时,我醒了来,发现自己睡在舒服的床上,锦被上有压过的痕迹,显然是有人为我掖过被子。心里一暖,翠倚这丫头想得真周到。转念又觉得不对,昨夜皇上回宫前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许打扰王爷和新侧妃休息。房间里可以自由出入的人,除了翠倚,便是...莫非是王爷为我盖的被子? 看向这间寝卧,简单的布局一目了然,哪里有王爷的身影。暗笑自己自作多情。他是身份高贵的王爷,而我只不过是他为了履行先皇遗言要取的一个女人而已。也好,免得因他产生了感情,到时候想潇洒也做不到了。 下了床榻,深一下浅一下梳着秀发。犹记得未出阁前,娘常常遣散了下人,连翠倚也赶出房去,就留下她亲自为我梳头,那时候她说我的发清秀浓密,将来必定是个有福的人。可为什么镜子里的我眉梢紧锁? 铜镜里不知何时多出一人,吓得我木梳也丢了,细看才发现是王爷,他只淡淡扫了我一眼,然后走向床沿,锋利的短剑一挥,指尖一滴血掉在绒毯上。 我一阵惊呼,鲜血总是让人觉得血腥的。 “梳洗完毕去前厅敬茶。”丢下这一句,便扬长而去。 来不及允许我说什么,更来不及做什么。木然的由翠倚为我梳着装。她并不知晓昨夜的情况,又有婆子看到床上的“证据”,喜不自禁。看她高兴的样子,我也不好悖了兴致,任由她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在她的带动之下,心情也平复了许多。 若说我此刻便对王爷有了感情,还真的谈不上。昨儿见过的几个男人,抡起好感,这劳什子王爷夫君还比不过穆展,穆展?为什么又想起他来? 从我的若梅坞到前厅,有很长一段路。我沿途欣赏着周边风景,此时正是三月初,院中开满各色桃花,美不胜收。如果不是赶着去前厅,我想一定会命翠倚收集一些散落花瓣,做成糕点。 还没有走进大厅,就看见里面一片姹紫嫣红,想来都是王爷的妻妾。在我没有进门前,王爷已经有几房妾室。除了我的远房堂姐杨玉娴,就只有我是从大厅进门的,可见皇恩浩荡。 王妃坐在右侧喝着茶,左侧空着,王爷还没有来。她的下首依次坐着两位粉面佳人,一位鹅黄色,一位浅紫色。刚巧的是两位都低着头,看不见她们的表情,身份却是可以肯定的,应当就是侍妾司马敏和许纤柔了,只不知哪一位是哪一位。其余的都站在一侧,从着装看,大概都是些没有正身份的,被称作“姑娘”。这些人平时连王爷的正面都见不到,今日抓住机会,一个个浓妆艳抹,搔首弄姿,只为求得王爷青睐。连我都有种错觉,觉着自己才是个看戏的了。 “呵呵,王爷,快点...呵呵。"女子娇笑着,拉着王爷的手。一身大红装,杏眼红腮,身姿窈窕,眉心一点淡淡朱砂,眼角含着妩媚笑容。真是个美丽的女子,跟她一比,府中其他的女人都黯然失色,那些精心打扮等待王爷垂怜的姑娘们大惊失色,有的甚至抓紧双手,几乎将指甲嵌进肉里。 看到门口的我,她明显愣了一下。仰起头问:“临哥哥,她是谁?”语气像是一个受伤的小妻子发现丈夫偷腥一般。 谁也没有说话,厅里一片静寂。 “是云霜妹妹来了么?快进来坐。”王妃解了围。 原来是府里和我分位一样的苏侧妃,听说她是当今皇后的妹妹,因是庶出,只能封为侧妃。听闻王爷对她分外宠爱,大部分时间在她房中过夜,恃宠而骄也是情理之中。 苏侧妃甩开王爷的手,径直进了大厅。王爷看着空空的手,无奈一笑。走过我身边时,顿了顿,道:“进去吧。”不咸不淡的语气。 我快步跟了上去,可是他的步伐很快,只能留给我一个背影。 第三章 王府 第二节 护国夫人 王府护国夫人 直到王爷在上首落座,我站在下方,苏侧妃仍旧生着闷气。王爷的眼光看着,她瞧也不瞧王爷一眼。我高高举起的茶杯尴尬停在半空,举也不是放也不是。王爷叹口气,杯中茶一饮而尽,又将一个红包递给我,我双手接过,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微凉,连我的心也跟着结痂起来。 然后是向王妃敬茶,她本就是我亲戚,我又对她极是恭敬,自然不会为难我。倒是笑眯眯的亲自扶起我,将皓腕上翠玉镯子套进我的手道:“以后就是自家姐妹了,要互相体谅,尽心服侍王爷,知道吗?”话是对我说,眼睛却飘向苏侧妃处。 围观的姬妾发出惊呼,开始有了窃窃私语。 “王妃姐姐真是大方,翠玉镯子可是您嫁进王府时,太后给的赏赐。就这样送了人,岂不可惜了。”鹅黄装女子道。 “敏妹妹言重了,若一个镯子便能换得王府安宁,有何不可?” “是吗?只怕有人不会领王妃姐姐这个情呢。” “敏妹妹这可是在怪罪姐姐?妹妹在姐姐这里得的东西可比葭儿多得多,妹妹还有什么不心满意足呢?” 司马敏戚戚的,再不多话。 大厅里顿时一片哗然,被王妃喝止:“都静静,妹妹们向侧妃行礼后就退下吧。” “是。”众人一一向我行礼,我将袖子里事先准备好的各种东西塞入众人手中,样式都是精美的。有的姑娘看后喜滋滋的,临行前还冲我一笑。 大厅里一时只剩下我们几个,坐在下首的许纤柔依旧垂着头,不发一言,仿佛刚才没有发生任何事一样。 苏侧妃比我先进王府,按常理我应该向她敬茶。但我有先皇婚约,皇上圣旨亲封,因而虽同是侧妃,地位却也比她高出许多。对于这个我其实并不在意,但...哎,头疼,到底什么时候才算完事?什么时候我才能回去休息? “云霜妹妹还没有向杨侧妃行礼呢。”司马敏提示道。 坐在对面的女子抬起头,眼眶蓄满泪水,看向王爷,哀怨道:“临哥哥,你答应过不再娶别的女人,为什么要骗我?我只是去圣安寺替你祈福,才一天不在,你就...是你,一定是你这个女人蛊惑了王爷。”说着向我扑来。 “啪!”的一声,力量之大,扇得我扑倒在地。 谁也没有料到会这样,连我自己也愣住了。司马敏扶住我,苏侧妃的眼神仍是凶凶的,恨不得撕了我。 “哎哟,老夫人,您可不是铁打的身子,慢着点儿。”门外显然有丫头的说话声。 “我着急,想看看临儿的新媳!”紧接着,一位中年美妇由丫头扶着出现在了前厅,那丫头活泼大方,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可爱的丫头旁边,是不知何时离开的翠倚。我的泪滚落而下,翠倚! 美妇人笑意盈盈,脚步中透着喜悦。看到大厅里的状况,不悦道:“这是怎么回事?” 看到翠倚给我一个安心的眼神,脸颊也不是那么疼痛了。美妇人向我走来,关切的目光,温暖的手掌,但我不敢看向她。每个人都有自己圣洁的骄傲,可我的自尊却被别的女人踩在脚底,纵然是真心关心我的人,也不想让她看到我如此狼狈。 王爷亲自迎了上去:“ru母,您不在房中歇息,跑出来作甚?” “回王爷,老夫人想来瞧瞧新来的侧妃。”小丫头解释着。 将美妇人扶着坐下,王爷又亲自倒了茶给她,两人相视无言。不是母子却情同母子。许久,美妇人才道:“按理说这是王爷的家事,老身本不应该管...” “ru母休要胡说,ru母辛苦将我和四弟养大,是临儿的亲人,自然也是王府的主人。再说穆展兄弟如今也是将军,皇兄赐封“护国夫人”,ru母当之无愧!”被王爷一说,护国夫人又露出了笑容,她握着王爷的手道:“皇恩浩荡!皇上让王爷和杨侧妃完婚既是为了遵行约定,也是借着喜庆冲冲晦气,也好让老身早日看到王爷子嗣。老身也只有这么点愿望,将来下到黄泉路,也能够向先皇和端妃娘娘交代呀!”说罢,痛心疾首。 提到离去的双亲,王爷没了言语。王妃道:“ru母放心,王爷提前将葭儿妹妹迎进门,可不就是为了ru母的身子能早日康健吗?ru母若是生气伤了身子,岂不是辜负了王爷的良苦用心?”末了,又对苏侧妃道:“妹妹也是,明明知道王爷孝顺,迎娶葭儿妹妹也是先皇遗嘱,你又何苦让王爷这样左右为难呢。” 苏侧妃只是哭。见她这样,护国夫人又道:“王妃你也看到了,有人眼中容不下我这老婆子,就让老身随了端妃娘娘去了吧,谁也别拦着...”说罢就要撞向柱子。 众人都是一阵阻拦,她的贴身丫头又是捂背又是劝慰:“老夫人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别说是将军,王爷也会心疼的。” 好厉害的小丫头!我就说在皇权最高位的人,会仁慈到疼爱弟弟就给他和他身边人都无上荣光吗?早该想到的,她是穆程氏,夫家姓穆,万圣王朝左翼将军穆展的生母,临亲王和风亲王的ru母。只有这样的夫人,才配得称为“护国夫人”。皇帝需要维系亲情,但更需要将军战士们为他护国! 一阵疾风从我跟前扫过,熟悉的皂角味已知主人的身份,他走到王爷跟前:“王爷,上朝时间到了。” 我抬起头来,今天的穆将军军衣铠甲,比王爷还要美上几分。或许此刻的我有些狼狈吧,才会从他眼里看到一些别的东西,但转瞬即逝,是在同情我么? 反观王爷,也正看着我,那是我和他第一次对视,然而他的目光波澜不惊,对着王妃道:“将杨侧妃送回屋,好生照顾。” 王爷和穆将军离开后,在护国夫人的坚持下,我向她敬了茶,她笑眯眯地给了我一对同心结。见我愕然的样子,示意侍婢将我扶起,许是在地上久了,我有些踉跄。她又急又气:“进了王府就是王爷的女人,你要专心侍候王爷,别的什么也不要想,为王爷开枝散叶才是大事,明白吗?” “是。”除了这样应着,我还能说什么。忽然想起早上王爷的短剑和他受伤的手指,呵,也是为了瞒过老夫人的眼睛吧。 “老身也乏了,要回去休息了。” 王妃差人送我回了若梅坞,一进屋,翠倚就跪倒在地,眼中泪水不断:“奴婢该死,没有保护好小姐。” “起吧,不关你的事。这里是王府,不是杨府。” “二夫人千叮万嘱要奴婢好好侍候小姐,奴婢没有用...” “与你无关,谁也没有想到。替我更衣吧,我困了。” 这一觉我睡的很沉,也睡了许久,听见门边的动静,唤了一声:“是翠倚么?” “小姐,是奴婢,您睡醒了?” “嗯。”伸了伸懒腰,看向她:“可有准备吃食?” “早就给小姐都准备好了,就在外边炉子上热着,奴婢这就去为您端来。” 我下床踱到桌边,翠倚为我备了清粥小菜,一些糕点。我饿极,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含进嘴里,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小姐,刚到未时。” “王府的晚膳是何时?” “是戌时一刻,小姐到时候要去吗?可是王妃吩咐过了,说您身子不适,就不必去了,晚膳会有人送来。” 倒是个细心的王妃,我莞尔:“替我谢谢王妃。” 正说着,听到了叩门声,一看,这不是护国夫人身边的那个丫头吗?早上因为她机灵又纯真,我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她来做什么? “奴婢给杨侧妃请安,侧妃吉祥。” “不必多礼。” “奴婢奉老夫人之命来给侧妃送些东西。侧妃早些涂上,也好消肿。”说罢递上锦盒。 我打开一看,是个精致的瓷罐。翠倚忙替我接过,我笑道:“多谢ru母挂怀。” “老夫人要奴婢替她传一句话给侧妃。” “姑娘请讲。” “姑娘二字不敢当,奴婢春烟,侧妃可以直接唤奴婢名字。老夫人说,王爷外冷内热,侧妃定要拿出十足的诚意,方能打动王爷。” 外冷内热吗?也许是吧,可我只想过简单的日子,简单的日子。心里如此想,还要强颜欢笑道:“多谢ru母的关心。” 春烟离开后,我继续吃着膳食,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翠倚话着家常,一小碗稀粥也见了底。 满足地笑笑,我起身,准备去院外走走。门外披风涌动,是穆展。 第三章 王府 第三节 玉露膏 王府玉露膏 他负手而立,冷风将他的唇角吹得紧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是来看我的吗?又在那里站了多久? 我莞尔一笑:“穆将军。” 他看向我,准确说是看向我的脸,那一掌苏侧妃用了十成的力,我的脸颊仍有她的手印。他眼波流动,递过一个精致瓷瓶,赫然就是玉露膏。 我愕然看着他,一时猜不透,也不好说什么。但心里是高兴的,离了府我的身边只有翠倚,被别的人关心总是喜悦的。于是我笑道:“多谢将军。 “侧妃不必言谢,末将是...是按照王爷吩咐而来。”说罢也不等我回话,迈开步子,扬长而去。 是王爷吗?难怪他会来,是王爷要他送瓶药来,而自己就去了苏侧妃那里吧。从昨儿到现在,他还没有正眼瞧过我一眼。该是庆幸的,至少有些安稳日子。想着想着就释然了,一开始也是打着这样的主意过来的,现在他不重视我,我在王府的日子才能过的相安无事,如此,甚好。 翠倚将玉露膏收进了箱子,只留了护国夫人那一瓶在梳妆台前。我摩挲着光滑的瓶身,想起老夫人慈祥的笑容,微微笑了。 “小姐,奴婢觉得老夫人对小姐疼爱的紧。”翠倚边整理被褥边道。 “说来听听。” “奴婢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小姐可要抓住王爷的心,早日为王爷诞下小王子,也让老夫人高兴高兴。” “何事如此高兴?” 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王爷大步向我走来。本想福身,被他一把拉起。 两两相对,他对我说:“今儿让你受委屈了。” 我欠身:“多谢王爷关心,妾身服用了老夫人的玉露膏,已然无碍了。” 他看去,铜镜旁果然有个小瓶子,笑道:“ru母倒是比我早想到了。” 我一时无话,也不知该做什么,他在的时候,我反而紧张的很,就怕说错什么,我的米虫日子就会结束。 他拉过我在一旁坐下,从袖袍中掏出一物,我一看,又是玉露膏。将药瓶放在我手心,缓缓道:“这是宫中御用之物,皇兄赐给了我和四弟一人三瓶,ru母年老体弱,我前些日子给她送去了两瓶。如今剩下这一瓶放于你这里,对瘀伤很有效果。” 我推脱道:“妾身惶恐,竟不知个中内情。既是如此难得,王爷还是留着您自己个用吧,老夫人...” 他道:“ru母送给了你就是你的了。” 我谢过,其实内心早已波涛汹涌。穆展,你这又是何必? 夜晚王爷并没留下,放下药瓶就离开了。后来听说苏侧妃将他请了去。 听到这话的时候,我忽然松了口气。对我而言,他还是一个比陌生人熟悉一点的陌生人,就要同床共寝,想想也觉得尴尬。虽说我是一个现代人,观念应该比古人前卫,但也要是两情相悦的两个人在一起才行。 不理会翠倚的担忧,我踏实地睡了个好觉。 清早推开窗,阳光万里,是个好天气。于是带了翠倚和几个随行,在园中走走。这么美的天气,错过可惜了。 芽儿从我嫁来就一直跟在翠倚身边侍候。她年方十二,个子也小,但是话不多,你不问的时候就在旁边站着十分乖巧。我间她还算利落,就留了她在身旁,做些端茶送水的活儿。 王府里景致美艳,香气袭人。大朵牡丹、盛开的芍药自不在话下。穿过一条小小的水榭,只见前面青草依依,并无花香。待再向前走去,又是一番景象。 这是一座闲散的院子,久无人居。前厅许多灰尘,散落的蜘蛛网到处可觅,看样子荒废得有些年头了。 “侧妃,这里有什么好看的,况且也没有人。我们还是去外头采花瓣吧。”芽儿劝道。 “是呀小姐,奴婢也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是不是小姐听错了。”翠倚也说。 果真没有么?可我刚刚明明听到有声音的。细听之下,又依稀有小小的说话声,再也不顾她们的阻拦,朝后院奔去。 和前院不同,这里到处可见搭着架子的小黄瓜,青青的西红柿,半红半青的辣椒条子。如果不是中央的葡萄架,倒让人认为这是座菜园子。 葡萄架下,年迈的老妇人微眯着眼,一旁的小丫头扇着蒲扇,正是护国夫人和丫头春烟。 见到我来,护国夫人道:“是谁连老婆子的菜园子也敢闯进来?”嘴角含笑,声音却异常冰冷。 我吓了一跳,“扑通”一声跪下道:“侧妃杨葭给护国夫人请安。不知这是老夫人的地方,只循着声音来看看。叨扰了老夫人清净,请老夫人责罚。”一干丫头下人也跟着下了跪。 见到是我,护国夫人笑了笑道:“原来是杨侧妃,这天儿还有寒意,快快起吧。” “多谢老夫人。”说这话时我已在葡萄架下,藤架上的葡萄晶莹剔透,快要收获。 扶了护国夫人坐下,她慈眉善目地说:“侧妃刚来,对王府生得很,若是闲来无事,也可到这里与老婆子种种菜。”仿佛刚才冷若冰霜的并不是她。 我讶异:“这些菜是您种的?” 淡淡一笑,温暖的手握住我:“当年为了抚养两位王爷,我带着展儿还有两位王爷四处躲藏,最后在一座深山安顿了下来,像普通人家一样种菜织布,这才活了下来。” 缓缓又道:“两位王爷虽说一母同胞,但性格截然不同。你的夫君,其实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男儿,就看侧妃你这么去发现了。” 我道:“妾身知道。王爷对老夫人这样孝顺,岂不就是重情吗。” 她呵呵乐道:“是呀,侧妃以后可随王爷一起,唤我ru母。” 我受宠若惊:“妾身何德何能,让老夫人如此抬爱。” 她道:“日后你就知道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越来越觉得,一切像是一个棋局。 算算日头,今日该是回门的日子了,翠倚为我打点着行装,高兴之情溢于言表。 “翠倚,到了我娘跟前,切记不可胡言乱语,知道么?” “知道。小姐您一早就提醒了好多次了。” 一直认为那就是我衣食起居的地方,离开几天才发觉我已经把那里视作我的家,我真正的家。那里有我思念的亲人,有我成长的印记,所以才会害怕他们为我担心。 将头发挽了髻,又插上两根檀木簪子,铜镜前的女子,算不得倾国倾城,倒也端庄秀美。 正待启程,瞥见芽儿向我跑来,一脸喜气:“侧妃,王爷让您稍候片刻,他下了早朝就陪您一块儿回杨府。” 王爷也去?这几日他都不曾宿在我的房中,还是上回送药见过一次。府里的下人都是趋炎附势的,以为我不得宠,也就门庭冷清了,现在又要陪我回门,真是奇了怪了。哎,好好的不行么? 话虽如此,但他能陪我回去,也算孤单的行程上有个伴。一切都准备妥当,就等着他回来启程。但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穆展。 “侧妃,王爷有要事急需处理。他让末将等先行护送侧妃回府,待王爷处理好朝中事情,即刻就来。” 我哦了一声,上了轿子。本来也没想他会一同回去。 马车不紧不慢地行着,我闲着无事,就掀了帘子。 此时已是初夏,路边的小草散发出阵阵清香,夺人眼魄的小黄花开得酴醾,一条弯曲的小溪蜿蜒而下。 前方的穆展骑在马背上,竹青色斗篷向后飘飞,他的背影挺立,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队伍前行。 许是感觉到了我的注视,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我面上一窘,别开眼道:“穆将军,还有多久可到?” 他观望四周,沉吟道:“回侧妃,大概还有一个时辰。” "嗯,本侧妃有些累了,先休息一会,用些干粮,可好。” 他有些犹豫,顿了顿,还是道:“是。” 马车停下了,轿夫和家丁站的站,坐的坐。我并未下轿,在马车里用了些馍馍,就着溪里的水,吞下。 轿帘已被翠倚拉开,用帘钩挂上。我探出头来,见穆展手持宝刀,神情戒备地四周凝视,不由“噗”地笑出,险些呛住:“将军,这里风平Lang静,何需如此谨慎。” 他喝了几口水,认真道:“这里山势险要,不得不防。” 被他一说,我才注意到不远处的确很是奇怪。自从轿子进了这条岔路口后,就再不见挑担的农人,连炊烟都没有。再看四周,都是乱石堆砌,只要一有大风或者雷雨,非死即伤。 穆展神情紧绷,忽道:“不好!”来不及发出指令,前方的山石忽地滚落,不是一块,是许多。不是天灾,是人为。 跟来的家丁大多被砸伤,疼得叫唤。穆展的刀所到之处,大石被劈成几块,饶是如此,仍有更多的石头滚下,他护在轿外,道:“侧妃可有受伤。” “我没事,将军,发生何事?” “我们遇到了山贼。” 我心里一慌,吓得不敢言语。不多久,果然见到一群山贼将马车团团围住。 为首的贼人瘦高个子,一脸冷然,大概是个头。他旁边那个却肥头大耳,嘻哈笑道:“我说壮士,你们已被我们包围,快快束手就擒。” 穆展冷笑:“就凭你们?” 肥贼被气得不轻,嚷嚷着就要向穆展劈来,被瘦高个一把拦下。他将穆展打量一番,才道:“就凭我们几个自然不是你的对手,但你若想带着轿中的女人离开,恐怕也非易事。” 此刻我已明白情况,防身的小刀刺入皮层,立刻就有血流出来,我捂住翠倚惊呼的嘴,在她耳边耳语一阵。待用布条包了手,对着轿外道:“几位壮士可是为财?小妇人这里的钱,壮士尽可拿去,千万不要为难我家下人。”说着将随身的首饰悉数扔出。 几个山贼见了,眼前一亮。 穆展道:“还不快滚!” 没有预期的抱着财帛离去,反是一阵高声冷笑。胖贼说:“夫人,您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今儿我们是钱也要,人也要,带走!” 穆展正想用气,陡然发现血脉凝滞。高个笑道:“不用白费力气,水里被我们下了十香软筋散,不出两个时辰是不会解开的。” 难怪这群盗贼如此嚣张,难怪穆展的额角有汗,原来他冲破不了那层阻力。此刻,他正用愧疚的眼看我,其实,该愧疚的是我才对。要不是我不懂观察地形,要不是我一定要停下歇息,或许,就不会被击了。 第四章 情动 第一节 险境 情动险境 穆展被五花大绑,连我也被押出了轿。家丁们不是死,就是伤,还有昏迷着的,比如翠倚。 贼匪们觉得带人多麻烦,索性把受伤的家丁全都点了穴道,蒙了眼,只绑走了我和穆展。 一路蒙着眼,看不清是哪里,听起来像是到了他们的窝。 被人一推,我站立不稳地跌倒在地。蒙布被揭开,顾不得眼睛是否能够承受突然的光明,往四周看去。这是一个大的山洞,凿壁上挂着火盆,火盆中央一簇火苗正在燃烧。洞中央是一把大的木质椅子,和我预想的一样,瘦高个就是这里的领头人,他正坐上椅子,咕噜咕噜喝着酒。 再看穆展,被捆了个严实,动弹不得。 肥贼一双眼睛在我身上打量,嘿嘿笑道:“这娘们细皮嫩肉的,头儿,不如让兄弟们...”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瘦高个就给了一记响亮耳光,直把肥贼打得眼冒金星。 肥贼一愣,捂着被打疼的脸,带着哭腔道:“头儿,你...” 瘦高个道:“不长眼的东西,她也是你碰得的?”末了又对周围道:“好好看守。” 偌大的山洞里,只剩下我和穆展。洞口守卫森严,穆展又被点了穴,我们插翅也难飞了。 我望着穆展:“对不起将军,是我连累你了。” “侧...”他一顿,又道:“夫人,是末将没有保护好夫人。” 我摇摇头:“将军若能冲破穴道,就一定要逃出去。他们的目标不是将军,因此定然不会过多为难将军。救命之恩,只有,来生再报了。” 我想的很清楚,出嫁当天的马车受惊,原本以为只是意外,现在回头想一想,一开始就有人布了局,要把我置于死地。现在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既然横竖早晚会死,又何必连累无辜的人。 “将军无须自责,一切都是注定。只要将军活着,我于愿足矣。”终于还是有泪珠滚下,为年轻的生命。 许久,穆展的声音传来,字字铿锵:“末将誓与夫人共存亡。” 誓与夫人共存亡! 恐惧瞬间让我失去理智,穆展是何人?他是万圣王朝的将军,铁骨铮铮,保家护国。就算是出于同情弱者的心态,他也一定会和贼匪殊死抵抗一番。但我不想他受伤,一拳难敌众手,这才安慰道:“如若将军冲出重围,再着人来救不是更好?总比我和将军都被困要好。”见他犹豫,我惨然一笑,对着门外的贼匪道:“我要见你们头目,告诉他我要见他!” 不多时,瘦高个果真进来了。 此时我已恢复平静,悄然道:“在临死前,壮士可否告知我是何人要置我于死地?” “夫人如此聪慧,又何需提点。不过夫人放心,上头并不要夫人的命。” 他的眼神示意之处,立刻有两个贼人进来,拉扯着我,要将我带出山洞。一旁的穆展红了双眼,青筋暴起,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我被带走。 我的泪簌簌而下,永别了穆展。对付一个女人的办法,除了让她死,就是让她受辱。我不要羞辱地活着,死也不要! 被强行推上马车,瘦高个亲自驾车,想逃走,无异于难于登天。见我很合作,也就捆了我的双手,没有塞嘴和蒙眼。 随着人声鼎沸,我们来到了集市。马车穿过一条大街,停在了花楼下。我心里一阵悲凉,想对付我的人,竟是想,毁了我? 早已有人交接好,我被带进了一间卧房,一看便知是青楼女子迎合男人的房间,好一个残忍的人。 假若我猜的不错,这人算准了时间,是要让王爷看到我在别的男人身边承欢,也不知翠倚是否会在那之前找到王爷。 老鸨风姿绰约,对瘦高个点头哈腰:“您放心,都按照您的吩咐准备好了。” 瘦高个最后看了我一眼,叹道:“你也别怨我们,弟兄们拿人钱财,为人办事。”说完,掏出几张银票,递给老鸨道:“给弟兄们找些乐子来。” 站立一旁的歌姬蹭过去,娇滴滴地任由几个山贼拉扯着出了房间。 老鸨看了看我,啧啧道:“真是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可惜了。”说完也走出来房间,“咔”地锁住了门。 我立刻奔向窗边,无奈门窗紧闭,一定是被封死了。此刻果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隐约听见门开了,我回过头去,见一个醉汉摇晃着朝我扑来,他满面红光,神情木然,嬉笑着就要来抱。 “别过来,你别过来。”我步步后退,他却步步紧逼。 一个房间能有多大?我又可以逃到哪里?即便是醉汉,我仍是跑不过他。拖着我就要向床而行。情急之下,我一口咬向他的手,他“啊”一声,却换来更猛烈的动作。 被一把摔在床上,我的手被束,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任由他压了下来,外衫被撕裂,难闻的酒气熏得我几乎晕厥。 我停止了挣扎,泪珠滚落而下。 咬牙自尽吧,总比屈辱地活着强。 脑海里闪现出许多人影,爹,娘,大娘...恕女儿不孝... 门被陡然撞开,破碎的木屑飞散得到处都是。不记得我是怎样被救下来,只依稀看到王爷将我护在身后,狠狠捶打一个又一个花楼里的打手,紧接着风王和另一名酷似穆展的青年尾随而至,也加入到战斗的行列。 我瑟瑟发抖,缩在狭小的一角,一想到刚刚差点就被...我的心立刻纠成一团。我不是一个识大体,貌端庄的千金小姐,而是一个被贼人欺凌的弱女子,扑进王爷的怀抱,嚎啕大哭。 王爷的手僵硬地矗立,过了会,轻轻放在了我的肩头,慢慢拍打。而我,也因他的到来,安心不少。 貌似穆展的青年,名唤穆狄,是穆展将军亲弟,和穆展一样,是王爷麾下又一战将,人“右翼将军。” 打手们龇牙咧嘴地叫唤着出去了,又有另一批接踵而至。 风王嬉笑道:“瞎了你们的狗眼,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明晃晃的金牌,那是天子赐的圣物,权利等同尚方宝剑。打手们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蜷缩在王爷怀里的我,风王爷,穆狄,和害我差点失去清白的罪魁祸首。风王走过去,想一掌了结了他,被我阻止了。 “风王爷且慢。” 三个男人一齐盯住我。我坦然道:“王爷,此人进门时已然醉了,神志不清,兴许还有幕后主使。" 王爷略一思索,也觉有理。穆狄提起白衣男子一看,脸色一变道:“是文渊公子。” 文渊公子?文大学士的长子,传闻他博学广知,颇识大体,怎会来这种下三滥的地方? 我们都很疑惑,风王道:“三哥,不如让我走一趟学士府?” 风王前脚刚走,穆狄将军就上前道:“敢问侧妃,家兄现在何处?” 穆展?他还被困在山洞!我想请王爷快去营救,谁知一阵急火攻心,昏睡过去。 第四章 情动 第二节 文渊 第二节文渊 在温暖的怀抱中睡了许久,我睁开了眼,发现王爷正把我放上床榻。见我醒来,便道:“醒了?可要用些膳食?” 我摇头,看向空荡的门口,欲言又止。 他也看出我的心思,温言道:“可是担心穆展?” 我泪眼婆娑:“穆将军是无辜的,他们想对付的是我,如果穆将军有事,妾身难辞其咎,永远也不会安生。” 他笑了,像明亮的月光。替我理顺凌乱的发丝道:“不必担心,他无事。” 果然就见穆展叩门而入,身后还有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穆展仍然穿着早上出门的衣服,这样看去,没有受伤,我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哑声道:“将军安好,我便安心了。”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害怕穆展受伤,是因为他是我见过的第一位男子吗? 穆展话不多,只对我点了一下头。此时我才注意到,这是一间专供宾客休息的卧房,稍显豪华,连带着小的议事厅。难道我昏睡了许久? 王爷许我卧床休息,几个男人就在外间议事。但我已然睡饱,站在他身侧续茶。 为首的花白老者上前就是一跪:“王爷恕罪,犬子年幼无知,险些冒犯了杨侧妃,请王爷恕罪。” “文学士可真养了个好儿子。”说话的是风王。 文学士的脸青白一片,颤声道:“风王爷饶命!老臣膝下只有两个儿子,还请王爷看在文家为朝廷鞠躬尽瘁的份上,饶过逆子一回。” 我于心不忍,在王爷耳边道:“王爷,妾身以为这件事情必有隐情,何不听听文公子的说辞?” 我一开口,文学士立刻道:“下作的东西,还不进来赔罪!” 立时就有一位白衣公子推门而入,他剑眉星目,衣袂飘飘,哪里还有半分登徒Lang子的模样? “臣给临亲王、风王爷请安。”不疾不徐。 “文渊,是谁给你的胆子,冒犯杨侧妃?”提起这事,风王似乎比王爷更加愤怒。 “回风王,臣也想知道是谁给的胆子。” 文学士一听这话,气得脸都白了,他颤抖的指着文渊,道:“你这逆子…” “爹,孩儿是遭人陷害。” 见我们一脸茫然,穆狄道:“王爷,文公子中了“回春散”的毒。依属下看,是有人想一箭双雕。” 王爷眉心聚拢,我以为他会下令彻查此事,没想到他会说:“这件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 风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道:“三哥,你想护着谁?” 一时剑拔弩张。 我淡然道:“多谢风王爷关心,王爷只是想着,此事不宜张扬,风王爷切莫错怪了王爷。” 风王表情一松,看着王爷道:“三嫂说的,可是真的?” 我挽向王爷袖袍,笑道:“王爷,妾身有些饿了,不然我们去吃些膳食?况且今儿是妾身回门的日子,假若不回去的话,爹娘势必会担心…” 临行前,我望了文渊一眼。比起他带给我的伤害,我情愿查清楚是谁要给我耻辱。我并不在乎王爷会如何处理,因为对他来说我还是个可有可无的人。所以,可以拜托的人,只有文渊。假若他也是被害的,那么他一定会还自己清白,也是还我真相! 一路无言,本来小小的队伍由于两位王爷和将军的加入声势浩大了起来。这次还多亏了翠倚,如若不是她报信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马车前并排坐着几个男人,从背影看去,都是道貌岸然。如此身份,如此家世,羡煞多少男儿,又让多少女儿家向往。 风王吹着口哨道:“三哥,前方不远就是杨府了,我可得好好歇歇。” 王爷拉了缰绳:“今日之事多谢四弟,到前面拐弯处,穆狄会护送四弟回府。” 风王道:“三哥,马上就到了,就让为弟与你一同进去,也好歇歇不是?” 王爷板著脸:“四弟不可胡闹。” 风王不屑一顾:“三哥不让我去新嫂嫂家,我偏要去。”说完揽了绳,策马而去。 待我们到达时,哪里还有风王的影子,料想他已进得厅中休息。我下了马车,看向王爷,他正与穆展耳语。 爹娘早已迎候多时,但见高头大马,爹激动得抖个不停,看我的眼光也更慈爱了。 进得前厅,满府的人都下了跪,口中念念有词:“恭迎王爷,侧王妃。” 一双手握住我,抬眼看去,是王爷。我莞尔,任由他牵着走向主位。对面的风王喝着茶,目光却是看向我和王爷。 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王爷坐上主位,请爹娘起身,爹的腿不自觉颤抖着,从我这里看去,胡须上已有斑白。我看在眼里,痛在心上。都说女儿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这话一点不假。 是夜,一家人齐聚大厅,共享晚餐。爹娘,大娘定是陪同王爷坐在主桌,我在王爷右侧,其余宾客依次落座。不想风王忽然坐过来,嬉笑道:“三哥,我也来凑凑热闹。” 满目惊诧,风王毫不在意地顾自饮乐。穆展仍是一丝不动,穆狄的眼光在王爷、风王和我之间打转,表情怪异。王爷举了酒杯,对处在疑惑中的我爹道:“岳父大人见谅。四弟年幼无知,多有莽撞,让岳父大人见笑了。” 这不过是说的官上话,我爹一边擦着汗,一边恭维着:“王爷哪里的话。蔽府今日幸得两位王爷和将军光临,实乃蔽府之荣耀,荣耀啊。” 王爷一口饮尽杯中酒:“岳父大人客气了。” 穆狄嗤之以鼻。我爹尴尬地扯开话题:“小女顽劣,又常年养在深闺,要是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还请王爷看在杨家忠心为国的份儿上,多多海涵呐!” 我的心纠结成团,在家族与女儿之间,我爹虽然送走了我,却也在无时不刻关怀着我。纵然此刻死去,也不枉走此一遭了。 风王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咬得“嘎嘣”响:“三嫂倒是没有做错什么,只不知杨大人得罪了何人,才会让三嫂几次遭人追杀呢。” 只听“当”的一声,有碗筷掉落在地。 第四章 情动 第三节 动情 第三节动情 循着声音看去,是四姨娘不小心碰倒了茶杯。我爹面露不悦,碍于王爷在场又不得发作。恰好大娘及时出声:“四妹妹若是身子不舒服,就回去歇了吧。” 四姨娘戚戚然:“是。” 我心生疑惑,难道这几次的受难都是四姨娘主使么?可为何风王又会质疑王府中人? 夜宴中,有人摔破杯盘碟碗常被认为是不吉的象征,所以晚膳因着四姨娘的插曲,很快就散了。各房也在我爹的招呼下退了出去,五姨娘临走前还不忘给我一个冷笑。 初夏的夜晚稍稍有了热气,不远处低畔间田娃声此起彼伏。我和王爷走在府中的小廊里,身后只跟了翠倚和王爷的贴身小厮尹堂。在府中生活时,我总喜欢晚膳后小遛一会,强身健体。如今归来,看着府中错落有致的花景,不免感触。花还是那些花,我自己倒矫情了。从这个角度看王爷,一轮一廓都极美,月色将他衬托得越发冷然。 感觉到我在看他,他转过头来,就这样没有预兆地撞进我的眼,一时乱了方寸。 很久很久很久,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经年,他托起我的手道:“日后,本王唤你葭儿,可好?” 我心生愉悦,笑着点头。幸而是在夜晚,不然一定会被翠倚取笑。后来在不久之后,王爷告诉我,就是在那一瞬,他对我有了别样的感觉。男女之间的感情其实很简单,喜欢和不喜欢。 “王爷,妾身有一事相求。” “何事?” 这让我如何启齿呢?按理说我和王爷已经成亲,杨府也将东厢最好的房间腾挪,供王爷和我今晚歇息之用。可在晚膳时,看到心心念念的娘,总想和她说说话,撒撒娇。每一次别离,都不知下次相见是何年月了。 “妾身想…”我紧咬唇瓣,不知如何开口。 “可是为了二夫人?”他问。 我一怔,我的表情有那么明显吗,又听他说:“晚膳时就见你不停看向二夫人那边,你回府一趟不易,今夜就留在二夫人身边说些体己话吧。明儿一早,尹堂会来接你回东厢。” 我心下感动,在王府时,只觉他冷漠无情,没想到还有如此一面,当即福身退下。 走出花园,我直奔北边而去。翠倚叫道:“小姐,错了,二夫人住在这边呀。” 我瞪她一眼:“小点声,我们先去湘竹院。” 她嘀咕:“去湘竹院干什么?老爷最不喜小姐去那里了,二夫人知道,也会不高兴的。” 我说:“去寻找真相。” 如果我猜的没错,四姨娘一定知道些内情。 湘竹院。内室隐约有灯光传来,我一喜,竟真的还未睡,不由加快了脚步,也不敢声张,只得低低唤道:“四姨娘在吗?” 门“吱呀”一声开了,是红莲。她看了我一眼,福身道:“见过四小姐,夫人这会子已经睡下了,不便见客,四小姐请回吧。” 睡了?可灯光仍在呀。 “你胡说,我明明看到窗户上透着四夫人的影子。”翠倚为我争辩道。 红莲望了望门窗,然后面无表情地道:“一定是你看错了,夫人的确已经睡下了,四小姐还是改日再来吧。” “糊弄谁呀,知道我家小姐明儿一早要回王府。”翠倚不依。 正争执间,又从内室走出一人,身高六尺有余,羽扇纶巾,正是三哥… 我没想到会见到他,一时愣住了。他似乎对我的到来并不惊奇,只道:“更深露重,四妹妹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得好。”语间竟有丝丝恨意。 我礼貌回道:“谢三哥关怀,葭儿只是有几句话想问问四姨娘,不会耽搁四姨娘太多时间的,劳烦三哥让葭儿进去吧。” 内室中,放下的帐帘已被掀起一角,露出四姨娘楚楚的脸。一看见她,我仿佛得到了赦免,就要迈进门去。 三哥大手一伸,拦在我跟前:“四妹妹回去吧。” 我有些不悦,大呼道:“四姨娘,我是葭儿。” 四姨娘走下床来,对着三哥道:“立远,让葭儿进来吧。” 三哥不肯答应,睁大了双眼警告般看向我:“这里不是四妹妹该来的地方。” 我据理力争:“葭儿想见的是四娘,并非三哥。” “可我是她亲儿,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你是二房的人,湘竹院不欢迎你!”然后对红莲道:“红莲,以后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探望四夫人,明白吗?” 红莲应声而上,就要来请我离开。内屋的四姨娘,数度哽咽,想冲出门,被三哥阻拦在内。 我和翠倚面面相觑,外间不是传言,三哥是个纨绔子弟吗,看他言行举止,一丁点没有Lang子浮夸,反而处处彰显精明干练。是为了不和大哥争家业吧。 探望不成,我和翠倚只得离开。走到大门口,听到四姨娘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葭儿”,我想回头去看,看清她的样子,但是门缝越来越小,终是没有再见。 看来只要有我三哥在,我是不可能从湘竹院得知什么情况的,但是明日就要回府,要思量办法绝无可能,着实让人惆怅。 像是水波上荡起的涟漪,原本以为顺着时光步伐,可以慢慢平静,哪知池中不时还有游荡的鱼儿。 走在熟悉的回廊,回想起在杨府的点点滴滴。虽然偶尔也有五姨娘的尖酸刻薄,但无非为了家产云云。那时立威立武也都年幼,看见他们娘亲欺辱各房,还会童声童气地安慰,府中人也熟知五姨娘秉性,并不见得每次都会输给她,间或时分,也能见她气急败坏的模样,不免笑了起来。 待我走到拐角,迎面撞上一睹人墙,是王爷立在身前。他穿了宽大的袍子,长发用玉带捆绑,并未及冠。 “王爷万福。” “这么晚了,葭儿为何还在此处?” 我心里一惊,想起之前对他讲过要去娘那里请安,如今却身在北院的凉亭。但若然四姨娘知晓个中内情,那我受堵遭劫必是杨府是非,说到底是杨家家事,而我虽是杨家女儿,也是王府侧妃,受到伤害可大可小,传开了最后受牵连的还是杨家。这样一想,就福身道:“适才晚膳时,妾身见四姨娘未进米娘,像是旧疾发作,这才前来一探。” “是吗。”他语调冷淡:“葭儿最好没有瞒骗本王。” “妾身不敢。” 其实他已有所怀疑,询问只是想给我一个机会,可惜的是我不能无所隐瞒,因为我们立场不同。王爷,对不起。 恭顺地屈膝着,不敢再抬头看他,但我知道他已发怒,因为旁边的翠倚已吓得瑟瑟发抖。我的手紧捏了帕子,不敢想象他会如何。不料他只是冷漠看我,不发一言地大步离去。可就是袍子带过的风,也将我卷得扑倒在地。 这具身子,比我想象中还要羸弱。 翠倚正要惊呼,被我捂住了嘴,示意她离开此地。 缓缓走到东院,在凉亭歇息,回娘的梅仙居需要经过这里。繁星点点,欣赏月色也是极美的。 翠倚关切地问道:“小姐,你没事吧?可有摔伤哪里?” 放下左手,不让她看出异样,我回道:“无碍,翠倚你看,今夜月色多美。” 许多小星星摇曳,像极了会说话的眼睛。连翠倚都感叹道:“是呀,真美。” 突然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惊喜道:“小姐你看,是穆将军。”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穆展领着一队士兵正走来。见到我,点了点头,他大手一挥,士兵们便整齐的退下了。 他走上前来,离着亭子一尺的距离向我问安。我挥挥手,想示意他退下,已然忘记刚刚手上渗破了皮,等到想起要收回,翠倚大叫:“小姐,你的手受伤了。” 穆展一听,大步上前,拉开我的罗袖一阵观看,遂又利落的从腰身上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药粉倒在伤口。 我一声闷哼,擦破皮肉的地方被药粉一浸,更觉疼痛无比。他见我痛,又用汗巾折成叠状,在伤口打了个小结,才道:“侧妃似乎不懂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翠倚抢先道:“将军有所不知,这伤不是我家小姐自个弄得,是王爷…” “翠倚,不得多嘴。”我喝住,道:“只是小伤,不碍的。倒是将军离了王府还如此尽忠职守,果真是王爷的好帮手。夜已深了,杨府又是人丁单薄的,将军大可放心安睡。” “末将送侧妃回房再睡不迟。” 我拒绝:“将军好意本侧妃心领了。只是本侧妃娘家,论起建筑布局比将军要熟悉的多,翠倚与我回去便好。” 他默然,复又道:“既如此,侧妃慢走。” 我正想笑着道谢,竟瞥见门脚边有个人影一晃而过。于是转了身,并不回头,就这样一直向前走。虽然…虽然我能感受到身后的目光,但是,就算没有那个人影,我亦不会多说什么,杨府的安危我的名节是首要,还有就是,我自己也分不清我对他是否有情,是感谢还是别的什么。 第四章 情动 第四节 争风吃醋 第四节争风吃醋 凌晨时分,王府的车辇浩浩荡荡从杨府出发了。我的离去和出嫁时无异,送别的队伍在门口站得是里三层外三层。掀开轿帘,看到娘有些肿的双眼,将她手中的帕子轻轻挥舞,饱含千言万语。大娘依旧是优雅高贵的站着;二哥由二嫂扶在一边,咳嗽不止;五姨娘似笑非笑,卖弄风骚。 我静静看着这一切,总是不明白为何娘知道我去湘竹院后会如此失常。昨晚回到她的院子,娘就坐在厅堂中央,紧抿双唇,连我撒娇的笑也融不了她的愁。这些年娘一直宽厚待人,我从未见她生气或失神过。但昨晚我见到了,她紧捏我的双肩道:“葭儿,你是我的女儿,答应娘,别再去管四房的事,再也别去见你四娘,答应娘!” 我现在都能回忆起当我犹豫时她眼中的狠睙。就是我回忆的刹那,杨府的人毕恭毕敬站在原地,望着车队随行的方向,每张脸都弯着相同的弧度。而在某个狭小的角落,我触及到了四姨娘的身姿,她还是不顾一切的来送我了,我想对她做些什么,就想起娘说过的话,无情地阖上轿帘,对于她的声嘶嚎哭,假装无视。 忍不住的,还是哭了。王爷就在一旁坐着,我只能借着帕子流泪,泪花不停流下,湿了丝帕。 风王掀开轿帘时,看到的就是我泪眼迷蒙的样子。他面上一怔。望着我道:“三哥,我捉到一只野鸡,今夜在你府上烤了下酒,如何?” 我慌乱地低下头,王爷道:“好。” 一路就在无言的轿中度过,其间我昏昏欲睡,古代的交通工具果真是会折腾人,要是再多坐会,恐怕全身都要散架了。 因着风王的一句野鸡下酒,整个临亲王府又小聚了一回,像是一场不定时的晚会。 两位王爷自然是坐在主位中央,下首都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王爷家眷。左边依次是王妃和两位侍妾,右边则是苏侧妃和我。 小桌几上坐落糕点、糖果和美酒,被风王猎获的野鸡也有陈列。 人群中不知是谁站了起来,举杯道:“妾身…祝愿王爷身体康健。” 我一看,是个绿衣打扮的姑娘,她举着杯,一双眼频频向王爷发出秋波。 王爷将酒一口饮尽,绿衣姑娘立时羞涩得像个小姑娘。见她这样,周围的女子争先恐后的敬起酒来,直看得我瞠目结舌。一场争风闹剧就要掀起。 生平最是讨厌这样的场合,我收了裙角,起身准备出去走走。才迈出一步,就听司马敏说道:“妾身敬杨侧妃一杯。” 所有的人都向我看来,连风王也不例外,我只好端了酒,听她继续说道:“妾身祝侧妃妹妹青春永驻。” 我忙道:“多谢姐姐。”喝空酒杯,以为就此结束,她又乐呵呵道:“妾身还要再敬王爷和苏侧妃一杯,祝王爷和妹妹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我吸了口气,司马敏是故意不让我好过了。顺着她上扬的嘴角看过去,王爷的手扣在扶手边,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椅子边沿,那“咚咚”的声音让我不由紧张起来。 王妃一脸担忧的看着我,风王和穆展皆是死死盯着酒杯。呼了口气,我尽量平静的举过,微笑道:“多谢姐姐,妹妹先干为敬了。” 还没有将杯子送向唇边,被身旁的苏侧妃一把夺过:“妾身敬王爷。” 她一口饮下,由于喝得太急,辛辣的味刺得她连番咳嗽,涨红了脸,仍一杯又一杯喝着,还道:“妾身祝愿王爷身体康健。” “妾身祝王爷事事如意。” “妾身祝王爷…” 最后几句,是哽咽着的:“王爷此番作为,是将云霜置于何处?” 这话立刻引来大众不满,司马敏笑道:“苏侧妃真会说笑,王爷又不是妹妹一个人的夫君,难道王爷纳妃也要妹妹你同意吗?” 周围的姑娘立刻附和道:“就是,就是。” 苏侧妃又急又气,提起酒壶就要送进嘴边。身边小丫头劝道:“侧妃,您别再喝了。”伸手欲要将酒壶取下,讶然发现一大壶已被苏侧妃喝尽,惊慌道:“侧妃,您怎么喝了这么多?王爷,求您劝劝侧妃吧,大夫说她身子弱,是不能饮酒的呀。”说完跪地不起。 王妃叹道:“苏妹妹既已醉了,何不回房休息。” 王爷走来,一把将她抱起,向门外走去。苏侧妃闭上眼睛,倚在王爷胸膛,角尖有泪滴流下,很快滴落在王爷衣袍上。 如果我看的不错,苏侧妃是真心爱着王爷,比府里任何一个女人都要深。 王爷已离去,王妃呐呐吩咐各人散去,独留下了我。 刚刚热闹的人群霎时有些冷清,王妃牵了我的手坐进亭台里,回退了周围的丫头。 “王妃姐姐留下妾身有何吩咐?” 她嗔笑:“葭儿又忘记了,不是说没有外人的时候要叫我娴姐姐的吗?” 我道:“王妃…娴姐姐莫怪,葭儿一时忘言。” 她看着我,微笑道:“葭儿,你我虽不是一母同胞,但也都是杨家女儿。有些话,做姐姐的,不得不提醒你。” “姐姐请讲。” “在王府里,比不得自个家中,一言一行都要注意分寸。府中王爷侍妾不多,但各处送来的姬妾也是不少。这些都不打紧,葭儿只要,与苏侧妃和平共处,姐姐也就心安了。” 早就觉得苏侧妃另有来历,被一下提起,反而不知道如何问出口,只得悻悻道:“葭儿记住娴姐姐的话了,一定谨言慎行。只是葭儿不甚明了,为何姐姐独独提到苏侧妃,可是有何隐情?” “这…不提也罢。”她沉吟道:“总之葭儿记住我的话就是了。” 那一夜府里看似太平,只不过,去膳房的芽儿回来说,许多房间都亮着灯,还有丫鬟哭泣。苏侧妃的专宠已经成了女人们最大的禁忌,而我作为其中一员,是否还能全身而退? 第四章 情动 第五节 侍妾 第五节侍妾 早晨,我正在会着周公,就听见翠倚一阵叫嚣。睁开眼,芽儿立在床前,见我醒来,端着洗漱用具睁着双眼望我,嘴里微笑道:“侧妃,您快起了吧,有客人来访呢。” 芽儿跟了我些日子,把翠倚的服侍方式学了个透彻,有时也能与我们玩笑起来。我见她平静的样,想起昨晚说过一定叫醒我的话,懒懒地任由她为我穿衣道:“侧妃怎么知道有人会一大早来找您?” 苏侧妃如此受宠,心里不高兴的人一定很多。但是大户人家的争宠戏码每天都会上演,芽儿还这样小,我怎么忍心将残忍的真相告诉她?况且自从她跟着我的那一日起,我心里早有打算,只要她对我忠心,对于她和翠倚,在合适的时候指一门婚事,断不是填房之类,哪怕是衣食不济的农家娘子,也好过小妾。 待洗漱完去到外室,见下首坐着位身着紫衣的女子,面容清秀,神态姣好。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见我如此,福身道:“侍妾许纤柔,给杨侧妃请安。” 我笑了笑,将她扶起道:“姐姐快快请起。” 一直以为会是司马敏或者别的姑娘,没想到,果真没想到。 “侧妃是不是以为,妾是来挑起事端,或者与您联手合作的?” 我不语,任由她说下去:“今日天气甚好,妾是来请侧妃一起赏花的。” 见我怀疑的样子,她淡淡的道:“明人不说暗话,妻无意争夺王爷宠爱,杨侧妃也是,不是吗?” 一早就看出这位许侍妾心性甚高,还以为她是深藏不露,没想到是意不在此,无论如何,有人向我抛出橄榄枝,我为何不欣然接受呢? 一路鸟语花香,荷塘清映。我与许纤柔手挽手游着园,身后都只跟了彼此的贴身丫头翠倚和映棠。两个小丫头见我们在前面把着话,竟也在后面窃窃私语起来。 我道:“姐姐,看来今天收获颇多呢。” 她一笑:“是呀,倒是让这俩丫头亲厚起来了。” “既如此,姐姐以后可要多来走动走动。” “好。” 相视一笑,彼此都看到眼中的诚意,这是我的幸事,但愿是一辈子的幸事。 说笑间向前慢慢前行,她的脚步忽然停下了,我一看,苏侧妃和几位姑娘对面而来,身后是王爷宠溺的目光。 没成想会在花园遇见,我和许纤柔福身:“王爷万福。” 今日的王爷并未上朝,只着普通青衣长袍。他淡淡瞟了我们一眼道:“起吧。” “谢王爷。”语毕,我们相携,欲要离去。 “妹妹给姐姐请安,姐姐万安。”是苏侧妃。 我一愣,她这又是唱的哪出? 她娓娓道来:“妹妹身子弱,夜晚总要临哥哥陪着才能安睡,所以姐姐进门几日了,临哥哥都不得空去姐姐房里。妹妹心里不安,姐姐可不要怨恨临哥哥。” 我一笑,原来是炫耀,周围那些个姑娘看着,一幅看好戏的模样。 “杨侧妃是先皇钦赐给王爷的侧妃,心胸自然非同寻常,怎么会跟苏侧妃计较呢。”许纤柔出口道。 苏侧妃杏眼圆瞪:“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教训我。”扬手就要打下去,被许纤柔一把捂住,动弹不得。 苏侧妃被气得不轻,她看向旁边的王爷,可怜兮兮道:“临哥哥,快替霜儿教训这个不长眼的东西。” 她只是这样一说,总是希望王爷为她做主,讨个上头。论到身份,纤柔也是王爷的妾室,她又何必于如此咄咄逼人。 众多女眷一齐看向王爷,我捏紧了帕子,不知他会如何对付纤柔。倘若受罚,也是因为我才受的。而我如何舍得,王府的唯一一个知音人,为我受苦? 嘴唇张了张,被王爷快了一步。只听他道:“云霜,别闹了。” 不只是苏侧妃,连我都讶异地看着王爷,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只有纤柔,依旧气定神闲的站着,像冬日里的红梅。 我拉拉她衣角:“姐姐切不可生气,否则妹妹是要心疼的。”然后又对王爷道:“都是妾身的错,冲撞了王爷和妹妹赏花的雅兴,妾身愿去佛堂抄读经文,以示罪过。未知苏妹妹是否满意?” 苏侧妃见我软下来,不觉喜笑颜开道:“姐姐说的哪里话。妹妹不过是那么随便一说,许侍妾却当真了。再说妹妹和姐姐说话,哪里轮得到一个侍妾指东道西,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 许纤柔冷笑一声:“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过苏侧妃也要清楚自己的身份才好。” “身份”二字被她咬得极重,让苏侧妃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说了声“你...”,余下的话硬生生被王爷打断。 “云霜,休得无礼!”王爷喝道,又悄声对我:“今日先委屈你了。”然后大声宣布:“杨侧妃新入府邸,即日起为王府诵经祈福三日。” “恭送王爷。” 周围讥笑的声音均被许纤柔的冷漠眼神制止。我满含感激地回以一笑,也许这笑在她眼里含有神伤,只听她道:“妹妹心思我如何不知,但只怕妹妹这一出成全了王爷,却有许多见风使舵的会欺负到妹妹头上来。” 我摇头:“姐姐猜对了一半,妹妹其实也想过清净日子,像姐姐一样,不是很好么?” 不多时便去了祠堂,这里布局精简,只设一个主厅和两个偏厅。主厅供奉香火,一个偏厅用于抄写佛经,另一个设简单寝具。 青烟袅袅,主厅中央只有几个灵位。其实细算起来,万圣王朝到皇上这一代才第三代,皇家原本子嗣不多,能供奉的也就寥寥可数。倒是墙壁上的仕女图引起我的注意。眉目恭顺,神态嫣然,一看便知作画人用了心思。 翠倚满含眼泪责备我:“小姐怎么这么傻,人家步步紧逼您却只会退让。王爷也从未在小姐房中过夜,今后的日子小姐怎么过呀。” 我劝慰:“也就是三日,很快会过去的。” “奴婢就是担心小姐被人欺负了去。” 我道:“你家小姐我刚入王府,受些怠慢也是应该的。放心吧,等过一阵,我们就有安安静静的日子了。” 翠倚不满道:“要真是小姐说的那样就好了。” 前世的我,有个秀才似的爷爷,出口成诗。可惜我父亲生不逢时,只将爷爷的笔锋学得三成爷爷便过世了,父亲又将这仅有的三成传授与我。所以抄起《女戒》,如行云流水。 第四章 情动 第六节 祠堂 第六节祠堂 吾日三省吾身。 后一个“吾”字还未落笔,就听得脚步声传来,原来是穆展将军领着两名丫鬟而来,恭礼道:“末将参见杨侧妃。” 我摇摇头,好好一个字,可惜了。落了砚台道:“穆将军可是有话带给本侧妃?” 丫鬟把送来的吃食搁上榻,又把斗篷挂上,这才退了出去。穆展道:“末将奉王爷之命给侧妃带话。” 其实在苏侧妃拉着王爷离开时,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只是一个轻飘飘的目光,让我明白他也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他虽然还不是我爱的人,但终归不是敌人。 “穆将军请讲。” “王爷说,今日之事多谢侧妃。” 我笑道:“只是一个谢字,再无其他了吗?”声调戚哀的不像是我自己。 穆展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被我疏离的拒绝了。我垂下眼睑,继续抄写经书,刚刚的一页有个字不整洁,得重新拿出一张宣纸来。 “侧妃,请恕末将多嘴。侧妃新入王府,做事之前一定保护好自己。” 我一看,穆展站在门边,原来他还未走! 此时从我的角度看去,他眼神清亮,不含杂质。我的笔停了停,开口道:“穆将军的好意本侧妃担当不起,将军军务繁忙,本侧妃就不耽误将军办公了。” “侧妃...” “翠倚!”我大喝一声,翠倚听得我的呼唤,立刻跑进来,问道:“小姐?” “送穆将军出去。”我沉了脸色。 翠倚戚戚地回来后,蹲在我旁边磨墨:“小姐,穆将军是真心关心小姐,您又...” “住嘴!这是你该说的话吗?” 翠倚闭了口,只用眼睛看我。我又何尝不知,他是为我好,可我只是一个侧妃,走错一步害了自己,也会害了更多无辜的人,尤其是他。 沉沉地叹了口气,宣纸已被我写去几大页,看着刚刚被写歪的字,我陷入沉思。 天色渐渐暗下来,等我察觉时,眼见面前一条人影,我不悦道:“本侧妃为王府祈福,何人如此妄为,胆敢擅闯祠堂?还不快快退下!" 来人停了停,说道:“葭儿如此生气,可是怨本王罚得重了?” 居然是王爷!他正微笑望着我,那笑如同冬日的阳光,照走寒冷。看惯了他冷冰冰的样子,乍一见,我有些无所适从。 他拿起宣纸,一边看,一边评道:“葭儿可真写得一手好字." “王爷取笑了。” 忽见他郑重道:“今日之事,本王谢你。本王欠你一个人情,葭儿何时想要,尽可向本王开口。” 我道:“王爷言重了。妾身什么也没有做,王爷何谢之有。” “如此,倒是本王多心了。” 我低眉顺首:“妾身不敢。” 将我的手放进掌中,走到桌边坐下。翠倚布好饭菜,他便将一碗荷叶粥放到我面前,道:“折腾了几个时辰,一定饿了,快吃吧。” 被他一说,肚子有些抗议了。心里把穆展咒骂了好几遍,才端起粥慢慢喝起来。 王爷看着我吃,还为我分菜。弄得我极其不好意思,险些呛住。 墙上的女子微笑的看着我们,他道:“是我母妃。” 筷子“哐当”一声,掉在桌沿,发出巨大的噪音。我的手悄悄放下,还大胆的握住他的,劝道:“王爷如今已成家立室,风王爷也已长大成人。如果端妃娘娘泉下有知,一定会高兴的。” 他不动,只道:“葭儿,本王并非有意伤你。” 我说:“妾身明白,妾身不怪王爷。” 我怎么会不明白,他真真不是有意,他只是还不爱。因为不爱,所以一切都是理由。 今日酉时,皇上夜宴群臣,王爷自在受邀之列,没想到他还带上了我。整个皇宫雕梁画栋,亭台楼阁交相辉映,身着罗裙的宫女,佩环叮咚的宫妃,五光十色的灯笼更添一份热闹与辉煌。 皇上哈哈大笑,兴致极高,御辇所到之处,群臣无不山呼万岁,跪首叩拜。 宴客大厅一片华丽山珍,大臣分位置依次而坐。皇上最是疼爱两位王爷,把他们安排在最靠近他的左右下首。 风王一人前来,身旁除了一个随行的家丁,一个女眷也没有。以前以为说他没有成亲,只是未有纳入玉牒的王妃,原来连个侍妾也没有。他倒是潇洒喝着酒,王爷就没有他那么洒脱了,不但带了王妃,还有我这个刚入府的侧妃,加上家丁丫头,少说也是十来口人。 皇上此次宴请七品以上官员,我爹从六品,带了大娘和我娘,坐在离我们有些远的地方。母女相见,自然有好些话要讲,因此选了清净的假山边,互问冷暖。 我握着娘的手,已是夏日,她的手却冰凉冰凉的,起色看起来也不好,我焦急万分的问道:“娘是哪里不舒服?” 娘只是摇头,什么也不肯讲,让我更担心起来。 “小姐放心,奴婢定会照顾好夫人。” 我一看,说话的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十二三岁的年纪,搁到现在还在父母身边玩耍,她就已经在伺候人了。 见我看她,她也不怕,回道:“奴婢月萝,见过四小姐。月萝曾是府中柴房丫头,因得罪了五夫人身边的香园姐姐,做着许多粗重的活儿,幸得二夫人相救。” 我问:“哑婆呢?” 娘道:“她年纪大了,想要回乡颐养天年。我见月萝这丫头也算懂事,就准了她的请辞。” 我道:“既然是娘的决定,女儿也无话可讲。月萝,好生照看我娘,要是她有何闪失,本侧妃扒了你的皮!” 她吓得立刻跪下,泣声道:“小姐放心,奴婢的命都是二夫人救下的,又怎会对夫人不忠呢。日后奴婢定当做牛做马,报答夫人。” 她说得还算诚恳,我也软下了心肠,亲手扶了,取下头戴的金簪插入她发尖:“只要你好好照顾我娘,本侧妃不但不会难为你,还会谢你。” 翠倚惊讶:“小姐,你...” 金簪是我和王爷成亲时宫中御赐的,金贵非常。 这些天我老是寝不安席,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般。近来娘的身体羸弱,有个人在她身边,我终归安然些。 有多少年没有见过我娘这样的面容了?在我记忆中从未有过。思及此,我关切道:“娘,为了女儿,您也得好好保重。” 她安慰我:“葭儿长大了。放心吧,娘无事。” 第四章 情动 第七节 宫妃 第七节宫妃 绕过假山,翠倚仍嘟着嘴,满脸不高兴。我只好停下来,如果不讲清楚,她又得抱怨我了。 我问道:“翠倚可是在生气?” “奴婢怎么敢生小姐的气。” “那是喜欢那支金簪?” “那金簪多贵呀,小姐就这样送了人。”见我笑盯着她,她立马捂住嘴,跺脚道:“小姐就知道欺负奴婢。” 我说:“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什么样的首饰没有见过,也值得为一根簪子吃一个小丫头的醋。” 翠倚被呛白了脸,争辩道:“奴婢才不稀罕那破烂玩意,只是想不明白,小姐怎么会给一个初次见面的丫头那么大的赏赐。” 我道:“那是本小姐希望她看咋簪子的份上,好好照顾我娘。” 翠倚道:“想到她刚刚过来挽着我手臂,亲热的叫我“翠倚姐姐”,奴婢就一身鸡皮疙瘩。总觉得这个月萝不是实诚的人,小姐,您可别被她骗了。” 我不语。翠倚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见我面前有一男子,她立刻将我护在身后道:“你是谁?临亲王府杨侧妃要赶去赴宴,闲杂人等一概回避。” 我暗笑不已,这个翠倚还当我们是在杨府呢。 一个借口将她支走,我道:“文公子。” 文渊还是一身白衣,耳前的发用玉冠扎髻,其余的发丝随意撘落在肩处,怎么看都是个谪仙人物。 “杨侧妃别来无恙。” 我紧抿着唇,将一朵花掐落,扯下花瓣兀自玩耍道:“文公子不会专程来和本侧妃叙旧的吧,本侧妃也和文公子素无交情。” 文渊一阵羞愧,面红耳赤道:“臣...无意冒犯侧妃,是有心人故意而为之。” 我凝眉:“是何人?” 他道:“娘娘想来也听过,臣自小熟读四书五经,又得家父悉心授教,又岂会作此苟且之事。事发当天,臣的二弟邀臣在书斋品茗,不出一刻臣便头晕目厥。说来惭愧,是二弟想独吞文府家产,于是精心策划,好让爹对我失望。” 我释然:“原来如此。” “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臣觉得,二弟一定是和人事先合谋。而合谋的人,只怕也是想置侧妃于险境。侧妃还要小心王府中人才好。” 我正想答谢,就听到王爷怒喝:“放肆!” 翠倚站在王爷后面,风王也在其中。一定是翠倚担心我被欺负,跑去搬救兵了。 见王爷们来了,文渊也没有多大惊疑,他道:“臣,见过临亲王,风王。” “免礼!”风王道。 “文渊你挡住侧妃去路,在本王背后诽言王府,你好大的胆子!” 文渊缓缓道:“臣几日来,只是为了转告侧妃查明的真相。侧妃受此屈辱,王爷难道不该替侧妃主持公道吗?臣的话说完了,王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一句话就堵断了王爷的后路。谁不知他是皇上钦定的登科状元,生杀予夺,也只能由皇上一人可为。 “侧妃,臣,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侧妃保重。” 我道:“谢文公子。”文大学士虽已花甲,也是三朝元老,朝中还有一些门生,皇上对文家又很是赞赏,他这样王爷都不好再说什么,我一个小小侧妃又能如何。 临行前,文渊从袖中拿出一物道:“这是臣刚从侧妃身边的丫鬟处拾得,未知是否是侧妃之物?” 我定睛一看,正是我穿来时随身带的银坠子,弯弯的月牙中央镶嵌了一颗粉红心形水钻,在阳光下闪着光。 第6节宫妃风王夺过去,好奇的想看个究竟。那是我穿过来唯一带着的东西,我一直将它戴在颈间,从不离身。 我紧张的想从风王手上拿回,这才发现他眼神有些不对,看我的眼眶里先是惊奇,再是疑惑,最后是喜悦。他将坠子举得高高,任我左拣右捏也拿不到分毫,一时大意,竟腾空跃出。我站立不稳,差点朝前栽去,风王拉住我,银坠子掉进了池。 顾不得许多,我“噗通”跳进了池中。这是皇宫中给养观赏鱼的池塘,水不见得深,还是淹没了我的腰。我在花花绿绿游走的金鱼中寻找坠子,还呛了几下水。 王爷不顾我的挣扎,将我抱上了岸。我衣衫尽湿,哀求道:“求王爷为妾身找回坠子。” “穆展会找回来,你大可放心。”说完抱着我前行。余光中,风王喃喃自语:“居然是你,竟然是你!”一时表情愉悦,见我被王爷抱着,似乎又眼含隐忍道:“为什么会是你?” 担心我的坠子,在现代仅有的念想,也就没有细细体味他话中的话。 换了衣服,进到大厅,已是一片歌舞升平。才刚刚落座,就有一位宫装女子款款而来,走到我面前:“听闻临亲王新纳的侧妃如花似玉,想来这位就是了吧。” 我不敢怠慢,立时欠身道:“臣妾参见娘娘。” “小嘴真甜。本宫是蜀春宫的兰妃,今日见到杨侧妃,深觉有缘。杨侧妃可要赏脸,与本宫饮乐一杯。” 我道:“兰妃娘娘抬爱,臣妾先干为敬。” 酒入喉,辛辣呛人。我擦了嘴角,又听一声道:“杨侧妃好酒量,本宫也想和杨侧妃喝上一杯呢。” 我叹气,又是一位妃子,还要温顺道:“谢娘娘赞赏。” 那妃子走过来,兰妃就用眼死死盯着她,她笑:“兰妃姐姐真真小气,妹妹就不能与杨侧妃分甘同味吗?” 兰妃道:“只怕容妃妹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唤容妃的女子道:“姐姐休要胡言,妹妹可是经皇上允许才过来的。不像姐姐...姐姐若是不信,大可问问皇上。” 皇上果然看向我们这边,微笑示意。容妃有了后台,更显得意,兰妃在一旁气得说不出话,由宫女扶了回到妃位。 我道:“臣妾见过容妃娘娘。” 纤纤玉手压住锦帕咯咯笑着,倾国倾城。只听她道:“听闻杨侧妃才艺惊人,如此良辰美景,侧妃何不作诗一首,以娱圣听。” 我迟疑道:“这...” “不如本宫先起个头,如何?如今正是夏日,就以“夏”为题,皇上以为如何?” 皇帝道:“爱妃与朕心有灵犀,准了。” 她轻启朱唇:“《夏吟》ru鸭池塘水浅深,熟梅天气半阴晴。 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 (荷荷文采不好,以下全部借用古人诗句,请原谅。)我心里着急,我哪里会什么诗词,就是会背的也太少,真是急死人了。刚想拒绝,容妃道:“侧妃难道是不会诗词?” 王爷也一脸期待的看着我,情急之下,想起了以前背过的一首宋词,索性脱口道:“《纳凉》: 携扙来追柳外凉,画桥南畔倚胡床。 月明船笛参差起,风定池莲自在香。” 宋代秦观的词,我在现代的舅舅特别喜欢,常常念叨,这才记住了。 皇帝朗声大笑:“作得好!果然是杨家好儿女。杨爱卿,朕可要好好奖赏你,你们杨家一片忠心,连女子也是人中豪杰!” 爹一抹额上的汗,道:“臣汗颜。” 我和王妃道:“谢皇上赞赏。” 第四章 情动 第八节 太后 第八节太后 容妃笑笑道:“三弟真是好福气。不过王妃,本宫有句话想提醒你,不知当讲不当讲?” 被点的王妃一愣,道:“请娘娘赐教。” 容妃走到她跟前,小声道:“王妃心地善良,也要当心周围的人。尤其是侧妃那样美丽又有文采的。” 我倒吸了口气,这是明显的挑唆,娴姐姐不要上当才好。心里的祷告奏了效,娴姐姐道:“多谢容妃娘娘好意,臣妾记下了。但是杨侧妃与臣妾是同一宗族,她是断断不会与臣妾为难的。” 容妃冷哼一声:“将来有一日她的风头盖过王妃,取代了王妃的位置,那时后悔就来不及了。” 娴姐姐身子一颤,终是没有说什么。 “今日宴请各位卿家,爱卿们一定要吃尽兴。” 皇上发言,没有人敢逾矩的。大臣举天齐呼:“谢皇上。” 喝过此杯,皇上又道:“吴先生可否为朕算上一卦,看看我万圣王朝来年是否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咦,皇上左右两边不是皇后和太后才对吗,怎么多出了一位老者。而且任何一个朝代的君王,似乎都有相应的喜好,佛教道教。 被点到的就是一位老者,身穿道袍,看似有些仙风道骨的样。他拂尘一甩,开始掐指。 我憋住笑,他刚刚的样子与汪公公实在无异,怎么看怎么别扭。 吴老先生一双小眼睛不停打转,时而阖眼时而睁开,口中不断念着我听不懂的话语。突然,他双眼一睁,对着皇上道:“陛下可还记得,贫道三年前所批之卦?” 皇上点头:“先生当时说,我万圣王朝有一位惊世女子出现。” “是的,恭喜皇上,这位女子现在正在宫中。” 皇上哈哈大笑,又赏了一杯酒。三杯酒下肚,我感觉自己的脸烧起来了,对王爷道:“王爷,妾身不胜酒力,想去园子里吹吹风。” 娴姐姐道:“葭儿再坚持一会,等宴席结束,姐姐陪你一同回府,可好?” 我晕乎乎点了点头。 皇上问:“先生,卦上可有批示,这惊世女子是何人?” 容妃马上道:“皇上,依臣妾看,惊世女子就是当今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也是在三年前统领,不是她还能有谁?” 皇后嗔怒:“妹妹...” 大臣们齐呼:“恭喜皇上,贺喜皇后,万圣王朝千秋万代!” 皇上高兴的不得了,赏赐了许多珍宝,还留了两位王爷宿在宫中。喝下最后一杯酒,我睡了过去。 浅黄色的床幔镶嵌鎏金的边,细小的流苏垂立在床罩上,薄烟轻纱,不是我的寝卧。 看样子应该还在皇宫,床头坐立一人,怔怔的望着我发呆。 见她愁眉的样子,我唤道:“娴姐姐。” 娴姐姐一笑:“葭儿醒了。” “嗯,姐姐一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扯动嘴角:“无事,就是过来看看你。” 笑容勉强,我知道是为昨日容妃的话上心,立时坐起来,保证道:“葭儿向姐姐起誓,绝不抢姐姐的东西,姐姐是否相信?” 见她犹豫半决,我捧了她的双手放于心窝处,问道:“姐姐可曾听见葭儿的心?” 她嗫喏,眼神闪躲:“可是容妃...” 我道:“难道姐姐和葭儿多年的情谊还比不上容妃的一句话吗?姐姐和我都是杨家女儿,谁得宠都是给杨家争光,谁被欺负也有个说话的匣,妹妹又怎会夺姐姐的恩宠?姐姐是王爷正妃,只有姐姐有地位,妹妹才有活络啊姐姐。” 晓以利弊后,她反手握住我:“是姐姐错怪了葭儿。” “不怨姐姐。是有人想坐山观虎斗。” 她一下警觉起来:“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劝慰:“姐姐莫慌,我们静观其变好了。” 正当时,有宮婢在门外催促。妃子们每日都是要向太后皇后请安的,匆忙洗漱往太后的慈心殿而去。 太后是王爷的姨母,应该不会为难于我。 我们姐妹到达之时,慈心殿已有许多宫妃侍奉在侧,全都穿金戴银。有分位的几位皇后妃子在前侧坐着,其余的我一个也未见过,找了偏僻的地方站好。 即使这样悄悄的脚步声,竟也被耳尖的太后听到了。 “是哪个宫的,往前头说话。”问话的是太后身边的何嬷嬷,我和娴姐姐俱是往前一跪。 “临亲王王妃、杨侧妃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 我深深勾着头,就怕跪得不真诚,被太后责罚。 “嗯,临亲王妃素来端庄有礼,你先且退下。”太后道。 “是。”娴姐姐走后,整个大殿只有我一人跪着,心里咚咚直跳,想不出来太后要如何。 “何嬷嬷,跪着的可是临儿新纳的侧妃?” “是的,太后。” “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太后发话,我哪敢不听。 顺从的抬起头来,太后见到我的脸容,浅笑的下颚忽然凝滞,陡然冷若冰霜:“是你!” 我将从进到慈心殿到现下的过程回想一遍,找不出是哪里着了太后的刺,而且她见我的样子明明是认识的,可我的确是第一次进宫,第一次向她请安。 皇后试探道:“太后,您识得杨侧妃?” 何嬷嬷道:“太后,这是杨政大人的千金,是杨大人与二夫人所生的女儿,并非...” 后面的话我们都没有听见,大概是何嬷嬷在向太后解释着什么。 太后看我时仍是布满疑虑,过了会,她才道:“大胆杨侧妃,向哀家请安也要迟到,分明是想折哀家的寿。来人,将她拿下!” 我一愣,道:“太后恕罪,臣妾初次进宫,多有冒犯,望太后海涵。” “伶牙俐齿,掌嘴!” 娴姐姐扑过来求情道:“太后,侧妃并非有意冒犯,是臣妾没有事先告知,罪在臣妾。求太后看在她初次的份儿上,饶过她吧。” “请开临亲王妃,给哀家打!” “妹妹!”娴姐姐一声哀嚎,我闭上眼,准备生生挨上一掴。 第四章 情动 第九节 太妃 第九节太妃 巴掌没有应声落下,被一位宫妃阻止了。只见她,身着彩蓝绢丝裙,头戴鱼尾镶钻牡丹簪,耳坠湛黄冰魄玉脂扣,嘴角抿起,无喜无怒。她身后的人嬷嬷面色也是冷冷的,只是那张脸,怎样看都觉得有些熟悉,却也从来不曾见过。 宫妃们全部欠了身,皇后也不例外道:“参见顾太妃,太妃娘娘万安。” 顾太妃简单的望了一眼四周,身后嬷嬷道:“太妃请各位娘娘起来说话。” “谢太妃娘娘。” 何嬷嬷一张脸贴了笑,道:“哎哟!是哪阵风把太妃娘娘吹来了?太后常常说起您来,您快请!” 顾太妃冷着脸,道:“本宫自然是来见太后,由不着你何嬷嬷你在这里虚情假意。” 太后一听,面色很是不好,怎么说都是自己的奴才,还当着所有晚辈的面,一诧道:“妹妹怎会来此?” 顾太妃道:“妹妹闲来无事,出来走走,不知不觉到了姐姐这里,没想到会见到这么精彩的场景。怎么,难道姐姐不欢迎吗?” 太后道:“哀家年纪大了,就盼着妹妹常来陪哀家说说话。”说着就要去抓顾太妃的手,被顾太妃一脸嫌恶的避开。 太后脸色立时讪讪的。 顾太妃接着道:“时移世易,如今的天下是皇上的天下。” “可皇上是哀家之子。” “太后是想效法吕雉,还是武皇后?” “妹妹不是戚夫人,哀家不会是吕雉,更不可能是武皇后。” “太后今日所做之事,和她二人有何分别?” “本宫不过是教训一下不守规矩的人,一个小小的侧妃,如何值得妹妹这样劳师动众!” “妹妹既然碰上了,就不得不管。” 太后抚额,勉强笑道:“既然妹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那哀家就给了妹妹这个面子,可好?” “那么就请太后安心地在“慈心殿”颐养天年,如若不然,本宫就会请出先皇御赐宝剑,先斩后奏!” 我们都被顾太妃强烈的气势压住了,半天毫无发声。太后老泪纵横,瘫坐在地:“先皇…臣妾领旨。” “各位娘娘主子们请回,太后乏了,该歇息了。”何嬷嬷道。 “是。” 走出慈心殿,外面已是阳光普照。娴姐姐拉住我左顾右看,不停问我有否受伤。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来得快,去得也快。顾太妃此举为何?着实让人捉摸不透。片刻功夫,宮婢来报说顾太妃有请。 不管她目的为谁,总归是救了我。连带叩了几个响头,我感激道:“臣妾临亲王侧妃杨葭,多谢太妃相助。” “行了行了,年纪轻轻就如此罗里啰嗦,真麻烦。”语间透着小女孩的心性。 其实从面相看,顾太妃很是年轻,但是皇宫的女人都会保养,光看面皮谁又知道究竟几何。太后也是年轻貌美,不是也有皇上那么大的儿子了。 “你不必惊疑,本宫是看在哑娘面子才救你的。” 我瞪大了双眼,哑婆不是回乡了,还来了皇宫。 哑婆比划着:“老奴和太妃娘娘是旧识。” 我更加疑惑,太妃道:“本宫是征西将军亲妹,未入宫前就与哑娘认识。此次出宫祈福,在半路偶然遇到。本宫在深宫无人陪伴,就邀了哑娘进宫。” “原来如此,可是太妃,臣妾斗胆,有一事不明,还望太妃解惑。” “你说。” “为何太后娘娘看起来,有些忌惮太妃?” 一室沉默。 太妃大笑道:“哈哈!你既然敢问,本宫也不瞒你。万圣王朝的江山有一半是你杨家的钱财,也有一半是我顾家泪血。先皇信赖于我,赐我尚方宝剑,抑制日后太后专权!” 那一日还聊了许多,哑婆非要跟我去王府,无奈顾太妃一阵寻死觅活,于是议定若然有事,可用小时候她教我的“飞鸽传书”,互通音信。 到天蒙蒙黑时我们回到了王府,芽儿沏好了花茶在门口翘首以待,见得我们迈进屋,欢呼道:“侧妃您可算回来了,让奴婢为您打一盆热水,暖暖脚。” 我道:“芽儿越发懂我了,去吧。” 堂屋里,下人们都在各忙各的,这是我平日里给的交代,只要我不吱声,大可不必都围在身边。翠倚递过茶来:“小姐,快喝吧,一会要凉了。” 杯子一顿,我沉下脸道:“跪下!” 翠倚一时呆住:“小姐。” “跪下!” 人是跪下了,嘴里不服道:“奴婢做错了什么。” 我的手一抖,喝道:“还不知错,来人呐。” “侧妃。”家丁们涌上来。 “丫头翠倚,以下犯上,罪不可赦,廷杖!” 翠倚被生生拖出去,木棍落在她身上,我也跟着痛成一团,到第五下时,端水的芽儿回来了,见这阵仗,盆也不要了,水花溅了衣裙,匆忙将翠倚护在身下道:“侧妃,翠倚姐姐是您陪嫁的丫头,她犯了什么错,要侧妃您动此大刑?” 我不理芽儿,只问翠倚:“你可知错?” “奴婢不知。” “还嘴硬,我问你,是谁让你取下我的银坠子?” 翠倚摇头:“没有人,是奴婢自己要这么做的。” 我气得舌尖发颤:“为何要这么做?为何?那是我最珍视的东西,你如何会不知。说,到底是为了什么?” 翠倚哭咽道:“奴婢...奴婢觉着二夫人身边的月萝不是好人,可是小姐不相信。所以奴婢...” “所以你自作主张取下我的银坠子,想嫁祸给月萝?” 翠倚哭着点头:“奴婢只怕月萝不是照顾二夫人的料,届时小姐又要伤心了,奴婢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小姐。” 我叹口气:“你为何不早说。芽儿,扶她起来。” 大约一刻之后,芽儿回来了,向我请命去杨府照看我娘,我一番推辞,便同意了。 芽儿离开王府后,我快步走进翠倚的房,她正趴在床上,见我进来,挣扎起身,扯动伤口,疼得她直叫唤,嘴里还问:“小姐,芽儿走了么?” 我点了点她头:“刚离开。就你机灵,你的伤碍事吗?” “为了小姐,奴婢受再多伤也值得。” “委屈你了。” 这一次,我要试一试,芽儿到底,是敌是友。 第四章 情动 第十节 书信 第十节书信 涂过玉露膏,翠倚的伤不几天就痊愈了。由于芽儿去了杨府,侍候我的事情又全部落在她的头上。除了晨昏定省,我概不出门,就窝在房里看看书,写写字。日子久了,翠倚开始不满起来。 “小姐,这么好的天气,您怎么老是看书,出去走走多好。” “是你想出去走走吧。”我随口问道。 翠倚毕竟也只是个小女娃,还有小孩子的天性,喜欢出去玩闹。被我拆穿,她小脸一红,跑开了。 我把藤椅搬到树下,正好能挡住射下的斑驳阳光。约莫才看了大半页书,翠倚兴冲冲地跑来:“小姐,您看谁来了。” 紫色罩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插住,不带任何修饰就如此轻盈灵动,除了许纤柔,还能有谁? 我笑:“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快进里面坐。” 她摆手:“不坐了。今日风光无限,老夫人的小黄瓜成熟了些,让我过来找你,一同前去品尝。” “可是我的书...” “哎呀小姐,老夫人这般疼爱您和许姑娘,您怎么能悖了老夫人的意?也不能让许姑娘白跑不是。”翠倚帮腔。 许纤柔附和道:“就是就是,连你的丫头都懂的道理,妹妹还能不懂。再要推辞,姐姐可不依了。” 翠倚在旁边扮着鬼脸,我心下明了,多半是翠倚搞的鬼。便道:“劳烦纤柔稍候片刻,我换件衣服就来。” 我固执地唤她名字,并不姐妹相称是因为,我始终无法把她与王府里其他争风吃醋的女人联系到一起。娴姐姐对我也好,可她毕竟是王妃,要负担太多的使命,不像纤柔这样洒脱自然。这也是我愿意和她相处的正因。 梳上发髻,上了淡淡的胭脂口红,十六岁的年纪与面容,熟悉得我已经忘记自己的真实模样。 纤柔在一边催促加调笑道:“行了行了,葭儿美艳照人,早就颠倒众生了。” 我的脸腾地红了,还找不出反驳的话,只得随她往菜园子走去。 老夫人的菜园子离我这里不远,与纤柔挽着手话家常:“有时我真羡慕纤柔你。” “羡慕我什么?” “你可知,我也想像你一般活得自在。” “呵,傻丫头。人为什么总是想要别人的东西,而看不见自己拥有的。葭儿你可知,有时我也羡慕你。” 我停住脚步,她仰天一叹道:“我羡慕你,可以常回去看望娘亲。而我,从出生起就没有见过我娘。” 芽儿去了杨府中,不时有消息送来,告诉我娘的一些情况。对于纤柔的忧伤,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用手覆上,以示安慰。 一转眼菜园子就到了,嗬,好一番收获盛景! 记得上次来时,黄瓜还只开着小花,一旁的豆荚熟了不少。现在豆荚早已不见,架子被拔去,露出长长的西瓜藤。黄瓜有黄有青,辣椒有红有青,透绿的葡萄到处都是。 老夫人喜的合不拢嘴,亲自摘了一根黄瓜,也不洗洗,就在袖口上随便抹抹,‘咯嘣’一口咬下去,把春烟吓个半死。 纤柔道:“老夫人吃得这样香,让妾身都嘴馋了。” 老夫人一听,又摘下一个黄瓜来,重复刚才的动作,递给纤柔:“你也尝尝。” 纤柔为老夫人揉着肩道:“妾身知道老夫人种的黄瓜好吃,可是妾身有法子让它更加精美可口。” 老夫人立刻追问道:“是何方法许丫头快说。” 一瞥见纤柔朝我望来,我立时有一股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就听见她对老夫人道:“今日妹妹来迟了,不如就由她替老夫人做一盘凉拌黄瓜,如何?” “好好好,快去。” 众目睽睽之下,我只好随春烟去了隔壁的小厨房。春烟一路道:“侧妃,这里就是老夫人的小厨房了。老夫人平日最爱摘了果子就吃,到夜半总是喊肚子疼。奴婢总也劝不住,还望侧妃能帮着多劝慰几次才好。” 我点头:“我知道了,你在外面等我吧。” 纤柔真给我出了个难题,我哪里会做什么菜。前世还在上学就穿过来了,变成杨葭后又是个千金小姐,厨房都没有去过,到底该怎么做呢。 记忆中应该是洗净削皮拍碎成块,放些盐入味,过会再下入酱油、味醋、蒜泥、味精。但是老夫人肠胃不好,不能食用太过辛辣之物,况且这年代有些什么调料都难说,到底该怎么做呢? 眼角无意瞥见墙弯处的坛子,原来还是有泡菜的,为今之计,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小黄瓜掏了中间的核,只淋了两勺酸水,洒少许辣椒面子,尝一尝,似乎清淡开胃。 得意之色还未散去,小黄瓜还在嘴里咬着,就听见一声咳嗽。 “穆将军?” “侧妃,娘让我来看看侧妃的黄瓜拌好了没。” 我把黄瓜悉数装进盘中,放进托盘里才道:“这就好了,我们走吧。” 眼望四周,春烟呢? 穆展叫住我:“侧妃且慢。” “穆将军还有何事?” 他紧握的手掌摊开,露出书信道:“这是侧妃家信,无意被末将拾得,请侧妃收好。” 我诧异:“王府里的那群白鸽,是将军所养?” 他点头,我恍然大悟:“无怪乎许久没有收到来信,原来信鸽去了将军那里。” 来信有两封,一封来自宫中,是哑婆拜托宫女所写。大致说她过得如意,顾太妃要我常进宫陪她聊天之类。另一封内容简单,是娘的小楷。 杨葭吾儿:自皇宫匆匆一别,为娘甚为想念。府中一切皆好,娘茹素三餐,以祈祷佛祖保佑吾儿。勿念。 我把信捧在心口,思绪万千道:“本侧妃想要亲自给娘亲回一封家信,劳烦将军替我代为转达。” “末将一定为侧妃送到。” “今晚入暮时分,翠倚会将信送到将军宅院。老夫人一定等的急了,我们出去吧。” 院子里老夫人在纤柔陪同下避着阳光闲谈,见我眼圈红红,问道:“哎哟这是怎么了,可是展儿鲁莽惹得侧妃不高兴了?” “ru母哪里的话,不过就是被风沙迷了眼。”我答道。 “那就好。老身的两个儿子,只会行军打仗,老身也不知何年何月能抱上孙子。侧妃要有合适的人选,不妨说给临儿听,老身也就去求个旨,为穆家早续香灯。” 我应了一声,穆展不乐意了:“娘,孩儿的事孩儿自己知道。” 母子就要犟起来,亏得翠倚眼尖道:“老夫人您看,那是什么?” 第五章 情陷 第一节 守宫砂 第一节守宫砂 一只半高的纸鸢迎着风儿舞蹈,大大的眼,大笑的嘴,翠绿的衣,是青蛙的模样。周围的人都乐了,老夫人也笑道:“现下的时节,真真是适合放纸鸢的。咱们今儿也做几个,让老身跟着你们舒活舒活筋骨。” 得了她的令,小院里顿时沸腾开了。剪纸的剪纸,扎花的扎花,好不热闹。个人心中都想好了要做的形状,动起手来自是很快。 我从小就有蝴蝶情结,做出来的当然是湖蓝的蝴蝶,但技法简约,缺少勃勃生机。许纤柔模仿了墙外人的纸鸢,做了一只稍小的浅绿青蛙。 我道:“姐姐这一只比起墙外的,还要美上三分。” 许纤柔粲然一笑:“真的吗?” 翠倚提着她的花纸鸢也来凑热闹:“许姑娘的手艺真好,眼睛是眼睛,肚皮是肚皮的。比小姐的好看多了。啧啧啧,小姐,您这做得是什么呀?又像蜻蜓又像蝴蝶的,难看得很。” 我佯装生气道:“死丫头,净帮着别人说话,到底谁才是你的主子?放纸鸢还堵不了你的嘴。” 三个人都笑岔了气,翠倚道:“小姐你看,许姑娘的纸鸢和外面的,两只青蛙一公一母,真像一对儿。” 我看了一眼,发觉还真是那么回事,便道:“是有点像。” 许纤柔红了脸:“妹妹莫要笑话我。” 我一怔:“姐姐怎地就真脸红起来了…呵呵,翠倚说的是两只纸鸢,又不是姐姐,看把姐姐急的。” 她叹一口气:“是我想多了。” 我放了线:“姐姐再不动作的话,就要落到最后了。到时候老夫人就要让姐姐在院子里劈柴烧水,这可如何是好。” 她悻悻然:“好你个葭儿,看我今天怎么赢你。”说罢也有模有样的放起纸鸢来。 彼时我的纸鸢已飞出去好远,她一时半刻也追不上了。正高兴间,一股大风吹来,我的蝴蝶猛然扇动翅膀,扑腾了几下竟然往下偏飞,任我左右拉线也无济于事。 这下轮到她取笑我了:“妹妹,看来今天要去园子里做活的那个人,不是我,是你哦。” 我道:“姐姐不要高兴的太早,妹妹还有帮手的。”我说的帮手就是翠倚,她放飞纸鸢的技艺是多数人不能及的,也是因为有她我才能如此笃定。唤了几声,也不见她出现,倒是有声音从很远的地方回我道:“小姐,奴婢忙着呢,您自己先弄着吧,奴婢一会再过来。” 我抬头一看,果然空中飞的最高最稳的花纸鸢,就是翠倚的,再望望自己的蝴蝶,居然不偏不倚挂在了墙那头的树梢上,望着纤柔一脸的‘得意’,我只好自己去捡蝴蝶。 出了一道小拱门,再左转,穿过那几颗小小的树苗,不久,就到了蝴蝶停靠的树下,远看觉得伸手就能够到的东西,近了竟如此困难,我跃跃欲试甚至跳起都没能拿到。 四下无人,我挽了挽袖子,做爬树状。这时,一阵口哨,阻止了我的动作,差点没把我吓得掉下来。 风王坐在旁边的树梢上,好笑的看着我。今日他穿了月牙的袍子,手上拿着一寸大小的哨子,一丝长发在额前飞扬,潇洒迷人。 我不自在的别过头去,低声道:“风王爷怎会在此?” 他跳下树来:“难道三嫂不愿本王来?” 我语塞,只得把头落得更低。他大概看出我的窘意,轻咳道:“三嫂是来捡纸鸢的?” 我点点头。 风王一个起身,回旋,蝴蝶便稳稳落在我手心,直把我看得目瞪口呆,掂量他的轻功有几分娴熟,比之王爷是否会更胜一筹? 忽然我心里一惊,时隔不久,为何我心心念念的都是王爷。 风王将发呆的我喊回:“三嫂不去放纸鸢了吗?” 我喜笑颜开,整理着蝴蝶道:“都忘记和纤柔的比赛了。” “此时风力正浓,三嫂如若回去再放,必输无疑。” “那怎么办?”我问道。 他从我手中拉过纸鸢,喟然道:“三嫂把它交给我,本王必定让三嫂反败为胜。” 我犹豫:“这样不是在骗纤柔,不好吧。” 风王未经我答,已把蝴蝶主干与形状部分做了调整,然后站在高大树较远的地方放飞,蝴蝶竟真的飞到了高空。 我一阵喜悦,拍手笑道:“风王爷真真厉害。” 风王受了我的吹捧,越加卖力的放起线来。望着自由飞翔的纸鸢,我的心情好到极点,不禁脱口而出:“再高一点,高一点。” 风王侧脸看我,也是一笑。蓦然地,他的眼看到我的手臂,瞬间冷然。 时值夏日,我暗骂自己轻疏,慌忙遮了,两手紧捏在袖中。 他大力掰开我的手,不顾我的疼痛,掀开右手罗袖,腕弯的守宫砂赫然而现,他不可置信道:“你和三哥,还未圆房?” 秘密被揭开,我红透了一张脸。 “三哥他从未碰过你?” 我狠狠低下头去,王爷的夜晚都给了苏云霜,哪里有我的分毫。虽然委屈,还是倔强道:“那是我和王爷之间的事,不劳风王挂心。” 风王的表情很是奇怪,阴晴不定,一如在拱门前不知站立了多久的纤柔。 任由她拉我离开,但出了拱门,她的手立刻放开了我,急速向前走。我追上去道:“纤柔是在生我的气吗?” 她怒气正盛:“不敢!小小侍妾岂敢过问侧妃的事。” 明白她的关心,我道:“纤柔,我…” “你我进了临亲王府,都是王爷的人,万不可再有别的什么非分之想,就算是有,断不能让人看清楚你的心思,明白吗。” 我点头:“我……事情不是你所看到的那样。”我急于解释道。 “我看到的那样?我看到了什么?我情愿什么都没有看到。如果你还把我当做你的姐妹,如果你还想着你的娘亲,甚至无辜的翠倚,最好离别的人远一些,懂么?” 我点头,道:“我自然懂得。谢谢你,纤柔。” “你明白最好。” 第五章 情陷 第二节 受伤 第二节受伤 一转眼又过了好几日。早上,我正慵懒地趴在床上玩耍,翠倚满脸不高兴的回来了。 “不是让你取些荷叶粥来吗?怎地空着盘子就回来了?” 翠倚气呼呼道:“小姐还有心思喝粥,只怕再过一阵,连小姐的栖身之所都没有了。” 我觉得好笑,翠倚平日向来喜欢夸大其词,随口问道:“发生了何事?” 她气愤不已:“今早奴婢像昨儿一样去为小姐采食,可是…实在可恨极了。” 我叹气:“是不是又份量不足?早告诉你,忍让一下便是了。” 府里的下人都是见风使舵的高手,见我来到后始终不得王爷垂青,克扣伙食或者钱粮时有发生。好在我嫁妆极厚,从来也不必担心衣食。 “不是的。”翠倚继续道:“奴婢进了厨房,见里面热闹不已,往常给小姐准备吃食的厨子厨娘们忙里忙外,就是不见小姐的膳食。奴婢气不过,就随口问了两句袁妈,谁知她竟说,竟说…” 我坐起来,翠倚气得身子一抖一抖,胸脯起伏道:“谁知袁妈竟说,今日是苏侧妃的生辰,苏侧妃是王爷心尖上的肉,所以厨房自然是为苏侧妃的生辰准备。还说小姐是王爷不待见的侧妃,想要食用早点得自个准备。” 我一阵沉默,本想息事宁人,但见翠倚手上伤口,不由怒火中烧,问道:“你手上的伤口是何人所为?” 不但手上有淤青,连手肘也是蹭破了皮。她是我从穿来就一直跟在身边的丫头,平日连骂也舍不得,今日竟被人欺负到如此田地,叫我心里如何不生气?就算要隐瞒,我也知晓一切定是叫做‘袁妈’的人所为了。 整了行装,我誓为翠倚讨个公道。芽儿已经回府,行事作风比之先前更显稳妥,加之翠倚受了伤,自然是让她给我上妆。看着铜镜里美艳非常的自己,我上扬了嘴角,无比优雅又不失威仪的向厨房迈去。 途中遇见了穆展,他见我冷然的样子,也跟了来。 厨房里果然如翠倚所说般热闹非凡。烧火、切菜、下炒、上屉。我笑看着一切,清清嗓子问道: “谁是袁妈?” 早有一些下人在我来时就停下了手中动作,经此一问,人群安静下来,有些不识得我的,在看到我身后的穆展,也悉数明白大概,全都恭敬的立于一侧。 我字字铿锵:“谁是袁妈?” 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走上前来,道:“奴婢就是。” 看她不甚畏惧的样子,我拉开翠倚的伤口,不咸不淡地问道:“是你推倒了她?” 她不以为意道:“这奴婢就记不清楚了,大伙都忙着苏侧妃的吃食,烫伤撞到在所难免。” “袁妈你是这里的管事?”我又问。 她一脸得意:“奴婢是王府里的二等膳娘。” 我拢眉,冷声道:“芽儿。” “奴婢在,侧妃有何吩咐?” “芽儿,你也是自小在王府为婢的。不如就由你来告诉袁妈,对主子不敬,该当如何?” “回侧妃,该当杖刑。”芽儿答道。 “那欺凌奴仆呢?” “掌嘴。” 我含笑的脸在她眼睑里越来越大,她睁大了眼,似乎不敢相信,这个传说中软弱的杨侧妃,会当众罚她。 严格说来,翠倚是在我的疼宠中度过这几年的,主仆之间的默契当然不会少。听得我让她掌嘴袁妈,她又才被袁妈欺负过,也就真的狠狠一巴掌剜下去。毕竟年龄尚小,心肠软弱,抬手要打第二下的时候,听见那袁妈的嚎哭,瑟缩回了手。 袁妈是王府的老奴婢了,巴结苏侧妃爬到今天的位置,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罚,她嚎声震天:“你个贱丫头,居然敢打我!” 我抬手就给了她一耳光,道:“就算她做错事,也轮不到你来教训!” 不止如此,穆展身边的小厮也连带扇了好几下。这下,所有的仆人都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如果说我在王府没有威信,有很多人不服的话,穆展无疑就是一根强心针,有了他做后盾,我说话也底气十足起来:“今日之事,只当给你一个教训。再有下次,本侧妃决不轻饶。” 袁妈仰天长哭:“苏侧妃,您可要为奴婢做主啊。” 我嘴角划过冷笑,这么快就搬来了救兵吗? 苏侧妃依然一身红装,一咎长发垂在腰间,其余的束了髻。金黄的耳环,碧玉的珠花,眼中氤氲雾气,朱唇轻启,无限娇柔:“临哥哥。” 我很不情愿地福身道:“王爷吉祥。” 等了许久也没听见他的回答,我兀自站起来,受麻的腿不自觉后退一步,还好芽儿扶住了我。 见到我的模样,他面上一怔,苏侧妃也是愣了愣。 一直知道,这张脸是极美的。明亮的眸子、弯弯的柳眉、不点而红的唇、吹弹可破的肌肤。加上我特意吩咐芽儿做了发髻的调整,直把红艳艳的苏侧妃也比了下去。 我以为只要我好好待在属于自己的那一角落,就会有相安无事的日子。哪知就算你不做任何事情,仍是会有人揪着你不放。今日是翠倚,明日有可能是芽儿,最终的目标,也就是我了。 苏侧妃的确深爱王爷,爱到要独享他。那日我误以为她单纯善良,没想到看似清纯的脸蛋下面有着一双多么会算计的眼。她算计好了一切,然后在一旁假装若无其事的看着我在王爷面前出丑,袁妈,也不过是一枚用过便弃的棋子而已。 可是她算错了一点,便是我的容忍限度。尤其是,这个人是与我风雨的翠倚。 我故作疑惑道:“听说今日是苏妹妹的生辰,未知王爷来此是何用意?” 王爷看我一眼,道:“云霜等不及要来看看。袁妈是这里的老人了,做的点心云霜也爱吃。” 我一阵痉挛,开口闭口都是云霜,你果真心里只她一人。想到这里,不由冷笑道:“王爷的意思,是老奴婢就可以辱骂妾身,而且,妾身还要装作不知,就因为苏妹妹喜她做的点心?” 苏侧妃莲步上前,幽幽道:“不知袁妈如何得罪了姐姐,才要受此重罚?” 我看向王爷:“妾身一介侧妃,自然比不得苏妹妹你,每日有王爷相伴。可是妾身再不济也是先皇钦定的儿媳,立婚约时端妃娘娘也是笑着允了的。王爷纵然再怎么讨厌妾身,也不至于让妾身入了王府挨饿吧。传了出去,世人只会道王爷,不忠不孝!” “你...你胡说。”苏侧妃涨红了脸。 我冷冷一笑:“我胡说?妹妹怎不问问,袁妈都做了何事?再问问王府中,今儿一早哪房得到了伙食?” 举出金黄的婚约,我巧笑嫣然:“王爷在苏妹妹房中夜夜笙歌,却不问一句正妃,是为不忠;娶了先皇和端妃娘娘选定的儿媳,却对我不闻不问,苏妹妹夜夜受宠,仍不能为皇家诞下一男半女,是为不孝!” 王爷望着我,没有发怒,倒是唇角有笑:“说下去。” “因着苏妹妹生辰,王府就断了各房膳食,假若皇上在此,王爷是不是也要断了皇上的膳食?” “说得好!” 门外有一男子,拍手而笑。 第五章 情陷 第二节 受伤 第二节受伤 一转眼又过了好几日。早上,我正慵懒地趴在床上玩耍,翠倚满脸不高兴的回来了。 “不是让你取些荷叶粥来吗?怎地空着盘子就回来了?” 翠倚气呼呼道:“小姐还有心思喝粥,只怕再过一阵,连小姐的栖身之所都没有了。” 我觉得好笑,翠倚平日向来喜欢夸大其词,随口问道:“发生了何事?” 她气愤不已:“今早奴婢像昨儿一样去为小姐采食,可是…实在可恨极了。” 我叹气:“是不是又份量不足?早告诉你,忍让一下便是了。” 府里的下人都是见风使舵的高手,见我来到后始终不得王爷垂青,克扣伙食或者钱粮时有发生。好在我嫁妆极厚,从来也不必担心衣食。 “不是的。”翠倚继续道:“奴婢进了厨房,见里面热闹不已,往常给小姐准备吃食的厨子厨娘们忙里忙外,就是不见小姐的膳食。奴婢气不过,就随口问了两句袁妈,谁知她竟说,竟说…” 我坐起来,翠倚气得身子一抖一抖,胸脯起伏道:“谁知袁妈竟说,今日是苏侧妃的生辰,苏侧妃是王爷心尖上的肉,所以厨房自然是为苏侧妃的生辰准备。还说小姐是王爷不待见的侧妃,想要食用早点得自个准备。” 我一阵沉默,本想息事宁人,但见翠倚手上伤口,不由怒火中烧,问道:“你手上的伤口是何人所为?” 不但手上有淤青,连手肘也是蹭破了皮。她是我从穿来就一直跟在身边的丫头,平日连骂也舍不得,今日竟被人欺负到如此田地,叫我心里如何不生气?就算要隐瞒,我也知晓一切定是叫做‘袁妈’的人所为了。 整了行装,我誓为翠倚讨个公道。芽儿已经回府,行事作风比之先前更显稳妥,加之翠倚受了伤,自然是让她给我上妆。看着铜镜里美艳非常的自己,我上扬了嘴角,无比优雅又不失威仪的向厨房迈去。 途中遇见了穆展,他见我冷然的样子,也跟了来。 厨房里果然如翠倚所说般热闹非凡。烧火、切菜、下炒、上屉。我笑看着一切,清清嗓子问道: “谁是袁妈?” 早有一些下人在我来时就停下了手中动作,经此一问,人群安静下来,有些不识得我的,在看到我身后的穆展,也悉数明白大概,全都恭敬的立于一侧。 我字字铿锵:“谁是袁妈?” 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走上前来,道:“奴婢就是。” 看她不甚畏惧的样子,我拉开翠倚的伤口,不咸不淡地问道:“是你推倒了她?” 她不以为意道:“这奴婢就记不清楚了,大伙都忙着苏侧妃的吃食,烫伤撞到在所难免。” “袁妈你是这里的管事?”我又问。 她一脸得意:“奴婢是王府里的二等膳娘。” 我拢眉,冷声道:“芽儿。” “奴婢在,侧妃有何吩咐?” “芽儿,你也是自小在王府为婢的。不如就由你来告诉袁妈,对主子不敬,该当如何?” “回侧妃,该当杖刑。”芽儿答道。 “那欺凌奴仆呢?” “掌嘴。” 我含笑的脸在她眼睑里越来越大,她睁大了眼,似乎不敢相信,这个传说中软弱的杨侧妃,会当众罚她。 严格说来,翠倚是在我的疼宠中度过这几年的,主仆之间的默契当然不会少。听得我让她掌嘴袁妈,她又才被袁妈欺负过,也就真的狠狠一巴掌剜下去。毕竟年龄尚小,心肠软弱,抬手要打第二下的时候,听见那袁妈的嚎哭,瑟缩回了手。 袁妈是王府的老奴婢了,巴结苏侧妃爬到今天的位置,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罚,她嚎声震天:“你个贱丫头,居然敢打我!” 我抬手就给了她一耳光,道:“就算她做错事,也轮不到你来教训!” 不止如此,穆展身边的小厮也连带扇了好几下。这下,所有的仆人都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如果说我在王府没有威信,有很多人不服的话,穆展无疑就是一根强心针,有了他做后盾,我说话也底气十足起来:“今日之事,只当给你一个教训。再有下次,本侧妃决不轻饶。” 袁妈仰天长哭:“苏侧妃,您可要为奴婢做主啊。” 我嘴角划过冷笑,这么快就搬来了救兵吗? 苏侧妃依然一身红装,一咎长发垂在腰间,其余的束了髻。金黄的耳环,碧玉的珠花,眼中氤氲雾气,朱唇轻启,无限娇柔:“临哥哥。” 我很不情愿地福身道:“王爷吉祥。” 等了许久也没听见他的回答,我兀自站起来,受麻的腿不自觉后退一步,还好芽儿扶住了我。 见到我的模样,他面上一怔,苏侧妃也是愣了愣。 一直知道,这张脸是极美的。明亮的眸子、弯弯的柳眉、不点而红的唇、吹弹可破的肌肤。加上我特意吩咐芽儿做了发髻的调整,直把红艳艳的苏侧妃也比了下去。 我以为只要我好好待在属于自己的那一角落,就会有相安无事的日子。哪知就算你不做任何事情,仍是会有人揪着你不放。今日是翠倚,明日有可能是芽儿,最终的目标,也就是我了。 苏侧妃的确深爱王爷,爱到要独享他。那日我误以为她单纯善良,没想到看似清纯的脸蛋下面有着一双多么会算计的眼。她算计好了一切,然后在一旁假装若无其事的看着我在王爷面前出丑,袁妈,也不过是一枚用过便弃的棋子而已。 可是她算错了一点,便是我的容忍限度。尤其是,这个人是与我风雨的翠倚。 我故作疑惑道:“听说今日是苏妹妹的生辰,未知王爷来此是何用意?” 王爷看我一眼,道:“云霜等不及要来看看。袁妈是这里的老人了,做的点心云霜也爱吃。” 我一阵痉挛,开口闭口都是云霜,你果真心里只她一人。想到这里,不由冷笑道:“王爷的意思,是老奴婢就可以辱骂妾身,而且,妾身还要装作不知,就因为苏妹妹喜她做的点心?” 苏侧妃莲步上前,幽幽道:“不知袁妈如何得罪了姐姐,才要受此重罚?” 我看向王爷:“妾身一介侧妃,自然比不得苏妹妹你,每日有王爷相伴。可是妾身再不济也是先皇钦定的儿媳,立婚约时端妃娘娘也是笑着允了的。王爷纵然再怎么讨厌妾身,也不至于让妾身入了王府挨饿吧。传了出去,世人只会道王爷,不忠不孝!” “你...你胡说。”苏侧妃涨红了脸。 我冷冷一笑:“我胡说?妹妹怎不问问,袁妈都做了何事?再问问王府中,今儿一早哪房得到了伙食?” 举出金黄的婚约,我巧笑嫣然:“王爷在苏妹妹房中夜夜笙歌,却不问一句正妃,是为不忠;娶了先皇和端妃娘娘选定的儿媳,却对我不闻不问,苏妹妹夜夜受宠,仍不能为皇家诞下一男半女,是为不孝!” 王爷望着我,没有发怒,倒是唇角有笑:“说下去。” “因着苏妹妹生辰,王府就断了各房膳食,假若皇上在此,王爷是不是也要断了皇上的膳食?” “说得好!” 门外有一男子,拍手而笑。 第五章 情陷 第三节 风王的放纵 第三节风王的放纵 黄艳艳的长袍由远及近,没有料到皇上会在这个时候前来,否则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那话的。 周围跪了一地,皇上略一抬手,我们都忙不迭的站起来。皇上却径直走到我的面前,略带笑意地赞许道:“弟妹做的甚好,没有规矩的下人,是该好好教训的。” 我故作平静,极是恭敬道:“谢皇上赞赏。” 一边苏侧妃心有不甘,皇上却先她出口道:“云霜越发放肆了,是否要朕通知皇后,教教你礼仪!” 苏侧妃被唬得出不了声,过半天才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道:“皇帝表哥是来参加霜儿生辰的吗?”语毕瞪我一眼。 皇上压下不快,道:“嗯,今儿是你生辰,原本皇后念叨了好几日,说是要出宫来看看你,但宫中规矩甚严,皇后不得出宫。朕想着,正巧也有事要和三弟商议,就代皇后来了。” 我一愣,为她那句‘表哥’,又听她羞言道:“难为姐姐还记得。那皇帝表哥可有给霜儿带贺礼?” 汪公公讨好道:“圣上怎会忘了侧妃的礼物。”说罢将托着的托盘呈上一对通透如玉的耳坠。 苏侧妃本是笑着的,在看到耳坠后不悦道:“皇帝表哥知道霜儿想要的不是这个。” “哦,那霜儿想要什么?” “霜儿想要的,皇帝表哥不是一直都知道吗?”苏侧妃说话时眼睛寸步不离王爷,不会是... “你想要的,并不是属于你的。皇兄自然不能给你。”风王揶揄道。 苏侧妃一看是风王,很是委屈,立马反讥道:“风哥哥你为什么每次都要和霜儿作对?” 风王不屑的看她一眼,目露轻视道:“这本来就不是你的位置,你占用的是霓裳的位置!你还想用霓裳来要挟三哥多久?” 苏侧妃节节后退,泪珠大颗滚落,滑落在妆饰过的腮间,留下浅浅印痕。她的眉纠结成形,手指绞着帕子一下又一下地奋力拉扯,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王爷叹口气,慢慢走过去,缓缓拥住她,任她在他怀里无声哭泣。俊男美女的画卷,看起来如此般配,可为何我心中突然这般不是滋味?还有赶过来的众多女子,她们又该情何以堪? 感情的世界里,先动心的那一个,是否注定就是先伤心的一个?为什么我的心里,也有了小小的波动? 压抑的气氛并未持续多久,随着皇上的一句召唤再次热闹起来。众人都收拾了自己的心情,笑容温暖如春,谁也不会从别人身上看出任何端倪。 我故意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今天被提起的陌生名字实在给了我太大的震撼。很明显她是王府的禁忌,因为我入府之后从未听过,在惊疑的同时掠过一股悲哀,她是王爷深爱的女子吧!因为相识,所以她不在时,王爷将对她的思念转嫁到苏侧妃身上。未入王府前就听闻,王爷对这位没有名分进府的苏侧妃甚为骄纵,而苏侧妃也因得王爷的宠爱乖张跋扈,谁都不放在眼里。如今看来,道听途说有时候的确不是事实。现在看来,虽然她受宠,我却不曾在王爷眼里看到别样情愫。王爷啊,你心中的那个女子,是叫霓裳的女子吗??? 园中的黄角兰开放不少,浅黄浅白的一小朵,经风一吹,格外幽香。我坐在树下,使劲吸了吸诱人的芬芳,那味道总会让人如痴如醉,也会,暂时的忘记,王爷这个人。 不知不觉,来王府也有一段时日了,我总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可以安然于世地活着,直到老死。谁知越来越多的人和事,就如一块磁铁吸引着不断向前。我算计好了一切,唯独忘记了,我自己的心是不可以算计的。否则为什么,我现在会这般难受? “在想什么?” 冷不丁被人问到,我吓了一跳,居然是风王随我而来,坐在我旁边,看样子比我还要惆怅。 见我不答,他也不恼,又问道:“是在好奇霓裳?” 我望着他,他比我高出许多,尽管是坐,我仍是要仰视他。 “霓裳已经死了。” 我的眼蓦地睁大,不可置信。他补充道:“是跳崖。” 终于知晓疑惑,我反而更加压抑,低下头去沉思又沉思,找不出一个音节来。但是旁边的一簇目光,从没离开过我,久久,久久,他才问道:“想知道她因何寻了短见?” “不。”我拒绝。自从上次银坠子事件后,我对风王有了芥蒂,再不能如常般看他待他,生怕给他造成一丝错觉。 我站起来,急急忙忙向前走道:“时候不早了,皇上和王爷一定等着风王您呢,还是快些进去吧。” 他抓住我的手,道:“你是在躲我。” 我不停挣扎,哪里是他的对手,眼睛是不敢看他的,只得假装镇定道:“不知风王在说什么。妾身只是王爷的侧妃,亦是风王您的嫂嫂,还望风王爷能够谨记。” 他眼中的痛一闪而逝,问我道:“如果,与你有婚约的那个人是我,你可会嫁我?” 我甩开他手,不带感情:“不会。” “为何?”他问的伤痛。 “因为,这世上没有如果。风王爷是皇上最疼爱的人,自然有人奉若星辰。若是妾身有什么地方做得不适,还请风王能够原谅。妾身,不过是王府一个小小的侧妃,但妾身也是个人,名节对于妾身而言,堪比生命!妾身生是王爷的人,死,是王爷的鬼!还望风王爷海涵。” 那是我如此近距离的看风王,一身月白华服下,一张菱角分明的脸,比之皇上和王爷,还要俊朗三分。然而我的正视却是在重重的伤害他之后,我甚至不敢再去看,他眼中此刻究竟痛有几何! 许久之后,每当我想起那个下午,想起这个桀骜的风王爷,想起他望我时的眸子,想起他看着我那些可以触摸却不能拂去的疼痛,想起他为我做的种种,总是不由一颤。 第五章 情陷 第四节 贬谪 第四节贬谪 与这边的深情和疏离相比,大厅明显热闹了许多。几名身姿妖娆的舞姬围绕殿堂曼妙起舞。皇上身边只有汪公公一人,王府里有名分的妻妾,倒齐聚了。 苏侧妃俨然就是今天的主角,偎依在王爷身边巧笑倩兮。见得我来,主动招呼道:“姐姐你这么久去了哪里,让妹妹好找。” “有些闷热,就去园子里吹了吹风,妹妹找我有事?” 她笑:“人都齐了,就等姐姐呢。” 我疑惑地看着她,她看着王爷,王爷又看着我道:“适才本王向霜儿讲过了,你是大,她是小。” 我不明所以,纤柔附在我身边悄声道:“苏侧妃是自己索要的名分,没有三媒六聘,也没有任何仪式就自己进的王府,怎么能和妹妹你相提并论。” 我这才欠身道:“谢王爷。”其实心里还是觉得奇怪,尤其是苏侧妃前后转变的态度,她那么在乎王爷,怎么肯… 这会子,她又娇滴滴道:“临哥哥刚刚责罚过妹妹了,妹妹不自量力,当真可笑,姐姐莫要生妹妹的气。” “妹妹说的哪里话,姐姐怎么会跟妹妹置气呢。” 她抚胸道:“那妹妹就放心了。” 娴姐姐也圆场道:“这样多好,自家姐妹哪里有那么多分别。做姐姐的给你们做主了,喝了这一杯,过去的事情就莫要再提了。” 我们端起酒杯,把酒言欢。苏侧妃又亲自扶我到位置,为我放好坐垫,可谓细心周到。直把我惭愧得,居然老是猜度她是别有用心。 椅子还未坐稳,就听她道:“风哥哥回来了?也是去园子里了么?” 司马敏马上道:“风王爷不会是和侧妃姐姐一同去吹风吧。” 皇上眼中寒光一闪,王爷看我也布满凌厉。我暗笑自己的无知,居然傻到相信苏侧妃会真心待我,人家早就挖好了坑,就等我一步步跳下去。 如此想着,还要装作诚惶诚恐地答道:“怎么会呢,妾在外面并未见到风王爷。” 皇上俊眉成川,问道:“四弟,你说呢。” 在我恳求的眼神中,风王道:“臣弟也未见过三嫂。” 有了他的首肯,皇上似乎放下心来,看我时也多了几分温和。而我自始至终倔傲的站立看着王爷,以示我的委屈。 谈笑间,话题又回到了风王身上,皇上笑问:“风弟,朕和你三哥都已娶亲,赵美人现下还有了身孕,朕心甚慰。总觉着风弟身边也该有个知心人了。” 我握住纤柔的手,她笑说自己不甚舒坦,只是眼睛都望着风王的方向,想听听他的答复。 “臣弟已有意中人。”风王直言不讳。 皇上眼中有了笑意,直到达嘴角,他俊眉一挑,问道:“哦?是谁家的姑娘,快说给皇兄听。” “皇上,这还用说吗,一定是哪家的名门闺秀了。”娴姐姐笑着揶揄。 所有人都好整以暇的看着风王,他一仰首,喝下一大杯酒道:“若然臣弟提出来,皇兄是否会为臣弟赐婚?” 皇上大笑道:“那是自然!只要是风弟看上的女子,朕定会为你们风光大婚!到底是谁家的女子?” 苏侧妃娇笑着接了话:“皇帝表哥,依霜儿看,非有一人莫属。那便是姚丞相的千金姚秋了,她不是一直都对风哥哥一往情深,还发誓非他不嫁。我说的对吗,临哥哥?” 王爷但笑不语,只是看着风王。皇上当了真,道:“风弟,你的意中人是否就是姚小姐?如此郎才女貌,朕定当成了这天作之合!” 提到姚秋,风王皱了皱眉道:“臣弟心仪之人,并非姚小姐。” 我捏紧了纤柔的手,想从她那里寻找到一丝力量。不安的感觉逐渐扩大,风王盯我的眼神如此炽烈,我又怎会看不明白,然而当他当众一指,众人的目光都朝向我时,我还是不安的抖了抖。 这一世,谁为我们种下了爱情的蛊?谁又是谁的毒? 皇上凝眼沉思,王爷双眸布满寒冰。在他眼中,一定认为我因为得不到他的怜爱而转投目标,在他眼中,我也只是个愿享荣华富贵的人吧,否则为何,此时的他与我交视,我只看到了,不屑一顾。 一拍桌沿,所有人都跪地不起,也不敢抬头。皇上怒气震天,吼道:“她是你三嫂,你难道要抢兄长的女人吗?” 风王更加恼怒,也驳斥道:“她和三哥只有成亲,未喝合卺酒,更未圆房,有何不可?” 仿佛平地惊雷,风王此话一出,满座哗然。最为震动的莫过于刚刚还在爽朗大笑的护国夫人,虽然我看不见她的脸,但还是听出那带有颤抖的疼痛,她道:“临儿,风儿说的话是否是真?” 风王不敢看她,嗫喏道:“ru母…” 老夫人激动起来,带了三分冷冽的问道:“苏侧妃,是你每宿缠着临儿,让他无暇顾及别的姬妾,是吗?” 苏侧妃嘤嘤哭泣。娴姐姐道:“ru母不要怪妹妹,是妾身们无能,打动不了王爷的心。” “哼!”龙头拐杖一顿,老夫人显然气极,面对只会哭泣的苏侧妃,更加不满。在春烟的搀扶下,老夫人落座道:“临儿,老身活不了多少时日了,就盼着能看到王府里有个小王子出生,可为何只是这个小小的要求,也不能被满足…” 老夫人佝偻的背刺痛了王爷的眼,他的手落在半空,想走过去,被苏侧妃拉了衣角,终是无力的垂下了。 “老夫人!”在大伙还没有来得及回头时,伴随春烟的一阵惊呼,老夫人在连续咳嗽之后,昏了过去。 我仍旧跪在地上,低着头,心中不是滋味,老夫人对我的好历历在目,我如何舍得她生气?但是… 余光中,皇上不停在眼前走来走去,手指风王,一幅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风王依旧傲慢的跪着,一脸桀骜。任谁也劝不住。皇上被他的态度激得火冒三丈,手掌哆嗦了好大一阵才正色道:“风王忤逆天子,妄图欺嫂,愧对祖宗,其罪不可赦!即日起褫夺王爷封号,贬谪为郡王,罚俸一年。念其故功,于府中门禁三月!” 我只觉心口重重一痛,风王却是笑了,他英俊的面容在六月的暖风中格外耀眼。即便是在被带下去的时候,他仍旧是欢快的笑着,一遍遍呼喊我的名字,直到,他的声影越来越远。 我的泪如滂沱大雨般流下,因为他说的是:“葭儿,你真的记不起浏河湖了吗?” 那样深情的呼唤,从一向傲视万物的风王口中而出,连幽幽转醒的老夫人,都忍不住再次落了泪。 皇上令我去宫中陪伴皇后准备端午事项,实则为了切断风王念想。我含泪应下,看到王爷和苏侧妃携手离席,不禁唤道:“王爷。” 修长的背影只是一顿,转过头看我的表情波澜不惊,仿佛今天发生的与他毫无关系,仿佛眼中只有苏侧妃一人,仿佛我于他而言只是个毫不相干的人。 而我,面对越来越少的人群,面对他的冷漠和轻视,面对他离去时忽略我的目光,终是忍不住的,掩面而泣。旁边是手足无措的翠倚和不停低声劝慰的芽儿。 第五章 情陷 第五节 变故 第五节变故 那日之后,风王被贬为郡王,原本是跟随王爷的右翼将军穆狄,被皇上派给了风郡王,名为保护,实为看守。 王爷再也未踏入过我的寝卧,其实他也许根本不曾留意,我去了皇宫。到哪里不是一样,他根本不待见我,如今,怕只剩下厌恶了吧。 幽幽叹了口气,正巧望见皇后向我而来。我急忙欠礼道:“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满是温柔的打量着我,许久后才道:“杨侧妃果真是个美人呢,连本宫看了,都觉甚为喜欢。” 我一窘,尴尬道:“娘娘谬赞了。” 皇后温婉一笑,美若牡丹盛绽。葱白的手握住我,轻声问:“杨侧妃可还习惯在宫里的生活?” 美酒佳肴、绫罗绸缎,美貌而又温柔的宮婢,的确也是美好的日子了。这是我一直向往的安定生活,然而那个人的影子总在不经意间突然出现。 “谢娘娘挂怀,臣妾一切安好。”我紧咬唇瓣,不想再一个外人面前暴露我的情绪。尤其是这个人还是苏侧妃的姐姐,万圣的国母。 柔荑缓缓放上我的手腕,温热的手心传递了半是同情半是作态的语调:“缺了什么,还差什么,只管跟本宫说。” 我点点头。 待那大红的凤袍消失在屏风之后,出了院子,我才陡然一阵轻松。在王府虽然受点刁难,至少有一方净土。而在华丽的皇宫,稍有不慎就会脑袋搬家。且不说皇后是苏侧妃姐姐不会向着我,偌大的后宫还有个对我不太友善的太后,这,该是怎样的一种水深火热? 太后今天穿了一件紫金漆的长袍,丝丝长发垂下,彰显她的华贵。袅袅升起的茶香灌满整个屋子,使得她的面容也模糊了,渐渐幻化成王爷的样子。 王爷呵,你可知,当风王记起我是谁之前,我就已经记得你,在我心底,从来不曾忘记。 太后半阖的眼突然睁开,死死盯住跪在地上的我,面无表情地问道:“哀家听说,昨儿是云霜生辰。” 我诺诺地答道:“回太后,是。” 带了仇恨的看着我,但却转瞬即逝,快得几乎捉摸不到。接着,太后从嘴间扯出一抹笑容:“哀家也听说,风儿当众要皇上将你赐给他。” 那笑容如此诡异,让我不寒而栗。连带磕了几个响头,诚惶诚恐道:“太后明鉴,臣妾断断不会做出狐媚风王…郡王的事情。” 朱红丹蔻抬起我的下颚,尖长护甲在脸颊来回摩挲,仍是微微笑着道:“哀家就是要你去狐媚风儿。” 大厅一阵安静,只有我抽气的声音。瞪大了双眼看着太后,王爷和郡王,好歹也是她的外甥,她,到底要做什么? 太后看着呆愣的我,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明明是梅仙的女儿,怎地偏生的性子跟那个贱人一样!” 我的脑袋轰地一声,实在被巨大的冲击吓住了,只听她又道:“是不是觉得奇怪?你这副面容,怎配待在我的临儿身边。临儿身边的只能是霜儿,只有她才能给临儿诞下小王子。” 我死死咬住自己的唇,好半天才找到声音:“可是太后,王爷和郡王,都是端妃娘娘的孩子,都是您的…亲人啊!” 太后只是怔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道:“多说无益!传哀家懿旨,…” “母后,不可!” 皇上由大门疾驰而来,俊朗的额间渗出晶莹汗珠,身后是仍旧慢跑的汪公公。 淡淡瞥了一眼皇上,太后不悦道:“皇上这个时候不在朝堂,来哀家这里做什么?” 皇上赔笑道:“儿臣刚下了朝,想着好些日子没来探望母后了,想念得紧,这就来了。” 太后回归到和蔼母亲样,噗嗤一乐道:“皇上就会哄哀家开心。如今皇上翅膀硬了,临朝听政了,就连后宫中事,哀家也不能过问了吗?” 皇上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很快又笑道:“母后哪里的话,后宫的事情自有皇后为母后分担,母后又何需事必躬亲?再说没有母后,又哪里来儿臣的今天。何况儿臣是母后唯一的孩子,母后不帮儿臣,难道还会害儿臣吗?” 太后精光一闪,看皇上仍是如常模样便阖了眼,由何嬷嬷扶着站起,与皇上平视了好大会才道:“皇上为何要阻止哀家?” 略一抬眼,何嬷嬷后退一步,皇上才亲自扶着太后道:“母后,临弟和风弟乃一母同胞,在平常人家断然不能弟抢兄妻,何况是两位皇子?倘若传了出去,百姓会如何想,怕是那唾沫星子也会淹了皇宫吧。” 太后摆摆手,不以为然道:“那又如何?哀家大可赐死杨侧妃,再给她一个假身份嫁给风儿。” 我被太后冷漠的心肠吓住了,一条人命在她眼里好比蝼蚁,甚至连蝼蚁也不如吧。做这么多,是为了赶走我么?如果是,当初为什么让我嫁给王爷? 无奈地皱了皱眉,皇上叹道:“如今临河水患,民不聊生。回兵来犯,扰我边境。三弟善治水,风弟也该去战场历练,儿臣实在不愿在这种时候,因这种小事伤了兄弟和气。母后,天下苍生为重啊!难道母后想万圣江山毁在儿臣手上吗?到那时,不止儿臣,母后也会愧对列祖列宗啊!” 太后听此消息,眼有迟疑。皇上见她退步,行了一礼道:“儿臣国事缠身,不叨扰母后休息,母后见谅。”说罢也不管太后是何样子,让人扶了我,直出慈心殿。 一路上我都在想,这究竟是怎样的一对母子,为什么我只感觉到算计和疏离? “弟妹,弟妹?”直到皇上的呼唤,我才回过神来。这一看,居然已快到了自己居住的地方。 我福身谢道:“谢皇上。” 皇上随意摆手,道:“母后可有为难于你?” 见我摇头,又道:“母后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你是三弟的侧妃,朕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母后胡来。放心吧,朕,一定替你做主。” 如果不是眼前的人身着龙袍,我一定不会认为他是帝王,没有一丝君临天下的气魄,或者,是因为我不曾侵犯到他的权益吧。 第五章 情陷 第六节 封妃 第六节封妃 在花园里随意走了走,伴着有些热的天,心情总无端的烦躁。我身后是两个不知名的宫女和太监,我走到哪跟到哪,像是咬进嘴里的泡泡糖。让人郁闷的不是我走他们跟,而是我走一步,他们前进一步;我退一步,他们也跟着后退一步,永远保持在一米的范围。 如此情景,我终于按捺不住,大吼一声,惊得周围树枝上的鸟儿扑腾了几下,飞走了。 宫女太监们也是吓了一跳,但是全都低着头没有言语。我看着面前高低不同姿势统一的四个人,好气又好笑。最后一个太监还是鼓足了勇气,道:“侧妃娘娘…” “干嘛?” 正要说话的小太监,被我凶巴巴的语气吓了个厉害,其余的三个人均是和他一起,把原本快要立起来的脑袋,垂得更低了,似乎还觉自己站得不够好。 我抚额,彻底头痛。叉腰道:“不要再跟着我了。” 闻言的四个人齐刷刷把目光投过来,见到我凶神的样子,两个宫女又急急忙忙低下头去,其中一位太监鼓足了勇气般道:“侧妃娘娘饶命!奴才们是奉了皇上的旨意,请侧妃娘娘不要为难奴才们!” 看着他垮下去的脸,我陡然心软。刚巧一阵风吹过,压抑的火气顿时消了一半,于是手指胡乱一点,命令道:“本侧妃想要在这园子里休息片刻。你,去给本侧妃找些笔墨纸砚来;你,去拿些糕点,再沏壶茶。” 得了令的两人欢快的跑了,另外两个眼巴巴道:“那我们呢?” “你们?你们守在凉亭外,谁也不许进来。” 看着他们恭敬的样子,我冷笑一声,皇上也太看得起我了,难道我还会离开皇宫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能去到哪里?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诗词,在有些热的夏季里,我独独想起了毛主席的那首《沁园春.雪》。 还记得那是我初中时候学过的内容,一位刚毕业的年轻男老师,在三尺讲台意气风发,带着叛逆的我们,破古谈今。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须晴日,看银装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上好的宣纸,富有渗透力的小楷,把四个人都惊呆了,嘴巴大张,似乎还未回过神来。我望着他们发呆的模样摇了摇头,临末吹了吹还未风干的字迹。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好一首词!” 我看去,是高个的那个宫女。发现我在看她,顿时惊慌失措,匍匐跪地道:“侧妃娘娘请开恩,奴婢是见到娘娘词曲雄壮,一时失言,娘娘开恩!” 我嘬了一口茶点,含糊道:“你起来吧,我并未怪你。” 旁边矮个的硬是将她整个身子都搀住,这才扶起,脸上似有泪花。 我沏了茶淡淡看着,随意问道:“你懂诗词?叫什么名字?” “奴婢梓渔。”她并未多说,我却细细思索起来,一口茶下去后,便问道:“你是渔州太守的女儿,任梓渔?” 她讶然的睁大了双眼,泪珠沾湿在唇前,颤颤而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娘识得家父?” 我好笑地摇头道:“不认得。” 当年渔州太守任思林贪污粮饷,将朝廷赈灾粮款中饱私囊。先皇大怒,判了他剜刑,但因他夫人是先皇远亲,便未要其余族人性命,男子充军,女子入宫为婢,想来事发时这任梓渔也不过几岁光景罢。 细细看来,任梓渔虽不及苏侧妃那般艳冠群芳,但是五官精巧,假若配上美妆,也是个有些姿色的女子,可惜小小年纪就为奴了。 掬了一把同情的眼神,我道:“本侧妃送你一词,如何?” 她欣喜道:“谢侧妃。” 渔家傲欧阳修花底忽闻敲两桨。逡巡女伴来寻访。酒盏旋将荷叶当。莲舟荡。时时盏里生红Lang。 花气酒香清厮酿。花腮酒面红相向。醉倚绿阴眠一饷。惊起望。船头阁在沙滩上。 我将写好的词放于她手中,道:“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她垂下眼睑,有些伤痛道:“可我…只是一个奴婢。” 我道:“无论是谁,都要过得安好。相信任太守和夫人在天有灵,也希望你一世平安。” 听见我道出双亲,她终是哭出了声,细小而委婉。不管是谁,只有活着才是最好的证明,不是么? 抽嗒嗒的声音隐去,她极郑重的向我叩了首,泛红的眼眶闪着细小的坚定:“奴婢多谢侧妃。” 刚刚去为我端茶点的便是她,在为我磨墨时,我见她手间的殷红,以为是受其他宫人伤害,待到询问名字,听她念词语调,方才肯定她是自我折磨。家道中落,童年就要承受突然的变化,因着这样的父亲,在权势的熏陶下,在险恶的宫闱之中,少不得受了多少闲言碎语,少不得受了多少白眼讥诮。不过,也是可怜之人罢了。 转身时候,皇上正向这边走来,他身后除了汪公公,还有…穆展。 有多久没有见过穆展了?久得我以为自己都要忘记他的存在了。还记得那时救我的他,就像是绝境中的一颗稻草,只要有他在,我便安了心。 陡然一见,他似乎黑了一些。想到平日都是待在王爷身边,我一喜,上前揪住他的衣袖道:“穆将军,是王爷让你来接我的么?” 穆展嘴唇蠕动了许久,没有说出一个字来。我的手陡然放下,满是失落。他怎么会想起我,他的身边,从来都不是我呵。 不忍我难受,皇上安慰道:“弟妹,现下洪凶泛滥,战事将起,三弟…” 胡乱揩了眼前的泪,我苦笑道:“谢皇上关怀,臣妾懂得。” 皇上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很是别扭的把头朝向一边,望见我刚写的《沁园春》,眸子里有我看不懂的神色。只见他急急向我走来,一脸狂喜道:“弟妹,这是你作的词?” 此时我只知道王爷不肯让我回去,他还在误会我,哪里还有心思兼顾其他,连皇上说的什么,都未曾听清。在偌大的宫墙里,我感到孤独,还有无边的悲鸣。 直到皇上唤了文渊过来,我才惊觉他是要文渊为词谱曲,于是勉强笑道:“既然皇上喜欢,臣妾就将这词送予皇上。” 皇上一笑,说不尽的风流雅致:“如此甚好,文渊,立刻为这首词谱曲,如此豪迈气魄,朕要御驾亲征!” 周围的人哗啦啦跪了一地,齐呼道:“皇上圣明。”只有我反对道:“皇上请三思。” 众人不解,我本想娓娓道来个中曲折,望见一边倔强跪立的人,道:“是何原因,不如就由此宮婢向皇上细说。” 皇上嗤笑一声,不无鄙视道:“苏侧妃是在与朕说笑吗?” 我跪下去,笃定道:“臣妾不敢。皇上若要惩罚臣妾,也要先听宮婢把话说完。” 被点到的任梓渔一抖,斜眼看了一眼在她面前的天威,见他也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娇颜一红,还是镇定道:“回兵只是扰乱万圣边境,暂无发兵,而且,也不见回丹有其他异象。奴婢愚见,皇上当今要做的事首先是治水患,再是镇边境!” 饶是如此婉转,皇上也半眯了双眼,打量着眼前的少女,赞赏道:“倒是合情合理,抬起头来。” 弯弯的柳叶眉下一双含有水雾的眼,浅浅樱唇上契合高挺的鼻子,皇上看得呆了,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尽管是第一次,尽管是在天子面前,年少的任梓渔仍是不卑不亢道:“奴婢任梓渔。” “梓渔…”轻声念了几遍,皇上眼中占有欲望突兀闪现,霸道宣言:“从今以后,你便是朕的渔美人!” 身后的奴才们喜极而泣,只有她,在一干人等都离开之后,颓然的坐在地上,无声无息的哭泣。 我缓缓走着,任梓渔含泪的模样总在我面前晃动。假若知道是这样的结局,我是否还会那样做? 第五章 情陷 第七节 渔美人 第七节渔美人 后里从此多了位美人,模样娇俏,又会写诗弹词,圣宠正浓也不足为奇。 再见她时,她已是后宫佳丽。弯弯的柳叶眉缀上浅浅眉粉,更显细长,眉尾点了丹蔻,眼角微一上扬,说不尽的娇媚。唇上朱红,半张的两片唇瓣间,俨然见得到细白的牙齿。 浅粉纱裙,两条嫩白的锁骨之上,一对莹白如玉的耳环,梳好的发髻间,隐间一只只碧玉簪,金珠钗。 裙摆一扬,那细纱织就的长裙散了一身,红唇微张,轻咬糕点的齿间上下流动,美得不可方物。 听见脚步声,那快速转过的脸容含了无限笑容,娇柔的唤了一声:“皇上。” 一见是我,笑容似乎还没有适应脸庞却又僵硬停止,张开的唇角瑟缩成为弯弯的角,一抿嘴角:“杨侧妃。” 我欲要行礼,被她制止了。 深绿的柳条迎风而舞,吹过我面角,亦吹乱了她的发丝。偶有不知名的树叶迎风而下,但也只是与衣裙稍一碰撞便又直直掉落在地。 “渔美人可怨我?”我问。 半是慵懒的眸子抬起来,迅速地望了我一眼又投向了别处,苦笑道:“怨吗?被皇上封为美人的那天我怨过,后来…后来把那天发生的事儿回想了一遍,你也不过是想开导我。” “但你…并不想做皇上的女人,是吗?” 她轻摇额际,带了凄凉的笑容:“可我,已经是皇上的女人了。” 我心中不是滋味,事情变成今天这样,或多或少与我脱不了干系。但我只是想她能好好活下去,哪成想会被皇上御幸。 一个女子,倘若贪恋荣华富贵,那么皇上的宠幸就是她高升的资本。但这个女子心中有人,就另当别论。 渔美人心里的人,我又怎会看不到。当皇上拥住她,当她的下巴放在皇上的肩头,眼中满满的都是那个人。在心爱的人面前,投入到别人的怀抱,对于情窦初开的少女,该是多大的创伤!那痛,足以让她折磨自我一生! 我不知如何启齿,在我看来,再多的劝慰也不过是在伤口上撒盐。因为,我就是间接推她下地狱的那个人啊! 精致的锦帕淡淡扫过晶亮的眼角,惨笑道:“杨侧妃寻我何事?” 我心中百感交集,一想起停驻在心里的那个人,突地跪了下去道:“臣妾有求于美人。” 自嘲一笑:“杨侧妃蕙质兰心,又何需本宫相助。” “臣妾,想要随同王爷,一同下临河,治理水患。” 柳叶眉挑了挑,仍是冷笑道:“本宫为何要帮你。” 我一时无言,想到要在她血淋漓的伤口上再捅上一刀,心有不忍,却又无计可施,只得忐忑道:“如今宫中谁人不知,皇上对美人言听计从,只要是美人的话,皇上一定会允。” “住口。”她‘蹭’一下从座位弹起,涨红了脸道:“我不想做美人,不想做美人。” 我叹了口气:“原来你还是怨我的。” 喘着粗气,泪水从纤长的睫毛下滴落,每滚落一颗就让我跟着心酸一次。良久,像是风干了泪后,她捏紧了帕子,恨恨道:“你救过本宫一次,本宫定会承了你的人情。但从今往后,你我各不相欠!” 第二日,皇上果然下了圣旨,要我跟随王爷治水。随行的还有穆展和皇上安排的一批隐卫。 同一天,风王被派去边境,抗击回兵,右翼将军穆狄任前锋。奇怪的是,纤柔也在随行的军队之中,皇上还给她安了个‘监军’的身份,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我站在通往宫门的侧处,徐徐等待。一辆又一辆的马车划过。从东方的鱼肚白等到了太阳初升,从太阳初升等待天色阴沉,从天色阴沉等待瓢泼大雨。 六月的雨,说下就下了,落在脸上凉凉的,微痛。看不清面前还有什么人,只从身上散发的味道猜出为我撑伞的是穆展无疑。我的眼就那样的平视着皇宫,盼望在突然间会看到期待的人影,但是没有,任我努力睁大了眼,也什么都没有。 “侧妃,我们回去吧。渔美人不会来了。”穆展劝道。 我凄厉一笑,眼角的水珠突然汹涌。不会来了么…你,恨我吧。纵然因为皇上宠幸免去了家人的辛劳,去了奴籍,你仍然还是恨我的吧。因为做了皇上的妃子,便再也没有资格,去到那人的身边了。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才念到一半,我便泣不成声。 上了马车,我整个人都哆嗦起来,雨水淋湿的衣服湿答答侵润在身上,我却固执的不肯让婢女为我擦拭,直到闪动的轿帘被掀开一角,望见前方很远的一隅很小的身影。她淡雅的衣裙裹在身上,左肩贴在墙壁肩膀微微抽动,我才不由自主的朝着越来越远的人影挥手,泪如雨下。 原谅我,若有来生,我定当还你一个情深似海! 迈进王府,下人们忙着自己的事情,见到我们一行,也只是匆匆行礼又匆匆离去,仿佛我从未离开过。 我的回府最高兴的莫过于翠倚,才刚刚进门,她便欢喜着向我跑来,芽儿比她年纪轻,做事却极稳重,只是那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的笑意表明了她的心情。面对欢欣的两个人,我在王府最亲的两个人,我终于卸下防备。 “小姐的衣服怎么都湿了?”翠倚大声问,一边看了眼旁边的穆展,脸红的问道:“穆将军怎能出尔反尔?” 穆展见她一脸气愤的模样,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般低下了头,只呼出一个“我”字便噤了声。 翠倚气呼呼道:“将军进宫前,奴婢再三拜托您照看好我家小姐。将军倒好,让我家小姐淋着雨湿着衣服就回来了。若是着凉,如何是好。” “好了翠倚。这事怨不得将军。侧妃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准是她自个不爱惜自己。”芽儿道。转身上下打量我一遍,轻声道:“侧妃,奴婢扶您回屋,先换身干净的衣裳?”询问的语气,不由分说的眼神。从皇宫回王府至少也有半个时辰,我浑身衣服都湿透了,经不住打了个喷嚏,这才在翠倚芽儿的陪同下,朝前走去。 然而右侧那人的身影,叫我无论如何都动不了步子。 第五章 情陷 第八节 临河 第八节临河 王爷静静站在那里,紫青的大氅下一身浅灰色袍子。左侧腰间系着一个不大的暗红色香囊,一看就是出自苏侧妃之手。 我鼻子一酸,就要落下泪来。瓮声瓮气道:“王爷吉祥。” 看我的眼神还是那样平淡,忽又皱眉道:“可是生病了?” 我不偏不倚的打出一个喷嚏,还要欢笑道:“妾身无碍。” 穆展毕恭毕敬地抱了一拳道:“禀王爷,侧妃在回府途中偶遇风雨,臣,这就去请大夫。” 我想摆手说不用,休息一下便好,谁知脑袋越来越沉,视线越来越模糊,我努力的强撑着双眼,仍然只能看到重叠的几个人影… 醒来时,知了鸣叫、鸟儿高歌,好一个晴朗又热辣的天!我躺在马车里柔软的棉垫上,假寐着听马儿奔跑的哒哒声。其实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浑身腰酸背痛,不免动了一动,惊醒了一旁的翠倚。 翠倚揉着迷糊的眼,睡眼惺忪道:“小姐醒了。”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半仰下去后眼蓦地睁开,掀开轿帘大呼道:“王爷,小姐醒了。” 马车停下了,王爷骑着马在轿外,看到我正痴痴望着他,俊颜一红,道:“好些了?” 我阖下眼帘:“好些了。” “那就,继续赶路吧。” 我靠在车厢内苦涩一笑,还是,这样无情么? 翠倚看出我的伤感,劝道:“小姐您别多想!皇上下令水患一定要早日治理,所以王爷才这样日夜兼程。小姐昏睡时,王爷每隔一个时辰便要停下来看看小姐,不是关心小姐又是作甚?还有啊…” 我急忙追问:“还有什么?” 她卖着关子,我不得已一个箭手伸向她的胳肢窝,翠倚立即气喘道:“还有…王爷…担心小姐无人照料,这才带了奴婢出来。” 一阵暖流划过,他,记得我了吗?轿帘外他挺直的背影是那样迷人,让我猝不及防就撞了进去。 我们在马车上整整待了三天三夜,风寒好转后我又晕了马车,致使一直都浑浑噩噩的,只喝了少许水,人生生的瘦了下去。穆展见我憔悴的样子提议住店,被王爷断然拒绝了。 “王爷,这样走下去侧妃恐怕吃不消,不如今晚找个地方歇息?” “不必。” 穆展的面容瞬间阴霾,我道:“将军,眼下水患严重非常,一定有许多百姓受灾。我们早些去到临河,不是早些帮到百姓吗?” 他还在犹豫:“可是侧妃的身体…” 我微笑道:“无妨。” 我和王爷都坚持继续赶路,皇上是王爷最为敬重的人,他是万圣的王爷,又怎能为了儿女私情抛下责任?可是穆展,你的深情,我又该用什么偿还? 就这样我们连续赶了五天四夜的路,终于到达了临河的边境。我的风寒,经不起羸弱的身体,再次发作了。 王爷只是歇息了片刻便去了临河,客栈里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人,我和翠倚就在其中。我挣扎着要去临河,他焦急如此,我怎能放任不管?但是翠倚一把按我在床榻,道:“小姐去了又能如何?难道还能帮上王爷的忙?只不过徒增负担而已。” 一连几天,王爷、穆展和所有的工匠都愁眉不展,苦苦思索解决办法。我在一旁暗暗心疼,于是找了穆展,询问缘由。 穆展不答反问道:“侧妃可知王爷为何如此在意临河?” 我摇头,汗颜道:“还请将军言明。” “因为王爷是在临河边出生!” 我愕然地捂住了嘴,震颤到不行。既然如此,我就更加应该助你一臂之力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我便和翠倚,女扮男装,去了临河。 水患自古以来就是一个让诸多帝王头痛的问题,尽管我是一个现代人,脑中有许多残缺的治水方案,但是事关众多人命,也不敢轻易断言,只能先观察形势,再做打算。 浊黄的河水不停翻滚,激起无数Lang花;泥泞的河岸脚深脚浅,足下一地哀叹;倾盆的雨水叮咚碎竹,映绿几多愁容。沿途不时有挨饿受冻的饥民,在浑浊的气息中寻找活下去的勇气,偶尔一阵哭天抢地,他们已习以为常的叹口气,再叹一口气。 我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事实。一旁的水闸边,一群汉子赤膊地扛着一袋又一袋的沙包,拼尽全力地堆叠在闸口,只一会,便被新一轮的洪水冲刷、吞噬。 满是泥垢的人群中,我仍是一眼就认出了王爷,那么尊贵的一个人,该是如何的心痛! 水流湍急,发出巨大的哗哗声。王爷和一旁的彪形汉子,在泥泞中艰难的走向一边暂设的茶寮。 “罗大人,皇上从夏初起就不断拨款防范,为何仍这般严重?” 罗县令罗耿大人,也就是那彪形汉子闻言一愣:“拨款?” 传闻罗大人是一位公正廉洁的好官,与他一身横肉倒是不甚相配,但王爷还是从他很快闪躲的眼中看出猫腻,不由怒喝道:“难道罗大人也学会了中饱私囊!” 罗耿频频擦着汗水,答不出一个字来。 王爷哼道:“罗耿,你好大的胆子!” “你是何人?居然污蔑我爹爹?”一个小女娃怒道。 王爷斜睨一眼,道:“哪里来的小女孩?” “民女罗玉英。”小女娃竟是口齿清晰,丝毫不惧。 “哦?那罗耿是你何人?” 小女娃挺直了脊梁,不无自豪道:“是民女的爹爹。” 罗大人的脸色由红变紫,斥骂道:“玉英休得无礼!还不快带她下去,怎地任由她在此撒野。”又恭敬赔笑道:“小女年幼无知,王爷见谅。” 一听此话,罗玉英很不高兴道:“爹爹,您不是常对女儿说,当今皇上总是尊崇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吗?难道王爷不是这样认为的么?” 王爷目光中露出赞许,试问一个将近十岁的女娃能讲出此道理,谁会不觉惊奇?就是我,也被小小的震撼了一把。 得了王爷首肯,罗玉英更加得意:“谁人不知临亲王生性淡泊,却为人刚直不阿。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王爷的脸红白一片,阴晴不定的看着面前的小人儿,张开的嘴跳出三个字:“说下去。” 罗玉英直接忽视了父亲传递的眼神信息,朗朗道:“我爹自任临河县令以来,公正无私,为官清廉,上对得起天皇祖宗,下对得起黎民百姓!王爷说皇上一早下令拨款筑堤,可为何款项迟迟不到?我爹殚精竭虑,茹素三餐,甚至自己的俸禄也充了公。我娘身染沉疴,直至无钱抓药,王爷为何不去查明真相?” 王爷陷入沉思,在雨中的身影是那样孤独。 第五章 情陷 第九节 残毒 第九节残毒 那天晚上,我们搬进了罗县令的县衙。屋内的确如罗玉英所说,一贫如洗。西厢的院子里不时传来轻微的咳嗽,想来就是罗夫人了吧。在这个面积不大的县衙里,罗耿将他最为整洁的书房让给了王爷,但就是这所谓最好的房间,也有几个盆子,接住从房顶滴落的雨水。 县衙里除了一个看门的家丁,竟然没有多余的下人。 晚饭,是由罗玉英的祖母,罗耿县令的母亲亲自做成,本该安享晚年的她,充当起了丫鬟和厨娘的角色。 我们沉默的吃着饭,心中不是滋味。王爷只胡乱的扒拉了几口粥,就去了书房。 我默默无言的跟了上去,走到书房门口,王爷啪地一声欲要关门,险些将我撞到。见是我,黑着的脸色并没有好看多少。 一张陈旧的桌案上,整齐堆叠了一摞公文,大概都是和水患有关的,王爷面色铁青,沉着脸,广袖一拂,公文便散乱的掉到地上。 我躬下身拾掇起来。重新罗列的放回桌案,宽慰道:“王爷息怒。” 愤然就座的人双目喷火,大发雷霆道:“息怒?县城的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你要本王如何息怒?” 大手一扬,他手中的公文就要飞将到我面前,几个月来,我从未见他如此失控与焦躁,不免有些心疼,轻声地呢喃一句:“王爷。” 久久没有听到他的言语,我抬眼一看,对面的男人面色苍白,气息不稳,有棱的双鬓业已湿透。我大吃一惊,蹲在他面前焦急呼唤,并未得到他半点回应。 我惊惧地大呼:“穆将军,穆将军!” 不多时,穆展、翠倚还有罗耿及县衙的人都悉数到了,穆展是第一个,见到王爷的状况也是紧皱了眉头,风驰电掣般扶住了王爷腰身。翠倚则是哭得地动山摇起来,其他几人不明情况,也是呆愣的站着。 穆展快速地从王爷囊中掏出一个小瓶,挤出两粒黄豆大小的红色药丸灌进王爷嘴里,又喂进去一些水,才道:“侧妃,王爷气急攻心,又余毒未清,末将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给王爷疗伤。诸位也请回吧。” 我所有的话语都被他那一句‘余毒未清’哽住了,心里又苦又涩,王爷,原来我如此不了解你! 机械的挪动着脚步,每走一步都似灌满了铅般沉重。王爷被穆展放直了身体,盘膝而坐,苍白的脸色下时而滚动着不正常的红晕,我一步一趋的朝外面挪去,微微上扬的嘴角极力克制着想要落泪的冲动。直到那扇门渐渐关上,那屋中的人渐渐睡去。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滴滴答答的缓慢行进着每秒。我弯膝蹲在门外,等着穆展出来。他果真停在了我的面前,乌黑的长靴上,袍边绣了半黄的虎,滚边的袖口下,双拳紧握。我苦涩一笑,仰起头问道:“将军,王爷好些了?我可不可以进去看看?” 穆展紧握的双拳突然放松张开,有一丝讶异从他面庞一闪而过,被我快速的捕捉到了,复又问道:“我能去看看王爷么?” 翠倚小心的扶住我,缓缓推开了不久前才关上过的门,主仆二人就要向里走去。临近门槛前,我背对着同样也是背对着我的穆展道:“将军不必为难,王爷不想让我知道的我一定不会问。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亦是如此!” 穆展身躯一震,眼中透出疑惑、难以置信、狂喜和失落,在他转身前,我却疾步的向王爷走去。 十年之前,真正的杨葭就已经识得王爷、风王还有穆展。可惜这些残存的记忆我现在才想起来,如果早些回忆,结局是否会不相同? 也就是在那一天,我安静地待在昏睡的王爷身边,看着他苍白的没有生气的面容;看着他闭了眼仍然皱着的眉头;看着他因为疼痛极力隐忍的额角,竟然不自觉的,将我的身躯向他紧紧靠拢,在他好看的眉间落下一吻,然后推开门离去! 王爷,你的肩上担负太多!多到让你忘记了我!从今以后,让妾身一起为你分担! 山间的小路崎岖难走,我和翠倚深一脚浅一脚的寻找着草药。洪水泛滥,从周边乡村蜂拥而至的灾民围进了这个临河县,有亲戚的投奔外地的亲戚,余下的一部分因为食不果腹,整日风餐露宿,照此下去,洪灾所引发的次生灾害必定会接踵而至,尤其是瘟疫。 眼下县城里几个较大的药铺都关了门,逃命要紧,谁还想救死扶伤?就是这几家的药材都用上,恐怕也是杯水车薪,离防治还差一大步。也正因如此,我才在记忆中搜寻这几味草药。所谓瘟疫也只是一种传染性较大的疾病,只要防治及时,还是不是太难克服的。 所幸陡峭的山林物资颇多,穆展又为我调遣了几名身强力壮的随从一起,很快便将这些药材扛回了县衙。 瘟疫并没有横行,随从、官兵还有一些自发组织的百姓都在河边进行着抗洪,再没有多余的人力来熬制药汤,我们只好将这些药材归类整理,以待王爷他们发号施令。 小小年纪的罗玉英,照料生病的母亲、操持县衙的伙食、对医药的分工,竟然都有条不紊,确实让人刮目相看。 昨晚王爷醒后,我将整理的方案呈给了他。方案分为两部分,一半是治水,一半是杜渐。杜渐也就是杜绝渐生灾害,主要是缓解灾民情绪和防治后期疾病危害。由于罗大人深得民心,倒是没有发生任何的民愤,百姓家有力的出力,无力的也大都待在自个的角落,力争不再带来负担。而生病者,也有人观察诊断过,不足为惧。 反观临河河道,也是由两条江汇流成一条巨大的河流。临河县面积广阔,辖许多的村落,从上头村依次到夏末村,就是整个临河途径地,因此向王爷提出了‘分水原理’,实质是引用了都江堰水利工程李冰父子的治水方案。四六分水,二八排沙,也就是说在洪水和枯水的季节,引入内江和外江的水分不同,从而保证了防洪、灌溉、水运和社会用水综合效益的充分发挥。 我还记得当时提出方案时王爷眼中闪烁的光芒,而这一切刚好被从门外进来的穆展和罗耿听到。穆展自是不会问什么的,他总是一如既往的默默在我身后,永远有一尺的距离。 王爷虚弱的靠在床侧,研究着方案的可行性。罗耿不停咋舌,这位魁梧的县令显得特别激动,捧着我勾画的图纸看了又看,盯着我像是看怪物一般,崇拜之意倒是越发明显。只见他打量了王爷一眼后,一咬牙,竟直直的跪了下来,叩首道:“下官,代临河百姓,谢侧妃!” 王爷点点头,我才扶着他道:“罗大人客气了,这些策略都是出自王爷,只因他不宜操劳,才让我替他动笔。” 罗耿一愣,脸色不自然道:“原来是王爷高见,下官拙劣了。” 王爷轻咳道:“天色已晚,咳咳..罗大人早些回去歇着。明日一早,咳咳…咳,着手实施治水。” 罗耿抱拳退下,穆展拿着我画的细图着力完善,其实我可以感觉到,他虽是看着图,其实质却和王爷一样,心存疑惑。 倒了杯水,我缓缓移至王爷的床边,小声但是也足够穆展听到的道:“王爷,昨日妾身在街道闲游,正巧捡到一个香囊。里头详尽罗列了临河总况和治水策略。只不知是哪位高人指点,妾身不敢居功自傲,特此禀明王爷。” 王爷颔首,我待他喝下水后又顺了顺气,待他平躺后告礼退下。 治病的良方,是我拆了娘给的锦囊所得。而关于治水,我的确知之甚少,唯一的效法李冰还是前世的历史老师太过严厉的结果。难道要告诉他们,我只是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幽魂么?撇开他们不会相信,说不定还会以为我是个疯子! 第五章 情陷 第十节 翠倚情 第十节翠倚情 暮色四合,我回到房中,桌案上的棉布已然陈列好,只等主人量体裁衣。假若汤药不够保险,就必须杜绝疾病通过空气传播。古代的科学和医药都不太发达,只能用比较保守的方法,比如,口罩。 好在剪刀和棉布是各家各户都有的,制作方法也简单,就是一小块长方形棉布,左右两侧一根带子。这里是没有胶圈的,只能缝制两根长些的带子,系在脑后。罗夫人生着病,不宜操劳;罗老夫人眼力不好,也不适宜。为孤儿寡老准备口罩的事情自然落到了我和翠倚身上,罗玉英也会上前帮忙,但更多时候,是在她娘的床榻前,一边裁剪一边照看病人。生前的杨葭是个真真正正的大家闺秀,尤擅女红。翠倚又是个心灵手巧的,很快的,我们就做完了。望着竹篓里还剩下的一些布料,我顿时有了主意。 一张洁白的脸上,两只笑眯眯的眼睛,小巧可爱的鼻子搭配樱桃小嘴。半大的粉色布条绾住头部,只在额前点缀小小流苏。同样是粉红色的一袭衣衫,双层盘扣的下方,一朵绽放的牡丹娇艳夺目。腮间淡淡晕染,整个就是一个精灵。 翠倚瞪得两眼发直,不停在手中把玩着,最后还是没能忍住那颗好奇的心,问道:“小姐,这是什么?” “就是一个娃娃咯。” 显然对于我的回答不是特别满意,翻个白眼嘀咕道:“这娃娃的模样真奇怪,跟只耗子似的。” 我一口水未含稳,喷了出来。抢回娃娃瞪了她一眼解释道:“这叫名族娃娃,源于回丹旁的‘慎思国’,有祈福的作用。” 其实我是仿照云南的服饰发饰做成的,刚巧‘慎思国’也有这样的名族。大概是我想得太过出神,没有发现翠倚眼中一闪而过的深情,反而继续说道:“其实它的作用很多,往里面放些花瓣,也是可以做成香囊的,送给心里在意的那个人,最为合适。” 翠倚恍然大悟道:“原来小姐是要做给王爷的,不如也教教奴婢吧。” 我心生疑惑,打趣道:“你家小姐我就在这里,你要做了送给谁?” 翠倚难得的脸红了,低头道:“奴婢不送给谁,就做给自个。” 我努努嘴道:“你把这些口罩整理好,送去罗玉英小姐那里,由她分配吧,我去瞧瞧王爷。” 出门前,翠倚盯着布条发呆,我摇了摇头,这个丫头,怕是留不住了吧。 书房里亮着油灯,微弱的灯芯在微风的摇摆中使得整个屋子忽明忽暗。雨后初晴,天气难得的带了几分凉爽,衬得屋内的人卓尔不凡。我敲了敲门,屋内却是连头也没有抬的道:“进来。” 听声音中气十足,脸色也正常了,我放下心来,眼见他的袍带松松垮垮,自然替他系好,顺手也解下了苏侧妃给他戴的香囊,系上了我的云南娃娃,心里颤悠悠的。 王爷正写着什么,察觉到我的举动也只是略抬了眼皮,使得我更加紧张,只好解释道:“这是名族娃娃,妾身见王爷近日…特此做了一个,趋吉避凶。”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么做,但是看到他的身上带着别人送的东西每天在我跟前晃动,心里堵得慌。或者苏侧妃在他心中无可匹敌,我甚至比不上她的一成,但是,我还是想赌一赌。 手上的笔停了,紧抿嘴唇,看似不大高兴的样子。我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故作轻松道:“既然王爷不喜欢,妾身取下来便是。”说完,我的手直直的伸向他的腰间,一个人假若不在意你的感受,做得再多都是错的。 冰凉的触感传来,我愕然的看着他,他竟然阻止了我的动作。是我看错了么?为什么会迷糊地瞧见他唇边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稍后,两片薄如纸翼的唇张开来,道:“葭儿做得,自然是极好的。” 我不知我是怎样走出门的,满脑袋都是他那句如同天籁的话语:“极好的,极好的,极好的…。” 漫天的细雨里,不见一丝风沙。巨大的梧桐树下,不时飘落几滴饱满的水珠。路边的花圃中,几簇不知名的花朵在雨水滋润中更显娇艳。一旁的树荫处,米白的夜来香泛着清淡的幽香,开得酴釄。 在飘扬的雨丝里,简易的凉亭下,赫然站着的一男一女,相视而立,如此纯美。 那女子一袭长发垂至腰下,身姿秀美。精巧的耳垂下,一对浅绿的耳环,连着衣裙也是绿色的,宛若不食烟火的仙子。小巧的鼻梁,胭脂般颜色的唇,长长的睫毛翩然闪动,欲说还休。 男子穿了紧口的长袍,腰间别着一把长剑。英姿飒爽,怎么看都是一副绝美的画面。 我悄然的退至亭后,不想打扰极美的一幕,我的翠倚,终是长大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般,只能听到雨珠在瓦梁上的滴答声。他们竟是,谁也没有开口。 夏虫打破了明寂,翠倚对着那男子盈盈一礼,道:“穆将军。” 翠倚心仪穆展,从很早开始我就知道,只没想到,她会有这般勇气罢了。 “不知翠倚姑娘找我何事?可是侧妃有什么吩咐?” 翠倚贪恋的看着面前的俊颜,在见到他紧张神色时又是尴尬又是哀怨一笑道:“将军莫要担心,不是我家小姐,是…” “…”穆展顿时从担忧变为松动,问道:“那…?” 这在翠倚看来,又是一种苦涩,银牙咬着唇瓣,紧张兮兮地看了看四周,发觉无人,这才极速地从袖口掏出一个娃娃,递与穆展道:“这是我家小姐教我做的,将军带在身上,可以安神辟邪。”说完也不等对方是何种反应,将小娃娃往穆展手里一塞,满是娇羞的跑开了。 我慢慢地退回到阴暗角落,一直确信人都已走远,才回房。 房间已被翠倚收拾得妥妥当当,我常常丢三落四,都是翠倚在收拾房间,只要是我想要的东西,她总是能清楚地从某个地方某个方位找出来。她甚至能准确地记得我的信期,提前安排好止疼的汤药或者膳食。 但就是这样一个细心伶俐的小丫头,从什么时候起,长大了呢? 见我回来了,她迅速为我脱去外衫,责备道:“小姐出门也不带把伞,湿了头发该要头疼了。”一边还捡了干的帕子,为我擦起头发来。 我笑看着她的侧脸,问道:“翠倚,你今年多大了?” 许是没有想到我会有此一问,她盘算了一会才道:“奴婢快要十五了。” 我叹口气:“是呀,过完今年的冬天,你就十五了。是时候给你指一户人家了。” 一脸的惊愕与慌张之后,翠倚满是戚哀地问道:“小姐,奴婢做错了什么请小姐责罚,千万不要赶奴婢走。” 我一乐道:“明年你就及笄了,难道要在我身边呆一辈子吗?” 她负气道:“奴婢心甘情愿伺候小姐一辈子。“我低下头,盯着她在耳边道:“如果是穆将军,你也不愿嫁?” 翠倚的眼瞬间睁大,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我在心里悄悄乐呵,等着她向我道谢。然而,那双瞳颜里却是瞬间乌云密布,雾气氤氲。我慌了手脚,想要扶起她来却见她固执地跪着,叩头道:“奴婢谢小姐抬爱。能够伺候小姐,是奴婢这辈子最快乐的事;能够认识穆将军,是奴婢这辈子最幸福的事。但是奴婢身份卑微,怎配得上将军!奴婢只要远远地看着他,可以经常看到他,就够了。只要他过得好,奴婢便安好,还望小姐成全!”她将头叩得砰砰作响,大有我不答应就不起来之势,我只好点头道:“你且起来罢。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本小姐断不会亏待了你去!” 正卸妆间,见一个小厮急急忙忙跑来道:“侧妃,不好了,出事了。” 我‘噌’地一下站起来,直觉就向大堂跑去。 第六章 情定 第一节 意外 第一节意外 大堂里已经聚集了好些人,王爷、罗大人、一些将士、罗玉英,都是我见过的,没有人说话,四周一片沉寂,周围的气氛也有些压抑。我静静地站在门口,雨水顺着我的发际蜿蜒,从眉间到眼角,从鼻尖到嘴角,咸咸的,腥腥的。风灌起王爷的长袍,将他瘦长的身影拉得更加孤单。我不忍再看,刻意别过头去,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本是伫立在王爷身侧的穆展抬起头来,见到我显然一讶,有些为难地说道:“草药不见了。” 翠倚惊呼道:"啊!怎会如此?不是都有人看守的吗?” 我也是一惊,这几日王爷病重,不宜外出,只能在府衙歇息,简单处理一些内部的事情,穆展忙里也忙外,而罗耿除了要去河边勘察,还要安抚受灾的百姓。府衙的人本就不多,在这样的节骨眼上,还是让人钻了空子。 此时我才发现,地上竟还跪着几个士兵,狠狠低着头。若是有官籍的将士,丢了粮草军饷或朝廷其他物资,一律以渎职罪论处。在这紧要的关头,犯了这样的事,传到皇上耳中,只怕会性命不保。更甚的是,罗大人官位不保,甚至王爷,也会受到牵连...... 其中一人沉默许久,终于道:“请王爷恕罪!昨夜丑时,我等几人正在夜查,哪知就在此时,一阵疾风吹过,房檐上顿时出现几个黑衣人,我和几个兄弟担心有人盗取草药,遂追逐之。不料那几人轻功了得,我兄弟几人一直追至城外小树林中,却不见了那几人踪影。我心知不妙,慌忙掉头回来,就看见门口的兄弟晕厥,房内空无一物。” “王爷见谅,王爷恕罪啊!” 好一招调虎离山啊,临河县在罗大人的治理下,治安一向很好,百姓安居乐业,怎会知晓对方的险恶用心。只是我真的还是不明白,对方是谁?意欲为何?是嫉妒罗大人,还是对付王爷? 片刻的沉默后,罗玉英道:“王爷,民女有些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翠倚一向是不喜欢罗玉英的,她说她太过自负,这会不但没有对她言辞讽刺,反而急切地问道:“罗小姐一定是有法子了。” 罗玉英是何等清高的人,也没有理会翠倚忽然的热情,只道:“王爷,民女认为,为今之计,是要查探清楚城中是否有人患病,再做打算。” “罗小姐言之有理,穆展。”王爷唤道。 被叫的穆展抱拳上去,听候差遣。 只听王爷道:“速去查探城中伤疾情况,立刻来报。” 穆展答应一声出去了,我心尖漫过一丝焦虑,看得出来剩余的几位并不比我好多少。此情此景,谁还有心思去想别的事情。人命关天,人命关天呀!偏偏这样的时候,还有人抱着别的心思,置人生死于不顾。如果被查出来,我希望这事件的始作俑者,可以被千刀万剐! 很快地,穆展就回来了,晚风将他的发丝吹得凌乱不堪。只见他快速走上前来,到我面前也只是顿了一顿,就走到王爷面前道:“王爷,据各探子回报,城中及村庄暂时没有发现瘟疫。” 我们都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然而他的下一句话让所有人刚刚悬着的心再次被吊了起来,他说:“除了…县衙外茅屋的小乞丐和…罗夫人。” 罗玉英顿时不悦地反驳道:“你胡说,我娘明明是旧疾,不可能是瘟疫,不可能。” 我并未见过罗夫人,只断断续续听过她的咳嗽。据说是久治不愈的伤寒。罗夫人的房间总是窗门紧闭,听翠倚讲她还极怕冷,六月的天也要小小的暖炉,在气温多变的季节,空气得不到流通,引发成为瘟疫也不是不可能。 没想到穆展和我的想法一致,罗玉英得了罗耿呵斥,又听得穆展情理之中的解释,也就负气地低下头去。我叹气道:“草药都被偷走,再上山去也不一定寻得到那两味珍稀的材料,不知道会不会耽误给罗夫人治病。” 罗耿摆手道:“贱内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侧妃不必太过忧心。” 我想说什么,但是面对着面前只有国家只有百姓的汉子,竟不知如何启齿。难道我要告诉他,瘟疫和伤寒大有不同,他的夫人随时会死? 一只微凉的手握住我,王爷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后,我仰望着身边俊逸不凡的男子,眼中的话语不言自明。王爷看着我却是对罗耿道:“罗大人有所不知,瘟疫的传染性极大,倘若用药不及时,恐怕夫人会性命不保。” 罗耿及罗玉英皆是惨白了脸,表情凝滞的立在原地。 翠倚也道了一声:“这如何是好?” 罗玉英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脸色绯红,扯了扯我的衣袖。她个子不高,只及我的耳边,眼底是出乎意料的乞求,道:“民女尚有一剂药,但不知如何煎熬,请侧妃救救我娘。” 朴素的衣兜内,一张陈旧的纸张里,果真包裹着一剂药,我仔细地辨认后,才道:“是这几味药没错!但是药量不够,大概只能煎出一个小孩的份量。但你放心,我一定尽力。” 她美丽的杏眼里滑下泪滴,跪谢道:“民女谢侧妃娘娘。” 翠倚从后面冒出来道:“奇怪!玉英小姐的药是从哪里来的呢?” 四周的人都齐刷刷的看过来,尤其是罗耿,生怕他的女儿会做出丢人现眼的事。我瞪了翠倚一眼,她接收到我的危险信号后,还不忘吐个舌头,得意地躲到了穆展身后。 罗玉英把头埋得很低道:“酉时侧妃采药回来,我好奇地去看了看,后来翠倚姑娘询问侧妃各种药材的用处,我很是好奇,于是每样都抓了一些,想要有空的时候也学学医,替娘治病。” 我拍着胸口倒退一步,好缜密的心思!几句话直插要害,要是草药熬出来出了问题,那也是我这个药师的不济;如果药材搭配不当便是翠倚渎职的责任!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一点也没有!她仍然只是一个尽职尽孝的民间女子!只是,这样的心机,真的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吗? 我有些头痛的扶额道:“罗大人不要怪罪罗小姐,小孩子只是好奇,又救人心切。我这就将药拿去煎了,按时给夫人服下吧。” 罗耿拱手一揖道:“劳侧妃挂心了。” 第六章 情定 第二节 罗夫人 第二节罗夫人 一间狭小又简陋但是整洁的屋里,摆放着一张四尺来宽的木床。床角已被虫蛀,留下斑斑白色小洞,泛黄的木屑如尘埃一般。如果用手一摸,就会发觉床身的类似许多锯齿。床榻的一头,摆放了一张小方桌,那方桌上的碗里,还留有中药残渣。床罩用木构挂起,极为简陋。 素白的被下,一位中年妇人沉沉睡着。她的脸干枯而苍白,头发散乱开来,落了一枕。 罗玉英鼻头一酸,扑上前去,唤道:“娘亲。” 中年妇人的眸子慢慢张开,在深凹的颧骨下更是空洞得吓人。她勉强坐起,爱怜道:“英儿回来了。”那口气似乎病着的不是她,似乎她的孩子也只是和别家无异,出去玩耍累了所以回家而已。 罗玉英撞进罗夫人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去,又似乎在寻找着母亲身上独有的馨香,竭力忍住要哭的声调,“嗯”了一声。 罗夫人将下巴抵在女儿的头上,轻轻拍打着她的背,眼中迸出爱的火花,热切,但是又温和。过了好一会,她才注意到我们,于是放开了罗玉英,将双手放在侧间一压,低头作礼道:“这位,想来就是侧妃娘娘了吧。民妇有病在身,不能向娘娘行全礼,娘娘见谅。”一边又责备罗玉英道:“英儿怎可如此粗心大意,这样污秽的地方也敢带娘娘来,要是侧妃娘娘有何差池,你担当得起吗?” 罗玉英满腹委屈,徒劳的看着我。我取下口罩微笑道:“夫人错怪玉英小姐了。是本侧妃一定要来的,听说夫人缠绵病榻,本侧妃理应前来探望。” 屋内的药香时断时续,夹杂了沉闷的腥气。炭火燃起,罗夫人又咳嗽起来。先是轻微而小声又清晰的,很快便连贯得起伏不定,时而简短,时而冗长,时而高亢。罗夫人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罗玉英焦急而伤心,她不住哭着也不住安抚着罗夫人的玉背,但是罗夫人仍是咳嗽着,甚至多了气喘。过了好大会,她左手紧紧抓住床上的薄被,右手捂嘴的帕子渐渐缓和,毫无生气的脸此时已有些血色。 这些天我常常能够听到这样的声音,罗夫人又间歇性的哮喘,来时急烈,可根据病人的情况利用嗅觉加以辅疗,要根治,怕是不能的。现在看她又和我们来时一样,心想大概这一阵发作的劲儿该是过了。我是这样认为,罗玉英也一样。她慢慢的扶住罗夫人,右手放在她肩上,左手托着右手,想要让她重新躺下。 突然,罗夫人全身一抖,大咳一声,身子重重地垂了下去! 一抹洁白的手帕上,硬生生多出来一片殷红,像馥郁的玫瑰,在廖若的星辰里,越开越大,越来越艳。 罗玉英也是瞧见了那抹触目惊心的鲜红,大嚎一声:“娘!”转身就要去找大夫,被罗夫人拉住了手:“不要去!” 这一幕连不喜罗玉英的翠倚也动容了,劝道:“罗夫人,就让玉英小姐给您找个大夫吧。” 罗玉英眼圈泛红,不住点头。罗夫人却是笑了:“不必了。都是陈年旧疾,好不了了。玉英,端碗水来。” “可是夫人,您这样罗大人和小姐该有多担心啊!”翠倚抹泪道。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夫人,您不找大夫也行,先把这碗药喝了吧。” 我用罗玉英留下的一剂药,按照记忆中的顺次和时辰煎熬了这碗药。份量是不够的,因此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罗玉英感激地看了一眼翠倚,这才将药端至罗夫人的床头。罗夫人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一碗汤药,问道:“是侧妃亲手煎制的?” 我道:“是。玉英小姐也在旁边看着火候的,夫人尽管放心喝。” 罗夫人摇头道:“民妇没有怀疑娘娘的意思,娘娘能不惧病魔,亲自到这房中来,已让民妇敬佩。大人告诉过我,这是唯一的一碗汤药。所以,民妇不能喝。” 我们三个异口同声地问:“为什么?” 罗夫人平静的面庞扫过一丝柔情道:“我家大人一生殚精竭虑,发誓要做一个无愧于心的好官。身为他的妻子,我怎么可以拖他的后腿呢。这碗汤药,自然应该给更加重要的人喝。” 我有些感动,作为皇家的我尚且做不到那种地步,他们只是一对小小的父母官,着实让人钦佩不已。 罗玉英闹道:“可是娘,这是可以救命的药。侧妃娘娘说过,虽然用量不够,但是也…但是也有可能是可以痊愈的。娘你不是答应过女儿,等娘康复了,就会带女儿去园子里种菜,去河边浣花,还有…还有去外面放纸鸢…娘,你答应过的。” 罗夫人笑看着身旁的罗玉英,捧着她娇小的脸庞道:“是娘对不起玉英,娘,…恐怕,要食言了。” 罗玉英定定地望着罗夫人,半响,低声道:“娘可以忘记答应过女儿的事情。可是难道娘要女儿眼睁睁看着娘…等死么?”最后几个字很轻,逐渐被哭声替代。 私下里我曾找过大夫,将罗夫人的症状一一陈述后,大夫当时一直摇头,说这样的病人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期,无可救药了。因为她不但有伤寒哮喘,还有妇科病等其他综合症状,喝药也只能是拖拖日子。是药三分毒,一旦这些药在她体内都不起作用的时候,罗夫人就有可能会离开了,在这之前,她还得承受无数次的“折磨”。 罗夫人无声地为那娇小脸庞揩干了泪,郑重其事道:“玉英你记住!罗家三代忠良,你是罗家的女儿,就要担当起你应该担当的责任!” 罗玉英停止了哭泣,了然地点头。毕竟她也只是一个小孩子,还是忍不住问道:“女儿明白了。娘说的更加重要的人,是谁?” 随着罗夫人的一声:“进来吧”,门外当真走进了一个人。 第六章 情定 第三节 认亲 第三节认亲 那是一个怎样的男子,不,应该说是少年。只见他一身风尘,满脸瘦削,衣衫褴褛。半卷的裤腿上,几个不同形状的补丁又裂开来,露出瘦黑的皮肉,有的衣衫上线头翻飞,落魄得不成样子。 翠倚尖叫起来:“你…你不是茅屋里的小乞丐吗?” 罗玉英看似平静的脸上,在听到翠倚的话后陡然错乱,葱白的玉指指向来人,问道:“娘,他就是你说的要救的人?” 罗夫人颔首道:“你爹不是说过,只有我和他有瘟疫的症状。他还是个孩子,喝了这药定能痊愈。”过了一会又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有些胆怯,木讷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才道:“夫人,我是个孤儿,无名无姓。” 罗夫人沉然,苍白的面庞弥漫出莫可名状的悲伤,自语道:“也是个可怜的人。以后,你就跟大人姓罗,可好?” 小乞丐感激又哀戚道:“罗大人是我们临河的父母官,临河的百姓都是大人和夫人的子民,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夫君生性善良,为人耿直。无奈我一直没能给他生个儿子,愧对罗家的列祖列宗。你我也算有缘,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和大人的孩子。中通外直,不蔓不枝,三君之竹也。便叫做罗竹吧,你再也不是没有爹娘的孩子了。” “不可以,不可以,我不同意!”罗玉英涨红了脸,对着正要称谢的小乞丐就是一推,本能地拒绝道:“他不过就是一个叫花子,哪里配做爹和娘的孩子。” 小乞丐,哦,应该现在是叫罗竹了,罗竹没有防备,愣是重重地摔在了水泥地上,膝盖上立刻冒出点点殷红。 在大家还没有完全消化前,罗夫人‘啪’地甩了罗玉英一个响亮的耳光,痛心疾首道:“一个在紧要关头也不知孰轻孰重的人,更加不配做我和大人的孩子!” 那一巴掌罗夫人用了十成的力,打得罗玉英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捂着吃痛的脸颊死死盯住罗竹。罗竹站立一旁看着对峙的母女,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只能手足无措地站着。 对于一个从未体会过亲情的流Lang少年来说,一个‘家’字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罗玉英虽然聪慧,也顶多是个稍微成熟的孩子,她若是知道,她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她,因为知道自己不久于世,所以为她铺好了路,希望她的人生能够走得顺当一些。如果当时罗玉英知晓这些,也许不会酿成今后的悲剧了吧。我们那时都不知道罗夫人已经快到离去时刻,没想到在人生的最后一程上,一向大仁大义的她始终还是败在了‘母亲’二字上,自私了一回,从而断送了罗竹一生的前程。 就在这时,罗玉英忽然立直了身体,跪地向我行来,略一叩头道:“民女想要求侧妃一件事。” “哎呀玉英小姐,你的脸都肿了,奴婢先带你去敷药,有什么事也等消肿了再说好吗?”翠倚说完,就要去拉罗玉英,而后者显然不领她的情,再次叩头道:“民女求侧妃带民女回汴都。” 我为难地看向罗夫人,她默默无语的把头低了下去,算是默认了。 “罗小姐你先回房,这是我做不得主,还是等王爷回来再说吧。翠倚,你带罗小姐先出去。” 翠倚柔声安慰着罗玉英出去了,我径自挑了张椅子坐下,认真打量起这位现在叫做罗竹的少年来。 罗夫人将罗竹拉到窗边,又从抽屉里找出棉签蘸了药粉涂在罗竹受伤的膝盖上,柔声细语道:“这两天不要沾水,很快会好的。” 罗竹‘哇’地一声哭了。 罗夫人惊慌道:“是我上药把你弄疼了吗?孩子?”一边将他揽进自己怀里。 罗竹哽咽道:“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夫人…娘放心,孩儿以后一定尽心侍奉爹娘,照顾好…玉英妹妹。” 罗夫人点头,把罗竹搂得更紧,面颊迅速划过一丝清泪。 那天之后,罗家就多了一个小小的少年。他每天日出而作,砍柴挑水,任劳任怨,从不埋怨。大家也都慢慢的接受了他。尤其是在罗老夫人去世后,罗夫人对于这个没有血缘的突如其来的孩子,格外珍视,喜欢得不得了,每天都要见到他才能安然入睡。 罗玉英终是介意的,莫名其妙来了一个人,分走了原本该全部给予她的爱。她无法理解,也偷偷地哭过几回。面对罗竹刻意的讨好,她从来都是目不斜视,把他当做不存在的空气般。罗夫人面前,她也绝不会叫罗竹兄长,哪怕是罗夫人咳嗽发作,她也只是忸怩地叫一声‘喂’,然后就会听到罗竹响亮的回答‘哎’,笑容灿烂。 环境可以改变很多东西,特别是人的心灵。罗竹在美好的心情下,身体很快的茁壮成长起来。他性子好,对谁都是笑眯眯的,又机灵,竟也能说动穆展或是王爷在闲暇时候教他一招半式,日子美哉美哉。 这样的日子并未持续多久,一场灾难缓缓向他袭来。 转眼已是盛夏了,我们来这里也是一月有余。治水的工程在各方面的排查、检测、度量后,差不多准备完毕,只待最后的实施。王爷在我面前总是故意轻松,我也总是对着他笑,然后轻轻偎在他怀里。他不知道,很多次每当他出门时,我总是不住的在门口张望,从天亮到天黑。洪水如猛兽,怎么会像他说的一样很安全呢? 一天下午,我正在房间小憩,罗竹面含哀色地来了,说是罗夫人邀我一见。 我进去时,罗夫人正坐在榻上梳发。平常这个时候,罗玉英都在的,今天怎么…环顾四周都没有发现她的踪影,总觉得很是蹊跷。 “侧妃娘娘请坐。是我让玉英先出去了。”罗夫人说道。今天的她特别清丽,洁白无瑕的脸上更是化了一层淡淡的妆,正是个病美人的样子,精神也很好。看到她如此,我也跟着高兴起来,顺势就坐了下来。 罗夫人掀开被子,‘咚’地跪了下来。 事发突然,我来不及阻止,倒是她先说道:“娘娘,请听我把话说完。” “我是南方人,自幼体弱多病。嫁给大人以后,由于不适应北方的阴寒,身子更加虚弱。生下玉英那年,正巧碰上了旱灾,庄稼颗粒无收。因此…后来,我就只能在这个房间走动了。玉英两三岁时,最喜欢问我的就是,娘什么时候可以好起来?” “为什么?”我不可抑止的颤抖起来,抓紧旁边的扶手道。 “因为她说,别家的小孩子都有娘陪着出去玩耍,去逛市集,她也希望我可以早点好起来,陪她去玩。”提到罗玉英,罗夫人脸上始终泛着一抹光亮,很快又失落道:“我想,我是兑现不了给她的承诺了。” “怎么会,夫人今天的气色就比往日好上许多。再假以时日,一定会康复的。” 罗夫人痴痴笑了:“民妇自己知道自己的身子,能够强撑到今天已是极限。民妇恳请娘娘,在我死之后,带玉英上汴都。她心性极高,能够跟在侧妃身边,是她的造化。请娘娘答应民妇。” 我只道了一个‘好’字,就听见罗玉英咚咚的脚步声。彼时罗夫人的脸色比之前白些了,吓得从门外进来的罗玉英丢了篮子就向床边跑去。 待她这一阵发作,罗玉英又重新将她扶回床上躺着,费了好些功夫。罗夫人贪婪地望着罗玉英的小脸,干枯的手仔细抚摸她脸上的每一寸。我料想母女应该还有什么话要说,也就慢慢退了出来,关上了门。在门口碰见罗竹,他也是哭丧着脸,一副难过的样子。 不过半盏茶功夫,罗玉英一声哀恸“娘!”,罗竹率先撞了进去。 罗夫人半睁着眼,嘴唇紧闭,已然没了气息。 第六章 情定 第四节 情深意长 第四节情深意长 罗竹哭成了泪人,紧紧抓住罗夫人的手哀嚎道:“娘,不要走,不要离开孩儿,不要离开孩儿。娘,你不要死…” 罗玉英戚戚的,两眼无神地盯着罗竹,反反复复疑惑道:“死?” 罗竹望着空洞的没有焦距的罗玉英,凝噎道:“我们以后再也见不到娘了,再也听不到娘说话了。” 只觉天旋地转,罗玉英似乎还没从巨大的悲痛中回过神来,两眼呆滞地望了一眼罗竹,随后望了一眼翠倚,再到她身后的我,我满含哀痛地看着她,对她点了点头。她阖下眼帘,看着面色素白的罗夫人,突然趴在我身上哭泣起来。先是低低的抽泣,尔后嚎啕大哭。那哭,是失去至亲的悲伤,亦是想念而不得相见的控诉,更是众多复杂情绪的宣泄口。 翠倚扶住她的肩,自己也哭得肝肠寸断。 我心酸,与此同时更多的是无奈与自责。如果不是我们疏漏,那么或许罗夫人还有救。就算不能救命,也许也可以再拖上一阵,那么相见时难别亦难的日子就可以顺延了。那句话是这么说的:好死不如赖活着,罗夫人如此深明大义,她不该这样早早的去了,不该啊! 放眼罗夫人不过是万圣王朝众多县令夫人中的一个,却能舍生取义。我贵为王爷侧妃,堂堂的王公贵胄,每天想的却是低俗的儿女情长。罗夫人,识你之幸,与有荣焉! 你放心,我一定,一定替你照看好你的孩儿。 后来的不久,当我与罗玉英对峙的时候,我总会想起今日那一幕,想起我曾经对罗夫人许下的承诺。可是那又能如何呢?路是自己走出来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假若没有治水,没有相遇,没有便不会有承诺了吧,一切,不过是冥冥之中注定的而已。 病房外飞奔过来一位男子,猝不及防的打击让他瞬间苍老了许多,泡在河水里泛着荀白的手贴在门上,黝黑的混着汗水和泥水的面颊,在看见床榻上的女子时,深情不已。短短几秒,他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床前,满是柔情地叫了一声:“夫人。” 床上的女子看着他,一如每天他从外面回来般,只是,再没了光华。 罗玉英见到亲人,再也不受控制地抽咽道:“爹!你为什么才回来?为什么现在才回来?娘一直在等你,可是她说,她怎么都等不到你了。呜…” 罗耿身躯一动,颤抖地替罗夫人抹闭了双眼,呢喃道:“夫人,对不起,我来迟了。”末了,又在罗夫人额上印上一吻,柔情地说着什么,很小声,我却听见了。他说:“夫人,黄泉路上你慢点走,一定要等我,等我,为夫不会让你等太久。” 一滴晶莹的白色液体,从他的眼角流下来,流下来。 我窝在王爷怀里无声地抽泣,王爷紧抿了唇一言不发,他也很是难过。我看着他腰间的云南娃娃,鼻头一酸。王爷你还没有想起我吗?我是杨葭啊,很小时候就说过要嫁给你的杨葭啊,所以我也一定会等你,等你。 几天之后,县衙再次传来噩耗。罗耿被巨大的洪水卷入河中,尸首不见。 听王爷说,那天本是最后的排检期,他们几人带着一队侍卫正在巡检,走到一处低洼地,其中一个侍卫发现围扎袋装砂砾的竹篓层似乎有断裂情况,便前去查看。当时都觉得是小小的情况,那侍卫也没有放在心上。但是灾难突然袭来,一股猛凶的洪水冲破了竹篓。这侍卫躲闪不及,以为会命丧于此,哪知危急关头罗耿拉了他一把,用尽力量将他推离危险区…听那侍卫说,其实当时罗耿也可以幸免于难的,以他的身手。罗夫人死那天他的话言犹在耳,我们只当他是在宽慰死者,却没有想到他会用这样惨烈的方式来兑现他的承诺。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罗耿的离去让许多临河县的百姓为之惋惜,对于他们来讲,罗大人是他们的天下,如今天下不在了,还有谁会为他们遮风挡雨?来送葬的队伍一波接着一波,自发的站在道路的两边,用言语或者眼泪表达着他们的沉痛。跟随过罗耿的人,大都涕泪横流。 今儿是入伏的第一天,我望着洁白无瑕的天空发呆。在接连的打击下,罗玉英仿佛一夜之间成长了起来,直直地跪立在送葬的灵前,一下又一下地行着恭礼。自始至终,她没有说过一个字,安静的让人可怕。 直到有人把灵棺合拢,把厚重的黑色棺木抬上山。罗玉英跟着那抹颜色,跪地而行。一路不知被多少石子咯过,她是连眉头都没有皱过一下,面无表情到我们都忘记她只是个孩子。 罗耿出事那天,刚巧是她十二岁的生辰。她知道疾病使得她娘活得不容易,所以很快的接受了娘的过世,更加孝顺恭敬的做着事情。那天我送了她几十只亲手折叠的纸鹤,告诉她把它们用线连在一起,挂在窗前,许愿的话就可能实现。因为我觉得她也是聪慧的,赠送一般的珠宝玉器未必能入她的眼。当时她很高兴,说一定要等爹回来陪她许愿…及至听到她爹的噩耗,前后不过几个时辰。伤痛,像是一股巨大的洪流,将她禁锢。 罗竹从来都不是劝得住她的人,只好跟着她跪在旁边。 镐夫开始铲土,细长的黄沙是那样飘渺地就落在了棺木上,送葬的百姓呜咽不止,在空旷的山谷中,经久不息。 就在这时,罗玉英推开人群,说了声“爹,娘,女儿来了”,就往墓穴跳去。 罗竹在她作势时,拉住了她。 罗玉英对罗竹又拍又踢,嚷道:“放手,你放手!” 再是罗玉英如何胡搅蛮缠,那只握紧罗玉英的手一点也不松懈道:“不放!我答应过娘要照顾好你!” 激动时分,罗玉英哪里听得进去,无奈怎么样也挣脱不了,一口咬在了罗竹手腕。罗竹吃痛地低低哼了一声,见罗玉英继续撒泼,猛烈地摇晃着她的身子道:“娘说过要你好好活着!罗玉英你听着!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这个哥哥。我是你唯一的亲人!” 就是这几句话,让罗玉英停止了所有的动作,愤懑地哭了。 第六章 情定 第五节 祸起罗竹 第五节祸起罗竹 从山下回来后,罗玉英变得不再讨厌罗竹,虽然还是毫不客气的,至少也没有再用有色眼镜看他。 罗大人的伏三很快就到了,按照这边的惯例,要由逝者家族的长者里,最为德高望重的那一位亲写讣告,称为符纸,再由其儿女亲自在墓前焚烧。符纸分为七七四十九或者九九八十一份,按家族的荣耀程度而定。所备祭品依次是香烛、冥币、果品、雄黄酒,缺一不可。 祭品都是罗竹去准备的,罗玉英又从一位拉上分位的远房太爷那里取回符纸,几样东西加起来,竟是满满两篮子。 “玉英,我们走吧。再晚了,天都黑了。”罗竹望了罗玉英一眼很是小心的说到。后者仅仅是给了他一个白眼,脚步还是跟了上去。 待他们推开门一看,不禁傻了眼。 满天的火光烤热了整个县衙,百姓更是把出行的路围得水泄不通。不知情况的罗竹赔笑道:“请各位乡亲让一让,今日正是家父的伏三之期。” 不一会,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就将县衙团团围住了。其中一人手持火把,哼道:“不知从哪里来的毛猴子,也算得是大人的孩子?我们找的就是你?” 百姓把火把高高的举起,齐声道:“烧死他,烧死他!” 那手持火把的人又道:“乡亲们,把这小子绑了,用他的人来祭奠大人和夫人!” 罗竹吓得退后几步,惊恐道:“刘大叔,我到底犯了什么错?” 人群中又有人道:“你来以后,罗老夫人、罗夫人和大人先后就去了,你就是个灾星!我们要烧死你,为大家除害。对不对,乡亲们?” 百姓们义愤填膺地答道:“对,对!” 已经有百姓上前,想要抓住罗竹。千钧一发之际,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罗玉英道:“乡亲们这是要做什么?” 刘大叔行了半礼道:“大小姐,这个灾星先克死了老夫人,又克死了大人和夫人,说不定下一个就是大小姐您了。您是大人仅有的一点血脉,我们决不能对不起死去的大人。”刘大叔说的句句在理,百姓们都争着点头。 罗玉英将高出她半个头的罗竹护在身后道:“乡亲们请听我一言!罗竹他的确是个孤儿,先有我娘收留,再是改名,他就是我们罗家的人!至于说到灾星,我奶奶是寿终正寝,我娘是因病而去,我爹,是为了更多相亲的福祉!那时候所有人都在,岂不是大家都是灾星?” 看着百姓维诺地低下了头,罗玉英一笑道:“乡亲们想要他的命尽可拿去!只是,我娘一直希望他陪伴我成长,如果他被烧死,你们如何对得起整日为你们祈福的我娘?又如何对得起为你们牺牲了性命的我爹???” 罗玉英一席话敲碎了罗竹的灾祸。等到百姓都散的差不多了,罗玉英挎着篮子在前,罗竹在后默默跟着,道:“为什么?不是一直很讨厌我吗?” 罗玉英头也不回道:“我娘既认你做儿子,你就是我的兄弟;你既是我的家人,我就要保你一世安康!” 我眼睛一痛,罗大人、罗夫人,你们若是看到现在的二人,也可含笑九泉了。 短短的一段时日,县衙就只剩下了罗竹和罗玉英。一些留下的当值衙役,也因为没个主持大局的贴心上级而懈怠了起来。 王爷已经上了奏折,临河县即将迎来新的县令,该是我们离开的时候了。而皇上的批复快马加鞭的传来,说是风王那边军情受挫,要王爷前去助战,王爷的表情很是奇怪,看得我不明所以,问道:“王爷,怎么了?” 他扳着我的肩膀,就那样眨也不眨的看着我,直看得我头皮发麻,故意问道:“王爷是担心妾身回程的安危吗?王爷放心,罗竹可以保护罗小姐,翠倚也会几下拳脚的,妾身可以自保。” 一努嘴,他示意我看圣旨,这一看不打紧,连我也跟着不正常了。 “小姐,东西都收拾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翠倚兴奋的问道。我为难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怎么开口。 穆展也道:“王爷,军情紧急,我们还是及早出发吧。” 王爷看着我,刚巧我也正望着他。就这样我们互相对视着,谁也没有开口。翠倚忍不住道:“小姐,到底什么时候回汴都啊!奴婢可想念老夫人了。”说完似乎意识到有什么不妥,立刻住了口,羞赧地看了看穆展,迅速低下了头。 她说的老夫人是护国夫人,穆展的母亲。自前几次我和纤柔结伴去过老夫人的菜园后,喜欢摆弄的翠倚常常趁我歇息的空当去‘光顾’。春烟和她年纪相仿,一来二去的,两人就熟识了,比真正的姐妹还亲。老夫人又是个越老越小的脾性,翠倚天真烂漫的个性很对她的胃口,加上翠倚又的确是个灵巧的,时间一长,老夫人也如疼春烟一般疼爱她了。 我勉笑道:“现在就可以出发了。” 翠倚欢蹦乱跳道:“那我们还等什么,快走吧小姐。你看罗竹少爷和玉英小姐也都准备妥当了。是吧玉英小姐?” 罗玉英直接忽视掉了翠倚,望向面色不善的王爷。我捏了捏翠倚的小脸,说道:“我不跟你回王府,要和王爷去边境。” 翠倚睁大圆溜溜的眼,听完后眼珠一转,调笑道:“奴婢知道了,小姐是舍不得王爷,要追随王爷而去。可是奴婢也舍不得小姐,不如小姐也把奴婢带去吧,这样奴婢不但可以照顾小姐,还可以侍候王爷和,穆将军起居。” 我心里好笑,照顾我?恐怕是翠倚之意不在葭吧。遂故意逗她道:“这是皇上的旨意,不能带你。” 翠倚立刻垮了脸色,生着闷气。我见她吃瘪的模样,可爱极了,方才道:“圣上说了,只要我和王爷同去。穆将军同你一样,是即刻要回汴都的。” 穆展的眉毛动了动,如鲠在喉,最终也只唤了声:“王爷”。 王爷拍拍他的肩,皱眉道:“别多想,兴许是京中有事。” 穆展与王爷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兄弟。他也一直是跟随王爷的,若论起谈兵打仗,丝毫不逊色于别人,所以他一直是王爷的左膀右臂。这次圣旨只是要穆展回都,王爷援风王,以显皇家兄弟情深。穆展曾说朝堂之上皇上听闻回丹的种种侵犯,震怒之下势要歼灭顽敌,又何以会将穆展这样一员大将放置不用?王爷的暗卫来报,京中没有大事发生。因此,不止王爷穆展,连我都觉得事有蹊跷。 也罢,既然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索性就接受吧。说不定还能让穆展发现翠倚的情意呢。 第六章 情定 第六节 遇刺 第六节遇刺 告别完穆展四人,我和王爷便日夜兼程地赶路,目的地是万圣与回丹相接的边境红莲县。我不会骑马,王爷便与我同乘一骑。我坐在他的身前,他的手绕过我的双肩指挥着马鞭。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味道,好像心跳都漏了一拍,曾几何时,我也幻想过和心爱的人一起,在那单薄的自行车上,在飘满银杏叶的柏油马路上,我在前,那人在后,一路留下我们幸福欢快的笑声。如今我们的确并驾齐驱了,却是在这样的情景下。不知道身后的他,此刻是何感想。 厚重的马蹄声混着风声,不断在耳边呼啸。我不知道行了多久,因为我们一直在不停的赶路,中途都是在过往的路边用些干粮。军情紧急,我知道;他担心风王,我也知道。所以我强压着心上那块不太平,因为我也和他一般担心。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累散架时,骏马先倒下了。我们只好在临近的客栈歇下。客栈很小,只有简单的组成部分:大厅、厨房和客房。这是一间很陈旧的客栈,进入客房需要穿过大厅,只要有客人上楼,木板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让人一惊。 大厅里有些用膳的客人,嚼着肉喝着酒,一个瘦小个子唾沫横飞地说着书,深色衣服的几个人看着他,笑笑。见到我们进来,也只是淡淡望了一眼,就继续听那瘦小个说话去了。 由于疲惫,我连晚膳也没有用,仓促地叫店小二打了壶水,泡脚后就和衣歇下了。 也许是太累太疲惫,那一觉我睡得很香,也很沉,连梦都没有做。大概是夜半时分,王爷叫醒了我。我揉着惺忪的睡眼,嘴一下被王爷捂住了,悄声在我耳边说了几个字:“有刺客,快走!” 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下就清醒了过来。进客栈的时候太累没有防备,如今一看总觉着整个房间都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氛。这下子睡意全无,脚步也加快了许多,生怕成为他的累赘。 才走到大坝中,我们就被黑衣人包围了,王爷紧紧捏着我的手说道:“跟在我身后,别乱动。”我不住点头,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刀剑就已经劈头盖脸向我们袭来。 我乱了阵脚,只会四处躲藏,兵刃相接,不断有皮肉的割裂声和惨叫声。我胆战心惊,客栈里早已人去楼空,直到昏黄的油灯下看清那跃动的挺拔身影,方才稍稍舒了口气。 黑衣人死伤过半,不住哀嚎。余下的几人在王爷的紧逼下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自觉的后退,并呈一排,作出攻击的姿势,但是谁也没有先发制人。 也就是几秒钟,刺客们那种死也要完成命令的愚忠本性被一阵怪异笛声再次唤起。那像是头目的刺客挥剑就向王爷刺来,王爷剑走偏锋,一招金蛇飞舞洋洋洒洒,不但避开了刺客的剑,还须臾的就要向旁边的那一位刺去。但这头目刺客显然也不是吃素的,立刻回身起伏,直击王爷咽喉。王爷往后一退,一个躬身直击对方脚下,那刺客顿时一跃,轻飘飘飞上了空,笔直身体,捏紧的剑快如一道闪电般地刺将下来。 我惊叫了一声“王爷”,用尽全力的推开了他。刺客一愣,没料到我会突然行此举动,剑锋一歪,那剑就从我的左肩划过,几滴血珠很快浸润了一小嘬黄土。王爷一脚将他踢飞出去,力量直击他胸口,这刺客很快坠地,喷出一大口血,瞬间气绝身亡。 王爷没有回头查看我的伤势,那的确也不是多严重的伤。他想转身时已经来不及了,有更多的刺客从四面八方涌来。 依旧是黑纱青衣,裹面的刺客个个手持利剑,无声地向我们靠近来。我突然地觉得悲凉,到底是谁,非要置我于死地? 这样想着的时候,王爷已经在和刺客搏斗了。一人难敌众拳。我强烈的感觉到,他已不如之前那般快速了。而我本身就不会武功,加上天生就怕疼痛,在此刻的情况看来,无疑是雪上加霜。于是我紧紧靠着王爷,借此加速他的搏斗过程。可是密密麻麻的刺客像是粘人的牛皮糖,让人好不气恼。我突发奇想到:我在王爷身后所有的刺客都会针对他,如果我们分成两队,胜算会不会大些?不想就是这样一退,让我后悔不已。 我以为兵分两路,纵然是我不会武功,用剑挡挡为他争取些时间也是好的。没想到那些刺客见我们分开,象征性的在我这里比划了一下,就投入到那个大队伍去了,最后干脆连敷衍我也省略了。 我叫苦不迭,原来我们一开始就错了,我们都以为刺客针对我是由于那些个争风吃醋的把戏。不想他们的目标不是我,而是王爷,从一开始就是王爷。之前还顾忌他身后有个我,虽然我暂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顾忌。见我们分开后,对付王爷的招数招招狠毒,似要致命! 我惶恐不安,又没有别的法子,只得狂乱的拍打胸口,期待可以急中生智。真的就想起临行前穆展交给我的小葫芦,说是危急情况就把瓶盖打开,一定会有人前来相救。但是要等多久呢?会不会那时王爷已经…管他的,先放了再说。拿葫芦时偏生无意中触及到广袖里的香囊,是娘给我的锦囊! 惊喜非常,我马上就拆开了,露出一小包白乎乎的东西,像是面粉又不像,脑中错过几个镜头,我恍然大悟… 此时马儿正在马厩里嘶啼,大概是见它的主人受了伤吧。这匹汗血宝马听说是王爷加冠时皇上的封赏,速度快、耐旱还通人性,只是不知道它会不会让我驾驭? 也管不得那么多了,我从细软里拽了件王爷的衣服胡乱地套在身上,希望它凭借气味不会把我踢翻下去。我解了绳索,居然一下就跃上了马背,而它竟然毫不排斥地一扬前蹄,就向人群冲去,速度快得惊人。我紧拽了缰绳望向前方我心中的神,呼唤一声,他便快速地搭上我的手一跃而起,而我抛出包中粉末,借助马儿风驰电掣般冲出了重围。 第六章 情定 第七节 防范有然 第七节防范有然 汗血马一路狂奔,比起我们赶路时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总是隐隐闻到一股子血腥味,又被沿途的胭脂花带散。待那一阵花香风过,这血腥味又会再次飘来,等到我发现时,王爷已经摔落在地。 我费尽力气将他扶上马,自己却是再也不敢坐了,一边扶着受伤晕厥的他,一边牵住马。都说马是很有灵性的动物,我如今总算是体会到了。它不快不慢的耷着蹄,带领我们很快到了一处平坝。 这是一间废弃的屋子,因为年久失修,多处有了裂痕。碎裂的瓦片和泥淖遍地都是,结网的蜘蛛爬来爬去,一看就是久无人居。我叹了口气,至少,比露天坝好些吧。 我把王爷平放在一处整理过的破木板上,又从瓦屋中刨出一个陈旧的小木桶,在附近的河流中打了些水。我不是能干的女子,可是我明白一个很浅显的道理,那就是王爷必须要止血,否则必死无疑。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等不到去找大夫,就在屋外挖了些丝麻草,用它嚼碎了敷在伤口也是极有效的。 那是一个怎样残破的身体!掀开血迹斑斑的衣服,他全身上下竟多达十几个伤口,连巴掌大一处的完整皮肉也没有。鲜血还在往外冒着,有的地方已经干涸,变成深赤色。尽管他昏迷着,但我还是很小心的处理那些血疙瘩。在身上扯下一块布,蘸湿了,在他伤口擦拭,每擦拭一处,每包扎一下,我也跟着疼痛一次。都说丝麻草根嚼起来是甜的,到我这里怎地这般苦涩? 桶里的水都变成了触目惊心的颜色,王爷的伤口也被我一一处理了,虽说止了些血,我还是担心的,下定决心一到红莲县就马上给他医治,只有坚持到了风王那里,我才能放心。 他躺在那里气若游丝,我埋怨起自己的鲁钝,后悔前世没有学到更多东西。 前世的男友是个医生,那时每次约会他都会兴致勃勃的讲述医学药理,其实都是生活里经常发生的事件。我总是心不在焉,后来听也不听了,并且还总是说反正身边有他,我不必学。我记得当时他满目忧伤的望着我说,如果和你在一起的那个人不是我,你该怎么办? 是啊!和我在一起的那个人不是你,我该怎么办? 但是现在不是我儿女情长的时候,我知道,我们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我撸顺汗血马的金鬃毛,对它道:“我要离开一会,很快回来,你好生照顾你家主子。” 它一定是能够听懂的,不然为什么会做出那般姿态那般神情呢? 这里虽不是荒郊野外,也比荒郊野外好不到哪里去。我除了担心王爷的伤势,更焦虑今夜的安全。在靠近森林的屋子边,会不会也有豺狼虎豹?会不会有蛇虫鼠蚁?不管是哪一种,我都是惧怕的,趁现在天色还早,多做些防备,总是好的。 背后的这片树林里,有许多被风折断的干枝桠,我往返几次,也的确捡了一大堆。幸好是热天,许多不知名的树上都挂着不少果子,我挑了几种熟识的,填饱肚子不是难事。最着急的要数王爷的伤,一旦被感染,后果不堪设想,只能祈祷穆展的人马能早些找到我们。 夕阳西下,天色开始慢慢没那么鲜亮了。我屈膝在地,用捡来的鹅卵石挤压梨的津液,让它们一点点流进王爷嘴里。他一直睡着,可还是潜意识的张了张嘴,但是,刚刚滴进去的汁液很快又顺着他的嘴角流了出来,被他吞下去的,还不足三分之一。我痛心莫名,仿佛流出去的不只是流食,而是他岌岌可危的生命。 再看他身上的伤口,虽然还是泛红,好歹血是没有再流了,我含了一口梨汁,小心的过渡到他嘴里。他的唇温热中带了点儿凉,薄薄的像刀刻的棱角。我全身好似一股电流闪过,曾经幻想过很多次和他相拥香吻的情节,没想到他是熟睡的。 “噼啪”,被我点亮的火团里,竹枝作响。往外一看,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四周一片静谧,连马儿也匍匐着歇下了。尽管火光已经熊熊地燃烧了起来,我还是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心虚和害怕,极是轻柔地往王爷那边靠了靠。即便他是无意识的,只要在他身边,我就觉得安心,只是发愁要如何度过这漫漫长夜。 全身散了架似的疼痛,恨不能有人能将骨头拆了重新接合一番。这个夜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了。 王爷忽冷忽热,他冷时还好些,可以多生两团火,但是热时,我除了用汗巾试水冰敷额头外,找不到别的法子。火是一定不能全灭的,特别是我好像还听到了外面嗷嗷的叫声。 这声音由远及近,吓得我心跳也漏了好几拍。外面泛着绿光朝这边直视的不是狼又是谁? 我不由得捂上了嘴,强迫自己要冷静。它看起来是一只母狼,旁边还带着一只熟睡的小狼崽。这只母狼是我见过最瘦弱的狼,那小狼崽好像也是奄奄一息的。我想大概也是带自己孩子寻找食物的。这厢我立刻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要滥用可笑的同情心,如果喂饱了它们,不是正好给了它们伤害自己的机会吗?虽然书上说狼是害怕火光的,但现在夜还不多深,在接近天亮的几个时辰里,保不齐它会不会呼唤自己的同伴或者作出其他的动作。 母狼想要上前,又惧怕着火光,就那样僵持了许久许久… 小狼崽低低的鸣了一声,似乎在申诉自己的饥饿。母狼看着小狼崽,散发的母性光辉与人类无异。我举起了火把,一柄长剑捏在手中,假若它有所动作,我也不会坐以待毙。母狼果真奔来了,其实它要到来撕裂我们做食物还要度过几个关口,但我还是不敢懈怠的做好了准备… 温热的火光并不如外表看起来善良,母狼奋力地想要跨过这个火圈,但是四周燃烧的火圈分散了它的意识,只有保护幼子的意念支撑着它冲破阻挠。很快的,它身上就多了几团乌漆墨黑的东西,那是被燃烧的痕迹。我无声地看着动物世界里的母性,它们和人类有何分别。 就在这时,母狼似是下定了决心般,前蹄一扬,就要跨过火栏。然而它没有意识到,等待它的是更大的折磨。当它前蹄落地时,踏中的石块弹起,带动线上机关,母狼的左蹄被扣死,鞍夹里的钉子刺穿了它的骨头。 我,就是那个始作俑者。鞍夹和王爷那柄长剑,是我唯一可以用来保护自己的方式了。 小狼崽可能太小,自己饶过火苗到了我身边,还正好就是长剑旁边。从母狼那里看去,怎么都像是我要伤害它的孩子。绿色的眼瞳哪里还有猎食的颜色,分明都是仇视。 如果我现在一剑结果了小狼崽真的不是难事,但是母狼届时会如何呢?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怎么能有决斗的心境? 小狼崽呜咽的看着我,一身雪白的毛皮,真真像极了小雪貂。我没能狠下心肠,反而将摘下的梨一小块一小块放在脚边,它也就慢慢吃起来。 样子温顺可爱,我忍不住摸了摸它的皮毛道:“慢慢吃。” 对面挣扎兽斗的母狼定住了,愣愣的看着我。见小狼崽也吃的差不多了,我一剑挑开了母狼的鞍夹道:“走吧,带着你的孩子。” 母狼像是听懂了,召唤了小狼跨过门槛,一瘸一拐向夜色走去。走过最后的光亮处,它转身看了我一眼,然后回头慢慢地走了。 直到天亮,也再没有狼群出没过。 第六章 情定 第八节 霓裳泪,云霜情 第八节霓裳泪,云霜情 我松下一口气,全身也轻松了许多。倦怠地靠在墙边,浑身的酸痛让我禁不住捶了捶双肩,这时手指也有些疼痛,我惊愕地发现,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些小气泡,这还是我第一次做这些粗重的活儿,还是寄居在这样的身体里。 我伸着懒腰,兀自地伸展着可以活动的四肢,想要使自己更加精神些。忽明忽暗的火光里,王爷虚弱地躺在那里,一双眼好整以暇地望着我。 我脸红了个透,这样不显庄重无半点文雅的动作居然叫他看了去。不自觉地收回手,用比蚊子还低的声音唤道:“王爷。” 忽然发现昏睡一天一夜的人,如今醒来了,那是… “您醒了!”我再顾不得其他,声音里都透着喜悦。 他点点头,似笑非笑道:“葭儿刚刚,是在作甚?” 我本来是要将他扶起的,他的头还枕在我的手腕上。但是那话,分明是在取笑我,我又怎么会听不出来。 “…” 他又揶揄道:“原来葭儿还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将他仍回原地,生气道:“妾身的小秘密不过都是些无伤大雅的芝麻小事,不及王爷。” “哦?”他一挑眉,看着我道:“何以见得?” 我头一歪道:“至少妾身做什么王爷都是知道的,可是王爷做什么妾身并未可知。” 他坐直了身子,降低了几个调道:“你的意思,倒是本王的错了。是不是本王做什么,都要让你知道?” 我脱口而出:“王爷所做一切只要苏妹妹点头即可,哪里轮得到妾身说话。王爷如此疼爱妹妹,又何必把妾身带在身边。” 他皱眉看着我,一个字也不说。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以我今时今日的身份与地位,根本没有资格言论王爷,就是娴姐姐也是不好说话的吧。但是,就算我不奢望我的夫君对我一心一意,至少在对着我时,也该是真心实意吧。否则就算活着,也只是枯萎的。 苏侧妃是横亘在他和我之间的症结。我无法面对一个在别人房里夜夜笙歌的人在我跟前虚情假意。所以有些夜晚,面对他的亲近,我都以身体推脱了,时间久了,他便不再来了。男人都是不太有耐心的动物,倚红搂翠时,谁还会记得谁? 就像现在,他已经别过头去,不再开口。 望着他冷然的模样,我负气地朝门外奔去。 越想越觉得莫可名状的悲伤,我为你鞍前马后,我为你出谋划策,我为你风餐露宿,恨不能掏出整个心窝子给你。但是在你心里,仍是不及那苏云霜半分吗? 我跌跌撞撞向前跑着,扑面的热风都似乎在加速我的伤痛。王爷在后面追逐喊叫,使得我不由跑得更快,反正就是不想让他追上。冷不丁地一斜,我居然摔倒了。 试着爬起来居然感到脚钻心的疼,半分动弹不得,而王爷的身影在我面前越发清晰。这下,我所有的委屈在顷刻间爆发,毫无形象地大哭起来。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有此举动,愣了会子神才趋近我,慢慢将我揽入怀中,举止似乎有些…木讷。木讷?笑话,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有王妃侧妃还有众多姑娘,怎么可能会木讷??? 耳边漫过丝丝热气:“葭儿别哭,算是本王错了。” 我一咧嘴:“王爷并未做什么,为何要算是王爷错了。” 他一把捏紧了我的腰,迫使我与他对视。那双璀璨星辰的眼角有着些许笑意道:“葭儿是在吃醋?” 这一笑透着无边的春色,我一时看得有些呆了。见他仍亮晶晶的望着我,咽下一口唾沫道:“王爷笑起来当真好看,普天之下再没有比王爷更好看的笑容了。” 他愈加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根本不像是一个受过伤的人。薄唇轻问道:“葭儿还没回答本王的问题,可是在吃云霜的醋?” 我立刻红了脸,故意争辩道:“好端端的,王爷又提她作甚?” 王爷将我打横抱起,放置一块平整的石块上道:“瞧瞧你蛮横的样子,果真还与十年之前一般呢。” 胸腔划过一阵电流,快速浸入我的四肢百骸,撞得我无所适从。过了好一会,我才惊喜道:“王爷…” 他含笑的眸子将我深刻进眼里,千言万语,万语千言,终究抵不过短短的‘十年’二字。 在害怕与期待中,我的脸滚烫,心也砰砰跳得厉害。 他的唇冰凉中又带着一丝热气,熏得我浑身一阵痉挛。我生涩地回应着,将我的柔软送进他的腮边,他的舌tian过我的唇角,趁机滑进我的口中,汲取更多。而我,搂着他的脖颈,忘情地闭上了眼… 这一个吻像是一个世纪那样长,又像是流星划过那样快。直到我快不能呼吸,他才放开我道:“本王今天要告诉葭儿一件事。” 我扬起脸:“何事?” 他抱我上马,挥动了马鞭,朝红莲县而去。 一路上,王爷向我娓娓道来,他和苏云霜之间的往事。 苏云霜是当今太后的远房侄女,和王爷也算是表兄妹。但是一开始就要嫁给王爷的,并不是苏云霜,而是她的孪生姐姐,苏霓裳。 苏霓裳生就貌美,又与王爷同龄,不知为什么,在持重、不苟言笑和风流的王爷三兄弟中,她独独倾心于王爷,总是跟在他身后。时间一长,长辈们也都认为这是一桩美事。也因此更加坚定了苏霓裳的决心,她喜滋滋等待着自己长大成为他的新娘。 那时候先皇刚登基不久,王爷还只是个小皇子,苏霓裳也只是庶出的小姐,所以她只能做个侧室。即便这样,苏霓裳也是满心欢喜的。所嫁的,便是深爱的那个人,如此,足矣。 苏云霜小她姐姐些,是个更小的小女娃。幼小的心灵固执地认为,姐姐的玩伴便是她的玩伴。她是这么想也是这么做的,王爷在哪里,姐姐就在哪里,她便也在那里。 这样的日子一晃就是一个季节,再一晃又是好些年。 有那么一天,苏云霜明显地感觉到姐姐不太开心,似有心事的样子,问她反而什么都不说。姐姐是个心思重的,就是平日里王爷多说了几句她不爱听的话,也会放在心里,于是苏云霜以为只是小事,并没放在心里。 两姐妹都已出落成水灵的姑娘,尤其是姐姐苏霓裳,含水秋波,面若仙人,身姿窈窕,语音姣美。尽管大伙都知道她倾心三皇子,但是仍有许多王侯将相之子,怀侥幸之心,拖媒婆几乎踏破了苏家门槛。 苏家庶出女苏霓裳的芳名,一时间盛传到了邻国,也就是现今的回丹。 回丹王遣使到万圣求亲,愿结秦晋之好。 苏霓裳当然是不乐意的,她已心有所属,世间再优秀的男子也进不到她眼里。但是事关乎两国邦交,大意不得。无奈年轻的心,一经碰撞,便是轰轰烈烈。于是她匆忙找到王爷,希望他能够给她一个交代,但是先皇早有察觉,一早将王爷禁了足,苏霓裳并未见到王爷,悻悻而归。 那夜的夜格外的静,静到可以清晰地听到蛙虫声,静到连杯盘满地,都是那样突兀。 一身大红的女子仰榻而卧,她精致的妆容那样美,那样纯,一如曾经她第一眼见到王爷时一般。清灵的眼眶半睁,一如她平时远望王爷的赧然,只是多了一丝泪珠流下的痕迹。残碎的杯盘之间,还有药水沾湿的痕迹。枚紫的唇边,一路血迹蜿蜒到了雪白的脖颈,犹如残败的雨后雪莲。 毕竟没有婚约,也未结为姻亲,回丹只是扼腕叹息了一阵,便不了了之了。 苏云霜并不知晓个中内情,只当王爷是个无情的负心汉,在一次湖边见过一次别的女子后便移情别恋的冷漠人。但是她爱着姐姐的同时也嫉妒着姐姐,在姐姐丧期后利用王爷的愧疚住进了王府别院,新皇登基后住进了临亲王府。 苏侧妃的称谓,原本是她姐姐苏霓裳的,用她的话说,她要把姐姐该有的幸福,夺回来。 而王爷也总是因为苏霓裳,对苏云霜有过多的纵容。 第六章 情定 第九节 公主 第九节公主 听完这一段,我不但没有吃味,反而分析道:“妾身有个疑问。” “讲。” “如此说来,王爷对苏侧妃,也是兄妹之谊,怜惜之情。王府有那么多如花似玉的女子,王爷为何独独爱在苏侧妃房中过夜?” 王爷叹气道:“霓裳临终前,要云霜替她报仇,所以她离世后不久云霜就来见我,还在我身上种下了蛊毒。” “而且这个蛊世间只有她能解?” 见王爷点头,我又问道:“王爷的意思是,是苏霓裳要苏侧妃下的毒?可是即便这样,她仍然是得不到王爷的呀!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王爷望着远方道:“终究是我亏欠了她。” 我不好再说什么,但愿王爷不是被蒙蔽了。蓦然我心里一惊,如果王爷明知被骗,反而是因为苏霓裳的死要补偿苏家或是苏云霜的话,这事就变得复杂了。 王爷握住我冰凉的手,问:“怎么了,突然手这么凉?” 我无言一笑,替他顺了顺衣角,瞥见他腰间的配饰道:“妾身所赠的娃娃,王爷可还带着?” 他从衣襟里掏将出来,放至我的手心。我重新系上他的腰带,道:“王爷带在身上,妾身才能安心。” 他了然的样子,看了又看才道:“葭儿送给本王的信物倒是特别。”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脸一下子滚烫起来,不依道:“那么王爷没有信物送给妾身吗?” 他一乐,想了想才道:“暂且记下,等到有合适的东西再赠与你。”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道:“本王方才这一笑,比起我那风弟又如何?” 我被他突然的变化弄得忐忑不已,仍是答道:“王爷为何有此一问。” “呵,葭儿有所不知,民间传闻中,天下笑容极美的是风弟,并非本王。” 我道:“那又怎样?在妾身心里,王爷才是世上最重要的人,王爷的笑也自然是最美的。” 他嗤笑一声,干咳道:“那么风弟的笑,葭儿以为如何?” 我找不到合适的词,随口道:“风王笑得那样花枝招展,怎能及得上王爷。” 话音刚落,就听见背后带有怒气的强调:“你竟敢说本王是花枝招展!” 我没想到王爷会故意使小诈,在我印象中,他是稳重内敛的,从未如此自然的洒脱过。是因为看到了久不见的风王?还是这几天的朝夕相处和我的悉心照顾才让他对我有了别样的情愫?想到这,我不免语气都有了几分欣喜,对着风王一礼道:“风王爷误会了,您风流倜傥,貌比潘安。放眼万圣王朝,能笑得那样的也就只有王爷您一人了。” 多日不见,风王消瘦了许多,人也黑了一圈,搭配身上的军衣铠甲,反而增添了一丝成熟。 他听后一愣,不敢置信地问道:“你当真这样以为?” 我微笑道:“自然是的。” 风王大笑几声,突然低声道:“既然我这样好,为什么你当初选择的不是我?” 我一滞,望着王爷,不知道怎样回答。 “葭儿!”纤柔的及时出现,打破了原有的尴尬。 她还是那样的着装,紫衣木簪银坠子,不含一丝杂质。明亮的双眼含笑,对王爷略一行礼就拉起我查看起来。 我哭笑不得,又知她是真心关怀我,感激道:“我没事的纤柔,你不知道这一路有多艰难,王爷还受伤了呢。” “什么?三哥,你受伤了?” 王爷摆手:“不碍事,都是皮肉伤。” 我道:“虽是皮肉伤,可是两位王爷还是要小心。”一想起之前刺客们伏击王爷的狠劲,我就心有余悸,但是风王与王爷的感情那样好,王爷必定是说不定他担心的。 风王不甚相信,见我也首肯了,这才喜滋滋道:“三哥,你可来了,营帐中早有人等着见你,我这就带你去。” “临儿。”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从营帐中走出来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子。说她英姿飒爽是因为她女扮男装,军靴铠甲,头发高高扎了髻,十分英气逼人。 见到王爷时,她红了红眼眶,硬撑着没有掉泪,一手抚摸着王爷的侧脸,问道:“多年不见,临儿竟长大成人了。” 旁边的男子扶住她肩,宽慰道:“瞧瞧你,临儿和风儿都是大人了,别再当他们是当年你出嫁时抢糖吃的跟屁虫。” 看这两人的装饰,想来也是非富即贵的。尤其是男子,身材魁梧,浓眉大眼,虽已是鬓角异色,却也不失气势。再联想到他们的对话,难道是… 我正了正色,福身道:“公主金安,驸马万安。” 公主尹玉,是万圣王朝的公主,也是唯一的一位公主。她嫁给当今驸马也就是征西将军顾之洲的时候,将军还不是将军,她也并非公主,王爷几位兄弟更是襁褓之中。说起来也是匪夷所思,按常理说,她既是皇上及两位王爷的姐姐,先皇的长女,怎么也不至只比先皇年虚几岁吧!想来中间也是有些曲折故事的。 公主走进了我,淡淡问道:“你就是杨葭?” 我一个小小侧妃她也能记得,着实让我惊了一把。就在我吃惊的档口,她又爆出一句:“你爹…你家人都还好吗?” 我毕恭毕敬答道:“谢公主挂怀!家人一切都好。公主…识得我爹?” 公主一跺脚,不高兴道:“富甲一方的盐商杨政,谁人不识。” 我被她前后热凉的口气弄得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半蹲着静待发落样。 “杨侧妃快起,你是临儿的侧妃,也算是玉儿的弟妹,无须多礼。我们与你爹说来也是旧识,玉儿多问几句也是人之常情。”是驸马。 我回礼道:“有劳驸马提点了。” 公主却说:“驸马,说那么多作甚?临儿风儿也都进去吧。” 纤柔挽着我正要向前行,公主顿住了,命令道:“我们有军务要谈,你且在外面候着。” 和乐的气氛一下子被冻结,我再次被第一次见面的公主冷漠对待。风王看不过道:“姐姐你为什么总是针对她?” 公主一噎,只说出一个“你”字。 王爷牵住我的手道:“临儿知道姐姐一向疼爱临儿的,但是葭儿已经是我的侧妃,我理应带她在身边。请姐姐成全。” 公主脸上布满寒霜:“为了她你们两个都要忤逆我这个姐姐吗?” 我险些站立不稳,幸被纤柔拉住。驸马将公主拉至一旁,耳语一阵。最后驸马温和的对我道:“没事了,都进去吧。”旁边是一脸不情不愿的公主,她闷闷道:“反正我就是不喜欢她。虽然长相不尽然相同,总归也是她的女儿。” 皇宫里的太后,皇宫外的公主,两个人都明显对我有抵触情绪,原因还都是同一个,仅仅因为我是‘她的女儿’。但是我娘,不是杨府的二夫人吗,她的婚事还是太后当时做的主,太后没有理由恨我娘才是。 四姨娘一定是个知情人,只是她为何要瞒我? 第六章 情定 第十节 辜负 第十节辜负 进得帐中,穆狄早已等候多时,对众人行礼后,看着我和王爷,似有话要问。另外还有几员大将,应该是副将一类的。我虽是王府中人,毕竟也只是随同,比不得纤柔是皇上亲封的监军,所以还是退出为宜。 “侧妃留步。”穆狄道:“不知侧妃可否告知末将家兄现在何处?” 我笑道:“穆将军兄弟情深,真是羡煞旁人。有关左翼将军的事情,穆将军还是问王爷比较好。” 长公主此来是何用意,是甚目的尚未见分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得好。再说,这些军务之类的事情,也并非我能明白的。 来的时候一直听王爷说苏氏姐妹的事,不知不觉竟已经到了红莲县,刚好得空,出去看看美景也无妨。 说是美景,也不过是小小的军营,红莲县县如其名,漫山遍野都是盛开的红莲,热情,浓烈。其实就是木棉花,只不知道到了这里为何换了称谓。营帐外正好有一队士兵列队经过,最后二人还抬着担架,担架上盖着帆布,但是呻吟声陆续传来,刚开始我没在意,等到他们从我身边经过,那翻扬的帆布下露出一张与其他士兵不同的装扮,我好奇问道:“可是回丹的士兵?” 随行的士兵道:“正是。” “可是他受伤不治,要抬去乱葬岗了。”不能怪我,电视上都那么演出的。 那士兵停了停,正色道:“他的确是受了伤,但是风王爷说了,不论是万圣还是回丹的士兵,都是有血有肉有家的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我点点头,风王正一点点成熟起来呢,以前我总以为他不过是个纨绔子弟,今天看来,是太小看他了。 正看万圣的士兵,都是朱红的护甲与背心,所用武器也是长刀长剑。反观回丹,类似少数民族装扮,因为他们也是游牧民族,汗巾、背心、套裤,武器竟全都是宽厚的弯刀。也许正是因为他们的彪悍,才生出了极大的野心,听说一切还都是他们的王后所导。如此看来,这王后也是个极不简单的角色。幸好我只是一介女流,不必和这样的人针锋相对,否则,只怕也会尸骨无存了吧。 心念一转,风王极力救治回丹士兵,除了安定军心,显示万圣气节,是否还另有所图? 一炷香之后,大伙从军营出来了。我一看,独独少了公主和风王。王爷信步走到我跟前道:“本王和驸马有要是相商,你在营中好好歇着,一切有纤柔替你安排。” 我莞尔一笑:“王爷只管去,不必理会妾身。” 纤柔早在一旁,听了我的话,接口道:“王爷放心,葭儿是我朋友,定会照顾妥当。” 他们一走,纤柔便领了我坐在树下道:“两个月不见,葭儿似乎变了。” 料定她会这样说,我无奈答道:“我也不想瞒你,王爷是我夫君,我…” 当初我们之所以相交,完全是因为我们都无意争宠。但是后来我慢慢地回忆起了年少杨葭的许多往事,更明白了她的心意,我既然寄居在她的身体里,理所应当选择顺从。 只是纤柔,她也真真算是我的知己… 以为她会生气,不料她道:“你要想清楚,一入情网,深似海。” 我苦笑:“我们女人,从来都是身不由己。这一次,我想心由自己掌握。即便那是苦海,我也认了。” 纤柔怔了怔,送到嘴边的茶盏始终没有放下。无奈道:“说的好。就怕是心不由己。” 正兴起间,疾风闪过,一把冰冷的剑,架在我的脖子上。 公主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有些骇人,恨不得要把我生吞活剥了样。 尾随而来的风王见到此情,有些激动,不住喊叫道:“姐姐你做甚么?快放开她!” 公主面色不善,口气也不好:“你小时候一直很听我的话,如今为了这个女人,一再地忤逆我,倒不如我一刀结果了她,一了百了。” 她的剑又向前了一步,抵死在我的喉咙处,卡得我不能言语。也许已经划伤了皮层,因为我感觉有些疼痛。 风王默然不语,一副知错的样子,使得公主稍宽了心,口气也松动了不少:“我可以不杀这个女人,只要你答应姐姐一件事。” “只要姐姐放了她,我应你就是。” “哼,”公主冷笑一声:“为了保护她你倒是答应得快!本宫以长公主的身份命令你,从此以后,无论她有任何事情,你都不可以去管,只能听之任之。” “姐姐!” “你答是不答应?如果不答应,我立刻杀了她!” 我紧紧扣住剑弦,眼前的人影似乎模糊起来… “王爷你快答应了吧,葭儿若是有事自有临亲王看着。”纤柔道。 我闷闷地看着风王,他正一脸伤痛的看着我,半响… 公主面若冰霜:“看来你还是舍不得!也罢,那我就杀了她。”说罢,果真提起了剑。 说时迟那时快,千钧一发之际,我突然听到‘叮’的一声,然后那锋利的长剑便一分为二,掉落在地。原来是驸马正朝这边来,一把捏住公主柔荑,斥道:“玉儿又在胡闹!” 公主委屈道:“我只是不想他们重蹈覆辙。” 驸马一瞪:“休要胡言!她是临儿的人,你也不问过临儿做何感想。再说,风儿也不过是替她多说了几句话而已,怎地在你眼里就成了情意了。” 公主刚想争辩,驸马又道:“何况,她也是他的女儿,若你这么做,他,也许再不会见你。” 我恍恍惚惚思索着驸马的话,他口中的这个‘他’是我爹,怎么公主曾经对我爹有情过吗?还有公主,为何恨我?因何恨我至此? 王爷一把拉过我,替我查看伤势,又命穆展去找个军医,纤柔用绣帕不住为我擦拭,嘘寒问暖。 火红的红莲树下,只有风王一人呆呆地站在那里,满是哀怆地望着我。那一瞬间,连天地都失了色,只剩下我的痛。我痛是因为,他的情,这一世,恐怕我都只能辜负了。 第七章 情深几许 第一节 萧莲夜曲 第一节萧莲夜曲 一连几天,几位将领们都在研究对敌战略。两军对峙,都按兵不动着,偶尔在毡帐外散步的时候,可以看到王爷匆匆而过的身影,也没有时间说上只言片语。可我相信,他也是惦记着我的,只是,家国天下,孰轻孰重,我懂。 每次我看向王爷的时候,他的身后总有一束目光,总是深深切切的看着我,是风王。除此之外,风王自己也在我帐外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在外张望一会,也不说话,像是确定什么一样。我想,他始终是不放心,担心公主会再次加害于我吧。 这几天我并没有见过公主,时不时有纤柔陪着。为了避讳,常常是风王前脚一来,纤柔随后就到。多个一两次,纤柔也就耐烦第对他道:“风王爷放心,我定会护妹妹周全。再怎么说,她也和我一样的身份,都是王爷的女人!” 风王看她一眼,再看我一眼,便悄然离去。 一盘翠滴的青菜,几个金黄金黄的薄饼,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看着都叫人垂涎欲滴。 送饭的士兵将饭菜摆上桌,恭敬道:“夫人慢用。” 我抬起埋着喝粥的头,问道:“你是谁?” 这个有鹰钩鼻的人,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是哪里见过。 听到我的问话,他也不含糊,一摸脑门道:“我叫哈扎,原是回丹人。”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那天看到的那个受伤士兵,看他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因为被俘而难过,反而是很快乐。于是我问道:“你们回丹人,称呼所有已经成亲的女子都是夫人,对吗?” 哈扎道:“是,除了王后。” “那她一定是个非常美貌的女子。” 哈扎脸放异彩:“是呀!听大王说她是整个回丹最美貌的人。” “为什么是听说?你难道没有见过?” 他叹气道:“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守城士兵,不配见到王后天颜。王后成天带着面纱,只有大王才能得见。只可惜…” “可惜什么?”我继续问道。 他又叹一口气道:“只可惜王后生性残忍,经常责骂宮婢。尽管大王一直没有纳妃,可王后还是把宫里有姿色的女子都调去做粗重的活儿。” 我道:“听你的口气,你们王后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并不会因为她善妒有多少改变,为何你愿意投靠我万圣?” 哈扎垂下头道:“因为我们不想打仗!我们都有父母妻儿,谁想过颠沛流离的生活!可是王后一意孤行,还下令抓了许多少年来充数,我们,我…” 我了然道:“你愿意为万圣效命,就是因为风王答应,早日战争结束就还你们太平的日子?” 哈扎并不做声,但我已猜出大概。没有人会不愿意,过平凡但是又幸福的生活。 哈扎的话也许不能全信,但是有一点是可以确信的,那就是回丹王后,才是整个回丹的操控者。 是夜,下了一场很大的雨。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便消停了。 我辗转无眠,干脆起身走出帐外。自从上次王爷遇刺后,我就睡得极少了,看到毡帐上间或滚落的雨滴,料想这雨一时半刻不会再下了,我便轻轻朝湖边走去。 这湖前两天纤柔带我来过,如今雨水刚停,碧波荡漾,湖水微蓝,空气清新,野花幽香。湖对面的红莲,硬是将这边映出了光亮。 面对如此美景,我真想畅快欢呼,却又不得不遏制这种冲动。 袖袍里是一支碧玉的短萧,通体洁白,管尾由浅蓝流苏搭配,甚是清新。既然不能大声畅快,小小抒情一下应该无妨吧。 惊鸿一瞥,红鸾乍起,浏河湖上三重影。 千辛万苦把酒欢,只怪点滴索魂愁。 恨也深深,念亦是真,不妄人间几多浓。 万种相思在心头,剪影寒霜一栴秋。 一曲终了,我还沉浸在往事里,在现代的家人,都还好吗? “啪,啪,啪!” 不知是谁,在背后拍起了掌,我连忙擦干泪。 风王身穿褥白的衣裤,系了一顶浅青的披风,耳后的发直直披散下来,比一般女子还要美上几分。 我福身道:“天色已晚,风王还未歇息吗?”一面说还侧过了脸,不想让他看到我哭过。 他上前几步作慵懒状道:“本王已然睡了,听到清灵之音,以为是仙子奏乐,原来是你!” “不过是家乡小调,风王抬举了。” “家乡小调?为何本王从未听过?” 我勉强笑道:“是娘亲教的,只是民间小技,难登大雅之堂。王爷没有听过,不足为奇。” 他似乎是相信了,思忖了会道:“可有名字?” 我摇头。 “一支碧萧,一片红莲,不若就叫‘萧莲夜曲‘如何?”他问道。 一阵风吹过,我忍不住瑟缩了下,湖边的夜晚,真的有些凉。风王见状,即刻解下了身上的披风,就要往我肩上撒来,被我退后一步躲开了,避讳道:“王爷!你我身份有别。” 他漾开的唇还没来得及扁平,就那样僵硬着。最后还是苦笑了一下,化作冰凉的声调:“如此,甚好!” 说完不再回头,把那披风往湖里一丢,道:“你不要的东西,那就不要了罢!” 我呆呆的立在原地,看着他孑傲的背影,看着对面向他福身的纤柔他略显停顿又负气的身子,忽然觉得我是那样残忍,毫不留情的一次又一次无视了他。除了拒绝,我给不起他任何东西。除了绝情,我给不了他任何感情。 纤柔微笑的向我走来,火红的红莲映得她更加恬然,她本就是清雅的女子,一如盛放的河莲。 接过她递过来的披风,我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她嗔道:“就知道你一准在这。咱们的军营附近恐怕也就只有这里清静些。这样多变的气节,最是容易生寒,你也不多穿件袍子。” 我听着她的絮叨,乐道:“寻我何事?” “你身子虚寒,又刚来红莲几天,怕是不能适应这里的气候。所以用药材给你熬了碗汤。” 经她一说,我还真的就打起了喷嚏。 我倚靠在她肩上,感动道:“谢谢你纤柔。有友若此,夫复何求?” 她轻轻抽出被我握住的手,眼眶微红,不自在道:“好好的说那些作甚。回去喝汤吧,不然就凉了。” 我一边打趣她一边往回走,心忖原来纤柔也有脸红的时候哦,那么淡然的一个女子啊! 第七章 情深几许 第二节 来生不许 第二节来生不许 汤已经凉了,我还是一口气就喝下了一整碗。在我看来,再美味的汤也不过如此吧,那么苦,却又那么甜。 过了一会,全身都有些热热的,头还有点晕,眼睛也迷糊了起来。我想她一定是在汤里加了姜片,希望发了汗,不致病重。 闭上眼睛数着小绵羊,许是鼻腔不能呼吸,总不安稳,于是我便改了方向,横坐在椅上。 一股寒意袭来,接着我听到了布帛碎裂的声音。本来就睡的不深,这一下完全惊醒了。朦胧之中,几个身穿黑衣,头裹黑巾的人正对着我的床乱砍乱刺。待他们掀被发现没人时,眼光迅速向四周望来。凭着他们锐利的捕捉能力,一定会很快发现我的存在,到时我将插翅难逃。 很明显他们是故意为之,而且知道王爷住在商议军事的帐里,不会在我身边。那么到底谁是主谋呢?是苏侧妃?是司马敏?还是别的什么人? 求生的意志使得我冷静起来,纵使这样,还是被他们逼得节节后退,直抵墙角。 为首的人见我退无可退,有些得意,向身后的人示意,其他的人也就退后了,看样子,他是要独自‘解决’我了。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我抄起一旁的痰盂往他头上重重一敲,又在他痛呼时迅速揭开了裹巾。我想,就算是死,也得留下些线索不是?而揭开后我明显愣住了,这样的装扮分明是…回丹人。 恰在这时,有人推门进来,叫道:“葭…三嫂,玉箫送还,下次别再掉了。” 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我们都愣住了。而风王则是适应着幽黑的光线。待他看清局势,已是在打斗之中了,围住我的人也去了大半,只有为首那位,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我嘴角划过一丝嘲讽,就这几个小喽啰,怎会是风王的对手。那首领也意识到不妙,斥道:“不可恋战!我们的目的是杀了这个女人!”说完,举起长剑向我劈来。 事情发生的那样突然,快到我做不出任何防备,只能傻呆的站着。 猛然间,我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把我推开… 剑光乍起,长剑穿肠而过。 倒下的人……是风王。 纤柔是最先听到动静的人,她进来的时候,我还满是震惊的站在那里,忘了哭泣,忘了叫喊,甚至忘了呼吸。我眼中只有一身白衣的风王,在盖头下偷看我的风王,为了我与公主争吵的风王… 待到纤柔一声哀号“王爷!”,惊醒了满院的人,我才颓然坐地。他爱我至此,我却无以为报! 风王被抬到了毯上,他的眼始终没有离开过我,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纤柔哭着不住为他擦汗,也止着血,她会简单的医术。可即使这样,血还是汩汩地冒出来,使得纤柔更加慌乱:“王爷你别说话,我一定会救你,一定会救你。” 风王含笑的看着我,笑容一如被他鲜血浸润的牡丹般妖冶。他布满粘稠的手抚过我的脸,道:“小葭儿你,还是这样傻呆呆的。” 我死死咬住嘴唇,努力使自己不那么痛。可是为什么,还是有一把尖刀,刺进了我的心脏? 他冰凉的手划过我的唇,到鼻梁,到眼睛,到发丝。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Lang荡不羁的风王,也有这样脆弱的时候。就像现在,他努力撑着眼皮,用一贯的口吻道:“可是傻呆呆的你,总是那样倔强,还不止一次的拒绝了我…” 我想说我记得,我都记得。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见过,七八岁的男孩故作聪明地戏弄六岁的我,丢虫子、扮鬼脸、还把我随身带的坠子扔进了湖里… “那一天,那天我说的话都是真的。小葭儿,我等了你十年,却等来如此结局…”,苍白面容下半眯着眼,笑容那般勉强,又是那般飘渺。 我鼻头一酸,疼痛瞬间分崩离析。他微笑着替我揩泪道:“小葭儿终于想起来了么?浏河湖边…” 我将他布满血迹的手放至我的脸颊,望着他颓然的样子,泪眼迷蒙的点头,又摇头。那液体划过我的眼角,流进我的嘴里,竟然全都成为苦涩。 风王用拇指轻抚着我的眉际,含笑道:“如果我就这样死去,小葭儿会不会答应我一件事?” “如果…有来生,小葭儿一定要…嫁给我,不要做我的嫂嫂,好不好?” 我背脊一僵,神色复杂的看向床侧的另外一人,因为床头那侧,是王爷啊!他也正满脸悲伤的望着我,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也就是那一次,我在浏河湖边寻坠无果,又湿了衣裙,担心回家会被责骂,一时还找不出合适的法子,放声大哭。风王见我哭了,慌神道:“你别哭,你别哭!顶多我娶了你回家,把好吃的好玩的都让给你,好不好?” 我听他那样一说,哭得更凶了。 后来,来寻弟的临王来了,明明是一样的年纪,偏生我就觉得临王唇红齿白,斯文俊俏。正好他也懂事冷静,不但吩咐了还是孩童的穆展为我捞坠子,还送我回家。 那时我还不知道他们是皇子,只知道他们一个叫尹临,一个叫尹风,有个小跟班兼护卫叫穆展,是普通人家的小少爷。所以当我回到府上换好衣服后,风王恬不知耻地凑过来说:“怎样,我有个这样疼爱我的三哥,你嫁给我,他也会保护你的。” 我白他一眼:“冒失鬼,既然你三哥那样好,我为什么要嫁给你,直接嫁给他就好了。” 他立刻不高兴道:“你别得意小葭儿,三哥是因为我才对你这般好,总之,你一定要嫁我!” 我被他气得语无伦次:“尹风你就是个混蛋!我就算嫁不了你三哥,也可以是他,绝不是你!” 我的手胡乱一指,正是刚从湖边捞上坠子的穆展。 或许正是这一段年少时候的插曲,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们的命运,我不能给他任何的承诺,哪怕是来生,因为,我不是真正的杨葭,真正的杨葭那一日对风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我都不会嫁给你这个冒失鬼! 风王的手指动了动,缓缓说道:“就算是我快要死了,你也不肯吗?呵…这里,真的好痛,痛到…快不能呼吸了。那就,不要呼吸了罢。”眼一闭,手颓败地垂了下来。 眼前的情景在我面前越来越不真实,不真实… 第七章 情深几许 第三节 嫁祸 第三节嫁祸 睁开双眼,四周的布景是熟悉的朱红色,原来是我的毡帐。头疼的厉害,脑中迅速闪过许多片段,不停充斥着我的脑袋,使我嘤咛了一声。 听到声响,坐在榻上的人朝我走来,道:“你醒了。” 望着相似的面容,我心口一痛,哑声道:“风王…” 王爷的嘴抿成一条线,眼也厉色起来。不好的感觉涌起,我皱着眉抓住军被,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不敢问出来。半响,才发现自己的嘴巴张开了:“风王爷,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的眼泪不停地流下来,流到我的脖颈,浸润我的衣衫,流进我的心胸。我一眨不眨的看着王爷,希望从他嘴里听到不那么残忍的话。 我不想风王死,一点也不想,我想他好好活着,让我安心的活着。如果他因我而死,那我和一个刽子手有何分别? 王爷眼里没有一丝含义,更多的是隐忧。他扳着我的肩道:“风弟他…我说了,你一定要撑住。” 我点点头。最不济的就是要我为此痛苦一生,自责一生,以此,偿还他对我的情意吧。 “风弟,没死。但是,他还睡着,纤柔已给他服了她们家乡的止血良药,大夫也不确定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我的泪大颗大颗地滴下来,滚烫的一次次凝结在冰冷的手背上。尹风,冒失鬼,你不是说只要我不哭,要你做什么都可以。我要你醒来,我要你不许再睡,我要你好好活,我请求你醒来,好吗? 王爷抱住我,他的脸蹭到我的腮边,道:“葭儿,该自责的是我!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伤心了。我一早就知道风弟对你的心意,可是我自私地将你留在我身边。没有你,我也会死。所以,该自责的不只是你!是我们,是我们两个人!” 我傻傻地笑着也哭着,王爷从来不曾表露他的心迹,如今展露无遗,却是在这样的情景下。 “我们都是罪人!我愧对风弟,更愧对父皇母妃,所以我一定会想尽办法救风弟,让他醒过来,相信我。” 我把头埋进王爷颈窝,无声抽泣。 穆狄忽然闯了进来,看到相拥的我们,也不回避,淡淡道:“王爷,风王爷他醒了。” “什么?”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的气色看起来虽然还有些惨白,但是桃花眼有神的睁着,受伤的地方用纱布遮住,露出古铜色的肌肤。一股发随意耷在鬓角,像往常一样玩世不恭。 见得我来,脸色瞬间变得晴朗,嘴角处两个梨涡清晰可见,笑道:“小葭儿见到我健硕的胸肌,可是要对我负责的哦!” 冲我眨眨眼,假装悄声道:“比起我三哥,又如何?” 我脸唰地变得通红,正想接口,又听王爷道:“能走能说能笑,果真是好多了。” 风王一偏头道:“多亏了柔儿的药。” 纤柔正整理着她的药箱,看起来憔悴了许多。 王爷戏谑道:“那也就是说没事了?也亏得葭儿哭了一场又一场。” 风王听到此,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扯动他身上的伤口,龇牙道:“真的?小葭儿为我哭了,我就说嘛,你定是舍不得我去死的。” 纤柔插嘴道:“她心软。阿猫阿狗也会舍不得让它们死。” 风王不怒反乐道:“这样更好!从此小葭儿心里定会有个专属我的位置,任谁也不能代替,谁也不能抹去。” 虽是顽劣着说的,眼神是极认真的。我极力压住心中那股汹涌澎湃,道:“你是王爷亲弟,是万圣的王爷,我心中自会有你的位置。” 他哈哈一笑道:“小葭儿再是好,也是三哥的人了。我尹风堂堂王爷,风流倜傥,英伟不凡,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王爷吐出一口气道:“你能想通这一点就好。” 风王倚在床榻,睥睨着王爷道:“那是自然!不过,倘若是小葭儿有一丁点不幸福,我是不会放手的。” 我无语凝噎,仰望苍穹。上苍果真待我不薄!你给了我一个之情至深的人,又给了我一个用情至此的人,杨葭何德何能,竟能让两个男子这样倾情相授! “风儿,风儿。”帘外传来一声啼哭。 公主身着锦服,手执锦帕地进了来。自从她听说我遇刺风王替我挡剑之后,反而没有敌视我了。这会子,她快步上前,想要一探风王伤势,被穆狄挡住了。 公主面色不悦道:“做甚么,让开!” 穆狄恭敬抱拳,脚步是一点也没有让开的意思,朗朗道:“恕末将难以从命!” 公主眉毛一扬:“知道我是谁还敢如此放肆!你的母亲护国夫人见到我还要礼让三分呢。连临儿也没有这样顶撞过我,让开!” 穆狄面色无惧:“末将的职责就是保护风王爷安危。” “哼!保护安危?你就是这样保护他的吗?倘若皇上知道,你担待得起吗?” “末将失职,皇上那里,自会去领罪。” “本宫要看看自己的弟弟难道也要经过你的允许不成?” “对不起公主,所有对风王爷有害的人,末将都要拒之门外。” 公主面色绯红,道:“你的意思是,风儿受伤,是本宫所为?” 穆狄道:“公主当然不会伤害任何一位王爷。但是侧妃…” “杨侧妃受害,你以为是本宫所为?” 所有人都沉默了,包括风王。公主面色一冷,对驸马道:“之洲,你来告诉他们,是不是我做的。” 驸马道:“你有这种嫌疑。” 穆狄道:“公主一直不喜杨侧妃,觉得她是妨碍两位王爷的祸水,况且公主在后院用匕首对着侧妃也是有目共睹。此其一。” 公主一声冷笑:“那其二又是什么。” 穆狄瞟了一眼公主,再看了眼驸马,才道:“其二是什么,公主不是比末将更清楚吗?不然堂堂长公主身份,何以会对一个小小的侧妃讨厌至此呢?驸马也是知道内情的呢。” 公主哈哈大笑,戚然道:“我是讨厌她!如果可以,我倒真希望她死了才好。不过,不是死在我的手上。” 驸马捂住公主的嘴:“好好的又发什么脾气,不是说要冷静的吗?” 公主怒道:“连你也要帮着他们?你也不相信我?还是说,因为她是‘她’的女儿,所以你…” 捏住公主的鼻,驸马疼惜道:“她是在我心里,但是,你在我身边。”说完复又转身对穆狄道:“我以征西大将军的名义起誓,这件事绝对不是玉儿所为。她曾深爱杨贤弟,爱屋及乌,也会保护好杨侧妃。” 一手握住公主的腰,柔声道:“风儿也累了,我们过会再来看他。” 不是公主,到底又是谁呢?我曾经怀疑过王府的人,比如苏侧妃,比如娴姐姐。但是俘虏回丹人是近几天的事,王府与红莲县,相距甚远,信息没有那么快可以抵达王府。到底,是谁? 那掉落的缎带,那刺客的语义,总让我想起了什么。 第七章 情深几许 第四节 褪色青春 第四节褪色青春 风王的伤好得很快,基本可以行动自如了。他伤得本身也不致命,又是从小习武的好底子,加上纤柔每天从旁悉心的监督与照顾,要想多装几天都难。 复原之后的他也恢复了本性,吊儿郎当的,生怕无人知晓他是个自命不凡的王爷。 有很多次,我都可以感觉到透过空气他投过来的目光。杨葭在他心中早已根深蒂固,也许只有时间,才能愈合。我也祈祷这场仗可以早些打完。 说起纤柔,自从上次我遇刺后,她就再没来过我的毡帐了,可能是风王在这里受伤让她害了怕。除了探视风王的时候能见到,其余的时候根本看不到她的影子,也不知道她在忙些什么,似乎很久,都没有见过她笑了。 无聊至极!我趴在桌案上发呆。 门帘被轻轻拉开,我眼前一亮,有人进来了,竟然是好久不见的纤柔。 她瘦了许多,原本就清瘦的脸上露出高高的颧骨,眉间隐隐有哀伤。 “好些天不见了,你都在忙什么呢?”我问道。 她摇头,斟了一杯水,递给我。 我拿过来,正送向嘴边时,听到她说:“你不怕我下毒吗?” 我笑道:“不会。” 她一口饮尽,又哭又笑道:“是我想要你的命,你不知道吗?” 我的手一抖,这个结果是我不曾料到的,也是我不愿相信的,睁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我一直在等,等有个人来给我一个交代,但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要向我下毒手的居然是她! “我事先在汤里下了药,可没想到…” “没想到风王会在那个时候来,是吗?”我问。 她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了。 “所以你叫人假扮成回丹人?那样即使被发现,也可以嫁祸给公主,因为公主一直不喜欢我,所有人都会以为,整个军营只有公主才有这个动机会杀我?” 她苦笑一应。 “你没想到受伤的会是风王,于是每天照顾他,以此赎罪。可是为什么?仅仅因为你我都是王爷的人?难道我会因此妨碍你的利益?还是说,一开始你就是别有心机的接近我?以此得到王爷垂怜?可是你没想到我虽有先皇遗嘱,可终归抵不过苏侧妃。” 我苦笑不已,原来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不料她道:“这世间,能让我付出至此的,唯有一人。为什么他会爱你?为什么他爱你至此,却得不到你半点回报?” 我已说不出话,只惊诧地望着她。我猜透了过程,没猜透这结果。 往事一幕幕闪过:院墙外风王的风筝;宴会里风王为我说话她发抖的手,当时以为她是担心我;风王请皇上将我赐给他时她的眼神;每一次风王在场时她得体的装扮,飘忽的目光…还有,还有风王受伤时她疼惜的神情。 可我居然,从未发现她的心意。 不死心的又问了一句:“为什么?” 她胡乱地抹了把泪,凄厉道:“我从未见他,对一个女子这样上心过。我以为随着时间流淌,就算我不能成为他最爱的人,至少也可以在他心里,留下些位置。后来…我才发现,你就是他心心念念在浏河湖边的女子,他放在心里十年从未变过的人!不管我做什么,也得不到他一丝情意。因为,他的所有,都给了你。” “所以你要我死?”我凄冷道:“就算他心中的人不是我,你和他也无可能。你也是他兄长的人啊!” 她茫然的看着我道:“你知道为什么苏侧妃也要对我让三分吗?” “为什么?” “因为我是回丹的郡主!即便我在王府只是个有名无实的侧室,他们也会因为我的身份忌惮我。所以我是这次的监军,是皇上要我来劝降回丹的军队!所以我可以让哈扎带着人来刺杀你!” “可是,你因何会是王爷的姑娘。你既那般爱风王,就该在他的府邸中才是。” 她叹口气,缓缓诉说着那一段已经褪色的青春:“那一年,万圣的两位王爷来访,宴会设在宫中的琉璃阁中,我姗姗来迟,刚一进主殿,就看到一个紫金青衣的男子,玉冠俊颜,周围早已有一大群女子对他暗送秋波。早就听说万圣有位少年王爷,风流才俊。虽然我知道不能对这样的男子动情,可是…可是我没能管住自己的心。我娘是正宫,我是嫡出的长郡主,是大王嫡亲的堂妹,大王也一向对我疼爱。所以一年后,我及笄了,我满心欢喜的去找他,以我这样的身份无疑是最合适的风王妃,更何况他府中没有任何妾室。可是他说,他的心早在很多年前就给了别的女子,虽然中途家变他们逃离了,可是他一直在等她…我听后心都碎了,打听到他都宿在临亲王府上。于是我就对他说,如果他不娶我我就嫁给他三哥,他无情地说好,还说我也只能在临亲王府做个姑娘,临亲王已有正妃,而他的侧妃除了先皇钦定的一位,另一位苏霓裳已经死去…临王爷不会再有别的侧妃…我不甘心,找了大王赐婚,没想到一向疼爱我的王后也和他同样的说辞。这三年来,我看着他游戏花间,渴盼着他的回眸。但是…已经不可能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当你发现那个人就是我时,就决定杀了我?” “不,”她摇头,“那个时候还没有。真正让我痛下杀手的是在湖边!你怎么可以,那样无视他,伤害他。你可知他也是我视若珍宝的人啊。” 我悲悯一笑:“我还以为你懂我。” 泪光溢现,她哭道:“为什么是你,为什么要是你。” 泪痕很快被风干,又有新的足迹流下来,她问道:“你恨我吗?” 我摇头:“我们立场不同,你一定很矛盾,很痛苦。” 凄厉地笑了,问道:“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 “是。”我道:“我们之间,再无情分!” 我不是圣人,没有办法一笑泯恩仇。我可以理解她的所作所为,但我无法原谅她,我那样真心对待的人,却是伤我最深的人! 第七章 情深几许 第五节 合卺 上 第五节合卺上 一转眼就快入秋了,这一场仗时急时缓,万圣和回丹都互有损伤。皇上的圣旨一道道下下来,要求两位王爷尽快完战,然而圣旨中对公主和顾将军只字不提,想来是皇上并不知道公主和征西将军也来了军营。但是这怎么可能呢,公主和征西将军来时并未隐瞒身份,王爷的军书也肯定会有奏明的。如此想来,还真不知道皇上是何用意。 对于外间传言极尽孝顺和善的皇上,我一直亲近不起来,总觉得他城府过深。自古伴君如伴虎,多半都是这个意思吧。 湖边的红莲仍旧火红的绽放着,这样的花,开得越艳,凋谢得就越快,最后连花茎都会变成干枯的深泥色,哪里还会复见当初的美丽。 我不喜欢这样的花,只会浓烈,从不持久。传说,它是苏霓裳最爱的花,像极了她自己的性子,要浓烈的爱,要浓烈到燃烧。只可惜佳人不再,假若她还活着,定是爱极了王爷的。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对于那样一个爱到不妥协的女子,我有崇敬,也有遗憾。 王府里,从来都没有红莲花,也许是,不适应汴都的气候无法生长。 自从风王伤好以后,军营中的几个主心骨齐齐地聚在了议事营里。都说只有男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万圣我倒是见到了民风的相对开放。除了公主、我和纤柔,军营里还有几位做饭的老妈子,都是周围的乡嫂。 回丹那边更甚,王后是跟着大王在朝堂上垂帘听政的。传闻回丹王对王后呵护备至,言听计从,甚至将王后也钟爱的红莲移植到了寒冷的回丹。至于回丹王后,是纤柔也未得见过真容的神秘女子。 好奇心总是会害的人胡思乱想,偏生我又不会武功,不然也一定要偷偷混进回丹王宫,想尽办法见见回丹这位最美的女子。 一拖好几个月的战役忽然热烈了起来,我军势如破竹,击得回丹军节节后退。这场仗,起于回丹的挑唆也终于回丹的失败。 胜利的最大功臣莫过于征西大将军顾之洲,公主的驸马。这位跟着先皇打天下的将领凭借他多年的作战经验严密部署、防控、周旋,不愧‘大将军’封号。公主还是不喜欢我,常常是她正与人说笑时,见到我,笑声便戛然而止,别过头去或者径自走向别处,从不理会我的请安问礼。有时她看我的眼神又很复杂,仇恨中带着些许怜惜,和…温柔。这样的眼神咯得我生疼,同为女人,我自然知晓她的感觉,我是她憎恨的那个人的孩子,同样也是她深爱的那个人的孩子。 她与顾将军都是专情的人,被政治的枷锁捆绑了自由,相敬如宾的过着人上人的日子,各自心中都有牵挂的一人。 哈扎出乎意料的没有去找家人,而是跟在了纤柔的身边。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皇上会派纤柔做监军,他从未想要让她去劝降回丹,他是想试试,纤柔是否有异心。我心里涌起叹息,皇上一定没有体会过真情,她心爱的男子就在这里,她怎么会叛变。像她那样圣洁但又倔强的人,是绝不会放下爱情的,如果必须选择,那,一定是,以命相抵!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真正可以天长地久的,又有几人? 正想着,王爷来了。我笑着迎上前,看他舒展开来的眉道:“王爷如此高兴,是因为战争结束了吗?” 他扬了扬俊朗的眉,深潭一般的眸子注视着我道:“明日,我们便要启程回汴都了。” 我道:“因为这个,王爷这般的高兴?” 和他熟络后,越发觉得他有时孩子气,今天这样的,还是头一回。 他拉起我的手,蹙眉道:“手这样凉,是冷吗?怎么也不多穿件衣裳?” 我把脸贴在他的心口,感觉到里面有力的跳动,安然道:“妾身无事,只是自小体寒。到了冬日里,非得捂热了脚才能安睡。让王爷担心了。” 他搂住我的腰,落下一吻道:“带你去个地方。” 心脏像漏了一拍似的一住,忙不迭的点头。 来军营的这段时日,几乎画地为牢,我去的地方并不多,闲的无趣时也就是去湖边走走。 出得门来,才发现外面虽然有过战争的硝烟,但是风光仍是旖旎的。 秋高气爽,乍寒还暖,陪着刚刚雨后的初晴,草色的青翠,着实让我小小惊艳了一把。 湖水似乎不深,映衬着蔚蓝的天空,又觉得深不可测,一会这蓝又变幻为朵朵云彩,漂浮的跃动着。大朵的红莲在水天相接处,那般夺目。脚下是盛开的不知名小花,散发着淡淡清香。一时间,红、蓝、黄、青、白纵相交织,像极了传说中的五彩祥云。 我欢欣的看着这一切,一会闻着花香,一会看着湖水,一会又望向远方飞翔的一只只斑鸠。 王爷不说话,一直含笑的看着我。过了许久,等到我玩的差不多了,才道:“葭儿不好奇,本王为何带你来这里。” 我笑道:“王爷想说的话,必定会告诉妾身,妾身不必多此一举。” 他从背后揽住我的腰,道:“倒是本王多此一举了。” 语毕,板正我的脸,无比郑重道:“本王今天,是想补偿葭儿。” “补偿?” 他牵起我的手,走至一处较为平整的草地上。此时我才发现,王爷竟在这里摆放了一个小小的桌案,桌案上的陈设极其简单,仅是一坛钵盂、一盘水果和一壶水酒。 我越加疑惑起来:“这是…?” “前一次在皇宫,风弟说你我未喝合卺酒,算不得真正的夫妻。今天,我要把一切没有做过的都补偿给葭儿。” 他看到我那天落寞的样子了?我一直以为他不会注意这些的,原来他都记得,还放在了心上,怎能不叫我欣喜若狂? “怎么,葭儿不高兴吗?还是哪里还不满意?”见我不说话,他小心翼翼的问道。 我摇头:“妾身是喜极而泣。” “只有你我二人,是太寒酸了点。等下次…” 我捂住他的嘴:“没有下次。妾身觉得很好。” 真的很好,他这样细心的为我考虑,而且,他用的不是‘本王’,而是‘我’,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让人高兴? 我们竞相凝视,齐齐跪地。 “黄天在上,厚土在下。今日我尹临(我杨葭),二人请天为媒,请地为证,愿结为夫妇,祸福与共,永不分离(同甘共苦,至死不渝)!” 举起的香烛青烟袅袅,盘中的苹果红红亮亮,杯中的清酒甜甜美美。 我踮起脚尖在他唇上烙下一吻,动情道:“妾身定与王爷共进退,至死方休。” 他看着我的眼能融化出水来,亦是动情地道:“叫我临。” “好。” 我闭上眼,静静地享受着这一刻的静谧与温馨,不知不觉,竟丢脸地睡着了。 第七章 情深几许 第六节 合卺 下 第六节合卺下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被两条巨大的蟒蛇围攻,我努力的往前跑,但蛇却缠住了我的身子,我想要张大嘴巴呼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最后,只能硬生生摔下崖壁...... 我是极怕蛇的,那冰冷的触感总是让人不寒而栗,甚至不由自主的惊出了一身冷汗,极度惊恐的睁开了眼。 王爷察觉到我的不适,问道:“怎么了?” 闻着他身上的皂角味,我觉得安心了些,用力的抱住了他,极力克制内心的不安,道:“妾身做了个噩梦,害怕极了。” “瞧瞧你,只是个梦,也吓成这样子。到底是梦见了什么?” 想到那让害怕至极的动物,我全身立刻起了鸡皮疙瘩,别扭道:“是蛇。” 他扳过我面向青翠草地的脸,道:“别怕,其实蛇是很有灵性的。” “我知道,”我皱眉道:“可是我就是不喜欢,冰冷冷的,没有一点的温度。有的东西一开始不喜欢就一定不会喜欢。” 就像我一开始就不喜欢司马敏一样。最后一句,我是在心里说的,当着他,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略显粗糙的手抚过我的脸:“别怕,有我在。”忽又怪笑道:“我们是不是该做点别的事情?” “什么别的事?”广阔的天地间,我都没发现,自己直刺刺的躺在他的怀里,那姿势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等我想坐起来,已经来不及了,有一张放大的脸凑来,近的我可以看见他的瞳孔和毛发。 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只有惊飞的斑鸠象征性的惊叫几声。一切又仿佛都那样鲜活,就连微风拂过的小草都在在微笑… 幸福是什么?快乐的真谛又为何物?我想不同的人一定有不同的解释。寒苦人家三餐温饱就是幸福;年幼孩童追逐嬉戏就是幸福;迟暮老人得享天伦就是幸福,还有,此刻的我,也很幸福。 所谓的幸福,不过都是人内心情绪的表现方式罢了。你看到的多些,便觉得得到的也很多,自然也会觉得幸福。 我们回到营帐时,早已灯火阑珊。火光下士兵们的脸都格外温和,一堆堆篝火在熊熊燃烧着,将他们映衬的更加清晰。除去做饭的大婶,也有一小部分士兵是临时加入的,如今战争结束,他们不愿拿着朝廷的军饷做个闲职,都要回去种田劳作。谁愿意自己的国土布满硝烟和战争呢,谁愿意和自己的家人两两相念却不能经常得见呢? 我猛然想起了今夜是庆祝的日子,风王曾说过要我们早些回来,可我俩居然都把这事忘了。依照他的性子,没有来寻我们,倒真是难得。 欢呼的人群,歌唱的士兵,憨笑的面庞,所有的人似乎都陷入了狂欢之中。 我的心情也越加愉快起来,莫名的想着,如果没有战争,只有和平,该有多好! 正想着,从回角冒出一个不大的声音,似是穆狄,只听他道:“爷,别再喝了,你醉了。” 风王的声音断续传来:“喝!穆狄,你也喝!今儿本王高兴!” 慢慢的,那两人饶过回廊,走向篝火。原本热闹的人群随着他们的到来安静了些。隔着火光,我看到笑弯眼角的风王,脚步蹒跚的走向人群,举起酒壶不断的灌酒。晚风吹动了他的发梢,鬓角处几绺发丝胡乱的飞舞着。一旁的穆狄紧抿嘴唇,紧皱眉头,使得几个欲上前敬酒的士兵都瑟缩回了手,落荒而逃。 风王见状,只是一笑,便又喝起酒来。也许是没留神,脚下一歪,被穆狄适时扶住,靠近了院墙。 一挥手,穆狄便又像个影子般稳稳立在他身后。他拍着穆狄的肩,道:“你说,三哥和小葭儿,怎么还不回来?” 穆狄并不言语,他早已看到了我,听得风王的问话,原本担忧的神色在望向我的刹那,布满寒冰! 我被他凌厉的眼神吓得后退一步,又见风王笑眯眯的,对着穆狄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三哥和小葭儿,现在正在湖边,呵呵…”,见穆狄吃惊的样子,又道:“怎么?你不相信?本王可是亲眼所见,看到他们在湖边卿卿我我。” 接着,他低下了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是他,斑鸠惊飞的时候我隐约觉得有人来过,原来真的是他! 穆狄的嘴张了张,终是没有说出一个字来。就在他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风王已经抬起了头,不羁的神色,猜测道:“但是已过戌时,也该回来了。会不会是,小葭儿出事了?” 他惊恐的眼在人群中从近到远的搜索,慢慢地,看到了我们,顿时眼前一亮,不顾穆狄阻拦,踉跄地朝我们走来,不,是奔来!隔得近些,我才发现他双颊早已绯红,不知是喝了多少酒。也许是我的错觉,当他见到我斑驳的唇色和相扣的手时,眼眸一黯,道:“三哥来晚了,得罚酒。” 王爷是何等精明的人,他如何看不出风王的失落是源自何处。只是他或许比我更难受,当即放开我,接过酒壶道:“风弟说的是,三哥该罚。” “哈哈,三哥这句话还算爽快,先自罚三杯吧。” “好。”王爷咕咚喝了几大口,又把壶递给风王,风王接过再次喝了起来,而穆狄焦急不已,又不敢妄为,只捏紧了拳头,直到森骨发白。 我挑了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坐下,看着远处的王爷仰首就是一杯,自己也不知不觉喝了起来,他喝下去的,比我更加苦涩吧。血缘亲情,那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感,如今因我的出现被一招打乱,我,也只是罪人。 这一夜的后来,王爷和风王都喝多了,借着酒疯,风王在我扶王爷的时候撒了一回性子,最后是穆狄连拖带拽把他弄了走。走前,他不断叫嚣,到后来成了呼唤我的名字,最后变成了小声梵唱,他唱的是那首,萧莲夜曲。 多情总被无情恼,我不是多情的人,为何也会如此烦忧? 第七章 情深几许 第七节 回府 第七节回府 从汴都出发赴临河的时候,因为有太多事情,总觉得时间过得很快。现在水灾已解,战乱平定,军心稳,从红莲回到汴都的路,是那样遥远、漫长。 我揉着酸痛的腰,反反复复的掀着帘子,在看到木然赶路的人群后,又悻悻放下。算了,每走,离京的路不是就少了一步吗。 不知我的翠倚还好吗?想到她,我便不可名状的快乐起来。上次在临河县分别,她还哭了许久。如果不是我用穆展做诱惑,估计这丫头死也会跟来。 当初那个在浏河湖与王爷并肩而立的少年,如今也已成长为有勇有谋的青年。我想起了那段往事,也就自然知晓了穆展的情意。只是穆展,我已不再是当年的那个杨葭,当年的杨葭说要嫁给你也只是一句气话。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汴都越来越近了,我频繁的想起一些人来。稳重的芽儿、温厚的娴姐姐、和蔼的护国夫人,还有春烟,甚至刁蛮的苏侧妃和我最不喜欢的司马敏,都能想起来。 出去的时候,园子里还只是开满了各色花朵,现在已经硕果累累了。粉红的石榴、青黄交接的桔、金灿灿一片的银杏,给这个园子镀上了一层收获的颜色。 众人都守在门口,连护国夫人也迎风等待。见车马停下,莺燕之声顿时一片响亮,只是,这声音不是为我。迎向我的,只有翠倚和芽儿。翠倚一定是先到的,她红扑扑的小脸都是喜色;芽儿还是老样子,只淡淡说了句“主子,您回来了”,便又招呼着下人为我备水去了。不像翠倚,只知道不住傻笑,有时还蹦蹦跳跳。 与此同时,我旁边正导演着一幕煽情的画面,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怎么也不会相信那是风王。只见他扔了手中折扇,表情夸张的张开双臂,一把将老夫人抱住,假哭道:“ru母,风儿好想你。ru母有没有想我?” 老夫人平时虽然和蔼可亲,但也都是端庄的,我以为她会推开风王像八爪章鱼的手。没想到的是,她抹了一把泪,撒娇道:“风儿,你怎么才回来?人家都想死你了。”说完,像个怀春的少女一样,将头贴在了风王肩头,十足的幸福小女人样。 我顿时起了一地鸡皮疙瘩,翠倚更是不停地揉着双眼,怀疑自己看错了。 穆展颇为无奈的一笑,在见到我们主仆尴尬的神色后,轻微点头,一幅“你们才知道?也忒后知后觉”的样子。 我仰天长叹,天哪,这都是些什么人哪! “主子,沐浴的水已经准备好。您要不要…”。芽儿凑在我耳边道。 我看了看互相拥抱又煽情的假母子,再看看身在花丛中无暇分身的王爷,对着芽儿点点头,想要溜之大吉。 眼看就要迈过门槛了,只听一声“小葭儿,你去哪里?” 可恶的风王!我在心里把他骂了十遍八遍,这才转头笑嘻嘻地道:“妾身乏了,想要先行离去。” 他看也没看我一眼,继续与护国夫人“深情”注视,嘴巴却不闲着:“即便舟车劳顿,也该和我三哥说一声不是?哦,三哥?” 人群在风王叫我的时候已经停止了喧嚣,几个不知名的姑娘还纷纷给王爷让出了道。王爷踱步过来,问道:“累了?” 我点点头。连日来的奔波和赶路,早已让这具身体充满了疲惫。 “那好。我让尹堂也准备洗澡水。一会沐浴后,就来陪你安睡。” 我“嗯”了一声,妻子劳累,做丈夫的在一旁作陪,对我而言是再也理所不过的事情。可是我忘记了我的丈夫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很多女人的天下。 最先出言反对的人是司马敏,她道:“不是吧,今儿的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吗?以前王爷每次回来都是宿在苏侧妃那里的,是不是妹妹?” 风王冷哼道:“三哥要去哪里还轮不到你一个姑娘来说话。我要是三哥,也不去你这种人的房中,见着叫人恶心。” “你…” 翠倚也气呼呼道:“司马姑娘好生偏心,许姑娘可以先行离去,为何我家小姐就不能。” 我心一痛,许纤柔,那个我以为是知己的人,为了风王背叛了我的情意,还差点置我于死地。翠倚并不知道我和她之间已有芥蒂,只一味的护着我。 司马敏眼一瞪,假笑道:“你只是一个下人,凭什么教训我,说我的不是。”她的手扬起来,想要掌掴翠倚,我冲过去,还是被风王抢先拽住了她的手腕道:“你敢动这丫头一下试试,本王保证,那结果比你动了她本人还要让你难受。” 司马敏冷哼了下,放了手。临退下前也不忘挑唆道:“杨侧妃你用短短几个月就俘获了王爷的心,本事还真不小。这王府,恐怕要易主了。可是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做,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哈哈哈…” 我闭上了双眼,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我何时成了新人? “王爷。”是娴姐姐的声音。 “何事?” “先前同穆将军一同回来的罗小姐,王爷准备怎么办?” “她现在何处?” “妾身暂且将她安置在西厢。但是今日她听闻王爷回来了,说有个要求。” 罗玉英从来都是聪敏的女子,她会有什么要求? “她说了什么?”王爷问道。 “她说她在汴都没有一个亲人,对王府的人也不熟悉,住在西厢也是孤零零的。在临河的时候也多亏了妹妹,所以想跟妹妹住的近些。” “葭儿意下如何?”王爷征求我的意见。 我笑道:“但凭王爷做主。” “她是罗大人遗孤,本王曾答应罗大人要好生照料,她既与你投缘,就住在你旁边的院子吧。” 我忙应了称是。 娴姐姐神色复杂的看了我一样,迟疑了会,问道:“王爷的意思,是有意要纳罗小姐为妃吗?” 王爷长臂一扬:“这件事以后再说!尹堂,准备热水。” 娴姐姐很不自然的笑了笑,道:“王爷今夜是要宿在葭儿那里吗?” “是啊,怎么了?” 娴姐姐似乎愣了愣,转眼又笑得极为开怀道:“妾身自是高兴的。这也是妹妹的福分。只是,这几年王爷每次外出回来都宿在苏妹妹房里,日子久了,不用妾身吩咐下人们也都以为是习惯了。妾身这就去重新准备。” 第七章 情深几许 第八节 风波 第八节风波 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一句话也没说。火红的身影长长的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恨恨的望着我,似乎要将我生吞活剥。 王爷把披肩的一头盖住我的肩膀,揽着我向前走去。背后的火红忽然发声:“临哥哥,你真的不管霜儿了吗?”声音凄婉哀绝。 司马敏有句话说的没错,我于王爷而言,现在就是个新人。在新人受宠的时候,旧人做的再好也无济于事。我长叹一声,与苏侧妃的矛盾,恐怕不是朝夕就能化解的,也不必争一时高下,再说现在的情况我不出声不出手更好,遂又向前走去。 谁都没有想到,苏侧妃会突然自残。 “砰”的一声,待我们回头时,都吓了一跳。 一丝殷红的血迹顺着苏侧妃的眉角流下来,她像是被大力抛出的小石头被重重撞在大石块般一样,在空中飞出很小的抛物线。我们都被震住了,王爷抛开我,抱起她,怪罪又疼惜道:“你......你这又是何苦?” 苏侧妃嘴角漫过若有若无的笑意,气若游丝道:“临哥哥难道不知道...没有你,霜儿活不下去。”说完这一句她就歪倒在王爷怀里,像只是睡熟了般。王爷看看她,又看看我,终于还是抱起她,只道了一句“快找大夫来”便往云霜阁而去,然后,风王也拔腿跟了去。 我望着空空的手,感觉自己也一下空了。 娴姐姐一边吩咐了人去找大夫,一边遣散了叽叽喳喳的众姑娘。经过我身边时,道:“你一路辛苦,先回去歇息罢。一有消息,我就让人立刻通知你。” 我倔强的不肯答应,他的女人受伤了,我如何能够安心睡觉?更何况,这事也因我而起。 “娴姐姐,让我去吧。那毕竟也是一条人命。如果她有什么事,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心安的。” “好。你随我同去。但是你也要答应我,只能在远处远远的看着,千万别太近,我怕她会对你不利。这个时候…你也不宜靠得太近。” 我飞快的点头,生怕她反悔。 这是我第一次进到苏云霜的寝宫。出人意料的,她的寝居并不像别人的那样华美或者妖冶。除了必备的桌椅,几乎看不到多余的任何饰物,清一色的白色,连幕幔的珠子和床罩也是白色。明明是那样一个火红如花的女子,为何房中没有一丝女子香闺色调。 应该也是个简单的人吧!我突然想起风王之前告诉我关于她的种种,还有她的姐姐苏霓裳。唉,她也不过是个替代品,拼了命的要王爷看得见真正的她自己,说白了,也是挺可怜的。 正想着,娴姐姐已经走上前去,问道:“大夫,她怎么样了?” 苏侧妃正躺在大床边沿,流下的血迹已被丫头拭去,唇色惨白,但尚有气息。 大夫小心翼翼的查看了伤口,又凝开了她的双目…最后剪下一块纱布,蘸了药水,轻绑在苏侧妃额头。这才对着王爷一揖道:“参见王爷,王妃。” 王爷背着我,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可是他的声音是迫切的,他道:“霜儿的伤势如何了?” 大夫拱手:“回王爷,侧妃娘娘没有性命之虞。不过…” 听到她不会死,我不由自主的舒口气,又仔细听起来。 那大夫又道:“不过她头上的伤很是严重,虽然没有伤及脑部神经,但是受伤的部分,恐怕再也不能复原到原来的光洁,可能会留疤。” 我退后一步,更加同情起她来。容貌对于一个女子而言有多重要,可是她为了留住王爷竟不惜一切的做了。苏侧妃,我终究不及你!这府里的人,也终究不及你! 苏云霜幽幽醒来的时候,可能刚巧听见了大夫的话,她望着坐在床边的王爷,唤了一声“临哥哥。” 伸手握住她的柔荑,王爷道:“你醒了,可还疼?” 苏侧妃摇头,惨然一笑:“霜儿以后是不是会变成丑八怪?” 风王不适时地插了一句:“即便没有那个疤,你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我低下头,受伤的是她,会留疤的是她,可是为什么我会这么难过? “妹妹现下应该好生休息,想那么多作甚?前些日子,姐姐听几个下人说,现在外面流行一种发髻,用这样的刘髻可把额头全数遮住,再用珠花点缀,好看得不得了呢。”娴姐姐宽慰道。 苏侧妃淡淡的,听不出一丝心情:“再好看,丑陋的地方也只是被遮住的,不是不存在。” 娴姐姐被她的话一睹,脸上立时讪讪的。那大夫想必早已听说过苏侧妃喜怒无常的习性,逮着机会就出去了。风王本是赖着不走,经不住王爷的瞪视,也跟着出了门。他一走,跟来的药童及府里的丫头也就跟着抓药煎药了,房里空旷了许多。 苏侧妃的眼是一刻也没离开王爷,人群散去,她无意地看了看门口,发现了远处的我,道:“霜儿没用,没照顾好自己。如果姐姐在天上知道了,一定会怪霜儿。” 王爷压了压被角,道:“好端端的,又提起她来作甚?还说什么胡话。” “临哥哥一定很累了,赶紧去洗个澡歇息罢,不用管我的。你瞧,姐姐都等急了。” 王爷的脸转过来,那是一双怎样的眼,通红血丝的眼周,眼珠里有太多太多的情愫。我狠狠掐了掐自己,怕会忍不住,跟着疼起来。 我福身,慢慢地往后退出去。苏侧妃小小的声音仍清晰可辨:“姐姐是生我的气了么?都是我不好。” 王爷哄道:“她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倒是你,该睡会。我就在这陪着,哪都不去,晚膳的时候再叫你。” 晚膳时分,苏侧妃果真来了,还是王爷抱着来的,自然又引来司马敏一番调侃。 风王似乎很不高兴,故意把杯盘弄得砰砰作响。 我又累又饿,没有多余的力气计较,只对着饭菜痛下杀手。 正吃着,忽听苏侧妃身边的小荷惊讶道:“侧妃,您的簪子呢?” 第七章 情深几许 第九节 赃物 第九节赃物 苏侧妃夹着菜的筷子一停,恍惚道:“什么簪子?” 小荷开导道:“就是前些日子您生辰,太后娘娘赐给您的那支。听说是朝阳国进贡的,皇上特意孝敬太后,太后自个舍不得用,专程留给您了。” 确实是有那么回事,太后在苏侧妃生辰的时候特意赐给她一支很是宝贵的簪子,以此宣告她对苏侧妃的钟爱。想起来也觉得极为可笑,太后是苏侧妃的姑妈人神共知,如此作为未免有些此地无银了。但是那簪子甚是好看,叫什么名儿就不记得了。 “小荷,这种小事也要拿出来说,不过是一支簪子而已,妹妹的丫头也不知是谁调教的,一点小事也值得大惊小怪。”是司马敏。 小荷语带委屈:“姑娘您千万别这么说,并非小荷坐井观天。太后娘娘早有懿旨,说是这样的饰物只有有身份的人才能佩戴。” “有身份的人?咱们王府里,谁会比王妃更有身份,呵呵呵。”司马敏掩嘴一笑。 然而小荷听到这话并不慌乱,轻轻道:“姑娘有所不知,太后娘娘希望中秋佳节之时,我们主子能戴着这支“凤凰游”入宫觐见呢。” 她说得心不跳气不喘,一副极是无辜的样子。但是当她看到气结的司马敏时,得意之色尽显。大户人家没有身份又不受宠的姑娘,是最不受人待见的,因而大多陪嫁或者地位高些的丫头都会轻视这些人。相比之下,她们对纤柔的态度要好上许多。我看着那个空空的位置,有些失落,映棠只来报说她身子不适,不便与大家共膳。周围的人熟悉她古怪爱静的脾性,皆习以为常。只有我知道,她是为了回避,回避与我相见的尴尬。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小荷已经搬出了太后的懿旨,王爷不能坐视不理,便问道:“小荷,你最后一次见“凤凰游”是什么时候?” 小荷想了想,道:“回王爷,奴婢昨儿还替我家主子收拾过,依稀还记得是把它放在梳妆台的锦盒内的。” 王爷侧了脸,问苏侧妃:“会不会是你房里的其他人?” 苏侧妃还未开口,小荷抢白道:“不可能!主子的贵重物品一向都是奴婢在收拾。她们不敢妄动。再说,她们都知道这东西极为贵重,王府规矩森严,她们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胆子。” 风王嘻哈一笑,不经意道:“苏侧妃房里的二等三等丫鬟自是不能,小荷你也没有可能吗?” “风哥哥。”苏侧妃是真的着急了,道:“小荷是我陪嫁过来的丫头,她怎会做这样的事?” 一声冷哼:“她当然是没有胆量做这样的事,假若,你给了她这个胆子,或者要用这样的事情来栽赃嫁祸呢?” 苏侧妃脸色惨白,双眼朦胧,就快哭了。 “风儿住口!不许这样说你云霜妹妹!”老夫人一拄拐杖,正色道。 风王愕然:“难道ru母相信苏侧妃也不相信风儿?” “老身只相信证据。王府的安定和谐才是最重要的。” 风王一笑:“原来ru母也和风儿一样。ru母想要一团和气,但是风儿只希望,想要保护的人不被伤害,尤其是事关三哥。” 我脑中一片混乱……年幼的风王对哭鼻涕的杨葭道:“别怕,我会保护你,我给你天下最好的东西,任谁也伤不了你。 他一掸尘土,绕过椅子凑近了小荷,道:“那你以为,要如何?” 小荷被他吓得瑟缩不已,见老夫人和王爷都看着她,又壮了胆道:“奴婢以为……应当把从昨儿午后到今夜晚膳前,去过云霜阁的人住的地方……都……搜查一遍。” 去过云霜阁的人,除了王爷和风王,毫无疑问就只有娴姐姐和……我,莫非她想害的人是我?否则风王怎会说那样的话? 再看那小荷的眼神,分明是对着我在说,分明就笃定了我就是那祸害之人!而苏侧妃依旧是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任谁都要怜上三分,也难怪老夫人都要偏帮着她了。 也许她早已打听到从临河到回丹一路发生的事情,知晓了王爷对我已有情愫,于是在回府前就做好了准备,以一个旧人身姿挚爱之情博得王爷怜惜,顺道拉拢了老夫人。她料定只要她受伤王爷便会心软,连我不愿看到她二人情意定会回自己院子也都算计在内,好精明的女子!忽然就想到了殷素素对儿子张无忌说的那句话,越是美貌的女子越会骗人,可算也是苏侧妃最真实的写照了。 既然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辱我,我还如何能安生度日?那就看一看,你们主仆二人,到底如何导演这场戏? 这时候哪里还有人吃饭,都停了筷子望着王爷,等待他的决断。我躬身上前,对着他盈盈一礼道:“妾身以为,小荷的法子可行。妾身的若梅坞,尽可派人搜查。” 他的喉结动了动,对上我的目光,轻轻眨了下眼。 周围一阵唏嘘,风王和娴姐姐都是一脸担忧的看着我。我回他们安心一笑,快步地跟上了王爷,身后,是小荷略显得意的目光。 若梅坞很快到了,一向过惯了清净日子的仆人们愣愣地看着从院门而入的人。尤其是翠倚,她原本快乐的脸在看到苏侧妃的瞬间凝滞,然后在人群中寻找着我的身影,随后一笑,直接无视了其他人,对我甜甜道:“小姐你回来啦!芽儿,快给小姐拿绿豆糕来!” 在室内的芽儿应声而出,见了门口一干人也是阖下眼帘,将小碟放于身侧福了个身,剩下翠倚颇为不满的目光。 穆展很快带着人来了,很显然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到王爷的命令后吃惊地回头望了望我。 我不得不做出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道:“穆将军,有劳你了。” 穆展仍是那样一丝不苟,连说话都是同样的抑扬顿挫道:“末将遵命!” “听说穆将军和杨侧妃的交情颇深呢。侧妃大婚时,穆将军是接嫁的人;侧妃身陷囹圄,是穆将军救了侧妃的命。穆将军可不要因此徇私枉法,辜负了王爷的期望呀。” 不用看,我也知道出口的一定是司马敏。除了她,也没有人会那样好心与坏意同时兼备了。 苏侧妃还是柔柔弱弱的,对着王爷道:“临哥哥,不要搜了,霜儿相信一定不是姐姐做的。” 我忍不住翻了翻白眼,强忍住想要掐死她的冲动,笑道:“真是谢谢苏妹妹的好意了。但是姐姐自命无愧于心,又岂会怕小小的巡查?妹妹切莫担心了,小心身子。” 她果真作势轻咳了几声,靠王爷又近了些,弱弱道:“姐姐说得是,倒是妹妹多心了。” 几队士兵分别列队进入了各个房间,很自然地,其中一人走至穆展前耳语一阵,摊开了手中的饰物。 那就是名叫“凤凰游”的簪子吗?大金的漆表上的确镶嵌了五彩凤凰,在光线闪耀下更加夺目。 我低低的偷笑着看着各人的神色,风王玩弄着他的指甲,轻嘲地看了看苏侧妃,后者望着风王时楚楚可怜;边上的小荷不自觉抖了抖;穆展躬直了背,不屑一顾,只等王爷一声令下;娴姐姐的神色游移在我们之间,最后朝我努努嘴。我向右一望,老夫人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我。半响,她接过穆展手中的“凤凰游”,仔细分辨了许久,问道:“在哪里找到的?” “回禀老夫人,是在杨侧妃的枕下。” 我啧啧两声,穆展训练的士兵果真和他自个有得一拼,这种情形下也不会说得含蓄点。相比之下,还是想笑也不能笑,还要装作一本正经的王爷要有趣多了。王爷,您这样憋着,也不会得内伤吗? 一些得到消息的姑娘、丫鬟和老妈子,正七嘴八舌的张望着,不住对我指指点点。王爷踱步到我跟前,问道:“证据确凿,在你的枕下搜出了“凤凰游”,你还有何话可说?” 小荷高兴极了,幸灾乐祸的看着我。我连忙低头道:“妾身无话可说。” “那么,本王只好让人将这里暂时看管,而你,带去王府大牢!” “三哥!” 风王暴喝:“你难道不相信小葭儿?她怎会做这样的事。摆明了就是有人想害她!” 见王爷没有反应,又拽住我的手道:“小葭儿,你不会做这样的事,对不对?” 我对他投以感激一笑,想对他说,我没事。许是看懂了,松开了我的手,慢慢地返回到老夫人的身边。 此时的门边炸开了一锅粥,王爷看了我一眼,才冷冷道:“杨侧妃品行有悖,押入大牢。待本王查明真伪,再做定夺!” 若梅坞的奴婢家丁跪了一地,俱是为我求情。翠倚啼哭不止,拉住我的手不肯松懈,但她哪里会是那些身强力壮的士兵的对手,没几下就被推倒一边去了。 翠倚复靠来,泪雨纷飞,声嘶力竭,咚咚往地上叩头,口呼道:“王爷容禀,不关我家小姐的事,是奴婢贪慕财物,盗了苏侧妃的簪子。王爷要怎样处置奴婢奴婢都毫无怨言,求王爷饶恕我家小姐!求王爷饶恕我家小姐!” 我心一痛,赶忙闭上眼思量解救的办法。可就是这闭上眼的瞬间,只听“咚”!一声,接着便看见我的翠倚匍匐在地,一位不知名的姑娘怒道:“下作的东西!主子说话岂是你一个奴才可以插话的!” 眼睁睁瞧着翠倚被生生拉开,我揪紧了袖子,无奈地朝前走。 “慢着!” 仿佛一声惊雷,喝住了我前行的脚步。 第七章 情深几许 第十节 大出彩 第十节大出彩 万籁俱寂!只见一位清丽秀颜的女子,缓缓地朝门口走来。她凤眼眉黛,淡唇香腮,青丝长洒,裙裾飞扬。身后是绿衣和紫衣的一男一女。 我不禁一叹,罗玉英,竟然那样快地就出落得这样美丽。难怪娴姐姐会问王爷是否纳她为妃的话了。如果罗玉英的美是承袭了罗夫人的话,那么一身绿衣的罗竹,真是俊俏得有些不成样子了。他早已褪去青涩容颜,再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欺凌、背井离乡、食不果腹的小叫花子。罗耿的顶天立地、罗夫人的大仁大义还有罗玉英的连敲带打,或许,还有汴都的盛世昌华,将他彻彻底底改变成为儒雅而风度翩翩的少年郎。 罗玉英一一见礼之后,来到了王爷面前,道:“王爷,有几句话,民女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民女以人格担保杨侧妃不会做这样的事!” 司马敏低低的嗤笑了几声,抢白道:“谁不知道你尚且与杨侧妃有着几分交情,故意偏帮着她也不是不可能的。没准,还是你俩同流合污呢。” 眼光瞟了眼人群,见大家都望着她,凝神听着,又道:“提醒罗小姐一句,这里是汴都,是天子脚下,我们万圣的都城。罗小姐作的证,远远没有罗小姐你想得那么奏效呢。” 司马敏句句带刺,言下之意是你罗玉英不过是个小县城的县令千金,到了京城,便没了资格抬小姐的架子。 “司马姑娘此言差矣!” 罗玉英倒是不羞不恼,老成得像个诰命夫人:“身在王府的人都知道,杨侧妃喜静,平日里除了给老夫人和王妃请安,空闲能和许姑娘多说上几句话,其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若梅坞。说到物饰金钗,杨家也是有名的商宦之家。一支小小的簪子,如何能入了侧妃的眼?更遑论据为己有。” “那可不是普通的簪子,乃是朝阳国的进贡,更是太后所赐,非一般饰物所能替代。”不知是谁补了一句。 罗玉英又道:“诸位不要忘了,杨侧妃的送嫁是一百抬,什么样的贵重物件没有。” 司马敏极尽妖娆,反驳道:“再珍贵的物件也没有太后的情意和恩宠重要呀!兴许杨侧妃就是妒忌苏妹妹能讨太后的欢心也未可知。夺物是假,妒恨才是真。” 我低下了头,终于还是有人,戳到了我的“痛处”,一切都在她们的计划之中,不是吗?而大部分姬妾在听到司马敏这几句话后,再次谈论起来。有个别胆大献媚的,亦开始附和起来,对着为我出头的罗玉英一阵奚落道:“罗小姐是我们王府的客人,还是做好客人应有的本分吧。何苦要淌这样的浑水呢。” 一个说:“杨侧妃未入王府前,我们姐妹一直过着太平的日子。众姐妹的月钱虽然不多,但也不至于做有损王府威名的事。” 另一个说:“是呀。那时王爷疼爱苏妹妹,可是苏妹妹关爱我们姐妹,有什么好事都记着我们。如此宽宏,才能博得太后的欢心哪!” 我头痛的抚了抚额,过去果真小瞧了一个女人等于五百只鸭子的伦理。这样混淆视听,也不怕夜枕难眠。苏云霜独宠,你们得不得王爷关爱是自己没本事,怨不得别人。王爷就是再宠爱苏云霜,她也不过和我一样,是个侧妃,侧的,王府的事情,还轮不到她只手遮天!这样颠倒黑白,是将我娴姐姐,这个王府真正的女主子,置于何地! 看了看娴姐姐,还好,她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想来是不愿意和几个没名没分的女人计较。但是再这样下去,迟早也得被聒噪死。 刚刚还对我指指点点的女人,此刻竟然非常默契的去聒噪罗玉英了。只听她轻咳一声,道:“各位姑娘误会了。玉英一介外人,并非有意偏帮与谁,只是旁观者清,想说句公道话。况且,也是王爷要民女说的,诸位不听玉英半句真言,难道也要忤逆王爷的意思吗?” 众女子面面相觑,想要据理力争的,也被一些见风使舵的及时拉住了。 罗玉英又道:“不如请大家都移驾到侧妃的偏殿看看如何?” 一个个檀木箱子被打开,一箱箱金银财帛大放异彩。金是块块纯金,不掺杂质;玉是上等好玉,剔透玲珑;香是回丹异香,风情妖娆,还有那数不尽的布匹绸缎,珠宝配饰,直晃得人眼花缭乱。 说实话从成亲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嫁妆几何,如果不是今日这一出,我断断不知原来大娘比想象中还要疼我,就算是亲生的,也不过如此,也只是如此。 这样说来,我是否也该感谢今日的幕后主使呢。 伴随着咋舌声,众女人抽气声一阵高过一阵,接着各种表情如乱石飞刀一般向我涌来,当然羡慕嫉妒恨的成分居多。 罗玉英笑着将众女子的各种表情尽收眼底,那气度宛若不食人间烟火但又主宰生死的神明。她微微一笑,芳华流动地问道:“各位夫人,侧妃这里少说也是一座小小的银矿了吧。试问有如此多嫁什的人如何会瞧得上苏侧妃的一支金簪呢。你说对不对,小荷?” 苏侧妃的脸青色灰紫,被唤到的小荷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便如此,她仍拖着瑟瑟发抖的身体支吾道:“也许……也许杨侧妃只是记恨我家主子能得太后宠爱才……” 有人立刻帮腔道:“就是,小荷说得没错。” 我无奈地翻了翻白眼,有的人总是不懂得见好就收。还有的人,从来都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凤凰游稳稳地落在罗玉英手中,她高高举起发簪的一头,道:“大家看到的这支“凤凰游”,的确是朝阳国进贡,是太后赐给苏侧妃的无疑。但,杨侧妃也有一支,是先皇临终时留下的。若论皇家恩宠,诸位觉得如何?是先皇的恩宠还是太后娘娘恩宠荣耀?各位夫人都不要忘了,这天下是尹家的天下!” 凤凰游,朝阳国进贡,周身用上等玛瑙制成。凤凰头部纯金打造,色彩艳丽,光鲜夺目。 同是凤凰游,源自何处已无从考证。凤凰周身用满绿翡翠制成,远看无甚夺目,但整绿无暇,冰清玉莹,是难得的极品。 苏侧妃已然说不出话,惊惧了许久才抱着心爱之物道:“既然姐姐有这样的圣物,何不一早开口说明,也好让妹妹我清理门户,惩戒了小荷这死丫头。” 小荷听到此言,面色灰白,跌倒在地。 我四处寻找着那身穿紫衣的女子,可是哪里还有她半分影子。纤柔,就算要我受罚,也不想也不愿打扰你的清修。为了救我,你终于还是出现了,你终还是惦记着我们姐妹一场,连自诩的置身事外都忘记了吧。 我进宫那次,顾太妃坚持要我进她的宫殿,就是为了将名贵的凤凰游赐给我,说是先皇的意思,还说也许它会救我,或者帮我。虽然我不明白为何先皇要对我一个位份不高身份不卓的人那么好,但圣旨在上,我只有谢恩接受。后来回了王府,我结识了纤柔,指天指地的结拜成了姐妹,就把凤凰游赠与了她。她送我的珊瑚手钏,我至今戴在手上。想不到阴差阳错的,回丹也进贡了一支同名的金簪,又凑巧成了苏侧妃利用的工具。 后面的事情交给了娴姐姐处理,小荷成了贼喊捉贼的罪魁祸首。王爷下令要严加惩处,但她毕竟是一直侍候苏侧妃的,俗话打狗还要看主人的,娴姐姐也只能看了苏侧妃的面子通融一把,例行的罚俸及皮肉之苦。当木鞭棍甩在小荷身上,她疼得凄厉喊叫时,我只能看到深深的仇恨和疼痛,自苏侧妃眼中迸出,越过众多的人,迅速射在我的身上。她绞着帕子的手紧紧捂住唇,双肩抖动。小荷每叫唤一声,那颤抖便加剧一次。 终于有人将奄奄一息的小荷给抬了出去,苏侧妃顾不得行礼告退,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回了她的云霜阁。 婢女们悉数退下了,围观的没有身份的姑娘也只得在窗外翘首。娴姐姐年老色衰,苏侧妃面容不善,司马敏色调夸张。反而是清丽的罗玉英,在我这小小的若梅坞偏厅里,越加显得天人之姿,国色天香。 王爷细细的打量了她一阵,赞赏有加道:“罗小姐真真是冰雪聪明。” 罗玉英害羞一笑:“王爷过奖了,民女不过是旁观者清。” “罗大人临终之时,再三将你托付于本王,要本王好生照料。你在王府缺什么,要什么,只管去向王妃开口。” 罗玉英略一恭礼,微笑道:“那就有劳王妃了。” 娴姐姐正在发神,经婢女一提示才颔首道:“既是王爷的吩咐妾身定当义不容辞,罗小姐无须客气!但是王爷,罗小姐再怎么说也是王府的客人,住在葭儿的院子未免有些……” 我不明所以的看着娴姐姐,她正对着我递眼色,我只好无奈地站在一旁,听王爷道:“王妃言之有理。那就命人打扫一处干净的院子,也别委屈了罗小姐。” “谢王爷。” “你们也都回各自的院子歇息吧。” “是。” 最后走出去的是司马敏,她声音很轻,却足够每一个人听见,她道:“杨葭,今日是你赢了。可是你怎知自己也在引火烧身。我一定睁大眼睛看着你如何失宠,看着这位罗小姐怎样变成你杨葭,再看着你如何变成今日的苏侧妃!哈哈哈哈哈!” 笑声经久地回荡在整个偏殿,回声一声接着一声,叫人毛骨悚然。 再看着你如何变成今日的苏侧妃! 再看着你如何变成今日的苏侧妃! 再看着你如何变成今日的苏侧妃! 嫉妒就像疯长的野草,只需要一簇小小的枝桠,便能无限蔓延。苏云霜是,司马敏亦如是。 待得王爷也去了书房,娴姐姐才道:“葭儿,司马敏说得对,罗玉英,不得不防啊!” 我笑笑:“娴姐姐宽心,没有那么严重的。” 翠倚把头插进我们之间,故作深沉道:“小姐,奴婢也觉着王妃的担忧不是多余的。您看玉英小姐,人长得那么美,又满脸的算计。她今儿大出风头不就是为了引起王爷的注意吗?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心机,小姐您怎可忽视!说不准您哪一天还会吃亏在她手上呢。” 娴姐姐又道:“今日见着王爷扶你从辇上下来,我本高兴得很,谁知中间出了这样的事情。自从先皇去了之后,皇上对我们杨家虽说没有惩罚,但再不比当年荣宠,我们可以依靠的就只剩王爷。偏偏我的肚子不争气。” 我劝道:“姐姐休要胡说,姐姐正当年轻,不可说这样的丧气话。” 她冰冷似铁的手握住我,苦笑道:“你不必宽慰我,就连宫里的太医都束手无策,说我再无生育子嗣的可能。所以葭儿,我们所有的希望都在你的身上。为今之计,是你要尽快地怀上王爷的孩子,刚刚王爷看你的眼神我都注意到了,想必你们在外的那段时日已经圆房了吧。” 我愣愣地不说话,翠倚碰了碰我道:“小姐听听,王妃说得多好。”忍不住又对娴姐姐道:“王妃早该找我家小姐谈谈了,她总是这样,对什么都不设防。不过王妃,什么是圆房呀?” 我一口茶喷出来,差点没把自己呛死。也怪不得翠倚不懂,我从来未对她说过男女之事,当初出嫁前,教习妈妈也是单独留了我一人,讲得一知半解的,况且这种事,我怎好唐突提起?心想等她及笄,再告诉也不迟,看如今的光景,有些事情,我是不是也得未雨绸缪一次了? 第八章 情到此时 第一节 定亲 第一节定亲 傍晚时候,王爷来了。他来时我正用饭,几条清蒸的小黄鱼,一盘凉拌着的萝卜丝,还有一碗玉米饭。萝卜是翠倚从老夫人园子里挖的,她与春烟的姐妹情分已经好到超乎我的想象,有什么新鲜的蔬菜,春烟也是首先想到捎给若梅坞一些。菜是芽儿拌的,本来翠倚的手艺更好些,但她爱偷懒,推说要绣些绣品还礼春烟云云,芽儿又是闲不住的,也就随了她们去。 香辣可口,王爷也很快要了碗玉米饭,大快朵颐起来。 风卷残云之后,我满足的坐在软椅里,看着有些暗下来的天。自从赶路后,我就懒惰起来,习惯吃饱就睡。不知不觉好像有些臃肿了。 每年到隆冬时节,我都会胖上一圈。到这里后,情况更甚。 王爷把脸贴到我的发上,问道:“在想什么?” 他不问我反而忘了,还有重要的事。于是道:“在想今日发生的事。” 王爷一听,也正色道:“你以为是谁?难道真是云霜?” 我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以苏云霜的心机,断不会栽赃嫁祸还要牵扯到自己的婢女,背后的操作者一定另有其人,她也只是受人蛊惑一时大意而已。王府的女人太多,除了司马敏一定也还有其他心思深沉的人在隔岸观火,不然她们如何还能待到现在!只是,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回都途中我们就思量过,王府的不太平不见得都是苏侧妃专宠挑起。再者王爷对她的宠并非男女之情,要知道,女人往往都是极其敏感的。所以和王爷事先安排了一出,没成想还没来得急发挥就有人自导自演了戏目,我当然要顺水推舟,为的,就是五成可能会钓起那条幕后的鱼来。为了王爷,为了娴姐姐,为了我自己,必须这样做! 可惜,差了那么一点。 “唉!”我重重的叹了口气道:“真是可惜了,如果不是罗小姐出现的话,兴许我们已经成功了呢。” 王爷听到“罗小姐”三个字,仰身而起道:“罗小姐下午命了人请我去她的院子。说是有事相商,我得瞧瞧去,你若是乏了,就歇息去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娴姐姐和翠倚的话,就要应验了吗? 王爷前脚一走,翠倚的数落劈天盖地袭来:“小姐您瞧瞧,奴婢就说玉英小姐来者不善嘛,您就是不信。刚刚王爷要走,您为什么不拦着呀!” 我心烦意乱地出了门,我只是一个人,一个普通的人,一个普通的女人,留得住的自然是我的,若留不住的,强求又有何用?只是这话,翠倚她未必会懂。 路旁有几处不知名的花盛开着,玫红色的,煞是娇艳,在清冷的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香。渐渐地,香味又与另一种味道糅合在一起,似远又近。我循着味儿一路向前走,剩夏的时节竟难见到当值的仆人。 若有若无的香味渐渐近了,我抬头一看,不知不觉,走到了纤柔的院落门前。 朱漆的大门紧闭着,里头没有一丝声响。 曾几何时,我俩舞文弄墨,姐妹情深? 曾几何时,我俩心心相印,胜似钟俞? 曾几何时,我俩患难与共,不分彼此? 而今,又是谁的手,摧残了友谊的花? 我的手犹犹豫豫地举在半空,不知道要不要叩响原谅的心窗。 “侧妃。” 银白月光下,穆展佩着刀具向我走来。一身军盔,说不出的骁勇无畏。 我略微有些吃惊,问道:“将军何以会来这里?”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巡查各个院落是他的职责,也是他在王府每天必做的事情。我这样问,不是在质疑他的人格吗?或者我潜意识的希望,他会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 他接过我的话道:“末将巡查到这里。倒是侧妃,既然已经过去的事情便最好不要再想起,伤害过你的人也最好别再惦记。” 我回头,问道:“你都知道?” 他点头:“王府的暗卫很多,我们必须保证王爷的安全。” 我想说既然暗卫很多,为何上次我和王爷遇伏却没人来救。但我问不出口。 他看出了我的心思,眼眸一暗道:“末将愚钝,上次我们让人设计了,白白耽误时间,才让王爷身犯险境。” 我释疑地抿住了口,想起他刚才的话,道:“难道将军是怀疑纤柔?” 他不发一言,看我的眼神如此深重。是了,他一定以为是纤柔要害我,所以才刻意来提点。但是,怎么会? 按捺住心头的滚滚波涛,我道:“不会的。她断不是那么狠毒的女子。上次在红莲,我们已因为风王失了姐妹情分,她断断也不会……” 穆展没有听完我的话便道:“总之,侧妃,防人之心不可无。末将告退。” 我还沉浸在他话里的余温中,他的身影已经渐行渐远。直到渐渐飘渺,我才想起自己不在的这段日子来,一直都是他在保护着我的翠倚,如若不然,以翠倚的性子,我又不在,她不定得吃多少亏。 “前儿一段日子,有劳将军了。翠倚,没给将军添什么麻烦吧?” 其实我想问的是,我的翠倚那样好,天真、纯良、烂漫,你有没有喜欢上她? 他凝思了一会道:“翠倚姑娘性格直爽,不见得给末将添什么麻烦。” 我呵呵一乐道:“这丫头从小就跟了我,被我宠坏了,做什么事也没个分寸,脾性有些倔强倒是真的,认准的人或者事不会轻易改变,难得将军不埋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虽说是我的丫鬟,更像是我的亲人,我的妹妹。” 我默默观察着他的神情,只见他的眉一会舒展,一会又凝结在一起,冷热交替的不断变换。不由一乐,又道:“对于我来讲,翠倚是我视若珍宝的人,我还寻思着什么时候找上将军一叙,今儿正巧在这里遇见,也算是缘分。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将军成全。” 他的眼迅速的投射过来,目光凌凌,泛出一丝疼痛的波Lang,让我也跟着一紧。也许我这话对他来说太过伤害,毕竟杨葭是他孩童时候就心仪的女子。我不是真正的杨葭,他并不知情。那同样看我的眼神,我在风王那里看到得太多太多。 忽然就低下了头,什么时候起,我自己也是个残忍的刽子手了? 良久,他炽热的目光仍是投注在我身上,发觉我的注视又迅速的别开头去,道:“是为了翠倚姑娘的事?” “是。若我有一天遭遇不测,还望将军能照拂翠倚。” “侧妃何出此言?” “王府波谲云诡,每一天都有新的变化发生,想要安身立命,谈何容易。将军在王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然也清楚其中盘根错节。” “若真有那一日,末将誓死也要保护好侧妃。” 我摇摇头。 “侧妃是要我在危急时刻保她一命?” 我再次摇头,道:“我知道以将军今时今日的地位,婚姻大事恐怕连王爷也做不得主。假若是圣上裁决,将军成亲后定有自己的府邸。只是假若有天我真的不在身边,让她在将军府用不清不楚的身份活着,难免遭人诟病。” “我对翠倚的感情,就像是王爷对将军般,既有手足之情,也有朋友之义。虽然她只是个陪嫁丫鬟,不过难得的是老夫人也喜爱她。所以我希望,将军能够,纳她做侧室!” 他惊异地看着我,神色变了又变。一旁的草丛传来悉索声,随着晚风拂面,把他的脸映射得更加刚毅。 我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的脸,生怕错失一丝表情。忐忑间,我捏紧自己的骨节,一跪道:“请将军成全!” 他不可置信地立在原地,想扶我却又不敢,一张脸涨得通红。 “除了将军,我找不到信赖的人了。” 喉结不规律地游动着,千万种变化凝在眉间,见我迟迟不肯起来,无奈一叹道:“侧妃请起,只要是你吩咐的,末将领命便是。” 我喜笑颜开,举手起誓道:“他日将军有何要求,杨葭一定竭尽所能。翠倚,就拜托将军了!” 背后突地传来一声异响,连我都听到了,何况是穆展。当即警醒地观望四周,问道:“谁?” 花丛似乎静默了,我怀疑是自己的错觉。然而穆展不那么想,我们的谈话事关一个女子的清誉,大意不得。几番巡视之下,穆展还真就从草丛里刨出一个人来。 没有想象中的惊恐,或是被发现的惊慌。锦绣华衣,面容俊朗,只是再怎样俊朗都掩饰不住那一丝落寞。 我没想到偷听的居然会是罗竹,望了望穆展,他也会意地放下了挟在罗竹颈间的剑。 在我的印象中,罗竹是个好心的好孩子,如今他褪去了些许青涩,儒雅得就像是文渊那样的男子。我见他没有恶意,也就淡淡问道:“你都听到了?” 他点点头,问道:“翠倚姑娘要嫁人了?” 想到过去他们也相处过一段时日,翠倚总把他当个小孩。论年纪,罗竹似乎还大上翠倚一些呢。遂笑道:“你也都听到了,何须再问。” “侧妃可有问过翠倚姑娘自己是否愿意?” 我一窒,也不知罗竹今天为何会有诸多问题,只答道:“她的心意本侧妃自然都懂。不然你以为我何以会将她许给穆将军呢。” 罗竹不说话,只是将手握成了拳。我想,也许他只是模样蜕变了,可思维还跟孩子一样,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喜欢做什么便什么也不做。须知,这个世界,从来都是由不得自己说了算的。 我提示道:“相识一场,你也知道名节对于一个女子有多么重要。本侧妃希望,在穆将军未提亲之前,你不要将今天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包括,令妹!” 他的脸陡然变得惨白,连告辞都忘记了般迅速消失在门口。 我走进自己的院子。翠倚正坐在厅中缝制着什么。浅浅的光晕将她的脸也镀上了一层金边色,细碎的刘海遮住了半裸的额头,胸前两咎乌黑的发垂直下来,在柔和的灯光下更加清丽。长长的睫毛弯弯地向上延伸,嘴边两处小小的梨涡清晰可见。 我一笑,翠倚,你是快乐的,多好。只要你是快乐的,就好。 第八章 情到此时 第二节 心生醋意 第二节心生醋意 汴都的天气,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一场雨后,许多的蓓蕾都遭了殃,不见花朵的形状。 难得昨晚说服了翠倚,总算也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重要的是通过日复一日的相处,我昨晚细致入微的观摩,还是发现了穆展对翠倚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也许他自己并未觉得,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发觉自己的心意,虽说只是侧室,不过……不过我自己不也只是侧室,但是王爷不也…… 迷信地讲,王爷当初提前让我进门的目的,就是为了冲冲晦气,能让老夫人多活些时日。现在老夫人精神矍铄,健步如飞。他自然是对我感激的。 不止王爷,当时我自己也是这么以为的,相信旦夕祸福。及至后来回忆起往事,缠缠绕绕走了这么一段路。如果不是这段记忆,很可能我还和翠倚过着单纯的米虫日子。 也许是因为王爷的认可,或许是大家都以为我冲对了喜。王府的人也对我好了许多。不止如此,连皇上亦对我赞赏了几句。只有太后,一如既往地不喜欢我。 人生就是这样,每个人的故事,都在不期然发生。 秋天是喜悦的,亦是悲凉的。说它喜悦是这是一个收获的季节,古诗有云,“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人们总喜欢秋天出生的孩子,觉得那是有福的象征。但是秋天也有太多的萧瑟,枯黄的树叶大片坠落,树木也变成垂老的颜色。不然作者也不会话锋一转,就成了“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了。 往常逛园子总是有纤柔的陪伴,说些简单的话。那时候翠倚就会和映棠在后面叽叽喳喳,如今只有我一人清冷地走着,虽说也有翠倚这只小麻雀,但无论如何也不复之前的感觉了。 “给侧妃请安,侧妃吉祥。” 我正想的出神,冷不丁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原来是罗玉英,她姣美的脸庞挂着淡淡笑容,把园中不多的花也给比了下去。 翠倚是极不高兴的,还没等我回话,便道:“小姐,您出来也有一会功夫了,不如让奴婢扶您回去歇息罢。” 我莞尔,刚转身,就听到罗玉英冷冷道:“侧妃是在躲着民女吗?” 我定睛一看,她仍是微笑地站在原地,仿佛是我听错了。 瞧见我望着她,露齿一笑道:“王爷对我说,在这个王府,杨侧妃是与我接触最多的,民女自己也觉着与侧妃亲近些,因此要我多与侧妃走动。可是我一来侧妃就要走,不知道到时候王爷会不会怪罪,侧妃招呼不周呢!” 我拉住快要发怒的翠倚,回以一笑道:“那么罗小姐是想要喝茶还是赏花?王爷的确是说过,要好生照料远道而来的客人。如果罗小姐觉得兴致欠佳,叫一个戏班子进来听听戏也是可以的。” 她扬起唇角,眉梢都是春色:“王爷说了,只要我想要的,尽可去让王妃安排,就不劳侧妃挂心了。今日在这里赶巧碰上,不过是跟侧妃打个招呼而已。” 说罢,她高傲地抬起头,扭着曼妙的身姿离去。身后的罗竹,表情冷漠地瞟了眼我们,又快速地离开了。 我淡淡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一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人影。一抬眼,就看到娴姐姐立在水塘的亭边,满是心疼地看着我。 压下心中不快的情绪,甜甜地唤了声:“娴姐姐。” 娴姐姐温热的掌心覆上我的手背,秀眉蹙拢道:“手这样的冰凉!翠倚,快去给你家主子取个披风来。” 翠倚应一声去了。 我揉着自己的手背,道:“不碍事。大概是出来得太久了。再说我的手一向这样,若是到了严冬,指不定要怎样才能捂热呢。” 我是笑着说这话的,却不知为何惹了娴姐姐一脸幽怨,眼圈发红。我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却听她道:“葭儿你知道吗?做女人难,要做王爷的女人更难。” “怎么会呢娴姐姐。都是葭儿不好,惹你生气了。你别哭……” 我从未见过娴姐姐流泪,在我进府后,看到的都是端庄高贵的临亲王妃,她举止优雅地处理着各种事情,和煦的笑容从不离开面颊。此刻她的泪像是断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一边哭一边道:“多少年了,我看着他拥有一个又一个的女人。后来苏云霜专宠,我便早已不抱任何奢望。麻木地笑,麻木地做着王妃。我知道我比王爷大上许多,所以他对我只有义,没有情,我也可以守着王妃的位置到终老。” 爱一个人,却要欢笑着把他送到别人的怀抱。心还要痛多少次,才可以变得麻木,究竟要有多麻木,才能不被凌迟? 一段情没有尽头,我林林总总,来回不停地走我的笑我的痛我的念我的意你都看不懂山盟海誓、天崩地裂,你牵了别人的手叫我自己一个人走幽黑狭长没有你就是深渊的路对着你我开不了口傻傻地走着任他荆棘了撕裂的伤口碧落黄泉爱你的我只要你记得我一丁点音容在我孩童时候就是大姑娘的娴姐姐,也是这样真心真意一心一意的爱着王爷吗?难怪她的笑容总是显得那样苍白。原来爱情,真的和年龄无关。 爱了,便是爱了。 她急促地拉起我的手:“可是葭儿你不同,你还是那样年轻,如果早早地便没有了王爷的关爱,那你要如何度过这漫漫的一生?” “以后的事情……我没想过。” “葭儿,王爷也只是个普通的男人,他有七情六欲。所以,别高估了你的爱情,也别低估了王府中的任何一个女人。午膳的时候,王爷会过来,与我商量入宫庆贺的事情。到时我再寻个理由让他去你那里,你一定要留住他。要知道先留住他的人,你才能有机会留住他的心。” 娴姐姐走后,我在亭里坐了许久。往日对她的崇敬都成了同情和悲悯。要想坐稳王妃的位置一样要步步为营,哪怕是强颜欢笑也要大义大爱。即便是如此难过的情景下,也要为了整个家族的的利益,为既是妹妹也是情敌的我做最好的筹谋。放眼天下,能有几人做到? 是谁说,选错一个人,只是一个错误的开始?可是,我们,都没有选择。 心情不好的往回走着,迎面吹来的风倒是让整个人冷静了不少。不料,却看到不想看到的一幕,令我整个人如遭雷击,半分动弹不得。 罗玉英含笑地和婢女扑着蝶,含笑望着她的,不是别人,正是王爷! 忽然,罗玉英脚下一滑,刚巧地王爷及时接住了她! 四目相对! 我五味陈杂的看着,忘记了呼吸。多么狗血的情景,我以为我可以超凡的目空一切的时候,它赶巧的发生了。原来,在意一个人,是这样的痛苦。 我想冲上前去质问,前些日子还和我花前月下,口口声声说着爱我的男人为何会将别的女人搂进怀里?可是我连质疑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是我的夫,我,不是他的妻,只是他的妾,他的妾啊! 如果心里容不下全部的我,就别来触碰我的心房。眼前的景象是那样的清晰,清晰到我想起娴姐姐走前说的一句话“万事三思而后行。” 见了太多如此场景的娴姐姐,会不会已经麻木?如果麻木,为何仍然只是远远看着? 我,竟然没有掉泪!抬起沉重的脚机械步行,装作没有看到的话,会不会好些? “侧妃。”穆展的叫喊打破我想溜走的举动,他看着我怨怼的眼,晦涩地别开了头。罗玉英也自王爷怀中站起。 “王爷吉祥。”我生涩地做了个请安的姿势,就欲离去。 王爷拉住我,问道:“这么早你要去哪里?” 我心中冷笑道:不离开难道要看着你们两个卿卿我我吗?眼睛盯住他骨节分明的手,就在前一秒还拥抱过别人的手,忽然就觉得恶心至极。不动声色的挣开道:“妾身要回去用早膳了。” “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我冷冷道:“不必了。王爷由罗小姐陪着用早膳再好不过,妾身不便打扰,先告退了。” 罗玉英的笑荡漾开来,道:“看来王爷是有事要和杨侧妃谈,那民女先告退了。” 我很想一走了之,无奈他紧拽着我的手腕,只能眼睁睁看着罗玉英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趾高气昂的离开。 穆展也离去了,先前热闹而“Lang漫”的地方只剩我们二人。 他拉起我的手,道:“走吧,难得你今儿早起,我陪你用早膳。” 我甩手:“不用了,我自己有手有脚可以回去。” 他蹙着好看的眉,凝思了会,竟然笑道:“葭儿怎么了?” 这个时候居然还能笑得出来!我胸腔的火一下被点燃,一冲道:“妾身到底如何与王爷有何关系?王爷只顾管好罗小姐便是。” “罗小姐?你是说……,葭儿,刚刚只是个意外。” 我冷笑一声:“意外?为什么赶巧不巧的刚好是王爷出现她就有了意外?还是王爷故意制造一个意外。” “你不相信我?” “我亲眼所见你要我如何相信?” 他眸子里闪过一团火苗:“好!杨葭,你果真!那本王问你,你为何又要夜会穆展?” 我的眼不可遏制的睁大,不敢相信地问道:“你派人跟踪我?” 他一甩长袖:“本王和罗小姐,确是清白。倒是你,是否也该跟本王解释你为何会私下见穆展?本王的颜面何存?” 那把火迅速的蔓延,灼烧到了我心田。但是,再怎样的炽烈也比不过我的心凉。不自觉的落下泪来,不死心的还是问了一句:“原来在王爷心里,颜面才是最重要的?” “不错。” “呵呵呵!”不知为何我就笑了,钻心疼痛地笑问道:“那么王爷是否已经给妾身定了罪?王爷准备如何处置妾身?” 尹临,我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我亲眼见到你把别的女人搂进怀里,而你,反而盛气凌人的质问我。你让我,情何以堪? 第八章 情到此时 第三节 误会 第三节误会 他没有处置我,只是在听到我问题的最后一句之后,紧皱了眉头,然后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我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也许是在我声嘶力竭的啼哭之后吧。 我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情到深处,伤痕无数。 一连几天,我不说话,也不笑不闹,总是趴在窗前的高几上,傻傻的发呆。翠倚把饭菜热了又热,而我每每也吃不下几口。纵然那是山珍海味,我又如何能够咽下?我不是不肯说话,我只是不想。那个人不在身边,我说了又有什么用? 翠倚心疼得不得了,春烟那里也不去了,就独独的守着我,怕我从此寻了短见。终于在某个时分,她似乎是从哪里听说了一些,负气的就要去找罗玉英算账。 我是真急了,她怎会是罗玉英的对手,去了不知道怎样被羞辱,翠倚的脾性一向冲动,几个人也没有把她拉住。我急忙地走到门口拿了斗篷,又听芽儿道:“侧妃这几日食不下咽的,身子吃得消吗?不如让奴婢先去瞧上一瞧。” 难得她这时候还能这样细致的为我着想,一叹道:“翠倚的性子我最清楚。我若不去,怕是要出大事了。” 急匆匆地往前赶着,还没到罗玉英的院门口,便听见了翠倚的声音,争执的对象,并不是罗玉英。 “在你心中,我只是这样的人?” “当晚只有你们三人在场,不是你去向王爷告密,混淆视听,还会有谁?让王爷误会我家小姐,这样玉英小姐就可以趁虚而入,借此拴住王爷是不是?” “那何以一定会是我?” 一听这话,翠倚立刻哭了:“穆将军对小姐有救命之恩,他怎会害小姐。若不是为了我,我家小姐怎会委曲求全至此!” 我眼一痛,一根针扎入心脏。我一直以为翠倚是个粗心大意的傻丫头,原来她都知道,原来她都懂! 罗竹见到翠倚的泪,原先激动的神色化为一抹不忍,紧握的拳缓缓地松开,喟然道:“我没有做过。” “除了你,还有谁会知道这事?如果因为我的事情连累到我家小姐,最后有好处的不是玉英小姐吗?” “无论你相信与否,我都不会做任何伤害你的事。” 别问我一生最爱是谁,你并不知道我为你痛了几分。 “翠倚说的可是真的?你只是为了她的事才去找的穆展?” 虽然隔得很远,但是我还是听到了他穿透耳膜的声音。为什么只是短短的几日,却仿佛过去了几个世纪那样漫长。王爷,你,可有一点在意我? 就算心里早已百转千回,但对着此刻的他我还是和颜悦色不起来,冷冰冰的回以一瞥。 得不到我的回应,他立刻抿紧了唇。视线穿过,慢慢地落在了罗竹身上。 “回王爷。当晚末将确实与侧妃在柔苑外小议。但,与翠倚姑娘所说有些出入。末将早已倾心翠倚姑娘,但她始终是侧妃带来的人,所以末将才寻了机会去请求侧妃。” 穆展话音一落,语惊各人。最吃惊的是翠倚,她睁大了眼看着前方她心中那一抹也是唯一一抹光亮,不可置信的抬起了眼皮…… 我苍凉的笑了。穆展,你何须如此,我又欠了你一次呢。 穆展从不撒谎,所以王爷眼中的狐疑尽数散去,哈哈一笑,道:“阿展你说的话我从来都是深信不疑的。也只有对翠倚的事,葭儿才会这样上心。这也确实关系到翠倚的清誉。” “王爷所言极是。末将也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会私下找侧妃。”穆展道。 他一拳捶在穆展肩上,笑道:“你我出生入死多年,也不先告诉我。” 继而正色道:“这么多年过去,从未见你对任何女子动心。如今突然喜欢一个人,真是一件好事。葭儿的脾气我最清楚,她若是不肯放人你的八抬大轿也是请不动翠倚的,私下找她商议也是可行的一个办法,倒是本王错怪你们了。” “末将没事。只怕这事从许多人口中再传到王爷耳中就变成另外的事情。侧妃她……想必受了许多委屈。” 他看了我一眼,又道:“她太倔强。一个字也不肯解释给本王听。你的事,ru母若知道也是极高兴的,只是翠倚的身份……虽是侧夫人想必你也不会委屈她的。届时朝贺,本王与你一道奏请皇上。” “谢王爷。” 前脚刚回院子,后脚该死的尹临就跟来了。我找不出任何理由要理睬他。刚刚离开之前,本来都一同离去了,罗玉英就在后面娇滴滴叫了声“王爷”,他便温柔地像蜜糖的对她道,你好生歇息,本王有空再来看你。想到这里,我怎么都无法释怀。 猛灌了几口水,甩给了他一个白眼道:“王爷怎会有闲情逸致到妾身这里来。不用去陪罗小姐吗?” 他无辜道:“葭儿还在生气?误会不是都已经解释清楚了吗?” “清楚?是王爷对我的误会吗?那么王爷抱着罗小姐是怎么回事?王爷喜欢她吗?还是如娴姐姐所说,已经准备纳她为妃了?” 他想拉我的手臂,被我后退一步躲开了。神色开始不快:“都说了那只是个意外!” “呵呵呵……”,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问道:“真的只是一个意外吗?为何不是意外的发生在穆将军身上?或是其他人身上?偏偏王爷就落入了王爷的怀中?” “本王如何知道?难道突发事件也要选择时间地点吗?” “……” “葭儿,我们不要因为这样的小事伤了和气。你在本王心里,一直都是知书达理的,今日竟这般无理取闹。果真是本王太娇惯了你!” 原本他说,突发事件的发生不会有时间地点选择的时候,我已经有些冷静的思考,也许真的只是一个巧合。但是,当听到他说,那只是一件“小事”,我“无理取闹”时,胸腔那团刚要熄灭的怒火再次燃烧起来:“小事?王爷认为这只是小事?王爷无端端误会了妾身,又让妾身亲眼见到你和别的女子卿卿我我,在王爷眼中妾身反而成了无理取闹的人,既然如此,王爷还是去到罗小姐的身边,好好体会她的知书达理吧。” 他立刻青筋暴突,在室内来回踱步,几多深沉的看着我道:“简直不可理喻!” 我故意笑得云淡风轻:“王爷何故多此一举。只要您一声令下,封了若梅坞,便再也不必见到妾身这样不可理喻的人。” 脸色更加阴沉了几分,指尖点向我,不住点头道:“好!好!好!这是你要求的,本王成全你!” 我强压住心中那抹疼痛,福身道:“谢王爷。恭送王爷!” 脚下是什么,身边还有什么,我已经完全的看不真切。只觉得那痛一寸一寸,剥离了我的血肉,直抵心脏! 然而最痛的并非他的离去,而是他折回来的那句:“禁足之时,本王希望你好生反省,在中秋宫宴上做好你的杨侧妃!姨母太后不喜欢你,若是稍有差池,不只是你,你的娘家也会受到牵连,你好自为之!” 我失声地跌坐在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拱门之后,才敢放肆的大哭出来。他竟然可以无情到以家人的平安要挟我的心情,尹临,我真的错看你了么??? 偌大的厅堂,只剩下又哭又笑的我和都是心疼神色的翠倚,她又急又气:“小姐,别伤心了。王妃不是说让您和王爷讲和的吗?您何故一定要分出对错?” 但见我神色不对,又骂骂咧咧地:“王爷也真是的,知道小姐是什么脾性还这样。真是一对死要面子的冤家……” 翠倚不明白,连他也不明白,我哪里是一定要分出对错,我只是希望我在意的那个人,可以顾及到我的感受,真正做一次只属于我的他。哪怕一次,也好。 我也只是个普通的女人,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小女人。我会生气,会羡慕,也会嫉妒。仅此而已。 第八章 情到此时 第四节 交换 第四节交换 今晚的夜有些静,下人们都说,是因为王爷发怒了。王爷发怒的时候,谁也不敢去招惹。她们一边说一边又假装故意放低了声音,做出一副害怕让我听见的样子。无非就是说,王爷生气了,全是因为我,因此我该得出结论:他生气是因为他在意我,我这个侧妃,在他心中是有些地位的。 一定又是翠倚怕我伤心,故意使出的小伎俩吧。在杨府的时候,有时候受了小委屈,她也总会想些小方法逗我开心。 急促的脚步声匆匆而过,连火光都明亮了起来,似乎是发生了什么急事。婢女奴仆这下窃窃私语起来,细听之下,居然是:娴姐姐突发急病! 这还了得!我赶紧拿了斗篷朝外走,不光因为我们是本家,难得的是,她是真心对我好的人! 还未走出门槛,就见翠倚和芽儿背对着我交头接耳,最后芽儿握了握翠倚的手。 “你们还在磨蹭什么?芽儿在前头掌灯,翠倚快来扶我,咱们得赶紧的,娴姐姐这病来得突然,怕是不妙了!” 芽儿并不应答,也不去掌灯,反而挡在了我的前头,福身道:“侧妃,奴婢觉得,这个时候您不宜去王妃那里。” “为何?姐姐生病了,妹妹如何能不去?这于理不合。” “奴婢愚见,下午您和王爷争执,王爷接着怒气冲天的出了若梅坞,您又自请禁足,试问禁足的人怎可随意外出呢?倘若您去了,会不会有人说王妃公私不分,偏帮着您呢?” 又道:“再者,您担心王妃,难道王妃不担心您吗?这个时候,您得保全着自己,才是解了王妃的担心哪!” “那依你之见……” “您先待在卧殿,奴婢们找人打听了王妃的情况,听听是好是歹,再做打算。” “可是如果娴姐姐真有什么事……”。我还在犹豫。 “侧妃放心,王妃做王府的当家主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奴婢向您保证,绝不会有什么事。您好好歇着,有任何消息奴婢会马上禀报的。您在这屋里乱了方寸,奴婢们只怕会更加不安。” 我点点头,芽儿做事一向妥帖心细,又会察言观色。倒是我自己失了分寸,关心则乱了。 月色皎白,我趴在窗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数灯火,数来数去,都不知道自己数到了哪里。尽管芽儿不久后就来报说太医已经检查过,娴姐姐只是吃坏了肚子,并无大碍,但是我心里仍像有一块石头一样沉重。 这样的心情,我如何能够睡得着? 既然睡不着,何必要像个木偶一样的躺在床上?虽然窗外也没有什么美景可言,总比胡思乱想要好得多。可能,在心情的世界里,任何美景都无法主宰吧。 手下意识的就摸到了脖子上的银坠子,自从上一次它坠湖被捞起后,就再没离开过我的身上,包括泡澡的时候,翠倚还为此取笑过我。 我没有回应她,这是我一个人的秘密,我在现代唯一的念想。 半月牙的形状在夜色下没有多么闪亮的颜色,只是中间最微小的水晶散发着淡淡的光。我轻轻举起来,不想对面不知是哪有一束光亮,与我的水晶形成了折射,晃得我赶紧闭了眼…… 过了半响,我缓缓地睁开一只眼,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拔腿想逃。但是刚退一步又想起,这是我自己的寝居,于是板了脸色道:“天色暗沉,王爷为何在此?还是早些歇息,莫要让人落了口舌!” 千万不要以为我说的王爷是“王爷”,他是风王。只见他一身华服,嬉皮笑脸、本色不改道:“哼!哼,谁要是敢说本王的坏话,本王就叫人挑了他的舌筋!” 我没由来的轻笑一声,兄弟俩的脾气如出一辙。风王虽然暴力,可尚有活跃的时候。可是尹临,该死的尹临凭什么搅得我心绪不宁后就拍拍屁股走人?凭什么在俘获我的心后却去了别的女人那里?想到这里,我的脸色不由得更加冷了几分,道:“王爷自是天不怕地不怕,但是这是妾身寝卧,王爷出现在这里不合规矩!” 他不置可否:“管他的规矩!不在这里,怎么看得到小葭儿可爱的样子?哈哈哈!” 我蹙起眉:“风王爷都看到了什么?” 他开始滔滔不绝:“只要出了若梅坞,小葭儿总是板了脸。不过本王知道小葭儿还是从前的小葭儿,所以夜半和你的丫头打闹,在寝卧里搭个炉子做甜食,弄只小花猫关起来,这些小葭儿会做的事情,本王怎可错过观看的机会呢?还有……” 我的个天,他到底是知道了多少,看到了多少?要是被他说出去,那我这张脸还要不要! 轻咳一声,故意淡然的问道:“也就是说,妾身在这若梅坞的所有近况,风王爷都知道?” 他撇撇嘴:“前儿一段日子是,这几天皇兄老来烦我,不得空。” 果然,果然…我狂汗… 他凑我近了些,使劲嗅了嗅道:“今儿逮着机会我就逃出来了。这几天本王没有来,有没有人欺负过小葭儿?” 有人欺负我又怎样,那人是你哥!你能把他怎么着?这话我怎么说得出口?只好叹道:“不曾。” 他闻言又凑近了些:“谁要是欺负了你,你只管告诉本王,本王定是要抽筋扒皮让你泄愤,如何?”恨恨的样子,言罢还握紧拳头在我面前扬了扬。 如果让他知道,欺负我的人就是他哥,他会不会后悔死自己刚才的言论,会不会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我脑中蓦地闪过类似场景,禁不住就乐了。无意间瞥见他脖子上的坠子,好像有些眼熟。 “喜欢它?”他问。 我摇头:“好似在哪里见过。” 那样特殊的形状,我一定是在哪里见过或者是见过类似的。可是,到底是在哪里?什么时候呢? 坠子分为两层,下层半弯的月牙上,深深烙了半把宝剑,说不出的诡异。尤其是烛下,透着些许森白的光,越发叫人觉得森寒。奇怪的是,待风王将它举得高些,却只能见到透亮的白月牙,原来是白玉所制。莫不是,刚才的寒光一闪,只是我的错觉? 他瞅瞅已经托在掌心的坠,自言自语道:“本王也不甚喜欢它。” 我笑起来:“风王爷说笑了。这坠子又没有脚,也不会绑在王爷身上,王爷什么时候想要摘下都是可以的。又没有人要求王爷必须带着。” 他垮下脸,苦兮兮道:“你说的对,就是皇兄要我片刻不离的戴在身上。” “既然是皇上的意思。想必皇上一定有他的道理。” 风王很是不满道:“不过就是一个破坠儿。本王觉着,还是小葭儿的坠子好看。不若,就和本王交换吧!”言罢用极快的速度扯下我颈间饰物,极快的做了交换,又极快地消失在暮色之中…… 他那半是月牙半是锁的坠儿,居然真真的挂在我的脖子上! 就在我叫出“哎”字的当儿,翠倚已经进了来。她托着杏色瓷碗,香气四溢,很快勾起了我肚子里的馋虫。 浑圆的糯米、米白的莲子、丰盈的红豆、浅黄的百合,王府厨娘的高超技艺,再配上翠倚精制的腌菜,果真让人垂涎,竟也在不知不觉中吃下去一小碗。 我满足的哼了哼,却见翠倚双手托腮,笑得极尽温柔。于是咳了两声道:“何事?” 她依旧笑着,倒让我觉得自个就是大灰狼面前的小绵羊,哆嗦了道:“你究竟是想怎样?” 翠倚的脸凑过来,睫毛扑闪着,不停的眨啊眨,嘻呵道:“小姐可否告诉奴婢,为何小姐突然食欲大开?” 我脸一烫,偏过脸道:“肚子饿了就要吃东西。” “是么?奴婢可不这么认为。小姐似乎是见到了谁,故而一扫阴霾,可惜的是,这个人还不是王爷。” 她嘻哈直笑,我却气得跺脚道:“死丫头,说甚么胡话。平日里净惯了你,倒取笑起本小姐来了。你给我过来,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佯装和她打闹起来。她四处逃窜,嘴巴也没有消停道:“小姐着急了!奴婢可不是说中了……” 是了,为何我明明就在和王爷怄气,寝不安眠、食不下咽的,怎地只是和风王说了会话,心情就突地变好了? 他的坠子还在,那么刚刚,他真的来过? 第八章 情到此时 第五节 进宫 第五节进宫 自从那件事情后,我们果真没有再言语过一次,他不曾踏进我的若梅坞,我也不曾出过这大院。即便说有许多奴仆明理暗里的给使绊子,终归也还是给了娴姐姐几分薄面,没有闹到严重的地步。我像一个普通的新欢一样,很快的受宠,又很快的失了宠。令我觉得惊奇的是,一向恨我甚深的苏侧妃竟然没有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狠狠踩上一脚,不但如此,就是司马敏也没有来看过我的笑话,更别提其他的姑娘们了,真的出乎我的意料。 他的消息不适时的都会传来,比如留宿在苏侧妃处还是司马敏处,听说纤柔那里也去说过几次话,娴姐姐就自不必说了。惊奇的是,他常常去罗玉英处,可一旦娴姐姐提及是否纳罗玉英为侧妃之类,他又搪塞了。更惊奇的是,他去罗玉英处却从未留宿! 所有的消息均是尹风这位整日无所事事的王爷带给我的,他常会在天色昏暗的时候倚在我窗外的树上,顺带的刨些外面民间的小玩意给我解闷,以至于我刚开始听到王爷宠爱谁谁的时候心会突突几下,后来慢慢的竟会撇了嘴,丝毫不想再听了。 他不来找我,我还乐得清闲。 刚嫁过来时,我不就是想安稳度日吗? 后来因为种种,我开始信任他,因着杨葭的记忆,有了些莫名的好感,差点违背自己进府的初衷,还好,还好。 事已至此,那就慢慢的,慢慢的减少对他的念想,风平Lang静的过完我穿来的一生吧! 天刚蒙蒙亮,我便睁了眼。因为今天要进宫赴宴,准确的计算,其实回来的日子也不是特别久,因和王爷“闹着”,我是没有劳什子心思去参加什么宴会的。相比起他淡漠的态度,我已经习惯他的熟视无睹了。 但今天刚好是个特别的日子——祈愿节。 万圣虽说是一个在历史上并不存在的朝代,但是古代该有的节气也是一个不落,元宵中秋端午抛开不说,就是七巧重阳和今天的祈愿也会办得热热闹闹的。依次排列是: 正月初一贺岁节,举国同欢。 正月十五元宵节,元宵灯会。 三月初三猎奇节,皇室子孙和一些大臣(这些大臣向来都会让自己的儿子侄子等代替)参加狩猎比赛,因有三月三,蛇出山的说法,当天的猎物中必须有蛇,才能参与比试。 四月初五,清明节,祭天祭祖。 五月初五,端午节。 七月初七,乞巧节,变相的相亲大赛。 八月十五,中秋节。 九月初九,重阳节,登高望远。 十月初十,祈愿节,红符祈愿。天子祈祷来年国泰民安,大众各自祈愿云云。 腊月初八,暖冬节,喝腊八粥。 平常的祈愿节,都是在家中的祠堂上香祷告后,由大娘和娘领着,去到附近的寺庙祈愿,然后将红符贴在树上,就算完事了。今年嫁到王府,还要被迫去皇宫磕头作揖。中间的繁文缛节自不必说,光是站立着等待的过程就够呛! 我半睁着眼任凭翠倚为我梳妆,朦朦胧胧的看着镜中的女子:风髻露鬓,淡扫娥眉眼含春,皮肤细腻如温玉柔光若腻,樱桃小嘴不点而赤,灵动眼眸慧黠而动。 坦白的讲,杨葭的这副皮囊也算得是人上人了。我自己看惯了,也就以为是自己了,心灵合一,就是活着的必须境界。 再看身上:大朵红莲翠绿烟纱碧霞罗,逶迤拖地粉色水仙散花绿叶裙,身披金丝薄烟翠绿纱,低垂鬓发斜插珍珠碧玉簪,怎么看都是花容月貌。要不是我自己披着这身皮囊,要不是我自己是个女人,没准也会被这样子吓呆。 我叹息的咂咂嘴,要是再过个一年半载的,这张小脸都长开了,不知道会不会又是倾城红颜。 自古以来,红颜多薄命。周幽王为搏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毁了江山;浣花西施,被心上人范蠡亲手送人;汉有公主解忧,远嫁后终身凄苦;唐明皇时,任他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转眼帝王无情,留江山去美人,妃子命留马嵬坡…… 我打了个冷战!我穿来是为好好活着,可不是想早早的就去了。 微微对自己一笑,梨涡乍现,风情万种。饰物如此繁赘,压得脖子生疼。我取下流苏金簪,又卸去两朵珠花,只留了珠花中间的碧玉钗,这才甩了甩发僵的脖子。美丽的代价,非常人可比拟。 翠倚不高兴的嘟起嘴道:“小姐,取下来作甚?戴着挺好看的。” 我正要解释,就见芽儿从外掀了珠帘进来道:“侧妃。” 我点头。她便福身道:“宫里传了话,说是今儿皇后娘娘着了枣红双珠罗袂裙,兰妃和容妃各自选了鹅黄织锦和青绿宫装。” “咦!皇后娘娘和宫里的其他娘娘穿什么衣服跟咱们小姐有什么关系?” 翠倚一下变身好奇宝宝,逮着机会就问。 也不能怪她,我家虽说富有,毕竟不是达官显赫之家,自然宗族里没有参加过几场宫宴,纵是去了,也不过父亲而已,哪里轮得到府里的小丫鬟,因此,翠倚怎会懂得其中蹊跷。她心思太过单纯,幸而我们不是身处皇宫。可是芽儿不同,她是王府家生丫头,对于府里的人情世故,宫规习礼,早已经习以为常,看样子,以后的很多事情,怕是要交给她经手了。 其实我也曾想过,她不是我带过来的人,论情分也没有几分,会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或者,是哪个姑娘的派来盯梢的。但是小荷那件事情时,我拆开了娘给我的第二个锦囊,只短短几个字“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就是这几个字,给了我最大的帮助。 事后我反复思量,为何刚好在那个时候,纤柔就能出现,让罗玉英为我解围;为何身为我的贴身管事丫鬟,在我这个主子出事的时候,芽儿还能镇定自若的奉茶,原因就是因为,她去搬了救兵!她在向我投诚! 自此,我放下心里的防线,整个人也轻松了许多。只有真心,才能换得真情。 第八章 情到此时 第六节 宫习 第六节宫习 话说回来,我不语的看向芽儿,示意翠倚也看过去。芽儿径直走向我的衣柜,从中挑出一件浅蓝暗花的百褶裙,裙身不经任何修饰,只在袖口和裙尾缀了一小股金灿的丝线。芽儿妥帖的为我系好盘扣,再从匣子里取下一对碧色耳环挂于我耳垂,轻轻为我捻好朱钗间的少许发丝,这才恭身安静的退下。 我满意的翘起嘴角,道:“不越矩亦不失体统,芽儿,做得好!” 明为表扬芽儿,实则提示翠倚。虽然她已经跟了我许久,似乎还只是个没长大的丫头呢! 祈愿节比寻常宫宴要盛大许多,凡是五品以上的官员均有资格携带家眷与会。有的官员寻着机会,就会把自己体貌端正的女儿带进宫,一展所长,再从官员的公子里挑寻到自己中意的女婿人选。其实不必多长时间,大部分都是早在心中权衡好,只待见过真人,对方无身心残疾的话,媒妁下聘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所谓的“强强联姻”,不过亦是如此了。 王爷的家室不多,或者说,有名有份的并不多,只娴姐姐、苏侧妃、我。纤柔虽说无甚名分,好歹也是异国郡主,待遇自不能低了哪去,若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小事挑起两国事端,也着实不值得。 自我们从红莲回来后,她就一直告着病,我记忆中也就是小荷提出“凤凰游”那次她出现不足一刻的时间,她又是个极有个性的,这次宴会是否会出席尚未可知。 风王这一边,难道又是他孤身一人?他府中确也没个侍妾什么的。不被皇上留宿宫中的时候,他极多是待在我们临亲王府。风王府一向冷冷清清,但皇上无疑是极疼爱他的,都这个年纪了还是任由他胡作非为。要知道,在他这个年龄的大多王室贵胄,大多都有好几房妻室啦! 若现在不是初冬,若非我知他只不过一时好玩,又怎会任由他换了我的坠子去。哼!果真该有个人管管你了。这么想着,脑中便浮现出一个温婉的女子,半嗔着捏了绣帕袅袅娜娜的走来。该不会是传说中苦等风王是那一位吧,只不知真人,到底,是何模样? 皇上另外也有几位不同母的兄弟,大致夜会携家眷前来吧! 临出发前,聚在王府门口的人简直让我瞠目。娴姐姐自然是端庄的,一身浅红的斗篷衬得她肤色净白。见到我,不免淡淡点了点头。再往右一看,不知怎地就对上了苏侧妃的目光,那是一种我看不懂的眼神,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再然后……是笑得意味深长的司马敏。 我有些意外,司马敏不过是一个没有正式名分的姑娘,又没有纤柔那样的靠山,何故也会出现在进宫的队伍里?而且,她今日的修饰比起我所见到的任何一次,都要美上几分! 她也瞧见了我,只冷冷一笑。 为何只是短短日子不见,她们都变得高深莫测了,到底是她们变了还是我变了? 还没由我细想,老夫人便来了。穆展穆狄都在府中,她自然高兴得紧,精神矍铄地问道:“临儿,可是该启程了?” “是。”王爷应着,亲自扶了老夫人入轿,连一个正面也没有给我。我低下头,苦苦一笑,比自己料想的要难过一些呢。正欲走向自己的轿子,只听见几声咳嗽后,传来娴姐姐的声音:“葭儿妹妹,你虽说已是进过宫的人了,但去祈愿节尚是头一回。到本妃的轿里来,也好教你一些规矩!” 我心里咯噔一声,娴姐姐从未用王妃的身份压过我,今天是头一回,话语似乎也含沙射影,一时站在那里,不敢动作。 “既是王妃的命令,必也是为了王府着想。”不用想也知道这话出自何人之口,我木讷的福身,连“是”也懒得回一个,径娴姐姐的轿内奔去。 料想中无所不至的风王,竟破天荒的没有出现。 车内铺了柔软的垫子,并不颠簸。明晃晃的燕颜色刺得我眼睛均有些承受不住,赶紧闭上了。 “葭儿,你怎可如此意气用事。” 我就知道,娴姐姐没那么容易放过我;我就知道,她也绝不是要教我劳什子规矩;我就知道,她的说教又要开始了,兴许是害怕入了宫再寻不到合适的机会吧。 “姐姐知道你生性倔强,可是葭儿,你是个女人,他是王爷,他是你的天,你只需要服个软,说两句好听的,何至于犯了这么大的犟劲儿,给了别人可乘之机呢。” 我不敢看娴姐姐的眼睛,我害怕从里头读到伤心和失望,更不愿因我的事情让她心力交瘁,所以嗫喏的道了一句:“娴姐姐!” 她一伸手:“听我说完。王爷并非对你无情。留住他的人,才能留得住他的心哪!” 只这一句,蓦地激起了我敏感的神经,反驳道:“他对我有情,他对娴姐姐你亦有情,他对苏云霜也有情,总之他对王府里每一个人都可以有情。如果他有一颗欺骗的心,那我还留着他的人做甚么!” 娴姐姐呆呆的望着我,大概是被我激烈的抢白吓住了。过了许久,她才叹口气,道:“葭儿,谁也别怪。谁让我们都是女人,这是我们的命,做女人,就得认命!” 我咬住唇,无奈的再次闭上了眼。我不信命,我只要我爱的男人也爱我。假若他不爱我,就离我远远地,远远的罢! 又过了许久,娴姐姐握住我的手。她的手还是那样冰,那样凉。她说:“我知道你现在很伤心,在你之前,我这样的伤心有太多太多次,多得……我也记不清了。那晚,若不是我装病请了王爷去,只怕,罗小姐又会用诸多理由请了王爷去。不过葭儿,罗小姐再是聪明,也总有机关算尽的那天。再者,就这样不清不白的和王爷误会下去,你忍得吗?遇事半途而废,从来都不是我们杨家人的风格。” 我胸腔一紧,拉了帘子遮住脸。为了我,娴姐姐竟然徇私了;为了我,她竟然不顾王妃的清誉;为了我,她已做到如斯田地!我是杨家人,借着杨家人的躯壳活着的杨家人,我有什么理由在这里缩头缩脑!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才能有这样博大的情怀,是王府造就了你还是你造就了今天的王府? “可是,说起来简单。他和罗小姐搂抱在一起的场面,总是不断出现。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我道。 娴姐姐见我终于有些退步,微微一笑,拉了我的手道:“葭儿是需要前进的勇气吗?” 我点点头。 “呵呵…,等祈愿节一过,姐姐就告诉你一个秘密,到时你一定会有勇气的。” 听了她莫名所以的话,我很是不解。掀开帘子一看,已经到皇城门口了。 第八章 情到此时 第七节 宫规 第七节宫规 这是我第头一回认认真真欣赏皇宫,第一次是没有时间,第二次是没有心情。这一次虽然也没有什么特别高的兴致,好歹也能观望一番,万一哪一天莫名地穿回去了,至少可以好生回味一番。说也奇怪,和王爷冷战的这些日子,我没有想象中那么思念他,思及他和罗玉英的那一次,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生气了。莫非“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有时还有另一层意味? 软轿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拱门,红墙璃瓦、雕梁画栋、金碧辉煌。这些辉煌的体系自成一家,都是宫中不可多得的美景。与此同时,在各个宫殿间,也有多种不同风格的建筑,由此可见这些御用设计师的独具匠心。另外,也有个别的宫殿,会依照各宫娘娘的意愿进行部分改变,当然一定要是特别受宠的娘娘,譬如照园。 园子里总是有开不完的鲜花,它会根据皇上的心情变幻成各种气候。柳叶初露、芳草萋萋、娇艳红粉、桃花盛开的春天;碧蓝如海、裙裾飞扬、汗洒面颊、渴冰似饥的夏日;稻黍金黄、银杏换装、象征收获的秋天;最后是红莲遍地、银装素裹的冬季。 不止于此,各宫的娘娘也会放植或移栽花种,除去牡丹只能是皇后娘娘的专属外,金菊、腊梅、琼花等皆是常见于各宫的花盆之中,娘娘们的选择,或多或少也是因了某一种花的品格,或许跟自己自身类似。 人无百日好,花无千日红,人和花,何其相似! 祈愿节的祭拜大礼设在酉时一刻,届时皇上亲临,王公大臣及命妇分品级祭拜。在这之前,宫内各处会安排好相关一切。如司膳房会安排好各处膳食;司设房安排住处问题;司绣房以品级分发服装配饰等。祭拜大礼的三个内容依次是祭天、祈愿和品宴。所谓祈愿,就是在祭拜后,有品级的王侯将相随同皇帝去到议政厅,商议国家大事,女眷们,就会在皇后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去到太后的寝宫,叩首祈愿,无非都是诵经念语,祈求上苍保佑万圣江山永固,太后福寿安康等等。而品宴,自不消说,又是类似宫宴一种,大家齐聚一堂,吃菜喝酒,欣赏节目,当然有的宫妃也会为了争宠别出心裁。 巳时三刻,车辇缓缓从东华门直入内廷。司设房早已有专人等着,引了我们去暂时休息的掖庭斋。掖庭斋是选秀女子居住的地方,因选秀三年一次,如今还有一年时间,暂时空了出来,反正最多也不过休息一晚而已。我细细打量起各居室的布局,发现东西南北四个方位无一不是相同建筑和陈设,简单得很。大学时候曾经通宵去影吧看电视剧,当时正是一部很火的宫廷剧,美人美景,羡煞旁人。跟我此番看到的掖庭斋一比,后者要逊色太多。细想又觉得再正常不过,这里出过美人、妃子、高达贵妃,自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但是也有许多秀女,终身无缘妃嫔,甚至未曾得见皇上一眼。所以不是你在掖庭斋所居住的方位于你不祥,只是大成者,天时、地利之外,更多的是人为。 原本以为司设局会把我们分到一处,没想到另有安排。司设局的解释是,正是正,侧是侧,宫规不可违。如此一来,娴姐姐这位正王妃暂时休憩在东晟宫,司马敏等则在南苑,像罗玉英这样适龄未婚配的,去了西静阁。 怪不得娴姐姐早早的就要找我,原来她一早就知道复杂的宫规! 离祭拜大礼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所有女眷都可在允许的范围内,走动闲谈。屋子里那个锡箔上,映出我的侧脸,暗花的流苏金簪,忽地就让我想起了“凤凰游”,不如,去瞧一瞧顾太妃? 询问了大致的方向,也没让人跟着,我不快不慢的往东南方走去。大概一刻钟的时间,我到了太妃的寝院外。朱红的大门口,早有一胖一瘦两个小太监认出了我。胖太监堆了笑,道:“侧妃可是来给太妃请安的?” 我微笑,从袖口掏出金骡子,不动声色的递过去,方道:“正是,有劳公公通传。” 瘦太监也笑了,点头哈腰道:“侧妃请稍等,奴才这就为您通传去!” 我照例递了金骡子,道:“有劳了。” 不多时,瘦太监就回来了,说太妃正闲着,让我进去。 我一边走一边想着,进宫的两三次,总算也悟出了一些门道。在后宫里生存的无论是主子还是奴才,都很辛苦。那些下等太监奴婢为什么一副见钱眼开的模样,就是因为在一不小心犯错就会被罚俸的情况下,可能还有更多的难言之隐。他们也需要用这些财帛,去“求人”,他们可以依靠的,只有钱,只能是钱。但是对待不同等级的奴才用不同的财物,有些奴才却是不能的。特别是近身服侍主子的那一位,俗称一等大宫女。不是这类人不爱财,也不是因为跟主子久了,见多识广,看不上一般的财物。而是,通常这样的人,都是跟主子一起成长的,赤胆忠心,若被主子知道私下收受财物,有可能伤了主仆情分。 就如太妃身边的冰青嬷嬷,从小服侍太妃长大,作为陪嫁和太妃一起进了宫,眼瞅着太妃从一个小女娃成长为女人。风雨二十载,她从未嫁人,也无亲友,渐渐地人和名字一样,不苟言笑,是宫里说得上话的几个老嬷嬷之一。 太妃的宫院很是简单,一条直线走到底就是她的寝院。寝院只有两个部分,前厅和后院。前厅接待客人,后院供她居住。 我跟在冰青嬷嬷的后头,很快就走到了前厅门口。里间顿时一阵笑声传来。 冰青嬷嬷停下脚步,对我道:“太妃等候多时,侧妃进去吧。” 我轻轻走进大殿,顾太妃正和长公主谈笑风生,不知长公主说些什么,太妃笑意盈盈。 原来我来得不是时候!顾太妃娘家姓顾,长公主的驸马是大将军顾之洲,长公主和顾太妃是兄嫂与小姑的关系!我早该猜到的!当初太后为难我,顾太妃出面维护,气势一点不输给太后,原来当时太后忌惮的,并非太妃的地位,而是顾家背后的军权! 我做了个请安的姿势,道:“给太妃请安,给长公主请安。” 长公主冷冷的瞟了眼我道:“是你!你来做什么?扫兴!” 我尴尬的立在原地,太妃解围道:“公主还是这样,喜怒写在脸上,若要让人知道,公主和一个年轻小辈置气,岂不让人笑掉大牙。你起来吧。” 我忙应了声退到一旁,又听太妃道:“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公主也该放下了。这孩子也是杨大人之后的孩子了,公主何苦折磨自己。” 又对我道:“长公主看似不通情理,实则乐观豁达。只因……总之,你莫要放在心上。” 我道:“妾身明白。” 瞧见长公主沉思的样子,又大胆道:“妾身知道,公主也是因为太在意,所以放不下。” 长公主双目赤红,瞪着我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摇头:“妾身只知道其中一部分。公主金枝玉叶,只有大将军这样的人物,才能配得上公主。” 太妃一拍桌沿,斥道:“大胆!公主之事岂是尔等小辈可以信口,让人听了去会有什么风Lang尔可知道!还不住嘴!” 我跪下来,诚惶诚恐。 公主却道:“太妃,让她说下去。” 今日来,本想是询问太妃有关“凤凰游”之事,不料长公主会在此。“凤凰游”的事怕是只有改天再问了。 长公主对我的成见,是由于她的心结。她的心结也是我迫切想要完善的,太妃似乎也没有再阻拦的意思,索性道:“是大将军告诉妾身的。” “驸马他……” “哥哥……” 两个女人同时道。 我盯住公主依旧美丽的脸庞道:“出嫁之前,我爹曾说,他辜负了这世上一个很好的女子,那时臣妾不明白父亲所谓何人,如今想,那个女子,就是公主您吧。” 在红莲县时,大将军也就是长公主尹玉的驸马顾之洲曾找过我,详谈了一会。他们几人的情爱很是纠葛,年轻单纯的公主爱上了我爹,但我爹所爱另有其人。公主被拒自尊受辱,因此恼透了我爹。 公主泪眼惺忪,问道:“你爹,真是这样说的?” 我昂首:“妾身不敢瞒骗公主。” 那句话说完我就跪安了,能不能释然,公主都需要一定的时间。感情的世界有时候很复杂,有时候又很简单,关键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一阵风扫过,我打了个寒颤。估摸着也该到午时了,还是快些回到掖庭斋,用点饭菜为宜。这样想着我脚步也加快了些,但愿能够快些回去。 咦!怎么动不了了?敢情是撞上了墙?可是这墙竟软软的,还……凹凸有致! 我的脸立刻红了起来,后退几步才稳住身形。 周围的莺莺燕燕声,是因为我刚刚在沉思,所以没有听到吗? 一个说:“从哪里冒出来的小蹄子,敢坏本宫的好事!” 一个说:“你这刁妇,还不快滚!” “……” “……” 我环顾四周,一座普通的宫殿,可是为什么周围的女子们都那么奇怪? 最后的一个问我:“你是何人?为何来此?” 咳咳,这次的问题明显比较正常,但却是一个男声,他问完后,眨巴着眼望着我。 客观地讲,这个男人有些好看,应该有的俊俏的五官他都有,淡淡抿着的唇,向上翘起,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男人也可以笑得甜美! 看他着装,至少也是个有身份的,一时又不肯定他的身份,遂行了个虚礼道:“临亲王侧妃杨氏,敢问阁下是……?” 他一勾唇,笑靥生花:“原来是位侧妃。本王尹庄。” 尹庄?又是哪位?没听过呀。 “什么?你是王爷?你不是皇上吗?”一个女人道。 “姐妹们,他就是皇上,皇上逗我们玩呢……” 各种女人的声音此起彼伏,很快把我推在了一边。看这些女人疯狂的架势,让我想起了一个不愿被提起又不得不提及的地方冷宫。一定是我误打误撞,一心想着公主的事,失了神才走进这里。 我慢慢的往后退,那男子仍被众女人围在中央。冷宫里明明都是女人,何以会有一个男子出现? 他说他是王爷,叫做尹庄。但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号,该不会是个疯子吧! 越想越觉得森寒,我几乎是小跑了起来,想快些远离这可怕的地方。 “敢问可是临亲王府杨侧妃?贫道这厢有礼了!” 第八章 情到此时 第八节 道长 上 第八节道长上 一位身着道袍的老道长,拦住了我的去路。 此人眼球深陷、颧骨高突、下巴细长、银须飞洒,看着有些面生。 我对道教了解的不多,可以说是特别少,就是特别少的一部分,都还是通过电视了解的,并且处于一知半解的状态。及至于游览青城山的时候,只能用顶礼膜拜来掩饰自己的浅薄。外行看样样,内行看门道,除了对这些传统的文化表示尊重外,我们又能做些什么? “小女子正是临亲王侧妃杨氏,不知道长有何指教?” 那道长只管看我,也不说话,似笑非笑的。我心里七上八下,很是不安。这种道人或者相士让我想起了现代的一些正牌算命先生,那话说的,一口一个准。你不知道他为何就知道你的那么多前尘往事,他却能从你的生辰八字中批卜到你的学业、婚姻,甚至未来的家庭。 我不是一个特别迷信的人,但是往往是这类人,不得不说他们多少还是有些本事的。行走江湖的并非都是骗子,“招摇撞骗”这四个字的定义也是主顾们给的。 面前的这位长者,少说也有七老八十了,看他的神色并不疲惫,有些趋近鹤发童颜。头发眉梢虽白了许多,精神却是极好的,因此我也就只当他是位老人家,陪站着。 老先生身穿藏青色道袍,手持拂尘,仍在望着我。那样气定神闲,那样的气势,莫非是…… 我心里一惊,立刻脱口而出道:“吴先生!” 老先生微微点头,笑得很和蔼。我却叫苦连天,被他找到,一准没什么好事。 提起这位大名鼎鼎的邬先生,那可是众说纷纭。他来自何处长在何地一概不知,只说是仙游到汴都,又刚好被微服出巡的皇上碰见,请进了皇宫,自此被奉为上宾,还一住就没有走过。他没有什么品级,但是深得皇上的尊敬,古语有云:“尊师重道“嘛。 吴先生的确也是奇才,他的话句句都成了事实,任凭那些个高官联手打压,地位依旧稳如泰山。久而久之,高官们成了蚍蜉,这颗大树也越加枝繁叶茂。当然道长是没有成亲自然没有子嗣的,他的枝叶也仅仅是他所收门生而已。 “吴先生若是没有别的事情,小女子先告退了。” “侧妃且慢!”拂尘挡在我跟前,吴先生道:“贫道有几句话,想要对侧妃讲。” 对于道士或者是作法的巫师,我一向是能避就避,怎么就招惹到他了? “请先生直言。”我恭敬道。 他见我态度端正,似乎极受用,满意的捋了捋胡须。开玩笑,您老人家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您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您说那么一句话直郡守都要抖三抖,一国之君都要仰仗您的尊口!我不过是个小小的侧妃,身份比我稍长的人随便编排个理由都能压死我,我敢对您不恭敬吗?我敢自恃是个现代人吗?大臣在您老人家眼里都只是蚍蜉,我是什么?我连个屁都不是! “侧妃生辰奇特,定是要走不同于常人的路。凡事只要诚心去做,秉承坚持,方可成功。侧妃好自为之!” 我谦恭道:“多谢先生赠言,小女子定当谨记于心。” 这话什么意思?不同于常人的路?难道他算得出我不是这个年代的人?还是他看出了什么?还是我的伪装就像是孙悟空永远逃不出如来佛的五指山? 哗啦啦冷汗冒了一头!这位吴先生让我想起了另一位邬先生。野史话说,清康熙年间的四阿哥胤禛,之所以角逐为皇上,成为后来的雍正皇帝,正是因为在他还是阿哥之时,就结识了一位邬先生。邬先生是一位奇士,早前自荐于太子麾下,一如当初的韩信般不被主家重视,后被四阿哥胤禛偶遇,如获至宝。邬先生腿残志不残,一直在幕后为四阿哥出谋划策,辅佐君主。等到雍正登基为皇帝要灭口时,邬先生早已快人一步云游四方去了。可惜他知道雍正太多秘密,皇帝下决心要除之而后快。这就是为什么雍正凶狠残暴的原因,只要他觉得某个人或是某些人有类似邬先生的地方,必杀之,以此卸下心里的包袱。又一说,这位邬先生乃前朝太子,只因身患顽疾,不能人事,是一位瘸腿太子,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朱三太子。朱三太子复国无望,便把主意打在了康熙的几位皇子身上,譬如二阿哥,四阿哥,八阿哥,他都不得罪。原本这朱三太子的意思是,让几位阿哥内讧,届时里应外合,光复国楣。怎奈世事无常,弄巧成拙地让四阿哥胤禛做了皇帝。朱三太子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买通雍正身边的奉茶宫女,长期在皇帝的茶水中下微量的毒,使人不易察觉,故此,雍正皇帝品性暴烈,嗜杀无数,以致百姓怨声载道。可惜朱三太子命不久矣,在临死前,嘱咐他的徒弟吕四娘,一定杀了皇帝。吕四娘牢记师傅使命,费尽千辛万苦,最后终于报仇雪恨。世事无常,事实究竟如何,无人知晓。至此,雍正帝的死因依旧是个谜题。 面前的吴先生,不会又是穿越时空,来到了这里吧? 要么他是那位邬先生的后人? 也不对呀,清朝应该算是我们中华名族的最后一个君主统治阶级,万圣到底是在它之前还是之后呢? 久等不语,我的头低得有些痛了,问道:“先生可否说得再直白一些,小女子不甚感激。” 吴先生再次捋须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又来了!又是这句台词!我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知道再问下去也是无用的,哦,天机不可泄露! “久闻吴先生雄才伟略,本王佩服万分!早就想向先生讨教一二,先生让本王好找啊!” 来人面冠如玉、鼻如胆悬、目若朗星,黑发用玉带束成。万圣王朝只有王侯以上的男子方可束冠,以冠上所缀饰物来区分身份。国主缀东海明珠,亲王束普通珍珠,侯爷缀璎珞。他自称王爷,玉冠上偏又缀的是璎珞,那就只能是一种了:年幼时就被派去封地的皇子!生身母亲没有太大身份的皇子! 这位王爷的声音……听着那叫一个顺耳,都快赶上播音员的级别了,姑且,就叫他播音王爷吧。 第八章 情到此时 第九节 道长下 第九节道长下 播音王爷手持折扇,淡笑地朝我们走来。准确的说,他是走向邬先生,临近了才发现了我,只不过,发现了也当没看见。 什么嘛!我好歹也是你的嫂嫂或者是弟妹,没你这么忽视人的! 还是说,他以为我是吴先生的跟班丫头?可我这身衣服,分明比宫女高上好几个级别吧! “王爷见笑了,贫道只不过随意在园子里走了走。若是知道王爷您会来,贫道定会恭候!”吴先生恭敬又客气的说道。 我眨巴了两下眼,怎么吴先生的态度和传说中的不......不大一样呢?传说他一向自恃清高,平日在皇宫也是闭门不出,除了皇上的召见,他对谁都不理不睬。可是现在,他对我,对这位王爷不是都很亲切的吗?道听途说真的不行呀! “是吗?那本王要多谢吴先生的抬爱了!哈哈哈哈哈……”。笑声爽朗,还夹杂了一点兴奋。 “时辰也不早了,贫道不打扰王爷。”又扭头对我道:“侧妃,您的居处往这边走。” 吴先生所指的,恰巧是一条与播音王爷反方向的路。 我感激的冲吴先生点了点头,正欲与他一同离去。播音王爷又说话了:“怎么本王一来吴先生就要告辞了?莫非是吴先生故意躲着本王,不愿见本王?” 吴先生笑得松垮垮:“王爷说的哪里话!贫道岂敢!” “吴先生当然敢!以先生今时今日在朝中的地位,堪比国师。”说这话时,播音王爷声音也冷上了三分,让我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然而吴先生依旧气定神闲:“承蒙皇上厚爱,贫道愧不敢当。” 抗议!我严重抗议!你们俩人要打太极可不可以让我先走。虽说吴先生看起来周身都是秘密待人破译,虽说播音王爷好听的声音迷死人不偿命,可也得让人先吃饱了饭不是? “哈哈!先生当得起,当得起!”播音王爷一边扶起虚跪的吴先生,一边又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声音太小,我没能听得清。但是看吴先生的脸色,似乎不是太好。两道须白的眉拢成一条线,不悦道:“王爷的美意贫道心领了。只是贫道早已年老,什么高官厚禄都不过是虚无。何况,贫道这副破身子骨也早就经不起跋山涉水的折腾了。汴都和陇南都是万圣的疆土,王爷和贫道也都是皇上的臣子。只不过不同的是,王爷身份尊贵,贫道人微言轻罢了!” 播音王爷听着听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僵,很快又回复到笑脸道:“先生说得极是!本王考虑不周,考虑不周!不过本王所说之事,先生大可不必现在拒绝,好好想想再来回复本王也不迟。先生什么时候想通了,本王随时欢迎!” 吴先生作揖,不再言语。 事后,每每回忆起当时种种,我才觉得这个男人的可怕。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祈愿节真是个好日子,到底还有多少厉害的王公贵胄,今晚就可见分晓了。 明亮的窗格下隐约透着一个人影,乌发高髻,衣香云鬓,正单手托腮,陷入了沉思。 我不悦的蹙了蹙眉,道:“罗小姐不在西静阁歇息,来掖庭斋做什么?” 她轻轻一笑,道:“闲来无事,到处走走,没想到就走到了这里。” 我倒了杯茶润喉,嗯,好喝!这才道:“现下离酉时也不过两三个时辰了。祭拜大礼之前,罗小姐还要换装添眉,是时候回去了。掖庭斋离西静阁的路,怪远的。” 她走过来,盯着我的眼道:“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 我不置可否,回以一笑:“罗小姐希望我问什么?” 转头欣赏门外三三两两的人群,不看她。忙碌的宫女们跑来跑去,真好看。 许久之后,她移步到了门边,道:“有时候人的眼睛看到的不一定都是事实。你是个聪明人,不应该听之任之。” 我仰起头:“罗小姐严重了!你我之间,素无瓜葛,亦无恩怨!” 不是我有多大度,可以既往不咎。我也不想去追问她今日来找我的目的。既然下定决心要做个普通的米虫,谁是谁非,于我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对不起娴姐姐!我还没有整理好我的心,我是个来自未来的人我无法告知你,我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我无法告知你,我的那个年代是一夫一妻男女平等我无法告知你,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的普通女人我忍受不了背叛我也无法告知你! 所以,我骗了你。 所以,在我不清楚该怎么做之前,静观其变吧。 午时一过,我们用完了膳食,司绣房的人就把服饰送了来。万圣的礼仪很多,细节也多,上至太后下至宫女在重要场合都有严格服饰要求。 真龙天子当然是黄袍加身,头戴冕冠。 正一品、一品、从一品、正二品、二品、从二品官员着赤色外袍,戴七七四十九颗佛珠,朝帽从袍色。 正三品到从五品官员着橙色外袍,戴三七二十一颗佛珠,朝帽从袍色。 太后身着朱红色盘扣金镶凤凰裙,飞天发髻斜插碧玉凤簪。 皇后着大红色东珠单凤裙(若是有子嗣的便是凤凰裙),头戴凤冠。 王府正妃及一品以上命妇着大红芙蓉翠色烟纱裙。头饰以花盛和花钿区分。 其余女子按着装颜色区别身份。皇后以下妃以上着彩色百褶裙;正妃以下着玫红百褶裙;大臣之女无婚配又不到秀女年纪的,着粉红霓裳羽衣裙。 因为万圣讲究颜色的等级是赤橙红绿青蓝紫,所以宫女和太监都是紫色着装。针对这一点我很好奇,据说某个朝代某位王爷还超级喜欢紫色呢。现在看着奔走忙碌却秩序井然的宫女太监,颇有种紫气东来的味道呢。 换好玫红的衣服,跟着当值的宫女一路往前,走进黑压压的人群。周围全是和我着装一样的女子,应该是和我身份不相上下的。随着礼仪司太监的一声高喊,祭拜大礼正是拉开了帷幕! 第八章 情到此时 第十节 窈窕淑女 上 第十节窈窕淑女上 “跪!” “叩首!” “起!” 如此三次叩首之后,我方能借着空隙偷瞄几眼。每一种颜色的衣服都排列组合成了一个小方队,任你横看竖看侧看都是一条笔直的线。知道什么是阅兵式吧?不知道没关系,人家现成的,瞧古人的素质,多能耐。现代的阅兵式作了调整,都是迷彩服,顶多大规模的陆海空齐齐上阵。可万圣的祭拜大礼愣是让人眼花缭乱,为嘛?颜色呗!估计许多的男人看了觉得活色生香,女人直接乐晕了。美女多如牛毛,美男随便挑就是一箩筐。你想要的陈道明还是吴尊,有!什么?你想看韩国的宋慧乔还有西方朱丽叶,没问题! 旌旗招展。祭坛上的大鼎氤氲冒着香气。吴先生一出场,我的眼前一亮,差点弄到嘴抽筋。他怎么也穿了红色的道袍?道袍被改版成红色可真是闻所未闻哪!先不说此举有多么的惊世骇俗,单单就吴先生那黝黑的脸配上红色的外袍,活脱脱像是在猴子的脸上添妆! 考古学家曾证实:人类是从猿类演变而来。吴先生来历不明,又久居深山,果然是不同凡响!只见他坐在上,嘴里叽里咕噜不知说些什么,隔得太远,只能看到他嘴巴一开一合的。过了一会,他双目大睁,俱是有神,拂尘一甩,站起身来,退到后面!动作一气呵成! 大人物出场了!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到!” 皇上皇后十指相扣走上祭坛,当真是气势的原因,今天看皇上,发觉他竟也有几分俊朗,皇后也是格外美丽。 祭台宽大无比,在最北端的祭坛也是超大号的。祭台最左端,整齐摆设了两张雕花大椅,皇上皇后分左右依次坐定。 司仪太监再次道:“请祈愿使者!” 一看台上出来的使者,我不禁感叹:人比人,的确是会气死人的! 使者虽着劲装,我还是一眼看出了她是女儿身。此女子年约十四五岁,瞳孔清澈明亮,柳眉弯弯,长睫微微颤动。皮肤白皙无暇,透出淡淡红粉,淡扫的双唇似蔷薇般娇嫩。 女子走上台来,朝皇上皇后福了个身,抬眼扫视台下一干人等,作了个请的姿势。像是替父从军的花木兰,又像披挂上阵的穆桂英。 咚!咚!咚! 铜鼓响起,女子一凛眉,手持佩剑,指尖一路向下,又忽地收起! 咚!双手合十,抬头问天,天下苍生皆为尊! 咚!双脚合并,再问地,地上蝼蚁亦是资! 咚!剑变龙首,真龙天子在一方! 咚!剑如丝帛,浩瀚正气于一堂! 咚咚咚!本是剑走偏锋,偏又绝处逢生;本是剑高一着,偏又险象环生。 此女子时而奔走,时而逶迤,时急时缓,时快时慢,佩剑在她手中犹如活物,变幻出千万种造型,待你细细一看,又发现这千万种造型都只是一人,一物,仅此而已。 剑舞,她跳的是剑舞!我顿时对这女子有了好奇,是谁家的女儿,这样英姿勃发? 该女子退下后,皇上和皇后都露出了赞许的表情。皇后的样子不似有假,由此,这女子并非宫妃,她,到底是何人? 司仪太监又道:“请文学士宣读祈文!” 不是吧!宣读祈文,还是请一个头花发白的老头子。这位文学士走路都战战兢兢了,宣读祈文,他吃得消吗? 念中学的时候,我还是喜欢文言文的,前提是,很短的文言文。如:“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总之是不能超过五句话的。诸如《岳阳楼记》一类,还是少惹为妙。 文夫子,为什么一听到你的名号,就有一种想让我睡觉的欲望呢…… 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也是美好的。上台的居然不是老文学士,而是他的儿子文渊!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曾几何时,文渊还是我眼中的Lang荡子呢。虽然后来他解释了那是误会,他也的确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可我心里还是有不好的印象。人的一生总是这样,要做到忘记该忘记的,放弃该放弃的,又谈何容易? 想不到他爬得挺快的,短短几月就成为皇上跟前的红人,官至几品我不知,看样子也不差,可谓平步青云! 既然儿子成为学士,做爹的只能是文老学士了吧。也怪我自己没听清楚细节。 文学士是今天唯一一位穿白衣的男子,头戴纶巾,我想大概是量身定做的学士服。是不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不然何以今天见过的人,除了面色黝黑的吴先生,其他男人都那么好看呢? 万圣汴都尹文公庙碑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是皆有以参天地之化,关盛衰之运。其生也有自来,其逝也有所为。古今所传,不可诬也。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是气也,寓于寻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间。故在天为星辰,在地为河岳,幽则为鬼神,而明则复为人。此理之常,无足怪者。 自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异端并起。独尹文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天下靡然从公,复归于正,盖于今矣。 盖尝论天人之辩,以谓人无所不至,惟天下容伪。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鱼;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的匹夫匹妇之心。故公之精诚,能开衡山之云,而不能回宪宗之惑;能信于南海之民,庙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于朝廷之上;盖公之所能者天也,其所不能者人也。 孔子之言:“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是为箴言也。 然以万圣之君、臣、民之力而齐谏:愿天佑万圣!福泽绵长,江山永固! 还好祭文不是特别长,横竖我也听不懂的。文渊宣读完后,司仪立刻道:“皇上皇后燃香。” 接着,一帝一后相视着重复了上台的情形,移步到几米之外的祭坛,点燃香烛,兀自祷告一番,将香烛插进祭坛。 终于要结束啦!我酸软的背,我疲惫的腿,你们辛苦了! “一品大员燃香!” 轰,晴天霹雳! 敢情这不是结束,而是另一个程序的开始呀。真后悔事先没有做足功夫,黄金甲都还有护膝护背护手肘的加厚尺寸呢,简直是非人的折磨!等到所有的方队燃完香,再去到太后的寝宫祈愿,要不要人活了? 话虽如此,我还是低低的跪着。有时候女人的好气色并非是天生的,胭脂起了极大的作用,这话一点不假,要不为何现在满大街赚的都是女人的钱,真理源于实践,实践来自古代。瞧着我的左邻右舍,都是娇滴滴的妙人儿,一个个皮肤白里透红,能掐出水来。这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都能跪那么久而不色变,我一个现代人又有什么好怕的,哼! 从一品大员到二品,从二品到从三品,从皇室公主到宫妃,从一品命妇到郡主再到二品、三品命妇……其间究竟去了几个时辰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我跪在这里时还是阳光灿烂,当我起身燃香之时已是灯火阑珊。 第八章 情到此时 第十节 窈窕淑女 下 第十节窈窕淑女下 祈愿完毕,所有的女眷在皇后娘娘的带领下,由祭坛向太后所居的“慈心殿”而去。为示隆重及虔诚,所行人员无人乘轿,包括皇后在内。 不出半个时辰,我们这些王室妃嫔就来到了太后的“寿心殿”前院。 龙凤簪斜插入鬓,前额两朵珍珠珠花,不偏不倚的修饰了脑后的发髻。胸前朱红檀珠,散发清幽又不容忽视的香气。雕花的藤椅上,太后雍容华贵的坐着,身后是贴身老仆何嬷嬷和一等丫鬟菱月。 “臣妾给太后请安。”是皇后娘娘下了跪,跟着我们全都跪下了。 太后原本目光如炬,听到皇后请安后瞬间收了犀利眼神,面色柔和,浅浅押下一口茶,慈爱道:“起来吧。” “女儿给太后请安。”长公主话一出口,太后仍是跟刚才一样,极尽慈祥,反而是长公主,口口声声女儿请安,一点女儿见到久别母亲的喜悦都没有。 长公主虽行事乖张,但她心性善良,对所有的弟弟妹妹或是堂兄弟姐妹都很好,从不偏袒。她是已故被追封的先皇后所生,极具其母的端庄风范,因此皇上很是尊敬这位长姐,长公主在朝中的声望也颇高,也难怪太后想极力拉拢。谁不想自己的儿子帝位稳固,谁不想自己做个高枕无忧的太后呢? 可不知是何原因,无论是顾太妃,还是这位长公主,每每见到太后之时,总是剑拔弩张。若说顾太妃和太后的过节,无非是为了争宠。长公主和太后,无非是后母和嫡女。身在其位,自为其利,皇宫的女人,谁又有自主选择的权利? 请安的人一拨一拨的上去,又一拨一拨的退下来。我静静地跪着,听莺燕娇语。反正我只是个侧妃,太后今天没有功夫刁难我,我请安也会在倒数,姑且,好好做个看客吧! 在所有请安的人中,最受瞩目的还是要数快要及笄而又未婚配的妙龄少女们。为了不停向上爬,不惜将自己嫡庶女送入选秀名册的自不在少数。其中也有那么几个,真心为着子女个人幸福的,用疾病或残疾作理由,此其一;像罗玉英那样未有婚配父母双亡的,皇家必须亲厚待之,终身大事,也要有妥善安排,此其二。 粉红的颜色本就容易衬得人肤如凝脂,何况她们都正当青春,亦不乏貌美的女子,乍然一看,可不正是一场选美么。 也许是年轻的面孔勾起了她的一些回忆,太后微笑的看着如花似玉的少女们,眉梢都是喜色。和她一起微笑的,还有皇后。 有时候我真想见见苏霓裳,如果不是因为她已经不在人世的话。苏雨雪贵为一国之母,又因得姑母太后的教导,端庄典雅,喜怒不行于色;苏云霜骄横跋扈,却能盛宠那么多年,心机自然不能小觑。且不说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单就一门三女皆为妃,就是个不能不提的话题。苏霓裳,如果你还在,如今的临亲王府会是什么样呢? 名媛闺秀,举止得体,怎么看都是一道道靓丽的风景线。顾太妃慢悠悠拿起一块方糕,仔细瞧了瞧道:“瞧这点心精致的,就跟她们的脸似的,一个比一个好看。” 太后也道:“是呀妹妹,一瞧见她们呀,才发现哀家和你都老咯!” 哼了哼,顾太妃道:“妹妹怎么能跟太后相提并论。太后就是这精致的茶点,而臣妾……”,咬碎一口方糕,斜斜望着剩下的一半道:“臣妾就是这剩下的残渣!” 顾太妃一向都是跟太后唱反调的,哪有现在这样溜须拍过她的马屁。太后笑着道:“妹妹年纪比我小上许多,确是风华正茂着,怎能是老呢。看来呀,老的只有哀家一个人哦!” “太后,臣女们怎敢与您相比,您就是天上的星星,没有您,世上就没有光明。臣女们就是这地上的花花草草,您的高度,臣女们望尘莫及。” 声音清甜,犹如干涸时的清泉水,听着舒服极了。这趟皇宫之行还真是不虚,先是一个声音好听的王爷,再来一声音好听的小姐,热闹至极! 被这位小姐一说,又有几位小姐搭了话腔,气氛顿时活跃了起来。 我抬起头,看到一张张不同脸庞却同样微笑的脸。而在这所有的脸庞中,有那样一个人,不,是两个人,别样多姿。 一头乌黑柔软的秀发,梳着许多根又细又长的小辫子。雪白的瓜子脸,细长的眉毛下闪动着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流露出聪颖的光芒。 这女子,不正是刚刚祭天大典上跳剑舞的女子么。我原本以为,她一身劲装时,酷似半个男子。这样的女子,换了女装的话,顶多算看得过去,却没想到,女子妆容的她,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聪慧,该是个怎样的姑娘哪! 此女子在祭天大典上惊鸿,适才又句句话说到太后心里,太后那张原本总是平静的脸,在这女子的伺候下,竟凭空多出了许多笑意。她握着这女子的手,对下首一位贵妇道:“姚夫人你真真是个有福气的,生了这样一个女儿,哀家也沾了你的光,享享你贴心女儿的福。” 被唤姚夫人的贵妇惶然道:“臣妇惶恐,是太后娘娘抬爱了。若说到贴心孝顺,秋儿怎及皇后娘娘万分之一。娘娘由您的侄女变儿媳,又贵为一国之母,可见太后您真是洪福齐天呢。” 姚夫人?秋儿?霎时,一个答案豁然开朗,她,就是传说中对风王倾心不已的女子,当朝三品翰林学士姚崇山的女儿—姚秋! 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见到她,我不免又多看了几眼。从衣着和气质断定,该是个敢爱敢恨的女子无疑了。 太后眉眼一笑,望着姚夫人道:“皇后是哀家的亲侄女,孝顺哀家不假。但她毕竟是个后宫之主,一国之母,要替皇上打理后宫事物。哀家呀,就想有个像姚小姐这样的可人儿,多陪我说说话,解解闷。” 我听出来了,太后是在变着话给皇上纳妃。可怜的皇后在一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还硬要挤出端庄来。 姚夫人微笑,并不特别开心,眉梢轻拢。 姚秋跪下道:“臣女谢太后垂爱,太后的好意臣女心领了。只是臣女既不擅琴棋书画,亦无花容月貌,何德何能侍奉太后和……” 太后亲自扶了姚秋,道:“你冰雪聪明,将来也能帮衬着皇后统领后宫,打理事物,哀家看人一向不会错的。” 几位有分位的妃嫔,一听此话,脸色登时大变,眼神遂化为犀利的刀刃,齐刷刷向姚秋飞去。道行深的,明明微笑着,却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姚秋不肯站起,又道:“请太后娘娘恕罪,臣女不能答应,臣女不能进宫……” “放肆!”太后一拍桌沿,喝道。 第九章 情真意切 第一节 双生花 第一节双生花 太后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大宫女菱月忙不迭换了新的茶来,站在一边儿直直的。另外的小宫女,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一不小心,脖子就没了。何嬷嬷到底是宫里的老嬷嬷了,又是常年跟在太后身边的,对太后的脾性了解得一清二楚。轻轻地挥退了小宫女们,再轻巧地扶太后坐下,何嬷嬷道:“大胆!竟敢顶撞太后。可知你犯了何罪?” 无人回应,全都低着头,包括姚秋在内。 何嬷嬷又道:“太后的话就是懿旨,你敢抗旨不遵?” “臣女不敢。” “既然不敢,为何再三拒绝太后的好意?你要知道,能被太后看中,是你多大的荣耀,也是你们姚家的光彩。你是姑娘家年纪小不知荣辱,姚夫人难道也不知道吗?”言罢,冷哼了声,跟刚刚热情的态度截然不同,矛头直指姚夫人不懂规矩,不知好歹。 姚夫人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虽是跪了,背脊仍是不见弯曲,看似慌张却清晰地道:“太后明察!臣妇多谢太后美意,只是,秋儿不能进宫……的确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太后冷冷的目光飘过来,姚夫人只觉得浑身一冷,肩膀一抖。始终也比不了在后宫中摸滚打爬多年的太后,头一低道:“太后您恕罪。我家大人自幼体弱,所以自从臣妇嫁进姚家后,大人未再纳妾。臣妇愧对姚家列祖列宗,只为姚家生下两女。长女姚秋,在大人的精心教养之下,总算是不会辱没先祖。至于次女姚冬,或许是生产时受挫,她的样子虽与姐姐如出一辙,可是……可是她自幼就体弱多病,每天喝的药比喝的水还要多,论及品性和才学,亦不及她姐姐的一半。大夫说,她的情况只怕是……,太后,大人和臣妇不能照顾女儿一世,百年之后,就指着秋儿能照拂妹妹了,太后恕罪!” 姚夫人一口气说完这番话,早已是泪眼朦胧,姚秋也跟着道:“太后恕罪。” 旁边一女子,随即匍匐在地,不见面容。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在众目睽睽之下,姚夫人的模样竟是要多凄惨有多凄惨,简直是血淋漓! 太后叹了口气,连喝了几口茶才道:“既是有因,便情有可原。这事哀家既然知道了,就不会坐视不理。你们都起来吧!” 临末,又对匍匐的女子道:“你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因那女子是背对着我的,我只能看到她的侧面,跟姚秋十分的相似。 这女子一直低着头,像是没有听到太后的话。何嬷嬷又连叫了几声,她也没有回应。 太后的颜面有些不好看,又带点疑惑。姚秋情急,脸色绯红。姚夫人也急忙道:“冬儿听话,抬起头来,太后娘娘可好了。” 少女缓缓地抬起了头,也不说话。 太后笑笑,道:“你叫姚冬?” 少女点头。 “今年多大了?” 少女连头也不点了,望向她的母亲,姚夫人。姚夫人尴尬一笑,道:“冬儿和秋儿是双生女,都是十四。” “嗯。”太后略一点头,才道:“夫人放心,姚学士是我万圣的股肱之臣,哀家岂能让你们受了委屈。你呀,放一百二十个心,此事,哀家定会妥善解决。至于解决的方法,稍候再议。夫人以为如何呀?” 太后的口气很是松软,语音也软绵绵的,姚夫人赶忙称了谢。 我们总算是得到了赦免,全都能站起来活动下腿脚。 何嬷嬷瞧了瞧天色,道:“太后,天色不早了,该去品宴了。” 太后闻言望了望,笑道:“瞧瞧,说了这么大会话,都忘记时辰了。何嬷嬷,咱们走吧。你们,也都跟上吧。” “谢太后体恤!” 每个人都低着头,开始整理自己的衣裳,兰妃、容妃还有另几个妃嫔找了理由先行一步,回了自己寝宫。品宴上有类似舞会的步骤,妃嫔们还不得使出浑身解数吸引皇上的注意嘛。太后由着她们,还笑了笑道:“何嬷嬷,看到她们,哀家总是想起年轻时候的我们哪!” 何嬷嬷扶着太后也道:“太后说得极是!” 刚走几步,太后住了脚,菱月身后的掌灯小宫女险些撞上,少不得被菱月给瞪回去。 我们自然也停下了。笑话,谁敢走在太后的前头,除非不要命了! “临亲王妃。”太后突然点了娴姐姐的名号。 “太后,臣妾在。” “此次祈愿品宴,临儿定的是谁御前演奏?” 嗯嗯?御前演奏?不是只有宫妃吗,什么时候王府也要派人了? “回太后,王爷定的是苏妹妹。” “云霜?云霜会个什么!别丢了苏家的脸面!临儿不是新纳了一个侧妃吗?听说也是你娘家的妹妹。” 娴姐姐诺诺称是。 “那今儿晚上,就由杨侧妃御前演奏吧。” 此刻的我,听到这句话之前已经麻木了。太后是何等厉害之人,她怎么会就那样轻易的放过我,我还真是有些小瞧自己在她心中的厌弃程度了呢。回想起她初见我时候的眼神,总觉得一阵后怕。只恐怕今天,她也是算好了时间和时机,就等这一刻吧。 我默默地跟着走,不想再撞第二次枪口。人总是很在意自己的第一感觉,由着感觉牵动了心一步步走。太后不喜欢我,所以无论我做什么,做或不做,在她看来都是错的。即便如此,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不多会,我们便到了品宴的水榭边。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花团锦簇得让我眼冒金星。我是真饿了,下午就吃了那么些点心,在皇宫生生待了一天,加上一近入秋,我的胃口就比平常大些,真的有些饿,快挨不住了。 朦胧胧地坐到位置上,旁边的一位侧妃打扮的女子冲我微点头。我也对她微微一笑。 这位侧妃一颔首,道:“不知夫人是……?” “临亲王府,侧妃杨氏。”我回道。 “原来是杨侧妃。”她似乎并不惊异,笑道:“说起来我们还是一家人呢。” 我故意露出好奇的神色,问道:“敢问夫人您是……?” “越王侧妃姚氏。” 越王?就是在陇南重陲驻守的越王?不过就是一次普通的祈愿节,越王何以把侧妃也给带来了。按规矩来说,外派的王爷未得圣旨,是不能回京的。此番皇上传召,越王能带的也只是越王妃,其余侧妃和妾侍是没有资格入京的。想起下午在花园偶遇的越王,一看就觉得城府极深,只怕也不是位容易对付的主。 第九章 情真意切 第二节 并蒂莲 第二节并蒂莲 “杨侧妃定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我只是个侧妃,也能跟着越王爷回京?”她笑问。 我不好意思的点点头。我的眼神有那么明显吗?如果真是那么明显,我也得修炼修炼了,免得一不小心被人看穿了,成为利用的棋子。怕只怕,有时候活得,连一颗棋子也不如。 “是我求着王爷带我回来的。自从我嫁到陇南后,就从未再见过家人,好多年了,实在想得紧。我求了王爷很多次,他都不答应。也许是上天垂怜,就在我心灰意冷的档口,居然被发现怀孕了。王爷特别高兴,看在腹中这块骨肉的份上,他终于愿意带我回都。” 其实我觉得特别别扭,一个初次谋面的人能跟你长话滔滔,像是认识了几百年一样,谁会受得了?就算是要热情,也别太烈了呀!想法虽如此,但看她满脸的光辉,轻抚小腹的陶醉,我还是由衷的祝福道:“那就恭祝侧妃早生贵子了。” “承你贵言。” “侧妃说是回来探望家人,请问您的家人是?” 她小心的靠近我,附耳道:“侧妃瞧见我们斜对面那位粉色霓裳裙的女子吗?” “这……”。斜对面都是粉色霓裳裙的女子,您这让我看的是哪一位呢? 姚侧妃一笑,道:“就是最边上那位女子。” 我一一的看过去,最边上的确是有一位女子,可不就是姚秋吗?她安静的坐着,面无表情,只是挽发簪子由碧绿换成了红粉。 啊!我恍然大悟!她早就自报家门姓姚,如今的万圣又有几个姚姓人家的女儿能做了王爷侧妃,除了姚学士,姚秋的父亲,谁人几何? 但是我的震惊还没有消退,又再次惊悸了。只听她道:“那是我的侄女姚冬,还有正中间的,是侄女姚秋。”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觉得这位“姚秋”有点神似而形不似呢,搞了半天认错了人!两姐妹如此相似,除了至亲,应该没几个人能分得清楚了。 终于知道为什么之前姚夫人提到小女儿姚冬会痛哭流涕了,这位姚冬小姐的确需要人照顾,甚至比姚夫人说的严重多了。用医学的角度说,就是自闭症,也有可能是抑郁症。 自闭和遗传本身有关,抑郁病发于巨大刺激或环境压抑,就目前的条件,怕是永远也无法根治的了。 假山荷塘里,我隐约能看到,深绿的叶片上,大朵洁白的莲花盛放着,是只能开花不会结藕的莲花。 荷塘东头,赫然盛放着一株并蒂莲。一茎两花,花各有蒂;蒂茎花连,千秋红粉;相似容貌,婀娜体态,怎不叫人欲醉? 世人皆把鸳鸯照情人,并蒂喻佳偶。殊不知,这姊妹双生花,一颦、一笑、一投足,胜过千万种俗爱情缘。 双生并蒂,双生花,放眼万圣,唯姚秋姚冬,无人可及。 杨葭啊杨葭,你也算得是美貌无多的女子了,可知你的美并不及姚秋的热情奔放,亦不及静若处子的姚冬!可惜,真是可惜。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家,怎生得这样古怪的疾病。偏偏病了,竟仍有几分美意。 羡慕吗?有一点。嫉妒吧?不见得。那么恨呢?更谈不上。我只是怀着一种欣赏的姿态,心悦诚服地对姚侧妃道:“怪不得见到侧妃第一眼就眼熟得紧呢!妹妹也是很喜欢两位小姐的玲珑拔萃,却不曾想,原是因得有侧妃这样出众的姑姑!” 姚侧妃嗤嗤一笑,逗笑道:“外间传言临亲王府杨侧妃不喜言笑,性情凉薄。我怎么觉着,妹妹这嘴巴像是抹了蜜似的,看来,传言是真真不能信的。” 我心里一凉,仍是笑道:“那是因为觉得姐姐是与我相熟的,话也就自然比平日里多了一些。姐姐现在怀着孕,越王爷那里一定也是心疼得不得了,把姐姐当佛一样的供着呢。此番祈愿节完毕,姚家必也是舍不得姐姐长途跋涉,唯恐磕着碰着。想来,姐姐在汴都也得住上一段时日了。要是得了空,可要常到妹妹这来坐坐,也让妹妹沾沾姐姐的喜气呀,姐姐说,可好?” 杨侧妃笑得眼似月牙:“好好好,我应了你还不成吗,好妹妹。” “姐姐你真好。” “呵呵呵,我现在每天都会跟他说话,可有意思了。” “是吗?一定是个侯爷吧。” “王爷说,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不不管是小郡王还是小郡主,他都喜欢。” “姐姐好命,有越王爷的关爱,又快要添子,真是羡煞旁人呢。” 称呼从“姚侧妃”变成了“姐姐”,我还故意叫的甜一些,配上我自己的甜美笑容,手挽了手,任谁看来都是特别亲热的一个场景。人家故意接近你,向你示好,大费周章的让你知道她的身份,目的不就是这个吗?既如此,我又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成全别人也是一件功德。最最最重要的是,我自己都不得不承认,我直觉的以为,那位远道回来的越王,不是好说话的主,我打心眼里害怕他。倘若真的安于乐世,何必把汴都的事情打探得如此细致,越王之心,难以窥测! 但愿,这一切都是我太过敏感,想得太多。 当命运的钟声敲响,我们除了直面,又能如何?人来世上走一遭,本就是来受轮回之苦的。 姚侧妃打开了话匣子,又拉着我絮絮叨叨说了好些姐妹俩与她小时候的零碎事情,我不忍拒绝,只是偶尔应一声,间或提些小问题,慢慢的也去了会时辰。 大厅里愈加热闹了起来。我低着头沉思,连皇上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其实他身边佳丽三千,团团将他围住,我想看到他进来也有难度。娇媚如兰妃,艳妆如容妃,还有好些个青春可人的妃嫔。独独,没有我想见的那一个人。 无趣之极的宴会啊! 我悄悄站起来,走了出去。 “妹妹你这是去哪里?品宴就快要开始了。”姚侧妃道。 我道:“有劳姐姐挂心,妹妹只是去……。”我对着她小声道。 “那你快去快回。” “嗯。” 夜色渐渐的有些隆重,我加快脚步,沿途碰见好些个小宫女。凉风吹来,我抱紧双臂。不远处,“静怡阁”三个鎏金大字,分外刺目。 第九章 情真意切 第三节 心系非人上 第三节心系非人上 “静怡阁”大门紧闭着,门口竟连个当值太监都没有,可见它被忽略的程度。我连敲了几下也没有人回应,再一推,门自己也就开了。小小的院子里,一名绿装宫女正静静地扫着落叶,透过模糊的光,你能清晰听到树叶被刮起来的沙沙声,好不萧条!这里离品宴的“香水榭”不是太远,看似是位妃嫔而且是受到冷遇的妃嫔居所。 我慢慢走过去,问道:“你家主子呢?” 那宫女吓了一跳,转过身才施礼道:“侧妃。您……” 我的惊讶不亚于她,制止她即将说出的话,道:“这是怎么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宫女瘪瘪嘴,望了眼殿内压低声音道:“自美人住进这“静怡阁”,已是一月有余了。这一个多月,从未有人来看过美人一眼,每一天都冷冷清清的,侧妃您要劝劝美人才好。” 我一惊,诧异道:“你是说任梓渔任美人?” 宫女看着我,缓缓点头。 “美人为何好端端住进了这里?” 庭院幽深,草木飞长,灰尘四起,冷清的样子我早就看出来了。这宫女我见过,名唤橙儿的。早前渔美人还是宫女时,曾与橙儿同局当值,交情自当非同一般,原来渔美人承恩后要了她侍候。 不想在复杂的水榭继续笑里藏刀,信步走到了这里。原本以为只是个普通妃嫔的寝宫,它现今的主人居然与我相熟。我心里适才也一直惦记着这位颇有骨气的女子,就算现下见到的不是她,寻了机会也一定会去看看的。思之念之遇之,真真是巧极了! “这……具体的原因奴婢也不知情,美人也不愿提,常常一个人在屋子里一待就是几个时辰,既不说话也不用膳。可是渐渐入秋了,奴婢担心再过些时节,天寒地冻,美人的旧疾只怕也会复发。”橙儿委屈道。 “旧疾?是何旧疾?因何成了旧疾?”我追问。 “侧妃有所不知。早些年美人和奴婢都在浣衣局为婢,后来是掌事的姑姑见我们勤快老实,才调出浣衣局,进了司设坊。奴婢想,美人天凉就会肩疼脚凉的毛病,八成是在浣衣局落下的。” 浣衣局?据闻那是皇宫里最苦最累的地方,那样小的女孩子,每天泡在冰冷的水中,如何会不致病躯?任梓渔吃过的苦,会否比我预测的还要多得多? 我有些心疼起她来,整个“静怡阁”除了打扫的橙儿和打水太监小德子,竟没有一个下人了。 “橙儿,缘何外面那么吵?你去看看。”渔美人有气无力的声音从里间传来。我对橙儿使了个眼色,悄声道:“你且先去忙,这里交给我,让我去瞧瞧你们主子。对了,把门关上,谁也别让进来。” 橙儿福身应了个是,果真听话的去关门了。我沿着台阶拾级而上,十几步的阶梯并不费劲,可我仍是沉重的叹了口气。 前堂布设典雅,眼过之处皆是珍贵玉器花瓶。厅堂正中,镶嵌了某位书法家的绝世题词。和橙儿说的失宠,完全不同。 再往里走,朱红地毯上,一女子双眼紧闭,手腕交于空中,指尖兰花一点,又越过手踝,指尖并拢作月牙状。她盘腿而坐,青丝及腰,未经任何修饰的脸上隐隐透着病态的苍白。不是渔美人又能是谁? 听见异响,眼也未抬,重复着刚才手上的动作,道:“橙儿,是否外面发生了什么稀奇的事?你且说来一听,让本宫也乐上一乐。” 我施礼道:“见过美人。美人如若想要知道外面的新鲜事,何不自己出去瞧上一瞧,总比道听途说的,要新鲜得多。” 她迅速剜我一眼,自嘲道:“我当是谁赶着趟儿来看笑话,原来是杨侧妃。” 我喉咙一紧,道:“美人知道我无此意。今儿是祈愿节,香水榭里人声鼎沸,我有些闷,便出来走一走,刚好就……” 她走过我面前,又风一样地往梳妆台而去。金丝檀木梳随着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发丝。饶是如此,我仍是能清晰地看到镜中她的眼神,带着不屑,也有不安。 我之所以叹气,就是因为我清楚她如今的处境,正是她自己一手导演的结果。 美人轻启朱唇,不耐烦道:“不管你有心还是无意,你已经看到你想看到的,可以走了吗?毋需多言!否则……就算本宫只是个美人,也是皇上的女人,一样可以将你请出去!” 我道:“美人不必如此动怒。臣妾一定会走,不过在离开之前,还有几句话要对美人说。” 她手一停,微笑看我,半是狠毒道:“速速说来!” 我回以一个更加微笑的微笑,道:“如若臣妾猜得没错的话,美人并非失宠。” 一阵惊慌,她随手捻起一绺秀发,故作镇定道:“是本宫自动向皇上请旨搬来这里的又如何!” 果然啊,果然!如我想象的一样。时至今日,你还是没有心之所向吗?要知道不止现在,曾经,你们也是无缘无分的。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柔肠寸断。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无言以对。 我冷笑道:“美人以为,做了美人将家人脱了奴籍便可高枕无忧了吗?有多少的女人,在她们眼里美人已经失宠了,你说她们会怎么做?皇上如今尚可顾念情分,可是十年,二十年之后呢?美人没有一男半女,如何安身立命?” 她不语,眼眶已经泛红。我极是满意这样的结果,又道:“她们会让自己在宫外的娘家人,狠狠地踩上美人您的家人一脚。只要您的家人一垮,您才会彻底没了希望。而她们,就会踩着美人您的血泪,继续向上爬!” 狠狠摇头,美人泪珠滚滚落下,哭道:“不会的。她们不会的,我并没有伤害过她们。不会的……。” “美人真的确信?噢,听说美人还有一个弟弟,年方十岁。臣妾只是一个小小王室侧妃尚且知晓,宫里的娘娘们,又岂会不知。美人不为自己想,也要为您的弟弟,还有任家的老老少少想想。” 她瞪大了眼望着我。 第九章 情真意切 第三节 心系非人 下 第三节心系非人下 我理解她,为了某些原因嫁给了别的人。可是,心里装着的那个人啊,总是不由自主的就那么跳出来,跳出来,任你怎么摁也摁不回去。你想任由着他跳出来吧,那出现的结果一定是你不能承受的天翻地覆。于是,你就这样不停的挣扎,挣扎。直到你认为合适的时候,固执地为他保留着你仅有的一点清高,而这清高会成为你唯一的尊严和氧气,不死不休! 你什么都给不了他,可以给的,只剩下一颗心,只能是那颗心。是痴念还是执念?可即便如此,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被成全! 你是,我又何尝不是?放眼偌大的后宫的芸芸女子之中,有故事有苦衷的又何止一个。但偏偏我就遇见了你,我遇见的,仅只有你! 收起温柔的情愫,我狠心道:“美人,皇宫大苑,最不能留的,就是真心和真情。自美人成为皇上的女人那天起,您就已经没有选择。想要您的家人过得好,美人就必须要让皇上的心里有一点您的位置。” 瞧见她花容失色的样子,我又有些不忍,改口道:“就算是为了……就算是为了别的人,也要走到他可以看得见的高度。今年的祈愿节因打胜了回丹,水患得除,龙心大悦,所以颇为热闹。皇上不止让文渊文学士宣读了祈文,连驻守陇南的越王爷也回汴都了。兰妃、容妃都争着要在今晚的演奏中惊人亮相,相信皇上,也很乐意看到精彩的舞蹈。品宴的时辰快要到了,臣妾不打扰美人清修,先行告退!” 掀开帘子,出得门来,橙儿在一边恭敬的候着,见我出来,疾步上前道:“侧妃,我家主子可有听您的劝?” 我回道:“放心,美人无碍。你即刻去为美人准备沐浴梳妆,美人一会要出门散心。” 橙儿眼里闪过光亮,雀跃着去了。真是个极单纯的女娃,在她看来,好吃好住,就是好日子。 锦衣玉食又都如何,还不是一样活得生不如死! 出门之前,内厅传来一阵乒乓之音,伴有隐约哭泣。我抬头看着明媚的天空想:有些地方还是一样,有些地方,已经不一样了呢。 刚走出“静怡阁”不远,就听见一阵嬉笑之声,以女子居多,也夹杂了男音。走得近些,我才看清具体的情况:一堆花容月貌的女人围着一个身高七尺,身着绛朱外袍的男子,问长问短。意外的是,大多是皇上的妃嫔,以兰妃、容妃居首。 兰妃故作妩媚地问道:“王爷您看看我这身装扮如何?” 兰妃今天着了一件紫罗色绘芙蓉拖尾收腰滚金边长裙,微含笑意,嘴角轻弯出好看弧度。 这名被唤的王爷始终侧着脸,道:“甚好!不过,兰妃娘娘若能更换耳坠子,方为上策。” 容妃挤过去,娇嗲嗲道:“王爷以为本宫如何呢?” 容妃年纪小于兰妃,今日着了青色的石榴裙,裙着淡淡百合,发成圆状,肤似凝脂,是位娇俏的美女。 王爷嘴角弯起,貌似在笑道:“容妃娘娘盛宠在前,自是千娇百媚,本王不敢僭越。” 容妃低低的笑了几声,花枝乱颤的模样惹得几位妃子双眼发红。我是不会嫉妒的,只觉得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边是王爷,一边是皇上的妃子,居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在此调笑。话说这位王爷也真是胆大,竟敢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拈花惹草,惹的还是不该也不能招惹的人。 虚伪的男人!不要脸!小白脸! 等等,这位王爷好生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啊!原来是他!他不就是我之前在冷宫遇见的自称尹庄的王爷吗?我那时还以为他也是个疯子呢。怪人,从外边回来的王爷,都是怪人! 话说回来,皇家的基因真是好哇。这些王爷们虽然个性古怪,行事奇特,样子却是个个没话说的,个个俊美,貌比潘安。就如眼前这个吧,正是:“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嗔时而有情;面如敷粉,鬓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常笑。天然一段风韵,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 好个俊美的男人!比之前看到的时候还要好看。 可惜,就是人品不咋样。我忍不住唾弃了声:“。” “敢问夫人是……?本王好似在哪里见过。” 切!这么老套的台词,也只能唬唬涉世未深的闺阁小姐,本小姐……本侧妃不吃你这一套! “咦?杨侧妃你也在这里。”是兰妃。 我一一见礼,回以一笑:“见过各位娘娘,见过王爷。臣妾出来走走,没想到和娘娘们巧遇了。时辰不早了,臣妾先行告退。” “哎!杨侧妃……。” 背后隐约能够听见那位王爷的呼喊,恶心巴拉的,还是快点回香水榭。那里虽然虚伪,至少是真实的虚伪,不恶心。 回到香水榭正殿,宫女们已在开始上菜了。只等那几个空着的位置坐齐,便可开始布菜。 刚一回来,就受到姚侧妃热情的问候:“妹妹去了哪里,如何去了这么久?” “只是随意地走了走,不想竟是迷路了,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回来,让姐姐看笑话了。” “妹妹哪里的话,皇宫大宅各宫苑建筑雷同,又是夜晚,走错了路也是常有的事。莫说妹妹,就是姐姐我,也要来来回回好几次才能分得清路况呢。” 我心不在焉地应着,正奇怪她为何有如此多闲工夫闲聊时,香水榭里上演了别开生面的一景。 一向端恭持重的太后,紧皱着眉头,眼睛一直盯着大厅的门口,生怕错过任何一人。她失常的举动让我觉得匪夷所思。莫不说此刻皇上、王爷都在,仅差风王未到,就是皇上王爷不在时,也从未见太后露出此种表情。风王一向闲云野鹤,自由自在惯了,太后断不会因他担忧。到底是何人,如此重要??? 第九章 情真意切 第四节 筹划 第四节筹划 “肃亲王到!”门口司仪太监尖叫一声,我们纷纷侧过头去。 来人约四十开外,身躯凛凛,相貌堂堂。胸脯横阔,有万分难敌之风。身披赤色镶边缕衣,头戴裸色珍珠钏。眉似箭锋,目若星辰。唯一让我不能接受的,是这位肃亲王本有着精致的五官,却蓄满了满脸的络腮胡子,可惜,可惜! 肃亲王一双大靴踏来,气势如虹。近得皇上身前,跪拜道:“老臣参见皇上。” 皇上金手一拉,笑道:“皇叔客气了,快快请起。一别多年,皇叔近来身体可好?王府家人可好?朕甚是挂念哪!” 肃亲王爽朗一笑:“有劳皇上惦记,老臣好,好得很哪!” 奇怪,刚刚听到肃亲王到的时候,太后的手明明一顿,为何肃亲王已进殿中,太后仍是对着门口的方向,望眼欲穿呢? 在皇上的热情下,许多大臣都热烈地欢迎着肃亲王,君臣相谈甚欢。意兴阑珊之际,皇上忽道:“皇叔此次回都,一定要多住些时日,与朕推杯共盏,下棋对弈才行。” “哈哈!皇上太抬举老臣了,若论喝酒,老臣自认天下间没有几人可以胜过老臣。可若说到下棋,老臣实在是汗颜。啊!老臣记得朝中有一位杨大人,位虽不高,棋艺却甚是了得,皇上不若找他对弈,以免扫了皇上的雅兴啊!” 我撇撇嘴,大叔,无缘无故提我爹干嘛? “皇叔是说杨辅大人?哦,皇叔远去陇北,有所不知,杨辅大人早已不在人世。他的长子杨政大人,倒是有几分棋艺,可是总是对朕让来让去,哪有皇叔与朕下棋时,来得自在!” 咦?爷爷才是棋艺精湛的那个人啊?为什么我一点也不知晓?关于他的印象的确是很模糊。还有,皇上说话也极是奇怪,什么叫“他的长子”,爷爷只有我爹一个儿子好不好!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因为肃亲王的声音大极,他笑道:“皇上若是不嫌弃,老臣自当奉陪。” “好!朕一定要与皇叔下个三天三夜!还是老规矩,输的人要喝三大碗酒!” “老臣领命!” “啊!朕忘记皇叔年事已高,喝酒这种事情还是交给七弟吧。皇叔若是输了,就让七弟代皇叔喝酒!皇叔认为呢?” “皇上说甚么就是甚么,老臣一切都听从皇上的安排。” “极好,极好!”皇上一展笑颜,又似乎想起甚么,道:“说到七弟,他为何还未到?” 肃亲王一叹:“哎!皇上有所不知,逆子顽劣之至,老臣惭愧!” “哈哈,哈!原来七弟风流尤甚当年啊!” 太后眉心一蹙,冷光一闪。 正玩笑着,那位叫尹庄的王爷大踏步进来,嚷嚷道:“怎么一进门就听见有人在说我的坏话。嗬!皇兄,为弟不过就是迟来了一会,你就能撺掇了父王教训我。我若是不来,岂不是要被你处以极刑了?” 肃亲王肃眉,道:“庄儿,不得放肆!” 庄王随手抬起杯酒,喝尽,道:“本来就是,皇兄我说错什么了?” 皇上不语,只笑看庄王,摇头,许久才道:“不曾。” 庄王像个要到糖吃的孩子,得意地笑了,斜睨肃亲王一眼才道:“父王就是如此,拘谨得像一块木头。再说了,我不是一直都这么和皇兄说话的吗?小时候…….” “庄儿,皇上如今是九五之尊,你岂可不分尊卑,僭越君臣本分。” 皇上一摆手,道:“哎!皇叔言重了。朕就是喜欢七弟直率的性子。小时候我们兄弟不也是这样相处的。况且,就算朕肯,母后也未必舍得,是吧,七弟?” 皇上转身询问,可是哪里还有庄王的影子,回头一看,原来庄王已在太后膝下承欢。皇上和肃亲王看了,一个摇头,笑了;另一个,捻须,亦笑了。 另一头,太后轻抚着庄王的脸颊,连金护甲也未曾戴。庄王就像是个听话的孩子,任由太后对自己的脸上下其手。太后微微地笑,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慈祥。庄王握住太后的手,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太后笑个不停。而何嬷嬷,却是笑中有泪,泪中带笑。 我极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我没看错吧!心狠手辣的太后,竟有如此温情的一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疑问一个接着一个,要破译的秘密实在是太多,太多! 姚侧妃轻掀着茶盏,茶香袅袅,茶盖与茶杯相互碰撞,清脆无比。我灵机一动,叹道:“唉!也不知这位庄王是何方神圣,排场如此巨大。” 我紧紧盯着姚侧妃的脸,又在她望过来之前迅速地移开头去,凝视着太后的方向,假装沉思。 她果真看了我许久,才道:“妹妹你不知吗?庄王爷是镇守陇北的肃亲王之子。肃亲王是先皇亲弟,皇恩如何能不浩荡。”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又狐疑道:“王爷之子不是一律封为侯爷吗?除非是立有军功,方为王爷。” 姚侧妃莞尔,凑近了我些,半眯着眼道:“妹妹有所不知,庄王并非肃亲王亲子。” 这其中果有玄机!我反复思量她的这句话,再看太后和庄王的亲热程度,答案呼之欲出! 虽说如此,但我还是不敢说出,反而是姚侧妃,一副坦然相告的模样,只是声音仍是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能让我一个人听见。她道:“正如妹妹心中所想,庄王爷,乃是太后亲子!当年先皇刚登基,朝政动荡。先皇合杨辅大人之钱财、前左右翼将军之勇猛及肃亲王之军力,方得拨乱反正,一统时局。也正是因得这些战役,肃亲王劳心劳力,竟贻误了终身大事,未得一男半女。先皇每每提及此事,总觉有愧于肃亲王,是以将幼子过继肃亲王,世袭爵位,永享荣华。但是庄王毕竟是太后亲生,多年未能得见一次。当今皇上不忍太后思子之苦,破例将他从侯爷封为王爷。” 皇家的事一向讳莫如深,可姚侧妃竟能胆大的告诉我,只怕也是不怀好意的,先不管她用心几何,但至少是让我知道了我想知道的。至于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如此一想,我便笑道:“原来个中还有如许因由,多谢姐姐告知妹妹。” 她一笑:“瞧你,跟我客气什么。” 皇上给了这位王爷那么多的尊荣,真的只是为了尽孝吗? 话说那头,大名鼎鼎的陇南越王爷进场了,皇上看到,自然又是一番寒暄。姚侧妃眼睛里亮亮的,只是被越王爷轻轻扫了一眼,便羞答答低下了头,红粉菲菲。 是有多在意,才能细节到如此程度! 世上之人,皆逃不过一个情字,而已。 第九章 情真意切 第五节 头筹 第五节头筹 “铃铃……。”有风吹过,铃声响起,宫妃的歌舞开始了。 率先出场的是容妃,她换了绯色舞衣,头插雀翎,罩着长长的翎纱,赤足上裹着金钏儿,踩着节拍婆娑起舞。 她的舞姿如梦,全身的关节灵活得像一条蛇,可以自由扭动,又在空中逶迤盘旋。节拍忽转!一阵战栗从她左手指尖传至肩膀,再从肩膀传至右手指尖,手上金钏儿随着双手晃动,钏声如歌,如梦似幻! 皇上笑意很深,可能是容妃平日的性子都融于这舞中。容妃也就在大堆的赏赐中,退了下去。 接着,是兰妃和赵美人的合作之曲。兰妃善舞,赵美人奏笛。据闻赵美人的父亲也是边关一员小将,因此赵美人也学了些功夫。此番女扮男装,化身翩翩佳公子,愣是有八成相似。只见她扬动手指,缓缓吹奏起来。声曲悠扬,兰妃踩着律步轻轻扬起了双手,她身体软如云鬓,舞姿柔美,如花间飞舞的蝴蝶,又如山中明月。笛声渐急,她的身姿亦舞动得越来越快,流光飞舞,闪着美丽的色彩! 一曲终了,兰妃和赵美人相携着向太后及皇上施礼,如果不是早就认识,恐怕我会以为,赵美人是位书生呢! 皇上已然笑了,那别开生面的合作让堂下一阵唏嘘,就连太后,也是赏赐了几样贵重物什下来。兰妃和赵美人相视一笑,领了赏赐喜滋滋地退下了。 接着,又有几位妃子或舞或奏,但是明显的,皇上的脸上越来越透着不耐烦,问道:“皇后,这是第几支了?后面还有多少支?” 皇后一愣,才道:“回皇上,已是最后一支了。” 正在舞着的妃子知道自己无缘胜出,硬撑着挥动双腿。容妃一副不服气的模样,但她不服又能如何,谁让自己技不如人呢,谁让皇上现在看的是赵美人和兰妃而不是她呢。 皇上今晚会“夜宿哪里”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而皇上本人似乎也对今晚她二人的表现很是满意,道:“若是已无舞技,就让朕与诸爱卿畅饮一杯!” 群臣附和。 突然,香灯灭了,整个大殿一片漆黑!在众人还未来得及理清到底发生何事前,香灯又突然地亮了起来! 一阵鼓声响破整个大殿,一绿衣女子仿若踏Lang而来,梵音急节,乐音铿锵,该女子舞动急骤,我们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觉得有一团火在殿中无边无际地燃烧。她身轻似燕,双臂柔弱无骨,步步生莲花般的舞姿,似蹁跹仙子;如玉的柔手婉转流连,裙裾飘飞,一双如烟水眸欲语还休;流光飞舞,整个人仿若隔雾之花,朦胧飘渺,闪动着美丽的色彩,可当你想要用手触摸时,忽又发觉是如此的遥不可及。 曲速减慢,玉足在铜鼓上步步生花,如水的细纱遮住了大半张醉人脸颊,一双美目含情脉脉,扬起的双手一前一后,随音律变换着不同节奏。 曲音渐渐悄无声息,就在我们都以为已结束时,一阵更加急骤的鼓音传来,她从不沾尘世的精灵摇身一变,成为炽烈如火的罂粟。足尖快转,身体轻扬,随着天地之声飞旋,又幻化成为一片羽毛,一朵浮云! 哦!原来那并非羽毛,也并非浮云,而是系在鬓间的丝巾! 亭正望极,乱落江莲归未得,多病却无气力。况纨扇渐疏,罗衣初索,流光过隙。叹杏梁,双燕如客。人何在,一帘淡月,仿佛照颜色。 鼓吹手停止了奏乐,大厅一片静谧,我们都沉浸在这醉人的舞姿里,欲罢不能。 风扬起,那遮住脸颊的丝巾翩然于飞,无声无息。 纵然要遮掩,又哪里能遮住了她的光采,只是欲盖弥彰罢了。 我们都陶醉了,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即便笛声已停止,鼓乐不再奏响;即便那如仙子般的人物不再舞蹈,只是静静站在那儿,我们仍是久久沉醉在刚才那如梦似幻的柔情、如火如荼的炽烈中,久久不能自拔。 半室余香中,也不知是谁咳了一声,拉回了众人投射在同一光影身上的目光。 水汪汪的的大眼似嗔含怨,眼睑上隆重釉彩,平添几许隐秘;眼尾勾起,又多几种风情;菱形花钿正居眉中,让小巧的鼻多了几许春色。她粉面含笑,双飞髻上斜坠一柞来长的水晶流苏,月牙型的碧石耳坠在绿衣的衬托下,仿若浑然天成。 任家有女初长成,埋在深宫人未识; 忽地有幸见天颜,一朝入眼承恩泽; 心有所盼日夜思,可怜枕寒泪双飞; 千思万绪弃情仇,重换笑颜须尽欢! 我苦苦一笑,她终归还是走出了那道门,和过去再不必有半点牵绊。别怪我言语残忍,无论是在这偌大的皇宫还是明媚的王府,无论是你还是我,从来都没有选择。既然已经委屈了心,那么家人的荣辱,家族的荣辱便是唯一的所求了。 一步错,步步错,可我们连错的权利都没有。即便是错的,即便有再多的心不甘情不愿,我们也只能接受,被动的接受。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还会想起,心中的那个人,还会问,心是否还会痛?那受伤的地方是否已经结痂? 皇上下了御座,朝渔美人而来,美人低垂了头,待皇上走至面前,娇羞一笑,柔柔弱弱地施了礼,道:“皇上。” 她抬眼的弧度恰到好处,声如黄莺出谷,叫人酥软。 众大臣都舒了口气,还以为是哪家的千金寻了机会夺宠,原来是个美人,还是个没有后台的美人,深宫的女人没有娘家帮衬不足为惧。那样,自己家的女儿还有上搏的机会啊! 太后亦笑了,她要守住苏家的地位和权势,仅靠至今无子嗣的皇后是不够的,一个没有身份背景的美人,总比娘家有些权势的妃嫔要好拿捏得多! 假若我没有看错的话,渔美人舞中承袭了霓裳羽衣曲的曲破部分,纵是善舞的兰妃,又如何能赢得了? 今晚的头筹,无疑是渔美人了。可怜了刚刚还在开怀巧笑的兰妃及赵美人。啊!不知道这是否可以称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呢? 三杯两盏美酒,盛意拳拳,群臣亦慢慢放开来,一时间,大殿觥筹交错,热闹万分。 所有人看起来都很高兴,除了我。因为酒过三巡之后,就该轮到我们这些王室“代表”做表演了。表演就表演吧,问题是我这个杨侧妃本身学艺未精,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啊!太后,是铁了心为难我吧! 也罢,天要亡我,我不得不亡! 皇上眯起了眼,嘴角一咧道:“不知弟妹要奏何曲?需用哪种乐器?” “皇上,臣妾听说,杨妹妹弹得一手好古筝呢。” “哦?此话当真?朕一定要好好见识见识!” 我嘴角一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皇后娘娘谬赞了,臣妾的雕虫小技,怕会污了皇上的法眼。” “呵呵。”容妃手帕绞了绞唇角,道:“杨侧妃就别推脱了,谁不知你琴艺高超呢。” 得,话都说到这一步了,我还有拒绝的权利吗?太后撺掇的吧,这容妃,转舵的本事还真快!只恨自己投生时没带半点音律细胞,否则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还没碰着琴,自己的手先哆嗦了。 我慢慢走到古筝前,自己都能感觉到手颤抖得有多厉害。周围有些什么声音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只有噗通噗通的心跳,还有划过耳际的一片喧嚣。 心一横,眼一闭,横竖就这么着了,下手吧。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花摇情满江树。 曲毕,大殿鸦雀无声,随之而来的是各种赞叹,我听见周围一阵喧嚣,突然心里一顿:翠倚说过,杨葭并不见技艺高超,现代的我不善歌舞,可为什么我一闭上眼,脑中突然就会飞出无数的音符片段?为什么我一闭上眼,手就不由自主像行云流水般弹奏起来?我怎么了?我怎么了? 第九章 情真意切 第六节 齐王 第六节齐王 太后循例赐了我一尊琉璃球,我也没敢看周围人的表情。 坐下的时候,我还沉浸在同一个疑问里:我何时会弹琴了? 但是我的疑虑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一阵熟悉的声音打乱了。 “皇兄,有好酒也不留一份给我!”是风王。他今天穿了绛紫色外袍,气宇轩昂地走了进来。眼睛所到之处,立刻有几位姑娘害羞地低下了头。 几位王爷神色各异:越王把玩着酒杯,眼睛下意识看着皇上;庄王此刻离开太后,回了自己的位置,尽只顾和旁边的人说话;肃亲王从头到尾只看着庄王,对风王点了个头算是招呼了。而我家王爷,并不见人影。从祭祀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了,这会,他去了哪里? “好你个四弟!”皇上捻须,其实他哪里有胡须,顶多是做做样子。只听他道:“你来迟了还要先将朕一军,莫不是朕平日里太惯了你!” “皇兄说的没错!四哥来迟了,罚酒!”庄王接过皇上的话头,站起身不由分说递过一杯酒,笑嘻嘻看着风王。 风王也不恼,道:“七弟也来了。皇兄先别罚酒,也不问问我是为何迟来?” “哦?那是为何?”皇上一挑眉,问道。世人皆知风王成天没个定性,贪杯好玩不按常理出牌也是常事。但他是出名的“百人堆”(哪里人多往哪里钻),这么热闹的宴会居然迟来了,却是一大奇事。 他一笑,道:“皇兄看看谁来了?” 不消功夫,从大殿外走来一中年男子,他一袭青色长衫,容貌消瘦,由一位妇人打扮的女子扶着走来。每走几步,又忍不住地咳嗽几声。那孱弱的身子,仿佛风一吹就能倒下,也无怪乎,风王一听他咳嗽便立马跑过去馋住他,口中道:“皇兄,臣弟在进宫路上,正好遇见大哥,禁卫军竟不识得大哥,阻挡在外。幸亏臣弟去了,若不然,大哥此刻恐怕还进不来呢。” 皇上神色一凛,亲自下了堂,道:“这大老远的,皇兄怎么受得起这番折腾。来人,赐座!” 嗯?我又开始犯迷糊了,无端端地咋又冒出来一个皇兄,皇上不就是先皇的长子吗? 这男子勉强一笑,就要跪下道:“臣,尹齐,见过吾皇万岁,万万岁。” 旁边扶他的女子亦是下了跪,低着头。 “皇兄快快请起。禁卫军统领何在?”皇上此刻的声音愤怒带着压抑。 一位身披军披的男子走进了,抱拳道:“皇上有何吩咐?” “哼!身为臣子,竟敢阻拦王爷进宫,该当何罪?” 统领道:“杖责三十。” “还不去!” “是!” 统领下去了,不知道这杖责是普通棍棒还是军棍,我不由得替这统领掬下一把同情的眼泪。刚刚才坐下的齐王更是坐不住了,道:“皇上,臣…咳咳,幼时就离宫,禁卫军不认识臣,也是…情有可原,请皇上…咳咳…咳,饶恕了他们。” 太后道:“齐王殿下不必多礼,犯了错就要受罚。你若有何差池,哀家也无法向妹妹交代的。” 太后口中的“妹妹”,该是先皇的妃嫔,这男子,不,齐王的母妃吧。不然,我也不会看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哀伤。 齐王缓缓道:“臣……谢太后体恤。但…咳咳……,君臣有别,岂可因为臣乱了规矩。”丝毫不提及他的母妃。不过他的母亲又是何人?殿上所坐的只有太后和顾太妃,顾太妃无儿无女,地位反而高过有皇子的妃嫔,看来齐王的这位母妃,身份太过低微,不值一提了。 太后微微一笑,不再勉强。 “大哥难得回都一趟,我们兄弟已是多年未见了。若不是下午偶然见到太嫔娘娘,为弟恐怕也不认识大哥了呢。说也奇怪,一别多年,太嫔娘娘还是那么年轻,还亲自为大哥祈福呢。”越王依旧把玩着酒杯,只在话中轻轻扫了齐王一眼。 饶是如此,齐王仍是感激一笑,道:“多谢五弟。” 越王话尽后,望了一眼台上的太后,不知为何就笑了。 “朕今日甚为高兴!万圣不但风调雨顺,连分离的兄弟也到齐了。来人,上酒!” 旁边的酒隶立刻为每一位主子斟酒,众人也是一饮尽下。独独难为了齐王,既不敢喝又不能抗旨,脸色一片惨白。 皇上瞧见,道:“大哥身子孱弱,就以茶代酒吧。你的这杯,让风弟替你喝!他可是乐意得很呐!” 风王站起来,一本正经地握拳作揖道:“臣弟,谢皇上赏赐。”惹得大家都笑了,连太后也不例外。 “都坐下吧。” “大哥,陇西气候可还好?可还适应那里的生活?” 可怜的齐王屁股还没有沾到凳子上,又惊慌失措地站起来,道:“谢…咳咳……谢皇上关心,臣……咳咳,一切皆好。” 他旁边的女子,好似是他的王妃,眼中蓄满热泪,却是不发一言。 如果我现在还不知这位齐王是何许人也的话,可真是枉为王室侧妃了。 齐王尹齐,先皇庶长子,母亲曾是名宫女,早年因得罪了当今太后而被罚,母子俩在皇宫战战兢兢地过活。本以为就这样仓皇终老一生,也可保衣食无忧,不必风餐露宿。谁料先皇驾崩,母子俩更是朝不保夕。太后碍于仁慈的名号,不敢明目张胆迫害,皇上念及血肉之情,晋其母为嫔位,是为齐太嫔。也不知是何原因,身体羸弱的齐王被封为王后,竟自己请旨,远去陇西,更为惊异的是,他竟是只带了齐王妃一人,要知道,有封地的王爷去封地就职,都是会带上自己生母的。 想来,也是可怜之人。也许,也许是太后背后的手段也说不定,她要齐太嫔孤苦生活,又不得不活着。二来,只要齐太嫔还在皇宫,齐王便不敢有半分越矩行动。 陇西是极寒之地,荒芜萧条,寸草不生。它虽临近高阳国,但传闻高阳国主凶残狠戾,经常纵容属下官员进犯陇西,以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久而久之,居住在陇西的百姓越来越少。但是另外的两所封地:以肃亲王为首的陇南,气候温和,肃亲王是两朝元老,又是皇帝亲叔叔,更是太后亲子庄王的名义爹,能差到哪里去;另外的陇北,毗邻回丹,回丹人善经商,逐渐发展到陇北之地,因此陇北的物质资源可以说是富可敌国。陇南和陇北,一个掌兵权,一个把财富,既无靠山也无经济基础的齐王,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且不说齐王破败的身子骨,单单论地利,那样苦寒的地方,无财无势、无兵无力,齐王就是想有所动作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吧。 终归,是长子的身份害了你啊!不管是太后,还是皇上,都只能视你为眼中钉。还有那说话的越王,真的只是为了解你的围吗?还是,在太后和皇上的心间,刺进一根刺! 再看齐王妃,中人之姿,小门小户的庶女,她能做的,不过是陪伴着你。 哎!我叹一口气,既为自己,也为生不逢时的齐王。命运总是多舛的,希望你的日子,会比别人看到的,好过一点。 因为你的母妃,在皇宫苦苦支撑,所有的出发点,仅只为你啊!世上最舍不得自己吃苦和受苦的,始终都是亲娘。娘,多日未见,你可还好? 随着皇上的兴致,整个品宴达到了高潮。故事并未就此结束,只是翻开了新的一页。因为接下来,才是整个品宴的压轴由一些待选秀女们上场表演节目。 虽说离选秀还有很长一段时日,但是哪个大臣不是做了未雨绸缪的准备?哪一个不是想着,先露个好脸,留个好印象。后宫受宠的妃子靠娘家权势的是一种,仰仗帝王性情的,又是一种。对于那些势头不够大的家族,将女儿送进皇宫,便是最大的赌注。远的不提,单就我们杨家,若不是我与王爷有先皇定下的婚约,恐怕也是逃脱不了皇宫这个囚笼。谁说不是呢,如今的囚笼只是比皇宫小了那么一点,仅此而已。 再者然,今日进宫又未婚的女子,哪一个不是怀揣着心思的?就算是姚秋姚冬这对姊妹花,如果不是另有所图,又何必表现得那样卓越?姚秋不愿进宫,一直传言她对风王情有独钟,只怕也未必是空穴来风。风王至今未纳妻妾,风王府还是一个太平的天下,姚秋的目的,除了风王妃,还能是谁? 我看着周围和我一样着装的侧妃们,一阵唏嘘:天下间有太多的红颜,不薄命的能有几个?明明都是国色天香、青春绽放的年纪,为何坐不了自己的主? 第九章 情真意切 第七节 心机 第七节心机 说到这些待选秀女,每个人总是有那么一点优势,或琴棋书画,或诗词歌赋,或歌或舞,衣带飘飘的,颜色多得把我眼睛都看花了。坦白地讲,尽管她们尽力使自己镇定,但相对于兰妃的舞姿、赵美人的笛艺,还是稍显稚嫩,更遑论超越渔美人了,又如何入得了皇上的眼呢?只是那些单纯而年轻的脸,却是任谁无论如何也比不了的。 皇上一直未说话,专注地看着,偶尔也赏赐那么一两个,都是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官宦之女,并未见得高看谁一眼。倒是另一处的渔美人,眼睛一直专注地盯着某个方向,殊不知,她这一举动又引起了多少人的羡慕嫉妒,因为,皇上席间,有太多的眼神,是给她的。 尽管姚二小姐姚冬是个内敛到近乎自闭的女子,可他姐姐姚秋那般厉害,孪生的妹妹又能差到哪里去?所以,色艺双馨的姚家姐妹没有在此一展歌舞,我或多或少觉得有些遗憾。 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极少会碰见一个让自己觉得极是舒坦的同性,一旦你认可了他(她),那他(她)在你心中的美好印象就会大放光华。离知己远一点,离朋友近一些,如此咫尺。 令我惊异的,不但是这姐妹俩的见好就收,还有苏侧妃,一直安静得超乎寻常。特别是随同进宫的罗玉英,竟然也没有上台歌舞,难道我揣测错了,她真的只是想接近尹临? 太后用手抚着额,叹道:“皇上,哀家年纪大了,多看一会便觉头晕眼花啦!” 皇上一惊,道:“母后可是哪里不适,要不要请个太医来瞧瞧?” 何嬷嬷忍着笑,道:“太后哪里是身子不舒服,太后是这里不舒服。” 言罢,手指胸口,意有所图。 皇上一看,低了头道:“是儿臣无能。” 太后叹道:“先皇当初像皇上一样年纪的时候,齐王已经好几岁了,哀家和端太妃也先后有孕。可皇上已经成亲这么些年,却……,哀家担心,再这样下去,哀家只怕是见不到皇孙了。若见不到皇孙,皇上要哀家百年之后如何向先皇交代?” 皇上面上一片赧色,不知作何回答。 说也奇怪,皇上年纪不小了,那么多妃嫔,竟无一人怀有身孕,那啥,皇上,您该不会是……我都不好意思说出来。 也不对啊,不能那么说,前一段好像是有一位美人有孕,可不知怎地,还未到三个月,无端端就流产了,可惜至极! 再看先皇这几位儿子,远的不说,长子尹齐病弱也就罢了,仅一位王妃伺候他,那么弱的身子骨,想有子嗣也难,话说回来,倘若不是他那么弱不禁风,太后也不会让他活到现在了。再看亲王尹临,至今无子嗣,风王未娶亲,只有越王侧妃姚氏怀有身孕,是朵奇葩。 怪不得太后会头痛了,越王虽说也只是位美人生下的,但始终是先皇的儿子,他日姚侧妃一举得男,便是长孙,对皇上和太后都是极大的威胁。 “为今之计,哀家倒是想到一个法子,想征求皇上的意见。” “请母后示下。” “提前选秀,只有充实,才有增加绵延子嗣的可能。” 皇上只道了一句:“儿臣但凭母后做主。” 堂下即刻附和道:“太后英明,皇上英明。” 皇后走至太后身侧,耳语一阵,太后便笑道:“哀家也听说了罗大人临终托孤的事,难为这孩子有这份心,呈上来吧。皇上,你也来瞧瞧。” 皇上疑惑地望向太后,不明所以。皇后道:“皇上,临河县罗大人的千金手抄了经文,为太后皇上祈福。” 我笑,原来不是没有准备,而是早有准备,想要一举得胜呀。 “可是罗耿大人的千金?” 皇后温和一笑:“正是。说也巧了,罗大人若还在世,罗小姐也该是选秀的年纪呢。” 太后眼皮一抬:“是吗?这字迹可真是不错,所抄经文也与往日有些不同。哎,到底是老了不中用了,一大段一大段的,哀家眼睛乏得很。皇上,找个人念念吧。” “是。” 不用说,朗读大作这种事一向是学士的事情,还是皇上的新宠文渊学士。他一袭白衣,对皇上施了大大的一礼,双手接过,展开喉咙朗朗道:“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故善战者,能为不可胜,不能使敌之必可胜。故曰:胜可知,而不可为。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守则不足,攻则有余。善守者藏于就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故能自保而全胜也。见胜不过众人之所知,非善之善者也;战胜而天下曰善,非善之善者也。故举秋毫不为多力,见日月不为明目,闻雷霆不为聪耳。古之所谓善战者,胜于易胜者也。故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故其战胜不忒。不忒者,其所措胜,胜已败者也。故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是故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善用兵者,修道而保法,故能为胜败之政……称胜者之战民也,若决积水于千仞之溪者,形也。” 我猛地吸了口气,他念的不是《孙子兵法》吗?这个没有存在的历史王朝应该还没有《孙子兵法》吧,罗玉英从何得知的?噢!想起来了,那一阵我闷得发慌,整日把大学时候选修的课文挂在嘴边,只有这样,翠倚才能消停一小会,不拿失宠的事情挤兑我。刚好又特别喜欢文言文,能一整段一整段背下来,闲来无事就当是练字了,没想到扔了还能被人捡到,我怎么就没给撕碎了呢。 好聪明的女子!不费一兵一卒就博得了满堂彩。尤其是皇上,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太后也是笑着揶揄道:“哀家今日算是开眼了,罗大人教出来的女儿岂是有假的。好孩子,快过来,让哀家看看你。” 粉色的裙子衬得罗玉英肌肤吹弹可破,美得跟天仙似的。太后细细的看着,笑道:“嗯,连模样也是极好的。孩子,多大啦?” “回太后,民女今年十四了。” “嗯。”太后点头道:“罗大人为国尽忠,你是罗大人的遗孤,哀家定不会委屈了你。等及笄之后,便到了成婚的年纪了,你跟哀家说说,可有中意的人家?” 罗玉英小脸一红,摇头。 太后见此笑得更欢了,道:“若是没有,哀家可就要给你指户人家了。” 罗玉英仍是低头不语。皇上那是春风得意,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也是,有了《孙子兵法》,谁还担忧江山易主。就算那是个丑女,也得给她当佛祖样供起来,何况人家还智盖群芳。皇后也说了,她也是待选的秀女,如果父亲还在世的话,势必要入皇门的。 可惜太后话锋一转,道:“罗小姐是还没有合意的?这样吧,哀家替你做个主,在你及笄之前,可以自己寻找合适的人家。可是话说回来,若是及笄时还未找到,哀家可要给你定人家了。” 话一出口,全场哗然。万圣从未有一个女子可以自主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就是太后,长公主也从未有此先例。这该是多大的殊荣!可是,用父亲的命换回仅有的一次殊荣,真的值得吗? 罗玉英欢喜谢恩,大厅看似一片和乐,实则个人有个人的心思。 再说这是什么意思?尤其是太后,态度真奇怪。那样雄才伟略的一个女子,为了江山社稷也应该把她绑在皇宫吧!太后不是皇上亲娘吗?怎么会把水搅浑了?还有罗玉英,老是这么住在王府,合适吗? 乱七八糟的想了一堆,才发现头晕晕的,什么时候喝进去的酒都不知道。头脑中频繁地出现同一个场景:太后望着罗玉英开心地笑。司马敏的那话又飘过来,飘过来,她说:“我一定睁大眼睛看着你如何失宠,看着这位罗小姐怎样变成你杨葭,再看着你如何变成今日的苏侧妃!“我头皮一凉,冷汗冒了出来,再看满大厅的人,嘻嘻,为什么同一个身子有这么多头呢??? 第九章 情真意切 第八节 齐太嫔 第八节齐太嫔 我慢腾腾站起来,向外走去,脸上一阵滚烫,不出去走走怎么行呢。走一走,就应该会舒服些吧! 风吹过,我顿时清醒了些,酒好像醒了一半。看四周黑黢黢的,冷清清的,清净静的,跟荒无人烟差不多了,我还真是有些害怕。这里到底是离香水榭有多远哪,我怎么走得那么快,咳咳,都是酒灌的。 头一阵阵的疼起来,带着晕眩。我站立不稳,揉着太阳穴就地坐了下来,打量四周,黑灯瞎火,跟冷宫没多大分别,皇宫怎么还有这样的地方,还是赶紧找原路返回吧。 咦,旁边那点点星火是什么?好像是有人在放孔明灯。我走过去一看,还真是有一位宫女打扮的嬷嬷在祈福。说她是嬷嬷真的一点不假,她着的装和普通的嬷嬷没什么分别,素淡的颜色、素淡的妆容,发仅用一根玉簪固定住,耳坠也是普通珠子。唯一能看得过去的,就是埋在颈间若隐若现的玉坠。 要不怎么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呢,宫女做成了老宫女就被称作嬷嬷,审时度势的,命好的,跟着个好主子也能有些好日子过着。太后身边的何嬷嬷,比她可要光鲜亮丽得多了。 我低了头,看着她不大娴熟的动作,问道:“嬷嬷是在祈愿吗?” 她吓了一跳,惊魂未定地看着四周,像是做错了什么大事。待她回过头来,与我目光相撞时,我愣住了,道:“嬷嬷好生眼熟,我们是在哪里见过?” 她愣住了,不言不语的,只看着我。过了好半天,问道:“侧妃可是从香水榭过来?” 我点点头。还是个老嬷嬷呢,在宫里的年头定也是不少了。 “侧妃能不能说说香水榭上见了哪些人?” 也许是个守偏殿的老嬷嬷吧,想听听热闹的事也无可厚非。我便道:“今儿特别热闹,不止陇南陇北的两位王爷,连远在陇西的齐王也回来凑热闹了呢!” 当我说到“齐王”的时候,我蓦然发现,她眼睛里闪动着光芒。我低下头,恭礼道:“见过齐太嫔。” 嘴角莫名的酸涩了一下,就是因为得罪了太后,活得连个宫女都不如吗? 满是皱纹的手拉起我,勉强笑道:“快别那么多礼。你是哪一府的侧妃?” “临亲王府,杨侧妃。” 她摩挲着我的手,道:“当初齐儿娶妍儿的时候,妍儿也是像你现在这么年轻,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他们怎么样了?” 我想起一直在齐王身边的女子,应该就是齐王妃了吧,她生生忍耐疼痛和奚落的眼,倔强不让泪留下来的眼,深情怜惜看齐王的眼,也是像极了现在的齐太嫔。 可怜的母子,就算是在同一片天空下,也不得相见,骨肉分离的疼痛,一熬就是这么多年,她是怎么撑过来的?我有些佩服眼前的女人来,宽慰道:“太嫔放心,王爷和王妃一切都好,寻着机会,王爷一定会来看太嫔你的。” 她笑笑,不置可否。 我找不出安稳的话,一来可能是刚才喝酒太猛,头沉重得很,二来我没做过娘,何曾知道如何将心比心。三来,我家王爷是太后的亲外甥,自然不应和别的太妃太嫔走得太近。 她大概也看出了我的尴尬,随即换了话题,我们也算相谈甚欢。可不知宴会上用的是何种酒,这会子我反而觉得头更痛,疼得眉头都皱起来了,赶紧寻了个由头离开了。 从齐太嫔那出来,我不知怎么就找不到原来的路了。跌跌撞撞的,又走了好长一段。前边有个假山,姑且倚那边歇会吧。 “事情都办妥了吗?”我正迷糊着,一个冷冽的声音传来。 “主上请放心,一切都按照您的吩咐准备好了。”又是一个声音,似男似女。 我的酒醒了一半,透过假山缝隙,一个身材略瘦,脸戴面具的男子背着身,他身后那人则是黑纱蒙面,一身黑衣,但是眼神倒是挺犀利的,跟杀手差不多。 不好!这两人一准是在商量什么机密大事,要是被他们发现了,也许我的小命也就完结了,我怎么那么倒霉! 还没等我悄悄溜走,脚下不留神一滑,一小块石头嘎嘣一声,断了。 “谁?”黑衣人一声喝道。 我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心快要跳出来了。眼看着黑衣人慢慢朝这边靠近。正在这时,又从假山上掉下一块碎石。 黑衣人回道:“主上,没有人。” 那男子道:“分头行动,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属下遵命!” 话一完,风一般悄无声息了,好似根本没有存在过。可以肯定的是黑衣人是个女子,因为我闻着她身上的脂粉味了。 等了很久,我才敢从假山后探出头来,确定周围无人了,再从假山后走出来。 不知为何,头更疼了,也更晕了。糟糕!刚刚在地上蹲太久,有点天旋地转。 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一推,我头一紧,整个人如柳絮般飘飞出去,撞向池岩…… 冷!巨大的寒冷顿时吞噬了我,我挥着手剧烈地抖动着,大声地呼救,但是很快地,我的双腿开始不听使唤,毫无控制能力。越到后来,我越觉得自己有气无力。我拼命睁大着眼睛,无奈水一直蔓延过来,我努力努力的睁着双眼,却不得不颓败下来。有一个声音在对我说:累了就睡吧,睡吧。 我听话地闭上眼,慢慢地,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最后,像一朵浮云一样漂浮了起来。我不断地飘动着,身上的水分不停地蒸发,直至成为海绵样,悬浮在半空。那冷冰冰的池水忽地变成熊熊烈火,向我扑将过来。一团海绵如何能承受得了火焰的炙烤?我不住躲闪,可是却被困住了,半分动弹不得,只得无奈地忍受着烈火煎熬! 就在我以为自己即将灰飞烟灭的时候,那团火莫名其妙地被一大盆冰水扑灭了,我也挨了个透心凉!却又变成了人形! 第九章 情真意切 第九节 摧残 第九节摧残 我蓦地睁开眼,四周是我熟悉的环境:粉白流苏帘子散着香灯的光,浅紫色床幔上一床琉璃色锦被。而我,正躺在我熟悉的床上,床边翠倚正低声哭泣,伤心不已…… 我拍了拍翠倚的肩膀,她正哭着,肩一抖,抬头望了我许久,才扑闪着睫毛,又努力的揉眼,道:“小姐,您醒了?” 真呆!傻了吧唧的。我笑笑,正欲说些什么,譬如问问我是如何回来的,又如何会在这里等等。晕厥是一定的,毕竟我不习水性。可是这丫头没等我开口,就惊叫着“王爷”,向外跑去。 不多时,多日未曾踏入我“若梅坞”的王爷神色匆忙地走来,不,确切说应该是小跑。他的神色都是担忧,无限爱怜地看着我,我闭上眼,许久之前,他也曾经这样深情地注视着我呢!一转眼又觉得好笨,尤其是翠倚,比他的神色还要严峻,我不过就是落了个水,这不好好的被救起来了吗?说到受罪也就是呛了几口水而已,至于弄得像我失去了全天下一样吗? 我挣扎着要起床请安,不料稍一动,小腹就疼痛不已。不好,该不是那什么来了吧,我每次那什么一来,都会疼得撕心裂肺的。 他扶着我,小心翼翼让我倚着他的手,又在我身后加了个垫子,道:“醒了?感觉好些了吗?可要请个太医再来瞧瞧?” 我的眼有些湿润,曾几何时,他这样细心妥帖地照顾过我?曾几何时,他对我如此温言软语过?是因为他和罗玉英在一起的改变吗?如果是,我何其伤怀! 可是娴姐姐的声音响起,她说道:“葭儿,你是个女人,他是王爷,他是你的天!你只需服个软,说两句好听的,何至于犯了这么大的犟劲儿,给了别人可乘之机呢。” 她又道:“我们是杨家的女儿,凡事不可只顾个人感情,要以杨家的利益为重!” 她再道:“我们都是女人,做女人,就得认命!” 想起这些,我开了口:“王爷,妾身已无大碍,只是有些口渴。” 声音干裂嘶哑,我被自己吓了一跳。 翠倚忙不迭的去倒水,眼巴巴瞅着我喝下,眼中似是忍着许多的泪。这小丫头的表情怎么这么奇怪呢,我们不过分别了大半天而已,想我也不见得弄得生离死别了一回的样。 我笑笑,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已近黄昏,随口问道:“我昏睡了多久?” 他道:“差不多整整一夜一天。” 他的话音一落,翠倚的眼泪就落下来,又迅速地揩干了。 一夜一天?那我落水岂不是昨天的事了?怪不得翠倚这丫头现在又哭了,一定是在我昏迷那段时间担了不少的心。 我微笑道:“难怪妾身会觉得忽冷忽热。” 他揪着我的鼻子,爱怜道:“你呀,一会低烧一会高烧的,可把我们都吓坏了。” “妾身不好,让王爷受惊了。” 他揽过我的头,让我靠在他的胸膛,道:“你无事就好,是本王亏欠了你。” 我闻着熟悉的味道,觉得这个水落得真是值得。最起码他回来了,我的尹临回来了,不是吗? 他扳起我的脸,郑重道:“小太监来报说你是失足落水的,下次可一定要小心了。” 我乖巧地点头。光色虽暗,但我离池塘尚有一段距离,况且,我能清晰地记得是那股撞击的力量才会使我重心不稳,绝不是失足。唯有的可能是当时那一男一女神秘人已经察觉了我的存在,故意杀人灭口,结果我跌下去刚好被路过的人发现,因此被救。但我不能告诉他,因为无凭无据,他或许不会相信我,甚至白白替我担心。可是不告诉他,经过落水一役,黑衣人势必会知晓我的身份,会不会卷土重来,再次向我按下毒手?不管如何,我都不能听之任之,下次进皇宫,还是小心为上,王府的门,也要少出了。 我正聚精会神的想着,突然感觉头脑一阵晃荡,原来是他在推我。我笑道:“妾身知道了。” “也别一个人到处乱走。” “嗯。” 如此简单的几句对话之后,门外传来声音。这声音我太过熟悉,是穆展的军靴。他道:“王爷,皇上要您即刻进宫面圣!” 皇上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王室侧妃落水伤神,又在明知我刚苏醒的时候要了王爷进宫,一定是朝中有重要的事情。我不能阻拦他,也不必阻拦。 于是我道:“恭送王爷。” 他无奈地看了一眼门框,又回头看我一眼,道:“你晚些休息,晚些时候本王再来看你。” 我莞尔一笑,道:“快去吧,别让皇上等得急了。” 他走出去,很快与穆展的军靴声一同消失在耳膜的尽头。那淡淡的皂角味道啊,为何总是让我怎么闻也闻不够? 丫鬟关上门,房里只剩下呆站着的翠倚和我。 我吁出一口气,伸了伸僵硬的手臂。睡了那么久,再不活动下关节的话,说不准全身都不受大脑控制了。小腹虽说还有些疼,始终也比不过肚子的饥饿。我嚷道:“翠倚,我饿了,快拿吃的来。” 哎呀,进了皇宫一趟,没个好饱不说,连垫吧肚子都是有限的。人都说酒逢知己,我喝了酒不但没碰着知己,差一点把小命都搭进去了。好不容易等到快要结束,居然被人抬回来!不过醒着和睡着被抬回来貌似也没多大区别哈! 翠倚盛了碗汤,递过来道:“您先喝了汤药,奴婢再替您布菜。不过太医说了,您暂时不能吃太过辛辣刺激的东西。一切都应以清淡营养为主。” 晕!还只能吃素淡的,过分!明明知道我无辣不欢的! 我瘪瘪嘴,皱着眉囫囵地喝着汤,道:“真是饿了吧,连汤药也觉得好喝。诶对了,我昏迷的时候可有人来探望过?” 皇宫的范围太大了,从王府下手,兴许能找出点什么蛛丝马迹。 第九章 情真意切 第十节 打击 第十节打击 翠倚摇头:“只有王爷来过。” 瞧见我失望的眼神,又补充道:“小姐被抬回来的时候连气息都快没了,奴婢吓呆了,什么人来过什么人没来过不大记得,可能有别的人来过也未曾察觉。” “那后来呢?一直都没有人来过吗?”我灌下碗里最后一口药,不死心又问了一次。 她略一思索,再次摇头。 我耷拉下头,忽然想起一个人,复问道:“娴姐姐呢?她平日最是疼爱我,没道理不来探望我。” 翠倚手一抖,眼圈一红,沉默不语。 咦,怎么又开始哭上了,小丫头今天的眼泪有点多啊,跟水泵似的,一开就涌。 她布好菜,端至榻前。我夹了菜往嘴里送,太软了,不符合我的胃口,哎!比挨饿好。吃了几口,问道:“她自己没来,可有找个人来瞧瞧我?” 翠倚看着我,慢慢道:“回来的人说,一听说小姐落水,生死未卜,王妃当场就晕过去了。” “啊?那她可好?”我不无担忧地问道。 “小姐放心,王妃很好。太医说她是焦急攻心,又怀有身孕,才会体力不支晕厥的。” 呃!咬着筷子了。要不怎么都说好人有好报呢。她苦苦盼望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有自己的孩子了。她是正室,若能生个儿子就是王府的侯爷,未来的继承人,到时候母凭子贵,杨家的地位也可稳固些,我身上的担子就会轻松很多。 这个时候,就不要计较那是谁的男人了吧!我由衷替她感到高兴,笑道:“怀孕了?嗯,这可是天大的好事,等我身子好些定要首先去瞧瞧她。太好了,娴姐姐终于可以如愿以偿了。” 继续夹着菜,虽然已有些不知味道。 翠倚望着我,眼睛里漫过巨大的悲伤。我从未见她露出过此种表情,难过、伤心、失落等加诸在一起的悲伤。就算是上次被王爷冷落,她也只是不开心,有些担忧,但绝不是痛苦。我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逗趣道:“怎么啦?又想做鼻涕虫啦?” 她紧紧皱着眉,竭力不让眼泪流下来,道:“小姐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只要保重身子,小姐一定还会再有孩子的。 我脑中一片空白,眼神空洞地看着她。她说什么?孩子?还会再有的? 我一个字一个字重复她的话,有些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我的身子撞向池沿……在水中小腹一阵剧痛……醒来时觉得下身极不舒服…… 她说,我还会,再有孩子?也就是说,我的孩子,没了? 呵呵呵,我为什么那么粗心,信期不稳从未调养过,只当是穿过来的正常现象,连上一次是在什么时候都不记得!我为什么那么粗心,贪睡乏力见到一些东西就吐都只当是回来不久水土不服的缘故!我为什么那么粗心,连腹中多了个小生命都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心像是被撕裂了一个口子,连疼痛都传到了骨髓,散播到空气里。 可笑的是,我最亲近的姐姐,我最敬重的娴姐姐,此刻或许正庆祝着她的喜庆,当敝履一样地躲着我! 可悲的是,我原本以为他是真的疼惜我,他心里真有我,才会一见我不慎便抛去所有过往来看我。原来,他所有的疼惜都是假的,原来他对我的关怀不是真心,是可怜!可怜我掉了一个孩子! 连哭都不会了,又怎么还会悲伤? 孩子啊,原谅娘,娘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娘也好想好好的孕育你、生下你、栽培你,可是……只怪我们娘俩有缘无分。如果有来生,你一定要投生在一个好的家庭,千万别在还没出生就夭折了。娘对不起你,可是娘向你保证,娘一定会查出幕后黑手,替你讨一个公道! 我夹着菜,往嘴里送,不错,我要尽快恢复身子,恢复体力,才能做我想做的事情! “小姐,您想哭就哭出来吧,千万别闷着。您这个样子,奴婢……奴婢……”。 菜哽在喉咙里,咳不出来,咽不下去。翠倚一双眼通红,眼眶里还带着悲悯。她半蹲着身子,右手悬在半空,就那么,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一眨眼,泪盈于睫。 我看着她,就那么默默看着她,咬住下唇看着她,缓缓地,缓缓地,失声痛哭。 那一晚的夜尤其的漫长,我反反复复地醒来,又反反复复地睡着。梦中,我总是会见到一个满身都是鲜血的婴孩,可怜兮兮地望着我,对我说:“娘,救我,救我,我疼!” 我惊吓出声,大口喘气。直勾勾盯着同样直勾勾盯着我的翠倚,忽然笑道:“哈哈,翠倚,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怎么这么大,怎么这么大,哈哈……。” 翠倚半张着嘴,就那么望着我,一眨不眨地望着我,然后,捂住嘴,再次小声地哭泣起来。 从哪里传来的箫声,原本如此悠扬,在此刻的我听来,却如此绵长,又如此凄凉。 箫声一直没有断过,渐渐地我也能从中听出些别的意思来。那意思包含着关怀,包含着感同身受,更包含着期许的坚强,和勇敢。 我渐渐安静下来,撕心裂肺又能怎样?伤心欲绝又能如何?再如何的自责,再如何的怨恨那害我的人,我的孩子,他也,回不来了。 是因为那箫声鼓舞了我吗?还是我原本已经心如死灰? 不!我不能绝望!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要替杨葭好好的活着,我要查出幕后真凶,我要坚强!我还有关心着我的人,远在杨府的娘,还有已经哭得声嘶力竭的翠倚…… 天将明,更夫一次又一次地敲响幕钟。我闭着眼假寐,如果我不假装睡着翠倚势必会一直守着我。她为我担了那么多的心,牵了那么多的挂,我怎忍心让她再疲惫不堪!我已经没了一个还没来得及疼爱的孩子,在偌大的王府,我只有她,只有她,只有她了啊! 第九章 情真意切 第十一节 希望 第十一节希望 门被推开了,接着是翠倚的声音,她道:“王爷。” 王爷“嗯”了一声,问道:“她如何了?” 翠倚抽哒哒道:“小姐服了些晚膳,后来……后来知道孩子没了,她醒了就哭……哭累了就睁着眼,也不说话……” 他的手靠过来,那手并不光洁,有些茧子膈得我生疼,疼得眼泪掉下来。他的手移过来,用指甲揩去我的泪,轻问道:“你醒了。” 王爷开了尊口,我也不能再装睡,只得睁了眼睛看着他。 披风上还有微凉的感觉,定是刚从皇宫回来。他眼里布满血丝,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胡茬浓黑杂乱。我悲从中来,哽咽道:“妾身无能,没能保住我们的孩子。” “不是你的错,是本王无能,没能护你周全。” 我想说些什么,发现自己哑口无言。我能说什么?说我们的孩子没了,我伤心欲绝?说怨他对我的忽视?我是失去了一个孩子,一个我和他的孩子。但是为他怀着孩子的不止我一个人,还有娴姐姐,他的正妻!他心里是喜是悲我尚未可知,我的痛,他又岂能感受得到? 我望着他,竭力使自己露出的表情不那么悲凉。他也凝视着我,就那么凝视着我。也许是我看错了,我竟然从他眼里看到一丝深情。 他靠过来,然后,双唇覆上我的眼角,道:“本王和你一样难过,葭儿,这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们第一个孩子,你知道我有多么盼望着他能平安来到这世上吗?可我还没有从喜悦中回过头,就失去了他。本王后悔为何假装无视你,后悔在发觉你怀孕后故意冷落你,以为这就是对你最好的保护!” 他的唇温温的,软软的,热热的,我的意识渐渐凝聚,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他说什么?故意冷落我,早就发觉我怀孕了? 而他,在我混沌的目光下点了个头,又道:“这么多年本王都没个自己的孩子,你刚回府,本王就发现了你的不同。可是……前些年玉娴刚一怀孕,就莫名其妙落胎了。本王不敢大意,如果贸然宣布你怀孕,本王担心会有人暗害我们的孩子,残害王室子嗣。所以,本王故意对你冷淡,让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失宠了。没有人会对一个失宠的女人痛下杀手,尤其你进王府时间还不长。可惜……百密一疏!葭儿,是这孩子福薄。你要快点养好身子,到时候我们再要个孩子,好不好?” 我已不知如何接口,不住狂乱地点头。 原来我错怪了他!我以为他真的已经移情别恋,我以为我于他不过是昙花一现的感情,我以为当我孤单哭泣的时候只有我自己,我被那一幕刺激,冲昏了理智,因为我太过相信自己的眼睛,太过分地在意个个男人,却忽略了太多的细节,甚至完全不知道他在背后为我做了这么多的事情! 所有的误会都在刹那间烟消云散,我不是一个人,感情的路不是我一个人在走。如此,就好。 我安静地靠在他的胸膛,安心地睡了一觉,失子之痛,的确是因为冰释消散了许多。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已不在身旁。 “翠倚。”我叫了一声,没有人回应,再叫几声,还是没有人。 我觉得好奇,翠倚从来不会离开我太远,何况是现在我有伤患在身的情况下。不单如此,连别的丫鬟也一个都没有出现。芽儿呢?其他人呢? 房间只有那么大,放眼的地方连只苍蝇都看不见。我慢慢站起来,朝门口走去,想看个究竟。 “杨侧妃,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冷不丁吓一跳,这声音极其古怪,像是个老妪。 回头一看,翠倚这丫头躲在床帐后,扯着双眼做怪相。不用说,是她在装傻卖萌。 我一笑,扯得肚子又开始疼起来。翠倚的笑脸垮下去,又是为我摸背又是询问的,紧张不已。 她的苦心我何尝不明白,只是让我不那么伤感罢了。 我拉着她的手往门外推,道:“熬了几晚也不嫌累吗?还大着胆子来吓人!本来没什么事,要真给你吓出来才好。还有啊,你再不去歇息的话,到时候你家小姐我一准就会给你吓到。” 翠倚往回头望,道:“小姐,您刚醒,再让奴婢陪您会吧。” “谁让你赔了。你不睡我还得睡呢。再这么不分白天黑夜的陪我,你早晚变成丑八怪,嫁不出去可别赖着我啊!” 她脸倏地一红,跺脚走了。 我笑笑,继续回被窝里。床上还有他留过的气味。其实从误会消除的那一刻起,我已经没什么怨恨了。刚开始听说自己没了孩子的时候,我的确如万箭穿心,也是因着觉得没了希望,孩子是唯一的念想。既然现在误会已经消除了,他的心里还有我,我干嘛又因个孩子死去活来呢。再者,我偷听到了黑衣人的谈话,能捡回一条命,已然不错了。 凡事都后退一步吧,往远的看,不如意的事很快也会过去的。 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为了我父母,为了杨葭的爹娘,还有那无辜的孩儿,我理应善待自己。 以后的日子,我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没了孩子也是个大事,必须得休养生息,才能有个健康的体质。难得这具身体这么小就发育得如此完善,我要好好把握,争取早日有个真正属于我们的孩子啊! 应老夫人的要求,我在房间里整整待了十天。这十天里,所有的人都离我的若梅坞远远的,省去了我一大堆麻烦。伸了伸腰,活动着筋骨,都快躺散架了我! 翠倚深得我意,早早地为我准备了许多热水。撒了新鲜的花瓣,我美美地在浴桶里泡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洗去一身晦气和疲惫。这澡我整整泡了一个时辰才罢休,要不是因为怕自己也舒服得休克在里面,我情愿不要出来。 走到院子中央,翠倚已经把椅子放好,又给我备了些碎嘴茶点。我坐在软椅上,汲取着阳光的味道,再喝一口茶,砸吧下嘴,真痛快! 他是不常来的,一来朝务繁忙,二来老夫人有令,这段时间他要少来。府里的人都因为我的“小月子”避讳着,因此这十天,除了不能出门,我倒是过得很舒心。 要是每一天都能过得这么云淡风轻的,该是有多好哪! 可是偏偏有人不让我如愿,譬如面前出现的二位。 司马敏一身红衣,身姿尽显。她笑得花枝乱颤,嘴巴上也没饶人,道:“哟!还说来探望杨侧妃呢,您自己倒是先喝上了。” 苏云霜也道:“姐姐还好吗?要不要再躺会?” “哎呀苏侧妃,怎么能这么说,杨侧妃好不容易才好些了,怎么能又躺回去呢?虽说是没了孩子,可是毕竟王爷也没再禁足了,算是好事一桩吧,您那话,可不就是再诅咒杨侧妃了吗?” 苏云霜捂着帕子,笑道:“姑娘说的是。姐姐,是妹妹说错话了。姐姐的心里不好受,做妹妹的也替姐姐难过。尤其是……可惜了好好的一个孩子。所幸姐姐年轻,等养好了身子骨,一定可以为临哥哥怀上子嗣的,临哥哥来瞧过姐姐了吗?” 我低头喝茶,继续听二人红白脸唱戏。 司马敏惊呼一声道:“哎呦苏侧妃,您怎么就哪壶不开提哪壶啊!王爷不昨儿一直都在您那吗?要是过个三五个月的,罗小姐进了门,王爷往杨侧妃您这来的时间,只怕少之又少了。不过您也别伤心,孩子没有了,王爷不来了,您还有个死心塌地的丫头陪着您呢。” 都提到翠倚名儿了,我再不吱声似乎也不大礼貌是吧?唤了声翠倚,她满不高兴地走来,一定是听见她俩的对话了。我故意装作没看见她的表情,道:“去冲壶热茶来,苏侧妃和司马姑娘都说了这么久,一定口渴了。” 她二人一愣神,眼神交织一会,换了苏云霜道:“姑娘记错了,听说翠倚是要指给穆将军做偏房的,只怕也陪不了姐姐多久了。” 司马敏放肆一笑,道:“等翠倚嫁人了,杨侧妃可就是孤身一人。你放心,到时候我和苏侧妃一定会常来看望杨侧妃你的。” 我一笑,道:“那我先谢谢二位了。” 不就是来刺激我的吗?不就是来看我笑话的吗?不就是为了想激怒我吗? 我偏偏不如你们的愿! 可没容我再说点什么,也没容她们再说点什么,翠倚端了茶,往石桌上一掷,气冲冲道:“不劳苏侧妃和司马姑娘担心,奴婢会照顾好我家小姐的。” 司马敏单手就是一个耳光,像是预先准备好的一样,快得让人来不及躲闪和防卫。嘴里还怒道:“不过就是一个陪嫁的丫头,这有你说话的分吗?” 我面色一沉,怒气往上涌,作势就要站起来。司马敏一见,以为我是要反击,正欲扬手打我,被生生捏住了。 “王……王爷……,您怎么来了?”司马敏扯着笑。 “你是要动手打人吗?谁给了你这个权利!”王爷也怒了。 苏云霜走上前,解释道:“临哥哥,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你误会了。”又急忙给了司马敏一个眼色,司马敏一接立刻道:“对,是个误会,不是王爷您看到的那样。” “你这个心狠手辣的女人,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别让我再看到你,滚!”说完手用力一甩,司马敏立刻跌后几步。 “临哥哥。”苏云霜急于上前,再做辩白,被王爷打断了。只听他道:“云霜,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没想到你也会做出如此落井下石的事情。” 苏云霜轻咬着下唇,捂着脸跑开了。 他走过来,问道:“你没事吧。刚刚为什么不还手?” 我抬头望着他,有那么一刹那,阳光正好投射到他身上。不免一笑,道:“你都看到了?我要是还手,和司马敏有什么分别。在你眼里也就成了心狠手辣的女人了。” 他鼻梁勾着我的鼻梁,道:“就你道理多。” 我勉强一笑。他关心我,心疼我,我打心眼里高兴。可是我也心疼翠倚,白白地挨了这一巴掌。如果他晚出现几秒,也许我真的会还手的。哪怕是,哪怕是掉进苏云霜和司马敏事先设好的圈套,哪怕他也会以为我是个睚眦必报的女人,我也绝不会让我的翠倚,平白无故受到欺辱。 司马敏,最好别让我查出来你是先发制人,否则的话,翠倚今天挨这巴掌,我一定会加倍还你! 第十章 情到浓时 第一节 不速之客 上 第一节不速之客上 风平Lang静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老夫人特意交代了,我不用去给王妃请安,怕冲了晦气。如此一来,我的日程就简单极了,无非就是吃吃饭喝喝汤晒个太阳,也不用去哪里。反正王府也没几个我熟悉的人,以前还能和纤柔搭个话结个伴上院子什么的,自从她不出柔苑,我出若梅坞的时间也是屈指可数。何必见到厌烦的人呢,譬如司马敏,省得又给她机会糟践我。 这一天,我正在里屋看着翠倚绣的新花样,他突然进来了,从背后揽着我的腰,问道:“在看什么。” 我翻个白眼,叫我怎么回答你呢亲爱的王爷,您不是明知故问吗?就不回答你! 他把脸贴在我颈间,小声道:“问你话也不回答,本王是哪里不招你待见了?” 鼻翼间的呼吸散发在我耳下,痒痒的,我招架不住,笑道:“妾身怎么敢不待见王爷,妾身可是每天都盼着王爷呢。”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这可不像是我自己能够说出口的话啊。我平日都是能避就避的,难道真是情难自抑了吗? “噢?怎么个盼法?”说话间,手也开始不老实起来。 我收起花样,顺手把他搭在我腰上的手挪开,又给他移把凳子,再倒上一杯茶,道:“王爷,喝茶。” 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做起来果真快多了。 一个悠闲地喝着茶,一个惬意地看着天空发呆,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不知道在外人眼里,算不算的是郎情妾意?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真的只有一盏茶,我的呆还没有发完呢,就听他道:“有个正事要与你讲。” 我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他。也许是我还没从迷蒙中回过神来,他看着我呆呆的样子,笑道:“你也在屋里待了大半个月了,不准备出去走走?” “不想去。要是碰见不想碰见的人,不是又给王爷添乱吗?” 真的,我真有点怕司马敏,她就不是个善类,还有那苏云霜,老对我虎视眈眈的,成天就紧盯着我,在背后搞小伎俩,有本事你也摧毁别人去! “明日一早,进宫去给太后请个安吧。” 啊!太后?不要啊!她比苏云霜可怕多了,人级别也高那么多。我用可怜的眼神望着他,希望借此勾起他的保护欲。书上不都那么写的,你做的越是小鸟依人,男人的保护欲就越是强烈。 “你不能进去,我家小姐正在歇息,不便见客。”隔着几座门帘,我都能听见翠倚激动的拒绝声,也不知是哪路神仙招惹这小姑奶奶了。不会是司马敏和苏云霜又来了吧?不至于啊,王爷不是已经明令禁止了嘛! 别说,进来的人还真不是她们俩,而是罗玉英。她是理直气壮地进来的,把这当自己院子一样,翠倚拉也没拉住。 她本是微笑的,年轻自信的美少女穿什么都是好看的。见到王爷,先是一愣,随即行了个礼,道:“王爷也在?看来是打扰王爷和侧妃了,那民女先告退。” “不必了,你们聊吧,葭儿也闷在屋里很多天,聊聊也好。” 王爷头也没抬,淡淡的道。片刻,他起身,对我道:“明早我让尹堂来接你。” 也不等我回话,抬脚就走。 罗玉英也是淡淡的,低眉顺首道:“王爷慢走。” 嘿!这可真是奇了怪了,他们俩人的表情都特奇怪。一个冷淡无比,一个平静非常,完全像是从无交集的陌生人。不至于呀,不到一个月以前,俩人还是那么亲密无间的。那时候一个投怀送抱,一个欲拒还迎,怎么一眨眼功夫就成陌路人了?难道我上次看到的真是误会,是罗玉英做出来故意给我看的?那她到底意欲何为?如果仅仅是为了讨取王爷的欢心,为何又在成功之后冷淡淡的?呀!不会是欲擒故纵吧! 情况已经不容得我多想,人都主动上门了,我再怎么不开心也得做出主人的样子吧。 她也没客气,不等我招呼就坐下了,直接给我来了个先发制人。她道:“侧妃一定是惊讶我为什么会来?” 我的确是好奇,她现在可是府里的红人,宫里的大红人,犯不着到我这来找不痛快。 我没敢问出口,翠倚正杵在边上,虎视眈眈的,也不知她是虎我对“情敌”的热情还是虎的罗玉英。 罗玉英只是一笑,看着我,道:“侧妃现在一定很怨我。” 我是不是真该怨她?如果不是她中途入场,故意使点小伎俩,瞒骗了所有人,瞒骗了我的眼睛,也许我和王爷也不会闹出那些不愉快。如果不是和王爷怄气,我也不会整段时间不开心,那样我或许就会心境愉悦,早些发现自己怀孕了,也许我的孩子还好好的在我的肚子里。 想起那可怜的孩子,我心口就像堵了团棉花一样。 “玉英小姐有什么事请尽快说,我家小姐身子还没复原,经不住你折腾。” 罗玉英哼一声,也不搭理翠倚,只对我道:“有时候我真羡慕侧妃你。” 我亦是冷哼道:“罗小姐说的是真心话吗?为了冲老夫人的喜嫁进来,王府里哪个女人是好相处的?好不容易有了个血肉至亲,又莫名其妙地就没了,罗小姐到底是羡慕我什么呢?是羡慕我失了夫君的宠,羡慕王府里的人都对我落井下石,还是羡慕我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不可否认我这话带着负气的成分,坦白讲,我内心对她并不是全无怨恨,毕竟,就算她不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也是有所牵连的。 她一叹,眼神闪烁,忽又道:“孩子的事情,我深表歉意。虽然你恼我,但我还是要说,我的本意并非如此。并不是让王爷误会我,更加不会是让王府中别的女人误会我。” 我不语。她的话有几分道理,罗玉英那样聪明,犯不着为了争一时的宠把自己置于风口Lang尖。府中除了我除了苏云霜除了司马敏还有很多的女人,她能未雨绸缪几次?能防微杜渐几回?再者说了,罗大人临终托孤,全临河县的大官小吏都知道,只要罗玉英愿意,王爷一定会收了她。保护弱小是男人的天性,罗玉英没必要为了成为王爷的女人多此一举。 她说,一切并非她的本意。等等!也就是说,留在王府,只是她的权宜之计,王爷不是她的目的地。难道…… 我望着她,心跳骤然漏了几拍。转眼忍不住苦笑起来,所有人都着了她的道了。一直都以为自己是个聪明人,居然也有反被聪明误的一天。 得到她的首肯,我反而没有那么在意了,毕竟,一个错误的缔结并不只是一个人的错,我也有责任。 她站起来,向外走去。临到门边,回头看了我一眼,道:“侧妃珍重。我羡慕的是,你能有翠倚这样一个忠心护主的丫头,还有一个把你放在心底的王爷。” 语毕,掀开门帘,绝尘而去。 第十章 情到浓时 第二节 不速之客 下 第二节不速之客下 翠倚气呼呼地:“小姐,她这是什么意思?是来跟小姐叫板吗?还是要和小姐联手对付别的人?小姐千万别信她的话,玉英小姐已经不是当初的玉英小姐了。您已经吃过她一次亏,千万可不能再上第二次当了!” 我抬眼望着镜中自己如花的笑靥,道:“她是来辞行的。” “辞……辞行?” 看着翠倚怀疑的眼神,我肯定道:“她要进宫。” 祈愿节太后给了罗玉英一个特例,可以自由选择自己将来的路,我本以为她会选择王府,没想到她的目标是皇宫。这事翠倚不知,我也不能明说。 “进宫?小姐您怎么能相信她的话,这次教训还不够吗?没准是她联合了苏侧妃和司马姑娘,要一起来对付小姐您!不行,奴婢现在就要去禀告王爷!” 我哭笑不得,投给她一个鄙视的眼神,换了话题道:“翠倚,你说为什么我就没发现当时自己怀孕了呢?” 闻言,翠倚原本兴高采烈的脸瞬间变色,声音也低了几度,道:“都是奴婢不好!奴婢每天跟在小姐身边服侍,竟连小姐信期紊乱都不知晓。小姐说是刚从临河县回来还未适应,奴婢也深信不疑。如果奴婢当时不那么大意,也许就……” 她就快要哭出来,我赶紧道:“不怨你。我都没有难过了,你何苦自责。别哭了,一会让底下丫头笑话你。我饿了,你去拿些茶果来吧。” 翠倚走后,我坐在凳子上发着呆。这件事情,始终成了她的心病,自打我落胎后,几乎每天她都要如此自责一次,似乎这样就能减轻她的负疚。我是不是应该给她安排些别的事情?让她不必再为此苦恼?只有时间,是治疗一切的良药。 有些事,不能强求。有些事,终归是命里有时才会有。就算没有罗玉英事件,也许也会有别的事情发生。就算我没有偷听黑衣人的对话,保不齐也会有别的意外。 罗玉英志在皇宫,本是我意料之中,只是后来发生了林林总总的事,让我怀孕了自己的判断。就好比你是一个21世纪的孕妇,坚信自己肚子里是个女孩,可是但凡外出逛街,十有八九的大妈阿姨有眼力劲的都说你怀的是个男娃,长此以往,你就会对自己不够相信,甚至推翻之前的结论是一样的道理。 啊!她最后一句说的是什么来着?羡慕有一个把我放在心底的王爷?如果我能早日参透,可能事情的结局不是现在。但是同样的,我不会像现在一样发现一些事实:我对尹临,除了有男女之间的情外,似乎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兴许是我出了“小月子”,不用再忌口,总觉得今天的茶果特别好吃。谁说不是呢,大半个月没沾有味道的东西,能猛地吃上茶香味,我又怎么能落下任何一块? “好吃吗?” 就在我奋力塞下最后一口点心的时候,突然被这声音打乱。我自是吓了一跳,猝不及防吸了口气,连同还未下肚的点心,哽在喉咙。 我难受极了,支吾着比划,就差没瞪白眼了。那声音的主人赶紧走来,一边走又一边小心护着,将桌上的茶水斟了,递与我。我急忙灌下一小口,舌尖的冰凉往喉咙一送,顺利下去了。 呼!我松了口气,笑道:“多谢娴姐姐。” 来人正是娴姐姐,半月不见,她倒是消瘦了些,看着我责备道:“你呀,还像小时候一样没个正形。” 什么嘛!这明明是在我自己的屋子里,难道还不能想干嘛干嘛。平日但凡有别人的场合,我也没肆无忌惮过啊。简而言之就是:在外人面前,我还是“装”得很像样子的,最起码符合侧妃的身份。 虽是这样想,我可不敢这么大刺刺的说出来。她既是正妻,也是我敬重的人。尤其现在她怀孕了,就更不想给她添麻烦。 于是道:“娴姐姐教训的是,下次不敢了。” “葭儿是否怨姐姐这么久也没来探望你?” “怎么会呢。”我笑道:“姐姐怀有身孕,而妹妹是刚刚没了孩子的人,姐姐理应避讳,免得犯冲。” 我说的是真话,换了是我,也会如此吧。在她听来,也许极是讽刺,连脸都白了,道:“葭儿……我……” 我握住她的手,道:“姐姐不必自责,我知道姐姐身上也有很沉的担子。如今你怀孕了,我们本该高兴才是。横竖无论是姐姐还是我的孩子,都是杨家的希望。姐姐怀孕不是更好?这些日子姐姐虽不曾来看我,可我却知道姐姐的心意,也了解姐姐的苦衷。姐姐切莫因此等小事伤身,都说怀孕初期对孩子最是关键,千万得多歇息。” 歇了口气,我又道:“姐姐越发瘦了,是这孩子闹腾的吗?” 提到孩子,她的脸色柔和了许多,道:“是啊,总是什么都吃不下,就是吃下去了,也得吐出来。” “吐了也得接着吃。”我忙道:“这孩子还没成人形呢,姐姐听我一句劝,凡事少操心,多注意自己的身子。” 她紧紧握住我的手,又问道:“葭儿,你真的不怪姐姐吗?” 我摇头:“我何须怪姐姐。这样的结局,谁都不想的。” 又坐了一会,我见她有了倦意,这才吩咐芽儿小心着送回去。 她所谓的怪无非是几种意思,一种是怪她没在我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第二就是在我小产的时候她怀了孕,并且是同一个男人的孩子,还有就是,算算日子,她受孕的时机正好是王爷冷落我的那段日子。 我真的没有怪过她,她虽没有伸出援手,可也没有落井下石。她虽没有亲自来探望,可那些珍贵的汤药可以源源不断地从厨房送到我的若梅坞,并且没有遇到任何的阻挠,其中的盘根错节我自然是心知肚明,若不是她这个正牌王妃从中斡旋,以苏云霜和司马敏二人对我的敌视,我的日子不可能过得这么舒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她已经尽可能做到了她能做的,我何怨之有? 第十章 情到浓时 第三节 进宫 第三节进宫 翌日一早,尹堂果真在若梅坞外等我。我穿上了正式的宫装,连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不敢漏掉一根发丝。由此可见,我内心深处对太后的惧怕程度。还好她不是我正经的婆婆,不然怎么死她手上都不知道。 翠倚很想跟来,她说她还没见过皇宫是什么样子,说实话我也很想带着她,多个人可以给我壮壮胆,但她只是一个太小太小的丫鬟,进了皇宫连品级都没有。太后尚可以对我轻则责备,重辄体罚,还能没了方法对付她?到时候我不但保护不了她,连自己也保不住! 真不知为什么太后一见我就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要是我记得没错的话,是因为我这模样长得像谁,这的确是个怪事,我长得既不像爹,也不像娘。传言侄女像姑、外甥像舅,可我也没有姑妈啊! 皇宫里有苏氏姑侄,皇宫外有苏云霜,我上辈子是造了多少孽,才能让这三人对我恨之入骨哪? 尹堂是打小跟着王爷的,对他忠心耿耿,和我们家翠倚差不多,难得的是贴心又细心。见到我出来,还没容我问,便道:“侧妃,王爷要上早朝,已经先行离开了。奴才这就送侧妃进宫。” 我点点头,紧了紧披风,深秋了,有些冷。可怜的爷们,每日辰时就要上朝,难怪长寿的没几个! 咦,为何有两顶轿子?还有一顶是给谁准备的? 我四处看着,王府的门口冷清清,除了几个洒扫的仆人,就没别的了,难道尹堂也是要坐轿子的? 现实提醒我女人受了打击后是会变笨的,只见那顶紫色的轿帘被掀开,露出罗玉英精致的小脸,她道:“侧妃,快上轿吧,我们要启程了。” 啊?我是知道罗玉英会离开王府,但哪里晓得就是今天,还是与我同行。门口也没个送行的人,看来她对王爷投怀送抱的那一幕不但刺激了我,更是刺激了王府里所有的女人呢。那句话怎么说的,女人心,犹如海底针。这话,我今儿算是实实在在体会到了。 我冲她点头,抬脚进了轿子。 罗玉英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没有喜悦也没有悲凉,所带物什也少,就像是一次平常的外出。也许在她看来,除了临河县,哪里都是一样的了。否则,以她的智慧,要游刃整个王府一定是绰绰有余,可她偏偏选择了去皇宫。我很好奇,有没有那么一刻,她内心也有忐忑,甚至犹豫? 命运总是这样,永远不会按你预先的设计行走。父母的双双离去,一定给了她不小的打击,也让她变得更加早熟。倘若不是情况突变,也许她也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在娘亲的教诲下,长成一个小家碧玉,然后嫁个门当户对的男子,平平静静过完一生。 哎!谁又可以拯救谁,谁可以陪伴谁,谁又可以一生一世并且来生来世? 我不知道有没有来世,我只知道,今生的杨葭有个疼爱她的娘,有个情如姐妹的丫头陪在身边,有个现在对她还算真心的王爷。如今,我就是她,她亦是我! 轿子在慢慢行进着,我看着帘外的某些景色,已经有些萧条。这条路将会越来越近,我和罗玉英的距离,刚好是越来越远。一入宫门,无论是妃是嫔,都是皇帝的女人,再相见的时候,我就该行宫妃之礼了。一切,仅止于此。 她昨日的一遭,无非是告诉我,她对我没有恶意。其实只是不想把事情弄到僵局。我清楚,罗玉英绝对不是会一条路走到死的人,她一定凡事都为自己做了两手准备。 这样的女人,太可怕。我此刻无比的庆幸,庆幸她选择了皇上,而不是尹临。否则,该是我多大的痛楚! 也许是由于尹堂指挥得当,马车不一会便到皇宫了。我和罗玉英纷纷下了车,都是要去见太后的,就一起吧。 太后居然避过了宫妃请安的时间,单独召见了我们二人。 我再次整了整仪容,对门口的何嬷嬷一笑,走了进去。 “临亲王府杨侧妃给太后请安。” “臣女给太后请安。” 太后一手拉住我们一人,笑道:“都是一家人,就别多礼了。” “谢太后。” 太后看着罗玉英,道:“竟比上次哀家见到又美了几分,快坐。杨侧妃你也坐。” 我受宠若惊,赶紧称谢坐下。 太后又问了罗玉英许多问题,诸如可还有些什么亲戚云云,罗玉英一一作了答。最后问题终于绕到了给罗玉英安排住处的问题,她并非待选秀女,又不是大家闺秀。太后笑眯眯道:“一看就是个可人儿,难怪皇上老念叨着你。” 罗玉英闻言,害羞地低下了头。 还没入宫动静就这么大,连皇上都惦记上了,罗玉英之前的心机可以说没有白费。先是让王爷记住了她,再在皇宫里大施才华。后宫里附庸风雅的妃子多的是,有特色的少。罗玉英正是以这种策略走进了皇上的眼中。众人都以为她倾心的是尹临,哪只她突然华丽丽的转身,笑着投入了皇上的怀抱! 尹临曾说,在那场事件里,她是知道罗玉英的目的的,因为刚巧那个时候他发现我怀孕了,所以故意冷落我,让旁人都以为罗玉英是新欢。 到底是谁利用了谁?真的不是特别重要。唯一不同的是,一个人达到了她的目的,而另一人,为了保护孩儿却最终还是失去了那个孩儿! “皇上他……他说了什么?”罗玉英羞答答开了口。 太后依旧笑眯眯的,连对着我也很是友善。她道:“皇上知道罗小姐今儿要进宫给哀家请安……” 我也竖起了耳朵,罗玉英绞着帕子,还是没敢再开口。换了话题道:“不知太后,要臣女去哪个宫伺候?” 这是谦虚的话吧!您这高风傲骨还能去别的宫伺候别的女人去? 太后大笑,道:“哀家哪敢安排你呀!皇上一早就下了令,让你住在“朝夕坊”。” 罗玉英抬起头,眼中有片刻松动,最后,仍是高兴地谢了恩。 第十章 情到浓时 第四节 谢恩 第四节谢恩 “朝夕坊”是万圣皇宫中一处特别的居处,倒不是它是哪位受宠的妃嫔居住过的地方,而是自从设立以来,它从来没有过主人。我隐约记得某个朝代有位皇帝,迎了位并不貌美但是才华横溢的女子,他将这位女子安置在皇宫,好吃好喝的供着,但从不宠幸于她。可笑的是,这位皇帝却常常拿着她作的诗词来取悦别的妃嫔。朝中偶有事情,皇帝也来请教她,她有问必答,像个师长。及至到很多年后,皇帝驾崩,她因为不受宠,幸免于陪葬,新的皇帝登基,把她奉养在老宫殿,直到她溘然长逝。后来此宫殿一直闲置了,居住在这里的女人,只能得到皇上的尊敬,享受着皇妃和文臣的双重俸禄,却永远走不进皇帝的内心,同时也与皇后之位无缘。 先皇也挺有远见的,居然也能设立这样一座宫殿,难道他能预见几十年后的事?而当今圣上此举意欲为何?难道也是效仿?这于罗玉英而言,是幸还是不幸? 整个事件的最大的赢家不是皇帝,也不是罗玉英,而是太后。难怪那天她会那样说,不过是笃定了罗玉英一定会选择进宫,不过是在天下人面前出演一出太后仁德的戏码。 话题不知何时就转移到了我的身上,提及无故失去的孩儿,太后似乎很是难过,还抹下几滴泪水,我也少不得安慰了几句。她难过的原因,我很明白,即便她如何不喜欢我,也好过让越王一支先诞下皇孙。如果我还有这个孩子的话,时间应该和姚侧妃差不多,到时候是谁长谁幼还很难分晓呢。 抹了下泪,太后安慰道:“你也放宽了心,早日把身子养好。” 我点头称是。 她又道:“哀家差人送来的补品,都服了吗?” 我呐呐的点头。其实之前并不知晓,怪不得尹临非要我进宫谢恩呢,原来是这个原因啊! 末了,她又道:“一会出了“慈心殿”,就顺道去一趟“太妃殿”吧。这些天为了你的事,太妃可没少操心哪!” 我懂了,一定又是送了不少补品吧,连忙点头称是,又径直磕了头,退出“慈心殿”,才算是松了口气。 出了“慈心殿”的护院大门,我和罗玉英相视一笑,各自道了告别的话。她要去“朝夕坊”,我去的是“太妃殿”,完全是不同的方向。有的人,一生见很多次也不会成为朋友,但也不一定会是宿敌。此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那时天真的以为,我和她从此再无交集。她是皇上的女人,我是王爷的女人,八竿子也只能打着一点点的关系。 我那时真的没有想到,命运之轮总是那么奇特。你以为一生都不会再遇见的人,其实就在下一个路口等着你,直到你出现为止。 从“慈心殿”去“太妃殿”的路,我很熟悉。我对太妃的感觉和与太后在一起完全不同。太后像虎,太妃像是兔子。所以我很是轻松地走在这条路上,连看见突然出现的风王也不惊奇了。 我停下来,不悦道:“你下朝了?你哥呢?” 也不知为什么,尹风在我脑中依旧是那个样子,只要看见他本人,我脑海中顿时会出现他小时候胖墩墩的样子。对王爷我有时还有些基本的礼仪,或者说隔阂,对尹风,切,就是一小胖子。 他也不恼,笑嘻嘻道:“三哥还在朝堂议事,我是溜出来的。” 噢!我的个天!这小子怎么越长越好看了,夺目的笑容,灿烂的白牙,那简直是迷死人不偿命嘛。还好,我是嫁了人的,有定力,不然非被这家伙骗得七荤八素不可。 我不屑地看了眼他,叽咕道:“上帝制造你就是让你祸害社会的。也亏得皇上宠爱你,不然你脑袋就开花了。” “上帝?何为上帝?” 呀!情急冒了句现代语言。我脸不红心不跳,解释道:“上帝就是你爹!哦!先皇。” 他一笑,露出浅浅酒窝。 我凝视着他随意的装,道:“风王爷是要去哪里?” 他手握成拳,拳起道:“本王是奉三哥之命,来保护小葭儿的。” 那美丽的河边,小胖子也是那么举起手来,道:“你别哭,大不了我娶你……” 想起那个场景,我一下就乐了,道:“骗谁呢你,又拿你三哥做借口,是自己想出来玩吧。” 他像个偷吃糖被发现的孩子,拉着我的衣角,道:“这都被你发现,带上我呗。” 言罢还对我眨巴了几下眼睛,我瞪回去,想电我,哼,你级别还太嫩! 就算我拒绝,他还是会跟着我的,反正那一年他也常那么跟在我身后,就当带了一小孩吧。再说了,谁不知风王做事不着边际,无法无天的?天子都没管,都纵容着,我管得着吗我? 穿过回廊,一身宫服的冰清嬷嬷眼巴巴在门口张望着。见到我来,微笑道:“侧妃可来了,太妃命奴婢在此等候多时了。” 冰清嬷嬷是太妃跟前的贴身奴婢,虽然她和太妃一样,只是三十几岁的年华,但始终也是我的长辈了。让她在门口等,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赔笑道:“让嬷嬷久等了,今儿与我随行的还有罗大人的千金,故而太后多留了会,有劳嬷嬷了。” 冰清嬷嬷也不计较,道:“快进去吧。” 她在前面走着,很快的穿过院子来到大厅。太妃正吃着茶点,哑婆为她续着茶水。见到我来,茶点也不吃了,走上来四下打量,道:“快让本宫看看,可是瘦着了没有?” 哑婆也看着我,眼泪汪汪的。半天道:“四小姐瘦了。” 我一直好奇哑婆明明不哑,为何却在杨府装了那么多年的哑巴。难得她和太妃相熟,又进了宫。她话本不多,也从来不出这个大院,大部分的时间都是缝补绣花,所以宫人们都以为她是个真的哑巴,包括太后在内。 陡然见到亲切的人,我心底一酸,哽咽道:“谢太妃关心,嬷嬷关心。” 哑婆本姓于,宫里人叫她于嬷嬷。我之所以说谢嬷嬷,一来是我娘家人都不在身边,嬷嬷是看着我长大的,算得是我半个亲人,我自然要感谢她从小到大对我的照顾;二是我不过是个小小侧妃,,却能得到太妃的眷顾,连冰清嬷嬷也高看我三分,我理应称谢。 收起那些伤心的情绪,我谢道:“还要多谢太妃娘娘的那些个名贵药材,妾身服用之后,身子已然无恙了。” 太妃笑着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本宫也是这么说的,可是玉洁总是不放心,说一定要亲自瞧上一眼。本宫也想看看那些个进贡的千年人参是否真有奇效,就和太后一说,那老女人竟同意了。” 敢明着和太后叫板,并且称呼她是“老女人”的,普天之下,也就是太妃一人了。 等等,玉洁?这是哑婆的名字?哑婆姓于,冰清嬷嬷也姓于,再看她们二人姐妹情深的模样,我怎么就没想到,哑婆离开杨府为什么独独来了太妃殿?原来是要和冰清嬷嬷姐妹团聚呀! 我在太妃殿里足足坐了两个时辰才被放出来,很显然的,哑婆……呃,叫哑婆太难听,我还是叫她玉洁嬷嬷吧,冰清、玉洁,都是好名字,也都是好人。很显然玉洁嬷嬷不信我已经痊愈,一定要留着我用完午膳。各种补品汤药端来,我只得硬着头皮喝下去,直到我喝完第三晚汤,三位老人才放过我。 风王本是在外面的,后来捱不住,自动进门来了,又“顺便”饱餐了一顿,把盘子掀了个底朝天,Lang得王爷的尊贵身份。他在哪个宫都能相谈甚欢,脸皮也够厚的。 走出太妃殿不远,我顿觉一股恶心,“哇”地一口吐了出来。 第十章 情到浓时 第五节 太监 第五节太监 风王离我最近,我的唾沫星子溅了他一身。他怪叫连连,捏着鼻子不住掩盖那股馊臭味,鄙视我道:“就没见过你这么恶心的女人。” 我恶心?居然说我恶心!要不是顾太妃和两位嬷嬷让人盛情难却,我置于弄成现在这样吗我?再说那时候嬷嬷叫我喝汤的时候你怎么没觉着我恶心?那笑眯眯看着我喝完又盛一碗的人是谁呀?想我杨葭待字闺中之时,不说大家闺秀,好歹也是一小家碧玉吧。遂恶狠狠回道:“没让你跟着我找恶心,您趁早哪凉快哪呆着去。” 他被噎得说不出话,皱了眉头往后跑,一边还回头道:“本王这就去换身衣服,你就在这等着,哪也别去啊!” 这次消失的速度是挺快的,话音一完就没影了。等你?我还要不要做自己的事了? 还真别说,从太妃殿出来,这一路风景还挺美的。刚刚喝得太满的汤都被我悉数吐到了风王身上,现在倒是有那么几分心思欣赏周围的美景。 树木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边的颜色,金色中又带着些醒目的红色。红得耀眼,黄得炫目。桥边有几颗桂花树,错落地坐立在小拱桥边。此时已经过了桂花盛开的季节,桂叶浓密地支立在树杈上,开过的桂花呈黄褐色,不少还留在树上。 我掀开盘根错节的枝杈,走过拱桥。那边有几个石凳,能坐下看看玩耍的鱼儿,最是不错。透过不远的距离,我已经可以看见水中倒影:三五成群的鱼儿正在水中嬉戏。 “侧妃。” 我吓了一跳,捏着桂树的手一抖,折断了一小截树枝桠。定睛一看,罗竹正站在我面前。他穿着宫装,面色有些不善。与其说是不善,不如说是很不好,惨白惨白的。 在皇宫行走的人是不是个个都不带声音的?还好我没有坐下去,要真坐下去被声音一吓,没准会再次栽进水里去! 我看着罗竹,一边猜测他找我的目的,一边道:“罗公子是陪令妹进宫的吧?本侧妃早上竟是疏忽了,没瞧见罗公子也在同行之列呢。” 他面无表情,只是道:“侧妃哪里的话。我今天来找侧妃,是有事要求侧妃帮忙。” 啊!这么快就进入主题了?我还以为他跟着罗玉英久了,说正事前多少会来几句题外话呢。他找我顶多就是为了两个人,第一是罗玉英,但是现在罗玉英已经是宫里的人了,莫不说她本人聪明敏慧,就是有求于我,我也是帮不上什么忙的。第二吧,就该是为了翠倚那个小丫头了。罗竹是个直率的人,一根肠子通到底,他对翠倚的那点小心思,在那次我与穆展柔苑外对话之时意外遇见他,我就已经明了。 我笑笑:“今儿一早翠倚还吵着要跟我一同进宫呢。” 他面泛柔情,又带悲悯。 我一愣,难道他是要进宫长陪罗玉英?有些告别的话要我转告翠倚?如果是这样,他完全可以在王府寻找合适的时机而不必等到今天的,也不必非要我做传话筒。难道,是因为我落胎一事让翠倚忙的出不了若梅坞?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瞧他那视死如归的样子,多半是决定要留在皇宫了。如此一来,他和翠倚,是否还有相见之日,尚无定论。这么重要的事……我心一软,问道:“既然有事交代,罗公子何不亲自对翠倚说,本侧妃不是那么不通情达理的人。要知道,此一别,再相见,遥遥无期。” 他面色一暗,道:“我不配。” 我心一凉,翠倚心系穆展,王爷已经开了金口,要向皇上请旨的,他不可能不知道。恐怕就是这样,才会让他觉得自愧弗如吧。 他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玉坠,递给我道:“烦请侧妃转交翠倚姑娘,就说我罗竹祝她长命百岁。” 玉坠纹理清晰,是块好玉。虽精心打磨过,我仍是一眼看出它不是整块,而是半块,便道:“这是……?” 他也不含糊,道:“这是干娘给我的,玉英也是有半块。干娘说这块玉寓意吉祥如意,要留给我未来的妻子。” 我讶然看着他,赛回如意玉道:“罗公子不必烦忧。玉英小姐深得太后宠爱,将来罗公子,也定能娶得如花美眷。罗公子的盛情,本侧妃代翠倚谢过。至于这玉,是万万也不能收的。” 他笔直地跪下去,道:“侧妃不肯收下,我就不起来。” 我怎能受他大礼?连拉了几下,他仍是纹丝不动,还好周围无人经过。我无奈道:“你这又是何苦。” 何苦呢?明明就知道是没有可能的。 何苦呢?明明就应该心无旁骛的。 何苦呢?明明就知道连勉强都是无可奈何的。 “干娘对我有再造之恩,我罗竹就是拼了命也要守护玉英,今生不能再娶妻生子。唯一牵挂之人,乃是翠倚姑娘,我别无所求,只愿这如意玉能保她一世如意。此乃罗竹今生唯一所求,还望侧妃成全!” 语毕,又对我连磕了三个响头。 我为难地应下,半块如意玉,在我手上沉甸甸的,像是千金重担。他知道和心爱的人绝无可能,所以只能远远地看,所以选择深深的祝福。 有时候成全别人,也是一种幸福吧,只是一个人的幸福。 “公公,罗公公你在哪里呀?奴婢是“朝夕坊”的宫女,罗小姐命了奴婢来寻你,罗公公?”一名宫女自丛林走过,神色焦急。我对罗竹使个眼色,要是让这宫女看见我,不知会不会造谣生事。 不想罗竹站起,转身,竟道:“我在这,马上就回去。”然后郑重地对我点了个头,郑重地把玉坠交到我掌心,又郑重道:“请侧妃转告翠倚姑娘,请她保重。她若幸福,我也会替她高兴。侧妃您,也保重。” 我一个趔趄,道:“就算是要保护玉英小姐,你也不必糟蹋自个啊!你这个傻孩子!” 只是这话我只能自己听见,因为他已经走得太远了。为了临终的一句嘱托,为了报答知遇之恩,就要牺牲自己一生的幸福,值得吗?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我怎么那么傻!一直以为他说的不配是因为身份!我竟然一直忽略他话中的关键!他说不能娶妻生子!唯一牵挂便是翠倚!他说拼了命也要守护玉英!他语含忧伤,面带苍凉,我竟没看到!竟以为那是因为分离所致!我竟忽略了,要以一个男儿的身份正式地守护皇帝的女人,根本无可解! 是因为这样吗?是因为这样你才走了捷径,要以最好的最合适的姿态保护你的妹妹,做她的贴身太监便是最最最好的方法! 我忽然觉得有些难过,为这世界上又少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难过。我甚至以为,假以时日,他一定会成为一株参天大树,像文渊那样的参天大树!如果不是翠倚已经心系穆展,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翠倚嫁给他! 可惜,为时已晚。 可惜,春风有意,流水无情。 莫名的我觉得有些悲伤,我知道像罗玉英那样的人,是不屑让罗竹为她做任何事的,她一定没有逼他。只是或许在罗竹心里,他对罗夫人的那个承诺太过重要,重要到他可以为此放弃自尊、放弃自负,一个连尊严都不要的人,是不会吝惜自己的生命的。他把玉坠留给翠倚,只是说,翠倚是他今生爱过的女子,也是唯一爱过的女子,或者现在仍是爱着的女子。但是,他已经无力再为她做些什么,连她将来的路,他也无资格为她保驾护航。所以,他连远远看她的机会,也放弃了。 但饶是如此,他也希望自己能在她心里有些位置,哪怕不是因为爱,哪怕只是有一点点,便也可以当做,不曾辜负深情了。 世间男女的情事总是如此。你爱她,她未必爱你,爱你的你未必爱。有些人爱了就要得到,有些人爱着从未表达,至死不休。 你的幸福是我的安好相遇太晚,相识太浅,你的眼中看不到我的脸。 我偷偷地望,偷偷地恋,偷偷地以为从来没被人发现。 你微笑的连脸,你哭泣的睑,一下一下击中我的心弦。 相知太难,相许太短,模模糊糊就拉错了线。 我默默地怨,默默地叹,默默地许下来世重遇的缘。 你从不做作的表情,和大声开口说话的语气,像极了初见时犹如罂粟的美丽。 相恋没有那么容易,也许你并不曾在意。 我和月老做了约定,要你幸福几个世纪。 我知道你并没有留意,那个偷偷望你的我,我也装作从来没有,把你放在我的心口。 从此,从此,你只管幸福着你的幸福,从此,从此,你的幸福便是我的幸福,你的幸福便是我的安好。 我默默地朝前走着,因为我知道我无法改变任何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别人无法替你决定什么,我可以做的,也只能是把如意玉转交翠倚,仅此而已。 第十章 情到浓时 第六节 偷听对话 第六节偷听对话 眼下还有太多的事情等着我去做,我不能因为一时的冲击而乱了心智。郭芙蓉说过:世界如此美好,我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 穿过前面的亭子往右转就是那座假山了吧!假山的斜切面就是让我落水的池子了吧!我在病中回忆过无数次在这里的场景,回以过无数次这条路。 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些水,一切都和原来一样,好到没有留下一丝印记。可是我的孩子,明明就是命丧于此!明明就是不清不楚地离开了我!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周围的环境:这座假山被修葺得高大巍峨,除了周边游几个很小的窟窿,四周树木掩映,怪石嶙峋,可以说是密不透风。无怪乎黑衣人会选择这里作为一处临时集合点。但是那两人的声音……我从来都没有听过,是刻意伪装过的吧!如此一来,要查出真相,可是难上加难了。 我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假山上的石头,这才慢慢地退出来。 正欲离去,眼尖地发现从那边飞奔来两个人影。我的心砰砰直跳,难道……又是他们? 还是那座山,还是那个位置,但是等我看清他们的模样,不免失望之极。 原来是齐太嫔和齐王母子在此偷偷相会。 只见齐太嫔涕泪交流,摸着齐王的脸小声哭泣,直道:“让为娘好好看看你,让为娘好好看看你,我的齐儿,我苦命的齐儿……” 齐王高瘦的身材紧紧蜷缩在齐太嫔怀里,哽咽道:“孩儿不孝,让娘受委屈了。” 齐太嫔连妃都不是,齐王当然不能叫她母妃。 “不委屈,只要我的齐儿过得好,娘就不委屈。”说罢又惊慌道:“齐儿,你偷偷来见娘,太后若是知道……” 齐王道:“娘莫担心,孩儿打听过了,每月初四下午,太后都会去藏经殿诵经祈福。今儿正好是初四,孩儿已经让尹泰四下打点过了,太后绝不会知道。” 齐太嫔这才缓缓地点头。 齐王又道:“不见娘一面,孩儿实不安心。娘好吗?” 齐太嫔嘴唇翕动了几下,才道:“好……好。妍儿她好吗?听说是跟你一起进宫了。” 齐王压低了声音,可也许是风速问题,我仍旧是听见了,他说的是:“娘放心,妍儿现在已经怀孕了,孩儿不敢大意,也不能贸然带她进宫,所以,让她在陇西安心待产。陪同孩儿进宫的,不过是她的贴身侍婢。她常年侍候妍儿,对妍儿的习惯早已了如指掌,孩儿让她易容成妍儿的样子,绝不会被人发现。” 齐太嫔像是被震慑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战战兢兢地道:“此事非同小可。若是让太后知道了,恐怕……不如我们现在就告诉皇上和太后吧,禀告他们,就是明目张胆地昭告天下,这样就没人敢动手,也没人敢对付妍儿肚子里的孩子了。” 齐王眉心一簇,道:“娘好糊涂。你我母子有今时今日的日子是拜谁所赐?须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娘放心吧,此事是孩儿一手张罗,绝不会有半点疏漏。” 齐太嫔木然地点头。 我惊讶的说不出话,捂住嘴,转身。 一把冰冷的剑闪着寒光,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来人身高六尺有余,穿着普通,头上扎着赤红汗巾。脸圆且宽,唇厚而大,一双眼炯炯有神,一看就是饱经沧桑。握着剑柄的手丝毫没有因为我是女人而有所松动,反而是谨慎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闻言的齐太嫔和齐王亦是停止了对话,走了过来。三人俱是神色狐疑地望着我。 我暗叫不好,那日天色昏暗,齐太嫔定是没有认出我来。品宴上人多嘴杂,齐王也不一定会注意有个我。再者,我偷听到他们那么重要的秘密,会不会…… 哎!真该听风王的话,在原地等他的。要是他在,该有多好哇! 今日出门之前,我也该找个半仙算上一卦的,很明显这方位于我不利,我竟要在同一地点白白栽上两回。原本以为吧,没有太后的刁难,就该是雨过天晴了。究竟是何原因,这对母子竟刚好选了这里,我是犯了哪门子的混啊? 我思虑着如何回答,稍有不慎,或许就会人头落地了,那大汉凶巴巴的样子可不是盖的。孩子啊,原谅娘,娘原本只是想暗查此事,弄清缘由,没想到……或许,今日就是我们母子相聚之日了,可叹我杨葭一朝穿越,居然也活不过双十年华! 彪形大汉紧了紧剑,冷冷道:“快说,你是何人?” 我几乎可以感觉到那蚀骨的寒冷,一顿,道:“我是临亲王府杨侧妃。” 齐太嫔吸了口气,端详一阵,问道:“你是杨侧妃?祈愿节当晚陪本宫说话的杨侧妃?” 我点点头:“正是臣妾。臣妾给太嫔娘娘请安。” 那大汉却等不得了,举剑就要朝我刺来! 我惊呼一声,齐太嫔却是挡在了我身前,道:“你要干什么?” 大汉见似颇为尊敬齐太嫔,不敢越过,道:“娘娘,石子尚有余热,她必定是听见了您和王爷的全部对话,不能留!” 我冷冷一笑,道:“怎么壮士以为要在皇宫中杀死一个侧妃是那么容易的事吗?” 我只是想吓吓他,求生的本能使得我必须抓住一切能够抓住的机会,或者延长时间。 可是那大汉同样一笑,轻蔑道:“谁说要杀?侧妃也可以是失足落水。反正这个池塘,杨侧妃也曾落水过,这可是宫里人尽皆知的事儿。我们当然可以伪装成,杨侧妃您忆子成痴,痛不欲生,跳下池子就此陪伴您的孩儿。” 我惊恐地睁大眼,他说的未必不可以成为“事实”,那样一来,所有人都会以为我只是为了追随孩子而去! 大汉得意地笑了,我求救地看向齐太嫔,可她却不敢再看我的眼。呵呵,不是说齐太嫔敦厚善良,舍不得踩死一只蚂蚁吗?在利益面前,哪里又有什么交情可言。生死关头,不过如此! 齐王却拦下大汉,道:“尹泰,不得对侧妃无礼。” 叫尹泰的大汉惑极,只道:“王爷,不可心软啊!” 齐王一挥手,摆了摆道:“你先退下,本王有话要单独对侧妃说。” 尹泰极不服气,但也是无可奈何地退下了。说是退,也就是把剑从我脖子上取下来,离我远了仅仅一米而已。 齐王走至我面前,道:“弟妹,家奴不懂事,惊扰了弟妹,还望弟妹莫要怪罪。” 我张了张嘴,始终说不出一个字来。 齐王见状,只是苦笑,道:“弟妹竟是受惊了。” “我……不……王爷…….”我一张嘴,完全语无伦次。 齐王一叹,却突然地朝我跪下来!我始料不及,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只得道:“王爷……王爷不可如此。” “我与太嫔的对话,想来弟妹是全数听见了?” 我点头,羞愧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 我只是来看看,只是来看看,仅此而已。提及往事,如何都有点心酸。 “我明白,弟妹是触景伤情。我的情况,弟妹也都知道了吧。远住陇西,每日还是要提心吊胆过日子。太后……她如何能忍得下我这个长子存在!假若让她知道妍儿有孕,恐怕……不止我,娘,整个陇西的百姓都会被波及……。” 我默然不语,太后是什么样的个性我很清楚,她对我尚且如此,何况是身为长子的齐王爷。他装病卖傻,私藏有孕王妃,不过是为了活着。 “王爷放心,妾身绝不会把今天的事情透露出去半个字!” “弟妹此话当真?”他双眼放光,激动时又咳嗽起来。 我做了个起誓的姿态,道:“王爷若是不相信,妾身可以立刻起誓: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哎,弟妹,为兄怎会不相信你。” 我轻松地吁出一口气,终于是捡回一条小命了。 “小葭儿,小葭儿,你在不在里边,你在不在?” 还好,是风王。不出片刻,他果真寻来了这里,见到我,笑道:“一猜你就在这里,害我好找。” 不知怎地,他就瞧见了尹泰的剑,脸色一变,挡在我身前,防备道:“尹泰你好大的胆子,敢对杨侧妃无礼!” 齐王又装回了病王爷的姿态,咳嗽道:“风弟误会了……不是……咳咳……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一声冷哼,风王道:“不是我看到的那样,那大哥你说说,小葭儿脖子上的血痕又作何解释?” 我一摸,果真有些疼,尹泰竟一点也不懂得什么是怜香惜玉! 尹泰也是个激不得的,两步上前,同样气势汹汹道:“是我干的,与我家王爷无干。” 风王可不吃他那一套,道:“没有你家王爷的命令你也敢动手吗?” “你……!” 眼看就要兵戎相见,我拉住风王的衣袍,道:“王爷,真是个误会。尹侍卫只是误伤了我,不是有心的。” 他道:“是吗?”眼神狐疑得很。 哼!跟你哥一个德行,小狐狸!我道:“你就算不相信我,也要相信太嫔娘娘,她总不至于骗你吧。” “小葭儿说的是真的吗?太嫔娘娘?” 齐太嫔两厢为难,最后看了眼齐王,终是道:“是啊,真的是个误会。” 风王转舵的步骤也是极快的,只见他一笑,道:“哎呀大哥,你看这事闹的,是我错了,大哥千万别放在心上。” 齐王也是一笑,苍白无力道:“风弟莫怪就好。你与临弟……乃是……同胞手足,今日之事……,还要……还要劳烦风弟…….咳咳,在临弟面前…….咳咳……多做解释,以免伤了……,伤了你我,兄弟情谊。” “好说好说。” 走出假山,风王神色瞬间变得冰冷,道:“以后再不许来这里。” 哼!你说不许就不许,你是我的谁,我凭什么听你的! 不过……我平时看惯了他吊儿郎当的样子,没想到,他发起火来,还挺有范儿的! 心底想着,嘴上道:“是。” 他是什么德行啊,一个大嘴巴,如果我不依着他,没准什么时候漏风就把今天的事情告诉王爷了。这件事情,暂时还不能让王爷知道。 、、、、、、、、、、、、、、、、、、、、写到此时,荷荷已经有些疲累了,每天不多的两千字,没有特殊情况下的每天十时更新。 感谢很多一直支持我的读者,因为有你们,我才能坚持走到这么远,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也会有你们的陪伴。 也许荷荷的文笔不够精炼,内心剖白不够动人,但荷荷保证,情节一定是精彩的。 假如能得到你们的肯定(花花或者票票),荷荷必将更加努力!因为,你们的支持是荷荷创作路上最大的动力! 第十章 情到浓时 第七节 夜会穆展 第七节夜会穆展 回到王府,草草的用过晚膳,我就推说乏了。王爷意是留下来陪我,被我找个理由推脱出去了。 翠倚打了盆热水,道:“小姐可是累了。烫个脚歇息了吧。” 我问道:“交代你的事可办妥了吗?’翠倚小声道:“小姐放心,奴婢都准备妥当了。可是小姐,真的要瞒着芽儿吗?” 我摆弄着头发,道:“嗯,这事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别的人一概不能告诉。” 翠倚乖巧地应答,默不作声。 今晚我要去见穆展,可我不想让芽儿知道。自从上次事件后,我对芽儿,有了芥蒂。她是王爷留给我的,自是不会害我。可是,怀孕事件,我不知道,翠倚不知道也就罢了,王爷知道,她会不知道吗?她只会效忠王爷,我不要一个对我不忠的人! 翠倚收拾着被褥,她窈窕的背影犹如迎风拂柳般,说不出的美丽。我凝视着那半块玉坠,思量着如何开口,才能交给她。 “小姐,小姐,您想什么呢?咦,这玉坠挺好看的。” 她拿过玉坠,不停在身上比划,我微笑地看着,眼中渐渐雾气氤氲,忙吸了下鼻子道:“这么喜欢,不如戴上看看。” 翠倚一听,立刻将红绳套上脖子,转了个身,问道:“小姐,好看吗?” 温柔中带点娇俏,微笑中带点纯真,轻轻一摇,那及地的长裙就飞扬起来,迎合着如花笑靥,怎能不美! 我抚着她的发,道:“好看,真好看。戴上吧,以后,它就是你的了。” “真的吗?” “嗯。” 翠倚有些不舍地取下玉坠,塞回我手上,道:“这是小姐喜欢的东西,奴婢不要。” 我重新给她戴上,道:“傻丫头,这本就是给你的。” “小姐骗人,如果是给我的,小姐为何看着奴婢都快哭了?” 我一愣,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开心,道:“那是因为,我的翠倚,长大了,我这是高兴。快戴上吧,这是一位故人留给你的,他说这是如意玉,希望你事事如意。” 我始终没能告诉她那位故人是谁,我开不了口。罗竹曾经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即便在他还是个穷乞丐的时候,他也是那样清高。他一定不会愿意,将来的某个时刻,翠倚,他心爱的姑娘,会以一种同情的、可怜的眼神看他,那会比凌迟他更加残忍。所以,就让我为他保留最后一丝尊严吧。由此,翠倚在他心里,仍是最美的女子。他在翠倚心里,也绝不会是不堪的。 罗竹,我应了你的事,已为你做到了。只要你还在那里,我便不会让翠倚踏足那里! 换了简单的行装,我吩咐道:“一会你守在外面,一有风吹草动,马上进来告诉我。” 窗外已传来蛙叫,该动身了。 我不敢在深夜外出,怕动静太大,会惊了其他的人。所以晚膳的时候故意做出很累的样子,假装早早歇息。王爷都吩咐我早些歇息了,谁还敢来打扰! 灭了香灯,我和翠倚蹑手蹑脚地从后门离开。穿着夜行衣让我觉得特别不自在,但是也没有办法。这种感觉像是做贼一样,既紧张又刺激,只祈祷一切顺利。 会面的地点是离老夫人宅院不远的一处荒院子,老夫人身体如今尚算康健,但是开发出来种菜的院子并不远,毕竟也是几十岁的人了,她还暂时没有那个精力把手伸进这里。这儿荒芜,但定期有人打理,不怕会留下什么脚印。 远远看去,银白色月光下,透白的窗户边,一矫健的身姿据窗而立。我揭下鬓间丝巾,道:“将军。” 最近朝廷的事情似乎特别多,我连王爷都极少见到,更加别提穆展了。上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呢? 他行了个虚礼,道:“侧妃找末将来,可是有事吩咐?” 时间紧迫的时候,我也顾不得话家常了,道:“正是。此次约将军见面,除了感谢将军深夜的箫声,还有一事,想请求将军的帮助。” 我说的是“请求”,不是“命令”,他也听出了话意,道:“侧妃只管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我娓娓道来那晚在宫中之事,我如何偷听到黑衣人的对话,又如何落水丧子,最后道:“此事我只能拜托将军,请将军替我保密,暂时不要告诉王爷,以免节外生枝。” 原本是打算,由穆展在宫中查,我从王府着手,可是白天齐王一闹,风王是肯定不会允许我再次进宫去那里的。我是不会怕他,但是他成天就像个牛皮糖一样,常常粘着我,让人无暇分身。所有的希望,都在穆展一人身上了。 正说着,蓦地一道人影闪过,我吓得不轻,险些魂飞魄散。定睛一看,是翠倚在前头变换身姿。再回头一看,穆展已经拱手离去,快得像一阵风。 回到若梅坞,我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只当庆幸那人影是翠倚,否则我要如何自圆其说?今后的路,要更加小心了。 对于穆展,我是放一百二十个心。我笃定他不会害我,更不会出卖我。我于他有超过王爷的信任,也许是源于他一次又一次地救了我,一次又一次在背后默默帮我。就像今晚,他明知是冒大不韪,仍是来见了我;明知我交代他的不是一件轻易可以查清的事情,仍是一口应允了;明知如此做是铤而走险,仍是在离去前塞给我一张字条。 风王对我也很好,我知道。但在我眼中他还不够成熟、稳重,像是个毛头孩子。他会在我开心的时候陪我开心,不开心的时候陪我不开心,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可穆展不同,他是个将军,经常可以以公事进宫,最重要的是,他对我死忠! 人与人之间相处,从来都是基于信任,有时候我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我改变了杨葭,还是杨葭潜移默化影响了我? 而我对王爷,我的枕边人是个什么样呢?我自己也觉得好奇。翠倚曾很多次问我,为什么不把那些事情原原本本告诉王爷?我告诉她现在不是时候。其实内心而言,我对他的信任远远不及穆展,甚至对尹风。他是我的夫君,但他竟可以一件事瞒我如此之久,虽然是为了保护我。有些事情,发生了就不能当没有发生过,失去了也不能当没有拥有过啊! 第十章 情到浓时 第八节 无欲无泪 第八节无欲无泪 日子总是要慢慢地过,一转眼又是半个月过去了,其间我去探望过娴姐姐几次,她越来越瘦,几乎吃什么吐什么,大家都说看这迹象定是要给王爷生个小世子。娴姐姐微笑地让丫头收了众人的礼,她自己却是虚弱得下不了床。她的肚子还没有隆起来,可是吃穿用度已经格外小心,王爷又额外给添了几个丫鬟,颇为慎重。他欢喜的样子不似有假,天下间有哪个男人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呢。有位友人说过:男人未必会真心疼惜他的枕边人,除非是他想娶的那一个,但是对孩子还是很在意的。 每每看到她看肚子时的光芒,我总是会下意识抚摸自己的肚子:那里空空如也。如果……如果我的孩子还在的话,应该有两个多月了吧,比娴姐姐的还要大些,只可惜…… 闲来无事,我总是拿起针线,做些小娃娃,避邪娃娃。翠倚的手艺已经炉火纯青,所以基本上是我画出花样,她来做,我也是想到什么画什么,如意扣、中国结、民族娃娃,当然画得最多的还是日式娃娃,大学里几个室友总爱挂上那么一两个在书包上,趋吉避凶。 做得精致了,也会挑上一两个送到娴姐姐那里。这种东西不能太多,表示心意就成。 我的孩子已经没了,但愿她的孩子能够平安地降生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个原因是,王爷上次在临河县得以脱险,我总以为是给他戴上了那个娃娃的缘故。在这种环境下活久了,人也跟着迷信了几分。 南边山上的枫叶,听说已经红了。这让我想起了北京的香山,那里一到九月,红叶烂漫,美不胜收。 纤柔来邀过我两次,我去了一回,回绝了一次。自从我落水后,真正来关心探望我的,除了娴姐姐,也似乎只有她了。我们像之前一样,慢慢地多了些交往。只是,谁都不再提起那件事。倒不是我有多大度,而是,我了解她,她对尹风就像是罗竹对翠倚,只不过女人始终没有男人那么理智。尹风在她心里已经深深扎了根,容不得别人将那美好的印象毁灭。其实不管是我还是她都明白,风王早晚有一天是要娶妻生子的,那才是她真正痛彻心扉的时候!至于其间,他遇到的事,心动的人,都只是人生途经的风景,比不得以后瓜熟蒂落的喜悦。风王对我的好,也只是在履行他们儿时的约定,他要娶杨葭,一生一世保护她,仅仅剩下这样一个空空的承诺罢了! 天晴的时候,我也会搬来一架古琴,在有些凉的秋风中奏歌一曲。每次一看到琴弦,我就会莫名兴奋,然后下意识的用右手拢拢头发,朝那琴弦深处罪恶的黑手! 最初翠倚见了也是吃惊不已,直说我深藏不露,什么时候偷偷学会了弹琴,居然连她都瞒过了。我大呼冤枉,她是我的贴身丫鬟,说得难听点吃喝拉撒都是跟着我的,我哪里有空余时间学琴?翠倚一想也对,最后我们主仆二人的结论就是:那是我一时情急的巧合! 《渔舟唱晚》、《高山流水》这些我平日只能用手机下载了欣赏的古筝名曲,我竟然都会弹!而且,看面前这二位的陶醉神态,似乎我还弹得不错! 文渊会出现在王府里我一点也不吃惊,品宴歌舞后,皇上有意提了编纂曲谱一事,我记得当时自己是一口应下了的。一来可以打发无聊时间,二来我本身对音乐,也是有极大的崇敬之情的。文学乐理的整理收集成册,皇上交给了他的爱将—文渊文学士。大概皇上觉得文老学士老眼昏花,速度缓慢,找了他的儿子来替代,也是情理之中。 朝中许多的老人都解甲归田了,涌起更多的后起之秀。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同文渊一同来的,竟然是七皇子尹庄。我对庄王的印象,是和风王一样的纨绔子弟。不同的是风王是贪玩,庄王反倒流连在女人身边的时间多些,简而言之就是好色。 文渊仍是穿着白衣,头发用玉带绑起。庄王则是一身浅绿的颜色,玉冠挽发,也算得是位翩翩佳公子了。 两人笑着走来,文渊道:“侧妃的琴艺果真高超,臣佩服!” 我也一笑,对翠倚道:“快去给两位贵客上茶,再去瞧瞧王爷下朝了没有。” 心里叹道:“这两位爷真不懂规矩,明知我是个已婚妇人,还敢大刺刺来我的院子,内室不是一向都非请勿入吗?就算你们一个是皇上的宠臣,一个是宠弟,也该适当合规矩不是?再不济也该送个拜帖啥的,由前厅入,再由王爷派人传我,方合时宜。王爷啊,您快点吧,文渊都下朝来咱家了,您没有道理迟迟不归的吧!要是您再不回来,我要怎么接话茬,要怎么维护我的清白啊! 庄王那厮,我看也不是个善类,不但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一双眼还贼精贼精的,朝我的内室看去。从我们现在所处的院子直行几米就能到我居室的会客厅,左边是我的房间,右边则是翠倚和芽儿的居室,往后才是二等丫鬟婆子的房间。也就是说,我的若梅坞是笔直的一条线,站在院中可以透过窗户清楚看见我的内室。当然内室也没什么好看的,能够入眼的都是王府统一的摆设。我的房间所有东西都是翠倚拾掇的,简洁而整齐。 庄王手持折扇,笑眯了眼道:“嫂嫂窗前的东西倒是特别。” 文渊一看,也道:“确是奇特,侧妃可否告知它的来源?” 我心里咯噔一下,通常谁说你的某样东西特别的时候,潜意识的台词就是:他对这个东西感兴趣。如果他手中不巧有些权力,下一句就是:他要这个东西。 庄王看到的,正是我挂在窗前的避邪娃娃,为了让它和普通的娃娃不同,我和翠倚可谓是煞费苦心。光是它的衣饰头饰,我就琢磨了半天,用掉了许多宣纸。翠倚在做工上又做了不少改进,比如如何让它香味更清淡但是更持久些,如何保持它的光洁等。与其说我舍不得它,不如说是舍不得翠倚为此付出的时间和精力。我虽不是个吝惜财物的,但庄王这种沉迷女色的人十分不对我的胃口。 茶来了,我借着功夫劝茶,顺势用帕子抹了下额头。他如果理直气壮地问我要,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一惊一乍的,汗都下来了。 庄王只是浅浅地抿了一口茶,又笑道:“嫂嫂似乎很怕本王啊。” 是怕,不过不是怕你,是怕你背后的肃亲王。据闻当年肃亲王以一敌百,在某次的大战中硬是一只靴子踏破了敌方一员大将的脑袋!这样的人教出来的儿子,能差到哪里去! 我不免假笑了下。 他又笑道:“嫂嫂不必如此,日后本王多来几次,嫂嫂就全当我是四哥一般便好。” 我假意地应了一声,心里哼道:权当你是尹风?尹风是多简单一个人哪!又是小杨葭的旧识,把你当他,被你骗得团团转还没准帮你数钱那! 文渊那个慢半拍的,还沉浸在对辟邪娃娃的研究里。只见他双眼放光,道:“真是奇了,竟能迎风不倒。” 我想笑,却只能深深的憋住,那时候还没有不倒翁,他当然不会知道不倒翁的原理。这家伙要搁现代,一准是个文学家,或者是艺术家。相比之下,人家庄王就显得镇静多了,只是淡淡地瞟了一眼,又继续喝茶去了。 “学士谬赞了,这只不过是我家乡的一种风俗,挂在门和窗前,趋吉避凶。” 他了然地点头。 “三哥,出来吧。”庄王突然道。 第十章 情到浓时 第九节 友人来访 第九节友人来访 我和文渊俱是一惊,抬眼望去,王爷果真踏步而来,嘴里念叨着:“哪阵风把七弟也吹来了。” 我赶紧福身,文渊也行了礼。 庄王伸个腰,呵欠道:“今儿起得早,本想着去乾坤殿找皇兄小酌两杯,没想到刚巧遇见文学士要来三哥府上。我一想,三哥成亲有了自己的府邸,我还没有参观过,也是许久没有见到三哥了,就来了。” 我软软地听着,只能感叹同人不同命。同样都是王爷,我家王爷就要上早朝、办公事,一个尹庄,一个尹风,整日游手好闲,仗着王爷的身份富有地过完一辈子,真是好命! 三人又闲话了些家常,全都是我不爱听的,直接省略掉。 说着说着,文渊还是进入了主题,道:“不知侧妃是否听过,南山上有一位娉婷夫人,她所奏的乐曲,简直世间绝唱。” 我道:“曾有听闻。” “此次编纂乐谱,皇上甚为重视。他责令渔美人做监工,令臣务必在三个月之内完成。那日听闻侧妃弹曲,惊为天人。故而今日叨扰侧妃,除了请侧妃同谱之外,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文学士请讲。” “眼下时节正好,臣想请侧妃移驾南山,求见娉婷夫人,若是能得见娉婷夫人,由她指点一二,乃是我万圣之福,乐界之福。” “可是……可是我才疏学浅,那娉婷夫人未必肯见。” “但请侧妃一试。” 我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不情之请,这是请人入瓮,是皇上的圣旨。他从来都是个做事细致的帝皇,要做一件事,决定了就会做到尽善尽美。连渔美人都搬出来做监工了,我这只蚂蚁怎么也得用点力。 “去吧去吧小葭儿,你若是担忧,只管找三哥去。” 咦,尹风这家伙什么时候冒出来的?难道是我刚刚思考的时候? 我为难地看向王爷,他也正看着我,道:“既是文学士亲自来请,那么你就去吧,只管尽力一试,别的什么也不要想。” 我愣愣地看着他,他说的是:你就去吧,不是,我们就去吧。 风王也问道:“三哥你不去啊?” “朝中还有一些事情等着我去处理。穆展也要随我进宫。葭儿的安全,交给你,为兄我很放心。” 言罢,拍了拍风王的肩,方对我道:“此去南山来回只不过一天光景,我办完事,若时间来得及,就赶来与你们会合。” 我迅速地剜他一眼,你放心,我不放心啊! 但是他也说了,办完事来得及就会来找我的。这话让我吃了定心丸,所有不快在顷刻间瓦解。 风王做出一个自恋的表情,一张脸快要笑烂透了,道:“三哥只管放心地去,我不会让小葭儿少一根头发的。” 我做出一个蔑视他的表情,少一根头发?我扯掉一根不就是少一根了。 正了正色,道:“文学士可是选好了时日?” “就在今日。” “这么快?容我打点打点。” 我一边说,一边思量着要不要带上翠倚。 “既是去凑热闹,又怎么少得了本王呢,本王也与你们同行吧!” 庄王一记重磅炸弹丢来。 几位王爷,性格一个比一个怪异,我已经见怪不怪了。唉!跟着就跟着吧,看他样子也是有些身手的,再说我们只是出去见人,应该不是多大的难事。 坐在马车里,车里大堆的食物和几位俊俏的爷也没能抵挡住翠倚的兴奋。她开心地东瞅西看,嘴巴也笑得闭不起来,活像几辈子没有出门一样。算算日头,她也确是好久没有出去过了吧,多看看外面的世界,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我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倍感欣慰。就算她日后嫁了穆展,换了身份,我也总会找各种理由把她要回来。将军府和王爷府,仅仅就是一墙之隔。 马车穿过热闹的小镇集市,向右一拐,出城了。 我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上,回忆着这些天发生的事,遇见的人。齐王那高大却很瘦削的脸顿时浮现出来,就算他不求我,我也是不会说出他们母子的秘密的。我总是觉得他太过可怜,皇家的子嗣里,他是最不敢争的,也是最不能争的,但偏偏是在针尖上过活。都说女人是水做的,有太柔软的地方,也要你刚好可以触碰到她的柔软。单单只是在宫里水深火热的齐太嫔,并不足以唤起我的同情,原因无他,那里如她那样的女人多了去了,她是可怜的一个,但不是最可怜的。她至少还得过先皇的宠信,留下一丝希望,比起冷宫里生活的人,实在好的太多。齐王的那几句话才击中了我的软肋。齐王妃朱心妍有孕,太后知道又会从中破坏,甚至狠下杀手吧!就像我的孩儿……正是因为我差一点做了母亲,才能深切体会到那种痛。失去之后,比从来没有得到过,要痛苦得多! 南山,位于汴都以南。那里终年美景,春季草长莺飞、夏季凉意绵绵、秋日金黄叶赤、冬日银装素裹。 万圣崇尚道教,但也没有排斥其他的教派。全都唯一的一处佛教寺院—清禅寺,供奉佛祖菩萨,是以,香火十分鼎盛。 清禅寺地处南山之巅,而娉婷夫人,那位传说中的人物,就居住在南山清禅寺之中。 关于这位娉婷夫人,我倒是听说过一些。据闻在我出生之前她就住在这座山上了,无人知她是何地何派人士,只道她美若天仙却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传言见过她真容的人都蹊跷暴毙了,从此再也没有人知道她究竟什么样子。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禅宗佛法无一不晓。可是,皇上年年请她进宫宣扬艺学,年年被她拒绝。这位娉婷夫人,一直居住庙堂,从不出门。这世间唯一得见她真容而不死的只有一人,便是她兄长竹叶青先生。竹叶青先生也是一位传奇人物,同样不以真面目示人,功夫却堪比大内高手,只是,同样性情古怪,冥顽不化。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的名气越来越响,竟有四方百姓,认为她是活佛,特地往清禅寺供香祈祷。 我倒是很能理解这样的人,很明显他们是人,也许是逃难至此,隐姓埋名;也许是暗生情愫,为家人所不容,于是假意结成兄妹,逃避追寻;也许……还有很多个也许。每个人追求的不一样,得到的结果也不一样。荣华富贵并不是所有人都稀罕的玩意。有这样一位友人曾说:“心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毋庸置疑的,传奇的人物,总是能勾起人们更多的好奇心。对于这位娉婷夫人,我倒真是非见不可了。 第十章 情到浓时 第十节 随行 第十节随行 南山相距汴都不过百余十里,我却感觉是行了许久。翠倚也从最初的聒噪转换成了安静,托着香腮数着层峦叠嶂的小山。 一路走来,周遭的风景确也不赖,越接近南山,越是感觉到温度的不对称。看周遭郁郁葱葱的草木就知道,这里是比汴都要冷上一些的。我披上斗篷,暗自庆幸带了翠倚,旁的不说,在生活上的细节,这丫头还是很注意的。要不然怎么说女人出门特别麻烦呢,仅仅是预防会在南山留宿,我们翠倚就吃穿用度尽数都带齐了。 小时候,我也特别不爱和娘一道出门,常常是要我等上个把时辰,换装梳发什么的,总之她就是要磨蹭到那时候才能走。 掀开帘子,骑马的三位多么惬意,不应说是三位,除了马夫外,还多了两个跟班。一个是庄王的随从,大力护卫尹泰。另一位,是个了不得的主,他此刻正瞪眼一眨不眨看着风王,面对我的时候总是防备。他嘛,就是被皇上划给风王的得力干将右翼将军穆狄是也。 穆狄的职责是保护风王,和他哥哥穆展一样,他的话也很少,大部分沉默,你可以当他不存在。只是,每每在你不经意间回头,都会发现他死死盯着你! 咳咳!别误会,他对我并木有什么意思,如果有意思也绝对不会是好的意思。偶尔我会感叹:穆狄于我,好比是地狱里的修罗刹,我总是担心着他什么时候会把我带走,而穆展,则是带我通往光明的使者。 我不知他的敌意从何而来,是因为他哥,还是风王? 穿过这些小山峰,眼前又是另一番景象:河水氤氲、小桥流水、古道长廊。长廊的尽头,赫然有一石碑,碑刻两个醒目大字:南山。 我们已进入南山界了。奇异的是,之前的小镇风韵转眼消失不见,康庄大道陡然狭小崎岖,甚为颠簸。 我掀开帘子,三魂竟似没了七魄。我们不知何时已到了半山腰,山下一望无际,令人森寒! 也许是我的样子吓坏了三位爷,毕竟我是有使命在身的嘛!文渊提议先作歇息,但是风王立刻拒绝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无法合理歇息;这里是南山的半山腰,山路仅能容纳一顶轿子经过,若停在此处,会阻碍上山或下山的香客。 他分析得合情合理,三位爷于是带着部队继续往上走,我们怀抱的希望就是:能够快些找到路况好点的地方。 但是情况令我们大失所望,路况非但没有好转,路边俱是怪石嶙峋,寸草不生! 我是个胆儿很小的人,心脏咚咚跳个不停,拉住翠倚的手一刻也不敢松懈。 “听闻文学士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本王今日要讨教一番。”是风王的声音。 “下官斗胆,请风王爷赐教。” “今日天清气朗,我等来到南山,途经风景美则美矣,在本王看来,也比不上此刻一望千里。不如就以眼见之景作诗,文学士意下如何?” “王爷有此雅兴,下官遵旨便是。” “那好。除了马夫与女子外,所有人都要赋诗一首。” 接着听到折扇声,然后庄王道:“四哥好生强硬,若是我作不出来,又当如何?” “那你就别怪为兄,日后有任何好玩的地方都不带着你了。” 这招果然奏效,庄王立刻不吱声了。 “小葭儿,你来做个见证,啊!穆将军和尹泰也要赋诗。赢的人,无论身份,均可先去会会貌美的夫人,哈哈!” 顽固就是顽固,这种时候还想到美色,还说你和庄王不一样呢,结果也是一个半斤一个八两而已。像你这样的人,活该有一天载到一个女人手上! 可惜我现在不敢掀帘子看外面,不然他一定可以看见我大大的白眼。 “王爷,属下不会作诗。” “王爷,末将也不会。” 一个是尹泰,一个是穆展,同样是硬邦邦的回答。 “哎,尹泰,无妨的,玩玩而已。” 这是庄王一贯的戏谑口吻。他算是好的了,至少没有难为下人。风王说的是:“穆狄,你若不从,本王回宫便奏明皇兄,让他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什么王爷啊!仗着身份欺负人,亏得穆狄对你一直忠心耿耿的。 本来我还对这两位爷有了些改观,以为他俩是唱着双簧在分散众人的注意力,驱散对悬崖峭壁的恐惧。听听都是些什么话。 庄王道:“穆将军,真是为难你了,有我四哥这样的主子。不如你跟了我吧,本王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也不会勉强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 风王道:“你想要他?那可得问问我ru母护国夫人了。这小子的卖身契可在他娘那攥着哪!” 天地良心,如果我是穆狄,非被气得吐血而亡。可人家硬是生生忍住了,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爷好意,末将心领了。但末将与王爷乃是一母所哺,有隔不开的情分。皇上也令末将守护风王爷,末将誓死效忠风王爷!” 听听,听听,尹风,你有这么一好的下属,你还想着把他卖了,好意思吗你! 文渊做了和事老,笑道:“二位王爷别再为难穆将军和尹护卫了。下官斗胆作诗一首,请二位王爷赐教。” 云来山媚,云去山黛,山来云嫣,山去云倩。 三人围着诗作讨论了一会,我与翠倚轮番地打着呵欠。还别说,有了刚才他几人的一番逗笑,我害怕的感觉顿时消散了许多,还能看着穆狄的侧脸调笑一下翠倚,瞧见她气呼呼又红扑扑的脸,自己也乐得四仰八叉。 “文学士果真好文采!本王忽然想到一首新作,四哥你可要听好了!”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南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我一怔,是苏轼的著名诗句,掀开帘子,庄王仍旧是与风王比划着,他的面色没有一丝奇异。不对呀!那首诗明明是……我猛地甩了甩头,打消自己不切实际的想法,这到底是个什么年代啊! 也罢,权当几位爷是无聊得发狂了吧。这马车一颠一跛的,调动着我的上下眼皮直打架。最终,沿途山色没能抵挡住倦意的袭来,竟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也不知是睡了多久,我被一阵吵架声惊醒。 第十章 情到浓时 第十一节 如初见 第十一节如初见 翠倚半歪在角落里,还未醒来。我不好贸然下车,只得竖起耳朵,听听动静。 “你这人好不讲道理,明明是我们先来的。”一家丁道。 “哼!那又如何?上山和下山都只有这一条道,凭什么说是你们先。”听声音似乎是王府的人。 “你……”对方明显气结。 看架势似乎是我们要上山,对方要下山,可两边的仆人互不相让,各自停留在原处。 “你什么?你知道我家主子是谁吗?你有几个胆子敢闯王府的轿。还不速速让开!” 我的脸色登时变得难看起来,王府的下人,平日里就是这么仗势欺人的吗?是不是还打着王府的旗号为非作歹? 翠倚也醒了,看着我不好的脸色,道:“小姐,不如让奴婢下去看看。” “不必了,前头自有两位王爷做主。” 对方听到王府的旗号,居然是轻哼一声,笑道:“王府又如何?你可知我家夫人是何人?我家夫人是……” 我道:“管家,你且退至一旁,让这位夫人的轿子先过。” “侧妃……” “怎么,本侧妃的话你敢不听吗?”我看着管家,冷冷道。 我是生气,气王府的人如此嚣张。更气风王,他明知……明知此行是有求于人,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也如此跋扈吗?还是我一开始就看错了人,他其实原本就是这样的性子? 对面那并不华丽的马车缓缓驶过,途经管家面前,那轿头还特意对着管家使了个嘲笑的神色。管家一张脸憋得通红,在我看来又丢了几分脸。我真的想不明白,王爷平日里做事稳重成熟,为何王府还有这样的奴才? 马车的主人,自始至终都没有露过面。只有骑马戴着金色面具的男子,对我微微点了头,以示感谢。 我叹了口气,慢慢地觉得有些不对劲,为何那么久了,那几个人没有发出半点声音,难道…… 果然……果然马上空无一人,不止风王庄王,就连文渊都不见了。难怪刚才没有人应答,我就说嘛,尹风尹庄顽劣也就罢了,文渊可是正儿八经的文人,没有道理置礼仪于不顾的。 “管家,几位爷去了哪里?” “回侧妃,属下不知。王爷命我等在此守候。” 胡闹,真是胡闹,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任重而道远?眼看着就要日下西斜了,一点回来的踪迹都没有。尹风你这个混蛋,还答应了你哥不会让我少一根头发丝,居然一转眼就把我丢在这悬崖山腰上,再这样下去,不止头发丝,我的人头也许都要不保了。 如此负气地又等待了会,几人终于是回来了。一问,才知是两位王爷看中了山涧下的一株珍稀菊花,非要抢回来,还得一分高下。穆狄和尹泰怎敢大意,慌忙追着去了。文渊焦灼不安,思虑再三匆匆忙忙交代几句也跟着去了。之后管家便带人留在原地等待,不久便遇到疾驰而来的马车,险些撞了我们的马,张恭故此和对方发生了争执。我那时已睡熟,全然不知其中事由。 尹风举着明晃晃的菊花,笑容灿烂地对我道:“好看吗小葭儿?这可是珍稀梁菊,名贵得紧,ru母园中就缺这一颗了。等到把它栽活了,我就分一株去你的院子里。” 我脸色绯红,胸腔一阵暖流划过,却无意间看到怪笑的庄王。我赶紧的放了帘子,生怕两位爷又一时兴起做些出格的事情来。 护国夫人喜爱摆弄花花草草,但若说到她园中的菊种,大部分还是我引荐的。菊可驱风散热,清肝明目,也可解毒,确是集观赏与药用的好东西。 我的院子,从来都只有蔷薇和菊花。 菊花元稹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南山香客如云,风景如画。要见上娉婷夫人绝非易事。幸得文渊和这里的禅师有几分交情,又有几分王爷的面子,总算是给我们腾出了几间上好的禅房。 这里有太多的禅师僧侣,三步一望,五步一遇。满怀希望的人们点上香烛,在慢慢燃烧的青烟中祈祷愿望的实现。求高官厚禄、旺丁旺财;求福寿延年、子孙平安;求添贵人、逢喜事,应有尽有。 当然这是一般香客的目的,至于我们这一种,又另当别论。 用过可口的斋菜,稍事歇息之后,我们着手去拜会娉婷夫人了。见不见得到,我实在没有太大的把握。 比起上山时候的一干人等,我们此次要轻装简行得多了。仅仅只有两位王爷和文渊。经不住翠倚的死缠烂打,我带上了她。后来才知道,带上她是我那日做出的最英明的决定。 文渊亲自敲门。开门的家丁打着呵欠,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道:“公子你找谁?” 文渊一拱手:“在下京城人士,慕名而来,求见夫人。” “公子请回吧,我家夫人一概不见客。” “烦请通报,我有当今皇上亲笔所书,要转呈夫人。” 家丁不耐烦:“莫说手书,就是皇上来了,我家夫人也未必会见。” “四哥,我早就说过他们不会见的。文学士,这么啰嗦做什么,我们冲进去便是。” 言罢一脚飞过,踢了那家丁一个狗吃屎。家丁吃痛不过,哎呀叫唤。 糟了,不妙! “何人在此喧哗?” 家丁正叫痛,见到出来的人,哇哇道:“先生要给小的做主啊!这几人蛮横无理,定要见夫人。小的拦不过,这才……” 没想到,走出来的,竟然是那金色面具的男子。这家丁叫他“先生”,莫非就是“竹叶青”先生?那当时轿子里的夫人,就是娉婷夫人了吧。 “竹叶青先生”瞟了我们一眼,道:“家妹不便见客,诸位请回。否则,别怪竹某不客气了。” 庄王冷笑一声,右臂一提,朝“竹叶青”扑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竹叶青”动也未动,只是左手掌心摊开,接着,庄王便应声倒下了。石狮壁上,碎石滚乱,火花四溅! 翠倚忙扑了上去为庄王止血,嘴里喃喃道:“王爷您怎么样?都说“竹叶青”先生是位谦谦君子,依我看不过是Lang得虚名。” 翠倚是个爱美的人,她曾在见到庄王第一眼的时候就直言,说庄王长了一张妖孽般的脸。如今见他受伤,肯定也是着急的。 “竹叶青”只是一瞥,接着捏紧了翠倚的手腕,道:“丫头,你头上戴的钗子从何而来?” “哼!这叫梅花钗,是我家小姐赐给我的。” “你家小姐?”他朝我看来,道:“你与杨府有何瓜葛?” “我说这位先生您问得太多了吧?我家小姐是杨府的四小姐,现在是临亲王侧妃。” 他直面着我,尽管是戴了面具,仍叫我觉得毛骨悚然。 “你跟我来!” 伴随我的吃痛和翠倚的惊呼,他捏紧我的手腕朝前走去。门“咔”一声,关上了。 第十一章 蒹葭苍苍 第一节 惊心 第一节惊心 车外不时能传来“哒哒”的马蹄声,还有风王永不停歇的嘴。看得出来,众人的心情都极好,心情好了,兴致也是极高的。不管究于怎样的原因,我们也的确是见到了那传说中的人物。虽然……虽然见到娉婷夫人的只我一人,但总体而言,大家也都受到了竹叶青先生的接见,这是不争的事实。要知道,有多少人慕名前来,却连他一丝踪迹也没看着,总被门口的仆人以“先生不在,夫人不便见客”等理由打发了。是以,众人如何能不欣喜满足?? 最高兴的莫过于文渊学士了吧,他是喜欢琴棋书画,也是喜欢诗词歌赋的。不,不应该说是喜欢,应该说是痴迷,醉心。宫人们每每提起文学士,都会说他如何具有书卷气,如何腹有才华。是的,要不然,那些大段大段或华丽或凄婉的章句,又是出自何处呢? 如果说,我一开始还因为“曾经”那件事有一点点难堪的话,那么,这次清禅寺一行,彻彻底底的改变了我原有的观点,我完完全全的谅解了他,甚至折服。他是对我有过不轨的行为,但却是因得别人的迫害。最主要的是,在“那件事”之后,他所表现出来的镇静与大无畏,让我觉得他是一位有担当的人。后细心观察,发觉他确也相貌堂堂,举止没有半分不端。所以,在这样的前提下,我不禁有些佩服与敬重他,尤其是他的才华。 我们在生活中,往往惧怕或反感一些人,这种第一感官产生的感觉常常左右我们的情绪。很多时候,我们是把别人的缺点无限地放大化,在自己心底映射出一个假象。这个世界又哪里会有完美的人,就连自己,也不可能是十全十美的。如果每一件事都这样想,都能转个弯,也许人生会轻松很多,幸福很多。 我掀开帘子,看着窗外的人群。谁是这样的一个人呢?文学士吗?不,他的世界太多风花雪月,“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他总是徜徉在文学的世界里,忘却了太多的世情,也无怪乎他弟弟要策谋暗害他了。所以,他算不得轻松的人。王爷是吗?王爷也算不得,他有太多的心事,虽然他不说,我也从不问。就连我自己,也算不上是这样的人,因为我占用了别人的身体,控制了自己的灵魂。 淡淡地笑了,不想这样一笑也被翠倚看了去,问我道:“小姐,什么事让您那么好笑?” 语毕努力的把头努过来,生怕错过精彩。 我用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头,道:“哪里是外面好笑,我只不过想起了开心的事情。” “是什么是什么?”她又开始刨根问底。 我嘴一张,却停住了。告诉她什么,告诉她因为出发前王爷说过他会尽快来见我?告诉她仅仅因为王爷兑现了他的承诺我便开心不已?不,不行,如果我告诉她,势必会成为她取笑我的资本。于是轻咳一声,故意郑重地看了看四周,这才凑近了她,压低声音道:“我在想,穆将军会不会在宫门口等着咱们。你说要是这次他也随几位王爷来了,会不会更有趣?” 翠倚的脸瞬间爆红,我看着她吃瘪的样子,笑得四仰八叉。 可惜我没有得意多久,因为不出一刻,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大吼道:“来人啦,侧妃出事了。” 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轿帘一下被人拉开了,风王惊慌的表情,还有王爷郑重凝视的样子,陡然在我眼前四散开来。 “一”、“二”、“三”,我眨了眨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姿势不够“端庄”,赶紧干咳了一声,正襟危坐地道:“王爷。” “小葭儿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刚才从斜倚的车框一下坐起来,力道有点大,晃得头有些晕。 他的手探过来,抚着我的额头,问道:“可是坐得不舒坦?” 我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我的白眼。我能说是早上的时候你们催的急所以我根本没吃太多东西吗?我能说是我和翠倚逗趣我被她反将了一军吗?我什么都不能说,也亏得小丫头,居然真的无限“关心”地看着我。 他叹一口气,我还没来得及惊呼,已是稳稳落在了他的身后,落在了马背上。 “若是马车里不舒服,不如出来透透气。”他道。 我听话地揽住他的腰,把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背上。马儿慢慢地跑着,他衣服上的皂角味,他身上散发的汗味,一下又一下地吸进我的鼻腔,让我觉得呼吸都是同他一起的。 这让我想起了以前,想起了我们在临河县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一匹马,也是我们同乘一骥。不同的是那时候是紧张的,如今是惬意的。 庄王干笑了几声,风王也是嗤笑了一声,又不自觉地别过头去。 我投给他一个“鄙视”的眼神,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怎么会懂得我的世界! 那家伙并没有走远,故意慢悠悠骑马等着我们。不多会,又道:“三哥,你马上功夫甚是了得,我们今日就来比试一场,如何?” “呃……” 我像正在喝着茶,被人猛然灌了一口面包一样,堵住了。 什么人哪! “四哥,你这摆明了欺负人,明知道三哥正带着嫂嫂呢。是不是哦?三哥?” 风王一脸的挑战,庄王一脸的嘚瑟,一看就是幸灾乐祸,不怀好意。我在后面悄悄地嘀咕了句“treacherous”,反正也没人听得懂。 “三哥,我平日骑马如何你也知道,以你的骑术,就是带着小葭儿赢我也是十拿九稳的事情。怎么样,你敢不敢?” 这明显是一场不公平的竞争,我不会骑马,又在他的身后,两人的重量,加之我们之间并没有马术上的默契,哪里有风王说的那样简单。 可是,可是,他竟然说:“好!我跟你比。” 疯了吗?疯了吧!这兄弟两人都疯了吧。唱一出是一出的。我一着急,就揪住了他腰间的肉,他吃痛一缩,仍旧不发一言。 见阻止他不成,我立马冲风王使眼色,他倒好,嘴巴翘到天上去了,假装看不见我,表情却明明是得意的。 我恨恨的,却又无可奈何。 “文学士,劳烦你做个见证。”王爷道。 文学士手一揖,恭敬答道:“王爷之令,下官莫敢不从。” 说也奇怪,这条路虽偶有低洼,但好在还算笔直,一眼望去,竟是看不到尽头。 我回过头来,发现庄王正看着我。他也发觉了我的注视,笑道:“三哥和四哥一大早就要赛马,有趣有趣!嫂嫂,你说,我是买四哥赢呢,还算你心尖上的三哥赢?” 他话音一落,在场的人目光齐刷刷的望向我。尤其是风王,热辣又希冀的看着我。我淡笑,道:“庄王爷说笑了。两位王爷最终谁赢谁负在于他们各自的骑艺,不在于妾身的想法。不过听王爷一问,想必是有了期许的赢家。不知庄王爷是希望风王爷获胜,还是我家王爷获胜?” 说完,我神态自若的看着他。他一愣,接着自嘲一笑,甩开折扇道:“到底谁会赢,试过才知道呢。” 我亦笑,道:“庄王爷说得极是。” 哼!也不知你安的是什么心,居然丢这样一个难题给我,还好我反应快,马上就把球踢回去了。否则,这场闹剧,该如何收场。 我吁出一口气,庄王依旧慢慢摇着折扇,嘴角勾出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顿时让我觉得不寒而栗。不会的,他刚回汴都不久,又是个闲散的王爷,不会的,他一定不会看出什么来。 这一惊非同小可,汗也下来了,不自觉抱紧了王爷。如果他真看出来什么,如果他真的是别有深意,那一定是一个比越王还要厉害的角色。如果真的如此,那么,情势会变得如何?我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第十一章 蒹葭苍苍 第二节 动魄 第二节动魄 一方整齐的方队,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一匹洁白如羽的骏马,一头黝黑矍铄的汗血,正是我们几十余人。 王爷和风王均坐在马上,蓄势待发。我坐在他的身后,感觉到他挺得笔直的脊梁。再看看风王,也是一副凝重的表情。 我放开扣在他腰间的手,意识到气氛已经有些凝重了。我突然感觉到,这不仅仅是一场赛马,还是一场男人与男人之间的较量。而这场较量,恰恰源自于我。我蹙紧了眉,明知道这已经是一场必定的斗争,还是不甘心。事情,是从何时开始,往我不想发生的路上行驶着它的轨迹? 是在临河县吗?在皇宫落水,还是别的什么时候?我不停责问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做得不合适,让风王误会了?可是,我一直都那么谨小慎微的活着,一直都很有分寸地保持着和他的距离,然而,情况还是越来越糟,越来越糟。 不,不行!我要阻止这场比赛,我不能让他们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文渊是一介文人,手无寸铁,只懂得舞文弄墨,绝不适合劝诫二位王爷。剩下的……只有庄王了。但,他会帮我吗? 我看向庄王,发现他也正玩笑地看着我,望见我的表情,竟驾着马往二位王爷驶来。接着,在二位王爷身边各自耳语一阵,先是风王,再是王爷。 两位王爷相继看了我一眼,我的心快要跳到嗓子眼,他说了什么? 更要命的是,两位王爷看我一眼后的对视,总让我觉得不大对劲。从风王的眼里,我看到了碰撞的火花,也有……达成某种共识的共识。 我心知不妙,正想张口,陡然感觉一阵极速的力量刮过我的腰身,在半空潇洒的一旋,又稳稳地落在马上。却,不是王爷的马! 胡乱地理了理挡住视线的发,妄图做些挣扎。可是,在他把我抛向空中的瞬间,他已极速地踩动了马鞍,提起了马缰绳,两兄弟如出一辙地朝前方奔去! 我大喝一声,可是哪里还有用!只有那拢起的烟尘和卷起的沙,一下下飞入我眼里。 庄王在我耳边呼着热气,道:“三哥可是有名的马上将军,嫂嫂不用担心吗,他一定会赢的。” 我挺直了背,努力划清我与他之间的界限,道:“妾身自己有眼睛会看,不敢劳驾庄王爷!” 不错,刚刚在我腰上的力量来自庄王,我现在正坐在他的马上,他的身前。可我再怎么糊涂也明白,如若不是王爷的首肯,庄王又怎么会如此作为?我更加明白,如若不是他刚刚的耳语,风王和王爷也未必会剑拔弩张地赛马! 庄王怀了什么样的居心我不想知道,他们二人谁胜谁负我也不想知道,我只想知道,现今的局势,要怎样收场才好? 王爷啊!你今日是怎么了?平日风王在您面前没大没小的时候还少了吗,您不是一直都纵容着他,由着他折腾的,今日为何一定要争个高下。以您的马术,赢了自然也是众望所归,而风王又会如何呢?倘若风王侥幸胜了,那您的英明,岂不是会一落千丈? 还有尹风,尹风,可恶的尹风,该死的尹风,你做事不能正常一点吗,都什么时候了,还像个小孩! 哎!只顾着抱怨,都忘记了真正的罪魁祸首了!我翻身下了马,冷冷地瞟了眼庄王,道:“众人皆知王爷马上功夫了得,又会行军布阵,我自然不必担心他的安危。可是风王鲜少带兵,马术也不能堪称一流,庄王爷难道不觉得,这场比赛有失公平吗?” 庄王笑眯了眼,反问我道:“哦?如此说来,嫂嫂担心的不是三哥,而是四哥了?” “你……” 没想到他会有此一问,我确实吓得不轻,定了定心神道:“若是哪天庄王爷您身陷囹圄,我这个嫂嫂也是会担心的。何况,风王爷和我家王爷可是一母同胞,他若有个好歹,我们王爷心里自然也不会好受。庄王爷,我说得对吗?” 他摇着折扇,不语。 我无奈地看着这位身娇肉贵的王爷,不知他如何突然变得这样的“居心叵测”,传闻不是一直都说,他风流潇洒,不问世事的吗?为何最后这几次,我走到哪里都能看得到他的影子? 千万不要以为我会总结为:他对我有意思。我可不敢有这种“非分之想”,也不想成为这种“荣幸”,仅仅一个尹临,一个临亲王府,一群争风吃醋的女人,偶尔地给我一些小小的“惊喜”,我已经累了。加之时不时的又会碰到风王来小闹一下,还有他火辣辣的眼神,足以让我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得了吧,这样的日子已经够心惊胆战了! 庄王的眼神不像是对我有意,也不似对王爷有妒,像是玩笑,又似乎不是。 庄王啊庄王,你难道不知道,你的此举,在别人眼里,恰似成了别有用心的别有用心吗? 尘埃渐渐归息,前方的两个点也越来越小,看得出来,两人都尽了全力。马鞭起,马儿叫,马蹄声落。从前我只当马场是个好玩的地方,你骑在马上,听着哒哒声,如果有幸手上还拿了一杯冷饮,那感觉一定惬意而随性。那声音也不会像今天一样,让我觉得紧张无比。 风王已经渐渐落后,他的脾性谁人不知,也是个一根筋走到底的犟犊子,只要是认准的事情,任谁也是无法改变的。王爷又是个极认真的,再继续这样下去,只要不出意外,结局一定是显而易见的。 众人都是屏着气静静地看着,庄王气定神闲地摇着他的扇子,文渊时不时地交换表情,就连翠倚也是惊呼连连。 “呀,王爷呢?”翠倚惊叫一声,我一看,或许是前方有个小路障,王爷不曾留意,马儿一个趔趄,他也在马上摇摇欲坠。他竭力地控制着身形,不想马儿长嘶一声,马蹄一蹬,让他险些坠下马去…… 我闭上眼睛,不忍再看,不愿也不想在下一刻听到他坠马的消息。然而,我听到的却是欢呼。我快速睁开眼,看到的是他稳稳坐在马上,已向前追去---刚才的那个意外,使得他落后了风王一大截! 我拍着自己仍狂乱跳动的心,对庄王道:“王爷,阻止这场比赛吧!他们都是王爷您的兄长,无论最后的结果是哪一个,都会……如果再有刚刚的意外,王爷您也会伤心的。” 他松开手,瞟我一眼,道:“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肯阻止,而是现在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不信你试试看,看他们会听你的吗?” 他们的确已经跑出去太远,可我相信,聪明如庄王,只要他想,便一定可以。只是他不愿,他不愿! 我咬住唇,捏紧了自己的拳头,瞬间做了一个让我自己也吓一跳的决定:既然你不肯出手,那我只好,自己行动了! 我翻身上了马车,一扬马鞭,马儿吃痛地长嘶一声,向前方奔去! “小姐,你要干什么?”翠倚惊呼。 第十一章 蒹葭苍苍 第三节 受伤 第三节受伤 马受惊地往前直蹿,颠得我头重脚轻,完全乱了方寸。我没想到它会不受控制,任我掉头或呼或喊也无济于事。对了,拉紧缰绳调转方向,兴许还有用,电视上不都那么放的吗?我赶紧拉紧了绳子,试图对现在的状况做些改变。这马怎么这么倔呢,死死的就是不肯回头。勒得我手疼极了,也不知有没有破皮。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因为我的头越来越沉,手越来越疼,也越来越使不上力。 “小姐!” 背后的呼喊越来越远,我甚至已看不清周边有什么风景,只听到耳旁的风呼呼的,还有吹乱的发打在我脸上,特别疼。 咦,难道是我眼花了?不然怎么会看见王爷和风王都在往回跑呢,而且还一个比一个骑得快,一个比一个更焦急。要是你们早一点回头,我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骑马难下”了。 蓦地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拉住我的手腕,我回头一看,居然是庄王奋力跟了上来,看他的样子,想要救我并非一件易事,我虽然不喜欢他,但何苦要牵连他?再者说了,不是还有一句话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嘛,说不准我能想到克服问题的办法呢。当然,我也不想承他的情,毕竟现在还没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特别是,在听到他的那句“真是个蠢女人”之后。 我勃然大怒,把手肘往内侧一拐,便脱离了他的掌心。蠢女人,我就让你看看,我是不是你口中的蠢女人! 王爷离我渐渐地近了些,顶多还有三百米开外的距离。我心里安心了一点,还好他们兄弟没有损伤,否则我会羞愧而死。我看着他的面容,慢慢冷静下来---必须要寻找自救的办法。 与此同时,庄王的车驾再次跟了上来,我坐的马车本就笨重,马儿再次受惊,狂乱地奔跑起来!我一个重心不稳,扑腾在马背上,借着视线的对焦才算稳住身形。但是马儿明显是乱了脚步,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致使我自己也开始尖叫起来!慌乱中,我本是要拉动缰绳却鬼使神差地扬起了马鞭…… 马一声嘶叫,不顾一切毫无目的的朝外奔去,那颠簸的力量将我高高抛起,此时我脑海一片空白,只是觉得手臂与什么东西碰撞了一下,又有什么东西擦过我的脑袋,接着整个人便浑浑噩噩的了…… 迷蒙中,我依稀看见许多焦急的脸,翠倚的哭喊,众人的奔跑,望着空空的手发呆的庄王,丢了马率先朝我奔来的风王…… 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不止如此,我还能听见皮肉的刺啦声,好像是大夫在为我包扎,先是脚踝,再是手肘。 我的手一抖,这是什么药,让人那么疼。 “小姐,您醒了?”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周围的陈设并不华丽,不是王府。 王爷看出我的疑惑,道:“这是一户普通的农家,你受伤晕厥,我们怕回城诊治会延误你的伤情。” 这是怎么了?难道我昏睡了很久吗?我自己觉着只是一小会呀,但他满脸憔悴,翠倚的两只眼睛也是肿的如核桃一般大小了。还有一听到声音就几乎破门而入的风王,这几人的样子,分明是在告诉我:我睡了许久。 我张张嘴,用沙哑到自己也觉得难听之极的声音问道:“我……昏睡了……许久么?” 翠倚刚刚还微微上扬的嘴角一下就瘪了下去,抹着眼泪道:“小姐您还说,您足足昏睡了三个时辰了。” 三个时辰?我算计着时间,三个时辰也就是六个小时了,整整用去了半个白昼。我愧疚地看着几人,尤其是他,一定为我担了不少的心吧! “劳王爷挂心了。”我吃力地道。说完立刻发现自己已然有些口吃,脸一红,更加的羞愧起来。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脸,却发现自己是如此力不从心,连两寸也不到,哪里触及得到他的脸。 他是懂我的,他知道我的窘迫,低下头来,道:“大夫说你身上多有擦伤,要多静养。” 我安静地收回目光,为免接触到多余的复杂神色,在风王还没有开口前道:“妾身还是有些犯困,想再睡上一睡。”我说的是实话,头的确还是很疼,也很晕,但竟不知是真的睡得太久还是受伤所致? 风王在床头的那一侧,触及到王爷落在他身上地方目光,终是一句话也没有说。我知道他是真心实意的关心我,淡淡一点头,他立刻上扬了唇角往门外走去。 我的心不自觉地柔软了一下,风王还是那个会讨要糖果,喜怒于一色的小胖子啊! 但愿他的率真可以多上一些,持久一些。 “你好好歇着,我出去看看。” 房里一时又只剩下我和翠倚。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不时揉揉红得跟兔子眼睛一样的双眼。我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安慰道:“怎么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她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惹得门外的人差点再次撞了门。 我疼得龇牙咧嘴,嗷嗷叫道:“你这是扑到了哪儿,我怎么全身都疼起来了。” 翠倚惊恐地抬起头来,发现自己触碰到了我的伤口,慌忙抬起手来,脸上仍是挂着泪痕,小心地问道:“弄疼小姐了吗?” 心上一酸,我的手抬起来,认真地揩着她的泪,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还有自己淤青的手,像是应了那一句“红配绿”,不免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翠倚还是抽哒哒的,我的身子又不大灵活,硬是够了几次才能把一口粥放进我的嘴里。她一边喂我,一边诉说着事情的经过。原来庄王在发现不妙的第一时间就赶来救我,他本是拉我却被我避了开,因此失去了救我的最佳时机。事后,也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在我昏睡的这三个时辰没有露过一面。与此同时,王爷和风王也在听到呼救的第一时间调转了马头,王爷马技很好,倘若不是马受惊癫狂胡乱奔跑,他骑马过来拉我上马也是绰绰有余的。风王就没有那么好运了,翠倚说,他见马摔倒我从马上滚落,自己也胡乱地丢了马,向我奔来……所以,滚下这个小山坡的并不只有我,还有扑过来抱着我的他! 我一口粥含在嘴里咽不下,含含混混地问道:“他受伤了?” 翠倚继续舀着碗里的枣泥,想也没想便道:“可不是。小姐您是没看到,风王爷也受了好些皮外伤呢,不过风王爷可比小姐厉害多了,只是让大夫包扎了几下,哪像小姐,还赖在床上。还有王爷,看到风王爷和您都摔了下去,他整张脸都青了。您是不知道,他抱着您一直呼唤您的名字……从外面进王府起,奴婢还是第一次见到王爷这么着急过……” 翠倚仍旧在絮絮叨叨说着,我已经听不见后面的话,待得回过神来,已是一会功夫,只听她叹了口气,道:“小姐,以后别再这么吓唬奴婢了,您滚下山破的那一刻……奴婢……奴婢……” 我知道她有些伤心,便故意逗她道:“要是我真摔下去醒不来了……” “呸呸呸!”她睁圆了眼,很是凶狠地道:“不许小姐说这样的话,小姐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奴婢也就活不下去了。小姐以后再也不要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刚刚的情况你也见到了,我如何能够置之不理。” “不管不管不管。”她杏眼圆瞪:“两位王爷只是赛马,还能伤了性命不成?反正我不要小姐再冒险。” 我乖乖地低下头,做吃饭状。她这才破涕为笑,又继续为我舀粥。 翠倚还太小,在我心中她还只是我刚穿过来时见到的小女娃。各中的因由,我不想告诉她太多,不希望她和我一样背太多思想的包袱。反正不管怎么样,我已经阻止了这场“战争”,虽然是以我自己的摔伤为代价。我不想否认我存了私心,并且有很多现实的因素在内。太后如何疼爱王爷不说,她面前可还有个宠溺风王的皇上呢。 啊!对了,皇上,我们不是接旨要回宫面圣的吗? 第十一章 蒹葭苍苍 第四节 面圣 第四节面圣 这样想着,我便对门外的家丁道:“快去请王爷。” 很快地,他便推门进来了,我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道:“王爷,妾身耽误了大家的行程,皇上若是怪罪下来,可要如何是好?” 他恹恹的,像是刚睡着就被叫醒。听我一问,轻轻一笑,道:“我当是什么事,放心吧,太后心疼老七,恐怕也是派了人盯梢的,我们这边发生的事情,应该早已传入宫中了吧。” 我有些羞愧,暗暗责骂自己的愚蠢,这些事情,我一介女流尚能想到,他又何曾不会想到,做到?再者然,我现在更该担心的不该是皇上会对我如何,而是……而是那皇权背后的女人—太后! 他看着我淤青的手,道:“难为你这个时候还能为我着想。” 我落寞地低下头来,他---不明白我。 他一把把我打横抱起,将我的沉默当作了默认。我一惊,道:“王爷,您做甚么?” 他笑道:“既然葭儿如此为本王担心,不如我们即刻出发回京。” “做甚么,做甚么,快放我下来。这么多人呢。”我的天,他还要不要我活了,大白天的抱着我就这么大刺刺的走了出去,在我徒劳无功的挣扎下走到了马车边,旁边一只手就那么轻轻把我扶了上去。可怜我在这个穿越的年代活了这么几年,脸红得像猴子屁股,连头都不敢抬还是头一回。下人们会怎么看我?风王和庄王会怎么笑话我?噢,我的天!你不如直接找个地洞让我往里钻好了。 他望着我,表情古怪地笑道:“葭儿害羞的样子,真是让本王喜欢。” 我的脸红得不能再红,地洞啊,我来了。 片刻后,他又道:“好好睡一觉,到了我叫你。” 我本来是假装闭着眼睛,不知道怎么的,居然真的睡着了。 我们并没有即刻进宫,因为进城已是黄昏将至。就这么衣衫褴褛的面容枯槁的进宫唯恐触犯圣颜,想来圣旨也是又有了些许改变。 简单的擦洗了伤口,还好只是皮肉伤,多养几日便不碍事了。翠倚抹着泪替我上药,疼得我冷汗直冒。我是极怕痛的,平日里哪里蹭破一块小小的皮都觉得痛。今日倒好,手背也有刮破,十指连心,仿佛去了我半条命。 本来已经够可怜了,原本有翠倚对我的好可以聊以,哪知这丫头自打我沐浴回房,芽儿进门询问起,愣是把我这个主子丢在一边,添油加醋地向那几个丫头说着王爷的丰功伟绩,如何伟岸如泰山。她的两片唇瓣犹如滔滔江水决堤而一发不可收拾。可以预见,小丫头们都眼里冒出了星星,畅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觅得王爷那样的如意郎君。 什么人哪!全都是一群白眼狼,刚才还在诉说着对我的关爱,一下就成了王爷的主力军了。敢情只有王爷才是你们的主子? 我负气地坐在床头,翻着白眼很是无奈地看着一群小丫头围着翠倚问这问那,而后者则是来者不拒眉飞色舞指手画脚加声情并茂地诉说着每一段经过。 不对,有人!!烛光映射之下,这时候的人影应该是向斜后方,断不会是刚好遮住了部分丫鬟的身影。只是她们谈论得太过激烈和兴奋,没有留意到。我站起来,走到窗口一看,竟然是他!!! 风王一身白衣的地立在我窗外那颗大树上,双手环胸地笑看着我。 我胡乱地关了窗,一颗心砰砰直跳---这家伙总是这么神出鬼没的,成心不想让我好过! 大约半刻钟,王爷来了,问我道:“准备妥当了吗?” 屋内霎时安静了下来,几个丫鬟向他请了安,各自噙着笑,目光一致地在王爷和我身上徘徊。看我像是取笑,看王爷则是钦佩和敬仰! “是。”我应了一声,无语地望向苍天。我不妄想它会给我什么答案,翠倚啊,我的一世英名全让你给毁了。还有芽儿,要是让王爷知道他精心挑选来伺候我的丫鬟变得越来越多嘴、活跃,不知他做何感想? 戌时刚过,我们的车辇停在了皇宫一侧---勤政殿的南侧。尽管已是晚上,皇宫仍是亮如白昼,这让我想起了民间的庄稼人,他们可是连蜡烛都要省着用的。但现在不是我想这些的时候,皇上正等着见我们。 勤政殿是文武百官上朝的地方,分为东西南北四侧,东侧主理政事,西侧是宴请别国国主王子使臣等的地方,南侧是皇上平日的主休息区,至于北侧,也称偏殿,是皇上与妃嫔临时见面之处。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这座殿堂,它的高大巍峨让我咋舌。整块墙体用赤金制成,房梁上空一条巨龙更是高大雄壮。殿内随处可见古董玉器,无论哪一件都该价值连城。我满是唏嘘地跪着,一点也不敢抬头去看那金色宝座上的人。 “都平身吧。” 我们都站起来,想受他接见的几人:亲王尹临、风王尹风、学士文渊,只有我一人是女子,我是不是该觉得荣幸。 “臣弟们回城路上遇上一些阻隔,耽搁了半日,还望皇上恕罪。” 皇上没有说话,我的心咚咚直跳,有很多种滋味一起萦绕在心房,填充得我极不舒服。 “哈哈!无碍的。朕已经听说了。弟妹的伤不碍事吧?可要再请个太医来瞧瞧?” 我受宠若惊地回道:“谢皇上挂怀。臣妾的只是小伤,不敢劳烦太医。” “嗯,那就好。”皇上点头,又道:“此行顺利吗?朕可是听说你们见到了竹叶青先生。” 文渊双手呈上《明月曲》,恭敬地道:“臣不负皇上所托,确是见到了竹叶青先生。然……娉婷夫人只见了杨侧妃一人。” 作为此次最主要的使臣,文渊事实陈述无疑是他的职责,他的义务。 皇上看都没看我一眼,从龙椅上走下,一把拽过了《明月曲》,眼神恍惚。过了好一会才笑道:“文渊,朕果然没有看错你。这位竹叶青先生,朕曾多次派人求见皆未果,你只去了一次,就能拿得乐界绝唱回来,朕要好好的重赏你!” 文渊抬首看了看我,才道:“为皇上尽忠是臣的职责,臣不敢向皇上讨赏。” “诶!”皇上一摆手,道:“《明月曲》可是他国绝唱,你能得竹叶青先生接见,得到此曲,是为我万圣建了一大功,尔等皆有赏。” “谢皇上。” 只是一句话,文渊就从五品升到了四品,比他爹文老学士官阶还高,也可以说得上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我家王爷多了一个兵符,可以自由调动一万兵马。倒是风王,一会要这一会要那的,最后皇上火了,捻着他没有多长的胡须道:“胡闹!简直胡闹!朕的美人岂能去那种下作污秽的地方。” 第十一章 蒹葭苍苍 第五节 心惊 第五节心惊 皇上之所以这样生气,原因无他,主要是风王要的不是别人,额……也不能说是要,他只是想暂时的借用给别人做个师傅,还是细说吧。自从上次的祈愿节之后,渔美人成了整个皇宫甚至民间街头巷尾谈论的最多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其一:她复宠后,皇上再无心去别的妃嫔之处,独宠专房;其二:祈愿节上的舞蹈,无故传到宫外,可动作不全然,缺乏美感。那些民间享乐的作坊或者酒肆茶寮里。或多或少常驻着助兴的舞娘们,早想要学会这套舞蹈,赚个满盆钵。无奈美人娘娘身处皇宫,民间的人手也伸不到这么长,这事只好作罢。尽管如此,民间对这套舞蹈的推崇却越来越高,对美人的敬仰也越来越浓。 巧的是,风王不知为何的,最近居然沉迷“烟花之地”,不巧赶巧的,还顺便结识了其中那么一两个“人品贵重”的人物,对方想请渔美人移步授教,可皇宫里的娘娘是那么容易就出宫的吗?兴许,对方也是熟识了风王的秉性。 然而世事难料,皇上一向疼爱风王,怎会放纵他做出如此不堪之事,只见他横眉一竖,道:“这件事,朕就当从来没有听到过,你不必再提。” “皇兄……” “朕说过,不要再提!但今日的嘉奖,也一定是有你的份。这样吧,你也老大不小了,朕明日便命人修缮你的王府,再添设几间院落,过些时日,给你定下一门亲来,你也是时候成家立室了。” 风王还想说什么,被王爷果断的截住了,他道:“四弟,休要多言,还不快叩谢天恩!” 风王怒冲冲走了,皇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自己也气得直喘气,道:“夜深了,你们都各自回府歇息了吧。” 我们一起退出来,临到门边,皇上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道:“三弟先行一步,朕还有些话要问弟妹。” 我们都停住了,王爷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有说,离开了。 “汪喜,你也退下。” 汪喜就是汪公公,皇上跟前的大太监。不止他,连我也愣住了,什么事那么严重,连汪公公都要回避。他平日知道皇上的秘密,还少吗? 我心里突地一动,莫不是关于姑姑的事? 夜色又浓重了一些,我忐忑地站在原地,感觉到皇上投注过来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一下。 “弟妹莫怕,朕只是随意问问。毕竟,只有你一人见到了娉婷夫人。” “是。” 我恭敬地答道,开始简单的陈述事实,当然是要多简短有多简短,我答应过姑姑,不能告诉任何人她真实的身份,她只是娉婷夫人,只是娉婷夫人。 内容很简短,无非是我的确见到夫人,但不是真实的面容,只是戴着面纱的美妇。 皇上听完,点头,道:“若真如此,为何,竹叶青先生只拉了弟妹一人进去。难道说,竹叶青先生和娉婷夫人,都是弟妹的旧识?” 我赶紧跪下,惶惶然道:“皇上圣明!臣妾的确是第一次见到先生和夫人,绝无虚言。臣妾应文学士之邀,一同求见竹叶青先生和夫人,断不会有故交之说。再者,论年岁来说,竹叶青先生和娉婷夫人增臣妾一倍,臣妾如何会识得。至于只见臣妾一人,臣妾侥幸,即是出行的唯一女眷,想我万圣虽不是拘泥于小节的国土,然女人名节事大,何况乎娉婷夫人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若直接的见了任何男子,未免让人揣测,见者也只怕会落个“唐突”的罪名。还望皇上明察!” 我竭力的解释着,不想给自己带来任何麻烦。不仅因为姑姑的事情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最主要的是,面对面前的这个人,虽然他不够高大威猛,可他毕竟是全天下最富有最有权力的男人,我不敢也不想去揣测他的心思。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这个皇帝的时候,记得后来见到他的每一次时候,记得风王为我要圣旨他冷冽的时候……可是后来他又的确是对我很好。很多次我总是想不明白,他到底是何用意?为何时而关怀时而冷淡,时而像个真兄长时而又是皇权的至高无上?思考得多了,我便总结出来,在皇位上坐着的人,牢牢的埋葬了自己的真心,每做一件事,每走一步,都一定会是以利益为出发点,他之所以对我的态度前后截然不同,一定是因为觉得我还有利用的价值。然而我不过是个小的可怜的侧妃,对他而言会有什么用处?难道是…… “弟妹分析得极是。朕也不过是随意问问,切莫放在心上。”他打着哈哈。 “臣妾不敢。” “弟妹可还记得,朕曾请过一位先生,为我万圣批卦?” “回皇上,臣妾,还记得。” 不就是吴先生批卦嘛,事关一位惊世女子出现在万圣之疆的事。这皇上,什么意思? “是啊。”他叹口气,又道:“吴先生断言,这位女子已经出现,可是朕看来看去,偌大的皇宫里,似乎并没有那位惊世女子出现。” 我客气道:“皇上无须担心,臣妾相信,既然是有才能的人,总会有被皇上发现的一天,只是暂时也许被别的什么云霞遮住了而已。” 哈哈,真是好笑,把国运寄托在一个女人,尹树,之前我还觉得你是位深不可测的帝皇,如今看来,是不是我高估了你? 皇上竟然点了头,道:“弟妹所言极是。天色也不早了,朕立刻让人送弟妹回府。” “臣妾告退。” 早就想得到他这句话了,巴不得快点离开呢。 “临河分水治水,一手好古筝,最后还见到了传说的娉婷夫人,弟妹,朕越来越觉得,你就是那惊世奇女子呢!” 我本来已经迈过门槛,陡然听到皇上最后这一句,差点没把自己摔倒在勤政殿门口,心里大呼不妙! 临河分水治水,我不过是借鉴了古人的方法;见到姑姑也是机缘巧合,至于古筝,那件事情我自己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的,可是,如果我就这样说出去,谁会信?先不说信与不信,我要如何告诉他们,我是用了我们祖先的方法?这是一个不存在的朝代,没有更迭的朝代啊! 情况似乎越来越乱了,我到底该怎么办,怎么办?有了皇上刚刚那些话,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他之所以对我的态度前后截然不同,还在太后面前救下我来,就是因为那时候在观望我。敌视我,只是因为认为我是横亘在他两位兄弟之间的刺,所以他那时候命了穆狄保护风王,名为保护,实则监视!现在对我那样的温柔,是肯定了我是吴先生批卦上的人。 现在好了,我一步步跳进别人设计的圈套里,让他误以为,我就是那个惊世女子。他刚刚所谓的觉得,不是猜测,是已经确定,确定我就是那个女子! 那以后,他会怎么做?他会怎么对付王爷?在权力面前,他还会记得尹临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吗? 我的心乱成一团,乱成一团,这些天发生太多的事情,给了我太大的冲击。 老天啊,请你,不要再折磨我了。 第十一章 蒹葭苍苍 第六节 承诺 第六节承诺 心烦意乱的走出勤政殿,刚巧汪公公笑着走上来,道:“侧妃娘娘一路辛苦,让奴才送您出去吧。” 太监的声音听着就是别扭,不就是为了讹诈点钱财嘛!我从袖口里掏出金子,笑道:“多谢公公的好意,不过皇上那里还需要公公.” 汪公公假装推辞一番,为难地看了眼勤政殿的方向,这才无奈地对我说道:“这…那奴才就不远送了,侧妃走好。” 我转身,临末了还看见他把金子凑在耳边,我叹口气,这些身外物,留那么多作甚,无非都是出事之前的把柄。 “刚刚汪公公都跟你说了什么?” 我冷不丁吓一跳,一看,风王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还一脸好奇的望着我。 我戒备的看着他,道:“说什么你不都看见了吗?” 对于他的某些时候某种作为,我很是无力,一是我的身份,二是人的思想。他可能也看出了我心不在焉,以为是上午的伤所致,一手探上我的额头,自言自语道:“没发烧啊,怎么这么凶。” 我暗暗后悔自己的大意,明知道他对我的关心早已超乎寻常的人,竟还……所幸现在是晚上,又是皇上的勤政殿附近,当值的应该是御林军,至少不会想宫女那么聒噪。 然而面对他,我怎么样也冷静不起来了,特别是他自己每次揣着关心我的举动,都要闹出些事情来的时候。我很烦躁,自然不能对他有什么好脸色。 沉了脸道:“更深露重的,风王爷不回您的风王府好好歇息,待在皇宫偷听别人谈话算什么意思。” 他一笑:“哪有偷听,本王是正大光明地听。” “你……” 好哇,平时就是你呀我呀小葭儿的,称呼别提有多亲切了,一有点事来就是“本王”了,跟尹临一个德行,都是那么叫人难做。尹临至少还遇事冷静,知分寸,尹风纯粹就是一小孩,仗着皇上的疼宠,衣食无忧率性而为的小孩。我看着他幼稚的举动,气不打一处来,恨恨地道:“好!你听!你使劲听。你不走是吧?我走!” 还没迈开步子,就被他拉住了手腕,问道:“小葭儿可是生气了?” “风王爷好高雅的兴致,您是何身份,我又是何身份,您的事情轮不到我这个小小的侧妃插手。王爷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还请放开我的手,免得被人诟病!” 他笑了,竟笑了,刻意拉住我的手腕,道:“小葭儿这样,我会误会你在吃醋。” “你…”我的脸陡然涨得通红,怎么会,怎么会搞成这样? “不然你为什么生气?是因为我出入烟花之地?还是因为皇兄要给我增设宅子,然后给我赐婚嘛!” 真是……真是无语了,这种时候还能说这种话,开这样的玩笑,忍一口气,道:“风王爷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妾身虽然只是一介侧妃,好歹也是进了临亲王府正门的,是王爷您的嫂嫂。再者,王爷您是堂堂万圣的王爷,如何能经常在那些不雅之地流连?以后王爷都不要再说类似的话了,否则,只会给妾身带来无妄之灾。” 算是我先软下来吧,他可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 果真,闻听此言,他的手放松了些,我也能趁机活动下被他捏得仅仅的手腕。干什么这么用力,痛死了。 “弄疼你了吗?”他轻问道。 我回他一记“你说呢”的白眼。 “所以说啊,你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三哥,小时候我们就约定好,你要嫁的人明明就是我。” “噗!”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什么逻辑,感情我说了半天的口水都是Lang费,他压根就没听懂啊?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尽量用平静的口吻对他道:“妾身知道风王爷一直以来都……都很关心我这个嫂嫂,但是,我已经是王爷的侧妃,是王爷您名正言顺的嫂嫂。浏河湖边的杨葭,早就已经不存在了,那个在王爷心里的杨葭,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的长大了。王爷不该继续沉湎在过去里,因为时间,已经不能回头。” 我想说的是,小时候的杨葭已经不在这个时空了,我代替了她的身份,明白了她的心意,我借助着她的身子,自然要完成她的心愿。尹风啊,她一开始看到的人,就不是你啊! 他躲闪着我的目光,颓然道:“可你也没说,不嫁给我啊!” 火!火!火!好说歹说居然还是死脑筋,我火了,吼道:“一开始我要嫁的人就不是你,你到底明不明白?” “那你要嫁的是谁?是我三哥吗?还是穆展?” “不要你管!” “呵呵……呵……,看来是三哥了,你就真的那么喜欢我三哥吗?你就一点点,一点点也没有喜欢过我吗?” 他的痛苦与失意都写在脸上,我有些于心不忍,但是我提醒自己,如果能从今天,从此刻开始,断了他的念想,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已经是尹临的女人,承载不起别的任何男人的分量。哪怕这个男人或许比尹临要好上十倍百倍千倍,都不可以。只要……只要他对着我的时候是满心满意的,那我也,别无奢求了。至于风王,他终归是要长大的,终归有一天,他会淡忘过去的刻骨铭心,慢慢的过好自己的日子,只是需要一些时间而已。 我懂得他的痛,一个人在你心底深深的扎了根,如果你要强行的拔出,不但会让你自己遍体鳞伤,还会加深对心底那个人的思念。是啊,我也曾这样深切的爱过一个人,我如何会不懂得,“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哀伤?只有当你深爱过一个人的时候才知道,有时候你只是想离他近一些,又偏偏只能远一些,哪怕明明已经知晓事实,明白那是永无可能的结局,但你自己还是会,一意孤行地陷下去,陷下去…… 思及此,我故意冷淡的看着他,什么也不做。尹风,当你痛到极致的时候,就放手吧,回头去看看,你身后还有那么多看着你的女子,就此放下吧。 我希望是如此。 这一次,让我做得狠一点。 我决绝地转身,朝前走去。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下一步应该是他看着我的背影消失在他的眼前,然后明白:我从来不属于他。从此,我们背道而驰,再无瓜葛。 然而…… 然而我并没有走远,又被他拉住了,这一次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伤后的低迷,虽然很轻,却很郑重,他说的是:“我不会纳妃,在我有生之年都不会纳妃。杨葭你听着:我尹风今生今世的王妃只有一人,她不要,我也不会给别人!” 我沉默地抬头望着天空,害怕自己会落下泪来,漆黑的夜空也有几丝斑驳,那是他哭泣的写照吗?杨葭啊杨葭,你辜负了多么深情的一个人,他爱你至此,而你却无以为报。月老呢,是因为月老睡着了,所以牵错了红线吗? 如果我只是我,恐怕早已感动了吧。 这份爱太过沉重,沉重得我们都不知所措…… 他扳过我的肩膀,让我面向他,道:“无论我日后做了什么,你只要记住我刚刚说的话即可。若我有违此誓,那也一定是为了我的小葭儿。” 我不语,我没有权利阻止他喜欢我,同样没有权利阻止他对我好。真爱无罪。 “好了,别想不开心的事,你看谁来了?” 第十一章 蒹葭苍苍 第七节 深情 第七节深情 我认真看着走来的人影,待看清来人的样子,不禁肩膀一抖。 “小姐,您怎么才出来呀?王爷都在外面等候多时了。” 翠倚,是翠倚,她怎么会在这里? 犹记得上次花园见罗竹那次,我打定主意不让翠倚进宫,就是希望她不要看到现在的罗竹,我想为他保留最后一丝尊严,不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翠倚而已。 糟糕,今天太过忙乱,竟没有注意,她是何时来的? “小姐,小姐?” “啊…,何事?”真丢脸,我竟然走神了。 “奴婢刚刚说什么您到底有听到没有?”看她一脸焦急的样子,难道是有什么状况发生?噢!她刚刚说,说……王爷在等我? 我开始慌乱起来,拉起翠倚就往外走去。心里想的都是,他有没有看到什么,他有没有听到什么,他会不会是误会了什么? “小姐,您慢点,您慢点。”翠倚一边咕哝着,一边也是跟着我的脚步越走越快。然而走出去好远,我也不曾见到王爷的身影,遂问道:“你确定是这里吗?怎么什么人都没有?” 翠倚四下张望一圈,暗自嘀咕道:“奇怪,刚刚明明是在这里的,怎么就一会功夫,人就没了。” 我不太相信她的话,她一向没有什么方向感,巴掌大的地方都会走错。这里已经离勤政殿有一段距离了,应该是勤政殿的外院,树木葱郁茂密,看似真的四下无人。没了风王在背后,虽然不怕,明显冷清了许多。我拍拍翠倚,道:“算了,也许王爷有什么急事,我们走吧。” 刚走几步,迎面就撞上一个人,翠倚结巴巴道:“穆…..穆将军。” 倘若不是天黑,我想一定可以看见翠倚像红苹果一样的脸。穆展披着一件深黑的长袍,在幽暗的月光下越发冷然。 他手一揖,对我道:“侧妃。” 我一笑道:“难得在皇宫也能遇见将军,将军是在当值吗?” 他一愣,我自己也是一愣。瞧我问的是什么话,脑袋秀逗了吧,他虽是朝廷的将军,然归王爷调度,无需经过皇上首肯,试问,又如何会在皇宫深夜当值。杨葭啊杨葭,你可真是犯糊涂了。 一时都是沉默,还好翠倚机灵,笑着道:“小姐,奴婢就说没有记错地儿吧,王爷刚刚的确是在这里的。穆将军可以作证。” “是吗?” 他刚刚还在,为什么突然就不见了?他是不是,真的看到我和风王了? 我落寞地合上眼睑,睁开之时,穆展仍是笔直地站在我身前,道:“侧妃,王爷有急事未能等到侧妃出殿,特命末将在此恭候,王爷心里……是有侧妃的。” 我淡淡点头,道:“如此,有劳将军了。” 我忽然有些难过,不是因为王爷没有等我,不是担心他看见我和风王或者听到了我与风王的谈话,我自认坦荡,相信他也会磊落。我难过是因为翠倚,因为我越来越觉得,当初把她交付给穆展,是我考虑不周。穆展他好吗,他很好,可恰恰就是因为他太好,让我觉得无以为报。从我有记忆以来,我就很了解穆展,他是个外表冷酷内心善良倔强而温柔的一个人,我知道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所包含的意思,很明显他对我撒谎了,或许王爷的确有事先走了,可即便如此也断然不会命他来接我,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在行至中途放心不下,即便没有王爷的命令,也自己偷偷地回了来,担负起送我回府的责任。 行走的过程,只要稍微改变一点心意,终点就不一定是一样了。 穆展,你的情,包含在你心底浓浓的情,我要怎么还? 静默地走着,连他军靴踏地的声音都不曾有过,他安静的似乎没有存在,然而又是那样真切的存在着。有他在的地方,我常常会放松自己的防备,即使知道他有时候不一定帮得了我,但绝不会害我! 翠倚很是开心,她竭力打破沉默,我虽然在思考也能看得出,她眼光常常瞟过来,到我身旁的穆展处,穆展有时候也会应一声,或者轻轻动一下喉结,翠倚便立刻低下头来,保持缄默。 我微微的笑,也许是我自己想的太多了吧,这样对翠倚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她早就嚷嚷要参观皇宫,一直没有机会,今夜也算良辰美景,就当是满足她的心愿了。现在这么晚了,我担心的人,应该不会出现吧。 我们简单说着话,我出门的机会并不多,也就问问他民间最近都有些什么喜闻乐见。 一说起这些好笑逗趣的事,穆展的话倒是多了几句,只见他眉头一展,浅笑道:“民间最近发生的事,倒真是有那么一件,值得与侧妃细说。” “哦?是何事?” “侧妃可有听过,咱们汴都的“明月楼”?” “明月楼?”好似是在哪里听过。 “明月楼?明月楼?”翠倚呢喃着,忽道:“呀,不就是……” 穆展笑着对她点了点头,小丫头立刻耷拉了脑袋,悄悄躲在我身后去了。 我也觉得好笑,又委实对这个“明月楼”感兴趣得紧,遂道:“将军可否细说一二?” “明月楼是汴都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哦,我点点头,类似我们现在的情报组织嘛,不过这个,跟我有啥关系?? “侧妃可知现今明月楼最当红的曲子是何?” 我摇摇头,表示不知。 “是《春江花月夜》。” 我“啊”了一声,《春江花月夜》是我上次在皇宫弹奏,那么快就去了民间际会啦? “慢着!将军,明月楼既然是买卖消息的地方,如何又要鼓吹声乐?” “因为这《春江花月夜》是由明月楼的花魁弹奏的啊。”翠倚适时的补充了一句。 花魁?花魁?我脑袋嗡的一声,终于明白了,道:“将军是说,本侧妃的那一首曲,已遍及民间各处,以……最甚?” 妓院两个字我始终说不出口,这种感觉真的是很奇怪,按理说,你的东西得到了推崇,本该是一件极为高兴的事情,偏偏又是出于这样的门第。我不是一个阶级有多分明的人,但毕竟我现在是王府的侧妃,最后的褒贬如何是其次,这样发展是否会毁坏王爷的声誉才是我最担心的,可穆展专挑王爷不在的时候说了,不就是给我提个醒吗,告诉我,他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还有一事,请恕末将多嘴。” “将军请讲。” “风王爷最近频繁出入的地方,也是明月楼。” 我抬起头,触及到穆展明亮的双眼。然而我觉得这双眼太过明亮,一瞬间就刺痛了我。 我突然的转过身,不想让他看见我脆弱的样子,他的意思其实是:风王之所以频繁出入不适当的地方,完全是因为要听那一首《春江花月夜》,而在这个异世里,它的原著是我。 第十一章 蒹葭苍苍 第八节 那时情开 第八节那时情开 也许一开始我的出发点就错了,恰好是因为我刻意的回避,漠不关心的忽视,让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吧。我连自己的心意都无法掌控,又如何能要求别人不要动情? 感慨的同时又觉得庆幸,穆展是那样好的一个人,他的承诺一向比金坚,看在我的份上,他也会善待翠倚,断不会让她受了委屈,也算是圆了我一桩心事。 在这个异世里真正让我关心的人并不多,我很清楚自己只是一抹幽魂,没准哪天又会再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我是多么希望,关心我的,我关心的人,都能获得真正的幸福! 走过前面的小拱桥,就会有两个分叉口,一条是出宫的路,另一条通往后宫。我看着这些辉煌的建筑,心里涌起一股悲哀,谁都不会是这里永久的主人。比如离这里最近的朝夕坊吧,住在里面的罗玉英,她还是当初的罗玉英吗? 已经这个点了,他们应该都安睡了吧。我一点都不希望,翠倚会见到罗竹,见到现在的罗竹。 俗话说,好的不灵坏的灵,说巧不巧的,我们刚好走过拱桥,就和迎面的一群人撞上了。 走在前头的是一位轻纱罗裙的少女,左侧的发梳了下来,理成一个小辫儿,一弯斜刘海盖住了大半张额头,露出美丽的眼和小巧的嘴。她一边走着,一边用左手甩了甩锦帕,对着身后的人道:“吩咐下去,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那被吩咐的人低着头,道:“香汤早就备好了。”声音毫无波澜。 翠倚靠过来,悄悄对我道:“小姐,我怎么觉着这位娘娘好似在哪里见过?还有她身后的太监……也好面熟。啊!想起来了,你……你不是……罗竹吗?” 我定睛一看,果真是罗玉英和罗竹迎面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宫女。原本几个宫女在后面叫着“罗公公”,我丝毫没有把罗竹和二者联系起来。 完了完了,怎么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呢,祈祷他们不要碰见的,谁知道都夜半了还能有这么巧,真是邪门! 罗玉英轻扇着帕子走来,她原本只看着路,低着头,及至看到我们,静了一下,哼道:“原来是杨侧妃。” “末将参见美人。” “穆将军请起。” 美人,美人?罗玉英被封了美人?我疑神自己听错了,但是穆展的的确确是先我弓了腰。他是朝臣,拿着朝廷三品的俸禄,后宫里只有对着妃及以上的妃嫔,才须下跪。遇见罗玉英这样的,半弓身已经是很好的礼遇。 我不同,我只是侧妃,必须要向后宫里有品级的娘娘们行全礼。思及此,我立刻低下了头,做出下跪的姿势。 “不必了,本宫也在王府住过一段时日,和侧妃也算是有些交情。天色已晚,侧妃早些回去歇息吧。” 还以为她会刁难我,没成想居然这么轻易就放我过去了。想来也是,我现在于她已经没有任何利益冲突了,她没必要劳心伤身的对付我,养精蓄锐摩拳擦掌面对皇宫里一大堆的娘娘才是。可是,她什么时候被封美人的?和渔美人同一品级,两人见面是该以姐妹相称了吧?还有,我明明记得皇上赐给她居住的地方是“朝夕坊”,是我朝晋封女官的住所,皇上又给了她美人的名号,到底是要唱哪一出? 不想了,和我也没多大关系。 “谢美人。”我回以一个简单的微笑,这才对身边似乎还在愣神的翠倚道:“我们走吧。” 擦身而过之时,罗玉英看了我一眼,忽然道:“罗竹,替本宫送送杨侧妃。” 罗竹哪里还能接话,只是战战兢兢的看着罗玉英渐渐离去的方向,在余光中瞟了一眼翠倚,又极为快速地耷拉下来。面色早在认出翠倚的瞬间,一片灰白! 很难想象翠倚当时是什么样的表情,有惊异,有狐疑,有不可思议,还有难过,似乎还有一些别的我们都看不懂的东西。 “她们刚刚叫的罗公公,真的是你?” 她也听见了,我以为她不曾留意呢。 罗竹为难的看着她,向我投来求救的目光。 “翠倚,罗公公也有他的难言之隐,你别为难他。” 翠倚木然的点头,道:“小姐说得对。玉英小姐现在已经贵为美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知道有多风光。她能有今时今日的成就,罗公公可谓居功至伟。公公选的这条路,真真是极好的。” 罗竹又怎会听不出她话中讽刺!他原本伟岸的肩膀在漆黑的夜空中抖了又抖,璀璨的双眼泛满嫣红。嘴角张开,说出来的却是:“侧妃,回王府的路在这边,您跟着奴才,小心脚下。” 翠倚挽着我,轻飘飘、略带一丝嘲讽地,从他身边走过…… 我停住脚,回头看他,他身后站着一排的宫女,为何我觉得他如此孤单,如此寂寥? 也怪我,今天事务缠身,焦头烂额的情况下,的确忽略了翠倚。她那样紧张我,知道我受了伤,必定是不放心我在深夜还不安寝的,还有王爷,他也该是不放心我,由此才纵容了翠倚。 我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 我深知翠倚的脾性,要是不把话摊开了说,她是一定会唠叨好长时间的。罗竹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要化开小丫头的心结才行。于是我悄然对她道:“我在前面的亭子下等你。”又在她未拒绝前道:“罗竹定是有话要对你说的,你且听着,看他如何解释与你。” 翠倚冷哼着翘了翘嘴,始终还是留下了。 我和穆展站在亭下,看着黑暗中面对面的二人,陷入沉思。 “侧妃可是在想,罗竹何以会放弃一切,成全罗美人?” 我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们无从过问。有的人从出生起,就决定了要走什么样的路,这条路,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去选择。” “然而罗竹并非侧妃口中提到的那种人,他原本可以自由的生活。” 自由的生活?我吃惊的看着他,这,真的是一向冷然铁面的右翼将军说出来的话吗? 淡淡的月光中,我看着他黝黑但是红透的脸,第一次觉得他除了是个将军,还是个男人,一个除了打仗和执行命令之外的有思想有深度的男人! 突然地,我有了一种窥探其内心的冲动,笑道:“将军可否告知,何谓自由的生活?” 一出生就是长子,肩膀上背着关于责任的沉甸甸的包袱,这样的人,会想要向往,什么样的生活? 闻言他看了我一眼,又别开头去,道:“末将所求无多,只想几亩薄田,几间茅屋,与我心爱之人,白发齐眉。” 我面上一热,勉强笑道:“如此,甚好。” 简单的要求,却是也许永远也达不成的目标。向往,终归也只是向往啊! 我怎会不明白,他话中之意。那个时候住在浏河湖畔,尹风总是爱来粘着我,逗我玩。有一次他放了一条毛毛虫在我的裙子上,我被吓得大哭不止,他吓坏了,慌忙去找他的三哥尹临做救兵。刚巧,穆展经过看见了,不但替我“除掉了毛毛虫,还带我去玩。小女孩哪有什么心事,立刻乖乖听话跟着走了。我们去了山上的一间茅屋,玩过家家的游戏。都是小孩子,玩到兴致就约定以后接着玩,后来也真是又去过几次,学着大人的模样,他砍柴挑水,我洗衣做饭,不过都是假装而已。他当时特意的强调了不能让大嘴巴尹风知道,我因为毛毛虫的事情,听话的应下了。我们还许诺过,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谁也不能说。 想来,他那时也不过十来岁光景,我以为他早已经忘记,没想到他竟牢牢的记得。 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少年的穆展比现在,奸诈,有情趣得多了。 那时的情啊,是那样的真,真到,也许你一辈子,再也不想再注视别的任何人了。 第十一章 蒹葭苍苍 第九节 此时彼时 第九节此时彼时 翠倚始终站在离罗竹一米远外的方向,两人面对着面,不知道说些什么。这让我想起了不久前,也是这样的晚上,也是有些星辉的夜色中,翠倚和穆展面对面的站着。她那时候是羞怯的,含蓄的婉约,当她把辟邪娃娃交到穆展手上的时候,是欢欣且满足的。这一刻的罗竹是什么心情?我无法预测,也不敢去猜想,命运,常常是这样的捉弄人。 “侧妃呢?侧妃想要的是怎样的生活?”穆展突然开口,问道。 “我吗?”我笑笑,对着无限的苍穹道:“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闻言一叹,许是没有料想到我会回答得这样干脆直接,许是……哀叹我无法实现的可能。 “将军勿需介怀,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永远都不可能的。我也只不过是,发发牢骚而已。将军千万不要当真,如果当真了,就像很多年前一样,替我保密如何?” 虎躯一动,看我的眼闪闪发亮,道:“好。” 一生一世一双人啊,尹临他如何做得到,我苦苦笑了,不止是他,换了别的人,在这个时空里的任何人,都做不到吧。我也只能是,在梦里不断交织了。 不妙,不妙,穆展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得赶紧想法子。 如此一想,我便道:“将军猜想,罗公公会对翠倚说些什么呢?” 糟糕!我又说错话做错事了,只顾及着成全罗竹的情,我几乎忘记了,翠倚已经是穆展名义上的人了,怎么办怎么办? 他不以为意,道:“侧妃向来是聪慧的人,这样的事……何苦为难末将。” 啊……居然还能开起玩笑来,不得了,我是不是看错了? 有心情开玩笑,也就是不会在意了。我长吁出一口气,默默道:“我果真没有看错人。” 不一会,两人相向而行,翠倚面有泪色,我走过去,道:“他不是有意瞒你,别哭了。” 翠倚“哇”了一声,看着周围点点灯火,面前又是穆展,这才收了泪,抽搭搭道:“就是因为被瞒着才难过。要报恩有很多种方式,他可以进都赶考,不然去校场学功夫也是好的,为什么一定要进宫?为什么…..” 我抚着她的泪痕,笑道:“傻丫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那是他自己的选择啊。” 就像你,不是也死死地守护着你的小姐吗?翠倚,虽然我不是你真正的小姐,可是,你的这份情,我却贪心地想要收入囊中。你选择了你的小姐,罗竹也选择了他的家人,不是吗? 穆展上前,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手帕,递与翠倚,道:“罗公公已经走远了,你若是不放心,担心他受人欺负的话,明日我便跟御林军打声招呼。” “不要!”翠倚急了,生怕穆展会误会,急着辩解道:“穆将军不要误会,我与他……罗公公,是朋友之谊。” 我拍着她的肩,小声安抚道:“你的穆将军没有生气。” 穆展也是轻松一笑,遂又假装板了脸色道:“他是你的朋友,陡然发生状况,见者伤心也是在理的。嗯?”语毕把手帕往翠倚跟前一凑。 一张素色的帕子,翠倚见了,狂喜,用发抖的声音问道:“将军还留着?” 穆展不自然地咳了一声,道:“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已经很晚了。” 言罢转身离去,嘴角是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翠倚迈着小碎步,快速地跟了上去。 此情此景,我,亦笑了。 时间是多么好的东西呵,它可以在不知不觉间,让人改变自己的心情、习性,乃至信仰。 如果可以,我还是情愿今晚我们没有进过宫,翠倚也没有见到罗竹。不是害怕穆展吃味,不是担心翠倚生气,只是,罗竹,他在我心里,曾经到现在,也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可怜的孩子,一个被抛弃的孩子。他已经这样的不幸,只有一条年轻的命苟延残喘着,原本遇到罗夫人该是他苦难的结束幸福的起点,上天为何不能多给他一些,可以值得怀恋的人,之事,由此,才能凭着这些记忆在皇宫,慢慢过完一生。 我那时候是感谢罗夫人的,虽然她与罗竹相处的日子不长,可罗竹也的确体会到家的温度,知道什么是除了比温饱还要重要的事情。但突然我不知道怎样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酸酸的,涩涩的,轻飘飘又无法挣脱的,犹如现在套在罗竹身上的枷锁。 回府的路上,进入马车,背对穆展的那一刻,翠倚不再乐呵呵的,我怎么逗她,她也不笑。她的双手交织在一起,捏着帕子望着帘子外,帘外并没有风吹,没有草动,只是我们的心跟着动了,夜空也就平添几分阑珊。 我不愿追问他们的谈话,不想,也不敢。今日的碰面,不过是给曾经年少轻狂的罗竹一记响亮的耳光,而我原本可以阻止这场碰面,如果我能够在之前细心一点的话。 “小姐。”翠倚突然开了口。 我疑惑地看着她,她的眸子仍是看着远方,连头也没有回,低低地道:“罗竹今天有句话很奇怪。” “你都不问他,为何会走这一步吗?” “不。”翠倚回头,眼眶泛着热泪,她竭力控制着即将爆发的情绪,笑看我道:“他会这么做,奴婢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小姐知道为什么奴婢会把罗竹当做朋友吗?因为那几日的相处,让奴婢发现,他和奴婢是一样的人,一旦心里认定的人,不管是朋友还是主子,就会……当日他进宫之前,未曾话别,大概也是怕奴婢会阻止他吧。其实,一个人决定的事情,又岂是别人可以轻易阻止的。” “我知道。”我道:“他是你的朋友。” 怎么会不算朋友,他们都是孤儿,没有爹没有娘的孤儿,翠倚对罗竹,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 “罗竹说,要是将来玉英小姐做了什么对不起小姐的事情,就请小姐看在她年幼无知又丧失双亲的份上,原谅她。” 我的头一痛,几乎怀疑自己的听觉,复问道:“她做了何事对不起我?” 翠倚摇头道:“罗竹没有细说,只是说如果。” 她把微凉的手放在我的手心下,温柔地道:“小姐放心,奴婢说过,是和罗竹一样的人,如果将来有人伤害小姐,奴婢说什么都会保护小姐,不死不休。” 我别过头,发遮住了脸,不想让她看见我现在的表情。杨葭,你现在,越来越脆弱了呢。 第十一章 蒹葭苍苍 第十节 惊喜 第十节惊喜 夜色微凉,我独倚栏窗,未知你的彷徨。 琴弦上透了伤,看着昨日暮色香。 雕花的藤床,也显得那样悲凉。 别离的痛,为何连风干都不能够? 莫非是那前世种下错误的蛊? 这一场多情的局,误了你,还是误了我? 回到王府的时候,亥时已过,我极少晚睡,又经过一整天的折腾,感觉尤其疲惫,全身要散架了一样。翠倚也是一副就快睡着的样子。 我们相携着往朝前走,快到门口时,穆展道:“前面就是侧妃的若梅坞了,末将还要向王爷复命,先行告辞!” 向王爷复命?尹临去哪里了? 这个问题只是在我脑海一眨,便被瞌睡虫无情地挥去了。我们主仆二人跌跌撞撞走着,翠倚几乎已经梦呓了,我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越靠近若梅坞越不对劲,都这个时候了,芽儿她们难道还未就寝?还是谁睡前忘记了吹灭蜡烛? 被灯光一晃,我的睡意去了大半。 翠倚也抖擞了精神,叫道:“不是吩咐了不等的吗?芽儿为何还点着灯?这帮小蹄子,哼,看我明儿怎么收拾她们!” 我憋住笑,瞧着她气鼓鼓露出腮帮子的样子,活脱脱一大眼狼,要真等到明儿一早,顶多也就是一只红兔子。她的脾性我再清楚不过,典型的拿着鸡毛当令箭,假装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当着小丫头做做大丫鬟的架势,但凡小丫头们叫的甜点,大眼狼立马变成小兔子。 想是这样想,但我这样的晚归是第一回,发现今晚这种不同寻常也是头一回,遂道:“你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我站在门口,等着她的消息。晚风吹拂,星星点点的飞了沙。夜色有些黯然了,因为满天都没有繁星,抬头所见之处,除了有些烛光的隐射,再无其他。但这并不影响它的美,因为不时有夜来香的袭来,淡淡的,一股一股的,混着蛙声,倒不失为一种惬意的自得。假如能有一个人陪着,有一壶酒端着,该是多好的事情。只是,这样的美好怎么都有些残缺,我,有些冷呢。 我揉了揉自己的双肩,小声呼喊着翠倚的名字,屋里仍然没有一点动静,这翠倚,进去这么久也没个信儿,难道是已经睡着了吗?想想今天发生的事情,,她也怪受累的了,我笑笑,我这个小姐,似乎经常被她虐待呢! 天色真的很晚了,洗洗睡吧。我对自己说。 转身,背却突然被人抱住,我想呼喊,一只手紧紧捂住我的嘴,那人也顺势贴近了我的后脑勺。 我松了防备,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道:“这么晚了,王爷这是做什么?” 他箍紧我的小腹,勒得我一怔,道:“葭儿也知道很晚了,叫本王好等。” 将披风裹紧了我,然后揽住我的腰,道:“我们进去吧。” 我正混沌着,装作没有听清他的话,反问道:“王爷…..刚刚说什么?” 他突然将我打横抱起,往里面走去,倾斜的力量使得我潜意识搂住他的脖子,道:“王爷……快放我…..下来。” “下来”两个字,大概也只能我自己听得见。 明亮的烛火间,温暖的前厅里,若梅坞的所有丫头均呈同一姿势:瞪着两眼看着我—正被王爷抱在怀里的我。以翠倚为首的几个,带着丫头经过我的身边,怪笑连连。 我把头深深埋进他的脖间,神啊,救救我吧! 明天不知道被她们怎么笑话,我的一世英明! 什么声音这么奇怪?我仰起头,发现他也正怪笑地看着我。生气之下,我使劲揪了他的后背,他吃痛,手一送,差点没把我丢下地! 我们不约而同地惊慌了一下,又不约而同地舒出一口气。 “都怨你都怨你,让下人们看了笑话。”我嚷道。 “随她们去吧。你本就是本王的女人。” 我的脸再次燃烧起来,深深地低着头,看也不敢再看他一眼。 “葭儿在害怕本王?”他问道。 讨厌,明知道不是,居然还……明目张胆地欺负本小姐,本小姐也让你知道厉害! 我抬起头,看着和平日不同的墙壁,愣住了。 粉色的幕幔被一片翠绿的竹帘替代;常见的花瓶玉器换成了几首较好的诗词,配以绝好的书法;原本休憩的木榻变成一张褐色矮桌,笔墨纸砚齐整地摆在上头;矮桌侧面是一张小型的方桌,以供吃食。 我一会摸摸这,一会摸摸那,高兴得忘乎所以。 “喜欢吗?”他问道。 我欢喜地慌忙点头,想起出来勤政殿不见他时候的失落,一下就明白了缘由。道:“王爷提早回府,就是为了给妾身准备这个?” “你房里的东西一直没变过,所以本王猜想,这些玉器未必入得了你的眼。后来好几次见你在院子里看书,料定你必定是喜欢这样的。本王的布置,你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劳王爷费心了。” 从勤政殿出来,见到接我的是穆展不是他,我那时以为他是有别的什么重要公事要做,没想到…… 他所谓的,我在院子里看书,是什么时候?我平常看书并不多,接连几日的时候,应该是瞧见他和罗玉英一起,后被他禁足之时。难道…… 我们牵着手仰躺在床上,他道:“回来的路上一直没有寻着机会,后来又出了那样的乱子,一切都顺利吗?没有陪你去南山,却是本王遗憾。” “顺利,一切都好。王爷若是愿意听,妾身就和王爷说说这当中所发生之事。” 于是,我把从汴都出发到南山的事情又阐述了一遍,当然是捡重点的说了。他听完,略一沉思,看着我道:“除了乐曲,真的,没有别的什么了吗?” 面对他,我很难忽略和姑姑与二叔相认的那一段,但是,我记得姑姑说过,千万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她与我的关系,他的表情,明显是怀疑我,想到这个字眼我心漏了一拍,我怎么会想到这么可怕的字眼。 深吸了口气,我直视着他的眼,道:“没有别的了。不过上次祈愿节之时,妾身发现了一件怪事。” “哦?” 我原本只想转移他的注意力,没想到他来了兴致。既然说起了,提个醒也是好事。吴先生反正也是说过我命格不同凡响,只要追随心意做事便好的。于是我把在皇宫见到越王的那一段详详细细告诉了他,包括姚侧妃。最后道:“妾身愚见,越王爷此次回都,并非省亲那么简单。” 第十二章 福兮祸兮 第一节 恩赐 第一节恩赐 我们捻灭了一些蜡烛,留下了床头的一支,在昏昏暗暗里继续讨论着,奇怪,疲惫至极的我,居然还有力气和他秉烛夜谈。 他听完我的话,道:“五弟与吴先生会话之时,身边可还有他人?” 我不置可否:“妾身未看到任何人。可是王爷,越王姚侧妃身怀有孕,万圣早有记载,王室除正妃外,未得宣召,不得回都。而之前皇宫怀孕的美人突然胎死腹中,越王爷却带了姚侧妃回来……皇室一向对血脉宽厚,姚侧妃,只怕是要在汴都生子了。” 王爷神色凝重地看了我一眼,顿时黯然。 越王爷虽然不是太后所生,毕竟也是皇上的儿子,他的母亲虽然不是身份贵重之人,毕竟也没有犯过任何的错,称得上家世清白。加之,越王爷在陇南一直负有美誉,声望极高。若姚侧妃一举得男,便是皇室的长孙,就如今天的齐王…… 那个越王爷,怎么看都不像是安分守己的人,御花园一事,他不正在拉拢吴先生吗?还有姚侧妃,会不会也是,故意靠近我来打探风声??? 我不敢再想下去…… 他安慰着我,道:“别想太多,怀孕的王妃岂止姚侧妃一个呢?” 我恍然大悟:“王爷是说……还有娴姐姐。如此一来,娴姐姐不是也有危险了吗?” 他一笑:“皇上不是个胡乱猜测的人,一切自有公道。再说,你担忧什么,不是还有太后嘛。” 太后?是了,以太后的手段,只怕也容不下那孩子到出生吧,可怜无辜的生命,可怜姚侧妃,到头来只能是空欢喜一场。一想到太后毒辣的手段,我就更加不能把齐王妃怀孕的事情告诉王爷了,他们已经够不幸,孩子,就当做是上天给的最大恩赐吧。 我闭上眼,准备睡去,忽听他翻了个身,淡淡道:“葭儿的心思,越来越缜密了呢。” 我手心一冷,他是在怪我吗?我如此担忧是为了谁? 看着背靠着我的人,忽然感觉一阵陌生,明明是同床共枕,为何我觉得好像是毫不相干的人。他那样淡淡地说出这一句话,凭空抹杀了我对他所有的关心和赤诚。 我终于还是,没有懂他。 一直都是。 一下又热情似火,一下冰冷如水,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一瞬间我想起了我们的初见,想起我穿着嫁衣他却追着别的女人而去,想起他看我时温柔的样子,想起他抱着罗玉英在我面前的一刻……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原来,不是所有的真心,都可以换得真心的。 翌日,我起了个早,吩咐翠倚为我梳妆。这是王府的规矩,王爷歇在哪处,那一处的女主人就要提前向王妃请安。眼下娴姐姐是重点保护对象,很少插手王府琐事,但是老夫人那里,还是必须要去的,反正我也是好久没有见到老夫人了,多陪老人家说说话,总比对着他互相猜度要好。 向老夫人请安我是轻松的,她的住处我是熟悉的,翠倚更熟悉,瞧着老夫人给我赐了座,她和春烟便互相看了一眼,悄悄遛了。 老夫人乐呵呵地,道:“这丫头的性子,随我。” 我知道翠倚的事能那么顺利,老夫人也是有帮衬的。便笑着道:“妾身还要谢谢ru母,不嫌弃她的身份呢。要是将来她做错了事,还请ru母看在妾身的薄面上,多多担待。” 老夫人跐溜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打趣我道:“还没进门就舍不得了?你放心,莫说她是做了展儿的侧夫人,就是你这个侧妃做错事,老身也是打得的。对吗,临儿?” “ru母说的是。” 一听到这个声音,我忙站起来,请安道:“王爷。” 他牵着我的手,耳语道:“不是让你等我一会吗,葭儿为何丢下本王,独自一人先走了?” 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故作娇羞道:“王爷,姐妹们都看着呢。” 可不是,他身后齐齐地站着一排人,都是他的女人。娴姐姐、苏侧妃、司马敏,甚至还有,纤柔。 她是安静的,温柔的,如同我们初见时候一样,她温婉地站在那里,微笑地看我。我回以微微的一笑,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它又回来了。 司马敏是不忿的,苏侧妃则是沉默着的,热烈地沉默着。 老夫乐,笑道:“今儿是吹了什么风了,一大家子都到齐了。老身心里高兴得很,你们都别忙着走,陪老身用早膳。王妃的身子重了,别累着,快来坐!” 娴姐姐由丫鬟扶着,坐在王爷的旁边。 老夫人一发话,我们也都依照秩序坐定了。 往日各人用膳,都是在自己的院子里,遇上节日盛宴,或者是王爷特别的吩咐,才会有众人合聚在一起的时候。委实不多,让我有些怀念,虽然有些不对称,间或的争吵嫉妒,起码也是热闹的,总比一个人吃饭要强。 没用多久,娴姐姐就呕了几次,看着她的样子,莫说我们情如姐妹,连司马敏都难得的没有煽风点火。 老夫人道:“这个样子,如何管理府中事物。临儿,要不要找个人,帮衬着王妃,至少让她安心养胎。” 娴姐姐有些痛苦又有些甜蜜地道:“还是ru母疼爱妾身。王爷,以妾身如今的身子骨,要一人负责府中大小事务,实在……实在有些吃力。” “这还用说吗,以妾身看,最有能力担此重任的人,莫过于苏侧妃。一来她是皇后娘娘的妹妹,管理王府要是有什么疑问,也方便请教皇后娘娘。二来,苏侧妃入府多时,对王府的事了解得一清二楚。”司马敏道。 苏侧妃没有说话,用表情证实了她很满意司马敏刚刚的一番话。 老夫人沉下脸,冷冷道:“放肆!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姑娘,王府的事情,何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 司马敏吓坏了,她何时见过老夫人发火,赶紧求饶道:“老夫人开恩,老夫人开恩,妾身再也不敢了! 娴姐姐也道:“ru母不要生气,还是等王爷决定吧。” 老夫人还不解气,怒道:“哼!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拉出去,打十板子!” “老夫人开恩,司马姑娘并非有意冒犯,她只是随口胡说罢了。妾身,绝无协理王妃管理王府之意,老夫人明察。”苏侧妃忽然含泪求情。 老夫人这才消了气,问王爷道:“临儿,你的意思呢?” “孩儿心中倒是有个人选,不知道是否合ru母的意?” “老身也有个人选,临儿说来一听。” “孩儿,想让葭儿暂且管理王府。” …… “原来王爷和老夫人想的是同一人呢。” “葭儿,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谢王爷的恩赐!” 我耳朵一阵轰鸣,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第十二章 福兮祸兮 第二节 疑点 第二节疑点 回去的路上,我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王妃有孕,协理的不是在王府待了很多年的苏侧妃,却是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冲喜侧妃。这个结果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也是我不愿意承受的。如果不是纤柔拉着我,我想我的手会比此刻还要冰,还要冷。 走在园中,我故意放慢了脚步,等着苏侧妃怨毒的眼神,或者谩骂。以她往日的脾性,怕是一跨出门槛就要撕裂了我呢。 其实协理王府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它意味着至高无上的宠爱吗?不,意味着责任和义务,还有没有选择的向前走,没有回头的朝前迈。我已经得到那么多,在王府的许多女人眼里早成了眼中钉肉中刺,巴不得狠狠把我拔掉,如今...... 只是这于苏侧妃而言,或许不是枷锁,而是幸福吧。 她是和司马敏一起走来的,我知道她恨我,尽管表面是那样的云淡风轻。她恼我恨我都是人之常情,毕竟从时间上来说,我的出现打碎了她的梦想,毁灭了她的世界,颠覆了她的希望,把她从天堂瞬间带进了地狱! 她慢慢地朝我走来,满脸都是微笑,只听她道:“别得意得太早!” 我想好了她的针锋相对,想好她的歇斯底里,想好她的手挥落到我的脸上,想好各种她也可能会做的事,唯独没料到,她会那样简洁干脆地走开。 我完全懵了,到底是我自己想得太复杂,还是她已经有所改变? 池里的水真清啊,清得我都能看见自己的倒影。我们都能看清楚自己的倒影吗? “在想什么?”纤柔问我,她的声音是那样波澜不惊。 “我在想,人活在世上,真的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你不想执掌王府?” 我无奈一叹,道:“不想又能怎样?我可以违抗王爷的命令吗?” 她紧握住我的手,道:“有时候,并不是你不去争,就可以明哲保身。现实逼得我们,必须去争,必须去抢。” 是啊,现实逼得我们必须去争,必须去抢,从来也不会有人问你,你愿不愿意,你高不高兴。 这是我的命,作为杨葭活着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只有在面对纤柔的时候,我才能做到那样的随意自如,说想说的话,做想做的事。不用担心会说错什么,不用担心会有什么后果,之前如此,现在也是一样。 我们曾经都有闺蜜,无话不说无话不谈,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不得不四散分离,隔得远了,联系少了,偶尔也会偏执地认为,情淡了,缘,浅了。但,一旦你们再次相聚,你会蓦然发现,曾经点点滴滴的记忆瞬间呼啸而至,这么近又那样远,朋友啊,都是要经过波折才能叫做朋友,犹如爱情,不是吗? 走到分叉路口,她紧了紧我的围脖,道:“别想太多,你还有我。” “嗯。”我哽咽地点头,给了她一个倾心的拥抱。 我在铺满青石的小路上慢慢走着,我在等,等着娴姐姐叫我。 “小姐,王妃来了。” 果其不然,她整张脸都是笑容,笑道:“葭儿,老夫人初提议时,我正担心着大权旁落。王爷说要交给你,我就放心了。一会呢,我就让人把各种明细给你送来,你先看着,不明白的地方再来问我。” 我乖巧地点头。 娴姐姐把双手放在唇边,看着天上的神灵,道:“阿弥陀佛,菩萨终于显灵了,我吃斋念佛潜心修习也总算得到了回报。天要降福于我们杨家了。” “降福?” “是呀,葭儿。”娴姐姐笑靥生辉,道:“你知道协理的意义何在吗?我怀了孕,你又拿着王府的后主权,要是我再生下一个儿子,那么我才能真正坐稳王妃的位子。而你,葭儿……总之只要我们姐妹同心,一定可以让杨家光耀门楣!” 这是你的愿望,不是我的愿望啊,我在心里小声的说道。 得不得我的回答,她回头看着我,皱眉道:“你脸色为何这样差,不行,我们得请个大夫瞧瞧。” 荣华富贵,名誉和地位,真的那么重要吗?看着她如花的笑靥,我怎么都问不出口,这是我进王府以来,头一次看到娴姐姐笑得那么开心,是真正的开心,强压下心中的不快,我摇头道:“不用了,娴姐姐。我没有生病,只是昨儿回来得晚,没有休息好。” “这样啊。”她疑惑地看着我,又看着旁边对她猛点头的翠倚,这才道:“那你回去好好歇着,有什么不明白的,记得到时候来问我。一个人在房里待久了,闷得慌。” 又对翠倚道:“好好看着你家主子,凡事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来,若她有个差池,本宫为你是问!” 娴姐姐一走,我舒了口气,坐在石凳上看着周围的景色。 入冬了,花园里还是繁花似锦,哪一株都很美,哪一株都不是最美。 “恭喜杨侧妃执掌王府后主权。” 翠倚一把把我护在身后,作母鸡保护小鸡的姿态道:“司马姑娘你有什么不痛快冲着我来,别伤害我家小姐。” 司马敏拈花一笑,道:“怎么,翠倚你很怕我吗?怕我会吃了你家小姐?” 语调很慢,字字都充满怨毒。 翠倚咽了咽唾沫,道:“我才不怕你。” “是吗?”她微微地眯起眼,靠了过来。右手只是轻轻地一提,翠倚便整个人摔倒在地! 我火了,问道:“你想做什么?” “小姐,别伤害我家小姐。”翠倚扯着她的衣袖,试图把她拉开。 司马敏怒极,扬起手打了下去!落在了我的身上。我直视着她的眼,冷冷地道:“你要对付的是我,和别人没有关系。假若,你敢伤了她一根头发,他日,我必定会,十倍、百倍地向你讨回来!” 她冷冷一笑:“那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一个闪身,侧面捏住了我的喉咙! 我想,如果我细看的话,一定能够从翠倚的瞳孔里看出我有多惊恐,她竟然,会武功…… 第十二章 福兮祸兮 第三节 讯息 第三节讯息 在我眼中,司马敏只是一个会耍些小聪明的女人,她会武功,身手并不差,完全不在我的料想之内。 我以为,她依附苏侧妃,是因为苏侧妃背后的娘家,想要有一个可以安身之地罢了。却不曾想,她,是比苏侧妃更加毒辣的女人哪! 一把尖刀划过你的喉咙有多快?我相信她的手指不会比尖刀慢多少。我凝视着她的手指,雪白,而干净,就是这样一双洁净的手,会不会也扼杀了很多人的性命? 如果说我一点也不害怕是假的,偏偏我认定她的目的不是杀我,大着胆子问道:“你想干什么?” “哼。” 她的脸靠过来,道:“啧啧啧!和我想的一样,你果真不怕死。” “你不会动手的。”我道。 “何以见得?” “杀了我,情况一样不会有改变;杀了我,还会有别的女人在王爷身边;杀了我,王爷也未必会喜欢你,可你却有可能因此被他记恨。就算你杀了我,杀得了全天下的女人吗?” 呼吸从我耳边风过,冷哼道:“杨葭,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我最讨厌你那副自以为是的样子。你就是用这副样子讨了王爷的宠吗?凭什么所有的好事都让你一个人占尽了?凭什么你可以每天潇洒快活?凭什么还有一个丫头把你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你说,凭什么??” 嫉妒,还是因为嫉妒让人发了狂。王爷啊,看来这个王府里,对你痴心一片的,不止是苏云霜呢。我实在高估了女人的承受能力。 “你说啊,凭什么?” 我懒得理会一个快要发疯的人,道:“我不会回答你的,你要杀就动手。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和王爷的婚约,是先皇御赐,你要是杀了我,就是对先皇的大不敬,轻则杀头流放,重则株连九族!” 她的身世如何我也不想计较,反正只是为了吓唬她。 “不要啊,不要伤害小姐。” 她闻言,竟加重了一丝力道,我顿时觉得呼吸不畅。 “别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我,今天只是为了警告你,千万不要以为你掌管了王府事务就可以为所欲为,我的事,你最好少管!还有,你一定要记着,我会随时随地想方设法赶你走!哈哈哈哈!” 喉咙被放开,我大力的呼吸起来,翠倚忙不迭爬起来,翻看着我的四肢,哭道:“小姐,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我笑笑,假装惊奇道:“翠倚,我发现了一件事。” 她擤着鼻涕,问道:“什么事?” “原来活着是这么美好的一件事。” “讨厌!这个时候了小姐还有心情开玩笑。” 我走进池边,池水真清啊,清得可以让人看见水中的倒影。我蹲下来,用手试了试水的温度,不是很凉,嗬!还有小鱼呢,金色的,红色的,一摇一摆,真好看。 我叫了翠倚过来,两个人在池边玩得不亦乐乎。 头发不知不觉湿了,那是我们打水仗的结果,脸颊不知不觉湿了,那是我们假装洗脸的结果。 “咦,小姐,这水里怎么会有三张脸?”翠倚问我。 我拍了一下她的头,道:“你脑子进水啦,大白天的居然叫鬼。” 她不服气道:“是真的,虽然一闪一闪的,可是奴婢看得很清楚,是三张脸。有小姐您的,奴婢我的,还有……是穆将军诶!” 我胡乱地捋了捋脸上的水,今天真倒霉,出门没一件好事。 穆展正从池的对面走来,看到我和翠倚的样子都是一惊。 今儿出门没挑对时辰,都是尹临,好端端说什么胡话,害我一冲动就没等他,被娴姐姐教训了一顿被司马敏胡搅了一通不说,丑态还要被穆展看见。 穆展,他可是一直都对我礼遇有加的啊,会不会看到我这副脸孔后,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救我? 我极其不好意思地率先打了声招呼:“穆将军。将军在这里有一会时辰了吗?” 他闻言,脸一红,咳道:“末将只是刚巧路过。” “哦…”,我嘻嘻一笑:“原来是路过啊!将军一定事务缠身,还是快些去办吧。我和翠倚,也要回若梅坞了。” 他似乎是强忍住笑,道:“末将先行告辞。” 我本以为这事就这么结了,偷偷对翠倚做了个“OK”的手势,就要转身离去。 “侧妃请留步!” 又有什么事啊,穆将军,穆大侠,你就饶了我们吧! “侧妃……可是受了伤?” 呃……我和翠倚面面相觑,受伤? “将军,是…..” “穆将军!”我抢先翠倚一步道:“将军可知司马姑娘的身世?” “司马姑娘?她是太后娘娘送到王府的人。” 是太后啊,那我就放心多了,太后再怎么狠毒,对王爷也是极好的,断不至于会做出危害王爷性命的事情。 “侧妃为何有此一问?” “没什么。突然想起来,眼下王爷命我执掌王府事务,众姐妹的情况我理应了解清楚。王爷和将军自小一起,将军是王爷身边最亲近的人,应该是了解得最多的。我不问将军,还能问谁呢?” 他了然地点头,道:“原来如此。” 又道:“侧妃,要保重身子。” 我笑笑,道:“多谢将军关心。” 他从怀中掏出一物,递与我。我定睛一看,是一支供把玩的玉箫,比普通的萧,要娇小得多,通体晶莹,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是……?” “这是玉箫,侧妃如若信得过末将,将来遇到危险,可按动萧管上的按键,发出讯号,末将定当全力保护侧妃。” 原来是个暗器,呵呵,怪不得这么小。 我乐呵呵地收下了交给翠倚,道了谢,甜言蜜语送出去一大堆。然后眼巴巴看着他,潜台词就是:这下我们可以走了吧? 再待下去,翠倚又会犯花痴,到时候若梅坞里所有的贴身事件她都要推给芽儿做。别的我还能忍受,唯独是酱菜,一定要她亲手做的,我才吃得惯,还每天都想吃。 “末将告退。” “呵呵,将军慢走。” 我对着他的背影,做出挥手的姿势,手还没有落下来,他突然又回了头,道:“侧妃若是想要戏水,可以去西苑。这里,毕竟人多眼杂。” 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穆展,你这个骗子,肯定看见了我们俩的全过程,居然还说是刚到,你回来,回来! 第十二章 福兮祸兮 第四节 温情 第四节温情 据说,商人们每天起床后,特别讲究第一单生意,要是第一单顺利的话,一天都会有好生意。我看王府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娴姐姐整日烧香拜佛的,老夫人也是每逢初一十五就要去寺庙上香。我对此不置可否,命这个东西吧,信就有,不信则无。 娴姐姐最近变得很是温柔,做什么都要给人留个情面。再不似以前,该惩惩,该罚罚。有时候,谁犯了错误,碰上了,她还会替人家求情,下人们都说,王妃自从怀孕后,变得越来越仁慈,越来越宽厚。府里支持她的人,从面上看越来越多,反倒是我这个类似代理的主管,不近人情样,好几次还被其他几位姐妹“投诉”。 每逢此时,娴姐姐都会对对方好一阵安慰,然后责备我几句。等那些人哭诉完,我懒洋洋的接受了“惩戒”后,她自己也就精疲力竭了。府里的女人每一个都不是吃素的,总在这个时候起身告退,留我一人,看着她疲累的样子叹气。 “好了你,别老是苦着脸,倒像我把你怎么着了。王爷来了,指不定怎么想呢。” 我脸一红,害羞道:“娴姐姐就会取笑我。” 她们是成心不让娴姐姐有好过的日子,胎养不好,将来生下的孩子也未必好到哪里去。这些连我都看得出来的小伎俩,娴姐姐入主王府多年,怎会不明白?她不说,我也不便明示。 这个家,等她生下孩子后,大权自然是要交还给她的。我不想说仁慈有什么不好,但是……但是从苏云霜到司马敏,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太过宽厚的话,就算生下一男半女,就能保证王妃的位置可以亘古不变吗? “你呀,就是想得太多了,一点都不像小时候的样子。” 我一乐,撒娇地扯着她的衣袖道:“是呀是呀,我要吃糖葫芦,行了吧。” 她“噗嗤”一笑,道:“这才乖。” 想了想又道:“不过葭儿,你什么时候爱吃甜食了?我记得你一向不喜欢甜腻的东西。” 我打着哈哈:“那是因为我长大了呀。娴姐姐别老是把我当小孩子。” 她会不会发现了什么?如果连她都察觉了异样,跟在我身边的翠倚没道理什么都不知道,这可怎么办? “好好好,葭儿不是小孩子,葭儿长大了,以后是要做娘的人。” 此话一出,我们都哑然了。娴姐姐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葭儿,我……我不是故意的。你别往心里去。” 孩子?已经有多久没有提起他了?不是不想,是刻意的不要去想起,那于我而言是永远不可磨灭的伤口,是谁也无法替代或者补偿的伤口。他沉沉在我心底生了根,我痛苦地闭上眼,孩子,娘到现在还没有查明是谁害了你呢,你要等着娘,等着娘为你讨回一个公道。 望着娴姐姐担忧的眼神,我是感动的,抿起嘴唇道:“娴姐姐别担心,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我没事。再说,姐姐的孩子不是好好的吗。” 她把我的手放在她隆起的肚子上,道:“葭儿,以后这个孩儿,也会是你的孩儿。”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贴近她的肚皮,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娴姐姐的肚子才四个月大,还没有明显的胎动,可是我们都固执地觉得,他会是一个健康可爱的孩子。我一边摸着一边想,他有手有脚了吗?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我喃喃地感叹道:“真好,真好。祈愿节之前,娴姐姐要告诉我的惊喜,就是有了这个孩子吧。” 娴姐姐面有愧色,道:“你那时和王爷闹着,我也是担心你,哪知道……” “娴姐姐无须愧疚,原是葭儿福薄。” 她安慰道:“说什么丧气话!还像是我们杨家的女儿吗?我问你,王府姬妾众多,为何王爷独独让你掌管事务?” “因为……”我想了想道:“因为我和姐姐乃同一宗族,由我来代理姐姐,府中事件会少一些。” “错!”娴姐姐自站起,点着我的脑袋道:“因为你最得王爷的心。你只要把这一点做好了,还愁将来不会有王爷的孩子吗?横竖你也年轻着,不像我。” 她叹一口气,又道:“我进王府五年都未有所出,这个孩子,也许就是我和王爷唯一的孩子。到了我这个年纪,已经不想去争夺什么丈夫的心了,只要他对我有敬,我便在府里有安身立命的地方。一定是老天看我可怜,所以赐给我一个孩儿,这样,以后王爷不在身边的时候,也有个陪我说话的人。” 这下轮到我沉默了,以前看古装剧,一个女人为了失去的孩子歇斯底里,我总会嗤之以鼻,觉得矫情。当我自己走到这一步,忽然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尤其是男人的心,今天在你的身上,明天也可能在别的人身上,甚至同时在很多人身上也未尝不可。只有孩子,会是你存活的希望,是你阻断不了的向往! 我们各自点着香烛,往上再次叩拜,到底许了什么愿,大家都不知,也不问。 我小心地扶着娴姐姐走出庵堂—门口有几十级台阶,大意不得。娴姐姐一边拉着我的手,一边道:“今儿是十五吧。” 孕妇的智商就那么低吗?刚刚才上完香,就忘记日子了。我哭笑不得地答道:“娴姐姐怎么忘了,我们才从庵堂里出来呢。今儿可不就是十五嘛。” 她一沉吟,掸着我的脸,笑道:“你以为我真的糊涂了?我是提醒你,每月十五的晚上,无论如何也是要让王爷歇在苏侧妃那里的。” “为何?” 面色迅速闪过不快,娴姐姐道:“别问为什么,总之,你记住我的话,我也是为了你好。” 笑话,腿在他自己身上,他想去哪里,我管得着吗?他不想去的地方,难不成我还能绑了他去!再说,娴姐姐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在王爷的心里,有那么大的号召力吗? 不对,娴姐姐刚刚的脸色很奇怪,弄得我不知所以然。 当晚,王爷歇在了若梅坞,我怎么弄也弄不走,只得由了他。 很快地,我就为此事付出了代价。 第十二章 福兮祸兮 第五节 双簧 第五节双簧 几天后,太后的圣旨下了,她“老人家”最近头晕难解,想听我奏乐。 我知道这不过是一个招我进宫的幌子,最近已经有些风言风语,说是我占了王爷的独宠,又拿着协理的权利,如何在王府飞扬跋扈云云。太后不喜欢我,苏云霜又是她心间上的人,她娘家的侄女,她如何能忍得下我这个外姓人分了苏家的羹? 我横竖也没有弄明白,先皇也有好几个儿子,抛开远的齐王越王不说,再除去未成亲的风王和年纪不太大的庄王,就只剩下当今皇上和王爷了。按理说,后宫有那么多妃嫔,太后干什么不去操心皇上,非要拽着我不放呢? 莫非是因为姑姑? 我去时,“慈心殿”挤满了人,妃嫔丫鬟一大堆。 太后坐在厅堂的正中央,眼神随意地看着坐在各处的妃嫔们。何嬷嬷还是老样子,没有表情。 我把在座的从前到后完完整整看了个遍,皇后、兰妃、容妃还有赵美人我都是认识的,还有几个也有些印象。看兰妃的样子,似乎特别不忿呢。 “太后,按理说,太后身体欠安,臣妾不应该来打扰,可是臣妾实在是替众位姐妹们不值。这一段皇上天天翻渔美人的牌子,看也没看我们姐妹一眼。” “是呀太后。”另一个又道:“要是妹妹她蒙了盛宠,能够给皇室添个小皇子或者是小公主,我们姐妹们也就没话可说了。可是……可是这么久了,也没见个动静。” “对对对,太后。您可要为我们姐妹做主啊!” 太后摸了摸额头,做头痛状。旁边皇后一见,立刻沉了脸色,道:“妹妹们少说几句吧。” 众人唯唯诺诺的不敢再做声。 皇后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太后息怒,姐妹们不懂事,叨扰了太后清修。” 太后道:“一大早的,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哀家把后宫交给你,你就是这样统领的?” 皇后挨了骂,脸色稍显不悦,把几个出头说话的妃嫔逐一瞪了个遍,这才道:“太后说的是,回头臣妾一定好好教训她们。” 被提到的几个妃子,你瞪我我瞪你,谁也不服谁。 话音一转,皇后又道:“不过太后,臣妾愚见。妹妹们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皇上天天翻着渔美人的牌子,渔美人若是身子康健还好,若是……若是她有个小病的,不是就……” 太后的眼眶大了些,皇后看着,眉梢一喜,继续火上浇油道:“臣妾听说,越王的姚侧妃已有五个月的身孕了,可皇上……自从上次平妹妹落胎后,后宫一直没有喜讯。若是姚侧妃生下了皇长孙,可如何是好?” 这话戳到了太后的痛处,整个人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皇后说完,眼神扫视了一眼全场,兰妃懂得看脸色,立时补充道:“皇室子嗣乃是国祚之根本,请太后为臣妾们做主啊!” 兰妃哭的戚哀哀,几个妃嫔见状恍然大悟,也跟着哭起来。声音幽怨,好似受了极大的委屈。 我不得不感叹,姜还是老的辣,皇后这些年在后宫,也不是白练的,几句话就戳到了太后的痛处。她极是满意兰妃的配合,见到太后有些生气的脸,道:“请太后明断!” 太后勾着头,手肘支撑着一侧脸颊,好一会才喝道:“来人呐!去给哀家把渔美人叫来。” 太监和侍卫领命而去。 一干人等默默地等待着,其间,兰妃悄悄地抬起头来,视线与皇后相撞。是邀功还是请罪我不知道,我想前者的可能性大,她是微笑着低下头去的。相反,皇后嫌恶地瞪了一眼兰妃,捏紧了帕子。 这一幕,刚巧被换姿势的赵美人看了去,嘴角划过一抹虚无的笑意。 世事无常,后宫险恶。 这时候不知是谁挤了一下,“啊”了一声,我被突然地拐出来。 人群散开,我就那样突兀地站在离大家一米以外的地方,所有人的视线看过来,看过来。 我脸上一阵火辣辣的,暗叫不好,这个时候撞上了枪口,可怎么是好? 跪地,诚恳道:“给太后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兰妃瞧了我一眼,道:“杨侧妃的请安真是特别呢。” 言语之处,尤为不满我的忽然出现,她们今日的目的,可是渔美人。 皇后细看一眼,道:“太后,果真是临亲王府杨侧妃。妹妹的不幸本宫都听说了,身子好些了吗?” 皇后突然的热情吓了我一跳,我是她妹妹的情敌,她居然对我如此和善,不愧为一国之母。 我回道:“谢皇后娘娘关怀,臣妾已无大恙。” “太后,这天寒地冻的,杨侧妃的身子还未复原,要是再冻着累着了如何是好?”皇后又道。 太后撑起了身子,道:“是杨侧妃?走上前来,给哀家瞧瞧。” 站在前侧的妃嫔纷纷给我让路,眼睛却无一例外地都笑看着我,那笑,是轻蔑地笑,是等着看好戏的笑。 太后一边“和蔼”地看着我,一边摸着我的脸,道:“瞧这小脸蛋,都瘦成什么样子了。皇后,赶紧地,给杨侧妃找个位子,她小产不到三个月,吹不得风。” 皇后爽快地答应了一声,按照主次身份,把我安排在最右侧的位置。 我愣愣地,升起了疑惑: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太后,居然……会心疼我?她今儿把我叫进宫,不就是为了惩戒我吗? 我望着皇后快意的神色,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不好!这是在唱双簧呢,先是皇后与兰妃,再是太后与皇后,她们今日的目的,不是我,是渔美人! 这时,出去的太监回报道:“禀太后,西景阁的管事默默不让奴才等进去,西景阁的周围也有重兵守护,说是……说是得了皇上的命令。” 那太监哭丧着一张脸报完,瑟缩地看着太后。 “哼!”太后扔了手中的盖碗,气冲冲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再去请,哀家今天要让她看看,皇上的宠爱护不护得了她一世!” 可怜刚刚跪在地上的小太监,被滚烫的茶渍溅了一身,加之惧怕,竟晕了过去。 第十二章 福兮祸兮 第六节 示威 第六节示威 很快有太监把吓晕的小太监拖出去,没有人会去怜悯一个奴才的伤。 我知道太后是动了真格的了,碍于在座的妃嫔,她必须要在渔美人的面前立威,以正后宫纲纪。 这根雕花的藤椅,让我坐立不安,有些担心起渔美人来,以太后的个性,哪会那么轻易的放过她,何况还有这么多妃嫔在煽风点火。 周围的气氛很是奇怪,有紧张的,有兴奋的。自从祈愿节一别之后,我再没有见过渔美人,她大概也不会愿意见到我吧。她的人缘好吗?有没有几个相熟的妃嫔?这样也可以打发几个宫女去给皇上通风报信啊! 兰妃、容妃、赵美人,一个个接到我的求救都熟视无睹,也是,她们凭什么买我的账,我不过是无权无势的侧妃。再者,渔美人夜夜承欢,所有的女人都独守空闺,谁愿意去搭救一个身份低微、跟自己毫无交情,抢走自己丈夫的女人呢? 我自己一人入宫,爱莫能助,坐在那里干着急。 渔美人是独自一人进入大厅的,跟着她的贴身宫女被拦在了厅外,由“慈心殿”的宫女看着,以防她去透风。太后,果真是个毒辣的人呢! 渔美人今天穿了普通的绿色宫装,头发简单挽成了发髻,配饰也简单,仅有一钗而已。她踩着云步走来,对着太后一礼,淡淡道:“臣妾给太后请安,太后金安;给皇后请安,皇后万安。” 几妃的眼神扫过来,带着戏谑与得意。碍于太后在场,全都安静地恭坐着,犹如镌刻的木雕。 太后仍旧神色不动,假装没有听到。她不动,皇后自然也不敢动。 渔美人复欠身,复道:“臣妾给太后请安。臣妾来迟,请太后恕罪。” “不敢当。” 太后语调不善,冷冷扫了一眼渔美人,令我也跟着打了一个寒颤。 “渔美人现在可是皇上的心头肉,哀家要请你,可是要动用八抬大轿呢。” 渔美人一惊,道:“臣妾不敢。” “不敢?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哀家还能诳了你不成?” 太后眼光所到之处,众妃皆是作附和状。太后凝视着半蹲的渔美人,见她态度诚恳,语调遂软了一拍,道:“你可知罪?” “臣妾愚昧,不知犯了何罪?”渔美人倒是答得不卑不亢。 这话一下就点燃了各妃的怒火,特别是兰妃,她原本也是一点就着的脾气,丝毫不理会皇后投递的阻止神色,忿忿不平道:“瞧妹妹说的这是什么话,太后不过就是问了你两句,你竟如此蛮横。虽说是皇上宠着你,可后宫毕竟也是讲理的地方,“慈心殿”这里,也由不得你撒野。” “住嘴!太后说话,岂容你多嘴,还不退下。”皇后出言。 “是。”兰妃也发觉自己丢了分寸,急急忙忙退到一边。 太后冷冷地瞧了一眼兰妃,道:“兰妃的话虽然不中听,理倒是这么个理。渔美人,你也是打小就在宫里长大的,怎么能如此不知分寸。皇上宠爱你,你就该更加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身份!” 此时,太后已然达到她的目的,倘若渔美人能服个软,皇上晚上再翻了别人的牌子,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偏偏渔美人“好女要吃眼前亏”,听完太后的话,不但没有显示出“悔改之意”,反而是问道:“原来太后的意思,是臣妾狐媚了皇上?” “妹妹,我们大家都是皇上的女人,理应分甘同味,妹妹说是不是?”容妃笑道。 渔美人亦是笑了,道:“各位姐姐要是如此想念皇上,大可寻了皇上去。” “果真是浣衣局出来的,什么腌臜话也能说出口。”兰妃小声地补充了一句。 “你……”太后手指渔美人,道:“不知廉耻的东西,你以为哀家请了你就不能治你。哀家再问你一次,你知不知罪?” 渔美人还是头也不低地,字正腔圆地答道:“臣妾无罪。” “好啊!你!”太后煞有声色地点了点头,喝道:“何嬷嬷,宫妃藐视宫规,以下犯上,该是怎样定刑?” “回太后,理应杖责。” “尔等还愣着作甚!还不动手?” 一边是太后,一边是皇上要保护的女人,侍卫们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听从太后。当前局势,太后是在为包括皇后在内的妃嫔主持公道,得罪一个美人,总比得罪很多个妃子甚至皇后要好。 我绞了绞帕子,想站起来求情,被旁边的人摁住了,显然是在阻止我,但现在来不及思考后果了,我再次欲站起,又被一人拉住,对我道:“侧妃三思,现在不是救人的时候,侧妃出去非但救不了妹妹,还会引火烧身。” 是赵美人,她竟好意提醒我,女人的心,真是难测啊! 渔美人的挨打在所难免了,我望着四处看笑话的人,真的没有人施救吗?侍卫的棍棒都是使了八成力的,十棍下去,不死也会去掉半条命。 第一棍,渔美人闷哼了声;第二棍,她咬紧了牙;第三棍,裙外开始有血渍浸出;第四棍,渔美人额间冒出细密汗珠,呼吸凝重了些…… 入宫的妃嫔本都是些娇生惯养的闺阁小姐,按理说看到这种惨不忍睹的局面应该害怕才是,可她们一个个都装作没有看见,不解气的兰妃还不时嗤笑两声。 后宫的争斗,才是最最可怕的杀戮吧! 渔美人紧捏着手,呼吸有些不均匀。 太后挥了挥手,道:“哀家问你最后一次,你到底,知不知罪?” 渔美人紧咬着嘴唇,语调是强撑的浑浊,她像一株坚韧的小草,倔强地挺立道:“臣妾……无罪。” 太后怒极,变了脸色道:“给哀家狠狠地打,打到她认错为止!” 渔美人一笑,面色凄婉,她有气无力地望了一眼太后,到皇后、容妃,再到兰妃。 兰妃被她瞧得极不自在,语出恶言道:“太后教训的是,这种不知廉耻的人,就该好好责罚。” 渔美人缓缓地笑了,笑得眼泪也掉了下来。 我跟着心一紧,如此狼狈,却如此清高,该让人拿你如何是好? 侍卫得了太后的令,棍棒再次举起来…… 渔美人挺直了背,闭上了眼睛…… “住手!” 蓦然一声大喝,把我们都吓呆了。 第十二章 福兮祸兮 第七节 愤怒的帝皇 第七节愤怒的帝皇 我们纷纷侧过头去,所见之处,一袭明黄色的服装,照得整个大殿亮堂堂。 我松了口气,皇上来了,她,有救了。 伏在木板上的渔美人,也是咧了咧嘴角。 皇上大踏步而来,走至门口,被门外两个侍卫一左一右的拦住。脸颊的轮廓,我看着总觉得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早在此前,他见到渔美人的那刻起,就已目露寒光,偏又是在太后的地方,这才佯装着收敛了脾气。忽然间被拦住,九五之尊的威严受到了挑衅,不免气急攻心,喝道:“滚!” 皇后见了,正要说话,这两侍卫却先开口了,表情没有一毫的惧怕,也无退让,淡淡道:“皇上恕罪!没有太后娘娘的吩咐,末将不能让皇上进去。” 皇上怒极,冷哼一声道:“这天下何时改了姓,朕怎么不知道?还请母后给个明示!” 太后一愣,这两侍卫也是低下了头。 说时迟那时快,皇上突然出招,左右一拳一腿,两个侍卫猝不及防,被震得撞向墙! 何嬷嬷见势不妙,慌忙走来,腾出笑意,道:“皇上……” 她的“您”字还没有说出口,皇上一脚踢过来,面色不改道:“滚开!” 那一脚看似集了皇上八成的力,刚巧又踹到了何嬷嬷的心窝,她吃痛地“啊”了一声。捂住胸口在地上疼得直嚷嚷。 太后见状也是吓了一跳,何嬷嬷是跟着她很多年的老人了,皇上以前见到,也少不得客客气气吧。宫里哪个宫的娘娘不是也仰仗着她的面子,一个个阿谀奉承何嬷嬷的?太后也怒了,质问道:“皇上这是意欲何为?是要拆了哀家的”慈心殿“吗?” 此时,皇上身后的,渔美人的贴身宫女橙儿忙不迭扑来,人未到,眼睛先红了一大圈。她慢慢扶起渔美人的头,让她靠在自己的手腕上,呼唤道:“美人,美人……” 渔美人眼光涣散地看了看面前的橙儿,高大的皇上,还有一身白衣的文渊,头一歪,眼一闭,晕了过去。 橙儿久唤不应,哀嚎一声:“美人!” 皇上本是站着,目视着前方的太后,听到橙儿的叫唤,忙调转了头,道:“如何了?” “美人她晕过去了。” 皇上刚刚一定是在勤政殿和文渊议事,不然何以文渊也跟来了。这是内室,外臣不得入内,在紧要的关头,谁都忽略了这一点。 皇上哪里还有心思关注其他,橙儿那一句“美人晕过去了“无疑是点了一把火。每个人都不敢出一口大气,生怕战火会波及到自己,就是牙尖嘴利的兰妃,似乎也突然变得聪明了起来,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作淑女状。 文渊不知是在皇上耳边耳语了些什么,皇上侧过头点了点,道:“文学士,你护送梓渔回“静怡阁”,再找两个人去请太医,把所有的太医都叫去。朕,随后就来。” 文渊领命而去。他本就是文官,在触及到美人身上触目惊心的红色时,眼眶里顿时露出怜香惜玉的姿态。是啊,渔美人虽说从小在宫中以宫女的姿态长大,但犯了错也是有定刑的,杖责罚跪等依照犯错等级来,何曾受过这样大的责打?就是我,见到这样血腥,也暗自焦急,心疼,何况文渊本身是那样爱多愁善感的性格。太后的心肠,果真不是一般的狠。 抛开我,别的妃嫔就没有那么好受了,皇上刚刚称呼渔美人“梓渔“,不是爱妃之类,由此可见,皇上是真的在意渔美人,真心的喜欢渔美人,别的妃子又怎会开心? 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泼辣豪放的容妃,此刻,也不见得有多好受吧! 太后闻听此言更是呆了一呆,眼神迷惘地看着皇上,和看一个陌生人一样。她喃喃道:“果真是个情种呢。” 毕竟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她的感伤只有一刻,便又恢复平静,端出太后的架子道:“皇上这是要罔顾宫规吗?” “儿臣给母后请安。”皇上循例低了半个头。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神冷冷地扫了一眼坐立在太后旁边的妃嫔,包括皇后在内。 皇后接收到讯息,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抖。 “哼!吉祥?有皇上大闹哀家的“慈心殿”,哀家还吉祥得起来吗?” “母后此言差矣。并非儿臣有意打扰母后。” 太后扶着身旁的木几,道:“照理说,哀家也不想插手皇上的事,可是皇上是一国之君,皇上的家事就是天下大事,哀家身为你的母后,自是不能坐视不理的。” 皇上强压下心中的怒气,和颜悦色道:“敢问母后,是谁今日主张,来此叨扰母后?” 皇上是要揪出煽风点火的人了,我悄悄看着众人的神色,兰妃已经把帕子捏的紧紧的,头低得不能再低。皇后也是一会看着皇上,一会望着太后。 “是……”太后眼光一过,从皇后到兰妃,到容妃,到赵美人,话锋一转道:“是哀家叫人看着皇上的。怎么,难道哀家希望皇室早日开枝散叶也不行吗?皇上想要宠幸谁,哀家没有意见,哀家只想要早日抱上皇孙。皇上整日宿在“静怡阁”,如何协调六宫安定,如何为我万圣繁衍子嗣?” 为了有更多人可以生育下一代,这的确是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太后说得合情合理,然而皇上似乎并不领情,只见他看着皇后,道:“开枝散叶,繁衍子嗣?母后说得确实不错,可儿臣要问问母后,皇后入宫三年,朕没有少去她的宫殿,为何她至今没有为朕生下一个孩子?” 皇后闻言一呆。 “再看兰妃,除了在宫里扑蝶,她还会什么?” 兰妃闻言委屈地瘪了瘪嘴。 “还有容妃,还有赵美人,哪一个不是刚一入宫就得到了朕的宠幸?” 没有人敢插话。 “朕喜欢梓渔,因为她从来不会问朕要这要那,朕可以在她那里待上一个时辰不会被任何人打扰。如果,这也要成为她被责罚的理由,就请母后责罚儿臣!今日之事,朕不想再提。” 皇上捏紧了拳,继续道:“倘若他日,朕再发现后宫由此煽风点火之人,绝不轻饶!” 语毕,忽道:“今后儿臣的事,不劳母后记挂。儿臣告退!” 皇后背脊一僵,望着皇上离去的方向,红了眼眶。 皇上走出门槛,望着刚刚被他踢倒又站在门口的侍卫,道:“你二人是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这二人你看我,我看你,齐声道:“末将杨立威(杨立武)参见皇上!” 怎么是他们?? 第十二章 福兮祸兮 第八节 因祸得福 第八节因祸得福 杨立威和杨立武,是五姨娘的双生子,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我们见面的次数并不多,适才确实没有认出他们来。只见他俩都恭恭敬敬地站着,我也是紧张不已,皇上刚刚的语气,很明显是在……质问。 立威见此架势,以为皇上是要责罚二人,遂抢先道:“都是末将的主意,弟弟只是听令行事,皇上要怪,就怪末将吧。” 立武拒绝道:“不,皇上,末将等二人皆是从军队调来,将士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皇上要是要罚,就罚我兄弟二人好了。” 我几乎可以感觉到自己的额际已经冒汗,平心而论,我不喜欢五姨娘,除了她骄纵跋扈以外,还有让我厌恶的是,她过于扭捏作态。五姨娘再是怎样可厌,立威立武,毕竟也是我的弟弟,说不担心,也是假的。 一出杨家,进了王府的门,就是王府的人了,居然连两个弟弟什么时候进了军营磨练都不知道。看他们现在,一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样子,兄弟俩都争着要受罚,一个说我是兄长,应该听我的;一个说正因为你是兄长,就要肩负起更加重要的责任。天呢,干什么非要撞在皇上的面前了,这不是作死的节奏吗? 皇上明黄色的袍子被风吹起来,吹乱他的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他道:“你兄弟二人倒是齐心。为国尽责也是好事,不过,千万不要愚忠。” “末将等愚笨,做错事情,甘愿受罚。” “受罚?朕何时说过要罚你们?” 立威和立武顿时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同时抬起了头,看着皇上。 皇上侧过身,继续对着立威立武授教,我隐约可以看见,他的眼光透过众人,飘乎乎落在太后的身旁。只听他道:“朕要好好的奖赏你们,将士,理应服从命令。你们做得很好。可是这是朕的天下,这天下姓尹!你二人,朕很喜欢,以后就在朕的勤政殿当值吧!” 立威立武忙不迭地谢了恩。 我心头一喜,勤政殿是多少侍卫梦寐以求当值的地方,好巧不巧地被他们赶上了。 转念又一想,伴君如伴虎,他们离皇上这么近,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何嬷嬷这时由大宫女菱月扶起来,呻吟着退到太后的身后。太后见此,又闻得皇上刚刚的一席话,气得七窍生烟,戴了护甲的手抠破茶几上一块布,对着皇上越来越远的身影,口中念念有词道:“反了反了,真是反了。” 菱月连忙地要去安抚太后,那边何嬷嬷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软软地倚靠在她肩头。菱月一时慌了神,只念道:“太后息怒……” 皇后见势不妙,也是立刻起了身,一手托着太后的手,安慰道:“姑妈,您别生气,皇上不是有意的,您千万别放在心上,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眼见着太后气喘吁吁,着急道:“都愣着做甚么,还不快请太医!” 厅里那一大堆的主子丫鬟,此刻竟无一人敢上前来,反而是七嘴八舌说了起来。 太后听着这些聒噪的声音,更是烦躁不已,不住大口呼气。皇后见状,怒道:“没见到太后抱恙吗?还不速速退下!” 何嬷嬷这时候又突然不嚷嚷了,不知从哪里弄出来一瓶类似膏药的东西,放在太后的鼻下。那药倒是灵验,我们这边慢慢退着,太后的情况就已经好了一大半。 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触到太后的伤疤,走得都挺快。即便是这样,我还是没能逃过她的“魔爪”。 还未走到十步,太后就发话了:“杨侧妃留下。” 顿时,有一股冷风,从背脊飘过…… 我乖乖地站在离太后几米开外的地方,做好了一切准备。 早前,我就料想过这些情况了,无非是和渔美人一样,被抬着出这“慈心殿”吧,她当然不会让我死,只会让我半死不活而已。渔美人有皇上在背后撑腰,皇上是皇权的至高表率,太后轻易动弹不得。我可不会傻傻地期望,尹临会在这个时候出现,然后以万夫莫敌的气概救出我。皇上是太后亲子,渔美人尚且受此责罚,我们尹临只是太后的外甥,我,应该比渔美人,要死的,惨很多吧! 太后连皇后也赶出去了,屋内顿时安静了许多,刚刚还拥挤的大厅,一下子也空旷了起来。 太后拉着何嬷嬷的手,问道:“怎么样,没事吧?” 何嬷嬷张了张嘴,道:“不碍事,是老奴没用,让皇上冲撞了太后,还要太后为老奴担心,老奴真是无用!” 又道:“太后,听老奴的话,请个太医来瞧瞧吧。” 太后摆手,道:“这个时候,全太医院的太医都在“静怡阁”候着呢,哪还有太医管我这个老太婆的死活。” 何嬷嬷一时伤感起来,道:“太后别想太多,皇上也是一时着急,才会……皇上心里,还是有太后的。” “皇上是什么样子,我还不清楚吗?他长大了,要飞出娘的手心了。” “每个孩子都会长大,他是皇上,自然有他的考量。太后何不放开他的手,让他自己飞翔呢?” “哀家又何尝不想,可是……他还太年轻,哀家担心,他考虑事情太过简单,会保不住万圣江山。若到那时,我如何向先皇交代?” 乍一听这话,多像是一个母亲感觉到自己的孩子成长,逐渐脱离她的怀抱之时,既开心又不舍的情感表达,可惜我不信,能够坐稳这个位置的人,我不认为她有多么善良。即便有,也是曾经,这种善良早在尔虞我诈中消失殆尽了。安抚完何嬷嬷之后,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吧。 料定了结果之后,我反而坦然了,横竖不过一死,或者掉层皮。话虽如此,但是…… 我心里擂鼓叮咚,不住给自己打气:杨葭,不要怕,你要镇定,要坚强! “杨侧妃?杨侧妃?” “啊!”我回过神来,发现何嬷嬷正在叫我。 晕!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走神,这不是变着法给太后机会整我吗? 怎么办怎么办? 那些视死如归凌然不惧都是假的,都是唬人的鬼话,我其实怕的要死,本来嘛,我就是一个特别怕疼的人,鞭子抽在我自个身上,想都不敢想。 心底深深呼唤:尹临,你在哪里?快来救我! 第十二章 福兮祸兮 第九节 警示 第九节警示 太后和何嬷嬷一唱一和地说着,丝毫没把我当做一回事。这厢何嬷嬷陈述着皇上曾几何时如何孝顺太后,那厢太后更是痛定思痛,说得那叫一个涕泪横流,直把人说得叹为观止,不死不休。 回到刚刚的主题,我走神的片刻何嬷嬷突然叫了我,我自己失态,又是在太后的寝宫,自然双颊绯红,深深地勾了头。这是我的经验,太后本是睥睨天下的人,受到皇上的忽视本已怒火中烧,肯定是要寻个机会发泄的。我不受她的待见,可如果我事事做得周细,让她挑不出我的错出来呢?作为长辈,作为太后,她的目的,不就是要让我惧她畏她吗? 然而,我的存在,于她而言,本身就是错处吧。 我心里七上八下,公然地在太后的问话里走神,是要被斥责的。 “臣妾罪该万死,太后恕罪!” “哎哟哟!”太后叹了口气,道:“可怜的孩子,准是被吓坏了。来,过来坐,让哀家好好看看你。” 我朝前走了一小步,天知道我有多么的拘谨。 大概是被我的样子逗乐了,菱月“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笑声惊动了前头的何嬷嬷,菱月自然又被瞪视了一番。 太后本是对我和颜悦色地笑着,见我的样子,板起了脸,道:“哀家会吃了你吗?” “不……不是……,臣妾……不是……”我急于解释,情况却事与愿违,到最后也只磕巴了那么几个字出来。 何嬷嬷打着圆场,道:“太后,侧妃她才小产不久,今日又见了那么……见了渔美人受罚,被吓坏了呢。” 我发誓,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何嬷嬷过,不免对她投以感激的一笑。 太后听完,蹙了眉头,道:“倒是哀家忽略了。你别怕,靠过来一些。” 我又朝前移动了几步,距离太后已经在一尺范围内了。 太后和善地看着我,手指缓缓摸过我的脸颊。我小心地看着她,一动不动,生怕她一发狠,就会用护甲勾过我的脸。 “今儿的事情,吓着你了吧?” 我囫囵一答:“不……回太后,不曾。” 太后叹了叹,把过我的手,道:“哀家和你母妃是亲姐妹,她不在了,哀家自然是要看着临儿和风儿的。你是临儿的侧妃,该同他一样,叫我姨母的。” 我讶异地睁大了眼,这是,是什么样的状况?怎么和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臣妾不敢。” 和比母老虎还要凶狠的人攀亲戚,我不敢,也没那个能耐不是?只有正儿八经的王妃,才可跟着夫君呼夫君的姨母是姨母,我这种侧妃......也不过一个小妾而已,这点分寸还是知道的。 太后又是虚无地一笑,语重心长道:“哀家知道,你有些怕哀家,恨哀家。” “是臣妾不好,臣妾犯了错,太后理应责罚。” “你犯了何错?” 我一时语塞,搞不清楚太后到底要干什么,只顾一味装傻充愣。 锦帕扫过我的额头,太后竟亲自为我擦汗,又道:“你怨哀家也是应该的,可是,你有了孩子,早该告诉哀家,不然也不会……以后,可要加倍小心了。” 我迷糊糊地,还是道:“谢太后。” 太后今日这一盘棋,弄得我方寸大乱,我做好了受罚的准备,没想到她却是和风细雨地和我对话。她的出招让我越来越难懂,难道,之前真是我误会了她? 不!不!我绝不相信太后是个善良的姨母,渔美人再怎样,从名义上来说,也是她的亲儿媳妇,我呢,我只是王府的一个侧妃,说得难听点,就是个妾,我不相信她会真的对我那么好。难道,是由于皇上闹了那么一出,让她没了“惩戒”我的心情?那她还单独留我下来干什么? 说也奇怪,太后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趁着菱月换茶的空隙差了她出去,留下何嬷嬷在原地侍候。我呆傻地看着菱月远去的方向,连大宫女都遣走了,太后您意欲何为呀?我受不了了,您给个痛快吧! 太后拉着我的手,道:“你一定在想,哀家今日为何要独独留下你?” 这正是我想问又不敢问的问题,还好她自己提出来了,要不我还真不知道怎样开口。 太后看着我,我也尽量真诚地看着她,只听她道:“临儿和风儿很小的时候,母妃就去了,哀家是看着他们兄弟俩长大的,要论情分,并不比皇上差几分。前些年王妃入府,不久传来好消息,哀家很是高兴,结果却……这些年,也有几个人进王府,可没有一个有孕。哀家不想一次又一次失望。一切都要以子嗣为重!你现在还年轻,好好养着,相信很快就会有好消息的。” 她稀里哗啦说了一堆,最后道:“不是哀家偏帮着云霜,她自小就喜欢临儿,跟王府里其他的女人,自然不能同日而语。你是个聪明的人,皇上作为一国之君也要在后宫雨露均沾,那么临儿呢?皇室里最忌讳的就是,一人独宠!若是你因此能怀上王裔倒是好事,若是没有……渔美人是怎样的下场你也看到了?总之临儿才是你的天,一切以他为重!” 她是什么意思?一会似乎接受了我,一会又是排斥的?姜还是老的辣,这话一点不假,我站起来,急急忙忙要告辞,因为我担心如果继续留下去,心脏会无法负荷那么多的重量。 太后这次并未阻拦我,但我临行前转身的一刻,走出大殿的时候,分明看到她眼中的冷意,听到她对何嬷嬷道:“你以为今天他赢了么?他是我养大的,什么性子我最清楚。整个朝堂,有多少人是苏家的人!一个小小的美人,不需要哀家出手就自身难保。等着吧,不出几日,皇上就会来求哀家。” 我拼命压抑着心中的恐惧,快些逃离这牢笼。什么疼惜我安慰我都是假话,最后的这两句才是说给我听的,太后,是给我警示呢。 她一开始就表明了立场,只怪我自己,糊糊涂涂没有弄个明白。太后是告诉我,独宠的女人,只要怀了孩子,一切都可以既往不咎,宽大处理。可若是占了位子又没有建树,下场,就只能和渔美人一样。 她说得对,她是太后,朝中力量不容小觑,皇上可以护得了渔美人一次两次,不保证可以护得了无数次,皇上,好比是她手中的一只小蚱蜢,怎样也逃不出她的手心。 她还告诉我,当我霸占着王爷的时候,也要考虑苏云霜的感受,苏家的人,不是我能得罪得了的! 这后宫的女人啊,果真,一个比一个,更可怕呢。 第十二章 福兮祸兮 第十节 两小无猜 第十节两小无猜 刚一走出门口,就碰见风王和穆展。两个人像是预先排演好的一样,见到我出来,立马就凑了上来。 大概我真的被吓坏了,大概我紧抱双肩的样子也吓坏了旁人,风王率先冲了上来,问道:“小葭儿,你有没有事?” 穆展紧随其后,他没有风王那么直接,但是我看得出来,他眼睛里盛满了关心。 我看着紧张的两人,心里更加不是滋味,极速地往前走,一直到出了“慈心殿”,还是没有看见尹临的人影,心里一急,“哇”地就哭了起来。 风王的脸一下就垮了下来,道:“诶,怎么哭起来了?小葭儿你为什么哭,他们打你了吗?让我看看!” 我哭着摇头。 “是不是太后说了许多难听的话?你等着,我这就去找她们算账!” 我仍然摇头。 风王与穆展对视一眼,恍然大悟道:“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怪阿展没有说话,阿展,你来,痛小葭儿说说话,她一向听你的话。” 穆展被拉上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哭泣的我,自己也手足无措起来。 不知是哪个宫的宫女走过,看到风王,盈盈一拜,被风王好一番瞪视,即便如此,还是有几个胆大的,不时回过头来,想弄清楚发生何事。 我知道这里不是放肆的地方,面前的两个男人也不是我应该哭泣的对象,可是,一股莫可名状地委屈布满我的心头,我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女子,想要的只是一个珍惜我疼爱我的男人,为何连这最起码地要求都那么难,为何太后要几次三番警示我,为何她不能放我一条生路? 想着想着,我觉得更加委屈,鬼使神差地把头靠在了别人的肩膀上,低低地哭泣起来。 被靠着的人肩膀一抖,被动地任由我靠着,最后,大手缓缓覆上我的腰。 那熟悉的味道让我觉得宽慰了不少,我安心地靠在对方的肩头,听他道:“小葭儿,你哭够了没有?” 我抬起头来,果真看到风王笑看着我。我尖叫一声,推开了他。 是风王!我靠着的竟是风王!怎么会! 潜意识里,只有尹临的怀抱能让我觉得温暖,只有尹临的怀抱会让我觉得无比幸福,我今天怎么了,怎么了? 是味道,他们是亲兄弟,有相同的味道不足为奇,是味道造成了我的错觉。迷迷糊糊把他当成了尹临。 我脸红了一半,朝他吼道:“今天的事,不许你到处宣扬!否则……!”我盯着他的下半身,作出一个一刀切的姿势,冷哼一声,趾高气扬地从他身边走过。 望着他发愣的表情,想起那时候的胖子尹风,突然笑出声来,眼角带过的弧度,刚巧捕捉到像呆瓜一样的穆展。 我清了清嗓子,道:“你也是,若是把今天的事情宣扬出去,下场就和他一样!” 两个男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叽叽咕咕地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我看得厌烦了,道:“你们俩干嘛呢?是想瞒着我做什么不光彩的事吗?事无不可对人言!” 一个是威震江湖的右翼将军,一个是大名鼎鼎的万圣四王爷,居然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被我威胁了。这事要是拿到现代来,一准是哪个阔少哪个富二代被谁谁谁的平民女子戏弄了一番,绝对出头条。哇咔咔,想起来我就开心。 糟了,忘记了一件事,我刚刚哭的时候,眼泪鼻涕几乎全蹭在尹风的身上了,这不是给他机会报复我吗? 果其不然,尹风掸了掸身上的外袍,捏着鼻子道:“小葭儿,你好歹也是堂堂的侧妃,怎能如此……啧啧!” 我就知道!我垮下脸,突然计上心头,笑嘻嘻道:“那风王爷准备如何呢?” 大不了就是交换一个秘密,我弄脏了他的衣服,为了不让多余的人知道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我也必须要替他保守一个秘密。 同一个游戏,从八岁玩到十八岁,风王爷您不累吗? 他还真不累! 尹风眼波流转,所到之处是假装正经的穆展。我看看尹风,又看看穆展,搞不懂这两人揣着什么名堂。他二人的样子,分明就是合计着什么对策,可以肯定的是还是对付我的,呀呀呀,难道,他们俩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整张脸都兴奋了起来,被我自己的无穷想象佩服得五体投地,一个没忍住,直接从嘴巴里蹦出来:“难道你们是Gay?” 两个大男人闻言,同时望着我,眼睛里充满了迷惘的表情,我细细地看着,越看越像,瞧,还有星星呢,这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突然想起英文他们是不懂的,直接说同性恋似乎有点那啥,于是我自己忍住笑,尽量用婉转的语气解释道:“Gay,就是……呃,就是比兄弟更女人,比女人要兄弟。” 这个解释算婉转了吧!我得意地看着两人的表情,真是越看越雷同,不然干什么他们总是同时看着对方呢。啊,一定是的,他们一起长大,虽然性别相同,可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啊,两个人都还没有成亲,是不是为了共勉?呜呜呜,我可怜的翠倚呀,是小姐我害了你,千挑万选给你找了这么个人,思及此,我不免为我们家翠倚抹了一把同情的泪水。 穆展先回过头,看了我一样,脸瞬间爆红,也不说话,我真担心他会不会哪天压抑得太久,要知道,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风王则嬉笑着道:“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小葭儿弄脏了我的衣服,可怎么是好?阿展,你说让她赔给我一件如何?” 你就使劲掰吧,穆展才没你那么无聊呢。 事实证明男人有时候也是记仇的,比如穆展,他居然说:“末将认为,四爷的主意甚好。” 我要掐死你们,两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女人,还有没有公德心?望着风王胜券在握的表情,气不打一出来,蓦然有个念头从脑海里钻出来,我灵机一动,道:“要给风王爷换件衣服何其简单,只要王爷现在即刻禀明皇上,说自己要纳妃,到时候王爷从头到脚,都是新衣呢。噢!听说,姚家大小姐一直倾心王爷呢,呵呵呵……” 风王突然变了脸色,拳头挥过我的耳际,咬牙切齿道:“本王告诉过你,本王不会纳妃,除非那个人,是你!” 我望着他生气的背影,愣愣地,穆展淡笑,摊开双手道:“末将这次也帮不了侧妃了。” 两个人都走了,我站在原地,仔细地思索刚才的话语,我说错什么了吗? 第十二章 福兮祸兮 第十一节 心酸 第十一节心酸 你可以不爱我,但你不能阻止我爱你。 爱一个人有错吗?错在何处?此情若懂,多错何妨? 我不是不明白尹风的心意,不是看不懂穆展的感情,只是,我懂与不懂,结局会有何改变吗?于尹风而言,我始终是他的挂名的嫂嫂,于穆展而言,我是别人的侧妃,哪怕这个别人是他从小跟随的好兄弟。 缘未起,缘已落。 恨未过,恨时休。 王爷何时来的我没有发现,当我与他目光相撞时,我看到了自己羞涩的表情和尴尬的不安。 他看到了吗?他会怎样做? 他看着我,只淡淡地问:“没事吧?” 我看着面前的男人,他……怎会是这个态度,他不是应该生气才对吗? “什么都别想,风弟素来疯闹。你也累了一天,我们早些回府吧。” 我亦笑道:“是啊,风王爷刚刚,跟妾身开了个玩笑呢。” 我能做的,也就是在真真假假里给他提示。 “是吗?”他一问,嘴角上扬了些,却没了下文。 我极力想打破这种尴尬的气氛,撒娇道:“在”慈心殿“之时,妾身不知道有多想看到王爷呢。” 他拉住我的手,道:“姨母不会为难于你,她不过是做做样子。” “嗯。”我乖巧地点点头,跟随着他往前走去。如果一个人的眼睛可以出卖一个人的心情,那我此刻的表情一定不是有多好看,于你而言,太后是个好人,难道我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我进宫受到太后的警示也是我咎由自取吗?我的生死,于你而言就那样的不相干吗? 他走得很快很快,根本没有留意落在后面的我,我扯着裙裾,几乎是小跑也跟不上他的脚步。 我的眼泪簌簌而下,怕人看见,只能深深地低下头来。这一段时间所受的委屈一股脑儿全在脑海中呈现。尹临,你难道不知道,自从在皇宫落胎后,我就很害怕在昏暗的宫墙边行走吗?你难道不知道,我害怕一个人吗,一个人孤单的滋味,你可有品尝? 走过“勤政殿”的一侧,便是“静怡阁”了,王爷在此停了下来。不远处灯火通明,朱漆的廊下赫然站着两人,身穿黄袍的我自然识得,宫装的女子背对着我,倒是不认识。 他道:“我去去就来,你在此候着,别走开。” “是。” 听听这语气,分明就是下命令,把我当成下人一样。 他过去了,我本也不想去,随手扬起手上的锦帕扇着风。不料皇上已然看到了我,对我微微一点头,如此一来,我就不得不去了。 因着皇上的缘故,刚刚背对我的女子也转过了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正是上位不久的罗玉英罗美人。 面对王爷,我们彼此突兀的重逢,多少有些不自然。还是皇上先开口了:“弟妹可好?太后可有为难你?”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或者是宫灯的原因,我总觉得皇上问这话时有些紧张,我可不想再次卷入宫廷争斗,于是作了个谦卑的姿态,道:“臣妾谢皇上关心,太后对臣妾很好,不曾为难臣妾。渔美人她……” 始终是曾经相识的人,我做不到视若无睹,当我多事也好,没能坚定地站出来替她求情,虽然我求情也并没有作用,我已经有些惭愧,若能知道她的伤势,心里也会好受些。 “杨侧妃倒是很关心渔美人呢。”罗玉英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句嘴。 皇上不满地看了她一眼,相比对我的态度,他对罗玉英要冷淡许多,只见他带着命令似的道:“今日之事,算是朕欠了你一个人情,朕会记在心里,他有所求,朕定然应了你!” 众所周知,住在“朝夕坊”的女人,是一生都不会得到帝皇宠幸的,她们的份位虽与妃或嫔相同,但所属份例却截然不同。皇上宠幸的美人,直接上司是皇后。“朝夕坊”不在此册,也就是说,“朝夕坊”的女人位同女官。前朝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我很难想通罗玉英是怀揣着什么样的目的进宫,其他的女人都是围着皇上转,只有她,从来不邀宠献媚,却拥有一个“美人”的身份。你要说她清高吧,为何又要讨好皇上呢? 从刚刚的对话,加上之前的情节,我再是糊涂也清醒地明白了一件事:渔美人受鞭笞,贴身宫女被困“慈心殿”外,去搬皇上这个大救兵的,是罗玉英。 是啊,她也是美人,按例要给太后请安的。她从来没有得到过皇上翻牌子,没有女人会把她作为敌人,没有人注意她,做什么都可以了。 那么,渔美人受刑时,我想站出来求情被拉住劝阻我的,也是她的人吗? 罗玉英嫣然一笑,道:“谢皇上。臣妾先行告退。” 皇上看着我完好无暇的脸,叹道:“还好弟妹无恙,否则,朕真是愧对一国之君这个名号。不但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连家人也要受到牵连。” 没有人说话,静悄悄的的。王爷都没有开口,我也不适合说话吧。 良久,皇上又道:“三弟,天色已晚,你们回去吧。” “臣弟告退。” “臣妾告退。” 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一个帝皇的无奈,一个帝皇的深情。我无法肯定他是否真的爱渔美人,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在逐渐的成长。就像太后说的,他在慢慢长大,总有一天会飞得又高又远,可是太后舍不得放远手中的线,那时我们都没有料到,当真正的暴风雨来临时,年轻的帝王为了摆脱身上的桎梏,硬生生剪断了那条线! 出了宫门,王爷一头窜进软轿,我傻愣愣看着自己递给他在半空被忽视的手,苦苦一笑,钻进了轿子。 他闭着眼,丝毫没有留意我是否已上马车,是否坐得舒坦,在今日之前,每逢我们同时出门,关于我的事,他总会事必躬亲。 我别过脸,眼睛看向别的地方,这样不会那么在意。 他突然扑过来,双手系在一起紧紧箍着我的腰,我很不舒服地移动着身子,陡然听到他道:“别动,让本王靠靠你。” 我安静下来,久久不愿说话,他的那一句话,让我瞬间分崩离析,他说得是:“葭儿,为什么我靠你这么近,却还是会觉得,我会失去你?” 第十二章 福兮祸兮 第十二节 毒发 第十二节毒发 为什么你离我这么近,我却仍会觉得,我会失去你? 听完他的话,我忽然感到莫名的心酸。很多时候,看着在前面走着的他,我也那么感觉过,就像此刻,他离我这样的近,距离心窝一寸不到,我却似乎从未读懂过他。 他说话的方式,生活的习惯,思考的姿态,我都不了解呢。 糟糕的是,之前的很多日子,我竟以了解他自居! 譬如今天,他一定是看到了那一幕,我靠在风王肩头的那一幕,皇宫重地,深宅大院,他不便询问,那本也是事关风王名声的问题。回到府中的路上,他也许是想问我的,可是以他沉闷的性子,他问不出口,所以才有了刚才别扭的一幕。 我掰开他环在腰上的手,转身直视道:“王爷,你可知道,妾身在”慈心殿“之时,有多害怕?妾身多么希望,走出大殿,可以第一个见到王爷的影子呢。” “没有看到本王,葭儿就哭了?” 他哭笑不得地问道,对于我直白的表示,表示怀疑。 “是啊。”我自己也轻笑出声,道:“有什么法子呢?妾身是王爷的人,被太后叫去了她的宫殿,想着受罚也好,被责备也罢,王爷一定不会置妾身于不顾。谁曾想,总也见不到王爷来,一着急,就……” 他也是一笑,道:“太后是什么样的性子我了解,她对我是极好的,断断不会为难于你。” 晕!说了半天又绕回去了,敢情您以为我怕的是太后?可恶的尹临,你这个呆瓜脑袋! 我负气不理他,他扳过我的头,道:“今日的事,是好事也是坏事。” 讨厌的人,知道我最好奇,一定会问他的。我瞪着眼睛,给他一个“您快告诉我为嘛”的眼神,他一乐,道:“四弟最是害怕哭哭啼啼的女人,你今日一闹,他只怕是好长一段时间也不会来王府了。” 我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问道:“那坏事呢?” “坏事就是,这里是后宫,到处都有别人的眼线,最怕有人会借机造谣,中伤四弟。” 这……我确实还是太嫩了,连最起码的正负影响都没有仔细思索过,平心而论,我对风王并无不好的印象,尤其他对我是那样的好。今天的事情,是我思虑不周,给了别人可乘之机,但要归责起来,若不是尹临迟迟不出现,我何以会伤心痛哭?女人哪,一旦嫁了,心就跟着那个男人走了。心都不在了,躯体如何能受大脑控制? “王爷,现在要如何是好?” 他勾勾我的鼻子,道:“我们静观其变,一切都只是本王的猜测,或许,并没有那么糟。” 我知道他说的是安慰的话,隔墙有耳这话我还是知道的,况且,当时路过的有好些宫女。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万一这事真的传开了,我要如何自处? 他总是先我一步,道:“放心吧,本王会查明有哪些人的。” 我想我的眼眶发出了光亮,但也只是一刹那,泄气道:“当时妾身心里很乱,没有看清楚有哪些人,是哪个宫里的,就更分不清了,要一一查明,需要好些时日吧。就怕还没到那个时候,已经有人借此作梗了。” 他拍拍我的肩,搂我入怀,道:“只管交给本王,你什么也不要想。” 我听话地闭上眼,事已至此,只好祈祷我们的担心是多余的。 马车浩荡荡向前行驶着,临末了,他忽然附在我耳边,道:“本王先回书房处理一些公事,你先别睡,本王今晚还去你那。” 我的脸马上变得红彤彤的,不假思索地回道:“不行啊,太后说过……” 开玩笑,太后今日找我的目的正在于此,你就不能让我活得清闲点吗?我宁可规规矩矩做个侧妃,也不想落得和渔美人一样,拜托啦拜托啦! 他不悦地抿起嘴,道:“葭儿似乎忘记了本王说过的话。” “妾身不敢有忘,可是……” “没有可是!记住,在任何时候都要相信我,绝对不要听别人的话,只能听我的,明白吗?” 言罢,他在我额头落下重重的一吻,突然一个翻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轿停了,原来我们已回到了王府。 进了“若梅坞”的前厅,不免被翠倚啰嗦了一阵,诸如是否受伤有没有被欺负一类,见我不回答她自个动起手来,先是掀了掀我的外袍,发现无恙松了口气,接着,一路向下,作势要掀开我的裙摆。 我挡住她八爪章鱼一样的手,往嘴里猛灌了几口水,才道:“放心,你小姐我好得很。” 翠倚斜觑了我一眼,慢悠悠道:“还能喝得下水,确实是好得很,Lang费我白白担心了一天。” “噗”! 我望着她亮晶晶的眼,道:“不要告诉我,这一天你都水米未进。” 如果眼神可以凌迟人的话,我早已把她全身上下凌迟了个遍,她接收到我的眼神传来的“凌厉”气息,缩了缩脖子,道:“谁说的?奴婢胃口不知道有多好。” 旁边的小丫鬟们早已捂着嘴笑了起来。 我吞下一口云片糕,蘸了蘸粘在盘子上的小穗点,tiantian嘴唇,这才满意地砸吧了两下嘴。这是我们惯用的招式,以前在杨府时,翠倚就特别好这一口,只要桌子上有云片糕,她是一定要想方设法“解决”掉的。我本来就是个现代人,对主仆尊卑没有那么多的强调,时间一长,她也随意了许多,毕竟只是个小姑娘,谁对她好一些,她对谁也好一些。天长日久的,在慢慢的相处中,我们形成了生活上的一些共性:只要没有外人在场,她是可以不用自称“奴婢”的,我有时喜甜食,会和她抢着争夺云片糕。 然而今日桌子上摆着满满的一盘云片糕,她连最爱的东西都没有沾过,何况乎别的吃食? 翠倚吞了吞口水。 我望着她滑稽的样子,一口茶喷出来,茶渍溅了翠倚一身。芽儿忙不迭收拾起来,道:“侧妃,您就别在为难翠倚了,您进了宫,她可是担心得紧,哪里还有心思吃饭?” 翠倚一边胡乱揩着身上的茶渍,跺脚道:“哼,小姐就知道欺负人,不理你了。” 她说着就向外跑去,正好撞在了迈进门槛的王爷身上,也不行礼,回头望了我一眼,匆匆跑了出去。 芽儿连同周围的小丫鬟,见到王爷进来,脸也是一红,匆匆忙忙退了出去。 不知状况的王爷,就这样被自己府里的丫鬟们大刺刺地无视了。 他顶着一张疑惑的脸,似在问我“发生何事?” 我竭力控制自己的笑意,道:“王爷,用过饭了吗?” 桌子上有芽儿她们早已热好的晚膳,从我回来到现在,也不过一刻钟时间,我循例问了问,他来找我,必定是要和我一起用膳的。 没有下人的侍候,我们随意了许多,有些规矩可以不必遵守,膳食吃起来,倒也美味。 突然,他碗一摔,呻吟了起来。 我下意识靠近他,问道:“王爷,您怎么了?” 第十三章 情非得已 第一节 月圆之时 第一节月圆之时 他伏在桌上,脸色煞白,气息开始紊乱,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滚落。我吓坏了,大声地呼喊起来。 芽儿她们走得并不远,听到我的声音推门进来,胆小的几个早就缩在一边,捂住嘴嘤嘤哭了起来。 哭声淹没了我的思绪,我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告诉自己不要慌,不要怕,不管发生何事,都该勇敢面对,告诉自己当务之急应该弄懂他为何突发劣疾,方能对症下药。 芽儿走过来,问道:“侧妃,发生了何事?” 我简单陈述了事情的经过,我们一起吃饭,然后他突然就叫疼了起来。菜色是简单的几菜一汤,他吃过的每一种我都有碰过,不是菜有毒。肯定了这一结论,我便对着边上几个手足无措的丫鬟道:“慌什么,还不去请大夫!” 矮个的丫鬟哭啼啼道:“隔壁街市就有一家医馆,奴婢马上去请。” “等等。”芽儿开口了。 她道:“侧妃,奴婢是自小在王府长大的,可否让奴婢看看王爷的情况,再做决定?” “也好。” 彼时我们费了好大一番力量把王爷挪到了床上,他的脸色此刻由白转青,由青转紫。 芽儿看了看,道:“侧妃,王爷是中毒了。” 中毒?为何会中毒? “饭菜我也用过的,为何独独是王爷中了毒,我却没事?” 这道理讲不通的,按理我是女子,现在距离我小产不过三个月时间长短,身子正是虚弱的时候,怎么样王爷都会比我好些才是。 芽儿摇头:“侧妃误会了,王爷并非膳食中毒。而是……蛊毒。” 蛊毒?我想起来了,之前在临河县时,我们遇伏那次,穆展也曾说过王爷中了蛊毒。 尽管如此,我还是将信将疑,问道:“那为何王爷突然又发作?可是有什么征兆,或是因何事而起?” “这……” 芽儿望着我,有一丝难以启齿之意。 “都这个时候了,到底还有何事瞒着我,你难道要看着王爷死吗?” 芽儿一副豁出去的态势,道:“回侧妃,王爷到底是何时被人下了蛊,奴婢也不清楚。只知道这蛊已有好几年了,初时王爷只是腹部肿胀,后来疼痛,几个月之后有头晕之症,接着就像侧妃现在看到的这样,腹如刀绞,头晕目眩。” “王爷蛊毒发作时,可有医治良方?是宫里的太医还是民间高手?” 芽儿摇头,看着我逐渐冷然的脸,诺诺道:“每个月月圆之时,王爷的蛊毒便会发作一次,若是那日斗转星移,王爷便会痛得晕厥过去。若是逢了雨雪风霜,王爷便只是歇息几日即可。” 月圆之时,不就是每个月十五吗?依稀记得上个月十五,我和娴姐姐一起去了寺庙上香,回来并没有听说王爷蛊毒发作,想来,刚巧是那日小雨,替他挡了一劫。 蛊毒之事子虚乌有,我向来也是不信的。但是看到芽儿说得那样严重,王爷的面色确实难看得很,我还是叹了口气,问道:“还有吗?” “侧妃未来王府之前,每个月十五,王爷都是在苏侧妃那里过的。奴婢记得,王爷在苏侧妃那里过夜,无论晴雨,只要王爷的蛊毒发作,苏侧妃一准能抑制住。” 怪不得啊,怪不得上次上香娴姐姐会刻意提起日子,原来是为了提醒我,每个月十五是苏侧妃的天下呢。 思及此,我变了脸色,对着矮个丫鬟道:“速速去请大夫来。记住,从后门进出,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侧妃!三思!” 这是芽儿对我的劝阻,我哼了哼,道:“本妃不相信世上有蛊,本妃只相信大夫的医术。尔等听着,若是有人敢去通风报信,那就休怪本妃不计情分!” 芽儿还是有些犹豫,道:“可是……王爷要是有个闪失……” “主意是本妃定的,王爷若真有何差池,本妃一力承担!” 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没有人敢再来劝阻,矮个丫鬟抹着眼泪去了。 在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之前,决不能惊动宫里的人,太医是万万不能用的。 隔壁街市那家医馆,据说自先皇定都之日就开着了,一直传承到现在的孙儿辈,我相信也不会是沽名钓誉之辈。 那大夫详细地检查了王爷的全身,这才擦着汗对我道:“侧妃,王爷这蛊,怕是已经被种下多时了。” “大夫的意思是,世上真有蛊毒一说?” “非也。老朽的意思是,王爷身中奇毒,不是一朝半日所能解的。” “大夫可否说得详尽一些?”我继续追问道。 老大夫叹了口气,饱经沧桑的脸露出惋惜,道:“侧妃,要解王爷的毒不难,关键是要寻找到下毒之人所用的配方和用量。侧妃请看,王爷面色发紫,紫中带黑,太阳穴处有蝴蝶之状,由此可见,王爷所中必是“蝴蝶蛊”,然蝴蝶种类繁多,实在寻找不易呀。” 是被下毒,而不是蛊毒,这样我心里起码有底了些,又问道:“请问大夫,可有法子医治王爷?” 老大夫又是一叹,道:“老朽行医三十余年,疑难杂症倒是医治了不少,像王爷这样的毒,还是第一次碰到。恕老朽无能为力。侧妃若是能找到下毒之人,也就离解毒之日不远了。老朽先开些方子,暂时压住毒性,不过,也不能拖得太久,否则,对王爷的身子,有害无益。” “翠倚你跟着大夫去抓药,芽儿留下来照顾王爷。” “是。” 依芽儿所说,王爷早在几年前就中毒了,我来王府不过一年光景,个中缘由知晓的尚浅,要追查起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看来,我得寻几个帮手,人多力量大嘛。 穆展,是我第一个想到的人。 正寻思着,翠倚慌慌张张从院子跑来,有出气没进气地道:“小姐,苏侧妃来了。” 话音刚落,果真见苏侧妃带着丫鬟小荷从院墙那边拐进前院,怒气冲冲道:“姐姐是想知情不报吗?” 第十三章 情非得已 第二节 不速之客 第二节不速之客 我看着站在院落里的丫鬟,撇开照顾王爷的芽儿,其他的是端水的端水,熬药的熬药,除了翠倚,没有一个走出过“若梅坞”的大门。翠倚是我的人,断断不会出卖我。唯一的可能就是,苏侧妃把每月十五当做自己的惯例,久等王爷不到,打听到他在我这里,兀自寻了来。 我笑笑,道:“天已经黑了,妹妹要是来找我陪你赏花,明儿请早。” 苏侧妃没给我半个笑脸,道:“没想到这个时候姐姐还笑得出来。王爷呢?” 怎么,这么迫不及待要人吗?尹临,你的临哥哥,是自己甘心情愿来我这里的,可不是我绑着他! “王爷刚用过膳,已经歇息了。妹妹没有其他的事情,还是先回“云霜阁”吧,等王爷醒了,姐姐一定会转告王爷妹妹你的关心。” 苏云霜冷冷地哼了几声,道:“杨葭!我没有心情和你开玩笑!每月十五临哥哥的蛊毒都会发作,只有我能够治他。我今日,一定要带临哥哥走。” 苏云霜冲上来,在我没有防备之下冲进了我的内室,等我想阻止时,小荷已是大开身形挡在我身前。她很快就走到了床边,正在喂水的芽儿一见是她,立刻起了身,闪在一边。我不想责备芽儿,她对蛊毒一事深信不疑,以为只有苏云霜可以救治王爷,当然会给她腾个位置。但是翠倚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眼见我被小荷拦着,也顾不得什么淑女女戒,和小荷厮打起来,且很快占了上风。 我借机“逃离”了出来,狠狠地给了芽儿一个耳光,尽管我能理解她的想法,但我无法容忍一个吃里扒外的下人。芽儿捂着脸,委屈地退到一边。 芽儿适才喂过王爷一些温水,他的气色看起来好了些,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苏云霜不那么认为,她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王爷,呼唤好几次都没有回应的王爷,眼泪啪啦啪啦往下掉,那份哀伤,闻者心疼,见者心酸。 苏云霜无比小心地拉着王爷的手,温柔道:“临哥哥,霜儿来了,霜儿带你回家。” 回家?回你们的家吗?那我是什么,难道是破坏你们美好姻缘的巫婆? 我气不打一处来,大声道:“王爷已经熟睡了,妹妹现在要带走王爷,不妥吧。” 本来嘛,看在你真的关心他的份上,嚣张一点我也就不计较了,还真把这当自己的屋子了?居然还理直气壮地叫着小荷来帮忙! 小荷正和我们家翠倚厮打成一团,听到苏云霜的命令,两个人迅速地分开,都往我们这边来,一个是帮忙抬起王爷的头,一个是拼命把我护在身前作保护状。 看她们吃力的样子,我还真想搭把手去,不过我的身份明显是不适合那么做,非但不能同情,还得狠一些。 连我都吃了一惊,我居然一下就把小荷扯开了,翠倚望着我大力的样子,惊讶得说不出话,弯弯的月牙眼出卖了她的心,外加为我呐喊助威的决心。 苏侧妃也是没想到我会拒绝她,双手颤抖着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在回答你之前,我倒想先问问妹妹你是什么意思?未经我的同意擅自闯进我的屋子,难道还要未经同意就带走王爷吗?” 意识到自己失了分寸,她语调低了两度,道:“事急从权。临哥哥蛊毒再发,我当然是带他回“云霜阁”医治。要是因此冒犯了姐姐,等王爷身子复了原,姐姐要怎样都是可以的。” 嗯,开始低声下气了,如果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改变初衷的话,那你未免太小看我杨葭了!所谓的蛊毒在我眼里就是压胜之术,不推翻这个谬论,我怎么也不甘心! “妹妹误会了,王爷的事是大事,王爷的身子也是大事,可眼下的情况,妹妹也看到了,王爷正是昏睡着呢,从我这“若梅坞”回“云霜阁”的路,也有好一段,姐姐是担心,王爷受不住来来回回的折腾。既然都是为了王爷好,妹妹在哪里医治都是一样的。我这个做姐姐的,也不能干等着着急,在妹妹身旁,好歹也能打个下手不是?”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小荷哭丧着脸扑过来,扯住我的衣角,道:“杨侧妃您就应了我家主子吧,奴婢以人头保证,我家小姐绝不会害王爷。” 经过上次一役,小荷倒是安分了许多。 我故作惊讶地望着苏云霜,道:“难不成妹妹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哼,看你会玩出什么花样。 “没有。” “那就请妹妹开始吧,时间耗得久了,王爷会吃不消。” 小荷不住的哀求着,翠倚那心软的家伙,要不是我使劲给她递眼色,说不定就要跪下来替别人求情了。来王府这么久了,怎么还是连半点心机都没有学到呢?话说回来,就是因为没有心机才可爱吧。 苏云霜紧紧咬着唇瓣,差点没咬破几处皮来。她望了一眼睡着的王爷,绾起袖口,也不知是从哪里弄来一把小刀,就要往脉搏上划去! 此时我才看清,她手踝下方脉搏处,深深浅浅许多新新旧旧的血痕,触目惊心的一道道,深刻烙进我的心底! 这,就是所谓的医治王爷的办法吗?要用一个女人嫣红的鲜血来治疗这种所谓的蛊毒吗?一年四个季节,十二个月,每个月十五都是他发病的日子,是她放血的日子,是她的血凝聚在他的身体里的日子!就算是月有阴晴圆缺,她划破脉搏的时间也不会低于半数!一次该是多少毫升,是一百两百还是四百?我原以为她的弱不禁风都是装出来的,我原以为她坠落在墙壁就不能自已是计谋靠近王爷的方式,原来都是真的,一个月月都要贡献出新鲜血液的女人,身子骨会好到哪里去?苏云霜,我终究不及你! 先一步夺过她手上的刀子,扔得远远地,吼道:“你在干什么?” 她脸色涨红,满是愤懑,对同样是生气的我吼道:“让开!帮不了忙就别来捣乱!” 我一哼:“你以为这样就能治他?这就是你医治他的办法?” 王府大院,这事瞒过了多少人,需要付出怎样的精力才能做到?此时,我终于明白为何王爷对苏云霜多番退让,多番怜惜了。尹临,你欠下的,似乎不止是苏霓裳吧! “是。只要是为了临哥哥,要我去死都可以。” 我冷冷地一笑,道:“放心,继续这样下去,你很快就可以死去。不过……这里是“若梅坞”,我不相信这些巫术,妹妹的身子不好,早些回去歇着吧。芽儿,送客!” “杨葭,你好狠毒!就算我们有过争执,有过争斗,你也不应该罔顾临哥哥的性命!” “苏侧妃,话不能那么说,我家小姐现在有协理王府之职,怎么就做不得一回主了。这权利还是王爷给的呢。”翠倚适时地插了一句。 是噢,我都忘记有那么回事了,苏云霜泛白的脸色,真是不怎么好看。 我自顾自地压了压茶叶,对着被越拖越远的她道:“你放心,我既然有了决定就一定会有救治王爷的办法。” 晚风中苏侧妃的话从门外传进来,她道:“杨葭,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第十三章 情非得已 第三节 救治未果 第三节救治未果 翠倚用崇拜的眼神望着我,扑闪着她那美丽的大眼睛,问道:“小姐,您真有办法救得了王爷吗?您什么时候学会的医术,奴婢怎么不知道。” 她频频对我放电,我在她心中的形象因为压制了苏侧妃一事而变得高大无比起来。学会了医术?这帽子也戴的忒高了点吧。 我笑笑,凑近她耳朵边上,故意吊着她的胃口道:“我呀……我没办法。” “不可能不可能,您刚刚明明说得那么肯定。我的好小姐,您就不能不那么吹吗?您自己倒好,既不会医治,还不让苏侧妃来,王爷要是真醒不过来,那我们不是就……死定了?” 翠倚小脸都吓白了,嘴巴一抖一抖的,我很是怀疑她还能说出话来吗? 王爷睡在床上,不时呻吟一两声,每次呻吟之时,他额头的蝴蝶印记就会格外清晰,一闪一闪,不知情的人一定会想:这哪里是一个病人,分明是极具魅惑的妖精。只有在他身边的人会发现,他的手很烫,他的状况,不好,很不好。 “小姐,王爷好像在叫您。” 我仔细地听,除了几个小丫鬟在暗处窃窃私语,四周安静无比,翠倚是出现了幻听? 细细一瞅,貌似王爷的嘴巴真的有动过,虽然断断续续,我还是一下就听了出来,谁会对自己的名字不熟悉呢,他叫的,是我的名字诶! 我抓着他的手,想要问些什么,突然发觉情况的不对劲,他全身有痉挛的迹象,伴有间歇的抽搐。我的手反过来被他紧攥在手心,每动一次,我就跟着紧张一次,看来,是他最难熬的时候了! 这次不止翠倚,就是见过世面的芽儿也吓到了,跪在我身边哀求道:“侧妃,还是把苏侧妃请回来吧!” 连同翠倚,丫鬟们统统跪了一地。我另一只手缩进袖口里握成拳,提醒自己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心软,否则,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王爷呼吸时而微弱,时而平稳,时而抽搐,时而酣睡。我把脸附在他的侧面,一字一句道:“王爷,我是葭儿,我一直在你身边,你要坚持住,坚持住!” 在这之前,他明明知道今儿是十五,为何来了我的院子?我就当成,他也是想要戒掉嗜血的瘾吧。 “侧妃,奴婢求求您了,求求您了。”芽儿就地磕起了头。 翠倚不忍,附和道:“小姐……不如我们还是,把苏侧妃请回来吧,奴婢担心……王爷的样子,撑不了多久。” “谁说的。”我扫视了一眼全场,带了几分威严道:“王爷的病,本妃一定会治好。尔等休要再胡言乱语!” 其实我自己很明白,我这样坚定这样不计后果要把王爷留下来,不是真的想他去死。他难受我比他更难受,我希望,他的所有困难和艰险,我都可以参与其中。我不要在他脆弱生病受伤时,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别的女人在他身边走走留留,我不要! 尹临,我坚信一切都会好起来,你会坚持住,你会好起来的,对吗? 芽儿一鼓作气,道:“侧妃若是不答应,奴婢立刻就去找老夫人主持公道!” 好忠心的丫鬟,好倔强的丫鬟!可惜我不吃这一套,喝道:“站住!都这个时候了,你是想成心打扰老夫人的清修吗?” “那么……”芽儿挺直了背脊,丝毫不肯退缩道:“既然不能求见老夫人,奴婢只好去打扰王妃了!” 我拍拍手,赞赏道:“王妃怀胎四月,你是在王府长大的,本妃问你,王妃入府多少年才又得这一胎?噢,对了,大夫曾说她身体抱恙,最好少走动,少吹风,尤其不能受刺激。你说,你要是去了,惊着了王妃肚子里的孩子,可如何是好?” 芽儿的神色闪了又闪,斟愣间,我气势汹汹地发了话:“本妃不想你自寻死路。更不想我的屋子里住着对我不忠的人。总之今晚本妃一定会守着王爷,直到他醒来为止!若是担心跟着我会大祸临头的,想要攀附其他主子的,本妃绝不阻拦!可有一句你们要牢牢记着,出了这屋子就别想再回头来!同样的,在我“若梅坞”的人,最好也牢牢记住,谁才是你们的主子!” 我并不是针对芽儿,也不会偏帮任何人,哪怕是翠倚犯了错我也会照例责罚。前提是必须把我当个人,身边有聪明的丫鬟是好事,但若这丫鬟像一条蛇一样,随时都要让人防备着,还不如不要! 在“若梅坞“里,不会有人比翠倚对我更忠心,也不会有人比芽儿更聪明。希望聪明的人,可以好好衡量自己存在的价值才好! 我说完这几句,有几个年纪小些的,顿时愚钝地点点头,道:“奴婢们必定为侧妃分忧,绝不背叛。” 接着,矮个请大夫的也表了态,自愿跟随我。 翠倚希冀地望着芽儿,朝夕相处,她对芽儿定是有了很深的感情。 芽儿的泪在眼眶里转了转,哽咽着磕了一个响头,道:“自奴婢跟着侧妃之日起,就视侧妃为唯一的主子。今日之事,全是奴婢担心王爷的身子,断不敢有其他的想法。现在看来,倒是奴婢顾及得太多了,侧妃定然是有更好的处理方法,奴婢自愧弗如。要是有让侧妃误解的地方,奴婢愿意受罚。” 话说到这个份上,该表的态也表了,该示的忠心也示了,我自然是该见好就收的。这才缓了脸色,道:“既然是误会,责罚就不必了,好好看着王爷才是。对了,药熬好了吗?赶快去端来。” 王爷每隔几分钟就会发作一次,我看着他痛苦扭曲的脸,生生扣断了自己的指甲。如果可以,让我代你痛! 我想他一定很疼很疼,不然为什么发作之时会如此呼吸急促呢?仅凭我一人之力完全无法托起他喂药,芽儿扣住他的头,翠倚控制了他的手臂,我搅着勺子,慢慢将汤药小心地滴入他的嘴里,一滴、两滴,他的嘴微微地张了张,下意识tian了tian,我们都很高兴,至少他还有知觉。于是,我舀起小半勺,准备再次送进他的嘴里。 也就是这时,他突然一个挺身,手臂一抖,全身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猝不及防的我们三人,一个撞向床框,一个跌坐在地,端着药碗的我没能拿稳,汤药洒了一地,他吞下的药活着血水喷了我一身! 我们都呆住了,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第十三章 情非得已 第四节 又喜又惊 第四节又喜又惊 我以为只要汤药进了他的嘴,陪着他熬过最难捱的时辰,所有的问题都不会是问题,哪成想他会吐出来,汤药都吞不进去,反倒是吐出一大口血来! 翠倚被吓得哭了起来,芽儿的双手抖个不停,不住问我怎么办怎么办? 我自己也慌了,一切都超出我的预料之外,到底我是忽略了哪个环节?还是说自古就有巫蛊之术,从来不是虚有其表? 不!我不能!决不能认输!杨葭,你现在已经是个现代人,要相信科学,不能盲从。冷静点,冷静点! 手不利索地探上他的头,若隐若现的蝴蝶花纹无不昭示着:他很难受。蝴蝶蛊,蝴蝶蛊,我该如何破解?芽儿已是在不住催促,千钧一发之际,我猛然瞥见被我扔至角落的小刀! “芽儿,看住王爷的双腿,别让他乱动!” “侧妃您要做什么?您不是说……” “没有时间解释了!” 我握住刀柄,挽起袖口,咬住牙,朝着自己的手腕奋力一划! 殷红的鲜血顺着弯曲的手腕留下来,我用另一只手撑起王爷的脖颈,方便他最大限度的汲取血液。我附在他的耳边,一字一顿地道:“王爷,我是葭儿,我找到为你解蛊的方法了,你把嘴巴张开,喝下这碗药,很快就会好的。” 我不是个圣人,我希望他好,在我身边好好的。 此时我唯一希望的是我的心血不要白费,他可以吞下去。 那一刻的若梅坞是触目惊心的,床榻上滴着一些遗落的血迹,很快地浸润在被套上,形成几个不规则的圆圈,中心鲜红,外侧乌黑,已然风干。 我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王爷,刚刚他也是咽下去又吐了出来,这次会不会……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王爷转醒,眼睛盯着我,叫了一声我的名字。翠倚一听,泪马上就下来了,抱着芽儿又是哭又是笑的。 “王爷,您醒了?” 他环视四周:“这是在……哪儿。” 听到他的声音,我喜极而泣,慌忙回道:“这是“若梅坞”,王爷不记得了吗?您来我这里用晚膳,突然就……” 深夜时分,若梅坞的主子奴才全都挤在内阁里,不是急事又是什么。他微点了头,问道:“是你救了本王?” 芽儿简单介绍了事情的经过,省略了苏云霜一段。我看着他虚弱的样子,补充道:“苏妹妹倒是很关心王爷,来看过王爷,被妾身给……” 他道:“不怪你,本王原本也想看看,葭儿会不会被吓着呢。”说完,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 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我哭笑不得,忍不住脸红起来,惹得一大堆丫头也跟着笑了。 突然,他再次猛烈地咳嗽起来,青筋暴突,喘息不均。他捏着自己的脖子,双目赤红,道:“你给本王,服了什么……” 话音未落,手一松,晕了过去。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我们都吓呆了。芽儿先是愣了愣,猛然拂了拂刘海,道:“侧妃,请恕奴婢不忠了!”言罢,高声大喊:“来人哪,快请太医!” 翠倚忙捂住芽儿的嘴,可娇弱的她哪里是芽儿的对手,非但没有止住芽儿,反而是把自己弄得涕泪横流,道:“芽儿,你别去,你别去,你这是要,害死我家小姐啊!” 已经走到门边的芽儿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翠倚,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又很快地朝我瞥来,道:“侧妃,奴婢去了。” 我颓然地点头,冲她感激地一望,道:“如果可以,晚些让娴姐姐知道,她有了身子,经不得折腾的。”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想要瞒住所有人是不可能的了。还不如在被别人发现之前先补救,兴许还能有回旋的余地。芽儿出头是最好不过的,一来她是家生奴,在下人里也算有些威严,还有就是她的话,其他屋里的主子也容易相信得多。一个如此聪慧的丫鬟,还好她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否则,后患无穷! 从若梅坞出门直走左转,大概五百米远的地方就是老夫人的寝殿。如果不出意外,待会率先到场的会是老夫人。虽然我一直反对在夜深人静打扰老夫人休息,但万般无奈之时,我还是要借助老夫人的威严,拖延一些时间,一些可以继续观察王爷的时间。我不相信我的判断有误,更不相信那老大夫诊断失误。假如老夫人能看在往日我尚算乖巧的份上替我遮掩个一时半刻,也许……也许王爷真能醒过来。 可惜啊,大概是我刚刚的脑细胞用得太过,竟然忽略了一些事,一些人。我能料到的,苏云霜又如何不能料到呢? 芽儿前脚才一走,她后脚就跟上来了,望着我冷冷地,像要刺穿我,道:“姐姐这是要做什么?去搬救兵吗?” 芽儿被两个家丁逮着,嘴里塞上了布,只能对着我嘤嘤嗡嗡。 一定是刚走到门口,就被拦下了。 我颓丧地看着芽儿,这才发现除了这几人之外,还有几个太监打扮的跟在苏云霜的身后,顿时,我什么都明白了…… 她请来了太后的懿旨! 太监宣读懿旨后,苏云霜趁着空当,道:“姐姐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妹妹说过,只有我才可以救王爷,姐姐为何就是不信?” 待她看见昏迷的王爷,眼神一凛,道:“杨葭,不要怪我无情,是你逼我的。只要有我在,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临哥哥。” “你别动他,再等一会。”我道。 苏云霜显然气急,瞪着我骂着太监,道:“你们还愣着作甚?还不带她进宫,太后娘娘可等着呢!”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翠倚明显有些神呆呆,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滴落,现在不是解释也不是说体己话的时候,我顾不得看她有多伤心,只淡淡作了个“OK”的手势,希望她能体会我的意思。 懿旨的内容是说我“狐媚主子,侍宠邀功,残害王爷”,罪名,还真是很大呢,要知道在后宫圣地,其中任何一条,都足以要了我的小命! 连最有希望可以帮忙的老夫人也没有出现,夜黑风高的,也不晓得翠倚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杨葭啊,你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呢? 第十三章 情非得已 第五节 雷霆之怒 第五节雷霆之怒 进宫的路上,我也一直在思索同一个问题:一定要是苏云霜的血才可以救他吗?万物都有相生相克之道,除非苏云霜和下毒之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难道……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又很快地否决了。女人都是直觉很灵的动物,苏云霜对王爷的情,不似有假,她不会为了留住他,下如此毒手的。 几个同行的太监,很是不满意我安静的态度,为首的打量了我一眼,道:“侧妃真是好雅兴,这种时候还能欣赏夜色,奴才很是佩服呢。” 一个说:“装样子的吧。” 另一个旋即道:“让她多看一会吧,多看一会是一会,啧啧,人世间,值得留恋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啦!” 我很不想理会这些无聊的人,不过是为了巴结苏家给我一些难堪,激怒我吗?就凭几个小喽啰,苏云霜你也太轻敌了! 我连眼皮也未抬,道:“公公说的是,人世间的确有太多值得留恋的东西。可是,本妃最喜欢回头看看,过去走过什么样的路,被什么人害过。公公,你们说,本妃现在要是一不小心,从这条路上摔下去,太后,会不会以为是公公失察呢?” 彼时,我正站在花园的小径上,用一种轻飘飘的语调说着仿佛无关痛痒的话。 鹅卵石湿漉漉的,两边因为每天有专人打理而没有苔藓,干净得光亮。花园一侧,是乱石铺成的假山。 我笑了,原本不知为何几个太监听了我的话后,眼神为何会那样奇怪,原来是这里啊,今天真是阴晴不定的一天,这假山,这荷池,不正是我落水的地方吗? 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呢。 世事真是无常,前几天我还以为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涉足的“慈心殿”,居然在第二日又回去了,这一次,太后没有那么善良了吧。 可不是,黑漆漆的,冷冰冰的大夜晚,太后召了我进宫,她的怒气一定更胜从前。就是身后的何嬷嬷,也没有多好的脸色。 太后盯着我,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才道:“杨侧妃,哀家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我“噗通”一声跪下来,解释道:“太后明鉴,臣妾……” “住嘴!”太后一拍桌沿,摆放的茶碟也随之震动了几下,她瞪着我,道:“哀家问你,你为何要阻止霜儿为临儿治病?莫非你想毒害临儿不成?” “臣妾不敢。” “不敢?哼!若非霜儿差人连夜奏报哀家,只怕你的奸计已经得逞。哀家问你,你到底是何居心?” 何居心?告诉她我要推翻谬论,告诉她她信以为真的可以救治王爷的解毒良方也同时是下毒之术?那样的话,大概只有死得更快的份。 “回太后,臣妾从无毒害王爷之心,只是太后……” “够了!”太后不由分说打断我的话,完全不给我真正辩驳的机会。只见她顺了一口气,道:“本宫以为昨儿说的话你听明白了,原来也是装明白。你意图毒害王爷,哀家今日就要替死去的端妹妹教训你!” 终于被你逮到了机会,算你狠。我心道。 “母后,母后手下留情!” 啊,大半夜的,居然还有人来替我求情,这个人还是皇上诶!我整个人飘起来,惊动了皇上的事,六宫也一定不清净了,会有多少人诅咒我呢?让我来数一数:皇后是第一位,她是苏云霜的姐姐,早看我不顺眼了;容妃是她的跟班,也算一个;兰妃性格火爆,一定天天都在诅咒别的女人;赵美人,这个亦左亦右的两面派,暂时很难说清;渔美人受了伤,应该没工夫理会这些闲杂事情;最后,还有一个,是罗玉英,好歹我们也相处了一段时间,她应该没有那么恶毒吧! 呜呼!不是我乐观,也不是感觉必死无疑豁出去了,我断定太后是不会杀了我的,她要一个人死的话,又何必还带进宫来,不是明摆着此地无银吗?只要王爷昏迷着,就证明还有活着的希望,那我谋杀亲夫的罪名就不成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不是?只要心存希望,就会有无限希望。我相信人定胜天,堂堂天子就在我面前,我怕什么!顶多是一次皮肉之苦罢! “母后息怒!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查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再做定夺不迟。” 皇上昨天才在这里大闹了一场,急匆匆又来了,底气显然不足,说话也是商量的口吻,比之昨天那个天子,可是要逊色多了。 太后看了眼皇上,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哀家已经知晓了,霜儿连夜进宫奏报,难道还有假吗?” “但是母后,弟妹是临亲王府的人,即便犯了错也应由三弟先行处置。是不是等三弟醒来,再行处理?” 太后迅速地剜了一眼皇上,反讥道:“若不是霜儿来得及阻止,你三弟只怕已然被这个蛇蝎的女人毒害了。皇上难道还要留一个心怀不轨的人在临儿身边?皇上是要眼睁睁看着你的皇弟去死吗?” “母后……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哀家怎么说也是后宫之主,是临儿的姨母,做一回王府的主又如何?” “话虽如此,母后可否给儿臣一些时日,让儿臣……” 太后气极,凤目一瞪,道:“皇上!皇上是一国之君,怎能如此包庇袒护皇弟妃妾?皇上跟哀家的对抗,除了渔美人还不够吗?哀家养大你,不是让你忤逆哀家!昨日之事,在哀家的“慈心殿”,只能有一次!” 哗!好强劲的手腕,我不由得都要拍手叫绝了!皇上的面子都不给,太后是铁了心要对付我呢。 皇上很是“同情”地看了我一眼,又对上太后依然愤怒的眼神,道:“母后是想如何处理此事?” 太后望着外面呼啸的寒风,冷冷一笑道:“杨侧妃祸乱专行,忤逆尊长,毫不知悔!哀家念在你服侍临儿的份上,对你网开一面。尔若……” 后面还有一大截,我简直不想再听。反反复复不就那么几句,“网开一面”的结果是什么? 啊!一提及此,我就有种“恨穿在杨葭身”的感觉。 皇上带着贴身太监走了,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让人发慌。 第十三章 情非得已 第六节 牺牲 第六节牺牲 夜已凉,心儿独自彷徨。月色柔,微光荡漾。脑迷惘,几多思量。 此时柔弱的月光与香灯柔美的光亮融合成一片昏暗的天地,隐隐约约,朦朦胧胧,将这院子的轮廓描绘出来。院子里有两株我并不熟悉名字的大树,枝蔓缠绕,枝桠延伸,层层叠叠盖住了大半个院子。月光透过夜的间隙投下来,几多神秘。 我抬起头,仰望苍穹。星星在大树铺落的缝隙里钻出来,一颗两颗,好看极了。 子时了,宫人们业已歇下。我跪在院子的中央,由大宫女菱月负责看着。太后发了话,要我在“慈心殿”的内院反省,具体的时辰,并没有下令。我估摸着,也就是她气消了之时吧。 来之前,我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深宅大院的刑具是很多的,夹手指扎银针是常见的,我以为此次会“受此殊荣”,结果居然只是罚跪这么简单,太后此次对我,着实仁慈。 熬着吧,天亮之时,一定会有个结果的。 很显然,我太过高估这具身子的体质,原本就是不好的,家境殷实的商宦之家,由于女儿少把庶女当做嫡女娇生惯养着基本不出门的小家碧玉,不锻炼本身就是对身体一种极大的不负责任,又流了一次产,离弱不禁风也不远了。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我就觉得受不了了,四周一片寂静,风刮过枝桠想起奇怪的声响,卷起几片掉落的树叶,又慢悠悠飘落回地面。 夜啊,我第一次觉得,你如此漫长呢。 也许是我的身子有了些摇晃,菱月见状,道:“侧妃,太后要您好好的跪着,您就别为难奴婢了。” 是了,太后震怒之下的确有此意思,我要是跪得不好,这几个看着我的宫女都会被绑上一个“疏忽”的罪责。 我摇摇头,稍微清醒了下,道:“你放心,不会让你们跟着受罚的。” 菱月呐呐地点头。以她这种普通的资质,能够留在太后身边这么久,除了何嬷嬷是她远房亲戚外,唯一能够说得过去的理由就是她“守口如瓶”并且“忠心耿耿”了。 月光突然明亮了起来,从我这里看去,它浮动的样子像极了一条慢慢游动的鱼儿。树枝在这时候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高大起来,就连我自己的影子,也是这样的显而易见。 为了打发时间,我无聊地看着各人的影子。我的一左一右是两个二等宫女,我们三人的影子凑成了一个奇怪的假“山”字,两边高,中间低。菱月在的正前方,因此她的影子也在高出我一个头。依次过去,咦,菱月明明是一个人站着的,为何会突然多出一个人影?还在慢慢靠近我? 我惊恐地睁大眼,还未看清那人的模样,菱月便倒在我身前了。两个二等宫女也是一声闷哼,就被劈晕在地。 此时虽说是守卫最为松懈的时候,然而太后的“慈心殿”外必然也是森严的。这人是如何摆脱殿外守卫的监视,闯进内院的? 这人,胆子也太大了吧! 那人俯下身,正对了我,关切道:“小葭儿,你没事吧?” 是风王。我愕然,道:“你怎会来此?” “本是在府中睡不着,就想来三哥的府邸看看。结果就听到你出了事。” “那王爷呢?他醒了吗?”我紧张地问道。 “三哥正昏迷着,未曾醒来。” 我假装没有看见他的苦涩,又道:“是翠倚告诉你的?” 翠倚啊,我要你找的是穆展,你怎么……假如连风王也被扯进来,事情只会变得更加复杂,他对我的心意所有人都看的出来,只要他多一个举动,太后就会认为我魅惑了当朝两位王爷,那样,我岂不是死得更快? “是她在“若梅坞”哭,刚巧被我看见。” 我了然地点头,道:“天色已晚,四爷早些回去歇着吧。” 他拉过我的手,箍在手心,道:“我来救你出去。” 听了他的话,我一乐,扯动着膝盖神经,龇牙咧嘴道:“你以为还是小时候过家家呢,这里是皇宫,你是王爷,就算出了“慈心殿”,又出得了那三道大门吗?逃不出去的。” 不屑地撇撇嘴,他哼道:“我才不管,只要是可以救你出去,阴曹地府我也照样闯!” 言罢,又来拉我的手。 我固执地不肯起来,他有些着急,道:“干什么你还不走?” 我摇头,道:“我不走。” “为何?皇兄都来求情了,太后也没有答应,你要留在这里等死吗?” “尹风,你信我,太后不会要我的命。你信我,信我。” “我信你。可是你要我怎么做呢?要我怎么做?要我看着你在这里受苦吗?” “小葭儿,算是我求你,跟我走吧。” “顶多我以后再也不和你抢东西,再也不爬上树偷看你,再也不抓小虫子吓唬你……只要你好好的活着,我保证再也不欺负你了!小葭儿,跟我走吧,我送你回王府,那里有ru母护着,姨母太后也要敬她三分的。” 我闭上眼,那些过往的画面,那样清晰地浮现在脑际。不知不觉间,已经有那么多的回忆了呢。可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难过,我已经辜负了你的深情,怎么可以再揪着你的心,不让它去别的地方呢?我已经是你哥哥的女人,怎么可以再让你,为我刀山火海呢?我可以做的,似乎是只能让你离我越来越远呢,直到,我们都看不见彼此的距离。 我蓦然睁开眼,摇头道:“我不走,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我哪里都不会去.” 他还昏睡着,生死未卜,翠倚还为我担心着,我又怎能一错再错? 他叉着腰,气急败坏地问我:“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走不走?” 我望着他的眼,坚定道:“死也不走。” 他点点头,望了我良久,自己先败下阵来,对着几个宫女上下其手,看似是在解穴。不一会,菱月便幽幽转醒,望着面前的风王,还有就地的我,轻捶着头,喃喃自语道:“发生了何事?为何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尹风站在她的身前,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严肃语气道:“你去通传太后,就说四王爷尹风求见。” 我没见过这样的风王,冷冰冰的,说出的话语不带一丝感情,他之前都是热烈的,醇厚的,让人觉得虽然生气但是值得结交的朋友一样。 可是现在的他是冷漠的,理性的,霸气的。风灌起他的长袍,吹动他的发丝,月光之下,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登陆的仙子,罔顾尘世一切的仙子。 我突然有不好的预感,心一慌,道:“尹风,你去哪儿?你回来,你别去……” 他即将迈进门槛,听到我的话,回头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是复杂,以至于他已经走进去,以至于那门复又合上,我也没能领会。 第十三章 情非得已 第七节 转机 第七节转机 自风王进去后,我的膝盖越来越疼,大脑越来越混沌。尽管我尽力使自己表现得坚强一点,可是木然的膝盖已经渐渐脱离了大脑的控制。单薄的衣衫,闹腾的心事,冰冷的寒风,将这具躯体摧残得不成样子……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狭小的密室,能够透气的唯有头顶上方的一小圈屋顶—没有瓦片遮盖的屋顶。这个密室墙壁十分光滑,对于会缩骨功或者有些功夫的人,逃出去也就是一会的事情。对于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则是个绝佳的牢笼,连看守都不需要的囚室。 太后是,把我软禁在此了吧。我越来越难懂她的意思了,如果要我相信说,她是因为顾忌着和王爷的姨甥情分没有对我下手的话,那我真的应该感激涕零了。 我脑袋里乱糟糟的,都是这些事,王爷他醒了吗?为何苏云霜的血就能治疗他的毒性?同样是血,我的血为何就会让他昏睡?除非,那下毒之人就是解毒之人,不,苏云霜不是这样的人,我情愿相信她不是这样的人! 翠倚,会不会受到牵连? 如果王爷真的长睡不醒,如何是好? 还有尹风,他不是一个在大事上会胡作非为的人,在我晕过去之前,他走进“慈心殿”内殿之前,那种举止和姿态,就是比起慷慨赴死的将士也有过之无不及,每每想起他走前的眼神,我总有一种很不详的预感,害怕会有什么不妙的事情发生。 情况还能有多糟呢,最不济是个死字。 但我始终不相信太后最终的目的是要我死,论及魅惑君王,我远没有渔美人的罪名大;要说财产归属,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我已嫁到皇家,杨府的财产跟我没了多大的干系;如果是我害了王爷,我不相信就凭我不到两百毫的血会要了一个七尺男儿的命! 就是这样才让我心生疑惑,周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探听不到任何消息。不止如此,恐防生变,一日三餐给我送饭的嬷嬷,貌似是个哑巴,她熟悉的手语和呜咽,正是我常见的哑巴姿态。 面对暗无天日的日子,我快疯了!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南唐后主李煜的词,想那时,国破家亡,受制于人,寄人篱下,他该是心灰意冷的吧。 我虽不是国主,对万圣也无多大贡献,可想起和自己最仰慕的才人会有相同的际遇,未免感慨不已。这座牢笼,你可以说它坚不可摧,因为它束缚了人的意志。试想,就算那时宋太宗不下毒手,高傲的人又能卑躬屈膝苟且活过几日呢?小周后,不就是在后主李煜死后郁郁寡欢,不久离世了吗? 太后,也是希望我在无尽的孤单和寂寥中,慢慢地被吞噬吗?真的会是这样吗? 我怎样想都想不通呢。 开始的几天我还能分清楚白天和黑夜,有那么一两天,我甚至还能沐浴到阳光。兴致来时,我还能就着浅浅的光背首诗词啥的,再后来,我已经不想分清楚了,白天和黑夜于我而言都是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蜷着身子,背靠着墙壁,完全处于自我浑噩的状态。我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只怕自己看了都会吓一跳呢。 “咚咚咚!”哪里来的敲门声,竟传到我这里来了,是梦境,还是昏睡之态呢? “咚咚咚!”那声音再次传来,我听清楚了,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人! 顾不得自己的身子有多羸弱,我卯足力气,道:“谁?” 瓦片动了动,一个小纸团以迅雷之速丢了下来,正中我的手心。与此同时,送饭的哑巴嬷嬷刚好来到,我赶紧把纸团丢进嘴里,紧张得无法形容。 她好像是很久没有见到我抬头了,看到我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遂狐疑地往里看了看。我瑟缩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千万不要被她发现,千万不要被她发现。 说来也巧,一只白猫正好在这时从房梁经过,还“喵”地叫了一声。哑巴嬷嬷这才把饭菜放下,最后不死心的看了看房梁,走了。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耳根贴着墙壁,直到确信她已经走远,这才颠回来,蹲在墙角的一侧,迫不及待打开纸团。由于是毛笔的字迹,有可能被我刚刚的口水浸润了,只能依稀辨出个大概: 爺娘送我青枫根,储君巳见惠帝归。 中原日王师北定,醒人骑马断肠回。 我疑惑地看着这四句诗词,什么风马牛不相及的诗啊?莫非是想告诉我一些情况?我反复吟咏着这几句,好像是分别来自不同诗句的摘抄,而且顺序还是颠倒的。我细细地看着,恍然大悟,诗词换过来应该是: 王师北定中原日爷娘送我青枫根巳见储君归惠帝醒人骑马断肠回这是一首典型的藏头诗,合在一起应该是:王爷已醒。但因为纸团刚刚被我含在嘴里,墨迹遇了温度,已经的“已”字就变成了巳时的“巳”字了。 我无声地笑了起来,又无声地哭泣起来,尹临,你终于醒了,你可知道,多少个这样的日日夜夜,我期盼着你的醒来,我告诉自己活下去的动力就是等着你醒来的那一刻。苍天有眼,你终于逃过一劫,我的血,破了蛊毒一说呢。 是本能反应,一定是本能反应,当你的体内渐渐习惯了一种味道时,突然改变成了另一种味道,你会不知所措乃至抗拒,由此催发晕厥。我早该料到的,我早该料到的,每一种药剂都会对人体产生排斥反应,只是每个人体质不同而已。我前世的那位医生男友,我真是愧对你呢,这么简单的医学常识、被你灌过无数遍的医学常识,也会被我草草的忘记。 我把纸团看了一遍又一遍,熟悉的穆展的字迹,翠倚,终于还是看懂了我的手势,寻了穆展帮忙吧。 我也应该,很快就可以出去了。 第十三章 情非得已 第八节 突变 第八节突变 怀揣着希望,我足足地又等了一天,从第一抹光亮等到最后一抹光亮,面对我的,还是不会说话的嬷嬷,还是一日三餐的送饭。 我颓丧地坐在地上,打翻了饭菜,抱着胳膊痛哭起来。 太后,您真是要逼死我,才会善罢甘休吗? 我一直以为王爷的清醒就会是我大赦之日,那种被希望彻底摧毁的绝望,比没有希望,还要残忍许多。 谜团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也不知是又过去了几天,就在我濒临绝望之际,以为必死无疑之时,密室外那道门,开了。哑嬷嬷如同往常一样进来了,对着我一阵比划。相处久了,我对她基本的语言已经有些了解,因为她在我面前比划的永远是那几个动作,表示饭菜到了,吃饭的动作。但是今天的手势和往常不同,我看了许久也不明白。那道她放下饭菜通往出口的大门,和平常不一样的大开着,我试探地问道:“嬷嬷,我是不是可以出去了?” 哑嬷嬷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喜极而泣,顾不得全身的酸痛和疲惫,顾不得自己形容枯槁面色憔悴,跟着哑嬷嬷一路往前,离开了这个囚禁了我多日的狭小空间。 在密室的日子,我早已习惯了黑暗,出来后,看见强烈的阳光,我还会觉得有些不适应。可是心里澎湃的那种喜悦和兴奋,还是让我快乐起来,我从来都没有发现,在明媚的阳光下走路也是一件如此幸福的事! 王爷,就快要见到你了,就快要见到你了呢。 翠倚,别哭,你的小姐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尹风,但愿你没有做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天气这样好,空气这样好,心情这样好,一切,都这样好。 我简单地冲哑嬷嬷告别,兴冲冲向出宫的门口跑去。皇宫很大,我不小心就迷了路,分不清东西南北。 当真是人不学习就要落后,也没多少天吧,我怎么就觉得自己变笨了呢,我笼着眉仔细地思索,应该是往左、往右,还是往前穿过拱门呢? 回首我现在身处的地方,似乎是某个宫苑的外墙,又像是哪个宫坊。嗬!宫女还真是不少呢,该是“司设房”一类的地方吧。 不对,往常回府都会有人在南门接的,会不会家丁已经在那里等我?不管了,拉一个宫女过来问问吧。 这时正好有两个托着托盘的宫女路过,我随意地抓住其中一个,问道:“南门在哪边?” 任是任何一个人见到现在我都会吓一跳吧,那宫女一手捏着鼻子,指着右侧的那道门道:“从那里过去就是了。” 我一边跑着一边想:杨葭,你也有被人厌恶的一天呢。 过了许久,隐隐约约看到南门两个字了,我惊喜地朝前跑去,发现自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我停下来,扶着墙壁喘着气,看见了,证明离那里也就不远了。 我抚着自己剧烈跳动的胸口,打算歇上一会再走。这时候,又有两个宫女迎面走来,两个都是眉开眼笑的,宫服好像也与往日不同,格外透着喜庆。 回想之前遇到的两个宫女,也是一样喜庆的打扮,现在离除夕不是还有一段时间吗? “听说皇上不是很满意亲事呢。” 亲事?皇上的亲事?皇上又纳妃了吗? 说话的是矮个的宫女,高个的一听,立即捂住矮个宫女的嘴,道:“嘘,小声点,你不想活命啦!主子们的心思岂是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可以擅自揣测的。” 一边说着,一边又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次的婚事,最高兴的还是太后吧。” “是呀,听说太后提及此事,高兴得不得了呢。” “皇宫办喜事,还是两件一起办,婚期下得这么急,你都不知道我们“司衣坊”连夜赶工,活活累晕了几位姐妹。” “嗨!我们“司珍局”还不是一样。” 高个托着盘子,对着身边的矮个道:“今儿是去送最后一批丝衣,是给新王妃回门用的。太后对新王妃,果真与众不同呢。” 矮个道:“谁说不是呢。就是送去的首饰金钗,也是比循例多了几分呢。” 两个人走过来,看了我一眼,旋即矮个催促高个道:“我们快走吧。” 高个点了点头,算是应答了。 我越听越糊涂,一会是皇上,一会又是王妃,新王妃是谁? 眼看两人就要远去,我拉住矮个的,问道:“你说皇宫发生了什么喜事?谁是新王妃?” 矮宫女先是“啊”了一声,待得仔细辨清楚我,吓得脸色也白了,诺诺道:“侧……杨侧妃……” 这个时候我的样子应该是怪吓人的,她应该没有听清楚,我又问了一遍。 矮宫女结结巴巴地答道:“是……是庄王纳了……纳了姚家长女姚秋……为正妃。” “你们说有两件喜事,还有一件是什么?” “还有……还有……”矮个看着高个,明显不愿意说,高个的也是一副为难的样子,最后,经不住我的逼视,道:“姚家双生姐妹都嫁了王爷,姚秋小姐嫁给庄王为庄王妃,二小姐姚冬嫁给了风王,为风王妃。” “嘭!”我猛然听见了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的崩塌。如果眼泪可以挽救所有的过去,我愿意做个哭成泪人的瞎子,如果生命的旅程可以重回,我愿意听他的话,远远地离开,哪怕只是一刻也好。 他曾在我的生命里,以一个痴恋的姿态出现,以一个悲伤者的姿态出现,以竭尽所能保护我的姿态出现。而我,什么都没有为他做过,不但如此,我一次又一次选择躲开他深情的目光,我以为只要我不回应,只要我假装看不见,天长日久的,来日方长的,他就回知难而退,他就会慢慢忘记,在他童年生活出现的我。那个任性的爱哭的蛮不讲理的我。然后,三年五载之后,他也会纳一位或者更多的妃子,忘却前尘旧事,过潇洒的风王。 我曾经幻想过很多次他成亲时候的样子,一定是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一定是眉目清秀郎情妾意甜言蜜语的样子,一定是相携双手一生一世一世一生的样子。他突然成亲了,可是,为什么,我会这么地,难过? 第十三章 情非得已 第九节 与君生别离 第九节与君生别离 上一次皇宫之行,他曾承诺过我,他不会成亲,不会纳妃,是因为我。这一次,他成亲了,他纳妃了,还是因为我。我真傻,为什么不听他的话,为什么没有好好的想清楚,太后,哪里是那么好糊弄的角色。要从太后那里救出我,代价何止一丁点。 “啊!” “啊!” 不顾周围人奇异的眼神,我放肆地大叫起来,那些晶莹的液体,不住地沿着眼角滑落下来,灼伤了我的脸,灼伤了我的心,尹风,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不知道,你的付出,已经超越我能承受的范围。可我对你报答竟然是,将你推给了别的女人! 你问过我:假若我当初选择的人是你,会不会嫁给你? 你曾告诉我:你的心,也会痛。 你质问过我:为什么我的眼里总是看不见你? 你曾不止一次地在我遭遇麻烦时第一时间出现在我眼前,问我:有没有人欺负我? 你也曾在利剑闪过的瞬间冲向我,拼了命把我护在你的身下,害怕我受到一点伤害。 你那样笃定地对我说:你来救我。 可是啊,我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你。 我坚定地对你说:我不会嫁给你。 我对着你痛苦的伤疤视若无睹。 我在你看着我的时候看着另一个男人。 我在你受伤的时候却自己躺在温暖的被窝。 我放开了你牵着我的手,任性地不愿跟你走。 我一直认为尹风是杨葭的故事,尹临才是我的故事。 可是啊,那么多的可是,你为什么还要固执地不肯放手,为什么还要为我付出你可以付出的所有,到头来,留我一人在原地自责羞愧。 尹风,如果要我记住你是你最终的目的,那么你成功地做到了。我的心里,已经深深烙下你的位置,虽然不是爱人的位置。 擦干泪吧,他历尽艰辛,也不过是想要我好好的活着,我已经辜负了他这个人,又怎能再辜负他的心意呢。 我拖着双脚机械地往前走,周围的喧嚣是别人的喧嚣,孤寂是我的孤寂。泪雨朦胧之间,有个人的身影在前方,分外清晰。 我跑过去,捶打着他的胸膛,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打着打着,我自己又先哭起来了。 尹风笑着,用手拂过我的泪,我从来没觉得他的手有那么暖,他替我整理着凌乱的发,重新插上珠花,抹了抹我的泪花,才道:“因为小葭儿对我来说,就是全世界啊。” 我鼻头一酸,眼泪没忍住,稀里哗啦掉下来。我胡乱地扯起他的袖袍,胡乱地揩着我的泪。他咂着嘴,好笑道:“小葭儿终于肯为本王哭了……哈哈!不过你哭起来真是难看,本王现在要开始后悔,为何当初喜欢你了。” 悲悲喜喜,悲悲喜喜,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它悄悄地来过,又悄悄地离开。 如果回忆像钢铁般坚硬那么我是该微笑还是哭泣?如果钢铁像记忆般腐蚀那这里是欢城还是废墟? 生平第一次地,我拉住他的手,放至我的心口,看着他的眼,道:“无论何时,何地,杨葭心中,都会留给尹风一个位置。所以王爷,杨葭会好好珍惜你为我续回的命,好好的活着。王爷也要,高高兴兴的纳妃,开开心心地成亲,好吗?” “好。我听小葭儿的话。”他望着我的眼,忧伤瞬间弥漫,又一闪而逝。 “从今以后,小葭儿要好好保护自己,千万不可以伤害自己。尹风可以为你做的事情,已经越来越少了呢。” 身着新衣的姚冬走来,道:“王爷,我们该去给太后请安了。” 红唇皓齿,举手投足间流露出动人的娇媚。声音婉转若黄莺出谷,是位美丽的女子呢,虽然不及她姐姐那般明亮出彩,却也是难得的佳人。 他的手自我掌中滑落,后退两步,笑看我道:“今日,就让本王先走吧。因为,是本王违背了对小葭儿的承诺。” 言罢,一甩袖袍,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想哭,但是我已经哭不会出来,这一个早晨,我流了太多的泪,原来,看着一个人离开的时候,自己是那么的难过啊。当你看着他的背影,原来越远的背影,突然间会觉得自己加倍的孤单,哪怕周围有无数的人,但因为是和你不相干的人,便衍生了更多的痴缠。 尹风,祝福你,真心的祝福你,就算你心里一万次都是我的影子,我还是要祝福你,因为我你能做到的,只是为你祈祷,仅此而已。 连走之前都要顾及到我的感受,今生能被你这样的人深爱,我还有什么不满足。你的确是违背了当初对我的承诺,不会纳妃的承诺,可你不知道,当我知道你真正纳妃那一刻,是多么的矛盾。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要幸福,都要快乐,我害怕因为我纳妃这个理由会成为横亘在你和别人之间最大的阻隔。同为女人,我知道女人的心胸不会有多宽广,尤其是面对自己深爱的男人。我无法肯定姚冬是否对你有意,可是如果姚秋曾经真的钟情于你的话,同为孪生姐妹的妹妹,只怕也会向你靠近的。 我捏紧了自己的拳头,只有身上痛了,心里才会不那么痛。我对他虽无爱意,却不是半点无情,只叹命运的安排总是这样折腾人吧。 我们从来都是不同道路的人,相见之后一个转身,便是各奔东西,再无交集。 我转过身,高高的仰起头,这样,就可以看到明媚的阳光了。我慢慢地向前走,前面有一个人在等着我,等了我很久。我朝他走去,就像很多个月以前一样,他在前方为我开路,为我阻挡一切风雨袭击,我们奔向同一个目的地。他的名字,叫做穆展。 一个是家喻户晓的专情风王,一个是闻名遐迩的右翼将军,竟然同时喜欢我这个没有什么优点的普通女子。想来真是造化弄人,如果有一天我穿回去了,这,大抵是我最美好的回忆了吧! “侧妃,末将接您回府。” 谁说穆展不善言辞,不会巧语的?为何他只用这一句简单的话语,就让我数度哽咽了? 第十三章 情非得已 第十节 连环计 第十节连环计 马车里很是暖和,不但加了炭火,还准备了干净的衣服、梳妆的饰物以及盥洗物件,连小铜镜都有。没想到作为武将的穆展也有如此心细的一面,我不得不再一次对他刮目相看。 我看着他的背影,长长的袍子被风吹开,露出宽厚的肩膀。他的背笔直,扬起的挥动马鞭的手腕,露出结实的臂肌。风过,凉意起,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听见,回过头,与我目光相接后,不自然地别开,道:“侧妃……马车内有翠倚为您准备的物什。” 我赶紧放下帘子,哪有这样直勾勾盯着人背影看的,居然还被发现了,丢脸丢大了。 我拿起铜镜,做了很大的心理准备,才敢去看镜子里的人。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形容枯槁、满脸憔悴不堪;厚重的黑眼圈,让原本美丽的双眼也变得无神起来。唇角干裂,整张脸乌黑斑驳,丝毫没有一丁点血色。头发因为多日未曾打理,一团一团疙疙瘩的,说是个疯女人,一点也不为过。 我蘸着水用棉布擦了擦自己的脸和身子,梳好了发髻,换好了衣服。做完这些的时候,陡然觉得心酸,因为我想起了风王,在皇宫里第一次先离我而去的风王,想起他在南门下见到浑身污垢、面色憔悴的我时柔情而深情的样子,想起他对我所有的付出,包括,自由。 我抱着双臂低低的哭泣,告诉自己,只为他哭一回,以后的路,我要比现在更加的坚强。王府现在是个什么样子我不清楚,收拾好心情,迎接接下来的挑战才最重要。 谁说不是呢,整出事件,我们都掉进了一个圈套,一个早就被太后牢牢设计好的圈套。从什么时候开始呢?罗玉英进宫开始,从姚家两姐妹祈愿节献艺开始,太后就策划了整个事件吧。我们,都只是她导演这场戏里的棋子,包括皇上。或者太后与皇上的矛盾早已开始,在庄王回都之日起,太后加剧了决定。她一边控制着罗玉英一边控制了姚家,太后很清楚,罗玉英是一块璞玉,只要打磨就会发光的璞玉,所以她装作很喜欢她,宠爱她,太后深深地知道,在母子心有隔阂的时候,她喜欢的,必然会被皇上厌弃,这就是为何罗玉英成为我朝第一个以秀女身份被太后高看又第一个被皇上请进“朝夕坊”的人,聪明如罗玉英,也着了太后的道,事情反复推敲,此种解释,最为合情合理。 其二,太后在替庄王纳妃这件事情上没少费功夫,罗玉英虽然有才,但是家门不高,不及出身高贵的姚家小姐。众所周知姚家两姐妹虽然神似而情况大相径庭,姚家世代为官,汴都亲友无数,势必会成为庄王最大的支持者。于是,姚秋便成了庄王妃的不二人选。与此同时太后担心将来风王纳妃会超越庄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傻呆呆的姚冬赐婚于他,以此掣肘。太后心知肚明,风王与临亲王虽是一母同胞,但性格全然不同,临亲王友善,风王顽劣,皇上的话也未必放在心上的。想要他听命于太后这个姨母,谈何容易?可是她深知风王的软肋,那个软肋,就是我。所以,她老人家安排了一出又一出精彩的好戏,把所有人都算计在内。只怕王爷每月中旬会毒发也是算计在内吧,否则,风王又如何肯听话呢? 这样一来,太后不单成功地替庄王寻到一门好亲事,也成功地离间了皇上与风王之间的兄弟情分,临河风王为我挡刀一事,当日已快马加鞭传回汴都,皇上素来疼爱风王,经此一役,他曾亲下许诺,风王的亲事,将来大可自己做主,没想到……没想到还是要一张圣旨裁决。至此,皇上失了风王这个兄弟。太后同时也可敲打皇上:这就是你不听话的后果。只要你不听话,你失去的,就会越来越多。 我不得不佩服太后的老谋深算。反观局势,皇宫有皇后和罗玉英看着皇上,庄王妃是太后极力拉拢的姚家大小姐,风王妃是姚家二小姐,临亲王府出了我“毒害”王爷一事,娴姐姐身怀六甲,权利自然落在了侧妃苏云霜手上,富饶的陇南越王,侧妃是姚家嫡出女儿,自此,皇权归根结底,还是落回了苏家的手中! 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 思及此,我心里不禁打了个寒颤,太后心计如此之深,她只是稍稍地动了下手脚,就把几位王爷乃至皇上也摆了一道,她要是真的出手,情况会怎样? 肃亲王是庄王养父,掌管着不少的军政大权。太后,真的是想取庄王代皇上吗? 我不敢再往下想下去,我害怕最后的结果不能承受。如果我是这其中一枚小小的棋子,那么……苏云霜也是吗?王爷的毒也是?虽然我是一个相信科学的人,可是,太后毕竟是个纯正的古代人,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外甥中毒,因此痛苦不堪,然后再实施自己的全盘大计,这样罔顾亲人性命的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马车里明明被穆展铺了很厚的毯子,我身上明明穿着厚重的衣服,炭火熊熊烧着,车外是护驾的穆展,为何我仍是能感觉到手脚冰凉? “穆将军,我们还有多久能回王府?”我掀开帘子,换了个轻松的话题问。 穆展目视四周,思量了会,道:“大约还有半个时辰。侧妃若是累了,我们可以停下来歇会。” 我笑道:“车上什么都不缺,吃的也有,我们回府要紧。” 他点头,继续指挥着小部队前行。我望着他的侧脸,问道:“将军可否告知,我进宫了多少时日?还有……王府现今情况如何?” “距离侧妃进宫,已有十日。府中的情况……侧妃稍候便知。” 十天?那么久?还真是待在密室不知深浅呢。皇室婚嫁都是七日,取七七长久之意。照这样推算,王爷醒来应该是在我被送进密室的第三天才对,以后的日子,就是尹风为了救我向太后的妥协了。他不会愿意我看见他做了别人的新郎,虽然我早已是别人的女人,太后自然也不愿意我会出现节外生枝,所以我一直在那里待到婚礼结束。 在南门那样凑巧的见到风王,也是太后一手安排的吧! 还好,一切的不如意都结束了。 我想着,慢慢地就到了王府的大门。“临亲王府”几个字还是那样,巍峨地立在牌匾上。我下了马车,走进那道大门,在门关上前,我回过头看着外面的景色,空旷的大道上没有一个行人。我那时候怎么都没有想到,其实我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第十四章 情牵情浅 第一节 起风了 第一节起风了 我急切地想要见到翠倚,我是以“待罪”之身被带进宫的,她是我的贴身婢女,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为难她。以她的个性,是很难会服软的,多日未见,也不知道我的“若梅坞”成了什么样子? “若梅坞”的门紧紧闭着,我正纳闷,突听到一阵叫骂,但并不清楚源自何处,归于何因。我正准备推门,门突然开了,一个婆子带着几个丫鬟怒气冲冲从前厅冲出来,嘴巴里不住叫骂。从内厅追来的翠倚满脸焦急,逮住那婆子的衣裙,道:“你不能这么做,协理的印章是王妃交给我家小姐的,在我家小姐没有回来之前,谁都不能拿走这个印章!” 我心一凉,发生何事了? 这婆子我识得了,原是听命于苏云霜的,我刚进府之时,她还刻意为难过我的,袁妈。 但见她干涸的老脸上,滴落下颜色不一的汗珠,倒八字的眉一皱,照着翠倚的心窝就是一踹,恶语道:“你这个失心疯的贱蹄子!给老娘滚开!” 翠倚吃了她一脚,脸色顿时煞白,死死抱住袁妈的一条腿不肯松手,倔强地坚持道:“协理之权是王爷给的,岂容你们说拿走就拿走。” 袁妈透着不耐烦,冷冷瞥着翠倚,对身边跟着的几个丫鬟吼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不知好歹的贱蹄子给老娘拉开!” 丫鬟闻声,使劲地拽起翠倚来。翠倚则是牢牢抱住袁妈的腿,怎样都不肯放手。 冷静的芽儿终于也忍不住了,气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对着袁妈道:“妈妈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袁妈冷笑:“芽儿今儿是怎么了?大发慈悲啊?你可别忘了,你的主子是王爷,不是已经倒霉的杨侧妃。啊,难道你不知道吗?要回印章,交给苏侧妃,也是王爷首肯的!” “你说什么?” 不止芽儿和翠倚,连我也愣住了,苏太后、苏云霜的动作还真是快啊!那么急地就要把印章弄到手了。只是,袁妈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翠倚的手陡然一松,跌在原地落泪。芽儿也是面色一片凄哀。袁妈见翠倚松了手,印章也已然到手,嘴贱地忍不住最后再次奚落芽儿道:“看来你是真不知道。芽儿,王爷,已经不再信任你了,哈哈!” 我站在门后,正欲出手,穆展已先我一步,拦住几人去路。 袁妈本是望着芽儿,正兀自得意着,哪里有看前方是什么人?她直觉地感觉到前方有阻拦,仗着自己是王府的老人,破口大骂道:“瞎了眼的东西敢挡老娘的去路,还不快给老……” “娘”字还未出口,穆展已捏住她的手腕,道:“把印章交出来。” 袁妈脸色一变,见是穆展,贴了笑道:“穆……将军,老奴不知是将军来此,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我想穆展生平最讨厌的就是拍他马屁的人,袁妈此言一出,非但没有让她受到穆展的高看,反而更加受罪,穆展捏住她的手腕,又加重了三分力。 袁妈痛得“嗷嗷”直叫,哪里还有刚才的嚣张,陪着笑脸道:“穆将军有所不知,不是老奴要为难翠倚姑娘,也不是老奴不肯交出印章,只是……” “说下去!” 袁妈脸色惨白,絮絮道:“苏侧妃令老奴赶在杨侧妃回来之前拿走印章。这事,王爷也是同意了的。老奴刚来到若梅坞,就像翠倚姑娘说清了实情,哪知翠倚姑娘如此冥顽不灵,所以……所以老奴就用了点王府的规矩,老奴不知道侧妃已经回来了,更不知道将军会来此。否则,就是借给老奴十个胆子,老奴也不敢这么对翠倚姑娘啊!” 这边翠倚已经看到了我,跌撞撞向我跑来,芽儿也是眼里闪动着泪花。我给了她们一个安心的微笑,走至袁妈的身旁,道:“回去告诉你们苏侧妃,印章是王妃交到我手上的,我自然应该交还王妃。苏侧妃想要,只管向王妃讨去!” 袁妈见势不妙,赶紧点头。 我又道:“还有,袁妈你似乎没有记住我上次说的话。” 她讶异地抬起头,我凑近她的耳根,道:“我说过,别像上次一样欺负我这里的人,尤其是翠倚。可惜你没有记住,不过现在你要牢牢记住我说的话,那就是:我会把你今日对翠倚所做之事,加倍地还给你!” 我的翠倚,陪我成长陪我喜乐的翠倚,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欺负你,因为,那比欺负我自己还要难过。我怎么可以,让你跟着我难过呢? 接着,我听见一声骨裂的声音。袁妈哀嚎着出了若梅坞,院子里顿时清净了起来。 穆展把印章递过来,道:“侧妃,这是印章,侧妃是真的准备交还给王妃了吗?” 我静静看着这块印章,有多少个女人为了它争得头破血流,它是权利的代表也是欢乐的刽子手,拥有它的人开心吗?得到了它就表示可以得到一切吗? 我笑笑:“是应该交回去了,否则我的若梅坞永无安生之日呢。对了将军,我们自门口分手后,将军不是往东办公事了吗?为何会来此?” 他咳了咳,不自然道:“末将不放心,所以跟来看看。” 翠倚红着脸接嘴道:“还好将军跟来了,不然,不定袁妈会怎样欺负我家小姐呢。” 芽儿大笑,道:“好像被欺负的那个人不是侧妃,而是你吧!” 翠倚哪里受得了芽儿如此调笑,还是在穆展的面前,她脸红了个透,嘴里嘟哝道:“好啊你,竟敢取笑我!你别跑,看我不收拾你!” “来啊来啊,你逮得到我再说!”芽儿毫不示弱,风一样地跑了。 翠倚跟在后面,两个人追追打打的,好不热闹。 “呃……侧妃。” 穆展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我盯着他的脸,刚毅的眉脚布满风霜,是常年征战训练的结果。就是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总会在我困难的时候出现,在我最为难的时候伸出援手。 我坦然一笑,道:“事到如今,将军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他似乎憋了一口气,挣扎许久还是开口道:“末将上次交给侧妃的东西,侧妃一定要戴在身上。倘若有何变故,侧妃发出讯号,末将定然会保护侧妃安全!” 哦,那个东东啊,我感觉样子怪怪的,给它加了工,放在最安全的地方呢。 我回以一笑,算是答应了。 他也一笑,如沐春风,道:“那末将先告辞了。”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捶捶自己酸痛的肩膀,自言自语道:“唔!先好好的睡一觉,然后再去交还印章。” “你哪里也不许去!你跟我说清楚!” 第十四章 情牵情浅 第二节 恩断义绝 第二节恩断义绝 但见门外一女子青丝如云,黑发挽髻,斜插金步摇,正满脸怒气地瞪视着我。 身后的映棠,一个劲地冲我眨眼睛。想也不想就知道,庄王的婚礼盛大而隆重,两位王爷都是纳了姚家的嫡女做正妃,就算有人要刻意隐瞒,也还是会有风声传进纤柔的耳朵里。除了来质问我,还能有什么呢? 她盯着我,眼底不起一丝涟漪,问道:“你为何要那么做?” 我冷笑:“姑娘说的是哪一件?” 冷月寒霜,我们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她看着我的眼,又道:“我只问你一句,你为何要那么做?他只想远远看着你,难道这样也不可以?” 我不曾应答。 许纤柔的脸色逐渐变得铁青,肩膀不断剧烈地颤抖着,声音渐渐变调,近乎绝望地红了眼眶,被强行隐去。她的双手紧握成拳,疯狂地吼道:“他深爱着你,你为何要残忍地把他推开?就算你不爱他不在乎他,为何要将他推去别的女人身边?” 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我仅仅是淡淡看了一眼她,不带丝毫感情地道:“那么你呢?你可以假装毫不知情地来质问我吗?就算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你自己做过什么也不清楚吗?” 眼神闪烁,她故作镇定道:“你说什么?” 我不假思索地笑了,凄怆地笑了。刚开始只是怀疑,她的眼神彻底坐实了我的猜测。 我苦笑着释怀你给的伤害,纤柔,我们之间,为何会变成这样? 我以为我在看着别人的故事,其实我自己也是那出戏里的一个,如果真相是一种伤害的话,我真想永远被蒙蔽,总也不要醒来。 那些我们牵着手,放风筝、看风景的日子,早已一去不回头了吧。 翠倚和映棠何曾见过我们巅峰对峙,两个丫头都不无担忧地看着我们,翠倚道:“小姐,您怎么了?您和许姑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温柔地应道:“嗯,是有一些没有解开的误会。翠倚,你和映棠去厨房拿些点心过来,记住,多拿一点。” 两个丫头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分别看了一眼我俩,傻呆呆去了。 “芽儿,你们也都先出去吧。” 当我看到翠倚拉着映棠的手从我身边走过,当我看到她走到门口回头望我的那刻,我心里莫名地发酸,不是因为什么,只是伤心,伤心周围一个个的人,每一天都裹着不同的面具过活。我不想翠倚和我一样,不管是她和映棠和芽儿还是春烟,我不想她有朝一日步我后尘,我情愿她,永远简单地活着,什么也不知道,就永远也不知道什么是痛。 丫鬟们悉数退了出去,院子里只剩下面对面敌视着的我们。 “她们都走了,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翠倚走后的瞬间,我微笑的脸庞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冷若冰霜。连我自己都觉得讶异,我有天也会这样的对待别人。大概真的是只有被伤害了被欺骗了被算计了,才能懂得保护自己。 “杨葭!你别以为所有人都会和你一样。我什么都没有做过。” “是吗?”我冷冷道:“那我真的很好奇,苏侧妃明明接到过王爷的通知,说是王爷会来我这里留宿,为何一眨眼的功夫,就出现在“若梅坞”的院子里了?你说,是谁偷偷地监视我?是谁又把王爷毒发的消息添油加醋地告诉了苏侧妃?是谁叫人拦住老夫人来的路?” 尹风经常都会在我窗外的那颗大树上偷看不假,正是因为如此,他的动作和习性我已经很熟悉,绝不是在察觉到我看过去时候就立刻变隐形人的样子。我怀疑过很多人,也曾让芽儿私下去查,但都一无所获。直到穆展的一句话提醒了我。 他说的是:侧妃,您有没有想过,或许监视您的人,目的并不是监视您呢? 她阖下眼睑,再抬头看我时,双眼通红,遏制的怒气爆发,冲我吼道:“都是我做的又如何?我派人监视你,因为只有在你的窗前我才能经常知道他的消息。我密告苏侧妃,因为我想让他看清楚,当你的心彻彻底底地顺从了王爷的时候,你也会和王府别的女人一样,没什么分别。拦住老夫人的去路,不过是让你看到王爷的惨状痛得久一点而已,怎么你不痛吗?我就是要你知道,当你看着一个男人,他却看着别的女人,你心里是什么样的滋味!杨葭,你凭什么拥有尹风那么多的爱,你什么都没有为他付出过,现在好了,我得不得的人,你也不要得到。”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我逼视着她道:“就是因为你的算计才让事情落到今天这个境地!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去皇宫?你以为尹风为什么会跟来?你以为王爷为什么会毒发?都是因为太后!是太后算计好了所有的一切!是你!是你把你最心爱的男人推进了别的女人的怀抱!是你让自己连剩下的念想都断得一干二净!是你加剧了太后的计划!” 她跌坐在地,面色全无,口中喃喃道:“不!……这绝不可能!” “如果你不派人告诉苏云霜,这件事情就会被遮掩过去,太后就不会知道,我也不会被遣进宫,尹风也不必为此事付出代价!” 她坐在原地,笑着的眼里含着泪,突然慢腾腾挪起了身子,玉手指向我,道:“杨葭,我恨你!我恨你连真相都说得那么直白。我欠尹风的,我自然会还给他。不过……你欠他的,我也会替他讨回来。这件事情原是我对不起你,和上次的事情算在一起,我们算是扯平了。但,从此之后,你我,恩断义绝!” 话落、玉碎、人走、风散。 我呆呆看着碎了一地的玉镯,那是她刚刚从手腕摘下与我决裂的证据,那是我们上次见面我故意套在她手腕的情意。在我看来,任何的感情都需要经营,我们之间也需要一个定义,玉晶莹翠绿,像极了她。我忘记了,玉在好看的同时,也是很容易就碎裂的东西,譬如我们之间。已有裂痕,如何修补? 把手伸下去,我一块一块捡起碎片,一不小心就划破了手。翠倚和映棠回来,见到碎了的玉镯,翠倚慌忙地为我包扎,映棠则是满屋寻找她的主子。 我不语。神色安静地看着映棠,道:“你家主子先回去了,你也走吧。” 映棠福了个身离去,翠倚拉着我的手,道:“小姐这是怎么了?刚一回来,就和许姑娘吵架了吗?” “嗯,吵架了。” 怎么可能只是吵架那么简单,她要和我,恩断义绝呢,恩断,义绝…… “翠倚,帮我梳妆,再带上印章,我要去见王爷。” “小姐,印章不是要交还给王妃吗?” “不,我改变主意了。”我道。 第十四章 情牵情浅 第三节 昨日之事 第三节昨日之事 翠倚一边为我准备换洗的衣物,一边问道:“小姐,为什么要去见王爷?我们还是先去看王妃吧,您进宫的这些日子,王妃可着急了,自己挺着肚子亲自来等您呢。” 我走进屏风,开始宽衣,趁着空隙摸了摸浴桶里的水温,刚好合适。我将头发高高的挽起,迈进浴桶,新摘的花瓣香气顿时窜进鼻子里。雾气氤氲,我抬手拍打着水面,晶莹的水珠滚落在花瓣上,像是弯弯的小船上飞过一位精灵。我把花瓣揉碎,糊在脸上,听着翠倚的唠叨,这才问道:“是吗?娴姐姐她来过了?” 翠倚掐着手指,道:“让奴婢算一算,第二日……第…日,啊,王妃来过两次呢,要不是奴婢劝着,她肯定哭了呢。” 我心里涌起感动,笑道:“既然是这样,我们是得去给娴姐姐报个平安。见过王爷之后就去吧,不用再回来带劳什子补品,娴姐姐那里,大致也不缺那些个东西。” “可是……” 我看着身边碎碎念的翠倚,发觉有些古怪。往日里,我和王爷呕了气,她是比谁都要着急的,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撮合,让我们重归于好。这倒好,我去了皇宫一段日子,怎么小丫头的德性都变了吗? 再看时,我发现她总是左顾右而言它,一提到王爷,马上缄口不言,脸色也异于平常。我一把揽了揉碎在脸上的花瓣,问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是否有什么事情发生?” “没……没有。” “你还想瞒我?快说!” 她站在屏风前,耷拉着头,就是不肯说一个字。 我胡乱抹了几下皂角,扯过亵衣亵裤,最后套上外袍,走至床前。铜镜里的女人依旧很美,只是少了动人的光彩,取而代之是一张生气的脸。 我系着腰间的带子,道:“既然你不肯说,我还是带芽儿去吧,相信她一定会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芽儿这时正在为我乘汤,闻听此言,利落地放下碗,跪到我面前,道:“侧妃若是想惩罚奴婢,奴婢甘愿领受。” 翠倚也跟着跪过来,只不言语。 我拉起芽儿,道:“干什么突然行此大礼?你的性子我还不清楚吗?我若是不相信你,又怎么把你留在身边这么久?” 芽儿嘴角蠕动了几下,最后化为简单有力的两个字:“侧妃!” 又是苏侧妃的招数吧,让我对芽儿产生戒心,主仆一旦有了疏离,自己的院子也就不太平了,可惜她派了一脸横肉的袁妈来,她说话的时候,脸颊上一抖一抖的肥肉和小眼睛真的很不协调!芽儿是什么样的人,她是一个会把任何事情都考虑几种结果的人,她不会轻易投诚,可是一旦跟了哪个主子,也必定不会轻易转舵!王爷毒发那晚芽儿的叫嚣,不过是我和她联合的一出戏,就是想着既然事已至此,何不揪出幕后主使,顺藤摸瓜看看害我之人是否也是上一回推我落水之人,没想到,半路杀出了太后! “你说,这样的人我又怎会不相信呢?”我笑看着芽儿,她明显红了脸,揪着衣角低着头,偶尔抬起来看到我正看她,又迅速地低了下去! “你们都起来吧。” 翠倚闻言,跟屁虫似的站起来,眼巴巴跟在芽儿身后,就差没贴在芽儿身上。 我好笑地看看翠倚,别怪我啊,谁让你不说的,你不说实话,我只好从芽儿身上下手了。 “芽儿,本妃一会要出去,王爷病重,这么些天都没有见过,我这心里实在担心得紧。可是翠倚又说王妃也来过几次,再说,我这王府的印章也是要交还的。你说,是先去探望王爷,还是先去看王妃呢?” “这……”芽儿为难地看着我,好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说吧,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里准备。” 我此话一出,芽儿终于还是无所顾忌地开了口:“自侧妃走后,苏侧妃就立刻叫人把王爷送去了她的院子。她封锁了院门,奴婢们探听不到一点消息。后来,是穆将军传信说,王爷已经醒来。奴婢们得知此消息,已是第三日下午。自此以后……王爷就一直……住在苏侧妃的院子里。” 芽儿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身后的翠倚探出半个头,睁着大眼望着我。 “还有呢?” 不用说,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了,难怪翠倚怎么都不肯说出口呢,原来是害怕我伤心啊。王爷一直都住在“云霜阁”,也就是我又一次“失宠”了嘛,有什么大不了! “小姐,我的好小姐,您怎么还笑得出来!苏侧妃一直守在王爷边上,对于您给王爷喂药一事只字不提。这倒好,功劳全是她们的,辛苦就留给小姐,还要您背上一个弑夫的罪名!” 我梳着发,好笑道:“王爷不是还好好的活着吗?我怎么弑夫了?” 翠倚嘴一咧,垂头又丧气道:“就知道说不过你。” “说不过你还说。”我点着她的额头,站起来,很是满意铜镜中的装扮,道:“我们走吧。” “去哪儿?”小丫头颇为分不清东南西北。 “还能去哪儿,当然是去“云霜阁”见王爷。” 我揪着她的胳膊,芽儿突然蹦出来一句:“侧妃,奴婢也觉得不妥。” “为何?难道你也以为,我会怕了苏云霜?” “奴婢没那么想过,奴婢是担心,侧妃去了,看到里面的情景,会难过。” “最不济的事情,你们已经说过了,还怕什么。记住,待会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做,跟在我后面就行,明白吗?” 一别数月,“云霜阁”比起我初见之时,没有多大变化,门口的丫鬟家丁婆子站了一大堆,年长的婆子吩咐这个使唤那个,直把“云霜阁”围得水泄不通。 我冷眼看着颐指气使的一干人等,只是短短的十日,好像,有的地方已经真的变了,不对,是感觉,变了。 袁妈首先看到了我,道:“哟!杨侧妃来了。我们侧妃果真料事如神,说您会过来做客,您就来了。里面请吧。” 司马敏在门口磕着瓜子,囫囵道:“杨侧妃也等等我,有好戏看,怎么能少了我的份儿呢。” 我懒得搭理她,因为我此刻迫切想要见到的,只有一人而已。 第十四章 情牵情浅 第四节 万水千山 第四节万水千山 苏云霜的“云霜阁”还是如我初见一般,清一色的白色做主色调,如果说还有些花样的话,也仅是铺在桌案上的碎花滚边桌布。梳妆台的一方被重新罗列过,整齐地铺设着一方砚台,合几贴名人法帖。釉色渲染,靠窗的大理石书案上,设了一个不大的汝窑花囊,红莲如炬,给这满是药香的屋子平添了几分馥郁。 他果真在这里住得很舒心呢,曾几何时,他也把办公的物什放在我的梳妆台上,只为能多几分和我亲近的时刻;曾几何时,他也在我内阁里靠窗的书案边办公;曾几何时,他也曾躺在我的床上看着我为他忙里忙外。 我深吸了口气,迈过门槛,唤道:“王爷。” 苏云霜正在喂药,见到我出现并没有吃惊,手上动作不减,温柔地道:“临哥哥,姐姐来了。” 我对上他的眼,十日不见,我要怎样才能看得够?一瞬间,我所有的想念和委屈,挣扎和苦闷,想要挂在嘴边的话语,统统融化在我面前的他身上,我想要说些什么,发现自己的嘴巴张了张,竟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响,我太过震动,我面前的男人不是用一种柔情的眼在望着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的冷漠。 “你来做什么?”他问。 如此冷淡的表情,如此不屑一顾的态度,如此波澜不惊的话语,竟从他嘴里不带任何感情地说出口,我顿时陷入一片苦境! “王爷您怎么可以这么对我家小姐?您毒发之时是我家小姐衣不解带地守着您,您痛得叫救命也是我家小姐割了她的血喂您,您不可以这么对小姐!不可以啊!” 他眼角闪过一丝讶异,望向苏云霜。后者眼角一凛,风暴向最近的袁妈刮过来。 翠倚连番地说出口,被袁妈喝道:“休要胡言乱语!王爷毒发之时一直是靠着我们侧妃续命,整个王府谁人不知?你说你家小姐衣不解带守着王爷,那也不过几个时辰光景,我们侧妃可是整整守候了王爷十日!王爷醒来看到的从来都是我们侧妃!” “就是,每月十五,王爷必定是歇在我们侧妃这里的,王府的管事会有记号。你说王爷那时去了你们“若梅坞”,可有证据?”小荷道。 司马敏tian着唇,也补充道:“这也难怪,杨侧妃一去皇宫就是十日,这十日我们王府发生的事情,你又怎么会知道呢。也不知你是用什么方法迷惑了王爷,居然还想仗着王爷的宠爱毒害王爷!幸亏苏侧妃发现及时!此番两位王爷大婚,太后仁慈,让你捡回一条命已是你莫大的殊荣!此番你回府不在院子里待着思过,跑来这里作甚?难道非要置王爷于死地吗?” 我脑中“嘤嘤嗡嗡”一片,在慌乱的步伐中站住脚,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她说什么?为什么从她嘴里说出的,和原本发生的事情,迥然不同? 他用那种迷惘而幽冽的眼光看我,也正是因为如此吗? 穆展,穆展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他不告诉我是以待罪之身回府? 尹风走前那凄凉的背影,也是因为如此吗? 我使劲绞着自己的帕子,为了不让别人看出端倪,我甚至还能笔直地站于厅堂,直视着众人的目光。最后,视线聚焦在他的身上,道:“王爷吉祥。妾身今日,是为印章之事而来。” 他散漫地望着苏云霜,袁妈此时凑近苏云霜,大致将事情说了个边,至于有没有添油加醋或者词不达意,我就听不清了。 苏云霜附在他耳边,道:“这个月初,临哥哥您确实把协理之权交给了姐姐。印章…..也是王妃姐姐得了您的吩咐给她的。姐姐,您是来交还印章的吗?”她笑意盈盈地看着我,嘴边是得意的一笑。 袁妈走过去,谄媚道:“老奴今儿去“若梅坞”取印章之时,哎哟,那院子里的丫头们别提有多凶了。王爷您看,就是这个叫翠倚的丫头,仗着是侧妃带过来的陪嫁,还踢了老奴一脚呢。老奴虽然不是什么要紧的身子骨,可好歹也是奶过几日苏侧妃的。这样的欺负老奴,不是往苏侧妃脸上甩巴掌吗?虽然我们侧妃藏着掖着不说,可是我们侧妃好歹也是最崇敬您的人,您不能让她寒了心啊!” 好能言善辩的一张嘴,好容易颠倒是非黑白的一张嘴,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上午在“若梅坞”的种种,我几乎也会以为,她言之凿凿那个凶神恶煞蛮不讲理的人真的是我的翠倚。倔强如她,又岂会容许别人侮辱她的清白,急于辩解道:“你胡说,你胡说!分明是你推倒了我!” 袁妈许是见人多势众,苏云霜又在身后,所以不免底气足了起来,嚷道:“我老婆子在王府待了这么些年,难不成还会故意陷害你这么个腌臜货不成!” 说完,一个箭步冲上来,举手就向翠倚飞来! 我捏住她的手腕,半眯了眼道:“袁妈,你似乎忘记了早上我说过的话。” 我不想与人为难,可是我说过,任何人都别想欺负我的翠倚,任何人! 袁妈咽了咽唾沫,仗着有苏云霜撑腰,壮着胆子道:“丫鬟欺负人,现在主子也来了。王爷,您要为老奴做主啊!” 我捏紧她的手腕甩将过去,袁妈一个匍匐,跌倒在玉质的地板上,嘴里不住叫喊。 苏云霜慌了,她可能没料到我在她的地方也有这么大的胆子,朝着王爷的方向退了几步。 我冷眼观望着,这样就怕了吗? 十日,不过是十个白昼,我们之间,已经阻隔了,万水千山。 我冷着脸,道:“妾身并非有意打扰王爷,只是想来断个公道。既然大家各执一词,孰是孰非,大家心里有数。” 我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苏云霜。 又道:“这印章,妾身是断断不能交还给王爷的了。妾身想要先行退下,印章由王妃交到妾身的手上,妾身这就还给王妃。” 他默许,道:“既然是由王妃接手,交还于她也最是合情合理。” “多谢王爷成全。既然王爷同意了,也就是说,在妾身去到王妃那里之前,仍然手握印章,有着王府的协理之权,对吗?” “那是自然。” 我又道:“那么请容妾身再处理完最后一件事。” 第十四章 情牵情浅 第五节 反击 第五节反击 袁妈一缩,满眼恐惧地望着我,向苏云霜投去求救的信号。 “临哥哥,您的身子还没复原,这些事情就别再操心了,让霜儿来处理吧。” “怎么妹妹现在就要夺权了吗?我倒是不知道,这临亲王府的王妃,什么时候改姓苏了?” 转过身,我望着正撒泼在地的袁妈道:“袁妈行为有悖,偷盗成性,责,拉出外院杖责二十后,遣送衙门,再行处置!” 这一回,轮到袁妈脸色大变了,舌头在牙齿上发颤,道:“杨侧妃,您不能胡乱冤枉好人啊!老奴什么时候偷了东西?” “还不承认?” 我指着地上离她不远处的长命锁,道:“你看看那是何物?” “是……是一块琉璃做的长命锁。” “这锁,是从你衣服里掉出来的,你作何解释?” 袁妈用哀求的眼光看着苏云霜,而后者尽管焦急,却也无可奈何!未经允许擅用职权是大罪! “不过是一块普通的琉璃锁,侧妃为何就要冤枉是老奴偷的?这种琉璃,街市上到处都是,一两银子就能买到。老奴用银子买一块戴在身上,有何不可?”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我莞尔一笑,道:“你可看清楚了。这不是普通的琉璃。当日爷爷从商归来,无意间得到这块有蒹葭倒影的琉璃,不久后我出生,爷爷就把这琉璃做了长命锁送给我,并且为我取名杨葭,它可不是街市上随便都有卖的,因为它价值一千两银子,是袁妈你在王府十几年的月钱了。你说,难道不是你去我的“若梅坞”以印章之名盗走琉璃锁吗?你恐被人发现,所以先发制人,恶人先告状,诬陷翠倚对你动了手!可是你全身上下哪里有一点伤痕?” 我挽起翠倚的袖口,道:“大家都来看看,到底是你欺负了我“若梅坞”的人,还是我的人欺负了你!”手肘处,被袁妈推倒的瘀伤触目惊心,苏云霜的脸色登时难看了起来。 “侧妃……不是……老奴我……”袁妈开始结结巴巴。苏云霜皱了眉,显然很是生气,道:“妈妈,是否确有其事?” 我假装想起甚么,道:“啊,对了,听说你的孙子很快要在庄子外办百日宴了,你早就叨叨着要给他选件合适的长命锁呢!” “妈妈,真是你做的?”苏云霜也是觉得不可思议。 “没有,老奴是冤枉的,老奴是冤枉的,侧妃您要相信我。”袁妈哀嚎。 “分明就是你砌词狡辩!你不但偷取财物,滥用刑讯,还欺瞒主子,实在罪大恶极!” 一千两银子,对于一个普通的家生奴来说,不是个小数目。偷盗、瞒骗主子、欺压同位,哪一项都是不可饶恕的大罪,任她如何解释,也没有人会相信,哪怕是苏云霜想要保住她,也是全无可能的。最后,还是依照我的意思办了。 苏云霜当然要求情,无奈人多眼杂,她也不能只手遮天,泪汪汪看着袁妈在哭嚎和求助中被带了下去。 苏侧妃在自己的院子里丢了大脸,还要打落牙齿和血吞,我看着她伪善的样子,觉得可笑至极。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拉着翠倚,抬直了身子,道:“妾身虽然不曾近王爷的身,但也从无加害王爷之意。请王爷明鉴!可是有一件事,那就是,谁都别想胡乱欺负我“若梅坞”的人!王爷好生休息,劳烦妹妹你多照料了,妾身先行告退!” 苏云霜大睁了眼,不可置信地望着我。我故意趾高气昂地从她身边走过,看也未看她一眼。可我相信,她已经读懂我眼中的警告。 琉璃锁,是在“若梅坞”的时候,我趁着空隙塞进袁妈袖口的。也亏得有几个小丫头嘴贫,连她的孙子办百日宴也刚巧被我听了去,要不然,我也不能这么十拿九稳地就除去了她。 我本无意害人,可是你想安稳地过日子,未必会有人愿意如你的愿。我可以容忍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伤害我,可我不能看着翠倚遭受摧残。面对袁妈的挑衅,我曾经忍过,得到的结果是她更加跋扈,从来不把我这个侧妃放在眼里。要知道,我是有先皇定下婚约的侧妃,身份本身就高过苏云霜很多。翠倚是我带来的陪嫁,享受的是王府一等大丫鬟的待遇,她不止不尊重,还变本加厉地欺凌,让人不得不反击! 我记得有几句话是那么说的,关于爱情,其实推测起来,其他的感情也是一样。那几句话是说:千万不要无条件地对一个人好,死心塌地无所保留地为这个人付出所有。因为最凉不过人心。你越是对他好,他越是会想要拥有更多,久而久之,他会把你的好当做理所当然而不是心怀感激。我对苏云霜的诸多挑剔一忍再忍,最后连奴才都能随意进出我的院子欺负我的丫头了,我若再不出手,岂不是平白无故给人践踏我的自尊! 于是,我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出戏,扳倒苏云霜的心腹,让她也知道心疼的滋味。我不但要苏云霜知道,我杨葭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来欺负的,还要旁边的司马敏也知晓,我与她之间最好的相处方式就是:我走我的路,她过她的桥! 从“云霜阁”出来,翠倚双眼冒着星星,嘴巴裂开老也闭不上样子,道:“小姐,您今天好厉害!” 我停下来,摸着她柔软的发道:“厉害吗?你呀,记住了,不要每次都总是哭。还有啊,不要老是被人欺负,知道吗?要多向芽儿学习。” 她忙不迭点头,道:“要是能每天都看到这样的小姐,奴婢被欺负也愿意。呵呵呵……” 又来了,每次都出这招,她知道这招对我最有效,偏偏我只要一看到她傻笑的样子就会举手投降。 “好,既然我们翠倚喜欢,本小姐以后就多露几手?” 我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很有古惑仔重出江湖的味道呢。 翠倚还在那乐呵呵笑着,我一面敷衍着她,一面对芽儿使了个眼色,芽儿带着印章去向娴姐姐复命,而我,则带着翠倚逛了逛园子,直到暮色四合,方才回若梅坞。 我刚刚卸了苏云霜一块肉,她一定会很快部署来对付我。这种关键时候,还是不要再把娴姐姐搅进这淌浑水了。 翠倚只顾傻傻地欣赏景色,我看着她天真的脸,多想自己也能和她一样快乐。但我知道我不能够,因为我和苏云霜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十四章 情牵情浅 第六节 再生事端 第六节再生事端 快要入冬了,远处的风景都有了萧瑟的凉意,周围的红莲却还是开的如火如荼。我就纳闷了,这到底一种什么样的花?无论是在炎热的盛夏还是寒冷的严冬,它都能照开不误,往年在自家的花园里,我只看到满树的白和满丛的红。白的梅,红的莲,好一幅醉人的画面。流连在花丛里,我有种浮生若梦的错觉。要是能在这红白相间飘洒着花瓣的树下闭闭眼,发个呆,也算没有虚度了。 翠倚更是夸张,在园子里跑来跑去,跳来跳去,怎么都叫不住。非但如此,她还不让我清静,非要拉着我一起胡闹。要是现在下雪的话,我们没准就打起了雪仗。 直到芽儿寻来,我们才发现,大半个下午就这样过去了。看翠倚满头的汗水,估计我自己也好不到的哪里去,刚巧肚子叫唤起来,我擦着汗,道:“走吧,是时候用晚膳了。” 一路又七七八八说了些家长里短,我开始抱怨起翠倚来,很久没有吃到她亲手做的菜了,怪馋的。翠倚的心情看起来是极好的,竟也不推脱就挽袖子进了小厨房。我在外面眼巴巴等着,这贪吃的嘴哟! “小姐,我不是说了吗?这里油烟大,你乖啦,去前厅等我,很快就好了。还有芽儿,你别想着用小姐做借口躲在门外偷师啊!” “切!谁要偷看你!侧妃我们先进去吧。”芽儿难得地和翠倚开起玩笑来,我也不反抗,任由她拉着我的袖袍往前厅走,回头对翠倚道:“快点啊,好饿!” 翠倚不停翻炒着锅里的菜,头也未抬道:“很快就来了。” 我和芽儿走出小厨房的外门,来到院子边上。芽儿汇报着去往娴姐姐处的经过,我不时的插上一句,最后问道:“娴姐姐她可好?她说什么了?” “王妃说……说……” 芽儿忽然变得吞吞吐吐。我侧过脸,正好听到她小声地对我说道:“侧妃,您看。” 这是我魂牵梦萦的身影,是我看过很多次的背影,他不是在苏云霜那里吗?怎么过来了? 一别十日,你对我如此冷淡,连个外人也不如。我不情不愿地道:“王爷。” 他转过身,看着我的表情充满迷惘和怅惘,道:“我怎么到这里来了。” 白皙的脸庞略显丰盈的红色,看来苏云霜把你照顾得很不错。我咧开嘴,皮笑肉不笑道:“妾身也很好奇,王爷为何会来了这里。“云霜阁”在前面右转。” 芽儿扯了扯我的衣角。 “这些天本王也很疑惑,可是,醒来见到的第一张脸是霜儿,下人们说,是霜儿夜以继日地守着我,是她放了自己的血为我续命。” 霜儿霜儿,叫的那么亲切,你还来我这里干什么?我不满地撇撇嘴,表示无话可说。 可是也不能这么干站着吧,我也不能说“要不,您进去坐坐?”感觉跟揽客似的。呃……我说不出来。憋了半天,我冒出一句:“那么王爷您认为呢?” 好你个尹临,昏迷了几天就可以假装失忆,假装忘记所有的事情吗?装,你使劲装!是谁在你身边都不知道,你还是个男人吗? “王爷相信她们的话,认为妾身是会害您的人吗?或者王爷觉得,只有苏妹妹才会对王爷真心,才从来不会骗王爷?” “霜儿是未骗过我……” 我白眼一翻,就是不相信我嘛。 “可是本王迷迷糊糊的,总是能感觉有一张脸,就像……就像你的脸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眼看他的手就要触碰过来,我竟莫名生出一层反感来,刚刚也许才牵过苏云霜的手,转眼来拉我,啊啊啊! “临哥哥,原来你在这里。” 真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呢,隔得老远的,也能听见苏云霜娇滴滴的叫喊,估计她比我还害怕王爷的手触碰过来吧。 “嗯,大夫说,多出来走走,对恢复身子有帮助。” 苏云霜顺势挽住他的胳膊,道:“大夫也说了,走动是适量的嘛。从“云霜阁”到这里,也有一段路程了,我们回去吧。” “可我总是觉得,这里很熟悉。” “临哥哥,难道你忘记了吗?这个女人要害你啊!” 苏云霜,这就是你的招数吗?让他在离我最近的地方,却是离我最远的位置。 “我们回去吧,临哥哥,该喝药了。” 我淡淡一笑,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竟然有恍惚的错觉,如此佳人良婿,实乃天作之合。 为什么,当他离开,我望着他的背影,一点落寞的感觉也没有? 为什么,当他看着我,我竟有种想要逃离的冲动? 为什么,当苏云霜来找他,我反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十日,为何只是十日,就好似过了一个光年? 拜他们两位所赐,晚膳我吃得很不欢。千万不要以为我是因为他们来打扰没了心情,我一向是个美食推崇者,好吃好喝比什么都强,再说,皇宫的十日简直像关禁闭一样,虽然也有荤素搭配,但那些人的手艺怎么比得上我们家翠倚。要怪就怪可恶的尹临,早不来晚不来,非要挑在这个当口。他醒来不过三日,我却被太后关了十日,这其间翠倚定是去求过未果的,她因此事对尹临有了芥蒂,又看到苏云霜来,哪里还有心思炒菜,一张脸看不见丁点笑,油盐酱醋也没了分寸。 “你别生气了,王爷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嘛。” “哼。” “兴许他对我的血真的有抵制呢。” “哼!” “那他成日宿在“云霜阁”,要是苏云霜封锁了消息的话,他自然就不知道我出事了。他都不知道我有事,又岂会来救我。” 我尽量用简洁的语言和她分析着利弊,谁知她还是一哼,道:“小姐,您骗得了我也骗不了您自己呀。王爷根本就已经不记得您,他只记得苏侧妃了。小姐您不难过吗?” 怎么会不难过,怎么会不心痛,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周围有太多的敌人,现在连最好的姐妹纤柔也…… 我叹了口气,道:吃饭吧,别说了。” “呀,漏了一件事。”芽儿大叫道。 第十四章 情牵情浅 第七节 夜行王府 第七节夜行王府 遣走了其余的奴仆,我和翠倚同时回过头去,紧盯着芽儿。只见她走至书案前,从笔筒里小心地拿出一支墨色毛笔,取下笔帽,然后从中抽出一条细长的纸条来。 原来那笔是空心的! 我欣喜地打开纸条,娟秀的小楷赫然醒目:安好,勿念。 我们主仆三人会心一笑,准确地说是翠倚见到我笑之后也跟着喜笑颜开起来,她不认得太多字,但是我教她的自己的名字和简单用语,定然还记得。“好”字她是见过的。我把纸条递给芽儿,道:“烧了它,别被发现了。” 内室里就有燃烧的蜡烛,薄薄的字条很快化为灰烬。 自临河回来后,我心里总是觉得很不安定。我知道,出嫁后的女儿未经允许是不可以回娘家探望的,可是那里就是太平的天下吗?还有,从我刚嫁进王府的追杀,临河针对王爷的刺客,我莫名失去的孩儿,我不知道这其中是否会有必然的联系。但是,我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其中的任何一项。于是,就有了刚开始那一幕。 这是我们主仆的秘密,穆展负责着万圣一部分军力,那纸条是通过他的军用信鸽传递回来的,消息会直接从他那里传递给芽儿。翠倚因此还负气有一整个下午不理我。这个傻丫头啊,这事要是交给你,我都不敢保证自己看不看得到第二天的太阳。 但这回的纸条不是娘给我的,是姑姑。我因为担心她,所以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把这事告诉了穆展,没想到他很爽快地答应了。可能在他看来,帮我传递一份或者两份信件都是一样的。军纪严明,除非有高手拦截了信鸽,不然这事是绝不会生出事端的。 我瞧着最后一线纸片燃尽,心里的担心总算是消了一大半。 有了我回府这次反击,接下来的几日我过得很是太平。王爷还是会来,也不久待,就是看看我的院子,看看我。他的气色一天天好起来,只是还是记不清那些事情。本来也是,无非是和每个月中一样,生病治疗而已。有时候我正用膳,翠倚也会给他加一双筷子,我也不加阻拦,客客气气地招呼他,再客客气气地送走,从不留他。 苏云霜每次都会在我的院子外面等,专拣下雨或者有着寒风的夜晚。她不披大氅,也不打伞,就那么可怜兮兮望眼欲穿地站在门外,等待着她的临哥哥出来。 见此情景,我都会忍不住加快用膳的速度,缩短他待在我这里的时间。偶尔,我站在窗前看着王爷走出去,看着苏云霜眼中越来越深的笑意和暖意,看着她回头对我微笑点头的表情,莫名地落下泪来。 我是真的,有些伤感了。 翠倚就会骂我:“真想不明白小姐您心里怎么想的,干什么不留住王爷?” 我一笑,我若要留,一定是可以留得住的。只是留住的是一个只有躯壳的王爷,并不是当初的那个尹临啊! 况且,在有些事没有确定之前,我怎么能让自己再次沦陷呢? 就像今晚,夜是如此的安静,可是谁又能料得到,安静下是一种怎样的人潮涌动呢? 夜幕低垂,芽儿从外面走进来,道:“侧妃,都准备好了。” 我点点头,将头发简单地挽了髻,挑了最为素净的步摇固定住,披上深黑色的大氅,准备出门去。 翠倚眼睛瞪得犹如铜铃,问道:“小姐,您……就这样出去?” 我望着铜镜里的自己,未经任何修饰的脸,一身黑衣,鞋子也是藏青色,颇有些冷然的模样,道:“有何不妥?” 太后让我脱簪待罪,我理应素面朝天,再说这样出门也方便。 翠倚摸摸自己的鼻头,道:“没什么,小姐。奴婢只是觉得,小姐不上妆的时候比上了妆还要好看呢。” 我晕!这种时候,我是穿着夜行衣要出门诶,她不该担心担心我的安全吗?后一句差一点没把我气背过去,她说的是:“还有啊小姐,可不可以带上奴婢一起?” 说完还眨着眼睛,对我乱放电。自从她知道我要夜会的是穆展后,就没有消停过。然而现在不是可以放任感情的时候,这事,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风险。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她道:“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最是了解我的,自然要由你留下来假扮我的样子。放心吧,你的穆展已经承诺过,他一定会娶你的。” 翠倚脸一红,害羞起来。我顺势走向后窗,翻窗小声道:“记住,灭了所有的灯,躺在我的床上,假装熟睡。” 我和芽儿蹑手蹑脚地走过后院,来到目的地。草丛遮盖了我们的脸,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我忍不住探了头,问道:“你确定就是这里?” 芽儿小声地保证道:“奴婢酉时曾在这里查探过,穆将军必然就在附近。” “好,你在这里等我,一切,就依计划行事。” “奴婢知道。” 信鸽带来的字条,是双面字。还有一面是:子时,偏院。一般的情况下当然是看不见的,因为“安好,勿念”那一面是真实的字迹,但并不是姑姑亲手所书。而是由穆展换人誊写所成。我叫芽儿烧毁之时,空白的一面因为用奶浸润过,遇热则字现。这几个字才是穆展的亲笔,我相信他深夜找我,一定是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再说,我也正好有事找他。 我轻轻迈过草丛,发现穆展正在此,夜色之下,我只能看见他亮闪闪的眼睛,道:“辛苦将军了。今夜的事,有可能会给将军带来诸多不便呢。” “末将愿为侧妃尽绵薄之力。” “将军可是查到了什么?” 他递过来一条锦带,道:“当日末将按照文学士所说,追查文二公子,谁知还没见到人,他就暴毙了。后经末将多方查证,发现这文二公子有一位十分相好的姑娘,住在勾栏院中,事发之后也是不见踪影。末将派出数十人,前日将此人寻到,但也已身亡,只留下这条锦带。” “一条锦带?” “正是。末将派去的人,在她贴身的行囊中寻到此物,因此末将猜测,这锦带一定有至关重要的作用。” “可否给我看看。” 普通的淡蓝色铺底,中镶深紫方格,料子也是极为平常人家也能用得起的,没什么可取之处。 我把锦带还给穆展,道:“这带子放在将军处比放在我“若梅坞”有用。相信凭着此物,真相很快就可水落石出。” “末将一定尽快查出实情。” 我望着面前高大魁梧的男人,怎么也无法把他和小时候在河边的小闷墩联系在一起。啊,说到小闷墩,除了长高长大长成熟,他似乎还是很腼腆很闷呢。真是奇怪,我一看到尹风,就会把小胖子与现在的他重合,虽然他现在已经不再臃肿,长得越来越妖孽。可是每当看到穆展,则完全是不同的概念,好像他早已长高了个子,睿智了思想,丰盈了灵魂。原来的只会躲在远处偷看杨葭的穆展,再不存在。原来时间,真的一去匆匆数十载了。 “辛苦将军了,可是眼下,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将军的帮忙。” “侧妃真的决定要这么做吗?”他第一次犹豫地问出口。 “难道将军也担心,你会因此受我连累?”我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夜色中,他的眸子格外清晰,视线与我相接,快速地躲避开来,道:“末将愿为侧妃肝脑涂地。” “那将军为何还要阻拦?” “末将担心,此事之后,会对侧妃有所影响。侧妃也会因此伤心。” 我一阵哽咽,道:“将军不后悔,我就绝不会后悔。我只是觉得,我欠你太多。” “侧妃……” 他正欲说什么,天空突然大亮,满院的火把向我们涌来! 第十四章 情牵情浅 第八节 一出好戏 第八节一出好戏 举着火把的仆人把我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他们的身手都是穆展一手调教的,可是,被他一手调教的人却一致把阻隔对准了他! 穆展大手一挥,他赤青色的袍子就落在了我身上,雨丝很快贴上来,把我的眼睛也弄湿了。 “侧妃,你先走,这里交给我。” 他急于让我脱身,连一手调教的士兵也舍得下手了。我拉住他的衣角,道:“不用了。我们逃不掉的。” “可是侧妃……” 我那么坚定,如何能轻易改变,这些事情不解决,迟早也会成为我的心结。常在湖边走,总会有湿鞋的一天,不知道这些人是盼了多久,才能逮到这个狠挫我的机会呢。 “既然侧妃决定了,那就去做吧。” 我认真地看着穆展,他真的好高啊,就算不苟言笑也是极为帅气的。我微微仰起头,道:“你忘记我说过什么了吗?你不后悔,我就绝不会后悔。”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火光高展,那些如“茅茅针”一样的雨打在脸上,刺骨的寒冷里,我对面那个男人眼含犀利,怒目灼灼地望着我。 “啊呀真是好笑,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还能干什么?王爷,您看,这次,您总该相信我的话了吧?” 越来越多的人聚过来,比起我婚嫁之日还要热闹。我望着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庞,芽儿的脸,似乎在其中一闪而逝。 “咯咯咯,我说杨侧妃,您可真不消停,这边还被太后禁着足呢,那边马上跑去和穆将军私会。您带过来那个陪嫁的丫头翠倚,据说是快要赐给穆将军做侧夫人了。噢!该不会嫁丫头是假,勾搭穆将军是真吧?就算不是,和自己的贴身丫头争夺同一个男人,您也真能做得出来。” 我不想对着司马敏这样的人争辩,她早有意踩我,现在绝好的机会在面前,她岂会错过。我在意是是那人的眼那人的心那人的意,他只是一眨不眨地望着我,身上散发的冷气连苏云霜都不敢靠近半分! 夜半三更,一个是他的侧妃,一个是他情同手足的兄弟,在偏僻之地被逮个正着,是不争的事实。 “王爷,您可要严正咱们王府的纲纪才行,否则的话,日后谁都可以欺负到我们临亲王府来,这种伤风败德的事情若是传了出去,还怎么得了!” “你们都退下。”家丁们悉数散开。 “王爷……”司马敏继续纠缠。 “给本王滚!” 他身上的寒气与怒气同时迸发,司马敏吓了一跳,但她想到自己出够了风头,高傲地走了。苏云霜站在一边,小声地接了一句:“临哥哥,让霜儿陪着你。” “你也给本王滚!”他朝她大吼道。 就是对面的我也忍不住惊了下,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估计苏云霜也是吧。她张着口怔怔地站着,眼光里的担忧加重了几分,又多了几分伤心的味道。装作没看见没听见似的又唤了一声:“临哥哥。” 他却冲她咆哮:“都说了让你滚!滚!” 苏云霜眼圈红了又红,捂着脸伤心欲绝地跑开了。 “王爷,我们……末将和侧妃……” 看着穆展难于启齿的样子,我道:“穆将军,我娘的事就劳烦你了。天色已晚,将军先走吧,我和王爷,还有话要说。” “王爷,侧妃,末将告退!” 晚风轻拍着脸颊,细雨轻扫过发丝。入冬了,田蛙都不肯再鸣叫,只有那腊梅花的幽香,忽近忽远。 “耐得人间雪与霜,百花头上尔先香。 清风自有神仙骨,冷艳偏宜到玉堂。” 我吟咏着古诗,道:“这腊梅开得可真是时候,王爷,您说呢?” 他捏起我的下颚,迫使我直视着他。他睁大了眼,怒不可遏道:“你就没有什么要向本王解释的吗?还是说,上次在柔苑时,你就已经同阿展有了私情?” 手一用力,我便如同那受死的鸟雀般泣红了双眼,呼吸难滞。我在艰难地呼吸中发出声音:“王爷要妾身解释什么?妾身想念在娘家的娘亲,所以托穆将军给娘亲带信。王爷信吗?” 他松开我的下巴,我大口地呼吸,面前的男人冷冷地凝视着我,问道:“真的只是如此?” 我笑了,道:“不然王爷以为如何?呵,就算妾身说的全部都是事实,王爷您信吗?您信吗?” “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本王不信。” “是啊!”我抬头望着天空,它正和我此刻的心情一样,黑漆漆的,布满了愁云。 “王爷就凭司马敏的一面之词就断定了所有的一切,妾身做再多的解释又有何用?还是在王爷的心里,情愿相信司马姑娘也不愿意相信妾身?” “杨葭!你好大的胆子!” 眼看他的巴掌就要挥过来,我抬起脸,准备生生受了这一巴掌。我不想躲,因为心脏的某个地方,已经,碎了。 意料中那凌厉的痛楚并没有发生,我睁开眼,他就在离我一步之遥的地方,双目猩红,从嘴里迸出几个字:“本王最后问你一次,如果你爱的是阿展,本王成全你!” 我咯咯地笑起来,笑得肚子都痛了,下巴也僵硬了,眼泪也掉出来,我笑到一边捂着自己的肚子,一边抹着眼角的液体,道:“妾身一直都来不及问,原来在王爷眼中,妾身是这样一个人呢。可是妾身很想问问王爷,王爷不是自从喝了妾身的血以后,就毒发失忆了吗?为何还会记得在“柔苑”外发生的事?为何还会记得穆将军的ru名?为何还会记得曾经和妾身许下的诺言?” “你什么意思?” 他曾经就柔苑一事问过我,如果我真爱的是穆展......如果…… 如果他不记得,怎么会是最后问一次?如果他不记得,怎么会那么熟悉时间地点?如果他不记得,怎么能知道他与穆展曾经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我不愿相信,不愿相信他在假装忘记的事实! 芽儿曾说,他是在我进宫的第三天醒来的,第三天,假如按照日子推算的话,第三天正是尹风答应太后娶妻换我性命的日子!太后如此疼他,只要他去求情,太后一定会找到折衷的办法,只要他去求情,尹风就不用娶一个他根本不爱的女子,只要他去求情,娴姐姐也不会因为我的过失大权旁落! 原来啊!原来他一直没有消除过心中的疑惑,原来他还是认为我与穆展有着不可告人的私情,所以才会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赶来!非但如此,宴会上尹风的话也成了他心里的一个结,所以,为了让自己彻底的放心他要把别的人一个一个地推下深渊,哪怕这个人是他的亲弟弟! 一句不记得,就可以假装忘记所有的事。一句不记得,就可以坐视他的女人在皇宫过着被监禁一般的生活。一句不记得,就可以眼看着不愿被禁锢的亲兄弟被迫纳妃。 有一个这样的夫君,我怎么能不笑呢?我笑着问道:“王爷,只是为了消除您的疑惑,妾身在密室整整过了十天暗无天日的日子。您的弟弟风王,您再也不用担心他会来找妾身了,因为他已经纳妃了。下一步您准备如何处置妾身呢?还是,向从小和您一起情同手足出生入死的穆将军下手?” 转身的一瞬间我的手脚变得不再利索,那些尖锐的疼痛透过胸腔,穿透了心脏,凝固了血液,我无声地捂住嘴唇,却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我悲哀地知道:我自己导演的这出好戏里,摧毁了我们之间的情,还有信任。 第十四章 情牵情浅 第九节 计中计 第九节计中计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的,我悲伤地发现,在质问了那些话之后,他并没有来追上我,或者解释什么,也就是,他默认了。 没有断线的泪珠不住掉下来,还没有被风风干,便已经有新的液体流出。 走至院外,半掩的院门里,隐约能看见半个人头。扎着小辫梳着半仙髻,背对着门一动不动。我凑近了些,唤道:“翠倚。” 翠倚身子一抖,转过身来,看到是我,勉强笑了笑,顺势打开门,道:“小姐回来了。” 我走进去,放慢了脚步等着她跟上来。可她踟蹰着,像是故意躲着我似的。 眼神躲闪,看到我的目光又迅速地别开头去,两手捏在一起,扭捏之情溢于言表。 我苦笑,她走来的鞋底沾了赤红的泥土,只有那个偏院有。看来,她是跟来了,还听到了司马敏的话,要不然,她怎么可能刻意回避我? 我走过去,正欲与她说个究竟,背后突然听到一声呼喊:“侧妃。” 芽儿躲在门侧,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一瞪眼,道:“来人哪!给我把这个出卖主子的贱婢拉进内室,本妃要好好惩治她!” 芽儿惊慌地转身,欲逃。几个二等丫鬟追过去,不费吹灰之力就捉住了她,扣住了手送进了我的内室。 芽儿被丢在地上,由于没有留心,花岗石的地面磕了她手肘一下,她吃痛一叫,我借机喝退了所有的丫鬟,只留下翠倚,且悄然对她道:“一会无论你看到什么,都别乱说话。” 翠倚木然点头。 门一关,芽儿从地上站起来,四处查看一番,给了我一个“查已无人”的眼神。我提起砚台边的鞭子,挥打在地,一次又一次,鞭子碰撞在地上,发出剧烈的“噼啪”声,在外面听来,与抽打在人的身上无异。芽儿“哭着”哀求道:“侧妃,奴婢知道错了,求求您,别打了,求求您!” 我继续抽打着地面,道:“你还敢顶嘴!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人知晓,你胆敢背着我去告密,如此背叛主子的下人,我要你何用!” 用了十成的力对付地板,我自己也入了戏,道:“你说,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我?说!” 这一鞭下去,就连雕花的窗格也受到震惊,动了动。我把帘子放下来,看着窗边渐远的人影,直到确信已无人,这才扔了鞭子,随意地活动了手臂。 “翠倚,把抽屉里的玉露膏拿出来给芽儿。对了,把紫药水也取出来。” “侧妃,奴婢以为不妥。”芽儿道。 我看着她的擦伤,虽然只是一小块,青紫的颜色在她雪白的手腕外侧,看起来尤其触目惊心。我是个胆小的人,别开眼道:“你为我受了伤,用玉露膏,恢复得会快些。” 回想起当日,为了一个苏侧妃,我可是在同一天收到三瓶玉露膏呢。 “可是侧妃……,下人们都知道奴婢受了罚,如果恢复得太快,难免会惹人怀疑。” “要委屈你,让别人都误会你是一个背叛主子的人,委屈你了。玉露膏是一定要用的,不过你放心,我已经让翠倚拿了紫药水,混上胭脂,只要认真修饰,一定可以让假伤口以假乱真的。” “是,奴婢明白。” 说着把手伸向翠倚,翠倚小心地蘸着药水涂上芽儿的手腕。接着,又在芽儿脸颊、脖子、肩背及各处收拾一番,看起来果真像是被我鞭笞得伤痕累累的模样,翠倚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笑得前俯后仰,芽儿冲着铜镜中的我们作了个鬼脸,把我们都逗笑了。 气氛变得轻松起来,我正了脸色,道:“可有查到什么?” 芽儿也正了衣襟,收了笑,道:“奴婢按照侧妃的要求,一直在草丛边等待。当奴婢看到穆将军走来,便立刻按照和侧妃商定好的计划,把这个消息传到了小荷的耳朵里。奇怪的是苏侧妃竟然不为所动。奴婢心里好不着急,以为她是看穿了侧妃您的计谋。” 我略略皱了眉,道:“也就是说,我们的第一个计划,宣告失败了。” 芽儿有些泄气地低下头,道:“奴婢有负侧妃所托。” “那就奇怪了,没有向王爷告密,他是如何得知消息的?” 芽儿也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道:“这一点奴婢也很是想不明白。就在奴婢灰心地往回走,想要回头来通知侧妃您计划失败的时候,王爷突然从“云霜阁”里出来了,直奔北院。苏云霜一见王爷出门,也急匆匆地跟着出来了。奴婢害怕被人看见,就悄悄地躲在树丛,直到确定“云霜阁”都没有什么人,奴婢才偷偷地溜进了苏侧妃的房间。” “后来呢?后来呢?”翠倚比我还要着急。 芽儿小心地从衣服内侧掏出一个小小的香囊,递给我,道:“奴婢发现了这个。” 我掏出香囊,袋子里是一张带有血迹的锦帕。我嗅了嗅,有股很重的药香味道。问道:“是什么?” “奴婢找到之后,立刻就从“云霜阁”出来了,奴婢担心侧妃,所以沿着原路返回,当奴婢看到北院聚集了多人之后,就趁乱带着这张锦帕去找了城外的大夫,大夫说,这药里,含有赛牡丹。” 我站立不稳,呼吸漏掉一拍,看着镜中自己的脸色,也是惨白一片。 赛牡丹,罂粟的别名,为了争宠,苏云霜竟然真的舍得对王爷下手。 锦帕定是她擦拭动脉伤痕用的,每一次王爷发病,她便事先在静动脉处擦拭上赛牡丹,等王爷毒发时,血液便会连同赛牡丹一同,进入到王爷的身体。如此一来,王爷便会对苏云霜的血产生依赖,并非是只有她才可以救治王爷! 我一直想知道整件事件的真相,然而当真相摆在眼前,我突然觉得自己很伤心,为什么周围的人,实现的价值只有利用?我布这场局,只是想知道事实的真相,可真相为何这样不堪? 我一直以为这件事情,太后是唯一的赢家,我怎么都没有想到,口口声声说在意要跟我一生一世一起的男人,居然一直没有相信过我。他明明知道自己会在月中毒发,却瞒而不言,借此挑起我和苏云霜之间的战争;他知道太后一向讨厌我,敌视我,却任我在冷冷的宫中待了整十日,而自己,却在苏云霜的温言软语里沉湎;他知道尹风不会放任我不管,为了我什么都肯做,却任由着太后懿旨下来! 他巧妙地利用了这一切。只是,他这样处心积虑,究竟是为了什么? 尹临,你还是我初识的尹临吗? 我仰起头,只能看到头顶的一片天空,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我能看到的,都是很有限呢。 芽儿看出我的伤悲,安慰道:“侧妃,您不要太难过,保重身子。” “是呀,小姐,不过没想到,王爷竟然那么狠心。” 芽儿剜了翠倚一眼,道:“哪有这样安慰人的。” 我看着两个人俱是疲累的样子,道:“我没事。芽儿你今天也累了一天,先去睡吧。” 芽儿退下后,翠倚有些无所适从,左顾右盼,就是不肯看我的眼睛。我望着她紧张的样子,笑道:“怎么?现在不怨我了吗?” 翠倚干咳几声,手搭上我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正合适。她凑在我耳边,道:“奴婢哪里有小姐说的那么小气。” “还撒谎。”我笑道:“你敢说你不是偷偷跟踪我吗?你敢说你没有误会?你敢说你没有把司马敏的话放在心上吗?” 她要不是以为我真跟穆展有什么,怎会在我回来之时对我那么冷淡? 翠倚脸色极不自然,喃喃道:“奴婢知道错了,小姐不要生气嘛。” 我拿开她的手,道:“要生你的气我干什么还留你下来。很晚了,去睡吧。我也想休息了。”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现在哪里有心情想这些小事情。明天,还有更大的事情,等待着我去面对呢! 第十四章 情牵情浅 第十节 女人的战争 第十节女人的战争 天未亮,我被翠倚唤起。 “小姐,入宫的马车已经在府外候着了。您真的要进宫去吗?” 她的声音清润甜腻,看来是昨晚的误会消除了,想必是睡得极好的了。 我浑噩噩的,有气无力地答道:“唔,一定要进宫的。”我困倦至极,极力睁开混沌的眼睛,迷迷糊糊看到芽儿已经端了盆子进来。 同样是人,同样的休息时间,为什么两个丫头就能起得那么早,还神采奕奕地服侍我?我不禁感叹人真的是一种很有惰性的动物,像我在现代大学暑期还要锻炼打工,毕业后又朝九晚五地工作,下班还能约上朋友玩乐,到了这里习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自己不知不觉间就松散了。 我满足地伸了个懒腰,老天对人是公平的,谁知道我今天又即将面对什么血雨腥风呢。 一婚二嫁三回门,半月之中望月半。是说正妃在嫁入王府半月后,要进宫去给太后奉“月半茶”,接受各府侧妃的跪拜。 我扯下翠倚斜插在我发髻上的汉白玉簪子,改用一根普通步摇。看着她极不高兴的神情,我摇摇头,哎!这么久了,还不懂人情世故,我真是后悔把她带来了王府。 这样想着,加之上次进宫就让她偶遇了罗竹,我更是不敢带她进皇宫了,于是兀自在首饰盒中寻着耳坠子,恶狠狠对她道:“我走后,你好好的待在屋子里,哪儿都不许去。还有啊,别想着欺瞒我,要是让我发现你偷偷溜出去,你知道后果的。” 翠倚艰难地咽了咽唾沫,道:“知道了。” 芽儿捂着嘴笑,终于还是忍不住奚落翠倚:“你呀你呀,告诉过你别瞒着侧妃了,就是不听。活该被训!” 翠倚不满地瞪了瞪芽儿,端着盆子气冲冲出去了。 我摇摇头,叹道:“是我太惯着她了。” 芽儿整理着我的发髻,略略沉思后颇为直白地道:“侧妃又何必忧心。其实像她这样,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不想再去想这些事情,毕竟今日还要进宫的。芽儿见我不语,也不再追问,只是把那件我常用的粉色大氅披在了我的肩上,系好丝带,道:“侧妃,时辰差不多了。” 今日就是两位新王妃进宫向太后奉“半月茶”的日子,自皇宫一别,我再也没有见过尹风,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今日是一定会见到的,届时,我该如何对他? 如此五味陈杂地想了一路,竟很快就到了宫门口。比起刚入皇宫之时,我已经没有什么新鲜感了,只是顺着领路公公的脚步往前走去,金碧辉煌的皇宫,不过是一个比王府大一些的牢笼而已。 阳光下的皇宫确实也衬得上天威,金灿灿的琉璃瓦屋脊、精致的雕梁画栋。我跟着走过弹过琴的香水榭、见过皇上的勤政殿,还有路过过的朝夕坊,罚跪的慈心殿,与尹风一同吃饭的太妃殿……想不到我只是来皇宫几次,竟有了这么多的记忆。 走到慈心殿门口,我微微地颔首,小太监便引领我至正殿一处,许多妃嫔美人已到,我逐一看过去,居然还是没有渔美人的影子,想必太后还是不愿意见她的吧! 今天的两位主角早已到了,坐在太后的下首巧笑倩兮,且不说太后是如何的欢喜,就是一边的何嬷嬷也是脸笑得跟开了花似的,可见太后是真的喜欢姚家小姐。当然,她喜欢的是姚家大小姐,哦,应该是庄王妃了,她今天大红色绣着牡丹的大摆长裙,飞仙髻上一朵赤金色云鬓珠花,斜插一根明蓝色梅雨簪,乍一笑,那一对若隐若现的梨涡就浅浅地落入众人眼中,俨然是十足的当家主母派头。 同是新王妃的姚二小姐姚冬相对要低调太多,虽然也是穿了吸引眼球的大红色,一样容貌的脸蛋却是冷冰冰的,头也未曾抬。 这时太监那怪腔调的声音突然响起:“临亲王府杨侧妃到。” 我下意识地抖了抖,虽说做好要尴尬的准备,可是还没想到太后会安排这么一出,站在我身边的妃嫔美人侧妃虽说也是对我笑着,但我仍然能感觉得到中间莫大的距离。我微微直了直身子,捻着帕子合规合矩地行了个大礼,道:“参见太后,参见皇宫娘娘。见过风王妃、庄王妃。” 周围顿时安静了起来,时间一下好像也凝固了。 太后气定神闲又优雅自然地抿了一口杯中茶,眼角闪过一丝厉光,约莫过了半刻才道:“起来吧。” 我恭敬地退到原来的位置,心里七上八下的,抬头偶尔的片刻可见周围人对我的嘲笑。 我顿时如坠寒潭,感觉自己是那样的孤独,孤独得抓不住一根稻草…… 就在这时又听那太监高喊道:“庄王爷到,风王爷到。”他们竟一起来是,这么快就下朝了吗?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飘过去,我也不自觉向大殿中央看去。 两位王爷都是穿了红色长袍,不同的是庄王罩了一件月牙白色罩衫,而风王就披了件银灰色披风。 我的心砰砰跳着,慌乱地低下头来,又总是控制不住地朝尹风看去。 两位王爷这时已经走到了太后的面前,两人俱是低下头对太后行了半个恭礼,道:“儿臣给太后请安。” 太后乐呵呵地看着,嘴里不住地道:“快起来,快起来。嗯,成了亲也该懂事了。庄儿,这门亲事,你可还满意?” 姚秋脸上立刻飞过两抹红云。姚冬依旧是静静地低着头,谁也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庄王撒娇地靠在太后肩头,道:“太后为儿臣选的婚事,儿臣岂会不满意?是不是哦,四哥?” 我紧张地竖起耳朵,想听听尹风会如何回答,锦帕竟然也被手心的汗浸湿了。 “嗯,太后所做之事,都是为儿臣好,儿臣如何不清楚。如此金玉良缘,也是太后为儿臣操心所得。儿臣,感谢太后还来不及呢。” 他说完并没有看我而是看着一直低着头的姚冬。 太后见此,不觉眉开眼笑,兴致大开又说了许多的话,最后才恋恋不舍地放了庄王离去。 我们都退出来,走出慈心殿,我的脚步下意识地沉重起来。 妃嫔和看热闹的美人争相离去,人群突然也变得稀少,花园陡然空旷。严酷的寒冬已经到来,我紧了紧披在身上的大氅,等着府里的轿子来接我。 我跺着脚搓着手,希望借此可以暖和起来。芽儿把暖炉递过来,道:“侧妃,先暖暖吧,奴婢已经通知了轿夫,您先忍一忍,很快就可以上轿了。” 我接过暖炉,发现里面的炭火早已熄灭。 “杨侧妃,用我的暖炉吧。” 说话间,一个三寸大小古铜色暖炉被硬塞进了我的手上,明晃晃的笑容,是姚秋,哦不,是庄王妃。 我礼貌而客气地答谢,行了一个半恭之礼,姚秋不以为然地笑笑,扶起我道:“别那么见外,要说分位,我该称呼你一声“嫂嫂”呢。” 我直觉地拒绝道:“王妃好意妾身心领了,不过您是正妃,我是侧妃,自是不能高攀的。” 她笑笑,也不勉强,道:“我家王爷一向也是尊重杨侧妃你的,不必如此见外。”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再是拒绝也不大好,只得双手接了过来,道:“多谢庄王妃美意,那妾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原本也是这样。” 我不时用眼瞟瞟站在一旁的尹风,他正跟姚冬窃窃私语什么,姚秋听后,毫无波澜的面上浮起一抹笑意,如同三月的杨春花。我心里顿时有一种极为不知滋味的滋味涌出来,压着锦帕在那苦涩地笑着。 庄王取下套在身上的罩衫,披在姚秋身上,道:“天凉了,我们回府吧。” 这庄王,成亲后好像是变化不少。 谁说不是呢,前几个月还信誓旦旦对我说今生永不会纳妃的尹风不是也对他的王妃如此照顾吗? 他握着姚冬的手走过我身边,眼神只是无意地看了我一眼,又淡淡点头,回头离去。 姚秋柔柔地对庄王道:“王爷先走,妾身还有两句话想对杨侧妃说。” 待那些人影都远去,姚秋剪瞳布满寒冰,道:“无论你曾和风王爷有什么样的过去,都请杨侧妃你在这一刻停止。我这个妹妹得了这种怪病,已经很不幸。难得她不会排斥风王的亲近。若是杨侧妃还想出什么花招,那我这个做姐姐的,为了自己的妹妹,一定不会放过你!” 金缕色的马车铺了大红的毯子,我紧抱着暖炉还是觉得不受控制地颤抖,从哪里吹来的风,那么地冷? 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我无关,只是那突然间冷漠的眼睛,和疏离的客套,让我一下不知所措起来。 一念,天涯咫尺;一别,咫尺天涯。 第十五章 情恸 第一节 晴天霹雳 第一节晴天霹雳 轿子慢慢地行进,我抱着自己的双臂,心里升起一股难言的悲哀。很多的事情总是不能朝着你想要的方向发展,非但如此,还会越来越远。我爱尹临,可我悲哀地发现,他根本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温柔儒雅有风度的人;我对尹风无爱,可他对我的付出,却成了我心上一道最沉重的枷锁……. 到头来,我身边还留下了谁?也只有翠倚了。 思及此,我不免落下两行清泪。 还没容得我多想,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过来,我好奇地掀开帘子,竟看到一行绯色宫装的宫女端着各式托盘从轿子旁匆匆忙忙地走过,也不知是哪个宫里的人。看着她们娇嫩的脸庞我无端端涌起惆怅,虽说只是宫女,可宫女毕竟也有可以出宫的时候,可是我呢?我不过是异界的一缕幽魂,什么时候可以离开王府呢?纵然离开王府又能去哪里? 芽儿的背影同样是那样的青春可人,我唤道:“芽儿,告诉他们在前面停下来。我想下来走一走。” “是,侧妃。” 芽儿伸出手要扶我,我拒绝了,不过是出个轿子,弄得要有多金贵似的干什么。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随处走走,芽儿跟着就好。” 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像是一把把无情的小刀在刮,芽儿一边迈着碎步一边捧过暖炉递给我,哆嗦着道:“侧妃,我们还是回去吧,天这样冷,要是冻坏了,少不得翠倚又要埋怨奴婢的。” 我看着她冻得青紫还倔强的姿态,半是嫣然半是疼惜道:“敢情是害怕被翠倚骂?你就不担心我吗?” 芽儿脸上飞出一团红云,道:“侧妃,您还取笑奴婢。” 我把暖炉放在她的手心,小小的火星亮亮的,透着温暖的色泽。芽儿惊慌地想要拒绝,我却一本正经道:“如果想要跟着我就拿着,不想跟来就回去等我。” 大冷的天,我有温暖的大氅可以御寒,丫鬟们哪里有那个待遇?要她回去等我,让我一个人独自散步,她是绝不会愿意的,索性各人退让一步,大家都好。 说是御花园一点不假,这个时节外面的花园早已经是凋零万分了,可这里,仍旧是一片姹紫嫣红的状态,几乎让人分不清春夏秋冬了。 由于前一晚下过雨,鹅卵石上沾着青苔,我撩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踩过,没注意脚下一滑,芽儿也没有抓住我,天呢,我会不会摔个狗吃屎,干嘛要自己傻兮兮逛花园? 意料中的疼痛并没有预期发生,反倒是一股淡淡的汗味吸进鼻腔,我睁开眼,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鼻梁高挺、五官俊逸且线条刚毅,竟然是穆展。 虽然说没有摔伤,但是如此姿势毕竟于理不合,我慌乱地唤了声:“穆将军。” 他促狭一笑,稍稍缓了下身姿,有些关切地问道:“侧妃没事吧?” “嗯,我没事,谢将军。”我也是脸红不已,怎么会那么巧,刚好就摔倒,刚好还被他看见。 一时间气氛忽然变得很尴尬,我的脸默默地烫起来,不知道手脚往哪里放。 就在我思绪游走之间,尹堂走来,面无表情道:“侧妃,王爷说,要是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就请侧妃先回府。” 我微微一愣,他说,那么他人呢? 我的视线穿过他人,最后定格在身穿蓝色锦袍的他身上。他站在娇柔的花树下,清冷的阳光透过层层的枝桠,斑驳地斜射在他身上,倾洒出一层昏黄的光晕。他颀长的身影伫立在柔柔的阳光下,纤长的手指因为愤怒层层扣起,暴露出一条条青筋。 最让我害怕的还是那双眼睛,再也没有了深情和疼惜,只有冷漠和疏离。 他连话,也懒得和我说了吗? 为什么只是短短的一段时日,我们之间,竟闹到这个地步? 我揪着帕子,生怕被人看出我的心事,被误会的种种过往,被他算计的事情,一件件闪过脑海,我再也分不清自己对他是种怎样的感情?是爱、是情、是恨、是厌恶?还是别的什么,只知道当我看到他凌冽的眼和无情的嘲笑,胸口突然间如狂风暴雨般疼痛起来,一拳一拳的重击,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他就那样,无声地出现在我眼前,又无声地离开,带着一种嘲讽和冷漠。 昔时情牵,昔时,清浅。 我眼前一片酸涩,很想找个人能拥抱,给我一些支持的力量。 我想此刻我一定是可笑至极,我那么追着他的脚步,那样的呼唤,他仍是无视着我,大踏步的离去。哪怕是尹堂也看到跌倒的我,他的脚步也只有一瞬的迟疑,仍然可以当做视而不见般远远地走开,留我一人,跌坐在地,生不如死! “侧妃,您别哭了,奴婢这就去给您取帕子来,您别走开啊。穆将军,劳烦您看着我们侧妃。”芽儿说完匆匆地跑了。 来不及叫她留下的穆展叹了口气,迟疑了许久还是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道:“侧妃,别担心,相信王爷迟早会想明白的。” 我不敢接他的帕子,奋力挤出满面的笑容,道:“嗯。” 他的手僵在空中,别过脸去。 我觉得很是过意不去,每次都让他做出头鸟,却……尴尬一笑,道:“将军这么着急来寻我,是否有何要事?” 他脸色一窒,极是快速地从怀中掏出一物,是一张小小的纸条,看来是有要事。我见他神色凌然,不似小事,自己便也正色起来,两边拇指和食指凝开,准备阅读。 就在这时,蓦地一道人影闪过,穆展一个转身跃起,很快地追出去! 我紧紧捏着那纸条,像是千金重担一样。芽儿这时候刚巧回来,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大声摇着我的肩膀,道:“侧妃您怎么了?” 穆展绕回来,我望着他,问道:“将军可有追到?” 他负气地摇头:“末将无能。” 我无奈一笑:“算了,刺客在光天白日的皇宫大院都能来去自如,必然是做了充分的准备。将军不必自责。” 我抬起头,朗朗的白昼,为何我总觉得我周围全是幽魂? 是谁?是谁一直在跟着我? 手中的纸条已经浸湿,我摊开手,发现竟然是红色的信件。红色代表非常紧要的事,穆展说是来自杨府。 我颤抖地摊开纸条,洁白的纸稿已经变成油黄的颜色,然而那黑色清晰字迹还是深深刺痛我的心: 母病危,速归! 第十五章 情恸 第二节 我的身世 第二节我的身世 我拔腿就跑,这个消息来得太过震撼,我唯一的希望是可以再见到娘一面,她是我少有的牵挂,在这个游离的世界里真正对我好的人。 我拼命往前跑着,心里呐喊:娘,你等我,一定要等我! 那些过往的事,如潮水般喧嚣起来…… 芽儿张开双臂拦在我身前,道:“侧妃,您三思。没有王爷的令您不可以回娘家的,这于理不合。” 我的眼泪哗啦啦流下来,对着同样是沮丧着脸的芽儿道:“让我走,让我走。我要见我娘,我要见我娘。” 芽儿顿时呜咽起来,道:“侧妃,王爷已经误会了,如果您再出事,接下来的日子,您要怎么过?” 我扳开她的手臂,泪涔涔道:“没有别的办法了,你也看到了,我娘病危,她连个儿子都没有,我无论如何也要见到她最后一面。” 这时候,一双满是厚茧的大手伸了过来,我抬眼望去,是穆展,他正神色坚定地看着我,道:“侧妃,末将送您去,会快一点。” 我此时已经顾不得什么礼仪,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在现代我已经没有为奶奶送葬,没有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那样的遗憾,我不要再来一次,我不要! 我搭上他的手,他略带迟疑地揽过我的腰,道一声“侧妃,得罪了”便轻巧地踩过假山,飞奔起来。疾风扫过脸颊,像是用刀刻上小字一样疼痛。我害怕地闭上眼,又忍不住睁开眼瞧瞧自己在空中的样子,原来当空万里是这样的感觉。 过了会,他足尖一点,轻巧地带我上了马,他自己也一跃跨上马背挥动马鞭,马吃痛飞快地奔跑起来…… 我思绪混乱,连一路有过什么人也没有发觉。 马一停,穆展翻身下马,又接过我的手,小心地拉我下马。 杨府的大门紧闭着,我敲了许久,才有一个打着呵欠的家丁有气无力地开门,见到我眼睛瞪得像铜铃,吞吞吐吐道:“四……四小姐。” 我大步跑向娘的院子,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个曾经侍候娘的老婆子在默默地打扫庭院。我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揪着老婆子的衣领道:“我娘呢?” “四小姐?二夫人……,二夫人她,她出家了。” 我大步朝后跌,怎么会这样? 我的疑惑越来越多,道:“不是说,我娘不是病了吗?为何又出家了?” 还好,只是出家,但娘为何出家? 老婆子恍然大悟,道:“四小姐说的是四姨娘?她已经病了好久,刚刚已经殁了。” 四姨娘?那位一直柔弱弱的姨娘,那位我总觉得有秘密的姨娘,她没了?可是,为何那纸条却说是我娘? 正疑惑着,院子“砰”地一声被人撞开了,我回过头去,见到门外身着丧服的男子,更加吃惊。 是四姨娘的亲子,我排行第三的哥哥,我出嫁前曾与他有一面之缘。他那时不喜欢我,现在更是透着仇恨。 四姨娘殁了,按理他现在应该是在内院的灵堂才是。怎么会…… “三哥……” 还没容我把话说完,三哥不由分说扯了我的肩膀,一直拖拽着我进了“湘竹院”的内室。 白色长幡飘满了整个灵棚的上空,由于事发突然,长棺还没有送来,但是原本浅青色的色调已经通通取下,调换成了素白。 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 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 四姨娘静静地躺在那里,她面色一片白净,干枯的脸上再也没有一丝血色。手上还紧紧拽着一副玉镯,是我出嫁前替她赎回的那对玉镯。 我慢慢地走进四姨娘,可是越走进,亲近的感觉越浓。那种熟悉的感觉让我觉得心越来越痛,越来越痛…… 我和四姨娘的接触并不多,在穿来的这几年,我也只是在例行的逢年过节或者家有大事的时候才会见到。特别是接近我出嫁的时日,因为娘不愿意我去见别人,所以我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屋子里闭门不出。我那时隐隐地觉得,娘不喜欢我靠近别的姨娘,尤其是四姨娘。自那次之后,我也只是回门见过一次,隔得很远的距离,发现她还是咳嗽体弱,只是为何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她就没了?为何我心里竟然会那么痛? 我站起来,对着四姨娘的遗体深深地鞠了三个躬,毕竟也是我的长辈,她也不曾为难于我,她陡然不在了,三哥应该也是很伤心的。 四姨娘是位姨娘,所以她的死不能大肆操办,只能在“湘竹院”设个小小的灵棚。我爹因为不喜三哥,是以对四姨娘也是冷冷淡淡的,连她去了也是不闻不问的,我爹如此态度,别的房怎么会管? 还有我娘,她为何好好的出家了? 我鞠了一把同情的泪,道:“三哥,你节哀顺变。” 三哥扬手就给了我一耳光,我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不已,他的一巴掌定是用了十成的力。 我盯着他,不明白为何会给我一巴掌。 三哥这时拉过我的手,将我推至四姨娘的四姨娘的床头,他的眼睛闪着怒火,血管像是要爆裂开来,冲我吼道:“节哀顺变?你知不知道她是谁?她是你娘!她才是你的亲娘!” 我哭着摇头,心却像掉进了无底的深渊,那碎裂的冰块一点一点腐蚀了我的心,疼痛无穷无尽地蔓延开来,扯得我呼吸都痛起来。 “你胡说,你胡说。我娘……我娘……” “胡说?哼!”三哥脸色由白变红,冷然道:“我胡说?你我本是一母同胞,我才是你的亲兄长!只比你大一刻钟!你一生下来就被二娘抱走了,ru娘说,娘为此整整哭了一夜!” 我整个人如同身在寒冰之中,眼泪渐渐滑下。又听他道:“你三岁的时候发高烧,二娘守在你身边,娘就在院子外等了整整一宿!五岁,你爬上树不小心掉了下来,娘就把整个“湘竹院”的跌打药酒全送去给了二娘!七岁,你出红疹,大夫说要用野菊花入药,娘就去了很远的山涧,差点摔断了腿才采到!你嫁人那日,娘在墙根下苦苦的看着你远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你为止!世界上有哪一个姨娘会对别人的孩子那么好!” “娘!” 我大声地尖叫起来,不顾一切地朝前跑去! 第十五章 情恸 第三节 丧母之痛 第三节丧母之痛 我疯了一样冲出“湘竹院”,逮住人就问:“我娘呢?我娘在哪里?” 我想我此刻的样子一定很骇人,那些被我逮住的下人战战兢兢地看着我,战战兢兢地回答道:“四小姐……二夫人在庵堂。” 我胡乱地跑起来,朝着庵堂的方向,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傻很可笑,可是我还是不要命地跑着,我要找到娘,只要找到娘,一切真相都可以水落石出,只要找到娘,我就可以知道我的身世,是的,只要找到娘,一切过节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我不相信从小养我到大的人,会不是我的亲娘。 我不相信一直疼爱我的人,会是一个心机深沉,善于妒忌的女人。 我不相信对我倾心相待的人,抚养我只是为了惩罚我的亲娘。 我不相信。 三哥道:“你以为二娘是真心疼爱你吗?你不过是她用来讨好爹的工具!也是她用来报复娘的棋子!” 他又道:“这些年,你知道娘过得是什么日子吗?” 杨葭!你枉为人女! 你枉为人女! 也不知是跑了多远,我停下来,喘息着嚎啕大哭,冬日的风刮过我的脸,泪珠大颗大颗地又热变冷,粉碎了我的心脏,到脾腔,又像是一颗颗炸弹般粉碎了一切的梦幻…… 哭得累了,我扒拉了几下泪珠,抬了抬已然酸涩的腿,机械地朝庵堂的方向走去…… 几间陡矮的平房,一个纵深五米左右的院子,院中一颗很大却是不知名的树光秃秃地立着,石沏的台阶上满是青苔,瓦檐上的水滴滴答答掉下来,溅在泥黄的水涡里。 我轻轻一推,木门“吱嘎”一声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着缟素的妇人,正背对着门盘腿而坐,右手缓慢地敲击着木鱼,嘴巴里不知在念着什么。 我大喜,疾呼:“娘!” 那妇人明显手一顿,僵了僵背脊,缓缓地转过头来。 我的笑脸顿时定格了,生生地立在原地。 不是娘,而是……玉洁嬷嬷。 四目相接的瞬间,我很快读到她眼里的悲痛,但我不知这悲痛从何而来。我拉着她的手问道:“嬷嬷,怎么是你,我娘呢?” 玉洁嬷嬷显然已哭红了眼,见到我的光亮在听到我的问话之时黯然了下去,略有皱纹的脸上,蒙上一层浓浓的水雾,她看着我,雾色更甚,道:“四小姐,你怎么才来呀!二夫人她,已经走了!” 仿若晴天霹雳,我顿时呆若木鸡,整个人如遭雷击! 娘静静地躺在那张简易的木榻上,她身上还穿着庵堂的衣服,泥白色的头巾掩盖住她曾经乌黑秀丽的发,饱满的双唇再也没有明亮的颜色,原本美丽的双目紧紧地闭着,任凭我怎么叫怎么呼唤也再也不理我…… 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她再也不能对我笑了她再也不会摸着我的头了再也不会呼唤我的名字了再也不能温柔地看着我了再也不会,原谅我所有的过错了再也不能,活生生出现在我的面前了嬷嬷不忍地看着痛哭的我,柔声安慰道:“四小姐快别哭了,二夫人要是在天有灵,一定不希望看到四小姐这么难过。” 我想起三哥的话,他刚刚提起我的身世,娘就去了。一切也太凑巧了,凑巧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嬷嬷,我娘是怎么死的?” 嬷嬷左顾而言他,就是不敢看我,她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疑惑,问道:“嬷嬷,你告诉我,你也不想我娘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对不对?” “四小姐,老奴不能说,二夫人交代过,老奴不能说啊!” 我揩干了脸上的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我娘面色呈紫青色,她是死于非命的,对不对?是谁向她下毒?我到底是谁的孩子?” 嬷嬷不住地摇头,捂住嘴但是大声地抽噎起来。 “嬷嬷你不说话就是承认了?我真的是四姨娘的女儿?是娘从我的亲娘身边抢走了我?” 嬷嬷不说话。 “因为嫉妒,就是因为嫉妒,就是因为妒忌就要抢走别人的孩子吗?” 嬷嬷看着我,泪哗哗往下流。 “嬷嬷,你告诉我,我娘真是这样一个人吗?为了要得到我爹的宠爱不惜抢走别人的孩子,让我和我亲娘同在一个屋檐,我却日日叫着别的人做娘!”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啊!” 嬷嬷声嘶力竭地吼道。 我趴在她的身上,哀嚎道:“嬷嬷,求求你告诉我,我到底是谁的孩子?我知道娘不是饮毒自尽的。求求你告诉我真相。” 嬷嬷摸着我的头,怜惜地道:“四小姐,你来,老奴慢慢告诉你。” 于是,我们相携着坐在破败的庵堂里,在永远不能醒来的我娘面前,嬷嬷将那一段尘封的往事,娓娓道来: “都以为四夫人是老爷从商路上带回来的,其实,情况远远不止如此…” 嬷嬷眼望着上空,开始回忆起来:“四夫人进门后,二夫人对她很好,照顾妥帖,渐渐她们的交往多了起来。有时候也会聊一些自己在家乡的小事。接着她们先后怀孕,老爷很是高兴,两位夫人也是喜不自胜。二夫人自以为找到一个可以说上知心话的人,所以无论何事都会告诉四夫人。那一晚,大雨将至,二夫人非要去给四夫人送汤,就在当晚,二夫人回房之后,脸色非常不好……” “她们吵架了?还是因为什么误会?” 嬷嬷叹息着:“二夫人回来后,什么都不肯说。但是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踏进过四夫人的院子!” 连嬷嬷也不知道的事情,想必是极为重要了,到底是什么? “说来也是奇怪,那一夜老爷出去会客,刚巧二夫人竟和四夫人同时阵痛,但是二夫人不幸,孩子生下来就死了。又听说四夫人生下一对龙凤胎,二夫人就披上衣服去了四夫人的院子,抱回了四小姐。对于二夫人和四夫人之间究竟发生什么事,老奴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我无奈地瘫坐在地,原本以为娘知道所有的真相,结果娘在我来之前去了;我以为嬷嬷是剩下的唯一一个知道内情的人,结果嬷嬷也是一知半解,难道就要让真相永远地埋在地底下吗? 我望着安静闭着眼睛的娘,仍然不能相信她是为了惩罚我的亲娘而夺走了我,直觉告诉我,她不是这样的人,那么多年真心的抚养与照顾,怎么可能有假! 娘,你到底还有什么瞒着我? 第十五章 情恸 第四节 扑朔迷离 第四节扑朔迷离 突然我像想起了什么,问道:“嬷嬷,我被调换的这件事,府里还有什么人知道?” 嬷嬷沉思良久,道:“当时只有二夫人、四夫人还有老奴知道,接生的稳婆,还有两个老妈子,事发后就被二夫人打发走了。就连老爷也是被蒙在鼓里全然不知的。” 我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娘,真的是你吗?真是你逼死了我亲娘然后服毒谢罪?难道你真如此狠毒? 封建社会为了夺宠无所不用其极的戏我看得太多,知道内情的人,只怕不是被娘打发走了那么简单。但我不想往深处去想,我不愿相信一直对我呵护备至的娘会是一个心思歹毒的妇人,就算是她曾经真的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十几年的抚育之情又岂是说断就能断的?人心都是肉长的,十几年朝夕相处,就是一块石头也会捂热了,所以,我娘绝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我手心的翠色耳坠又是怎么回事?它是我在四姨娘……我亲娘床榻边发现的。翠色耳坠,是我十岁时闲暇逛街,特意买给娘作中秋之用的贺礼,那么重要的东西被娘遗漏在我亲娘的房里,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亲娘走前,娘去见过她,娘重新踏进了她十几年从来没有涉足的院子!她和我亲娘发生剧烈争执,争吵后,一向懦弱胆小的亲娘就服毒自尽了! 我的心碎成一块一块的冰渣,不管如何,她始终养育了我这么多年,作为她唯一的孩子,我现在要做的是办理好她的身后事,完成她没有完成的心愿。于是我忍着疼对嬷嬷道:“嬷嬷,我娘临终之时,可曾有什么交代?” 玉洁嬷嬷悲伤道:“老奴来到之时,二夫人已经归西了。” 我遗憾而哀叹道:“这么说,我娘什么都没有留下?嬷嬷什么都不知道?” 玉洁嬷嬷吃惊地看着我,道:“不是四小姐飞鸽传书要老奴来见二夫人最后一面的吗?” “我?”我像听见什么笑话一般,道:“嬷嬷你不是在骗我吧?我也是接到你的飞鸽传书才赶回府中的。” 我们各自对望了一眼,接着互相掏出那窄小的字条递给对方。 玉洁嬷嬷看了看,道:“果然和老奴的字迹不相上下。” 我也道:“如果不细看,的确也会误以为是我的字迹。” 嬷嬷叹道:“四小姐,我们掉进了别人的圈套了。” “嬷嬷,你再好好想想,你来到之时,有没有看到什么人?” 嬷嬷仔细地回想起来,道:“老奴一接到四小姐的飞鸽传书,就立刻马不停蹄地出了宫,来到庵堂,老奴久唤无人应答,这才自己走进内院,发现二夫人口吐鲜血地躺在地上。老奴慌忙跑过去扶起二夫人,背后突然有一股很强烈的风刮过。老奴担心二夫人,见她尚有一口气息,就把她扶到床榻上。啊!老奴想起来了,当时二夫人已经说不出话,可是她的手指着门边,眼睛也是看着门的方向。” 是那股风!一定是真正的下毒之人见嬷嬷来了,故而躲在门后。见嬷嬷进去了又匆忙逃走! “嬷嬷!”我的一颗心吊到嗓子眼,紧张地问道:“你有没有看清楚凶手的样子?” 嬷嬷颇为自责地道:“老奴以为是眼花,并未留意。” 是啊,我怎么没有想到呢,在此前,凶手早已洞悉我和嬷嬷的联络方式,然后截住信鸽,仿冒我们的笔迹,目的就是要引我回杨府。与此同时又把嬷嬷引向庵堂,先她一步向我娘下了毒手! 我娘不是自裁! 我亲娘也不是服毒自尽! 一定是这样! 想通了这一点我顿时兴奋了起来,娘不是凶手,她没有毒害我亲娘!可是转瞬,我又觉得无端的哀伤,同一日,不过前后两个时辰,我就失去了世界上最疼爱我的两个人,我触碰到了人世间最不能触及的生离死别,那真是一种比喝下断肠散还要痛十倍百倍的药,因为你连在她面前犯错的机会,都再也不会有了。 子欲孝,而亲不在呵! 不知不觉眼泪爬满了我整个脸颊,玉洁嬷嬷也是低声地呜咽起来,越到后面已是泣不成声。她手上青筋迸出,紧拽着我的手道:“四小姐,你要为夫人讨回公道!你不可以让她含冤莫白,你要查出真相,找出真正的凶手,让他偿命!四小姐,这些年夫人是真心疼爱你的,你不可以让她死不瞑目啊!” “四小姐,老奴跟在夫人身边很多年,老奴愿以性命担保夫人绝不是害死四夫人的真凶。她待你如同自己的亲生孩子,又怎么会因为口舌之争杀害小姐的亲娘!老奴虽然不知道其发生什么事情,可是四小姐,夫人一定是为了小姐才会这么做的啊!” 转眼间嬷嬷已是悲痛欲绝,我的泪如洪水般决了堤。到底是谁在幕后操纵了一切?是谁要这样一次又一次置我于死地?如果单单只是伤害我也就算了,为什么要伤害我的亲人?我已经嫁人了啊!为什么不放过她们,为什么连生命也要剥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紧捏着自己的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但是这痛又如何比得上我心里的万分之一?这痛又如何能填补我失去亲人的哀伤?这痛又如何能弥补我曾经享有过的亲情的甜蜜??? 我拿出锦帕一下又一下地替嬷嬷擦着眼泪,小声又坚定地道:“嬷嬷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出凶手,替我娘报仇!但是现在,我们首先要做的,是处理好娘的身后事。至于凶手,我不会让他逍遥法外的!” 嬷嬷不住地点头,眨眼之间已是涕泪横流。 我看着她有些佝偻的背,想起小时候她背着我爬树,背着我睡觉,眼睛又突然地酸涩起来。我知道娘的离去对她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主仆一场,她的年纪要大上娘许多,如今,白夫人要送黑发人,怎能不让她伤心难过。 可是我心里的痛,又能少多少?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那时候每次朗诵这首诗,我脑海中总会浮现一位善良的母亲,在为自己的孩儿缝制衣服的场景,所念所想皆是温馨,美好的,可在此刻诵来,却不过是又湿了面颊,徒增感伤而已。 因为是皇上册封的平妻,娘的送葬仪式要比亲娘隆重得多,长长的白幡像一条长龙,哭丧声此起彼伏。爹一夜之间花白了许多头发,他不再年轻依旧俊逸的脸上全是哀痛,晃得我的心也跟着再一次抽痛起来。 我的眼早已经哭得红肿,只是看着那金丝楠木的棺錞被黄土层层覆盖时,我握紧了手中的拳头,低声道:娘,你放心,女儿一定会找出幕后真凶,为你报仇! 第十五章 情恸 第五节 一波未平 第五节一波未平 望着哭泣的人群,我惶惶然。一条人命就这样简单的去了,活着的人永远不知死去时刻的悲凉,死去的人,也永远不会知道活着的人要承受怎样的雨打风霜。 突然想起那一句诗:“惨惨柴门风雪夜,白发愁看泪眼枯”,如今,惨淡地变成“惨惨杨门失魂夜,青丝愁看泪眼枯。” 蓦然间,无数张脸从我眼前闪过,我顿感一阵晕眩,幸好倚住旁边的树才能站稳。我爹由五姨娘扶着走来,他拍着我的肩,道:“葭儿,回去吧。” 我看着他日渐苍老的容颜,两鬓斑白的发,孱弱的身体,满怀怆然,哀恸地哭道:“爹!” 我爹抱着我的头,像小时候一样拍打着我的肩膀,道:“别哭啊,别哭。” 说完自己也是哽咽了起来。我想起那时候他的声音爽朗而动听,如今却是这番苍老,再次悲从中来。 恍惚间一道人影闪过,我心里一惊,推开我爹欲再次查看清楚,那道人影已然不见影踪。 泄气地一叹。爹随着我的眼神望过去,所到之处都是正在整理白幡的下人,遂问道:“葭儿在看什么?” 他的眼已浑浊,不复往日的清澈;他的发已渐白,不复往昔清亮;他的身躯逐渐羸弱,不复往昔神采。 是啊,我一直伤怀自己没了娘,忽略了我爹也在同一时间失去了两个女人,两个枕边人。无论他曾经是否真爱,那始终也是他的女人。只是,他失去的两个女人,到底是谁更让他伤了心? 我看着爹已然不精气的样子,含在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了下去。 他的悲痛,如何会比我少,只是他是男人,是一家之主,所以必须要撑住而已。那微微颤动的肩膀不是正好证明着,他其实比谁都要难过吗? 难道要我告诉他,我的两个娘亲,都是死于非命,死在一场或者是被精心策划过的阴谋里?要我告诉他,我自己现在都毫无头绪的幕后推手吗?还是告诉他,他的女儿,临亲王府的侧妃,此刻正陷入一场灾难中? 我怎么说得出口! 就让他以为,我只是为我娘的离去难过吧,反正娘也已经不在了,何苦让他知道真相后担心难过呢。就让他以为,娘和四姨娘有了争执,四姨娘一时想不开而自尽,娘由于后悔也服毒自裁吧。也好过,他继续暗自神伤。也好过,让他知道我并非娘的亲女而憎恨起娘来!人已经不在了,如果还要被憎恨和中伤,不是太残忍了吗?至少现在这样,他身边还有个陪伴着他的五姨娘,至少,他还有可以支撑的力量! “没什么,爹,我想去四姨娘那里祭拜一下。” 爹点头,道:“应该的,应该的,去吧。” 胸口像是堵上了一块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恍惚地走着,一股莫名的力量使我突然变得坚定起来,我告诉自己,不可以倒下,因为娘还等着我替她沉冤得雪! 月萝,代替嬷嬷服侍娘的丫鬟月萝,为何从一回来,我就没有见过? 我记得上次还因为她,我责罚过翠倚。当时翠倚很不服气,说觉着月萝不怀好意,我当时以为她嫉妒月萝,现在一想,她是什么来历都不清楚,我怎么那么糊涂让她跟了我娘! 好好一个人,怎么无缘无故凭空消失了?难道,她跟这件事也有什么关联? 思及此,我不免加快了脚步。 三岁的时候,我整天喜欢吃糖,缠着哑婆要糖,哑婆总也不给。我常常托着腮偷偷哭,四姨娘总会突然地路过,给我各种好吃的东西。 五岁的时候,我爬树跌断了腿,躺在床上直叫唤,天黑了窗格边飞出一只只蝴蝶的影像,我暂时忘记了疼痛。 七岁,我出红疹,脸上疙疙瘩瘩的,我哭着丢了镜子,四姨娘就把自己的脸也弄花了,告诉我乖乖吃药就会很快好起来。 十岁,中秋佳节,我当着众人的面给娘带上翠色耳坠,无意间看见对面的四姨娘泪眼婆娑。 我那时为什么没有发现,原来我的亲娘一直在我身边,从来没有离开? 我那时为什么没有发现,一直有那么一个人,悄悄地关心着我,关注着我? 原来我一直都有两份同样重的爱,只是我自己没有发觉。 而我都做了什么? 我笑嘻嘻地当着她的面叫另一个人做娘! 我开心地挽着了另一个人的面从她身边走过! 我靠在别人的怀中撒着娇! 我没有尽过一次做女儿的职责! 我甚至连她的丧礼上,也没能以她女儿的身份为她尽最后一次孝! 这样不堪的我,怎么做人家子女的? 三哥,一定不会原谅我吧!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她的丧葬已然结束。论身份而言,她不过是爹的侍妾,所以即使丧葬,也是简单的。我捂着嘴躲在树丛里,石碑上简单的几个字却那么深刻地刺痛我的眼,压抑、悲痛、伤感一股脑向我袭来,我用力扯着衣角,不知何时已经双眼迷离。 出乎意料的,三哥,我的同胞兄长,只是淡淡地看了看我,道:“既然来了,就跪下来给她磕几个头吧,也算,是你送她最后一程了。” “你不怪我吗?”我呜咽着出声。 他凄然一笑:“怪你?为什么要怪你?我知道娘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我也不怪二娘,她始终养育了你这么多年。何况,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就是为了保全你。” 我愕然。 “不管以前有什么样的秘密,我都不想去计较,娘和二娘之所以先后离去,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原因,只要她们死了,就不会再有人提起这件事。所以以后的日子,你好好的活着就好,其他的事情,交给我。” 我心酸不已,那一声迟来的“哥”,最终化为最动听的语言,喊出了口。 只是一转瞬,我就只剩下两位至亲了。 正在这时,玉洁嬷嬷来告别。她说怕娘一个人会孤单,所以执意要守着她的坟直到终老。我怎样劝说也是无济于事,嬷嬷铁了心要陪着娘。她想起她已垂垂老矣,所牵挂之人皇宫里的冰青嬷嬷也已相见,她没有什么朋友,回宫也是等着日暮西垂的一日。 哥也说耄耋之年的老人,还是满足她的愿望得好,我也就随了她去了。 我望着嬷嬷战巍巍的背影,倍感心酸,也不知道此一别是否还有相见之日,我心里默默道:嬷嬷,你要保重。 红莲还是坐在坟边,神色艾怆,木然地凝视着坟头,嘴巴一开一合,似乎在言语着什么。我们凑近了,才发现她在重复地说着“一个人,孤单”等字样,极不寻常。 我和哥面面相觑。 “算了,由她去吧。她侍候娘多日,感情想必是极深的。就让她多陪娘一会吧。” 我点点头,难得还有一个如此忠心的丫头,平日里接触虽不多,看她每次对我都是冷言冷语,想必也是知道一些内情的。等她精神好一些,再问不迟。 我回头再看了一眼,娘,您泉下有知,一定要保佑女儿和哥哥。 突然,一声巨大的碰撞声传进耳膜,我想回头看看到底发生何事,可哥哥却捂住了我的眼,道:“别看。” 待他放下手来,我才看到,红莲额角流血,已经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我赶紧跑过去想救她,她却挣扎着身子慢慢蠕动,望着娘的墓碑,一寸一寸往前,当她手指触及到墓碑正面,极是微弱地一笑,道:“夫人……奴婢不会让您一个人……孤单单……孤单单走,奴婢……来陪您了。” 说完,已是气绝身亡。 第十五章 情恸 第六节 一波又起 第六节一波又起 冬日的午后,慵懒的阳光铺照在菱形的窗格上,似乎把这个昏暗的房间也照得透亮。 娘的房间一向布局简单,一张床一个梳妆柜,几把雕花的椅子和一张圆桌。我站在门边,看着这里熟悉的一切,我在这里成长又在这里离去,穷我一生,也不知是否还有可以回来再看之时。我想记牢这里的所有东西,还有那挂在墙壁曾经鞭笞过犯错的我的藤条。虽然是有阳光可是冬日的风吹来还是有些冷,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那小屋关上的瞬间也终止了我所有的记忆。 今天已经是服丧的最后一日,我必须要回到王府去。 红莲死后,我和哥哥感念她的一片忠心,就在娘的坟边又垒砌一座小坟,让她可以长伴在娘左右。 玉洁嬷嬷年事已高,她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陪着娘到终老,我也不能造次再忤逆老人家的意思。 月萝的尸体在娘下葬后三日在一座废弃的屋子里被人发现,她全身已被烧成焦炭,还是我早年送给她的镯子断定了她的身份。 我哥大为震惊和伤怀,他原本以为找到月萝,整件事情就能很快解决,岂知月萝也一命呜呼,加之娘的离去,他因此丧失了追查真相的信心。爹原本就不看好他,如今看到哥颓丧的样子更是叹了口气,越发不再理会。哥本是年少轻狂的年纪,哪里容得下娘不在了,被姨娘嘲笑和被亲爹忽视的滋味,收拾了一卷包袱出了门再未回来! 我本想劝阻,可想着现在杨府的天下也是不太平的,大娘早已不闻不问,整个府中大小事务泉友五姨娘全权做主。哥哥留在这里也未必是件好事。再者然,娘牺牲自己的性命无非是为了保全我们兄妹,只要我们还活着,在哪里不是一样。 如此想着,也就由了他去了,只是心中,还是多了一份牵挂。 自此,我爹宠妾灭妻,五姨娘妾夺妻权,掀开了她在杨府的另一个天下。 王府的马车已经在门外候着,穆展迎风而立,剑眉星目,一身朱红色的大氅衬得他更加英气逼人。 “侧妃,上车吧。”他小声地说着,生怕会吓到我。 我牵强地勾了下嘴角,道:“有劳将军了。” 关了帘子,我坐在马车里望着外面的景色,想起我出嫁之时,娘十里相送,如今……不免又伤心了一番。 一路相对无言地到了王府的门外,这里如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但我分明感觉到一丝陌生,一别十五日,也不知我没有招呼地走后,翠倚她们会不会受到责罚? “侧妃,到了。”穆展掀开帘子,随后道。 我满含感激地点点头,起身,正欲下马,猛然感觉头部一阵晕眩,我晃动了几下,右手抓紧了轿门没让自己掉下去,但是脑袋还是迷迷糊糊的,全身都处于一种极度无力的状态。 穆展害怕我真的掉下去,小心地揽着我的腰,一把将我抱起来。我张着嘴想拒绝,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正在这时,苏云霜挽着王爷娇笑着从门口走来,见到我们也是一愣,随后讥笑道:“临哥哥你看,姐姐果真与穆将军情投意合呢。” 我顿时感觉背脊都生出了寒意,想站起来行礼,发现自己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恍惚中,我看见穆展语带怜惜地对我道:“侧妃定是着凉了,末将这就送您回去。” 然后,大刺刺地抱着我,从他身边走过…… 恍惚中,我看见他嘴角一丝不着边际的嘲讽和袖下遮盖着的几近暴烈的青筋…… 穆展径直抱着我走向“若梅坞”,一路引来无数家丁和奴仆的观望,走过之处无不见人窃窃私语,指手画脚。 我虽是病着但尚有理智,这样做于我于他都不会是一件好事。我张了张嘴唇,发现自己喉咙干裂但还是强撑着开口道:“将军,别这样。别这样。” 然而穆展的目光透着少有的坚定,他停下来道:“侧妃着凉了,治病要紧。” 然后,给了我深情的一记,又道:“一切后果我自会一力承担,你只管安心养病便是。” 我读出那眼里的情意,故意扭转了头,不作回应。 回到“若梅坞”,芽儿翠倚见到我的样子,都吓坏了,连忙地腾让位置,引着穆展把我抱到了床榻上。翠倚挪开被褥,穆展小心地把我放到床榻上,只道了一句“你们看着她,我去找大夫”,就匆匆忙忙离开了我的视线。 翠倚把被子盖上,又替我掖好被角。这才站起来,看到我的样子不知怎地又伤心地哭了起来。 我想起身安慰她发现连动一动都是奢侈,无力地闭上眼睛,似乎全身上下的力气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打击抽干了,只剩下一个残破的躯壳,犹如木棉花一样在空中摇摆不定。 尹临嘲笑的眼神就像是一卷卷慢镜头回放的录像带,一次一次席卷我的胸腔,又一寸一寸地将我凌迟。 没过多久穆展就带着个老大夫回来了,那老大夫直喘着气,穆展也是额头冒着层层汗珠,定是争分夺秒地抓了大夫来。我心下感动,想说些什么,终是没有说。 大夫的诊断很是简单,就是说我受了凉连带调养不够发了烧,穆展眉心一皱也不知又和那老大夫说了些什么,那老大夫便从随身携带的箱子里掏出大小不一的针,朝着我的头扎来。 我吃痛想要叫唤,张了张嘴,眼前的人影便模糊起来。 晕厥之前,我还在想着,这是我的寝卧,穆展一来,我的一世英明,就此毁于一旦了。 再醒来之时,已经黄昏。老大夫的功夫果真不是吹的,几下针睡一觉我就好多了,看着空无一人但是熟悉的房间,我苦笑了一下。浑浑噩噩睡着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有零碎的对话,料想是大夫在嘱托着什么。 也不知穆展是如何向王爷解释的,这一觉居然没有人打扰,真是奇了怪了。 圆形的桌案上放着一个小碗,不用说也是为我准备的药了。我支撑着虚弱的身体下了床,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看镜中的样子,活像是个好几十岁的老太。我把自己逗乐了,捏着鼻子喝下药,又把旁边的蜜饯含在口里,适才觉得舒服了些。 想起翠倚看到我一下就哭起来,我那时觉得她是思念过度,现在看着镜子里那个蓬头垢面、眼窝深陷、面色憔悴的人才知道,原来她是心疼我。 皮肤干枯而蜡黄,有好久没有保养了,正想着,翠倚从外面进来了,见到我醒来,冷不丁在我脸上“吧唧”了一口,乐呵呵道:“小姐,您醒啦!喔!竟然这么听话,连药都喝了。你是不是又偷偷地倒掉骗人呀?” 我颇为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我只是这样做过一次,干什么老是要旧事重提啊! 懒得理你! 我把手放在盆子里,温温热热的,好不舒服,脑中正在思考晚上是不是要用燕窝做面膜,门“嘭”一声被撞开了! 第十五章 情恸 第七节 受辱 第七节受辱 我和翠倚皆是回过头去,见尹临双目赤红、跌跌撞撞地走来,盯着我的眸子闪耀着璀璨火花。 翠倚忙行礼,唤道:“王爷,您……” 却被他粗暴地打断,靠着门框道:“翠倚,你先出去,本王有事要与你家小姐商量。” 声音干涩,面色晕红,很明显是喝了酒。 翠倚愣愣地,复又道:“王爷,您醉了,让奴婢扶您。”说完欲要走去扶他。 尹临虽是踉跄着,但是借着酒气一推,还是把翠倚推到了门框边。 翠倚从没有见过如此可怕的尹临,不免战战兢兢地站着,小脸煞白。 我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回来,躲也躲不了。 “翠倚,你先下去吧。有事我再叫你。” 翠倚怯生生点头,临出门前,仍是不放心地看了眼尹临,我给了她一个“没事”的眼神,她这才不舍的离去。 气氛一时变得很诡异,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步履凌乱地扳过我的身子,眼神清澈但是无情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慌乱不已,难道他看出了什么,故作镇定道:“王爷在说什么?妾身听不懂。” 他没有任何表情地盯着我的眼,企图从我这里看出一些什么,我低下头,不语。 “杨葭,杨府的四小姐,为什么你从临河回来之后就变了一个样子。说,你到底是谁?” 我淡淡地看着他,心忖道你才发现吗,我早就不是你认识的杨葭了。可是他的表情实在太过骇人,我只好装作无辜道:“妾身就是杨葭啊,王爷。” 他一把扯着我的衣领,抵我至墙壁,眼睛里闪过血丝,道:“你在撒谎!本王眼中的葭儿冰清玉洁,绝非是你这样勾引亲王,魅惑将军的yin娃贱妇!” 我吃惊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怪物。酒醉三分醒,终于还是借着酒精说出了你的真心话吗? 我幽幽地笑了,道:“呵呵呵呵,原来王爷眼中,妾身是这样的人。” 他捏起我的下颚,眼神冰冷,说出的话更是伤透了我的心,他道:“收起你那套楚楚可怜的姿态!本王,可没有阿展那么容易懂得怜香惜玉。” 我愣愣看着面前的男人,这就是曾经承诺要与我不离不弃的男人?就是那个疼惜我宠爱我的男人?是那个不舍得我掉泪的男人? 我突然觉得面前的男人很是陌生,陌生得我从来没有认识过,还是说,一开始,我就没有看清楚他是什么样子? 我怆然一笑,瞪大了眼看着同样是双目血红的他,恨恨地道:“既然如此,王爷何不赐死妾身。免得,玷污了你临亲王府的英明!” 他陡然变得焦躁而愤怒,说出的话犹如一把利剑刺在我心上,只听他道:“像你这样的贱妇,不配死在本王的手上。” 连死,都不配吗? 原来当一个人不爱你的时候,你连死都是多余的。 失去娘亲、兄长离去、他的误会,这一连串的打击憋满我的胸腔,突然遇到火山一样爆发,冲他声嘶力竭地吼道:“那王爷还留着我做什么!何不休了妾身?” 他全身一僵,迷惘地看着我。 我苦笑道:“王爷忘记当初的承诺了吗?当初妾身嫁进王府,被苏妹妹掌掴,还被罚到佛堂抄写经文,王爷曾许诺过,他日妾身有何要求,王爷都会一力满足。” “所以你的要求就是,要本王休了你?” 我狠下心,点头。 他语带讥讽,道:“拿着本王的休书以后,你是不是要立刻去找穆展,然后与他双宿双栖?还是,你要去找老四,从本王的侧妃变成老四的侧妃?” 我摇头,多说无益。 既然已经没有了信任,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我有没有他的宠爱不重要,可是,他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我,从来都没有…… 我的神色逐渐怆然,想不到他的承诺,今日居然也要成为我要求离开他的理由。想不到我自诩聪明的杨葭,到头来,也只是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浓烈的酒味喷薄在我的鼻翼,让我忍不住干呕了出来。不想我的动作当即惹怒了他,他突然吻住了我的双唇。 我奋力地挣扎,然而他却越箍越紧,我晶晶闭着自己的唇,不想让他撬开。他却突然扛起我,扔至床榻! 我就算再傻,也知道接下来即将发生什么,忙翻身欲跑,却被他压下来动弹不得!我惊叫着用手胡乱地推动他的双肩,双手反而被他用一只手死死扣住,动弹不得! 惊慌和恐惧顿时充斥了我整个头脑,然而当我的视线触及到他的双眼的时候,除了求救再也想不到别的办法。他的双眼,除了欲望,就是……占有…… 外衣很快被他撕裂,丢至一旁,接着是中衣,长裙……. 我奋力地挣扎,换来他更加粗暴地对待—一把扯下了我的肚兜、中裤、乃至亵裤,我就那样一丝不挂地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炽烈,所到之处都是的潮红。大手抚过我身前的浑圆,两只小兔在他的揉捏下不自觉地颤栗。我不住颤抖还是本能地拒绝道:“不要……王爷,不要……求求你。” 此时他已褪去全身衣物,与我赤膊相对。我下意识地缩起身子,却激起他更大的欲望,他带着胡茬的唇扫过我的脖颈,到前胸,再一路向下,我颤抖着发出阵阵求饶:“王爷,求求你,不要。” 他抬起血红的双眼,一口咬住了我的蓓蕾。我“啊”地一声尖叫起来,那种疼痛和奇怪的感觉顿时排山倒海般袭来,就在我迷糊之间,他已经扳直我的双腿,分开,一个挺身进入了我最私密的地方…… 我的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浸湿了枕巾…… 他只是稍稍地愣了愣神,便又继续加快了身下的动作,犹如一匹野马一样在我体内横冲直撞…… 他没有任何前奏的进入让我觉得身下如同被撕裂了般的难受,我连挣扎已也没有了力气,任凭他在我身上予取予求。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伴随着他的节奏我逐渐适应了他的气息,而他也风驰电掣般奔跑起来,我羞愧不已,很想拒绝,可是身下竟不由自主地迎合起来…… 他一笑,扳过我略带泪痕的脸,嘴角是一丝轻薄的嘲弄,道:“舒服吗?本王比起阿展哪一个更合你的意?在阿展的身下你也是这么承欢的吗?嗯?你这个贱妇!” 我闭上眼,死咬着嘴角,心里呐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过了一会,我陡然感觉他加大了力度,捏着我的蓓蕾也更加用力,我掐着枕巾,嘴里渗出点点腥甜。伴随着一阵滚烫的浇灌,他抬起我的臀部,紧紧地抱着我,腰身更加挺拔起来。很快地,他翻身睡在我身侧,看着失落的我,手指搭上来,企图抚摸我的脸。 我别扭地别过脸,刚才受辱的一幕幕闪电般漫过脑海,我痛苦地闭上眼,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别再去想。 轻启唇角:“这样,王爷是不是就可以给妾身一纸休书了?” 此时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凭着感觉,听到他冷冰冰的声音:“你是铁了心要离开本王?” 我刻意忽略最柔软的疼痛,不带任何感情地道:“是。”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哥“好”字,便翻身下了床,走至书案。 这样也好,什么都,一了百了了。 “叩叩叩”,有人敲门。 “谁?” “王爷,是属下。” 尹堂的声音传来,道:“王爷,皇上有急召。” 他迅速穿好衣衫,望了一眼还直挺挺躺在床上的我,道:“本王会应了当初对你的承诺,你明日一早到本王的书房来取休书。从此以后,别让本王再见到你!” “谢王爷恩典。” 第十五章 情恸 第八节 锥心之痛 第八节锥心之痛(加更) 我木然地看着床上的幔帐,是我曾经喜欢的粉红色。大婚时一袭的红色主调,不是大红,是艳红。我不甚喜欢这样的颜色,觉得它太过艳俗。后来在临河,尹临为了弥补我的缺憾,故意在天地之间补给了我合卺酒,还在某个夜晚我回来之前,布置了这场背景给我惊喜。 他记得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记得我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可是,还有意义吗? 这一切美好的回忆都要以一个可怕的梦魇来终结。我想象过很多次我失宠后的日子,可我从来没想过,这一天会来的那么快,那么地……充满悲彩。 也好,这样以后在我不在的日子,他也不会再想起我了。 我离开之后,想起他的时候,心里也不会那么痛了。 再也不用惦记,他在哪个院落歇息;再也不用牵挂,他办公事之时,会不会突然想起我;再也不用,事事以他为先,事事以他为重了。 我无声地仰躺在床榻上,裸露的肩膀在空气里犹如冬日的雪,我裹起被褥,坐在梳妆台前,被褥上还有他残留的气息,脖颈上还有他留下的痕迹,一片片的淤青触目惊心,只是身上的痛怎么都不及我心里的万分之一。 我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缘尽了,就尽了吧,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偌大汴都,总能有一处我杨葭的容身之处吧! 翠倚进门之时,我仍然坐在镜子面前发着呆。她小心翼翼地站在一边,迟疑着要不要走上前来,我知道,她是在担心我,其实又有什么好担心的,不过是一条卑贱的命。蝼蚁尚且偷生,我怎么舍得Lang费这条鲜活的生命? 我像往常一样勾了勾她的鼻子,笑道:“怎么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吩咐着她替我准备浴汤,她这才点点头去了。 雾气氤氲,玫瑰花的花香阵阵沁入心脾,我逐渐冷静了些,想起他刚才的绝情,不免悲从中来。翠倚一边替我放水,一边默默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说吧,你想问什么?” 我知道她一定会问。 翠倚歪着脑袋想了会,才道:“小姐……您真的要离开王府吗?” “嗯。”我点头,道:“明日一早,我就会去书房取休书。” 翠倚突然跪了下来,道:“小姐,带奴婢走,奴婢发誓一辈子跟着小姐。” 我一笑,道:“这可不行,你忘记了吗?再过半年,你就要嫁给穆将军做侧夫人了。” 翠倚眼泪哗哗留下来,狠狠摇头道:“可是奴婢舍不得小姐。” 我一叹,道:“跟着我,你就只能过颠沛流离的日子了。我尚且不知道栖身何处,又如何带上你?” 翠倚跪在桶边,模样甚为可怜。她跪地而行,泣道:“奴婢愿意跟着小姐,求小姐带上奴婢。” 我忽然有了要捉弄她的心思,道:“可是,你跟着我,就再也见不到穆将军了。” 翠倚咬着贝齿想了许久,最后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道:“奴婢……不嫁穆将军就是了。” 我穿好衣服,扶起她道:“傻丫头,我怎么舍得留下你在这里遭罪。只是,经此一役,你和穆将军的婚事……” 翠倚脸上红扑扑的,局促地扯着衣角。 见我答应带她走,翠倚高兴坏了,开心地扑进我怀里。我的笑容在她靠过肩膀的时候突然僵直,心里道:翠倚,对不起。 翠倚虽是作为穆展的侧夫人过门,可毕竟也是向皇上请的旨,算得是圣旨了。且不说我自己离开王府后会居无定所,就是有片瓦遮身又能如何?我真心的爱过尹临,我知道爱一个人是多么的难,同样也知道爱一个人是多么的美好。穆展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凭着他曾对我的承诺,也会善待翠倚的。所以,我思前想后,只能把翠倚留在王府。苏云霜针对的是我,如果我走了,她也就没有必要欺负翠倚了,直到出嫁之前,她至少可以衣食无忧,还可以经常看到穆展,那样,不是很好吗? 在这个封建的社会里,过门的侍妾也不一定能天天见到自己的夫君。我不要翠倚步我的后尘,不要。 翠倚兴奋地替我收拾包袱,丝毫没看出什么不妥。倒是芽儿,面色凝重地看着我,阴晴不定的样子。 我取出上次在娘床头发现的翠色耳坠,把剩下的一整个匣子交给她,道:“你跟着我这么久,我也没什么留给你。这些首饰,都是我从娘家带过来的,收着做个纪念吧。” 芽儿“噗通”一声跪在我的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道:“侧妃的大恩大德,奴婢无以为报,奴婢知道说什么都留不住侧妃,今日,就让奴婢最后一次伺候侧妃吧。” “从王府往东门走,乃是通往南山的路;往西,是侧妃的娘家;往北背后的那条街,则是风王爷的新府邸;还有离这里靠背的街道,是穆将军的居所。” 芽儿一边为我上着药水,一边道。我虽是觉得她的话可笑还以为我真要投奔到别的男人的怀抱,同时又暗自佩服她的心细,还有她对于感情的理智态度。 我一边摩挲着自己越见瘦削的脸,一边道:“千万不要告诉翠倚,一会,你就…...” 我如此这般吩咐一遍,嘱咐道:“一定要办得妥妥当当,不要被她察觉。” 芽儿听后,点点头下去了。 翠倚很快收拾好了包袱,喜笑颜开地撩了帘子进来。她一点都没有伤怀的样子,似乎觉得外面是更好更美的世界。在她看来,尹临今日对我的侮辱是她最抵触想要逃避的情节。我好笑地看着她哼哼唧唧,之前的阴霾竟一扫而光。 芽儿端着温热的燕窝汤上来,翠倚一见,口水都要掉下来了,亦步亦趋地跟着芽儿往圆桌走去。 杨家有的是钱,我的嫁妆丰厚,即便王府的例银少的可怜,我也可以好吃好喝一辈子。 因此在吃穿用度上,我从来不会委屈我的丫鬟。至少在吃食上,王府没有哪一门超越过我们。 别的院子只有主子才能吃得上的上好血燕,在我这里是家常便饭。 “香吗?快点喝吧。” 翠倚就快把整个脑袋埋在燕窝汤里,笑嘻嘻地道:“那奴婢就先吃了。” 语毕,拿起勺子,率先吃了起来。 喝下大半碗才道:“小姐,芽儿,你们为什么不吃?” 我不语,微笑地看着她。 “小姐,为什么奴婢觉得,头好……晕……” 我心里顿时犹如万箭穿心,想到要和她分离,突然觉得有锥心般疼痛,眼泪像滂沱大雨般倾泻而下。翠倚,和你分开,我也是逼不得已…… 第十五章 情恸 第九节 我若离去 第九节我若离去 血燕里下了十足的蒙汗药,不睡到日上三竿,她是不会醒来的。我让芽儿把她扶到我的榻上躺着,尹临是不会再来的了,就让我多看几眼吧。 芽儿妥帖地收好物什,向我行了一礼便退下了,我的寝卧本也不是有太多的东西,只是梳妆台上没有了胭脂水粉饰物金钗,平日吃饭的桌子上也收起了钩花桌布,连同那桌案上我最爱的描红丹青也收起来了,房间里变得突兀又毫无生气。 我一样一样看过去,每一件家具似乎都有我曾经留下的影子。我在这里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在这里描红书法,临摹颜真卿;在这里和丫头们打打闹闹,追逐嬉闹…...最后,我的眼光定格在角落里的一架古筝上,自祈愿节一事后,皇上就把这古筝赐给了我,据说是产自最好的扬州。本来我对乐理是一窍不通的,偏偏这双杨葭的巧手只要一碰上琴弦,便会奏出美丽的华章。有时候碰上他心烦意乱,我也能适时的弹奏两曲,安神定心。 往事如同一条巨龙,掀起一丁点风雨就能化作滚滚波涛将我淹没,我无力地闭上眼,那么多痛苦的,又快乐的过往,我如何能忘得掉? 我搬来一把椅子靠在床头,看着翠倚睡熟的模样傻傻地发呆。一晃已经过去几个年头了,我还记得当初刚穿来时,也是迷迷糊糊醒来,看着周围古色古香的陈设吓得一跃而起,心脏正大受刺激,就看到一张明艳的笑脸,那笑脸在我记忆中那样清晰,从未淡去。她陪伴我度过在杨府的日子,又陪嫁到王府,如今我却要瞒着她一人离去,不知她醒来找不到我会是如何样子?会不会又哭得梨花带雨?想到此我的鼻头不免酸酸的,站起身来舒活着筋骨。 今夜注定会是一个不眠之夜。我推开窗,院子里那颗高大的树依旧挺拔,已是腊月的时节,有些叶子飘落在地上,不久之后腐化碾作尘土。我仰起头看去,呼呼的寒风吹过,还没看清参天大树的顶,就感觉眼睛被风沙吹疼了。 我揉着眼,好似听到树杈上有一个人嘲笑我的声音,他道:“小葭儿,小葭儿!” 我擦擦眼,好似真的看见一人,坐在大树杈上,对着我调皮地吹着口哨。 尹风,是尹风! 我惊喜地抬起头,发现树上空无一人,胸腔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般地难受。 以前他常在树上逗我的时候,我嫌他老欺负我。等到真正不再出现,才发现等待立在树枝头的他,已经成了我的一种习惯。 我失落地倚在墙角,偷偷地低声呜咽起来。 他已经纳了妃,有了新的府邸,不会再来了。 那个在湖边信誓旦旦要保护我娶我的小胖子,终于还是娶了别的女人。 那个对我说着今生永不成亲的人,到最后还是因为要留住我的命破了誓言。 再相见之时,他要恭敬地称我为“嫂嫂”,我也要对着皇上新封的风亲王行礼。 明天我即将要离开这个我爱过恨过痛过的地方。 我们之间曾经那一只手臂的距离,渐渐遥远得看不到尽头。 这一日我受过的痛,比之剜心,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想再想起历历往事,我推开门,信步走了出去。 腊月的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般难受,我慢腾腾走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娴姐姐的院子外。灯火阑珊,看来娴姐姐还没有歇息。我就要离去,她曾是那样的照拂过我,我是不是该进去打声招呼? 我抬起脚步,踌躇这该往前跨步还是往后退。 “杨侧妃?您怎么在这里?哦,是来探望王妃的吧?您可是好久也没有来过了,我们王妃天天都念叨着您呢。” 那小丫鬟明显是认出了我,还在那喋喋不休着。 “侧妃是要奴婢去通报一声吗?还是您自己进去?王妃现在还不曾歇息,您去了她一准高兴。” “姐姐最近……最近可好?能吃得下东西了吗?” 我本想问最近有没有因为我的事受到王爷刁难,想了想觉得不合时宜,终是没有问出口。 那小丫鬟皱着眉头,言语间透着喜悦道:“还不是那样,吃什么吐什么,侧妃您也得劝劝,我们王妃最近总不爱吃,我们几个奴婢都着急得很。” “要是不爱吃,就多熬些汤,娴姐姐一惯爱喝的。”我顺口道。 小丫鬟立刻笑眯眯地点头,道:“杨侧妃,要不然您进去坐坐吧,横竖王妃见了您,心里一高兴,也许胃口也会好些呢。” 我摆摆手,拒绝道:“改天我再来,好好照顾你们主子。” 说罢从袖子里掏出些金馃子,道:“我就是路过来看看,别告诉你们王妃。这些馃子,你们拿去分了吧。” 小丫鬟歪着脑袋点点头,她旁边那个丫鬟也是对我福了福身。 我微微含笑,转身离去。刚走至拐角处,就听刚才一直沉默不语的丫鬟道:“都失宠了,还来找我们家王妃干什么?是想求王妃向王爷求求情吗?” 与我对话那丫鬟忙道:“你小声些,切莫让人听见了。她始终也是王爷的侧妃,是我们王妃的堂妹妹。” 那丫鬟很不服气,不屑地哼道:“王妃的堂妹妹?我看是嫉妒我们王妃怀着小郡爷心有不甘吧!你忘了吗?当年王妃的孩子是怎么掉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三年前娴姐姐的孩子不是死于自然流产,而是意外? 又听那丫鬟继续不忿道:“还不是像今天晚上一样,见了见生人,结果莫名其妙那孩子就没了。依我看,开着门是姐妹,关上门不定又是谁呢!” 我嘴角划过一抹苦笑,人情世故,我体会得还少吗?但是假如真像那丫鬟所说,娴姐姐闭门不出,只怕也是为了防着所有的人,包括我。 不管怎样,我都感念她曾经对我的好,至少我是真心实意地期待她的孩儿出生。失去了一次孩儿,下一个小心也是情理之中,我有什么可伤心?同时又觉得庆幸,为了我的事,她已经被王爷夺了主母之权,要不是有这个孩子护着,情况兴许更糟。 娴姐姐,葭儿对不起你,王府的路,只能你一个人走了,所以你一定要,保护好你肚子里的孩子。无论我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都会为你祈祷。 反正也是睡不着的,不如多走走吧,可能以后也没有机会了。很快我走到了他的书房外,这里是重地,我鲜少来过,看现在的天色,也分不清是什么时辰,我倚在拐角处,他曾说,让我天亮来取休书,那就在这里等到天亮吧。 我蹲在侧角,想着历历在目的往事,想着我和他之间的点点滴滴,想着那些有的没的曾经,迷迷糊糊地也开始会周公去了。 醒来之时,已是破晓时分,我揉着肿胀的眼睛,伸了伸懒腰。赫然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件披风。 我吊着头看了看周围木然的守卫,确信披风不是他们的,只得取下来,抱在怀里。 换岗的守卫发现了我,我走到门口,客气地道:“王爷让我来取东西。” 那守卫面色一凛,估计是觉得他的同伴居然没有发现我在暗角而羞愧,低下头开了门道:“侧妃先去里面等着吧,王爷昨夜进宫,还未回府。” 门开了,我走进了他的书房。 第十五章 情恸 第十节 此一别 第十节此一别 书房是尹临办公的地方,我记不清上次见到是什么时候了。这是一间约三十平米大的屋子,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木板,正中是名手雕镂的镶金“岁寒三友”,右侧一方形小桌,乃是花瓶安放处。书案颇大,位于正中牌匾之下,文房四宝皆是上乘之选。书房左侧有一张四尺来宽的床榻,用于稍事歇息之用。床头一根银质衣架,想来是挂衣服之用。 衣架上头有一绢丝舞衣,质地柔软细滑,我识得,是苏云霜之物。 我别过头,为了抹去心里那股别样的滋味,来到了桌案前。 桌案上整整齐齐摆设着各种公文,我不感兴趣,一一看过去,发现端砚下方似是压着什么东西,我好奇地起开端砚,拿出折叠的宣纸。 竟是几张我的画像! 画像上的我或喜或泣,或笑或嗔,有时开窗凭栏,有时浅首低语,一笔一画,入木三分。 他是何时捉摸到我这些细节,继而作画的? 我冥思苦想不得其解。 由于高兴,我丝毫没有注意这字画的每一张背面落款都有一行小字,我细细看着画中人,感觉比我自己还要美上三分。可惜,美则美矣,我再不能入他画中了! 蓦然间我看到,一大摞宣纸上头,被紫毫压着一张纸,我展开来,赫然就是他写下的休书! 我步履踉跄地后退几步,饶是眼睛看了一次又一次,仍是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事实! 今有娉定侧妃杨氏,系汴都沐阳县人,过门后多有过失,合七出之条,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愿退回本宗,听凭改嫁,并无异言,休书是实。 万圣三十六年霜月十二日我呆呆地看着,是他的字迹没错,我瘫坐在椅子上,忘了哭泣忘了痛忘了呼吸…… 真的,这样绝情吗? 让你休了我,不过是我一时的气话,可你竟在进宫前拟好,只等天亮回府,上了印玺,从此对我弃若敝履吗? 我真的,那么让你不想见到,那么快就要和我撇清关系吗? 爱了你那么久,到最后,在你心里竟连一丁点位置也不曾留给我吗? 外面本是阳光明媚,可我为何觉得现在犹如万箭穿心? 我失魂落魄地想着与他所有的过往,想着那些美好的经年,想着甜蜜如昔的岁月,就那么咯咯地笑了起来。 可笑我杨葭心之所向,却是别人情之所恶! 可笑前一刻我还心存幻想,以为他只是一时意气用事,以为我们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笑我真心托付的人,到头来从来没有相信过我! 从来,没有。 心痛到无以复加,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惩罚我? 、、、、、、、、、、、我伤心地哭着,忽然听到一阵急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我连忙揩了眼泪,捡起披风,退回到桌案边。 尹临急匆匆地走来,见到我也是一震。随后他走至床头拿起战靴和铠甲,从我身边走过,自始至终没有一句话。 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难道叫住他说休书还没有盖上印玺吗?我明明就不想离开他的! 走了几步他又退了回来,扳住我的肩膀道:“等我回来。” 我傻呆呆看着他,张了张嘴,刚巧有一滴泪掉进嘴里,咸咸的。 他还想说些什么,眼光瞧见了我手里的披风,沉吟片刻,道:“若是三个月后,本王没有回来,你就改嫁阿展吧!” 言罢收了下沉重的眼皮,见我没有回答,又道:“原来是本王会错了意?你喜欢的是老四?也好,也好。” 我的眼睁得大大的,他说什么?一会穆展一会尹风的,我完全没有明白,这么快就要把我推给别的人吗?尹临你好狠的心! “如果阿展也不是你心上的人,那就去找老四吧,你原本也是他的。” 说完大踏步走了。 我胡乱地拼凑着他的话,三个月没有回来、改嫁、找尹风,隐隐约约觉得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我惊慌地追逐着他的脚步,唤道“王爷”,追出门口,可是他已像烟尘一样远远地消失在晨光之中。 、、、、、、万圣三十六年冬,朝阳国大举进犯我朝边境。皇上大怒,下令着边境将军布阵对抗,边城战士在连续十日的殊死抵抗后,终因不敌,接连丧失三座城池。临亲王尹临、越王尹越,成为抵抗劲敌的第一支主力军。 直到回到“若梅坞”我的手还在哆哆嗦嗦,战争,这个可怕的字眼,我只是在历史的书籍上见过,在电视视频上观摩过,当它深刻地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我突然觉得,它是比任何东西都要可怕的恶魔。 边境离汴都很是遥远,住在都城的老百姓丝毫没有感觉到战争潜在的威胁,花红柳绿、招牌酒肆,有人像往常一样谋生过活,有人像往常一样醉生梦死着。告示上只是循例地贴着简单的注意事项,老百姓看一眼,又淡淡笑着摇头去做自己的事情。 大概皇上也觉得,只要尹临一出马,就能很快平息这场战争吧。 我走在热闹的街市,再不像以前一样吵吵嚷嚷,买东要西。翠倚说我变了,我一笑置之。 王府里没有人再提及休书的事情,这原本也是只有我和尹临才知道的秘密,于是这件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没有了王爷这个主心骨,大家相反地相安无事起来,甚至可以说是其乐融融。 我知道,每个人都在担心着,他是这个王府的天下,他若不在,天下又有何意义。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如果没有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他真的休了我,我们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但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娴姐姐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继她之后,苏云霜也被诊出有孕,她进王府多年也没有怀上一个子嗣,如今有了王爷的骨肉,欢天喜地地叩拜起来,见了我也是客客气气的,少了往日的尖锐。 老夫人听到战争的消息,突然就病了。 府里的人手一下变得局促起来,娴姐姐重新把协理之权交给了我,面对一大堆棘手的琐事,我只得埋着头应承,接下这千金重担。 穆展开始负责整个皇宫的安全,他变得更加忙碌起来,有时候我们匆匆地见面商量一些事情,然后又匆匆地忙各自的事情,快得我没有机会感谢他那晚留下的披风。 第十六章 情伤 第一节 盼君归 第一节盼君归 万圣三十六年冬,以临亲王和越王为首的“剿匪大军”一举攻下敌方中心,接连收回三座城池,剿匪之事,胜利显而易见。圣心大悦,令两位王爷十日内肃清余党,班师回朝。 消息传遍整个汴都,百姓称诵,尹临一时声名鹊起,威名响彻朝野。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在院子里绣花,参天的古树,我搭起一个别致的秋千架,摇摇晃晃的,不知怎地听到这个消息反是把手扎了一针。 殷殷血丝冒出来,翠倚很是心疼,不住责备我道:“小姐也真是,王爷回来就回来了呗,您至于高兴成这样吗?” 我把手含在嘴里吮吸,通常扎针预示着不好的事情发生,腥甜的味道让我忍不住皱了眉。要回来了吗? 一别,已是快一个月了,我已经不怎么能记得清他的样子,肃清余党应该是用不了多长时日,他回来,我该以何面目面对他?我们之间,会否画上一个句号? 老夫人听到这个振奋的消息,高兴极了,做主要在府上热热闹闹一回。我一边指挥着厨房准备好各房爱吃的食物,同时叮嘱芽儿,可要小心谨慎地伺候,尤其是娴姐姐和苏云霜,如今可是最最金贵的人,千万不要闹出什么岔子。 芽儿听话地领命而去,我继续忙着晚上的聚会,丝毫没有注意到,一场暴风雨即将向我袭来。 是夜,明亮的烛光将整个王府映得亮如白昼。我们围在一起,往温鼎里涮菜。所谓的温鼎类似现在的火锅,菜色也是分辣椒或无辣。每位主子都有自己贴身的丫鬟服侍着,因而像芽儿这样只是分菜布菜的倒不是很累。 老夫人显然很是开心,毕竟尹临也是喝着她的奶水长大的,如今知晓他不但无事,还打了胜仗,自然是高兴不已。要知道,穆展作为御林军总管,穆狄作为都指挥使,要是前线兵败,第一个冲上去的就可能是他们兄弟!手心手背都是肉,老夫人怎么舍得?她已经过了轻狂的年纪,只想有生之年看到儿孙满堂,平平安安。 我叹了口气,说起穆展,好像在我们吃饭前,又进宫了呢。 “来来来,都别干坐着,动动你们的箸。就当哄哄我这个老太婆。” 我们都笑起来,府里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要是没有争夺,永远这样和和乐乐,那该多好。 娴姐姐今日也是兴致大开,连着吃了许多的肉。苏云霜抿抿嘴,对着离她最近的白切鸡,也是大快朵颐起来。 一顿晚膳在欢笑的气氛中很快过去,春烟见天色不早了,老夫人又停了箸,便马上替她系上裘衣,道:“老夫人,您该回去喝药了。要是晚了,怕是穆将军要责备呢。” 老夫人指着春烟,乐呵呵道:“你哟你哟,就容不得我这个老婆子多待一会。可不是展儿要责备我,是你这个小丫头片子要责备我呢。” 一句话把大家都逗乐了,春烟也是抿着嘴,偷笑道:“老夫人说得正是,奴婢可不就是个小丫头片子嘛!既然如此,老夫人就不要和我这个小丫头片子计较啦!” 众笑不已,老夫人也是乐弯了腰,被春烟搀着慢悠悠往回走。 我们一起施礼,目送着老夫人离去的方向。接着,苏云霜、司马敏和纤柔也走了。大院子里只剩下娴姐姐和我。 娴姐姐温和地笑着,拉起我的手,道:“葭儿,这段日子苦了你了。好在王爷就快回来了。” 她的手很是温暖,不像我,一到冬天,手脚总是那样冰冷。我想起那晚在她院外两个丫鬟的对话,慌忙把手从她的手心里抽离,道:“这些都是妾身的分内事。” 言语极为恳切,带了半分隔离。 娴姐姐微笑的嘴角一抽,复又笑道:“王爷快要回来了,你定有许多事情要忙,我先回去了。” 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全礼,道:“恭送王妃!” 待她走后,我望着空空的手,似乎还有她的余温。芽儿见了,颇为心疼地道:“侧妃,您这是何必呢。” 我但笑不语,心忖日后娴姐姐自然明白我的苦衷。 我也开始对人疏离了,我亲自把娴姐姐推出了我的心尖。可她又何尝不是开始对着我客客气气起来,但愿一切是我想多了。 王爷回来,对她们来说是好事,对我而言不知是好是歹。是好也就罢了,若是歹呢?娴姐姐她并不知晓有休书的存在,然而这是尹临一回来就迫在眉睫的事情。这个时候和她划清界限,于我于她而言都是必须的抉择。 只是这话我不能对芽儿讲,在她心里娴姐姐是我在王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若是她知道我亲自拔掉了这棵草,不知她心里会作何感想? 我静静地在这院子里走着,把它当做了我的倒计时。今晚难得的还有星星出现,耀眼的繁星是浩瀚宇宙里的沧海一粟,那么我呢? 还有几天就是除夕了,尹临应该是来得及回来,人月两团圆的。 那时候我的栖身之所将会是哪里? 算了,想太多终归容易忧思郁结,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好了。 从哪里传来的狗叫声,搅得人夜不安寝? 我连唤了两声翠倚,回答我的是均匀的呼吸声,不得已我只好披了件大衣下床,来到外间一看,呵呵地干笑两声,这丫头睡觉总是这样沉,被子都蹬到地上了。我极是好笑地替她盖上被子,要主子大半夜给睡在外间的丫鬟盖被子,翠倚你也算是古今中外第一人了。 我蹑手蹑脚地打开门,还是惊动了熟睡的翠倚。她揉着惺忪的睡眼,道:“小姐,您要出去干什么?要不要奴婢陪着您。” 咕噜咕隆的,该不是在说梦话吧。想着大半夜扰人清梦也终归不是太好的事,我就随意答了一声:“不用了,我自己出去走走。” 小丫头立刻翻身睡去。速度之快,直把我惊得目瞪口呆。 我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来到院子,狗吠声倒是没有了,但是匆匆忙忙的脚步声还是响彻云霄。 如此动作,还有庞大的军靴声,难道是…… 我惊喜地打开院门,唤道:“王爷!” 第十六章 情伤 第二节 天塌地陷 第二节天塌地陷 回答我的是穆展那张肃穆的脸。 我顿觉不妙,紧张起来,唤了一声:“穆将军。” 他大概也是没想到我会这个时候开门,毕竟我现在穿得很是奇怪。里衣和中衣还算正常,最不相称的是外面的大衣,那是尹临留下来的,很多个夜晚,我都靠这件衣服陪伴入眠。 周围的士兵都瞪大了眼珠看着我,我知道现在不是讲究这个的时候,穆展很少露出这种表情。冷静,郑重的表情。 我隐约觉得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呼吸急促,故作镇静之后还是问出了口:“外面发生了何事?” 穆展躲避着我的眼,半响才回过头来,似乎是像下了一个什么重大的决定般,言辞恳切,但是极为郑重地道:“末将说了,侧妃一定要支撑住!” 我心里顿时犹如惊涛骇Lang般卷起潮汐,波Lang翻滚得找不到来时的路。我定了定心神,强撑着快要碎裂的心,道:“将军但说无妨,本妃撑得住!” 穆展的嘴张了张,喉结上下来回滚动了许久,我焦急地看着他的神色,觉得自己也快要燃烧起来,忽听他道:“王爷在归来途中遭贼匪算计,生死未卜。” 我顿觉耳边嗡嗡几声,还是没忍住自己的伤悲,倒退几步,险些栽倒。 穆展见状慌忙搂住我,焦急之色显而易见,道:“侧妃,您没事吧。” 我攥着自己的手,呼吸也乱了几分,颤抖着道:“本妃无事。劳烦将军送我回去。还有,这件事,暂时不要让老夫人还有王妃知道。” 他一一点头,我想了想,又道:“也不要让苏侧妃知晓。尤其是司马姑娘,多找几个人看着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直到回到屋内,我还是禁不住颤抖。翠倚看着我,小声地问道:“小姐,您怎么了?为什么全身一直在发抖呢?” 我抱住她,像是抱住了整个天下,道:“我没事,没事。” 我不想去问其中的过节,我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我不相信他会就这样离我而去,他离去之前眼神那样灼灼地让我等他,难道都只能是过往云烟吗?难道我们注定就此缘尽了吗?我不相信,绝不相信! 尹临,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就算我们之间一定要有一个结束,就算你对我已无半分情意,我也一定要你回来亲口告诉我! 翠倚看着我哀恸的表情,站在一边干着急。 我知道这事是瞒不住多久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那些叛军是因为尹临破了他们的阵法害苦了他们的家人而报复的话,那么他失踪的消息传回汴都让整个王府伤心便是叛军最乐于见到的结果。 能瞒多久瞒多久吧,前几日还是高高兴兴等待的人,转瞬之间就要受到这样的打击,没有几个人受得了。 忙磨了墨,草草写了一封密函,嘱托我爹暗访此事。又按照他之前送回的地址,写去了几封信件。虽然我知道,他能够看到的几率微乎其微。 可是不努力怎么会有结果呢? 我从来都相信,努力不一定有好结果,但是不努力,一定不会有好结果。 第二日,我揉着肿胀的双眼,化了浓浓的妆,面色如常地去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盯着我的脸看了又看,道:“杨侧妃,你今日是怎了了,化了这么浓的妆。” 不上厚一些,被你们看出了破绽可如何是好?我心道。面上一笑,道:“回老夫人,只是昨日不知从哪里蹦出一支老鼠,叽叽喳喳,吵得妾身整夜睡不着。妾身想,也不能让老夫人见到妾身的丑样子,只好铺上厚重的粉,老夫人莫要见怪。” 老夫人笑道:“我这个老太婆什么样子没见过。你说的老鼠,是你的丫头翠倚吗?” 我愕然,心想老夫人一定是以为我说的是翠倚偷吃,被我戴个正着,正好翠倚嘟着嘴不说话,遂顺着她的话接下去,道:“真是什么都逃不过老夫人的法眼。” 众人又是呵呵一笑。 自捷报传来,府中人每日都会来向老夫人请安,然后一群女人就围坐在一起,讨论着各种小事。比如哪里的胭脂好用,哪个绸缎庄的布匹颜色好看等等。 我擦着额角的汗,还好是被我糊弄过去了。心里只期望娴姐姐赶紧走,只要她这个正牌王妃要走,我们也没有要继续留下的理由的。 但是娴姐姐自从知晓王爷要回府的消息,气色是一日比一日好,竟没有一点倦怠之色。我瞧着暗自着急,可巧穆展又不在内院,身边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这么多女人,一人问一句,只怕我是要露馅的。 正想着,就听老夫人道:“难怪我的春烟跟谁都说不上几句话,偏偏就和你院子里的翠倚好得跟亲姐妹似的,我这个老婆子原来想不明白,今儿可算是懂了,两个小丫鬟都爱吃得很哪!” 春烟和翠倚皆是满面通红,春烟胆子大些,做了个可爱的鬼脸,撒娇道:“还不是因为老夫人疼我。” 老夫人笑眯眯地,也不反驳。 她接连喝了几口茶,又对我道:“不过你不说我倒是忘了,咱们府上各个院子也是时候该修葺一下了。王妃,临儿回来,你可得告诉他一声,怎么也能在除夕前拾掇好了。” 娴姐姐恭敬地应答道:“妾身知道。ru母放心,王爷一回来,妾身就会把这些事情合计好,再做禀报。”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望着外面飘着雨的天空,道:“横竖,也该这几天就回来了。” 我的肩膀抖了抖,立马警觉地看了看,还好大家都绕着老夫人谈笑,并没有人注意到我有什么不同。 盼君归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问君何时归天苍苍路漫漫十里长亭外挥泪人还在不知不觉就让我想起了这首《盼君归》,如果让她们知道,她们心心念念的等待随时会成为噩耗,又当情何以堪?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胡乱地应和着。 恰在这时,今日一直没有出现的司马敏来了,她穿着往日一样的装束,笑意盈盈地对着老夫人行了一个全礼,道:“众姐妹都在呢。” 娴姐姐接过话头,笑道:“你来晚了,该罚。” 苏云霜也捂着嘴笑道:“王妃姐姐,不如就罚司马姐姐赋诗一首啊?” 娴姐姐颔首,老夫人也是眼含期待地看着司马敏。 据说司马敏从小在大漠长大,身世可怜,很小就来了汴都。所以她只会简单的花拳绣腿,要说写诗赋词,是万万不能的。 我暗自松了口气,看来今日是蒙混过关了。 正欲找个理由离去,忽听司马敏道:“妹妹今日来是有要事要说。” “何事?” 司马敏盯着我笑,笑容不及眼底,看得我汗毛倒竖,她道:“是何要事不如由杨侧妃来告诉众姐妹,她可是在几日前就已经知晓了呢。” 所有的人全都调转了脑袋,齐刷刷看着我。 第十六章 情伤 第三节 心伤 第三节心伤 我装作不甚在意的样子,扯出笑道:“司马姐姐可是说笑了,这府中难不成还有比姐姐更早知道新鲜事的人。” 言下之意就是你这个最八卦的人都不知,我又岂会知道? 苏云霜自怀孕后事事小心,性情也变了许多,也许是信奉“积德”一说,笑道:“姐姐说得有理,咱们府中,却是没有比司马姐姐更会探听消息的了。” “你!” 司马敏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对着老夫人叩叩作拜,面色悲戚,快要哭出声来。 老夫人最是见不得人哭哭啼啼的样子,连忙唤了春烟扶起司马敏,问道:“可是受了什么委屈?告诉我这个老太婆,我给你做主!” 我心道不要啊不要啊,奈何被司马敏的贴身丫头拦着,竟一时走不过去。 司马敏看着我,狡黠一笑,面对老夫人又是戚戚艾艾的样子,哭道:“老夫人,婢妾没有受过委屈。可是……” 我张口阻止道:“司马敏不要说!” 情急之下叫出了她的名字。 娴姐姐这时也发觉了事态的严重性,给了我一记不可置信我会有事瞒着她的表情,道:“葭儿,你果真有事瞒着大家?” 老夫人也看着我,我心想,司马敏未必知道什么,兴许是听到风声来探我的口风,只要我不说,她能奈我何?遂掩嘴一笑,道:“哪里有什么事?娴姐姐也不相信我吗?” “你撒谎!”娴姐姐脸有厉色,道:“葭儿你忘了吗?小时候你就是这样,一撒谎就会把左手的拇指盖在右手的拇指上。” 我没想到娴姐姐会记得那么清楚,连小时候的事情也记得,怔愣在原地,无言以对。 老夫人有些怒了,道:“她不说,你说,到底发生何事?” 司马敏跪下来,声音里带着焦急,又有些迫切,道:“老夫人,婢妾收到消息,王爷在回都途中受到伏击,坠下了悬崖!” “咚!”地一声,老夫人手中的盖碗掉落在地,摔了个粉碎。苏云霜已是哭了起来。 我心一痛,该来的,还是来了。 忙扶着娴姐姐坐下来,她的脸色已是一片煞白,我担心她会受惊吓着胎儿,手用力地握住她的,小声道:“娴姐姐,你要撑住,你不能有事,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能有事。” 老夫人早已是老泪纵横,但还是镇定地问道:“可是探听清楚了?是在哪里遭遇伏击?在哪里坠崖?又是何时发生的事?” 老夫人一连问了几个问题,司马敏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想必是得到这个消息立刻就来通风报信了,也没详细地盘查清楚。 老夫怒,道:“放肆!老身在问你话,为何不答?”言罢满脸都是怒容,显然气极。 “这……婢妾刚得到消息就……没……” 司马敏词不达意地解释着,在老夫人看来全成了诅咒尹临的模样。我看着她冷冽的模样,一惊,老夫人从来没有用过这种眼神看人,这是暴风雨前的节奏吗? 看着她出丑的状态,我却怎样也笑不出来。胸口那团棉花始终不上不下,堵得发慌。已经两天了,这两天我人前装出极是喜悦的样子,毕竟他要“回来”了,一回到自己的内院,还要继续佯装坚强,应付翠倚和芽儿。翠倚倒是个好糊弄的,芽儿就没有那么简单了,有时候你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她就能察觉得到,可知我是如何撑过来。 众人都是一脸戚戚然,我知道再也瞒不住,眼一闭,索性跪了下去。 老夫人指着我,神色凌然,道:“杨侧妃,你来说。所有的前因后果,老身都要知晓。” “娘,不如让孩儿来说吧。” 穆展不知何时也来到老夫人跟前,跟我一样跪了下来。 我虽是低着头,可是仍能看到老夫人双腿都有些哆嗦,可见她也是在竭力苦撑。只听她道:“好!展儿,你来说。” 穆展沉住气,一一道来。从王爷当晚进宫,到皇上与众人商量出兵对敌之策,再到王爷上战场,到前方如何收复失地,到行至天堑之处“一线崖”遇伏,最后是不敌敌方偷袭,坠落悬崖,独独省略了在书房外露宿一夜的我,或者他还不知道休书一事吧。 我面色平静地跪在原地,掉不下一滴眼泪,不是不痛,是当你痛到极致的时候,麻木得掉不下眼泪了。相反,我苦苦撑着这个秘密,虽然只是短短的两天,可是却似乎让我自己压抑了许久,穆展说完,我陡然感觉自己心里一股轻松,人也舒了口气。 晚了两天,让她们少知道两天,少痛苦两天,我并不后悔,就算还有什么雨打风霜,也是我应该承受的。 老夫人默默地听完,喟然长叹。 良久道:“杨侧妃为何会事先知晓?” “孩儿当晚接到消息,速速去到王爷的书房,想一探究竟。不料被杨侧妃看见,因而……” 老夫人重重地叹了口气。 苏云霜已是哭得昏天黑地,拽住我的肩膀,问道:“你早就知道,为何不告诉我们?为何不告诉我们?” “杨葭,你告诉我,临哥哥他没有死对不对?他没有死对不对?你告诉我?” 我任由她摇着我的肩膀,任由她发泄心中的情绪。如果哭泣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我希望她能好好的痛哭一场,然后继续振作起来。 我比任何时候都希望她要好,因为她怀着尹临的骨肉。如果……如果他真的不在了,我也会好好爱护这个孩子。 《如果,我们不能结婚》里有这样一段词:如果,我们不能结婚,那么,也让我好好看看你的孩子吧,虽然那并不是我的孩子。因为我们曾经说过,要共同守护一个孩子。 如果……如果我还有这个机会的话。 这句话现在说来,感觉是那样的讽刺,像是把我整个凌迟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 她哭着哭着,渐渐抽搐起来,呼吸急促,摇着我肩膀的手缓缓滑落,气若游丝道:“你……告诉我……临哥哥……” 话还没有说完,已晕厥过去。 穆展忙抱起她朝“云霜阁”走去,一面又有娴姐姐叫着“快叫大夫”挺着肚子跟了上去。 我连忙起身,想跟过去一看究竟,毕竟孩子的事是大事。忽感觉有人绊了我一下,我定睛一瞧,是司马敏,只听她怯怯地对老夫人道:“老夫人,要如何处置杨侧妃呢?” 老夫人眼中一道寒光闪过,也不知是对我还是对她,只见她拄着拐棍,由春烟扶着,无比坚定地道:“这件事容后再议!来人,给我四下探听王爷的消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十六章 情伤 第四节 斯人已去 第四节斯人已去 那真是难熬的日子,府里的女人几乎每一个都开始以泪洗面,每日里等待从外面传回来的消息,又害怕听到这些消息。 我也和她们一样,每日在院子里翘首企盼,总希望会有奇迹发生,幻想着他会突然出现,哪怕伤痕累累哪怕胡茬颓废,只要他还能回来,只要他还活着…… 如果我们的分离能换回他平安地回来,我愿意分离。 如果我们相安无事地各自活着能换回他激扬鲜活的生命,我愿意交换。 如果我一个人的疼痛能够换来他至高无上的以王爷的身份存在,哪怕是要我看着他眼里心里只有别的女人,我也,愿意交换。 他能回来吗?回到王府里来,就算不能回到我的身边,我也会甘之如饴。 苏云霜已经动了胎气,听说只能卧床休息了。如果不是大夫告诉她伤心对胎儿不利,也许她早已追随王爷而去。 我已经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滋味,只知道我每一日都在等,从天明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睁眼等到天亮。 我再也没有心情弹琴,即便弹奏也是杂乱无章,毫不知意。是他说我弹琴好,我才会谈,如今他不在身边,我弹琴又有何意义? 还有三天,就是除夕了。 我胡乱想着与他的点点滴滴,一会哭一会笑,芽儿看到我的模样,只得深深一叹。翠倚年纪比她小,心事藏不住,总是在我面前就哭起来。越到后来,芽儿也跟着小声地抽泣起来。 “叩叩叩” 有人敲门。 我和翠倚顿时清醒起来,我的眼里闪着亮光,他回来了吗? 门外是一个陌生的侍卫,见到我出来,按例行了礼,道:“老夫人请侧妃去前厅。” 我急于想知道他的消息,随口问道:“敢问,是查到有关王爷的消息了吗?” 那侍卫顿了顿,答道:“侧妃去了便知。” 我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整个人飘飘然起来,兴奋地对翠倚道:“快,替我梳妆,一定是王爷回来了。” 翠倚也是雀跃不已。 换了干净的衣服,梳了一个梨花髻,我几乎是跑着去的前厅。越到门口,我越是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走进了,看见所有的家丁奴仆都站在外面,嘤嘤哭泣。 我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扒开人群一看: 一张六尺来长的草席上,赫然躺着一具焦炭状的尸体! 我摇摇头,不会的,不会的,脑袋里迅速闪过无数个惊雷,将我劈得体无完肤。 依稀记得苏云霜惨叫了声“临哥哥”便晕了过去,依稀记得老夫睁着眼睛但是很多液体掉下来,依稀记得府中人都换上了与墙壁一样白净得可怕的衣服…… 我晃荡着靠近了些,不敢相信曾经拉着我宠过我疼过我的人就是面前这具乌漆墨黑的焦炭,我傻傻地哭着叫着,拉着娴姐姐的手对她说那不是王爷不是王爷你们没有看清楚,娴姐姐只是有气无力地抱了我一下然后转身抹泪。 我哭着看着眼前的人,一个个我都不认识,不认识的人会骗我,可是穆展不会,他从来不会,对,找穆展,我的眼睛在人群中不停穿梭,最后发现穆展果真也在,我惊喜地上前拉着他瓮声瓮气地说道穆将军他们都在骗人只有你不会,你告诉我王爷他没死他还在的对不对? 穆展张了张嘴,答不出一句话来。 我奋力推着穆展对他说你们去找啊快去找啊,自己早已经泪流满面……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具乌黑的尸体,早已是面目全非。我怎么也无法把眼前可怕的看不见五官的人和他联系在一起,我不相信他会食言,可是又有什么用呢?当我的眼睛触及到那染着污泥的肮脏不堪的看不出颜色的腰间时,分明看见金色玉带和,我送给他象征着吉祥的避邪娃娃…… 那不是普通的材质,是我特意寻找到的阻燃面料制成。他曾承诺过我,囊在人在,囊亡人亡。 如今,竟真实地成了我和他之间的写照了。 斯人已去,物是人非。 尹临,没想到我们之间的缘分竟这般浅,浅得连海誓山盟也容纳不下。 你的生命,真的要终结得这么快吗? 快到,连自己的孩儿也不愿看一眼? 苏云霜,你最心爱的女人,她已经怀了你的孩子啊! 可是这些他都听不见了,再也……听不见了。 猛然想起李清照那首《孤雁儿》: 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 那时候,只怕也是连死的心都有了吧。 他曾说过让我等他,可终于还是辜负了我。 他也说,如果……我的泪大颗大颗掉下来,你为什么要说如果,我不要如果,不要如果啊! 即便你不再爱我,不愿见到我,为何要用这样惨烈的方式,与我告别? 即便你想要离去,为何不好好地离去,到头来,连分离都是这样不堪? 即便你已经做好了无数个抛弃我的准备,为何不当着我的面写了休书,让我在等着你的沼泽里继续苦苦苟活? 尹临,你,好狠毒啊! 连再见都不肯说吗? 他的葬礼极为隆重,皇上下令要为临亲王风光大葬。文武百官皆行叩拜之礼,着丧服,其仪式等同皇帝驾崩。 太后伤心不已,哭得死去活来。老夫人更是几次晕厥了过去,直到出殡,也再也没有醒来。 娴姐姐忍着悲痛挺着肚子操办他的丧事,王爷不在了,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她活下去的力量。 我又有什么力量可以活下去呢? 皇上的圣旨一次又一次地下来,恩赐一个接一个地到。不但追封了王爷的爵位,还给了娴姐姐和苏云霜腹中孩儿一系列荣耀,若为男孩,世袭王爷的爵位,为女孩,便赐封和硕郡主,享受和公主同等待遇。 娴姐姐忙领了丫鬟一起谢恩。 可是这些补偿有用吗?它是否可以替代一个夫君的角色?是否可以替代一个父亲陪伴孩子成长?是否可以替代尹临这个人? 我看着身着明黄色面色沉痛的皇上想,你是真的这样痛苦吗?还是担心功高盖主所以步步为营借此除了你心中的心腹大患?或者,一开始就是你自己导演的一出戏,目的就是引他上钩替你平了天下又要了他的命! 但我不想深究,他已经去了,我想得再多,又有何意义? 临,我的夫,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你在我心中的位置。 可惜你已经远去。 第十六章 情伤 第五节 家在何方 第五节家在何方 老夫人自那日之后,再也没有醒来过。喂进去的药,也是悉数吐了出来,只能用上好的人参续着命。 我跪在洁白的地面上,周围都是撒落的白色冥纸。每走过来一位官员,我就低下头重重叩拜一次。我虔诚地重复着这种动作,希望他在天堂里能够走得安宁。也许那时候没有天堂,只有“黄泉路”,那就让他在黄泉路上走好一些吧,这是我所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好像面前的人越来越少了。我冲着走过来的人又是一拜,那双长靴却停在了我的面前,温热的掌心挡住了我叩在地上的额头。 我抬起头来,看到尹风正一脸悲戚地望着我。我触着的膝盖后退一步,由于跪得太久我的膝盖已经接近麻木,猛然一动差点摔了个趔趄。他紧张地要来扶住我被我冷冷地拒绝,低下头来又是躬身一拜,叩头道:“临亲王遗孀谢风亲王挂怀。” 这是送别时候我们唯一可以说的话,对每一位前来拜祭的人都会说的话。 我不想去注意此刻他的什么表情,痛苦、难过还是心疼,如今他是高高在上的风亲王,而我是他亡兄的遗孀,呵呵,连妻都不是,不过是个妾! 突然想起他曾经说:假如本王不能回来,你就去找老四,原本你也是他的。 已经感觉过去了好久好久,好遥远。 可是不免还是湿了衣裳。 、、、、、、万圣三十六年冬,亲王尹临协同越王尹越率十万大军出征,讨伐朝阳国,七日内连收复城池三座。岂料朝阳国贼心不死,假意投诚,于一线崖设下伏兵,亲王尹临不幸身亡。同日,肃亲王接下圣旨,协同征西大将军顾之洲共赴边境扫敌,五日便大获全胜,然肃亲王年事已高,终不敌早年征战顽疾,于回都途中重病身亡。 举国同哀。 朝廷一时可喜可贺,确也可歌可泣。 皇上晋封越王尹越为亲王,是为越亲王。 封肃亲王之子尹庄为庄亲王,世袭其爵位。 封征西大将军顾之洲与长公主尹玉之女为和硕郡主,享有公主同等待遇。 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那一夜下了很大的雨,雨打芭蕉声声泣,遥请惊鸿问故人。我的那个故人啊,愿你一切安好。 明日就是除夕了,依照往年,各家一定是张灯结彩的。这是我来王府的第一个除夕,然而整个临亲王府都被那巨大的悲痛所笼罩,每一个人,都活在愁云惨雾之中。 我小心地守着炉火,干燥的厨房和呛鼻的油烟熏得我阵阵咳嗽。芽儿不忍,劝道:“侧妃,还是让奴婢来吧,一会鸡汤好了,奴婢再过来叫您。” 我倔强地摇头:“眼下穆将军进了宫,王府里全都是些老弱妇孺,老夫人现在还睡着,还有两个有身孕的,我在这里好好守着,待会汤好了再送过去,横竖能够喝下一点,也是好的。” 虽然他已经不在了,虽然临走前他那样的侮辱我,虽然他毫不留情地说出那样绝情的话,但是,始终一日夫妻百日恩,他是我的第一个男人,也是唯一的男人,他离开了,我总想多为他做些什么,不是为了什么,只是闲着也是闲着,闲着就会无端端想起他的好,想起他的情,接着想起,他已然不在的事实,徒增伤感罢了。 芽儿见我坚定,也不再勉强,只道:“奴婢先去做别的事情了。” 我恍然地应了一声。 汤好了,我笨手笨脚地绞着帕子端起汤锅,还是不小心把手指烫出了一个血泡,我捏捏耳朵,赶紧分好汤盖上汤盖,这才提着竹篓朝老夫人的院子去了。 娴姐姐竟然也在,我福了个身,便把鸡汤交给春烟,道:“这是上好的乌鸡,加了千年人参熬制,你且凉一凉,尽量让老夫人多喝一些。” 春烟愁容满面,眼泪在眼眶里包着,紧咬了唇瓣,转身为老夫人擦拭身子。 气氛顿时有些沉痛,年纪小的丫鬟又轻轻抽泣起来。春烟一面小声地呵斥,一面乘了汤,慢慢往老夫人嘴里喂去。 娴姐姐眼圈一红,赶紧用帕子揩了,道:“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我低声安慰道:“气大伤身,姐姐怎么样也要顾及肚子里的孩子。他可是……王爷的孩子啊。” 说到后面我自己也是泣不成声。 老夫人悠悠地转醒,我喜极,宫中御用之物的确是极好的,娴姐姐也是高兴起来,仿佛落下了心中一块大石。 无论怎样,年还是要过的,他走了,这一大家子的人还要活下去,他还留下了未出世的孩子,这孩子,就是整个临亲王府的希望了。 老夫人叹道:“原本想着展儿成亲之时,临儿也该是儿女双全的人,老身就是死了,也有脸面去见端妃娘娘。哎!也是上天注定的,还好天无绝人之路,始终也给临儿留下两个孩子。你也别难过,好好的将养着自己的身子,等这个孩子出生,皇上自然是会给临亲王府一个交代的。” 娴姐姐点头称是。 老夫人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又咳嗽起来,春烟端着痰盂替她拍着背,不出十秒的功夫,老夫人突然啐出一口痰,由于背对着,我和娴姐姐都不知如何,接着看转过身来的春烟,看着老夫人的样子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后收起痰盂,往老夫人身上加了件大衣,快得让我以为是自己眼花。 老夫人看着我,又道:“杨侧妃,府中大小事务,你要多担着了。王妃和你苏妹妹都怀着孕,王府里不能没个主心骨。” 我极其乖巧地应了一声,老夫人满意地喝了口茶润喉,又道:“你原本也是个懂事的。” 我泱泱答道:“老夫人哪里的话,这是妾身应该做的。” 他走了,走得是那样的匆忙,我自己也茫然起来,以后的路该如何走下去,就这样在临亲王府待到老死吗?我没有孩子,将来谁来替我养老送终?可是离开王府我又能去到哪里呢? 我胡乱想着,也许是自己太过杞人忧天,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正想着,就见苏云霜由丫鬟婆子扶着,急匆匆走进殿来。她先是给娴姐姐行了半个恭礼,就弯腰跪在了老夫人面前,一双眼睁着,流下许多液体,哭泣道:“求老夫人做主!” 身后跟着一贯不善的司马敏。 老夫人哪里见过这样的苏云霜,她又是怀着孕的身子,本就弱得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不得了,遂好言安慰道:“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了你呀?” 第十六章 情伤 第六节 下堂妾 第六节下堂妾(加更) 苏云霜哭得好不伤心,她生的本就美丽,此刻哭起来,倒是多了几分让人怜爱的欲望。 老夫人拉住她的手,安慰道:“出了何事?” 她不是在自己的院子里休养吗?无端端来求老夫人做主,是何因由? 苏云霜哭哭啼啼道:“敢问老夫人,假若临哥哥不是死于敌军迫害,而是被人算计,又该如何?” 什么?!!! 老夫人一个没站稳,跌坐在藤椅上,言语里带着迫切,问道:“你说什么?临儿是……” “到底怎么回事?妹妹你快速速说来。”娴姐姐也急了。 苏云霜看了眼娴姐姐,又看了一眼我,这才为难地调转了目光,看着老夫人,欲言又止。 我心里升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直觉告诉我她要说的事情与我有关,我反复思索着这段时日与他有关的各种细节,很多时候我都强迫自己不要去记起,所以突然的回忆让我有些茫然。脑海里闪过一个有一个关于他的记忆,蓦地我的眼大睁,难道是…… 我局促地站着,手也不知道要放在何处。此刻我就像一个坐在被告席上的人,焦灼不安地等待法官给我最后的宣判。 苏云霜已经由小荷扶着,慢腾腾坐上了加了垫子的藤椅上,她的体质太弱,又受了这么大的刺激,故而是不能再操劳的了。阐述实情,交给了司马敏。 “老夫人,依婢妾看,我们王爷之所以弄成今天这样,全都是因为杨侧妃!” 她的手指过来,带着无穷无尽的憎恶。 我知道辩驳是无用的,索性也就不再解释,听她又道:“如果不是她,王爷也不会被克死异乡;如果不是她,老夫人您也不会疾病缠身!” “杨葭!你就是个灾星!你嫁过来是为了要冲喜,可是你不但克死了自己的孩儿,克死了王爷,还害得老夫人久治不愈。王府之所以有今天全都是因为你,因为你这个扫把星!” 我无法形容我此刻的心情,虽然我一早就明白自己是为了冲喜才嫁过来,可是当司马敏残忍地说出那话我还是觉得身躯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她大红的嘴唇一字一句都像是戳穿了我的心脏,击中我心里的软肋。一站定才发现自己被鞭笞得好痛,我极力地否认不想也不愿意承认我就是她口中说的那人那就是事实! “我没有……我不是……我……”我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反而更加语无伦次,着急打乱了我心里仅剩的一点理智,我像个委屈的孩子一样,哭起来。 “没有吗?”司马敏冷哼一声,道:“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我身子一僵,果然是那张有尹临亲笔所写的休书,这几日大家都忙忙碌碌,连我自己也忘记了这件事,不知怎地被她钻了空子,又作为证据落到了她的手里。 老夫人接过一看,原本就不好的脸色更是蒙上一层层阴霾,喃喃道:“他要休了你,因何要休了你?” 是啊,我原本嫁过来是为了冲老夫人是喜,她如今大病是因为尹临的突然离去受了打击,现在要变成休弃我的理由怎么都说不过去。 难道我要告诉她中间的曲折吗?告诉她尹临已经不再爱我,这封休书就是他对我的态度所做的最后证明?告诉她我们之间已经在那夜就断了夫妻所有的情分? 可是老夫人会相信吗? 有谁会理会我那可笑的爱情? 也许这正是这个封建社会所最不能容忍的。 司马敏吃惊地望着老夫人,道:“老夫人您还不不知道吗?杨侧妃在北院偷偷与穆将军私会,被王爷戴个正着。王爷怒极,老夫人您说这样水性杨花的女人有何资格留在我们临亲王府?” 话一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忽略了老夫人与穆展的关系。那等于是对老夫人说你奶大的儿子这个侧妃不守妇道,在府里勾三搭四,这个姘头就是你亲儿子。 我呵呵地笑出声来,这个我自己曾经亲手布下的局,今日却被人拿出来做了指正我的幌子,实在可笑极了! 老夫人哪里会是那么好糊弄的主,她信步走到我跟前,看着我的眼,以一种关怀的、慈爱的口吻道:“你果真和展儿有过私会?” 我摇头,我需要解释。司马敏却没有给我解释的机会,径直道:“老夫人,婢妾有人证,许姑娘可以作证,她当晚见到了所有事情的经过!” 我一惊,纤柔何时也来了? “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是。”纤柔行了一个半礼,看着我的眼神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只听她道:“老夫人容禀,当晚婢妾因晚膳多喝了几口茶,所以迟迟不能入眠,就随意出来走走。由于婢妾的院子靠近北院,而北院又一向无人居住,所以婢妾想着,在北院附近也不会打扰人歇息,便去了。大约过了半刻钟,婢妾突然看到有两个人影慌慌张张跑过,婢妾心下觉得蹊跷,便跟了上去,结果发现是杨侧妃和她的婢女芽儿。” “你如何认得她就是杨侧妃?”老夫人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听着提出她的疑惑。 许纤柔笑得极不自然,道:“婢妾一向与杨侧妃交好,她的身形婢妾又怎会不认得呢?何况,就算婢妾不认得她的身形,也绝不会闻不出她身上的香粉味道。” “香粉有何问题?” “当然没有问题,只是它的香料比较特别,产自我回丹,那香粉,也是婢妾送给杨侧妃的。” 言罢,莞尔一笑,又道:“婢妾见她二人鬼鬼祟祟进了北院,很快又见芽儿出来,穆将军进去,这才印证心中的猜测,请了王爷来。” 我不禁嘲笑起自己的可悲来,什么话都不想再解释。昔日与纤柔的种种美好过往如同一朵朵漂浮的白莲,那样的圣洁和瑰丽。因为尹风她彻底撕碎着美好的回忆,决意留给我一个憎恶的背影。我以为会有真正的情意,真正的姐妹,哪知一切不过是我牵强附会的一厢情愿罢了。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我的呢?从那次临河之后存下来的后招吗?如果那晚不是我刻意制造的一场误会,那么我一直用着她所赠送的香粉会是什么样的结果?我不敢再想下去,害怕不争的事实会彻底摧毁她在我心中仅有的一点好感。 尽管如此我还是假装激动地道:“那晚是你向王爷通风报信?” 她默许地点头,眼角冒出森意的冷然,道:“你没想到吧?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为什么?”我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你知道为什么。我早就说过,你我之间已经恩断义绝!” 我低低地哭泣,为我自己也为她,慨叹命运总是这样弄人。 “来人啦!把这个祸乱王府的不齿妇人给我赶出去!”老夫喝一声,我苦苦哀求道:“不要,不要,老夫人,求求您了,妾身是冤枉的!” 老夫人竟理也不理,娴姐姐也是语重心长地道:“葭儿,这次我也帮不了你了。” 我就这样被人托着往外走,又听司马敏小声问道:“那王妃,跟她一起陪嫁过来的那个丫鬟怎么办?” “杖责十个板子,赶出府去!” 没有人理会我的心情,我就这样被她们毫不留情地丢了出来,那扇临亲王府的门,在我的世界里,永远地闭上了。 第十六章 情伤 第七节 此生不换 第七节此生不换 我形单影只地胡乱跑着,大街上热闹非凡、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张灯结彩的模样。有的人家挂上了红红的灯笼,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洋洋。小孩子拿着糖葫芦满足地咬着,红红的糖渍沾满了牙齿,做出一个可爱的鬼脸,一边的爹娘都笑弯了腰;深闺的小姐们被特许出门,挑选自己喜欢的胭脂水粉,布匹首饰;商贩大声地叫卖,想要在除夕夜到来之前赚个满盆钵。 我不知道自己徒步了多久,只知道虽然我很是用力地抱紧了自己,可是那些寒冷从我单薄的外衣灌进去,我的牙齿开始上下打架,身子开始忍不住哆嗦起来。 我不知道将要去向哪里?回家吗?哪里才是我的家呢,娘已经不在了,那里会有我想要的温暖吗?最后我终于悲哀的发现,在这个异世我没有任何亲人朋友,离开了王府我早已经无家可归…… 我又冷又饿,那可恶的寒风还是呼呼地灌进长袍。街边的小贩们都挑着担子回家了,淅淅沥沥的雨停了,不久天空开始飘起鹅毛大雪……我仰躺在漫天雪地里,雪花纷纷扬扬地撒落下来,我睁着眼看着高高的天空,那么多那么多白色的小点飞下来,覆盖在我的眉毛上,唇上,脖子上,眼睛里。我眨了眨眼,隐约看见翠倚被人按在凳子上,司马敏在身后狰狞笑着抡起鞭子……哦,是哦,好像是有人说过要把翠倚也赶出来,是谁呢?我怎么一下就不记得了?糟了,翠倚最怕痛的,她会不会哭?我想爬起来回头去找她,可是浑身怎么也使不上劲…… 就这样死去了吗? 也许阴曹地府才是我的归宿吧…… 别了,万圣。别了,临,让我们来生再见…… 脑袋疼痛得厉害,总也感觉耳边有嘤嘤嗡嗡类似蚊子的叫声,难道我穿回现代了吗?我很想睁开看看到底是何状况,无奈眼皮沉重得像是架上了一座山,总也睁不开眼,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去。 再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温暖的床榻上,点着檀香的暖炉丝丝冒着热气,窗紧闭,而门半开着。我环视四周,这是一间布局尚算典雅的房间,床尾是一座彩贝镶嵌的菱镜梳妆台,上有胭脂水粉各一;床侧用湖蓝幕幔隔开,隐约可以看到一架古筝,还未开封;书案上各式狼毫并砚台一二,左侧附一支青花瓷花瓶,朵朵红梅正开得夺目。 我回忆着躺在雪地后的情景,好似在晕厥前,有一双宽大的靴子停在我面前,至于是谁,竟完全没有印象。难道我是被那人所救? 看这屋子的规格和样式,怕也不是普通的人家。离了王府我已经无处可去,居然也没有穿回去,我心里透着小小的失望。 肚子在这个时候不争气地叫唤起来,我摸摸干瘪的肚皮,看着桌上那温热的粥,tian了tian口水。 这个,主人不在,没有打声招呼就吃别人的东西,于理不合吧。 可是肚子真的好饿啊! 这家人虽不是富可敌国,可连普通客房都是上好的扬州古筝,定也是殷实人家,一碗粥,算不得什么吧? 我正犹豫着,门“吱嘎”一声开了,吓得我赶紧缩回了手,作撑腮状。 “咦,小姐,您醒啦。” 我一看,居然是翠倚,正乐呵呵笑看着我。 我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揉了下眼睛,发现她还是在我的眼窝里摇摇晃晃的,这才扯开干裂的嗓子,道:“你为何在这里?” 翠倚落寞地低下头,道:“奴婢是被王妃赶出府的。” 那个下令杖责翠倚,然后赶她出来的人,是娴姐姐吗? 我沉默地想着心事,翠倚把粥递过来,道:“小姐饿了吧。” 我舀起粥尝了一口,粉糯的莲子加了香甜的枣泥,是我喜欢的口味。翠倚见我吃得快,忙道:“小姐,吃慢点。没人跟您抢。” 我没有空理会她,一口气喝下小碗粥,问道:“我睡了多久?” 翠倚蔫了脑袋,极是伤感地道:“临亲王府的人真是狠心,再怎么说小姐也曾是侧妃,竟然……小姐足足昏睡了三天,可把奴婢吓坏了。” 勺子停了停,我假装无事一笑,道:“我这不是醒过来了吗?对了,你的伤不碍事吧?” 翠倚撇撇嘴,道:“早就没事了,多亏了风王爷的金疮药。要不是他一直跟着小姐救回小姐,小姐恐怕……” “砰”地一声,勺子掉在地上,碎成无数块小小的碎片。 翠倚还在继续说着:“奴婢觉得,风王爷才是真正最关心小姐的人呢。要是小姐嫁的人是风王爷,那该有多好!” “不许胡说!”我喝道。同时又想起尹临出殡时他看我的眼神,终归还是没有放下我吧,只是现在的我又将以何面目来面对他? “翠倚,收拾东西,我们走。” “啊!”翠倚还在惊诧,我已经穿戴整齐,拉着她的手往外走,正好碰上从外面进来的尹风。 我行礼,道:“风亲王吉祥。妾身叨扰了王爷的清修,还请王爷见谅。妾身这就离开。” 他拉住我的手,面色由刚见到我的喜悦转化为无奈,唤道:“小葭儿……” “请王爷自重。”我客气地道。 “不要这样,小葭儿,不要这样对我。”他的语气变得哀婉,像是恳求。 我的心狠狠地痛了一下,在这个时候还能如此关心我的人,的确不多了。可是我们之间失去了唯一可以联系的纽带,就该是,完全不相干的人才对。 这是他的别院吧,自从我被赶出临亲王府就一直跟着我,他深知我的个性绝不会接受他的施舍所以只能跟着我,等待合适的时机,没想到我刚好昏厥。于是他带我回来,请大夫给我看病,怕我放心不下翠倚又把翠倚也救下来。整个房间的颜色、檀香的味道、扬州古筝,还有清粥,我喜欢的枣泥云片糕…… 从大事到小事,从大环节到小细节,他每一样都为我考虑得很周到,不可否认他是一个细心的男人,但我也深知此刻如果我不斩断情丝就会把他推进更深的泥淖,那不是我愿意见到的。 于是我故意装出讥笑的表情,道:“不走?风王爷是要留下我吗?还是要金屋藏娇,或者让全天下都知道你藏了你亲哥哥的侧妃?” “不是……我不会让你受委屈。我……”他强于解释,却突然住了口,因为他看到我开始哭了起来。 我用帕子擦着眼角继续道:“风亲王的恩情妾身铭感五内,如果王爷真的为了妾身着想,就请远离妾身,越远越好。因为……” 我狠下心肠,毫不留情地道:“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嫁给王爷,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最幸福的日子。如果可以选择,我还是会选他,哪怕只是一个时辰、一天、一个月。风亲王的恩情,杨葭来世再报!” 我再一次伤害了在这个尘世最爱我的男人。 依稀记得我每次难过时候他出现的身影,只是这些都随着时间的流逝永不能回头了。 第十六章 情伤 第八节 别院受阻 第八节别院受阻 尹风走后,我靠着床头独自发呆,想着最近发生的事情,越来越觉得人生难测。从一开始无心争宠,到后来芳心暗许,再到错付了深情,也只是短短不到一年时间,快得你睁眼又闭眼,世界已经和想象的不同了。 我极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倒不是有多伤感,毕竟走一步是一步,哪怕是错了也永远不会有回头路。虽然这离我计划的重获自由身有些出入,总归也是离开了王府这个牢笼。娴姐姐已经有了他的遗腹子,她是正妃,生下儿子就可直接承袭尹临的亲王爵位,即便是个女儿,皇上也会看在尹临赤胆忠心的份上不会有所亏待,我的存在与否,于杨家已经没有多大的关系,这也是我没有打算回头的原因。能够随心所欲地看看外面的世界,多好!我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连空气也是香的。 翠倚仍旧是在小声地嘀咕着,不用猜想也是抱怨为何我一定要离开尹风的别院。虽然她也明白世故人情,然而在现今外面落难的情况下,这个小小的丫鬟仍是希望我能过得好一些,至少不要吃太多苦。镜子中的我的确是清瘦了不少。 我慢慢梳着发,铜镜的一面依稀能够看得到门外的人影,右翼将军穆狄的身影。想来,又是尹风的意思吧,他虽是出了房间,仍是没有离开这别院。我摇摇头,原本以为成了亲就该有所避讳的,还是这么地……固执呢。 这边就看到穆狄和翠倚两个大眼瞪小眼,很明显翠倚很是不满穆狄像监军一样的守在门口,而穆狄又必须待在此处,因而两个人都给对方拉了些仇恨。 我一直觉得穆狄对我的态度很是奇怪,谈不上恭敬,也说不上生疏,他只会远远跟着,直到你汗毛倒竖。但是安静的样子,倒是和穆展很是相似。 “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我问着翠倚,顺便朝她努了努嘴。 “小姐,都好了。” 我憋着笑,艰难地道:“那走吧。” 我是被赶出王府的,之后昏迷着被尹风捡回来。翠倚是挨了板子继而被王妃撵出门来,待遇比之我还要不如,岂会有行李收拾?又岂会收拾到长达一个时辰之久? 分明就是舍不得走! 舍不得走的理由还是因为我! “小姐,奴婢……” 翠倚眼巴巴看着我,早已被门外穆狄散发的寒气吓得丢了三魂。站在床头裹着小包袱,就是不肯迈一步。 我起了身,迈步到门前,瞧见外面飘落的雪花,忍不住自己瑟缩了脖子,紧了紧衣袋,然后,面含微笑、目不斜视地走出了屋子。 然后…… 然后我就被穆狄的长剑挡住去路了。 剑光一闪,更是给这腊月的天气增添了几分寒气。 翠倚躲在我身后的脑袋探了出来,一双小腿吓得抖啊抖,吞着口水道:“你……大胆!” 穆狄亦是面无表情,长剑动了动,道:“请侧妃……夫人不要为难末将。” 夫人?是了,我已经不是王府的侧妃,可又是他主子吩咐要好好“保护”的人,叫夫人的确合适。 但是…… 我往前一步,剑锋滑进我的大氅皮层,略有脆响。 “啊!小姐,你有没有受伤?快让奴婢看看。”说罢也不顾是否有人在场,作势就要拉开大氅查看。 穆狄眉毛一扬,喉结动了动,想要上前被翠倚恶狠狠瞪了回去,道:“穆将军,我家小姐怎么招你惹你了,为何你非要置我们小姐于死地呢!” 穆狄也不计较翠倚的无理,反而解释道:“我只是奉命保护夫人的安全。” 我笑笑,道:“你家主子只是让你看着我,没让你带刀子啊。” 这下轮到穆狄头痛地扶额了,他身躯动了动,敢怒不敢言地站在原地,还要忍受翠倚的奚落。 “好呀穆将军,你竟敢违背王爷的意思!你明知道风王爷紧张我们小姐,竟……” “住口!” 我喝了一声,阻止翠倚说下去。本来也只是想给穆狄吃个哑巴亏,谁让他一身榆木且无视我的,照翠倚那么说下去,指不定闹出什么风波。 我理了理大氅,绣着柳叶的一边已经被划开一条长长的线,右翼将军的名号也不是盖的,连长剑都如此锐利。我走过去,道:“劳烦将军告诉庄亲王,他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不过是一个下堂妾,他的心意我不敢领受。假若为我好,就离我,越远越好!” 翠倚以为穆狄还要挡路,大着胆子挡在我的面前,虎视眈眈地对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魁梧肩膀,咽了口唾沫,结巴巴道:“你……你不要过来!要杀就杀我吧!不要伤害我家小姐!” 殊不知穆狄只是肩膀抖了抖,神色复杂地看了眼翠倚,就退到了一旁。 我笑嘻嘻看着翠倚,只见她眨巴着眼睛,不敢相信面前没有阻碍,反复擦了几次眼睛,确信穆狄确实已经手持长剑地退到一边,这才心花怒放地对我道:“小姐,我们走吧。” 我点点头。 却听到身后的穆狄道:“别高兴得太早。” 翠倚冲他做了个鬼脸,穆狄又是一愣,接着莫名其妙一张脸红了个透。 一路过花园,出拱门,畅行无阻,翠倚乐颠乐颠地笑道:“小姐,看来这右翼将军也不怎么样嘛!三两下就被奴婢吓到了。” 她笑脸明媚,我也不能泼冷水,遂接口道:“是呀是呀!所有的人都不怎么样,左翼将军不一样,他的弟弟右翼将军便只能,不怎么样啦!” 说完我乐呵呵用帕子捂住了嘴,对着翠倚眨眨眼。她的脸“腾”地红了,还要强硬地解释道:“小姐又取笑人家!明明知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凑近了些,翠倚吃瘪的样子真的好好看呀。 “奴婢是说,既然穆狄将军得了风王爷的令,要看着小姐的,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让小姐离开了。” 我不好过多解释,只道:“因为他比风王爷更明白事理呀。我的身份,现在并不适合住在这里。” 翠倚听完若有所思,道:“但愿是小姐想的这样,奴婢只觉得,既然风王爷让小姐住进了这里,要再让他看着小姐离开,无依无靠地沦落他乡,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我淡然一笑,期初我也这么认为,直到我对穆狄说完最后一段话,无意间瞥见对面的身影,这才确定他是听见了我的话,放我离开。 事实证明我想错了。 近了,离别院的大门还有五米左右时,我和翠倚都惊讶地发现,门口站着一排褐色衣衫的家奴,分明是为阻止我外出而设! 我火了,尹风,你到底想干什么! “小姐,我们怎么办?”翠倚抓紧了我的胳膊,问道。 我走上前,冷冷看着家奴,对着领头的道:“告诉尹风,让他放我走。” “对不起夫人,奴才恕难从命。”声音不卑不亢,竟是半分情面也没有给我留。 硬闯是不可能的了,我和翠倚都手无缚鸡之力,纵然他们不会真的伤害我们,但是要从彪悍的家奴身边逃出,无疑是个巨大的挑战,并且,我不想轻易尝试这样的挑战。 我无端端觉得烦躁起来,偏偏心里不肯服输,就这样僵持着。 “哟!这唱的是哪一出呀?” 一个尖细的声音传过来,我扭头一看,竟然是他! 第十七章 情逆 第一节 出别院 第一节出别院 我不悦地皱起眉头,这家伙怎么来了? 虽说我们交集很少,虽说他从未害过我,但是对于皇家的几位皇子,除去不着调的尹风和让人心生怜悯的大皇子尹齐外,其余的人我是能躲便躲的。特别是面前这位位不高权不重的太后亲子,七皇子庄亲王尹庄。 这家奴也没料到别院就这么被人发现还大刺刺带着几名护卫闯了进来,底下几个正欲拔刀相向,领头的倒是有几分胆色,悄声对手下道:“切莫慌乱,以观事效再做定夺!” 只微愣的功夫尹庄便已到我跟前,回复成潇洒风流的王爷形象,他饶有兴趣地瞟了眼院内景象,嗤笑一声,回过头看我一眼,道:“看来嫂嫂是想离开这里,要不要本王助你一臂之力?” 我心虚地往后退了一步,虽然的确是不想风王落人口实而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但是尹庄刚刚那个眼神让我很不舒服,就像是在观察一个物品一般,而这物品恰恰就是我这块鱼肉。再说,以他腹黑的个性,上次我情愿跌下也不愿拉住他承他的情,早把人得罪了,没准这厮就是来报复的。 想到这里,我防备地看着他,嘴里仍是毕恭毕敬道:“多谢庄亲王好意,只是,妾身……民妇……”糟糕!都怪自己对古文了解不够透彻,被休弃如何还能自称“妾身”,“民妇”是普通有夫君的妇人自称,我现在该如何自称? 罢了,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遂又道:“只是妾氏如今的身份,不敢高攀庄亲王。” “高攀?”他不屑地笑道:“本王可不认为,你是那种世俗的女子。” 我行了半礼,道:“妾氏和亲王眼中世俗的女子一般,并无分别。” 那一旁听闻的家奴,原本就见庄亲王羽扇纶巾,锦绣华服,不过是因为他未饰亲王装束,又颇有来势汹汹之味,想是不凡人物才不敢上前阻挡。听到我唤“庄亲王”后,慌忙命了侧首的另一家奴速去禀报,这家奴得了令一溜烟跑了,直把我看得目瞪口呆。 庄亲王身边跟着几人,也并未阻止那家奴动作,只是摇着折扇,无所谓地虚晃一笑。 我越看越糊涂,家奴定然是去寻找尹风的,即便尹风不在,至少还有穆狄,他之前放了我是假,门口这阻拦我的二十家奴才是真。若他来了,我还如何出得去? 再者,这些家奴个个虎虎生风,怎么会那么没有眼力劲,连大名鼎鼎的庄亲王都不识得呢? 事后我才知晓,这别院虽是尹风的,但并非天子赐给他的,挂的名号也不是他,因而一直不曾邀请任何皇子朝臣来过。门口的家丁是这别院的家生奴,一直看护这院子,未离县城半步。还有最后一点,这里地处远郊,位置偏僻,不会让人轻易寻到。 不多久那远去的家奴回来了,在头领身边耳语一阵。那头领想来也是个见过大世面的,微一皱眉,很快便笑着恭敬地跪了下来,道:“原来是亲王,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王爷里面请。” 其余十九人附道:“恭迎庄亲王!” 声如洪钟。 尹庄满意地笑了笑,并不承情,道:“这是四哥的别院,本王想进也不急于一时。还是办正事要紧。” 家奴头领听得冷汗直冒,大着胆子道:“奴才愿为王爷肝脑涂地。” 十九位家奴又齐道:“肝脑涂地!” 我不得不及时捂住自己的耳膜。 这时候就见庄亲王对着家奴头领一笑,手肘压在那头领肩上,道:“你们可都是四哥的人,本王怎么舍得让你们肝脑涂地。” 家奴头领尴尬一笑,犹如木乃伊诈尸。 “本王也不为难你们,今儿咱们就别动手了。” 家奴头领疑惑地看着尹庄。 轻咳一声,又道:“这女子本王看着眼熟,先带走了。有什么问题,等我四哥回来,你们自个问吧。” 接着,在我和翠倚完全不明白状况的情况下,同样是那么大刺刺地从这些家奴面前走过。浑然不觉的家奴们,甚至敞开了一条道路,目送我们离开…… 待到走出大门,走下石阶,那家奴头领才匆匆跟来,咧着一张嘴,刚唤了一声“亲王……”就被尹庄用折扇阻拦在两米开外,那头领顿时痛苦得面呈菜色,冷汗直冒。 这边尹庄还嬉笑着道:“别想着阻止本王,本王身后这几人,可是禁卫军中的高手哦!” 那头领涨红的脸在听到这句话后顿时如死灰一般难看,险些要哭出来,他道:“这让奴才如何向王爷交代呀!” 谁知尹庄根本不吃这一套,仍旧嬉笑着道:“如果四哥真的想要这个女子,就去皇宫吧!” 走出十余米远,我的手仍被尹庄紧紧攥着,我用力的挣脱开,发现身处空旷的平坝处,四周都是连绵不绝的小山,人烟极少。 顺着山头望去,山的那一头还是山,根本除了树和草根本看不到别的东西,想必是离汴都极远的地方,尹风,是如何把我带出来的? 临亲王府地处汴都繁华盛处,尹临和尹风也都是与当今皇上关系极好的兄弟,因而不论是临亲王府,还是新扩建后的庄亲王府,耳目定是极多的,只要王府一有风吹草动,别说其他诸侯大臣,就是平民百姓,只怕也会因此津津乐道。我虽出府甚少,可是发生在我身上一连串的事情,让民间百姓早就把我这个临亲王府的侧妃挂上了头条。 而尹风,竟然真的不管不顾就把我救下来了,遥远的荒郊别院又怎样?以汴都内诸多高手的手段,不出几日也会打探得来! 遂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只见周围小山峦之间,有两座稍显高耸的山脉,而我们此时正处于这两座山脉接头之中,也是一座小山包上。 尹庄故意捋了捋头发,这才故作潇洒地道:“这里?这里地处南北两山的交界,本王也不知具体的地名。不过,若是要返回汴都的话,可得快一点了,否则日落之前皇城城门就会关闭。这里极陡,你一个弱女子下山不易,本王就大方一点,把手借你一用,来,把手给本王!” 登徒浪子!变态!色狼!我在心里把他咒骂了个遍,都纳了正妃了还这么没个正形,姚秋那么厉害一人物怎么还是没有把这厮拿下呢? 我正纳闷地想着,这边翠倚已经一股脑挡在我的前面,故作镇定地问道:“庄亲王,您……您想干什么?” “干什么?牵手下山啊!” 我从背后看到翠倚的耳根都红了,大概是没料到尹庄会回答得那么直接,忍不住惊呼出口:“牵手!” “是啊”尹庄回答得理所当然,望了眼山坡下又道:“你没见这里是个半弯吗?你们家小姐这种深闺怨妇可不得借个手。” 这下翠倚的脖子都红了起来,结结巴巴道:“虽然您是庄亲王,可是,也没有小叔牵寡嫂的呀。” 尹庄终于发现了翠倚的不对劲,探过头来狡黠一笑,道:“既然你家小姐的手不适合,不如把你的手伸出来,本王带你们下去?” 言罢大声地笑了出来。 “呸呸呸!”翠倚怒了,犟着头道:“就算您是权倾天下的庄亲王,奴婢也不会让我家小姐受此羞辱!” 尹庄一听,笑得更大声,笑声在整个山间回荡,经久不息。 稍后,他止住笑,对我道:“本王以为你是个有趣的,没想到你身边的婢女比你有趣得多啊!” 我冷下脸,道:“妾氏也是第一次发现,庄亲王玩笑手段高明。如果亲王是想来看我的笑话,您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过有一件事可能要让亲王失望了。” 他极具夸张地扬起眉,问道:“何事?” 我冷笑一声,牵起翠倚的手,道:“妾氏,并不准备回汴都。” 此话一出,不止尹庄,翠倚也是抬起头惊讶地望着我。尹庄身后那些像木块一样的侍卫在听到我这话后终于舍得动了动眼睑,好像是觉得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般。 这也难怪,以侍卫的心思来猜测,跟着主子大老远从汴都跑到山间来救一个女子,这女子竟然不肯与主子一同回去。好个不识抬举的人! 如我猜测的一样,侍卫们通通由刚才的方块脸变成砖头脸,饶有敌意地看着我和翠倚,而我的丫鬟翠倚,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胆子,竟也瞪大了眼睛,把砖块脸全部瞪回去! 尹庄围着我转了两圈,忽然道:“小丫鬟,你一边玩去,本王有话问她。” 他是对翠倚说的,眼神却穿透了翠倚,直接落到了我身上。嘴角虽是扬起,怎么都看得出来笑意不达眼底,他生气了! 翠倚不肯,堵在他前方,摇头。 尹庄玩味一笑,双眼射出冰冷的凌冽,道:“你最好退下,本王,可不是对谁都会怜香惜玉的。” 我心知他说的是事实,否则那别院的家奴头领也不至在他面前连我的身也近不了,忙道:“庄亲王有话便问,不要为难翠倚。” “翠倚?”他反复呢喃着,问道:“原来是被指给穆展做侧夫人的翠倚呀!” 翠倚低下头来,我答道:“是。” “她的亲事也是你求着三哥到皇上那求的旨吧?” “是。” “穆展可是出了名的孤独将军,他的亲事皇上早就应下让他自己做主,这么快就答应了?难道连穆展也……” 我正独自思索如何回答,忽见他突兀一笑,狠戾道:“为何你一次又一次拒绝本王的好意?连穆展也可以与你闲话共叙,为何单单拒绝本王?本王在你眼里,就如此不堪?” 山风顿起,吹动了长长的衣袍,我忽然有种无端的错觉,觉得面前的男人,是如此的脆弱和,孤寂。 第十七章 情逆 第二节 选择 第二节选择 我拉起翠倚,小心地从尹庄面前走过,他侧过身子面对我,原本倨傲的眼神显得有些沮丧。我心生不忍,怎么说人家也是我的恩人,就这样离开,似乎是残忍了点。 我停下来,刚想说些什么,发现尹庄微低的额上下起伏,双肩颤抖。我一惊,大呼着他边看向身后的侍卫,莫非是有什么隐疾发作? 离他最近的侍卫刚要上前,他却挥了挥手右手,额头仍是埋在左臂臂弯处,抖动丝毫不减。 好个倔强的家伙!这种时候了还要面子! “小姐,庄亲王他怎么了?”翠倚舌尖打颤,扯着我的衣袖问。 我咬了牙,道:“亲王,适才是妾氏的不是,您若是真的身体抱恙,何不让奴才们赶紧寻个大夫来,切莫贻误了时机呀。” 他不说话。 “亲王是不相信这乡野的大夫吗?如果亲王肯纡尊,妾氏也可以帮亲王看看,这寻医问药,妾氏也是懂得几分的。” 翠倚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大,道:“小姐,您何时又学会了医术?” 我急忙冲着她眨眼,这不是权宜嘛,庄亲王是太后心尖上的肉,他要是少了根头发丝太后都会把我五马分尸的。再说有病就要治,这么藏着掖着,纯属耽误大家的时辰嘛!偏偏又不肯露出脸来,不诳一诳,难道坐视这养尊处优的王爷继续任性? 我如此一说,那错乱的抖动果真停了停,用一种近乎怪异的腔调问道:“你愿意给本王看病?” 生死攸关,虽说没有那么严重,毕竟不能和病人计较。我便点了点头,想到他额头在臂弯下,是看不见的,又补充道:“妾氏又岂会在这种时候瞒骗亲王?还请王爷将您的手伸出。” 我刚一说完,他的双肩又开始不规则抖动起来,间杂着怪异的咳嗽。我正觉得情势危急时,他居然伸出了自己的左手,但是又立刻把头埋进了右手的臂弯处。 这是一只干净而修长的手,是我见过的男人中长得最美丽的手。白皙而修长,用“精致”来形容也一点不过分。我忍不住在心里惊呼起来,这手要放在现代,绝对是钢琴家的手哇! 面前的男人有着俊朗的外表,高贵的身份,无尽的荣华,上帝竟还多赐予他一双如此美丽的手!哎,罢了罢了,谁说上帝不公平呢,这样一个趋于完美的男人不过就是个吃着皇粮的米虫,离开王爷身份,他也啥都不是,怪只能怪人家投胎到了好人家,不是也得了这莫名其妙的顽疾吗? 我如此腹诽了一阵,这才正儿八经地把起脉来。其实我哪里会把脉,装装样子而已。不过他的温度和我并无二异,难道是所谓的中毒受伤? 尽管我已经穿过来很久,可是在没有进入王府前一直都不相信世间有武功一类说辞。在我看来,单纯的武学还是有的,但是飞檐走壁徒手杀人等都是小说里杜撰的情节,配上后期的电脑特效,因此观众觉得精彩异常。而其实不过是演员在各种颜色的幕布上做各种翻滚动作而已。 直到认识了穆展,我相信世上有高深的功夫。 还有尹临的毒发,这些事情让我相信,空穴未必无风。 可是奇怪的是尹庄只是一个闲散的王爷呀?难道他有多重身份,他也会功夫? 胡思乱想了一阵,我抬起头准备查看他的脸色,蓦然发现一张脸靠近我的耳际,温热的鼻息透过空气传来,热乎乎的,痒痒的。 我一缩,就听见了那近乎邪魅的声音:“本王就说你是个特别的女子,啧啧!有趣有趣!” 我一下明白了所有事情,继而瞪他一眼,道:“妾氏没有时间陪同亲王玩笑,亲王若是乏了,怡红院多得是姑娘陪亲王。翠倚,我们走!” 亏得我还真为他担心,居然装病戏弄我。我越想越气,那边翠倚听我说完后,也是干脆地答了一声,路过时还不忘在尹庄脚上踩上一回,又吐了吐舌头,算是替我出气。 剩下疼得龇牙咧嘴的尹庄,还有那堆除了方块脸就是砖头脸的侍卫。 我们跳下小山坡,身后还能听到尹庄的声音:“不就是开个玩笑吗,怎么就真的生气了。你还是……” 后面的话语被风吹散,完全听不清了。 我和翠倚相视一笑,回头还能看见庄亲王由侍卫扶着慢腾腾下山的腿和极其扭曲的脸。 但是接下来在面对选择方向时,我与翠倚发生了争执。翠倚的意思是,尹庄千辛万苦才把我救出来,就该按照他的安排,回到汴都去,那里毕竟才是我的家,当然也是她的家。末了她还劝我:“小姐,不是奴婢说您,庄亲王戏弄您的确是他的不对,可是他也救过小姐啊。您折腾折腾也就够了,难不成还真要在这荒郊野地的流浪去?” 我翻翻白眼,刚刚还一副恨人家恨得剥掉一层皮的样子,转身又替人说话。我都怀疑这丫头是不是我自己的了。 转念又听她道:“庄王爷虽然是过继给了肃亲王,可是始终都是太后生的,他的权势地位不是普通人可比拟的,您若是能在他的王府里落个脚,将来就算太后为难起来,看在庄亲王的面子,也不会诸多为难您的。您这条命,不就保住了吗?” 我惊讶地看着翠倚,道:“行啊翠倚,你什么时候也能看得这么透彻了?” 我是打心眼里高兴,我们家小丫头居然能分析利弊了,还懂得了探听消息,熟悉政治。 细想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我如今已经不是临亲王府的人,身价早就掉得不值一提,无论是在哪里,对太后也是没有碍眼的位置了。除非有人老是揪着不放…… 不对!我晃了晃自己脑袋,差一点真的糊涂了,还差一点真的想要回去。但我是万万不能回去的,我被休出府被尹风救下的事情一定会闹得沸沸扬扬,“弟弟贪恋寡嫂欲藏匿寡嫂”对皇家而言是巨大的侮辱,如此一来,疼爱弟弟的皇上也会迫于压力惩罚尹风,最起码也会门禁。我此刻若回去就会坐实了我与尹风的“私情”,我若留在他的别院亦会让人误会尹风“金屋藏娇”,即便他只是单纯想要救我,一传十十传百到了太后或者皇上耳中又是另一回事,到那时,我还能活着吗? 所以,我不单单不能回汴都,离尹风的别院,也要远远的才好。 只是翠倚主张要回去,除了她说的几分道理,还有想要见到穆展的冲动吧。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哎! “翠倚,我们暂时不能回去。”我道。 翠倚听见我夸她,又见我沉思,以为我是同意的,突然听到说不回去,难免有些不服气,嘴一嘟,头一甩,负气地不理我,走到一边石头上,坐了下来,嘴里不忿道:“不是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为何到了你这里就不同了,哼。” 这软柿子打过来,我还真不好接,接过来成了烂泥,不接掉地上还是一团烂泥,横竖都是一团烂泥啊。 可是我真的不想再回去了,用杨葭这个身份活着的我实在是太累了,天意既然让尹临去了,他的杨侧妃被休了,我就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看看这万圣的美丽山色,妖娆姿态,而不是以被休的样子期待或等待别人的垂怜,依附着男人过着没有地位没有尊严的日子! 从今以后,我要踏遍万圣的名山大川,吃遍万圣的小食珍馐,以21世纪的新女性智慧,赚取属于我自己的钱财。 爱情,能免就免了,爱一个人实在太痛苦了! 然而这些打算都不能告诉翠倚。 这时,尹庄装作痛苦的样子,见没有人理他,又见翠倚坐在了地上,以为是我们主仆换了主意,腾地又蹭了上来,笑眯眯问道:“怎么着?后悔了?后悔的话,给本王磕个头,本王可以勉为其难带你们回都。” 翠倚只“哼”了一声,我也冷淡地别过脸。 “不愿意磕头?道歉也许,来,开始吧!” 说罢,他整了整自己的衣衫,捋直了长发,让身后牛皮糖一样的侍卫退到了一边,最后煞有介事地坐下来,微笑地看着我。 我同样微笑地回瞪回去,毫不客气道:“要让亲王失望了,妾氏并没有回都的打算。” 他垮下脸来,道:“你要去边关找三哥?” 我摇头,尹临,这个曾经那么熟悉的名字,我已经很多天刻意地不愿提起,现在突然听到,竟然没有想象里那么疼痛。 只是,临,你究竟是去了天堂还是掉进了地狱? 你曾经对我那么好,对身边的每一个女人都那么好。你孝顺长辈、尊敬兄长、功勋卓著,我一度希望你是去了天堂。 但是你又杀了那么多的人,敌方的士兵,每一个人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屠杀生命,制造杀孽,这些冤魂会绊住你的脚步,让你跌下地狱。 但是我真挚地希望,无论你是在哪里,都可以过得很好。 入到我的梦乡来吧,就让我再看你,一眼。 我闭上眼,发现自己没有掉下一滴泪。 第十七章 情逆 第三节 南辕北辙 第三节南辕北辙 尹庄见我不答,又问:“不是去找三哥啊?你是要留下来等我四哥回来?” 我别过头,懒得理会这自以为是的家伙。 见我不睬,他又兀自道:“倒是本王会错了意,帮了倒忙。不过我们现在出来得不远,你若是想回去寻我四哥,还是来得及的。” 想起年轻轻就丧命的尹临,本来心情就很低落,偏偏尹庄还一直闹个不停,我忍无可忍,没好气回道:“妾氏是怎样的心思不劳庄亲王大驾,不过妾氏倒是很想问问亲王,这皇家几处王府,几位王妃多位侧妃,亲王为何老是揪住妾氏不放?倘若之前妾氏有何做得不对,污了亲王的眼,脏了您的耳,就请亲王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妾氏!” 说完我狠狠鞠了一躬,不看他是何表情,续道:“只是从今以后,请亲王不要再干扰妾氏,如今妾氏只是一名下堂妾,与皇家与王府毫无瓜葛,烦请亲王看在妾氏只是一位弱女子的份上,不要再对妾氏诸多猜测,以免徒生事端,困扰亲王!” 我一口气说完,整张脸都火烧火燎的,他像没事似的,摸摸鼻子,道:“本王也就那么一说,竟真的生气起来了。既然你有你的打算,那我们就此别过吧。” 我顿时松了口气,面色也有所缓和,道:“多谢亲王再次相救。” 道谢是真心实意的,南山归途的马上,还有“慈心殿”他的救助,以及这次的出手,可以说是解了我的危难。 他一挑眉,有些不高兴道:“本王三番五次救你,就只有一句感谢的话吗?” 说完,整张脸都写着失望。 我叹了口气,明知道是被他挖了坑,也只得忍着跳下去,道:“亲王若是想要妾氏做什么,妾氏一定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你真的什么都答应?” 又开始耍起无赖。 我急于让他离开,恨不得立刻答应下来,心想他好歹也是个亲王,钱财香车美人应有尽有,赶车采买自有家奴,不会有大不了的事情为难我。转念一想这人奸诈得很,故意弄出幺蛾子戏耍我也不是一回,于是慢吞吞假笑道:“只要不是什么伤天害理杀人越货的事情,妾氏定会为亲王效犬马之劳!” “杀人越货?哼!也亏你想得出来?本王是那么不靠谱的人吗?” 我眨巴了几下眼睛,靠……靠谱?这年代有这词吗? 但情况没容得我多想,他已经掀开了马车的帘子。我顺着帘子往里看去,这哪里是要赶路的,分明就是游山玩水的!只见马车装饰得富丽堂皇,酷似一间缩小版闺房,吃食笔砚应有尽有,马车一侧整齐平放着粉绿衣裙各一、斗篷各一、棉麻大氅各一、饮水大小铜壶各一,怎么得都够十天半个月的吃住了。我不由得微笑起来,看不出这“放浪形骸”人还有后招呢,果然都是皇帝的儿子! 此时我下了一个定论:尹庄绝对是所有皇子中最腹黑的! 眼瞅着我不动,他乐呵了,道:“怎么?感动了?唔,突然想起来你还没有从行动上感谢本王,不如就以身相许吧!本王保证,没有人敢伤害你!” 话音一落,我捡起地上的石块就是一扔,被他轻巧躲过,嘴巴不停歇:“本王就没见过你这么野蛮又不识好歹的女人!四哥怎么会喜欢你?”说完假意掸了掸袖口。 我不以为意地撇撇嘴,不甘示弱地回道:“庄亲王要是再这么不知礼义廉耻的话,请恕妾氏知恩不报了!” 心里是这么想的:你要是再敢占我便宜,我绝饶不了你! 他也没有多说,只装模作样地掸着袖口的灰尘。 “翠倚,我们走。” 我叫过翠倚,小丫头不情不愿地挪着步子,踩死蚂蚁无数,阿弥陀佛! 我放下帘子,看着车里无数吃食,开始幻想起在民间的欢乐生活,不禁有些飘飘然。 帘子被挑起,我没好气地道:“庄亲王要是后悔了,可以早点收回马车。妾氏虽不才,还有手有脚,可以走出去。” 他叹着气,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来告诉你,本王想到了让你报恩的第一个要求。” 我叉起盘上的熟食,与翠倚一起大快朵颐起来。 “怎么?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见我不理他,尹庄禁不住自己着急。 我咽下熟食,连着喝了几口水,才道:“王爷吩咐便是。”然后认真真看着他。他被我看得不好意思,摸着鼻子道:“也没什么,以前三哥三嫂叫你葭儿,四哥叫你小葭儿,本王也不能一直这么没名没姓地叫你,所以本王思虑再三,你已不再是三哥的侧妃,以后便有名有姓地叫你,杨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哈哈哈,本王真是聪明绝顶!” 我木然地看着他远去的方向,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这就是条件?也太…… 而翠倚整个人都呆住了,长大了嘴巴半天也合不拢,最后皱起了眉头,望着尹庄远去的方向,同情且惋惜道:“小姐,庄亲王没事吧?”接着学着我的腔调叹道:“唉!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病就病了,可惜了!”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茶水喷了翠倚一身。正擦着,车帘再次被挑起,露出尹庄妖邪的脸。翠倚忙躲到我身后,我一见是他,也正襟危坐起来,道:“庄亲王还有何事要吩咐?不会是后悔了吧!” “切!”他给了我极为鄙视的一笑,道:“本王只是来告诉你,这是你报恩的第一个条件。” 恩,嗯?第一个? 他点点头。 当下对他那仅有的好感再次烟消云散,可气的是明明知道他是有意为之,偏偏自己人在屋檐下,人家又几次施恩,只得客气地问道:“第二个呢?” “第二个?第二个待本王想到的时候再告诉你。你应是不应?” 我低下头,那家伙帘儿一放,声音从外传来:“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等我们下次见的时候,本王就告诉你!” 我晃了晃脑袋,下一次?我们不要再相见了吧。 口中又把尹庄骂了个遍,这才打量起周围来。 这是去往北边的路,与南山自然背道而驰。尹庄想当然地以为我是不愿回都面对伤心往事和尴尬身份,其实也不全然,也是,以几千年的思维考虑我这几千年后的脑袋,怎么都觉得畸形。我的计划是先去南山探望姑姑和二叔,接着潇洒走四方。但是为了杜绝尹风能找到我的可能,南山也要过了风头才能去。当下,最好还是悄悄躲在某个犄角旮旯,等着风头过去是为上策。 我把计划告诉了翠倚,又添油加醋地描绘了若干云游四方的绝美盛景,小丫头听得双眼放光,恨不得马上飞出马车去过那畅想中的生活。我暗暗指了指前头,翠倚也不是个笨的,当即明白了我的意图,思索起对策来。 驾车的车夫是位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我暗忖尹庄既然能把他一人留下,此人功夫胆识必定非同寻常,对于这种集车夫保镖监军于一身的人物,我还是小心一点得好。 尹庄的思维甚是奇怪,不知道跟着他的奴才会是什么样。 幸而这丛山环绕之间,灌木丛倒是挺多,一条羊肠小道铺设过去,左右两边都是灌木丛,杂草也多,可喜的是红莲更多,要在这种情势下悄悄溜走,真是天助我也。 小小的窃喜之后,我们一起发现了一个貌似有些棘手的问题。马车颠簸不假,但如若我们二人同时消失不见,马车内的重量势必会减轻许多,到时候会不会引起车夫警觉呢? 这个问题很快也被我们解决了,毕竟自上车后我们主仆二人一直不曾与那车夫对话,一直安安静静待在车内,那车夫也是每隔个把时辰回头看一眼,又继续驾车。 各自脱下身上一些衣物,又穿上车内一些衣物,再用衣袋扎捆成两个人形,丝巾缠住做头部,这样从外面看,与人熟睡无异。 接着是逃离,要怎样才能逃出车夫的视线呢?必须要一起走的,翠倚自己不肯先走,我先走又不放心留下她,冥思苦想之际,惊异地发现这马车竟然是有夹层的! 我们就这样极其顺利地“逃”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左边的丛林。高大的灌木丛之外,是一条深得见不到底的河流。 翠倚忙不停地猛灌了几口水,直喘气。而我则捋起袖子,对着湖水里的倒影开始拾掇起自己来。 “翠倚,快一点,要是露出破绽就完了。” “知道了。” “还有,东西都带好了吗?” “嗯,小姐放心吧,奴婢放得可隐秘了!” 不多时,我们互相搀扶着走出灌木丛,在原来的羊肠小道上战巍巍走着。 “嘚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慢慢地停在我们面前。不是那车夫又能是谁? 翠倚脚一动,踩住了我的脚背。我假装疼痛地咳嗽几声,用近乎孱弱地口吻道:“老婆子,你怎么了?” 翠倚也作势抖了一下,道:“老头子,我没事,就是被这马蹄声吓住了。” 那车夫下得马来,对着我们这对“老夫妇”倒是客气,道:“老人家,我是路过的,惊扰了您,莫要怪罪!” 我知道言多必失,只是摆了摆干枯的手。 车夫原本将信将疑,见到我“皱巴巴”的手后,消除了最后一丝疑虑,恭敬地问道:“老人家可是此地人?” “是呀,我们是本地人,靠种地为生。这不刚刚去种完麦子,准备回家歇息。” 车夫一听,对我们更是尊敬,道:“那就不打扰老人家了。” 上马后,又问道:“不知老人家刚刚有没有看到两个年轻女子经过?” “什么样的女子?”翠倚多嘴地问了一句。 “是一位夫人和她的丫鬟。那夫人年轻貌美,丫鬟也是个出众的模样。” 我摇头,望着雾色已起的天空道:“两个年轻女子倒是没有见过,不过啊,我们老婆子,年轻时也是个貌美的女子啊!” 翠倚作势一踢,“害羞”地娇嗔道:“老头子……” 车夫大概见了我们这般老态龙钟还“卿卿我我”颇为尴尬,一提马鞭,道一声“老人家,告辞了!” 之后绝尘而去。 我和翠倚皆同时瘫坐在地。 第十七章 情逆 第四节 漫漫长路 第四节漫漫长路 顺利摆脱掉跟班,我和翠倚两人的行程要简单有趣得多。只是那形同耄耋的装扮暂时还不能取下,以免有尹庄或尹风的人折返来查。天空开始放晴,原本湿润的地面被阳光挥洒过,有干有湿。 我们拣着好走的路段,然而这身子毕竟是位金枝玉叶,翠倚又不是厨房的杂耍丫头,没过多久就感到了疲乏。翠倚眯着眼睛斜斜地看着我,问道:“小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这段路本来是那车夫驾车带我们过来的,从他行驶的车速来推断,少说也是十几里路了。而这条路是通往北边,远达回丹。自作聪明的尹庄以为我是要千里寻夫去,这才自作主张地为我准备了豪华的马车,若不是我另有计划,这倒不失为一个好的条件。只是他怎会知道,当我真正看到尹临尸骨时是有多么万念俱灰,有关他的一切都暂时成为我不可触碰的伤痛。 南山也不会是我的长久之地,我只想在离开之前,再去探望一次姑姑,让我传承了她九分容貌的姑姑。 然后,我将远离汴都,远离盛世,四海为家,直到找到一个觉得可以常住的地方。 “走吧,要是天黑之前还找不到住的地方,我们就该露宿在野外了。” 翠倚苦着一张脸,不停捶打双膝,道:“可是奴婢走不动了。” 我唬她道:“你看这里,虽是平坦,可是毕竟是野外,天黑之后,那些虎呀豹呀狼的,都会出来觅食的。” “真……真的?” 心慌地朝四周看了看,小丫头无比紧张地往我身上靠了靠。 眼下阳光正亮,热而不灼,定是午时无疑。仅靠着我们这样的速度,要走到分界点也大概要半个时辰。野郊之路,看似短暂实则冗长得很,要是没有走到最邻近的集市小镇而露宿野外,真的有可能会被……这是古代,野生动物何其之多! 因此,我十分肯定地道:“是啊,而且,狼出来觅食,一般都是前头一只探寻,后面跟着一群。” “啊!”翠倚整个人贴在我身上,瑟瑟道:“小姐,我好怕啊。” 我拉开她的章鱼手,道:“快走吧,现在走快点还来得及,到时候我们不但能住在舒服的客栈里,还能吃上热乎的饭菜。对了,银票都藏好了吗?” “嗯,小姐放心吧,奴婢一直都收在最贴身的地方。” “那就好。” 说完我就陷入了沉思,今天是除夕,是一家团圆的日子,可是我却在这寒冷的郊外远行。也不知道老夫人她们怎么样了?又急又气之下,伤寒一定又加重了许多。还有娴姐姐,即便是在我被赶出来之前,还仍能借着说“这次我也帮不了你”之时假意推开我拉住她的手,却暗暗往我掌心裹了一叠银票。或许,在尹临尸骨被抬回的瞬间,她就已经料想到了我的结果。 都说“在家百般易,出门时时难”,这一刻我终于有了深刻体会。 府里没有了男主人,这个除夕,难过的女人,又何止我一个呢。 “小姐,你听,好像是有马车过来了。”翠倚道。 不好!难道是那车夫发现了什么,又折回来?我赶紧拉过翠倚,想往一边的灌木丛跑。 哪知翠倚一看到马车,整个眉梢都透着喜色,那车的速度并不快,所以在我拉着她的同时她却向那车挥了挥手,口中道:“大哥,停一停,停一停。” 驾车的还是个中年男子,却不是之前护送我们那一个,车也不是豪华马车,只是一辆普通的马车。 这男子见有人拦路,也不恼,捋了捋绳子,马车便停在了我们跟前。 不是来抓我们的呀,还好是虚惊一场。 这男子三十开外的年纪,身着布衣,脸上略有沧桑还挺精神,见到我们的模样,忙道:“大叔大婶,是您们二位刚刚在叫我吗?” 大叔……大婶? 我和翠倚都是一乐,既然人家都叫了叔叔婶婶了,没理由驳了面子,咱还指望着他捎我们一段路呢。 翠倚装模作样地咳了咳,变着腔调道:“是啊!我们两个老人家来投奔亲戚。” “投奔亲戚?大婶,您的儿女呢?” 儿女? 我和翠倚面面相觑,然后她快速地勾下头哭起来。这么烂的借口,还得把谎说圆了。 我努力地挤出两滴泪,故作伤心道:“我们的两个儿子,都……都死在战场上了!呜呜呜……” 翠倚也是配合起来,从低声抽咽变成嚎啕大哭起来。 这男子一听,竟跟着伤心起来,不住自责道:“对不起大叔大婶,我这不是故意的……” 翠倚接着道:“不怪你,年轻人。我们本来是外地人,没了儿子,下半辈子也就没了依靠。乡下的邻居,走的走,散的散,我们琢磨着,南山还有一位本家兄长,这才带着包裹投奔兄长。我们忙活了大半辈子也没什么积蓄,所以就雇了一辆马车,可谁成想,谁成想……那驾车的收了我们的银子,竟然半路上丢下我和老头子,我们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呀,呜呜呜……” 男子是个老实的,听着也跟着掉下泪来。 翠倚又道:“年轻人,今天遇上你,也是我们两个老骨头的福气,你能不能捎上我们两个老骨头一段?你看大婶我,是真的走不动了。” “这……” 男子突然有些犹豫起来,面色之中透着为难。 翠倚一见,声音有些急,问道:“怎么,你不愿意?” 我也没想到现在的年轻人连这点扶危济困都做不到,当下也有些失望地摇摇头,道:“老婆子,算啦,也许这年轻人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走吧。” 翠倚走得太累,遇到一辆稀有的马车,哪会这么甘心放过。她也料定这男子是只说不做,当下愤然道:“唉!世风日下!就让我们两个老人家走到磨出水泡,等到天黑的时候,让那狼群叼走了,下去给我那两个孩子陪葬!这样,我们一家四口也算团圆了!” 男子的脸色由红变青,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儿啊,为娘这就来陪你们了!”翠倚本是假哭,可是突然想起这些天的变故,不禁悲从中来,竟真的伤心起来。 “儿诶!这是发生了何事?” 我们正欲离去,突然听到一声苍老的声音从车内传出。转身一看,却是一位迟暮的老年妇女。单从五官就可以看出,她是这中年男子的母亲。 我与翠倚皆是一愣,万万想不到车内还有人,忽见男子已然在其母亲耳边私语,而那母亲是垂下来眼皮细细地听着,丝毫没有抬头看我们一眼。 翠倚欲走,见我纹丝不动,便也停下来看着。 片刻,那老妇人沉重地叹了口气,道:“老哥哥老婶子,并非我儿不愿意帮助两位,实在是……二位若是不嫌弃,便上车与我这老婆子同行吧。” 我还未说话,翠倚已经欢喜不已,笑眼弯弯拉着我上了车,客气道:“谢谢你,我们会付车钱的。您看一两银子够吗?” 说完就去掏银子,我也是跟着想把银子递给老妇人,就是在这瞬间,空气似乎凝滞了…… 那是怎样破落的马车!是我见过最不济的马车,车内仅用一床破棉絮盖着,粗麻的衣服上横竖七七八八个补丁,老妇人双眼无神,听见声音忙吃力地从车中央往边上挪动,这一动,好像也要耗尽她全身的力气。 翠倚眼圈发红,嘤嘤地哭泣起来。 我紧捏住自己的手,后悔与翠倚联合的演戏,竟然欺骗了这样一位老人和她的孩子! 一位眼睛看不见身子半瘫痪的老人! 可是已经没有后悔药,翠倚红红的眼睛看着我,我冲她努努嘴,一种长期以来形成的默契使得我们彼此安静地呆着,呼吸着逼仄空间里浓浓的药味。 也许路途真的是太远了,没过多久还是打破了沉默。 聊得久了,就知道是位孀寡的老人,老伴很多年前就不在了,她一人靠着日夜缝补拉扯大孩子,岁月流逝间失了明,前两年又瘫痪在床。三间茅草的房屋,家底本就单薄,想着孩子大了又勤劳老实,倒是有几户人家托媒婆上门过,可自从老人瘫痪后再也没有人踏进过他们家院子,提及此事,老人几度落泪。 我们适时安慰了几句,老人家大概也觉得在外人面前失了分寸,不免转移了话题,道:“老哥哥,老婶子,不知道你们是要去哪个县?”老人没有焦距的目光寻来。 我咽了咽口水,思索着如何回答。说一个谎言之后就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谎,为今之计,我们也只能顺着往下走,道:“呃……去红缨县。” “可也巧了,老婆子也是红缨县人,老哥哥的亲戚住在哪个村?” 我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好些年没来往了,脑子也记不大清楚,好像是叫板栗村,村东头的老王家,就是我的本家堂兄。” 老妇人脸色微愣,尔后轻声道:“老哥哥有所不知,老王一家,早就搬走了。” 这下轮到我叫苦了,本来就是随意说的,人老了记不住或者记错了,到时候老妇人也问不出什么更不会生疑,到了合适的地方我们就告辞,要继续欺骗善良的老人我有些良心不安。结果还真有这么一户人家,只得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这时,老人的儿子在外喝了一声“吁!” 掀开帘子,擦着汗水道:“娘,我们到了。” 第十七章 情逆 第五节 如此除夕 第五节如此除夕 翠倚慌忙地挑下帘子,跑到一边狂吐起来。想来是被褥臭和中药混在一起的奇怪味道给熏住了。男子很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头嘿嘿地笑着。而我见老妇人举步维艰,忙上去牵住她的手,老妇人用力地挣脱,嘴里连连道:“老哥哥,您太客气了,这些事情交给我儿就好啦!” 我尴尬地抽回自己的手,居然忘记了我现在的装扮是位老翁了。当下几步上前,关切地问道:“老婆子,你要不要紧那?” 翠倚这时也吐得差不多了,拍着胸口摇头。 那边男子已经把她母亲背下了马车,几十斤的重量压在他身上竟一点也不吃力,料想也是早已习惯了侍候老人。面对这孝顺的中年男子,我在一边感动得说不出话。 寒风凛凛,呼呼吹着简陋的茅草屋子,吹裂开老妇人干裂的皮肤,吹紫了她已然苍白的嘴唇。见此情景,我连忙让开一条路,想让这男子快些把他母亲背进房间,茅草的屋子也比在屋外承受雨打风霜好得多。 走过我身边时,老妇人道:“儿诶!等一等,为娘还有些话要与这位老哥哥讲。” 男子停下脚步,佝偻着背想让母亲更舒服一些,嘴里也是欢快地应了一声“好嘞!” 老妇人虽是看不见,我总觉得她特别慈眉善目,只听她温柔地问我道:“老哥哥,你那本家哥哥已经不在这里,不知道你和老嫂子有什么打算?” 我没想到一位不能自理的陌生人还能为我着想,当下很是感动,道:“这……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老哥哥老嫂子要是不嫌弃,今日就在寒舍住下吧。” “这怎么使得?” “老哥哥,这方圆十里只我们一户人家,您和老嫂子能去到哪里?老婆子估摸着又要下雪了,天寒地冻的,今日又是除夕,哪里还有客栈?老哥哥老嫂子不妨就在我们这里过了这年。” 在农家过年?我从小到大都没有过,很是向往,很想留下来,翠倚那里已经乐不可支了。碍于老妇人家的情况,还是推辞道:“话虽如此,还是……” “大叔大婶,您们就别推辞了。”男子热情地邀请道。 “是啊,老哥哥、老嫂子,你们就当是陪我这个孤老婆子说说话,我们这家里,可有一段日子没有来过客人啦!” 如此情景,老妇人还能笑得如此开怀,必定是个心胸开阔之人,当即我便答应了下来,男子这才背着老妇人进屋。 我们也跟了进去,男子斜过身子,一只手扶住母亲的腰部,另一只手反手一拉,就把母亲抱了起来,再仔仔细细地放到木榻上,又给盖上棉被,动作一气呵成,硬是没让我们帮上一点忙。 老妇人很是开心地笑笑,对儿子道:“你去把鱼缸里最大的鲤鱼搂出来,再去村东头借上半斤猪肉。” 男子顿了顿,才道:“是,娘,孩儿这就去。” 我料想该是有什么难处,想自己跟去吧,毕竟曾经是个王府的侧妃,跟个陌生壮年出门于理不合。于是笑道:“老嫂子,何必去借肉呢。我看你这儿子驾车快,刚巧我们老婆子手上还有些银两,就让你家小子驾车,我们老婆子跟着集市上买买年货去!” “这不行,怎么能让客人来破费呢。”老妇人连连拒绝。 “老嫂子,我们无儿无女的,大过年的难得碰上您这菩萨心肠收留我们,我们添点菜,也是应该的。就这么办,年轻人,快走吧,集市往哪边去呢?” 翠倚快人快语,很快就与那男子去了集市。又与老妇人闲谈了几句,得知她夫家姓刘,夫君在儿子还不会叫人时就去了,因此儿子没念过书,也没有起个正经的名字。刘氏年轻时依靠替人洗衣缝补养家。我就取了姓,叫她刘大嫂。她儿子既然是打渔为生,我就姑且叫他“刘渔郎”好了。至于自己,既然编了谎话,也只能姓王了。 想到翠倚一个还未及笄的丫头,居然一会得被唤作“王大嫂”,觉得无比好笑。 干站着也怪累人的,不如找点事情做来的快,我便出了门来,进到灶台忙碌。 说是灶台,只有深浅两口锅子,水缸上木板覆盖的地方整齐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盆子,再是几口碗筷。我往锅里添了些水,蹲在灶台下开始起火。 古代的火舌子特别不好用,我扒拉了很久才点燃柴火,烧了些开水后,又就着剩下的水把锅碗瓢盆重新清洗了一遍。问了刘氏米缸的方向,舀米时看见那浅浅的米粒又是心酸了一回。但愿翠倚能够多买些东西回来。 簸箕里有些尚算新鲜的蔬菜,我一一择了清洗好,又拣着屋里有的香料备好,等着他们回来。前世时,我最喜欢在家里捣腾厨房,时隔几年,这些事情做起来一点不岔生,自给自足的日子来临了! 日暮已经西斜,我伸着懒腰走到院坝里,看着三间在风里飘摇的茅草房,贪恋地吸着它温暖的芳香。一间是类似前厅也是吃饭的屋子,另外两间分别是刘氏和刘渔郎的房间。 约莫又过了一刻钟,刘渔郎驾着马车回来了,令我吃惊的是翠倚竟也坐在车头,与刘渔郎两个说说笑笑的,化过妆的“老脸”看起来分外别扭。 我忙上去假装咳嗽了几声,提醒她别露出马脚。 马车上的物资可比我想象的还要丰富,不单有肉有米,还有鸡有鸭,最重要的是,还有几床新棉被! 看来她也注意到了刘氏盖在腿上的破被褥。 刘渔郎在车上卸着货,我们也没闲着,杀鸡切肉擀面团。趁着厨房无人,翠倚赶紧抢过我手中的水瓢,道:“小姐,您可是金枝玉叶,怎么能做这些粗活呢。还是让奴婢来吧。” 我笑:“在王府时我不是也下过厨吗,怎么没见你反对过?” “那怎么一样?王府里要什么没有,小姐快些去歇息吧,别让油烟呛着您。” 我继续着手里的动作,道:“你也知道现在不一样啦?今非昔比,再说用自己的劳动吃饭没什么可耻的。劳动光荣,浪费可耻!” 我捋起袖子,放出这么一句狠话。 翠倚像看个怪物一般看着我,又看着我和菜的手,道:“小姐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以前小姐都会说,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 我面上一热,呵呵道:“第一张脸都快保不住了,还要在意第二张脸干嘛。” 翠倚眼圈红了红,我怕她会再次哭泣,转移话题道:“你去集市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思索良久,道:“这里离汴都已经相隔万里,奴婢不曾发现什么可疑之人。” “恩,别说了,做菜吧。” “是。” 当万家灯火燃起之时,刘氏、刘渔郎、我、翠倚四个人总算是能够围坐在一起,过个热闹年。 关于过年的习俗,万圣和现代不尽相同。北方饺子南方鸡鸭鱼肉,这里地处南山以南,毗邻大河,所以空气相对潮湿。 我们围坐在一起,没有君臣,没有男尊女卑,每个人都开开心心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但因是为了迎合刘氏的口味所以还是略显清淡。 满桌子都是翠倚做的好菜,刘渔郎津津有味地吃着,刘氏脸上也是喜气洋洋,我往刘氏碗里夹了一大块肉,又把事先准备好的红包塞进她手心,道:“刘家嫂子,难得你不嫌弃收留我们,这红包,就当是我们给你拜年啦!刘嫂子一定要收下,否则我们老两口就不敢留下来。” 刘氏看不见,红包自然由刘渔郎接过,当他打开红包看到里面是一张银票时,整张脸都白了。他小心翼翼地把银票放回红包,嘴唇哆嗦着靠近刘氏。刘氏一听,无神的眼珠毫无反应,只是夹菜的手一顿,对着刘渔郎道:“儿啊,还不谢过你大叔大婶!” 刘渔郎听话地一拜,我也权当长辈受了他一礼,心里暗自想,刘氏也是眼瞎心亮的主,刘渔郎又孝顺能干,这个家迟早也能兴起来,不觉又替他们高兴了一番。 万圣最小的银票面值是五十两,足够寻常人家几年吃喝。一百两对于富人不值一提,对于刘氏这样艰辛了大半辈子的人有多么重要,可想而知。刘渔郎可拿出其中一部分做点买卖,然后修缮屋舍,找个村里姑娘,实把实地过日子,此乃刘氏毕生心愿,由我助她完成,也算报了她收留之恩。 晚饭后,刘渔郎自然是背着刘氏回屋歇息,翠倚开始收拾碗筷清洗。我看着暗沉沉的天,默默地祈祷,以往这个时候,我已经吃过晚饭,跪在爹面前讨要压岁钱。娘会准备好我喜欢的各种甜食,只那一日会允许我多吃。以为嫁了人,今年的除夕之夜应该有所不同,没想到,唉! 天空果真飞起了大雪,白蒙蒙的,给大地换上一层白色的银装。我望着汴都的方向,喃喃道:“爹,您还好吗?娘,您在天上,一定要好好的看着女儿啊!” 第十七章 情逆 第六节 我本辛晴 第六节我本辛晴 刘家的茅草房处于南山边的一座小山丘上,离得最近的人家相去也有四五里,正如刘氏所言,乡里见他们母子可怜,没有为难是真,少有往来也是真。 我听了有些安慰,人多眼杂,不往来便不知晓,那于我才是好事。 顺着这小山丘往远处看去,点点星火,零星的笑音传来,年味十足。关于年的传说很多,什么年兽作怪呀什么年为四妃之首等等,我那时听娘细说,竟真信了几分,每年除夕这日,从不曾出得门去,此时,不知有多少天真少女依偎在娘亲肩头,细听这古老的传说呢? 冷不丁被一个重物砸过来,与我上衣碰撞后哗啦啦碎了,一小块小块地溅到我身上,还有些擦唇而过。我定睛一看,翠倚正举起第二块雪块朝我扔来,原来是打雪仗啊! 当即也卷起袖子,不甘示弱地回扔过去,全然忘记了我们是“老人”的身份! 刘渔郎大概是个粗心的,被翠倚拉下来玩乐也只是嘿嘿干笑,他毛手毛脚的,又身材高大,倒是被我们做了几次活靶子。 慢慢地我察觉到不对劲,只见那融化的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翠倚那娇嫩的肌肤逐渐显露出来,而从刘渔郎看我的古怪眼神中,我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大叔、大婶,您们?” 五大三粗的汉子,头脑却不够灵光。我慌乱地想着补救的办法,刘渔郎是极好糊弄的,刘氏正在里间歇息,应该没有听到我们变调的声音。 我们借口累了,匆匆忙忙跑进屋子,见刘氏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之态,总算松了口气。 万圣的除夕没有守岁,也没有燃放爆竹之说,年饭吃完后的时间里,儿童可去别家串门玩耍,闺中小姐可去集市燃放花灯,年长的人们,通常是坐在自己的屋子里,推开窗户看着外面夜空下分外夺目的烟火。 刘渔郎的房间腾出来让给了我们,他自己挪到了外间的屋子里,三间屋子都没有门,门帘一挑开一放下就管用。不多时便响起了鼾声,身旁的翠倚也睡着了,我数着小羊,在极度疲惫的状况下酣然入梦。 这一夜我睡得极其的安稳,心里更加喜欢起乡村的静谧来。因为是正月初一,我并不敢起得太晚,以往每年正月初一都会去庙堂敬香,或是去墓前祭奠,今年的境况不允许,我也只好是对着娘下葬的方向,默默叩了三个响头。 早点是刘氏吩咐刘渔郎做的,酒酿馄饨。我本不喜馄饨,可见刘氏一片热心,直说这是他们家乡习俗,刘渔郎也在一旁露出期望的表情,只得含了一个入口,那想象之中难以言说的奇怪味道,致使我此后再不能吃馄饨一物。 落下碗筷,刘氏道:“老哥哥老嫂子你们来自外乡,一定没有见过我们这里的正月集会,就让我儿带着你们去看看瞧瞧,这大新年的,也图个热闹去!” 接着又吩咐刘渔郎道:“儿啊,你大叔大婶都年纪大了,你可要好生照顾。” 刘渔郎听话地“嗯”了一声。 我刚想拒绝,刘氏又道:“老哥哥,听我一句劝,趁着身子骨还算硬朗,多出去看看,走走,可别学我哇!” 翠倚疑惑道:“可是,如果我们都走了,谁来照顾您呢?” 这倒是一个问题,我们出去一趟至少也要三两个时辰,怎么放心留下老人家一个人呢? 翠倚便道:“不如让我留下来陪您?” 刘氏想了想,道:“那也好,渔郎,还不快扶着你大叔?” 一个被休弃的王府侧妃,一个未婚配的毛头小子,我怎么看怎么别扭,无奈有苦难言,刘氏又极尽热忱,只好无奈地被刘渔郎扶着,慢腾腾往外走去。 这渔郎倒也老实,规规矩矩地扶着我,有些木讷地向我介绍着周边的风景。我有时也应和一声,集市上的人都把我们看做是一对父子,直夸刘渔郎孝顺,他听了憨厚一笑,也不辩白,对我也愈加热情起来。 这样又走了一会,我实在缺乏热情,推说累了,便央他回家。 翠倚见我们进了院子,头也未抬,与刘氏剥着花生,顺口问道:“回来啦?” “嗯。”我悻悻然走进房间,听得外头刘氏正询问着儿子有何新奇事情等。 如此清闲,没有假言假语,没有心机算计,倒也安逸。 晚间刘渔郎总是会把刘氏背出屋子,呼吸一下周围新鲜的空气。我艳羡于刘氏虽无物质的奢华,却有如此孝儿,便随口问道:“老嫂子的腿,是何时开始行动不便的呢?” “也有两三年了吧。”刘渔郎摸着头,含混地回答。 刘氏笑笑,道:“瞧瞧我这粗心的儿!是三年零五个月了。” 刘渔郎愧疚道:“孩儿不孝,让娘受罪了。” “这怎么能怪你呢,都是命!” “……” 母子俩还在说着,我没想到自己无意中提及的话题会撬开别人的伤疤,突然很想为他们做些什么来弥补,陡然想起前男友曾说过的,如果不能让病人健康行走,那就让他们在轮椅上的日子过得快乐一些。 突然,我眼前一亮,轮椅! 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刘家的院坝与房间都是平行的,如果能有一把可移动椅子,刘氏的生活可以自理,刘渔郎有更多的时间做正事,刘家也可尽早致富,不是一举两得吗? 用马车的车轮代替,应该也是可以的吧!我兴冲冲对三人一说,都是举手赞成,我便找来纸和画笔,简单勾画,又解释几番,刘渔郎花费仅一日,便做出与轮椅类似的椅子,当然实用范围要狭小得多。 应用之后,刘氏又接连学了两天,这才敢自己独自操作。声势竟惊动了村长,村民们围着这新奇的玩意啧啧称奇,木匠更是恨不得浑身黏上去,直叹道平生也无此杰作!追究起制作者,我当然不会去邀功,以老者的姿态把刘渔郎在乡里面前显摆一番,当下将这有名木匠一抬,木匠受了吹捧,乐不可支,直夸刘渔郎有天分,众人推搡着,刘渔郎亦大着胆子行了三跪九叩之礼,认这木匠做了师傅! 人群散去,刘氏更是拉着我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老哥哥…你…你真是我们一家的贵人呀!” 我笑道:“哪里,都是老嫂子你平日行善积德,上天自然也不会薄待你们的。” 是夜,我在院坝外走完几圈进屋,发现翠倚坐在镜前,卸下了伪装,穿上了原本娇丽的衣裳,吓得我赶紧瞧了瞧外面,可喜的是刘氏自可以用轮椅活动后,经常爱停留在厨房。我赶紧把那棉麻衣服望她身上一裹,道:“我的小姑奶奶,你这是要作甚?” 翠倚颇不以为意,斜觑了我一眼,道:“小姐您那么紧张干吗?奴婢不过是每天顶着这个妆太累了,卸下来透透气。” “要是让刘氏知道了,可怎么是好?” “怕什么,知道就知道了。” “听话,快换回来。” “不嘛!”翠倚嘟起小嘴,可怜巴巴道:“小姐您看,每天涂厚厚的一层黄泥,奴婢的脸都痒起来了。” 娇嫩的脸颊上的确是有大大小小几个血泡,我自己的脸也痒过几回,大概是胭脂与这黄泥产生了抗变。 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女人的脸是女人的命,谁会不爱惜? “小姐,您就让我变回我自己吧,求您了,就一会好不好?” 我始终不能拒绝翠倚的哀求,道:“好吧,只有半个时辰。” 她笑着开始捣鼓我的脸,我也任由她擦擦洗洗,反正夜晚将至,待会还要洗洗睡的。 末了,两个笑靥如花的女子头靠着头出现在镜子里,翠倚得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高兴不已,我也是很开心,毕竟这才是我的脸。 “老哥哥老嫂子,我新做了一些山枣糕,赶紧尝尝。” “是啊,大叔大婶,我娘做的山枣糕可……好吃了。” 刘氏母子一前一后地进来了,而我和翠倚还同时保持着姑娘的装扮! 刘渔郎含在嘴里的山枣糕一骨碌滑下来,眼睛大如铜铃。 刘氏久问不应,扯着儿子的衣衫问:“渔郎,发生了何事?” 刘渔郎看看我,又看看翠倚,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很是老实地答道:“娘,大婶是姑娘。” 刘氏“噗嗤”一声,笑骂儿子道:“你大婶年轻的时候,可不就是姑娘嘛。” 刘渔郎瘪瘪嘴,又道:“大叔也是姑娘。” 我以为刘氏会惊呼,不想她却只是“哦”了一声。 “刘大婶,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刘氏支走儿子,自己进了里屋,又让我和翠倚坐在一旁,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啊?”这下轮到我们吃惊了。 刘氏轻轻一笑,道:“渔郎是个男儿身,自然不懂得这些。我虽然是个瞎子,可是也一直在暗暗观察两位的举止。” “大婶是怀疑我们?” “当然不是,我只是,为了保护渔郎。后来,我发现两位姑娘都心地善良,可是你们身上的香粉味,在我们村从来没有过,还有姑娘的手,哪里是位老头的手呢。” 我低下头,还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其实竟然有这么多小破绽,还一直欺骗善良的刘氏母子,我强忍住心里的愧疚,好奇问道:“大婶是何时知道的呢?” 刘氏微微一笑:“在两位姑娘上车与我同行时。” 我暗自心惊,好厉害的洞察力!还好她不是坏人,否则只怕我和翠倚在劫难逃了。 “姑娘也不要担心,老婆子既然留你们住下,就是相信你们。你们呀,就安安生生的住下。” 得到刘大婶的首肯,我再也不能隐瞒自己,挑了重点的讲,翠倚是我的贴身丫鬟,我嫁到婆家冲喜结果婆婆一病不起,被婆家休出府门。 刘氏也是个善解人意之人,劝慰了我几句就离去了。 反倒我自己被刚刚的事情惊出一身冷汗,了无睡意地走出屋子,想在院坝里清醒清醒,陡然看到正站在正中的刘渔郎,他见了我也是有些愕然,我对着他点点头,道:“刘大哥,对不起。” 身份揭开,他已是三十开外的年纪,大上我许多,改口也自然。 刘渔郎搔搔头皮,道:“嗨,这有什么对不住的。我娘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是,身不由己。”我附和道,突然觉得不适合在这样的情景下对话,便道:“天色不早了,刘大哥,早些休息吧。” “好。” 互道告别后,我往前走,他也往前走,这才想起大家都是要进屋,不免互相推让了一番,无意中踩到他的脚,望见他疼得憋屈的脸,阴霾也一扫而光,始终还是我先走一步。 刘渔郎呆了呆,旋即傻笑起来。 “大妹子,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一顿,明明知道也许会有被误会的风险,可是看到他虔诚的双眼,莫名其妙选择相信他,道:“我叫辛晴。” 辛晴,是我在现代真实的名字,姓辛名晴,辛晴,心晴之意。 第十七章 情逆 第七节 风亲王吉祥 第七节风亲王吉祥 那是我到万圣后第一回说出自己的真实名字,事后,我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面对着一个相处几日的陌生人,我竟能那样的坦诚,大致和他处的环境以及他敦厚的个性有关吧。 第二日我与翠倚便双双换回了女儿装,对刘氏和刘渔郎,我们均以“刘大婶,刘大哥”相称,刘氏和蔼地笑笑,算是应答了,轮到刘渔郎,翠倚明知人老实,还要起捉弄的心思,只见她端着蛋花羹走至刘渔郎跟前,娇滴滴道:“刘大哥,请用。” 翠倚本就生的容貌姣好,此时面含微笑,梨涡尽显,乍一看去,好个美貌的仙女! 刘渔郎这般乡野之人,按现在的话说也是没有处过对象的,哪里经得起翠倚这样撩拨,当下面目赤红,傻愣愣地只盯着翠倚瞧! 我摆摆头,示意别太过了,心道这么老实的人,你逗弄他作甚。 “刘大哥,刘大哥……” 翠倚连喊了几声,刘渔郎才从万种思绪里回来,一双眼睛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险些手足无措。 翠倚见人家如此,笑得更欢了。首席上喝粥的刘氏并不知情,问道:“翠姑娘,什么事如此好笑?” 其实她又哪里会不知道,是翠倚在戏弄她的宝贝儿子呢?否则刘氏也不会习惯性舀着粥,送到唇边遮盖住欢欣的笑意了。 刘氏的心思我多少懂得一点,眼下渔郎跟着木匠学艺,也算是门有手艺的人了,她自己在家生活尚能自理,等着开春后再把房屋修缮,讨门亲事也是有可能的。 屋子里新置的被褥、衣装以及各式家用物件,都是翠倚扯着刘渔郎去集市新置办的,看到这些我还是有点洋洋自得,要说翠倚真是个蕙质兰心的姑娘,不然就算我再怎么宠她,也未必会做上一等丫鬟的位置。 我美滋滋想着,见到院坝外人影晃动,知是周围乡里来做客了,连忙带着翠倚进了内室,刚一起身,那中年妇女的大嗓门就传了来:“刘家嫂子,这就是你们家的客人啊?” 虽是对刘氏说话,一双眼睛却是片刻不离我们。我略点了头,放了帘子进屋。 外头分宾主寒暄了几句,那中年女子便开始于刘氏熟络起来,饶是如此,我仍是能断断续续听见谈话的内容,三句话离不开询问我与翠倚。 翠倚的心情也是不好起来,这胖女人一天来几次,每次都是问长问短,若不是见刘渔郎人高马大拦着,只怕要进了内屋来把我们主仆活剥了! 刘氏亦憋着气,早些年穷困时,这所谓的胖婶可没少让他们母子吃过闷亏,碍于乡里乡亲的,只好忍着。现在见刘家渐渐昌盛起来,倒是有了巴结的意思,然而刘氏又岂是那么好糊弄的,每次不过几句话都能把胖婶打发走。 胖婶一走,刘渔郎这才隔着帘子道:“辛姑娘、翠姑娘,快出来吧,胖婶走了。” 翠倚把帘子猛地一拉,气呼呼道:“什么翠姑娘?你从哪里听说我姓翠名倚的?” “再说了,我家小姐的名讳岂是你可以直接呼喊的?” 被这么劈头盖脸骂了,刘渔郎也不恼,反倒是陪着笑脸道:“这一大清早的,怎么就生气起来了?不叫你翠姑娘,那我叫你什么呀?翠妹妹?” “呸!”翠倚啐了一口痰,恶狠狠道:“谁是你妹妹了?你要再敢这么叫,本姑娘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笑出声,看来这回是真生气了。刘渔郎巴巴陪着不是,我心生怜悯,道:“好了翠倚,别再为难刘大哥了。” 转头又道:“你入我们府上之前,好像是有一位牙婆曾经提起你的本姓,娘后来与我说过,你虽是入府做的丫鬟,但是娘早替你去了奴籍,所以你还是回复本姓吧。为了不节外生枝,刘大婶刘大哥以后还是叫我们“辛姑娘”和“白姑娘”吧。” 翠倚本姓白,我本辛晴,如此也不算欺骗他们,关于富商的那个爹,还有临亲王府,一个字都不能提起。 刘氏应下,刘渔郎感激地看我一眼,脸上还有未散去的红潮。之后大家四散开来,做各自的事情。 乡下的日子尤其乏味,除了每日三餐似乎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刚好刘氏自能推着椅子自行后,心情大好,每日都要亲自下厨,也不要人帮忙,我和翠倚就更加无所事事了。 未时,刘渔郎扛着渔网从我们面前经过,翠倚一双眼睛大大盯着,道:“诶!你是要去打鱼吗?” 刘渔郎扯着竹竿,右臂勾起木桶,道:“那可不。” 翠倚笑眯眯对我道:“小姐,咱们也去看看吧。” 刘氏坐在院坝那头理菜,也道:“辛姑娘,你总在屋子里待着会闷的,跟着去看看也能散散心。” “对……对,辛姑娘,走吧。”刘渔郎开口之前,已经红透了大半张脸。 刘氏既然这样说,肯定是迫不及待要找媒婆上门,给儿子寻亲事了,我杵在屋子里便不大合适,只好点了点头。 翠倚活蹦乱跳地跟着,询问起有关无关的各种问题,刘渔郎一一作答,很快就来到了湖边。 我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看他们两个忙碌。小时候有一段关于钓鱼的不好回忆,自那次后,我再也没有去做过钓鱼网鱼或者抓鱼的事情。 初三之后就放晴了,此时湖面波光粼粼,刘渔郎清理网格,撒网,固定,收鱼,翠倚在边上乐呵呵把鱼装进木桶里,遇到小一些的,她又扔回湖面去,如是再三。 我百无聊赖地看着,觉得时间无比漫长,干脆跳转了方向,这一看不打紧,居然发现湖的右边竟是通往集市的方向,干坐得发慌的我突然想去集市逛逛,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胭脂水粉,于是远远地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就往集市走去。 上一回进集市还是初一,跟着刘渔郎那一会,也没怎么细看。这次我是穿着粗布衣裳,妆容简单,与乡间女子无异,看看粉面扇子、各式花灯、像模像样的牛角梳,倒是不失热闹。 走得累了,我随手进了一间面馆叫了一碗面,其实哪里是面馆,无非就是一张大篷布下有个大灶头,依次摆着几张桌子。然而面是极其好吃的,比王府的大厨做得好吃多了,我津津有味地吃着,最后连汤水也喝了个干净,这才心满意足地掏出银子,转身离开。 行至途中,也不知我是不是过于敏感,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转身又不见丝毫异动。我明明也就是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除了木簪和普通耳坠,连个头饰也没有,身上也是散碎银子,如何会招人注意?我想大概是自己过于惊慌,以致胡思乱想,却分明看到左边铜镜摊上镜子里映出一道人影,是那个胖婶! 她竟然跟踪我! 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并没有发现我已经看到了她,可我却能清晰看到她的表情,当即决定回到刘家收拾好细软就离开,而当务之急,是甩掉这一团大肥肉! 我快速走过热闹的街道,一拐就尽了胡同,悄悄躲在墙边,果真看见胖婶那肥硕的身子一颠一颠奔来,左右环顾后道:“明明就看见她走进来的,怎么就不见了。” 此时她面前有三条路,一是直走,再是向左或者向右,也活该她不是跟踪人的料,一跺脚就向右跑去,而我,刚好在左边的侧角。 待她走后,我确信无人,这才慢吞吞走出来,见天色尚早,空气也宜人,便也踏着小碎步继续往前走去。这弯弯角角还挺多,也不知道走了几个,发现人眼越来越少了,我有些心慌起来,前世就是个路痴,别迷路了才好。 最笨的办法是按原路返回,我掉转了头,欲往回走。 这时,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拖拽了过去,我本能地挣扎起来,但是这股力量极其强劲,我还没来得及呼喊,对方的手已经覆上我的嘴,我大惊失色,心想难道是胖婶还有同谋之时,这力量突然把我逼近了墙角,身子抵近了我!我双手被一只大掌掰着压向墙壁,趁着脚还能动弹之机奋力地踩了下去…… 那人吃痛地闷哼一声,压着我的手一松,我提起裙摆,向空隙逃去! 却被那人一只手捏了回来! “小葭儿,是我。” 听着熟悉的声音,我整个人浑身一个激灵,他,终于还是找来了。 我抬起头,望见一双通红的眼,只是几日不见,尹风竟瘦了许多,眼眶好像陷了进去,胡茬丛生,几绺头发胡乱地落在鬓角处,耳根边。 “风亲王吉祥!”我施了一礼道:“王爷认错人了,小女子姓辛,单名一个晴字,是板栗村的人。” 他咯咯就笑了,道:“认错人了?如果认错了,你为何会知道我就是王爷?” 我一窒,都快太紧张说漏了嘴,又道:“几位王爷英明远播天下,小女子自然是识得的。” “是吗?”他看着我,眼里是我读不到的冷意,只听他道:“可是我却认得你!化成灰也认得你!不如你来告诉我,要如何才能放下你???” 此话一出,他紧握的拳头突然往墙壁一撞,顿时,窟窿尽显! 而那随之带过的风声吹过我的耳畔,冷了我半边脸颊。 第八节 无情恼 第八节无情恼 冬天的万圣特别冷,寒风吹在脸上犹如刀割。我就那样的看着尹风,从他眼中我读出了太多浓烈的情感,有伤心、失望、不安,还有,颓败。 从我们面前陆续走过几个挑着担子的村民,不多会人数更加多了起来。或者是我们的举止太过怪异,停下观看的人都在指指点点。这个小村庄离汴都那么远,尹风一身华服气宇轩昂,即便有些憔悴也掩饰不住他尊贵的身份,也难怪我被他困在墙头,村民们虽是同情地看着我却谁也不肯来帮忙。 渐渐地腿麻了,可他仍然如同雕塑一般站在原地,那挥向过墙壁的手血迹斑斑,让人不忍直视。可他丝毫不以为意,就那么睁着通红的眼睛望着我,不发一言。 穆狄也不知是从哪里钻了出来,三两下就吓走了村民。他身上同样泛着衣衫的臭味,但精神尚可。 我一下就明白了,自我走后,他一定没有睡过,满世界地寻找我。 可是找到了又能怎样呢? 我不会跟他回去的,绝不。 我不能让尹临尸骨未寒还要被人诟病。 更不能让尹风被误会是杀兄夺妾的无耻之徒。 也不能让杨家蒙羞。 “爷走吧,小女子是不会跟你们回去的。” 要让人知道是堂堂的风亲王带着右翼将军来此,不知道会闹出多大的动荡,我盯着他的双眼,尽量让自己做得更加无情一些。 暮色,怎么会这样的苍茫,苍茫到让我想哭? 我推开他抵挡在前的手,面无表情地挪开脸,从他身边走过。 走至穆狄身旁,道:“好生保护!别再来了。” 身后毫无动静。 这时,翠倚从远处蹦跳过来,看到尹风穆狄二人,整张脸一下子不好起来,悄悄拉过我,问道:“小姐,风王爷怎么来了?” 我无奈地摇头,边上可还有刘渔郎看着呢,别吓坏了人家。 倒是刘渔郎不知发生何事,摸着脑袋笑道:“辛姑娘,原来你跑到这里来了,害我们一路好找啊!” 翠倚接过话头道:“是啊,若不是走到桥头见许多人朝这边走,我们不知道还要找多久才能找到小姐。” 刘渔郎在旁边猛点头。 此时刘渔郎在翠倚的旁边,我在翠倚的另一边,见刘渔郎红着脸庞,灵机一动,紧挽着他的手臂故作亲热道:“刘大哥,那我们回去吧。” 刘渔郎看着我挽向他的手臂,腼腆地笑了笑,倒也没有拒绝,道:“好,咱回家。今儿我打了好多的鱼,回头让我娘多做点,你多吃点。” 我笑着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很是“害羞“地点了点头。 看得愣神的翠倚口中念道:“小姐,等等我。” 身后传来尹风有气无力的声音:“小葭儿,你别走……”,然后是轰然倒地的声音。 我还没有转头,翠倚已经惊呼出声:“啊!小姐风……风主子他晕倒了!” 我大惊,穆狄已经抱着晕厥的尹风走上来,经过我身旁时,冷冷道:“夫人果真是这样无情!” 随后几个轿夫抬着一顶华轿从弄堂走出来,穆狄踢开轿帘上了轿,吩咐车夫去了最近的药铺。 翠倚张大着嘴巴,道:“小姐,现在怎么办?我们要不要跟过去看看?” 我摇头。 “可是小姐,风主子怎么说也是因为……” 刘渔郎也道:“辛……辛姑娘,我看那位公子的病好像是因你而起,要不然,你还是去看看吧。” 我低下头出神。 他以为我看的是鱼篓,拍着胸脯道:“你放心,我让娘做好鱼等你们回来再吃。” 我有些感动,他让我有了家的温暖感觉,说话也更加细声细语,道:“刘大哥,不要紧,我们回家吧。” 翠倚见状也不答话,只是狠狠地瞪了刘渔郎一眼。 原本并不算远的路程,现在走起来却觉得特别遥远,脚步也变得更加沉重起来。刘渔郎以为出现的人引起了我的伤心事,也不说话,脚步迈得更稳了,生怕我滑倒。而翠倚几度欲言又止。 我很难形容当时自己是什么心情,也许不单一的只是担心吧。我知道对于尹风我亏欠得太多,所以直到事情发生到今天这一步,我有些害怕见到他了,因为他太过深情,深情到快要将我融化,而我自己很清楚地知道,我心里存在的人仍然是尹临,虽然他已经不在了,可是爱情是唯一的,我已经先一步装了尹临,没有尹风的位置。 然而他的确为我付出了很多,牺牲得太大,这种付出与无怨无悔的关怀一次次累加,让我心里存了他的位置,与爱情或许无关,但是又有所牵盼。 我希望他忘记我,远离我,起码要是好好的活着。他曾说过以后的路要靠我自己走下去,可是为什么每一步他都悄悄跟在身后?为什么明知道我扑进了尹临的怀抱还是要一头栽进来?为什么被我一次次无情拒绝还是要笑着说心里只有小葭儿一个? 值得吗? 也许没有什么值不值得。 多情总被,无情恼。 我坐在院子里择菜,刘渔郎进了厨房,大呼要露一手,刘氏听儿子高兴,自然也喜笑颜开地去帮忙了,留下翠倚在我旁边不住叹气。 我心里已经混乱无比,几次把要扔掉的枯菜叶放进了新鲜叶子里,又引得她抱怨了几回。 他在离集市最近的药铺里,去?还是不去? 我站起身来,向外跑去! 我不住地往前跑,也不知跑了多久,渐渐觉得自己步履已经有些缓慢了,这才发现离刘家已经有了些距离,前方有个柴垛子,我拍着自己的背,准备在那里歇上一歇。 此时的集市早已散了,街道也有些冷清了,我四下抬头张望,药铺药铺,走了几条街都没有一家药铺或医馆,难道是穆狄已经带他回都了吗? 我匆忙地往通往都城的方向跑,也许是我的诚意感动了上苍,跌跌撞撞的我竟然真的寻到一家尚在营业的药铺。 掌柜的见我脸色通红,以为我是患了什么疾病,忙道:“姑娘是来看病的吧?来,快坐下。” 我喘着气,努力让自己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大夫……刚刚是不是有一位穿着锦服的公子来过?” 掌柜忙点头:“是有一位。他的护卫好是凶恶,还吓跑了我的病人呢。” 凶恶的侍卫?该是说的穆狄吧。我强压下心中的狂喜,问道:“那他因何晕厥?要不要紧?还有他现在在哪儿?” 掌柜抱着被我摇得快要昏倒的头,道:“哎哟姑娘,你这是要折腾死我这把老骨头啊。那位公子只是因为几日不眠不休,老朽已经替他施诊拿药,这会怕是已经苏醒了。” 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见掌柜还瞧着我,这才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不好意思地松开掌柜的肩膀。 那掌柜也不计较,又道:“姑娘,我还没回答你最后一个问题呢,那位公子,已经被他的侍卫带走了。” 走了? 我失望不已,一定是在回都的路上了吧,本来还想要看一看,确定他是安然无恙的才能放心的,连老天都觉得我应该做得更残忍吗?对掌柜道了声谢,我拖着疲惫的腿往门外迈。 掌柜的道:“姑娘你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那位公子,好像是往东边走了,东边有个客栈……” 烛火已经照满了整个客栈,这条街道无疑是整个集市最热闹的一条街道,不仅有各种叫卖的商贩,还有几个规模还算气派的酒肆茶楼,跟现在的夜市差不多。 人声鼎沸,我不想走进客栈大厅询问,只好从食客的口中探听消息:不久前却有两位容貌不凡的公子来投宿,被安排在西厢房。 我顺着方位寻过去,西厢房还算隐蔽,它的背面处于集市的另一方,我只能透过模糊的纸窗影子辨别,只要看到他苏醒进食就走,这样一来,他也不会知道我看过他,免除许多不必要的痴恋。 “爷,您好歹吃一点吧。” “爷,是不是饭菜不合您的胃口?” 接着是穆狄熟悉的声音:“四爷,您若再不进食的话,恐怕就要长睡了。” “咕咚”一声,尹风有气无力的声音传来:“死了不是更好?还能让她惦记几分。明儿我就去请旨,上阵杀敌。阿狄,我哪一点比不上三哥?” “爷要是想去杀敌军,也要威武地穿着铠甲去请旨。恕末将直言,爷现在的样子,圣上是一定不会允准的。” “你说得对。我要让她记住我,记住我。” 穆狄站起来,吩咐身边人道:“还不快去给四爷重新弄几个菜?等等,我亲自去。” 我默默看着,看着他把酒壶送到嘴边,看着他拉碴的颓废样子,看着他嘴边一遍遍幻化成我名字的形状,默默地心酸。 “夫人还是来了。” 夜空下穆狄的眸子变得更加冰冷。 我抬脚欲走,穆狄扣住我的手腕,悄然道:“夫人留步,末将有几句话,想单独与夫人说。” 他是穆展的弟弟,但是我从他眼里看不到半点温暖,不免也冷冰冰道:“将军请讲。” “夫人若是为了四爷好,就应该更加无情一些才是。但末将提醒夫人,凡事不可逆流而上,夫人走后,爷曾说过,踏平山头,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夫人。虽然末将不知为何初一时爷已经看到夫人却要在今日才来面见,可是却看得出爷的心意。夫人如若不能给爷任何承诺,何不远远离开,再不回来?” 我闭上眼,掉下两行泪,穆狄果真,很讨厌我呢。罢了罢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做也错,不做也是错,怪只怪自己红颜命薄而已! 我往前走着,道:“多谢将军赠言,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 “夫人保重。” 我远远离开,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远离皇城,远离喧嚣,远离尹风,或许是对大家都好的方式。 “小葭儿,小葭儿,是你吗?是你来了吗?”尹风推开窗口,大声呐喊,回答他的,是整院的空旷。 第九节 女先生 第九节女先生 我躲在后院的角落里,听尹风与穆狄的对话。 “四爷,您饿了吧,还不快上菜!” “阿狄,我刚刚好像听到小葭儿的声音了,她是不是来过?是不是?” 声音那么迫切又充满希冀。 穆狄的回答是:“一定是爷您看错了,末将一直在院外,半个人影也没有。” “呵呵呵,原来是我的幻觉,是幻觉啊……” 然后渐渐地没了声响。 我这才探出头来,穿过热闹的集市,回到刘家。 天已经黑了下来,我摸摸索索倒也找到了回去的路,一进门,就看见刘氏、刘渔郎还有翠倚都坐在桌旁,眼巴巴瞅着门外。 翠倚首先看到了我,忙道:“小姐您可回来了。” 刘渔郎立马站了起来,道:“辛……辛姑娘回来了。” 我默然地点头。 “那咱吃饭吧。”刘渔郎道。 我这才注意到桌上摆着饭菜,丝毫没有动过,竟是在等我。吸吸鼻子道:“今儿可真冷,让我也尝尝刘大哥的手艺。” 翠倚嚼着饭菜,叽咕道:“是啊小姐,您可不知道,刘大哥非得等您回来开饭,您看,都把大婶饿坏了。” 我内疚不已,道:“刘大哥,以后遇上我出门,就别等我了。” 刘渔郎夹菜的筷子停了停,干笑两声。 “嗯!这鱼真好吃!刘大哥,我以为你说着玩的,没想到你做鱼的手艺这么好!”翠倚真心夸赞着,夹了一大块放进我碗里,道:“小姐您快尝尝!大婶您也吃啊。” “快吃,快吃,你们喜欢吃,就多吃点。” 翠倚和刘渔郎分别坐在我的两边,见我夹起鱼肉,都眼巴巴地望着我,刘渔郎问道:“好吃吗?” 外酥里嫩,椒盐适度,我吸着鼻子道:“好吃。” 刘渔郎的脸上立马笑开了一朵花,道:“好吃就多吃点。以后,辛姑娘什么时候想吃了,我就什么时候做,好吗?” 我咬着筷子,木然地点头。刘氏母子还在那里欢快地吃着,我已经不知道碗中饭菜的滋味。以后,还会有以后吗?今晚我们就会离开这里,连道别都不能说,对不起,刘大哥。 刘氏大约觉察到了什么,道:“辛姑娘、白姑娘,你们出去了一天,一定劳累了,早些去歇息吧!” 我也不疑他想,今晚半夜就要离开,是应该早些歇着,再说跑了那么久,我也确实累了,还有些事情要和翠倚商量,便道:“刘大婶,那,我们先去睡了。” 刘氏移动着椅子道:“我去洗碗。” 剩下刘渔郎搔着头,奇怪道:“咦,今儿这是怎么啦?往日不是都要“塑身”的吗?” 被窝里暖暖的,我与翠倚躲在被套下,开始商量今晚离去的事情。翠倚很是惊讶,差点大声地闹了起来,我赶紧捂住她的嘴,指了指门外刘氏的方向,她才压着声音道:“今晚就走?怎么那么急呀?” 我当然不好说是他未来的小叔子将了我一军,虽然我的确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好的办法,他是个忠心的下属,一切都为主子尹风着想,但是穆狄那高傲的冷淡的表情,总让人觉得压抑。 “当然是趁着尹风还没有康复先走,否则到时候想走也走不了了。”我道。 翠倚也知道尹风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当下开始收拾起包裹来。 我们来时匆匆,没有什么珍宝首饰,来了刘家也不曾购置,就让翠倚带了几身粗布衣服,以供换洗。各自身上又塞上一些散碎银子,银票还是由翠倚贴身收着。 末了,我又往枕头下放上几张银票,似乎对于刘家,我能做的只是这个。 想起在这里的日子,虽然短暂,也有许多开心的时候,没有争斗没有战争,刘氏和蔼的笑容与刘渔郎憨厚的表情不断在我脑中交织,多么美好的画面。 刘大婶,刘大哥,保重! 翠倚卷着包裹,有些不舍道:“小姐,我们真的要走吗?” “是一定要走。” “那您等等,我去跟大婶还有刘大哥说一声。” “不行,我们要悄悄地走。现在还早,你先睡一会,等到子时之后,我再叫你。” “那怎么行,您是小姐,我是您的丫头,哪有小姐还没睡丫头就睡了的道理。” “我让你睡你就睡!还有,以后要记住,没有小姐,你也不是丫鬟。你早就是自由身了。” “那好吧。”她叽叽喳喳了一会,终于揉着眼睛去睡了。 夜凉如水,我翻来覆去也没有睡意,干脆坐了起来,走出门来透气。 古代的油灯本就昏暗,加上隔着厚厚的粗布帘子,根本看不到外面。伸了个懒腰,穿过刘氏的房间时,见她的油灯还亮着,而她斜靠在床头,不知道在寻找什么。 “大婶,您在作甚?”我问。 刘氏一听是我,微笑道:“我呀,在找纸笔呢。” “纸笔?”我很是疑惑,刘氏看不见了,拿纸笔又有何用? “辛姑娘,你来。” 她招呼着我,我也听话地坐在了床头。只见刘氏面含微笑,道:“都怪渔郎他爹死得早,这孩子一生下来就跟着我受苦,老婆子又瞎了眼睛,致使渔郎已经三十有二还没有娶上媳妇。” 母子俩的经历我已经听过几回,再次听到仍是唏嘘不已。 刘氏抹了一把泪,道:“还好老天开眼,让我们母子俩遇到了辛姑娘这样的好人。老婆子我想着,打渔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我道:“刘大哥不是已经跟着师傅学习木工了吗?” “是,这话不假。不是老婆子夸赞自己的儿子,木匠师傅也说我们渔郎是做木工的料。” 我微笑道:“这样很好啊,到时候大婶您就可以享福了。” “辛姑娘。”刘氏摸着我的手,道:“不怕姑娘笑话,老婆子听说渔郎木工做得好,这才有了打算。” “大婶有何打算。” “老婆子想了又想,渔郎也有学完艺的一天。到时候我们也开个小铺子,给村里人做做柜子啥的。” 我连连称好。 “辛姑娘,老婆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大婶您别这么说,您有什么要求就吩咐我去做,或者叫翠倚也行,只要可以为大婶做的,我们都愿意。” 刘氏摆手笑道:“白姑娘是做家务的一把好手。可是这事,辛姑娘比白姑娘合适。” “何事?” “老婆子想请辛姑娘教教我们渔郎识字。您看我们渔郎自小没了爹,我这个老婆子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他爹临终前交代,一定要让渔郎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可是老婆子我……我辜负了他爹的嘱托!现在老婆子也没什么要求,就希望将来开了铺子,渔郎能自己看得懂账簿,也算是给他九泉之下的爹一个交代了!” 我不禁暗暗地佩服起刘氏来,一位眼瞎的乡下老妪,竟然能把事情打算得这么长远,难怪这么多年过去,刘家虽然贫寒,刘渔郎待人却是恭敬从容,只怕也离不开刘氏的谆谆教诲。以刘渔郎的年龄,若现在去私塾找先生,定也是抹不下这个脸面的了,寻常人家学业授课从七岁起步,刘渔郎早已过了那个阶段。而且我看得出来,他虽然学艺很快,未必会热衷笔墨纸砚。但由我来授课的话,刘氏那简单的账簿要求也是完全可行的,这样一来,她不仅保全了刘渔郎的面子,还省下了一笔找先生的费用,还能为长久的将来铺好路,实在是一举多得的“好点子”! 刘氏久久没有等到我的答复,有些急了,道:“辛姑娘?” “这……” 我不是不愿意,可是我已经准备要离去了,这话怎么说出口呢? “辛姑娘,求求你,我求求你,求求你看在我们这几日的情分上,帮帮我这可怜的老婆子。除了你,老婆子我还能去求谁啊?呜呜呜……” 我最是见不得老人哭,只好悻悻然答道:“大婶,您别哭了,我答应你。” 刘氏这才破涕为笑,心满意足地去睡了。 第二日天刚拂晓,我就睁开了眼,想到自己迷迷糊糊答应了刘氏,毕竟也要兑现承诺,只是希望刘渔郎能够快些学成,我也能快些离开。 翠倚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一大早就嚷嚷,说自己做了个怪梦,我问她为何奇怪时,她便低下头想了想,道:“奴婢梦见昨晚和小姐离开了刘家,早上醒来看到小姐好好地睡着,才知道自己做了个梦。” 我笑道:“既然是梦,又何必再烦恼。” “奇怪就在这里啊,小姐。我们都没有走,为何早上奴婢床头上放着包裹?” 我不可遏制地笑起来,道:“一定是你梦游!” 说完我已然画好了妆,起身出门。 接下来的几天,就是着力教导刘渔郎识字了,他的天赋不高也不低,我就从数字开始教起。古代都是繁体字,特别难写,幸好这具身子资质不错,毛笔字写得有模有样的,刘氏摸着干涸的笔迹也是说好,直说自己没有看错人。 只有翠倚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始终想着她是不是真的梦游过。 第十节 别时离 第十节别时离 第二日我躲在屋子里一步不出,除了教刘渔郎识字就是做做针线,看似很是轻松。其实我内心远不止表面看起来这般平静,而是有着非常深刻的思想挣扎。一方面我渴盼尹风出现,那就代表着他身体复原。另一方面,我又特别希望他不出现,那样我现在平淡的生活就不会被打扰。 要说现代的十字绣丝带绣好看,大部分还是要画了格子慢慢地填充,在这个时代是没有的,眼见就是颇有技术含量的活。翠倚在外面帮着烧菜,我还能听到时不时传来刘氏的笑声,好像是刘渔郎跟着在撺柴火。 我的针法比不得翠倚,又是个生手,简单绣个荷包都觉得毫无生气,自然又是把昨天突然出现的尹风暗骂了一通。再想绣时,怎么都没了心情。 把绣活随手一丢,我索性站了起来,想要活动下僵硬的筋骨。这个房间有些潮湿,带了破败的霉味,每日都要开窗透气。这些事原本都是翠倚起床就会做的,只是我今日心烦意乱,紧闭了门窗,现在猛一吸气,满屋子都是被腐蚀的味儿。 我皱着眉头捏住鼻子,另一只手拉开了布帘子。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树哪里是坡,从积雪的深浅倒是可以看出这岩壁上曾经生长着很多的小草。 我伸直了腰,直到感觉屋子里的味没有那么重了,才放下手来。无意间发现腰肢粗了许多,想是近日饮食大开之故。这还了得,身为女青年,身材对我而言太过重要了!我不允许自己是这代的“贵妇人”! 瞅瞅四周,翠倚的笑声依旧能够传来,除去两面墙壁,剩下的就是面向窗外的这条小道了。这个时候,几乎是不会有人路过的,我何不…… 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 我哼着小调不由自主地扭起腰肢来,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哪,运动就要从今天开始!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慢慢地我进入角色,全身的细胞都活跃起来了! 那些残存的动作节拍,音符,就那么轻易地融合在一起,勾起了我全身的运动细胞,达到挥发自如! 我满足地跳着,刚开始还担心会有人路过小心翼翼,直到后来见外面再次飘起了雪花,这才放开胆子真正地手舞足蹈起来。闭上眼睛用心地聆听,这世界真美好啊!闭上眼睛凭着记忆扭腰点头,觉得活着真好啊! 我浑然地自我陶醉了一番,这才微笑着睁开眼睛。就是这一睁眼,我好像看到了尹风在窗外的竹林下一闪而过,眼中的悲伤却瞬间击碎了我。我疑心是自己的错觉,努力睁了睁眼睛。那竹林下哪里有什么人影,只有枝条随着微风轻轻抖动,随后被飘落的雪花再次覆盖。 “小姐,小姐?” 我轻轻地“嗯”了一声。 “小姐,您在看什么呢?奴婢都叫了您好几回了。” “何事?” 我回过神,问道。 翠倚越发不高兴起来,嘟起嘴道:“奴婢已经做好了晚膳,等着小姐去呢。” 我胡乱点头,为了坚定自己的感觉,再次问道:“翠倚,你看,那竹林下有人吗?” 翠倚凑过来,瞧了许久,最后很不确定地问我道:“小姐,您是不是着凉了?奴婢什么也没有看到啊!奴婢知道了,您一定是饿坏了,快去用膳吧!” 说着也不等我回答就拉起我的手,往外间走去。我不死心地回头一看,尹风的人影再次出现,就那么就那么一直看着我。 我停下脚步,惊道:“翠倚,你看,真的有人。” 翠倚回头,只看到空荡荡的原野,竹林下空无一人。 她担忧地摸了摸我的额,发现无异样才松了口气,笑道:“奴婢看小姐是在屋子里待了一天,闷着了。要不一会让刘大哥带我们去打渔吧!” 说完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上次如果不是她执意要去打渔,如果不是她兴致高昂没听到我告诉她要去逛集市的话,那我也不会意外见到尹风,也就不会…… 当然这是翠倚的自责,我从没怪过她。命中注定要相遇的人,拐几个弯也能相遇;无缘无分的人,就算踏遍万水千山,也未必有一丝交集。或者这正是我的宿命,即便没有尹风,也会有别的人,别的事,发生在此刻吧! 晚膳因为我的沉默变得更加沉默起来,翠倚自是担忧着我,刘渔郎又是个不爱说话的,刘氏没有听到儿子言语也不想多言,一顿饭大家都吃得落落寡欢。 尤其是刘渔郎,虽然我一直盯着自己的碗,可是也能从余光中感觉到他时不时投过来的目光,发觉我要抬头时又不自觉的闪躲,总让我觉得气氛怪怪的。 我望着窗外发呆,刚刚尹风的样子是那样真实,难道真的只是我眼花了吗? 翠倚端着木盆进来,见我还坐在床边,叹道:“小姐,您累了一天,还是让奴婢侍候您歇着吧。” 我脱下自己的衣衫,任热水漫过手腕,慢慢洗净了手,翠倚拧干帕子递过来,我往上揩了,这才侧过头去,半躺在榻上。 已经很久,没有让翠倚侍候过了,这些事情早已是我自己来做,现在也不知是怎么了,总是觉得心里乱糟糟的。 “小姐,您先歇着,奴婢去去就来。”翠倚端着木盆又出去了,房间里剩下我一个人。 看看一片净白的外面,我摇摇头,果真是自己看错了吧。这才踱到窗前,准备合上帘子。 就在我转身的瞬间,一只手拉住了我。 我愕然地回过头去。 他依旧身着戎装,发用玉带绑起,身材也依旧伟岸,周身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出尘气质。 然而当我触及到他的脸,他的眼,整个人都呆住了! 原本清秀的脸庞布满细密的胡茬,眼眶周围皆是黑色眼圈,面色憔悴,神态疲惫。 我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相信眼前的人真的是我认识的尹风,那个大气磅礴风流旖旎的尹风! 他见我愣住,自己也不开口。 过了许久,才道:“小葭儿,你让我找得好苦哇!” 我苦涩道:“你这又是何必?杨葭已经不是你以前认识的杨葭了,何况新王妃入府不足两月,对你又是真心实意的,你岂可一再辜负?” 我故意用“你”,而不是尊称,就是希望能快些劝服他。 他眼里波涛汹涌,道:“真心实意?哼!我何尝不是对你真心实意?” “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已经嫁了人,可是新王妃倾心你的之时,你身边没有他人,这就是分别。” “就算有,那又如何?三哥已经不在了,让我陪在你的身边,好好的照顾你,好不好?” “如果你担心皇兄为难你,那我便不要这个王位!我们一起远走他乡,做一对普通的夫妻,从此再不问朝廷之事,与世无争,好不好?” 最后这一句,近乎哀求。 我心一痛,那曾经是我无比渴望的生活,现在终于有一个人愿意为我去做,可是…… 可是我却不能自私地答应。 杨家上上下下几十条人命,我不能弃之不顾。那里,毕竟还有个真心疼爱我的爹,还有与我血脉相连的哥哥。我若一走,势必会造成姚家与杨家的纷争,以姚家今时今日之地位,要为难我爹,实在不需要多大动静。娴姐姐身怀六甲,杨家还指望着她肚子里的孩子翻身,说什么也不能在此时出一点乱子。 最重要的是,我虽然清楚地知道尹临已经不会再回来,也清楚地知道尹风对我真实的感情,可是,我并不清楚自己的心。我不是个拘泥于形式的人,但是在没有弄清楚我自己的感情之前,不能给任何人以任何承诺,尤其是感情。 可这些通通都不能告诉他! 尹风是何人?他是整个万圣唯一敢跟皇上叫板的人,也是唯一一位只有一位王妃连位妾氏都没有的王爷,更是唯一一位行冠几载方才纳妃的王爷! 我相信他什么都做得到! 但我不能。 “王爷的心意妾氏明白,只是……” “只是什么?”他以为我会开出假设条件,眼睛里突然放出了亮光,抓我的手更紧了。 我皱着眉道:“王爷,您弄痛我了。” 他匆忙放开,眼底皆是心疼之色,道:“是我不好。竟忘记你身子弱。你刚刚说,只是什么?” 我咬着唇瓣,手在袖中握成拳,狠心道:“只是,妾氏心里已经有了别人,请王爷放过妾氏。” “不可能!”他的手再次抓过来,带着颤抖道:“是谁?是谁?” 我低下头来。 他自言自语道:“难道是那日跟你走在一起的打渔郎?” 我默然不语,看起来更似是默认了。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笑着笑着剧烈咳嗽起来,我抬起头,望见他唇边都是殷红,忙捏了帕子往他嘴边,被他冷冷地丢下,无力道:“在你心里我竟比不过一个打渔的?我日日夜夜惦记你你却投向别人的怀抱!” 我无助地摇头。 他停下来,靠在窗边,眼里的亮光豁然消失,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口吻道:“早知如此我不如坠下悬崖……”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就虚弱地闭上了眼睛! 我大惊失色,正欲呼救,突见他已被人扶正了身子,那人身材魁梧,眼眸冷漠,不是穆狄还能是谁?他拖住尹风的身子,对我微点了头,道:“夫人大可放心住在这里,末将告退。” “将军何出此言?” “夫人有所不知,自夫人走后,四爷四处寻找,几番打听终于知道夫人藏在此地,他几经辗转才能从汴都赶到这里,路途遥远,天黑雾重,四爷差点就摔下悬崖。” 难怪他身子那么虚弱!难怪他走路有些颠簸!难怪他挥动拳头后自己会气喘吁吁!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不然为何如此酸涩? 我定了定神,见他身后几个侍卫扶了尹风离去,这才问道:“将军为何要对我说这些?将军不是一直都……讨厌我么?” 穆狄脸色一冷,继而平淡无奇道:“因为夫人突然让我刮目相看起来。” “小姐,您看奴婢给您带了什么?”是翠倚。 穆狄轻声一跃,人已走远,声音远远传来:“家兄曾经问及夫人,夫人保重。” 翠倚已笑着进来,看我神色不对,兀自过来关上了窗,道:“哎哟我的小姐,您还开着呢,可别再弄着凉了。” 我满脑子都是尹风那句“早知如此……”的话,胡乱接道:“翠倚,我头有点晕,你去熬些姜汤来。” 第十一节 相思意 第十一节相思意 我斜靠在榻上,用力揉着自己的额头,或许真的是窗开得太久,我头痛欲裂。突然想起在外面停留那么久的尹风,旧伤加上病痛,还有他绝望的眼睑,陡然一阵晕眩。 “辛姑娘,你怎么了?” 我极力摇了摇头,终于看清楚是刘渔郎,勉强对他一笑,道:“刘大哥,怎么是你?翠倚呢?” 我记得是让翠倚去熬姜汤的,怎么会是刘渔郎端着碗进来了? 看着我强撑着坐起来,刘渔郎伸过来的手恹恹落下,道:“白姑娘说辛姑娘着了凉,去药铺给姑娘抓药了,让我先把姜汤给姑娘送来。” 我道:“有劳刘大哥了。” 这才撑着端起碗,一口气喝了。 刘渔郎接过碗,呆呆站着。 我对他礼貌微笑,见他仍无离开之意,只好问道:“刘大哥可还有事?” “……” “关于识字的问题刘大哥请放心,喝了姜汤感觉好多了,一会服过药后,不日就能痊愈。不会耽误明日的教学。” “我……我不是想问这个。”刘渔郎看我一眼,快速地低下头去,倒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就多谢刘大哥是关心了。”我笑道。 头好晕啊,真希望快点睡下来。 我撑着太阳穴,不住揉捏,希望他能看得懂意思。他当真道:“那我先出去了,辛姑娘好好歇着吧。” 我轻轻地“嗯”了一声,脑袋里努力回想现代医生男友曾经教过治疗头疼的手推法,怎么都想不起来,不过还是随意地按压着,缓解了部分疼痛,倒忘记别的事情。 大约过了半刻钟,我舒了舒脑袋,见刘渔郎仍在屋内望着我发呆,不免吃了一惊,道:“刘大哥?” 他缓过神,有些不自然道:“我只是想看看你……你的身子是不是好些了,没有别的意思。” 我打趣道:“还要多亏刘大哥种的姜,否则我也不会好得那么快。” 吹了太久的风,姜汤驱寒又温肺,这会感觉身上暖和了许多,精神也就好些了,只是仍旧有些无力,大概果真如翠倚预料的那般,着凉了。 “你没事就好,那我出去了。” 临走之时,刘渔郎突然顿了顿,望着我问道:“你如此心绪难宁,是因为他吗?” 我愕然,没想到他会有此一问,呆了呆道:“刘大哥看到了什么?” 下午尹风来之时,里间的帘子一直是关着的,他没有理由会看到。不是今日下午,那就是…… 是前夜我去偷偷探望尹风之时! 啊,一定是的!他一定是看到了! “哼!”刘渔郎只是哼了一声,转身出了屋子。 我不知他为何突然发难,前一秒还温柔备至,像个兄长,下一秒已经怒发冲冠,今日的刘渔郎很是奇怪呢,难不成是我病糊涂了? 傍晚时翠倚回来了,身后还领着一位老翁,我昏昏沉沉看着老翁走近我,先是探了探我的眼珠,又触摸着我的动脉,嘴巴一开一合,不知道是对翠倚说了些什么,翠倚急忙点头,随后又挑起帘子送了老翁出门。我蜷缩着身子,裹紧被子,无奈一笑,我果真,病了。 常言道病来如山倒,这话一点不假。我就这样一连病了几日,把刘渔郎的课业也停下了。刘渔郎倒不甚在意,唯独刘氏,唉声叹气了好几日。 这一天我终于能下床了,推开前屋的门,发现积雪已经厚厚覆盖在茅草屋上,到处都是银装素裹的世界,放眼一望,竟是无边无际。 翠倚见我气色好了许多,赶紧躲到厨房炖汤,扬言要给我补补身子。刘氏见我能够出门,大喜,立刻吩咐刘渔郎停了手中的活儿,跟着我识字看账。 翠倚心生不满,见刘渔郎老实木讷,这才忍了刘氏,一言不发地进了厨房。 刘渔郎闷声不吭地跟着我识字,竟比平日多了几分认真。 他的心情我很是理解,刘氏是他生母,又含辛茹苦抚育他长大,对于刘氏的话,他自然是言听计从。 我虽说刚愈,也不至于连教人识字这样简单的事情都不能,然翠倚不这样想,我已经落魄至此,还要受人奚落,她心里难免伤感。 想着这些,我也期待刘渔郎能快些学成。 不知不觉也到了午膳时分,我有好几日不曾出门,也少有进食,见到一大桌菜色,食欲顿起,翠倚见我胃口大开,自己也跟着开心起来。 “辛姑娘,你多日不沾荤腥,今日可算是痊愈了,要多吃些才好。”刘氏招呼道。 我客气地回了。 “小姐,快喝汤,大婶说您大病初愈,刘大哥又要识字看账,都要补补的。” 说完一碗香气四溢的鸡汤已然陈列在我面前,我转头一看,刘渔郎亦如是。 刘渔郎吃着菜,含混不清地道了谢,把我们都逗笑了。他自己也乐呵呵地,好不容易吞下去,这才对我道:“辛姑娘,你多吃点。” 我避开汤上的浮油,赞道:“鸡汤很好喝。” 翠倚得意道:“那当然!奴婢亲手做的,小姐多喝点。” “你呀你呀!”我宠溺一笑,受不了她的自吹自擂。 翠倚面不改色,道:“那也要材料好。这可是刘大哥给我抓来的老母鸡,说是他养了好些日子呢。” 不止是刘氏的手一顿,连我也完全惊呆了! 授课才一开始刘渔郎就说有要事要出去一趟,竟是为了这个?这可是刘氏特意留下要等待开春用来孵小鸡的老母鸡啊! 就这么被刘渔郎宰了。 难怪刘氏脸色不畅。 刘渔郎眼尖,盛了一碗汤递到刘氏手上,道:“娘,您喝汤。” 刘氏的气色这才有所好转。 我也方才慢慢地品起鸡汤来,几日不曾进食荤腥,眼见菜色甚好,不由食欲也增加了些,翠倚笑看着,道:“奴婢好久没有见到小姐吃过这么多菜了。” “好久?是有多久啊?”我取笑道。 掰了掰手指,道:“唔,好像是从王……王三爷离开之后。” “我怎么觉得,是从我病倒之后呢。”我笑道,突然看到刘渔郎身子绷得直直的,正一脸认真地听着,觉得好笑,道:“不如你问问刘大哥喜欢吃什么菜,你看他都还没有下过筷子。” 刘氏一听,紧张不已,道:“儿啊,你为何不吃?” 刘渔郎这才动起了筷子。 翠倚往我碗里夹着菜,又往刘渔郎碗里添了些,道:“刘大哥,你也多吃点,我们小姐病着,多亏你跑前跑后抓药。” 刘渔郎嘿嘿一笑。 我一口菜停在唇边,竟有这事?一方面又感动不已,在我患难之时,还能有真心挂怀我的朋友,像亲人一般照顾我,这种感觉,很幸福。 想到此,我语气柔了许多,道:“谢谢你,刘大哥。” 刘渔郎脸一红,道:“辛姑娘你别客气。” 刘氏也道:“要不是辛姑娘你帮衬,我们母子哪有这么多银子做盘算!辛姑娘病了,我们多照应也是应该的。” 翠倚则道:“快别光顾着说话,待会菜要凉了。” “小姐,奴婢做的饭菜好吃吗?”翠倚看着我,笑眯眯问道。 “好吃,白姑娘你做的菜好吃极了。” 翠倚瞪一眼刘渔郎,道:“我问我家小姐,什么时候要你来答了。” 语气凶巴巴的,要不是刘渔郎已经习惯了她平日的嚣张,不定以为是个怎样泼辣的姑娘呢。 刘渔郎也不在意,继续埋头吃饭。 我点头,道:“你的手艺一向了得,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难道她是想开个小馆子?我脑中不自觉浮现出翠倚在厨房忙碌的样子,以她的手艺,铁定也是不愁没有客人的。 翠倚单手托腮,笑道:“奴婢看未必见得吧,奴婢做菜从来都是这样,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啊。小姐是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人,心情才好起来的?” “哪有,你胡说什么?” 我当即反应过来她是取笑我,可是因为尹风来过还是心虚地低下了头。 翠倚却不依不饶,凑近我耳根可是明显能让刘氏母子听到:“小姐还骗人,奴婢都看到四爷的影子了,还有他旁边的木头狄。四爷对小姐可真好,雪中送炭,奴婢早说了,四爷才是最适合小姐的人,可是小姐却还是嫁给了三爷。现在三爷不在了,小姐……” “哼!”刘渔郎将碗筷一掷,愤身起步出门了。 “渔郎,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刘氏问道。 “打渔!” 刘渔郎答话时,已是把渔网扛起,朝外走去。 “大婶,刘大哥这是怎么了?”翠倚无辜问道。 刘氏把饭团往嘴里送,答道:“别管他,咱们吃。” 然而动作早已出卖了她自己。 同住一个屋檐下,我们毕竟仍是外人,也就不便多问,快速用完,吩咐翠倚早些回房。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乡村的夜晚总是异常单调,也异常安静。我前几日在榻上躺够了,如今好起来,却怎样都睡不着。倒是一边的翠倚,早已梦会周公,偶尔还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我笑笑,有时候好梦也是一件极其美好的事。 我轻轻地翻着身子,窗外洁白的雪映得屋内有些亮堂。万圣的冬日极冷,我也再不敢像上次一样独自出去。那一日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竟然也被刘渔郎猜出了八九,只是对他莫名的生气,觉得吃惊。 正准备闭着眼睛数羊,突然听见隔壁有小声的轻响,仔细一听,竟是刘氏的声音。 “儿诶,你也不小了,要不是你爹死得早,娘又瞎了眼睛,你也早就娶妻生子了。眼下辛姑娘给了咱们不少的银子,娘想,是时候给你娶一房媳妇啦。” 话中隐约有一些安慰。 “孩儿不要娶妻。” “郎儿,你莫非还是担心聘礼?为娘仔细合计过,如今咱们再不是一穷二白的人家,村里好几户人家都想把女儿许过来呢。就是那胖婶,还不是老往咱家跑。” “她来干什么?”是刘渔郎不忿的声音。 “还不是看你出息了,想把她女儿胖妞嫁到咱家来。” “娘,我的事情你就不要操心了。” 刘氏急了,问道:“我是你娘,你的终身大事难道娘也管不得?郎儿,难道你不想让娘早日抱上孙子吗?” “……” “罢了。”刘氏叹气:“娘看你近日与白姑娘交好,难道你心仪的姑娘是她?” “娘!” “可是娘听辛姑娘说,白姑娘早已经许了人家,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他喜欢翠倚?我不禁有些纳闷,于是竖起耳朵,细听起来。 第十二节 有负所托 第十二节有负所托 刘渔郎的声音再次传来:“娘,您想到哪儿去了?孩儿早就知道白姑娘是许了人家的,怎么会喜欢她呢?” 刘氏的声音带着欣喜:“既然不是喜欢白姑娘,那你为何不愿意成亲?” “是胖婶家的胖妞不合你的心意?” “……” “那娘就再帮你看看,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娘听说,邻村也有几户人家的姑娘,看着就可心的,不如……” “娘,孩儿不是说过了吗?孩儿不想成亲。” “为何?” “为何?” 刘氏连问两声,刘渔郎终于忍不住道:“孩儿有喜欢的人了。” “啊!” 不止刘氏,连我也是心里一惊,相处这段时日以来,刘渔郎大部分时间都在这屋子里,只有那胖妞来过几次,何曾见过别家的姑娘上门?他心仪的姑娘,难道是我们来之前就存在的? “是谁?是谁家的姑娘,你给娘说说,娘就托人去求亲。”听得出刘氏有多欢喜,就像已经要喝上婆婆茶一样。 “不用了,孩儿喜欢的人,已经心有所属。” 又在刘氏还在叹气之时,陡然道:“孩儿喜欢的人是辛姑娘。” 这一记炸弹不但成功地把我吓了个遍,更是激起了刘氏的尖叫:“辛姑娘!她可是被休过的女人那!这样不贞洁的女人,怎么入得了我们刘家的祠堂?” 他喜欢的人是我?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一点也没有觉察到? “……” “好!就算娘可以不计较她的过去,可是儿啊,莫说是辛姑娘,就是那白姑娘,如果你要,也是要费上一番功夫的。娘虽然是个瞎子,可是怎么都觉得辛姑娘不是普通人家的弃妇。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招惹不起啊!” “这么大的手笔,又是个会念书识字的,只怕是哪家官家的小姐,不知道因为什么被夫家给休了,想那辛姑娘的夫家,恐怕也不是好惹得,说不定也是官府人家。留下她们住在家里,娘已是每日胆战心惊,要是因为她们把官府得罪了,你有个三长两短的,你让娘如何向你九泉之下的爹交代啊?” 说着已是嚎啕大哭起来,又害怕我们会醒来听到极力地压制着,没有睡着的我,却听得分外清晰。 我调转了头,面向墙壁,不想再听那刘渔郎是如何安慰刘氏。 早就知道杨葭生了一张美貌的脸孔,若不是,也不会招来那么多的妒恨了。 只是刘渔郎也喜欢我,是我没有料到的,他在我心里是像哥哥一样的人,憨厚、朴实,最重要是温暖,然而这温暖竟然如此的短暂,堪比昙花一样的乍现。 现在再来回想他之前的种种,昨日莫名的恼怒,也突然有了合适的理由。 刘家,也不能再继续住下去了。 所有的幻想都在刹那间粉碎了。 想不到我以为可以清净过日的地方竟也只是我暂时可以栖居的逗留地,真的只能回去吗? 为何我会那样的排斥? 难道我真的只能是一缕孤魂吗? 第二日的早膳时分,我尽量避开刘渔郎的注视,刘氏的脸色很是不善,刘渔郎话也无多,随意扒拉了几口饭就去木匠家学工了。 这是母子俩第一次在有外人的情况下有了嫌隙。 不知内情的翠倚,含着馒头问道:“刘大婶,刘大哥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好要跟我们小姐学习识字的吗?” “是啊,不过他也有些日子没去师傅那了,我怕他久日不去,手艺会生疏。” “这倒也是。”翠倚点着头,道:“小姐,刘大哥他识字学得怎么样了?” 我搁下碗筷,道:“我识字不多,恐怕要负大婶所托了。” 听到了就是听到了,我无论如何做不出来假装,相信刘氏也懂得我的意思,或者经过昨晚以后,她也有了别的打算,不然也不会立刻应了下来,还道:“这些日子,多亏辛姑娘了。只是让辛姑娘教我那不争气的孩儿识字,的确是老婆子我想得不够周到,为难姑娘了。等散了正月,老婆子一定托人给渔郎请一位教书先生,姑娘也不用再受这份累了。” 这些话断断续续从刘氏口中飘来,我当下答道:“多谢大婶这些日子的收留,只是我还有些要事要处理,就不再打扰大婶了。” 刘氏含泪点头,道:“辛姑娘准备什么时候走?” 我也有些心酸,就在我以为相处到像亲人一般的时候,发生这样的插曲,致使刘氏对我也不再像以往那般,这逐客令下得是这样的快,也许我不说出来,她也会找别的理由吧! 真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 “我们收拾好包袱就走。”我答道。 刘氏也一定是希望我们走得越快越好的,只是略点了头。 “小姐,好好的为什么又不教刘大哥识字了?还有,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直住在这里的吗?这里多好啊,山清水秀,小姐不是也很喜欢吗?”翠倚忽然问道。 我摸着她的头,道:“因为刘大哥要成亲了。” “啊?”翠倚看向刘氏,道:“刘大婶,这是真的吗?我怎么都没有听刘大哥提起过。” “傻丫头。”我道:“你也是还没有成亲的人,怎么能随意问这些。我们住在这里,不沾亲不带故的,始终不好。” 翠倚挠挠头,不满地嘀咕道:“就算是刘大哥要成亲了,我们也不用走得这么急呀,至少也该问刘大哥讨杯喜酒喝吧。” 我道:“要是刘大哥未过门的媳妇不喜欢你来喝喜酒呢?” 翠倚小脸涨红,结结巴巴道:“小姐,你是说……你是说胖妞?” 我点头,反正我们离开之后,刘渔郎娶了谁,我们都不会知道,不如让翠倚早些去收拾包袱得好。 刘渔郎打渔的是很厉害的,翠倚常常去看,加上又在一个屋檐下,自然很是熟悉,也因此常常谈笑。胖妞来过刘家几次,几次都是在湖边才能寻到刘渔郎。那时候连刘氏也误认为刘渔郎钟情翠倚,何况对刘渔郎有那么点意思的胖妞。妒忌会使人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比如胖妞就自恃本地人,让翠倚暗地吃过几回闷亏,她个大又胖,翠倚当然不会是她的对手,这些我也是知晓的。 只不过始终是些小事,不值一提罢了。 随后翠倚便匆匆进屋收拾包袱。 我也跟着站了起来,借口要进里间。 刘氏叫住我,她的神色有几丝尴尬,终于还是狠下心道:“辛姑娘……” “大婶您放心吧,刘大哥那边,我来说。” 变相地撵走了我们,她唯一担心的便是没法对儿子交代,又怕儿子生气。 我很是无奈。看刘氏干枯的双手,佝偻的背影,暗自觉得她可怜。 翠倚去了集市买些要上路的干粮和物品,刘氏在自己的屋子里歇息,刘渔郎还没有回来,这个小小的房子,出奇的安静。 我一边折叠着衣物,一边思索应该去往何方。眼前的路已经很明显,如果我不愿回都,还有一条路可去,那就是我之前曾经做过的计划,先去南山探望姑姑,然后做个自由人,云游大山名川,也算是没有白来一趟。 至于翠倚,她始终将来也是将军侧夫人,总要找个时间,给娴姐姐去封书信,把她送回去的。 穆展是有责任有担当的好男儿,我相信他会好好待翠倚。 至此,我也不会再有,什么遗憾了。 衣衫都收拾好了,我想起来沿坝里还有早晨翠倚晾晒的小帕子,这才走了出来。 坝子外竟有一辆豪华的马车,我很是不悦,这个穆狄,我往日还以为他做事滴水不漏,竟也是个粗心的,这才几日,怎么就又由着尹风胡闹来了? 我绷起脸,对几个车夫道:“告诉你们主子,我是不会随他一同回去的。” 车夫岿然不动。 我火了,平白无故地被刘氏撵了不说,连你们也来欺负我。当下喝道:“怎么,是我的话说得不够清楚吗?还是你们以为,只有四爷才是你们的主子?” “葭儿,你连爹也不要了吗?” 我全身一抖,手中的帕子飘然落地。 他穿着一件略显简单的素白长锦衣,深棕色丝线在衣料上勾勒出奇巧遒劲的枝干,浅灰色的长靴。同样是深棕色的丝带绾出一个简单发髻,发髻上插着一根铜色玉簪,发间透着丝丝白色。 我心里的痛剧增,我那个意气风发、谈笑自若的爹,去哪了? 雪还是纷纷扬扬地下着,小雪花落到他的眉毛上,发髻里,更像是一位七老八十的白眉老人。 而他其实,还只是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人。 一位在不惑之年本该角逐在官场里纵横捭阖的中年男子。 却因为操心过度地衰老了。 他见我迟迟地站着,以为我没有看见,再次唤了一声:“葭儿,葭儿……” 我飞奔过去,震惊使我忘记了哭泣,忘记了难过,忘记了一切的一切。我把头靠在爹的胸膛,拼命吸取着他身上的味道,那是爹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 良久,爹摸着我的脸,疼惜道:“都瘦了。”|我握住爹的手,哽咽道:“女儿不孝,没能帮爹重振家声。” 爹点着头,宽大的手掌再次抚过我的脸颊,道:“爹知道,爹都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是爹让你受委屈了。” 我摇头:“女儿不委屈,是女儿无能,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老爷,老爷!真的是您啊!老爷!”翠倚扒开层层人群,挤进来,看到我爹的瞬间就哭起来。 “老爷您可算是来了,要是连您也不管小姐,小姐可怎么活呀?” 我爹看着翠倚,直赞道:“翠倚,你先起来。”又对我道:“翠倚的确是个好孩子,你娘当年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再次提起娘,就像是有人在我心上挖走一块肉,疼痛一直蔓延,从不停歇。 “娘……” 我喃喃喊出这个词,自己也不知道是呼唤的哪一位,一位是抚养我长大的,另一位是我的亲娘,如今两个都离我而去,永远也见不到了。 “嗯,你娘的坟头,我已经让采儿代替你去叩头上香了。葭儿,跟爹回去吧。” 我浑身一个激灵,回去?回到哪里去呢?汴都吗?可是,我已经被休了呀! 第一节 声声慢 第一节声声慢 爹来后,原本空落的刘家一下挤满了人,胖婶更是瞪得眼珠子都快要出来了,只见她砸吧着嘴,无比艳羡地看着停在院坝外的马车,还不忘掀开帘子去东瞅西看,嘴里更是叫唤道:“我的个娘诶!这排场!羡煞死人了!要是让我也坐上一回,这辈子可就值了。” 翠倚乐了,笑道:“胖婶,你是真想坐这马车?” “那是自然!这么好的马车,我还是头一回见到。” 翠倚掩着笑,道:“那还不简单,这马车是老爷的,将来就会是我家少爷的,你要是把胖妞嫁进杨家,你做了少爷的丈母娘,不就可以顺顺当当坐上这马车了吗?” 胖婶竖起耳朵,细细地听着,不时比划着手指,看样子是在算着账了。末了,她双眼放光地望着翠倚,道:“此话当真?” 她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女儿胖妞在一旁大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了。 翠倚肯定地点头,还冲我眨眼,道:“那是自然,你若不信,可以问我家小姐。” 胖婶果然回头看了我一眼,又啧啧道:“我的个娘诶,要是你家少爷也跟小姐一般模样,那不得美得跟天仙一样啊?辛……小姐,您真是有还未婚配的兄弟?” 翠倚依旧笑道:“胖婶,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可是在汴都的大户人家!以你们家胖妞的资质,正经夫人是没有指望了,做个姨娘还是行的。” 说完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白翠倚你够了啊!不就是使个绊子让你在湖边摔了一跤吗?你凭什么撺掇我娘做主我的婚事!” 胖妞一时羞愤难当,大骂出口。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我膝盖上会留块疤吗?”翠倚哼道。 “像你风一吹就倒,谁知道你是不是自己假装摔倒呢。竟然还死乞白赖地让渔郎扶你,我呸!” 胖妞说这话时,双手叉腰,泼妇架势真是和其母不相上下。 “你说什么?我死乞白赖?刘大哥只不过是见我摔倒了伸手扶了我一下,你怎么不说是你自己蛇蝎心肠呢。” “你……” 胖妞说不过翠倚,一张脸蛋涨得红红的,小嘴一瘪,快要哭出来。 翠倚一见,骨碌闪着眼睛,笑道:“哦,我知道了。有些人是吃醋了!” “你……你说谁呢?看我今天怎么撕了你!你给我等着!” 说罢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你追我赶,从冤家变成了朋友。 我知道这样的打闹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童真,也微笑着随了她们去。 爹本来觉得翠倚突兀地说出这些话,有些丢了他的脸面,眉头一皱,正欲发怒,但触及到我的目光,无可奈何地掉转了头。 是我眼花了吗?为何我能从爹的眼里看到,愧疚。 胖婶这会已经把刘氏推了出来,还笑道:“哦哟我就说嘛,你怎么平白无故收留两个姑娘,原来是大有来头的啊。我说这位老爷,您是不知道啊,自从两位姑娘到了我们板栗村,我们是又送吃又送穿,对她们好得不得了呢!尤其是她婶子,把最好的房间也给腾出来了。” 我低低笑了,胖婶也真好笑,第一回见面就想攀亲家不说,还非要把黑的说成白的。若不是我手上这些银两给刘家添置东西,他们哪里会往这最偏僻的邻居家来上一回? 不过话又说回来,胖婶人虽胖,脑子还是灵活的,做个庄稼人,竟不愿意让女儿去大户人家做妾,也算是有几分眼力的。 但是她也太小看我爹了吧!以为我爹不说话就是好糊弄的,马上就来邀功了,不去卖嘴皮子真是可惜了! 我爹还真的就走了过去,胖婶的眼里冒出了无数星星。肥嘟嘟的手抖啊抖,张着嘴嘿嘿笑着,眼睛都看不到了。 我爹从怀中掏出一物,胖婶一看,恨不能立刻接过来,嘴里还要拒绝道:“这位大人不必如此客气,其实,我们也没有做什么。” 说完眼巴巴地看着那物从她眼前过去,直接落到了刘氏的手上。 胖婶当即愣住了。 “这位大婶,小女顽劣,近日得你收留,不致风餐露宿,老夫感激不尽,这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就算是小女宿在你家的开支吧。” 刘氏摸着那物,直问道:“胖婶,是何物啊?” 胖婶瞪得眼睛都直了,许久才回道:“是金子……金子,我的个娘诶,我一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块的金子……” 接着失魂落魄地走了。 刘氏拿着金子,不像是得了珍宝,倒像是什么烫手的山芋一样,接连道:“这……这……” 我把金子合拢在刘氏的手心,笑道:“刘大婶,我和翠倚在您家又吃又住,多有打扰,这金子是我爹的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想起昨日夜晚我偷听到的母子两人的对话,刘渔郎对我竟是有这样的情愫,当即恨不得金子能够比现在还大上个十几倍,才能填补我内心的不安。 我相信他对我还没有达到爱的程度,但是我知道爱的前提是存有好感跟喜欢,然而不是所有的真心都能换得真心,一如我与尹风之间奇怪的纠结。 爹捻着胡须,打量了一眼几间很不起眼的屋子,淡淡道:“走吧,葭儿。” 我呆滞地站在原地,内心无比矛盾。虽说已经做好要离开刘家的准备,可是我并没有想过要回汴都。 爹拍着我的肩膀,道:“是不是担心被人数落?” 我点点头。 “担心我们杨家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我再次点点头,道:“女儿更担心,因为女儿的事情,让爹蒙羞,更会让爹在其他大臣之间抬不起头。” “哈哈哈!”爹笑道:“葭儿长大了,会为爹着想了。” 我苦涩一笑,如果成长的足迹一定要付出这么多代价的话,我情愿自己永远不要长大。 “爹老了,要脸面来有何意义?什么都不要想,不要担忧,你只要跟在爹身边,万事都有爹在,嗯?” “这些日子,苦了你了。你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样的罪!你娘若是知道了,恐怕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 “跟爹回去吧,有爹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你难道要住在这里,连爹也不要了吗?” 我拼命摇头。 “别怕,一切都有爹在,以后,再大的事情也有爹担着。葭儿只要在爹的身边就好。等这些风波过去,爹再重新为你物色一门好亲事,再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不,不要。”我哽咽道:“女儿不要再成亲,不要!” “好好好!” 爹揽过我的头,慈爱笑道:“我的葭儿说不要,那就不要。以后没人敢娶你,爹就养着你一辈子,好不好?” 说完他自己也是眼圈红了又红。 “爹!” 我哭着扑进爹的胸膛,那里是如此温暖如此静谧如此温馨。在那一刻我深切地感受到一位父亲对女儿深沉的爱,那是我在现代从未有过的体会。我的心渐渐地融化了,化作柔软的春泥,滋润在甜蜜温暖的心间。 翠倚很快收拾好了包袱,与胖妞依依话别去了。两个刚刚还差点打架的女孩子,面对分离,突然变得比亲姐妹还要亲热起来,翠倚送了胖妞一根金丝琳琅簪,胖妞开始不肯接,后来经不住簪子闪闪的诱惑,这才忙不迭在身上揩了手,接过来稳妥地放进了袖口里。她家虽算殷实,始终比不得我们世代经商的杨家,自然是拿不出什么好的头面相赠。我是这样想,翠倚也是这样想的,但是胖妞是个有骨气的,不肯白收翠倚的东西,非要拦住前行的马车,让等一等她,接着便兴冲冲往自己家的方向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翠倚翘首企盼着,连我都有些期待起来,胖妞会送什么给翠倚做念想呢? 但见皎白的雪地之上,一个胖乎乎的女孩子兴奋地向前跑着,她白嫩的脸庞渗出细细汗珠,一边跑一边喊着,手中还挥动着一红色的物件。 五米、三米、一米,待她走近了,胡乱抹了把汗,道:“这是我第一次绣的,没有你的针线细密,权当念想吧。” 翠倚见胖妞紧紧捏着,也以为是很重要的东西,忙小心地接过来,展开…… 居然是一件看不出绣的是鸭子还是天鹅的红色肚兜! 翠倚讶然地抬起头来,想笑发现胖妞脸红着,生生憋着,听她道:“我娘说你许了户好人家,你把我的鸳鸯戏水图带回去,顺便帮我打听打听,你们家周围有没有适合我的公子哥。” 说到最后两句,竟是小若蚊蝇。 “鸳……鸳鸯?”翠倚看着肚兜上鸭子不像鸭子天鹅不像天鹅的图样,差点砸人。 “嗯。”胖妞害羞地点头。 我无语地看着苍天,可惜我只能看到马车盖。 说着说着两个女孩子也哭泣起来。我想起这些天的点点滴滴,也是唏嘘不已。 泪眼迷蒙中,我仿佛看到远方静静站着的刘渔郎,满目哀伤。 我擦干眼底的泪,回了一个微笑。 不想面对的场景,终于还是来临了。 无比熟悉的房间里,还有我熟悉的气味。这里曾经是刘渔郎的房间,后来成了我和翠倚暂住的地方,日子不久,然而我过得很安心。 刘渔郎就站在上次站着的门口,自进来后一直没有开口,眼睛盯着房间里唯一的窗户出了神。 最后还是我先打破了这份沉默,我压低了声音,道:“刘大哥……” 离别的话还没有出口他就摆了摆手,道:“你要走了?” 声音里隐隐带着哭腔。 我低下头来,道:“我要跟我爹回汴都了。” “我知道。那里才是你的家,那里……还有你的他。” 说完是掩饰不住的失落。 我知道他是误会了我与尹风,也不辩解,道:“这些日子,谢谢刘大哥你。” 他没有接我的话,也没有看我,眼睛依旧盯着那扇尹风曾经出现过的窗口,许久才道:“这一走,怕是再也见不到了吧。” 我忙道:“刘大哥是像我哥哥一样的人,只要你愿意,以后……也可以来汴都找我的。” “哥哥……哥哥……” 他轻声呢喃起来:“是哥哥,应该是哥哥呵。好妹子!” 外间的门被轻轻叩了几声,我知道是爹在催促了,施了一礼,道:“刘大哥,我走了,你保重。” “辛姑娘!” 他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我。 我缓缓地回过头去。 七尺男儿,此刻却像个小姑娘一样,声音极小,带着几许不舍,道:“你能,抱一抱我吗?” 瞧见我的沉默,又解释道:“就像兄妹之间的拥抱。” 我愣了愣,踮起脚尖够上他的肩膀,最后一次道:“刘大哥,你要保重!照顾好大婶!”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第二节 旧人妆 第二节旧人妆 习惯了在乡村的日子,回到奢华的马车上,我一点睡意也没有。这短短的时日,每日除了吃便是睡,我倒是又长了一圈肉。只是从铜镜里可以看出,肤色比不得在王府时候的白皙,果然女人的青春和美丽是需要时间和物质来衬托的。 看来,回家之后的第一件事,就该是美白了吧。 我暗暗想着,一看翠倚还在抽噎,顺着她撩起的帘子往上看,依稀还能见到山腰上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两个人影,正冲着我们这边挥手。翠倚也把手举起来,重复着她一直重复的几句话:“保重啊!保重啊!照顾好自己!” 那矮胖的人影不用说也知道是胖妞,她不停挥舞着手臂,另一只手不时低下头去抹眼泪,惹得翠倚再次哭泣起来。 我不知道此刻刘渔郎是什么表情,我希望伴随着我们的离开,能够让他渐渐淡忘,或者我们永远都不会再见。 人生就是这样的富有戏剧化,我也曾想过如果一开始我喜欢的是尹风,结果会是怎么样?或者像刘渔郎这样,出生乡野,又会遇到谁? 刘大哥,祝你幸福。 真心的祝你幸福。 我在心里默默念着。 其实,胖妞也是很适合你的人呢。 就这样没费多少工夫我们就离开了南山的境地,我回头望了一眼已经隔得很远的南山,它离我越来越远。 想好要去看的姑姑,竟然没有机会再见一次。 要不要告诉爹,其实姑姑还活着呢?不告诉他吧,好像有些不孝。告诉他吧,又违背了我对姑姑的誓言。 很多次面对爹我都想脱口而出,可是我开不了口,每次话到嘴边就会想起姑姑那悲悯的眼神,带着无限的哀怨和绝望,我终于还是没有开口,想着到了合适的时机,再告诉爹爹也不迟。 马车每行一个时辰爹便会吩咐车夫停下来歇会,说是不能累着了我,他自己也每次都要亲自从前面的轿子里下来,见到我安然无恙才会放心。为此翠倚很是开心,还直言说早叫我回去不听,现在终于发现家的好了?要是一开始就回家又哪会受这些苦楚等等。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爹对我的好我都知道,但是我内心远没有表面看似的平静,因为我有太多的担忧。 世界其实很小,小到一个转身也许就会遇见。 如果尹风执意要来寻我,被皇上知晓,一定会迁怒杨家,这才是我最担忧的问题。 偏偏我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还有爹,把被王府休弃的女儿接回家,一定会受到其他朝臣的讥笑,甚至,排斥。 马车上我曾经问爹,为了接我回家要做出这么多的牺牲,值得吗? 爹说,没有什么值不值得,我是你爹,你是我女儿,做爹的已经让女儿受了一次苦,断不能再在这个时候像个外人一般落井下石。 万圣自立朝以来,从来没有哪位被休弃的王公大臣或者妃子可以再回娘家居住,我是第一个。 第一个被王府休弃还被亲爹接回娘家的王府,侧妃。 我甚至都不敢想象,我回到汴都之后,会成为多少人茶余饭后的笑料,会惊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五姨娘是第一个反对的,我们回府那日她带着女儿杨采回娘家探亲,第二日刚听到消息,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当然这都是后话。 我刚回府不久,爹就把我带回了前厅,在娘家时我并不常出现在这里,只依稀记得每逢重要的节日才会拉着娘的手进来。与其说是拉着娘,不如说是躲在她的身后,对于这个爹,家里的一家之主,我很少见到,也很是害怕,当然也可以说是敬畏吧,每逢此时爹都会对我笑笑,一副想和女儿亲热的样子,从杯碟里拿出点心引诱我去他身旁。可是每次都在我即将伸出手拿到点心的时候被五弟立武抢去,然后爹就会勃然大怒,吓得我和七妹杨采哇哇的哭。 现在看到站在爹身后高大的立威,我不禁笑了起来,那时候的我们,真是纯真那! 小时候顽皮的立威,如今成熟稳重,倒是有几分架势。 我嘴角噙起一抹笑意,道:“若不是脖颈上的那颗痣,即便是在大街上遇见,我也断断是不敢与五弟相认的。” 立威很是腼腆地一笑,道:“四姐姐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 叫我姐姐,不是侧妃,害怕会触及我的伤痛,真是个细心的。 立武在边上很是不屑地哼了一声。 因为上一回“慈心殿”拦驾,立威和立武两兄弟因祸得福,皇上欣赏他们的勇敢忠心,金口一开,本是虾兵蟹将的两人升任御林军守卫,一下从毫不起眼的皇宫守卫变成皇上跟前的红人。立威更是凭着果敢忠勇,调去做了皇上的贴身侍卫,可谓真正的离光耀门楣更近了一层。 就连爹也直夸立威有他当年的风范。 翠倚正在倒着茶,突听此闻惊得差点摔了茶盏,我借机打发她先回屋了。 事到如今,我爹宠妾灭妻,重庶轻嫡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大娘是个身子弱的,早些年也不知是因为什么让爹记了恨,不过碍于是结发夫妻,始终保留着大房。她的儿子也就是我大哥,更是爹的嫡长子,成日只会游手好闲,爹早就对他不抱希望,留着几个庄子铺子供他终老罢了。所以其实大房,在我穿来甚至更久之前,早已形同虚设。 与大房有相同地位的,还有三房,我那位身子羸弱的二哥,我几乎没有见过,听说也熬不了几年了。 三哥,我的亲兄长,自从亲娘离世后也已远走他乡,不知归期几何。 曾经声名大噪的盐商杨家,就这样破败了下来,因为之前殁了两位主子,大半的院子闲置了下来,佣人也跟着少了许多。 说破败吧,立威现在又是在皇上手底下做事,真真是极为诡异的。 否则,五姨娘也不会那么嚣张跋扈吧。 毕竟现在争气的两个青年男子,都是她的儿子,况且她还生了个女儿,听说也已经美若天仙。 闲聊不久,厨房已经把甜点端上来了,我细细看去,精致的白瓷碗里盛放着数十枚元宵,白如碧玉,香气诱人。 爹吩咐着下人把汤匙放进碗里,道:“今儿个我们一家人不要人服侍,自己动手,好好尝尝这些个元宵。” 爹话音一落,下人们都退下了,偌大的前厅只剩下我们四人。爹率先举起了汤匙,道:“既是元宵节,就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立威立武,先敬你们四姐姐。” 立威站起来,恭恭敬敬地递过茶,道:“我与六弟知道四姐姐身子骨还没复原,不便饮酒。这是上好的竹叶青,我们兄弟以茶代酒,敬四姐姐一杯。前尘往事,四姐姐莫要再想,这里永远都是四姐姐的家。” 立武很是不高兴,看到爹铁青着脸,这才勉强站了起来,虚无地一笑。 我牢牢地握住杯子,将茶一饮而尽,道:“五弟说的话,四姐姐我都记住了。” 这里永远都是四姐姐的家。 这样的话从立威口中说出,我竟一点不觉得虚假。看来爹是打定主意要把杨家交到他手中了。 至于立武,双生兄弟,一母同胞,始终少了一份稳重内敛。 五姨娘的泼辣虚假我是见识过的,有这样一位娘亲,这样一位不识大体的兄弟,杨家交到立威的手上,真的万无一失吗? 只怕也是爹,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吧。 爹看着我们姐弟相处融洽,安慰地点了点头,搅动着瓷碗里的元宵,有些感慨地道:“你娘最爱吃元宵,可惜,她现在吃不到了。” 我刚刚收拾好的情绪瞬间分崩离析,因为爱吃元宵的不是被升了平妻抚养我长大的娘,而是那个把我生下来却被我叫做姨娘的娘! 原来爹早就知道! 早就知道竟然还装作若无其事,早就知道还要不顾一切把我这个庶出的女儿接回家! 我看着爹已然苍老的容颜,不禁想问,爹,到底哪一个才是你爱过的? 还是每一个你都爱? 你如此宠爱五姨娘,任由她每日光鲜亮丽地以女主人自居,为何提起我娘,你却突然那样的哀伤,哀伤到仿佛失去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我娘,只是你的旧人吗? 用来缅怀的旧人? 可为何你又要那样的疼爱我? 我转身离去,捧着碗跌跌撞撞地回到“梅仙居”,我在这里长大,也在这里出嫁。 娘在这里生活,梅仙居这不大不小的院落就是捆绑她一生到死的角落。 我现在又回来了,只是再也看不到娘了。 房里的摆设一丝一毫也没有变过,我回来前翠倚已经清理过,见不到一丝灰尘。我轻轻触摸着这里的一窗一帘,往事像潮水一般涌来,很快就湿了我的面颊。 我恼恨自己,明明现代就是个大学生,素描丹青都是必修课程,却在穿来的这三年里,没有替娘画过一幅画,她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可我却一点也抓不住! 到头来,也只能,无语凝咽。 娘,女儿回来了,您看到了吗? 第三节 泪湿衣冠冢 第三节泪湿衣冠冢 元宵刚过,爹就往“梅仙居”添置了一些物件,说是旧的不能用的,都要置换了。立威又在家生的奴才里挑出二等丫鬟、三等丫鬟各两个,外院家丁四人,粗使婆子一人,我连连摆手说自己要不了这么多人伺候,可是立威坚持说这是爹的意思,我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收下就收下,管他几等的,大多只是端水梳妆,传唤采办的事情,论及信任,又有谁比得过翠倚? 倒不失我多心,只是经历了这一连串的事情后,我自己也变了,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虽然爹疼爱我,立威也敬重我,可是五姨娘毕竟在杨家已是一呼百应,难免家生奴才里也会有她的人。我并不怕她会为难我,然而我不想再让爹分心,他接我回家已经冲破万千阻挠,若是再给他添麻烦,我心里又怎么过意得去? 在刘家的日子虽然不长,然而那段艰辛的日子已经让我学会了做个独立的人,学会了拾掇自己,我知道造成今天一部分的原因究于我太过相信别人,另一部分就是我自己过于依赖,觉得嫁了人丈夫就是我全部的依靠,殊不知他不仅是我的依靠,也是众多王府女人的依靠。 所以我必须学会自立一点,做事考虑好最坏的一步。而这些,最起码的就是要学会自力更生。 至于分过来的下人,就只能是吃吃闲饭了。 从他们进“梅仙居”的第一天起,我就吩咐翠倚让外院的几个家丁跑了跑市场,搬回些我平日喜欢的盆花,总得给这些丫鬟奴才一些事情做不是,不然又怎么让爹安心?如何有机会做自己的事情呢? 下一步,就该把银票变成,更多的银票了。 在做这件事情以前,我还有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长靴踏在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我拄着一根杆子,吃力地朝山坡上前行着,翠倚几次想过来扶我,都被我拒绝了。有书曾说,行孝须心诚,我是去祭奠娘的,怎么能连爬山都要人帮衬? 四姨娘的坟头在小山之巅,我至今仍然无法坚定地喊出娘这个词,她赋予了我太多的内涵,而那位不曾生我却养育了我数十年的娘给了我全部的亲情和爱,致使我仍然相信,即便是她们活着的今天,这也该是我们相处最好的方式。 娘,原谅我真的不能这么叫你,这只是一个称呼,一个从我记事起就给与了另一个人的称呼,相信我是爱你的。 皑皑白雪之间,两座坟静静伫立着,一座是四姨娘,一座是红莲。 周围没有一株树苗,看起来是那样孤寂。 坟头没有一丝香火,看起来是那样孤单。 原来爹所谓的让杨采代替我祭奠的坟头,是他的平妻我的养娘啊! 我以为也会有您的位置。 可怜女儿连您死后也不能公示我的身份吗?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是比阴阳相隔还要残忍的距离? 爹…… 您这样疼爱我,为何连一个目光也不能给娘呢?她才是我的亲娘啊! 是什么样的错误,竟然连死也不能得到您的原谅? 是什么样的理由,让您在滚滚红尘的几十年也不愿对她笑脸相迎一次? 女儿真的不明白。 难道她的一生还不够悲惨吗? 她得不得夫君的疼爱,得不得好姐妹的关心,得不得亲生孩子的承欢膝下,她永远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属于她的丈夫笑对着别的女人,看着往日姐妹抢走她的孩儿,看着亲生的女儿依靠在别人的身边。 抢走,抢走…… 娘,您为什么,要把我留在另一个娘的身边? 我想着这些模糊的往事,始终不能释怀,也不能把整件事情参透。让我纠结的原因很多,既然二娘和娘曾经是要好的姐妹,因何突然翻脸?又为何二娘要带走我?还有这些年,娘明明是关心我的,为何不肯与我相认? 最不能释怀的,当数园子里的嬷嬷曾说,娘是在二娘怒气冲冲进了她的“湘竹院”不久后毒发的,二娘对我如此疼爱,一生吃斋念佛,岂会是如此狠毒之人? 如果二娘的目的是除掉我亲娘,为何会自己动手? 还要在娘离世后去庙堂,又意外地惨死? 到底是什么样的阴谋,会牵涉到我足不出户的娘,还有一生善良贤惠做事张弛有度的养娘? 我吃力地扶着额头,百思不得其解。 而今唯一可以做的,只是清香一柱,以托哀思。 我收回自己的目光,坟头的另一边,红莲的墓碑静静靠在娘的身边,像是永远的守护神。 我对红莲的了解不多,只知道她家境堪忧,从很小就开始服侍娘,从生到死,不离不弃。 “娘,您安心吧。” 我在心里默默念着。 还有红莲,你也放心吧,我们杨家,会好好照应你的家人。 不知道是从哪里吹来的冷风,让人浑身凉飕飕的。 我烧着冥纸,祈祷来世不必这样负相望。 “小姐,您看,您看!” 翠倚本是陪在我身边,也不知为何突然尖叫起来。 “别闹了,你要是冷的话就别跪着了,在后边等着我。” 那几个新来的丫鬟和家丁,不就一直站在后面等着我不愿向前吗? “小姐,奴婢不是怕,您看……” 我只顾着烧香,并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不同。经她一提醒,这才细细地打量起来。只见本该是白雪覆盖的石碑一侧,有松动的迹象,原本白色整合的碑面,细看之下有破碎的裂纹,坟头与周围的雪迹也大不相同。 我哀嚎一声,浑身痉挛,疼痛是一把尖锐的小刀,一寸寸把我凌迟。 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如果仅仅是有人来探过,我应该感觉到欣慰。可是…… 可是娘的坟却被人掘了! 我扯着翠倚的衣角,慌乱地道:“快!叫他们过来,你叫他们过来!” 家丁远远地过来,问道:“四小姐?” “你们几个,迅速把娘……四姨娘的棺柩恢复原样。” “是。” 我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吱嘎吱嘎踩在雪地上的声音,纷乱不已。 三哥就算再不济,也不会不孝到盗用亲娘的陪葬。何况,她不过是以妾侍下葬的规格,怎就激起了劣徒的欲望? 罢了,人已经不在了,再去计较似乎也于事无补,就让一切随风飘散,我既然已经回来,少不得逢年过节都会来探望,再也不会有人会打你的主意了。 伴随着“咚“的一声,家丁齐声惊异道:“四小姐,棺木没有盒盖,还有,四夫人的棺錞是空的。” 我不顾一切地扑过去,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棺錞里除了一套衣物,诸多珍宝首饰完好无损,再也没有其他东西。更重要的是,的确没有娘的尸体! 那衣物我见过,是我出嫁之日娘所穿之物,亦是她饮毒弥留所穿之物! 是什么人要这样的残忍,连最后的体面也不肯给她? 我记得三哥说过,她喜欢这套衣物,因为我小时候有一次偶尔路过“湘竹院”,见她穿着这套浣纱衣,随口说了一句“好看”,此后她常常摩挲这套衣物,不舍得穿,除了我出嫁当日,和……她服毒那日。 三哥说过的,是他亲自替娘整理好衣物上的药渍,是他亲眼见到合棺,是他亲手跟着填土! 她明明就是衣着光鲜、头面十足地下葬的,为何连尸首都没了影子? 为了钱吗?留在棺錞里的首饰好几样都价值连城,盗墓的高手不可能没有这点眼力。 我相信不是。 可又是为了什么呢? 究竟是怎样的人,连最后的荣光也要替你剥夺? 我突然觉得心碎无比。 那么多个日日夜夜,没有我的日子,她是怎样度过的? 亲生的女儿就在跟前,常常都在她眼前晃动,她是要忍受怎样的痛,才能缄口不言,把这个秘密带到棺材? 那些日子,还有个不成器的儿子,一双儿女都不在身边,她每一日是怎样熬过的? 有个贴身的丫鬟红莲可以陪伴着说话吗?然而红莲毕竟只是一个卑微的丫鬟,在这府里忍气吞声的丫鬟。 面对丈夫的无视,她是否也有泪湿空枕? 就是这样一个苦了一生的人,竟然到死还要承受这样的灾难,竟然连一座真正的栖身之地都没有。 到底是怎样狠毒的人,才能做到如此地步?残忍到连一个死人也不肯放过? 娘,原谅女儿,因为我从来都不知道身后还有一个您,我从来都没有回头过,您曾经悄悄对我说过,永远不要回头,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您的话。 您曾经悄悄地给我绣了小荷包,就系在我的袖袍下腰处,我觉得新奇,正要留下对您说感谢的话,那位娘已经走来,我笑眯眯向她跑去,全然忘记身后的您。 有那么几回我吃太多上火的东西,下颚上总是堆满了小包包,您知道我每天都会在花园里走走,熬了去火汤眼巴巴在藤蔓下等着,哪知下午大雨倾盆,娘不许我出门,您却因为在风口上等我着了凉,整整一个月未曾出门。 所以每次碰见红莲,她总是对我冷冰冰的。 她一定是注意到了什么。 我真傻…… 原来您一直在我的生活里,从不曾离去。 而我的心底却没有您的印记。 我的泪渐渐地流下来,流下来…… 滴落在衣冠冢里。 第四节 无端被猜忌 第四节无端被猜忌 一连两日我的心情十分低落,想起自己穿过来经历的种种,就好像苦梦一场。但事实让我知道,或许后面还有更多的血雨腥风在等待着我。在经过轮番的打击之后,我终于明白一些事情,那所谓的好人有好报,所谓只要安分就能安稳都是敷衍塞责的搪塞之词,有时候即便你站在原地,那属于你的伤害还是会轮番上演。 我很难想象如果是真正的杨葭会怎么做?她是真的已经一命呜呼,还是比我更加坚强果决? 我不得而知。 可我感谢风云变幻的人生。 现代的我,很少得到父亲的关怀,这一份爱是无论母亲如何加倍也无法补偿的,所以当我面对爹时,总是又惊又怕,不敢接近。 直到这次我被休离。 那是我来这异世最大的收获。 还有两位照顾我的娘亲。 虽然,她们都已经不在了。 寅时刚过,就有一个模样周正的丫鬟挑了帘子进来,也不管我是否还在歇着,就道:“哟!四小姐还睡着呢!我们七小姐可是早就上学堂了。” 说话这么口无遮拦,不是五姨娘最得力的大丫鬟香园吗?瞧她目不斜视抿起的嘴角,不停轻摇着的绢丝扇,倒是与五姨娘的架势如出一辙。 五姨娘如今得爹的宠,虽只有姨娘的名分却已有正室的权利,香园作为她的贴身丫鬟,地位自然也就日渐高涨,把自己放在离其他丫鬟都不一致的位置。 我还在杨府未出阁时,二房就早已处处压过五房,原因就是二房娘家在朝中也有那么两位官居七八品的小官。 虽是小官,也足以替娘扬威立万了。 后来我又嫁了临亲王,五姨娘当然是会恨得牙痒痒。如今我落魄,她还不寻着机会踩吗? 所以才有了,刚刚那一幕。 我不想与一个丫鬟计较什么,索性坐起来,用真丝软缎枕着头,问道:“香园姑娘这么早过来,就是为了转达这话吗?” “就是!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香园姐姐还是先回吧。我们小姐刚回来,还有些住不惯,刚刚才睡下呢。”翠倚跟着道。 我也就作势打起哈欠来,还挥退了左右丫鬟。 香园一愣,很是不甘地瞪了翠倚一眼。她不敢明面上给我难堪,毕竟我是主她是仆,遂行了一礼道:“奴婢奉夫人之命特来探望四小姐,四小姐既然安好,夫人也就放心了,奴婢这就先行告退。” 我望着香园出去的背影扯了扯嘴角,夫人?这么快就想取而代之了吗?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你当真以为,这杨府的当家主母这般容易? 香园走后,我本欲再睡,突然想到自己已经回府了,不再像是在刘家的时候那般随意,便吩咐丫鬟打水洗脸。 当窗理云鬓,任何时候都不要忘了,这张脸的重要性。 我正插着珠花,突然发现镜后一张愁苦的脸,好像是刚被分到我院子里的嬷嬷。 这么苦大仇深的样子,是有人欠你银子吗? 那嬷嬷见我也瞧见了她,索性走近了,道:“四小姐,老奴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这话的意思不就是有话说吗?真受不了古人的繁文缛节!但看到她一把年纪,还是放慢了声调,道:“嬷嬷既然到了我的院子,也就是“梅仙居”的人了,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是。” “四小姐,如今的现状您也看到了。咱们府里虽然还有大夫人,可是毕竟已经不管事了。很多的家事,老爷都已经习惯了由五夫人……” 提到“五夫人”三个字,我轻轻瞟了她一眼。这嬷嬷年岁虽老,眼力劲倒是不差,立马改口道:“由菊姨娘处理。您这样,岂不是跟菊姨娘对立了吗?虽说有老爷护着,可是四小姐,老奴说句不好听的,老爷也不常在府上,他总有百年的那一天,到时候做主的是菊姨娘的五少爷或者六少爷……到了那个时候,四小姐就是后悔,只怕也来不及了。” 我道:“嬷嬷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些事情我自会处理,嬷嬷先出去吧。” 那老婆子以为劝不动我,叹了口气退下了。 我见她如此,知道也是位见风使舵的,眼下见爹接回了我,又好生的照顾着,暗自以为我是个厉害的,便想着机会来巴结一二,我那两句话,只怕会让她觉得我是个做事不计后果的,脸色一变还不知道又会去巴结谁?这种人,留在院中倒是祸害,不如乘机打发了去。 这才补充道:“我刚回府,眼下院子里也没有什么事要给嬷嬷添麻烦,嬷嬷要是想去别的院子打打下手,我也是绝不会阻拦的。” 婆子也是懂事的,当即一喜,接连叩了几个头,才道:“谢四小姐,谢四小姐。” 然后千恩万谢地走了。 翠倚很是不高兴,嘟起嘴气呼呼道:“好个势利的奴才!就找你的好主子去吧!找到白发苍苍也会被人赶出门去!哼!” 我觉得她的样子甚为可爱,取笑道:“怎么了?我觉得她说得也对,我如今是落难的人,谁还会上赶着来巴结我啊。” “呸呸呸!小姐不要胡说!什么落难?总会好起来的。” 我笑笑不再言语。 心里已经很清楚,即便我对着五房卑躬屈膝,也不会讨到半分好处,只不过是给自己难堪罢了! 五姨娘从来都不是个大度的人,现在风水轮流转,要我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讨生活,是好是坏,我早有预料,无非是落井下石,而已。 没有什么是比心死更加可怕的东西,我的心已经凉透了,靠着爹给的温暖才得以支撑到现在,那些名誉、地位或者财富,与我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 “小姐,您怎么还笑得出来?” “怎么了?又是谁惹着我们的白大姑娘?”我故意逗趣道。 “还不是那个香园!” 翠倚小脸红扑扑的,叫嚷道:“奴婢刚才去厨房拿早膳,谁知香园说,菊姨娘吩咐了,最近府里要开源节流,各房都要节俭些。然后,就让伙夫给奴婢上了这个。” 我一看,一小盆飘着菜叶的清粥,一小碟发黄的馒头,一看就是昨日剩下的。 我笑笑,就算是耍手段,也该要优雅些吧,在殷商之家开源节流,连早膳也要吃前一日剩下的,传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眼看着翠倚还在生气,便拉住她的手道:“好了,别生气了,我还不饿,放下碗筷,陪我出去走走吧!这早上的空气啊,最是清新自然,就是再好的胭脂也比不过呢。” 哪个女子不爱美!翠倚听我这样一讲,怒气转眼消失殆尽,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道:“小姐,那我们走吧。奴婢听说园子里有一株梅花,开得可热闹了。” 我们前前后后的出了门,身后还跟着才分来的两个丫鬟。翠倚为此又很是不平了一阵,我倒是不介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在我跟前总比背后手段来的痛快得多。 杨府是极为宽敞的,走过一段长廊再弯过拱桥,直行约莫一刻钟,方到了杨府里东边的一座花坛边。 这花坛规格也大,正中一颗红梅树,周围都是万圣的国花红莲。只见这白茫茫雪地之中,一簇簇红艳艳的红莲盛放着。而在红莲中心,那一株红梅也不甘示弱,娇艳地摆弄着风姿,如同风姿绰约的少女。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不知不觉我就把这首千古名诗吟诵了出来,此时白的雪红的梅,让人心旷神怡到可以忘却任何烦心事。 翠倚见我如此高兴,也展颜道:“小姐,您在这先歇会,奴婢这就替您泡一壶上好的茶来。” “你们两个,好好侍候小姐,要是怠慢了,仔细我扒了你们的皮!” 临走之前,还不忘对着另外两个丫鬟呼呼喝喝一番。 我暗暗一笑,也就由着她折腾。 好一树火树银花!单是看看就觉得醉了,要是能够采下一两枝,放在屋子里慢慢欣赏也是极美的一件事吧。 我小心地提起裙摆,妄图爬上那花坛。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的临亲王侧妃吗?” 尖锐的声音响起来,正是浓妆打扮极尽妖冶的五姨娘,她一手握着帕子,一手掂着腰身,那丝帕轻轻一扫,尖锐的词语就从她看似血盆的大口里冒了出来。 “夫人您忘了,四小姐现在已经不是侧妃了。” 香园“好心”地提示道。 “对对对,你瞧我这记性,都忘记你被休了。” “既然回来我们杨家了,就过来坐一会吧,这府中的规矩,你也是要学上一学的。” 言罢斜觑了我一眼,摆弄着腰肢高傲地从我身边走过。 “四小姐,请吧。” 香园见我不动,不耐烦地提示道。 走进亭中,身后的家丁忙不迭跟上来,把抬着的软榻小心翼翼地放下,有一丫鬟又铺好细缎,另一丫鬟摆上精致茶点,五姨娘这才满意地坐下榻来。 我拣了离她最远的位置坐下,小口啜着茶,等着她的挑衅。 果然眼一瞪,脸色就不好起来了,尖声尖气道:“果真是没有规矩的东西!这些年你的那个娘都没有教你规矩吗?长辈还没有发问,你倒自己先坐下来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长辈?” 我冷冷一笑:“葭儿倒是不知道,杨家什么时候换了女主人了。” “你……” 怎样欺辱我都可以,唯独不能再,侮辱我娘! “五姨娘忘了,您是姨娘,杨家的当家主母是大娘,只要大娘还有一口气在,您,永远都只能是姨娘,杨府的菊姨娘。” “还有五姨娘,我娘是平妻,是皇上亲封的平妻,按分位您该尊称她一声主子。我是她的女儿,也是杨家的长女,试问哪有平妻的女儿向姨娘敬茶的道理?” 她胸脯一阵抖动,叫嚣道:“反了反了!” 我站起来,淡淡一瞥,转身离开。 心底其实很清楚,即便我退让,也不会得到她的真心。 因为她对我的猜忌,由始至终,从未变过。 第五节 说者本无心 第五节说者本无心 本来是想摘几枝红梅的,被五姨娘一搅,我顿时兴致全无,她自己吃了亏,心头更是火大,见我不理不睬,愈加气恼,愤愤然道:“别以为你爹不在府中你就可以自以为是!甚么东西,不过就是一个下堂妾罢了!” “夫人,您就别再生气了,当心自己的身子。还是让奴婢去大厨房看看,这个时候您的血燕该是炖好了呢。” 不用看我也知道是香园的声音,不过以五姨娘丰满的身子骨,真的不知道还要如何补? 我偷偷笑着迎面碰上去取大氅的翠倚,也不多做解释,拉着她的手便往回走。 五姨娘的夫人名不正言不顺,为难不了我也就算了,要是找几个理由修理翠倚还是绰绰有余的,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的,她好歹也是立威的娘,立威对我又是这般好,他的面子我还是要给的。 只是可惜了那些红梅,原本以为还能插在瓶中,细细欣赏,或是诗词,或是作画,竟都不能被成全。 这日子,真够无聊的! 我蹙着眉托起腮对着铜镜闷闷地发呆,新进的两个丫鬟倒是年轻,对着我却过于小心翼翼了些。就像刚才我不过是拿起茶盏想起了什么就放下了,其中一个丫鬟便哭哭啼啼跪下了,以为她泡的茶不合我的胃口,又以为我会因此责罚于她,另一个也上赶着求情,弄得我一个头两个大,手一挥让她们出去了。 哎!真是苦恼!对付五姨娘我还有法子可循,可这两个丫鬟……毕竟也是爹的心意,难道真的要忤逆爹的意思吗? 我极其苦恼,捏着紫毫在宣纸上划来划去,不一会竟是一株不成形的枝桠。我叹着气道:“若是摘下那红梅,不正可以画出一幅“红梅迎春”?” 转眼又想起刚刚五姨娘气得不轻的样子,也就不以为意了。将那未完成的纸业放置一旁,随意又拿起一张宣纸,碾平了,轻轻地放在桌案上,这才提起笔做起画来。 画至一半我又放下了,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一点神态都没有! 我负气地丢掉紫毫,大口啜了一杯茶,直到见底,看着纸上一半的人形,暗自腹诽:我到底是怎么了? 翠倚端着点心进来,看着那画好一会,才道:“小姐,您这是?” 我在现代也是学过一些基本功的,论起素描彩绘,虽不是顶上的好,勉强也能卖弄一番。但是现在…… 我越来越不认识现在的自己,难道真的是因为天长日久,渐渐融合了这具身体吗?可是那幽咽绵长的琴声又作何解释?据我所知真正的杨葭琴艺并不精湛,最要紧的是现代的我也从未沾过任何一种琴! 突然我脑中冒出一个不合实际的想法:难道这具身子还有另一重灵魂?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甩了甩头,这才发现翠倚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贼贼地坏笑。 眼神中某些奇怪的色彩让我咽了咽口水,低声问道:“你……你要干嘛?” 翠倚还是盯着我,只顾傻傻地笑。 我被她看得毛骨悚然,故意咳了几声,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嘲笑主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作势就要去掸她的额头。 “小姐,您可真是让人伤心呢!王爷才走没多久,您怎么就可以喜欢上别的男子呢?况且还是王爷的弟弟!” 我被她的两句话弄得哭笑不得,这都哪跟哪啊,我不过随便勾画了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自己都看不出是谁,怎地又和尹风尹临扯上关系了! 手一叉腰,故意瞪着眼睛道:“好一张利嘴!果真是我平日里太惯着了你,连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忘记了。今天我一定要好好的惩罚你,看你还怎么多嘴!” 说着我们便嘻嘻哈哈地追逐起来,横竖这里也就我们主仆二人,我哪里舍得打她,不过是做做样子,打发无聊的时光了。 杨葭的身子本就弱,又经过那样一长串打击,还穿着厚重的衣衫,哪里跑得动翠倚!不一会便气喘吁吁,撑在梳妆台前喘气,喉咙里一阵干痒,我摇着头,道:“不行了不行了,快给我递个果子过来。” 也就是围着桌案转了几圈,整个人都热了起来,开春后我定要好好锻炼! 打定主意我接过翠倚递来的鲜橙,连着吃了好几瓣,方觉喉咙里舒服了些。 “小姐,您没事吧,吓死奴婢了。”翠倚担忧地道。 我拍着心口,道:“我没事。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翠倚听话地靠近我,被我一下攒住了衣袖,笑道:“这回看你怎么跑。” 展开胜利的笑容! 翠倚知道上了我的当,大呼:“小姐您真坏,就会欺负奴婢!” 我咧咧嘴:“这就叫兵不厌诈!” 然后对着她的脖子挠痒痒:“说!以后你还要不要乱说?” 翠倚忍住笑,道:“小姐不公平,分明是自己画了四爷的画像,小姐……就承认了吧,四爷在小姐心中……比小姐想象的分量要多……哈哈哈!” 我真是怒了,这么做都堵不住你的嘴,要是不使出杀手锏你是不会记住教训的,遂对着她的胳肢窝上下其手,道:“这回呢?你还要不要说?” “哈哈哈……小姐,您……哈哈哈,您饶了奴婢吧!奴婢……奴婢再也……哈哈,再也不敢了。” 我这才放开她,道:“早这样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翠倚端起盘子,笑脸是还未褪去的红潮,细密的银牙闪闪发光,道:“小姐不是心虚,还怕奴婢说什么吗?” 见我又要站起来逮她,吐了吐舌头道:“奴婢去后院领炭火了,不打扰小姐作画。” 说着转身跑出,与掀帘正往里走的香园撞了个满怀。香园也是疼得呲牙咧嘴的,破口大骂道:“哪个不长眼的东西!” 揉着脸颊见是翠倚,又见我正盯着她,嚣张的气焰倒是减了一些,道:“怎么是你?” 翠倚也是一哼,道:“香园姐姐的话真是好笑,奴婢是这“梅仙居”的人,难道不该在“梅仙居”吗?不知姐姐来所为何事?” 香园一怒,转眼似乎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拉了拉嘴角,下半腰道:“见过四小姐。奴婢是奉老爷的命来请四小姐去前厅一叙的。” 我爹?爹找我有事岂会命你来?分明是上午的事五姨娘怀恨在心,要对我打击报复,不知怎样添油加醋在爹面前告了我一状吧。我也不挑破,道:“知道了,你且去,我随后就来。” 香园大概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一愣,便又了然道:“奴婢在门外恭候四小姐。” 言罢转身,还不忘借着路过的由头往翠倚胳膊上狠狠撞了一下。 翠倚吃痛,险些摔倒。 我见此,脸色阴鸷了几分。 她自己却不顾,放下果碟问我:“小姐,菊姨娘一定又下了什么套让您往里钻,您千万不要去。” “要不然让奴婢去一趟吧,就跟老爷说您身子不适。” 我查看着她的胳膊,不确定有没有撞到,不放心地问道:“疼吗?” 翠倚摇头。 我拿起大氅,道:“你先歇着,今儿就别跟着我了,让她们陪我去。” 她们,就是整日畏畏缩缩的两个新进丫鬟。 翠倚皱着眉,道:“那怎么行?她们都没有伺候过小姐,哪里比得上奴婢……” 余下的话,脸皮薄,她没有说出口。 我捏着她的小鼻梁,笑道:“她们当然没有我的翠倚好,只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去去就回来。” “你就算不相信我也要相信我爹,他什么时候为难过我?” 翠倚低着脑袋沉思了会,才道:“那好吧,小姐。您要快去快回。” 看她的样子,好像我要去的不是自家的前厅,而是刀山火海一样。 我但笑不语,带着两个丫鬟出了门。 迎面的风还是有些寒冷,我下意识紧了紧大氅,身后传来丫鬟跟随着的窸窸窣窣的声音,道:“四小姐,您若是觉得冷,奴婢再去为您抱个暖炉来吧。” 我望着并不远的灯火,道:“不必了。” “这下雪的天,没有暖炉会冻着手的,还是……” “都说不必了,再要多言,休怪我不认主仆情分!” 我冷冷地打断。一方面受不了这两位不住哭哭啼啼的样子,弄得她们才是主子,我犯了多大的错误似的。另一方面,上午在园子里看红梅之时,这两个丫鬟见到香园,分明多了几分战战兢兢,说不准真是五姨娘事先塞进来的人,由不得我不防备。 还有就是,出门后才想到替我添暖炉,是真的忘记还是别有用心? 在如今我被休又要住在一直当我是眼中钉的五姨娘眼下的情景里,我不得不多做思量。 不想带翠倚出来,除了想保护她还有另外的原因,就是怕她会旧事重提。我不清楚香园有没有听到我和翠倚的话,如果听到,那于我而言,才是真正的雪上加霜! 自古以来说者无心,或许翠倚只是刚巧联想到一起,但是却不得不让我重新审视一个新的问题:我对尹风的关心,真的有那么明显吗?明显到翠倚能够看着一副四不像的图画认出人物来? 难道,他真的已经在我心里留下很深的位置? 不!不!我是尹临的,我是尹临我,即便他不在了,他也永远在我心底!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杨葭,你已经没有资格去想这些了,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活着,为你爹活着! 即便如此,心里还是很纠结。我步伐凌乱地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前厅。 第六节 再陷陷阱 第六节再陷陷阱 我走进前厅,立威立武两兄弟正交头接耳,不时还要比划几下,不知道在讨论什么。梨花凳上坐着一位风姿绰约的少女,正一颗一颗把葡萄送进嘴里。爹和五姨娘说着话,五姨娘斜靠在爹身上,眉眼里都是小女子般的娇羞,而爹也笑眯眯地捏着五姨娘的脸蛋,兴致勃勃地看着立威立武的方向,花白的胡须熠熠生辉。 一边的丫鬟家丁,都别过了脸,假装没有看到。 五姨娘率先看到了我,冲香园努努嘴,香园借机道:“老爷,四小姐来了。” 爹整了整衣衫,道:“葭儿来了,坐。” 我躬身行了全礼,道:“不知爹爹唤了女儿来有何事?” 心里清楚定是被五姨娘怀恨在心要打击报复了。 五姨娘咳了声,假装含糊不清但是却足够让我听见:“老爷你也看到了,当着您的面就不把我放在眼里,背着您还不知道要怎么为难我呢。说句不好听的,我始终都是她的长辈,见了长辈怎么能连个礼都没有呢。” “往日姐姐还在世,我也不能管着二房的事,现在姐姐不在了,大姐又不关心府里的事,老爷您成天的不在家,这么大的家业,您说,我能不看着吗?她原本就是个下了堂的,若是还不遵礼数,要是传了出去,指不定别人在背后怎么议论我们呢。” 爹原本笑意涔涔的脸,在听到“下了堂”几个字后明显不好起来,我见势行了半礼,道:“见过五姨娘。” 她得了势头,还不忘挖坑道:“倒也不是贱妾非要为难四小姐,只是……我的事是小,老爷您的颜面是大。” 我划过一丝冷笑,暗道:不过就是个礼,至于你把杨家的脸面也搬出来吗?还不就是拿出当家主母的身份压着我,想给我个下马威罢了。难得,难得,我出嫁前那些警告都忘记得一干二净了,还是说她觉得自己儿女都成了气候,是时候拿起鸡毛当令箭了? 换做以前,娘还活着,我可能真的还要反击,争个高下。只是她已经不在了,我继续留下来不过是因为眷恋着爹的亲情,一些鸡毛大的事情忍忍也就过去了,谁让她现在是爹身边的女人呢。 你当着面都能做得滴水不漏,我又何必担心作戏会伤了你的心? 当下笑道:“五姨娘严重了,您一直都是葭儿的长辈呢,何来二房五房之分?我与七妹妹一样,不都是杨家的女儿吗?” 爹也和颜悦色地说道:“是啊,都是一家人,一家人。葭儿,快过来坐。” 五姨娘撇撇嘴,不再说话。 一刻钟之后,有丫鬟端上精致的茶点,其中浅绿的绿豆酥尤为抢眼。 爹看着我“贪婪”的眼神,笑道:“你哟!就知道你最喜欢,快吃吧。” 想不到时隔多日爹竟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我也开心地笑起来,撒娇道:“谢谢爹。” 正欲动手,却见香园将一整盘绿豆酥都端了走,摆近了五姨娘的身侧。五姨娘一边夹着绿豆酥招呼杨采,一边魅惑地对爹笑道:“老爷,您也真是的,知道我们采儿喜欢绿豆酥还让丫鬟放那么远,我们采儿身子骨这么柔弱,怎么够得到!我看您哪,是成心不让采儿吃到。” 爹脸上讪讪的,道:“我也是为她好,你看她现在……” “哎哟老爷!”五姨娘笑得眼睛眯起来,道:“知道您最是疼爱采儿了,采儿,还不快谢谢你爹。” 杨采大口吃着绿豆酥,含混混说了句谢谢,爹即刻就笑了起来,忘记了我的存在。 我笑笑,不是因为生气,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五姨娘轻啜着茶水,冷冷地望了我一眼,道:“既然你夫家不要你,而你又回到了我们杨家,有些规矩也是要有的。” 我仍旧保持着礼貌的笑意,道:“五姨娘但说无妨。” 五姨娘伸着肥硕的手肘,不着痕迹地理了理鬓边的发,道:“眼下这个家,老爷是交给了我。难得老爷信任,我也不能让他失望。这家里吃的穿的,自然不会少了你的。不过嘛…...” 话音一转,又道:“你的嫁妆前几日被王府的人送了回来,虽说那是你的嫁妆,该由你自己管着。可眼下你毕竟是被休了,传出去街坊四邻的也觉得不好。庄子铺子都是需要人出面打理的,我看这样吧,地契什么的暂时放在我这里,那些庄子铺子也先让立威找几个人帮你打理着。等什么时候你需要了,我再交还给你。” 绕了这么一大圈,总归是回到正题上了,天呢,我这才回来几天啊,就把念头打到我的嫁妆身上了,就那么迫不及待要吞掉我的钱财吗?下一步,是不是还要把整个二房据为己有?我说怎么上午让我走得那么轻巧,原来是挖了更大的陷阱等着我跳啊。 “娘!” 立威想要阻止,被五姨娘一个眼神狠狠瞪了回去,道:“为娘与你四姐姐说话,你插什么嘴!” 其实是怕立威反对才是,他在爹眼中极其重要,他说上一句,分量也是十足的。 “还不和你弟弟练武去!” “采儿,你也该回房了。” 五姨娘一边说着,一边见爹揉着额头,体贴地道:“老爷,您上朝一天了,要是乏了,先去歇着吧,晚膳时我再叫您。” “快扶老爷回去休息!” 爹不断揉着额头,步履有些不稳,他缓慢点了点头,走至我身旁,道:“就按你姨娘说的做吧。” 说罢叹了口气,慢悠悠站在我身边,等着我的回答。 我本想反驳,但看爹如此神色,知他是真的乏了,只好道:“女儿知道了。” 爹这才舒心一笑,走了。 爹前脚一走,五姨娘那堆起来的笑也收了些,对我说道:“四小姐,你始终还是年纪小,有些事你还不明白。不管你现在怎么想,也得按照你爹的吩咐做。你以为我真想插手你的事吗?还不是你爹担心你被人骗,才让我替你管着。这些东西,迟早也是要还给你的,姨娘我也不可能带到棺材里面去。” 言语中肯掷地有声,若不是我与她曾经相处过一段时日对她还算了解的话,自己还会感激涕零吧!轻飘飘几句话收了我的嫁妆不说,还在爹面前饰演了一回慈母。幸亏我是成人了,若我还未及笄,只怕还会被寄养在她身旁,受尽欺辱。 我不笑,客客气气道:“五姨娘费心了。如果没有其他事,葭儿也要先告退了。” 她已经达到目的,又见我乖巧,以为是手段起了作用,不免真诚一笑,道:“去吧,我也乏了。” 这一笑发自肺腑,虽是得逞的笑,也多了几分真实,竟也让人觉得不是那么碍眼,我一惊,爹,或许就是沉醉在她这种假意伪装的温柔之下吧! 功夫和手段,从来都是女人用来诱惑男人的,爹也只是个普通的男人,我还能要求他什么呢?我现在这个尴尬的身份,要想杨家所有的人都接受我,无疑是难于登天,所以五姨娘的刁难,不过是最最简单不过的手腕了。 爹已经不再年轻,我不能奢求太多,只想在他的有生之年,还能多陪伴些时日,所以,无论五姨娘有多么过分,我也要,忍。 走出厅外,一股冷风出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回两个丫头倒是学乖了,颠颠给我披上外衣,又把事先备好的暖炉呈上。我见她们鼻头冻得通红,心想就算是五姨娘派来监视我的人,也是两条人命,心一软,口气也放缓了许多,道:“你们先退下吧,我想四处走一走。” “是。” 雪已经停了会,踏上去还是会有很大的声响。我慢慢走着,知道两个丫鬟并不会离去,只会远远在后面跟着。我突然觉得心酸起来,还只是两个孩子而已啊,古人成天之乎者也,可是这封建的不把人当人的制度,什么时候可以被剔除? 陡然想起费玉清的那一首《一剪梅》,真情像草原广阔,层层风雪不能阻隔…… 踏着雪寻着梅,往日烦忧付之一炬。 我不想沿着原路返回,就想四处走走。虽然之前在府里住了三年多,可是碍于几房的原因,有的地方还是很少去,甚至有的地方从未涉足。 我一直知道杨府是宽敞的,没想到比我想象中还要大上许多,两个丫鬟还是远远跟着,我却有了恶作剧的念头,加紧了步伐往前走去,经过一个回廊拐了进去又穿过花房,竟真的把她二人甩了。 隔着浓郁的花枝,我还能看见两人四处焦急寻找的样子。虽然你二人还未曾害过我,不过也不曾真心对我,就当是给你二人一个小小的教训好了。 我如此想着,慢慢往后退,竟撞上了一人! 我回过头看去,不正是杨采吗?刚刚那会只顾着注意应付五姨娘,倒没有看我这位甚少见面的七妹妹。 只见她穿着一件略显简单素白的长锦衣,用米色的丝线在衣料上绣出奇巧遒劲的枝干,桃红色丝线上绣出一朵朵怒放的梅花,与眼下的时节刚好融合成一副柔美的画卷。因为还未及笄,所以并不是成人的身高。同时又因为遗传了五姨娘的身姿,倒是比同样年纪的女孩子丰腴得多。她梳着两条长长的辫子,柔柔地搭在肩上,肩后的头发顺势放下,随着风的姿势飞舞,也快到腰身。脸上粗粗上了些胭脂,显得气色甚好。唇色是自然的,有着少女特有的芬芳。 见到我,甜甜一笑,唤道:“四姐姐。” 我也回以一个微笑,见她的小脸红彤彤的,忍不住问道:“七妹妹,你这是在做什么?” 她不好意思地一笑,道:“我在捡纸鸢呢。刚刚在园子里放着放着,线就断了。” 说完她很是不高兴地瘪瘪嘴,见我正望着她,又笑着问道:“四姐姐,你有没有看到我的纸鸢?” 她的声音虽不大,却已经让那两个丫鬟寻了来,我慌忙捂住她的嘴,眼睛不由自主地望着两个丫鬟的方向,嘴里求饶道:“我的好妹妹,千万别嚷。你要是再说,她们可就会找到我了。” 杨采听话地点点头,我松开手,她眨巴着眼睛问我:“四姐姐为何要躲着她们呢?她们不是你的婢女吗?” “呃……” 我不想在她面前说她娘亲的坏话,那样好像我自己有多么不堪一样,只道:“因为她们不让我出来玩。” “这样啊……” 杨采思索了会,抱怨道:“我也不喜欢有人跟着,可是娘亲总也让人跟着我,烦死了。” 猛地她睁着大眼睛对我道:“四姐姐,要不然我帮你引开她们吧!” 第七节 纸鸢姐妹情 第七节纸鸢姐妹情 那一刻我从她眼中看到曾经天真烂漫的自己,就如同一朵清亮的小雏菊。我笑笑地摸着她的头,道:“好。你要是能帮姐姐引开她们,我就留下来陪你放纸鸢。” 她双眼放光,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眨了眨眼,确认一般问道:“真的吗?真的吗?” 说完又嘟着嘴低下头道:“我知道,她们都不喜欢我娘,觉得我娘不是好人。因为不喜欢我娘,所以都不跟我玩。” 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虽然有着富有家境,享不尽的荣华,却还是感觉到周围人的疏离,想不到她小小年纪也有这般惆怅。始终只是个孩子,我便安慰道:“她们不是不喜欢你,不跟你玩。只是身份有别,你是小姐,她们不过是些下人。我们杨家虽不是历代官宦,可是礼仪还是要注重的。” 我只能跟她说得尽量浅显一些,其实她的情况我何曾不明白,大概也就是丫鬟们都害怕五姨娘所以远远地躲着这块她手心里的宝吧! 有时候对孩子过度的呵护,恰巧就是对她最残忍的摧残。可惜我于五姨娘不过是个敌对的人,就算我肯开诚布公对她说些掏心窝子为杨采好的话,她也未必能听进只言片语,说不定还会以为我心有妒忌,挑拨离间。 但我是真的喜欢杨采,或许,因为她如今年幼,还不曾经历人情世故吧。 她听着猛点头,道:“原来是这样啊。她们是丫鬟不能跟我玩,那四姐姐喜欢采儿吗?” 满是期待的眼神。 我一愣,她竟然也是在意我这个姐姐的,旋即笑道:“当然喜欢啦!采儿是我唯一的妹妹啊。” 她顿时整张脸都灿烂了起来,蹦蹦跳跳地跑着,悄然道:“四姐姐,我去引开你的丫鬟。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感受着她的童真,我自己也幼稚起来,点头,指着不远的院子,同样悄声道:“我在那里等你。” 院子里一颗树上,正挂着杨采心心念念的纸鸢。 我躲在那修剪过仍苍翠茂盛的花丛后,看到杨采一跳一跳朝外跑去。此时两个丫鬟正在四处寻找,根本没注意身后有人来。杨采跑过去,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背,那丫鬟吓得大叫一声,回头一见,忙施了礼。另外那个丫鬟也跟过来。 由于隔着有些距离,我听不清她们的对话,从丫鬟的样子看她大概是在问杨采有没有看到我。 杨采背对着我,我看不清她的面容,不过她的声音倒是大到足够我可以听见,只听她道:“你们是在找四姐姐吗?我刚刚看到她往那边去了。” 两个丫鬟狐疑地对望了一眼。 “你们不相信啊?我刚刚真的碰见四姐姐了,她还说要去爹是书房议事呢。” 两个丫鬟又施了施礼,这才匆忙朝书房的方向去了。 杨采见她们走远,吹过头朝着我的方向做了个鬼脸。 我弯起嘴角,原来,有个妹妹是这样的幸福。 她回来时,我已经把挂在树杈上的纸鸢取下来,粉色的蝴蝶状,是我喜欢的样式,我们姐妹居然连某些习惯都相似呢。 杨采回来,见到我手里的纸鸢,惊喜道:“四姐姐,这就是我掉落的纸鸢。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我努努嘴,道:“它落在这颗树头上了。” 她接过去,仰头望道:“怪不得我都找不到呢,原来是落到了树上。四姐姐你好厉害啊,这么高都能取下来。” 我笑笑。其实真的不是我取下来的,那树那么高,我又不会功夫,只是刚想想办法取的时候不知怎地就飘来一阵奇怪的风,把纸鸢刮了下来,我只是顺手捡到了而已。 可如果我这么告诉她她一定以为我是糊弄,只得含笑道:“等你长大了,也就能够取到了。” 事实上,她也只是比我矮了三寸左右而已,换做现在的单位,大致十厘米左右。 她一边整理着双翼,一边郑重地点头,道:“嗯,我一定要多吃米饭,长得和四姐姐一样高。” 杨采遗传了五姨娘的容貌,连个子也不例外,成人后也顶多是四尺五寸罢了。 “哎呀,都坏了。” 她泄气地丢了纸鸢,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我捡起来,蝶翼的一侧有轻微的刮痕,蝶身下方被刮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谁说都坏了,我们把它重新整理一遍,一定还可以飞上天空的。” 放纸鸢最好的时节是阳春三月,而如今元宵刚过,根本没有好的风力可以利用。我想她一定是太闷了,杨府里的丫鬟婆子都因为惧怕五姨娘不敢与她多做交流,否则一个青春正待的少女怎么会闲得一个人出来玩呢? 这个纸鸢,左右并不匀称,两翼是色调也相差甚远,定然是她自己亲手制作的结果,若这么丢弃,她一定很难过。 我拆开线头,准备重新剪切。 她也托着腮蹲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纸鸢。 直到我重新摆弄好,然后开始牵着线头把纸鸢放上天空,杨采这才眉开眼笑地拍起手来。 纸鸢高高地飞了起来,倒是出乎我的预料。本以为在这个时节飞不了多远呢,却见那万里无云的上空,陡然出现一片浅粉色云彩,我简直也要拍手叫绝了! “哇!好高啊!哇!四姐姐你好厉害啊!哇!” 杨采惊呼着,不时拍着巴掌跳跃,宛如几岁孩童。 忘不掉蝴蝶蛊,放不尽嫣纸鸢,散不了心牵绊,落不下一行泪。 望着越飞越远的纸鸢,我陡然浑身一震,想起了还在临亲王府时初放纸鸢的情节。那时候我还与纤柔交好,并不知她心仪的就是尹风,为了那不伦不类的纸鸢式样还曾取笑过她。那时候我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无尽的向往,并不知道在我开心的背后还有人默默地关注着不起眼的我,如果…… 可是这世界又哪里会有如果呢? 也就是那之后起,尹风总会偷偷出现在“若梅坞”院子里的大树上,偷偷地看我。所以现在每次一看到高大的树枝桠,我都会不由自主的想起尹风。就像很多个安静的夜,还是会想起曾经给我最深的爱恋又伤害我最透彻的人。 “四姐姐,四姐姐?” 杨采的呼喊打断我的回想,我摇摇自己的脑袋,发现她正笑看着我,这才发现自己失态了,瞧着她无邪的笑容,不免也吐吐舌头,然后哈哈大笑。 她的额角已经有细小的汗珠,胭脂也被袖袍揩干净了,感觉整张脸像个小花猫。我笑看着,一边拉她到回廊边上坐下,又掏出锦帕替她补妆,而她就像个听老师话的小孩一样,一动不动地任由我动作。 细看我们姐妹也有些相像的地方,尤其是嘴角抿起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通过这半日的相处,我越来越喜欢这个同父异母的小妹妹。 她扑进我的怀抱,道:“四姐姐,我好想每天都和你一起玩啊。” 我知道她已经玩得乏了,道:“你想我的时候,就来“梅仙居”找我啊。” “可是……”她扁起嘴,很是委屈地道:“可是娘不让我来找四姐姐,说……” 后面几个字没有说出口,我也猜到是什么。 “你娘也是为你好,这样吧,你娘不许你来找四姐姐,那以后四姐姐得了空,就来找七妹妹你玩,好不好?” 她立即欢呼雀跃起来。 我捂住她的嘴,指指两个丫鬟远去的方向。她立刻懂事地点点头,道:“四姐姐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我“嗯”了一声,本想起身离开,却听到有些熟悉的声音。拉着杨采坐下来,细细听着。 “娘,您这又是何苦呢?四姐姐她现在已经很惨了,您为何不肯放过她?” 是立威的声音。 他们竟也是在这院子里? 难道是那两个丫鬟去通风报信,以为我去了书房所以绕道过来商议? “哼!你懂什么?”五姨娘一声冷哼,道:“她的嫁妆可是足足的一百台,真金白银多得数不清,够她花好几辈子了。” “那也是她的嫁妆,何况她现在已经被休了,又没个子嗣。若是将来没有钱财傍生,又要如何生活呢。” “你以为我想吗?若不是你们两个捐官用去了家里的大部分家产,为娘的又何必要把主意打到那个丫头的身上。哼!不过也是个庶女,仗着自己嫁得风光,事事摆出一副嫡女的架子!我呸!” “娘,四姐姐已经很可怜了,您把铺子宅子还给她吧。要不然,您就把地契还给她?” 难为立威是真心为我。 立武可就不同了,只听他也是哼了一声,道:“哥哥,你好糊涂!眼下不正好是我们五房扬名立万的时候吗?如今大房不得势,三房四房不足为惧,唯有二房这四姐姐……虽是被休的侧妃,始终也识得几个朝廷要员,若是他日她一旦再得势,就没有我们五房的地位了。哥哥,你是想娘一辈子被打压吗?” 五姨娘适时地哼哼了几声,道:“立威,不是娘狠心,只是你们兄弟那时太小,不知道娘受了多少委屈。二房的那个贱妇,处处针对娘,给娘难堪。如今,不过是报应在她女儿身上罢了。你想想,将来你和立武都要成亲生子,娘能不为你们打算吗?可是如果把家里剩下的钱全部给了你们,那你们的妹妹又怎么办呢?她以后也是要嫁人的。” “娘的意思是?”立威踟蹰着问出口。 “为娘的意思是,等过一阵,娘就找几个称心的下人,将那死丫头的庄子田地都卖了,折合成现银以后,再重新置办成新的铺子,写上娘的名字,到时候补贴给你妹妹做嫁妆。” “可是这样一来,四姐姐不是什么都没有了吗?她要是问起来……” 回答立威的是立武阴森森的声音:“到时候我们做个假账,告诉她都亏了不久行了?她现在吃在杨家,住在杨家,一个下堂妾,还能蹦出什么来!” “不错!立武的意思就是娘的意思,娘一定要让你妹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绝不能输给那个小贱人!” “…….” 后面还说了些什么,我完全不想再听。只依稀知道立威不停劝慰而立武一直反对。 我真的没想到,年纪轻轻的立武,会这样的狠毒,不顾念一点点血缘情分,非要置我于死地。我心里透过一阵阵失望,也只是一阵阵,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还要被人算计着,心口突然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闷得慌。 第八节 小计揪恶婢 第八节小计揪恶婢 我回过头,冷冷地一笑,见到杨采同样不好的脸色,慌张如乱窜的小鹿。显然她也听到了其母与兄长的对话,明白她心中地位高尚的娘亲与哥哥都在算计我的事实,羞愧得说不出一句话。 她又有什么错呢?不过是因为投生在不同的肚子里。我望着她纠结到眉心的神态,安慰道:“没事的。四姐姐今天有些累了,就不陪你了。” 她眼圈一红,慌忙勾下头,缓慢地点头。 我慢慢走着,比起尹临的离去,这点打击确实已经算不得什么。钱财这些身外之物,有或者没有,差别只是过的拮据或富贵而已。若是换了方式放进杨采的嫁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让我吃惊的,仅仅是杨立武而已,他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竟这般阴险毒辣,难道真的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吗? “四姐姐!” 走出几步,杨采叫住了我。 “我娘的话,你别当真。你的嫁妆,我不会要的。” 我没有回头,今天我的确有些累了,还有翠倚,我突然想起她熬的粥,她明媚的笑靥。 约莫离“梅仙居”还有几米远的样子,远远看到门口有一个淡蓝色的身影,正跺着脚在门口张望。寒风无情地刮着,她不时搓搓手,焦急地看着。 待我走近了,她几近僵硬的脸庞快速拉出一丝笑容:“小姐,您回来啦!” 我点头,爱怜道:“外面这么冷,怎么不在屋子里等?” “奴婢担心小姐啊,又怕小姐回来看不到奴婢会着急,只好在门口等着。” 我叹气,让丫鬟加了些炭火,道:“就算是在外面等,也不多穿件衣裳,瞧瞧你,都冻坏了。” 这么冷的天,她这是在外面待了多久,连鼻子都通红了。 翠倚裹紧我给她披上的外衣,打了个喷嚏,道:“奴婢一时大意,忘记了。” 我鼻子一酸,怕会伤感,改了话题道:“把爹送的那盒碧螺春取出来,我想尝尝。” 翠倚刚想动,我握住她的手。那两个丫鬟一见,心知我是要拿她们出气,也不敢多言,取茶叶盒去了。 身为贴身的丫鬟,不但跟丢了主子,还率先回来了,也不上禀,是希望我早登极乐吗? 身穿红衣的丫鬟一连翻了几个抽屉,这才举着盒子问我:“四小姐,是这一盒吗?” 我瞪她一眼,却不言语。 声音颤抖,举止生涩。 另一个身穿绿衣,从外提了茶盏进来。她年纪比红衣丫鬟大些,陪着笑道:“瞧瞧你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四小姐已经说了是碧螺春,你取出毛峰作甚?” 红衣丫鬟把盒子放回去,委屈道:“我……不识字。” “你的意思,是小姐的错了?”翠倚原本就不喜她二人,又是做事不够仔细的,她当然不会客气。 “奴婢不敢。”红衣丫鬟也知道说错了话,跪在地上不敢动,人是已经开始哭泣起来。 绿衣丫鬟一见,更加紧张,然壮着胆子道:“四小姐息怒,还是让奴婢来伺候您吧。” 又对那年纪比她小的红衣丫鬟喝道:“还杵在这里作甚?还不退下!” 翠倚道:“我倒是不知道,原来丫鬟可以替小姐拿主意。” 绿衣丫鬟一脸尴尬,吞吐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我换了个姿势,道:“行了,不过是斟茶,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也起来吧。” 心里暗笑了一下,以为打发她出去就可以逃脱惩罚吗?有胆子做细作,还没有胆子承担那?今天我就让你们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红衣丫鬟道谢站了起来,被翠倚呵斥道:“小姐要喝茶,为何还不斟茶?是要等到水凉了再斟吗?难不成你们也以为四小姐是个可以被随意欺负的主!” “奴婢不敢。” “好了翠倚,你也少说几句。” “是,小姐。”翠倚假装委屈地扁了下嘴巴,退到我身后,还不忘冲我眨眨眼。 我笑笑,红衣绿衣两个丫鬟此时正斟着茶,没有注意到我们交换的表情,我偷偷乐了一下,这回和翠倚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还是挺有效果的。 接下来,也该是我这个小姐出马的时候了! 我静静坐着,等待那丫鬟把茶端来。茶叶在滚开的水里跳跃了几下,茶香就那么袅袅地飘散在屋子里。我陶醉地嗅着,这可是真正的碧螺春,我在现代还从来没有享受过呢。 绿衣丫鬟仗着自己见识得多些,年纪大于红衣丫鬟,又想着二人同服侍一个主子,该扶持着,就自作主张地把原本该红衣丫鬟做的活揽过,还用眼神示意对方别再做错事。 只见她把茶杯端起,递到我的面前,恭恭敬敬道:“四小姐请喝茶。” 举止文雅、语态轻柔,让人找不到一点错处。 我乐了,正愁找不到由头呢,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我伸出手,迎向她递过来的茶杯,在她以为我已经接过的时候稍稍缩了一下,那茶杯和着滚烫的茶水就那么直勾勾溅到我的衣裙山,杯子撞过膝盖,瞬间掉落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啊!”翠倚尖叫:“你怎么做事的,小心烫伤小姐!” 声音很大,几乎要震破我的耳膜。这一回我是连她也瞒着的,也难怪要那么大声了。 绿衣丫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再也冷静不下来,跪在地上直哆嗦。 红衣丫鬟本就是个没主见的,见绿衣丫鬟跪下了,自己也吓呆了。 “愣着作甚?还不快来给小姐擦擦!你是想真的烫伤小姐吗?”翠倚冲红衣丫鬟吼道。 “把那白色的锦帕先拿过来吧。”我提示她。 红衣丫鬟闻言,手忙脚乱地扯起一张锦帕就来,翠倚接过,更怒,道:“让你拿白色的,你为何拿了一条灰色?你不知小姐最是不喜这个颜色吗?” 我也冷下脸来,道:“一点小事都做不好,我这“梅仙居”容不下你们两尊大佛。” 红衣丫鬟一听,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绿衣丫鬟愣了愣,随即叩起头来,口中直呼道:“四小姐,奴婢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四小姐绕了奴婢吧。” 翠倚掀着我的裙子,直到发现被撞到的地方没有红印,也没有被烫到才松了口气,语气也缓下来道:“小姐,让奴婢为您准备香汤沐浴吧,别一会着凉了。” 我点头。 “你们去外面候着吧。”我安然无事,翠倚便心软下来。红衣绿衣两个丫鬟不敢逗留,朝外走去。 我浸泡在温热的香汤里,木桶里撒满红梅的花瓣,小小的却鲜艳,由不得人忽视。我捻起一朵红梅,随口问道:“她们呢?” “还在外面跪着呢。要是小姐真的被烫到,看我怎么收拾她们!”言语间都是不忿。 我细细回味着绿衣女子刚刚的话,原本真的只是想与翠倚合计着小惩她们一回,以后再寻找合适的机会撵出我的“梅仙居”。但是从绿衣女子的言行举止来看,却突然坚定了我要现在就将她二人赶出去的决心。若不是她们通风报信,五姨娘哪里会对我这里的情况如此熟悉,若不是她们暗中接头,让母子以为我去了东厢,可能五姨娘也不会在院子里就叫嚷得那么厉害。说起来我还要感谢她二人,不然我也不会知道五姨娘已经把算盘打在了我那残存的嫁妆身上! 然而不管如何,这种对我不忠的人,我是绝对不能留下的。尤其是绿衣丫鬟,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为我这里一块最大的绊脚石! 一个时辰以后,我换了干净的衣服,屋子里也是温暖的,我往发髻上斜插了一枝玉簪,道:“让她们进来吧。” 此时两人已经冻得直哆嗦,脸色发青,见到我又跪了下来,大呼道:“四小姐,奴婢知错了,求四小姐高抬贵手,放过奴婢吧!” 我轻轻吹开茶渍,小啜一口,才道:“不是我不肯留下你们,只是,府里的规矩你们也是知道的。做奴才的,接连犯错,要你们有何用?” “求四小姐给奴婢一次机会,让奴婢将功补过。”红衣丫鬟抢先说道。 我一挑眉,故意做出一副思索的样子,道:“将什么功,补什么过?” “奴婢一定什么都不告诉菊姨娘!哦!不!奴婢一定忠心四小姐,把“菊若台”的消息全都告诉四小姐。求四小姐绕了奴婢,不要赶奴婢出去。” “要是奴婢被赶出去,菊姨娘一定知道她安插在四小姐这里的眼线全都暴露了,她一定不会绕过奴婢,奴婢还有弟弟和娘亲要养活,奴婢不想死啊!”说罢痛哭流涕。 “你……” 绿衣丫鬟似乎很是不满红衣的叛变,盯着她的眼神貌似要把人生吞活剥了。 红衣抹着泪,道:“难道不是吗?姐姐,我们为菊姨娘做了这么多事,她却这样对我们,你以为事成之后,她会放过我们吗?” 绿衣丫鬟脸色陡然变得惨白,察觉到我的注视,又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你还想掩饰吗?”我道。 “奴婢愚昧,不明白四小姐所指何意。”绿衣依旧很是倔强。 “从你们第一天进这个院子我就知道了。第一晚我窗外的监视,我的首饰盒,甚至我贴身的衣兜,还有我的一举一动,你都会在每日子时之后告诉五姨娘,对吗?”我问道。 绿衣只是一愣,很快回复了原状。 我躬下身,道:“你或许不知道,今日我突然消失,也只是为了试探你们。不,应该说,我总是想着我们几日的主仆情分,还想给你们一次机会。没想到,果然还是你们!” “四小姐,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您饶了我们吧!”红衣还是那几句。 绿衣此时冷静了下来,问道:“原来什么都瞒不过四小姐的眼睛。既然被四小姐发现了,奴婢也不再狡辩,但是奴婢自认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四小姐是如何得知的?” 第九节 闲话叙人心 第九节闲话叙人心 绿衣丫鬟问完,便直勾勾地盯着我。 看她的架势,已经做好必死的决心了。 “很简单,要想知道你们有没有深夜偷偷踏进“菊若台”,只需要在白日趁你们不注意时往你二人身上撒些磷粉。” 谁知绿衣丫鬟只是淡淡一笑,道:“四小姐仅凭我们身上的磷粉就断定我们是菊姨娘派来的细作,不会太武断了吗?” “当然不只是如此。”我也回以一笑,道:“你也是个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不需要解释那么多,不是吗?除了磷粉和你们脚底沾上的五姨娘院子里特有的泥土,当然还有更多的证据在我手上。冤枉你,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好处,可是,本小姐也不会放过那些在背后背叛主子的人!” 绿衣女子大笑起来,带着死别般的决绝,道:“奴婢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四小姐不必再言,因为,您从奴婢的嘴里套不出半个字!” 言罢,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就要往墙上撞去。 “你想好了吗?”我道:“以五姨娘的手段,今日即便你自刎又如何?没有完成她交代的事情,以为可以一死了之?哦!我想起来了,你还有一双父母和两个弟弟妹妹,你前脚一走,五姨娘后脚就会找他们撒气,让他们都来陪葬也说不定。真是好啊,生前一家人不能和和乐乐地过日子,死后倒是可以团聚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观察她的表情。果然,当我提起她的父母姐弟之时,那双原本晦暗的眼变得闪亮起来,随之是一种跌入深渊的绝望。 饶是如此,她还是忍着,极力压制,嘴唇被咬破了皮,渗出丝丝殷红,双手齐齐地紧贴了地面,一躬身,就是一声响彻厅堂的叩头声,一下又一下,直到额上也有了触目惊心的颜色,方道:“奴婢谢四小姐!在临走之前,奴婢也有一事要告诉四小姐。” 我点头,她附耳过来,在我耳边如此一说。我表面仍旧装作漫不经心,内心已经波涛汹涌!这个消息,对我来说,太震撼了! 说完,她再次伏地叩了三个响头,道:“奴婢去了,四小姐保重。” 我盯着这身清亮的绿衣,透亮的颜色配上年轻的脸孔,是多么美好的一副画面。可惜有些美好的事物不能只看表面,要是心灵早已肮脏不堪,徒有美貌又有何用?红衣的丫鬟还在哭着,每一声都叫人肝肠寸断,或者她是真的知道错了,或者她对杨府的确有很多流连的东西,但是…… 理智告诉我不能心软,放着危险的人在身边,是比毒蛇还要凶猛的野兽,古人尚且知道放虎归山的道理,我岂能容着我的屋子每天出现? 她们被赶出去,顶多是被奚落一阵,没有大户人家再敢买卖,经济上更加困窘而已,至少还有一条命在,总比被揪出来,送回五姨娘的院子好吧。 我相信我的人可以把她们送到安全的地方,离这里遥远的地方,不再被当做棋子一样的地方,还能活下去的地方。 这是我唯一可以能做的,周全二字,不值得我为不忠心的丫鬟一用。 然而她走前说的那一席话,久久在我脑海里回荡。 她说,四小姐,您要防着身边对您好的人,越是对您好的人,越想要害您。 与当初姑姑的话,如出一辙。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我一个激灵醒来,发现翠倚正脸色焦灼地看着我。见我也看她,才道:“小姐,原来您早就计划好要把她们撵出去了,为何没有提前告知奴婢呢?” 我揉着发痛的脚踝,道:“告诉了你,不就露馅了吗?” 她嘟起嘴,道:“就算是这样,小姐又何苦伤了自己呢?您看,都红了。” 我低头,脚踝上有一寸来宽的地方有明显异色,大概是刚刚的茶水烫到的。只顾着想事,反而没有觉得疼痛。 “还是让奴婢给您上些药吧。这天寒地冻的,要是不用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呢。” 她开始捣鼓起药箱来。 我看着她窈窕的身影,想着那丫鬟走前的话语,她说的那个对我好的人,是翠倚吗? 可是,翠倚并没有害过我啊? 不,不对,杨葭,你不可以这样想,一路走来都是翠倚陪在你身边,为了你她差点连命都没了,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是要害你的人? 我即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脑海里乱作一团。 翠倚揉着我的脚踝,轻轻问道:“小姐,好些了吗?” 她正好的半蹲的姿势,我一低头就能看见她的眼神,干净明亮,没有一点杂质。心里的疑惑一点点褪去,娘的锦囊里也曾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也想得太多了。 慢慢地就把刚刚那绿衣丫鬟的话复述了一遍。 翠倚想了许久,才道:“小姐,这两天趁您歇着的时候,奴婢也打听到一些事。” “奴婢听说,在小姐出嫁之前,咱们府里的账簿一直是由大房在管理,后来大少爷犯了错,老爷就把这项权利交给了二夫人,没想到刚过不久,二夫人就……” “原本二夫人不在了,大房的风波也平息了,账簿自然该还给大夫人,可是也不知菊姨娘在老爷身边吹了什么风,老爷就把账簿交给了五房管理。菊姨娘得了账簿,更加得意,竟撺掇着老爷休了大夫人。大夫人知道后,好不生气,您也知道她娘家原本就是有些来头的,当即带人大闹了杨府,又请来了府丞,几十年结发夫妻,就这么……和离了。” “老爷自知有错,也不辩驳,大概是为了补偿大夫人吧,当即就把杨府里大半的家产给了大夫人。后来五少爷六少爷相继捐官,又没个生意上的主事,府里的境况,已经大不如从前了。” 我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如果说绿衣丫鬟的话是一颗炸弹的话,那么翠倚的话无疑是一颗更大的炸弹,在我的湖心里丢开了一颗大大的石子,这府里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事情? 回府这么久,大娘都没有露过面,我本来就觉得很是奇怪,她一向宽厚待人,如何会一气之下就与爹爹和离了? 还有父亲,是最重门面的一个人,也由着大娘闹了?奇怪的是我之前竟没有听到一点风声! 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奇怪,越来越蹊跷。 难怪我回府还没有坐热乎,五姨娘就把主意打到了我的嫁妆身上。难怪素来疼爱我的大娘这次非但不帮我连人也不出现。难怪爹要那么迫切地把我接回杨府,他是希望着当今皇上看在先皇所赐婚约的份上善待杨家吗? 翠倚见我不语,以为我是听进去了,又道:“小姐,奴婢觉得,我们或许一直忽略了某些地方。您觉得五少爷对您好吗?” 我不知如何回答,但立威懂事沉稳,对我也算客气,便回道:“嗯,五弟弟是个懂事的,将来咱们这府里,大致也是要指望着他了。” “小姐您忘了吗?越是对您好的人越会害您,奴婢除外,奴婢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害小姐的。” “你呀你呀!”我戳着她的肩膀,道:“那你说说,谁最有可能害我?” “谁都有可能,谁都不可能。” “胡说!你再不说,我就罚你今晚不许吃甜枣糕。” 翠倚无奈地摇头,似乎很是委屈,道:“小姐就知道威胁奴婢。不过以奴婢看,小姐回府,菊姨娘势必会以为小姐成心分七小姐的宠。” 我点头,此话有理,父亲疼爱七妹妹不假,也不止一次当着五姨娘的面夸赞我,加上之前和娘争夺账簿,五姨娘对我防范难免。 “府里发生这么多事情之后,就数小姐的私有财帛最多。”她又道。 我再次点头,除去我的嫁妆被原数退回,还有在临亲王府时王爷赏赐的各色珍宝,也被清点着一并送回给了我。这点我不得不感谢娴姐姐,或者还要感谢尹临,虽是一封休书,却定下了和离的规矩,自行嫁娶,各不相干,倒是给了我不少物质的东西。 “这一点菊姨娘可以想到,五少爷六少爷如何想不到呢?眼下杨家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两位少爷还没有成亲,七小姐也要嫁人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奴婢觉得老爷把小姐接回来不只是共叙亲情那么简单。眼下菊姨娘得宠,五少爷也被老爷看进了心里,可是这个时候老爷却把小姐接回来了,小姐,您说,这于会继承老爷家业的五少爷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我心里一惊,不单单是诧异那么简单了,翠倚的话虽说有些地方听起来有点牵强,细想也是有一定的道理。我已经被休弃,王爷也不在世了,按理说我应该成为一枚弃子。古往今来,谁会在意一枚弃子的死活?但偏偏爹把我接回来了,还如往常一样疼爱,于情是念着与娘的情分,于理是十二分站不住脚的。 五弟弟再受宠爱,不是嫡子,有些场合便站不住脚。而我,在这个时候回来了,以嫡女身份嫁出的王府前侧妃,对他而言真的是个威胁吗? 我疑惑了,如果连五弟弟对我也是算计,那我的身边,只剩下了翠倚,和……爹。 世界一下子变得小了起来。 第十节 无事献殷勤 第十节无事献殷勤 我斜靠在床榻上,身侧的小方桌上,是我爱吃的瓜子。看着复杂的繁体字书籍,磕着有些香气的瓜子,成了闺阁贵妇们常用打发时间的最好方式。你很难想象从天黑等到天亮,再从天亮等到太黑是什么样的难捱,因为现代的我们要工作,有应酬,家人朋友同事,更多的时候是无暇分身。但是这个不存在的封建朝代,一切都没有。 有的仍旧是勾心斗角,仍旧是家族利益,我知道我是那其中一员,尽管我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事实。 爹并没有深究两个丫鬟被逐的原因,或许是为了我,也有可能是为了保全五姨娘的颜面,又或者两者皆有。五姨娘知道后,借题发挥了几次,见我不理不睬,也就嘟哝着吵吵嚷嚷走了。 立威中间来过几次,刚好都是五姨娘给我难堪之后,他无奈地叹气,然后简简单单透漏出他的来意:一是替五姨娘向我道歉,希望我别往心里去;二是分析如今家里的境况,虽说不是同一个娘亲但是始终有血缘联系,无论是哪一个得势都是对杨家最好的帮衬;再来就是假若有朝一日我能东山再起,也要请我看在他平素对我娘还算恭敬的份上,多多照拂。 我一笑置之。 他也太看得起我了,一个被王府休弃的侧妃,那王爷还没了,哪里还有有朝一日之说?不过是求个安稳度日,慢慢等待,等到老死罢了。 心中因为有了那日翠倚的一番分析,倒是对这位亲厚的五弟弟有了些疏离,也都不是在明面上的。 有时候我会无故想起在王府的日子,没有很多安枕的夜晚,可是我很清楚知道自己的心,如今呢?没了夫家没了娘亲,可能只有像杨采一样活着才是最幸福的时刻吧! 这一日已经是正月末了,再过几日便是二月,万圣的气候很是奇怪,四季温差极大,春季也来得特别早。元宵之后再没下过雪,天气一天天温暖起来,到月末已有早春的小花一朵两朵开在山间。翠倚嘲笑怕冷的我,怂恿我去野外踏青。 我笑出声来,道:“你可知踏青是何意?” 她昂起正在低着刺绣的头,道:“奴婢自然是晓得的,踏青就是闺中小姐或富家少爷交朋结友、吟诗弄墨的聚会呗!” 我慵懒地伸腰,道:“你也说是闺中小姐了,你家小姐早就不在此列,何必出门白白丢人?” “哼!小姐可不是这般在乎规矩的人。” 我并不说话。我的确不在意有的规矩,我是懒,懒得出门。 “小姐,您看看镜子,您都胖了整整一圈了。” 我跳下床,搬起铜镜左看右看,有吗?我真的胖得那么明显? “翠倚,你家小姐我,真的长胖了吗?” 镜子里的我都快哭了。 “那当然!奴婢服侍小姐这么久,最是知道小姐的尺寸。”她笃定地回答。 殊不知就是这一句,彻底改变我不要出门的决定,我要减肥! “我要减肥!”我看着镜子中已经有双下巴的自己,信誓旦旦道。 翠倚惊慌:“小姐,奴婢只是随便说说的,再说您现在也挺好看的,不比杨贵妃差。” 杨贵妃?她竟然把我与那以胖为美的唐代相比,我心里那个气呀,别提多伤心了,鼓着腮帮子气鼓鼓道:“本小姐说的话什么时候不作数?明儿我们就出门去!” “好吧。谁让我摊上您这么位小姐呢。”翠倚拉紧最后一丝丝线,很是无奈地道。 我叉着腰左右运动,好些时候才回过头,却发现翠倚正捂着嘴偷偷地笑。 糟糕,我竟中了这小丫头的计了! 那话怎么说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敢算计你家小姐我,看我怎么收拾你!哼! 我心里腹诽了一阵,看着自己多余的赘肉,再次运动起来。 要出门也没什么可带的,又不是远行。只不过七妹妹杨采恰恰来了,听到我要出去眼睛都亮了起来,赖在我这里不肯走,我只好答应带她一同出门,心想千万别出什么事,不然五姨娘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我们约好明日辰时一起出门,杨采兴高采烈地答应了,临走前还顺手捎走了我两片自制的板栗糕。 我摇摇头,又是一个吃货啊! 天还未亮翠倚就开始扒拉起东西来,搞得我们好像要外出多久一样。我反复说着只是去玩不用带,傻丫头倔强地说哪有小姐出门什么都不带会被别人嘲笑的等等,然后继续扒拉。 我翻个身继续睡去,心想你家小姐我从被休的那天起就上了各家贵妇的头条,脸皮已经厚得足够抵御城墙了,只是瞌睡虫没有给我解释的机会。 等到我起来洗漱用膳后已是日上三竿,我一边胡乱地喝粥一边问翠倚为何不叫我,她翻着白眼说没叫醒我。 约定的是辰时,但巳时了杨采都还没有来,我不免有些着急,难道是她出门前被五姨娘知晓? “不等她了,我们先走吧。” “小姐,还是再等等吧,要是一会七小姐来了见不到您,一定会哭的。” 我想想也是,就继续坐下来等着。 “小姐您看,七小姐来了。” 杨采今天穿着一件粉白的及地滚边荷叶裙,衬得皮肤越发红润,我摸摸自己的脸,年轻真好哪! “七妹妹你可来了,我们走吧。” 我说着就站起来,拉着她的手欲往外走去。 杨采恹恹的,说好带的纸鸢也没有在身边。 “怎么了?不舒服吗?”我摸着她的额头,很正常啊。 她快哭的样子,道:“四姐姐,我们今日去不得了。” 我以为是她被五姨娘发现了,阻止和我在一起,便道:“没关系啊,你下次再和四姐姐一起去好不好?” 杨采很吃惊地望着我,道:“四姐姐不知道吗?家里来了贵客,爹吩咐说我们谁都不许外出。晚膳时要一起去前厅呢。” “贵客?”我沉思,再问道:“七妹妹知不知道是何人?” 杨采摇头:“我还没到前厅就被五哥撵出来了。” 我们三人同时沮丧地低下头来。 “葭儿,葭儿,你在屋里吗?” 陡然听到一声尖锐的呼喊,我灰暗的心情一扫而光,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够有这种嗲声嗲气的语调。 虽然隐隐猜到会是何人。 果不其然,五姨娘拖着丰腴的身子骨进来了,见到我,那脸上的笑顿时堆积得如同一座小山,又见杨采也在此,眼眸一闪,对我笑得更加“灿烂”。 杨采以为五姨娘是来寻她的,脸色一阵青白,诺诺道:“娘,我……” 五姨娘没有看向自家的女儿,反而扭着腰肢走近了我,道:“我说我们采儿去了哪里呢,原来也在这里。” “葭儿不请我坐坐吗?” 说罢又极是妩媚地冲我一笑。 我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却也不动声色地笑道:“五姨娘快进里面坐吧。” 进了厅堂,她也不用我招呼,直接坐在了上首,环视了房间一会,才道:“这里还是一样,典雅秀致,我的“菊若台”,跟这里一比,倒是庸俗透了。” 我让翠倚上了茶,待她看够了,才道:“五姨娘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吩咐葭儿吗?” 我把“吩咐”二字,咬得极重。 她讪讪地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想来看看你。你也回来一些日子了,这房间还住得惯吗?要是缺了什么少了什么,你只管告诉我,我让下人给你补给来。快要开春了,咱们府里也该添置春装了,你可有喜欢的式样,回头我也让下人帮你多做几身,这如花般的年纪,怎么能成日穿得这样素呢。” 她一口气说了好些话,全是关心我的话语,连翠倚都看呆了,揉着眼睛怀疑是在做梦。 我心里冷哼道:之前还觉得翠倚无事献殷勤,原来今儿献殷勤的是五姨娘啊,只这般如此,总不会真的让我相信是关心我吧! 原本想冷淡些,可对上杨采的脸,我心里竟莫名地跳了一下,对她道:“七妹妹,今日我们是去不了了,你娘还有些话要对我说,七妹妹先回去可好?等四姐姐空了,再来找七妹妹一同游玩,好吗?” 五姨娘急忙帮腔:“对对对,你四姐姐说的极是。采儿,为娘还有好些体己话要和你四姐姐说说,你先回去,啊?” 杨采原是担心她娘为难我,如今见我一脸笑容地对着她,原先的那几分怀疑逐渐消逝,道:“嗯,四姐姐说话算话。” 对着她娘亲深深一礼,道:“娘,女儿先告退了。” 五姨娘恨不得立刻将杨采送出门去,直到见不到她的身影,我才冷冷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道姨娘今日有何贵干?” “没什么,就是来看看你,没成想,我们采儿倒是先我一步了。”她擦着汗,道。 还不肯说吗?看你能撑到几时? 我端起茶壶,慢腾腾往茶杯里倒水,道:“既是姨娘一番好意,葭儿当然感激不尽。这是新近的雨前龙井,听说是用秋日瓦梁上的雨珠冲泡,最为爽口,姨娘好好尝尝。” “好,好!”她端起茶杯一咕噜喝下去,明显地心不在焉。 在我回来之时冷眼相待,几日就夺走我的嫁妆,梅仙居的家具摆设没有增添一件,今日却突然到访,殷勤有加,我可不会相信是良心发现,顾念亲情。 五姨娘眼珠转动,见我望着她又尴尬一笑,似乎在思考如何开口。 撑吧,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第十一节 冷雨会姚冬 第十一节冷雨会姚冬 杨采今年也有一十有三了,五姨娘匆匆赶走杨采,为的,也是杨采的婚事吧。 大户人家有定亲的习惯,平常人家也是十岁就开始物色,假若门当户对或有利可图,跟着就会定亲,落到杨采这般十三岁还没有说亲的实在有悖常理。 很多朝代里都显示,被抬为平妻的妾有着不尴不尬的身份,在贵妇中也是不受欢迎的,然而万圣并没有此风,妻就是妻,不管是正妻还是平妻,地位都是相当的。 作为晚辈,我无法涉及到上一辈的是非恩怨里。自从娘下葬那日起,爹曾起誓,杨府不会再抬任何姨娘为平妻,这不是万圣的规矩,却是杨家的家规。那时候大娘的地位还稳如泰山,五姨娘自然不敢有非分之想,但大娘已然离开,杨府里的正妻和平妻都空出了位置,很难不让人动心。 说也奇怪,爹最是宠爱五姨娘,事事都遵从她的意思,唯独这件事情上,爹硬是没有一点松口的迹象。 五姨娘仍旧还是个妾侍,出了府门,官家的太太们对她这样的身份是瞧也瞧不上眼的,听说她自己也瞒着爹偷偷地结交过几回权贵之家,最终因为她曾经的出身和现在的身份被嘲笑了垮着脸回来。有的府门,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竟,人家一听说是个姨娘上门,都推说不便拒绝见面,更不用说套话介绍自己的女儿了。 这个时候,我这个名为庶女实享嫡女的女儿,就是她女儿最好的垫脚石了。 我淡淡品着茶,其间五姨娘曾多次看我,又假装不经意的别过头去。 果真是矫情得很,有求于人还做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真当我是软柿子捏了?也不知道爹喜欢她什么?论容貌她哪里比得上我的亲娘,论气度也早早输给了我养娘,只怕是那会唱曲的小嘴和惯会在爹面前演戏的丑恶嘴脸还没被撕开吧! “呃,葭儿,你看,你回府这么久了,我这个娘也没什么好送的,前几日看你常常一身素淡的颜色,今日我这个娘就自己做主,给你定了一身银丝绢的衣裙。来,快看看你喜不喜欢?” 料子是极好的,一看就价值不菲。为了女儿她还真是舍得,不知道送出来后心窝子会痛几日? 我抿一口茶,道:“多谢五姨娘关心,五姨娘似乎忘记了,我娘,已经不在了呢。又何时多出来一位娘?” 换做往日她早已发怒,今日却是面上一阵青白,又道:“是,算我口误,口误。” “五姨娘大冷天的来我这“梅仙居”,该不会只是送件衣裙这么简单吧。” 真的不想再看到做作的样子,只希望她早些离去。 我已经挑出话题,你若还要硬撑的话,休怪我连爹的情面也不顾了! 她也看出了我的不快,笑道:“不知道侧妃往日在王府时,可与亲王的王妃们有过交道?” 她这话一问出口,翠倚便嘲笑道:“我们小姐是有皇命嫁出去的侧妃,莫说亲王妃,就是皇妃,也是有几位相熟的。临亲王王妃、风亲王王妃、庄亲王王妃,还有越王侧妃,菊姨娘想打听哪一位?” 五姨娘认真真听着,眉毛快要竖成一条线,待她理清关系,又笑道:“风亲王王妃,葭儿你知道她的喜好吗?” 这么几位王妃,其中还有我们本家的娴姐姐,五姨娘竟然舍近求远,要去打听姚冬的喜好,莫非…… “四小姐,小的是老爷身边的。老爷要小的给四小姐传一句话,说是风亲王府的王妃亲临我们杨府,指明要见见四小姐呢。老爷让四小姐即刻换装,前往前厅一叙!” 我的预料顷刻间成了事实,翠倚一听也是赶紧去翻箱倒柜,寻找合适的衣物。五姨娘眼巴巴见那家丁走远了,才道:“葭儿你有要事,我就不多打扰了。来人哪,把这银丝锦缎和那些个补品呈上。” 我依旧掀着茶盏,看也懒得看她一眼。她自知无趣,又说了几句好听的话,这才带着下人离去,留下一屋子浑浊的香气。 翠倚原本是在替我寻找衣物,见了那银丝锦缎,气得双手抖了起来。 “不过是一件衣物,你为何生气?” 每一回只要涉及“菊若台”那边的人,翠倚定会像一只好斗的公鸡,挺立了全身严阵以待。 “小姐,您真的看不出来吗?菊姨娘真是欺人太甚了!” “怎么了?我倒是觉得这料子挺别致的,不然我们就穿这一套吧。” 翠倚眼圈一红,道:“小姐,您真的不记得了吗?这是您的嫁妆里面的衣物啊,大夫人在您出嫁时整整凑足了两箱衣裙,共计二十件,每一件都是上乘之物。如今这倒好,转个手就成了她房里的东西,还要拿了送给小姐替七小姐铺路。呜哇……小姐您的命怎么这么苦哇!” 难怪看着布料眼熟,原来是我自己的东西。钱财对我来说已经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不过对于翠倚而言则是保护我最好的工具,我不忍她流泪,道:“别哭了,你什么时候见过我白白吃亏的?再哭的话,小心你的穆将军不要你了。” “噗!”翠倚这才破涕为笑。 我牢牢记得现代的一句话,凡是用钱可以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铺子和庄子而已,如果她得到就能少折腾,爹也能多些安生日子,我受点委屈也不算什么了。 风烛残年,残年风烛,我们常常只顾及自己的感受,有多少人第一时间想起自己的父母? 子欲孝而亲不在,我已经体会过突然失去娘的痛苦,不想再次失去爹,失去了爹,我就会是个没有爹娘的孩子,无论我有多大,都会只是可怜的孤儿。 人哪,当突然间失去很多东西的时候,面对身边剩下的一些,不管是朋友之义也好,亲情也罢,都会特别在意,就如现在的我一样,只是希望爹开心,仅此而已。 最后我还是说服了翠倚,穿了五姨娘送来的衣物。人家来的目的,不正是要变相显示她这位后娘,对我有多好么? 风王妃姚冬,论交情我们真的谈不上,这次大刺刺来杨府,又是为何? 我化了一个素净的妆容,穿上了五姨娘新送来的衣裙。这只是我嫁妆里未开封的其中一样,且如此金贵,看来在闺阁时,我留给大娘的印象颇佳呢。穿上它,就当做是对大娘的一种念想吧。 有的人从你生命中匆匆而过,快得抓不住痕迹。 前厅里爹坐在下首,一板一眼地与风王妃对着话。风王妃秀气地捏着锦帕,头微微低着,犹如我初见时一般的模样。 我还未走上前行礼,风王妃已先看到了我,她率先走来拉着我的手,状况似多年未见的姐妹。 边上站着的五姨娘,恨不能把笑脸贴上风王府的人群里。 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王妃吉祥。” 她是明媒正娶的正妃,理当被我们奉做上宾。 她拉起我的手,指尖传来滚烫的温度,话语是极淡的:“起吧,不必如此拘礼。” 这时候我才有机会真正看清她的样子,还是淡扫蛾眉朱钗无多,还是高傲冷漠让人难以靠近。若单单从脾性上讲,倒是一位我颇为欣赏的女子,没有她姐姐的巧笑倩兮狡黠聪慧,然则自有一番冰清玉洁之灵气。 只不知她眼里的我是何样子?会否因为尹风迁怒于我? 她的眼睛里太过沉静,我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再次分宾主坐下,风王妃姚冬看了一眼我,道:“倒是不曾见过姐姐穿这些个颜色的。” 说罢浅浅勾了一下唇。 五姨娘以为姚冬是夸赞衣裙,哪里肯放过这个巴结正牌王妃的机会,当即插嘴道:“是呀王妃,您还不知道呢吧,这衣裙还是婢妾我做主替四小姐选的呢,一看就特别适合四小姐的性子。” 姚冬最是不喜生人,见到浓妆艳抹的五姨娘,皱眉道:“杨大人,这位是?” 凭着对姚冬的性子,我知道这是她生气的前兆,忙对着五姨娘眨眼,希望她能识趣。虽然我也极为讨厌五姨娘,不过那又能怎样呢?爹可是最在意脸面的,杨家曾经在我出嫁一段时日门庭若市,后来无人来访。今日突然来了位有地位的正妃,爹只怕是慌乱之中忘记五姨娘的身份了。 但是五姨娘不这么想,她以为我是要阻止她讨好王妃的举动,当即一瞪眼,紧接着竟然自报家门,道:“婢妾是四小姐的姨娘,杨府的菊姨娘。” 我爹一口气憋在喉咙,险些气得晕了过去! 姚冬果然很不高兴,皮笑肉不笑般道:“杨大人好奇怪的家风,府里由着小妾做起王妃侧妃的主了!” 爹颜面全无,一张脸色早已青紫一片,拱手道:“王妃息怒,是臣管教无方,还不退下!” 明眼人一听就知道话中之意,暗骂五姨娘是个没身份的冒牌主子,顺带的把杨家的家风也带进去了,由此可知姚冬对我们杨家毫无好感,或许是碍于什么才不得不来此行。 五姨娘也不是个笨的,随即换了脸孔乖巧退下,临走前还不忘给我一个警告的眼神。 “杨大人,你先下去吧,本王妃还有些话要与姐姐说。” “是,老臣告退。” 姚冬既是为我而来,话题也理应由我问起:“不知王妃大老远来杨家,有何吩咐?” “也没什么,只不过快要到春天了,我们风亲王府开了许多的花,我索性闲着无事,就想邀几位姐姐过去赏赏花,喝喝茶罢了。” 我刚想拒绝,又听她道:“姐姐你一定要来,我们风亲王府的花,与别的府里大为不同呢。要是姐姐不来,一定会遗憾终身的。” 忽又自嘲一笑,道:“真希望能够永远叫你姐姐,这样,你就会是临亲王府永远的姐姐了。” “时辰和地点,请帖上均有明示,届时会有人专程来接姐姐。弟妹风亲王妃姚冬,静候临亲王侧妃佳音了!” 言罢拂袖离去! 我呆呆跌坐在梨花椅上,她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就算我躲得远远的,还是躲不过吗? 第十二节 赏花花自醉 第十二节赏花花自醉 风亲王妃姚冬后又在杨府花园里观赏了一阵,还煞有介事地对着各色花种评论了一番。我跟在后头,偶尔回答一句,也不多言。 杨府的花园可与皇宫御花园媲美,各种珍奇花种琳琅满目,我却很少观赏把玩,花的香味如同人的秉性,太清淡太浓烈都入不了我的眼,何况我还有一些小小的花粉敏感。 菊花也算得是花香浓郁的一种,我之所以喜欢,是因为其融药用与观赏于一身,生活里随处可见。太过娇贵的花需要太多时间和精力去打理,无疑我现在的处境缺乏后者。 今日的姚冬是我所见几次兴致最好的一次,前前后后在杨府花园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就在我开始怀疑她是否是那个我初见时低眉顺手的姚二小姐时,她离去了。 杨府里一下变得更加热闹起来。 眼看离晚膳的时间也不远了,我长长吁出一口气,准备好好歇歇。哎哟我的腿,哎哟我的腰。 老天并没有听到我的祷告,也就是姚冬的车辇刚刚离开杨府,五姨娘后脚跟风似的回来了,脸上堆着比她那脂粉还要厚的笑。 我透过指甲的缝隙看见那略见肥硕的身子摇摇晃晃离我越来越近,顿生一股想要撞墙的心思。 “葭儿,风王妃走了?” 明知故问嘛,你自己不是看见她出门了才来的吗? 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也只能心里哼了几声,低低道:“嗯。” “那风王妃可有跟你说过什么?” 胭脂都快要蹭到我脸上了,浓烈的脂粉味让我几欲呕吐。强忍着道:“没什么,王妃说过几日风亲王府有个赏花大会。” “赏花大会?”五姨娘尖叫起来,险些震破我的耳膜,惹得翠倚不满地道:“菊姨娘您吓到小姐了,她刚刚陪着风王妃逛了好久的园子,您不能让她先歇歇吗?” 五姨娘这时候也觉得自己过于夸张,拢了下肩上的披风,笑眯眯对我道:“好好好,我不打扰你休息。那你晚膳想吃什么,我叫厨房去做。” 这口吻活脱脱是一位长辈对晚辈无微不至的关怀。 我此刻没有心情理会她的做作,更不想再与她谈论任何话题,原因仅仅是因为我确实太累了。 “有劳姨娘费心了,不必铺张,与往日一样便可。” “嗯嗯嗯。”她肯定地点头,见我恹恹的样子,道:“其实我也知道你的口味,你近日太过劳累了,今天姨娘让厨房多弄几个菜,好好给你补补,正好你爹也要回来用膳。” 我敷衍了几句,拣了好听的讲,她这才心满意足地扭着腰肢离去。 晚膳很快便到了,依旧只有我们几人。五姨娘极尽热忱,一个又一个菜往我碗里送,弄得平日里跟她一般对我挤眉瞪眼的立武很是不满。 立威笑笑,并无多言。 杨采坐在我对面,冲我伸了伸舌。 “来,葭儿,你多吃点,哎哟,看看你,多消瘦啊。” 我的碗里装满了猪脚红肉虾仁石斑,没有能够落下筷子的地方。 不得不说五姨娘演戏真有一套。 见我吃了些,又道:“怎么样?好吃吗?” 虽然我知道我的回答会有两种潜在的可能,但是眼见爹也望着我,只好装作很满足的样子,道:“好吃。” 五姨娘笑得那叫一个欢,道:“好吃那你就多吃点,我就怕厨房做的菜不合你的胃口呢。” 我回以一笑。 心道幸亏翠倚不在这里,不然又要白白生气一回。 “对了老爷,您不是有话要对葭儿说吗?” 各人都低下头吃饭,五姨娘突然来了一句,并迅速地用手肘碰了下爹。 爹沉重地叹了口气。 一向重视脸面的爹,现在任由五姨娘胡作非为,上午犯了那么大的错也没呵斥一句,也许是真的很疼爱这个姨娘吧。 我可以忽视所有人的感受,就是不能忽略爹。 “爹,您怎么了?”我问道。 其实心里早就知道了大概。 从五姨娘的表情就知道的大概。 “葭儿,我听你五姨娘说,风亲王府的王妃,邀请了你去参加赏花大会?” “是。”我搁下筷子,道;“女儿正想向爹请示呢,原来五姨娘早就告诉爹了。” 五姨娘已经站到了爹身后,揉着他的肩膀,撒娇般道:“反正你爹迟早也是要知道的。” “嗯。你在府中闲来无事,出去走走也好。你七妹妹眼下也快是个大姑娘了,你若方便的话,便也带着她一同去长长见识吧!” 我呆了呆,虽说早已料定是因为这件事,心里还是因为爹对我发号施令有些惆怅起来。 我的印象之中,爹从来没有用过这样命令式的语气跟我说话,如今因为七妹妹的事情,却要…… 他明明知道我是不愿意去的,知道即便我去了也是做做样子就会离开,知道假若我带上了杨采情况会变得有多么复杂,他明明知道…… 五姨娘看似漫不经心的双手,停在了爹的肩上,嘴角微微的颤动出卖了她假装的镇定。 我喝下一大碗汤,然后道:“好。” 没有多余的话,起身告退。 五姨娘得了保证,高兴不已,在我背后呼喊道:“葭儿,你别走啊,姨娘还叫厨房炖了你爱喝的西湖鱼汤呢。” 我默默走着,不敢回头。没有人看得见我脸上的表情,带着强烈的失望与失落。爹,他现在是我的全天下,可我,并不是他唯一的孩子。 西湖鱼汤吗?真是下了血本了,连这道菜都舍得做,西湖与汴都可是相距甚远,要运回成活的湖鱼,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 赏花大会说到就到了,翠倚好不高兴,心想终于见到我出门了,弄了好些个朱钗首饰的,压得我头发沉甸甸的。我一一拆下,告诉她弄个最简单的发髻,今天要出彩的不是我,是杨采,能有多简单就多简单吧,一个被休弃的王妃侧妃竟然被邀参加正牌王妃的赏花大会,只这一点已经会被人碎碎念了,我可不想盛装,那和出头鸟有什么分别。 我们到门口时五姨娘早早带着杨采等着了,见到我的衣饰倒是掩饰不住笑意,又反复叮嘱了杨采几遍,恨不得自己长着一对翅膀跟着去,见杨采只顾呵欠那是又羞又怒,没把车盖掀了已算幸事。 马车就这样出发了,杨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掀开帘子眼圈红红的,瘪着嘴巴快要哭出来。 我搂过她的肩膀,问道:“怎么了?” 杨采可怜兮兮道:“四姐姐,我不想去。” “为什么?因为你娘吗?” 杨采摇头,道:“就是不想去。” 然后再也问不出什么。 马车浩浩荡荡拐进了风亲王府的大门,轿一停,立刻有两个丫鬟模样的人恭敬地上前行了一礼,笑嘻嘻问道:“请问可是杨府的人?” 我微微颔首,道:“正是前临亲王侧妃杨葭。” 一个前字,道出了多少过往?道出了多少曲折?其中辛酸苦累,更与何人说? 那丫鬟似乎并没有因为我的直白而多看一眼,反而仍旧和气地道:“我们王妃等候多时了,杨小姐快请进吧。” 说罢指引我往门里走去。 早有等在一旁的丫鬟接过披风,奉上温暖的香炉。 平日只道尹风无拘无束,任性妄为,府里的下人竟这般知书达理,也不知是不是有了王妃的缘故。 又想起那看似冷然的风亲王妃,总觉得很是别扭。 杨采自进了门就紧紧拉着我的手,亦步亦趋地跟在我后面,生怕走丢了一般。杨府的占地已是规模庞大,偏偏这几位王爷的府邸比起杨府又大了几倍,只见金碧辉煌雕梁画栋,院子里珍稀的花种倒不见得多,只是好些地方空了出来,只留下花盆刻过的烙印,想来是好看的有名的都搬到赏花的厅堂去了。 那领路的丫鬟见杨采粉扑扑的小脸和害羞的表情,忍不住乐道:“这位小姐好生面善,是四小姐的妹妹吗?” 杨采简直要把脸埋进我的衣袖里。 领路的丫鬟见了,更加乐了,掩着嘴在前面悄悄地笑。 我牵起杨采,故意落在领路丫鬟的后面很远,悄声道:“你若是真不想应对那些个公子少爷,一会只管装病不作声,就待在一旁。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们再提前告退。” “不过你也要完成你娘交代的任务,最起码要了解一两位公子,方能过了你娘那一关。” “我呢,也会找个无人的角落,待你完事后,我们便称病告假。这样,既不会得罪了王妃,你娘那里,你有了一些消息,也能够有个交代。” 杨采认真点头。 之后,我们按照预先的计划,我领着杨采见了当家主母,被安顿在一旁品茶赏花。我在万圣也算是个名人了,所到之处少不得背后有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但凭着无愧于心的态度坦然地与人交谈,加之王妃从旁协助,倒是没有我想象中那样会被众矢之的。 今日到来的公子少爷并不多,却不乏个个都是青年才俊或会继承家业的少爷少主,女眷更多,妃侧妃不在少数,更多的是名门闺秀。 说好的赏花大会,其实只是借着赏花的名义打听各种消息罢了,尤其是未出阁的小姐或还未成亲的少爷,如杨采一般的小姐,也是有几个,想来和我们杨府境况差不了多少。杨采也很快与这几位小姐相熟了,牵着手去了外院谈笑,走前给了我一个安心的眼神。 我看着这些锦衣华服,如若不是你细细去看,真正分不清谁是谁了。除去相熟的几位,我识得的人也并不多。 临亲王府派了纤柔来,她毕竟是异国郡主,也不知道娴姐姐她们怎么样了,我很想上前问问,可遇见她冰冷的目光,还是调转了头。 临亲王府为何会让她来呢?难道是她自动请缨的吗?还是她以为来了这里可以融入尹风的生活? 越王府来的是姚侧妃,她的肚皮已经圆鼓鼓地大了起来,却还要在贵妇里盘旋,其信心与毅力让我震撼。 姚家两妃一侧妃已响彻九霄,前来巴结的人络绎不绝,我生平最是讨厌这样的场合,虚假的笑意不真的话语,看四周没有人注意我,偷偷走出外来。 穿过花厅直逼长廊,我顿时觉得空气都清新了几分,里面的喧嚣与我无关,我愿与手上的甜酒,一同享受这片刻的静谧。 我斜斜地靠在花枝头,看着花瓣飘落在亭下的池中,看着偶尔浮出水面的鱼儿,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浅尝着杯中物…… 这甜酒,好大的酒劲啊,怎么这么快就让人醉了? 不然,我何以会看到清晰的倒影呢? 或许是,赏花花自醉吧!呵呵呵。 “你终于舍得出现了吗?” 倒影也如我一般靠着花枝,开口说话了。 第十三节 竹马戏青梅 第十三节竹马戏青梅 我蘸着水的指尖一抖,指甲划破薄薄的冰层,露出一小截破裂的痕迹。 怎么会是尹风? 姚冬不是说他外出了吗?为何会直刺刺地出现在我面前? 是错觉吗?可是我为何会想起他? 那人影穿透花层朝我走来,赤青的袍子在寒风中咧咧作响,带来了正月的冷霜,也带来了属于尹风独有的热烈。 他抱着酒壶猛灌了一口,然后捏着我的肩膀,眼睛直抵我脸颊,用一种近乎沙哑的嗓音冒着极重酒味的交迫道:“王妃告诉我你会来,我本不信,却没想到是真的来了。” 王妃?那一定是姚冬了。我心里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爱情,果真是让人奋不顾身的啊! 见到姚冬的次数不多,我却能一眼看出她是怎样的女子,外表冷漠高傲,内心与尹风一样有热烈的火焰。 是怎样的情感,才能让她委屈自己的身份,费劲了心思,才能瞒住一向敏感的我,踏进这一片她本不愿让我进入的领域? 是怎样的情感,才能让她撒下弥天谎言,以赏花为名,邀请了所有的王室贵胄之命妇,实则我才是那名单中的唯一一人? 是怎样的情感,才能让她忍住内心的心酸,让自己深爱的男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对着另一个女人深情款款? 她和纤柔一样,是个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人呢,我又岂能褫夺这样一位女人的爱情! 对了,纤柔,还有纤柔,她也来了,还是为了同一个目的吧! 难怪我平时相熟又不怀好意的贵妇们,我一个都没有看到,竟是在姚冬的计划之内吗? 我这样反反复复想了许多,直到尹风的酒气熏得我咳嗽起来。近在咫尺的距离,我能够看得清他眼里那么多种情感的融合,有欣喜有宽慰有忧心,还有许多许多…… 我深知一再拒绝对尹风不会有多大的作用,因为他是个不拘泥于形式的人,倒不如和颜悦色来得好。何况上一次在红缨县,他伤的那么深,病的那么重,还吐出早知如此这样绝望的话语,一定已经被我伤透了心,我也不想再给自己多添一条恶名。 我福了身,道:“是王妃邀我来的,今天园子里百花齐放,王爷不过去看看么?” 我是微笑着说的,这笑脸在他眼里又多了一抹讽刺,冷然道:“呵呵呵,你果真是小葭儿,亏得我为你刀山火海,你却还有闲情逸致在此赏花!” “嗯。”我连连点头,道:“王爷知道就好,妾氏从来只是心肠狠毒之人,让王爷笑话了。对了,王爷的伤好些了吗?可要再找个太医瞧上一瞧?不过我想也不用了,王妃定然是把王爷照顾得极好。” 数日前还是死气沉沉的人,现在脸是脸鼻子是鼻子的,却是比我在乡村时见到的好看了许多。 他脸色一变,刚才还阴沉的脸瞬间放晴,脸庞如同鬼魅般在我眼前放大,逮住我的肩膀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我看着自己被扳直的肩膀,还有他变幻快速的脸,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道:“王妃把王爷照顾得很好。” “不对!” 我埋着头,我刚刚是这么说的啊。 “是上一句。” 见我久不回答,他“好心”提示。 “哦,是问要不要再给王爷请个太医。” “不对!是上上句!”他奋力摇着我的肩膀,差点没把手指抠进我的肉里。 我疼痛地皱眉,道:“上上句?妾氏没再说别的话啦。” “你问我伤好些没有,你不记得了吗?” 哦,是这句啊,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地的话语。我很是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道:“亲王要是没有什么吩咐,妾氏先告退了。” 我福下身,岂料人家根本不理我,嘴巴里自言自语道:“你还是关心我的,是关心我的。” 接着强按住我的手腕,紧扣在他掌下。 我害怕地往里躲了躲,今天的尹风,有些不一样。 正欲从他手腕下钻过,被他轻轻一擒,整个人便被固定在他身旁,以面对面的姿势仰视他。 一眉一眼我都很熟悉,这张与尹临有些相似又不甚相似的脸。 我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发难,眼底是我从未见过的坚定,他盯着我的眼,道:“别动!让我好好看看你。”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表情的尹风,没有玩味与不羁,变得沉稳而睿智,我呆了呆,脑子里两张脸不停交织,一时间混乱不已,不由自主地仰视起他来。 “小葭儿,你只需要好好的记住,以后,无论你有何困难,我都会在你身后。以朋友的姿态,照顾你。” 这是下定决心要放手了吗? 为何我有些失落,也有些感动。 纠缠到此,也该是告一段落了。 我们之间,注定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告终。 还好,并不是特别残忍,最起码我多了一位朋友,他卸下了一份情感的重担。 我再次审视这个我一直以为幼稚顽童的男人,发现他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了。青梅竹马,竹马青梅,转眼成烟。原来时间真的是一把无情的锁,总让人沉湎在过去里。清醒之际,才发现原来海是如此阔天是如此空! 他一定是卯足了劲说出这些话,不然为何要事先喝下这么多的酒呢? 酒不醉人人自醉哪! “王妃选的花当真是极好的,本王也要去瞧瞧了。”他温暖地笑着道。 “你的好姐妹来了,也是时候好好聊聊了。” 我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终于可以快慰地一笑,因他付出的那些过往一段段袭来,因他留下的愧疚随着他一席话渐渐消散,我想他会有他美好的日子,我也是。 这一切都该归功于姚冬,那位美丽动人的风亲王妃。 “葭儿,对不起,之前是我误会了你。”跟上来的纤柔对我说道。 我摇头:“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对不对得起呢,我从来就不曾怪过你。” 是的,比起敞开心扉的尹风,这点事真的不算事了。再者,我与尹临该是注定的劫数,我们今日的结局也不是谁人推波助澜,只是我们自己不曾信任对方而起。 对于现今临亲王府的人,我是既想见到又害怕见到,想见到的是王府如今的境况,害怕的是又会往事重提迟迟不能放下,就在这种反反复复的纠结中我回到了内院,尹风果真是来院子里逛了一会,还陪着风王妃评论了几株珍稀花种,那神态那动作当真是郎才女貌,羡煞旁人。 我走进去,对上姚冬别有深意的笑容,自己绕过喧嚣的人群,寻找起杨采来。 她正呆呆坐着发愣,刚刚一起的几位小姐也不在身旁了。 出了风王府的门,杨采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道:“四姐姐,我以后再也不想来这种无趣的赏花大会!” 我知道她是嫌闷得慌,要喜欢自由玩耍的七妹妹故作端庄,那是比要了她的命还惨的事情,也不拆穿她,道:“好好好,我们七妹妹不喜欢,咱们以后就再也不来了。那你娘那里……” 我故意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来。 杨采气鼓鼓道:“四姐姐你休要笑话我,我娘那里我自会来说。” 我乐得清闲。 要不是看在爹的面上,要不是见杨采着实可爱,我才不会卖人情给五姨娘,只会在爹面前惺惺作态的她,在我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五姨娘心比天高,自己都还是个没有名分的小妾,就做起女儿嫁入官家的美梦来,不得不让我鄙视。 马车行至中途,突然陷进一个大坑里,车夫下车驱赶了几次,马车还是没有任何动静,稳稳陷在坑里。 我们都很着急,虽说这是宽敞的大道上,但是若是再耽搁下去,等天黑了,就更加不会寻到解救的方法了。 车夫加上两侧护卫两人,也没能移动分毫。杨采率先坐不住了,跳下来就要加入推车的行列,被我好说歹说才算忍了,站在一边等候车夫几人再次发力。 轮子已经陷进去大半,要是再没有更多的人手,只怕是车夫们再发力也无用了。 “使劲啊,你们使劲啊!” 杨采很是着急,不停催促。 就在这时从远处传来嘚嘚的马蹄声,过不久停在了我们的面前。 车上坐着一位年方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清秀。 杨采不经意抬头一看,跟着整张脸变了色,道:“你……你你你,为何跟着我?” “此言差矣。” 那少年见了杨采也是一笑,道:“此乃公用大道,岂有七小姐能过我不能过的道理。七小姐是嫌弃我们经商之人会脏了这条道吗?别忘了你也是出自商人之家!” 言语极具讽刺之意。 一向能言善辩的杨采,脸色通红,就是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岂有此理,竟敢这样侮辱我妹妹,我心里顿时火了,正欲发怒,突见那少年下了车辇,见杨采难过的样子突然生出心疼的表情,又极快自嘲一笑,快得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好奇心使我放弃了要向那少年讨个说法的冲动,站在一边看他如何行事。 那少年走过杨采身边,看了看陷进去的车轮,突然吩咐自己的下人道:“你们也来帮忙。” 那几人皆身材高大,不一会便把马车推出来了。 杨采还正伤心着,见马车已安然无恙,不觉欣喜万分,对着那少年一笑,道:“谢谢你。” “哼!” 少年又回到冷漠的神态,坐上马车道:“不必谢我,我只是不想被你们挡住了去路。” 然后大刺刺地从我们轿旁离去! 杨采眼圈一红,轻声呢喃:“为何要这样对我?” 上车后仍是哭哭啼啼。 我掀开轿帘,见那马车已走了好远,这才道:“七妹妹,你认识那位公子?” 直觉告诉我情况不简单。 杨采点头,复摇头,许久才红着眼睛道:“四姐姐不记得了么?他是小时候住在我们隔壁裁缝家的独子。” 我心里惊了一下,看杨采的样子,对这少年是有些情意的。 很小时候的事情我自然不记得了,隔壁的少年,那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真正的又是青梅竹马呢! 第十四节 纠结姻亲事 第十四节纠结姻亲事 马车轱辘辘继续向前进发,那之后杨采又伤心了一阵,想起一会还要应对她自个的娘亲,这才由我劝着补了妆。 杨采遗传了五姨娘的容颜,虽然谈不上花容月貌,但肤色甚佳,古人讲究“一白遮百丑”,所以也算得是位佳人,当然若时日渐长学起其娘亲的矫揉造作的话,可能我就不会再多看一眼了。 远远地看到五姨娘在门口翘首企盼着,对着我都是笑嘻嘻的。令我奇怪的是爹竟然也等着,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回,上一次让爹在大门前等着,是我出嫁回门! 杨采一头扎进她娘亲的怀里,好似分别了多日未见一般,爹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表情是宠溺的。 我心里一酸,浅浅行礼,到嘴的话无法启齿。 那是我的爹,却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 “咦,葭儿,你要去哪里?晚膳已经备好了。”五姨娘叫道。 我很不情愿地跟着去了前厅,嘴里的饭菜皆无味道,若不是因为今日尹风已经打开心结让我舒心不少,可能我真的没办法继续坐在这里。 入席不久,五姨娘率先挑起了话头,道:“采儿,今日跟着你四姐姐去风亲王的府中,可有什么收获?” 收获?这是她与杨采暗中说好的代词吗?总不至于直截了当问女儿有没有看上什么男人吧?听着还不是一般的别扭。 杨采果然囧了个大红脸,她本就因为那少年的讽刺不开心,又听自个娘问起,把筷子一丢,道:“女儿乏得很,没胃口了,爹娘您们自己吃吧,女儿告退!” 然后不管五姨娘在背后如何呼喊均不理会,朝着自己院子跑去。 我瞠目地看着这一切,庶出的女儿当着一家之主的爹发脾气,做小妾的娘在正厅里指手画脚,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从再次认识我的第一天就苦苦等待追寻我的尹风突然放了手,陷害我的纤柔向我道歉,之前没有说过一句话总是低着头的姚冬竟莞尔了好几次。我的天呢,我不是在做梦吧? 五姨娘可没有心情管我开不开心,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对我下手,道:“你七妹妹害羞,不如你这个做姐姐的代为说说今儿的情况吧。” 我瞧着她盛气凌人的模样,唯恐避之不及,可面对爹殷切的目光,只得改了口,简单把今日的情形说了个大概,几门闺阁千金,几户公子等等,回家的插曲,到了嘴边又咽下去了。 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不想让他们知道那少年的出现。 五姨娘听着听着笑起来,末了,问道:“葭儿,不是姨娘成心挑你的短,杨府就你们两个女儿,老爷原本指望着你,如今你又……你就算不为你妹妹好,也要为杨家好吧。” “所以你要好好想想,在众位王妃中,哪一位最是亲和宽厚?都还有些什么未娶妻的嫡亲长子?” 我抽了口冷气!好大的口气!不但要嫡出还要长子,还要是与王府有着亲厚关系的人家! “经过你的事情我总算是明白了,以后你妹妹要定亲可以,成亲的话,必须在及笄之后!” 我掩起帕子喝汤,五姨娘现在的状况让我想起形容她最佳的词语:更年期。 这时候好像还没这词,不然她铁定荣登宝座。 “诶!你还没说到底是哪位王妃性子最好。” 不过就是说中途有几位少爷打听过杨采,这就乐得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刚刚还那么笃定地嫁官宦之家呢!据我所知那几位都是没有建树的庶子,不知道五姨娘知道真相后作何感想? 后来回想起当日,我总在想,如果我那日斩钉截铁地回绝五姨娘,最后的结局会不会好一些? 答案是不会,五姨娘自以为聪明一世,岂会听我一言? 我淡淡地笑道:“五姨娘,葭儿嫁去临亲王府,不过是一介侧妃,哪里有多少正经的夫人愿意与我结交!不过说起交情,不就是有一位与我们杨家素来交好吗?” 五姨娘睁圆了眼:“你是说……你是说杨家远房本家,你的远房堂姐,现在的临亲王妃?” 我肯定地点头。 不料五姨娘一摆手,道:“那不行!她现在自顾不暇,哪里还有时间分身!再说了,男人都没了,就一群女人围着过日子,迟早也有空落的一天。” 我的脸色陡然变得难看起来。 言辞粗俗也就罢了,权当你是没见过世面的,说话怎么能如此不留余地,再说曾经临亲王府兴盛时,你不是也垫着身子往娴姐姐那里攀关系吗?如今不伸出援手已是不义,竟还落井下石,真不知你心窝是不是石头长的。 五姨娘见我神色不对,身子往爹的方向一挪,道:“也罢,本就不指望你能帮衬你妹妹的婚事,今儿你也累了一天,先下去歇着吧。” 当初大娘在时也没用过这种口气对我,我鼻子一酸,看向爹,他偏过头去不理我。 我行了礼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只有看到翠倚,我才能感觉自己不是那么孤单。 她伏在桌案上睡着了,见我回来,揉着惺忪的睡眼,道:“小姐,您回来了?” 我点头,摸着她的侧脸道:“翠倚,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了。” 言语中是我自己都听得出来的哀伤。 翠倚根本没有看出来,伸着懒腰笑道:“奴婢一直都在小姐身边啊。” 我唯有苦笑,同时也有一丝安慰,最起码不是全世界都抛弃了我,我还有翠倚,还有爹,虽然他现在……我情愿相信是无奈之举吧。 这样一想,又开始幸福起来。 我辛晴,从来都不是一个遇到一点挫折就会放弃的人! 过了几日五姨娘相继收到了几张拜帖,我看了看,是来自那日那几位庶出的少爷。初初五姨娘很是高兴,拿着拜帖笑得比弥勒佛还要开怀,跟着看着看着,脸色开始不好了。 到后面的几张,五姨娘手开始颤抖起来,把所有的拜帖反反复复重新翻看了几回,问道:“为何没有风亲王府的帖子?” 好像我是送拜帖的人一样。 我摇头,已经应你的要求带了杨采出入那样的场合,还让我自己再次被人提到风口浪尖,我所做的已经完全超出一个不同血缘姐姐该做的,余下的事情,也不是我能左右的。 “葭儿,上一回风亲王妃亲自来请你,可见你在她心中是极好的。依你看,风亲王妃是个怎样的人?她待人可好?” 我茫然地看着五姨娘,搞不懂她为何再次提起风亲王妃,同为王妃的还有几人,最受宠的也不是尹风,她何以揪住风亲王府不放? 我把整件事情贯穿了再连贯地思考起来,猛然发现一个我自己都不得不惊讶的事情! 原来五姨娘的目标从来不是官家公子,是尹风! 抛开尹风是皇上素来疼爱的弟弟,就是家世也是几位王爷之中顶尖的。风亲王府只有一位王妃,没有其他侧妃或侍妾,风亲王妃向来是个安静的,也就不会有争宠纷争。这样的日子不要说生活在王室贵胄里,就是普通人家也是奢望。 至于为何是尹风不是当今最金贵的庄亲王,我想五姨娘也是做过一番思量的,姚秋不比姚冬,尹庄也不比尹风,最主要是尹庄是太后最宠爱的王爷,然而太后始终会有离去那天,皇上却正值春秋鼎盛,未来之路,自可揣测明白。 “我与风亲王妃见面次数无多,因而……” “五姨娘若想了解得透彻,何不派人打听打听?” “哎呀老爷您看,天下间有这么做姐姐的吗?不帮着自己妹妹出谋划策,反倒泼凉水。难道你是想全天下的人都跟你一样吗?” 我倒吸了口凉气,这么尖酸刻薄的话,也只有五姨娘能说得出来。 五姨娘这时候已经走到了爹跟前,一副小鸟依人的姿态,只见她靠在爹肩头,脸贴着爹的发鬓,用一种柔媚到让人骨子里发麻的语气道:“老爷,您倒是说句话呀!再怎么说采儿也是您的女儿啊!您难道忍心看着她嫁的不好?再说了,您最器重的女儿已经没有用了,采儿才是您的希望啊!她若是嫁得好,您不是也跟着有光吗?婢妾一切都是在为老爷您考虑啊,您想想看,若是采儿做了风亲王府的侧妃,您就是什么?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了!” 五姨娘说话间,眼睛与我对接之处,衍射着层层的挑战与不屑。看样子仍然为刚刚我的拒绝耿耿于怀。 我冷冷一笑,就凭你一个青楼歌姬的出身,也能把杨采嫁进王府吗?还大言不惭地妄想侧妃的身份!不是我揭杨家的短,我的这桩亲事若不是有先皇的婚姻在先,可能也只能进个王府做个侍妾,我舅家也好歹是个芝麻小官撑着。五姨娘出身青楼,被抬进杨家前姓谁名谁都不知道,将来那什么给杨采做靠山??? 可我却没能笑出声,因为我抬头看见爹望着五姨娘的样子,满腔怒火都只能压在心底。爹很是享受五姨娘的伺候,两撮花白的胡子动了动,然后睁开眼望了我一眼,直望进我的心间。 “葭儿,你姨娘的话虽不大中听,但,毕竟也是为了我们杨家的兴盛着想。你生为杨家的人,就有责任和义务为杨家做事。” “爹知道你素来是个知分寸的,风亲王府那边,还要你多去拜访几次,你妹妹的事情能不能成,就看你的了。” “可是爹……” “没有可是,爹知道你想说什么,那风亲王是否真如外面传言般,我想你比爹知道得更清楚。” 凑近我的耳朵,道:“爹还知道,你与他的交情,你若开口,他势必会答应。总之,我们杨家的兴衰都在你一念之间,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一切,都按照你姨娘的要求办吧!” 第十五节 湖边承诺重 第十五节湖边承诺重 五姨娘旗开得胜,雄赳赳气昂昂挺着肩高兴地走了,偌大的大厅里顿时只剩下我一个人。或许对她而言,名誉与地位才是最最重要的,这一点与爹倒是不谋而合。多次扶正的希望破灭以后,五姨娘自然而言地把希望放在了下一代的身上。至于她为什么不是先从立威开始而转嫁到杨采的身上,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也许是为了与二房一较高下吧,我只能这么想。 所以,她才会在今日上演这么一出把戏,用爹来压制我。她觉得我是如她一样的想法,更不愿意她的杨采嫁的比我好吧。 其实我是真心喜欢杨采,血缘有时候是很奇妙的东西,它会让人不由自主被对方吸引、接受。在经历过这些事情之后,我对人生的各种名誉、财富、地位有了新一轮的认识。什么王府的侧妃,什么至高无上的荣耀,什么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都是过眼云烟,哪里比得上寻常人家! 就算没有绫罗绸缎,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尊贵称谓又如何!却能守着一生一世的誓言白首到老,至死不渝。 这,才是一个女人一生最应该追求的! 也是最幸福的! 同理,我之所以把翠倚许给穆展,大部分的原因也是因为这个,因为翠倚喜欢他,一个女人一生假若能够在喜欢的男人身边,也是幸福非常的事情。和穆展的地位无关,和他的身份也无关。 我从来没有掌控过自己的命运,才会如此渴望自由,我走过的并不坦荡的路,我怎会还眼巴巴将妹妹送进同样的牢笼! 就算尹风没有多余的姬妾又如何?就算看在我与他过去有些交集又如何?这样就能让她护住我妹妹一辈子吗?他在姚冬心中已然那般重要,岂容我妹妹插进? 可是五姨娘不会想到这些,她只是看到了风光的家世和显赫的背景,以此幻想美好的下半生。 爹呢?爹他也没有想到吗?我已经落得如斯田地,然而爹仍旧要杨采走我同样的路,我很好奇,在下这样的决定前,他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风华正茂的女孩子,该如何应对王府表面沉静下的波谲云诡? 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些不是我现在该担忧的,我应该考虑的是如何向尹风提及此事? 爹的话已经很是浅显明了,就是要我想着法子去套风亲王府的近乎,要我厚着脸皮去求昔日曾经对我有情之人,要他接受我自己的妹妹! 我坐在马车里,以往总喜欢掀开帘子看来来往往过往的人群,看着他们或欢笑或忙碌的身影,觉得特别安慰,那时候我有疼爱我的爹娘,有一位把我放在心里的夫君,我庆幸自己穿到了杨葭的身上,庆幸自己是有钱人家的小姐,甚至看到街市吵架的男女觉得极其可笑。 现在想来,我竟一次也没有感受过那样的生活,真正可笑的人,是我自己,一个带着别人身子为别人活着的小丑! 车夫问我要去哪里,我答曰沿着边上走,大约过去一个时辰,马车停了,车夫道:“四小姐,前面不知为何被人拦住了,您稍后片刻,小的去问问便回。” 我走下马车,望着清澈透明的湖水发呆,往事如闪电般一幕幕回线,我竟然来到了浏河湖! 与尹风初相遇的浏河湖! 与尹临初相遇的浏河湖! 也是与穆展初相遇的浏河湖! 如果一切都只是一场梦,那该有多好! “四小姐,前面是一户人家的农庄,听说被今日已经被一位客人包下了,所有过往的车驾都得绕道走。” “从哪里走?” 车夫指着不远处农庄之下的一条小道,答:“四小姐您看,就是那下边。只不过那条道不比我们刚刚走过的地方,略有颠簸。” 我看着那条道路,似乎也能通往很远的地方。 “四小姐,咱们还往前走吗?”车夫问。 大手笔的包下整个农庄,还要所有的车驾绕道,不用想也是非富即贵的人家,在这种情况下,还是不要冲撞得好,我道:“不用了,我就在这里看看,你把马车往后退,我随意走走就好。” 因为我发现右下角还有一条小路,可以离湖面更近些的小路。车夫也不惊讶,他在杨府多年,平日驾车也有分寸,一一记下便退下了。 我看着波澜壮阔的湖面想,那时候的我是什么样子呢?一定也没有想到就是小时候的一场偶遇会与将来的生活牵扯上什么关系吧! 谁知道呢?谁知道那个时候与爷爷来往神秘的人日后竟然成了开国之君呢?谁知道当时捉弄我的人后来竟涨了身份变成皇子呢? 我挽起裙角,常年的骄奢使得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在小路上慢慢行走,可以说是一步一个脚印。空气中有久违的泥土气息,我猛吸了下鼻子,湖水似乎也很香呢! 今天特意没有带翠倚,就是怕她会碎碎念,事实证明我这个决定有多么英明,要不然被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还不得把我关起来啊! 正确地说来,翠倚是很不高兴,从她知道了五姨娘要踩着我的背让她的女儿登上高堂起,翠倚就一直不是很开心。当她知晓我竟然也会答应着要做说客的时候,硬是面朝房梁背朝我的把我数落了一通,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架势。 我也不辩解,如今我剩下的牵挂不多了,除了她,就是我爹,我怎能告诉她我只是不忍心我爹白发苍苍愁容满面? 但是她对我说的那句话还是不由自主地跳出来,她说:“小姐,用风王爷对您一生的承诺,换取杨家眼前的利益,您真的觉得值得吗?到最后您又可以得到什么?菊姨娘到头来不会感谢您,她只会认为是她的七小姐天生就有福分。老爷……老爷或许会记得小姐,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小姐真的觉得老爷可以陪伴小姐一生吗?” “还有风王爷,您一寸一寸撕碎了他曾经的梦想,还要硬塞给他一个女人!奴婢知道只要小姐开口,刀山火海王爷也不会犹豫,可是,小姐,您想过风王爷的感受吗?就算他已经放下对您的情谊,也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代替您走进他的生活里啊!” 我想说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如今的情况好比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没有别的路可走,因为我那么清晰地知道,如果我不这么做,就会连爹,也失去了。 现代的我很小就失去了父亲的关爱,如今我好不容易得到爹的疼爱,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有几人能懂?说我自私也好虚伪也罢,我只是不想自己彻底沦为一个爹不亲娘不在的可怜人罢了! 个中犹豫与纠结,只有我自己清楚,更与何人说? 只是我仍旧无法面对尹风,更不知如何向他开口。认同翠倚所说,只要是我开口我相信他一定会答应,但是想起过去的每一步,他踏出的每一步都是站在我的立场,如今即便撇清了关系,回到了各自的位置,我真的可以那么坦然地把他当做毫不相干的人吗? 答案是不能,于情于理都不能。 我欠他的,一生都不能还尽,如今再提要求,不过是在我愧疚的心理再次添上更加重大的一笔。 所以我才会这么乱,所以我才会信步走下来,妄图可以让自己镇定些,不那么无所适从。 湖水真的很冰,积雪融化后大地是无边无际地寒冷,冷的人直打哆嗦。此时湖里已经没有雪了,我蹲在湖边,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翠倚老念叨我胖了,平日对着铜镜没有多大感觉,现在看着水里的自己,好像真是往环肥方向发展起来。 我捏捏自己的脸,做了个鬼脸,湖水里的人也跟着做了个鬼脸。 我被自己的各种表情逗乐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再来这里了。”一声清冷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跟着有一块小石子被投射到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我默默地转过身来,微福身道:“风亲王吉祥。” 他艰难一笑:“三哥走后,你倒懂起规矩来了。” 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我不知如何接口,只能站在原地,任他把我再次扫视了一番。 怎么没想到是他呢,那么霸气地包下农庄,还不允许别人经过,除了他与尹庄,不会再有人干出来。 道:“倒是丰腴了不少,看来杨大人待你倒是不薄。” 我“嗯”了一声“爹对我一直都好。” 他点头:“如此甚好!也不枉我……” 话锋一转,忽问道:“听说你有个妹妹尚待字闺中?” 我没想到他会先提起,遂道:“是,她是五房姨娘所出,年十三,和我一样,单名一个采字。” “五房姨娘?” “是。”我略微低了些头,知道以他如今的身份,杨采只怕是进他府中做侍妾也不能的,而五姨娘却想要个侧妃的名分,只好补充道:“爹只有我和七妹妹两个女儿,因此虽然我们都是庶女,爹也是极为疼爱的。” 尹风如何会听不出我话中之意,只是想为杨采抬高些身价罢了。 “你怎么想?” “啊?我……” 我弄了个大囧,居然当着他的面发呆出神,还被逮住了,真是丢脸! 尹风一见,竟撇了撇鼻尖笑,道:“听说你的姨娘希望你妹妹进我风亲王府做个侧妃?” 越来越靠近我,我往后退,还没有明白他话语的意思,傻兮兮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尹风笑意连连,笑哼道:“还以为你真是变了,现在看来,还是当初在这湖边的傻姑娘那!” 被人平白无故贬了一顿,我很不服气,道:“休要提起以前,快说,你为何知道我府中之事,难道,你派人监视我们杨府?” 他汲取着湖水的香,嘴角都快裂开了,道:“你也不算太笨,果然是我看上的人!” 又来了,我翻了个白眼,不是说以后都不提此事的吗? “只可惜造物弄人,终归没能如我的意。” 沉默,沉默,只有偶尔呼呼的风声刮过。 良久,尹风回复到吊儿郎当的样子,贼笑道:“要我纳她做侧妃,圆了你爹的心愿,让你也不用为难,其实也不难。” 我大喜过望,道:“多谢王爷成全!” “不过嘛!你也知道,这天下没有免费的午膳,本王若是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你要如何感谢本王?” “你!”明知他捉弄我,还是要道:“王爷想要如何?只要妾氏做得到的,一定会为王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就你会装吗?我也会! “赴汤蹈火就不必了,本王身边有的是人!”他绕着我转了一圈,直把我看得头皮发麻,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多,战战兢兢问道:“你……你想干嘛?” 以我对尹风的了解,但凡他露出那样不羁表情的时候,就是在算计人的时候了,叫我如何不怕呢? “既然你妹妹也要做本王的侧妃,不如你也一同进我风亲王府吧?放心,本王绝对会对你恩宠有加,你是大她是小,如何?” 我吓呆了,这样的事情前朝不是没有,睁着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哈哈哈!”他大笑,继而一阵风扫过,空气中传来他富有穿透力的声音:“本王不过是玩笑而已,剪下你一撮头发,就当是对本王的报答吧!” 我抬头望去,人早已消失不见。 第十六节 七妹妹的心事 第十六节七妹妹的心事 尹风的身影已经离去很久,我才呆呆回过神来,看着鬓边齐齐短下的发,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错愕有点空,又有些感怀。错愕的是尹风竟把我所思所想率先一步表达了出来,用轻松诙谐的方式免去了我们再见的尴尬,空的是他怎能这样就应下了呢,难道有了一个姚冬还不够吗?感怀的是他竟然掌风劈下我的头发,要知道头发在任何一个年代都是赋予了极高的意义,同时,他明知我的难处却不挑破,处处为我着想,有个这样的朋友,我何其幸运! 家里还是如往常一样安静,自从我带回来尹风的口信后,五姨娘来我院子的次数明显多起来了,送汤送水果,有时候也送些糕点,把姨娘的样子做得十成足,不知道的外人,总会夸赞五姨娘知分寸守礼数,一点不比当家主母差。 我笑笑,没说同意也没反对。 每每她离去,翠倚看着她身影消失在院外,便很是不高兴地看着我,见我正拿着五姨娘送来的葡萄吃得欢,翠倚可不乐意了,横眉冷眼地道:“小姐,您倒是还真敢吃啊。” “嗯,很甜的,你要不要吃?” 我笑得没心没肺,吃得忘乎所以。 翠倚一把夺下我即将送进嘴里的葡萄,替我鸣不平:“小姐,您怎么能把七小姐送进风王爷的府邸呢?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何以见得?” “您想啊,菊姨娘一直防备着小姐,现在您落难了,她竟然恬不知耻地拿着您的脸面为七小姐开路,奴婢想想都觉得难过。小姐啊,您为什么不去找老爷呢,老爷一定会为您做主的。” 翠倚还不知道这事爹也有份,以为爹就是我最大的靠山。我只好换种方式答道:“你想,以五姨娘的性格,要是我不答应她的话,她会放过我们吗?我们现在还能安生地住在这里吗?” 翠倚语塞,半响道:“可是小姐也不能由着菊姨娘骑到您头上去了呀!她不过是位没有分位的姨娘,可小姐您是正儿八经平妻的孩子,怎么能任由着姨娘欺负!” “事到如今,你觉得嫡女庶女对我而言重要吗?我不过是被休了的人,苦苦等着终老一生一生罢了。我只想过没有人打扰的日子。你以为我很想管这些事吗?你以为我很想把七妹妹送进风亲王府以此弥补我的愧疚吗?我何尝不想守着这个院子安安生生的,可是……翠倚,我逃不开,即使我已经没有价值,还是摆脱不了这丝丝点点的连接啊!” 翠倚睁着大眼听我说完,“哇”地一声大哭起来,道:“小姐,您的命怎么这么苦哇!夫人曾经说有位相士替小姐卜卦,说小姐一生富贵,长命百岁的。呜呜呜,卜卦的都是骗子,骗子!” 我抚摸着她靠在我膝上的头,任由她自由的发泄,一生富贵,长命百岁,那相士给每一个卜卦的都会那么说吧,也只有翠倚才会相信这么多年还烂熟于心。 她所谓的一生富贵的人,该是原本的杨葭吗?只是她又去了哪里?会不会回到了我的年代? 翠倚哭够了,开始拿起五姨娘送过来的葡萄吃起来,嘴里念叨着道:“既然菊姨娘现在有事求小姐,一定会每日都让人送好的东西来。嗯,小姐,这葡萄真的好甜啊!” 一边吃着还频频点头,早把刚刚的伤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好笑地看着她的表情,道:“你若不吃快些,一会嬷嬷进来瞧见了,可就没有你的份了。” 翠倚想起那贪吃的嬷嬷,忙将盘子里剩下的葡萄一股脑丢进嘴里,直噎得她翻白眼,索性并不多,她涨红着脸使劲掏出扔进痰盂里,嘴里哼道:“哼!那该死的嬷嬷,就会欺负我,丢掉也不给她吃!” 我正笑着,陡然听到外面吵吵的,夹杂着一些哭声,且声源就在“梅仙居”外,翠倚也听见了,道:“何人在外喧哗?” 守院的嬷嬷答道:“四小姐,是七小姐来了,吵着要见四小姐,老奴说四小姐正在歇息,可七小姐不听,说是一定要见到四小姐。” 杨采往我这里跑的次数多,她是五姨娘的心肝宝贝,五姨娘又是爹的心肝宝贝,府里除了翠倚以外,哪一个下人不想巴结她?加之她本身天真,嘴也讨人喜欢,一来二去的,我的“梅仙居”只要知道是她来了,都会不用通传直接放人的。今儿这嬷嬷是发了哪门子的疯,我并没有传话说不见客,竟敢假传我的意思将我的客人拦在外面,当真是不把我放在眼里,想起这些我有点不悦,道:“七小姐成天就是个爱热闹的,你请她进来就行,堵在门口算是哪门子待客之道!” “这……”嬷嬷还在犹豫。 我火了,难不成我一个主子还做不得主了,当即道:“进来回话吧!” 翠倚挑起帘子,那嬷嬷进来福了身,不等我问便道:“四小姐有所不知,不是老奴不让七小姐进来,是五夫人……是菊姨娘发了话,不许七小姐进四小姐的院子。” “|此话当真?” 老嬷嬷也实诚,道:“老奴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骗四小姐啊!” 翠倚冷哼道:“不是不敢欺瞒我们小姐,是不敢得罪菊姨娘吧!” 以往杨采来找我玩,五姨娘都是极力赞成的,今日竟然……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我也无暇理会嬷嬷的自作主张,道:“去把七小姐请进来吧,五姨娘若是问起,我自有应对。” 老嬷嬷知道得罪了我,也不想呆在内屋,应了一声便出去了,走后还被翠倚的眼神千刀万剐了一回。 杨采哭哭啼啼地进来,脸上泪痕斑驳,见到我直哭道:“四姐姐你救救我,我不要进风亲王府,我不要进风亲王府。” 我大惊,见她哭得梨花带雨,是真的伤心了,便好言问道:“那你告诉四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采点头,抽嗒嗒道:“昨儿个娘告诉我,说是给我物色了一门上好的亲事,我本以为娘看清了我的心事,满心欢喜地以为是那家要来说亲了。” “今日一早,我便欢天喜地地去找他,原本想着既然我们的爹娘都知道了,这事也算是稳稳当当的了,就问他什么时候再请媒人上我们家提亲。谁知……谁知他一甩袖子,说他们家昨儿个根本没有媒人上门说亲,还说……还说我娘说我即将入风亲王府做侧妃,他理应好好恭喜我。” 我心里预料的竟成了事实,杨采果真有别的心上人。毋庸置疑地是上次我们见到的那位做裁缝的少年,我心里陡然生出一些复杂的情感,喜的是杨采竟不爱荣华金阶,忧的是我帮不了她任何忙,不但帮不了,我还要做出那棒打鸳鸯的事,而这一切,皆源于爹昨晚对我说的那些话: 你记住你是杨家的人,做任何事情都要把杨家的利益看在首位。 爹不是逼你,是要你明白,要想好好的活下去,就得做出必要的牺牲。 你七妹妹年纪尚小,容易被人误导,身为姐姐,你理应正身克己,从旁协助。 还有你妹妹若是问起,绝不能让她知道这是为父与她娘亲的早有的打算。 最后一句是: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我不知道爹和五姨娘知不知道杨采有心上人的事情,其实知道与不知道,结果都是一样的。卑贱的裁缝铺,哪里比得上宽阔敞亮的风亲王府! 身为爹娘,不想再女儿心中的形象一落千丈,倒是让我做起这恶人来,看来被夫家休了的女人,真的是很不容易啊!我再次感叹了自己现在卑微的处境。 “四姐姐,你救救我,我知道风亲王他心仪的是姐姐你,我不要一个心里根本没有我的人,何况,我还有喜欢的人啊!四姐姐,你去跟风亲王求求情,让他不要纳我做侧妃,好不好?我不要做侧妃,我不要做侧妃!” 杨采此时的状态很是亢奋,我怎么劝说都无济于事。末了,等到她哭够了,我让翠倚送上一杯茶,道:“四姐姐有几句话要对你说,你一定要好好的听着。” “我们每一个人生下来,就注定要走什么样的路,身为女子,其实与男子一样,都要为家族的繁荣与昌盛做出牺牲,不同的是,若是男儿,就要想方设法娶到家门殷实的千金小姐为妻,以此守望相助;若是女儿,便只能嫁到比自己家门高的人家里,为家族的兴衰终身奋斗。无论是你,是我,还是其他的女子,都是逃不过的宿命。” “四姐姐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唯独这件事情,我真的做不了主。别说是你,就是那时要嫁人的我,又何曾知道自己要嫁给谁呢?” “采儿不懂,采儿不想要荣华富贵,只想和喜欢的人天天在一起。” “这些或许你现在都不懂,你只要记住,要想在这世上好好活,就要努力笑,即便心里有苦,也只能留在心里。可是有的东西啊,却一点也不能留在心里,比如你喜欢的人。” “我懂了,就是说,为了杨家,我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对吗?” 我苦笑着点头。 “四姐姐有过喜欢的人吗?” “四姐姐知道,如果离开喜欢的人,心里会有多难过吗?” 我强笑着安慰道:“知道,我当然知道,不过你也要相信四姐姐,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等你将来长大了,或许就会忘记现在的事情了。” 杨采垂下眼睑:“四姐姐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这是我娘的意思,谁也帮不了我。可是四姐姐你知道吗?越想忘记的东西,有时候越是忘不掉呢。” 她失落地揩着泪,这一刻我忽然觉得,以往那个天真烂漫的杨采,已经随着亲事的临近,渐渐远去了。 第十七节 姨母拜会来 第十七节姨母拜会来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院中稀疏长出的嫩芽,万圣的春季来得特别早,寒冬一过马上就是暖春,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继那日后我病了一回,断断续续咳嗽,还有些迎风流泪。翠倚看着我难受的样子,提了好几回去请大夫,都被我拒绝了。这并不是什么会死人的大病,缓几日也就过去了。 杨采也没有再来找我,我暗想大致是想明白了,不再跟爹和她娘亲怄气了,宽慰的同时我心里像是被什么堵得慌,为了家族的利益她终于还是委屈了自己,走了与我同样的路,只希望她能够比我走得好,走得远。 然而这个谎言连我自己都骗不过,又如何说服自己的心呢?我深知尹风的个性,这个要求是我迫于家族压力强加给他的,并不是他的本意,所以他把杨采带进风亲王府,除了给她起码的尊重和照看,并不会多有一丝丝男女之爱,怜惜之情,当然也不会难为她。而同时,风亲王府中的其他人又会如何对待杨采呢?或许她可以坐享一生荣华,可是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但是爹不会去考虑这些,他常说儿女情长的人干不了什么大事,所以他不屑去想。 五姨娘也不会去想,这是她好不容易可以超越二房的机会,是她登上高台的一次重大希望,她不会放任女儿寻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相伴终身,在她看来,没有钱和权利就是最痛苦的事,也是她前半生的真实写照,所以,她必须为杨采铺一条康庄大道,祭奠她苦苦熬过的青春年华。 我们无力责怪别人什么,谁让我们生在这样的人家呢。 五姨娘借口我生了病,怕会把伤寒过给了府里的人,也就不允许杨采再来找我了。我心里一笑,这么快就迫不及待了?她还不够了解王室的规矩啊!她也不够了解我,这种时候就是杨采来了,我也是不会见的,她的出现只会让我觉得自己是残忍的刽子手,不但扼杀了她的爱情,还要自私地再一次亏欠尹风,那是我所不能承受的。 虽然跟尹风只是有了口头的约定,杨采也一定是要等到及笄后才能出阁的,但是五姨娘已经翘上天了,立武也越发地放肆起来,若不是爹拦着,恐怕街坊四酃都该上门称贺了。 眼看着屋外下起了小雨,我的伤寒也好去了大半,正想着过两日停了雨,弄些红莲花汁做胭脂的,翠倚就从门外跑进来了,脸上是两抹红霞。 “小姐,好消息……好消息啊!” “哦?好消息?是哪个员外死了正室,不介意我的身份,要讨了我去做当家主母呢?还是哪家的公子要纳我做妾?” 我故意睁着眼睛说瞎话,翠倚虽说是对我极好的,毕竟是这个年代的人,骨子里的男尊女卑以夫为天思想严重的很,自从听到默默说过类似事件之后,她便张罗开了,但也都是私下打听。在她看来,我还是要有个男人做依靠,才能保证将来不被五姨娘欺负。 我笑,这招也是五姨娘刻意弄出来的吧!什么默默,什么消息,统统都是五姨娘设下的圈套。利用完我又怕我的出现不利她的女儿,怎么样都要把我撵得远远的,看来我在她心里仍旧是很强的劲敌呢!她知道爹不一定会同意,所以只能在私下偷偷布局。 “不是,不是啊!” 翠倚喘匀了气,一张脸笑开了花道:“是二夫人的同胞姐姐,小姐您的姨母来了,这会正在前厅用茶呢!” 姨母?姨母?我反复吟咏着这两个字,陡然间脑海里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 我对于这位姨母没有太多的印象,可是见翠倚极为欢喜的模样,料想还是对我不错的,加之脑海里那几张同样的脸颊都是清一色的微笑,我想也算是与我亲近一些的人了,这才笑着迈开裙裾,往前厅那边跑去。 “小姐,等等我!”翠倚跟在身后直喊。 我向前跑着,这么久以来我从来没有见过姨母,娘的娘家人也鲜少来往,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觉得奇怪。 奇怪她竟然会在娘离去后才来杨府。 我不认为是探望我那么简单。 都说姊妹大部分是极为相似的,我想看到娘已经没了希望,如果能够看看姨母,娘的样子也能够清晰一些。 我就在这种复杂凌乱的心情中跑到了前厅。 一眼就见到了与娘有几分相似的中年女子,尤其是两个深深的酒窝,与娘如出一辙。 “姨母!” 我唤了一声。 那女子上身挪了挪,很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仍旧对着五姨娘笑谈。 五姨娘此时神气十足,拿出十二分的主母架势,笑道:“葭儿,见了客人怎地这般无理?越发地没有规矩了!夫人你别见怪,这孩子早就被我们宠坏了。” “是,五夫人你太严重了,葭儿是杨家的女儿,由杨府的人管教是应当的。我这个做姨母的,还要感谢你对我们葭儿的照顾呢!” 五夫人?我愣在原地,姨母竟然叫她,五夫人?她不知道我娘才离去不到一个月吗? 这头,谁不喜欢被奉承呢,五姨娘很是乐意听到别人的夸赞,特别是奉她为杨府的主人。当即真的笑了起来,道:“谁说不是呢?夫人你说,她原本也骄纵,后来又出了那样的事,老爷一直念着与姐姐的情分,所以她犯了错惹了罪,我这个做姨娘的,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跟上来的翠倚听到这些话,往前一冲,被我拉住了。 “是,我那可怜的妹妹一走,葭儿,就要多劳五夫人费心了。” “那是自然,怎么说我与二姐姐也是姐妹一场,夫人你就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葭儿的。” 姨母缓缓点头,似乎不愿多说,话锋一转道:“我瞧着五夫人就是个端庄的,这就是府里的七小姐吧?啧啧,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啊!五夫人也是有福的人,七小姐可是把您的花容月貌都露出来了,夫人年轻时,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啊!” 我才发现原来杨采也在厅堂,就在五姨娘身后远远躲着,也不说话。刚才太过于想见到姨母,没注意周围的人。 显然姨母的话是说到五姨娘心坎里去了,竟丝毫不在意姨母是娘亲的姐姐,拉起手道:“我也觉得与夫人投缘,不如夫人就在寒舍用过午膳再走,也有时间与葭儿好好叙叙。” 姨母的样子,似乎还有话说,五姨娘提到我,她也没往我的方向看一眼,只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离午膳还有很久的时间,光坐着不说话也是闷的,我直直看着姨母的方向,很遗憾她没有看过来,过了一会她突然站来起来…… 我心里噗噗地跳着,想象出很多种与她相见的画面,我会不会再次深情地呼喊她一声“姨母”?她会不会如娘一样一把搂我在怀?还是会红着眼眶对我说苦了我? 我想象了很多种,就是没有想到她要走去的不是我的方向,而是…… 杨采! 我曾经觉得柔和无比的视线对齐了杨采的手心,跟着呈现出一只五光十色的翠环琳琅镯,我识货无数,一看成色就知道那镯子价值连城! 姨母这时候背对了我,我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可是能看见她把琳琅镯套在了杨采的手腕上,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软,她道:“上一回见到七小姐,还是个小孩子呢。我早想把这镯子送来,又怕五夫人无暇分身,这才一拖再拖,五夫人莫要嫌弃。虽不是顶顶地好,也是我们家世代传下来的,五夫人您瞧,跟七小姐可是绝配呢!” 五姨娘捶捶自己的心口,她大概也没料到姨母会这么大手笔地赠送礼物给杨采,然镯子毕竟不算普通,便笑道:“夫人可真是太客气了,采儿,还不快谢谢夫人!” 杨采没有理会她娘亲,只呆呆看着站在院中的我,道:“四姐姐……我……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我对她投以淡淡一笑。 而身旁的五姨娘,满是嘲弄地笑了,似乎在说:你看,连你自己的姨母都不疼爱你了,你真可怜啊! “夫人,不如移驾到中厅,我们边吃边聊?” 然后依旧笔直地站在院中,我微笑地看着姨母,我不相信翠倚口中本应是我嫡亲的姨母会这样对我,我不相信。 姨母这时候投过来一个同情的目光,但也只是转瞬,便再次对五姨娘笑起来。 “多谢五夫人好意,只是府中原本还有些事情,就不多打扰夫人了。我们这就告辞了!” 五姨娘大声叫起来,道:“那怎么行,不是说好夫人与我一同用膳的吗?再说夫人若是现在就走了,不是让葭儿白白等了一番吗?” 姨母再次目光轻飘飘的扫过我,有些冷然道:“也没什么好说的,有五夫人您照顾,我这个做姨母的很是放心。” 这一次五姨娘没有回应,由身边丫鬟香园接过来“是啊夫人,您就放心吧。我们家夫人一直很照顾四小姐的。” 客套一番之后,姨母借故离去,再没看我一眼。 我站在院中,拖着麻木的双腿,因为惯性往后退了一步。 杨采见此,露出焦急之色,跑过来看着我,道:“四姐姐,你没事吧?” 我摆摆手,道:“没事。七妹妹可否把手镯借我一看?” 通体通透,色泽斑斓,应了那句“淡浓神会风前影,跳脱秋生腕底香”,看着看着,我突然笑出了声来。 “呵呵呵呵呵呵呵……” 是它,真的是它!、“四姐姐你没事吧?” 我还是笑着,笑着笑着就流下水珠来,我模糊地看着眼前的事物,凭着记忆往自己的“梅仙居”走,或许只有那里,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家传五彩合欢琳琅镯,原本只有一对,娘和姨母各一只,代表最深的情谊和不变的亲情,合欢,合力荣欢之意,是外公对娘和姨母最大的期望,希望她们姐妹无论日后贫穷富贵都能合力共创欢乐。 姨母当着我的面如此,是要将娘置于何处?她都不记得了吗?幼时她如何懦弱娘如何保护她;她的儿子犯了事娘四处奔走;为了帮她的女儿搭线娘也没少忙活,这些她都可以忘记,可是,我才是她的亲外甥女啊! 连杨采也会顾及我的感受,可是我所谓的姨母呢? 人情冷暖,我终于更深地体会到了。 第十八节 曲中谁可哀 第十八节曲中谁可哀 我糊里糊涂回到“梅仙居”,看着墙壁上娘曾经亲手描绘的彩图,再次悲上心头,转眼又笑起来。 娘说过,越是难过的时候,越要笑,越是被欺辱的时候,越要坚强。娘,女儿按照您的话做了,可是为什么会觉得那么痛? 不是为我自己,是为您!您曾经那样维护的姨母,不但没有祭奠过您一次,反而巴结起别人来。按常理说,这个人还是您的情敌! 娘,您那样坚持着的付出,值得吗?真的值得吗? 我傻傻笑着,急火攻心,一口痰上来,翠倚忙端了痰盂,我吐出,方觉好些了。见她比我还要难受,便道:“今日的情形你也见了,以后若是姨母再来,你只管做自己的事,不必再来告诉我。” 翠倚哽咽道:“是奴婢没有照顾好小姐,才让小姐受了这些个委屈。” 我叹道:“这怎么能怪你,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攀高踩低是常有的事,要不然,五姨娘也不会处处算计着要把七妹妹送进风亲王府了。” 提起风亲王府,翠倚更加不忿起来:“要不是小姐从中斡旋,哪里会轮得到七小姐!菊姨娘也真是,霸占了小姐的嫁妆也就罢了,明明知道夫人最是在意小姐,竟然也……夫人要是在天有灵,一定会很难过的、” “别说了,七妹妹也是个可心的,她好了,我在这府中的日子兴许会好过些。” 翠倚也是感怀道:“七小姐倒是对小姐您,倒是真心的。不知为何菊姨娘竟是这般狠心,非要把小姐往死路上逼。” 我不语,是什么原因她比我还要清楚,高门大户,拼容貌争爱宠,把对方的孩子踩在脚底下是最最常用的手段。 “还好七小姐虽是长得与菊姨娘一模一样,性格却一点也不相同,啊,小姐,我知道了,七小姐的性子一定是随老爷。” 被她一番调侃,先前的不快也没有那么深了,毕竟以后不是经常要见的人,五姨娘也不可能真正相信我娘亲的娘家人,所以以后相处的机会是不多的。俗话说亲戚要多走动才是亲,远离就是弃,这个道理我自然明白。 晚膳时爹循例问了问,五姨娘便一股脑将今日姨母来拜会的事情说了。不过到她嘴里变成了另外的版本,诸如她如何对我好,又如何热情地对待我的姨母等。里外的下人除了爹的跟班,其余全是五姨娘的人,由不得爹不信。 赠送杨采合欢琳琅镯一事,没有提起。 爹看了我一眼,像是回到了多年前,道:“你姨母当年与你娘一样,也是位小家碧玉,温柔大方。只是你娘太过出色,这才让她被你外公忽视了。她们姐妹俩的亲事都是你外公挑的,只是你姨母因为妒恨你娘亲,买通了扶新娘的大丫鬟,把她与你娘的花轿掉了包。” “老爷,这是怎么回事啊?” 五姨娘看样子也不知内情,故意拉长了音调问道。 我也很是疑惑。 “那时你外公同时选中了两门亲事,分别给你娘和你姨母。你外公觉得你娘做事稳妥,就为她挑选了一位牙长,想着凭你娘的胆识和魄力,必然是能够辅佐那牙长步步高升的。那牙长与你娘曾有一面之缘,两个人也都乐意。你外公又担心你姨母柔弱容易被人拿捏,就把她许给了我。希望她能富贵一生,不用诸多奔劳。” 嗯?姨母起先是要许给爹的? “谁知道你姨母以为你外公偏心,就在两人出嫁当日,买通了丫鬟,把你娘送进了我们杨家,她自己也如愿嫁给了那牙长。那牙长当夜发现新娘被掉包,大怒,新婚之夜撇下你姨母独自喝得大醉,自此每日饮酒,不久便没命了。后来,辗转几年,你姨母才又改嫁给同村一个老秀才做填房,日子过得很是清苦。她把这一切都怪罪在你娘身上,认为是你娘克她,所以这些年,除了为你那表姐表弟的事情,你姨母是绝少与我们杨府来往的。” 我没想到娘与姨母还有这么一段过往,更没想到爹与姨母曾经还是定过婚约的纠葛。如果当初没有掉包,一切会是怎样呢? 爹说起这些很是平静,反正也是多年前的事情了。相反五姨娘眉头紧紧纠结在一起,好似因为爹的一席话心里对姨母也有了芥蒂。 杨采这时候已然丢下了碗,急匆匆道:“爹、娘,女儿先告退了。” 很快就闪得没影了。 “哎,采儿,你这是要去哪儿啊?”五姨娘扯着脖子吼。 “回房里温书,先生明日要考我。” 五姨娘眉开眼笑,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道:“老爷,采儿越来越懂事了。当初婢妾说要让她进风亲王府时,您还不同意呢。说她只是个孩子!可自从她知道自己要进的是风亲王府时,就变得用功极了。依我看,不要说是位侧妃,假以时日,我们采儿登上正妃的位置也是可行的!” 我惊奇地看着五姨娘,原本以为侧妃是她的终极目标,居然……果然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杨采距离进入风亲王府还有整整两年左右,能不能做这个侧妃,都还长的很呢! 侧妃,已经是极限了,正妃的位置,就算所有人都愿意,太后也是不会同意的。 爹无暇理会五姨娘的絮絮叨叨,对我道:“既然你姨母今日来探你,想是已然放下了多年的成见。你得了空,也挑个合适的日子,去探探你姨母。多带些礼去,少不得你表姐表弟的那一份。” 我晕,虽然我也觉得那姨母可怜,但是这么对待一个小辈,怕不是放下成见而是故意落井下石吧。我可不想与这样的人多有牵扯了。上午想见是以为她是娘的亲姐姐,至少对我也有那么几分爱护的,一见后连半分情义都没有感受到,我何苦用自己的热脸贴人家的冷面孔? 如果真是关心我的话,便不会在知道我娘过世都不肯来见最后一面;也不会在知道我被休弃时来看望;偏是在听到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即将贵为侧妃时上门,其心如何一猜便知。 碍于娘的面子,我没有挑破而已。淡然地咳嗽了几下,道:“女儿知道了。咳咳咳……等过几日,女儿身子好些了,就去探望姨母,爹您毋需担心。” “你的风寒,不是前日已经见好了吗?怎么?” 我淡淡地道:“想是今日为了见姨母,在院子里待得久了些吧。女儿房中还有一些药可用,睡前服下,过几日便能痊愈。” 爹无奈道:“你呀,总是这么倔!” 我吐吐舌头。 “老爷,我看葭儿也不是非去见她姨母的。您想啊,咱们如今是什么人家,她们是什么人家,哪有咱们的人亲自去她们那的道理。葭儿要是想姨母了,咱们就让轿子把她们接来不就是了吗?我们不必自贬身价的。” 我不想听五姨娘无聊的长篇大论,随意吃了几口菜便带着翠倚退下了。爹的一席话让五姨娘对姨母有了很深的成见,姨母想烤巴结五姨娘达到为表姐表弟铺路的目的,也要落空了。 要是我看得不错的话,那合欢琳琅镯已是姨母最拿得出手的礼物,不知道她知道自己的希望落空还搭进去最昂贵手镯的时候,会作何感想? 平日里我都会沿着原路返回“梅仙居”,因为那样近。今日翠倚吵嚷着要四处走走,说是对我的伤寒有好处,我便应了。看满园春色,我还真拿不定主意走哪条道,猛然见看到朝“湘竹院”的路布满青苔,我突然伤感起来,脚步慢慢向那边迈去。 翠倚并不知道四姨娘才是我的亲娘,但是她在世时对翠倚一贯是好的,也就跟着我安安静静地走着。 这一段应该是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如今是五姨娘的天下,除了大房的整片院子和她的“菊若台”,三房四房早已在闲置之列了吧。除了偶尔有下人踏过的痕迹,这里冷清得可怜。 我认认真真走着,踏过这片小竹林,就能看见前面的路了,那边属于大院,是光滑的鹅卵石,不用担心会踩上青苔滑倒。 竹有身宽的兰竹,也有体弱的河竹,唯一不变的特征是每一株都笔直的,直伸到天际。竹叶开始有一些青翠的颜色,混着竹苔的清香,让人仿若置身在远古时代。 别看它们身子很直,枝叶也是繁茂的,你一眼根本看不到外面。 担心天暗,我们又没有来过,前后也没有丫鬟家丁,于是加快了脚步,想要早些走出去。 翠倚的脚步出奇的慢下来了,我看着她停下来,问道:“怎么了?” 翠倚往四周看了看,然后小声问我道:“小姐,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听到了,是风声啊。”我答道。 翠倚不相信这是她想要的答案,再次环顾四周,道:“奴婢真的听到了。不会是,香姨娘的鬼魂回来了吧!” 我看着她害怕的样子,笑道:“世界上哪有那么多鬼啊,你别自己吓自己了,走吧。” 翠倚不肯挪动脚步,仍是坚持道:“小姐您听,真的有声音。” 我竖起耳朵听起来,果真,除了呼啸的风外,还有明显的人声。我不信鬼神,只知道会有人装神弄鬼,当即对着那方向喝道:“何人在此?还不出来?” 回答我的,是竹叶的沙沙声。 第十九节 门庭知冷暖 第十九节门庭知冷暖 树影婆娑,我左看右看也没有人影,仔细听来,好似也没有声音,这才笑道:“一定是我们太多疑了,这里早已没有下人,哪来的什么声音?还是快走吧,要是天黑下来,可就不好走了。” “是,小姐。” 我边走边道:“对了翠倚,我记得这片林子有条捷径,可以避过府中之人通往外面的街口,你还记得吗?” 翠倚想想道:“小姐一说,奴婢倒是想起来了,在这林子的右边是有一个小的门洞,小姐小时候,还老是从那里钻出去玩呢!” 我故意捂着嘴笑起来,道:“有这回事吗?” 言语间都是偷笑,翠倚鼓起腮帮子道:“小姐还笑,您那时候可玩够了,害得奴婢守在洞口心惊胆战的,就怕被老爷夫人发现。要不是香姨娘(府里人对原四姨娘的称呼)人好,替奴婢遮掩了几次,只怕小姐也早被罚着闭门思过了。” 我笑笑,心里道:她当然会对你好,因为她原本才是我的亲娘。这话只能在心里说说,怀念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天就快黑了,我们快走吧。” 我故意加大了音量,带着翠倚往出口走去。我不是一个凡事喜欢刨根问底的人,虽然我知道那林下是有人的,可对方不愿意现身,我也不愿去擅自揣测。好奇已经使得我无意中失去了孩儿,这种代价我不想再有一次。 还未走几步,突然听到背后一声熟悉的声音,道:“四姐姐留步。” 我定睛一看,是早就跑开的杨采,只见她红着脸走出来,道:“四姐姐,我……” 对着后面的竹林夹层道:“你倒是出来啊!” 接着从竹林深处跳出来一位白衣少年,正是那位裁缝。他佯作秀才的样子给我行了一礼,道:“见过四姐姐。” 杨采又喜又气,还要嗔道:“不要脸,那是我姐姐,才不是你的。” 小裁缝不看杨采,转而看我道:“既然被四姐姐撞见了,我也就承认了,要杀要剐都随四姐姐。不过我对杨采是真心的。” 杨采也小声接道:“四姐姐,我对他也是真心的。” 我一下明白了所有的事情,掉转头极为严肃地看着杨采,就算是情投意合,胆子也太大了!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杨采心虚地解释道:“我……我只是想见他一面,没有别的意思。” 那裁缝却道:“我与杨采真心相爱,你为何要拆散我们?” 矛头直指向我来。 杨采见气氛不对,拉着那裁缝的手道:“不是四姐姐,我知道这是爹娘的意思。” “四姐姐不正是因为嫁入王室才落得今日的样子吗?难道你希望你妹妹走与你同样的路?” “你放肆!一个小小的商野之子,什么都没有学会,倒是学会了大言不惭!” 我冷下脸道:“今日之事我可以当做没有见到,可是我不想再有第二次,如果被发现,你是知道爹会如何的。” 杨采点头,道:“我知道了,四姐姐,我想再跟他说几句话,可以吗?” 我无语地望向苍天,总算知道什么叫做冥顽不灵了。杨采也着实可怜,我便带着翠倚先行一步。 一路上我都在想,杨采终归只是个小姑娘啊,见一面之后会想再见一面,如此反反复复,不止断不了情,也狠不了心,若如此继续痴缠下去,只怕将来进了王府,两人还是会藕断丝连,待到那时…… 我不敢再继续想下去,我开始后悔应了爹,更加后悔会在那日的湖边遇上尹风。 回去的路上,翠倚忽然道:“小姐,您为什么不把这事告诉老爷呢?奴婢看,七小姐对那裁缝是真心的,那裁缝也对七小姐是真心的,不然小姐您去向老爷求情,让她不要七小姐嫁进王室,这样不是就成全了七小姐吗?奴婢知道小姐是喜爱七小姐的。” “你怎么知道他们二人是真心的?那裁缝家不过一亩三分铺子,兴许是看上我们杨家的财产也说不定。”我故意歪曲事实道。 “奴婢当然知道啊,可是七小姐和那裁缝从小一起长大,关系素来亲近。再说,小姐曾经告诉奴婢,要观察一个人,只需要看他的眼睛,因为眼睛是最不会骗人的地方。” 我该不该告诉她,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社会,我所说这几句都是诓骗她的,只是不想让她涉世太深? “爹是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又补充一句道:“五姨娘更加不会同意。” 之后我们无言地回了院子,又安安静静过了几天。我以为经过那日后,杨采多少有所收敛,不料几日后突然传来消息,说是临街的裁缝铺子里突然着火,火势很大,老裁缝和小裁缝都没能逃过此劫,在被救出之后不久便双双毙命。 有人说失火的原因是老裁缝不小心打翻了油灯;又有人说是裁缝父子得罪了有权有势的高官;还有人说更夫当晚看见一个黑影从裁缝铺闪过,跟着铺子就着火了…… 街坊们对此作了诸多猜测,还说那见到整件事情真相的更夫也失踪了…… 杨采发疯一样冲进我的屋子,砸碎了我屋子里所有的东西,被下人拉去之时,她满脸泪痕浑身颤抖地对着我狂吼: “你说过不会说出去!四姐姐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那是一条人命啊,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攥紧手,丝毫感觉不到指尖掐进肉里的疼痛,尽管我也早已浑身颤抖,可是当却是那样的清晰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正是我的亲人,我的爹。 我何尝不知道那是一条人命,所以我一再叮嘱翠倚,千万不可把事情透漏出去,翠倚每日在我眼皮底下,不可能有告密的可能性,唯一的可能是,整个杨府,不管是废弃的还是仍在居住的每一个院子,都有爹的眼线,目的是维护整个杨府的尊严。 命如蝼蚁!我终于体会得这般清晰!然而我却不能怪他,不能怨他!我有什么资格怪他呢? 只是感觉到无穷无尽的寒冷,开春的天气,处处沐浴着温暖的阳光,我却觉得如坠冰窟,原来果真是,最美不过爱情。 这个小故事到此并没有结束,接下来的日子,府里安静得如同没有人烟,压抑的气氛让下人也跟着缩了脖子,生怕一不小心就踩到了某一个地雷。 杨采不允许人们再提到关于裁缝的一切,甚至裁制新衣等等也不行,没有人敢去打扰她,没有人愿意成心去刁难一个已经在爱情里死去的人。 或许时间会冲淡一切,假以时日她便会回复到本真的模样,我们都这样想,也期待她早日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却一天天严重起来,从开始的不要人打扰,到后来不许人探视,甚至到最后不言不语。大夫天天请,一个又一个来来去去,全都摇头叹息。 我不相信杨采年纪轻轻就会身患顽疾无法根治,我知道一定是那裁缝的事情对她造成太大的打击,致使心肝郁结,可绝对不是不治之症!大夫们束手无策,我决定亲自去看看。 要瞒过五姨娘去单独见杨采,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做了很多准备,比如转移守门家丁的视线等等。最后和翠倚合计好,趁着天黑时分门口守卫放松警惕的时候混进去! 等待是一件非常折磨人的事情,我几乎是在数着数字混时间,只祈祷着天能早些黑,今晚之行能顺利地不被发现。 可还没有等到天黑,五姨娘先哭哭啼啼来了,她妆容早已模糊,因为精神大都用在了照看杨采,也没有那么讲究了。她进门便拉着我的手,道:“葭儿,我知道我这个做姨娘的很多地方对不住你,可是采儿她毕竟是你的妹妹,求你看在你爹的份上,劝劝她,劝劝她啊!我……我真的是没有法子了才来找你的……只要你能让她吃饭,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真的。你去劝劝她吧!” 我暗道了一声不好,也许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于是道:“我马上去见七妹妹。” 五姨娘抬起头,感激冲我一笑,那笑比哭还要难看。我叹一口气,就算是再尖酸刻薄的人,面对自己的亲骨肉,也会有柔肠的一面吧,她在我心里的形象顿时不那么讨厌起来。 杨采正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桌几上的饭菜果然没有被动过,让我觉得惊奇的是门竟然还上了锁,我偷偷问了家丁,才知道在裁缝出事前几日杨采就被关在屋子里,再也不能出门了。 家丁打开铜锁,锁链发出巨大的声音,使得杨采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又面无表情地继续盯着地面。 她双眼无神,形容枯槁,人也消瘦了许多,就像被寒风吹打后的落叶,再不能经受住一点打击。 我不止一次看到为情所困的人,然而当这个人换成是我的妹妹时,我还是忍不住再一次心酸起来。我静静地靠近她,试图能够唤醒她的部分记忆。 “七妹妹,我是四姐姐,你还记得吗?” 她再次抬头看我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那你一定记得,上次四姐姐不小心弄坏了你的纸鸢,四姐姐说过要还给你一个更好看的,你记得吗?” 她再点头。 我几乎要落下泪来,强忍住哭意道:“你看,现在院子里有风,不如让四姐姐带着你出去玩啊?我们再让翠倚做几个点心,你知道的,你翠倚姐姐最是能做可口的点心了。” “点……心?”杨采跟着呓语起来,眼白里开始有不一样的颜色,然而很快她的眼圈红了起来,自嘲道:“再好吃的点心有何用呢?他曾说喜欢我胖胖的样子,所以我才使劲吃甜食,可是……” 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掉了下来。 “四姐姐,我不怪你,我知道整件事都不是你做的。你费尽心思只是希望我能过得更好一些,呵呵呵,可是啊,人算不如天算,我还是要和四姐姐一样,早早地就失去深爱的人,再也没有了……可以快乐活下去的希望,再也没有了……” 第二十节 夹缝现生机 第二十节夹缝现生机 我走过去紧紧搂住杨采,只有这样,我才能感觉到她的心里有多痛。也只有这样,我才能使自己不去思量那么多。她说的对,我努力想要使她走一条康庄大道,然而最后的结果却使她失去最最可贵的东西。我只希望她可以过得比我幸运一点,开心一点,简单一点,但是老天最终也没有给我机会,更没有给她机会。 或许我与爹与五姨娘的目的不同,但我们都是希望她好的,可是结果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安慰了好大一阵,她勉强吃下一些东西,我这才松了口气。 出了院子,我竟然迎面碰上了爹,发生这件事后,爹也是常常往这里跑吧,我猜想着,见他走来了,福身道:“爹。” 他抬手就给了我一记耳光,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我本以为你是真的为杨家好,没成想你竟然也作出此等两面三刀之事,你真是长了胆子!“我糊里糊涂地听着,捂着被打疼的脸问道:“女儿做错了什么?” “哼!”他一甩广袖,看我的眼里充满了不齿,道:“你做了什么自己难道还不清楚吗?采儿说,她与那小裁缝私下约会之事,只有你们三人知道,除了你,还会有谁?” 爹竟以为是我? 他凭什么平白无故冤枉我!我的火气也上来了,道:“爹如何就以为是女儿做的?女儿这么做有何好处?” “不是你做的?难道会是采儿要冤枉你不成?或是那小裁缝活的不耐烦了,要自己找死?” 我以为是爹,而爹竟怀疑是我,脸上火辣辣的,爹竟看也不看我一眼,我心里一凉,伤心使我失去了理智,愤怒吼道:“是,都是我做的,一切都是我做的,是我嫉妒七妹妹有爹这样的疼爱,我嫉妒七妹妹有可以生死相依的人,我痛恨她既被许给了王室竟还要与别的男子有所纠结!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做的,爹满意了吗?” “你!你……” 爹气得再次举起手,我闭上眼睛,眼里的痛又怎及心里的二分之一?我抬起脸,心想若是你再次挥过来,便一掌碎了我们父女之间的信任。 娘,您真的错信了一个是非不分的男人多年吗? 我静静等着,再次睁开眼睛之时,发现爹眼角赫然有泪珠,常言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此刻我不知是安慰还是该心酸? “杨葭!原来是你!你这个扫把星!你七妹妹到底是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对她?” 五姨娘叫着闹着扑向我,身旁的下人拉着,还是划了几条血道道在我身上。 我不想解释,也不想哭泣,我冷冷看着她声嘶力竭嚎啕大哭的样子,默默地转身,默默地心死。 让我难过的,从来都不是五姨娘的尖酸刻薄,是爹啊,他既然愿意留下我,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解释或者不解释,都没有用吧!而且我要解释什么呢?我本来就不赞成杨采进王府,这是为杨采考虑,在他们看来却不是这层意思。说与不说,这件事都必须要有一个结果,要有一个人来认罪,既然不是爹做的,那么,就是我做的了吧! 让我不明白的是,我已经远远地离开了王府这个是非圈,为什么还是有人不肯放过我? 我再也没有踏出“梅仙居”的屋子,爹将我禁了足,每日待在同一个地方,等待天黑,真的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每一天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我不能出门,但是翠倚却还是偶尔能从那边探听到一些消息。 同样没有出门的是杨采,她的性情变得奇怪起来,也不说话也不闹,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再也不笑了。 翠倚回来说,她似乎也不与人说话了,我这才觉得不对劲,催促着她再次去探听。 翠倚去后,我在屋子里走走停停,心里非常乱,我多么希望不要发生我预想的结果,甚至希望在这个并不存在于历史的朝代也不存在这样的病症。 “怎么样怎么样?大夫怎么说?” 翠倚揭下帽子,道:“大夫说,七小姐是得了……” “你快说啊!” 我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上。 “大夫说四小姐得了郁症。” 翠倚说完,有些难过地看着我。 我浑身一颤,放在她肩上的手滑了下来…… 郁症,果然是郁症,现代的医生男友经常会对我提及各种病症,我如何不知道郁症代表什么,不就是抑郁症的前身吗?这是,只能治疗永远也不能保证再无复发的病啊! 她才十三岁,如果不是这件事的打击,她应该是活的简单纯粹的一个少女,十三岁,如果事情传开,谁家敢要一个神经受到压迫的女子为妻为妾?那么,她一个人,要如何度过这漫漫一生? 我不敢去想,难过的同时我也不住自责,如果当初我坚持一点,结局会不会不同?虽然我知道五姨娘绝不会听我一言。 距离我下令被禁足已过十日,也是杨采被诊断出病症之日。大夫开了一剂又一剂的药,下人每天都往“菊若台”往返,那时候没有西药,只有中药,所以整个杨府一小半的地方都充满了药味。 再次与爹相见,他的头上又多出几许花白。我泪涔涔望着他,漫过无数的下人清晰地看见他眼中对我的疼爱。我终于体会到他那日的良苦用心,如果揪不出幕后主使,这件事情就会没有预想地源源不断发生,情况或许更糟。倒不如先弄出一个假的告密者,也好堵住悠悠之口。他的一巴掌,其实是为了保护我,那禁足,还是为了保护我。 万圣三十六年春对很多人家也许是来年的新开始,对我们杨家却是避之不及的灾难。都说事情发生在午后,所谓多事之秋,可它却提前发生了。 杨家无力再提供一个健康的女儿,更不能把身患郁症的杨采送进王府,否则等同欺君。所幸此事那时没有公开,与风亲王府也只是口头约定,并无契约。杨家便提出杨采身子弱福薄无缘侍候风亲王等等,这件事情便平息了。 但是杨采再也回不到曾经的样子。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继杨采事件后不久,立武因触犯圣颜被免了职,身为兄长的立威因对弟弟管教无方,被连贬三级,成了最最普通的一名侍卫,再见皇上难上加难,何谈升官进爵? 事情的起因同样是以为立武恃才傲物,不知怎地得罪了同职的一位官绅之子,那官绅之子气不过,便跑到其姐,也就是颇受皇上宠爱的赵美人那一番哭诉,疼爱弟弟的赵美人舍不得弟弟被欺负,于是在皇上跟前吹了吹枕头风,立武便被免了职,下进狱中。 结亲无望,升官无门,爹一夜之间,愁白了头。 五姨娘同样是整日啼哭,最争气的儿子被弟弟拖累,最疼爱的小儿子犯了罪,最有希望的女儿如今活得行尸走肉,象征着她一生希望的三人在接连几天一同倒下,她的靠山同时坍塌,希望破灭,自然整个人都蔫了下来。 爹想过许多方法搭救立武,都被告知赵美人下了决心要立武难看,她是皇上宠爱的妃嫔,谁能与她争? 不是不能,是不想,杨家大势已去,平日多交往的人,没有落井下石就已经很好了。 这些事情之后,杨家的钱财也散得差不多了,府里遣散了很多下人,还要每日开支杨采的医药诊费,杨家,曾经万圣最有财力的人家,一下子落得需要掰着手指过活的日子。 我的嫁妆,成了府里最大的一笔财产,五姨娘紧紧捏在手里,说是以后会补偿我,其实我知道,她再也不会给我了。 她把所有的过错推在我的身上,说我是扫把星害人精,说我克死夫君再来克娘家,还害了自己的妹妹。 我听着不发一言,心里更加反感,当下最重要的难道不是想办法救出立威想办法治好杨采的病而是争论谁是谁非吗? 她恨我,觉得是我害了杨采,我可以谅解,毕竟杨采如今已经活得生不如死。可是立威的事与我何干?立武被贬难道也是因我而起?她这个做娘的当初为了逼女儿就范而把女儿锁在房间,为了让立威立武超越嫡出兄长连一丝玩耍的时间也没有给过,如此做娘,就真的没有一点责任吗? 我的“梅仙居”已经没有下人了,连个粗使的婆子看门的家丁也没有,院子里一切杂物都要翠倚一人承担。 这一日,我正帮着修缮屋顶,五姨娘来了,同样是哭哭啼啼进来的,因为立武还在牢中,杨采也没有好转,我有些不忍,都说自作孽不可活,她落到今天儿子女儿同时出事也着实可怜,便客气道:“五姨娘快别伤心了,凡事往前一步看。” 谁知她跟着哭起来,道:“你七妹妹说她不想活了,说她想去找那个小裁缝,她连我这个娘也不要了,你说我怎么办?” 郁症严重的人会有自杀的倾向,这个我早知道,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就那么安静坐着。 她瞅一眼我屋中布置,自那日被杨采砸坏后再无更换,此时竟是跟一般家庭差不多了。我以为五姨娘会说几句什么,不料她竟道:“现在府里的情况你也知道,我这个姨娘也不要你做什么补偿,平日里就跟着收收碗筷做做活儿吧。” 补偿?真的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我的身上了呢!竟然还可以恬不知耻的要我伺候起她来!收碗做活,本来就该是丫鬟的事情,就算府中没有人,她身边的丫鬟香园不是还跟着吗?我气急,又听她道:“常言道长姐如母,你这个做姐姐的,就该要照顾好妹妹。” “你若是做不到,我们家里也容不下一个吃闲饭的人了。” 五姨娘走后,翠倚把能到手扔到地上的东西扔了个遍,道:“小姐,您怎能这样受委屈?您为什么不反击啊?” 反击?何必呢,爹不是来了吗? 他对我道:“你五姨娘这些日子也是够难过的了,过去的事情就算了吧,她要你做什么你就做,都是一家人,何必在乎这些个东西呢。” 我目送爹远去的方向,直到远得看不见人影,才道:“翠倚,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听完一定要安静点,千万别闹,知道吗?” 翠倚点头。 我附在她耳边一阵耳语,她听着听着,跟着睁大了眼望着我,我含笑地对她点头。 我把手放在小腹上,微笑。是的,我要忍,因为我有了,尹临的遗腹子。 第一节 庭院别梦忆 第一节庭院别梦忆 翠倚小心翼翼地把手贴上我的小腹,满眼都是不可置信,她抬起头时已是满眼泪痕,道:“小姐,是真的吗?您真的怀了王爷的骨肉?” 我笃定地点头,我已经有过一次同样的经历,这一次绝不会再错。 翠倚又哭又笑,转而道:“天意,一切都是天意,小姐与王爷在误会中分离,为了王爷小姐受了多少委屈!现在老天终于开眼了,为了补偿小姐,特意给小姐送来了王爷的孩子。” 我捧起她的脸,道:“所以,我们才要忍,一定要留住这个孩子。他是我以后的希望,杨家虽然落败了,可对我而言却是好事,这样,就不会有人再打我们的主意了。” 翠倚点头,突然换上成熟的面孔道:“小姐说得对,奴婢什么都听小姐的。只要是为小姐和未来的侯爷好,奴婢什么都愿意做。” 我一笑,对她说想好好歇歇,她便打下帘子,出去做事了。 其实我更加希望是个女儿,这样不但可以免去许多麻烦,也不会有人跟我争抢。他是我的骨血,也是尹临的孩子,对我而言不只是一个孩子那么简单,他承载了我的过去我的将来,还有我曾经对尹临无穷无尽的思念。 我本想安安静静地就这么过下去,我坚信孩子是健康的,可毕竟纸包不住火,总有一天肚子会大起来,与其到时候让人指指点点,不如现在开诚布公。 但我还是决定先瞒着府中人,等着孩子成型的时候再告知的,本来这该是一件喜事,但是现在的杨府被锁在愁云惨雾之中,宣扬消息难免让五姨娘妒恨,给自己找来麻烦。 第二日一早居然有大夫提着药箱来了,把着脉对我爹说胎儿一切稳健已有约莫三个月及些注意事项等等,爹许久不见笑容的脸上竟浮现难得的微笑,我本生气,瞧着翠倚躲闪的表情就知道一定是她悄悄把事情告诉了爹,否则也不会有这么一出。可是看到爹的脸庞,我胸腔的怒火怎么也爆发不出来,就像一拳打在软软的棉花上一般。 也许这对于爹而言是新的希望,那我为何要打碎他的梦想? 那些不愿意公开的隐晦,始终难以开口。 就这么任由他派人送了大夫出门,由着他对翠倚好生叮嘱一番,由着他临离开前回头看我沉重的一声叹息。 还有那由衷的笑容。 我突然惊奇地发现,此生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无法挣脱王室这个华美的桎梏。 一个由祖辈为我定制的华丽牢笼。 我摸向还是有些干瘪的小腹,坚定地道:“孩儿,你放心,娘一定好好保护你。” 为了你,娘要好好活着。 过了几日,五姨娘也得知了消息,勉强勾起嘴角对我说了声“恭喜”。这个勉强的笑容还是因为自从我怀孕一事被爹及五姨娘知晓后,五姨娘无意间告诉了已经中度郁症的杨采,出于对新生命的好奇,杨采竟奇迹般肯走出院子了。 我的肚子对杨府来说是好事,所以爹高兴极了,相反对五姨娘是个极大的讽刺,她原本以为自从我回府那天起就可以永远把我踩在脚下,没想到我会突然怀孕,所以她当着外人的面,是再也不会让我做这个做那个,然而一等到府门一关,府里只有我们几人时,她就会露出本来的真面目,呼喝我做些繁重的活,希望借此会让我丢掉孩子。但凡翠倚在时,那些搓衣抬水必定会替我挡下。即使如此,我也仍旧免不了做些别的家务,诸如在她们娘俩饭后拾掇等。 爹此时仍旧忙着办理立武的事,很少回家。五姨娘借口我有孕在身,不方便操劳,向爹要了府中的当家之权,爹经过这几件事的打击后,竟同意了。 此后,府中各项开支进项,全由五姨娘一人把持,我的身子迫使我不想跟她一争高下。 孕妇的口味本就奇怪,有时候我想吃些什么,也要自己去买。翠倚从五姨娘当家后,由曾经的一等丫鬟沦落到粗使的丫鬟,什么活都要做,我看着心疼,翠倚却反是安慰我道:“小姐您忘记了吗?只要是为了您好,奴婢什么都愿意做的。” 万圣的气温回升了,可是深井里的水却如同地窖里的寒冰,手一触及就会瑟瑟发抖。我很难想象从服侍我第一天起就没有再洗衣挑火砍柴的翠倚,细皮嫩肉被我娇惯得如同妹妹一样的翠倚,是怎样一桶一桶地挑水,一堆一堆地砍柴的?很多次我看到她粗糙而烙满冻疮的手,都想站起来与五姨娘讨个明白,可是翠倚拉住我道:“小姐还不明白吗?菊姨娘不想小姐留下这个孩子,所以才会每日想着法子地折磨小姐。可小姐现在怀着身孕,她也不能把事情做得太过明显,就只能往奴婢身上撒气了。她知道小姐心疼奴婢,自是会与她争论,到时候小姐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她会说是小姐做事没有分寸,寻衅滋事且顶撞长辈。小姐,您千万别上当,小侯爷还不足三个月呢,更加要忌讳,否则……” 我诸多的话哽在喉间,最后化为简单的几句:“可是,看着你这样遭罪,我……” 翠倚含泪笑道:“小姐忘记了吗?我们说过要如同姐妹一样不离不弃,相依为命的。小姐不嫌弃奴婢是个野丫头,不但事事亲自教导奴婢,也从来没有把奴婢当做下人使唤过,奴婢何德何能得小姐如此垂爱!小姐想想,菊姨娘知道无法让小姐身体受罪,所以把主意落到奴婢身上,只要奴婢做了,她的气顺了许多,不是就不会再为难小姐了吗?” 不离不弃,相依为命?是啊,果真只有我们相依为命了。 谁还会顾及我心中所想,谁还会真心关心于我?也只有翠倚了。 就如那日全家一起用膳,我本是好几日不曾见到父亲,便高兴地想替他夹菜,等到我的菜夹过去还没有放进爹的碗里,五姨娘已经先我一步,娇滴滴对爹道:“老爷,您多吃点。” 爹看着荤素搭配得正和时宜的菜色,满意地点点头。我一下看见五姨娘眼中得意的笑容,只见她挑起菜,放进我的碗里道:“谁说不是呢,葭儿,你也要多吃点。老爷您不知道,为了替葭儿配菜我可是绞尽了脑汁,昨儿个带她和采儿去逛街市,姐妹俩都爱吃这新鲜的莲藕,这不,我就寻思着熬着骨头汤,对胎儿也好。” 爹见五姨娘照顾我如此“妥帖”,便道:“早知你如此慧智,我早该把家里交给你了。” 我默默喝汤,大块吃菜,对于五姨娘的诸多作为当做没有看见。莲藕大骨汤,清蒸小黄鱼,合菜什锦,是五姨娘听说爹要回来用膳才刻意做出来的菜色。若是爹不在家,只有她、我和杨采用膳的情况下,桌上的菜色就会变成韭菜合合、青拌空心菜、小南瓜白水汤,还有一个荤菜,名字也和现代类似,叫做青椒肉丝。每日都是如此,天天不变,前三个菜是大夫说杨采心气郁结,需要调理,其实也就是用于治疗便秘的菜色,后一个菜是有意为之,因为大夫说过我现在并不适宜吃辛辣的东西。 整整半月,爹不在家用膳,桌案上的菜永远是那几个,且五姨娘还对我道:“你爹忙碌,你闲暇着就别弄些小事烦他了。” 话中之意再是明显不过。 翠倚只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替我买些滋补的东西回来,也幸好是府中现在没有什么下人,出去也方便得多。 那是一段很艰难的日子,白日翠倚要做很多苦活累活,我也要面对爹不在家五姨娘的诸多刁难,晚上我们主仆就缩在一个被窝里,吃着她买回来的新鲜东西,说说笑笑。 说也奇怪,以往我本是挑剔的一个人,很多菜色与食物都不会吃,也不愿意吃,可是那段时间胃口出奇的好,翠倚买什么我就吃什么。常听说怀孕初期的人会忍不住反胃与呕吐,我也没什么呕吐迹象,顶多是晨起净口时有些不舒服罢了。 翠倚直笑说小侯爷是个有福的,竟能这般“忍辱负重”,将来必定不凡。 我也不打断,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好呢? 每每此时我就会摸向已经有些隆起的肚子,他已经有四个月了吧,如果是在现代,我就可以看到小小的他了,可惜现在什么都看不到,我只能拼了命地保护他。 翠倚坚信孩子是个男孩,我也由她去了,她本是去了奴籍的人,若当初自己投诚的话,王府也不会撵她出来,她还会是即将嫁入将军府的侧夫人。 虽然我知道她并不会这么做。 但是我仍然感谢她,感谢她在我最最艰难的时刻选择了留下,选择了与我一起面对未来的艰难困苦,我更加感谢上苍,在万圣我不过是一缕幽魂,却已经爱过也被爱过,还有真心的丫鬟,如今还有了孩子。 未来的路,我知道也许还有更多的艰难险阻,但是什么都阻止不了我继续走下去的决心。 这一天我正在院子里努力学习编织毛衣,背后一阵轻微的声音传来,我头也不回地道:“你回来啦?快去帮我把剪刀拿出来。” 都说孕妇不宜动刀动针,我就不相信它会对肚子有什么影响。 背后许久都没有声音,我不免侧过身子回头一看,这一看把我自己吓个半死,抖抖索索丢了盒子,拖着有些沉的身子勉强福身道:“皇上吉祥。” 他笑抬起我的手道:“免礼吧。” 笑容那样明亮干净,然而我心里却坍塌了,我知道,哪怕是在杨府这样虽然有刁难却不会有性命之虞的日子,也走到尽头了。 第二节 离家遗与憾 第二节离家遗与憾 我所居住的“梅仙居”乃是娘生前的院子,在杨府的后花园之侧,并不是前厅之范围。皇上可以这样进来,除了因为杨府已经没有下人,我想还有更为重要的原因----爹已然知道皇上来了。 此时我穿着初春的衣物,皇上应该是看不出我怀孕的。然而除了这一点我想不出他是为何而来,并且这一点也很微妙,我已经被休弃,这个胎在被逐出王府后发现,跟王府已经没有多大的关系。再者,即便有关,尹临的遗腹子首当其冲该是娴姐姐的孩儿,还有苏侧妃也是有孕的呀? 我虽是表面淡定地站着,其实内心已经有许多挣扎。 皇上默默看了我几眼后,道:“朕今日来,是要带弟妹进宫的。你是三弟的遗孀,岂能流落在外?天下人又该如何看我们皇家?弟妹跟朕回宫,由皇后照看,朕方能安心,也算对得起三弟。” 一番话说得义正词严,倒显得我有几分小气不懂规矩了,但我深知皇上不会因为这些肤浅的理由要我进宫,便道:“贱妾谢皇上,只是贱妾已经被王府休了,算不得王室的人,皇上,还是请回吧!” 波澜无惊的眼神里透出几许狠戾:“弟妹可要想清楚,你不愿进宫,可是难道不想为肚子里的孩子打算吗?” 我闷闷地后退一步,他已经知道了,怎么会,怎么会? 皇上似乎很是满意看到我这样的表情,开始娓娓道:“你若进宫,这孩子自然是三弟的遗腹子,无论是男是女,朕都会护他一个周全。弟妹愿意过平凡的清粥生活,难道觉得三弟的孩儿也该如此一生吗?而且,弟妹逃避着与王室的纠葛,不正是图个安逸清净吗?杨大人是你的父亲,他也未必能保全你,甚至你的孩子。” “皇上,贱妾只是一个被休的侧妃,不必皇上费心。请皇上饶过贱妾,饶过贱妾的父亲吧!” 我想此刻我一定很害怕,因为我是断断续续才把话说完的。面对着君临天下的帝皇,我心中的不安和惶恐与时俱增。我害怕,害怕一不小心就会跌入万丈悬崖,更害怕因口舌之快被皇上定罪,连累杨家,连累翠倚,连累无辜的孩子。 “哈哈!” 他爽朗一笑,我却觉得这笑无比森寒,让我毛骨悚然。 “弟妹多虑了,杨大人是我皇家的股肱之臣,朕怎么会降罪于他呢!” 我心里乱成一团,从看见皇上的那一刻到现在,我仍然是处于半浑噩的状态,多么希望这是场梦,可他真实的存在着,发生了。我不明白为何我的世界会突然再次变了样子。 皇上要我进宫,他的目的呢?这才是我最最疑惑的地方。 难道他看上了我的容貌?也许这张脸的确称得上倾国倾城,然而我不相信理智的皇上会为了一个女人丢掉江山。 如果是为了补偿尹临,那就更加不可能了,他大可以接我堂堂正正回到临亲王府,而不是金碧辉煌的皇宫。 “那就请皇上高抬贵手,让贱妾在这世上自生自灭吧!” 也好过,身处高墙,抬头永远只能看到巴掌大的一块天。 “哼!”皇上冷哼一声,诡异笑道:“弟妹似乎很害怕朕的皇宫呢,不过不要紧,你一定会答应的。” 我偷偷冷笑道:大不了一死了之,也好去寻了尹临去。总之是不能进宫的,一入宫门深似海,要我老死在皇宫,是我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情。 “恕贱妾不能答应。”我作出视死如归的样子,希望他能改变想法。 他定着眼看了我许久,露出一股我捉摸不透的笑容,道:“弟妹不进宫也不要紧,可是,你总要为你的家人打算吧。” 我心里咯噔一声,猛然想起了什么,睁大眼惊恐地看着他,道:“你要干什么?你要对立武做什么?” “弟妹若肯进宫,你的弟弟便会安然无恙。不止他,连他的兄长,朕也可以让其官复原职。” 这是他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让我掉进绝望的深渊里。 原本都已经避开了,为何还要回来?我回来是想多看看爹,在他身边尽孝,如今,只是这样简单的要求也无法满足吗?还要为此付出更加沉重的代价?我摸着小腹,心里隐隐作痛,孩子啊,到底还要承受多少,才能安然度日? 为什么我所想要的一切,都朝着我不想要的方向发展? 为什么我付出了所有的真心,却落得个家破人亡的结局? 为什么我努力要忘记不开心的事,那些不开心的人却还是要如同藤蔓一样纠缠着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知道一切都没有答案。 我安静地坐在树下,暖春的风已经不再那么寒冷,我却全身都冷得哆嗦起来…… 抬眼相视,我那颗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情再起波澜! 爹站在门框下,一身青衣把他的身影拉得更加颀长。他穿着普通的棉麻衣服,卸去了一身官帽,看起来比实际苍老了许多,我哽咽着,强迫自己不要那么伤感,眼泪却不知不觉留下来,虚弱地喊了一声:“爹!” 这一声包含了我太多的情愫,有感动有感伤有委屈有难过,有我盛开过的年华,有爹意气过的风发,有娘围绕的温暖,有尹临走前的冷淡。 爹把我揽进怀中,道:“葭儿,是爹没有保护好你啊!” 我放声大哭起来。 我如何不知道这话真正的含义,只怕他才是皇上对我最后的一个威胁。而今,这个威胁要自动地来找我,还要以独特的方式逼我就范。 最是无情帝皇家,皇上,您果真比我想象的还要心狠手辣啊! 爹把我推进门里,对着翠倚道:“翠倚,快收拾包袱,带小姐走。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 翠倚征求地看着我。 爹怒了,抓起榻上的衣物胡乱地塞进包袱,嘴里喃喃自语道:“葭儿,你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爹已经对不起你娘,不能再让你也毁了一生!爹曾经承诺要让你开开心心过一辈子,就算是爹不在身边,你也要过得好好的。银子首饰就不要带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翻开了我的首饰匣子,陡然发现里面空无长物,剩下的话戛然而止。 我不以为意,淡淡道:“爹忘了,我的首饰都让五姨娘拿去贴补家用了。” 我没有说得太过明显,杨家落败,家里的吃穿用度还是支付得起的,毕竟也是这么多年经商的人家。置于首饰,的确是被五姨娘拿去了,但不是补贴家用,而是进了她私人的腰包。而且据我所知,五姨娘在很早以前开始,就一直在亏空用度,那些账簿上清晰写明用在杨家的某些地方的银两,其实是五姨娘伙同了账房管家给爹做的一副假账目,而真实的钱财,到底流向何方,或许只有五姨娘自己知晓。 那些钱财,比起爹在紧要关头还想着我的幸福,实在微不足道。 况且,我不知道当爹知道他眼中美丽高贵的枕边人其实一直在算计他的钱财在欺骗和利用他时,会是怎样?我不敢想。那个答案呼之欲出,却是爹不能所承受的,也是我不愿意见到的。 爹使劲攥了攥我的肩膀,道:“葭儿,快走!往南边走,只要是去皇上找不到的地方,哪里都好!” 我摇头,我舍不得爹,更加不想他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要受我连累。我不停摇头,一直说着我不走不走,却陡然感觉到头上一热,跟着失去了知觉。 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马车之内,身边是一直跟随的翠倚。我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狂吼道:“停车,停车,我要回去!” 没有人理会我,车夫把马鞭一扬,马儿吃痛嘶叫一声,在笔直的山道上更加畅行无阻。 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鼻涕,我胡乱地朝门边奔去,却一次次被翠倚拉回来,她也哭着对我道:“小姐,如果您回去,不是白白辜负了老爷的良苦用心吗?奴婢不会让您回去的。” 我知道是爹给的命令,但是此刻想要回去与爹同生共死的信念占据了内心唯一的柔软,我安静下来,慢慢平息了喘急的气息,尽量平稳地道:“翠倚,你我朝夕相处几载,我是什么性情你还不明白吗?” 翠倚不依,一双手拦在门边,道:“这是老爷的命令,小姐不要为难奴婢。” 我无力地靠在车内,道:“如果这样一走了之,爹有何三长两短,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如果皇上因此迁怒立威立武,那我也对不起杨家的列祖列宗。我怀着王爷的骨肉却不能待在他的身边,是为不忠;眼看着爹受苦不能侍奉堂前是为不孝;为了苟活罔顾杨府几十条性命不顾是为不仁;对着待罪的兄弟不闻不问是为不义。翠倚,你真的希望我变成这样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人吗?要是有那么一天,我也不会安心活着,更加不会原谅自己。” 翠倚眼圈通红,含泪道:“小姐……” “我们回去吧,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皇上只是要我进宫,并没有要我性命啊。翠倚,我不想我的一生充满遗憾,就算此行凶险万分,我也不想有何遗憾。 “小姐,您别说了。” “我已经失去夫君,失去了娘,我不想再失去爹,更不想让你拼了命想侍候的我是这样一个无情的人,翠倚,你也不想我变成那样,不是吗?” “……” 第三节 丫鬟把话言 第三节丫鬟把话言 马车掉转了方向,在漆黑的夜空里极速前进,我双手合十,虔诚祈祷,但愿一切还来得及。 车停下,我迫不及待地跳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往门里撞。大门并未紧闭,守门的家丁一见是我,刚呼喊出一句“四小姐”,我已经跑远。 没有人!前厅竟然没有人!怎么会这样? 我折返了往后院去,跑向“梅仙居”,皇上是在那里,一定还是在那里! 果然,当我跑进“梅仙居”的院子,就看见不大的院落里齐齐跪着十来个人,正是爹带着杨府剩下的一干人等在请罪。 明晃晃的袍子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看不到皇上的表情,但是周围没有一点声音,我想皇上是盛怒的。只听他冷冷道:“杨大人以为,负荆请罪就可免去朕对你的责罚,对你们杨家的责罚吗?” 爹恭敬地跪着,身躯直傲,声音却苍老了许多,道:“臣不敢。” “你不敢?”皇上咆哮道:“朕看你是倚仗着我们皇家与你父亲往日的情分不敢对你怎么样吧?” 爹叫屈道:“臣绝无半点对皇上不敬之意,还请皇上明鉴!可是小女……她实在有辱皇家尊严,还请皇上,能够放过小女。” “哼!”皇上转身,眼神往门口飘来,我赶紧躲在门后,不确定他是否有看到我,但是他的语气那么强硬而狂妄,他道:“朕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 “尔等若是再冥顽不灵,休怪朕不再顾念旧情!到时候别说是你的两个幼子,就是整个杨家,也要为你的固执己见付出代价!” 五姨娘“咚”地一声吓得倒在地上,涕泪交流道:“老爷,立武也是您的儿子啊!难道您真的要为了她让我们全都跟着陪葬吗?老爷我求求您了,您救救立武吧!您看看采儿,我们的采儿她还没有及笄啊!” 爹脸上明显有许多复杂的表情,但是仍旧不肯松口。五姨娘见爹不为所动,便匍匐着爬向皇上,不住叩头道:“皇上,我们老爷真的不知道四小姐去了哪里,您放过我的儿子吧!皇上……”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被皇上一脚踢飞出去,跟着吐出一口血腥! 杨采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香园哪里见过这种阵势,跪看着自己的主子,连步子都挪不动半步。 爹上身侧了侧。 皇上掸了掸被五姨娘拉过的地方,冷冷道:“杨大人,你还是不肯把弟妹交出来吗?” 爹看着已然昏过去的五姨娘母女,咬了咬牙道:“臣,真的不知道小女去了何处。” 皇上大怒,喝道:“来人啦!把杨政一家收押天牢,择日发问!” 我连忙大叫道:“住手!” 然后衣冠整洁地从门外走进来,看了眼还是跪在地上的爹,他见到我也是吃惊,一滴浑浊的老泪强行扣在眼角,我心里堵得慌,知道我踏出这一步即将面对的是再也没有平静的生活,还是要昂首地向前走去。一想起爹为了保护我那视死如归的表情,我知道再没有比这更加珍贵的东西,要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哪怕是去死。 我昂然地走向皇上,道:“皇上要的是臣妾,不要为难我的家人。” 我话一出口,爹挺直的肩膀斜松下来,沉重地叹息了一声。 皇上翘起嘴角,道:“朕不过是想替三弟照顾遗孀罢了,弟妹何必急于逃命呢?难道怕朕会杀了你吗?” “怕。”我道:“可是臣妾更怕皇上会为难臣妾的家人,所以臣妾回来了。皇上要杀要剐都好,不过,我爹年迈,请皇上不要降罪于他。” 那英气的眉一扬,道:“弟妹若是早些这么想,朕也不会为难杨大人了。好了,起驾!” 跟着鸭公似的嗓音冒出来:“皇上起驾回宫。” 我缓缓跪下来,四个多月的身孕使得我行动迟缓起来,小心地护住腹部道:“请皇上允许臣妾与家人告别。” 偌大的厅堂里,只有爹和我两个人,自从皇上离去后,爹的眼睛就一直没有离开过我,许久后他才道:“既然都离去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撒娇道:“因为女儿舍不得爹啊。女儿不想过颠沛流离的日子,女儿害怕再也见不得爹了。” “哎!你可知,你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吗?” 我佯装不懂。 爹也不解释,良久才道:“你呀,跟你娘一样固执。” 这一刻我的泪终于潸然而下,我终于明白了爹的感情,我知道他心里其实一直都是有娘的,但是哪个娘呢?我没能问出口,那又有什么关系?爹在最重要的十字路口紧紧地拉住了我的手,我还有什么不能满足呢?以往那些被伤害被忽视的片段,那些他不停往杨采碗里夹菜却不看我一眼的忽视,那些他路过“湘竹院”几次却从来不进去的绝情,统统在这一刻被我理解,因为他承担了太多的负担,他知道不能对任何一个女人承载太多的深情,爱即是害,我还明白得不算晚。 其实我哪里不知道,进了宫意味着什么呢?也许同样身处高墙,再也见不到爹一面,但是,他会是安全的,健康的,这样,足矣。 “进了宫,凡事要小心。不要再像以前那般倔强,要对皇后毕恭毕敬,要和其他的娘娘打好关系,也要善待你的奴才。最主要的是,要好好侍候皇上。还有啊……” 我傻傻听着,傻傻点头,等等!什么?什么?爹说…… 我好笑地望着爹道:“爹,您都想的是什么呀!皇上知道我怀孕了,他只是要替王爷照顾我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儿罢了。” 爹听后长吐出一口气,道:“皇宫不比王府,你被突然带进宫,一定有许多人在背后妒恨你。届时敌在暗你在明,凡事皆要小心为上。” 得,又绕回去了,这不还是要我防备着皇上的妃嫔吗?我点点头。 爹又交代了几句,我便缠着他给我讲故事,还说未来的外孙会听到,爹笑眯了眼。 我闭上眼竭力把空气里的味道吸进鼻腔,就让我好好享受一次吧,我人生中亲情里最为眷念的时光。 回到“梅仙居”,我坐在梨花藤椅上,白日里下了一阵小雨,今夜的夜空没有月亮,也没有繁星,香灯映照着树影,将树干上的枝叶照得黑暗阴晦。今夜注定会是一个不眠之夜,我认真看着屋子里的一摆一设,想要让它们在脑海里存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翠倚看着我收拾,听着我的诸多嘱托,一个人在旁边闷闷不乐。 我觉得她情绪很是奇怪,便道:“怎么了?这里也是你生活了多年的院子,我已经对爹言明,我进宫后他就会找个时间为你寻置一处空落的院子,到时候添些家用,再买上一些下人,足够你嫁入将军府前的日子了。” “你若是担心五姨娘为难你,那也是不要紧的,她刚刚不是已经表态了吗?放心吧,她针对的是你家小姐我,我都不在杨府了,她也不会有寻衅的理由。” 翠倚盯着我不说话,我没见她有这么安静的时候,不免问道:“怎么了?” 翠倚盯着我的脸好一阵,才道:“奴婢知道,其实小姐已经不是原来的小姐了。” 我笑笑,捏着她的脸颊道:“是呀,因为我们都要长大啦!” 抬眼之间见她面无表情,再把她刚刚的话细一思量,这才发现自己的心跳都漏了好几拍,她说的是,小姐已经不是原来的小姐,难道…… 我心跳如鹿撞,知道她的表情不是在开玩笑,不免紧张地问道:“你……都知道了。” “嗯。” “什么时候发现的?” 这是我很疑惑的地方,我们相处这么久了,她是何时发现的呢?是我初在杨府时吗?那她为什么现在才提?还是那之后的很多时候?可是我自己从来没有发现啊! 翠倚走近我,自嘲道:“奴婢是小姐的贴身丫鬟,小姐有什么变化,做奴婢的哪里会不知道?小姐还记得您那次着凉,奴婢去给您抓药吗?奴婢将药端来,您一口就喝完了,可是奴婢的记忆中,小姐每次服药必定是要蜜饯的。” “那时奴婢以为是小姐长大了,不需要吃蜜饯了。可是也就是那次,奴婢发现小姐竟然用新鲜的薄荷做了茶叶包,奴婢记得,小姐以前是最讨厌薄荷的,说闻不惯那股味儿。” “还有,小姐突然喜欢出门了,小姐很少再去偷偷看四夫人了,小姐竟然不会绣香包,小姐您琴艺普通却能在品宴大会拔得头筹!奴婢把前后所有的事情回想了一遍,越来越觉得不认识小姐。” 我的心渐渐地凉下来,道:“你既然知道我不是,为何还要跟着我?为何不去告发我?” “初时奴婢的确很生气,以为是您害了我家小姐,但是后来奴婢见您对夫人真的很好,对奴婢也很好。所以奴婢想,不管奴婢的小姐去了哪里,奴婢都要好好侍候小姐您。只要奴婢对您好,也许在别的地方的奴婢的小姐,也会被别人照顾得很好。” 我拉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我知道无法解释出时空穿梭等现代也无法解决的问题,况且我的确不知道真的杨葭去了哪里,会不会和我对换了身体? 即使这样我还是忍不住问道:“难道你不想知道你的小姐去了哪里吗?” 她摇头道:”奴婢很小的时候就服侍小姐了,知道她离开一定有她的理由。” “嗯,你家小姐她一定也过得很好,因为她有你这样的一个丫鬟。” “小姐,奴婢求您一件事!”翠倚说着跪了下来。 “你起来说啊。” “求小姐听奴婢把话说完。” “奴婢开始知道小姐您不是真正的小姐的时候,也曾懊恼,甚至暗暗期待小姐有天会回来。后来,奴婢与小姐一同进入王府,又去了临河县,接着回到王府,一路也算是惊心动魄,历经劫难。其实在奴婢心里,早就把小姐当做是自己的主子了,小姐,您就是白翠倚的小姐,求求您,带奴婢一起进宫吧!” “你真的想跟我一起进宫?” 她点头。 “你可知皇宫凶险是王府的十倍?进去的人随时都会有丢掉性命的可能?” “奴婢知道,小姐不记得了吗?您曾说过我们主仆要一起相依为命,同甘共苦的。” “可我毕竟不是你的主子。你已经知道我不是,难道还愿意跟着我吗?” 我心里噗噗直跳个不停。 这件事给我的冲击实在太大,震得我差点喘不过气来。天长日久的相处,我多怕会失去她啊。她与我不是一个陪伴的丫鬟那么简单,是理解我了解我尊重我关心我的很重要的同伴,是陪我走过风风雨雨的人生路的知音。 她很是坚定地答道:“奴婢愿意。小姐待奴婢亲如姊妹,奴婢愿意侍候小姐一生。” 我将她扶起来,道:“你既然愿意,那我们便结伴而行吧,记住,你不是丫鬟,我们是姐妹,不是姐妹,胜似姐妹。” 第四节 美人款款歌 第四节美人款款歌 我坐在马车里,最后一次掀开车帘望了望站在门口的爹与五姨娘,爹的样子在二月的阳光里显得分外单薄。我狠心地放下帘子,害怕自己会禁不住后悔,那样,就会使整个杨家万劫不复。什么儿女情长,什么承欢膝下,什么兄友弟恭,全都不及权利宝座上一刻的痛快。 翠倚早忘记了之前的不快,在她看来只要活着就是最好的希望,皇宫高墙,在有的人看来是无穷无尽的折磨,而有人却只能看得到它的璀璨。而翠倚,介于两者之间,她毕竟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对皇宫还有很多美好的向往。这一路上随同的宫女和侍卫及几个太监对我都很客气,对翠倚也有那么几分尊重,她说过,她只服侍我一个人。没有人为难我们,所有人都把我当成了皇上微服私访时新宠的女人。 只有我很清楚,事情绝不单单是那么简单。 倨傲天下佳丽三千的皇上,突然要对自己的弟妾下手,不是很奇怪吗? 天气很好,暖暖的阳光洒过我们的马车,很容易让人把不高兴的心情甩在一边,纵情享受大自然的美好。 我不想错过早晨的阳光,而这马车四面都是不透风的,遂命人停下了轿子,主仆二人下车晒起阳光来。 奉命伺候我的宫女和太监都苦着脸,一副我欠了他们银两的样子。对于这些年少的奴才我实在是无法狠下心肠,便道:“我也知道你们有皇命在身,不过那马车里着实闷得慌,这样吧,你们在后面跟着,我们主仆二人在前面步行一段,这样既能赶路,我也不会闷得慌。”由于还摸不清我的脾性,其中年纪稍长的只好冒着胆子开口道:“这……可是万岁爷……” 我佯装不悦道:“皇上只是说要你们伺候我进宫,可有曾吩咐怠慢我?““就是,小姐可是皇上的座上嘉宾,要是有何差池,你们担待得起吗?”翠倚也是一脸凶相。 “这……”几人明显是第一次合作,竟然没有个拿主意的。 我看着好笑,道:“放心,我们不会走多远的,要是待会走得累了,再上马车也不迟。你们只需要跟在后面,我有事,自会吩咐。” 个子小的宫女像是突然开了窍,道:“奴婢知道了。” 我满意地笑笑,这才带着翠倚走在人群的前头,末了,翠倚还不忘叮嘱,不许离我们太近。 我闭上眼睛纵情享受着片刻的美好,进了宫就再也闻不到这么自然的花香,这么清新的空气味道了。 翠倚格格直笑,我没好气道:“死丫头,竟敢取笑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翠倚躲闪着还是被我挠了几下咯吱窝,她求饶道:“小姐,您真的误会奴婢了。奴婢不是笑您。” “那你笑什么?” “奴婢看到刚刚那太监的表情,突然想起我们走前,呵呵呵,走前菊姨娘的样子,小姐,您不觉得特别好笑吗?” 我当是什么,原来是这件小事。为了显示对皇上的尊敬,杨家所有的主子下人都要在府门外三跪九叩,恭送皇上的车驾。五姨娘躲在队伍的后面,默默低着头,内心大概是在祈祷自己可以安然无恙。 可是她也的确明里暗里让我与翠倚都吃了许多苦,所以翠倚也就在我与爹会别后大声道:“小姐,您不去与五房的姨娘作别吗?您回府的这段日子,她可是一直都很照顾小姐的呢。” 杨家还有几房叔叔婶娘,叔叔们闭口不言,那几位名正言顺的婶娘不高兴了,尖酸道:“一个连名字都入不了祖籍的小妾,竟是这般不懂礼数,难道还要让主子亲自来请你不成!” 五姨娘颤颤地走上前来,脸色惨白,跪地叩首道:“婢妾恭送主子。” 眼睛越过人群,向爹求救。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杨家总共好几房才出了娴姐姐、我与杨采三个女儿,很是珍贵。娴姐姐离得远,杨采有这样一位没有脱籍的娘亲,为几位婶娘所不齿。只有我小时候常常跑去几位婶娘那里玩耍,因此论及情分,多少还是有那么几分真假。若是让这几位嫡出的婶娘知道五姨娘在我怀孕期间还诸多虐向的话,保不齐五姨娘会被逐出杨府,或者找个理由鸩杀了也是可能的。 我心里冷笑,她以为我是同她一样睚眦必报的人吗?如果要对付她,我有一千种一万种她想象不到的苦处。 但是我不能这么做。 她有一百种错都好,现在爹的身边,少不了一个陪伴的人。 相信通过这些事情以后,她也能悔悟,对别人真心好别人才能真心对你好,狼来了的故事,也不是每次都有人会相信的。 思及此,我小声地对翠倚道:“进宫后你要记住。闲事莫理。我们只管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就好。遇上哪个奴婢被欺负,受了苦,你千万别去管,你家小姐我,可不是万能的。” 翠倚安静点头,道:“奴婢知道,绝不给小姐找麻烦。” “你哟!别说得比唱的好听,做得到再说吧。” 皇宫里要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争宠献媚是宫妃的事,我的身份是皇上的弟妾,只要我还是这个身份,麻烦就会少很多。 希望一切,都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坏才好。 那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垮下来好比脱桨的浆糊。 我曾经以为皇上是个很好的兄长,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站在皇权上的他,不过是将自己掩饰了而已,虽然我现在仍然不清楚他非要我进宫的目的,可是直觉告诉我其中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玄乎。我曾经的揣测,如今变成像利剑一般的事实。 我的居所是一所四进四出的院子,距离“勤政殿”约五里,从方位上是与罗玉英的“朝夕坊”同在一条直线上。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皇上对罗玉英并无男女情爱,只当她是一位可以诉说话语的知音,可以讨论政事的伴侣。皇上把我也安置在与罗玉英等同的位置,难道也是刻意的? 这院子叫“锦书轩”,听说是前朝一位颇受人尊敬的女官居住之地,因她娘家也有些势力,所以当时在朝中的威望也高。前朝皇帝有意封她为妃,以“贤良淑惠”四字中的“淑”字赐之,可惜圣旨未下,这位如花般的佳人便因为误食食物中毒身亡了。前朝皇帝觉得对这女官有所亏欠,除了将她以妃位安葬外,还把这所院子也精心地呵护了下来,每日仍有专人打理。 那几位借我入宫的宫女与太监,俨然成了伺候我的奴才。当他们听说被派来侍候我欢呼起来,听说皇上赐了“锦书轩”时,高兴地嘴都合不上了,以为是自己上一世种了善因这一世烧了高香的缘故。 我笑笑,若他们知道我只是个不想争宠的主子,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但是现在不是我为几个奴才考虑的时候,我见地方宽敞,后院又有现成的花草,便吩咐起这几人拾掇起来。翠倚暂时在里间整理我的衣物。 由于相处时日尚短,几个下人明显对我很不了解,我叫他们搬东边的兰草就把盆给我拆了,叫除西厢的草竟然把小雏菊也一并铲了。我自小就是个爱花草的,还想着中间的位置要留出来撒下一大片菊花,看几人给我弄得不伦不类的,我情急撸起袖子自己开垦荒地,直把几个宫女太监看得目瞪口呆! 我一边挖土一边教授起生活的经验,宫女和太监把我当做外星人一样,也是,他们遇见的主子通常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会耕种? 正忙着,陡然听到一阵轻松的笑意,跟着我身边的宫女太监全都笑开了眼,一个个齐齐半蹲道:“渔美人吉祥。” 为首的宫女道:“主子,渔美人来了。” 我放下袖子,转身,果然见到一身素淡打扮的渔美人,唇角半勾,人消瘦了不少。 我也福身道:“见过渔美人。” 渔美人不表态,只是久久看着我,良久道:“侧妃何必跟本宫来这些虚的实的。” 我道:“美人误会了,宫廷礼仪,臣妾还是懂得几分的。” “呵呵呵。”她拉住我直笑道:“多日未见,侧妃还是这般的性子。哎呀,恐怕这个侧妃也是不能叫的,你说,皇上会给你一个什么封号呢?才人、美人、嫔?还是妃?” 她说完后,大睁着眼看着我,面目狰狞。 我被这样的渔美人吓了一跳,道:“臣妾是皇上的弟妾,一直都是,以后也会是。” 渔美人冷冷一笑,道:“我倒是希望你不是!这样,你就可以跟我一样了。” 我叹道:“美人还是这般固执,既已是皇上的女人,就该放下别的人。美人难道不想为家人和弟弟考虑吗?臣妾保证,如果从头再来,美人还是会选择现在的路。因为这条路,更宽敞,更明亮,可以容得下很多人。而不是,一个人。” “是。”她凄惨一笑:“的确可以容纳下许多人,却独独连自己也装不下。” “如果要容得下自己,就再也容不下天下任何一物,包括,家人。”我答道:“所以,美人更加应该把握住现在的机会,只有得到的更多,才能觉得失去的很少。” “是吗?那你为何要回来?已经可以远走,为何还要回来?还要进宫!不要告诉我,你是舍不得荣华富贵的人!” 我莞尔,道:“臣妾有不得已的苦衷,却不能告诉美人。不过美人放心,臣妾无意于美人一争高下,更不会与任何人分宠。” 她突然死死扣住我的手腕,杏眼圆睁道:“杨葭,连你也以为我是来争宠的吗?你也以为所有的女人都以能够踏进皇宫做皇上的女人为荣?如果是?你又凭什么可以独善其身?” 宫女们吓呆了,谁也不敢说话,直到渔美人离开后很久,宫女太监还沉浸在刚刚的氛围里。回宫第一天就被派到皇上的新宠处当值,还有皇上尤其宠爱的美人来访,畅想未来的路,一定是一荣俱荣的,哪知道…… 年纪小的宫女禁不住道:“主子认识渔美人吗?奴婢进宫两年,还是第一次见到美人生气呢。” 我自嘲一笑,她终归放不下,也不允许别人放下吧! 第五节 璞玉英气发 第五节璞玉英气发 渔美人走后不久,翠倚蹦跳着从里间来寻我,待她看见我手上的泥土,吓得脸都白了,道:“我的小姐,您现在是有身子的人,可是经不起折腾的啊!” 我回道:“我哪有那么金贵,你忘了,在家里时,你忙不过来,我不是也一样做事?现在在胎位已经稳了,有什么好担心的!再说大夫也说适量的运动对孩子好。” 翠倚知道说不过我,又不甘心我捣什,生怕会惊着了肚子里的孩子,便把气撒在宫女太监身上,道:“你们几个是怎么照看的?要是小姐肚子里的孩子有何差池,我非要禀告皇上,让他看了你们的头不可!” 小宫女小太监抖得如同筛糠,其中一人很是弄不明白,状着胆子问道:“主子肚子里的,可是皇上的龙种?” 这大概也是其他几人迫切想知道的,皇上现今都没有子嗣,也不排除在外找人等到怀孕再接进皇宫的可能。如果是这样,那我就该是国宝级的,几个太监悔得肠子都青了,眼神齐刷刷往宫女射去,言下之意是你们是女的,怎么也没看出这位主子是怀着身孕呢?要是她真有个什么,我们就是十颗脑袋也不够砍哪! 宫女也是很无辜的样子,我们压根就没怀孕过,哪看得出来啊!哎呀还好刚刚美人没有做出太过的事情,不然我们一准跟着遭殃。 我把众人的表情收入眼底,觉得特别好笑。深墙大院,皇上派了这么几个“不懂事”的人来伺候,不符合逻辑啊。 那边宫女太监还伴着苦瓜脸,翠倚忽然开口,惊得一干人想撞墙弄清楚怎么回事? 她说的是:“当然不是。” 为首的太监眉拧成麻花,就是没明白到底是翠倚说得不明白还是自己听的不明白,不是龙种?瞧着万岁爷要定这主子的样子,莫不是一早就知道主子是怀孕的。那也不对呀,一国之君,竟要个嫁过人的女子进宫。嫁了就嫁了吧,还怀着身孕,皇上竟戴着这么大一顶绿帽子,天呢,让雷劈了我吧! 我从众人的目光里大致读出了这些信息,当然也不乏现实一些的思考。我让翠倚搬来一把椅子,往上边一坐,拿出主人的架势道:“刚刚你们也都知道,我是身怀有孕的人。皇上也是知晓此事的。至于我因何进宫,如何与皇上相处,都不该是你们要知道的事情。” “是。” “任何一个做主子的,都不希望遇到不忠心的奴才,我也是。如果让我知道,你们背着我做出对不起我的事情,我也绝不会姑息!” “奴才、奴婢明白。” 我满意地点头,再道:“平日里若无大事,你们只管扫扫院子弄弄花草便是,里阁的事情,我自会吩咐下来。今日之事,我不想有“锦书轩”以外的任何人知道。若是有任何人走漏了风声,别怪我到时候无情!” 奴才们忙叩头表示衷心,然后一一的退下。翠倚盯着我,道:“小姐变了,以前小姐绝不会用这么凌厉的语气对待下人。” 我道:“是啊,我也不喜欢现在的自己。” “小姐是为了保护未来的小侯爷吗?可是小姐,皇上既然知道这是王爷的孩子,一定会好生照看的。” 我摇头,认真道:“记住了,皇宫里的人都不能完全相信。皇上朝政繁忙,我的身份和地位都很尴尬,还是要小心为上。” 翠倚点头,道:“奴婢知道了,一定小心。” 本是准备着午膳后歇一歇,不料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我就纳闷了,我刚进宫,还没有坐热和,怎么就会有这么多人来访,还是已经满身金光的罗玉英。 她穿着一身金丝貂边旖旎水彩裙,头戴几支纯金司雀朝东簪,耳配流苏,脖上一根琉璃小盏金钩链。比起上次一见,又多了几分成熟之美。 翠倚长大了嘴巴,喊出一身“玉英小姐。” 人立马被一般还有些眼力劲的宫女拉下,示意她跪下。 身后的一等宫女面生得很,听见翠倚的叫喊明显不悦,呵斥道:“大胆!雅嫔娘娘的闺名岂是尔等可以随意呼叫!” 罗玉英微微一笑,如三月春风,道:“无妨。我只是来探探故人。” 我站起身,按着宫规给了完完整整的见礼,道:“参见雅嫔,雅嫔娘娘万福。” 罗玉英捂嘴一笑,样子万分纯真,牵起我的手,直把我带进她的椅子旁边落座,才道:“多日不见,姐姐倒是客气起来了。” 我也笑,道:“身份有别,还是分清楚了才好。” 罗玉英也不答话,环顾四周,喃喃道:“姐姐的屋子好生雅致啊!想当初我搬进“朝夕坊”时,也不过是一床一褥,一丝一线,一笔一墨罢了。““娘娘说笑了,皇上对娘娘是情,对臣妾是义,两者岂可混为一谈呢?” 她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充满了挑衅,让我快要有招架不住之力。我越来越觉得奇怪,即便是以前在王府,我以为王爷会纳她为妃时,她也没有这般狂妄,难道真的是因为她由美人升到嫔位,从而更加不把人放在眼里? 可以她现在的表情来看,分明是以为我会威胁到她的地位一样,来事先看看她眼中的对手是个什么样子?我暗笑,别说我肚子里有个孩子,所想所做全然是为了替孩子着想,没有半分争宠之心。就是我没有孩子,尹树,这位九五之尊,也从不在我心里半分。 罗玉英的醋意,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罗玉英不怒,反倒笑得更加娇艳,道:“皇上对姐姐终归也是不同的,要是姐姐他日飞黄腾达,可不要忘了当初的誓言啊!” 她大致说的是我曾在罗夫人床前,答应她照看罗玉英之事,没想到罗夫人的临终交托,成了罗玉英要挟的理由。我很是生气,翠倚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当即色变,也不说话,只是将泡好的茶往跟前一掷,道:“雅嫔请用茶。” 狠狠地瞪了一眼罗玉英旁边脸色不佳的罗竹。 罗玉英看了眼翠倚,道:“翠倚姑娘还是这般性子呢!跟了姐姐这么久,竟然是连皮毛也没有学到。也不知你那时,究竟是喜欢她什么!不过,都可惜了!” 翠倚又急又气,气冲冲跑开了。 罗玉英见此,很是开心地喝起茶来,还道:“茶叶鲜香,姐姐怎么不喝?” 我不动声色地看着,罗竹终于忍不开口了:“你闹够了没有?闹够了就回去。” 罗玉英“咚”地一声掷了茶盏,将那水往罗竹身上一泼,继而愤然道:“回不回去与你有何相干?真以为你是我的亲人吗?” 我想茶水一定很烫,否则罗竹不至于接连退了好几步,他眼里快速闪过一抹伤痛,转而面无表情地抖了抖衣冠上的茶渍,道:“送雅嫔娘娘回宫。” 跟来的宫女齐齐应了一声,包括之前在罗玉英身边不可一世的一等宫女。 罗玉英似乎也觉得自己失态了,方挑起帕子,道:“让姐姐看笑话了,妹妹在宫里也没有几个相熟的人,就指望着姐姐帮衬了。哦对了,妹妹的“朝夕坊”距离姐姐真的很近,不知道在皇上心中,是姐姐多一些,还是妹妹多一些?“我厌烦地别过头,不想再看到让我作呕的脸。时间真的是一把无情的刀,摧残了太多人的一生。我还记得在临河县含苞待放的罗玉英,那样的圣洁高雅,那样孤芳自傲,那样的智慧纯良,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她?权位、爱恋还是其实一开始她就是满腹心机的人? 我不想去想,假若刚直不阿的罗大人和善良大义的罗夫人知道,他们曾经精心栽培引以为傲的女儿,会变成一个处处算计尖酸刻薄的后宫中人,会是怎样的心情? 这条路毕竟是罗玉英自己选的。 她一步步走了下来,坐上了嫔位,以后或许会是妃位。 她想分得皇上的爱宠吗?那又为何在她提到皇上的时候我从她眼中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情意? 比我更难过的是翠倚,她非常自责,认为如果不是她的一眼罗竹不会白白受辱,她甚至觉得我们一开始进皇宫就是一个错误。 我把她叫到对面坐下,道:“今日同来了皇上的两位妃嫔,你觉得哪一位更为可怜?” 翠倚不假思索地道:“当然是玉英小姐,小姐,您说,她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我道:“她变成今天,是她自己愿意选择的。可是渔美人不同,她如果不做皇上的妃子,她的家人就永远摆脱不了奴籍,她的弟弟也无法参加科举,她所走的每一步,都不是甘心情愿的,你说,到底谁更可怜?” “小姐您是说,渔美人才是更可怜的那一个?” 我摇头道:“问题不在于谁最可怜,在后宫里,比雅嫔比渔美人可怜的人多得去了,你可以一一可怜吗?问题是,我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留下的理由,也有想离开的苦衷,可是不是事事都可以按照心意来。雅嫔不能,渔美人不能,我不能,你也不能。” 翠倚低下头,道:“奴婢知错了,再也不会像今天这样了。” 我一笑,道:“你明白就好。若是今天来的不是雅嫔,而是皇后呢?奴才对主子不敬,是大罪!” 人心险恶,我不尴不尬的身份,真的不知道可以保护她几次,况且,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在皇宫里,做一件事,看一件事,说一句话,都要小心谨慎。我真的不知道,为何还有那么多人挤破头皮愿意挤进来? 正想着,就听到一声尖细的声音传来“皇上驾到!” 第六节 朝歌惠娘娘 第六节朝歌惠娘娘 我站起来迎上去,刚要福身就被皇上阻止了,他道:“你有着身孕,就不必行大礼了。” 我感激一笑,道:“臣妾代未出世的孩子,谢过皇上。” 皇上看着已经颇具规模的前厅,道:“弟妹竟也会作诗!” 我知道他说的是我引用的李白那首脍炙人口的《将进酒》,我将那句“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临摹了,贴在墙壁上,竟会被皇上看出。 我心里一冷,如此细心细致的人,不会是个好敷衍的,便实言道:“皇上谬赞了,这是臣妾无意间翻看古人的诗词,臣妾觉得这两句极好,便引用了。” 他将诗反复吟咏,道:“果然意味甚明!弟妹是从何处看到此诗?原本从何而来?” 我哑然。 若原原本本说出来,他一定会以为我是胡诌的,甚至会怀疑我有心藏拙,若不说,又会落得个欺君罔上的罪名。 我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急的焦头烂额,就是找不到该如何回答。 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慢慢品着茶,眼睛却是一步也没有离开过我。 我一狠心,道:“回皇上,臣妾也记不得了,好像是在梦中,见到一位老翁,他自称是臣妾的祖父,还说此诗乃是先皇与他对弈时所作,臣妾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皇上鹰眸一扫,道:“弟妹此梦,寓意何在啊?” 我跪地道:“皇上恕罪,臣妾……臣妾所说,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朕相信你所说,起来吧。” 皇上换了口吻,道:“拖着身子,可还觉得舒坦?” 我低眉信手,道:“谢皇上关心,臣妾很好。” “嗯。”他再次环视了整个屋子,道:“朕明日便让人给你送些补品,你只管养着身子,要是有人打扰,朕也容他不得!” 我心里早已波涛汹涌,面上还要装作感激的样子道:“谢皇上。” 他言下之意,是已经知道我刚迈进院子,就先后有两位宫妃来过了吗?这也不足为奇,整个皇宫都是他的,几个耳目算的了什么! 以后,要更加小心地生活了。 他靠我近了些,道:“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朕为你准备的这“锦书轩”,你可还满意?” 语气俨然是对待普通妃嫔一般。我暗叫不好,刻意与其拉开距离,才道:“臣妾住得很好。天色不早了,皇上还有很多大事要办,不如请皇上移驾,臣妾也好……” 他眼中迅速闪过一抹惋惜,喟然道:“你在害怕朕!” 您的一句话就能要了我的小命,甚至我全家人的命,鬼才不怕你。 这话我没敢说出口,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只是静静地等他离开。 他却一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赖在椅子上道:“朕,有些乏了,今晚就在弟妹这里歇着吧!” 仿佛平地一声惊雷,轰隆隆将我脑袋炸开了。我顿时如跌入万丈的深渊,再翻不出崖壁来。 那些小宫女小太监,更加以为皇上对我特别,咧嘴退下了。 很多次我都不愿意往这方面去想,在我眼中皇上是天,是天下人的天,他只能站在让我仰望的角度。我希望他是个有作为的皇帝,而不是……抢夺弟弟遗孀的昏君! 怎么会是这样? 我有些语无伦次起来,极力冷静道:“皇上,您曾经说过,臣妾是王爷的女人,是您的弟妾,求皇上履行诺言,放过臣妾,也让臣妾将来,还能有一丝颜面,再与王爷相会。” 我开始叩起头来,我不要做皇上的女人,我不要荣华富贵,我不要成为最难堪的笑柄,我不要! 肚子开始隐隐作痛起来,我强忍着疼痛,道:“皇上……” 他喝着茶,抬眼道:“朕不过是与弟妹开个玩笑,怎地弟妹竟认真起来了。起来吧,朕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我吃力地站起来,再看皇上现在的表情,根本没有一丝玩味,我不禁怀疑自己刚刚是在做梦,只是那小腹传来的不适时刻提醒我,这并不是梦。 “这些日子你只管安心地住在这里,然后好好把孩子生下来。他是三弟的孩子,无论是男是女,待你生下后,朕自会给他一个尊贵的身份。但是,你要记住,从你被休的那一刻起,你便与临亲王府没有任何的瓜葛。这孩子是在你被休后发现的,即便你生下来,王府的人也未必肯认。” “……” 我静静听着,虽然很难过可是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事实。 “朕之所以接你回宫,不过是为三弟的孩子做打算。朕岂会让他沦落平常百姓家!他既已不在人世,朕便会把他的孩儿当做自己的孩儿!你是这孩子的娘亲,自然知道怎样是为了孩子好的,所以,为了能够顺利把孩子生下来,朕必须给你一个名分!而你,也必须要为要留下这个孩子做出必要的牺牲!” 我惶惶然听着,终于明白了他话中之意,就是告诉我孩子是尹家的,身份不容玷污,也绝不会允许我带着孩子过普通人家的生活。同时,如果我要想留下这个孩子在身边,以娘亲的身份,就只能假意做他的皇妃,只有这样,我才能保住孩子留在我的身边,而杨家也不会受到牵连。 杨家,对了,我想起来了,还有立威立武,着急道:“皇上,您曾经答应过臣妾,会放过臣妾的弟弟,君无戏言,皇上……” 他站起来,望着外面开始阑珊的夜色,道:“封妃的事情朕会交由皇后一并处理,只要你信守你的承诺,朕便会信守朕的承诺。” 我跌坐在椅子上,往事如影片般一幕幕闪过,我一直猜测不到皇上带我进宫的真实目的,当我知道真相后发现自己比想象的还要脆弱。我把整件事情从前往后仔细地思索了一番,发现一切都是被人设下的圈套,我不敢肯定这个设套的人就是皇上,因为所有的事情都是发生在我发现自己怀孕之后。立威立武及五姨娘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绝不会把我有孕的事情透漏半句,尤其是五姨娘,那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杨采更加不会,她那时候已经中度郁症,连大门都没有迈出一步过。爹呢?如果是爹就更加不符合逻辑了,把我怀孕的消息走漏给皇上,然后让我逃走,再让皇上一怒之下砍了他的头吗?这是决计不可能的事! 到底是谁呢?是谁巧妙地利用了这一切?先是给五姨娘编织了一场华丽的美梦,跟着杨采生病,取消与风亲王府的约定;然后迫使五姨娘对我恨意加深,百般虐待;跟着把我怀孕的消息透漏给皇上,同时巧妙设计让一向狂傲的立武得罪了赵美人的胞弟,被下牢中;最后,我不得不为了救立威立武而踏进宫门。 整场故事巧妙有序,一环扣着一环,连带皇上都成了他囊下棋子,我不得不佩服此人的手段高明。 而最后的结局就是,我不得已必须要从一个被临亲王府休弃的侧妃,摇身一变成为皇上的妃嫔,除了孩子几乎失去了一切。 可是幕后之人可以得到什么呢? 我不知道。 但我清楚自己对此人有着强烈的恨意。 我不知道自己那一夜是如何辗转反侧的,等到天将亮我刚要睡着的时候,翠倚摇醒了我,道:“小姐,皇后娘娘来了。” 我一惊,翻身坐起,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已经有一会了。” 我大急,道:“你为何不叫醒我?” 翠倚很是委屈地道:“皇后娘娘不让奴婢叫醒您,说是让您多睡一会。” 我一面穿着衣物一面道:“休要无礼,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岂可等我这个小小的王室侧妃。还不快快为我梳妆!” 等我穿好衣装会见皇后时,她正坐在藤椅上悠闲地喝着茶,动作表情与皇上如出一辙,我心里暗想果然是夫妻,连动作都一样。那一身的贵气也不是普通宫妃能够随意压下去的。 那边皇后也慢慢打量着我,笑道:“妹妹可起了?让姐姐一阵好等呢。” 虽没有不悦还是让我怪难为情的,赔罪道:“臣妾失察,不知皇后驾到,请娘娘恕罪。” 她抬起我的手腕,拉过我坐在离她最近的地方,道:“都是自家姐妹,妹妹不必如此客气。” 然后盯着我的肚子,道:“难怪皇上会急于将妹妹册封为妃,原来,妹妹已经……” 我急于解释,又慌不择言,道:“皇后,我……臣妾……” 我不知道她眼中的我是什么样子,是不是还记得她曾经见过的林亲王侧妃杨葭。看她的样子,早已经不记得了。是啊,光是后宫那几千佳丽就够头疼,还有众多大臣正妻、王府正妃侧妃,见过一两次忘记了,也是常事。 而她现在看我的眼神,分明就是当我是皇上宠爱的女人一样,只是碍于皇后的身份,没有把我五马分尸罢了。我打了个寒战,只是一个皇后就让我招架不住了,还有那么多妃嫔,她们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吧。 皇后娇笑道:“妹妹不必拘礼,本宫今日一是来向你贺喜,二来是完成皇上交托的事项。恭喜妹妹晋升妃位。” 妃?万圣的宫妃等级制度是秀女到才人到美人,美人之上设嫔,嫔上为妃,贵妃,皇贵妃,皇后。我分析着不免想笑,皇上还真是大方,一来就封了我个妃子做做。后来听着皇后的话,就觉得不对劲了。 “妃位有八,依次是贤良淑惠,纳兰敏容,其中以贤长之。妹妹你原本是去年七月的新近秀女,共十二人,娘家乃是原监察御史杨家,葭月蒙得圣宠……” 后面的我都没有听进去,只是听她提及监察御史杨家,不就是娴姐姐的娘家吗?而七月的秀女,包含罗玉英在内一共十二人,似乎是有那么一位来自杨家的女儿,好似是为性格弱小的嫡女,并不为皇上所喜。还是在王府之时,偶听娴姐姐提过几次,印象颇深。 弄到后面我终于明白了,皇上是把我的身份整个换了一通,那位杨家新近的秀女在进宫不久便身染疾病,只是皇家秘而不发,现在就让我顶替了那个位置,同样是姓杨,闺名别人自是不会去深究的。这样,皇上宠幸自己的秀女致其有孕,乃是合情合理。同时也要宣告临亲王府侧妃杨氏自被休后边削发为尼,再不问世事等。 我禁不住要喷笑出来,这么蹩脚的借口都想得出来,难为皇后还要认真地宣读完封妃的圣旨。因为担心被人认出,一切从简,也让我落了个清净。 我还是可以继续叫做杨葭,不同的是不再是都督杨政之女,而是监察御史之女,赐封号敏惠聪颖端恭俭让之妃,简称惠妃,是为朝歌惠娘娘。 第七节 越王卧薪仇 第七节越王卧薪仇 我就这样摇身一变成了皇上的妃子,且是陡然冒出来怀着身孕的妃子。前来献媚或邀约的人络绎不绝,均被皇上下令堵在了门口,除非是我自己要见,否则这“锦书轩”是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了。 这让外面没有见过我的人更加好奇,说的好听的便说到底是什么样的天人之姿夺得皇上宠爱,还一举怀孕,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难听的直接骂人,言辞粗俗不堪不忍听到。翠倚刚开始听到还很是不高兴,扯着嗓子就想冲出去与人对骂,被我瞪回来了。她们要做什么,由她们去。我想做什么,由我自己决定。 虽然不是永远能够做自己的主,好过一世都不能一次做主吧。 看着各宫送来的补品及礼物,翠倚的脸上笑开了花,收拾着问我:“小姐,您看,这可是真的金丝贡缎啊,听说是番外进贡,全后宫只有两匹,兰妃娘娘可真是舍得啊!” 我笑笑,望了眼那藏青透着里锦的贡缎,道:“你喜欢?那就给你好了。” 翠倚直摇头,道:“那怎么行呢,这可是兰妃娘娘送给小姐的贺礼。” 我说道:“我现在也用不上啊.” 自怀孕后,我有意避开金银首饰,凡是可以不去的地方,统统不去,凡是可以不用的首饰,统统不用。这贡缎是好,但是金丝并不适合现在的我。 兰妃是在告诉我,我不配坐上这四妃之一吧! 再看看容妃的贺礼,是上好的银燕雪花茶,听说皇上最是喜欢她泡的茶水,这个也是暗地里示威的。 赵美人送来的是一幅百鸟朝凰图,众多鸟兽围绕一只凰,可以说是仰视。而在最靠近凰的身侧,有一只与别的鸟不一样的凤,隐隐可以见到是大着肚子。这是想讨好我呢,还是想开罪皇后? 不过这些都只是送来了贺礼,门口叫嚣的,在我看来说的难听的就是乌合之众,起不了什么大浪。 看皇后送得多好,不是什么金贵的玉器首饰,或者布匹华锻,而是亲手手抄的祈福经文,一下就把皇上的心勾过去了。 我一口口喝着汤,皇后,的确是最最聪明的那一个啊,不但赢得了皇上的心,还连带把我推向了风口浪尖。 太后也送来了补品,是上乘的金丝血燕,天山灵芝。我叫翠倚收起,想着再不愿意见太后,还是要去谢恩的。 要是太后见到是我,会不会再次勃然大怒? 翠倚并不知道我上次从皇宫出来之事,以为太后是真的看重我,高兴极了,满脸堆笑,道:“小姐,您说皇上为什么册封您为妃?还有,惠妃真的是妃位里最高的等级吗?” 此问题我已经解释过几次,翠倚还是不明白,我翻着白眼,道:“惠妃不是妃位的最高等级。妃位有八,贤良淑惠,纳兰容敏。” 翠倚掰着手指数了数,很是泄气地道:“惠字只排在第四啊?” 突然又高兴起来:“小姐,贤妃良妃淑妃都空置着,这是不是说,小姐的妃位其实还是蛮大的?” 我看着她得意的笑,道:“是,目前是处皇后娘娘外最大的。” “是不是比玉英小姐要大?” 我觉得奇怪,这么多妃嫔,独独要提出罗玉英,可见她心里是恨极了罗玉英了,便道:“按常理来说是。不过,你也要改口了,以后,“小姐”这两个字不能叫。” 翠倚做出一个标准的请安姿势,道:“是,奴婢见过惠妃娘娘,娘娘吉祥!” 我亦学着妃的样子,笑不露齿地坐在椅子上,那叫一个端庄,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道:“起来吧。” 然后笑得前俯后仰。 这时候有宫人来送点心,我随手拿起一块,还未送进嘴里,就听翠倚惊呼道:“你……你不是“锦书轩”的奴才,你是哪个宫来的,好大的胆子!” 我一看,果然面生的很。 那奴才吓得不轻,“咚”一声就跪了下来,道:“奴才是刚从敬事房调来伺候惠妃娘娘的。” 我看了看端茶的宫女,扫地的太监,都不是之前的那几个,翠倚也有些慌了,道:“你…….你们?你们都是从哪里来的?之前伺候我们娘娘的人呢,都去哪儿了?” “回翠倚姐姐,他们……” 我放下糕点,道:“翠倚,别问了。你们也都下去吧。” “是。奴婢、奴才告退。” 我摸着肚子,悄悄道:孩子,你要争气啊,为了你,已经牺牲掉几条人命了呢。 皇上不是狠心绝情之人,也不是轻易发狠之人,他既为我重装了一个身份,就一定会保全整个秘密被越来越少的人知道。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所以,那些陪同皇上去过杨府的人,还有从杨府迎我进宫之人,都只会有一个结果。 我虽然厌恶宫廷的这些对待奴仆的残忍手段,同时更加痛恨自己已经身临其境。 那一晚我命宫女撤下菜肴,另换了清汤白菜,食素三日,算是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之后太医来过几次,每次都说我脉象平和,胎位稳当,我也放下心来。太医还说要适时地去走走,才能心情舒畅,不致郁结。 我想起很多病症都是在狭小压抑的空间造成,加之亲眼见过现代抑郁的孕妇,这才决定要去御花园走走。 还好那些叫嚷的宫妃见我始终没有什么动静,皇上也很少来探望我,以为我不过是运气好,并非有传言中那样深得皇上的宠爱,久而久之,前来闹事的也少去了许多。 阳春三月了,过半的树发出嫩绿的新芽,我想起贺知章的那首《咏柳》,不觉念出了声: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难怪古人有那么多贤词雅意,每日面对良辰美景,想不作诗填词都难! 我笑着慢慢走在御花园里,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好一幅春天的美景!我惊讶极了,是说为何总要有人爱在御花园里说故事,单单是这满园的花,就是一幅极其瑰丽的景致啊! 步入花园中心,你根本看不到对面的人,翠倚欢喜地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也靠着花坛,准备歇上一些。 “惠妃娘娘,我等你很久了。”一阵极其冷寒的声音自背后响起,跟着我的脖子上多了一份冰冷。 我看不到是何人,只能从音色判断是个男人,而且是个身手不错的男人。如果我要从他手上逃脱,只能智取,不能力敌。想到这里,我便道:“不知壮士高姓大名?我与壮士素无恩怨,亦无瓜葛,壮士为何要对我下手?” 那男子听了我的话,情绪极其激动,恨道:“不错!你与我是无瓜葛,可是,你的出现,却扰乱了我的计划。” 我心一凉,难道他就是幕后主使? “壮士可否让我死个明白?” “你想套我的话吗?没那么容易!”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用意,将我拽至假山的背后,我顿觉脚底一阵阴凉,低头看去竟是身处水洼身处,那污泥漫过了脚踝。 我全身跟着抖了起来,回首往事,一点点的痛慢慢的加剧,使得我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 他冷笑着拽着我的头,强行扯住我的发髻,道:“惠妃娘娘,看到这里没有什么想说的吗?你忘记了?这里曾经是你落水的地方?啊,我还记得,你好像也是在这里,失去了第一个孩儿,一个你与临亲王的孩儿。” “或者……”他冰冷的气息传过来,接下来的话足够将我打入无底深渊,他道:“我不应该叫你惠妃娘娘,而是,杨侧妃。” 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我现在的心情的话,非害怕一词莫属。他知道我的过去,知道我的一切,那么,他一定是非常熟悉我的人,我抖抖索索开了口,发现自己带着颤音:“你是谁?你到底是谁?是不是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像你这样的红颜祸水,不配待在皇宫,不配在皇上身边。今天,我就要,为民除害!” “你敢!”我喝道:“这是皇上的骨肉,是龙裔!你若是敢动我,惊了这孩子一分一毫,皇上定然会判你满门抄斩!” “哈哈哈哈!”他开始放肆地笑了起来,道:“好一个满门抄斩!皇上若真是要判我株连九族的话,你也得跟着死,皇上自己也要死!” 我细细听着他的话,几张脸同时在头脑里闪过。还没容我辨别出来,他又道:“别怪我,要怪,就怪你生了一张狐媚的脸,勾引了这个,又勾引了那个,是你,是你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你说,在同一个水池连续落水两次,会是什么感觉?而且,还要再次失去一个孩儿。我想,那种感觉,一定很苦很痛吧?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痛多久的。你只要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这样下地狱找你的王爷吧!” “等一下!” 他准备下手的匕首松动了一些,道:“我倒是忘了,你还有话要说。说吧,你有什么样的临终遗言,我都会满足你。” “你不会杀我的,因为,你要留着我肚子里的孩子,作为要挟皇上的工具。” 我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但是我仍然不敢继续往下想,我虽然一早就料定他不是个简单的人,但是我仍然无法把他跟那个从很早就开始设计谋取利益的男人联系在一起。虽然他紧紧拽着我的手,虽然他死死扣住了我的咽喉,可是,我还是要赌一次,我要赌,他究竟要的,是不是和我心中所想,是同一物。 第八节 雪上霜又深 第八节雪上霜又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我尽量挺直了腰身,只有这样,我才能感觉到孩子还好好的在我腹中。我一遍又一遍地祈祷着,希望这一次同样可以化险为夷,孩子,你要坚强啊! 那男子沉默了许久也不说话,我知道继续拖延下去只会是对我的伤害,于是我决定放手一搏,故意激怒他道:“怎么?你怕了?你斗不过皇上的,君是君,臣,永远都是臣!” “闭嘴!”他果然中计,情绪不稳,怒道:“若不是突然出现你这红颜祸水,我早就完成计划了。不过没关系,今日,我就除了你这漏网之鱼,再来完成我的大计也不迟。” 我笑着摇头,道:“你以为你还可以完成你的计划吗?越王爷!你看看周围都是什么?” 我话音一落,从四面八方的各个角落涌出无数的弓箭手、侍卫,还有护驾的御林军。皇上还是穿着明亮的黄袍,全身散发着浑然天成的王者气息,道:“五弟,你还要负隅顽抗吗?” 那男子,也就是越王闻之色变,却把我箍得更紧,道:“皇……上,你是如何发现的?” “朕早就发现了你的不轨意图,从你不听号令执意返回汴都的那刻起,朕就知道,你不再是朕的五弟。” “不可能,我做的天衣无缝,你不可能察觉的,不可能。”越王很不相信,声音都提高了几度。 “是吗?可惜,你认为完美的计划,在朕看来不值一提!要怪,只能怪你信错了人!” “你!是你?你竟然背叛我?”越王又急又气,可惜我看不到他的面部表情,我想一定很精彩。 此时我也注意到了,皇上身边还有一位将士,应该说是将军,正站在我们对面。他有些心虚看了眼越王,道:“王爷,投降吧,万圣的江山始终是姓尹,皇上是个好皇上,我们不如就回到我们的地方,好好过安生的日子吧!” “哈哈哈哈哈!”越王笑得猖狂至极,恨恨道:“想我尹越一生抱负,却只能是个庸碌的王爷。我本以为你是范蠡,没想到你是伯噽!算我尹越看错了人!尹树,你只不过生成了长子,我哪一点比你差,就是因为我母妃地位不高,所以我就要一生都在你之下?” 皇上痛心疾首:“朕给你封地封你为王,让你的子子孙孙都承袭你的爵位,朕有哪一点对不起你?” “你高高在上,我对你只能俯首称臣;你坐拥三千佳丽,我却只能看着我心爱的女人投入你的怀抱;同样是娘亲,你的娘亲享受着万人的朝拜,而为何我的母妃连与父皇合葬的资格也没有?你说,公平吗?这对我公平吗?” “所以,你就制定了这个计划,要夺走朕的天下?” “这天下不是你的,是父皇的!自古以来皇位由能者居之,你既非长子也非储君,凭什么坐上皇帝的位置?就是因为你的娘亲是皇后?哈哈哈哈,尹树,你看看你都做过什么?你治理的江山,有的地方年年水患,有的地方年年干旱,百姓饥不择食亲食幼子,到处饿殍遍野。有的地方秋收无粒!而你呢?你都做了什么?你不理百姓,冷淡宫妃,为了帮你治理江山,还要三哥丢了性命!尹树,你不配一国之君!” “天灾人寰是谁都预料不到的,越王爷您能保证在你治理下会比这更好吗?”我道。虽然对皇上也没有多大好感,但总好过情绪激愤的越王吧,再说我只是就事论事。 越王却道:“当然!你看看我的封地!王妃亲自织布生产,百姓安居乐业,牛羊成群,生活富足。” “可是你没有安天下之心。”我缓缓地道:“因为你连自己的心都安不了,拿什么来安定天下呢?” “安自己的心,安天下?” 他喃喃自语,我见他有所松动,乘胜追击道:“投降吧,只要你肯服输,皇上一定会看在兄弟的份上放过你。姚侧妃也要生了吧,你难道不想看到自己的孩儿吗?” “是啊,王爷,投降吧!”那个被他称作背叛者的将军也道。 “不可能!我计划了这么久,怎么能就这样放弃!” 我侧过脸,阳光下越王的脸孔分外狰狞。我试探着问出了心中所有的疑惑:“一切都是王爷您做的吗?” 说这话的时候,我把指甲紧紧嵌进肉里,既想听到,又怕听到真实的答案。” “包括上次假山后的讨论计划的一男一女,也是王爷您吗?” 我还清晰的记得,当我坠入池中,水是多么的冰冷。事发时除了那一男一女,我找不到别的怀疑对象。 我的孩儿,娘就要揪出害你的凶手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别忘了你现在还在我的手上,别光顾着怀念你不在的孩儿,还是想想怎么保住你肚子里的孩儿吧!” 然后他大声地对皇上道:“尹树,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我们就来做比交易吧!我给你两个选择:一,让出江山,我把你的女人和你的孩子还给你!这是你迄今为止唯一保住的孩子吧?你难道想让你新封的惠妃娘娘和你的骨肉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第二呢?” “二,让惠妃和你的孩子一同落入这水里,你也尝一尝,失去孩子是什么滋味!” 我终于知道了真相,知道了为何皇上没有一个能够瓜熟蒂落的孩子,知道了那次在幕后推倒我的真凶,知道了一切的一切都是越王的完美计划,我以为我会恨他恨得牙痒痒,我以为我会恨不得将他五马分尸以血仇恨,可是我发现我什么都做不了,那种失去后的痛楚蔓延到了四肢百骸,使你完全抽不出力气,连想死的力气都没有。 我格格地笑着,越王将匕首往我的脖子上挪了一分,道:“你笑什么?” 我笑得都快要抽搐起来,道:“越王爷,枉费你摆出这么多周密的计划,你难道没有调查过,这不是皇上的孩子吗?” “你在骗我对不对?”越王几乎要恼羞成怒了。 我凄厉一笑:“我已经失去过一个孩儿,身为孩子的母亲,我有必要骗你吗?” 接着劝道:“投降吧,你逃不掉的。”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呼喊转移了我们的视线,接着,大着肚子的姚侧妃被侍卫押着,往我们这边走来。 越王一看,顿时双眼赤红,吼道:“尹树,这件事跟她没有关系,你放过她。” 皇上站在石阶之下,平视前方道:“可以,你先放了惠妃。” 两军对视,互相牵制着对方的一员,我被缓缓地推开,临走前看了一眼越王,道:“越王爷,回去吧,你的百姓在封地等着你。” 我就这样一步步往前走,姚侧妃也一步步往前走,我离她越来越近,也离越王越来越远。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总是不敢相信越王会这样轻易放过我,与姚侧妃做了交换。 与姚侧妃擦肩而过,她隆起的小腹忽然一动,我惊喜地看着,知道那是来自医学上神奇的胎动,不免放缓了脚步。 我在祈祷,我们都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对方的阵营。 谁知我刚与姚侧妃侧过肩膀,皇上身后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宫女,一把将我拉过,拿出帕子在我的额上和手里各自擦了会,道:“娘娘受惊了。” 我感觉手心有些痛,又说不出是哪里,暗想可能是被越王挟持得太紧的缘故。 皇上在同时见我无事,张开嘴说出我听到他最无情的一句话:“杀无赦。” 立即有御林军发出命令:“放箭!” 等到我回头之时,越王尹越身中数剑,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吼:“不!” 姚侧妃已经半倒在地上,鲜血从她身下流出,像一条弯弯的小河。她将两手撑在地上,临死前都不忘保护自己的孩子…… “王爷……阴曹地府,婢妾也要……陪着王爷,我们一家人,终于可以,团聚了……” 说完含笑地闭上了眼。 越王紧紧搂过姚侧妃,拼尽最后力气擦去了她嘴角的血渍,最后喃喃道:“是我害了你,是我害死了我们的孩子。” 然后他充满恨意地扫视了一眼全场的人,最后定格在皇上身上,他大笑道:“尹树,你赢了!哈哈哈哈哈!你赢了又能怎样?还不是没有皇子,而我,还有孩子给我送终。我诅咒你,诅咒今生都不会有女人真心爱上你,诅咒你一生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儿,我诅咒你!哈哈哈哈!” “母妃,孩儿来阴间陪您了!” 接着,他抽出身上的箭,再次插入自己的身体! 我泪如雨下,不是为了越王,而是为了姚侧妃,她曾经那样那样深切地看着越王,觉得越王就是她的全世界;她曾经满脸绯红地告诉我,越王是她一眼就相中的人,自从她第一眼见到之后,就发誓要永远陪伴的人;她曾经说,能够如愿嫁给越王,是她此生最大的幸福,即便要她突然死去,也不枉此生了…… 她真的很幸福,幸福到可以为他去死。 幸福到无辜地受了连累。 幸福到再也不用担心有人会分走他的爱意。 幸福到丢了性命。 我站在石阶的这头,整个御花园充满浓浓的血腥味,我看着那些处理尸首的奴才面无表情地抬起越王抬起姚侧妃,然后往拉车里一扔,再次面无表情地拉着车走过。 余下的宫人们赶紧开始洒扫起来。 我抬起头,道:“为何不肯放过他?他不会是你的对手。皇上,为何你不肯放过他?” 皇上的回答剪短有力,只有简单的八个字:“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我点头也摇头,呵呵地笑出声来,道:“皇上,您果真狠心呢。就算是越王该死,可是姚侧妃呢?她即将临盆,为何不肯放她一条生路?” “朕,身为一国之君,理当守护好这片江山。任何敢挑衅朕尊严的人,都要死!” “那么王爷呢?他一直衷心皇上,皇上不是也从来不肯相信他吗?” 他脸色一变:“这些话你从何处听来?” 我想答,可是突然发现自己使不出力,我想我是太累了,身边还有皇上急切的呼喊“惠妃,你怎么了?” 我答出一句“我肚子……好疼”便晕了过去。 第九节 誰人是推手 第九节誰人是推手 我感觉自己掉进了一片巨大的珊瑚礁里,怎么都找寻不到出口。由于它过于庞大我身处其中如同一只渺小的蚂蚁。四周都是肉色的珊瑚礁,我穿着单薄的里衣四处游走,周围的鱼虾游过都看着我笑。我诧异极了,往下看去,原来不知什么时候我的腿没有了,只有一条长相奇怪的尾巴,长着一张人的上身,长着一条鱼的尾巴,我被自己的样子惊呆了,不敢相信看见的事实。我拼命地游啊游,可是围住我的鱼虾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它们不停地笑着,还说着我听不懂的话语,一只大螃蟹朝我伸出它的蟹爪…… 我惊叫了一声醒来,见自己已被皇上抱着急匆匆往前跑着,他有型的喉结凸起,冲着身边的人大吼道:“太医怎么还不来!” 见我半睁着眼望着,一阵惊喜,道:“惠妃,你别怕,太医就快来了,你撑着。” 峦帐叠起,粉幔轻纱,我迷蒙地看着周围的摆设,是已经回到锦书轩了吗?小腹传过一阵又一阵的刺痛,这痛使我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我突然觉得嗓子好干,咧着嘴唇道:“水……” 有人将我扶起来,斜靠在他的肩头,我闻着身上的龙涎香,心想我也只是名义上的妃子,真的不需要你如此的。我想说,可是那股疼痛再一次袭来,我掐住自己的手臂,忍者剧痛道:“皇上……请移驾,以免污了……圣眼。” 他还没有接口,那边传来翠倚的喊声:“太医来了。” 皇上也道:“惠妃,太医来了,你别怕。” 我想我只是动了些胎气,应该不是很要紧的事情,我想对太医说话,可是一股凉意自脚底传来,我疼得直抽气! 太医粗粗把了脉,便皱着眉从匣子里拿出一盒不知是什么的膏药,轻轻地揉搓在我的动脉处,又拿出一个小瓶在我鼻息处喷了喷。说也奇了,我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起来,肚子上的疼痛也减轻了许多。我喘着气,赫然发现正是为我诊脉的太医,便问道:“太医,如何?我的孩子呢?” 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这……” 那太医看我一眼,又看皇上一眼,似乎在犹豫是否要说出实情。 我摸摸自己的小腹,孩子还安好地存在着,送了一口气,道:“太医,我的孩子会无恙吧?” 太医不应答。 皇上也道:“太医,惠妃的胎,究竟如何了?” “皇上,请容臣再为娘娘诊脉一次。” 这一次的时间特别的漫长,太医时而皱眉时而凝气,忽又自言自语,后摇头叹息。 我心里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可我无论如何也不想孩子出事,我揪住那太医的衣领,道:“太医,是你说的,我的胎位很好,胎儿也很健康,是你说我只要保持平和的心态,经常四处走走,会对孩子很好的。” 那太医不无惋惜地道:“娘娘,臣确实说过,只是……” “只是什么?你快说啊!” 太医跪在皇帝脚下,道:“皇上,要是臣没有误诊的话,娘娘的手心有一针眼大小的伤口,正是这伤口,危及龙胎。” 我一顿,有什么东西,突然碎了一地。 “你说什么?”皇上怒极。 “臣不敢瞒骗皇上,以老臣看,娘娘手心上的伤口乃是蟹爪所致,且这蟹爪事先用麝香煮制,一旦深入手心,胎位必定不保!” 我什么都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看着皇上还在严令要彻查此事,要绞杀太医,要镇清宫闱,看着翠倚哭红的双眼和看我时痛惜的表情,我已经痛得连哭号的力气都没有,我只是道:“皇上,放过太医吧。就当是,为我死去的孩儿积福。” 谁都不能感同身受。 除了我,谁都不知道此刻我有多绝望。 太医见我此刻还能替他求情,十分感动,冒死谏言道:“皇上,娘娘肚子里的龙胎已经……若是不尽快取出,就是娘娘的性命也会……” 我麻木地看着,最后问道:“太医,我是不是,再也没有怀孕的可能了?” 蟹爪麝香,都是极其阴寒之物,况且这还是被煮沸后渗入麝香的蟹爪,下毒之人,果真是心狠手辣啊! 我悲哀地想着,太医见我很是难过,少不得安慰几句,可也许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再解释起来也是寥寥数句,道:“娘娘放宽心,若是养好了身子,再有身孕也不是不可能。” “是吗?”我笑了,笑着笑着就泪流满面,道:“劳烦太医替我取出我的孩儿,他已经快要五个月了,我这个做娘的,要送他最后一程!” 那是怎样的一种撕心裂肺! 那是怎样的一种肝肠寸断! 那是怎样的一种痛彻心扉! 我麻木地看着床罩,麻木地忍受着最后的凌迟,麻木到说不出一句话,掉不下一滴泪。 我开始痛恨皇宫,痛恨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更加痛恨向我下手之人! 同样的大地点,我在这里失去了两个孩子。如果说第一次是因为不知情而伤心的话,那么这一次是彻底的被粉碎了希望。我一直以为我防卫得很好,殊不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原来这后宫,真的是比王府龌龊一百倍甚至一千倍的地方,他可以让你生,也可以让你瞬间下地狱! 这些都不是我最难过的,我最难过的是,下毒之人为何要这般残忍,夺去我这个孩子也就罢了,为何狠毒到让我连怀孕的可能都是那样的渺小…… 是没有了吧! 我现在还能回忆起当我知道我怀着尹临的骨肉那一刻是多么的窃喜,我以为那是老天给我的补偿,是尹临留给我在尘世的念想。所以即使那时候五姨娘诸多挑剔诸多算计,我也不曾与她计较半分,因为起码她没有想过伤害我的孩子。可现在呢,我进宫不过短短数日,孩子就无辜地没了,更为可怜的是,我连害死自己孩子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皇上也很难过,他曾说过会好好保护这个孩子,这个他兄弟的孩子,可是却在他眼皮底下,我痛失了这个孩子,而他也辜负了自己的承诺。 当孩子取出来的那一刻,我只看了一眼,心都快要碎了!虽然还只是很小的雏形,可是眉梢眼角无一不透露出尹临的样子,我让翠倚好好地替他整理,穿戴整齐,他的小棉袄小外卦,全都是我一针一线缝的,可我的孩子却只能闭着眼睛穿上,也只能穿一次。 是个男婴,太医取出来的那一刻,在场的人无不唏嘘感叹。而翠倚,在见到的瞬间就痛哭起来…… 她说她就觉得是个男孩,她一直坚信是个男孩,可是有什么用呢?她也曾说要给孩子做很多衣服,看着孩子慢慢长大,可是老天为什么只听见了前半句,却没有听见后半句? 后宫里人人自危,他们把皇上的难过看在眼里,都以为是因为失去皇长子而难过,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来触犯圣颜,除了皇后。 从很早前赵美人莫名落胎,皇后就被列为重点怀疑对象,原因是皇后一直无所出,嫉妒怀孕的妃嫔担心皇长子降生危及地位也是情理,直到越王的反叛,才打消了众人原本的想法。 之后不久,各宫的补品源源不断地送来,起因是皇上对我这个新册封的惠妃更加宠爱了,三天两头总爱往这“锦书轩”跑。那些见不到皇上一面的,总想来我这里凑个热闹,顺便见见皇上。 太医也说了,我这个时候最忌讳胡思乱想,得有人陪着说着话,这样自然就不会闷闷不乐了。 每次当这些宫妃走后,翠倚收拾着物什,总会露出鄙夷的神色,她也看出了各宫的目的,那些补品全部扔进了大箱子,还往上踩上几脚。 “小姐,您原本身子就不好,这各宫的娘娘还要赶着趟儿来凑热闹,您要是不想见,奴婢改日就替您回绝了她们吧。” 我冷笑道:“来了正好。” 你有你的目的,我不怪你,但是你把目光放到我的身上,主意打到我这里,就自然要承受伤害我的代价! 想起那孩子一直睡着的脸,不停在我梦境里徘徊,我就全身一阵痉挛。他走前一定很痛苦,而我这个做娘亲的,现在可以做的事情,似乎就只有替他讨个公道了。 是的,我要复仇,我要揪出凶手,让他为我死去的孩子,陪葬! 仇恨是比感恩可怕很多倍的东西,偏偏我现在没有感恩,只有仇恨。 那种幻想过很多美好,却突然梦碎的痛;那种失去过一次,以为可以失而复得却再次得而复失的痛;那种有人将一把尖刀放在你的心口,一寸寸往下插的痛;那种你视作最珍贵的唯一,却永远也得不到的痛,只有感受过的人,才能明白到底是有如何的纠结过,被伤害,才能把一个充满阳光,充满希望,凡事以退一步海阔天空为前提的人推入万丈深渊的复仇之道;也只有切身感受,才能明白心有多痛,恨就有多深,路有多远,人就要变得多狠。 我想我是真的变了,在找不到真凶以前,在复仇不能达成以前,再也回不去了。 还记得那日当越王挟持着我,最后皇上拿出姚侧妃这个杀手锏逼越王就范时,我们互相走过后那个牵我手的宫女,我当时觉得手心有些疼痛,以为是手被越王反靠在背后太久的缘故,后来,失去孩子以后,我把整件事情前后再次联想了一遍,终于知道这是早早设好的陷阱,从我踏进宫门那一刻就设计好的陷阱,不,应该说是自从那人知道我怀孕后就设计好的陷阱。只是那人并不知这不是皇上的孩儿。 所以在事后,皇上才配合我演了这么一出戏,一出皇帝依旧宠爱惠妃娘娘的戏,因为我要来一个,瓮中捉鳖! 第十节 妒忌蒙心智 第十节妒忌蒙心智 那宫女当时趁着混乱便逃走了,没有人认识她,也不知道她是哪个宫的宫女。皇上派人多方打探也得不到半点消息,人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我卧躺在床上,看着房间鲜亮的色调和豪华的摆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份量加得不够,引不出对方的人呢! 当日未时,皇上再次翻了去了“锦书轩”探望惠妃,后宫轰动异常!我从翠倚口中得知众妃的讨论:皇上已经连续十日探望惠妃,一日不曾停歇,就连常去的雅嫔和渔美人那里,次数也少了几回!惠妃因祸得福,虽然失去了孩子却独得皇上爱宠,长此以往,再获麟儿指日可待!皇上本就很少来,若是惠妃专宠,你我岂有明日! 于是众妃成群结队往皇后的“凤栖宫”跑,结果被皇后以身体不适不便见人为由堵在门口。 我一字不落地听着探子报来的消息,众妃语出时的表情,身边服侍的太监宫女有否异常,还有我这“锦书轩”放出去的虚虚实实的消息到底被几人打探了去!她们均以为我只是失去了一个孩子,却不知我连今后做娘亲的希望都很渺茫。我不相信幕后黑手也会这么认为,除非此次计谋并不是皇上的任何一位妃嫔策划! 探子答曰没有一位妃嫔异常,我了然地合起手指,如果这么一招就能揪出来,那心机怎会是一招就能置我于死地!毕竟皇上只是来探了探惠妃,从来没有留得太久,兴许,只是为了安慰惠妃呢? 是夜,一顶明黄色的软轿停在了“锦书轩”的门口,跟着皇上今夜要留宿在惠妃娘娘处的消息“不胫而走”。 院门紧闭,窗关帘阖,就是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 我一面等待着,一面暗暗佩服,皇上的情报组织,果真力量强大。 皇上笑着,道:“惠妃在想什么?” 当着大家的面,皇上一向是称呼我为“惠妃”的,这是他新册封的妃嫔嘛,我也不反驳,跟着道:“臣妾是在想,皇上的身后,到底还有多少暗中报效朝廷的人?” “有多少,你自会知晓。爱妃你说,你的这个计划,会否抓住真凶?” 我摇头:“臣妾不知。皇上身后有千军万马,尚且让对方侥幸逃脱。或许那人此刻正在看着臣妾的笑话,也说不定。” 皇上沉默,而后道:“朕欠你一个交代!是朕太相信朕的后宫,朕的皇后。你放心,朕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我福身道:“谢皇上。” 心里其实很不以为意,后宫里的男人只有一个,这个男人可以杀伐决断,可以勇敢果决,可以狠心绝情地对待他不喜的女人,而这些女人却不能这么对他,甚至必须依靠他,仰视他,维护他。所以即使再睿智的帝皇,又哪里会清楚住在他身边的一个又一个的女人怀着怎样的心肠呢?说白了都是为了争宠,以此达到自己的目的,但是手段,永远不是任何一位帝皇想象的那么简单。 皇上当初接我进宫的目的,或许真的如他自己所想,只是想保护好尹临留下的孩子,毕竟娴姐姐与苏侧妃还是以尹临名义活着的人,而我却流落在外。但是他太过高估自己的能力,以为他设下的保护伞足够强大,而事实并非如此。 因而这痛,是我一人的痛,仇,也是我一人的仇。 还有他中间那一句“朕的皇后”,难道他…… 我故作惊讶地道:“难道皇上是怀疑皇后娘娘?” 金盏里是我刚呈上的美酒,皇上一饮而尽,道:“不是她!可她未必没有私心!” 我一怔,都说“夫妻同心其利断金”,看皇上的样子是对皇后有诸多不满呢,究其根由还是因为皇上与太后的过节迁怒皇后,而皇后自己又无所出,要不是看在是结发的份上,真不知皇后的这个位置还能做多久? 后宫里的女人,每一个都可怜。 难道我自己不够可怜吗? 所以现在不是我心软的时候,特别是不能让害我的人逍遥法外。 但我们都低估了对方的容忍限度,一连几日,我都找不到可疑点。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第一判断。 总以为是皇上的妃嫔,难道是别的人吗? 我疑惑起来。 事情的发生往往在一念之间。 这日正是皇上早朝时分,我在院子里转圈,这是我想出来可以打发时间又可以锻炼身体的方法,等同散步。 翠倚急匆匆跑来,道:“小姐,找到了。” 我出于本能地问道:“在哪儿?” 翠倚本是急切的,见我有些紧张,双眼布满阴霾,道:“在渔美人的寝卧被发现,人已经死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复又问道:“渔美人?” 是她吗?若是她我该如何面对? “小姐您别着急,不是渔美人做的。只是这宫女不知被谁下了毒手,正好逃到了渔美人的寝卧。美人说她那时尚有一丝气息,一直哀求美人救她。可没有等到太医,就已经死了。” 我点头,不是任梓渔,我心里稍稍舒服了些,便道:“我们去瞧瞧。” 走到离任梓渔的寝卧外几丈,就见一个戴着面巾身穿宫服的宫女在门口守着,一见“我”上来,便道:“见过惠妃娘娘,我们美人正等着娘娘,娘娘随奴婢来吧。” “我”与一名跟随的宫女跟着走了几步,发现是绕着弯,便道:“为何走这条路?” 那宫女答道:“回娘娘,美人说从大门直走,需穿过前院及花厅,那宫女先被放在后院,这条路近一些,美人已等候娘娘多时了。” “我”熟悉任梓渔的宫苑布局,确实如她所说,也不疑有他,跟着朝前走去。 约莫五十米,这宫女带着我再次拐角,“我”觉得不对劲,道:“你是何人?” 那宫女怪笑着靠近“我”,掀开面纱道:“妹妹不认识我,可是我却认识妹妹呢!” “你是何人?”她的穿着宫女不似宫女,妃嫔不像妃嫔。 她揭开身上的面纱后,再次取掉斗篷,道:“你看看我是谁?” “我”摇头。 她看着“我”,啧啧笑道:“你当然不知道我,可我却恨透了你!如果不是你的出现,我已经是皇上的女人!是皇上的宠妃!你这个该死的女人,不但突然出现夺走了皇上的心,还怀了龙裔!我不会让你夺走皇上,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笑靥如花,恨,却是从她眼睛里流露出来。 她靠得“我”极近,话音一落便举起尖刀,直插“我”胸口而来! “我”平心静气,待见到那刀尖的一瞬间抬起右腿,踢飞那尖刀,同时以掌力扫过,趁她愣神之际扣住她的手腕,脚下一扫,她便被制服在地上。 这宫女还在吃惊,道:“你……会武功?” 我这才从“我”身后走出,撕开那具人皮面具,冷冷道:“我当然不会武功,你面前的惠妃,是假的。” 那个“我”同时也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本来面目,是皇上的暗卫。 她当即惊慌失措,惨白着脸道:“不可能,不可能。” 我冷笑:“你就这么深爱着皇上,可是你知不知道,今天这一幕,都是你深爱的皇上为了配合我揪出你这杀人凶手而联手导演的一出戏?皇上,从来都没有爱过你!” 这的确是我没有见过的妃嫔,我甚至不知道有这号人物的存在。可是她却戴着这副楚楚可怜的面具,满骗过了所有的人,一步一步地害死了我的孩子,我,不能饶恕! 与其让她死,不如让她生不如死!死有什么可怕,她夺走了我最重要的东西,我也要夺走她最美好的希望。 我继续一字一句地,不带任何感情地道:“你知道吗?即便没有我,皇上也不会喜欢你!谁会喜欢一个心怀叵测的人?皇宫里的确不乏姿色美丽的女人,可是皇上的身边,温柔如渔美人,娴静如雅嫔,端庄有皇后,婉约是赵美人,还有容妃艳丽,兰妃高洁!每一个人都有自己最美丽的地方,只有你,生了一副美丽的容貌,却有一颗毒蛇一般的心肠,皇上怎会喜欢你?他连看,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那女子哭号着不停念着“皇上”,而皇上真的如同我所说一样,连看也不曾看她一眼,便冷冷道:“拖出去杖毙!” 我悲哀地坐在院子里,看着空落落的大院,悲上心头。 这一夜,不知该是有多少妃嫔在暗自高兴,又少了一位皇上的女人呢,然而皇宫选秀几年一次,少一个多一个,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终于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宫妃原是与罗玉英一道进宫的秀女,姿色中上,也有一番娇羞姿态。在我进宫的前几日,她也不知是用什么法子迷惑皇上多看了她几眼,又在秀女之上才人之下给了她一个“采人”的称号,承诺不日晋升“才人”。这个采人日盼夜盼,以为终于熬出头了,结果我一进宫,打碎了她的美梦,甚至皇上早就忘记她的存在。心有不甘的采人把恨夹住在我身上,以为是我迷惑了皇上,阻挡了她前进的路。刚巧服侍她的大宫女与分来我院子的一名太监相熟,两人早已结成对食,酒酣之际这太监说漏了嘴,被那大宫女添油加醋告诉了这采人。采人妒上心头,就策划了这么一出。 真相查明之日,翠倚焚天祷告,说是希望小侯爷可以早登极乐,免除苦凉。 她见我还是闷闷的,问道:“小姐,您大仇得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翻着小小的里衣,心里并不开心,道:“打算?还能有什么打算?” “老爷之前让奴婢带话给小姐,说是要是小姐在宫里有变,就想法离宫,不要顾及家人,也别挂念他。” 我闷闷的,心里其实难过得要死,都说上帝给你关上一道门的同时,也会为你开启一扇窗。谁说不是呢! 我翻手抱住翠倚,我还有她,还有挂念我的爹,我失去了太多,可只有他们,从头到尾都在我这里。一个在我身边,一个在我心中,我还有什么不满足。 这才破涕为笑,道:“我们现在不能离开皇宫。” “为什么?皇上当初是为了照顾王爷的孩子,才把小姐接进宫的。现在小侯爷……,小姐也报了仇,我们为什么还要留下?” 我刮着她的小脑袋,道:“你以为仅凭那采人和她的大宫女,就能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她们,都只是被利用罢了。” 蟹爪和麝香,前一种是极为奢侈之物,那采人连品级都没有,月例里不可能有这么奢侈之物。而麝香一直是宫廷被禁之物,除了迫不得已用于救人,太医是不会轻易开出此物为药方的,且它要价极高。这采人每月的月钱不多,娘家也贫瘠,此为疑点之二。 所以,她不过是受人利用,而背后的真凶,依旧逍遥法外着。 我之所以不言明,是因为我没有证据,而且我也想,出其不意。 十一节 设计脱天命 第十一节设计脱天命 皇上来到之后问我:“惠妃,真凶已查明,朕也算应了对你的承诺,也是对三弟有个交代。你身子不好,得好好养着,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补偿你。” 我福身请安,笑道:“臣妾谢过皇上关心,皇上言重了,这一切都是皇上指挥得当,还有雅嫔的蕙质兰心,臣妾,并没有做什么。” “雅嫔?”皇上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是的。”我微笑:“正是雅嫔。皇上也知道雅嫔与臣妾是旧识,此番臣妾出事,愁眉不展,是雅嫔献出此计,一举擒获真凶。臣妾不敢居功。” “嗯,如此说来,成全了朕与三弟的人,雅嫔居功至伟啊!” “正是如此,皇上,不去瞧瞧雅嫔吗?”我道。 “摆驾朝夕坊!” 看着皇上越来越远,我才关上门,闭上了眼。 皇上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一样,我必须要尽快查明真相,离开这里。虽然我知道这是很难的事情,可是,我必须要走下去。 罗玉英,你费尽心机,为的不就是让皇上高看你一眼吗?那我,便成全了你吧! 任何人都是这样,一旦认定的东西就觉得那是最好的。皇上之所以留我在皇宫,不正是因为他以为我是吴先生口中的“惊世女子”吗?要让他改变观点,得一点一点慢慢来,直到渗入心里。 不过没关系,我可以慢慢来,反正也不急于一时,在我完成所有的事情之前,应该也是可以的。 但是现在,我要把这把火,点得再旺一点。 几日后我与翠倚自“锦书轩”的后门出,轻手轻脚过勤政殿前面,“不小心”就掉落了朱钗,然后假装捡起,待那守门的侍卫恭敬地唤了声“雅嫔娘娘”时,方才噙着笑离去。 那地上,还有我临摹罗玉英的字迹手抄的《孙子兵法》谋攻篇的部分章节,我与翠倚,皆是扮成罗玉英极其大宫女的样子,由不得人不信。 我相信那侍卫定会把这手抄兵书呈给皇上,罗玉英当初被皇上相中正是因为这《孙子兵法》,如今旧事重提,罗玉英在皇上眼里,将再次成为耀眼的新星。 要是我估计得不错,皇上看到此物,必定再掀波澜,势必会再次寻找罗玉英以验虚实。这一步也在我的预测之内,所以,我才会让那侍卫看到我的背影,在中和门方向出现。 同一时间我命人用计将罗玉英引来,在她行至中途撒下同一版本的兵法及详解,然后,躲在暗处看着这精彩的一幕。 我相信凭着罗玉英的精明,皇上出现之时,定是她大放异彩之日。 当然,我从来没有忘记古人的迷信思想,所以,我事先做好了准备,当皇上赶巧见到罗玉英时,天空上方出现一片瑞丽色彩,我命人将其赶制成五种颜色,分别从五个不同地方操作,远远看去,就如同一朵五彩祥云。 罗玉英后来的表现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她刚粗粗看了一遍,皇上已经来到了身边。罗玉英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聪明地等着皇上发问,她将那兵法一收入袖中,空口说起来也是朗朗上口,不让须眉。 我微笑,皇上已经,有些心动了。 那么,我该走第二步了。 皇宫的上方出现了五彩祥云,接连几天“朝夕坊”的附近,大朵艳丽的红莲盛放,而其并不是真正的红莲花,是由大量蚂蚁排列围绕所致。红莲乃是万圣的国花,花中地位不可撼动。国花不是盛放在国母的寝宫,而是妃嫔居处,可见此妃嫔必是不凡之人。 当翠倚兴致勃勃地向我提起她所见所闻时,我只是简单的笑笑,她哪里知道一切都是我在暗中操作呢?所谓的五彩祥云不过是借助了天气及氢气球的原理;蚂蚁可以围绕在寝宫门口是因为我命人瞧瞧在附近涂上了大量蜂蜜。这些我们现代人熟悉的常识,古人却未必会识破。而说到《孙子兵法》,我不得不感谢在现代中学时的历史老师,他年轻时候是一名优秀的导游,走遍五湖四海,游遍名山大川,是不折不扣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类型。他上课时从不带课本,信手拈来就是滔滔不绝,日久之,我便喜欢上这门课,更爱钻研。所以那些难背的《易经》、《金刚经》、《史记》等等,我都会背上几段,从不错漏字。 皇上从将信将疑到信了七八分,另外那两分的意见,据说是要征求吴先生的,皇上一向视吴先生为天师一般的人物,这种大事,更加不会懈怠。 若那吴先生远游回来,我也要去找他“谈谈“了。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只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去了别人那里,我这个新封的别人口中炙手可热的惠妃才能逐渐被冷却,甚至遗忘。也只有这样,我才有更多的时间与机会,做我唯一要做的事情。 转眼间就过去了将近一月,借着风力,我的锦书轩总算是真正安静下来了。今日是我的孩子一个月的祭日,我望着为他准备的小衣服发呆。皇上为了安抚我,或者也是告慰在天之灵,特意以皇子之礼厚葬了,还允准我在自己的宫苑里焚香祷告,我感念地叩头谢恩。 倒不是我真的有多感激皇上的此举,在我看来,厚葬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只是活着的我们有时候需要缅怀,需要想念。 我蹲在火炉旁,炭火旺了起来,冥纸在火中很快化为灰烬,我再添入,再燃烧,再化为灰烬…… 明明灭灭中,罗玉英踏着小雨进来了。她抖落着身上的雨水,道:“姐姐,听说今日是小皇子的祭日,我特意来祭奠。” 我看她一眼,素衣素色,略施脂粉,便道:“妹妹有心了。” 仪式很快完毕,待宫女服侍着我们净了手,又端着盆子离去,我便道:“小皇子在天有灵的话,一定会感激妹妹你的。” “姐姐此话何意?难道不是我应该感谢姐姐吗?” “妹妹这话,我听不懂。” 罗玉英一声冷笑,道:“姐姐想玩什么把戏,妹妹不知。不过姐姐若是想将妹妹置之死地,那妹妹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皮笑肉不笑地道:“究竟是我在玩把戏还是妹妹你首先挑起事端,我们心里都清楚。不过我倒是想问问妹妹,你说那采人离我这“锦书轩”极远,我们也素无交往,她是怎么知道我有孕的呢?这一点我真是怎么也弄不明白,妹妹你说呢?” 罗玉英怔了怔,跟着妩媚一笑,道:“原来姐姐都知道了。不错,是我找人去给那采人通风报信的,可是,我只不过是讨厌她,想除掉她,没想到她会对姐姐下毒手。更加没有想到,她会这般如此。姐姐你不要怪我,要怪,只能怪小皇子福薄!” 我的手一紧,上身绷得直直的,果真是她,果真有她的份!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罗玉英看见我的表情,突然笑得花枝乱颤,道:“杨葭,你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我承认我算计过你,可是你不是同样在算计我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搞出来的那些把戏,不过,如果你认为我这样就会认输的话,那你也太小看我罗玉英了!总有一天,我会站在高高的地方,看着你们如何哭!” “妹妹你要记住了,站得越高的地方,就跌得越深。” “所以我还要感谢姐姐你啊,如果不是你,我怎能成为皇后眼中的对手,一个连对手都没有的人,凭什么登高望远!” “是!我嫉妒你,嫉妒你拥有临亲王的宠爱,嫉妒你不管去了何地,风亲王还在原地等你!嫉妒你不管起落,都有个忠心的丫鬟护着你!” 我回以一击,道:“你只看到别人光鲜下的生活,可曾想过何谓失去何谓得到?我不是你的对手,因为你所追求的只是我要远离的。我曾经答应罗夫人的承诺,我都已经做到了。接下来要走的路,是你自己选择的。但愿很多年以后,你还能像今天一样。” 罗玉英昂起头,自信道:“我不会后悔,我绝不会后悔!” 我坐在榻上,焚祭的香炉已经被悉数撤下,房间里又回复到锦绣华丽的样子。在罗玉英离去的瞬间我想起了许多,想起我初始认识她时那纯真干净的样子,想起她至孝至极的样子,想起她维护罗竹的样子……只是这一切,为何从她进宫后就变了呢?皇宫这所华丽的牢笼,究竟雪藏了多少青春多少善良还有多少生命? 这场斗争里没有赢家,我是被动的接受者,罗玉英是主动的挑起者。我牢记着对罗夫人的承诺,要照顾罗玉英,所以事发当时我的第一念头就否决了她,直白地说是不想毁坏罗夫人的声誉。罗玉英的确不是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她只是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可最后的结局却出乎她的意料,她间接地害死了,我的孩子。 我把她推上风口浪尖,让她成为众矢之的,让她与皇后互斗,不过是把她之前对我所作之事还给她,也是在告诉她,站得高,未必可以看得远,却稍有不慎,就会摔得很惨。 只是她已经不再相信我了。 真凶就快要浮出水面,可是为什么我的心一点一点痛下去,痛到不想再继续追查下去? 十二节 相见若怀念 十二节相见若怀念 夜很静,我躺在榻上毫无睡意。想起最近发生的点点滴滴,我心里越加难过起来。如果第一次失去孩子我还能安慰自己,我还年轻,王爷待我不薄,我还有机会的话。那么这一回我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原谅自己,因为我明明知道,竟然没有保护好自己。还有,尹临他已经不在了,我,何来希望? 我不相信幕后的推手只有越王一个人,更加不相信只是简单的妃嫔嫉妒所致,因为皇宫里受宠的妃嫔不止我“惠妃娘娘”一位,我也想不出是什么理由让越王对我痛下杀手。可我明白,随着我一层层的抽丝剥茧,真相一定会浮出水面。而当务之急,我要做的事,就是把惠妃娘娘做好。 皇上偶尔也来,小小地坐一会,说说朝中之事。我笑而不答,只是静静地听着,按时吩咐翠倚上茶上点心。多个几次,我们倒真像是普通的一家人,聊聊家长里短一样。 我就这样舒缓着心情,有时也应应其他妃嫔的邀请,赏个花喝个茶什么的。我放低了架子,那些妃嫔倒是与我也交心起来,我明面笑着,心里清楚都是笑里藏刀的高手,说不定其中的哪一位也是杀害我孩子的帮凶!皇宫是消息何等灵通的地方,她们对我友好起来,何尝不是因为探听到皇上只是在我那里喝茶说话,从未过夜呢? 但是对于皇上,我是打从心眼里感激起来。之前总觉得他是别有用心,可经过上次的事件之后,我改变了自己的看法。特别在我流产后,当着外人的面,他仍旧亲热地称呼我“惠妃”,一旦人去楼空时,他对我便如同妹妹一般,我也把他当做了自己的兄长一般看待,闲暇时分,也会陪着他在皇宫里逛逛,然后每次都会有别的宫妃“意外”与我们相遇,当然都是事先吩咐翠倚去通风报信的结果,这也是为什么宫妃们都对我友好起来的原因。 我就这样又过了几日,脑海里思索着与宫里每个人相处的细节,仔细回想着是否有蛛丝马迹,很遗憾我什么都没有查到。翠倚这时端了茶来,见我还杵在榻头,当即道:“小姐,您想起什么来了吗?” 我叹息道:“没有。” 翠倚倾身过来,道:“小姐,如今皇上对您这般照顾,各宫的娘娘们也都好相处,您有没有想过,好好的过以后的日子?” 见我不语,又道:“反正杨府的四小姐已经不在了,您现在的身份是皇上的惠妃娘娘。” 我探着她的额头,道:“怎么忽然想起说这个了?是太妃要你来劝慰我的吧?” 翠倚没想到我这么快就揭穿了她,脱口而出道:“您怎么知道?” 说完发现我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惊觉自己说漏了嘴,慌忙地捂住了嘴。 我笑着道:“我没有怪你,瞧把你吓得。” 思绪又回到太妃来探望我的那一日。她知道我是心性极高的人,认准的事情说什么都会去做,就如同认准了尹临一样。不愧是征西大将军的妹妹,劝人的方式都与别人不同。她先是带着冰清嬷嬷来看我,送上几贴定神的药,后才道:“皇宫的女人看似轻如蝼蚁,实则一览江山。出不去的,何必非要出去,躲不过的,何必执着闪躲?” 我并不明白她话里的深意,只是后来冰清嬷嬷又传来口信,说是若我真要留下,太妃愿意竭尽所能护我周全让我很是感动,我不过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女子,何德何能让太妃大动干戈? 还有那几乎快被人遗忘的齐太嫔,皇长子齐王的生母,也不知怎么地,在暗夜无人时私下派人送了我几副安神定惊的方子。 我对着她们所在寝宫的方向,深深地叩了几个头,心里道:对不起,太妃娘娘,这里没有我要留下的理由,只要我查清了缘由,我就会离开这里,永远地离开皇宫,离开王室。 这一日天气晴朗,花红柳绿,皇上差人来知会我,说是巳时在勤政殿偏殿听戏。前来送信的太监为了巴结我,还没有使出银子便告诉我陪同的还有渔美人等等。我在这宫里待得无聊,听戏也成了打发时间的一种方式,所以便兴致勃勃地收拾了妆容,朝着勤政殿而去。 这条路我极为熟悉,翠倚跟在我身后叽叽喳喳,可见她比我还要兴奋。 走到偏殿门口,一旁的小太监笑眯眯地道:“惠妃娘娘,您可来了。” 我微微地笑,问道:“皇上在里面很久了吗?” 人前我还是他的惠妃,这些礼数不能没有,该矫情的时候还要矫情。 “皇上吩咐过,您一来就进去,不必通报了。” 我隐隐听到里面传来男子的笑声,还有女子轻轻的笑意,暗想大概皇上是怕通报扫了渔美人等人的兴致,这才点头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我再次整理了身上的仪容,裹紧了面巾。自从进宫后我每日都带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可以看事看人的眼睛,这也是为何我做了这么久的惠妃也没有人看出我曾是王府侧妃的原因,除了熟悉我的罗玉英之外,当然她也是不会告知外人的,毕竟这是皇上想要保守的秘密。 我悄悄走进去,戏台上正上演着一出精彩戏剧,情节类似《牡丹亭》,我找了偏僻的位置坐下,吩咐旁边的宫女告知皇上一声“惠妃已在偏座待命”,便吃着茶果饶有兴致地看起戏来,连一条横线上还有何人都没有注意。 翠倚倒是在后面用手肘碰了我几下,我递出几个酥油点心,她早就对那茶点垂涎欲滴了,又碍于在外面,不敢伸手来接。正在我们推让时我注意到皇上的眼光朝着我这边一瞥,我冷不丁正了正身子。 戏一下子就停了,周围嘈杂的声音也安静了下来,大厅里静的可以听见针掉落到地上的声音。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不能抬头看,只好把头埋得更低了,心里窃喜带着面纱是最最明智的选择呀! 皇上爽朗的声音在那头响起来,他说的是:“今日只当是平常家宴,七弟莫要拘谨。” 七弟?嗯,是庄亲王来了?我抬头看去,刚巧尹庄的视线与我相撞,我快速抽回自己的目光,别开了脸。这个庄亲王就是我的扫把星,遇上他基本没有好事,我还是离他远一点比较好。 刚想着就听到庄亲王道:“臣弟的性子皇兄也是知道的,何曾与皇兄客气过。” 皇上也是一笑,道:“那是自然,若不是你过继给皇叔,只怕今日这天下还是七弟你的呢。” 任何人听了这话都会吓得屁滚尿流,或者请罪,偏偏尹庄不是,他嗤笑道:“皇兄还是饶过臣弟吧!满屋的奏折,怎及满院的佳人!咦,皇兄,那位戴着面纱的是谁?臣弟好似没有见到过,难道是皇兄新纳的妃子?” 我一口点心卡在喉咙,差点呛个半死!回过头看尹庄,还是一双好奇的脸。 难道他看出了我? 皇上道:“正是。她是朕的惠妃,你与四弟今日刚回宫,对于近日宫中之事知之甚少,所以朕今日特意命惠妃前来候驾。” 我心跳像是漏了一拍,尹风竟然也在! 他不是,以钦差身份查探边境险情了吗?怎么会来此? 我恨不得能够生出一双翅膀,飞离这里,或者化作隐形的人,任谁都看不见。我着急是因为我害怕,害怕因为尹风的出现掀起其他的波澜! 但是一切都太晚了,我正想着怎样逃离的时候,尹庄已经玩味笑着轻易挑开了我的面纱,我虽然是想避开可也忍不住看了看尹风的脸,只见之前还谈笑自若开怀畅饮的他,在面纱飘落见到我的瞬间,面色铁青! 酒杯“嘭“地一声,被他捏碎了。 我的呼吸也好像停止了。 连移动自己的脚步都不能够。 原来翠倚刚刚是在暗示我尹风的存在,可我浑然不觉,还以为她是贪恋点心的味道。 我真傻! 下一秒我的身后响起了无数的窃窃私语,我自己已经被尹风拉着往外走,在我回头的瞬间我见到也是一脸铁青的皇上,还有笑着继续喝酒的尹庄。 刚走出门口,来到廊下,我奋力甩开尹风的手,道:“庄亲王请放手!” 他看了看我的衣装,眉毛皱成了一字形,道:“小葭儿,你在做什么?” 我揉着被他捏得快要发青的手腕,道:“庄亲王认错了人,臣妾是惠妃,不是亲王口中的什么小葭儿。” “惠妃?”他直直地看着我,看得我四处闪躲,还不肯停歇地问道:“你真是皇兄的惠妃?” 我福身,道:“正是。庄亲王莫要误会,也让皇上误会了,到时候臣妾就……” 他扳过我的肩膀,直刺刺盯着我,道:“你既然是皇兄新封的妃子,如何知道我就是庄亲王?” 我一窒,只顾着摆脱他,倒忘记我现在的身份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倔强地找了个理由,道:“庄亲王大名鼎鼎,万圣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他突兀地笑出了声,道:“你还不肯承认吗?小葭儿,你每次说谎的时候,手心都会冒汗。”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被他捏在掌心里,慌忙地抽离,看着他心痛的眼,自己也跟着难过起来。他曾经是那样的深爱着我,为我放弃了所有,面对这样一个深情的男人,我实在有愧于心。想起他前一次见面他曾说过,会以朋友的身份在我身边,我那时并没有反对,因为我知道这是让他不再疯狂的唯一接口,也是让他淡淡忘记的唯一途径。 时间,可以改变一切,我从来都相信。 也许他对我的情并未完全熄灭,也许已经慢慢抽离,只是还是不忍我活的水深火热。我也多么想告诉他我就是杨葭,可是一想起无辜死去的孩子,想起我所在的现在一直都被人在背后窥探,那脱口而出的决心还是忍了又忍,冷冷道:“既然王爷看出来,臣妾也无话可说。还请王爷替臣妾保密,臣妾先行谢过。” 他低着头,久久才轻轻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我故意放肆地一笑,道:“做皇上的宠妃,过着富贵荣华的生活,是臣妾这辈子最大的梦想。” 尹风,你为我所做的付出已经太多,我最大的期望,是你不要再卷入我的是非之中。只是这些都不能告诉他,因为高傲如他,绝不会同意我以身涉险的。 可我却不想再过被人监视的日子。 时间缓缓离去,有风吹来,我打了个寒颤。对面的他注视着我,许久后突然挤出一丝苦笑,道:“好好!你终于坐上宠妃的位置,好,好!真是好极了!哈哈哈哈哈!” 然后步伐凌乱地离去。 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他却一把拉过我,道:“跟我来。” 十三节 冲冠为红颜 十三节冲冠为红颜 我用力地想要挣脱尹风的禁锢,但是他捏得太紧,我无法挣脱掉,就那么被动地被拉着往偏殿的方向走去。 我一边徒劳地挣扎着一边道:“你放开我,放开!” 他头也不回,只是抓着我的手腕箍得更紧,冒着丝丝冷意道:“荣华富贵与这名分,对你而言真的就这么重要!” 我怒了,以为他是最懂得我的人却这样的践踏我,气极地回道:“是,皇上拥有万里江山,留在他的身边,我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 说着抬头愤怒地瞪着他。 他再次怒火中烧,再也不顾及我的手腕是否疼痛,就拉着我再次闯偏殿中。之前迎我的小太监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傻愣愣目送着尹风拉着我的手毫无顾忌地进去了。 皇上的脸色很是不好,一片阴霾的背后,几个陪同的宫妃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只有渔美人仍是坐在皇上身边,玉手抚着皇上的胸口,眼睛朝我们跟来。 始作俑者尹庄,倒像没事发生般安静地喝着酒。 我们终于走到偏殿中央,准确的是我被尹风拽到了这里,周围的气氛突然变得僵硬,空气似乎也凝滞了。 万籁俱寂,安静到我可以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 皇上的眼睛交织在尹风握住的我的手上,眉头就那么皱了起来。我用力挣扎,他的手一松,手就那么滑落下来。 刚刚还怒气冲天的尹风,停在殿中央,平视着皇上的眼,突然微微一笑,道:“皇兄,臣弟想讨要一件东西,不知皇兄是否肯割爱?” 我讶然地抬头,难道他还想…… 我不敢再想下去。 尹风此时笑得那样好看,几乎让我不由自主地沉醉了。但我知道我们无缘无分,遂转移了视线往皇上看去。皇上闻听此言也是诧异不已,道:“这是你第一次开口问朕要东西,大千世界,只要朕有的,随你挑。” 尹风站在那里,如一株中通外直的竹苗,他张了张嘴,眼里的笑意不减,他道:“臣弟,想要皇兄的江山呢!” 我们都愣住了。 时间仿佛停止了行走的脚步。 周围的人都瞪大了眼睛,有的甚至捏了捏自己的耳朵,以为听错了。 尹庄一口茶喷了出来。 皇上的笑僵住,冷着脸道:“你说什么?” 尹风还是那样笑着,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重复道:“臣弟,突然想要做皇上了呢!” 又是死寂般的沉默。 皇上敛了神色,不悦地看着尹风。后者同样是微微的笑意,仿佛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干一样。 “嘭!” “你放肆!” 皇上一拍桌案,那桌子边应声碎裂,四散开来。 周围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口中直呼道:“皇上息怒。” 我也跟着跪了下来。 分明察觉到尹风流过我身上的目光,他的嘴半开着,用只有我听得到的声音对我道:“若有了江山就留得住你,我放肆一回又如何!” 我想阻止他,想原原本本告诉他我真正要留下来的意图,可是我的嘴张了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因为皇上已经死死盯着他,眼里是从来没有过的震怒。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从我们进殿到皇上发怒前后不过一分钟左右时间,我已被别人的眼神凌迟了千百遍。 我开始后悔起自己的鲁莽来,尹风是什么样的性子啊,我怎么就没能忍住自己的脾气,还火上浇油呢? 可眼下如此剑拔弩张,皇上,即便如何疼宠尹风,也不会把江山拱手让人啊,尹风犯的,可是忤逆之罪啊!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之前还以为遇见尹庄没有好事,其实换个场景,尹风自遇见我开始,也从来没有好运过。难道,我真的是他的灾星吗? “大胆风亲王!”皇上此次是真的生气了,音色里带着帝皇的威严,道:“可知你犯了何罪?” “臣弟不知!”尹风桀骜地抬头,就是不肯认错。 “皇上恕罪,风亲王绝无此意,他一定是喝醉了。还请皇上不要降罪王爷。请皇上开恩,请皇上开恩!”我说着开始叩起头来,额头撞在地面上,我的头迅速地疼起来,可是我不能停下,此事因我而起,如果尹风有什么事,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哼!惠妃不必求情!他也不是第一次犯这样的错误。” 我停下来,深深勾着头。一股难言的疼痛漫及全身,我知道,尹风此次在劫难逃了。 每次皇上震怒的时候都会甩袖子,他是真的生气了。 尹风曾经当着众人的面向皇上要人,被褫夺过王爷的爵位,皇上所谓的不是第一次,大致也就是这个意思吧。他是在间接的提醒我,若我再求情,他对尹风的惩罚会更加重,所以,我只能木然地跪在地上,缄口不言。 第一次是褫夺爵位,第二次呢?贬为庶民吗?我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如果第一次只是为了要个人,皇上是怒其不争。那这一次是挑战了天子的权威,换了是谁,都会生气。 但现在不单单是生气那么简单了。 连一开始只觉得好玩的尹庄,此刻也换了神色,只是看着我的时候总让我觉得不安。 “来人呐!” 当听到皇上这几个字的时候,我浑身一震,看尹风竟是视死如归的表情,我心不知道怎么,一下就跟着痛起来。 “皇上恕罪,臣妾有话说。” 正当我绝望之时,突然听到殿外一声熟悉的呼喊。这一声就像是救命的稻草一样,点燃了我所有的希望。我抬起头来,喜极而泣。 从殿外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庄亲王妃姚秋。她还是那样窈窕的身姿,还是那样瑰丽的笑容。只见她不疾不徐地走到殿中,弯弯一礼道:“臣妾参见皇上。” 尹庄皱眉道:“你怎么来了?” 姚秋闻言羞怯一笑,脸上多了两团红晕道:“事发突然,妾身来不及禀告王爷,等妾身向皇上面陈事件后,再告诉王爷细节。” 尹庄没有反驳。 皇上一见是端庄得体的庄亲王妃,淡淡道:“弟妹怎么来了?” 姚秋道:“回皇上,臣妾是受人所托。” “哦?可是风亲王妃有事要奏?” “正是。皇上恕罪,臣妾的妹妹自幼体弱又不爱言语,她知道庄亲王闯下弥天大祸,这才委托了臣妾进宫向皇上禀明一切。” 我们都听清楚了意思,风亲王今日的忤逆是有原因的。皇上也颔首道:“你且细细说来。” 姚秋应了一声,又看一眼庄亲王,这才红着脸道:“臣妾的妹妹幼年体弱,嫁入风亲王府也是汤药不曾离身。巧的是妹妹说,最近一段时日,风亲王因年前的风寒与刀伤,也在服用汤药。而大厨房也一直是将汤药同时送往房中,由不同的丫鬟伺候着王爷与我妹妹服用。今早因为得了皇上的传召,王爷自然起得早些。服食汤药后就赶着进宫了。等到妹妹起床服食时,竟发现王爷错服了妹妹的汤药。” “皇上有所不知,妹妹所服药方有荣丽花根、当归、菖蒲及罂粟,初次服食者,极易头昏产生错觉。妹妹新知王爷错服了药物,担心王爷会被药物阻挠,这才请求臣妾进宫面圣。皇上,臣妾想风亲王并非有意顶撞皇上,实乃药物所致,求皇上开恩。” 言罢也跟着跪下来。 对于药物我真的了解很少,不过最后一种还是相对知晓的,可以治人也可以害人的罂粟,若是用量过多的确也容易让人产生错觉,精神紊乱。想不到姚冬的药物里还有这么一剂,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她才少有露面,精神不济的吧。 还没容我继续想下去,周围求情的声音已经此起彼伏,同一种腔调道:“皇上开恩。” 连尹庄也道:“皇兄,臣弟想四哥一定不是有意的。也许是在与皇兄说笑罢!” 我也跟着喊起来。 这的确是救尹风的希望。 也是皇上给尹风台阶下的有力源头。 皇上不看众人,只盯着尹风,道:“可有此事?” 我生怕尹风不肯认错,伤及他自己的身家性命不说,还会连累无辜的姚冬。便压低声音对他道:“你若不肯退步,我就向皇上请旨出家做了姑子去,让你永远也见不到我。” 我不确定他是否听进去,是否会服软,但我想起上一次见面他曾说过会以朋友的身份保护我,再不会缠着我。如果不是因为我突然出现在皇上身边又带着惠妃的身份,他也不至于……所以我必须要赌一次,赌赢了,他会保住爵位与尊荣,我也可以安心过自己的日子,在皇宫为数不多的日子。若万一赌输了,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会陪着他刀山火海,也算是,报了他长久以来的恩情罢!” 尹风的眉头皱了皱,无奈看我一眼,扁扁嘴道:“是,臣弟只是想同皇兄说个玩笑话。” 皇上本就无意惩罚尹风,见他态度尚可,便点头道:“既是玩笑,又有七弟妹为你说情,这次朕便不与你计较。” 姚秋笑盈盈道:“臣妾代妹妹,谢过皇上。” 皇上也放松了戒备,笑道:“弟妹无须客气,告诉风亲王妃,她也是朕的弟妹,要是乏了累了,也可到这皇宫走走看看。皇后可是一直念叨着你们姐妹。” 姚秋又是弯身,含笑道:“臣妾也多谢皇后娘娘。” 一场暴风雨就这样被姚秋的几句软软小语就化解了,我本想向她投以感激,但是想到现在这个惠妃的身份,最好还是不要让更多人看出破绽来,这才作罢,随着皇上的御辇先行退去。 我急急离去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担心尹风会跟着追来,那样的话,我这个惠妃,怕是也做不成了。不但做不成,还会连累更多的人,所以我只有躲。 以前看清装剧,总是羡慕着那位声名远播的陈圆圆,因为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嘛,我那时多羡慕她,可以被男人那样呵护在心底,甚至为了她不要身份不计后果地向皇上发难,又想她那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呢。如今相同场景下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吧! 十四节 再掀新谜题 十四节再掀新谜题 尹风事件后,皇上有几日不曾踏进这“锦书轩”,于是,新宠惠妃引诱风亲王不成反被风亲王识破再被皇上冷落的消息不胫而走,我又一次成为各宫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哭笑不得地听着翠倚从外面打听回来的消息,说什么的都有。大学时有历史系的老师,极力推崇我们多看野史,说是能够更好地了解历史、参悟历史。我那时觉得他太过啼笑皆非,现在想来,也未尝没有道理。或者我们现在所学的某些历史也并非当时的真相呢。 翠倚说得眉飞色舞,渴了还不忘端起我面前新熬制的山楂茶喝起来。不管外面如何传言,我们主仆二人依旧过着自己的日子,该散步散步,该用膳用膳,也去过顾太妃那里两次。内心深处我不是很乐意去,倒不是觉得有什么不妥,而是我总是无颜见冰清嬷嬷,因为就是在这个初春,宫外差人来信说,为我娘守灵的玉洁嬷嬷在一个清晨跟娘走了。我想起玉洁嬷嬷的大半生都为我娘付出,跟着是为了我,而她与冰清嬷嬷的姐妹之情却再也不能延续,就觉得心有愧疚。倒是冰清嬷嬷反过来安慰我,说是人死不能复生,还说那是玉洁嬷嬷自己的选择,她这个做姐姐会支持妹妹的决定。 可我还是很后悔,如果当初我执意不肯让玉洁嬷嬷为我娘守灵的话,她会不会活得久一些?这是我们谁也无法预测的事。 眨眼又隔了几日,皇上依旧不曾来过“锦书轩”,这让宫里的女人们再次兴奋起来:惠妃失宠,她们的机会来了。 那之后,这些宫妃对我的态度,倒是比之前还好了许多,颇有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有几回兰妃甚至拉着我的手软语哽咽着说我们都是命苦的女人。 我淡淡的笑,她们有了接进皇上的机会,这于我而言何尝不是机会?一个被转移了视线的失宠妃嫔,要查探起事情来,比任何时候都要容易得多。 即使是这样,我也特别小心,不敢有丝毫懈怠。 让我疑惑的是,那位曾扬言因为嫉妒我加害我的秀女,在揭发真相的当晚畏罪自杀,用一条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死前手中紧紧握着自己的罪证。待我得知消息赶去时,她居住的宫苑很是凑巧地走水了,火势很大,那秀女烧得面目全非,跟黑炭似的,一同毙命的还有伺候她的几人。 当我得知这个消息时,我的心跟着凉了半截,我不得不赞叹,好高明的手段!每一次都在我即将揭发真相之时先我一步断了线索,又在每一次我快要找出真凶时推出一个替死鬼,对方似乎很了解我的性格,熟悉我的秉性,所以才让我一次又一次陷入事先挖好的陷阱里! 可是聪明人也有糊涂的时候,就是因为找出的真相太过凑巧,才使得我产生了怀疑。 “小姐,奴婢不明白,害死小侯爷的真凶不是已经找到了吗?您为何还要追查下去?” 在我乐呵呵看着门外冷清时还一如既往散步用膳且追查时,翠倚忍不住发出了牢骚。 刚巧有宫女沏了茶又退去,看着房门慢慢合拢,我用食指在桌案上划出一个“巧”字。翠倚望着,思索良久后遂喜笑颜开,道:“小姐,您是说……” 我冲她一笑,很显然我们都想到了一起,不过未免隔墙有耳,还是没有说出声来。 那秀女靠着美色诱惑了皇上,挟持我的那日她也穿得甚为光彩,所以她决计不可能采用上吊的方式,更不会把自己烧焦,因为信念里她仍是希望皇上记得她最美的样子。第二,她因何对我下手已在那日向我说明,不必再次捏着罪证见阎王。第三,由于我的求情,皇上已经承诺让她回宫收拾行囊,再行处置,且祸不及家人,她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所以我想来想去,都是有人在暗中策划,并且这个人深知我的性格脾气,才会一步步设下陷阱。他是谁?究竟要干什么? 我想得脑袋都疼了起来,连日的打击使得我的身子更加虚弱起来,人也瘦了整整一圈。 新世纪的女性总嚷着要减肥,可是,瘦弱如杨柳真的好么? 翠倚见我不住把额头撞向紧握的拳头,掰开我的手道:“小姐,别再苦了自己,要不然奴婢陪您去外面走走吧。” 我瞪她一眼,佯装生气道:“怎么又叫小姐,皇宫的规矩你都白学了吗?” 翠倚撇嘴,极是委屈道:“小姐……哎呀,惠妃奴婢叫不惯嘛。” 不光是她,有时候我自己都很难适应这个新身份。每当有人唤我时我总会想想,然后才想起我就是惠妃,所以我虽与几个宫的娘娘有些来往,但是很少有话题,没有话题就不会有人叫我的名号。 “咳咳咳!小……主子,奴婢扶您去走走吧。” 翠倚终于还是改了口,不由分说地扶起我往外走。我们出门也不忘戴着面纱,一来省去麻烦,二来遮掩身份。 春天的景致总是极美的,又是在金碧辉煌的皇宫之中。我一面欣赏着众多景致,一面感受着春风吹来的柔软。黄昏时分,还是有些阳光细细地洒下来,像是给这些花草穿上了一件金光的外衣。翠倚昂起头,指着高出的影子道:“主子,您看,今儿的太阳可真好啊!” “嗯。”我简单应了一声。心想好是好,可惜已经快要落山了。想起那句脍炙人口的诗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不知道翠倚听到会作何感想? 我们兴高采烈地往前走,也不顾及会不会走到禁地或是走散。反正背后也是有人跟着的。 不远处正好有一个四方亭子,中设圆桌一张,石凳四台。亭外景色别致,树荫遮了一半,另一半露出碧绿的池水。翠倚显然也是累了,扶着我往亭里走,还道:“主子,您累了吧?要不咱去歇歇吧?” 我顺势掏出锦帕,发现自己有些冒汗了,这才点头道:“过去坐坐。” 跟来的几人一律被翠倚拦在亭外,大约十米远,可以看到我们,但不能听到我们的对话。 说是歇歇,也真的只能坐坐,出门时我们什么都未带,如今坐下来不过是稍事休息,连口茶水也喝不上的。 翠倚正发愁,暗叹道:“早知道今日景色这么好,奴婢就该为主子备些糕点茶水的。” 我笑道:“无妨。我也没想到会走这么远。” 翠倚借着袖口的风力给我扇风,还讨好般问道:“主子,可有舒服些了?” 我何尝不知道她是故意逗我,遂一笑道:“我早习惯了你伺候,要是换了人一准不舒服。” 翠倚闻言颇有些洋洋自得起来,挺直了胸脯道:“那当然!主子离不开奴婢,奴婢更加舍不得主子。所以奴婢要一生一世伺候主子,永远也不分开。” 我嗔怪道:“又胡说!你总是要嫁人的。放心吧,你的心事我自然知晓,不会委屈了你。等你嫁了人,还是可以常常来看我。” 翠倚羞了个大红脸。 我忍不住笑起来,她也跟着嘿嘿直乐。 不久,她一凝眉,道:“主子,奴婢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我停住笑,忙跟着她所指的方向寻找起来。果真也在亭外树荫下发现一个正在嘤嘤哭泣的宫女。 那宫女显然也没想到会被发现,眼角还带着泪花,直愣愣看着我。 我低头一看,见她正半蹲着,身侧有一小瓷盆,盆中仍有还未熄灭的火光,看起来是在祭奠什么人。 皇宫是不允许任何人焚烧冥纸香烛的,这宫女…… 翠倚小声地喝道:“你是何人,好大的胆子!” 那宫女已然被吓坏了,哆嗦嗦跪下来,哭道:“娘娘饶命!” 冒着被杀头的罪祭奠的人,想比是极为重要的,她也是个年轻宫女,我见此,放低了声调道:“你在祭谁?” 这宫女面色陡然惨白,见我正注视着她,知道不说便是死罪,遂道:“回娘娘,奴婢祭的不是人。” “不是人!难道你还会祭畜生吗?”翠倚不能容忍有人犯错,语带嘲讽。 那宫女望一眼被剖开的黄土,道:“奴婢的确是在祭一只猫。” “此话怎讲?” 我突然感觉事有蹊跷。 “回娘娘,奴婢是冷宫里负责洒扫的宫女,认得的人不多,因为是冷宫,也没有人愿意结识奴婢。深宫冷寂,奴婢不当值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所以,就悄悄地养了一只猫,每日与它为伴。一个月前,奴婢发现它消瘦起来,便悄悄找了奴婢在太医院的老乡,谁知那老乡告诉奴婢,这只猫,是中了毒,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奴婢不信,可那老乡告诉奴婢,说是此猫长期食用仙人掌汁中毒,这毒无色无味,不易被发现,可时日久了,便会殒命。可怜我这伙伴死前肚子里还有了小猫崽啊!” 说着痛哭起来,抓着我的衣角道:“奴婢自知在宫内焚祭是死罪,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娘娘恕罪,娘娘饶命啊!” 我不住地往后退,往后退,如果可以,我情愿今日没有出来,更加没有遇见这小宫女,我终于知道了事件的真相,我开始奔跑起来,我要去见皇上,我要见皇上,心里不停在呐喊:是她,为什么会是她? 十五节 手段制真凶 十五节手段制真凶 我一口气跑了很远,喉咙里干裂得像是被撕裂了一道口子。我停下来大口的喘息,过往的宫女太监纷纷行礼,然后各自走过。我扶着雕花的梁柱,平稳了气息后继续跑着,勤政殿就在眼前了。 “参加惠妃娘娘。” 我终于来到了勤政殿的门口,守门的侍卫见到是我,行了一礼,但是长剑拦在我的身前,道:“娘娘恕罪,皇上没有传召,您不能进去。” 我喘着气道:“我有急事要面见皇上,让我进去。” 那侍卫还是不为所动,冷冰冰地挡着,就是不放行。 我着急,壮着胆子大吼大叫起来,道:“皇上,皇上……” 侍卫很是为难,见我要闯进去,又不能伤了我,可也不能违抗皇上的命令,一张脸拉得老长。 这时候汪公公面无表情地出来了,道:“皇上有令,惠妃觐见。” 我顾不得整理什么衣装,就那么直接地闯了进去。 皇上正坐在金銮殿上批阅奏章,听见脚步声头也未抬,只是问我道:“惠妃有何要事?” 我跪下来,第一次那么虔诚地对着当朝的天子道:“皇上,臣妾已经查明真相,找出真凶,请皇上赐予为臣妾做主,以慰我孩儿在天之灵。” 这句话说完我已是泣不成声,孩子啊,原谅娘兜兜转转,现在才找到真正毒害你的凶手,不过你放心,娘一定替你讨个公道。 皇上捏着笔,在奏折上写写画画,道:“真凶?真凶不是那小贱人吗?” 天子无情,我早就知道,当一个满心里都是他的女人被他毫无感情地抛弃时,我早已习惯到了麻木,但是我急于制裁真凶,便道:“那位秀女,她只是帮凶。真相另有隐情,求皇上相信臣妾,让臣妾出宫一趟。臣妾办完事情,一定会给皇上一个合理的解释。” 皇上冷笑:“惠妃,你凭什么认为朕会帮你?” 我一窒,凭什么?是啊,他凭什么帮我? 可是……可是我可以委屈自己,不能委屈了没有见过天日的孩子。于是假装镇定道:“因为公道。皇上曾经答应臣妾,会给臣妾一个公道。还有,大家都以为这是皇上的孩子,难道皇上想让所有人都以为皇上没有痛失爱子吗?还是因为只有皇上和臣妾才知道这是王爷的孩子,皇上难道想让王爷在阴间也不得安生吗?” 我的话语很重,浑身开始颤抖起来,不敢确信皇上是否会心软。帝王的心,永远都是最凉薄的。 皇上懒洋洋抬起头,扫视了我一眼,道:“朕可以让你出宫,也可以给你一块金牌,见金牌即是朕的御令。不过,你也要答应朕一个条件。” “办完这件事情后,即刻回宫。” 我想也没想便答道:“好,臣妾答应皇上。” 他将头靠在椅上,缓缓道:“朕会另派两名高手保护你的安全,今日天色已晚,你先行回去歇着,明日再出宫吧!” 我依旧跪在原地,道:“臣妾想现在离宫。” “现在?”皇上似乎不可置信,沉吟后方道:“也罢,你去吧。” 接着汪公公递给我一面金牌,我接过道谢后离去。 归心似箭! 但愿那人还在! 坐在马车上我紧握着金牌,它光亮的色泽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知道拿了这面金牌意味着什么,我必须要付出多大的牺牲,可是为了替孩儿雪耻我别无他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残害我孩子的人逍遥法外! 我傻傻笑起来,这笑是痛苦的笑,是痴傻的笑,也是无奈的笑。我笑自己太过年轻想事太过简单,总是以第一感觉判断人的好坏;我笑自己低估了人性的弱点,在这世上哪有什么良心道德;我笑自己过于大条,总以为那人不喜欢我也就罢了,至少是不会害我的,原来一开始我就错了,从很早以前就已经算计了我,而我傻傻地毫不自知,总觉得那些雕虫小技不足挂齿,事实上其实那才是最最残忍的毒药!披着关心我的幌子,做着暗害我的勾当! 马车刚一停下,我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也许是心理作祟,以往这种时候都要由人扶着我才能下马车,今天轻轻一跳竟毫无知觉,还几步奔上去开始扣锁! 我抬头望着朱漆的大门,“杨府”两个字闪着银光。 门是老管家开的,他刚唤了一声“你找谁”就被我推开了! 我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飞快地跑向“菊若台”,不顾丫鬟香园的阻拦,一把撞开了房门! 五姨娘跪坐在蒲团上,单手敲击木鱼,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诵着经书。她的发披散下来,散落到地上。髻上仅用一根木簪定住。我走近了,才发现她脸色有些白,也没有脂粉,乍一看去,我真的无法同之前嚣张跋扈的杨府菊姨娘相提并论。 那双眼因为没有上色,也显得松垮垮的,很是无神。 见到我来,也不吃惊,只道:“你来啦。” 口气就像是询问你有没有用膳那般简单。 我夺过木鱼丢在地上,木鱼掉下与地面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我冷冷地笑道:“五姨娘是在诵经赎罪吗?你做了这么多亏心事,老天爷怎么会放过你呢。” 她自蒲团站起,双眼盯着我,没有一点神采地道:“我也很想知道,我会有什么样的报应。” “立威立武,还有七妹妹,他们之所以沦落到今天的地步,就是你的报应!” 本来我进宫就可以换回立武的自由,换回立威的官复原职。可是立武不知足,不但没有感激之言,反而在宫内大放厥词,刚巧被皇上听见,皇上大怒之下将他打入天牢,任何人求情都无济于事。同时立威在越王挟持我当晚因护驾受伤,如今尚在昏迷。七妹妹杨采的病情,因为五姨娘的疏漏再次加重,时有自裁行为发生。 “哈哈哈哈!”五姨娘大笑,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娇媚。 我看着她癫狂的笑容,心里的痛成倍增长,我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毕竟是相处了一起带着一家人名义生活的人,我真的不想,也不愿意相信她会这样阴狠毒辣。 可是事实摆在眼前,我整个心掉进谷底,黯然问道:“都是你做的,对不对?” “是!” “你为何要这么做?你知不知道这个孩子对我有多么重要?” “为什么?”五姨娘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暗起来,口吻里全是深深的恨意,她瞪圆了眼看着我,道:“因为我恨!我恨你娘!人都死了还要站着位置!她不让我好过,我便让她的女儿不好过!” 我极度痛心道:“就算你想对付我,可是那时候我娘根本没有阻碍到你。还有,你恨我也就罢了,七妹妹可是你亲生的女儿,难道你想她步我的后尘吗?” 五姨娘格格地笑了起来,让站着身后的香园头皮发麻,躲在一旁止步不前。 她见我掉下泪来,竟莞尔一笑,道:“她可不是我的女儿,你真正的七妹妹在出生那天就死了,她不过是我为了讨好你爹捡来的工具,没想到这么没用!你说,一个没用人,我凭什么在意她的死活?” 我瞪大了眼睛,有什么东西划过胸腔,直击心脏。我忍着痛道:“所以,你让她进风亲王府,她不愿意,你便逼疯了她?那么立威立武呢?大哥已然不是威胁,府里现在只剩下他们兄弟,立威那样稳重,难道还不能让你在有朝一日扬眉吐气吗? 我原本以为,她只是有些小算计,在这样复杂的人家,身为不能扶正的填房,或许连填房都算不上的小妾,多为自己存些银两首饰也是情有可原的,所以即使她吞了我的嫁妆,当着爹对我好,转身爹出了门就让怀孕的我做粗活累活甚至缩减我的开支,我都可以不去计较。因为我一直以为她是陪伴爹走过以后岁月的人,所以不看僧面看佛面,我怎么都要忍一忍,何况真的不是什么样的大事。可是,直到今天这一刻我才发现我错得有多么的离谱,原来一开始她就在算计着我,不单单是我一个人,还有我爹,还有整个,杨府。 她费尽心机地讨好爹,只是为了站在高处践踏别人的自尊,她从来没有把我还有爹当做她的家人,即便杨采不是她亲生的,可毕竟养育了这么多年,她怎么能…… 是有多狠的心肠,才能做出这样绝情的事情? 是有多深的心机,才能隐藏得这么深? 杨家十几年的日子,竟然没有一刻能够捂热她的心肠。当我恭恭敬敬地站在爹身旁向她友好时,她是不是在心里嘲笑着我这个傻瓜?一个被瞒骗了十几年的傻瓜! 我错了,我只以为孩子是因为宫里女人的嫉妒,我甚至一度把皇后列在怀疑对象的首位。殊不知原来最狠毒的人就在杨府,在我爹的身边,在我已经列为亲人的名单里! 杨府里那么多高大的仙人掌,我曾经亲眼看见五姨娘倒弄它们,七妹妹杨采那时还直夸这仙人掌样子独特,汁液一定味美。我那时也是一笑,可是我怎么就忘记了,有一种高达一百多厘米的仙人掌汁液无色无味却奇毒无比呢! “一向自恃清高的四小姐,怎么就没有想到,我在你每日的膳食里都加了这种仙人掌的汁液,怎么?你的孩儿没有告诉你味道吗?” 她猖狂裂开嘴,刚刚触碰过胭脂的嘴角显得极其夸张,犹如血盆大口要将人吞噬。我看着她的样子觉得厌恶极了,也知道她早已无药可救,便道:“是,五姨娘你做得那么缜密,可是一样被发现了。” “那又如何?你发现又如何?你的孩子已经没有了,没有了,哈哈哈哈!”她大笑着,极近疯狂。 我站在原地,房中还有捣碎的仙人掌汁液,我一手拂开,瓷碗掉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动,晶莹的汁液流的到处都是。我胡乱踩着,不住道:“够了,你已经害死了我的孩子,现在还想要害谁?” 十六节 皇宫新星陨 十六节皇宫新星陨 五姨娘收起裙角,面无表情地看着四周,陡然发现了躲在远处的香园,尖叫道:“你怎么还在这里?给我滚!滚!” 香园吓得不敢动弹,眼见五姨娘就要向她扑去,香园尖叫一声,道:“四小姐救救奴婢,奴婢愿意指证菊姨娘!” 五姨娘脸色大变,口中嚷着“我今天就掐死你这个卖主求荣的下贱丫头”。 香园大叫着“四小姐救我!”,一面奔跑着闪躲五姨娘,口中还道:“菊姨娘用仙人掌汁害人已经不是一回了,四姨娘也是喝了她送去的汤药毙命的!” 我听见自己心脏破碎的声音,那痛迅速遍及到我的四肢百骸,深入骨髓。我举起金牌,把香园护在身后,道:“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五姨娘到底还做了多少害人的事,只要你一条条一件件说清楚,我保你不死。” 香园像是看到了希望,絮絮叨叨道:“四小姐,四姨娘离去那天早晨,奴婢奉命去花园为菊姨娘取新鲜的露珠,刚巧看到二夫人一个人去四姨娘的“湘竹院”,奴婢好奇,也不知道为何一直不来往的二夫人会去探望四姨娘,便把这消息悄悄告诉了菊姨娘。之后菊姨娘就带着奴婢往“湘竹院”赶去,二夫人很快气冲冲出来了,然后菊姨娘便命奴婢在门外把风,她一人端着瓷碗进了院子。后来……奴婢当时并不知道碗里的汤药被菊姨娘加了大量的仙人掌汁,要是知道,也……也不敢说啊!后来没过多久,奴婢便听到瓷碗掉在地上的声音,跟着菊姨娘笑着出来了,还吩咐奴婢不许把事情告诉任何人!后来奴婢才知道,其实四姨娘的汤药里,一直都被菊姨娘做了手脚,所以四姨娘才会,多年都只能待在院子里。还有二夫人!她也是因为此事被老爷误会,所以一时生气才会进庙里上香,谁知道……是菊姨娘!一切都是菊姨娘做的!她往四姨娘的汤药里下毒,然后栽赃给二夫人!还有七小姐,奴婢亲眼见到菊姨娘往七小姐最喜欢吃的甜食里捣入仙人掌汁,这才使得七小姐神志不清继而郁郁成疾。四小姐,奴婢说的句句属实,四小姐您要为奴婢做主啊,奴婢身不由己,不是故意要暗害四姨娘的。” 我全身一抖,以往只知道要追查真相,但是当真相摆在眼前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自己脆弱得如同一块浮萍,一块没有方向没有目的的浮萍。 就算香园不说,我也已经知道。除了仙人掌汁液,我手里还留有亲娘离去时手里捏着的一只耳坠。我那时一时不能接受亲生娘非养娘的事实,根本无心细看那耳坠的来头,想起曾经也买过一对同样的耳坠送给二娘,就妄自以为是二娘害了我的亲娘。我已经忘记,那对耳坠不久便失去踪迹,原来是被五姨娘偷走做了文章。 如果可以,我情愿死去的那个是我,也好过现在对着一个又一个的亡灵,每天都幻想着梦里是否可以相见。还有杨采,我的七妹妹,我之前还曾嫉妒她有亲娘的爱护,有爹的教导,突然之间亲娘只是利用她谋取最大利益,甚至向她下毒…… 天为什么,说变就变了呢? “嘭”一声又是一阵异响,我回头一看,不知何时五姨娘已经端起桌案上的瓷碗咕咚喝下两口汤药,不,是毒药,鲜血顺着她的嘴角蜿蜒下来,像蚯蚓弯弯爬过的痕迹。 我一慌,连忙几步走近了想扶起她,她却诡异一笑将我推向一边,嘴里还道:“杨葭啊杨葭,你以为,我一个人,就能完成所有的事吗?” “四小姐救我,我知道还有谁!” 是香园! 五姨娘眼睛一瞪,恶狠狠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贱人!要死也一起死!” 借着我回神的功夫,还有她回光返照的力量,端起那毒药使劲往香园嘴里灌去! 我努力地逮住她的衣裙,布料“刺啦”一声碎裂成两半,我跟着摔倒在地,等再次推开五姨娘之时,已经太晚了,香园早已被她灌下毒药,登时吐血如泉,只剩下一口气。 而五姨娘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吼一声“老爷,我在九泉之下等你”,再喷出两口鲜血,含笑而终! 我爬过去搂紧了香园,急切道:“还有谁,还有谁?” 香园气若游丝:“还有……还有……是…….” “是”字是她在这世上说的最后一个字,然后她半睁了眼,含恨离世! 我绝望地抹闭了她的双眼。 前厅里布满灰尘,爹饱经风霜的额头再次多了几道沟壑。我们相对无言,我们努力地想要使对方过得好,殊不知弄巧成拙,最后只剩下孤独的自己。 我把事情简要地向爹陈述了一番。就算我不说,他也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小心观看着爹的脸色,问起他准备如何处理。还有五姨娘离去前最后那句话,也值得我深思,但爹已经特别伤心了,我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提出疑惑,便忍住了。 爹望着五姨娘的遗体许久,缓缓叹了口气道:“埋了吧。谁能想到一直毒害我们杨府的竟然是我的枕边人呢。都怪爹纵容了她!总以为她只是爱财,不至于害命,哪想到……葭儿,如今毒瘤不在了,你回来跟爹一起住吧。” 我苦笑着摇头。 五姨娘已经被查出也已毙命不假,可是我却错怪了二娘,还以为是她害死了我亲娘。身为人女,我竟然连信任都没有做到,如何尽孝?如何还能安然地住在杨府?留下来,不过是徒留感伤罢了。 厅堂的后头杨采静静地坐在那里纳着鞋底,目光温柔如水,娴静娇美,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我心里一酸,忍不住开口道:“让七妹妹好好陪着爹吧。她也怪可怜的。” 爹望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什么也没有说,神色黯然地往杨采的方向走去。 而杨采抬头正好与我目光相遇,甜甜一笑,道:“四姐姐。” 又看到朝她走去的爹,有些娇羞起来,道:“爹,您回来啦!快来看看女儿纳的鞋底,也不知道他穿起来会不会膈着脚。对了,女儿也为爹做了一双,还有我的孩儿,他也一定喜欢的。” 她胡乱说着,我知道我进宫后好似她发现自己有了那裁缝的骨肉,却被五姨娘无情地打掉了,因此又落下了病根。可是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清澈,那么干净。我使劲地使自己笑得开心些,笑着笑着,那些液体就不知不觉落下来。 她曾经也是爹的掌上明珠,是杨府的希望,是一颗新星一般的梦幻,然而一切都因为五姨娘而破碎了。 亲生又如何,不是亲生又怎样?爹,但愿七妹妹能够带给你的,是简单的快乐,如果非要让女儿在前面加上一个期限,女儿希望是,永远。 我假装要抬头地看着天空,企图使自己看起来坚强些。我一步步往前迈,手里的金牌被我捏得紧紧的,这是皇上答应我的条件,我也必须要履行我的诺言。 我疲惫地踏进马车里,恍然地看着周遭的景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到处都是朦朦胧胧的样子,走过一座又一座的房子,我看着奔跑嬉戏的孩童开始嚷嚷着回家,突然觉得无比孤单,我是要回宫了,可是那里只有无边的冰冷,哪里才是我的家呢? 到皇宫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城门也要关闭了。我拿出皇上御赐的金牌,守城的士兵你看我我看你,递了一大圈还在质疑金牌的真伪。我气极,怒道:“本宫是皇上新封的惠妃,受皇上之命出宫办事耽搁了时辰,尔等还不放行?” 我戴着面纱,身穿一套普通的宫装,却揣着皇上御赐的金牌,还是在城门即将关闭的档口回宫,所以当我此话一出,士兵便不屑地道:“你说你是娘娘就是啦?那我还是大臣呢!” 周围的士兵都哄笑起来。 我脸一红,苦于没有应对之策。 那士兵笑完了,才道:“还有别的证据吗?” 我冷下脸:“皇上的金牌就是证据。” 正僵持间,城门从里面打开了。我顺着方向望去,等到看清来人,不免一喜,是文渊。 守城的士兵开始奉承起他来。 他也看清了我,我正想呼喊,突然想起我现在是惠妃,而那个文学士文渊认识的临亲王侧妃杨葭已经远走他乡了,又颓然地垮下脸来。 文渊细细打量我半响,一叩道:“臣见过惠妃娘娘。” 士兵们都是一惊,那之前嘲笑我的士兵一见风向不对,便腆着脸道:“文大人,她真的是娘娘?” 继而哭爹爹告奶奶般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娘娘,还望娘娘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小人吧!小人家里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几岁的孩子,娘娘饶命啊!” 我本就无意计较,便道:“起来吧。” 又道:“今日还要多谢文学士了,要不是大人,恐怕本宫早就被当做刺客关进天牢了。” 那士兵知道我是在嘲笑他,也不反驳,腆着脸道:“咦,文大人,您平日遇到这种事情,可是从不会理会的。今儿怎么?难道您早就认识惠妃娘娘?” 文渊一身朱光点缀的青衣,在黑夜里闪着萤火虫般的光亮,他负手而立,道:“不认得。不过臣觉得娘娘似曾相识罢了。” 士兵悉数回到自己当值的位置,离我们大概几米远。我听他一说,放下心来,知道他并没有看出我来,这才冲他淡淡一笑,以示感谢。 “娘娘留步。” 就在我即将离去的当口,文渊出声道:“娘娘遇事一味躲避,所以觉得天空狭窄。不如放宽了心,往前看,迎接生命里注定的波折。兴许还能有柳暗花明。” 我淡然点头,其实心里波涛汹涌。他认出了我,他看出了我的挣扎。此时我不得不感叹,果然是见多识广的学士,难道心理学在古代也有吗? 然而我没有想到那是我与他最后一次人生清醒的相见,之后他就被人算计丢了性命,如同新星一般陨落了。 十七节 旧仇添新恨 十七节旧仇添新恨 这件事情告了一段落,我心里并没有轻松下来。有一种压抑的感觉始终萦绕在心头。 自从知道了整个事件的始末,翠倚倒是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气,她打心眼里替我高兴,还道:“小姐,小侯爷大仇已报,接下来您有何打算?” 我看着宫苑里豪华的摆设,高脚宫盏照得四处金碧辉煌,美不胜收。然而这表面的华丽又有何用?我悠悠叹了口气,道:“接下来……我们要想法子如何离开这里。” 杨采已经病成那样,再不可能回复神智。她的智力停留在孩童时代,只潜意识以为自己有个相公有个孩子,她秉性纯良,是最适合留在爹身边的人。有她陪伴爹,我也放心了。而那不可一世的尹风,有深情如斯的姚冬陪伴,我也不再觉得愧疚。自此这皇宫这王室这汴都再也没有任何我可以牵挂之人,没有留恋,何必流连? 翠倚很是高兴,已经开始托着香腮在幻想我们出宫后的美好日子。我看着她素净的脸孔,勉强一笑。 她不知道我现在最大的牵挂就是她,一旦等到她出嫁,我便会远离这里,一个人无牵无挂,反正我原本也该是孑然一身的。 已经是阳春三月了,翠倚的嫁期,就快到了。 我不戳破,任由她碎碎念着,我知道我很贪心,只是想留下更多的回忆,否则离开以后,孤寂的我要如何度过剩下的漫漫人生? 就让她好好陪伴我,度过为数不多的待嫁日子吧! 我嘬了一小口茶,含混道:“翠倚,你的嫁期快要来了吧。你想要什么样的嫁妆,小姐我都会替你办到。” 翠倚脸一红,声若蚊蝇:“小姐又取笑奴婢,不理你了。” 然后一跺脚,跑开了。 我笑笑摇头,继续吃着零嘴。 殊不知皇宫新一轮的血雨腥风,已经开始了。 这一日我正准备午睡,忽然有小太监来报,说是皇后传召。我不疑有他,整理了妆容就带着翠倚往皇后的宫苑而去。 半路上遇见了金黄的轿辇,我驻足半蹲了身子,谁知帘子突然拉开,露出皇上的脸,他的身侧,是一同而行的渔美人。 我大惊,黄色是皇帝一人的独享,如今皇上却让渔美人与其同坐,可见对渔美人的恩宠。 皇上看了我一眼,道:“惠妃这是要去何处? 我福身道:“回皇上,臣妾应皇后娘娘之邀,去往皇后寝宫。” 皇上颔首道:“朕也正要去瞧瞧皇后,惠妃也一起来吧。” 我躬身道:“臣妾不敢。” 渔美人淡淡瞧我一眼,道:“皇上,宫妃乘坐皇上的御辇却有不妥。既然妹妹来了,不如让臣妾与妹妹一同乘坐余下的轿子?” 后面果不其然跟着一顶空无一人的轿子。 我与渔美人相对而坐,谁也不肯发言,就那么淡淡瞧着。 过了不久,渔美人轻启朱唇,语带双关地问道:“妹妹……还好吗?” 她明知我的身份,却不点破,还喊我“妹妹”,可见心里对我也客套起来。我轻点头,也道:“谢姐姐关心。一切尚好。” 然后是冰冷一般的沉寂。 离皇后的寝卧越来越近了,我正想着如何挑起话题,打破尴尬的气氛之时,忽然听见一阵大声的呼救“救命啊,救命啊!杀人啦!” 皇上赶紧落轿,我与渔美人也下了轿,由各自的宫女扶着,站在一旁查看发生何事。 呼救的是兰妃,很难想象风韵妩媚的她此时惊慌失措衣冠不整的样子,她一边跑着一边往后望去,眼睛里都是惊恐。待看到皇上则像是遇到了救星,飞一般朝皇上扑来,拽着那绣着蟠龙的袖口,喊出一声“皇上”,整个人便软软地晕倒了。 接下来跟上的人更加让我吃惊,只见此人手持尖刀,同样衣冠不整,发丝凌乱,一身白衣早已褶皱不堪。他慌慌张张超前跑着,待看清前面的我们,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然后丢下尖刀,就那么跪了下去。 饶是如此,皇上仍然气得竖起眉头,整个人濒临爆发的状态。 跟着从皇后寝卧跑出来许多人,都是在此人之后跟来,却谁也不敢靠近,包括皇后。 我讶异地睁大了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怎么会是文渊! 皇上握紧了拳,怒道:“谁来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也不敢在此时出头,皇上看了眼昏睡的兰妃,命人扶着送回了宫,这才对着文渊道:“文学士,不如你亲自告诉朕,到底发生何事?” 话语里的冷意让我也跟着抖了抖。 文渊剑眉竖起,一双寥若星辰的眸子没有因为事发而失去光彩,还是那么熠熠生辉地闪耀着。他看了看被自己扔在地上的尖刀,道:“皇上,臣接到皇后娘娘的传召,说是皇后娘娘邀了各宫的娘娘一同喝茶,命臣前来奏乐,臣……臣一到此处,便……臣……” 文渊话还没有说完,脸色就浮现出痛苦状,他极力隐忍,可是突兀的青筋还是显示出他此刻有多么的痛苦。 “你胡说,皇后娘娘邀众妃喝茶,岂会命一个外臣奏乐!后宫重地禁卫森严,你又是如何进来的?分明是你在皇宫偶遇兰妃妹妹,被她的容貌吸引,从而借故想要侵犯兰妃妹妹。还好老天有眼,皇上来了,否则兰妃妹妹就要名节不保了!”容妃直指着文渊,气呼呼说道。 文渊愣在当场,显然被容妃的话吓呆了。想他年纪轻轻满腹经纶,是难得的美男子,又忠心耿耿,被皇上赏识,结果今日突然被容妃形容成贪恋美色的小人。他不语也不怨,更不解释,只是望着皇上,希望皇上可以相信他。 皇上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我见状心彻底凉了下来,原本还期望一向重视文学的皇上可以分辨真伪,还文渊一个公道,但现在看来,完全是在痴人说梦,文学与皇上的尊严比起来,孰轻孰重,皇上早已掂量得一清二楚,他岂能容忍!以帝王的衡量来看,他就算相信文渊是清白的,在众口难调的情况下,还是会选择保全兰妃的名节,不应该说是兰妃,是整个后宫的安定团结。 我站在原地,恨自己不能长出一双翅膀,这样就可以轻而易举带走文渊了。旁边的渔美人也是绞了绞帕子,紧咬着下唇,似乎在祈祷。 文渊再道:“皇上,臣是清白的。” 没有多余的话,连解释都是那么简洁。 “皇上,臣妾和一干姐妹都可作证,文学士意图侵犯兰妃妹妹,兰妃抵死不从,这才有了皇上刚刚看到的一幕。”容妃再次开口,句句带着匕首,字字穿透文渊的骨头。 而身后的宫妃也个个表态,均点头同意容妃的措辞。 皇上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越发肯定今日之事,但是他还要再肯定一次,便道:“皇后,你说呢?” 我竖起耳朵,很想听到皇后会如何回答。 “皇上,臣妾,不曾命人传召文大人。” 一句话就将文渊打入了无底的深渊!他希冀着曲起的双腿颓然着地,绝望地笑出了声。他转过身去把所有作证的人,包括皇后在内统统看了个遍,有的宫妃羞愧地低下头有的假装没有看到。文渊伸出修长的手指,用袖口擦拭了手上的污渍,然后对着皇上叩了三个响头,道:“皇上,臣从未有过侵犯兰妃之心!臣之心日月可昭,既然皇上不相信,臣今日便,以死明志!” 然后飞快地撞向石雕!鲜血直流,脑浆崩裂!惨不忍睹! 我第一时间听到渔美人的惨叫,整个皇宫再次混乱起来! 渔美人是被惨状吓晕过去的,皇上担心还会有宫妃被吓到,严令保守秘密,违令者格杀勿论。这才让各宫的宫女扶着主子离开了。 万圣一代文豪就这样去了,去的那样不甘,那样委屈。皇上以暴毙之名厚葬了他,祸不及家人。听说老文学士曾来到儿子出事的地方查看,可惜一切早已烟消云散,他摸着儿子曾经待过的地方老泪纵横,几次差点晕厥过去。我远远看着,老文学士佝偻的背影在余晖下格外沧桑。他或许知道儿子不是死于疾病,或许知道得更多,可是除了伤心和难过外,他还可以做什么呢?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堪比切肤! 我们跟随着庞大的队伍走进“静怡阁”,这是渔美人的宫苑。自她晕厥后皇上便抱起她跑回来,待在床头寸步不离。皇后几次劝慰皇上先回去这里有众姐妹看护,皇上都以要等到太医为由拒绝了。皇后见此不再坚持,我们也只得跟着站在远处。 皇上的焦灼之情溢于言表,容妃远远望着,眼底流露出无限哀伤。与她同一表情的不止一人,我是个例外。 太医来后,细细为渔美人诊脉,皇上守在旁边,不住地询问。那太医也是白发苍苍,捻着胡须道:“恭喜皇上,渔美人怀有龙胎,老臣贺喜皇上。” 皇上一愣,不可置信道:“你确信是喜脉?” “老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渔美人已经有两个月身孕了。” 皇后也是一愣,然后微笑着福身道:“恭喜皇上喜得龙裔!” 我们也跟着贺喜起来。 “美人只是感染了风寒,又似乎受了些刺激。待老臣开几副安神定惊的药,美人服用后便可无碍,皇上放心。” 这个喜讯一下把皇上击蒙了,待他听清楚我们的贺喜声,那老太医已经提着药箱离去,服侍渔美人的橙儿则喜滋滋随着老太医抓药去了。皇上抚摸着渔美人的脸蛋,很是温柔地道:“爱妃,你怀了朕的孩子,朕快要做父皇了!” 渔美人眼中有泪,轻轻啜泣道:“皇上,臣妾很累,想休息了。” “好好好!”皇上接连说了三个好字,可见他是真的太过高兴。他一边命其他宫妃退下,一边命皇后再安排几个在“静怡阁”服侍的人手,然后自己也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渔美人,这才走在人群的最后面离去。 “惠妃妹妹,你也曾有孕,能不能留下来陪我说说话?”我已经走到门口,渔美人发出这么一句邀请,她的眼神此时那样清澈,又有些可怜,我点头,停下来。 “你有什么事都别闷在心里,有身子的人最忌讳胡思乱想。”我安慰道。 不料待人群全部散去,橙儿将房门一关,渔美人突然坐起来,冷冷道:“我留下你不是让你关心我的身子,而是要问你,想不想报仇?” 十八节 妃位皆自抛 十八节妃位皆自抛 我顺着目光看过去,渔美人光洁的额头附上层层愁容,连带着屋中的景致都衰败了几分。我浅浅摇头,舒缓道:“美人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等待龙胎顺利成型。届时母凭子贵,美人想要的一切,皇上均可为美人去做,何须美人自己动手呢?” 我一直都懂得她的心意,她心不在皇上身上,如今却怀着皇上的孩子,怎么不怨不恨不恼!我想告诉她的是只要她能够顺利诞下龙胎,她想复的仇要缅怀的事想亲近的物都会实现,她不必急于一时。 渔美人明显也听懂我话中的深意,嘴角翕动了几下,那泪便啪嗒啪嗒掉落下来,惹得橙儿心疼地劝慰起来。 我趁着空隙走出来,回头看渔美人还在抽气,橙儿也是柔声安慰着,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起来。那样青春明媚的少女,被深锁在皇宫里,动弹不得、纠缠不得也痴恋不得,该是何等的悲凉!而我回头时无意间瞥见她眼里深入骨髓的落寞,还有迸裂的忧伤与仇恨,再次觉得无能为力,同时觉得她或许不会就此轻言放弃。我加快了步履,行似匆匆,但愿只是我多想了。 暖春的气候总是这样温和,即便屋内光线暗淡不见一丝阳光,屋外也照样是阳光普照暖意融融。我坐在亭子边上沐浴阳光,树荫遮去了一大半的光线,剩下稀稀疏疏的斑驳剪影。我探出头,眨动着双眼还是能够看到侧面自己的影子,我动她也动,我停她也停。 我是刻意要出来散步的,目的是为了分清楚这里的布局,不致于无意间又撞破了谁的秘密,给自己招来无谓的麻烦。所以当渔美人问我是否要报仇时,我婉拒了。 虽然翠倚也对我说道:“小姐,奴婢以为,渔美人的话未必没有道理。您想想,就算是为了使您落胎,菊姨娘做了手脚,可是她怎么就知道您会进宫呢?所以奴婢以为,想要害您的人除了菊姨娘,这宫里一定还有内应。而这个人,也许是各宫的娘娘,也许是玉英小姐,也许……是皇后娘娘!” 我点出问题的症结道:“就算宫里有人通风报信,五姨娘又是如何联络的呢?她从未进过宫,岂会认识宫里的娘娘?” 翠倚睁大了眼,道:“小姐说的也是。菊姨娘确实没有进过宫。那会是谁呢?” 我押了一口茶,道:“是谁已经不重要了,五姨娘已经不在了,我也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被人算计的。再说,我也答应过爹,此事不再追究,就当做是五姨娘这些年陪伴爹的补偿吧。尚且,就是查出帮凶又能如何?我的孩儿还是不会再回来。” 我已经没有什么留恋,之前复仇的心理占据了整个心腔,自从五姨娘饮毒自尽后,我突然发现人性的可悲,说开点我们都是被万恶的旧社会荼毒戕害的人,各自为了各自的利益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堂而皇之地做着各种下贱的事罢了。 “没想到姐姐还有兴趣在此赏花。” 我一愣,回过头见是罗玉英,她今天着了翠色的宫装,发髻用步摇固定,那淡粉的流苏摇摇曳曳,微风一吹,整个人便如迎风拂柳般飘摇起来。 本就有江南水乡般的柔美,精心修饰后,倒显得几分端庄雅致,尤其是笑起来一对梨涡,无论从远处还是近处都是一副极美的仙子图。 翠倚自上次的事件后对罗玉英防备得紧,如今一见她走来,赶紧挡在我的身前,情急下道:“玉英小姐要干什么?” 罗玉英皮笑肉不笑地哼了起来,道:“姐姐宫里的宫女好生不知礼数,妹妹我的闺名也是可以随意呼叫的吗?” “我……奴婢……”翠倚发觉自己的失态,囧红了脸看着我,好像极度自责,就怕连累了我。 说我的翠倚不知礼数,你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我不悦地看了一眼翠倚,佯装着怒容道:“还不退下!” “雅嫔妹妹既然来了,不如陪姐姐一起赏花吧!你看这园中各种芬芳,闻一闻也醉了呢。” 罗玉英走进园中,顺着花盆逐个看去,最后将目光定在盛开的牡丹花上。那花朵娇艳饱满,花瓣重重叠叠,花枝细长,翠色清爽。我不由得感叹,不愧是花中之王天下奇香,连姿态都那般瑰丽。罗玉英走过去嗅了嗅,摘下最大最美的一朵,莲步朝我走来,娇笑道:“满园芬芳怎敌得上一枝独秀!姐姐觉得如何?” 然后将那被折断的牡丹花递过来。 我并不去接,只是笑道:“一枝独秀也好,满园芬芳也罢,过了花期,终是要随一抔黄土辗作泥的。” 罗玉英格格笑起来,我正想再说什么,陡然看到对面一行熟悉的人,为首的正是渔美人及兰妃,两人隔得十分近,像是在说着什么。由于兰妃背对着,我并不能看到她的表情,但渔美人脸色惨白。我担心兰妃会对其不利,忙撇下罗玉英往对面走去。 这园子虽不是赫赫有名的御花园,占地也极广,看似近在咫尺的距离要走起来,也要费上些时间。这个身子已经小产过两次,所以即便我尽量踏快了步子,也是用去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眼看着快要走到二人面前,而渔美人仍旧好好的站在原地,彼时我离两人都很近了,也能够轻易看到两人的举动。我微微舒了口气,停下来扭了扭脚踝。 可是接下来的事情让我大吃一惊,只见刚才还在谈笑风生的二人,皆是绷起一张脸。确切说是两人交换了脸色,兰妃本是笑着的脸一下变得惴惴不安起来,反观渔美人此时却拉起兰妃的手来,笑意盈盈,然而吐出的话却让兰妃战战兢兢,她说的是:“怎么,害怕了?你说,如果我现在要从这里掉下去,皇上会如何?” 兰妃双眼布满惊恐,她用力地想将手从渔美人手中挣脱出来,可是渔美人死死攥住,笑得越来越诡异。 兰妃急了,开始唾骂道:“你这个疯女人,放开我!” 就在她抽出手的瞬间,渔美人直接忽视了我,忘了眼远处走来的人,然后她放大了笑容,随着兰妃抽动的手一下摔了出去,口中念道:“兰妃姐姐,求求你不要害我的孩儿!啊……” 最后一个“啊”字发完,她已经重重地摔了出去,跟着石阶翻滚,从第一级滚落到最后一级,鲜血从她裙畔流了出来,蜿蜒得像刀刻的伤疤,她抬头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兰妃,虚弱一笑,瞬间晕了过去! 兰妃呆若木鸡。 我也好像被定住了。 一切都定格了。 等我明白已经发生何事的时候,我已经与兰妃一样,身在渔美人的“静怡阁”院中。兰妃跪在地上,全身瑟瑟发抖,全然没有了之前的嚣张。 我,是被作为证人留下的,事发当时只有兰妃与渔美人两人,连贴身的宫女都没有跟过来,只有我看清了整件事情,所以皇上传了我问话。 而皇上之所以迟迟没有询问,也没有惩罚兰妃,原因只有一个:渔美人尚在昏迷。 我脑海里一片空白,真的不敢想象,在小说或者电视剧里见过的那时以为可笑的桥段,如今真实的呈现在了我的眼前,而我还是那唯一的目击者! 最让我揪心的还不是这一件,而是渔美人。看来女人的直觉真的是很灵的东西,我那时就怀疑她不会轻言放弃,只是没想到她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还要牺牲自己的孩子。 如果皇上问起我要如何回答呢? 这才是我所纠结的问题。 皇上在院外急的团团转,总是想闯进里间去,这一回太后也得知了,派了她最贴身的老嬷嬷何嬷嬷过来,何嬷嬷跪在冰凉的石阶上,死谏道:“皇上,污秽之地,还请皇上避让。如果皇上一定要进去,那就踏着老奴的尸体进去吧!” 皇上闻言只好作罢,转过身瞪着兰妃的一刻,双目寒冰,像是要将兰妃千刀万剐。 太医抖抖索索出来了,擦着额上的汗道:“皇上,娘娘醒过来了,可是……龙胎……殁了。” “美人她还好吗?” 太医定定神,道:“娘娘暂无大碍。只是,娘娘身子本就虚弱,如今一摔,伤及盆腔,恐怕,以后都不能为皇上绵延龙裔了。” 兰妃一听,知道非同小可,当即叫屈道:“皇上,不是臣妾…….真的不是臣妾,皇上……” 皇上痛失爱子,不顾兰妃的苦苦哀求,只冷冷道:“笑话!不是你,难道还是美人自己摔下去!” 兰妃涕泪交流,膝盖在铺着青石的院子里前行,不知被磕伤几处,她缓缓挪动着身子,泪水漫过美丽的双眼,道:“真的不是臣妾……” 然后她看到了我,双眼放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一般抓住我的裙角,道:“对了,惠妃,惠妃妹妹也在场,她可以为臣妾作证,臣妾真的没有撒谎。” 皇上朝我看来,道:“惠妃,她说的可是实情?” “我……” 要如何回答呢?伤害龙胎罪名极大,废除妃位打入冷宫是小事,祸及家人株连也未尝不可能。我虽不喜兰妃但那也是一条条人命,可如果说出实情又会于渔美人不利,她已失了孩子也许终生不能再做母亲,如若我再告知皇上一切皆为她囊肿之意皇上会否还能看在往日情义善待与她?说与不说都是一个难题,道不道出实情都是对我良心莫大的考验。 正犹豫间,皇上已经按捺不住,渔美人这时却由橙儿扶着走了出来,脸色一片素白。 皇上不忍,连忙扶过来将她拥在怀中,道:“怎么就出来了,还是回去歇着吧。” 渔美人固执摇头,凄凄艾艾道:“皇上不要怪罪姐姐,她不是有意推倒臣妾的,还请皇上替未出世的小皇子祈福,饶恕了姐姐罢。” 皇上原本望着兰妃的眼里还有几分情意,待听到渔美人那句“小皇子”时,眉头一皱,怒道:“朕亲眼所见她推倒了你,要置朕的皇子于死地。” 我可怜起兰妃来,忙道:“皇上,臣妾……” “惠妃不必说了,朕亲眼所见。如此心胸狭隘的人,岂可再做朕的妃嫔。传朕旨意,兰妃谋害皇子,伤害美人,赐白绫一条!” 原本抱有希望的兰妃,闻听此言,整个人瘫了下去。 兰妃,一个以皇上为天的女子,一个心里只装着皇上的女子,一个曾经张扬妩媚只为博君一笑的女子,在这个暖春惨死。 她一生都在追求皇上的宠爱,哪怕只是万分之一千分之一,却被命运轻轻踹了一脚,她没有返回的理由,只有不停走下去,直到丢了妃位,没了性命。 无论曾经多么繁华,最终还是改变不了曲终人散的结局。 这也是后宫里大多女子的结局。 嚣张跋扈,反误了卿卿性命。 十九节 聚散两依依 十九节聚散两依依 兰妃被拖出去之时,眼光一直尾随着皇上,她多么希望皇上能够念在她多年服侍的份上,饶她一死。可是当希望破碎,当心心念念的男子冷若冰霜地吐出无情的话语,当那人再也不看她一眼之时,她还是悲恸地喊出了那声“皇上”。 我无奈叹气,我连自己也办不了,就算明知她是无辜的,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鲜活的生命逝去。皇上并不是一定要我的答案才能定论,他早已“先入为主”,所以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看到了兰妃亲手推倒渔美人”的事实。如果兰妃的泪水在之前还能换回皇上的一点点情分的话,那么太医之后的话无疑挖出皇上压抑着的怒气。这个时候兰妃不是他的女人,不是皇宫妃嫔,只是一个害死他孩子的凶手,害得他深爱的女人终身不能再怀孕的刽子手!他怎能不气不怒不恨不恼! 当一个男人爱你的时候,你任性妄为欺瞒狡诈都是可爱,当一个男人不爱你了,你就算是完美的女神在他眼里又算得上什么呢? 还有渔美人,她心里想着什么呢?这个时候窝在皇上怀里低低哭泣,她设计好一切之前,想过事情会这么严重吗?想过报复的快感同时带着她终身不孕的苦果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事后我多方打听,才知道为何渔美人对兰妃的恨会这般深。原来当初诬告其父渔州太守任思林贪污的官员里,也有兰妃娘家的父亲及兄长。且兰妃那时深受皇上宠爱,渔美人家中出事,也曾特意辗转托人向兰妃求情,希望她能够使个方便,在皇上跟前吹吹枕头风,哪怕是留下任思林的命也好。可惜当时兰妃高傲自大,前去求情的人脸兰妃的面都没有见到就被一阵好打。如此两件事情加诸,造成兰妃今日的委屈。 兰妃也许不会记得当时任思林还有这样一个年幼的女儿,更不会想到就是当年她无心的举动,造成任梓渔内心不可磨灭的创伤。任梓渔永远记得伤害她的每一个人,因为人生的童年时代,没有父母的爱护及家人的庇佑,会是什么样的日子。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一步错,步步错吧。 我深深地记得兰妃被拖出“静怡阁”时望着皇上的眼,充满了关心与爱恋,还有无穷无尽的贪恋。是的,是贪恋,她贪恋地看着皇上,用尽了人生最后的目光。她不挣扎也没有辩解,只是有清泪从脸庞簌簌而下,悲戚地说了她人生路上最后的一段话: “皇上,您真的忘记我们曾经的一切了吗?您不记得是您亲手为臣妾戴上这银冠丝蕊了么?兰溪春尽碧泱泱,映水兰花雨发香。楚国大夫憔悴日,应寻此路去潇湘。皇上,臣妾……先走一步了!” 然后被拖着一路向外。 中间那几个字压得很小声,我们根本听不清楚。只见离兰妃最近的贴身宫女早已斑驳了泪痕,捂住的嘴情不自禁地挪开手,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般哭诉道:“皇上……娘娘她……” 皇上此时正是气头之上,哪里管得着一个小宫女的说话,一甩龙袍道:“拉下去!” 等到皇后从南山上香回来救急时,已经晚了。皇宫里哪里还有什么兰妃?只有一个因伤害龙裔被废去名号的奴籍女,而且早已香消玉殒。皇后痛心地看着兰妃曾经居住宫苑的方向,双手合十,声音低沉无比:“皇上,兰妃怎么会害龙胎呢?她自己也是快要做娘亲的人啊!” 皇上闻言,全身俱是一顿,背影苍凉。 他转过身仔细地看着皇后,皇后也抬起头泪眼相对,忍着剧痛般缓缓道:“皇上,您不记得了吗?再过几日,就是兰妃的生辰了。她早就知道自己身怀龙裔,却故意瞒着,就是想在生辰之日,给皇上一个惊喜啊!” 皇上的眼圈红了起来,也只是一瞬,便又恢复常态,快得让人找不到踪迹。 这真是充满戏剧的一幕,真正真心的人被他无情地推开,却把无心的人留在枕边。真正怀孕的人丢了性命,没了名分,失了天下,假孕的人却占着盛宠计杀皇妃。若不是我前几日无意见到橙儿鬼鬼祟祟扔出一包棉布,若不是我今日亲眼所见渔美人勾起的狠毒笑容,我几乎也要认为,最居心叵测妒恨难当的那个人是兰妃了。仇恨让人蒙蔽了心智,失去了理智,谁说不是呢?我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不争不抢不夺,还是被人一次又一次算计得干干净净。生在这被人鱼肉的社会,除了自保,没有什么比活着更让人觉得稀罕。 兰妃的事情就这样一天天淡去,或许因为愧疚,还是怀念,皇上也去她生前居住的地方看过几次,以此祭奠他对她若有似无的感情。 罗玉英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次展示了她的高超,就在别人都争相探望渔美人的时候,她在兰妃居住的宫苑偶遇皇上,又加深了皇上对她的好感,同时她整日向太后学习如何诵经礼佛,不但博得太后欢心,也很少在一众宫妃面前出现,是后宫里难得的“好人”。 当然人不可能常常怀念死人,还是鲜活的生命更能勾起人的希望,何况他是有三宫六院的帝王。在这些三宫六院里,除了对他不感冒的我,他独取了一瓢饮。像我之前有孕一样,皇上每日都会去探视渔美人,不过也仅限于进去坐坐。皇嗣关乎一国昌盛,皇上自然不能再在渔美人的“静怡阁”久待,否则太后不依,大臣也不依。探望渔美人的宫妃也很多,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女人,拥有再多的宠爱最后也只能沦为别人利用的工具,永远不会成为别人的阻碍,所以有几个被冷落的妃嫔倒是真心了起来。 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不禁感叹,男人真是一种很可怕的动物,他可以把情与爱分得很清楚。他可以在心里装着一个女人,怀里却拥着另外的一个女人。他可以真爱一个女人,也能让不爱的女人为他生下孩子。可是女人呢?总会交出身体后跟着交出心,为爱痴狂为爱生死,不知不觉就沉陷了自己,出卖所有的自尊与高傲,只为博君一笑,留住君心。 我跟在队伍的后面,随着探视的人群,近距离的看清楚渔美人的现状。她的脸色尚好,小产本就是假装,又因为仇人被诛心情大好,她对每一个来探望她的人微笑,看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如果之前兰妃没有那么嚣张的指证,她会不会放过她?我不知道。 这一日渔美人在园子里单独巧遇了我,还对我说了许多话。当她提及已去的兰妃,脸上羞愧难当,还直言只是想给兰妃一个教训,并不是真的要置于死地。她的态度真挚也认真,我联想起以往的没有封妃的渔美人,一阵唏嘘,只想快点远离这是非之地。 这些看似与我无关的事情,竟然每一次我都有份亲眼所见。 农历三月十九是民间观自在菩萨的寿辰,皇宫里也会在这一日请几位高僧作法,祈求菩萨保佑万圣早获龙子,福泽苍生。听说以往这些事情都是由那位来无影去无踪的吴先生准备,今年碰巧他出行未归,皇上只得命几个亲信的大臣去办理这件事情。让我觉得匪夷的是,这些臣子里竟然还有我爹。 这一日我们都起得很早,穿上正式的宫装,跪在勤政殿的大院里,等待皇上皇后的驾临。好笑的是后宫里暂时没有添置新一届的秀女,所以皇后之下我竟然是宫妃里身份最大的了,所以我跪在了队伍的最前面。那一身的行囊压得我快要喘不过气来,心里直想着皇妃也不是那么好做的啊。 自我之后右侧分别该是容妃、雅嫔(也就是罗玉英,以后不再赘述)、赵美人、渔美人,还有几个没有品级的秀女,之后呼啦啦跪了一地宫娥。容妃与赵美人都以身子不适为由告了假,不在此列。 我正寻思着为何两人未来时,那太监已经高呼道:“皇上驾到,皇后驾到!” 简短的仪式正式开始了,皇上祭天焚香,皇后率众妃叩头祈福,念经三遍。前后加起来也差不多用去了两个时辰。等到仪式结束时,我的膝盖已经接近麻木,刚站起来就差点摔下去,其他几人也是难堪不已,还要做出仪态秀庄之样。 晚宴设在香水榭,我内心很不想来这里,因为它于我有太多不美好的回忆,可是容妃与赵美人已经告了假,我若再…… 翠倚知道我的苦处,安慰道:“我的好主子,您好歹跟着喝几杯酒,吃会子菜,再寻个由头出来吧。那时候大家都在顾着喝酒吃菜,不会有人注意您的。” 她言之有理,我便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前走着。 这不过是次平常的家宴,仅此而已,我如此安慰自己。 谁知刚走出“勤政殿”,皇上竟朝着离“香水榭”相反的方向走,我爹惊出了一身汗,道:“皇上,这是……香水榭……” 皇上摆手,毫无责怪之意,反笑道:“每一年都是从西往东,今日天气好,朕要与各位爱妃绕道步行至“香水榭”,有御林军护驾,各位爱卿先去,不必跟随。” 说完很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渔美人,后者微微一笑,堪比花娇。 自从流产事件后,太医叮嘱渔美人要多活动,所以她后来最爱往这条路上散心,我们都知道,反正步行对身体也是有利的,因此谁都没有反对。 爹与几位大臣见皇上心情极好,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来阻挠,便托掌退下了。 这条路通往后宫的花园,闲来无事妃嫔们常常在此采蝶品茶赏花,大家的心情都很好,连我也认真看着路边的景致,吸取着花朵那醉人的芬芳。 往前走不远就是容妃的宫苑了,皇上往人群里看了看,没有发现容妃的踪迹,皇后便笑道:“皇上,您忘了,妹妹她早上告假了,说是身子有恙。” 皇上看着辉煌的宫门口,便侧过身子道:“既然走到这,朕便去探探容妃去。你们,也都跟来吧。” “是。” 宫苑大门紧闭,皇后本有意要宫女去通报,被皇上阻止,还用少有的轻松口吻道:“不必了,容妃既身子有恙,我们就直接绕过大门,去她寝卧看看吧。” 皇后一愣,继而笑道:“臣妾倒是不知道,原来皇上与妹妹还有这样的秘密呢。” 说着说着已是绕过宫门到了容妃的寝卧窗外。皇后本是笑着的脸庞突然变得僵硬起来,皇上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嗯……。”卧房里传来销魂蚀骨的呻吟。 第二十节 难测帝皇心 第二十节难测帝皇心 “嗯……”还是那声绵长娇媚的声音。 最初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是皇后已经屏住了呼吸,担忧的看着皇上。而皇上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一用力,那紧闭的两扇门就乒乒乓乓开了。 一股浓烈且不同寻常的香气穿透了我的鼻腔。 该怎么形容我看到的情况呢?只见浅绿色的宫帐里,巧笑倩兮的容妃姿态魅惑到了极点。她长发披散在肩头,柔和如水;肌肤白皙,姿态撩人;上身仅剩一件瑰丽花朵的肚兜,衣衫半露,红唇娇艳欲滴,半张着欲说还休。 这时候一只手握紧了她的纤腰,将她紧贴住自己。容妃轻轻地“哼”了一声,似乎极为享受。那人的手开始在她身上游走,从眼睛到红唇,从脖颈到极致的香肩,到小腹,一路向下,往那丛林深处探去……容妃嘤咛起来,开始只是小声,慢慢地随着那人的手握住她的饱满,她象征地反抗了几下,便沉醉其中了。而让她此刻欲仙欲死的,竟然是已经不着寸缕的赵美人…… 我根本不能相信眼前看到的事实,扮成男子模样的赵美人,与容妃在此上演了一出活色春香的图。 与我一样不敢相信的岂止是众妃,还有皇后,她气得双手颤抖,指着容妃道:“你……你们……” 容妃纵使媚眼如丝,也终于发觉事情的不对劲,她连忙推开靠近她的赵美人,连滚带爬地抓住皇上的衣角,说着求情的话语。 赵美人总算也回过神来了,她回头望了眼我们,胡乱抓了块锦被遮羞,吓得跪在地上抬不起头。 皇上一言不发,怒气比满室的熏香还要浓烈厚重得多。他冷冷看着脚下的容妃,还有低着头不敢吭声的赵美人,青筋暴突。 容妃见皇上不搭理她,又跪着移向皇后,泪水像断线的珍珠般掉下来,道:“皇后娘娘,臣妾不是……臣妾不知道为何会,皇后娘娘,求求您帮帮臣妾,帮帮臣妾…….” 容妃是皇后一手培养起来的党羽,她犯了事,皇后难辞其咎,更加心痛少了一员帮手。皇后的神色此时是真的难过,眼圈跟着红了起来,道:“你……你…….” 已然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赵美人此时却冷静了,她将屋子里的人逐渐看了个遍,整理了衣衫当着众人的面一件件穿着,嘴里冷哼道:“容妃,别再求情了,不会有人帮你的。你就是说破了嘴皮子,叩破了头,也不会有人帮你。你看看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来看我们笑话的,说不定我们今日,也是其中一人精心谋划的呢。倒不如一死,一了百了。” 容妃听到“死”字,身子一动,瞳孔大睁,对着皇后叩起头来,哭着道:“皇后,您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 皇后别过头,不再看她一眼。容妃求救无望,眼睛朝皇后身后看来。当她看到我,眼前一亮,拉着我的裙摆道:“惠妃妹妹,我知道我们素无交情,可是我没有害过你,你帮帮我,帮我向皇上求求情,求求你,惠妃。” “渔美人,我知道你心地最是善良,连宫女也舍不得大骂,过去是我对不住你,我向你赔罪,我向你磕头,求求你……我知道皇上最是宠爱你,求求你,求求你,我不想死啊!” 渔美人同样是冷冷地注视着她,将脸伸向一边。 赵美人大着声音尖笑起来,笑声触怒了皇上,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冷冽得如同一座冰山,深邃的眼眸里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新来的秀女毕竟没有见过什么阵势,见赵美人笑得猖狂,便怒吼道:“圣上面前岂容你放肆!” “放肆?”赵美人阴阳怪气地笑了,她站起来往前走着,脱去美丽的外衣,露出洁白的脖颈。 “我有放肆的资格吗?” “皇上您看过我一眼吗?您知道臣妾在后宫待了多久吗?三年五个月零十四天!皇上您只是在两年前的赏花大会当夜临幸过臣妾一次!如果不是因为臣妾那镇守边关的父亲,皇上大概连臣妾是什么样子也不记得了吧?这个美人的封号,也是皇上为了安抚我爹才封的。皇上,您有没有想过,当您在临幸着别的女人的时候,其他的女人怎么过?” “是日日独守空房!这三年的每一个日日夜夜,我都是盼着皇上的来临。可是……您早已经忘记了臣妾的存在,日子久了,我就不再盼了。还有容妃,她何尝不是青春貌美的女子,可是皇上何曾再看她一眼?我们等不到皇上的恩宠,不能出宫,每一个孤寂的日日夜夜,都像是蛀虫在啃噬皮肉!臣妾撑不下去了,再也撑不下去了!自从上次品宴大会臣妾扮作男子跳舞以后,臣妾突然觉得,如果我假扮成男子,扮成皇上的模样,那样我与容妃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些?皇上,您说呢?” 容妃此时已是放声大哭,我们都跟着有所动容了。赵美人跪在地上,一连平静地目视着皇上,她眼里早已没有泪水,没有怨恨,因为没有希望,所以什么都不会再有。 或许在深宫的无数日月,她早已经流干了所有的泪。 不管故事的背后多么动人,多么心酸,赵美人触怒圣颜还是成了事实。皇上不可能允许秽乱后宫的事情发生,因此赵美人在圣旨来临前果断地选择了咬舌自尽。她也许早就想过会有那么一天,所以才会这样平静地选择离去。让我难过的是,她死前的最后一眼,不是看在皇上,而是容妃。 我以前很难想象同性恋之间是什么样子,如今见到赵美人的那一刻,总算明白了。一开始不过是彼此慰藉着赶走孤独,越到后来连她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个男人了,应该是要和心爱的女人牵手到老,应该要疼惜心爱的女人。 所以她自尽前的最后几句话是:“皇上,臣妾自知有罪,是臣妾蛊惑了容妃,求皇上念在容妃侍候多年又是初犯的份上,饶了容妃。臣妾……皇上对臣妾的种种好,臣妾,来生再报!” 帝王的心真的是世界上最难猜测的,面对这么大的“家丑”,皇上竟然亲自替赵美人整理了仪容,随后他抱着赵美人的尸体离去。我们跟在后面,发现他带着赵美人回到了赵美人的寝卧,又在那里坐了许久。 几日后容妃被送出了皇宫,我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她。只是后来很久之后听一位太监说,他跟着年长的公公外出采买时见到容妃,她挺着肚子,身后跟着一个农夫,依旧是天真烂漫的样子,那农夫是她的相公,两人恩爱非常,容妃已经不认得他们,忘记了在皇宫的点点滴滴。 我想,或许是赵美人临终前那段话触动了皇上的内心吧,他只有一颗心,不能给所有的女人,可很多女人都给了他完整的爱。所以他放了容妃一条生路,也许当他下决定时,会想起很多人,也许只是为了弥补赵美人。 皇宫里一下少了三位妃嫔,顿时清净了许多,同时也是一种残忍的安静。兰妃的死、赵美人的自尽还有容妃的离去,我除了可以慨叹生命的匆匆,还能说些什么呢? 我注视着手中的白瓷,莹润如玉,釉色极佳,确是宫中佳品。我反复地旋转着,渔美人的脸渐渐模糊起来,我看着她高贵的装扮,放下白瓷道:“这白瓷确是好东西。不过无功不受禄,美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这样洁净的圣物,理应配洁净的人,我早已是残花败柳,不敢亵渎这高贵的瓷器,美人还是收着吧。” 一大早就被任梓渔请来了她的寝卧,她想说什么我早已知晓,真是烦透了。 我站起身,道:“美人已经达到了目的,若是担心我会告发,大可想个法子让皇上也治了我,从此美人便可高枕无忧。” 渔美人压下茶盏,道:“惠妃妹妹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正了颜色,道:“美人如此聪慧,岂会不懂?既然美人相邀,我也有句话要奉劝,美人做得够多了,是时候该收手了。” “惠妃妹妹,皇上昨儿赐我白瓷,我今日是请你来赏瓷的,我可什么都没做,何来收手一说呢?” 我看着她故作无辜的表情,气不打一处来,撇下茶盏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渔美人喝退了身边的宫女,宽敞的内居只有我们二人。 我叹息,好好的一个女子,进宫后为何…… 终归有些不忍,便道:“你所做之事,别人看不出来,难道我还看不出来吗?我亲眼所见你怎样与兰妃对话,也亲耳听到你诬陷兰妃。你不但没有怀孕还制造了假怀孕,让皇上失去了他的真孩儿。还有,你娘亲生前出生医药之家,容妃寝卧里的迷幻香,也是你不知不觉买通宫女混进熏香炉子里的吧?你制造假孕,诬陷兰妃,害她丢了性命,我以为你真的有所悔悟,没想到你只是……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和欺骗我的一个幌子!不止是容妃,还有赵美人的寝卧里,只怕也被你送进了大量的迷幻散。这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就可达成的,在你制造机会要伤害兰妃的同时,你已经布了这个局,迷幻散可以使人精神恍惚,只会把面前出现的人当做最想见到的人。你就是利用这一点蛊惑了容妃,她以为自己见到的是皇上,而赵美人,是真的因为寂寞。” 渔美人呵呵地笑了出来,道:“她们只是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她们都该有此下场。” 我也是一笑,道:“你欺骗自己那么久,你觉得开心吗?如果你只是为了替家人报仇,你早就可以动手了。何必要等到现在?还有,当年伤害你家人的只有兰妃,没有容妃和赵美人,你要报的,不过是因为她们每个人都有份诬陷文学士,你心里的人,是文学士!” 二十一节 万般皆下品 二十一节万般皆下品 初次相识,她是宫中地位卑微的宫女,他是崭露头角的皇宫新星。他才情洋溢风流洒脱,她端庄秀美却家室破落。面对宫人的为难,她低着头默默承受,恰被路过的他看见,替她讨了一个公道。宫人皆知他现在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谁也不敢得罪,因此再不敢为难于她。 再次相见,她被打发来服侍林亲王府的家眷,宴会之上他高谈阔论,她站在亲王侧妃身边瑟瑟发抖,一颗芳心暗许。她没有奢望,只希望能够远远看着,自此留在心中,谁也不晓。 偏偏时运弄人,她不过是代替临亲王府的侧妃说了几句话,就被皇上纳为了美人,圣旨出口的瞬间,她感觉天旋地转,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那一晚她被抬着去侍寝,路过宫墙,他跪在原地眼睛里都是干净的安静,她悲从中来,他,早已忘记了她。 她知道,从成为皇上的女人那一刻起,她连看他的资格也没有了。于是她强迫自己开心的笑开心地跳,很快她成为皇上的宠妃,他却成为皇上的宠臣,然而,他们永远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她变得有了心事,请旨搬去冷宫居住。 她知道,自己的心已经死了。 品宴大会在即,她辗转得知他已官至三品,她打心眼里为他高兴,如果可以,她愿意久居冷宫,为他祈福。她无时不刻不在想象,他以后的夫人是什么样子?会是哪一府的千金,想了无数遍,就是不会是自己,永远都不会。 直到弟弟托人来求她,没有皇上的庇护,他们在宫外的日子开始难过起来。她满腹辛酸,女儿家的苦处谁人能懂?她再一次披上华丽的舞衣,跳进了皇上的怀中。 她唯一的愿望,是希望他过得好!可是,容妃害死了他!兰妃也是帮凶!她们都是帮凶! 新仇旧恨! 她不能不报。 她叫任梓渔,也就是渔美人。而他,就是文渊文学士! 我很早就知道,知道任梓渔倾心文渊,可是我们都清楚,这是一条通往不同目的地的路。 渔美人的眼睛里都是泪水,我看着,心一酸道:“你已经为他报仇了,也为你的家人报了仇,可是你却利用了皇上对你的信任,值得吗?” 赵美人死前的眼神,还有容妃宫苑里迷离的迷幻散,皇上怎么可能不知晓是有人从中作梗呢?只要稍稍的暗查一番,就能知道结果,他是不愿意去查吧。是害怕知道那个他已然已经猜测到的事实。他选择了替她隐瞒,甚至成全!我难过的正是此处,可见皇上对渔美人除了君臣之间的利益,的确有很深的感情。而渔美人颤抖的双肩也正说明她很是难过,那么将来呢? 皇上虽不是我的夫君,可从这些宫妃的脸上,我却能看到曾经的自己。 是悲天悯人?还是悲从中来? 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很想逃离,远远的离开。 当晚我便书信一表,言辞恳切,希望皇上可以放我离开。 谁知书信送去没多久皇上就气呼呼来了,他一进来就带着强烈的怒意,浓烈的酒气熏得我一阵发呕。我忍着福了身,道:“皇上吉祥。” 阴鸷的眸子看着我,他托起我的下颚,道:“你说你要走?” “是。”我简单的答,如果放我离宫一定要有所付出,我愿意承受离去前的苦楚。 “皇上曾经允诺臣妾,会竭力保全臣妾的孩儿。可是皇上却食言了。臣妾当初愿意进宫,也是以为皇上可以保护王爷和我的孩子平安出世,更是以为皇上会是一位好的皇伯父。既然现在孩子没有了,臣妾早已被王府休弃,再无留在皇宫的理由。” 兜兜转转,折腾了这么久,我只想过简单的生活了。 他眯起眼,面上平静无波,吐出的话语一字一句戳中我的心窝,他道:“朕,不会让你出宫。” “为什么?”虽然知道不会这么容易就达到目的,我还是被他的坚决所撼动。 我已经通过侧面让他认为那“天命”之女是罗玉英了,他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皇上冷冷看我一眼,道:“别以为朕不知晓你背后的把戏。吴先生曾经卜卦,那惊世女子不论是谁,朕都不会放任流落民间。你与雅嫔,都必须留在宫中。” 为何我已经把所有让他能怀疑能惊讶的可能都转嫁到了罗玉英身上,他仍是不能放弃最初的想法呢? 是江山!他要江山,他深信吴先生的话,所以…… “没错!朕对你没有半点情意,所以你放心,朕绝不会碰你。可是为了江山,朕不得不把你放在眼皮底下,只要你在,雅嫔在,朕的江山便在。选秀大典后,朕便会晋封你为贵妃,朕会让你享受所有的珍馐佳肴,世间美味。你会有穿不完的绫罗绸缎,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的父亲,朕亦会善待之。你只需要,在这后宫里好好待着,好好做个有名无实的皇妃!” 我终于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踉跄着退后几步,压制住心中的凉意,道:“所以,无论如何,皇上也不会放过臣妾,是吗?” 坚定点头,道:“别妄想着轻易离宫。除非你化为灰烬,否则,朕便会永远将你留在这宫里!” 我不笑也不想哭,只是觉得无比悲凉。难道我失去的还不够多么?自从穿越成为杨府的四小姐,自从嫁入王府,我先后失去夫君,失去孩子,失去娘亲,这些对于一个女人而言,哪样不是沉重的打击?为何我已经失去一切,却连自由都还要搭进去??? 比我更难过的是翠倚,她被皇上的言辞吓坏了,准确说是惊呆了。皇上走后,她蹑手蹑脚从里屋出来,紧挨着我蹲下来,道:“小姐,您没事吧?” 怎么会没事,她的脸色比我更苦。我勉强笑道:“我没事。这样也好,起码能够将你风光大嫁。你也看到了,皇上虽然对我无情,可是却深信我就是那惊世女子。所以只要我留下来,我的任何条件他都会答应的。到时候我认你做义妹,你日后在将军府,也便有了靠山。” 翠倚“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道:“奴婢不要嫁人,奴婢要陪伴小姐。小姐住在皇宫,奴婢若是嫁了人,再见面不知会是何时。” 我替她小心整理好发丝,微笑道:“我们会再见的。可我要你好好的。” 我的心情她岂会明白,我沦落到成为皇宫的金丝雀,当然不想年少的她陪我死守皇宫,成为下一个雕塑。后宫的悲剧还不够多么?兰妃容妃赵美人,还有活下来的渔美人,就是我自己,也…… 那些宫女呢?地位卑贱得如同一根灯草,只要被人轻轻一掐,就会断了。 那些被我刻意压在心里的人,一个个突然跳了出来,尹临、尹风、穆展。 翠倚抬起头,道:“小姐,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皇上不是说,除非后宫有大事发生么?” 我一笑:“哪里就有这么简单了,皇上的除非,是说皇宫里地位很高的娘娘去了,便要与皇上合葬,这合葬之时,自然就有特赦了。” “皇上驾崩?皇上如今正值松柏之年,小姐不是要……” 我叹道:“别想这么多。过一日算一日吧。” 心里烦闷,我找了个理由走出“锦书轩”,门口这三个鎏金的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有多少人只看到风光,而忽视它背后的主人是如何心酸呢?如果可以,我情愿这一生都不是什么杨府的小姐,也许会穿越到一个普通的农家,长大后嫁个渔郎农夫,每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白日里为了生计忙活,夜晚有鱼水之欢,不用住在华丽的牢笼里日盼夜盼一个心里也许根本不会有你的人,那该是有多好! 什么高门大户,什么富家千金,什么皇室贵胄,到头来都是一场云烟,快得让人来不及抓捕。 只有希望,才是点燃一切的种子。 我,已经快没了活下去的原动力。 除了想着要把翠倚风光大嫁。 这是我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 不知不觉我就走了很远,看周围错落有致的庭院,也没细想自己是走到了哪里。反正是在后宫,反正后宫各个院落的布局都差不多。我走得累了,看前方有一座小型的佛堂,门口也没有个守卫,想着应该是荒废的地方了,它的外观虽然还透着金辉,但是也露着尘网。 我轻轻推门走进去,一股长期蔽塞的霉臭熏来,我赶紧捂住鼻子,向外走去,准备重新寻找一处可以歇息又不被打扰的地方。 “太妃,这件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您无需自责。” 在我抬脚准备踏出之时,里间竟然传来我熟悉的并冰清嬷嬷的声音。 好奇使我停下脚步,也忘记了离去,躲在边上偷听起来。 “哎!都是孽债!”是顾太妃。 “太妃,这些年您吃斋念佛,不就是为那孩子祈福吗?她身处险境之时,太妃您也伸出援手了。何况造成今日结果的罪魁祸首,并非太妃您啊。”冰清嬷嬷继续劝道。 “可每次想起此事,我就觉得对那孩子有所亏欠。” “那是她的命!若不是因为她长着那样一张相似的脸,太后也不会如此待她。” 屋内传来一声幽幽叹息:“话虽如此,可若不是我弄出这“惊世女子”一说,让皇上误会了,她又怎会被困皇宫?” 第二十二节 痴心未曾付 第二十二节痴心未曾付 我强忍着要推开门质问的冲动,捂紧嘴巴,继续听着。 “当年的事情,也不能全然怪你啊,太妃。那时候先皇还有枫公子都爱慕兰芝小姐,小姐您夹在中间也是左右为难。就是太妃您自己,不也是身不由己吗?都怪时运弄人,若是兰芝小姐倾心的就是先皇,而枫公子也喜欢太妃您的话,岂不是两全其美。” 太妃声音里夹杂着颤抖:“都怪我!要不是我那时怀有私心,偷偷把展枫与兰芝私奔之事告诉先皇,又岂会让展枫含恨而终?” “太妃,这不能怪您,您也是情不自已啊!您那么喜欢枫公子,为他做那么多事情,可是他眼里始终只有兰芝小姐一人。” “是啊,我那时也是那么想的。总觉得只要他留在汴都,我便还有相见之日,哪知道却成了他的催命符。是我欠他的,我也对不起兰芝,她待我如同姐妹,我却出卖了她。” “我本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可是当我看到临儿的侧妃,才知道老天对我的惩罚有多深。” 冰清嬷嬷也叹道:“是啊,这四小姐,竟长得与兰芝小姐有九成相似呢。都说侄女像姑,老奴看来,四小姐的样貌,就是说是兰芝小姐的亲生女儿,也不为过啊。” 我推开隔间的门,那沉重的声音叩击在我的心房,使得整个胸腔都胀痛起来。 房间里的两个人听到声音,同时回过头来,露出惊诧的表情,等到看清楚是我,顾太妃有一瞬间的怔愣。冰清嬷嬷则是收起惆怅的表情,换上她一贯的微笑道:“惠妃娘娘,您怎么在这?” 如果一直活在别人编织的美好陷阱里而不知真实情况的话,我想我还真的以为冰清嬷嬷是与玉洁嬷嬷一样对我很好很好的人,可是她的话我已经听到了大概,不想还要做出一副亲切的表情,便道:“嬷嬷知道我是谁,何必还要伪装?” 冰清嬷嬷被我呛了个半白,尴尬地看着我。顾太妃早已站起身,直愣愣看着我。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顾太妃的表情,苍凉中带着落寞。落寞?我竟然会有这样的感觉,她是太后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妃,有驸马兼征西大将军的哥哥护着,没有子嗣也可以例外地活到九十九。我嘲笑起自己的错觉来,谁知顾太妃见我不哭反笑,那仿佛压抑许久的情绪瞬间澎湃,她的眼圈红了又红,竭力控制着手指的颤抖,保养得极好的手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来,靠近了我的脸颊。 我含着泪躲开了。 顾太妃一愣,唤起我的闺名来:“葭儿……” 我全身一抖,她从未用过这种称呼唤我,更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我。那熟悉的腔调,竟然让我想起远在南山的姑姑,神态举止都是如此相似。 “太妃娘娘,臣妾只是出来走走,不想冲撞了太妃清修。臣妾这就回避。” 说完福了身。 “惠妃……,太妃不是您想象的那样。”冰清嬷嬷见我要走,太妃又不言语,不禁着急起来。 “葭儿,你留下。”顾太妃对我说道:“是时候告诉你整件事情的真相了。” “你也知道,你有一位姑姑,她的名字叫做兰芝。那时我们都是豆蔻年华,先皇与我兄长,还有你父亲私交甚笃,所以一来二去的,我们便相熟了。你姑姑有倾国倾城之姿,使得先皇与我哥哥都倾心于她,我也日夜盼望着她有朝一日能够成为我的嫂嫂。有一日我们相约去郊游,没想到就是那一日改变了我们所有人的一生。” “我们郊游的路上,认识了一位名叫白展枫的公子,他学富五车容貌俊朗,然而家世单薄。但这并不妨碍我喜欢他。可他却与你姑姑情投意合。我失望至极,那时候先皇已经快要打下江山,你祖父当然知道他的心意,可他也极为疼爱你姑姑,所以便……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你姑姑便告诉我,她决定与展枫私奔,浪迹天涯。是我一时情急,没有守住秘密,使得他们逃出不远便被抓了回来……” “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兰芝,我知道她恨我,有意躲着我,可是这些年我始终不能原谅自己,如果当时能够替他们拖延时间,也许展枫与兰芝,就能双宿双栖了。” “所以,太妃因为愧疚,总是想为杨府的人做些事情。惠妃,这些年,太妃也是过得很不容易啊!” “因为要弥补,才在太后要为难我的时候出手保护;因为要弥补,才安插了玉洁嬷嬷来服侍我娘亲,是吗?” 我听娘说过,玉洁嬷嬷是在我五岁时才进入杨府服侍娘亲的。 冰清嬷嬷点头。 “那么……也是因为弥补,所以太妃利用吴先生,将一个惊世女子的名号硬安插在我身上吗?” “惠妃,太妃娘娘的本意并非如此啊!这些年我们一直明察暗访,希望能够知道你姑姑以及展枫公子的下落,后来得知展枫公子已经病逝,而你姑姑不知所踪。太妃她,之所以要让别人以为你是惊世女子,只是让其他人对你有所忌惮,借此保住你的性命啊!” 我倒吸了口凉气,我总以为查到的事情就是真相,没想到事情远远比我想象的药复杂得多。 “惠妃,太妃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在你的身后,还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盯着,所以你一定要万事小心。” 我冷笑:“因为你想弥补,所以擅自安排了一出戏,是,你为我争取了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可是你有没有问过我,那是不是我想要的?这样擅自做主决定别人的人生,你和十几年前有何不同?” 顾太妃捏着手里的佛珠,痛苦地闭上了眼,忽然又道:“罢了,我知道原本是我欠你们杨家的。你想要的,我都会成全你,只希望日后见了展枫,他能够原谅我……” 我迈开大步离去,不想再听到她后面的话语。就算赎罪又能如何呢?世界上从来没有回头路,更不可能有后悔药。因为离去的人,再也不可能回来,活着的人之所以想赎罪,不过是为自己继续活下来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谁和谁不是一样呢? 风吹过,落叶与我的好心情一起飘零。这暖春的花朵明明那样眼里,我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苍凉。放眼望去,姹紫嫣红也变成了令人丧气的混乱。难道,老天也感知到了我的沮丧么? 我胡乱走着,心情更加复杂了。本来是想出来散心,却无意偷听到了顾太妃的秘密。我之前还以为她是整个后宫里,最善良最值得我尊敬的人,原来也是同太后一样披着外衣的狼,一头不吃羊也能致羊于走投无路的狼! 这深宫有什么值得眷恋!富贵荣华品级头衔,真的有那么巨大的吸引力吗?使得一个一个如花般的人儿变成丧心病狂的刽子手,使得姐妹变成仇敌,情人背道而驰,可就算是这样,还是有更多的人飞蛾扑火般往里面钻! 我又在亭子里坐了许久,这才拖着脚步往回走。 “锦书轩”三个大字龙飞凤舞地立在门口的牌匾上,每一个字都透着黄金的澄亮,在我看来却缺乏生气。门口有个人在四下张望,我走得近了,才发现那是翠倚。我暗叫一声糟糕,出去的时候也没给她打声招呼,眼下过去几个时辰,她一定是担心坏了。 翠倚先瞧见了我,笑着咕哝道:“小姐,您去哪儿了?害奴婢好等。” 我不想让她看出我有心事,便假装轻松地道:“嗯,去池子边上看鱼了,你不知道那鱼有多好看。” 说着我便往里走。 见翠倚没有跟来,便道:“怎么了?” 她嘟起嘴道:“小姐又骗人,哪有看鱼就能看几个时辰的。小姐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 我心道:是,你家小姐不但遇到了人,还发现了又一个秘密。 口中却道:“哪有?就是在亭子里不小心睡着了。” “真的吗?”翠倚还是不肯相信,我懒得再跟她争执,索性装出可怜巴巴的样子,只差没有苦大仇深,道:“好饿啊,有什么好吃的?” 这才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翠倚看着我狂吃的模样,欲言又止。 我摸摸自己的脸颊和嘴角,没有粘上什么食物啊,遂道:“怎么了?我的吃相很难看吗?” 翠倚掰着手指,看似无意地问道:“小姐,您午膳前说的话是真的吗?” 午膳前?我极力回想着午膳前的事情,但是奈何之后见到顾太妃的事情给了我太大的冲击,我竟一点也想不起发生了什么。不过我印象之中,从来没有对翠倚说过出格的假话,便点头道:“当然是真的,你家小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翠倚点头。 我总觉得她今天的神色有些不对,又说不上是哪里。透过香烛,我这才注意到翠倚今天与往日不同,她的妆容精心修饰过,连唇色都特别艳丽。还有衣裙,也是我没有见过的一整套全新。啊,对了,今晚的晚膳也特别丰盛。想起她刚刚掰手指的动作,莫不是在计算着出嫁的日子了?我一笑道:“怎么?这就想着嫁出去的日子了?还是你担心你家小姐到时候没有你做的菜,会过度难捱?你放心啦,到时候我一定会用贵妃的身份时常命令你进宫的。别忘了皇上可是亲口说过,选秀之后就要册封我为贵妃了。” 翠倚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意,道:“小姐,要是奴婢有一天不听小姐的话,小姐会怎样?会不会很讨厌奴婢?” 我喝着汤,心想小丫头终于也开始感性起来了,这是个好事啊,便逗弄道:“当然会讨厌,你要是敢不听我的话,我就把你发配边疆,让你再也见不到我。所以你千万要记住哦!” “小姐。”翠倚忽然一本正经起来,道:“奴婢想求小姐一件事。” 这么感伤的样子,难道是想早日出嫁?又觉得对不起我,所以弄了好吃的补偿我? “何事?” 我真的以为她是想提前嫁人,正等着她一开口就好好奚落一番的,谁知小丫头开口来了句“奴婢要小姐好好活着”,弄得我莫名其妙。 我摸着她的额头,没有发烫啊,怎么净开始说胡话。不,不对,一定是有什么事!我忽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站起来想要拉着她问清楚时,忽然感觉自己力不从心,全身软软地不受控制,我强撑着精神想要睁开眼,却只能看到翠倚眼中流出悲伤的泪,残存的熟悉感使我分辨出她最后的一句话“小姐对不起,这次奴婢不能听您的话了”,我慌乱地睁着眼睛,粗糙地喊出一句“不要……” 跟着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十三节 痛似穿肠剑 第二十三节痛似穿肠剑 头好重,好重,眼皮也沉重得抬不起来,全身处于一种极近虚脱的状态。周围全是嘈杂的声音,叫嚷声呼唤声。好像还有哭喊声,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摸索着触碰床边的小柜子,却无意感受到暖烘烘的手,我一惊,挣扎着打开了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有些陌生的脸,说她有些陌生,是因为我确定见过此人,又确实想不出在哪里见过。 她见我醒来,惊喜道:“娘娘,您醒了。” 她的脸上有着烟锅一样的黑色,我猛然抬起头,瞬间被自己看到的景象吓呆了! 只见漫天的大火熊熊燃烧着,火舌吐出一丈多远,满院的东西均被点着,风势猛烈,很快燃烧成为一片火海。热气熏天,宫人不停地泼水,火光却冲向了天空,照亮了整个皇宫。 我懵懂地看着发生的一切,如坠五里云雾。脑海里残存的片段突然冒出来,那丰盛的晚膳、翠倚的新衣、她的眼神…… 翠倚……我的翠倚! 她一定还在里面! 我发疯般往里冲,我要找出翠倚,我要找到她,找到她! 那宫女紧紧地拽住我,我拼命抵抗,嘴里叫嚷道:“你放开我!翠倚还在里面,我要去救她!” 那宫女不肯放手,只是拉着我往更偏僻阴暗的地方,同样哽咽了声音道:“娘娘,您冷静点!难道娘娘还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吗?“锦书轩”深夜走火,惠妃娘娘不幸葬身火海。娘娘,翠倚姑娘,是为您去死的啊!她的心愿就是希望娘娘好好活着啊!” 但我哪里能够听进只言片语,她扳住我的双肩,漫天大火熊熊燃烧,远处的宫人叫的叫,喊的喊。那些火势隔得我那样远,我却觉得燃烧到了我的身上,到了心里,滚烫而火热,像油锅一般如此煎熬,又像柴火一般的炙烤,疼痛到了我的筋骨里。 不知什么时候我开始哭起来,眼泪如同滂沱的大雨,我捂住自己的嘴,那些疼痛像一把尖刀锐利地刺穿我的心脏。我拼命往前爬着,那宫女亦步亦趋地跟在我后面,她拽住我的手腕,而所有人此刻在我眼里都是这场火灾的帮凶,我恨恨看着,突然张开口咬了下去…… “啊!”她吃痛地叫喊出声,只是这喊叫比起那喧嚣的场面不知要安静了多少倍。然而她却不肯放手,眼含着热泪道:“娘娘若是执意回去,不就是辜负翠倚姑娘的良苦用心了吗?娘娘难道愿意眼睁睁看着翠倚姑娘白白葬身火海吗?娘娘,奴婢虽未服侍过娘娘,可是奴婢却觉得娘娘是位好主子,所以翠倚姑娘才会舍弃性命也要助娘娘逃出皇宫。其实太妃娘娘又何尝不是呢?娘娘您还不知道吧?为了娘娘您能够逃离此地,太妃娘娘已经随先皇去了!” 我蓦地回过头,那宫女双眼含泪,神色间皆是被巨大的悲痛笼罩,我张了张嘴,用一种我自己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声音问道:“太妃娘娘,去了?” 那宫女紧紧咬住唇瓣,好像一张开嘴就会忍不住哭出来。末了,她冲我点头,然后再也不能控制地别过了脸…… 我木然的看着她…… 霎时记起了所有的事情。 初入宫时,我第一次觐见太后就被她厌弃,险些杖责,是太妃出现救了我。 再次相见,她对我诸多照顾,笑眯眯看着我喝下嬷嬷熬制的一碗又一碗补汤。 第三次见面,我从王府侧妃变成她名义上的儿媳,而她也没有半分同从前不一样的态度。 她说,她背叛了姑姑。 她说,她欠了我,欠我一个安定的生活。 她说,她为此负疚了一生。 她说,她会把欠我的还给我。 可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方式,更没想到她所谓的偿还是要丢掉性命。我没想过要她做出补偿,我从未恨过怨过,可是那些一张口就会更加让人撕心裂肺的话语,我偏偏没有说出口来。 有一种尖锐的疼痛,漫及全身,似穿肠毒药,粉碎到我的骨髓。 我大睁着眼睛捏紧了拳头,用近乎沙哑的声音问道:“太妃可有留下什么遗言?” “太妃说希望娘娘逃出深宫后,可以自由自在地好好活着。太妃还说,娘娘不必自责,这原本是她欠您的。她这十几年都在自责,活着也是生不如死。太妃还说,这样,她就可以安心地去陪先皇了。” “好好活着,活着……” 我反复念叨着这句话,眼泪恣意横流。 是啊,我怎么可能轻易能够离宫?先有惊世女子传闻,后有临河治水防瘟疫之措施,再有品宴上这个时代没有的我的琴艺,在天子眼中早就坐实了惊世女子的身份。他如何会轻易放我离宫呢?即便他不疼我不爱我,也会把我当作最为亮丽的装饰,设在皇宫,冠以贵妃头衔。 我居住的“锦书轩”起火,惠妃在火中丧生,尸骨焦黑如炭难以辨认,翠倚服侍我多年,熟悉我的动作,穿上我的衣裙,旁人自然无暇分析这具焦炭并非我本身,而是我的丫鬟翠倚。这只能让皇上以为我已经死去,真正要把一个活人在众多禁卫军眼皮下运出皇宫,只有先皇的妃嫔之灵柩可以运往出宫与先皇合葬,所以,翠倚顶替了我的身份替我受死,而太妃的逝世则能光明正大将我运出皇宫! 我终于可以离开了,可是还有什么意义呢? 难道我的离去就是要让别的人为我付出生命吗?就是要践踏着别人的尸骨吗?就是要眼睁睁看着我亲如姐妹的人替我受死在被大火活活烧死以致尸骨无存吗? 杜鹃尚能泣血,我可以做什么? “娘娘,奴婢所说的都是实情。太妃与翠倚姑娘,虽然方式不同,但都是希望娘娘可以好好活着。娘娘若是此刻出去,其他的宫人一定会发现娘娘的行踪,到时候娘娘不能逃出去,岂不是让太妃和翠倚姑娘为娘娘白白牺牲了吗?” “这么说,这场大火之前,翠倚见过太妃了?” “是,娘娘不知道吗?翠倚姑娘一直尾随娘娘到了佛堂,后来娘娘出佛堂后,翠倚姑娘就进去了。奴婢见她出来的时候,眼睛都哭红了。大概就是那时,翠倚姑娘已经与太妃商量好,要火烧宫苑制造混乱了吧。” 我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她是跟着我进禅房的,那就一定也听到了太妃与我的对话,而我自己竟然毫不自知,最后的相见竟然那样匆匆…… “你是服侍太妃的,又是太妃派你来帮我,对了,为何是你,冰清嬷嬷呢? 她忽然阖下眼睑:“冰清嬷嬷也随太妃去了。” “你告诉我,翠倚临终前,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话?” “翠倚姑娘只希望娘娘尽快逃出皇宫,没有话留给娘娘。” 青帘半卷,繁华不见当初。高处烈风凛凛,旧年难明意。回首万阶梯,谁共上级?莫问今朝,修道今朝,明月也照孤影。 没有留话,没有留话给我…… 我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波涛翻滚,伤心地啜泣起来。一个如花年纪,为了我甘愿粉身碎骨的姑娘,一个连死后也不愿意我因为惦记她不肯坚强活着而没有留给我只言片语的姑娘,一个陪我走过无数波涛从未改变忠贞不二的姑娘,到头来却因为我,死无葬身之地…… 翠倚,你为我选择了一条简单的路,你可知道,对我来说最幸福的路就是有你的陪伴,没有了你,我要怎样开心活下去? “娘娘,我们走吧,太妃说过,让我们事发后往勤政殿的方向走,她说,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翠倚姑娘已经为您测量好了线路图,她从那佛堂出来后就是往这边走的。” 太妃、佛堂、勤政殿,这些人这些地方不停在我脑海交织,我突然挣脱她的手,拼了命往前奔跑。 是她,一定是她,如果不是她,我的翠倚不会如此! 我推开那扇门,正在梳发的宫女吓得手一抖,那发梳便掉落到地上。 铜镜里的女人美丽又骄傲,怎么看都不是个坏人,可就是这张脸孔,迷惑了无数的人。我冷冷看着,近步上前,狠狠地一巴掌扇了下去! 如果这世间还有人会让我恨的话,那她毫无疑问是第一个。 这掌掴清脆有力,旁边的宫女吓呆了。只有贴身宫女上来,气势汹汹道:“大胆!竟敢对雅嫔娘娘无礼,来人啦!把她拉下去!” 雅嫔的脸颊清晰地现出五指印来,她抚过,冷淡道:“你们先下去,今日之事对谁也不许说。” 房门紧闭后,还是那种毫无波澜的声音:“现在你可以说了,惠----妃!” “为什么?”我问道。 倘若这件事情是别的任何人做的,我都可以理解,可是为什么偏偏是罗玉英?罗夫人曾经那么善良,罗玉英曾经那样舔着无邪,为什么弹指间一切都变了? “娘娘说什么?我不懂。” 我瞧着镜中的自己,眼眶深陷,衣衫脏乱,满脸的灰烬,比浣衣局的粗实宫女还不如。只是被弄脏了衣服我就觉得难以忍受,而我的翠倚,是要有多大的决心,才能忍者被大火炙烤的疼痛,微笑着迎接死亡,只是为了替我拖延时间,只是为了顶替我的身份,只是为了让我继续好好的活着。 我失声地笑了起来,比任何一次都要笑得用力:“你不懂,罗玉英,究竟是我小看了你还是你隐藏太深?如果不是你从中作梗,皇上岂会下定禁锢我到死的决心?如果不是你打着为我好的旗号,翠倚岂会任你摆布?如果不是你献出火烧“锦书轩”的计谋,翠倚岂会命丧深宫?你忌惮我,就该冲着我来,为什么要连累无辜的人?那是一条人命啊!罗玉英,你的心为何如此狠毒?你难道不知道,罗竹也曾心仪翠倚吗?他已经为你付出一生,唯一所愿就是翠倚可以过得好,你为何要打破他唯一的念想?”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一声饱含凄怆与苍凉的声音突然传来。 第二十四节 逃出冰火天 第二十四节逃出冰火天 罗竹站在冷风口,晚风掀起他鬓角的发,尤显单薄。 罗玉英轻蔑地“哼”了一声,捻起胭脂,抬起皓腕,一下又一下地擦拭起掌痕来。 罗竹颤抖着向我走来,他的脸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惨白。他显然是认出了我,悲咽道:“那一次在御花园偶遇我就觉得奇怪,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可以让翠倚姑娘抛弃原来的主子,不顾一切地跟随。我早该想到的,根本没有什么惠妃,你就是杨侧妃。” 我点头,泪水滚落在唇上,流入口中,咸咸的。 “翠倚姑娘真的已经……” 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点头。 再睁开之时,罗竹眼里蓄满泪水,嘴张了张,想说什么,终究被泪水所代替。 罗玉英看着很是不满,道:“这是别人的事,你跟着难过做什么!你应该为你心里的翠倚感到高兴,因为她是甘心情愿做这件事情的。” 罗竹的怒气被点燃,他走向罗玉英,一把夺过手中的篦子,质问道:“人都已经死了你还说风凉话!罗玉英呀罗玉英,你果真如此狠毒!” “狠毒?”罗玉英步步逼近罗竹:“我狠毒?我狠毒她现在还会站在这里?还有力气来质问我?是,我狠毒,因为我深深记得你是如何变成了太监!在这后宫之中,只有权势和地位,才能保住性命,才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我,不过是想把这条路走得更好而已!” “说到狠毒,我怎么及惠妃你呢?若不是为了你,太妃娘娘恐怕此刻还好好的在佛堂念经呢!还有翠倚,也不至于芳华早逝了。你看,这么多人因为你付出,你只需要一个眼神几句话,便可以要了人的性命,你说,是我狠毒还是你狠毒?” 罗竹扬起手,给了罗玉英狠狠的一个耳光,厉色道:“做错了事还不肯承认!早知你是如此我早该不听你的话,就让你做这深宫里的一个无名无分的秀女,也好过登上高位祸害他人!” 罗玉英啐了口痰,咯咯笑道:“你后悔了?罗竹你别忘了,你的命是我娘救的。还有惠妃,我劝你也别难过,下人就是下人,替主子去死是她的福气!” 我冲过去,扬起手就要再次落下,罗玉英怒目相对! 只是一瞬间那巴掌便落在罗竹的脸上,我用了十成的力,所以罗竹的脸上顿时清晰地出现了五指印。他站在那里,单薄的身子是如此苍凉,他看着我,道:“奴才替雅嫔向娘娘赔罪了。” “好,你既甘心替她承受,我便成全你!” “惠妃妹妹,我若真想置你于死地,你现在还能安稳地待在这里吗?” 罗玉英开口道:“我不过是想你离开皇宫而已。只要你离开了,过去的一切恩怨就可一笔勾销。只要你离开皇宫,过隐姓埋名的日子,我一定会有办法让皇上不再找到你。这是我们大家都想看到的结果,不是吗?” 我心碎地闭上眼,沙哑的嗓音出卖了我的伤悲:“一笔勾销?好啊,把我的翠倚还给我!” “是她自愿替妹妹你去死的,岂能怨我?你不相信?那我就给你看看这个。” 罗玉英说罢从袖口掏出一个物件。 我一眼就看出那是翠倚的香囊,香囊里几个歪歪扭扭的几行字是那样的残忍,一下就将我打入无底的深渊:今生无缘服侍小姐到老,能够陪伴小姐至此于愿足矣。来世当牛做马,只愿换取与小姐一日姐妹。” 我把香囊放到鼻尖下用力的吮吸,仿佛还能感受到她的体温。我紧紧握着,可怜我们竟连可以想念的物件也没有,以物以寄情思,你最后留给我的东西却要在别人手中夺得。 脚步沉重得像是灌满了铅,我摇摇坠坠走出“朝夕坊”,天空黑压压的,好似快要下雨了。连老天都听到我的哀嚎了吧? 平躺在棺木下方,我将香囊放在胸口,眼泪流了一次又一次。我不敢闭上眼睛,因为一闭上,就能看见翠倚的样子。 她笑起来的样子。 她不开心的样子。 她看着穆展时害羞的样子。 她替我难过的样子。 她是我穿过来第一个见到的人,我第一次见到那双眼睛,她也好奇地打量着我,跟着眨巴眼睛唤我“小姐”。 她尽心尽力服侍我在杨府的起居,又陪伴我嫁入杨府,哪怕是我消了她的奴籍时,也从来没有离开我。 我与王爷相处的那晚,她看到床单上那抹艳红时的高兴劲儿,我到现在仍旧记忆犹新。 第一次被冷落,她陪我在房中掉泪。 失去孩子,她比我更加伤心,却害怕我难过只能等我睡着后一个人偷偷跑到后面哭泣,殊不知我从来没有睡着…… 她曾经总说觉得尹风才是我的良人,可是看到我那么在意尹临悄悄住了口…… 一个待我如此的人,我终究是失去了她,永远地失去了她…… 太妃暴毙,她的心愿是能够葬在先皇陵寝旁边,长公主是她的亲嫂,皇上当然不会连死人的最后一个愿望也不满足。所以,我便躲在了棺木的下方,正确说是太妃棺木的夹层下。谁会想到被烧死的惠妃其实就藏在这夹层下呢。送葬的队伍是庞大的,我躲在暗处也能听见呜咽之声。 太妃之死,说到底也有我的责任,如果不是被我撞见,又恰逢我被皇上禁锢,或者太妃也不会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如今我躺在她棺木之下,好像她就在我身边一样,还是那样亲切和蔼,温婉动人。我默默念着佛经,但愿来世我们都不会后悔。你也不会因为内疚抱憾终身,我也不必为生命消逝而黯然神伤。我们都能简单地活在这世上,如同一抹不见的尘埃,半入尘土,半厢霓虹。 那宫女自送我后就消失了,用她的话说是完成了太妃交托的命令。她请我好好保重,说我好好活着便是太妃最好的安慰,还说太妃一向不喜脏乱的宫苑,所以她要回去太妃殿打扫。我看着她决绝转身,像是奔赴战场待命的勇士。其实我们都知道她即将面对什么,主子不再或被驱逐或被令殉葬,她却走得那样干脆,不带一丝惧意。 我已经再也哭不出来,我失去了太多的人,被迫地接受着一个又一个亲人的离世,就连翠倚也…… 我从没想过翠倚有一天会离开我,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在这个世界活着,她就会陪我到老伴我到死,乃至我们白发苍苍,她还能笑着在我身旁。我们或许会一起微笑,一起回忆以往的点点滴滴,就这样名为主仆实际姐妹的过一辈子。也许我们也都有了儿孙,她嫁了穆展,我们的儿孙便可以指腹为婚,纠缠他个三生三世。 可是老天,你为何要摧毁我唯一的希望呢?没有了翠倚,我拿什么继续活下去? 远处的钟声敲响了,是即将关闭皇门的钟声。这里每一个时辰换一次岗,驻扎的全是功夫了得的御林军。虽然这计划完美得接近天衣无缝,但是越接近皇门,我的心里还是不由自主跳到了嗓子眼----这里的守卫负责人是,穆狄。 我冒名做了惠妃后,听说尹风落落寡欢了好一阵子,也曾经掘地三尺发誓要把我找出来,直到皇宫相见,他大醉而归,从此再没踏入皇宫半步。皇上以为他死了心,风亲王府又有娴静如水的风亲王妃,便把之前派去他身边的穆狄调回了皇宫,与穆展一起做了御林军统领。 从一开始,穆狄就是皇上的人。 我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先是队伍被拦下,然后逐例巡查。这夹层有很小的一个洞,是设置好方便人呼吸而不会被憋气,它状虽小,也能容纳一个眼球的探视。 一双双长靴停在了太妃棺木前,宫人被迫停下接受检查。制度严格到不放过一个太监一个宫女。等到快要检查这棺木时,我竟听到有太监尖着声音道:“大胆,你难道不知这里面是太妃。太妃娘娘一向宽厚待人,要是冲撞了,你担待得起吗?” “这……” 那侍卫往后一退,太监的话字字都听进了心坎,尤其是丧事,更是有许多忌讳。 “既然是太妃遗棺,那便不用查验了。”侍卫想后道。 我长舒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庆幸,便听到熟悉的声音,是穆狄,他踏步而来,道:“他担待不起,本将军自会一力承担。公公,想必你也知道,“锦书轩”走水,太妃病逝,惠妃娘娘又亡,皇上的心情很是不好。眼下皇宫正乱,本将军担心有人趁乱滋事,不得不查。” 我暗道一声完了,只怕这关是过不了了。 眼一闭,眼泪簌簌而下,翠倚,你拼了命要送我出去,而我却…… 棺木被揭开的一瞬…… “本王老远的就听到诸多争执,到底发生了何事啊?” 我一惊,怪腔怪调,难道是庄亲王? “庄亲王吉祥。” 果然是尹庄,可是我至今还不能分辨他是敌是友,他会不会帮我?还是将我揭发再送到皇上面前,如此可是大功一件啊! 我比之前更加紧张起来。 “穆将军不必多礼。” “你们的对话本王已然清楚,这查验之事,还是交给本王吧。太妃毕竟也是本王的长辈,相信她不会责怪本王的。如此一来,穆将军也可放心了。” 接着他忽然推开了暗格,让所有人猝不及防! 我的泪还未干,就那样突然被暴露在空气里。 一时间着急、恐慌、担忧、害怕,所有的情绪都聚集在胸口,沉甸甸的。 四目相对,他扯了扯嘴角,快速盖上暗格道:“不过是那陪葬的嬷嬷,将军快放行吧,莫耽搁了太妃的大葬。” 我重新回归到黑暗之中。 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被放行了。 真的可以出宫了。 我离开了皇宫这个可怕的地方。 我摸着香囊,微笑着面向暗格眼泪却不经意滑下,我暗暗道:翠倚,我们终于离开皇门了,你看到了吗? 第一节 一石二鸟计 第一节一石二鸟计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我逐渐感觉到了疲累。从火海之后醒来那刻一直到出宫,我水米未进,加之翠倚留给我的香囊有安神定惊的物质,我越发感觉自己饿得快要虚脱了。 那狭窄的暗格,我久憋在里面也是造成身体抱恙的另一个原因,正困惑着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张开眼睛看着,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送葬的队伍原本是密集的,为何我现在能够看到的如此稀疏? 车辇与姑娘太监的步伐声,消失了一大半。 本该敞亮的官道,为何我都看不到道上的官灯? 就算天色暗沉,也不该如此情况,一定是有事! 我开始慌乱起来。 隐隐地猜测到某些事实。 是皇上,还是太后? 不管是谁,心肠都太过歹毒。当着天下人要善待太妃的遗骸,转眼刚出宫门就换了脸色,这不是欺骗又是什么! 可怜太妃…… “公公,为何我们不走官道?”一个小太监发问。 “因为太妃不能与先皇合葬。”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啊……” 我心里一冷。 跟着听见刀剑出鞘以及太监宫女的惨叫。我惊恐地瞪大了眼,透过模糊的月光依稀可以看见那持剑杀人的就是之前在皇宫里说话的太监,他根本不是太监,不过假装而已! 我感觉背脊发凉,皇上根本不相信我已经死了,所以他自导自演了这出戏,送葬的队伍,严查的官兵,穆狄,都是他事先安排好的,目的是让我们以为度过皇门就是度过危险。他得不到的,留不住的,也不允许别人得到,这就是一个天子的心思! 明面上太妃去了,他伤心难过,安排人为太妃风光大葬,实际上出了宫门便现出原形。 好一招一石二鸟之计!既获得了百姓称赞,也除去了我这个他假想中的惊世女子。 尹树,我果真是小看了你! 就是罗玉英,甚至尹庄,都被你利用且瞒在鼓里。 可笑我还以为尹庄真的救了我。 “给我推下去!” 伴随着那人一声号令,棺木已经被推动起来,火光这时点了起来,我看得清清楚楚,前方,是万丈悬崖……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因为自尹庄推开暗格后,这暗格已经被牢牢合上了,除非借助外人,否则以我的力气,是万万不可能推开的。天要亡我吧,四处的碰撞使得我开始头脑发晕,也不知道全身被撞伤了多少地方。这时候翠倚的脸放大了在我面前,太妃还是那么年轻的样子,我含笑张开双臂,翠倚,我来了。 跟着棺木陡然一阵颤动,然后在我脑袋上重重一击,我便失去了知觉…… 湛蓝如洗的天空,我穿着金缕衣飘来飘去,四周是朵朵漂亮斑斓的五色云彩。我看着周围飞过一只又一只的鸟,它们铺展着自由翱翔,我甚至能够清晰看见那些细长的毛发。我开始疑惑,难道我死了吗? 这里这样美,好似是天堂。可是我怎么可能上天堂呢?翠倚因我而死,太妃也间接因我而死啊! 我真的好疑惑。 看见一只雪白羽毛的鸟儿从我眼前飞过,我多想和它们一样,能够自由地飞起来。我下意识伸出自己的手,想去抓住其中一只鸟的尾羽,可是奇迹的事情发生了,我竟然跟着飞了起来。 我惊喜地伸出另一只手,头脑里顿时冒出许多仙子轻灵的舞蹈。我扬起手,愉快地跳起舞来。跳着跳着,我猛然见到对面有个女子冲我微笑,她梳着和我一样的发髻,穿着和我一样的衣裙,还有和我一样的脸…… 我惊讶地叫起来:“你是……” 她依旧微笑,衣袂飘扬,整个人如梦似幻。 “你别走啊,杨葭。” 我知道她才是真的杨葭,只是这里到底是哪里?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是不是已经死了?诸多问题我都想一探究竟。 她微微笑着飘了起来,转过头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吧,好好活下去……” 我努力地追逐却只能抓到她一根飘落的丝带。 “等等,等等。” 我想再说什么,发现她早已消失不见。 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再看自己,哪里有什么天空云朵,哪有什么琼花飞鸟,我还是穿着摔下山崖的那套破旧的衣衫,手心里还脏兮兮的。我揉着脑袋,却越加迷糊起来,模模糊糊的又看到了翠倚,她也如杨葭一般冲我甜甜微笑,跟着我看到杨葭抓着她的手,两个人笑嘻嘻地再次飞升,末了,翠倚同样回过头对我道:“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我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脑袋里残存的记忆迫使我张开嘴想要留住翠倚:“不要走。” “夫人,您醒了?”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空荡的屋子,屋内仅一张床一张小方桌而已。床头有个小姑娘,看起来与翠倚差不多大,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 我竟然没有死。 “你是……谁?”我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小姑娘轻轻一笑,道:“夫人,您受伤了,我在湖边洗衣服的时候碰巧遇到了您,所以就把您背回来了。诺,您看,就是那里。” 她手一指,我放眼望去,窗外相隔一公里处是一片蔚蓝的湖水。 暗格,悬崖,太妃,我把所有的事情重合到一起,终于完整地回忆起了所有事情的经过。我费力地抬起脚,试图下床却发现自己多处受伤,只要轻轻动一下全身就像被刀割一般疼痛。 我徒劳地放下腿,问道:“是你救了我?” “嗯。”小姑娘狠狠点了下头,夸张地叫道:“夫人您不知道,我一大早的去洗衣服就见到昏迷重伤的您,还以为遇到个死人呢。” 我被她滑稽的动作逗笑了,轻扯了下嘴角就疼得直呼冷气。 “除了背我回来,你还有没有见到别的东西?比如,一个死人?”我试探性地问道。 “那倒没有,就看到夫人您昏睡在湖岸上,我就赶紧把您背回来了。” “您饿了吧?我熬了粥,这就端来,您可是昏迷了好些天,一直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呢。” 她见我不说话,便自动展开了话匣子,就是说我伤的如何重,昏迷了几天几夜等。” 我看着至今不能动弹的腿,默默点头。暗格的碰撞,又从那么高的地方一级级滚落,能够捡回命,真是积了德了。只是不知道太妃的遗体去了何处,若是能够找回来,好好的安葬了,也算是还了她的情。 眼下也还不知道要在床上躺多久才能下地。 我如此想着,小姑娘已经把热腾腾的的粥端来了,是一碗绿色带着番薯的粥。我愣愣看着,从穿来到现在大部分都是衣食无忧的小姐,从来没有见过番薯。 那小姑娘低下头,道:“您别看它模样不好看,吃着可香了。” 然后拿起勺子,好像是要服侍我。 这下轮到我不好意思了,我冲她感激一笑。 这是我第一回吃这么粗糙的粥,熬制粥的除了菜叶番薯好像更多的是米糠,然而我却大口吃着,一勺一勺不住往嘴巴里送,强烈的欲望使得我告诉自己:我要活着,我要活下来,我要好好活着。 因为,我这条命不再只是我自己的,还承载了翠倚和太妃的期望。 我要活着,我答应你们,我会好好活着! 那小姑娘被我的吃相吓得目瞪口呆,很久才反应过来道:“夫人您慢点,没人跟您抢。哎哟我说原来有钱人家的夫人是这么吃饭的啊!” 如此直率而纯真的话语,再一次把我逗笑了。 小姑娘长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樱桃小嘴不点而红,只是皮肤有些黝黑,想来是劳作的原因。要是除去身上的布衣,换做绫罗绸缎的话,好好打扮着也是个小家碧玉。 小姑娘把手往我跟前挥了挥:“夫人,您干吗呢?一直逮着我的手,您不是有什么怪癖吧!” 我尴尬地抽回手,这小姑娘有趣得紧,明明是她自己怕我重伤端不住碗把自己的手拿过来的,怎么转眼就忘记得一干二净了? 我笑着扭过头,接过她的话茬道:“你口口声声唤我夫人,你怎么知道我是位夫人?” 我出宫前是没有带任何饰物的,怕碍事,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发髻早没了。穿的也不过是普通的衣衫,怎见得就是夫人? “那还不简单。”小姑娘开始捣鼓床头唯一的一个小木柜,道:“我们穷人家的大婶整日就是劳作,才不会带这些玩意呢。这是我从您昏迷的地方一起捡来的,应该是夫人珍爱的东西吧。现在,它们物归原主啦!” 说着把那小匣子递过来。 我一看,小匣子里是一支玉箫及一个香囊。正是穆展送我的玉箫,他曾经说过到了紧要的关头可以救急,而在那十万火急的时候我竟然完全忽略了此物,若不是之前贴身带着,大概也同那些东西一起丢了吧。 香囊却正是翠倚留给我的那个,它已经沾上了些泥土痕迹,还有少许血渍。 我紧紧捧住,别过脸,害怕让小姑娘看见我难过的表情。 “这个香囊一定是夫人很重要的人相赠吧,我看到您的时候,您还把它握得紧紧的。” “是啊,很重要。”我悠悠叹息,不想让她知道得太多,便道:“这香囊是我妹妹所赠。” “是吗?可是既然是夫人的妹妹,即使分离液有再见之日,夫人为何要独自看着香囊流泪而不是去寻找妹妹呢?” “因为她……”我看着屋顶,冗长悔思道:“她已经不在了。” 第二节 真假自难辨 第二节真假自难辨 我决心不再伤心难过,那样也能对得起为我牺牲的那么多人。或许是那个若有若无的梦境激励了我,梦境里的杨葭那般美貌倾城,我夺取了她的身体,她非但不恼我,还笑对着我,我又有什么理由继续消沉?还有翠倚,她们主仆,终于团聚了。 管他是人间还是阴间,只要过得快乐,在哪里不是一样? 我在这个屋子里足足待了半个月,才能勉强活动着下床,也只能简单行走几步。要想走出门去,难于上青天。我也不强求,毕竟这里人迹罕至,没有大夫,只能慢慢养着,对我来说是好事也是不幸。 我总是觉得好处多余坏处。 身上的伤也好了许多,有的地方渐渐结痂,有的地方长出新的皮肉来。我咬着唇撕下一块块旧皮,小姑娘在旁边看得直乍舌,比她自己受伤还要大惊小怪。 她单纯如此,岂会明白我曾经经历过怎样的事情?又如何从尔虞我诈的环境里逃生? 但我不想让她知道太多。 能够好好活着,足矣。 这一天我终于能够多走动几步了,手腕也活动自如了。我迫不及待地要小姑娘扶我去看看,我太想知道附近有没有太妃的遗体了。 小姑娘扶着我碎碎念:“您这个样子不好好在屋子里待着,非要出来吹风,要是再不留神摔着了我可不给你接骨啊!” 我笑笑,道:“你还会接骨啊?” 其实心里早就知道,若不是她,我必死无疑。 她骄傲地昂起头道:“那是自然!不然我怎么自己长这么大了!” 经过这几日的打听,我终于知道我现在所处的环境,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偏僻地方,还是在山谷之下。小姑娘父母双亡,独自一人在这木屋子里生活了十来年。靠着喂养的小动物拿到最近的集市兑换基本的油米及布匹生活着。 但她坚强勇敢,乐观向上,感染着我积极努力地开始重新的生活。 这里是离汴都,很远很远的地方。 最近的集市,也要翻越几个山头方能到达。 小姑娘开心走着,我忽然想起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便问道:“对了,你有自己的名字吗?叫什么?” 她把头昂得更高:“爹娘走得时候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后来见这山花美丽,就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花儿,怎么样?好听吧?” 我乐出声来。花儿?这也叫名字? 见她亮晶晶望着我,可是这名字真的太……我正想着如何婉转地提示下,谁知小姑娘已经垮下脸,道:“我就知道不好听,集市上的大婶听到我的名字,也和你一样安静了半天。” “这……不是……”晕!我竟第一次有了无颜见小女孩的感觉,我发烧了吧? 我摸着自己的额头,用力地捶打了几下。 小姑娘凑过来,笑眯眯道:“夫人你一定进过学堂,懂得比我多,不如就帮我起个好听的名字吧!” 我愕然地看着小姑娘,刚刚还愁云漫步一转眼就喜笑颜开,果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啊。 “哎呀夫人,我求求您啦!反正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姓氏,要是能够有个好听的名字,没准就能嫁一户好人家呢!” 望着小姑娘无限憧憬的样子,长发及腰,耳侧两咎尤显清秀,垂直于肩上。不知怎地就让我想起了贺知章的那首《咏柳》,正是“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我想了想,便道:“看你身若扶柳,面如美玉,袅娜多姿,不如就叫碧玉吧。碧色美玉之意,又可作形态娉婷之解。” 小姑娘高兴极了,差点把我扛上肩膀转起圈来,吓得我惊叫连连。她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道:“对不住夫人,我只是一时太高兴了。我以后终于有个像样的名字咯!我叫碧玉,碧玉!” 我一笑,扯得嘴角生疼,道:“瞧你高兴的,还不快带我过去。” 小姑娘现在就是碧玉了,我根本没有想到,这个救我性命的小姑娘,从我们相遇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以后割舍不掉的联系。 碧玉搀扶着我往湖边走,她简陋的屋舍里根本没有铜镜之类可以直视自己妆容的东西。要是有,她也不至于一张脸黑的黑白的白灰的灰了。这一段时日我都躺在床上,稍微可以活动的时候也只在屋子中,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样子了。碧玉总说我美得跟天仙似的,可是一个从不打扮自己的小姑娘的话我怎么能全信呢?何况我每次说话每次抚摸脸颊的时候总觉得有些疼痛,总是想看看伤口是在哪里。 我一瘸一拐几乎是奔着到了湖边,透过湖水,我看见了自己的脸。嘴角的伤口还未全好,也有些结痂了。最难看的是左边的眼角,深深浅浅也就罢了,好像还有那么一点坑坑洼洼。 我叹口气,真的毁容了吗?这大概是天意吧,让我活了下来,却再也不是王府的侧妃皇宫的娘娘。不知道会不会留疤我会不会成为半边脸的丑八怪? 碧玉见我不开心,说了句“夫人您等着啊”,就匆匆忙忙跑回木屋去了。 等她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一张丝巾。她将丝巾对折,然后放在我的脸颊遮盖住半张脸,道:“这样不是就看不到了嘛。” 丝巾遮面固然是好办法,也等同于自欺欺人。想到碧玉如此热心为我着想,我心里划过一股暖流,眼尖地发现丝巾不是俗物,遂摘下一观之。 这丝巾料子极好,一看就非常名贵,碧玉家一贫如洗…… “别看啦!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 “遗物?那你娘?” “我不记得了。”碧玉撇嘴:“那时候我太小,娘又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只是对我说好好留着这丝巾,以后说不定可以和亲人相认。” “你还有亲人?”我简直惊讶极了。 “嗯。”碧玉望着一望无垠的湖面:“小时候家里穷,连饭都吃不上。爹便长年累月地去挖矿,娘身子弱,只能留在家里做些针线,然后拿到市集去卖。我们这离市集总要翻过几个山坡,来回要两天一夜。那时候姐姐与我都贪玩,便偷偷跟在娘的身后,想去看看集市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们真的跟到了集市,却跟丢了娘。晚上我们又累又饿,只好躲在破庙里栖身。我们在去破庙的途中淋了雨,我很快就生病了,发烧的时候还抓着姐姐的手跟她说好想吃东西,她便咬着牙出去给我找吃的。” “我迷迷糊糊地一直从天黑等到天亮也没有看到姐姐回来,结果反而遇到一群强盗。他们见我年幼,便想把我卖了赚点银子,还好我遇到驾车的大叔,是他救了我,把我带到了这里。” “你是说,那两座坟并不是你亲生的爹娘?” “是啊!他们就是救我回来的大叔大婶。”碧玉雀跃起来,道:“他们对我可好了。” 我试探着问道:“你就没有想过,现在他们不在了,去寻找你的爹娘还有姐姐吗?” “哼!”碧玉当即变了脸,道:“我才不想这样的姐姐!” “那这丝巾?” “是大婶临终前交给我的,她说这丝巾一直系在我的腰间,想必是爹娘的东西,也可能是姐姐留给我日后相认的证据。我才不相信呢,如果她是为了我去找吃的,为何会一直没有回来?如果不是她去通风报信,我怎么会被强盗发现?一定是她看家里太穷,养不起我们姐妹,所以才想把我丢掉,独占爹娘的爱护。” 我认真听着,不时发表自己的言论,碧玉并不是真的想听我说什么,只是因为孤单太久,想要有个情绪的宣泄而已。只是,我仍旧能够感觉到她那恨透了亲人皮囊下的哀伤。我想安慰些什么,发现自己力不从心,她说的,也可能就是事实。 我们只能控制自己的言行,怎么可能要求别人如何做呢?亲人间的和谐相处,到了某些时候只能是一种无望的奢求。 碧玉是个急性子的,刚刚还难过得像是失去了全世界,转眼间便能喜笑颜开地和我说着玩笑话。我总是很容易被她感染,笑着将手放进湖中,湛蓝的湖水激起阵阵涟漪,很快又恢复平静。 我解下丝巾递给碧玉,道:“这么重要的东西,还是你自己收着吧。虽说你姐姐有负于你,可是你爹你娘,说不定一直盼着再见到你。” 碧玉嘟着嘴把丝巾往裤口一塞,咕哝道:“就是找到爹娘我也不会与她相认,那么小就把我一个人丢下,哼。” 我深知这是她的心结,一时半刻是难以说服的,也不勉强,蘸了水往脸颊抹去。这张比花娇的脸,我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突然要面对它的瑕疵,还真有些受不了。 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嘴角的伤疤我相信假以时日就能彻底恢复。只是这左侧眼角,该是做些手段来弥补了。 我将胭脂捣碎,取出花汁,混合采摘的药材提取纯露,再一点一点轻敷上眼角,刻意画出樱花的形状,好看了便能调节好心情,祈祷能够减少一些创伤才好。 疼痛袭来,我禁不住吸了口凉气,碧玉则是睁大了眼看着,好像受苦的人是她一般。 我一边继续,一边道:“碧玉,过些时日我就要离开这里了,你的救命之恩,我何时才能报呢?” 我本是玩笑的,谁知碧玉一个欺身上前,故意做出恶狠狠的模样道:“这么快就想摆脱我,你休想,哼哼!” 我自知她是玩笑,也故意做出害怕状,如同待宰的小羔羊,可怜兮兮抱住自己的身子,道:“你……你想干嘛?” “干嘛,当然是要死缠着你,揪住你不放!” 她的模样实在“凶恶”,我受不了地大笑起来。 碧玉咬着山果道:“反正我也在这山谷下待了这么多年,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也是可以的。” 我但笑不语,见识世界,寻找亲人才是真的吧,这碧玉,真是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湖边果真如碧玉所言,没有留下太妃的一点东西,更别说她的遗体了。我有些遗憾地顺着湖边走了几圈,依旧是没有发现任何棺木的残骸或者遗物,我抬起头无语地看了看崖壁,真的是天意吗? 第三节 归都有思量 第三节归都有思量 一晃又过去了几日,我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然而左侧脸颊始终有一块不大不小的伤疤,我知道,即使将来彻底结痂,也有可能留疤。若说遗憾我倒是真有一些,这张脸曾经是何等的天姿国色,竟然也要…… 说不难过是假的,但是我很快就振作了起来。我开始大口大口喝粥,大口大口吃着糠野菜,学会自己在小灶上烧菜、劈柴、担水。后来碧玉看不过去了,抢下我手中的柴火,咕哝道:“事情都让你做完了我干什么呀?得了,一边歇着去!” 我笑笑也不辩驳,知道她是担心我重伤未愈的身子。其实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不管是身体的还是心理的创伤,我都希望他们能够快点离去。比起我遭受的生离死别,这点伤害根本算不得什么了。 湖水里的女人长着一张美丽的脸,如果说那之前有人说我狐媚尹临的话,我还有些不服气。可看现在的样子,肤色不曾因为物质的匮乏有丝毫损伤,仍旧是吹弹可破的;眉眼也由小姑娘长开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还有那表情,怎么看都我见犹怜。我不得不叹息,原来在背后伤害我的人,竟然是这么地有先见之明。若是没有那些恩恩怨怨,尹临也没有死的话,我仍旧在王府,或许也会随着时日的增长邀媚争宠。心机是人人都有的,只是看肯不肯用罢了。我何尝不是因为善良,以为不争不夺不抢就是最好的方式,可到头来输的一败涂地,还白白搭上了翠倚的性命。 若不是出宫前那宫女再三嘱托,说翠倚唯一的心愿就是我好好活着的话,我想我一定会重返后宫,把过去所受的一切,通通还给她,还有他! 我搭了几块小木板,挖成了小小的一座空坟。因为没有太妃的任何遗物,所以只能是空着的,就让她的灵魂得到超脱吧,这坟墓与墓碑,是我唯一可以为她做的事情了。 太妃,您好好的去。来生一定不要再投生在王侯将相之家,您的恩情,杨葭只有来世再报了! 说也奇怪,自那日我恍惚看见真正的杨葭与翠倚后,竟然再也没有梦见过翠倚。看来那所谓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过也是糊弄人的把戏了。 我站在山顶上,叉着腰好笑地看着还在呼哧呼哧往上攀爬的碧玉,她早已汗流浃背,抬起左腿使劲往上勾。见我正笑,随意抹了汗珠,恼道:“我说您别光看着,倒是帮帮忙啊!” 我伸出手准备拉她上来,岂料这丫头看着纤瘦还挺沉,差点把我倒拉回去。我俩并列坐在山坡上,看着冒出的大太阳,道:“你呀,就是贪吃,跟你说过多少次少吃点,你就是不听,看吧,竟然连个山坡都爬不上。” 碧玉哼唧唧:“还不都是你的错!谁让你做菜那么好吃,害我每次都要吃个干净!再说了,我哪知道你比我还能跑!要不你也试试背着个包袱上山?” 我翻个白眼:“碧玉啊碧玉,分明就是你强词夺理。这包袱能有多沉?还是可以闪断你的腰?每日早起之时我都唤你起早活动,可是你不是说肚子疼就是心情不好,你起过一次吗?” 碧玉心虚地低下头,道:“那……那咱们进城后我就拼命养好身子,绝不丢你的脸。你可别丢下我啊!” “噢!还有,我什么都听你的,绝不给你添乱。” 这已经是第三回跟我说这个话,生怕我不带她走一样。我在心里偷偷地乐,真是个单纯的丫头啊,比翠倚还要单纯。像我这种极品路痴,没个人在旁边指点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楚。只有她丢下我没有我丢下她的份,可怜的小家伙还以为我当真是神勇无敌的万能王呢! 我能够有好的体魄攀上山顶完全取决于我坚定的信念,如她一般吃饱饭不知天高地厚又如何能够懂得呢。 “那好吧。你把干粮拿出来,我们用完后继续赶路。” “你若是再不听的话,就自己拿着包袱回你的小木屋去,再也别跟着我!” 我下了死命令。 要是再由着她撒娇,也许我们一生都要在赶路的途中咯! 碧玉委屈地瘪了下嘴角,那表情既可怜又无辜。 这条山路是通往外界的唯一一条路,也是必经之路。我们从天刚刚蒙蒙亮就开始起步,这才翻过第一个山头,已经是快要中午了。碧玉说这样的山头还有一个才能到达最近的集市,离汴都还遥遥无期。所以真的不能怪我心狠,碧玉,于你而言这或许只是看看外面的世界,可于我而言却有着重要的意义。 我啃了几口馍馍,灌下些水,再次重复起一前一后的动作来。碧玉跟上来,开始幻想进城后的日子,道:“姐姐,你在都城还有没有什么朋友?我们要住在哪里呀?” “放心,总会有住的地方。” 我没有告诉碧玉我真正的身份,这样对大家都好。只是说我曾经嫁入高官为妾,后来高官病死,因为没有子嗣而被休。我说我姓辛,她便也要跟着我姓,为了方便也不引人注目,我们便伪装起真实的身份。就这样我成了姐姐,而碧玉则是我的妹妹。 她一面唏嘘着一面安慰起我来,还很是郑重地道:“姐姐放心,日后我们把没有家的小孩子弄到一块,姐姐就不会寂寞啦!” 我摸着她的头笑道:“这也不成啊!日后你若是嫁了人,这么多小孩子,我一个人怎么照顾得过来?” 碧玉嘟起嘴,脸上快速飞过两抹红霞,道谁说我要嫁人?哼!“进城的路是枯燥乏味的,也分不清走了多久,只是无比想念那宽大的马车和温暖的锦被。我看着“汴都“两个厚重的大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刚刚翻过山坡到达最近的集市时,就已经听说了皇宫里新发生的事情。据说新封没多久的惠妃娘娘暴毙了,皇上悲痛万分,下令下个月的选秀暂缓一年。还说皇上厚葬了惠妃,还是以贵妃之礼进行的厚葬。又说刚刚才抓性的风亲王不知为何大闹皇宫,惹得皇上很不高兴,再次降为王爷,且严令了风王妃。 我心里空落落的,多方打听终于知道被厚葬的其实就是翠倚的残骸,据说,她全身皆已被烧成了焦炭,面目全非…… 听到这里我不知道是该喜极而泣还是该陡升伤悲,我终于知道了翠倚的消息,然而即使相隔这样近的距离,我也再不能以真面目见你一眼了。 百姓歌功颂德,都说当今皇上是一位仁君。我心里冷冷地笑,尹树,若不是因为答应了翠倚,我定然会踏破皇宫,搅你一个天翻地覆! 你一定不会想到即便你如此手段,我还是侥幸生还。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我要回来,我要留在这里,我要翠倚看着我如何好好活着! 盘查的士兵几乎没有看过我一眼,就径直放我与碧玉进城了。是啊,有谁会想到,有着一块伤疤的面纱女子,会是皇上口中念念不忘的惠妃呢? 我要感谢尹庄,若不是合上暗格的瞬间他抛下一枚古玉,恐怕我与碧玉都会饥寒交迫地饿死在路上。那玉成色一般,并不能换个好价钱,却足够我与碧玉在进城途中购买填饱肚子的食物,以及重新置换一两套合适的衣衫。 这是碧玉第一次丢掉长裤腿,穿上罗裙。我又给她梳上了简单的发髻,别上不久前采摘的野花。瞬间一个娇俏的少女出现在我眼前,我啧啧感叹着果然人靠衣装,乡野丫头突然就变身了,那么刚刚也是因为我身穿素衣素裙,木簪挽发又蒙着面纱露出了伤疤,才会被侍卫当做普通民妇放行的吧! 碧玉不停翻看着身上的料子,笑得合不拢嘴。 “姐姐,好看吗?好看吗?”她掀起裙摆,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 “好看。” 我都不知道是第几次重复这两个字了。幸好她还没有被喜悦冲昏了头脑,跟着我道:“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这……” 我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如果说我进城的目的一个是为了打探宫中的动向的话,那么无疑我是白来了。我的确没有想到能够那么快打探出消息,还以为需要多方周旋才能完成的事情,竟然成了民间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我甚至做好了准备,如果皇宫的消息密不透风的话,那么我只能去寻求一个地方的帮助了,那就是,明月楼。 现在已经忘记是什么时候听到明月楼的威名了,只知道它是个极其隐秘的组织,消息非常灵通,活跃于五湖四海。是江湖上的第一大民间组织。 当下还是要先寻找一处落脚的地方,我现在戴着面纱,脸上又有伤疤,没有人会怀疑我的身份,住在热闹的酒肆或者茶寮,也没什么好怕的。 还有一点我自己都不想承认的事实就是,这条街道离杨府很近,我虽口口声声说着再也不管,可还是放心不下爹爹,还有杨采,虽然我们没有血缘,然而她毕竟只是个受害者,我也不想她过得不好,所以总是想离他们近一些,即便永生不能再相认,也好过从别人口中听到他们凄离落魄。 “我们要先找住的地方,碧玉,你……碧玉!” 我回过头,哪里还有碧玉的影子,她竟然就这么,不见了? 第四节 巧遇痴傻人 第四节巧遇痴傻人 我先后寻遍了前后的街道,都没有看见碧玉的影踪。我焦急地四处寻找,最后不知是走了多少街道穿了多少巷子,直到天色暗沉了下来,我还没有找到碧玉。我担心她有事,又抱着一丝幻想:是不是我刚刚没注意,她只是去买什么好吃的小零嘴去了? 于是我再次回到刚刚与她走丢的地方,还是没有看到碧玉。一个初来汴都的小姑娘,怎么会突然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我不敢报官,天色又完全黑下来了,我只好自己先去寻找客栈,等明日天亮再去寻找碧玉。 这里分外繁华,要找一处歇脚的地方并不难。难的是找一处稍微清净点的地方。我就这样从街头走到了另一条街尾,然后在灯火阑珊处停了下来。 客栈内灯火辉煌,跑堂的店小二哈着腰迎接来来往往的客食或住宿者。我皱起眉头,客人这么多,还是再换一家吧。 就这样我再次往前走,可是走着走着觉得不对劲,光线怎么越来越黑呢?而且好像还有许多打骂与嘲笑,混着孩子的哭泣声。我走近一看,果真是一群小孩子围在一起殴打一个小孩,还有的往他身上吐口水,那孩子缩在墙角,怀里也不知是抱着什么,就是不肯撒手。 “住手!你们干什么?” 我喝道。 那群孩子回过头,一看我是个女子,很是鄙夷地道:“少管我们的事!” “这么多人欺负他一个,算什么本事?” 那领头的孩子哈哈大笑道:“是他捡到我们的蟋蟀,还不还给我们!” 那孩子反驳道:“你胡说,它明明是我的朋友,是你们非要抓着它去斗别的蟋蟀,害他受伤了!” 搂得那么紧,原来是为了只蟋蟀,怪不得我怎么都看不到他护着什么,是个小东西啊。 “我管你那么多,被本少爷看上是它的福气,大傻,你到底给不给?” 这个领头的小小年纪就这般跋扈,我很是不喜。反而是那个被叫做大傻的孩子眼中透着一股坚强的韧劲。 “你们会害死它的,让我把它带走吧。”面对人多势众,大傻眼睛里再次涌起害怕,可是还是不肯让步。 那领头的怒了,道:“兄弟们,给我上,就是把他打死了,也要把那蟋蟀给本少爷抢回来!” 我暗叫不好,连番喊着“住手”,那领头一笑,旁边的也跟着笑起来,大有要把我也一起暴打一顿的架势。 晚风吹过我的面颊,掀起我的面纱,露出我脸上难看的伤疤。 “鬼,鬼啊!”一群小孩子吓得哇哇大叫,屁滚尿流地跑了。 大傻看着叫好,还拍起手来。 我干脆揭下面纱,天色已晚,不会有人看见的。大傻的表情跟着一愣,又傻兮兮笑起来,他将那蟋蟀捧在手心,道:“姐姐你真好,蟋蟀啊蟋蟀,快跟这个姐姐说声谢谢吧,是她救了你呢!” 然后他把自己变成蟋蟀的样子,怪腔怪调道:“谢谢姐姐,谢谢姐姐。” 我“噗嗤”一声乐出来,道:“你不怕吗?” 大傻憨憨地:“害怕什么?” 我故意把半边脸凑近他:“他们都害怕我这个样子,你为什么不怕?” 大傻摸着小蟋蟀的身子,道:“因为姐姐是个好人啊!” 真是让人温暖的一句话,我竟然不知道如何接口,只好安静地看他摸着小蟋蟀,跟蟋蟀窃窃私语。 过了会,他把小蟋蟀放在掌心,说也奇怪,那蟋蟀竟然真的站在他手心里,一动不动。 大傻看着我道:“姐姐,小蟋蟀说你是它的救命恩人,想请你去它家玩呢。” 什、什么?我有些懵了,完全不知道怎么办? “姐姐,小蟋蟀的家也是我的家哦!爹时常告诉我说,知恩莫忘报,姐姐你救了我和小蟋蟀,我要报答姐姐的救命之恩。” “嗯?”我完全愣住了。 “大傻,你和蟋蟀住在一起?” “是啊!”大傻点头:“我们家有好多朋友。姐姐,你住店要花很多银子,我家很大,不要你花银子。姐姐,你跟我来。” 我感觉自己好像在和一个外星人说话。想着不知是哪家心智还不健全的孩子,恐怕也是被跟丢了,送他回去也好,免得要是再次遇到刚才的恶霸,那么这大傻即便不死也会少掉半条命。 真好笑啊,我曾经引以为荣的这张脸,现在竟然可以在黑夜震慑到人,看来要是走投无路没准还能做个劫富济贫的事情来。 想着想着我自己就乐了起来,大傻牵着我的手一直走,嘴里叽叽咕咕也不知是在叨叨些什么。我听着听着有了些头绪,原来这大傻真的是个呃……傻子…… 因为是傻子所以他一直被关在家里,养了许多的小动物做朋友,他的爹无条件地满足他任何条件,除了出外游玩。小孩子怎么能够一直待在屋子里,总是恨不得多长出几双翅膀飞离父母的怀抱,向外面的世界走走看看,即便是傻子大傻也不例外。这已经是他第无数次偷偷跑出来玩了,都没有被发现过。那几位少年见他痴痴傻傻,每次见到都要欺负他个够。“大傻”这个名字也是那几位少年给的,不是他的真名。 我怜悯地看着大傻胖嘟嘟的背影,不过是个孩子,就……也不知道这傻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哎! 穿过几个拱门,又经过几次廊桥,线路复杂得就像是山路十八弯。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走断脚的时候,大傻忽然停下来,对我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我配合地直点头。 小蟋蟀此时像一只常胜将军一样,挺着身子站在大傻的肩头。大傻将右手抬起,开始叩起墙壁来。 我很疑惑地看着,不会是……地洞吧? 一二三,一二三…… 到第三次的时候,大傻笑着回头看了我一眼,悄声道:“姐姐,我们到家了哦!” 然后在那墙壁上左抹右抹。 坚如铁壁的墙面竟然腾空映出一道大门来,大傻在我震惊的眼光里牵起我的手走进门里,然后那门再次“轰”地一声,墙壁恢复成了原样。 我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是我的手还被大傻牵着,一直往前走。 一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堪称小型的皇宫。不,它比皇宫还要精致,还要富丽。如果此时还能有词语形容我心中的感受的话,那一定是,震撼! 举止迟缓,痴痴呆呆的大傻,居然住在这样的人家! 反过头一想又有些释然了,要不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又怎么会那么渴望民间的生活呢?被打了也乐呵呵的笑,因为觉得那几个少年是在陪他玩! 大傻笑嘻嘻看着我的反应,道:“姐姐,我家是不是很漂亮?” 我象征性地点了头,问道:“很多人这样说过吗?” 大傻好像很难过地低下头,道:“没有。”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来过我家,姐姐你是第一个诶!” 这里虽然装饰得富丽堂皇,可是让人疑惑的是走了这么远竟然没有见到一个下人,我想问又担心是白问,只好任由大傻拉着我的手朝前走。 如此又经过几段路,大傻终于带我走进一个院子,也是安静得叫人可怕。大傻推开门,让我坐了下来。 他趴在门边,东瞅西看,然后很是小心地关上了门。 我虽知道他是个弱智不会害我,可还是被他紧张的表情逗笑了,道:“你干什么?” 大傻很是小心地凑近我,道:“嘘!姐姐,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已经回来了。” 他所谓的“他们”应该就是那些成日跟着他的下人了,一个衣食无忧被整日看着的人孩子,多么想换取片刻的安宁我又岂会不知,但是若是他的家人担心呢?思及此我便道:“能够出去玩固然是好事,可是,要是你爹娘也担心怎么办?” “我没有娘,爹说我娘死了。” “那你爹爹要是找不到你,也是会担心的。” 我见他不说话,便已猜出几分,又劝道:“姐姐以前也跟大傻一样,老爱偷偷跑出去玩。有一次被爹发现了,他狠狠地教训了我,给了我几个板子。就像你现在这样难过,后来我才知道,我不见的那几个时辰,我爹多担心我,急的吃不下饭,后来还病了好长一段时日。” 大傻抬起头,道:“真的吗?” “嗯。” “那我一会就去找我爹。姐姐你饿不饿?” 他问我道。 我摸摸自己的肚皮,从午后一直到现在水米未进,又急于寻找碧玉,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了。 大傻笑了笑,露出洁白的一排牙,道:“姐姐你等着,我先去给你拿吃的,等你填饱肚子,我就带你去见我爹。” 我正喝着茶,差点没把茶杯掀翻。尴尬地擦了嘴角,道:“为什么带我去?” 大傻挺起胸膛,道:“因为姐姐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啊!爹说我这辈子都不会有真的朋友,我要证明他是错的!” 还没等我回答他已远远跑开了,看样子是去给我找吃食去了。我无奈地看着他远去的身影,笑了笑。住在别人家,是该打声招呼的,再说我也很想看看,大傻口中这个强大无比的爹,到底是何方神圣? “发出消息到各分舵,告诉他们少爷走丢的消息,还有各个好玩的赌场茶馆,都要去查一查!加派人手,无论如何,都要把少爷找回来!” 咦,怎么回事?我好像听到什么声音。 难道是,这家的主人? 大傻的爹吗?听着貌似是的。 “至尊您别着急,属下已经派人多方打探了。相信很快就会有少爷的消息。” 又是另一个男声。 “至尊,属下再回少爷房中看看,说不定少爷已经回来了。” “也好,去吧。” 嗯?什么?糟糕,我会被发现的! 第五节 痴儿有痴福 第五节痴儿有痴福 千钧一发之际,我知道要躲已然是来不及了,这房间空旷得很,从外至内可以清晰看见每一个角落的物件。我心里有些害怕,那男子的声音实在洪亮,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来头。当下也只得戴好面纱,严阵以待。 片刻后便有一名黑衣女子推门而入。她本来也大概是安慰着这所谓的“至尊”,并不肯定门里有人。一见到我先是一愣,随即站直了身子,平息静气待确定没有杀气后方道:“你是谁?” 外面的两个男子听到动静,也是疾步跟了上来。 我一眼就看出为首的就是之前他们的带头人“至尊”,此人周身上下均散发着凌厉的气势。他身后的男子大概是他的手下,也是一身黑衣,一看就身手不凡。 我整了整面纱,使得自己看起来平静些,天知道我心里多么害怕,光是瞧着这几人的装扮便知不是普通的人家,没准还是哪个地下组织。都怪自己一时心好,起了护送大傻回家的念头,要是知道他背后有这么大背景,打死我也不会来招惹。这是我回到汴都的第一天啊,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怎么就…… 大傻,你怎么还不回来? 如此浑浑噩噩想了一阵,那位“至尊”忽道:“姑娘,你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处?” “我……” 大傻千叮万嘱,千万不能让其他人发现。于是我假意看了看四周,做出害怕的表情,说了一个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的回答:“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我明明是在大街上逛着,跟着头一晕,就……” “荒谬!”黑衣女子最先发难,道:“难道姑娘是会梦游?我们这……” “阿七住嘴!”黑衣男子打断女子,叫做阿七的女子很是不悦,碍于主子还在,眼神狠狠剜一眼男子,闭上了嘴。 至尊又开口了,道:“姑娘,我看你也不像坏人。不如你就说出实情,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我们这大门,若不是有人带你进来,你是无论如何也进不来的。同样,进来了,那就无论如何也出不去了。” 这至尊虽然是笑着对我说的,我却不由自主感觉到了寒气。之前看大傻进门的动作已经觉得奇怪,现在看着面前的三人,更加确信不是什么善类,尤其是这个至尊,越看越像奸诈的狐狸。 说,还是不说呢?说出实话的话,我会不会连累大傻?我虽有几分以为这至尊是大傻的亲人,但还是不能肯定,若然不是,岂不是会置大傻于不利境地?大傻那么喜欢外面的世界,要是因为此事遭受圈禁什么的,那我岂不是害了他?若是不说,也不知道这至尊会如何对我? 算了,还是要替大傻保守秘密。我脑袋一热,想起单纯如一的大傻,立马显得底气十足,故意装出一副凶恶的表情道:“我刚刚说的就是实话,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还是那几个字,我不知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阿七怒了,抽出手中长剑就要向我刺来! 我躲闪着退到了墙角,已是退无可退。 “住手快住手,你们干什么?” 是大傻!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终于回来了! 大傻走过来,推开阿七指着我的剑,很是不悦道:“阿七你干什么用剑对着姐姐?爹,又是你对不对?” 阿七手中剑柄应声落地,她抬起头很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大傻,叫道:“少爷!” 那至尊,现在确信是大傻的爹了,在瞧见儿子的那刻紧皱的眉头有所舒缓,笑道:“麒麟,阿七姐姐是为了你好。” “哼!”大傻把我紧紧护在身后,道:“姐姐是我的朋友,我不许你们伤害她!” “阿七你要害姐姐,我不喜欢你了!” 至尊这时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气势,他摊开手,道:“麒麟,爹手上没有剑,不会伤害那位姑娘的。你过来,让爹看看你,这一整天你都去哪儿了?” “我出去玩啊!爹你老是说楼外面没有朋友,可是姐姐就是我在外面找到的朋友哦!而且她还救了我的呢!” “哦?”至尊挑起眉,道:“不如我们坐下来,你好好告诉爹,这位姑娘是如何救了你?” 大傻看着逼近的阿七,道:“不要,除非阿七先出去。” 至尊忙喝令阿七退下,阿七开始不愿,又被那黑衣男子说了几句,这才气冲冲退下了。 事情发生超出我的预期,想马上离开是不可能了,只得盈盈一礼道:“小女子辛晴,见过至尊。” “嗯,辛姑娘请坐。” 我在宾客椅上坐下,那黑衣男子送上茶来,我便看着茶里的叶子,听着父子俩的对话。 别看大傻傻呆呆的,说起事情还是井井有条,先是说他怎样避开楼中人群,再是到了热闹的集市,用腰间的玉佩换了几个包子,又去了诸多地方,最后在被那几个少年围追堵截的时候刚好我路过…… 末了,大傻似乎仍旧很是渴望外面的世界,早把那几个少年揍他的疼痛忘得一干二净,他扯着自己父亲的袖袍,道:“爹,你往日总说世人阴险狡诈,要孩儿住在这楼里,可是,为什么姐姐没有害我还救了我呢?” 说罢他眼神看过来,我吓得一缩脖子,这至尊,太强悍了,我害怕呀! 慢着!楼内,楼内?刚才流动的机关,复杂的路线图,整个庭院奇异的没有下人,还有深藏不露的阿七和那黑衣男子,难道是…… 威震江湖的明月楼! 记得曾听人提过,明月楼现在是江湖第一大组织,旗下囊括探听各种情报,以及各色各样的生意诸如药房布店等等,可谓在四海之内皆有其分舵。楼主来无影去无踪,至今见过其本人的寥寥可数,而这位至尊,正是明月楼楼主最为得力的帮手,属第一大护法,楼主以下各舵主以上,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如果你想请明月楼的人帮你打探消息,便要准备许多的银子,甚至黄金,也有为了一个结果倾家荡产之人,可谓残忍至极。但是明月楼同时又专干劫富济贫的事情,实乃亦正亦邪的组织。 楼主之下是第一护法至尊,然后是各分舵舵主,舵主以下设堂主,堂主以下便是分散在民间的各人,均有暗号以便接头,芸芸众生之中,也许与人擦身而过也不见得就能辨别出来。 那么刚刚叫做阿七的女子及那黑衣男子,能够跟在至尊身边,至少也是个舵主级别吧! 现在重量般危险级人物坐在我的面前,我……我吓出一身汗来。大傻啊,真不知道遇到你是我的幸运还是不幸? 之前我还跟别的人一样,对这个神秘的组织津津乐道,还想如何才能蒙混进来一探究竟,如今身临其下,我却想尽快离开! 我喝了几口茶,站起来道:“多谢至尊款待,小女子还有事在身,就不打扰了。” “今日多谢辛姑娘救了小儿麒麟,他日辛姑娘要是有事需要我殷某,殷某一定义不容辞!” 说完还递给我一块小牌子。 我一看就联想起了是腰牌一类的东西,可以打通各关口,出入明月楼。只是大傻带我走得怎么看都像是个后门,有机会一定要在前门看看。 我兴冲冲地把它接过来,按捺住心里的狂喜,这个小东西的作用可是无限大的,只不过随意救了个孩子,居然能够得到明月楼的出入牌,我这是积了什么德? 大傻,哦,准确说他是有名字的,大傻可能是之前那几个少年给的外号,他叫做殷麒麟,是明月楼至尊的儿子! 他见我站起来,瘪了瘪嘴,快哭的样子道:“姐姐,你要走?” 我为难的看着,只是我真的还要去找碧玉,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遂笑着哄他道:“麒麟乖,姐姐办完事情,就回来找你玩,好不好?” 要是被这个性情反复无常的至尊知道他宝贝儿子被人叫做傻子还不得暴跳如雷!可是突然改口叫殷少爷我也很不习惯,所以只好折衷叫了他的名字,麒麟。 麒麟不依,道:“不好不好,姐姐骗人,我没有朋友,没有朋友,呜呜呜……” “麒麟,姐姐真的有事要办,姐姐的一个朋友不知所踪,姐姐还要赶着去找她。” “辛姑娘,不如你留下来陪着麒麟,至于你的朋友,由殷某帮你寻找如何?” 堂堂至尊,为了儿子竟然不惜放下身段来征求我的意见,真是让人心酸。加之明月楼势利那么大,总比我一个人大海捞针要好得多,便道:“那就有劳至尊了。” 麒麟笑着跳了起来,拍手道:“太好了,姐姐留下来咯!我有朋友咯!” 至尊爱怜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正要叫人,那黑衣男子突然似风般来到我们面前,碍于我在,欲言又止。 “无妨,辛姑娘不过是个民间女子,有何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至尊看我的眼神并不十分坦诚,他虽表面相信了我但是并没有真的相信我,免不了日后查我,住在这里的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于是我便道:“麒麟,我们出去玩吧。” “好啊!”麒麟说着牵起我的手向外走去。 黑衣男子所说的话却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他说的是:“那女子大吼大叫,不肯就范。” 第六节 楼中有故人 第六节楼中有故人 我愣在原地,怎么听起来像是绑架了什么姑娘要逼迫人家做什么事情一样。 “姐姐,你怎么了?”麒麟疑惑地抬起头问我。 我微微笑:“没什么,麒麟想去哪里玩?” 然后继续往前走。 好奇害死猫,我已经因为好奇害死过一次自己的孩子,不想再重蹈覆辙了,虽然我现在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可是,这条命,是用翠倚的死换取来的,我必须珍惜,比任何时候都要珍惜,比之前还要开心地活下去! 就算是明月楼在做着什么丧尽天良的勾当,那又与我何干? 麒麟把我带到了他的后院,这可真是一个小型的动物园,这些都是他的玩伴吧。只是所经之处仍然空无一人,让这座大型的屋宇怎么看都有点阴森。 “麒麟,告诉姐姐,你今年多大了?” 麒麟歪着头想了一会,道:“我不知道,爹好像说,我十岁了。” 十岁的小鬼,身子板还挺魁梧。我拍着他的肩膀,问:“它们都是你的朋友吗?” 这个“它们”是那些奇奇怪怪的小动物。 麒麟摇头:“它们才不是呢!都是爹硬塞给我的!”然后挽起我的手臂,笑道:“只有姐姐才是我的朋友,我们去玩吧!” 我用针线还有布匹制作了一根简易的跳绳,又教会麒麟怎样使用。他的肉虽然多可是松垮垮的,难怪尽管个头很大还是被几个瘦弱的少年揍了,我既然被他称作“姐姐”,怎样都不能允许自己的弟弟被人欺负。跳绳既能玩耍也能强身健体,何乐而不为? 我知道与麒麟相处的每一天每一刻都有人在暗中监视,也没告诉麒麟,想来是至尊爱子心切,就怕我跟他口中外面的人一样只会欺凌他儿子吧。 后来见我对麒麟是真的好,对我也客气了许多。不过不知道有没有撤走暗中监视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我也不在乎。 这一天至尊把我单独请进了厅中,道:“这几日多亏了辛姑娘,麒麟开心了很多,对我也爱笑了起来。” 我道:“麒麟本来就是个可爱的孩子,跟他在一起我也很开心。” “辛姑娘可有许配人家?” 我笑,这至尊外面传言不苟言笑且行事独特,难道就是这般独特的? 该不会是想让我嫁给他儿子吧,年龄可相差那么一大截呢! “至尊,小女子已经嫁人在,只因先夫已故,公婆又不在,爹娘也早亡,这才带着妹妹进都投奔亲戚。谁承想还没有找到亲戚,却先丢了妹妹……” “辛姑娘莫要担心,令妹的事情,本尊已经派人去打听了,相信不出十日便会有消息传来,只要她还身在汴都,辛姑娘很快就可与令妹相见。” “小女子多谢至尊。” 他开口下了定论,那么我很快可以见到碧玉了,所以心里开心起来。 不过……按照明月楼的力量,找寻一个无辜不见的女子,怕是用不了十日吧。 我悄悄地叹息一声,都说男子铁血无情,面对幼子竟也这般无奈。只是因为我是麒麟所谓的第一个朋友,所以至尊想要替儿子多留我几天罢了,先是打听我的婚嫁,然后再以碧玉的下落做文章,若我离开,麒麟会否伤心? “辛姑娘,在找回令妹的这段时间,辛姑娘就安心地住在楼内,殷某保证,不会有人打扰辛姑娘。” 我点头。 当然不会打扰,因为这些都不是人,是隐形人嘛! “哦,对了,辛姑娘,不日殷某就会为麒麟举办大婚,麒麟视辛姑娘为亲姐,还请辛姑娘一定参加麒麟的婚礼。” 我瞪大了眼睛,我是听错了吗?麒麟要成亲了,可是他才十岁啊! 至尊见我不肯相信,便道:“辛姑娘不必惊讶,其实麒麟小时候并不是像现在这般痴傻,只因……唉!家丑不可外扬,恕殷某不能如实相告。总之,经过这件事情后,我对麒麟诸多愧疚,殷某曾经邀请过吴先生替麒麟卜卦,说是麒麟必须在十岁时候完婚,否则……” “所以你们便抢了一个女子回来,逼迫她跟麒麟完婚?” 又是吴先生,因为这个吴先生我此生受尽了欺凌,因为吴先生我成了皇上眼中的惊世女子,从而连累那么多人。我对这个吴先生只有反感和抗拒,可是…… 麒麟那么小,如果不冲喜,他会不会真的死去?如果冲喜,他会不会真的康复? 我虽然内心无比憎恨这种方式的婚姻,但是与麒麟的朝夕相处使得我对他产生了怜惜与同情的双重感情,而那个素未谋面的冲喜的女子是谁已经变得不再重要,况且至尊说会帮助她解决一切的后顾之忧。于是我在这种自我安慰下竟然忘记了阻止,但事实我可以阻止吗?说不定只能把事态恶化。 也许这对麒麟来说反而是件好事,至少可以有个人陪他玩耍。 我如此安慰着自己。 “那可真是要恭喜至尊了,不知道日子是定在哪日?” “择日不如撞日。” 我了然,复问道:“麒麟他,知道了吗?” “他稍候便会知晓。” 正在这时,麒麟拿着我教他做的纸飞机进来了,一见到我便道:“姐姐,姐姐,为何纸飞机不飞了?” 我翻看着笑道:“它的翅膀被你折断了,我们重新做一个吧。” “好呀好呀!姐姐我们走吧!”麒麟拉着我的手,忽然像发现了什么道:“爹,你怎么也在这里?是让姐姐教你做纸飞机吗?” 至尊和蔼看着,对着麒麟招手:“麒麟,乖,到爹这来,爹有话问你。” 麒麟看看纸飞机,看看他爹,又回头看我。 “麒麟,去吧,你爹爹有很要紧的事情找你,麒麟是个小男子汉,要听爹的话哦!” 麒麟蹦蹦跳跳去了至尊那里,然后窝在至尊怀中。至尊虚扬的眉头舒展开来,反复摸着自己儿子的脑袋道:“麒麟,你喜欢成亲吗?” “成亲?”麒麟露出头来,道:“什么是成亲?” 至尊诺诺了半天,也没解释出什么意思,我实在看不过去,只好道:“麒麟,成亲就是有个跟姐姐差不多的女孩子要跟麒麟一起玩。” “好诶好诶!麒麟喜欢成亲,喜欢成亲!” 如此这般,至尊又交代了几句,大意是拜堂时要跪天跪地跪父母,也不能随意乱跑云云,麒麟一一记下。他虽智商停留在孩童之时,但是记忆却是较好的。 明月楼要什么没有,我原本以为清净的楼内只住着我们几人,直到今日才发现原来自己是只井底之蛙,你看那忙碌的下人个个乐不可支的样子,就知道这外面传言冷血的至尊其实是很好的一个中年男子,一位比母亲还要柔情的父亲。 房梁上挂上了红红的灯笼,绸布拉成的布景将整个大厅展示得高贵大方,双红的喜字贴得到处都是,有的下人开始吹起了唢呐。 故事的主角—今日的新郎官麒麟,正趴在我肩上问我要礼物。还告诉我这是阿七告诉他的家乡的习俗。 我无奈地叹气,我身上没有带任何东西,从山崖摔下来后只有碧玉替我收好的翠倚那支香囊,还有我随身带着的穆展所赠送的玉笛。后来碧玉见那玉笛好看,直嚷嚷着要我赠送与她,我强扭不过,也只好暂时放在了她的身上。 我摸摸全身上下,除了还有几张银票,再也没有其他东西了。 “姐姐骗人,我明明看到你脖子上挂着个好看的东西。” 我愣了下,脖子上的东西?噢!是了,很早之前我还在临亲王府的时候,尹风曾经用他的骷髅头状坠子换走了我的月牙,麒麟这个小鬼,竟然发现了这个! 我细细看着这坠子,戴着多日也没有变色,可见质地也是极为上乘的。往事如风,既然被麒麟发现,想必也是天意,让我断了之前所有的往事,重新生活吧! 我便取下来,递给他道:“既然麒麟喜欢,姐姐就送给麒麟了。” “哇!”麒麟双眼放光,像是见到什么稀世珍宝一样,迫不及待地就要我为他戴上。 可是……可是这坠子倒无事,那链子却是尹风在替我戴上时精心打磨度量过的,它的长度正好挂在我的脖颈。我尝试了好几次,也没能如愿戴上麒麟的脖子上。 麒麟气得快哭了,我不忍心他难过,便道:“麒麟别着急,姐姐去集市给你做一根更好看的链子。” 然后我便急匆匆走了。说是走,不如说是被护送出来的,没有明月楼内的人,我怎么可能出的来呢?只是我在集市行走之时,他们暗自保护着而已。 麒麟在楼里一口一口叫着我“姐姐”,所以楼内之人对我也是极尽客气。 汴都豪华,我没几下就配好了链子,出得门来。心里想着麒麟一定还在等着,得快点回去,这时候突然见到门对门一个戴着面具的人直往我这边瞧,衣衫看似是个男子。我紧了紧面纱,确信自己没有得罪所谓的黑道人物,再说还有楼里的人暗中照顾,这才定了定心神,往回走去。 我很疑惑,明明是个不相干的人,为何我会有熟悉的感觉?难道是故人? 如果是,又会是何人? 第七节 风光四时谈 第七节风光四时谈 回到明月楼,楼内早已锣鼓喧天,热闹沸腾。明月楼虽早已声名在外,但至尊是却是位不折不扣的忠心之人。因而麒麟这次突然的成亲,惊动的人并不多。我不知道自己如今的样子是否会惹人非议,所以还是静静地退出到一边,静待那一刻沾沾麒麟的喜气。 我由衷替麒麟感到高兴,对于那位要嫁入楼内的陌生姑娘,都有些迫不及待要见到了。 袖子里的链子有些凉,我寻思着先把它送给麒麟。 因为是熟识的,所以我走进新房也没人注意。 麒麟笑呵呵由人装扮着,手里握着个大鸡腿。我乐出来,把那坠子穿上,替麒麟收拾妥帖。 麒麟胖乎乎的笑脸闪着喜悦的光泽,虽然他并不知道什么是成亲,可屋子里一下来了这么多人,热热闹闹的,他实在高兴极了。 还有一个时辰就该到仪式了,喜娘、侍候的丫鬟、还有等候发令的下人,将麒麟的屋子为了个水泄不通。我感觉有些闷,自己反正也不是什么要客,这便提起裙摆,想去花园里吹吹风。 还有一点我自己不愿意承认的事实,那就是大红的颜色深深刺痛了我,当日嫁进王府之时,我虽然也是红色,却不是正红。这也许是终我一生,都觉得遗憾之极的事情。 明月楼的花园比起王府或是皇宫丝毫不逊色,但因它地处地宫,所以总是有一种沉沉的压抑。好在这里的泉水都是从远湖引进,自带一定的温度。我尤其是喜欢这园中央的池子,四四方方的,周遭无任何旁景。初一看去,你只觉得这池子无色无景,非常突兀,但当你身处其中,你才会发现一切都是那么美,温温的池水,波光璀璨间倒影着自己的脸,用手轻轻一摸,水花荡漾起来,轻轻触摸起你的脚尖,你就会闭目,微微笑着,好好感受这片刻的静谧。 也许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这湖的形状与浏河湖有些相似,特别是旁边的像个亭子一样的东西,赫然就是真正的杨葭之前在浏河湖上与尹风玩过躲猫猫的茅草屋形状。 咦!这个时候又想起那些事情干嘛?我笑笑,记忆真是个可怕的东西,想忘记的偏偏忘不掉,想记得也未必想得起。算了,我还是泡脚吧!这么温暖的池水,只是经常路过,看看周遭看过无数次的花朵,岂不是暴殄天物?况且明月楼随便接手一宗买卖就能够买下一座城池,因而这里面亭台楼阁,花草树木,哪样不是极好的?这池水引进外湖,却自带水温,我私下用鼻子嗅过,有淡淡硫磺味,相当于现在的硫磺温泉,用来泡脚泡全身绝对是有利而无害的! 这里是楼内的后花园,一般宾客也是进不来的,大家都忙着观礼,谁会来这个破地方看一池死水?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敢肆无忌惮的在青天白日里脱下鞋袜,把脚伸进池子里。 脚啊脚,不要怪我常常虐待你们,实在是这个年代,女子的脚是不能轻易被别人看见的,一旦看见,轻则被视为不知廉耻,重则,一生就要被托付给看到你们的人了。 我在心里默默念着,水波荡漾,似母亲温柔地揉搓起双脚,我不知不觉就笑了起来。 “噗通!”一声,有一石子掉落到池水里,在我脚边不远处激起一圈圈涟漪。 我吓坏了,仰起头看到上空刚好飞过一只红色的小鸟,依稀记得是麒麟豢养的,这才放下心来,继续抬起双脚拍打水面。 “噗通!”又是一声,这次比上一次声音更大。有些事情初次是巧合,再次就不会那么凑巧了,我忙抬了头四处张望,果真见园子里唯一的一颗柳树上斜靠着一个男人,他双手环腰,一身花白的长袍凸显魁梧的身材,不正是我之前见到的面具男吗? 虽然戴着面具,可是我还是清清楚楚看清楚他上扬的唇,是在笑我吗? 我尖叫起来,手忙脚乱地穿上袜子套上鞋,准备来个一走了之。 那男子还是靠在树上一动不动,似乎在嘲笑我的幼稚。有那么一瞬间,我脑海里突然衍生出两张脸,一张是他,一张是那时候躲在院子里靠在树上偷看我的尹风,连动作都是如此的一致…… 我甩甩头,怎么可能呢,真是好笑,尹风不是好好待在他的风亲王府吗?这里可是明月楼的中心聚集地,他怎么可能在这里? 可是这个男子,真的有种我好熟悉的感觉啊! 我多么希望能够出现一个奇迹,比方说他揭开面具,露出尹临的脸啊什么的,然而事实摆在眼前,尹临已经离开了我,而我连我们最后的孩子也没能留下,这大概就是天意,可能在他心里,最爱的人还是苏霓裳,那个我连面都没有见过的女子,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在天堂或者哪里相会了吧! 当务之急还是要悄悄溜走,不然的话…… 于是,我假装没有看见他,故作镇定地向内堂走去。 “姑娘,可否揭下面纱一见?” 声音沙哑低沉,不过倒是好听。 可这话嘛,也太不含蓄了吧!竟然敢提出这种无耻的要求,还以为不过是走错地方的,没想到居然是个登徒子,我的脸顷刻垮下来,道:“公子,这里是明月楼后院,未有楼主之令不得随意进出,公子还是快走吧!” “楼主?”面具下的目光闪了闪,道:“这么说姑娘认识楼主了?” 楼主那种明月楼一等一的人物,怎么会见我这种混进来的凡夫俗女?不过为了可以震慑住他,我还是佯装出十足的底气,道:“那是自然!楼主是我的……” “你的什么?”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树上跳了下来,凑近了我,还好我发现得快,总归离他有十米左右远。 我很是紧张,被他一截思路大乱,便随意扯出一个名号道:“楼主是我结拜的兄长,你要是敢欺负我,看他不把你大卸八块!” 我故意做出凶恶的表情,使自己看起来更加狰狞一些,见他毫无所谓,又补充道:“还有至尊,我与他也有几分交情,他的儿子麒麟,可是我的好朋友。公子如果是被邀参加婚宴的,那可就要快些赶往前厅了,要是连礼都观不上,岂不是没有诚意?小女子先行告退,若公子有偷看的癖好,还是回到自己的府中比较合适。” 说完我大步走过他身边,仰起头来,只有心里知道我有多么高兴,想套近乎,没门,哼! “诶!姑娘,我是说真的。姑娘与在下的一位故人实在太过相近,所以在下多有冒失,姑娘见谅。” 这还说得像句人话,我忖度着话里几分真假。算了,麒麟的成亲礼马上就要开始了,与其浪费口舌在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身上,不如趁现在寻个好的位置,看看那美嫁娘是何样貌。 “既然这样,那小女子也不便再言什么,失陪!” 他却不肯让步,说道:“姑娘,可否揭下面纱相见,若并非在下朋友,在下自会离去。” 我怒了,这人好生无礼,给过一次机会竟然还要再次登徒,我怒不可遏,紧了紧面纱,故意把有伤疤的一侧面向他,道:“公子的朋友里,也有这样难看的伤疤脸么?” 推开他拦过来的手,大力朝前迈步。 “姑娘,去往大厅,不是应该走那边吗?” 我差点没栽个跟头,回头狠狠瞪他一眼,可恶的家伙竟然还敢无辜地望着我! 哼!一路我都在想着,好好的一个下午,真是倒了霉了,明明只是要去泡个脚,怎地就找出一身的晦气来了。也是怪我,不好好守着麒麟干什么,非要来园子看看,碰上水就没好事,以后看来要跟有水的东西绝缘了。 还有那个面具男,居然比我还要熟悉线路,莫不是明月楼邀请的贵客?如果是的话,我不是就惨了? 抛开他的声音和身份,真是与尹风好相似啊,连说话的调调都一样,下一回我要先揭开他的面具瞧上一瞧,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呸呸呸,不是已经发誓不要再见到这个邪恶的面具男了么,怎么又…… 我恨不能刮上自己几个嘴巴子,一路胡思乱想着来到了正厅。 找了一处僻静的位置坐下,既能好好看着麒麟成亲,还能安安静静吃菜喝酒,何乐而不为呢?要说明月楼的酒真是天下少有的珍藏,我这个对酒一窍不通的人也能闻出其甘香,可见酿造工艺多么精湛。 然麒麟正四下寻找我,不得已我只好往前坐了几排,直到他能够看得见的地方。 至尊坐在台上,脸都快笑烂了。 在他身后还有一张空着的椅子,据闻是留给楼主的,不过听说楼主有要事在身,不能参加,但至尊对楼主极其尊敬,椅子还是空了起来。 胖嘟嘟的麒麟穿上一身红衣,在之前那黑衣男子(他真的是个舵主)的陪同下走向大厅。 至尊眼巴巴看着,比自己成亲还要激动。 同一时间阿七搀扶着新娘子来到了大厅,隔得近了,我才发现不是扶,而是押送。阿七还是一张冰块脸,一身红衣的新娘被阿七推推搡搡押进前厅。 有司仪走上前来,大着声音高喊:“一拜天地!” 阿七便使劲在那新娘被反绑的双手上一用力,新娘极不情愿地跪下了,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麒麟不知其因,见人家跪下了,自己也跟着跪下来。 阿七扣着新娘的头,迫使她与麒麟同一时间鞠了躬。 “二拜高堂!” 这一回麒麟率先转身,朝着至尊的方向跪下来,至尊一见此,须发皆动。 我看着麒麟红扑扑的笑脸,也是微微笑起来。 新娘再次被阿七押着反身跪下,满堂的宾客屏住了呼吸,似在等待这第二次鞠躬。 我笑着笑着,忽然笑容凝固了起来,新娘面向我的右侧的腰间,正挂着一支玉笛,穆展曾经赠我被碧玉强行收走的玉笛! 我“豁”地站起来,大叫道:“慢着!” 第八节 楼上楼上楼 第八节楼上楼上楼 我几步走上前,亲手掀开了新娘的红盖头。 睫毛微闪,泪珠犹在,红唇已被浸湿,好一幅娇花的容颜,只是看得我心里丝丝冒着寒意。 真的是碧玉,我多日寻找不获的碧玉! 碧玉泪盈盈望着我,嘴里发出呜咽。她的嘴被堵上了! 我扯下封口布条,扳过她的身子,一下一下替她拭干脸上的泪珠,然后道:“碧玉别怕,姐姐这就带你走。” 至尊不悦地走下来,道:“辛姑娘,你这是干什么?” 我迎视着至尊双眼,道:“她就是我的妹妹,至尊曾经亲口答应小女子,只要找到我妹妹,一定安全送还给我。至尊难道不记得了吗?” “殷某确实说过此话,可辛姑娘,今日也是麒麟的大好日子,难道你忍心眼睁睁看着麒麟成为笑柄吗?” 麒麟并不知发生何事,只眼睁睁看着我,道:“姐姐,爹爹说娘子就是陪我玩耍的人,我们做完这个小游戏就可以天天一起玩了,是不是,姐姐?” 我抚摸着麒麟的头,温颜道:“是,可是,你看,这个姐姐她哭了,她一定是想家了。麒麟是天底下最善良的孩子,我们让她回她自己的家,好不好?” 麒麟似懂非懂地点头,想了许久对着碧玉道:“姐姐,你回家去吧,你的爹娘一定在等你。我还有这个姐姐陪我玩。” 说着贴上我的肩膀,黏糊糊靠着我。 至尊一叹,道:“辛姑娘,众多宾客在此,有什么事,还是等礼成后再说吧!” 满座的宾客都站了起来,将我们为了个水泄不通。看样子是要把我与碧玉控制起来了。 碧玉死命扯着我的衣袖,使劲摇头。 我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对着至尊同样一礼道:“至尊何必强人所难,您也看到了,妹妹她并非自愿,乃是阿七强行逼迫,就算是强硬地娶进门来,她也未必肯与麒麟安然相处,到时候至尊岂不是自寻烦恼?” “至尊,别跟一个小姑娘废话,我们把她轰了出去,再行少爷的礼不迟!” 台下有人大声吆喝,有人即刻附和起来。 至尊望着只增不减的士气,道:“辛姑娘,你也看到了,纵然我肯答应,只怕这些弟兄们也不会答应。” “我说哪来的小丫头,把我们明月楼当作什么地方?” 又有人高声嚎叫。 麒麟不悦道:“不许你们欺负姐姐。” 台下有人叫屈,语重心长:“少爷,我们是为你好。” 我把麒麟拉到一边,悄声道:“姐姐现在要和麒麟做个游戏,麒麟先偷偷地回去躲起来,待会姐姐再来找你好不好?” 不管如何,我不想麒麟受到干扰。至尊显然也是同意的,待麒麟一点头,那舵主便带着他离开了。 我放下心来,麒麟已经离开,我可以撕下身上的伪装,不计一切后果地带碧玉走了。 在我开口之前,原先聚拢在周围的宾客已经将我和碧玉紧紧围绕在中心,严密得不出一丝缝隙。 我笑了,没想到我戏剧性地在赫赫大名的明月楼待了数十天,今日竟然要以决裂的姿态面对楼内舵主堂主等人。 我淡淡扫视众人一圈,然后露出一个我自以为足以颠倒众生的笑容,又在这些人还未惊呼出声之前,揭下了面纱。 面纱下脸颊侧的伤疤有多么触目惊心,我早就知道,所以一点也不讶异众人变换不停的表情,重新戴上。 然而明月楼毕竟是明月楼,没有一点定力是绝对不能被邀请在今日之列的。有堂主开口道:“姑娘,我们明月楼的人,可不是被吓大的,你脸上的这点瑕疵,不足以威胁到我们。还是乖乖地交出你妹妹,与少爷成亲吧!” 等的就是你的前一句! 我举起金牌,对着至尊道:“至尊曾经亲口允诺,将来一日,小女子可凭着此物与至尊交换一个条件,至尊可还记得?” “还有这种事?” 人群惊呼,这可是明月楼最为金贵的金牌啊。金牌以下为银牌、铜牌,分类属以执行命令。而今我一个跟明月楼素无瓜葛也无建树的女子,竟然能够拥有至尊所赠至高无上的荣耀象征的金牌,这比起刚刚的成亲,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辛姑娘是要用此物换取令妹?” 我笃定点头:“正是。” 至尊陷入沉思。 我还是站在原地,牵着碧玉的手,让她在我侧首。我在等,等至尊给一个答复,一边是有证物的承诺,一边是儿子的终身,他的确需要好好想想。 “若是我不肯答应辛姑娘呢?” 最终还是亲情占了上风,至尊问出口。我极其失望,随即冷冷一笑道:“至尊大可将我们姐妹囚禁在此。只不过,小女子已在之前发出信号,明月楼即便隐秘如斯,若三日内我的朋友还没有接收到我们姐妹安全的消息,届时,至尊就只能率着众舵主、堂主与穆将军一战了。” “穆将军,哪个穆将军?” 我答:“穆展,穆将军是也。” 人群里有人节节后退,道:“你是说朝廷的右翼将军穆展?” 我点头。 穆展的威名不止敌人会闻风丧胆,连民间组织也会敬上三分。 这下子又有几人连退几步。 也有不怕死的,杵在原地道:“哼!我们明月楼天不怕地不怕,这里机关重重,你是如何发出暗号的?” “暗号就在这里!” 我解下碧玉系在腰间穆展的玉笛,手指摩挲着,终于在最末梢的出音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下,瞬间一道白光嗖地穿透屋顶,消失于空气中,快得几乎没有发生。 “你敢耍我们!” 毫无疑问我的这个举动惹怒了众人,他们再次聚集起来,试图对我下杀手。 “住手!”至尊怒不可遏。 “辛姑娘,殷某可以答应你。不过,事急从权,你也知道麒麟的情况,短时间再让我去找个姑娘,岂不是为难殷某?你看,这大厅之上,除去你们三人,皆为男子,你要我如何现在就去寻找一位姑娘与小儿完婚?” 阿七这时咬着牙,脸颊泛红,抱拳道:“至尊,属下……愿意嫁给少爷。” “阿七!”黑衣堂主喊出声来。阿七闻言看了眼黑衣舵主,咬住下唇,不再言语。 “阿七,你要想清楚,这关乎你一生的幸福。” “属下誓死效忠明月楼,只有解决了至尊的后顾之忧,至尊才能带着我等开拓创新,共展宏图,为楼主分忧!”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连至尊都有些心动了。 阿七是楼中人,对楼内了解颇深,最要紧是尽忠,底细也清楚,这样的人,不失为一个好人选。 我想起每当麒麟见到阿七或是听到阿七脚步声就躲起来的样子,麒麟会高兴吗?至尊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犹豫着是否同意。 “至尊,阿七一心为楼主办事,只怕没有时间陪同少爷,如此一来,恐怕不妥啊!” 黑衣舵主开始分析利弊,他的话一语中的,瞬间就让至尊的心开始倾斜。 我开始涌起不好的预感。 不过…… 不要紧,反正信号已经发出了,不出三日若我有危险穆展定会来相救。从我见到至尊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他一定是个深不可测的人物,之所以对我和颜悦色不过是善意的伪装和基于我对麒麟的关心。我正愁没有办法脱身,刚好发现被绑架逼迫成亲的是碧玉,她系在腰间的玉笛乃是穆展亲赠,我一直没有舍得拿出来用,即使是在皇宫那样困难的情况下。也正因为此,我失去了翠倚。所以我不想再失去碧玉,虽然我们相处时日不长,可却是她陪伴我度过人生最低迷的阶段,带着我面向阳光地活下来,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本以为至尊会看在金牌的份上放我们离去,可惜我太高估了他,披着羊皮的狼,始终是狼。所以我才会选择合适的时机,启动玉笛上的机关。在之前我一直在赌,赌我有没有看错人,麒麟单纯天真,我们情似姐弟,我满以为至尊会看在这份情面上还我一个人情,原来是…… 声势这样庞大的一个组织的二把手,又怎会儿女情长到如斯田地呢?终归是我粗心了,但愿还不会太晚,但愿穆展能够接收到我的讯息。 我唯有默默祈祷。 厅外突然飞来一人,与我一般头戴面纱身穿粉衣。她径直飘到至尊身前,寥寥数语后,至尊忽然变了脸色,望着我眼神复杂,面对那女子又唯唯诺诺。这女子奇迹般出现又很快消失,徒留一阵脂粉香气。 待那女子飞走后,至尊才看着阿七道:“阿七,本尊最后问你一次,你是否甘心情愿嫁给麒麟?” 阿七抬头,目光坚定:“阿七决不食言。” 后面的黑衣舵主,神色难看到了极点。 “那好,你去准备吧!成亲的仪式明日再行。” 阿七依言退下。 “辛姑娘,适才多有得罪了。如今令妹身体微恙,又被折腾了几日,一定是累了。我这就命人备上厢房,辛姑娘不如明日喝完麒麟的喜酒再走?” 我看碧玉确实累极了,也没什么再担忧,便点了头,算是应下了。 其余人此时是何表情与我无干,只是就算要走,也要跟麒麟打声招呼才好。 这时候厅外传来一阵极其怪异的笛声,是我从未听过的曲调。像号角又不像,看那些舵主堂主的神色都正了几分,我心里一惊,难道楼主要出现了么? 第九节 共度良辰日 第九节共度良辰日 黑衣舵主又是一个飞身出门,向着那怪异笛声而去。 至尊正了正衣冠,余下舵主堂主面含激动之色,似是要见到什么重要的人物一般。不用猜测我也知道一定是什么重要的人物,这个人物连二把手至尊都如此重视,除了明月楼楼主外,我想不到还有其他什么人。 传言明月楼楼主来无影去无踪,要是能够一见,倒也不失为一件罕事。 笛声很快隐没,就在众人都翘首企盼之时,那黑衣舵主飞身回来了。他停在至尊身边,对着至尊如此耳语一阵,但见至尊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之后由阿七代替碧玉行了成亲之礼节,麒麟不知新娘已换,笑眯眯几次想要揭开盖头均被至尊呵斥回去。我见仪式已成便放下心来,这才带着碧玉去了偏殿的厢房。 一进门,碧玉便扑到在我怀中哭道:“姐姐,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呜哇……” 我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好了好了,这不是没事了吗?” 一个刚入茅庐的小姑娘,突然遭此劫难,难怪她会吓得六神无主。 “你呀,也是不小心。”我责怪道:“不是叫你好好跟着我吗?你偏偏就是不听话。” 碧玉揉着发红的双眼,不服气道:“我哪知道都城里的人这么坏!说好是不要钱的吃食,谁知道我才刚一喝下就晕过去了,醒来就到了这里。” 我心里微怒,明月楼也是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迷昏良家女子么?若是,只怕也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那我与碧玉也就更应该小心了。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逃避是没有用了,看碧玉一脸疲惫的样子,我也不忍过多责怪,于是轻声安慰了几句。碧玉毕竟是个不经世事的小姑娘,没一会便打着呵欠要睡去的样子,跟之前见到涕泪横流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模样。 我笑着替她掖好被角,这才随手掩上房门,退了出来。 满天繁星照在这个院子里,层层月光拉长了我的身影。这个时候不知道麒麟是否已经也歇下了,往日他都需要我陪在一侧讲故事的,今日…… 那阿七虽是个暴性子的,不过对麒麟倒还算是有礼,以后有她照顾麒麟起居,想来呢也该放心。 我就这样呵浑浑噩噩想着,嗤笑自己自作多情,一切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不过是个外人罢了。 等到明日天亮之后,我们就该离开了。 我取出玉笛,笛身光滑莹润,通体润泽,最是适宜在这样无眠的夜晚,吹奏几曲。 很久不吹,我几乎有些生涩了,费了好半天才想起《萧莲夜曲》的节奏。我一边想着一边笑了起来,这名字还是尹风给起的呢! 吹着吹着,耳畔竟传来简约的和音,我怀疑自己听错了,环视四周几面厢房,没有任何人出现,这才可笑起自己多疑的心思,继续吹奏起来。 可等我刚一吹出,那和音再次席卷耳膜。我停下之时,四周也再次安静下来。我左顾右看,终于在瓦屋的脊梁上看见一个人,手里也是捏着一只笛子,好整以暇地望着我。 我当即吓得三魂没了七魄,这人好厉害的轻功,看他站在梁上就跟一只蝴蝶一般轻盈,可这明明就是一个大活人嘛!更为惊讶的是,他竟然就是我上午才见到过的面具男! 毕竟被人偷看了,我很是不高兴道:“想不到衣冠楚楚的公子竟然这么喜欢偷听别人。” 面具男从房梁上跳下来,那叫一个轻巧,落地还没有半点声音。我不免退后了几步,他若是想对我做什么,我只怕半点反抗的余地也没有。 透过面具我仍旧能够看到他歪了歪嘴角,道:“姑娘错了,我不但喜欢偷听,更想与姑娘共度这良辰吉日!” 我肺都要气炸了,当即提起手就要甩他一记耳光,不想反被他捷足先登,捏着我的手疼的我直想大叫。 “想叫人吗?姑娘大可叫人,不过在下奉劝你想清楚,夜半三更,要是整个楼的人都来了,见到姑娘与在下在此……在下自然不会介意姑娘容貌丑陋,可是姑娘的名节……” 我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硬生生攥在手里。我怒极,从牙关里蹦出两个字:“无耻!” 他抬起我的手,用力在鼻尖吸了几口,道:“不无耻的话,怎能博得姑娘垂青?” 言罢另一只手靠过来,想要揭开我的面纱。 我大急,道:“你若是敢再有动作,我立刻咬牙自尽!”说完我咬住自己的下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杨葭啊杨葭,你这是造了什么孽,就连想安生活着,都要受此羞辱吗? 他见我如此,更加放肆地在我脸颊一摸,道:“脂粉留香,真想瞧瞧这张面纱下,会是怎样一张脸?是不是,我想了无数次的脸?” 然后放开我的手,再次飞向瓦屋,空气里还能听到他的回音:“我明日还会再来的!” 我战战兢兢回到屋子里,把房间关了个严严实实。怎么都想不明白,我是如何惹上这面具男的?难道就是因为我戴了面纱?可他最后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之前所谓的我与他朋友相似是真的? 不管怎样我都觉得这男子极其可怕,明月楼是什么样的地方,他竟然能够堂而皇之来来去去,可见也是大有来头的。至尊不可能帮我,麒麟无力帮我,碧玉太过年少,能够帮我的,只有我自己! 必须要在明日离开此地! 我心里打定主意,仍旧是一夜无眠。碧玉醒来,揉着惺忪的睡眼问我,被我随意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了。我拽着她的手去找至尊,我要离开,现在,马上,立刻! 但是至尊不在,回话的说楼主有要事吩咐下来,至尊外出了! 我去找麒麟,他正睡的香。 还有那黑衣舵主,他却告诉我若要离开也要等至尊回来。 硬闯是不行的,我连哪里是真正的大门都不知道。 我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碧玉这时不知从哪听来的消息,说楼主这几日会回到楼内。传闻他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碧玉就动了心,非要嚷嚷着见到楼主,否则死也不走。 我就在这种极度无奈与恐慌之下,等来了黑夜的来临。 我关好所有的门窗,看了又看哪里有透风的,将梨花的桌椅抵靠在门后,之后全部检查了一遍,这才与碧玉坐在床头。 碧玉暗笑我的小心,她哪里知道我此刻心乱如麻。 神仙保佑,保佑那面具男被杂事缠身,再也不要在我面前出现,保佑我与妹妹碧玉平安离开明月楼,保佑我爹…… 我念叨叨的,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起来。 “姑娘,可是在想我?” 我大惊失色,睁开眼果然看到面具男坐在离我不远处,我甚至能够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往里缩了缩,抱紧了自己的双肩。 “碧玉,碧玉!”我这才想起刚刚还在与我聊天的碧玉,怎么都叫不醒,我大惊,吼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他不以为意地笑笑,道:“姑娘不必紧张,我只是让她早些安睡罢了。明日她自然会醒来。” 我放下心来,丝毫不敢大意,警惕地看着四周,门窗完好无损,桌椅没有被动过,他是如何进来的? “你……你想要干什么?” 话一出口我真想绞断自己的喉咙,这话怎么听着都像一个小娘子在与自己的夫君说话。我低下头,幸好那面具男没有听出来什么,只是道:“在下在与姑娘初次相见之时就说过,姑娘与我的朋友太过相似。所以,在下不过是来看看,姑娘是否就是在下的那位朋友。” 这种借口也能想得出!我翻个白眼,鄙夷道:“既是朋友公子自然该与你那朋友相见,如何又要四处寻找?公子说这话,未免太过可笑了吧!” “他不见了。”我竟然从他口中听到一声叹息。 “公子这话越发让人觉得可笑,既然是朋友,如何又会连个招呼都不打就不见了。可见,在你那位朋友心中,公子,只怕算不得是他的朋友。” “你胡说!你胡说!”动情处,他竟紧拽着我的肩膀,指甲快要勾进我的肉里。 我忍着痛继续叱骂道:“若公子把他当作知己,也许这位姑娘心里已经有自己的知己。公子还是不要再寻找了。有缘的自会相见,无缘的,想见也见不着。” 什么朋友,红粉知己倒是真的。只是我怎么都觉得是这面具男自作多情,那个什么朋友连离开都不曾告知,可见面具男在其心中根本毫无地位,除非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不然如何会这般残忍? 他竟然开始低头沉思起来,我赶紧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发现他的确没有什么多余的举动,这才放下心来。又想着到底是怎样的一段故事,只是因为误把我当作他的朋友才会失常如此吧,既是那样的话,倒也情有可原。 一时有些沉默,面具男突然变得伤感起来,原本低沉的声音更加显得忧伤:“可是,我看了她多年,如何放得下?” 第十节 琴瑟和鸣意 第十节琴瑟和鸣意 面具男也还实在,我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是听着淡淡的嗓音,总觉得有些揪心。这样的话语,除非亲身经历,否则无论如何也不能感同身受。我有些同情起他来,想来之前的轻佻都是面具下的伪装,突然心里释然,原来还是个痴情男子啊! 我取下玉笛吹奏起来,不一会他也跟着我合起音调。我看似平静的面孔下已然波涛汹涌,带着颤音问道:“你也会此调?” “此曲因王室中人所谱,后在民间广为传诵,姑娘难道不知?” 我想起来了,后来回到王府后,尹风要了曲谱去略作修改,原来竟然还传到了民间。他会吹奏,也就不吃惊了。反是我自己,越来越多疑。大概身处其位,不得不操心吧! 如此又合奏了几段,大有萧瑟和鸣之感。 这时床上的碧玉“嗯嗯“了几声。 他放下笛子,意犹未尽道:“没想到姑娘容貌丑陋,心思倒是别致。跟在下的朋友,越来越相似。” 我一撇嘴:“小女子与公子素无瓜葛,适才不过是太过思念家乡,一时不能自已罢了。” 我才不会跟他说我起初是可怜他,跟着是他的和音的确够完美。 “是吗?既然如此,今日便不再打扰姑娘歇息了,明日我还会再来的!” 也不等我回复,就一跃身,像个鬼魅一般飘走了。 碧玉醒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窗前这一抹影子飘过,她赤脚跳下床来,激动不已道:“姐姐,我是不是见到楼主了?他们都说楼主俊逸不凡,他一定是因为听说我被欺负,所以特意来看我的对不对?” 我简直要被碧玉异想天开的想象力打败,又不想听她聒噪,只得随意安慰了几句,那小丫头竟然当了真,抱着被子久久念叨。 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真的是这样吗?看他刚刚专注地盯着我与我和音之时,我怎么都觉得此人不会只是个以貌取人的肤浅之人。 面具下到底是何种容颜,我第一次有些好奇。 同时还有一种别样的情绪,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亲切感,一种我道不明的奇异感觉,这种感觉自我们第一次相见就有的感觉,搅得我也是彻夜无眠。 说到定力,皇宫里的绫罗绸缎和高贵的宠妃身份、尹风只手相牵的一人都没能让我为之所动,可是我竟然对一个只见过三次面的陌生男人有熟悉的亲切,我真的想一掌拍死自己,难道我还不如碧玉吗? 第二日,至尊依旧没有出现。 第三日…… 到第五日时,终于听说至尊会在次日回到楼里。我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陪麒麟玩耍时也开心了几分。 只要熬过今晚,我们便可以离开明月楼了。 碧玉哭丧着脸,很是不高兴。自从那晚后,她每晚都早早在房中等候,还将自己盛装打扮一番,可是每晚她都不能抵挡住睡意的来临。他还是在夜半三更不着痕迹地来,也不多话,就寥寥数语,然后我们合奏一曲,有时候也会是别的曲谱,简简单单,如同认识很久的老朋友。 我们从不过问彼此的身份。于我而言很快就要离去的,何必徒增烦恼,与他而言,我并不知原因。 还有一点让我迫切想离开的原因是,我竟然发现自己心里的天平开始倾斜,作为一个成熟的女子,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是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心,只能在短暂的理智下告诉自己,下一步如何走。 楼里的人也是,怎么都没有人发现偷偷潜进来的他呢?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午时过后,麒麟循例要午睡一会。我替他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走出来。阿七在一边收拾厅中被麒麟弄乱的各种桌椅,宠溺之情显而易见。我也替麒麟开心起来,无论是否真正的夫妻,至少阿七对麒麟照顾得无微不至,世间上的两个人,总有一个是要付出得多一些的。 靠近窗边的桌案也是凌乱无比,各种被各喽啰打听到的消息被麒麟当作玩具丢得一地都是。阿七也是忙碌得很,我想着自己反正闲来无事,便顺手捡起了几份折子。 第一份是,哪户人家抢了哪户的闺女,后那女子流落何地。 第二份是,城东的豆腐坊因经营不力准备出售,其实质是被城西豆腐坊老板看上了在背后动作。 这都是些什么无聊的事情啊,明月楼竟然还要收集这些。我一一看着,只差没有笑出声来。 第三份略微正常一些,是说朝廷分发的粮饷被官员中饱私囊,怀疑对象所指何人。 第四份,风王爷性情突然大乱,要休了风王妃,而风王妃以死相要挟。 第五份,临亲王府遗孀临亲王妃在今日丑时诞下一子。 我呆呆看着,手中的折子掉落到地上。 阿七闻到声响,走过来一把夺过我手上余下的折子,道:“谁让你动我的东西!” 我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样的心情离开麒麟的院子,只是觉得全身都被冻住了一般冰凉。我抬起头看着天空,上午不都是阳光普照的么?为何一下子就变了颜色? 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再过问尹风的事情,可是当我知道他性情大变,还是涌起了莫名的担忧。而让我更加无颜面对的是娴姐姐的孩子,一个尹临与她的骨肉,与我没有半分关系。他不在了,娴姐姐可以看着他们的孩子长大,可是我和他的孩子却两次不在…… 那些好像过了很久的往事,突然被硬生生撕开,一道道口子被洒上了盐,疼得你哭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该替娴姐姐高兴的不是吗?毕竟我真心地期待过那个孩子降生,毕竟我一心一意地替那孩子缝制过新衣新裤。 这些本该是现在的我要承受的吧! 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底,闷得发慌。 “姐姐你回来啦!”碧玉满嘴是油,含混地叫着我拉过我的手道:“快来吃酒酿桂花糕,刚送来的,还热乎着呢。” 我恍惚地觉得面前的就是翠倚,也是那样含笑地看着我。我接过那酒酿桂花糕,一口口咬下,翠倚还在微笑地看着我,我想只要我吃着这桂花糕,她就能待得久一些,所以我大口咽下,也不知是第几块时,被她一把夺过去,道:“姐姐你够了啊!我只是让你尝尝,谁让你全部给我吃完了!” 我这才看清面前站的不是翠倚,而是碧玉,摇摇头笑道:“碧玉……你别嚷,姐姐这就去给你再要一盘。” 我抬起脚就往外走去,可是怎么头一下这么晕呢? 碧玉皱起眉:“姐姐,你怎么了?”接着在我额头一探,大叫道:“哎哟!怎么这么烫,我的傻姐姐啊,这桂花糕是酒酿的,你该不会是醉了吧!” 我看着碧玉一动一动的眉毛,笑道:“碧玉……哈哈哈!你的眉毛会说话,会说话……” 碧玉扯过我,一把将我扶向床头,直按在床榻上,被子盖上来,道:“你别动啊,就在这躺着,我这就去给你找醒酒汤来。” 我不屑地想:我怎么会醉了呢?切!我当初可是有名的酒坛子,就这么一点酒酿的点心就能把我搞定了?我呼喊着碧玉的名字,这家伙一定是找借口又去厨房要食物去了,贪吃的家伙! 我想着想着,想起以前老师教过一首好听的歌,心情大好,一字一调地唱了出来。唱着唱着,觉得口干舌燥,于是揉了揉疼痛的额头,下了床榻,自己寻找起水来。 桌上的水壶空空如也,我倒了几下都只有一滴水流出。我气愤地丢掉水壶,视线游移到另一边一个青花瓷的水壶上,我用手量了量,好像是满的。我一手拔下壶嘴,猛灌了几口。 “啊!”是酒!我就说我没醉嘛,不然我怎么还能闻到这酒的甘醇呢?我又接连喝了几口,跟水差不多嘛,而且比水好喝了许多。我就这样咕咚咕咚一口气把剩余的全部喝光了。 身上突然热了起来,我脱掉外衫,独自仰躺下来。 碧玉这个小丫头,竟然还颇懂得生活!可是过去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呢?一定又花痴地去见那黑衣舵主练剑去了! 天都快黑了,竟然也不管我这个姐姐的死活,呜呜呜……让我见到你,非要臭骂你一顿不可! 好累啊,好想睡。好热啊,我要把衣服脱掉,脱掉! 我就这样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醒来之时,碧玉靠在床角一侧酣然入睡,我轻轻迈步下来,替她盖上棉被。头这时疼痛得很,还有些晕眩。我披上大衣,推开窗,漫天的繁星一闪一闪,很是好看。 “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面具男冷不丁就冒了出来,把我吓了一大跳。 我裹紧身上的大衣,道:“公子若是来寻合奏的伴侣,今夜恐怕是要白走一遭了。” “为何?” “小女子今日身子不适,不能相陪,公子还是请回吧。” 我说得婉转含蓄,其实不适的是心里,不是身子。 “姑娘不必隐瞒,在下知道姑娘心情低落,何不一醉解千愁?”说完他搂过我的腰,往外跃去。 “啊!你要带我去哪里?” 第十一节 一宿荒唐事 第十一节一宿荒唐事 我紧张地闭上眼睛,任凭初夏的风吹拂在脸上。由于靠的太近,我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我尝试着睁开眼睛,面对上一张上扬的嘴角,我似乎看到那隐藏在面具下的脸孔,此刻是如何俊朗与……深情。 我被自己陡然的想法吓呆了,赶紧别过脸去。身在半空的感觉,没有料想的那样可怕,也没有以往剧中看到的那般唯美,就像在葡萄架上搭着的秋千,在半空一荡一荡。 没多久就听到他说道:“到了。” 四周雕梁画栋、金砖红瓦,我不禁倒吸了口凉气,这是,皇宫外院。 “你说的地方,就是这里?” 真是笑话,即便我想要一醉方休,为何要在这光秃秃的的瓦片上?也不知这人是如何想的。 思及此,我的口气也变得刻薄:“公子是希望喝醉了以后掉下去被当做刺客万箭穿心吗?” “你再好好看看,这是何处?” 低头仿佛还能看到肉嘟嘟的小猪仔在满院子跑来跑去,后头跟着追来追去的不是麒麟么? 我恍然大悟,道:“我们还在明月楼?” “不然姑娘以为呢?” 我大囧,不客气地夺过他欲饮的酒连喝两口,嗤笑道:“想不到公子堂堂七尺男儿,竟然爱喝杏花酒。” 杏花酒为清香型酒,酒味微甜,又因加入杏花故有杏花之清香,在万圣多为女子饮用。 他笑,再从怀中掏出一壶,明显比我手上的杏花酒规格大了许多。杏花酒竟是专为我准备的,要不是因为之前那桂花糕是碧玉所拿,我真的要以为这是一场别有用心的阴谋。 这几晚的相处我对此人的印象好了许多,主要原因是我们在一起是“以音会友”,除了那一晚他有些轻佻,之后这几晚都中规中矩,所聊之事皆为琴音,并无二致。我也逐渐放下心来,要说我现在只能露出一点难看伤疤的脸,谁会看得上? 自嘲地侧过脸,掀开面纱,又是喝下几口。 他掏出笛子,欲要吹奏,我连忙阻止道:“下面会有人听到的。” 我努嘴的方向,正是还在追赶小猪仔的麒麟及其大他许多的冲喜娘子阿七。麒麟是个小孩暂且不说,阿七是何等能耐的人我不是没有见识过,要是让她知晓我深更半夜与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一起吹笛子,传到别人耳中不知是如何不堪入目。更要紧的是,我连面具男的身份地位一无所知,就这么被冤枉,真真不值。 他闻言捻起手指,只眨眼功夫便在我们周围设置了一张透明如屏障的东西。我大为讶异,发现他只是很随意地挥挥手,终于知道为何他竟能在夜半三更毫无顾忌地吹奏,原来,江湖真的有功夫一说? 脸颊开始有些热了起来,想来是下午的酒还未醒又喝了诸多杏花酒的缘故。我面前的男子突然也开始变了样子,仗着酒劲,我开始放肆地在他脸上动作起来,只要一瞬,我就可以摘下他的面具。 是什么样的味道,让我如此熟悉? 是什么样的气味,让我意乱情迷? 我模糊地好像看到了尹临,他正深情地望着我,一会又变成尹风的模样,像是要将我揉碎了。沉稳内敛的尹临,豪放不羁的尹风,还有把我牢牢锁在皇宫的皇上…… 娘、未出世的孩子、翠倚,他们全都向我涌来,他们狠狠拉着我的脚,而我面前一半是火焰一半是地狱…… 我没命地想要逃…… 我往前跑去,气喘吁吁之时接触到一堵温热的人墙。那里有我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气味,熟悉的声音,他的声音绕过天际,停在耳畔:没事了,没事了,你有我…… 我松了口气,紧紧地贴在那墙上,双手箍紧,我终于找到了避风港啊…… 我把脸贴上温暖的墙,呼出的酒气使得自己更加晕眩。恍惚之中,我看到一张自己有些模糊也有些熟悉的脸,我傻傻笑起来,一只手抬上去触摸,发现有热气,我喜极,扑向那怀中。 是你么?是你么?那若在梦中的容颜,让我整个人也跟着飘了起来…… 仿佛做了一个世纪的梦,我揉着疼痛的额头醒来,睁开眼见到的是雕花床脚,翠色床幔整齐地挂在罩钩上,镶嵌着珍珠的流苏随着微风摇摆。窗边放着一只花瓶,正值白兰盛开的季节,几朵白兰,愈发清雅宜人。 我愣愣看着,一时间竟然有些怔忪。这,不是我居住的厢房…… 我注视着这个无比陌生的房间,不适地动了动,却发现床下冰冷坚硬,即使那繁复华美的云罗绸如水色荡漾地铺于身下,纵使柔软却也冰冷无比。我抬起身,想要将被子拢紧些,那轻滑的薄被却从身上突然落下…… 我“啊”了一声,想要抓住这被子。但是接下来我看到的一切几乎要将我彻底拨碎。 脑袋里“嗡嗡”像是炸了开来,我为什么没有穿衣服,为什么? 我裹紧了自己,似乎那柔软的丝被并不能遮挡住周身的寒意。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这些画面层层交织,那张我曾经并不讨厌如今却觉得极度想逃离的脸一闪而逝…… 杏花酒、笛声、面具男…… 我把他当作了谁?我竟然轻易把自己交给了一个连样子都没有见到的男人!我们总共在一起的次数还不到五次! 我都干了什么! 我捶打着自己的额头,最让我难过的并不是因为他,而是好像觉得自己背叛了尹临,我梦中的人,我幻想里的人,我一次一次奢望再次相见的人,已经模糊到我分不清楚他长着怎样的一张脸了吗? 我真的不知道。 被子里早已经没有那个男人的体温,这应该是他的房间吧,看帐中布置似乎那纱帐床幔都是新添置的,难道是为了我?可我怎么会,竟然就…… 我裹紧被子赤脚走到梳妆台前,雕花的菱镜里,露出我的脸来,长长的发垂下来,眼波深邃,唇色尤佳,半是妩媚,半是难堪,假如我们真的发生什么,那么这个男人又是怀着何种心情与一个容貌被毁的女人抵死缠绵?他看到了我的脸,他…… 门“吱嘎”一声被人推开了,我赶紧正了正身子,下意识更加裹紧了锦被。 进来的是碧玉和两个小婢。 “夫人。”那两个小婢对着我欠身施礼,然后放下托盘,规规矩矩地出去了,还不忘替我关上门。 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碧玉已经率先过渡到我面前,颇为不满地道:“别看了,都出去了。” 见我不回话,又补充了一句道:“我以后也要改口叫你夫人了。” “夫人?”我别扭地念出这两个字,是小婢给我的名号,我是谁的夫人,那个面俊男,我竟然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啊! “哎哟我的好姐姐,你就别装了。我可是什么都知道了。快告诉我,你是怎样勾引到楼主的?香粉、好酒还是迷香散?” “楼主?” 我脑袋似炸开无数条口子,盯着碧玉颤抖着道:“你是说,是楼主……” 碧玉瘪瘪嘴:“可不是嘛!还枉费人家对楼主一往情深,没想到楼主喜欢的却是姐姐。不过这样也好,我以后就可以常伴楼主左右啦!” 碧玉扶起我走近墙边,对着半空的书匣子上一半圆摁下,不时便有另一扇门开启,碧玉搂住我的上身,道:“姐姐你慢点啊,这都是楼主交代的,说是你醒来一定很累,这里面有天然的香汤,相信姐姐沐浴后会舒服些。” 见我依旧不言语又道:“夫人,姐姐,我知道你心里还惦记着别人,可是楼主对姐姐这样妥帖,又是这样的至高无上的身份,姐姐何不忘却往事,好好过接下来的日子呢?听说楼主俊朗得很呢。” 我摸摸自己的脸,她想说的应该是以楼主的身份地位和气质容貌,能够看上我这个被毁容貌的下堂妾已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吧!苦笑了一下,道:“你倒替我想得清楚。” 置身在偌大的沐场,我感觉整个人轻松了许多,全身酸痛的地方也有了改善。我不想去想那么多,也不敢再对感情有任何奢望,还是走一步看一步,一切,都只当是场梦吧! 他是楼主,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一个外人即便武功再好,又怎能随意进出防范森严机关重重的明月楼呢?还有碧玉被阻止的婚事,麒麟之后的成亲礼,以及至尊迟迟不露面,也都是他的一手安排吧!先是以碧玉之事让我心怀感激,然后撮合了麒麟使我放心,接着调走至尊使得我无法离开明月楼,然后在黑夜破窗与我合奏,最后再是…… 我惊出一身冷汗,如果此人是故意接近我,目的又是为何?千方百计地得到我,只是想要看清楚我的真正面容吗?如果不是,那么他一出出导演的计谋是为了什么?想从我身上套取什么?还是他已经看出我并非表面的身份那边简单?如果是,此人又何尝不是心机深沉,更可能还是用心险恶。我从心底冷笑出声,还想从我这里套取什么吗,可惜我已经没有可以利用的价值了。 以为固若金汤的明月楼,真的就能困住我一辈子吗?我要是想离开,区区明月楼,又能奈我何! 想通了也就开心了许多,尽情享受起这种在现代只有奢侈时候才能泡的天然澡堂。碧玉原本是在一边等我的,我也不习惯洗澡有人在旁边看着,见我出来递上大袍子,我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见她小脸涨得通红,便道:“碧玉,你是不是有事?” 碧玉“呃”“嗯”了一阵,见我一直盯着她,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般地道:“姐姐,哦,不,夫人,等楼主回来,您能不能跟他说一声,让他也收了我?” “什么?”我一口气没缓过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第十二节 承诺比金坚 第十二节承诺比金坚 碧玉把脑袋低得我看不见表情。 我的手凝在揉搓手臂的当口,迟迟放不下来。 碧玉以为我没有听到,再重复了一遍,道:“我是说,若能做楼主身边服侍的人,我……也是高兴的。” 我板起脸,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身边服侍的人,不能为妻已经是天大的不公,连妾都不是的话,就只能是通房丫头一类的,这样也甘愿吗? 碧玉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快速地低下去了。 我冷着声道:“你就这么地,喜欢楼主?” 碧玉抬起头,两眼放光:“当然,姐姐……夫人你不知道昨儿个楼主把您抱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的表情,把夫人当做是什么宝贝一样。那个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有那么一天,有个男人肯为我如此,就是死了也值得。” 碧玉提起是陶醉的表情,我收了冷色,问道:“这么说,你是见过楼主的模样了?” 碧玉顺势坐在石阶上:“当然!楼主比传说中还要俊朗!姐姐,姐姐,您就行行好,让楼主也收了我吧!每天只要看到他,我就能多吃好几碗饭,还能留在这里,衣食无忧,多好哇!到时候那个阿七也要矮我一截,看她还怎么欺负我,哼!” 说到底还是不清醒的,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味要与阿七怄气,就吧自己莫名其妙搭进去了,这样不是很冤枉吗?她连明月楼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都不知道,竟然已经想着如何做楼主的女人,唉!我该是高兴还是难过? 我故意做出痛心的样子道:“碧玉啊碧玉,你是如何进了这明月楼,难道你忘记了吗?我们一路来汴都的途中,姐姐告诉你的话你也忘记了吗?” 碧玉脸色微赧,道:“姐姐,我没有忘,你说即使嫁给一个更夫渔郎,也好过给大户人家做妾。还说这是姐姐你的切肤之痛。”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想着做楼主的人啊!” 碧玉挽着我的手,道:“因为我想跟姐姐在一起啊,只有姐姐在的地方我才觉得心安。姐姐已经跟楼主……难道姐姐不想嫁给楼主吗?” 我一窒,又想起了昨夜的荒唐。那是我穿来干过做为让自己都匪夷所思的事,是我觉得最为荒唐的事。这种荒唐竟然还会被人羡慕,老天你该是让雷劈了我吧! “碧玉,昨夜是事,是个意外。” “意外?” 我尽量用浅显的话告诉她,大意是我喝醉了,误把楼主当做我心里的那个人,其实我心里的那个人,只是个模糊的影像。 碧玉激动不已,整个人跳了起来,道:“姐姐,我是不是听错了,你要走!” 我捂住她的嘴,示意门外的门外还有候着的丫鬟呢。她这才放低了声音,道:“姐姐,说句实话我是跟着姐姐的,姐姐要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之前是以为姐姐会留下来,可我的身份一直不尴不尬地,才想了荒谬的一说。既然姐姐执意要走,我是一定会站在姐姐这边的。不过姐姐,我看楼主的样子,对姐姐是真的关心,我现在都还能记得他昨晚把姐姐抱回来的模样。姐姐,你真的舍得吗?楼主年轻有为,又容貌不凡,他一直没有成亲,如今跟姐姐成了真实的夫妻,一定会善待姐姐的。姐姐你不是说,女人一生最要紧就是找一个真心实意的人吗?” 我默默陷入沉思。对于普通姑娘家,这的确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了,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每次提醒自己已经是个死过一次的人,要好好为自己活着,为翠倚幸福地活着。然而那并不意味着我一定要选择一个看起来风光无限的身份继续生活。楼主夫人,从来都是我没有想过的。 醒后的第一件事我想起了很多,对于尹临的感觉已经很淡很淡了,我甚至并没有因此觉得是背叛了他。但是我没有想好如何面对楼主,他是我意料之外的人,我的生活里,没有他。 简单地用过些食物后,已经是午时了。可见我睡了个大大的懒觉。说起来还归功于那我连面也没有见过的楼主了。 我哑然失笑,这表情却被碧玉捉到了,笑道:“姐姐,你是想楼主了,瞧你笑得多好看。” “哪有,不是的。” 碧玉“切”了一声,道:“还哪有!看看你脸都红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真是有些烫的。旋即转移话题道:“我们在这里闷了这么久,你想不想出去玩?” 在楼里闷了这么多天,碧玉最大的愿望就是吃遍汴都美食,逛遍汴都繁华。乍一听我提及此事,高兴得瞪大了眼珠子:“想啊,想啊,我做梦都想。” 我把发挽成小髻,插上一支玉簪。要说明月楼最大的特色就是万物都是上好的,我寻遍整个首饰匣子,也没有一根木簪,真够让人郁闷的。 “来人哪!”我喊了一声。 门轻声被推开,两个小婢依次嫋嫋娜娜地进来了。我一看,还是之前送衣衫的两个,想着应该是那怪楼主派来侍候我的人,便清了清嗓子,道:“把你们楼主请来,我有要事相商。” 紫衣小婢福身道:“楼主吩咐过,夫人有何事尽可吩咐奴婢去做。” 我有些不悦,一来就碰了个软钉子,吩咐她们,不就是拒绝替我通传吗? 碧玉已经迫不及待要出门了,在一边又是绞手帕又是咬嘴唇的。我坐正了身子,摆出架势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劳烦楼主了。你们谁给带个路,我与我的妹妹,要出去一趟。” 说完自己也掩嘴笑了起来。这架势可不就是仗着宠爱骄横的架势吗?就像是在直接对那两个小婢说:你们要是不服从,我就仗着跟楼主的那么点关系,告你们一状似的。 这一说非同小可,两个小婢齐齐跪下道:“夫人可是有什么缺的用的,只管吩咐奴婢,奴婢定当为夫人办到。” “哎呀你们两个!”碧玉出门被阻,火气一下就上来了,道:“你们也知道叫我姐姐一声“夫人”?昨儿个你们的主子如何对我姐姐你们也是亲眼所见的吧?我姐姐以后就是这明月楼的主子,怎么,主子想要出去逛逛,也要听你们两个使唤不成?” 两个小婢齐呼冤枉:“夫人有所不知,并非婢子们刻意为难,而是,楼主走前有所交代,说是要婢子们好生服侍夫人,却……不曾答应放夫人出去。” “什么?楼主早就知道我们姐姐要出去?他是姐姐肚子里的蛔虫吗?”碧玉眼睛瞪得如铜铃。 “还有,楼主是什么意思,是想把我们姐姐吃干抹净就偷偷走人吗?” 小婢本是战战兢兢跪着,听完碧玉的话顿觉好笑,又不敢辩白,只好把头低垂着,只是抖动的双肩显示是在偷笑。 我知道再争执下去也无意义,便问道:“那么,楼主可还有其他吩咐?” “楼主只说要婢子们尽心服侍夫人,要是夫人有半点差池,婢子们小命不保,所以,夫人息怒啊。咱们这楼内也是风光旖旎,请夫人看在婢子们一片赤诚的份上,休要再提出楼之事了。” 如果说之前我还有几分冷静的话,听完如上的回话,心里的火简直愤怒到了极点。这个楼主,一夜风流就自己先躲起来不见人不说,还克制我的人生自由,太过分了!不但如此,还似乎对我十分了解,知道我不会罔顾他人性命,这才派来两个小婢,名为伺候,实际跟监督有什么两样! 很好,很好,反正婢女是你的,要她们死活不过你一句话。今天说什么,我也要出去看一看。 完成碧玉的心愿只是其一,其二是我给穆展发出去的信号已经是第六天了,还没有任何消息,那只能有两种可能,第一是在发出之后早已被那楼主洞悉先机,从而截住了。第二种可能,也是我不想发生的,那就是穆展出了什么事。在这楼内,任何真正隐秘的事情我都不可能知道,唯一的办法就是偷偷溜出去。 我必须要出去! “好吧,既然如此我便不去了。”我按住碧玉发怒时抬起的手,继续道:“早就听闻明月楼西园天下闻名,不如我现在就去瞧上一瞧。” 两个小婢见命暂时保住了,喜不自胜地道了谢。 我一边走一边道:“你们可以跟着,不过我不喜欢被跟得太紧。最好是远一些,如此,我才有心情好生欣赏这西园美景。” “这……”小婢还是有些为难。 我心里一笑,表面不动声色道:“怎么,你们担心我会乘机走人?放心,我什么都没有带,怎么会一走了之。再说,你们楼内不是处处都有暗卫吗?我即便想走,也是逃不掉的,不是吗?” 那小婢还在思索之际,我已经带着碧玉大踏步往西走去。西园是靠近麒麟居所的地方,只要单独见到他,我自然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楼里偷偷溜出去。 我拢起袖子蹲下身,西园池中的水带着五月的柔软。我触动水波,看似平静的水面倒映出我与碧玉的模样。我在水面划出一个“山”字,池里突然间便出现几幅谜面,我一一看去,分别是:上“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左“莲叶凋零渭水流”;右“西湖流水映清辉”。 第十三节 昔日右将军 第十三节昔日右将军 这几句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诗句,到底隐含着什么样的含义?我思索良久,试探着指尖在池面写出一个“月”字来。 池面开始荡漾起来,瞬间一扇石门浮出水面,碧玉张大了嘴,我淡定地在她讶异的表情下迈过那门槛。碧玉这时才反应过来,张口叫道:“姐姐等等我。” 我们前脚刚踏出,那门哗啦一声再次关上了。一切像是做梦一样,但是我们已经身处都城里。 碧玉使劲揉了揉眼睛,赞叹道:“我的天啦!出个门还要设置机关,这简直就是鬼斧神工嘛!” 我拍着碧玉的肩,赞许道:“不错嘛,都会用成语了。” 碧玉不好意思地捏着身前的头发,乘机拍起我的马屁来:“姐姐,你真厉害,你是怎么猜出那些字谜的?” “这个嘛……”我故意卖着关子道:“天机不可泄露!” 碧玉不高兴地扁了扁嘴,瞬间被都城里热闹的场景吸引了眼球。 我笑笑,难不成要告诉她,启动机关在西园的池子里是我好不容易从麒麟嘴里套出的话吗?这几个谜面都是一句诗句,都跟“月”相关,且明月楼也有一个“月”字,我也只是放手一搏,拼拼运气罢了。 据说这机关还是楼主亲自设计的,居然这么简单就让我破译了,不知道那个家伙知道我偷偷跑出来后,会不会真的砍了两个小婢的脑袋?管他的,反正也不是我的奴婢,犯不着我操心。哎呀,怎么又想到他了? 我甩甩脑袋把思绪拉回来,跟上蹦蹦跳跳的碧玉。 看她一个糖葫芦一个糖人地往嘴巴里塞,我摸摸身上,没带银子呢。 小贩见此,以为我们是骗吃的,当即咋呼起来,似乎要将我们扭送至官府。我暗自埋怨自己忘记了带些银子什么的,心想要是真被送进官府就得不偿失了。 已经有些人往这边看热闹来了,碧玉这时终于明白我是没有支付银两,拦住那小贩张牙舞爪的手,嘴一张,“咕咚”掉出一个糖山楂来。碧玉很是可惜地看着沾着一地泥的山楂,扔给小贩一个银裸子,嘴里嚼着含混不清道:“我以为是什么,不就是银子嘛,够了吗?” 一串糖葫芦一个糖人,只需要几文钱,碧玉给的却是实打实的银裸子,那小贩脸笑成一朵花,不停向我们道歉。围观的人七嘴八舌,碧玉还想数落那小贩几句,我低着头拉过她悄声道:“你想被楼里的人早些发现我们就使劲喊。” 碧玉当即捂住嘴巴,乖乖跟我走。 至人烟稀少时,我忍不住再道:“你呀你呀,非要让楼里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们身在何处吗?” 碧玉也是紧张极了,道:“我哪想到这么多,那些七七八八的玩意那么好看,我就想多买些带回去嘛!还好我机灵,给了银子,不然真就危险了。” 我这才想起她掏出那许多银子,问道:“你的银子从何而来?” “姐姐你说这些吗?”碧玉从袖口再次掏出许多,道:“就是楼主的屋内啊,在姐姐的梳妆匣子上,还有好些呢。” 这个楼主,果真古怪得很。楼内吃穿不愁,花不着银子,他还故意放上许多银子在我周围,我怎么觉得,不像是我算计了他,倒像是他挖好了坑,等着我跳进去呢? 我赶紧抓过碧玉手上的散碎银子,仔细地看起来。没有暗号,没有特征,真的只是普通银子,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险! 不对!我突然反应过来,惊叫道:“碧玉,除了这些碎银子,你可还带了别的?” 碧玉下意识地捂了捂自己的心口,我便知一定还有藏物。便马下脸,道:“是你自己交出来还是我来搜?” 碧玉见我不像是玩笑,这才不情不愿地从心口掏出几张银票来,我一看肺都要气炸了银票上赫然刻着“万通钱庄”四个大字,万通钱庄可是明月楼的属地啊! 我一股脑掏出碧玉身上所有的银票,揣进袖口,道:“碧玉,这些银票我们不能用,只要一用,就会被发现。” 她也不争,只是点了点头。我料想是身上还带了许多碎银子,也够她吃吃喝喝几个时辰了,这才带着她,继续走起来。 好奇怪的楼主啊,明明知道我会想方设法出楼,还要设计一出假戏码,让我误会。准备碎银子和银票,他当真以为我是住够了楼内的生活,要出来过个十天半月?若你果真如此想,我便……我便绝不成全你,我偏要在都城里晃荡几个时辰就回去! 至于银票嘛,揣在身上过过有钱人的瘾也挺好的,我还没有自己亲自带过这么多银票呢! 走完一条街下来,碧玉已是连着打了好几个嗝,摸着圆滚滚的肚皮,直呼走不动。 而我想要打听的事情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已过戌时,我有些着急起来。 从明月楼西园出来后,这已是我们第二次绕过这里,我弄错了方向,我们----迷路了。 先不说回不回楼里,这是一条极尽繁华的街,奇怪的是周遭只有菜米及小零嘴,没有钱庄、药房酒肆等大型的出入场地,这是与当日我遇见麒麟的完全不相同的地方,我已经料想到了----这便是楼主放我出来的幌子吧!没有酒楼,没有烟花地,注定我什么都探听不到,他是心思如此缜密的一个人,让我熟悉又陌生的人,如果不是他一直坚持戴着面具,我几乎要以为,他是我的旧识。 就要这样回去吗?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碧玉瞅瞅天色,道:“姐姐,要不然我们回去吧,下次再出来不是一样吗?” 要回去,只有沿原路返回,我不得已只好道:“走吧。” 自己都能听出语音里有多失望。 碧玉已是逛够了,也吃饱了,她心满意足地伸着懒腰,准备站起来。 就在这时,一辆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马车飞野般朝我们疾驰而来,我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人已经被拉起跃上马车,只剩下碧玉在原地垂头顿足。 马车奔跑的速度出乎我意料的快,我几乎是抓紧了车门的边框才能保持一定的平行。我的头无意碰触到一道坚硬的东西,我揉着额头痛苦地叫了一声。 这是怎么回事? 我抬头凝视着尚算干净的马车内,浅黄流苏,一应换洗设备,还有……蒙着黑巾的男子。 我惊叫:“穆将军!” 男子摘下面巾,露出干净的面庞。 还是那般刚毅,刚毅得连面部线条都那样笔直。普天之下,除了穆展,再也不会有人连不言不语都会让人觉得紧张了。 他冲我点了点头,那车夫一声吆喝,马车便沿着街道驶出,来到一处安静的湖边。 夕阳的余晖给所有的树梢镀上一层美丽的金边色,将他长长的披风拉得更加有形。 我开口,却忘记自己要说些什么。 自从送我回府见娘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穆展,一别已经有小半年光景,他还是与之前一样,身形挺拔也俊逸非凡。看到他我突然想起了翠倚,忍不住鼻头一酸。 他也是有诸多表情,难过、欣喜、担忧等表情换了又换,最后化为一声:“夫人。” 还记得我被休后第一次,他叫我“夫人”,这是第二次。我不知道怎么应答,缓缓道:“将军好吗?” 他点头。 “老夫人好吗?” 他迟疑,再次点头。 “娴姐姐呢?哦,不,是王妃,她也好吗?” 他复点头:“王妃为王爷诞下一子,已被皇上亲封为王。” 我笑起来:“为王?这样也好,王爷总算也有血脉可延续了。” 尹临,若你在天有灵,一定也很高兴吧!如果可以,我多么希望你可以亲眼看到自己的孩儿出世,但…… 一切都过去了太久。 明月楼的消息也没错,那么,我睁大眼,问道:“风亲王是否要休了王妃?” 他显然讶异我为何知情,道:“却有此事。不过被皇上压下了。” 要休一个刻入玉碟的正妃,当然不只是一纸休书就完结的事情,皇上要仰仗姚家,自然不可能允许尹风胡作非为,也在情理之中。 风亲王姚冬一向安安静静,与世无争,我实在不明白怎么就惹恼了尹风,不过也不好再开口询问,加之还有正事,便道:“将军可有收到我发出的信号?” “末将前日收到之后,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我心一冷,比我预期的足足搁浅了三天。我是在六日前发出,可穆展在三日前收到,那么是谁耽搁了其中的时间? 我掏出那玉笛,递于穆展,道:“不瞒将军,这信号,乃是我六日前就已经发出的。” 玉笛是穆展用于军用信号的一种,断不会行差日错,唯一的可能是,其间被阻隔了信号,或是有人故意而为之,但为何是阻止三日而不是更多时间呢? 穆展也明白了其中缘由,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可以不知不觉拖延玉笛发出信号的时间,还能不被发现。这于男人的尊严而言,是个巨大的挑战。 第十四节 情深非缘深 第十四节情深非缘深 玉笛完好无损地还在我手上,没有破损的痕迹。 穆展凝视着,忽而问我:“夫人,敢问这笛子是否一直在夫人身上?” 我开始回想之前的种种,道:“当日我逃出皇宫摔下悬崖,被一个小姑娘所救。她后来把笛子还给了我,不过在我们回都途中,这笛子有一段时间曾在她身上。她说觉得这笛子甚是好看,要拿去研究研究,那时……我们还没有进明月楼。” “明月楼?夫人此次,是被明月楼所困?”穆展似乎很诧异。 我点头,道:“说也凑巧,我与那救我的小姑娘,一同回都。” “夫人,救你的人……” 我知道穆展的怀疑,当即否定道:“她是个住在山洼下的小姑娘,早就没了亲人,是个孤儿。” 穆展这才抿起嘴,听我继续说来:“我们一起回到汴都,不想在集市她被人掳走,我寻她无果,机缘巧合之下竟然进入明月楼,碧玉,就是救我之人,居然也是被楼中人所掳,强行要嫁给楼下至尊之子。” “后来,被我发现,我岂能任救命恩人置之不理,这才……,无奈楼中不肯放人,所以,我只好请将军相助。在这之前,玉笛一直在碧玉身上,我发现她后再次寻了回来。” 穆展闻言道:“如此,只怕这笛子是在碧玉姑娘身上时被人下了手。”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我反驳道:“我们都是误打误撞进了明月楼的,难道还会有人事先安排好,让我们误以为一切都是巧合?可是谁会有这样细腻的心思,除非……” 我说着,脑海中突然跳出一个人来,是他! “除非什么?” “没什么。”不知为何我竟然自作主张地向穆展隐瞒了关于楼主的一切,到底是什么呢?我的确是开不了口。 穆展见此并不追问,道:“夫人不必担心,以末将看,此人并非故意为难夫人,只不过是想拖延些时日。至于为何要让末将晚了三日才得到夫人的讯号,就要看那人是何意了。” “将军分析的极是。” “夫人,楼中危险,夫人何不与我一同离开。末将定会护得夫人周全。” 一起离开吗?可我还有好多的事情要做,而且,让我如何面对你呢,只要一看到你,我便会想起…… 我看着手中翠色的玉笛,泪珠在眼眶打颤。我深吸口气再次递于他道:“如今一切都过去了,我想,我应该不会再有何事劳烦将军,这玉笛原本也是将军的,现在物归原主。” 穆展虎躯一颤,并没有接过笛子,反而是道:“这玉笛只有三次发出讯号的机会,夫人用过一次,还有两次。末将已经将它复原,若是夫人不嫌末将拙劣,将来有何要事,同样可启动机关,末将也会在接到讯号的第一时间赶来相助。只要末将人在,这诺言便定会守住。” 我收回放置在身侧,莞尔道:“既然如此,那就多谢将军的好意了。” 我抬头看着快要黑下去的天,不让自己会哭出来。翠倚,你一定是老天派给我的天使,所以即使你不在了,还是会默默看着我,保护我。我答应过你会好好活着,你也要好好的,来生,我们再做姐妹,好吗? 我们刻意地不再提起翠倚,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一旦揭开,伤疤就会永远无法干涸。 “夫人,那晚月下的承诺,于明年五月初五,同样有效。夫人保重,后会有期!” 我全身一恸,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般,双眼弥漫起细小的水雾。我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站在烈烈风中的身影,越来越远。 我想喊,可是视线模糊下来,泪水朦胧了我的双眼…… 明年的五月初五,是原本定好的他迎娶翠倚为侧夫人的大好日子,也是翠倚及笄的当日…… 人不再,花还开,人月难团圆。 翠倚,你为什么要早早离去,你的穆展已经对你动心了,即使要我老死皇宫,又有何不可? 马车越来越远,我擦干眼角的泪,重新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我知道,接下来的路也许更加艰难,可是,我必须要走下去,带着许多人的期望,一个人走下去。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我再次回到刚刚被“掳”的地方,碧玉仍在原地焦灼地踱步,因为是偷偷出来,她不敢声张,也不敢报官。见到我,脸上一喜,又哭起来道:“姐姐,你终于回来了,呜哇……” 我抱着她道:“我没事。” 碧玉捶打着我的背,哭得声嘶力竭:“我还以为姐姐像我上次一样,被掳走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我真的没事,姐姐不是答应过碧玉吗?一定会带碧玉尝遍整个汴都的美食。”我揩着她的泪,小丫头鼻涕还真多! “我们回去吧。”我拉起她的手,欲要往回走。 碧玉站在原地,道:“姐姐,你看。”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几个黑纱男子朝我们走来,为首的一个我识得,正是之前的黑衣舵主。 我眼里一慌,道:“他们怎么会在此?” 碧玉抽泣着道:“就在姐姐被掳走不久他们就找到了我,我说姐姐被掳走了,他们便派人四下寻找。又给了我这个。” 我定睛一看,还是类似烟火之类的暗号。 碧玉很是委屈地道:“姐姐,他们说,楼主下了死令,要是姐姐伤了一只手,便要砍去他们的双手;要是姐姐少了一条腿,便要砍去他们的双腿;要是今日找不到姐姐,他们便要,提头去见楼主。” 什么!那楼主竟如此残忍暴烈! 我很是不悦,眉头一皱,碧玉见我生气,身子一缩道:“姐姐,我不是故意要告诉他们的,实在是觉得他们太可怜了,我一时心软,就……” “不要紧,我没有怪你。” 我看着那些男子,道:“赶紧传书给楼主,就说我这就回去,我辛晴一人做事一人当,请他不要迁怒旁人。” 黑衣舵主勾下头对着身边的人耳语一番,那人便施展轻功先行离去。这边黑衣舵主的眼神一直看着我而来,道:“轿子已经备好,请夫人上轿。” 我拉着碧玉蹬蹬上了马车,掀开帘子,那黑衣舵主在外骑马跟随,眼睛寸步不离车辇。 我无趣地合上眼睑,这样也可以避免碧玉的聒噪。 与穆展见面的情景历历在目,他的面容还是那么清晰,可是我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走下去就没有退路,有些人从一出现就只能是路过,是朋友,是亲人甚至更多,就是不能成为情人。 就如我与穆展。 他已经彻底放下了与我幼时的玩笑,开始慢慢接纳了翠倚的出现,甚至已经心动。否则,那次我们在罗玉英的朝夕坊外偶遇时,面对罗竹要与翠倚单独会面,他的眼睛里掠过一些别样的东西了,那别样的东西,不是感情又是什么? 只是造化弄人,翠倚到死都没有等到穆展一句真正的承诺,而这承诺,竟然在她离去后以一种哀思的形式表达了出来。 成亲,原本那么美好的喜事,会变成一场哀悼的冥婚。 我不得不开始相信命运,这种曾经被我批判得体无完肤的思想理论。那时我以为只要有心,什么都可以办到,只要自己愿意,才能获得幸福。却从来没有想过,这是在几千年之前的古代,没有女人的地位,更不可能有男女平等。 我嘲笑起自己的愚昧无知。 碧玉被我笑得吓呆了,懦懦道:“姐姐,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我虽然不在场可也想象得到当我突然消失她一个人面对人生地不熟的环境会觉得多么的害怕,特别是面前还出现一群的彪形大汉追问我的下落。每个人都有害怕的地方,碧玉是个小山洼的女孩子,说到底也是个苦命的,怕死也很正常,我有什么资格怪她? 我幽幽叹了口气,道:“我没有怪你,你也累了一天,趁着现在还没到楼里,先好好睡会吧。” 找不到我便要全部人陪葬,这种话也说得出口的楼主,也不会是什么善茬。回去后指不定还要面对怎样的血雨腥风,还有没有机会好好歇息都是问题。 这些话我没有说出口,我想碧玉也未必明白。只是这个奇怪楼主的态度让我觉得很是奇怪,先是躲起来不见人,你不见我就走吧,又不准人走,最后偷偷出来一趟好像弄得天下大乱一样,有这么严重吗? 居然还劳动座下舵主来找我,这个舵主长期在楼内,跟在至尊身边,少说也是三四把交椅上的人物,不去劫富济贫干些好事,用来寻找我一个小女子,不是太大材小用了吗?你真是! 碧玉始终还是有些不安心,看着我肯定点头后才放下心来,道:“姐姐,那辆马车上是何人?你怎么又会回来的呢?” “马车上是个劫匪,他见我穿得这样豪华,以为我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小姐,所以想绑架我讹诈钱财,后来发现我脸上有一块疤痕,又是个哑巴,就把我放了。” 我随意找了个借口,搪塞碧玉。可是小丫头平时笨得很,今天被吓了居然变得聪明,道:“可是姐姐,既然是为了钱财,那为什么没有取你身上的银票呢?” “呃……因为银票上映着万通钱庄的字样啊,万通钱庄的明月楼的所属,可能那劫匪觉得我是明月楼的人,所以不敢得罪吧。” “哦。”碧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靠在我的腿上,用一种很是悲切的声音说道:“要是有一天,姐姐发现我骗了你,会不会原谅我?” 第十五节 暖春恨意浓 第十五节暖春恨意浓 我没有时间来回答碧玉,因为这时候我们已经回到明月楼。刚进大殿,就听见杯盘落地的声音,还有某个人的咆哮:“再去找,一定把她给我找回来!” “楼主饶命,楼主饶命!不是婢子们不尽忠,是夫人……” “啪!”地一声,那小婢还没有说完,已经被一掌拍上脑门,血蚯蚓蜿蜒着从她脑袋上流下来,她大睁着眼落了气。 另外的一个忘记了求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那男子再次坐上椅子,看也没看一眼落气的小婢,甩了甩黄发,怒气是不容置喙的:“日后若有人再敢说她的坏话,就是此下场。” 如此凶残狠毒,真的是我之前看到的面具男吗?我撩起裙摆,不顾一切拦阻地冲了进去,质问道:“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他们都是对你死忠的人!” “那又如何?” 他迎视着我道:“若一人伤你,我便杀一人;若十人伤你,我便杀十人;若天下人伤你,我便杀尽天下人!” 我倒吸了口凉气,竭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起手腕,另一只手将匕首亮出,道:“若我伤了我自己,总不会连累别人了。” “你要干什么?”他站起来,全身紧张地看着我。 “让他们都下去,他们全都是无辜的。” “好!你别乱动,我让他们都下去。还没听到夫人的命令吗?退下!” “姐姐你要干什么?”碧玉僵着不肯走。 “碧玉,你也下去,姐姐有事要跟楼主面谈。” “她说让你们下去,下去!”他双臂一动,碧玉被震出连退几步,雕花的大门轰然倒塌,谁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我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将匕首放上手腕,道:“还有麒麟,你也放了他。你知道他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出楼的秘密,是我自己发现的,跟他无关。” 一进院子就见至尊跪在大殿上,痛心疾首,麒麟也不在殿内叫嚷,除了被他下令关押,我想不出别的理由会使一个智障儿突然消失。 “我答应你,都答应你,只要你把刀放下。” 我丢下刀,自己也瘫坐在地上,一日的奔波已是很劳累,还要受此惊吓,我全身都软得像一团泥。 看着他欲要靠过来,我下意识地绷直了身子,捡起刀,道:“你别过来。” “别闹,把刀给我!”他试图再次靠近。 我摇头,那小婢惨死的样子在我眼前若隐若现,他于我而言是个可怕的恶魔,我摇着头慢慢往后退,他一步步朝前迈,眼看他就要过来了,我一狠心,将匕首往手腕一拉…… 鲜血流了下来,一滴两滴,像盛开的牡丹花。 却,不是我的,而是他的。 我傻傻看着他捏住匕首的手掌,眼泪哗啦啦掉下来,道:“为什么?” 他忍着痛,对我却很是温柔,像是怕吓坏了我一般轻柔道:“我不会让你伤害自己,就只能代你受伤。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然后直勾勾倒了下去! 我惊呆了,脑海里一片模糊。门外的黑衣舵主飞身进来,抱起他道:“夫人实在不该如此伤楼主。楼主自今日离开楼中,是去处理政要之事,夫人难道没看到楼主已经有伤在身吗?当他回到楼内发现夫人不见了,心急如焚,怒极攻心,这才惩戒了那婢女。再说入楼之人皆知规矩二字……” “规矩二字”阿七接口道:“楼中规矩自明月楼形成之日便已有之,夫人以为是楼主残忍,须知我明月楼个个皆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岂能因为犯错的大小就越矩?夫人也许以为楼主对夫人太过深情,只是占有,可是楼主对夫人的心早已不是一日可表,夫人难道真的感觉不到吗?” “我,我……”我顿时心乱如麻,不顾一切地往外冲去。 我不明白,明明是残忍地杀害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婢,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还站在他那边?明明我们只是相识了几日,怎么阿七说得我们认识了很多年一样?明明我们昨夜才……又如何担负得起深情二字? 我真的太乱了,完全不知道该往何处走。 “夫人。” 我抬头,是至尊。 我抹干脸上的泪珠,道:“麒麟呢?” “夫人放心,麒麟只是被关了禁闭。他虽年幼,可也是楼中之人,犯了错自然要接受惩戒,夫人不必替他担心。” 我疑惑道:“麒麟只是一个孩子,还……怎么连至尊你也向着他?你不怪他吗?麒麟可是你的亲生孩子。” “麒麟犯了如此大的错,即便被杖毙也是死有余辜。怨不得别人。夫人对楼主心中有气,自然不能泰然处之。” “至尊,我们……”话一出口我又觉得不妥,忙改口道:“你们楼主,与我是旧识?” 至尊但笑不语,道:“夫人以为呢?一切要靠夫人去体会,旁人说的,毕竟不是夫人心中所想。夫人只要知道,楼主不是表面看到的那般无情无义,他对夫人……这样吧,趁着楼主现在昏迷,夫人可出楼去看看,碧玉那小丫头想出去玩,其实夫人何尝不是如此。” 我瞪大了眼睛:“至尊,你肯放我出去?你不怕他醒来责怪你?” 至尊捋须摇头。 我迈向西园方向:“难道至尊不担心我会一走了之吗?” “夫人会回来的。” 我不敢相信至尊真的放我出楼,但是夜色这般美好,街市这般热闹,迫使我不得不相信一个事实:我出楼了。 眼前的五彩斑斓并没有使我的心情好很多,虽然打从出来的那一刻我就真的没有打算过要回去,可是心里始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流淌,弄得我心神大乱。 人一旦有心事的时候,面对周遭再多美好的风景也没有想看的心情。我百无聊赖地胡乱走着,穿过最密集的街市,过小桥,上长廊,准备在这里走上几圈,整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情。 我不担心有人会认识我,因为我自始至终也没有取下过面纱,可是为何阿七会那样说呢?真的是好难懂啊! 我在长廊上挑了个冷清的位置坐下,其实这长廊总共也没有几人。我反复回忆着跟这个奇怪的楼主有关的所有片段,从我们第一次在楼里相识,第二次,第三次……我掰着手指数来数去,真的只有几次啊,几次的时间,一夜的贪欢,就能让堂堂一个明月楼的楼主对我深情至此吗? 不,不是,一定不是!他对我的并不是爱,只是占有,因为我们有过肌肤之亲,所以他理所应当觉得我该是他的女人,应该是这样吧? 算了,不想了,越想头越大。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准备往前走去。 冷不丁发现我对面离我很近的女子曲着膝盖,头深深勾着,双手环着。我低下头,还是没能清清楚楚看到她的表情。 我摇头,这年头怪人不是一个两个。 正欲走人,那女子忽然道:“姑娘,可否借你身上的匕首一用?” 我大惊,觉得这声音熟悉之极,回头看去,那女子不知何时已经从我腰间掏过匕首,正面色平静地看着湖面。 粉衣蓝衫,没有过多装饰,一张脸白得看不到一丝红润。 是她,风亲王妃,她怎么会在这里? 看那表情很是落寞,身边也没有跟着人。我有些难过,对她有许多很复杂的感情。 她一定没有认出我来,不然为何正眼也没有给我一瞧。是了,到处都知道临亲王侧妃杨葭身遭不测,早已不在人世。也好,不然我也不知如何安慰,见她握着刀冷冷看着刀柄,忙变换了声调道:“敢问是哪里的夫人?可是迷了路?” 她摇头,声音悲凉:“夫人,额呵呵呵呵……” 我见此真想一把夺过她手中的刀,又担心她情绪太过激动会弄巧成拙,便道:“夫人可是遇上了什么伤心事?我们萍水相逢,夫人大可将心中委屈告知我,素昧平生,明日这些话便会随风而去了。” 其实我只是信口说来,但凡大户人家的女眷也不会在深夜一人外出,更不可能荒谬到跟人谈心吧。 哪知我想错了,她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拽住我的袖袍道:“真的么?你真的肯陪我说话?” 也许真的太久没有与人诉说心事了吧? 当然不排除酒精的作用,她身上的酒味,一闻就知道喝了许多。 我一愣,点了点头。 “我是风亲王妃。” “啊!”我假装惊讶。 她捂住我惊呼的嘴,道:“小声点,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我点点头。 “你知不知道,临亲王府曾经有位侧妃,叫做杨葭?” “呃……略有所闻。”我尴尬道,总不能说我就是本人吧。 怕她误会,我又补充道:“我们这种行走江湖的,经常听到这个妃那个妃的。您是风亲王府的王妃,为何要提及临亲王府的事情呢?临亲王不是已经战死沙场了吗?” “我倒希望他能活着!”姚秋恨恨地:“要是他还活着,杨葭那个贱人也还活着,她便会好好的做她的临亲王侧妃,我们王爷,就会回到我的身边了。” “你知道吗?即使她死了,王爷也总是记着她,把自己关在府里成日画她的画像。有一天他从皇宫回来,整个人都变了,说是他见到皇上新封的惠妃,其实就是杨葭!从那刻起,我们风亲王府再也没有王爷的影子!呵呵呵,没过多久就听说那贱人被火烧死了,我以为王爷从此会断了念想,长伴我左右,谁知道,他不知道从哪里探听来的消息,说是杨葭还活着!他说他再也不能违背自己的心意,是生是死他都要跟她在一起!还说要休了我,还我一个自由之身,让我去寻找适合我的人。” “姑娘,你说,这个风亲王妃的身份真的好吗?” 她看着湖面,捏紧了刀柄,道:“我真的好恨杨葭,我真的好恨她!是她勾走了王爷的心,是她毁了我的一生!” “……”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长廊,泪水布满了脸颊。 一些不能解开的疑惑,终于变得那样明朗,然而我多么希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第十六节 悬崖断君意 第十六节悬崖断君意 我望着前方的灯火,灯红酒绿莺歌燕舞,行人来来往往逍遥行乐,大家都那样开心地生活着,可是,为何我重生后也不能跟他们一样呢? 我抓了一个人问路,我说:“大婶,请问庄亲王府怎么走?” 那大婶鄙夷地看了我一眼,道:“又是一个想攀高枝的,看到没有,那最大的路口,往左拐就是了。” 走出不远还能听到两个人的对话,一个说:“这年头的姑娘啊,都想着做王妃侧妃。” 另一个说:“是啊,都去做王妃皇妃了,谁来做平头百姓呢。” 刚刚回答我的大婶又说:“唉!我看那姑娘,多半是选不上的,眼角上那么大一块疤,别把庄亲王给吓到了。” “……” 我苦笑着听着她们的对话,都把我当做是要攀上庄亲王的人了,只有身在高处的人才知道,高处不胜寒。 很自然地,我被拦在庄亲王府的大门外,家丁道:“姑娘,你还是走吧,亲王没有空见你。” 我掏出一张银票,往那家丁跟前甩了甩道:“那这个呢?” 那家丁很是不屑地看着我道:“哼,竟然想用银子来,倒是个机灵的。可惜啊,在我这使不着!” 然后看我的眼神更加鄙夷了。 我将银票凑近了些,道:“你再仔细看看。” 那家丁无奈只得别过头来吗,待看清上面的内容脸刷地白了起来,哭丧着道:“姑娘恕罪,亲王真的不在。” 我见他表情不似有假,便收了银票抬腿就走。那家丁追出来,吆喝道:“姑娘,你姓甚名甚,家住何处?需要跟我王爷说什么可否转告?小的一定为您带到!” 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穿过一个又一个弄堂,走过几条街市,夜色黑了起来,我站在墙边,前方一个男子,挡住了我的去路。 “你真的想好了?”他问。 “是,想好了。” “再也没有什么留恋吗?”他又问。 留恋?还有何物值得我留恋?即使留下也是伤心与负罪罢了。 我坚定地摇头,道:“带我走。”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他转过头,月白的袍子显得人更加颀长,俊朗的外表与玉冠显示着他尊贵的身份----万圣王朝七皇子,现今的庄亲王尹庄。 我专门去他府上寻找不到,却在半路遇上了他,人生真的是有诸多奇妙。 我看着几分相似的面孔,心一痛,忍住泪道:“因为你跟我一样,都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何以见得?”他挑起眉,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个中情况,王爷比我更加清楚才是。” 初次见面,他被一堆宫人围在中间,男不男女不女的样子让我很看不顺眼,顺道说了句“变态”,那时我以为他不知道意思,原来他听到了,并且记住了我;后来他因为好奇来王府做客,看到了我手绘的民族娃娃,还有日本和服装,已经开始对我有些怀疑;那一次,我误以为他与谁有着不尊礼数的勾当,怀疑他是个同性恋者,那句英文的单词他也听到了;后来,他一次次地试探我,一次次地求证,所有人都以为他对我有那么点意思其实他是对我这个人有着怀疑而已。他做事随意,善于捕捉人的眼神;他不拘小节,不问朝政;他自由洒脱,是几位王爷中花边新闻最多的一位;但庄亲王府姬妾众多却没有一男半女…… 在皇宫他救我时塞给我的银票,上有一行小字:尽可信我,穿梭时空。 这一件的一件,都告诉我不是巧合,当我发现这个真相的时候,心里的惊喜真的不是一点半点。在这个异样的时空里,竟然会有一个跟我一样,来自现代的人,我岂能不感到幸运! 但是那时候正好是在我逃出皇宫之后。 如果没有那一只字条,我也永远都只能猜测,不敢断定。 后来我重伤昏迷,又遇到了碧玉,辗转重回汴都,除了想知道翠倚的尸首外,最想求证的也就是这件事情。我的心已经在翠倚离去的刹那跟着死去,唯一支撑着我的信念便是回来找到尹庄,求证此事,然后让他带着我远离,远离一切是非,远离此地。 假若不是无意间进了明月楼,可能我撞见尹庄的几率会提前很多,更不会有那荒唐的一晚,让我锥心的一晚…… 尹庄手摇折扇,道:“你想做什么?如果只是想过清净的日子,我可以用现在的身份给你一个名分,并且保证不会有任何人打扰到你。你知道以我目前的身份,可以办得到。” 我摇头:“我要的不是这个,我是要你带我,回现代。” 他走过来,嬉笑道:“你真的决定回去了?” 我点头。 “一点都没有不舍得吗?” 不舍得?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的离去,娘、四娘、尹临、还有我无比憎恨的五姨娘,最后是太妃和翠倚,我还有什么留恋呢? 楼主吗?我为何会突然想起他? 不行!我不能再心软。我虽答应过翠倚会好好活着,可毕竟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家,我用杨葭活着的身份已经被磨灭,爹也有了杨采做陪伴,这里,再也没有我存在的价值,再也没有了。 “那好,我夜观天象,发现三日后乃是七星连珠之日,到时候我们在城西半坡上见。” 他笑着又道:“我真高兴,这趟喜剧地穿越真是让我觉得人生之路那样深不可测。” 见我不语,又道:“你也别想太多,只要我们回去,一切都会和原来一样。” 我心情酸涩地回应,然后各自分散做准备去了。 原本还想在路上徘徊一阵,结果被楼中人寻了来,说是楼主重伤,让我赶紧回去看看。 我坐在床头,看着他身上的剑上,有的地方开始渗出新的血渍。我看不见面具下是一张怎样的脸,因为我没有勇气摘下来,我怕摘下来后,我会忍不住要留下来。 他偶尔发出几声嘤咛,想来睡着也是极疼的。 我就这样守了一会,直到确信他已然睡熟,才起身准备离开。 哪知刚一抬身子,手就被拉住,我回过头,发现他已经醒了。 “你……要去哪里?”他哑着声音问道。 “你醒了?” “既然醒了我就去通知大家吧,他们都守在外面,就等着你醒来。” “你……不要,别走,别离开我。”他哀求道。 我捏紧自己的手,强颜欢笑道:“我只是去告诉他们你醒了。还有,大夫说你的伤要多休息才能复原得快一些,好好歇着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散了众人,我回到与碧玉合住的厢房。房内干净如新,一点也不似平日邋遢的碧玉。 我笑着摇了摇头,和衣睡下了。 第二日我依言去看他,也不多话,就是递个汤药什么的,坐上半个时辰左右。 晚上我睡在榻上,怎么也不想闭上眼睛。这将会是我留在万圣的最后一晚,我要好好享受这静谧的夜晚,也许会是我人生里最为真挚的情感与最美好又像毒药的回忆。 第三日破晓时分我就起来了,整理好自己的衣衫,换了一套轻便的服装,在长裙下增添了夜行衣裤,我看着冷清的楼里,心情复杂。 与第二日一样,我去看了他,他气色好了许多,大夫说再过个三五日就能恢复如常了。 我听着笑了。 那段时间是最难过的时间,我就这样从天亮等到天黑。夜晚将至,我坐在梳妆台前,碧玉端着洗漱的盆子进来了,笑道:“姐姐,快洗漱吧。” 我卸去头上的装饰,将头发扎起,道:“碧玉,你还要瞒我到何时?” 碧玉一愣,笑道:“姐姐你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我看着碧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都知道了。” 碧玉神色变了变,跪下道:“夫人息怒,婢子不是有意欺瞒夫人。主子对夫人的心意……” 我抬起她的下颚,道:“我待你如同亲生姐妹,你却骗得我好苦哇!” 碧玉快要哭出来:“婢子真的不是有意要瞒骗夫人,求夫人给婢子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要我原谅你可以,不过你要先帮我办一件事。”镜子里的我冷着脸,毫无表情地说道。 、、、、、、、、、、、、、、、、、、、、、、、、、、、、、、、、我站在半山腰,望着深涧里流动的湖水,远的看不到天际。我摸着脖子上的链子,应该要来了吧。 今晚是奇异的天象,电闪雷鸣偏还要繁星如云,寻常人家早早就收拾了歇着,就怕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 尹庄站在我身侧,有些玩味地道:“你真的要这么做?” 我再次颔首:“只有这样,一切才能有真正的结果。” 又嘱托道:“你记住,他上来时,你就拉着我跳下去。” 尹庄的口气悠悠的:“到时候你是解脱呢,可他呢?” 这时,山坡那头已经出现了几个身影,为首的脚步有些不灵便,却是奋力往这边奔跑,后面的看得出是位女子,又是担忧又是伤感地叫道:“主子您慢点。” 我对着尹庄使个眼色,尹庄无奈叹口气,拉着我的手,纵身往下跳去! 爬上山坡的男子,见状几乎是飞奔而来,快得我可以闻到他身上的药香。我微笑着看他,坠落的速度那样快,我只能在最后一秒抓下他脸上戴着的那张面具。 他扑过来拽住我的手,指尖碰撞的瞬间,有一股电流瞬间膨胀起来,击碎了我的胸腔。我笑着挣脱他的手,指尖划过他的脸,最后一次说道:“永别了…….” “不!”身子漫入水中的一瞬间,我依稀还能听到那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和,惊慌失措的脸…… 原谅我,尹风,原谅我只能用这样的方式与你告别,只有让你亲眼见到我已经死去,你才能真的对我死心。 原谅我自私的残忍。 我是你哥哥尹临的女人,却在他离去后与实际楼主的你有了肌肤之亲,你让我九泉之下,如何面见你的哥哥? 一切的一切,都是你巧妙的安排,目的只是为了保护我,我都知道,可是,这样浓烈的爱啊,我早已无力偿还。 或者只有我离去,才是对大家最好的结果。 从此以后姚秋不会再掉泪,万圣不会有惊世女子,也不会再有杨葭。 至于你,忘了我吧! 就当一切是场梦。 梦醒来,什么都不会再有。 、、、、、、、、、、、、、、、、、万圣三十六年春继临亲王尹临死后,临亲王府弃侧妃杨葭身染沉疴,一命呜呼。 三十六年初夏万圣第一才子文渊文学士于宫中病死,之后兰妃、容妃病逝。 十日后皇上新封不久的惠妃突然疾病而亡,太妃顾氏寿终正寝,终年四十有三。 三十六年夏,庄亲王忽染疾病,几日后忍受不住疾病伤害,跳崖身亡,风亲王尹风亲证。 第一节 医院 第一节医院 就像是度过了几个世纪,我只感觉身体被腾空托起,七星连珠的瞬间,一刹那赤红的光晕照射下来,我来不及闭上眼,就被一阵奇异的龙卷风吹了起来,全身开始不是自己的,我吓得尖叫了一声,不知何时被尹庄牢牢抓着的手已经没了知觉,跟着整个人头一晕,失去了控制…… 仿佛隔着一块厚重的幕布,依稀可以听到周围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我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是一片洁白的颜色,“滴滴”的声线此起彼伏,我甚至闻到刺鼻的消毒水味。视线往下走,标准的百褶窗、浅蓝色的帘子。 我把眼球收回来,发现自己是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右侧床头摆放着一大束新鲜的百合花,还有淡淡幽香,与房间里其他的味道形成强烈的对比。床边有个人已经熟睡,我抬起插着针管的手,想要活动下自己僵硬的身子。就是这个轻微的动作也惊动了睡着的人,她抬起头,视线与我相撞,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张了张嘴巴,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然后“腾”地站了起来,大叫着“医生,我女儿醒了,医生!” 原本安静空旷的病房顿时挤进了几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他们有条不紊地开始查看我的病况,有的翻查病历表,有的查看心电图等,看似是主治医师的人离我最近,他戴着一副金边框的眼镜,见我傻傻地盯着他,别过身看着病历表上我的名字,抬了抬镜框,问我:“辛晴,你感觉怎么样?” 我张开干涩的嘴唇,说:“我想……喝水。” 主治医师笑了笑,对着他身后有些手足无措的好像是我的家人说了些什么,就离开了。 我抬起手,行为生涩得如同不是自己的。 刚刚那守着我呼唤医生的中年女人这时笑着向我走来,颤抖地抬起手对我说:“晴晴,你终于醒过来了。” 我觉得一阵头晕,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晃得我睁不开眼,艰难地吐出一句话:“这是哪里?” 中年女子笑着说:“这里是医院啊,你已经重伤昏迷半年了。” 半年?我穿去异世这么久,竟然在现代只是半年? 她的笑容闪动着慈爱的光晕,普天之下只有母亲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孩子。看得出来她一定是为我担心了很久,我心下有些感动,情不自禁地喊出:“妈……” 之前说话都很生涩,就像喉咙也不是自己的,只有这一句如此熟悉流畅,没有一点迟疑。 我妈抹着泪,喜极而泣。 她哭着哭着掏出手机,说:“都忘记跟你陈叔叔打电话了。” 陈叔叔? 我又是一阵茫然。 就在这时,病房外进来一个中年男子,他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夹克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手里提着个保温盒,手腕上还靠着一件上衣,右手并提着一个塑料袋。 他一进门就说:“毓慧,你看我今天给晴晴做了什么?是鱼汤!还有,医生说经常对晴晴说话有利于她的苏醒,你又说她小时候最爱听故事,我就去书店买了几本书,咱们一有空就给晴晴读,没准她很快就能醒过来。你看,我买了《安徒生童话》《十万个为什么》还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你说我们先读哪一本好?” 他一抬头就看见傻愣愣看着他的我,惊得丢掉手里的保温盒,几乎是惊叫着说道:“晴晴,你醒了!” 话音一落,人已经激动得靠在了我的身边。 我惊恐地想要往后退,却因为长久的躺卧挪不动身子。 他是谁?为什么比我妈还要激动? 妈扭着他的衣服,将他扯回头,说道:“瞧你,吓到孩子了。” 然后对我说:“晴晴,这是你陈叔叔,你不记得了吗?” “陈……叔叔?” 我妈皱起眉:“你真的不记得?” 我努力搜索着记忆里残存的片段,就是想不起来有个叔叔,想起刚刚这位陈叔叔的样子,对我的关心溢于言表,我不禁有些难过起来。 陈叔叔却替我解了围,他说:“毓慧,晴晴刚刚醒过来,睡了这么久,有些事情想不起来也是难免,我们还是不要为难孩子了。” 我深感不安,情不自禁喊道:“陈叔叔!” 陈叔叔惊喜地看着我,眼里闪着泪花:“晴晴,你想起来了?” 我低下头:“对不起。” “没事,没事。”陈叔叔安慰着我:“你刚刚醒,还需要好好调养。你看我这笨手笨脚的,不小心就把汤洒了,家里还炖着一盅,你等着,叔叔这就回去给你带来啊!” 他说完背过身,捡起地上的保温盒,勉强笑了笑。 我一口一口喝着稀粥,嘴里淡得没有一点味道。陈叔叔的鸡汤我还是没有喝到,医生说我刚醒,不适宜马上喝进补的东西,只能先服食一些清淡的流食。 我一边喝着,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这是一间加护的病房,约十平米,从病床上可以一眼看到外面的盛景。我多想站起来看看已经变得我不太认识的城市,妈妈就在我的身边,她的手握着我的手,可是为什么我还是会觉得很孤单? 妈开始说起我昏迷这段时间的事情,大概是说我遭遇了一次意外,差点性命不保。还说多亏好心人的帮助,不然我也不可能醒来。还有些我觉得很是陌生的名字,我想仔细地问清楚的时候,妈说我还太虚弱,等出院后再慢慢告诉我。 我点头,觉得浑身都没有精神。 昏昏欲睡之际,病房的门“咚”地一声被撞开了,我吓了一跳,惊讶地看着从门外闯进来的人。 他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左右,肤色有些白皙,五官清秀中带着一抹俊俏,整个人散发着阳光之气。 见到病床上的我,他几乎是跑着向我走来,一把抱住了我! 这拥抱太过绵长和深刻! 我感觉窒息! “晴晴,你终于醒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他反反复复说着这几句,就是不肯放开我。 我在鼻腔里艰难地发出声音:“俊杰哥哥,你抱得太紧了。” 他这才放开了我,左看右看,像是在好好守着一件精致的瓷器,不肯让它有一丝瑕疵一样。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一会又看了看我的脸,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醒,我就知道。” “我也是……刚刚才醒。” “对了,医生都来过了吗?叮嘱了些什么注意事项?你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我睁大眼,问:“俊杰哥哥,你刚刚说什么?什么叫医生都来过?” 这里曾经是他工作的地方,他的职业也是个医生,可是他怎么会? 他呵呵呵地笑了:“我现在是个营养师,每天都在练习给晴晴做好吃的东西。等你出院了,我就一样一样做给你吃,好不好?” “为什么?”我问道:“做一个医生一直是你最大的梦想,你为什么突然要放弃?” 他揪着头皮,痛苦呢喃道:“因为晴晴你啊,那时候你昏迷在手术台上,我却无能为力。我救不了晴晴你,有什么资格再做医生?” 我看着妈,她对我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想安慰吗?我自己都是个病人,如果支持,我明明看到他眼中那么多不舍。 俊杰哥哥,是我青梅竹马的邻居,他全名叫蒯俊杰,是蒯伯伯蒯伯母的独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一直把我当作是他未过门的妻子般照顾,他也一直说过非我不娶。我现在能够想起来的,只有这么多。 我从来没有想过回来后的事情,我以为我穿回来的时候,也会像莫名其妙穿过去一样,安安静静地在自己的家里,过着与之前一样安静的生活,我没有想过会是在病房,更没有想过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俊杰哥哥还是没有改变。 他是我名义上的男朋友,可是我没有感觉到心中有一点爱的火花,我觉得无助。 穿到异世前,我曾经想过向他坦白,坦白我对他的感情犹如妹妹对兄长,可是还没有开口就穿越了,我以为他会忘记我,会娶妻生子,会过自己的日子,就是没想到他还在痴痴等我。 “俊杰哥哥,我的病不是你造成的,你何必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再说我现在已经醒过来了,你就没有想过,重新做你最喜欢的医生吗?” 他在我额上轻轻一吻,眼神专注而深情:“不,晴晴,以后的日子,我要好好照顾你,再也不让你受一点苦。你放心,即使是营养师,收入也是很好的,不会让你吃苦。” “可是,我……我不喜欢每天见到一个只会在厨房忙碌的俊杰哥哥。” 我胡乱编了一个理由。 “小傻瓜!”他刮着我的鼻子,极具宠溺地说:“谁说营养师就要整日待在厨房了?你呀,一定是刚刚醒来,神智又不清了。好了,你先好好睡一觉,我要去问问你的情况。没有亲耳听到,我是不会放心的。” 然后他小心替我掖好被子,出门去了。 抬起头的时候,我看到妈眼里闪着泪花,别过身去…… 第二节 新女友 第二节新女友 我看着妈妈难过的表情觉得奇怪,俊杰哥哥不是我的男朋友吗?他关心我不是应该理所应当吗?可是为什么妈妈的表情会是那么不自然? 头很痛,我忍不住叫了一声。 “晴晴,你哪里不舒服?妈妈去给你叫医生来。” 我摇头,勉强笑着说:“妈,我没事,就是头有点痛,我想休息一下。” “好好好!你睡会,妈不打扰你。” “妈,你也睡会吧,我有事叫你。” 病房里有折叠的椅子,可以做临时的床铺。自从我醒过来,妈妈的精神突然好了起来,随之而来疲惫也增加了不少。我能说能喊,她也就放心地放下折椅,准备歇息。 “扣扣扣扣!” 是高跟鞋的声音,我还想着是家里的什么亲戚,就已经看到一个身穿连衣裙的女孩子提着果篮进来了。她好像并没有注意到我已经醒了,只是对着我妈说:“阿姨,晴晴今天有没有好些?” 我妈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说道:“樊小姐,你怎么又来了?我们这里不欢迎你,你还是快走吧。” 女孩子无所谓地抖抖肩,放下果篮,说:“阿姨您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她。” 妈把那女孩往外推,没好气的说:“不用你来,要不是你,我们晴晴也不会躺在这里那么久。” 女孩脸色白了起来,解释道:“阿姨,我不是故意的,我说过我会负责晴晴的所有医疗费用,还有她后期的检查费用。要是她一直醒不过来,我会和俊杰一起好好照顾她,好好照顾阿姨你。” 俊杰?是俊杰哥哥吗?我怎么越听越迷糊,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 我还没有弄明白,妈已经把那个女孩子赶出去了,还说:“谁要你假惺惺!我的晴晴,我自己会照顾,你以后都别再来了,来一次我赶你一次!以为有钱就了不起吗?我告诉你!我们辛家不要你的钱!你要是还幻想着俊杰会撇下晴晴娶你的话,我第一个不答应!” 骂完了,妈关上门躲在门后嘤嘤哭泣。 我彻底犯了难,到底是怎么了,谁能告诉我? 不管了,还是别装睡,一切靠自己!早点问出来,也能早点解开我的疑惑。 我假装睡醒的样子,问:“妈,您刚刚是在和谁吵架呢?” 妈冷不丁吓了一跳,捂着心口说:“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我怎么会和人吵架。” 我坐起来,说:“我都看见了,那个樊小姐,是谁啊?她是俊杰哥哥现在的女朋友吗?” 我虽然不大明白,但是隐隐约约从她们简短的对话中猜到了一些,但是具体是怎么回事,还是要问妈。 然而妈什么也不肯说,只是说:“医生叮嘱了,要你好好休息,千万不要操心。你只需要好好的,其他的事情,交给妈。” 我知道再问也不可能闻出什么所以然,只好闭了嘴,给妈一些休息的时间。同时想起上午来的陈叔叔,也许他会知道些什么也说不定呢? 打定了主意我轻松了不少,反正来日方长,我总是会问出个所以然的。当下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要考虑。 我就这样顺利地回来了,也不知道那边的人怎么样了?当我回想起设计的坠湖当日,尹风扑倒在悬崖边看着我掉下去的眼神,那种伤心欲绝的眼神,那种心碎不已的疼痛,我总觉得心里如同万箭穿心,好似自己犯下了多大的错。 可是如果不那样,又能怎么做呢? 也许当他看到我脖颈上的坠子时候已经有所怀疑了,只是不能证实。所以我第一次在楼外遇到的人也是他。这大概也是为什么之前至尊一直说楼主不会轻易回楼,更不会参加麒麟的成亲结果奇迹般出现的原因。后来我在楼内吹动笛子,所奏是之前箫声一样的韵律,这就不得不让他再次怀疑起我的身份,跟着我醉酒当晚,他揭下我脸上的面纱…… 如果没有遇到姚冬,没有听到阿七那番话,没有碧玉的道歉,我不会把整件事情联想在一起,更不会相信,我一直不愿面对一直躲避的男人,就在我身边出现,永远守护着我。 他知道我不会轻易接受他的帮助,所以才制造一个不会再打扰我的假象,其实不管我身处王府还是皇宫之中,他从未打算放弃保护我的冲动。他知道自己不便出面,所以,才会暗生一计,使得我误以为尹庄救我真的是一个巧合,是上天要我活着的希望,如此更加不难解释,为何我会遇上麒麟了。先是安排了碧玉,以一个孤女的身份接近我,取得我的信任,实质是在身边保护我。 而我亲手摧毁了最后一丝希望。 我只能这么做。 我摇摇头,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边的事。 还有尹庄,我记得我们拉着手是在坠湖后被巨大的水流分开的,他回来了没有呢?真希望能够快点出院啊! 指标显示我一切正常,可是我总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没敢把这种感觉告诉我妈,自从我醒过来后,她明显开心了很多,陈叔叔说,她现在饭量也比我昏迷时好了许多,人也开始有了希望。 妈只告诉我我重伤时候心脏破损,刚巧有个受伤的人在临死前把他的心脏给了我,手术后我一直陷入昏迷,医生都误以为是产生了排斥反应,认定是失败的手术,只有我妈坚持把变成植物人的我转到加护病房,一天天给我擦洗身子,说话,直到我醒来。 我听完倍感心酸,人世间最伟大的感情莫过于母爱了。 俊杰哥哥开始没日没夜地守护在我身边,好像害怕我会突然再次睡过去。我有时候笑话他小题大做,他也不恼,把盘子里的葡萄一颗颗剥干净,去了籽,插上牙签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口一个,甜甜的又有点酸,特别好吃。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问道:“好吃吗?” “嗯。”我哪里还有空答应,嘴巴里哼哼唧唧的,算是回答了。 他就会看着我,一眨不眨地,样子特别认真,说:“以后我甜甜剥给你吃,好不好?” 我虽然没怎么谈过恋爱,但是万圣走的那一遭下来,什么样的世面没见过,什么样的话不懂,感情上也算得上是一位老人了,当下也不知道怎么接口,想起之前来的那个女孩子,好奇地问道:“那你先告诉我樊小姐是谁?” 他一脸惊慌,手足无措,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然后着急地摆手说:“晴晴,我……你听我跟你解释。” 我闭上眼,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没有弄清楚,我不想早下定论,只好说道:“俊杰哥哥,我累了,想睡会。” 他这才拿起外套,很是不放心地看了我许多次,才说道:“那你好好休息,我下班后再来看你。” 我轻松地向他挥手:“俊杰哥哥再见!” 他眼睛里有些我看不明白的东西,直到我重复了第三次,他才踱步到了门口,说:“我跟菁初……,我跟樊小姐,真的不是伯母想象的那个样子。晴晴,你要相信我。” “嗯,我相信俊杰哥哥。”我点头,我记忆力很多人都是模糊的,唯独俊杰哥哥的印象特别深,他从来没有骗过我。 唉!大概又是一笔情债!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那樊小姐,只当她是个爱慕俊杰哥哥的女孩。妈不肯告诉我事情的始末,陈叔叔也是闭口不谈,看来我只好等出院后,自己去寻找答案了。 樊小姐,樊菁初,我终于从俊杰哥哥的嘴里打听到她的名字,还挺好听的嘛!这是我的第一反应,而且我对这名字好像有点印象,所以当妈回家替我熬汤的时候,我就一个人蹑手蹑脚跑出病房,去找楼层里的几个护士。以前俊杰哥哥在这里做医生的时候,我经常往医院跑,跟里面好几个医生护士都很熟。我一一向他们打探了情况,都是摇头否认,说不认识这位樊小姐,因为她是在我昏迷后才出现在俊杰哥哥身边的女孩,我也不好再说什么,闷闷不乐地回到病房,继续充当一个废物一样的病人。 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趁着妈睡熟了,我再次偷偷下床,用起值班室的电脑来。 很久没有触摸过现代化的设备了,我还有些手生,费力地在“地方人物”一栏打出“樊菁初”三个字。 简介很简单,我本想用自己的账号查看她的微博,翻阅自己的微博发现,她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有浏览过我的诸如QQ等聊天空间。最后我综合了各种讯息,终于在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一个跟她有关的讯息。 她的身份一览无余,樊菁初,生父不详,母亲是一个成功的商人,继父是我们小有名气的一位知名学者。 我恍然大悟,是觉得这个名字怎么那么熟悉,原来在此之前,俊杰哥哥就读医学院时,因为他学业优秀,亲自替他授位的就是樊菁初的这位继父,他们医学院的副院长!原来他们早就认识了! 应该说,樊菁初就是一个含着金钥匙的名媛闺秀,那位副院长没有自己的子女,将樊菁初视如己出,可是为什么我总是从妈妈眼里看到对她的敌意,还有俊杰哥哥,这么花样的女孩子,为什么我一提到他就慌张不已,天知道我真的只是好奇而已。 第三节 回家 第三节回家 由于不知道怎么面对樊菁初,所以她每次来的时候我都装作睡着的样子。我总是能够感觉到她柔软的手心捏着我的手,知道她用温热的毛巾轻柔地替我擦拭手背、脸颊还有脖子。她总是不厌其烦地做着这些动作,任我妈怎么赶也赶不走。 “晴晴,我是菁初,我们又见面咯!”她停止了擦拭,又开始替我按摩起来。 她的手轻轻柔柔的,弄得我很舒服,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说,我不是住在高级病房吗?推拿按摩这些都有专职的护工做,真的不需要她做这么多。而且,我感觉她也不像妈妈说的那么不好,甚至对她很有好感呢,唉,难道真的是因为我大病一场,所以性情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吗? “晴晴。”她捏着我的手轻声说:“不管将来是什么样子,我都会和俊杰一起照顾你的生活,不过,我还是好希望,你能醒过来。你都不知道,在你睡着的时间里,俊杰有多担心你。” “我知道你一定还怪我,我只希望你可以醒过来,打我骂我都好。” “晴晴,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代替你在俊杰心中的位置,永远都不能。每次看到他站在病房外看着你,我都觉得心痛。所以晴晴,你快点醒过来吧,否则,俊杰就快要支持不下去了。” 怎么回事?妈妈也说我的伤因她而起,她又冒出来一句我在怪她,谁能借给我一个聪明的脑袋,让我好好想想? 我在病房整整住了半个月,医生才宣布我可以出院。 出院这天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穿着很久都没有穿的现代衣裙,抬起手活动着全身。躺了这么久,关节都像散了架似的。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和煦的阳光,看着背着我收拾东西的妈妈,心里掠过温暖。这才是我原本的生活,有家、有亲人,有真正贴心的妈妈。 “妈,我想吃好多东西。”我扭着腰肢说。 我妈头也不回地收拾着,说:“不许这么贪吃啊,医生说了,你还要多忌口,辛辣的东西沾不得!” 我伸伸舌头,不让我吃,我可是大人了,还以为我是小孩子呢! 这时候刚好有一对父女从窗前走过,那女儿骑在爸爸的肩膀上,爸爸伟岸的身躯像是一座大山,承载着女儿像远方试航。父女俩开心地说着什么,完全没有注意周围的人群,我看着看着也笑出声来。 我妈摇摇头,说道:“这孩子。” 我从背后抱住我妈,贴在她的背脊上,撒娇般说道:“妈,陈叔叔对我那么好,你什么时候才允许我改口?” 我妈浑身一震,颤抖地转过身来,问我:“晴晴,你同意了?” 我笑着说:“陈叔叔对我这么好,我为什么不同意?” “可是你以前,以前都……” “都什么?”我追问。 我妈低下头,说:“没什么。你陈叔叔怎么还不回来?我去看看。” “妈,办出院手续本来就是挺繁琐的一件事情,要不您再等等看吧!” 我妈已经跑远了,还回答我道:“我去去就来,你别一个人乱跑啊!” 我笑笑,妈妈也有害羞的时候呢! 不过听她的口气,好像我之前是反对陈叔叔的,我不明白为什么,难道我之前是一个蛮不讲理的人? 还有我脑海里总是会窜出一些我觉得很熟悉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此我们咨询过医生,医生的回答是因为我的心脏来自别人捐赠,所以还有一些以往在意的人或事有短暂的停留。 这使得我更加分不清我现在是思想到底是以往的自己,还是承载了另外一个人? 不管怎样我都应该感谢那个捐赠心脏给我的人,是他使我获得了新生,是他给了我第二次的生命。 院方说捐赠者是保密的,所以我们无从得知对方的情况,当然这都是妈妈转述给我的话,天知道今天的出院才是我醒来第一次离开病房。 妈妈和陈叔叔都还没有回来,我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前,托着腮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有医生有护士,更多的是病人和家属。 刚刚那一对父女已经过去很远了,我还回味在那温暖的笑容里。脑海里好像也有这样的印象,我坐在爸爸的肩膀上,爸爸驮着我到处跑,我的笑声回荡在整个院子里,可是,爸爸的样子,我一点也想不起来。 我收回目光,窗台边上有个乞丐走过,我很奇怪医院门口的保安怎么没有阻拦呢。虽说职业无贵贱之分,但是毕竟对医院来说,进来一个脏兮兮的乞丐不见得是什么好事。那乞丐是个中年男人,穿得虽然破旧倒也干净,不像那种鼻涕污垢一脸的乞丐,我还能从他尚算干净的脸上看清楚他的面容。他也看到了我,不出声,就那么盯着我。 一股电流划过,我竟然对这乞丐也有熟悉的感觉,可我确信自己没有见过他。 我顿时生出几分怜悯之心,摸了摸口袋,短裤的口袋里还真的有几张零钞。我拿出其中一张面值较大的,平整地放在他端着的瓷盆里,笑着说道:“伯伯,这个给你。” 他冲我弯弯腰,说了一声:“谢谢。” 我以为他会去寻找下一位好心人,谁知他杵在窗前,好像还有话要说。 “伯伯,你还有事吗?” 他踮起脚往里面看了看,见到收拾整齐的行李,就问我:“小妹妹,你今天要出院了?” “嗯。”我猛点头:“在这里都快要住得发霉啦!” 他小声咕哝了几句,是什么我没有听见。正想再询问的时候,妈推开房门回来了,身后跟着握着一大摞单据的陈叔叔。 妈一进门就生气地丢下小钱包,坐在椅子上不说话。 陈叔叔端过热开水,递给我妈,说:“你看看你,这么着急上火地干嘛?晴晴才刚好,你可别气坏了身子。” 我妈脾气上来了,很不高兴地说:“我能不生气吗?医院本来就该是救死扶伤的地方,怎么也走起后门来了!” “唉!人家樊小姐也是一番好意,再说,支付了晴晴的住院费手术费,她自己心里也好过一些不是,你就当是替晴晴接了这笔钱,再说樊小姐也不是什么大恶人,她也只是比晴晴大几岁而已。” “樊小姐樊小姐,你这个时候不帮我就算了,还帮着外人说话!” 陈叔叔被噎了两句,尴尬地抽了抽嘴角。 我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陈叔叔去替我办理出院手续及后续费用,被告知已经由樊小姐全额支付了,并且院方退还了我妈之前预交的全部费用。妈从来都是心气高的人,怎么能够容忍呢!所以她非要闹着自己交费,还要院方退还樊小姐的钱,可是院方觉得麻烦,樊小姐的母亲又曾经给医院提供过一些设备做赞助,所以医院就承了樊小姐的意思,把我妈气得七窍生烟。 “妈妈,等我好了,我去跟樊小姐说,好吗?” “晴晴你?” 妈盯着我,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这种事情,谁都不想的。妈妈就别再提了,我好想回家,好想吃妈妈做的菜啊!” 一边是我的好言安慰,一边是陈叔叔的极力劝阻,总算是把妈连哄带骗弄出了医院。 走出医院的大门口,我深吸了口气,能够活在赤裸裸的阳光下,多幸福啊! 俊杰哥哥一早就候着,我坐上车,心里感叹还是现代好啊,坐垫软软的,比古代摇摇晃晃的马车舒服了太多。 “晴晴,你想吃什么,晚上我给你做。”俊杰哥哥问我。 我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各种景致,眼睛一秒也不想眨动。有多久没有看到过川流不息的汽车了?有多久没有走在大街上吃着各种小吃了?有多久没有牵着妈妈的手一起去菜市场了?这些事情我都想做,于是我说:“我想吃麻辣烫。” 身为一个四川人,我无辣不欢,想起麻辣烫又麻又辣又烫的味道,我直流口水。 我妈提出了强烈的抗议,俊杰哥哥最终在妈的强烈谴责下劝了我一会,最后说:“这样吧,不如晚上我做火锅,鸳鸯锅底,我们可以吃些红汤味的菜,陈叔叔可以吃清汤的,晴晴也能过过火锅的瘾。” 火……锅?那也不错啊,我舔了舔口水,趁着妈妈还没有反对之前抢先开口:“就这么决定了,俊杰哥哥,我们直接去菜市场买菜。” 我妈想反对已经无效了,俊杰果真拐了个弯,把车开往了农贸市场。 为了今后能够多一个同一阵线的人,我极力拉拢陈叔叔,对他说:“陈叔叔,其实我们四川的红汤火锅真的很好吃,要不然你先试试看,说不定下次就会喜欢上了。” 望着我笑得“奸诈”的眼神,陈叔叔眼里闪过恐惧。 我得意地看着我妈,意思是你看吧,我就是这么厉害,啦啦啦! 家门打开的时候,我有一瞬间的怔忪,好像腿也不是自己的了,最好笑的是我竟然进错了房门,我的房门上明明就是一只泰迪熊,可是我却直觉地朝挂着米老鼠的门走。我明明就是用右手,可是我却似乎是惯性使然地用起左手来。 妈进了厨房摘菜,陈叔叔进去帮忙了。俊杰哥哥还在楼下停车,我一个人坐在宽大的沙发上看着电视吃着零食,我梦寐以求的懒虫生活,我又回来了! “晴晴,帮我把剪刀拿进来!”妈妈在厨房里吆喝。 我翻了翻茶几,没有,丢进一块薯片,问道:“妈,我没看到,您放哪了?” “我想起来好像是放在你房间里的书桌上了,你去看看。”妈把头探出来说。 “哦!” 我叮叮咚咚跑向自己的房间,打开门,门内的景象让我惊呆了! 第四节 我的疑惑 第四节我的疑惑 一间以紫色为主调的房间里,一个女孩的照片挂满了整个墙壁,有清丽婉约的古装照、性感魅惑的艺术照、真情流露的自然照。照片上的女孩子笑容甜美,一头长长的秀发或垂直或分卷,无一不透露出天真与干净。 最重要的是,照片上的女孩子和我有着相似的面容,尤其是眼睛和嘴巴,全都遗传了妈妈的灵动。 我走进房间,这里给我的感觉如此奇异,既有我熟悉的栀子花味,也有我不喜欢的格子床单;既有我爱看的各类小说,也有我不喜欢的飞机模型;既有我想要的毛笔,也有我一直逃避着的画纸…… 房间的一角摆放着一架古老的钢琴,看得出年代有些久远了,它被蕾丝的方巾盖着,只能够露出几个琴脚。 浅绿色的百褶窗下,是一张白色的书桌,桌上摆着一台台式电脑,也有一座雕塑形状的笔筒。鼠标的上侧有一个相框,相框里两个容貌相同的女孩子都甜蜜笑着,露出同样的小酒窝。她们肩靠着肩,脸碰着脸,样子亲密得如同一体。 我的脑袋嗡嗡作响,有很多奇怪的声音杂七杂八地不停交织。我趴在书桌上,不小心碰翻了相框,我捡起相框,手指触摸到它背后的褶皱,我将相框翻过来,底端刻着几行字:祝姐姐辛晴生日快乐! 我像触电似的缩回手,姐姐,姐姐,我还有个妹妹? 妈这个时候也来到了门外,见到我呆滞的表情关切地问道:“晴晴,你没事吧?” 我举起相框,仿佛浑身力气已经被抽干,我问道:“妈妈,她是谁?” “她是你妹妹。”我妈哭着掉转了头,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陈叔叔也叹了一口气,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为今之计,我只有问另外的一个知情者—俊杰哥哥。我确信他是知道的,我可怜兮兮地看着他,问道:“俊杰哥哥,我真的有个妹妹?” 俊杰的回答很简单:“嗯,你妹妹叫辛宇,小你两岁。” “那她人呢?我为什么醒来这么久,都没有见到她?”得知自己还有个姐妹,我很是高兴,可是我的记忆力一点也没有她的影子,真是个不合格的姐姐。我迫切地想要见到妹妹了。 俊杰哥哥将我按在沙发上坐下,才说道:“晴晴,我要告诉你一些事,可你要答应我,必须面对现实。” 我虽然有不好的预感可还是乖巧地点点头。 “小宇她,已经不在了。” “什,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在去年,她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去世了。” 车祸?为什么我一点印象也没有?我今年21岁,去年,辛宇才18岁,18就没了生命…… 一股难言的痛楚哽在喉咙,我疼的几乎忘记了呼吸。 俊杰哥哥告诉我,辛宇去世是在我出事前不久,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印象里的妈妈那样美貌年轻,而回到现实的妈妈却苍老了许多,原来她不得不接受一个女儿离去一个女儿变成“植物人”的事实,她怎么可能会好呢! 我决心不再追问,尽管心里还有许多疑惑,因为我实在不敢面对妈妈难过流泪的双眸,那比用刀凌迟还要让我难过。我决定好好孝顺她,认真找份工作,不再让妈妈操心,早早地把她和陈叔叔的事定下来,好好经营这个家。 当我提起要找工作的时候,妈妈和陈叔叔都笑了。 我妈喝着汤,白了我一眼,说:“不是妈妈说你,晴晴,你刚大学毕业,什么都不会。家里的事情你也什么都没有做好,出去找工作?就你的脾气保准过不了试用期就会被人炒了鱿鱼。” 我瞪回去:“您是我亲妈吗?这么糟蹋我自尊。” 我妈整个人笑得简直是花枝乱颤:“就你,还自尊?从小到大你们俩给我捅了多少篓子,跟我好好待在家吧,家里也不缺你的薪水补贴家用。” 陈叔叔的话比较含蓄些,他说:“晴晴,你妈的话虽然不好听,也是那么个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这样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安慰,你妈也能少操点心。” 得,我有那么娇贵吗?要不是穿着一身现代衣服,听了陈叔叔的话,我还真以为自己还在那遥远的古代呢! 我眼下白米饭,使劲戳着碗里我妈做的红烧肉,就跟它有仇,很不服气地说道:“那我也不能一辈子都做啃老族吧,多丢人哪!” 我妈又开始数落我:“你给我干的丢人的事情还少吗?” 得,感情我以前还是个调皮孩子?可是我怎么没有印象呢?嗨!都是生病惹的祸。 陈叔叔说:“毓慧,你也少说她两句,你们母女啊,老是这样,一见面就掐。” 我妈脸红了红,说:“我管教自己的孩子,你插什么嘴。” 陈叔叔陪着笑脸说:“你别忘了,这个孩子大学毕业了,她长大了。” 我顺着路口说:“就是,我长大了。” 我妈又不高兴起来:“好哇你们俩,合起来对付我是不是?” “妈妈你蛮不讲理,陈叔叔说的本来就是实话。” 我跟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对掐,陈叔叔在一边左右为难,一个头两个大,最后他悄悄对我说道:“晴晴,看着叔叔的面子上你能不能先不说了?你要是再说下去,一会你妈保准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我嘟起嘴,从牙缝里哼出几句话:“记住你欠我一个人情啊!” “你们俩嘀咕什么呢?”我妈问。 陈叔叔为难地看着我,又看看凶神恶煞的我妈,迫于我妈的“淫威”,无奈地答应了。 我翘起二郎腿,一拍筷子说:“妈,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赢了。” 然后夹起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末了还唱道:“我得意的笑,我得意的笑……” 陈叔叔大呼上当,可已经骑虎难下。 我妈显然不相信我,说:“我不相信,你会有这么听话?” 然后她回头去看陈叔叔,可怜的陈叔叔,早已经一溜烟跑咯! 第二天一大早,趁着我妈出门买菜的空荡,我心急火燎地敲开了住在隔壁的陈叔叔的家门。 说也凑巧,听俊杰说,我妈我还有我妹妹辛宇一起搬进这个小区是在去年正月,刚好就遇到退了休无所事事的陈叔叔。他老伴在多年前就去世了,两个儿子一个在国外,一个打理着一间公司,并不与陈叔叔同住。那天是个雨天,我们搬进来费了许多力,出门遛狗的陈叔叔好心地帮我们提行李,作为答谢我们全家在整理好屋子后请陈叔叔过来吃了一次饭,就这么认识了,后来才知道原来他就住在我们隔壁。 我妈在退休的年纪,每天就是买菜做饭打扫房间,陈叔叔一个出门遛狗的时候,常常能够与买菜的妈妈打个照面,一来二去的,就熟识了。陈叔叔看上我妈妈勤俭持家,妈妈也想有个伴,大家都有了那么一层没有挑破的意思。 记忆里我关于爸爸的印象早就没有了,可是突然在妈妈身边插进来一个陌生人,我还是觉得爸爸的地位受到了威胁,因此我极力反对他们在一起,妈妈含辛茹苦养大我们姐妹,我们是她的一切,我们的意见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因此这事就一直这么拖着。 这些都是我间接通过俊杰哥的嘴里套出来的,听完后我很是不满地抱怨道:“我有那么可恶吗?说的好像是我拆散了他们一样。” 俊杰哥看着我直笑,把我拉进他的怀里,说:“没有没有,我的晴晴,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孩子。” 我囧了个大红脸,从他怀中挣脱出来,虽说我知道他是我名正言顺的男朋友,可是跟他在一起的感觉让我觉得很别扭。 我坐在客厅里吃水果,陈叔叔一连想了几个不能外出的理由,都被我无情地“拆穿”了,最后我拽着大呼“救命”的他,往小区外走去。 “陈叔叔,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说过的话要算数。” 陈叔叔皱起眉头,很委屈地说:“晴晴,要不我们不去了吧?你想要什么,叔叔都给你买,你要是想要零花钱,尽管跟叔叔开口。” 我固执地说:“叔叔,我不要买东西,我也不要钱,我要自己的工作,工作!誓死不做啃老族!” 我发出“豪言壮语”,指天起誓。 陈叔叔耷拉得像秋天霜刮过的茄子,小声说:“你是捍卫尊严了,我会被你妈大卸八块的。” 我拉开车门,把他往车里硬塞,说:“你放心,有我在,我妈伤不了你。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一个人是辛毓慧的对手的话,那个人就是我辛晴!” 呃,忘记说了,辛毓慧是我妈的名字,因为憎恨亲爸,我和那已经不在的妹妹都跟她姓。 汽车一路风驰电掣,很快就到了公司门口。 我拍着吓得魂不附体的陈叔叔的肩膀,笑眯眯说:“叔叔,我们到了,您先请。” 陈叔叔抖着他被摇乱的镜框,快要哭了:“晴晴,你以后能不能别开车了,叔叔的心脏都快停止呼吸了。” “行,叔叔帮我找到工作,我每天上班下班,就再也不会缠着叔叔了。” 我自信地蹬着七寸高跟,挽着陈叔叔的手臂来到前台,接待很是小心滴赔上笑脸,说:“陈总好。这位小姐是……” 我摘下墨镜,自报家门:“我是陈总的侄女,麻烦你,我们要见总监。” 看着那前台惊讶的合不上嘴,我心里笑开了花。开玩笑,出门来之前我可是做足了功课的,陈叔叔曾经是这间公司的元老,虽然退了资历在那摆着呢!再说了,现在主事的总监可是他的亲外甥,怎么着也能给我安排一个职位吧! 我不求薪水多好职位多高,只要有一席之地就行,只要不让我每天在家无所事事听着妈妈的叨叨就成,当然我必须要把陈叔叔拉下马,不然被我妈收拾了我也没有帮手啊! 接待忙着打电话去了,我挽着陈叔叔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看着富丽堂皇的装饰,心里感叹好大的一间公司啊,我那会怎么就没有那么物质地撮合我妈跟陈叔叔呢,要不然现在我也是个名义上的小姐了。 还没有等到接待,就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极其响亮的声音:“爸,您怎么在这?” 我回头一看,嘿,帅哥啊!还是我认识的啊! 第五节 又见尹庄 第五节又见尹庄 一身英挺的西装为俊朗的外表增色不少,挺立的鼻梁,微薄的嘴唇,还有我见过了很多次的嬉皮笑脸的表情。不过这一次他收敛起以往的玩世不恭,换上一副冷峻的表情,一脸好奇地望着陈叔叔和我。 我惊讶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随即开心地笑起来,碍于是公众场合只是微笑着,心里早已乐开了花----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我想过许多种再见到尹庄的可能,也想过许多种再也见不到他的可能,就是没想到我还没有开始寻找,他已经在茫茫人海里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这,算不算也是一种缘分? 陈叔叔见到他,表情很是淡定,对着我们互相介绍起来。 “阿庄,这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辛阿姨的女儿,叫晴晴。晴晴,这是我的小儿子,上个月刚从国外留学回国。” 我在万圣穿越到杨葭的身上,可是个实打实的美女,回到现在我对着镜子狠狠瞧过自己现在的容貌,怎么看怎么平凡啊!可是这厮倒好,样子都没有多大变化,无非是头发变短了,看起来更帅了,怪不得前台接待一脸花痴的模样! 我心里暗想:我认出了他,可是他不一定认出了我吧!还是矜持一点,这才友好地伸出手,大方笑道:“你好,我是辛晴。” 他同样对我回以一笑,说:“你好,我是尹庄。” 说完用力地捏了捏我的手,对着我狡黠一笑,说:“爸,您什么时候有个侄女,我怎么不知道?” 说完幸灾乐祸地看着我。 我简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可恶的尹庄,居然早就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就算是回到现代也没忘记洗刷我,真是太过分了!为了能够留下来上班,我忍,我忍,我忍! 我可怜巴巴地向陈叔叔求救,陈叔叔立刻板起脸,说:“阿庄,不许胡闹!晴晴是辛阿姨的女儿,以后就是你的妹妹,你这个做哥哥要好好照顾妹妹,知道吗?” 然后陈叔叔掉过头来,很“和气”地对我说:“晴晴,阿庄刚从国外回来,很多国内的礼节都不熟悉。他随他妈妈姓庄,不过的确是我的儿子,往后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陈叔叔,叔叔我帮你教训他!” 在陈叔叔的帮助下我终于扳回一句,得意地看着尹庄。 那家伙也不恼,只是随意地就转移了话题,说:“好吧,爸,您们怎么会来,难道您是专程来看我的?” “哦,也没什么,我是带着晴晴来找你表哥的,晴晴说她闷得慌,想出来工作。” 尹庄绕着我走了两圈,我总觉得他不怀好意,正想说什么,已经听到他先开口,他说:“这样吧爸,表哥他现在不在公司,不如我来帮您安排晴晴的事情?” 陈叔叔显然很是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丢出一句话:“你?我警告你啊,别看晴晴长得漂亮就打花花肠子!她可是你妹妹!” 尹庄扯起一个玩味的笑容,说:“我怎么会呢?爸,我还不是为了好好在辛阿姨面前表现表现,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妹妹”的。” 他说出“妹妹”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心里冒出一丝凉气。我大声呐喊着不要啊不要啊,可是陈叔叔却说:“那好吧,晴晴就留下来,我也要回家了。” 说完一溜烟跑了,剩下我那个气! 尹庄还补了一句:“爸,您放心,我身边正好缺个秘书,就让晴晴代劳吧,这样,我也能好好照顾妹妹了!” 陈叔叔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乐颠颠走出公司大门。 我怎么都觉得,自己像是挖了个坑,把自己埋进去了呢! 呜呜呜,欲哭无泪! 尹庄一把把我拽回前台,对着那个接待的女孩子说:“帮她整理一间办公桌,就在我的办公室外面,还有,让她把简历资料统统补充完整,一个小时后,我要见到她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门口。” “好的,副总。”这女孩使出浑身解数,尽力使自己看起来有魅力些,可惜尹庄视而不见,提着文件袋直接走向电梯口,把我也晾在一边。 “喂喂喂,你就这么走了,你什么意思,尹庄,你这个大坏蛋!” 我歇斯底里地吼完,回头见那个接待的女孩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我扯出一抹微笑,“娇滴滴”说道:“对不起,吓到你了。” 她早就听到了我们之前的对话,知道我是尹庄的“妹妹”,就算觉得我奇怪也不能表现出来不是,瞧人家的脸色,不愧是大公司,只一秒又恢复成白领丽人的状态,有模有样地安排人打扫我的办公桌去了。 我磨磨蹭蹭一笔一划地填着我的简历,心里抱怨这家的总裁是个虐待狂吧,怎么简历也是全英文的,害我这个英语只过到三级的人好头痛,完全忘记了陈叔叔也是被我乱扣上虐待狂的创始人之一。 那前台见我蹩脚的水平好不着急,尹庄可是只给了她一个小时的时间啊,我已经浪费了差不多半小时了,还只是填好了姓名。中文名字辛晴,英文名字XinQing,不自觉就想起了著名笑星的经典台词,乐出声来。 “呃,辛小姐,您看要不然这样,您来口述,由我来帮您完成表格的填写,好吗?”那前台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干脆主动要求要帮我填写简历。 我虽然有点高兴可还是有些怀疑她的水平,就随口问道:“你几级啊?” 人家很平静地回答我:“我是专业六级,会三国语言。” 我的个天,我恨不能一头撞死自己,区区一个前台就是专业六级,三国语言,而我这个副总身边的新任秘书连简单的对话都完不成,看样子尹庄果然对我很“好”啊! 在这个一抓一大把研究生的大公司,我这个混出来的本科生居然坐上22楼,真不知自己上辈子烧了什么高香?想我妈一生光明磊落,什么事都要靠自己完成,临到末了,居然还要因为我的事情进后门,老妈啊,您的一世英名全毁我手上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心里嘀嘀咕咕念经,希望下班前回家,陈叔叔已经成功地说服了我妈,不过我觉得这是不可能的。 唉!自求多福吧! 三分钟以后,我的简历被接待填写得完完整整,我看着那大气的英文字母,只差对这个接待顶礼膜拜起来。 崇拜归崇拜,立场我还是分得很清楚的,天知道尹庄那个两面三刀的家伙会背着陈叔叔怎么折磨我呢,我不要去22楼,不要啊! 上苍没有听到我的祷告,前台毫不客气地把我带到了22楼,伴随着熟悉的一声“进来”,我知道我的好日子结束了,彻底结束了! “副总,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替辛小姐准备了套装,您还有什么吩咐?” 尹庄坐在办公桌前办公,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没事了,哦,对了,你先教会辛小姐冲咖啡吧,她在家什么都没有做过,你要多帮助她。” 说的好像很了解我一样!跟你很熟吗?我不服气地瞪着尹庄,谁让我现在在他的眼皮底下呢,真是! 接待显然没想到尹庄会一下跟她说这么多话,乐得哟,都快要分不清楚东南西北了。为啥?您想啊,一个年轻有为俊朗多金的副总,还未婚(我猜的),对于普通未婚的公司小白领,不是诱惑是什么? 这时候从侧面走进来一位抱着个大盒子的女孩,她穿着跟我现在一样的套装,低着头说:“副总,我先下去了。” 尹庄点头。 那女孩无比留恋地看了下这间办公室,眼神触及到我,很是复杂,最后她的视线落在已经端着咖啡递给我的接待身上,殷勤地放下盒子,说:“你是新来的秘书吧?副总喜欢加糖的咖啡,要这样,你看……” 说着她从我手上接过咖啡,我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咖啡已经落到了我的套裙上,滚烫的疼痛焦灼在我的腿上,我尖叫起来,四处躲避。 接待手忙脚乱地用纸巾替我擦拭起来,那女孩看着我的表情,露出厌恶。 尹庄见了,也是吼道:“你干什么?” 接待与这女孩似乎有几分交情,趁着我低头的功夫悄悄说:“你干什么呀?她是陈总的继女,副总现在的妹妹!” 女孩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什么,还闯了大祸,哭泣着往外跑了。 我一屁股坐在真皮的沙发上,检查腿上的伤,除了有些疼痛,不是什么大事,可惜啊,这么贵的一套套装,被白白浪费了,我想起经常念叨“成由勤俭败由奢”的老妈,不知道会是多么心痛呢! 尹庄心虚地看着我,问:“要不要去医院?” “哼!”我刚从医院出来才几天哪,你就这么巴不得我进医院?我告诉你尹庄,这事因你而起,你得赔我一套衣服。” “这个可以有。” “还有一瓶香水。” “这个也可以有。” “还有一个包包。”我继续开价。 尹庄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好吧。” 我笑起来:“这么爽快,不如再给我添置一双鞋子吧!” “辛晴!”尹庄几乎是咬牙切齿:“你不要太过分了!” 他挫败的样子让我好过瘾啊,我哈哈笑着,辩解道:“我第一天来你的公司上班,就被你的秘书伤了小腿,还被别人误会是你的女朋友,你说,到底是谁的损失大?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那个旧秘书纯粹是在吃醋,说到底整件事情还是因你而起,我就要你做那么一点小小的补偿,就这么不乐意了,哼!” “你不买也行,我去告诉陈叔叔,让他知道你有无数个女朋友,看他怎么收拾你!” 话刚说完,我就假意朝门口跑去。办公室的门很和时宜地开了,门外站着一个长发披肩穿着绿色连衣裙飘飘欲仙的美丽女孩,她一张脸挂满泪痕,痛心地看着尹庄,说:“无数个女朋友,我以为她们说的是假的,原来你都是骗我的,都是骗我的!” 说完捂着嘴哭着跑开了。 尹庄连忙抓起外套追上去,喊道:“雷蕾,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啊!” 留下茫然不知道发生什么的我。 第六节 前尘旧事 第六节前尘旧事 我脱下高跟鞋提在手上,脚板上钻心的疼痛让我开始哀嚎起来。来来往往的车辆不会注意渺小世界的我,只有偶尔对面闯过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这个穿着被洒了咖啡渍的高级套裙却赤脚走路的女孩。 今天真是我最倒霉的一天,不但没有敲诈到尹庄的东西,相反自从他去追那个叫做“雷蕾”的女孩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到公司。而那个淋了我一裙咖啡渍的女孩已经仓皇逃离,还有前台也是假装说了几句就扔下我不闻不问了。 “什么人嘛!”我咕哝着气愤地坐下来,却没注意那椅子是旋转式的,一下子扑了个空,掉到地上,让屁股与大地来了个亲密拥抱。 我疼得快要哭了,抓起电话想向陈叔叔求救,却悲哀地发现我的电话薄里没有他的号码。万般无奈之际我想起前两天妈妈出门时拨打过我的手机,上面应该还有通话记录,我激动极了,翻查出那天唯一的一次通话记录,按下拨号键,这个时候,觉得电话那边的呼叫声也是如此好听了。 突然手机一闪,跟着屏幕显示出一行黄色的字体:电量不足!请及时充电! 接着就关机了! 我再按,无济于事,手机彻底没电了。 最糟糕的是今天出门前,我信心满满,以为陈叔叔一定会给我一份满意的工作并且我可以从上班悠哉哉混到下班,所以钱包里我一个硬币也没有带,由于认识的根本没有几个人,我又不好意思开口跟别的同事请求帮助,等到好不容易捱到下班的时候,我悲哀地发现,我在城西我家在城东,没有联系到人来接我也没有钱的我,要怎么回家? 我欲哭无泪,心想反正念书的时候也是常常走路的,那就走回去吧,省得我妈老以为我是被她娇生惯养坏了的。打定主意我踩着七寸跟鞋出发了,提着前几天从陈叔叔那里剥削来的新包包,意气风发地走在大街上,毫无顾忌周围异样的眼神! 没什么是我辛晴克服不了的,不就是走路吗,我能行! 没走多远我就后悔了,在万圣我都是穿着类似跛跟的鞋子,而且最高高度限于五寸,可是我刚刚才穿回来呀,而且本身的我是在病床上躺了半年之久的老病号啊! 还没走到半个小时我就气喘吁吁了,我多么希望老天可以听到我的祷告,让奇迹出现啊! 没有奇迹,我脱下高跟鞋,找了个相对僻静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来,使劲揉捏着被欺负的脚。 就在这时,一辆银灰色的车停在了路边,当我看到驾驶座上的人时,欣喜雀跃得就快要跳起来,一动又疼的龇牙咧嘴。 是俊杰哥! “晴晴,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了?” “俊杰哥哥!”我可怜巴巴地叫他,救星啊,救星! “俊杰哥哥,我去公司上班,可是忘记带钱包出门,手机又没电了,我……” 今天是我回来为止最晦气的一天,我怎么都觉得有点心酸,看到俊杰哥就像看到了亲人,很是委屈地说了大概过程。 “小傻瓜!”俊杰哥宠溺地摸了摸我的头,说:“你不会用公司的电话给我打吗?” 俊杰哥开始低下身查看我的脚踝,他以前好歹也是个医生,红红的有些痛,俊杰哥的脸色沉重起来,一把将我打横抱起,往车上放,还说:“都肿了,晴晴,我带你上医院!” 车门被打开,一个打扮时髦的女孩从后座走下来,这时俊杰哥哥已经把我放到副驾座上,替我绑上了安全带。女孩子摘下墨镜,露出姣好的容貌和身材。同为女性,我不得不感叹人家优良的基因,皮肤是那么好,身材是那么凹凸有致,眼睛是那么闪亮,嘴唇是那么红润,妆容也是那么精致…… 啧啧啧,好一个尤物啊! 这尤物现在还对着我笑! 要我是个男人,早就低挡不住了。 这是谁呀?我好奇地看着她。 “怎么了俊杰?” 尤物一开口,我就听出了声音,是樊菁初,哇!我眼睛里冒着星星,要她是个明星我会不会立刻就扑上去了? 俊杰哥可真是一位坐怀不乱的君子,美女就在眼前呵气如兰,他却看都不看人家一眼,只顾低头发动引擎,说:“晴晴的脚受伤了,我得送她去医院。” 我的天啦,美女樊菁初现在还在车下诶,俊杰哥哥好像已经忘记她的存在了!汽车飚出去好远,我还能听到樊菁初在后面的呼喊。 我回头一看,樊菁初站在原地,紧咬着下唇,眼里是倔强的神色。 “俊杰哥,樊小姐还在后面,我们回去接她吧!” 俊杰哥看了眼后视镜,说道:“没事,你的伤要紧。” 我想解释说真的不要紧,只是好像扭到了而已,汽车已经转了个弯,开进了最近的医院。 回去的路上,我吃着甜筒看着霓虹闪烁,随处可以听到店面上的流行音乐。我跟着轻声哼唱起来,到副歌部分总是忍不住跟着摇摆起来。俊杰哥回头看着我,摇摇头,笑了。 “主人,那家伙又来电话了,主人,那家伙又来电话了……” 熟悉的电话铃声,还是之前我给他设置的。我提示道:“俊杰哥哥,你电话响了。”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继续开车。 过了会,手机再次响起来。 他无奈地按下接听键,我凑过去,由于坐在后座并不能听到对方说些什么,只是听他说:“我在送晴晴回家的路上,晚上的讲座不能去参加了,你找别的人陪你去吧。” 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试探着问道:“是樊小姐吗?” “哧溜!” 汽车连转了几下,差点把我搅晕了。我捂着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头,紧抓着车上的扶手,俊杰哥哥干什么突然那么激动,是想把我扔出车外去吧,我只不过问了一个小小的问题啊! “蒯俊杰你干嘛?不知道我是个病人吗?”每当我真的生气的时候,就会连名带姓地喊他。 “晴晴。”他开始轻声呼唤我的名字,眼底闪着激动的火花,解释道:“我跟菁初,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说:“你干嘛,我什么都没有问啊。” 心里补充,这个傻哥哥诶,女孩子的心思你一点都不懂吗? 我拽着自己清一色扎起来的马尾,说:“俊杰哥,你说我也去做个卷发好不好看?” “为什么突然想起换发型了?”他问我。 我想了想,说:“因为樊小姐做的卷发好好看啊,我好羡慕啊!” 其实心里也是真的好羡慕,老天怎么那么不公平呢,给了她那么好的脸蛋,还给了那么好的身材,还有那么好的家世,只要她稍微勾勾手指头,就会有男人趋之若鹜的吧!再看我自己,该凸的地方凸不起来,该凹的地方也没凹下去,皮肤除了光滑一些真的算不上好,每次轮到大姨妈来访前还总是冒出几颗小包包,唉!我要是能够有樊菁初的一半,也满足了。 女人的虚荣心哪,不管哪个年龄哪个时代都有,我承认我是自尊心作祟,但我就是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以看起来那么完美? 我把我的疑惑告诉了俊杰哥,他拍拍我的头笑着说:“我就说喜欢晴晴现在的样子啊!” 现在的样子?我低着头一看,就是现在这个打着光脚丫,瘦不拉几的因为待了一段时间脸色还有些苍白的我吗? 最终我也没能想明白,因为我很快投入到对美食的战斗之中。鱼香茄子、东坡肘子、酱香鸭、清蒸小黄鱼还有肉片香菌汤,正中间是一大盘我最爱的泡凤爪。 我东瞅瞅西看看,确信四周无人,就把自己的手伸向桌子中央,快了快了,就要到手了,啊哈哈! “啪!” 不知道是谁拍了我的手背,我大叫一声,回过头竟然是大半日不见的尹庄,我舔着手指,说:“你来干什么?我可没有请你来我家。” 要不是你,我也不会一个人傻兮兮走在大街上;要不是你,我也不会傻兮兮走在大街上刚好被俊杰哥撞见,还被气质高雅的樊菁初比了下去。想到这里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尹庄似乎比我更委屈,说:“你还好意思说,因为你胡说八道我差点被雷蕾误会,她还差点要跟我分手!” 尹庄的表情那叫一个丰富,从在万圣第一次与他相见到现在,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尹庄这么重视一个女孩子的感觉,看来是动了真心了。 “你哄女孩子的手段那么多,怎么也没能把她拿下吗?” 我看着坐在客厅里端端正正的女孩子,好像是叫做雷蕾的,一看就是淑女型,典型的乖乖女。 尹庄赶忙捂住我的嘴,小声说道:“你能不能小声点,被又让她听见误会了!” “好吧,你们怎么认识的?”我开始对他俩的事情好奇起来。 “雷蕾是我中学的同学,她坐在我的前面,常常把自己的笔记给我抄,有时候帮我准备牛奶,就这样。” 我看着尹庄摊开的双手,问道:“就没了?” “啊,没了。” 我不屑地“切”了一声,还以为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伟大爱情呢,原来也是同学情缘。害我还幻想了老半天! 一想到在万圣风流俊俏不为任何一个女人动心的庄亲王,一个在现代大名鼎鼎的上市公司的副总,居然被一个平凡得不得了的女孩吃得死死的,我心里就觉得过瘾。 心不动,情就不会动吧! 这个叫做雷蕾的女孩,容貌平凡、身材平凡、家世平凡,性格温柔,就这样把诸多白领心中梦寐以求的钻石王老五拿下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这也是尹庄第一次来见我妈,瞧把我妈乐得,就跟自己的亲儿子似的,一边笑看着尹庄,一边还不停给雷蕾夹菜,除了俊杰哥,几乎没人理会我的感受,真失败! “叮铃!”有人敲门,我含着米饭想,会是谁呢?我们家人不是都到齐了么? 第七节 我们是好朋友 第七节我们是好朋友 桌子上觥筹交错的,也没我什么事,我夹起一块肘子下了桌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看样子和我差不多大,我一时有些怔忪,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女孩的样子挺漂亮,一见到我激动得跟什么似的,上前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哽咽着说:“辛晴,你终于醒了。” 我咧咧嘴角,表示不解。这么热烈的拥抱,我跟你很熟吗? 她看着我愣神的样子,放开我,说道:“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妈走过来,看到女孩,眼里闪过一丝惊慌,稍纵即逝,说:“兰梅,你怎么来了?” 女孩挺干净挺整洁的呀,我搞不懂妈怎么见着人家最起码的礼节都没有了,今天还是我们这个即将组合的新家庭第一次聚餐呢,总不能让客人站在外面吧。我做出一个绅士般邀请的姿势,说:“进来坐吧。” 女孩表示要去我的房间看看,我能不同意吗?可是她走过去却径直进了我妹妹辛宇的房间,爱怜地摸着里面的一些东西,看着照片,泪如雨下。 我委婉的表示出我手术后醒来记不清很多事情的事实。她把一张照片抱在怀中,说:“我是……” “晴晴,她是你的好朋友兰梅啊。”我妈说。 兰梅的嘴张了张,附和着说:“是啊,我是你的好朋友,你怎么可以忘了我?” 我不好意思地搔搔头,说:“真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想不起来。” 兰梅,我的好朋友,我重新记住了她的名字。 兰梅待了一小会就说要回家了,临走前她别有深意地再次环视了辛宇的房间,我送她到门口,随口说了一句“有空常来玩啊”,我妈的脸色在那瞬间变得惨白。 我很无辜地看向尹庄,我说错什么了吗? 这一顿饭大家都吃得很尽兴,除了我妈,在兰梅来了之后她的表情就一直古里古怪,好像隐瞒了我很多事情一样,还有陈叔叔,也是一副日有所思的样子。我们几个年轻人就不同了,早忘记了刚才的事,围坐在沙发上看着综艺节目。 雷蕾乖巧地跟着我妈进厨房洗碗去了,别看她瘦条条的,做起家务一点不含糊,陈叔叔笑得合不拢嘴,我还调皮地开玩笑问他什么时候喝儿媳妇茶,雷蕾出来拖地,刚好听到,一脸娇羞地躲开了。 尹庄可不是省油的灯,他马上问陈叔叔什么时候与我妈举行婚礼,陈叔叔饱经风霜的脸有了一丝红润,说一切都听我妈的。我投给他一记白眼,典型的耙耳朵啊! 我与尹庄悄悄递起眼色,一定要给二老弄一场别开生面的婚礼。 陈叔叔躲去了小客厅抽烟,虽然是这样我还是问到若有若无的烟味,我受不了地打开窗,发现正对着楼下多了一个小型的运动场,我那个欢喜呀,扑哧扑哧跑回我的房间,从床底下翻出心爱的篮球,说:“尹庄,我要跟你单挑!” 我妈路过敲了我一闷棍,说:“女孩子就不能斯文点吗?你看人家雷蕾多好,安安静静的,哪像你呀,这个样子什么时候才能嫁的出去呀!” 又来了,我翻个白眼,见俊杰哥正一脸笑意地看着我,不好意思地躲在妈肩膀下,撒娇道:“是呀,反正安安静静的雷蕾以后也会成为您的儿媳妇,您就放过我这个野猴子吧!” 我妈可不吃这套,说:“辛晴我告诉你,你就是猴精也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我撇嘴,看向尹庄:“你去不去?” 尹庄笑得那叫一个前俯后仰,要是被公司的小白领知道她们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其实是个大尾巴狼,不知道会不会后悔自己瞎掉了眼。 他站起来,说:“去就去,别输得哭鼻子啊。” 我心里偷乐,要不然我怎么这么狂妄呢,要知道我以前可是校篮球队的队长,我辛晴的体育科,好着呢! 篮球场规模还挺大,这时候刚好是个饭点,来运动的人也不多。陈叔叔和妈是不会来观战的,两个中年人花前月下散步去了,在场的观众只有一位,就是雷蕾。还有个裁判,是俊杰哥。 一声号令我迅速出手,运球投篮,投歪了! 第二次,我摔了个狗吃屎。 第三次,我误把对方的场地当作了自己的,投错了。 我惊讶地看着自己频频失败的成绩,怎么会这样,我明明以前就是第一的呀!怎么会…… 俊杰哥安慰我:“这么久没有打篮球,肯定生疏了,以后我们再慢慢赢回来,好吗?” 我闷不吭声,一个人恹恹回到家,趴在床上用被子捂住头。 毫无睡意! 妈还没有回来,我无聊极了,干脆坐起来。我翻开自己的抽屉,那里满满的都是我的获奖证书,篮球比赛第一,女子铅球,单双杠,全都是和体育有关的,可是为什么我会连尹庄这个不运动的男人都战胜不了了?我好苦恼啊! 书桌上不知什么时候放着一本素描的书,我翻了翻,是描景的,砚台也在旁边,我点着墨汁开始作画,勾绘润色一气呵成,竟然有几分栩栩如生。 我手中的笔掉落在地,镜子里我看到自己难以置信的眼神…… 印象中,所谓的琴棋书画里,我每一种都不喜欢,也不擅长,我最喜欢的就是运动,可是…… 我几乎不敢相信刚刚的画是出自自己的双手! 我冲进了浴室,打开冷水阀,我要让自己静一静,静一静…… 洗过澡后我舒服了许多,躺在床上倒头就睡。睡着睡着,我就进入了梦乡,梦里面有妈妈有我还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应该就是妹妹辛宇了,我梦见我们三个手拉着手,开心地出去玩,走过一座独木桥时,我脚下一滑,连带着妹妹也跟着吊在半空,妈妈紧紧拉住我,却忘记自己另一只手去抓紧妹妹,妹妹转眼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桥下波浪翻滚,只有妹妹的哭声分外惨烈…… 我一惊,人整个坐起来,这才发现是个梦,我口干舌燥地下了床,摩挲着在冰箱里拿了一瓶水,咕咚咕咚喝起来。 走过妹妹的房间,我发现门没有关严实,心想大概是下午兰梅来后我们忘记随手关门的。刚好一阵风吹过,妹妹的房门大开了。 想起刚才可怕的梦境,我一时难以入睡,走进妹妹的房间,妈妈说她所有的东西完好无缺地保存着,我的手摸过一张张和妹妹的合照,一股电流划过,这样温暖又让我心痛。我坐下来,看着那古老的钢琴,琴脚干干净净,被妈妈收拾得纤尘不染。我扯开琴罩,打开琴盖,奇怪的是当我指尖接触到琴弦的时候,竟然莫名其妙涌起一股冲动和难以自抑的兴奋。我闭上眼,指尖开始在琴键上飞舞…… 第二天我很早就起床了,因为尹庄的支持我被妈默许着去公司上班,临出发前尹庄顺道来接我,我妈千叮万嘱得就像我是要远行一样,直到尹庄频频点头我妈才肯放行。 在车上我用嘴撬开了装早点的口袋,问道:“你有没有觉得,我妈和你爸都很奇怪。” “你也感觉到了?”尹庄问我。 我点头:“我觉得他们有事瞒着我。” 然后,我们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一个名字:兰梅。 要找到兰梅的家并不难,我们没费多少功夫就打听到了兰梅的门牌号。她家是个一室一厅的标准房,她一个人住,见到我的时候只是微微愣了下,就把我们请进屋了。 这个房子有我熟悉的味道,我以前一定常常来这里。这是我的第一感觉。嗨,兰梅是我的好朋友,我经常来也不稀奇啊! “随便坐吧,我去帮你们倒水。”兰梅说。 “不用麻烦了,我们就是顺便来看看的。”我说。 我用心地观察着每一个角落,我都很熟悉,果篮里放着新鲜的苹果,尹庄拿起一个,我能够很准确地找出翻开抽屉,找出水果刀递给他。还说:“兰梅,你家的水果刀好奇怪啊,怎么一直就放在电视柜下呢,我们家都是放在茶几上的。” 兰梅正在倒水,手一抖,淡淡笑着说:“你不记得了,这是你专门存放的位置,目的是为了克制我保护眼睛。” “嗯?”我还真不知道。 兰梅又说:“你知道我爱一边吃水果一边看电视,所以故意把水果刀放在电视柜下,这样,我想吃水果的时候就必须要起来,就会想起你说过,每隔一小时看看其他的绿色植物。” “喔。”我喝了一口水,说:“原来我以前这么细心。” 尹庄也说:“一点都不像你。” “胡说,我不像我会像谁啊。难道真的做了一场手术就不是自己了。” 尹庄故意做出深沉的样子,说:“也有可能啊。” 我乐起来,说:“尹大师,您这么厉害不如帮我换颗心,哈哈!” 说着我站起来,对兰梅道:“我可以参观你的家吗?” 兰梅脸一红,别了别发,说:“嗯。” 语调娇羞得像是在回答自己的小情人。 尹庄开始聊起一些无关的话题,兰梅偶尔应一声。 我一路看着,客厅的玄关处有几张兰梅的独照,全都青春可人。在最右侧的一张照片后,好像有个很精致的相框,我绕过阻挡物,轻轻取出来。 这是一张兰梅与他人的合照,照片上的兰梅笑若嫣然,搂着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长着一张和我差不多的面容。 我好奇地举起相框,说:“兰梅,这是谁?” 兰梅的脸色腾就变了,一把夺过相框捂在怀中,背过身。 我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心想既然不是我,又这么相似的话,就一定是妹妹辛宇了,只是,怎么会是男人? “是我们的合照吗?”我问。 兰梅摇头。 我笑道:“那就是辛宇了?这个丫头,总是这么调皮。” 兰梅接过我的话题说:“嗯,这是去年愚人节我们照的,辛宇她……一定要扮成男人的样子。” “呃,这样啊。”我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离开前,分明见到兰梅抖动的肩膀和闪烁的泪光。 一回到车上,我与尹庄对视一眼,共同说道:“有古怪!” 第八节 谁负了谁 第八节谁负了谁 我来公司上班的第二天,副总尹庄破天荒地在例会上迟到了,原因是我们从兰梅家出来后直接去了一趟医院。当然绝不可能是俊杰哥之前上班的医院,而是一家特豪华的私立医院,那医生也挺专业,听完我断断续续的叙述后,下了结论:大致是因为捐赠给我心脏的那个人还有残存的喜好,所以我才会有了诸多奇怪的行为。比如我本来喜欢运动且擅长,但是因为现在不是自己的心脏,有时候没办法掌控好两者的结合。简单说,就是新的心脏还没能度过缓冲期,在大脑发出指令时,并不能很好地跟着指挥做事。 我勉勉强强接受了,心里还是有很多疑惑。就算是医生说的那样,那兰梅的表情又是什么意思?还有妈,我现在都没忘记她见到兰梅像是见到敌人一样的防备,照理说兰梅是我的好朋友,好朋友来家里,妈妈应该很开心才对呀! 尹庄对我的事情也比烦躁的工作上心,我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各种可能,不知不觉忘记了上班的时间,等到到达公司的时候,尹庄才想起今天是有例会的,还好他官够大,不然以我一个新人居然敢第二天上班就迟到,肯定会被扫地出门。 但是这件事情还是被传到了陈叔叔耳朵里,他没说什么,我妈可把我骂了个够,只差没有骂出“红颜祸水”等等词语了,我站在一边不吭声,其实心里吧特别不乐意,红颜祸水也要有能耐不是,就您女儿这个样子,除了窝在家里祸害您还能祸害谁? 一转眼我回来已经有两个多月了,凭着我的三寸不烂之舌和见人就笑的本事,加上大家都知道尹庄是我名义上的哥哥,日子倒是过得优哉游哉。除了偶尔会感觉头疼,常常不自觉做一些自己意想不到的事情,我几乎也没什么变化。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在公司的时候我就屁颠屁颠跟在尹庄身后,他是我的上司嘛!回到家我又屁颠屁颠跟在我妈身后,她是我的衣食父母嘛。连陈叔叔都开着玩笑说我就是我妈养的一只白眼狼。我不服气,我做的有那么明显吗? 私下里尹庄又单独带着我去见了那个私立医生几次,他说要使我尽快想起以前的事情,最快的方式就是重组记忆。也就是把所有模糊的片段拼凑在一起,再一点点通过脑电波融合,去掉模糊的,留住组合之后的记忆。 我们试过催眠法,每次不到几分钟我就睡着了,然后反反复复是同一个梦,我以为是自己掉下去结果妹妹掉了下去…… 我每次都会惊出一身冷汗。 妈妈并不知道这些,我们挑选过几个好日子,最快的是下下月五号,她现在正忙着跟陈叔叔拍合适的婚纱,哪有时间管我的闲事? 这也是我与尹庄计划好的,如果不找些事情给妈妈做,那她的重心就会一直在我身上,那样我就永远也不能清醒了。 尹庄将车停在兰梅家附近,我们就那么远距离的监视兰梅,她总是一个人上班下班,也不与朋友聊天聚会也没有联系过亲人,孤单单的身影总是那样落寞。 我想她身上一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且这个秘密很可能与我有关,甚至与妹妹辛宇也有关。 尹庄问我:“要不你就别再追查了吧,反正你现在不是也过得挺好的吗?” 我白他一眼:“换成是你来试试?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什么叫过得挺好啊!” 尹庄咋舌:“这么说你这么些日子以来都是在强颜欢笑了?” 我昂起头,做出一副悲伤得不能流泪的模样:“当然,你没看到我已经开始抬头看着天空了吗?” “看天空?” “因为我以前看过一个电视剧,那里边有句台词不就是那么说的吗?抬起头的话,眼泪就不会留下来了。” 尹庄这才知道上了我的当,我哈哈笑起来,乐坏了。 “别闹,她出来了。” 我坐直了身子,眼睛一直盯着低低走路的兰梅。真的不能怪我们跟踪她,只是上次见了一面之后,兰梅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再也不肯见我们,家里妈妈就不用说了,肯定是不会告诉我的,陈叔叔也缄口不言,可把我愁死了。不得已,我们只好从兰梅身上下手。 兰梅一直往前走,走到了公车站牌下,又上了一辆公车。我们紧紧跟着,每一站我都擦亮眼睛,确信没有看见兰梅下车,可是渐渐前方已经是郊区了,我与尹庄相视,互相问道:“她要去哪里?” 又跟着绕过了几站,兰梅下车了。只见她走下车在路口,买了一束花,我与尹庄恍然大悟:“她要去墓地!” 前方不远处,就是一所巨大的公墓。 可不就是嘛,兰梅手中捧着的,正是一束白菊花。听说菊花是用来缅怀最想念的人,我越发疑惑,她在祭奠谁? 我们把车停在路边,小心翼翼跟上去。害怕被她发现,只能远远看着,只见她走到其中一个墓前,放下花束,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或者什么都没有说,待了大概半个小时,兰梅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她前脚一走,我马上走到那墓前,心里激动不已,谜题是不是就要揭开了? 一走近我彻底傻了眼,平常的墓上不是都有你刻字吗?为什么这里没有落名,也没有刻上是谁名谁卒于什么时间呢? 只有墓底端有一行小字,只愿来生与君再相见,定不负相思意。 很显然是关于爱情的诗句,我越来越不懂了,这个“君”是谁?谁又负了谁? 回去的一路上,我都不说话,以为可以猜透的事情,结果只是把自己更深地绕了进去,我怎么还开心得起来?怪只怪这个大脑,关于和兰梅以前的记忆竟然一点也没有,空洞得跟不认识她整个人似的。要不是有那么多甜蜜灿烂的合影,我也不会相信我们曾经会是好朋友。 好烦恼啊,没有过去的记忆,我活得自己不是自己,别人不是别人。 尹庄说:“不然你先做些别的事情,也许时间久了,说不准就自己想起来了呢。” “也好。”我点头说:“找个最近的饭点吃饭吧,跑了大半天,我饿死了。” 车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尹庄说话也不避讳了:“我说在万圣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吃呢?” “废话!”我甩他一个不能理解的目光:“在万圣我可是个侧妃,上有王爷王妃压着,下有小妾看着,你说我能怎么办?” “那倒也是,不过你还是活在万圣吧,至少远远看着还像是个名媛闺秀。” “什么意思你?”我用抱枕使劲捶他,这个尹庄,就知道打击我! “你这么说我会以为你想分我的宠,哼!” “怎么说?”尹庄笑了起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多垂涎我妈的厨艺,要是我不在家,你不就以你爸跟我妈的感情连哄带骗把我妈诳进你们家做饭了吗?想得倒挺美的啊你!” 尹庄只管笑说:“这都被你发现了,行啊你辛晴。啊,不,妹妹!” “少来了你!”我不服气地抬头,说:“我告诉你尹庄,我妈跟你爸在的时候我那是迫不得已为了我妈的终身幸福要委曲求全,可是就咱们俩的时候,你是你,我是我,咱俩没关系,没关系懂吗?” 我承认刚开始做副总妹妹的感觉很好,去哪都有人带着笑脸迎接你,去哪都有人认识,跟你说话。可是,可是太不自由了,不能像个普通上班族一样八卦,不能跟她们逛街集会偷看帅哥,还不能跟她们普通的聊天。想我辛晴活了这么二十一年,最受不了的就是孤单,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同事假装热情其实排斥在外。 尹庄不以为然:“没有我,你可能还在万圣待着呢,还有工夫在这里跟我吵架。辛晴,我越来越觉得,带你回来是一个错误。要是你不回来的话,辛阿姨可早就是我们家的了。” 我撇嘴说道:“做梦吧你,要是我不醒来,你爸永远都别想跟我妈有点那啥。” 尹庄一摊手:“我吵不过你,下车。” 他说着真的停了车,我傻了眼,说:“你不是这么小气吧?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 尹庄取下套在驾驶座上的外套穿好,关上车门说:“我可没有你那么小气,不过我饿了,饭店就在前面,你要是觉得不饿,也可以在车上等我,等我跟雷蕾吃完饭,再送你回家。” “你还叫了雷蕾啊?”我笑起来,几步下车撵上他,说:“尹庄,我是真没看出来,你说你这么一成功人士,怎么就喜欢雷蕾那种娇滴滴的女孩?” 说娇滴滴已经算是优惠政策了,关键是她真的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啊,学历不高,上过一个三流专科;身材呃,将就;工作吧,月薪也很廉价;论相貌,漂亮的边都沾不上。虽说人不能只看外貌,可是在这么一个花花世界里,时日久了难免审美疲劳,尹庄怎么就…… 再说我也很好奇,就算尹庄铁了心跟雷蕾一起吧,还是会有一些对他想入非非的女孩为了攀高枝主动搭上来啊,难道尹庄就没遇到过?俗话说你不去招惹,不代表人家不来招惹你啊!雷蕾又是怎么处理的呢?像上次一样哭得梨花带雨? 我很难从尹庄那里得到答案,这毕竟是他们自己的事,这个女孩也是尹庄自己的选择,未来的路,永远都是靠自己走下去的。 同时这个世界上还有另外一种人,另外一种感情,他们不是夫妻却胜似夫妻,他们不在一起却配合默契,他们可以谈天说地通宵达旦,也可以为了对方全心付出,他们永远不会产生爱情,却也永远惺惺相惜。比夫妻少一分,比情人多一分,它们的名字,叫做知己。 红颜知己或蓝颜知己。 比如我和尹庄。 第九节 三三两两 第九节三三两两 跟踪兰梅失败后,我并没有放弃追查真相,我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其中的曲折。我太想了解完整的自己,还有妈妈那些故意瞒着我的事情。 樊菁初与俊杰哥的关系、兰梅和她缅怀的那个故人、我胡乱的记忆,我一切都好奇。 俊杰哥总说樊菁初只是他的师妹,因为她的继父是他进修学院的院长,所以他们认识。可是我分明从樊菁初眼里看到不一样的神色,然而每次望着俊杰哥看着我的眼神,我都不忍心继续问下去。 我知道他还深深关心我,固执地守着那份承诺。 但我已经不再是以前的辛晴。 物是人非这个词,是我们现在最真实的体现。 这些俊杰哥都不知道吧。 没有人肯详细告诉我整件事情的经过,哪怕是兰梅,或者是俊杰哥,在这件事情上他们很奇怪地达成了一致,越是这样我越加怀疑,他们是不是藏着什么惊天大秘密?? 只有尹庄支持我的决定,也许是因为我们有着共同的经历。我看着他在公司意气风发,回家与雷蕾卿卿我我,情场得意,不禁有些不满。老天也真是的,明明都是穿越,为什么我回来就经常头疼犯病,人家尹庄就好好的超健康?为什么都是一起回来,我醒来却要在病房躺上一个多月,他却正常地上班下班? 今天的天空很蓝,白云朵朵,漂亮极了。我推开窗,一阵清新的香气窜进鼻子,原来是小区里的栀子花开了,大朵大朵的。我打开房门正好遇见提着早餐的陈叔叔走进来,我顾不得跟他打招呼就飞快地冲出了家门。 一朵两朵三朵……我数呀数,没过一会又忘记了数到多少枝,只好泄气地重新数。 俊杰哥看着我的样子好笑,他揽过我的腰,说:“不要数了,你从小数学就不好,我让花店的阿姨包扎的,九十九朵,你喜欢吗?” 怀中是娇艳欲滴的玫瑰,象征爱情的玫瑰。 说不开心是假的,只是这种开心与情爱好像无关。 我接过花,使劲地嗅了几下,才道:“怎么又想起给我送花了?” 他摸着我的头发,说:“你这个小傻瓜啊,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我歪起头想了想,俊杰哥以往总会在一些特殊日子送我鲜花,比如说平安夜、圣诞节、什么周年庆,还有生日,啊!我想起来了! 我看着他,说:“今天是我的生日?” 他刮着我鼻子,牵起我的手走进电梯,说:“还不算笨。” 我们回到家,妈妈已经摆好了杯盘,小笼包和豆浆油条,是陈叔叔晨练带回来的。我醒来后妈妈对俊杰哥的态度也蛮奇怪,没有以往那么热情,今天很奇怪,居然还主动开口问起俊杰哥要不要喝点牛奶。 俊杰哥客气地接过来,他们又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我看着他们,隐隐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陈叔叔和妈妈是家长,俊杰哥是长兄,我就是最小的那个被保护的小妹妹。 他明明就是我的男朋友啊,可是我收到他送花的时候没有一点女孩子该有的欣喜? 我情愿跟尹庄打球喝咖啡也不愿意单独跟俊杰哥待在一起,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不愿意在这种时候扫兴,这可是我穿回来的第一个生日,以前怎么过的不记得了,不过这一次我想一定很热闹。 陈叔叔给的红包特别足,我笑得脸都快要烂了,尹庄嘲笑我说我是个守财奴,我才不管呢,大刺刺地仗着有陈叔叔撑腰在他脚上踩上一脚,然后乐不可支地回房间数钱去了。 要是在公司,他一定想着法报复我,或者大声咆哮,可是在我家我有陈叔叔护着,可以在他身上为所欲为。 有时候想想,有个爸爸的感觉真好啊! 我趴在床上想,我亲爸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都没有见证过我的成长,他记不记得他还有个女儿呢? 陈叔叔说要去给我定做蛋糕,老妈说今天的客人随便我请,我乐坏了,撇下陈叔叔拉起尹庄就往外跑,身后还有俊杰哥从厨房追来的声音:“晴晴,要不然我陪你去吧!” “不用啦!我就是要狠狠地敲诈哥哥一笔。”我欢快地回答,心里想,要是你在不就不方便了嘛! 尹庄手握方向盘,说:“我们走近路。” “嗯。” 就是这么默契,什么都不用说,他就知道我要干嘛了。 我是准备去找兰梅,以参加我的生日宴为由邀请她去我家,这么重大的日子,即使老妈再不愿意也不会扫我的兴,而兰梅同样不管有什么理由都不可能拒绝我,除非她不在本市! 兰梅居住的地方离我们家以前的小区不远,开车也要从那里经过。我无聊地看着车窗外的各种景色,当行至我们旧家的时候我发现了有趣的一幕,一个中年男人踮着脚尖往我们家厨房的方向悄悄张望,当听到背后有小孩的欢笑又躲藏起来,那玩耍的小孩蹦蹦跳跳跑过去后,他再次回来继续张望。 “尹庄,你说他在看什么?” 那处位于一楼的旧宅已经很有年头了,听说还是妈妈和爸爸初结婚时外公外婆给妈妈的嫁妆。因为年代久远,周围居住的好多人家都搬走了,剩下稀稀落落的几户人家。 我本来是回这里找感觉的,居然能够发现这么有趣的事情。 尹庄打趣地说道:“他该不会是想偷东西吧?这个贼真是没什么眼力,你们那老宅能够有几个值钱的玩意?” 我第一次没有反驳,注意力都被那男人吸引过去了。 “诶,是他,我见过他!”我大叫。 那不就是我出院那天,在病房外见到的乞丐伯伯吗?我记得当时还给了他钱来着。 我的这声显然也惊动了那位衣着朴素又不失整洁的乞丐伯伯,他一脸惊慌地转身,一瘸一拐地朝旁边的小道走去。 我刚举起的想打个招呼的手落在半空,他,竟然是个,瘸子…… 我追过去,哪里还有他的身影,只是在我家墙角下还有燃烧着没有熄灭的蜡烛,我与尹庄对视一眼,谁也不能肯定这蜡烛是不是刚刚那位伯伯点着的。 顺利地接到兰梅后,我们坐在车上一路无言。有了刚才的插曲,我心里有些难过。每次见到那伯伯我都有熟悉的亲切感,也不是每次,加上今天不过第二次而已,连我也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反正就是很奇特。 “叮咚!” 是我的手机铃声,跟我们家开门声一个调调,我翻开信息栏,一个陌生手机号码发来一条短信:我可以亲自跟你说声生日快乐吗? 我点击拼音栏,痛快地回复了两个字:可以。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不过既然知道我的生日,不是我的好朋友就是我们家的亲戚了。 我们回去的时候客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老妈见到兰梅的时候只是愣了一下,就招呼她坐下了,反而是兰梅,从进了这屋子就显得格外忧伤。 厨房里冒着香气,我不得不佩服尹庄卓越的眼光啊,要说为什么男人娶妻娶贤呢,看看雷蕾就知道了,虽然家世一般容貌一般学历一般工作一般还有个对她非打即骂的后妈,可是人家勤劳贤惠不是一点半点啊,从进门就帮着我妈忙里忙外,要是换了平时,我又会成为妈眼中不成器的东西,雷蕾就是她的心头肉了! 难怪第二次上门就赢得了陈叔叔和我妈的一致认可,连她那可恶的后妈漫天要价也没计较,直接就给雷蕾同父异母的妹妹安排了一份相当可观的工作,外加给雷蕾亲爸后妈一套观景洋房做聘礼。 我喝着小奶茶一边想,不公平啊不公平,凭啥就便宜了那后妈呢,找时间一定要给尹庄提个醒,免得以后公司都被那后妈算计了去! 自从在万圣遇见了那些个事那些人,我就对后妈这个词深恶痛绝,像我的那位五姨娘不就是个最好的例证吗?虚情假意惺惺作态的样子,我一想起就别扭,更别说跟这样的人攀亲戚,想想都觉得恶心。 尹庄说我的判断太过绝对,还说要那么说的话他也该讨厌我妈,因为我妈现在也算是他的后妈,虽然他们还没有拿证。一句话就把我触及到愤青的搞独立,我说:“你可说得轻巧,被虐待被欺负的那个人又不是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这话虽然有点不好听,可也是事实,也许世界上也有一些比亲妈还好的后妈,可是不幸的是我那时候并没有遇到不是? 雷蕾弄了一桌子好菜,妈笑着招呼我们都坐下,雷蕾脱下围裙要进去洗手,尹庄也说去厨房拿杯子,顺便在雷蕾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我故意咳了一声,雷蕾的脸就红的哟,跟猴子屁股似的。剩下尹庄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想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老妈发现桌上没有小蘸碟对我发号施令我才进厨房的,怎么就那么巧看到了,可是尹庄会相信吗? 饭桌上我一直盯着雷蕾尹庄怪笑,雷蕾把头低得我都看不见脸。 “这孩子该是累着了吧?今天跟着我忙活一天了。”我妈看着雷蕾一筷子菜能嚼几分钟的样子,心疼地说,完了还不忘教训我:“辛晴你看看人家雷蕾,多勤劳多能干,你再看看你,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一个白眼狼!” 我咬着大鸡腿含混地说:“妈,您说错了,由于遗传了您的基因,我的眼睛有黑色眼球和眼白之分,所以,您应该说成是“黑白眼狼”!” 尹庄笑到彻底喷饭。 俊杰哥也笑得直憋气。 我看着两个幼稚的男人,有那么好笑吗? 要说男人还是成熟的好,陈叔叔就做得挺好,躲到小客厅偷笑去了。 第十节 为爱痴狂 第十节为爱痴狂 “晴晴,生日快乐!”樊菁初举着包装精美的盒子,站在门外笑看着我。 “你怎么来了?”我真没想到是她,本身其实没什么,但是妈妈对她的抵触那么大,要是…… “我给你发过短信的呀,怎么,你不欢迎?”今天的她换了一头酒红的卷发,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成熟美丽。 “晴晴,是谁呀?杵在那干嘛,为什么不让客人进来?” 话说着老妈已经走过来了,我暗叫一声糟糕,正想着怎么遮掩,樊菁初已经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阿姨”,还举起盒子说:“听俊杰说今天的晴晴的生日,我准备了一份礼物,不知道晴晴会不会喜欢?” 老妈狠狠地剜了我一眼,好像是在说“你这个笨丫头,情敌都上门来了也不知道争口气”,然后淡淡地开口说:“樊小姐请进吧,过门都是客,进来坐。” 樊菁初笑开了怀,换了拖鞋走进来径直坐到了俊杰哥身边,原本热闹的气氛有了几丝尴尬,特别是俊杰哥的脸色突然变得不好起来,问道:“你怎么来了?” 口气跟我刚刚一模一样。 樊菁初理了理飞下来的碎发,笑着说:“就允许你来我不能来了?我可是经过晴晴允许的,是吧晴晴?” 我点头,嘿嘿一笑,说:“人多热闹嘛!” “你看,晴晴也没说什么呀。”樊菁初整个人快要攀上俊杰哥的脖子,橙色的口红蹭上他的下颚,脸贴着俊杰哥眼睛看着我说:“晴晴,快拆开看看我送你的礼物啊!看看你喜不喜欢?” 俊杰哥脸色煞白地看着我,急于把像八爪章鱼的樊菁初从他身边推开。我不以为意地笑笑,盒子里是一个骷髅头形状的坠子,反面是个月牙,跟尹风送我我又转增给麒麟做新婚贺礼的那条类似。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樊菁初,摸摸自己的脖子,空空如也。 “你在医院的时候很是宝贝这个坠子,我见它成色有些旧了,可是你那么喜欢,就自作主张拿去替你翻新了,你不会怪我多事吧?”樊菁初说。 那个坠子在尹风发现我身份的时候就偷偷又戴回我的脖子,也就是那一晚之后……我之前一直以为是因为我穿回来丢失了,原来是在梦呓时惦记着,无意被樊菁初听见了。难怪那么相似,原来是翻新。 往事如潮汐般涌来,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好像看见尹风四处找寻我的模样…… 我把坠子合着樊菁一并送来的铂金链子戴上,向她投以感激的一笑,真诚地说:“谢谢你,樊小姐。” 樊菁初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微笑着说:“别跟我客气,你是俊杰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妹妹,你要是不介意的话,也可以叫我菁初,别老是樊小姐樊小姐的叫我。” 我还没开口,一直保持沉默的雷蕾说话了:“那怎么可以呢,樊小姐是樊副院长的千金,又是典尚集团尚总的爱女。晴晴,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就不要让别人误会是想攀高枝了。” 典尚集团的老总正是樊菁初的亲妈,据闻她只有樊菁初一个女儿,所以樊菁初毫无疑问以后是要继承典尚的。樊家还有一位从政的叔叔,可以说樊菁初这样集政治、医学和商业于一身的家族,的确也是我们这个市里的名门望族。 “就是啊晴晴,我们小门小户的,就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吧,那些高门大户的千金,你就别跟着起哄了。” 我不知怎么接口,樊菁初一笑,说:“阿姨您太客气了。” 尹庄突然说:“晴晴,你嫂子的话说得有理,咱妈也是这个意思,我们晴晴的生日,让樊小姐破费了,改日一定登门拜谢。” 被他提到的两个女人,一个女朋友的雷蕾,一个还没正式拿证的继母,都是脸色一红。一个说:“谁……谁说我要做晴晴的嫂子了?” 一个说:“咳咳。” 陈叔叔看着我妈害羞的样子,呆了。 他也可能是那一刻唯一陶醉在爱情里毫无知觉的人。 现场的气氛凝滞了。 樊菁初紧咬下唇,看着俊杰哥,表情很是委屈。 俊杰哥说:“你先回去吧。” 樊菁初不肯,说:“我要你送我!” 俊杰哥脸色一窒,看向我。 坦白说我对樊菁初没有好感也没有敌意,就像是个普通陌生人。但是我不是傻子,我很清楚她有多喜欢俊杰哥,如果不喜欢,怎么会做到如此程度,毕竟她也是一位豪门千金。所以我只好接过话茬说:“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樊菁初装作无意地问道:“晴晴,你在睡梦里都紧紧捏着它,这个坠子是你喜欢的人送给你的吗?” 她话是对我说的,眼神却紧紧盯着俊杰哥。而俊杰哥在听到最后那一句的时候,同样也是抬起头看着我。 我陷入两难的境地,看着樊菁初意味深长的笑容,终于知道她今天来这里的动机不纯。 樊菁初见我不说话,甜美一笑说:“俊杰,我就说吗,晴晴一定有喜欢的人啊!这样你就不用再内疚了,晴晴有她自己喜欢的人,你也可以安心地跟我订婚了。” “什么?订婚!”老妈开始吼起来:“樊小姐,俊杰可是与我们晴晴有过婚约的人哪!” 俊杰哥吃惊地看着樊菁初,说道:“菁初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要跟你订婚了?” 樊菁初不理会俊杰哥,只对我妈说:“阿姨,他们的婚约只是小时候两家开的一个玩笑,再说叔叔都不知道在哪里,这么多年也过去了,难道不应该让俊杰他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吗?” 雷蕾冷哼:“樊小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俊杰对晴晴是真心的,晴晴睡了这么久,俊杰也没有放弃过照顾她,你又何必呢?” 毫无疑问这话戳到了樊菁初的痛处,她深情地看了一眼一直看着我的俊杰哥,眼里一痛,突然跑过来激动地抓住我的手,说:“晴晴,你不喜欢俊杰对不对?我在你的眼睛里看不到你对他的爱!可是我知道他有多在意你,晴晴,你知道不知道我有多爱他,为了他我可以去死!” 我懵懂地看着樊菁初张开的嘴,怎么才一瞬间功夫她就变了个人一样,情绪极其激动,还拿起桌上的水果刀,放在自己的手腕上,说:“你不相信,我做给你看!” “不要啊,不要!菁初,你别乱来,我相信你。” 我虽是弄不清楚状况可是事实摆在眼前,樊菁初奋力推开我,举起了水果刀,往手腕上用力一滑! 我失去重心,摔了出去,只听到“咚”地一声,感觉到自己脑袋碰到了什么坚硬的物体,撞得我眼冒金星。 血,像大朵的红莲,盛开了一朵又一朵。 我头痛欲裂,抱着脑袋痛苦地闭上眼。 跟着我听到太多嘈杂的声音,还有老妈的哭泣,我试图张开嘴安慰老妈却怎么样也不能说出半个字,还有眼睛,不知道怎么也迷糊起来。 朦胧中,我见到几个模糊的影子。 谁把我抱在了怀里,放声大哭? 谁推开了樊菁初,爬着向我靠拢? 谁满手是血,张皇失措? 头好痛啊! 救护车好像也来了。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也来了。 我迷迷糊糊,全身无力,感觉自己就要死去了。我张开嘴,想要说话,眼前突然闪过许多的画面:兰梅哭泣压抑的哭声;男女相拥相吻的画面;我无助逃离的画面;我与一个人争执着在大街上行走的画面;一辆汽车呼啸而来,奋不顾身推开我救我一命的那个人,竟然是一个,男人…… 我尖叫一声,睁开眼看到泪流满面的老妈。 我哭着说:“妈,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你是晴晴啊,是妈妈的心肝宝贝。” 我哭着摇头,说:“不是,我不是,妈,你说在我身边一直保护我的人是俊杰哥,可是我为什么会梦见另一个男人?” “……” “为什么会是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我歇斯底里地吼道! 妈与叔叔对视一眼,叔叔看着我的表情痛心而心疼,老妈早已哭得说不出话来。叔叔看着我,说道:“晴晴,事到如今,应该告诉你真相了。” 原来我真的叫做辛晴,我曾经也有过非常短暂幸福的童年。妈妈那时候也是个美丽的女孩子,她与爸爸相识相爱,不顾外公外婆阻拦义无反顾地嫁给了爸爸。因为还没有举行婚礼妈妈已经坏了我,害得外公外婆被周围邻居耻笑,所以尽管妈妈是外公外婆的独生女,还是被赶出门去。日子过得很拮据。爸爸是个要强的人,第二年就开始下海经商,赚了我们搬家前的旧宅,但这并不是幸福的开始,而是结束。就在妈妈再次怀孕的时候,爸爸的生意突生变故,他就那样人间蒸发了。妈妈怀着孕还要带着年幼的我,她咬着牙偿还了爸爸欠下的债务,也因此她恨透了辜负她的爸爸。弟弟一出生就没有见过爸爸,或许是因为怀孕时妈妈受到了惊吓,他的性格很懦弱,胆小怕事,总是爱哭。 我流着泪说:“所以,我其实有个弟弟,而不是妹妹,他的名字,叫辛宇?” 第十一节 我不爱你 第十一节我不爱你 妈妈含泪点头,说:“你弟弟从小就是这样,比女孩子还要爱哭。而你刚好相反,在我们家,女儿像儿子一样保护家人,儿子却只会躲在姐姐的身后哭。” 我强迫自己不要哭泣,可还是有许多晶莹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下来,我想起了所有的过往,儿时的事情,还有机缘巧合之下的我的穿越。自从爸爸离开后我再也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快乐地生活了,每晚听着妈妈偷偷的哭泣,还有懦弱的弟弟,我突然变得坚强起来。我努力地学习,认真的做每一件事情,上学的时候,谁都知道辛宇是个比女孩子还要娘的男孩子,可是谁都不敢欺负他,因为他们知道,辛宇有个叫辛晴的厉害姐姐。我不会做女孩子会做的事情,比如绣花掷沙包跳橡皮筋,但我却篮球排球跑步样样高分。也许正是在我这种过度的保护下,弟弟辛宇畸形地成长了起来。他常常把自己打扮得像女孩子一样花枝招展,锁在自己的房间里偷偷穿裙子。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做变性手术,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女孩子。因为记恨爸爸,害怕辛宇长大成为男人后会变成爸爸一样的负心人,所以妈妈破天荒地同意了辛宇这个荒唐的要求。不论深爱辛宇的兰梅如何哀求,辛宇都不为所动。我那时正在外地上学,妈妈和辛宇隐瞒了我所有的事情,放假回家的时候,他的手术基本已经完成了,还差脸部的塑形,我看到一头长发画着淡妆的辛宇,只能无奈地接受自己的弟弟即将变成妹妹的事实。 这就是,为什么房间里会有那么多,我和“妹妹”的合照的原因。 弟弟变成女孩子后,一心倾慕他的兰梅没有接受其他的男孩子,而是与弟弟也成了很好的“姐妹”。 我闭上眼,想起兰梅强忍哭泣的样子,忍不住一阵心痛。 而我又怎么会想不起自己是怎样穿越的呢?只是不想再次想起而已。 因为,整件事情的始末,都是由一个一个小环节紧凑在一起的。 俊杰哥是我青梅竹马的哥哥,我们住在同一个大院,他大我四岁,从我出生起就常常来抱我,还把口水蹭到我的脸上。当然这些我并不知道,是后来妈妈告诉我的。那时候爸爸与蒯伯父很是要好,他见俊杰哥成天围着我转,就开玩笑说等我们长大后就把我嫁给他做媳妇,俊杰哥才四岁,居然害羞地答应了,蒯伯父也很高兴,两边的父亲大人定下口头约定,等我年满二十岁就订婚。后来爸爸失踪了,蒯伯父仍然履行他的承诺,对我们诸多照顾,我也在俊杰哥的保护下慢慢长大,直到穿越前。 十九岁,我考上外地的大学,俊杰哥已经是大三的学生。 二十岁,我大二了,这一年辛宇瞒着我做了手术,我回来之时,兰梅窝在我怀中放声痛哭。 蒯伯父说,等这个寒假到来的时候,就为我和俊杰哥订婚。但,他没有等到那一刻,在同年的秋天,他就病倒了,弥留之际还惦记着这件事,说是想要见我最后一面。 我没有见到蒯伯父最后一面,车在通过一座山洼的时候遇上了塌方,被堵了整整十七个小时。 办完蒯伯父的丧事,俊杰哥抱住我,我也用力地抱住他。 三个月后,寒假来到,我再次回到家里。变成女孩的辛宇开始讨厌兰梅的纠缠,还带了个男孩故意刺激兰梅,兰梅在电话里伤心地告诉了我,她本就是我的好姐妹,我一接到电话就忙着要去安慰她,但是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妈妈担心我一个人不安全,我就想着去找俊杰哥。 我推开俊哥哥的房间,眼前发生的一幕让我彻底震惊:一个女孩子搂着俊杰哥的脖子,他们正在拥吻…… 我不敢相信地跑出来,手机开始响起来,我接起来,失魂落魄之际听到辛宇的声音:“姐,你在哪呢?” 我说我在俊杰哥家周围,我说我好像迷路了,还说辛宇你怎么可以这样伤害兰梅? 辛宇从对面的街口走来,他说他不喜欢兰梅,他已经是个女孩子,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还说兰梅被他辜负了,自然会有别的人代替他保护兰梅,我听着听着很生气,想起之前看到的俊杰哥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突然一股怒火升起,甩开辛宇的手往前走去。 周围嘤嘤嗡嗡的声音太过嘈杂,我根本没有听到汽车喇叭响起的声音,等到反应过来,那车已经打着车灯朝我开来,司机猛踩刹车…… “姐,快躲开!” 这是我听到辛宇说的最后一句话,就在这一瞬间,我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我推开,我撞向路边的大树,我忍着剧痛抬起头,依稀可以看到辛宇被整个高高抛起,落在车上连续打了几个滚,又重重落到地上…… 我大叫一声“辛宇”,人已经晕了过去…… 我们被追着出来的俊杰哥和樊菁初双双送往医院,辛宇伤及五脏六腑,只有心脏还在跳跃着,而我刚好相反,我全身完好无损,只是撞向大树的时候正好被大树粗壮的树杈刺穿了心脏。 是辛宇坚持把他的心脏给了我,还笑着对妈说下辈子报答她的生养之恩,说我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还要妈妈转告我,如果我能醒来,就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带着他一起好好活下去。 就这样,我用弟弟辛宇的心脏活了下来,也就是在手术的同时,因为脑电波和心脏同时受到的干扰,我,穿越了。 我一直以为我弹得一手好琴,是因为穿越到颇有才情的杨葭身上,其实根本不是,是因为辛宇之前擅长乐器,所以他还留下了这些残存的手法。 我一直以为我在万圣能够画出精巧的治水工程结构图,是因为历史老师教得好,原来也是因为辛宇擅长作画。 我喜欢的运动,我的短碎发,都在不知不觉被辛宇的心脏影响了情绪,改变了思维,所以大脑发出的指令才不能得到身体的配合。 因为我潜意识还是用辛宇的心意在活着。 还有兰梅,我一见她就觉得特别心酸,也是因为辛宇的心脏里其实有她,可是却真实地辜负了她那种纠结的负疚…… 兰梅,是最伤心的人吧!即使辛宇已经不在,因为我的醒来,妈妈也不会允许她告诉我真相,所以,我才会见到空的墓志铭,见到失魂落魄的兰梅想见我却不可以见的痛苦。 她又做错了什么呢?却要遭此惩罚。 我终于懂得为什么樊菁初会那么坚持地在我昏睡着都要照顾我,因为她很早就开始爱慕俊杰哥,如果不是因为看到他们,我也不会失神地横穿马路,更不会遭遇那场车祸,辛宇,也就不会死。而妈妈又如何能够原谅,一个间接害死她的儿子死亡女儿昏迷的凶手呢? 那我到底是辛晴,还是辛宇? 我不知道,一个以辛晴的身体辛宇的心脏活着的人。可我却不敢再伤心难过,因为只要我难过,妈妈就会更加伤心。我摸着辛宇留下来的一切,他纤尘不染的房间,他喜欢的字画,他最爱的钢琴,床头柜上,还有一大本我们姐弟的合影,可是,我却只能在纸页上看到自己弟弟的音容笑貌了…… 我摸着照片上他笑得灿烂的样子,一轮一廓都是那么清晰。他笑得多么粲然,他才十九岁啊…… 小时候他总爱躲在我的身后,把我当做是他的保护伞,我嘲笑他,他却扬起小脸说总有一天他会像个真真正正的男子汉一样保护我。 我抬起头,任泪水潸然。 辛宇,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姐姐被你保护着的感觉,是这样的幸福,又,痛苦着。 姐姐答应你,会好好的活下来,照顾好妈妈,替你好好祝福兰梅,幸福简单地过完一生。 海边的风吹起来有丝丝凉凉的感觉,海浪拍打在沙滩上,周围斑驳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我赤脚站在海滩上,静静等着应该出现的人。 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站到我的身后,喊了一声:“晴晴。” 我回过头,报以一笑:“俊杰哥。” 掏出放在皮包里的小匣子,打开,钻石的光芒那样耀眼,我却把它递到俊杰哥手上,说:“这个戒指,还给你。” 是蒯伯父临终前交代要留给我的,只传给蒯家儿媳妇的戒指。 “晴晴,我……” “俊杰哥,你先听我说。” “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很好,我也知道,那天晚上,其实只是个误会。” 是的,我什么都想起来了,那晚我陡然见到俊杰哥与樊菁初在一起,就断定俊杰哥与樊菁初相爱了,我虽然那时不懂爱情为何物,可是一直被我以为我要嫁的男人却跟另一个女人拥吻,这种感觉让我很挫败,很吃味,所以根本没有细心去追究事实的真相。直到今天我终于清醒地认识到,那晚的樊菁初喝醉了酒向俊杰哥表白,而俊杰哥拒绝她的时候却被她搂住了脖子,还献上了亲吻,这一幕刚好被推门而入的我看到。 “你知道是误会,为什么还要把戒指还给我。你知道,我一直都深爱着你,从来没有改变。” 我摇头,看着他着急的脸庞,就算要狠心也要绝情地说:“可是怎么办呢?我—不—爱—你!” 第十二节 心之所向 第十二节心之所向 俊杰哥不敢置信地退后几步,说:“不可能,晴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如果不娶你,我要娶谁?” 我笑笑:“俊杰哥,你看到我的时候,有心跳加速的感觉吗?有想亲吻我的冲动吗?有想一把把我抱在怀里的欲望吗?有想牵着我的手一生一世的想法吗?” “我……”他犹豫着。 “因为从小到大蒯伯父都告诉你,将来你要娶得人是我,所以你从来不跟除我之外的任何女孩子说话,也不跟她们一起玩。也是因为蒯伯父说过,我们长大以后就是要做夫妻的人,应该不离不弃,同甘共苦,所以即使我成了植物人,你也不愿意让我自生自灭。”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俊杰哥,不会再有对我更好的人。可是,俊杰哥,你难道都没有想过,你对我的,是兄妹之情,不是男女之爱吗?” “你对我真的很好很好,好到像是一家人。你无微不至地关心我的生活,关心我的家人,每一次我有事,弄总是第一个出来替我承担。可是俊杰哥,为什么我在你的眼里看不到火花?为什么我看到你的时候,就像见到了自己的哥哥?” 自从爸爸走后,十几年来,我一直以一个强者的身份站在家里,保护妈妈,保护弟弟。这个时候的我很累很疲惫,而俊杰哥的出现无疑是最好的及时雨,他可以给我安全的肩膀和足够的时间,用来倾诉我的苦衷。 如果没有这次穿越,我也会以为我爱的人就是俊杰哥,我会在成年的时候嫁给他,为他生儿育女,然后我们就这样过完一生。可是当一切真相揭开,谜题不再被掩盖,我终于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喜欢的是谁,更不会知道自己深爱的其实另有其人。 “俊杰哥,我们可以是最好的朋友,最亲的人,可是……那并不是爱情啊!” “爱情?”他轻声呢喃起来,慢慢向反方向走去。 我知道他需要思考的时间,补充了一句:“好好珍惜身边关心你的人。俊杰哥,我祝你永远幸福!” 说到这里还是有些哽咽,也有安慰,我是多么希望你可以明白啊! 远处樊菁初已经走过来,她看着我有些愧疚地说:“对不起。” “不要紧。我应该钦佩你,可以勇敢地追求自己的爱情。”我说到。 樊菁初有些犹疑地看着俊杰哥,说:“可是……他一直喜欢的人,是你。” 我笑:“我不这么觉得。只不过辛晴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已经生根,需要你用很长时间才能拔出来。” 她向我投以感激的一笑,说:“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会这么放不下你。” 放不下吗?我当然知道,一个他以为自己爱了很多年的人突然说那不是爱,他怎么会突然就能够释怀呢,我不知道他会多长时间才能明白过来,也不知道他与樊菁初是不是真的适合的人,但是我很清醒地明白,我,辛晴,将在俊杰哥的心里,永远都有一个位置,就像他在我心里也有一个位置一样。 这个位置的名字,叫亲人。 很多时候我们投身到自己以为的爱情里遍体鳞伤,等到得到后才发现,那不过是时间长久累加的亲情,或者是一种想要得到的占有,等到回味过来,已经太晚了,有了婚姻有了孩子,正如现在越来越现代的婚恋观一样。 我相信每一个人在说出那句爱的时候都是真心的,只是有人也说,我们那时都太年轻,不知道一辈子其实很长,也不知道其实要信守承诺是这么难的一件事情。有的承诺,不必太当真。 我抬起头看着碧蓝的天空,心里说:蒯伯父,我不怪你,真的,虽然我早就知道爸爸的货物里被举报有假其实是你偷偷塞进去的海洛因。 这些年你一直努力想要弥补,就是因为对我爸爸觉得有所亏欠吧,还一定要俊杰哥娶我,就是为了补偿我,以此减轻你的罪恶感。 我真的不怪你。 不管是谁,总有做错事情的时候。 我与俊杰哥,此生只有兄妹之情,不能有爱情之欢。 我站在医院的病床前,静静地看着窗台下的小花朵。今天是复诊的日子,全家总动员把我送到了医院,陈叔叔陪着妈妈跟医生谈话,尹庄牵着雷蕾的手两个人卿卿我我交费去了,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一切都很美好,我过得很幸福吧? 我回过头来,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背影在病房外徘徊,我打开门,说:“既然想看为什么不进来?” 病房外站着的,是我之前见过的那位乞丐伯伯,在他正欲溜走的时候被我揪住了。 我将他拉近病房,笑着说:“伯伯,您也来看病?” “不是,不是。”他局促地不知要把手放在哪里,抬头看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头,说:“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既然你没事我就先走了。” 然后急匆匆要走出房门。 我心里一阵痉挛,失口道:“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多待会?你躲在背后偷看那么多次,不就是想看看我看看我妈过得怎么样吗?爸!” 他背脊一僵,颤巍巍转过身,眼泪掉下来,哆嗦着唇问我:“你叫我什么?” “爸爸!”我扑过去,扑进他怀中大哭起来。 会有哪一个陌生人,经常流连在别人的病房外呢?会有哪一种陌生人,会偷偷跟踪别人的行踪呢?会有哪一种陌生人,会在我生日的时候去我们家老宅子,给我插上几根蜡烛呢?会有哪一个陌生人,会记得我小时候最钟爱的是竹蜻蜓呢? 因为竹蜻蜓是爸爸亲手给我做的唯一的一个玩具,他失踪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常常拿出来玩耍。那时候妈妈以为他会回来,所以左等右等,经常念叨着我小时候爸爸陪我玩耍的样子。直到十岁之后,妈妈觉得爸爸不会再回来,她心里恨透了爸爸,我和弟弟再也不能提起爸爸两个字,可是这个词语,他曾经赋予的美好,还是那么深刻地留在我的脑海里。 如果第一次见到他是个巧合的话,那么接着的第二次第三次第很多次又怎么解释?我生日那天尹庄陪着我回去接兰梅巧遇他我就觉得奇怪,一个为生计奔波的乞丐怎么会对我的事情这么上心?后来我用他掉落下来的头发请了俊杰哥以前的同事帮着化验,报告的结果显示了遗传的肯定性。 生意失败后爸爸就跑路了,他本来想换一个地方东山再起,等到合适的时机再把我和妈妈接过去(他那时不知道有弟弟辛宇的存在),谁知道当他偷偷跑回来想要带着我们离开的时候,发现他自己已经被作为倒卖毒品的毒枭通缉了,情况迫使他赶紧离开,从此漂洋过海,再也没能有合适的机会与我们联络。 时隔多年,有关部门终于查清此事,还他一个公道。他得以重新回来,却发现素未谋面的儿子惨死、女儿手术变成植物人,而心爱的妻子旁边,已经有了新的护花使者…… 他自知对不起妈妈,也不敢奢求妈妈的原谅,身上又没有一技之长,加上早年东躲西藏摔坏了腿,成了一瘸一拐的半残,就只有偷偷地偷看我。 爸爸回来了,我们一家终于团聚了,可是却整整割了十八年的记忆。我们分别在辛宇的坟头点上一注清香,他白色的墓志铭终于有了刻字。 兰梅再一次哭成了泪人,我们尊重她的意思,又在紧邻的墓碑旁刻上一行字:辛宇先生千古,爱妻兰梅痛挽。 百般劝说无用,兰梅执意要出家,她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将来在她死后,骨灰可以埋在辛宇的旁边,长伴着他。 老妈哭得伤心欲绝,拉着兰梅的手说:“兰梅,你是个好孩子,阿姨真的希望你能做我们辛家的儿媳妇。可是这样,却会毁了你的一生啊!” 兰梅笑着,眼中带泪:“妈,只要您不嫌弃,我就是您的儿媳妇。我爱辛宇,这辈子都不可能会再喜欢上别的男人。这样也好,阿姨,您就成全我,让我做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吧!” 那些灿烂的笑颜,那些短暂的幸福,那些爱过的疼痛,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呢?兰梅是个长情的人,她所带走的也只是与辛宇短暂的回忆。 她的那个家,有辛宇的影子,包括把水果刀放在电视柜下而不是茶几上,也是辛宇的习惯不是我的习惯吧!客厅的沙发上,我甚至能够看到辛宇没做手术前他们欢爱过的痕迹。 兰梅,辛宇负了你,辛家负了你,可我们,真的无以为报。 希望你,好人一生平安,也真的希望,辛宇陪你走过的路,能够支撑你走过漫长的人生几十年。 你是我见过最痴情也最深情的女孩子。 爸爸回来之后,陈叔叔沉默了许多,来家里的次数明显少了。虽然爸爸并不与我们同住,在我们的帮助下也找到了一份普通的工作,可以养活自己。家里的气氛很怪异,我什么都没说,我尊重妈妈的意见。毕竟爱过,妈妈原谅了爸爸曾经的自私。 我也很矛盾,陈叔叔对我很好,对妈妈更好,从我醒来起,就觉得自从有了陈叔叔的陪伴,妈妈明显开心了许多。但爸爸给了我生命,他留给我的美好还在我的记忆里。虽然妈妈什么都不说,可是我知道她是在征求我的意见。但是我又能怎么说,一方面是陪伴妈妈度过风雨的叔叔,一方面是亲生的爸爸,况且他年事已高,也需要一个老伴。 最终我决定置之不理,顺其自然。 爸爸却在几个月之后留下一封长信走了,他说他现在很放心,想一个人好好看看中国的风景,有时间会回来看我们,也会祝福妈妈。 我浏览完信件,喟然长叹。 俊杰哥最终接受了樊菁初,回到了医院的岗位上。妈妈和陈叔叔领取了结婚证,我正式成为有了爸爸和哥哥的孩子,至于尹庄,也预备在年后向雷蕾求婚。 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我坐在床头,看着辛宇的相片,一次次摩挲着,心里说:辛宇,姐姐也要去追寻自己的幸福了,我知道你一定会祝福我的,对吗? 辛宇还是那样笑着。 我的手无意间触摸到相框背后,总是感觉有棘手的东西。我好奇地翻开,嘴里喃喃自语:“这是什么?” 还没看清楚到底是什么,突然手上一阵酥麻…… 第一节 道士行踪茫 第一节道士行踪茫 我做了一个绵长的梦,梦见自己再次回到了万圣,周围还有很多我熟悉的面孔,我想笑,发觉自己出不了声,我口干舌燥,艰难地喊出一声:“水……” 有一个人轻轻抬起我,往我的嘴边送上甘甜。我舒服地喝了好几口,翻身说道:“谢谢老妈。” 一双手在我额头探了探,随后像是有两个人在对话的声音。 “谢天谢地,主子终于退烧了。” “要不要去通知……” 我咧开嘴笑了,老妈说话越来越幽默了,不会是又看了哪个电视剧把自己又带进去了吧! 一想又不对啊,老妈经常换着名称地叫我,比方我听话的时候是“心肝宝贝”“甜心”“小晴晴”,不听话的时候是“小冤家”“辛晴!”,可是从来不会叫主子,而且这声音…… 管他的,头还晕着呢,睡醒再说。我扒拉了一下枕头,手指碰触到了奇怪的坚硬,我家的枕头什么时候这么硬了,跟石头似的? 我蓦地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古色古香的闺房,屋内所设全像是古代装潢,而我此刻正躺在,一张虽然硬气但是铺设却极为奢华的床榻上。 床榻上头,一个身着宫装的女子正用手肘支撑着脑袋,一下又一下地打着瞌睡。我用手碰了碰她,那小宫女迷蒙地睁开眼,见到我盯着她,一喜,笑道:“主子,您醒啦?” 我彻底傻眼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使劲掐了掐自己,好疼! 猛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难道,我又穿越了? 我拽住那小宫女,恶狠狠问道:“我是谁?还有,你是谁?我现在在哪里?这里是什么地方?现在是什么朝代什么年号皇帝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一口气问了许多问题,那小宫女显然被我吓到了,小脸一白,就要哭出来。 我丢下她,三两步跑到铜镜前,镜子里的我长发及腰,长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一张我极为熟悉的脸。 这……这不是杨葭的脸吗? 我惊讶极了。 我还穿到了她身上,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管我怎么折腾,也终归磨灭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我又莫名其妙地穿回了杨葭的身上。细数我穿回去的时日,前前后后还不到三个月,就是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年代皇帝是不是还是尹树,转眼一想不对啊,如果不是尹树的话杨葭怎么还这么年轻呢? 我一边看着一边慨叹,左眼角那个难看的疤痕还在,真是奇了怪了。如果不看这一块,杨葭倒是比之前更美了三分,想来是因为身子长开了的缘故,身前也变得饱满了许多。 真是可惜了这张脸啊,怎么又被我撞上了? 唉!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会不会因为我突然不见到处寻找,又会不会有别的人代替我的位置?如果是前一种的话,那还不得乱成一锅粥啊。不过,不是还有尹庄嘛,相信他会处理好的。其实我真的不怎么担心他们,妈妈和陈叔叔、俊杰哥和樊菁初、尹庄和雷蕾,一双一对的,都有自己的归宿。就是单独旅行的爸爸,我也不怎么担心。虽然我是很想回来见到某些人,可也没想过这么快就回来了啊,老天您真是太奇怪了,怎么着也得容我跟我的家人打声招呼再走吧!要是再给我妈气个高血压什么的,我…… 不过这些我也看不到。 “唉!”我沉重地叹口气。 “主子,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再找个太医来瞧瞧?”那小宫女大着胆子问。 “不用,我好着呢!”我没好气地回道。 这时候又进来一位身着宫装的女子,她进来就笑道;“主子,怎么又生气了。也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 言语里的心疼多过责备。 我直愣愣看着她,春烟,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一直伺候穆展的老妈吗?怎么有功夫在这出现还称呼我为主子?难道,我又回到临亲王府了? 我有好多疑惑,但是碍于小宫女还在,没问出口。等那小宫女一走,我便拉了春烟的手,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现在究竟在哪里?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是真的很奇怪,明明我是从悬崖上当着尹风的面掉下去的,那悬崖下是万丈沟壑,即便落入水中也会随着水流飘进大海或湖泊,绝不可能生还,可我,怎么还好端端站在这里? “主子有所不知,您当日坠入寒潭,幸亏修行的吴先生正好途经此处,这才在寒潭中救下了主子。” “什么?”我惊愕地大叫起来,又是那个吴先生,我上辈子是不是跟他有仇啊,这辈子这么折磨我! 我想起了尹庄,忙问道:“那庄亲王呢?” 春烟有些难过地低下头:“吴先生并没有救出庄亲王。先生说,主子虽是与亲王一同坠湖,可是先生却没能发现亲王的行踪。之后皇上派人四处打捞,也没有见到亲王的一点痕迹。” 我思忖着,这样说来尹庄就是没有穿回来了,也是,他身边有娇滴滴的雷蕾,他怎么会舍得回来?但愿他在那边可以善待我妈。 “主子别难过,皇上已经厚葬了庄亲王的遗物。也下令不再追究此事。” 前半句听着还顺耳,后半句,我怎么觉得奇怪得很呢?我盯着春烟,道:“不再追究,皇上为何要追究?” 这回换成是春烟惊愕了,她惊异地看着我,直看得我头皮发麻,说道:“主子不记得了吗?” 我故意揉揉额头,做出一副头痛的表情,说道:“也不知为何,自从醒过来一直觉得头晕,好像以前的事情大多不记得了。” 春烟一喜,说:“主子真的忘记了吗?” 我猛点头,说:“真的不是太清楚了。对了,皇上为何责令不再追究此事?” 春烟神色尴尬地别过头,说:“既然主子忘记了,不是更好。” “好春烟,你是最了解我的。”我撒着娇道:“你知道我什么事都不能放在心里,再说我也只是好奇嘛。” 春烟叹口气,小心翼翼说道:“这事奴婢也是听人说的,他们都说,主子与庄亲王,是要……” “要干什么?”你倒是快说啊,我都急死了。 春烟不敢看我,把目光瞥向一边,说:“说主子勾引风亲王是假,魅惑庄亲王是真。还说,主子是跟着庄亲王私奔去了……” 我那个天,这次轮到我彻底服了,什么年代哪,亏我之前还以为民风开放,居然也是传一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我与尹庄总共就见过那么几次面,加在一起的对话连二十句都不到,居然也可以被传成是“魅惑”,还讲不讲理了? 不过谁让我确实是在庄亲王的带动下跳下悬崖的呢,平白无故给了人诟病的理由,好吧,我认栽。 春烟以为我难过,安慰道:“主子也别难过,知道这件事的,毕竟是少数。” 我翻个白眼:“春烟,你是翠倚最好的姐妹,怎么你也相信那些子虚乌有的事情吗?” “我……” 我摆手:“算啦,我不怪你。” 眼下还是打探情报比较重要。 遂问道:“现在是万圣多少年了?” 既然再次回来,我必须面对现实,而且我心里有那么一个牵挂的人,说什么都要为自己的幸福争取一次。重生后的我,不再是以往那个以杨葭身份活着代替她喜欢她喜欢的人,做她必须要做的事的我,而是,一个全新的我,辛晴,我自己! “现在是万圣三十七年了。” 三十七年?我记得我离去的时候是三十六年的夏天,看现在她们裹得跟粽子似的,就知道是严冬时节了,不是严冬也是初春吧,嗯,外边屋檐上还挂着红灯笼,那一定就是正月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计时的,我仅仅回去三个月不到,结果这边就过去了大半年,而我上一次穿过来那么几年,那边却是只有大半年的光景。不过,管他呢,这个时代又没有计时法的。再说我也不是吴先生,知道那么多天文气象也没什么用。 说到吴先生我这才想到他可是我被困在皇宫的关键人物,现在似乎最重要的就是找到他,顺便问清楚他为何老是跟我做对。 也不知这皇上被他下了什么药,竟然这么相信他的话。 哼! “春烟,你说,这吴先生现在在宫里吗?” 春烟摇头:“吴先生将主子您送回以后,莫名其妙消失了,皇上也在四处找他呢。” “消失了,怎么消失了?” 我问道,心里却想,他不会也是个现代人吧,要是真的,就不难解释为什么有那么多奇怪的行为了。 我摸着脖子上的坠子,还在,可能就是因为我心生想要回来的意念,又带着这坠子,加上辛宇或多或少的在天之灵,才会再次把我送回来吧! “奴婢也不清楚,只听说他已经消失好久了。对了,似乎除了皇上,还有好几股势利也在找他呢。” 我心里一颤,另外的势利,包括明月楼吗?也不知尹风现在怎么样了? “对了”我突然想到另外一个重要的问题,问道:“春烟,你不是一直在伺候护国夫人吗?为何会进宫了?” 春烟闻言,眼圈红了又红,哽咽道:“老夫人她,殁了。”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穆展他承受得了这个打击吗? 第二节 假时真亦假 第二节假时真亦假 我与老夫人的接触虽不多,可在我印象中她是极好的人,对我好,对尹临的其他女人也好,曾经我提前嫁入王府是为了替她老人家的病冲喜,但是最后不但没能让她颐养天年,反而连尹临也白白失去了性命。即使尹临的死并非因我而起,可我心里还是很难过。整个王府只有娴姐姐才有资格唤她一声“乳母”,她却把这一称谓也留给了我,如今她人不在了,叫我如何不伤悲呢? 我忍住痛,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春烟眉间拢起,道:“自王爷出事后,老夫人的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了。冬天天气凉,老夫人跟着又大病了一场,可她一直撑着,等到小侯爷出生不久,就……” “老夫人临走前,还惦记着主子。当她听说主子不知所踪的时候,长叹了一声,说是对不起主子您。后来,她把将军单独叫了进去,没多久就去了。” 春烟说到此处已是泪湿巾帕,她一贯服侍在老夫人身边,就像是亲人般照顾,如今说去就去了,换做是谁心里都不好受。 “穆将军……”我问道:“老夫人是何时去的?” 我穿回去就发生了这样的悲剧,连老夫人最后一面也没有尽孝,实在是枉费她曾经对我的善意。若能知晓她的死祭,也便上几注清香寄托哀思吧。 “回主子,是正月十九。” 我骇然,正月十九,不就是我逃出皇宫的那一晚吗?那一晚正是穆狄当值,他连老夫人的最后一面也…… 穆展一定很难过吧,难怪我们上次见面他表情一直戚戚的,还对我说出那样的承诺,他心里一定背负了太多沉重的压力。 尹临惨死、我被休,老夫人将这一切都归责到了自己的头上,穆展的那个承诺,等到翠倚的及笄冥婚,也是老夫人自觉对我亏欠的补偿吧! 只是,我情愿一切都不是这样,情愿老夫人好好活着,情愿我的翠倚,还是生蹦活跳的站在我面前,然而,这样的情形,只能在梦中才会有。 “所以,你就自动请缨,要来服侍我?” 春烟点头。 “傻丫头啊!“我痛心疾首:“你本就是有门有户的千金小姐,只不过因为老夫人疼你舍不得离开,才把你一直留在身边,虽说是当个一等丫鬟,可是你也知道,你的那样吃的穿的不是按照闺阁小姐的来准备?老夫人不在了,你就该回到原本的家,到时候家里撮合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何苦要来这皇宫呢?” 春烟原本是穆展的远房表亲,她是嫡出的小姐,可是出生不久娘就去了,爹再寻了一门亲事,讨了个平妻回来,后娘哪里容得下嫡出的春烟,四处刁难。老夫人没有女儿,对春烟很是喜欢,那时候刚好皇上已经大定天下,春烟便被老夫人要了过来,名为丫鬟实为小姐的照看着。我曾经听娴姐姐无意提起说是老夫人找了她去谈话,让她闲暇得空帮春烟物色一桩好的亲事,后来王府发生一连串的事,春烟年纪又还小,这事就耽搁了下来。 皇宫水深火热,我真的不明白她何苦趟这浑水。 春烟却哭了,说道:“主子,自老夫人去后,将军一直落落寡欢,府里的人也散了架,还有谁会顾及我的死活?我虽是个正儿八经的小姐,可是若是回到那家,只怕也是被二娘压着连个下等的人都不如,所以我思前想后,若说这世上还有谁亲的话,就只有主子了。” 我叹道:“不是我不肯收留你,是我如今的境况,自身难保,若是有何事,我又如何保全得了你呢?” 春烟蓦地跪下来,哭道:“我与翠倚情同姐妹,如今她不在了,就让我留下来,替她服侍主子吧。翠倚若是看到,也定然很高兴的。主子,求求您了……” 这几句话无疑戳到我内心最深处的伤疤,我扶起她,道:“你起来吧,我答应你。只是我已经不再是什么侧妃皇妃,留着一条命苟延残喘罢了。” 春烟听到我肯让她留下,揩了泪笑道:“奴婢愿意跟着主子上刀山下火海。” 我笑笑:“不过我有件事觉得奇怪。” “主子是说奴婢为何会知道主子在皇宫?” 我点头,这正是我最匪夷所思的地方。我被王府休后,兜兜转转一大圈再回到了杨家。进宫后,皇上早已暗中命人传话,说是临亲王府杨侧妃已然出家,不问凡尘了。随后我变成了皇上的惠妃,世界上再也没有杨侧妃这个人。前后这么久时间,春烟怎么知道我还活着? 还有,我怎么又回到皇宫了?我明明记得我是在明月楼附近离开的呀。 “主子有所不知,翠倚曾经给奴婢捎过一封信。她说要陪主子您进宫了,可能跟奴婢相见无期。” “翠倚的信?”我惊讶不已,翠倚识字不多,她怎么写信的,又是如何传到春烟手中的? “信已经被奴婢烧掉,不过奴婢还记得内容。” 那不是一封以文字表达的信件,是图画。画中一座高高的城墙下困着两个人,这城墙的上方有一扇小窗,被困的两个人皆是望着外面,墙角下有一只受伤的信鸽。 我反复看着,问道:“你确定是这些内容。” 春烟笃定点头:“这是翠倚捎给奴婢的唯一一封信,奴婢不可能会忘记或者遗漏任何内容。” 这幅画看似是表明我与翠倚被困皇宫,而传出去的情报都被围截,所以只能看着一扇小窗,而实质…… “春烟,你中计了。” 我道。 春烟疑惑地看着我。 我说道:“这根本不是翠倚的笔迹。虽然图中信鸽很传神,高墙大院也符合我们当时的情景,可是,你记不记得翠倚最是讨厌画动物,更不喜欢小动物受伤。” “奴婢是记得翠倚说她好怕小动物受伤。” “而且,她很害怕见到血腥的东西,一个自己害怕见到鲜血的人,怎么会刻意把信鸽的肚子上描出红色的血迹呢?” “主子是说,有人给了奴婢假的情报,就是要引诱奴婢进宫?” “不但如此,他还让你误以为老夫人是因病过世。只有老夫人不再了,你才有可能会来找我。” “主子!”春烟哀恸:“您是说,有人暗害了老夫人!” 我虽然很难过却不得不告诉春烟这一残忍的事实:“老夫人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大概是死于慢性中毒。” 春烟趴在桌上痛哭起来,我看着四周锦绣的装置,猛然觉得周身冰凉。是什么样的人敢在老夫人的汤药里下毒,要知道,她除了是尹临和尹风的乳母,还是两位将军的亲娘啊。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下毒的人,来历又岂会简单呢? 我总以为我能够步步猜透,结果每次都慢人一步。究竟还有多少的谜题,到底还要如何的折磨?我不知道。我只觉得布局的人太过深沉,深沉到我们的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与猜测之中,只是,到底是何人? 春烟哭了一会,猛然惊叫:“主子,那人既然敢在老夫人的药里下毒,会不会伤害小侯爷?还有穆将军,我们要不要发个信号给他?” 我眯起眼,道:“你为何知道我与将军互通过信号?” 春烟眼神闪躲,说道:“奴婢曾经无意撞见将军与主子的谈话。” “是吗?”我冷笑:“你还听到了些什么?” “没,没什么?” 我抽起随身携带的小刀,刀尖闪着亮光,说道:“你是谁?你不是春烟。” 她委屈地解释:“主子,您怎么了?我就是春烟啊!” 我冷冷笑道:“知道我怎么看出破绽的吗?你说翠倚给过你一封信,你还记得信的内容。可是,春烟虽然一直跟在老夫人身边服侍,她却是个真正的小姐,琴棋书画并不比谁差,这样一位才貌双全的人,作画又岂会如此潦草?还有,你说,老夫人走后穆将军落落寡欢,你经常看到他饮酒作乐,可是据我所知,老夫人走后不久,穆将军便带着穆狄将军,搬出了临亲王府,如果你真的是春烟,就一定会替老夫人素斋三月,又怎么会看见穆将军在做什么,说了什么?” “你说之所以来找我是因为害怕后娘亏待于你,可惜你探听的消息有误,你大概不知道吧,春烟的后娘,其实就是她本家的姨娘,是她的亲姨母!而老夫人之所以一直不肯放春烟离开,是因为她把春烟当做未来的儿媳妇!作为一个探子,你连这些都不知道吗?” “我……” “还要装下去吗?”我举起刀,老天真是给我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居然让我一穿回来就遇上了事,随身的衣衫里还有把小刀!好像是我之前在家里削水果用的,居然能够带得过来! 她明显是慌了,跪在地上说不出一句话,委屈的样子跟真的春烟没有任何分别,只是话语里多了几分无奈,说道:“既然被你发现了,我也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冷眼看着,道:“你们都把自己的命看得那么贱吗?一个连自己性命都不爱惜的人,谁会真心待你!” 她讶然看着我,我继续利诱道:“只要你告诉是谁逼你做的,我就放过你,你该知道,我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 “哈哈哈!想不到主上一直视为大敌的杨侧妃也只会用这招!告诉你也无妨,他就是……” “啊!” 她还没有开口,背后已经被不知哪里发来的毒针射中,瞬间毙命!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即使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死人,还是害怕得要死。突然发现死亡其实离我这么近。 “小白,小白,你在里面吗?” 伴随着一声温柔的嗓音,一个白衣男子推开了门窗。 我愕然地回过头去。 第三节 回首故人再 第三节回首故人再 他穿着一袭白色长衫,乌黑的发用一根玉带绑起。 门被他“吱嘎”一声推开了,口中仍是唤道:“小白,小白?” 跟着他的视线慢慢游移过来,门边的一个古董花瓶、洁净的地面、惨死在地的伪装成春烟的人,最后是我。 他惊叫一声,面色惨白地跌坐在地,道:“弟妹,你怎么在这里?是你杀了她?” 我比他还要惊讶,听到这话时才想起自己手中还握着刀,忙丢下,道:“不是我,不是。” 他看了看周围,慌忙把门关上,然后战战兢兢地看了看四周,方对我道:“先把她处理掉,否则弟妹会惹祸上身。” 我感激地道:“多谢……齐王。” 我已经不是尹临的侧妃,叫他大哥似乎不妥,就这么一个不明不白的身份,实在不知道该唤作什么,只好暂时称呼他齐王了。 他笨手笨脚地拖起那尸体往后厢房走,见我愣着便道:“还不快过来帮忙。” 我“哦”了一声,跟上前去。 他好瘦啊,手上根本比我多不了多少气力,我们费了很大一番功夫才能把尸体丢进枯井里,临丢下前我抽空揭开了那张人皮,面具下是一张我完全没有见过的脸,我叹口气,线索又断了。 收拾完这些也费了好一番功夫,我想起自己刚刚傻傻的样子觉得好笑,还是齐王急中生智,否则我都不知如何收场。遂再次福身道:“今日之事多谢齐王。” 他一笑:“弟妹还跟我客气什么。” 话一出又觉得不妥,我的确不够资格再叫他兄长了,便说:“弟妹在我心里,永远是弟妹。要是你不介意,可随七弟在时一样,唤我大哥。” 他提到的七弟应该是尹庄吧,我记得尹庄是排行老七的。没想到那个家伙人都走了,居然还有这么多人惦记他,可见他的人缘是有多好,不过这于我倒是好事一件。 但是,大哥…… 还是算了吧,太后最是忌讳“齐王”这个大字,我可不想祸从口出,遂为难一笑。 他也看出我的窘迫,道:“无妨。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 我想起刚才的突兀,觉得很是不好意思,想解释些什么,又觉得有点多余。惴惴地站着,不发一言。 闷了半天终于想起一句可以扯开的题外话,问道:“齐王为何会来到这里?还有,小白是?” 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道:“小白是我养的一只小猫。” 我了然点头。 自越王事件后,皇上不是早有打算把其他的王爷都赶走吗?他…… “听说弟妹晕了好些时日,有些事情还不知道吧?”他说道。 我心里一乐,正想如何去探听消息了,他就来了,真是及时雨啊及时雨。 “是,妾身这一病都糊涂了,宫里的好多事,都不清楚。” 我最大的疑惑就是,我已经被毁去小半截脸,一个与我见面总共不过五次的齐王,如何将我识得的。 他盯着我的脸瞧了会,直把我看得不好意思,才轻咳了几声,尴尬道:“弟妹这张脸,如此倾国倾城,也难怪这么多人惦记了。就是我这个……” 他自嘲一笑:“这个不起眼的落魄王爷,也忍不住要多看几眼呢。” 这是间接说明了还认得我的原因吗?我心下疑惑起来,这张脸有这么大魅力吗?即使已经不那么完美,还是有人爱得死去活来?说白了容貌不过是空空的皮囊,我承认刚发现的时候还是有些难过,随着时日长了,也就习惯了。 “王爷谬赞了。”我道。 “弟妹还不知道吧,我是奉命回宫吊唁太妃的葬礼,谁知回宫不久,自己就病了。也是这具残躯不争气,这一病就是好几个月。” 虽是从他口中说出,可是我心下还是诧异得很,皇上不是一直都顾忌着齐王的长子身份吗?怎会把他放在皇宫这么多时日也安心?还是说,皇宫出了更大的事情,使得皇上无暇分身,根本没有时间考虑还有个近忧的齐王? 我胡思乱想了一阵,终于发现齐王的手在我眼前挥了挥,我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脸一红。 齐王也不在意,道:“我本是来寻小白的,既然它不在此处,那我再去找找。” 不管怎么样他好像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我福身谢道:“多谢齐王,大恩大德改日再报。” 他转身,一袭白衣在烈烈风口更显单薄,笑道:“不必了,你曾帮我一次,今日我帮你一回,你我扯平了。” 我知他说的是那次关于顾太嫔的事情,也不再多想,回过头整理空旷的宫殿。 说也奇怪,这么久了,我刚醒来见到的小宫女去哪了?这么久也没有回来。我没有寻找她的意思,但是回望整个宫苑,空空的像是一座冷宫。对于外面的任何事都不清楚,就连齐王这个被间接虐待的王爷都知道的事情,我居然一点也不清楚,是时候出门去了。 索性四周都没有人,我换了一套干净的宫装,面纱遮了面,想着这样太过突兀反而不好,遂又在那伤口上作了手脚,画上一大朵绚烂的红莲,这才满意地关上门。 一路上还是遇见几个和我穿着一样宫装的宫女,彼此点头路过也就完事了。 我胡乱走着,皇宫虽说住了一段日子可是还是大得让我咋舌。基本是每过几个宫苑就有一座小型的花园。而那个被称作皇宫御花园的地方,可是不知道比这些个小花园大上多少倍呢! 路上我也很害怕遇到熟人,每当有宫妃的轿子路过,我都跪在一边,把头深深地勾下。幸好我穿着普通的宫女服装,没有人注意到。 我跟着前面一顶蓝色的轿子后面,看样子该是个大官的轿子了,排场也挺大,容易蒙混过关。 “站住,干什么的?” 原本都看见守卫对着那轿子点头哈腰,我正窃喜,心想跟对了地方,却突然被守卫拦住了。 “我,我是奉命出宫办事的。” “奉命出宫?”那侍卫明显不相信:“哪个宫的?有腰牌吗?” “腰牌?”啊,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 眼看那蓝色的轿子就要离开了,我心里那个着急啊,就怕被当做乱党抓起来了,这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竟看见那轿帘动了动。 “我说你是新来的吧?这么点规矩都不懂。”那侍卫见我久久不动作,明显不赖烦了,说道:“没有腰牌就回去吧。” 倒是没有为难我,我泄气地往回走。 拐角处,突然被一个人拉了一把,我刚想叫嘴也被捂住了。我害怕极了,心跳如擂鼓,这时候却听到一声极为熟悉的声音:“别怕,是我。” 我全身一抖,傻愣愣回头,果然见到了那张我熟悉的脸。 一个我回到现代后才发现我其实早已对他情根深种的人,尹风。 他瘦了许多,露出了深深的颧骨,我忍不住颤抖着手抹上他的脸颊,道:“是你……”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同样深情地凝视着我,道:“是我,小葭儿。” 随后拉起我,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我被他一阵轻功带着,进了一处荒凉的院落,看起来久无人居。 我想象过很多与他再次重逢的情形,我会不会突然扑到他的怀里大哭,或者撒娇般看着他,甚至打他骂他,可当真的这一刻来临的时候,我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想说的,想做的,想表达的,竟然不及眼睛里的万分之一,我就那么看着他,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比任何一次都要深情地看着他。 是的,我明白,我爱他。 不必怀疑为何我会突然转了性子,或者是被他的痴情所打动,也许被感动也有那么一点成分,但是真正让我明白的是,他早就存在在我心里,只是我一直不敢承认而已。 我那时是以杨葭的身份活着,在她的记忆里她是心仪尹临的,所以我选择尊重她,越到后来,我越来越觉得自己无法控制了,很多时候我会想起尹风,想起他对我的好我对他的无情,时间长了,这些有的爱没有的情慢慢在我心间流淌,而我自己毫不自知,毕竟我是尹临的人,好像抱着别的思想是不对的。 直到这次回家,我才发现我有多么可笑,多么傻,我明明心心念念的人都是尹风,却非要说服自己爱的是尹临,所以我才会在被休后一次次躲避尹风,是因为我害怕,我害怕一旦挑破,会再次掀起惊涛骇浪,我更怕这个身子的主人会责怪我。 然而现在不同了,我不再是杨葭,过去的杨葭已经随着尹临的离去远走,我就是我自己,我是辛晴,我有权利选择并且争取我喜欢的男人,我清清楚楚知道自己的心意,那里满满的都是尹风。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为自己活一次。 我们并肩坐在铺满青苔的石阶上,相视许久后还是他先开口:“这里是前朝的冷宫,不会有人发现的。” 我“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明明是有万语千言的,为什么一见到他就什么都开不了口了? “小葭儿,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他声音低沉,突然揽我入怀。 第四节 真时假亦真 第四节真时假亦真 我任由着尹风把我紧紧地箍在他身上,不说一句话。我知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他一定担惊受怕甚至没有好好睡过。我看着他满脸的胡茬,心一酸,泪就快要落下来。 “小葭儿,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你好狠的心啊!”声音低沉无比,像是要把我的心也掏空。 我浑身一窒,隐约感觉到他说这话的无助与凄凉,还有漫无边际的单相思。我把下颚靠在他的肩上,小声道:“所以我回来找你了。” 他突然放开我的肩,不可置信地大睁了眼,道:“你说……什么?”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很是坚定地重复了一次:“我回来找你了。” 他顿时怔住了。 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嘴巴开合着,眼神却炽热地看着我。不,除了炽热,还有些惊喜。 我有些生气,我都这样的表白了居然像个呆子一样。试想一个一直守护在你身边而一直被你忽视后来突然发现自己也是在意的一个人,居然在你间接的表白时走神,你会怎么做? 我当即给了脸色,道:“怎么,你不相信?还是怀疑我这个杨葭是真是假?” 我有时间给你开玩笑吗? 心里边也叹起气来,我本来就不是杨葭,还非要别人怎么怎么着,会不会太强人所难? 又一想不对啊,我是辛晴,我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社会,我看上的男人,怎么可以不特别一些,没道理啊! 尹风被我前后判若两人的态度弄了个不知所以,待见我似乎生气了,又一拥,力道大得快把我箍死,这才道:“我怎么会不相信,我只是……唉,在宫门口我就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是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烂熟于心,岂会忘记?” 我想起他是坐着豪华的轿子出宫的,心里犯了疑惑,之前皇上不是生他的气了么,怎么这会子又是风光无限了。遂问道:“你什么时候进宫了?” 他答得也干脆:“皇兄近来龙体抱恙,便召了我进宫陪他。” 我了然地点头,心想着皇上究竟是真的疼爱尹风还是其他的,果真对他倒是特别的。 再次凝视他,真的不再是以前意气风发的风王爷,青涩的下巴上已经布满密密麻麻的胡茬,眼窝有些陷了进去,只是这样一看,鼻似乎更挺,人也更加英气,举手投足流露出成熟的标记。 我心里一紧,按理说一个男人的蜕变通常是要经过很大的事件才会发生颠覆性转变,难道我不在的这些时候,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大事?噢,未必是风王妃? 啊,糟糕!我只顾及自己的感受,忘记还有一个风王妃的存在了,更加忘记这是在遥不可及的古代,在三从四德以夫为天的封建旧社会。即使我心里有了尹风,可是……可他毕竟有了姚冬,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难道我真的可以狠下心肠,让他带着我远走高飞? 想到这些,心里乱了起来,那些冒在嘴边的话统统打了转,被咽回了肚子里。 但他的成熟,是显而易见的,思及此,我便问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他看着我的眼神灌了蜜,笑道:“你好像瘦多了。” 有吗?我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纵然想过千百回与他再次相见的场景,却没想到只是如此简单的寥寥数语,还有隐含在心里的万语千言,以及那些大大小小的杂事。说杂事是假的,姚冬的存在,还有我现在身处的环境,我完全搞不清楚。我心知虽然对他已经不再是朦朦胧胧的感情而是倾于直白的我自己,但是对于以后的路,我还是很茫然,这是我再次穿回来的第一天啊! 还有不管怎么说,我都觉得自己好像是个第三者一样,即使他对于姚冬只有职责,可是,那的确是横亘在我心里的一根刺。 我无意拔出,更不想伤害任何人,所以即使我知道我的身心都加注在这个男人身上,还是不能确定以后的路。 毕竟,这是在古代。 毕竟,人不可能做到完全洒脱。 我似乎没有穿过来以前那样坚定了。 回到这个男尊女卑的封建社会之后,我开始有了第一次的犹豫。 见到了,终归就好了吧。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问我。 “呃……” 我总不能告诉他我是个现代人吧,那样听起来荒谬可笑不说,他还会把我当作冒充杨葭的刺客给生吞活剥了。一想起他在临河县时面对刺客的狠劲,我肩抖了抖,假装头痛地抚了抚额,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那日坠下山崖掉入湖中,醒来的时候,就在皇宫了。” 还跟你同父异母的兄弟一起回到了现代,吃尽美食又回来了。不过这话我是不能说的,为免他生疑,又道:“对了,我记得我是与庄亲王一同掉下去的,庄亲王呢?” “没有七弟的消息。” 我揶揄道:“哼,笑话,堂堂明月楼也会有打听不到的事情吗?” 想起他明明知道我是谁,还假装着身份故意接近我,我心里就一股气。这样也就算了,居然还故意安排一个丫鬟接近我,而我也傻里吧唧地往人家事先挖好的坑里跳,太欺负人了。最不能容忍的是,明明知道我摔坏了脸,也没说给找个再世华佗什么的给医治医治,我变成伤疤女他有什么好处?我越想越气,根本没有看到他凝重的神色,待发现时,已经晚了,那拢紧的眉头变成一条粗壮的毛毛虫。我想笑又不敢,只得故意打趣他道:“啊,你不会是故意不派人去找庄亲王的吧?还是因为带走我的是庄亲王所以你……” 接近到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我闭了嘴巴。 那什么,好女不吃眼前亏啊! 他越是不回答我越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何况我当日为了让他死心的确是牵着尹庄的手掉下去的,这就不得不使人产生联想,特别是在愚昧的古代,就连假春烟都证实了,还有什么不可能呢。 该死的,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家伙那么爱吃醋呢! 我皱皱眉,观察着他不善的脸色,讨好般说道:“你生气了?” “没有!”他“哼”了一声,站起来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一会再出来。还有,皇宫现在不太平,没事别乱逛。” “诶!” 我想说什么,被他打断:“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你既用惯了碧玉,不若就让她继续服侍?” 然后丢下目瞪口呆的我气呼呼走了。 我惊讶极了,可恶的男人,我都低声下气去哄了,居然还敢不给我面子。老妈的话果然是真理,男人就是宠不得的。 枉费我还真的觉得是自己太过了准备要道歉,看我下次怎么收拾你! 不过,那什么,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真的是,嘻嘻,好帅啊! 转眼又想,会不会我自己做得太奇怪了,所以尹风暂时不能消化呢?我开始回忆与他的点点滴滴,每一次都是他积极主动,每一次都是我无情的拒绝。现在这个一直拒绝他伤害他眼里没有他的人,突然主动告诉他心里有他,任何一个男人是不是都会觉得…… 呃、、、、、、不大能接受? 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在明月楼时,也没有发现他的真实身份了。作为万圣的风王爷,他无所事事,整日白领着朝廷的俸禄,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啃兄族”,相反作为明月楼楼主,他杀伐果决、睿智沉稳、心思缜密还戴着面具又不苟言笑,试问,又有哪个人会把这样的两个人联系成为一个人呢,就是皇上,也未必知道他的另一个身份吧。 想到这里我冒了一身冷汗,原来每一个人都有着小秘密啊,我自己不是也是吗? 尹风,真的还是我印象里的尹风么? 我的回来到底是对是错?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我慢慢踱到大门边,这里虽然是冷宫,可是出门后还是会遇到各种宫女太监侍卫,还是小心为上。 我重新戴上面纱,仿照着宫女走路。 后悔回到现代没有好好复习下地理常识,皇宫这么多弯弯道道的,我好容易就迷路了呀。人一旦遇到事情就慌,比如现在的我,越慌就越乱。可是今天老天像是故意偏袒我,就这样居然也能让我误打误撞回到了后宫。我看着前方不远处的宫门,心里那个喜啊,总算是要回去了。 只要走过前面的小花园,就能进后宫咯。我高兴极了,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那小花园里倒是坐着一位盛装的宫妃,看服饰分位还挺高。我又好奇起来,按理说皇宫剩下的就只有皇后、被封为雅嫔的罗玉英,还有渔美人了。皇后的身材我不太熟悉,却可以肯定那绝不会是渔美人,因为她最是讨厌衣衫上的白色。罗玉英按说也是不常出来的,即便出来也不会前呼后拥,那剩下的,就只有皇后了。皇后,这个后宫之母,没事还是不要去招惹。 想到这里,我远远地福了身,往宫门走去。 “怎么?本宫就说不得你了,你目中无主,本宫就是要教训你!”声音软软甜甜,又透着狠劲。 “娘娘要处罚奴婢奴婢认了。” 跪在地上的宫女愣是挺直了背,不甘示弱地回回道。 我不免对这个看不见样子的宫女竖起大拇指,如此情景下,还能不求人,可敬。 唉!可敬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听刚才那宫妃的口气,摆明就是不会放过她,这小宫女,只怕不死也要褪掉一层皮了。 我可怜地咂了咂嘴,不想再听下去。 “春烟,本宫再问你一次,你,可知罪?” 我脑袋里“轰”地一声炸开了。 第五节 万圣新贤妃 第五节万圣新贤妃 我这头才没了一个假春烟,那头马上又跳出来一个。这回我不能视而不见了,只得后退几步,看看到底是何情况。 这声势浩大得,我都不敢凑近了。换个角度看,嗬,好大的架子啊,只怕比皇后还拿得高。我鄙夷地看了看,说不定是哪位刚受宠的小妃子吧,不然何以连“树大招风”这般浅显的道理也不懂,离下位也该是不远了。 啊,我怎么老是想有的没的,还是转转看看这个春烟吧! 这一瞧不打紧,把我自己可吓坏了,那跪在地上的,真真切切的就是春烟。只是经过之前的事情,我还不能肯定是不是长着一张跟春烟一样的脸又来欺骗我的。 再看那坐在圆凳上喝茶的宫妃,我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她,不是,罗玉英么? 我心中的疑团瞬间放大。若此前还认为是小妃子恃宠生娇的话,那么这一刻我必须要反证自己的判断。罗玉英可不是普通的小妃子,又岂会干出这种被皇后妒忌的事。大半年不见,她比以往更甚美艳,配上一身白衣,倒是显得超凡脱俗。只不过嘛,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却,十分有违她往日低调的作风。 真是奇了怪了,怎么我离开大半年,好像什么事都透着不正常呢。就说尹风,以他对我曾经的情意,是断不会在见到我匆匆几句就丢下我一个人先走的,这也是我为什么觉得奇怪的地方。 罗玉英,封号雅嫔,我为惠妃时分位在我之下。虽说我一直对于自己做了皇上名义上的妃子耿耿于怀,可是那毕竟当时是为保护孩子不得已的万全之策。现在一想,真是可气可笑啊。 而如今我看雅嫔的衣着打扮,头饰金钗,还有那衣裙上间隔的金边,都无一不在昭示着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在我离去的这段时间,雅嫔的分位更上一层了,且有超越我之前的惠妃一列。 “如果你现在向本宫低头认错,今日你顶撞本宫之事,便不予计较。” 随着地上跪着的春烟开口,我果然听到了自己预想的信息,只听她道:“贤妃娘娘,奴婢无话可说。” 有些人是倔强到骨子里去的,就如春烟这种。如果是之前我还以为是别人的话,那么这一刻我却坚信她就是以往我认识的春烟,当然,或许那假春烟所说的也未必不是事实。 雅嫔,哦,是贤妃了,只见贤妃眉一拧,嘴角慢慢向上勾起,道:“既然你想被罚,那么本宫便成全你!” “来人呐!将这忤逆主子的贱婢拉下去掌嘴!” 春烟不卑不亢地叩头,道:“奴婢谢贤妃娘娘。” 神态淡定从容,没有一丝畏惧,让旁边站着的太监宫女惊了惊。贤妃见此,更加怒上心头,喝道:“还不动手?是要本宫连你们一同责罚吗?” 几个太监宫女自知不能救下春烟,苦于贤妃高高在上,只好苦着脸一步步往春烟靠近。 眼看那巴掌就要落到春烟脸上,我跳起来,喊了一声“慢着!” “我看谁敢!” 居然有人先发制人,比我快一步说话。 待我看清来人,不禁眉梢一喜,但也只是一瞬。 只见她头戴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群,一双丹凤眼,两弯柳叶眉,粉面含笑,却自有一番不怒自威之态。能够有这样的气势,不是皇后又是何人? 皇后走来,一干人等都见了礼,我跪在原地,幸好这个角落不起眼,不会让人看到我。啊呀,我又想多了,这个时候,还有谁想起我呢,就算看到了,也当成是一般宫女罢了。 反倒是坐在凳子上想看春烟笑话的贤妃,此时听到皇后来到,不甘不愿地起身相迎,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道:“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一甩广绣,轻声道:“要劳烦贤妃妹妹给本宫见礼,本宫怎么担当得起呢!” 说着赫然坐在了那石凳的中央,将下面的情形皆看得一清二楚。 贤妃话被堵,面上闪过一抹恼色,正巧被我看到。不过她不可能注意我一个不起眼的宫女,只是很不幸的这眼神也恰好被皇后逮个正着,皇后淡笑,瞟了一眼依旧跪着的春烟,道:“这个小宫女,到底是犯了何罪,需要劳烦妹妹生如此大的气呀?” 前一秒还是怒目而视,下一秒笑若春风,极尽温柔,让贤妃看得一愣一愣,转眼也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 她的话含在嘴边,正欲出口,皇后却调转了目光,对着春烟道:“本宫倒是很好奇,究竟发生何事,使得贤妃妹妹大动干戈,不如就由你来告诉本宫?” 春烟疑惑地看向皇后,下一秒低下头,缓缓道:“回皇后,奴婢是勤政殿外侧的侍女……” “勤政殿!”皇后惊得几乎从座位弹起,神色几经辗转才道:“你是服侍她的人?” 春烟点头,道:“主子虽说每日都睡着,可是太医吩咐过,一定要每日施针用药,或许可以使主子醒来……今日奴婢如往常一样去太医院,不想因为惦记着主子的事情,忘记了给贤妃娘娘见礼。奴婢糊涂,冲撞了贤妃娘娘,还请娘娘责罚!” 说罢又是一个响头。 皇后神色复杂,看起来很是忧心忡忡。而被打断的贤妃此时露出妩媚的笑容,道:“姐姐,明人跟前不说暗话。既然姐姐知道这贱婢的出处,就该明白妹妹我的心思。何况,这不是也是皇后娘娘您最想看到的吗?” 视线交织,我看到某种达成一致的眼神。贤妃高兴得莞尔一笑,正要再开口,却见皇后拉着她的手,缓缓笑道:“妹妹若真想如此,本宫也会当做今天没有来过。不过……本宫奉劝妹妹,凡事三思而后行,即便她睡着,皇上还是安排人每日服侍,太医也是定时问诊。可见,皇上还是很在意的。妹妹就不担心,今日罚了她的人,会让皇上震怒吗?” 贤妃后退两步,狐疑地看着皇后,方道:“皇后娘娘是在吓唬我吗?” 皇后锦帕掩着笑,道:“怎么会呢,本宫是为了妹妹好,若是妹妹因为此事惹恼了皇上,可不就得不偿失了吗?皇上对她的态度,妹妹也是知晓的,何苦要,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贤妃沉默。 我疑惑地看着两人“妹妹”来“姐姐”去的演戏,很是好奇这个口中的“她”。能够让春烟衷心护着的主子,还是在勤政殿外侧不远,怎么说起来和之前作为惠妃的我有些差别不大呢?我心里咯噔一声,不会就是在说我吧! 又听贤妃笑道:“多谢皇后提点,是妹妹愚昧了。” 皇后颔首道:“嗯,你是本宫见过最有悟性的,现下关键的是位皇上繁衍子嗣,如此才可长保富贵荣华啊!” 说罢捏了捏贤妃的手心,贤妃会意,道:“臣妾谨遵皇后教训。臣妾告退。” 皇后又是一笑,好像除了笑她就没有别的表情了一样,只是这个笑看着极其别扭啊! 待贤妃走远,皇后一个眼神递过去,就有懂事的宫女扶起春烟。春烟在地上跪的太久,站起来的时候一个趔趄,身边的小宫女忙扶住了她,春烟投以感激一笑。 “还好本宫来的及时,你没事吧?”皇后问话的语气就像是在对自己亲近的宫女,那面容也如柔软的春风,一下吹进了春烟的心田。春烟感激道:“奴婢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宫女,不值得娘娘如此抬爱。” 只见皇后站起来,头上的金珠步摇跟着摇曳生姿,她拉着春烟的手,后者是瑟缩了一下,又被皇后拉过,温言道:“本宫可不是为了你。” 春烟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道:“奴婢知道了。奴婢代我家主子谢谢皇后娘娘。” 皇后又是掩嘴一笑,仿佛自嘲:“都说这后宫最不缺的,就是有智慧的女人,本宫瞧着也真是,今儿不是就遇到了一个又一个吗?算了,本宫也乏了,回吧。” 说着由宫女扶着太监护着,慢悠悠往回走,不再看春烟一眼。春烟也是恭敬地低着头,待皇后走远了,又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皇后远去的背影,这才理理身子,面无表情地走了。 我虽然有一大堆的疑惑,但也觉得当下不是见春烟的时候,再说肚子也饿得疼起来,这才加紧脚步,朝着来前的路走。 要是我没有记错的话,我的确是从勤政殿附近出来的,也就是离现在的贤妃居住的朝夕坊不远的地方。 春烟走得是另外一条路,跟我的大不相同。如此,我否定了之前的想法。 比起偌大的皇宫前院,后宫宫门起,我算是相对熟悉的了,起码至少知道往哪个方向走。老天也是怜悯我,让我一条路居然直接走回了醒来居住的宫殿。 我悄悄推开门,哇,居然没有人,这才大模大样地走进去。 桌上放着一些精致的点心,我顾不得形象,抓起来毫无顾忌地大口吃起来,顺手给自己倒了点茶水。 要说起来还是皇宫的点心好吃,连茶也这么讲究。见过齐王的事、见过的尹风、还有无意撞见的皇后与贤妃,早被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主子,真的是您啊!您醒了!” 我还没回过神,点心还在我口中含着,只是大脑控制着我往声源的方向看去。 碧玉一脸惊喜地一头扎进我的怀里。 第六节 冷宫栖息所 第六节冷宫栖息所 我只觉心窝一痛,皱紧了眉看着贴近我的碧玉,她璀璨的笑容如同和煦吹风,悠悠吹进人的心田。我的唇上还沾着糕点的碎末,望着那几近抽动的肩头,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碧玉一个人抽抽嚷嚷了半天,见我没有言语,这才抹了泪,可怜兮兮道:“主子,您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不语,看着门外另一个身穿蓝色宫服的女子,还是那股淡淡的味道,却让我百感交集。她冲着我点头,福身道:“主子,多日不见了。” 我“嗯”了一声,收起难为的思绪,扯扯碧玉,三个人这才分主仆落座。 说坐是假的,都是我坐着,她们倒是很整齐地站在了近距离的地方。 待我坐定,蓝衣宫女跪地,道:“奴婢芽儿,恭请主子万安。” 我忍住心里的波涛汹涌,轻抬手示意,道:“起来吧。” 芽儿是王府的人,我能够在宫里看到她怎么会不吃惊呢?当然最吃惊的还是她与碧玉一同待在这宫里。 一时无话,大厅里静的让人可怕。我有许多话要对芽儿问起,但明显碧玉在场是不好开口的,也就坐在那里,浅尝新泡上的茶。 碧玉的目光在我与芽儿之间溜走,眼里生出一抹失落,被她快速地掩饰过,笑道:“主子,您睡了这么些天,一定是饿了吧,奴婢去给您弄点吃的来。” 我也笑:“你果真是最懂得我的,去吧,多拿些来,横竖得把这身子养好了。” 确定碧玉已是退下,芽儿检查了四周的门窗,关上房门,才道:“主子,奴婢……” “可是王府有事?”我急切地问道。虽然我已经明白自己的心意,但是对于临亲王府的割舍,还是有的。 芽儿愣了愣,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问,只见她掩下情绪,道:“是王妃让奴婢进宫服侍主子的。” 我倒吸了口气,外间对于我的境况有两种解释。第一种是由皇宫传出,是说我已经病逝;另一种来自何地不知,只是传得比较广泛,是说我这个被休的杨侧妃已经出家为尼了。 那个时候,不,比那还早之前,娴姐姐为了安胎,已经不再过问王府中事,即便我被休,她也没有帮我说过一句话,所以我离开王府去了何处安于何处,按道理娴姐姐是不可能知道的。即使她一直派人跟随,也顶多是知道我随着皇上进宫,被封惠妃,那么惠妃被火烧死也该知道,又如何能够在我醒来的第一时间断定我的旧身份并且安插人进宫呢? 除非是…… 除非芽儿就是她的眼线且功夫深不可测! 我看着还在我面前眼神如此真挚的芽儿,越加断定了我的猜测。同时嘲笑自己,居然那么无知,无知到总是轻易地相信一个人。我一直以为芽儿是尹临派在我身边的人,没想到竟然是娴姐姐的人。那么尹临他知道吗? 只是我不知道,如果事实果真如此,那么娴姐姐就是心机深沉的人,在王府埋下一个又一个的地雷,让其中的人随时都可以被引爆。那么又为何会在此时揭穿呢? 皇上已经颁下圣旨,嫡出的小侯爷长大便会承袭尹临的爵位,娴姐姐作为嫡亲生母,早已安枕无忧,如此大费周章岂不是多此一举吗? “主子。”芽儿再次跪地,道:“主子不必生疑,奴婢并非是王妃派来监视主子的眼线,奴婢是王府的人,效忠王府。” 被她这么一说我想起她的生母便是王府的家生奴,这才释然,居然是我想多了。娴姐姐也只是想保护王府的地位吧,以她目前的处境,大概还没有功夫伸手到其他地方。芽儿的话已经彻底告诉我,她来自王府,而王府自老夫人离世穆展搬出令居将军府后,能够左右的人,仍然还是……穆展。 我对上芽儿的眼神,她正微微笑看着我,证实了我心中的猜测。 我宽慰了不少,看来,我这一次是回来对了,原来身边还有这么多真正关心我的人啊! “主子,其实奴婢真的看到过,在您走后,王妃仰天长叹,对着天空替您祈祷。” 我心里一暖,我刚刚居然还怀疑娴姐姐对我也是别有用心,我真是…… 不能怪我,被暗害了几次的人,总是有些草木皆兵的感觉的。 知道她的主人是穆展后,我心里轻松多了,说出的话也亮堂许多:“你家主子可还有事相告?” 芽儿摇头:“王府一切皆好,并无大事发生,主子不必担心。不过……” 她咬紧了下唇,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道:“有一件事,奴婢觉得很奇怪。” “何事?” “是关于苏侧妃。就在主子被休不久,苏侧妃无故从王府失踪了。王妃派人私下四处打探,也没有苏侧妃的消息。将军也出动暗卫,可仍是一无所获。” 我大惊失色:“此事当真?” “奴婢不敢瞒着主子,苏侧妃是留书出走的,说是不相信王爷死了,她要亲自去寻找。” “除夕年夜上,太后心疼自家侄女,想要见上一面,也被王妃搪塞过去了。可是毕竟不能瞒多久,后来连皇后也知道了此事,大怒之下禀告了皇上。” “那皇上怎么说?” 芽儿道:“奴婢不知。但苏侧妃一直未曾回过王府,也没有半点风声。” 我听到此时,心里已经不再是以往那种不是滋味,只是觉得很是钦佩,从我嫁进王府与苏云霜的第一次相见,到后来被她掌掴,到她知道尹临要去我房中一头撞向柱子,到得到尹临不在人世她悲痛欲绝的表情,我就知道,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可以超越她对尹临的感情,即使是我或者娴姐姐。 明明已经见到了黑漆漆的尸骨,却死也不肯相信。明明知道已经不再,却还残存着几许期望,究竟是可敬,还是可叹? 她一介女流,还怀着身孕,那么久没有消息,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突然觉得她以往对我的各种不好,都情有可原了,谁让我们那时在不同的立场,却偏偏必须要一同侍候同一个男人呢。 “主子,将军要奴婢带话,要您务必小心苏侧妃。”芽儿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还觉得自己过分,没想到穆展比我想得更多。遂摆手道:“我知道了。” 心里边则很是不以为意,那苏云霜再怎么着,也不是跟我有什么深仇大恨吧。我都已经被皇上改名换姓了这么久,也没有见她来找过我不是?再者,之前不就是因为尹临吗?现在男主已经不在了,她也没必要揪着我一个被休的侧妃不放吧! 这边刚与芽儿谈完,那头碧玉就端着热气腾腾的汤菜进来了。嘴里还大呼道:“主子,今儿奴婢可是给您弄了好些个好吃的,您快来尝尝。” 笼屉里放着几样菜式,全都是我的最爱。不要说吃,光是看着那颜色闻着香味就够让人馋涎欲滴了,等碧玉将笼屉摆完,我肚子里的馋虫早被勾了起来。要不是因为看着门边站着两个陌生的宫女要矜持一下,我想我早就扑过去了。 碧玉见我不动,很是生气,道:“难不成主子怕我在饭菜里下毒?” 我一叹,果然啊,换回身份,就连脾性都变了。以往的碧玉,哪里会有这般心思,净想着怎么开心怎么做了。 按说我也做过些日子的皇妃,又生在千金小姐家,论起宫廷礼仪,还不是信手拈来的事。这才慢悠悠地夹起一口菜,咀嚼后,道:“碧玉,你看今天的糖醋鱼,与以往有何分别?” 碧玉仔细瞧了许久,闷闷道:“今日的糖醋鱼是出自宫中,而奴婢之前侍候主子的时候,则是在宫外。” 我问芽儿:“你说呢?” 芽儿会意道:“主子,奴婢愚见,这糖醋鱼与之前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笑着点头,道:“是啊,我也觉得没什么不同,都是同一种菜而已。” 又道:“说起鱼我觉得这味淡了些,你去御膳房帮我寻些味碟吧。” 芽儿依言退下,我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碧玉,道:“这鱼啊,还是原来的味道,就怕是有些人身份变了,所以自己觉得什么都跟着变了。” 碧玉哭着跪地道:“主子,奴婢错了。” “错在何处?” “奴婢不该瞒着主子,欺骗主子。” 我笑:“我可不是你的主子,你的主子是宫外的楼主,不是我。你既然是他的人,便回他那里去吧,我这里,有芽儿一个人就够了。” 如果我的嗅觉没有出错,那么桌上的每一道菜都不是来自御膳房。我在皇宫住过这么些日子,岂会连宫里宫外的食物都分不清吗?这种加了一些小茴香的豆角,一尝就知道是楼里阿七的手艺,因为麒麟喜欢吃,所以她常常做的。所以这些菜不是碧玉去御膳房,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这些菜全部来自尹风的明月楼。 哼,有心让你的婢女跟在我身边,就连跟我见一面的时间也没有吗?既然你那么喜欢跟碧玉交流,我就让她回到你身边跟你交流个够! 此时我真的没有发现,我竟然会为了尹风跟一个婢女较劲。 碧玉哭着哀求,额头上不一会就渗出点点殷红。 “哟,这是怎么了?”话音一落,就见从,门外走来一位身着红色衣裙的女子。 第七节 皇后上门来 第七节皇后上门来 放眼整个万圣皇宫,还有谁能大摇大摆穿着大红色的衣服招摇过市呢,还不就是皇后么? 我赶紧起身相迎,刚要福身被她一把拉起,看着我笑眯眯道:“妹妹不必如此多礼。” 我脸色讪讪的。 逃来逃去,又回到了原地点。惠妃是不可能的了,皇宫可是早已宣布惠妃因病去了呢。现在这个奇怪的身份,连碧玉和芽儿都只能称呼“主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主子? 看皇后的眼神,还算友好。 不过我就不明白她为何来此,是来做皇上的说客? 她难道不知道,我不吃这一招吗? 想到这里,我脸色也低了几度,道:“皇后娘娘若是来劝诫的,民女自当受着,竟不知因何得罪了皇后。” 她盯着我的脸,笑道:“好一张巧嘴,若不是脸上有着一道疤痕,还真的与那不在的惠妃妹妹相似得很呢。” 仅仅是相似吗?我心里冷哼一声,怕是早就看出端倪,今日才找到机会上门吧。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索性对抗到底。她若是真要我服侍皇上啥的,我就以死明志,我才不相信,最爱躲在外边偷看的尹风会坐视不理! 要是真的剑拔弩张,尹风会如何? 真是很期待啊! 瞧镜子的时候我总觉得差别挺大的,但是尹风一眼认出了我,碧玉认出了我,芽儿认出了我,就连只见过两三次的齐王也认出了我,我不得不再次审视这张脸,真的那么容易让人记住吗? “呀,还跪在这里做什么,下去吧,没看到本宫与你主子有话要说吗?还不退下?” 皇后三言两语,就想打发掉碧玉。而满脸泪痕的碧玉此时也意识到,皇后是在有意帮她,微愣后收了泪痕。只是仍旧跪在原地,征求着我的意见。 我知道这是在向我低头,表示她的诚意了。心里一下有些酸,那么久朝夕相处,说没有感情是假的,不过因为尹风的事情迁怒了她,如今一想,真是幼稚,似乎还有些对不起她,这才道:“你先下去吧。” 那边跟着皇后的宫女也被她屏退在侧。 大厅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瞧着架势,是要跟我说贴心话的架势啊,可是,我怎么那么觉得毛骨悚然呢? 皇后拉着我的手亲切地说:“上午就听说你醒了,这就急着来瞧瞧,看这气色,也是不怎么好。待会我让太医再来瞧瞧,需要喝什么药,补什么汤,都让你身边的去办。” 说得那么真诚,倒像我多心了一样,我也只有挤出笑,道:“谢皇后关心。民女已经无恙了。不知道皇后肯不肯大发慈悲,放民女出宫回家。” “哦?”皇后挑起眉:“妹妹还有家?可不知家住何处啊?” 呃…… 还真把我难住了。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就是这么回事。 皇后看着我囧的样子,捂着嘴笑。有一瞬间我看呆了,觉得这才是真实的皇后,没有前呼后拥,没有母仪天下,却自有一股出尘的脱俗。 我突然觉得,皇后和苏云霜,完全是不同的类型啊。 有一点也比较相同,就是对待心爱的男人,不自觉就流露出了太多感情。 笑过后她用锦帕掩住唇,道:瞧我,光顾着说话,倒是把正事忘记了。” 我做出卑躬的样子,道:“请皇后赐教。” 皇后指着放在桌案上的托盘道:“本宫听说妹妹喜欢民间的热闹,可是这皇宫吧,没有分位的妃嫔是不能随意出宫的。即便是本宫,也不能随意进出皇门。这里有一套衣裙,它可以帮助妹妹达成心愿。”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可不相信她会那么善良地帮助我。 她一笑,我错觉地以为那是狡黠。 “本宫的用意,妹妹日后自会知晓。” “天色也不早了,妹妹早些歇着吧。” 皇后走后,我迫不及待地牵起了托盘里的衣裙,又是一惊,那衣裙的确普通,特别的地方是衣裙下赫然压着一块,金牌。 这是皇后对我特别友好的一次,友好到我以为自己在做梦。心里边不禁开始泛起了嘀咕:这皇后,唱的哪一出啊?先是在花园救了春烟,然后跟上对我施以援手,不太像之前的皇后啊。 啊,对了,春烟呢,花园里的人明明是她,为何之后出现在我眼前的人却是芽儿? 我有太多疑惑来不及解开,就见窗花一动,正欲惊呼嘴已经被人捂住,道:“别叫,是我。” 我白他一眼甩开他贴在我肩上的手,道:“堂堂一个王爷不走正门却要爬窗户,您真是万圣王朝的典范哪!” 他嬉皮笑脸凑上来:“不这样,我怎么见得到你?” “如何见不到?”我努嘴:“这皇宫里还有您风王爷不敢去的地方吗?只要您没把房顶掀翻,皇上是不会怪罪您的。” “那不一样。”他继续把脸凑上来,呼出的热气让我忍不住往后退了退,才道:“有什么不一样?一笔写不出两个尹字。” “啊,你要干什么!” 我大叫,转念一想也不能大声了,要是被人听到又是一场风波,遂小声道:“你想干什么?” 该死的家伙,居然已经靠上来。 “别闹了。”我打开他凑过来的脸,道:“还有人在门口守着呢。” 说完我就后悔了,这语气好像是说要是门外没人就可以干嘛干嘛似的,我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子,他显然也误会了,从背后抱住我道:“她们不会听到的,我让她们睡着了。” “你!” “嗯,我点了她们的睡穴。” 我不知是有多别扭,虽然心里已经确定他才是我爱着的那个人,可是身子还是不由自主地绷紧了,毕竟在现代我跟俊杰哥哥只是手拉手,来到古代后投生在杨葭身上接受的男人是尹临,除了那次意外…… 想到这里我耳根发烫,转换了话题问道:“碧玉也被你点了睡穴么?” 得到她默认的点头,我不知怎么就笑了,道:“她可是你的得力助手,你怎么舍得?” 他这才扳过我的身子,强迫我直视着他,见我低头,道:“你在吃醋?呵呵。” 我脸上一团火烧,挣扎道:“我哪有。” 他对着我耳畔吹气,道:“她虽说是我的属下,不过第一次执行任务就是接近你,连名字也是你给她起的。你不会,是连自己的丫鬟也要吃醋吧。” 那热气弄得我根本不能正常说话,软乎乎回道:“我……我没有。” 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舒服极了。 这时,他的手已经成功从腰间往上前进,被我一把捏住道:“皇后来过了。” 他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你不问问她为什么来吗?” “她为什么来?” 我笑起来,这个幼稚鬼,还配合得挺好。 “她给我送了一套衣衫,还有一块金牌。你说她是什么意思?” “那还不简单,她是希望你出宫。” “你是说我出宫了,她就少去一个竞争对手?”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我现在这张脸,已经有一小半不能见人了,后宫佳丽三千,我还是美人一枚的时候,皇上就没有过那种思想,何况是沦为丑女的今天。难道是希望借此与我交好?那更是奇怪了,我一无才貌可取,二无权势可依,哪有什么地方值得她煞费苦心放低身段来讨好呢?换句话说,现在的我是连被利用的价值也没有的。 眼看着我还在这边冥思苦想皇后的用意,他却已经倒上一杯茶,翘着腿在那品尝了起来,那表情说有多惬意就有多惬意。 我恍然大悟:“皇后是你的人?” “噗!”他一口茶喷出来:“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我脸红了个透,急忙摆手道:“不是这个人,我是说,这个你的人不是那个你的人,哎呀,我怎么就说不明白呢!” 我是真急了,谁的人分歧也挺大,谁让中华民族的汉语言如此博大精深呢。 我猛灌了几口茶水,才道:“我是说,皇后是替你办事的?” 折腾这么久我才能完整地表达我的意思,不容易啊。不过说以前我都挺能说的,今天怎么发现自己嘴拙了。 “也不完全算是。”他呐呐地补充一句。 最是讨厌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我还在苦苦思索着,他已经再次凑过来,道:“她今后若再来,你大可放心听之做之,不必忧心。” 我越来越觉得自己看不透面前的这个男人,以前只觉得他对我深情不已,单纯得像一块透明的玻璃,如今看来,完全不像是那么回事。还是如他所说,有些事情不得不做呢? 怪不得皇后会那么友好呢,我的直觉还是没有错啊,那个灿烂的笑容,的确不是虚伪的人可以伪装。 他的手向上攀爬起来,嘴角对着我的脖子吹气,然后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吻上我的耳垂,顿时一股奇异的感觉蹿过全身,身体里莫名产生一种奇怪的渴望。 他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身体变化,声音随之沙哑起来,道:“小葭儿,小葭儿,我……” 我知道面对心爱的人,情到深处就该是倾情的交付,是心与灵魂的交托,所以我闭上眼,准备正面地迎接这一次,也是我真心的第一次身体的付出…… “弟妹,弟妹。” 就在这时,一声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我们。 他有些恼怒:“是大皇兄,别告诉他我们的情况。” 然后飞身而过。 第八节 冷宫栖息所 第八节冷宫栖息所 对于他的到来我是庆幸的,庆幸刚好被打扰,我可不想在一时的意乱情迷下做出错误的事情,想起刚刚的事情,还…… 我微微收拾了情绪,准备迎接这位长兄的到来。 齐王仍旧穿着白色的衣衫,头发也是随意地固定了,没有多余的缀饰。就像他的性子一样,简单而直白。 我顿生好感,这样的一位王爷,平易近人,没有王爷的架子,也没有王室人员的心机,确实让人愿意亲近。 他怀中抱着一只半大的小猫,那猫是米黄相间的颜色,倒也可爱。 我福身笑道:“王爷好雅兴!” 齐王的表情略带羞赧,把小猫往我怀中一送,道:“弟妹,这就是上次我跟你提过的小猫。” 啊,原来还是在解释那日他不是有意走进我的屋子而是真的在寻找小猫啊,真是,有够可爱。 我连连笑道:“王爷真是折煞妾身了,妾身已经不再是王府之人,王爷的弟妹,该是临亲王府的王妃才对。” 他眼神坦荡荡扫过来:“弟妹何出此言,我也……我也不过是一个被瞧不起的王爷,弟妹能够不计身份与我相交,就是我的荣幸了。” “王爷严重了,皇上留了王爷在宫中,心里定是有着王爷的。” 他淡淡的“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要说我还真没有他说得那么好,我不过是没有像别的宫妃或者王室家眷般对他视若无睹罢了,就得到个与他“相交”的头衔,看来这齐王果真被打压得很惨,连真实的朋友也没有啊。 心里边又有些同情起他来,到底是怎么长大的呢?他的童年是如何过去的?他那么好,不争不抢不夺,还要被太后如此对待。想到这里,我对太后的厌恶又多了一分。 我们刻意不去提及有关太后或者皇后的话题,开始逗弄起小猫来。有时候也聊些别的,出乎我意料的是,齐王并不是我之前看到的那么呆板,对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等等,他也能够侃侃而谈,那气势丝毫不亚于坐镇江山的皇上。兴起之时,他会就着桌案上的宣纸勾画出河山。我虽不懂地理,但万圣的疆田还是见过几次的,瞧齐王落笔的姿势与熟悉程度,定然是经常在画着练着。 齐王仍旧在比着狼毫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我的思想却开到了一边。心里咯噔了几下,一个对王位没有期待的人,又怎么会熟读兵书,研讨兵法,还关心政事? 除非,他是在演戏! 这样想着,我看他的眼神便多了几分不一样的颜色,不过他或许是长期找不到倾诉的人,竟然没有发觉我已经变了脸色。 自古以来皇帝最是不能忍受卧榻之侧他人酣睡,我可不想被莫名其妙卷入争夺皇位的牺牲品,就是不知道齐王今日来我这是什么心思,又想达到什么样的目的。但是既然已经发现蛛丝马迹,我也决计不能让人牵着鼻子走才是,这才勾起唇角,假装无意地问道:“说起来王爷在汴都也是待了一些时日了,不知道远在陇北的百姓和王妃有没有想念王爷。” 他当即红了脸,呐呐道:“这……” 我心里冷哼了声,果真变脸很快,看来是理解我的意思了。我记得他曾经对太嫔说过,现在身边的是假王妃,真的齐王妃只怕也不在陇北了。 那她又在何地呢? 这似乎不是我应该关心的话题。 齐王脸色变了几许,站起来道:“天色也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要是让几位公公找不到,皇上又该……” 那表情活像一个懦弱的男人,与之前在我面前意气风发的铮铮铁骨判若两人。 我也不挑破,接上话茬道:“是啊,更深露重,王爷保重。” 他欲走,这时碧玉晃晃悠悠进来,抚着自己的头道:“主子,我本是去给主子办事的,怎么会在门外睡着了……” 她晕沉沉摇摇头,抬眼之间正好看见与她相对的齐王,神色一凛,疾步来到我身前,看着齐王的眼里都是防备,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姑娘,我……” “还不速速离开,是不是要我大声叫人?快走!” 齐王看着碧玉举起的短刀,脸都吓白了,慌慌张张跑出门去,临走前还给了我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 待他一走,碧玉吁出一口气,刀也丢到地上,如释重负道:“唔,吓死我了。” 又说:“主子您没事吧。” 我白她一眼,道:“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那是齐王殿下。” “齐王!”碧玉声音都高了几度,看着空空的门外道:“主子,您是说那个驻守在陇北的齐王殿下?” “不是他还能是谁?” “糟了糟了。”碧玉开始大呼小叫,我本以为她会担忧得罪了齐王,谁知人一开口说的是:“他是不是看上了主子您?不行,我要飞鸽传书给风王,要他早做防备,别让齐王捷足先登了。” “碧玉!”我有些哭笑不得,又有点生气:“你能不能正常的思考?我与齐王是清清白白的。” 一个尹风已经够我头痛了,我哪里还有闲工夫去思考别人的事? 碧玉不这么想,她歪着脑袋道:“那可不一定,主子,通过奴婢的经验来看,齐王对主子您,只怕也是上心了。主子您会选谁啊?” 我收起心里的波涛汹涌,道:“那么你觉得我应该选谁?” 碧玉冲我眨眨眼,道:“当然是我们楼主啦!楼主对您一往情深,为了您不惜与王妃撕破脸皮,还……” “碧玉!”我打断她的话:“我希望你明白,你现在跟着我,就是我的人,身为一个丫鬟,自然应该知道什么叫做忠心事主!” 面对我赤裸裸的威胁,碧玉不怒反笑道:“主子,我效忠您与效忠楼主有何分别呢?反正以后您也会成为明月楼独一无二的夫人,您就不想在嫁给楼主前,让他也吃几回小醋?” 我的天,这还是一个丫鬟应该说出的话吗?比现代人还要开放。我不得不再次审视起面前的碧玉,看看她是不是被人掉包什么的,她也一眨不眨看着我,那眼神一个敞亮,半响我终于明白,她是在变相地向我道歉,也变相地告诉我,不管她是谁的属下,她都会好好侍候我,不会害我,这一点绝对不会变。 我又想起初见碧玉的情形,那时候她就像现在一般有些粗野,说话口无遮拦,可是我却很喜欢那时的她,单纯没有什么城府,如今那个简单的碧玉又回来了,我该高兴吗? 不多时芽儿也回来了,被折腾了这么半天我也累极,索性再用了些吃食就开始洗漱起来。 我让碧玉在外等着,贴身的事情还是交给了芽儿,毕竟碧玉来自民间,不是专门的丫鬟,做事情没有芽儿那么细致。但既然是尹风留给我的人,也能放心地用着。那小丫头,还挺会装,明明功夫不错,还要在齐王面前装作胆小怕事。 也不知道这个齐王,是不是还会如表面看到的那般安分呢? 有机会我也要问问尹风,他是如何把碧玉这样一个软硬不吃的小丫鬟收入囊下的? 不会是以美色吧?瞧着碧玉提起他就心花怒放的表情,我总觉得喉咙被堵着了。 “主子,还要再添水吗?” 芽儿在一边适时的提醒。我才发现水已经有些凉了,而我自己想着这些心事,手一直握着帕子还没动过。 我干咳了几声,要芽儿给我再添些水,她一边应答着,一边提桶。 “谁?” 门外碧玉喝了一声,我与芽儿皆是神色一凛。芽儿道:“主子,奴婢去看看。” 我“嗯”了一声,等芽儿出去后自己胡乱洗了几下,今天这个澡注定泡不成了,还是快点穿好衣服为上。 刚站起来,身上还滴着水,就听到一声轻微的口哨声。我回过头,见到来人,下意识用双手遮掩了上半身,又极快地没入水中。 羞死人了!我!我气愤地盯着他,恨不能挖出一双眼睛,道:“还看!不许看,你又来干什么?” 想起碧玉的惊叫,还有被引开的芽儿,多半是出自他的主意,我就恨得牙痒痒的,这厮是故意的吧,他都不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吗? 我听到自己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还不闭上眼睛!你不知道什么叫做男女授受不亲吗?” 他翻身一跳,整个人轻巧地跳了进来,慢慢朝我浴桶靠近,我全身一紧,想着自己还一丝不挂的,心里那个气呀,只怪自己交人不慎,以前怎么没看出这家伙这么色? 他将目光在我身上穿梭一阵,其实我也不知道他真的有没有看到,可是那接下来的话让我恨不得自己一头撞死。他说的是:“都已经是本王的人了,被本王看看又有何妨?” 尤其加重了“本王”两个字。 要是在平时,我一定狠狠地反击,谁让自己现在手无寸铁又没有救兵呢,我盯着他,同样也是加重了语气道:“堂堂一个王爷跑到别人房中,不会只是为了来偷窥那么简单吧?” 言下之意是你支开碧玉和芽儿,该是有什么正事才对的。 明明就听明白了我的意思,偏要笑着脸凑上来,往我耳垂边呼出一口气,不紧不慢道:“当然不是那么简单,我是回来成就刚刚被打断的好事!” 第九节 风云突变色 第九节风云突变色 “什?什么?”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还没来得及挣扎已被他一手捞起扛在肩上,天呢我全身还没有一丝遮羞布啊! 我开始捶打他的肩膀,叫嚷道:“放开我,放开我!” 他对我的叫嚷视若无睹,一句话就堵死了我的后路:“你若是想让全皇宫的人都知道就使劲叫。” 我更加用力的挣扎声音放低了很多:“放我下来……” 这时候他把我直接放在了床榻上,我刚想起身已被他栖身上前,抬起手直勾勾把帘子放下了。没给我一丝喘息机会直接堵住了我的唇…… 我睁大了眼忘记了下一个动作,他的眼里带着狂躁的炽烈,身下之物已经坚硬地抵住我的小腹,他是要,来真的…… 左手扣住我反抗的双手,右手也没有停歇地四处游走,我倒吸了口凉气,这种既难堪又渴求的感觉使得我不禁嘤咛了一声,不自觉地动了动身子,他见状先是一愣,继而笑道:“女人,你在玩火!” 帐外已经漆黑一片,帐内却正上演着春色无边。 分不清过了多久,我只觉得全身一阵酸痛,人却昏昏沉沉地睡去。迷糊中感觉到有人用温热的帕子替我擦拭全身,又在我额上一吻,我含着笑意沉沉睡去。 第二日我醒来,床边早已没有了尹风的身影,只是碧玉那莫名的怪笑还有全身的青紫向我说明了昨晚发生的真实。我不好意思的自己穿起里衣,弄了个大红脸。 芽儿借故去给我端早膳了,碧玉却没有那么容易放过我,她双手环胸地立在床头,道:“主子,我怎么瞧着您身上这么多伤?该不是昨晚那贼人做的吧?要不然我替你请个太医来瞧瞧?” “不用。”我回答得咬牙切齿。 没大没小的,一点也不知道害臊,还是个位出阁的丫鬟就能大言不惭说出这么呃、、、这么不遮羞的话,长大了还得了? 是时候得好好教育一下了! 打定主意我正了脸色,道:“放肆!主子还没开口岂容你一再胡闹,还不退下!” 话虽说的重却不是真的要凶她,而是我的确不习惯穿衣服的时候还有别人在场。 碧玉闷闷地退下,还不忘嘟着嘴。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就是怪我没有知会她一声吗?这事情能怪我吗?再说我怎么知道尹风会再次出现还会……还会那么做,我已经够难为情的了,碧玉这白眼狼不但不关心我的脸面,净想着自己的小九九,我怎能由着她添油加醋转达? 虽然我穿回来还没弄明白现在的皇宫是什么局势,可是也没想过那么快就与尹风怎么地吧!上一次是个意外,这一次,我可是被他…… 碧玉走后,我穿好自己的里衣中衣外衣及鞋裤,坐在梳妆台前一遍遍梳着发,铜镜里的女人粉面含羞,一看就知是受了滋润,难怪芽儿会找理由就逃开。我一边给唇上色一边想,这女人哪,总归是先有爱后有性的,即使是作为现代人的我自己,也是这么跌跌撞撞才发现自己的心意。心里接受了那个人,身体上也就不能拒绝了,而且好像还挺,乐意。 咳咳,脸红了,真不该这么分析,可这就是事实。 我坐在梨花凳上喝粥,芽儿站在一旁静静地服侍,我抬头看她几次,都是眼神躲闪地低下,待我下一次看去的时候,刚好又能与她视线相撞。 我放下筷子,屏退众人,才道:“芽儿,你也是跟在我身边的老人了,可是有话要说。” 芽儿几番欲言又止,这会被我点到,索性道:“奴婢恭喜主子。” 我苦笑:“只怕这也不会是你的真心话吧。” 她是临亲王府的人,我现在跟的是尹风,立场不同,角度自然不同。 “主子,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主子寻到良人,奴婢打心里替主子高兴。只是主子也要想清楚,即使风王爷的府中只有一位王妃,主子也只能……,主子已经因此受伤一次,还搭上了一生的清白,若是现在再跟了风王爷,别的人会怎么想主子?” “奴婢跟在主子身边服侍,也就是想见到主子开开心心的,不想主子再受到别的什么事打扰。” 我愣了,芽儿都能想到的问题,我如何能想不到。只是觉得还没有到那么严重的地步,索性先不想,等事情迫在眉睫之时再去解决。 碧玉对此更加不屑一顾,用她的理由就是我做的是楼主夫人,跟那什么风亲王妃没芝麻大关系,我哭笑不得,不管是明月楼楼主,还是风亲王,不都是那一个人吗? 难道我真的要入乡随俗,容忍男人的三妻四妾?跟许多女人分享我的丈夫? 不,爱应该是一心一意的,只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有了这些较量之后,我对尹风也有了些隔阂,就想着趁哪日有个好的机会,两个人好好谈谈。 但我没有等到好机会。因为晚上他来的时候,明显带着焦急,只是匆匆看了我一眼,交代了几句就走了,还叮嘱一定要按照他说的做,我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还在思索如何开口,他已经如同一阵风一般跃上墙头,杳无踪迹。 他的神态是那么凝重,我从来没有见到过。 那么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可是皇宫里为何还是如此安静,难道只是黎明前的宁静吗? 每个人都好像知道了什么,除了我。 碧玉已经先我一步出了宫,说是办事去了。直到此时我才发现这丫头也是有些功夫的,离开皇宫简直易如反掌。我多想能够让她顺道带我一程啊,为什么一个人能够轻飘飘离开皇宫,就不能带我飞走呢? 我弄不明白,还有芽儿,她说她是临亲王府的人,即使皇宫翻天也不会碍着她一个小丫鬟的命,所以她说要静心等待与我的下一次相见。 我拗不过她,看着前两日还鲜活的宫殿死气沉沉的样子,有些失落。 托盘上的衣裙已经被我盯了许久,亏我之前还以为皇后别有用心,原来她早料到了今天,所以提前向我抛出橄榄枝。 她当然不会那么好心的对我,不过都是碍于尹风的面子。不过两个人看起来还是有些秘密的,一个是王爷,一个是皇后,难不成还是纯感情,就是嫂嫂对小叔子的爱护?那怎么可能!有私情这一点吧,早就被尹风斩钉截铁地否决过,我就更不明白是因为什么原因了。 “小葭儿,你一定要离开皇宫,这里不安全。” 他握住我的手就说了那么一句,也没说到底是什么理由,是什么原因,弄得我一愣一愣的。 但是此时我知道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能够让一个不问世事的清闲王爷变成一个沉稳的男子汉,背后控制着整个万圣的消息命脉,又岂会是我想象那般简单? 但我选择相信他。 没有什么理由。 我穿着衣服想,齐王自那日后也没再出现,他也出事了吗? 我小心翼翼地走向皇门,由于戴着面纱宫女根本看不清我长的什么样子,但是这身衣服摆明还挺招人看,每一个经过的宫女太监都纷纷停下问安。我一开始点头,心如鹿撞,慢慢地胆子大了起来,目不斜视地朝前走去。 “站住,干什么的?” 刚走到后宫宫门,就被拦住了。 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知道这身衣服带给我的是什么呢?要是一开口准保露馅,遂假意看了那侍卫一眼,递上一块牌子。 递上去的同时我心里瑟瑟发抖,不是怕,是舍不得,这可是纯金的啊,要是搁现代也得好多money才能兑换。 那侍卫看了几番,又打量起我来。这下我是真紧张了,难道他看出什么端倪,或是皇后给我这块牌子是假的? “你是皇后娘娘宫里的?”这侍卫问。 我不知其意,也是淡淡点头。 “娘娘派你出宫,可有规定返回之日?”他又问。 我能说我没有用过令牌出宫吗? 这时候旁边有另一侍卫将这个拦我的侍卫拉过去,小声嘀咕道:“我说你怎么这么没有脸色?那姑姑不想回答明显是皇后娘娘交托了重要之事,又不能为外人所道。你倒好,非要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才行!兄弟,你可别在当值第一日就得罪了皇后娘娘,让我们弟兄也跟着遭罪啊!” 那侍卫还是一脸正色,道:“身为禁卫军,保护皇宫安全是我等职责,岂能厚此薄彼或罔顾法纪!” 我暗下佩服,身在皇宫还有远达报复,不厚此薄彼不罔顾法纪,就是不知道这股正义之气能够撑多久? 你看这个劝慰的小侍卫见劝说不成,眉头已经皱起来了,也不管这侍卫是何看法有何步骤,先要保住眼前的富贵再说。于是点头哈腰地对我笑道:“姑姑别介意,我这兄弟是第一日当值,不识得姑姑也是有的。姑姑既然有皇后娘娘交托的重任,那就早去早回吧。” 说着把令牌还给我。我接过,点头。,本质也还不坏,虽说想往高处爬,心里还是记挂着“得罪”了皇后的兄弟。 走出后宫宫门,我心里正嘚瑟,想来接下来的皇门也是一样的道理,哪个敢跟皇后娘娘叫板,这样想着,心里也轻松了大半,加快脚步往前方走去。 已经是最后一道宫门了,出了这一道,就算是彻底离开皇宫了。 当值的是两行我都没见过的小侍卫,我照例拿出令牌,还是一字不讲,为首的侍卫接过看了看,放行。 我心里那个乐呀,就差没有欢呼了。 “慢着!” 第十节 穆展是楔子? 第十节穆展是楔子? 我想往前走,已有侍卫用尖刀拦下。 “你是何人?出宫何事?” 话音一落,已经有一魁梧汉子走向我。 待我看清楚来人,不免一阵疑惑。他不是一直跟在齐王身边的那个侍卫吗?好像叫做尹泰的,是齐王的家生奴才,被赐姓尹,身材魁梧,功夫想来也了得。他不在齐王身边保护,好好的来这做什么? “尹将军。”小侍卫一见他,立刻呼道。 我讶然看着面前的场景,有一瞬忘记了呼吸。将军,究竟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侍卫以为这尹将军要故意为难与我,便开始对我不大客气起来,道:“我们将军问你话呢!” 我哪还有心思去回答一个小侍卫的话,只是觉得心里的震惊太大了。小半年,只是小半年,整个万圣到底是发生了多少我不知道的大事? 要是我记得没有错的话,上次诈死时,守在门口的是穆狄,他又去了何处? 不管了,先混出宫再说。 我深深低下头去,与那尹泰只有一面之缘,况且我现在还戴着面纱,料他也不会认出我来。 “将军,这是她的出宫令牌,属下检查过,的确是皇后娘娘之物。” 尹泰接过令牌,细细端详。 我心里像是垒起了无数面小鼓,他若认出我,该如何?要不然我来个抵死不认账,我不相信他还真能扒了我的皮! 主意打定我心里轻松了许多,看着他的目光也不再是怯懦。 握在袖口下的小刀,越来越紧了。 “放她走吧。”尹泰看了我一眼,突然道。 我没想到是这种结果,愣了片刻才再次抬起步伐。 尹泰是看出了什么吗?那个最后见我的一眼,隐含了什么意思?可是他看别人的时候同样也是那副表情。 应该是我看错了,人一紧张就容易犯错,这果然是真的。 走出皇门后我愣了,现在要去哪里? 我回头看着金碧辉煌的皇宫,那么多人想进去,可进去的人想出来。 人生,可能就是这样无可奈何了。 尹风说让我出宫后就往北走的,可恶的家伙明明轻功那么好,居然不带我飞出皇宫,非要我颇受煎熬地自己离开,你都不在意我,我凭什么在意你的死活! 哼,我偏要往南走。 宫内是安安静静的样子,宫外却是另一番天地。大街上一改往日的繁华,喧嚣仍旧是有的,只是这喧嚣不是往日叫卖的喧嚣,而是救命的喧嚣。骑着高头大马抢夺的士兵随处可见。他们驾着马肆虐横行,躲闪不及的百姓有的被撞翻了摊子,有的被吓得躲在墙角,运气不好的被马撞过,倒在地上四仰八叉地哀嚎。一些大胆的士兵,甚至公然强抢民女,我能够清晰听到女子呼救的声音和亲人跪地求情衣服被撕裂的声音…… 我心里的火气被点燃,尹树,你不是一直都很在意你的江山吗?为什么现在怨声载道的时候,你却没有一句表态? 不对!一定是哪里不对,我仔细回想起穿回来短短数日,以爱江山的尹树来说,怎么可能容忍有人公然叫嚣王法!也更加不可能把禁卫军统领的职位交给齐王的心腹尹泰,那么这中间,一定是有什么变数。 还有,我好像从穿过来,就没有见过皇上了。 我正思索着,完全没有料到此时前方正有几匹马驶向我,等到发现时,已经晚了。我闭上眼准备生生承受这突如其来的灾祸,谁知千钧一发之际身子被用力拉开,下一秒嘴角已经被人捂着,我下意识想起刚才残暴的士兵,心里一阵害怕,知道是徒劳还是用力地挣扎着。 “夫人别怕,我是穆展。” 乍一听声音,我回过头,受到惊吓的眼睛透过他的瞳孔放大,我一扁嘴,顾不得什么礼义廉耻靠在他的肩上:“穆将军,是你!” 下一瞬已经晕厥过去。 等到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身处马车上,帘子外是一片大好美景。我想起了发生的一切,我从皇宫逃离,半路遇上了穆展,掀开车帘一看,他果真在前头驾车,这才放心了。 他听到声音,回首看见我正呆望着前方,道:“夫人,您醒了。” 我不好意思地点头,道:“将军又救了我一次。” “保护夫人是末将的职责,末将不敢居功。” 我喉咙一酸,都这个时候了,还顾忌着我那点可笑的自尊心,也只有穆展了。 自从那晚之后我便更加坚信了自己的心意,把我当成了尹风的人。所以再次见到穆展,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尴尬。他应该还不知道我的事情,但早晚也会知道,不如现在就告诉了他。 可是要怎么开口呢,似乎怎么说都很奇怪。 兜转了几回心思,我才发现马车只有我与他二人,这才打量起山头,道:“将军,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他停下马车,径自走到小溪边灌了一壶水,递给我一些干粮,这才道:“末将也是接到消息说是夫人有难,这才快马加鞭赶来,没想到刚好来得及救夫人。” 见我不语,又道:“这是往南边走的路,那里应该会清净些。” “夫人若是不喜欢,我们现在可以掉头走别的路。” “不用了。”我拒绝道:“就走这条道吧。” 正好可以趁着现在的功夫,好好想想我与尹风之间的事情,根本没有我想象的那般简单,这是在旧社会啊,万恶的旧社会,作为一个王爷,怎么可能陪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还有,他那么急切地希望我离开皇宫,一定是皇宫发生了大事,而且是不想我看到的血腥,我何必躲得远远地。 “嗯,那就只好委屈夫人了。”穆展神色羞赧。 我笑:“是我应该感谢将军,每次都救我于水火之中。” 他转身整理马匹,我也借此迈进马车。 根本就没有想过他那句“委屈”出自何意。 行至约莫半日功夫,马儿显然是累了,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我掀开帘子,看着四周连绵起伏的小山,道:“穆将军,马匹好像已经走不动了,附近可有客栈?” 穆展观望山头,为难道:“这是小道,没有客栈。” 我眼尖地发现,在这众山之间有一座山脉,其中心里好似有个小山洞,而且离我们并不远。 此时马累了,驾车的穆展又如何能不累!我惊喜地道:“将军,我们今晚可以歇息在那山洞。” 这山洞远观只有一道小小的洞口,近了才发现,其实内处十分宽阔,我们牵着马匹进入后,将马拴在离中心地不远的地方,穆展又从外寻来一些草料。我弯身走进圆形的石门里,只见里面比外间更加开阔,仅一眼望去竟是看不到另一侧的墙壁。我吃惊地捂住了嘴,看着洞里摆放整齐的一些物资,这才发现:这里以前一定是有人居住过的。 石桌石床小石凳,还有一些主人家布置的道具,说是一个家也不在话下。 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忙呼道:“将军,你快来看。” 只见宽阔的石洞四壁,均镌刻着清一色的诗词,这些诗词出自名家,由主人点墨,浑然天成一般。 我慢慢走近,穆展却挡在前边,道:“夫人,一切小心,还是末将先去看看吧。” 以前看电视什么的也常常说这样的地方阴森森,可能还有机关,我对此深信不疑,忙道:“那将军一切小心。” 说罢眼睛直盯着他。 穆展也是小心地走过石壁,剑挡在身前,偶有掉下的小石块,倒是没有所说的机关什么的。 我们都松了口气,原来是虚惊一场。 这时候看着马跪在地上吃草料,肚子也开始叫唤。干粮已经没有了,我看着屋内的摆设,灵机一动道:“可否劳烦将军去外边抓几条鱼?” 穆展吃惊地看着我。 怎么了,行军打仗,难道没有风餐露宿弄过烤鱼吃吗? 我解释:“我……在娘家时也曾跟娘学过一些厨艺。” 他道:“夫人还会烧菜?” 啊,糟糕,这才是他吃惊的地方吧,刚才不过是没明白我的意思而已。我干笑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心虚。 穆展也没有多说什么,抱了抱拳,出去了。 这个石洞真是一个美妙的世界,不但有简易的锅碗瓢盆、厨灶,还有一座天然的小浴场。这浴场的对面,就是一些开着的花花草草,还有一些我在现代也见过的野草,这里当野菜用。 洞的那方,是几颗果树,此时还没有什么熟透的果实,我只能在最矮小的地方顺手摘了几个桃子。 把锅碗洗净,桃子装盘,又费力地生好火,穆展已经提着几条鱼回来了,外面天色也整个黑透了。 他是光着膀子回来的,手臂的一圈肌肉让我忍不住悄悄咽了口唾沫。千万别误会,我不是想对他怎么样,只是这么一见他就像是在电视里看到自己崇拜的某个明星一般,眼睛不自觉就亮晶晶了。 穆展被我看得不好意思,举起鱼道:“夫人,末将打到鱼了。” “哦。”我赶紧背过身,生怕被他瞧见了我的口水,道:“辛苦将军了。将军稍等,我们一会便可以用晚膳了。” 他坐到一边烤着打湿的袍子,我也开始整理起鱼来。 刮鳞片、抠腮、去肠,洗净后在鱼肚里塞进我采摘的野菜,放在火上炙烤,古代东西不多,但愿这些我现代看到过的材料能够去鱼的腥味。 我们一边安静地吃鱼,一边默默看着火苗。透过火光我也能看得懂对面他投过来的目光,我几口咽下鱼,道:“将军慢用,我去那边看看。” 他也是觉得不好意思,简单“嗯”了一声。 通过刚刚的观察我算明白,这个洞最外面算是这户奇怪人家的厅堂,跟着是做饭生柴的地方,最里面才是歇息的地方。您要问歇息的地方在哪里?就在这几颗枝繁叶茂的树后! 第十一节 相望不思量 第十一节相望不思量 许久没有住人,主屋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我走进屋子,只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石屋,四周贴满了各种诗词和字画,这回是诗词与外面四面墙壁的完全不同,全都是我不曾见过听过的,想来是主人随兴所作。其中一首很是奇怪,倒不是说它的词句有何不同,只是字体,最初层是男子的潇洒遒劲,上层却是女子的柔软入骨。看得出来,这应该是男子作诗后,女子又在原诗上临摹了数次的结果。 这一发现使得我对此诗有了些兴趣,默默地念了出来: 蔷花傲秋风拂落叶若重悦画扇双鹬齐红戒对影频杯歌意阑珊弱柳摆清姿赤叶迟暮来鱼虾莲下游鸳鸯戏水乐恣欢谑甘霖如润丝故人采撷时博弈无阻狙娉婷霞枫飞是一首情诗啊!看来这屋子以前是一对夫妻或者是小情人居住过的咯! 墙壁上的画,以山水居多,如冬日红梅或春天霞光的也有几幅,也有几张人物画,一个女子孤单地在湖边或是草地上行走,她身子有些宽,特别是外面的披风特别大,跟瘦弱的脸蛋不成正比。 我又疑惑起来,如果是一对夫妻的话,这女子怎会如此伤感? 石洞里没有窗,有些闷闷的,灰尘使我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外间听到的穆展声音传来:“夫人,早些歇息吧,明日一早也好赶路。” 我匆忙地应答了一声,正欲起身,披风无意扫过石床上的一个小雕塑,只听“嘎吱”一声,那看起来空无一物的石床突然裂开一道口子,就在我以为是有什么暗器之类会出现的时候,四周又恢复到一片安静的状态。 我大着胆子走近石床,原来石床下不是什么暗器,只是被主人家隐藏的几卷花纸而已。 我忍着扑鼻的灰尘一一打开,花卷上出现了同一个女子,或笑或叹或嗔或怒。 我呆呆跌坐在地,怎么会这样……. 那些诗,那个孤单的女子,这些被深藏的画卷,还有所勾起的联想击得我心里一痛,泪不自觉流下来……. “夫人,发生了何事?” “没事,我只是太感动了。” 我擦着泪水,这样的深情,的确是让人感动。 我为此失眠了几个时辰。 第二日天不大亮就被穆展叫醒了赶路,我最后一次看向洞口,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穆展这时从身后拿出一套衣衫,道:“夫人,还是先换下吧,这样我们才能安全出去。” 我茫然点头。出了这条小道我们就该往官道的方向走了。每一个大官道都有重兵把守,层层检查,目的是不放走一个可疑人物,也不会放进一个他国奸细。 我接过包袱展开一看,是一身普通质量的衣衫。内里还有一套装饰物,跟穆展脸上贴得相差不多。 穆展脸一红,侧过身解释道:“委屈夫人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安全出官。” 我终于明白了怎么回事,难怪昨天都没有看到他还随身带着个包袱,难怪昨天他会说接下来要“委屈”我,原来是要和他扮成假夫妻啊! 瞧他害羞的样子,只怕一会我不会被怀疑,他也会被怀疑吧! 我摇摇头,这年头动不动就脸红的男人,似乎是极品了。 但这极品,在我心中是朋友,不是情人。 好在穆展沉稳,我也戴着面纱,装扮成一对出城寻亲的小夫妻,我还顺道感染了点什么病,不住咳嗽起来,使得官口的士兵并没有多加盘查,就那么放行了。 马车拐个弯我就大笑起来,看着穆展见着我像是见到怪物的样子,我才不好意思地装睡。 安静下来的时候就会想到尹风,都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可他偏偏要送走我,只怕也是什么不好的大事,不知道现在他怎么样了。 唉!我真没有骨气,一旦爱上一个人,就连心都被他勾走了,干什么做什么,无一不会想起他来,这到底是怎么了? 我看着赶路的穆展,他的背影在风中格外挺立。我突然想起,我刚嫁入王府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护送我回府,我在半路遭劫,是他救了我。我受伤,他悄悄送上玉露膏,我在王府有难,他总是第一时间赶来帮我。这样一个心细的男子,一个深情的男子,我该拿什么去回报呢? 马车一路向南,不用想我也知道是去往了何处—板栗村。 世间事真是可笑,当日被爹接走,离开板栗村,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回来了。 只不过这一次回来一切都被打点好了,我不用再借宿在刘渔郎家,而是住在一间离他家不是很远的小院。 即使如此,我还是能够远远看到刘渔郎张望的身子,见到我,整个人笑眯眯地,道:“辛姑娘,你回来啦!” 那边胖妞就不乐意了,嘴巴里冷哼了声,道:“就算回来了也不是你的。” 见刘渔郎搔头,她又道:“没看到吗?辛姑娘旁边可是有护花使者了。” 我眉梢一挑,不错嘛小姑娘,都知道用成语了,这词好像还是我上次见她的时候教的呢。 不过这护花使者,说的是穆展吗? 刘渔郎的眼神飘过来还是烈烈的,待看到穆展后一呆,随即道:“辛姑娘,这位是……” 我不想多事,更不想让他生出其他情愫,这便笑着挽了穆展的手臂,道:“刘大哥,他是我夫君。” 胖妞的笑意放大。 刘渔郎的眼睛四处搜索了一番,像是很失落的样子,口气也客气了起来,道:“既然辛姑娘还有事要忙,我就不打扰了。” 胖妞看着刘渔郎远去的背影,又看看我,不服气地道:“你又丢下我刘渔郎,看我怎么跟刘大婶说!” 然后一跺脚,跟了上去。 刘家院门这时候已经修缮好了,刘渔郎前脚进屋关了门,胖妞吃了个闭门羹,她嘴里一边说着抱怨的话,一边往自己家走,临末了,还不忘撞了我的肩头一下。 我一个踉跄,站在这种乱石路上,差一点栽倒,旁边一直未说话的春烟见了,赶紧来扶,却被穆展一个抢先,说道:“夫人,小心。” 我脸红地谢过,道:“春烟,你怎么在这里?” 皇宫里的假春烟,还有我在花园见到的那一个,我真的不敢确信面前的人是不是真的春烟。 “说来话长,侧……夫人,不如我们到院子里去说?” 早有安排好的家丁过来帮着卸下物资,我由春烟扶着进到内院,房屋收拾得干净整洁,没有一丝灰尘。春烟笑道:“都是按照夫人的喜好来布置的。” 我道:“劳你费心了。” “辛姑娘,辛姑娘!” 胖妞闯了进来,怀里揣着好些绣活。她一见我又笑了起来,仿佛刚才撞我的另有其人。一张胖乎乎的脸蛋堆出了肉墩子,道:“这是我上次答应过翠倚要给她的东西,您怎么一个人回来了,翠倚呢?” 我浑身一颤。 该怎么告诉她,她的好姐妹翠倚,已经不在了呢?还是告诉她,翠倚为了能够让我逃出皇宫,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呢! “翠倚姑娘有别的事,暂时不能来。”春烟替我解围。 胖妞一嘟嘴:“哼!我才不相信,她一定是怕我的绣活赶上她。我们那时候可是说过的,要是我绣完九九八十一张手帕,她就帮我找个如意郎君。可是我绣到七七四十九张的时候吧,觉得还是刘渔郎最好,所以,我要亲口跟翠倚说,我不要她的小荷包了。这个死丫头,居然害怕见我故意躲着我,看我下次怎么收拾她!” 说着挽起袖口,嘴里恨恨地,眼睛里却是带着笑容,道:“辛姑娘,我知道以往是我做得过分了,翠倚肯定害怕我,你告诉她,我不打她不欺负她了,其实我这个人你还不清楚吗?我就是那刀子嘴豆腐心,你看她那么细皮嫩肉的,我怎么舍得欺负她?我呀,就想着把她拐回家,给我弟弟做媳妇。再说我也就是那么一说,又不是跟她来真的,她怎么就吓得不敢来了。辛姑娘,你见到她,替我转告她,我找着喜欢的人了,不要她给我做媒婆,也不要她给我做兄弟媳妇,她要是想我了吗,就来看看我呗。” “…….” 我一步步走进内间,每迈一步,都像要抽干我全身的力气,那些与翠倚的点滴过往,如潮汐般袭来,一下一下击中我的心田,像是一把锐利的尖刀,锋利地插进了我的心脏…… 这痛,迅速流窜,躲无可躲。 春烟赶走了胖妞,回过头自己也是泪流满面,跪在我脚边道:“夫人,翠倚已经不在了,让奴婢来伺候您吧。” 我不语,只是盯着春烟含泪的眼,自己也哭了起来,道:“你也是她的好姐妹,你也怪我丢了她的命吗?” 春烟摇头:“若当日陪在夫人身边的是奴婢,奴婢也会那么做。” “奴婢的心意夫人早就知道的,没了老夫人,夫人便是奴婢唯一的牵挂了。” “就让奴婢待在夫人身边,替翠倚服侍夫人吧。” 第十二节 胖婶上门客 第十二节胖婶上门客 我答应了春烟,她的话句句戳中我的心坎。说来也是可笑,她告知我的内容竟与那假春烟不谋而合,只是真春烟说的更为详尽具体一些罢了。 我一边听着一边锁紧了眉梢,连春烟的身世情况都打探得一清二楚,可见对手也是个小心的人。只怕我们这一路,也并不太平吧! 我那时候刚刚醒来,对于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刚好对方就派了个假春烟来接近我,说是接近,不如说是试探,只是我真的不懂,我已经一无所有,为何还要苦苦相逼? 也许皇宫真的不再太平了,这也是尹风为何一再坚持要送我离宫的原因了! 其实哪里有真正太平的地方?只要事情没有解决,那些麻烦就会一个接一个地纷至杳来。 既然退无可退,还有什么好担忧,与其坐以待毙,处处受人掣肘,不如迎难而上,扫退顽敌! 心里这样想着,我的状态明显好了许多,晚膳也用得香些。 上次在板栗村,见过尹风的人只有刘渔郎,因此外人对于我们的情况了解得很少。这里可划归为万圣的穷乡僻壤,交通阻塞、信息落后,但为了免人生疑,我与穆展还是扮起了假夫妻。对外宣称是投奔亲戚而来,春烟是我的贴身丫鬟。另有一个老妈子负责管家,家丁几人护院。 每次我当着外人面唤穆展“夫君”的时候,穆展都会红透了脸。我自己也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心里偷偷乐,小时候杨葭跟他一起过家家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现在的别扭呢? 春烟一边替我卸妆一边笑道:“夫人,以奴婢看,您还得好好调教将军才是!” 说罢掩口笑了起来。 我看着她压抑的笑,道:“你也这么觉得?” “可不是嘛!”春烟又道:“奴婢还从未见过哪位做相公的,连进房间也要看着自家夫人的脸色,还要在门外敲敲的。” “扣扣!” 敲门声响起。 我与春烟皆是回头一望,相视一笑,春烟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夫人,末……为夫可以进来吗?” 春烟走过去,从手中接下穆展的披风放到床架上,温言道:“刚说到爷,爷就回来了。” 我也附和道:“在外忙了一天,爷快歇着吧。” 这头春烟放下披风又拧干了帕子递过去,道:“爷擦擦汗吧。” 动作流畅。 我一边欣赏一边想,要不然为什么老夫人这么喜欢春烟呢,总是能想别人心中所想,也不多话,比起芽儿也是略胜几筹。 因为怕被人怀疑,人前人后,下人们统一称呼我为“夫人”,穆展的更简单,就是一个“爷”字。 这个爷的简单由来是说,他是外地一位普通秀才家的嫡长子,后来生母病逝,父亲续弦,后来的继母视他若眼中钉肉中刺,父亲去后便被这继母扫地出门,不得已才带着夫人投奔亲戚而来。我如今毁去了半张脸,胖婶已经不记得之前的辛姑娘就是我了,听完春烟的说辞,很是不忿,还道:“夫人您也是太柔弱了,按理说您们爷才是嫡出,怎么着也不能让后母欺负到头上不成!” 胖婶说这话时义愤填膺,只差没有把房顶掀翻,激动之处,甚至挽起袖子,对着那被我们拉起来扮成临时后母的婆子拳脚相向。春烟拉住了道:“哎哟胖婶,您说得倒是实诚话,不过我们爷是个心善的,就怕后母因为这事让老爷受罪。爷也个极孝顺的,怎么忍心老爷左右为难呢。” 胖婶犹疑了会,脸色白白青青,两块胖嘟嘟的肉起伏个不停,道:“这……这也是。唉!富贵人家,原来也有这些个烦恼啊!” 春烟“戚戚然”道:“是啊,只是可怜了我们夫人,本也是大户人家嫡出的女儿,如今却要……” 嘤嘤哭起时冲我眨眼,我会意,蜷缩起身子勾下头,让人看不到我的表情却要以为我很难过。 胖婶见此,也不好再说什么,胡乱安慰了我几句便走了。 待她走后我跳下床,问道:“她相信了?” 春烟道:“奴婢觉着是信了七八分。” “那就好!”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下地,假装很高兴地喝起茶来。默默念道:胖婶,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骗你的。 春烟将新摘的梅枝理掉旁支,道:“其实主子不必在意,胖婶不过是个毫不相干的人。” 我点头,没告诉春烟之前的胖婶是有多贪财,没想到还有些人性,知道公义道理,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傍晚穆展回来时,我把事情大概地告诉了他,他听完道:“必须要让周围的人都确信我们是投亲的人,否则……这里虽说离汴都甚远,但也不可不防。” 我知道穆展绝不是危言耸听,如果之前我还以为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话,那么此刻我终于明白自己是大错特错了。我就像是这棋局上的一颗棋,不止我,还有穆展、春烟,甚至尹风等等。那布局的人,我最初以为是皇上,现在又觉得不是。究竟是谁,穆展不肯说,应该是说他还没有准确估计出来。他要的是确信,不是也许。 已经有三天没有见到尹风了,忽然想起我第一次离开他的别院来到这里,他不吃不喝也要来寻我,如今却毫无消息,我开始担心起来,他是不是出事了? 穆展每一日都是早出晚归,我不敢去问他,只能在心里默默担忧。 第二日一大早,胖婶就在门外叫开了。穆展在听到声响的一瞬翻身跃起,裹着被子往床榻而来,疾风吹过之际,他已仰躺在我身侧,刚毅的面庞有几丝柔和,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功夫胖婶已经不顾春烟的阻拦掀了帘子进来,看到的是我屈膝坐在床榻上,正就着外袍对穆展道:“爷,让妾身服侍您添衣吧!” 穆展穿着洁白的里衣,张开双臂,从鼻孔里“嗯哼”了一声,不悦地看着门口突然造访的胖婶。 胖婶一丢帘子,“哎哟”一声退到门外去。 门外传来春烟的说话声:“胖婶,这下您该相信了吧。” “你们院里的规矩真多!”胖婶嘀咕。 我笑,以为她会知难而退,又听她道:“那我还是在厅里等着你们夫人吧!” 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就这样不会觉得尴尬吗?好吧,算是我低估了胖婶的脸皮。看着穆展忍着笑而不笑的表情,我率先一步下床,盈盈福身道:“夫君,妾身先退下了。” 穆展眼里一愣,可是我哪里管的了他那么多,先打发胖婶要紧。 随意地涂脂抹粉后,我这才由春烟陪着来到大厅。 胖婶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两片薄嘴唇不停律动,地面到处是瓜子残骸,黑压压聚集在她脚下一团。 见到我道:“夫人起来啦!” 那情形就像与自家人说话一般,也像是刚刚没有撞进别人的内屋一样。 我连连感叹,胖婶的脸皮果然跟她身上的脂肪一样啊! 绕过一地碎屑,我微笑道:“胖婶今日来是有何事?” 胖婶大笑:“嘿嘿,是有点事。” 我看着她,静待下文。 这时有一小婢举着托盘走过,胖婶眼巴巴看着托盘上的碗,拦住小婢道:“这碗的颜色看着就美,装的是何物啊?” 小婢见来者是客,便回道:“是我家夫人的参汤。” 胖婶舔了下口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碗,咕噜噜喝下,一撸嘴角道:“你们家夫人虚不受补,还是由我代劳吧。” 小婢看呆了,愣是张大了嘴许久没有合上。胖婶被她瞧得不好意思,对着我又是嘿嘿一笑。 “你先下去吧。” 那小婢总算想起自己要干嘛又被干嘛了,眼圈一红,见我没有责怪之意,这才仓皇退下了。 胖婶看了我几眼,堆起谄媚的笑,将一个簸箕递过,挤出几滴眼泪道:“昨儿个听春烟姑娘说完夫人的遭遇,我是一宿没有合眼哪!我看夫人也是个可怜的,只怕日后要在这板栗村常住了。既然是一个村的邻居,少不得要来往,胖婆子我家也没什么好送于夫人,倒是前些时候得了一些上好的茶叶,我一直舍不得喝,今日就权当是个见面礼,夫人莫要笑话了。还有一些我们这的花种,倒是市面上买不到的,也请夫人笑纳。” 我让春烟收了,客气道:“胖婶有心了。” 胖婶站起来道:“哟,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了。” 说要走,脚就作出迈步的姿势,一点没移动位置,老是盯着我看。 我拔下头上金簪,放至她手心,笑道:“古语有云礼尚往来,就簪子也权当是给胖婶的见面礼吧。” 胖婶假意推脱了几回,便笑着接下了。 春烟只管捂着嘴笑,也不知是笑胖婶的贪财还是笑她肥大的身躯。 “爷,婢子知错了,爷就饶了婢子吧!”这时候从里间传来一个小婢哭泣的声音。 我假装无意地瞟了一眼春烟,“脸色惨白”地问道:“怎么回事?爷又……” 春烟噙住泪,低下头算是默认。 胖婶刚抬起脚,一听这话就要开溜,被春烟一个架住肩膀,哀求道:“胖婶,看您对我们夫人如此费心,我这个做奴婢的也不瞒你,我们爷他有……” 然后望着胖婶睁大的眼,可怜巴巴道:“可怜夫人整日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爷一发起病来,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谁也拉不住。你就行行好,陪着我们一起进去看看吧!” 然后也不管三七二十一,颜色一动招呼着另外一个小婢就往里间走。 第十三节 同心?同德 第十三节同心?同德 我故作张皇地冲到前头,见到正在摔杯子骂人的穆展,也是一跳。只见他只穿了一身中衣,发丝凌乱,双目赤红,一双烈焰仿若要喷出火来,对着跪在地上的小婢又打又骂。 “爷,这是怎么了?”我抓起他的手臂,却被他反手一推,整个人跌到地上,碰到几块碎裂的瓷器,疼得我直冒冷汗。 “夫人!”春烟也是惊呼,似乎“忘记”了身边的胖婶,操起一整块墨砚往穆展脑后一拍,高大的穆展就哼哼唧唧“晕厥”了过去。 春烟乘机跑来扶我,关切道:“夫人,您没事吧。” 我忍着痛摇头,道:“我没事。” 眼神“无意”地看过胖婶,道:“还不快请胖婶去大厅歇着,莫要让客人看了笑话。” 吓呆的胖婶回过神,惊慌地看着一地狼烟,就像是在龙潭虎穴边一般,连连后退,脸也白了好几分,声音发颤道:“不用了,胖婆子我该回家了,回……家了。” 说完几乎是飞奔着逃离了院子。 春烟看着好笑,还不忘补充道:“胖婶,有空再来啊。” 我拍拍她脑门,道:“难得见你这么调皮,人都走远了,戏也演够了吧。” 又对着还在地上“挺尸”的穆展道:“爷,都走了,该醒了。” 穆展从地上坐起,面色潮红。 我“啊”了一声,慌忙捂上了眼睛。 什么时候,他里衣的纽扣掉了两颗,露出健硕的胸肌了呢? 穆展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夫人……我……” 然后快速走进屏风里,待出来时,已是衣冠整洁,步履从容了,只是表情还有些不自在。 我看着他高大的身躯,俊俏的五官想,多好的一个极品男人啊,怎么我偏偏对尹风动心了呢,枉费这刚毅男曾经的一往情深了。 我们一起坐在大厅里用早膳。因为刚刚的不自在,大家都无话。 春烟打破尴尬的情绪道:“夫人也太大方了,竟然给了一根金簪,您就不怕那胖婶是个喂不饱的,下次又变着法儿来我们这要这要那啊!” “她不敢。” “她不敢。” 我与穆展异口同声地开了口。 又一同抬眼看向对方,仅一瞥,我便躲闪着对春烟道:“见过这一吓,她怕是要过许久才敢来了。” 粥也突然不是滋味起来。 穆展灌下一大碗,站起身来道:“外面还有事,我先走了。” 我点头,见他愣然地掩住失落离去,才想起往日我都会说上一句“早去早回”,今日竟因着这些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春烟蹙起秀眉,道:“奴婢还是不甚明白。” 春烟是何等聪明的人,定然也是看出了其中的门道,故意给我找些题外话,也好让穆展顺藤下坡罢了。这样想着我便道:“你想啊,家里有一个随时会疯癫的男子,谁还敢轻易上门做客。” 春烟见穆展已走远,这才跟着话题道:“那倒也是,她不来也省得夫人闹心,我们几个也少遭罪。” “是委屈你们几个了。”我笑道。 胖婶贪财是本性,一时半会如何能改,何况是区区半年多日子呢。她借故来我这套近乎,无非是想看看我家到底有几分价值,待看到院子里小婢头上的绢花都比她女儿胖妞的好上许多,她哪里还能坐得住,这还不赶着骡子上马?那根金簪,也够她一家开销一阵了。胖婶只是有些贪财,论起害命,她还没那个胆,所以我也没有点破她那点小伎俩。 见到茶叶那一刻我真想捧腹大笑,那不正是爹来板栗村接我之时,随手打发出去的茶叶吗?也亏得胖婶是个会装的,愣是把这谎说得圆滚滚了。 胖婶不但贪财,攀高枝的毛病也是一点没改。她见穆展长得俊朗,又是被打发出来的嫡长子,就在这事上动起了心思,要是我没猜错的话,大概是想把胖妞送进来做个侧室吧。 我都能看得出来的事情,见惯了风风雨雨的穆展又岂能看不出来?所以才有了参汤、金簪、疯癫这一系列饕餮盛宴。 既能打发了胖婶,也能断了她往我这送人的念想,还能让别人更加相信我们的身份,何乐而不为呢? 想一想,我自己,其实也挺坏的呢。 没过一会,春烟“噗嗤”一声乐了,道:“夫人,您说要是这胖妞真进了咱们院子,会是个什么状态?奴婢倒是真想见见。” 我道:“你是觉得我们这院子太安静了?不然我跟爷说,让他也纳了你做个通房?” 春烟还呆愣着,旁边洒扫的小婢见我望着她,都快哭了。 “怎么,你不愿意,还是太高兴忘记回答了?”我继续丢出一记炸弹。要开玩笑,我可比你强。 春烟哭丧着脸:“就知道一准说不过夫人。那会子奴婢还觉得夫人是个性子淡的,今日才知道,原来所见不一定为实啊。” 我笑笑,不予作答。 她是看我与穆展两次尴尬,故意逗我开心,如此好心,我岂能不受? 小婢退下后,春烟又道:“不过夫人,说句心里话,今儿早上瞧着您与爷这出戏,可真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要是外人见了,还真的会以为爷与夫人就是同心同德的一对伉俪呢。” “是吗?”我不以为意地笑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春烟偏要揪着不放,道:“是啊,奴婢瞧着夫人摔在地上的时候,爷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呢。” “好了,我也乏了,你先下去吧。”我适时打住话题。 春烟顿了顿,道:“夫人,奴婢看那金簪也大有来头,也许是爷的重要之物。这簪子的事情,要不要也告诉爷一声?” 我们来时,带了一大箱子首饰,金簪不过我从中随意的取出一件,便道:“哪里每一件都是大有来历的?我们不要因为这些毫不相干的人或者事打扰了爷。” 人前人后,他现在是我名义上的夫,隔墙有耳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哼!”有人重重一哼。 我抬头,见刘渔郎正怒气冲天地往外走。 我一愣,他何时来的?又听到多少? “刘大哥。” 我拦他在身前,道:“刘大哥何时来的,不进来坐坐吗?” 复看我一眼,道:“怎么,辛姑娘是想问我究竟听到多少?若是我说我全部听到,辛姑娘是不是也要对我下手?” 我完全懵了,他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噢,我忘记了,您现在已经不是辛姑娘,是夫人。我们这些寒酸之人怎会是夫人您的朋友,告辞了!” 往事历历在目,他对我的每一分好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眼看着他就要迈过门槛,我追着跟着,一急,脚下一滑,硬生生摔倒在地。之前才被瓷器的碎渣割伤,用玉露膏上了药,可再次被地上的碎石撞到,我还是疼的钻心,忍着痛唤道:“刘大哥……” 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我不再抱有一丝幻想,只是心里很是难过,就要这样失去一位曾经在我最患难之时伸出援手的朋友了吗? 心里难受,语气也跟着哀怆了几分:“刘大哥,你怎么可以这样看我……” 我辛晴不怕苦不怕累,就怕被人误会。 情到深处,鼻头也酸涩起来。 他真的这样离开了,我俯下身,难过地快要哭出来。 “你的婢女说你有苦衷,可是真的?” 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我惊喜地抬起头,刘大哥那张熟悉的脸庞,还有恳切的表情出现在我头上方。 “刘大哥,你没走!” 我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一定傻呆了,可是我管不了那么多,都说雪上加霜易,雪中送炭难,刘渔郎毫无疑问是对我雪中送炭的那个人,他的恩情我今生今世都不可能忘怀,所以我才会那么失态。 门窗都合上了,不怕有人会瞧见。 刘渔郎摊出手,道:“地上凉,你先起来再说。” 我听话地点头,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对他总是有莫名的依赖感。我想大概归结于他的善良正直,让人没来由地愿意去相信。 屋子里暂时只剩下了我们两个,我先开口道:“这些日子,刘大哥过得好么?” 他不说话。 “成亲了么?” 他羞涩摇头。我看着暗自高兴,谁都看出胖妞对他的情意,这么久了,他自己也该明白了些才是。只是一个身为女孩子,不能太过主动,一个太过木讷,老这么也不是个事。是时候找个机会撮合一下二人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来做这催化剂好了。 “你好么?”他反问我。 进来前我曾想过要向他坦白,坦白我与穆展是假夫妻,坦白皇宫发生许多大事我们不得不远离喧嚣,转念一想还是算了,不知道的人自由不知道的好,背负太多的人,只会活得很累。 他一叹,道:“我以为你会跟他的。” 我一愣,随即明白他说的“他”是尹风。 “你走后我才明白,我那时对你是爱护,就像兄长对妹妹的爱护,希望你过得好,希望你找到心爱的男人。虽然这个男人看你的时候也是闪闪发亮,可是,我总以为你喜欢的是他。” “刘大哥,我……” 我既感动又感怀,事事无常,从来都不能随心所欲。 他摆手,喟然长叹道:“罢了罢了,终归是你自己的选择,只要你自己觉得幸福,那便是好的吧。” 这是如同亲人一般的关心,没有对于的话语,没有闹心的挣扎,却让你不得不感动感激感谢感怀。 “谢谢你,刘大哥。”我真诚地说出这句话来。 前方的路也许很难,我又何尝不知道现在这种表面安静的生活是自欺欺人,只是我没料到,这样看起来简单的日子也没能多过几天,因为,几日后,院子里突然来了一个女人。 第十四节 难为长公主 第十四节难为长公主 夜幕低垂,我看着突然来访的客人,心莫名一颤,端在手中的茶盏砰然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动。 “主子,您……” 春烟看着我说道,话还未延伸完,眼神已触及到从厅外走进来的人,再次回头,担忧地看向我。 来人穿着一件……,一张脸因为头上戴着一个银灰色的军用盔甲显得格外娇小,比之军人又少了一分肃穆,多一分英气。一双浅蓝色的眼魄里洗去了骄傲,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既然能够找来这里,也就说明早已知晓我的身份,装傻充愣是不行的了,要想躲避更不可能,只能屈身道:“见过长公主。” 这是我与她第三次的相见,第一次是在临河县,第二次是在顾太妃的寝宫,今天是第三次。 她从鼻孔里“嗯”了一声,算是答复。 “公主里面请。”我作出一个邀请的姿势,她目视了整个院子一圈,我也正好奇为何没有随从时,又听她道:“不必看了,本公主是独自前来,没有随同。” 我“哦”了一声,跟着她来到大厅。 春烟早已冲泡好茶水端上来,又伶俐地退下。长公主眼尖地瞥了一眼,道:“你是新来的丫鬟,怎么看着有几分眼熟?” 直接无视了我。 我苦苦一笑,果然,还是不喜欢我啊。 不明白为什么总是这么在意她的态度,难道也是因为她是看着几位王爷长大的人么? 春烟中规中矩地福身,道:“回公主,奴婢春烟,原是护国夫人的贴身侍婢。” 手一顿,旋即装作不甚为意的样子道:“哦?既是如此,你也该好好待在王府才是。老夫人若没有安排,穆展那小子也不会让你回到将军府吗?” “老夫人不在以后,奴婢却是跟着将军回了将军府。只是……” 春烟难以启齿,长公主似乎也不是很在意,目光穿过我,复杂多变,跟着垂下眼睑,道:“你也坐吧。” 我受宠若惊,这与往日的长公主可谓天壤之别。试想长公主何曾对我温言软语过,就是好脸色也不曾给过。饶是如此,我才觉得事态尤其严重,只怕长公主此行,便是打断我安宁生活的开始了。 我挑了最边上正襟危坐,长公主勉强一笑,道:“你很怕我?” 我心道:一个动不动就舞着剑要砍断我脖子的人,一个把我视作红颜祸水的人,我不躲着你,难道还要恬不知耻地跟在你身后伸出头来让你砍吗? 面上却道:“公主严重了。公主是万圣的千金之躯,受万民敬仰,臣妾又何惧之有呢?若说惧怕,不如说是恭敬。” 右手指有意无意卷起锦帕来。 春烟接过我的眼神,悄然退下。 不想这一幕也被长公主看到了,冷笑道:“不用去找穆展了,本公主说话,让他在外边候着呢。若是有事,本公主自会叫他,若是没有本公主的令,他也进不来。” 我无奈地垂下头:“愿听公主御教。” 心里却感叹,还是我落后一步,竟然会真的相信她会一人前来,若不是武功高强的护卫,又怎么能拦得住穆展的脚步? 能够撇开穆展,大概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了。最起码她是不想其他任何人插手的。 那会是何事呢? 不可能是跟尹临有关,不可能跟穆展有关,难道,是为了尹风?不,我与尹风的事情,她应该不会知道才是。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是为了征西将军,她的驸马。 也不对啊,征西将军自上次一战后,元气大伤,已很少过问朝中之事。他的官职还在,但实质上已经算得上告老还乡了。 长公主嘴微张,半阖着眼睑,想说什么,又似乎有所顾忌。 “主子,奴婢听隔壁胖妞说她新学了几样绣工,式样很是好看。不如奴婢去学了来,也好给主子添几件新衣了。”春烟善解人意道。 长公主虽未表态,看得出极为欢喜,道:“果然是护国夫人身边的,要不是你执意留在此处,本公主倒想向你们夫人讨了你去。” 春烟掩口:“公主看得起奴婢自是奴婢的福分,只不过陇西远离汴都甚远,奴婢只怕是不能适应的。再者老夫人的服丧期还未逾一年呢。” 春烟离去,厅里只有我与长公主还在。公主没有开口,我也不好说什么,但是这样一直坐着也不是办法吧。我全身的肌肉都快要僵硬掉了,长公主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她不语,我也不能开口,真是急死人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沉,四周也黑了下来,长公主总算喝完了茶,瞟了眼四周,道:“你来这里多久了?” “回公主,前后也有个四五日了。”我谦恭地答道。 “嗯。”公主摘掉军盔,露出满头乌发,甩了甩,将军盔放至桌案上,猛然一个起身,朝我跪了下来! “公主!”我大呼,实在没料到情况会陡然急转,又担心穆展会突然进来,连连与公主对视着也跪了下来,道:“公主!” 刚刚还威风八面的样子突然梨花带雨起来,也有几分让人动容。 “我今日是有求于你。”她倔强地不肯起来。 我不敢强迫,只得继续跟着跪了,道:“公主何须行此大礼,您有事吩咐即可。民女……” 想了想觉得这称呼不妥,她既然找到了,眼神又似看穿了我,一定是已经查清楚我的身份,再藏着掖着也不像话,遂改口道:“公主要是有事吩咐,臣妾一定万死不辞!” 只要不是要我的命。心里私自又补充了这句。 看着她纠结了咬紧的唇瓣,我也跟着难过起来。一国公主养尊处优,还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这么低声下气过。 “公主大可直言。”我道。 “本公主是来请你回宫的。”她鼓起勇气说完,脸色已是通红一片,不敢看我的眼睛。 “什么!” 房梁上这时刚好有尘埃落入眼眶,我用帕子擦了,道:“公主可否告诉臣妾,这是谁的命令?” 她低头不语。 我苦笑道:“公主不必为难,臣妾不问便是。” 看公主这个表情,除了她一直苦心维护的尹家天下统治者尹树,当今的皇上,还会有谁呢? 只是我真的不敢相信,皇上,竟然开始向公主动手了么?他忘记朝廷一半的江山都是这位长公主的驸马替他守护的了么? “是皇上吗?”我轻轻问了一句。 长公主浑身一震。 我摇摇头叹息地想:皇上啊皇上,您一直俯瞰江山华丽出场,每一步都走得这般出彩。如今为何要走错这一步呢?肃亲王战死沙场,过继的庄亲王溺水,陇南一支不再。朝廷里需要左右翼将军支撑,您又无端削去穆狄的部分军权,归结到齐王的心腹尹泰身上。您的兄弟,只剩下了尹风,那陇南陇北的版块,不正是需要征西将军来守护么? 这一步棋,我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虽然是这般想,但即便长公主现在难过,我还是要问出情况:“公主为何就肯定臣妾会跟您回宫?一入宫门深似海,公主从小生长在皇宫,对皇宫的尔虞我诈最是清楚不过。臣妾已经厌倦宫廷与王室,只想过些安安稳稳的日子。” 皇宫那个杀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是真的不想回去。 “你必须回去!”长公主眼神一冷:“因为你身上,背负着我驸马府一百三十七条人命!” 就算是做好了准备我还是惊讶地张大了嘴,这惊讶不是因为其他,而是因为我万万不敢相信,以驸马对朝廷的忠心和长公主与皇上的姐弟之情,于皇上而言,竟比不过我这个吴先生口中可以稳固江山的女子。难怪长公主会那么不快,何止是不快,是伤心吧,忠诚了大半辈子的人抬手给了你一记响亮的耳光,还是出自最维护的弟弟,换了是任何人都会伤心。 皇家啊,是生命如草芥也就算了,连亲情也难得。 一百三十七条人命,皇上,您果真是看得起我! 只是我一直很好奇,我明明坠下湖了,怎么就又回到了皇宫的? 甚至白白牺牲了,我的翠倚。 我笑:“公主何出此言?驸马府的人命跟臣妾有何关系?公主不是一直不喜欢臣妾吗?大可以杀了臣妾,取了臣妾的命又有何不可。” “你!”她一怒,我闭上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噗!”脸颊一热,睁开眼就见到公主脸色急转直下,一片惨白,嘴角还有未干的血迹。 我再次震惊! 不敢再斗气,忙扶过她到自己怀中,道:“公主,您忍着,臣妾马上叫人去请大夫。” “来……唔……” 她捂住我的嘴,声音断断续续:“不……用了。本公主知道,有愧于你。但是……请你看在驸马他曾经帮过你娘的份上……救他一命!还有……还有你娘,好好孝顺你娘!” 我大脑一片空白,完全被她的话震惊了。什么驸马帮助我娘,什么好好孝顺我娘,我娘…… 顾不得再仔细思索那些话语,长公主已经快要晕厥,救人要紧。 正欲叫人,听到窗户边“咔擦”一声! 我一惊,有人偷听! 第十五节 乐中极生悲 第十五节乐中极生悲 一道青色的光影从梁上飘然而过直击窗边,那疾风刮过害得我也跟着歪倒了身子。跟着听到一声“啊”地惨叫,那影子已经悄然落地,我连忙放平了长公主跟过去,透过破开的窗户我看到已经吓得半晕状态的胖婶。而那颀长手臂也直取对方咽喉,手指只要一动,就能掐断胖婶的脖子。 “尹风住手!”我情急之下叫出了他的名字。 一凝眉,转身对着我笑得如同妖孽:“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哑然,总不能说是因为熟悉他的味道吧。便胡乱找个理由道:“四爷总是那么喜欢做梁上君子吗。” 这样不算是随意的理由了吧,事实因为如此,之前房梁上突然掉下灰尘我就已经察觉到了。 他猖狂地笑起来,道:“知我者小葭儿,我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哈哈哈哈!” 呃、、、、、、这是个什么状况? 亲姐姐躺在地上,他居然还能跟人调情?皇室的人都是这么不着边际。 “但是”他的笑转瞬即逝,换上一副冰冷的表情:“敢大着胆子来偷听,就该做好那出命来的准备。这个胖婶,我早就能看她不惯,今日索性结果了她!” “啊!”胖婶本是吓傻了,听到尹风的话直接晕了过去。 “住手!”我拦下他扬起的手道:“她是有错却罪不至死。再说长公主还受着伤,要是再不请个大夫来,恐怕……” 我故意拖着长长的尾音,尹风一听果真放下了手,几步走到长公主身边,见她确已陷入昏迷,一把抱起放至床榻,道:“快请大夫。” 我打开门,正对上带人闯进的穆展,我一愣道:“爷……” 尹风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这才想起几日相处都是称呼穆展为“爷”,一下子没有转换过来,脸一红。 穆展也有些不自在,道:“末将听到有异响,担心公主有事。” 又看到坐在床榻边的尹风,抱拳道:“王爷。” 尹风别扭地别过头。 我无奈一叹,知道他是因为我对穆展的称呼不高兴了,只得道:“将军可知公主受伤在身?现在已经晕过去了。” 穆展脸色一凛,道:“末将这就去找大夫。” “将军早去早回。”这话他已经听不见了,因为他自己说完就转身出了门。 我回过头看昏睡的长公主,眉眼里真的没有多少是与尹风相似的地方,只有那火爆的脾性倒是如出一辙。 想到这里我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却惹恼了面前的魔王,看着我的眼里冒出许多火花,道:“本王不在,小葭儿倒是与阿展配合的如同真夫妻了啊!” “是吗?爷也这么觉得?” “是啊!”他尖酸道:“可别真的假戏真做了啊!” 我忍着笑不怕死地凑过去,道:“若成真,四爷又当如何?” 脑海里闪出冷颜的尹风来,这个“四爷”我真的很喜欢呢,连吃醋都是这么可爱。 我这边开心的要死,他那边已经从嘴里迸出几个字:“若小葭儿愿意,本王就如你所愿!” 看吧看吧,我就知道会是这结果,高兴的时候就哄得你团团转,不高兴就是“本王”,我都想剪下你舌头来! “好了好了,不过是跟王爷开个玩笑,您怎么还吃起将军的醋来了。”我道。 他一扬眉,别扭道:“谁说本王吃醋?本王高兴得很呢!” “是是。”我附和道:“是我吃醋行了吧。也不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公主可还昏着呢。” 提起公主,他嚣张的气焰倒是小了许多,皱起眉头道:“皇兄真过分,竟然对皇姐也下得了手。” 我道:“楼主真是觉得是皇上做的吗?哦,不如我来问问四爷,以四爷对皇上的了解,觉得皇上会做出伤害公主的事情吗?” “什么?” 我道:“妾身听说,皇上幼时,与长公主感情最是深厚。妾身还听说,当年夺位之时,是长公主与驸马竭力保护皇上周全,助皇上夺位的。这份情义,皇上岂会轻易忘记呢?” “小葭儿,我……” 我冷下脸来:“楼主还想隐瞒吗?” 他拍拍我的肩,道:“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不过小葭儿,我只是,不想你淌进这浑水里。” 我仰望着屋顶,无奈道:“是啊,的确是一趟浑水。可是爷,妾身现在的处境,您难道不知道吗?不是我不想逃,是逃不掉啊!” 他一把揽过我:“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别人伤害你。” 我轻轻地“嗯”了一声,道:“快放开吧,大夫应该快要来了。” 他不悦地抿起嘴,反而把我箍得更紧,道:“难不成你对着我的时候,心里还想着阿展?” 我心跳似乎漏了两拍,道:“怎么会。” 眼睛却不敢看他。 他突然把头埋在我的肩上,用一种哀求的语气道:“小葭儿,答应我,再也不要离开我。” “我……” 前路漫漫,谁又能说得清下一个路口要面对什么风雨。说出此话不过是孩子气的誓言,可是,他的声音那般低沉:“答应我!” “莫非你心中还有阿展?”见我迟迟不应答,他有些生气了,两片薄削的嘴唇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撬开了我的唇,占据了我的整个口腔。 我睁大了眼睛,这吻来得太过激烈而突然,以至于我恍然不知所措,等到发现时他已经太过投入,两扇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深情的眼眶似乎要将我融化…… 我放在背脊的手搭上他的脖,生涩地回应起来…… “咳咳!” 门外响起轻咳声,我满脸通红,这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回头看见那刚毅的脸庞,推开他,丝毫没有发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悲伤。 还有穆展古怪的表情,让我的心里跟着痛了一下。 “大夫,快来看看。”我道,顺便捏了捏尹风的手心,他极不情愿地踱步到床榻边,一身怒气全都发泄到了刚来的大夫身上,吼道:“公主得的是何病?要是治不好公主,本王要了你的命!” 大夫哪里见过这种阵势,一个满脸怒气的王爷,一个冷冰冰的将军,还有将军身后跟着的几个彪形大汉。待听到尹风的话语,他“咚”地一声栽了下去,浑身颤抖。 我瞪了眼尹风,这种时候居然还耍小孩子脾气,要知道能够在这穷乡僻壤的夜晚找个大夫是多么不容易。也罢,权当你唱了红脸。 “大夫,治病要紧那!”我提醒道。 那大夫恐惧地看了眼尹风,见他正闭着眼假寐,这才吁出一口气,对我扯出一个笑脸道:“夫人放心,老朽一定竭尽所能。” “那就有劳大夫了。”我称谢道。 “大夫,这边请。”春烟引路。 这之后大夫下了结论,说公主身上受了些伤,加上连日奔波劳累所致咳血,只需开几服药服用,多加调养便能痊愈。我连连点头感谢,与自己料想的也差不了多少,这便吩咐春烟送大夫出去,诊金自然是丰厚的。这大夫年纪虽大,却也爱命得紧,经过尹风一阵呼呼喝喝,哪里还敢要诊金,迈出门槛就开始跑,连药箱都忘记了拿。 尹风在一边暗下得意,以为是自己树立了威信,被我一瞪眼心虚地喝起了茶。 将长公主侍候好喝下药后,已是一个时辰以后了。 “参见王爷。”穆展抱拳。 尹风故意慢悠悠压下一口茶,又慢悠悠放下,这才道:“免礼。” 我知道这时不能再帮腔,否则一定会激发他的怒气。便道:“王爷准备如何处置胖婶?” “阿展,你看呢?”尹风把事件的来龙去脉简单做了陈述,问起穆展来。 我正奇怪刚刚还是怒气冲天的人怎么一下也能和颜悦色起来,就看到尹风眼神下玩味的笑容。我心里咯噔一声,他是故意要刁难穆展,刚想开口,他却抢先开起话头:“阿展,这是我们两个男人应该商量的事情,是吧?” 我到嘴边的话只好原封不动地咽下去,头偏过去看向穆展,也是很想知道他会怎么办? “事关皇宫机密,朝廷兴衰,末将以为,须小心严防,对于窃听者,一律当杀。” 我惊惧地看着他。 尹风同一时间满意起翘起了嘴角。 虽然知道这是万不得已必须要做的事,但是我还是忍不住被吓呆了,忍不住求情道:“胖婶虽有错,可……罪不至死啊!” “夫人莫要妇人之仁!此事若是被传出,势必掀起另一场血雨腥风,届时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夫人难道想看到那样的结果吗?” 我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却不死心地争辩道:“那也不一定要她死啊,我们可以想办法让她守口如瓶,不就好了么?” 尹风哼道:“只有死人,才会永远地保守秘密。” 眼中的狠戾是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我心里一惊,看看穆展,再看看坚毅的尹风,一阵寒冷从脚底冒出。 尹风竟然,这般狠毒…… 他知道我心软,知道自己劝服不了我,所以让穆展来做这根利剑。他知道在我心里穆展做事从来有条不紊有理有据,所以,才会佯装着生气设下这个陷阱。他知道凭着与穆展多年的情谊,只要他动动手指头,穆展就一定会配合他演出一场好戏,哪怕是可以诋毁自己。 而现在,那玉扳指正在来回的滚动,发出并不耀眼却足以刺痛我的强光! 难怪人家都说乐极生悲呢,我才刚刚见到心心念念的他,高兴劲还没有过,就要为自己难过起来了。 我深吸了口气,捏紧自己的拳头,道:“我知道了。在这之前,可不可以让我再做一件事?” 第十六节 巧计救胖婶 第十六节巧计救胖婶 “王爷放心,不会耽误王爷很多时间的。”我顺道补充了一句。 他小声嘀咕:“本王又没说什么。” 对他很是失望,我不想再面对他,更不想这种情绪感染到其他人,遂道:“春烟,你去看看胖婶醒了没有?” “是。” 胖婶是由穆展身后的家丁拉进来的,她身子在门框一闪,头撞向地面发出不相符的声音,粗壮的眉拧成了麻花状,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四周。 前面是优哉游哉笑看着她的尹风,后面是冷冰冰的穆展,侧面是几个魁梧的家丁,另一侧是我和春烟。 活脱脱就是一副三堂会审的场面。 胖婶哪里见过这种场景,一张原本红扑扑的脸吓得血色全无,见尹风是笑着的,便扑过去抱住他的腿,道:“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啊!” 尹风完全不理她,眼看胖婶的大手要抱上去之时抽出了腿,让胖婶扑了个空。 胖婶又转过身子哀求穆展:“大爷,求求您救救胖婆子我吧,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偷听的。” 见尹风一本正经望着她,慌忙改口道:“噢,不,胖婆子我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听到。” 说着又朝我跪来:“夫人,您平日最是了解我胖婆子了,我虽然馋涎夫人家中的财物,可是从未有过非分之想,更不敢有什么害人的举动。夫人,您就看在刚来时胖婆子我为您鞍前马后跑腿送东西的份上,帮我求个情,让两位爷饶了我吧!” 说罢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 没有人说话,厅里安静得如同没有人一样。只有我知道此刻我内心多么挣扎,已经两世为人,处在这个封建社会,我怎么会不明白走漏皇室风声的最严重后果是什么,可是,我真的不能忍受,一条人命在我面前这样轻易的消失,所以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胖婶因此丢了命。应该说,是我们所居住的人权至上的社会赋予我珍视生命,爱惜生命,保护生命。 打定了主意,我便亲手扶起了胖婶,微笑道:“胖婶,你起来吧,都是邻居了,两位爷不过是说笑罢了。” 胖婶嘴微张着抬起头,泪水滚在睫毛上,看起来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片刻后,她一撸袖子,把那眼里鼻涕统统擤了一回,道:“嗨,我就说嘛,胖婶我可是真的什么都没听到啊。” “说的也是,我正想着要登门拜访,没想到胖婶倒是先我一步了。” 尹风不乐意了,看着我,我袖子下的手悄悄揪住他的皮肉,用只有我们俩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胖婶好歹也是这个村子里的人,爷答应过给我一些时日的,莫非是想反悔了?” 我拧着的手稍稍用力,尹风一张脸痛的扭曲,却极力隐忍着道:“你是在老虎头上拔毛!” 我又揪了一下,道:“这么说爷是真的要变卦了?这可不像我认识的爷。” 这样你该同意了吧,我心里这么想着,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可是…… 那家伙脸色一暖,笑着的脸瞬间在我面前放大,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入了我的袖袍,在我手背摩挲,邪气道:“爷就做回你认识的爷。” 然后对着穆展道:“阿展,你我也是多日未曾见面,不如到外面一叙?” 穆展的眼光在我与尹风间游走,乍听此言,失落地看向别处,道:“四爷先请!” 我心里涌起莫可难辨的悲伤,他是骁勇善战的将军,却因为身份必须低头,只是真实的结局真的是如此吗?透过杨葭的记忆我依稀记得,他那时跟尹风也是,情同兄弟。 人影已经走远,我看了眼正企盼望着我的胖婶,压下心里那些奇怪的感觉,道:“胖婶,我有事与你相商,不过要劳烦你等上一些时辰。” 胖婶此时已将我视作唯一的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嘴里还喊道:“夫人,您可一定要回来啊!” 我点头往外走去,不回来我又能去往何处呢? 四周一片静谧,我出了门往右转,前面微弱的灯光映照着那户人家还没有歇息。天空里隐隐夹杂着毛毛雨,我用手挡住额头,一不小心就与一个坚硬的物体撞了个满怀。 我“唔”地喊了一声,揉着吃痛的额头抬起头,黝黑的脸庞只剩下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不是我正要寻找的刘渔郎又是何人? 再次回到这个村庄,我一直没有再见过刘大婶,因为我不想更多的人卷进这场人为的是非里。因此在柴垛外就见到刘渔郎而不是必须要面对刘大婶让我很是庆幸,相信她稍后知晓也会明白我的苦心,不会怪罪我擅自做主。 “辛姑娘,这么晚了,你还没有歇息?”对于我的出现,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吃惊,看了看四周,发现我的确是一个人出来的,又道:“那位……,他没有陪着你吗?” “刘大哥,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找我?”刘渔郎更惊讶了,声音也大上许多。 “嗯。” 我拉过他,见刘大婶已扶在门框上,想是听见声响出来望望,循着刚才的声源大着声音道:“渔郎,儿啊,是你吗?” “娘,家里的油灯没有油了,孩儿去胖婶家借一些来,您先睡吧,孩儿很快就回来。” 刘氏一听是要去胖婶家,不觉展露出笑颜,道:“不着急,你慢着点,娘先睡了。” 说着生怕刘渔郎会反悔一样,不待他应答,已经兀自转身回屋了。 “刘大哥,我们去那边说吧。” 这里是离刘家院子不远的田坝上,由于天色昏暗,我根本看不清刘渔郎脸上的目光,只是想起刘氏刚才的表情,道:“刘大婶好像很喜欢胖妞。” 刘渔郎一阵沉默。 “刘大哥,你现在已经有了一门可以营生的手艺,是时候该成家立室了。” 他“嘿嘿”干笑两声,道:“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我不反驳,心里却难受起来。隐隐知道他是因为刘氏算计了我正跟刘氏怄气,所以刘氏的语气才会那么卑微。这世间只有母亲能够为儿子做到此种程度,有时候亲人的爱,比起爱情的爱,更加炽热。 “刘大哥,我要走了。”沉默半响,我还是开了口。 “你要走?”他的语气急切起来:“什么时候?还会不会回来?” “明日就会启程了。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我感伤地说道,再相见已是万幸,真实的是,不知还会否有相见之日。 我以为他会问上许多问题,不料他却道:“是他来了吗?是为了他才要回去吧?” 见我不答,苦苦一笑,似乎也带着欣慰道:“我就知道是他来了。辛姑娘,不管你身边有多少人,你也一定要看清楚自己的心,否则受到伤害的不只是你自己。” 我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只是没想到一个山野村夫也能看得清楚,忙点头:“我知道。刘大哥在我心中就像亲哥哥一般,哥哥的话,做妹妹的莫敢不从。” “嗯,哥哥,也好!”他拍拍我的肩膀,道:“明日我去送你。” 我摇头,道:“不用了,刘大哥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上了。临走前,我有一件事放心不下,那就是没有亲眼看到刘大哥成亲。” 我一边说着一边透过不是很清晰的光晕观察他的表情,他先是一惊,跟着一愣,皱起眉头道:“成亲?” “是啊,刘大哥只会说我,难道自己都没有发现吗?胖妞为何要常常过来陪刘大婶聊天说话?而刘大哥你自己,不是也一直对胖妞关心之至吗?” “她人好,心地善良,对刘大婶也好,最重要是她对刘大哥的心意一直未曾改变,这样的姑娘,刘大哥岂可错过?” 我说的是实话,胖妞对他的情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不相信刘渔郎会一点也感觉不到。若不是因为刘氏过渡喜欢胖妞而刘渔郎又正与刘氏怄气的话,兴许早就成了一对璧人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此时我是多么羡慕生长在乡野的他们,真真正正的可以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纵然日子穷苦点,可有什么比真情更加可贵。 我抬头仰视天空,先不说我与尹风面前有多少艰难险阻,就单单身份而言,也永远无法单纯一生了吧! “我……” 看着刘渔郎别扭的表情我就知道,我料想的没有错。 既然如此,那就把亲情牌打得彻底点吧。 “刘大哥,当日若不是你与大婶相救,只怕今日的我也不能好好站在你的面前,刘大哥的救命之恩,辛晴无以为报,总想着能够在刘大哥喜悦的时候一起分享,总想亲眼见到刘大哥娶妻。辛晴心中,刘大哥就是亲哥哥,哪有亲哥哥成亲妹妹也不在场之理……我的身世,就算瞒着刘大婶,刘大哥也该知道不是出自简单人家,此次一别,也许相见,遥遥无期……” 话说到此时我已是哽咽了起来,会想往事历历在目,而今在我身边的人却一个又一个地离开了,我心里怎么会好受呢? 刘大哥,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够幸福啊!只有你幸福了,只有你真心真意疼惜胖妞,我心里的愧疚,才不会那么多。 “我答应你!明日我便请人去胖妞家提亲。你一定要喝过我的喜酒再走!” 第十七节 刘渔郎成亲 第十七节刘渔郎成亲 “刘大哥。”见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了他:“要请媒人上门提亲的话,准备喜房也是来不及了。” “这……” 他的意思一定是一切从简,但是来自现代的我怎么愿意一个新娘子什么都没有就进门了,便道:“不如让我来帮你安排?” 天知道我比他还要着急好不好! 见他为难,我又道:“刘大婶那边还要你去通知好消息,至于成亲要用的东西,我们这边人手也多一些,做起来很快。” “好吧。”他终于点头,又送我到附近才转身离开,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默默道:刘大哥,不管我做了何事,请你都要相信,我无意害人。你一定要,幸福啊! 我怎么会在胖婶的生死关头还要自私地操办刘渔郎的婚事呢,对象还是她的女儿,因为我在赌,赌我杨葭在尹风心中,到底有多少位置,是不是如他所说一般,是不是可以为了我不顾一切? 我回去的时候,尹风与穆展早已回去多时,一走到门口,两个人的目光同时齐刷刷地望过来,一个是疾步上前,另一个看着前面一个,抬起的脚步暗暗地收了回去。 我不理会二人空中交织的眼神,眼看两个人就要跟来,抢先一步道:“不许跟来。” 走进内屋,胖婶还眼巴巴地等着,见我进来,挺直了身子,双眼里都是希冀。 “胖婶,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 胖婶茫然地看着我。 “胖婶不是一直希望胖妞嫁个好人家吗?” 提起自家女儿,胖婶的神情松活了许多,笑起来有些干巴的皱纹:“是啊,您看乡里乡亲那么多公子少爷,隔壁的媒婆哟,简直要把我家的门槛踏破咯!” 我也笑道:“是啊,胖妞也该是到了出嫁的年纪了。” 胖婶的头耷拉下来,人也不似之前那么精神:“我想有什么用啊,我们家胖妞就知道盯着刘家小子瞧!” “胖婶何不成全他们呢?” “夫人,不是我不想,是那刘家小子一直没有把我们女儿放在心上啊!” “若是他愿意呢?” 胖婶双眼亮了起来:“当真?” 我接着道出两个年轻人的种种,胖婶经此一说,也全然忘记自己因何而来,又为何被滞留此地,喜气洋洋地幻想起女儿的亲事来。 安抚好胖婶后,我转身出了寝卧,抬起头直视着尹风,道:“刘大哥曾经救过我的命,他是我的救命恩人。现在他要娶胖婶的女儿做娘子,胖婶就是我的亲人了,我,不许你碰她一根手指头!” “你!”尹风呆愣片刻,暴跳如雷,可是我哪里还会站在原地等着他发脾气,已经走到后堂开始安排人手布置刘渔郎的喜事了,只有一夜,得抓紧时间才行。 交代好各种事由后,我找出针线,画好花样,一针一线的开始缝制起来,好在这个身体拥有杨葭的温婉、弟弟辛宇的灵巧,做些手工根本是手到擒来。我仔仔细细地缝着,就像是为自己缝制的一般,刘大哥要成亲了,这个在我最危难时候伸出援手的男子,像我的亲人一样的男子,终于也要,成亲了。 尹风在外面直跺脚,春烟在窗前瞧了几次,最后忍不住开口道:“主子,奴婢看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您要是再不出去看看,王爷就该摔盆子罚下人了。” 我头也未抬,道:“让他摔去,告诉他我顺便给他缝了个香囊。” 一咬牙,一对鸳鸯枕就成了。我得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春烟更是瞪大了眼睛:“主子,这是您绣的?” 我笑道:“怎么,就只许你们几个花拳绣腿,就不许我这半个主子也嘚瑟一回?” “嘚瑟?”春烟愣了。 糟糕,一不留神冒了句现代语,我偷偷吐舌,道:“没什么,你把这香囊送去给王爷。” 春烟连连退后:“王爷正在气头上,奴婢可不敢去。” 我道:“去吧,别怕,告诉他,出了事我负责。” 春烟半信半疑地出去了,我躲在帐子后偷偷看着。尹风见是春烟出去的,果然没有给好脸色,不过当春烟递过手中的香囊又说了几句后,尹风快要爆炸的脸突然变得柔和下来,往内里瞧了瞧。 我放下帐子,捶着小心脏,好险,差点被他看到了。想起他接过香囊喜笑颜开的表情,又乐了,男人哪,有时候还是要哄哄的,我到现在还记得他当时看着我亲手送给尹临的荷包时的样子。像现在这样,打个巴掌,也要给个甜枣才行啊! 唔,好累啊,困了,还有一些时辰,还是歇息吧,明日,可是刘大哥的好日子呢。 我躺在床榻上,春烟守候在身侧打盹,我不忍,道:“你也去歇着吧,我这里不需要侍候了。” 春烟故意做出精神的表情,道:“那怎么行?翠倚说过,主子总是习惯身边有人才能睡下的。” 空气跟着冷起来。 春烟发现了我表情的僵硬,一急,道:“奴婢有罪,奴婢的意思是说,若是往日有穆将军守着也就罢了,现在将军不在,主子身边岂能没有人。” 呃、、、、、、怎么能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那几个夜晚,由于是与穆展假扮夫妻,所以我们都是同宿一室,只是他睡地上,我睡床榻上。有时候我睡不着,悄悄转过头来看着他俊朗的五官,偷偷地笑,多帅的一个男子啊,居然“陪”在我的身边,想想都乐啊! 这种感觉很微妙,也许他也听过我的心跳。有他在,我心里很安心,就是俗语所谓的安全感。但我明白,这于爱情,是千差万别的。 看着我更加石化的表情,春烟是真急了,呐呐道:“主子,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哎呀,奴婢……”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道:“春烟,你这个样子,可是见所未见那!” 春烟脸一红,道:“主子还笑得出来。” “明日就是刘大哥的大喜之日,我如何能够不笑?不,应该是今日了吧。” 天已经微微亮了起来。 春烟笑道:“主子说的极是,奴婢这就去为您准备热水。” 我点头,眼睛看向金丝鸳鸯芙蓉枕,这是我曾经想过无数次的事情,我曾想着将来翠倚嫁人的那一天,我一定要用最美的嫁衣替她装扮,没有想到我再也等不到那一天了。这枕套,就算是替她送给胖妞的贺礼吧。 尹风虽是答应了不会取胖婶的命,却给了她最严厉的惩罚,他要胖婶不能亲身参加女儿的婚事,只能在远远看着,我还没有说什么,胖婶已经点头答应了,想来命对于她来说,更加珍贵。只要留住性命,将来才有机会好好的看着女儿过幸福的日子。 我对于尹风的这个决定很是不满,可也知道这是他最大的让步,只能恨恨地瞪他几眼方才作罢。 这座院落是整个村子最大的,所以拜堂的仪式会在这里举行,尹风让人在内院开了一扇小小的窗,胖婶可以看到女儿走来,也不算是太惨了。 待简单梳妆打扮后,我便朝胖妞家去了。此时亲事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胖妞正坐在闺房里任由丫鬟上妆。 大红的喜服,老式的凤冠霞帔,加上新娘喜气洋洋的表情,直把房间里任何一人都比了下去。 “夫人,您来了,快请坐。”胖妞在镜子里对我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看得出她是真心欢喜的,嫁给喜欢的人那种欢欣的表情,不是装就能装得出来的。 “恭喜你。”我由衷地说道。 胖妞笑起来,羞答答低下头。 我坐在她身边,递过枕套。 “这是……” 面前的人笑靥如花,更比花姣,我就如我的翠倚一般,我忍了泪,道:“还记得翠倚说过要在你大婚时送你一对鸳鸯芙蓉枕吗?” 胖妞接过,嘟起嘴道:“那她为什么不自己来?” “她担心下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嫁做人妇了,所以回去就早早备着,知道我会过来,就让我带过来了。刚巧赶得上。” 胖妞很不高兴的样子,道:“哼,还说是好姐妹,人家嫁人她也不来凑个热闹。就知道笑话我,明明知道我绣的鸳鸯没她好。” 我想起上次分别时,胖妞绣出的比鸭子还要难看的鸳鸯,又好气又好笑,又怕她再提及翠倚的话题,忙道:“先别说这些了,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还是快快做好准备吧。” 胖妞脸上飞出两朵红霞,拉过我的手又说了几句,我也跟着道了几句恭喜的话才退出来。 退出房门的时候我脸上的笑冷下来,胖妞,对不起,我能够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 吹吹打打的喜乐响起来,周围的相亲一个个洋溢着喜悦的笑容。我坐在大厅里,高位是胖妞以后的婆婆刘氏,她已经高兴到笑得合不拢嘴,左右侧分别是尹风穆展及族长。我坐的地方背对胖婶的那扇窗,看不见她会是怎样的表情,不看见,也好。 同样穿着大红喜服的刘渔郎今天也是特别的精神,我远远看着,特别高兴。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仪式进行得很是顺利,接下来就是喜宴了,新娘也该被送进洞房等待新郎了。我笑看着礼成的小两口,绑在心上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下来了。 “主子,……”春烟在我耳边小声说着。 我手一抖,手中的帕子不听使唤地掉了下来。 第十八节 新房悲画扇 第十八节新房悲画扇 大厅里还是喜气腾腾的,我看着对面坐着正微笑的男人,忽然觉得脚底生寒。胖妞已经由丫鬟扶着走向新房,我虽看不见她的脸但从早上看到她喜气的面庞就知她有多愿意,有谁不愿意嫁给自己喜欢的男子过一生呢? 我悄悄地走进后屋,我不相信他真的会这样做,直到亲眼见到胖婶一动不动的身子,还有死前也惊恐的样子,我才确信,胖婶是真的,不在了,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杀害了。 而那个罪魁祸首我想也不想便知道是谁,我还是不愿意相信,他会变得这般残忍狠绝,铁石心肠。 我默不作声地坐回大厅,此时那张脸在我面前是这样恶心,那些簇拥着的宾客的笑容和刘渔郎脸上洋溢的幸福在我看来是那样的讽刺,那样的,刺痛了我…… 我“咕噜”灌下几口酒,喜酒该是甜的,怎么我一点也没有喝到呢? 我“蹭”地站了起来。 “主子……”春烟想说什么,碍于身边这么多人,又闭上了。 没有人注意到我,只有身边的长公主,她气色还不是很好,简单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 “我出去一下,别跟来。”我这话是对春烟说的。 春烟着急,正欲跟来,长公主却扯住她的衣袖,摇头。 这一段路我走得特别快,可是当走到新房门口的时候我又犹豫了,按照礼俗拜堂后除了新郎及服侍的人员外,其他人是不能进新房的,至少不能在新郎不在的情况下进去。 想了想我还是掉转了身,那种被压抑的痛楚紧绷着,无从释放。 “咦,这位夫人,您是要去何处?” 随着门“咿呀”一声开了,一个端着铜盆的小婢走出来,问道。 “哦,我正要去大厅,不想走错了方向。”我随意扯了个理由道。 那小婢也好心,指着院外的一条道道:“夫人若是要去喝杯喜酒,得往左边而行呢。” 我笑道:“多谢你了。” 心道还好是从外请来的小婢,若然是识得我的婢女,也没那么容易走。 那小婢笑着对我点头,转身又进去了。 我刚走到院门口,欲穿过大厅,那小婢又回来了,气喘吁吁道:“夫人留步,新夫人说您是她与新姑爷的恩人,请您里面坐。” “新夫人还说了什么?”我紧张问道。 小婢见我的样子反笑起来,道:“新夫人只是觉得一个人在房中等待,甚为无趣,想邀夫人说会话罢了。” 我脸上一囧,抬起脚迈上石阶。 草木皆兵的感觉,大致如是吧。 新房倒也宽敞,反正我们也要离去了,我就做主把这里作为刘渔郎与胖妞的新家,横竖隔着老屋也不远,等回门后,再找个时间把刘氏接来同住,也算是我报答了她昔日的恩情。这些婢子也是我暗地里吩咐春烟出去买了来的,不要太多,刘渔郎与胖妞不需人服侍,然刘氏孤身一人带大儿子,自是把儿子看得比什么都重,她又是个心眼细的,胖妞虽说勤劳朴实也正和刘氏心意,但天长日久同一屋檐下,难免不会有矛盾的时候,况且今时今日的刘渔郎已开着几间木器坊,水涨船高,刘氏挑儿媳妇的眼光早已不限于只是凑合要抱个孙子了,因此,找几个服侍她的人,老人家舒心了,也会少挑胖妞的刺。 胖妞端端正正坐在床沿上,听到声响,道:“你先下去吧,我有话与夫人说。” 那小婢恭敬地退出门去,悄悄掩上房门。胖妞挪动身子,就要掀开盖头,我忙阻止了,道:“这盖头可是要新郎亲自挑开,才能称心如意。” 胖妞声音里透着笑意,道:“我还以为辛姑娘与那些个大婶不同呢。” 我嗔道:“有何不同?还不是都希望新人琴瑟和鸣如意双心?” 慢着,她刚刚叫我什么?我吸了口气,尽量平稳地道:“你说……” 胖妞这时已主动掀开了盖头,冲我眨了眨眼睛。 “其实我早就知道是你。”她道:“辛姑娘忘记早上你来我家的事了?” 我把早上的事情回想了一遍,发现自己早已亮明了身份还不知晓,那混沌的一晚没有休息却是害人不浅。 “能够让刘大哥……”她低下头,改口道:“能够让我相公惦记的人,也只有辛姑娘和翠倚了。不过我知道相公对你们是不同的。他对翠倚,就像我对翠倚一样,是朋友。可是对辛姑娘你……” “如果我看得没错的话,那位展爷并不是辛姑娘心上的人。” 穆展来时为了清净,换了展姓。 “辛姑娘你听我说完。”见我欲解释,她又道:“这些都不重要,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想想也是没有可能的。夫君又怎么配得上辛姑娘你呢?即使你戴着面纱还是美艳不可方物,我那时候就在想,能够让辛姑娘惦记的人,一定也是人中蛟龙吧!辛姑娘喜欢的人,是那位四爷,对吗?” 提及这个词,我猛地惊醒过来,想起昨日到现在发生的种种,心里的痛一寸寸划过,勉强笑道:“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何苦要来说我的这些个事情。” “我要感谢辛姑娘你。”她眼眶里已经开始红了起来,取下脖子上的一根红绳道:“我知道辛姑娘就要离开了,辛姑娘回去之后,请把这个帮我交给翠倚。她曾经允诺一定会在我成亲之时前来,如今没有兑现,一定是有什么更加重要的事情抽不开身。胖妞愚笨,自然知道针线上的事情比不上翠倚几分,更加知道相见遥遥无期,形同耄耋。希望她看到这根红绳,能够想起我。这绳子是我三岁时,娘在庙观替我求的,可保平安。还要请辛姑娘告诉她,胖妞我,会一直在这里,相夫教子,等待她拖儿带女来探我。” 我抬起头,不让泪水流下来,接过那根如同千斤的红绳,道:“放心吧,我会帮你交给她。她要是知道你在新婚之日都还念念不忘,一定也会很高兴有你这样的好姐妹。” 胖妞舒怀地笑了,道:“那我就放心了。一直担心没有机会交给辛姑娘呢,没想到辛姑娘自己就来了。对了,你要是在大厅看到我娘,劝她少喝点,今儿的酒可比往日的都烈,还有好些个亲朋等着她招呼呢。” 我胃里一阵痉挛,匆忙点头,逃也似的离开了新房。 可怜的孩子,她还不知道她娘已经不在人世吧。 也许正是在她拜父母之时,胖婶已经咽了气。 此事虽与我无关,我却觉得比自己受伤还要难过,我虽尽力,可是还是让人有了可乘之机。想到这里,心里对他的恼又加深了几分。 我不敢直接回屋,又在外面独自吹了很久的冷风,这才迈着沉重的脚步,向屋内走去。 大厅的宾客已经散去得差不多了,留下一些收拾杯盘的仆人。我跟着喜笑的声音走进小厅,尹风的脸色带着些许红润,笑道:“阿展,喝,今日我们要,不醉不归!” 见到我,又道:“小葭儿,你也来喝一杯!刘渔郎成亲,真是可喜可贺呀。” 我接过他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道:“这下四爷满意了吗?一个成亲,就可以除尽所有的人。” 他怔愣片刻,战战巍巍站起,道:“此话何意?你既认了刘渔郎做兄长,兄长成亲,你这做妹妹的不是应该替他高兴吗?怎么反过来说起我的不是了?” 我皮笑肉不笑道:“我怎么敢说四爷的不是。不过爷堂堂七尺男儿,难道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也不敢承认吗?” 一拍桌沿,他酒醒了一半,通红着脸,看了我许久才道:“你倒是说说,爷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长公主也不能忍受我这样对她呵护的弟弟,不觉对我怒目而视,道:“从一早开始风儿就与我坐在大厅,本公主倒是想听听看,他还能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冷笑:“爷手下耳目众多,做事何须亲力亲为,只要一句话,便可要了人命。” “杨葭,你不相信我!”他狂吼。 想起惨死的胖婶,我心里就一阵揪着痛,也是气道:“四爷说自己什么都没有做,为何胖婶会在胖妞的成亲礼还未结束就丢了性命?爷曾经答应我,说过只要胖婶在内间亲眼看着女儿成亲不能出现在亲朋面前就当是对她最大的惩罚!爷应允了礼成后放她回家,为何要出尔反尔,派人杀了她?” “胖婶死了?”他拧起眉,疑惑开口。 我失望之极,说出的话再也没有温度:“一切都如您所愿了,爷该高兴才是。” 他突然变得无比郑重,看着我的眼,道:“我没有杀她。” “笑话!难道胖婶会在女儿成亲当天畏罪自尽吗?那么她手中的金簪又是怎么回事?” 我亮出金簪道:“胖婶临死前都紧紧攥着金簪,目的是什么,就是告诉别人伤害她的凶手。这支金簪只有四爷与我知道,除了爷,我想不到还有谁会要致胖婶于死地。” 他早就说过只有死人才能保守住秘密,他看着胖婶的时候眼中的杀意不止一次,还有刘渔郎,他知道刘渔郎对我的情意,所以不惜杀了他以后的岳母以消心头之恨。这样的话,日后胖妞知道自己成亲当日死了娘亲,会如何想?只会觉得是自己一意孤行要嫁给刘渔郎反遭天谴害死了娘亲,想也不想夫妻一定会因为此事怄气。同时,刘渔郎成亲,再也没有资格对我有何想法,还能除掉了偷听皇室机密的胖婶,一举多得。他是早有打算,所以才会虚与委蛇地答应我吗?可笑我还真以为自己在他心中是如何重要,到头来,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第十九节 一语惊人心 第十九节一语惊人心 我坐在马车里,听着车轱辘滚过石上的声音一阵烦躁。 还在刘渔郎的洞房花烛夜,我们就连夜离开了。这在计划之内,也远在计划之外。计划之内是应长公主所托,我不得不回宫,计划之外是我们比预计的时辰还要提前,起因就是尹风在听到我的话后勃然大怒,甩下我们全部人一个人骑马狂奔,长公主心疼弟弟,怎能让弟弟一人独行,慌忙令所有人跟着赶路。 穆展本也是要去追赶的,无奈车上还有金尊玉贵的公主,安全问题是个大隐患,这才命身边跟着的几个大汉先行,而他自己则是随驾在侧。 与公主同乘一骥,我也不能过多表现我的情绪,大部分时间低着头。 公主恼我气走了弟弟,根本不打算轻易放过我,看着我,语气虽不是之前那般无视,也好不到哪去:“真不知你好在哪里?若说天姿国色,你如今已没有了。可是我这可怜的弟弟怎么就……,还有我一起看着长大的展儿,怕是也对你念念不忘吧。” 我无从回答,她说的虽然尖锐无疑是事实。 但是现在我哪里还有心情想这些,只是担心尹风一个人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会不会又如上次一般受伤?他在身边还好,他不在身边的时候,我总是觉得心里少了些什么,空空的。 长公主不屑一顾,只道:“都说你敏慧,我看也未必。” “长公主何出此言?” 公主都主动搭讪了,我也不能再次装作没听到,何况她也是话中有话,最重要的还在后面。 “这一路走来,是个傻子都能看出风儿对你的情意。你为临儿侧妃时,他可曾对你有过不轨举动?即使你被临儿休弃,他也未曾因此嫌弃过你,他如此待你,又岂会让你于外人面前背信弃义?” “我……” 我哑然,公主的话虽然大部分是维护弟弟,可是也是字字珠玑,一语敲醒了我这个被情绪冲昏了头脑的人。 他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让我对他心生怨恨呢?只是我那时手有证据,他又是最容易被怀疑的人,所以才…… 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我有些惶惶然起来,难怪他会那么伤心地一甩袖子掉头就走,恐怕杀人对他而言是小事,我怀疑了他才是真正让他震怒的原因了。 可这金簪之事,的确是只有他、我还有春烟三人知晓,春烟不会武功,又一直在我身边,不可能是她。这才使得我第一个念头就想起是尹风,可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呢?而且费尽心力地杀死一个村妇,对对方又有何好处? 一想起这些,我又开始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尹风商量。忽然想起他已经被我气跑了,顿时有些挫败感。 长公主见我坐立不安的模样,讥笑道:“怎么,现在知道着急了?” 相处过几次,我也知晓长公主是披着狼皮的羊,吃软不吃硬,便放低了姿态,道:“我……妾身只是想去道歉。” 想我辛晴自穿过来,还没有这么心悦诚服地低声下气过呢。 “风儿的性子你还不了解吗?” “那以公主的意思?”我试探着问道。 “他现在正在气头上,你去了只会局面只会更加乱。先晾着他,等他气消了,自己就会回来了。” 说完自己也笑了起来,还很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我脸一红,知道她是有意取笑我,反衬尹风每一次都会先向我低头,心里一暖,这个傻瓜啊,竟然…… 阴霾一扫而空后,对他的怨气全都化成担心,更加担心起他的安全来,但愿他还能够知道,现在不是怄气的时候。 想完后我自己又觉得很不好意思起来,这件事是我没有仔细考虑好,好像怄气的那个,最先是我…… 长公主已看着远方遐思,我也不便打扰,心知她是担心什么,也不能再次提及,只道:“公主还是歇息吧,只怕回宫后,还有许多事情要公主出面。” 长公主叹气:“这个时候,如何还能睡着。除了之洲,我倒是更担心皇上。” 我安慰道:“皇上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公主还是不要太过担心了。” 这种安慰我自己听起来都是这样苍白无力,枭雄一世的征西将军都能被用来要挟,是皇上为了执掌江山也就罢了,如若不是,那将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此时我们谁也没有心情欣赏景色,各自想着心事,连旅途的疲惫的忘却了。 我一边担心着尹风的安危,又没有思路解开板栗村的难题,加之不能预测回宫后会是怎样场景,一路竟浑浑噩噩回到了皇宫。 我以为我回宫后,那幕后黑手就会出现,结果没有,我们仍是如同平常的朝拜或进宫给太后请安一样,从正门入,过朝政三殿,后进入后宫。 皇宫还是一样平静,如同没有发生任何事一样。 意外地我竟然也在当值的人群里再次见到了穆狄,不过我没有心思想他是如何再次出现的,只依稀看见他与穆展对视几秒,又互相毫无表情地别过头去。 后宫过拱门后是不能再乘轿的了,我们下了马车,由一大堆宫女跟着往后宫去。 我被安排在之前居住的寝宫,也就是勤政殿侧面,与如今的贤妃当初的罗玉英处于同一直线上。 这里曾经被一把火苗付之一炬,如今重新修建,格局也与往日一般,相同得我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漫长的梦,梦醒后翠倚就会回来,一切都没有发生。 我又高兴又难过,即使没有了翠倚的身影,可是相同的布置和环境,还是让我觉得她就在我身边,从来不曾离开。 难道狠心的那个人真的是皇上吗?他再次把我囚禁在此,只是因为那个预言? 一回宫长公主就与我们分别了,听说她跪在勤政殿门口已经几个时辰了,皇上仍是不肯召见。 话说回来我回来后一直没有见过皇上真容,以他迷信的样子看,不该是这个状况啊,起码也得来看看我是死是活吧! “主子,要歇着了吗?“春烟问道。 我摇头:“我倒是想,只怕不会有人愿意我睡得安稳。” 春烟与芽儿对视一眼,芽儿道:“主子何出此言?” 我打开茶壶,道:“你们看。” 茶壶是刚才一个小宫女端进来的,我见她脸色紧张,便问她是何事,那宫女想是年轻,不服侍人不久,又摸不清我的秉性,一紧张就跪下了,直说自己不是故意撞到别人求我不要怪罪云云。我自然想起初开窗时,确实见到这小宫女无意撞到了人,不是有意,是对方有意,跟着双方互相说了几句就各自相向而行。我那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这茶壶就是那时被对面撞来的宫女掉了包,这字条也是对方有意送来的吧。 春烟和芽儿皆是面无声色,芽儿道:“主子要去吗?” 我看着字条上的几个字,道:“去,替我更衣。” 春烟还想来劝,却被芽儿阻止,道:“不如让奴婢陪着主子,要是有何不妥,也有个照应。” 我取下髻上发簪,道:“本以为你是个可心的,竟是跟春烟一般关心则乱,你二人皆如此不理智,让我怎么放心把事情交给你们?” 春烟与芽儿二人忙跪下,道:“主子息怒,奴婢们只是……” “罢了,我也乏了,不用你们侍候在侧。你二人先退下吧,各自手抄一份经书。” “是。” 对上眼神,两人都是了然的样子,我这才满意地点头,假意困倦地躺了下来。 待听清楚春烟在外面的一声:“主子已经歇息了,我们姐妹还要去抄写经书。你们守在门口,没有主子的吩咐,谁也不能进去打扰主子,都听明白了吗?” “是。”是一堆宫女的应答。 待听清楚人已走远,我才坐起来,穿好衣裙,扮成春烟的样子从后窗偷偷翻了出去。 人多眼杂的情况下,我不能说的太清楚,春烟和芽儿只是配合我演一出戏,身边可以相信的人只有她们两个,其余的宫女,我不知道是谁的人,也不想知道。既然我还是她们明面上的主子,所以也不能当着我的面做出什么违抗主子旨意的意思。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敢让假装惩罚了春烟和芽儿,由面生的宫女守在门口,如果她们其中有人擅自打开房门,就是不听主子的话,有奸细之嫌,不等我回来,自会有芽儿下令撵了出去。相反若是她们一直守在门口,我也可以悄无声息地去,也悄无声息地来。 扮成春烟的样子更好解释了,她是生面孔,不容易被人看出,而且也方便我出行。 一直不待见我的太后在此时传话来要见我,先不管是真是假,我也必须要走此一遭,不然怎么一个个拆开谜题呢? 是说怎么觉得故意撞小宫女的那个宫女面熟呢,不就是伺候在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吗? 竟然劳动大宫女亲自出马,我也信了七八分了。看来太后,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找我。 一路风平浪静,直到悄悄进了太后的“慈心殿”,见到何嬷嬷,我才是真正松了口气。 一年多不见,太后明显瘦了,原本红润的脸颊此刻半片丰腴也没有了,原本矍铄的双眼也空落了下去,气势也去了一半,跟寻常人家的老太太没有什么分别。 我不知是喜还是忧,福了身静静地站着。 太后见到我,很是激动,一把抓过我的手,我只觉得被她拉住的手掉入寒冰池,惊讶道:“太后……” 手这样冰凉,现在是春天了啊,怎么会…… 我看向何嬷嬷,何嬷嬷抹了把泪,道:“皇上已经很久没有来看过太后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也知道太后大概是想念儿子,又怨恨儿子如此狠心才会大病,只是太后与皇上一向情分就与一般母子不同,生分而淡薄,太后又怎么会因为皇上难过呢? 她拉着我的手如此用力,只有一个解释,她已经知道过继出去的亲子尹庄在最后一刻与我在一起,不是惩罚我,就是听听儿子死前也没有遗言了。 “你一定觉得吃惊,哀家为何要,单独召见你?”太后突然幽幽开口。 我不语,低下头算是默认。 太后扯出一抹虚无的笑意,道:“因为皇上根本不是哀家亲子。” 第廿十节 谁是谁的局 第廿十节谁是谁的局 我吃惊的并不是皇上不是太后亲子,这种事情在皇宫已经不算是什么新闻,原配为了巩固地位,通常会把小妾生的第一个儿子弄到自己名下抚养,对外宣称是自己的孩子,然后还会不声不响处死那个小妾,以绝后患。 我惊讶的是太后的后半句话,她道:“临儿才是哀家的亲生儿子。” 我手一动,这种情况是我始料未及的。 太后似乎不愿意被我打断,继续说道:“当年我嫁给先皇之后,一直没有子嗣。后来爹爹做主,便把妹妹也送了过来,世上有哪个女人愿意跟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可是这个人偏偏还是我的妹妹。” 这个妹妹,应该是指后来的端妃娘娘吧。 “我妹妹天资聪颖,很快便博得了先皇的欢心。那时候先皇在外征战,府里还只有我与妹妹两个女人。先皇念我是原配,倒也没有厚此薄彼,所以我与妹妹几乎是同时怀孕。先皇很是开心,认为是妹妹旺夫,开始对妹妹更加关爱起来。” “我苦在心上,好不容易熬到临盆,竟也是与妹妹同一晚。先皇一直守在妹妹门口,对我不理不睬,我心里难受,就……” “那是我第一次用心计,没想到是用在我最疼爱的妹妹和心爱的男人身上。我买通了先皇身边的人,让他乘机以急事为由调开先皇,然后,兑换了我与妹妹的两个孩子。” “这两个孩子,一个是当今皇上,还有一个,就是王爷,是吗?” 太后点头,道:“所以,皇上成了太后也是先皇的长子,名正言顺地继位,而王爷,被养在端妃娘娘的身边?” “是。”太后眼中恨意一闪而过,道:“先皇不是喜欢去妹妹那儿吗?我就要先皇天天看着我的孩子,冷落他心爱的孩儿。背叛哀家,就要受到惩罚。我以为至少先皇心中有我,最起码会敬我,谁知道……” “谁知道那个贱人!”太后此时双目瞪圆,像是回到了当年:“那个贱人!竟然在背后要先皇休了我,立她为正室,这口气我怎么能忍?所以我等她一生完老四,就命人在饭食中下毒,慢慢就要了她的命,啊哈哈哈,啊哈哈哈,这个贱人临终还假惺惺拉着我的手,把两个孩子交到我的手上。她怎么就没有想过,若是她安分守己,又岂会丢了小命,看不到儿子长大成人?” 我无从辩驳,只是觉得太后也很可怜,也许事实如同她所说一般,是端妃先算计在先,无论如何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再次提起只是揭开心中的伤疤。往日对她的敬畏都化成可怜,一个女人,一生不就是想要一个真心疼爱自己的男人吗?在那旧社会里,这一点注定是很多女人一生的奢望。 不止她可怜,还有身边侍候的何嬷嬷,试想那时太后已濒临生产状态,岂会有力气去对付端妃,所以一手操作的,应该是何嬷嬷了。 太后忽然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祥和起来,看了看我的肚子,道:“几个月了?听说是比娴王妃的晚几个月,也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儿,都是临儿的骨肉,要是缺什么少什么,一定跟嬷嬷说,可不能委屈了哀家的亲孙子。” 我满是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何嬷嬷,她已是泣不成声,用帕子狠狠擦拭了眼角才能压抑哭泣的声音,道:“太后已经记不得最近的事情了!” 我发现怀有尹临的遗腹子是在半年多之前,那时娴姐姐的肚子刚好是几个月了,难道太后忘记了之后的事情? “胡说!”太后呵斥何嬷嬷:“哀家有何事不记得?可怜我算计来算计去,却丢了临儿性命!若是他继承大统,也不至于会带兵打仗了。” 然后又握紧了我的手,警惕地看着四周道:“哀家这里现在也不安全,无法护你周全。你要万事小心,千万保护好肚子里的孩子。” 何嬷嬷的眼圈再次红了起来,我鼻头一酸,往日的刁难已经变得毫不重要,面对一个母亲,我狠不下心肠,反手握住太后的手,道:“姨母放心,这孩子好好的,昨个晚上还踢我了呢!” “是吗?让我摸摸。”太后真正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依言靠在她的身侧,撒下弥天大谎道:“姨母您摸摸,他是不是在动?” 太后的手在我干瘪的肚子上摸了又摸,笑道:“才几个月大就好动,肯定是个男孩。” 何嬷嬷看着,泪一滴滴掉下来,被太后瞪视一眼,又慌忙抹去,道:“老奴是替太后高兴。” 太后如此摸了几回,又悻悻道:“皇上只怕早就知道,他是不会放过哀家的。你也快走,好好保护哀家的孙子。” “是。等孩子生下来,妾身再抱来给太后瞧瞧。” 太后笑眯眯摆手:“乖,去吧。” 我乖巧地退下来,我实在没有办法继续在太后面前演戏,这件事对我的冲击太大,我还没有回过神来,太后之所以如此相信我,想见我,只是因为她以为我还怀着尹临的孩子,觉得是她活下去的希望。看何嬷嬷的神情就知道,太后这种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情况持续有一段时日了,若等到她清醒过来,发觉一切只是梦一场,她又将如何自处? 从“慈心殿”后门出来,远远望着前方有一大堆人马走来,我掉转了头,取捷径而行之。 这里虽是捷径,却也是我不愿意走过的,因为必须要从皇后的后院门口走过,皇后跟我的印象不深,不过总觉得也不是省油的灯,觉得别扭得很。 说是后院,也就是歇息地方了,皇宫各处的布置都是一样,先是很大的外院,外院两侧是下人休息的地方,接着是大厅,然后有中厅,最后才是主子们休息的地方,名唤寝卧,其实也分成两部分,用屏风分开,前一半是床榻及小桌案,后面一半则是软榻,另外空出来的地方,是用来供主子们泡澡的,古代泡澡没有现代这么方便,都是抬着大木桶放在房中,倒满水,撒上花瓣。 此时虽说天色已晚,可是皇宫毕竟是皇宫,根本不会担心黑暗来临,只是捻灭了几股灯芯,光线稍暗一些罢了。 按理说,即便皇后歇息了,这寝卧外也该是有人把守的,怎么一个影子也不见呢?难不成都被皇后遣了?那就是已经歇息了,我还是快些走过吧。 这样想着,我便加快了脚步,不想再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话语。 俗话说害怕什么来什么,皇后的寝卧是如何宽敞,至少也要走上一会才能迈过。我这才走出几步,就真的听到了声响。 “唔,不要嘛!” 是皇后撒娇的声音,我浑身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偏又很好奇屋内发生了什么事。 小心地将窗户抠了个洞,小的只能有一只眼睛那么大,透过这小小的洞眼,我看清里面的情形,却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一个大型的木桶内,一男子站直着身子,虽然背对着我,可我还是能够看清楚这是一个怎样挺拔的身影,而皇后全身只剩xie衣xie裤,正语含娇羞地拒绝着那男子。 “不要,不要嘛。” 那男子却管不了那么多,抬起皇后的下颚与其对视,然后猛地一口含住皇后的樱唇,皇后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衣服已被那男子三下五除二chu去,然后…… 水过,风起,快得只有一瞬,那男子又将皇后打横抱起,直接丢向最近的一张方桌,皇后四仰八叉地睡了下去,那男子附上去,继续用力动作。还问道:“怎样?我这病秧子ci候得皇后可舒服?” 初时皇后只是紧紧捂住了嘴,一声也不敢叫唤,这男子却似乎吃定了皇后,奸笑着在皇后的前xiong揪了几下,复道:“舒服吗?舒服的话就要叫出来,做女人,要知道如何才能讨男人的欢心,像皇后这个样子怎么讨皇上喜欢呢?” 说着更加卖力地动作起来,皇后哪里受得了这股liao/bo,当下wang/qiing地叫了起来…… 男子极是满意皇后的表现,嘴边升起一股玩味的笑容,道:“这就对了,放心,我会好好奖赏你的!” “啊!”身后是皇后的叫喊。 我懵了,从回宫到现在,短短半日就知道了两个惊天大秘密。尹临是太后亲生已经让我足够震惊,居然还发现皇后背着皇上与他人合欢,我彻底懵了! 我把事情前后联想了一番,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怎么可能这么巧合就撞见了皇后的事,一定是…… 啊,我知道了,是何嬷嬷! 太后已经病得这样严重,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召见我。唯一的可能是,何嬷嬷假传太后懿旨,又不动声色地引我走过皇后的寝卧。其实一切她都已经猜想好了,不管苛待太后是不是太后本意,太后与皇上之间的隔阂已经成了定局,也许皇上已经知道事情真相所以才会放着太后不管不顾,身为太后的贴身婢女,陪伴太后风风雨雨几十年的何嬷嬷怎么咽得下这口气!她虽不能把皇上怎样,但是往他心里添堵却是快要的,她就是算准了即使隐秘我出门也是会被人跟踪,才会设计让我穿过皇后的寝卧,这样,我为了活命被迫站在太后一头,同时即使我不说,那跟踪我的人也会把事情辗转告诉皇上,这无疑是对皇上人格的最大侮辱,也算替太后出了一口气。 我苦笑,我,又成了一枚棋子呢! 第廿一节 联合有转机 第廿一节联合有转机 我就知道,回宫不是一条明智的选择,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再者听完太后的话,我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只怕皇上比想象中还要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又怎么能够忍受害死亲娘的人好好活着呢?这样说来,皇上与尹风才是亲的两兄弟,这样就不难解释为何我那时总错觉地以为皇上过分宠溺尹风了,自己的亲弟弟,他如何能够不疼? 我这样想着,又走了一大段,眼看离回去更近了些,这才放缓脚步,刚刚害怕被皇后发现好一阵匆匆,现在脚底有点痛了。 前面有个亭子,且去歇歇罢。 靠着柱子的支撑,我才能坐进亭子,可见一段时间回宫,对于路况又生疏了。还有,这宫女的鞋子也太咯脚了。我摸摸自己的脚趾,好像起泡了。 “咚”地一声,把我吓了一跳,我直觉地朝四周看起来,只见灌木丛边掉下来一个人,白衣胜雪,只是因为摔了下来,眉头紧紧拢在一起。 “齐……”我刚喊出一个字,已被他做了噤声的姿势,小声道:“母妃正逼着我读书,弟妹救我。” 然后抬起头,可怜兮兮地看着我,活像几岁的孩子。 这时候已从外边传来一阵阵呼喊,果真的齐太嫔的声音:“齐儿,齐儿,你在吗?” 说着已往我们这边走来,齐王再次恳求地看了看我。我急忙迎上前,福身道:“见过太嫔娘娘。” “大胆!竟敢呼娘娘为太嫔,你是哪个宫的宫女,不知道娘娘如今已经贵为太妃了么?” 身边的宫女杏眼圆瞪,呵斥我。 我一惊,是真的不知道此事,料想是皇上故意与太后做对了,太后不喜欢的他偏要喜欢,也不知道这于太嫔是不是叫做苦尽甘来? 再看太嫔的脸色,比起那时可是要好上许多倍了。她本就长得温婉,如今金簪玉贵,更是一脸祥色。只见她微笑着道:“算了,也许是出进宫的宫女也说不定,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我道:“恭贺娘娘荣升妃位。” “哦?你见过我?”齐太妃笑了起来。 “回太妃,奴婢曾经远远见过娘娘的英姿,一直不能忘。” 齐太嫔瞧着后边的宫女,掩口笑道:“瞧见没有,这一准是齐儿安排了拦住我的人。” 身后宫女便道:“也就是王爷能够讨太妃欢心。” 齐太妃哼了一声,道:“他以为随便安排个人说几句好话就能免责了么?”然后又对我说道:“若说你见过我也不假,我好像也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你。这挂着面纱,倒是看不清楚。” 说罢就要附手上来揭我的面纱,我躲闪过去,道:“奴婢丑陋,恐污了娘娘圣颜。敢问太妃娘娘是在找齐王殿下吗?” 一句话就转移了太妃的注意力,她望着前头,道:“你见过齐儿了?” 我点头,指着远方道:“奴婢刚刚看见一位身穿白衣的男子往那边走了,不知是不是齐王殿下?” 我这种模棱两可的样子让太妃误以为说的是真话,带着几个人匆匆往前走了,不一会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齐王这才笑着从灌木丛爬出来,拱手道:“多谢弟妹。” 我道:“太妃娘娘也是关心王爷。” 齐王苦着脸:“也不能让我大半夜还要念书吧!” 我一乐,知道他是故意逗我开心,他见我笑了,也开始开怀一笑,熠熠生辉。 我看得有些呆了,齐王有多久没有这样笑过,大概也是皇上仁慈,没了太后的压制,连对齐王也宽厚起来。 “对了,王爷,我帮了你一个忙,也要请王爷帮我一个忙。” “什么?”他睁着无辜的大眼睛问我。 我又想起那日抱着小猫的齐王,一身干净白衣,不沾一点尘埃,是那样的好看……. 我摇了摇头,都想些什么了?这才道:“我今日是偷偷出来的,王爷就当今夜没有见过我可好?” 他点头,那个样子简直美呆了,我又差点胡思乱想起来。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所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像齐王生的这样俊俏的男子,不知道有多少女子又为之动心了? “母妃不是好糊弄的,有可能待会还要回头再来寻我,我也先走了。弟妹,真……真的要谢谢你。” 他很是诚恳地道。 我朝他微微一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色变了变,还是沿着原路往回走。 “主子,怎么样?” 刚一回去,春烟与芽儿就同时凑了过来。 我用手帕遮住大大的呵欠,道:“无妨,太后只是例行地问问罢了。” “那奴婢去替主子准备热水,主子早些歇着吧。” 我点头,今天真的太累了,没有什么力气再去顾及她们的想法。这种事,告诉她们也是害了她们。 好不容易躺回了床榻上,全身都痛得散了架,我却不敢马上睡去,一连串的问题绕得我头疼不已。尹风现在在哪里?皇上会不会知道皇后的事?还有太妃会不会认出了我?那个一直在暗处的人究竟是谁? 现在皇上已经解了齐王的禁,恢复了他的一些兵权,为了显示兄友弟恭还留了齐王常住宫中,这是疑惑之一。纵容因为有太多太后的原因,皇上又怎么可能在朝夕之间对齐王一点戒心也没有,他毕竟是皇长子啊!疑惑之二是,我们与齐王只是萍水之交,他会不会帮我们呢?如果与他联合,事情会不会有所转机? 困意袭来,现在房中已经没有别人了,我也不顾形象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翻个身,手自然想要去抓住枕头,手却触摸到柔软的东西,吓得我立马坐了起来,防备地看着里面的物体。 不,不是个物体,是个人。 他穿着一身夜行衣,头部也被黑巾包住,只露出眼鼻。 我的第一直觉是刺客,刚想叫,被对方掩住口,恶狠狠道:“不许叫,是我。” 是个女声,听着特别耳熟,但是我周围的女子实在太多,我一时无法甄别。 她揭开黑纱,露出素净的面孔,我同样被吓了一跳,愣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会在这里?” “哼!”司马敏白了我一眼。 我还没有忘记之前司马敏用五指扼住我咽喉的感觉,知道她功夫不是一般,又在皇宫行走自如,要是想躲是不可能的了,可是还是有些害怕,用被子裹身,防备道:“你深夜潜进皇宫,不会是来玩的吧?” 说完我真想一口咬掉自己的舌头,那感觉就像是你身边来了个要命的杀手,可是你作为一块肉还不太正常地问人家,要不要来块肉一样。 司马敏对我的行径不屑一顾,道:“放心,我不是来杀你的。” “那你来……来为何?”舌头不听话地打颤,跟着身子也颤抖起来。 “你以为我愿意来吗?”司马敏丢给我一记狠毒的眼神:“要不是主子命令,我才不想来。” 主子?我没听错吧,她还有靠山? “看我干什么?” “看看你死了没有?”司马敏突然恶狠狠冲我发难。又道:“既然你还活着,我也该向主子复命了。主子要我先来一步,他随后就到。” 一个飞身又出去了。 那速度,我看得直咋舌,也就比尹风慢了那么一点点。 咦,她的话是什么意思,让她先来,他随后就到? 难道司马敏的主子是尹风?他虽生气可终归放心不下我,又拉不下脸亲自来,才会先派个人过来,说是看看我,还不是变相向我道歉?明月楼高手如云,尹风统治着整个明月楼,司马敏这样的人很可能一早就是尹风的属下。 一定是! 推测完我心里顿时舒服了许多,尹风,算你知好歹,不然我是绝对不会理你的,哼! 抱着这样的思想,我才心满意足地睡去。 朦胧中我感觉心口压了块大石,压得我都没法喘气了,我想侧过身子,却发现自己不能动弹,那身上的大石似乎有千金重,我想喊,怎么也喊不出来。 受此惊吓我慌忙睁开了眼睛,对上一双目光,不是尹风还能是谁? “你来干嘛?”我没好气地问道。 心里却是喜滋滋的,刚才让司马敏来过,我才睡一觉就真的来了,就冲这点我也该原谅。 我已经忘记,是我误会了他,而坚定地以为,他就那么丢下我是很没有责任感的男人,而不是因为被我伤害的暂时逃离。 他的唇在我耳边反反复复,弄得我痒痒的,双手捧起他的脸,道:“别闹了,你给我说清楚。” 嘴上不动了,手又开始不安分了起来,在我身上乱摸乱放也就算了,居然还开始rou/cuo起来,热气呵过来,只道:“小葭儿,我好想你啊。” 我心想就没几个安分的人,不然为何个个都要翻窗,一边打开他乱动的手,道:“只怕爷是巴不得离开呢。” 他的唇下来,我躲闪到一边,他有些急了,忙道:“我错了还不行吗?你要是还生气就打我,你打我,打吧!” 说着抬起我的手,往他脸上刮去。一下下,啪啪的,我抽回自己的手,道:“哪有打自己的。” 他一喜,立刻把头埋在了我胸前,道:“你原谅我了?” 我别扭地扭过头,道:“谁说要原谅你。” 语气是我自己都觉得讶异的娇羞。 他乘机握住我的手,坏笑道:“口是心非!看我怎么讨回来!” “啊,不要啊!” 帐外天色已晚,帐内春色才起。 第廿三节 魂归勤政殿 第廿三节魂归勤政殿 第二日醒来时,尹风早已不见踪影,我看着身上的青紫,不觉莞尔。女人哪,一旦交出真心,就像抓到了浮萍,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自从确定了心意后,我越来越讨厌现在的自己,把一个男人放在手心,我曾经鄙视这样的人,如今我自己步入这个行列,竟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看来,的确可以潜移默化地影响很多人。 管他呢,人生匆匆几十载,如果自己都不能活得惬意,那岂不是白活了? 春烟端上饭菜,我早已习惯有人一起吃,便叫了她们二人一起,那边站着的宫女瞪大了眼睛,想也是觉得太惊奇了,哪有奴才与主子一起吃饭的呢? 我含笑地看了一眼,也不语,这些人个个恭恭敬敬,但谁知道是谁的人,我一个都不会相信,除了春烟和芽儿。 昨晚一事之后,我对尹风有了深一层的认识,以往只以为他是个不务正业的王爷,没想到司马敏还是他的人,那么之前在临亲王府司马敏对我的针对也是故意为之吧,就是不让人生疑。不对,那时候还不是,之后经历种种,司马敏对我有了杀意,大概也是因为觉得我会破坏尹风了。 这家伙,水够深啊,居然把手早就伸进了尹临的府邸。我一边恨恨地想,一边又有些自豪,想我辛晴看上的男子,又岂会差到哪里去! 院子里还是很平静,我一边喝着粥一边问道:“长公主那边如何了?” 这种事情,只要稍微派个人打听一下就知,所以我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问出来。 “皇上没有见长公主,听说长公主晕倒在勤政殿外,最后太医赶去医治了。”春烟道。 那个假意擦拭花瓶的宫女停了停,又继续擦拭起来。 我心里冷笑,其实何须我派人打听,我什么都不做也会有人透出消息来。 始终还是有人,按捺不住了吗? 只是这个人,真的出乎我的意料呢。 “还有一事,也是刚刚听说的。”春烟想了会,又道。 “何事?” 她表情如此慎重,我不免来了兴致。 “皇上今日一大早废了皇后。” “哦。”我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昨日的情形历历在目,皇上废后是迟早的事,就是不知道这是不是皇上的本意了。 我站起来,含笑道:“既然回宫了,也该去向皇上请个安才是。” “主子说的是。”春烟与芽儿也一前一后站起来,春烟走过屏风,打开衣橱,问道:“主子今日想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我指着那一件最为鲜亮的颜色,道:“就穿那一件吧。” 芽儿也笑了,道:“主子今日可与往日大不同。” 我道:“素净的穿够了,也是时候穿穿鲜亮的了。” 芽儿忙着为我梳妆,搭配上双飞髻,脸上的伤疤也淡去许多,乍眼看去,怎一个美字了得! 我故意做出一个浮夸的笑容,就是想她们能轻松些,要知道,接下来跟我走进勤政殿,即将要面对的,也许是我们想象不到的残忍。 连皇后都动了,剩下我们这些所谓的皇上的妃嫔,还不是要一锅端? 放眼有份位的,也就只有我与贤妃了,还有多日未见的渔美人。 勤政殿外七零八落地站着一些太监宫女,全都瑟缩着脖子,一副害怕的。只有站在门口的汪公公见到我,还算镇定,道:“主子进去吧。” 我点头。 深吸了口气,一脚踏进了这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勤政殿主殿。 “放开皇上,否则尔等就是杀头大罪!”这一声来自齐王,待我走进殿中,面前的景象让我震惊! 只见一个胡子拉碴的男子穿着军服,正举着一把长刀,长刀与皇上的脖颈,如此贴近。 我马上明白了怎么回事,是有人挟持了皇上,还有,与他一起的渔美人。 齐王又道:“亏得你是一关总兵,竟也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还不束手就擒!” 我第一次见齐王发怒,没想到原本单薄的身子,说起这话来也是颇有气势,不愧是皇家子。 我四处张望,此种紧要关头,竟然没有看到尹风,不免又是一阵奇怪。 再看皇上精神虽欠佳,却没有一点畏惧之色,只道:“你的条件是什么?只要你放了美人,朕便答应你。” “皇上!”渔美人一声涕泣,抬起头双目涔涔。 此景刺痛了这总兵,放在美人与皇上脖颈边的长刀又近了一分,道:“皇上果真是个痴情种。也难怪,同为兄弟,风王爷不是也钟情临王的侧妃吗?只是…….” 他的表情变得憎恶起来,道:“当你搂着你的美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在你国土下的最边关,百姓连糠野菜也吃不上?你有没有想过,极寒的陇北之地有多少百姓受苦?你也可曾想过,王爷这些年是如何度过?” “总兵!休要对皇上无礼!” 我渐渐看出眉目,原来这是远在陇北的总兵,也就是齐王曾经的部下。百姓受苦,身为总兵,不但不能保家卫国,还要眼睁睁看着相亲受苦,加之地方王爷齐王受气,这一切的一切,总兵自然归咎到皇上身上。 “王爷,您忘记了吗?”那总兵赤红着眼,道:“是不是这个狗皇帝复了您的权您就屈服了?您忘记了太妃娘娘所受的苦吗?忘记了十几年母子不能相见的痛处吗?忘记陇北之地的百姓了吗?” “真是好笑。”我道:“百姓既然吃不起饭为何不想办法种植作物,等着朝廷发下粮饷解救?如果所有的人都是你一样的愚昧,恐怕这万圣的江山都要变成陇北之地了。你一个男子,肩能扛手能提,竟总是想着坐等口粮,如今因为没有要到粮食就来要挟皇上,是一个大男子该有作为吗?” 生平最是讨厌那种懒惰的人,我不免口气就重了些。那总兵也是一愣,刚巧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我这边来。 齐王眼中有一抹赞赏,或许是我看错,应该是感谢。 这边被挟持的皇上与渔美人还在互看着对方,渔美人眼中渐渐有泪渗出,张开嘴,无数语言化成简单的呼唤:“皇上……” 皇上看着渔美人,淡笑道:“别再叫皇上了,你没看到有人逼朕退位了吗?” 我一惊,还以为是要挟,没想到是逼宫啊。对这总兵的讨厌又加诸了几分。奈何对方有刀,不然我胡搅蛮缠也要扑过去。 “若朕不再是皇上了,你肯不肯跟朕做一对平凡的夫妻?” 我的泪唰就下来了,真的没有想到我一直以为冷血的皇上是真心喜欢渔美人,而且,后宫佳丽三千,哪一个不是眼巴巴看着他,偏偏他挑中了一个眼里没有他的女子。 渔美人眼眶含着泪,嘴唇抿起,看着周围的人,最后回过头看着皇上,道:“臣妾愿意。” 皇上极是满意地咧开了嘴角,笑得像个孩子,大刀下两手紧紧相握着。 “朕愿意退位让贤。”皇上突然开口道。 我旁边的齐王肩膀动了动。 那总兵舒了口气,道:“还不给皇上准备笔墨纸砚?” 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也有胆小的太监端来。 “皇上不可。” 我与渔美人同时开口。 那总兵很是不悦,看着渔美人道:“皇上退位后莫要忘记,处死祸害您的美人才是。” “你!”皇上青筋暴突,显然是怒了。 渔美人轻轻笑了,道:“此生有皇上的关爱,臣妾无悔。臣妾从未为皇上做过任何事,今日,就让臣妾替皇上去死吧!” 语毕,快速地将脖子往那刀上一送,顿时血流如注,慢慢地倒了下去…… 事发突然,弄得所有人措手不及,最先回过神的皇上一声痛号:“爱妃!” 整个人搂住渔美人软软的身子,逐渐落地。 齐王紧跟其后道:“来人啦!把这个乱臣贼子抓起来。” 渔美人一转脖子,皇上便脱离了那总兵的挟制,他就那样呆呆地被侍卫夹住了,等到明白发生什么,人已被控制住。齐王看着皇上痛苦的表情,脸上闪过一丝古怪,道:“皇弟,今日为兄就替你了结了此人,以消你心头之恨!” “王爷……” 那总兵还未说完,齐王长刀穿过,已然断气。 皇上哪里还有心情处置一个叛贼,渔美人半睡在地,还有几分气息,皇上抱着她的身子,道:“叫太医,叫太医!” 长长的口子血流如注,皇上怎样都止不住,渔美人却是虚弱地笑了,看着我的表情带着几分请求。我蹲下身,握住她的手道:“你放心,我会替你办到。” 鲜血还在汩汩往外冒着,皇上一次次揩着渔美人嘴角的血,又一次次流出来。渔美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覆上皇上的脸,笑道:“皇上,臣妾……不能服侍皇上左右了……臣妾……先走,先走一步。如果……如果有,如果有来生……” 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爱妃!” 皇上抱着渔美人的尸首,失声痛哭,响彻勤政殿。 “皇上,请节哀。” 齐王一脸沉痛地走向皇上,我站起身,拦在前面,身边的春烟与芽儿也是防备地看着齐王。 齐王一愣,对我微微笑道:“弟妹,怎么了?” 第廿三节 山雨风满楼 第廿三节山雨风满楼 我看了眼痛不欲生的皇上,才道:“眼下皇上正是伤心的时候,说不定会怪罪到王爷身上,王爷还是先不要过去得好。” 齐王闻言脸色白了一些,退后了两步,道:“还是弟妹想得周到。” “皇上现在过于悲伤,王爷还是先回去歇息吧。”我又道。 “弟妹不回去吗?” 我不好告诉他我还有些疑惑没有解开,便道:“妾身也要回去了。” 一路无言地回到宫殿,春烟忙关了门,芽儿跟过来,道:“主子,奴婢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你也察觉到了?” 芽儿点头:“这么重要的时候,四爷怎么会不在呢?难道是他出了什么事?” 我听了沉默不语,春烟忙打了芽儿的肩道:“胡说,四爷吉人天相,本领非凡,岂容那些鼠辈随意欺负。” 我喝下一口茶道:“芽儿的担心不无道理。这可不是什么鼠辈,是很有心机的强敌,你赶紧放出消息,寻找王爷,事关万圣是否会有国难,大意不得。” “首先问问碧玉,看她是否知道爷的行踪。” 碧玉早在我出宫前就被调遣出宫了,作为潜伏在别人身边的探子,我相信她是有些本事的。 芽儿神色凝重地点头,出去了。 我扶额,烦心事一件接一件,不要人活命的节奏啊。 “春烟,帮我磨墨,我要作图。” 从皇宫正门进是朝政三殿,三殿各为一道门,中间均有重兵把守,未有令牌者,不得出宫。三殿左右通往不同地方,中间是前殿,也就是整个皇宫的中心,左侧是通往藏经阁等地方,右侧则是往后宫的必经之路。也就是说,如果起兵什么的都是从中间进来,遏制了中心就能遏制整个皇宫。如果迫不得已,是否真的要出逃? 春烟看着我画出的许多圈圈道道,有些疑惑。我也不解释,直到画完了,在前殿的门口打上一个三角形,道:“若是发生意外,你便从此门先走。” “那主子您呢?” “放心吧,我对他们来说有利用的价值,不会取我性命的。芽儿回来你也要告知她一声,要是有事发生,尽量先逃,只有留住命,才有希望。” 怎样逃呢?其实我也没有多少把握。 脖子上的坠子又闪了一次,自从我回来后,它常常突然闪动一下。初时我不大明白,后来观察之下发现,只要靠近银饰一类的东西,它便会发亮。我对这一现象很是惊奇,多遇几次也就见怪不怪了。 但是今天很是奇怪,这坠子不是半月发亮,而是另一半的骷髅头。春烟害怕地遮住眼睛,道:“主子,这是何物?” 我静静地凝视了会,道:“没什么,不过是镜子反射的光让你看花眼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坠子上,骷髅头发出幽暗的光。 我瞬间豁然开朗,抓起披风道:“你去请齐王,我先去皇城了。” 但愿一切都来得及。 我心里安慰自己。 勤政殿门口还是只有汪公公在,他见到我,皮笑肉不笑道:“只有这个时候,才能看出谁忠谁奸,没想到娘娘对皇上还有几分情意。” 我淡淡看他一眼,道:“公公这话说的极是。谁忠谁奸,我也想知道,公公是忠还是奸?” 汪公公抢白道:“娘娘这是何意?难道老奴还会害皇上不成?” “会不会,自有公公心里清楚。这万圣的江山,是先皇亲手交到皇上手中的。而皇上,也是先皇亲手交到公公手上的。公公可别只顾着讽刺别人,若是站错了队伍,没了命,岂不是白白便宜了您在宫外的那些个养子?” 说完我大步走进勤政殿,皇上还是保持着紧抱渔美人的姿势,谁也不敢上前,生怕皇上会迁怒自己性命不保。他的脸庞有些湿漉漉,我想一定是哭过了,心爱的女子死在自己面前,换做是任何一个有血有肉的男子都无法承受。这一刻我觉得很悲凉,是那种你若离去,还有谁陪我看花开花落的悲凉。我蹲下去,替渔美人擦拭了嘴角的血渍,道:“皇上,美人她已经去了。如果她知道皇上对她如此深情,一定会很欣慰。皇上难道不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吗?皇上,难道要看着间接害死美人的凶手逍遥法外吗?” 皇上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及眼底。 我暗道一声糟糕,皇上现在处于极度悲痛之中,恐怕不会听进去任何言语。这可怎么办是好?下一个的目标会是我,还是贤妃?不管是谁其最终目标都是除掉我们一个个,然后对皇上开刀,最后是夺取皇宫,执掌天下。我虽不是什么英勇女子,可这江山毕竟也是尹风的亲哥哥所有,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而不做任何挽救。 “皇上!”我跪下来,试图再次打动他:“皇上,您要替美人报仇啊!” 皇上的眼中苍白如灰,极为泄气地道:“不必了,谁要江山,谁就拿去吧!” 这话证实了我心中的猜想,那个幕后的主使,果真是他? “来人那,将娘娘的遗体送回寝宫,再用草席裹了丢进乱葬岗去!” “你敢!” 皇上把渔美人紧紧裹在怀中,看我的眼神带着敌视,道:“谁也别动朕的女人!” 我冷笑:“皇上还知道自己是一国之君吗?若是他日那人上位,指不定会如何对待皇上呢!皇上不爱惜自己的性命也就罢了,可是到那时,执掌江山的是他人,岂会善待美人的遗体,也许,连带着皇上也会处死了随意丢弃掉。既然早晚会被丢到乱葬岗,不如我代劳帮皇上一把,至少美人还有个全尸!” “我在殿外等候皇上,是继续留此处做阶下囚,还是大家携手共度难关,皇上心中也该有个答案。” 我率先一步走出勤政殿,不久就见皇上抱着已经僵硬的渔美人走来。我长舒一口气,若是皇上不肯跟我走,才是真正的难题。 汪公公舔着脸上来,道:“皇上,您这是要去何处?” 见我一脸平静地盯着他,那拦在御前的身子挣扎了几下,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再次走上前了些。 “皇上要去城楼,公公带路吧!” 汪公公一愣,站在原地止步不前。 “汪公公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抗旨不遵吗?如果是这样,只怕您也等不到新皇登基就会被处死了。” “这……” 在他犹豫间,我已闯了过去,道:“皇上,时不待人。” 皇上一脸正色地往前走去,留下呆若木鸡的汪公公。 “谁敢往前一步!” 一声颇有气势的女声传入耳中,我抬头,见对面一位身着华服的女子款款而来,眼里虽是有笑意却极为虚假,我停下脚步,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贤妃娘娘驾到,还不跪下?”身边的大宫女立刻呵斥道。 汪公公面上一喜,哈腰着凑上去,道:“娘娘,您来了,您要是晚来一步,老奴可就要撑不住了。” 贤妃白了汪公公一眼,根本不把他当回事:“行了,早知道你拦不住的。” 又对我道:“妹妹怎么如此不知礼节,若论到分位,本宫在你之前。” 我淡淡的:“贤妃娘娘也知道自己是皇上的妃子吗?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娘娘与汪公公合谋要谋害皇上呢。” 贤妃不怒反笑:“多日不见,妹妹的嘴倒是越来越巧了。不过,一时逞口舌之快是没有用的,我若是妹妹,就该劝服皇上,识时务者为俊杰。” “哦?”我故作不懂地问道:“以姐姐之意,皇上当如何?” “当然是拟一封退位诏书,万圣的江山,当以贤者居之。” “以姐姐之见,这贤者又是何人?” 贤妃捏着帕子细细地笑,道:“事到如今,妹妹又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呢?还是赶紧劝慰皇上写诏书吧。妹妹若是办到了,也算是功德一件,到时候本宫再在新皇面前美言几句,封荫贵妃指日可待。” “如此,妹妹可要感谢姐姐的提携了。” 见她脸有喜色,话锋一转道:“可是怎么办呢?妹妹觉得皇上就是万圣最贤德之人,所以姐姐的话,妹妹不敢苟同了。” 贤妃脸色变了变,随即冷静下来,道:“早知道你没这么容易妥协。既然如此,妹妹就不要怪姐姐不顾姐妹之情了!” 我也道:“我与贤妃娘娘之间,既无恩,也无情,何来姐妹一说?” “当日我应下罗夫人,不过是因为那时的玉英小姐心地善良,虚怀若谷。我心中的玉英小姐,早已随着往事一起死去。若是罗夫人泉下有知,也会痛心疾首吧!” 贤妃的脸色瞬间惨白,只是一瞬又回复到盛气凌人的模样,道:“来人啦,把此等乱臣贼子押入天牢,待新皇登基后,听候发落!” “娘娘……”站在我身边的小宫女怯懦地喊了一声。我看着她娇小的模样,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道:“放心,你是忠心之人,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已经有大批的士兵围拢了过来,看架势是要来硬的了。 “慢着!”我道:“贤妃娘娘凭什么抓我们?” “大胆,皇上如今被人蛊惑。皇后已废,贤妃娘娘自然是后宫的主事。”那身边的宫女比贤妃凶多了。 我笑:“要治我的罪也可以,贤妃娘娘有凤印吗?” “待皇上清醒,自会赐本宫凤印。” “真是好笑,贤妃娘娘不是等着新皇登基吗?怎么眼中突然又有面前这位皇上了?娘娘不必再找借口了,因为凤印,在我这里!” 我话一出,所有的人都惊诧起来,那些刚刚跟上来的侍卫开始面面相觑。 第廿四节 奈何帝皇家 第廿四节奈何帝皇家 金黄色的方形玉印上,刻着一只独显威严的凰。底端是几个代表皇后身份的大字,万圣皇后印。 罗玉英脸色几经沉浮,颤抖着摇了摇头,道:“你怎么会有凤印?” “贤妃娘娘这话问的奇了,我正应该好好感谢你的同谋者呢!” 我真的应该感谢他,若不是他想着报复皇上而欺凌皇后被我看到的话,皇后也不会那么爽快地把凤印交给我了。 看着贤妃颓败的神色,还有哭丧着脸的汪公公,我打心眼里觉得厌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选择了这条路后,就必须要为这些事情承担责任。我不欲与她争辩,在其失神之际冲开一条道路,往城楼走去。 我看似很平静,实则内心波涛汹涌。彼时皇上身边只有我与一个未知名的小宫女护着,没有一位御林军甚至侍卫相助,且皇上失魂落魄地抱着渔美人,早已乱了方寸。 我知道,必须抓紧一分一秒,否则我们很有可能会被贤妃追击。 小宫女年纪尚轻,跟碧玉差不多大,却也像是看清了我的心思,十分从容地扶着皇上。 十、九、八、七…… 我默默数着石阶,还有五级,我们便可登上城楼了,我不敢大意,示意小宫女步伐再快些。 “慢着!” 我们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贤妃已跟着走来,站在与我们相隔不远的地方。 原来自我举出凤印离去后,她也几乎同时跟了上来。只是因为我太过紧张皇上的安危,反而忘记了背后还有敌人。 “大胆贤妃,你还想干什么?皇后已将凤印交给我,由我暂代皇后之职。你若还想风风光光地做个妃子,就趁早回朝夕坊去!” 这是我最大的极限,想起温柔如水的罗夫人,我始终狠不下心肠对罗玉英狠下杀手。 “哈哈哈,哼哼!”罗玉英冷笑几声,道:“就凭你一个凤印?我们怎么知道这凤印是真是假?分明是你假传圣谕,意图谋害皇上。来人呐,将这个冒充国母的人给本宫拉下去!” 跟上来的先头部队马上往我们这边靠近。 我一动不动,只盯着罗玉英的眼,道:“贤妃,你真要这么做?就算把我杀了,你也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我举起金色凤印,凤印在阳光下发出金黄的光晕。那些士兵忙遮住眼。我怒目而视,道:“皇上在此,谁敢擅动半分?” 那些刚才还士气十足的士兵,往后退了退。 “贤妃娘娘,你还要继续质问吗?”我道。 罗玉英干瞪着我,一双手用力绞着帕子,以此发泄心中的怒火。 过了大约一分钟,她不情不愿地福身,做了个跪安的姿势。 是准备要撤了。 但是在抬头看到来人的时候,眼睛一亮,看我的眼神又凌厉起来。 “弟妹,你急匆匆叫人把我叫来,是发生了何事?”随着那声软绵绵的声音,我浑身背脊一直,人也不由自主地再次紧张起来。 他见到我身后的皇上,目光在我们几个身上游移一番后,声线开始高亢起来:“皇……皇上?弟妹,皇上为何在此?” 看向手持利器的跟随罗玉英的士兵,又道:“皇上,臣这就来保护皇上!” 说着开始朝我冲来,一身白衣超凡脱俗。 我掏出身上带着的剑,直指向齐王方向,道:“王爷,别过来。” 齐王摊开空空的双手,道:“弟妹,私盗凤印是死罪,快把凤印给我,我会替你向皇后说情的。” “只要王爷求情,我是不是可以免除一死?”我问道。 他笑得极为明媚,像是哄小孩子一般对我轻言细语:“那是自然。” 我也笑了,没有一点温度:“王爷,你还要继续演戏吗?” 他脸色一白,试图靠近我,道:“弟妹,发生了何事?” 笑容依旧让人如沐春风,只是我怎样都看不到一丝暖意,收起视线,道:“王爷,停手吧。你这样做只是自寻苦恼。这片江山,没有人会比皇上更能够守护得更好。王爷你,更加不能。” 细长的双眼仍旧是那病态的黄色,带着常年操劳的沧桑,颧骨高耸突兀,衬得整张脸更加瘦骨嶙峋,而干枯的双手犹如枯萎的枝干使人不欲久看,更不欲碰触。似乎那弱不禁风的体质是一击就碎的玻璃瓶。 只有我知道,这看似儒雅的外表下包含了一颗怎样毒辣的心,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 也只有我知道,这羸弱的身子骨下是多么刚强的隐忍。 他半眯了眼朝我看来,极薄的嘴唇微张了张,嘲弄般道:“弟妹都知道些什么?” “王爷,她什么都知道了。”贤妃在一边叫嚣。 尹齐冷眼扫过,罗玉英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低下头,眼里的惧意是任谁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讥笑起来:“王爷又何苦为难一个女子,如果我没有猜错,王爷的所有行动,贤妃根本不知情。” 她只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小聪明,想爬的更高走得更远而已。 “是!”齐王一甩袖袍,凌厉迸发:“我才是父皇的长子,是万圣的皇帝!” 我闭上眼,心里无端端难过,尹风,你在哪? 同时又觉得庆幸起来,最起码他不会亲眼看到兄弟相残。 “为了这一天,王爷一定忍了许多年吧?” 我不是质问,只是像追问一段往事而已,我有什么资格质问? “当然!”齐王眼里闪过笑容,笑得那样诡异:“为了这一天,我在八年前就做好了准备。” 皇上身子一抖,叹气道:“原来你这般恨我?竟是一点也不顾念兄弟情分,非要致朕于死地吗?” 齐王此时撕下伪善的面孔,贪婪与刚愎显而易见。只见他冷笑一声,原本白色的脸在听到皇上的话后尖锐地笑出了声,道:“是谁不放过谁?尹树,论才华论建树我哪样不及你?只是因为你的母亲是皇后而我的母亲是卑贱的宫婢我就要受到你们母子年复一年的倾轧?你的母妃,当今的皇太后,当年不知是用何种方法魅惑了父皇传位于你。我已经无缘皇位,太后竟仍不肯放过我们母子二人!八年了,你登基八年我这个万圣的大皇子就在拢北那苦寒之地苦熬了八年!而我的母妃,却被迫为了留住我的命留在皇宫!尹树,你放过过我吗?太后肯放过我们母子吗?为了使我不敢不从,她竟然以调养的名义在我的汤药中下毒!” “呵呵呵呵!”齐王一顿,又道:“可惜天佑我尹齐,竟然让我遇到一位得道高僧,他不仅帮我排除身体的毒素,还传授我高强的武艺。太后那个老太婆一定想不到吧?她到现在都还以为我是个病秧子呢!可我怎能轻易饶过她!” “你对太后做了什么?”想起太后那副病态的样子,我心底一寒。尹齐此时已经被仇恨蒙蔽双眼,他双目放射出一股阴寒的笑意,道:“做了什么?放心,我不会让她就这么痛快地死去。我不过是把她之前对我所做的事情还给她罢了,让她也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我听了很不是滋味,太后,曾经不可一世的太后,居然也被齐王暗中下毒了么?她时而清醒时而疯癫,竟然全是因为中毒所致? “不过你!”齐王话锋陡然一转,转移到了皇上身上。他指着皇上,眼里没有一丝温度道:“看看父皇的江山交到你手中变成了什么样子?后宫佳丽三千,可你登基八年竟然没有皇子公主!不过没关系,等我继了位,就把你关押在这皇宫里,让你亲眼看看,在我的治理下,万圣是如何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皇上脚下一阵踉跄,直道:“你,你!你简直丧心病狂!” “所以,王爷就计划了这些事?慢慢地架空了皇上的权利,只是为了今日?”我淡淡道。 “不错!” “我要让父皇看看,究竟是他挑中的儿子强,还是我这个名正言顺的大皇子强!” “所以侮辱皇后,胁迫皇后,最后逼她设计陷害文学士,致渔美人复仇,也是王爷暗中策划吧?” “何以见得?” “因为王爷虽然服药很少,可是为了蒙蔽太后暗中派来的人盘查,王爷这些年一直在少量的服食,所以中毒很轻。可是同样的,因为服食各种药物,王爷的身体已经对有些药没有排斥作用了。所以王爷才会在皇后娘娘房中下毒,那毒足可以使一个正常人丧失心智,甚至被动接受下毒之人的命令,对王爷这样长期食用汤药的人来说,却是没有作用的,不是吗?” 齐王嘴角勾起浅浅笑意,道:“弟妹果然冰雪聪明。” 那一晚见到皇后与他偷欢,我心里一直纳闷,皇后深爱皇上,且已经贵为国母,有什么理由与他人搅合在一起,后来把前后一联想,唯一的可能就是皇后也中了毒。 “皇上,你的皇后,在我的身下,可是叫的很欢呢!” “你!”皇上一阵激动,血气上涌,加之哀思过度,竟突然坠了下去,幸亏小宫女及时扶住。 齐王很是满意皇上的表现,眼底笑意更深,看了我一眼,像是在捕食猎物般说道:“弟妹,你还有什么尽可以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像你初醒时我们谈天论地一般。” “王爷确定真的是来谈天说地的吗?难道不是为了暗杀冒充春烟的女人吗?” 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我刚要问出答案,下一秒那女子就死了,跟着他就出现在门外,分明是他早就躲在暗处。 四周都是他的人,我暗下有些着急,怎么还不来? 第廿五节 无毒不丈夫 第廿五节无毒不丈夫 为了拖延时间,我只好又道:“王爷一直假装病重,也是借机可以留在汴都吧?” “不错。” “可王爷是否知道,皇上是真心尊敬你这位皇兄,所以才会留你居住在皇宫?” “哼!”齐王一声冷笑:“我自然知晓!你以为他真的是为了我吗?他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他心爱的女人!为了那个没有出世的皇子!因为吴先生告诉他,想要留住身边的女人,就要积德!啊哈哈哈!尹树,到头来你深爱的女人还是离开了你!啊哈哈哈!” “尹齐!你为何这般残忍!”皇上一听此言,几欲声嘶力竭地狂吼出来。 我心里也是一惊,吴先生!讶然道:“你是说,那位无所不通的吴先生,也是你的人?” 尹齐不否认,很是自豪地道:“没错!” 这下我连惊讶的力气都没有,仿佛掉进了一张巨大的网中,而收网的人还音讯全无。 “那么,背后操纵皇后,让她借机唆使兰妃诬陷文学士,致使渔美人伺机报复,几妃龙胎不保,也是吴先生的主意?” 尹齐咯咯地笑起来,道:“起初吴先生只是让我试上一试。要怪就怪尹树自己,竟然对一个罪臣之女这么上心,明知道她是在报复也不处置。到了这个时候不妨告诉你这个昏君,你怀中深爱的渔美人,其实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渔州太守任梓渔!” “你胡说,你胡说!”真相袭来是如此残忍,皇上额间青筋暴突,脸色涨红,出气比进气多。 尹齐继续刺激道:“你认为这个时候我还有必要骗你吗?真正的渔州太守之女,早就死在乱葬岗了。现在这个,不过是吴先生多年前在路边捡到的弃女罢了!你不相信对不对?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孩子,怎么会记得之前的事呢?自然是我们说她是谁,她就是谁!” “不!不会……”皇上虽然连连否认,可是摸向渔美人的手是那般颤抖,早就不受控制了。 一个又一个残忍的事实揭开,我已经顾不得那么多,只知道个究竟,又道:“将尹泰安插在御林军之中,又让他掌管御林军,升了太妃的位,也是王爷蓄谋已久的吧?” 因为皇上一心只顾着安慰伤心的渔美人,后宫里控制了皇后,朝堂贿赂了官员,皇宫的军机交给了自己的心腹,只要他现在一声号令,便可…… 我定了定神,回想起一桩桩一件件的往事,苦苦一笑,道:“八年了,王爷秣马厉兵了八年,所做的事不过是为了这个皇位。也许是为了替太妃讨个公道,可是王爷,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弟妹也觉得我不能治理好这片河山吗?”他挑起眉,还是那个熟悉的动作,我却觉得无比的厌恶,道:“以王爷的计谋和心计,用来治理万圣的疆土,自是绰绰有余。不过,那样的皇宫也会变成一座死城!” “哼!无毒不丈夫!你不相信我,我便偏要留你下来!到时候让你住在最好的宫殿,看着我如何策马扬鞭,统一河山!” “是吗?好一句无毒不丈夫”我看着从楼梯上走来的人,一阵安慰,道:“只怕这个皇位,王爷未必坐得稳呢。” “齐儿,你在这里做什么?”被扶上来的齐太妃缓缓走来,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视线越过我落到我身后的皇上身上,脸色一变,道:“皇上这是怎么了?为何不传太医?” 尹齐一见齐太妃,原本桀骜的脸绷得更直,继而看着我一笑道:“没想到弟妹也会威胁本王。” 我不置可否地笑道:“王爷抬举了,妾身只知道,对付什么样的人,就要用什么样的办法。” 心里却暗自高兴,春烟果真是最懂得我的人,我什么都没有说,她就已经明白我要做什么,还在最关键的时刻把顾太妃也请来了。有了亲娘在,对付齐王也就简单得多了。只是,我明明是让春烟去找尹风的,他为何还没有出现呢?难道…… 我暗叫一声不好,一抬头就看见笑得无比狠戾的齐王,他勾起嘴角的刹那,我知道我的预测是真的,手一抖,卷起的帕子裹紧了指甲也不觉得疼痛。 我感觉自己慌乱了起来,追问着道:“尹风……你把风王爷怎么了?” 齐王的眸子阴鸷了下来,道:“既然弟妹这么想知道,我就成全你。” 说着,他轻拍了拍手掌,只见尹风耷拉着脑袋,身子被拖拽着拉过来。 “你把他怎么了?”我听见自己颤抖不已的声音。 “弟妹放心,四弟始终也是我的弟弟,我又怎么会让他死了呢。他只是被迷药迷晕过去了。” 我再也没有了刚才的从容与沉静,见到他的一瞬间只想扑过去看看他到底如何,又想到皇上还在我身后,若我一走,皇上就会沦为尹齐的人质,那才是真正的危害万分。只能强忍着心里的担忧,死死握紧了袖子下的拳头。每捏紧一次,对尹齐的憎恨也就多了一分。 人多势众,局势显然对我们越来越不利。现在我的身后有已经近乎晕厥的皇上,还有死去多时的渔美人的尸骨。皇上是决意不会把渔美人独自留在这里的。而对方除了有西边的禁卫军,北边的齐王齐太妃,东边的罗玉英带着的一批宫女外,还有城楼下只要一声号令就可攻上来杀人千万的尹泰带领的军队。 尹齐是真的决定,逼宫了。 我与这小宫女,加上扶着齐太妃来后就快速来到我身边的春烟,还有那不知何时躲在小角落暂时还没被发现的芽儿。正面看只有三个人,却要负责把皇上、死去的渔美人还有晕厥的尹风带出去。我们第一身无长物,第二无人会功夫,所以冲出重围什么的,根本不现实。 不能力敌,就只能智取了。 罗玉英是不会为我所用的,那些侍卫也不大可能会听从我一个无名无分的宫人号召,那么有希望的退路就只有,齐太妃。 “见过太妃娘娘。”我微福身,道:“妾身也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太妃,不过想起妾身还为临亲王侧妃时,于园中与娘娘偶遇,实乃荣幸之至,至今仍历历在目。” “太妃娘娘曾经在园中许愿,天佑万圣,天佑王爷。如今太妃升至妃位,而王爷也日渐康复,可见上天垂怜,娘娘终于得偿所愿呢。” “妾身不才,见到娘娘亲手为先皇所放的花灯,想必娘娘心里是极为想念先皇的。而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妾身那时就想,先皇的愿望,也必定会是娘娘的愿望吧!” 齐太妃陷入深思。 眼圈逐渐红了起来,看向周围的一切,抬起头望着齐王,道:“齐儿,你这是要,做什么?” 面对齐太妃,齐王突然变回了那温柔的小羊羔,看着自己母妃,柔柔道:“母妃,孩儿不愿您一生都被人踩在脚下,只要孩儿做了皇上,您就是万圣尊贵的皇太后,到时候便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雪前耻。” 见齐太妃不为所动,齐王又道:“到时候孩儿便可以健康之身广纳秀女,充实后宫,母妃您就可以颐养天年,逗弄孙儿了。” 齐太妃眉眼似有松动,眼角几条纹路更显突出,齐王见此,眼中的犀利再次犹如利刃一般刮过皇上全身。 我也有些心酸,我与齐太妃无冤无仇,却不得不为了大局置她的感受于不顾。若要问我为何,真的不是因为亲疏远近,只是我不想看到战争,皇宫沦陷,便会影响国祚根本,继而导致百姓受苦。 也罢,就让我在齐太妃面前,再做一次坏人吧! “哈哈哈!”我尖笑道:“王爷还想广纳秀女,充实后宫?王爷不知道凡事都有因果吗?亵渎皇后、设计皇上、毒害太后,哪一件不是伤天害理的大罪!王爷难道不知道,人世间会有报应一说吗?” 齐王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齐太妃浑身一震,好似受了很大的打击。 我见有转机,又道:“不然王爷以为为何齐王妃好好的身孕会无故流产?若我猜的没错,品宴大会上站在齐王妃身后那个侍女,才是真正的齐王妃吧!” 齐王周身散发出冰冷寒气:“你如何得知的?” “王爷举迁回都,连最衷心最勇猛的尹泰都带上了,怎么会真正放心把身怀有孕的齐王妃一个人丢在拢北呢?可是王爷又担心齐王妃这个身份初回皇宫会遭人迫害,所以才让王妃的贴身侍婢跟王妃兑换身份。一来,没有人见过真正的齐王妃,不会怀疑。二来,也可最大程度地保护王妃,不是吗?”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王爷做了这么多坏事,老天又岂会保护你的孩子呢。可惜王爷不但没有看到自己的错误,还把齐王妃流产一事迁怒到皇上及太后身上,以为是他们动的手脚。王爷,迷途知返吧,否则,你失去的,会比之前失去的,还要多。” “哼,本王马上就是万圣的国君,到时一呼百应,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本王何惧之有?” 我长叹一口气:“王爷一定要执迷不悟吗?你可知,你现在所做一切,其实根本不是太妃娘娘所想。” “那是因为母妃过惯了低声下气的日子。等到本王继承大统,母妃变成母仪天下的太后,她自然就会喜欢那种人上人的日子。” 我虽十分讨厌齐王偏执的个性,但对于他的孝心还是非常佩服。就因为这样才使得我接下来的话会更加不留余地。 “王爷以为,一切皆在王爷的掌握之中吗?如果我告诉你,这些年向你下毒的人,不是太后呢?” “不是那个恶毒的女人,还会有谁?” 我看着站在我对面迎风而立的中年美妇,狠下心肠咬紧牙关道:“那个人,就是王爷你的生身母妃,齐太妃。” 第廿六节 帝王梦落空 第廿六节帝王梦落空 人群哗然,我身后那个小宫女甚至差点叫出声来,看着齐太妃的眼神也充满不可思议。 齐王更是作出啼笑皆非状,对我的话充耳不闻却又似乎极为相信,双目喷出的火焰仿佛要将人全部炙化。从鼻翼里简单哼出一声:“本王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 我哑然,我的确无凭无据,最可笑的是这是我杜撰出来的事情,只要齐太妃稍稍解释,谎言就会被戳破。 真的走投无路了么?我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皇上,还有仍旧昏睡的尹风,内心像是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说不出来了吧?弟妹,你的谎言可是越来越能够以假乱真了,连本王都差一点被你蒙在鼓里呢。” 齐王胜券在握,笑意张狂。我极其颓废地看着目前的境况,成王败寇的例子我听得多了,可是作为一个九五之尊的皇上,会甘心被羁押被束缚吗?就是尹风醒来也会怪罪我吧!还有跟着我的春烟,那可怜的小宫女,她们都是无辜的啊!齐王是必定不会放过我的,要不要在这之前想个办法让小宫女和春烟逃走? 我如此胡思乱想了一阵,发现齐王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们,原来他已经站到城墙顶上,而他的对面,居然是不知何时已经爬上城墙的齐太妃…… 我愣了愣,这是什么状况? “母妃,您快下来,您这是做什么?”齐王急道。 齐太妃满目忧伤,站在高高的城墙,风把她的发丝吹得乱了起来,衣袍也开始随着风力不停摇摆。从我这里看去,竟能依稀看到一位飘飘欲仙的仙子,只是这仙子面色痛苦,眼眶里已经有泪滚落下来。 “齐儿,她说的没错,这些年对你下毒的人,不是太后,而是……我……” 齐王浑身一震,几乎掉落下来,不可置信地道:“母妃,你在骗我对不对?” 齐太妃回答得很是坚决:“母妃骗过你很多事,唯独这一件,没有骗你。” 我也被吓呆了,原本随意说出的话不过是为了唬住齐王,没想到,居然能够扯出另一个秘密来。 “母妃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爹娘,成了孤儿,是邻村的一位哥哥经常塞些馒头给我,我还记得他长着一对小虎牙,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后来我被一个牙婆子拐骗,卖进一户大户人家做丫鬟。那家的小姐本性不坏,就是有些爱使小性子,有一回我不小心打碎了她心爱的花瓶,她就罚我舂米和挑水,水要挑足足二十担,我挑到第五担的时候,摔倒在地上,这时候路过的一位男子替我捡起了桶。” “那个男子,就是母妃幼时邻村的哥哥?也是后来的父皇?”齐王低声问道。 齐太妃整个脸红润起来,笑得那样赧然:“是啊,他就是你父皇。我自知身份低微,不可能有什么名分。所以,在他还未娶妻之前,先做了他的侍妾,后来有了你。”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太后恼恨齐太妃了,试想一个正门的妻子,还未嫁进门丈夫就有了妾室,还率先有了长子,她怎能高兴? “母妃,孩儿本就是父皇长子,理应继承皇位,是不是太后逼迫你,以儿臣的性命要挟,所以您才被迫从命?是不是?”问道此处,齐王情绪再次激动起来。 齐太妃看着自己的孩子,眼中露出一抹失望:“齐儿,你为何还会这样想?在你眼中你父皇就是那样薄情寡义的人吗?小时候他如何对你别人不记得你岂能不记得?他难道会因为你是庶子冷落过你,还是纵然正室为难过你?齐儿,放手吧!你根本不是做皇上的料。” 齐王尤其不服气:“哼!母妃,还没有做过,您岂知我便不如尹树?” 齐太妃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抬头看天,凄然道:“先皇,原来你是对的,是臣妾对不住你!臣妾没能好好管教齐儿,反让他做出此等乱臣贼子般的糊涂事!臣妾自知罪无可赦,唯有以死谢罪!” 转身又对齐王道:“齐儿,你若再执迷不悟一意孤行,便不是我的儿子!” 这头我们还没料想会发生何事时,齐太妃已经高喊道:“先皇,臣妾陪您来了!” 以极快的速度仰身向下…… “母妃!” “太妃!” 我们同时惊叫起来。 掉下城楼,只会粉身碎骨…… 齐王先一步奔过去,可是还是快不过齐太妃跌下的速度,只听“嘶拉”一声,布帛碎裂,然后是一声重重的坠落音传上来,一代皇妃,就这么香消玉殒了。 齐王呆呆看着捏在手里飘飞的衣衫碎片,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母妃!” 那声音响彻云霄,我也跟着战栗了一下。 从齐太妃的出现到她的离开,也只是短短一炷香时间,一个活生生的人已经没了气息。我却没能感觉到死亡有多么的可怕,相反是那种死亡的人带给还继续过着的人的忧伤,让我瞬间清楚地认识到,齐太妃也许真的不是信口雌黄,也不只是为了阻止齐王叛乱寻出的借口。 她提起先皇的时候,表情跟平时是完全不同的,在她心里一定深爱着先皇。但她只是卑微的婢女,先皇一统大业后,生下皇长子的她也只能被封为嫔,她心生满足,因为虽然不能与心爱的男人长相厮守,却可以日日思念,常常见到。可是皇长子的身份对那时的皇后现在的太后来说是那样的碍眼,当然朝中或许也少不得有一些古板的愿意追随皇长子的人,上书请奏,立皇长子为太子云云。先皇左右为难,太妃怎么可能让先皇为难呢?可是如果儿子有了封地,她这位生母是必须要跟着去,那时候她不能经常看到先皇了。不止如此,在封地死亡的妃嫔也是不能与皇上合葬的。太妃舍不得离开皇上,更不想他为难,便自导自演了一出太后讨厌皇长子下毒意图谋害的戏,以此磨砺儿子的性子,也能让百姓免于皇子争储带来的灾难。然而一切都让齐王误会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齐王疯了一样大笑起来,面目狰狞,道:“母妃,这可是您自己的选择,要怪就怪您自己没有福气,这个皇位,我非争不可。” 我嗟叹,齐王是再也不能醒悟了,可也不想眼睁睁看着他继续错下去,便道:“王爷,收手吧!太妃娘娘已经说得够明白了,太后并未曾加害王爷,皇上也从未对王爷有轻视之心,王爷何不就此罢手?” “呵呵呵呵,亏你还念过四书五经,你的夫子难道没有告诉你,有一句话叫做,覆水难收吗?” “怎么会呢?”我竭力劝慰道:“趁现在还没有战乱,王爷做什么都是来得及的。” “来不及了。”和煦的笑容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面若冰霜,让我打了个寒颤,也许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吧!之前所有的面孔都是伪装出来迷惑众人的,以羸弱的身躯博取同情,同时背地里暗中操作,里间太后皇上的感情,只怕也与他有莫大的关系。 报应啊,他千方百计阻止皇上的孩子出生,自己的孩子也无故没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那个词,伪君子,正是对尹齐最好的写照。 齐王从牙齿里又挤出几个字,这几个字再次让我见识了他有多么狠毒。 他说的是:“你以为尹泰到现在都还没有来,只是去守城门了吗?不妨告诉你,在本王踏上这座城楼的一刻,也就是尹泰奔赴“慈心殿”的时候。” 我脚崴了一下,道:“你杀了太后?” “是啊!她早就该下去了。本来是准备用她的血祭奠母妃这些年所受的苦难,这下好了,变成祭奠她的亡灵了。也好,反正你也喜欢陪伴父皇,那就下去陪个够吧!” 最后两句说得咬牙切齿。 “你还有没有人性?那是你的生身母亲!”我忍不住咆哮。 “母亲?一个可以对自己孩儿下毒的母亲?弟妹,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感谢她,感谢她带走了我最后一丝温暖?” “你还有很长的路,还有很多美好的人生,你还有齐王妃,还有你的王府,你不是一个人。”我试图挽救。 “太晚了!” 马蹄声声,天空现出一抹异色火光。齐王露出阴气的笑:“尹泰,你不愧是本王的好帮手,来的正是时候。”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脚下高头大马整装待发身着铠甲的士兵,一步步朝城门逼近。本还是暖和的春风也被加上战争般色彩,吹动着衣袍猎猎作响。 齐王还在得意的笑着,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可是等他定睛看清楚下面的局势,整个人脸色一白,直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我道:“王爷还要负隅顽抗吗?王爷以为,您区区五万兵马,可以破我二十万禁军吗?” 他的眼朝更远的地方看去,这下是真的慌张起来了。 “王爷不用看了,您安排在宫外的两万人马,是进不了城门的。因为城门早已被封锁,出得去,进不来。” 二十万禁军分八路夹击了齐王的五万军队,为首的尹泰被制服,看着城楼上的尹齐,愧疚地说了声“王爷,末将有罪”便咬舌自尽了。 齐王仰天长啸,一把抓过尹风的肩膀窜至城墙,仇恨比以往更甚地看着皇上,道:“尹树,就算你有天时地利与人和又如何?我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也要让你失去最心爱的东西!四弟,现在是你唯一在意的,我便要毁了他!让你眼睁睁看着他跟我一样的死法!” “不要!” 第廿七节 从无回头路 第廿七节从无回头路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奔跑过去的,只是当我见到尹齐拉起尹风作势要扔下去的时候,我整个人这颗心都快要碎裂下来,如果不是春烟拉住我不放,我已经随着那身影一起冲出城楼,坠了下去…… 我浑身失去知觉,脑袋里一阵麻木,我不敢想不愿意承认,这是我看见的事实,我几乎不能自已,尹风,在刚刚那一刻,真的被尹齐推了出去? 一种极致的疼痛遍布全身,我懵懂看着笑得猖狂的尹齐,那残忍的话语要把我撕成碎片! 我经常对他使小性子,我没给过他几分好脸色,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我情愿一开始遇到的喜欢的爱上的就是他,那个住在我心上的人,尹风。 可是,没有机会了吧? 泪无声地流过脸颊,落在唇上,湿湿的,咸咸的。 我咬住唇,什么都不愿意去想。 “哈哈哈哈哈哈!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魔鬼,你是个魔鬼!”我冲他大喊大叫。 “魔鬼?对,你说得对,我就是魔鬼!原来你喜欢的是四弟啊,不如让本王成全你们,让你们在阴间做一对夫妻?” 阴沉的笑容,扭曲的脸,我却一点也不想闪躲,看着他亦步亦趋朝我走来。 我闭上眼,笑了。尹风,我来陪你了。 “主子快走!!!” 没有等到意料中的疼痛,却等到了这句话。我豁然睁开眼睛,只见芽儿拉住尹齐的脚踝,她的胸口已被尹齐踢了好几下,鲜血大口地吐出来,染红了身前的衣襟。芽儿面呈痛苦之色脸上却是一派慷慨从容的模样,我心一痛,双腿像是灌满了铅一样,怎么都移不动脚步。 “哼!又是一个来送死的!此等贱婢,竟也敢来挡本王的路!你既然想死,本王就成全你!”说着又是一记重拳。 芽儿“噗噗”再次吐血,掉落在地上,慢慢扩散成大朵的红莲花。 “主子,皇上还需要主子的帮忙,万圣的江山不能落到乱臣贼子手中!万圣的百姓也不能再次陷于水深火热之中。主子,快走啊!” 芽儿的气息越来越弱,我的泪越流越多,不知道是哪里飞来的乌鸦,呜呜地怪叫起来,我任由春烟扯着我的手,抬起腿的时候又跌落下去,我双腿已经麻木了。 看着芽儿眼神涣散,我吸吸鼻子,道:“芽儿,是我连累了你。” 芽儿挤出一个惨白的笑容:“主子……” 她已经说不出多余的话。 我们就这样互相对望,眼前逐渐出现许多人,娘、还有翠倚,尹风,我们就要再次相逢了吧…… 尹齐的大靴已经离我越来越近,我用出最后一丝力气唤道:“尹风!” 尹齐的手举起来了。 下一秒就该是我的死期了。 我闭上眼,匍匐着拉住了芽儿的手,虽然只是一个指尖,我却感觉到那是最烫人的温度。 “噗!” “噗!” “噗!” 有更多热热的粘粘的东西喷薄到了我的脸上,手上,接着我听到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齐王手捂着胸口,鲜血汩汩往外冒着,痛苦地冒着冷汗。他的模样可怜至极,面色惨白、干巴的双手犹如粗糙的树干,颧骨深凸,额角的皱纹像是苍老的耄耋老人。他指着前方的人,道:“居然是你?” 一张化成灰我也认得的面具,一身紫色的气息,看不出脸上有着怎样的表情,只是居高临下看着半蹲的齐王,道:“你输了。” 齐王冷笑几声,脸呈猪肝色,极为扭曲地吼了一声:“做不了英雄,本王也要死得轰轰烈烈!来啊,给我杀!” 语毕,后方立刻突然出现一批死士,个个身形高大,目空一切。有的挥起拳脚,有的拉动弓弦,有的发出暗器,皆各有所长。 原本见到他的那刻我心里抑制不住的狂喜,只是因为场合不便才没有言语,这下看到齐王的死士,心里暗惊,尹齐,果然还留有后招啊!眼观这几十余位死士,怕是都是以一当十的勇士,比起尹齐那五万精兵也逊色不到哪里去。眼下城楼下的侍卫正与这五万精兵打得热火朝天,根本无暇顾及城楼上我们的情况,叫我刚涌起来的勇气怎能不下降呢? 死士都到齐了,现状比较,尹齐再次占了上风,缓缓站起身,一脸平静地看着尹风,道:“没想到尹树竟然与江湖门派有所勾结。本王对这些江湖流派一向不喜,觉得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不过对明月楼的楼主你,本王可是想交手得很呢!” 尹风依旧站在风口上,风吹起他的发,往右飘了飘。 一蒙着黑纱的女子悄然落地,眼神凌厉而冷冽,道:“对付你这种人,不必我们楼主亲自动手,我便可以取了你的人头,祭奠死去的兄弟!” 说话者正是阿七,她望着尹齐的眼神充满仇恨,举起长剑恨不能立刻刺穿尹齐的身体。 这时又有一男子稳稳落在阿七之前,就是我之前在明月楼常见的黑衣舵主。他对阿七的爱护显而易见,争相道:“阿七,算上我一份。” 阿七点头,两人作出打斗架势。 “你们退下!” “至尊!”两人异口同声喊出。 至尊道:“你们不是他的对手。还不退下!” 两人皆是脸色一变,又挥动身形,对付死士去了。 至尊远望着我,问道:“夫人,您没事吧?” 我摇头,知道这也是尹风想要问的,想来他是不愿意让尹齐知道他的另一重身份,所以刻意戴上面具,不让尹齐看出他的样子。 我想得没有错,他的目光的确是停留在我身上,只是千钧一发之际,有很多比儿女情长更为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 对付几近癫狂的尹齐,如果我再弄出动静,只会成为他的负担。所以我也不动,见至尊对他恭敬地低头,道:“楼主,还是让属下出手吧。” 即使尹齐真的是个混蛋,也是他同父异母的兄长,要他亲手结果了自己的兄长,未免强人所难。让至尊,以明月楼的名义出手,最是合适不过。 也只有这样,才能留给尹齐一个全尸。 有什么东西撞了我后背一下,我回过头,只见皇上在真正见到尹风那一刻张了张嘴,彻底晕厥了过去。这一回头,同时扯动了手,我才从震惊中回过神,爬向芽儿,将她柔弱的身子搂在怀中,唤道:“芽儿,芽儿……” 芽儿虚弱地睁开眼,见是我,扯起嘴角,道:“主子……您没事……太好了……” 我替她揩着嘴角,抱起她的头,忍着悲痛道:“你忍忍,我马上就找大夫来。” 芽儿迟缓地摇头:“不用了。奴婢……只想对主子说……说几句话……” “好,你说,你慢慢说。” 最好可以说很久,说很久,这样你就永远也不会离开我。 “奴婢……好像看到翠倚了,她一定很……很寂寞……就让奴婢……让奴婢……代替主子……代替主子……去陪她吧……主子曾经说过……会替奴婢和翠倚都……都找一户好人家……嫁……” “主子要……要替奴婢和翠倚多……多烧些冥纸,这样……这样奴婢就可以……可以和翠倚……和翠倚在阴间风……风光大嫁了……” “既然跟了我,我便不会薄待了你,今后你的吃穿用度就与翠倚的相同。” “你呀,越发没有了规矩,是不是也想跟翠倚一样,让我给指门亲事,把你嫁了出去,省得老是没大没小的取笑我。” “如今我落到这田地,想要带上你们是绝不可能了。翠倚是我陪嫁的丫鬟,他们决计不会放过她。可是芽儿你不同,你是王府的家生子,我今日若是被罚在祠堂,你便带着这些细软找你爹娘去,有他们在,必能护你长短。再过些年份,也相与一户好人家,莫要再跟着我这种无权无势的侧妃了。” 这些都是我从前说过的话,原来她还记得,原来她还记得。我眼圈一痛,道:“别离开我,别离开我,翠倚已经不在了,若没有你,我……” “主子……”芽儿轻轻笑了,道:“奴婢死不足惜……只是后悔…….后悔没有早日看清主子的心……让主子白白……白白被人算计了去……奴婢走后……主子您要……要好好的活下去……活下去…….” “奴婢对不起……主子……奴婢曾经,曾经做过……对不起主子的事情……主子会不会怪我?” “别说了,别说了。”我摸着她滚烫的额头:“你发烧了,我带你去找大夫,找大夫。” 抬起腿发现自己毫无知觉,脚底一痛,手臂一斜,连同芽儿也跟着撞向地面,我哭起来,泪花止不住往下流,朦胧中芽儿有些凉的手覆上我的脸,笑道:“人生……从来都没有……没有回头路,主子不怪我……我就放心了……奴婢欠主子的……来生……当牛做马……再来报答……” 她的眼里闪出亮光,快得捉摸不到,眼底的笑意扩散开来,声音极低:“翠倚,我,来了!” “芽儿!”我呼唤道,轻拍她的脸,不住呼喊:“芽儿,你醒醒,你别睡!芽儿,芽儿!芽儿……” 她却再也没能回应我了。 我再也没有叫醒她。 心痛的无以复加。 眼泪一滴滴掉落下来,滴落到她的脸上、鼻翼、嘴角。那些干涸的血渍,像一条条染色的红蚯蚓,狰狞可怕,丑陋至极。 “尹齐,你这个恶魔!你满意了吗?你毁了多少人的一生!” 我模糊看着渐渐靠近我的人,不住往后退,声嘶力竭吼道:“尹齐,我要把你千刀万剐!你这个刽子手,刽子手!” 尹齐半跪着身子,双目圆瞪,跟一座僵死的干尸没有分别。 我突然想起了那些长久不化的木乃伊,“啊”地叫起来...... 第廿八节 可一不可再 第廿八节可一不可再 醒来的时候,整个屋宇凉飕飕的,我看着熟悉的房间和熟悉的摆设,泪如泉涌。 所有的东西都还是一样,只是,不管是芽儿还是翠倚,都永远不会再次真的出现在我身边了。 春烟静默地待在我身边,简单告诉我一些状况。太医说我是急火攻心,加上受到了刺激,所以才会情绪波动导致晕厥。 在我晕厥前刹那看到的齐王,就是死去的齐王,最锐利的尖刀刺穿了他的心脏,是至尊下的手。 也就是在他临死前,尹风突然摘下了戴在脸上的面具,齐王看到了,所以他才会死不瞑目,死相怪异。 尹风这一举动,无疑才是对齐王最后最大的刺激,他还是那么记仇,将齐王对皇上的手段一点点还给了齐王。 兄弟相残。 母子失和。 血溅皇宫。 齐王党与御林军经过一番厮杀,最终我众敌寡,被穆展穆狄两兄弟大举拿下,领头的几个人物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全部关押天牢。 那批最后被齐王呼唤来的死士,短短一个时辰,就被明月楼绞杀了干净。 其中有几人,还是芽儿的至亲,难怪她死前会对我说那样的话,大概是在替她的亲人向我道歉吧。一边是主子,一边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她不知是受了多大的拷问,才能做出这样的抉择。 死亡未免不是最好的逃避方式。 也是解脱最快的方式。 留下活着的人继续孤单。 仅此,而已。 春烟说,那一场仗参与浴血奋战的还有碧玉,她的身手完全不亚于大内侍卫。我苦笑,春烟只怕还不知道碧玉真实的身份吧,不然也不会这么吃惊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问道。 “酉时刚过。主子要用些膳食吗?您可是一整天也没有吃过东西了。” 也就是间接告诉我我睡了一整天了? 摇头,道:“放下吧,我没什么胃口。” 抬眼之间见那粥色青绿,飘着许多细小的菜叶,瞳孔一紧。 春烟忙低头,道:“主子息怒,奴婢马上撤下去。” “端过来吧,你既有这份心思,我也不能悖了,让别人无端端笑话了你去。”我道。 舀起一勺送入口中,还是那个味道,比之前更苦的味道。 春烟哽咽:“主子,奴婢知错了。” “无妨,你也不过是为了我好罢了。春烟,我这身子没事。真的没事,只是遭逢此劫,我以为必死无疑,哪成想送命的是芽儿。她是什么样的性子你还不清楚吗?不过都是这场战争的牺牲品罢了。自我进入王府那刻她就服侍我,这么久以来,如同我自己的左膀右臂。你说,一个正常人,突然失去了一条胳臂,心里怎么会好受?” 在素粥起锅前洒上一小撮菜叶,清淡的粥便能有菜叶的清香。这是我初入王府有次被罚,伙同翠倚还有芽儿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偷偷熬过,想不到芽儿都还记得,并且还告诉了春烟。 春烟低头不语,我叹了一口气,道:“你退下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春烟福身带上了门,临行前道:“主子,皇上来探过主子了,说是待主子醒了,便要邀主子于勤政殿一叙。” 我想了想,问道:“可知还有何人?” “奴婢不清楚。看皇上的脸色好像并未召见别人。” “那尹风……四爷呢?可知他是否会去?” “皇上受此惊吓,也是龙体有恙,加之齐王一党牵涉甚广,四爷现在正忙着替皇上分忧,要奴婢和碧玉姑娘好好照顾主子。” 碧玉?我还是可信的,瞧了瞧四周,道:“碧玉?既是服侍,那她现在人在何处?” “她见主子迟迟不醒,便断定那太医是个庸医,找人伦理去了。” 我“嗯”了一声,倒是符合碧玉冒失的性子。尹风那时为什么会把一个单纯如斯的人放在我身边,难道是觉得我比较容易相信吗? 我摇摇头,不该再想起尹风,这个时候他有许多事情处理,我也还要去见皇上。 “好了,你去吧。碧玉回来你只管守在门口告诉她我醒过又再睡去,不许人打扰便是。” “奴婢知道了。” 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了,我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昏睡了一整天的面颊有些浮肿,两个眼睛因为伤心过度留下哭泣后的灯泡形状。原本红润的唇色有些泛白,唇中干裂出来的地方显得突兀。即使如此,这张脸抛却眼角的浅痕,还是美得不可方物,有几分病态西子的味道。 我大口喝着已经冷却的稀粥,凉入腹,冷得我直打哆嗦。我答应过翠倚,也答应过芽儿,我要好好活着,所以我必须活下去。 眼泪一滴滴掉进粥里,即使没有人看见,我还是习惯性的用碗沿遮住了大半张脸,无声哽咽。 换下一身干净的衣服,我简单梳洗后,这才敛着愁容往勤政殿走去。 还有许多宫人在做着清理的工作,可想而知之前那一日是多么血腥。 汪公公也被处死,其在宫外的家产悉数充公,竟值国库的几分之一。他的那些义子也跟着遭了秧,但凡被揪出的必定受牵连,也不排除某一些提前得到风声,明哲保身。 曾经庄严肃穆的勤政殿,如今也是风雨萧瑟清风凄楚,连个当值的太监宫女都没有。 我推门进去,叫道:“皇上。” 那背对着我的人转身,道:“你来了。” …… 走出勤政殿的时候天色已很晚,我照旧拉开门,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皇上,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没有说得出口。 因为门口举着宫灯,等待我的人,是尹风。 今天的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衣,乌发用一根极细的玉带绑起,其余的垂直地洒落在前胸,薄唇剑眉桃花眼。 一夜之间,他就多了分气度与从容,少了分自在与随意。 我们并肩走在偌大的皇宫里,穿过九曲长廊,踩过青石地面,走过御花园。一路漫无边际,自有太监小心翼翼举着宫灯。 最后,我们在一处廊下停了下来。这里前望是假山,后看是碧波小池,左侧的花淡淡发出幽香,这小廊,正位于右边。 站在此处,便可把山水看个通透。不失为一处看山看水的好地方。 我看着垠垠池水,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一时相对无言。 春水也跟着哭泣起来了么?不然何以它都无声无息? “你都知道了?”良久,他先开了口。 我依旧不语,只是用手捏紧了帕子。 “小葭儿,我……” “王爷什么都不用说,我,明白。” “你真的愿意原谅我?真的愿意?”他眼里透出一股喜气。 “江山社稷,孰轻孰重,杨葭自然知晓。” 说出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分外苦涩,在外人面前我还是杨葭,永远只能以杨葭的身份活着。甚至很多时候,我都以为自己也就是杨葭了。只有当面对他的时候,我是多么想鼓起勇气告诉他,我不是杨葭,我叫辛晴,来自未来的二十一世纪。 我开不了口,害怕一旦说破,连现在这样的残局也无法再有。 “王爷只管放心去做,我……不管怎样,一定会站在王爷这边。” 违心的话这么顺朗就说出了口,我是该佩服自己技艺的高超还是该怨恨上苍无情的安排? “小葭儿,你放心,我一定……我一定不会让你伤心。只要过了这段日子,我只是替皇兄暂时料理朝政一段日子,等到皇兄重新振作,再生下几位皇子,我们就远走高飞,云游四海,做一对快活夫妻,再不问世间事,好不好?” 我向他绽放出最美的笑颜,道:“都听你的。” 他拥我入怀,将下颚抵在我的头上,手中越来越用力地抱紧了我。 我面上笑着心里已经千疮百孔,他一定不知道,当他说出这话的时候我是多么心痛,这是他第二次对我说这样的话,两次都是在不定时的场合。每一次都是对我极大的诱惑,相同的是每一次我都知道那只是假象,是我可以暂时唬住自己的谎言。 尹风,他还不知道,他的皇兄,已经不会有再次振作的力气和决心了。 因为,他已经失去最为重要的东西。 这个傻子,他不知道,有些话是可一不可再的么? 我把手移向他的后颈窝,那是我以为最亲密的地方。我细细摩挲着那里的每一寸肌肤,还有一小块凸出来的疤痕,是他那次寻找我骑马飞奔坠下山崖被树枝刮破的。还有这强有力的心跳,曾经为我跳动过,以后,他的世界,不再只有我一个人。 走到门口,隐隐见到有个身影来回踱步,想也不想就知道是碧玉。我难过的心情收了一大半,他根本不知道我的心思,见我微笑也不免开心起来,道:“让碧玉跟着你,她会保护你的安全,我还要去处理要事,事情完成后再回来。” 我鼻子一酸,吸着鼻子道:“皇上如今龙体抱恙,几位爷也都不在了,你身为唯一的至亲,自是应该胸怀天下的。快去吧,若是乏了,歇在别处也是可以的。” 他揪着我的鼻子,调、笑道:“我可不敢打翻你的醋坛子。快进去吧,都快着凉了。” 我含笑点头,快速转身,朝里面走去。 夜光下脖子上的骷髅头闪闪发亮,我捏紧了它,不免想起会见皇上的情形。 第一节 深宫毒誓言 第一节深宫毒誓言 我清楚地记得我推开勤政殿大门见到了怎样的场景。听到我呼喊的皇上回过头,淡淡道:“你来了。” 他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看起来沧桑又落魄,空旷的大殿没有宫女没有太监,是那样的萧条。 我一时有些无所适从,这样的场景,我只有在国破家亡的电视剧上见过,而今叛贼已被拿下,尹风也正在处理各项后事,所有的事几乎慢慢回到了正轨,皇上,却还是那副恹恹的表情。 饶是如此,我还是不敢小觑一国之君,欲行叩拜之礼,他翻下眼皮,道:“不必拘泥了,过来这边坐。” 他坐在寒凉的地上,我也不再客气,距离他一米远的地方坐下来,道:“皇上深夜召见,又特意避开风王爷,是有什么事单独要面见臣妾?” 这时才看清楚他怀中抱着的是一个假婴儿,用木头刻制而成,一颦一笑间有渔美人的影子。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偏偏找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如果说,渔美人是这场突如其来争夺皇位的牺牲品,那么皇上何尝不是无辜,一切,也只因那句“高处不胜寒”罢了。 褪去一身光环,他也只是个普通男子,会因为失去心爱的女人寻死觅活,皇上现在的境况,不正是此种情况的真实写照吗? 他沉默,爱怜看着搂抱的小婴儿,仿佛那才是他整个的世界,全部的寄托。我要是没有猜错,渔美人之前怀孕时的孩子,如果还在的话,也该是这么大了,刚好是几个月。皇上是在怀念那未知是男是女的孩子么? 显而易见是的。我心里有些酸涩,想起我无故惨死的两个孩子,心里也是一阵绞痛。 罪魁祸首已经死了,我却无时不刻都在想念着他们,始终无法释怀,孩子有时候不是一定要拴住男人的砝码,恰恰是给自己一个最冠冕堂皇奋斗的精神支柱。 看着皇上逐渐的沉默,我一颗心渐渐凉下来。来之前尽管心里做过很多猜想,但是当亲眼看到皇上直面的承认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像是被什么捅了一刀般疼痛起来。 “朕为了守住皇位,不得不步步为营,弟妹,原也是朕对不住你。” 这该是我听到皇上最软弱的一句话吧?已经放下九五之尊的架子,间接向我道歉。 但是我一想起尹临死在那如潭的悬崖,最后还被大火烧的面目全非,就一阵难过,冷哼道:“为了守住皇位的确是需要皇上步步为营,也包括陷害甚至刺杀自己的弟弟吗?” 我早该猜到的,身为一个有勇有谋的王爷,被皇上妒恨似乎该成为理所当然的事情。为了守住皇位,杀死一个弟弟算不得什么。兄弟相残父子夺位的故事我还听得少吗?我们初出宫临河县对尹临的刺杀,也许还有尹临凯旋回宫路上冒充的山贼,可能还有还有很多次我不知道的暗杀…… 江山社稷,历来就是如此。 因为他的一个决定,就差点要了我的命,就让我的孩子也许一出生就没了父亲。 但,这个人是皇上,是天之骄子,更是尹风同父同母的哥哥,我不能责怪,我也没有资格。 “皇上一次次针对王爷,除了他开始独大的权势,还有其他原因吗?”我平静地问出口。 他见我一脸安静,也只道:“你都知道了。” 一句话就证实了我的猜测。果然啊,他早就知道尹临是太后亲子,而非他的亲兄弟,所以才会…… 我旋即冷哼起来:“都说生恩不及养恩大,皇上难道不记得这些年是太后一直支持皇上吗?” “哈哈哈!弟妹,太后没有告诉你,她其实一直在暗中替她的亲儿谋划吗?只不过三弟并不知晓罢了。” 我一愣,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么些弯弯道道。如果是,那么太后也太过…… 一方面告诉我尹临是她亲子,跟着悉数皇上的罪责,再隐瞒他换子之事,那么自然而然我就会把仇恨转嫁到皇上身上,替尹临讨个公道。太后是临死,都在替自己打算,还将了皇上一军。 后宫险恶,我早知道。如太后一般可以任意操纵后宫不念她抚养皇上十几年情分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说的简单点,皇上也是一个爹不能亲娘不爱的孩子,过早肩负了太多沉重的压力。但实质想起来,他并没有对我做什么实质性伤害,已经是对我最大的仁慈了。 论朝政,他也算得上是一位明君。如今他如此颓废,事关百姓,我也只有劝道:“皇上,如今一切时过境迁,皇上跟前的障碍不在。理应重整旗鼓,治理万圣。” “朕已不能人道,治理江山所传何人?王公大臣岂会信服一个没有皇子的皇上?” 我大惊,表面佯装镇定地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就在渔儿失去孩子之后。” 我一窒,怪不得他如此看中渔美人的孩子,可能就是在那之后就…… 叛乱后他把自己关在勤政殿,谁也不见。处理叛乱的是尹风,暂代朝政的是尹风,他最信任的也是尹风,如此一来,一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我强压下心里的冲动,问道:“皇上已经有所决定了吗?” “是,如今具备一个帝王资质的,只有四弟。”他肯定道。 我不愿意相信也不想确定:“皇上不是一直不希望四爷沾染皇位吗?” “弟妹是想让朕将万圣江山拱手让人?这天下是尹家的,自然要交到尹姓人手中!没有人比四弟更合适!” “所以……”我颤抖着声音问出口:“所以,皇上才会任由明月楼发展成为民间第一大组织?” “没错!” 我背脊一僵,这样万无一失的计划,皇上早在很多年前就给尹风下了个套子,为的就是这一天。如果没有叛乱,尹风就会继续做个闲散王爷,一旦宫廷政变,他就是胜算最大的王爷。 脖子上的坠子发着光,我凄凉一笑:“这个坠子,也是皇上赐给王爷的吧?” 我是说怎么这坠子一看就觉得很是奇怪,总觉得是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原来,它真的不是一个普通坠子那样简简单单,而是----它代表着权势,可以调动整个万圣十八万暗卫的兵符! 皇上将它赐给尹风的时候,自然没有告诉尹风个中厉害,因为那时还没有所谓的叛变,天下一片祥和,身为哥哥,怎么会让自己的亲弟弟以身犯险呢?所以尹风一直只以为是一个简单的坠子,直到他发现我的出现,开始注意我,后来在池边发现我就是他年少心心念念的小葭儿。我已经是尹临的侧妃,他便守候在身侧,以身上的坠子将我的月牙银饰换了去,不过是个念想而已。谁知阴差阳错让我在最后关头启动了暗卫,才扳回这局由尹齐精心策划的局。 一切都是天意。 试想明月楼作为一个普通民间组织,皇室的人怎么会让其日渐壮大呢?分明就是有所勾引或故意任其发展。 我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天意如此,我还能怪谁? 既然知道了结局,我也没什么好争执。便问道:“皇上是决意要让位了么?” 皇上一改刚才羸弱的态势,目光充满坚定:“非让不可。” 目光骇人,气势如虹,像是回到一国之君的位置上,最后深深看我一眼,道:“弟妹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吧?” 我不为所动,只道:“皇上可有问过王爷愿不愿意?” “他当然不会愿意,所以朕才找来弟妹你。” “我?”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哼道:“皇上太看得起臣妾,臣妾不过是一个弃妃罢了。如何能够撼动王爷心思。” “就当是朕对不住你!可是四弟对你是认真的,只要你说的话他必然愿意听。如今朝政混乱,若不加紧治理,恐怕会殃及无辜。弟妹难道真的愿意黎民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吗?” 我全身一抖,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看我,道:“弟妹可明白?” 我如何能够不明白?皇上,这是在间接告诉我,如果在这件事上我拒绝他,就是万圣的罪人,到时候不止我,杨家人都会被人唾弃和不齿。 木然点头。 心里那一点点希望,瞬间被打碎了。 “朕要你发誓!劝服四弟,好好辅佐他,并且不能把他是朕亲弟的事情告诉他。否则,将来你即使贵为一国之母,也会被夫君背叛,儿女不孝,孤独一生!” 一国之母?我苦笑起来:“臣妾从未想过登上后位。” “那么弟妹还怕什么呢?发誓啊!”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狠毒,眼眶凸出,红血球更显彰目。 我举起手,泪珠大颗大颗落下泪,哽咽着道:“我杨葭发誓,会终身不离尹风,劝服他,辅佐他,守住身世秘密。若有违此誓……将来就会……被丈夫背叛、儿女不孝,孤独一生!” 皇上终于笑了出来,那笑仿佛是地狱的恶魔,重重将我拉入深渊…… 我泪流满面走出勤政殿,来没来得及擦干眼泪,眼前已经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是尹风。 之后我们慢慢走回,就发生了我转身流泪的那一幕。 走进屋子,碧玉见我回来,笑着眨开眼,道:“主子,您可回来了,还奴婢好一通好找啊!” 我扯出一个笑,道:“别担心,是你们主子送我回来的。” 碧玉往门口看去,道:“这么晚主子还要去做事啊?哎,不管他了,主子,奴婢想让您见一个人。” 第二节 初定央和宫 第二节初定央和宫 碧玉放大的脸在我眼前呈现,还道:“主子,主子?见是不见,您倒是给个话呀!” 我摸摸自己的脸,不好意思地道:“啊,怎么了?” 碧玉很是不快,道:“看来我这个半路过来的丫鬟就是比不过春烟这个大丫鬟。” 春烟刚巧端着盆进来,笑道:“哟,这是哪里的醋坛子啊?” 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我也笑起来,对碧玉道:“也只有你,成天的跟这个计较,跟那个较劲,知道的是说你是个好相与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醋坛子呢!” 碧玉不满地撇撇嘴:“我看谁敢!谁要是敢在背后说我的坏话,看我不撕烂他的舌头!” 语气恨恨的。 我笑道:“这倒是有几分明月楼堂主的架势。不是说要带我见一个人吗?是谁?” 碧玉瞬时忘记了之前的不快,眨巴着道:“主子您猜?” 我失笑:“瞧你神秘兮兮的样子,究竟是个什么大人物?” 碧玉道:“不是什么大人物,不过主子一定想见。” “别卖关子了碧玉,你没见到主子都累了吗?还是赶紧把人带进来,主子见过也好早些歇息。”春烟插嘴道。 碧玉淡淡看一眼春烟,摇头泄气道:“春烟,我还是不如你,你连主子想什么都知道,你是主子肚子里的蛔虫?” “呸呸呸!什么蛔虫,不许你咒主子。”春烟难得着急起来。 碧玉扁嘴:“没意思,开个玩笑都这么当真。” 说着对我一笑,道:“主子,见到人您可千万不要吃惊啊!” 然后绕过屏风,拉出一个人来。 一身暗青色宫装,一个简单的发髻,一张并不突出还算清秀的小脸。端端正正走上前来,按照宫规给我行了礼,柔柔道:“奴婢见过娘娘。” 我讶然地看向碧玉,这个宫女,眼熟得很。 碧玉本是笑着的,见我愣然的样子便道:“主子您不记得啦?她是昨日政变时跟在您身后的小宫女啊。” 我仔细一看,有些相似,只是昨日那小宫女满脸污垢,才看不清楚面容。 “你起来吧。我这里没有这么多规矩。” “是啊,快起来吧,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们主子不难伺候吧!”碧玉说着去拉那小宫女,看情形很是熟络。 我道:“你们认识?” 碧玉平时高傲得很,在有的大宫女面前都是大摇大摆的,今日对一个小宫女这么好,着实让我觉得惊奇。 “可不是。”碧玉眉开眼笑:“主子您说奇怪不奇怪,奴婢与春儿甚是投缘,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却还是同乡呢!” “哦?”我故意做出一个好奇的表情。 碧玉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滔滔不绝:“奴婢上次进宫伺候主子时,刚巧遇到春儿,就顺道聊了两句,没想到春儿小时候也是生长在陇南。奴婢一见,就亲热得很。” “你叫春儿?”我问道。 那小宫女还是那副怯怯的样子,见我问话,先是看了一眼碧玉,才慢慢道:“回娘娘,奴婢幼时就进宫,早忘记自己的名字。春儿……是前一位主子赐的名。” “那你之前在哪里当值?” 小宫女抬头看我一眼,快速低下:“奴婢曾经当值在太妃殿,是太妃娘娘内院的三等宫女。” 内院三等,也就是端茶递水到一等宫女手上的人了?又提起太妃,我心里顿时增加不少好感,道:“此次你有功,今日来可是要什么奖赏?” 那小宫女吓得“噗通”跪了下去:“奴婢不敢,奴婢……” “主子。”碧玉同情起来,道:“主子,奴婢已经问过,她再也没了去处。如今太妃已经不在了,不如就让她留下来跟奴婢一起伺候主子?” 我道:“这是你的意思?” 小宫女听我又问她,忙不迭地点头:“奴婢无亲无故,求娘娘收留。” 我冷笑:“我既非皇妃就不会是娘娘,今日你怕是白走一趟了。” 小宫女的脸刷地白了。 碧玉呐呐:“主子!” “不必多言”我道:“今日我乏了,有何要事容后再议。还有,你们也记住了,我并非什么娘娘,主子主子地,叫着也难听。” “那我们该如何称呼主子?”碧玉快人快语,先春烟一步问出口。 我沉思一会,道:“还叫夫人吧,你们记住,无论日后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是娘娘,只是楼主夫人,可明白?” 碧玉曾经是尹风的属下,知道的情况自然比春烟多,道:“可是,明明就是一个人啊!” 我笑,碧玉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岂会明白我的心思,只有春烟安静地站着,看着我,道:“日后的事,爷肯定还是会来找夫人的,到时候夫人……” “夫人恕罪,夫人恕罪!”那小宫女突然叩起头来,撞在冰冷的地面上,抬头瞬间眼底都是泪花。 碧玉不忍,道:“主子……夫人,要不然您就发发慈悲,留下她吧!” 又朝春烟使眼色。 我道:“眼下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安排好,你且先回去吧,待日后我再寻个由头把你要过来。” 那小宫女喜极而泣,又是几个响头。我摆摆手,我是真的乏了。 碧玉俨然比自己被留下还要高兴,亲自扶了那小宫女,道:“我送你出去。” 她们走远后,春烟才道:“夫人真的要留下春儿?” 我道:“派人打听清楚,若是她真的清白没有背景,给了碧玉这个面子也无妨,你没看碧玉对她尤其好吗?” 春烟皱眉:“这一点奴婢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看碧玉的样子,比对自己的亲姐妹还要好呢。” “也许正是因为她想念自己那个姐妹,又生有一副侠义心肠,容不得弱小的人被欺负。” “夫人说的是,奴婢这就派人去打听。” 我“嗯”了一声,夸赞道:“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都是之前跟王府的嬷嬷学的。” 春烟说完,见我脸色不变,舒了口气。 “以后在我面前,不必避讳临亲王的名号了。”我道。 春烟一喜:“夫人是放下了吗?” 我含笑点头:“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相信王爷在天之灵,也希望活着的人好好活着吧。” 春烟面含笑意地继续为我卸妆。我看着镜中自己疲惫的脸,我只是告诉了她一半,我是真的放下了,关于尹临的一切,因为,我的未来,还有更多狂风暴雨,我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去频频回头,回顾,怀念。 我只有抬起头,大步向前地往前走。 躺在榻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装着太多的事情,我如何能够成眠?没有想到,短短的几日,皇宫居然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真正变化仅仅限于皇宫,宫外的百姓自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任由泪水流了一席,皇上,到最后一刻还是不愿意放过我,他明明知道我不会选择做尹风的妃子还是要我留在皇宫,可是该一什么姿态呢?他终究还是相信那句迷信的言语的。所以,他要用尹风,将我困在这皇宫。 是的,穿过来久了,我也开始信命了。我虽不相信天地轮回,却极为相信命中注定。更相信善恶有报,我不敢冒这个险,也许我自身吃苦不算什么,可若是……若是将来会报应到下一代,我于心何忍? 皇上,始终是皇上啊,即使我们从不是夫妻,即使我只是一个小小侧妃,他竟也比尹风,还要了解我。 这一晚,我夜不能寐。尹风也一直没有回来,他食言了。 次日春烟看着我不好的脸色,道:“兴许爷是政事繁忙,抽不开身。” 我了然,道:“你以为我是生气?” “夫人不是生气,是太过冷静。” “不然呢?你以为我当如何?” 春烟不语,咬着唇瓣。 我也觉得自己的语气重了些,道:“你去看看小厨房的汤炖好了没有?若是好了,就送到爷那里去吧。” 春烟惊讶:“主子不亲自去看看爷吗?” 我摇头:“这个时候我出现,无非是让他为难。” “夫人不想做皇后吗?” 我笑:“皇后?也不过是被囚禁在皇宫的金丝雀。我想要的,不过是平平静静的生活,安安静静过着自己的日子。” “咚”! 一道人影闪过,春烟忙走到门口,开了窗往外探,过会又管好门窗,回头,眼里有些微的难过:“是四爷,他已经走了。” 我点头:“让他去吧。见到了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再次见到,真的不知道用什么面目相见? “所以主子在等。” 我沉吟道:“也许是在等吧,也许,永远也等不到了。” 春烟听出我话里的伤感,道:“四爷重情重义,不会辜负主子的。” 我甩甩手,不想再去想。 春烟其实不知道,所有的事已经在秘而不宣地进行着了,只等太后的葬礼一结束,圣旨便会昭告天下。 、、、、、、、、、、、、万圣三十八年秋,原皇帝尹树因旧疾复发,不能再担任一国之君。因皇上无子,便将皇位传于其弟风亲王,尹风。 新帝尹风即位,定年号安平,正殿央和宫,国号仍为万圣,是为万圣安平一年。 皇后姚冬,乃姚学士嫡次女。 因新皇为王爷时没有侍妾,便由皇后从各良家挑选十人,品貌与家世上优的四人封为嫔,余六人先为美人。 第三节 无品又无级 第三节无品又无级 我坐在园中悠闲品着新茶,一边偷听几个小宫女窃窃私语,说的无非是新进宫的美人妃嫔,如何使出浑身解数博得皇上宠幸又如何被皇后呵斥等等。聊完还大着胆子问我的意见。 我忍住想要蹦床的冲动,道:“以我看,无论哪一个都不会得宠。” 自新帝即位后,我一直没有踏出这里一步,分来的宫女也是新的,对我的情况完全不知,我也不许春烟道破,无事时,与小宫女说话也成了我打发时间的一部分了。 她们见我戴着面纱,远看还依稀可以见到我左眼角下很浅的一道疤,只以为我是于新皇有恩的哪位宫女,所以对我还算恭敬,也正因为如此,才会不避讳地在我跟前谈论这些后宫是非。 我承认我很坏,明明知道皇宫里的风风雨雨大都来自谣传,可我还不许春烟说出我与尹风之间的关系,不是不想说,是完全不知道如何开口。 小宫女看着我,瞪大了眼,道:“姑姑,您说的都是真的?” 皇宫里的宫女年长被称为姐姐,要是论资排辈资历深的被叫做姑姑,再老点就是嬷嬷了。 被人称作姑姑,我确实咯噔了一下,看这小宫女才十来岁左右,我的心里年龄也的确够做她姑姑,算了,跟一个小宫女计较算什么?这才慢悠悠道:“你们别都不信啊,现在可是太后的大丧期,皇上是不可能……” 后面几个字我隐晦着没有说出口,看小宫女面红耳赤的样子就知道她们想歪了,哎,这都哪来的半大孩子,这么纯情? 我偷笑起来,蓦然感觉有一只冰冰凉凉的手捂住了我的双眼,低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我这边一处理完事情就赶着赶过来看你,你倒好,竟然在背后将别的女子推给我。” 说话的语气仿佛他是大户人家的男人,而我就是那个正室,颇为被男人看重的正室一样。 除了正室,哪个小妾有那么大胆子光天化日之下与既是主又是夫君的男子搂搂抱抱? 我一个一个掰开他的手指,道:“皇上别闹了,仔细让她们看了笑话。” 他扑过来,干脆把我箍进了他怀抱,道:“看谁敢。” 我笑话道:“您是皇上,九五之尊,自然没有人敢,若是皇上不在的时候,指不定被别人背后怎样嚼舌根子呢。” 他将胡须蹭上我的脸,抱怨道:“我说不做这个皇帝,是小葭儿非要我做的,怎么现在还怪起我来了。” 一连三句,他用的都是“我”而不是“朕”,我承认自己听见很受用,心里一高兴话没经过思索就道:“传位于你是皇上的旨意,怎么能全部怪在我头上。” “谁要你事先答应了皇兄?都没有经过我允许就把我卖了,小葭儿你好狠的心啊!” 语毕,做出哭哭咽咽状,我见状,直想一巴掌拍晕这大尾巴狼,一触及那些个宫女吓傻的状态,这才道:“起来了,满院子的人都看着呢。” “谁敢偷看,朕砍了她的脑袋!” 尹风口气很是凶恶,那些宫女开始愣神,回过头一个个把头低得快要贴近地面,就怕脑袋搬家了。 之前大着胆子和我说话的宫女已是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头痛! 白了尹风一眼,偏偏人家还极其无辜地往你身上蹭了蹭。 我就知道,他一准是记仇了。 事情的起因是昨晚我已经安寝了,迷迷糊糊听到碧玉在一边轻声对我道:“夫人,主子回来了,正在外面呢。” 我那时极度奢睡,也没细细想主子是谁,随意答道:“既然是主子就回到主子哪去,到我这里瞎跑什么呀。” 碧玉也是个模糊的,照着原话就说了,自己回来还嘀咕道:“什么人那,大半夜的扰人清梦。” 结果今日一大早皇宫就传出皇上要去御幸某位妃嫔结果被这位妃嫔撵出房门的消息。尹风吃了暗亏,不敢对我发脾气,自然就把怨气发泄到了碧玉身上,听说一大早碧玉已经被调去浣衣局当值了。 我心里哀叹一声:碧玉,你要保重啊! 心里巴不得她去一段时间,真是越来越受不了她那聒噪的情性了,罗里吧嗦的,跟我现代的老妈有得一拼了。 我心里正窃喜,见那厮又一脸阴笑地看着我,我暗道一声糟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果然,那家伙在下一秒已经一把抱起我,往内室走去,剩下跪在一地呆若木鸡的宫女们。 进了屋也有各种宫女各种请安,我把头低得垂在尹风肩头,道:“你放下我放下我。” 距离如此之近,近的我清清楚楚看见他狡黠的笑容:“放下?小葭儿是希望放到哪里?是榻上吗?” 然后冲我眨眨眼,做出一个极其淫、荡的表情,道:“没想到小葭儿还有此癖好,这青天白日的,我是成全小葭儿呢,还是不成全?” 我脸爆红,边上的宫女吓得抖抖索索,还是战战兢兢地道:“奴婢……奴婢这就去准备热水。” “奴婢去替夫人找衣服。” “奴婢…….” 然后一溜烟跑了。 “尹风!”我从牙齿缝里蹦出这两个字。 他嬉皮笑脸蹭上来:“奴才难得盛情要帮忙,我们怎能悖了她们的好意呢?小葭儿你说是不是?” 我狂晕!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会耍无奈呢? 抬出一字架势,道:“你再靠近我一步试试看!” “整个皇宫都是我的,你叫吧叫吧,叫破嗓子也不会有人进来的。” 我怒极,碍于人在屋檐下,只好道:“我错了,我错了行吗?” “真的错了?” 我尽量装作诚恳的样子,道:“嗯,错了错了,我不该在你回来的时候把你撵出去。” 他绽放如花笑靥,我呆了一呆,这个妖、精!前世一定是个人妖! “早说这句话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说罢过来搂住我,也的确是简单相拥,什么都没有做。 我略微放松了些,心里暗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啊,这下那些个宫女会怎么看我?皇上金屋藏娇的宠物? “咦,你里面穿了什么?怎么好像大了?”他好奇地就要透过脖颈掀开我的上衣。 我赶紧阻止,他的动作太快,我的中衣已经露出大半,透明的颜色几乎可以看透肚兜的粉白。 就在这时帘子动了动。 我已经发现,尹风是练武之人,听力比我敏锐,早我一步呵斥道:“滚出去!” 杯盘洒了一地,那人忙退了,只依稀看见淡绿色裙摆还有雕花的鞋子。 我像是被逮到了痛处一般,赶忙整理好衣物,眼里刷刷飞刀冲尹风射去,意思再明显不过:不处理好我跟你没完。 尹风握了握我的手,道:“你放心,我最是讨厌这种毫无尊卑的奴婢,一会就由你处置。” “皇上还是自己处理吧,这里是您的地盘。”我可不想做恶人。 他垮下脸:“我说给你个皇后做做你又不应!现在觉得地位不高受人欺负了吧?” 我笑:“那么皇上封我个贵妃做做?” 他立刻一本正经起来:“你真有此意?” 我收起笑:“皇上还是先处理好再说吧。” 开玩笑,做妃子?我才不要呢! “进来。” 尹风这时才摆了威严的姿势,道。 门外走来一位身着红衣宫装的女子,只裙摆用绿色的线勾了,一张极小的脸含着淡淡泪痕,一进来就跪在地上:“夫人饶命!皇上饶命!奴婢不是有意的。” 尹风最是见不得别人楚楚可怜,道:“还没怎么着你,你倒先哭起来了。” 我也能够猜想到是别处的人,这个院子里里外外就那么多人,除去被罚的碧玉,外出的春烟,只有内屋做针线的四个宫女并院外陪我在树下唠话的六个宫女。尹风从外面进来,整个院子的宫女都知道,而且,而且刚刚还发生那样的事,哪个宫女是傻子会在这个时候来打扰? 可我真的没想到是春儿,那个胆小怕事却一直跟着我救了皇上的人,那个被碧玉带回来要我收下的宫女,她竟然是这个时候来了,是故意还是被人操纵? 碧玉对她可是紧张得很,当做亲姐妹一般宠爱着的。就是因为想到这一点,我才决定给她一次机会,道:“你为何在此?” 春儿豆大的泪掉下来,头却也是不敢再抬起来,只低低道:“回夫人,是嬷嬷,是嬷嬷要奴婢来送洗干净的衣物。奴婢见院外没有人,衣物是夫人在休息,就想着如上次一般,放下就走,谁知……谁知冲撞了圣驾。” 原来是这样,我想起来她好像是真的在浣衣局做事,也曾过来送过两次衣服,都是我让放下就走。 便舒缓了口气,道:“哦。” 尹风不依,道:“就算是送衣服,无意冲撞主子也是错,自己去领罚吧。” 春儿低低应了一声:“是。” “慢着。” 春儿抬脚之时,尹风忽然再道:“今日之事你若敢说出去半个字……” 春儿颤抖的身子动了动,没有再敢回头。 我叹气:“皇上又是何必,我本就是无名无分的人,若是再传出去岂不是在皇宫连居住之所都没有安生了?” 我一不是皇后,而不是贵妃,也不是宫女,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但是我情愿这样,也不想做尹风的妃子,一一生苦苦等待一个男子,那有违我的初衷。 假若,我与尹风有一天也走到那步,一定也就是我们情分断落之时。 第四节 感忆旧曾谙 第四节感忆旧曾谙 今日我起了个大早,来不及要春烟替我梳妆打扮,自己挑了浅色的衣衫,上了素净的妆容。虽然这张脸上妆后会美艳动人,但是我还是更喜欢素面朝天的样子。涂上胭脂,总是感觉抹上了一层面粉,浑身不自在。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我拧起眉,见春烟已走了进来,便道:“东西可都准备齐了?” 春烟点头。 “那就走吧。” 待她替我系上披风,我又道。春烟顿了顿,最后还是道:“还是让碧玉也跟着来吧,不然要是夫人……” 余下的话没有说完,我已打断,道:“不是我不带她,你也看见了,我这宫苑里哪有她的身影?” 春烟哑然,又辩解道:“碧玉从来就是这般横冲直撞的,夫人您也了解的。” “你的意思是我不通情理?”见她愣着,才道:“就是因为了解她的性子,所以才要冷落她!她跟着我这许久,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自是清楚,又岂会由着她胡来?” 我心里真是不开心,哪有一个奴婢常常使性子不理主子的,要不是我熟知她的脾性,早就拖出去大卸八块了。换了是其他宫殿的主子,我看她还敢不敢给主子脸色看?真是太惯着她了,养成了胡作非为的个性。 就是因为那个叫春儿的闯进来被尹风罚了打板子,碧玉便不高兴了,以为是我在背后煽风点火。天呢她都不知道分寸吗?我简直被她要气个半死,当即也拉下脸叫她滚出去,这么没眼力劲的人,这么爱使小性子的人,当初尹风怎么那么放心把她放在我的身边? 因为这个,我一连三天没有理会尹风,你自己下的令还要让我背黑锅,背黑锅也就算了,居然也不给我摆平! 若不是想到今日是翠倚的生祭,我决计不会那么便宜了碧玉,不过反正也只是去个大半天,等我回来了再收拾她! 我心里这么想着,这口气也能理顺了。 听说当日起火后,由于被烧成全身焦炭的尸体手上戴着特制的链子,所以他们便确定那是我无疑。其实我又如何认不得那链子,那是我被赶出王府后,特意定制的,一串给了翠倚,一串我随身揣在衣兜。只是后来我回到现代,那串链子莫名其妙丢失了,但是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的的确确是翠倚的尸体,以惠妃之礼厚葬的翠倚的尸体。 皇陵位于汴都以南,距离南山其实并不是很远。如果我有时间的话,还能够翻越几个山头去看看上次发现的山洞,那个谜题,我至今没有解出。 也不知道姑姑和二叔怎么样了?二叔曾经说过不要去打扰,我也不敢造次,可是,见到姑姑真的有好亲切的感觉,这大概就是血浓于水吧。 穿过一道道宫门,就要出宫了。因为是坐轿,感觉也没去多长时间。我不想过一道门要被盘查一次,索性挑起帘子,用丝带绑起,这样就不用我一次次面对挑开帘子士兵陌生的眼神了。 哎,我真是,越来越懒了。 宫门深深,一入宫身不由己。宫门深深,一出宫再无可恋。宫门深深,初相遇不知世事。宫门深深,再遇见陌路过客。 我走向皇宫的这头,感觉身旁有一道目光,越过众人的眼光,慢慢锁定在我的身上,久久没有离开。我跟着那感觉看过去,只见一身青袍的穆展从宫门的那头走来,目光相遇,点头,又匆匆地离开,快得激不起一丝涟漪。 我们相遇相识。 我们没能相许。 就是这样。 皇陵比起别的墓种显然要宽大华丽得多。我固执地要自己走上这一截山坡,亲手为翠倚焚上一记香烛。生前有许多事我没能为她做到,也许永远都无法再做到,可是,我多么希望这一刻她能活过来,什么王府什么富贵什么皇宫,我一点也不稀罕…… 翠倚,你冷吗?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底下,你冷吗? 泪珠一颗颗掉落下来,落在墓碑上,很快就扩大了。 我点好香烛,正欲将它们插进墓碑前的泥土里,无奈泥巴硬的像是一块大石,我正苦恼,突然难过起来,难道老天也不肯原谅我? “我来吧。”一个男声响起。 我愕然地看着站在面前的青衣人,穆展?他怎么在这里? “夫人与末将擦身而过之际,末将闻到夫人袖口传来的味道,知道夫人一定是来此地了。”他道。 “是啊,回来这么久,我今日是第一次……第一次来看她。”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想好要说的话,竟然突然哽咽了起来。明明不想哭的,却在见到穆展的瞬间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流。 我是该欣慰还是难过? 翠倚,你没有看错人。你选人比你家小姐我,要精明多了。只是,上苍捉弄了我们两个。你没有福分享受自己挑选的好男人,而我,没有运气第一眼就相中那个对的人。 “将军如何知道我来了这里?我不过是来祭拜一位故人。”我明知故问道。 “故人?” 穆展郑重地看着我,道:“世间能够有几人会让夫人如此挂心呢?这棺木里睡着的,究竟是那位惠妃还是另有其人?夫人何苦什么事都要独自承担?我……末将早知这一切前因后果。” 我并不意外,只道:“你来过了?” 他点头,道:“翠倚姑娘一个人躺在这里,想必很是孤寂。那时夫人在大火里被人救走,之后不知为何音讯全无。跟着突然有一天又在皇宫被发现。末将虽然暂时弄不清楚其中缘由,但也知道夫人绝不会放着翠倚姑娘不管。既然夫人无暇分身,翠倚姑娘也需要人祭奠,末将就是最合适的人。” 姑娘,姑娘,翠倚姑娘。他到现在还称呼她为翠倚姑娘,直到她死,他仍旧对她保持着这份尊重。我鼻子一酸,更多的是一种难言的痛处。我难过是因为到现在翠倚还没有走进他的心里,难过他现在还未曾放下那个儿时过家家的游戏。关心翠倚,照顾翠倚,答应娶翠倚,都是因为,他心里有我。因为我太过在意翠倚的感受,所以他完全否决了自己的心,一心一意,只为成全我没有后顾之忧。 而这样的男子,我不能给他任何承诺。我可以给他的,只有那个最为美好的回忆,仅此,而已。 思及此,我不免感触道:“是啊,一眨眼,翠倚已经离开这么久了。有些事,过去了,便再也不能回去了。事如此,人何尝不是如此。” “远去的只是时间,出来不是那件事已经过去。有些事,刻在心里,早就已经有了烙印,又如何割舍?既然无法割舍,何必为难自己?”他道。 我张口,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我是可以替自己做决定,却不能替别人做任何决定。 穆展生在农历的十月,按现在的星座论,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天蝎座。我记得我当时翻看到天蝎个性的时候还笑了,树上说天蝎的痴情超乎常人,他们一旦认定一个人,便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现在看来,果真不假。 穆展不正是如此,任凭两岸红花,独爱一枝梅。 可是,我却不能做那一枝梅。 一个人,只有一颗心。 在亲情的角度朋友的立场可以分给很多人,唯独爱情不可以。 我淡淡含笑,笑中有泪,道:“这一路走来,多亏将军的帮助。” 一个“谢”字,非常直白地划清了我们之间的界限,一个“谢”字,坦率地说明我们之间有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眼眸一暗:“保护夫人是末将职责,夫人不必言谢。” “王爷如今贵为皇上,夫人有何打算?”他问得直白。 我脸一红,他早已看出了什么? “夫人不必隐瞒,夫人之事,末将早已知晓。” 铲平叛乱,穆展居功至伟,他却什么奖赏也没有要,只是对尹风讲了一个要求,说是日后不管他想要什么,尹风都必须无条件答应。朝堂之上,众人盯着,尹风当即答应了。 “我……” “夫人如今的身份……” 终于还是提到这个事情上,我不想面对的事情上。 我强笑道:“我住在皇宫,吃得好睡得好,甚为满意现在的日子。横竖还有春烟在,有碧玉保护着。” “夫人认为,碧玉姑娘可以保护夫人吗?” 我哑然,是啊,我自己何尝不知道我是在自欺欺人,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将军,我……”我想了想,还是对他坦白:“我不想做皇妃,不想跟别的女子一样等待一个人,可是我……” “可是夫人舍不得皇上?” 我肯定地点头:“也许现在还不是最难过的时候,可是如果不尝试一次,我又如何对得起自己的心?” 穆展叹气,知道无法改变我的决定,道:“日后夫人有何需要,尽可以来找末将。” 我感激一笑:“多谢将军。” 他深深看我一眼,那深情的眼神我不敢直视,只听他道:“若有一天夫人想离开,末将也会……” “不会有那么一天。”我打断。 心里真的不想悲剧再度重复。 “哈哈哈哈,既然两位这么深情,何不远走高飞?”一声邪魅的声音响起。 穆展立刻警觉起来,道:“阁下是何人?何不现身一见?” 第五节 路边有埋伏 第五节路边有埋伏 黑衣人飞身跃起,脚尖点上草丛,不一会便已落在距离我们不过十余米的地方。 全身上下无一不是用黑色点缀,除了露出一双还算精明的眼,我再也看不到其他的突出点。此人身高大约六尺有余,身形不见得有多么魁梧,可那握着刀柄的手却牢牢背在身后,似乎下一秒就会发出暗器。 我第一个念头是此人乃是齐王党余孽,主子被擒杀来复仇之人。 穆展叫道:“何方人物,报上名来!” 那黑衣人看似对穆展没有敌意,大概也是识得穆展的,便道:“无名小辈,不配在将军面前提及。” 又道:“今日我等并非有意针对将军。”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是针对穆展,那就是,我。 “夫人觉得会是何方人物?”穆展问我。 我照心中的猜测说了,穆展点头,看着我的神色多了几分保证,道:“夫人放心,末将一定将夫人安全送回。” “有将军在,我就放心了。”我说得是实话,为什么每一次我遇到危险,他都是第一时间出现的人?这种救人于危难之间的情景已经不是第一次于我和他身上出现,渐渐的只要见到他,我就觉得安心。 然毕竟是血肉之躯,不是每一次都那么侥幸,再说我可不相信黑衣人没有后招,否则怎么可能一人前来? 这样想着,便有些担心起来,道:“将军要小心,他们的目标不是将军,若是有何差池,将军一定记住明哲保身要紧。只有将军无碍,才能有时间来营救我们。” 我们,是指我和春烟,还有几个不会武功的跟班。 穆展刚想张口说什么,我们小声的对话已被黑衣人听见了,这并不足为奇,习武之人大都耳聪目明。只见那黑纱动了动,哼道:“奉劝将军不要负隅顽抗。” “区区歹徒,竟大放厥词!本将军战场杀敌无数,还会怕你区区毛贼不成!” 黑衣人怒了,道:“穆展,我敬你是奋勇杀敌的一员大将,这才对你多言几句罢了。既然你不领情,就休怪我等手下不留情了!” 两个人这时在平地激战数十回合,也未见胜负。穆展突灵机一动,飞至半空,黑衣人许是不敌,只在半空几招便已不力再战,口中吐出一口血来,重重摔落到地上。 穆展久经沙场,见惯了地方的颓败,此时身上衣物竟不沾半分血迹,精神仍旧出奇的好,也没有获胜后的骄傲,只冷冷道:“是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倔强地别过头。 穆展长剑指向黑衣人的脖子,口吻朝着十米开外,道:“同伴被擒,尔等是要见死不救吗?” “休要羞辱我们武当三侠!” 话音一落,草丛里又飞出另外两人,一落地皆是看着地上的那黑衣人,同时惊惧道:“三弟!” 武当三侠?这是个什么来头?我对江湖上的事情是一窍不通。穆展却是知道的,道:“原来是武当三侠,不知道是何人重金收买了三位,来谋害我家夫人?” 穆展的身份他三人是知晓的,我又被穆展称为“夫人”,相对于间接道出我的身份了。 个头稍高的一个道:“穆将军也是条汉子,不会不知道江湖规矩吧?我武当三侠只管收银子,至于买主是谁,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从来没有说出买家是谁的先例。” “敢问三位,三位是取了银子要来取我这条命吗?”我道。 三人皆一齐看向我,约莫一分钟,其中一人很是不忿,道:“也不过是个姿色普通的女子,买家竟出这么高的报酬。看来夫人您今日是凶多吉少了。” 我也玩笑道:“是啊,凶多吉少。不如侠士告诉我谁是元凶,也好让我这弱女子死个明白?” “告诉你也无妨,是……” “老二!你忘记我们三侠的规矩了?” 个头矮的那个刚要说出已被那老大打断,还狠狠瞪我一眼,我也一脸笑意地看回去。那老二似乎明白了什么,涨红了脸,吼道:“臭娘们,居然敢耍我!我现在就杀了你!” 说着就举起长刀向我坎来! 说时迟那时快,穆展也同时喝道:“想伤害夫人先过了我这一关吧!” 两人开始又厮杀起来,那老大也加入了战斗的行列。只剩老二,也许是被穆展伤得很重,坐在地上只有出气的份。 三人都是奋力缠斗,一会上一会下的。我逐渐看出眉目,这老大老二两人,一个守一个攻,倒是配合的很好。反观穆展没有一点惊慌失措的表情,见招拆招,还有几分游刃有余的味道。 几番交斗下,两兄弟开始落了下风,老二着急起来,步伐也乱了。老大为了稳定老二的情绪,言语间也有疏漏。两人这时候交换了眼神,一前一后往外飞去,还道:“此处山势所挡,我们再换一处接着打!” 穆展紧随其后,也跟着飞出去! 其实也只是从刚才离我十米远左右飞到草丛以外,约莫五十米远。 那两兄弟虽说没有使出什么暗器,这时却换了新的招式,不紧不慢的与穆展打斗起来,说是打斗已算夸张,简直不过是寻常的过招。 我觉得疑惑,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只见,那坐在地上看起来已经毫无反击之力的老三突然一脸阴笑着从地上站起来,一步步朝我靠近。 糟糕!是调虎离山之计! 我暗叫一声不好,那老三已经离我越来越近,我大叫一声:“穆将军!” 穆展回头,老大乘机举起长剑…… 老三也冲我刺来…… “噗嗤!” “嗤啦!” 几乎是同时,两柄不同的长剑刺入穆展的手臂,也刺进我的心口…… “夫人!”穆展大吼一声,提气抬臂出招! “夫人!” 又是两声不同的声音,只是奇怪的是我还能清清楚楚辨析出一个来自春烟,一个来自穆展,我中剑不是该晕倒的么? 我低头一看,长剑划破了我的衣衫,只是里面…… 我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什么时候有了一个护甲的? 老三以为自己已经得逞,放肆地大笑起来。这边还未回神,春烟已经在情急下拔出长剑指着老三就是一剑! 老三的笑僵硬在脸上。 我几乎要吓呆,一个死人在我脚下,浑身一抖,人就软软地跌坐下去。 “老三!” 两人大呼,穆展也急于要赶来救我,三人又在空中交战许久,穆展虽说受了伤但明显功夫高上这二人许多,不一会便将二人制服,用马车上的绳子捆了个扎实。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我跟前,额头都是血水,焦急道:“夫人,你没事吧?” 我摇头,这个档口不敢再开玩笑,只道:“我没事,只是受了些惊吓。现在有事的应该是春烟。” 彼时春烟已经丢了那长剑,嘴巴里反反复复吐出几个字:“我杀人了,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眼睛已经没有任何焦距。 穆展抬起手腕,往春烟脖子一坎,春烟顿时晕厥过去。他抱起来,将春烟平放进马车后,再回头对我道:“春烟姑娘醒来服些定惊的药就可无事。不过夫人也要多观察。” “将军,你受伤了!”我一边站起来,见他手臂还有血淌下来,这才发现事情的严重性。 穆展淡淡看了一眼,撕下袍子一处,咬牙包扎了,道:“夫人不必担心,只是小伤而已。” 这点疼痛对于军人不算什么,我心里还是很过意不去,道:“不管怎样也是受伤了,待一会寻到大夫,一定要请大夫再好好看看。” “将军受伤是因我而起,所以一定要听我的。” 我更想说的是,他们针对的是我,其实你大可以不必如此劳心劳力,最后还受伤。知道他是不可能抛下我不管的,也就不想再两两尴尬。 穆展不说话,只看着我。我见他脸上还有血水,递过帕子,道:“将军,快擦擦吧。” 他看了眼那素白只有零星碎花的手帕,接过,把脸靠向另一边。 说着,被砍成两截的护甲因为我起身掉了下来。我捡起来,叹道:“今日要不是由你,我已经去陪翠倚了。” 意有所指吧,一半是因为这护甲没有真的伤到我,另一半完全是因为穆展,如果没有在皇宫相遇他又跟来,也许,我也会死在这荒郊野外,不知道多少天后才会被人发现。 我以为是齐王党余孽,现在看来,又该有另一番诠释了。 穆展也清楚其中利害关系,问道:“夫人心里可有怀疑的人?” 我摇头,要说有,好像对象很多,又全都证据不全。 穆展也不再继续深入,只道:“那么夫人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等吧,敌在暗我在明,只有等待对方再次出招。他们若知道计划失败,一定会再次下手的。” “夫人一定要事事小心。”他道。 我默然,这个身份还真是,无论到哪里都会招人妒恨呢。 我刚想说什么,只见那老大已不知何时解开了绳索,一步步朝我们来,眼里都是仇恨的目光。我“啊”了一声,穆展也早已反应过来,拉过我往前奔,那老大显然是为了替老三复仇,一招一式都极其狠毒,又在我们猝不及防的当口,由于奔跑,我们都没有注意到前方是一个路障,而路障下,是个山坡。 就这样穆展拉着我而我也紧跟着他,两个人同时滚落下去…… 跌下的瞬间他还不忘把我护在身下…… 我既感动又羞愧…… 头与什么碰撞在一起…… 昏迷前还能见到穆展的下颚…… “皇上,您慢点儿。” 有那么一个尖声尖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皇上……是尹风吗? 我想睁开眼,却怎么也动不了眼皮…… 第六节 与君生嫌隙 第六节与君生嫌隙 “夫人,您醒醒,您醒醒。” 耳边的音,婉转娇柔,好似一湖清水,瞬间灌溉了枯萎的心田。我模糊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碧玉那张熟悉的面容,我张着嘴道:“碧玉,你怎么会在,这里?” 记忆里碧玉不是被尹风罚去浣衣局了吗? 碧玉这回没急着和我争辩,脸色有些不自然,看了看前方背着我的背影又看看我才道:“夫人还是先穿好衣服吧。” 我低下头,外衣因为被长剑刺破有些破烂,又因为滚下山坡沾染了些泥土,盘扣歪歪扭扭散在一边,看起来极不协调。 一抬手,指甲触及到一个温热的东西,我低头,穆展还在昏迷,他的左臂受了伤,血已经浸了些出来,好在看起来伤势不算重。最离奇的是因为受伤他随意撕下的一块布包扎,那布经过他的胸膛,露出一小片结实的肌肉,颇有些衣衫不整的样子。 而那个背对我站着不说一句话的男人,只看背影我也知道是尹风。 散落的盘扣,敞开的外衣,撕碎的布帛,我把自己与身边的穆展一联合,总算联系到了一处让碧玉尴尬的地方:他们都误会了。 这个他们,除了碧玉,还有一起来的人,当然也包括,尹风。 这是什么意思?就这么不相信我?我心里顿时有些火,也不管他现在是何表情,只摇着还在昏迷的穆展,怕弄痛他,只得轻言细语道:“穆将军,快醒醒。” 穆展醒来,歪起身子惊动身上的伤口,他拧紧了眉,见是我,才道:“夫人,有没有受伤?” 我心下一片感动,这种时候首先关心的是我,便温柔笑道:“我没事。” 尹风这时本已转身,见我要站起伸出了手,我却未看他一眼,自己挣扎着站起来,接着扶起了穆展。 尹风眼神一冷,重重“哼”了一声。 我不能再无视,主子已经说话了,虽然只是一个“哼”字,便福身,道:“皇上吉祥。” 穆展也拱手道:“末将参见皇上。” 尹风眼冷若冰霜,负气地别过头去。 我也很不开心,我都快要被人弄死了,你居然还为了这种一看就是小伎俩的事情吃味。好,既然你喜欢吃醋,我就成全你! 想到此,我便笑意盈盈道:“皇上也是来祭拜的吗?奴婢已经来祭奠完好姐妹,不打扰皇上。奴婢先告退了。” 我把“奴婢”两个字咬得极重。 又道:“穆将军,我们走吧。” 转身已被叫住:“杨葭,你站住!是谁允许你先离开?还有,穆将军为何也在此地?” 穆展还未答话已被我抢先一步:“是奴婢邀请穆将军一同前往的。奴婢来祭奠自己的好姐妹,将军祭奠他的故友,总归是一人,便一起来了。” “你放肆,这是皇陵,岂会有你的姐妹。” 我一窒,他居然拿出皇帝的架势跟我说话。 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难受的很。 我低下头,行了叩拜之礼,道:“皇上说的极是。此乃皇陵,自然不会有奴婢的好姐妹。是奴婢高攀了,奴婢这就离开,这点自知之明,奴婢还是有的。” “好,很好!”手臂一挥,道:“朕看你是清闲的日子过够了!既然你那么喜欢为奴为婢,朕索性成全了你!正好碧玉在浣衣局当值,你就去跟她做个伴吧!” 碧玉颓丧地大叫一声,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站在一边干着急。 我突然笑起来,干脆地答道:“奴婢谢皇上成全!” 然后决绝转身,利落上车,再不说一句话. 穆展跟着我,一边叹气:“夫人知道皇上的脾气,为何还要如此呢?” “将军忘了吗?我已经不是什么夫人了。”我道。 心里对尹风真的已经开始痛恨起来,这么不明不白地冤枉了我,还做出一副自己受了伤害的表情!你要公平要我对你一心一意,可一边却又怀疑我对你的真假。那么你左拥右抱三宫六院我又该找何人发气去?不相信我也就算了,连同自己从小长大的穆展,也开始持怀疑态度。用得着的时候就是阿展,一旦生气就是穆将军,如果不是穆展,你尹家的天下何至于会太平如此! 与其说我是因为他的态度生气,倒不如说是替穆展不值,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难过,也许正是因为我的一步步都是穆展陪伴过来的,每一次艰辛的路都有穆展的陪同。即使不是夫妻,不是情人,也在内心下了一个定义,至少是一个可以值得相信的朋友,一个知己。 “将军,你的伤需要包扎,不如找个太医瞧瞧。”走到皇宫门口,我道。 反正已经惹得尹风不高兴,就让他不高兴得彻底一点。 “不必了,夫人,这点小伤,不劳夫人挂心。”穆展不以为然道。 我本欲不再强求,谁知尹风已经跟上来,冷笑道:“听见了吗?人家不需要你的好心。” 我哪里听不出他的挖苦,憋着的那团火再次燃烧起来,巧笑嫣然道:“将军有忘记了,我已经不是夫人。奴婢于某些人来说,不过是毫不相干的人。不如将军就唤我的名字吧。” 我笑着勾住穆展的手腕,贴近他的耳边,正好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尹风捏紧的拳头和即将爆发的怒气,裂开了笑道:“告诉将军一个小秘密哦,我娘曾经给我起过一个别名,叫做辛晴,将军以后可以叫我辛晴,或者辛姑娘。” 在他愕然的目光中抽出手,笑眯眯地走进宫门,丝毫不理会一脸怒气的尹风和已经欲哭无泪的碧玉。 看着尹风那抓狂的样子,我为什么心里有一种很痛快的样子呢?难道我也是很B----T的人吗? 走进宫苑,小宫女们一个个行礼又低下头做自己的事情,竟然没有一个敢上前来说话。我白了白眼,自从上次尹风来过当着她们的面抱我之后,以往那些爱在我面前闲聊的宫女再也没有了。我就知道,一定会是这样,难道我有这么可怕吗? “把春烟送回她的房间去休息。”我撂下一句话转身回了里间,开始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来。 金银细软,不要。 琳琅珍珠,不要。 胭脂水粉,带一点。 绫罗绸缎,不要。 最后我选了几身颜色极其晦暗布料也特别粗糙的衣裳塞进了包袱里。然后坐在镜子前,取下头上华丽的装饰。 金簪,头花,还有玉坠,一一放在梳妆台前。 然后站起来,准备走进屏风换衣服。总不至于穿现在这身去浣衣局吧。 抬头已见尹风大踏步进来,怒气冲冲,见到我放着的包裹还有卸下的饰物,显然更是生气,吼道:“杨葭你说清楚!我不准你这么莫名其妙就去浣衣局。” 我拉开他挡在我身前的手,淡淡扫一眼,道:“皇上难道忘记了吗?是皇上要贬奴婢去浣衣局的。金口玉言,皇上不会不记得了吧?” “朕……朕……”尹风有些犹豫,转眼又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只要你向朕解释清楚,朕就收回成命,怎么样?” 这个时候低头岂不是就说明我错了,我才不要呢,昂起头道:“奴婢谢皇上的好意。只是奴婢实在过不惯骄奢淫逸的日子,还是去浣衣局做个洗衣的宫女比较好。” “你!”尹风气得吹胡子瞪眼,见周围没有人,压低了声音,道:“你到底想怎样?” “皇上,是您想怎样才对?难道皇上是不希望奴婢去浣衣局而是别的什么地方?或者贬为庶民,永世不得踏进皇宫半步?” “这么说,你是情愿去浣衣局也不愿意住在这里了?” 我正色:“皇上总算明白了。” 住在这里真的不好,感觉就是一丝金丝雀一样。 他突然恼怒起来,双眼死死盯着我,见我毫不畏惧地抬起脸,那即将落下的手转换了方向。 “啪!”一个花瓶应声落地,碎了。 更多的东西被他摔在了地上。 本是要进来的宫女吓得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冷眼看着他丢了屋子里所有可以摔碎的东西,不发一言。直到他跌落在椅子上,才道:“皇上要记得,命人修缮好,到时候才方便皇上迎接新主子不是?” 这里的一花一草,一瓶一景,都是我精心布置的,即使他累得只有在我这里喝上一杯茶,甚至从我门前经过的时间,我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难过。我们说过,无论发生何事,都要冷静对待,都要多为对方考虑,现在想来,是多么可笑的事情。 “新主子?你休想离开朕的视线!朕只是要一个解释,一个解释?你为何不肯给!还是,真的如他们所说,你心里的人,是阿展?” “解释?皇上要什么样的解释?如果说是有人要杀我穆将军刚好在那里经过救了我结果我们被暗算一起掉了下去,皇上相信吗?” “荒谬!”他扔碎最后一个茶杯,道:“根本没有劫匪或杀手,朕亲眼所见,你还要瞒到何时?” “瞧!解释了皇上也不会相信,何必多费唇舌?奴婢以后不过是个浣衣局的低等宫女,不值得皇上盼念,皇上还是回宫吧!” 说完,我深深叩头,不让他看见我眼底的泪。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了裂痕。 却不知是否可以再修补。 第七节 误会烟消散 第七节误会烟消散 我就那样带着简单的换洗衣服去了浣衣局。这里的环境比起之前住的地方的确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你不经意低头就可以看见跑来跑去的老鼠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还有潮湿着有一股味道的房间。 这个时候还没有上下铺,被褥也是乌黑的颜色。每个人有一张简易的小床,床头一个小方格和一个大方格。小方格基本放的是一些首饰之类,大方格则是宫女为数不多的几套换洗衣裳。 碧玉自从我来后就一直愁眉苦脸,看着我活像我欠了她一辈子还不清的债一样。 “我说夫人啊,万岁是九五之尊,您跟他服个软,不就不会吃这样的苦了?” “夫人啊夫人,您说您这拍板凳瞪大眼的本事从哪里来的?居然敢对骂皇上!怪不得皇上一直对您念念不忘,纳进宫的妃子都不带看一眼的,原来是喜欢您这种泼辣的啊。” “您这招太险了,有个三五两天也就算了,要是有个常年半载的,皇上只怕早就忘记了您的存在了。” 我停下碗筷,笑嘻嘻道:“你猜对了,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再回去。” 那边坐着的几个宫女,听到我这句话,互相对视了一眼。 碧玉苦着一张脸:“皇上可是说了,您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回去。要是您不愿意回去,奴婢也别想出这门了。” 我笑道:“还以为你是关心我呢,原来也是为了自己打算啊。” 碧玉被戳穿心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道:“谁说的?奴婢还不是为了您好!您看,这才来两天呢,夫人的手都磨出泡了。皇上也真够狠心的。” 我抽回自己的手,道:“行了,干活吧。” 碧玉还想说什么,被春儿一拉,也就乖乖闭上了嘴巴。 天已经黑了下来,抬头望去还能看见几颗最亮最亮的星星。我伸出手,那星星离我如此远又这么近,就像有些东西,始终只能是可望不可即吧。 春儿比碧玉会看人心思,笑着安慰我道:“夫人也别伤心,皇上正在气头上,夫人又顶撞了皇上,在一对奴才面前皇上下不来台,自然会迁怒夫人。等皇上想明白了,就一定会把夫人接回去的。” 我转呀看了一眼她二人,道:“我再重复一遍,我没有回去的打算。碧玉,你若是想攀高枝,大可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还有春儿,你也是一样。” 春儿脸色一白。 只有碧玉坐不住,听了我的话道:“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要靠你还不如靠自己,我一定要乘机出宫,再去找找线索。” “碧玉!碧玉!”春儿喊着,碧玉已经消失老远。我看着她追逐,道:“不用追了,她已经出宫了。” 春儿眼睛瞪得圆溜溜:“出宫,了?” 我不欲与她多言,这种一直在皇宫生长的人是不会了解碧玉的。 我们明明是遇到了号称武当三侠的人,我还差点因此被刺,穆展受伤,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只是为何等尹风他们来到的时候,却只有我和穆展还有春烟几人呢? 那么那武当三侠又去了哪里? 还有我的衣襟只是外衣被刺,我清楚记得中衣的盘扣是完好的,为何醒来时中衣也是散乱的?还有穆展,我明明记得他巴扎的只有半截手臂,可是醒来那布帛却绕过了胸膛,真的是我记错了吗? 这一切的问题困扰着我,但我还不知道是谁所为?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我所居住的那个宫苑已经被人盯上了。不然怎么我们前脚一走,后脚就被人跟踪了还毫无发觉? 那些伺候的宫女,每一个我都不熟悉,都有出卖我的可能。 或者,还是另有其人。 我一边想着一边还要面对另外宫女的尖酸的话语。自从昨晚她们听到我说不会回去而待在我身边会武功的碧玉又消失不见时,脸色变得不好起来,那隐藏的假意的客气也逐渐变得狰狞,说我是被皇上抛弃的一根草,说皇上绝对不会再看上我等等,说什么的都有。见我不答胆大的开始过来推我,春儿气不过也争执了几句,就被她们推在墙角一通好打,最后还是主事姑姑来了才算了事。 春儿被打得鼻青脸肿,还笑着对我说自己没事。这一瞬间有两张脸不断地重合起来,依稀记得也是我在杨府时,被五姨娘责骂,翠倚也是挡在我的身前替我挨拳头。 我眼中含着泪,道:“傻丫头,嘴长在她们身上,她们想说什么就让她们说去吧。” 在那之前春烟已经悄悄告诉我,春儿的确是身世清白的宫女,很小被卖进皇宫,父母双亡,心地单纯。 我曾经误会她是个居心叵测故意接近碧玉的人,没想到她却能替我打抱不平,又身世清白,我顿时羞愧不已,见她扯出笑,道:“夫人不必担心,我们这种奴婢就是一颗小草,被她们欺负也不是一次两次,算不得什么。” 我大惊:“她们以往也是这么欺负你的。” 春儿低下头,算是默认了。 “所以你才想到我宫里来。” 看着那一群嚣张的宫女,根本没有把春儿当做一个人,我这才感觉到事态的严重,站起来,一步步走到那为首的宫女面前,冷冷问道:“你平日也是这般欺负其他的宫女的?” 她身旁还站着几个高大的宫女,应该是一伙的。 这宫女不以为然地看我一眼,翘起二郎腿:“怎么?被皇上抛弃的下、贱、货要来管我的事了?” 周围几个宫女跟着笑起来。 我想我的表情也很吓人,那宫女有些闪躲,可见我势单力薄周围又全是自己的人,大着胆子道:“怎么?难道我说错了吗?一个妄图想爬上龙床的下、贱、货!” “啪!” 我狠狠送她一记耳光。 那宫女愣住了,另外的几个也愣住了。 “反了反了,你竟然敢打我!” 她说完叫嚣起来,跳起来就撸起了袖子:“姐妹们,给我狠狠地打。” 我感觉全身都被挂了无数个小口,拳头一个一个落下来,耳边是春儿绝望地呼喊“别打了,别打了”,还有那宫女嚣张的气焰:“给我继续打,这个小贱人,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 几人累了,那宫女蹲下来,抬起我的下颚,道:“今日就算是给你一个教训。今晚你们把这些剩下的衣料都洗干净,否则……” 待她们走后,春儿才敢爬过来,哆哆嗦嗦抱住我,哭道:“夫人,您怎么样,您怎么样?” 我抹了把脸上的血水,呵呵地笑了。原来没有穆展,没有尹风,我真的什么都不是呢。 就连一个最卑微的宫女都可以骑到我头上来。 我看了眼哭泣不止的春儿,道:“别哭了,我……没事。” “都流血了,怎么会没事,呜呜呜…….” 春儿这一刻像极了翠倚,也许是因为受伤,错觉失误,我一把抱住春儿,轻声呢喃道:“翠倚……翠倚别哭。” “呜呜呜,夫人,您怎么了?我是春儿啊!” 我定睛一看,果然是春儿,不是翠倚。我失望一笑,看着大堆的衣物,道:“别哭了,我们干活吧,要是洗不完,好像是不能睡觉的吧。” 春儿吸了吸鼻子,用力地揉搓起来。 我们一边洗着一边说着许多玩笑话,一夜就这么从黑到白了。 全身都疼痛不已,可是看着春儿娇小的身子涌出无穷的力量,其实可能跟我差不多是在死撑,所以我也不能作出虚弱的样子。只是我们都看得出来,对方的手已经搓得麻木了。 头也晕厥了,我摇摇头,示意自己清醒些。 那几个宫女一起走出门来,伸着懒腰。一个说:“诶,你看,这不老实了吗?” “可不是,终于知道自己的地位了。” 另一个冷哼一声,眼神有意无意扫过我一眼,道:“洗快一点,这么磨磨蹭蹭的,是不想吃饭了吗?” 说着一脚朝春儿踢去。春儿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春儿!”我惊叫一声,那宫女又朝着我踹来一脚! 我本就已经难受不已,身子经她这么一踢竟倒在地上,我试了几次发现自己完全爬不起来,看着那些宫女七嘴八舌穷凶极恶的表情,我想说什么发现身子完全使不出力。但是有个动作我看见了,就是那宫女抽出棍子,我想躲却怎么也爬不动了…… “啊!”地一声,那宫女痛苦地蜷缩在地上,我睁开迷糊的眼,是错觉吗?我好像看见尹风了,他还穿着皇上特有的黄袍,对准那宫女心窝就是几脚。 我裂开嘴角,尹风,你终于,还是来了。 、、、、、、、醒来的时候,全身都酸痛不已,我看着熟悉的帐子熟悉的宫墙,唇一干,嘴巴里呜呜了几声。 我想坐起来,奇怪的是我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太医凝开我的眼还有我的口,然后冒着冷汗看着后面身着黄衣的男人,好像解释着什么。 尹风的表情越来越可怕。 我睁开眼,刚好被他看见,几步坐上床沿,抓起我抱在他怀中,道:“小葭儿,你醒了。” 我的泪徐徐落下。 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一个宫女欺负。 理由是跟心爱的男人置气。 “小葭儿你怎么了?你醒了跟我说话呀?小葭儿你告诉我你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还有哪里不适?” 见我还是不答,把怒气撒在太医身上,道:“你这庸医,你不是说施针后她就会醒来说话吗?为何变成了哑巴?朕要诛你九族!” 那太医原本在擦冷汗,一听此话直接晕过去了。 “小葭儿我知道是我不好,是我误会了你,我错了,你打我骂我吧,你说话啊,说话啊!” 他用力摇着我的肩膀,我被他摇得昏昏欲睡,吼道:“尹风你够了,放开我!” 第八节 郎情妾意意 第八节郎情妾意意 全场哗然,全都不可思议地望着我。 我忘记尹风如今是九五之尊,竟当着众人的面驳了他的面子,实在有违伦常。关键是始作俑者还一副享受的样子,裂开嘴露出一个迷倒众生的笑容,让跟上来的宫女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待明白发生了什么,全都朝着我看来,那齐刷刷的目光,跟训练有素的士兵有的一拼。 我狠狠瞪了一眼尹风,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他嬉皮笑脸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心里的怒气,有时候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而他则是笑意盎然地回瞪着我,余光扫过,冷声道:“都退下。” 俨然又是一股浑然天成的尊贵与凌厉。 我打了个哆嗦,道:“看不出来你这皇帝做得有模有样嘛!” 这个时候宫女都退下去了,就连那晕过去的太医也被好心的太监抬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二人,尹风大刺刺坐上床沿,惹得我不满地瞧了一眼,最后慌里慌张往外看了看,一把扯起我的手,笑道:“小葭儿,你原谅我了?” 表情跟讨要糖果的小孩没有什么两样。 可惜他讨巧卖乖的表情我看得太多了,也就没什么免疫力,道:“皇上这话奇了怪了,我不过是一介女流,而皇上地位尊崇,何来原谅一说?” 你会装,难道我就不会么? “小葭儿,朕不是这个意思。”他挠挠头道。 这一声“朕”叫的那样朗朗上口,我本稍微平复的心情又再次坠入云底,想起他冷冰冰的眼神,还有那一场误会,心里像是爬满了蚂蚁,不知是何滋味,说出口明明是委屈的话转眼变了语调:“是么?那皇上是什么意思?是要等奴婢伤好了以后,再重重治奴婢的罪么?” 其实归根结底,我最难过的还是他不相信我,我们相处这么久,他竟然还以为我与穆展有什么,这才是最值得我难过痛心的地方。我们一起虽然没有什么天翻地覆的大事发生,可是生活本不就是一条涓涓细流,日复一日照人心田的么?正是因为有了与尹临的前车之鉴,我才不愿意与尹风也变成那样的距离。那样太过浓烈与痴狂,到头来迷失了自己,也间接害了许多人,这不再是我想看到的。当然最主要的是,尹风是尹风,尹临是尹临,即使是兄弟,也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 而且,我很清楚,我辛晴,无论是不是占有杨葭的身体,用杨葭的身份活着,心里存在的人一直都是尹风,不是尹临。只是那时的身份使然,使得我误会自己爱的是尹临。最后明白真相之际,我们却是用不同的身份活着。 就那样相遇了,虽然也有一部分是尹风的安排。 一个是明月楼楼主,一个是普通女子,所以我不愿意做尹风的宠妃,只愿意做个夫人,楼主夫人。 如若不是皇上执意如此,那么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鼻尖上逐渐有了他的温度,我从无限的遐想中回过神来,发现我已被他拥在怀中,尤其丢脸的是,我竟然在刚刚思索的空隙中,睡着了一小会。 湿哒哒的口水,在他手指夹缝里,流了出来。 我尴尬地找着帕子,他浅笑着把我嘴角余下的口水擦干,漫不经心道:“之前是我误会了你,我错了。你不也用唾沫淹过我,现在我们是不是扯平了?” 呃、、、、、、我居然不知如何接口,就这么瞪大眼睛看着他张着灿烂的笑颜道:“就这么定了,我们谁也没占到谁的便宜,大家各退一步,此事以后都不得再提!” 然后拍着我的肩膀道:“睡了这么久,你饿不饿?我帮你盛粥。” 我傻乎乎看着他忙碌地开始端起碗捣鼓,怎么都觉得,这事好像是他占了大便宜吧,可听他的口气,怎么都像是自己特委屈一样。 我气鼓鼓看着他,很是不服气,凭什么就只能你冲我发火我不能暴躁,正欲发怒,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看他谄媚地笑着端上满满一碗粥,我只好把对他的怒气都发泄在吃食上。 在浣衣局受了这么几天罪,压根没捞着什么油荤,所以这碗粥喝起来特别香,我几口就扒拉了干净,舔舔嘴巴看着他。 尹风看着我的样子好笑:“早知如此,何必要跟我置气。” 我虽受不了他嘚瑟的劲,可眼下浑身还难受着,也不想跟他硬碰硬,就歪了下唇角。 原来是为了惩戒我,我心里腹诽,害我吃了这么些天的苦,就是想让我变成听话的小鸟?皇宫果真难捱,你难道是想把我关在这小屋一辈子了? 一想又觉得不对,如今正是他为难的时候,家国天下,全都重重压在他一人身上,那些个儿女私情,是不是真的应该暂时放在一边? 这么想着我便没有再把话顶回去,只是认真喝着粥。尹风见我不语,道:“好喝吗?” 我点点头。 “那我以后每日都会让人送些好吃的好玩的过来,你若是烦了也可找几个戏班子进宫听听戏。有什么事发生,也来告诉我。不必事事都麻烦阿展。” 越到后来,他的声音越低,我看过去,他忙别过脸,假装看着别处。 我一愣,没想到他还介意着。那事我本就觉得蹊跷,如今看尹风的表情,他至少也有八成是信以为真了,我心里空空的一凉,我和穆展,被人算计了。 他停顿几秒又再回头看我,见我仍是望着他,眼睛眨了眨,可怜兮兮看着我,道:“你不高兴了?我不是阻止你找阿展,只是……” 见我眼圈发红,口气急促起来:“你去找阿展也行,只是要带上我……” 我还是不语。 他真急了,道:“你别哭你别哭,要不然,咱现在就去把阿展找来?” 我“噗”一声,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指着他道:“原来你是在吃醋啊!哈啊哈哈哈!” 他脸突然红了起来,挣扎道:“哼,谁说我吃醋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尹风正常的脸红呢,不觉多看了几眼,我自己挑中的男人,怎么浑身上下就是散发着看不完的光芒呢?似乎怎么看也看不够了。 他以为我是在笑话他,面子上很是过意不去,将我手上的碗夺过便道:“你既然醒过来又能喝能睡,我也该去看奏折了。” 我笑着笑着看着坚挺的背影,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腰。泪水不争气地流下来,带着有几许鼻塞的瓮声道:“别走,再陪我一会。” 这个男人,我是真的喜欢到骨子里,从很早以前开始喜欢,他的一点一滴我都深入骨髓。喜欢到明知他现在不只是我一个人的,还是傻傻地待在这个巴掌大的屋子里。我不是没有盼望过他的到来,只是我明白一旦我开始盼望那意味着我会如同其他深宫的女人一样,一生都在苦苦等候一个男人的停留,哪怕他停留的时间很短很短。 我不会去做那样的女人,所以我唯有幻想,想着有一天发生奇迹,改变我们的现状,那样我就只是他的夫人,而他不再是皇上,不再是王爷,没有尊贵的身份与华丽的外衣。我们和所有贫寒的夫妻一样,过简单安静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哪怕只有一天,我也了无遗憾。 因为那样,就算离开他,我还能带着美好的记忆离开。 虽然我没想过离开他。 有什么比可以经常看到自己心爱的男子更具有诱惑力呢? 他反手握住了我,一个回旋拥住了我,下一刻两片薄薄的唇瓣已经凑了上来,带着蛮横吮吸起来。我还没来得及张口说些什么,他的舌已经快速地占了进来…… 这个吻热烈而疯狂,吻得我快要窒息。 “咚”! 我慌忙推开他,捂紧自己的嘴唇,该肿了吧,这么痛。 尹风不悦地看着来人,道:“谁让你进来的?” 门外的宫女别扭地背过身去,她的身下是已经掉落的铜盆,水花溅了一地。 我看着有些面熟,试探地唤道:“春儿,是您吗?” 那宫女转过身来,含着泪,似乎饱受委屈,有些凄哀地道:“奴婢本是想来替夫人擦擦身子,没想到皇上会在……” 说着她脸红了个透。 尹风眯起眼朝她看去,春儿吓得又往外退了一步。 我没好气看他一眼:“好歹她也帮过我,你怎么能这么对待我的恩人?” 小气的男人,不就是打扰了你吗?至于那个样子盯着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宫女,你不知道你这个样子足以让她误以为你要杀了她吗? 我无声地冲尹风传递着信息,他理了理自己的袖口,道:“不早了,我也要去看奏折了,你好好歇着。” 走过春儿身边,顿了一顿,春儿赶紧福身,道:“奴婢恭送皇上。” 尹风回过头,很有意味地看我一眼,然后出了门去。 我正担心着春儿的伤势,见她先来,心里也很是快慰,就没有往他处去想,招呼她道:“春儿,快进来。” “奴婢想先把这里整理好。”她看着湿润的地,还有那落在地上的铜盆道。 “不用了,自会有人来打理,你往我跟前来,我想看看你,伤都好些了吗?” “嗯。”春儿点头:“都是皮外伤,再说奴婢自小就是为奴,皮糙肉厚的,也算不得什么伤。” 我愧疚地道:“是我连累了你。” 第九节 回丹有来使 第九节回丹有来使 就这样又与春儿说了些话,都是我问她答。 我问的便是自我昏迷后发生的那些事,她说是尹风亲自把我抱回来的,然后顺带也让人将她移了出来。我点头,这是尹风的作风。 还说被尹风踹了几脚的宫女已经奄奄一息,因为尹风下令不许医治,所以没有一个太医敢去好心。又说另外的几个,也是没有好的出路了。我自然也相信尹风会这么做,不过这次我没有再去怜惜一条条宫女的命,不是因为她们加害于我,而是后宫这片地太深,他刚走上这条路,难免还有许多人不能衷心,所以这是一个杀鸡儆猴的把戏,妇人之仁只会是把尹风推上危险的地段,我犯不着为了可怜几个宫女给他制造这些麻烦。 春儿说到这里的时候两眼放光,看来她以前也没有少受这几个宫女的气,如今我进去浣衣局这趟,尹风借机来了个秋后算账,算是小小地整顿了一番浣衣局,春儿也跟着扬眉吐气了。 对于替我挨打就能够收拾了那几个宫女,春儿觉得很是甘心,我看着她单纯的眉眼,也不过才十几岁的孩子,怜悯之心顿起。 因为还要回浣衣局做事,她也没有久留,我自己也乏了,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又邀她常来坐,她这才开心地走了。 春烟撩开帘子正好看到走出去的春儿,我见是她,也露出自己在屋子里的本性,双手随意地交叉在脑后,毫无规矩可言地揉起肩膀来。 春烟笑着走来,道:“夫人累了吧?还是让奴婢来侍候您吧。” 我闭着眼睛“嗯”了一声,春烟的手法恰到好处,弄得我舒服极了。 “夫人,刚刚出去的那个,就是前儿被碧玉带来过的春儿吧?”春烟一边揉着,一边道。 “是啊。”我道:“我原本以为她是故意接近我的,谁知道是自己会错了意。” “奴婢派人去查探过了,她的确是父母双亡,被卖进这皇宫的。” “从她在浣衣局不顾一切冲上来保护我起,我就知道是自己多心了。”我道:“一个心机再深的人,也不会把自己的命拿来开玩笑。” “春烟,你说,我是不是太多疑了?见到所有人都觉得对方心怀不轨。” 春烟道:“不是夫人多疑,是立场不同考虑事情的角度不同。再说这皇宫里,如果凡事不多几重考虑,到时候被伤害的只有自己。” 我心一暖,握住她的手道:“还是你最懂我。” 我这一条命原本也没有什么,只是春烟跟着我也算有段日子,我们原本也没有什么来往,可是因为翠倚的关系交情却是比旁人深了几许。翠倚已经不再,芽儿也离我而去,我真的无法想象如果有天再失去春烟,所以即使拼了命,我也要保全自己,只有保全自己,才有坚实的臂膀保护身边的人。 “奴婢也只是想夫人所想罢了。”她淡淡地道。 “好一个想我所想!”我叹道:“春烟,你越是这样好,我越是舍不得将来把你送去嫁人。” 春烟的手停了停,又继续在我肩头活动,道:“那还不简单,夫人需要奴婢,奴婢就一直陪在夫人身边好了。” “可是……女人终归还是要嫁人的好!”我想了想又道:“不如这样,到时候把你嫁到离我最近的地方,这样你既能有了夫君,有了自己的家,也能称了我的心不是?” 春烟没什么表情,只道:“好好的,夫人何故说起这些有的没的?奴婢还是伺候夫人歇息吧。” 脸色红红的,我知道她是害羞了,也就不再追问下去。 在床榻上躺了许久,我全身像是散架一样难受,第二日很早就睁开了眼睛。春烟已经打好洗脸水伺候我梳洗,我看着病恹恹的自己,随口问道:“昨儿他来过吗?” 问完这话我心里忐忑起来,最近,好像,越来越在意尹风来是不来了。 春烟含笑:“来过了,皇上是后半夜才来的,见您睡着了,也就没让人叫醒您,他独自坐了一小会,就被外面的公公连夜叫走了,好似是发生了什么急事。” 我不是很在意那些公事,反正与我也毫不相干,今天偏偏多嘴地问了一句:“可知是何急事?” 春烟道:“奴婢不知。” 我舒展着全身的关节,道:“无碍的,今儿个天气好,你带些点心,我们出去走走。” 春烟应了一声,不多时便整理出一些我爱吃的点心,又泡了一壶花茶。怪只怪皇宫太大,从我这里走到御花园也要个把时辰,在那里呆上个把时辰,再慢慢走回来,一天也就去了大半天,半路上总不可能再让春烟回头取东西吧,还是备用着,万一饿了也可以垫吧垫吧。 要不是太医说我应该多嗅嗅花香,呼吸新鲜的空气的话,我才不想走出来这么远,光是走路就够疼的,尤其我现在还是个病人。 冬日里的阳光应该是暖洋洋的热乎乎的,而我大概是穿的多了总觉得全身热得很,看那明艳艳的太阳也觉得讨厌起来。 对面闯过几个宫女,步履匆匆,看远去的方向好像是勤政殿。 回想去春烟说过的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我心里顿时七上八下起来。 不会真的,又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吧? 脚下也痛了起来,我赶紧扶着墙壁贴着身子,悄声看了春烟一眼,她旋即明白我的意思,递上茶悄声道:“夫人小心烫,您再坚持一会,过了这个回廊,就是御花园了。” 我连着喝了几口茶水,见半镂空的廊下有几个宫女窃窃私语。 “诶,你们听说了吗?皇上今日雷霆震怒!” 其他几人来了兴致,凑在一处问道:“为什么?皇上不是不轻易发火的吗?” 这开口的宫女往四处望了望,见无人才道:“我也是听公公说的,说是呀,回丹国派了使臣来向皇上朝贺呢!” 我大惊,这惊得可是非同小可,那边宫女已经咋呼开了:“朝贺!!!我们万圣与回丹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回丹国在这个时候派人朝贺,是什么意思?” 有宫女大胆猜测道:“还有什么意思?不就是来拉拢关系吗?我看呀,回丹这回与朝阳国一仗吃了败仗,就来拉拢我们万圣,以此联合夹击朝阳国。” 又有道:“那也不对啊,如果是这样,皇上为何会发怒?” “……”宫女们全部沉默下来。 “都杵在这干什么?难道是想受罚?”后方传来一声厉喝,几个宫女忙行礼,怯怯喊了声“姑姑”。 那掌事姑姑走来,道:“皇上的心思,岂是我们这些奴才奴婢可以随意揣度的?还有回丹国的使臣,不管对方是何来意,尔等只需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便可,否则,若是不知好歹擅离职守或是越了方寸,小心自己的处境!若是恪尽己责,你们的衷心会有人看得到,明白吗?” 众宫女听着这番软硬兼施的话,吓得一个个面色惨白,深知非议朝政是犯了大忌,哪里还有刚刚的兴致,全都急匆匆走了。 剩下那掌事姑姑,望着前方散去的人,一叹,也是走了开来。 春烟道:“夫人,那我们……” “我们也回去吧。”我淡淡道。 午膳和晚膳都是我独自一人在房中用的,春烟不似翠倚,在这一点上她始终不肯越矩半分,更不肯跟我一同用膳。我劝了多次,现在已经麻木地习惯很多时候一个人吃饭的感觉。 天黑尽,尹风还是没有影子。春烟以为他会很早便来,谁知等了这么几个时辰也没见到人影,见我也不问,以为我心里难过,不免口气有些慌了,道:“夫人,您别着急,也许皇上现在走不开。” 我笑:“我着什么急?不用看了,他政事繁忙,不会来了。关门吧。” 春烟懂我,却未必懂得尹风。那家伙什么时候来我这里是正大光明了?通常都是夜深人静四下无人翻窗进来。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还不是因为我无名无分,若是他常来探望惹人非议不说,还可能招来宫妃妒恨。哪怕是前几日撵我去浣衣局,也是他借穆展一事掀开的波浪,其意义就是让人以为他对我也只是三分钟热情,过了一段时间就会抛到脑后。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保护我。 他已经做到这个份上,我若是不配合的话,岂不是太辜负他了? 所以我也只能忍着那些皮肉之苦,但那几个宫女的狠手是他没有料到的,所以最后才会狠心地置于死地。 是夜,一声奇异的猫叫传来,我蹑手蹑脚下了床榻,掀开窗棂,做了个招手的动作,那身影便越过窗子翻了进来,还戒备地看了看四周。 “别看了,我都打发她们睡下了。”我道。 尹风揭下面巾,就地坐在屏风后的小凳上。 我端过事先准备好的参汤,道:“先喝一些吧,多少也能润润。” 他“咕噜咕噜”喝完,也不说话,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是因为回丹来使的事情?”我问道。 “你已经知道了?”他抬头,原本波澜不惊的脸孔有了几丝讶异。 “去御花园逛的时候偶然听到的。” “真是岂有此理!”尹风很是愤怒。 “怎么了?”我道。 只是来朝贺的话,尹风不可能会是这种表情,难道还有更多我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第十节 清新小雏菊 第十节清新小雏菊 “不是说是回丹来朝贺吗?这应该是件高兴的事情啊。”我故意轻飘飘的说道。 尹风的脾性我再了解不过,如果一味问发生了什么,他是决然不会开口的,只有反向说出口,还有可能会套出他的话。我以前很是不屑这样做,但是现在我不想我的男人愁眉苦脸,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陪着他去! “朝贺?”尹风的眼神扫过来:“我万圣半年前齐王造反,我暂代皇兄之职管理朝政,回丹是如何得知的?” 我彻底傻眼了,这是我没有细想的事情。因为之前听到小宫女的分析,或多或少听进去一些,只觉得回丹是在此时抛出橄榄枝,却没往更深一层想去。 尹齐叛乱、穆展带人镇压、皇上退位、尹风暂行皇帝之职,一切的一切都是在皇宫内部进行,万圣的百姓也都只当以为是皇上龙体有恙,所以才有风亲王代理,有摄政王之意。但说到即位一类,尹风从未答应,也就无此仪式。就连万圣的百姓都只以为是朝廷多了一个摄政王,绝不是皇上退位出了新皇,回丹又是如何得知这一切的呢? 那就只能说明,回丹国的细作已经深入万圣皇宫。 再有就是回丹此举的用意也很是奇怪,该不会是想趁万圣内乱挑起事端激发战争吧? 一想到战争我就毛骨悚然。 分析利弊后我道:“他们是不是提出了什么条件?” 尹风说得咬牙切齿:“回丹愿以送上两座城池,要我万圣下嫁公主,永结秦晋之好!” 和亲?回丹口口声声说着奉送城池,下嫁公主,结果却是以万圣秘闻要挟,果然是别有用心。先别说我万圣有无公主,单单和亲就不是一件美事,试想能够有文成公主有造化的公主又有几人呢?何况还是在这个没有存在过的朝代里。我对和亲也是充满鄙视,对我来说,只有懦夫才会把自己的女儿送出去,换做一时的安宁。 想到这里,我的口气也变得重了起来:“明知我万圣没有适龄的公主还提出这样的要求,若是我们肯答应,不得已只有挑选适龄郡主嫁过去,到时候回丹就可借机生事,讨伐我万圣。再发个消息告知朝阳国,如此我万圣便会受两国夹击,腹背受敌。好一招一石二鸟!” 尹风冷笑:“还有更好笑的,你知道那来使多么猖狂吗?说是替他们大王带话,若是我万圣没有公主没有郡主,下嫁一位娘娘也是可以的。” 我冷哼:“这种啼笑皆非的话,也能从回丹大王的口中说出?” 我持了几分怀疑态度,想起之前在临河县时,遇到的回丹人哈扎说过回丹的一些情况,我怎么也不能把两者结合在一起,倒是他提起过的那位神秘的王后,更加让我觉得狐疑。 想起哈扎不免想起另一个人,虽然不大愿意说出口,但事急从权,我也只好道:“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找纤柔问问?她是回丹的郡主,多少比旁人了解得多。” 尹风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让我去找她?” 我垂下眼睑:“你知道的,只要你开口,她一定会帮忙。” “小葭儿。”他扳过我的肩膀,道:“我不要!那对她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我们万圣自有兄终弟及的思想,所以那些大臣才没有诸多为难你。她也是三哥的女人,可若是此时出手相救的话,大臣们为了笼络人心,一定会奏请我给她一个名分!你明知我心里只你一人,为何还要将我推给别人?” 有一把锐利的冰刀,刺进我的心脏,我喃喃道:“我只知道,在你身边,是她一生最大的梦想。” “可我不会爱惜她怜惜她,我只会把她放在宫里终老一生。那又和禁锢了她有什么分别?皇宫是一个比王府更大的牢笼。你确定这是对她最好的方式吗?” “别说了,小葭儿你记住,替皇兄打理江山我实属无奈,等到有一天我寻找到合适的接班人,我就带你远走高飞,我们做一对最平凡的夫妻,过与世无争的生活。宫里的事情你就别管了,只要你好好的,我便有更多时间对付强敌!” 说着在我额头印上一吻,道:“不早了,我还有很多奏折要看,你睡吧。” 我还如坠云里,这几句话即使说了很多遍,我还是无法抵挡它所带给我的强大的诱惑力。 但愿那些血雨腥风,不会真的发生。 或许他说得对,我的沉默和安全就是对他最好的分担方式。想到这里我笑了起来,以往只觉得他幼稚,却不知道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比我想象中还要成熟许多。也不排除,事到如今窘迫的情况下逼得他不得不快速成长起来。 从那之后,我安静地待在宫里,很少出去转动,并不是觉得不妥,实在我是一个极其懒惰的人,待在什么地方就特别不想动。 那晚之后,碧玉又从宫外回来了。这次的她很奇怪,以往都是人未到声先至,叽叽喳喳的,几个宫门也知道她回来了,只有这次,是耷拉着脑袋沉默地走了进来。 她走进来时我正上妆,瞧见那影子从门外走进,淡淡一句“夫人,我回来了”便再没了下文,呆坐在凳子上。 春烟调笑道:“哟,这是怎么了?是谁惹得我们碧玉大小姐不高兴了?” 碧玉快速剜了春烟一眼,又低下头去。 “这单手托腮,面目红晕,难不成是喜欢上哪家公子了?你要是喜欢上尽管说,夫人正闲着,就喜欢成人之美,是不是,夫人?”春烟说完笑嘻嘻看我。 我笑着配合地点头。 碧玉又是抬头看了一眼,不反驳,傻呆呆坐着。 手里捏着什么,傻兮兮看着。 我觉得不对劲,虽然只是指尖上缠着很小一点点,我还是觉得这个颜色极其熟悉。春烟已经趁碧玉不注意,一把夺过,碧玉恍然,站起来欲夺回,两人争夺间谁也没抓到,那帕子便飘然落地。 春烟捡起来,仔细看着更是肯定自己的猜想,道:“哟,还有信物了,夫人,我们这宫苑就快要有喜事了吧!” “还给我,你把它还给我!”碧玉跟着春烟追过去。 春烟举着朝我眺望,道;“夫人,您看看,这绣工多像是个女子所做,看不出来,碧玉,你的情郎一定是个翩翩佳公子,不知道是从哪个丫鬟手中拿张帕子来糊弄你呢!咦,这帕子只有半张?” 我忙道:“春烟,把帕子还给碧玉。” 我终于想起来我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是碧玉娘亲的信物,她曾经提及过以此为证便可寻找到失散的亲人,看碧玉一副恍惚的样子,难道…… 我疾步走过,问道:“碧玉,你找到你的姐姐了?” 碧玉眼圈微红,摇头道:“没有,不过,听说,听说姐姐也在皇宫。” 我“啊”了一声。 “夫人也觉得很凑巧是不是?” 我拉起她的手,道:“那你打算怎么办?若是真的寻到了,你要不要和她相认?” “我……谁?” 碧玉刚要开口,忽然喝了起来,瞪起眼睛几步走至窗前,我们也跟过去,只看到一只半大的小猫躲在屋檐下,心满意足地舔脚。 原来刚刚的声音,是它的尾巴扫过窗棂。 紧紧合上窗户后,我再道:“若真的再次相见,也是你娘在天之灵早有安排,再说还有个姐姐互相照顾,你也不用再成天念叨自己是一个人,这样不好吗?” 想起往事,碧玉眉心纠结起来,有些怨恨道:“天下哪有那样狠心的姐姐,竟然出卖自己的妹妹!我绝不会原谅她!” 我与春烟对视一眼,谁也不再开口。 碧玉从来都是口是心非的人,嘴里说着多么痛恨,心里早就惦记上了,不然也不会一知道消息就急匆匆回宫了。 这个丫头,除了武功好一些,一点没有心机,我实在不明白尹风为何会让她留在我身边。 或者,他也觉得我活得太过沉重,只有碧玉这样单纯的天真的,才能激起我对这个世界美好的希望? 过了几日,碧玉还是这样,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是弄碎了茶杯,就是走路会撞上墙,我看着着急,再这么下去,整个院子的易碎品都要被她糟蹋完了,可怎么得了?我不是心疼杯盘碗碟,只是私设局要补给也需要时日吧! “碧玉,今儿个天气好,你陪我出去走走吧。一晃,也有许多天没有出过门了。” 碧玉喜悦的眼神一闪而过,又缩起脖子蜷起身子缩在墙角,道:“我不去,还是让春烟陪您去吧。” 春烟拉起她,道:“夫人都发话了,怎么能少了你!你不是不知道回丹的使臣还住在皇宫呢,那些蛮横子,要是惊扰了夫人怎么是好?” 碧玉不情不愿地被春烟拉出门,一路上低着头踩石子,半句话也没有说。 我们走出不远,对面一行浣衣局的宫女拖着盘走过,春儿也在其中,见到我从人群里退出来,对我福了个身,像是一朵清新小雏菊,淡雅而清香。她半蹲了身子,道:“夫人是出来赏花吗?” 古人就是麻烦,连出个门也要找个借口。还好我是习惯了,也点头道:“是。” 春儿笑起来,露出浅浅的梨涡,道:“奴婢正好想起来夫人也有几件衣衫已经洗干净,奴婢这就给您送过去?” “不用了,交给碧玉吧。”我顺口道。 “是。”春儿笑嘻嘻地将托盘递过去,温言道:“有劳碧玉姑娘了。” 那托盘是实木所制,衣衫也是厚重的,我才想着要给碧玉。碧玉怏怏接过,许是不在意,竟没捏稳托盘边缘,眼看就要掉落下去。那衣衫掉了于我而言算不得什么,若是被掌事知道只会责罚春儿,情急之下春儿赶紧用手去托,那托盘往下一压,她“啊”地叫了出来。 第十一节 梦里故人庄 第十一节梦里故人庄 原来那托盘经过撞击,在半空时拼接部分已经生出缝隙,春儿正是因为触及到底座一颗钉子被蛰疼才叫唤出声。待取出手来,指尖已经有细碎的血珠。 “你没事吧?”春烟见状,率先掏出自己贴身的帕子。 春儿比她先一步从自己怀中也是掏出帕子,小心地擦拭起来。 我、碧玉,还有春烟一见,皆是愣住了。 她手中所握的帕子不是他物,正是与碧玉珍藏的那半条十分相似。碧玉的脸突然就白了,哆嗦着拉出那已经渗着血渍的帕子,虽是极力压抑的仍是激动的口吻道:“你这帕子,从何处得来的?” 春儿不知其意,道:“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还有半条在我妹妹那里。” 碧玉浑身一震。 这一幕春儿正低头,并未看见,只以为碧玉是好奇,便道:“很小时候我便与妹妹失散,她若还活着,也该是与碧玉姑娘差不多大了。” “你妹妹是哪年出生,你可还记得?”碧玉假装毫不在意地问道。 “她生于壬申年五月初七。” 我隐约看到碧玉藏在袖下的手握成拳,道:“你又如何与你妹妹失散了?” 春儿一听,像是回到了多年前,抬起头道:“我们的娘是前朝一位老宫女,到了合适的年纪放出宫,遇到了我们的爹,之后就有了我们。那时候天下并不太平,到处是兵荒马乱的,许多人家吃不上饭,连我们家也是一样。娘靠着织些布匹卖了养活我们一家子。她的绣工方圆百里都称赞有加,娘得空时便教我们姐妹女红,可是我们姐妹都随了爹,笨手笨脚的,娘便缝制了这条手帕,将它剪成两半,分给了我和妹妹。” “突然有一天,娘病了,病得很重,家里根本没有银子可以请大夫,我便带着妹妹上街乞讨,我们一直走一直走,却没有讨到一文钱,没过多久,爹和娘就……” “我和妹妹开始了相依为命的生活,我们没有银子,妹妹一直不停地对我说,她又冷又饿,我……” “你自己也很饿,所以你干脆抛弃了她,因为一个人活下去比两个人活要简单得多,是吗?”碧玉冷冷地问。 被自己的姐姐抛弃不管,一直是碧玉的一道心结。 “不是。”春儿解释道:“那一日我带着妹妹走过市集,忽然发现贩卖人口的牙婆子,于是……为了能够活下来,还能有人照顾,我便把自己卖给了那牙婆子。之后,我便将卖得的银子交给了一位好心的大婶。然后,我看到大婶带着妹妹离开。” 那位大婶,应该就是带碧玉长大的居住在那山崖下的养父养母了。 春儿连续讲了许多,越往深处,碧玉的脸色更白。春儿这才发现,问道:“碧玉姑娘,你怎么了?为什么要问我这么多问题呀?” 碧玉胡乱抹了脸上的泪,然后在春儿讶异的眼神里,缓缓,缓缓地掏出她身上那半载,一模一样的帕子,道:“因为,我就是那个妹妹。” 春儿嘴微张,好似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定定看着碧玉,眼圈一层层红了,一只手颤抖着抬起来,到半空竟是不敢触碰碧玉的脸,连连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老天不会对我这么好的,不可能,不可能……” 碧玉板直了身子,目光坚定,泪不争气掉下来,轻轻叫了一声:“姐姐!” 春儿紧皱了眉,全身颤抖地揽过碧玉靠在她的肩膀上,她其实比碧玉矮上一截,需要踮起脚才能拥住碧玉。这样不协调的画面竟然看起来如此温暖和,美好。 我牵起春烟的手,缓缓退到了别处,她们姐妹时隔多年再度重逢,一定有许多话要说。 春烟唏嘘不已,直掉泪道:“夫人,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奴婢现在都还不敢相信。” 那是因为你没有遇到更加离奇的事,这种事情于我而言并不稀奇,我都再度穿越了,姐妹重逢亲人相见,有什么稀奇,哼! 只是这话我是悄悄心里说说,表面还是要道:“没什么稀奇,这也是老天垂怜,做了善事就有善果吧。” 试想假如当初春儿是为了活命丢下自己的妹妹,也许也没有今日温馨的重逢。不过正如春烟说的,真的是不可思议啊,看春儿小小的身子,没想到小时候那么胆大,为了妹妹活下去竟肯把自己卖了,来到这皇宫大概也是几经周折了。 我总算放下心来,春儿出现,碧玉的心结也算是彻底解开了。 不然的话,她还不知道要记恨而折磨自己到何时呢? 没了碧玉的事情,我又有了新的迷惑,这些日子吃得饱睡得好,莫名其妙的梦多了起来。 我总是梦见自己穿着白色衣裙赤脚走在一片烟雾缭绕的地里,总是追着一个白色的人影跑到一条河边。河水清澈,遥遥地望不到边际,而那个白色的影子却是我很熟悉的身影,奇异的是他从来不回头,一直往前飘啊飘,我就在后边追啊追,每次都会在这条河边停下来,然后我望着四周空旷的田野,那个白衣人突然消失不见,我开始无助而彷徨…… 我惊出一身冷汗,发现自己还是睡在床榻上,放下心来。手无意触及到衣袍,已经湿了大半。见春烟已熟睡,我便轻手轻脚打开衣橱,随意找出一身衣衫,准备换下。 眼尖地发现窗前透出一个人影,跟我梦境里的影子一模一样,我紧张极了,那影子长长的身影飘啊飘,我却没有了梦境里感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恐惧…… 我不相信鬼神之说,但是大半夜的不睡觉,在梦里打扰我也就算了,竟然醒来也要见到,我不免有些抵触。那样的距离,分明就是坐在院子里的树杈上,以前只有尹风会那么做,但是自从回丹使臣来后,他这个时候多半还在处理政事,哪有那个闲工夫跟我开这种玩笑? 我抬起头,无论是人是鬼,我也要把你揪出来! 第二日我很是疲惫,不住打呵欠,忍不住靠在垫子上睡着了。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自己被“春烟”叫醒,我睁着懵懂的睡眼问道:“春烟,什么时辰了?” 我可没忘记晚上的计划。 “春烟”尴尬回答:“回夫人,卯时刚过。” 我揉揉眼,道:“给我找一件没有任何缀饰的衣衫来。” “是。” 我彻底醒了,这才发现今日伺候我的不是春烟,而是春儿,自从她与碧玉姐妹相认后,碧玉便对我死缠烂打,非要我讲春儿留下。我拗不过她的犟脾气,加上也查清春儿的底细,便只好找个理由要了春儿。 古代一个普通妃子通常是一等宫女二人、二等四人、三等八人,还有太监嬷嬷数人。所以当我去浣衣局开口要春儿时,管事姑姑很爽快地答应了。 皇宫里的人都知道我是个没名没分的奇怪女子,也是最不能惹的女子,因为当今代理皇上虽然没有宠幸我,却对我礼遇有加。 这些话当然都是碧玉在外边听到的传闻,我听后只是抽了抽嘴角,宠幸?哼!那家伙半夜三更经常对我“胡摸乱扯”,只是你们不知道而已。不过,我是不会告诉你们滴! 我不好意思地看着春儿,道:“对不起,我没睡醒,把你当做是春烟了。” 一个春儿,一个春烟,我很容易弄混淆。 “春儿这个名字也是管事姑姑给的,她说春夏秋冬容易辨认。既然现在给夫人造成困扰,春儿斗胆,请夫人赐名!” “你要换名字?”我瞪大了眼,完全没想到,我只是随意一说,根本没有那么想过。 名字有时候不代表什么意义,但也算是一个人的过去,一个人怎么可以没有过去呢? 春儿倒是不怎么在意,道:“奴婢既与妹妹再相见,自然是想与妹妹亲厚些。” 我点头,这倒说的实诚。便道:“也好,免得我老是交错你们的名字。你既是碧玉的姐姐,那我便给你起个跟她名儿接近的名字,就叫碧玺,你看可好?” 碧玉碧玺,都是上等饰物,不亏。 春儿喜滋滋叩头:“奴婢碧玺,谢夫人赐名。” “行了。”我挥手:“做正事吧。” 碧玺依言走过屏风,替我挑出一件淡蓝的衣衫,我自己穿上中衣,她替我整理好,道:“夫人,碧玉说外边都准备好了。” 我点头:“有些饿了,吃过晚膳就等着吧,今晚,也许会有一场好戏呢。” 我说过我不信鬼神,如果那不是梦,就只能是人为,不管对方是出于什么目的,我也不会饶过扰我清梦的人。俗话说得好,女人的皮肤是睡出来的,连着几日,我已经有很深的黑眼圈了,这样可不好。 我一边用着晚膳,一边看碧玉碧玺拉下帘子,做好应对今晚的准备。 桐油磷粉小丝线,看你如何逃出我设置的铜墙铁壁! 夜晚降临,我的心跳的更快了。早早的吹了灯,黑暗中假意闭上了眼睛,靠着鼻子还有耳朵,敏感地注意着外边的动静。 一更、两更、我等的有些着急了,到三更时分,还不见有什么印象,我自己昏昏欲睡,梦里蠓虫地。 突然,一阵细小的铃铛声传入耳膜,我睁开眼,对着等在在一边的碧玉悄声道:“碧玉,撒磷粉,浇桐油,放丝帛!” 铃铛声停了停,好似对方已经有所警觉地要撤离,我一急,猛地坐起,胆大地拉过那梦里见过多次的人…… “嗤啦!” 衣袖竟被我撕裂开,那人回头,碧玉此时刚好撒过磷粉和桐油,又覆上干净的布帛。但对方明显武功不弱,几个回合便逃了。 他回身的一刹那,我浑身的血液几乎要冻僵了! 第十二节 挑拨起争执 第十二节挑拨起争执 怎么会是他? 我一定是看错了! 我强迫自己要冷静,一定要冷静! 不,这是梦,一定是梦!我抓过被子盖住头,躲在被下仍旧可以感觉到浑身的寒冷…… 我不敢相信,不能相信。 碧玉咕哝道:“夫人,原来您真的料事如神,让我来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敢如此胡作非为!” “不要揭!”我道。 可是已经晚了,碧玉先我一步摊开了丝帛。 撒过磷粉,又是极细的丝帛,对方的面孔自然能有几分印在那丝帛上。 碧玉看了看,不明所以地递给碧玺,问道:“姐,这是谁?” 碧玺看了看,纳闷地抬头看着碧玉,喃喃道:“好像在哪里见过。你让我想想,啊,对了!” “什么?”碧玉有些小兴奋地问道。 “碧玉你看,他的样子,与皇上有几分相似呢。可是皇上这个时候正在陪同回丹使臣啊。”碧玺道。 我一惊,开口道:“出去,你们都出去。” 抓贼的主意是我出的,眼下本来已经描绘出样貌,我不但不看一眼,反而还想缩小事端,碧玉见了,很是不解,道:“夫人,难道您认识这人个人?” 我别过头,不想回答。 碧玉不肯放过我,自作聪明道:“不会真的是皇上假扮的吧?” 这时春烟走进来,一见丝帛上的脸孔,失声道:“王爷怎么在这里?” 我闭上眼,我见到那个侧影的时候,心里的震惊不比春烟现在的状态少多少。 那个侧影,是尹临。 他明明已经不再了,又怎么会出现在深宫大院呢?唯一的可能是,皇宫要发生大事了,有人用尹临的面孔来,制造事端。 可是那张脸是那样清晰,清晰到我以为是见到了本人,虽然我知道这绝无可能。 春烟也发觉自己失态了,捂住嘴歉意地看着我。碧玉并不清楚其中缘由,碧玺虽住在皇宫,但作为浣衣局的宫女,是没有机会见到尹临的。我此时万分后悔自己出了这个主意,也是看着春烟,什么都说不出口。 打发了碧玉碧玺姐妹二人,春烟这才走近我,道:“夫人准备接下来怎么做?” “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知道吗?今日的事情,一点风声也不能传到尹风那里。” 春烟有些犹豫:“可是夫人,若是对方有意而为之,我们掖着不说,到时候会不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如今我们在明敌在暗,以静制动是最好的方式。” 春烟点头:“奴婢都听夫人的。” 我靠着床沿,道:“折腾了这么两个时辰,你也累了,先下去歇息吧。我也乏了。” 春烟重新伺候我睡下,才道:“夫人好好歇着,奴婢告退。” 我不答,只做假寐状。 待听到她关上门走远,这才睁开眼看着床罩,久久不能成眠。 有一件事我是连春烟也没敢告诉的,那就是我越来越觉得,这根本不是针对尹风的行动,而是冲着我而来。 想不到过了这么久,竟然还会有人相信,我是那个所谓的天命之女。 除了那个吴先生,我想不到还有谁会有这么大的手腕。尹齐曾经说吴先生是他的军师,但是尹齐叛乱,尹风翻遍皇宫也没有见到吴先生的身影,他必定是躲在某个暗处,观察着周围的情况,等到时机成熟,再奋起反击。 这样的人,比尹齐还要可怕,一旦出手,必定是致命的! 我还没有胆大到,连自己的命都不爱惜。 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过上安生的日子呢? 我长叹一口气。 一双有力的臂膀拥住了我,道:“怎么又叹气了,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用脚趾头我也知道是谁,便答道:“你。” 他靠得我更近些,道:“是怪我没有来陪你?” 我说的本是气话,不知道为何听他这样一说竟有些伤感起来,回身用力地抱住了他,像一只温柔的小羊羔,道:“嗯。” 他好笑地拍拍我的肩:“那回丹使臣缠着我问这问那,我还是钻了空子才能瞧得见你。等我杀了那使臣,替你报仇。” “不要!”我忙道。 “为何?他害我的小葭儿孤单了,就是该死。” 又开始幼稚起来! 我白了一眼,这家伙是天使与恶魔的化身吧,每次都在我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时候泼上一桶冷水,讨厌死了。偏偏那张脸还笑得跟妖孽似的看着你,一片干净清爽,让你忍不下心吼他,只得温温柔柔道:“俗话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你若是杀了使臣,不是正好中了回丹的圈套?届时他们便可借机大举进犯我万圣。到时年年征战,劳民伤财,也不会百姓乐于见到的。” “可是怎么办呢?”他的手开始走上我的腰,道:“他害我没有时间陪我的小葭儿了。” 言罢还哈了几口热气在我耳畔。 我浑身打了个哆嗦,拍掉他像八爪章鱼一样放在我腰上的手:“你想要对付他,等他回去了过个个把月的,有的是法子。不必急于一时。可是眼下啊,皇上您还是移驾吧!” 他很是沮丧地站起来,负气道:“这个混蛋,朕早晚收拾他!” 我适时插上一句,道:“对付这种人,何须皇上亲自出手。只要明月楼勾勾手指,不就手到擒来?一来这是民间组织,不会牵涉朝廷,二来,皇上也可脱身啊。” 他两眼放光,不久又扁嘴道:“可是,楼内之事已经全权交给阿狄打理了。” “什么?”我惊讶地要从床榻跳起来。 枉我还每日自称楼主夫人,楼内即将易主都浑然不觉,岂不是让穆狄白白占去便宜? 抬头见尹风贼笑,这才知道自己上了他的当,很是郁闷地捶打起来。 他握住我的手腕,道:“听说你收了那个叫春儿的宫女,还给她改了名字?” 如此近距离,我不觉红了脸,还好光线暗,不然就糗大了。 “皇上耳目众多,什么事都逃不过皇上的法眼。” 我也没想瞒着他,他不能天天见到我,有人汇报我什么时候干什么,也就算是我们间接相见了,好过两人天天一起却同床异梦。 “怎么了?”我见他若有所思,不免有些疑惑。 “不是一直跟着的人,用起来还是小心些好。”他忽然道。 原来是担心我。 我一笑,道:“她的背景都让春烟查过了,没什么可疑。再说她也是碧玉的姐姐,碧玉找到自己的姐姐,你难道不替她高兴吗?” “我也不过是随意提了提,你就护成这样。当真是你的宫女打不得骂不得了。”他苦笑道。 “那当然!”我握起拳头:“若是奴才可以被随意欺负,说明主子也是个好欺负的主。我可不愿意随便被人踩在脚下!” 他再笑:“是你宫里的人,你说了就算。不过嘛……” 他摸了摸我的手,猛地亲上一口,笑道:“我自然是不会允许任何人欺负了你去,更不会允许任何人将你踩在脚下。” 我一感动,差点扑上去,被占了便宜也就当不知情算了。 他话头一转,道:“因为,你是要被我……” 他故意省略了语言,大手在我胸前摸了一把,又在我即将爆发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咬牙切齿!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男人! 想完我的脸又热了起来。 这么说不太妥当吧,这个男人是我自己要的,他要是真的那么差劲的话,岂不是说明我自己没有眼力劲? 一夜好眠。 第二日我神清气爽地起了个大早,嘴里哼着小调,优哉游哉坐着,等着春烟端来早膳。碧玉见我一个劲笑,自己也怪笑地看着我,想来是在取笑我。我对于她的这一举动已经见怪不怪了,所以也懒得搭理。春烟递上碗筷,笑道:“夫人今日真是光彩照人。” 她不知尹风昨晚来过,只当我是不再做梦,睡得好,所以有此一说。 不想碧玉却接过话头,道:“当然光彩了,郎情妾意,恩爱缠绵,你说夫人能不美吗?是不是夫人?” 说着还冲我眨了眨眼。 这、、、、、、我傻眼了,这也太豪放了吧?我这个现代人都甘拜下风。 脸红了又红,正想着该如何回答才能既驳了碧玉也能让春烟毫不知情,忽见碧玉“哎哟”叫了一声。 是尹风,他给了碧玉一记暴栗,笑道:“对夫人你也这般没大没小的。” 碧玉吃痛,本欲教训给她一敲之人,刚挽起袖子回过身就见是自家主子,脸色变得那叫一个闪电,满脸堆起笑来,道:“爷过来啦!” “知道我是爷,还趁着爷不在的功夫欺负爷的女人?”尹风冷哼哼。 碧玉斟了茶递过去,笑道:“奴婢哪里是欺负,也就是陪着夫人说说话,解解闷。” “哼,巧舌如簧,还不去领罚?”尹风又道。 “啊!”碧玉苦着脸,向我投来求救的目光。 我并不知两人有多少渊源,但是主仆间的随和是显而易见的。像碧玉这样率真的性子,多半也是随我到汴都都才开始真正效忠尹风的,由于她天性率真,办事能力也不错,尹风对她也是赞不绝口,还在我面前提过好几次,又怎么舍得真的罚她? 便道:“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不怕被别人看见说了闲话去?” 尹风笑意盎然:“朕说自己心绪难宁到处走走,无意间走到这里,难不成还要通知何人?” 我一口粥没来得及品尝味道,就直接滑了下去。无意走到这里,也亏他想得出来,这么烂的借口还敢拿出来邀功? “小葭儿,好久没有陪你用早膳了,就让我留下来吧?嗯?” 可怜兮兮的看着我,意思是我才是凶恶的大灰狼,他自己就是那可怜的小羊。 我扁扁嘴:“让碧玉给你盛去。” 尹风得了我的话,极是灿烂地笑了,撸起袖子用命令般口吻道:“给爷取碗筷,爷饿了。” 我埋下头继续吃菜。 “夫人,这张丝帛要放在何处?奴婢见昨晚夫人望着它发呆,想必是对夫人极为重要的东西。”碧玺走进来说道。 因她刚来不久,也只能暂时让她做些整理存放的事情。我随意答道:“就搁在书桌上吧。” “嘭!”是尹风拍了桌沿。 “碧玺,拿过来给朕看看!” 第十三节 再见亲人难 第十三节再见亲人难 碧玺为难地看了看我,又看看尹风,最后视线定格在我身上,似乎在征求我的意见。这一举动惹恼了尹风,他将碗一顿,冷冰冰道:“怎么,朕的话你也听不懂吗?” 我心里一痛,他用的是“朕”,不是在我面前惯用的“我”,一叹,对碧玺道:“还不赶快面呈皇上。” 碧玺盈盈福身,温婉如水道:“是。” 走至尹风面前,深吸一口气,半恭了身子双手托起丝帛,小声道:“皇上请过目。” 尹风不满地看我一眼,接过丝帛,看着看着,凝固了周围的空气,再抬起头时,看我的眼神充满了不甘和难以容忍。他淡淡收起丝帛,对几人道:“你们都退下吧,朕单独有话要问夫人。” 碧玉跟在他身边时间最多,知道这是他发怒的前兆,壮着胆子玩笑道:“还是让奴婢陪在夫人身边伺候吧!” 尹风眯起眼,那目光让人不寒而栗:“碧玉,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都下去!” 后面几个字加重了语气,拳头在桌上重重一击,对接处立刻渗出丝丝血迹。碧玺见状,刚才还半蹲的身子直接扑过去,掏出怀中帕子道:“皇上,您受伤了,让奴婢为您……” “滚!”尹风直接踹了一脚,碧玺捂着心口痛苦不堪,不敢叫出声来。 当着我的面打我的人,还下这么重的手,我知道他一定愤怒到极点,便道:“你们都出去吧。” 门被关上,我出口道:“不知皇上要审问奴婢什么。” 我很难过,他说的是有话问我,可见他心里,从见到那丝帛的时候就开始怀疑我。 “若不是朕今日无意见到,小葭儿是想瞒到何时?”他从牙齿缝里挤出这句问话。 我无言以对,我从来没想过让他知道。他的顾虑已经太多,要操劳的也太多,我不想他再因为我的事分心。可他倒好,显然是误会了什么,见我不答,更加生气,将那裹起的丝帛举至我面前,道:“是不是,准备一直瞒着我?” “是。”这次我干脆地回答。 “为什么?”得到我的回答他眉心纠结成一团:“就是因为看到了三哥?你想跟他在一起?” 我一窒,他怎么会这么想? “还是,你心里,一直只有三哥,从来没有我?” 我失望地抬起头:“皇上是这样看奴婢?” “呵呵呵呵。”他笑了起来,眼底却是那样凄怆:“原来我于你而言一直是三哥的替代品!可是三哥已经死了!即使这样,你还要看着将他的画像放在书桌上,日日诉说对他的思念吗?” 如果我之前还有一点理智的话,在听到他刚刚那些话的时候,理智早已分崩离析。那些伤害他自己的话语同时也伤害了我,我真的想不到,在他心中我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利用玩弄他的人,一个只能把他当做替代品的人。可是我不想做什么解释,他的语言是对我伤害最深的话语,没有什么,比打散的信任更加让人心灰意冷。 我失望之极,这份感情,让我觉得好累,累得几乎要窒息。握紧了袖子下的拳头,指甲嵌进肉里也感觉不到疼痛,麻木地道:“皇上如果当真这样以为,奴婢无话可说。事到如今,奴婢还要请皇上高抬贵手,放奴婢出宫。” “好。”他失落地往后退了几步,抬眼环视了这屋子几眼,道:“原来我带给你的只是束缚。你走吧,回到临亲王府也好,去到别处也好。朕,就当从来没有见过你!” 我跌在地上,痛到骨髓的时候,连眼泪都掉不下来了,只有那疼痛一次次翻转,又一次次席卷而至。 他说,就当从来没有见过我…… 也就是,直接否定了我的存在…… 我在他心中,原来如此渺小,渺小到存在的空间也没有。而最让我痛心的是,我们的感情竟然这样的不堪一击。只是一张类似尹临的面孔,他就可以偏激地以为我心里装着尹临,那么这些日子我的痛我的苦我的忍受又算什么?他当真看不见我对他是真的感情吗? 屋子那么大,这样明亮,这么华丽,可是从哪里来那么多的风,灌进了我的身体里? 门被推开了,碧玉碧玺春烟都跟了进来,她们都听见了我们的对话。碧玺愧疚地看着我道:“夫人,对不起,奴婢没想到,皇上会在这个时候来。” 我摸着她的脸,扯出一个我自己都觉得极其勉强的笑容,道:“怎么能怪你呢,是他不肯听我解释而已。” 碧玉许是还在怪罪皇上下手踢了碧玺,口气不善道:“主子竟然这般绝情,要赶夫人出去。这样的主子不跟也罢,姐姐,我们去收拾东西,离开这个皇宫。” 春烟道:“这个时候你还要火上浇油,没看到夫人已经很难过了吗?” 我掩住心底的失落,低下头,让她们看不到我的脸,道:“不要紧,碧玉说的是事实,我们还是走吧。这个皇宫,我也不想再留下来。” 碧玉负气地一人开始捣鼓行李,道:“夫人别怕,有奴婢在,我们出了宫,另寻个去处,谁也不敢欺负咱们!” 我有苦难言,机械地跟着她们上了马车,从来没有觉得原来车轱辘的声音也是这样容易让人心碎。我掀开帘子,恍惚见到城楼上一个人影,长长的披风被风吹起,那样遥远。我抬起手又不自觉地放下,关上帘子,任由自己泪流满面。 已经不要再见了,就不要再见了。 他说过,就当从来没有见过我。 从来…… 无数个有关他的片段飞来,砸碎了我所有美好的幻想。原来,理想和现实,差距从来都不是一点两点。 走至门口,听到当值的穆狄说了一句:“夫人珍重。” 我的手一顿,苦笑道:“将军有关高兴才是,将军一直视我为不贞不洁的女子,如今离开皇上,不是正好合了将军的意?” 穆狄没再说什么,只是春烟走过时,在他面前停留了片刻。 每走一步,我心里的痛便加重一分。可我不能让她们三人看出什么,只好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苦中作笑,这一大半天下来,我感觉自己已经被抽干了力气。 走到分叉口,碧玉停下来问我道:“夫人,我们现在往哪个方向走。” 有南北两条道路可以选择,往北最远就是陇北,因为有了之前叛乱的齐王,我对那个冰天雪地的好感全无。往南就是南山,我曾经说过要去见姑姑,现在正好也无事可做,便道:“那就往南走吧。” 忽然想起我们上次去南山时,也是有尹风尹庄还有穆展,那个时候他们三人赛马,尹风为了讨好我,还明知是悬崖也要为我讨一束名贵的菊花种…… 心又是一痛。 连想也不能想。 隐隐走了一个时辰,碧玉直喊饿,我们便停下来用了些干粮,也有刚买的热热的馒头。碧玉是男子装扮,做事干练,所以都是她抛头露面。碧玺则负责一路的盘缠马车等等安排,而春烟因为跟我最久,就被她们二人安排下来陪着我。 说是陪,也就是看着我。我苦笑,碧玉还真是,以为我会因此寻了短见吗? 隐约觉得前面的山头很是熟悉,两边两个小山包,中间凸起,我忽然想起是我上次无意见到的那个山洞,便带着春烟再次走了进去。 洞里还是跟上次一样,所有的东西都保持着完好无损的模样,这次连灰尘都没有了,我疑惑起来,是这家的主人回来过? 春烟惊喜地看着,这里的确是个极美的地方,我上次来的时候也不知不觉陶醉了,如果能够与心爱的男子,在此缱绻一生,也是一生所向了。 碧玉两姐妹也跟了进来,碧玉本想开口,被碧玺阻止,悄咪咪跟在我身后。我看着四周,还是那个小湖。 碧玉蹦蹦跳跳朝四周看去了,没过几分钟,从内屋传来她的声音:“夫人,这里有人。” 我移动步伐,对她的莽撞有些不悦起来。上次无意走进内室,我已经心生不安,后来见到床下的诗句,总觉得是偷窥了别人家的秘密一般不安,如今碧玉再度进去,就像将那日我的莽撞再次导演一番。 “快出来,没有主人家允许,你岂能随意进别人的房间?”我道。 我这时候已经走到内室门口,见床上确实躺着一人,淡红色的衣衫,闭着眼,因是倒着的,脸上又盖着一张面纱,也没看清面貌,料想是正在午睡,更加不应打扰,便淡淡作揖,拉起碧玉的手。 “夫人,她已经死了。” “什么?”我大惊,急忙走过去,想揭开又觉得不妥,正欲离去,猛然听到外面有了其他声音,我赶紧拉着碧玉躲在门缝后。 “兰芝,哥哥回来了。”外面有个男子的声音,由远及近。 兰芝,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还有这个男声,也好像在哪里听过。 那男子走进来,手中握着一束野花,对床榻上的女子很是温柔道:“哥哥知道你喜欢,所以摘了很多送给你,你看看喜欢吗?” 而我在见到那男子的瞬间惊呼起来:“二叔!” 二叔也见到我,眉心突然皱起,举起小刀向我飞来,被碧玉一把夺下,道:“老前辈您也太过分了,我家夫人尊称你一声叔叔,叔叔怎能对自己的晚辈动手呢?” 二叔仇恨看着我:“杨葭,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人,若不是你,你姑姑又岂会死?” 我懵了,他说什么,姑姑死了? 第十四节 无颜报亲恩 第十四节无颜报亲恩 二叔看着我冷冷地笑,一字一句都像用小刀在我心上镌刻出印记。他说:“你姑姑死了,你终于得偿所愿,你很高兴是不是?” 他看我的眼神再也没有了初见时的疼爱与慈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恨。 是的,是恨,我清清楚楚看得真切。只是这恨似乎从我身上穿透,映射到别的什么地方。 对姑姑的感觉一直觉得很亲切,我怎么会希望她死。所以据实相告道:“二叔,我没有。” “别再叫我二叔!”他狂吼! “我杨权,没有你杀害自己……杀害自己亲姑母的侄女!” 什么?二叔以为是我做的? 我心惊,同时更多的疼痛布满全身,我解释道:“侄女确实没有害过姑姑,侄女之心,天地可表!” 可是二叔却笃定地以为是我害死姑姑,任凭我如何解释也不相信我,且不许我再靠近一步。我心里难受,既为只一面之缘就阴阳相隔的姑姑,也为二叔对我的态度感到伤心。 碧玉见我被欺负,很是不高兴,也不管是否是我的长辈,直接就顶撞回去:“我说这位大叔,你如何确定那位夫人的死就一定跟我家夫人有关?要断定一个人有罪,你最好拿出真凭实据,否则就是栽赃陷害!我绝不会允许我家夫人被人平白无故的陷害!” 二叔这时放开姑姑,走至碧玉身侧,眯起眼道:“这你可就得好好问问你家夫人了,我与兰芝住在那清禅寺长达十年也无事发生,可是自从上次见她之后,隔三差五便有刺客来行刺。若不是我护着,只怕兰芝连第一个月也挺不过去。” “大叔你也会说你护着?那就是说这位夫人无事了?又岂会是因为我家夫人死去?”碧玉牙尖嘴利,说话不留一丝余地。 “是!这才是我讨厌她的地方!”二叔说着,眼神朝我看来,又极为厌恶地别过去,看着碧玉道:“硬的不成便来软的,如果不是你发出的字条,你娘……你姑姑岂会服毒自尽?” “二叔这话是什么意思?侄女为何要逼死姑姑?”我颤抖着声音问道。 “杨葭,你少装!这石洞已经有人来过,你敢说那人不是你吗?以为你已经洞悉了那些秘密,为了守住这个秘密,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让所有知道的人,都去死。” “是,我是来过。”我答道:“侄女只是无意走进这石洞,并不知其中秘密,更不知二叔所谓的秘密要牺牲姑姑的性命。如果是,侄女也绝不会用姑姑的命换取。” “呵呵呵呵,人都死了,你说什么都可以了?接下来你准备如何?是不是连同我这个叔叔也要赶尽杀绝?” 他情愿看碧玉,也不愿意多看我一眼,可见他对我有多讨厌。他情愿以为一切都是我所做的,也不愿意仔细分辨其中是否暗藏玄机。他是执意要伤我的心。我原本以为爱情是这世界上最毒最狠的伤,原来亲情也可以这么让人痛不欲生。 我捂住自己的心口,惨然一笑:“不管二叔相信与否,侄女都可以指天发誓,侄女并未做过任何伤害姑姑和二叔的事。” 二叔看我的眼多了一层探究,转眼间化为阴戾:“假情假意!你不配提起你姑姑!今日,我就代兰芝教训你这个不孝女!” 说着再次举起刀,直往我心窝处刺来! 碧玉几招接过,夺下刀柄,斥道:“你还有没有人性?我家夫人已经说过不是她做的了,你居然还要痛下杀手?要我说,假情假意的是你才对!看那夫人浑身气度光华,就知道一定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夫人,又怎么会愿意看到你们姑侄相残?就算你不顾及你们姑侄之情,也该为那位夫人着想吧?你是想将来死后去告诉她,你亲手结果了她的侄女?我看到时候无颜见人的不是我家夫人,而是你。就是这位死去的姑夫人,也不会原谅你的!” 二叔的脸白了白,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样的表情,充满了无助和失落,还有伤痛与莫可名状的痛楚。他幽幽看着躺在石床上再也不能言语的姑姑,惶然道:“兰芝,我知道你都是为了她,即使为她而死,你心里也是愿意的。二哥答应你,帮你守住这个秘密,我们谁也不告诉,直到二哥来陪你,好不好?” 然后,托起姑姑的尸体,脚步沉重地往外走去。 “二叔,你要把姑姑带去哪里?死者最为讲究入土为安,还是把姑姑安葬了吧。”我道。 即使那面颊还用丝巾盖着,可是通过肢体我也看得出来,姑姑已经死去多时,四肢都已经变得僵硬起来。 “你姑姑没死。”二叔最后看我一眼,仿佛一瞬间回到我们第一次相见,他爱怜地摸了摸我的发,道:“二叔要带你姑姑去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这样,再也不会有人逼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情了,对不对?” 见我红着眼,故意忽略过,对着我身后的碧玉道:“小丫头,你说是不是?” “啊?哦,是。”碧玉答道。 二叔笑了,低下头将脸紧紧贴在覆盖住的姑姑的侧脸上,很是温柔地道:“兰芝,你别怕,二哥这就带你走。” 我跟上去,还没迈过门槛,二叔忽然停下脚步,我差点撞上,听他冰冷的话语毫不留情地对我道:“别再跟着!你我姑侄今生缘分已尽,此生永不再相见!” 飞身跃起,很快消失了踪迹。 碧玉见我直哭,便道:“夫人,要不要奴婢把他追回来?” 我摇头:“不用了。” 碧玉惊道:“为什么?夫人是担心我打不过?” 我收起泪:“你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哼!没见过对自己亲侄女这样狠心的!不把他追回来大卸八块,难消我心头之恨!”碧玉嚷嚷道。 “好了碧玉,夫人不是说过了吗?你不是那位叔老爷的对手。再说夫人正难过着,你就别添乱了。”碧玺道。 自己姐姐也开口了,碧玉也就不好再说什么,表情看起来还是不服气,我走过她身边,道:“他已经手下留情了。你以为你的功夫真的比二叔高吗?就是你家主子,也不是他的对手。” 我说得直白,碧玉睁大了眼:“您是说皇上也不是他的对手?我的个乖乖,还好我没有和他硬碰硬啊!” 看我不言语,又道:“这位叔老爷也真是有意思,明明对夫人恨得要命,却还是没有下狠手,看来也不是那么无情的人嘛。” 我闭上眼,身子无力地滑落下来。姑姑的离去对我已经是个晴天霹雳,还要被二叔误会,我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及至再次提起尹风,我再也无力承受,全身的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干,连泪也流不下来。 春烟走来劝道:“夫人,您也别太伤心了,以奴婢看,那位叔老爷也并不是他自己说的那般无情,也许只是因为他对夫人有所误会才会说出这些伤害夫人的话。夫人要不要把这件事查个明白?” 我抬起头看着春烟,她对我点头,这才定了定心智,回想起二叔说过的一言一语。他说,我之所以要对姑姑动手是因为我破译了那个秘密,究竟是什么秘密其实我完全不知道,难道是…… 脑中灵光一闪,我迫不及待地走进内室,掀开石床,果然,那里空空如也。 二叔所谓的秘密,就是我曾经无意间发现的那首象征爱情的诗词--《蔷花傲》。 我怎么也不能相信。 一首情诗而已,什么都不能说明。 我决定回杨府弄个明白,也许爹会知道一些事,也许只有亲口问问爹,一些答案才能明了。 马车调转了车头,往回城的方向奔去。 一路风驰电掣,几近疲惫,就连碧玉都接连叫唤快要吃不消,可我归心似箭,就是不肯停下歇息,这个答案对我太过重要,太重要。我本就没有多少亲人,多么盼望自己在这个异世可以和在现代一样,一家人其乐融融,对于二叔我是珍稀的,尤其是那时我还不知道父亲的滋味,潜意识觉得二叔比爹还要好,还有姑姑,我也觉得亲切无比。 “爹!”我闯进家门,后院里爹正拿着剪刀在修剪花草,杨采也在旁边,父女俩笑嘻嘻地说着话。 爹看着站在门口的我,愣住了。 自从我穿回来,一直不敢给家里报信,就怕会掀起轩然大波,连累家人。 反倒是不知情的杨采,见到我,粲然一笑,欢呼道:“四姐姐。” 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她只齐我的耳根,我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道:“七妹妹想四姐姐了么?” “嗯。”她把头靠在我身上,竭力汲取我身上的味道,说道:“采儿每天都在想四姐姐。” “采儿乖。”我抚摸着她的脸,道:“四姐姐有事要和爹谈,采儿先自己去玩,好不好?待会四姐姐再来找你。” 杨采乖巧点头,离开前还回头再次确定:“四姐姐一定要来找我哦!” “去吧。”我挥手,杨采才兴高采烈地跟着下人走了。 爹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道:“你还活着?” 花白的胡须在我看来,是那样刺目。我跪下来,哽咽道:“是,女儿害怕连累爹爹和七妹妹,不敢往家里送信。女儿不孝,让爹担心了。” “活着就好,回来就好!”爹笑出来,只是这笑是那样苍白与无力。 自从尹齐操纵皇宫后,爹的权利一步步被下放,如今是个可有可无的官职,还没有机会见到尹风,也就不知道我们的情况。 身为人女,我不但不能侍奉终老,还要爹为我操心,而爹的养育之恩,我什么时候才可以报答? 我一时间也是感慨万千,不免问道:“爹爹还好吗?” 爹扶起我,眼里闪着泪花,道:“好,好!” “对了,爹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他闷了半响,忽道。 第十五节 未语情先起 第十五节未语情先起 “什么?”我确实好奇这个时候家里还有什么喜事。 爹拉过我,在我耳边神秘道:“葭儿,其实有件事爹一直瞒着你,没有告诉你。” “爹爹请讲。” “你其实还有一个二叔和一位姑姑。”爹捻捻胡须道。 看来爹还不知道我早就见过二叔和姑姑的事,更加不知道姑姑已经…… 我收起悲伤,假装好奇地问道:“二叔,姑姑?为何从来没有听爹您提起过?” 爹像是回到了遥远的过去,道:“因为这些年爹一直在寻找他们。那时候葭儿你还刚刚出生,因为一些事,爹和你二叔还有姑姑走散了,只知道你姑姑是与二叔寄居在某处,一直也没有消息。” 爹无缘无故提起二叔和姑姑,我不明其意,也就不好答话。 又听他道:“最近终于打听到他兄妹二人一直住在南山的清禅寺。爹正想着要带采儿去把他们请回来。没想到我的葭儿也活着,这样也好,只要你二叔和姑姑回来,我们一家人就可以一家团聚了。”爹说完很是向往,似乎那一天已经到来。 我捏紧了手中的帕子,装作轻松地问道:“这样好吗?要是二叔和姑姑不愿意回来呢?” “都是一家人,还有什么愿不愿意。”爹回答得很是肯定。 我不敢看爹的眼睛,闪躲着稍作提示:“爹有没有想过,其实二叔和姑姑也许已经习惯了南山的生活,不想回家受着俗世折磨。” “看在我这个大哥的份上,他们也会回来的吧。”这次爹不是很确定了。 我又道:“万一二叔或者姑姑已经不在人世了呢?” 爹的眼神飘过来:“你见过他们了?” 我闪到一边,道:“没有,女儿只是作个比方。” “不会的。”爹道:“我们三兄妹十几年不见了,他们不会那么狠心抛下我这个大哥的。” 爹忖道:“说到底你二叔和姑姑还没有见过你们这子侄辈的孩子,爹仓促带你去恐也不合适,采儿去也不合适。算了,还是爹亲自去一趟,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好好的过日子。爹也想过了,再也不把你们送进高门大户,咱们就做个简单的商人,简简单单过日子。要是有人不嫌弃你们姐妹二人的过去,爹也愿意…….” “爹,别说了。”我打断爹的说话,实在不想再听到爹这些美好的向往。因为他每说一句,都像是有人在我的伤口上撒盐,只要稍微用力,那痛便会蔓延到四肢百骸。 “女儿很久没有见到七妹妹了,想陪着七妹妹说会话。”我找个理由想要逃离。 爹点头笑:“是啊,采儿跟你这个姐姐亲厚,就去陪她玩玩吧。” “是。”我急匆匆退下,再不离开的话,我怕我会忍不住向爹道出真相,可是,那是多么残忍的一幕,我不敢去想象,也不敢去猜测,一个差不多已经失去一切的老人,当他知道自己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早已不存在时,会是多大的打击,我不敢也不愿意去想。虽然我知道这件事不可能瞒爹一辈子,但是,只要多一日,他就多一日开心,只有心里有幻想和希望的人,才有活下去的勇气。 后花园里的小池边,杨采蹲在地上看着池中闪亮的灯,拖着腮在想心事。 我也如她一样蹲下来,道:“七妹妹在想什么。” 杨采睁着闪亮的眼睛,闷闷道:“我在替娘祈福,爹说,娘病了,去了另一个地方。四姐姐,什么是另一个地方?” 我看着杨采已经瘦削的脸颊,再度心酸,摸着她的额头道:“七妹妹乖,另一个地方,就是没有痛苦没有伤害的地方。你娘在那里过得很好。” 此时天已经有些黑了,夜空下刚好有几颗繁星,我指着其中一颗,道:“七妹妹你看,那颗最大最亮的星星,就是你娘,她就在天上看着你呢。” “真的吗?”杨采整个人站起来,望着遥远的天际,道:“可是娘为什么离我这么远,她不要我了吗?” 说着难过地低下头。 我突然想起自己也和她一样,已经是个没娘的孩子,那种娘不在身边的感觉早已感同身受,便安慰道:“怎么会呢,娘其实离我们很近,只是我们长大了,要学会照顾自己了,所以娘就只有在天上看着我们。你看,你娘,还有我娘,她们都在天上看着我们。” 杨采这才开心起来,又拉着我要我陪她玩耍。天色黑了下来,我们还是玩得不亦乐乎,就连碧玉春烟也加入了队伍,直到碧玺来叫我们用膳。 杨采玩得满头大汗,眼底的笑意逐渐融化了我原本阴霾的心情,我往她碗里添菜,她也学着我的样子为我夹菜,直看得爹笑眯了眼。那笑瞬间刺痛了我,在爹面前,我还是无法做到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啊! 晚膳后,我本想回娘的院子去看看,杨采拉着我,非要我陪她,我便带着她还有碧玉三人回到娘的“梅仙居”。 一别多日,院子里已经长出深深的野草,有半腰高,有的杂草上还带着草籽,我有些心酸,又听杨采说爹偶尔会去五姨娘以前居住的地方坐坐,那院子也是每日有人清扫。再看我娘这里,杂草丛生,门窗紧闭,也没个看院子的人。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可能在爹心中,是真心的喜欢过五姨娘,正因为如此,才会对杨采另眼相看,即使知道杨采并非是他与五姨娘的结晶,但终归因为养在五姨娘名下这么些年,所以对她恩宠有加。我没有资格替我娘争些什么,因为两个娘都不是爹的发妻。只是我不明白的是,爹既然知道五姨娘坏事做尽,还要这样缅怀她,不是让我们这些其他的儿女寒心吗? 但现在不是我想这些的时候,爹已经失去太多东西,要是有天知道姑姑已经不在人世,二叔也不肯回来,杨采只怕是他唯一的念想。 可杨采现在又…… 哎! 盛极一时的杨家,真的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么? 没过多久,碧玉已经麻利地收拾出院落,春烟也打扫干净了内室,碧玺打了水过来,道:“夫人,今晚是在这里歇息吗?” 我点头,想了会又道:“不了,我们去“湘竹院”。” “湘竹院“才是我的亲娘,我一次也没有在这里睡过,突然很想感受一下,曾经娘亲躺在这张床榻,想着自己女儿在别的女人院里安睡是什么感受。 杨采已经呼呼大睡,我却怎样也无法睡着。 一点也不喜欢安静的夜晚,越是安静,越容易让人胡思乱想,最近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我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了。 好想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让我安心地靠一靠。 就在这时,一只手拉住了我的手,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忽然发现那身影离我越来越近,我忙道:“小声些,别吵醒了她。” 我说的她是杨采,自我回来后一直缠着我,寸步不离。 他温热的唇扫过我的额际,放低声音道:“若是想哭便哭出来,现在没人知道。” 我靠在他怀中,之前想好的绝情的话语一句也说不出口,反而是他因他一句话就让泪水决了堤,我奋力捶着他的胸膛,道:“都是你,都是你。” 他抓着我的手腕,叹口气道:“是我不好,让你伤心了。” 我小声地哭出来,不一会便湿了他胸前一片,抽噎着道:“你怎么会来?” “因为神明告诉我,小葭儿伤心了,我要来陪着小葭儿啊!”他说得是那样的理所当然,就像是真的有个神明在他身边出谋划策似的。我不满道:“神明?是哪个神明?碧玉还是春烟?” 他答:“她们也都是为了你好。” 又道:“跟我回宫吧。” “我不要!”往事历历在目,他是那样不相信我,想起来心又揪成一团。 “之前是我……错了。”他放低姿态道。 我偏要不依不饶:“可你还有那么多妃子。” 他忽然抱住我,有些低落道:“小葭儿,我们不要闹了好不好?你知道,你从来都知道,我的心里只住进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我生气是因为,因为我以为三哥还在你心里。” “你是觉得王爷在我心中的分量比你多吧?”我直言道:“尹风,他是我曾经的夫君,也是你的兄长。可他已经战死沙场,这是你我都不得不承认的事实。你们从小感情深厚,而那晚我确实见到一个类似王爷的身影,但我知道那不是。既然不是,我为何要告诉你徒增你的烦恼?失去亲人的滋味,难道你的痛比我少吗?” “是是是。”他吻上我的泪,道:“我那日也是气头上,既气你有事瞒着我,也气你隐藏着三哥。你走后我才细细地回想,原来你都是为我着想。小葭儿,不要再离开我,你不知道,这一日我有多难捱。听到他们传来消息说你回杨府后,我恨不得马上飞奔到你的身边。看到你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哭,我恨不能将自己碎尸万段!” 我捂住他的嘴:“越说越离谱,谁要你死?” 他一喜:“这么说你是原谅我了?” 我刻意偏过头,明明心里高兴得要死,还要言不由衷地说道:“谁原谅你了,哼。” 话到这里我才发现他已经迫不及待解开了我的衣衫,我惊道:“你要干什么?七妹妹还睡着呢,要是吵醒了她我还怎么见人?” 他坏笑:“小葭儿你放心,我已经点了她的睡穴,不会打扰我们的好事的…唔,你别紧张,害什么羞?早就被我看、光了……” 我翻个白眼,可恶,又是有预谋的! 第十六节 神秘霓裳曲 第十六节神秘霓裳曲 翌日,一辆看似简易的马车悄悄驶入皇宫。马车里的正是我与杨采,她是第一次进宫,睁着活灵活现的大眼睛开心得四处张望。我想着临行前爹的交代,心里更加沉重起来,就是杨采故意逗我笑,我也是简单扯了一个嘴角。 若是单单论照顾杨采,我是很愿意的。虽然娘与五姨娘一辈子都在争斗,站在对立的地方,但是祸不及下一代,我不是五姨娘,无法像她一样心狠手辣赶尽杀绝。特别是杨采现在还是个郁证的病人,有时候我就忍不住想,我到底是该希望她继续这样无忧无虑地活下去,还是应该找个大夫慢慢治疗? 从现代医学的角度来说,自然是发现就要治疗,越早越好。我查过许多关于这方面的资料,说是抑郁症也是可以有效控制的,只要病人保持好的心情,用药辅佐,一段时间后,生儿育女也是可以的,只是要尽量预防是否会影响下一代。但这毕竟是古代,郁证还是一个不治之症,仅凭我知道那一点医学知识,不足以治疗杨采。 如果是杨采自己,她会怎样选择呢?谁不想做个正常人,可以与心爱的人白头到老,生几个可爱的孩子相伴一生?只是,如果她恢复神智,知道真相,面临娘亲不爱、兄长不疼、爱人已死的事实,旧病会否再度复发? 爹说:“皇宫虽太医无数,可是爹喜欢现在的采儿,只有这个时候,爹才能看到你五姨娘从前的样子。其实,若不是踏入杨家深宅,她又何曾不是天真无邪?” 那一刻我终于确信,在这个古老封建的社会,在这个男人娶妻纳妾都是为了传宗接代光宗耀祖的责任使然的社会,爹对于五姨娘,是特别的,或许,那就是爱。 我除了替两位娘惋惜外,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 情之一字,谁也说不清楚。 更何况那还是我的生父,一个如今已经只能依靠记忆活下去的老人。 就让杨采这样陪伴爹吧,只有看到现在的她,爹才会想起五姨娘的种种好来。 娘,对不起。 我闭上眼,任泪水无声滑落。 “怎么又哭了?是谁又惹你不高兴了?”他刚走进来,就见我揩眼泪,眉心皱起,就要斥责碧玉。 我摇头,拉住他的衣袖,道:“我想求你一件事。” 他与我并肩坐下,侧过脸看我道:“是为了杨大人?” 我点头:“什么都瞒不过你。不过我希望这件事是暗中去办,不要让我爹知道。” “我知道。”他捧起我的脸,像是凝视珍宝:“别哭了,你一哭,我就乱了。眼下时局动荡,你若是再有个什么,是要让我变成昏君吗?” 我把眼泪蹭上他衣角,道:“我倒是希望你做个昏君,被赶下台来。”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我的举动,刮了我的鼻子,道:“你呀!” 我笑,想起正事,便从他怀中抬起头,道:“不早了,快去办吧。听说晚上还有一场宴会?” 他挑眉:“怎么?在这里待得闷了,想去看看?” 他的眼睛那样深情,我不自觉就跟着沦陷下去,按捺住狂热的心跳,道:“只是好奇回丹的舞蹈是什么样?还有,七妹妹初进宫,我想带她去看看。” 他犹豫:“可我到时没有时间陪你。” 担心的应该不是没有时间陪我,而是怕我看到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的不是我自己,会眼红或吃醋吧?在两国交流的宴会上,我会那么明显吗?还是在他眼中我是那么不识大局的人? 虽然心里不高兴,但是也不能当着面表露出来,要不然我就去不成了。只得道:“你放心,我不会惹麻烦,只是想见识下回丹人的舞姿罢了。” 他沉吟:“你也是许久没有见过歌舞了,去去也无妨,我让碧玉去安排。” 我忙不迭点头:“快去吧,还有很多事等着爷呢。” 他恋恋不舍地捏了捏我的脸,碧玺端着茶盏进来痴痴地看着,我脸一红,道:“还不快走,让奴婢们看了笑话。” “让她看去,我就是喜欢看你!” “好了好了。”我将他往外推:“爹的事情还有拜托你,我的爷,我求求你,饶了我吧。” 他这才满意地笑起来,回头道:“晚上等着爷来再睡啊!” 咳咳、、、、、、大白天的,就明目张胆说出这种勾、搭的话,我忍不住脸又是一红,再不搭理他。 眼看着他走远了,碧玺才走来,不无艳羡地道:“夫人真是好福气,不止有穆将军这样顶天立地的将军关心,连皇上对夫人也是……” 我压下茶,道:“穆将军与我自小相识,自是有几分朋友情谊。至于皇上……” 我一时找不出什么来形容我们现在的关系。碧玺也觉出尴尬,道:“夫人,是奴婢不好,您尝尝这新泡的茶,看看奴婢的手艺。” 我抿了一口,见她眼巴巴看着,问道:“怎么样?” 见我不语,很是沮丧地道:“还是比不过春烟姐姐吗?” 我本是在想着爹的事,经她一说,才发现她是对我上次说的泡茶一事上了心,便道:“这泡茶的功夫,不是一日两日便有长进的,你无事时可多与春烟学学,将来这些事情,慢慢也会交到你手上。” 碧玉脸上闪过一丝悦色,道:“夫人!” 我笑:“怎么?还想着比上春烟?难不成是我刚刚看错了,看你的表情,不是想寻个好归宿吗?” 碧玺噗通一声跪下来,战战兢兢道:“夫人,奴婢只是个命贱的奴才,哪里敢想那些个事?只是见皇上放着三宫六院置之不理,却独独对夫人一往情深有些艳羡罢了,奴婢是决计不敢对皇上有任何非分之想的,夫人明鉴!” 我一口茶喷出来,道:“你起来吧,我不过那么随口一说,瞧把你吓得。” 这小妮子,思、春就思、春嘛,害什么羞?居然还能联系到尹风身上去,胆子可不是一般的小,太好笑了。 “你去看看七小姐醒了没有?若是,就替她梳洗一番,就说我要带她出去看歌舞。” “是。”碧玺这才擦了汗,慢慢退了下去。 我盖上茶盏,这个碧玺,做菜的水平好的没话说,偏偏泡茶这个事,春烟提点了多次也未能了解其中要害,今天的更糟糕,还有一股怪味儿,肯定是把某些茶叶混合了,既没有淡雅也没有芳香,不想喝了。 随意吃了些点心,我看着忙碌的宫女,尹风已经离去差不多一个时辰,我像是觉得过去了很久一样。明日一早,爹就该往外出发巡视灾情了吧,只有用圣旨将他调离,让他醉心公事,才能暂时搁浅寻找二叔和姑姑的计划,除了这样,我找不出其他可以阻止他的方法,可是我真的不想见到他痛不欲生的模样。如果他知道姑姑已死,二叔恨我,只能是另一种打击。 爹才四十来岁,可是这两年发生的大事,已经将他打击得如同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碧玉说宴会还是设在以往的香水榭,我让春烟随意将发梳了一个髻,插上一朵极为普通的珠花,带上斗篷,就带着杨采出门了。 香水榭其实占地极广,除正厅外,四面都设有小厅,碧玉将我们安置在其中一间较为隐秘的小厅里,巧的是这里不但不闭塞,却可以把正厅的情况浏览个一清二楚,我还能清楚看到坐在大殿上的尹风。他转头时对我挤了挤眼,吓得我赶紧别开头去,正巧看到碧玉偷笑,临末不忘邀功:“夫人,奴婢安排得可妥?” 我瞪她一眼,正想说什么,杨采兴冲冲开口:“四姐姐,她们跳的是什么舞?真好看!” “她们是回丹人,跳的舞自然与我们不大形同。”我解释道。 碧玉凑过来,看着我,笑得那叫一个意味深长:“夫人,皇上可是交代了,一定要把您放在他看得到的地方。不知道奴婢这个安排,夫人您可满意?” “如此,本夫人是不是还要感谢你的巧妙安排?”我说得咬牙切齿。 当我是傻子吗?这里尹风一眼就可以看过来,姚冬也可以看到好不好!还有众妃,要是看见尹风往我这边偏脑袋,不出三次,就会全都发现我的存在。碧玉这么做等于是把我公开地放在了尹风的妃子位,还是宠妃! 可恶的是,这一切一定是尹风这个家伙授意的,如果没有取得他的首肯,碧玉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这么做,只是这家伙一直把我放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如今突然弄出这么大动静来,一定是有什么意图。 我再看过去,尹风仿佛知道我会看他一样,故意不朝我看,我那个急呀,气也没处发,只好恨恨看着碧玉,白眼狼! “四姐姐,你快看啊!那中间跳舞的也是回丹人吗?她长得可真好看!”杨采赞叹。 我顺着她的意思看过去,果然见正厅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舞姿卓越的女子。她穿着一身彩色的舞衣,长裙裹身,凸显出曼妙的身姿。玉臂外露,似一截雪白无暇的莲藕。即使是蒙着面纱,我还是能够看到啦一双极为勾魂的眼,在灯光下顾盼生辉。 她配合着曲调缓缓而舞,面纱下的唇弯弯勾起,勾魂夺魄。 霓裳曲,是霓裳曲! 这调子我听过,但从来没有见有人比她演绎得更加柔美极致,更加让人醉心。 大臣们一阵唏嘘,有的更是迫不及待,想要见见这位妙人儿到底是不是美若天仙?若是漂亮的话,一个歌姬,向皇上讨要了送回家做一房小妾也是美事一桩。 连我也有些好奇起来,这霓裳曲所舞者,到底是何人? 第十七节 报恩代嫁娘 第十七节报恩代嫁娘 一曲终了,众人还回味在刚才曼妙的舞姿里,不能自拔。 皇后姚冬首先拍手,笑道:“早闻回丹人能歌善舞,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那女子也不跪,连屈身都没有,桀骜地站在人群中,如一朵清丽的白莲花,淡淡道:“皇后谬赞了。” 声音娇弱婉转如黄莺歌唱。 尹风支起身子,探究地看着那女子,而那女子也抬起头直视着尹风,这样看去,就像是一个有情一个有意的样子。那刚才跃跃欲试的大臣悄然对上颜色,似乎在说,原来目标是皇上,那他们这些做大臣的就不敢跟皇上抢女人了,姑且看看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见姚冬也是目光一闪,随即温婉唤道:“皇上。” 尹风侧头看了姚冬一眼,道:“皇后所言极是。朕也觉得舞姿甚美。只怕这普通的赏赐会污秽了美人,皇后觉得赏什么好?” 姚冬一愣,就连我都被尹风前后弄出来的错觉误会了。那女子也是一震,半眯起眼,又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抬起头看着尹风。 姚冬捂着嘴,笑得淡然:“臣妾也不知道如何赏赐,皇上要是真的怜香惜玉,不如问问人家喜欢什么再赏赐岂不是更好?” 呃、、、、、、光天化日、众目睽睽,皇后竟然当众调、情,这是什么情况? 我懵了,不得不再次看向姚冬,怎么都不能与那晚碰见的失魂落魄的风亲王妃姚冬相提并论。 “哦?”尹风收起玩味的笑容,故意走下大殿,走至那女子身旁,道:“美人儿,你想要什么赏赐?” “我想要什么,皇上都会给吗?” 声音依旧动听,却带着一股凌厉。 我皱起眉,捂着肚子,可是越来越痛,就快要站不起来。碧玉着急,道:“夫人,您怎么了?” 我挣扎着,道:“我……肚子好痛。” 杨采吓得哭出声:“四姐姐,你要不要紧?” 我感觉到额头已经有汗珠流下,扯出一个笑道:“采儿乖,四姐姐没事,只是吃坏了肚子。” 心里祈祷千万不要被尹风发现,我不想打扰他做事,可是已经晚了,那边似乎是听到动静,连那女子也跟着朝这边张望,我想说什么,可是肚子里越来越痛,也不知道是谁将我背了起来,应该是碧玉吧,临晕厥前,我还能听到那女子的声音:“暂时还没有想到想要什么,等想到了再告诉皇上吧。” 先是派个使臣来大肆叫嚣,现在又送来大堆美女,其中还有绝色的,回丹出招了,万圣,会不会无力招架? 这是我最后想到的问题。 等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回到自己的宫苑,床头有一碗药,看来是给我准备的。四周虽不是一片漆黑,可也光线昏暗,肯定是怕惊扰了我。我慢慢挪动身子,肚子还在隐隐作痛着。 “夫人,您醒了。”碧玺挑着帘子走了进来。 “嗯。我怎么了?”我问道,一边接过她递过来的药,几口喝了,整个口腔都是一股药味,熏得我想吐。 “太医说是您吃坏了肚子。”碧玺简单答道。 这个答案早在预料之中,我也没什么好惊奇,想起杨采哭哭啼啼的样子,道:“七小姐呢?” “她哭了一会,自己累了就睡着了。碧玉将她送回房间了,现在也该要回来了。” 我点头。 “夫人不问问皇上来过没有吗?”碧玺很是好奇。 我好笑:“他应该没有时间来吧。” 那个女子,虽然蒙着面,但是我知道来头一定不会简单。这个时候,尹风只怕还抽不开身到我这里来。 碧玺低头:“怪不得皇上那么钟情夫人,原来夫人也如此了解皇上。” 我答道:“这也许就叫做心有灵犀吧。” 泡在爱情中的人往往是很后知后觉的。见她闷着,又道:“你以后也会遇到一个对你真心真意的人。” 碧玺淡笑:“奴婢谢夫人吉言。” “对了,春烟呢?我怎么没看到她?”好像从我醒来就没看到春烟的人影。 “她说她有很重要的事要出去一趟,不过她要奴婢转告夫人,她很快就会回来,请夫人不必为她担心。” 昏昏沉沉又过了一日,我拖着乏力的四肢在皇宫游走,太医说了,要多晒太阳。这个时候太阳刚出,也不毒辣,正适合沐浴阳光。 春烟出宫办事还没有回来,碧玉被我留下照顾杨采,身边就留着碧玺跟着。 “夫人,已经走了这么远,您要不要停下来歇会?”碧玺道。 “也好。”我擦擦额上的汗,道:“就去那边坐坐吧。” 等这次康复了,我也该锻炼身体了,居然已经羸弱到走几步就气喘吁吁,难道是因为生病的缘故?不过当病人的滋味真不好受,不许吃这个不许吃那个,好痛苦。 我口干舌燥地连续喝了几杯茶,这才感觉好些了。 “诶,你们听说了吗?穆将军要成亲了。”一宫女道。 “哪一个穆将军?” “还能有哪一个?当然是大名鼎鼎的穆展穆将军。” 我全身一抖,穆展要成亲了,什么时候的事? “夫人。”碧玺见我神色不对,担忧起来。 我对她摇摇头。 又听有宫女道:“啊?真的呀!是哪家的小姐有这个福气嫁给穆将军啊?” 最早开口的宫女道:“还能有谁?你当是谁?不就是原临亲王府杨侧妃身边的丫鬟翠倚。” “啊?那个翠倚,不是已经死了吗?” “就是说啊。”这宫女很是惋惜:“所以说这成亲跟别人家不同,这是场冥婚!” 小宫女唏嘘:“这穆将军可真够痴情的,人都死了还要娶回去。” “什么痴情!”那宫女冷哼:“你有所不知,穆将军倒是真的痴情,不过不是为这个叫做翠倚的丫鬟。而是啊……” 那宫女故意卖着关子,几个小宫女等不及,只得很不情愿地从袖子里掏出各自积攒的东西,递给那宫女。那宫女咬了咬金子,确定是真金才开口道:“这穆将军一直心仪的都是那个侧妃,据传他们年幼就相识了,还互诉衷肠。后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杨侧妃嫁进了王府,成了王爷的侧妃。可怜这痴情的穆将军,眼睁睁看着喜欢的人嫁给了王爷,自己一个人孤寂。后来王爷战死,这杨侧妃被休,临走前将她自己的贴身丫鬟托付给穆将军。穆将军好歹也是朝廷的将军,所以绝不可能娶一个丫鬟做正室。可是为了那杨侧妃,硬是给了一个侧夫人的名分。” 周围几个宫女不无艳羡地道:“这么说那穆将军也与没娶亲没什么两样?” 又一个道:“那侧夫人只不过是占了个位置罢了。我要是能够进将军府,做个侍妾也心满意足了。” 率先开口的宫女拍了拍陶醉的宫女,鄙夷道:“我劝你别费这个心了。我听干娘说,那杨侧妃其实还活着。” “那穆将军不是就有机会了吗?”这个宫女很明显偏向穆展。 “嗨!人世间的感情谁说的清楚呢?这杨侧妃也不知道是不是坠崖坠得脑子坏掉了,原来她自幼心仪的都是风王,我们当今的皇上!” 几个宫女惊呼了一声,表示惊讶。那宫女满意看着众人的表情,道:“你们不知道的还多着呢。你们知道为何皇上从不临幸妃嫔吗?还不是为了她!听说皇上对她情有独钟呢!” “你是说皇上独宠她一人?那为何我们从来没见过?”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呀,就是这个女人独特之处,她什么名分都没有,却把几个男人唬得团团转,一个是皇上,一个是将军,竟然都围着她转,也不知道是不是狐狸精转世。” 那宫女说着说着,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又想遮掩些什么,便道:“今日之事,谁也不能说出去,否则……” 宫女们一听说是与性命有关,也顾不得好奇了,纷纷作鸟兽散。 我呆呆坐着,没想到我杨葭,在别人眼中竟然还有多个版本。与穆展两情相悦?他们怎么不说得更详尽些?连内情都不知道的人,有什么资格批驳我的是非? 翠倚的冥婚还有半年,穆展却以孝顺宗长的名义突然要完婚,除了那咄咄逼人的回丹女子外,我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 还有,我隐隐猜测到,这件事情与我有关。 “春烟呢?她为什么还不回来?”我斥问跪在地上的碧玉:“你们,究竟有何事瞒着我?” 碧玉直挺挺跪着,面不改色:“奴婢没有事瞒着夫人。” “是吗?翠倚是我的贴身丫鬟,就算是她的冥婚,我也要亲自送嫁!”我道。 “夫人不可。”碧玉忙道。 “如果你不告诉我,我便亲自去问尹风。”我威胁道。 碧玉抬头,终于泄气地低下去,嘴皮张了张,还是没有开口。 “碧玉,夫人早晚会知道,她现在身子还弱着,要是再有个什么,如何使得?还是告诉夫人吧。”碧玺道。 “夫人记得回丹女子曾经问皇上要过一个承诺吗?”碧玺忽然问。 我点头,迷迷糊糊,但是记得。 “那女子见七小姐模样周正,想讨要了带回回丹嫁给他们宗族族长之子做夫人。那女子势在必得的样子,皇上好生为难,又怕回丹借此挑起事端。” “这时候穆将军站出来说,七小姐乃是他婚事里的替嫁之人,算得上是许了人家了。回丹人吃了亏,非要亲眼见证这场婚事才肯作罢。” “所以,穆展才会将婚事提前,而替嫁之人,就是我的七妹妹?”我道。 万圣的替嫁,早已有之,是说原本定亲的其中一方若是在婚事还没有举行前早死,另一方便可以原定日期再娶一名女子,顶替拜堂。在名分上与死者不分上下。 “将军知道夫人一定舍不得七小姐远嫁,所以只好想出这个办法。” “夫人,您没事吧?”碧玉看着我担忧地问出口,因为怕我不敢靠近。 我摇头,苦笑:“你们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都是你姐姐,我就说不要告诉夫人,你看,现在怎么办?”碧玉抱怨。 “夫人迟早也会知道,与其到时候再知道,不如让夫人事先做好准备。”碧玺道。 …… 两人声音渐渐远去。 我抬起头看着墙壁,雕梁画栋、琼台玉宇,可是为什么我会觉得那么窒息? 第十八节 来生不相见 第十八节来生不相见 杨采一手托着腮,安静地看着两只蚂蚱角逐,忽而露出傻笑,我轻声坐下,她看我一眼,道:“四姐姐的身子可好些了?” “嗯,好多了。这两天为什么没见到采儿来找四姐姐?” 杨采扁嘴:“是碧玉姐姐不许我来。她说四姐姐病了,不许人打扰。” 我摸摸她的头,道:“原来是这样。” 杨采转头兴奋起来:“四姐姐你来找我了?是不是就没事了?” 看他她关心我的表情我心里不是滋味,苦笑道:“嗯,四姐姐没事了。采儿以后都不要离开四姐姐好不好?” 杨采点头,猛然又摇头,道:“不可以,我答应过春烟姐姐,要保护四姐姐,不让四姐姐被人欺负。” 我作循循善诱状,道:“可是,要保护四姐姐的话,就该一辈子和四姐姐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说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红了眼圈。 杨采也有些伤感起来,歪着脑袋道:“我也很舍不得四姐姐。可是春烟姐姐说了,要是为了四姐姐好,就要离四姐姐远远的。这样坏人就没有机会要挟四姐姐了。” 我的泪掉下来,道:“采儿真是个好孩子。” 一把揽过她来,紧紧抱着。我就知道,一定还有别的事情瞒着我,可是谁也不说。就是这样我才难过,我明明是个现代的,却在这遥远的古代处处受挟制,到头来,不但保护不了自己的妹妹,还要妹妹远离是非,要妹妹反过来间接地保护我,我真没用! “恶魔!你这个恶魔!你是谁?为什么不肯出来面对面说清楚?你是谁!你出来,你出来!我不怕你,不怕你!”我声嘶力竭地叫嚣,我受够了,与其这样被动地等待,不如放手一搏! 杨采替嫁入将军府已经是不能挽回的事实,我根本无力再做些什么。因为我知道,也许我一动手,就会把有更多的事情蜂拥而至。这次可以有穆展解围,下次呢,下下次呢? 杨葭,你还要连累多少人?你不可以再这样! 我握成拳,看着镜中自己,心里默默发誓,一定要将幕后之人,逐个揪出! 安慰好杨采,我回到自己的院子。春烟紧跟着走上来。 我扯下头上朱钗,道:“都办好了?” “是,该有的礼节,奴婢都一样一样教过七小姐,她不会出错的。”春烟道:“夫人也要放宽心,七小姐虽然不在夫人身边陪伴,但是将军也是个极好的人,一定会替夫人照顾好七小姐。” 我叹气:“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 我忍了忍,还是没有说出口,难道告诉春烟我担心的是又一次欠了穆展一个人情,一个也行我此生都不能还清的人情。 “日子选好了吗?是什么时候?” “回丹那边不确信,一定要亲眼见到,所以日子挑的很近,就在明日。” 我手一抖,故作平静道:“明日……你把我放在偏殿的箱子都送过去,不能委屈了翠倚,也不能委屈了七妹妹。” 春烟一一记下,道:“是,夫人放心,奴婢知道。说是明日,其实定的是亥时,也快接近后日了。” “明日一早我要亲自替翠倚送嫁,你也早些歇息,明日的事情一定很多。”我道。 我握着手中的小香囊,想起翠倚在挑灯做活的样子,不禁莞尔。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捱过这一日,捱到亥时。我的手开始抖起来,知道一会杨采就会穿着喜嫁娘的衣服从这里走出去。我曾经幻想过许多次翠倚穿着嫁衣,她浅笑着从我身边走过,然后慢慢走向穆展…… 我闭上眼,翠倚,你看得到吗? 穆展,他来,娶你了。 春烟端着瓷碗走来,笑道:“夫人,喝些参汤吧,您这几日身子本就不舒服,要是一会出个什么差错,误了七小姐出门的时辰,可就得不偿失了。” “你说的极是。”我不疑有他,端起瓷碗几口喝下,汤有些热,从我这里看去春烟眼中雾气氤氲,我抬头又完全不见。 春烟吸了吸鼻子,道:“夫人,您的头发乱了,奴婢帮你弄弄。” 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好像真是,便道:“好,七妹妹也该到了。” 手中握着的香囊捏出了汗,我一定要亲手把香囊交给杨采,那是翠倚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我想把它留给穆展。 眼睛有些模糊,我摇摇头,怎么想着想着又伤感了?翠倚要是还在的话,今日就是她大喜的日子,我该笑才是。可是越看越觉得镜中人模糊,我揉着头,道:“春烟,我头好晕。” “夫人是不是熬夜太久?奴婢扶您上去歇息。” 说着扶着我,我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软软靠着春烟,心想着糟了,不过为什么杨采还不来? 躺在床榻上,春烟的样子又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只见她脱去外衣,露出一身粉红色的嫁衣,含着热泪对着我跪下来,道:“夫人,对不起,奴婢与翠倚情同姐妹,不愿意她一个人嫁去将军府。” 我惊惧地努力睁开眼,缓缓开口:“春烟……不要……” 春烟叩下三个响头,泪珠滚落,道:“夫人保重,奴婢去了。” 然后站起身,替我掖好被角,又走至梳妆台前,拿起红纸抿了唇,神色决然地走了出去。 我的眼睛越来越模糊,看着那远去的背影,泪水一滴滴顺着眼角流下来,流下来…… 然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如梦令西楼明月,绰影渔灯满腹相思弱寒秋瞳瞳错,瞳瞳没染尽风流,方解千愁君唤霞相揪声声意,千阙决不啻半分对颜色天地棱,芳霏霏正是那时扣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度过接下来的日子,只知道天色有时昏暗有时明亮,一日三餐都有碧玉端来。春烟在参汤里下了十成的药,她是要决心等我睡去,然后一个人走进将军府里。我在等,等待她回来。 皇宫比不得别处,回门不需要等到三日,一日就可以。 眼前即使饕餮美食,我也没有胃口。杨采闷闷看着不言语的我,负气地坐在一边。 就是因为杨采说得那样真实,我才没有怀疑过春烟会另辟蹊径,走一条我万万想不到的路。 她利用了杨采,而我不能怪她什么,怪只怪,她太傻,太傻。 眼前的身影越来越近,还是那天我看到的粉色,这身原本是翠倚的嫁衣穿在春烟身上竟是那么协调合身,像是量身定做。 春烟走来,刚要跪,我抬手将她挪到我榻边,道:“将军对你好吗?” 春烟一愣:“夫人不怪奴婢骗了夫人吗?” 我苦苦一笑:“傻丫头,你知不知道这么做毁了自己一生?” 春烟摇头,泪珠落下,很快滴在衣衫上,落下一片云朵:“奴婢只知道,能为夫人分忧,是奴婢的职责。” “可你不是奴婢,你是正经人家的小姐,却要去做个侧室,你不觉得委屈吗?” 春烟捂着唇哭了好一会,才道:“奴婢不后悔!自从翠倚死去的那天奴婢就发誓,一定要替她好好侍候夫人。否则将来,即使到了地底下,我也无颜面见翠倚。” 我也哭了,有一种尖锐的疼痛随着眼泪一起流下:“如果只是替翠倚报恩,又何必牺牲自己的这一生幸福。” “奴婢知道夫人舍不得七小姐。” “那你又知不知道,我也舍不得你。你与翠倚还有杨采一样,都是我的亲人。失去你们任何一个,我都会难受,都会痛。”我揪住自己的胸口,真的很痛,很痛,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还做出那样伤害我的事。 春烟闭唇不语。 我再也掩饰不住心里的波涛:“你喜欢的人是穆狄对吗?他也喜欢你。为何要替嫁?这样你们的身份就从情人变成姑嫂。我原本想着,等天下安定了,就向皇上请旨替你们赐婚,我要把你风风光光嫁给穆狄。你也知道我有多舍不得翠倚,所以没能在她有生之年亲自送她出嫁,是我今生最大的遗憾。我多么想看到你出嫁,我要把没有给翠倚的嫁妆还有一切价值都补偿给你,只是你为何……” 说到此处我已是泣不成声,春烟也哭成了泪人,她勉强压抑了哭声,道:“夫人怪我吗?” 我握着她冰冷的手心:“我怎么会怪你。你为我至此,是我欠了你才对。” 春烟摇头:“不,夫人没有亏欠,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虽是嫁去了将军府,可是将军如今忙着朝中之事,一时半会也抽不开身,所以,我还是回来伺候夫人吧。” 见我不答,道:“夫人不同意吗?昨夜嫁进将军府,奴婢化了夫人平日爱化的妆,醉酒之时,将军以为奴婢是夫人,叫着夫人的名字……,所以奴婢来夫人这里,将军其实……” 我叹道:“这个时候你还想着这些事。我是在想,今后你如何面对穆狄?住在同一屋檐下,总会有见面的时候,到时候你怎么办?” 穆展已经成亲,他不是个薄情的人,我相信他知道如何对待春烟。那些夜晚念着谁的名字,已经不再那么重要。 提起穆狄,春烟浑身一抖,眼神空洞起来:“既然成了亲,一切就已经是定局了。今生我只能是他的嫂嫂,也许等到来生……,不,没有来生了。即使有来生……也不要,再相见了……” 她的声音幽幽的,仿佛是透过遥远的天际传来那般空洞。 第十九节 覆水再难收 第十九节覆水再难收 我听着也是一酸,来生都不再相见,这是多么残酷的话语,又是多么无奈的选择。 同样的话,我在早膳前已经听过一次,是穆展对我说的。那时天微微亮,他借进宫的名义路过我的院子。他宽大的袍子向外招展,犹如我第一次见到那般刚毅。只是那张脸上今日多了一些不同寻常的颜色,少了些往日的冷静肃容。即使没有佩戴任何刀剑,我还是能够感觉到他身上带来的英勇豪迈。也许他天生就适合战场,也许“常胜将军”这个名号自古就该是名不虚传的。 我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先开口道:“将军。” 他微点头,道:“夫人,翠倚的灵位已经长供我将军府祠堂,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这样的生疏与客套,我明白意味着什么。他终于还是兑现了承诺,娶了翠倚。时至今日,我已经不再是有权有势的侧妃,只是一个无名无分借着杨葭的身子活着的普通人,但他还能信守诺言,可见杨葭曾经在他心中深深刻下烙印。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出现加深了他的记忆,或者他从来没有发现真正的杨葭已经不在人世,只是单纯地追随着年少时的脚步,一个劲地对那个人好。 但是无论如何,我都很感动,感激,还有感谢。 感动于他对翠倚的责任,对我曾经的深情;感激他为我做到如斯地步,差点交托一生幸福;感谢他一次次救我于水火之中,危难之间。 我明白我对他的感情,那是一种妹妹对兄长需要的依靠,还有朋友对朋友的珍惜,就是不是爱情。 他也明白,正是因为明白,所以他从来没有说什么,因为我的痛他都看在心里,可是他无力帮我解决,无力把自己放进我的心里,所以,他可以做的只是看着,远远看着我。 穆展,这一次,就让我看着你,真心祝福你幸福。 他看我良久,缓缓化作简单几句话:“今日末将是来向夫人辞行的。” “你要走?去哪儿?”我惊讶问出口。 “回丹使者已与皇上在勤政殿密谈,若是谈的不合,势必两军交战。” 我明白了,他是要上战场。 “刀剑无眼,将军一定小心。”我道。 他点头,望着天际幽幽白光,很是小声道:“板栗村的日子,是末将一生最难忘的日子。今后……有四爷在夫人身边,末将也就……迎娶翠倚,是末将唯一能为夫人做的事,以后……末将只怕也没有什么可以帮到夫人了。一切都要靠夫人自己。如果有来生……唉!还是不要有来生了吧!” 言罢长长叹一口气,拱手道:“末将即将奔赴战场,春烟就拖夫人代为照顾了。” 我看着离去的背影,眼神瞬间缩小到儿时,一个念头冒出来,还没思索那话已经出口:“阿展!” 我想起了,那时候听尹风那么喊他,后来我也是这么喊的。 那个时候尹风不但胖,而且奢睡。所以很多时候趁他睡着,我便与穆展一起玩耍。那些过家家的事情,也是日后循序渐进出来的。 如今我们的身份已经截然不同,儿时事情,只当随风,碎了。 “穆将军,保重!”我还是改了口。给不了的感情,就不必再有牵挂。 风中的背影停了停,又大踏步地离去。 其实穆展,你真的不必逃避,因为战争不会那么容易发生的。 他与春烟,一个心有所属,一个另有所爱,都不是心中那个人,两人相对自然尴尬,所以互相逃避着。 这不是我乐于见到的,可我不能说什么,因为这结果是我间接造成的。 春烟看着我发神的样子,道:“夫人,您气色不大好,是不是没休息好?要不要再躺会?” 我摆手,故意玩笑道:“还不是被这些事折腾的。” 春烟“哦”了一声,见杵在外面的碧玉,道:“碧玉,你为何站在门外?还不进来?” 碧玉头也不抬,低着头瓮声瓮气道:“奴婢没脸见夫人。” 春烟回头看我,我别过头去,这件事情,我不想提,那对我来说是太沉重的伤痛,只要提起一点点,就会满目疮痍。 “夫人,到底发生了何事?您一向疼爱碧玉,何曾真正惩罚过她!碧玉你也是,到底是犯了多大的错,才惹得主子生了这样大的气!” “奴婢也是好奇,究竟奴婢犯了何错,使得夫人这么不待见奴婢?”奴婢回答得理直气壮。 碧玉还是跪在原地,抬头快速看我一眼,心气虽高还是有些怕我,又极快低下头去。 她这是变相想套我的话,可是啊,我真的不想提起这种龌龊事。 “呵呵呵,春烟姐姐,不是碧玉姐姐惹了四姐姐不高兴。”杨采忽然开口。 “七妹妹不许对别人胡说。”我忙道。 杨采不服气:“春烟姐姐不是外人。还有碧玉姐姐也不是外人。” 说着嘟起嘴,指着跪在外院的碧玺道:“碧玉姐姐,你姐姐碧玺是个坏女人!昨天晚上,她偷穿了四姐姐的衣裳爬上了大哥哥的床。” 我闭上眼,心里真的很痛,很痛。 春烟隐隐猜测到什么,问道:“七小姐,你告诉春烟姐姐,那个大哥哥,是不是一整天都穿着黄色的袍子。” 杨采睁着无辜的大眼睛,道:“春烟姐姐你好聪明!大哥哥就是穿着黄色的袍子,袍子上还绣着龙呢!” 门外跪着的碧玉听了,转回头看了眼跪在地上的自家姐姐,质问道:“七小姐说的,是不是真的?你真的冒充夫人的样子,勾引皇上?” 碧玺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碧玉眼皮一番,直接气晕了过去。 昨夜,回丹选定的良辰吉日,皇宫内与皇宫外,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做着两件完全不同的事,这两件事都与我有关。 春烟举着翠倚的灵位嫁进了将军府,成了名副其实的将军侧夫人。 为了让我不会阻止她,她特意在我的参汤里加了药,那药不会伤害我的身体,只会让我晕厥许多个时辰。 碧玉当夜是被我事先派去护送了,所以是第二日与春烟一同回来。 那么我的院子,就只剩下碧玺了。春烟走前千叮万嘱,要她好好侍候我,结果她利用我昏迷的机会,穿上我的衣衫,扮成我的模样,又在檀香里加上春、药,诱惑了尹风。 我揉着疼痛的额头睁开眼睛,就看见自己睡在屏风边的小睡椅上,而那张原本属于我的床榻,此刻正是熟睡的尹风和碧玺…… 这一幕刚好被起个大早来找我的杨采撞个正着,她大叫一声,吵醒了还睡着的尹风,一睁眼见我在他对面,而自己全身……再看看身边已经醒来还害羞裹着被子的碧玺,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尹风当即脸色大变,一脚踹开碧玺,胡乱裹住自己,试图向我解释。 我惨笑地看着,被踹下摔在地上的碧玺嘤咛出声,楚楚可怜的样子任是个男人就忍不住要呵护在怀中。 一个是我深爱的男人,一个是我一直努力相信到最后还是背叛我的人。就在我的房间里,我曾经以为只有我和尹风美好片段的房间里,发生了这样的事! 我看着熟悉的每个角落,似乎都在嘲笑我,嘲笑我! 而碧玺那身上青青紫紫的颜色,无疑是对我最大的讽刺! 心痛到无法呼吸,我却慢慢地起身,强忍着欲要昏厥的身子,福身笑道:“恭喜皇上再得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 “小葭儿,你听我说,不是……” 看得出来尹风很是焦急,焦急有用吗?现在焦急,连是不是我都分不清楚,我如何相信他话里的真假? “奴婢这样的地方不适合皇上大驾光临,皇上还是移步去皇后娘娘或者其他娘娘那里吧!奴婢累了,想要歇息。”我实在没有力气面对这样的事实,再继续痛心下去,我会奔溃的! “听到没有,我四姐姐不喜欢你在这里!我也不喜欢你,你快出去,不要惹我四姐姐哭。”杨采叉起腰,开始撵人。 “采儿,让他出去,让他出去,我不要看到他!”我恨恨道。 “四姐姐说她现在不想见你,快走吧!” 尹风固执地不肯挪动脚步,我冷下脸道:“皇上先走吧,奴婢想要静一静,等静下心后,自然会给皇上一个答复。” 他本欲再解释什么,这时刚好有公公急匆匆寻了来,看来是有急事,尹风走前看了又看我,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在他出门的瞬间,碧玺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我冷冷道:“你已经达到你的目的,还不快走?” 碧玺站起身,笑道:“还要谢谢夫人才是。” 与刚才柔弱的碧玺截然不同,我已经不觉得吃惊,大概这才是她的真面目,只是道:“你以为这样就能得到他的心了?” 碧玺冷哼:“心是什么?奴婢不必要皇上的心,只要得到皇上的人,就可以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了。” 她正得意地笑,眼尖地看见春烟与碧玉一起进了门,又忽然改变主意,哭哭啼啼跪在地上,有了之前那一幕。 碧玉自是不知道发生什么,见自己姐姐泪眼婆娑地跪着,自己也跟着跪下来,却是满眼不服气。 杨采的话使得她震惊极了,春烟也是惊讶不已,道:“日防夜防,没想到也是家贼难防。夫人是准备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我坦然。 之前也知道尹风坐上这个位置,就注定不是我一个人的,所以当他向我保证以后会带我远走高飞时,我心里不是没有期许,因为我过分相信他,所以一直选择相信他。可是我发现不行,真的不行,当我看见他与别的女人睡在一起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有多么脆弱,多么难受,如同一根钢针扎进心中,一直刺痛,慢慢刺痛,从不停歇。 春烟道:“夫人何必如此,皇上……也是被害的人啊。” “我知道。”我道:“可是,我一看到他,就会想起他跟碧玺睡在一起,我忘不掉,忘不掉!” 春烟惊讶地看着我,我忽然苦笑起来,跟一个三从四德的古代女子讲求这个,是不是太强人所难了? 可她又岂会知道,我现在只想着那句话:覆水难收。 正想安慰她,毕竟现在她心里也不好受,猛然发现她看着的不是我的方向,而是,大门外。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瞬间睁大。 第廿十节 昔日枕边人 第廿十节昔日枕边人 初见时他曾经穿一身红衣,那般高傲地看着我,眼睛里不带一丝情感。即使我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也觉得离他那样的遥远。 初见时他是我的夫,我是他的侧妃,一个名号好听一点的,妾。 初见时执手相看双眼,他的眼里看到的人,不是我。 如今再见,恍如隔世。 我幻想过许多次他活着我们再次相见的情形,在梦里呼唤过无数次他的名字,千百次地祈祷过他终有一天会活着回来,回到我的身边。 只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我反而没有了任何感觉,我只是木讷地看着他,看着他一步步向我靠近。 他的眼睛里几乎可以融化出水来,是我第一次见他望着苏云霜的模样。我因此黯然神伤过,朝朝暮暮期盼过,可是为什么,这一刻到来的时候,我却觉得无边的空虚,空虚得令人发慌。 我想逃! 所以当他深情地唤出那声“葭儿”时,我忘记了言语,忘记了福身,忘记了这个身子真正的身份。 我脑海里只有一种彷徨的无助,尹临,回来了? 春烟大喜着福身,道:“王爷,您还活着?” 他的目光从未从我身上移开,只淡淡点头。 春烟已经雀跃起来,喜道:“太好了!奴婢就知道您一定还活着,您一定还活着!” 见我呆呆的,又道:“王爷风尘仆仆,一定累了吧?先进来喝杯茶吧!” 尹临还是往日的口吻:“好。” 我不假思索地喊出口:“不要!” 尹临面色一变,皱眉道:“葭儿,你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即使前一秒知道尹风背叛了我,即使知道他伤了我,我还是不想让别的男人踏入这屋子半步。这似乎像是尹风的专享,属于我们两个人独有的空间和私密,我不想别人掺杂进来,更不允许别的男人插进来。 蓦然我心里一抖,别的男人?尹临,在我心里,已经是别的人了。 我苦苦一笑,看着他炽热的眼神,埋下头去。 心里百感交集,尹风,你在哪里? 尹临还是没有走进我的屋子,因为突然有人把他寻了去。我这时才知道,他死而复生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大街小巷,唯独我这里,毫不知情。 就在昨晚,他以一个出征的王爷身份,活着回来了。也是在昨夜,春烟带着翠倚嫁入将军府。还是昨夜,我深爱的男人,跟别的女人,在我的床榻上,耳鬓厮磨,缠绵悱恻。 我不明白,怎么只是一夜之间,会发生如此多的变故,这一个一个的打击,真的让我,措手不及啊! 百姓欢呼雀跃,他们冷峻但本领非凡的王爷回来了,大街小巷奔走相告,那情形不亚于拥立新皇之态。于是朝中开始有了新一轮的分歧,原皇上尹树因为已经没有繁衍子嗣的可能且经上次一役后身体大为损伤,加之他已然做出退位架势,群臣便不再将他作为皇位的继承者来考虑。 朝中分成了两派,一派坚决拥护尹风,因为他手握军机大权又是前皇上选定的即位者;另一派则拥护刚回来的临亲王,理由是说既能行兵布阵,又能治理朝政,是万圣皇帝的不二人选。 两派各抒己见,各执一词。中间派左右为难。 虎视眈眈的回丹使臣,仍旧住在皇宫不肯离去。 万圣一时内外交困。 这所有的消息都是碧玉带给我的,姐姐碧玺做出那样的事,碧玉觉得在我面前难以抬头,遂亲自将碧玺送回了浣衣局,我也暂时落了个眼不见为净。 因为担心尹风,碧玉的脸色也好看不了多少,见我都是低着头,好像犯错误的那个是她自己。我苦笑,我现在哪里还有心情去理会碧玺一个区区宫女,自从再次见到尹临的那一刻起,我心里就彻底乱了。 不是没想过重逢,只是,这样的重逢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我渴盼他回来的时候,他还是我心中的山。如今我心里已经满满地填满另一个人的位置,又如何迎接他的归来? 他回来了,那些地位名誉好像也回到了原点,连身份也回归了。只是,真的可以回到过去吗? 我总觉得这件事情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这样想来,那几晚我见到的侧影,根本不是假象,而是,他真的已经回来了。 可是,既然已经回来,为什么要偷偷隐藏在皇宫,非要这么多日后才明目张胆出现? “夫人,王爷他已经回王府了。”碧玉回来报。 “知道了。”我松了口气。 我真的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心情面对他。逃避也许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却能消极抵抗一段时间。 “夫人,接下来您准备怎么办?”春烟看着我,惴惴不安问道。 “还能怎么办?夫人已经和我们主子有了誓言,自然是不能回到王爷身边去了。”碧玉抗议。 见我不语,又开始担忧起来:“您不会是真的准备回到王爷身边去吧?您都已经被临亲王府休了,跟这王爷也没什么关系了吧。” 春烟道:“你没听王爷说吗?那休书不是他写的。那日他只是盖下印玺,还未写字,皇上已经召了他进宫。写下休书的另有其人。” “那你说是何人?” 春烟被噎了一下,愣住了,自知理亏道:“王爷也正在查。他一定会给夫人一个交代的。” 毕竟是从临亲王府出来的,心里多半还是向着尹临。 我理解春烟的想法,既然王爷回来了,又第一时间来找过我,这对我一个区区侧妃已经是很大的恩德了,我就应该喜笑颜开地打包跟着回到临亲王府。 而我心里早就明白,不管尹临有没有回来,我们都不再可能回到从前。因为我已经不能全心全意地对待他了。而他一路的艰险,我作为他的女人也没有陪他一起上刀山下火海,又有什么资格留在他的身边? 最最重要的是,我已经把心,给了尹风,这一点我很确信。 “那又怎么样?”碧玉撇嘴:“玺印总该是王爷盖上的吧?他既有此举动证明心里已经决定要休了。这与亲手写下休书有何分别?” 春烟正欲解释,眼睛扫过院外,低声道:“夫人,许姑娘来了。” 话正说着,许纤柔已经袅袅娜娜走了进来,长发及腰,中间用一根彩色丝带绑起,淡绿的耳环,唇间点了淡淡的胭脂。我微笑道:“好久不见。” 纤柔拉过我,道:“葭儿,下一步你准备怎么办?” 我狐疑看着她。这都是怎么了?一个个都问我同样的一句话,我的答案有那么重要吗? 她静静看着我,眼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道:“回丹要支持王爷即位,尹风他……必输无疑。” 我手一抖:“他有性命危险吗?” “不会。何况……”她惨然一笑,看着我的目光充满艳羡:“你也知道,这江山于他而言,不过是个桎梏罢了。” 我点头,当初的确是尹树执意要尹风管理朝政的,他曾经对我说过多次,这个皇位,他不想要。 这个位置,需要背负太多的东西,那沉甸甸的担子,一定让他喘不过气了吧。 脑海中不觉闪过他与碧玺同榻而眠的场景,有些厌恶,别扭地将头扭向一边。 “回丹已经退兵了。”纤柔又丢来一记重磅炸弹。 “他来找过你了?” 默然。 就在这一刻,我突然感觉自己心碎了一地。回丹之事,我在第一时间就向他建议,要他去找纤柔帮忙,可是他那样确信地告诉我,他不会去找纤柔,就是为了不再再给我们中间增添任何阻碍,而一转身,却…… 这和在我面前山盟海誓转眼又投入到别人的怀抱有什么分别? 有一些疼痛,也有一丝悲哀,尹风,难道,你也要骗我吗? 我红了眼圈,莞尔道:“那你呢?你又为什么来找我?向我炫耀?还是来示威?” 身份一变,立场也变了,我自己都听出来,我的话语里带着醋味。 是的,我嫉妒,嫉妒为他排忧解难的不是我,嫉妒某些时候站在他身边的人不是我,嫉妒我们到现在仍然不能光明正大在一起。 她笑起来:“葭儿,你变了。” “以前的你,从来不会对一件事这么上心。即使王爷那时身边有别的女人,你也只是淡淡站在一旁。” “我……” “你也许会说你也曾难过也曾孤独,可是葭儿你有想过吗?为什么你没有对苏云霜用今天这样的口气说话?为什么你一直与王妃相敬如宾?不要告诉我只是因为你们是堂姐妹。在男人的宠爱面前,没有姐妹,也不会有亲情。还有,如果不是再次见面,你还能记得王爷是什么样子吗?” 我愣愣看着她,是啊,即使刻意要去想,我也已经忘记尹临的模样,只有一个淡淡的轮廓。 她的表情让我更加觉得匪夷所思,我看着也不免问出了口:“为什么?你不是一直爱他吗?现在就是个很好的机会,用这个机会,你就可以留在他的身边。他也一定会善待与你。” “你也会说是善待我,却不是,爱我。” “只要看到他开心,我也会很开心。是不是留在他身边,已经,不是那么重要。” 见我还愣着,又道:“葭儿,你难道还不明白他昨夜为何会……” 我全身一抖,渐渐明白了什么…… 第廿一节 江山美人曲 第廿一节江山美人曲 我跌跌撞撞往前跑着,眼泪扑簌簌掉落下来。 因为我,是因为害怕失去我,他才会深夜醉酒,糊里糊涂把躺在我床榻上的碧玺当作是我。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而这一切,也是因为,尹临回来了。 他不敢告诉自己的哥哥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也许也来不及告诉。因为我们都觉得,尹临这些日子,一定过得很是艰辛,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告诉他实情。 所以,尹临才会在见到尹风的第一时间,告诉他要接我回府。那个时候我应该已经被春烟下了药,昏睡了过去。 这一件件一桩桩,发生得那么巧妙,就像是事先被人计划过一样。 然而我没有心情去想这些,我只知道我要尽快见到尹风,我们之间有误会,如果不解除,只怕会变成深深的鸿沟。 跑过那座假山,我远远看到他的背影,黝黑的灯光下是那样的孤独。我跑过去一把从背后抱住了他,将脸紧紧贴在他的身上。 那身子明显一僵,我的泪情不自禁地流下来,很快渗进他的衣衫上。 我只以为春烟代嫁,毁了她的一生,替她惋惜的同时也感念她对我的衷心及对翠倚深厚的感情,对比之下我最为在意的男人却在那时躺在别的女人怀中,所以我根本没有思考过,是不是有什么曲折。 若不是纤柔提醒,可能我还回不过神。 也不会明白,其实同一日,他所受的煎熬不比我少。在同一日,我们都饱受折磨。 不知道,这是不是可以叫做有难同当呢? 想着想着我自己又笑了起来,可是想到他对我的不忠火气又上了来,一面捶打一面道:“我恨你恨你恨你!” 他蓦地转过来,让我贴近了他的胸膛,抬起我手腕对着胸口就是一拳,道:“我错了我该死我不对我让小葭儿伤心了。” “你疯了!”我惊叫,抽出手腕。 他揽我入怀:“如果没有你,我是会疯。” 我心里一动,嘀咕道:“这么在乎我还能陪着别的女人?” 瞧着他吃瘪的模样,想起老妈曾经说的那句话,不免脱口而出,道:“噢,我知道了,男人的心和身子是分开的吧?心里可以惦记着一个女人,手上可以牵着别的女人是吗?” 他搂紧了我的腰,从牙齿缝里蹦出话来:“她穿着你的衣衫梳着你的发髻,我以为……” 我冷哼,碧玺,已经计划了很久了吧,可笑我还以为自己误会了她,看来自己的第一感觉还是最值得相信的,只是后来太多巧合事件左右了思绪,改变了想法。尹风有错,我又何尝没有?怪只怪我自己引狼入室。 悔之晚矣。 想起碧玺的嘚瑟样,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半是撒娇半是恐吓地对他道:“以后不许再看她一眼。” 他肯定没想到我会突然要原谅他,以为自己捡到了馅饼,张开笑颜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下次见到她,我就……” 我皱起眉,做叉腰状:“你还想有下一次?” 委屈地聚拢了眉心,道:“不会,再也不会了。” 我这才满意地翘起了嘴角。 在这件事情上,我选择相信他,而不是原谅他。因为我们都有错,我错在轻信了别人,他则是被尹临的突然回归杀了隔壁措手不及。 眼下犯难的,不是那个令我作呕的碧玺,而是,我们应该如何告诉尹临,才能使他明白,今时不同往日。 我们都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尹临的情绪,见上一面也要偷偷的。不止我,尹风也是。他总觉得愧对自己的兄长,而我更担心的是尹临一旦知晓真相会不会对尹风……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将情爱放在第一位的人,他心里第一位的女子,也好像从不是我。 尹风说:“你好好等着我,这件事情,还是我来处理。” 我道:“这件事情关系到我们两个人,我也有份,不如我们……” 他不耐地打断我,语气是毅然决然的坚定:“我是男人,让自己的女人出去抛头露面算什么意思?” 我低下头,像是喝下了整灌蜜糖,由着他把我送回了院子,然后看着他坚毅的神色,桀骜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之中。 碧玉一哩哇啦喊叫起来:“夫人,您就这么由着爷一个人跟王爷对峙啊?” 我笑:“不然你以为呢?再说,是他自己要留下我一个人去的,又不是我愿意。” “……” 我没有功夫陪着碧玉继续闲聊,我是想预测他们在一起面谈的结果。是会剑拔弩张还是和颜悦色?是会两相对立还是携手共进? 我居然还有一点好奇。 碧玉对我的表情很是不满,她认为我现在不是应该担心才对吗?我偷偷地盖住笑脸,压下帕子道:“替我更衣吧。” 碧玉更加不满:“这个时候您不在屋里待着去添什么乱啊?爷不是让您等着他吗?您干嘛到处跑?一会回来找不到你又该着急了。” 那掩盖的拳头哦,无疑不在说明她有多么替主子鸣不平。 我抬起头道:“你不是好奇他们会怎样吗?不如我们去瞧瞧?” 碧玉绷着脸,我继续诱惑道:“你们爷虽说是楼主,可是真正与王爷过招还不知是谁的功夫高。若是他处在下风,你去了,不是正好可以帮忙?” 碧玉还是弓直了身子,作出不为所动的样子。 我好笑地看着,道:“我知你们爷因为碧玺的事情迁怒于你,此次你若是办了件让他称心的事,爷也会对你刮目相看的。碧玺的事情,他也就不会追究了。” 碧玉憋了半天,终于是绷不住了,眨巴几下眼睛,好像还不能确信。 “还不替我更衣?把那些个叮当响的配饰都去了。” 说了是悄悄,我可不想被发现。 最后我们换了一身简单易行的衣装,化装成小宫女的模样前往勤政殿端茶倒水。 尹风说,他会在这里跟尹临说个明白。 我们轻手轻脚地走进去,为了不让他们发现,好一阵装扮才有了现在的杰作。 殿堂里的两个男人相对而立,都是一身风雅之色。尹临虽说刚回来,可却没有半点倦怠之色,反而是尹风,连日来疲于应付回丹,还要打理朝政,人憔悴了许多。 我看着心疼起来,要不是身边还有别人,只怕是又会责怪他不保护自己了。 那些小太监们一动不动,据说,他们两人一进来就保持着现在的姿势,已经有半个时辰没有说话了。 这时候尹临先开口:“回丹王后已经与我达成协议,回丹国土尽在我掌握之中,不会再来欺辱我万圣百姓。” 尹风点头:“三哥的本领,我一向望尘莫及。这个皇位,原本也是暂为代管,只等合适的时机,交给合适的人。如今看来,三哥的确是比我更适合坐上这个位置。” 我注意到一边的坐凳上,俨然坐着一位回丹女子,正是那日献舞时大放异彩的回丹女子。虽说她额头上带着一串银铃,挡住了大半的额头,脸又遮住,我还是能够感觉到她投过来的奇异的笑容。听到尹风要让位,也只是勾了下唇角,似乎一切都在她料想中一般。 她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一股莫名的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袭来,等我再回头看去时,对方又端端正正坐着,脸上没有表情。难道是我看错了? “眼下因内讧,我万圣倒是损失了不少兵力,国库也日渐空虚。”尹风娓娓道出实情。 “这有何妨?回丹有大批财富供我万圣补给。”尹临道,沉默一会再开口:“葭儿不是也……” “三哥!”尹风道:“葭儿绝不会做你后宫里的妃嫔,你放过她吧。” 尹临冷下眼:“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尹风也是抬出气势:“我们两情相悦,三哥你成全我们吧。” “哼!”尹临一拳重重打在桌上,击碎了一旁的茶杯,茶杯应声落地,发出脆响。 “过去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如今我既已回来,她便还是我的人!” 我愣住了,尹临这样强硬的口气,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回丹女子,闻言也是一蹙眉。 “三哥,你登上皇位,就会是高高在上的皇上,坐拥后宫三千,前有万圣皇后后有回丹王后,又何必要锁住葭儿,她……” 尹临目光瞬间冰冷:“四弟是在告诉我,必须要在江山与美人中间做个选择吗?” 尹风忽然从衣兜掏出一枚物件,不用说我也知道是玉玺。尹临接过,不可一世地走上大殿,在那把黄色椅子上坐定,道:“朕既要美人,也要江山。” 我逐渐感觉自己手脚冰凉,尹风也是受伤地低下头。只有那回丹女子,眼中笑意越发浓烈起来。 我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抬起眼看着高高在上的尹临,是那样陌生。 所谓的回丹向万圣施压,不过也是尹临的技巧吧,纵使不认识面前的回丹女子,可是她看尹临的眼神是如此独特,身为一个女人我自然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也难怪尹临会说回丹尽在他掌握之中,想来半年前那回丹王传位于一位外姓男子,也是尹临与这回丹女子里应外合的结果了。 那么尹临要的…… 第廿二节 时日不待人 第廿二节时日不待人 我越想越觉得奇怪,可是又不敢确定。见尹临与尹风已经开始从最初的隐忍到互相猜忌,我心知不妙,也顾不得见面是否尴尬,迈出步子道:“皇上!” 尹风与尹临同时齐齐地看向我。 我走过尹风的身边,向前迈了一步,福身道:“见过皇上。” 既然玉玺已经交到尹临手上,他也接受了,还有回丹做后盾,这个皇上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他几步走下,扶起我半蹲的身子,轻言细语道:“葭儿……” 言语中有诸多话语,隐隐埋没在他的凝视里。 “我……臣妾是来恭喜皇上的。” 在他弯起唇角的时候,我注意到那回丹女子愤怒的眼神,还有自从见到我就再也没有移开视线的尹风。 我忽然生出一个主意,昂起头微微一笑,对着尹临极尽温柔道:“皇上。” 这一声我自是用了娇滴滴的语气,尹临见了,微愣,很快勾了勾唇角,道:“你回来就好。” 我低下头,刻意不看尹风的眼睛,放肆地笑出声道:“皇上一直都是臣妾的天,皇上在哪里,臣妾便在哪里。” “小葭儿,你说,什么?”尹风看着前后截然不同的我,惊慌地问道。 “风王爷不明白吗?”我看着尹风,眼睛穿透了花瓶,就是不敢看他,可因为背对着,我能够确信从尹临这里看到的我是真真切切地凝视着尹风,对他说出毫不留情的话语:“杨葭从小喜欢的就是临王爷,当今的皇上。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 他深受打击,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道:“你在骗我!那我们之间……” 我冷冷道:“爷走前告诉我,要是他有何不测,便让我来找风王爷您帮忙,还说风王爷最是心善,不会放着自己的嫂嫂落难不管的。” “说到底妾身还要感谢王爷您,要不是有您的诸多照顾,也许妾身也等不到王爷回来的那一天了。皇上,您说是不是?” 尹临暗点头。 我狠下心肠,又道:“如今才明白,我心里一直都是有皇上的。风王妃也一定等了王爷许久,王爷还是回去吧。” 这几句话无疑是最为残酷的字眼,瞬间伤透了尹风的心。他跌跌撞撞往后退去,一不小心撞到了门边的花瓶,瓶子碎了一地,他的手上也沾满了红红的颜色。我心里一疼,强忍了要跑过去的冲动,一把泪含在眼中,生生憋下,只有心里翻江倒海地疼痛起来。 他笑起来,看着我的眼蓄满太多情感,末了忧伤地落出一句:“这是你对我的惩罚?你根本没有原谅我,是不是?” 我虽是心要碎了也是一派坚定地道:“是。” 然后他惨笑着往门后退,步伐凌乱笑容极致张狂。 我的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收了情绪转身挤出笑脸,道:“皇上,臣妾要事要向皇上禀报。” “是何事?” 我看了看坐在一边的回丹女子,故意吞吞吐吐道:“是……” 尹临看那女子一眼,道:“你先下去。” 那女子眼里顿时雾气氤氲,尹临不为所动,又道:“出去。” 那女子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走到我身边时,还不忘瞪我一眼。 大殿门被关上,我抽回被尹临握住的手,道:“恭喜皇上荣登帝位。” 他复看我一眼,道:“葭儿特意留下来,就是为了对朕说这句话?” 声音颇有气势,那一口一个“朕”字也喊得朗朗上口,我心里一惊,尹临才是,帝王之才啊。 在聪明人眼前,我不需要绕弯子,便道:“如今国库空虚,臣妾愿意请命,开发矿藏,充盈国库。” 尹临眯起眼,我警觉地往后退了一步,他的眼神太过凌厉,带着骇人的气势,与曾经在我面前的尹临大相径庭,我有些不习惯。 即使如此我还是要试一次。 “葭儿有多少的把握?” “回皇上,臣妾有五成把握。” “事成之后你想要什么奖赏?贵妃还是皇贵妃?” 我没想到他会有此一问,想了想道:“皇上若是真的想奖赏,就赐给臣妾一句诺言吧。” “是何诺言。” “请皇上答应臣妾,将来不论臣妾提出任何要求,皇上都要答应。” “你想提什么要求?”他忽然警觉起来。 我轻松一笑,道:“皇上放心,不过是小女儿家的一些小要求,纵然不会是伤天害理欺君枉法之事。” 他这才满意点头,道:“需要朕派多少兵力增援于你?” “不必了,让碧玉跟着我便是。” 说完见他不语,又补充道:“皇上若是不放心,也可让春烟跟着。她一直在王府,皇上不会连她也信不过吧?” 尹临挥手:“就依你所言。” “谢皇上。时不待人,臣妾这就出发。” 言罢福了身,往殿外走去,身后尹临的声音渐渐传入耳膜:“你这么快要走,是为了躲避朕吧?” 我顿了顿,假装没有听见。 我一路走一路分析着当下的情况,半月前,明月楼窃取到信息,那位在皇宫扮演着神秘角色的吴先生,忽然出现在汴都。之前尹齐说吴先生是他的人时我就有所怀疑,要是此人真的跟尹齐一伙,怎么会每次都侥幸逃脱。唯一的可能是,他来自某个其他的组织,或者,他本身就是某个组织的首领,而搅乱皇宫,使得几子争夺帝位,兄弟反目成仇,从而达到他们的目的。 我不确定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最可怕的,无异于就是摧毁万圣的江山吧。 那样的话,这位吴先生的来路,可就太蹊跷了。 从尹树到尹齐,之所以必须要把我禁锢在皇宫,无非就是因为我就是传言中的天命之女。而什么是天命之女,尹树和尹齐都理解错了,以为只要我活在他们身边,就可以守护好这片疆土。其实他们都错了,就连那么痛苦答应我的尹临,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特殊的身份才这样相信我的话。 什么天命真女,不过是吴先生随意的一个托词罢了。真正留在我身上的秘密是,在我肩头有一块看似不显眼的地方,只要一沾上我自己的血渍,就会显出一个钥匙的形状,或许,也是开启某个地方的机关。 要不是要断了尹风的念想,我拉着尹庄在悬崖与尹风决裂,而我恰巧撞到自己肩头,鲜血染湿的时候露出来,我也不会发现。 可万圣的疆土何止千万,河山何止百亩?只有这么个钥匙形状,我又该去哪里寻找突破口呢? 就从石洞开始! 还记得我第一次进入那石洞,无意间掀开了石床吗?在石床的踏板下,正好有一个小孔,如果我预测得不错,那正是契合口。 我知道尹临一定会派人远远跟着,所以要不要人护送都是其次的。我只想确定,希望尹风不要牵涉进来,只要他安好,我便可以全身而退。 所以我故意装作变心的样子,目的就是可以使他心灰意冷,暂时不用插手到这件事情里来。而向尹临要的那个诺言,只是以防万一。 我一叹,曾经的曾经,我以为这辈子都要辜负尹风了,现在回过头想想,那时发生了那么多事,他一点点走进我的心里。在这期间,尹临也一点点走出我的防线。绕了一大圈,原来我要辜负的人,是尹临。 除了对不起,我好像什么都不能说。 看那回丹女子看他深情的眼,身后还有娴姐姐等人的支持,他也不是一个人。 我这么安慰自己,就算让我自私一回吧。 只有这个时候,我才不是杨葭,而是我自己,辛晴。 一路往南去,也没有用去多长的时间就到了那石洞。这已经是我第三次踏入洞中了。回想起来还隐隐作痛,二叔……不知他为何会以为我是害死姑姑的凶手,也许我此次出宫,也可以同时把这个疑惑解开。 命碧玉封住了洞口,我可不想自己的肩膀被别的男人看到。直到确信四下再无人,我才小心翼翼地脱去外衣,中衣,然后揭开肩头。 掀开石床的踏板,我忍痛咬破自己的手指,让血沾上肩头,慢慢地,一片类似树叶的形状显示出来。我俯下身,叶状接触到小孔的瞬间,一道门轰然打开! 我小心翼翼钻了进去,门仅能容纳一人走进,还要贴着身子走过。倒是没有什么机关暗器,只是觉得四周黑漆漆的,春烟一边举着火把一边道:“夫人,您慢点。” “你也小心。” 约莫走了十来分钟,里面越来越黑,我隐隐感到窒息,春烟开始咳嗽起来,道:“夫人,奴婢觉得不对劲,要不,我们还是出去吧。” “不行,你若是担心就先出去吧。”我命令似的道。原本也不想带她,若是出现意外,我岂能忍心她跟我一起陪葬? 春烟也没有坚持,道:“奴婢出去找几个人来,人多力量也大些。” 我点头:“去吧。” 就这样我一个人继续在幽黑的甬道里继续行走,那可真的是伸手不见五指啊,我摩挲着努力往前走,手指无意触动到一个凸出的地方,没想到周围一下亮堂了起来! 我慌忙蒙着眼,从指缝里慢慢适应光线,朝亮光处看去。 第廿三节 回府亲心伤 第廿三节回府亲心伤(第二更)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四周布置得简洁而整齐。奇怪的是整个屋子没有一样像样的家具,屋舍空空的,就是最里面的墙根下整齐摆放了数十个楠木箱子。而另一侧有一个箱子与其他箱子都不一样,它口径较小,密封却是最严实的。 我走过去,打开了第一个箱子,封口揭开的一瞬,数十道强烈的光线晃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几秒后我回过神,愣愣看着箱子里的东西,再逐个揭开剩余的箱子。这一瞬间,黑夜被照亮的如同白昼,我也仿佛置身在一片金黄色的大地上。 十五个口径一米余深的箱子,每一个都装满了一寸来长的金条。这些财富,足以使万圣秣马厉兵,发展军力。即使我这个成长在商人之家,又在皇宫里数日的人,也不由得瞠目结舌。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那个最小最不起眼的箱子上,它看起来已经有些来头了,可是色泽仍旧很是光滑。我把手覆上去,很奇怪的有一种亲切的感觉。 我收回手。 放下去。 再收回手。 我是来寻找答案的,可是,突然有些犹豫了起来,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不想打开。 可是…… 我有太多的犹豫,也有太多纠结和放不下,只能硬着头皮闭上眼,开启封口…… 画像,是一个女子的画像,画中人时而蹙眉时而微笑时而压抑地哭泣时而轻歌曼舞潋滟成纱;时而在花丛中扑蝶时而泛舟湖上;时而背上竹篓时而湖边垂钓…… 女子的身后,始终有几道目光紧紧跟随。有时是一个男子,有时是另一个女子。 画中人,是姑姑。 她身后看她的男子,是我没有见过的俊俏。他一身红衣赛过冬日的红梅,健挺的眉配上薄而性感的唇,不但没有男子的英勇,倒是远看着自有一种病态之美。 而那另一位女子,我亦是见过的,便是我的亲娘,杨府的四夫人。 我心里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从画像上来看,那男子极为喜欢姑姑,就连她最细致的一颦一笑都能触及,可见是爱有多深。可我不明白的是,为何娘会出现在画中,而且只有一次。另外的部分,全部都是姑姑独自赏花或看景的惆怅。 她身边明明百花齐放,可我还是读出那属于女人特有的孤独,这种感觉从我第一次见姑姑就有。 呵呵,我自嘲一笑,哪里有什么第一次,我也只是见过姑姑一次,而已。 再往下翻去,一张宣纸上写着一行细小的字:山上山水中水云上云雾中雾我仔细琢磨着这些字,丝毫没有头绪。 箱底压着一张写满字迹的宣纸,看样子是主人家一早留下来的,我犹豫了一会还是展开了信件,开始读起来。 …… 我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抖起来,全身都像是被钢钉砸中了般疼的死去活来,怎么会,是这样? 信飞了下来,掉落到金黄色的地面上,是那样的平静,我心里却激起万丈涟漪,那风浪一阵接着一阵,一次高过一次…… “夫人,夫人您在哪里?”春烟的声音慢慢飘过来。 我抬起头,蓦然发现自己泪流满面。我赶紧擦了泪关上所有的箱子,然后疾步走出那屋子,来到与春烟初分离的地方,道:“我在这里。” 走出的同时我按动斜面机关,石门悄无声息地合上,犹如一座天然屏障,又像一面光滑的墙壁。 春烟的身后跟着几个魁梧的汉子,应该是来接应我的。为了不使其生疑,我道:“我想我们找错了地方。” “夫人发现了什么?”春烟道。 我摸着墙壁道:“你看这里,杂草丛生,根本没有任何机关。或许,不是这里。” 谁又能看出来呢?这块石壁上到处都是青苔,一看就是经过山水常年的滋润,顶上还有一股沁水流出,到处都是湿漉漉的,这样一个看似普通毫不起眼的地方,一般人是如何也不会生疑的。 春烟皱起眉,很是担心我没法向尹临交代。我淡淡一笑,现在哪里还有心情去想跟尹临说过的话,那个被我揭开的秘密,其实才是对我最大的触动。 “夫人,我们现在去哪里?回宫吗?” “不,先回一趟杨府吧,我想回去看看。” 我坐在马车里,多希望时间可以过得慢些,太阳可以晚点落山,回家的路程可以远得望不到天际,那样,我就不用面对即将到来的锥心蚀骨了。 老天爷,杨葭她究竟是做错了什么,需要你这样的惩罚她?还是其实这原本就该是我的宿命? “夫人,我们到了。奴婢先去叫门吧。” 我点头,道:“不要惊扰其他人。” 春烟一愣,我归家应该是一家人高兴的事,为何…… 我苦笑,她怎么会明白我现在心里有多么难受,只道:“去吧。” 看门的大叔已经有些驼背了,看着回来的我呆愣了几秒钟,眼中逐渐有雾气散开,道:“四小姐?您……还活着……老奴这就去禀告老爷。” 说着也不等我回话就要往后院走。 我拉住他道:“不用了,我自己进去。” 那大叔揩了揩眼角:“好好好!这里是四小姐的家,四小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您能活着,真是谢天谢地呀!” 我一阵心酸,不敢再接他的话,我怕自己忍不住会哭出声来。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熟悉的样子,只是曾经的鲜花红极一时,如今因无人打理变得凌乱不堪。那几条通往后院的青石路上,也多出许多青苔。还有我与杨采最为喜欢的秋千,也因为下过雨潮湿得不成样子。 杨府已经没有几个下人,我以为这是最好的结果,原来却是对我最大的伤害。 推开书房的门,正中央的大书桌前,爹正捏着狼毫在写着什么,听见声音头也没抬地道:“放下吧。” 俨然把我当成送茶的侍女。 他低着头,我只能看到满头青丝暮成了雪白,只有那肩膀看起来依旧坚挺,身躯还是凛凛。 我动情地道:“爹!” 那只正在写字的手一顿,抬起来一见是我,放下狼毫就朝我走来,道:“你怎么回来了?你妹妹呢?” 怕我见到他失意的样子,又回过头继续蘸了墨水,作画道:“爹闲来无事,便想着练练字。往日忙碌惯了,这些日子,也算是忙里偷闲了。” 我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你怎么想起这个时候回来了?可是宫里发生了什么大事?”他问道。 看来还不知道尹临已经回来的事情,可是真的是如此吗? “女儿回来看看,也许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他笑道:“这里是你的家,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都可以。” 我心里一疼:“这里不是女儿的家。” 他一愣,这才认真端详起我来,见我面色无异,又笑道:“是,葭儿说得对,杨葭已经死了。你现在是监察御史杨大人的女儿。这个地方,还是少来为妙,以免落人口实,授人以柄。” 我摇头,眼泪瞬间滑落:“爹,事到如今您还想瞒着我吗?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葭儿你说什么?怎么可以用这种口气跟爹说话!”他怒了。 我掏出随身携带的画纸,摊开了面呈于他,道:“画中人才是我的爹,对吗?而我娘,既不是您的二夫人,也不是四夫人,而是,您的亲妹妹,被我唤作姑姑的人,杨兰芝,对吗?” 他收起眼中所有的光华,口气也冷了下来:“你知道了什么?” “我全都知道了。”我无声哭泣,泪水湿了面颊:“为什么要这么做?”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不错,一切都是我做的。” 尽管做过许多次思想挣扎,回来路上做好了许多准备,但是当听到他亲口承认的那一刻,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全身战栗起来,我无法相信,一个我尊重了十几年的爹,其实才是最大的幕后主使,我真的不能相信…… “我娘她是您的亲妹妹,她与我爹两情相悦,您为什么要活生生拆散他们?为什么?” 说什么侄女像姑,都是骗人的,骗人的! “为什么?”他的语气变得凝重,隐隐带着无尽恨意:“为了杨家的百年基业!你祖父走得早,杨家的担子全都落到我的头上。那时候先皇看上你娘,可是你娘死活不肯,非要跟那个落魄的书生在一起,害得我们整个杨家都翻不了身!” “家族大业为什么要依靠一个女人来承担?难道爹您自己不会努力吗?” “努力?”他猩红了眼:“你问我为什么?我告诉你,因为她是杨家的女儿,所以必须要为杨家牺牲!” “杨家还有这么多的人,为何一定要牺牲我娘?” “怪就怪,你娘爱错了人!她若是当日选择进宫,今日也许已经贵为皇太后!而我们杨家,也大可光宗耀祖,何至于落得今日地步!我本想着既然你娘不行,就让她的女儿来代替,谁知道你也是个不争气的!” 我看着已经陌生的爹,他面目狰狞,面色扭曲,跟我记忆力慈眉善目的爹大相径庭。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这一桩桩一件件事情都在告诉我一个可怕的事实:我曾经所遭遇的一切,都是我这个名义上的爹,一步步安排好的棋局。我只是他的一枚棋子,而我,居然可笑地把他当做我救命的稻草……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将杨家的基业发扬光大,我何错之有?”他问我。 第廿四节 天涯共此时 第廿四节天涯共此时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杨府的大门,只知道看着他猖狂的笑容,心碎了一次又一次。他一直不住问我他何错之有,对我的痛嗤之以鼻,还妄言道出谋划策伤害我的不止他一个我认为亲近的人,我找不出一句应答的话。站在他的立场保住杨家百年基业是终身大事,其他的一切都应该放在一边,可是保住杨家基业一定要以亲人的眼泪来祭奠吗? 说到底只是他狭隘的自私的放纵着自己埋没了良心。 爹,娘,原谅女儿从未侍奉二老,因为直到今天,女儿才知道原来自己的亲生父母究竟是何人。 那封信,还原了原原本本的事实。 我告诉春烟,我很累,不想回宫,让她飞鸽传书皇上,说我正在寻找宝藏,暂时不能回去。 春烟默默地答应了。 被我唤了十七年的爹,其实应该是我的大伯才对。 十七年前我娘杨兰芝与爹白展枫相爱,因爹一无钱财二无建树,所以事情遭到大伯的强烈反对。那时先皇手握重兵,已经快要统一天下,一心想着光耀门楣的大伯自然想把娘送到先皇怀中,走一条捷径,于是私下禁锢了娘。娘的贴身丫鬟,也就是后来的四姨娘悄悄放走了娘,他们约定好由爹带着娘私奔,只是爹娘最终也没能逃过俗世的纠葛,不知是什么原因并未携手风雨。之后爹很快病逝,在他生病这段期间他将回忆里娘的样子全部画在纸上,连同他与娘的故事。 之后娘独自生下我,却不料会被大伯派人偷走,他以此威胁娘远远离开,可怜娘在日复一日的思念里饱受煎熬。而娘的贴身丫鬟湘竹感恩于娘的情意,为了常常可以照顾我,又返回杨府,被大伯纳做小妾。大伯把对娘的恨意都发泄到四姨娘身上,所以直到死,四姨娘也没有得到大伯半分怜惜。 我之所以被大伯抢过来,第一是因为他可以以此报复我娘,让她日日承受思念女儿不得见不敢见的痛苦,以此为曾经对他这个兄长的忤逆付出代价;第二是他知道先皇一直对娘念念不忘,见到我可以弥补先皇思念娘的痛苦,也可以凭着这段情意使先皇始终对杨家还有几分感念;第三,就是有人传言,爹临终前留下一副地图,一副可以开采无尽宝藏的地图,而这幅地图就藏在我身上。 我被寄养在二娘名下,一天天长大,样子越来越像娘。先皇见了,竟然把我许配给他的第三子尹临,这使得大伯原本蠢蠢欲动的权利欲望更加膨胀起来,开始周密部署每一件事。 我踏出杨府嫁入王府那日的刺客,是大伯故意安排的桥段,就是要王爷对我更加看重。 我那个真命天女的名号,也是大伯私下派人四处散播的。 怂恿越王篡位,也有他从中作梗。 还有我被休后,他亲自来接我,也是故意装出来的过场。他的目的不过是希望我有多爱就有多恨,因为恨也是活下去的理由,是衍生希望的根本,一个怀着恨的人会比一个心中有爱的人心狠手辣得多。 他希望可以借着我的手,将他期许娘未完成的事情都完成,匡扶杨家百年基业,让杨政二字名垂杨家族谱千古。 五姨娘临终之前,曾经说过,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怎么可能做出那么多事情来呢,当时我没有细想其中的玄机,现在回想起来,她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大伯的授意,五姨娘,不过是枪子罢了。 就连用淬了毒的仙人掌慢慢毒害我的孩子直至我流产,也是大伯事先允许的。 他就是要我痛到撕心裂肺,然后开始报复我他巧妙布局里我误以为的凶手,借此上位。 他养育了我十七年,也骗了我整整十七年。他曾经给过我看似温暖的亲情,最后却是含着毒药的祸心。他抚养我长大,同时扼杀了我的孩子…… 我生命里的十七年,原来只是一枚棋子,最后变成一枚弃子。 大伯,您真的是这样一个狠心绝情的人吗? 口口声声为了杨家基业,还不是披着这层外衣做着伤天害理的事? 我知道,我再也不会踏进那个院子,那儿是我快乐的源泉,现今是对我最大的讽刺! 不知不觉走进了这间木屋,是上一次我来到浏河湖边遇见尹风被他包下的那个木屋。我给了那主人一些银子,他是个独身,收拾了东西很快便离开了。木屋里有些简单的用品,我又让春烟去添置了一些。 住在这里觉得很安心,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湖面的样子。我可以不去想皇宫,不去想杨府,忘记尹风忘记尹临忘记大伯,只有我与春烟两个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日子一天天过得很快。 期间尹临派人来问过,我自然不想告诉他其实我已经寻到宝藏。那个爹留下来的所谓的无尽财富,根本不是什么一座金山,而是我,我就是他最大的财富,是他与娘今生最富有的东西。 虽然我暂时不知道为何爹会在娘临盆时都不在身边,他们也没能白头到老,可是一想起娘的眼神,心里就隐隐作痛。那个石洞是他们在一起唯一的证明,我不想任何人介入,更不想那些气息被打扰。 我一边想着一边苦笑起来,辛晴啊,原来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你这辈子注定与父亲这个词无缘。现代是年少无亲爹,到这里以为有一个疼爱你的父亲,结果也只是空欢喜一场。 “夫人,您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这里不好吗?”我问道:“每天早早就可以看到太阳,闲来无事还可以抓鱼,湖光山色,岂不是美景一番?” 春烟摸着我的手道:“可是你夫人并不开心。” 我一愣,我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我记得自己已经很努力在笑了。 “你还要硬撑到何时?”一双强有力的手抱住了我。 我看着春烟,她低下头道:“夫人心里明明念着四爷,所以……” “不怪春烟,是我要来寻你的。”他道:“你打也好骂也好哭也好都由你,只要你能开心。” “别这样。”我掰开他的手道:“到处都是人看着呢。” “小葭儿。”他扳过我的脸,逼迫我直视他道:“你还要逃避多久?一个月?还是一年?” 我躲过他炽热的眼:“我没有逃。” “还骗我。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捏耳朵,你忘记了吗?” 我连忙将手放下,道:“尹风,我真的很累。” “我知道,我知道。”他将我揽过,头放在他的肩上:“你还有我。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如今正是关键的时候,你难道想就这样放弃了吗?” “我也不想。可是,每当我一想到这些年原来是活在别人的监视下,活在别人编排好的游戏里,我就忍不住想要逃。逃得远远的,只要可以远离这些是非,要我做什么都行。”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已经是夫妻,理应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夫妻? 我抬头凝视他,见他一脸郑重,不像是玩笑:“三哥已经即位了,等过些时日,朝政稳定,我便辞了王爷这个身份。我答应过你,我们一起远走高飞,去到一处没有人认识的地方,过简简单单的日子。” “可以吗?”问出这话的时候,我早就打起疑惑。王爷身份,是他说放就能放得下的吗? 他摸着我的脸,有些神秘地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答应皇兄暂代皇帝之职吗?” 我摇头:“因为那时候只有你最为位高权重。又是先皇亲子,所以皇上才会想到让你即位。” “不。”他云淡风轻道:“因为我与皇兄才是真正的亲兄弟。” 他看着远处,就像在说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殊不知我心里早已惊讶万分,还不敢表露出自己早一步知道,故意夸张道:“什?什么?” 鼻尖触碰到我的脸颊,他道:“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其实很多年前我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 “有一年太后寿诞,我不知道要送什么礼物,就故意拖沓时间不去。等到宴会都散了,又觉得太后毕竟抚养我长大,又是我的姨母,我不送份礼物实在有悖孝义。所以,等到那晚夜深人静,我便悄悄潜入“慈心殿”,想要给太后一个惊喜。” “结果,就让我听到了这个秘密。” “这么说,你也知道,王爷才是太后的……” 他点头:“三哥论才学品质都在我之上,他做皇上无可厚非。对了小葭儿,这件事情,你我知道也就罢了,千万不可让皇兄知道,我不想他心里有负担。” 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亲生的两个兄弟,彼此都知道对方的身份,又彼此都告诉了我,却彼此要装作毫不在意一生不能相认,这也许正是皇室的无奈吧! 他们互相关怀着对方,用遥远的距离阐释了亲情的伟大与豪迈。 “小葭儿,我把什么都告诉了你,你也要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无论是什么,我们都要一起承担,一起面对,好不好?” 他说完紧紧握着我的手,手心传递过来的温度是那样热,我回握紧了他的,蓦然想起那句诗“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自己开始笑意阑珊。 他说得对,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他,成长的路上我一直有他的陪伴。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 我们一起走过那么多风雨,再来一次又何妨? 坚定地走向回宫的路。 看着他大踏步的背影,我顿时轻松了许多。 这个画面也许不见得唯美,可是两手相牵的俗语还是让我由衷感触起来。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第廿五节 遥是冬日寒 第廿五节遥是冬日寒(第二更) 我突然觉得很满足,终我一生,虽然诸多坎坷,可总算平安度过。前有大伯险恶用心,后却有尹风给我坚实的臂膀。他说得对,我们应该携手共度难关。 心里其实已经凄哀地想,除了他我现在还有谁呢?在这异世我回来得究竟是对是错? 逃避现实的这一个多月里,我也想了许多的事情。站在大伯的立场我真的不能怪他错的有多离谱,一个人扛下一整个家庭的责任,肩上担负的是整个族人的兴衰荣辱。他也许从来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吧,既折磨了自己也啃噬了关心他的亲人。 只是可怜我们这些后辈,全部都要沦丧成这场斗争的牺牲品。我、杨采还有几位哥哥,我们哪一个可以说自己活得有多简单。 皇宫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往尹树的妃嫔早已经被迁出曾经居住的宫殿,退到偏殿居住。虽说不是很多,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说法似乎古已有之。 尹临正式昭告天下,承大统。原配娴姐姐闺名杨玉娴为皇后,她诞下的儿子名正言顺为皇长子,也是目前为止尹临唯一的儿子。司马敏为敏妃,纤柔为柔妃,另有新选秀女封嫔者二人,美人四人。 尹风依旧做回他的亲王。 尹庄的庄亲王爵位保留着,由原庄亲王妃在尹室宗亲里选择一位德才兼备年纪尚轻的人过继到名下,以便日后承袭庄亲王的爵位。 由此,尹室皇族由原本除皇上外的四大族缩短为两族。其余外姓的势利,全由尹临一人掌控。 名册里没有我的名字,我暗暗松了口气,那带话的太监笑眯眯对我说是皇上想尊重我的意思,所以封妃还是贵妃只等我回宫再来商议。 我闻言又是一阵堵得慌,尹风暗暗握紧了自己的拳头。我正想劝,却无意间听见我熟悉的声音,我本来不想管闲事,可一听到碧玉的声音还是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墙根下鬼鬼祟祟的二人,正是碧玉与碧玺。 只听碧玺哀求道:“我的好妹妹,我求求你,帮我跟王爷带个话,就只带一句。” 碧玉道:“你犯下滔天大祸,若不是看在我的情面上,王爷早就派人杀了你,还会有你现在好好地活在浣衣局?” “可是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王爷商量。” “商量?”碧玉冷冷地笑了:“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王爷为什么会放过你这个勾、引他还故意在他面前演戏伤害夫人的人?是因为夫人的一念之仁!如果你真的把我当妹妹的话,就滚回你的浣衣局做个宫女,等到年满二十五岁,我自然会想办法带你一起离开汴都,去过属于我们姐妹的生活。” 谁知碧玺道:“我不要出宫,我不要。” “姐姐啊,你难道还没有死心吗?王爷心里根本没有你,你为何还是如此执迷不悟?” “可是……”碧玺小声地道:“我已经怀了王爷的孩子……” “什么?”碧玉尖声叫了出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好妹妹,我们才是亲姐妹,即使你与夫人感情再深,也不能深过我们的血缘亲情哪!你就再帮我一次,只这一次,好不好?”碧玺哀求道。 我松开尹风的手,笑看着道:“恭喜你,有自己的孩子了。” 即使那么口不对心,即使已经千疮百孔,我还是要作出很开心很高兴的样子,可是这里,砰砰跳的地方,真的好痛啊! “小葭儿……”尹风看着我的神色,慌乱起来,举起手道:“我……” “王爷是想赖账吗?姑娘家清白的身子都给了你了,现在还有了孩子,王爷不是该给别人一个名分吗?” 尹风见我拉下了脸,整个身子紧绷这,好半天发出一句话来:“我杀了她!” “王爷是要杨葭成为全天下的笑柄吗?” 传了出去,别人该如何看我?再说我有什么理由生气。 “可是我让小葭儿生气了。我说过,若一人伤你,我便杀那人。”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已经有湿润过的痕迹,我随意拂了拂,道:“生气,我有什么资格生气,我是你什么人?” 到现在为止,我们都还这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着,难怪碧玺这样的人会钻空子。我是他什么人呢?妻子,不是,他的妻子是姚冬。情人,不是,我连个名分也没有。挚爱?那更是笑话,谁会在挚爱面前与别的女人有所纠葛? 碧玺看到尹风,眼睛一亮,跌跌撞撞跑来,半是羞怯半是柔情地福了身,娇滴滴道:“王爷。” 碧玉自主别过了身子,不敢看我一眼。 只有春烟,自始至终扶着我的肩膀,似乎是要传递给我力量。 我拍拍她的手,我懂得。 “你真的怀了本王的孩子?”尹风没看碧玺一眼,冷着声音问。 碧玺抬头快速看尹风一眼,低下头温婉道:“是,就是因为那晚……” “打掉他。”尹风不耐地喝道。 碧玺的话哽在喉间,泪珠已经先行滚落下来,早就白净的脸上已经没了一丝血色,睁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尹风,忘记了反抗。 “明天日落之前,本王不要再见到你。” 尹风说完,冷冷一瞥,走过来欲要拉我的手,我已经先他一步走开。 如果一夜雨露只是个误会,可是老天却故意把这个误会加深了,上个床本也不是什么大事,现在连孩子都有了,叫我如何装作无动于衷? “夫人,您没事吧?”走出很远,春烟才开口问道。 “没事。”我摇摇眩晕的脑袋,道:“我哪有时间再去想碧玺的事情,回宫了始终也要向皇上有所说明的。” “嗯,皇上要是知道夫人回宫,一定会迫不及待要见到夫人。” 我可没有忘记当初要出宫是找了什么样的理由,现在是该给尹临一个说法的。 “呵呵呵呵,杨葭,有时间和我聊聊吗?”从假山后走出一个人影,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一看,竟然是姚冬。自我穿回来哪怕是她做上代皇后的位置,我们也没有过直线交际,今天怎么突然想到要找我了? “王妃有话直说吧。”我道。 她本就是个不多言语的人,我们不见得多了解对方,也不必用那些个客套的话。 “哦,没什么。”姚冬看着我,微微一笑道:“看到了吧?那个叫做碧玺的宫女已经怀了他的孩子。而我,刚好想要这个孩子生下来。” “为什么?”还记得当初她知道我跟尹风有那么些瓜葛的时候有多么讨厌我,如今同样的情况,她是要把丈夫送到别的女人身边吗? “因为尹风他从来都没有碰过我!可是,我却那么想要一个孩子,一个他的孩子。既然他不愿意给我,那我只好向别的女人要!” “你知道他为什么没有碰过我吗?因为你!因为他是为了救你的命才迫不得已娶了我,所以,他憎恶我,厌弃我。” 我知道尹风不大爱搭理姚冬,只以为是因为姚冬孤傲的性子。毕竟是夫妻,怎么也是可以和和睦睦相敬如宾的。这么久以来还没有过夫妻之事,确实让我吃惊。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安慰,似乎她的今天都是我与尹风一手造成的结果。只得垂下眼睑道:“对不起。” “他现在这么对我,以后也会这么对你。就算没有那个叫做碧玺的贱、人,也会有别的女人想方设法爬上他的床。你又可以忍几次呢?” 她问道,我竟无语凝咽。 如果不是姚冬刻意提醒,我都忘记我们之间其实还有这么多的鸿沟。原本以为他只是犯了一个男人都会犯的错误,没想到去了一个碧玺,还留下一个种。抛去碧玺,我们之间还有最深沉的障碍,那就是姚冬。我们永远无法倾心坦诚,也没有办法站在彼此对等的地方。 是我想得太过简单了吧,以为我的爱情可以胜过一切,原来却是如此不堪一击。 我的心来自异世,又不得不用杨葭的身份活着,也许这才是杨葭本身的宿命,她始终,不该属于尹风,即使我费劲努力,最后也只能是泡影吧! 那还有什么还争执的呢? 回到大殿我简要向皇上说了大致情况,那十几箱金条已经事先被我安排好了,此刻也该是在回宫的路上。尹临很是高兴,问我想要什么赏赐,我拒绝了。 珠宝首饰、琳琅玛瑙,无一不是奢贵异常的。 “是不是这些东西不合你的心思?葭儿,你是不是不喜欢?还是以为朕就只是给你一些珠宝打发了你?朕其实已经拟好诏书,要封你为贵妃。” 我跪下道:“臣妾多谢皇上好意。只是臣妾在为侧妃时,已经被休,不再是侧妃,如今又何德何能做贵妃呢?” “朕心里有你,只要朕肯,就没有人说闲话。” 我摇头:“皇上,今时不同往日。皇妃也好,贵妃也罢,都不是臣妾想要的。” 他呆了呆:“那你想要什么?朕不勉强你,你可以考虑清楚。若是现在想要什么,只要朕可以办到,就一定会满足你。” “臣妾什么都不缺,等到想要的时候,自然会来向皇上讨要。” “也罢,就权当是朕欠你一次人情,不过朕说的事情,你可以先暂时考虑,不必急于答复。” 我淡淡福身,退了出来。春烟觉得吃惊:“皇上不是一直都很希望夫人留在身边的吗?为何……” 我笑着道:“皇上如今也是快要心力交瘁,只怕是没有时间来顾虑到我了。” 春烟一惊:“如今国泰民安,皇上会因何事纷扰?” 我故作神秘一笑,春烟恍然大悟:“难道是因为她?” 第廿六节 相逢应不识 第廿六节相逢应不识 春烟所谓的“她”,我们都明白是谁,只是彼此心照不宣。 事到如今,那个“她”与我,已经没有多大的关系,所以,我真的不需要再去做详细的了解。相信以娴姐姐的聪明睿智,是可以妥善处理好的。 “夫人,现在是要回宫了吗?” 我点头,我暂时还不能离开皇宫,还是要暂住在这里。有一件事,我连春烟都瞒着没有告诉,担心她会多想。尹临不肯放我出宫,他说他已经查明那日私自写下休书的人,但是他不肯告诉我。我也不想再去追究,就算将那人千刀万剐,也弥补不了我曾经受过的伤害吧。 只是,当我再次面对尹临深情的眼时,我还是有一瞬间的犹豫,毕竟面前的这个男人,我深深爱过,做不到断情绝义。 应该说是因为最近发生太多事,左右了我的情绪。我哪那样坚定地以为会被尹风牵着手好好走下去的时候,尹临回来了。不止如此,尹风却又…… 回去的时候,碧玉早早等候在院子里了。她屏退了所有的宫女,独自打扫了院落,连平日不喜欢整理的内室,今日也是有她亲手拾掇完。我看着直笑,道:“碧玉,你姐姐的事,我并未怪你,所以你不必太过介怀。” “是啊碧玉。”春烟也道:“夫人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你是你,碧玺是碧玺,今后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好生伺候夫人就好。” 我捶着自己的肩膀,戏谑道:“你如今可是将军夫人了,不必自降身份来伺候我啦!还有你碧玉,过一阵再帮我挑几个宫女进来,如今春烟不会常常在我身边,若有朝一日你也嫁了出宫去,我身边不就一个可靠的人都没有了。” 碧玉闻言眼圈一红,挺立的身子生生矮了半分。 春烟则是白了一眼,道:“夫人就不能给我留个道吗?您也知道那将军府就是一座空府,回去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还不如在夫人身边来得自在呢。” “你呀,现在知道后悔了吧?当初为什么也不跟我商量一下就嫁了。” 我虽是带笑说的,心里也着实心疼起春烟来。穆展不在府里的日子,她只要一出门就能遇到穆狄,两厢尴尬,所以她才会借故躲到我这里来。 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散一桩婚,我早就知道穆狄倾心春烟,春烟也对穆狄有着不一般的感情,否则也不至于那次出宫春烟会在穆狄面前停留,可能我能在那个关卡顺利出宫,也是穆狄看了春烟的面子。我本有心撮合他二人,谁知春烟会突然来了那么一招,代替翠倚嫁给了穆展。这一会,只怕穆狄对我的怨恨更加深了。 春烟将手贴上我的手背,含笑道:“其实,将军也很好。” 相敬如宾,将侧夫人的位置抬为正夫人,面上好像真的很好了。但我相信天长日久,以春烟这样的家世学识,打动穆展也未可知。 我感叹道:“这一生能够认识你们,是我的福分。” 碧玉惨白的脸蒙上一层水雾。 春烟则道:“认识夫人,才是奴婢们的福分。” 我拉住她的手,招呼碧玉过来,也牵住她一只手,道:“记住,这里没有主仆,以后你们两个在我面前都不许自称奴婢,记住了吗?” 当我一直尊敬的人,以我父亲的身份养育了我十几年的人,撕下伪善的面具,告诉我他养育我只是为了利用我时,我变得越来越害怕,害怕身边的人会这样一个一个离我而去。害怕我会抓不住手上拥有的,一个人如果没有了亲情,没有了爱情,没有了友情,那还能奢望什么? 春烟微微一笑:“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们同时望向碧玉,她今天的气色很难看,原本红润的脸庞看不到血色,嘴唇翕动几下,嘴里念着“夫人,夫人……” 我刚想笑话她今日矫情,突然见她半蹲的身子往前栽倒,一口血喷了出来! 我大惊失色,春烟忙站起来要找太医,我也着急地变了脸色,呼唤起她的名字要把她扶起来。碧玉拉住我的袖口,声音低得如同蚊蝇:“不用了,奴婢已经服用了鹤顶红。” 我痛心疾首,忙扶着她平躺下来,身子贴近了我的手腕,心疼地道:“你怎么这么傻?” 碧玉扯出一抹虚无笑意:“姐姐背叛了夫人,奴婢……没脸再见夫人。” 我痛得不能自已:“我从未怪过你,你为何要这么做?” “奴婢知道……夫人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可是,夫人越是不怪罪奴婢,奴婢心里越是难受。明月楼的规矩是……背叛主子的人,就要……是因为奴婢才让姐姐来到夫人身边,是奴婢……间接害了夫人。” “如果不是姐姐……也许夫人不会和爷……闹出误会……爷心里是有夫人的……奴婢比任何人都看得明白……夫人不要……不要再因为姐姐……怪责爷。” 泪纷纷掉下来,低落在碧玉嘴角上,炽热的温度很快冲散了血渍,又有新的血迹沿着原来的小道流下来,流下来…… “奴婢……以死替姐姐谢罪……” 我一边擦着她的泪,还有血,一边自己语无伦次:“不……我不许……碧玉,你……” 说到最后我自己开始泣不成声,可是为什么血我越擦越多,为什么我感觉到碧玉的身子越来越虚弱? 我大叫着要找太医,春烟吼着要去找碧玺来,碧玉急摇头,再次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来,火热的温度溅到我的手背,我努力呼喊着她的名字,却见她用尽了力气从袖子里掏出那半张丝巾,道:“奴婢有……有个不情之请……请夫人……请夫人成全……” 我把她抱得更紧些,她的身子太冷了,太冷了,连同我也开始跟着哆嗦起来。我颤抖着接过丝巾,她的血渍已经粘连在我的指甲缝里,黏黏稠稠,染上了丝巾。 我捧起来,看着她道:“你说,你说。” “奴婢求夫人放过碧玺一条生路……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孩子出生以后,请……夫人代为照顾……姐姐……姐姐动机不纯…….孩子跟着姐姐……奴婢放心不下……奴婢知道这件事情很为难夫人……可是……” 碧玉闭上眼,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声音是从来没有过的悲凉:“求夫人看在……奴婢忠心侍奉一场……看在奴婢是个……是个将死之人的份上……答应奴婢……” 那一声近乎自虐的渴求,在临死前一秒还在念念不忘的事情,那渴盼希冀的眼神,深深刺痛了我。往事闪电一样划过心头,陪我走过最大难关的碧玉,也要,离开我了么? 我心一痛,应道:“我答应你。” 碧玉笑了,如我初见时那样纯真,眼里的光亮璀璨起来。我知道这是临死前的征兆,紧紧拉着她的手呼唤她的名字,期望她可以停留得更久一些。但是……但是那笑容并没有持续多久,那只抬起来欲要再次触摸丝巾的手,还没有等到我放进她手心就缓缓地坠落了下来…… “碧玉!”我看着再也不能醒过来的脸,哭泣着把丝巾塞进她的手心,掏出丝帕擦干她嘴角残留的血迹,擦干她额角流过的汗渍,还有那眼角遗落的水滴。我擦拭得很仔细,就像,就像一件珍贵的瓷器…… 碧玉,你安心去吧,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 碧玺风风火火而来,见到的是碧玉已经闭上眼干干净净的样子,她猛地扑上来,扯住碧玉的身子痛哭道:“碧玉,碧玉!” 我站起身,已经流不出泪水,淡淡看着碧玺道:“你来晚了一步。” 碧玺上前揪住我的盘扣,恨恨道:“是你,是你逼死了碧玉对不对?杨葭,你这个面慈心恶的女人!碧玉到底做错了什么?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一个一个指节抠出她捏着的手,冷冷道:“害死碧玉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春烟道:“你做出此等伤风败俗之事,你以为怀了爷的孩子爷就会放过你吗?碧玉是替你去死的,她是代你去死的!临死前还不忘替你铺路,碧玺,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是你害死了碧玉!你不配做姐姐,你不配!” 碧玺惨白了脸色,喃喃自语什么,忽而大笑起来,看着我道:“杨葭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你对付不了我!不管怎样你都不能要我的命!因为你答应过碧玉,会放过我对不对?哈哈哈哈,我要你看着我生下孩子,我要你痛!我要这个孩子,永远成为你心里的一根刺!哈哈哈哈!” 我看着这个举止癫狂的女人,道:“你错了!我要你生下孩子,是要你替碧玉赎罪!我要你看着孩子在眼皮底下却叫着别人做娘!我要你感受碧玉在做这个决定时是多么得痛!!我要你这一生都活在对她的羞愧之中!” 碧玉,你要我代为照顾碧玺的孩子,这个恶人,我必须要当到底了。只是我答应过你,你也要答应我,如果有来生,一定要陪伴得我久一点,不然我要如何度过这漫漫一生? 碧玺尖叫:“杨葭!你这个心如蛇蝎的女人!碧玉看错了你!你凭什么抢夺我的孩子?凭什么?我恨你我恨你!我诅咒你!诅咒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之后。 春烟看着我道:“夫人,要不要先歇息下?” 我抓着她的手,忽然很是脆弱地问道:“春烟,你会不会也离开我?我不想要一个人。” 春烟反手握住我,道:“夫人放心,奴婢答应过翠倚,会一辈子都留在夫人身边。” 我抱住她,紧紧抱住,我多么害怕,下一秒就会失去她,就像我突然失去翠倚,突然失去芽儿,失去碧玉一样。 春烟拍着我的肩膀,温言道:“夫人怎么会是一个人呢?王爷来找夫人了。” 我全身一抖,血气不由自主往上涌,看了一眼门外的尹风,冷冷道:“你来干什么?” 我背过身子,不给他任何插话的机会,冷着声音道:“王爷以为到了今日,我们还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吗?因为王爷我已经失去了碧玉,所以,恳请王爷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袖子下的手握成拳状,声音里再没了往日柔情,咬紧嘴唇毫不留情地道:“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第廿七节 红颜恩先断 第廿七节红颜恩先断(第二更)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记得那时读到此处,感受到苏轼深沉思念时,是如何肝肠寸断。 我又如何哀叹过这世间情字。 如今这首词,却要成为我与尹风最为真实的写照。 他浑身一僵,欲上前却怕我作出什么其他举动而踟蹰着,我见此更加心痛起来,道:“王爷走吧。事到如今,王爷比妾身更加明白,我们不是适合的人。” 我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期待他像往常一样靠拢来,向往常一样箍紧我,宣告他的霸权。 但是……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深深地凝视了我几眼,回头对春烟说了一声“照顾好夫人”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视线再次聚拢回来,我的泪夺眶而出。 春烟不忍道:“夫人,您这样又是何必。王爷心里是有夫人的,夫人您也对王爷……” 我摇头:“我们都没有办法原谅自己。是我们一念之差害了碧玉。” 对我来说,碧玺的存在无疑是一把尖刀狠狠地剜在我的心上。对他来讲,尹临的回来也是我们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我们之间看似简单的距离,其实是天堑。 春烟借故离去,我环视四周,每到一处都能看到他的影子。那张方形的砚台,他曾经就着我的眉目描绘过我的样子且很是传神。那雕花的菱镜里,他也曾站在身后替我描眉。还有这张让我欢喜让我忧的床榻,如今一想起来就感觉锥心刺骨。 我戴上珠翠,春烟已经端着盆子进来,见我添妆有些纳闷,道:“夫人。” 我又往发髻上插入一只流苏金簪,这才道:“在这里闷得慌,你陪我出去走走。” 春烟嘴张了张,终于还是依了我,无奈地跟在我身后。 “碧玉的身后事,我会交给别的人来做。你就别操心了。”我道。 今时不同往日,她是穆展的夫人,我不能让她被人诟病,也不能让自己处于更加被动的状态。 春烟道:“一切就依夫人的意思。” 园子里红的艳绿的翠,看起来颇为清新。 庭院那头,分东西坐着两位身着宫装的女子。其中一位是我多日未见的娴姐姐,她如今贵为皇后,乍一看去却也气度非凡。 另一位我也识得,正是那位神秘的回丹女子。 算起来已经有一个年头左右没有见过娴姐姐了,我心里很是高兴,想着她还生下一个男孩,也该是皇长子了,很为她开心,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想看看那是个怎样的小家伙。 “你是在威胁本宫?”娴姐姐柳眉一竖,望着对面的回丹女子道。 那女子似笑非笑:“皇后可以这么认为。” “别以为你是回丹的王后就可以为所欲为。这里毕竟是万圣的后宫,本宫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我一惊,她居然是回丹的王后,这么千里迢迢来万圣,还一住就是几个月,有点不通情理啊。 “你母仪天下?”那女子对此很是不忿,凑近了娴姐姐道:“不如我们现在去问问皇上,究竟谁才是最适合站在他身边的人?” “你……你……”娴姐姐气红了眼,一只手抖个不停,不仅没能阻止那回丹王后嚣张的气焰,反而助长了不少。只见她得意地一笑,道:“为了这一天我等了多少年?你不过是我安排的一个棋子,这一辈子都休息与我一争高下。不过你放心,只要你安守本分,我便可以保证你日后荣华富贵。不然的话……你的儿子…….” 娴姐姐惊慌起来,颤抖着问道:“你要干什么?孩子是无辜的。你放过他,有什么事冲着我来!” 换做任何一个母亲都不能容忍孩子被人当做威胁的把柄。这个回丹王后竟然能够说得出口,可见她有多狠毒。所以当她说出剩下的话,也不足为奇了。 “你放心,我不会对你的儿子怎么样的。就算我肯,临也不肯啊。那毕竟也是他的儿子。今日来不过是为了警告你,别想着临时变卦,否则,后果不是你可以承受得起的!” 说完兀自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狂妄地走了。 娴姐姐则是跌坐在石凳上,眼泪哗哗往外流。 她身后的宫女现在总算是能够出一口气,担忧道:“娘娘,要不要我们把这件事告诉皇上?” 娴姐姐看了眼奶娘怀抱里的小东西,凄婉一笑,道:“不用了。本宫即使不爱惜自己的性命,也要为皇儿着想。都说年老而色衰,色衰而爱驰,我是不是特别老了?” 说着下意识摸起自己的脸颊来。 那大宫女竭力掩饰了不争的事实,道:“娘娘正值青春年华,岂会色衰。” “你不用安慰本宫。就算本宫年少青春又如何,还不是红颜未老恩先断?” “皇上已经很久没有来过本宫这里了吧?算上一算,也只是除夕夜来过一次,还是打着看望孩子的名号。你说,皇上心里岂会有我?” 那宫女不敢辩驳,捂着嘴,亲眼看着自家主子被人欺辱却不敢动作已是很自责,听到娴姐姐一番话下来更觉伤心,嘤嘤地哭泣起来。 我假意路过偶遇,笑道:“娴姐姐也是来赏花的吗?” 她一见我,收敛了难过的情绪,道:“你是……葭儿?” 我坦然点头。 她又是一笑,这一笑发自肺腑,道:“我就知道你没死,你没死。” 我握住她的手,道:“多亏了姐姐的照拂。葭儿大难不死,左右也是一定要报答姐姐的。” 嘴里说着心里便想起尹临答应我的那句空头承诺,用来兑现对娴姐姐的情意也是未尝不可的。我是一定要离开的,面对那个我曾经深爱的男人,无论如何也是希望他好,可是除了娴姐姐,我不知道还有谁比她对尹临更加真心? 眼睛不由自主看到了奶娘抱着的小奶娃,粉嫩得很,我心生羡慕,道:“多可爱的孩子啊,这就是大皇子吗?” 尹临现今只有这一个儿子,又是名正言顺的正室所出,毫无疑问该是大皇子。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不是被立为太子呢?难道说是因为那个回丹王后? 说到自己孩子,娴姐姐整个人变了样子,一张脸上沁出笑意,道:“是啊,你还没有见过这孩子呢。” 我可着劲笑起来,道:“快,给我抱抱。若是以辈分论,这孩子还应该唤我一声姑姑呢。” 娴姐姐一愣,身边的宫女嘴快:“不是姑姑,是姨母。” 我看着那粉嫩嫩的小脸蛋,手指轻轻碰上去,嫩嫩滑滑的,连连笑道:“是,瞧我都忘记了,是姨母,是姨母。是吧娴姐姐?” 娴姐姐“嗯”了一声。 我一边看着一边分析道:“眼睛和鼻子像极了娴姐姐,只是这眉毛和嘴巴,简直跟皇上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呢。” 我说的是真心话,真的是很像尹临的样子。 话题绕着孩子,这才又道:“娴姐姐无须担心,皇上不是薄情之人,只是也许最近事情太多,姐姐又是个大度的,所以,一时不能来看望姐姐罢了。可是孩子毕竟是姐姐生下的,我瞧着这样子,倒是与皇上极为相似,他日长大后,定也是人中龙凤。娴姐姐只管放宽了心,横竖皇宫里现在只有一位皇子。这就是姐姐最大的筹码。”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要说起这些,也许是总觉得自己快要离开了,而娴姐姐作为杨家唯一留下的人,我便要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她的身上吧。 大伯的那句话深深刺痛了我,他说我娘身为杨家的女儿,必须要为杨家牺牲,怎么能那么自私地只顾自己儿女私情。话语虽然毒辣,也有着几分道理。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由衷地敬佩起娴姐姐来,放眼整个杨家,比大伯更有胸襟与抱负的,也就只有娴姐姐了。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又何尝不曾晓得皇上对我还有几分情意?只是被王后一击,差点乱了分寸了。” 我调笑道:“那我可得跟那王后学学,问问她是用什么法子惹恼了姐姐?要是管用的话,日后我闯了祸,也有个帮手啊!” “你呀!”娴姐姐戳着我的额头,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没个正行。” 我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蹭上了笑容,就让这一刻长久一些吧。娴姐姐,我知道前进的路上如果没有你,我根本坚持不到现在,也不可能还好好活着。 只是我终归没有你那么伟大。 终归也让你失望了。 而你不但没有怪罪我,还一次次为我着想,所以我即使远在天边,也会默默替你祈祷。 “两位姐姐,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正当我们受情绪感染欲要流泪时,杨采忽然探个脑袋凑过来。 大伯一事后,以他为基础的杨家算是毁于一旦了,他一个人守着空空的杨府孤独地过下半生,也是皇上对他最大的仁慈。否则暗害子嗣一条就罪不容赦。 我不想杨采跟着这样的大伯,所以求了皇上留她在皇宫。娴姐姐也是闲着,三天两头叫她过去说话解闷。杨采过得很是快乐,一点也想不起以前的事,只是偶尔病发会睁着大眼睛望着我,对我说她的孩子没有死等等,说完总是突然晕厥,醒来后又完全不记得以前的事情。 我笑着拍拍她的脸:“你怎么来了?” 杨采嘟起嘴道:“四姐姐偏心,有悄悄话都不告诉采儿。” 娴姐姐在一边偷乐,我也是忍俊不禁:“好,是四姐姐不好,一会就告诉采儿好多悄悄话,不过现在你要告诉四姐姐,为什么突然来这里?” 杨采眨眼,献宝似得从怀中掏出一物,神秘兮兮道:“我想给四姐姐看这个。” 一个普通的香囊,我问道:“怎么来的?” “刚刚有一个姐姐掉下来,我捡到的。那个姐姐好奇怪,蒙着面,还穿着跟我们不一样的衣衫。” 按照形容出来的应该就是回丹王后,我欲要接过香囊仔细看起来,娴姐姐已经失声尖叫了起来:“采儿,快把香囊给娴姐姐,好不好?” 可是已经太晚,香囊已经稳稳地落到我手中。我正疑惑娴姐姐忽然变化的脸色,待定睛看清楚那香囊,不觉五内俱焚,回过头颤抖着声音问道:“娴姐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廿八节 缱绻共相依(大结局) 第廿八节缱绻共相依(大结局) “葭儿,我……”娴姐姐眼眶红了起来,片刻恢复到一本正经的模样,道:“我……” 我深吸了口气,道:“我都知道了,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娴姐姐还想做什么掩饰,她身后的宫女忽道:“皇后娘娘,事情早晚一天都会被她发现,不如还是告诉她吧。” 这个宫女,是之前在临亲王府服侍娴姐姐的贴身陪嫁,是娴姐姐的心腹。说话做事自然会站在娴姐姐的立场。 “葭儿,朕到处找你,原来你在这里。”尹临来袭,面带悦色地笑看着我。 我忽然觉得全身一片冰冷,福身道:“臣妾参见皇上。” 娴姐姐站起来,温婉可人:“臣妾参见皇上。” 尹临淡淡点头,却走来亲自扶了我,道:“你与皇后本就是自家姐妹,多与她走动也是好的。是朕疏忽了,早该将你的宫苑安置下来。” 我一甩手,道:“不劳皇上费心了。臣妾当不起。” 尹风前脚一走他后脚就来了,我的心已经千疮百孔,还要让我连最后一点颜面也无吗? “你怎么了?”他愣了愣,忽然像是领悟了般喃喃:“是不是因为朕一直没有给你一个名分,所以生气了?” “你想做什么?皇贵妃还是贵妃?或者是皇后?朕也可以办到。” 我有些恼了,但见娴姐姐听到此话已经脸色大变,想起这张巨大的网禁锢了我的一生,摆布了我一次又一次,就觉得很是寒心。举起手上的香囊,冷冷道:“不必了,皇上还是说说这个香囊是怎么回事吧?” 他面色一凛,微眯了眼看娴姐姐,娴姐姐自觉往后一退,见我还在一边,别过头来面向于我,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 勤政殿。 “说吧,你都知道了什么?”他反手而立,一身孤傲。 “根本就没有什么苏侧妃对不对?”我道。 “苏云霜其实就是苏霓裳对不对?真正的苏云霜早就死在你们手上。一开始这就是你与苏霓裳的合谋,目的就是要夺得万圣的江山,是不是?” “葭儿……” “是不是?”我提高了音量,竭力压抑着心痛的感觉。 “是。” “苏霓裳也是一早就假死,然后以苏云霜的身份在你身边帮你做事;与我大伯合作,让吴先生潜伏到前皇上的身边,杜撰出我是真命天女,目的就是为了我爹留给我的那笔无尽的财富;回丹的大王只是苏霓裳手上的傀儡,所以你们计划好后便让回丹假意挑起战争,你便有机会可以上阵杀敌,然后假死,之后苏霓裳便在回丹接应你,让你顺利掌控了回丹。你在回丹的那段日子,密切注意万圣动向,再以回丹国主身份,借机挑唆越王和齐王谋反,等到他们几败俱伤,你便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一统万圣与回丹两国,做你的英明帝王。臣妾说的对吗?皇上?” 明知我自己猜测的是事实,可是我还是忍不住隐隐作痛,我这么相信这么期待这么寄予厚望甚至曾经寄托一生希望的男子,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看着他默然的样子,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脑袋疼起来,心也跟着扭成一团,咬紧了牙关问出最后也是我最为在意的一个问题:“品宴大会之时,我无意偷听到的对话,其实就是皇上和如今的敏妃娘娘在商议大事吧?你们以为我偷听到了秘密,所以必须要致我于死地,不是吗?” “葭儿,我……朕,那时并不知道你已经怀有朕的孩子。” “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呢?”我的泪终于掉下来,对于面前的男人彻底死心,连一丝关怀也用不上了,只是那些粘连的疼痛还是不可抑制地让我开始颤抖起来:“皇上您,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孩子,所以老天才要惩罚我,惩罚我……” 因为我有眼无珠,所以老天才要惩罚我,惩罚我今生都不能再有自己的孩子,惩罚我与他的两个孩子都不能来到人世。 我站在空旷的殿堂上,不想再看面前的男子一眼。只要一看到,就会勾起无边的回忆,只是那些回忆曾经与我而言是美好的,今日却是难堪的。我无数次在心里深深自责自己有愧与他,却没成想,他才是最大的主使者。 我的今天,甚至一切的一切,都是我面前这个道貌岸然的男子苦心经营的。 那个香囊,分明就是我制作的,分明也是苏云霜,不现在应该说是苏霓裳了,是苏霓裳故意掉落下来让杨采捡到,然后故意让我发现的。 那熟悉的味道和所使用的布料,曾经是江南织锦司上贡后被尹树赏下来的,临亲王府只得了两匹,一匹给了当时刚嫁入王府的我,一匹给了备受宠爱的苏云霜。试想一个回丹的王后怎么会有他国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侧妃使用的布料呢?而这布料极其华贵,曾在八年前上贡过一次,用以制作圣旨。 那道先皇将我赐给临王尹临的圣旨。 所有的事情联合在一起,连同圣旨,也是矫诏。 我想哭,可是怎么也哭不出来,当多日来的疑惑终于解开,当所有的真相得以还原,当真正幕后黑手现身,我非但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觉得整个心里空空的,酸涩一齐涌上心头。 我一介现代的灵魂尚且不能承受,如果是真正的杨葭,会是何种心痛? 为了皇位,他竟然可以狠心杀害自己的孩子。 这样的人,让我觉得可怕。 站在门边,我很想问问他,皇位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可是我问不出口。即使他此刻看着我是真正的深情不已,我也觉得是矫揉造作,他骗了我,骗了所有的人,那些陪在他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只是,他利用的棋子罢了。 我也只是,他的棋子。 一枚棋子,仅此,而已。 我笑着踉跄地离开了勤政殿,心里痛到无以复加。整个人跌在地上,浑身瘫软得如同一滩泥水。 在我的对面,站着一个男子,他披着藏青色的大氅,下巴上胡子拉碴,就那么远远地,远远地看着我。 没有曾经的不可一世。 我哭起来,借着门前的狮子站起身,朝他冲过去!一头重重栽进他的怀里! 、、、、、、、、、、一转眼就几个月了,尹临昭告天下,成为万圣新一代的国主。由于回丹投诚,因此回丹疆土尽数收归万圣名下,回丹子民仍旧可以在自己的属地繁衍子嗣,倒也丰衣足食。 苏霓裳自恃有功,又对尹临一往情深,压根不把皇后杨玉娴放在眼里。但因族谱上苏霓裳已死,苏云霜也被勾去,她只能以回丹女子的身份活在皇宫,还是回丹的王后。自此,这一段后位之争总算落下帷幕。 司马敏,朝阳国人,原为先太后苏倾若送给尹临的大宫女,后为尹临心腹,被封敏贵妃。 许纤柔,回丹郡主,心仪尹风却嫁给了尹临,最后成全了我和尹风,守着柔妃的称号住在后宫一角,虽无过多恩泽也不至于被人陷害。 万圣四十年春,太后三年丧期已满,皇宫昭告天下,广选秀女,充实后宫。 消息回来说,尹临是全天下最孤独的帝王,他赐给了那些妃嫔封号,却一次都没有召幸她们。即使是皇后杨玉娴及苏霓裳处,他也很少去。只是会偶尔去某一个宫殿走走,一个人坐在床榻上发呆。还说,间或有一两个他颇为宠爱的女子,样子身板音色无一不是类似某人,也说,那个某人,恰恰类似皇上出征期间被当时的王妃休了的侧妃。 我听了只是一笑。 他本就不该是我的夫,我们都错了。 他之所以不常去娴姐姐处,也是因为娴姐姐明知他是在做戏却故意由着护国夫人休了我导致我外逃从而结缘尹风吧。 一念之残忍,一生之路。 皇宫里还有一位不得不提的女子,她便是罗玉英,齐王兵败后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她并未受到牵连,尹风暂代朝政期间,她上书一份奏表保住了自己的命,之后尹临即位,她更是凭借某种手段赢得尹临欢心,仍为贤妃。 当然她不会知道,在我临走前这一天,罗竹曾经来找过我,交给我一样东西,说是翠倚之前给他的,现在他想交还于我。 晚风轻轻吹打过脸颊,夕阳的余晖照亮了这座坟头。我知道翠倚就躺在里面,抓紧了小包袱里的物件,一时间泪如泉涌。 翠倚,我答应你,今生我都会好好活着,替你活着。 原来,我们不必许诺来生再做一对姐妹;原来,我们本就是一对姐妹;原来,你骗了我。 记得之前我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的时候,你曾经说因为我是你的小姐,就算识破了我的身份你还是不离不弃地守在我身边。在那之前你就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吧?只是因为害怕造成我的困扰才秘而不报。 白展枫,白翠倚,还有我,其实本该也是姓白的杨葭,我们都是亲人。 翠倚正是娘那日撞见爹与她的贴身丫鬟湘竹偷、欢一日后生下的孩子。 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湘竹,便是后来的四姨娘。 那个被偷换到二娘身边的孩子是我不假,被四姨娘偷偷生下又送走的孩子,就是翠倚。 二娘同情四姨娘的遭遇,知道她也是身不由己,所以与四姨娘合谋了一计,在大伯的眼皮底下用偷龙转凤的方法换回了翠倚,对外宣称她只是个孤儿。 四姨娘曾经无数次偷偷探望的,不是我,而是她的亲生女儿,翠倚。 娘其实不知道,大伯那时恨透了爹,故意在爹与四姨娘的食物里下了药,又掐准时间让娘撞见,以此断了娘与爹之间的信任。 所以爹才会郁郁而终。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除我之外的另一个女儿。 娘也是半生坎坷。 到死都没能知道真相,一直怨怼着爹。 尹风一直轻拍着我的肩。 我站在坟头,看着香烛与那物件慢慢燃尽,过去的一切都让它过去吧,这个秘密,就让我永远地留在心里,谁也不会告诉。 “走吧。”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神话,其实也可以成真啊! 、、、、、、、、、、、我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看到的人都觉得这胎会不止一个。尹风每日笑得合不拢嘴,为了肚子里的宝宝,我干脆撵他去睡书房,他苦着脸卷起锦被的样子,让春烟等人都跟着笑了。 穆展辞去了官职,跟着我们住在一起。那座将军府,俨然成了穆狄一个人的空城。听说临走前他最后看了眼春烟,与穆展卧了拳,至于说了什么,只有他们兄弟知道。我想多半是要穆展好好照顾春烟之类的吧! 初时尹风对他很是忌惮,日子长了两个人便又回到儿时模样,练武切磋,顺便把明月楼丢给了至尊。 我也很是高兴,太医已经诊断说不能怀孕的,没想到竟然还是怀上了尹风的孩子,可能都是天意吧,是老天要补偿给我一个孩子。 自从怀孕后我很是奇怪,脾气变得特别奇怪,有时候温柔得能够拧出水来,大多时候凶巴巴的,不是指挥尹风做这个就是那个,就连院子里的下人都开始协商一致,遇见我这个夫人要绕道走了。 这一日我正吃着零嘴,肚子忽然隐隐作痛。我想是不是要生了,可是把脉的大夫明明说还有一两个月的呀!我越来越痛,后来直不起腰来,豆大的汗珠落下来…… 我想叫人发现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连春烟都出门采买东西了,那些下人也是绕着我走的,我苦笑,扯着树慢慢坠地。 小腹上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我疼的死去活来,张着嘴大呼叫人,就是没有人来。等到发现我的时候,我全身已经接近虚脱,整个人泡进了汗水缸子。 下人们忙着请产婆烧开水,产婆来时我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见她的样子也知道情形不对,忽然小腹再次传来剧痛,我头一歪,听见产婆说了声“不好了,夫人是难产”就晕了过去! 我感觉自己忽然飘了起来,身体被抽空了,飘飘荡荡地在空中盘旋。我大惊,张大嘴巴呼唤尹风春烟,可是他们好像看不见我的样子,直对着床榻上濒临死亡边缘的人。 那个人,不是我吗? 隐约好像还看到了苏霓裳狰狞的笑脸,她嘴巴大张着说着什么,我完全听不见...... 我迷糊了,隐隐猜测是自己的魂魄远离了肉身,我苦笑,早说生孩子是会死人的,难道我真的要死了? 我不想死啊,我还要跟心爱的男人白头偕老,还有一个姐妹要陪伴,还有孩子要照顾,我真的不想死,可是飞在空中的我忽然没了双足,跟着是小腿,我大惊,知道或许已经回天乏术,心里一疼…… 但见那床榻上的我悠悠转醒,一双眼清亮无比,我知这是回光返照,一咬牙不顾一切地冲向自己的肉、体,我还有未完成的心愿! 尹风抱起我,他的脸紧紧贴着我的额头,我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地道:“照顾好……孩子……” 他抓着我的手,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口中只道:“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我死后……你要把我埋在……埋在翠倚……翠倚的旁边……还有春烟……” “夫人,春烟在这里。”春烟上来握着我的手,我简单说出几个字:“要好好……好好活着……” 春烟泪奔于前,我痛的快要不能呼吸,强撑着最后一口气道:“穆展……穆展……” “夫人。”穆展也来了。 “代我……代我照顾……采儿,还有我的两个孩子……也拜托你了……” 番外一 番外一.渔美人 一生涕泪两千行,半世浮生若梦妆。 为奴为婢看相牵,尘寰玉白影落腮。 朝歌皇妃恩宠万,不识情来妄自欺。 作威作福遮念望,碧水东流黄泉会。 我叫任梓渔,是浣衣局的一名地位最为卑贱的宫女。从我记事起我就住在这看似耀眼的皇宫,日复一日地干着洗衣的工作。 在我还是个孩子起,就经常会有比我大上很多的宫女或者太监对我大呼小叫,颐指气使,那目光里透着轻蔑,甚至嘲笑。 只有两个人不会这么对我。 一个是负责管理我的嬷嬷,她大约三十几岁年纪,总穿一件青色的衣袍。她见我太小,不忍心叫我洗娘娘们的衣物,可是第二天她就被贬了职,那些一起干活的宫女对我更加苛刻了。 还有一个就是橙儿,她和我差不多年纪,只是身世比我还要坎坷,她是被人牙子几经辗转不知怎么就送进了宫的,用她的话说,她无父无母,一生都只能老死在皇宫。 我那时紧握着她的手说:如果有朝一日我有了出头之日,一定放她出宫,过自由的日子。 橙儿立刻问我什么是自由的日子,我答不上来,她就笑话我,说她本就没有家,出了宫也是一个人,不如待在皇宫吃香喝辣得好。还说对于宫女而言最风光的莫过于做了宫里的娘娘,一呼百应好不威风。末了又看着自己干瘪的小身板叹了口气,说自己不是做娘娘的料。最后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巡视几圈,看着我的脸,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看你就是个做娘娘的命。 我们哈哈笑着,谁都没有想到一句玩笑会一语成谶。 我那时已经算是个半大的孩子,知道为何这么多人都鄙视我瞧不起我,因为我有个贪赃枉法被皇上查处的爹,皇上砍了爹的头查收了我们家的家产,男丁送去服役,女子送入宫中为婢。 娘一时想不开跟着爹走了。 我永远记得我进宫那天,看着偌大的皇宫,从头到尾觉得冷。 因为爹不在了,娘也不在了,哥哥弟弟在外面,我一个人,要怎么过? 那一年我六岁,从一个太守家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沦为皇宫里的宫女,我连害怕都不知为何物,就要开始看人脸色的日子。 稍有不慎,年纪大些的宫女就会对我打骂,她们都知道我是罪臣之女,没有人会来帮我。 直到那一天。 那一日皇宫里要举行宴会,负责前殿的人手不够,嬷嬷就临时抽调了我们几个去帮忙。谁知道刚走到殿外的亭下,就有几个宫女故意拦住了我的去路,还撞翻了我的托盘。汤水撒了一地,那是御用的膳食,被怪罪是死罪,我顿时吓呆了。 我懵懂地看着周遭宫女的冷嘲热讽,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快要魂飞魄散。这样也好,至少可以和爹娘团聚。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我已经过够了。 就在这时,他来了。 那天他穿着一身白衣,头发只用一根丝带绑起,其余的披散下来,宛若降临人间的仙子。我就那样傻呆呆看着他走过来,嘴巴里说些什么完全听不清,只知道被他说后那些宫女皆低着头,一副羞愧的样子。 是他救了我! 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一年我九岁,已经记得很多事。 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那个别人口中称赞的才子,文大学士的长子,文渊。传说他三岁能赋诗,五岁能写文,我悄悄打听关于他的一切喜好,渴盼再次相见之时,能够亲自向他道谢。 这一天终于来了,皇上驾崩后,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我的日子也好过了许多。因为年少时学过四书五经,所以常常被藏经阁的主事叫去帮忙整理文集。 听说新皇与他小时就是认识的,也颇为欣赏他的才情,慢慢的,他在皇宫里有了第一才子的称号。我心里一阵苦涩,他前途一片光明,而我不过是个罪臣之女,有什么资格喜欢他?所以我把这种感觉深深压在心里,自此能够在皇宫中见他一眼,已是我最宽慰之事。 皇上把藏经阁交给了他,我心如鹿撞,刻意化了最好看的胭脂,待他走近我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快要停止了呼吸。 可是,他从我身旁走过,完全没有看我一眼,反而是专注地看着书架上的书籍。 他依次取出几本抱在怀中,又从我身旁走过。 “文公子。”我不甘心地唤道。 他停下来,笑容如三月春风:“姑娘有事?” 他已经不记得我? 我强压下心里的失落,道:“奴婢是浣衣局的宫女任梓渔,两年前公子曾经救过奴婢一命。” 他还是那样笑着,道:“区区小事,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从头到尾他甚至没有完整地看我一眼。 橙儿知晓我的心事,劝我道:“别说你现在是一个宫女,就是大户人家的千金,也未必能够入得了学士府!你想想以当今皇上对文学的推崇,还有文公子的才学,将来势必在朝廷有个一官半职,到时皇上也定是会为其赐婚的。你呀,就别想了。还是安安心心地待着,没准下次皇上又大赦天下,你也能够出宫与家人团聚呢!你不是还有个弟弟吗?凡事总是要多为他想想的。” 橙儿的话在情在理,字字都啃噬着我的心口。若说还有什么舍不得,便是我那同父同母的弟弟还在外面受苦,分别之后我们姐弟没有见过,也不知他是胖是搜,长高多少,又在宫外过着怎样的日子?他是罪臣之子,想来比我还要难过吧。 夜晚我屈膝坐在床上,这样反反复复想了许多事情,我是高攀不上这样的人家,橙儿已经挑了好听的话说,说的难听点,即便我委身小妾,学士府也会不屑一顾吧! 那就人他,从我的心底里一点一点剥离出来。 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忘记他时,他却再次出现了。 那一日正当午时,藏经阁的主事公公病了,托我替他一会。我想闲来也是无事,也好久没有来过这里,不如再看看古籍,就答应了那公公。随手翻起一本陈旧的书,慢慢看了起来。 不想越看越起劲,到后来竟舍不得放下。 “姑娘也喜欢这杂文?” 我还埋在书里,只简略点头,又继续读起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我把这本书都读完了,这才扭了扭身子,准备放下歇息。 转身的瞬间撞上一个人,我抬头一看,是他! 那掩埋在心里的情绪,啪啦啪啦被点燃了。 我知道,我再也不能装作没有喜欢过。 那是我那些年来最为快乐的一天,因为他跟我说了许多的话,都是有关杂文的,我看着他侃侃而谈的模样陶醉,偶尔插上一两句自己的观点,竟博得他的赞赏,我脸色渐渐红起来,低下头不敢让他看见。 我不敢向他表白什么,我害怕一旦捅破,我就连这样和他说话就近看他的机会也没有了。 以后的日子,我来藏经阁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能够遇到他,有时遇不到。 我很高兴,他对我的称呼终于不是“姑娘”,而是“任姑娘”。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我十四岁,我那时已经被调出浣衣局。有一天,主事嬷嬷说皇宫里来了位临亲王的侧妃,要我们好生招呼着,我便与橙儿及几个太监被分给了杨侧妃,作为她临时的婢女。 这是皇宫例行的聚会,我们已经遇到过许多次,所以也不是很在意。 而命运恰在此时给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因为替杨侧妃解释一句诗词,我居然被皇上看上并且立刻封了美人。 我感觉天旋地转,杨侧妃看着我的表情也是愣在原地。 当夜我就被皇上招幸,成了皇上的女人。 路过宫墙时,我被取了身上的衣物裹在锦被里,由太监抬着送往皇上的宫殿。远远地看着他由小书童掌着灯,一步步向我这边走来。看到我的队伍,只是例行地跪下,头深深低着,看不到任何表情。 我顿时心碎了,我知道,我与他,此生无缘。 杨侧妃以为我怪她,其实我不怪,我只是恼恨自己,为何明明应该放下的,却还要痴痴念着。想起远在服役的弟弟被赦免了罪行,我安慰自己,一切都是值得的。 那些疼痛,总会在午夜梦回之时,喧嚣而来。 品宴大会上,杨侧妃以一曲《春江花月夜》博得满堂喝彩,我看到他的眼里也闪着亮光,这亮光非但没有照亮我的内心,反而使它更加阴霾起来。 作为一个女人我怎么会看不出那其中的璀璨,我羡慕杨侧妃,竟然能够得到他真心的敬佩。于是我闲暇时开始苦练琴艺,传进妃嫔耳中是为了讨好皇上。我不辩解,总想在他面前可以完美一次。 没过多久皇上决定重新编纂书籍乐谱,我乘机说自己闲的无聊,皇上便允许我一同整理。 我看着皇上相信的眼神,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心虚起来。 可是我却阻止不了自己想要见他的冲动,每见一次,我就会空一次,直到我确定自己是真的爱上他,爱上那个根本不曾把我放在心上的男子。 不爱我的男子我对他趋之若鹜,爱我的男人我想方设法要逃避。我找出各种理由敷衍皇上,每次在他身下承欢我都紧紧闭上眼睛,幻想那个在我身上予取予求的人是他。 这样自欺欺人的日子,我也过了半年。 我渐渐失宠,宫外的弟弟一个劲捎信来报说他的日子再次不好过起来,我忽然悲哀的明白,在偌大的皇宫,甚至整个万圣,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唯有再次博得皇上的宠爱,我才能拯救弟弟于水火。 皇上越来越喜欢我,对我的宠爱越来越多,我开始认命,不再对他有丝毫幻想,只是内心祈祷,希望他一生平安,有时也幻想他未来的妻子会是什么模样? 我渐渐变成后宫里一个平凡的妃嫔,一个不争宠而皇上的宠爱却源源不断的妃嫔。 可是,老天竟然连我最卑微的愿望都没有实现,那一天,他亲眼撞死在我的面前,只是为了消去皇上的疑惑! 他只是一个醉心文学的人,为什么要害死他?是她们,是那群可恶的女人,兰妃、容妃、赵美人,还有许许多多的的皇上的女人,我下定决心要为他报仇。 我成了一个工于心计的女人,先后扳倒了兰妃容妃和赵美人,当鲜血从我裙下流出的时候,除了感觉到一股恨意,我竟然有了深深的害怕,我害怕失去这个孩子,可是,一切都太迟了…… 杨侧妃以为我是装孕,其实那是我骗她的,我用计将她引到后花园,再让她亲眼看见橙儿丢出有血迹的衣衫,就是假意告诉她,我没有怀孕。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么做,也许是因为我怕她会看穿我。 太医说我可能再也不能怀孕,我看着皇上痛惜的表情,心里划过一丝愧疚。 我终于如愿以偿地替他报了仇,除去了兰妃容妃赵美人,可是我并没有像想象中一般高兴,每当夜深人静我都会想起,被我亲手毁掉生命的孩子,他会原谅我这个自私的娘吗? 我日日消瘦,行尸走肉般活着,如果不是因为弟弟,我也许已经随了他去。 后宫里也发生了新的变化,人人自危,皇上陪我的时间更多了。有一天我突然发现他没有早朝,这才意识到我们已经在勤政殿未出门多时了。 皇上,被软禁了。 他笑着说以后就可以好好陪我了,也来个夫唱妇随,我心里跳了一下,他当我是他的……妻? 他知道我心里没有他,却放任我杀了容妃;他知道我心里没有他,却日日对我笑颜;他知道我心里没有他,还留我在身边? 他对我也许不算全心全意的爱,可是,对于一个帝王来说,已经太多了。 当尖刀对上匕首的时候,我知道我应该为他做些什么了。这样残破的身体,活下来也是对他的折磨,不如早早归去。于是,我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任那刀口划过我的脖子…… 我看到他撕心裂肺的呼喊,还有站在一边蒙着面纱的女子,不用想我也知道那是杨侧妃,只有她最懂我的心意。所以当我看到她首肯的点头后,如释重负。 往事一幕幕重现,我又回到记忆中的样子。他穿着一身白衣,飘飘欲仙…… 皇上,对不起,来生,但愿我遇到的第一个人,是你…… 番外二 番外二.娉婷夫人 兰草蓉蓉芳馥菲,灵芝静静红蕊醉。 这是爹给我起的名字,我叫杨兰芝,是杨家第十三代女。在我出生的那天,漫天的红光把大地照成了一片赤色,族人们都认定这是祥瑞,包括我爹。 作为整个杨家十六户里唯一的女儿,我可谓受尽了叔伯们疼爱,所以我并没有因为娘的早逝难过,相反叔伯祖父们的疼爱,使我一天天快乐地长大起来。 我有两个哥哥,大哥杨政,他比我大许多年纪,成天板着脸,我一见他就躲开。二哥杨权就不一样了,他就是老天派下来保护我的天使,他会每天变着法逗我开心,带我到外面去玩。我闯了祸他总是帮我承担,正是因为如此,我们兄妹感情极好。 二哥说,他会保护我一辈子。 我说,什么是一辈子啊? 二哥想了想,便说,一辈子就是很长很长的时间。末了他忽然叹气,说他其实保护不了我一辈子,因为我会长大,会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会要跟那个人过一辈子。就像,就像爹和娘一样。 我那时少不更事,呵呵笑着说,爹也没有和娘一辈子啊,娘不是不在了吗? 二哥便看着我,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心爱的人,他一定会亲手替我披上嫁衣。 我扁嘴说要是那个人也跟娘一样,很早就走了呢? 二哥惊慌地捂住我的嘴,说要是那样他便一辈子保护我,不成亲。 我笑眯了眼。 爹虽说只是一介商人,却有几个交情很好的朋友,我成日听他们说些大道理,那时候年纪小,并不懂得何谓江山社稷,只是喜欢他们来的时候给我带各种稀奇的玩意。 转眼我七岁,爹便请了私塾先生教授我四书五经,我一个字也没有学进去,爹着急不已,后来不知是哪来了位道士对爹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爹便把我送到了学堂里。我很不高兴,可也没有办法。过了不久我渐渐熟悉了那里,也喜欢上那里,因为,学堂里有几个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子,我们都不喜欢念书,常常合起伙来,只差没把先生气个半死。 她们一个叫苏倾若,是本地千户的女儿。另一个年纪小些,叫做顾晚晚,她有个哥哥叫顾之洲,一看到他我就想起家里那个绷着脸的大哥,心里暗叹晚晚和我同病相怜那!还有一个叫尹玉,她特别可笑,第一次来我家就被我那个黑着脸的大哥迷得五迷三道的,一见大哥就笑,就像她那个奇怪的小叔叔一见我就笑一样奇怪。 我想,尹家人都是怪胎吧,不然怎么那么不正常呢? 我与苏倾若还有顾婉婉一见如故,很快义结金兰,成了最好的姐妹。 转眼我到了十岁,爹看着我直笑,说天底下再也没有比我更好看的姑娘,我红了红脸,躲在屋子里不出来。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因为爹过世了。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嘱咐大哥还有二哥,要二哥好好照顾我,要大哥好好打理杨家的家业。我第一次见到大哥红了眼眶,第一次见到大哥的背影也是那样落寞孤独,漫天的雪都融化了。 我开始认真地念书,背唐诗,学拨算盘。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三年。 这三年里许多事也在悄然变化,尹家叔侄俩往杨府跑的日子明显减少了,大哥对那个尹家小叔叔却越加赞不绝口起来。 在这个乱世里,那位尹家小叔叔闯出了一片天地,拥立他的人越来越多,包括大哥。 他的言辞里,有了要将我许配给尹小叔叔的打算。 我没有反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爹娘不在,长兄如父,大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本来一切都成了定局,只等那小叔叔登上皇位下来帖子,谁知道就在此时,发生了一件改变我一生命运的事情。 我遇到了白展枫。 那天是尹玉十岁的生辰,我们三人相约泛舟湖上,身边都跟着我们各自的贴身丫鬟。谁知道船到江心,忽然掀起一阵惊涛骇浪,我们七手八脚地大呼救命,也不知是谁推了我一下,我落入湖中,连着呛了几口水,身子也月来年越沉,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去的时候,一双手托起了我,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地拽着那个人。 那个人,就是展枫,白展枫。 江南第一才子,白展枫,传言他满腹诗书风流才俊,家道中落被迫寄居在远房伯父家里。 我没想到自己会遇到他。 更没想到会爱上他。 我之前一直最为鄙视读书人,而自从遇到了展枫,我整个人都陷了进去。也许世间事都不能以常理来断定,正如我与展枫的相遇。 大哥坚决反对我与展枫交往,他说展枫只是一介书生,根本无法照顾好我,可是我笃定他是我今生今世唯一的良人,情愿抛下大小姐的身份嫁给他做对患难夫妻。 大哥采取了强硬的政策,将我锁在了房里。二哥最是疼爱我,悄悄给我送些吃的,不时地传些展枫的消息。 当二哥告诉我顾婉婉也爱上展枫时,我其实一点也不意外,因为我与晚晚一直情趣相同。 我决定于展枫私奔,天涯海角,只要是大哥他们找不到的地方。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了苏倾若还有顾婉婉,她们毕竟是我的姐妹,也许以后再也没有相见之日,说什么也要告别一声。 当晚,二哥带着我悄悄来到约定的后山,展枫如约而至。就在我们庆幸以为可以一生一世的时候,满天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山头。 是大哥,还有那位已经登上帝位的尹家小叔叔,我应该称呼他一声皇上了。 苏倾若拉着她的贴身婢女梅仙一个劲地催促我快走,还有我的丫鬟湘竹,已经哭成了泪人。 顾婉婉没有来。 我的心一点点凉下去。 是她告的密。 我们被带回杨府,大哥对展枫恨之入骨,恨不能剥皮抽筋。 我心里也有了恨,恨顾婉婉,她出卖了我。也恨大哥,难道为了杨家的百年基业就一定要牺牲我的一生吗?只是因为皇上喜欢我? 当我告诉大哥我已经怀着展枫的孩子的时候,他的面孔一下变得很可怕,然后笑了,说一定会让我看清楚,展枫不会是我终身的伴侣,他只是借助杨家的财产为自己造势。 我也冷笑。我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谁也别想再拆散我们,任何人都不能。 我们搬出杨府,住在简陋的小屋里,每日茹素,二哥常常来接济我们,所以日子过得虽然清贫,倒也舒坦。这个简陋的房舍只有三个人,我与展枫,还有我的丫鬟湘竹。平日我与展枫你侬我侬,湘竹便负责洗衣做饭等等杂事。 那一日我戴上展枫用竹做出的蝴蝶头饰,展枫即兴作诗一首,我看着,满心欢喜。 开心地摸向自己隆起的小腹,那里真正有一个生命存在了,我与展枫的孩子,就快要降生了。 我从来没有感觉自己这么幸福过,一个心爱的男人,还有我们的孩子,我开始幻想日后的美好生活。二哥就看着我笑,也不说话。他常常来看我,这个小院留下他太多的足迹。 我对肚子里的孩子说,孩子啊孩子,我是娘,看你舅舅一个人多无聊,你快出来陪他吧! 还有个把月,我的孩子就要出生了,我是多么盼望他的到来啊。 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雨,天气也凉下来,我想是时候趁现在还不费劲给展枫做几套衣裳,便想叫来湘竹去替我买几匹布。久叫不应,我便自己到湘竹房外去叫人。 当我推开门的一刹那,整个人都要窒息了。我愣愣地转身,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可以吗? 我的泪慢慢留下来,我最相信最深爱的男人,为什么此刻抱着别的女人,那个人,还刚好是我的贴身丫鬟? 我想到了大哥,想到我临走前他的眼神,顿时什么都明白了。是他,他怪我没有尽到一个杨家女儿的责任,让他一个人苦心孤诣。所以他不让我好过,一定是这样! 可是我不想去问他,更不想再回杨家,我一个人慢慢地走着,半途中遇到来看我的二哥,我趴在他怀中放声大哭。 我不想见到展枫,不想见到湘竹,他们的出现是对我的凌迟。二哥明白,所以他什么都不说,只单独请了人照顾我,直到孩子出生。 是个女儿,乖巧白净,我看着女儿漂亮的小脸蛋,二哥的愁容也被拂去,不住亲吻自己的小侄女,我们兄妹约定好,等我身子再好些,便带着女儿另寻他处,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好好带大女儿。 可是孩子被大哥派了人偷了去,我不敢声张,因为只要我一回头就会遇到展枫,我不想也不能原谅他,听二哥说大哥对女儿很好,我也放下心来。 没隔多久二哥告诉我,展枫离开了这个世界,我开始心死,过去对于他的仇恨一瞬间烟消云散,可是又有什么用呢?人已经不在了。 外面不断传来各种消息,说皇上依旧对我念念不忘,派人四处打听我的消息。可是我的心已经死了,随着展枫去了。二哥兑现了他的承诺,陪我一辈子。 我们辗转多处,往外散播我已经死去的消息。十年后皇上驾崩,我们便回到南山居住,谁也不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我想起展枫那首诗“娉婷霞枫飞”,那是他对我们的寄望,现在我要带着他的愿望活下去。 我逐渐忘记自己的名字,以为我真的是凭空出世的娉婷夫人。 只因他作过的那首诗。 娉婷霞枫菲,霞枫飞。 可我仍旧不敢去找女儿,我怕自己的出现会打扰她现在的生活,还有我拿什么颜面去见女儿,我是一个不称职的娘亲,误会了她爹连同自己也憔悴一身,不如让她留在杨家,也许看在亏欠我的份上,大哥也会善待她的吧。 再次见到女儿的时候,我除了惊喜还是惊喜,女儿和我长得那么相似,一样的面颊一样的眼角,可是,我却不能告诉她真相,好几次我话到嘴边都咽下了,这个秘密一旦被掀开就会牵连太多的人,我只能忍痛听着她一声一声唤我“姑姑”,葭儿,我是你的娘,你的亲娘啊! 大哥还是找到了我,我早就知道,见到他的那一刻就是我的夺命符。可是我不在乎,有生之年能够再次见到女儿一面,我了无遗憾。 我没有告诉二哥大哥来过的事情,喝下杯中酒的时候,我觉得无边的轻松,还有洒脱。我仿佛可以看到展枫向我招手。我睁大眼,女儿的面孔清晰起来…… 葭儿,娘去找你爹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蔷花傲蔷花傲秋风拂落叶若重悦画扇双鹬齐红戒对影频杯歌意阑珊弱柳摆清姿赤叶迟暮来鱼虾莲下游鸳鸯戏水乐恣欢谑甘霖如润丝故人采撷时博弈无阻狙娉婷霞枫菲 番外三 番外三.姚秋 春意浓,浓情一见深。 夏至情,情根十里嵬。 秋思蜜,蜜荷百花秀。 冬潺意,意上千户侯。 我出生在书香门第,娘亲是汴都府尹家的千金,爹先为汴都才子,后考取功名,被封学士,人称姚学士。 也许是受书香气息的感染,也许是娘亲怀着我时太过感伤,所以我才会在出生后,总是沉默不语。 我不爱说话不爱笑也不爱闹,就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待着,谁也不理,包括我的妹妹。 我是姚秋,是外人眼里的姚冬。 姚冬与我是一母双生的姐妹。 我们有着一样的容貌一样的身材一样的闺房。 除了爹娘,没有人分得清我们谁是姚秋,谁是姚冬。 作为一个没有儿子继承家业的家庭,我身为家里的长女,理应承担起家庭的责任,可是,上天似乎刻意与我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我这个病恹恹的不出门不说话不走动的病人,如何能够撑得起这个家? 这个病弱的身体必须每日服药,还要请练武的师傅每日教授,以便颐养。 妹妹姚冬则刚好相反,她自幼就琴棋书画无所不能,善言辞懂交际。 我们就在这种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互换了身份。 只要一出门她就用我的身份在众夫人面前斡旋,而我则扮作她的样子,乖巧地站在一旁,只要一有不喜欢的人碰到我,我总是会浑身冒起疙瘩,所以我出门时,总是裹着自己的脸。 回到家一关上门,我们就换回来。 爹常常看着我叹气,看到妹妹时又升起无限希望。 我知道他担心什么,可是我无能为力,大夫说我自小便有郁症,这种病只能将养着,不能受一点刺激。 我总是莫名烦躁,见到东西就摔,有时候安静得可怕。 只有见到尹风的时候,我忽然表现得不同,我知道,这是爱情。 我喜欢她,可是外人面前我是病弱的姚冬小姐,我怕他看不起我,就报出了自己是姚秋。 姚秋姚秋,这是我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说出自己真实的名字。 品宴大会时,一别多年的庄王回来了,我平日闭门在府,多少听爹和妹妹聊过朝中一些事情,知道太后很是心疼庄王,却没想到她会在那样的关头要替我们姐妹指婚。 那个关头,是临王府杨侧妃被罚跪于“慈心殿”外。以往听说尹风如何喜欢那个女子,我只是嗤之以鼻,如今一想,或许是事实。 但即使是这样,我也是高兴的,因为我的机会来了。 太后一心想替庄王娶一位贤良淑德的王妃,顶着我的名字的妹妹无疑是她最好的选择。同时为了照拂姚家,她便把姚家二小姐姚冬赐给尹风。 我们就这样将错就错嫁给了各自的夫君。 新婚之夜,我独守空闺,本该属于我的夫君,喝得烂醉如泥,嘴里喊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葭儿,小葭儿。 我以为他只是暂时的,我以为我的努力他会看得到,我以为终有一天他会明白我才是最适合他的人,我才是太后赐给他的,名正言顺的妻。 我每日等,左等右等,痴痴地等,等待他的回心转意。 但是,他根本不看我一眼。 除了有外人在面前的时候。 他甚至没有挑开过我的盖头。 没有进过我的房。 没有碰过我一次。 多少个冰冷孤寂的夜晚,我一个人裹紧了身子,还是觉得无边得冷,这冷从外至内,凉透了我的心。 他有一个宏伟的王府,却从来不屑一顾。 他情愿远远看着那个女人,也不愿意回头看我一眼。 临亲王出事,他第一个丢下碗筷,第一个呼唤的名字,还是,小葭儿。 甚至那个女人被休,明确拒绝了他,他还是疯了一样四处寻找她。 我知道,这个女人在他心中扎了根,我怎样也替代不了。可是我也是一个女人,我只是想要我的丈夫,为什么这么残忍? 我关上房门努力练武,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记心中的伤痛。 却没想到让我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我的夫君,那个闲散的王爷,竟然是民间组织的领头人。 令我难过的是,他当初建立这个组织时,也是为了要找到他年少允诺要娶的女子。 而那个女子,他已经找到了,她就是杨葭。 我的功夫已经出神入化,只要随便拈拈手指,便可以置杨葭于死地。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不敢这样做。 我有苦难言,很多时候我都想冲上去质问他,那我算什么?我算什么?可是我没有勇气,我怕一旦挑破,我连这样近距离看他的机会也没有了。 只是心中的痛,像一道道撕裂的口子,从来没有结痂过。 她对他笑,他便好比掉进了蜜罐。她对他恼,他便像是失去了全天下。 我的出现,始终晚了一步。 只是晚了一步,他的心中,便半点也留不下我的位置。 我想成全他们,可是我始终不甘心。看着他们甜言蜜语郎情妾意,我却要黯然神伤,为什么,为什么? 死了的临王忽然回来了,我以为一切都到了结束的时候。我满心欢喜等着他的回头,没想到等到的是他待在她身边不离左右。 碧玺爬上了他的床,离间了他们的感情,当我听到这里的时候,绣花的手被针刺痛,渲染出一大朵红莲。 我竟然连一个宫女也比不上。 我决心做一件事,一件让尹风可以永远记得我的事。 我整理了这间他从来没有踏进过一步的房间,整齐地给自己装扮了一个最美的妆容,穿上我最为心爱的嫁衣,以急事将他请进了这间房。 我把碧玺的事揽到了自己身上,然后看着他暴跳如雷的样子,故意说出恼人的话,受到刺激的他一掌向我劈来,本是无心,我却迎着那风口往前迈进! 他无意伤我,力道本就不大,我却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刀反握住他的手,接着他的手将那狭长的刀狠狠地刺进了自己皮肉! 我感觉不到疼痛,只知道鲜血一点点离开我的身体,当它们完全流干的时候,就是我离开的时候。 我看着他惊慌失措的眼,笑了。 原来你也会为我担心。 够了,哪怕只有一刻,我也,知足了。 张开嘴缓缓吐出几个字:“我是……姚秋。” 尹风,我不会成全你们,我做不到无私地成全放手。可是,我也不恨你,因为我是这样爱你,怎么舍得你为我掉一滴泪? 可我要你记住我,深深记住我,你的妻子。 只有让你亲手送我一程,你才会记得,你的身后,还有只有一个我,一个从来默默关注你的我。 如果有来生,可不可以,让我先遇到你? 如果有来生,你可不可以,爱上我? 可不可以,多看我一眼? 我是姚秋,爱了你很多年的姚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