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谋朝》 第一章 重生 初春的风,依旧是带着缕缕寒气的,打着旋吹进堂中,安定候府之中,却是正吵得热火朝天。 “啊...啊湫!” 芙蓉阁里,陆明溪拢了拢身上的棉被,又是一个喷嚏打了出来,小鼻子通红通红的。 恩,是害了风寒,她这前十九年身体壮的跟熊似的,从来不知道风寒为何物,没想到一朝重生,竟然刚醒过来就害了风寒! 一个字,爽! “啊啊...啊湫!” 陆明溪又是一个喷嚏打了出来。 “小姐,赶紧喝碗姜汤驱驱寒。” 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丫头端着碗姜汤急急的走了过来,那丫头梳着双丫髻,生得眉清目秀。 陆明溪接过那碗姜汤,捏着鼻子就灌了下去,一个喷嚏上来,险些呛到,不停的咳了起来。因为生理原因,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那小丫鬟一边拍着她的背给她顺着气,一边苦口婆心的劝导加数落, “我说小姐您也真是的,一天不惹事是能憋死吗?上上次弄哭了京兆尹家的小小姐,上次打昏了孙相家的二小姐,这次好,硬生生把承恩伯府的四小姐打下了两颗门牙,也怪不得侯爷生气,罚你跪祠堂!” 陆明溪一边顺着气一边听着那丫头数落自己,心中默默分析着自己的处境。信息量不小,不过全都是原主惹出的是非,这丫头从早晨说到现在没一句重样的。这也可见原主陆明溪究竟是多么一个能惹事的主儿。 莫名捡回一条命其实是她捡了便宜,让一个小丫头数落一上午她也忍了,而让陆明溪无语的是....她附魂的这具身体,竟是南楚安定候府的三小姐! 四十年前,后晋覆国,西北将领彭淮揭竿而起,直捣黄龙,文臣赵奕护幼帝南下,移都怀城。 彭氏于洛阳称帝,建立北魏政权。而三年后,赵奕死,赵恒掌权,挟天子以令诸侯,移都盛京。 后三年,赵恒废幼帝,登九五之位,改国号为楚,称南楚。 自此北魏、南楚隔江而治。 北魏尚武,南楚擅文;北魏兵强,南楚富庶。但两方总体实力一直不相上下,一个想南征,一个想北伐,可惜谁都没能成功,反而是僵持住了,就这么过了四十年。 而她,占着北魏国师之位,前几天刚刚在西北退了胡兵,还想着弄死白壁关戍边的陆晟,好让南安水军暗渡陈仓,完成南征大业,没想到隔几天竟然成了他侄女! 这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过总算是白捡一条命回来,还是她赚了。 南楚安定府老侯爷三子一母同胞,长子是如今的安定侯陆霄,近几日刚调回盛京述职。 次子陆轩也就是原主陆明溪老爹,十五年前便是战死了。 而三子便是戍边大将陆晟,也是她之前心心念念想弄死的那个,如今还在白壁关守着。 当年陆轩战死沙场,二夫人难产也随着去了,二房只剩一个孤女。 也好在安定候府后院没那么多弯弯绕绕,陷害什么的没有,反倒是被一家人捧在手心里,与亲女无异。 又因着陆明溪生来便带着心疾,整个安定侯府更是多珍视几分,特别是大伯安定侯,比疼自己亲闺女还疼。 只是这一家人顺着宠着视若珍宝着倒是养出个娇纵性子来。 昨天在书院里跟承恩伯府的小姐起了争执,别看这陆三小姐生来带有先天心疾,虽是病体可一点也不孱弱。 安定候府是武将世家,老夫人也是曾上过战场的,带孩子闲着没事自然教两招强身健体,一般小毛贼都不一定是陆明溪的对手,更何况承恩伯府家的柔弱小姐? 陆明溪这一拳下去,就给人打下来两颗门牙来。 花样年华的少女,还正在议亲的关头,一下子掉了两颗门牙,能是小事吗? 承恩伯府当场就找上门来了,可自家捧手心里的掌上明珠也不能交出去啊,于是安定侯先一步把陆明溪关祠堂里面壁去了,想着先关一关吓唬吓唬自己这个侄女,也能堵住承恩伯府的嘴。 就算是堵不住,我侄女都关祠堂了,他用拳头也得堵住,毕竟是自己惯出来的孩子,还能让她自己担不成? 安定侯想的好好的,却是忘了一点,陆明溪有心疾。 就算是这么多年养的活蹦乱跳的,还能时不时的闹事打架,内里的病根子还在! 昨天夜里一只黑猫,窜了出来,陆明溪心疾发作....死了! 而接着,她来了。 陆明溪微微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门外,外院的争吵声还在继续着,是承恩伯府的人又来了,昨天关进祠堂,今早就放了出来,这那里是罚,分明是做戏给他们看的! 而且还是很敷衍的戏...... 虽说候府比伯府品阶要高一些,可承恩伯府可是皇帝宠妃的母家,也不是软柿子。 听闻陆明溪叹气,小丫鬟这下倒是充当了贴心小棉袄,安慰道, “小姐不用忧心,有侯爷在,肯定不会让小姐有事儿的。一个承恩伯府而已,不就是荣妃母家吗?裙带关系而已,咱候府世代武将,可不怕他们,更何况侯爷这次还立了功,就算是荣妃也说不了什么!” “再者说了,承恩伯府那几个后辈一个中用的也没有,全靠着嫁女儿攀关系,一群软蛋而已,还得寸进尺了,给脸不要脸的东西,闹不过咱候府的!惹急了咱们侯爷直接一脚踹出去!” 小丫头一边说着一边扬起脸来,可是骄傲着呢。 她家侯爷,最是护短,更何况三小姐?承恩伯府想要小姐赔两颗门牙,根本就是做梦! 她话音刚落,外堂就是一阵吼声传来, “滚!给脸不要脸了是吧,让我侄女赔两颗门牙,你算个什么东西,打了就是打了,我侄女想怎样打就怎么打!以后要是再敢惹我们家明溪,本侯爷直接提刀砍了!” “......” 砰的一声!大门紧闭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是几声有气无力的威胁和叫骂声。 听着声音,安定侯真把承恩伯府的人给丢出去了....... 小丫鬟抬起眼睛看向陆明溪,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自豪之色, “小姐我就说吧,侯爷会一脚把他们踹出去!” 陆明溪“.........” 安定侯...果真虎将! 第二章 争吵 先攘外,再安内,这是安定侯府的一贯作风。 这刚把承恩伯府的人踹出去,安定侯又跟自家夫人吵了起来。 安定侯长相英武,身上还穿着暗红色的朝服,一脸的怒气,对着自家夫人嚷道, “你说我不在这几年,小三这丫头究竟是让你怎么养的?胡闹成这个样子!现在名声乱成这个样子,这怎么嫁人!” 刚回来还没等入宫就是给她解决这糟心事,一个个的熊孩子,没一个省心的! 三年不见,一个臭小子一个三丫头,这性子越野来越野,真真是变本加厉! 他这样一吼,显然安定侯夫人的脸也是挂不住了,盼了整整三年的丈夫,终于回来了,可一进门便是给她冷脸,搁谁谁也不好受,当即便是还了嘴, “我惯的?还不是以前你宠的?要不是你闲着没事教她那么多拳脚功夫,三丫头能把人家姑娘门牙打下来?” 打小这几个孩子闯祸前他一点不教,还天天纵着说什么有父之风,净知道马后炮! 安定侯怒目圆瞪,宽广的袖子往后一甩, “我这是确保三丫头不被人欺负,可没说让她随便揍人!还不是你,这三年怎么养的?给娇纵成这个样子,天天让她跟着小二鬼混!半点姑娘家的样子也没用!” 之前也就是皮点,这三年不见,这死丫头越发蛮横,小姑娘皮点是可爱活泼,过于娇纵,可不是好事! 安定侯府,虽说不用他们精于诗书,但也不能出无理骄横之人啊! 听着安定侯又扯上了自家儿子,安定侯夫人显然也有了怒气, “小二鬼混?小二鬼混是谁教的?五岁你就带着他跑赌场窜酒楼,养的他一副野性子!我教训的时候你都在哪儿?” “还有三丫头,我那次说教她不是你护在后面,说什么虎父无犬女,女孩子会撒野是意气,小孩子爱玩是天性。” “开蒙启学你带她逃课,我教琴棋书画,你说是装绣花枕头用的,我让她读四书五经,你又说全都是无用废话!” “天天扯着她打拳练武,这倒是不被人欺负了,天天让人家找上门来。你看现在,名声都成什么样子了,过两年怎么议亲!” “小二犯错你就知道打,三丫头犯错你就知道哄,你还问我怎么教的,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怎么当的爹,怎么做的大伯!” 安定侯被夫人一番话说的吹胡子瞪眼, “你到还说起我来了!” 他看向门外跟着回来的副将,怒气未消, “易青,去给我把小三那死丫头提过来!” 他这句话刚落就让安定侯夫人一巴掌拍了过去,骂道, “你是脑袋让驴踢了是吗?让一个外男去提三丫头!秋棠,你去把那丫头叫过来!” 安定侯被自家夫人打的缩了缩脖子,这次倒是他考虑欠妥当..... 秋棠到了芙蓉阁,陆明溪是想逃也逃不了,只能乖乖的跟着秋棠去前院。 第一次,叱咤西北战场的陆大国师有了三分忧愁,胡人大军压境都不怕,可这大伯伯母问罪该怎么办? 听闻原主是个撒泼打滚的无赖货,要不一疯到底? 陆明溪微微犹豫,看向那小丫鬟,想着能否得到一些消息。 却见小丫鬟一点担忧之色也没有,还对着陆明溪挥了挥手,仿佛在说她爱喝的甜粥已经炖上,等着她回来喝。 若是温酒斩华雄之类的,千米之外取敌将首级,又或是一眨眼杀上百十人陆明溪都不怕,只是这...宅院之中的长辈管教,还从未经历过。 虽说之前跟着师父有时候也受教训,可.......师父的教训,她可是会还手的,师徒俩时常一打就是半天,可这安定侯.....能打吗? 显然是不能! 陆明溪自闭了。 不过想起在当年在洛阳也是见识过家族内斗、老太太相处,要不卖乖? 陆大国师犹豫着,可还没想好到底怎么接招,便是已经被带入了大堂。 “给我跪下!” 还没等抬头看一看那安定侯什么样,便是一声喝声传来。 她抬头看了看一脸怒意的安定侯,安定侯四十出头的年纪并不显老,反而看上去也就三十多岁,常年的军旅生活,锻炼的很是硬朗,皮肤稍黑,长相英武。 旁边的安定侯夫人一身锦衣,倒是没有过多的点缀,穿着不过一般贵妇人的样子,保养的很好,近四十的年纪看上去只有三十出头。 陆明溪微微敛了敛眸子,便是低着头跪了下来,没有过多的言语,这时候,说多错多,还是不说话为好。 安定侯举起手中的藤条,指着陆明溪,凶道, “怎么?这时候不说话了?” 陆明溪不说话,安定侯又道, “我平时怎么教你的,教你功夫,不是要你随便欺压同窗,不是要你肆意横行的!” “你到好,是这些年来你祖母伯母顺着你,反到把你惯坏了是不是!” “娇蛮任性,肆意横行,唯我独尊?谁给你养的这些毛病?” “我安定侯府的女儿,不用你精通诗书六艺,你知礼懂节即可,可你呢?都是怎么做的?” “真以为整个安定侯府把你捧在手心里,没人管你了是吗!” “今天我就教训教训你,让好好想想安定候府的家规!” 竹藤声带风,安定侯抬手就要打下来―― 陆明溪很配合的缩了缩脖子,倒不是怕疼,就是感觉这样应该比较符合小姑娘的心性。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却是被安定侯夫人一把推了出去, “让你吓唬吓唬,你还真打!” 安定侯猝不及防后退一步,瞪着安定侯夫人,一脸的莫名其妙, “你不是说让我跟教训小二一般教训三丫头吗?” 安定侯夫人一脸恨铁不成钢,她是气话都没听出来,她这个丈夫是怎么打入敌后夺回玉霞关的! 姑娘跟小伙子能一样吗?小二皮厚打几下也就是了这姑娘细皮嫩肉的,他这一藤条下去,还不要了三丫头半条命? 一碰到事就知道打打打,她当初怎么就看上了他这么一个木头? 两人眼看着又要争执起来,陆明溪饶有兴趣的看着戏,吵吧,吵吧,最好是两个人吵起来,千万别想起她来。 夫妻两人眼看着又要吵起来,一个轻柔的声音自屋外传来, “父亲母亲不要再争执了,三妹妹这次打了承恩伯府的人,也是情有可原。” 陆明溪顺着声音的源头看过去,一个绰约的身影映入眼帘。 来人年纪尚轻,身着一身浅色罗裙,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步子沉稳,身形婉约,一身书卷之气。 少女身形刚刚长开,正是豆蔻年华,她生的很好看,明眸皓齿,眉目间带着几分沉静的气息。 方才听她唤父亲母亲,这是候府嫡长女陆明澜? 候府家风严谨,从老侯爷开始就是个怕老婆的货,后来董氏入门,很好的把这一传统延续下来。所以安定候府是少有的没有妾室高门大户,是以人口并不复杂。 安定老侯爷只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安定侯陆霄,二儿子她爹陆轩,三儿子就是她心心念念想弄死的那个陆晟。 陆霄育有一儿一女,长女陆明澜,刚满十六岁,是整个陆家小辈最能拿出手的一个。 不仅懂礼节,知进退,琴棋书画也是样样精通,在贵女圈里也是排的上号的。 目前在国子监伴读,据说快要议亲了,若非让皇家盯着,估计提亲的早就踏破安定候府的门坎了。 有陆明溪这个臭名昭著的三女在,名气愣是没收到一点影响,顺带着还让人家觉得陆明溪没有那么差劲,这实力,也不是一般的强。 老二陆明泽,比她大着三个月,还未满十五岁,跟她一起皮猴子似的长起来的,惹祸是常事,课业不上进还经常打群架,有着这候府的关系在,别说国子监,盛京的麓山书院都没能塞进去,反而是在三石书院这个纨绔聚集的地方混日子。昨天刚因为打群架被安定侯倒吊在了树上,不知道现在放下了没..... 第三章 内情 陆轩只有她这一个女儿,还是个遗腹子,十五岁的年纪,不用多说,跟陆明泽一样,是个惹事的。 不过安定候府向来重女轻男,倒是没有陆明泽那么惨,今早清晨就从祠堂里放出来了。 老三陆晟也是一儿一女,龙凤胎,四女陆明湘,五子陆明潇,都是不过十岁的年纪,如今跟着三夫人张氏有事回娘家了,没在府里。 陆明澜突然的闯入让安定侯夫人一愣,安定侯微微皱眉, “情有可原?澜儿,你平时最懂理,怎么?” 知道大女儿也疼这死丫头,可总不至于.......安定候府是护短,但也不至于明理不分。 陆明澜的到来打破了安定侯夫妇两人的僵局,夫妻两人一脸疑惑的看着自家的大女儿,地上的陆明溪又是一个喷嚏打了出来。 说什么做什么她不知道,但装病装可怜总归是没错的。 陆明澜看着跪在地上吸着鼻涕的陆明溪微微叹了一口气,看向安定侯夫妇, “明溪身子不好,昨夜风冷,已然是病了,先容女儿将明溪送回去,再慢慢跟您说。” 安定侯看着陆明溪的模样也是微微心疼,总归是自家的闺女不是不是再怎么说也是疼着的。 安定侯夫人亦是如此,只是对于大女儿所说,却是一阵摸不着头脑。 自家女儿他最了解,这整个安定候府,最懂理知节的也就是她了,今日这么说,难道真有隐情? 可三丫头打人,能有什么隐情,这死丫头向来被惯坏了,又跟着小二鬼混惯了,从小到大,没少让人找上门。 陆明澜没有急着开口解释,先是对着自己的丫鬟开了口,嘱咐道, “墨雨,先把三小姐送回芙蓉阁,嘱咐厨房多送些姜汤和热水过去,给三小姐驱驱寒。” 墨雨听罢上前扶起陆明溪,开口道, “三小姐,先跟奴婢来吧。” 刚刚跪下,还没等多说句话的陆明溪,就这么被扶了起来。 陆明溪看向陆明澜,却见后者微微颔首,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于是乎,陆明溪真相了,原主在家里是团宠! 陆明溪被墨雨扶走,堂中只余陆明澜父女三人和秋棠,还有门口的易青。 “把人请进来吧。” 陆明澜开口道。 一个丫鬟带着小厮走了进来,手中还拿着一些信件类的东西。 安定侯夫妇微微疑惑, “明澜,你这是?” 陆明澜面色温和,看向安定侯夫妇,眉目微敛,沉声道, “昨日明溪动手打人,并非无理取闹,而是承恩伯府的四小姐.......说了不该说的话。” “不该说的话?” 安定侯疑惑,看向那被陆明澜押进来的小厮。 陆明澜看了看那小厮, “昨天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你既亲眼看到了,就再说一遍。” 那小厮听罢微微低头,开口道, “昨日在小的店门口,还剩最后一份桂糖栗仁糕,承恩伯府的四小姐和贵府三小姐为此争吵起来,那承恩伯府的四小姐骂三小姐......” 那小厮微微犹豫,看相陆明澜。 陆明澜开口给他下了一剂定心药, “你说就是了。” 那小厮听罢,微微低头,继续讲道, “承恩伯府的四小姐骂三小姐...是有爹生没娘养的,而后三小姐就把四小姐给打了。” “岂有此理!” 安定侯听罢暴怒,猛地拍上了身前的楠木桌,桌子纹路裂开,吓得那堂下的小厮缩了缩脖子。 安定侯夫人的脸色显然也不怎么好,有爹生没娘养,这是拿刀子往三丫头心口上戳啊! 亏她今日还有些心虚,如今想来,承恩伯府那四丫头真真是活该,打了她两颗门牙都算是轻的! 陆明澜微微敛眸,开口道, “书墨,把人送回去吧,了。” 安定侯依旧怒气未消,可一个小姑娘他也不能提刀砍了,只是叉着腰生闷气。 陆明澜看向父母,轻声开口, “不止如此,今日,承恩伯府大肆宣扬安定候府三小姐蛮横之名,说她是个娇蛮无礼、唯我独尊的女子,坏三妹名声。此事,还需父亲母亲做主。” 这背后,不知还有什么人借机生事,推波助澜,怕是想要针对的是安定侯府,只是先从陆明溪下了手。 前院,陆明澜以雷厉风行之势给陆明溪翻了案,倒还把陆明溪说成了受委屈的那个,弄得安定侯和侯夫人一阵自责。 芙蓉阁,墨雨将陆明溪送下,便是嘱咐了两句, “三小姐且先休息,我们小姐过会儿再来看您。” 芙蓉阁里的琉画探出头来,一脸喜色, “小姐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没事,侯爷和夫人吓唬完了?我刚才看到大小姐过去了,那你肯定就是没事了!” 她看到了墨雨,又是开口, “墨雨姐姐?你来了,要不要进来喝碗薏米芡实红豆甜粥?” 墨雨看着琉画摇了摇头,笑道, “不了,三小姐风寒未好,你先伺候小姐休息,别太闹腾了,过会儿我们小姐会来芙蓉阁看三小姐。” 语毕,墨雨便是对着陆明溪行了一礼,而后离去了。 陆明溪看了看离开的墨雨,又看了看自家的小丫头琉画,还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丫头。 陆明澜温婉,处事沉着,身旁的丫头也是个稳重的;陆明溪娇纵肆意惯了,身旁的丫头也是个欢脱的。 琉画跑了出来,看着陆明溪依旧有些泛红的鼻子,赶紧将她扶进了屋子,而后将暖炉搬到近前,给陆明溪盖上了被子。 不过这丫头性子虽然欢脱,但照顾起人来却是细心的很,堪称无微不至。 琉画端来一碗薏米芡实红豆甜粥,递到陆明溪面前, “小姐,来,您早饭还没怎么吃,先喝碗甜粥垫垫。” 陆明溪将粥接过,小口小口的喝着,一边听琉画在耳边嘟嘟着,一边腹诽道,这丫头性子这么欢脱,怎么嘟嘟起来倒是像个老妈子,唠叨得很。 吃过午饭,陆明澜来了芙蓉阁,只是陆明溪风寒越加严重,高烧起来,躺在榻上睡着了。 陆明溪高烧不退,倒是急得琉画团团转,她家小姐,已经很久没有生过病了这次怎么.... 陆明澜坐在软榻上,摸着陆明溪滚烫的额头,微微皱眉, “怎么就发烧了呢?墨雨,去请常大夫来。” 陆明溪模模糊糊的睁开眼睛,声音软绵绵的, “大姐......你来了.....” 陆明澜应声,给她裹了裹被子,将头上的湿巾给拿了下来,重新换了一个。 病情来势汹汹,安定侯与安定侯夫人自责不已,恨不得天天在床前守着。 折腾了七八天,陆明溪的病情终于好了些。 这天,她椅在凉亭里,一边看着花园里刚刚抽出新芽绿柳和迎春花,一边跟琉画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今天不是休沐日,大姐去了国子监上学,大伯上朝去了,二哥也被撵去了书院,大伯母去了清凉寺烧香,祈求她的病早点好。 而她,因着生病请了假,在这候府之中倒是落得一个清闲。 从未接触过亲人,不懂得亲人之间的相处,陆明溪毕竟不是真正的安定侯府三小姐,要想融入其中,必须有一个过渡的过程。 于是,也才有了她这七天的高烧不退。 她暂时离不开,只能先借候府三小姐的身份活着。 他们都是至亲的人,她并不知道原先的陆明溪具体是什么样的性子,家人之间的具体相处又是怎么样的,只能通过这七天的观察融入进来,否则行差踏错一步,她都会引起怀疑。 纵使借尸还魂一说是多么惊人,可多年于薄冰深渊之上行走的陆明溪,依旧要做到滴水不漏。 “喂,陆小三,在这发什么呆呢?” 第四章 上巳节 来人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穿藏蓝色锦衣,袖口微微束起,腰间环着一根琳琅玉佩带,墨色的发在身后轻扬,眸中带着几分笑意,一双剑眉斜斜向上,像极了安定侯,只是脸庞还带着几分稚气。 陆明溪微微扬眸,露出个笑来, “二哥?怎么,你又逃课?” 来人正是二哥陆明泽,那日承恩伯府事后,她紧接着发了高烧,把一家人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去,而后.....安定侯竟然忘了自己还有个儿子被吊在后院的杨树上,直到一天后才发现。 那时陆明泽差点也只剩半条命,安定侯差点没被夫人给打死...... 不过这家伙自小被教训惯了,生命顽强,配了两副风寒药,喝了两蛊鸡汤,睡了一觉便又是活蹦乱跳了。 相比之下,倒是显得陆明溪柔弱的很。 陆明泽听到陆明溪这句话,微微拧了拧眉梢,做出一副无辜之色, “怎么能够说是逃课呢?二哥这是怕你病还没养好太过郁闷,所以特意来陪你的。” 陆明溪早就摸透了这位便宜哥哥的性子,打着哈欠道, “到底是特意来陪我还是借着陪我逃课,二哥心里应该是清楚的很。” 陆明泽听罢打开自己手中的玉扇,微微扇风,带起自己身后的黑发轻扬,一副骚包样, “都一样,纠结这个做什么?” 反正他爹不在家,也不知道他借故逃课,这就够了! 陆明溪挑了挑眉头, “所以,来找我做什么?” 陆明泽一屁股坐在了她的面前,毫不客气的拿起了桌上的云片糕吃起来, “能干什么,还不是怕你这几日生病在家里憋坏了,你放心,外面那些风言风语,我爹都给你压下去了。天天在家里不是吃就是睡,我看你都快成猪了。” 陆明溪也拿起桌上的云片糕来,斜了斜眸子,懒懒问道 “怎么,你有好玩的地方?” 是有点无聊,自打醒过来开始就扮病秧子,也该活蹦乱跳了。 她上辈子虽说占着这个北魏国师的名头,可天天做的却是将军的活,一天闲散日子都没过过,天天在西北打胡军,苦寒的很。 这几天待在安定侯府的除了吃就是睡,虽说闲的发慌,可如此闲散舒服的日子,倒是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 陆明泽啪的一声合上了扇子,眸中含笑,摇晃着脑袋道, “你二哥是谁,能没好玩的地方?” 陆明溪微微挑眉,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陆明泽拿扇子指着她的脑袋, “傻了吧,真是生病病糊涂了,今天三月三上巳节你都忘了?” 陆明溪听着微愣, “上巳节.....” 看她呆愣的样子,琉画也笑了起来, “小姐你还真是病糊涂了,今早儿大小姐来的时候还说让你等她回来,今晚带你出去透透气呢。” 陆明溪这才恍然想起来,早上陆明澜来的时候她还没起床,说的什么她也没注意听,就是模糊着答应了,原来是这事。 陆明泽听罢又要挖苦,却是让陆明溪抢了先,摇头晃脑,煞有其事道, “原来如此,二哥,我有约了,那你还是约别的姑娘去吧,毕竟咱俩是兄妹,我这出去给你撑场面也不合适啊!” 陆明泽听着一下子跳了起来, “陆小三你想什么呢!你二哥我这是怕你憋坏了才来找的你出去玩!别人约我我都没去!用你给我撑场面!?” 陆明溪紧接着凑上前来,眨了眨眼睛道, “那么说有姑娘约二哥?” “当然......” 陆明泽说着骤然闭了嘴,瞪了陆明溪一眼,举着扇子就要打她, “好你个陆小三,又想套我话。” 陆明溪不为所动,弯着眼睛将手里的云片糕一口吞掉,没心没肺道, “我可没有,是二哥你自己说的。” 陆明泽瞪了她一眼,气呼呼道, “一肚子坏水。” 陆明溪眸子弯弯, “彼此彼此。” 天色渐晚,陆明溪晚饭后带着琉画走到门口,陆明澜已经在那儿等着她了,身边还有陆明泽那家伙。 许是安定侯夫人不放心两个姑娘出去,让他也跟着,不过陆明溪心想,让陆明泽跟着,还是添乱的居多。 陆明泽对着陆明溪招了招手, “陆小三,赶紧的,就你慢。” 陆明溪对他拉了个鬼脸,两三步跳到陆明澜身前, “大姐。” 陆明澜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走吧!” “恩。” 陆明溪挽上自家大姐的手臂,两人一起上了马车。 看着陆明溪这副装乖样,陆明泽对着她冷冷一哼,做作! 安定侯府离这朱雀大街不远但也不算近,只是两个姑娘家,总不好抛头露面的在外面走,便也只能坐马车了。 马车未行,陆明泽便是一屁股坐在了马车外,混不在意。 老洪在候府养马赶车惯了,也是习惯陆家这几个孩子的秉性,并未在意。 魏楚两国虽于边境摩擦不断,但总体来说也算是太平,盛京更是繁荣富庶。 三月三上巳节又称女儿节,这一天不管是深闺里呆着的大家小姐还是小家小户的姑娘,都会出来逛着玩,若是有相中的郎君,便会绣花包,打璎珞相赠,若是两人看对眼了,亦是免不了成就一段上好姻缘。 也趁着这个名头,街上也热闹起来,各个商家店铺争先恐后的挂满灯笼,将小摊铺到了街道上,有甚摆摊猜字谜的,杂耍的,应有尽有。 又因着三年一度的春闱在即,盛京城多了些许年轻的读书人,这也是让女儿节更加热闹起来。 夜色渐深,雁鸣湖上的画舫相连,在水中央撑起一个巨大的平台,丝竹声声,歌舞慢慢。 湖周围落座着不少酒楼,世家子弟或是富商才子们落座于高楼之上,看着这边的歌舞表演,也居高临下的看着路过的姑娘,若是碰上看对眼的少不了是一段才子佳人的美谈。 雁鸣湖旁,人声鼎沸,竟是将几人给挤散了。 陆明溪与陆明泽被挤到了湖边,距离陆明澜有一段距离。 从未经历过这么拥挤的人群,陆明溪瞅着缝隙向着陆明澜的方向去, “大姐,这里太挤了,咱们去扬月楼的雅间吧!” 还是在那上面舒舒服服的坐着吃东西的好。 陆明澜听着掩唇笑了笑, “还知道挤?我还以为你没玩够呢。” 陆明溪三两步挤到她的身旁,笑道, “大姐你又挖苦我。” 陆明澜听着笑了笑,对着身旁的书墨交代道, “书墨,在这儿等着,二少爷过来的时候告诉他我与三小姐去了扬月楼。” 陆明泽离他们两人还有一段距离,在湖边许是碰到了同窗,好似是聊了起来。 书墨应声,姐妹两人便是向着扬月楼走去。 只是一边走着,人群越发挤了起来,连琉画也不知所踪,陆明溪微微皱眉,心中有种不好的感觉。 第五章 坠亡 两人身不由己的被人群挤着,身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身穿长袍的男子,挤着两人向街后的陋巷里走。 陆明澜也感受到了不对劲,脸色微微一变。 往年的上巳节不是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高门小姐走失也不是没有,今天竟是让她与小三遇到了吗? 她动手想将陆明溪推出去,却是被陆明溪给挤着推到了一旁,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那两个男子看出来陆明溪的动作,而此时的陆明澜却是已经被淹没在了人群之中。 手上丢了一个好苗子,两个男子心里自然不爽,其中一个忍不住伸手去掐陆明溪,想要给她一点教训。 陆明溪感受到他的动作,眸中一抹冷光划过,手腕微翻,一个巧劲便是将他的手给声声折了过去。 那男子惨叫一声,陆明溪并未打算就此打住,一脚踹上了他的后膝。 这副身子比起她以前的,确实是弱了不少,但还不至于这点事情都解决不了。 陆明溪活动着身手,人群之中,三两下便是把那个男子解决,半点异动都没有引起。 只是她不知道,不过一个转身的时间,这一切正巧被一双眼睛尽收其中。 那男子被她打到在地,解决另一个也不过是眨眼的事,只是那男子发出尖叫声的同时,几声尖叫同时发出―― “啊啊啊啊啊!” 人群之中动乱开来,尖叫声刺耳,陆明溪皱了皱眉头,大晚上的,叫什么叫,闹鬼了? “太子殿下,那是太子殿下!” 又是几声惊呼, “真的是啊,太子殿下长的好是俊俏。” 惊叫声不绝于耳,陆明溪沿着声音尽头看去,只一个背影映入眼中。 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一身锦衣华服,身段高挑...确实人模狗样。 当他转过脸来,陆明溪也被稍稍惊艳了一把。也怪不得那些女子如此尖叫,这太子长的的确好看,一双桃花眼潋滟流波,眉目如画,但却丝毫不显阴柔,一副风流之色。 太子肖母,也怪不得皇帝多年以来,都对先皇后想念至极,顺带着对着太子也是极尽宠爱。 看到这个太子,陆明溪不禁又想起了自己辅佐近五年的那个猪队友,心中不免比较起来。 若是说北魏太子平庸,那南楚太子是真能做,不问朝政不说,更是常常留恋烟花之地,都十九岁了,却是半点没插手过朝堂事,治学方面更是气走了不下十位太傅,荒唐的很。 可偏偏,皇帝就是宠着,能有什么办法?可这满朝大臣,可是对着这位,恨得牙根痒痒。 陆明溪对这位荒唐太子并没有多少兴趣,踢了那两个男子一脚,准备回头去找陆明澜。 方才人群太乱,若是摔倒可就不好了,大姐没学多少拳脚功夫,身子比一般贵女强不了多少。 陆明溪转身走着,那被踢倒在地的男子却是突然发狠,站起来猛然将她撞了出去。 陆明溪没有预料的这点,再反应却是来不及,这副身体强度并不高,下盘不够稳,就这样,她被撞着一个趔趄,直直向着后方的雁鸣湖摔去。 重心不稳中,还未等稳住,陆明溪便是感觉有人把她一捞,而后一个及其好听的声音传来, “咦,大街上竟然还有人投怀送抱?” 陆明溪抬头,正是撞入那双潋滟的桃花眸。 可没撞一会儿,砰的一声—— 重物落地,两人脚下,鲜血蔓延。 一瞬之间,万籁俱寂! “啊啊啊啊!” 又是一阵尖叫,这是这次与刚才的惊叹不同,这次的是恐惧。 前一刻还在看太子的众位姑娘,猛地散了开来,人群彻底乱了。 方才那男子一撞,陆明溪被撞向月扬楼街对面的雁鸣湖。 而另一边,赵劭正要入月扬楼,却是一个人影直直的撞了过来,只是下意识的将人一捞,两人正巧站在了月扬楼临窗的大街中央。 而紧接着―― 一个人,就这么擦着肩,从月扬楼上坠落,活活的摔死在了两人的脚下! 脑瓜四裂,鲜血横流―― 鲜血的腥味传来,而陆明溪下意识看向月扬楼的楼顶,一抹黑色的衣角一闪而逝。 赵劭亦是如此,满是风流散漫之意的桃花眸中一瞬之间散发出猎鹰般的气息,不过转瞬而逝,没有让任何人捕捉在眼中。 “明溪,明溪。” 陆明澜也寻了过来,当她看到陆明溪的时候微微松了一口气,但在看到她被那太子抱着,和他们脚下这一副场景的时候脸色一白,微微后退一步,险些再次摔倒。 腹中酸水泛个不止,陆明澜捂着心口就像吐出来,喉咙里,尽是恶心。 一个人,倒在血泊里,摔得脑浆四溢,血肉模糊,就算陆明澜再怎么端庄稳重,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姑娘,看到这一幕,不免也受惊了。 她身后的一个男子虚扶了她一把,是用内力将她轻轻一推,并未接触。 陆明澜站稳,将自己心口的恶心忍了下去,但依旧脸色惨白。 陆明溪赶紧挣开那太子,向着她的方向走了过去,问道, “大姐,你没事吧。” 陆明澜摇了摇头, “我没事,你...方才发生了什么?” 陆明溪简短的讲了一下,可既然看到了太子,陆明澜自然不会向陆明溪那般无礼貌站在原地,淡然行礼道谢。 既不亲近,又不显清高,极合礼数,只是她苍白的脸色告诉陆明溪,她依旧惊魂未定。 这么血腥的一幕,一般贵女看到,估计都能吓昏过去了,相较而言,陆明澜已然是冷静至极。 陆明溪微微扫了一眼方才摔死在她脚边的人,看向陆明澜, “大姐,咱们先回去吧。” 她倒是无所谓,早就见惯了这些,但陆明澜不同。 陆明澜脸色依旧苍白,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对着方才虚扶他的公子行了一礼,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家妹已经找到,多谢公子方才相助。” 那男子轻轻一笑,道, “不妨事。” 陆明澜也笑了笑,正准备道别,还未说出口便见一个急忙忙的身影从人群之中挤了进来, “诶诶诶,大姐大姐,你们两个怎么跑这里来了,让我一通好找,我....啊啊啊,死人!” 刚刚跳过来的陆明泽,看到趴在血泊里的那个人,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这....怎么回事啊?” 他下意识的退了两步,陆明溪一巴掌拍在了他脑袋上, “还敢问怎么回事?大伯母要你跟着我和大姐是做什么的,你到好,把我们两个丢在一旁,自己玩的忘形了吧!” 陆明泽被陆明溪这么一拍,下意识的想反驳, “这不是人太多,我被.....”挤出去三个字还没说出口,便是看见自家姐姐苍白的脸色,当即闭嘴, “大姐,咱们先回家吧。” 第六章 禁军 陆明澜点点头,强忍着恶心向着那太子行了一礼,与那公子道别,三人正准备走,却是一队禁军围了过来。 姐弟三人,再次被围在了死人的边缘处。 因为方才那坠落者刚刚掉下来时,就在陆明溪与那太子的脚下,而紧接着陆明澜与那公子寻了过来,三人说话间,这里才围成了一个圈...... 而此刻真正站在中心地点的,只有他们五人而已。 当其余人全部被清了出去,陆明溪一行人与那荒唐太子显得格外显眼。 那荒唐太子看着这地上死的实实在在的读书人满脸嫌弃,一脸刻薄的自顾自道, “啧啧啧,流年不利啊流年不利,本来以为大街上美人投怀送抱是艳遇,结果却碰见个跳楼的,还真会挑地方,扫兴!” 他说罢,便是抬脚就走,顺带着还不忘展开自己的白玉象牙扇,不知是想驱走这晦气还是时刻不忘骚包一把。 可他刚走两步,却是被禁军的那位五品虞候给拦住了, “且慢,此地刚刚发生命案,而公子又在现场,还请留一留。” 太子殿下被人拦住,颇是不爽,当下皱着眉头怼道, “命案你找大理寺啊,留本宫做什么,看着脑袋长的正常,里面装的难道是水?” 禁军的那位虞候许是刚调来的,并不认识这位太子,更没注意他的自称,只是听着他的无礼之语冷下脸来, “命案发生地,方才你是目睹之人,算是人证,自然要提供供词!” 太子殿下听着却是不吃这一套,不耐烦道, “又不是本宫让他摔死的,要本宫提供证词做什么?” “你.......” 他这么一堵,那位虞候心中怒气更甚,当下就要拔刀吓唬一下这目中无人的锦衣公子。 那刀还没拔出来,太子身后的那位侍卫便是站了出来,冷着脸一脚把他踹了出去,而后以极快的速度回到了太子身后。 那虞候被踹了出去,沿着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才停了下来,撑着身子站起来,满脸怒容, “两个刁民,给我捉起来!” 他这句话刚落,还没等将人围起来,就见京兆尹带人赶了过来,对着那纨绔太子一跪, “臣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受惊了。” 这话一出,那位虞候呆在了原地, “太...太子?” 陆明溪看着那个虞候跟看傻子一样,方才那太子都是本宫本宫的自称了,还没发现呢?这家伙怎么在禁军混的? 就算是没听见,都不会看衣服布料识人吗?这太子身上穿的何时玄云纹蟒袍,除了皇子,谁敢穿? 被禁军围住,京兆尹的人也到了,陆明溪等人暂时出不去,她便是站在了陆明澜的身前,将那一幕挡住。 方才一眼看见是惊了一下,不过经过了这么长时间,陆明澜也是冷静了下来,没那么害怕了。 几人被京兆尹的人围着,那太子殿下正是站在中间,看着那下方跪着的京兆尹,一副惊恐未定的模样, “沈大人,这位大人方才可是要捉拿本宫,本宫可是怕死了,赶紧救救本宫啊!” 沈言玉听罢看向那位虞候,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而后弓下腰道, “太子殿下恕罪,他刚刚调回京城不久,不识得太子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那位虞候也是反应快,立马跪倒在了地上, “臣有眼无珠,太子殿下恕罪,太子殿下恕罪。” 背后出了一身的冷汗,颤颤巍巍的倒在地上,这人竟然是太子,他怎么这么倒霉? 那太子殿下看着这一副场景微微嗤声,出奇的没有继续纠缠下去, “得了,本太子今天心情好,不与你们计较,自己去刑狱司领板子去,青羽,回宫!” 那虞候听罢如蒙大赦,当即跪地, “谢太子殿下恩典!” 见太子没有继续纠缠下去,沈言玉也松了一口气,忙道, “太子殿下慢走,让禁军护送您回去。” 京兆尹关怀备至,太子殿下却是不屑, “得了吧,你们一堆人摞着上都比不上一个青羽,歇着吧。” 他说着,便是拎着自己的象牙扇转身,临走还不忘给沈大人丢了一个鄙视的眼神。 沈大人被他噎的说不出话来,这太子殿下这不是明里暗里讽刺禁军是废物吗。 陆明溪无意间扫过那太子离去的背影,眸色微挑,这人....会武。 就算再怎么伪装,可陆明溪却能一眼看出来,他下盘很稳,走路声音很轻,若非练武之人,不会有这样的痕迹。 那太子走远,沈言玉交代手下人通知大理寺,而后看向了陆明溪等人。 这位沈大人已然四十七八岁的年纪,孙女都要跟陆明溪一般大了,在官场上摸爬打滚多年,自然不是刚才那位二十出头的愣头青虞候所能比的。 只是一眼,看着几人所穿的衣物便是非富即贵,虽说他无需阿谀奉承他人,但也不能闲着没事瞎得罪不是? “几位受惊了,方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陆明溪脸色淡淡的, “家姐受惊,我们可以走了吗” 沈言玉笑了笑,一副和蔼之色, “自然可以,几位受惊了,不只是两位哪位大人府上小姐,我让禁军护送你们回去?” 他这话,看似担心,实际上倒是在打问她们的身份,以备万一。不愧是官场摸爬打滚几十年的人,可真是个老狐狸。 这次是陆明泽站了出来,冷着脸道, “不必了,我安定侯府有车,不多留了。” 说着,他带着陆明溪和陆明澜两人离开,丝毫不拖泥带水。 太子殿下无比尊贵,但他安定候府也不是受气的。本来就是不关他们的事,这根本就是无妄之灾! 沈言玉听着面色一僵,今天这是个什么运气,一个太子就够头疼了,这安定侯府也不是吃素的,特别是那个安定侯,就是一护短狂魔。 陆明溪一行人离开,最后剩下的就只有那位面色温润的锦衣公子了。 沈言玉看到他还在原地,也是明了,安定侯府一共不过五个孩子,老四老五还小,长女陆明澜才情绝艳,一直被宫里那几位盯着,二子是个混世魔王,老三陆明溪更是个祸害,那方才就是那三个,而这位公子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纪,定然不是安定侯府的。 “公子您是?” 那温润公子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在下傅衍,我可以走了吗?” 沈言玉听着一僵,傅衍,傅衍? 靠,傅国公家的大公子!是傅国公家外出游学的大公子,怎么,他回来了? 那沈大人僵住了,傅衍很有耐心的站在那里, “沈大人?” 沈言语回过神来,对着那傅大公子一笑, “公子受惊了,可需要禁军护送您回去?” 傅衍摇头, “不必麻烦。” 他话音落,也转身离去。 第七章 朝堂 原地早就已经没人了,只剩这一群值夜的巡防营禁军,那位虞候站了起来,擦了擦额头上还有没散去的冷汗,走到了沈言玉旁边,开口道, “大人,整座月扬楼已经封锁了,但是刚才街道上那几位,可能能够看到案发过程。” 沈言玉听罢斜眤了他一眼, “怎么,你还想把那几位留下来当人证查案?做梦呢?” 那位虞候拧了拧眉头, “可是.......”那样的话,可能会省很多事情。 沈言玉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你为什么十五从军,到现在还是个虞候吗?这盛京城,一个花盆砸下来,十个里有七个都是官宦子弟,什么人该得罪什么人不该得罪你不知道?” 那位虞候低了低头,沈言玉看着被他封锁的月扬楼, “封锁现场,该疏通的疏通,该安抚的安抚,移交大理寺吧,春闱将至,盛京城内,不能出现一点差错。” 那虞候点头, “是。 沈言玉轻轻叹出一口气,微微捏了捏鼻梁,眸光扫过地上那个摔死的读书人,春闱将至,这时候却是发生了命案,还是个读书人,可真是糟心。 “等一下。” 沈言玉忽然出声叫住了那位虞候,那虞候停下脚来, “大人?” 沈言玉叹了一口气, “别忘了去内务府领板子。” 虽说太子如今并无实权,但皇帝宠爱的紧,再怎么说,那也是太子! 上巳节出去玩了一趟,没想到碰上这样的事情,陆明溪倒是无所谓,但陆明澜受惊不小。 一行人回到安定候府,安定侯夫人已然在门口等着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月扬楼门口的事情已然传开了,她生怕几个孩子在外面玩会出什么事情,只盼着他们快点回来。 显然,她没有预料到的是,在案发现场的几人,就是陆明溪等人。 “什么?” 陆明泽将事情说了个大概,显然他也不知道多少东西,只是在到达那里的时候,那人就已经死了。 但就算是这样,安定侯夫人也是心疼不已,赶紧指挥秋棠去拿艾叶,一番安慰,嘱咐三人,回去熏个艾浴驱驱邪气。 而她自己,则一头钻到佛堂里给三人抄佛经去了。 折腾一通,陆明溪回到芙蓉阁,好好的洗了一个热水澡,躺在了床上,想着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那两个男子,看似无意间盯上她们两个,可最后撞他那一下,失败了不就该跑了吗?非要跟她鱼死网破,他那一撞,明显是想要将她撞到雁鸣湖里...... 本来是想要抓住那两个男子,好好审一审,只是月扬楼上忽然掉下来的那个读书人,扰乱了一切,让那两个家伙趁乱跑了。 还有月扬楼上掉下来的那家伙,明显不是跳楼,而第一时刻没有人出来看,那明显也不是无意间的坠落。 那抹黑色的衣角,是他把他推了下来的吗? 若是推下来,不该是完全的脸着地,而他是擦着她和那太子的肩掉下来的,她很清楚的知道,他的四肢连挣扎都没有,活人是不可能在死前没有肢体活动的,所以只有一个可能,那个书生掉下来的时候,本来就是死的。 最意外的,当是那个太子,看脚步来说,身手应该还不错,那看上去,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学无术啊....... 想着,陆明溪便是打了一个哈欠,睡了过去。 ............ 因着受惊,陆明溪又是得了好几天的空修养,在家里可是要闲的结出蜘蛛网来了。 而此时的朝堂之上,却是闹翻了天。 春闱在即,又是上巳节,昨晚出去游街玩乐的贵家公子小姐不在少数,参加春闱的学子坠楼而亡,可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金銮殿上,皇帝坐于首座,身为当朝太子,赵劭也被按着听政,缩着脑门站在一旁。 “朕听闻昨日有参加春试的学子坠楼而亡,可有此事?” 皇帝开口一问,沈言玉立马站了出来, “禀陛下,确有其事,大理寺已经着手此事,想必很快就能出一个结果。” 沈言玉语毕,左边靠后的一个男子走了出来,开口道, “禀陛下,昨晚臣已经令仵作验尸,只是验尸结果表明,那坠楼男子在坠楼之前便已经死亡,而扬月楼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臣听闻昨日太子殿下就在旁边,不知可否问一句,殿下可曾看到什么?” 皇帝听闻转头看向赵劭, “劭儿也在?” 赵劭前一刻还在打着瞌睡,听闻皇帝问话,一下子打了个激灵。 皇帝自是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赵劭打着哈哈笑了笑,问道, “父皇你刚说什么?” 皇帝拿起奏章一下子扔了过去,却是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问题。 满朝文武皆是见怪不怪,皇帝宠爱太子,金銮殿上打瞌睡都不予追究,一个个对这那太子心中都是摇了摇头。 赵劭接住那呼上自己门面的奏章,似是想了想,煞有其事道, “儿臣昨晚确实在场,不过倒是没注意,只是那人从楼上掉下来,紧接着便是有人要捉拿儿臣,可是吓死儿臣了。” 一句话来却是又把话题引到了沈言玉头上。 他这话一出,沈言玉脸色一僵,这个太子...... 皇帝听着挑眉, “捉拿你?” 沈言玉赶忙开口,请罪道, “陛下恕罪,是新调来的禁军虞候,不认识太子殿下,误会,都是误会。” 赵劭拧着眉头,倒是没继续说什么,只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皇帝自然了解太子秉性,估摸着又是惹了什么事,倒是没继续追究,只是开口道, “这样吧,既然太子昨晚在场,这件事就交给太子来解决。” “什么?” 赵劭听罢也不管此刻是在哪儿,当即一跳三丈高,顿时不干了, “父皇,这事怎么能交给我?这明明是大理寺的事情,有祁连玉在,哪里能用得着儿臣!” 皇帝看了看赵劭,语重心长, “你也老大不小了,你大哥和二哥也早早的都在朝里做事了,你也该学着做点什么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祁连玉,你辅佐太子,尽早破案,春闱将至,不得马虎。” 大理寺少卿祁连玉听罢俯身, “臣,遵旨。” 君王下令,臣下遵旨,却是把太子急得不行,抓耳挠腮,跳脚加委屈道, “父皇,您这不是为难儿臣吗?大理寺什么的儿臣也不熟悉,这禁军那边也不认儿臣,儿臣去查案,万一让凶手碰上,杀人灭口怎么办?那样您可是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啊,所以父皇,这件事还是交给祁连玉吧,儿臣配合,配合就行。” 他说道最后,陪了一个大大的笑了,一双桃花眸里满是卖乖的神色。 皇帝一个弹指打到了他的脑门上,笑骂道, “死小子,这是变着法的推卸责任,倒是不怕晦气,朕把夜司给你,听你号令,有夜司保护,这天底下朕也不怕有谁能让朕白发人送黑发人。” 皇帝的一句笑语,倒是把满朝文武惊的不轻,夜司....那可是皇族密探,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通常是由皇帝直接接管的,陛下他竟然这么轻易的就给了太子? 夜司到手,赵劭眼见再说下去,皇帝便是要冷脸了,于是见好就收,应下了这差事。 第八章 书院 事情过去几天,风波渐渐过去,扬月楼早已重新开业,陆明澜也早就回到国子监读书去了,而陆明溪也被赶鸭子上架,送去了明德书院。 京城的贵女们都是要上学的,除了顶尖的优秀的那几个,如她家大姐陆明澜,如苏阁老家的孙小姐苏萱,再比如那位有着无双之名的昭宁公主,被国子监的明先生收徒,剩下的,便是要考进明德书院的。 明德书院是盛京最好的女子书院,也是唯一的女子书院,南楚重文,书院处处都有,但是女子的书院,却是少之又少。 这天清晨,依旧是琉画进门伺候陆明溪洗漱,梳头。 一身浅月色裙衫,腰间银白丝带束起,三千青丝半束于脑后,斜插着一只简单的镂空雕花银簪,正是韶华流年。 打眼望去,陆三姑娘也算得上国色天香,当然,如果忽略她脸上的表情的话。 陆明溪看着琉画,一脸的悲愤, “琉画,必须去上学吗?” 她最讨厌的就是上学,不光南楚的贵女,北魏的女子也是要上学的,当初师父与她定居洛阳,入了知守观,师父第一件事便是把她送去了洛阳书院。 美名其曰读书长知识,可天天听着那些酸腐书生之乎者也,弹琴更是和弹棉花似的,简直引人入睡! 琉画点了点头,一脸认真道, “小姐您都已经耽误了大半个月的课业了,夫人说了,老是呆在家里也不是个办法,不管您这次有什么理由,今天都必须去上学。” 这其实已经给小姐宽限好几天了,大小姐三天前就回国子监了,哪里跟小姐一般,愣是在家里拖了好几天,天天借故不上学不说,还天天偷着往外跑,真是过分。 陆明溪微微叹了一口气,认命道, “好吧!” 那她等去了书院再逃课也是一样的。 她说出这句话,琉画还以为她乖了,便是满意的点了点头来小姐终于上道了。 当然,如果她知道陆明溪心中所想的话,估计会气的想打人。 候府的马车停在明德书院前,琉画便是扶着陆明溪走了下来,明德书院建成始于前朝,已然历经一百多年的历史。 明德书院学院并非是传统女学,办学不止女德女红,同时开设君子六艺,是故明德书院的女学生,不止琴棋书画样样涉猎,诗书,礼乐乃至骑射,也颇有研究。 虽说这百年以来,女子地位略有提高,但也仅限于贵族圈中,盛京城内,等级分明,婢女不得进入内学,所以在明德书院外围,琉画便是被拦住了。 陆明溪独自进了书院,明德书院很大,布局恢宏,不但有独立的琴室,棋室友书斋,画阁,还有单独的骑射场地,教学水平丝毫不下于国子监。 明德书院虽不比国子监严格,但也不是什么学生都收,若非经过考试了,是不得进入书院学习的,当年为了把陆明溪塞进来,安定侯夫人也是花了不少功夫。 书院设有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个班系,从前到后,从优到劣,而毫无意外,陆明溪就在荒班。 陆明溪走进书舍,荒字班人并不算多,一共也不过二十人,她来的并不算早,人到的基本上都是齐了。 “哟,这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陆三吗?前几天上巳节,可没被吓坏?” 刚刚走进教室,便是听闻一阵讽刺声传来,陆明溪沿着身影看过去,入眼的正是一个身穿浅粉衣裙的少女,看上去大约十四五岁的年纪,长相也算是清秀,只是她一笑,两颗假牙尤为明显...... 想必,这就是承恩伯府那位四小姐,叫什么来着? 陆明溪记不清她的名字,只是对着她幽幽道, “吓坏倒不至于,只是现在想打人,一拳打门牙上那种。” 她这句话一落,那荣四小姐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而后脸上满是怒容,狠狠的剜了她一眼, “你等着!” 陆明溪眸子微弯,表示并没有放在眼里,只有底气不足的人,才会放威胁之语。 一节无聊至极的诗书课,夫子在上面讲着,陆明溪在下面睡着回笼觉,而这种现象并不稀奇,荒字班,大多如此。 睡着觉的时光,总是过的很快,陆明溪刚刚睁了睁眼睛,却是发现上面讲课的夫子换了一个人...... “古人云,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鉴,可以知得失,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遥想当年前朝开国太宗,也曾是......” 那夫子在上面讲着,下面听课的人倒是稀稀落落的,陆明溪睡够了,听着他讲课跟听故事似的,稍稍撑起脑袋,听着他讲着。 这夫子说到了前朝的太宗皇帝,那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结束中原近百年的割裂,破荆州,吞夏川,并河阳,立大晋,在战场上,他就是一个传奇,陆明溪以前读兵书,也常常在那上面看见他的身影。 “夫子,前朝大晋开国,不止太宗皇帝,明德长公主也是个传奇吧。” 一个无聊到开始听课的学生忽然提起了这位传说中的长公主殿下。 明德学院就是明德长公主晚年所创,也是自她开始,女子的地位开始提升。 恩,明德长公主确实是个传奇,太宗长女,自小便是跟着父亲南征北战,不少大小战役的成功,都有着这为长公主的一笔浓墨重彩! 不管是前朝还是如今,明德书院出自长公主之手,人们对这位长公主都有着一定的仰慕之情,特别是明德书院的师生。 提起明德长公主,那夫子也是两眼放光,滔滔不绝起来, “大晋建朝自是有着明德长公主一份大功,当年若非长公主身为女儿身,太宗皇帝都想立她为储,而明德长公主不仅巾帼不让须眉,更是明理知书,甚至拒绝了太宗皇帝封的护国大长公主的封号,与驸马解甲归田,创建了数百家女学子最后还创立了我们明德书院,功德无量......” 他说着,激动之余猛然拍了一些桌上的砚台,一脸惋惜之情, “可惜啊,明德长公主之后,再无此绝世女子,夫子不求你们能像明德长公主一般,若是知书识礼,便也足够了。” 那夫子讲着,陆明溪又要睡了过去,只是耳旁一声清亮的反驳之声传来,让她瞬间清醒不少。 “北魏国师陆星沉,为中原人民七挡胡兵,死守雁门关,歼破胡人围剿不下百次,若是生于乱世,必然也是不下与明德长公主的女子,如此功德,夫子何言明德长公主之后,再无绝世女子?” 那女学生声音洪亮,脸上带着颇为自豪的笑容,看着夫子。 其实女子,也可以做的很好,不比男人差。 陆星沉? 那不是她吗? 陆明溪撑着下巴将身子立了起来。 当年知守观那老顽固非说女子闺名不可招摇,若入知守观,必须取一个道号,她摸着自己手中佩剑,便随口说了星沉二字。 自此,倒是没人知道她叫陆明溪,反而人人晓得陆星沉,但其实,星沉是佩剑的名字。 第九章 围殴 人总是有着虚荣心的,当然,陆姑娘也不能免俗,被人这么夸,不得不说,陆三姑娘感觉很开心。 之前在北魏没怎么捞到好名声,没想到在南楚倒是还有人认可她。 顶着女子身份,却是比男子行事更加畅快,天知道那些年一些名门酸儒是怎么贬低她的,陆姑娘听着都直想砍人! 可刚刚没尝到一点甜头,却听那夫子摸了摸自己那两撮小胡子,摇头晃脑的说道, “此言差矣,若论战场杀伐,陆星沉确实丝毫不下明德长公主,但若论德行方面,你将两人相提并论,可是对长公主殿下的大不敬!” 陆明溪听到此语身子立马坐了个板直,一脸无辜和茫然之色,她德行那里不好了? 那名女弟子也是不解,出口道, “夫子何出此言?” 窗外的杨柳刚抽新芽,明媚的阳光之下合着清风微微扬着,不知是那里的黄鹂婉转的唱着,而屋内的夫子却是摇了摇头,一脸深沉道, “若论功德,陆星沉为北魏守边疆,战胡兵,护中原百姓安危,确实功德无量。但若论私行,她贪财好色,不但府中豢养男宠无数,更是与北魏前太子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祸乱朝纲,这样的女子,怎能与知书识礼的明德长公主所比较?” 贪财好色?豢养男宠?与北魏前太子不清楚不楚? 陆明溪听到此处,脸上的笑容敛去,心中大呼冤枉。 那些男宠那里是她的,明明是北魏太子自己养的! 那家伙怕放在自己府里被眼线发现,便一股脑丟在她那儿,左不过她常年不在京中,师父临死前还交代自己辅佐他,这家伙便越发肆无忌惮。 要么怎么说北魏太子对太子妃情有独钟,府中姬妾甚少,而与一个一个往府里抬人的德王相较简直就是专情好男儿。 喵的,都做到太子了,那家伙又不是有病,兄弟一个个都那个德行,他自己能好到那里去?不沉溺女色,还特么不是好男风! 好名声全都是让他得了,可锅全都让她背了。 什么不清不楚,每次往她这里窜,还不是..... 可怜她身为国师,受百姓敬仰,胡兵更是闻风丧胆,在洛阳还得给他遮掩这档子事儿。 若非太子也就这一个毛病,政治上除了平庸一点还不算昏庸,陆明溪早就违抗师命直接把他废了。 谁让北魏这一代三个皇子,除了太子之外一个比一个废物呢..... 陆明溪叹了一口气,忽然注意到方才那夫子口中所说,北魏...前太子? “夫子,您放才说北魏前太子与陆星沉不清不楚,可他既是太子,为何不娶了陆星沉,得了国师助力,不比私相授受的名头好吗?” 许是闻到了八卦的味道,不少贵女睡醒了撑着脑袋听起课来,一个女学生听着饶有兴趣的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那夫子摇了摇头,笑着向那女学生, “陆星沉掌握知守观与北魏西北三十万大军暂退在国师之位,可是比成为一个太子侧妃用处大的多。不过可惜啊,陆星沉于三月前死于西北,而洛阳亦是发动了政变,太子身死,这两人到也算是有缘分。” 缘分你大爷!陆明溪心里想骂人! 骂人归骂人,可都到了这个份上,她倒是想要继续问一问, “太子身死?这是德王赢了?” 北魏三位皇子,信王胸无大志日日柳宿花眠姑且不论,争储大多也是德王与太子之间,她被设计而死,她早就预料到太子那边多半也会出事情只是这家伙....就这么死了? 那上位的,是德王吗?还是...他? 陆明溪心下一沉,相比之下,她更加倾向于后者。 她恍惚记得,围杀她的那些人,并不是胡兵! 果然,那夫子摇了摇头, “德王谋逆,太子护国身亡,北魏皇帝临危托孤,是皇长孙称帝,摄政王成钰监国。” 果然...是他! 陆明溪微微吸了一口气,那么,围杀她的那些人...是他的人吗? 问完了问题,陆明溪便没了声响,而那名一开始提问的女学生,也是没有继续问问题。 夫子继续讲着史书,时不时的还贬低那星沉国师几句,弄得陆姑娘一阵窝火,索性也不听了,拿起笔来在纸上乱画起来。 她脑海中又是想起了当日西北冰原之上,七十二个剑术高手,布阵围杀她一人,那日雪下的很大,是近年关了......... 而她的重生,却是相隔了三个月的时间。 已经过年了啊,还开春了..... 想不通,陆明溪索性不想了,她本是已死之人,现在莫名其妙的借尸还魂,这事,本就邪乎。 一上午很快过去,明德书院是有着饭堂的,因着下午还有课业,大家大多也都在书院的饭堂进食。 一下课,夫子收拾东西出了书舍,陆明溪也跟着往外走,明德书院女学生不少,这去晚了,可就得排队了。 可刚走两步,面前就被人堵了个严严实实。 “陆明溪,走这么急做什么?” 为首的,正是那荣四小姐,一身浅粉衣裙,外罩金丝绣边的棉坎肩,头上插着支和田玉流苏簪子,更是衬得面若芙蓉。 她身后跟着的,零零散散八九个女学生,陆明溪也认不出谁是谁来。 看着她一脸挑衅的样子,陆明溪却是理所当然开口, “不走急点,怎么打饭?你帮我排队?” 荣四小姐见她毫无惧色,反而是软绵绵的给了她一个钉子,当即心头泛上怒气,美目圆瞪,撸了撸袖子,道, “别给我整这些有的没的,在安定侯府里我奈何不了你,今天来了书院,我让你知道知道后果!” 打饭?这家伙休想转移话题,她说的是打架! 天知道没了俩门牙,她是怎么被嘲笑的,今天,她就让她陆明溪,牙债牙还! 安定侯府护短,可他现如今又不在,就算是她做了,他一个侯爷,还能提刀来砍了她不成! 荣四有恃无恐,说着,身后那八九个女学生将陆明溪团团为了起来,神色凶狠,其中一个开口道, “我们荣家的姑娘,也不是你想惹就能惹的!” 陆明溪看着这一群姑娘,恍惚间了然了,荣氏是大族,人丁兴旺,女儿更是多,盘根错节的,明德书院能够揪出十几个来,今日来了八九个,倒也不算多。 这群姑娘是想要围殴啊! “那惹了会怎么样?” 陆姑娘面无惧色,反而是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头。 她大伯那天可不是这么说的,她想打就打了,不是说让他们绕道走吗?怎么又凑上来了? “惹了,就是你这个后果!” 那女子说着,一巴掌就是要甩上来,却是被陆明溪一手抓住,动也动弹不得。 “你放开!” 她怒道。 本是想甩这家伙一个耳光,没想到却是被她握着动弹不得,这陆明溪,力气怎的这么大! 那女学生一张俏脸憋的通红,陆明溪眸中却满是无辜, “放开?放开让你打我?” 她又不傻,为什么要放开? “给我按住她!” 她话音一落,其余那八个女学生也围了过来。 第十章 身影 陆明溪眉梢轻轻挑起,嘴角微弯。 书院打群架啊,她好久没打过了啊......真怀念! 陆姑娘晃眼一笑,没人看到她怎么出手的,好像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她们尽数右腿一疼,尽数倒在了地上。 被她握着的那名荣家的女学生满目不可置信, “你......” 陆明溪微微一笑,捏了捏那女学生的脸蛋, “下次要围殴呢,记得多带点人,这点人,太少啦!” 这几个也就练过那么几天骑射的贵女,她倒还不放在眼里。 被陆明溪这么一捏,那女学生脸上的表情更加精彩,满脸通红,也不知道是怒的还是羞得。 看着陆明溪的背影,她一脚将地上的树枝踢了出去。 “三姐......” 荣四看着自家三姐怒目的样子,微微低头凑了过来。 荣三眸子微冷, “该死的,这陆三什么时候身手这么利索了!” 之前她是会些拳脚功夫,但不可能一眨眼的功夫把她们全都放倒。 明德书院的女学生,可不是弱不禁风的,特别是她荣家女,骑射功夫可不比男子差! 荣四摇了摇头, “不知道。” 她还没跟三姐说,之前上巳节买通的那两个混混....也是被陆明溪给打了..... 被荣家姐妹这么一耽误,等陆明溪到了饭堂,已然是没有座位了,这明德书院哪哪都好,就是低估了女学生的饭量。 在家里的时候,闲着没事吃那么多糕点,到了饭点照样吃,可在书院,一上午没吃饭,有时还有骑射课消耗体力,早饿了,哪里是半个馒头一碗饭能解决的? 看着饭堂的残羹冷炙,陆明溪微微拧了拧眉头,过了半个多月的舒坦日子,又想起以前的艰苦,陆明溪果断选择继续舒坦下去。 琉画那小丫头应当也没吃饭,不如一起出去吃! 想着,陆明溪就转身走向了书院外的后厅。 “小姐,你怎么出来了?” 琉画看着陆明溪,颇是惊讶。 小姐该不会又想早退吧! 陆明溪笑了笑, “你吃饭了没,本小姐带你去扬月楼吃大餐去!” “啊,小姐,你下午还有课业呢,夫人说了,让我盯着你,可不能迟到早退!” 这可是小姐请假半月以来头一天上学,可不能出差错! 夫人说了,以后不说,这头得开好! 陆明溪眨了眨眼睛, “午休时间一个多时辰呢,怕什么,咱们吃完回来就是了。” 琉画拧着脑袋似是思考了一下, “那好!” 小管家婆点头,陆明溪也是一笑, “走吧!” 初春天气,没有阳光的时候还会从冻透了一冬天的土地里透出丝丝寒气,可这中午太阳高照,沐浴着和煦的微风,暖暖的阳光,整个人都是慵懒的,舒服极了。 看着柳条上小小的芽孢,某一根枝丫上偷偷顶出来的一两片小嫩叶,和有些稀落却娇黄鲜嫩的迎春儿花,让人心情也是自在。 七天前的事故并没有给扬月楼带来多少影响,一到中午,依然是人声鼎沸,万里飘香。 陆明溪带着琉画上了二楼雅间,也不管吃不吃的完,便是点了一桌子菜。 “那个就这些,再来两壶花雕!” 陆明溪看着菜单上的酒种,当即脱口而出,琉画瞪了她一下,把手给按住, “等一下,不要酒!” 小姐这是什么时候学的,吃饭还要喝酒? 陆明溪抬起头来,琉画小管家婆盯着陆明溪,奶凶奶凶的, “小姐!” 陆明溪尴尬的咳了两声,看向那小二, “不要酒,不要.....” 以前在西北,大冬天的,谁还不喝两口酒暖暖身子.....这不.....习惯了........ 那小二听罢应声退了出去,只是心中疑惑的这家的姑娘倒是有趣,别家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这家姑娘竟还让丫鬟管着。 不过想想也是,那个正常的姑娘会大中午的饮酒? 店小二摆了摆脑袋,将汗巾搭在肩膀上,赶紧忙活去了。 扬月楼毕竟是个大酒楼,效率极高,刚刚点完餐,便是一盘盘的摆了上来,陆明溪一边吃着菜,一边无意的扫向下方的雁鸣湖。 青柳垂枝,湖水微漾,一副如画美景。 街道上行人不断,盛京城内繁华也是可以抵得上诗中所说――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市列珠玑,户隐绮罗。 只是...当陆明溪眸光扫到街道上的行人,瞳仁微微一缩。 她一向过目不忘,常年处于杀戮场之中,对于人的气息更是敏锐。 上巳节那日....那两个逼着她与大姐向陋巷走的,可不就是这个。 陆明溪微微敛了敛眸子, “琉画,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 她说着,径直从二楼跳了下去。 琉画看着她的动作瞳仁一惊, “小姐。” 她连忙跑到窗户旁,却见自己小姐早已安稳落地,隐于人群之中。 她家小姐,何时有这样的身手了? 琉画看着街上来去的行人,已然没有了陆明溪的身影,微微甩了甩头,小姐让她在这里等着,那她就在这等着。 陆明溪看着前方那人走着,一步一移的紧跟着他。 那男子似是发现了什么,回头看了几次,却是没有发现半点异样,于是加快脚步,向着拐弯处而去。 陆明溪看着他的动作,轻声一笑,又是隐于人群之中。 那男子心中疑惑,仿若自己的错觉一般,便是挠了挠头来转身走进了一条巷子,只是没想到刚刚转过身来,便是看见陆明溪半倚在墙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那男子看着陆明溪脸色微微一变,转身就要往后走,却是被陆明溪一把抓住,扔到了对面的柴堆里。 猛然摔在柴堆里,被这柴禾一戳,那男子闷哼一声,看向陆明溪, “你竟然敢跟过来?” 陆明溪笑了笑,混不在意, “就你们一群弱鸡,我有什么不敢的?” 那男子听罢怒目, “你!” 陆明溪笑了笑,眸子微低, “上巳节那天,为什么对我和我大姐出手?” 那男子听着冷冷一笑, “哪有什么为什么?看你们两个生的好看,卖到春风楼里值不少钱呗,算我倒霉,碰到一个会武的!” 他倒是破罐子破摔,直接承认自己是个人贩子,可陆明溪可没那么好蒙骗, “人贩子啊?你当我傻!哪个人贩子会专门挑一身锦衣的大家小姐下手?那个人贩子拐人失手后不先想着逃跑反而是跟人拼命?说!为什么!” 这次,陆明溪直接踩上了那男子的前胸,她眸色微斜,看向那男子的虎口, “人贩子?会常年用刀?看这薄茧的厚度,这些年没少砍人吧!” 她淡淡的说着,却是将那男子的底给掀了个干净。 “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男子眸中满是防备,陆明溪却是笑了, “你连我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就敢接这单生意,胆子不小!” 第十一章 土匪 陆明溪说着,脚上的力加重,那男子又是闷哼好几声,死活不出声。 “还是个硬骨头。” 陆明溪嘴角微微一弯,将他一把抓了起来, “本姑娘是不怎么擅长刑讯,不如去大理寺的典狱里问问,让他们看看你是那个寨子的,顺便把窝给你端了?” 那男子听着陆明溪所说脸色微微一变。 她这话音一落,陋巷里的门忽然开了,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布衣男子推门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的那个,正是上巳节那天与这男子一同的那个。 那布衣男子对着陆明溪微微一揖, “姑娘,在下四弟五弟不懂事,多有得罪,还请姑娘恕罪,在下代他们道歉。” 那男子长相温润的说话也温和有礼,陆明溪微微挑眉, “道歉不必了,可好端端的找我麻烦,总该有个说法。” 那布衣男子微微低头说道, “我们兄弟几个初到盛京城内因为没有盘缠,四弟五弟一时糊涂,为了赚钱接了承恩伯府的生意,想要将姑娘在陋巷里留一夜,坏姑娘名声,好在姑娘身手不凡,没有让他们得逞。” 陆明溪微微扬眸,脸上亦是带着让人如沐春风般的笑容, “那事情败露,却是跟我拼命,大冷天的想要把我撞到雁鸣湖里,这笔账,又怎么算?” 单单是坏人名声的生意,何苦要人人命?大冷天的,把一个姑娘撞到雁鸣湖里,不死也得半条命! 她眸中同时划过一抹冷光,承恩伯府,是荣四呢?还是其他?如果是她,那她今天那一脚,是不是踢的有些轻了? 那男子听着面色微僵,又是低下头道歉, “小弟无知,惊了姑娘,还请姑娘恕罪。” 陆明溪笑了笑, “一句无知就想要我不追究?阁下未免太天真了。” 那布衣男子听罢微微敛了敛眸子,面上保持着勉强的微笑, “那姑娘想要如何?” 陆明溪微微挑眉,看了看那男子, “初到盛京?没有盘缠?这位公子说的也是零模两可啊。” 那男子听着陆明溪如此说,并没有收起脸上的笑意,只是眸光变得微微有些冷, “姑娘,这就是我们兄弟的事情了。” 陆明溪听着挑了挑眉头,不想说?也是,人家隐私嘛。 可她真的很好奇啊......一群土匪,怎的跑到盛京城内来了?本来是不相干的,可谁让他们招惹了她呢? 还没等她在开口,被她踩在脚下的那个男子却是看向那布衣男子开口, “三哥,她是安定侯府的三小姐,抓了她,去安定侯府谈判,让安定侯把人退出去!” “小五!” “安定侯?” 那男子怒喝一声,陆明溪眸色一凝, “你说什么?” 安定侯..... 那布衣男子狠狠的剜了那男子一眼,而他身后的那个男子却是已然握紧了手中的刀,眸中露出凶狠之色, “三哥,要不,就如小五所说.......” 那布衣男子眉目之间带着几分凝重,呵斥道, “事情还没查明白,不许胡闹!” 他话音一落,他身后的男子握了握手里的刀,眉目之间带着几分急恼之色, “可兄弟们.....” 那些人在寨子上已经呆了半月有余,他们在这盛京城内却是什么也没有查出来,到现在也不知道兄弟们怎么样了..... 那布衣男子听着亦是握了握拳头,隐忍不发,哑声道, “这件事,恐有变故,不可轻举妄动。” 陆明溪微微挑眉, “是有人假冒安定侯的人,占了你们的寨子?” 听着这几人的对话,大约也是这样了。 如此,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上巳节那日他忽然发狠,想要把她撞到雁鸣湖里了。 毕竟,她是安定侯最疼爱的小侄女啊....... 她脚下的男子冷冷一哼, “冒充?你一句冒充就想推的干干净净?我翻云寨上下近百口人命,命悬一线,你轻飘飘一句冒充就想全推出去?” “小五!” 那布衣男子出口阻止,却是已然晚了,他看着那男子,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陆明溪轻轻一笑, “不是我要推,而是根本没必要。” 她说着,看了那布衣男子一眼, “不信的话,问你三哥,他明白。” 那男子看向那布衣男子,那布衣男子只是珉着唇看着陆明溪。 “姑娘究竟是何人?” 安定侯府的三小姐他不是没听说过,安定侯府双姝,大小姐温婉贤淑,知礼懂节,进退有度,是盛京城有名的才女。 而三小姐,本就是个娇纵惯了的女子,除了几招三脚猫的功夫整天招惹是非,横行霸道,再无其他。 可眼前这个人...三两下便是将小五制住,上巳节那天,更是几招制服小五小四两个人。功夫绝对不止三脚猫这么简单。 而且,他看入陆明溪的眸子里,幽深的黑眸带笑,从容,睿智,深不见底。 他在打量陆明溪,陆明溪也在打量他,这男子一身再平凡不过的布衣,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长相温和,气息内敛,颇有几分儒人文气,看上去,倒是不像土匪,反而是像那个私塾里的教书匠。 陆明溪并没有回答那布衣男子的问题,反而是看着自己脚下踩着的小五, “你说你是不是傻?安定侯刚刚在前线立功,回京述职,是当今圣上肱骨之臣,手中有着白壁关三十万兵权,用得着在你一个小寨子上屯兵?除了瓜田李夏惹人怀疑,有什么好处?” 显然就是有人借安定候府的名头.....陆明溪眸子一眯,这是有人要对付安定侯府啊...... 她心中想着,又是补了一句, “若是剿匪到还有可能,在山寨屯兵,你一个小寨子,能放几口人?” 这话一出,显然是不把他们放在眼里,那小五一怒,翻着腿就想要把她踢出去,这人说话,忒毒! 陆明溪半点不放在眼里,脚尖一驳便是把他踩在地上,另一只脚就牢牢地站在原地,连动也没动。 那小五平白又挨了一脚,闷哼一声,看着陆明溪慢慢的凶狠之意。 陆姑娘挑了挑眉梢, “都说了你不是我对手,还乱来,不是找到嘛?” 那布衣男子眉间微沉, “姑娘究竟想要做什么?” 陆明溪笑了笑, “也没什么,带我去你们寨子看看。” 她很好奇,是什么魑魅魍魉在打安定候府的主意。 那布衣男子微微犹豫,陆明溪轻笑一声, “左不过你们呆在这不短时间了,也没调查出什么来,安定侯也不是你们想对质就能对质的,行差踏错,满盘皆输,倒不如信我一次,没准能解你们的死局呢?” 毕竟,他们本来就是土匪,土匪的老窝被人端了,总不能去报官,那可不是自投罗网了? 第十二章 琴课 不管是黑吃黑也好,还是别的,这口气,要么自己杀回去,要么把气给咽了重新开始,可是他们在这里这么久,显然是兄弟情深,放不下寨子里的人。 那布衣男子看了陆明溪一眼,她的脸上依旧带着笑, “我们为什么要信你?” 陆明溪微微耸肩, “你们本来就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不是吗?” 信她,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安定侯确实占了他们的寨子,最后她告诉安定侯,而后杀人灭口罢了,可那样,至少还能死的明白点。 可若不是,他们寨子可就有救了。 赌一把,总比站在这儿什么也不做的强,毕竟她发现了他们,他们已经暴露了! 那布衣男子微微沉吟,抬眸看向陆明溪, “好,我信你,什么时候去?” 陆明溪微微思考, “明天吧,我今天还有事。” 琉画那丫头还在扬月楼等着她呢,第一天去书院,总得把头开好。 “你们一直住这儿?” 那布衣男子点头,陆明溪笑了笑, “那我明天来找你们!” 她说完,将那小五给一把抓了起来,向着他扔了过去, “你小弟,接好!” 那小五猛然被拽了起来,抛到空中,不禁惊呼一声,那布衣男子瞳孔微缩,向前一步将那小五接住,陆明溪朝着他笑了笑, “明天见!” 语毕,她便转身离去。 那小五看着陆明溪的背影,眉头紧紧的皱成一团, “三哥,为什么要信她?” 那布衣男子瞳色幽深,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说着,微微闭了闭眸子,叹了口气, “而且她说的没错,寨子里的那些人,来路不明,虽是有意无意的透露出他们是安定侯的人,但终究没有多少可信度。你我本非良民,行差踏错一步,莫说是救兄弟们,自己也会万劫不复。” 而她,根本没有害他们的理由,更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如此,信一次,又何妨?万一...真的是一条路呢? “小四,你去街上打听一下,这位安定侯府的三小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布衣男子的眸光重新变得冷静起来,她与小五小四都交过手,方才把小五丢过来,不是为了吓他报复,而是...想要试探他。 如此不着痕迹,深不可测之人....与传闻似乎不符。 陆明溪回到扬月楼,刚一进包间,琉画便是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熊抱, “小姐,你刚才去哪儿了,吓死我啦!” 从二楼跳下去,怎么没把她腿给摔断了! 陆明溪摸了摸她的脑袋, “乖,你家小姐方才有急事,时候不早了,咱该回书院了。” 琉画拧着眉头瞪着她,陆明溪摸了摸她的脑袋, “乖!” 两人结了帐便是出了扬月楼,只是二楼的雅间之中,一个满面春风的男子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微微的瞥过她的背影。 “青羽,这安定侯府的老三,看上去与以前差别有点大啊.....刚才跟上去,有什么发现没?” 青羽一身墨青色长袍,站在一旁,面瘫似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摇了摇头, “我刚刚跟了几步,看她似有察觉,便是没有继续跟上去。” “什么?察觉你?” 听青羽如此说,荒唐太子微微惊讶。 青羽点了点头, “她...很敏锐。” 这下轮到荒唐太子纳闷了, “改天让夜司的人查一下。” 青羽嘴角微微抽搐, “殿下,陛下把夜司给你不是要你查这个的。” 荒唐太子的桃花眸里划过一丝流光,脸上又是一副纨绔之色, “本宫荒唐了这么多年,父皇早该习惯了才对,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正常!” 青羽眼角又是一抽,心道,那陆三小姐可不是淑女,半个月前不还一拳崩了承恩伯府四小姐的两颗门牙。 明德书院,陆明溪是卡着点到的,她刚刚进了琴室,便是敲课钟。 匆匆入座,教琴的先生并没有与她计较,倒是荣四等人一直盯着她,左不过陆明溪脸皮厚,并不把这当回事。 教琴的夫子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姓魏名知,颇有几分风骨,明德书院的学生一般都唤他魏先生。 他案前摆着一把七弦焦尾琴,长指微弄,只是调试琴弦间,几个音符,便是一曲清音毕。 “上次教你们的曲子练会了吗?” 他问道。 “练会了。” 满堂少女其声应声,也包括今天刚来的陆明溪,硬是滥竽充数。 这时候,谁敢说不会,教琴的这位夫子最是严苛,说不会,这不是等着挨罚吗? 陆明溪将手按在琴弦之上,并没有弹拨,她不怎么喜欢弹琴,但她是会琴的,因为师父老说她心性不定,要她陶冶情操。 “那你弹来听听。” 魏先生看向了陆明溪旁边的荣四。 荣四听罢,应答一声,便是拨弄琴弦,弹了起来,一曲弹毕,魏先生点了点头, “整体上不错,只是有几处错误。” 他说着,将荣四的小错误纠正了一下,荣四倒也虚心, “学生受教了。” 魏先生点了点头,脸上神情淡淡的,挨个的走了过去,一一指点学生们的琴技,见他不似以往的抽查,不少学生苦不堪言,这滥竽充数,被逮了,又是少不了抄琴谱。 当魏先生停在陆明溪身前,荣四仰着脑袋丢给了陆明溪一个挑衅的眼神。 今天第一次上课,便是敢说自己都会了,谁不知道她陆明溪弹琴弹起来比公鸭嗓还难听,这下,碰壁了吧。 正在荣四等着看陆明溪笑话的时候,陆明溪却是十指微弄,一曲完整的曲子弹了下来,说不出多么优秀,但却是行云流水般流畅。 听了来来回回十几遍了,弹下来,与她而言,倒也不是难事。 魏先生听着陆明溪的琴音点了点头,但却是眉头微皱, “指法正确,没有错误,只是.....” 他看向陆明溪, “你的琴音,缺少灵魂。” 仿佛只是为了弹琴而弹琴,没有用心,声音优美,但却少了几分灵动就像是呆板的完成任务一般,总是缺了些什么。 陆明溪微微讶然,当年师父也这么说过她,不过没放在心上,总感觉能弹出来不就成了,灵魂什么的...陆明溪忽然来了兴致, “还请先生赐教。” 魏先生听罢竟是笑了笑, “你琴技不错,但太过于注重技巧,反而忘记了用心体会,若是不懂,可以多注重一下天地自然,尝试着将心融入琴音之中。” 贵女们学琴,真正能融入琴音的不多,所以大多也是只有琴技,而无琴心。 为了学琴而学琴,并非真心喜欢,没有认真去感悟,所以很难融入,也很难真正的学会琴道精髓。 第十三章 来信 如今的很多人弹琴,也不过空有其表而已,这种现象很普遍,陆明溪今日能将谱子给弹出来,魏先生已然算是满意,再深的,可以慢慢来,总不能指望学生两三句话便能顿悟,如此,还要他们做什么? 陆明溪想了想,感觉这魏先生跟师父以前说的差不多,便也没有继续深究下去。 只是魏先生,还想着以后可以对她多加引导,殊不知陆明溪心中一人盘算着下次怎么逃课了。 沉浸在琴室之中,一下午很快就过去了,书院下学还算早,只是没想到刚出门就看见了陆明澜。 明德书院之外,候府的马车停在路旁,陆明澜掀开帘子,从车厢内望了出来,看见陆明溪时露出了一个微笑,朝着她招了招手。 陆明溪笑了笑,朝着马车跑了过去, “大姐!” 陆明澜看着她笑了笑,开口道, “今天有没有惹麻烦?” 陆明溪扬了扬眸子, “我这么乖,怎么可能惹麻烦?” 她这话一出,琉画被呛了一下,是没惹麻烦,但是从扬月楼二楼跳了下去算不算? 感受到琉画的异样,陆明溪斜斜看过去,眸中尽是盈盈笑意, “琉画,是嗓子不太舒服吗?得了风寒就给你家小姐说,别硬撑啊。” 琉画眼角微微一抽,低头道, “奴婢就是稍微有些受寒,不妨事的。” 陆明澜看着这主仆俩的样子,明显感觉有事,但陆明溪不说,她也没继续问下去,只笑着开口道, “上来吧,回家。” 陆明溪听罢眸子微弯,一下子跳上了马车,钻进车厢之中, “大姐,你刻意来接我的?” 陆明澜捏了捏她的脸,柔声道, “国子监今日下学早,刚好路过,顺道来看看你。” 她这么说,陆明溪却知道国子监与这里并不顺路,倒也没揭穿,拿起桌上的糕点吃了起来。 两姐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不一会儿便是到了候府。 刚刚下车,却是来了一个送信的,正巧陆明澜接了过来。 “大姐,这是谁寄的信啊?” 陆明澜将信打开微微扫了一眼,答道, “是三婶婶,她本是要走黄陵的官道回来,结果那边山石滑坡,路给堵上了,便是转向了楚郡,正巧路过云台山,便是陪祖母住上两日,等着五月初一起回来,让咱们别牵挂着。” “三婶婶要等到五月初才回来,这下娘亲又要头疼了。” 陆明溪听着噗嗤笑出声来, “那里是大伯母要头疼,是大姐你吧!” 自打过年后二月里,老夫人便是跑云台山礼佛去了,半月前张氏娘家嫡亲弟弟成亲,便是回家走亲戚去了。 因着路途较远,便是多留了几日,没想到这黄陵的春雨下的有点多,把路堵了,左不过也不急着回来索性跟老太太在云台山住上阵子,反正那儿人杰地灵的,是个好地方。 只是这可是苦了安定侯夫人,不对,是陆明澜。 安定侯夫人并非世家之女,对于府中中馈之事并不擅长,以前祖母在家,都是祖母管着,就算祖母不在,也有三婶婶帮衬,这下府中的当家的一下子走了俩,就剩她一个,索性便直接丢给陆明澜了。 还未出嫁便开始管家,陆明澜也算是头一份了。 第二天清晨起床,陆明溪吃了早饭便是带着琉画去了明德书院。 看到上学如此积极的陆明溪,安定侯夫人那可叫一个吃惊,愣神许久才感叹一声, “三丫头终于长大了啊!” 殊不知,陆明溪只是想着在明德书院里翻墙出去,正好能够甩掉琉画这个小管家婆。 一进入明德书院,陆明溪便是直直朝着后院的骑射场而去,她昨天看过,早就打定主意,从那儿翻墙出去! 寻着一处高墙,陆明溪一手攀着墙壁,右脚稍微一登便是跳到了墙上,微微一跃便是出了明德书院。 轻松落地,陆明溪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高墙,若是她以前,可用不着这么麻烦,这内功,是时候得重新练起来了。 微微拂衣,便是大步朝着陋巷而去。 陋巷的院子里,布衣男子坐在石桌旁,而另外两个男子,却是不见踪影。 陆明溪看着那男子微微挑眉,布衣男子眉目平和, “人多了,也是累赘,姑娘若只想去翻云寨一观,带路的,一人足矣。” 陆明溪点了点,表示并不在意。 有那布衣男子指路,两人轻车熟路的出了盛京城,向着城外的翻云山而去。 路途较远,两人也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而陆明溪也知道了不少信息。 比如面前这个男子,是翻云寨上的三当家,名叫顾昀。 半月前他带着那陈小四、齐小五来盛京城采买米粮,回去晚了一步,结果发现翻云寨被人给占了,而两个驻守的士兵身上的标记,分明就是安定侯府的标记。 上寨子自投罗网是不可能的,便也只能原地返回,暂居于盛京城内,一边打听着安定侯府的动静,一边时不时的回来观察情况,看看那些人走了没有。 如陆明溪所说,他们不敢声张,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土匪,去安定侯府对峙是找死,找官府举报安定侯豢养私兵,也免不了一个死字! 顾昀回来过好几次,而且这翻云寨本来就是他的家,对于地形的熟悉远胜于那些人,想要潜进来,并非难事。 陆明溪与顾昀两人从后山昏了进去,借着地形的掩盖,很清楚的能观察到整个寨子的布局。 “你们寨子的人身手怎么样?” 陆明溪忽然问道。 顾昀听着微微沉吟, “参差不齐,大多水平与小五差不多。” 言下之意,有比齐小五强的多的,也有比他差的,但大多数,就这个水平。 而与齐小五交过手的陆明溪知道,那家伙的身手,其实还算可以。 至少,在盗贼山匪之中,算是强的。 这个寨子,建于两山山腰交错之处,只有一条道可以通进去,易守难攻,而这群山贼也不算是乌合之众。 对方如此轻而易举的占了他们的寨子,足以说明,对付实力不俗,且很可能是以一当十甚至以一敌百的好手。 陆明溪问出这个问题,而顾昀也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进去探一探,我想除了这一条路之外,你们应该还有别的秘密通道。” 既然不是乌合之众,做山贼的,哪有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的? 第十四章 惊蛇 当然,这条后路必须只有绝对的自己人知道。 这家伙在寨子里相当于军师,必然知道的东西很多。 他稍稍犹豫,陆明溪笑了笑, “都这时候了,你还犹豫什么?” 这时候还不说,等着以后收尸用? 他看了一眼陆明溪,微微抿唇, “你不怕被发现出不来?” 其实这件事,跟她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其实就算是与安定侯有关,也轮不到她一个大小姐忙活。 陆明溪显然没想这些,只是理所当然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顾昀看着她,微微沉默。 陆明溪再怎么想都没想到,这窝土匪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路,竟然是在山顶。 留在山顶啊....就算是上来了,也是一个死字! 这是早就打好了注意,若有一日官兵剿匪,便是破釜沉舟,死守翻云寨! 她眸中的讶然之色被顾昀收在眼底,他淡淡道, “不必惊讶,在你们眼中,翻云寨是个土匪窝,而在我们眼中,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危险来临,没有人会丢下自己的家和家人逃命的! 陆明溪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只是不得不说,他们准备破釜沉舟的这一条路,今天却是发挥了用处。 若是官兵剿匪,这条路自然是他们的必死之路。 而今日,他们要混进去,在有守备的情况下,混上山顶,可比从那条唯一的路走出去要容易的多了。 因着驻军在山腰,山顶并没有人护卫,避开山丛,两人走入那密道之中。 “这密道....是原来就有的?” 虽是疑问句,但她语气之中却是慢慢的肯定。 陆明溪看着四壁上挂着的油灯,密道四壁并不狭隘,反而足够宽广,看上去,也有些年头了。 翻云寨的存在,绝对没有这么长时间。 顾昀点了点头,并未隐瞒, “是无意间发现的,兄弟们一时好奇,便是给通开了。” 后面那句话他没说,没留多少后路是真的,可这里不止是条密道,还是兄弟们藏赃的地方。 两人继续向前而去,途中经过好几个挖出来的小器室,她微微瞥了几眼,不禁出声道, “你们寨子挺肥啊。” 一般山贼,可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不一般点的大点子,大多也都在边缘的关隘之处。 这翻云寨地处盛京城郊,也算是天子脚下,这群家伙倒是挺会经营,能囤下这么多东西。 鹅蛋脸上带着几分惊讶,声音其实还是带着些稚嫩的,一身浅月色衣裙,腰上还挂着一枚羊脂玉佩。 看上去,真的是一个闺阁千金,还是很漂亮,很柔弱的那种,可这话说出来,怎么就这么匪气呢? 往常都是他们说别人肥不肥,倒是头一次有人用这个词形容他们。这人当真是安定侯府的三小姐?确定不是那个点子里跑出来的女土匪? 陆明溪并未理会,没当过土匪,可不代表没剿过匪。 往日班师回朝,路过一些作恶之地,她便会顺手给灭了,或招安,或是白吃黑,也算是造福百姓了。 而剿匪这一活计,可是兄弟们最喜欢的,自然有更多总结,越偏远的匪窝越悍,而越悍的匪窝他们越喜欢,因为越悍的匪窝,越肥啊! 肥啊......兄弟们分到的好处自然也越多,可别跟她说什么充国库,兄弟们出生入死的总得给点好处,凭什么好处全让那些整天只知道搬弄是非的文人占了,一世卖命的却是什么也得不到? 翻云寨是顾昀的家,闭着眼他都能走出去,混进来,也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出了密道,连通着的是翻云寨的后山,自后山而上,很快便是能够看见一座座整齐的建筑,与其说这里是个土匪窝,倒不如说像是个小村子。 良田,阡陌,好吧,没有鸡犬,倒是看见俩猪圈。 两人借山林掩着身子,顺势将整个寨子收入眼底。 这些人大约上百,黑衣束腰刀,巡视山中,井然有序,而衣角所绣,正是安定侯府的标记。 “不是私兵,是暗卫。” 陆明溪眸子微眯,下了结论。 “有什么区别吗?” 顾昀不解,他观察了许久,只觉这像是一只训练有素的军队。 陆明溪眸子微沉, “军人常年用长枪,手掌发力,强在臂力而稳于下盘,这些人统一配备刀具,看走路步法,轻功极高,内功浑厚,明显经过统一的训练,若是军中历练,不可能有这样的身手。” 军兵再强,不过以一当十,而暗卫重刺杀,隐匿,一人,可杀百人! 这些人气息内敛,身上阴气重,明显是见不得天日之人。 顾昀看着陆明溪锐利的眸子, “安定侯府的小姐,怎么会懂这么多?” 面前的这个人,锋利、睿智,像是一把出鞘的长剑,仿佛只需剑锋一转,便能将敌人尽数破灭! 可这样的气息,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养尊处优的候府小姐身上? 小四小五打探的消息,明显跟面前的人对不上号。 陆明溪听着笑了笑,嘴角的梨涡像是含着甜酒一般, “你现在是继续纠结我为什么懂这么多呢?还是带路去找你兄弟啊?” 顾昀听着微微一愣, “找兄弟?” 陆明溪斜眤了他一眼, “别告诉我你半个月来都没探清楚你兄弟关在哪儿。” 若不是确定他兄弟还活着,他还回来干嘛?送死还是收尸? 顾昀眉梢微皱, “有四个人守着,都是用刀的好手,混进去可能很小。” 陆明溪眸中满是不屑, “你拖着两个猪队友,当然混不进去。” 顾昀听罢脸色一黑, “你什么意思?” 陆明溪凝眸, “跟我来!” 她说着,猫着腰向着前方的瓦房而去。 顾昀看着她的动作瞳孔微微一缩,姑奶奶,那儿有两个黑衣卫啊! 陆明溪却是浑然不觉,因为她的目标就是那两个黑衣卫。 顾昀明白了陆明溪的意图,便是跟了上去。 陆明溪了无生息的出现在了那两个黑衣卫身后,如闪电一般出手,咔嚓一声,那黑衣卫还没来得及发现什么,便是了无生息的结束。 另一个黑衣卫发现动静,拔刀向着陆明溪砍过来, “什.....”么人? 这后面两个字还没问出来,便是闷哼一声,软软的倒了下去,因为顾昀也摸了过来,眼睛一眨不眨的便是捂住那人的嘴,一刀给抹了脖子。 两个黑衣卫一瞬之间被解决,除了陆明溪与顾昀的出其不意之外,也跟他们的大意有关。 毕竟常年隐匿的暗卫们,一旦进入了阳光之中,还要装成军兵,心中总是有着一些优越感的,更何况,他们囤在这土匪窝上半个多月,难免大意。 顾昀微微抚了抚额,看向陆明溪, “这样会打草惊蛇的!” 之前潜入,这些人他的确不是对手,但若要找两个落单的弄死,并非难事。 但如此,他们一走,便会有人发现,有人死了,必然警觉。 可陆明溪却是看向了顾昀,幽幽道, “你是没有打草惊蛇,可这半个月来,你有收获吗?” 她要的,就是打草惊蛇!这人啊,一惊才会露出破绽嘛! 第十五章 纹身 顾昀微微一噎,确实没有实质性的收获。 陆明溪伸手扒了那两个黑衣卫的衣服,丢了一套给了顾昀, “喏,换上。” 没有思路的时候,那就把水搅混嘛。 顾昀接着那套衣服,陆明溪转头去扒另外一个,却是在注意到了方才被他扒了的那人,黑色的纹身在里衣下若隐若现,她瞳仁陡然一缩,心中猛然卷起惊涛骇浪。 微微吸了一口气,她抑制住颤抖的心神,蹲了下来,把那黑衣卫的里衣拽了开来。 顾昀看着她的动作脸色一变, “喂,你又干嘛?非礼勿视!” 她一个大小姐,杀人已经算是...扒了一个男子也就算了,现在怎么又扒人家里衣? 陆明溪瞪了他一眼, “闭嘴,小心打草惊蛇!” 顾昀一噎,这话怎么听怎么耳熟。 她将那另一个黑衣卫也彻底扒了开来,那个完整的纹身暴露的空气之中,漆黑的瞳仁中划过一抹沉意。 顾昀也是察觉到了这个纹身,蹲了下来看了一眼, “这看起来像是一个组织的标志。” 陆明溪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片黑色的纹身,良久,那些围杀她的人...也有这样的纹身。 这些人...究竟是什么人?统一的纹身,相同的身手....思绪回拢,仿佛想起当初封狼山的围杀,这些是什么人? 她压下心中冒出的万千头绪,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先换衣服!” 顾昀摸了摸鼻子,看着陆明溪方才神色不对,便也没继续纠缠下去,只是心中的疑问,越发多了。 当两人换完衣服,陆明溪发现一个问题,要混进这群人堆里,她的身高...不太够。 一袭黑色劲装,陆明溪穿着却是仿若是小孩子穿了大人衣服一般。 其实她不算矮,特别是同龄之中,算得上高挑,但...跟这群成年男子比起来,却是没多少可比性了。 看着黑衣拖地的陆明溪,顾昀抑制住脸上的笑,只是眼角一抽一抽的。 这样的她,跟刚才那神情比起来,真的是形成反差萌。 若非不是此时不对,顾昀都想仰天大笑,噗哈哈哈哈,太好笑了! 陆明溪恼羞成怒,瞪了他一眼,当即蹲下,将衣角给撕了一块,绕到了袖子上, “带路!” 顾昀也是很有数,只是笑了两声,便也没在出声,乖乖带路,毕竟两人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跟着顾昀穿梭在寨子里,很轻松的避免了那一队队的黑衣卫,只是令陆明溪不解的是,就算是训练有素,这么点人,也不可能成事。 如今南楚,帝王正值壮年,太子虽然荒唐,但年纪还小,大皇子梁王和二皇子睿王手中实权也并不多,夺嫡之争还未开启,政事有序,朝中亦无权臣,正是盛世,若要生事,此时并非良机。 但...看着这情况,他们也不像要是扎根的。 他们一群暗卫,在这里囤了半个月,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下面三个人,我两个,你一个,不出声,能搞定吗?” 陆明溪与顾昀趴在山坡上,一边看着那下方的人,一边道。 顾昀看了陆明溪一眼, “方才是出其不意,你还想用那一招?他们可都是内力深厚的好手。” 陆明溪笑了笑, “招不怕老,好用就行,干活!” 她说着,还未等顾昀反驳,便是一脚跳了下去。 顾昀咬牙,亦是跟着跳了下去。 这女人,做事张扬,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他把她扯进来,究竟是对是错? 可不管对错,也只能跟着跳了下去。 可这一次,并没有刚才那般顺利,两人刚刚落地,还没等出手,远方便是一阵喊声传来, “有人闯山,杀无赦!” 这一喊声传来,陆明溪瞳孔一缩,赶紧一脚将面前的黑衣人踹了出去,而后将方才撕下来的截黑布一下子绕上了身旁黑衣卫的脖子。 那黑衣卫大惊,提刀向她砍来,陆明溪左手一缚,很轻松的便是勒死了手中那个黑衣卫,将他挡在身前,抽出了他腰间的黑刀。 另一边顾昀也弄死了剩下的那个黑衣卫。 二对一,可反应过来的黑衣卫,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陆明溪与顾昀交换一个眼神, “尽快!” 顾昀点头, “多谢。” 没有多余的话,与聪明人合作总是这个道理,只一个眼神便能明白,省了不少功夫。 陆明溪拔刀迎身而上,而顾昀,则踢开了那寨子的门。 “谁?” 那门里关着大约八九十个男子,皆是被紧紧的绑住,黑条蒙着眼睛。 “大哥,是我!” 顾昀出声,走上前去,将绑住他们的绳子尽数砍断。 “三弟?” “三当家?” 众人皆是一喜。 “什么都别问,先跟我走!” 知道此刻不是说话的关头,都没多问,只是顾昀砍断绳子之后,不少人都有些站不起来。 顾昀见状瞳仁一缩,眼疾手快的扶住身旁的男子, “大哥,他们......” 那男子摇了摇头, “没事,是被绑了这么多天,脚麻了而已。” 听到他如此说,顾昀微微吐出一口气, “我们走。” 那男子点了点头,众山贼半是搀扶着相外走去。 门外,陆明溪与那黑衣卫纠缠在一起。 不过几招间,那黑衣卫节节败退,眯着眼睛看向陆明溪, “你究竟是什么人?” 陆明溪轻轻一笑,虚晃一招,鬼魅一般窜到了他的身后,一刀穿心。 “这个问题,问阎王爷去吧!” 那黑衣人看着她的剑招,满目的不可置信,张了张嘴却是半点声音没有发出,一剑穿心,身死倒地。 顾昀正好也带着众人走了出来, “走!” 陆明溪点头,示意他带人先向前走,众人并不知道陆明溪是谁,但看着顾昀认识,便是一行人一起。 八九十个土匪,都是这翻云山上的人,把翻云山当成家,虽说一开始脚有些麻,但好在没有被下药,缓过来之后行动也算迅速,所以混在山林之中,并不难。 陆明溪看着周围的树木,翻云寨四周地形复杂,但下山的路却是只有一条,他们人太多,走峡谷是行不通了,只能走密道。 “人太多,前路不通,原路返回。” 第十六章 相遇 顾昀眸中一抹沉思划过, “可那边太远,若是他们搜山,我们便是瓮中之鳖。” 密道是上山的路,先上山,再从山上下去,必然要耗费大量时间。 而那些时间,足以他们发现那寨子,而后搜山,那时候,他们来不及下去。 陆明溪眸中一抹光亮划过,嘴角微弯, “你带他们走,我给你们时间。” 顾昀微微一滞, “你想去做什么?” 陆明溪笑了笑, “不用管我,不过.....” 她说着,微微顿了一下, “记得,你们寨子上下都欠我一条命就对了。” “最后一句忠告,如果真成了瓮中之鳖,就把瓮盖给盖好了,他们奈何不得你们。” 语毕,没等顾昀回答,她便是消失在树林之中。 顾昀看着她的背影微微咬牙,也不知是急还是怒,可事已至此总不能上前去把她追回来。 之前被他扶着的男子看着陆明溪的背影也是微微疑惑,看向顾昀,迟疑道, “三弟,这姑娘是?” 顾昀一想起陆明溪的身份便觉得头疼,按了按微突的额角, “这说来话长,大哥,咱们先离开。” 那男子听着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便是点了点头,跟着顾昀离去。 翻云寨内,众黑衣卫看着面前的八具尸体脸色微微僵硬,其中有四个,被扒的干干净净。 有人混了进来,救走了那群山匪,还杀了他们八个兄弟,而他们,在这之前,竟是一点也没有察觉! 他们,都是经过地狱般训练的死士,可对方,却是如此轻易的杀了他们八个人! 为首的人一脸阴沉, “还未行事,先行损兵,你们的实力,也敢说是从地狱山走出来的?” 众位黑衣卫将头埋的更低了,其中一人开口,将一枚浅碧色的玉环拿了出来, “先生,这是在屠七和屠九死的地方,发现的。” 那先生眉头微低,将那玉环拿了过来,微微一怔, “清凉寺的东西?” 那黑衣卫颔首, “方才山前闯山之人,身手极高,我们不是对手,被他们杀的兄弟都是一剑毙命。但屠七、屠九和守着那些山贼的三个兄弟,像是被对方偷袭而死,属下斗胆,猜测他们并非一路人。” 闯山的那两人身手极强,气息隐匿功夫很高,所以他们没发现。 而救走山贼的...或许是原先这寨子里的人,对于这里的地形太过于熟悉,所以他们也未能发现。 那先生按了按自己微突的额角, “京中布局还未完成,这边绝不能出差错!” 他们以为他们在暗处,可为什么,清凉寺的东西会在这里被发现?是对方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他眸色微闭,再张开时满目冷厉, “屠一,你带人搜山。” “十九,你去京中给曲先生送信,三日内,必须完成布局。” “十七,去查一下这枚玉环。” “是!” 陆明溪独自穿行在山林之中,不与顾昀一同走,一是给他们一大群人争取点时间,二也是觉得人太多太过于累赘。 这黑衣卫虽然有着与当初围杀她的人同样的纹身,但身手上却是天差地别。 但不管如何,有关于那个纹身,她都要再探一探。 翻云寨里的黑衣卫似是出动了,簌簌的向着前方而来。 陆明溪扯下一个黑布,将自己的脸给蒙了一个严实,将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抛上了树枝,足尖微点,借力上了树。 只是未料,她刚刚落在树枝上,便是发现身后气息有异,眸中一抹冷厉的光芒划过,她条件反射的一手劈过去,却是被人扭着手臂抵在了树上。 黑色的身影贴了过来,只是缚住了她的手,但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陆明溪一双眸子里满是惊讶,是他! 那男子看着陆明溪微微一笑,将她牢牢地抵在树干上,隔着那层黑布便是戳破了她的身份, “陆三小姐,好久不见。” 陆明溪见是他,而前方的黑衣卫也正往这里赶着,便没有继续打斗挣扎,收了一身凌厉之气,任他箍住,眸中满是假笑, “太子殿下,好久不见。” 她是前一刻才把脸蒙起来的,若是他一直在,应当是看到了她的面容,能够认出她来,自然不奇怪。 只是在此之前,她在树下,没有感觉到半点异样的气息,此人隐藏能力倒是上佳。 之前还看出他会武,感觉这人不简单,没想到这么快就交上手了。 两人眸中尽是浅笑,只是一人眼底寒冰,而一人眼底满是探究玩味之意。 翻云山树木从生,陆明溪选了这棵树本是感觉这棵树的树冠大一些,站在枝丫上应该也好隐藏一些,只是没想到有人跟她心思一样,这倒是凑了个巧。 此刻一颗树上站了两个人,却是挤了不少。 而陆明溪上来之前,赵劭便是站在这颗树上,两人一交手,树枝自然有些波动。 而此刻,为了不暴露,赵劭紧紧的箍着陆明溪,整个人几乎是贴在她身上的。 陆明溪在同龄女子中身高还算可以,只是一与他,倒是显得矮了不少,脑袋刚刚到他下巴。 赵劭身子微微前倾,她的鼻子可是遭了罪。 那边的黑衣卫已然过来了,赵劭倒是没心思继续跟她虚与委蛇,到了这个份上,他们两个自是都能看出对方的不对劲,相互试探除了浪费时间之外也没什么用处。 “殿下,一共十三个人。” 青羽压低声音出声,此时陆明溪才发现隔壁树上还站在一个人。 是她重生之后感觉变迟钝了吗?还是刚才被这死太子箍住没仔细看,怎么一点都没有察觉? 赵劭点了点头,刻意压低的声音依旧悦耳, “只派了这么点人过来,要么是来试探送死的,要么是觉得要抓的人这点人足矣。” 他说着,低头看向了陆明溪,眸中带走笑意, “陆三小姐觉得,是前者还是后者?” 他忽然有些怀疑,他方才刻意的暴露了是不是给某些人带来了便利? 陆明溪自然知道应该是后者,也不对,或者前后两者都有,若是抓他们两个,照刚才那点动静,自然是来送死试探,可若是想要抓刚才与她在一起的那群,这些人可是绰绰有余。 不过如此看来,还是试探的成分大一些,若是这些人回不去,估计他们会第一时间撤离。 赵劭的眸光直直的射在她的脸上,不过陆姑娘向来脸皮厚,知道他或许猜到什么,只是笑了笑,不答反问, “太子殿下觉得,是让他们是回去好,还是回不去好?” 一个‘让’字,仿若是半点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生死大权,生杀予夺。 她眸中依然是浅浅的笑意,探究之意甚重,听到这句话,可赵劭眼底的寒冰却是更重了。 第十七章 交锋 陆明溪笑了笑,他出现在这里,必然不是巧合,而京中最近的案子,也不过那一桩春闱学子坠楼案皇帝亦是交给了他处理,还把夜司送了出去,这件事可是在京中早传开了。 可陆明溪左思右想,都半点没想到一个书生怎样和一群暗卫联合在一起。 而这个看似荒唐的太子,究竟是想要追查些什么? 她眸中似有疑惑,赵劭却是已然冷冷出声, “青羽,杀!” 陆明溪看着青羽如鹰隼一般俯身冲下,手中长剑挽起,几乎是一剑一个,黑衣卫相继倒下,挑起阵阵血意。 他出剑极快,内功极高,甚至与当初的她,可以算是不相伯仲,那些在暗卫之中还算是高手的黑衣卫在他的剑下,毫无还手之力。 陆明溪看向赵劭,他这是从哪儿淘来的这么一个高手? 不是她自负,是这世上能跟她重生前打成平手的人不多,特别是同辈之中,这人,有这样的身手,竟然甘心只做他的一个侍卫? 十三个黑衣卫,一转眼的时间便是让青羽给灭了,太子殿下抓着陆明溪的手腕,在树上一跃而下。 青羽挑起一人腰间令牌,扯了下来,走向前来, “殿下。” 赵劭接过那枚令牌,看向陆明溪,眸中看不清喜怒, “陆三小姐可有要说的?” 陆明溪:“............” 她看着那枚刻有安定侯府标志的令牌嘴角微微抽搐,只是抬眸道, “太子殿下,您不感觉这就是赤裸裸的污蔑陷害吗?” 扔出来送死的人,身上还收拾的这么不干净,还扔着一个信物,这不是欲盖弥彰嘛。 赵劭微微睨了她一眼,半点不见当初的纨绔样,反而是像一匹睿智的狼,捕猎的鹰,理所当然道, “为什么不陷害别人,只陷害安定侯府?还是说陆三小姐是因为相信安定侯,所以才帮他狡辩?你又了解安定侯多少?” 陆明溪听着抬起眸子,那里面依旧是浅浅的笑意,只是薄唇轻启, “官场上的事我自然了解不多,可按照常理推算,安定侯乃当今圣上肱骨之臣,手握白壁关三十万兵权,在这里囤上百十来人除了徒惹怀疑、招致祸端之外并无其他用处。” “这一百黑衣卫,比不得夜司高手,抵不了禁军人数,囤于盛京城外,看似野心,实则鸡肋,进退两难。” “堂堂南楚安定侯,名利富贵皆在手,何必给自己找不自在?” 她说话语速极缓,甚至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是字字句句皆是戳在了关键之处,短短几句话,倒是深剖利弊。 赵劭听着却是轻声笑了,瞳仁深邃,看着她的眼睛, “好一个富贵皆在手,你这么想,别人可不一定这么想。” 树大招风,否则今日拉下水的怎么会是安定侯,而非别人? 陆明溪微微挑眉,并未在意赵劭虽说,这点,她自然是知道的。 赵劭笑了几声,看向她,语意之中带着三分玩味, “安定侯府的三小姐,看起来,似乎与传闻不太一样。” 陆明溪皮笑肉不笑, “太子您也是啊!” 这句话出,赵劭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只是陆明溪透过了他的眼底,看到一抹凶狠的光芒划过,就好似暗夜中的饿狼一般。 那丝光芒一闪而逝,陆明溪倒不至于被他吓到,只是抬头看着天色。 还有半个时辰明德书院便要下学了,可现在走回去似乎不怎么实际....... 于是乎,陆姑娘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与其纠结这些没用的东西,不如说点实际的,天色已晚,太子殿下可要回去,不如同行?” 这家伙平日里装荒唐,游手好闲,可宫里总归是有宫禁的,更何况他还在东宫,总得卡着点回去不是? 腹诽归腹诽,前一刻还在怼人家,下一刻却是厚脸皮的示开了好,陡然间的话题转移,却是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不自在,绕是厚脸皮如太子,也感觉有些自愧不如。 她方才看天色的动作自然被赵劭收在眼中,心中微微思索,便是将她的心思给想了一个明白。 不用怎么打听,总归知道这安定侯府的三小姐还是在明德书院读书的。 她是逃课出来的! 太子殿下猜到了,心中也平添了几分趣味,重新把纨绔荒唐的假面戴上, “佳人相邀,本宫自是却之不恭!” 陆明溪也不在意他是不是假面,只是目的达到了便好,左不过她已经暴露了,破罐子破摔呗,他还能杀了她灭口不成? 太子殿下果然很大方,将陆明溪带到城门外两人便是分开,陆姑娘也是礼貌了一把,笑着给他道了一个谢。 青羽看着陆明溪离去的身影,看向赵劭, “殿下,半刻钟。” 他的意思是,半刻钟,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赵劭听着被他逗笑了,好似一天的阴翳尽数一扫而空, “傻青羽,她可是陆霄那个护短狂魔的侄女,若是不明不白的死了,这盛京城还不要掀起一片血雨腥风?” 青羽眸色微敛,摇了摇头, “她不是!” 只有这三个字,却是很确定。 他查过,陆明溪不是这样的,父母双亡,被安定侯夫人董氏带大,因着自小有心疾,所以全家人都宠着顺着,向来娇纵,蛮横,就算是有着几分拳脚功夫,也绝对不会如此厉害。 方才她那一番剖析,明明暴露了她的政治敏锐。 而身无内功,却是仅仅借着一根布条便是能跃起几仗高,方才看她轻飘飘落在树上,感受到异样第一时间对殿下出手,他看见了,那招招试试分明都是冲着人的死穴去的。 幸亏是在树上,她一时失察,少了先机,且身手受限,近身搏击,男女之间也是有着力气的差异,所以她才能那么轻易的被殿下箍住。 而看她的姿势,她是可以还手反抗的,只是她在看见是殿下的时候把手给顿住了。 安定侯府的三小姐,是个真真正正的草包,而不是她这样,对于政事熟悉,而身手又如此凌厉之人。 青羽知道,赵劭岂能不知道,只见他轻轻一笑,摇摇头道, “算了,再怎么,她也占着一个安定侯府三小姐的身份呢。” 若是平白死一个贩夫走卒都有可能给他带来麻烦,更何况是一个候府小姐? 青羽眉头微皱, “可她发现了......”你的隐藏.... 赵劭笑了笑,侧脸之上洒下了夕阳的余晖,满是笑意的桃花眸底却是映衬着点点寒芒,丝毫不减暖意, “她是个聪明人,既是互相发现了短处,谁也揭穿不了谁。” 她没法揭穿他,他也没法揭穿他,因为那样除了给自己带来麻烦之外,没有半点好处,所以啊,就这样吧。 第十八章 网 夕阳渐落,明德书院的学生也走的七七八八,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 琉画在门外等着,心中带着几分焦急,平日里,这个时候他们都已经到家了,今日怎么还没出来? 抬眸间,陆明溪一身浅月色衣裙自大门迈出,夕阳的映照之下,头上那支琉璃簪子散发出浅浅的光芒。 “琉画。” 陆明溪唤了琉画一声,原地转圈的小丫头终于停了下来,看着陆明溪一双眼睛一亮,马上扑了上来, “哎呀小姐,你怎么才出来?” 陆明溪眨了眨眼睛,脸不红气不喘的扯道, “你家小姐沉溺于学问无法自拔,在藏书阁多看了会儿书。” 琉画听着满脸怀疑, “看书?小姐你才不会看书,是又在哪棵树上睡过去了吧!” “咳咳.....” 陆明溪尴尬的咳了两声, “走走走,我饿了,咱们回家。” 见况不妙,没节操的陆大国师果断转移话题,也幸好,这小丫头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回到候府,其实陆明溪还是有些想要偷偷的溜出去,但想着天色已晚,要是被逮到却是麻烦,她现在身手并未恢复,在安定侯手底下,还是收敛些的好。 不过她着实好奇,那群黑衣卫的身份,当年他们设阵围杀她,她记得那七十二个人,她重伤致死,可也杀的一个不留。 而如今这些,今日交手,这些黑衣卫,并没有那些人的身手好。 这是一个组织的等级之分吗?还是一支军队的?她曾以为他们是成钰的暗卫,可仔细想来,那时胡兵未退,军心不稳,成钰就算是要发动政变,也不该那个时候对她动手。 可如果不是成钰的人,他们来这里要做什么? 陆明溪脑中乱成了一团麻线,索性摇摇头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晨醒来,她又是重复了安定侯府三小姐的生活。 如今的她,好像除了这些,也没什么可做的了,亦或是没有什么能做的。 这天,阳光明媚,微风轻拂,杨柳微漾,朝雨姑娘坐在琴室里,撑着脑袋看着外面湖中竞相跃出的鲤鱼。 快要四月了,春闱会试已经结束,还未放榜,依旧又不少读书人停留于此,而上巳节坠亡的那个读书人,却像是石沉大海一般,了无声迹。 盛京繁华,朱雀大街人来人往,月扬楼更是人声鼎沸,又有着京兆尹的刻意压制,那些怀疑的声音,早就泯灭于人群之中,毕竟,大家都是要过日子的,这盛京城每日发生的事情那么多,饭后茶余,也不差这一件。 晒在这暖洋洋的阳光里,陆明溪不禁打了个哈欠,心神微微散漫,又想起前些天她在月扬楼偶遇顾昀。 也不算是偶遇,许是那家伙刻意来找她的。 雅间里,顾昀给她到了杯茶,眸中似有深意, “我回翻云寨看过了,他们消失了。” 他们,指的自然是那群黑衣卫。 而消失,不单单是指撤离,而是就像他们从未出现一般,没有留下半点他们生存过的气息。 这太可怕了! 没有留下一点点气息,就像是他们举寨外出走了一遭一般,回来时,猪鸭牛羊一点没少,甚至桌椅的摆放位置,就跟那日他下山前一模一样。 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更没有任何血迹。 若非他清清楚楚的记得那日的交手,清清楚楚的记得有两个人死在他的手上,清清楚楚的记得短兵相接的声音和鲜血喷洒而出的温热,还有这半月以来的提心吊胆,他都会以为这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梦。 那群人就像是鬼魅一般,来无影,去无踪,而他,却是这机缘巧合之下,见证了这一切。 她拿起顾昀给她倒的那杯茶轻啄一口, “你可问你们寨子上其余人了?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昀放下茶杯, “那日我走后,他们依旧是如往日一般练武,中午的时候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而醒来之后,便是眼睛上蒙着黑布,被绑在柴房里。” 陆明溪微微沉吟,手指有一些没一下的敲打着桌子, “所以说,他们从未见到过那群黑衣卫,只是在你我把他们救出来的时候,才看到。” 顾昀点头, “他们做事,滴水不漏。” 只是或许行事较急,漏掉了外出的三人。 陆明溪轻轻一笑, “常年见不得光的人,自是比常人更谨慎些。” 想起那日死在青羽剑下的那十三个黑衣卫,一抹流光在她眼中一闪而逝。 她沉吟片刻,又道, “既是被发现了,他们自然要消失,你们回去住就是,他们不会再回来。” 那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有大开杀戒,又或者,他们一开始的目的便是暂居。 不想要扰乱任何人的生活,要做的像是‘鬼’一般出现,自然也也要像‘鬼’一般消失,或许他们只是想着,等事情办完,便会给翻云寨众人灌下秘药,这段时间的囚禁,不过是他们恍惚间的一场梦。 他们的身份见不得光,也无法见光。 那日打草惊蛇,他们派出来的十三个人尽是被杀,却是半点没有打探到对方的消息,绑在柴房的山贼又尽数跑了,一锅混水搅乱,他们自然只有退这一条路。 所以,为了不继续暴露下去,只能选择消失。 损了兵,折了将,却是不知道半点关于对手的消息,出师未捷身先死,这群人要么是要蛰伏一段时日避避风头,要么便是彻底退去。 反正其余事情做的滴水不漏,尸体,血迹,他们打扫得干干净净,根本没有痕迹,没有证据的事情,单是一双眼睛看见也说明不了什么,更何况还是一群山匪的眼睛? 至于杀了他们人的人,他们也不是傻子,自然猜的是两波人,也正是这一波强点的,才让他们不得不退。 可陆明溪不解,那群人,既然已是以‘鬼’的身份出现,又为何身上带着安定侯府的标记? 是想着有朝一日暴露要拉安定侯下水,还是早有打算会暴露? 想到此处,陆明溪心中一抹灵光闪现,手指捏着那个青瓷茶杯微微摩裟。 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想着要活着回去,最终暴露才是目的,之前撤退,或许只是.......未到时机! 然而这一切,都是她的猜想而已,没有任何实据。 她感觉,在这盛京繁华如画的阴影之下,正在有人织一张网,一张很大的网。 只是她不知道,究竟是究竟是什么人在编,而他收网的时候,又是想要将谁缚住,缚死? 第十九章 嘉成县主 陆明溪微微吐出一口气,在这里,她的根基,终究是太浅。 “对了。” 她出声道, “那日我丢了一块玉佩,你们回去的时候帮我找一下,看看是不是掉在了你们寨子里。” 那是前些天安定侯夫人给她求来的平安符,她只希望是不小心丢在了那个角落里。最坏最坏的设想,便是被那些人捡去。 不过她想着,一个闺阁女子的东西,一枚普通的平安符玉环佩而已,他们想必也查不到她身上。 顾昀听着点了点头, “我回去就让兄弟们帮忙找着,若找到,便差人给你送过去。” 陆明溪点点头, “如此,多谢。” 顾昀笑了笑,开口道, “若非你,我恐怕如今还缩在陋巷不知如何,是你救了我们整个寨子的人,这份恩情翻云寨没齿难忘,如此小事,何足挂齿。” 陆明溪笑了笑,倒是没有说什么不必放在心上的话,只是开口道, “行,这救命之恩你们可得好好记着,说不定那一日本姑娘能用到你们。” 顾昀只当她是在说笑,但依旧眸中满是认真的承诺, “只要用的着,顾某,自当赴汤蹈火。” 恩情他是记着的,但也心中觉着,她一个大家小姐,候府千金,想必也用不到他,略有惋惜恩情无法报答。 只是他未料到,在不久的将来,陆明溪是真的半点没客气,硬生生的让他刀山火海走了一个遍。 自从被人救了一命,却是从此踏上贼船,叫苦不迭,再没了翻云寨三当家的逍遥日子。 陆明溪思绪回拢,不知不觉间,又是一节课下去。 她看了看时间,又是到了吃饭的时候,便也是迈着步子走了出去。 “诶诶诶,陆三等等我!” 身后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追了上来。 那少女肤色白皙,长相文静,一身浅绿锦衣,腰间环着一条银丝腰带,上面还挂着一片白色的玉环,既不失少女的活力,也有着几分沉静气息。 陆明溪笑了笑,还未说话便是被她一把搭上了肩膀, “你说你走那么快干嘛,一下课我都找不到你。” 这姑娘是翰林学士家的二小姐,之前没什么交情,可自打那日看见陆明溪一个人殴了荣家七八个姐妹,于是对着陆姑娘眼冒星星了。 她爹是文官,自然希望她做个温婉的书香小姐,但不巧,她随她娘,不爱四书五经,倒是对骑射颇感兴趣。 不过也不能跟老爹对着干,幸好她长相温婉,装起来还不怎么费事,可实际上,这姑娘骨子里野着呢。 陆明溪将她的爪子从肩膀上拿了下来,道, “昨天问你你还说中午不吃饭要减肥,谁知道你今天吃不吃?” 叶书岚听罢一双翦水秋瞳微微圆瞪,柳叶眉梢扬起, “昨天是昨天,今下午可是有骑射课,要是不吃饭,我不得饿死?” “骑射课啊.....” 陆明溪开口,似有怀念,上一次上骑射课是什么时候来着?七岁?还是九岁?总之她记得,自从她一支长箭将靶子红心给射穿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 不过,她这来上学七八天了,还未上过一节骑射课呢。 其实明德书院的骑射课并不少,一般隔两天便会有一节,只是教骑射的裴先生有事请假,这几天没来。 叶书岚看着她的样子微微挑了挑眉梢,道, “你自从请假回来好像没上过骑射课吧!我记得上次骑射课,你没来。” 陆明溪对上叶书岚较真的眸光,笑了笑, “耽误一节课而已,不会有影响的。” 叶书岚听罢却是不嗤, “你倒是厚脸皮,就你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能有多好的功夫? 既然你如此说来,本姑娘今下午倒是想领教一下你这将门之后的功夫。” 陆明溪听着她的挖苦之语轻轻一笑, “好啊,欢迎挑战。” 叶书岚狐疑的看着她, “你就这么胸有成竹?” 陆明溪挑了挑眉梢,若是对上她还不胸有成竹,那她早死在西北战场上了。 两人一边闲聊打闹,一边走进了饭堂,一人打了两份菜便是找了个雅间坐下。 饭堂做的菜不多,但好在菜品很多,而地方也足够大,建的很是雅致。 忽然看见前方一群人簇拥着一个浅粉色宫装的少女走了进来,引起一阵轰动。 “好大的阵仗,那是谁,刚入学的吗?” 旁边的桌子上几个贵女讨论开来。 “这是嘉成县主吧,前几日东宁郡王入宫给太后祝寿,他们一家都来了,你不知道?” 一个同样浅粉衣衫的贵女道。 “啊?太后往年寿辰,还有一个多月吧,而且往年也不见东宁郡王入京啊,怎的今年入京了?还带着家眷?” 另一贵女微微疑惑。 “你傻啊,今年太后七十大寿,必然是要大办的。” 另一贵女又道。 “奥奥,原来是这样,也怪不得东宁郡王从封地赶来。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那贵女又问道。 方才说话的那贵女白了她一眼,继续道, “我爹是礼部的,你说我怎么知道的?” “那既然是来京祝寿,为何还来明德书院?嘉成县主入了学,这意思是东宁郡王要在盛京长住吗?” “这个倒是不知道.......” “..........” 众人悉悉索索的讨论着,有好奇的,有疑惑的,总之,确定了来人身份――东宁郡王长女,嘉成县主。 若说南楚皇族,其实也复杂不到那里去,毕竟是半路夺位,还历经夺嫡之战,也没多少宗亲。 太祖皇帝一共三子,并未立储,直到身死才定了如今帝王,也就是当年的二皇子豫王为储。 十七年前皇帝上位,大皇子勤王病死,三皇子祈王借机逼宫,未遂,灭门。 皇嗣凋零,如今剩下的,不过是皇帝一脉的几个儿女和勤王长子――东宁郡王。 当年的勤王是长子,比豫王、祈王两位皇子大着十余岁,是故当年事发之时,祈王的孩子尚未出生,但勤王长子却是已然弱冠。 勤王是病死,当今帝王也不想沾上一个弑亲的名头,便是让东宁郡王去了封地。 可能是太后年纪大了,毕竟勤王豫王一母同胞,她也想见见她这个多年不见的孙儿了。 下方还在簇拥着,东宁郡王入京,太后见到自己的重孙女喜爱至极,赏赐甚多,不少贵女看见这位受宠的宗亲,都想要攀上一攀呢。 想到郡王入京,一抹灵光在自己的脑中闪现,还未想到什么,便是被旁边的一个声音打断, “诶,嘉成县主怎么也算是皇亲,为何没在国子监读书?” 她这句话刚刚说出口,便是被一阵抢白, “你傻啊,国子监那是什么地方,是能随便进的?男子进入尚且严苛,更遑论女子,是单单宗亲二字就能塞进去的吗?” 第二十章 比试 国子监是什么地方? 那是这南楚未来国之栋梁聚集之地!是温养无双国士的温床! 能进国子监的,不是胸怀沟壑,腹隐珠玑的儒门学子,便是一口锦绣书尽华章的风流士人! 国子监出来的,只要参加科考,那个不是榜上有名?那个不是身居鳌首,占尽风头? 那是南楚朝中官员都不敢小觑的地方,那里,可是有着全南楚最严厉最优秀的学者,可不是关系硬就能塞进去的。 那贵女歪着脑袋,满脸疑惑, “昭宁公主不就在国子监读书?还有苏大小姐和陆大小姐,不都是国子监的女学生?” 另一个女子白了她一眼, “昭宁公主可不仅是贵妃独女,还是名满盛京的才女,三岁识书,五岁作诗,七岁手谈赢了上智大师,十岁把丞相都给辩的说不出话来,这可不是只有公主之名的。 而苏萱,陆明溪之流更是熟读诗书史书,能得明先生青睐,你以为只是靠关系?” 虽说当今女子地位略有提高,但朝中依然有着女子不可参加科考的规矩,千百年来积攒下来的腐朽观念,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撼动的。 以女子之身入国子监,尊明祭酒为师,让那些杂舌酸儒闭嘴,怎会是没有能耐的? 昭宁公主是如此,陆明澜与苏萱何尝不是? 苏萱是苏阁老之孙,自小耳濡目染,擅长的,可不止琴棋书画,莫说文书《春》、《秋》十三书,术学推衍方面,苏小姐亦是涉猎,胸间锦绣,不下于男儿。 安定侯府陆明澜更是如此,三年前新科状元陈望出口成章,暗讽武将粗俗,直指安定侯。 十三岁的陆明澜不急不怒,只轻笑两声,便是提笔,只三句诗便把状元郎给怼了一个面红耳赤,羞愤离场。 第二天新科状元亲自登门道歉,陆明澜又是三句诗丢了出来,三分锋芒,三分安抚,三分迂回,最后还给那状元郎留了一分空白。 状元郎鲜衣怒马舌战群儒,终是抵不得陆明澜两笔六句,自此,一战成名,为人传颂,成佳话一段。 盛京此三女,书尽锦绣篇章,焉能不羡慕? 那贵女听着低下了脑袋,咬着筷子一脸的惆怅,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比你长的好看的人还比你优秀?” 昭宁公主国色天香,苏萱和陆明澜亦是容色倾城,为何还要如此优秀,还让不让人活了! 旁边的一个贵女好似是与她关系极好,出口补刀道, “不仅比你优秀,还比你出身好呢。” 之前说话的贵女一脸悲愤,怒目圆瞪, “林小雨,你给我滚!我没你这个朋友,绝交!”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这话再配上这个表情,可是将众人逗了一个哄堂大笑。 她旁边的贵女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哄道, “乖,人比人气死人,所以咱不比,晓宁,吃块红烧肉压压惊。” 因为嘉成县主的到来,倒是给众人添了几分饭间闲话,没办法,八卦这是人的天性,而对于女子来说,因为整天的无聊,好似加重了这一点。 陆明溪与叶书岚吃完饭,便是朝着骑射场去,她们两个吃饭速度并不快,甚至是有些慢的,所以这个时候,饭堂的人也走的七七八八了。 因为有午休,所以两人来的还算在,人并不多。 阳光正好,明德书院的骑射场一般都是开放的,叶书岚找了一把弓箭朝着靶子练了起来。 而陆明溪却是牵出了一只马,骑着跑到了骑场。 “喂,不是说跟我比箭术吗?” 看着陆明溪的背影,叶书岚不禁瞪起了眼睛,对着她大喊道。 陆明溪摆了摆手, “你先练着,我骑会儿马。” 说着,她便是扬长而去,围着骑场兜起了圈子。 叶书岚瞪了她一眼,她这一两圈下去,裴先生都要来了。 果然,叶姑娘所料不错,陆明溪刚刚将马送回马厩,裴先生就来了。 裴先生一向来的早,距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后面的贵女还在稀稀落落的走着。 “裴先生好。” 作为一个品行兼优的学子,叶书岚见到先生第一件事必然是要打招呼。 裴先生点了点头,陆明溪也走了过来,少有的问了声好。 看到陆明溪早到,裴先生稍有吃惊。 这位陆三小姐,可是整个明德学院的刺头,上学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说,就算是来也是卡着点到,今天,倒是头一回。 陆明溪弯着眼睛笑着,仿若真是个乖乖女的模样,裴先生只是一愣,便也跟她打了个招呼,心中暗想,小姑娘嘛,正是撒野的年纪,之前只是皮了点,无伤大雅。 师生三人打招呼间,其余贵女也是一一走了过来,列队站着,只是来的贵女略多,到最后站成了两列,这才知道,这次竟是两个班一起上课。 连堂上课不是没有过,只是天字班和荒字班凑到一块,却是头一回。 裴先生站在两班中间,腰板挺直,手中拿着一把弓箭,在前面讲着。 骑射课吧,按理说是稍微有聊点的了,但陆姑娘依旧是昏昏沉沉的想要睡过去。 若是对着一群闺阁千金讲骑射,确实新鲜,但对于她一个常年在战场上的人来说,裴夫子讲得这些基本功,实在是磨耳朵。 你若说让她按照他所说的顺序一步步的做,或者是按照书本上的方式说出来,真的是要人命。 但你要让她拿着几只弓箭去猎一头鹿,一只狐狸,亦或是一头熊,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因为那些东西,早就融入骨血,不需要太多的解释,对于她来说,早就成了本能。 “裴先生,两个班少有的在一起上课,既然骑射技能上节课早就讲过了,不如今日便比一比?” 神游间,一个女子的声音将她拖了回来。 说话的人正是那嘉成县主。 裴先生听着点了点头, “是个不错的主意,上节课是讲过了,今天本是让你们随意练一下。若是比一比,正好也让你们知道各自的不足。” 裴先生想的不错,可他却没有注意到嘉成县主眸中压抑着的战意。 他刚刚说完赞同,嘉成县主便是走到了那架子前,拿起了一把弓箭,看向了荒字班,红唇轻启, “素问安定侯府的姑娘个个都是巾帼不让须眉,文武双全,才情骑射均不在话下,嘉成,请教!” 她声音洪亮,众人都看向了陆明溪的方向。 有人疑惑不解,为什么嘉成县主上来就挑了陆明溪? 也有人幸灾乐祸,什么巾帼不让须眉,嘉成县主这话听着就像是来找茬的。 而更多的是,闲着没事看热闹的。 毕竟,陆明溪是个草包啊!还是个得罪了许多人的草包! 第二十一章 比箭 陆明溪也是一愣,眸中有着几分不解。 而当看到她眸中的敌意,她更是不明白了。 她...没见过这人没错啊,也没招惹过......而且她入京不过半月,原主也没惹过啊! 看着她的眼神,不想说随便挑的,反而像是冲着她来的。 刚才她说安定侯府,可安定侯跟东宁郡王也是八竿子打不着啊! 众人凝视下,陆明溪纵使不解,也是向前一步,从架子上拿起了一把弓。 嘉成县主看着陆明溪,微微一揖, “请赐教!” 虽是不解,但礼数总要跟上,陆明溪对着那嘉成县主也是微微一揖, “请赐教!” 两人礼数周全,嘉成却是怀着必胜之心。 只是相比之下,陆明溪却显得有着几分心不在焉。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从未见过这位嘉成县主,这几天也没怎么招摇,应该不会有事主动招惹才对,就算是慕安定侯之名,可她眼底的敌意,未免太过于明显。 往常陆明溪打架惹是非,都是有因有果的,可这不明不白的让人满怀敌意的想碾压,却是想理出个头绪来。 她思索见,那嘉成县主已然将手中的弓给拉了一个满月,箭搭在弦上,眸光锐利,锁定了那靶子的红心,“嗖――”的一声,弓箭射了出去,而后钉在了靶子上,正中红心。 这一幕落在那些贵女眼中,纵使不是附和嘉成县主的,也是不自觉的拍手叫好。 一箭中红心,这嘉成县主的功夫确实不错。 裴夫子也是点了点头,眸中有着几分赞许, “县主手臂有力,指法娴熟,功夫精干,平日里想必没有少练。” 不管是谁被夸了,心中总是有着几分欢喜,自然包括嘉成县主。 只见她眉角微微一弯,不骄不躁, “多谢夫子夸奖。” 裴夫子见状点了点头,而后看向了陆明溪, “不必心有压力,不过是一次比试而已,按照我上节课所说的来就可以。” 陆明溪听着微微敛眸,并未言语,只是娴熟的将箭搭在了弦上,轻轻一拉,“嗡”的一声,箭支发出嗡鸣,破空而出―― 而后,牢牢地钉在了前方的靶子上,正中红心。 裴夫子却是看呆了,一众贵女也看呆了! 刚才那一声箭鸣,不是练熟就能发出的,这陆三不是个蛮横的草包吗?怎么,箭术上,竟有这个功夫? 陆明溪心中轻笑,不管是嘉成县主心中端着怎样的心思找上她,可跟她比射箭,根本是一脚往铁板上踢! 她方才想了想,其实是可以将箭直接射到她的靶子上,而后叠在她方才那支箭上,将它一分为二,顺便把靶子射个洞出来,可想了想,终归没有太过猖狂。 嘉成县主看着陆明溪的靶子,脸色微变,但依旧按压着心性,对着她道, “不愧是安定侯府的人,果真好箭术,不过这样站着打靶子,着实没有意思,不如玩点别的?” 她眸中带着几分笑意,而笑意之中掩着的,却是必胜的战意,熊熊的战火之中,她想要把陆明溪彻底踩在脚下,碾压。 陆明溪微微拧眉,不知道这嘉成县主哪来的这么多敌意,她向来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这样让人缠着,感觉着实不好。 其实刚才那个份上,陆明溪已经赢了,她射出的箭中带着嗡鸣,其力度,其技巧,是嘉成县主远远比不上的。 她已经是给她留了余地,可她却是不依不饶起来。 算了,既然她自己一头撞上来找事,那就一锤子给她打回去吧! “玩什么?” 陆明溪问道。 嘉成县主看着她,眸中带着几分笑意,手中拿出了一只玉环, “活靶子太没意思,不如让人将玉环抛起来,你我来射如何?看看谁能射到,便是谁赢。” 射活物,若是铜钱一类,已然是困难,而玉环易碎,需要控制手劲,更是难上加难。 她本以为陆明溪会知难而退,却未料陆明溪笑了笑,淡然道, “好啊。” 嘉成县主见她眸中的一副坦然,眉间稍稍一沉,多了几分探究之色。 陆明溪眸子弯弯,却是并未将她放在眼里。 若是随便一个人都能在骑射上赢了她,那北魏边境早就被胡军给攻破了。 嘉成县主对着裴先生微微行李, “还要劳烦先生。” 裴先生听到她们两人所说,面露尴尬, “这...难度稍大了些吧!” 别说是她们两个姑娘,就算是他,教了这么多年的骑射课,能够射铜钱的已然是极少,更何况玉环? 要知道,玉易碎,这只要力度控制不好,可就成渣了。 嘉成笑了笑, “无妨,我们不过一试。” 她口中虽然是这么说着,但裴先生却是能瞧出她心口不一。 昨日的事他其实也有耳闻,嘉成县主随东宁郡王入宫,又是太后的嫡亲太孙女,自然受宠。 可治学方面,她却是想入国子监,只可惜明先生挑的很,向来只看才学悟性而不问出身。 当初的昭宁公主拜师都废了好大一番功夫,贵妃软磨硬泡甚至还请了圣旨,最后还是昭宁公主以棋局赢了他半子,才让他收徒。 他这二十年来,就收了三个女弟子,最得意的也是这三个女弟子,以至于后来再有人缠的他焦头烂额,他便是直接定了一个规矩――想要拜他为师的,三个女弟子,随便挑一个赢了他就收下。 意料之中的事情,明先生名满天下,是位大儒,学识渊博,嘉成县主自然想要拜他为师。 只可惜,这第一关,便是败在陆明澜手中。 琴棋书画礼乐诗书任她随意挑,结果全部败北! 怎么说也是东宁才女,想必是被陆明澜碾压的厉害了,想要找陆明溪出了这口气。 嘉成县主骑射功夫确实到家,就算是男子也没有几人可以与之争锋,只可惜,明先生收徒是治学,这君子六艺,不比的,便是这骑射。 裴先生摇了摇头,陆明澜骑射功夫如何他不知,可方才听着陆明溪那一声箭鸣,她的骑射功夫,绝对不在嘉成县主之下,甚至在她之上....... 嘉成县主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裴先生心中如何想,嘉成县主并不知道,她只是想着,赢过陆明溪。 然后,她便可以说一声,将门之女,不过如此。 陆明澜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如何,可她安定侯府的姑娘,将门之后,骑射功夫,却是比不上她一个县主! 第二十二章 一箭 嘉成县主看向陆明溪,问道, “陆三小姐先来,还是我先?” 陆明溪笑了笑,开口道, “一起吧!” “什么?” 嘉成县主微微一愣,似是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陆明溪笑了笑,又是重复了一遍, “我说,一起吧!裴先生扔玉环,你我一同开始,就这样比一局,看看谁能射到,就算谁赢。” 如此以来,干净利索,也不必浪费时间。 嘉成县主看着陆明溪无所谓的眼神,暗自咬牙, “好。” 陆明溪看向裴先生,眸中带着礼貌的笑意, “麻烦先生了。” 裴先生看着两人,并不想调解,既是女孩之间的斗气,都到了这个份上,其实不管谁输谁赢,都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就看方才她们二人所展现的箭术来看,这里也没几个人比得过他们。 “可准备好了?” 裴先生举起玉环,看向两人,淡淡问道。 陆明溪微微颔首,嘉成县主亦是点了点头。 见两人首肯,裴先生将那一枚玉环扔向了空中。 玉环抛入空中,嘉成县主第一时间拉开了箭弦,眸光锐利,对准了那玉环中央的空隙。 她自小精于骑射之道,百步穿杨亦不在话下,空中射玉,她练了许久,能够保证玉环不碎,这等精准功夫,连她父王都不及,她不管陆明溪有何能耐,这一次,她赢定了―― 嗖的一声,箭支破空而出,直直的向着那枚玉环而去。 陆明溪与嘉成县主这一比拼,已然引起了众贵女注目,哪有人还顾及到练箭?全都眼巴巴看着两人比拼了。 嘉成县主箭术令人赞叹,可谁都没想到,陆明溪箭术也如此之好。 以箭射玉环,哪怕是只能穿隙而过,那么在禁军里,也算是佼佼者,更遑论京中贵女? 看到嘉成县主一箭已然穿入了那玉环之中,各贵女皆是眼中露出惊讶之色,嘉成县主的箭术,丝毫不下于男儿。 可下一刻,嗡的一声,长箭破口而出,迎着嘉成县主那支箭尾将它劈了开来,穿上了那一枚玉环,而后紧接着,发出一声嗡鸣,牢牢的钉在了后面的靶子上,正中红心! 瞧见这一幕,满座哗然! 嘉成县主猛然转身看向陆明溪,满目不可置信。 陆明溪面带微笑,轻轻拱手, “承让!” 她这话一出,嘉成县主的脸色已然变得青黑,她竟然.....她竟然.....有如此功力! 不仅嘉成县主吃惊,众贵女,包括裴先生,也是满目的不可置信,玉环完整,嗡鸣之音,正中红心―― 若只是巧合,那未免也太过于巧合了吧! “陆三寻常除了逃课便是上课睡觉,骑射课也没听过几节啊,怎的有这么好的身手?” “我...我也不知道啊,平日里跟她又没什么交情。” “其实也不奇怪吧,她是安定侯府出来的,安定侯府一门虎将,她箭术好些,也该是正常的吧。” “好些,这那里是好些?这分明是很好了好不好,空中射穿玉环,还一箭劈了嘉成县主的箭支,发出箭鸣,还保证玉环不碎,最后正中红心。若只是好些,哪能做到?这箭术,就算是在禁军里,也少有吧。” 众贵女七七八八的讨论着,草包一日变箭神,这个话题显然盖过了方才嘉成县主的箭术。 听着这一人一语把陆明溪捧得如此之高,嘉成县主的脸色微微变得阴沉,强忍着把弓箭扔到地上的冲动,看了陆明溪一眼,径直离去。 陆明溪并未理会那些或惊讶或惊艳的声音,只是走到了架子前,将弓箭给放下。 刚刚走过来,叶书岚便是冲着她跳了过来,围着她问道, “喂喂喂,你怎么没说,你的箭术竟如此之好!” 陆明溪看着她俏皮一笑, “所以,你还要比吗?” 她可没忘,这家伙上课之前一直缠着她要比试。 叶书岚听罢两眼微瞪, “去你的,我要是这个时候还跟你比,这不是自找死路吗,诶诶诶,你什么时候练的这一手好箭术?有什么诀窍啊!” 陆明溪听罢微微沉吟,一副神秘莫测的表情, “这个吧.....其实.....” 她故意把音拖长,叶书岚满目都是好奇与渴望之色,她要是也把箭术练的这么好,就能回去在她爹爹面前露两手了。 “快说啊!” 陆明溪咧嘴一笑, “天赋异禀!” 她说完这四个字,便是迎来了叶书岚的一个暴栗。 陆明溪敏捷的躲了开来,对着叶书岚拉了一个鬼脸。 “陆明溪与叶书岚,何时这么要好了?” 荣三看到两人打闹的这一幕不禁眉头微皱。 叶书岚虽在荒班,但其父也是堂堂翰林院学士,虽说只是个四品官,但也是文人世家,书香子弟,平日里也算是学谕眼中的好学生,怎会跟陆三凑在一起? 荣四摇了摇头,缩着脖子道, “不知道。” 前几日她买通混混欲毁陆明溪姐妹名节的事情不知怎么传到了大姐那里,可是被教训了好一通。 这抄道德经抄的,手都快废了。那里有时间再去找她麻烦?更不会闲着没事关注这些。 “三姐,大姐说叫我们以后少惹陆明溪,怕引来麻烦。” 荣四思索片刻,软糯糯的开口,之前她可是被训的好惨,处于姐妹情深,还是顺便给三姐提个醒吧。 毕竟承恩伯府的姑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要是被罚,铁定还要她一起抄书。 荣三瞥了她一眼,满目不屑, “要不是你被欺负成那样,我至于叫人堵她?你三姐做事向来光明磊落,哪会跟你一样?” 荣四低了低头,却是忍不住腹诽,是光明磊落,一点火就能炸,所谓光明磊落,就是拿着刀子跟人拼命。 “等一下,刚才你说大姐让咱们少招惹陆明溪?为什么?” 以前可没少招惹,那时候家里还撑着腰,这怎的突然不让惹了? 荣四摇摇头, “不知道,大姐没说。” 荣三微微皱了皱眉头,也是没在说下去。 因着嘉成县主与陆明溪的比拼,相比之下,再怎么样熟练的箭术和比拼都显得平平无奇,一些贵女练着,而裴先生也在一旁指点着,只是显然,这位先生,还未在陆明溪那惊艳一箭中走了出来。 叶书岚缠着陆明溪问技巧,到最后也没问出什么来,只是得了一个字,练! 第二十三章 偷吃 骑射课过去便是下学了,只是直到下学,嘉成县主也没有再来上课。 “你知道嘉成县主为什么指名道姓的要你跟她比拼吗?” 两人走在出书院门的路上,叶书岚看了看四周的人,小声道。 “为什么?” 对于这点,陆明溪也是颇为疑惑。 “因为你大姐啊。” “我大姐?” “我方才听裴阮说的,昨日里,嘉成县主想入国子监,拜明先生为师,却是败在了你大姐手下,所以今个儿来找你出气的。” 陆明溪听罢了然, “原来是这样。” 这倒是说的通了,总得挑个软柿子把面子挣回来嘛,只可惜她挑错了人。 叶书岚也是点了点头, “估计她也没想到,竟然在你这儿也踢了铁板。” 陆明溪笑了笑,嘉成县主箭术不错,可惜挑到了她。 出了书院的大门,便见琉画站在马车旁冲她招手。 陆明溪与叶书岚道别,便是冲着琉画走了过去,一脚踏上马车,琉画也坐了进来。 两人上了马车,车夫转头就走,陆明溪出声道, “洪叔,先别回家,去朱雀大街得聚庆斋,带一些藕粉桂花糖糕。” 洪叔听着笑了笑, “三小姐还是那般贪吃,不怕得蛀牙了?” 陆明溪想起前几日的牙疼摸了摸鼻子, “那要不换成盐焗鸡?” 车外的老洪听到她如此说更是笑了,粗犷的笑容传来,他开口道, “三小姐可还记得夫人给你和二少爷下的禁令?” 街边地摊总是不干净的,可陆明泽和陆明溪就是喜欢吃,于是安定侯夫人便是给下了禁令,但屡禁不止。 听闻洪叔如此说,琉画也蹦了出来, “小姐,藕粉桂花糖糕一个月只能吃三次,盐焗鸡一个月最多一次,你这个月已经吃过五次桂糖花藕糕了,盐焗鸡也偷吃过两次,夫人知道的话........” 陆明溪瞪了她一眼, “你不说我不说洪叔不说,大伯母怎么会知道?” “可......” “可什么可?不许说,你是我的丫头还是大伯母的丫头?” “敢说的话我就罚你银子。” “停你晚饭。” “乖琉画,不说的话待会有鸡一起吃!” “.........” 一番威胁加抚慰,小管家婆终于屈服在了陆姑娘的淫威之下。 陆明溪嘴角露出两个小虎牙,转头跟老洪搭话, “洪叔,你今日怎么来接我了?我大姐呢?” 老洪笑了笑, “大小姐在国子监读书早已经满了两年,现在上下学时间自由,大小考也不怎么参加,今日早早的就回去了。” 陆明溪听罢点了点头, “怪不得。” 国子监读书满两年的学生,大多都已经参加科考功名在身了,可大姐是女子,纵使进了国子监,也无法科考。 她看了看天空,这世道,真是不公平。 马车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车里的琉画一个猝不及防向前摔去,陆明溪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 “洪叔,怎么回事?” “前面好像是有人在争执,把路给堵住了。” “争执?” “恩,前边好像有人吵起来了,咱们转个道。” 陆明溪听着微微好奇,但也并不想多管闲事,便是点了头, “好。” 今时不同往日,以前她是星沉国师,早就抛头露面习惯了,而北魏对于女子的包容程度也远高于南楚,可现在她是安定侯府的三小姐,杂七杂八的事,自然是少掺和为妙。 马车重新行了开来,陆明溪在聚庆斋旁边的万香阁里买了盐焗鸡,便是跟琉画一边吃着一边向着安定侯府走。 到了候府门口,盐焗鸡也让两人吃的差不多了,只是没想到,刚刚从车上走了下来,便是在门口碰到了陆明泽。 陆二少爷斜挎着一个书包,里面也不知道装了几本书,只是闻到这盐焗鸡的香味,微微耸了耸鼻子,一双纯澈的眸子盯着陆明溪,里面装满了怀疑之色, “陆小三,你偷吃,有盐焗鸡的味道!” 陆明溪眸中满是无辜, “陆明泽是你自己出现幻觉了吧,哪有盐焗鸡?” 她话一落,就见琉画拿着鸡骨头走了下来, “小姐,方才忘记扔了,咱们要....”扔哪里还未说完,就对上了陆明泽锐利的眼睛。 陆明溪:“..........” 老洪:“.............” 琉画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看向陆明溪,“..........” 陆明泽陡然瞪大双眼, “好你个陆小三,我本来就是怀疑,没想到你真的偷吃,我这就告诉我娘去!” 陆明溪眼疾手快的一手把他拖了回来, “别!” 陆明泽仰着下巴看向她,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陆明溪露出一个笑容, “二哥,你包里的藕粉桂花糖糕掉了。” “什么?” 陆明泽微惊,下意识的去摸自己的书包。 可当他摸着自己书包里的藕粉桂花糖糕完好无损的待在那儿的时候,面色微微一僵。 陆明溪见到他如此表情,脸上的笑容更甚了, “二哥,偷吃啊......” 陆明泽看着陆明溪脸上的笑微微咬牙, “都一样,不如各放各一马?” 陆明溪挑眉, “一样吗?我可没偷吃,偷吃的是你!” “那琉画.....”手里的鸡骨头 还未说完,便见琉画手中拿着帕子乖巧的站在陆明溪的身后。 “!” 鸡骨头呢! 陆明溪给了琉画一个赞赏的眼神,不愧是她的人,处理事情的能力简直一流。 琉画也带着笑容,笑纳了她的赞赏。 要是没点小手段,怎么能跟着小姐狼狈为奸? 看着主仆俩的笑容,陆明泽深感自己又是掉了坑! 陆明溪抓着陆明泽的手,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 “二哥,咱们去找伯母啊.......” 陆明泽脸色微僵,立马转了笑容, “妹,好妹妹,哥错了,行不?” 陆明溪一脸浅笑,梨涡深深, “听说城外来了个戏班子,戏法变得很好......” 陆明泽当即拍手应下, “明日休学,我带你去看戏法,只要不告诉我娘,一切都好说!” 偷吃不可怕,偷吃被发现可就完了,他月钱本来就不多,要是被发现了,他老娘又要扣他月钱啦! “什么不告诉我?你们两个,又在胡闹些什么?” 他话音刚落,便是后面一阵声音传来。 正是安定侯夫人从门外走来,旁边还站着一身常服的安定侯。 第二十四章 夜谈 “爹?” “大伯?” 两人带着同款疑问脸,安定侯从外面回来很正常,只是俩人怎么一块出去了? 陆明泽开口问道, “爹,你跟我娘这是去哪儿了?” 看着两人的疑问脸,安定侯笑了笑,开口道, “皇上念东宁郡王在外多年,一直不得回京,此次又正逢太后大寿,祖孙相聚,皇上感念天伦,便是给东宁郡王赐了府邸,让他们在盛京住着,我跟你娘亲方才是贺东宁郡王乔迁之喜去了。” 陆明溪听着挑眉, “东宁郡王乔迁?那看来此次皇上是想要留下东宁郡王?” 安定侯笑了笑,不置可否, “东宁郡王在外多年,毕竟也是太后的嫡亲孙儿,陛下亲侄,太后年事已高,自是想要共享天伦。” 可陆明溪却是感觉不对劲,都过了将近十七年了,一个常年在外的郡王,却是忽然被召了回来,这种事情历史上不是没有,只不过除了郡王谋反便是君王灭杀,共享天伦的倒是没见过。 最是无情帝王家,父子相杀、兄弟阋墙都是常事,更何况叔侄?还说什么共享天伦? 陆明溪看向安定侯,一脸疑惑, “大伯跟东宁郡王也有交情吗?” 一个手握重兵的将臣,与郡王交好,这可不是什么好事。纵使那个郡王只是个手无实权的宗亲。 安定侯笑了笑, “也不算有交情,就是之前与魏军交战时,东宁临近玉霞关战场,而后军押送军粮时又出了意外,东宁郡王恰好帮了一把。” “若非他出手相助,这次大军也不会那么顺利的渡过崇堰天险,夺回玉霞关。” 这次安定侯是在战场上立功,两军停战之后才回京的,这点她早知道,只是不知,这里面也有东宁郡王的手笔,若是如此,那也便说通了皇帝为何召他回京,恐怕太后寿辰不过是个幌子,战场立功才是真的。 这句话她倒是没说出来,便听见安定侯夫人问, “方才你们两个在闹什么,说什么不告诉我?” 陆明泽对陆明溪使个了眼色,为了明天的戏法,陆明溪笑的极乖,走上前去,抱着安定侯夫人撒娇, “没什么,我跟二哥闹着玩那。” 安定侯夫人显得有些不相信, “真的?” 两人点头如捣蒜,眸中满是真诚。 安定侯夫人有些狐疑,只道是小孩子贪玩,倒也没继续追问下去,只是开口道, “七日后万佛节,你们两个这几天也别瞎跑,沐浴斋戒,陪我去寺里住几天。” “啊?拜佛?” 两人异口同声,陆明泽满身心都是抗拒,连连后退, “娘,先生说了,怪力乱神不可取也,你何时也信这些了?” 沐浴可以,斋戒是万万不行的,这若是让他去寺庙里带上个几天,他还不得直接坐地飞升,常伴佛祖左右? 人间美妙,他还想多留两年。 陆明溪对于陆明泽这些话深表赞同,寺庙里住上几天,天天吃素,绝对会死人! 安定侯夫人可不理会两人的抗议,径直道, “你爹和你三叔天天都在战场上,过两年你也是要去军营的,怎么能不去?还有三丫头,前段日子高烧不退那么久,还不是我在清凉寺给你请的护身符?正好过几天去还愿。” 陆明泽听着呆了, “什么?我也要去军营?娘,你在说笑吧!” 安定侯夫人瞪了他一眼, “谁跟你说笑,安定侯府世代武将世家,你若是跟定北侯家的那小子一般上进考取功名也就罢了,可你又偏偏是个诗书不通的,过两年若是不去军营,难道还想在盛京做个无用纨绔不成?” 她说着,忽然一顿,看向陆明溪, “三丫头,我之前给你的那个玉佩呢?” 她这么一问,陆明溪一怔,玉佩...好像那天在山寨的时候丢了。 她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 安定侯夫人瞪了她一眼, “怎么能丢呢?那可是我从清凉寺给你请来的平安符,你这死丫头。” “还好我那有多余的,待会儿跟我来再拿一个。” 陆明溪低了低头,一副受教的模样, “好。” 吃过了晚饭,陆明溪瘫在床上,拿着安定侯夫人给的那枚浅碧色玉环,微微吐出一口气来,之前那枚还没找到,这倒是又来了一枚。 只是这两天顾昀也没来信,是没有找到吗?不会被那群黑衣卫给捡到了吧。 陆明溪把被子给扯了过来盖住了整张脸,如果是那样的话,真的是太糟糕了! 不过她依然心中存着侥幸,一个闺阁女子的护身符而已,清凉寺多的是,就算是被捡到了,应该也不会有人查到这里吧。 ................ 暗室之中,一个布衣中年男子坐在桌子旁,而他的对面,坐着一个黑衣男子,身板劲挺,武功不俗。 那布衣男子一边用手指敲打着桌面,一边开口道, “孙旭的事,还是有人在暗中查着,这个祁连玉,不好对付。” 对面的黑衣男子皱眉, “孙旭的事不是做的很干净?大理寺那边不是已经结案了?” 布衣男子颔首,眸中划过一缕幽光, “这才是棘手的地方,那太子以同窗仇杀结案,但祁连玉却是没有放弃,暗自追查,两人一明一暗,还有夜司插手,逼得我们不得不退。” 黑衣男子揉了揉眉头, “前几日翻云山那边也暴露了,有两波人潜入了翻云寨,一波人应该是漏掉的那三个山匪,没见到面,但是把那群山匪全都给救走了。” “而另一波,武功极高,十三个暗卫摆阵,却是尽数被诛杀,我怀疑是夜司的人,只能当场撤离。” “或许这个南楚太子,并不是一个只知道花天酒地的荒唐纨绔。” “我后来又派人会翻云山看过,我们撤离之后几天,他们也探着回去了,继续住着,并没有异动。” “这半月来我在翻云山上查探,我们之前的密道,也有了变化,或许这群山匪在这里住了几年,有什么发现。” “但如今时机不对,我也不敢贸然下手。” 那布衣中年男子微微沉吟, “如此看来,那些救走那群山匪的人,必然是漏掉的山贼无疑了,他们在哪儿住了七八年,熟悉翻云山地形,若是潜藏着逃出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翻云山这个据点我们荒废了数十年,有土匪上山也不是不合情理。”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看向那黑衣男子,声音中微微压抑怒气, “只是你们此次为什么出了这么大的纰漏?竟然还会将人漏下!” “兹事体大,你们血屠部竟是如此儿戏!” 第二十五章 成精 黑衣男子微微吐出一口气,一脸无奈, “当日安定侯入京,我们险些与他的人碰上,之前在玉霞关有兄弟暴露,他一直在追查我们,无奈之下只能出此下策,先行躲入翻云山。多年不来,谁知这里出现了一群山匪?” “只是就算是没有那三个山匪,另一波高手也是无法确定,我们甚至没能看清楚那人的身形,盛京之中,有如此身手的,只能是夜司中人。” “他们定然是追查了十几年前的事情从而顺过去的,如此以来,我们也是暴露了!” 那布衣男子微微攥了攥拳头,眸子微眯, “夜司插手,必然是太子授意,这个太子不简单,能派人盯着吗?” 黑衣男子摇了摇头, “太子功力不高不足为惧,但他身边高手众多,特别是他身边那个侍卫,洞察能力极强,我们的人还未等靠近,便是死在他的剑下。” 那布衣男子听罢眉头紧紧的拧在了一处,沉吟不语。 那黑衣男子似是想到了什么,将一枚浅碧色的玉佩拿了出来, “那日在山上,我们捡到了这枚玉环佩。” “我后来让人追查了一下,是安定侯夫人从清凉寺求得的护身符。” 那布衣男子听罢眸子一沉,指尖微微敲打桌面, “安定侯?” “他也搅和进来了?他不是还没有追查到你们?这次京中之事和之前在玉霞关也无甚联系。” 他说着,眉头拧的更深了, “而且据我所知,皇帝对于他,在京中并未委派任何官职。” “是否是你们借用他的印记被发现了?” 黑衣男子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最近派人盯着安定候府,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那布衣男子按了按微突的额角, “通知郡王,早做打算,此事不能再拖了。” 一个祁连玉已然是难缠,更何况又卷入了太子和安定侯? 那黑衣男子看向布衣先生,微微迟疑, “先生,如今京中布局,还未完成,现在动手,会不会.....太冒险了。” 那布衣先生抬起头来,明明只是一个读书人,一身布衣穿在他身上只像是一个老学者,可那眸中,却似是散发出如狼似虎的凶光―― “你我本就是死士,有什么可怕的,釜底抽薪,成与不成,不过一个结果而已!” .............. 漆黑的夜色渐明,星辰渐渐的隐于寒云之后,高挂的月亮也渐渐的向西移着,不知是梆子敲过了几回,一声鸡鸣自院子里传来,城郊的村子里冒出了袅袅炊烟。 微风拂过,春日阳光正好,杨柳垂条,湖面微波。 陆二少爷着一袭锦衣蓝袍,腰间挂着安定侯夫人求来的平安符玉坠,手中拿着白玉扇子,正是少年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可此时的他,却是一脸苦色的坐在大堂里,跟着陆明溪喝着毫无滋味的茶水,听人说书,像个霜打的茄子一般,若是再坐一会儿,就要彻底焉了。 “我说陆小三,你不是说要我带你出来看戏法吗?怎么忽的坐这儿听起说书来了,这种故事有什么好听的?” 陆明溪饶有滋味的听着那说书先生讲书,听见陆明泽叫苦,微微回头, “我觉得挺好玩的,这先生讲的是前朝之事,倒是稀奇。” 一般说书先生讲的尽是江湖纷争,倒是头一次有人敢讲宫廷秘史的纵使那是前朝。 陆明泽翻了个白眼, “前朝秘史有什么好听的?你在书院不读史书吗?” 陆明溪摇了摇头, “此言差矣,书院读的是正史,哪有野史好玩?” 史书工笔,尽是上位者记载,传于后人。 这其中总会抹杀一些东西,而野史则不同,世上无不透风的墙,自人牙之中口口传来,虽是有着一些不真实和夸张,但其中或许也夹杂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真相。 陆小二表示并不感兴趣, “不就是把前晋的一些事编程故事嘛,什么龙城卫,不就是皇家密探?说的这么神乎其神做什么?” 他肚子都饿了,这说书先生说的给小孩子听听也就罢了,他又不是没读过史书。 龙城卫是由明德长公主亲手创立,百年前是驰骋疆场,战无不胜。后来明德长公主卸甲归隐,便是这支军队交给了自己的亲弟弟,也就是晋太宗。 龙城卫是军队,戍边打仗用的,而那先生口中所说的是皇家密探,做的都是刺探情报的事情,两者根本不沾边,这不就是编故事骗小孩子吗? 陆明溪却是不以为然,她曾经在国家军队待过,她知道,一支隐秘的暗探军队,甚至比千军万马拥有更大的攻击力。 龙城卫在百年前的战场之上便是一个传说,她也曾想过在北魏建立一支如龙城卫一般的军队,只可惜,还没等建起来,她自己就先死了。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手指微微敲打着桌面,看向旁边一脸不屑的陆明泽,开口道, “可是,陆小二,你有没有想过,直到四十年前,后晋覆国,这支军队也在没有出现过。” 本是深思熟虑的一个问题,陆明溪甚至想了许多可能,却是被陆明泽简单粗暴的一句话打断。 只见陆二少爷翻了个白眼,用看傻子似的目光看着她, “你是不是傻,龙城卫建立在一百多年前,明德长公主自己都成灰了,龙城卫要是还能存在,不一个个成精了?” 此时陆明溪刚喝了一口茶,埂在喉咙里,差点把自己呛死。 陆小二不愧是陆小二......... “咳咳咳.....” 那口茶终究没能咽下去,陆明溪被呛住了,弯着腰咳嗽着,陆明泽一副嫌弃的表情,从身上拿了块帕子出了递给她, “喝口茶都能呛着,笨死了!” 陆明溪接过帕子,擦了擦自己的嘴角,能不呛着吗?您老这都是什么怪理论?亏你还是武将世家,若是要安定侯听见他这一番言论,估计能拿着鞭子抽死他。 两人说话间,那台上的说书先生也说道了高潮处,只是一板落下,端着一口正腔开口,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陆明泽刚刚听进去一点,便见他如此说,一双眼睛怒瞪, “说一半不说了,这死书生真会吊人胃口。” 陆明溪:“.........” 您老不是说没意思来吗? 第二十六章 盯梢 听完了说书,也是临近中午,陆二少爷捂着自己那早已前胸贴后背的肚子对陆明溪一阵怨语。 两人上了月扬楼二楼的雅间,只是一边走着,陆明溪的步子在楼梯上微微一顿,眉梢微拧。 她刚才好像有一瞬间的感觉,有人,在盯着他们。 可抬起眼睛无意间扫过四周,吃饭的吃饭,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看姑娘的看姑娘,并没有异样。 可她的感觉不会错....... 常年被人盯梢、当做刺杀对象的人,身上总会有一种感应力,也可以是说本能,当别人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就算是两人擦肩而过也不会去过多注意,可一旦有人刻意留意自己,哪怕是一眼,这种本能便会瞬间复苏。 若是没有练成这种本能,不等有人围杀,她早就死在了他人箭下。 可是刚才......陆明溪微微闭了闭眸子,是谁,盯着他们两个?一个是不学无术的少爷,一个是刁钻蛮横的小姐,有什么价值让人盯着? 脑中一瞬之间划过多种可能,而陆明溪却锁定在了那唯一的一个――因为他们是安定侯府的人。 陆明溪在楼梯上顿着的这一会儿,陆明泽已然走到了二楼上,见到陆明溪还停在后面,不禁出声催促, “陆小三你在后面磨蹭什么呢,快点!” “来了!” 两人抬头应声,只是在进入雅间的前一刻,抬头看了看三楼处的隔间。 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雅间,三层小阁楼的某个地方传来了笑声。 “青羽,你输了,拿钱!” 青羽摸了摸鼻子, “殿下,你作弊,刚才如果不是你刻意出声,隔着这么远她肯定发现不了。” 赵劭可不管什么做不做弊的,赖皮道, “输了就是输了,青羽,你这隐匿功夫欠佳。” 青羽不甘心的从怀里拿出二两银子, “那她也不过是发现了我而已,另一边的人可不一定。” 赵劭挑了挑眉头, “要不要再赌一把?” 青羽抬眸,依然是一张面瘫脸, “赌什么?” 赵劭笑了笑, “赌待会盯着她的人,是死是活。” 青羽听罢一惊, “怎么可能?就算是她发现了,也不会去杀人,否则她自己岂不是暴露了?” 赵劭摇了摇头, “非也非也,之前叫你查的翻云寨那件事你可还记得?” 青羽点了点头, “那一窝土匪?” 赵劭浅笑, “正是。” 青羽不解, “那有什么稀奇的?不就是她帮那个土匪救出了那群土匪?若非那日咱们在,他们能不能逃出去还是未知数呢。” 赵劭用手指微微摩裟手里的杯子, “是个未知数,但未知的情况下都敢那么大胆,什么都不顾就敢把水搅混,你说,她是个什么人?” 青羽微微沉吟, “若非有勇无谋,就是早有退路,从未将那群黑衣卫放在眼里。” 赵劭笑了笑,问道, “那你觉得是前者还是后者?” 这次换青羽沉默了,若是从未接触要他看人,他百分百确定是前者。 因为能做到后者的人,极其少。 可那日对着那群黑衣卫她一番剖析,对政治的敏锐,对兵法的熟悉,还有她自身若隐若现的气势,怕是......后者。 那如此来说,对盯梢的人下手,倒是不算稀奇。 “可她行事如此肆意猖狂,就不怕安定侯府的人看出破绽?” 赵劭摇了摇头, “当局者迷,而有些人,只是看上去行事张扬而已,内里,或许滴水不漏呢?” 那日在翻云山,除了他与青羽巧合间遇到了她,那些黑衣卫,可有真正的看到她的脸? 这盛京城内,甚至都没有人知道她出城过,明德书院下学,她可是从书院里走出来的,谁会闲着没事去怀疑一个小姑娘? 今日盯梢,不过也是与安定侯有关罢了。 更何况,她又不是真正的陆明溪,谁知道她隐在安定侯府是要做什么? 一头狼,要她扮绵羊,一时,是可以,难道你能让她扮一世? 可这次,这太子殿下彻底想岔了,也高估了陆明溪。 他以为,陆明溪是个借用安定侯府三小姐身份潜藏的暗卫,怀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也是,谁能想到这世上还有借尸还魂这一说? 而陆明溪行事的确张扬,也做事滴水不漏,可那日翻云山上,却是无意间泼了一大桶水,安定侯夫人给她求的玉佩,没绑好,丢了。 而这次有人盯梢她,大多也是因为那枚玉佩。 而也正是因为那枚玉佩,安定侯一天之内可是遭到了诸多试探。 虽然对方从来都没有猜到她的头上,可却是因着着枚玉佩,给安定侯府带来诸多怀疑。 但也因此,让对付露出了更多破绽―― 刚刚从御书房出来的东宁郡王与安定侯寒暄着,两人因着在玉霞关那一战多少有些交集,虽算不得熟,但也能说上几句话。 也正因为是当时安定侯那道折子,论功行赏,东宁郡王才得以进京。 此次皇帝召见,陆霄本想是将自己在玉霞关所遇到的那一群神秘暗卫报予皇帝,可两人刚刚说到一半,东宁郡王便是来了,皇帝顺水推舟,说东宁郡王许久不在京城,对政务不够熟悉,若要入朝还需一段时日,正好将此事交于东宁郡王处理,而他多年奔波,正好休息一下。 安定侯不解,为什么他调查的好好的事情,要交给东宁郡王? 明明对政事生疏,那陛下为何还要交给他? 之前还说让他一直追查下去的? 刚刚出了承安门,安定侯招来易青,正要说些什么,身后便是一个公公追了出来, “侯爷留步。” 安定侯回过头去,却见正是皇帝身旁的老太监,微微疑惑, “刘公公?可还有事?” 刘公公低下头,对着安定侯一笑, “侯爷且慢走,陛下有请。” 安定侯又是摸不着头脑,他刚刚才从御书房出来啊。 刘公公笑了笑,笑出一脸的褶子, “侯爷跟着奴才来便知。” 安定侯虽是不解,但也点了点头,叫易青回去等着,自己则跟着刘公公回了御书房。 一脚踏进御书房,皇帝依旧坐在主座上,只是下方站着的人换了一个, “祈大人?” 第二十七章 登高 站在皇帝面前的人,正是大理寺少卿祁连玉。 说起祁连玉此人,也算是朝中年轻官员的佼佼者,十七岁中举,先是派往了外地两年,调回来之后皇帝直接让他进了户部,十九岁的户部侍郎,这可是前所未有,本以为这是平步青云。 只是前两年不知道犯了什么错,皇帝又把他给贬去了翰林院,可贬了没一年,又把他给掉了回来,进了大理寺。 从外地官员到户部侍郎,又从户部侍郎到翰林院编撰,可这没两年又跑到了大理寺,虽是来来回回的折腾,可这家伙不过二十五岁的年纪却居于四品的少卿之位,也算是一个青年官员之中冒头的了。 只是安定侯不解,皇帝把他与祁连玉一起叫过来做什么? 祁连玉看见安定侯却是并不意外,对着安定侯淡淡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陆侯爷。” 皇帝看着重新被叫过来的安定侯笑了笑,放下了手中的笔。 若说陆晟与叛军勾结或许他还会信上两分,可这陆霄,这么一个家伙,让他怎么相信这家伙会与人勾结谋反? 月扬楼中,陆明溪并没有刻意去解决那个盯梢的人,而太子殿下为自己的自以为是付出了代价,刚赢过来的二两银子重新被青羽给拿了回去,不仅如此还赔了一壶梨花白。 陆明溪扫了一眼,在阁楼处将两个盯梢的给揪了出来,一个是那太子无疑,而另一个,估计是黑衣卫的人,而她思索一番,心中想到了那个可能,或许那枚平安符,真的落到了那群黑衣卫的手里。 盯就盯吧,反正他们也发现不了什么,打草惊蛇一次就够了。 杀了这人,就算做的再怎么隐秘,也会给安定侯府招惹怀疑,更何况,一明一暗,她可不想把安定侯府推到风口浪尖上。 显然,太子殿下只以为陆明溪是个冒牌货,却没想到她会在乎安定侯府的安危,于是乎,就这样,打脸了。 陆明溪拿着筷子连夹了几块松子鳜鱼, “这鳜鱼做的不错,陆小二,待会打包一份拿回去给大姐尝尝。” 陆明泽幽怨的看着陆明溪, “陆小三,你知道这一顿饭花了多少银子吗!” 陆明溪不以为然, “多少钱?” 陆明泽狠狠地盯着她, “七两银子!” 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吃了!而且点菜净捡着贵的点,你就不能多吃两碗米饭?除了鹿肉就是鳜鱼,不嫌腻? 陆明溪一边慢条斯理的将最后一块叉烧鹿脯夹到嘴里,一边开口,因着鹿肉还没嚼完,两个小腮帮子鼓鼓的,无所谓道, “七两银子而已,二哥,你什么时候这么小气了!你可是咱们安定侯府的嫡长子,将来的沙场战神,拿出点男子气概来成不成。” 听到她如此说,陆明泽怒瞪她一眼, “什么叫才七两银子,你哥我一个月的月钱才十两好不好,你这一下子吃了我大半个月的月钱,还要我拿男子气概?这听小曲儿的钱都让你给吃净了,别说候府嫡子,就是皇帝嫡子都不成!” 他发着牢骚,陆明溪却是捕捉到了什么, “听小曲儿?” 她睁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二哥......你不怕大伯打死你。” 陆明泽下意识的捂住嘴,老天爷,他怎么又说漏嘴了,赶忙粉饰太平, “口误,口误,三妹啊,你听错了!” 陆明溪挑眉,饶有趣味的看着他。 安定侯府向来家教甚严,打架斗殴也就算了,毕竟是武将世家,对这个管的倒是不严,若是沾染上风月场合,这陆明泽可就不是断两条腿的事儿了。 陆明泽被她盯得一阵脸红,急忙解释道, “没有就是没有,我就是跟着他们去听了两次小曲儿,我连酒都没喝!” 他就是觉得新鲜,跟着他们去了两次而已,就两次,他什么也没干,安定侯府在这种事上想来家教严,他怎么可能敢? 他急得面红耳赤的,意欲再说写什么,陆明溪轻轻一笑,看在这一桌子饭菜的面子上没继续难为他, “行了,信你一次。” 三石书院尽是些纨绔子弟聚集,自然是什么人都有,陆明泽这样打群架的还算好些的,十五六岁的子弟,逛青楼的不在少数,陆明泽一群狐朋狗友,一时新鲜跟着过去了也不算是稀奇。 对于这个二哥她还是能看得清楚的,他与陆明溪两个都是被安定侯夫人带起来的,虽脾性上都沾染着安定侯夫人的一些急性子,但品行教育上,却不会有大的问题。 更何况,安定侯府的门风在那摆着,阖府上下连个姨娘都没有,两三代人皆没有纳妾一说,倒是不会担心陆明泽沾染上那些。 ............... 国子监有个高台,有登高望远之意,站在上面可以一览盛京万象,激励学子们立凌云之志,展鸿鹄之愿。 国子监祭酒明城此刻便是站在哪里,望着着盛京之况。 他一身简单的青色长衫,四十岁上下的年纪,颇有几分儒骨。 陆明澜自楼梯上走了上来,将手中的几本书放到了桌上,道, “先生,您要的历书编撰。” 明先生回过头来,点了点头,道, “麻烦你了。” 陆明澜笑了笑, “是学生的本分,何来麻烦一说?” 明先生看着她,好似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道, “明澜,你可知我当年为何收你为弟子。” 陆明澜微怔,思绪似是随着明城话回到了三年前。 “当年.......新科状元陈望写文章讽刺家父,明澜回笔相答,压了他一头,时逢昭宁公主入国子监读书,裴贵妃下旨挑选伴读,所以明澜才来了国子监。” 明城笑了笑, “你说的是你为何来国子监,而非为何我收你为徒。” 陆明澜微微迟疑,摇了摇头, “学生愚钝。” 明城轻笑, “你若愚钝,这盛京还有几个聪明女子?” 陆明澜微愣,明城继续道, “当年裴贵妃软硬兼施,又有公主名声大盛,陛下下了道暗旨,是故我收公主为徒,为她锦上添花。” “而你与苏萱是裴贵妃挑过来的伴读,我本不欲收徒,可我年轻时欠了苏阁老一个人情,他借故要我一同收下了苏萱。” “而至于你,明澜。三个女弟子,唯有你,是叫我真心收徒。” 听着他这一番话,陆明澜怔住了, “先生......” 第二十八章 旧案 明先生笑了笑,看向了那高台之外厚重的云层, “我只是怜你心思通透,三个女弟子中,于文章,于政论,你总能一眼看穿,若非圣上禁令女子不可科考,我真的是想要你参加科考。” 说着,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只是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眸色微闭, “我说这番话并不是为别的,只是认为,你如此才学,不该卷入皇族斗争,牺牲在深宫之中。” “我不想,我收的女弟子,又一个蹉跎在深宫之中.......” 他后面这句话声音很小,吹散在风里,并没有让任何人听见。 陆明澜站在原地,亦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摇了摇头,眸色微闭,看向了那高台之外,将盛京繁华盛况收入眼中。 这些她又何尝不知? 当年裴贵妃挑选伴读,为何一眼就看上了她与苏萱,并非只因才学,而是身份。 她是安定侯嫡长女,苏萱是苏阁老的孙女,这样的身份,配得上宫中的皇子、太子。 三年前祖母便有远见,想要帮她定亲,可是呢...次次被阻挠。 皇家看中的女子,谁人敢娶? 她的婚事,早在她踏进国子监大门的那一刻起,便已经不由她自己了,也由不得她的家人。 陆明澜苦笑一声,只是看着那高台之外的天空, “只是可惜了......今生生为女儿身。” 若她是男子,何至于有这么多桎梏。 这世上的女子,有几个能如明德长公主一般,如北魏星沉国师一般? 缺的,不止才学,还有勇气,和契机。 若要她选,哪怕马革裹尸,盛年夭折,也比嫁入皇家,为人操持后院杂事要好。 有多少女子,本是活的鲜活,自在,可一旦迈入了那个地方,不论还有多少寿数,她们都已经死了。 而她,又还能‘活多久’? 明城听着她这一句话轻轻一笑,眸中隐着几分伤神,只可惜生为女儿身,这句话,也曾有一个人对他说过,只是.....可惜了........ 陆明澜站了许久,正想要与先生告辞,便是有个学生跑了上来,对着明城道, “明先生,大理寺少卿祁连玉来访。” 明城回过头来,陆明澜自知自己也不便留下,便是对着他微微行礼, “先生,明澜先行告退。” 明城对着她点了点头。 陆明澜离开,而祁连玉也走了上来。 他对着明城先是行了一礼,弯腰作揖, “先生。” 他做的是师生礼,而若非明城亲传弟子,叫的都是明先生,唯有他收徒的人,方可唤一声先生。 明城转过身来,看向祁连玉,笑了笑,语气却是生疏, “无事不登三宝殿,祈大人此来为何?” 祁连玉倒也不在意他这称呼,只是向前一步,对明城微微一礼, “学生此来,确实有事。” 明城挑眉, “你一个大理寺少卿,有什么事情来找我?” 祁连玉深深吸了一口气, “实不相瞒,学生最近在查一桩案子,但走入了死胡同,所以来请教先生。” 明城眸中划过一抹沉思, “说来听听。” 祁连玉站到了他的旁边,眸色微沉,潺潺而述, “半月前,有个叫孙旭的学子从月扬楼上坠了下来,死了。” “仵作尸检,发现他早在从月扬楼下摔下来之前便已经受了重伤,临近死亡。” “但月扬楼上下没有一点痕迹,他周围的学子虽有与他有过过节的,但也并不能构成仇杀。” “我派人查了他的身份,他是五年前因贪墨判刑的户部侍郎夏元启的外孙。” 他说着顿了顿, “而他此次入京,不止为科考,也带来了一本账本。” “五年前户部的账本。” 他说道此处,抬起头来, “五年前户部账本出错,贪墨巨大,导致国库亏空,前前任户部侍郎夏元启因此而死,满门尽灭。” “而两年前学生赴任之时,发现账本漏洞许多,不止五年前的,十年前的几处军款也是不知所踪。” “只可惜年代久远,书册因保管不当被蚕食,学生知道,十年前,先生正在户部。所以,想要请教一下先生,十年前,户部可有异样。” 明城听罢眉间一沉,并未回答,只是看向祁连玉,沉声道, “这件事情,不要再查下去。” 祁连玉听罢不解, “为何?” 明城摇了摇头, “你当年查过,可有结果?” 祁连玉听着眸子一沉,两年前,他赴任户部侍郎时,查过,但稍有眉目,便是被贬去了翰林院,做了一年修撰。 “此事盘根错节,牵扯甚广,若是查下去,不仅你小命不保,恐我大楚朝堂,都要再出动乱!” 当年他不是没查过,只是此事,牵扯的太广,南楚根基本就盘根错节,与世家氏族利益相连,内里的腐朽,不是说除就能除的。 祁连玉微微沉吟,看向明城, “先生,今时不同往日。” 他此话一出,明城微微吸了一口气,复又压制住了胸腔之内加速的心跳,问道, “是他要你来的?” 祁连玉点了点头,沉声道, “国之蛀虫,一日不除,便蚕食我大楚根基一日。” 明城听着却是轻轻一笑,似是飒然,又似是感叹, “他终于要出手了啊......” 良久,他低声道, “罢了,既然他要查,那你便查吧。” 明城眸色微敛,看向了那高台之外厚重的积云, “若是要查,那便不止十年前,从十五年前陆轩身死开始吧,从荆州不翼而飞的军粮开始,查吧。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是此时牵扯甚广,你,万事小心。” 祁连玉听罢眸中划过一抹沉思,他看向明城,忽然道, “先生十年前曾未踏出国子监,当真是想要在此治学,直到迟暮?” 凭他的才学的若是当初不被贬,现如今应该是进入内阁,官拜次相。 明先生轻轻一笑, “有何不可?” 祁连玉微微沉吟,道, “先生,我也曾被贬过,我知道,若是你想要回去,陛下他......” 明城摇了摇头, “就在这儿吧,挺好的。” “先生.....” 祁连玉欲言又止,明城却是摇了摇头,他与他不一样,他被贬,是因为动了氏族利益,皇帝要保他,所以才让他去了翰林院。 而他,得罪的那可是皇帝...... 这心结,不是那么好解的。 第二十九章 曲先生 从月扬楼走了出来,陆明泽捂着自己的钱袋一阵肉疼,低着头叹息许久,以至于刚走两步便是撞在了一人身上。 砰的一声,陆明泽踉跄后退两步,因着心不在焉的,险些摔出去,当即变身纨绔子弟, “哪个不长眼的,敢撞小爷?知不知道小爷是谁!” 他一边喊骂着一边抬头,可当他把头抬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却是僵在了原地, “曲.....曲先生?” 那曲先生穿着一身布袍,一副老学究的样子,看着前一刻还在骂骂咧咧的陆明泽,老气横秋道, “走路不看路,撞了人还如此猖狂,你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陆二少爷被他说的缩了缩脖子, “先生....我......” 曲先生冷冷一哼,将宽大的衣袖向后一甩, “我今日还有事,且不与你计较下去,可如此无礼行径,不得不罚,回去将《弟子规》抄写三遍。” 陆明泽暗骂一声倒霉,怎么就碰到这人了? 可刚刚抬眸,便是见到地上有一枚玉环佩,眼熟得很,弯腰捡了起来。 “这东西........” 陆明溪显然也注意到了这枚玉环佩,瞳仁微微一缩,那不是....前两日她丢的那一枚? 可她还未出声,便见陆明泽出声唤了一声那曲先生, “先生,你东西掉了!” 曲先生听罢回头,看着陆明泽手中的那枚玉环佩,拍了一下自己的头, “你这小子,一撞竟是把我的东西给撞掉了。” 他将玉环佩拿了过来,陆明泽却是想起了什么, “先生,你这玉环佩也是从清凉寺求的吗?” 曲先生一边将玉环佩绑到自己的腰上,一边抬头, “怎么?你也有?” 陆明泽摸了摸头,笑道, “恩,我娘之前求了好些,给我们家一人一个,说是保平安用的,先生你也信这个?” 怪力乱神什么的平时这老家伙说的最多,怎的,竟也带着佛寺里求来的平安符? 陆明泽虽是笑着,但是却带着几分想要添堵的恶意,三遍《弟子规》,这不是要他小命嘛! 却见曲先生连头都不抬,道, “故友相赠,是份情义。” 说罢,他抬起来头,补充道, “抄数抄的工整些,若是字迹潦草,那便重抄!” 陆明泽:“.............” 该死的老家伙! 陆明溪看着两人的对话,默不作声的将一切收在眼底,等那曲先生走远,她向前一步,看着陆明泽问道, “二哥,他是谁?你们三石书院的教书先生?” 陆明泽一脸的生无可恋, “恩,我们学院最古板的一个老考究,怎么就遇到他了呢。” “三遍《弟子规》啊,还不许字迹潦草,这不是要我小命吗!” “陆小三,我恨死你了!” 陆明溪笑了笑,拍了拍陆明泽的肩膀, “碰都碰到了,二哥,乖乖回去抄吧,我待会给你带藕粉桂花糖糕回去。” 陆明泽看向陆明溪,颇为狐疑, “你又要去哪儿?” 陆明溪对着他眨了眨眼睛, “叶书岚约我去看戏,时间快到了,我先走一步。” 陆明泽眸中狐疑, “你方才没说啊!” 陆明溪微微挑眉, “那你也没问啊!” 她抬头看了看日头, “二哥,我看着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啊!” 陆明泽看着陆明溪的背影一脸悲愤, “上午坑了我一顿饭,下午就去跟别人看戏,你自己倒是自在,可怜我被坑了七八两银子,还得回去抄《弟子规》,陆明溪,你这个倒霉鬼!你哥都这么惨了,你个死丫头还有心情去看戏,死没良心的,下次要是再被你坑,我陆明泽跟你姓!” 陆明溪可是没心思理会背后的陆明泽,只是隐于人群之中,而后进了一个成衣铺,再出来,便是成了一个普通的布衣少年模样。 她眸中一抹冷光划过,确定了身后再没有尾巴,便是向前走去。 虽说清凉寺的护身符很多,会碰到有相似的也是常事,但一模一样的不会有。 京中贵妇信女很多,清凉寺又是有护国寺之称,寺内尽是所谓的得道高僧,所做的护身符,从未有一模一样的,每一枚,雕刻的花纹都尽不相同,也用以区别。 而她那一枚,除却花纹之外,被她无意间摔出一丝裂纹,而曲先生手中那枚,与她那枚一模一样,无论是花纹,还是裂痕! 世上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他手中那枚,大多便是她丢到的那枚! 那日她除了去明德书院便是去了翻云山,若是在路上掉落被人捡到,如何会赠予他人?更何况他还是个教书的先生! 所以他方才说故友相赠,必然是假话。 那就只剩下了最后一种可能,她的玉环佩,掉在了翻云寨内,而且被那群黑衣卫捡到了! 黑衣卫来无影去无踪,且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但是囤于翻云山,又极怕暴露了是以她猜,欲行事,但时机未至! 而黑衣卫欲行事,那么京中必然有人织网,那么今日她碰到的这个,会不会就是那织网人? 一个隐藏在书院教书的夫子,半生碌碌无为,会不会就是隐藏的很深的那一个? 陆明溪的大脑飞速的旋转着,意欲理出丝绪,近来京城都发生过什么? 从最早的开始,安定侯夺回玉霞关回到京城,而后上巳节有书生坠楼而亡,东宁郡王入京,皇帝欲将其留于盛京,还有城外掩藏的影子黑衣卫,借安定侯的标志.....还有什么? 她知道的似乎只有这些,对于南楚的政事,特别是最近的,她实在是知道的太少。 再者,便是今日发现的盯梢者。 陆明溪微微吸了一口气,她很是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无形中,被人掌控的感觉! 事情,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而这些黑衣卫又是知道多少?她甚至开始怀疑,今日与这曲先生的相遇,究竟是无意的,还是他故意试探? 那些黑衣卫,究竟意欲何为?而这曲先生,又与他们在谋划些什么? 她似是走入了迷雾之中,千头万绪,却是找不到一点有用的头绪。 第三十章 东西 月扬楼所在的这条街很长,那先生是个文人,又是信奉儒道修养,时时兼顾风骨,走路并不快。 是以陆明溪很快便是在人群中找到了他的身影。 以她的身手,跟着那曲先生身后,他并未发现什么。 而这一路的观察,陆明溪也发现了,这曲先生确实是个实实在在的书生,并无武功护身。 他走的很慢,在人群之中毫不起眼,若非无意间看到了那枚玉环佩,她也只会认为他是个普通的书生而已。 陆明溪眸色微瞥,察觉到这一路走来,那曲先生虽是一副儒风端正的走着路,目不斜视,可余光却是时不时的洒向四处,而手,似是有意无意的护着胸膛处。 有东西! 陆明溪眸光一眯,嘴角微微一弯,转身走入了巷子里。 朱雀大街上,曲先生缓缓的走着,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挑不出半点毛病,而扔在这人群之中,也似毫不起眼。 因为这盛京城内,最不缺的便是书生,他这种年纪的书生亦是数不胜数,谁让这春闱会试还未放榜这考了一辈子考到他这个年岁还在考的,也不在少数。 前街,忽然几个小乞丐冲了过来,而一个凶神恶煞的男子也追了过来,手中还拿着一根很粗的棍子, “小兔崽子,敢来我们聚庆斋偷东西,活的不耐烦了吧!” 前面那几个小乞丐急匆匆的跑着去吧手里还拿着几块藕粉桂花糖糕,眸中有着惊惧,有着刺激,急匆匆的穿越在人群中,将本就有些拥挤的人群撞的人仰马翻。 “哎呦我的腰,这几个小兔崽子又偷东西!” 一个男子猛然被撞了出去,跌在旁边的路石上,龇牙利嘴的骂娘,显然是这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了! 而接着,那手中拿着棍子的男子也追了过来,可显然,那几个小乞丐是惯犯,穿行在人群之中,跟河里的泥鳅似的,连个尾巴都不给人留。 小乞丐一个个如风般的跑了过去,街中央走着的曲先生砰砰砰被撞了好几下,一屁股倒在了路边,捂着屁股龇牙咧嘴的要不是多年以来的教书生涯,装了这么多年的老学究,估计也是想要开口骂娘! 可思来想去,只是四个字从嘴里吐出来, “竖子无德!” 可刚刚爬起来,那拿着棍子追人的男子便是跑了过来,一时间没刹住,便是跟他撞在了一起,摔了个人仰马翻! 于是乎,可怜的曲先生再一次被撞飞出去,这一下,可是比方才那几个小乞丐给狠多了。 而巷道之中,陆明溪手中提着一整袋藕粉桂花糖糕摸了摸那几个小乞丐的头, “乖,今天的事情不许说出去,哥哥请你们吃的。” 那几个小乞丐笑了笑, “哥哥放心,我们知道。” 平日里这等事他们没少做过,从小在乞丐堆里自己活下来的孩子,能笨到那里去? 那几个小乞丐没有多要,没有多问,拿着藕粉桂花糖糕便是转身走了,一个个分吃着那一包糕点,脸上的笑,开心极了。 陆明溪看着他们轻轻一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跟他们一样,甜甜的藕粉桂花糖糕吃,便能高兴一整天。 她摇了摇头,低头看向手里拿着的那一个布包,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钱袋,还有一枚玉环佩。 既然偷了!自然要偷个彻底。 朱雀大街上,那曲先生重新站了起来,感觉自己的老腰都要断了。 那个把他撞飞的男子满脸的歉意, “那个....这位先生,对...对不住啊,我刚才在捉贼船一时没能停住。” 曲先生毕竟是个教书先生,人家都道歉了,他自然不能再怪罪,便是摆了摆手, “无碍,只是你以后还需小心一些。” 那男子也是不好意思,微微鞠了一躬, “是,小的以后一定注意。” 那曲先生点了点头,心中想着还有人在等着他,于是便也没有纠缠下去,捂了捂胸口准备向前走去。 可刚刚迈开步子,他的脸色霎时一变,他的账本呢! 他下意识的看向了那卖糕点的男子,而他这么一注视,那男子也被他吓了一跳,方才还一副谦和夫子的模样了怎么转眼间就变了一张脸? 这脸色,也太难看了些! 总归不像是要赖着他,那卖糕点的男子看着他,小心翼翼道, “先生,你可是有事?” 曲先生压制住心中的惊涛骇浪,微微吸了一口气,咬牙道, “我的东西,丢了!” 那卖糕点的男子听罢一惊,这位先生看上去是个堂堂正正的儒师没错啊,他....不会是想赖上他吧! 第一时间,那卖糕点的男子心中迸出了这个想法,当即慌了神,大声否认道, “不....不不....是...我!” 他这一声声音极大,只顾着摆脱和否定,却是引来了更多的注目。 这时一个老伯走了过来,看着那曲先生,道, “这位先生啊,这孩子是个实诚的,一直都在聚庆斋打下手,不可能偷人东西的,不过最近这街上扒手多,你都丢了什么?要不要去府衙处立个案?” 曲先生听他这么一说,脸都快绿了,府衙?他丢的东西,是能去府衙立案的吗? 他的东西在大街上就丢了,是否说明他已经暴露? 一想到这种可能,全身血液好似尽数冻住一般,也好在他修养极深,并未发作。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过劲来,若是他暴露,那么祁连玉早就来拿人了,不会任由他还走在大街上。 他复是吸了一口气,向腰间摸去,而后发现,腰间的玉佩和钱袋皆是不知所踪。 若是旁人,一下子丢了些许东西,恐是要大怒了,可曲先生却是心中一喜,如此,时不时说明他只是碰到了一个扒手? 那老伯还在劝慰着,那聚庆斋的男子亦是不知所措,他就是出来抓了个贼而已,自己怎么也成了被人怀疑的贼了? 感受到这边的动静,周围的人越聚越多,而显然,曲先生并不想将事情闹大,于是强撑着在脸上挂了个笑容,对着那老人家道, “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老伯不必挂心。” 他说着,便是转身离开,徒留那老伯和聚庆斋的那个男子在原地。 “诶,小叶啊,你说你这一遇到事情就结巴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今天要不是你宋叔,你可就被人带到衙门了,这要是入了衙门,保不齐还得结巴的说不出话来。” 第三十一章 交易 小叶站在原地,脸色红的像是刚刚从火炉里拿出来一般, “我我也不知道啊...都...都怪那三个小乞丐!” 后面,宋叔还在教训着小叶,曲先生却是在转身的那一刹那,眸若寒冰,装满了凛冽杀气―― 究竟是那个不长眼的敢偷他的东西,他要让血屠子找出来,扒皮、抽筋,剁碎了喂狗! ......... 陆明溪将那枚玉环佩和钱袋收了起来,将布包打开,发现里面是一本书,亦或者,是一本册子。 书册装订的很整齐,但书面上却是什么也没写,书页有些发黄,好像是放了许多年了。 她敛了敛眸子,将书册翻了开来,眸光扫过第一页书册所写的东西,眉头微微一皱,这是一本账本? 记账手法很是特殊,像是有着特殊的符号,翻看了两页,陆明溪明白过来,这是国库银款去向的账册! 国库拨银,必然有户部记录在册,怎么会流落到一个教书先生手中? 这个曲先生,身份果然不一般! 这是元平三年的账册,是十五年前的? 那时候才不过是当今皇帝上位的第三个年头,南楚....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她长睫微低,挡住眼中的思绪,十五年前,她才四岁,那时候跟师父流落,好像途径过南楚。 那时候,朝堂之上,好像是有一件大事发生来着。 那一年,大魏夺嫡之战结束,国内内政繁乱,为转移内部矛盾,出兵南楚。 两军于上谷交战,大魏兵壮,直取荆南三郡,而南楚有着宣武、定北、安定、三候,皆为良将,三将如铁臂一般守住上谷三郡,可两军僵持之际,而南楚好像是军粮出了问题。 后方供应不足,上谷一战,宣武候与安定侯父子战死,上谷左右两军覆灭,只余定北侯一支孤军奋战,南楚此战.....死伤惨烈。 也是因为这一战,大魏的土地版图又一次的扩大,大魏皇帝稳坐皇位。 而经此一役,大魏,也正式拥有了与南楚分庭抗礼的能力! 可按理来说,南楚富庶远超北魏,兵壮粮足,国库充裕,不该出现军粮短缺的事情。 陆明溪摩裟着手中那本账册,眸中划过一抹沉意,这个曲先生,怎么会与十五年前的事情有联系? 她本事想要查清楚那群黑衣卫的联系,可如今向来,这件事恐怕牵扯的更深。 黑衣卫背后之人是谁?为何要设计暗杀她?她本以为与成钰有关,可如今看来,若是与十五年前的南楚之事有关,那时的成钰也才不过十岁,如何能有关联? 陆明溪按了按额角,没想到,这次水竟是如此之深。 五年前上位之后她一直致力于西北军事,对于南楚熟悉的也就是边境的那几位大将,而朝堂之事她本就知之甚少,更何况是十五年前? 陆明溪轻轻吐出一口气,若是她是朝堂中人也罢,可安定侯府三小姐这个身份,若是论隐藏,倒是容易,只是若要插手朝堂事,却是桎梏太多。 她眉宇轻轻一皱,手指微微一划,或许是这个曲先生是一个突破口。 想着,她眸中亮起一道光芒,如果是这样,就好办了些。 她嘴角轻轻一勾,转身消失在了巷子里,当她在再次上那身女装,发丝半挽,悠然漫步,倒是与大家小姐无异。 陆明溪径直上了月扬楼的三楼,推门而入,对着屋里的两人露出一抹笑意。 屋内的太子殿下还在与青羽下着棋,看到突然闯入的陆明溪微微一愣。 陆明溪不甚在意,径直自己走了进来,坐在了两人旁边。 太子殿下与青羽大眼瞪小眼,一脸的不明所以。 她怎么来了,方才那她打赌的时候也不见她过来找事,怎么离开一会儿又回来了? 莫不是秋后算账? 绕是心中如此想着,赵劭面上却是无波澜,只是挂着那张纨绔荒唐的笑脸, “陆三小姐,稀客,来找本宫有事?” 陆明溪径直忽视他脸上的假笑着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杯茶, “跟你做个交易。” 赵劭眉梢微挑,依旧是一副散漫神色, “交易?” 陆明溪笑了笑,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反而是自顾自的缓缓问道, “我隐约记得,上巳节那日,就在这月扬楼中,有个书生从楼上掉了下来摔死了,不知太子殿下可还记得?” 听她提到此处,赵劭微微挑了挑眉梢,露出一副玩味的笑意, “自是记得,本宫还记得当日是本宫救了陆三小姐你一命,可惜,陆三小姐连声谢也没道啊。” 陆明溪笑了笑, “大恩不言谢,太子殿下胸怀宽广,自是不会在意这点小事。” 赵劭微微向后一靠,看向她, “此言差矣,陆三小姐没听过救命之恩是要以身相许的吗?” 陆明溪听着一笑, “陆三蒲柳之姿,安能攀得上太子殿下?” 赵劭微微挑眉, “所以,陆三小姐此来,所谓何事?” 陆明溪笑了笑,也没用继续卖关子,只是径直道, “听闻上巳节书生坠楼一案,陛下交于殿下查办,大理寺少卿祁连玉辅佐,可有此事?” 赵劭点头, “确有其事。” 陆明溪笑了笑,潺潺道, “这就怪了,书生坠楼,那日明溪也在,能看出他在坠落之前便是已经死亡或是临近死亡,而这点,大理寺的仵作必然也能查出。” “而殿下结案却是同院学子心生嫉妒,因口角而将他推下月扬楼,因此致死。” “书生之死,明溪尚能看出,大理寺的仵作自然也能看出。” “殿下一向不拘小节,如此结案尚能说的过去。可素闻大理寺少卿祁连玉是个极为负责之人,多年以来破获案件为民申冤,素有青天之名,得百姓爱戴。” 她说着,又是笑了笑, “他竟也会让殿下如此草草结案,是否有些不合常理?” 陆明溪说完这句话,赵劭依然是一脸的笑意,只是身子微微前倾,看向陆明溪的眼睛, “所以,陆三小姐想说什么?” 不拘小节?呵.....她这是拐着弯的说他昏庸无道吧! 陆明溪脸上依旧是浅浅的笑意,依然是让人看了感觉如沐春风般的舒服,只是眉宇之间,不知何时染上一抹匣中藏剑的凌厉,而声音却是如涓涓细流般悦耳, “太子殿下高堂断案传的沸沸扬扬,祈大人却是不声不响.......不知二位可是想要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第三十二章 谈论 陆明溪此话一落,那太子殿下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许多,一双潋滟的桃花眸盯着她, “陆三小姐,意欲何为?” 陆明溪笑了笑, “看来我猜的不错,此事背后,还有牵扯。 太子看着她,面色不善,陆明溪并不在意,只是开口道, “我想要做什么,刚才来的时候就告诉你了。” 她复又露出一个笑容, “我只是根据那几日的传言稍有猜测,觉得此事有蹊跷,并不知道太多,但是那日在翻云寨见到你,联想起来,觉得你我所想要查探的事情或有交集。” 她说到此处,太子是彻底明白了,看着她微微挑眉, “所以陆姑娘来此,是为了寻求帮助?” 他的称呼变了,从陆三小姐变成了陆姑娘。 陆明溪摇了摇头, “不,我刚才说了,是交易,你也可以称之为合作。” 太子嗤笑一声,看着陆明溪, “陆姑娘,凭什么以为你只是猜测到一些并无实际证据的东西,就能来跟本宫合作?” 陆明溪笑了笑, “谁说并无实据,只是还有些许疑惑,请教太子殿下。” 她说着,将收的的账册放在了桌上,推了过去。 太子微微挑眉,将册子翻了开来,他随意的看了两页,而散漫的神色,却是变了。 他猛然抬头,看向陆明溪,一张本来布满纨绔妖孽之色的脸庞,换上了凝重与沉意, “这东西你从哪里来的?” 元平三年的户部账册,牵扯到十五年前的后补军粮押送! 当年那一战,让南楚伤亡惨重,痛失三郡,连折三位大将,兵力受损,十年之内无力北伐,让当今圣上刚刚上位,便是背负失德之名! 那时圣上刚刚登基,南楚根基不稳,多数政权握于氏族之手,牵一发而动全身,为社稷安定,只能压下,让近十万无辜兵将含冤而死。 此时牵扯,近乎大半个南楚朝廷,如此重要的账本,应是在户部,怎么会在她手里? “无意间得到的。” 陆明溪开口道, “这本账册我看过了,其中有很多特殊笔法,应该是做标记用的,而你也可以去户部查一下,元平三年的账册,我猜想,户部应该还有一本,只是内容应该是不尽相同。” 元平三年,正是今上布发新政,那几年农事收成很好,她记得当时与师父路过时,看见过大片大片的稻田,随便一个农家之中,都能有多余的米粮,怎会国库亏空? 很明显,有人在做假账,而国库里的银子又去了那里? 这就不得而知了。 太子抬头看向陆明溪,问道, “你还知道什么?你又想要查什么?” 陆明溪笑了笑, “我知道的也差不多就是这些了,想要追查的自然是那些黑衣卫,我已经说了很多,太子殿下是不是也该透露一些?” 怎么能只让她一个人暴露,作为合作者和交易的对象,他时不时也该说些什么? 太子殿下微微摩裟着手里的杯子, “透露可以,只是本宫好奇,安定侯府的三小姐,名门闺秀,为什么会对一群黑衣卫感兴趣?” 陆明溪笑了笑,坦然道, “这个问题就不必了吧,殿下知道,我不是什么名门闺秀。” 她这一句话答的零模两可,没说自己到底是不是安定侯府的三小姐,但却是说了不是名门闺秀。 可实际上,安定侯府那个娇蛮任性的三小姐,也算不得什么名门闺秀。 太子手中摩裟着那只青瓷杯,沉吟道, “此事牵扯,确实甚广,说来话长。” 陆明溪笑了笑, “愿闻其详。” 她不急,可以慢慢听故事。 那太子笑了笑,倒也算是守信, “事情要从三月前说起,北魏政变,故技重施,发兵攻打白玉关。” “不过这一次,北魏不仅是要祸水东引,更是想借我南楚之手清理门户。” “安定侯陆霄带兵突袭,不仅守住了白壁关,更是重新拿回玉霞关,本是我南楚占上风,但这次,合谷交战,又出现了与十五年前一样的状况――军粮短缺!” “南楚重文重农,民间村落尚有富足,可国库,却是又一次面临空虚。” 太子笑了笑, “说到这里,我想,你也该明白了一些。” 陆明溪点头道在桌子上写了一个‘贪’字。 国库亏空,自然是贪官作祟,可如此大的手笔,必然不是一人,南楚多世家宗亲,而世家宗亲盘踞,却是容易成为国之蛀虫! 太子点了点头, “没错,贪官,而且,不止一个!” “祁连玉向父皇请旨,暗查此案,半月前那个坠楼而死的学子,其实就是五年前的户部侍郎外孙。” 陆明溪眸色微沉, “五年前,也有这种事情发生?” 五年前,她刚刚赴任北魏国师之位,那时北魏皇帝已然垂暮,不负当年英武果决,而国内夺嫡之战,硝烟四起。北魏自顾不暇,对于南楚,并未再起战事。 太子点了点头, “五年前,是水患,朝廷拨款,国库又一次亏空,数百万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皇帝大怒,下令彻查此事。” 可五年前的南楚朝廷,并没有大的变化,陆明溪抬头, “又是无疾而终?” 虽是问句,可她的语气却是很确定的。 太子微微叹息, “国之蛀虫,盘踞与心脏,不是那么好拔除的。” 稍有不慎,伤到的不止蛀虫,也可能是一国命脉! 也是自那以后,皇帝转为暗战。 只是两年前的祁连玉上位,重提此事,险些被排挤失了性命,皇帝这才把他调离,改为暗中查探。 也是这两年来的暗探,再加上这一次的契机。 终于到了拔出这颗钉子的时机。 陆明溪点了点头,但眉头却是拧着, “可这是内政,那黑衣卫又是何人?” 那日,他去翻云山查探到了什么? 太子摇了摇头,眸子变得深邃,凝重起来, “是祁连玉无意间发现的,元平三年年间,有好几处财款无故消失,但却是指向了翻云山的方向,我那日只是与青羽前去查探,没想到,竟是有意外收获。” 说到此处,他倒是笑了,没想到查着查着竟让他发现了私兵。还跟父皇最信任的安定侯扯上了关系。 第三十三章 有异 陆明溪也是思考起来, “其实按理来说,盛京城外,天子脚下,该是个升平之地,就算是有山寨,也不该如翻云寨一般富足.......” 她忽的想起翻云寨的那条密道里,钱粮充足,根本不像是单凭抢劫便能囤下的,而近几年来,盛京城郊外,也并没有发生什么抢劫事故。 “你查过翻云山那些人的底细吗?” 她忽然问道。 赵劭笑了笑,似是调侃, “你都跑去帮人家救人了,还问我他们的底细?” 陆明溪白了他一眼,道, “我那就是顺手,不熟!” 赵劭轻笑一声, “查过啦,只不过,没什么特别的,都是家乡混不下去逃过来的,或是盗窃,或是抢劫,或是被亲人连累,总之,背景算得上干净,跟那些事情没有关系。” 他们在翻云山聚集不过五载有余,而与十五年前的事情,并无干系。 陆明溪手指摩裟着青瓷杯, “那看来是巧合,可他们的钱财来源,是否有异?” 以她这么多年白吃黑的经验来说,天子脚下的土匪,实在不该是生活的如此惬意。 赵劭微微颔首,道, “钱财来源,的确有异。” 陆明溪看向他,他开口道, “这群山贼里倒是有一个会经营的,叫做顾昀,他身负官司,不得露面,便是跟翻云山脚下的一户人家做了交易,用人家的名头在盛京城内开了两家店铺,盈利还算不错,只是他的本钱来源,却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他查的很是仔细,陆明溪听着拧了拧眉头,又想起那条密道里堆积的钱粮, “不是抢劫所得?” 赵劭摇了摇头,道, “若是抢劫所得,我不会说有异。” 他们是山匪,若是抢劫,官衙里必然有案底,那么他必然知道这笔钱来自那里,也不会无从查证。 这个翻云寨,还隐藏着不少东西。 陆明溪微忖, “若是翻云寨有异,那是不是说明,那群黑衣卫囤在翻云山,并不是随意选择,而是有目的的。” 赵劭点了点头,陆明溪又是开口问道, “那你后来可有查那些黑衣卫?” “查了。” 他道, “但是并没有查到什么东西,他们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没有任何的预兆。” 陆明溪按了按额角,本以为他能知道的多一些,没想到说了一圈,又是转回了原点,那些人,究竟是什么人? “有纸笔吗?” 陆明溪忽然开口。 赵劭微微挑眉,看向青羽, “去买套纸笔。” 沉默了许久的青羽终于开口, “殿下?” 对于面前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殿下说的似乎有些多了。 赵劭摆了摆手道, “去吧。” 说都说了,也不在乎这一点半点,他也想看看她又卖什么关子。 青羽去买回了纸笔,陆明溪拿了过来,快速的在纸笔上绘出一个图案,她勾勒极快,眸中满是认真,不消一刻,一个与那黑衣卫身上纹身一样的图案便是跃然纸上。 “你去查一下这个东西,看看是不是能够查到什么。” 她将纸推到了太子面前,开口道。 赵劭拿起了那张纸,扫了一眼,看向陆明溪, “这是什么?” 陆明溪道, “这是那黑衣卫身上的纹身,我想,他们或许是一个组织,又或是一支秘密军队,从这个图案着手,或许能有突破。” 赵劭疑惑, “你怎么会有这个?” 陆明溪理所当然道, “自然是扒衣服的时候看到的,你们两个没扒他们的衣服吗?” 青羽:“..........” 太子殿下:“............” 忽然想起那日在林中遇到,她身上穿的,也是黑衣卫的衣服,可是他记得很清楚,现在的天气并不是很暖和,那群黑衣卫都是穿了里衣的......... 显然,陆大国师并不在意这些细节,开口道, “还有三石书院里的一个姓曲的夫子,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查到。” “三石书院?那个全是纨绔的书院?” 赵劭一惊, “这也有联系?” 陆明溪笑了笑, “看来他隐藏的很好,连你们都没发现。” 也是,任谁查贪污,都是从官员入手,谁会去注意一个碌碌无为的教书匠?更何况是三石书院那种纨绔聚集之地,在哪里教书,一定是个很憋屈的人。 “你是怎么发现的?他与那些黑衣卫有什么联系吗?” 他问道。 陆明溪道, “本来是没有联系的,不过我之前在翻云寨丢了一枚玉佩,今天中午从月扬楼出去碰到了他,我的玉佩出现在了他的手里。” “然后我就跟了过去,在他手上拿到了这个。” 她说着,指了指桌子上的账册。 赵劭听着嘴角微抽,她怎么这么好运气?罪证什么的往上扑? 好似想到了她是怎么出的手,只是还未开口,便是听到陆明溪说, “对了,我下手的时候让几个小乞丐帮忙混乱了街道,如果他真的与黑衣卫有关系,虽然我觉得他们不敢如此猖狂,但以防万一,你最近让京兆尹加强一下治安,或者让夜司的人注意一下。” 赵劭:“..........” 她到还是支使起他来了。 陆明溪笑了笑,赵劭道, “可以是可以,不过账册给我。” 陆明溪微微沉吟,道, “这可是关键证据。” 赵劭看了她一眼, “帮你查探那黑衣卫的身份还不行?” 透过了这些对话,他也是能隐隐猜出,这女人,主动卷入这件事,不过是为了查探那群黑衣卫的身份来源。 陆明溪摇头, “不够,我要知道你们查案的所有线索!” 她来,就是换情报的,自然是越多越好。 明码标价,这本账册对于他们来说,值这个价。 赵劭笑了笑,只是这次桃花眸中泛上了几丝寒意, “你未免太贪心了。” 陆明溪不为所动,继续说服他, “我不是你们的敌人。” 听到她这句话,赵劭又是笑了,微微撑着下巴,看向陆明溪, “不如你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我就告诉你。” 陆明溪笑了笑, “我告诉你多没意思,太子殿下掌握整个夜司,自己查才有意思。” 她说着,站了起来, “东西送给殿下了,只是殿下答应的,可别忘了。” 天色不早了,她得回去了。 赵劭看着她的背影眸中满是探究,他当然查过,可是候府三小姐陆明溪除了闲着没事打群架、欺压同窗之外根本没有其他本事,而她也没出过盛京,也不可能被人掉包,人就是本来那个人。 可明显,这人不是啊...... 第三十四章 赏花宴 “青羽,你说这女人究竟什么来头?” 这感官太敏锐了,借着一点风吹草动就能猜到这么多东西,分析的头头是道,祁连玉也没她这么敏锐吧。 太子殿下眯着眼睛,倒是越发感兴趣了, “这账本就这么丢出来了,你说她还知道些什么?本宫总感觉,她还有藏着的。” 青羽一张面瘫脸看着赵劭, “殿下,她还知道什么我不知道,但是你刚才知道的,几乎给她说了一个遍。” 赵劭听罢一愣, “有吗?” 青羽点头, “有,她一开始说的都是我们知道的,而后来都是殿下你在说,直到后来殿下你说完了,她才说的黑衣卫的纹身和那个曲先生。” 听青羽如此一说,赵劭愣住了,是哦,刚才她一直在问,他怎么全都说出去了呢? 木然许久,太子殿下的脸色倏忽一遍,咬牙道, “被这女人给骗了!” 她先是说自己的猜测引他感兴趣,后来又是大方的把账册给抛了出来,降低他的防范,做出一副已然和盘托出的假象,引他开口,而后便是无休止的盘问,看似与他一同分析着实则把他的消息给套了一个遍! 他现在敢确定,她实际上知道的,就只有一个黑衣卫的纹身和那个曲先生而已! 而这账册如此大方的送出来,大多是她不了解南楚政事,也无从插手,她根本就是在让他给她干活! 狡诈,奸滑,无耻!简直不要脸!! 太子殿下脸都要气歪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刁钻之人! 青羽看着自家殿下一脸木然,让你轻敌,活该! 他方才看着他好几次看着人家姑娘的笑都要呆了,亏你还自诩什么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去你的大头鬼! 陆明溪出了月扬楼,脸上带上一个笑意,原来是这样,不过看着这太子殿下知道的如此之多,怕是也不止明面上的纨绔。 也是,若是真的无能荒唐,又如何能在太子位上活到现在? 候府之中,陆明泽还在一边骂着陆明溪,一边苦逼的抄着《弟子规》。 陆明溪很是守信的给他提了一袋藕粉桂花糖糕以示慰问。 看到藕粉桂花糖糕的陆二哥,顿时将抄书坑饭之仇抛到脑后,直夸陆明溪是个好妹妹。 陆明溪与他调侃两句便是离去,转而走向了陆明澜所在的碧桐院。 陆明澜正站在书桌前绘着丹青,发丝如瀑,一袭月白衣裙,袖口微微束了起来,眉目娴静,柔和如水。 陆明溪走进,看她在画海棠,于是笑道, “大姐画海棠,但明溪看来,大姐倒是颇像海棠花,宁静致远。” 陆明澜笑了一声, “你这死丫头,净知道打趣我,怎么,在外面玩够了?” 陆明溪脸上带着笑容,提起了手里的藕粉桂花糖糕, “恩,还给大姐带了吃食,聚庆斋的藕粉桂花糖糕,二哥最喜欢了。” 陆明澜接了过来, “又吃甜食,你忘记前几日的牙疼了?” 陆明溪打滑一笑, “常大夫说一个月可以吃几次,没影响。” 陆明澜笑了笑,并未追根究底,开口道, “你来的正好,裴贵妃明日要办赏花宴,邀请了盛京些许贵女,我给你备了衣衫,待会你正好拿着,明日随我一起。” 陆明溪听着眉头微挑, “贵妃赏花宴?不是还有一个月便是太后寿辰了吗?裴贵妃怎么这时候办起赏花宴来了?” 陆明澜笑道, “赏花宴每年都会举办,不过很少由贵妃举办而已,御花园春日里花开满园,岂能辜负?” 陆明溪却是不信,开口道, “大姐,你可别蒙我,这赏花上的是御花园的花?还是这这盛京正直妙龄的百花?” 这时候,她只能想到一个可能,就是帮这几个皇子相看着,等太后寿宴,或许会趁机赐婚。 皇帝的几位皇子,除却大皇子梁王去年便已成亲,二皇子瑞王,还有行三的太子,排老四的齐王,可都是还没有娶亲。当然,老五牙都还没长齐,暂且不算。 这瑞王到还算说的过去,在朝堂之中也算是踏踏实实的办事。太子那家伙是个两面派,人品暂且不论。齐王更别说,跟太子一个货色,不止柳宿花眠,府里都抬了十七八房小妾通房了,这比起来,太子还算是干净不少,毕竟东宫里是干净的。 陆明溪忽然想到什么,看向了陆明澜, “大姐,你可要小心,别让贵妃给看上。” 陆明澜被她这句话给逗笑了, “裴贵妃也就是先帮忙看着,皇子娶妃,牵着到势力平衡,不会那么草率的。” “况且裴贵妃办这次赏花宴,多半也是为了卖太后一个人情,将嘉成县主引荐给盛京贵女。” 陆明溪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 陆明澜摸了摸陆明溪的头, “怎么,明溪也不想要大姐嫁入皇家吗?” 陆明溪点了点头,一脸的理所应当, “那是自然,咱们安定侯府在盛京也算的上是一等一的人家了,大姐是嫁到哪一家里都不会让人怠慢了去,逍遥自在,何必往他皇家凑,去伺候别人?” 她还记得前几日偷听到她大伯母在跟大伯担心她嫁不出去,她大伯那叫一个豪气满天,当场就撂下一句话,谁敢说他安定侯府的闺女嫁不出去?等过两天会试放榜,他直接抓几个模样好的书生来让他家侄女挑。 她想,若是陆明澜不乐意,就算是暗中有人阻拦,安定侯必然也能解决,只要那笔圣旨还没下来。 她在北魏可是见过太子妃那憋屈样,伺候了太子一辈子,到最后却是落得一个那样的下场。 陆明溪摇了摇头,嫁入皇家,多难善终。 陆明澜只是笑着,眸中划过一抹暗伤, “你这想法,倒是通透。这盛京贵女,多的是想要嫁入皇家的,向我家小三这样想的明白的,实在不多。” 陆明溪笑了笑, “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是大姐必然和我一样。” 嫁入皇境,笑话,她当初距离那个位子都是一步之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可能看得上后宅那个位置? 姐妹两人又是闲聊几句,天色晚了,陆明溪便是回了芙蓉阁,手中还拿着陆明澜为她准备好的衣裙。 第三十五章 德妃 清晨的阳光自窗外泻入,洒在地板上,屋外的刚开的芙蓉花上还沾着未干的露珠,陆明溪被琉画从被窝里拖了出来洗漱。 屋内的炭火盆还在燃着,到了这个天气,还在烧着炭火的整个盛京城估计都是不多了,但陆明溪却是发现,这具身体出奇的怕冷。 “小姐,要穿大小姐送来的那套衣服吗?还是再挑好看的?” 琉画一边给陆明溪绾着发一边开口问道。 陆明溪随意的从盒子里拿出来一串珊瑚手玔,戴到了手上,开口道, “就穿大姐给的那一套吧,大姐的眼光不会有错。” “好。” 琉画点点头,从衣橱里拿出了陆明澜送来的那套衣服。 浅浅的鹅黄色,上面用银线绣着小朵小朵的芙蓉花,算不得华贵,但也绝对说不上朴素,穿在陆明溪身上,这身浅鹅黄色更是衬出少女神色,显得活力而不失温婉。 陆明澜看着陆明溪这一身浅鹅黄,腰间束着银丝绣边的腰封,束出姣好的腰身,今年她个头长的很快,都要跟她一般高了。 圆圆的鹅蛋脸,圆圆的眼睛,细细的眉毛,头发被琉画用她给的珠花半挽起,青丝垂落,若是敛着眉目安静的站在那里,倒是有着几分名门淑女的样子。 “大姐,你盯着我看做什么,我今日穿的,可有不合礼数的地方?” 陆明溪见陆明澜一直盯着她,不禁笑了笑开口道。 陆明澜轻轻一笑,揉了揉她的头发, “没有,很好,只是天还有些冷,怎么没穿披风?” 她看向琉画,开口道, “琉画,进屋把你家小姐的披风拿出来,就拿那件浅月色的吧!” 琉画应声,进屋去拿来了披风。 陆明澜给她披上披风,言语之间,便能显现出她对于陆明溪衣物的熟悉。 其实安定侯府之中,陆明溪与陆明泽的衣物,大多都是她在打理,长姐如母,明明只比两人大了不到两岁,但陆明澜却是一直在照顾着他们。 安定侯府之中,安定侯常年不在家,三夫人入门前只有安定侯夫人带着三个孩子,陆明澜自小在老夫人膝下长大,所以性子稳重些。 而安定侯夫人并不怎么会带孩子,陆明溪自小跟着陆明泽胡闹,所以性子跟知书识礼半点边也沾不上。 候府的车停在永安门外,陆明溪与陆明澜下了马车。 皇城巍峨,红砖青瓦,金碧辉煌,陆明溪与陆明澜徒步走进了承安门,递了帖子,被小太监引着向御花园走去。 正值深春处,城郊的野花都开始竞相绽放,更何况是这皇城之内的御花园? 御花园内花种奇多,满园春色,而最是让人移不开眼的,却是这一个个妙龄少女。 许是都多少猜到了贵妃的心思,必然一个个盛装出席,只求能入贵妃之眼,就算是不能,留个好印象也是好的。 一开始陆明溪到还觉得陆明澜送来的衣服皆是银线绣边,有些过于华丽,但如今一比,姐妹两人倒是算得上普通。 裴贵妃还未到,御花园中的贵女结伴的聊着,一个身穿乳粉色锦衣的年少女走了过来,对着陆明澜一笑。 陆明澜见到她也是一笑, “你今日来的倒是早。” 那女子也笑了笑, “不是我早,是你晚了半刻,这是你妹妹?” 她看向陆明溪问道。 陆明澜颔首, “家妹陆明溪。” 那少女笑了笑,调侃道, “似于传闻不符啊。” 京中传闻,安定侯府陆明溪长相泼辣,行事蛮横,是个以一打三的粗壮女子。 可面前的人,身穿一袭鹅黄色,安静的站在陆明澜身后,杏眸柳眉,颇是恬淡,可能是因为年纪原因,身形还比陆明澜略微瘦小三分。 看上去倒是个安静的小妹妹,与那蛮横泼辣可是沾不上边。 听见她的调侃之语,陆明溪笑了笑, “苏姐姐也是啊。” 苏萱听罢挑眉,看着陆明溪道, “你大姐还未介绍,你怎知我是苏萱?” 陆明溪笑道, “我大姐平日也不喜参加各类宴会,盛京之中,能与她说话语气如此熟稔的,除了苏阁老的孙女苏萱,也就是昭宁公主了吧。” 可苏萱却是抓住不放了, “那你怎知我不是昭宁公主,而是苏萱?” 陆明溪转头看向陆明澜, “大姐,京中盛传明先生的三位女弟子是绝世才女,今日一见,莫非有人混水摸鱼?” 她这句话出,苏萱眸子微瞪, “明澜,你妹妹什么意思?” 陆明澜笑了笑, “昭宁是公主,来参加裴贵妃的赏花宴,自然是与母亲一同出现,怎会独自一人?你今天这是糊涂了。” 自己好友的性子她了解,苏萱想必是看到她带了妹妹来想要逗一逗,只可惜,挖了坑自己跳了下去。 苏萱听罢懊恼的拍了拍脑袋,道, “明澜,你这妹妹可真不好糊弄。” 之前听着那些糟心事,她还以为是个小傻子。 陆明澜笑了笑, “是你大意了。” 两人相熟,自是相谈甚欢,而所谓的京中传闻,亦不过人云亦云。 大约半个时辰后,裴贵妃姗姗来迟,只不过身旁还相伴着德妃,而嘉成县主就跟在两人身后,只不过,不见昭宁公主的身影。 陆明溪看了过去,两位娘娘一比,显然裴贵妃显得更年轻一些,德妃是当今皇帝还是豫王时便在府里的,而裴贵妃则是圣上登基之后入宫的,虽说不是宠冠后宫,但能执掌凤印,压着四妃一头,总是有着自己的本事。 裴贵妃的赏花宴,但是德妃却是来了,让下面的贵女开始悉悉索索的讨论开来。 陆明澜与苏萱亦是感觉有些不对劲,只是她开口问道, “今日昭宁怎么没来?” 苏萱笑了笑, “昭宁与那新来的县主不合,自然不会来给她长脸。” 裴贵妃此举,一是买太后人情,将嘉成县主引给盛京贵女,给嘉成长脸。二估计便是皇帝授意,让她相看一下盛京贵女,睿王和太子,都到了适婚的年纪了。 只是德妃是梁王生母,一年前梁王便已成亲,娶的还是清河崔氏女,她今日怎么来了? 第三十六章 戏起 陆明澜微微珉了一口君山银针, “怕是来者不善。” 苏萱笑了笑,将手中的茶杯放下, “你我只是来赴宴的贵女,若是出事,裴贵妃亦是难逃咎责。” 陆明澜轻轻一笑,颇有深意的看了座上的两人一眼, “所以,才叫一箭双雕啊。” 几句话便能看出来,两人相交甚深,否则,也不会将话说的这么深。 良久,陆明澜叹了一口气, “希望是我想多了。” 苏萱苦笑, “面对危险,我可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的嗅觉。” 有时候,出身和样貌好了些,也不是什么好事,容易让人给盯上。 上方,裴贵妃与德妃寒暄着,两人的到来,让众贵女俯身行礼。 裴贵妃笑了笑,气质浑然天成, “诸位小姐不必多礼。” 众贵女听罢便是站起身来, “谢贵妃娘娘,德妃娘娘。” 德妃眸子扫过一众贵女,眸中含笑, “今日赏花,倒是应景,这一众妙龄少女,可不就是含苞待放吗?不过妹妹,今日怎的不见昭宁那丫头?” 裴贵妃脸上也是带着轻笑,淡淡道, “昭宁昨日染了风寒,今日死活赖在床上爬不起来,倒是错过了,不过今日有嘉成在也是一样的。” 她说着,将嘉成县主带到了众人面前,对着德妃道, “嘉成这孩子性子温婉,倒是比昭宁还有柔和几分,总归是能跟众位小姐玩到一块的。” 德妃见到嘉成县主轻轻一笑,太后的掌中宝,她可不想触霉头,自然也是捧着说, “嘉成自然是个好孩子。” 两位娘娘寒暄着,看似姐妹情深,却是绵里藏针,看的陆明溪却是有些昏昏欲睡。 远处,假山之上,太子殿下一袭黑色鎏金锦衣,腰间束着玉佩,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看着这边的场景。 “我说青羽,你看见没?” 青羽抬了抬眸子, “看见了啊,德妃来了。” 赵劭摇了摇头,指着陆明溪道, “不是,你看那儿!” 青羽看向他,有些不解, “怎么了?” 赵劭微微摸了摸下巴, “这女人在陆明澜和苏萱面前,倒是一点也没有昨天的气势。” 青羽嘴角微微一抽,斜眤自家主子一眼, “殿下,我觉得你关注的重点不对。” 赵劭挑眉,青羽依旧是木着一张脸,道, “德妃搅局,必然来者不善,你要是任她继续下去,你未来太子妃可就不保了。” 赵劭笑了笑, “我都不知道我未来太子妃是谁,你怎么知道的。” 青羽幽幽的看着他, “那就是皇帝给你挑的媳妇就不保了。” 赵劭轻笑一声, “那不是给我挑的,是给我二哥挑的。” 苏阁老是百官文首,安定侯手握三十万兵权,这么大的靠山,他怎么会想要给他? 与他无关的事,他自然是看热闹就行了。 青羽微微缜默,赵劭笑了笑,百无聊赖的将折扇打开, “走,看热闹去。” 御花园,裴贵妃的到来让众贵女活络起来,吟诗作对、附庸风雅,比比皆是。 陆明溪吃着糕点,忽然一声茶壶落地,陆明澜与苏萱的衣衫湿了大半。 “奴婢该死,小姐恕罪!” 那小宫女骤然跪倒在地,陆明澜与苏萱的表情皆是有些微妙。 裴贵妃脸色并不好看,起身训斥, “毛手毛脚的,是那个宫的?” 那小宫女许是因为做错了事,身体开始打颤,像是要急哭了一般, “奴婢......奴婢是茶司的。” 德妃看着这一幕上来打圆场道, “妹妹何必动怒,想必是新进宫的宫女,做事免不了毛躁,我看着这两位小姐与昭宁身形相似,不如让人领着她们去昭宁住处换身衣服?” 德妃话说到如此地步,裴贵妃也不好再发作,对着身旁的宫女道, “陌蕊,带两位小姐去华阳殿更衣。” 陌蕊点头, “是。” 方才一壶茶水落在陆明澜与苏萱的中间,将两人的衣衫都是弄湿。 陌蕊上前,陆明澜与苏萱面色并未有多大变化,只是对着裴贵妃微微欠身,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半点错误。 裴贵妃见两女此时都是如此有礼,心中也不免添了两分好印象,对着两人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德妃见两人的举止,处惊不变,亦是高看了两眼。 只是....她看向裴贵妃,竟是让陌蕊亲自去,可她若是想要出手,她岂能拦得住? 只可惜了这两个姑娘,为何她瑾儿娶亲之时,陛下未能想到。 如此助力,她儿得不到,瑞王和太子也别想! 想到此处,一抹冷光自德妃的眸中划过。 陆明澜与苏萱随着陌蕊离开,陆明溪也跟了上去, “大姐,我陪你们一起。” 陌蕊看向陆明溪,陆明溪对着她笑了笑。 陌蕊也笑了笑,对三人道, “姑娘放心,有陌蕊在,不会有事的,咱们就是去贵妃宫中换一身衣服而已。” 陆明澜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微微颔首, “麻烦姑姑了。” 陌蕊笑了笑, “那里,姑娘这是折煞奴婢了。” 陆明澜笑了笑,并未言语。 陌蕊是贵妃身边的女官,这皇宫之中,各宫主子就算是看见了,也总是要客气两句的。 华阳殿的隔间中,陌蕊拿来了两套衣服,与陆明澜与苏萱两人身穿的颜色差不多的,便是退了出去。 陆明澜与苏萱将衣服换上,陆明溪在一旁帮忙整理着。 她一边将陆明澜的衣褶捋平,一边轻声开口道, “大姐,方才德妃的神色不太对。” 陆明澜脸上依然带着浅笑,只是眸子里带走几分冷意, “待会小心,这总归是宫里,她不会太猖狂,况且裴贵妃还在。” 苏萱摇了摇头,眉头紧锁, “我怎么总有种裴贵妃有种受制于人的感觉?” 今天的宴会,裴贵妃有些怪怪的。 陆明澜敛了敛眉头,眸中掠过一抹沉意, “昭宁呢?她现在会在那儿?” 苏萱低了低眉眼, “她昨日因着嘉成县主的事情在国子监发了一通脾气,今日,若是没来,想必也不会去太后那里,嘉成县主随贵妃来了御花园,那她必然是去了骑射场。” 昭宁公主是皇帝独女,也是贵妃独女,更是深得太后宠爱,是这整个皇城的掌上明珠,她想要做什么皇帝一般也会应允。 所以,昭宁公主享有着与皇子们一样的权利。 她一般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去骑射场发泄,今日没来,自是与贵妃斗气。 第三十七章 齐王 陆明澜当即开口, “以防万一,让陌蕊派个宫女去找昭宁。” 德妃既是如此轻易的把她们放过来了,必然是有后招,所以她怕,若是她那个后招,身份不受后宫拘束,那么,陌蕊一个女官,可还压得住? 苏萱显然是与陆明澜想到一块去了,忽的笑了笑, “德妃既然想要唱戏,总归不能没有看客。” 真当他们这些贵女没脾气,任她拿捏不成。 陆明溪看着这两人,自然也是将事情猜了个大概,德妃搭了个戏台子想要看裴贵妃的戏,拿她们当棋子,可如此看来,棋子可并非是好拿捏的,这戏,恐怕是要她自己唱了。 御花园中,苏萱和陆明澜一走,裴贵妃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德妃给她斟了一杯茶,轻笑着开口, “可是昨日昭宁闹得太狠,妹妹今日没了精神?” 自从嘉成县主进宫,昭宁便是与她不合,昨日听闻了贵妃要举办赏花宴,其目的便是将嘉成县主介绍给京中贵女,可是气坏了,这明先生的高徒,盛京才女之首,可是在这宫里发了不小的一顿脾气。 听闻德妃扯到自己的女儿,裴贵妃笑了笑,不轻不重道, “昭宁性子一向如此,让陛下给惯坏了,我也拿她没办法,姐姐见笑了。” 她这么淡淡的一句,却是让德妃眸色一沉,一抹冷意划过。 是啊,皇上惯坏了,这皇上五子一女,除了太子便是昭宁,似是半点也没有别的孩子的份! 她这样说,又何尝不是在向她炫耀,她不过生了一个女儿,却是紧紧实实的压了她这个有儿子的一头! 德妃广袖下的手紧紧的握了起来,眸中一抹阴冷划过,可女儿再受宠也不过是女儿,你的权利再大,也不过是贵妃,裴瑗,咱们走着瞧! 赏花宴上,众女还在争艳之中,盼望着能够给贵妃留下好的印象,殊不知,裴贵妃的心思,却是跟着陆明澜与苏萱的离去飘远。 果然如陆明澜所料,三人跟着陌蕊走出华阳殿,还未到御花园,便是与前方踱步而来的一众男子撞了个面对面。 陌蕊看到那一众男子,脸色微变,看向陆明澜三人, “三位小姐,跟奴婢来。” 盛京民风开放,但终归男女有别,况且前方的几人,身上隐隐带着酒气。 陆明澜见状眸子一深,她料到德妃会动用外男,却没想过,弄了一群醉酒的,她这是想要她与苏萱当场就嫁了吗? 苏萱见状脸色也是不怎么好看,只是因为在宫里,便也隐忍这不好发作,便是跟着陌蕊加快脚步向着另一条路而去。 相较与两人的急促,陆明溪倒是心不在焉,德妃既然算到了,自然是让他们躲不开的。 醉酒的男子依然是男子,若是跑起来,她们可是跑不过。 不过就前面的软脚虾,她就算是用着现在这副身子,一个人也能打一百个,不足为惧,反正她也没什么名声可言不是? 果然,如陆明溪所料,后方的男子开口了, “诶,等等!” 陌蕊几人自是装作听不到的样子,迈着步子向前走去。 后面那几个男子个个浑身酒气,这若是站着等等,遇上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德妃,够狠!够绝! 那几个男子看着三人并不理会,竟是径直走上前来, “喂,昭宁,看到四哥都不打声招呼吗?” 那其中一个锦衣男子说着,竟是上前抓住了苏萱的胳膊,将她拽了回去。 苏萱脸色微变,在怎样才学惊艳,她总归是个女子。 “咦,不是昭宁?” 齐王微微一怔,眼色有些迷离,竟是凑上前来, “好漂亮的美人儿,你是那个”宫的..... 两个字还没说出来,他就猛然飞了出去。 陆明溪淡定的将苏萱推到身后,给陌蕊使了个眼色。 陌蕊本是被齐王这一下吓了一跳,生怕他做出什么来,还未来得及上前阻止,齐王便是被陆明溪一脚踹了出去。 总归是裴贵妃身边的人,只是笑了笑便是走上前去,将齐王扶了起来, “齐王殿下,您瞧这大白天的,你怎么喝成这个样子?走着路都能摔倒。” 恩,这个解释很合理,反正他是个醉鬼。 齐王却是不干了,捂着屁股站了起来,将陌蕊推到一旁, “去你的,别想蒙本王,本王方才明明是被她....不对,是她踹倒的!” 他手指指了好几下,眼神有些迷离,好似是看不清人了, “咦,怎么有两个昭宁?” 因着陆明澜与苏萱两人穿的是昭宁公主的衣服,此时那男子显然是认错了。 随后,他甩了甩头,指向陆明溪, “你!你是那个宫的?竟然敢踹本王,来人,给我拖出去杖毙!” 齐王估摸着是真的喝醉了,当场竟是发起了酒疯。 苏萱的脸色很不好看,任是那个闺秀被男子抓了一下,总归是不好受,幸亏方才没人看到,否则今日,她岂不是要嫁给这齐王? 当今皇帝一共五子一女,这一女自然是昭宁公主,五皇子是荣妃所出,今年不过两岁,前面四位皇子早已成年,大皇子梁王正是德妃所出,二皇子瑞王是死去的俪妃之子,三皇子为先皇后所出,皇帝登基便是封为太子。 梁王有生母谋算,早早就入朝做事,俪妃死时瑞王也已成年,而太子虽然荒唐,还有皇帝宠着,可唯有四皇子齐王,生母并未封妃,不过是皇帝酒后宠幸了一位宫女,没爹疼,没娘爱,很正常的长歪了。 太子荒唐,但东宫至少是干净的。可齐王,今年不过十八,府里却是十八房小妾通房,不但没有入朝,恐怕连书院都没怎么认真去过,可毕竟身份在这里,再怎么烂,也是皇帝的儿子。 德妃今天用他来算计她们,够狠! 陌蕊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只是脸上带着笑, “齐王殿下,他们不是宫里的宫女。” 齐王显然还没醒过酒来, “那他们是谁?新进宫的美人儿?” 他此话一出,陌蕊的脸色更黑了,心里把德妃的祖宗十八代给问候了一个遍。 “四弟莫非不知今日贵妃娘娘举办赏花宴,邀请了京城贵女?” 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随之而出现在几人面前的,是两个同样锦衣的男子。 齐王转过头去,对着那开口的男子笑了笑,脸上依然带着醉意, “这个本王还未听过,二哥知道?” 第三十八章 处置 瑞王眸中带着几分冷意,对着身后的几个小太监道, “齐王殿下喝醉了,带殿下回去醒醒酒。” 那小太监走上前来,可齐王却是不领情,将他一把推了出去, “本王千杯不醉,二皇兄不用多管。” 听他如此说,瑞王并未动怒,脸上依旧带走浅浅的笑, “四弟,一身酒气,恐会失态。” 齐王摇头,指向了陆明溪,怒道, “失不失态的本王不管,可方才这小丫头踹了本王一脚,险些摔死本王,这笔账,不能不算!” 对着齐王的指认,陆明溪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齐王殿下说笑了,臣女不过一介柔弱女子,怎么能踹倒殿下,想必是殿下喝醉了,花了眼。” 她踹了他一脚,谁看见了?谁看见了?有证据吗?她打死不认帐,他能奈她何? 陌蕊是裴贵妃的人,自然是站在陆明溪这一边, “齐王殿下,陆三小姐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是贵妃今日的客人,还请齐王殿下高抬贵手。” 她虽是屈膝,语气却是不容置喙。 她是贵妃的人,方才委屈都已经让三位小姐受了,已然是她的失职,方才陆明溪挺身而出,她自然不能让她吃亏。 可她低估了齐王的无赖程度,这家伙没人谋算,是自小就混惯了,从来没人管,封王也是因为年龄到了皇帝才想起有他这么一个儿子,如今不过是喝了些酒,她一个宫婢,竟然敢爬到他的头上来。 简言之,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一个混子发起疯来,是你说理说不通的,而陌蕊后宫女官的身份,面对着这齐王,却是不怎么管用。 借着酒劲,齐王一把便是推开了陌蕊,一把向着陆明溪抓去。 陌蕊没想到他会动手,脸色骤然一变,不止陌蕊,瑞王与他旁边的男子亦是如此,可此时阻止,已然来不及。 毕竟他们是外男,站的离陆明溪几人很远,而齐王,却是离她们很近! 陆明溪微微嗤笑,陆明澜她们怕这些招数,她可不怕! 只是还未等她动手,一道长鞭挟着风声而至,猛然抽上了齐王的手―― 他吃痛将手收了回去, “谁?那个不要命的,竟然敢暗算本王!” 昭宁公主收回鞭子,面色阴冷。 同样的,她旁边那一袭明黄,亦是面带怒色,冷声道, “白日醉酒,不知仪态,齐王,你好得很!” “参见陛下。” “参见父皇。” 皇帝出声的同时,陆明溪几人同瑞王等人皆是跪拜在地,而方才与齐王一同醉酒的诸人,亦是酒醒大半。 唯有齐王一滞, “父皇?” 皇帝看着他,脸色阴沉,白日醉酒,调戏重臣之女,真是丢尽了皇家的脸面。 可偏偏不知是齐王真的拎不清还是假意示弱,只是弱弱的低下头,指向了陆明溪,委屈道, “父皇,真的是她踹我的。” 皇帝听他如此说,额角微微一突。 昭宁公主却是冷哼出声, “白日醉酒,如此轻薄,不知男女大防,莫说是踹你,四哥,抽你都算轻的!” 且不论陆明澜和苏萱可是她母妃请来的,更是有着她这一层同门的关系在,也绝不许别人欺负了去,更何况,这世道,对女子太过严苛! 昭宁此话一出,齐王更是来了劲,索性破罐子破摔了,一脸的不解,倒是连昭宁公主一起怼上了, “男女大防?昭宁,你一个天天泡在禁军堆里练骑射的,还知道男女大防?” 陆明澜:“...........” 陆明溪:“...........” 苏萱:“...........” 瑞王:“.............” 昭宁脸色一变,又是想要挥鞭子,却是被旁边的祁连玉一按, “公主,息怒。” 刚才是为了救下那姑娘挥鞭子,尚且说得过去,这次要是在皇帝面前挥鞭子打亲王,打亲哥,可就说不过去了。 被他这么一按,昭宁公主也是冷静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冷道, “我练骑射也是父皇和皇祖母出口答应了的,怎么,四哥有意见?” 拿男女压她?好的很,可她背后,还有着皇上太后! 昭宁有恃无恐,齐王却是又要开口。 皇帝按了按微突的额角,为了防止他做出更加丢人的举动来,当即道, “来人!齐王御前失仪,把他送回王府思过三月,不许迈出齐王府半步!” 他话一下,齐王再没有了辩驳的机会,硬生生的被侍卫带了下去,只是还不死心的唤了两声父皇。 而那行与他一同醉酒的世家子弟更是没有半点待遇可言,一个个像是清理垃圾一般被拖了下去。 皇帝自然没有管他们,只是看见了后方站着的瑞王, “小二也在?” 一个齐王,一个小二,足以辩清亲疏,齐王没爹疼没娘爱之名,果然名副其实。 同是皇室子弟,一个能在君父面前占尽好处,另一个,却是只能沦为后宫妃子的棋子。 瑞王颔首,笑道, “方才去给皇祖母请安,正巧碰上了傅大公子,便是聊了两句,听见这边有动静,便是归来看看,只是没想到...” 他不用继续说下去,皇帝便是明白了。 傅衍的母亲是太后亲侄,此次游学归来,自然是进宫拜见,与瑞王碰到一处也是常事,只是没想到碰到了齐王。 倒是赵劭凉凉出声, “四弟醉酒,可二哥没醉,怎么,都不知道拦一下?” 他这一出声,便是触了瑞王的霉头,看的祁连玉极为不解,倒是傅衍低了低头,浅笑道, “我等毕竟是外男,不敢与各位小姐接触太近,既然公主来了,不如便是带几位小姐会席间吧。” 他这一句话引开了矛头,不仅给瑞王解了围,亦是给陆明溪等人解了围。 一群外男,与一群女子一起,总归是不合礼数,而方才一番折腾,恐怕这几位小姐也是收了惊吓。 经他这么一提点,昭宁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对着皇帝道, “父皇,昭宁先行告退。” 皇帝点了点头,昭宁便是上前一步,一把拽起了方才被齐王推出去的陌蕊,带着陆明溪三人离开。 傅衍抬头,余光扫过离去的陆明澜几人,一抹月白色的宫装映入眼帘。 上巳节那日......是她? 经傅衍这么一解围,倒是让太子殿下的刁难无疾而终,不禁剜了傅衍一眼,对他的印象,颇为不喜。 傅衍面色淡淡的,当做没有看到,只是太子这一眼倒是被皇帝看见了,也剜了他一眼,笑骂道, “你个臭小子,一天不挑事儿就心里痒痒是不是?” 赵劭喊冤, “父皇怎么能这么说,儿子近几日可是辛勤的很,祁连玉能作证,哪有挑事?” 睁眼说瞎话,太子殿下认第二,陆明溪都不敢认第一。 “祁连玉,你说是不是?” 第三十九章 风声 祁连玉躺枪,一把被太子拽了出来,只能厚着脸皮道, “陛下,太子很勤奋......” 他话还没说完皇帝就虎了他一眼, “不用你说,朕知道。” 瑞王笑了笑,看向太子,似是无意间的一句玩笑话, “三弟最近,倒是跟祈大人走的很近。” 最近祁连玉追查旧事,倒是在政圈里引起不小的波澜,太子这时候有意无意的跟他走这么近,虽说他是个废材,可如今夜司在他手上.........想到此处,瑞王有意无意的握了握拳头,都是儿子,父皇当真偏心。 太子听罢连眉梢都没挑,只是懒懒道, “父皇说近朱者赤,要我多跟祈大人学学。” 祁连玉:“..........” 皇帝笑骂, “你这死小子,要是能有祁连玉一半的踏实正经,朕也不用发愁了。” 太子无辜瞪眼,看着祁连玉,嫌弃道, “儿子若是跟祁连玉一眼呆闷,父皇才是要犯愁。” 祁连玉:“...........” 莫名其妙又躺枪........ 皇帝听罢笑骂太子两句,太子连连讨饶卖乖,一副父慈子孝的画面,可这些,在瑞王眼中却是刺眼至极。 打趣几句,皇帝没有继续理太子,倒是看向了瑞王身边安静站着的傅衍,道, “朕记得你自打十七岁外出游学,都三四年了吧,怎么,舍得回来了?” 傅国公长子,本应是在国子监老老实实的准备考取功名步青云之路的,可这小子却是选择了远行,直到如今都要弱冠了,才舍得回来。 傅衍笑了笑, “牢陛下记挂了,祖母装病,傅衍只得回京。” 皇帝听着一笑, “这倒是像你祖母能做出来的。” 他笑着,又道, “既然回来了,就别在往外跑了,连定北侯府的那个毛小子都考上了功名,入朝为官,傅国公可最疼你这个大儿子,你这么多年不在盛京,他怕是快要急死了。” 傅衍笑着,面上的表情很是温润, “父亲正值壮年,二弟也有功名在身,傅衍有幸,还能再偷几年的闲。” 言下之意,一时之间不准备入朝。 皇帝自是没有追究这些细枝末节,只是笑了笑。 昭宁公主带着陆明澜几人从梨花林向着御花园走去,蛇皮鞭还握在手上,略显烦闷。 “今日是我的错,让你们两个受委屈了。” 昭宁公主开口道。 苏萱拿着帕子擦着自己的手腕,一脸的恶心之色, “不关你的事,德妃出手,当着让人防不胜防。” 齐王.....呵,这可真是一步好棋! 昭宁微微咬牙, “这个毒妇,真想一鞭子抽死她!” 陆明澜按了按她的手,一副哭笑不得的神色, “你别冲动,方才齐王已经被陛下处置,已然错过了问罪的最好时机,此时在纠缠下去,怕是会有人说你不明事理。” 昭宁脸色微微一青, “这个德妃,肯定早就算计好了!” 方才那个情形,根本不容许她们继续追究,女子身份,实在是...累赘! 陆明澜微微摇头,开口道, “我今日看着贵妃娘娘脸色不太对,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昨日忙于帮明先生修撰书籍,并未去学斋,而苏萱所说,也有些片面。 昭宁吸了一口气,微微咬牙, “还不是那个嘉成县主!” “自她进宫就多次挑衅,宫人都说是我争宠心切,看不得太后宠爱太孙,可这皇宫之内只有我一个公主,我父是皇帝,祖母是太后,母亲是贵妃,手握六宫大权,何必与她一个县主争锋?” “可她却是步步紧逼,时时惹我,之前被明澜打败更是把气转移到了我这里,明里暗里的跟皇祖母告状,说是我故意为难与她,要你处处碾压,害她丢脸。在皇祖母面前装的一副楚楚可怜,在宫里与人为善,好说话的很,可到了我这里,惯没有好脸色,说话也绵里藏针,我一发作,到像是我在欺负她一样。” “可你我心知肚明,明明是她自己技不如人,明先生看不上她,倒是又来给我扣帽子。” “她来了不过半月,我看着这宫里的风都要变了,跟会妖术似的,各宫宫女太监都对她这个县主喜欢的紧,倒是我,都快出来蛮横之名了!” 昭宁憋了一大堆的话,如今看见陆明澜和苏萱便是恨不得一股脑的倒出来。 明明她才是公主,宫女做错事情她还不能教训了?这不是正常的事情?难道她一个主子,还要她去讨好宫女太监不成? 可自打嘉成县主来了,原本正常的事情全都不正常了,原先宫女太监做错事,她若是赏顿鞭子都是感恩有加,可现在,她连训斥两句都成了她的不是。 可做错了事情,不该是受罚的吗? 她这一罚,都快成了她们母女横行六宫了。 陆明澜听着按了按眉角, “所以昨日,你又与她杠上了?” 之前她与她比试,并未深交,只是从文章里可以看出,此女心性极高,不过才学并不出众。可今日昭宁如此说,这嘉成县主在人心上倒是个厉害角色。 昭宁公主点了点头,说道, “前几日就杠上了,她在皇祖母面前装可怜,我忍不住怼了两句,她便借机发挥。我母妃见太后有些发怒,便是打了圆场,说要举办赏花宴将她介绍给盛京贵女,她这才罢休。” “可昨日里,她却是又来招惹我......” 后面的,不用她多说,陆明澜也隐隐猜到了。 宫中只有昭宁一位公主,各宫主子自然也不屑与一个女孩为难,而皇帝和太后又是宠着,裴贵妃手握凤印,纵使后宫再乱,皇家无情,可昭宁却是实实在在被宠着长的的。 还未及笈便是被贵妃送到了明先生门下,论治学、骑射方面虽是比嘉成强着许多,但论人心谋算,却是远远不及。 嘉成必然又是两三句挑火,让她忍不住发作,惹得太后不喜,拿捏住了昭宁,便是拿捏住了裴贵妃。 是故今日一天,裴贵妃才有些心不在焉。 苏萱微微叹了一口气, “昭宁,这个嘉成县主,是个厉害角色啊。” 昭宁亦是深呼吸着,想起那些糟心事便是一阵气急。 陆明澜拧了拧眉头,看向昭宁, “昨日她又是怎么挑你的?” 她们三人怎么说也是在一人门下相交三年,昭宁性子虽然傲了些,但也不是头脑简单让人一挑就起火的,之前吃过亏,自然不会那么容易被人挑嗦的。 昭宁眸子暗了暗, “昨日在骑射场,她恶言相向,辱我母妃。” 她怎会不知嘉成一来便是不怀好意,可是事关她母亲名誉,她怎能不怒? 第四十章 邀请 苏萱眉头一皱, “这未免太过分了!” 她们家后宅也不怎么安定,可不管怎么斗,怎能如此无状?这嘉成县主,当真是一点底线也没有。 陆明澜摇了摇头, “昭宁,你的性子,怕是早让她摸透了,她知道怎么拿捏你。” 苏萱也是点了点头,很是为自己的好友担忧, “昭宁,这下你是碰到对手了。” 昭宁公主按了按额角,嘴硬道, “对手,凭她那配做我的对手?” “一个深谙与后宅的妇人之量而已,她今年年纪也不小了,以后嫁出去也与我这边沾不到边,以后不来往便是!” 陆明澜点了点头, “你能这么想,最好不过了。” 昭宁是公主,没必要纡尊降贵与她一个县主争斗,她想要作妖,让她一个人作去便是。 反正她年纪也不小了,总归会嫁出去,以后的皇宫,也不能任她自由来去。 身份摆在这,很多事情,没怎么有必要。 苏萱听着陆明澜如此说,也是感觉事情宽敞不少。 四人同行,回到御花园中,裴贵妃看到女儿到来微微意外,但眸中却是喜色, “昭宁,你怎么来了?” 这等盛会,尽是盛京名门之女,她也是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多见些人的。 昭宁笑了笑,方才的孩子气已然没有,取而代之的是外人面前公主的威仪万千,对着裴贵妃道, “儿臣起床,正好碰到明澜和阿萱,便是一同过来了,母妃今日的宴席,可准备了儿臣爱吃的玉露团禾酥?” 面色娴静,但语意之中对着裴贵妃却是带着几分娇嗔。 这半是威仪半是甜美的神色,倒是把众贵女的眼光吸引了一个干净。 本来众星捧月的嘉成县主自然也是注意到了这一点,微微睨了一眼,昨日故意拿话激她,就是为了不让她过来抢风头,怎的,这草包是想通了? 收到嘉成的眼神,昭宁公主连理都没理她,径直带着陆明澜几人入了席。 裴贵妃见到女儿来了,自然心喜,而见到陆明澜和苏萱无事,更是喜上加喜,便是笑道, “你没说要来,母妃便是没准备,不过无碍,现在叫御膳房做了送来也是一样。” “来人,给公主加张桌子,就放陆大小姐和苏大小姐旁边即可。” 裴贵妃唤人搬来了桌子,陆明溪安静的坐在陆明澜旁边,而陆明澜的另一边是昭宁公主,在往左便是苏萱。 她之前没怎么注意嘉成县主,只感觉此人心高气傲,在她大姐哪儿输了场子便来找她赢,骑射功夫在女子里算是出挑的,可今日听昭宁公主如此说,这倒是个宅斗宫斗的高手。 在宫中行事如此猖獗,有恃无恐,难道她之前猜错了,难道东宁郡王真的是立了功所以才被皇帝召回的,而不是因为...猜忌? 陆明溪一边想着,一边从桌上的盘子里拿着吃食,好像是新上的,跟糯米团子一般大小,外面炸的很是香脆而里面很甜,里面还有馅。 昭宁公主看着自己母妃刚让人端上来的玉露团禾酥一脸无辜,她刚才顾着跟陆明澜和苏萱说话,才刚刚吃了两个,怎么就空了! 而陆明溪刚刚吃完手里的那个,再去拿,却是发现没了。 于是乎,陆明溪抬头看向自家大姐, “大姐,这团子好吃,还有吗?” 昭宁公主看向陆明溪,对着陆明澜道, “这是你家那个倒霉孩子?” 倒霉孩子? 陆明溪瞪着眼睛,一脸问号。 苏萱却是笑了开来,陆明澜也是眼眸带笑, “有,找公主要。” 陆明溪随后看向昭宁公主,见她一脸的期盼,昭宁也不好跟好友的妹妹争抢,于是召来了宫女,要他们再上两盘。 于是乎,陆明溪圆满了。 吃着那玉露团禾酥,头也不抬两下,因为她感觉,面前贵女弹的琴真的一点也不好听,还不如成钰那腹黑狐狸的百分之一。 昭宁看着埋头苦吃的陆明溪,对着陆明澜道, “不是都说你妹妹是个蛮横无理,五大三粗的女孩吗?五大三粗倒是没看见,怎的如此能吃。” 这一会的功夫,刚才那一盘子都要干净了。 陆明澜波澜不惊的放下手中的茶杯,道, “京中盛传昭宁公主还是个腹隐珠玑,胸有锦绣的奇女子,是真的吗?” 昭宁公主眸色无辜,看向苏萱, “她又怼我?” 苏萱笑了笑, “你自己往枪口上撞,怪谁?” 他们三个之中,唯一陆明澜的面具戴的最为端庄,稳重,可这家伙根本就是个护短狂魔,你去损人家妹妹,这不是找怼? 陆明溪埋头吃着,这桌子上的糕点几乎尽数进了她的嘴里,并不管前方的贵女斗艳,而苏萱与昭宁公主却是又聊了起来, “对了,此次赏花宴也有着父皇的意思,太子和瑞王要选妃了,你俩小心着点。” 当年她入国子监的时候,她们两个也来了,她心中其实是有数的,但三年相处的她知道两位好友的心性,不免提醒一声。 苏萱苦笑, “该来的,躲不掉。” 陆明澜摇了摇头,并不想要讨论这个问题。 昭宁公主只是说了两句,显然也觉得不适合继续说下去。 首座旁的德妃,对着裴贵妃笑了笑, “昭宁今年也有十七了吧,是到了招驸马的年纪了,我看她与祁连玉最近走的挺近的,妹妹可是有意了?” 裴贵妃面上带着不咸不淡的笑, “姐姐说笑了,皇上还想多留昭宁两年,毕竟是陛下唯一的公主,不愁嫁不出去。” 德妃几番试探挑刺,都是让裴贵妃不咸不淡的挡了回来,心中不免几分不快,而后将眼光放到了嘉成县主身上, “嘉成今年也有十六了,是到了议亲的年纪了啊。” 见德妃不在只盯着自己,裴贵妃也是笑了笑, “是啊,记得当年东宁郡王去封地,她还没出生,没想到,一转眼的功夫,都这么大了!” 德妃也是笑了笑,继续与裴贵妃说着。 而下方,荣四一曲弹毕,却是看向了陆明溪,红唇轻启, “记得陆三小姐的琴艺可是魏先生都称赞过的,荣四还有一首曲子,相邀陆三小姐合弹,不知三小姐可否赏脸?” 第四十一章 弹琴 陆明溪埋头吃着糕点,心中还分析着东宁郡王与十七年前的旧事,这猛然被人打断了思绪,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头,开口道, “荣四小姐是记错了吧,这盛京城谁不知道我陆明溪不学无术。精通琴技?四小姐想邀人共弹,怕是挑错了人!” 这荣四还是没长记性,还敢来找她的事。 弹琴?去你的吧,姑娘可不在乎那些没用的名声,没意思的事情,她可不做。 宫廷之内,贵妃花宴,荣四没想到陆明溪竟如此不在乎,连装都不装,宁肯承认自己不学无术,也不愿与她同弹。 她脸色微微一变,站在上面一时间下不来台。 旁边的嘉成县主却是笑了笑,开口想帮道, “今日是贵妃娘娘的赏花宴,本就是你我吟诗作曲附庸风雅,既然荣四小姐相邀,陆三小姐何必如此不解风情?” 陆明溪笑了笑, “本小姐并非风雅之人。” 嘉成还在等着她开口,而陆明溪却是闭了嘴,只这半句话,便是低头吃东西。 嘉成县主:“..........” 荣四:“.............” 众贵女:“.............” 今日贵妃赏花宴,提都没提皇子选妃的事情,嘉成县主便是主角,这陆三,也太不给人面子了。 这整个一话题终结者,谁的面子也不给。 昭宁公主看着嘉成县主的脸色憋笑憋的很是辛苦,肩膀有些微抖着给陆明溪拿糕点, “来,饿坏了吧,多吃点,吃完了还有。”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还是陆明澜的三妹可以,面对这种虚伪找事的家伙,不必虚与委蛇,更别动手,最解气的,是不理她! 不过昭宁低估了嘉成县主的脸皮厚度。 只见嘉成县主柔柔一笑,瞬间化解尴尬, “三小姐何必谦虚,前几日在明德书院,三小姐的骑射功夫可是让本县主甘拜下风。” 陆明溪懒懒的抬起眼皮,一脸疑惑, “县主是真的甘拜下风了?那为什么后来的一整节骑射课,明溪都没有再看见县主的身影?” 嘉成县主说话绵里藏针,笑里藏刀,想要不知不觉的引她入坑,这点,陆明溪岂会不知? 她要装才女搏佳名,可她又不在乎,揭短就好了,反正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流氓地痞,专克穷文酸儒! 纵使她是赏花宴的主角又怎样?可这宴会终归是裴贵妃举办的,昭宁公主还在这儿呢,她能奈她何? 陆明溪有恃无恐,而对于闲着没事上来找茬的两人,是半点面子也不想给。 见到此时僵局,德妃却是不禁开口打了圆场, “既然荣四小姐相邀,不如陆三小姐便赏个脸,总归是明德书院的女学生,陆三小姐何必妄自菲薄,不如本宫添个彩头,若是弹的好了,本宫这根簪子,送给三小姐。” 她美目含笑,从发间抽出了一根簪子,开口道, “这还是当年皇上送本宫的,只可惜如今本宫年华不在,若是送给陆三小姐,也算是相配。” 看似打圆场,可德妃却是有意无意的站在了嘉成县主那一边。 陆明溪听罢挑了挑眉,这是自己没能在她大姐和苏萱那儿讨到好处,转而想要看她的笑话了? 这个德妃,当真是一点也闲不住。 裴贵妃轻轻一笑,看向德妃, “不过是个不到十五岁的小姑娘,姐姐何必强人所难?” 德妃眉梢微微挑起,笑道, “妹妹这是何意,这赏花宴本就是想要看一看这各家小姐的才学,本宫不过是想要给陆三小姐一个机会而已,莫不是陆三小姐,看不上陛下赠予本宫的簪子?” 她这话一出,倒是冲着陆明溪来了。 陆明溪笑了笑,那皇帝压她?若是她继续拒绝,倒是她不识抬举了,这位德妃娘娘好手段。 柿子要挑软的捏,看来大家也都是深谙这个道理。 陆明澜与苏萱皆是眉头微皱,裴贵妃也有些不好插话。 德妃一言一语,却是尽在情理之中。 裴贵妃微微咬牙,心中暗骂德妃一声,转而笑了笑, “不如陆三小姐便应了德妃娘娘和荣四小姐的邀请,本宫这里也有块玉佩,不管三小姐琴技如何,都送于三小姐,可好?” 她这话也只能是将德妃拉在了荣四的阵营里,而后给予陆明溪安抚,有她在,不管陆明溪弹成什么样,都能捞到好处。 陆明澜看了一眼陆明溪,陆明溪轻轻一笑,看向了裴贵妃, “既然德妃娘娘相邀,明溪却之不恭。” 明明是荣四邀请,德妃与嘉成搅局,陆明溪倒是直接省了前两者,只说德妃想要。 不为别的,就是想恶心她。 她是没怎么玩过宫里妇人的勾心斗角,但跟成钰那狐狸交起手来,也是百转千回的,倒不至于被一个深宫妇人给逼得无措。 德妃自然也听到了陆明溪的字眼,只是眼中一抹沉意划过,脸上的笑,已然无懈可击。 陆明溪坦坦荡荡的走上前去,荣四倒是有些措不及防了,她只不过是想要陆明溪出丑,没想到嘉成县主和德妃搅和了进来,她不是傻的,却是感觉她自己好像让人给当枪使了。 可如今,再后悔,却是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她拿出了琴谱,对着陆明溪一笑, “这是琴谱,三小姐可要看一看?” 陆明溪摇了摇头, “不必了,四小姐弹就是了,我跟着你弹。” “可你不看琴谱吗?” 荣四不禁问道。 陆明溪满不在乎, “不看,反正也看不懂。” 荣四:“...........” 德妃:“.............” 裴贵妃:“..............” 众人:“...............” 总感觉陆明溪自从请了半月假之后,是不怎么蛮横找事了,但行事上,却是越发张扬了。 昭宁憋笑憋的辛苦,要不是还有好些外人在场,她都想要躺在陆明澜身上笑过去了。 苏萱也是尽力的维持着自己的假面,陆明澜这位三妹,当着有趣! 陆明澜也是嘴角不自觉的上扬,荣四上前找事,这是她自找的,还想着她家小三给她好脸色不成? 碰上陆明溪这么一个全然不在乎的对手,荣四只能硬着头皮弹琴,丝丝弦乐出声,陆明溪看着自己面前的七弦琴,也是跟着弹了起来。 丝丝弦乐自荣四指尖流出,虽说算不上仙乐,但在这盛京之中,却也没几个人能够与她匹敌了。 第四十二章 问罪 不怪荣四自负,这琴艺上的她确实算得上佼佼者。 若是找一个贵女认真比拼,对方确实有可能一败涂地。 可她面前是陆明溪,还套着安定侯府三小姐不学无术的壳子,内里,还有着北魏大国师对于所谓闺名的不屑一顾。 她们或许要显示才艺,得个好名声以便于结亲,可她又不急着嫁人。 陆明溪嘴角一勾,一阵急促的弦乐自指尖迸出,座下的众贵女皆是面色一变。 这......那里是弹琴? 这根本就是魔音入耳! 而反应最为强烈的便是嘉成县主和德妃,因为那琴音之中的音波,大部分还是冲着她们去的。 昭宁公主也笑不出来了,嘴角微微抽搐,看向陆明澜,咬牙道, “能不能让你妹妹别误伤?” 陆明澜维持着自己脸色的淡然,喝了口茶, “你们两个不会把耳朵堵上吗?” 她这话一出,苏萱与昭宁才发现,不知何时,陆明澜已然用棉花把耳朵给堵上了。 靠,她哪来的棉花! 御花园内众贵女一个个也是面色不怎么好看,没有人骂陆明溪,倒是一个个心里把荣四,嘉成县主还有德妃给问候了一个遍。 人家都说了不会弹琴,非让人家弹,你们一个个是不是闲着没事干? 这下倒是好了,你们想要听的琴音,可是累及到了我们! 众人想到此处对于德妃和嘉成县主越发不满,荣四找陆明溪麻烦怎么说也是情有可原,毕竟掉牙之恨一时过不去,可你们两个瞎掺和什么? 真是吃饱了撑的! 等陆明溪这一曲弹完,荣四的背后已然满是冷汗,她刚才可是废了不小的功夫,才将自己的琴音保住没跟着她跑。 可到如今,她弹的怎么样其实也不重要了,因为大家的耳朵里,估计也只有陆明溪那一曲。 荣四微微咬牙,陆明溪却是已然站起来讨赏, “德妃娘娘,不知陆三这一曲,可是能合娘娘心意?” 德妃的脸都快青了,可偏偏裴贵妃却是笑了笑,硬声道, “陆三小姐琴音别具一格,确实不凡,本宫这枚玉佩便是赠予三小姐了。” 她说着,便是让陌蕊把玉佩给陆明溪送了过来。 而她这一出口,德妃也不好再发作,毕竟是她非要人家弹的, “陆三小姐的琴音确实很是不凡。” 她未褒但也没贬,只是语意里能听出多少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她将手中的簪子交给了身边的宫女,让她带给陆明溪。 陆明溪自然是笑纳,这园中贵女跟是一个个无语至极,她们一个个用尽全身解数都没能得到德妃和贵妃的褒奖赏赐,倒是陆明溪一曲魔音,得了两位娘娘的好处,这皇宫,当真是水深。 陆明溪刚刚拿着簪子和玉佩,还未谢恩,御花园外便是一阵声音传来, “如此琴音,还别具一格,爱妃,你们二人倒是宽厚。” 那袭明黄出现在众人眼前,随后的还有太子,瑞王,傅衍和祁连玉。 “参加皇上。” “参见父皇。” 御花园内又是跪倒一片,皇帝笑了笑道, “都起来吧!” 裴贵妃对着皇帝一笑, “陛下您怎么过来了?” 皇帝摇了摇头,笑道, “朕本是在前边碰见了瑞王和傅家这小子,刚刚聊了没几句,便听见一曲魔音入耳,一时好奇,便是想过来见识一下。” 他说着,看向陆明溪,一脸的嫌弃, “方才是你弹的?” 陆明溪微微颔首, “回陛下,是臣女。” 皇帝看向她,微微挑了挑眉,问道, “就你方才那一阵乱弹,也叫弹琴?” 裴贵妃笑了笑,上前打圆场道, “方才陆三小姐已经说过自己不擅弹琴,是德妃姐姐不信,非要人家弹一弹听听,惊扰了圣驾,还望陛下恕罪。” 一番话,既是给陆明溪解了围,还给推到了德妃头上。 皇帝看向德妃,德妃也只得笑了笑,缓缓道, “臣妾只道陆三小姐怎么也是明德书院的学生,还是陆大小姐的妹妹,觉得姐姐能入的了明先生的眼,妹妹应当也差不到哪儿去,以为她只是谦虚而已,谁料三小姐确实是不擅琴艺。” 说一句话九曲回肠的,倒是又绕到了陆明澜头上。 昭宁笑了笑,道, “姐姐是姐姐,妹妹是妹妹,各人有各人的爱好,德妃娘娘何必混为一谈?” 她说着,又看向了皇帝, “父皇,陆三小姐不善琴艺,弹着一曲本就是累了,您就别再吓唬人家了。” 皇帝瞪了她一眼, “朕有吓她吗?在皇宫里弹出来这么一曲还厚着脸皮要赏,朕看着她也不像是胆子小的。” .......原来方才的一切皇帝都看在眼里。 许是仙乐听惯了,从未听过如此魔音,皇帝看着陆明溪,反倒是来了兴致,问道, “你是陆霄的女儿?” 陆明溪摇了摇头,安分的答道, “家父陆轩,安定侯陆霄是臣女大伯。” 皇帝本是想要逗一逗她,倒是没想到她是陆轩的女儿, “陆轩啊.......”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对着陆明溪一笑, “你这性子倒还真不像你爹,倒是跟你大伯像的很。” 陆轩虽是将领,但总是带着几分文人风骨,做事沉稳,反倒是陆霄做事不拘,能做出在大内把琴弹成这样的事来。 “行了,起来吧,今日也不是你的错,只是你这琴技是该练练了。” 皇帝开口,陆明溪也站了起来,规规矩矩道, “谢皇上。” 一番闹剧,总算是在御花园结束,赏花宴也很快的散了,昭宁亲自送陆明澜和陆明溪、苏萱三人出宫。 而于此同时,荣妃宫中。 啪的一声,惨叫传来,荣四捂着左脸,看向一身华服的荣妃娘娘,眸色倔强, “大姐!” 荣妃一袭宫装华服,满头点翠,恍若神仙妃子,看着荣四,满目冰冷, “你还知道我是你大姐?我是怎么跟你说的?要你闲着没事别去惹陆明溪,可你今日又是怎么做的?自己跑上去挑衅,还让德妃和嘉成县主当了枪使,若非今日圣上在,没注意到你,否则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荣四捂着自己的左脸,眸中似是有泪点闪过,满目不忿, “为什么啊大姐?我只是想要她出个丑而已,她因为一句话打了我两颗门牙,让我被全盛京的贵女笑话,可她却好好的一点事也没有,我咽不下这口气!” 第四十三章 情报 荣妃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还咽不下这口气?你做的事情要我一件件的给你数出来吗? “派人散布谣言,毁她名声。” “上巳节找人想要毁她清白,还想要将陆明澜一块带着!” “去了明德书院之后,又鼓动着老三带人去围她。” “后来嘉成来了,你又告诉嘉成她的身份,让嘉成就找她挑事。” “这一桩桩,一件件你做的还少?自己没本事让人家全部化解,还埋怨自己什么也没做?” “老四,如果你不是我妹妹,我都懒得管你,自己以为那点小聪明够用,可这世上最多便是自以为聪明之人!我倒是想你能跟老三一样傻点!” “你以为皇宫是什么地方?你以为德妃是什么人?你又以为嘉成县主是什么人,能让你拿捏着当枪使?” “这是皇宫,稍有不慎粉身碎骨,到时候,爹也保不了你!” 荣四眸中含泪,十分倔强,面上夹杂着几点妒色,似是想要将近几日来所受的委屈尽数释放出来, “可为什么,陆三能那样,她能把琴弹成那个样子,却是无人问罪,还得了贵妃赏赐?凭什么她不用步步为营,小心谨慎?” 荣妃冷冷一哼,看着荣四, “因为她是陆明澜的妹妹,因为她是安定侯的侄女,因为她看似鲁莽实则聪明,因为她没你那么蠢笨!” 荣四看着荣妃,摇了摇头, “那我姐姐还是你呢,你还是荣妃呢,皇帝宠妃,五皇子生母,比不得一个陆明澜?她有什么好,不过是明先生的学生!” 荣妃听着还想给她一巴掌,怒极反笑, “只是明先生的弟子?” “凭他一世只收了三个女弟子,国子监只进去过三个女子,你以为这是什么?你以为这还不够?!” “今日赏花宴,你以为是贵妃只想要将嘉成县主引入盛京贵女圈里?亦或是帮瑞王、太子相看王妃?” “我告诉你,太子妃和瑞王妃的位子早就定了,陆明澜,不是太子妃就是瑞王妃,而以最近皇上对于安定侯的器重,太子妃基本上已经是她的囊中之物!” “届时,陆明溪是太子妃的妹妹,你觉得,你还惹得起?” 荣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显然还不服输, “当今太子荒唐,就算是太子妃又何妨,也不一定能够登位,况且我们还有”五皇子....... 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口,便是啪的一声,荣妃又给了她一巴掌, “你这是大逆不道!” 荣四捂着自己的脸,看着荣妃眸中的冷意和急怒之色,自知失言,声音沙哑, “我知道,我以后不去惹她了。” 就算是姐姐不说,她今日之后也不打算去惹陆明溪了,她每次上前,她看似毫无章法,却是次次让她招架不住,她就算是再怎么自作聪明,也自知,她不是对手,自然不会再去找不自在。 方才失言,不过是咽不下那口气而已。如今气撒出来了,也挨了两巴掌,也该消停了。 荣妃见她应声,微微吸了一口气, “还有,离嘉成县主远一些,这个女人不简单。” 她入京不过半月,便是仗着太后太孙的身份自由出入寿康宫,甚至挑唆太后与昭宁离心,四处收买人心,今日御花园外的事情她不是没有听说,谁知道,这其中又没有她的手笔。 荣四微微抬头,稍有疑惑, “她....看起来很温柔的一个人。” 荣妃冷冷一哼, “你今日为何忽然找陆明溪麻烦,你还记得吗?” 她这一句话说了出来,荣四似是想到什么,心头猛然一缩, “是她......” 荣妃瞥了她一眼,, “还不算太蠢,以后这些事情少掺和,离那女人远点。若是以后再入宫里记得万事小心,做不到完全拿捏人心,你就得步步为营!” 这皇宫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只是微微一叹,也不知道是叹息荣四,还得她自己。 陆明溪回到芙蓉阁,拿着自己手里的两个战利品,稍微打量一下,便是放在了梳妆台上。 贵妃的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玉,德妃的簪子也是稀有的琉璃簪,只可惜啊,没法卖钱。 她摇了摇头,稍稍有些惋惜,自己拆了头发,正想要爬到床上去睡觉,可还未掀开帘子,便是猛然发觉屋内有异。 “滚出来!” 她冷冷出声,而后一个人影从房顶跳了下来,轻轻落地。 陆明溪看向那抹藏蓝色的身影,看身形倒是算得上芝兰玉树,可那张脸....陆明溪瞥了两眼,妖艳! “有事?” 她问出声来。 太子殿下笑了笑,自顾自的上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没事就不能来了?怎么说本太子也是给陆三小姐提供了不少情报的。” 陆明溪挑了挑眉, “我可是把账本给你了她,你也没吃亏啊。” 她不提还好,这一提,太子殿下却是一肚子的气。 是没吃亏,可他要是想要告诉她是一回事,被她套话又是另外一回事! 赵劭抬头看向她,又想起今日在御花园里她那一招,嘴角微微抽搐,于是也没继续卖关子,径直道, “你让我帮你查的那个纹身有眉目了。” 听他如此说,陆明溪一喜,一屁股坐在了他的对面,凑上前来, “真的?怎么回事?” 赵劭看着她这副样子轻轻一笑,道, “是前朝的一支暗卫的标志。” 陆明溪听罢眉头一皱, “前朝?都四十多年了,竟然还有余兵?” 赵劭点了点头, “是龙城卫的标志。” 他说罢,看向陆明溪,眸中浮现出几丝凝重之色, “你确定,那个纹身没错?” 如果是这样,那这件事情,就牵扯的广了,不仅是南楚内部的蛀虫,牵扯到前朝余孽,那便是形如谋反! 陆明溪听着心中也是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良久,她点了点头,道, “没错,我过目不忘,既是记下了,就不会画错,那确确实实是我从那些黑衣卫身上绘下来的。” 赵劭听罢沉了沉眸子,陆明溪又是开口, “那曲先生你查了吗?可有查到什么?” 赵劭点了点头, “查了,明面上的身家背景很干净,只是个教书匠,考了二十年的功名还只是个秀才,在盛京定居二十多年,娶妻生子,生活清贫。” “看上去就跟一个普通人一样,可我让夜司一查,发现京中不少官员都曾与他有过交集,特比别是户部一块,五年前的那位户部侍郎,也曾与他有过交集。” 第四十四章 混水 陆明溪摸了摸下巴,眸色微眯, “如果他与京中官员有牵扯,还与那些前朝的黑衣卫有牵扯,在盛京住了二十多年,结婚生子,耗费这么长的时间,心性倒是非常人能比。” 赵劭抬眸看向她, “你这是在夸他?” 陆明溪笑了笑, “反正做到他这份上,我是不行。” 为了做一件事忍上这么多年……她可是做不到。 赵劭嗤笑一声, “对于敌人,你倒是不吝夸奖。” 陆明溪扬眸,梨涡融融, “姑娘我一向大方。” 赵劭看着她的神情,倒是没继续扯远,只是眸色深沉, “如你所说,那这曲先生怕是连接京中那些官员和前朝余孽的纽带。” 陆明溪笑了笑, “你也这么觉得?” 赵劭看着她,点了点头, “显然,他只是一枚棋,布棋者,另有其人。” 他按了按额角,当初卷入的时候,他当真没想到会有这么复杂。 陆明溪点了点头,很是赞同太子所说。 因为她很清楚的知道,背后之人,不止把手伸向了南楚,北魏也有份。 如果这真的是前朝势力.....陆明溪心中忽然有了一个更可怕的想法。 他们费尽心思的搅乱北魏军事,搅乱南楚国政......而后他们.....可是要混水摸鱼? 陆明溪敛了敛眸子,忽然抬头,看向赵劭,道, “或许是该从更早开始查起,对于四十年前的事情,你了解多少?” 赵劭一怔, “四十年前?” 陆明溪点了点头,眸光锐利, “四十年前,魏武帝彭怀建立北魏,太祖皇帝带前朝幼帝南下之时,北魏,还剩多少故旧朝臣,多少兵权,多少暗卫。” 这才是最根本的,南楚建朝,是在前晋的基础之上,是权臣谋国,那样是最好,也是最坏。 好的是,拥有着前朝的一切根基,不会有过多的动乱。 而不好的便是,这国家之内,国土之上,有多少异心者,有多少前朝氏族,实在是无法算清。 而隐藏在这繁华盛景之下的,才是最为可怕的,或许他们一时之间无法显现出来,可时间一久,便会显出弊端。 就如现在的南楚所面临的。 陆明溪一针见血,径直指出了问题所在,赵劭却是骤然抬起眸子,直直的看向她, “你究竟是谁?” 这么敏锐的政治嗅觉,如此果决的思维方式,看问题直达根本,纵使朝中混迹多年的官员,怕是都不会有她一半。 他的眸子里忽然出现了一种名为防备的东西,陆明溪后知后觉的敲了敲脑袋。 刚才好像说的有点多了啊,这个太子,可真敏锐。 赵劭还在看着她,陆明溪却是笑了笑,转移话题道, “你没有查到吗?” “我查了。” 他一双桃花眸里满是认真,就那么死死的盯着她,一字一句道, “我从陆明溪出生查到现在,没有发现一点异样,她不是从小懂得隐藏,因为安定侯府确实是将她捧在手心里宠着。” “而这十五年的时光里,她也一直是个草包,一个名副其实的草包。” “只是这近一个月来,好像是从上巳节开始,亦或者是从被安定侯关禁闭开始,又或者是那七天的高烧之后,她没有继续横行找事。” 窗外的风吹过,灯火微微闪了闪。 “只不过,她在家里依然是跟以前一般无二,亦或是慢慢的在变好,因为十四五岁的年纪,好像正是一个人开始变化的时候。” 赵劭盯着她的眼睛,缓缓道, “或许安定侯府里的人没有发现,亦或是稍有发现但是感觉欣慰,因为陆明溪渐渐的不去惹事了。” “但是她依旧是无事喜欢偷吃,喜欢吃甜的,闲着没事和陆明泽逗趣,亦或是偷溜出去玩。” “只是她的性格在渐渐的改变着,变得很慢很慢,可其实回头一看,与一个多月前,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 他说着,眸中划过一抹沉意, “一个人,性格可以向着好的方向变,似乎是很正常,因为小孩子长大,一般也就是如此。” “你做的很隐秘,很谨慎,甚至很可怕。” 他依然是看着她, “可一个人的才智和格局却不会一瞬之间改变,还有你的身手!” “我查过,这几年来关于陆明溪所有接触过的事情,她根本没有被人掉包的可能!” “但你也不可能是她!” “所以.......”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凑到了陆明溪的面前,甚至想要抓住她的喉咙, “你究竟是谁?” 陆明溪笑了,嘴角露出两个梨涡,她道, “我是陆明溪。” 赵劭也笑了, “就算是你是陆明溪,你也绝不可能是候府三小姐陆明溪。” 他重新坐了回去, “陆姑娘,你隐藏太多,我无法相信你,不摊牌,我很难继续和你...交易下去。” 陆明溪挑了挑眉梢, “所以,你这就话的意思是,只要我摊牌,交易可以继续?” 赵劭点头,她是个聪明人,而且关键时刻总是能够提供很多的线索,有她插手,互惠互利,可她的身份,他存疑许久。 陆明溪敲了敲桌角,微微思考,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还需要我亲口说出来?” 赵劭看着她,眸子微眯。 陆明溪笑了笑,坦然道, “如你所想,我,一个孤魂野鬼。” 虽然之前猜到了,但她亲口说出来,他心中不免还是震惊了,因为这实在是太过于....荒缪。 可除了这个,似是没有别的说法,可以解释她的变化。 “那你之前.....” “我之前就是被那群人给杀的。” 还没等他问出来,陆明溪便是开口。 “我之前不明不白的被他们杀了,自然要追查他们。” 她开口道, “但你也别问我之前什么身份,我不告诉你!” 她笑了笑,露出的小虎牙与嘴角的梨涡映衬,仿若恶魔与天使的结合, “太子殿下,就是这么一个合作,你也别想把我给挖个底朝天,就像你自己也有自己的隐藏一样,总该留点东西不是?” 她说到这个份上,赵劭摸了摸下巴, “好像是挺有道理的啊。” 他点了点头,却是忽然话峰一转,露出一个极为晃眼的笑来, “不过,我如果反悔,你能奈我何?” 他说着,站起来就要往外跑。 陆明溪瞳仁一缩,一手抓住他, “你敢!” 手被抓住,赵劭仗着她没有内力,运功一震,想要把她震开。 陆明溪早有预料,借力将门关上,而一掌拍在他的前胸,将他抵在墙上,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枚簪子,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第四十五章 赌约 陆明溪笑了笑, “太子殿下,想要试探一下我的身手?现在可是满意了?” 试探完智谋再试探身手,想要以此猜出她的身份,这家伙心思倒是缜密。 脖子上的一抹冰凉,鼻尖萦绕的一缕淡淡的香气,她头发是散着的,整个人身子抵在他身上,眼眸中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左手牢牢地箍住他的手腕,可手腕上温软的触感,却是有那么一瞬让他想要试探的心思也微微一软。 愣神只是片刻,看着她含笑的眼睛,他也是笑了笑, “陆姑娘心思缜密,本宫佩服。” 陆明溪轻轻一笑,盯着赵劭的眼睛,话锋一转,道, “太子殿下,不如咱们玩个游戏?” 赵劭挑眉, “什么游戏?” 陆明溪唇角一勾, “交易继续,我要追查黑衣卫,你要追查朝中贪官,咱们互惠互利。” “而至于我的身份,你若是好奇自己猜便是,不如咱们两个试一试,看看是你先猜到我的身份,还是我先看穿你的隐藏!” 不止他对她,她对他也很是有兴趣。 以前她以为,这南楚太子比北魏那位荒唐多了,可如今看来,事情并不如她想象一般。 赵劭笑了笑, “这是战书?” 陆明溪皮笑肉不笑,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这么认为。” 赵劭看向她, “你除了那本账本和黑衣卫的纹身,也没有什么筹码了吧,你知道的我现在都知道,你凭什么以为自己我会继续跟你交易?” 他说着,挑起了陆明溪一缕长发,幽幽道, “陆姑娘,莫非是以为自己长的漂亮,本宫便会心软?可别忘了就算是这壳子让人看着舒服,还不是你的,如此凌厉的身手和头脑,本宫不禁怀疑,你这芯子究竟是男是女?” 芯子是男是女?是男是女?! 这句话萦绕在陆明溪的耳边,让她有种一簪子直接把他喉咙叉穿的冲动。 她陆明溪跟什么人没交过手,什么没被怀疑过,倒是第一次被人怀疑是男是女! 陆明溪脸上带上极假的笑容, “明溪不知,原来太子殿下合作,只看男女?亦或是只看皮相?” “明溪向来真诚,确实将知道的已经合盘托出,只不过未知的,靠的是这儿。” 她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头。 赵劭笑了笑,不嗤道, “陆姑娘未免太过自信了吧。” 靠脑子?难不成他没脑子不成? 陆明溪微微耸肩, “太子殿下如若不信,请便,反正这在查探这件事的,不止你一人,我还可以找一个更靠谱的。” 她说着,便是将他放了开来,转身坐到了桌子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看她这副神情,倒是真的像不在乎他的去留。 赵劭看着她微微打量,只是在听到更靠谱的这三个字时,面色微微一变,在她眼里他还不够靠谱? 这想法还没落下去,便听到陆明溪凉凉道, “还有,别在叫我陆姑娘,我是男的!” 纵使当年她纵横西北,可回到洛阳城,换了身红装走在街头,那求亲的书生将士乃至世家公子可都是能承安大街排到城门口! 倒是头一次有人怀疑她是男是女,还怀疑皮相? 哼,她原先的模样比这副壳子好看多了! 赵劭:“...........” 这女人真记仇! 沉默片刻,他开口道, “交易继续,如你所愿!” 陆明溪听着唇角微微一勾, “好,成交。” 他说着,如一阵风般消失在了陆明溪的房间之内。 查这件事情的,除了这太子便是祁连玉,那人她不熟,所以比来比去,能够拿下这太子,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黑夜之中,太子殿下出了安定侯府,落在一墙之隔的另一座宅子里。 青羽从树上跳了下来, “殿下。” 太子 赵劭看向青羽,道, “青羽,你去让夜司查一下,最近又没有死了的高手?要身手好,还有...还有脑子好使的,是朝中之人,给我列一个名单,男女都要!” “啊?” 青羽不解, “殿下,你要死人名单做什么?” 赵劭微微咬牙,冷笑道, “玩游戏!” 青羽更是迷糊了,上前追上太子, “玩游戏?用死人名单?” “恩!” “有这么奇怪的游戏?” “有!” “诶,殿下,你的耳朵好红啊。” “什么?!” “..............” “琉画,醒醒!” 陆明溪看着地板上睡得死死的的琉画,微微摇了摇她的脑袋。 琉画幽幽转醒, “小姐?” 陆明溪对着她笑了笑, “天冷,别在这睡,回屋睡去。” 琉画的眼神有些迷离,似是还没睡醒似的, “咦,我怎么就在这儿睡过去了?” 陆明溪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怎么知道,赶紧回去吧!” 方才那太子过来,他们两个那个大的动静她都没听见,铁定是被他弄昏过去了,她出来一看,果真如此。 小丫头还有点迷糊,点了点头, “恩,好,小姐,我回去睡了。” 陆明溪看着琉画迷糊的样子轻轻一笑, “恩,去吧。” 相安无事的过了五六天,而赵劭也时不时的给她传一下消息,只是陆明溪东拼西凑着,却是理不出什么头绪。 索性给他稍了个信,让他给她带些前朝的卷宗和书籍来,特别是四十年前的一些史记记载,她想找找什么蛛丝马迹。 对于前晋来说,若想复国,恐怕这些手中只有财政的的世家官员,恐怕还算不上筹码。 但南楚这几次出事,尽数都是在北魏朝权更迭之际。 北魏兵强,不破不立。 但论内政,北魏也极乱! 纵使后来有了文帝上位,宗亲氏族,依旧半根错节,否则后来,也不会有她兵权在握...... 陆明溪捏了捏眉心,他们似乎是在创造混乱,阻止南楚北伐,亦或是,在想办法平衡两个国家的实力。 四十年前北魏建国之际,兵马之盛远超南楚,本可南下,一统天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出了乱子,武帝崩逝,文帝与其弟争位,致使北魏国力衰退,无力南下,而后才有了南楚建国。 南楚建国之后,楚太宗施政养民,更何况南边本就比北边富庶,很快的便是国力上升。 而十五年前当今皇帝继位两年,正是磨刀北伐之际,却是被北魏占了先机。 后方供给不足,数十万将士战死沙场,其中还包括老安定侯与陆轩父子两人和宣平候府满门....... 第四十六章 清凉寺 陆明溪手指摩裟着那一页卷宗,微微沉思,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平衡国力....引起动乱.....而后坐收渔利? 这个念头刚刚蹦了出来,还未深想,门,忽然的被推了开来。 “陆小三,赶紧的,要走啦!” 思绪骤然被打断,陆明溪抬起头来,若无其事的将卷宗收起, “陆小二,男女有别你不知道?你妹妹的闺房是你乱闯的?不知道让琉画通报一声?” 陆明泽听着眸子微瞪, “你昨天来我院子里不也是乱闯的?哪来的那么多毛病,这大太阳的,你又不是没起床。” 他反驳两句,还没等陆明溪开口,便是催促道, “下午去清凉寺,马上就要出发了,我娘要我来看看,你收拾好没有。” 一听到清凉寺三个字,陆明溪微微一咳, “那个.....大姐呢?她收拾好没?” 这时候,绝对得祸水东引。 陆明泽摇了摇头, “明先生要大姐去国子监帮忙修撰《战国遗策》,大姐抽不开身,这次就咱们两个。” 陆明溪看向陆明泽, “那个魏先生说要我帮他去明德书院修琴,我.....”可以不去吗。 还没说完,便是被陆明泽一瞪, “你想的美,我都被拉过去了,你别想独活!” 大姐这招太狠,径直把明先生拖出来当挡箭牌,说好的温柔贤淑不说谎呢? 好吧,陆明溪认命了。 日过中天,一行人上了马车,便是向着清凉寺走去。 安定侯夫人脸上带着笑意,母子三人看上去倒是其乐融融。 当然,如果忽略陆明溪与陆明泽的同款苦瓜脸的话。 清凉寺建寺百年有余,历经前晋,南楚两朝。 当年太宗登位,也曾清凉寺上智大师指点,所以,清凉寺也有护国寺之名,就像是北魏的知守观一般。 不过当今皇帝并不怎么信奉佛道,只是太后信佛,又与上智大师有旧。 所以,清凉寺在南楚,依然有着不可取代的地位。 清凉寺离盛京并不远,就在郊外十余里的地方,绿水青山之间,一座巍峨的佛寺落座于此,占地万顷有余,浑厚的钟声响起,仿若梵音沐世,令人心旷神怡。 陆明溪扶着安定侯夫人下了马车,前方便是有山下的僧人接待。 陆明泽也下了马车,走到了安定侯夫人身旁。 面前是数千高阶,清凉寺就建在山腰处。 陆明泽抬头仰望,颇有几分望而止步的意味, “娘,咱们要自己爬上去吗?” 这好高啊! 安定侯夫人瞪了他一眼, “不自己爬上去还要我把你抬上去?” 陆明泽:“...........” 陆明溪:“...........” 安定侯夫人向来是话题终结者,情商智商都不怎么高,陆明溪有时候不禁怀疑,她和安定侯那个五大三粗的莽汉,是怎么生出的陆明澜这样一个双商爆表的女儿。 莫非这真的只与后天教育有关? 陆明泽被自家老娘怼的闭了嘴,摸了摸鼻子陪着娘亲爬山,而好些的是,三人要在这里住许久,带来的行李已然被接待的僧人带着秋棠几人去安排了。 而出于礼数,安定侯夫人必然是要从这长阶走上去,先行拜见主持。 只是陆明溪没想到,在上山的路上,碰到了熟人。 一个锦衣美貌的妇人看到安定侯夫人露出一个笑容,对着她打了一个招呼, “安定侯夫人。” 安定侯夫人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也是露出一个笑容, “郡王妃?你也上山来拜佛?” 这南楚境内,只有一个郡王,还是刚入京的,而这郡王妃,自然也就只有一个――东宁郡王的王妃。 东宁郡王妃对着安定侯夫人笑了笑,开口道, “太后寿辰将至,嘉成知道她老人家信奉佛道,想要来此祈福几日,求一个佛舍利。” 安定侯夫人听罢一笑,看向郡王妃身后的嘉成县主, “可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嘉成县主浅浅一笑,微微颔首,算是对着安定侯夫人打了招呼。 她今日身着一身浅黄色的素衣,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挽起,上面带着两支珠花,因着是来佛寺,并没有多少额外的装饰。 “陆三小姐,又见面了。” 嘉成县主看向陆明溪,笑着开口。 陆明溪还未开口,安定侯夫人便问, “溪儿与县主认识?” 陆明溪点了点头,答道, “县主也是明德书院的学生。” 安定侯夫人听着笑了笑, “原来是同窗。” 她看向郡王妃道, “这下倒是好了,我之前来的时候,这丫头还嫌寺里清净无趣,正好县主也在,你们两个倒是可以做个伴。” 郡王妃脸上也是带着浅笑, “正是。” 安定侯夫人和郡王妃寒暄着,嘉成县主就安静的站在郡王妃的身旁,而陆明泽却是扯着陆明溪偷偷的咬起了耳朵。 “诶诶诶,陆小三,你跟这县主认识?” 陆明泽偷瞄了一眼那嘉成县主,凑到陆明溪的耳旁道。 陆明溪点头,“算是吧,怎么了?” 陆明泽道,“没什么,我就是感觉人家这么安静的一个女孩子,不该跟你能玩到一块儿去才对。” 陆明溪:“...........” 陆明泽又道,“这县主倒是跟这郡王妃长相很像,都是一副娴静的模样,刚才看着很安静,她人也很安静吗?” 他连续问了好几个问题,都与那嘉成县主有关,陆明溪瞥了他一眼,狐疑道, “你老打听人家做什么,陆小二,你该不是看上人家了吧!” 陆明泽瞪了瞪眼睛,又是险些跳脚, “怎么可能?!” 陆明溪瞥了他一眼,并不言语,其意味却是让陆明泽看到心头一憋,他顿了顿,瞪了陆明溪一眼,开口道, “我只是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她,所以问问你。” 只是他见过的那个人,好像跟面前这个.....差距有点大。 “你见过?” 陆明溪疑惑。 陆明泽点了点头, “昂,在.......” 他还没说完,便是被安定侯夫人一巴掌拍在头上, “你这死小子老在哪儿嘟囔什么呢?” 陆明泽说这话,却是忽然被自家老娘打了一巴掌,猝不及防的捂着脑袋看向自家老娘,气提的老高,却是忽然没了声响,只是扁扁嘴道, “没.....没什么。” 陆明溪嘴角带着轻笑,幸灾乐祸的看着陆明泽。 陆明泽瞪了她一眼,而后安定侯夫人也瞪了她一眼。 陆明溪摸了摸鼻子,好吧,方才安定侯夫人也看见了她。 郡王妃自然也是看到这一幕,对着安定侯夫人一笑,颇为羡慕的说道, “这两个孩子感情真好。” 第四十七章 上山 安定侯夫人无奈的笑了笑, “这两个孩子自小胡闹惯了,郡王妃见笑了。” 反倒是郡王妃笑着,眸中带着几分羡慕之色,说了声, “真好。” 郡王府孩子不少,但很少有像这两个孩子一般感情好的。 ............ 夜司的卷宗库中,祁连玉迈着步子走过一排排书架,眉头微皱,看向那个角落里随意坐着的锦衣男子, “四十年前的卷宗呢?怎么没有?” 角落里的锦衣男子嘴里咬着一支毛笔,一边勾画着自己手中书页上的名单,一边头也不抬道, “被人借走了,你先看别的。” 祁连玉眸子瞪大,一脸不可置信, “被人借走?” 夜司的档案卷宗都是绝密的,他们这次是查案,陛下才许他们查阅,还能往外借? “谁借的?谁借出去的?” 一向淡定的祈大人忽然感觉淡定不起来了。 太子殿下拿着笔又在书页上勾去了一个名字,抬头道, “我借出去的,只是谁借的我不知道。” 祁连玉眼角微抽, “你借出去的,竟然不知道你借给的是谁,太子殿下,你在说笑吧!” 赵劭抬了抬头,一脸的认真道, “谁跟你说笑呢。” 他晃了晃手中的册子, “没看见本宫正找着吗?” 祁连玉微微沉吟, “是给你账本的人?” 赵劭点了点头, “是啊,只是不知道她的身份。” 祁连玉眉头微皱, “殿下,此人来历不明,让他参与进来,会不会.......” 赵劭摆了摆手, “没事,她跟那群人不是伙的,正好互惠互利,那些东西你不也查了?确实是咱们的一个突破口。” 祁连玉点了点头, “是这样没错。” 他沉默一会儿,又看向了赵劭, “可殿下,那些卷宗.....他什么时候看完。” 查案需求,他也要看啊! 赵劭抬起头来,道, “想来已经有三四天了,你今下午先看着十五年前的卷宗,我晚上去给你拿回来。” 祁连玉点了点头,而后太子又道, “正好若是她看完了也能有些发现,到能免了咱们不少事情。” 祁连玉:“.............” “殿下您就那么相信那人?” 万一那是个....... 赵劭摆了摆手,无所谓道, “管她什么身份,白送来的苦力不要白不要,你再核实一遍不就是了?” 祁连玉:“.............” ...............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陆明溪随着安定侯夫人上山,三千长阶,道路两边植着桃树,桃花开的正好,丝丝香气扑来,合着清风,倒是给这清凉寺多添了几分意味。 走入寺门,跟着引路的僧人进入佛光殿中,一个老和尚便是站在那里。 安定侯夫人双手合十,走上前去, “普智大师。” 普智面带笑容,亦是双手合十,微微颔首对着安定侯夫人一礼, “陆夫人。” 安定侯夫人笑了笑,还未开口,东宁郡王妃便也是走了上来,对着普智大师一礼, “普智大师。” 普智大师亦是对着郡王妃一笑, “郡王妃,许久不见。” 郡王妃对着普智大师一笑, “当年普智大师救我性命,妾身还未感谢,今日再见,大师亦如当年。” 普智笑了笑, “出家人慈悲为怀,老衲不过顺手而为,郡王妃不必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看向郡王妃身后的嘉成县主, “县主欲求佛舍利,须得沐浴焚香十日,日日颂佛经,心诚则灵。” 嘉成亦是低头, “多谢大师指点。” 普智复又看向了安定侯夫人,笑道, “夫人的厢房已经备好,依旧是西厢的墨竹园,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先用斋菜。” 安定侯夫人微微一礼, “多谢大师安排。” 普智笑了笑, “这本就是老衲份内之事。” 两人寒暄几句,能看得出普智与安定侯夫人很是相熟,不过也在情理之中。 安定侯府一门武将,战场之上刀枪无眼,安定侯夫人成亲之前性子不拘,本也不信这些东西,但老夫人信,时常拖着她念佛。 后来安定老候爷与陆轩身死,安定侯也在战场之上几番浴血,命悬一线,她在家中无事,也做不了什么,便也只能为他祈福了。 安定侯府每年都会捐好些香油钱,老夫人以前也是常来清凉寺。 几月前,前线传来险报,那时刚刚过年,又有好友相邀,老夫人便是去了云台山。 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好像除了这样祈求菩萨保佑也没什么可做的了。 安定侯前线立功,平安归来,此次万佛节,安定侯夫人也算是来还愿的。 用过斋菜,安定侯夫人便是安排陆明溪与陆明泽两人去厢房休息。 万佛节一共十天,沐浴焚香,迎佛骨,颂佛经。 当今圣上虽不信奉佛教,但是太后信佛,而盛京之内,些许夫人贵女,都是信的。 是故万佛节,来的人很多。 而清凉寺也是一个百年古刹,占地面积极广,所以厢房住所很多,又因着来的多是京中贵人,所以一个院落一个院落的隔开,住所倒是雅致。 只是陆明溪和陆明泽想要吐槽的是,这斋菜,也忒难吃了! 对,清凉寺的一大特点,斋菜难吃,名曰“忆苦思甜”。 可陆明溪想,她并不想忆苦,只想吃甜和吃肉! 因为斋菜难吃,陆明溪和陆明泽吃的不多,而一回到厢房,陆明溪就开口唤琉画, “琉画,我让你藏的藕粉桂花糖糕呢?赶紧给我拿出来。” 她说着,往前走着想要给自己倒杯茶,却是久久没人回应。 陆明溪感觉不太对劲,回头看去,正有个人坐在她的床上,然后!吃着她的藕粉桂花糖糕!! 陆明溪没等问他为什么在这,只顾着上前一步将藕粉桂花糖糕给夺了过来,一脸防备的看着他, “我家琉画呢?” 太子殿下指了指旁边的隔间, “在哪儿。” 陆明溪看着睡死过去的琉画微微捂脸, “你有事?” 赵劭点了点头, “那些卷宗在哪?你看完了吗?我那边要用。” 陆明溪挑了挑眉, “现在才想起来要看?” 太子殿下满不在乎, “祁连玉要看。” 陆明溪笑了笑, “不必了,我看完了,四十年前疑点不多,那时候后晋的军政大权早就落到你们赵氏太祖手中,朝中都是你们的人,而那些氏族都是墙头草,唯一存疑的便是陈氏皇族的暗卫,灵帝死后,似乎销声匿迹了,历经两任废帝,直到幼帝,都没有再出现过。” 第四十八章 藕粉桂花糖糕 “我想,或许是有心人藏了起来。知悉兴国无望,所以保留最后实力,暗中经营。” “而根据那些人的的纹身,想来当初陈氏皇族的暗卫,便是由明德长公主的龙城卫衍生而来。” “这样恰好能够说明了龙城卫为什么直到后晋覆国都是消声匿迹了。” 赵劭看着她,忽的笑了, “可这些都是你的猜想,没有证据。” 陆明溪敛了敛眸子,看向他, “现在是没有证据,可等抓到人,问一问不就行了?” 赵劭看着陆明溪的眼睛,那里面神采奕奕,仿若装着天上星辰, “你这人,真的好生自信,你凭什么以为你能抓住?” 陆明溪挑了挑眉头, “不是我能抓住,是我们。” “别告诉我这么多天了,你什么也没查到,那些黑衣卫躲不远,一百多人呢,不是一只苍蝇或蚊子,盛京附近,绝对有蛛丝马迹。” 有了账本,还有他们手中本来的证据,将朝中的那些人给拔出来不是难事,而他们之所以按兵不动,还不是想要放长线钓大鱼。 有时候,赵劭真的很想把她的脑袋给砸开,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两人对峙良久,终究是他无奈的笑了笑,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陆明溪看向他,他开口道, “我让夜司查了,他们不敢进城池在翻云山消失后,曾经在清凉寺附近出没过,但是这群影子狡猾的很,也很会隐藏,一时之间,并不好揪出来。” 陆明溪看向赵劭, “清凉寺附近?那不是我现在待的这里?” 赵劭点了点头, “你最近注意点,一个人别瞎跑,也小心点,他们有可能藏在这附近。” 她再怎么强也是一个人,而且还没有内力之前再翻云山,他们是便于隐藏,不敢闹太大,而如今被逼,难免狗急跳墙,若是她如今独自碰上,估计他们会杀人灭口。 陆明溪微微沉吟, “你有没有查到他们的联系。” 她道, “若是只想要搅乱南楚内政,那些世家官员加上一个曲先生搅乱乾坤已然足以,那他们数百黑衣卫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是为何?” 他们一直分析他们的身份,分析南楚内部的贪官蛀虫,可一直不知道一个问题,他们这些黑衣卫,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起事?人太少! 刺杀?人太多! 除非.....陆明溪抬起头来,正好对上赵劭的眼睛, “你猜到了?” 陆明溪摇了摇头, “他们这些人,人太少了些。” 若是要刺杀皇帝,皇帝在深宫大内,高手何其多,且不论禁军三千,单是夜司高手,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赵劭笑了笑, “若是有时机,未尝不可。” 陆明溪拧了拧眉头, “哪有时机?” 她前思后想也没找到什么劳什子时机,除非皇帝外出狩猎,可这大春天的,春闱会试刚刚结束,朝中还有一大堆糟心事,皇帝哪来的那个心情? 赵劭笑了笑, “没有时机,可以制造时机。” 陆明溪看着他,一脸的不解,赵劭叹了口气, “太后信佛,皇上重孝道,今有释迦摩尼佛骨归来,你说皇帝会不会御驾亲临清凉寺?” 陆明溪眸中长大,睫羽微动, “那如此以来,清凉寺岂不是.....”成了贼窝? 赵劭笑了笑,摇了摇头道, “这清凉寺,本就是前朝的护国寺啊........” 陆明溪拖着下巴,眸子微眯, “所以说,你们已经决定,要引蛇出洞了?” 赵劭看着她一笑, “哪有那么容易,皇帝九五尊位,怎能轻易做诱饵?” 陆明溪点了点头, “也是,为了几百余孽,纡尊降贵的做诱饵,确实不太合乎规矩。” 她此时一边坐在桌子旁,一边吃着自己手里宝贝似的藕粉桂花糖糕,一边跟他讨论着,神色认真,可偏偏她这这张脸还带着些许稚气,两颊带着一点婴儿肥,倒是显得有些.....可爱。 灯光并不怎么明亮的,赵劭看着一脸认真的陆明溪轻轻一笑, “我该走了,总之这几日你自己小心些,若是那边有消息我会让青羽来给你送,卷宗我带走了。” 陆明溪点了点头, “还有,青羽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多带两分藕粉桂花糖糕!” 她一脸较真的看着他, “刚才你吃的我的糕点,记得还!” 清凉寺斋菜这么难吃,她还要指望着这点东西活呢。 赵劭被她这句话弄得哭笑不得, “好,我让他顺便在给你带两斤芙蓉糕。” 得了他这句话,陆明溪笑的眼眸弯弯, “好,记住啊!” 赵劭离去,陆明溪看着琉画睡得正沉,便也没有叫醒她,俯身将她抱到了隔间的床上,给她盖了一床被子,而后便回去自己睡觉去了。 次日清晨,琉画一早就醒了过来,叫着陆明溪起床,而后跟着安定侯夫人去大殿诵经做早课。 不止安定侯夫人,郡王妃也来了,相比于她身后神采奕奕的嘉成县主,陆明泽与陆明溪两人可谓是迷糊极了。 这木鱼声声,再加上这诵经声,陆明溪坐在蒲团上,打着瞌睡都要睡过去了。 琉画看着自家小姐微微捂脸,正想要叫一下她,没想到一歪头,却是发现二少爷已经睡了过去! 相比于认真诵经的嘉成县主,这两人可谓是.....无礼至极! 安定侯夫人已然在诵着经,十分虔诚,而身后却是已然睡到一片。 毕竟安定侯府的夫人是清凉寺的常客,普智大师并未与两个十几岁的孩子计较,只是在中午诵经结束的时候对着两人开口道, “两位小友并无佛缘,若是不喜,下午可在寺内走走,外面也有法会,不必强求。” 他这一席话已然是给足了两人面子,说的几位委婉,陆明溪微微心虚,极为礼貌的对着普智一礼, “谢大师指点。” 普智大师对着她一笑, “无妨。” 他这一说,安定侯夫人饶是再迟钝,也有了察觉,对着那普智大师一礼,绕是歉意, “小女顽劣,还请大师见谅。” 大师摇了摇头,看向安定侯夫人,问道, “令千金可是十七年前在寺内由上智师叔批命的那位小姐?” 安定侯夫人微微一愣,摇了摇头,笑道, “这是三女明溪,二叔遗女。” 普智大师微微了然,看向陆明溪, “原来是二公子之女,当真是时光如梭。” 第四十九章 算命 从佛光殿出来,陆明溪看向自家大伯母,微微疑惑, “大伯母,方才普智大师说十七年前批命的小姐,咱们安定侯府十七年前有小姐出声吗?大姐今年也不过十六岁而已啊。” 安定侯夫人眸子微敛,对着陆明溪一笑, “想来是大师记错了时间,你大姐小时候身体孱弱,时常生病,险些撑不过来,曾让上智大师帮忙看过。” 陆明溪听罢拧了拧眉梢, “大师也会记错时间吗?” 她还未细想下去,就被安定侯夫人一巴掌打在脑袋上, “记错时间是人之常情,倒是你,方才跟小二在大殿上做什么了?让普智大师亲自下逐客令!” 什么与佛法无缘,可去外面逛一逛看法会,这两个小家伙铁定是做了什么,让人家大师都看不下去了! 提到这儿陆明溪稍稍有些心虚,微咳两声道, “大伯母,我只是听着佛法,忽然豁然开朗,感受到了佛祖召唤,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境界而已,我还以为我很有佛缘呢,没想到普智大师竟然如此说,倒是真的打击孩儿的信心啊。” 安定侯夫人压根不信, “去你的,睡着了就直说,扯什么瞎话!” 陆明溪:“.............” 大伯母为何在这种事情上总有着敏锐的察觉力? 吃过斋饭,午休过后,安定侯夫人与东宁郡王妃一同去了普光殿听普智大师讲佛法,而嘉成县主似乎是又去诵经了。 陆明溪与陆明泽拿着鸡毛当令箭,在寺庙里闲逛。 外面的法会似乎很有意思,不少人在听,但陆明溪和陆明泽刚刚听了几句便是听不下去了,这都是什么玩意?? 两人从法会处挤了出来,倒是在寺门口处停了下来,好像是有寺内的高僧在批命。 批命一说,陆明溪不怎么信,但是想起知守观那群牛鼻子道士也喜欢给人批命,小时候跟着他们出去的时候还曾用批命一说骗过不少糖葫芦。 想到此处,陆明溪兴致冲冲的将陆明泽给拉了过去。 “大师,算命!” 她一屁股坐在了那光头和尚对面,对着他一笑。 之前没注意到这一坐下才发现,那和尚年纪并不大,还生的唇红齿白,一副好样貌啊。 陆明溪看着那和尚险些看呆了,陆明泽一脚把她踢了下去, “你怎么哪哪儿犯花痴?” 陆明溪一时不慎被他踢了出去,还好琉画扶住了她, “陆明泽!” 陆明泽并没有理她,反而是坐在那小和尚对面,对着那和尚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大师,算命!” 那和尚看着陆明泽的笑容一呆,提着手中的笔,开口道, “生辰八字。” 陆明溪瞪了陆明泽一眼,被琉画死死的拉住才没一脚把他踹出去。 琉画欲哭无泪,自家这两位主子实在太能作,被去佛光殿睡觉被撵,去前山听法会被赶,这要是在门口再因为一个算命打起来,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陆明泽流畅的写出了自己的生辰八字,那小和尚拿起了看了一番,又用桌上的木制算筹拜了一番,对着陆明泽一笑,开口道, “施主八字极好,是个大富大贵的命格,只是情路坎坷,恐有险阻。” 陆明泽听着瞪大眼睛, “情路坎坷?我媳妇现在在哪而我都不知道呢,你竟然给我算来了情路?” 他忽的笑了笑,对着那和尚挑了挑眉, “要不你给我算一下让我情路坎坷的人是谁?她在哪儿?我先去找找,提早把这个祸患给解决?” 那小和尚笑了笑, “施主这是为难小僧了。” 陆明泽还想说话,却是被陆明溪提着衣领给提了开来, “情路坎坷的家伙自己找原因去,到我了。” 她坐到了那小和尚对面,对着他一笑。 那小和尚低眉敛眸,将手中的笔递到了陆明溪的面前, “生辰八字。” 陆明溪提着笔,微微拧了拧眉头,她想写陆明溪的生辰八字,可是她不记得。 而后她又想写自己的,却是忽然想起她是个弃婴,是被师父从雪地里捡回去的,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 陆明溪微微拧眉,只得对着那小和尚道, “我记不清了。” 忽而,她又笑了笑,对着那小和尚道, “方才你给我二哥算到了情路坎坷,不如也给我算算姻缘?” 那和尚听着点了点头,从身后拿出了一个签筒, “施主抽一个。” 陆明溪随便抽了一个,交给了那小和尚。 那小和尚看了看,抬头看向陆明溪,对着她一笑, “姑娘抽中的是上上签,不日便会有好姻缘。” 他这话一出,倒是引来了陆明泽的不满, “她,不日好姻缘?” 他说着,从签桶里抽相互了一支签, “凭什么她就是好姻缘?我就是情路坎坷?你给我看看这个?” 那小和尚似是没想到他忽然的动作,但也只能赶鸭子上架的拿过了那支签,眉头拧在一起,欲言又止的看向陆明泽, “施主,是下下签。” “噗哈哈哈哈哈哈。” 陆明溪和琉画轰然笑出声来,陆明泽瞪了那小和尚一眼, “你个骗子!” 他说着,便是羞愤离去。 陆明溪笑了笑, “我二哥孩子心性,大师不要介意。” 那小和尚脸上带着三分赧然, “小僧也是第一次给人批命,或许批的不准。” 陆明溪笑了笑, “命格一说本就虚无缥缈,大师不必太过在意。” 那小和尚闻言一滞,对着陆明溪笑了笑,道, “这天下人有信命的,也有不信的,但如施主这般,明明不信却来找我批命的,倒是少见。” 陆明溪笑了笑, “左右无聊嘛,我可不是消遣大师,还请大师见谅。” 那小和尚并无恼怒之色,只是笑着看向陆明溪, “无妨。” 陆明溪跟那小和尚说了几句,便是起身去找陆明泽,算了两次,虽有个大富大贵之名,这姻缘却是批的极差,倒是恼怒了陆明泽,总感觉是那小和尚消遣自己。 后山,陆明泽独身路过,忽然停了下来。 草丛之中一阵异动,他眉头一皱,向着前面迈开步子。 “什么人?” 他喝出声来,却是让陆明溪闻声而来。 “陆小二,你搁着吼什么?” 陆明溪一把拍到了他的肩膀上,陆明泽用手指比了比嘴, “嘘。” 他睁着眸子,里面装着几分新奇,几分戒备, “那边好像有动静。” 第五十章 真香 陆明溪扬了扬眸子,看了过去,扫过那山林的每个角落。 草丛里,一只山鸡昂首阔步的走了出来,仿若是一只开屏的孔雀。 陆明泽:“..........” 陆明溪:“...........” 琉画:“............” 看着面前三个土贼,那只孔雀鸡蔑视了他们一眼,便是甩着屁股转头往回走。 而后,陆明泽的肚子叫了一声,同时陆明溪咽了口口水。 两人各自看了对方一眼,仿佛在对付眼中看到了绿油油的幽光。 琉画见况不妙,立马一个熊抱抱住陆明溪,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小姐,冷静,这是佛寺啊!” 陆明溪却是不为所动,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孔雀鸡,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对于一只鸡来说,入肚为安才是最佳的归宿,二哥,上!” ............ 一个时辰以后,树林里的火还没熄灭,三个人环绕的坐在火堆旁。 琉画啃着那根鸡腿,一脸的满足之色, “真香!” 陆明泽脸上还有方才那只孔雀鸡抓出来的抓痕,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对于这美味珍馐的享受。 清凉寺斋菜之难吃,难于上青天耶! 是故,对于常年锦衣玉食的陆二少爷来说,这山间烤了一只鸡,在这清凉寺中,怕是比宫中御膳还要美味。 “陆小三,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好的手艺。” 陆明溪脸上带着鸡血,一口咬上那烤得流油的鸡胸肉, “船到桥头自然直,二哥你杀鸡的本领也不错!” 兄妹两人互相恭维,不一会的功夫,鸡骨头吐了大半。 而正在三人将那只孔雀鸡分实殆尽之时,一个不速之客却是到来。 嘉成县主一袭黄衫,出现在了兄妹主仆三人面前, “三位吃的可还尽兴?” 她脸上带着雍容的浅笑,一人独影,停在了三人面前。 她这一声传来,正准备埋骨头的琉画和陆明泽微微一滞。 陆明溪抬了抬头,慢条斯理的用手绢把手上的肉油给擦干净, “县主此话何意?” 嘉成县主笑了笑, “寺内杀生,贪口腹之欲,陆三小姐此举,怕是不太恰当。” 陆明溪挑了挑眉头,将手帕给收了起来,眸中带着几分疑惑, “寺内杀生?县主此话何意?” 嘉成县主似是没想到她守着这一堆鸡骨头,却是半点不认帐,或许从来都没有碰到过陆明溪这样的人,一双美目中似是有讶然, “嘉成本以为三小姐是个坦荡之人,没想到竟然敢做不敢当?” 陆明溪笑了笑,站起身来,与她平视, “本小姐是个什么人,不劳县主费心,只是若是太后知道,县主名为求取佛舍利,暗地里却是偷奸耍滑,怕是不会开心吧。” 打蛇打七寸,可别拿对付后宅妇人的那一套来对付她! 嘉成县主眸光微冷,脸上却是带着几分笑意,一字一顿, “陆三小姐,费心了!” 陆明溪笑了笑,眸色坦然,径直开口, “县主,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得罪过你,你何故事事找茬?” 之前在御花园是,如今,在佛寺也是。 而她,实在是没什么心思跟她纠缠。 嘉成笑了笑, “佛寺杀生,陆三小姐以为,恰当吗?本县主不过出口提醒一句,三小姐何故如此防备?” 陆明溪挑了挑眉梢,若是对于信奉佛教之人自然是大不敬,可她却半点看不出这嘉成县主对于佛祖的信仰。 “若是如此,明溪受教了。天色已晚,再会!” 她说着,对着陆明泽和琉画使了个眼色,径直离开。 既然她不愿意说,那她问也是问不出来,左不过交集不深。 不过.....身为东宁郡王之女,她倒是如此毕露锋芒,讨好太后,对付公主,甚至还胡乱得罪人......陆明溪眸子微敛,也不像是怕东窗事发求太后保命的啊。 还是,她自己有底气? 要不,查一下东宁郡王? 琉画走到了陆明溪身旁,小声道, “小姐,方才咱们都被发现了,她会不会说出去啊。” 相比于琉画的忧心忡忡,陆明泽则显得大方多了, “说什么?她有证据吗?” 琉画嘴角微抽, “有鸡骨头啊......” 陆明溪睨了她一眼, “寺里这么多人,谁能证明是咱们?” 琉画听着小脑袋如捣蒜般点着, “也是哦,咬死不认就行了,她还能让鸡骨头认主不成?” 陆明溪打了个响指, “正解,不过记得销毁证据,琉画,回去把帕子洗出来,上面有油。” 琉画听着点头, “还是小姐想的周到!” 后山林子里,陆明溪几人走后,嘉成县主依旧站在树下。 只是原先生着火的地方,正上方的树上,一个熏的满脸黑烟的人从上面落地,眸中闪着狠厉的光芒, “这几个该死的小家伙。” 嘉成县主看着他的样子轻轻嗤笑一声, “在上面被熏了那么久,你倒是能忍。” 那黑衣男子眸中闪过一抹狠厉, “能怎样?如今正是关键时刻,祁连玉和那该死的太子步步紧逼,小不忍,则乱大谋!” 嘉成眸子微敛,低声道, “何时动手?” 黑衣男子看向她, “三天后,佛骨至,只要你将太后引过来,皇帝为讨太后欢心,必然亲临清凉寺。” 忽的,他笑了笑, “届时釜底抽薪,我帮你把那三个家伙也给解决。” 嘉成县主斜眤了他一眼, “帮我杀,你自己不也想杀?何必推到我身上。” 那黑衣男子低笑一声,看向嘉成县主, “他们对于我来说,不过是几只蝼蚁而已,倒是你,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仇视方才那个女子。” 被看破了心思,嘉成县主倒是也没隐瞒,只是眸子微眯, “谁让她比箭赢了我?” 谁让她明明父母双亡却是被安定侯府捧在手心没吃过半点苦? 谁让她有个那么好的哥哥能够陪她玩闹对她真心? 凭什么她有个那个好的姐姐一心一意护着她?谁让她能够如此张扬直来直去不在乎名声? 呵......她就是这么一个恶人,看到美好的东西,总想毁了! 嘉成县主眸中闪过一抹狠厉,心中的话并没有说出来,可是前面一句,却是让黑衣人微愣, “比箭赢你?你的箭术已然是极好,她比你还好?” 纵使极不愿承认,嘉成县主已然是看向了远处, “是啊,比我好很多。” 她说着,敛了敛眸子,看向那黑衣卫,不过转眼间,眉目间的嫉妒之色已然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冷静, “天色不早,我先走了。” 第五十一章 后山 当陆明溪几人回了墨竹园,天色已然不早了,琉画去了院子里洗帕子,而她和陆明泽,刚刚进院门,便是被安定侯夫人给拦了下来, “你们两个去哪儿了,斋饭也不见去吃。” 陆明溪与陆明泽对视一眼,出奇的默契,两人异口同声, “听法会听的入迷。” “在听法会。” 安定侯夫人狐疑的看着两人, “法会不是申时就结束了吗?现在都快戌时了。” 陆明泽脸不红气不喘道, “我跟三妹还在寺门口找一个大师批了个命格。” 安定侯夫人拧眉, “可寺门口批命的师傅酉时之前也回去了。” 陆明泽:“..........” 陆明溪反应极快, “我跟二哥批完命还去七级浮屠塔转了一圈。” 安定侯夫人更是疑惑了, “我下午就在七级浮屠塔听大师讲解经文,没看到你们啊。” 陆明溪:“...........” 编不下去了! 继陆明溪扑街之后,陆明泽爬了起来继续编,糊弄道, “或许是时间岔开了吧,娘你什么时候离开的七级浮屠塔?” 安定侯夫人道, “酉时三刻啊,一直没看到你们。” 陆明泽笑了, “这就是了嘛,我给三妹批完命又在寺里转了一圈才去的七级浮屠塔。” 听他这么说,安定侯夫人倒是没再起疑, “你们两个倒是能转,我给你们留了斋饭,先吃些再去睡觉。” 她走近两人,眉头却是微皱, “你们两个身上什么味这是?” 这话一出,兄妹两人皆是心头一紧。 说多错多,风紧――扯呼! 陆明溪锤了锤肩膀, “那个大伯母,今天转了一圈累死了,我先回房睡觉啦!” 她话音刚落,陆明泽也是赶紧溜之大吉, “娘我也累了,先回去啦!” 一眨眼的功夫,墨竹园又是只剩安定侯夫人一人。 “你们两个,不能不吃饭啊!” 安定侯夫人叫了两声,这两人却是没一个回头的,跟逃命似的一溜烟不见了人影。 陆明溪好不容易逃开了安定侯夫人,回到房里,却见太子殿下正坐在桌旁淡定的喝着茶。 陆明溪:“............” 太子殿下你这么猖狂真的好吗?我大伯母还在外面呢! 陆明溪看了看门外,想着琉画应该也快回来了,赵劭看着她的神情,撑着下巴懒懒道, “不用担心,那小丫头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陆明溪当即看向他, “你做了什么?” 他可别在寺院里就把琉画打昏。 太子殿下扬了扬眸子,撑着下巴道, “没什么,就是找点事情缠住她而已。” 听他这么说,陆明溪便是放心了,这家伙虽然藏的深,但到也不必对一个小丫头随意出手。 “有什么消息吗?” 陆明溪走向前去,坐在了他的对面。 赵劭笑了笑,手腕提起一袋袋的纸包,放在了陆明溪面前, “你的藕粉桂花糖糕和芙蓉糕。” 陆明溪两眼一亮,当即打了开来,塞了一块芙蓉糕到嘴里,软软糯糯的,很是香甜, “唔......没想到你还挺说话算话的。” 赵劭看着她吃芙蓉糕的样子轻轻一笑,心中暗想,看来那些名单上又有了一个选项可以排除,她喜欢吃糕点一类的甜食。 他想着,忽然回想起前些天在御花园,她也是一直埋头吃东西。 是喜欢甜食没错了! 陆明溪一边吃着,一边抬起头来,却发现对面的人走神了。 她抬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 “喂,回魂了!” 赵劭被她这么一打断,思绪回拢,陆明溪看向他,开口道, “我今日在后山,发现了黑衣卫的踪迹。” 赵劭点了点头, “我查到了。” 陆明溪挑眉, “你查到了?” 赵劭颔首, “我今日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情。他们怕是要忍不住了,就要动手了,你在这清凉寺里,一定要小心。” 陆明溪看向他,眉头微皱, “究竟怎么一回事?” 赵劭微微沉吟,道, “清凉寺传出消息,寻到了释迦摩尼佛骨,就在三日后,供奉恭迎佛骨,太后听罢大喜,意欲亲临清凉寺,迎接佛骨。” 陆明溪敛了敛眸子, “那如此以来,太后寿辰将至,为讨太后欢心,皇帝必然同行。” 赵劭点了点头, “没错,宫中的行程已经定了。” 陆明溪看向他,却见他眉宇之间带着三分凝重三分忧色,情绪夹杂,似是....烦躁。 “他们要釜底抽薪行刺皇上,你们刚好将计就计引蛇出洞,你怎么看上去,不那么开心?” 她一双眸子盯着他,眸中思绪闪烁,素闻皇帝宠爱太子,可若是真的全心信任宠爱,他又何必人前一副荒唐模样? 心中,忽然起疑。 良久,赵劭敛了敛神色, “时间在三日后,我和祁连玉排查了一下,届时,祁连玉会去后山搜证,我会在前厅保护皇上,你与安定侯夫人在一起便会无恙.....注意安全。” 他又是说了一遍注意安全,陆明溪抬头看向他,好似捕捉到了什么, “祁连玉终归是文官,此事大多查的也是朝中官员。而黑衣卫一事,基本上是你全程跟进,若是那日事发,你在后山找到关键证据,必然比你在御前护驾功大。你是太子,必然要有功业在身,方可服众,好好的大功一笔,你何必全都送给祁连玉?” 按常理来说,一个太子,立的功越多,有着越强的能力,皇帝,越会开心。 陆明溪敛了敛眸子,可朝野上下皆知皇帝宠爱太子,此次让他和祁连玉一同办案,一是他的身份可以给祁连玉撑腰,其二便是祁连玉办事能力极强,从而可以给太子请功。 可如今看来,他却是未能真正放开,反而显得有些束手束脚。 莫非.....事情远不如表面所呈现的? 赵劭抬头,却见陆明溪眸中神色,轻笑一声, “你倒是敏锐。” 陆明溪看向他,可他终究是沉吟片刻,开口道, “别瞎想啦,我只是太子,不是皇帝,有的时候不需要太大的功劳,有皇帝撑腰即可。” “更何况此事牵扯东宁郡王,又与前朝有关,朝中氏族卷入不少,我若明着插手,难免成为各世家的活靶子。父皇属意祁连玉,我顺水推舟做个人情而已。” 第五十二章 隐情 陆明溪看着他,好像说的是不错。 祁连玉是当今年轻官员的翘楚,做事能力一流,甚得皇帝欢心,只可惜资历不够,若是有此功业,怕是直接可以步入内阁,成为皇帝重臣。 可....他一个太子,真的怕成为世家宗族的活靶子? 要知道,这个功业,对于祁连玉来说重要,但也不是全揽不可。 而对于他来说,可以彻底洗去荒唐的外衣,从此步入朝堂,借机发展自己的势力。 要知道,梁王、瑞王两人在朝中已然经营了几年,若是他不入朝堂,在这么荒唐下去,纵使有着皇帝,他这太子之位,也迟早不保。 究竟是什么,让他如此束手束脚? 还是说.....他的对手,除了梁王、瑞王....还有一个? 陆明溪眸光骤然一亮,似是想到了什么。 若是如此,也是说的通了。 可若是如此,他这太子做的,可真够惨的。 她看向赵劭,但是并未问出口,只道, “东宁郡王在这件事情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赵劭抬了抬头,道, “黑衣卫和那曲先生都与他有来往,只不过他做事滴水不漏,让人捉不到证据。” 只有风影,没有证据,却是无法定他的罪。 能在覆巢之下保持安然,还锦衣玉食数十年,东宁郡王,又岂是无能之辈? 此人隐藏极深,深不可测! 陆明溪敛了敛眸子,轻轻一笑, “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不过再怎么扑朔迷离,三日后,也该有个答案了。 不过.....陆明溪看向赵劭,欲言又止,他确定要放过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吗? 就算是他的敌人还有那位,经此一役,若是胜了,也可手中有着依仗,且这祸福之间,本就是可以相互转换的。 他.....是在害怕什么? 看着陆明溪的眼睛,赵劭忽然有种被看透的感觉,心绪微微有些慌乱。 他仓惶的站了起来,背对着陆明溪,沉声道, “我还有事,先走了,等这件事明了之后,我会给你传讯。三日后行事亦有风险,届时不止黑衣卫,他们还有些许未知的手段,你别擅自插手。” 他说着,就一跃而出,消失在了厢房之中。 陆明溪看着他的背影,口中喃喃, “看来这南楚的朝堂,比起北魏,倒是还要乱上几分,皇室争储,更是扑朔迷离。” 赵劭走后一会儿,琉画就推门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几点泥污,一双大眼睛看着陆明溪,里面装满了水意。 陆明溪看着她的一张大花脸,不禁笑出声来, “琉画,你这是怎么了?” 琉画吸了吸鼻子,都快哭出来了, “奴婢在河边洗帕子,不知到为什么,它忽然飞了出去,奴婢追了好久才把它追回来,还摔了一跤。” 陆明溪:“..............” 她终于知道那太子说的给她找了点事情做是什么了! ............. 夜里,赵劭一人坐在屋顶上,眸中神色复杂,却是很明显的让人看出几分......孤寂。 青羽站在他的身后,一眼不发。 良久,他终看着漫天的星辰,终于出声, “青羽,你说今日的星星,像不像当年的云台山上看见的?” 青羽抬了抬头, “殿下.........都已经过去了。” 赵劭眸子看向远方,轻轻一笑, “是啊,过去了,不知不觉,母后已经去了十年了。” 青羽看向赵劭,张了张嘴, “殿下,娘娘希望你开心的活着。” 开心的活着?可这些年来,他能不能好好活着都成了一个问题。 赵劭忽的笑了,眸色潋滟,酒窝深深,嘴角却是带着几分讽刺, “青羽,你说,如果母后知道我这十年来的样子,会不会失望。” 他抬起头来,看向那遍天的星辰,喃喃道, “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这些年沉醉其中,整日脸上带着面具,有时候他都开始恍惚,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青羽摇了摇头, “殿下没错,若不如此,殿下性命不保,若是不能活着,还如何开心?” 皇后娘娘先是希望他能活着,而后才是好好的活着。 可自打皇后娘娘死后,多杀明枪暗箭,多少投毒暗杀,他一个九岁的孩子,能如何? 当初太子殿下,七岁便是入了国子监,政事朝事,太傅赞不绝口。 可是呢? 九岁那年,皇后死了,死在了皇帝的猜忌之中,死在了后宫前朝的争斗之中,她无力再保护自己的孩子,甚至这个孩子,独身卷在后宫与前朝的阴谋漩涡之中,甚至还有皇帝的不满与猜忌。 他一直陪着他,他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知道当年皇后身死,他把自己关在栖梧宫中整整一个月,就那么站着,原先满目灵气的太子,变得呆滞,迟钝,仿若提线木偶,无悲无喜。 后来他从皇后的栖梧宫中走了出来,性情大变,原先上进好学、机灵善辩的太子,一夜之间变了。 变得与齐王一般,整日不入国子监,嬉笑打闹,气太傅,整宫女,四处浪荡。 人人都道太子丧母堕落,可唯有他知道,他是以这样的方式,让皇帝放心,保住自己的性命,保住自己的太子之位。 让皇帝真的以为,他是一个没有上进心的孩子,让他放心的把他放在这个位子上,为其余皇子当掉氏族宗亲的明刀暗箭。 一个九岁的孩子,没有母亲庇护,没有外家谋算,除了那个所谓父亲的一味溺爱,一无所有。 这十年,看似光鲜,可实际上,他过的有多么艰难,唯有他知道。 “这十年来,他那么疼我,纵容,溺爱,就像小时候一样。” 他眸色隐忍, “有时候,我甚至以为,当年的一切,都是我的错觉。” 他沉默了许久,又看向了那天空之中的星辰, “本来一切都是好好的,可十年前,究竟是为了什么,让他那样做?” 他眸子紧紧的闭起,声音之中七分痛意三分恨意,拳头,紧紧的握起, “我不明白!” 他不明白,十年前,究竟是为什么! 有时候看着他慈爱的眼神,他都以为,或许当年是他看错了,是他想错了,一切都还与以前一样。 可今日陆明溪的一番话,让他重新面对这些,若是与从前一样,他又何必事事防备? 若是与从前一样,他又何必如此束手束脚?若是与以前一样,他又何必......何必如此防着他?他又何必一直揪着十年前的事情不放,暗自追查? 第五十三章 人情 春风正好,杨柳垂条,湖水微漾。 国子监的高台之上,明先生一袭白色书生袍,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将这盛京风景,一览无遗。 他好像很喜欢这里,几乎每天都要来上几回,而旁边有着他的书桌,闲暇之余,便会在这里习字。 宫门外的仪仗已然准备好,太后向来信佛,皇帝同行,亲临清凉寺。 这若是在前朝和先帝在时,不是没有先例,可当今皇帝不信佛,御驾亲临佛寺,倒是头一回。 陆明澜刚刚将一卷书籍收了起来,看了看天色, “先生,快到午时了,该回去了。” 下午还要准备监生的小考。 却见明先生回过头来,眸中带着几分凝重, “明澜,帮我一个忙?” 陆明澜似是从未见过明先生如此神色,微微一愣。 ................... 清凉寺中,御驾已至,满寺僧侣沙弥,乃至香客,皆是出来迎驾。 陆明溪跪在人群之中,抬头看着那一身明黄的皇帝,这不是她第一次见这个皇帝,但却是第一次仔细打量。 南楚皇帝正值盛年,不到五十,四十多岁的年纪,眉眼之间,夹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赵劭就站在他的身边,他今日穿着一身藏蓝色五爪蟒袍,头戴金冠,身架颀长,颇有几分芝兰玉树之资,只是那张脸上,又是多了几分玩世不恭的表情。 东宁郡王也在其中,皇帝出行,他负责的竟是安危,皇帝将这个交给他,倒是不知心中在打什么算盘。 祁连玉也在随行之列,只是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陆明溪并不知道。 而太后身侧,伴着的便是裴贵妃和德妃两人,旁边,还有昭宁公主。 不管怎样,太后也是疼了她十几年,太后寿辰,心喜佛骨,她必然是要跟来,一表孝道。 待到皇帝一行人安排下,已然是近黄昏了,陆明溪扶着安定侯夫人回了墨竹园,将就着用了些斋饭。 两天了,藕粉桂花糖糕和芙蓉糕早就吃完了,后山也没那么多野鸡让她逮。 更何况,皇帝来了,谁知道那些黑衣卫会有什么动静? 这时候,她可不敢瞎去搅和。 陆明溪识时务的很,也惜命的很。 陆明澜下了马车,皇帝出行之后,她紧接着便是出发,只是依旧没有御辇快,不过此时皇帝一行人已然安排下,倒是方便了她行事。 御驾亲临清凉寺,四周围自然是换了禁军盘查,陆明澜递了帖子,说是安定侯夫人生病,要来送药。 禁军自是知安定侯府的夫人也在其中,而陆大小姐之名满盛京,自然是放了行。 而陆明澜上山之后却是没有直接去安定侯夫人的墨竹园,反而是折道去了太子住处。 此时御驾刚刚安排下,寺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她走的极为谨慎,而后趁机混入了太子的住所。 脑海中还在回荡这明先生的嘱咐,陆明澜微微吐出一口气。 看着面前的意外之客,赵劭也是微微一愣。 他与陆明澜,并无交集,若说有,也不过是她是皇帝心中的太子妃,而他,却不是皇帝心中的太子。 陆明溪的事情他是知道她绝对不知的,而唯一能够强扯到一起的便是――她是他的弟子。 赵劭看向陆明澜,敛去了脸上的玩世不恭, “是他让你来的?” 陆明澜点了点头, “先生让我把这个交给殿下。” 她拿出手中的一卷宗籍,开口道, “先生还让我给殿下带一句话。” 赵劭抬眸看向她,不语,陆明澜缓缓道, “大争之世,若不做虎狼争食为刀俎,必为他人砧板鱼肉。” 赵劭听着轻轻一笑,脸上的表情并未有多大的变化,波澜不惊,只是抬眸看向陆明澜,淡淡道, “陆大小姐今日送信,本宫谢过了,帮我给他道声谢。” 陆明澜颔首, “信已送到,明澜告退。” 她来送信,仰仗的便是她女子身份不易为人发现,但若是被发现,她这一生可是要搭进去了,此地不宜多留。 而经过今日,陆明澜方才得知,一心治学的先生并非真的鹤骨清风,只想成就国士无双。 而看似荒唐的太子,其实也并不如世人所见那般无用。 陆明澜离去,青羽向前一步, “殿下,是明先生?” 赵劭点了点头,轻轻一笑, “本宫这条命,还要多谢当初的他。” 只是两人自那以后,已经有十年没有再联系。 没想到,今日,他倒是将手伸了过来,大争之世,他此话又是何意?要他去争? 赵劭敛了敛眸子,将那卷书打开,上面,尽是户部官员贪墨罪证! 十年,他隐于国子监,心中竟是从未放下过。 若不是十年前那一件事,怕是他已然进入内阁,平步青云。 想起那日大雪,跪在承光殿前的那袭暗红色官袍,赵劭微微闭了闭眸子。 他...欠他一条命! 赵劭抬起头来,桃花眸不知何时变得锐利如鹰,他将手中的卷宗交给青羽, “把这个给祁连玉,他知道该怎么处理。” 青羽看向赵劭,微微迟疑, “殿下.........” 赵劭轻轻的笑了笑,手指微微摩裟着手中的青瓷茶杯,淡淡道, “既然东西到了本宫手里,便是该由本宫做主。” .............. 皇帝亲临,佛光殿里已然成了太后礼佛之地,嘉成县主与昭宁公主伴其左右,尽显儿孙孝道。 皇帝负手从大殿走出,祁连玉随行。 “陛下,朝中罪证已然在手,现在,只剩余孽。” 皇帝敛了敛眸子,沉吟道, “你是文官,不便出行,让太子带夜司的人去吧,务必保证明日一早安全迎接佛骨。” 祁连玉颔首, “是。” 祁连玉松了一口气,此事本就是太子一直跟进,这功本该是他的,如今皇帝开口,正好免去太子后顾之忧。 而他,也免去了欠太子这个人情。 本以为太子荒唐,可共事的这一个多月来,他却是发现事情远不如想象的那般。 他只是一个想要建功立业的读书人,安安稳稳的办案,安安稳稳的为皇帝办事,安安稳稳的进内阁,而后安安稳稳的成为一代儒师相爷,名扬天下。 至于皇家争储,他可不想要掺和,所以与太子的牵扯,特别是人情一事,还是越少越好。 祁连玉心中的算盘打的啪啪响,只可惜随后到来的那一本罪证,却又是让他欠了一个人情。 身在朝中,想要独善其身者何其多,又有谁能真正一人独行? 第五十四章 杀手 夜幕降临,陆明溪在屋子里喝着茶,御驾已经到达,而明日一早便会迎接佛骨,若是他们想要动手,今晚便会是最佳时机。 陆明溪微微低了低眸子,将蜡烛吹上,而后轻手轻脚的翻窗出去。 不掺和?怎么可能不掺和? 今天晚上必然极乱,而有些东西,她也必然要亲自验证。 可她刚刚翻墙出去,便是发现一抹黑影掠过,进入了她的房中。 陆明溪眸子微眯,敛着气息,将整个身子贴在窗户旁。 屋内,那黑衣人环顾四周,并未看到陆明溪的身影,微微拧了拧眉头,而后从窗户里跳了出来。 可还未落地,就是脖颈处一阵痛楚传来,而后他的胳膊被人抓住,径直拧断―― 他下意识转身反击,凝掌成爪,可膝盖骨却是让人紧接着踹了一脚,骨头碎裂的声音传来,不过一眨眼,他被人锁着喉咙按在地上。 看着面前一袭浅月色素锦裙的少女,那黑衣人满目不可置信。 “谁的人?为什么对我出手?” 陆明溪冷冷的声音传来,那黑衣卫意欲抬手反击,却是被按着左手又给折了回去,‘咔嚓’一声,左手也断了。 她眸色微冷,里面仿佛装着锐利寒冰。 那黑衣人满目不可置信, “你.......” 她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安定侯府的小姐,怎么会有这样的身手? 陆明溪眸色微敛,‘嗤拉’一声,将他的衣服给撕了开来,看着眼前的纹身,微微眤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龙城卫?” 那黑衣人看着她眼中的幽光感觉背后有些发凉,她怎么....知道这么多? “谁的命令?为什么要对我出手!” 她又问了一句,那黑衣卫依然没有开口。 她很清楚,她的身份绝不可能暴露,除了太子以外,更没人知道她的异常。 而这些黑衣卫,不可能牵扯到她身上,除非是安定侯。 陆明溪眸子一沉,可显然,根据太子的情报,安定候并未牵扯到此事之中。 难道有什么东西她漏掉了? 就算是今晚动手,也不可能动到她这里来! 她眸色扫过四周,安定侯夫人与陆明澜在一起,陆明泽的屋子也很安静,唯有她这里―― 那黑衣卫紧紧的盯着她,却是并不言语,眸中神色扫过,陆明溪看到其中震惊居多。 这是冲着她来的? 她皱了皱眉头,没有继续问下去,手腕一翻,拧断了这黑衣卫的脖子。 她轻轻的上了房顶,看见陆明泽已经睡了,而陆明澜母女在谈话,确定他们无恙,心中放心许多,而后提着那黑衣卫,向着前院而去。 她不知道这人为什么会来针对她,但总该去给他们提提醒! 前院,住的是皇帝与太后一行人,陆明溪隐在暗处,眸子扫过四周,外围有不少巡逻的侍卫,皇帝出行,必然要有安全戒备。 太后在佛堂诵经,嘉成县主与郡王妃在西苑,裴贵妃与昭宁母女在东苑。 陆明溪低了低眸子,向着西苑而去,将黑衣卫的尸体放在了屋檐上,而后转身离开。 不知道为什么,联合这些蛛丝马迹,她总感觉可能与嘉成县主有关,没有证据,仅凭猜想,但她还是把尸体放在了她住的地方。 就这两处的守卫最薄弱,她总不能去吓贵妃和昭宁公主不是? 如果是她猜错了,那也算是给她多次招惹她的一个教训。 她足尖微点,离开那里一段距离,手中一枚石子弹了出去,而后,尸体落地―― 重物落地,一声闷响。 一个丫鬟走出门来,看到这一幕便是一声惨叫, “啊――” 她这一声,更是引来了更多的人,禁军闻声而动,顿时,草木皆兵。 嘉成县主也走了出来,看到那具尸体瞳仁猛地一缩,脸色铁青,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怎么死了! 尸体还掉在了她这里! 她敏锐的扫过四周,却是并未发现异常。 陆明溪站在远处,看着廊下嘉成县主的神色,眸色微眯。 她不能看出是不是与她有关,但这黑衣卫,她必然认识。 临危不乱,看着这死人能够稳住心神,而后寻找蛛丝马迹,这女人,不简单。 剩下的没怎么想明白,但她并未多做停留,隐身离去。 而随着她的离去,西苑乱作一团。 太后院落,出现死尸,还是清凉寺中,明面上,必然引起不小的轰动。 第二天便是要迎接佛骨了,皇帝一脸铁青,叫来了祁连玉。 皇帝那边乱了,那安定侯夫人这边也应该也能听到消息,能有警醒,必然不会再有危险。 而陆明溪,躲过一个个禁军巡逻,径直向着后山而去。 嘉成县主.....东宁郡王,在这件事情之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十七年前三王争储,胜的,是当今皇帝,曾经的豫王。 而东宁郡王作为勤王长子,又是皇长孙,远离盛京,背井离乡这么多年,会否甘心? 而若是这个时候,有人找上,助他成事,他又会不会拒绝? 东宁郡王此人她没有接触,可他这个长女,确实不是个省油的灯。 不过,这些事情都与她无关,她如今只想要验证的,那群家伙! 后山,陆明溪在山林之中前行着,却是如入无人之地,半点异动也没有听到。 心中,微微起疑。 脑中思索过所有关于这些黑衣卫的痕迹,他们第一次出现是在翻云山,而根据太子所说,十几年前的翻云山,或许是他们的一个据点。 而在翻云山撤离之后,他们来到了这里。 清凉寺后山,佛寺的确便于隐藏,可寺中僧人众多,而他们人数不少。 在翻云山他们况且可以绑住土匪,鸠占鹊巢,可在这里的显然不合适,他们那么多人,是怎么躲过这些僧人的呢? 而且,他们只是影卫死士,不是真正的鬼,他们是要吃饭的,他们的三餐又是如何解决? 陆明溪想着,眸子骤然一利,除非――有内应! 她眸色猛然一冷,忽然想起,这清凉寺,还是前朝的护国寺啊! 若是如此,这清凉寺,岂不是贼窝一个? 那么,这寺内中人,皆可是杀手! 不对! 心中刚刚升起这个想法,又是被她泯灭。 前朝覆国四十年,先帝又对清凉寺颇为宽厚,就算当今圣上不怎么信佛,但太后常年礼佛,清凉寺香火鼎盛,又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在这件事情上掺上一脚? 第五十五章 隐藏 陆明溪敛了敛眸子,但若无内应,他们隐藏的也绝不会如此轻易。 如此以来,寺内.....应该是有着一部分人,是他们的人。 她走到山林深处,步子....微微一顿。 身后一阵邪风传来,陆明溪微微回头, “普智大师?” 普智一身袈裟,站在山林之中,对着陆明溪微微一笑, “陆三姑娘,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陆明溪笑了笑, “那大师,我该去哪儿?” 刚刚想到内应,这内应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普智微微抬头, “阿弥陀佛。” 他念了一句经,而后猛然抬起头来,看着陆明溪,骤然俯身向前,陆明溪在他的嘴里听到两个字――往生! 她眸光骤然一冷,向后退去,借着那高树避开。 砰的一声,她方才躲避的地方,猛然爆裂。 陆明溪冷然一笑,身后长发被夜风卷的很高, “大师如此猖狂,是当真无后顾之忧?” 普智的笑依然慈祥, “吾辈多次试探安定侯,只是没想到当日翻云山的那枚玉环,竟是姑娘所留。” 陆明溪嘴角微勾,打死不认帐, “大师此言何意?” 普智眸光一冷, “账本呢!” 若是翻云山那人是她,那么曲先生那日便是自投罗网,而账本,必然也落到了她的手里! 陆明溪负手站于林中,轻声一笑, “大师这个时候才想起账本来,是不是晚了?” 普智大师冷冷一哼,又是向着她攻来,招招夺人性命―― 他内力深厚,陆明溪不得不认真。 一时之间两人都奈何不了对方,陆明溪便是因着他往林深之处走,一颗颗绿树,在两人的交手之下变得残破起来。 普智功力极深,陆明溪虽然身手极快,但内力不及,幸好她反应快,到一时之间也没落下风。 可纵使没落下风,但一时之间她也制不住他,而若是长久的打下去,这副身体的体力怕是撑不住。 陆明溪微微咬牙,这家伙怎么就缠上她了? 夜司的人没来吗?这么大的动静都没听见? 在这么打下去,铁定她吃亏,倒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 心中刚刚升起这个念头,身后便是有人将她一带,握着她的手腕向后退去,而四方十几个高手猛然出现,将普智团团围了起来。 身后之人带着她落地,微微皱眉, “不是说不让你来吗?” 陆明溪抬头,对着那双桃花眸轻轻一笑, “你改主意了?” 赵劭瞪了她一眼, “你管我?” 陆明溪回瞪, “那你管我?” 赵劭嘴角扯起一个笑, “方才若不是我,你可是不知道怎么死的。” 陆明溪笑了笑, “我承认一时半会儿打不过他,但总归有别的解决方法嘛!” 她这话一出,赵劭神色微冷, “怎么,还想把这里搅的更乱?” 方才那黑衣人必然是她扔出来的,若非有祁连玉,清凉寺内已经乱了,而他,也是因为她的事情拌住了脚,所以晚来一步。 之前被她的才智所吸引,又被她引着去思考她的身份,只以为他们是互惠互利,可如今看来,这互惠互利的背后,她依然有着别的目的! 她是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打不过,总是能跑出去的,在这里弄的这么大动静,若是他晚来一刻,谁知,她会不会引着人向清凉寺内而去? 她,从未想他们的计划,更从未在意南楚国政,她,只是想要混水摸鱼而已! 陆明溪看着他的神色笑了笑, “太子殿下,这本来就是一锅混水,乱点,不好吗?” 他桃花眸中装满了凛冽之色,在月光下更显清冷, “不好。” 他道, “若是清凉寺出事,就算圣驾无恙,佛寺生事,也必然牵扯到舆论。届时,你要天下人怎么议论圣上?” 陆明溪看着他的眼睛,眸色微扬。 本以为皇帝与他之间关系微妙,他不该在乎的,倒是没想到,他想的深远。 皇帝名声出事,则举国民心不稳。 这人的隐藏之下,好像不止算谋心术,其眼光之长远,胸怀之宽广,倒也少有。 另一边,夜司尽是高手,在众人围攻之下,普智很快就被制住。 赵劭抓住了陆明溪的手腕,他眸色认真,五官在月光之下,显得更加硬朗几分, “既然来了,就别瞎跑了,与我一起,也算是全了你我的交易。” 他这语气里尽是不容置喙,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陆明溪眸子微瞪,他这是想要监视她? 她不过就是将前院搅的乱了一些,他至于吗?后者她还没付诸行动呢! 她想开口,却是被他一个眼神给瞥了回来。 陆明溪心中想着,若是真打起来,敌众我寡,她是不是对手的。 算了,都一样,反正她跟他们也没什么冲突。 普智被压了上来,赵劭居高临下,一身墨色长衫在风中被吹的猎猎作响,衣角上的鎏金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密道在那里?” 他没有废话,径直看向普智,直切话题。 密道?陆明溪看向他,看来也不是只有她有所隐瞒,而他,也有。 看样子,他早就查过清凉寺了,甚至将这寺庙给翻了个地朝天。 也是,皇帝亲临,自然要确保绝对的安全。 普智嘴角还带着血,此时的他已然全无了反抗之力,想来是被废了内力。 他邪然一笑,全然没了之前的高僧风骨, “就在前方山腰的迷石林里,太子殿下,你敢去吗?” 那里可是清凉寺的禁地,是多少英雄埋骨之地,迷石鬼林,有进无出! 赵劭懒懒的抬了抬眸子, “带上他,走!” 折腾了这么一翻,他不过是想要请君入瓮,他有何不敢? 陆明溪抬眸看向赵劭,他的脸上神色是少有的认真, “迷石林?你们要做什么?” 她从未听过这个东西。 赵劭看了她一眼,嘴角轻轻上扬, “你那么聪明,不如自己猜?” 陆明溪眉头微拧,自己猜? 这其中,究竟还有什么是她漏掉的? 赵劭好似是摸清了陆明溪的心性,知道跟她多说几句话必然被套话,所以并没有开口多说,只是抓着她的手腕,让她跟在自己身旁。 这个女人总有一种能力,在相处中让人对她降低甚至放下戒心。 而对于她未知的身份,他不知道她想借机做什么,但如今看来,将她放在身边是最好的处理方法。 第五十六章 山火 清凉寺内,因为陆明溪丢下的那一具尸体,众人紧张起来,戒备森严。 祁连玉看着那一具尸体,微微皱了皱眉头。 当他在看到那纹身的时候就知道,这是那些黑衣卫的人,可......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仵作的验尸结果,双臂骨裂,右腿膝盖骨碎裂,致命伤是喉管被人捏碎,一招一式,尽是卡在人的死穴上,是什么人,出手如此干脆果决? 这清凉寺的状况,分明早就被他们掌握在手中,可今晚上这件事情,是何人所为?他的目的是什么? 这其中,还有什么是他漏掉的吗? 还有方才,太子殿下所说为何意?他知道? 祁连玉微微敛了敛眸子,他说不必理会.....他知道是何人所为?难道是...之前与太子合作的那位?他此刻也在清凉寺? 一瞬之间,祁连玉便是将事情猜了个大概,虽然不知道陆明溪的身份,但他实实在在知道的不在他们掌控范围之内的,只有那一个。 墨竹园内,因着太后院中的动静,安定侯夫人和陆明澜也收到了消息。 安定侯夫人看向陆明澜,捂着自己的心口,拧着眉头道, “这贼人也太大胆了,天子眼皮子底下,也敢犯案杀人,看来这清凉寺也不是绝对的安全,澜儿,你今日就与我住在一起。” 她说着,又唤了声秋棠,道, “去看一下二少爷和三小姐睡了没,嘱咐琉画和竹青锁好门。” 安定侯夫人担心的是孩子们的安危,但显然陆明澜嗅到了一丝不平静的气息。 她此来是帮明先生送信,自是知道此次皇帝出行,名为为太后迎佛骨,讨太后欢心,实则是为四十年前的旧事而来,其中还掩着朝中官员贪墨一事,又牵扯到东宁郡王,极有可能....... 陆明澜长睫轻颤,极有可能牵扯到谋反。 而此时前院出事,绝不单单是贼人犯案。 她当即抬起眸子,看向安定侯夫人, “娘,今晚锁紧墨竹园的门,将灯全熄了,任何事,都不要参与。” 此时,最好的选择便是置身事外。 若是行事就在今晚,那明日一早便成定局,她们不过是安定侯府的家眷,最好的选择便是不闻不问。 ............ 迷石林内,生着一颗颗成人腰般粗的雨花竹,因着是夜晚,后山之中开始散布着雾气和瘴气。 一个夜司高手提着虚普,走在赵劭身旁,陆明溪被他扣着,身后是青羽。 月亮被掩在了乌云之后,几声寒鸦叫,显得此情此景有些阴森。 几人走了许久,月移中天,却好似是在周围打转一般,半点没有走出去。 陆明溪眉头微皱, “这雨花竹的排布,像是个迷魂阵之类的阵法。” 借用竹子排布,再加上山中瘴气,迷惑人的五感,让人走起来就像是鬼打墙似的,他们已经走了半个多时辰,可好像又回到了原地。 不过看着这些竹子应该有不小的竹龄了,是很多年前有人在这里布下的? 陆明溪看向赵劭,对于这下陈年辛秘,她好似很有兴趣。 他的面色并没有多大变化,好似还有很多耐心一般,那只手,依然抓着她的手臂,陆明溪不禁挑眉,这家伙是多怕她会捣乱? 她正想要开口,四周却是忽然一阵邪风而来,瞳仁一缩,一个黑赢执剑,直直朝着赵劭刺来。 这杀气太过于明显,她既然感觉到了,那青羽自然也感受到了,手中长剑出鞘,不过一瞬便是将那黑影给穿了一个透心凉。 可就在下一刻,那黑影骤然消失,如鬼魅一般,没有沾上半点鲜血,忽的消失在了青羽的剑上―― 青羽微微一惊,而下一刻,以三人为中心,天上,地下,忽然冒出几十个黑影,朝着太子而来。 赵劭站在原地,稳如泰山,夜司高手闻声而动,尽数化为残影,向着那些黑影杀去。 陆明溪与赵劭站在一起,只见他负手而立,眸色如鹰,此时,他好像是一个捕猎的猎人。 看来,他隐藏的还有好些东西....... 陆明溪微微敛眸,那些黑影身手诡异,远在翻云山那些人之上,极其难缠。 但夜司高手也不是吃素的,各个身手精干,尽数都是与青羽一个水平。 青羽站在赵劭身边,并没有出手,这些人,交给夜司来做就是了。 青羽手中执着火把,站在赵劭身后,看着夜司众高手与黑影的缠斗。 渐渐的,黑影好似落了下风,而后,诡异的一幕出现了,在他们节节败退之际,那些黑影,重新消失了。 夜司高手一个个不可置信,其中一个走上前来,看向了赵劭, “殿下,让他们逃了!” 火光的映照之下,普智的脸显得有些恐怖,他看了看天空,笑道, “火星冲日,荧惑守心,太子殿下,这是大凶之兆啊!” 这迷石林中是他清凉寺先辈摆下的迷魂阵,可不是那么好破的。 这位太子,终究是太过年轻。 普智嘴角带着几分笑意,似是在等着那太子发作。 而赵劭看着这竹林,眸中划过一抹光亮,轻轻一笑, “火?倒是多谢大师提醒。” 他说着,嘴角一弯,薄唇轻启, “青羽,放火,烧山!” 他此话一落,那普智骤然变脸, “你....这是清凉寺!佛门清净之地,你.....” 赵劭微微抬眸,淡淡道, “早在你与他们为伍之时,这里早就不是清静之地了,藏污纳后之地,本宫烧了,又如何?” 夜司是皇族暗卫,只听主人命令行事。 而皇帝早就将指挥权交给了太子,太子命令一下,自然无人质疑。 一人从手中掏出了一个信号弹,放了出去,焰火在天空之中绽开,而后,一抹抹光亮在四周燃气,火势极大,顿时燃了起来。 陆明溪看着那火势,春日里虽然干燥,但夜间依旧有寒露,而这竹林夜间聚阴,有瘴气和雾气,若是点火,必然烧不了这么快。 除非,他早就泼好了火油。 他早有准备! 看着这火势,普智睚眦欲裂。 后山骤然燃了起来,火光冲天,清凉寺内中人自然也看见了。 还在寺庙里歇息着的和尚一个个从被窝里爬了出来,组织着向后山去灭火。 但出奇的是,清凉寺内,并不混乱,指挥有序,而见普智不在,戒律堂的普空大师亲自来了皇帝院中送了消息。 普智对着皇帝行了一个佛礼,道, “陛下请勿心忧,春日干燥,后山常有山火燃起,贫僧已令弟子救火,山火不时便会熄灭。” 第五十七章 猫腻 皇帝坐在上座,眉目平和,并未有怪罪之举,反倒是开口问道, “山火,大师可要禁军相助?” 普空慈眉善目,又是对着皇帝一礼, “阿弥陀佛,清凉寺山火常有,后山有囤积的水库,有小僧们即可,不敢劳烦禁军,今日寺内生事,已是老衲过错,还望陛下恕罪。” 皇帝笑了笑, “佛门本是清净之地,大师潜心修佛,何来过错。” 他说着,看向祁连玉道, “传朕旨意,让东宁郡王派遣禁军,全力助大师灭火。” 普空听着微微弯腰, “阿弥陀佛,多谢陛下恩典。” 普空离去,皇帝眸色微敛,看向祁连玉,道, “后山山火,可与劭儿有关?” 祁连玉微微颔首, “清凉寺后山藏污纳垢,又有当初的伽衍大师设下的迷魂阵,前晋余孽利用地形掩藏,想必太子殿下是没有办法,才会选择放火烧山。” 他说着一顿,看向皇帝, “不过陛下放心,如普空所说,春日干燥,后山时有山火,不会引人怀疑。” 皇帝听着轻轻一笑,微微拢了拢手, “劭儿这性子,真做起事来,倒也想的周到。” 他说着说着似是想到了什么,眸色微闪,看向了那山火的方向。 山火燃了不过半个时辰,便是有人救火,而此时,这片竹林却是已然烧的七七八八。 普空面色阴沉,看着太子,狠狠道, “你以为放火烧了这片山林就能解决问题了吗?” 他笑了笑,一副阴狠之色, “你们赵氏窃国,就算是万般遮掩,也改变不了你们乱臣贼子的事实!” “你们欠大晋的,总会有报应!” “如今你们还敢踏足这个地方,赵劭,你不得好死!” 他诅咒着,眸色狠厉怨毒,甚至要把他的祖宗十八代个拉出来骂了一个遍,而太子殿下显然不想理他,一个眼神,提着他的那个夜司高手便是将普智的舌头给扯了下来,他满口鲜血,再也无法发出半点声音。 赵劭冷冷的睨了他一眼, “大晋?” “赵氏窃国?” “可笑至极!” 他嗤笑一声, “大晋建国,哪一片疆土没有我赵氏的身影?” “我曾祖父是与晋文帝有约,一生辅佐于他。” “可陈氏昏庸,后人无一人可用,甚至让宦官当权,祸乱朝政,百姓民不聊生。” “军阀四起,群雄格局,是我赵氏给他平的!” “朝堂混乱,宦官遍布,权臣当道,是我赵氏拨乱反正!” “既然无人可用,无君可辅,大争之世,能者居之,我赵氏取而代之,有何不可?” 他转头看向那一身血污,狼狈至极,甚至连字都说不出一个的普智,眸色锐利, “我祖父宽厚,留你清凉寺,保你昔日繁盛,而你却不知感恩,插手朝事,甚至联合前朝余孽,欲坏我大楚社稷!” “迦衍大师留的迷魂阵,不是给你们囤兵藏赃用的,今日我一把火烧了,正好也了却他老人家无心插柳的罪孽。” “今日莫说是面对你,就算是对于前晋高祖,我赵氏,心无半分愧疚!” 太子殿下字字珠玑,普智险些要被他说的一个白眼翻过去。 赵氏窃国?难道前晋不是覆了别人的疆土,建立的国家? 他轻轻笑了一声, “也或许我说的太多了,大师不是想要忠心前晋,而是被人骗了当枪使而不自知。” 他这话说完,那边的山火也熄的差不多了,而普智,也快要气出没气进了。 昔日殿上一副慈眉菩萨样的普智大师,如今狼狈成这个模样,残败如枯木,也不知是被拔舌头拔的,还是被赵劭方才那一番话给气的。 前晋气数已尽,世无不亡之国,有人取而代之,本就是常理。 有能耐的,回来争,没能耐的,也就骂上几句了。 可显然,听着有人在自己面前骂自己的祖宗,太子殿下表示很不开心。 他依然是抓着陆明溪的手腕,对着她道, “我们下去。” 方才为了躲避山火,他们来到了林后高地,夜司的暗卫们砍了些许竹子,开了一条路出来。 而此时,下方的柱子已然尽数被烧倒,一片废墟之上,很容易能够找到那个之前被掩住的山洞。 方才那些黑影失了竹林的地势掩护,再也不能如鬼魅般穿行,不知道退到了那里。 赵劭带着陆明溪跳下高地,夜司高手紧随其后。 他并没有先行进入那山洞,一个夜司高手将手中的火把扔了进去。 洞内并无异动,赵劭点了点头,几个夜司高手先行走了进去。 陆明溪扬眉,而后也跟着他走了进去,身份在这里,手下这么多死士暗探,他身为一国储君,自是不必事事亲为。 青羽依然跟在两人身后,而这一路走来所见所闻,陆明溪也隐隐猜出了什么。 这清凉寺藏污纳垢,里面早已有不少和尚和那前晋的人搞在了一起。 而这后山之中,是否藏着什么东西。 陆明溪长睫微低,在脑中搜寻着蛛丝马迹。 太后信佛,想要亲自来迎佛骨,皇帝以表孝道,亲自随行。 毕竟太后大寿将至,皇帝要讨太后欢心,陪她来一趟佛寺也不是说不通。 但是....说的通归一回事,又没有必要又是一回事! 佛骨固然重要,但太后如此身份,根本没必要亲自前来,只需派如嘉成县主,亦或是昭宁公主如此地位之人相迎,而后迎入大内供奉即可,根本不必亲自前来。 更何况皇帝九五至尊之位,供奉为供奉佛骨而出行,说好听了是为尽孝道,若是说不好听,也极有可能被人引导至昏庸无状....... 且太子与祁连玉本就在追查此事,又早知清凉寺内有猫腻,皇帝不会不知道。 那他此来为何?除非....他又不得不来的目的! 陆明溪想到此处微微敛了敛眸子,清凉寺之功非一日可成,而黑衣卫囤兵亦是熟门熟路,痕迹极浅。 她眸光骤然一亮,还有她一直以来忽略的东西..... 这么多年以来,户部所贪污的东西,都去了那里!? 若是官员世家贪墨,自是流入了他们手中,在他们名下财产花销呈现出来。 而一旦与前晋混在一起,而且之前无故消失的是军粮! 陆明溪眸子骤然一抬,好似想到了什么。 难道.....国库之中丢失的东西,都在清凉寺! 第五十八章 不见了 他们利用佛骨和军粮引皇帝前来,请君入瓮,布下杀阵。 而皇帝,他不仅来了,还让东宁郡王随行,让他负责他的出行安全,掌控禁军。 皇帝亲临,机不可失,黑衣卫必然倾巢而出,刺杀皇帝! 而他把所有可疑的人都放在了身边! 皇帝是想以自身为饵,将所有隐患尽数解决,连根拔起! 一瞬之间,所有的疑点尽数打通,陆明溪微微感叹,南楚这位皇帝,做事倒是果决。 但至于刚才普智所说,敢踏足这里? 还扯到了前晋陈氏和如今南楚赵氏两族,这清凉寺的后山,难道有什么辛秘吗? 一行人继续向前走着,陆明溪看着这四周囤积的东西,心知自己是猜对了。 一开始的洞口很狭窄,最多只能两人并肩,而后来走过那段路,见识过了这个储粮的密室,陆明溪甚至以为是他们把整座山峰给挖空了。 这个暗室大的离谱,周围粗糙的石壁被磨得极平,又用砖石给垒了一层,缝隙严合,干燥防水。 里面堆满了一个个的麻袋,装的严严实实。 夜司的一个暗卫用匕首化开了一个麻袋,雪白的大米漏了出来,除此之外还有麦粉、黄豆等。 毫无疑问,这就那些消失的军粮! 赵劭看向陆明溪, “你倒是半点意外也没有。” 陆明溪一笑, “方才猜到了。” 但明明是运往前线的军粮,却是被人囤在了这里,其用心,她倒是没琢磨明白。 是因为觉得天子脚下,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 还是为以后围困京师早做打算?若是后者,未免也太自信了些,毕竟南楚内部的沉疴旧疾虽多,但根基依然深厚,远过于北魏,更何况一群蛇鼠般不见天日的前朝余孽? 她环顾四周,又看向了赵劭, “这只是军粮,应该还有别的。” 之前消失的,可不止军粮,还有国库中银钱。 她话刚刚说完,便见一个暗探走了过来,禀道, “殿下,前面还有一个挖穿的库房,立面装满了金银和兵器。” 赵劭看向陆明溪,笑了笑, “过去看看。” 陆明溪跟在他身后,一行人进了那个库房,里面堆放一个个的木箱,掀开之后,全是金条和元宝。 而旁边的库室之中,全都是战场上所用的兵器,有长枪,有长矛,有刀剑,诸如此类,堆放的像是小山一样。 陆明溪看向赵劭, “这就是这些年来,消失的军粮和国库之内的金银。” 现在,赃物已经找到了,还差着....什么呢? 赵劭点了点头,眸色幽深, “没错,账册上记载的,一模一样。” “可你来这里,似乎并不只为这些。” 陆明溪拧了拧眉头,问道, “还有什么?” “还有能够定罪的罪证!” 此话并非出自赵劭之口,而是―― 陆明溪转过头去,入眼的是一个青衣布衫的书生。 是曲先生! 曲先生对着赵劭轻轻一笑, “太子殿下,别来无恙。” 赵劭微微挑眉, “别来无恙?本宫不记得见过你这号人。” 曲先生轻轻一笑, “想来是年岁已长,太子殿下不记得了。” 他说着,转了转话峰,陡然看向陆明溪, “本以为深藏不露的是太子殿下,到没想到还有一位。” 陆明溪笑了笑, “曲先生再此恭候多时,怕不是要跟我们叙旧聊天的吧!” 曲先生笑了笑, “我也不想啊,本来是想借着鬼林把你们都解决,但是没想到太子殿下这么狠,佛门清净地,直接一把火把鬼林给烧了,当真是不在意业果报应。” “也是啊,你们赵氏反正都把陈氏的江山给夺了,再烧一下人家祖坟也不算什么。” 他这话一出,陆明溪却是一惊,这里是陈氏皇族的祖坟?! ............ 天色渐明,清凉寺中开始忙了起来,一夜安稳,除了那忽然掉落的黑衣卫之外,并没有出现其他意外。 嘉成县主服侍着太后起床,准备迎接佛骨,皇帝住所也没什么消息,一切,好似都是稳稳的进行着。 只是墨竹园,又是另一番场景。 琉画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夫人,大小姐,三小姐不见了。” 陆明澜脸色骤然一变, “你说什么?怎么回事?” 琉画满脸泪意, “昨日三小姐说累了早去休息,便是早回去睡了,而奴婢因为有些染上风寒,所以也早在外隔间睡了,秋棠姐姐昨晚去的时候,奴婢只想着把门关好,没去看小姐,可方才正准备去叫小姐起床,却发现床上没人,被子是凉的,根本没人睡觉。奴婢在院子里找了一通,但是没有找到半点踪迹,但是在三小姐的窗户后面看到了血迹。” 她说着,已然哭的满脸都是泪水。 陆明澜微微吸了一口气,稳住身形, “带我去看看。” 琉画带走陆明澜来到了那窗户低下,几点鲜血沁在地上,这可是急哭了她。 若是小姐出事,那她这一辈子也难安。 窗户旁还有抓痕,墙上被蹭的残缺了一块,明显是有打斗的痕迹,但是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安定侯夫人急得都要昏过去了,还是陆明澜稳重,眸中满是冷静, “如今还有一个时辰便要迎接佛骨,寺内上下必然都忙着这件事情,找寺内长老是行不通了。” 她眸子一沉, “墨雨,你去找大理寺的祈大人,这次他随行,你去把他找来,就说,安定侯府的三小姐昨日晚上不见了,请他帮忙。” 安定侯夫人看着陆明澜,眼睛里也快急出泪花了, “澜儿,这一个晚上了,三丫头她.......” 陆明澜吸了口起, “明溪这一个多月来长进不少,也机灵许多,就算是被贼人掳去,也定然能急中生智,如今最好的方法,便是求助大理寺。” 更何况,加之昨日之事,还不一定是贼人,若是与那些人扯上,祁连玉是皇帝近臣,必然也知道什么。 陆明澜揉了揉眉头,可那些人怎么可能与她们扯上关系? 她想着,回头看向秋棠, “去叫醒二少爷,让他带着亓浩他们在寺里找找。” 陆明澜安排有序,墨雨拿着安定侯府的牌子去见了祁连玉。 可安定侯夫人却是急得直流泪,安全是一回事,这一晚上找不到,女儿家的闺誉啊...... 第五十九章 赌命 祁连玉忙活了一晚上,刚刚打了个盹儿,还没伸个懒腰,就听见外头有人来报, “大人,安定侯府的人求见。” 祁连玉眉头一拧,心下微微疑惑,安定侯府的人,找他做什么? “请进来。” 他道。 墨雨走了进来,对着祁连玉一拜, “祈大人,救命!” 祁连玉被他这一声救命吓了一跳,急忙问道, “姑娘有何事?” 墨雨压低声音,眉宇之间透着几分凝重, “大人,昨晚,我们府上三小姐不见了。” 祁连玉眸色微惊, “什么?” 这清凉寺因着万佛节是来了不少夫人贵女来礼佛,昨日夜里也并不怎么安定,但事情一直在掌控之中,就算是....也不该去对一个姑娘家下手啊! 墨雨吸了一口气,继续道, “我们在三小姐住所的后面发现了打斗的痕迹,如今正值陛下与太后迎佛骨之际,举寺上下都在忙着这件事情,且我们家小姐失踪,也实在不宜张扬,安定侯府如今只有妇孺在寺中,我们只能来求助大人。若能找回三小姐,我们安定侯府感激不尽。” 顾不得什么感激和人情,祁连玉最近也与安定侯共事,知道他的脾性,若是因自己疏漏而导致他的女儿和侄女遭罪了他还不得扒了他一层皮? 祁连玉微微吸了一口气,连忙开口, “姑娘切先别急,我去找东宁郡王,让他命禁军在寺中搜索,而后跟你去你们小姐那儿看看,只要是在寺内走失,总能给你们找回来。” 墨雨眸中感激,祁连玉却是眉间微沉,整个寺院本就该掌控在了他们手中,究竟是什么被漏掉了? 从昨晚开始他心中便是有些不安,究竟有什么事情被漏了? 而今天失踪的这位姑娘,可与昨晚他不知道的那件事情有关? 祁连玉心中百转千回,却是始终找不到思绪。 他们想要引蛇出动,饵都布好了,可这清凉寺,太过于平静了。 .......... “我知道清凉寺内你们早有安排,我们也没想着区区数百人就能要了南楚皇帝的性命。” “可太子殿下,我们这数百残兵,虽说要不了皇帝的命,但若是想要做点什么,你们想要阻止,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还有半个时辰便是要迎佛骨了,你说,若是这个时候出了问题,天下人会怎么看待你们这位皇帝?” 山洞之中,那曲先生一脸的笑意,仿佛胜负皆在手中, “怎么,太子殿下可敢与我一赌,一局定胜负?” “若是你胜最后那本官员名单我双手奉上,你输了,我同样给你,只不过.....” 他嘴角微微一弯, “只不过太子殿下你的性命可能有危险而已。” 就算是杀不了皇帝,双管齐下,他若是能杀一个太子,引起南楚动乱,也足够了! 赵劭抬头,看向那曲先生,轻轻一笑, “赌?赌什么?你手中有何筹码可以与我一赌?” “就凭那一本账册?” 他嗤笑一声, “这朝堂,是我大楚的朝堂,这官员,也是我大楚的官员,我们想查什么,自然有我们自己的手段,用你来给我送证据?” “至于你说的那些,你真当我大楚的朝廷命官都是吃白饭的不成?” “赌本宫的命。” 他顿了顿,看向那曲先生,淡淡道, “凭你,也配?” 他说着,微微摆手,身后的夜司高手尽数出动,现在那曲先生与其身后黑衣卫而去―― 曲先生见状瞳仁一缩,似是没想到赵劭如此果决, “你竟一点也不惧寺内之事,你当真不怕......” 赵劭嗤笑一声, “就凭你们,有什么可怕的?” 一群被逼到绝路的困兽,一群被背后之人推出来的替死鬼,有什么可怕的? 他是还剩一件事,可那件事不是拿他手里的簿子,而是这群人! 这群突如其来的私兵,这群在他南楚肆意横行的家伙。 他从来都不认为一个隐藏的教书匠是主谋之人,就算是他手中掌握着一些证据,就算他掺和了这几十年来南楚的朝中贪墨,可他,绝不是最后的主谋。 这次他与祁连玉联手查案,本想是为朝中拔除蛀虫,却未料有此意外收获! 这些暗藏着的私兵,其训练有素,绝非一日之功,而看其编制,这些人不过其中一部分。 贪墨一事自十五年前便是开始,搅动南楚风云,每次出事都是在南楚欲以北伐之时,阻止一统之势,若说这其中没什么联系,他半点不信! 他这次,除了来找回丢失的军粮和国库里丢掉的东西之外,其次便是捉住这些人,活捉他们! 对于背后那只手,总得审出点什么来! 黑衣卫与夜司中人已然战成一片,在这这方石洞之中,兵戈相交,黑衣卫节节败退。 ............. 而清凉寺中,祁连玉随着墨雨来到墨竹园,却是发现,不仅安定侯府的三小姐不见了,安定侯的独苗,陆二公子也不见了! 祁连玉揉了揉眉心,总觉得安定侯一家是不是今年犯太岁。 先是他自己被人冒名顶替,后来这清凉寺的人家里,别的家都好好的呆在哪儿等着一睹佛骨之资,随太后一起迎接,可就他们家,一连丢了俩孩子。 太后院中,嘉成县主已然服侍着太后穿戴完毕,昭宁公主亦是伴在太后左右,只是面对着那嘉成县主,她是半点笑脸也挤不出来。 祁连玉去了墨竹园,东宁郡王受他的嘱托暗中搜寻安定侯府的三小姐,却是找了一圈,没能在寺里搜出半点人影。 东宁郡王拧了拧眉头,唤人去叫了嘉成县主而来。 父女两人站在角落里,及其隐蔽。 “昨日里安定侯府的三小姐失踪,与你有没有关系!” 东宁郡王冷着一张脸,看向自家闺女。 嘉成县主一脸讶然, “安定侯府的三小姐失踪了?” 东宁郡王微微拧眉,透出几分疑虑, “当真不是你做的?” 此次皇帝来清凉寺有何图谋,他心知肚明,但也不打算掺和这件事情。 昨日里虽然暗波涌动,他们总归不会拿一个姑娘家下手,而他左思右想,总感觉可能就是自家闺女趁乱想解决什么人。 这种事情,她不是第一次做。 嘉成县主敛眸,她当然知道昨日谁想陆明溪下手,确实是她安排的,而那人就死在自己的门前! 既然事情败露,她自然不可能承认,只是那陆明溪,怎么就失踪了? 心中想不明白,嘉成却是摇了摇头,否认道, “孩儿不知。” 第六十章 障眼法 东宁郡王拧了拧眉头, “罢了,你退下吧,待会陪着太后,别乱跑。” 嘉成县主听罢一笑, “孩儿岂会是乱跑的人?” 东宁郡王摆了摆手,却觉得自己这个女儿并不是个可信的,但总归她聪慧,不会给自己拖后腿,便也没去追究。 ......... 石洞里,黑衣卫节节败退,已然被逼到了半山腰处,悬崖之上,似是没想到赵劭会如此果决,曲先生一早准备好的一番说辞尽数被逼在了肚子里。 本以为这个太子是个会算计的,想要以智谋取胜,引他再入局,毕竟之前几番请君入瓮他都迈进来了,谁知这临门一脚,他却是退的远远的。 这个该死的太子,比他想象中的难对付多了。 .............. 墨竹园里安定侯夫人都要急得拿出手绢抹开了眼泪,陆明澜在一旁安慰着。 祁连玉眉头紧皱,此时正是多事之时,谁知这安定候府却是又上前掺了一脚。 他站在陆明溪住所的窗户后面,手指触摸上那墙壁上被蹭掉的白灰,微微敛了敛眸子。 因为清凉山夏季多雨,而秋季又多潮湿,山中各类虫类又多,所以清凉寺的房屋用砖瓦垒砌之后,又在外面擦了层防水的白漆。 许是因着年数久了,白漆有些松动,极易被人蹭上。 而昨日.....那具黑衣卫的尸体上也有白灰,是巧合吗? 祁连玉站起身来,让人模仿着从窗户里跳出来,若是被人打倒.... 他眸光骤然一亮,若是被人打倒,扼住喉咙逼在墙角,正好会蹭上这个地方! 而那黑衣卫的尸体上,肩膀处,确实蹭了白灰无疑! 难道安定侯府的三姑娘...真的是被黑衣卫的人带走?可那人死了! 祁连玉皱了皱眉头,还有昨日太子殿下所说.....让他不必理会,说明在暗处的那人不会伤害他人,造成混乱,可安定侯府的三姑娘去了哪里? 他心中千回百转,却是从未想过安定侯府这位三姑娘本身就是始作俑者。 祁连玉抬头看了看时辰,若是太子殿下知道,那也只能等他回来了。 他刚刚站起身来,便见一个是为从外面走来,朝着他一番耳语....... 明光殿上,皇帝站在太后身旁,等待着佛骨的到来。 嘉成县主一直陪在太后身旁,大典举办的很是顺利,并未见到普智的身影,大典是由一个年轻的和尚主办的。 那小和尚生的唇红齿白,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但却将事情做的极为稳妥。 拿到佛骨舍利,太后很是欢心,嘉成县主在一旁说着讨喜的话,弄得昭宁公主忍不住的翻白眼。 然而.....不见祁连玉与东宁郡王的身影。 太后继续留在了殿中礼佛,宫中女眷陪同,而皇帝却是退了出来,在弄堂之中摆了座位。 不一会儿,那年轻和尚也来了,对着皇帝一礼, “陛下。” 皇帝对着他笑了笑, “你来了?” 那小和尚颔首,对着皇帝微微弯腰,恳切道, “师父说佛门清净地,有人心藏不轨,望陛下能够相助清理门户。” 他说罢,皇帝却是一笑, “上智这个老狐狸,这是在跟朕求情了?” 小和尚一板一眼, “阿弥陀佛,愿陛下能看在太后的面上,看着佛祖的面上,饶恕无辜。” 皇帝笑道, “你这小和尚的性子,倒是跟你师父不同。你回去告诉他,若是他肯回来做着清凉寺的主持,朕就留下这清凉寺,若还想着在外面继续浪,朕也不怎么介意后人给朕按个暴君之名。” 小和尚低眉顺眼,还未等开口,祁连玉便是与东宁郡王一同上殿了,对着皇帝行了一礼, “陛下,都捉住了。” 皇帝笑了笑, “都带上来吧。” 东宁郡王挥了挥手,殿外,一众和尚被压了上来,而为首的,便是那普空。 普空抬起头来,看向皇帝。 皇帝看了他一眼,问道, “大师可还有什么要跟朕解释的?” 普空听着笑了一声,微微抬了抬眼皮,一副任君处置的表情, “陛下神机妙算,贫僧自愧不如,成王败寇,无话可说。” 皇帝听着轻声一笑,却是透着几分不怒自威的感觉, “成王败寇?谁是王?谁是寇?” 这大楚天下,唯他是王! 普空抬头,嘴角带着几分讽刺, “陛下是王,陈氏为寇!” 提起陈氏,皇帝面上并没有多少表情,只是抬了抬眼皮,淡淡开口, “既是知道朕是王,陈氏为寇,你又何以做贼,助纣为虐?” 普智笑了笑,看向皇帝,冷冷道, “今日陛下为王,陈氏为寇,可以后,未必!” 单凭这一句话,便可以坐实了他谋反的罪名,万死难辞! 听着着大逆不道之语,皇帝轻笑一声, “如今大师这副模样,到真让人以为你普智是前朝忠臣。” 普智冷眼看着皇帝, “清凉寺本就是大晋的护国寺,贫僧为大晋谋划,何错之有?” 皇帝笑了笑, “大晋?四十年前就灭了,那时的你连牙都还没长齐吧,何以有如此深的感情?” 他看着普智,眸子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口口声声前朝,口口声声大晋,却是不顾整个清凉寺的性命来做你的马前卒,普智,你真当朕是老眼昏花不成!” 普智听着他的话面色一变,皇帝身边的老太监来报, “陛下,安定侯求见。” 皇帝摆了摆手, “宣。” 安定侯一身甲胄,自殿外而来,对着皇帝跪地, “禀陛下,山隘处刺客三百余名,已然伏诛。寺外佛祖浮雕后,缴获一百余斤火药。臣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 天色已经明了,太阳自东风升起,寒草露浓,黑衣卫已然被逼上悬崖,与夜司众位高手厮杀着。 赵劭与陆明溪站在一处,而那曲先生站在两人对面,好似看不见中间的杀戮一般,负手而立。 “这些人都是死士,活捉怕是不行,殿下当真不愿与老夫赌一局,或许殿下赢了老夫,老夫会把你想知道的一切告诉你呢。” 也不知这曲先生心中有何执念,自己的人被杀的节节败退,还是一心想着与赵劭赌上一盘。 赵劭嘴角带着一丝笑容,从容,淡然,但也夹杂着几分....冷意,薄唇轻启,似是陈述一个事实, “本宫,不喜欢赌。” 曲先生摇了摇头, “那真是可惜了,难道你不想知道大晋开国圣祖留下的东西是什么,据说那里面有一统天下的秘密,我还以为太子此次就是为这而来呢。” “殿下隐藏近十载,此次显露锋芒,当真是不想要凌云直上吗?” 他口中所说,赵劭似是提不起半点兴趣,反而是陆明溪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笑道, “先生,他不赌,不如你跟我赌一局。我倒是很想知道,这晋太祖究竟留了什么样的东西,可以让人一统天下?” 上架啦 如此安静的上架,今天万更意思一下.....而后.... 求首订.。.:? 第六十一章 套话 陆明溪笑吟吟的看着那曲先生,眸中带着些许探究的趣味。 两国僵持已久,她受北魏先帝嘱托,辅佐太子。 而北魏兵强,远胜南楚,之前做梦都想要南征,成不世功业,可因着两国国情,而大魏西北又时常不太平,却是一直未遂。 她倒是想知道,她没有想出来的办法,那晋太祖一个百年多前的人能有? 这一直曲先生打着晋太祖的旗号摇旗呐喊,还这么理直气壮,仿佛真有根据似的,倒是让她来了兴致。 那曲先生听罢看向陆明溪,轻轻一笑, “想不到姑娘还有此志向,北魏国师陆星沉也不过如此吧!” 陆明溪微微挑眉, “先生这是夸我?” 曲先生笑了笑,只道, “姑娘有此志向是好,只是曲某想说,可惜了陆国师生不逢时,若是早生四十年,或许能是一代枭雄,只可惜了,如今也只能做个短命鬼。” 作为短命鬼的陆姑娘不以为然,只是脸上带着轻笑, “生不逢时?先生是嫌这世道过于太平了?” 陆国师是武将,叱咤西北,手上的北境军战无不胜,这人想说早生四十年,是觉得若早生四十年,能够成立一番功业? 曲先生笑了笑,不置可否, “四十年前群雄并起,兵戈遍地,陆星沉或许能够在杀戮中拼出一条成王之路,可如今生于北魏,到死也不过是北魏皇室手中的一把刀而已,逃不了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下场。” 他笑了笑,而后看向了她,眸中带着几分轻蔑, “而姑娘,以高门贵女之身,又身在南楚,入不了科考,进不了军营,就算有此志向,怕是连做刀的机会都没有吧!” 陆明溪摇了摇头, “我不做刀,陆星沉也不是刀,她是为北魏守境的功臣,先生所说毫无根据,如今西北未平,南楚虎视眈眈,陆星沉何来鸟尽弓藏?” 曲先生却是一笑, “陆星沉以女子之身,功高震主,手握三十万北境军,北魏皇帝将死,怎会留她?太子本就懦弱,若是北魏落到她的手里,岂不是又成一番祸端。” 陆明溪本是想要套话,扯到这里实属巧合,她眸色微扬, “陆星沉是北魏皇帝给太子留的辅臣,什么叫落到她手里北魏必起祸端,摄政王成钰上位,难不成就不是祸端了吗?” 那家伙比她狠的多,太子和德王死了,信王又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老皇帝戎马一生,临了却是只余一口气吊着,让成钰扶一个三五岁的小娃娃上位,这几年过去,这北魏姓彭还是姓成都难说! 曲先生摇了摇头, “毕竟摄政王是男儿,不至于让女子祸乱朝纲。” 又是个男女歧视的,绕了这么大一圈,他是想要嘲讽她? “姑娘是贵女,就算是有些手段,但还是不要太过肆意为好。 老夫上次是在姑娘手里吃了暗亏,可姑娘莫不是以为自己有些小聪明,就能逐鹿天下了。陆星沉的下场,可不怎么好?” 陆星沉下场不好? 陆明溪轻轻一笑,她倒是感觉不错,这不是被他们设计这么多次,就算是死了一回,还是好好的在这儿站着啊。 “下场不好,陆国师马革裹尸,为北魏百姓而死,为守安宁而死,就算是身亡,也是无上荣耀,难不成如你们这般,暗地逃窜,夹缝残喘,便是下场好吗?” 陆明溪反唇相讥, “阁下机关算尽终成空,潜在南楚二十年,为祸朝堂,私结暗党,力图掏空南楚国库,扰乱南楚社稷,却终究大梦一场,这下场,当真是好!” 她死了,青史留名,而他们,却是只能烂在角落里,无人问津,还敢说她下场不好? 陆姑娘很生气,一言一语,尽是戳在了那曲先生的痛处。 曲先生面色一变,却是冷冷一笑, “若成大事者,有舍有得,吾辈卧薪尝胆,隐刃数十载,岂是你一介女子可知的?” 陆明溪笑了,嘴角带着嘲讽, “卧薪尝胆,那说的是灭吴的越王,可不是你们这一群被主子推出来送死的马前卒!” 那曲先生闻言面色一变,许久不曾插话的赵劭也是笑了。 曲先生再怎么迟钝也知道了,这两人一个一言不发引他着急,一个跟话唠似的左拉右扯,这是合起伙来套他的话呢! 赵劭嘴角带起轻笑, “先是将东宁郡王拉下水,想挑唆他与你们一同谋反,许以好处。后又冒充安定侯私兵,肆意留下痕迹,让我们起疑,想要以此分散我们的的注意力。” “而后阁下故布疑兵,又以前晋的所谓传说与国库中消失的库银和军粮想要引圣上前来。” “将整个清凉寺作为筹码,让你们的人假装行刺失败,而后引上智求情,让我们自以为赢了你们这些宵小,而后放松警惕。” “而后山隘处的死士倾巢而出,行刺,才是你们的重头戏!” 他说着,轻轻一笑,不紧不慢的将曲先生的计划尽数揭了出来。 “用炸药炸掉寺前的大佛石像,造成佛怒的假像,不管那些黑衣人能不能得手,圣上这失德的名声都是要坐实了。” “天子失德则民心不安,民心不安则必有动乱!更何况,大楚朝堂本就盘根错节,朝中蛀虫还未拔除,如此,你们再趁乱行事,将大楚搅成一汪混水。届时,离你们所期望的乱世,也不远了。” 他面带笑意,看着那曲先生, “这一招连环计,计中有计,局中有局,你主子,倒是高见!” 看着那曲先生五彩缤纷的脸色,赵劭轻轻一笑, “你不过是一个拖延时间的障眼法而已,还敢说自己卧薪尝胆?” 一番话,把他们的计谋给揭了干净,到最后还是不忘讽刺他一句,这一男一女,配合的天衣无缝,倒是把他当侯耍! 曲先生眸色微怒,却是骤然露出一个笑意, “障眼法?确实是障眼法,可若今日我这障眼法想要了你的性命,也不是不可以的!” 他既然是将一切说了出来,那说明他们的算盘便是已经落空。 如此,杀了他即可,杀了他,南楚夺嫡再现,朝堂照样要乱! 他说着,骤然手掌化拳,向着那两人而来。 陆明溪瞳仁一缩,他竟然会武?! 第六十二章 坠崖 那曲先生骤然内力骤然迸出,极其强劲,夜司的高手与青羽都还在与黑衣卫缠斗,青羽瞳仁一缩,可再赶过来已然来不及, “殿下!” 赵劭眸色微缩,果断带着陆明溪向后退去,千算万算,没想到这个弱书生会武! 那曲先生招招狠辣,而黑衣卫更是心有灵犀一般,死死的缠住一众夜司高手和青羽。 之前是为了拖延时间,要躲着,可现在却是连命都要不要了,只为拦着他们! 那曲先生阴邪一笑, “素闻南楚太子是个荒唐无状的,今日一见,所言为虚,只是人太聪明,总归是不好的!” 他说着,又是一爪向着赵劭抓来。 赵劭手中内力迸出,硬生生将这一招给接了下来, “本宫是聪明还是蠢笨,用的着你来评判?” 曲先生冷冷眯眼,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了陆明溪身上。 三人交手间,他不难看出来,陆明溪虽然身手敏捷,但内力极浅,正面交锋,很是吃亏。 他似是看穿了这一点,招招式式,尽数向着她攻来。 察觉到这一点,赵劭眸色微冷,将陆明溪护在身后。 曲先生却是不欲与他纠缠,招招欲取陆明溪性命,如此一来,赵劭反而掣肘。 陆明溪眸色微冷,并非是他一直向她下杀招,而是发现,此人武功路数,极为熟悉...... 她脚下挑起一把死去的黑衣卫的佩刀,顺势将赵劭往后一带, “我来!” 赵劭有些不明所以,而陆明溪却是已经迎刀而上。 那曲先生冷冷一哼, “小丫头,别以为老夫在你身上吃过暗亏你便是能耐,你这是找死。” 陆明溪冷冷一笑,显然是想到什么, “你,我可没能耐让你在我身上吃暗亏,你确定之前那个人是你?” 之前那个曲先生,绝对是身上没有功夫,否则她不可能那么容易得手。 况且,脚上的功夫,是装不出来的。 这点,不会有错! 而面前这个,下盘极稳,之前他出现的时候无声无息,那时她只顾推算这南楚的事情,也没注意看,而现在想来,谁知道是不是一个人? 她长刀一挑,用的却是剑法,招招致命,严谨至极,一时之间,竟是将那内力深厚的‘曲先生’给连连逼退。 他脸色大变, “你是谁,你为什么会这套剑法!” 陆明溪却是不答话,只轻轻一笑, “我是谁,我还想知道你是谁呢,阁下内功,世间罕有,不知道你主子是何等人物,竟然舍得你这么好的一把刀,上来送死!” 那曲先生冷冷的看着她, “不管你是什么人,只要今天死了,也再难有什么威胁!” 他说着,骤然化掌,向着陆明溪拍来,陆明溪陡然转身,手中长刀宛若游龙,避开正面,斜斜向上刺上了它的手腕―― 手腕一痛,鲜血如注。 那‘曲先生’眸中闪过一抹愤恨的杀意, “你...该死!” 他说着,周身内力暴虐开来,陆明溪见状向后退去,却是依旧被他一掌打在身上,拍飞出去。 赵劭见他暴怒之时便觉不对,可此时出手却是来不及,只得飞身向前,将陆明溪接住,而后挡住那‘曲先生’的杀招。 陆明溪窝在赵劭怀里,猛然吐出一口血来,将他的前襟染的一片红色。 “你没事吧!” 赵劭抱着她,站在山崖边缘。 陆明溪摇了摇头,这副身子,实在是太弱。 也幸亏是弱了些,只是被那阵气波便是撞了出来,若是迎上他的杀招,怕是今日又要再死一次! 自从与陆明溪交手之后,那曲先生的目标已然转移,不是要杀这个太子,而是她,这个废了他一只手的人! 而陆明溪的目的本就是有激怒他的意思,因为人一旦被激怒,便会露出很多破绽,而她方才用的剑招,这天底下,只有一个人会,就是已经死去的北魏国师陆星沉! 方才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他熟知她的剑招,就算是用剑,他也是认了出来。 他的内力和招数,皆是与之前围杀她的人不相上下,且武功路数极为接近。她想,这人和那些人,会否有什么联系,或是一个编队,或是师出同门。 她是必然要抓住这人好好问一问,所以不惜暴露些什么,也要他露出破绽,好让赵劭趁机活捉了他! 可千算万算,陆明溪没有想到,她刚刚激怒的猛兽,下一刻竟成了困兽。 因为...安定侯来了! 安定侯带着数千禁军,已经赶到了山崖处,黑衣卫和这位‘曲先生’插翅难逃。 于是,这位‘曲先生’孤注一掷,不惜爆开经脉,向着两人杀来。 而后.....她与这尊贵万分的太子殿下,被活生生的逼下山崖! 安定侯刚刚来到这山崖上,便是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被太子抱在怀里。 而下一刻,便是看到那个身穿书生衫的中年男子发狂似的向两人杀去,而后那两男一女,便是坠了崖。 可坠崖的那一刻,安定侯才看见,那太子抱在怀里的人,不是自己的侄女吗? “三丫头!” “太子殿下!” “殿下!” 三声喊声同时响起,前者自然是安定侯,而后者,便是青羽与东宁郡王。 看到太子坠崖,青羽再顾不得缠斗,一剑刺杀一个黑衣卫,向着崖壁旁而来。 而安定侯则是红了眼,一把抓住了东宁郡王的衣领,怒道, “你们怎么办事儿的,我侄女怎么在这里!” 这清凉寺内的安危,不是在他手中掌控的吗?不是说没问题吗?怎么三丫头会扯进来! 东宁郡王被他扯的险些喘不过气来,心中呐喊着,好歹你侄女现在找到了,你儿子还没找到呢! 可想归想,他倒是没法说,便是咳了两声, “侯爷,莫要激动,这山崖并不陡峭,令侄与太子殿下在一起,想必不会有危险,咱们这就派人下去搜,现在青天白日,想必也不会有野兽出没。” 东宁郡王说的在情在理,一脸的安抚之色,可安定侯却是不领情,半点也不给郡王面子, “去你的不会有危险,掉下山崖还不是危险?我侄女跟他在一起不是危险?” 这盛京谁不知道这太子殿下荒唐好色,他们家明溪跟着家伙在一起,还不得吃亏? 青天白日的没野兽?那太子不就是个现成的?他方才还敢抱着他家明溪,要不是他是太子,他都想把他那俩爪子给砍了! 第六十三章 心疾 安定侯转身看向那些禁军,吼道, “给本候赶紧的,这些人,该活捉的活捉,弄死的弄死,下崖找人!” 东宁郡王:“...........” 安定侯情商低之名,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 山壁上,赵劭抱着陆明溪,两人卡在一颗歪脖树上,而那曲先生已然不知道掉落在了哪里。 赵劭正想开口,却是发现怀里的人打着颤,背后出了一身冷汗,已然将衣衫浸湿。 “你怎么了?” 他开口问道。 陆明溪张了张嘴,身体有些发抖,似是再忍受着极大的痛苦,紧紧的抓着他的后背,仿佛怕极了他会一个不稳,将她丢下去。 “我...这具身体,有心疾.....” “什么!?” 赵劭看向她,却发现她脸色残白,气息微弱,甚至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的意识有些混沌,只知道紧紧的抓着他, “好像是....犯了心疾......” 赵劭见状心中一沉,眸色环顾四周,他们现在在半山腰,就卡在树上,她若此时发病,凶多吉少! 他找寻着能够落脚的地方,眸子陡然一亮, “抓紧我。” 他道, “再坚持一会儿。” 陆明溪抓紧了他,此时的她,已经没有了多余的力气,只是凭着那一股韧劲,紧紧的抓着他。 赵劭反手抱着她,将她护在怀里,而后抓住那树枝,顺着藤条,落到了山壁之上的凹洞之中。 凹洞并不很大,似是山岩腐蚀形成,但是容纳两人,已经足够。 赵劭将陆明溪放了下来,而此时的她已然失去意识,昏死过去。 “陆明溪,醒醒。” 他唤了她几声,只见她拧着眉头,整个人蜷缩在一处,那只手还紧紧的抓着他的右臂,她意识模糊,只是口中喃喃, “救...我......” 赵劭眉头紧缩,他查过她,自然知道陆三小姐的身体不好,自小有心疾,所以整个安定侯府才回那么纵着。 定然是方才那曲先生的一掌,引发了她的心疾。 不知为何,看着她如此模样,他似乎有些心慌,怕她真的这样就死了。 他还没猜到她的身份啊...... 赵劭将陆明溪扶了起来,他的右手还在被她抓着,而已用左手凝起内力,向她体内输去。 这种情况下,也只能这么做了。 山崖上,自家侄女坠崖,安定侯已然是气急,恨不得自己下去搜人,但上面还有许多事情要他来处理。 食君之禄,自然是要以君王为先。 不过东宁郡王是个做事全面的,知道安定侯夫人还在惦记着,便是命人去清凉寺内送了个信,而后告诉了安定侯,他儿子也找不到了。 安定侯听罢横眉竖眼, “不见了?这死小子在佛寺里也不知道安分!” 东宁郡王眼角微抽, “侯爷,是失踪了,我与祈大人搜了整座佛寺,没有见到令郎的身影。” 拜托,儿子才是亲生的啊! 向来重男轻女的东宁郡王表示,并不理解安定侯这大老粗的思想。 安定侯摆了摆手, “那小子机灵着呢,今日这事也不该牵扯进他来,估计是发现了什么自己好奇跟上去了,让禁军在清凉寺周围搜一下!” 东宁郡王:“..........” 儿子的事儿你倒是理智........ 山崖下,陆明溪依旧昏沉着,但是不再呼吸急促了,她倒在赵劭的怀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手依然紧紧的抓着他的右臂。 赵劭感觉,自己的手臂都快要被抓麻了,但看着怀里的人不安的神情,却是感觉整颗心顿时软了下来。 她的情况稳定了下来,只是依旧昏迷着,就算是心疾发作压了下去,但方才那一掌,她也是受了内伤。 她整个人难受的跟水里捞出来似的,头发都被汗沁湿了,赵劭看着她的睡颜,将她的碎发帮她别在耳后。 墨竹园,东宁郡王传来的消息,陆明溪被找到了,安定侯夫人骤然送了一口气。 陆明澜亦是如此,不过她比安定侯夫人冷静的多,问道, “不知小妹在何处?大人可有查明原由?” 那传信的禁军也说不清陆明溪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只是挠了挠头来开口道, “我也不知道,许是被后山的贼人给掳过去的,具体还要问三小姐了,她现在与太子殿下一同掉下了山崖,禁军还在搜救。” “什么,掉下山崖?” 安定侯夫人听罢刚刚放下的心又是提了起来,她猛然站起来,桌上的茶壶茶杯摔了一地,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掉下山崖?” 陆明澜扶着安定侯夫人,微微安抚着她,秋棠蹲了下来收拾茶杯打碎洒落的瓷片,那禁军后退了半步,沉吟道, “是那窝贼人欲以不轨,刺杀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一时不慎,与三小姐一同掉下了山崖,安定侯也在,现在已经派人下去找了,夫人请放心,卑职还要回去给东宁郡王复命,先行告退。” 那禁军离开,安定侯夫人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喃喃道, “掉落山崖,怎么会掉落山崖呢?” 她面上有些失魂落魄,反应了好一会儿,而后站了起来, “不行,我得去看看。” 她说着就要往外面跑,却是被陆明澜拦了下来。 陆明澜知道的比安定侯夫人多一些,她知道此次圣上来清凉寺的目的不单单是为太后取佛骨供奉,其背后还隐藏着写什么,而太子无故跑到后山,还有贼人,自然也不是单纯表面上的东西。 而且,她们毕竟是后宅女子,贸然跑过去,指不定引来什么麻烦。 她正要唤陆明泽的小厮,却见门外陆明泽灰头土脸的走了进来。 “小二?” 陆明澜看向陆明泽,险些想要上前去打他, “你跑哪儿去了!” 方才家里一下子丢了两个人,可是叫陆明澜和安定侯夫人给担心死了。 陆明泽挠了挠头, “我也不知道,醒过来就在一处山坳里,然后我就回来了。” 陆明澜眉头一皱, “不是你自己出去的?” 陆明泽摇了摇头, “不是,我昨天爬床上睡觉就没醒过,我也奇怪。” 陆明澜眉头微沉,觉得有些奇怪,还未开口便听安定侯夫人开口, “回来就好,小二,你去后山找你爹爹,看看你妹妹怎么回事,刚才有人来报,小三掉下山崖了。” “什么?!” 陆明泽陡然睁大了眸子,本以为他的遭遇已经够奇怪了,怎么陆小三还掉下了山崖? “这是怎么回事?” 他问道。 安定侯夫人瞪了他一眼,怒道, “我要是知道怎么回事,用得着让你去看?” 陆明泽:“............” 第六十四章 梦魇 山壁虽算不上陡峭,但方才为了护住陆明溪,赵劭损耗不少内力,再加上一晚上的斗智斗勇,还与那‘曲先生’的一番缠斗,又经历坠崖,他也状况没多好。 此刻,两人虽然有了个落脚的地方,但一时之间,也出不去。 陆明溪窝在赵劭怀里,还是紧紧的闭着眸子,心疾暂时压了下去,不过她好像有点发热,整个人混混沌沌的呓语着, “师父.......活着.......都活着......我们都要.....活着回去.......活着....回家......” 赵劭摸了摸她的额头,热的发烫,但她整个人却是在发着抖,似乎很冷,整个人蜷缩着,往他的怀里蹭,些许是这样,她能感觉暖和一些。 都这个时候了,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只能将她护在怀里,催动内力,给她取暖。 他的右臂依旧被她紧紧的抱着,赵劭颇有几分哭笑不得的意味。 方才对着那‘曲先生’那可叫一个锋芒锐利,一副足智多谋的模样,活像一只捕猎的狼王,如今一生病,却是跟个小绵羊似的。 看着怀中人安静的模样,赵劭的嘴角不禁轻轻一勾,手,不由自主的摸上了她软玉般的笑脸,描绘着她的眉眼,可当他摸上她的眼角,却是发现她眼角依依有着泪意,她...哭了? 陆明溪眉头紧皱着,似是掉入了梦魇之中,紧紧的抓着赵劭的胳膊,好似溺水之人抓到浮木一般,口中喃喃, “不许死....都不许死......我说过......我会带你们回家.......都跟我...回去.......” “你们都睁开眼睛啊.....睁开眼睛...看看我......” 她声音很微弱,断断续续的,赵劭听不真切,只听间那一句, “活着,都不许死...活着!” 他皱起眉头,微微唤了她一声, “陆明溪,醒醒。” 她这是魇住了,可赵劭很奇怪,她都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活着?是谁要死了?听她的语气,好像是很多人。 良久,陆明溪幽幽醒来,只是精神不太好,她看着面前的赵劭,神情有些恍惚。 她方才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好像回到了她十五岁那一年,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 那一年,师父去了,给她留下遗命,让她辅佐北魏太子。 那一年,她入了北魏朝堂,以女儿身遭受颇多指点,北魏皇帝力排众议,让她承袭了师父的国师之位。 也是那一年,胡兵侵犯大魏北境,民不聊生,她带兵北上,与胡兵在雁回山交战数十次。 后来,胡兵退了,可是好些将士都死了,一片尸山血海。 那时的她,初次经历战场的洗礼,接受不了那尸横遍野,血流千里,特别是那焦土之上,躺着的全都是与她共同进退的兄弟朋友。 那一日,还并未扬名天下的北魏国师陆星沉,哭的声嘶力竭,就在那一片战场之上,守着那些将士的尸体,守了一夜。 胡兵凶悍,最后一战,他们约定好了,一起来的,要一起回去。 似是想起往事,亦或是病的有些迷糊,陆明溪还在看着赵劭,却是流出了一滴泪。 这下,可是把赵劭给整懵了,向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太子殿下,忽然感觉一阵兵荒马乱,手足无措,不由自主的给她擦去了那一滴泪, “你怎么了?可是...梦魇了。” 陆明溪顿了好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对着他点了点头。 方才忽然犯了心疾,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又落到了梦魇里,她稍稍有些恍惚。 赵劭看着她的神情,活像是个刚睡醒的小猫,半点方才张牙舞爪的模样也没有。 陆明溪显然还有些有气无力,看向他问道, “我们现在是在哪儿?” 赵劭道, “在山壁之上的凹槽里,你方才犯了心疾,我便带你来了这里。上面的人多半是直接下山找去了,这么长时间都找过来。” 陆明溪点了点头,对着他一笑, “方才,多谢了。” 她方才虽是犯了心疾,但隐隐对着外界还是有感应的,知道是他救了自己。 赵劭笑了笑,还未等说什么,外面便是一阵窸窣的声音,而后有人喊道声音里夹杂着几分喜色, “在这儿,太子殿下和陆三小姐在这边的山壁上。” 陆明溪和赵劭应声看过去,是一队禁军顺着绳子爬了过来。 那一个禁军喊出声来之后,便是来了十几个禁军向着这里凑来,在看到赵劭的时候,半跪着行了一礼, “卑职救驾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赵劭看了看这渐黑的天色,说道, “确实是够迟的,回去自己领罚。” 那禁军听罢低头, “是!” 两人被那些禁军们给带了上去,安定侯听闻消息第一时间赶了过来,而后便是抓着陆明溪全身上下看了一通,似是要确认她的安全一般, “溪儿你怎么样,没事吧?你怎么会来这里?多危险啊!” 陆明溪被他搞得一阵昏头转向。 另一边的赵劭看着陆明溪病弱的模样,忍下了上去给安定侯一拳的冲动,扯了扯嘴角开口提醒, “安定侯,三小姐方才犯了心疾,高烧未退,怕是经不起你这一翻折腾。” 这大老粗手劲多大,她身体还未恢复,经得住他这么按着? 他好不容易给救回来的那半条命,也都要让他给折腾没了! 安定侯听罢当即从陆明溪肩膀上把手给拿了下来, “心疾?明溪,怎么回事,你方才犯心疾了。” 陆明溪点了点头,还未开口,安定侯又是一阵兵荒马乱,赶忙带着她回了清凉寺,请了个大夫过来。 赵劭站在原地,看着安定侯慌乱的身影微微摇头。 青羽凑上前来, “殿下,你没事吧!” 赵劭转过脸去,对着他笑了笑,开口道, “本宫能有什么事儿,这儿的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青羽敛了敛眸子,道, “事情并不如之前安排的那样......清凉寺中普空谋反,意欲行刺陛下,东宁郡王率先洞察,禀明陛下,同祁连玉一起灭了这清凉寺的阴谋。而安定侯则是带兵缴了关隘处的刺客,迎佛骨的典礼照常举行,好像是上智大师的关门弟子,叫普清。” 第六十五章 踏青 赵劭挑了挑眉,听着青羽所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给猜了个大概。 他这个父皇,向来喜欢将一切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不容许半点差错,他另有安排是意料之中,只是这东宁郡王......他眸子微敛,这倒是预料之外。 “那这里的事情呢?那些黑衣卫怎么样了?” 他复又问道。 青羽听罢开口, “东西已经被祈大人进行清点,收入了国库之中,接下来便是朝堂里的事情了,只是那些黑衣卫,尽数自尽了。” 那些人是死士,一看到事情败露,自然不会留活口。 似是在预料之中,赵劭长睫微低,掩住桃花眸中的思绪万千,沉吟片刻,他道, “给祁连玉递个信,下山搜一下那个将本宫推下山崖的那个人。” 那人武功极高,就这么摔下去,到还真不一定能摔死。 青羽点头, “安定侯已经下令了,禁军还在搜着,整座清凉山已经封锁,他逃不掉。” 赵劭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笑来, “如此,那也没咱什么事儿了,走了找父皇复命去。” 他该做的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就是卖乖讨好处了,忙活了这么一圈,总得有点好处拿不是? 山崖下的禁军还在搜寻着,太子殿下的身影隐于黑暗之中,向着清凉寺外走去。 解决这件事情,有些事是能够见光的,有些事是不能的,皇帝与太后的御驾已然回宫,而对于外界的宣称,清凉寺内发现大量贪污赃物,太子殿下作为储君,正在处理。 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盛京城内的官员人人自危,生怕波及到了自己的头上。 虽然对于那些黑衣卫还有很多疑点,但是明查暗访近十年,祁连玉手中已然掌握了所以的证据,而得到了皇帝首肯,终于到了拔除这南楚心脏处的钉子的时候。 赵劭回宫之后,因为这件事情本就是他插手,皇帝依然留他给祁连玉撑腰,这点,倒是出乎他预料之外。 而更加意外的是,皇帝启用了东宁郡王,一同入朝议政,填补了户部的空缺。 一时间,朝堂之上的风向变了。 又过了几天,会试放榜,接下来,就是殿试了。 朝堂之上,重新忙了起来。 弃用了腐朽的,自然要添入新鲜的血液。 陆明溪倒是饶有滋味的听着这盛京城内的风向,舒坦的躺在被窝里养伤。 自那日犯了心疾,整个人确实是难受了一阵子,安定侯夫人找了大夫还好调养着,书院那边也是又请了假,叶书岚来看过的几次,调侃她今年一直在养病。 赵劭也来了两次,给她讲了一些朝堂上的事。 但这半个月以来,陆明溪思考最多的却是这一具身体,不但内功要重新练起来,也得用些药好好将养着,要是她最后没能死在敌人手里,而是自己心疾发作死了,实在是太憋屈了。 临近深春,盛京的风夹杂着几丝暖意,各府的贵女都开始结伴去郊外踏青。 陆明溪赖在府里修养许久,这一天,终于被安定侯夫人给赶了出去,美名其曰,出去散散心,吹吹风,对身体好。 带着琉画来到郊外,草坪很是广阔,隔着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左边是文人诗会,右边是几家少年在踢蹴鞠,打马球。 陆明溪看着那蹴鞠颇有兴致,却是被琉画给拖了回来。 琉画的意思是,男女有别,身为女子,不太好明目张胆的看男子打球。 但陆明溪想的却是前去打上两杆马球,活动活动身体,不过看到琉画的眼神,陆明溪很聪明的没有说出来。 左边的草地上摆着一个个檀木长桌,上面铺着上好的宣纸,摆着笔墨,不止贵女们,隔着一道道屏风或是纱帐,另一边也有着些许男子与这边对诗。 五月里,殿试已经结束了,各个考生紧张了一年,自然是要好好放松一下。 春色正好,自然不能辜负,更何况还有佳人对诗,虽说是隔着一层屏障,但谁知会不会成就一段良缘不是? 就算是不能,年轻气盛的少男少女们,隔着那道屏障互相对诗,也不负一番年少的意气风流。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 豆蔻年华,皎如秋月。 然而,陆明溪对对诗没什么兴趣,索性就跑到小溪旁玩水,可没玩多久,便是听见一声迟疑, “陆三姑娘?” 陆明溪回头,微微有些惊喜, “顾昀?” 面前站着的,正是一身布衣的顾昀。 “你怎么在这儿?” 陆明溪问道。 “去城里办事,正要回翻云山,没想到路过此处,稍稍停留了一会儿,竟是碰到了姑娘。” 顾昀笑了笑,道, “前些日子听闻姑娘翻了心疾,顾某还挂念着,可是无恙了?” 陆明溪对着他笑了笑, “已经大好了,否则我也不会出现在这儿。” 听着两人寒暄,琉画却是眸中疑惑, “小姐,他是谁?你们认识?” 小丫头打量着顾昀,一副警惕之色,一口一个姑娘,还直接走上来跟她家小姐搭话,不知道男女有别吗? 长的是人模狗样的,只是她怎么没见过这人? 感受到琉画不善的目光,顾昀微微摸了摸鼻子,他好像长的也不像是坏人吧,这小丫头怎么警惕成这样? 陆明溪看着琉画笑了笑,道, “他是我的朋友,之前上巳节认识的,你那时与我走散了,没见过。” 总不能是说劫寨子认识的,于是陆明溪便是往前推了一下,要不是他那两个兄弟上巳节出了那么一遭事儿,她也遇不上他。 反倒是琉画瞪大了眼睛, “什么?上巳节!” 她猛地挡在了陆明溪的身前, “小姐,你可不能什么人都当朋友,要知道男女有别,你看他这一袭布衫,都旧成什么样了,指不定是要骗你!” 她奶凶奶凶的瞪着顾昀, “我告诉你,我们家小姐可是安定侯府的三小姐,可不是小门小户的姑娘,可不是你能够随意欺骗,攀得起的!” 她这话说的陆明溪忍俊不禁,对着顾昀道, “这小丫头喜欢脑补,你别介意。” 顾昀面上情绪复杂,有尴尬,有失神,最多的,还是苦笑, “我看着就这么像是要图谋不诡的坏人吗?” 琉画眼神里满是无辜和愤懑,看向陆明溪, “小姐,我可是为了你好!” 且不说别的,这个男人看上去都得二十六七了,这么大年纪的男人,比她家小姐足足打了十一二岁,怎能能行! 第六十六章 故人 “你这小丫头整天都在想什么?” 陆明溪笑着弹了一下琉画的脑门, “你想岔了,我们真的只是寻常的朋友而已。” 顾昀也是笑着摇了摇头,解释道, “在下对陆三小姐毫无越距之心,只是三小姐有恩于在下,是故上前打个招呼而已。” 琉画看着顾昀,又看了看自家小姐,微微迟疑, “是这样吗?” 男子女子,还可以做朋友? 陆明溪点了点头,顾昀也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琉画挠了挠头,颇是不好意思的看向顾昀, “不好意思啊,我方才说话失礼了,我给公子道歉。” 她说着,红着脸对着顾昀福身一礼。 顾昀笑着摇了摇头, “无妨,男女有别,方才确实是在下考虑欠周。” 只想着她的性情,倒是险些忘了,她还是个大家闺秀。 顾昀敛了敛眸子,看向了远处。 那里正是举行着诗会,依旧是城郊的杨柳弄春柔,少年意气,鲜衣怒马,诗词歌赋,书尽繁花。 只可惜,碧野朱桥春日景,物是人非,只余这溪水长流。 十年了,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了。 顾昀微微敛眸,复又看向了陆明溪,遇到熟人,陆明溪也提起了几分兴致,与顾昀走在河边聊着。 忽然,一只马球踢了过来,擦着顾昀的脸侧直直冲着诗会举行的地方而去―― 这条小溪本就不宽,少年打马球力气大,若是打过来也是常事,只是那边此刻正在对诗,若是忽然一个球砸过去,莫说是砸上了人,就是砸到了那道屏风,都会引起一阵慌乱。 那打出这个马球的少年显然也是惊到了,坐在马上一脸要闯祸了的表情,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也就是此时,一只手将那只马球给拦了下来。 “没想到这跟着你出来一趟,这就要被马球给砸到,我说祁连玉,你是不是刻意引老夫出来要谋杀?” 明城手中握着那只马球,对着旁边的祁连玉悠悠的调侃道。 祁连玉一脸苦笑的摇了摇头, “本以为是今日天气好,想要带先生出来看看这春日光景,听听才子佳人会诗,学生也是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状况啊。” 现在朝中正值大换血,缺少贤能之才,纵使殿试后选出新人,也终究没有经验,他此来本是想要代陛下劝先生出山,谁知道,刚刚到了城郊,竟是出了这么一遭事儿。 明城笑了笑,抬手将那马球给丢了回去,对着那少年喊道, “小子,下次注意到,别用这么大力气往别处打。” 那锦衣公子面色上带着三分赧然,耳根赤红, “学生受教,多谢先生。” 他说着,便是转过身去,骑着马一溜烟不见了踪影,仿佛是后面又老虎追他一般。 陆明溪看着那少年的背影不禁一笑,而顾昀,听着耳边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身形微微一僵。 两人就站在溪水旁,那马球是擦着两人的耳边划过去的,明先生与祁连玉自然也是看见了两人的身影。 只是当他们将眸子回了过来,看向前方,在看到熟悉的面孔的时候,都是微微一愣。 陆明溪看向身旁呆愣的顾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两个男子站在前方,一人年纪稍大些,四十多岁的年纪,着一袭竹青长衫,颇有儒骨。 而另一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素色锦衣。 陆明溪当时在御花园,是见过祁连玉的,自然是认出了他。 对面的祁连玉张了张嘴,脸上各种神色划过,眸中划过一抹惊喜, “阿昀。” 顾昀对着他笑了笑, “连玉。” 陆明溪看向顾昀,他们...认识? 也是此时,祁连玉注意到了顾昀身旁的女子,看了过去,当他看到她的脸的时候,也是一愣, “陆三小姐?” 两人没打过照面,但是当时在御花园是见过一面的,祁连玉对这个一脚将齐王踹出去的女子,也是破有印象。 陆明溪笑了笑,对着祁连玉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祈大人,幸会。” 祁连玉看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此刻站在一起,心中与旧友五年不见的喜悦之情减少不少,反而是多添了几分疑惑。 顾昀笑了笑,解释道, “三小姐与我有恩,今日正巧碰上。” 随后他又对着明先生一揖,行了一个严丝合缝的弟子礼, “数年不见,先生安好。” 明先生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向来淡然的眸中隐隐带着几分激动与喜悦, “都好,你可还好?” 顾昀笑了笑,低头敛去眸中的失意, “衣食无忧,足矣。” 面前的两人皆是锦衣,唯他一身布袍,但他笑的从容,身板挺直。 明先生笑着,又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人似是故友重逢,陆明溪很识趣的退到一边,想要给他们留些空间,但顾昀却是没有过多停留,说了几句便是借故离开了。 明先生看着顾昀的背影,眸色复杂,微微叹了一声, “世事无常,本以为此生无缘了,没想到,今日又能见到。” 六年前自己最得意的两个弟子,一个祁连玉,另一个便是顾昀。 祁连玉十七中举,而顾昀十五岁就成了秀才。 六年前两人一同连中三甲,榜上有名,本以为自己座下是并蒂花开,可谁料世事无常? 五年前那场水患,不仅仅是显现出了南楚国中的蛀虫与腐朽,也埋葬了一个少年的梦。 陆明溪并未走远,听着他这句话微微拧了拧眉头。 之前赵劭那家伙并没有跟她说这些,只说顾昀身上有官司,不便现身,可如今一看,他与祁连玉和明先生似是相熟,方才那一声先生,他也是明先生的弟子? 琉画也是抬了抬眸子,看着陆明溪微微出声, “小姐,方才那人究竟是谁啊?看着好像跟祈大人和明先生很熟的样子,可如果他是明先生的弟子,为什么并未在朝中为官?” 她说着,瞪了瞪眼睛,道, “难道他是一直考到现在也没考上?” 小丫头看着顾昀一身落魄布衫的样子,虽说并不邋遢,可在她看来,衣服这么旧了,那必然也是没几个钱。 在琉画心中,穿的不怎么样,便是落魄的,她心中想着,不免又脑补起来。 第六十七章 五年前的水患 陆明溪自然知道顾昀必然不是考了多年未考中的,先不说他自己身在土匪窝都能想着法子翻身,遇事冷静,处惊不变,就是物以类聚这一条,能与祁连玉相熟到互唤小名,自然也不是平庸之辈。 而看着方才他和明先生的神情,像是师徒。 若是明先生的弟子,又岂会是庸碌之人? 陆明溪看着顾昀的背影,若有所思。 若非是才学,那只能是变故了。 祁连玉是六年前中举,而顾昀是四年前来了翻云寨,若是要推算他的身份,或许在这段时间里,可以找出什么线索。 身有才学....无法科考....若非是本身有罪便是被家人株连! 陆明溪长睫微低,掩住眸中神色。 心中思索着,她眸光陡然一亮,五年前,好似是有一桩株连案来着,而那家人,恰好姓顾。 五年前荆州水患,河坝决堤,淹了大片大片的农田村落,哀鸿遍野。而此时,朝廷赈灾的米粮不翼而飞,大批难民无米水可进,甚至易子而食。 穷途之中,必现动乱。 大批难民集结,举起反旗,而荆州知洲顾元墨镇压失败,自戕谢罪意欲抚平民愤,但,未果。 本来就算是镇压难民失败,荆州失守,但顾元墨与荆州共存亡,杀身成仁,本也该留一个忠志之名。 可错就错在,赈灾钱粮,是在他的手里丢的。 于是,忠士变奸臣,再加上当地的世家豪绅推波助澜,大片大片的恶名加在了顾元墨的头上。 天子震怒,取消了顾氏一族男子的科举资格,而顾氏一族,就此没落。 顾元墨姓顾,顾昀也姓顾,难道....... 陆明溪骤然抬起头来,看向远处翻云山的方向,若是与此事有关,是否就能解释他为何屈居于山寨之中,做一个不见天日的山匪? “小姐?小姐?” 见陆明溪发呆,琉画不禁唤了她两声。 陆明溪方才回过神来,看向琉画, “怎么了?” 琉画看着陆明溪,指了指天色, “时辰不早了,小姐,咱们该回去了。” 陆明溪点了点头, “走吧。” 明先生看着陆明溪的身影微微敛眸,看向了身旁的祁连玉, “这姑娘,长的有些眼熟啊,你认识?” 祁连玉微微颔首, “这是安定侯府的三小姐,十五年前战死的陆轩之女。” 明先生听罢了然, “原来如此,怪不得看着眉眼之处有几分熟悉。” 可随即,他皱了皱眉头,问道, “她怎么会跟顾昀认识?” 顾昀虽有才学,但这几年来,他身上又背负着那么些冤屈,不管是如何来过,总归是不容易的,反正跟官家是绝对沾不上边的。 一个闺阁女子,怎会与他如老友般聊天? 祁连玉听罢苦笑, “我也想知道啊。” 这两人分明是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 明先生摇了摇头,转身离去,祁连玉眸色微瞪,立即追上去。 可不能让他回去,自己提的事情,他还没应允呢。 ................. 寒月高挂,月色正浓,芙蓉阁内,陆明溪借着灯光翻阅着手中的卷宗,一个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屋内。 陆明溪微微抬眸,入眼的是一袭玄墨色的颀长身影,脸上并没有太多波澜, “怎么,深夜到访,有事?” 赵劭似是习惯了她这神情,笑了笑,自顾自的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半是调侃道, “没事不能来找你?” 陆明溪微微挑眉, “整个盛京城都知道,皇帝将殿试和试卷察校交给太子和苏阁老主持,如今殿试刚过不久,还未放榜,太子殿下应该是忙的团团转才对,没事的话,哪里有空来我这里?” 赵劭手指微微摩裟着那青瓷茶杯,轻轻一笑,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陆明溪看向他,问道, “有线索了?” 半月前,清凉寺那些黑衣卫,虽说在明面上来说是失败了,不但赃物被搜了个彻底,罪名也是实打实的。 可实际上,他们抛出的这些线索,将南楚多年来的沉疴痼疾尽数暴露出来。 而此时,也是逼得皇帝不得不挖除这些,可这样,也必然也动了南楚根本。 至少,一时之间是的。 看似一胜一败,实则两败俱伤。 只是对方付出的代价大了些而已。 计谋环环相扣,且筹谋十几年的成果都可以这样抛却,要是说背后没个老谋深算的家伙,打死她都不信。 更何况,这些家伙还在北魏对她动过手,她清楚他们的实力,那日那些黑衣卫,绝不是他们的最高水平。 所以,这条线,必须查下去。 而她能够想到这些,赵劭和祁连玉必然也是想到了。 如此,拥有着一样的目标,陆明溪再一次无耻的赖了上了。 而赵劭还没猜到她的身份,时不时的还真能让她提供几条线索,便是任她赖着了。 赵劭抬起头来,微微敲打着桌面,道, “根据夜司情报,前几个月玉霞关交战的时候,他们出现过,而经过暗访,五年前荆州水患的民暴,也有他们的手笔。”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本以为是各世家士族内里腐朽,怀着发国难财的心思,却没想到,早在这么早之前,南楚之内,便有他们这些人推波助澜。 陆明溪敛了敛眉目,微微沉吟, “如此来说,这些人,看来真的是前朝的一些势力了。” 能够联系氏族,拿捏百年世家,大多也就是他们了。 只是....他们想要如何?复国吗? 做些小的破坏可以,可若是复国,他们的力量,却是弱的不止一点半点。 “之前抓获的黑衣人,你们把嘴给撬开了吗?” 陆明溪又问道。 赵劭摇了摇头,似是有些怅然, “全都是死士,包括普空和清凉寺内的那些被抓的和尚,全都服毒自尽了,只剩一个普智,还被我拔了舌头。” 没了舌头,手脚被废,甚至连牙都被打的稀巴烂,他倒是没法自杀了,可也没法开口说话了。 陆明溪听着笑了笑, “你这是自作自受,谁让你拔他舌头的。” 赵劭拧眉,一脸无辜, “我不拔他舌头他就会开口吗?说不定就咬舌自尽了,谁知道祁连玉那家伙这么没用,都不知道好好处理留活口。” 太子殿下很无耻的把过错全都推到了祁连玉身上。 陆明溪摇了摇头, “祈大人是文官,想不到情有可原。” 赵劭听罢瞪了她一眼,祁连玉情有可原,他就罪无可恕了?分明还是他救了她一命! 第六十八章 旧案 陆明溪沉吟片刻, “能让我去见一下普智吗?” 赵劭挑眉看向她, “你想如何?” 陆明溪眸子微眯,摸着下巴道, “就算是不能说话,是或者不是总能在脸上有个答案吧!” 赵劭听罢白了她一眼, “夜司秘药都不能撬开的嘴,你问一句他就会回答你?” 陆明溪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 “试一试嘛,总归没什么坏处。” 赵劭狐疑的看向她,倒是没继续说下去,只是不知为何,看着她的神情,心里却是信了三分,开口道, “见到是可以见,最近不行,得过了这一阵。” 陆明溪点了点头, “不急,给我留着活人就行。” 赵劭点了点头,留活口没问题,就现在普智那样,也没人在乎他的死活,丢在夜司的大牢里,他一个废人,也死不了。 “还有一件事情。” 陆明溪又道, “之前你说查过顾昀,说他有官司在身,是什么官司?” 她忽然问起顾昀,眸中神色显然是想到什么,赵劭看着一愣,嘴角带上几点笑意, “你是会未卜先知吗?” 陆明溪听他这么说,便知道此事有猫腻,倒也没隐瞒,径直道, “我今日出去踏青,遇见了他还有祁连玉和明先生,感觉他们可能认识,还是熟识,所以擅自猜了些东西。” 赵劭点了点头,道, “没错,是有关系,六年多前,祁连玉和顾昀,都是明先生的弟子。” 陆明溪眸色微张,似是有几分讶然,微微迟疑道, “那他的身份.....” “五年前荆州知州顾元墨幺子。” 赵劭道, “当日顾元墨身死,累及知州府,知州府里一百多口人被那些难民屠了干净,但当时顾昀因为不在知州府,逃过一劫。 而顾元墨因为失职,害的荆州沦为一片泽地,哀鸿遍野,圣上震怒,顾氏一族累及满门,而顾昀也担上了罪子的身份,一身功名还未授官,便是被抹去。 荆州暴乱之后,大家都以为他也死了,但都不知道,顾昀实则未死,只是隐于民间而已。 他全族获罪,自己的功名也早被抹去,无法归京,索性换了个身份,重新开始。” 陆明溪听罢了然,似是没想到顾昀一生也是过的如此跌宕起伏, “那你上次说他身上有官司?又是什么意思?” 感叹归感叹,但她这人向来理性,很快就抓住了不同的地方。 赵劭看着她轻轻一笑,眸中带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色, “顾昀当日就是一个书生,顶多是有些骑射功夫,你以为,他是怎样从荆州那个混乱之地活下来的?” 陆明溪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他是被人救了。” 赵劭道, “一个叫相思的青楼女子救了他,两个人倒是生活了一段时间,郎情妾意。 只可惜好景不长,那个女子被当地的一个豪绅强抢,他为了保护那女子,无意间杀了人。而当地的知县与豪绅同流合污,自然是要拿人,他便是与那女子连夜逃了。不过那女子身体病弱,后来在荆州东南一带染上了瘟疫,还是死了。 而他后来,一路漂泊,认识了几个兄弟,后来来了翻云山。” 赵劭说着,抿了一口茶水, “我一开始查的时候只查到了他被救之后的事情,只是近几日查五年前的荆州一案,才查到他身上,此人做事滴水不漏,心性也算得上坚毅。” 若非做事滴水不漏,他凭着顾元墨幼子这个身份便是足以被人接连找上,而不是能在一个县城里生活近半年时间。 而心性坚毅,若是没点心性,一生大起大落,经历了这么多,换了旁人早就寻死去了,他到是还能在翻云山上过的风生水起,甚至在盛京连开了好几家铺子,要知道,在这盛京能够落下脚的人,可都是非富即贵,而他,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罪臣之后。 “原来如此。” 陆明溪摩裟着手中的青瓷茶杯, “确实是个人物。” 她早就感觉顾昀身上的气场有着几分不一样,如今看来,经历过这些不但没死还没走歪路,倒是个...厉害的。 赵劭看着桌上的案宗,正是五年前荆州水患一事, “你在看五年前的事情?” 陆明溪点了点头, “今日碰见顾昀之后,我自己猜测了些,觉得他或许和顾元墨有些关系,就拿来看看。” 赵劭挑了挑眉, “你看这卷宗,不单单是猜测他的身份吧!” 这上面罗列的,可是当初水患发生的始终。 陆明溪嘴角弯了弯,道, “单是之前你们掌握的那些证据,并不足以将荆南那些个世家问罪吧!” 赵劭看着她,倒是没隐瞒, “没错。” 南楚的氏族势力盘根错节,就算是将朝中那些桩子拔出来,也无法尽数累及一族。 朝中的蛀虫是除尽了,可这地方贪官.....也是让人头疼的很。 陆明溪手指敲打着那卷宗上的书页,眸中闪着笑意, “那再添一把火如何?” 赵劭看向她, “你想把五年前的事情给全部挖出来,给顾元墨翻案?” 陆明溪挑了挑眉, “朝中正值用人之际,一举两得啊。” 给顾元墨翻案,不但能把五年前插手那些事情的氏族给拉出来,顾昀也是罪臣之后变烈臣遗孤,再加上他之前的功名....又是给朝中添了个可用之人,的确是一举两得。 赵劭看着她,漆黑的瞳仁之中带着几分沉思, “照你这么说,的确是一举两得,只是,你没有带着几分私心?” 陆明溪嘴角微翘,梨涡融融, “没有好处我瞎忙什么,你给顾昀翻案,我买他一个人情,这样一来,他欠我的多了,以后有所求,也好办点。” 她如此坦然,倒是让赵劭一阵哭笑不得, “就算是他入朝,遭到重用,一个无所依靠的人,跟安定侯府也是天差地别,你能有什么求到他的。” 却见陆明溪抬了抬头,撑着脑袋半悬在书卷前,摇头晃脑道, “非也非也,没听说过莫欺少年穷?万一那日我被安定侯府扫地出门,也总有个去处不是?” 毕竟她不是真的陆三小姐,总不能装一辈子的。 听着她如此说,赵劭不禁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 “你若是那日真被扫地出门了,来我东宫,我收留你。” 这人可是个活宝,不但脑子转的快,放在身边看着也感觉让人欢喜。 第六十九章 始乱终弃 陆明溪倒还真是认真思索了一番,点了点头道, “你那儿确实也是个好去处。” 赵劭轻笑,伸出手来道, “把卷宗给我,祁连玉问我要了。” 陆明溪听着把卷宗尽数给他找了出来,翻着几本卷宗给分了出来,道, “有些地方我做了批注,用的永安的水溶墨,用水一擦就掉,若是祈大人看完,记得用水一擦。” 她看的卷宗都是从夜司的秘库和刑部借出来的,她与祁连玉大多也是交错着看,有时候她看的快一些,有时候他看的快一些,借着这卷宗,倒是有过几次关于案情的对话,只是祁连玉并不知道她的身份。 赵劭点了点头,陆明溪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开口道, “再送你个人情,如果给顾元墨翻案,你在背后推波助澜就好,交给祁连玉,我想,他很乐意接收你这个人情。” 以今天的情景看来,祁连玉跟顾昀感情绝对不错,她想,祁连玉肯定很乐意帮自己的好友翻案。 而这样,正巧也省了他一番功夫,避免了皇帝的猜疑。毕竟他如今的处境,总是存着几分不明的。 赵劭看着她带笑的眸子也是一笑,道, “你倒是不浪费半点卖人人情的机会。” 陆明溪摇了摇头,较真道, “不,这个是送你的。” 赵劭笑了笑,还未开口,便听见外面一个声音传来, “小姐,你今天怎么又把药给倒花盆里了,我让厨房又给你煎了一碗,赶紧”喝了........ 话还未说完,琉画就呆愣在原地,手中的瓷碗一个不稳,险些摔到地上。 她们家小姐的房间里怎么还有个男人?这个男人的手还放在她们家小姐的头上!! 赵劭看着琉画也是微微一滞,来的时候没见到这个小丫头,他以为她睡了...... 陆明溪脸上的笑容亦是一僵,她还未开口,便是看看着琉画要喊出声来, “来......”人啊...... 她刚刚冒出声来,便是被陆明溪一把捂住。 琉画一双眼睛瞪的圆圆的,看向陆明溪满是无辜与不可置信,小姐捂她做什么。 陆明溪微微一咳, “琉画,你先别喊,他不是坏人!” 她这话说完,琉画一双眼睛依旧是咕噜咕噜的转着,满目不可置信。 不管是什么人,他都不该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啊! “我把手放下了,乖琉画不许叫出声来啊。” 陆明溪看着琉画咕噜咕噜的大眼睛又道。 迟疑片刻,琉画终是点了点头,陆明溪将手给放了下来。 琉画看着陆明溪,一双眼睛里满满的恨铁不成钢, “小姐,不管他是好人坏人,你都不该让他进你闺房啊,你名声本来就不好,以后还嫁不嫁人了!” 陆明溪:“...........” 赵劭:“.............” 以两人的脑回路,想了一圈,甚至考虑了各种可能想了一套有一套的说辞,竟是没想到小丫头第一句竟是这个。 琉画可没想那么多,只是看着陆明溪,一脸的愤懑。 先是今天白日里在城郊跟一个男人说话,这晚上屋子里怎么又来了一个?小姐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倒是赵劭扯了扯嘴角,道, “若是方才让你喊出来,她才是不能嫁人了吧。” 她这一喊,别说是安定侯府都知道了,怕是隔壁的荣昌盛伯府也能听见。 过两天,怕是整个盛京城都知道安定侯府三小姐的芙蓉阁里进了个男人。 他这话一出,琉画方才想起来,后怕的捂住嘴, “是啊,幸亏小姐捂的及时。” 看着她这个样子,赵劭倒是轻轻一笑,竟还有这么迷糊的小丫头。 “不对!” 琉画骤然回过头来,看向赵劭,老母鸡护崽一般将陆明溪护在身后, “想要坏我们家小姐名声的不是我,我看是你!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琉画说着,一双杏眸扫过赵劭的脸,长的倒是人模狗样的,怎的这么没规矩,大晚上的来姑娘闺房,还不如今天早晨那个穷书生。 活了近二十年,赵劭倒是头一次被一个小丫头这么当贼放着,微微挑了挑眉头,道, “我是谁?这话你该问问你们家小姐。” 琉画听着拧了拧眉头, “问我家小姐?” 她说着,瞪了赵劭一眼, “关我家小姐什么事儿?你是谁与我家小姐有关系吗?” 赵劭听着嘴角微翘,又是那一副多情公子样,只是微微摇头道, “如何能没有关系,当日我救了你们家小姐一命,你家小姐可是应了要嫁给我的,只是几天的功夫便是转头不认人了,如此始乱终弃,真真是伤本公子的心啊。” 他这话,可谓是平地一声雷,吓得琉画向后一步,看向陆明溪, “什么?小姐,你跟人私定终身了?还始乱终弃?” 陆明溪微微扯了扯嘴角,看向赵劭,无奈道, “不是我要始乱终弃,公子你名声太差,我怕你上门提亲会被我大伯打死。” 两人尽是话里有话,但小丫头琉画却是没听出来,只是觉得面前的男子可能是借着救命之恩想要占小姐便宜。 毕竟,哪个人家的正经公子,能做出夜闯闺房这种事来? 不行,绝对不能让小姐跟这人扯上关系。 于是乎,琉画站在陆明溪面前,对着赵劭道, “这位公子,结亲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单单是我们小姐应过是不作数的,你若是真对我们小姐有意,不如挑个好日子来下聘,只要公子不是太过无状,我们侯爷也是不会做多为难的。” 既然不是好人家的公子,那让侯爷解决便是,分分钟给他打断腿扔出去,看他还敢缠着自家小姐! 陆明溪看着当在自己身前的小丫头轻轻一笑,不知道这丫头又是自己脑补了什么,总归是糊弄过去了。 赵劭也是心中好笑,道, “多谢姑娘指点,在下改日就让人来下聘。” 他说着,心中倒是思量着,要不要真的找安定侯下个聘,或许还能解他如今之围。 他想着,看了陆明溪一眼,娶她,好像也不错,反正她说了,有可能被安定侯府扫地出门,投奔他,刚刚好。 陆明溪自是不知道赵劭此时在想什么,只是想着赶紧将他打发走,琉画在这儿,有些事情也无法继续说了,这家伙还是越早走越好,若是让安定侯撞见了,她麻烦更大。 赵劭自然看出了陆明溪的心思,对着她轻轻一笑,做了个潇洒的公子揖, “天色不早,小生告退。” 他说着,便是身影消失在了屋内。 第七十章 老夫人归家一锅粥 这时候,琉画才回过头来看向陆明溪,半点没了方才地气势,只是一脸的心急。 “小姐,那人到底是谁啊?他缠上你多久了?他什么时候救你的命了?你怎么还应承了人家要嫁给他?” 小丫头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的砸了过来,陆明溪轻轻一笑,道, “救你家小姐性命的,还能有谁?” 琉画听着先是一愣,后又瞪大了眼睛,满是惊色, “是太子殿下!?” 陆明溪点了点头,琉画一张小脸皱成一团,脸上神色说不出的复杂, “我....我刚才.....是在跟太子说话?!” 她说着,猛地缩了一下脖子,那可是未来的皇帝啊,她竟然那么凶,他不会把她给砍了吧! 想到此处,琉画似是有点瑟瑟发抖,不过更加担心陆明溪, “小姐,你怎么招惹上了他了?” 虽说这太子名声也不好,但皇室的事儿谁说的准,指不定以后就是昏庸暴君一个,小姐跟他扯上关系,能有好事? 陆明溪看着琉画千变万化的神色轻轻一笑,敛去眸中的深意, “谁知道呢?可能是一时兴起吧!” ....... 翌日,陆明溪晨起,却是听见府中一阵忙活声,正是不解,却听琉画跑了过来道, “三小姐快起来,老夫人回来了。” 陆明溪听着一愣,老夫人?安定侯老夫人回来了? 对啊,之前寄信是说五月初回来来着,如今五月上旬都快过去了,安定侯府的老太太和那三夫人也是该回来了。 陆明溪连忙带着琉画去了门口,途中还碰到了陆明澜。 今日休学,她并没有去国子监。 门口,安定侯夫人与安定侯早在那里侯着了,三辆马车依次停下,第一辆马车打开门,下来的先是三夫人张氏,而后再是老夫人。 张氏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长相娴静,一身素绿色锦衣,站在老太太身旁,显得很是安静。 安定侯府娶亲,并没有挑什么高门大户,张氏与安定侯夫人董氏都不是显贵人家出身,只是张氏脾性跟温软些,也爱跟着老夫人学,比起董氏,倒是多了几分稳当。 安定侯老夫人姓程,已然是耳顺之年,六十多岁,但是身体很硬朗,眉目之间透着几分和顺慈祥。 据说她虽出身书香世家,却是曾跟着老侯爷上过战场,十五年前丧夫丧子,大儿子陆霄也是身受重伤,三儿子陆晟生死不明,是她一手将安定侯府撑起来,渡过了那段满是阴霾的日子,让安定侯府不至于如宣武侯府一般就此没落。 两个大人下来了,而后便是一男一女两个小家伙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两个小家伙都是十岁左右的年纪,脸蛋明明净净的,眉眼之处颇有几分相似,看上去像是瓷娃娃一般。 想必,这就是三夫人与陆晟的一儿一女,四小姐陆明湘和五少爷陆明潇了。 小明潇看着陆明溪便是眸色一亮,跳着扑了上来, “三姐姐!” 陆明溪一把把他接住,摸了摸他的脑袋, “许久不见,小五可是想我了?” 陆明潇点了点头, “云台山实在是太无趣了,连个鸟窝都不能套,小五想着让三姐姐带我去掏鸟窝。” 他这话说出来,程老夫人便是一笑,半是嗔怒道, “你倒是不跟她学点好的。” 陆明溪打滑一笑,解围道, “小五年纪小,爱玩是常事。” 却未料她这话一出,倒是换了程老夫人一个眼刀子, “他年纪小爱玩,你年纪倒是不小了,等十月里就要及笈了,还是这副模样,这几个月我不在,祸闯的不少吧!” 陆明溪摸了摸鼻子,看向陆明澜道, “孙女最近很乖,没有闯祸,大姐可以作证。” 程老夫人听罢哼了一声, “去你的小猢狲,整天就知道让你大姐姐给你挡着,你要是有她一般稳当,老身也不用犯愁了!” 陆明澜轻轻一笑,道, “祖母舟车劳顿,一路上想必也是累了,先进门吧!” 程老夫人听罢点了点头, “还是澜儿贴心。” 她说着,还瞪了陆明溪一眼。 陆明溪:“.............” “小二那家伙呢?又跑去哪儿疯玩去了?” 程老夫人出声问道。 安定侯夫人张嘴,还未开口,便是迎面跑来一个人影,一边跑还一边喊着, “娘,我听竹青说祖母回来了?” 陆小二喊着,便是到了众人面前,在他看见一行人时,堪堪停住了脚,对着程老夫人咧嘴一笑,当即就要扑上来, “祖母,你可算舍得回来了!” 程老夫人见状敏捷地躲到一旁,半点没有上了年纪的老迈之色,按了按眉角,骂道, “你个臭小子,能不能给我稳当点,你祖母一把老骨头了,经得住你这么折腾?” 陆明泽听罢打着哈哈笑了笑,卖乖道, “我这不是许久不见想您了嘛,祖母,您就不想孙儿?” 程老夫人瞪了他一眼, “想你?想你给我惹得那些麻烦?一个你一个小三,你们两个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陆明泽向来脸皮厚,不声不响的就给推到了陆明溪身上, “孙儿哪有陆小三惹祸多?最近这几月,都没让人找上门来过,不信您问大姐!” 程老夫人瞪了他一眼, “这还是你能耐了?” “不能耐,不能耐....” 陆明泽赔着笑道。 还是安定侯解围道, “母亲别跟这臭小子斗气,荣寿堂早就打扫好了,先回去歇息吧。” 程老夫人听着点了点头, “今日我也乏了,不与你们斗气,都先各自回去吧。” 程老夫人发话,众人也才一一福身从荣昌院里走了出来。 出了荣昌院,安定侯率先离开了,三夫人张氏与安定侯夫人走在前面。 陆明潇缠着陆明溪要去掏鸟窝,陆明泽时不时的插上两句嘴,看上去,倒是陆明湘安静些,一直粘着陆明澜。 一行人在路上走着,后面孩子打闹着,安定侯夫人也没与三夫人多说多少体己话,只想着她一路劳顿,该是累了,便是道, “西榭也早就打扫得干干净净了,弟妹一路上也是辛苦,也带着孩子早些回去休息吧。” 三夫人张氏点了点头,对着安定侯夫人一笑, “多谢大嫂安排了,那我先带着两个孩子回去了。” 安定侯夫人笑了笑, “谢什么,许久不在家里,先回去歇息歇息吧。” 第七十一章 软磨硬泡祁连玉 三夫人张氏带着陆明湘和陆明潇离开,原地又只剩下陆明溪三人。 安定侯夫人一把提起了陆明泽的耳朵,便是骂道, “你个臭小子,一大早的干嘛去了?都不知道早来接你祖母吗?” 陆明泽被她提的耳朵生疼,叫喊着道, “哎呦娘,娘你轻点,你可就我这一个儿子,我爹的独苗,拽死了可就没了!” 安定侯夫人怒瞪他一眼,道, “去你的独苗,一天到晚净惹祸,我昨天听荣昌盛伯府的三夫人说,你又把卢太尉家的二公子给打了?打太尉的儿子,你还嫌你爹被弹劾的不够狠?” 陆明泽听罢一双凤眼圆瞪, “不可能,那根本就是梁冲那小子打的,怎么还扣我头上!” 他可是个合格的老大,小弟打架他谁也不偏帮,他就站一旁看着,怎么就成他打的了? 安定侯夫人一把打到他脑袋上, “去你的,要不是你名声不好,人家能赖你头上去?你个死小子,就不能给老娘学点好?” 陆明泽直喊冤枉,安定侯夫人却是还在教训着他。 陆明溪与陆明澜则是趁机溜了,特别是陆明溪,可是怕被祸水东引。 每每她被教训,安定侯夫人总是会扯上陆明泽一起,而陆明泽被教训,也免不了她。 ......... 国子监的登高台上,明先生依然是坐在那儿看着手中的书册,祁连玉软磨硬泡好几天,依旧是没有得到自己这位先生的点头。 “先生,您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如今朝中正值用人之际,陛下都开了口让您出山,您还要铁了心继续呆在这国子监吗?” 祁连玉给自己和对面的明先生分别倒了两杯茶,苦口婆心的劝道, “男儿志在四方,望的是千秋功业,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南楚百姓着想啊!” 明先生看着孜孜不倦的祁连玉轻轻一笑,放下了手中的书卷,道, “为了劝我一个,你连南楚百姓都给搬出来了,倒是有你的。” 祁连玉听着抿了抿唇,道, “先生怀才,愿意指点我,却不愿再步入朝堂,我能看出您对于南楚政事的敏锐和熟悉,并非一心远离朝堂,但不明白,您为何不愿出山。” 明明对于政事这么熟悉,而十年之前的先生又分明是圣上肱骨,若是按这步子来,他如今早已在内阁占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不是说国子监不好,只是这是个治学的地方,对于朝事,却是离得太远了。 有几个读书人最初读书是为的专心治学,朝堂之巅,万文之首,那才是他们最向往的地方! 面对祁连玉的一大堆问题,明先生只是风轻云淡的笑了笑, “南楚人才济济,不缺我这一个,一个明城,也影响不了这南楚国运走势,你又何必执着?” 祁连玉微微沉吟, “就算是如今朝中缺少可用之人,您也不愿意出去?要知道,如今出山,您可以直入内阁,青云直上。” 凭他的资历,只要他应口,必然是锦绣前程。 明先生笑了笑, “祁连玉,有些事情,不总是你想的那样。” 他自然知道祁连玉想的是如何,只是他知道的太少,想的也太浅。 若是此时他出山,或许能为他们的大业添一把火,可皇帝,并不一定会真的信任他。 明先生眼眸微低,手指轻轻的敲打着楠木桌面,天空之中云卷云舒,他神色淡然,却是让祁连玉心中疑惑越深。 他能看得出先生并非无意朝政,本以为他是在等一个机会,可如今朝内大变,半数官员被牵扯进了这陈年旧案之中,而他此时出山,定然能够助圣上大刀阔斧,重整朝堂。 可如今看来,似乎他并不感觉这是个好机会。 可这不是,还有什么好机会呢? 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祁连玉心中不禁开始起疑,他看向明先生,意欲再开口,却见明先生轻轻一笑, “如今殿试已然结束,不日放榜,结果已然出来了,朝着并非无人可用,你又何必执着于我?” 祁连玉听着轻叹一声, “学生知道先生心意已决,可这殿试选优,尽数是新人,能够助学生一改国运之人,实在是少。” 这些中榜人中,有多少人依然是那些世家之中的?又有多少人是敢跟那些世家作对的?实在是少中又少。 明先生轻轻一笑,手指微微触上手中的书卷,道, “旁人信不过,不如找个自己人?” “自己人?” 祁连玉迟疑, “先生指的是.....” 明先生抬头看向他,淡淡道, “如今圣上意欲拔出国蛀,但恐怕之前那些证据并不足够除尽,如今若是五年前那件案子彻底的翻出来,再添一把火,我想,他是很乐见其成的。” 祁连玉听着抬眸,看向明先生, “您是想要我给顾元墨翻案。” 明先生笑了笑, “给他翻了案,有顾昀帮你,想必你会轻松许多。” 一举两得,不是吗? 祁连玉听着笑了笑, “谢先生指点,学生明白了。” 明先生看着他的模样微微挑眉, “看来,我说的倒是晚了,你心中早有主意。” 祁连玉笑道, “并非学生主意,只是有个人也曾这么与徒弟说过。” 明先生听着微微意外,随意问了一句, “哦?谁啊?” 竟是与他想到一处去了。 祁连玉似是想了想,道, “应该算是太子殿下的一个幕僚吧!” 明先生的神色本是淡淡的,可听到太子殿下的幕僚之时,眸子微微一顿,一抹异样划过,而不过一瞬,便是消失无踪,一副随意的疑惑之色, “太子殿下有幕僚?” 梁王府幕僚数百,瑞王府幕僚也不少,甚至齐王那儿都住着几个食客,但却是从未听过太子那儿有幕僚。 祁连玉听着笑了笑, “或许太子殿下只这一个幕僚吧,其实也算不得幕僚,我与那人在书上对过几句,只感觉那人才智过人,对于政事的敏锐,远胜于我。 而太子也说只是一个朋友,或许只算是合作关系而已。” 看着那人的字,龙飞凤舞,潇洒不羁,也不像是个会屈居人下之人。 而之前,太子殿下也说,两人只是做了个交易。 只是祁连玉略微好奇,太子是如何认识这样的人,若是有机会,他倒是想要结交一番,此等高人,不入朝为官,简直是浪费! 明先生听着若有所思,随即笑了笑,道, “原是如此。” 第七十二章 国师封王 自程老夫人回来,陆明溪便没怎么往外跑,这几天一直安安分分的去荣昌院请安,没让她逮到错处。 三夫人张氏许是不想让陆明湘也养成她这个野性子,一直若有若无的避着她,倒是一直把孩子往陆明澜那儿送,许是想要耳濡目染,养的温雅娴静一些。 不过对于她这个儿子她倒是不怎么管,一直由着他四处玩闹。 小家伙缠她缠得很紧,一直叫喊着让陆明溪带他去掏鸟窝,吵的她整日里不得安生。 这天,陆明澜被苏萱约了出去,陆明泽也不知道去了那儿鬼混,陆明溪被陆明潇缠的紧了,只得带着他上街玩闹。 五月中旬,已然是深春了,盛京城内花开的正好,湖边的海棠树上吐着粉嫩的花蕊,绽出点点芬芳。 陆明溪拉着陆明潇的小手,走在朱雀大街上,两人手中还拿着刚粘好的糖葫芦和新煮的橘子水。 而身后的琉画手上,亦是拿着不少小吃,一口一口的往嘴里塞着板栗仁。 今日的朱雀大街人格外多,特别是两边的街道上,拥挤极了。 中间的路上到还算好,铺着一条红毯子,一直到街的尽头。 两旁道路人挤人,陆明溪牵着陆明潇并不想去挤着往前走,便是迈到了中间的红地毯上。 陆明溪心中想着,许是那家人要娶亲,所以铺上这红地毯,左不过路是公家的,他们娶亲的人还没来,她走一走也是没什么的。 “话说那四年前,西戎集结大军近十万,一路南下,直取稷山县,其行过之地,如蝗虫过境,一片生灵涂炭,而就在这屠城之际,陆星沉只率部下三千铁骑,直取敌将首级——” 说书先生说着,又是一板惊堂木,引的满堂哗然。 “敌将身死,群龙无首,陆星沉长剑一挥,铁骑尽出,一举解了稷山之围!” 听着这扬月楼里传出的说书声,陆明溪脚步微微一顿。 稷山县?三千人?这是谁在这儿胡说八道?! 仅凭三千人便能击退十万西戎大军,那哪里是陆星沉,那是神仙吧! 稷山那一战,她分明是带了三万黑云骑的精英,与县内官员里应外合,血战数十日才把西戎大军给退了,敌军伤亡惨重,我军亦是死伤无数。 哪有那么容易,只砍杀敌将便能退兵? 陆明溪顺着声音看了过去,扬月楼的大堂之上,说书先生还在说着,座无虚席,男女参半,其中还有着不少闺阁千金,从二楼探出头来。 这说书先生,什么时候开始说起陆星沉了?她不是名声不好吗? 她记得听过有人说她最多的,是玩弄权术,是结党营私,是手握重兵,功高盖主,再者便是那些个劳什子不守妇道,豢养男宠和强抢良家妇男的香艳史,倒是鲜少有人把她的功绩拿出来说。 陆明溪眸中带着几分疑惑,随手拉了一个正在街旁站着还往里面瞟的大哥,问道, “这位大哥,这说书先生今日怎么讲起陆星沉来了?” 那大哥听着轻轻一笑,说道, “一看姑娘就是消息不灵通,你不知道吧,这前几日传来消息,那北魏摄政王为陆星沉亲拟封号,追封西北王,以女子之身封王,这可是旷古烁今,不少闺阁女子都疯了,一个个做着亲赴沙场的美梦,说书先生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么好的一个话茬。” 陆明溪听着不禁笑出声来,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西北王? 她生前跟成钰争得那个叫一个你死我活,没想到她死了,他倒是大方。 也是,这身后功名,谁会在意,不过是一笔青史,成为世人口中的浓墨重彩,倒是这样以来,安抚了她手下的旧部,成钰这家伙,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陆明溪心中正想着,耳旁便是传来一个带着些许奶气的声音, “女子之身封王,三姐姐,这陆星沉好生厉害啊!” 大伯父这么厉害都没封王,这陆星沉竟是封了王,岂不是更厉害? 想到此处,陆明潇不禁透出几分钦佩和艳羡。 那大哥笑了笑,亦是露出一个大拇指, “这陆星沉啊,确实是厉害!” 这陆星沉虽为女子,可这身上的功业,却是让多少男儿望尘莫及。 陆明潇听着,却是忽然想到什么,一双小鹿般的眼睛看向了陆明溪,问道, “三姐姐,我这几日读史书,读到明德长公主也曾开疆扩土,为大晋立国立下战功,不过她却是没有封王,这西北王,是不是比她还要厉害啊!” 不只是陆明潇,其实不少人都有这种比较心理。 陆星沉与明德长公主虽是处于不同的时代,但却都是战场杀伐,有功于社稷的女子,难免拿出来比较一番。 可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可比较的。 陆明溪听着这小家伙的问题轻轻一笑,道, “明德长公主战场杀伐,为前晋建国留下赫赫战功,待世事安定之后,又与驸马隐于田园,专于治学,造福百姓,是至仁至善。 而陆星沉为北魏抵挡胡军,保北境安定,又讨伐西戎,突厥,开疆阔土,辅佐储君,为君王解忧,行是功业之举。 两人的选择不同,走的路也不一样,如何能比较?” 陆明潇听着点了点头,似于所悟。 陆明溪看着他的样子轻轻一笑,她可没被这份突如其来的功业冲昏了头脑。 她虽是封王,但多半也是成钰为了安抚她的旧部,在北魏的夺嫡之争上,她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而明德长公主,少年时意气风发,开疆扩土,中年退隐放权,田园之乐,贻弄子孙,论下场,她可是比她这英年早亡好的多。 陆明溪想着微微摇头,她在想,若是她当日未死,若是太子能够登位,战事尽了,朝堂平了,她可会退隐? 放权退隐,怎么可能........ 这四个字眼方才从脑中划过,耳边便是传来那略有稚气的声音。 “虽是如此说,比起明德长公主,明潇却是觉得,北魏这位西北王的活法更让我喜欢。” 明德长公主虽是隐于田园,享贻弄儿孙之乐,可手中却是无权,还要避免帝王猜忌,看似富贵,实则是走在刀尖上,去履薄冰,与人虚与委蛇,哪有陆星沉到死也是大权在握,位极人臣的好? 陆明溪听着似是明白了他的意思,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还未等开口,便是听见耳旁一阵凉凉的声音传来........ 第七十三章 新科状元当街被怼 “陆星沉在朝玩弄权术,结党营私,插手北魏立储,祸乱朝纲。在野穷兵黩武,几次三番犯我大楚边境,引起战乱。在私不守妇道,豢养男宠,整日与军营之中与男子厮混,甚至与那北魏先太子不清不楚,此等女子,怎配与明德长公主相较?小公子还是慎言为好!” 男子突然的出声,让所有人的目光都尽数集中在了这里。 陆明潇被着一阵阵灼热的目光逼得微微缩了缩脖子,但依旧是硬声道, “我只是说我的想法而已,管你什么事?” 他的声音很是洪亮,虽是夹着几分奶音,但却是丝毫不怯,只是他那双紧紧的拽着陆明溪衣角的小手却是暴露了他的紧张。 一个十岁的孩子,又不是陆明泽那等天生的厚脸皮,当街被人这么教训,还有这么多人看着,总是有几分不自在的。 那男子听着嗤声一笑, “小公子年纪还小,读的书不多,想错也是合乎常理的,只是这北魏摄政王不在陆星沉死后拨乱反正也就罢了,还追封为王,承认这样的一个女子,我看,这离北魏亡国,我大楚一统也不远了!” 此人说着,身后的两人也是一一附和, “不错,这北魏朝堂之上,竟是允许一个女子指手画脚,看来真的是无人可用了,正是亡国之兆。” “不错不错,这陆星沉如此德行都能封王,看来这北魏摄政王也是昏了头的。” 三人一言一语,一个个踩了陆星沉一脚不错,竟还是引出了北魏亡国来,引得不少男子附和,空空泛上一腔热血,喊着大楚一统。 陆明溪听着这番言论冷冷一笑,她是向来不在乎别人怎么评论她,自己快活就好,但这前提是别让她听见! 这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特别是为首的那个,竟是将朝堂功名与女子之身连在一起,污她名声不说,还把她说成北魏亡国之兆,这真的是挑战到了陆明溪的底线。 三番四次挑起南楚边境战事为何?各为其主而已!难道北魏不犯南楚,南楚便是不会北上吗? 这都分不清楚,竟还将这顶帽子给扣成穷兵黩武,有些事情,男人来做便是一代枭雄,女人来做变成了祸乱朝纲,真是好没道理! 陆明溪轻声一笑,嘴角满是讽刺, “单单从一个女子封王便是看出北魏亡国,当真是好毒的眼力!” 她这一出口,当即打断了那三人的言谈。 那为首的红袍男子听着她的话微微一顿,看了过来, “姑娘这是何意?” 她这句话里满满的讽刺,那人自然是不可能听不出来。 陆明溪笑了笑,眸色清明,淡淡道, “公子方才说我小弟慎言,而公子一番话将北魏西北王陆星沉尽数贬在地上,却是半分依据都没有,话中漏洞百出,我看公子,才是莫要自大,慎言!” 那男子听着轻轻一笑,脸上依然带着几分傲然之色,只是看着面前的是个妙龄女子,倒也颇有风度, “哦?本公子何错之有?” 陆明溪摸了摸陆明潇的脑袋,示意他别怕,而后对着那男子淡淡一笑,道, “其一,陆星沉是北魏皇帝给太子指的辅臣,必然是要辅佐太子,扶他登位,此为君命,而太子亦是储君,何来插手争储一说? 其二,陆星沉是北魏将帅,我大楚想要北伐,北魏亦是想着南下,她在魏楚边境挑起战乱,是在正常不过了,何来穷兵黩武一说? 其三,莫说豢养男宠一事无从查证,与北魏太子一事更是捕风捉影,没有半点实据可言,连这点都拿出来说,公子家里莫非是有鹰瞭,时时放在陆星沉身旁监视着?” 她说着,冷冷一笑,看向那骑在马上的男子, “最后,公子说陆星沉在军营与男子厮混,不守妇道,可我倒要问一问,莫非公子能有天大的本事,能建上一支三四十万的娘子军,使三军之内尽是女子?” 别跟她说之前明德长公主的娘子军,那时候的娘子军也不过百人之多,连千人都不到,若非经过特殊训练,女子上战场,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她是北魏皇帝指定的北境军统帅,抗击胡军,自然免不了与男儿一同冲锋陷阵,在战场之上同生共死,在她麾下效力的铁血战士们都未曾说过什么,今日竟然有个穷酸状元来跟她说什么不守妇道? 不守你个大头鬼的妇道! 方才来时她还不明白为何街旁堵塞,而街道中央却是空出一大块,如今倒是明了。 鲜衣怒马,状元郎打马游街,正是意气风发,只可惜,你游你的街,何必意气风发之时踩姑娘一脚? 那男子被陆明溪一噎,半天找不到话来接,一时间,街道上静的连根针掉下去都能听见。 月扬楼二楼的隔间里,一声爆笑出声,苏成锦趴在桌子上捂着肚子,眼角似是笑出了泪来, “哈哈哈哈哈,又是一个状元郎游街被怼的说不出话来,阿望,你现在不是头一份了!” 陈望转过头来嘴角微微一抽,看向苏成锦,面无表情道, “事情都过去多长时间了,你有必要吗?” 苏成锦依然笑着,乐道, “看着你们这些才子吃瘪,还是在一个小丫头身上,本公子自然开心。” 陈望瞥了他一眼, “我现在怀疑当年我被怼的时候,你是不是也笑成这样。” 苏成锦爽朗一笑, “你当年还不是活该,谁让你小子那么狂的?连中三元了不起?” 陈望瞥了他一眼, “没多少了不起,比你这个只中一甲的是强着不少。” 苏成锦却是浑然不在意, “无所谓啊,反正我没叫一个小丫头堵的说不出话来。” 状元郎鲜衣怒马游街,意气风发,却是接不上一个十三岁小丫头的三句诗,真真是让人笑死。 这一点,他能堵他一辈子。 陈望并不想要继续跟苏成锦说话,只是走到窗边,与前方的锦衣公子并肩而立, “阿衍,你在看什么?” 傅衍听着回过头来,轻轻一笑, “我看这这个姑娘比当初怼你的那个厉害不少,跟今日这位状元郎比起来,你倒是幸运不少。” 陈望:“...........” 怎么又提他?合着年少轻狂吃一回瘪,真成了一失足成千古恨。 苏成锦也是笑够了,也走到了窗边,与两人勾肩搭背,问道, “唉,这小姑娘看着有些眼熟,这是哪家的姑娘?” 第七十四章 状元坠马 陈望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刚调回来没多久,对京城的人事不熟。” 反倒是傅衍抬了抬眼皮,笑了笑,道, “是安定侯府的三小姐。” “什么?” 苏成锦瞪大了眼睛, “又是安定侯府的?” 陈望看向傅衍,问道, “你回来的比我还晚,你怎么知道的?” 傅衍微微低了低眸子,似是想到什么,笑了笑, “之前无意间遇到过。” “遇到过?” 陈望疑惑,傅衍微微抬眸,余光扫过雁鸣湖的风景,最后向着那街道落去,却是在这途中微微一顿,停在了对面酒楼的雅间里。 两个女子站在窗前,掩唇而笑。 苏萱看着街道上的陆明溪笑出声来, “明澜,三年前你怼了三甲状元陈望,今日明溪又怼了这位连中两元的新科状元,我看再过三年你四妹明湘也要长起来了,怎么这也要提醒提醒这下一任的状元,惹谁也不要惹你们安定侯府的姑娘。” 陆明澜摇着头笑了笑,正欲开口,抬眸间却是撞入了对面楼窗前的那抹锦色身影。 陆明澜一怔,没想到这时候能够碰到,而巧的是,两人正好看了个对眼。 傅衍也是一怔,随后对着她轻轻一笑,如沐春风,陆明澜也是一笑,很是得体。 感觉到好友的目光变化,陈望也抬头看了过去,只是女子已然转换了视线,看向了街道的方向。 “那是?” 陈望扬了扬眸子,问出声来。 苏成锦也看了过去,噗嗤笑出声来,看向陈望悠悠道, “安定侯府的大小姐,你那位克星啊!” 陈望嘴角微微一扯,对着自己这位好友很是无语,不想继续与他聊下去,便是摇了摇头,看向了街旁。 只是在转过头去的那一瞬,心中微微泛起涟漪,三年不见,她竟是出落得如此....绝代风华。 街道旁,陆明溪嘴角带着轻轻的笑,最后一个字落下,那状元郎已然是耳根都红了,只是咬牙道, “男子是男子,女子是女子,男女本就有别,理应各司其职,陆星沉牝鸡司晨,祸乱朝纲,姑娘口口声声放在军队上,未免强词夺理?” 陆明溪听着轻轻一笑,不紧不慢, “说到底公子还是觉得女子理应止步于闺阁之中,这等程朱之学,早在百年前便已废弃,不是小女子强词夺理,而是公子读书,也该分清楚精华与糟粕为好!” 新科状元被她这么一堵,心中一闷,险些一口血呕出来,她这是拐着弯的骂他净读歪理! 可明明两人,究竟谁说的才是歪理? 状元郎微微咬牙,看向陆明溪, “小生寒窗苦读十年,如今中举,更是陛下亲点,姑娘说小生读书分不清精华糟粕,莫不是也是在怀疑陛下圣裁?” 男儿读书,志在四方,胸怀天下,岂是妇人可比? 这姑娘牙尖嘴利,满口歪理,倒是说的朗朗上口! 陆明溪听着一笑,道, “小女子自是不敢怀疑陛下圣裁,公子交的是文章,看的是才学,公子能够连中二甲,才学上必然是极高。” 状元郎呕血,险些从马上掉下去,才学极好?她这是骂他没德行! 状元郎满面笑容扭曲,看着陆明溪险些咬碎一口银牙, “姑娘当真口齿伶俐,小生不过是谈论几句那陆星沉,便是被姑娘如此刁难,难不成姑娘倒是觉得北魏比我大楚要强,小生说的尽数是错的?” 昔年寒窗苦读,今日金榜题名,正是一举成名之际,朝中正值用人之际,皇帝亲自设了琼林宴,只待他游街过后一饮琼浆,可谁料,没风光多久,便是被一个小丫头堵的说不出话来,显然,状元郎怒了。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可就是通敌叛国的罪名,可惜,他算错了一步,陆明溪是女子。 这世道对女子太过于严苛,只许她们困顿在后宅之中,可有时候也有好处,就比如现在,若是一个男子或是政员站在这状元郎的对面,或许还真能掀起一阵文字狱的风波,可面对着一个闺阁女子,这一切,就尽数失效了。 陆明溪轻轻一笑,淡然自若,站在那鲜衣怒马的状元郎面前, “公子既然有这个认知,何必我继续言说?” “你说什么?” 那状元郎一滞,她竟然承认了! 陆明溪低眸一笑,脸上尽是如沐春风的笑意,嘴里的一字一句却是冷刀一般犀利, “公子只看到陆星沉女子之身赴战场,不守妇道,却看不到她沙场浴血,七退胡军于封狼山外,收西戎,灭东夷,将北魏版图扩大千里之多,成就功业! 只看到因陆星沉是女子之身便给她扣上祸乱朝纲的名头,丝毫不管她所扶持之人是否本为储君。 祸乱朝纲之人究竟是谁,拨乱反正之人又是谁?公子心知肚明,却是因男女之差便是诋毁名将,如此目光短浅,实在让人堪忧。” 若是她之前是浅言讽刺,可如今已然是露了锋芒,字字句句戳在那状元郎的要害。 用文字狱对付来她,当真是昏了头! 若是南楚人人都如此目光短浅,那才该是亡国之兆! 她这话说出来,那状元郎的脸皮都快挂不住了,而陆明溪身后的一个少年声音冒了出来,又是添了一把火。 “啧啧啧,新科状元不去朝堂除奸臣,不去边境杀敌军,倒是在这大街为难一个女孩和一个小孩子,真真是才学极高啊!” 陆明溪转头,却见陆明泽正斜椅在门框上,身后还环着一群模样差不多的少年,一个个起哄起来。 三石书院的纨绔少年人,尽是锦衣公子,一个个自小娇纵惯了的,起起哄来更是不会给人留半点情面。 新科状元被他们这么一弄脸色是又青又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他身后的那两个男子也是有些急了,对着陆明泽一行人怒道, “我等寒窗苦读数十年,腹中锦绣自有圣上论断,他日入朝为官,也定是谨遵圣谕,何须尔等竖子多言!” 读书人咬文嚼字,可要是碰上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可真是说不通了。 只见陆明泽嗤笑一声,一副散慢样, “连个姑娘都辩不过,还寒窗苦读呢,大街上为难姑娘小孩,我说状元郎,这十年寒窗怎么没把你冻死!” 他这话一出,众人尽是哄笑出声。 而后....砰的一声,状元郎从马上掉了下来―― 紧接着,扛着牌子的侍从慌了,满大街都在喊, “快来人啊,状元郎掉马昏厥了!” 第七十五章 弹劾 ..........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扬月楼雅间里的苏成锦都快要笑死了,陈望扯了扯嘴角,对着那位新科状元郎深深掬了一把同情泪, “真惨。” 同时天涯被怼人,相较起来,陆明澜给他留的余地多多了。 傅衍也是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十年寒窗......陆家这位二公子,也真是....... 对面楼的陆明澜见状亦是按了按微突的额角,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只得化作一声嗔怒, “这个小二,又是闯祸。” 苏萱也是险些笑出泪花,半分京城才女的模样也没有, “明澜,你这个弟弟更有趣,真是太有才了,哈哈哈。” 陆明澜摇了摇头,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 “今日回去,他怕是又要被爹爹倒吊到树上了。” 本来小三做的也还得体,起码让人挑不出错了,更何况是那状元郎先生事的,也怪不得她们,可这小二一句话把那新科状元从马上生生给气掉了下来,昏厥过去,且不说不知会在朝堂上生出什么事端来,也免不了会被这状元郎给记恨上。 她与小三皆是女子,自然无伤大雅,可小二以后毕竟是要入朝的啊....... 现在无恙,并不代表以后。 陆明澜微微按了按额角,苏萱自是明白心中好友所想,不过笑了声,安慰道, “想以后做什么,只看如今,你们家在朝堂上的敌人还少吗?还不是被皇帝重要,安定侯正值盛年,这新科状元爬再快能爬到那里?以后的事情还止不准如何呢。” 经苏萱这么一提点,陆明澜倒是一时间想开了,笑了笑,摇头道, “倒是我庸人自扰了。” 苏萱打趣笑道, “你可不是庸人。” ........... 大街上新科状元游街坠马,还是被活活气过去的,这等趣事,霎时间整个盛京城内便是传的沸沸扬扬,消息更是很快的传到了皇帝那里。 西城杨柳垂青,白堤环绕,浅草低伏,乱花迷眼。 皇帝坐于上座,下方是太子,瑞王,梁王,东宁郡王,祁连玉还有苏阁老、孙次相、安定侯等一干臣子。 上方,皇帝正与众臣品着酒,等着新科状元带着那一干进士才子前来聆听圣谕。 可左等右等,没等来状元郎,却是等来了一个夜司的暗线。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江如海急匆匆的从外面走了进来,凑到了皇帝的耳旁, “陛下,出事了,新科状元当街跟人辩文,被从马上气了下来,摔的昏厥过去了。” “什么?” 皇帝瞪大了眼睛,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是那位鬼才?能把朕的新科状元给当街气的掉马昏厥,若是不服朕的断笔,怎的不来御前辩上一辩?” 三年前的陈望当街被怼的面红耳赤,已然是让人笑谈许久,也幸好那人是后来的盛京才女,将来的天家儿媳,也情有可原。 可今日这个状元郎怎的变本加厉,竟还坠马昏了过去? 他这句话并未刻意将声音收小,下方的一干臣子听的是清清楚楚。 江如海听罢为难的看了安定侯一眼,安定侯虎着眼道, “江公公,你看我做什么,我家明澜向来识大体,就算是与人辩论,也绝对不会做出将人从马上气下去的事情!” 可别因为他闺女作诗噎了那陈望一回便以后什么事情都往他闺女身上推! 他家明澜说话向来委婉,骂起人也是九曲十八弯,半个脏字不吐,哪里会把人给气成那样。 辩文辩不过还把自己给气的昏了过去,当街坠马,这状元郎也是小心眼的很! 皇帝听着笑了笑,并不与安定侯计较, “你倒是护短,朕也觉得陆大小姐不该会做出此等给人掉面子的事来,江如海,你说吧,这回是谁?” 这新科状元的文章一笔惊鸿,当日大殿之上也在一番高谈阔论,能言善辩的很,这些他可是记着的,如今倒是出了这档子事,虽是觉得不得体,但也想要看看那位能把他的新科状元给辩昏过去的人才,是哪家的公子,哪院的书生? 江如海看向皇帝,颇是为难道, “是安定侯府的三小姐和二公子......” 安定侯:“............” 这倒是向那两个小崽子能做出来的! 又闯祸又闯祸,这两个小兔崽子每一个让人省心的。 听到此处,并非是学子进士,皇帝脸上神色不明,只是扯了扯嘴角,看向安定侯,语意不明,听不清褒贬, “爱卿啊,你们安定侯府可真是能人辈出。” 若是考生中有不服者当街闹事也就罢了,皇帝大可把那人请到御前一问,若是真有才学,收下便是,也不过一段佳话,世人还会说他知人善用,是有德之君。 可若是世家纨绔子弟找事,半点不给他的状元郎面子,当街把人给为难过去,可不就是在打皇帝的脸? 安定侯连忙跪地请罪,对着皇帝磕了个头, “陛下,臣管教无方,小儿无状,甘愿领罚,还请陛下饶恕竖子无知。” 皇帝还未开口,便见下方的卢太尉站了出来,指着安定侯,一脸的义愤填膺, “竖子无德?陆霄,你现在知道竖子无德了,你儿子天天在三石书院打群架,欺压同窗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无德?子不教,父之过,平日里你不对子女多加管教,如今闯下祸事你倒是来请罪了!又何用?” 安定侯并不是个善于言辞之人,当即便是被那卢太尉一堵,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怒道, “今日之事你扯书院里的事情做甚?卢本伟,说的跟你儿子不打群架似的,不过就是打输了回家哭鼻子?” 这家伙定然是气不过前几日自己儿子被打,到这儿来公报私仇! 那卢太尉却是冷冷一哼,对着皇帝一跪,道, “陛下,安定侯治家不严,时常娇纵子侄,甚至纵子行凶,此次竟是当街闹事,根本就是藐视皇权,臣请陛下严惩不贷!” 皇帝自己还没发话,下面的卢太尉倒是与安定侯吵了起来,好好的琼林宴顿时被搅成了一锅粥。 此是本是可大可小,若是说大了,陆氏兄妹此举确实是让那状元郎臭了名声,当街打了皇帝的脸。 可若说小了,也不过是两个不懂事的少年人张狂而已,毕竟归根究底,也是那状元郎没本事,竟是让两个孩子给当街气了过去。 可这卢太尉一出口,却是一顶藐视皇权的帽子扣了下来,这根本是要借故把事情往大了闹。 第七十六章 因祸得福 安定侯听着自然不能认,便是虎眼一瞪,看向卢太尉道, “卢本伟,我何曾纵子行凶,你莫要公报私仇,借机泼脏水,我儿是行事有些不当,但何曾有你说的那般不堪!” 安定侯说着,对着皇帝磕了个头,道, “陛下明察,自此小儿闯下祸端,愿意听凭陛下发落,只是纵子行凶乃是子虚乌有,臣断断不认!” 卢太尉听着冷冷一哼,看向安定侯, “你不认就是不存在了吗?陛下,安定侯之子陆明泽乃是这三石书院的第一等纨绔子弟,不思进取,行事荒唐,公然逃课,挑衅夫子不说,更是时常出没青楼瓦肆,聚众斗殴,实乃盛京世家子弟之中的一股不良之风!” 卢太尉字字句句的将陆明泽往纨绔子弟上钉,倒是气的安定侯不轻。 自家儿子打群架他不是不知道,可青楼瓦肆那种地方,陆明泽绝不可能去! “卢本伟,你这是血口喷人!” 安定侯当即反驳,满腔义愤,对着皇帝道, “陛下,小儿虽不喜读书习字,也时常与同窗发生口角,但是绝对不会如卢太尉所说那般不堪,这根本就是污蔑小儿!” 下方吵成一团,本来是问新科状元的事情,倒是成了弹劾大会,皇帝按了按微突的额角, “够了,你们两个都闭嘴!” 皇帝出声,那卢太尉方才住下了嘴。 安定侯一届武将,自是比不得他一个文官,被他堵的满心憋闷,直想回家揍儿子。 这卢本伟虽是夸大了些,可多半的事儿还真是那臭小子自己做出来的! 然而,面对着这接踵而来的糟心事儿,皇帝脸色并不怎么好。 赵劭倒是适时出声,笑道, “父皇,这陆二公子和三小姐将这新科状元气了过去,总该也是有原因的,不如听江总管把事情说完,到时候在论罪也不迟。” 赵劭此言倒是深的皇帝心意,本来好好的心情,尽数都是被这两人给吵乱了。 苏阁老亦是复议,对着皇帝一笑道, “太子所言甚是,陛下,新科状元与陆家这两兄妹争论,总该是有个原委的。况且,安定侯常年不在京中,已然是好几年也没与两个孩子见面了,也不能尽数都归在他身上。” 一句话,既是附议了太子,又是给安定侯和皇帝解了围。 他这话一出,皇帝的脸色也是好看不少, “阁老所言甚是,江如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江如海低头,将事情的经过给大体讲了一遍,皇帝听着脸色是越来越差,不是因为陆明溪和陆明泽所做荒唐张扬,而是他这个新科状元被气倒的原因竟是真的辩不过一个小姑娘。 与皇帝相反,安定侯听着脸色却是越来越好,今日若是陆明澜将新科状元给气昏过去,安定侯必然会理直气壮的说此事有内情。 而一旦换成了陆明溪和陆明泽,他便会觉得是这两个小兔崽子绝对又是没事惹事,心虚不已。 可如今听来,倒也还不是他们的错。 于是乎,跪在下方的安定侯,腰板顿时挺直了,出口欺负他侄女,活该碰一鼻子灰,小二这次做得好,回家加鸡腿! 下方的卢太尉也是噎住了,今天这事儿,倒还真没人家姑娘什么事儿,确实是新科状元上前找怼,就是陆明泽那一句过了些,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一句话而已,你有能说什么? 最主要的是,跟着陆明泽后面起哄的,还有他儿子! 自己弹劾之人,竟是自家儿子老大,卢太尉顿时觉得,无脸见苍天,一时之间憋屈的很。 方才一同弹劾安定侯的一众官员也一一没了话,最主要的原因依然是,这起哄的一群纨绔子弟里,总有那么几个跟自己沾亲带故! 陆明泽不学无术,倒是盛京纨绔子弟之首,反观自家儿子不学无术,却是给人家当小弟,你丫的,净给老爹丢脸! 如此看来,今日最长脸的倒是成了安定侯! 众人一个个没了声响,皇帝坐在首座,冷冷一哼,眼眸扫过下方一干人等, “吵啊,怎么不吵了?方才不是说的挺起劲的吗?” 卢太尉心中泪流满面,憋着不敢说话。 苏阁老笑了笑,看向皇帝, “陛下,陆二公子不过是幼子顽劣,也怪不得他,此事可大可小,至于这盛京的纨绔子弟一说,孩子年纪小,不知天高地厚的,稍稍提点即可,也没必要跟他们计较。” 苏阁老不愧是三朝元老,皇帝要台阶,人家当即给铺了路。 苏阁老言之有理,皇帝自然也不会掉了他的面子,今日若是真的罚了那群纨绔,才会让老百姓抓着他的话柄。 皇帝点了点头,轻轻一笑,眸中染上几分慈爱, “说的也是,劭儿前些年也是如此。” 赵劭听着无辜瞪眼, “父皇,说他们就说他们,您扯我做什么?” 皇帝虎了他一眼,没理他,倒是淡淡开口道, “虽然阁老如此说,但这盛京的世家子弟们也该是好好管教管教了,这样吧,江如海,传朕旨意,让今日陆二公子一行人,一人手抄三遍《弟子规》,外加一篇文章,呈到朕的面前来。” 堂下一行人听着皆是松了口气,异口同声道, “陛下圣明。” 抄《弟子规》便是抄《弟子规》,只要罚过去便是好了,总比记着这笔账强,只是这文章若是要圣上亲自过目的话,可得好好写。 要知道,这国子监的文章,圣上都不一定会过眼,这次竟是说考这群纨绔的学问了,圣心难测,谁知道会不会走了狗屎运? 听着这附和声,皇帝冷冷一哼,又是看向了安定侯, “那个将程云安辩的说不出话来的女子,是你侄女?” 见皇帝又提到陆明溪,安定侯微微低眸,麻溜认错, “是微臣管教不严,请陛下恕罪。” 皇帝笑了笑,倒是半点方才的怒气也没了,对着安定侯道, “管教不严?朕看来倒是教的挺好,安定侯府的儿子虽然年少轻狂,女儿倒是一个个出挑的很,过几日太后寿辰,让她随你夫人一同进宫,给太后看看吧。” 他此话一落,众人神色不一,带进宫给太后看看,陛下这是何意? 难不成....安定侯府出了一个陆明澜还不够,还要再来一个陆明溪? 若是如此,那安定侯此次,到是占尽了好处。 众人心思猜的远了,一个个心神不一的看着安定侯,可安定侯却是没想那么多,只是暗自吐了口气,这事儿总算是过去了。 第七十七章 出气 月扬楼二楼,陈望看着陆明溪与陆明泽一行人趁乱跑了,将眸子敛了回来,笑道, “这下倒是知道跑了,这消息怕是早传到皇上耳朵里了,安定侯府一门虎将,后辈倒是一个比一个轻狂。” 方才那陆明溪说的已然是不给人留脸了,没想到这陆明泽一上来更为过分,这要让人抓着,安定侯还不得让人弹劾死? 傅衍听着却是摇了摇头,笑道, “那倒未必。” 苏成锦听着微微挑眉, “阿衍,你此话何意?” 傅衍挑了挑眉,轻笑道, “你们定北侯府一门男儿尽数中举入朝,同样是勋贵之家,当今圣上,是更器重安定侯一些,还是你们定北侯府一些?” 苏成锦听着微愣,随后眸色微微眯起似有沉思。 傅衍笑了笑,看向那雁鸣湖外, “当今圣上虽有仁德之名,可主上的心思总是让人琢磨不透的,今日一事可大可小,端看圣上心里怎么想了。” 他话说的明没有那么明白,但三人为友多年,自然是懂的。 陈望微微沉吟,眸色微眯, “难道,安定侯是故意将儿子养的一副纨绔子弟模样,让...他放心?” 陈望犹豫一番,终究是没有将皇帝二字喊出来。 定北侯府本就一门虎将,手握兵权,儿孙亦是各个出色,确实是兴盛之兆,但若论南楚军权,却是远不如安定侯手里的多。 傅衍笑了笑,眸中意味不明, “谁知道或许也可能是傻人有傻福吧。” 当今圣上虽有知人善任之名,谋取仁君德君之名,可上位者,谁的心里真的会放任臣子做大? 定北候府一门好儿郎,世子更是朝中未来栋梁,可若是如此欣欣向荣下去,皇帝难免忌惮。 反观安定侯府,虽然大女儿出色,可终究是女子,二公子不学无术,但也终归没做出过出格的事,不正好让皇帝放心? 至于治家不严,安定侯常年不在京中,府中只有妇孺,谁又能真的去怪罪他治家不严? 苏成锦摇了摇头, “可若如此,岂不是害了后辈一生?” 为了避免皇帝忌惮,而把儿子养废,这不是自断后路? 陈望摇了摇头,眸中划过一抹沉意, “孩子还小,并非只有读书一条路。京中对于陆二公子的传闻尽数逃课斗殴,品行上可以半点缺失?而看着方才那群纨绔子弟,哪个不是以他为首?” 苏成锦听着微微一滞,不禁笑出声来,意味不明道, “这京中,还真是没有那家比安定侯府的日子过的更加舒坦的了。” 这盛京勋贵那家养孩子不是小心谨慎,都是早早的告诫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凡事要做的滴水不漏,别让人抓着错处,如此才可平安。 倒是安定侯府一门根本不管这水是如何漏,对于上面来说,这等错处多了,倒是放心了些。 傅衍轻轻一笑, “祸福相依罢了。” 儿子可以慢慢养,可女儿被人盯上了,一旦卷入皇室争权的漩涡,要么富贵荣华步步高升,要么可就是满门荣华扫地,还有.....玉陨香消。 想到此处,傅衍的眸色又是暗了暗。 ......... 许是有皇城内的人插手,新科状元坠马的混乱很快的便是过去了,只是大街上的人还在私语着,百姓茶余饭后,又是多了一笔笑谈。 而陆明溪与陆明泽一行人见势不妙赶忙便是早早的逃了,此刻,一行人走在后巷上,避开了那些人群,兄妹两人这才说上两句话。 陆明潇拉着陆明溪的手,一双大眼睛咕噜咕噜的转着,看向陆明泽道, “二哥,你方才把那状元郎从马山给气了下来,大伯会不会打你?” 显然,经历一场混乱,小家伙颇是有些心有余悸,不过看着这眸子里,倒是少了三分害怕,多了两分兴奋。 陆明泽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拍了拍胸脯道, “二哥方才可是为了给你和你三姐姐出气,你大伯夸我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打我?” 他说着,看向陆明溪道, “对了,我还没问你怎么会在这儿,还和这状元郎当街辩了起来?” 他要不是在里面听说书,听着听着有人出去看热闹,他都不知道是自己的妹妹和弟弟在外面被人为难。 陆明潇努了努嘴道, “我今日缠着三姐姐带我出来玩,谁知道碰上这状元郎游街?本来是在扬月楼门口听一个大哥讲北魏西北王的事情,结果那新科状元还插话进来说西北王的不是,还说我读书要慎重,还要我慎言。三姐姐气不过,便是与他辩起来了。” 陆明泽眉头一竖, “原来还是这新科状元找事?早知道方才就该趁乱在揍他一顿!” 本来还以为是陆小三的不对惹到了新科状元,没想到是这新科状元来为难他的弟弟和妹妹! 活该被气下马颜面尽失! “小四不怕,二哥给你出气!” 陆明泽又道。 陆明溪笑了笑,将他叫住, “今天二哥做的已经够出气的了,状元郎今日游街,佳名已经变臭名啦!” 陆明泽瞪了瞪眼睛, “那怎么能够呢?他一个大男人上来为难我弟弟和妹妹,一个是小孩子一个是女孩子,必然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说着,撸了撸袖子,当即就想要带着自己的一干小弟找事去。 陆明溪笑了笑,将他摁住, “二哥,殴打朝廷命官可是大罪。” 陆明泽抬了抬下巴,当即道, “他就是个状元,还没封官呢,不算朝廷命官,正好趁着现在下手,陆小三你放心,别人怕他,你二哥可不怕!” 陆明泽说着,他身旁的那个少年也是看着陆明溪附和出声, “就是就是,明溪妹妹,咱们这一圈里可没有怕事的,绝对给你出气。” 他说着,陆明泽眸子一瞪,一下子打在他胸脯上, “梁景时,你小子嘴巴放干净点,谁是你妹妹!” 梁景时拧了拧眉头,一脸无辜, “二哥,你不是说咱是兄弟吗?那你妹妹不就是我妹妹?” 陆明泽眸色微怒, “去你的大头鬼,净给老子扯歪理,别想打我妹妹主意。” 梁景时这家伙最是打滑不要了,当兄弟还行,可这家伙跟他老爹一样,见到漂亮姑娘就走不动路,一群狐朋狗友里数他去楼子里听小曲儿的次数最多,这等家伙,绝对得离陆小三远着点! 第七十八章 御赐笔墨 陆明溪看着少年人闹作一团,轻轻笑了笑,牵着陆明潇往前走去。 陆明潇一边迈着小短腿一边抬头看向陆明溪, “三姐姐,咱们那么气了状元郎,会不会遭他记恨?对大伯和爹爹在官场上不利?” 那状元郎今天丢了人,定然是恨死他们了。 陆明溪笑了笑,这小家伙年纪不大,倒是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摸了摸他的头道, “明潇放心,不会有事的。” 状元郎记恨倒是无所谓,主要是皇帝那边。 不过今日一事可大可小,端看皇帝心思,而这一群少年人又都是掺和了,皇帝自然也不会单单盯着一个安定侯府,估计是都会略施小戒来提点提点。 陆明溪猜的不错,兄妹几人刚刚到了府中便是来了一个宫里的公公,亲自给陆明泽送了一套笔墨。 陆明泽一脸生无可恋的接旨,上次是被曲先生罚,这次是被皇帝罚,他命里绝对跟《弟子规》相克。 皇帝罚抄,更是直接断了他找人帮忙的后路,弄虚作假,那可是欺君之罪! 那公公一走,安定侯夫人便是一把提起了陆明泽的耳朵, “你个臭小子,这次惹事你还惹出花来了,让皇帝罚你抄东西,你可真是能耐!” 安定侯夫人一脸气愤,这次是罚抄,谁知道下次会不会是砍头? 陆明泽连连求饶,躲到了陆明溪的身后, “娘......娘亲饶命啊,这次真不是我的错,是那状元郎欺负三妹妹,我才为她出头的,不信你问问明潇和琉画!” 安定侯夫人眸色一瞪,叉腰道, “去你的,别拿你三妹当挡箭牌,就她,不欺负别人还是好的,有旁人欺负她的份?” 两个孩子都是她带起来的,还以为她不清楚这两个人什么德性! 她说着,又是看向陆明溪,一把便是上来将两人抓住,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一天不惹事就皮痒痒。” 这几个月来,三丫头倒是没怎么惹事,她还觉得她是长大了,这到好,一下子就给她憋出个大的来! 当街跟状元郎辩文,还把人个气过去了,这是普通人吗?那是圣上钦点的新科状元! 小二也就罢了,顶多让人说两句纨绔子弟不懂事,整天惹麻烦,可她一个姑娘,沾上这等事,以后怎么说亲?还不是留个蛮横厉害的名声? 安定侯夫人苦口婆心,陆明溪却是打滑笑着,讨好道, “大伯母,咱安定侯府也不差我这一碗饭,您老想着把我嫁出去做什么?” 她这话让安定侯夫人一噎,顿时怒道, “不缺是不缺,不缺就能当猪给养着?我说三丫头,女子总归是要......” 陆明溪一看这安定侯夫人又是要长篇大论,当即打住, “诶诶诶,大伯母,跑题了!” 陆明泽很有眼力见的上前支援, “是啊娘,你说偏了。这次是那状元郎坠马的事儿,真的不关我跟小三的事,是他自己撞上来先惹小三的!” 陆明潇听着也是开口附和, “是啊是啊大伯母,真的是那状元郎先出口挑衅的!” “你个臭小子,一天天的不学好,也跟着他们两个学!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揍!” “诶诶,大伯母饶命啊!” “娘,娘你轻点,名门啊,淑女啊!” “大伯母我错啦啊!” 安定侯府乱做一团,尽是三人的惨叫声,一阵鸡飞狗跳。 而此时,灯火通明的御书房里却是静的连根针落下了都能听见。 祁连玉刚刚与皇帝议完案情,得了皇帝许可,正要退下,却见江如海走了进来,禀道, “陛下,东西都给送过去了。” 皇帝将手中的奏章放下,按了按眉心道, “他们都是什么反应?” 一天的案牍劳累,皇帝此时倒是想要听点有意思的。 江如海笑了笑,道, “各府的小公子如今都被关在家里罚抄呢,卢太尉的脸色铁青铁青的,荣昌盛伯府的二公子被关进了祠堂,最热闹的还数安定侯府,安定侯夫人一个打三个,这三个孩子一个大人,都能煮一锅粥了。” 皇帝听着轻轻一笑, “本就是安定侯府打的头,自然该是他们最热闹。” 他说着,顿了顿, “程云安如何?” 江如海听着低了低头, “状元郎刚醒,只是这琼林宴被搅了局,心里总归有些难受。这次扬月楼前闹的这一出,可是让这位状元郎丢了大脸。” 本是金榜扬名,谁知道出了这么一出,到成了臭名远扬,搁谁谁受的了? 皇帝听着冷冷一哼, “总归是他自己找上前去的,也怪不得他人,难受便难受吧,正好磨磨这群年轻人的锐气,过两天让他来见朕。” 江如海微微颔首,皇帝复又看向祁连玉道, “此次新科前三甲,这位状元朕留着有用,你从剩下的里面挑几个好的做你的副手吧,顾元墨此案难办,有个人帮你也是好的。” 祁连玉听着微微颔首, “臣遵旨。” 皇帝点了点头, “行了,你先退下吧。” 祁连玉点了点头, “臣告退。” 皇帝看着祁连玉的背影微微敛了敛眸子,自言自语道, “到底是他教出来的弟子,办起事来就是利索。” 江如海听着微微一滞, “陛下可是想......”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皇帝摇了摇头,笑道, “他不愿回来,朕自然不想强求,朕与他有心结,若是解不开这心结,回来之后君臣也不是一心,还不如让他在国子监为朕培育栋梁!” 这天下贤士,总归都是他的。 皇帝敲打着桌面,长灯照映出阴影,不知是在思索着什么。 天色渐黑,赵劭从太后宫里出来,正向着宫门口走去。 琼林宴被陆明溪一搅险些乱了套,他忙了一天,刚给太后问了个安,稍稍有些疲惫,正要出宫,却是没想到碰上了德妃与梁王。 梁王看到赵劭当即变了变脸色,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一个荒唐了近十年的家伙,最近开始从父皇面前卖乖了,开始插手朝中政事了,甚至开始抢他手里所拥有的东西了,他如何能不恨? 这家伙占着太子的位子十七年,以前也就罢了,这十年来他不学无术,整日里荒唐的很,在朝中也算是有名无实,本来那些东西,已经是他的了,他有把握,只要再过一段时间,以他的筹谋,煽动父皇废太子也不是不可能的,可偏偏这家伙最近开始入朝了! 第七十九章 祖孙 祁连玉查案带着他,殿试交给他办,琼林宴交给他办,甚至在琼林宴办砸之后,父皇又让他插手新晋举子的任用,要知道,这是多大的权利,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于他而言,就这样轻而易举! 想到此处,梁王不禁握紧了拳头,对着赵劭满是酸意的出声, “许久不见,见了大哥,三弟怎的不打声招呼?” 赵劭抬了抬眼皮,并不想要与两人虚与委蛇,轻轻一笑道, “大哥?当真想要我与你打招呼?” 当然不想! 梁王心中破口骂出,可脸上却是挂着笑容, “你我兄弟,自然是想的。三弟如此冷淡,当大哥的还以为三弟是看不上我这庶出之人。” 他说话绵里藏针,夹杂着嫉妒和不爽,似是自己不快也总得拉上一个人一般。 赵劭听着却是笑了笑,嘴角挂着的也不知是讽刺还是嘲弄,径直道, “大哥知道就好。” 半点没拐弯,很是符合太子殿下的性子。 他说完便是转身离开,再不管梁王面色如何。 从小到大这人没少对他说酸话,也没少借机欺负他,只是后来他十几岁之后,他再也讨不到好处,这才不来找事。 今日怕是听到皇帝将选官之权交到了他手上,坐不住了。 梁王面色阴沉,盯着赵劭的后背, “不过是有个狐媚子的母亲,当真以为.....” 他话还没说完便是被德妃摁住,冷冷的看着他, “慎言!” 梁王敛了敛眸子,冷冷哼了一声,终归是没把心里话说出来,只是无足轻重道, “都是死了十年的人了母亲何必如此?” 德妃瞥了他一眼, “与其整日想着法子害他,你不如先赶赶自己的功课,别让母亲失望。” 梁王听罢脸色也好看了几分,低头道, “儿子知道。” ........ 赵劭出了宫门,踏着月光清冷,整个人显得有些孤寂。 青羽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背后, “殿下........不要管他们......” 他向来口舌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人。 赵劭吸了一口气,轻声一笑, “我没事。” 青羽立在他身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这么陪着他站着。 良久,赵劭迈开步子,开口道, “别跟过来,让我自己走走。” 青羽张了张嘴,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他回头看着皇宫的方向,只是眸中泛着几点戾气,拳头攥起,这梁王,真欠揍! ......... 安定侯府之中,陆明潇被三夫人领了回去,因着他不满十岁,也没怎么起哄,皇帝并未降罪,只是罚了陆明泽一行人等。 陆明泽奉旨抄书,而陆明溪却是被请进了程老夫人的荣昌院里。 程老夫人坐在座位上翻看着书页,陆明溪已经站了许久,桌上的茶已经换了三回。 陆明潇溪一脸的苦闷之色,可是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最怕应付老太太,还是对她不错的老太太,怼不得,只能哄。 “怎么,在大街上不是很能言善辩,如今这是怎么了,哑巴了?” 程老夫人抬了抬眼皮,看着她道。 陆明溪眸色弯弯,陪笑道, “明溪是怕说的不对气着祖母,所以出于孝顺才不说话。” 程老夫人哼了一声,终是拜拜手让她走上前来, “你个死丫头,还敢跟老身说孝顺?这几个孩子里数你最让人费心!” 陆明溪任她拉着自己的手,坐在了她的身旁。 程老夫人摸着她的头发,微微叹了口气,心中思绪万千, “你呀,自小身子弱,又无双亲,大夫又说你可能活不过十五岁,所以整个候府都捧在手心里护着,从小到大,没一个人逆你的心意。” 她说这,似是想起了什么,微微叹了一口气, “祖母想着你命孱,身子弱,总想着你能开心一天是一天,所以就算是你跟着小二鬼混,祖母也任你玩着,总感觉你开心就好。” 程老夫人缓缓的说着,一边慈和的摸着陆明溪的脑袋,露出三分笑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你的身体也总是好了起来,祖母很是欣慰,觉得你不管活到多大岁数,总该每一天也是快活的。” 她说到此处,又是叹了口气,摸着陆明溪的头,似是怜爱,似是心疼, “当初祖母想着,你胡闹也就罢了,就算是以后找夫君,有候府给你撑腰,也断然不会委屈了你。 可如今这一出,不仅是这状元郎被盛京城内的百姓调笑,你也是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啊。 三年前你大姐那首诗,让她被皇室盯上,祖母已然是后悔不已,如今又加上一个你.......” 明澜心思通透,尚且有自保之力,可这明溪,却是从小到大从未接触过半点心术肮脏。 今日皇帝开口,让几日后太后生辰时带她入宫,这究竟是怀的什么心思,她也猜不透。 安定侯府已经有了一个陆明澜,绝不会再出一个。 可总归一点,皇帝御点的新科状元被人打了脸,就是皇帝的脸被打了! 小二不过是子弟纨绔,少年荒唐,皇帝不会与他计较,可明溪一番言谈,将那新科状元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却是实实在在的压了他一头。 新科状元是皇帝的人,陆明溪此举更是打了皇帝的脸,无论对错,她当街让他下不来台,必然是不行了。 除非,把陆明溪也变成皇帝的人。 这样一来,一家人了,便没有什么不合适了。 当年的陆明澜不正是如此,看似才女风光,可实则亲事已然被限制了,就算是皇室不要,也没几个人敢娶。 程老夫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有些事情,看上去风光,可内里,并不一定如你看到的那般。” 与皇室有沾染,看似一步登天,实则如临深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安定侯府不是那等需要卖女儿来攀附贵的人家,自然是希望自家的孩子离那种地方越远越好。 陆明溪听着笑了笑,反倒是安慰起了程老夫人, “祖母,皇帝日理万机,总不该抓着我们两个女子不放,此事虽是过了些,但归根究底还是那状元郎才学不深,若是孙女不愿,他还能强求不成?” 程老夫人笑了笑,对着她的眉心一点, “你个傻丫头,说的倒是轻巧。” 她怎么不知皇帝不会只一门心思放在两个女子身上,归根究底还是安定侯府的兵权啊! 他们生为安定侯府的女儿,本就与这些权利和利益混杂在一起,分不开,也砍不断。 如今倒是说不清,究竟是她们累了候府,还是候府累了她们。 第八十章 哄着 陆明溪自然是看出了程老夫人的愁思,于是笑着安慰道, “太后贺寿,去的高门贵女多了去了,皇上如今不过一提而已,也说明不了什么,祖母且放宽心,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南楚如今虽是皇帝专权,朝中并无权臣佞相,但内里的关系却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帝又那么好面子,总能找到空子让她拿捏。 况且,皇帝不过提了一句,能说明什么? 对于这些,陆明溪倒是半点不担心,只是想着对于安定侯府没什么影响也就是了。 祖孙两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天色已晚,陆明溪便是回去了,只是程老夫人叮嘱她最近还是少些出门为好,女孩子,总是要在乎名声的。 她与三年前的陆明澜不同,那时的陆明澜带着幂篱,站在月扬楼的雅间里,与那陈望对诗,并未让人见到面,甚至诗都是写在纸上别人念的。 而今日,陆明溪是实实在在的与那新科状元辩驳。 虽说南楚的民风开放,可那家高门贵女会像她今日一般当街公然与男子辩驳? 不管输赢,对名声总该是不好的。 陆明溪不想老人操心,只是笑了笑便是应了下来。 程老夫人看着陆明溪的背影良久,直到她走出她的视线,方才敛了敛眸光,良久,她开口道, “锦绣啊,你有没有觉得明溪跟以前不一样了。” 锦绣姑姑笑了笑,对着程老夫人道, “三小姐懂事了,长大了。” 程老夫人听着点了点头,忽的笑了, “是懂事了,都知道安慰老人家了。” 可笑着笑着,却是犹豫起来,复又看向了外面。 人老了,总是会东想西想,她总感觉,三丫头身上的气息不一样了,虽说还是一样的活泼,但除了懂事之外,还多了些别的东西。 那周身的气息,不像是之前的那个傻里傻气的蛮横丫头,倒是多了几分隐藏,一些她也看不透的东西........ 天空之中圆月高挂着,陆明溪走在青石路上,身后跟着琉画。 岔路口处,前方一个人影正是站在那里, “大姐。” 陆明溪对着她一笑,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 陆明澜笑了笑,让身后的墨雨将另一个食盒递给她, “知道你还没吃晚饭,正好把这个拿着。” 陆明溪将食盒打开,见里面有菜有汤,尽是她喜欢吃的,当即便是流了口水,捏起一块糕点就塞到了嘴里,道, “我在祖母处的时候还想着大姐不来救我,原是帮我准备晚饭去了。” 陆明澜笑了笑,打趣道, “我也是有前科的人,这事我可不敢去祖母哪里帮你求情,万一把我也留里面,岂不是三个人都要饿肚子了?” 她若是去,免不了被挖出三年前的事情一起教训一番,如今她不去,还能给她和小二送送饭,若是她去了,岂不是要三个人一起受罚? 陆明溪点了点头,深感同意, “也是,还是大姐想的周到。” 陆明澜笑了笑,嘱咐道, “祖母年纪大了,总会多想一些东西,也不免唠叨几句,你听着便是,不许顶撞,这几日先在家里,别光想着往外跑。” 陆明溪一边吃着一边应和, “知道啦,我没跟祖母顶嘴,也答应了她不往外乱跑,大姐放心就是。” 路上的风有些冷,陆明澜也没继续留在她,便是说了两句便是让她赶紧回去,临走还不忘叮嘱, “别在路上吃,提回去再吃,小心灌风受凉!” 陆明溪敷衍的摆手, “知道啦,天色也不早了,大姐你也早回去休息吧!” 荣寿堂里,程老夫人听着锦绣回报,不禁虎瞪起了双眼, “这两个小家伙,说我年纪大了唠叨多想?明澜这丫头看上去规规矩矩的,怎的还在背后说老人家坏话?” 晚上天黑,不管怎的,老夫人都是不放心陆明溪走夜路,便是悄悄的派了人送她回去,谁知道倒是将两个孙女的话给听见了。 锦绣听着不禁笑出声来, “总归是安定侯府的姑娘,哪里有只会呆呆板板的读书的?大姑娘心思剔透,有着三姑娘活络也总归活泼点好,要不年纪小小的,也太过于憋闷了。” 程老夫人听着瞪起眼睛, “她这还憋闷?安定侯府上下几辈姑娘,就没一个比明澜这丫头肚子里坏水多的! 往常心眼多的要命也就罢了,今天竟然还是嫌弃起老身年纪大来了,简直是没大没小! 还有明溪这死丫头,刚刚夸了她懂事了,没想到转身就是变了脸!” 程老夫人越想越气,鼓着腮帮子道, “嫌老身唠叨,那老身就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做真唠叨,明日请安,这两个死丫头别想耳根子清净!” 锦绣看着程老夫人一副孩子吃气的模样轻轻一笑,哄道, “老夫人,这大小姐不还是叮嘱着三小姐不要顶撞您吗?两位小姐总归是孝顺的。” 程老夫人眼睛一瞪,却是不买账了, “叮嘱归叮嘱,那也不能说老身唠叨?老身还不是为了她们两个小家伙好,她们这是做什么?把老身当孩子哄吗?” 锦绣听着一笑,心道,这可不就是把您当孩子哄吗? 芙蓉阁里,陆明溪刚刚进门,就见到赵劭一身黑衣,自顾自的坐在圆桌旁,到像是跟在自己家一般,毫不客气。 琉画猛然瞪大了眼睛,指着他道, “你.......你怎么又来了!” 赵劭不理她,琉画眸子一瞪,又是想要喊人,却是被他轻飘飘一句话堵了回去, “你叫出声来我可没什么,可这要是引来了人,你家小姐可就是除了嫁给我之外没别的路要走了。” 他这句话一出,琉画当即捂住了自己的嘴,看向陆明溪,一脸的焦急。 陆明溪笑了笑,将手中的食盒递到琉画手中, “饿了一晚上了,琉画先回去吃饭,这里没事。” 琉画眨着眼睛,满目迟疑, “可是他......”是个男人啊! 陆明溪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 “没事,放心。” 就这四个字,却像是让琉画吃了定心散一般慢慢的走了出去。 不知为什么,以前跟着小姐闯祸了她总是感觉提心吊胆的,可如今却是越来越感觉,有小姐在,天塌下来也是没事的。 门外的冷风一吹,琉画微微打了个哆嗦。 怎么回事,就小姐那样的,还天塌下来也没事?那不就是给天捅窟窿的吗? 不行不行,这屋子里的事情绝对不能让人发现,她就守在门口,要是来人了,也好通风报信! 微微恍惚过后,小管家婆琉画重新上线蹲墙角。 第八十一章 旧事 屋里,陆明溪走到桌子前坐了下来,却是看见面前一袋聚庆斋的藕粉桂花糖糕,眸色当即一亮,顺手便是打了开来,一边吃着一边抬头看向赵劭,开口问道, “怎么,有事?” 赵劭抬了抬头,却是又把头低了下来,闷声道, “也没什么大事,想着你今日应当是没吃晚饭,给你送些糕点来,不过如今看来,我是多此一举了。” 有人给她备了食盒,自然是不必担心她会饿着,反倒是他这一来,让她把食盒都送出去了。 陆明溪塞了一块藕粉桂花糖糕,微微狐疑的看着他, “就这件事?值得你跑到我这里来?” 以她多年的经验来看,无事献殷琪,非奸即盗。 这点事,能让他白跑一趟? 陆明溪的眼睛里满是狐疑,半点也未隐藏,赵劭自然是能看出她心中所想,不禁瞪了她一眼,怒道, “本宫就好心这么一次,你还疑东疑西的!” 本来是心情烦闷在街上游荡,可听着有人说安定侯府乱成一锅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走到了聚庆斋门前买了这么两提东西来了这儿,谁知道这人却是这般不领情。 太子殿下此刻的心情,活像是一颗真心喂了狗! 陆明溪看着他有些生气的眼神,讨好的笑了笑, “那能啊,只是知道殿下您日理万机,如今朝中事情也那么多,所以不免多想,还请恕罪。” 赵劭冷哼一声,不知是因为想起了什么,坐在桌子旁不语,似是生闷气般喝着水。 陆明溪吃着糕点,微微抬起头来,看着他表情有些不对,不禁开口问道, “怎么回事?你碰到麻烦事儿了?” 赵劭看了她一眼,似是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是又憋了回去,只是闷着头喝水。 陆明溪拧着眉头一脸的莫名其妙,对着他左看右看的摸不着头脑,这怎么就生气了?她好像也没说什么啊? “喂,你有事说事啊,生什么闷气?” 可她这话一出口,不知为何赵劭却是沉默着站起身来,一溜烟从窗户那儿跑没了影。 陆明溪一脸的莫名其妙,眉头深深地拧着,轻功好了不起啊,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五年之内,姑娘我一定赶超你! 一想到轻功内力,陆明溪心中也是一阵不爽,自顾自的往嘴里塞着藕粉桂花糖糕。 可半个多时辰以后,那人却是又回来了,整个人醉醺醺的,手里还提着两坛月扬楼的梨花白。 陆明溪正想脱衣服睡觉,这个醉醺醺的人影就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一把抓住自己,将自己带上了房顶。 幸好陆明溪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处惊不变的本事达到了极致,否则早该一声叫出来喊非礼了。 赵劭将一坛酒塞到她的怀里,整个人闷闷的,只说了两个字, “喝酒!” 陆明溪狐疑的将酒接了过来,打开坛子喝了一口,而赵劭则是拿着坛子猛猛地往嘴里灌。 她能够看出,他心情不好,却是怎么也不愿意说,心中不免微微好奇,可还没等她开口说些什么,便见赵劭一把夺过了她手里的那坛酒,往嘴里灌去。 陆明溪看着自己手里空掉的那个酒坛子,眸色微瞪,原来他不是叫她喝酒,而是让她帮他拿着酒坛子。 直到喝完了第二坛酒,赵劭才停了下来,直直的向后一躺,瘫在房顶上,闷声开口, “他将此次的官员任用权交给了我。” 陆明溪听着眸色微挑, “这不是好事吗?” 赵劭看向她,许是因着醉意,面上带着几分孩子赌气似的神情, “你觉得这是好事吗?” 陆明溪敛了敛眸子,好似思考了一番,撑着下巴道, “我觉得是好事啊!” 她此话一落,赵劭立即从屋顶上立起身来,赌气般的就想要走。 这家伙,到真是喝醉了,生气起来跟个孩子似的。 陆明溪也不逗他了,笑了笑,开口道, “他想要试探你,所以给你这个机会,你利利索索的完成了不就好了,还能在朝臣面前买一下乖,在新科进士那里留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陆明溪知道这些,赵劭岂能不知道? 只是心中依然的憋闷,他猛地向后一倒,又是将自己整个人摔倒了屋顶,陆明溪眸色一瞪,示意他动作轻点。 夜半三更,陆三小姐私会醉汉,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不好,一点也不好!” 他闷声道,眸色看向漆黑的天空,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眨着眼睛,桃花眸里像是装满了星光一般, “我十岁之前,他明明是真的很爱我护的,很爱我的母后,特别是以前在豫王府里的时候......” 思绪仿佛回到了从前一般,赵劭并没有看陆明溪,只是自顾自的说着, “我刚出生就是豫王世子,府中就算是有着两个哥哥,他也从未看他们一眼,因为他的眼里自始至终都只有我和母后。” “他们两人感情很好,府中姬妾也是形同虚设,后来,他成了皇帝,我自然而然的被封为了储君。我还隐隐记得,他那时很高兴的抱着我?说.....说要将我教导成一代明君,要留给我万里山河.....” 说着,他微微闭上了眸子,将手臂放在额头上挡住脸,他的话音很是平静,却有让人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四岁那年,向来感情好的两个人大吵了一架,我记得他的脸色很可怕,母后的眼睛也很冷,仿佛是淬了寒冰一般。他一怒之下出了栖梧宫,母后也发了好一通脾气,将整座宫都给砸了个遍。” “我想问为什么,可他们两个什么也没说。我只当是两人吵架,因为之前两人也不是没吵过,只是每次不过几天就和好了,但这次两人似是僵了许久。 母后带着我去宫外的别苑住了将近半年,他才来找的母后。” “后来,两人依然的恩爱,这件事情好像是翻了篇一样,他还是很疼我,深宫里,好像还是一家三口.....直到我九岁那一年.......” 他九岁那一年,陆明溪自然知道那年发生了什么――先皇后崩逝。 他声音微微有些沙哑,一字一句道, “九岁那年,他逼死了我的母后。” 什么? 陆明溪听着眸色微惊, “是他...逼死了先皇后?” 第八十二章 你分析 夜色浓重,只有天空之中的月亮挂在,冷风吹来,树叶发出簌簌的声音,却是显得四周更加静谧。 赵劭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在那之前,我便感觉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他看我的眼神也开始不对劲,从喜爱变成厌恶,最后越来越冷,仿佛想要时刻都想要掐死我一般。 那一日他又跟母后吵了一架,五年来两人虽时常会闹别扭,可真正的吵架从来没有过,当他从栖梧宫出来,看都没看我一眼。 而当我第二天去栖梧宫请安的时候,母后.....死了!” 他说到此时,陆明溪明显的感觉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压根咬着,一字一字的吐了出来, “母后是喝了鸩酒才死的,我看着她吐了好多血,倒在地上,我抱着她的尸体,一寸寸的变冷,而他一眼也没来看过,更没有太医。直到第二天,宫里敲了丧钟,昭告天下,皇后病逝.......” 夜风吹过,带来丝丝冷意。 “后来,太监们把我从栖梧宫里拖了出来,我看着他几次提着剑想要杀我,都被明城拦了下来。” 他说着,忽然嗤笑一声, “再后来,我把自己关在栖梧宫里呆了一个多月,等我出来的时候,一切好像又跟以前一样。他好像还是那个慈爱的父亲。” “可到底是骗谁呢?那种时不时的散发出的杀意,那种刺骨的冷意,疏离,防范,甚至放任各路势力的刺杀.........” “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变成了这样,究竟是为什么?” 他口中喃喃道, “我为了活着,装了这么多年,终究是不明白根源所在,为什么事情变成了这样,一夜之间,夫妻反目,父子成仇,究竟是为什么?” “一夜之间父子成仇........” 陆明溪微微沉默,声音迟疑, “若是如你所说,你父皇一直很爱你的母后,也很疼爱你,是不可能一时之间逼死你母后和想要杀了你的,除非......” 她思索着将心中想到的那唯一的理由说了出来,可还没说完便是被他猛然打断, “这不可能!” 赵劭眸色有些泛红,冷冷的将头瞥了过去。 他的反应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狼崽子一般,带着些急怒,但也隐着几分仓惶。 陆明溪望向他,缓缓道, “你也想过这种可能是不是?” 一个男人,对于自己的妻子和儿子一向宠爱,甚至身为九五至尊,也容许妻子发脾气,只将她一人捧在手心。 但却忽然有一天态度大变,逼死妻子,想要杀了那个孩子,还能有什么原因? 除非是他发现.....那个孩子不是他的........ 而若真如此,若皇帝真的是因为这点想要杀了赵劭,那先皇后多半也是为了保他而死。 母亲为了保住自己而被父亲逼死,而这个所谓的父亲还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叫了这么多年的父皇,那人一直把自己当做挡箭牌给别的兄弟铺路,还无时无刻不想借机除了自己,而自己所谓的生身父亲还不知道是谁。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家伙未免也太惨了些。 想到此处,陆明溪不仅有些庆幸自己是无父无母,而不是摊上这么一个家庭。 皇室危机重重,还有这么多豺狼盯着,这家伙是怎么熬到现在还没死的? 赵劭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 “不可能是这样.......” 陆明溪看着他这可怜样,微微拧了拧眉头, “可除了这个可能,其他的...实在是.....”渺茫....... 她还没说完,赵劭便是如炸毛的小狼崽子一般怒瞪着她,仿佛再从她嘴里听出一个字便是要掐死她。 陆明溪打着哈哈笑了笑,很识时务的转了话题,转而问道, “一件事发生总该是有原因的,不可能之前一点预兆也没有就突然爆发,你之前没有听到什么风言风语?或者遇到什么异常的事情?就比如你四岁那年你父皇和你母后的争吵,还有先皇后崩逝之前,她可有说过什么?” 争吵,总得是有个理由吧,否则也不该一下子那样的爆发。 陆明溪问出这一句,赵劭似是真的回想起来,最终却是摇了摇头,垂下眸子道, “四岁的时候太小,忘记了他们在吵什么,而九岁那年......” “我记得前一个月开始,他变得渐渐对我冷漠起来,与母后好似也是冷战。” “但母后一直像是没事人一样,整天除了叫我读书习字便是看着我练武,直到最后一晚......” 他说着微微顿了顿,似是压了压喉咙中的酸涩, “那天晚上,她带着我写了一晚上的字,半梦半醒之间我好像听见她说让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可是怎么也睁不开眼睛,我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直到第二天早晨醒来,我去栖梧宫时,见到了她的尸体.......” 他那时候才九岁,先皇后有意瞒着,必然是不会让他有所察觉的。 陆明溪一点一点的记在心里,道, “如你所说,那先皇后必然是知道些什么,而且故意瞒着你。” 赵劭瞟了她一眼,面色不善, “我自然是知道她有事瞒着我。” 这种事情,他当时没反应过来,可当他看到自己母亲的尸体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 可明白有什么用,早就已经晚了,而直到十年之后,他也不知道当年母后瞒了他什么。 混混沌沌的过了十年,就这么在皇权倾辙之下苟且偷生,却是半点也不知道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陆明溪看着他又要炸毛,生怕这个醉鬼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赶忙移到他身旁坐了下来,安抚道, “知道这点已经算是有个口子了,我们分析一下说不准就能查出来了嘛。” 赵劭看着她,甩了甩脑袋,似是想要自己更加清醒一点,只是两个眼皮却是开始打颤,只是盯着陆明溪, “你分析!” 他这是喝了多少酒? 陆明溪看着他这副模样哭笑不得,心道自己不与醉鬼计较, “先不管你四岁的时候,你看啊,像你所说的,你父皇是在你九岁那年,也就是十年前,先皇后死前的一个月才开始对你变了态度,而在那之前就算是与你母后吵架,也从来都不会不管你是不是?” 赵劭点了点头,陆明溪又道, “那如此看来,四岁那次吵架可以忽略不计,就算是查估计也就是查出你母后和父皇为什么吵架,而真正的根源应该是你九岁那年的事情!” 第八十三章 祖母最漂亮 赵劭点了点头,眸色有些迷离,也带着几分较真,看着陆明溪道, “那我九岁那年我父皇和母后为什么要吵架?” 陆明溪被他这迷糊的样子搞得一阵哭笑不得,为什么吵架,她怎么知道? 可看着这醉鬼的模样,怕是说错两个字便会引得他炸毛,于是便继续糊弄着哄道, “那要看你父皇和母后在那年都发生了什么异常的事情,亦或是朝中发生了什么事情,总之可能影响你父皇和你母后的事情,全都翻出来,一一对比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蛛丝马迹不就好了。能让当朝皇后跟皇帝冷战一个月的事情,必然是不小的事情,你去查一查,看看可否能够联系起来。” 赵劭听着点了点头,却是又摇了摇头,眸色有些暗淡, “可他为什么又要提着刀砍我........” 他的神情有些像是一个受伤的小兽,方才喝了那么多酒,这下是真的酒劲上来了,仿佛是要将这十年来受的委屈尽数的撒出来。 陆明溪看着他的模样话有些说不出口,一个九岁的孩子,刚刚死了娘,却又被老爹提着刀砍,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他猛然抬起眸来,眸色赤红,抓住陆明溪的手, “你说啊,他为什么要砍我!” 陆明溪看着自己面前这个又炸毛的家伙一把堵住了他的嘴,吓唬道, “你小声点!我这不是帮你分析着吗?” 赵劭盯着她,眸子清澈,仿若一只无辜的小兽。 陆明溪暗自腹诽,这家伙这是什么酒品?两坛子梨花白就醉成这样?这些年来怎么装的花天酒地? “你看啊,他要砍死你呢,总归是有原因的。” 陆明溪先是抛出了这么一句无足轻重的废话,紧接着又道, “而如果他是因为觉得你不是他的儿子而杀你呢,最后也不会容许你活这么多年,所以你应该是他的儿子。” 知道他在乎这点,陆明溪又是开口安抚,是没有那个男人戴着绿帽子还能养别人儿子这么多年的,更何况那人还是九五至尊? 况且....他还把他放在太子位上继续捧在,虽是实际上的心思让人猜不出,但他若不是他的孩子,总归也不能容许他在宫里这么招摇。 赵劭听着眨了眨眼睛,长睫微低,掩住潋滟的桃花眸,浑身上下写着失落二字, “那他为什么要杀我........” 陆明溪按了按眉角,是啊,那他为什么要杀他? 神经病啊!好好的妻子儿子,一家人温温馨馨多好,闲着没事搞这么一出!倒是害的她大晚上的吹冷风!还得给他哄儿子! 赵劭还在看着陆明溪,陆明溪微微吐出一口气,缓缓道, “十年前宫里人不少,而能够看到这一幕的必然也大有人在,皇后是服鸩酒而亡,出殡的时候总也该有人服侍,还有当年皇后娘娘身为六宫之主,总该也是有着心腹在的。” “还有,皇帝提刀砍太子,这不是一件小事,宫里人那么多,也总该有人看到,可如今却是好像无一人知道这件事情发生过一样,你不觉得,这事儿,很是奇怪吗?” “当年的裴贵妃,德妃几个娘娘,也都是宫里的人,就算是皇上专宠皇后,但这几个娘娘之间当真没有争风吃醋暗自陷害之举?” “若是从这些下手,或许能够得知一些蛛丝马迹。” “还有你说的明城,我记得他当时是户部侍郎,皇帝心腹一般的存在,但却是拼死护下了你,抛了锦绣前程,隐在国子监数十年,他总该也是知道些什么的。” 她一句一句条理清晰,赵劭也跟着点了点头,而后站起身来, “我这就去查!” 陆明溪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怕他借着这酒劲发疯,一把抓住他, “用什么查,夜司?你可别忘了,虽然是皇帝交给你统领,可他们归根究底唯一的主子还是皇帝。” 夜司只效忠于皇帝,皇帝将夜司交给他,看似重权在握,实则未尝不是一种枷锁,那总归还是皇帝的人。 夜风吹过,陆明溪一手抓着赵劭,两人站在屋顶上,他身板挺直,而她不过刚刚到他的胸膛。 赵劭低下头来,看着她,眸色迷茫, “那我什么时候去查?” 陆明溪笑道, “你现在小命都还在皇帝手里,先等你能捏住自己小命的时候吧,反正都等了十年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她还有句话没说出来,她捋出来这么多东西,可实际上,皇宫的人虽然多,那总归也是皇帝的皇宫。 十年了,他若是想要什么事情彻底消失,早就把人全都抹了。 而十年了,要想查这件事情,真的是困难重重,更何况,前面挡着的,还有可能是手握重权的皇帝。 赵劭猛地点了点头,眸色认真的看着她, “恩,那我..听你的。” 他说完就要往下倒,陆明溪眼疾手快的拉住他,而后....赵劭整个人的重量就压在了陆明溪的身上。 陆明溪龇牙咧嘴的扶着他,努力的在屋顶上保持平衡,这要是搁以前,两个赵劭她也能给个公主抱抱下去,可现在这小身板,扶着这么一个大男人,还真是有困难,更何况是在屋顶上。 “喂,你别睡啊,弄着你我下不去啊。” 陆明溪小声的唤着他。 而且,他也不能在这里睡啊,若是早晨有人起来发现她这里藏了个醉鬼,安定侯不得捶死她? 有没有人来把他带走啊! 陆明溪心中一阵哭嚎,两人就这样僵持在屋顶上良久,而赵劭,时不时的抬了抬眼皮,却是自己有些站不住了,下意识的紧抱着她。 ...... 青羽在东宫等了赵劭许久,但是依旧没等到他回来,心中放心不下,于是便是出来找了一圈,最后在这里发现了他。 看着这房顶上的一幕,青羽可是被惊的瞪大了眼睛。 自家太子殿下,竟然喝醉了? 还趴在陆三小姐的身上,八爪鱼般抱着人家。 陆明溪看到青羽仿佛是看到救兵一般,赶紧招手让他过来。 青羽看着陆明溪走了过来,一张面瘫脸上出现了几分为难。 “赶紧把你家殿下带回去吧,他喝醉了。” 陆明溪开口道。 青羽点了点头,将赵劭扶了起来,犹豫一番,这张面瘫脸强扯出一个笑来,对陆明溪开口, “谢谢。” 第八十四章 太后寿辰 陆明溪看着他脸上那三分赧然,笑了笑道, “没事,赶快回去吧,让他也好好睡一觉。” 或许他真的是累了,所以喝成这样才敢对这人说出来,等明天酒醒,她知道,他不是一个冲动的人。 无需她交代什么,已经忍了十年了,他不会让自己前功尽弃。 青羽点了点头,对着陆明溪终归是心中多了三分感激,又是到了声谢,便是带走太子离开了。 他轻功很高,来无影去无踪的,带着一个醉鬼,并不是难事。 陆明溪望着那抹清月,微微摇了摇头,本来以为北魏皇室已经够乱的了,没想到南楚也这么弯弯绕绕。 是什么,让皇帝在十年前逼死皇后,甚至砍杀太子? 她微微敛了敛眸子,终是摇了摇头,凭空猜想的东西终归是虚渺的。 累了一天了,回去睡觉。 可....方才是赵劭带着她上来的...她该...怎么下去呢? 陆明溪感受着屋顶的冷风,微微扶额,自己的轻功,早该重新练的。 ........... 第二天清晨,陆明溪刚从被窝里爬了出来,便是连打了好几个个喷嚏。 芙蓉阁的屋顶有三四层月扬楼那么高,仅凭外家功夫跳下来,她这条腿得废! 她昨天是顺着隔壁荣昌盛伯府家里的老柳树跳下来的,翻了个墙才回到芙蓉阁。 吹了大半夜冷风,还一番周折,陆明溪这副身体扛不住了,这不,又染了风寒! 都怪赵劭这该死的家伙!也没给她两口酒暖暖身子! 陆明溪拖着病躯站起身来,刚刚洗漱完便是听到琉画说程老夫人叫她过去一起吃早饭。 在哪儿吃都是一样的,陆明溪便是带走琉画去了老夫人的荣昌院,到的时候发现陆明澜也在。 两姐妹坐在程老夫人的两边,程老夫人一手拉着一个很是慈祥,只是慈祥归慈祥,一上午的时间,她的嘴就没停下,搞得陆明溪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溪丫头多吃点,最近都瘦了。” 程老夫人给陆明溪夹了快腊肉,又给陆明澜夹了块红烧鹿脯, “澜丫头也多吃些,看这小脸还不如明湘的大。” 三人一直说到中午吃完饭,程老夫人才肯放两人离开。 出了荣昌院,陆明溪觉得被程老夫人这么一唠叨,自己的风寒都要加重了三分,陆明澜却是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 “祖母还真是返老还童了。” 陆明溪抬起头来,一副不解的模样,眸子里满是不赞同, “返老还童?大姐,你见过那个小孩子这么能说?” 陆明澜听着摇了摇头, “昨日里太晚,祖母必然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所以派人跟了过来,估计是听见你我说话了。” 她们这个祖母啊,可真是记仇! 陆明溪后知后觉,这才想起昨日里自己身后跟着的那个人,似是想起了什么,她骤然转身,对着花丛道, “祖母最是年轻漂亮,一点也唠叨!” 花丛后的锦桦:“...........” 陆明澜:“...........” ............... 三日后,太后寿辰,普天同庆。 陆明溪一早便是被琉画从被窝里拽了出来,东擦点粉,西画笔眉的,中间还抹着胭脂。 擦完了脸上的妆容,琉画又开始给她挽头发,带珠花,这整整半个时辰过去还没完事,陆明溪睁了睁眼睛,打了个哈欠道, “琉画啊,差不多就行了,你家小姐天生丽质,没必要那么精细的。” 琉画手上的动作半点不停,头发挽了又拆,拆了又挽,总感觉不满意, “不行小姐,老夫人说了,你的名声实在是太差了,这次进宫,为了挽回点名声,必须打扮的乖巧一些。” 陆明溪打了个哈欠, “左不过都成这样了,祖母倒是还要装模作样。” 琉画听着瞪了她一眼,道, “老夫人说了,就算是里面草包,外面的枕套也得绣好了,看着也好看!” 被认定为绣花枕头的陆姑娘终于没了话说,任琉画捯饬着。 终于在一个时辰以后,琉画满意了,最后将手上四蝶纷飞的银步摇插在了陆明溪的发鬓里。 陆明溪看着镜子里的人,眉间似雪,口若含丹,敛着眉目不开口说话是有那么几分乖巧的意味。 琉画看着自己的作品很是满意,笑着从衣橱里拿出了一件芙蓉色的金丝软烟罗裙,帮陆明溪换上。 这是程老夫人昨日派人送来的,为了这个太后寿宴,她也没少费心思。 陆明溪这一身,不算太华贵,但也不失礼,让她刚好一头扎在贵女堆里的时候,让人认不出来。 当陆明溪进了荣昌院,荣寿堂里陆明澜与安定侯夫人都已经在哪里等着了。 陆明澜今日也是穿了一浅色锦衣,料子款式与陆明溪相差不大,只是这张脸,却是比她这还没张开的模样强着太多,长了她一两岁的陆明澜当真是容色倾城,眉目之间透着温和端庄,让人一见不忘。 而相较与两个女孩儿的低调,安定侯夫人倒是穿的焕然一新,一身锦月色织锦华服,显出几分贵气。 毕竟她头上也顶着一个一品诰命夫人的名头,总归不能太素净了些。 程老夫人方下手里的小米粥,微微扫了她一眼,从发饰到衣着,甚至鞋面都没落下,微微点了点头,满意道, “这壳子捯饬的倒还行。” 陆明溪听着心中腹诽,能不行吗?琉画捯饬了近一个时辰呢? 程老夫人看着陆明溪又道, “宫里的规矩都记下了?” 虽说这次入宫是太后大寿,不少贵女都要入宫祝寿,可陆明溪到底是皇帝点过名的,他们自然不敢懈怠。 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绝对不能让人挑到错处! 陆明溪点了点头, “记下了。” 程老夫人点了点头,又是嘱托道, “也不必你做什么,除了给太后祝寿之外,少说话,多吃饭,若是要出门,跟在你大姐身旁即可。” 跟在明澜身旁,总归不会有错处。 陆明溪又是点了点头, “祖母放心,孙女绝不惹事。” 这次还未等程老夫人开口,安定侯夫人便是拆台道, “你个死丫头说话,可从来没半句是真的。” 陆明溪摸了摸鼻子,心道,她是真的不想惹事,上次进宫,她是真真觉得宫里的饭菜好吃,这一次太后大寿,指不定有什么新花样。 程老夫人扫了安定侯夫人一眼, “不止说她,还有你,也给老身记住了!” 不说三丫头,她这儿媳,也是个专门漏水的货! 第八十五章 太后 安定侯夫人被婆婆说的一噎,当即便要反驳,可看着老太太的眼神,张了张嘴,最终却是将剥好的紫薯塞到了嘴里。 她是个孝顺媳妇,不跟老人家争长短! 吃过早饭,四人便是上了马车,向着皇城而去。 安定侯府虽说平日里不拘了些,但却并不是喜欢出头的人家,所以赴宴的人并不多。 女眷中只程老夫人,安定侯夫人,陆明溪,陆明潇四人。 陆明泽算是外男,自然是跟着安定侯一起进宫。 而陆明湘还小,程老夫人也深知宫中并非什么好地方,所以便是只带了被皇帝点名的陆明溪与知书识礼的候府长女陆明澜。 当然,还有这身有诰命不得不去的安定侯夫人。至于其他,并不想要带太多人。 至于三夫人张氏,也不是大家出身,在候府打理打理事务也还罢,以她那软糯的性子,若是入了宫怕是会任人拿捏,还不如安定侯夫人。 也好在她不是什么削尖脑袋往上爬的人,有自知之明,并未在此事上较真。 皇城之内九曲环绕,雕梁画栋,宫门口,赶车的人将帖子递上,就立刻有人引着几人向寿康宫走去。 古稀之年的太后一身红色吉服,虽是华发满头,但面色红润,精气神很好。 嘉成县主正陪着太后,说笑,一身湖蓝色宫装,衬得人比花娇。 程老夫人带着陆明溪几人拜见太后说了两句祝寿话之后,便是被太后唤了起来,赐座坐下。 太后看了陆明溪与陆明澜一眼,笑着看向程老夫人道, “哀家方才还念着,这会儿你就来了,这是你那两个孙女?” 太后比程老夫人打大着十几岁,但当年赵氏称帝前,与陆氏一门多少有些交情,两人又是一辈的人,说起来也是认识的。 程老夫人也笑着,回道, “子孙顽劣,太后见笑了。” “顽劣?哀家可是听说了,你安定侯府的长女可是京中有名的才女。” 太后听着显然不信,对着陆明溪与陆明澜招了招手,道, “哀家眼神不好,你们两个上前来给哀家看看。” 陆明澜与陆明溪听罢走山前去,微微福身。 太后笑着将两人给扶起来,先是看向陆明溪,道, “你是安定侯府的三丫头?” 陆明溪点了点头,道, “回太后,臣女在安定侯府行三。” 太后笑了笑, “看上去倒是个乖巧的,也难怪昭宁和嘉成都是几番给你说情。” 陆明溪挑了挑眉梢,微微惊讶,昭宁公主给她说情到还说得过去,毕竟有陆明澜这份情分在。 可嘉成县主,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陆明溪下意识的看向嘉成县主,却见嘉成县主对着她柔柔一笑,道, “嘉成虽与三小姐并不十分相熟,但也知道三小姐并非事理不分之人,与那状元郎当街争执,必然是事出有因的。” 本来陆明溪还不明白,可如今嘉成县主一开口,她却是了然了。 嘉成县主这句话,看似是为她说了好话,可实则旧事重提,还用了当街争执的字眼,这可不是愣生生将两人辩文给说成了当街争吵? 太后是个念佛的传统妇人,对于一个当街与男子起争执的女子,能有多少好印象? 如此以来,不管皇帝叫她入宫有什么目的,总归在太后这里,她都不是一个好的孙媳的人选,连带着让陆明澜都有了几分不好的印象。 毕竟都是安定侯府的姑娘,总是有些连带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过如此,倒是正中陆明溪下怀,于皇家,安定侯府向来是避如蛇蝎的。 只是,这嘉成县主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皇家选媳,不管怎样也是与她没关系的。 果然,太后听了嘉成县主的话,虽依然是笑着的,但眸中却是多了几分深意,拍了拍陆明溪的手背,道, “孩子还小,难免贪玩些。” 见太后如此说,程老夫人微微吐出一口气。 皇帝将这事儿交给太后,如今太后这么说,虽说对于陆明溪没多少好印象,但这事儿,也算是翻篇了。 至于皇家选媳,程老夫人才不管,巴不得太后看不上她两个孙女! 于是,程老夫人又是笑着开口, “这孩子让我娇惯坏了,做事也向来没头没脑的,倒是叫公主和县主见笑了。” 一提起昭宁公主,太后却是笑的两眼弯弯,对着程老夫人道, “娇惯坏了,这点倒是与昭宁一样,也怪不得她为她说话,想来这两个小丫头是有些臭味相投!” 做孙媳,太后可不喜欢陆明溪这等女子,甚至太聪明些的也不喜欢,但若是做孙女,她却是喜欢活泼机灵些的,因为昭宁就是如此。 一说到自家孙女,两个老人倒是滔滔不绝的聊了起来,一个个笑的连皱纹都出起花来。 两人说了许久,太后才得空看向陆明澜,只是在她看到陆明澜的那一瞬,陆明溪明显的感觉太后的身形一滞。 不止陆明溪,陆明澜也是有所察觉。 太后盯了陆明澜许久,连程老夫人都察觉出了异样,微微皱了皱眉,这次进宫她把所有会发生错处的地方想在了陆明溪身上,明澜就只是站在那里,从未出错,太后这是怎么了? 许久,太后笑了笑,道, “哀家当真是人老了,眼神不太好使,盯了许久都没能瞧真切陆大姑娘的模样。” 她如此说,众人才心中了然,原始如此。太后年轻时就有眼疾,如今已然是古稀之年,自然会有眼神不好使的时候。 些许命妇见状都是笑着附和道, “太后娘娘状态已是极好,妾身如今莫说是眼睛,腿脚有时都不利索,人老了,没法与年轻人比了。” 太后也是点了点头, “是啊,人老了,总会身体出毛病。” 她说着,看向程老夫人,似是随意的问道, “你们家大姑娘今年多大了?几月生的?” 程老夫人听着笑了笑, “今年十六了,六月里生的。” 太后听着点了点头,只是眸中似有失望,自语道, “六月里啊,六月好。” 她说着,又是看着陆明澜的脸,似是长辈爱抚晚辈般摸了摸她的头,笑的慈和, “这姑娘真好,哀家喜欢。” 听太后如此说,程老夫人心中微微疑惑,喜欢? 太后这是什么意思? 第八十六章 长相 不少人心中都存着疑惑,琢磨不清太后这句话的意思,只是太后却是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看向两人道, “这里没什么好玩的,年轻姑娘们都在东暖阁,昭宁照料着呢,你们两个与她相熟,正好过去找她玩去吧。” 她说着又是看向嘉成,很是慈爱,笑道, “你也在这里陪哀家许久了,也去东暖阁玩吧,那里全是年轻姑娘,你们合得来些。” 太后发话,陆明溪与陆明澜对着太后福了福身,便是退下了。 嘉成县主也没坚持留下,与两人一道去了东暖阁。 三人离开,太后看着陆明澜的背影微微神游,喃喃道, “这孩子倒是与安定候夫妇长相并不相似。” 她这声音不大不小,却是是落到了程老夫人耳朵里。 程老夫人听着下意识的看向自己的儿媳,又想起了自家儿子。 是不太像........ 安定侯府并没有长的多磕碜的,陆明澜陆明溪模样生的都很好看,只是陆明溪长的与二夫人苏氏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眉宇之间又是有着陆轩的几分影子。 而陆明澜.....却是与安定侯夫妇半点不像....... 不止不像安定侯夫人,也不像安定侯。 程老夫人敛了敛眸子,似是想起什么,眸色微微一沉。 方才太后的反应她看着眼里,又是问起了陆明澜的年纪和生辰,虽说看上去像是随意的一问,可她的眼神可是好得很,没错过她眸中那抹失望。 她是将陆明澜错认成了谁?又是因何失望? 不止程老夫人察觉有异,方才站在太后身旁的陆明溪三人都是察觉到了不对。 游廊中,嘉成县主敛了敛眸子,忽然笑了笑道, “嘉成一直都觉得陆大小姐模样生的极好,可称国色天香,只是今日太后一提方才发现,倒是与安定侯夫人不甚相像。” 陆明澜眸中无波,轻轻一笑, “嘉成县主的模样倒是与郡王妃像极了,只是两人站在一起,也不像是母女。” 郡王妃是真贤淑,而这嘉成县主却是个四处挑事的货。 嘉成县主脸皮向来是厚,婉转一笑道, “郡王府里不比候府人口简单,嘉成身为长女,必然是要管教弟妹,若是性子绵软了,难免弟妹无法无天。” 她这倒是说陆明溪与陆明泽无法无天了。 陆明澜听罢眸光微微冷了三分,但面上的笑意却是不变。 这两人说话都是绵里藏针,不声不响便是几个回合。 陆明溪站在旁边听着,直直想要缩脖子。 两人脸上带着的笑一个比一个温良,可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不经意见让人见血封喉。 陆明澜自是发现了陆明溪的异样,于是开口问道, “怎么了?” 陆明溪扁了扁嘴道, “没什么,冷。” 陆明澜摸了摸陆明溪的额头,道, “温度不高,应该是春日里有些风冷,待会见了昭宁让她给你寻件披风。” 嘉成县主:“.........” 她现在有些怀疑方才与她说话的那人是不是陆明澜,陆明溪这家伙分明是刻意搅局,她是一点也没看出来?还是故意想要用这等法子气她? 东暖阁内,不少贵女小姐已经坐在哪儿了,三五成群的聊着。 宴席未开,长桌上摆着各类瓜果、糕点。 昭宁看着这一群贵女,跟苏萱聊着,刚刚一抬头,陆明澜走了进来,便是对着陆明澜招了招手, “明澜,来这儿。” 看见昭宁看了过来,嘉成县主对着陆明澜笑了笑,在昭宁看来,倒是两人相谈甚欢的模样。 陆明澜并不将嘉成这小手段放在眼中,带着陆明溪便是向着昭宁走去。 嘉成县主因为不在意,也跟着两人走了过去。 昭宁瞥了嘉成县主这狗皮膏药一眼,冷冷出声, “怎的,不陪皇祖母了?” 嘉成县主并不觉得尴尬,只是笑了笑,道, “太后正与几位老夫人聊着,老友相聚,嘉成在一旁恐有不适。” 相比于昭宁公主的冷言冷语,嘉成县主的绵里藏针倒是让人觉得温柔多了。 昭宁张嘴又欲出声,陆明溪见状径直打断,坐到了她的身旁,随意的将盘中的一块果仁糕点丢到嘴里笑着开口问道, “公主,上次的玉露团子还有吗?” 可不能让两人吵起来,她可算是看清楚了,这嘉成县主不仅脸皮厚,挑事的功夫也是厉害的很,昭宁公主根本不是这厮的对手。 太后寿宴当即,昭宁公主若是此时被她三两句话又给挑起火来坏了事,纵使皇上太后疼她,也总归会给这盛京贵女留下不好的印象,人多嘴杂,这一传起来,谁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 听到陆明溪问话,昭宁当即被转移了注意力,瞪了她一眼道, “是雨露团禾酥!” 陆明溪眨了眨眼睛,随意道, “反正都是团子,好吃就成了,分那么多名头做什么?” 她这一句话上来,却是不知怎的又把昭宁一噎,只顾着与她分说雨露团禾酥的事情,倒是把嘉成给晾在了一边。 嘉成微微瞥了陆明溪一眼,眸中闪过几分探究,入了这盛京城许久,这京中高门贵女的性子她几乎掌握了大半,甚至与陆明澜苏萱之流,几句话的功夫都能多少摸出几分。 可偏偏对于这个陆明溪,她摸不透也看不穿。 当初在明德书院里,只知道她箭术一流,却是没能说上几句话,只是听闻此人做事蛮横,仗着自己有着三脚猫的功夫便是在书院之中横行霸道,课业一般,还尝尝让人拿枪使,是个实实在在的草包。 可上次在御花园,裴贵妃的赏花宴上,她看似无状,却是四两拨千斤般占尽好处。 在清凉寺里她表现的也确实像一个无状的大小姐,甚至偷吃荤腥,只是没让她抓住半点错处。 后来她派去杀她的人莫名其妙的死在了她的屋檐下,而此案到最后也没查出个首位来,只知道她是与太子一起掉下了山崖,心疾犯了,险些没了半条命,回去修养。 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她半点不知。 只是方才,她是真的想要吃雨露团禾酥吗?还是看穿了她,想要帮昭宁一把? 面前此人,若非是真的傻人有傻福,便是实实在在的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而不知为何,嘉成县主隐隐倾向于后者。 第八十七章 请君入瓮 陆明溪手中抱着一盘雨露团禾酥心满意足的吃着,并不在意嘉成县主心中如何想。 且不说别的,这家伙想害她,倒也没那么容易。 只是她好奇的是,这嘉成县主这样四处找事,究竟是个人爱好,还是....别有目的? 若是说昭宁还好,她要争宠,时不时的行陷害之举到也还算说得过去,可对于她和陆明澜,他们总归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难不成是记仇? 陆明溪摇了摇头,将一团酥糖丢到嘴里,感觉没那么简单。 “你能不能有点吃相。” 昭宁公主怒瞪她一眼道。 陆明溪眨了眨眼睛, “我那里没吃相了?” 昭宁公主扫了她一眼, “你那里有吃相了?” 那个大家闺秀翘着二郎腿把吃食这么随意的往嘴里丢?人家都是笑不露齿的好不好! 陆明溪摸了摸鼻子,表示不跟傲娇公主计较,却是未料昭宁一脑袋扑了上来,非要给她纠正过去。 苏萱看着闹在一堆的两人轻轻一笑,摇了摇头。 陆明澜却是有些疑惑了,问道, “昭宁今日是怎么了?又有人惹她了?” 这家伙,怎么跟明溪钻开牛角尖了? 苏萱笑了笑,无奈道, “是裴贵妃和太后,开始给她物色驸马了,想要定安国公家的三公子,昭宁别扭着呢。” 女子到了一定的年岁,总是要嫁人的,昭宁还长她们两个一岁,十七岁的年纪,已然是足够大了。 陆明澜听着笑了笑,缓缓道, “裴贵妃挑中的,自然不会是坏的,安国公家门风清正,是百年的书香世家,三公子亦是腹有锦绣,品行兼优,虽非长子,但以昭宁的地位,找个良人即可,不必管其他,三公子,也算相配。” 苏萱也是笑道, “我也是这样劝她的,可这家伙身在福中不知福,觉得从未见过那三公子,就这么被裴贵妃定下,心中别扭。” 陆明澜笑了笑,开口道, “没大闹,看来别扭也只是别扭了。” 苏萱听着也是默契一笑。 几人谈聊间,嘉成县主提出要去外面看海棠。 春日里的西府海棠开的正好,众贵女们来的时候自然也看到了寿康宫外的那片花海,距离安阳殿宴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如今这嘉成县主一提,自是不少人附和起来。 嘉成县主看向陆明澜,笑了笑道, “素闻陆大小姐喜爱海棠,可要一起出去看看?” 陆明澜挑了挑眉头,似是没想到嘉成县主会来特意邀请她,两人并非相熟,可若是为了气昭宁,也未免过于小孩子气些。 陆明溪却是意料之中,陆明澜不懂嘉成,可她懂,随意的问一句,即使透露出自己的交好之心,能在众贵女面前搏一个好名头,也能顺便恶心一下昭宁公主,自己没什么损失,反倒是陆明澜若是拒绝不当,倒是会显得不近人情。 不管怎样于她都没有坏处,不过问一句话而已,何乐而不为? 昭宁公主不想陆明澜为难,又看着众贵女皆是想要出去,自己在这里也是坐的乏了,便是笑道, “既然嘉成想去,那一起去吧!” 众目睽睽,太后寿宴,还是在皇宫里,这家伙还能作妖不成? 可显然昭宁不知道,不管是在什么地方,一个想要作妖的人,只要是想,她总能找机会作妖。 昭宁公主发了话,众贵女皆是一喜,一一站了起来,结着伴想着海棠林走去。 嘉成笑了笑,厚脸皮的走在了陆明澜的身旁,跟她搭着话。 众目睽睽之下,嘉成凑了过来,陆明澜也不好拒绝,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到像是相熟的好友。 看着这一幕,昭宁微微咬了咬压根,恨不得一巴掌把嘉成县主给派出去,却是被苏萱给压了下来。 “这家伙铁定没安好心!” 昭宁咬牙道。 苏萱笑了笑,并不在意, “不管她安的什么心思,明澜能应付的过来。” 一行人三五成群的走进了海棠林里,昭宁似是想起什么,扬声道, “你们若要观赏在这前方的小溪处看即可,千万别走的太远,林子另一头是长乐宫,那边有男宾。” 众贵女听罢微微福身应声,便是散了开来,结队看着海棠。 海棠花开娇艳动人,但一般的海棠花无香味,只有西府海棠既香且艳,是海棠中的上品。 花未开时,花蕾红艳,似胭脂点点,开后则渐变粉红,犹如晓天明霞。 如今这海棠林里一片花海,有含苞待放的,也有怒放着的,清风吹来,扫落阵阵花雨,携来阵阵清香,令站在这林中的少女们一阵欢喜。 林子很大,沿着小溪走着,众贵女们心中记着,不能走太远,但也忍不住四散开来。 昭宁并不在意,她方才已然叮嘱过了,反正林子够大,贵女们随便走走并不担心。 只要不是特意走,也没那么容易到对面。 只是抬头间,却是不见了陆明澜与嘉成县主的踪影。 “她们两个人呢?” 昭宁公主眸色扫过面前的海棠林,微微出声。 陆明溪拂下头上沾着的海棠花瓣,道, “方才好像是朝着西边去了。” 刚才吹了阵花雨过来,将她眼睛给迷了,再睁眼,好像是看到他们两个向着那边走去了。 昭宁皱了皱眉头, “过去看看,我总感觉这个嘉成不安好心!” 陆明溪点了点头,三人跟了上去。 可方才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却是再也没看到两人的身影。 昭宁公主皱了皱眉头, “见鬼了,陆小三,你没看错?” 三人遍寻不见,昭宁公主很是怀疑陆明溪看错了方向。 陆明溪摇了摇头, “没错啊。” 她的眼神怎么会错?难不成两人又换了个方向?可也不对啊,这两个女子,又是踱步,能走多快?她们可能追不上啊! 想着,陆明溪拧了拧眉头,这嘉成当真是有问题。 可问题在哪儿却是找不出头绪,往常她遇人遇事,找麻烦也总该是有个源头的,要么为权,要么为利,可就是这个嘉成县主,半点让人摸不清路数,逮谁咬谁,还净做些损人不利己的事儿。 不过陆明澜也不是傻的,能跟着她走,应当也是有着自己的思量。 这宫禁之内,嘉成县主就算是要出手害人,也不会明目张胆的把人引走不是? 第八十八章 试探 陆明溪与苏萱心思放的宽了些,没把嘉成县主放在心上,反倒是被嘉成县主茶毒许久的昭宁公主心中担忧,拧眉道, “真是见鬼了,必须找到她们!” 在她眼里,跟那嘉成县主多呆一刻,便也是让人不舒服的。 苏萱看着她这气鼓鼓的样子轻轻一笑,可还未等她开口,昭宁公主便是对着自己身后的宫女指挥道, “去多找些人来,沿着这片林子去找陆大小姐和嘉成县主!” 小宫女听着微微屈膝, “是。” 那小宫女找着人去寻陆明澜了,昭宁这才是满意道, “可以了,那咱们就在这儿等着他们来报信好啦,这样倒也不担心嘉成会做手脚!” ........... 林中,一路的海棠芬芳,陆明澜与嘉成县主似是无意的散着步子。 许久,嘉成县主对着陆明澜轻轻一笑,轻声道, “陆大小姐当真是好沉得住气,一点也不好奇我将你带过来是要做什么?” 陆明澜踏着平稳的步子,丝毫不在意肩上的落花,轻轻一笑,淡淡道, “县主打费周章的引我过来,自然是有事情要做,不过既是你要做事情,我着什么急?” 先是提议赏花,后是向她邀请的,又是故意,若是到了这个时候还不明白嘉成是故意将她引过来,她陆明澜也不必占着国子监才女的名头继续沽名钓誉了。 嘉成县主听着挑了挑眉头,倒也不再继续隐瞒装蒜, “陆大小姐心算天下,你我或许是奈何不得,可你就不担心你那个妹妹,昭宁,还有苏萱?” 她当真不怕,她此番是调虎离山,转而对付剩下的那三个? 苏萱是才学惊艳,为人处世也自有道理,可她若真的想下手,她也未必招架得住。 毕竟还只是个待字闺中的姑娘,上有祖父撑腰,下面还有母亲护着,就算是府中妯娌多了些,可说到底,真的见识过多少阴招? 陆明澜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轻轻一笑,淡淡道, “县主一句心算天下说的过了,明澜愧不敢当,只是这里是皇宫,皇上和贵妃的地盘,县主当真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 嘉成县主听罢却是摇摇头,笑道, “陆大小姐,没有人是能够一手遮天的。” 若是有人觉得自己一手遮天,那只是他没有发现他掌控的天域之下所暗藏的阴影而已,而她,并不想要一手遮天,做那些阴影就够了。 裴贵妃执掌六宫又如何?有时候权利太大,也会成了桎梏,这几个月来,让她钻的空子还少吗? 对于裴贵妃,嘉成好像并没有放在眼里,不,或许是这个皇宫之中,她也没将几个人放在眼里。 可对于她这种莫名的自信,陆明澜却是微微有几分看不明白。 她不过是一个县主,父亲还是身份敏感的郡王,她凭什么,以为自己凭借着太后那点怜惜,能在宫中横行。甚至在太后大寿之际,设计陷害赴宴的贵女? 而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通过这些,她想要得到什么好处? 与陆明溪一样,陆明澜也是摸不出这嘉成县主的性子。 面前之人做的太多事情,尽数都是损人不利己的活计。 看着嘉成县主,陆明澜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 “县主,夜路走多了,总会碰到鬼的。” 嘉成县主听着挑了挑眉,混不在意, “比如?” 陆明澜看向远处的海棠花,淡淡道, “比如,当日在清凉寺,那具从你的屋檐上掉落的尸体。” 嘉成县主听罢脸色微微一变,可不过转瞬便是恢复原状,轻轻笑道, “不过是贼人恐吓,与本县主有何关系?” 陆明澜轻轻一笑,却是眸如寒冰, “那死在清凉寺柴房的那个和尚呢?为何手里攥着县主的玉佩?对于这点,县主可有解释?” 似是没想到陆明澜会查到这里,嘉成县主心中一沉。 可随即想到自己丢的不过是个普通的玉佩,便是面不改色道, “我的玉佩,陆大小姐可是看清楚了?或许那玉佩不过是那家里买的,一样的东西很多。” 打死不承认,陆明澜并没有证据,耍赖皮的功夫,嘉成县主似乎是练的炉火纯青。 陆明澜听着并未意外,只是低笑一声, “没错,是琳琅轩的东西,重样的也有不少,的确没有证据指向是县主。” 面前此人做事滴水不漏,哪怕是丢了贴身的东西,也绝对不会有证据是能真正指向她的。 她此话一落,嘉成的嘴角弯的更深了。 可陆明澜却是抬起眸来,眸色冰冷的看着她,淡淡开口, “可刚才你的表现,让我知道,的确是你,我没认错人。” 嘉成县主听着一笑,并不在意, “单单是陆大小姐认定有什么用处?这要指认凶手,总该是有证据的。” 她看着陆明澜,嘴角依然带着笑,没有半分惧色。 可接下来陆明澜却是笑了,这个笑,让她心中一寒。 陆明澜看向嘉成,轻轻嗤笑, “我认定即可,何须要什么证据,嘉成县主莫不是以为明澜是要拿着证据状告你下手暗害我的弟弟和妹妹不成?” 单凭一个已经找不到的死尸和玉佩去指认一个县主,还是太后面前的红人,别逗了,这怎么可能? 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陆明澜可从来不会去做。 嘉成后知后觉的想到此处,眸色微微一眯,却是笑了, “我说的陆大小姐明明知道有诈,还跟着我过来,原来是为了试探我这件事情。” “我很好奇。” 陆明澜忽然道, “我们安定侯府与你郡王府并无交集,而明溪与明泽也从未招惹过你,你何以下此毒手?” 确实,那日清凉寺极乱,有皇帝和太后在,若是死几个官宦子弟,也算不得大事了,她选的时机很好,做事也滴水不漏。 只是,陆明澜不明白,她为什么朝着陆明泽和陆明溪这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下手! 既是事情败露,嘉成县主索性也不装了,轻轻一叹, “陆大小姐,有时候伤人并不需要理由,只是看着碍眼,而顺手而为而已。” 没什么,只是看着陆明溪,她觉得自己摸不透这个女子,无法掌控之人,所以还是杀了的好。 而对于陆明泽,纯属顺手,那小子,她看着有些碍眼。 只是没想到,这两个一个比一个命大,前者不知道为什么被太子救了下来,而后者,却是被普清那小和尚横插一脚,一个个真是命大。 第八十九章 喜上加喜 ............. 小溪旁,苏萱与陆明溪,昭宁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陆明澜的消息,反倒是有人来寻了昭宁公主。 昭宁公主看着面前的宫女微微挑眉, “母后找我有什么事?” 可别是又叫她去帮忙布置,好不容易能偷得半日闲,她可不想过去跟她忙活。 秋纭看着昭宁公主的面色笑了笑,道, “还不是您之前给太后排的贺寿戏,似是出了点问题,娘娘在筹备晚宴,一时脱不开身,让您自己去看看。” “出问题了?” 一听到是自己给太后排的戏出了问题,昭宁公主立马直起身来, “这怎么就出问题了?不是按照话本子排就可以了?” 秋纭摇了摇头,道, “奴婢也不清楚,好像是那青衣的脚扭了。” “什么?” 昭宁听罢一惊, “赶紧带我去看看。” 这马上就是晚宴了,她为了这出戏可是耗了不少时间,这青衣可是这出戏的大梁啊! “苏萱你们两个且先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昭宁公主匆匆离去,原地只剩下了苏萱与陆明溪两人。 陆明溪皱了皱眉头, “苏姐姐,昭宁公主派人去寻我大姐已经有两刻钟的时间了吧!” 苏萱微微颔首,眉间微拧, “恩,两刻钟了。” “没道理啊,按理说这海棠林也就这么大,若是几个宫女一同找,我大姐和嘉成县主的脚程也没那么快,总不该还没有消息啊!” 陆明溪皱了皱眉头道。 莫不是还有什么别的东西被她忽略了?可这嘉成县主不过一个县主,能在这宫里做什么? 陆明溪在脑中思索良久,却是终究找不到头绪。 若说前朝政事要她理清头绪还好,可这后宫争斗,她着实不怎么擅长。 她隐隐觉得不对劲,却是又想不出那里有问题来。 苏萱也是看了看这海棠林,皱了皱眉道, “这嘉成县主,着实古怪了些,不过既然两人在一起,明澜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才对。” .......... 林中,嘉成县主对着陆明澜轻轻一笑, “好啦,陆大小姐,我知道你生气,可不过是因为我下手的是你的亲人而已,若是换作旁人你还会如此吗?” 陆明澜冷冷一笑,并不作答, “不管是谁,难道碍眼就是你置人死地的理由?” 显而易见,陆明澜动怒了。 嘉成县主扬了扬眉头, “其实也不必要啦,主要是顺手而为,与我也没什么坏处不是,若是还能除了我看着碍眼的东西,何乐而不为?” 她的一帆言论彻底惹怒了陆明澜,抑制住想要一巴掌打过去的冲动,讽刺一笑, “那今日之事,县主又是有着几分顺手而为?” 将她引到这里,是想要对她下手,还是设计几人分开,逐个击破? 废了这么一番功夫,又是为了什么?为了排挤昭宁? 绝不单单是如此! 却是见嘉成县主摇了摇头,笑吟吟道, “今日一事,实在是有人挡了我的路,不过陆大小姐放心,太后大喜的日子,只能喜上加喜,绝不会见血。” 她,可是很孝顺的呢,怎么能在太祖母的寿宴上搅局? “喜上加喜?” 陆明澜不嗤一笑,自然是明白了喜上加喜的意思,这次,她打的倒是她们婚事的主意了。 嘉成县主轻轻一笑, “好啦,说了这么多,你也总该明白了我要做什么,陆大小姐,我知道你聪明,也会算计,所以我才不会用对付普通贵女的法子对付你,所以你也不用拖延时间了,更不用继续试探我,总归.....” 她说着又是笑了笑, “我这可是送了你一段良缘呢。” 嘉成县主说着打了个手势,而后树林后面走出一个锦衣男子。 那男子身形还算高大,长的也看的过去,只是眼袋下面有着些青黑色,浑身带着酒气,神色有些轻浮。 “杨二公子,你心仪已久的陆大小姐可就在你面前呢,德妃娘娘给你的这个机会,你可要好好把握住啊!” 嘉成嘴角带着笑意,轻声道。 陆明澜看着这一幕脸色青黑,绕是再怎么思量,也没想过嘉成竟敢直接用这种手段。 嘉成县主看着陆明澜的脸色轻轻一笑, “陆大小姐,我真的是很开心你能跟着我过来呢,如此,什么也是值得的。” 清凉寺一事让她给试探出来又何妨?今日过后,她陆明澜名声扫地,不过是安定侯府的一个待嫁的女儿,有什么资格和能力再来奈何她? 或许她之前有句话说错了,不止苏萱,面前之人也是如此,一个在家里被捧着护着的大家小姐,纵使多读了些书又有何用,终归没见识过这最下乘的手段。 可终归,这等下乘手段最是好用不是? 陆明澜看着嘉成县主,眸中寒意足足可以生生冻死人,偏生嘉成县主是个脸皮厚的,半分不为所动, “陆大小姐,嘉成且先退下了,就不打扰二位的好事了。” 陆明澜却是看着她冷冷一笑, “县主想要喜上加喜,还不想见血,这世事何能如此称你心意?” 嘉成县主听着她的话步子微微一顿,眸光睥睨,仿若是在看一个垂死挣扎的困兽, “陆大小姐可是还要垂死挣扎?” 陆明澜轻轻一笑,似是毫不在意, “与其说是垂死挣扎,倒不如说是鱼死网破,县主以为,我明明知道县主没安好心,难道会半点防备也没用?” 嘉成县主听着轻轻一笑, “防备?陆大小姐莫不是要告诉我,你早有准备,若是你一柱香之内回不去,就有人做什么事情诸如此类?这等虚假应付之语,你以为,我会信?” 陆明澜轻轻一笑,并不在意, “县主信与不信尽在与自己,明澜今日坏了名声,左不过是回闺中代嫁,而今日若是县主不信.......” 她说着轻轻一笑,轻声道, “郡王妃的性命保不保得住,那就未知了!” “当然,县主也可以不信,毕竟不过一个柔弱的需要保护的母亲而已,想必县主.....不会在意!” 陆明澜一字一顿,嘴角虽是带着温婉的笑意。 嘉成县主眸色微眯, “你威胁我?” 陆明澜轻轻一笑, “端看县主到底是在乎还是不在乎了。” 是人,总归有软肋的不是吗?此行,就算是摸不清面前人的性子,可知道她的软肋,也是值了。 方才的话,陆明澜一字不差的还了回去。 可以拿无辜之人开刀的,不止她一个。 第九十章 螳螂捕蝉 ............ 小溪旁,曹家的四姑娘不知怎的与承恩伯府的荣三姑娘争执了起来,两人双双落水,引得一阵慌乱。 陆明溪与苏萱正在这小溪旁,却是跟着遭了殃,溅了一身的水。 这溪水说深不深,可这春日里总还带着三分寒气,众贵女里没一个敢靠近的,一个个大声呼救着。 可这林子里一时也没有多少宫女,昭宁公主又去了安阳殿,没个主事的,当即乱作一团。 而那荣三平日里看着凶巴巴的,可却实实在在的是个旱鸭子,在溪水里扑腾着直翻白眼。 陆明溪也顾不得继续想方才的事情,因着正在溪水旁,便是一手抓着荣三将她带了上来。 而另一边,曹家的四小姐也是扑腾着被人救了上来。 “咳咳咳.......” 荣三趴在陆明溪身上咳了一阵,待喘过气来之后猛然回头,一双杏眸瞪的浑圆,不顾场合的怒骂道, “刚才是那个不长眼的推的本小姐,找死吗!” 一众贵女被她这一凶给吓得后退两步,那边的曹四小姐也是咳着水,直起腰来道, “推你?荣沁,本小姐还没说你方才拽着我一起下河的事,你倒是率先发作了!” 荣三听着轻轻嗤笑, “还不是你嘴上没个把门乱说话,让人听着碍耳,方才那也算是给你个教训,活该!” 两人一个比一个厉害,你来我往的顿时吵成一团,曹家的姐妹拉着曹四小姐,荣四一行人拉着荣三,两家姐妹一个比一个团结,这拉着拉着竟是直接打了起来。 这边动静不小,径直惊到了寿康宫的管事姑姑。 弄堂里,德妃荣妃两人正陪着太后说话,却是忽然有人忽然进来对着德妃一阵耳语。 德妃微微抬眸,却见太后正看着她,半是为难道, “太后,海棠林里曹家的小姐与荣家的几个姑娘起了争执,掉到了溪水里。” 荣妃听着眼皮一跳,抱着五皇子的手微微一抖,险些把儿子给摔了,这些个死丫头,一天不惹事能死?这可是太后寿宴! 太后微微一惊, “怎么回事儿?昭宁呢?没管管?” 德妃听着一笑, “昭宁公主被贵妃叫去排戏去了,没在,嘉成县主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不过好在是姑娘们口角起了争执,也算不得大事。” 她说着,又是开口道, “母后今日寿辰且放宽心,素音姑姑已经带着几位姑娘去换衣服去了。” 听德妃这么一说,太后倒也没再计较,只是点了点头。 荣妃看着太后的神色微微吐出一口气,好在当今太后是个仁善的,要么凭着今日的事情,能直接把府中的姑娘们赶出去。 从宫里被赶出来,承恩伯府的脸也不用要了! 程老夫人此刻也正在厅堂里,听着这德妃一说,也是眼皮下意识的一跳,只是心中漏跳一拍,总感觉有什么事情发生,下意识的拍了拍自家儿媳的肩膀,低声道, “让秋棠出去打问一下,看看三丫头如何了。” 安定侯夫人听着眸色微瞪, “娘,溪儿最近很是听话,又有澜儿在,应当是没事吧!” 程老夫人摇了摇头, “我心里总感觉不好,你让秋棠出去看看,找一找明澜和明溪。” 安定侯夫人听着点了点头,虽觉得婆婆是多此一举,但又想着出去找找也没什么坏处,便是让秋棠出了厅门。 因着救那荣三,陆明溪被甩了一身的水,而不少贵女也是被波及在内,管事姑姑来了之后一个个被带去换了衣服洗漱。 寿康宫暖阁的隔间里,陆明溪将头发绞干,重新换了一身衣服,推门走了出来,却是正巧见到秋棠。 秋棠看着换了一身衣服的陆明溪微微一惊,下意识的便是以为她也参与了方才的事情,张了张嘴巴道, “三小姐你.......” 陆明溪对着她笑了笑, “我没事,方才被水溅到了,所以略微梳洗了一下。” “那就好,那就好。” 秋棠听着这才顺了口气,而后又问道, “那大小姐呢?” ............ 林中,陆明澜与嘉成县主对峙着,两人脸上的笑意一个比一个温婉,可那眼底的寒冰,也是一个比一个冷的厉害。 陆明澜淡淡一笑, “县主大费周章的帮太后求来了佛骨,可群王妃却是不小心打碎了佛塔,冲撞了佛祖,扰乱了太后的寿宴,怎能不见血?” “你说什么?” 嘉成县主面色一白,拳头紧紧的握起, “你......” 她竟然.......... 陆明澜轻轻一笑,似是并不在意, “县主几次三番纠缠陷害,是人,总有脾气的。” 这皇宫之内,又是太后寿宴,这地方一热闹起来,能钻的空子自然多,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会钻空子。 当今太后仁善,对于旁事并不怎么上心,但却对于佛道及其信奉,有关于佛祖的东西,容不得半点差错! 嘉成冷冷的看向陆明澜,眸子里藏着几分冷意, “你威胁我?” “是你在威胁我!” 陆明澜面色带笑,声音轻柔, “嘉成,你我最好相安无事,若是再上前招惹,也别怪我伤及无辜!” 真当她是个烂好人,任她拿捏不成? 嘉成听罢微微咬牙,眸光像是淬毒一般,到底,还是小看了这个陆明澜! 陆明澜站在林子里嘴角带着笑意,似是并不心急。 两个女子对峙间,而那突兀出来的杨二公子却是显得尴尬至极。 嘉成县主微微攥了攥拳头,冷声一笑, “如此,那便看陆大小姐自己的本事了!” 她说着,看了杨二公子一眼,转身离去。 陆明澜看着嘉成县主的身影微微摇头,看来,在她眼里,救人,远没有害人重要。 ........... 陆明溪转遍了整个暖阁,都是没有寻到苏萱的影子,这才明白过来,懊恼的拍了拍额头,心中一阵咬牙切齿。 中计了! 换完衣服的荣三从厅中走了出来,看着在原地转圈的陆明溪微微拧眉,开口问道, “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许是方才陆明溪一把把她从溪水里拽了出来,荣三小姐这次对陆明溪倒是没多少敌意,反而是带着几分好心提醒道, “晚宴马上开始了,众贵女都去了安阳殿,你怎么还不过去?” 第九十一章 黄雀 陆明溪摇了摇头,眸色之中带着些许复杂,问道, “你看到苏萱没?” 荣三听着摇了摇头, “方才她不还跟你站一块来吗?” 陆明溪眉头微皱,眸中带着几分沉意, “换完衣服找不到了。” “找不到?许是她先一步去了晚宴吧。” 荣三自是不知发生了什么,便是理所当然道, “她们苏家也还有好些姑娘,总不能和你坐一起,你要是没伴的话,要不跟我一起?” 她说着,忽然看向了陆明溪,只以为是她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每个伴,都把她给扔下来。 恩,左不过方才她拉了她一把,让她少喝了些凉水的份上,那她就大发慈悲的带上她吧! 陆明溪并不知道这姑娘这么能脑补,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先是嘉成县主将她大姐带离,后又是昭宁公主被叫走,而后荣三落水,不少贵女被溅湿了衣物,这时,苏萱也不见了。 一个可以说是巧合,那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必然就是刻意的了。 方才那宫女是裴贵妃的人,所以昭宁公主才半点没疑心的跟着她离开,可嘉成县主几次三番的挑衅昭宁公主,裴贵妃又如何会帮她? 可若是陆明溪与苏萱出事,得利最大的是谁?德妃? 而若是德妃也出了事呢....... 一条条线在陆明溪的脑海中形成,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所以.......这一切,根本就是贵妃默许的! 她只需,待陆明溪与苏萱出事之后揭发,借此扳倒德妃! 该死的! 陆明溪暗骂一声阴险,看向荣三, “你看到我大姐或者嘉成县主没?” 她一把抓住了荣三,吓了荣三一跳。 而此时的荣三正是把陆明溪给脑补成了被人抛弃的孩子,只是微微顿了顿,便是安抚道, “嘉成县主方才去了太后处,已经跟着去了晚宴了,陆明澜倒是没看见。” “或许....她也在找你呢?” 荣三尝试着安慰陆明溪,却见陆明溪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帮我个忙!” “啊!?” 荣三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什么忙?” 陆明溪敛了敛眸子,让自己的面色恢复平静, “告诉荣妃,盯住德妃,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安定侯府和苏府卖她一个人情。” “你说什么?” 荣三一顿,饶是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了,当即将方才脑中的那些所谓的安慰尽数拍了出去。 陆明溪却是没时间再与她继续解释,只道, “告诉她,德妃要插手政事,陷害陆明澜和苏萱,裴贵妃黄雀在后意欲扳倒德妃,让她自己思量,要不要这个人情。” 说完,她急忙便是迈着步子离开。 苏萱一时间未找到,必然是在这寿康宫的某个房间里,德妃还没有动静,说明一时半会儿没事。 但若是嘉成县主回来了,而陆明澜还没回来,却说不定还有什么危险。 心中担忧,陆明溪急匆匆的又回到了海棠林,四处找寻着陆明澜,却是没看到半点身影。 眸色扫过四周,脑中转过诸多思量。 想起之前嘉成县主走的西北方向,男宾尽数都在长乐宫,若是她想要故技重施,必然要找个既容易捉奸的又隐蔽的地方。 而这个地方,必须要离这寿康宫不远,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不让人起疑。 离寿康宫不远,而在长乐宫的方向,还比较隐蔽...... 陆明溪骤然抬眸看向西北角的那初密林,风景不错,散步观景也是极好。 一开始没想到是宫中争斗,这一想开了,陆明溪脑袋转的自然快了,拔腿就向着西北角跑。 只是走了没两步,便是见到昭宁公主脸色青黑的站在陆明澜旁边,两人一同向着她的方向走过来。 陆明溪看着完好的陆明澜微微松了口气,三两步跑了过去, “大姐。” 陆明澜看着她微微一愣, “你怎么来这儿了?” 陆明溪看了看昭宁公主的脸色,又看向陆明澜, “晚宴快开始了,我看着嘉成县主回去了,没看见大姐你,心里担心,所以来找找。” 陆明澜点了点头, “没事了,回去吧。” 陆明溪看向她道, “有事!” 陆明澜听着眸色微抬。 陆明溪沉吟片刻, “苏萱不见了!” 陆明澜听着步子微顿, “什么时候的事?” “方才荣三和曹家的四小姐起了争执,不少人都湿了衣物,在东暖阁梳洗,可我换完衣服出来,找遍了东暖阁,也没看见她。” 陆明溪说道。 而昭宁公主听着她所说,脸更黑了三分, “该死!” 陆明溪看向昭宁公主,沉吟道, “我叫人通知了荣妃。” 言下之意,苏萱暂时可能无碍,荣妃会帮忙拖着,但德妃和裴贵妃做的事儿有可能让她给抓住。 届时,扳倒的不止一个德妃...... 昭宁公主听着一笑,只是眸中带着些许冷意,咬牙道, “做得好!” 陆明澜看向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今日之事,若无裴贵妃顺水推舟,估计没那么容易。 寿康宫的某一处厢房里,苏萱脸色青黑的看着面前的男子。 手中的碎瓷片嵌入肉中,流出丝丝鲜血,滴落在地上。 她本来身上就被溅了些水,如今这手上又是流着血,便是显得有些狼狈。 面前的男子额上被瓷器打了一下,头上也是一片的红色,鲜血顺着脸颊流到脖子上,顺到衣衫里,看着苏萱,满目狠厉。 “你敢打我!” 他上前一步,粗暴的掐住了苏萱的脖子。 苏萱眸中却是无半分惧色,只是冷冷一笑,咬着牙恨声道, “都是被当成棋子的人,殿下又何必相互为难,今日太后大寿,这里是寿康宫,破了头,总比掉了脑袋的强!” 本来在溪水那里,她便是隐隐怀疑是不是有人暗自出手,只是想着今日太后大寿,不该有人作妖,却没想到若是有人一心做贼,你防是防不住的! 如今到了这方境地,她又岂会不明白? 又是故技重施,这宫里的娘娘们,当真猖狂,也当真不把他们这些贵女们的命放在心上! 太后寿辰当日,在寿康宫与男子纠缠不清,轻则抬到男方府里做个侧室,重则直接绞了头发送上山做姑子去! 若是出了这等事,莫说她的一生,她苏氏百年清誉还要不要了? 第九十二章 狼藉 苏萱往日里是温婉的,可遇到这等事,宁折不弯! 一想到自己好好的参加个寿宴却是被人算计着遭这等罪,当下便是心中怒急,想着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总该闹大了让皇帝知道知道这后宫娘娘们的心思,让这盛京勋贵知道知道这后宫里的肮脏! 听着苏萱这一番言辞,又看着她的表情和身上的衣物,齐王方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他的齐王府,面前这个....也不是他府中的婢女。 “这是怎么回事?” 齐王当即后退一步,看向苏萱,满目戒备。 苏萱听着轻轻一笑,眸中似有讽刺, “这是怎么回事?殿下竟是不知道?今日太后大寿,盛京的贵女都在东暖阁里,众人外出一起观赏西府海棠,却是有人落水,我是被人引着来这里梳洗的,却是一进门便是看见殿下躺在这里,而门外当即有人反锁,殿下为何在寿康宫,当真不知?”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齐王也顾不得苏萱眸中的讽刺,只是按了按脑袋,回想起来。 寿康宫....他怎么会醉在寿康宫? 对,昨日里他解了禁闭,今日皇祖母大寿,他是和大皇兄一同入宫贺寿的。 两人只是在长乐宫外喝了两杯.....而后.....他醒过来看见的便是这一抹身影,当即以为是府中新搜罗来的姑娘,从后面抱了上去....... 这才刚刚闻到那抹女儿香,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便是被人拿着花瓶砸了个正着。 刚刚泛起来的心思当即被打了下去,头上....疼啊! 齐王就是平日里不学无术了些,但总归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他若是今日在寿康宫要了面前这女子会有什么下场。 太后大寿,他若是真做出这等事来,当真成了荒唐不孝之徒! 他是贪恋酒色,可也不至于上去自找死路! 他.....又被坑了! 齐王一阵咬牙切齿, “是大皇兄.........” 苏萱听着冷冷一笑, “果然又是德妃........” 好一个德妃,好一个梁王! 这梁子,结大了! 不止齐王,苏萱亦是咬牙切齿。 .......... 寿康宫内的隔间里,荣妃哄着五皇子睡下,荣三正捏在手指头站在她的身后。 “你说陆三让我盯住德妃和裴贵妃?” 她敛了敛眸子,将五皇子放在了榻上,哄着自己的儿子睡去。 荣三点了点头,老实道, “方才换完衣服,她说好像是苏萱不见了,陆明澜与嘉成县主去看海棠,也没回来。” 荣妃听着轻轻一笑, “看来,这位陆三小姐倒是个不简单的。” 荣三眨了眨眼睛,显然心中还是有几分不信, “她?” 那个比她还要蛮横几分的家伙? 荣妃轻轻笑了笑,微微敛眸, “是啊,她。” 她说着,向着门外走去。 “大姐你去哪儿了?” 荣三眸色微瞪。 荣妃笑了笑, “既然陆三小姐相邀,那咱们也去看看戏。” 若如陆三所说,那么荣三掉水说不定后面还有什么挑唆,德妃横着走这么多年,早该有报应了,白来的人情,为何不接着? 更何况,她承恩伯府的姑娘,也不能白让人拿了当枪使不是? ........... 安阳殿,裴贵妃安排着让众人入座,先是朝臣,再是命妇,层层座位,相隔数十米,还有着屏风设障,分主殿侧厅,上座只有皇帝和太后,而下方则是妃嫔,安排的好不大气。 陌蕊走到了裴贵妃身旁,耳语几句,裴贵妃眉头微皱, “昭宁去了?” 陌蕊点了点头, “那群婢子太蠢,没能拖住公主,还未等与安国公府的三公子见上面,公主便是提着鞭子走了。” 裴贵妃按了按额角,最终还是叹息一声, “罢了,随她去吧,寿康宫那边如何了?” 陌蕊听着轻轻一笑, “苏夫人处处寻不到苏大小姐,德妃娘娘正派人帮忙找呢。” 裴贵妃点了点头,终是露出笑来, “把口风透给淑妃,咱们待会看戏就成。” ........... 寿康宫外,陆明溪一行人刚刚进了宫门,便是看见正有不少人向着西苑而去。 为首的妇人.....是苏夫人? 昭宁公主见状冷冷一笑, “当真是好手段。” 午宴开始,不见苏萱,苏家命妇自然是着急,苏夫人自然是想要找女儿的,就算是觉出不对劲,也没有别的选择。 自家人捉到自家人,到时候,苏萱可救真是百口莫辩了! 阁楼内,听到一阵阵脚步声,苏萱微微吸了一口气,正要拿着手中的半截瓷瓶冲出去,拼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心将幕后人给拖出来。 却没想到这时门忽然被一脚踢了开来—— 陆明澜看着这一地狼藉微微一惊,三两步走进房门。 “明澜?” 苏萱看着走进来的陆明澜姐妹微微一惊。 陆明澜并没有时间跟她解释,只是微微吸了口气,道, “你娘亲她们现在就在走廊里,昭宁正拖着她。” “我娘亲......” 苏萱红了红眼睛,撑了这么久终于露出软弱,眸中一抹恨意划过,花瓶的碎瓷片扎入手心,鲜血滴在地板上, “德妃...够狠!” 陆明澜一边安抚着她,一边看向满天鲜血的齐王。 眸色扫过这间房间,却是发现没有一个能藏人的地方! 就算是现在房间里是她们四个人,可若是让众人看见这一幕,也不免会传出什么祸端来。 更何况,还有这么多血,届时如何解释? 殴打皇子?还是太后寿辰之日见血,就算是往大了闹,就算他们不理亏,也难免让皇帝心存隔阂。 这件事情,的确不好处理。 陆明澜微微按了按额角,看向了床底。 若是....... 齐王似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后退两步,一个劲的摇头,拒绝道, “本王现在满头都是血,在哪儿血止不住的流,铁定被人发现,到时候你们更难解释!” 苏萱看着他直想打人,眸中已然开始喷火,凭什么是她们难解释,凭什么他不用解释! 就因为他是皇子,她们是臣女? 这皇家,未免也太欺负人了些! 心中的怨愤上来,苏萱不禁冷然一笑, “我苏氏一门儒风骨,我祖父一生为国,我爹爹一心治文,效忠圣上,我苏萱从未做半点亏心之事,却是让她后宫妃子当做筹码争斗,凭什么!我苏家不欠皇家的!” 她说着,又是一笑,压下眸中的泪意,咬牙道, “大不了,鱼死网破罢了!” 第九十三章 问理 苏萱眸中闪着几分戾气,颇有几分将事情闹大的意味。 就算是今日她折在这里,也要德妃再无翻身余地,让皇帝知道他后宫的妃子,将手伸的多远,多长! 她说着便往外走,却是被陆明溪拉住,“鱼死网破?今日不是时机!” 陆明溪看着她的眼睛道, “就算是德妃败露,失了皇帝之心,但也闹了太后寿宴,皇帝脸上无光。就算今日意识到,来日也未尝不会秋后算账。” “这一笔若是记在心里,莫说是苏姐姐,就算是苏大人亦会受到影响,不如先忍下这口气,暗里透露,让皇帝知道今日之事,反而会觉得愧对苏氏一门。” 前者看似申冤,实则埋下后患无穷,而后者看似忍气吞声,但只要是皇帝知道了,也没什么不可以,反倒得到的好处更多。 对于后宫之事,她不懂,但对于帝王心术,却实在是明白太多。 只要皇帝知道今日知道,知道他当初随意的一个意向,让两个重臣之女无辜收到这么多明刀暗箭,必然会出手安抚,亦有可能不在继续打两人的主意。 而更重要的是,让他知道他后宫之中这些妃嫔,一个个为争权夺利不择手段,甚至插手前朝,皇帝必然发怒。 而德妃之流,也必将受到惩罚。 陆明溪如此说,苏萱自然也是明白了这道理,只是红着眼睛,手上的鲜血依旧还在流着, “可如此场景,还能如何退?” 承认她与这齐王私相授受吗? 陆明溪敛了敛眸子,走到窗边,向下扫了一眼,而后抓起齐王胳膊, “我带他离开!” 如今这幅境况,若是被这样发现,莫说是苏萱,连带着她跟陆明澜也是说不清楚! 走廊里的脚步声逼近,是昭宁公主拖不住了。 陆明澜看向陆明溪陆明溪对着她一笑,没有再给两人开口的机会,抓住齐王的手臂,便是带着他从阁楼上一跃而下。 至于脑袋上还在流血的齐王,更是半点话语权也没有。 陆明溪与齐王的身影消失在房间里,而后一刻,苏夫人一行人出现在房门口。 看着遍地的狼藉和自己女儿满手的鲜血,面色当即大变, “萱儿,你这.....是怎么了?” 苏夫人三两步冲到屋里,门外的德妃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微不可查的一勾,也抬脚迈了进来,边走边道, “苏大小姐这是怎么了,晚宴都不见人影,可是让苏夫人好找。” 听着德妃说的话,昭宁公主恨不得一鞭子打过去。 德妃并不理会昭宁,只是嘴角带着笑意,走在最前端,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室内的状况。 可当她真正看到室内状况的时候,脸色却是一僵,遍地狼藉不错,但狼狈的却不是想象中的两人。 本该在海棠林的陆明澜此刻正扶着苏萱,而本该....本该衣衫不整的苏萱满手鲜血,手心里还握着半截花瓶,碎瓷片扎在手心,一片血肉模糊。 她眸色赤红,似有还有几分没来得及掩下的惊色,上好的江南烟雨青瓷瓶碎了满地,而地上,亦是染着丝丝血意。 德妃眸子微眯,到了此种境地,自然是知道了自己的计划已然尽数被打破,只是没想到,这苏萱性子竟是如此的刚烈。 昭宁看着这一幕亦是微微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 “苏大小姐这是怎么了,怎的还打碎了太后公里的烟雨青瓷,整个晚宴不见身影,竟是在这里,还弄成这么一副模样?” 德妃眸色扫过房屋四周,在那窗户旁看到点点的血迹,不动声色的走了过去。 看来这齐王也全然不是傻子,还知道跑,只是这么长时间了,这两人....... 德妃眸中带着思量,只是她此话一出,苏萱却是冷冷一笑,敛去了心中的惊色,半点也没给这位宫里的娘娘面子,径直道, “臣女也想知道为何自己会在这里,方才荣三小姐落水,不少贵女都被带过去梳洗整理,唯独臣女被宫女引到这里,刚刚走进来便是被反锁在了屋子里,臣女唤了好些声也无人搭理,臣女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总共也是宫里待了这么多年的,既然敢在今日如此猖狂的出手,德妃自然也是有着两把刷子,当即摆出一副惊讶之色,道, “竟还有这等事,苏小姐可看清楚了,那宫女生的模样如何,本宫定当禀告裴贵妃,,要她给你做主。” 这是见计划失败开始往旁人身上推了,谁让她裴贵妃掌的是六宫凤印。 可昭宁公主可还在这里,自己不赞同母亲做法是一回事,可德妃想要祸水东引又是一回事,当即便是冷冷一笑道, “德妃娘娘说的倒是轻巧,母妃今日在安阳殿,方才众贵女落水也是德妃娘娘代为处置的,怎的这时候却是推三阻四了。” 德妃听着温婉一笑,并不在意昭宁所说,绵里藏针道, “这里是寿康宫,太后的住处,方才本宫不过是问了两句,怎的成了本宫的麻烦,昭宁,平日里蛮横些也就罢了,今日太后大寿,你也要闹吗?” 这言下之意,到是颇有几分息事宁人的意味了。 可苏萱哪能如此把亏给咽下,只是轻轻一笑,对着德妃一礼, “太后寿宴,臣女自然不能坏风景,只是我苏家虽非什么显贵人家,但也断断没有被宫里小宫女胡乱捉弄的道理。” 她一字一句决口不提宫中妃子,反而在小宫女上下手。 苏家是高门,但总归也高不过皇帝,在宫中自然是要步步小心,对着这些娘娘们毕恭毕敬,可对上一个小宫女,却还是有追罪的资格的。 她苏萱是苏家嫡女,断断没有在宫中被一个小宫女欺负的道理,这件事情,就算是闹到皇帝那里,也是理直气壮的! 苏夫人听着自家女儿如此说,亦是对着德妃一礼, “小女说的不错,德妃娘娘,臣妇今日是来给太后贺寿的,但未想到竟会出了这等事,还请娘娘给个交代。” 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看着这一地狼藉,自是知道女儿受了委屈,而回想起方才德妃的神情,苏夫人自是发现了猫腻。 苏夫人生了三子一女,属苏萱最得苏阁老欢喜,也最像她夫君,这唯一的女儿,自是心疼。一家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着的孩子,哪能让人这么作践? 第九十四章 刺客 德妃听着脸色一僵,转而对着苏夫人一笑,可眸中却是已经戴上几几分冷意, “不知夫人要什么样的交代?可是要本宫搜宫,让苏大小姐一一指认,找出那个小宫女?” 太后寿宴,怎能如此大张旗鼓? 德妃此举,到是有几分威逼之意了。 苏萱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却无半分慌乱,笑了笑道, “那小宫女引了臣女一路,臣女记得她的模样,待会儿画下来便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德妃听罢眸光微微一顿,看向了苏萱,却是笑了,眸中划过一抹冷意, “苏大小姐,当真冰雪聪明!” 她倒是还忘了这位苏小姐记忆超群,还擅长丹青! 此话褒贬未知,苏萱却是毫不在意,只轻轻一笑, “多谢娘娘夸奖。” 德妃也是轻轻一笑,敛去眸中冷意,画像,一个小宫女而已,她想要折腾,随她去便是。 后宫事,她还是能拿捏的住的,仅凭这点东西,能耐她何? ........... 陆明溪重新练武不过月余,带着一个大活人从二楼跳下来当真是困难的很,要不是自己身手好,借着那颗银杏树跃到了墙后的院落里,否则直接落了地,让人看见,她可是更说不清了。 可饶是如此,陆明溪都低估了这寿康宫中宫人的人数。 刚刚从树上跳下来,便是撞入一个小宫女的眼里, “啊.....有刺客!” 小宫女看着齐王那一头的血,当即惊出声来。 陆明溪眼角一抽,她哪里像刺客了? 可事实上,还真不怪这小宫女,谁让陆明溪虽是穿着锦衣,可手上提着的齐王殿下却是一脸的鲜血,谁看了能不想歪?更何况她还是树上跳下来的! 也幸好此处离着西苑阁楼有一段距离,苏萱和陆明澜也能撇清关系,便是也不在意了,拖起齐王就一阵狂跑。 有刺客这消息传出去最好,让皇帝好好查查是这是怎么回事儿! 对着那小宫女晃眼一笑,陆明溪便是提着齐王便是向着回廊后面跑去。 小宫女的一声嗓叫,喊来了不少太监和侍卫, “刺客在哪儿?” 带刀侍卫看向小宫女,问道。 小宫女还未从陆明溪方才的笑容里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的指了指回廊的方向, “去了....那边。” 带刀的侍卫队走了,那小宫女才慢慢的回过神来。 那衣服是上好的蜀锦,那女子年纪不过十五左右,手里提着的那个....齐王殿下! 一个十五岁左右的锦衣女子和齐王殿下,那应该不是....刺客吧! 小宫女眸光一震,忽的想起了齐王在外的花名,莫非是招惹了那家小姐,人家趁机来报复的? “喂,已经出来了,你还不放下本王!” 齐王被方才朝雨那一下吓得不轻,那是阁楼啊! 这人就那么带着他跳了下来,那银杏树上枝干那么多,他这张脸都要被她给划破相了! 对于陆明溪,这位齐王殿下心中可是忍着不少怨气。 陆明溪冷冷瞥了他一眼, “要是不想我现在直接把你丢出去,就闭嘴!” 齐王听着眸子一瞪,却是脾气上来, “本王怕你不成?” 丢出去就丢出去,他一个皇子,还怕那一群侍卫不成? 倒是她,再怎么身手好,可若是跟他掺和在一起,可都是要说不清了! 他一张脸上尽数无赖之色,陆明溪自然是不可能看不出来,只是冷冷一笑,道, “若是齐王殿下想要自己去给皇上解释一下自己这身伤怎么来的,那就自己走出去,我不拦。” 她又不是不知道,这皇帝对于太子是还有着几分假意在,可对着这齐王却是半点不待见! 他现在若是跑出去对着皇帝将德妃做的事情尽数给揭出来,皇帝第一要做的不是将德妃正法,而是更加厌恶这个不学无术被后宫女人当刀使还净添乱的儿子! 九五至尊哪能不要面子?自己察觉的是一回事,让人给揭出来告状又是一回事,要不然方才她拦住苏萱做什么? 还不是怕告状一时爽,秋后火葬场! 朝中勋贵之家都是如此,更遑论他一个没权没势还不得宠的挂名皇子。 单凭硬抗,根本怼不过德妃,更何况她母家的势力也不小,若他此时揭出来,不仅让皇帝多厌恶一分,难保不会被德妃和梁王记恨上。 皇帝的女人,只能皇帝自己去管,旁人没有说话的余地! 更何况他一个没爹疼没娘爱还连带着外家都没有的废柴皇子? 齐王似是想起德妃的模样和皇帝的眼神微微缩了缩脖子, “.....我.....我不去!” 他又不是傻子,皇帝一直不待见他,而德妃手里又握着那么大权利,还有那....还有梁王..... 之前在御花园敢闹,那是真喝醉了,如今酒醒着,可是怂着呢。 他这跑上去妥妥的鸡蛋碰石头,他才不去。 陆明溪听着忽然笑了笑,看向他道, “不去啊?那你想不想报仇了?” 这家伙可是被德妃当了两次枪使了。 齐王看着陆明溪的眼神微微后退两步,活脱脱像是被山大王看上的良家妇女,他....他怎么感觉面前这个人更可怕一些? “你.....你想干什么!” 看着陆明溪脸上的笑意,向来放荡不堪的齐王殿下忽的抱胸后退,还险些一个踉跄摔出门去。 陆明溪笑了笑,将他跟提小鸡似的一把提了回来, “没想做什么,就是想问问你被德妃利用了这么多次,就不想反击?” 齐王凶狠的看了她一眼,可嘴上的话却是怂的不能再怂, “想又如何?那是我反击的了的?” 同是不学无术,可他跟太子可不一样,皇帝本就不待见他,这要是跑上去给她的宠妃告上一状,他的小命还要不要了? 别说是皇帝厌恶,单单是德妃那女人,就够他喝一壶的! 还有,能不能把他放下来! 他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女人给这么提着,他不要脸啊! “直接去告状自然行不通,但卖卖委屈却是可以的。” 陆明溪却是径直忽略了齐王的幽怨眼神,脸上带着的笑意像极了像是引诱小红帽的狼外婆, “你想啊,你再怎么废物也是皇帝的儿子,他不待见是一回事,可让他知道了你被后宫的妃子来摆布作妖又是一回事。” 第九十五章 鼓动 “你说,要是让他知道了自己儿子被后妃摆布插手前朝事,他会不厌弃德妃吗?说不定对你也会多了两分愧疚之情呢。” 皇帝嘛,一向如此。 有些事你不能说出来,但让他自己发现,又是另外一回事。 毕竟,有哪个皇帝希望自己的女人手伸那么长,还算计自己儿子? 自己的儿子自己不待见是一回事,可一个后妃肆意的利用皇子,又是一回事。 齐王听着陆明溪所说,眸子回转几下,却又是警惕的看向陆明溪, “你不会也想拿我当枪使吧!” 呦呵?聪明了? 陆明溪微微挑眉,当即便是回嘴, “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顶多算是互惠互利,你去皇帝面前装个可怜而已,我可没要你做什么,这多的还是有利于你自己,对你有坏处吗?” 齐王听着拧了拧眉头,微微思量, “是没坏处啊......” “是啊,不但没坏处,说不准皇帝看着你这么可怜还会赐些上次安抚,齐王殿下又有钱逛花楼找姑娘了。” 陆明溪一脸的笑意道。 一听到有钱逛花楼,齐王先是一喜,而后看向陆明溪,脸色一红,仿若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猴子,顿时急的跳起脚来, “你.......谁没钱逛花楼了!” 她这话说的,跟他多穷似的! 陆明溪笑了笑,显然并不想要扯远, “殿下府中的情况稍微有点心就能知道,不过看着这时辰,午宴早就开始了,殿下当真不去给太后祝寿?” 这齐王仅凭着王爷的俸禄,不仅自己花钱跟流水似的,还要养他府里那一大群妾室.....哪来的那么多钱逛花楼? 前几月不还有百姓茶余饭后的当笑话讲,这齐王在软玉楼里跟承恩伯府的荣九公子抢姑娘,人家姑娘却是连看都没看这王爷一眼,径直选了承恩伯府的九公子,能为什么,还不是面前这位爷嫖不起?穷呗! 听着陆明溪又绕了回来,齐王抿了抿唇,看了陆明溪一眼, “你不怕德妃知道你今天做的,为难你?” 陆明溪听着笑了笑, “她今日做的才该让我给记上。” 拿人当棋子摆布她管不了,插手前朝她也管不了,可谁让她把手伸到安定侯府来的,还跟对陆明澜下手! 敢动她的人,他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齐王看着陆明溪的笑容微微一抖,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忽然感觉这温静恬淡的笑靥有些渗人。 把宫里的宠妃记上,还敢这么反击的,他倒是头一回见。 可陆明溪却是半点不把德妃放在眼里,别说她只是被锁在后宫里的一个妃子,就算是她儿子哪一日犯到她头上来,她也有主意能把他给一棍子闷下去。 在北魏朝堂之上纵横这么多年,陆明溪早就摸透了,辅佐一个才学平庸的良君是那真特么难,但要是给人找不自在,她是一戳一个准儿!有所求必有所失,只要是人,哪有不漏水的? 陆明溪看向缩成一团的齐王,又是挑眉道, “这么好的机会,殿下要放弃?” 缩成一团的齐王拧了拧眉头,捂着沉思许久,而后似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抿了抿唇道, “我....我去!” 他也不是傻子,知道陆明溪没说假话,更何况他今日本就该是给太后祝寿,没由头因着这件事躲了出去,本也不是他的错,让皇帝看看他这一头的伤也好。 陆明溪听着依旧是那副假的不能再假的笑靥,眸中泛着星光, “那祝殿下马到成功。” 齐王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冷冷一哼。 显然,他对于面前这个明晃晃的要把自己当枪使的女人没什么好印象,可偏偏,她说的好处却是让他拒绝不了。 陆明溪并不在意,仿佛早就猜到了结局一般,毫无意外之色。 这很正常,不管在夹缝里活了多久,是人,总归不想要一直被打压着不当人看的。 德妃这么多次的利用他,而齐王虽是自知不是对手,夹缝求生,但也不是完全没脾气的。 陆明溪便是拿捏住了这一点,鼓动他前去装可怜。 有谁愿意一直当软柿子任人拿捏?又有谁会甘愿被人当做一枚随时可抛的棋子? 齐王离开,陆明溪又一次从窗户里跳了出去。 心中思量着陆明澜与苏萱一行人,自是能应付的过来德妃,如今应该已经脱了困。 齐王已经去装可怜去了,这寿康宫刚才乱了一番也该传到皇帝耳朵里了,她这也算该功成身退。 可陆明溪却是思量着,能不能再给添上一把火? 今日天色极好,太阳高挂着,安阳殿内歌舞升平,昭宁公主排着的贺寿戏正唱着,也有不少贵女小姐准备了节目给太后贺寿,意欲得到贵人的青睐。 午宴开始,方才在暖阁侯着的贵女们也早早的入了席,却是不见陆明澜姐妹的身影。 程老夫人坐在位子上眼皮跳个不停,心中隐隐担忧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方才她不是没有听闻苏家小姐找不到了,可秋棠却是看着明溪没事,应该不会...... 忽的,程老夫人眼皮一跳,明澜! 心绪方涌上来,程老夫人便是看见陆明澜自后方被宫女引着走了过来。 程老夫人微微松了口气,对着陆明澜招了招手,让陆明澜在她的身旁坐了下来, “方才可是发生什么事情?” 陆明澜敛了敛眉目,微微点头,并未隐瞒程老夫人,便是将方才发生的事情简简单单的叙述了一遍。 程老夫人听罢心头顿时涌上怒意, “你说什么?德妃....她竟联合那嘉成县主,对你出手!”还是那么卑劣的手段! 太后寿宴,天子眼皮子低下,她竟敢如此做! 幸好是昭宁公主及时赶到,否则她的孙女今日不是要委屈受尽! 陆明澜微微摇了摇头,安抚着程老夫人, “祖母莫气,总归孙女没伤着。” “这后宫,当真是.......” 程老夫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知晓此时不是发作的时候,微微压下了心中这口气,摸着陆明澜的手安抚道, “好澜儿,今日寿宴,咱们暂且忍下,来日祖母定当给你讨个公道!” 安定侯府一门忠烈,她捧在手心的明珠,怎能让人如此轻贱? 第九十六章 祝寿 陆明澜笑了笑,似是并未把德妃的手段放在心上,反倒是安抚起了程老夫人, “祖母宽心,明澜不在意,德妃多行不义,必有报应。” 来日方长,今日奈何不得,来日,定当奉还。 更何况,今日虽说人多眼杂,容易生事,可这后宫手中有权的妃子,可不止德妃一个。 皇宫禁内,陆明澜后面的话,并未说出来。 只是程老夫人心中思量,这次回去之后,不管外界如何,该是给陆明澜议亲了。 在这国子监三年,耽搁太久,如今昭宁公主要议亲了,自是不会再去国子监读书,那明澜这个伴读,自是也不必再去了。 她自家女儿要议亲,纵使天潢贵胄,也是说不得什么的! 后宫之中这一下的风起云涌,让程老夫人一时之间想的更多了些。 反倒是缺根筋的安定侯夫人半点没感受到不对劲,只是看见了陆明澜,没看到陆明溪,下意识的开口问道, “三丫头呢?怎么不见三丫头,澜儿,那丫头又去闯祸了?” 她这句话一出,程老夫人才意识到,来的只有陆明澜,并不见陆明溪的身影,便是开口问道, “明澜,你三妹妹呢?” 对于陆明溪,程老夫人好似并没有那么多的担心,既然德妃算计了陆明澜,自然不会去算计陆明溪,那丫头让人担心的,不过就是她自己而已。 陆明澜微微吐出一口气,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按了按额角道, “方才....是明溪解了苏萱的围........” ........... 出了寿康宫,陆明溪想要去安阳殿,可这后宫的路九曲环绕的,却是有些犯了迷糊。 皇宫的宫殿都长的很是相像,而她又对这儿的路不熟,自然而然的便是有些迷了路。 这路越走越偏远,跟鬼打墙似的找不到出口,正想着找个宫女将她带过去,却是听见身后的宫殿里有动静。 陆明溪心下好奇,手搭上那座围墙,足尖一点,跃了上去。 双手搭在墙头,陆明溪并未弄出动静,反倒是小心翼翼的冒出头来,向着院落里面看去。 院落之内,两道身影站在立面,一男一女,男的约莫三十来岁,不到四十,一身锦蓝色衣袍,头戴金冠,眉宇之间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贵气。 女子也是三十多岁的年纪,一身金芙蓉色宫装,满头点翠,绮丽至极。 两人似是在说着什么,女子时不时的还拿着眼睛瞟过院落之内的地方,男子将手搭在她的肩头,似是在安抚。 陆明溪离得太远,听不到两人在说什么,只是看着那女子的衣着,能猜测到是宫中嫔妃。 而那当那男子侧过脸来,她瞳仁一缩,东宁郡王! 后妃.....和东宁郡王! 陆明溪微微吸了一口气,瞪大了眼睛,这南楚的后宫.....也忒乱了些! 虽是听不到两人在说什么,但陆明溪明显的能看出两人关系并不一般,方才东宁郡王伸手,可是帮那女子捋了捋额角的碎发! “谁!” 那女子眸色扫过墙头,正是对上了陆明溪略带思索的眼神,当即惊呼出声。 被人发现,陆明溪当即从墙上跳了下来拔腿就跑。 这两人是私会,必然不会有人能来堵她,被发现有人也无所谓,别让那两人看见她的脸,知晓了身份就好。 院内,东宁郡王被那女子一声吓了一下,也向着那墙角处看去,却是没看见半点身影。 “怎么回事?” 那女子微微吸了一口气,眸中带着几分慌乱, “方才有个女子趴在哪儿偷听,看衣着和发饰,像是来赴宴的贵女。” 东宁郡王听着微微一惊,压了压心思,向四周看了看,安抚道, “先别慌,我去看看,你待会儿也先回去,此地偏远,不该有宫人路过,或许是有人迷路误入。 且她离得远,也听不到什么,单单看到你我二人,说出去也没人相信,你先别慌,不要自乱阵脚。” 女子听着点了点头,东宁郡王推门走了出去。 ............ 安阳殿内,宫宴还在继续,座上的太后看着昭宁公主排的贺寿戏笑的合不拢嘴,显然是开心极了。 一曲舞毕,昭宁公主上前一步,对着太后跪下, “昭宁祝皇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太后听着脸上笑意不断, “你这丫头,嘴跟抹了蜜似的,惯会哄哀家开心。” 昭宁公主笑着,瑞王也是精心准备着上前贺寿,哄的太后又是一阵欢喜。 最后,缩在角落里的齐王也是硬着头皮走上前来,稍显拘束,但也是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 “孙儿也祝皇祖母生辰快乐,笑口常开,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看着自己这个不常来请安的皇孙上前,太后先是一愣,后来才是笑了笑, “好孩子,有孝心,皇祖母记下了。” 齐王只是皇帝喝醉酒宠幸宫女生下来的,他打小便是喜欢混在宫女太监堆里,一年也见不了几面,后来自己立了府,更是不常入宫,一年能见个几面已然算是多了,久而久之,自己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个孙儿了。 虽说往常自己与这个孙儿并不亲近,但总归也是她的皇孙,如今给她祝寿,太后自然也是开心的,又想起这个孙儿自己从未过问过,不禁多问了两句。 齐王也一一应着,脸上也是带着受宠若惊的笑容,只是浑身上下紧绷着,仍旧带着几分拘束之色。 比起万分自在的瑞王和昭宁公主,这齐王却是显得小家子气了些。 皇帝见到他这一副样子,微微皱了皱眉头,心中升起几分说不明的味道,恍惚间看到他额上的伤,便是随意的问了一句, “老四啊,你这头上怎么回事?伤着了?” 齐王听罢稍稍一惊,没想到皇帝会直接问出来,摸了摸自己的额角,颇有几分欲盖弥彰之意,结巴道, “是...是儿臣来的路上不小心碰到了树上,磕着了。” 皇帝看着他的神情微微皱眉,倒也没继续问下去,只是随意的摆摆手道, “怎的这么不小心?待会让太医给你看看。” 齐王听着连忙谢恩, “谢父皇。” 皇帝摆摆手,只是脸上隐着三分笑意,并未多言。 齐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座位上的,只是方才的一场戏.....他整个后背都湿了大片。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额角的伤,那女人说的没错,父皇没怪罪他,还让太医给他瞧伤,那他这状,是不是告成了? 第九十七章 栖梧宫 安定侯夫人看着齐王上台祝寿,拽住了程老夫人的衣角,自以为压低声音道, “不是说三丫头带着齐王走了吗?这齐王都上台祝寿去了,三丫头怎么还不过来?” 程老夫人转过头来看向安定侯夫人,她眸中透着的担忧之色不假,只是......这棒槌说话声音这么大也就算了,此刻还揪着她手臂上的肉! 看到程老夫人脸上的神色,安定侯夫人似是反应过来,一把放开了程老夫人,讪讪一笑。 “儿媳只是太担心了些.........” 三丫头惯会惹祸,方才明澜都险些出事,更别说她了,可别是看上了哪家公子把人家给轻薄了。 还有啊,提着齐王跳楼,她也真敢! 看着她这样子,程老夫人也没继续跟她计较,微微吐出一口气道, “不比明澜方才的境况,三丫头方才是带着齐王离开的,如今寿宴还在继续,咱们只能等着。 若是等寿宴结束还没看见三丫头,便托人给裴贵妃说一声,就说三丫头走失了,让她帮忙找找,总归在皇宫里,能找到。” 不比安定侯夫人眸中的担心,程老夫人的眸中却是添了几分冷静。 三丫头名声不好,不在宫里娘娘的算计范围之内,且听明澜说,三丫头是带着齐王从阁楼上跳下去的,还没让人发现,单是这身手,在皇宫里便是出不了事儿! 只是.....程老夫人按了按额角,颇是有几分苦恼,这丫头,何时有了这么好的身手? ......... 宽敞的宫院里植着些许白色的茶花,花圃旁植着一颗高大的梧桐树,春日里的正生着新叶,一片绿意。 赵劭放开陆明溪的手腕,将她按在了树下的石凳上,道, “你是一日里不惹事便是心中不安稳。” “我惹事?” 陆明溪听着一脸无辜, “我哪里惹事了,搞事儿的分明是你父皇后宫里的这一窝妃子好吧!” 她今天就是来蹭吃蹭喝的,想着安安稳稳参加个寿宴,把之前怼状元的那页纸给揭过去,谁知道会碰见这么多事儿? 这群后妃一个比一个喜欢搞手段、玩心术,这也就罢了,这竟然还有私会的! 赵劭斜眤了她一眼, “还装无辜,挑唆齐王前去祝寿装可怜的不是你?荣妃那儿的消息也是不是你透的?” 齐王向来都是外强中干,色厉内荏,若论平时,被人这么一通利用,吃了这么大的亏,险些闯出祸端,又是太后寿宴这么大的场面,早就灰溜溜的躲出宫去了,哪有那个胆子和心思上前装可怜去? 显然,背后有人指点! 还有方才的刺客.....这可是太后寿宴! 群臣后妃都在安阳殿,方才是没人奈何的了她,可这里是皇宫,只消皇帝一查,自然能知道是她所为。 宫禁里冒充刺客,她倒是胆子大的很! 这一桩桩一件件,还说没搞事?这人搞起事儿来那可叫一个见缝插针,稍稍有点机会都能让她抓住。 “这能怪我吗?你说要不是这德妃太猖狂,处处把人往死路里逼,我也不至于带着齐王跳楼不是,再者说了,人家吃了这么大的亏,总归也讨回点什么来不是?” 陆明溪听着打着哈哈一笑,一副姑娘我很善良的模样, “我这不是可怜他,帮他一把嘛?” 一个皇子天天被后妃算计,像什么话嘛。 赵劭听着冷冷一哼, “你倒是好心。” 说的比唱的好听,还不是想把德妃的事儿捅到皇帝面前去,帮陆明澜和苏萱断了这桩有实无名的亲事? 陆明溪听着弯了弯眸子,倒是半点不管他是褒是贬,便是应承下来, “本姑娘向来心善。” 赵劭又是她一眼,微微抿唇,转身进了殿门。 陆明溪看着他这反应微微扬眉,眸中满是不解。 他这是什么意思?她此举也没有妨碍到他的地方?按常理说,德妃倒了,梁王也失了助力,于他而言,反而是好事啊! 陆明溪一时摸不着头脑,可不消片刻,便见他从殿门里走了出来,手中端着一盆清水,拿着布条和一个小瓶子。 “手伸出来。” 他开口道。 陆明溪微微扬眸,赵劭径直伸手将她的右手给拉了过来。 方才带着齐王跳到树上,她内功不够,全凭身手,左手提着那肉球般的齐王,右手抓着树枝,难免有擦伤。 树枝划过,伤口并不深,只是不少地方划破了皮,还有几点木屑碾在里面。 于她而言,这等小伤倒是不足挂齿,所以也并未在意,想着等回府清洗一下便好。 赵劭拿着棉布给她擦着伤口,许是擦到了那根扎着肉里的木屑,陆明溪下意识的向后一缩手, “唔.......” 她倒不是怕疼,只是此刻没旁人,她没怎么隐忍。 赵劭看她如此模样,微微抬了抬眸, “你倒还知道疼?” “木头扎着肉里,疼自然是疼的。”陆明溪盯着他乌木般漆黑的瞳仁,微微歪了歪头,趴在石桌上,轻轻一笑, “不过太子殿下,你是在担心我吗?” 这人,是生气了?可这气从何来? 太后寿宴,他不在安阳殿倒是跑到这边来寻她,还帮她处理伤口,陆明溪自然而然的便是多想了。 而看着自己面前这张好看的脸蛋,又是忍不住的想要出口逗弄两句。 她这话刚一出口,便是手上痛楚传来,陆明溪猝不及防的倒吸一口气, “唔.........” “担心你?你还用人担心?” 赵劭微微抬眸,冷声道, “本宫是怕你借机兴风作浪,把皇祖母的寿宴给搅的一团糟!” 兴风作浪?兴风作浪的分明是他父皇的那群后妃,她这是正当防卫好不好! 陆明溪抬嘴就要怼回去,却见面前之人已经帮她上完药,将伤口包扎了起来。 “伤口虽然不深,但面积却是不小,这几日里别碰水,好好上药,应该几日的光景便能好。” 赵劭一边将手中的小瓷瓶放到她的面前,一边跟个唠叨老大夫一般开口道。 陆明溪拿着那药瓶微微端详,眸子扫过这方整洁的院落, “这里是.......” 此地虽不算偏远,但在这皇宫之中,也不见得多繁华,胜在清净,不过......应当不是东宫。 但方才看着他对于此地的熟悉.....陆明溪微微扬了扬眸子,梧桐树?这里是...... “这里是栖梧宫。” 还未等她心中想出,赵劭便是开口道。 第九十八章 风云诡波 “栖梧宫,先皇后的住所?” 陆明溪微微意外,倒不是因着这里是栖梧宫,只是先皇后逝去数年,这里搭理的倒还颇为干净,不像是许久无人居住的模样。 花圃里的花修整的很是整齐,整个院子里也是少有尘埃,干净的很。 “母后死后,父皇便是封了栖梧宫,不许人靠近,每日也有洒扫的宫人,一切,跟母后还在时一样。” 赵劭微微抬了抬眸,看向了那一簇簇洁白的茶花,缓缓开口。 清醒时的他说着这些,眸子里没有多少波澜,就好似陈述一个事实,全然没有了那日醉酒的情绪。 事实上,先皇后死去这么多年,论痛,早该过去了,困着他的,不过是那一个心结,还有....活着的人。 “这看上去,倒是情深之举。” 陆明溪听着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皇后死去数年,后位悬空,还封了栖梧宫,对太子可谓是宠溺,在外人看来,当今帝王,确实是对先皇后用情极深。 “十年前的事,你可是查到什么了?” 陆明溪随口问道。 赵劭摇了摇头, “不好查,当年的宫人继续尽数被清洗,换了新的,这皇城之内,十年前的旧人,几乎没有。” “几乎没有?那还是有的?” 陆明溪微微挑眉,她惯会挑字眼。 赵劭听着一笑, “有的,动不了。” “是各宫娘娘?” 陆明溪道。 赵劭点头。 “这倒是难办了.......” 陆明溪撑着下巴微微思索,各宫的娘娘自然不能盘问,不过若是入了冷宫垮台了呢? 想着,陆明溪忽然抬头看向赵劭,却见赵劭心有灵犀般低眸看向她, “不用想了,德妃不知情。” “啊?” 陆明溪微微一惊,赵劭笑了笑,两人交手了这么多次,她的心思并未隐藏,他自然是能看出来。 “德妃不知情?” 赵劭点了点头, “她若是知道些什么,便不会对我这么忌惮。” 德妃母子一向是他为眼中钉,所以,必然不会是知情者。 陆明溪撑着下巴微微思量, “那裴贵妃呢?” 赵劭摇了摇头, “她当年不过只是个贵人。” 言下之意,这个也不一定是知道什么的。 “那今天私会的那个呢?” 陆明溪忽然道。 “私会?” 赵劭微惊,陆明溪点点头,开口道, “你碰到我的时候我正撞见东宁郡王与一个后妃私会,正躲着呢。” 赵劭听着拧了拧眉,东宁郡王离开盛京近十七年,后宫若是有认识他的,应该不多,除非...那人是他安排进宫的。 但他在封地这么多年,看着也不像是.....不像是有能力往宫中按人的。 “那后妃长相如何?多大年纪?穿着如何?” 赵劭问道。 陆明溪听着微微思索, “长相....挺好看的,偏温婉一些,看上去三十多岁,应该不到四十,保养的不错,一袭芙蓉金宫装,身形嘛.....比我高一些,跟我大姐差不多。” “淑妃......” 赵劭眸子一沉, “她与东宁郡王有旧?” 陆明溪点点头, “想来是挺熟的,东宁郡王还摸她头来着。” 赵劭微微沉吟,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虽然他与皇帝有不少隔阂,可淑妃总归是后宫妃子,听到陆明溪如此说,心中微微有些....不太舒服。 陆明溪看着赵劭的模样不禁轻轻一笑,有时候感觉这人藏的挺深的,有时候却又感觉....怎么还是这么嫩呢? 或许总归有着几分血脉相连,对于自己这位父皇,还有着几分期待? 看着他憋闷的模样,不知怎的她心中也有几分不畅快,便是转了转话锋道, “这个东宁郡王你有多少了解?” 赵劭抬眸看向她,缓缓开口, “之前查那些黑衣卫的时候,东宁郡王曾与他们有过纠缠,所以清凉寺一行,父皇让他带领禁军,负责安全,想要试探一番,不过他最后却是联合祁连玉将寺内余孽一齐捕杀,立了功。” 此人,要么是真无反心,要么便是眼光长远,深不可测。 而陆明溪更趋向于后者,一个身份尴尬的郡王,能够在封地平安过活这么多年,回京之后还能遭皇帝重用,就算是这一步步走的惊心,总归也是手中有权,生存了下来,如此能耐,会真的屈居人下,甘心这么步步惊心一辈子? 显然,陆明溪是不信的,而两人在这点上,倒是达成了共识。 陆明溪心中想着,忽然抬眸看向赵劭,开口道, “不止东宁郡王,他这个女儿也是个不简单的。” “嘉成县主?” 赵劭微微挑眉,轻笑一声, “这确实不是个安分的主儿。” 若说陆明溪是见缝插针,但至少一点,她不主动惹事,总归是与人井水不犯河水的。 可这嘉成,却是个兴风作浪的主儿,讨好太后,招惹昭宁,甚至暗自里拾掇了好几个妃嫔,横行招摇的很,但却是让人捉不到一点错处。 不过她一个后宅女子,与他没什么交集,也没犯到他这里来过,便是一眼扫过去了,没什么太多的印象。 “不只是不安分。” 陆明溪沉了沉眸子, “今日之事,我总感觉她不只是单单帮德妃对付苏萱和我大姐这么简单。” 在她之前看来,这嘉成县主确实是个没什么章法,逮谁咬谁的女子。 只是今日....直到她叫齐王去御前装可怜,却是隐隐明白了些什么。 用齐王去对付苏萱,真的是德妃所愿吗? 齐王再不济,也是皇子,而只要是皇子,不论高低,总该是有着争储的希望的....... 她不想要太子得了苏阁老这个助力,难道就会想要便宜齐王? 之前在御花园,虽然也是齐王,但却不止是他一人,不会那么肯定的说是要苏萱与陆明澜嫁给齐王。 而今日...却是板上钉钉的想要将苏萱与齐王凑在一起。 “我大姐....德妃派了什么人去对付她?” 陆明溪忽然道。 赵劭微微沉吟,道, “杨家二公子。” 杨二公子独身出了长乐宫,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条明晃晃的鞭痕,是昭宁打的,这事儿,稍微一查便是能查到。 陆明溪听着微微吸了一口气,手指敲打着石桌,沉吟片刻,似是有几分犹豫,但是依旧开口说了出来, “今日,这德妃是不是被嘉成县主给坑了啊.........” 第九十九章 旧账 赵劭抬眸看向她,眸中似有迟疑, “嘉成....坑德妃?” 陆明溪手指敲打着石桌,眸中沉浸着几分深意,缓缓开口, “杨家虽算不得大世家,但杨次辅在政事堂里却是位同副相,仅在苏阁老之下,过两年苏阁老退下去,这首相的担子必然落到他的头上。而安定侯又是手握重兵,为皇帝重用,倘若这一文一武成了姻亲,难免不会引起皇帝忌惮。” 届时,这南楚朝堂之内,方才除了那些世家老族,便是又多出两位权臣来。 “而齐王....再怎么说也是皇帝的儿子,如今势微,无人看重也罢了,可若是多了苏家作为后台.....谁知道又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陆明溪手指摩裟着下巴,一脸的思考状,似是想到什么便是说了出来, “德妃意在储位,绝对不会想要造成如此局面,而裴贵妃想要对付德妃,亦不会在乎这些,也不会深想,若如此,倘若不是巧合,那便是有人在背后搅动风云。” “况且......” 她微微沉吟,摇头道, “我实在是想不出一个人,若是没有所求,为何要废这么一番功夫去趟这淌混水,去得罪这两府勋贵和昭宁公主。” 赵劭听着眸色一沉, “若是如此,夺嫡之争必将变得更加混乱,而朝堂之内......” 以皇帝多疑的性格,必会削减安定侯与杨次辅的手中实权。 这么一联姻,不止杨、陆两家境况更加窘迫,而皇帝更是同时失去两个得力助手。 南楚方才拔除了朝堂之内的那些东西,正值薄弱之际,再添一乱, “若如此,其心可诛。” 赵劭眸色一沉。 陆明溪微微叹了一口气, “没有依据,或许只是我的猜想。” 赵劭摇了摇头, “可你说的没错,没有足够的利益,为何要冒此风险卷入后宫之争?且若是前朝真的乱了起来,父皇无暇估计东宁郡王,再加上他这宗亲的名头和他的心思,必遭重用。” 得利的,还是他们。 “重用是有些可能,但若是想要肖想那个位子,却是差了点火候,毕竟当今圣上膝下五子,四个已经成人,名不正....言不顺......且圣上就算是再重用他,也是放在眼皮子底下,不可能给兵权!” 陆明溪微微沉吟, “且先盯着,若是他真想谋那个位子,必然与那群黑衣卫还有联系。” 她说着,抬起眸来,却见赵劭正在看着她。 陆明溪微微一愣,冲着他摆了摆手道, “你发什么呆呢?” 赵劭笑了笑, “我在想,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对朝野之中的风吹草动这么敏锐,对于帝王心术也如此了解,还这么喜欢发号施令。” 对于朝事的敏锐,必然是朝臣,而熟悉帝王心术,要么是皇族中人,要么是帝王重臣。 还有发号施令时这么自然的语气......必然身处高位,再加上她的身手..... 难道是...暗卫头子? 当陆明溪听着他这个答案不禁一下笑出声来,而后装蒜道, “没错,我就是夜司的前任首领,本以为寿终正寝,没想到一朝重生,太子殿下,我是老天爷派回来拯救你的!” 赵劭看着她的模样不禁一笑,食指弹上她趴在桌子上的脑门, “你少来,前任夜司首领死于五年前的水患,还寿终正寝,说瞎话也不带打草稿的!” 陆明溪揉了揉自个儿的脑门, “说瞎话还要打草稿?那还有什么意思?” 其实只差一点了,赵劭依旧是想偏了一些,或许在他的印象里,军中将帅平日里不在朝中,总归不会如此熟悉朝中政事和帝王心术。 可他却是没想到这北魏的西北王,是不怎么在京中,可有个喜欢事事请示的猪队友,让她远在北境还与朝中人隔空交手,能不熟悉这朝中的事儿吗? 而至于这发号施令,她性子强,太子又软的跟个棉花似的,两人凑一块共事,发号施令的不是她,还能是那太子不成? 谁让魏文帝看重她提拔她,谁让她占着辅臣的名头,位同太傅呢? 赵劭看着陆明溪趴在石桌上的赖皮样,知道让她自报家门是不可能的事情,既是没猜到,倒也没继续问下去。 反倒是陆明溪转了转眼睛,开口道, “帮我个忙。” “什么忙?” 赵劭挑眉。 陆明溪笑了笑,眸中划过一抹流光, “今天这一出戏,德妃娘娘估计是逃不了了,但总该让她知道自己是被谁坑了吧!” 在裴贵妃那儿,今日出手的是德妃,嘉成顶多算是帮凶,她主要是想要对付德妃,自然不会管嘉成这个小罗罗,可如此以来,嘉成反倒是容易被忽略的那一个,可事情偏偏又是按照她的计划来走的。 两个娘娘争凶斗狠,反倒让她钻了空子,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既然她看出来了,自然是得给嘉成一个教训,哪里有出来害人不付出代价的? 宫外的事儿她能插上手,可这宫里她却是没人的。 不过于他而言,却是举手之劳。 陆明溪咧了咧嘴,却见赵劭敲了敲桌面, “帮你,有什么好处?” 陆明溪瞪了瞪眼睛,一副哥俩好的模样看着他, “咱们两个都这么熟了,这点小事你还要好处?” 赵劭也是撑着下巴看着她, “是啊,这么熟了,不如你也帮我一个忙?” “我?” 陆明溪微微疑惑, “什么忙?” 心中想着,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只见太子殿下一笑,可谓是容色倾城, “我母后的事情,你帮我!” 陆明溪听着微微一顿,而后笑了笑,身子微微向后一缩, “我这一个闺房女子,无权无势的,这怎么......”帮你啊。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便是被赵劭一把扣住,眸中溢满笑意, “你那天给我说的可谓是头头是道,看卷宗,能查出蛛丝马迹?” 南楚沉积卷宗极多,那一段时间的卷宗,记录上千甚至近万,让他一件件的去翻,查什么蛛丝马迹? 陆明溪笑了两声,她都把话题扯这么远了,他怎么自己回去了? “那个....太子殿下啊,这事在人为嘛,当时的情况,也没什么别的法子了不是?” 试问,当你面对一个无理取闹醉鬼的时候,你还能怎样?要么一拳头给他闷过去,要么....往死里哄呗! 她打不过他,除了哄还能如何? 太子殿下.....翻旧账....不是好习惯啊! 第一百章 贼船 赵劭听着笑了笑,眸色幽深, “是啊,事在人为,所以啊,我一个人人力实在单薄,你帮我!” “我感觉吧.....青羽比我强多了,殿下还有整个夜司,其实.....少我一个也不少.......” 陆明溪一边干笑着想要挣开他的手,却是发现这人手硬的跟铁块死的,扣的死死的,虽是不会伤到她,但却也是让人死活挣不开。 “别想着跑啦,别说是你在宫里不认路,就算是跑了我晚上也能去找你。” 赵劭对着她笑了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除非她离开安定侯府,找个地儿自己躲起来。 可....她能吗? 陆明溪微微咬牙, “你还想威胁我?” 赵劭咧了咧嘴,眸中带着几分幽光, “你觉得,你知道这么多,还能全身而退?” “那是你自己说的!” 陆明溪欲哭无泪,她往常好奇心是多了些,总喜欢寻根问底,可这次她真的是无辜的! 先前查黑衣卫,多管了些就当是顺手,可这件事儿是皇族辛秘!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必定能牵出一堆事儿来,更何况仇人还有可能是上边那位。 以她现在的身份,在南楚半点根基也没用......这麻烦事,她不想掺和啊....... 刚才怎么就多嘴问了一句呢? 陆明溪现在只想给自己一巴掌! “我不管。” 太子殿下也耍起了赖皮, “你要是不帮我,我就去父皇面前说心悦安定侯府的三小姐,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我想,父皇定是乐意我娶你的!” 他盯着陆明溪的双眼,眸色认真,没有半点是开玩笑的意味。好似她再不答应他真的回去这么做。 陆明溪脸上的假笑一僵,要是皇帝真赐婚,她就真是跟这家伙绑在一块儿了! 当初怎么就找上这么一个麻烦合作呢?早知道她找祁连玉去了! 陆大国师感觉自己的肠子都要悔青了,赵劭颇有意味的看着她,仿佛她若是在不答应便是分分钟上前请求赐婚。 陆明溪微微吐出一口气,抬眸看向他,狠狠道, “我帮你!” 这三个字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来的,赵劭却是混不在意,微微弯了弯眉眼, “那...合作愉快!” 他伸出手来,陆明溪握拳就砸了上去,愉快你大爷,明明是拉这老娘上贼船! 赵劭被她这么无关痛痒的砸了一下,倒是没在意,只是轻轻一笑。 陆明溪扁了扁嘴巴,心中思量一番,其实帮他一把也没什么,左右两人在查黑衣卫一事上已经绑在一条船上,如此以来多多少少也避免不了掺和........ 算了算了,掺和就掺和吧,她就当日子无聊,给自己找点事儿做! 这家伙怎么也是南楚太子,她此番也算是雪中送炭,这以后发达了,她怎么也是能捞点好处的是吧! 陆明溪心中如此安慰着自己,可心中想起面前这位南楚太子的境况,却是忍不住按了按额角,这家伙的处境,跟北魏太子比真特么一天一地! 北魏那家伙是自己没多少脑子,但是皇帝是真看好,谆谆教诲,一心一意。 可面前这位,自己脑子倒是不难使,可后面那个老爹还指不定什么心思...... “你个祁连玉关系怎么样?” 陆明溪忽然开口问道。 “你提他做什么?” 赵劭疑惑的看着她,陆明溪微微摇了摇头,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道, “先皇后的事不能查的太明显,而夜司虽然在你手里,但效忠的终归是皇帝,根本用不得。” “所以呢?” 赵劭微微挑眉。 陆明溪咧了咧嘴, “我与他就案件在书上对话过几次,能看出此人能力上乘,况且他如今受皇帝看好,你要是能把他拉上贼船,想必会省事儿不少。” 而且那家伙言语虽然谨慎,但字里行间宗主透出一股狂意,他绝对不止明面上的安稳书生那么简单,这家伙有野心的很! “关系还不错,但没什么私交。” 赵劭微微沉吟, “他对谁都是一副谦和之色,但也不会深交,从来都是就事论事,只效忠皇帝,让他帮我....我没这个把握。” “这样啊......”陆明溪听着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那你得曲线救国。” 赵劭看向她,陆明溪手指在石桌上乱画着, “这件事情牵扯太广,不是什么小事,以你现在的根基,不能贸然行事。” 她说到此处,赵劭自然是明白了她想说什么。 一个荒唐了十年的太子,如今方才入朝,虽然手中握着大权,那也是皇帝给的,随时都可以收回去。 他自己没有经营,没有势力,甚至连梁王瑞王都不如,如何能动这件事情? 曲线救国......赵劭轻轻一笑,她这是想让他去争啊! 陆明溪没有继续说下去,大家都不是傻子,有些东西,不必说的太深。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道, “天色不早了,估计晚宴也该结束了,我不认路,你得把我送到御花园!” 陆明澜回到宴上,程老夫人自然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凭安定侯府和苏家的根基,不可能在太后寿宴上给陆明澜两人讨公道,只能暂且忍下来,秋后算账。 而带走齐王,到底是她的不是,他们只能等她的消息。 若是等晚宴结束她还不出现,程老夫人势必会求助贵妃,而理由嘛.....估计就是她走失了。 恩,走失了,也不是什么罪名不是?毕竟宫里闹出过这么大一出,暗地里波涛汹涌的,不知怎的走丢了一个贵女,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裴贵妃想必会很乐意帮忙找。 赵劭也看了看天色,微微颔首,带着陆明溪走出栖梧宫。 只是没想到,方才走出几步,便是见到几个来寻人的宫女。 “参加太子殿下。” 那一行宫女看着赵劭微微屈膝,赵劭摆了摆手, “都起来吧。” 宫女们起身,看着陆明溪稍稍犹豫, “姑娘可是安定侯府走失的三小姐?” 宫宴结束,安定侯夫人来找贵妃,说是三小姐丢了,贵妃忙派人出来帮忙寻人,只是这人.....怎么会与太子殿下在一起? 陆明溪笑了笑,颇为温淑礼貌, “我是,先前出门更衣迷了路,幸好碰见太子殿下,既然你们来了,就不劳烦殿下了。” 她说着,很合礼数的对着赵劭一礼,转头看向那几个宫女道, “还要劳烦几位带我去寻祖母。” 那几个宫女听罢一笑, “小姐说的这是什么话,自是咱们应该的。” 第一百零一章 好戏开场 陆明溪笑了笑,回头看了赵劭一眼,便是跟着那几个宫女离去。 夕阳的光辉铺洒在青石板上,房顶的琉璃瓦映照出残阳的光辉。 赵劭在后方看着陆明溪的身影走远,眸色微敛,嘴角微不可查的上翘几分。 宫门口,陆明澜扶着程老夫人,安定侯夫人东张西望的,急得在原地打转, “这三丫头怎么还没找着,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程老夫人抬了抬眸,眸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是拿着拐杖的手紧紧的攥着,能看出有几分担忧之色, “皇宫里能出什么事儿,走丢了而已,一会儿便能找到了。” “还不是就是在皇宫里才容易出事儿,你看方才澜儿......” 安定侯夫人咕哝着,还未说完便是被程老夫人一瞪, “还嫌不够乱?你给老身闭嘴!” 被婆婆一瞪,安定侯夫人摸了摸鼻子,却依旧是自顾自的咕哝, “澜丫头都险些出事儿,更别说三丫头了,儿媳这不是担心吗.......” 安定侯夫人咕哝着,声音细若蚊声,程老夫人听着看了她一眼,倒是没继续跟她计较下去。 三丫头自小是她养起来的,虽非亲生,但胜似亲女,性子又是个不拘的,她担心,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程老夫人叹了一口气。 方才明澜出事,不只是因为她才名在外,还因着她是安定侯府的嫡长女,这是块香饽饽。 而三丫头,虽是安定侯府的明珠,阖府上下都疼着,但是一无才名,二无父母。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一个孤女。 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他们是不会出手害她的,且看着安定侯府的脸面,也不会为难她。 既然不会有人害她,那她在这皇宫里便不会有事。 这件事情,她能想明白,陆明澜能想明白,但安定侯夫人却是想不明白。 皇城禁内,程老夫人不想费心跟这棒槌多言,三丫头走失,她心急也是情理之中,便由着她担心去吧。 夕阳渐落,余晖倾洒。 安定侯夫人正心急着,却发现陆明溪的身影出现在前面,当即面色一喜, “三丫头。” 陆明溪笑着跑了过去, “大伯母!” 安定侯夫人摸着她的头,将她转过身来来来回回的翻看好几次,看着她并无大碍,方才骂道, “你这死丫头跑哪儿去了,一整日里都不见人影,知不知道大伯母担心,你这手又是怎么回事?” 陆明溪看着安定侯夫人心急的模样心中忽的一股暖流划过,仿佛又是看见当年她闯祸不见之时师父急恼的样子。 自师父逝去已然近七年光景,好像再没人如此担心过她....... 陆明溪稍稍一怔,敛了敛眸色,笑着道, “我方才.....迷路了.....” 见着陆明溪眸中闪烁的泪意,安定侯夫人有些慌神,这小霸王,往日里就是摔断腿也不会多吭两声,怎的这倒是哭了,忙哄道, “别哭别哭,我不骂你就是了!” 陆明溪微微吸了一口气,当即敛去泪意,对着安定侯夫人一笑,卖乖道, “大伯母不骂我,那我不哭了!” 安定侯夫人看着她这模样眉目一瞪,又是笑骂一声, “你这熊孩子,倒还学会装可怜了!” 陆明溪咧着嘴一笑,程老夫人看着两人的模样微微哼出声来, “行了,教训也是教训完了,上车,回府吧!” 皇宫禁内,程老夫人并未多言,只是转身,由陆明澜扶着上了马车。 陆明溪转身看了一眼那巍峨的皇城,嘴角微微一弯,在哪里面,好戏,才刚刚开始....... “愣着干嘛,还不快上车!” 安定侯夫人拍了一下陆明溪的头道。 “哦,来了!” 陆明溪转过身来,一脚跳上了马车。 宫宴结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各府的马车也早已陆续离开,因着陆明溪走失,安定侯府稍稍衬了一会儿,正好也避开了车驾多堵塞的时候。 华阳殿里,裴贵妃忙了一天,正在悠闲的修整着殿中的盆栽。 陌蕊走上前来,对着裴贵妃微微一礼,禀道, “娘娘,安定侯府的三小姐找到了,已经随着候府的马车回去了。” 裴贵妃随意的将盆栽上的一株并蒂花给剪下一朵,随意的扔到地上的桶里,问道, “找到了?在那儿找到的?” 陌蕊笑了笑, “奴婢正要说这事儿,绿芯看见她的时候,她正与太子殿下一起,两人还有说有笑的。” “太子?” 裴贵妃修剪花枝的手微微一顿, “怎么会与太子一起?” 陌蕊摇了摇头, “这点奴婢也不知,许是正巧碰上。” 因着这两人实在是没什么关联,她们也无从猜测。 若是陆明澜还好,毕竟是安定侯的长女,可这陆明溪,安定侯夫人虽是疼她,终归不是亲女,德行还是如此的无状........ 要她看,应是碰巧,总不能是太子昏了头,去接近她一个孤女。 毕竟这陆明溪身份尴尬,虽有个侯爷大伯,自己却是无父无母,可若论出身,也不低,做正妃是够了,可若是娶回去,又感觉鸡肋。 裴贵妃放下剪刀,在身旁的金丝楠木桌前坐了下来, “许是如此吧,不必管他们两个,之前苏萱那里,是怎么回事?” 陆明澜那儿她自是得知昭宁赶到,还给了人家杨二公子一鞭子,不过幸好她没插手,这事儿也是那杨二公子理亏,杨次辅怪人,也怪不到她们这儿来。 只是苏萱那儿...... 她记得没错,德妃是将苏萱与齐王关在一起了,就算是昭宁和陆明澜赶到,也不该让人抓不着啊........ “这件事儿是蹊跷,齐王殿下那儿都听见动静了,就是这两人没错,可走着被公主给拦了下来,再一会儿,只看见陆大小姐和苏大小姐两人。” 那场面还是颇有几分触目惊心的,花瓶的碎片落了一地,还染着血,那苏大小姐拿着花瓶碎片,近乎嵌入肉里,流了满手的血。 “不过......”陌蕊似是又想起什么,又是开口道, “在寿康宫里,一个宫女似是看见了齐王和陆三小姐在一起,还将两人当成了刺客,不过方才喊出声来,便见陆三小姐带着齐王走了,而后宫人们搜找刺客也没找着,据那宫女说,齐王殿下好像是流了满头的血。” 裴贵妃听着微微拧了拧眉头, “今日大殿上,齐王的额头好像是包扎过的,头上受了伤。” 第一百零二章 争吵 “你方才说,苏萱手上拿着花瓶,碎片碎了一地?” 裴贵妃凤眸之中忽的划出一抹精芒。 陌蕊点了点, “是。” “如此看来,是陆明溪带着齐王跑了。” 裴贵妃轻轻一笑,手指触上那盆栽的绿叶, “今日寿宴,这位陆三小姐倒是教本宫大开眼界。” 陌蕊微微拧眉, “陆三小姐?” 裴贵妃轻轻一笑,微微抬眸,露出那一张倾城之色, “你找人去那间屋子里看看,能否在窗户旁看到有血迹。” 陌蕊微惊, “您是说.......” 裴贵妃听着笑了笑, “如此以来,便是说通了。” 若如此,今日搅局之人,并非昭宁,倒是有着这陆三小姐一份。 按齐王的性子,遇见这种事,又是太后寿宴这么大的场面,早不知道躲哪儿去了,那会还眼巴巴凑上去祝寿? 这其中,会不会也有那位陆三小姐的手笔? “可那么高的阁楼......” 陌蕊微微迟疑,裴贵妃却是笑了笑, “安定侯府毕竟是武将之家,总不可能让儿女真的那么废物的。” 她说着微微敛了敛眸子, “陌蕊,去查一查,陆三小姐与太子殿下可有什么交集。” 陌蕊听着微微点头, “是。” 还未等她走出去,门外却是又进来一人,道, “母妃还要查谁,不如告诉昭宁,我帮你一起查。” 昭宁公主方才送了太后回宫,便是回到了华阳殿,方才走到门前,便是听见裴贵妃要陌蕊去查陆明溪和太子,不禁朗声迎道。 陌蕊对着昭宁公主一礼,眸色看向四周,将人都带了出去。 裴贵妃见到是女儿来了,神色稍稍柔和下来,笑了笑, “昭宁,今日累了一天了,且先坐下喝口茶。” 相较与裴贵妃的热情,昭宁显然是有些冷淡, “不必了,我只是来告诉母妃一句,你想对付德妃我不管,可你不能伤我的朋友,今日是头一次,我希望也是最后一次。” 裴贵妃揉了揉额角,一副看小祖宗似的看着自己的女儿, “今日不是没事了吗?” “什么叫没事?” 昭宁看着裴贵妃,眸子微怒,紧紧的握住拳头, “若是我晚去一步,陆明澜便是与杨家那个绣花枕头给绑一起了,还有苏萱,你竟任由德妃将她与四哥关在同一个屋子里!” 纵使如今大楚民风开放,也有男子女子互相定情一说,可那也不过是面上的,总是要保持距离的,总还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今日母妃和德妃对陆明澜和苏萱所做,分明就是坏人名声,若是在太后寿宴出了这等事情,就算是嫁了人,两人这一生,可还抬得起头来? 昭宁很生气,因为裴贵妃是她这一生最重要的人,可的同样陆明澜与苏萱也是她看重之人,而她的母妃不把她看重的朋友放在心上也就罢了,还去害她们。 裴贵妃看着面前的女儿有些无奈,并不言语。 面对着自小疼爱自己的母亲,昭宁发了一通火之后也算平静下来,微微吸了一口气,蹲了蹲身子,伏在了裴贵妃膝下,软声劝道, “母妃,后宫之中您已然大权在握,德妃想要生事您去抓便是,何必要放任她如此?若是今日被算计的是我,你......”会作何感想......后面的话未说完,便是被裴贵妃骤然打断, “被算计的不会是你,有母妃在,也不会有人能够算计到你!” 昭宁看向忽然发怒的母亲,眸中透出几分不解, “母妃?” “看来我往日里真的是把你保护的太好了。” 裴贵妃微微闭了闭眸子,呼出一口气来, “昭宁,你生于帝王之家,有些道理早该知道!今日就算是我不插手,德妃一样会出手,陆明澜与苏萱身为身份敏感的贵女,自己本该有警惕之心。 你如今这是来做什么?怪我没有去保护她们?” 裴贵妃睁开眸子,对着昭宁公主冷声问道。 昭宁听着微微抿唇, “你不出手也罢,可为何你还要陌蕊找人将我调开?还暗自推波助澜,不就是想要借着这件事情扳倒德妃?” 裴贵妃听着冷冷一笑, “是又如何?德妃出手,自露破绽,我为何不顺水推舟?昭宁,你是我的女儿,所以我事事为你顶着,不教任何人伤到你。可陆明澜与苏萱,自有苏家和陆家的人做主,你瞎忙活什么劲?” “可他们是我的朋友,同窗,三年的交情,她们没招惹过任何人,在国子监又处处照顾我,却被母妃你当做布局的棋子,我怎能不生气!” 昭宁公主反驳道。 裴贵妃听着又是冷冷一笑,眸中怒气难掩, “照顾你?你是公主,她们是臣女,照顾你是她们的本分,我把他们送入国子监伴读,就是送过去服侍你的,你是君,她们是臣,你是主,她们是仆!别以为明先生将你们一起收做弟子你便可以纡尊降贵的与她们姐妹相称! 你是大楚的昭宁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公主,论身份出身,她们没那个资格! 这等事情,陆明澜与苏萱尽数明白,唯独你不懂!” 裴贵妃看着昭宁,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而至于棋子,生而为人,有本事的,执棋布局,没本事的,只能为人棋子。 今日陆明澜和苏萱是否真的成了棋子我不知道,但你,却是实实在在的被人利用!” 陆明澜与苏萱不过受惊,并无大碍,一桩桩一件件尽数的逃了过去,反倒是她这个女儿,拿着鞭子甩了杨家公子,又在寿康宫里与德妃呛声,得罪了不少人! 昭宁听着微微张嘴, “我只是.......” “你只是不想她们有事?” 裴贵妃冷冷一笑, “这宫墙之内,从来都是各凭本事,你以为你能随心所欲,享受皇子一般的待遇是为什么?还不是所有的危险尽数都是我帮你挡了去?昭宁,母妃能给你挡一时,当不了一辈子,你自己的路,总归是自己来走!” “想要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从来都不是只靠身份压人!首先,你自己得有那个能力!” 想来找裴贵妃说事没说成,反倒是被教训了一通,昭宁公主微微咬了咬,转身跑出了华阳殿。 “娘娘......” 陌蕊走了进来, “公主许是年纪还小,不懂您的用心。” 方才母女两个的声音不小,她就守在外面,自然是听见了。 裴贵妃抚着额头,一副头疼之色, “还小呢?不小了,比陆明澜和苏萱都大,却还是这么冲动,总有一天会吃亏!” 第一百零三章 飞扬跋扈荣三姐 陌蕊很是贴心的走了过来帮裴贵妃揉了揉额头两侧,柔声劝道, “公主千金之躯,身份尊贵,更何况娘娘在,陛下,太后都是心疼的很,本也不必懂那么多的。 更何况,公主也只是重情了些,并非完全不懂。” 裴贵妃听着摆了摆手,按着额头道, “罢了,她这性子总归是我惯的,待会下令,缴了她的鞭子,让她安安稳稳的在华阳殿里学女红,准备绣嫁妆吧!” 陛下已经答应赐婚,安国公夫人也是对昭宁喜欢的紧,太后对这桩婚事也很满意,昭宁都十七了,出嫁,也就是今年的事儿了。 陌蕊点了点头, “是,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裴贵妃点了点头,又是叫住了陌蕊,道, “还有,今日寿康宫刺客一事,让人宣扬出去,借淑妃的口。” 陌蕊点头, “奴婢明白。” 如此一番棋局,他们出了不少力将这戏台子搭起来,总得有戏看不是? ........... 马车轱辘转着,不急不缓的向着,安定侯府行驶着 忽然,一个晃荡,将趴在安定侯夫人身上闭着眼睛睡觉的陆明溪给震歪了身子。 安定侯夫人眼疾手快的扶住她,看向车门外, “老洪,怎么回事?” “夫人,是承恩伯府的马车和杨家的马车堵住了。” 老洪道。 “堵住了?” 安定侯夫人稍稍疑惑, “这路这么宽怎么就给堵了?” 还未听见老洪回答,程老夫人便是抬了抬眸子,开口道, “既是堵了,那便绕道走。” 陆明溪揉了揉眼睛,正想掀开帘子看一下,便是听见耳旁程老夫人的声音传来, “睡醒了?” 陆明溪眸色微微扫了身后的马车一眼,便是转过头来,对着程老夫人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睡醒了,祖母这车上可有吃的,孙女饿了。” 程老夫人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哼声, “上了车便是睡,睡醒就要吃,老身还未见过你这么会享福的。” “祖母.......” 陆明溪听罢可怜兮兮的看了程老夫人一眼, “孙女儿可是从早晨到现在滴水未进。” 本是想要进宫蹭吃蹭喝,谁知道没吃成没喝成,倒还碰上这么多晦气事儿。 眸光扫过陆明澜,陆明溪微微眨了眨眼睛,一副可怜样。 陆明澜看着她轻轻一笑,道, “车上没被吃的,马上回家了。” 陆明溪微微鼓了鼓腮帮子,又是一脑袋砸到了安定侯夫人的怀里。 安定侯夫人轻轻一笑,摸了摸她的脑袋。 这死丫头,倒是越来越会撒娇了。 程老夫人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本是想问问今日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谁知道这死丫头顾左右而言他,说的尽是些场面话。 候府的马车转了个方向而行,而后方的大街上却是正僵持的热闹。 荣家的马车本来走的也不晚,只是在朱雀大街上路过聚庆斋,荣三忽然犯了嘴馋,便是叫人停下去聚庆斋买了糕点。 到了这朱雀大街,离着承恩伯府也不远了,荣夫人便也没多操心,由他们去了。 荣家几个姐妹的马车便是停在这里,荣夫人则是带着几个妯娌早早的回去了。 谁料,也就是卖糕点的这功夫,杨家的马车赶了过来。 两架马车对着,杨三小姐当初就发了火,让人给搬开。 而荣三小姐方才拿着桂糖板栗回来,便是听见这杨三小姐的颐气指使,当即也是发了火。 她杨家是显贵,难道她承恩伯府就差了? 两人当即怼上,就算是杨夫人出面荣三也半点面子没给。 谁让两人之前就有隔阂?方才宫里小溪边,不是她杨三帮腔的时候了? 这呛了一口水,还让自家大姐教训了一番,这荣三心里可是憋着一口气没出撒。 正想买点吃食好好安慰安慰心情,谁料想又有人上前给她添堵。 当即,荣三小姐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着。 还偏偏荣三此人也是个横行惯了,而承恩伯府对于女儿也有着一套严苛的家教,不许口吐脏字,又不许说话刻薄,跟着自家大姐耳濡目染,早就练就一副骂人不吐脏的绝活。 一字一句往人心窝子上戳,偏偏还让人挑不出一点不恭不敬的词儿来,刁钻的很,怼的杨小姐和杨夫人的脸那叫一个变幻莫测。 旁边的荣四都快哭了,扯着荣三的袖子让她少说点,这可是大街上,多少人看着呢,咱在明德书院霸道些也就罢了,别在大街上损人啊! 三姐,名声,名声啊! 可是荣三却是越说越爽,憋的杨三小姐脸色通红。 正巧,杨府的马车迟迟不回家,杨二公子骑着马出来寻,正见到自己娘亲和妹妹被人欺负。 “荣沁,世上怎会有你这么飞扬跋扈的女子!” 杨二公子看着荣三便是怒声而出, “我杨府不欲与你计较,挪开你的马车,咱们相安无事最好。” “杨二公子还知道什么叫相安无事呢?怎么不先把脸上的鞭痕给洗了去?” 荣三听着微微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满目不屑, “说的和本小姐想要跟你们纠缠似的,阿福,赶车,回府!” 她说着,便是一脑袋钻回了马车里。 阿福得了三小姐的令,便是调转车头,向着承恩伯府的方向驶去。 荣三怼完便是飘飘然离去,而街道上,只剩下了脸色难看的杨夫人和杨氏兄妹。 杨夫人看了自己不成器的儿子一眼,脸色难看极了, “回府!” 荣三走了,这路上没了障碍,杨府的马车畅通无阻。 不少方才看热闹的百姓将目光停在了杨二公子脸上,方才荣家那位三小姐一开口,信息量着实大,鞭痕,这杨二公子是在宫里惹事被抽了? 杨二公子僵硬在马上,被众人探究的目光险些戳出几个洞来,微微咬了咬牙根,而后一夹马腹,向着杨府的方向而去。 而在众人眼中,杨二公子此举,却像极了心虚,欲盖弥彰啊...... 今日太后寿宴,必然不少勋贵人家的贵女和公子赴宴,而这杨二少爷又是血气方刚,莫非......是这其中发生了什么? 盛京升平,百姓们饭后茶余可谓是闲的很,除了听书喝茶便是喜欢传这些八卦,今日荣三的这句话和杨二公子的反应,无疑给他们带来了新的话聊。 第一百零四章 流言 于是乎,一个个的八卦的声音,在众人之间传了开来....... “据说是杨二公子误入了女客赏花的地方,碰见两位姑娘赏花,上去搭话未遂,倒是被抽了一鞭子。” “啊,竟还有这等事情?那家的姑娘这么狠,还甩鞭子?” “甩鞭子,那不是昭宁公主?” “昭宁公主都与安国公家的二公子定亲了,哪里会与这杨二公子有牵扯。” “你们听错了,不是两个女子吗?昭宁公主时常出入国子监,杨二公子必然是认识的。” “那就是另一位姑娘?” “是嘉成县主吧,她与昭宁公主形影不离。” “对对对,我大姑的三姑的表妹的孙女在宫里当差,据她说是杨二公子赴宴时走错了路,碰上了嘉成县主,险些将人轻薄,幸而被昭宁公主打了一鞭子。” “原是这样...........” “.............” 不翼而飞,这大概说的就是八卦这东西,而且随着人们的口口相传,它似乎还会自动的升级,变幻,直到最后........ “诶,李兄,你听说没,太后寿宴那日,杨次辅的二公子误入桃花林,把人家嘉成县主给轻薄了,气的昭宁公主给了他一鞭子。” 茶摊上,一衣冠楚楚的秀才模样的年轻人说完之后捧腹大笑。 “什么,还有这等事?” 他身旁的男子一双眼睛瞪的死大,满是震惊。 谁说只有女子爱八卦,显然,男子传起八卦来也是飞速的很,不过几天的时间,便是传出了十几个版本。 什么杨二公子误入花林,轻薄了嘉成县主,昭宁公主怒甩鞭子,嘉成县主以命相护。 什么杨二公子轻薄县主,想要太后寿宴求赐婚,被昭宁公主棒打鸳鸯。 什么杨二公子嘉成县主私定终身,太后寿宴苟且,被昭宁公主看见怒打狗男女。 有甚者竟是将花丛里的细节给描述的清清楚楚,好似他本人本就在那里看着现场直播一般,用词那叫一个......香艳。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郡王府里,听着着这一通又一通的流言,嘉成县主猛然扫落桌上的棋盘,被气的胸前起伏不定。 “陆明澜,苏萱,昭宁.......” 嘉成县主眸色阴翳,神色恐怖,咬着牙根将这三个人的名字给吐了出来。 兰茵看着主子如此神色,不禁开口劝了一声, “县主........” 嘉成撑着桌面,微微闭了闭眸子,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平复下了心情,露出一个笑来。 可她眸中的笑意,却是让兰茵微微打了个哆嗦。 县主的神色.....好可怕........ “囡囡,你这是怎么了?” 郡王妃方才走进门来,便是看着这一地狼藉,顿时吓了一跳。 见是郡王妃来了,嘉成县主当即敛了敛神色,对着她一笑,仿若是个温婉乖巧的女儿, “无事,是我不小心打落了棋盘,娘亲怎么来了?” 方才的神色,与如今的,判若两人。 嘉成县主一边扶着郡王妃坐下,一边睨了兰茵一眼。 兰茵很是有眼色将棋盘收了起来,而后退了下去,给两人沏茶。 郡王妃一边坐下,一边看向嘉成县主,眸中满是担忧,问道, “囡囡,我今日听闻你....与那杨府的二公子....这可是真的?” 嘉成听着拳头微微一握,眸底划过一丝阴翳,而对着郡王妃却是笑了笑,安抚道, “母亲莫要听信传言,都是假的。” 郡王妃听罢微微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笑来, “那就好,那杨家的二公子虽是正室嫡出,但自小娇惯,极为无状,我儿可千万不要与他沾上关系。” 嘉成县主笑了笑,神色温柔, “母亲放心,孩儿不会。” 郡王妃微微揉了揉她的头,满目慈爱, “那就好,昭宁公主的赐婚已经下来了,下次进宫,娘亲定要求太后,给你也指一门好亲事,我儿聪慧,必然会过的顺心。” 嘉成听着微微低了低眸子,并未忤逆和反驳,只是道, “全听母亲做主。” 而除了郡王府,杨府亦然是不平静。 杨次辅一巴掌便是呼到了自家儿子脸上,别看这杨次辅是文官,可力气半点不小,硬生生把儿子给打成了高低脸。 “你这是做什么?” 见他还要打,杨夫人立马跑了过来,挡在儿子面前。 “做什么?你怎么不问问他自己做了什么?” 杨次辅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怒道。 杨夫人心疼的摸着自己小儿子的脸, “不就是一些流言吗,男儿志在四方,不过几句毫无根据的风流事而已,这又有何干系?你何至于动这么大的手?” 杨二公子低着头,任母亲捧着他的脸,亦是委屈的看向自家老爹, “爹,这件事分明是有意流传的,儿子根本与那嘉成县主没有半分干系!” “有意流传,你还知道是背后有人故意在散播?” 杨次辅冷冷一笑,怒声道。 “既是有人故意在陷害盛儿,那老爷去查一查,将那人揪出来便是,何至于下这么重的手!” 杨夫人听罢更是心疼的看着自家儿子。 “揪出来,如何揪?你以为,这件事情,为什么能传的这么快!这盛京城内,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对付杨家的,还能有几个?” 杨次辅听着怒急反笑, “你也不用脑子想想,为何人家是拿他说事?” 看着发怒的杨次辅,杨夫人微微吸了口气,试探道, “是安定侯府?” 杨次辅看向杨夫人, “安定侯府,何止是安定侯府?你以为,你儿子只是对陆明澜心生爱慕,情不自禁,你知道他自己究竟卷到一个什么事情里吗?” “后宫风起云涌,与前朝息息相关,陆明澜与苏萱不只是两个有才情的大家闺秀,背后更是代表着安定侯和苏阁老!” “你以为圣上为什么让他们两个去国子监伴读?你以为你儿子看上了陆家那位大小姐便能直接上门提亲,门当户对?” “那是皇帝给太子挑的助力,太后寿宴,德妃出手,就是为了坏掉太子这两枚棋,而你这个儿子,好巧不巧,便是自己送上门去,成了后宫娘娘手中的棋子!” 杨次辅抬眸看向杨二公子,怒不可遏, “你以为,坏了她的名声就能娶她了吗?那是把安定侯府和杨家尽数往火堆里推!” 第一百零五章 提亲 莫说是太后寿宴这么一个场合,私相授受是多大的罪名,会引起皇帝不满。 就单看前朝,他如今在政事堂里有着一席之地,等苏阁老退下去他便是板上钉钉的首相! 而安定侯在军中颇有名望,是圣上看重的良将,若是两家成了姻亲,那还了得! 一字一句,杨次辅说的杨二公子低下头来,左脸肿的老高,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夫人微微抬眸,看向自家老爷, “那....那这件事情,总归是没成,就算是安定侯府要报复,咱们上前去赔个礼也就是......” 她话还没说完便是被杨次辅打断,面色阴翳, “赔礼?这件事早就捅到圣上面前去了,圣上都没戳破,你如今上前赔礼,是想要打圣上的脸吗!” 杨夫人被他的神色吓的缩了缩脖子, “那.....那如何是好?” 反正已经得罪了,要不.....就揭过去? 杨次辅神色阴翳,看向杨二公子,可口中的话却是对着杨夫人说, “让人备好彩礼,去郡王府提亲!” 圣上没把事儿戳破,反倒是由着安定侯府和苏府肆意传着消息,其中不止有报复他的因素,估计也有着嘉成县主插了一脚。 如今,想要将这件事情揭过去,唯有硬着头皮把事儿顺下去,这不只是安定侯府的报复,还是皇上的意思! “什么,提亲?” 杨夫人瞪大了眼睛,杨二公子更是连连摇头, “我不,我不喜欢她,我喜欢.......” “你给我住嘴!” 杨次辅冷眼看了杨二公子一眼, “在你冲动惹事的时候,就该知道自己要背负后果!” 他如今在朝堂上正是向上爬的时候,前有苏阁老德高望重,后面还有祁连玉这一行小辈深得圣心,他可不能在这时候惹得皇上布满。 若是娶一个没落县主便能解决事情,他不介意娶过来养着,更何况,一个县主,配他的儿子,也算是门当户对! 杨次辅说着,便是拂袖离开,原地只剩满目慌乱的杨二公子与杨夫人。 ............. 一抬抬的彩礼从扬月楼门口经过,街上的人们看着这么大的阵仗一个个七嘴八舌的讨论着,他们自然是能看出这杨府的标记物,只是这要去哪里? 如今京中流言正盛,说的便是这杨二公子和嘉成县主,莫非此事真如传言所言,如今这杨家,是去为二公子向嘉成县主提亲去了? 陆明溪在趴在二楼,看着这一抬抬的彩礼经过,微微弯了弯嘴角,感叹道, “这杨次辅的行动倒是快。” “行动能不快吗?梁王都被贬到荆南治水了,宫里德妃也是大权旁落,禁了足,他虽是无意牵扯进来,但总归也是犯了事,流言传成这样,一下子得罪了两府,还有御史台盯着,他正是在朝中晋升的时候,自然是怕出差错。” 赵劭轻轻笑了笑,开口道。 陆明溪微微摇了摇头,一副可惜的神色, “倒是便宜了这嘉成县主了。” 搞出这么一番事儿来,将宫中妃嫔利用了个遍,却是只有嫁人这一条,而杨次辅家怎么算也是勋贵啊....... 陆明溪微微摇头,她总感觉这女人要是还想作妖,单单一个杨二公子压不住她。 “不说她了。” 陆明溪转过身来,看向赵劭, “你说梁王被派去了荆南治水?” 赵劭点了点头,陆明溪微微拧了拧眉头, “祁连玉要查的五年前顾元墨一案,也是在荆南。” 赵劭点了点头, “没错,不过祁连玉从荆南已经回来了。” 陆明溪扬了扬眉头, “这么快?” 赵劭笑了笑, “他刚刚到荆南不久,便是又犯了水患,将折子递了上来,他倒是想留下,只是父皇借故将他调了回来,反倒派了梁王去。” 陆明溪听着微微拧眉,觉得有些说不通, “祁连玉能力远在梁王之上,若是按为民情考虑来说,让他治水,远比梁王来的快,皇帝要罚梁王,不必非要他去啊......此事倒是蹊跷。” 治水这活,吃力不讨好,而且极为敏感,当初的顾元墨就是一个例子。 而梁王....显然连顾元墨的能耐都没有。 赵劭轻轻一笑, “荆南多雨,水患时有,这一次并无大恙,也就是去走个过场。父皇只是想要借机敲打一下他和德妃而已。” “原来是这样。” 陆明溪听罢微微了然,可接下来又是拧了拧眉头, “可就算是皇上派了梁王去,也没必要这么快的把祁连玉给召回来啊,他去是为了查顾元墨一案,这么短的时间.......他是遇到麻烦了?” 除此之外,陆明溪实在是想不到有别的可能,让他回来的如此之快。 “不知道,他刚回来没多久,如今估计还在御书房。” 赵劭摇了摇头,忽的看了她一眼,话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你对于他的事倒是关心的很。” 陆明溪听着微微一愣,忽而笑道, “哪里是对他的事,五年前的卷宗我看过,好些地方有蹊跷,而此事又事关地方贪官,我忍不住多问两句罢了。” 如今的南楚,中央的蛀虫已经除的差不多了,接下来,便是那豪绅遍布的地方。 而荆南,显然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荆南多雨,时常犯水灾,朝中每年不知道往治水上砸多少银子,却是都跟肉包子打狗似的有去无回,而水灾依旧是每年都犯,灾民也是每年都有。 皇帝估计老早便是想对这些家伙出手了,如今没了朝中那些人的庇佑,地方官员已成孤舟,再加上有顾元墨的案子,必然是能够将事情给翻出来的,顺手把这地方毒瘤给除了,只是这临门一脚,皇帝....怎么退了? ............. 祁连玉从御书房里退了出来,此次去往荆南,发现颇多,地方豪绅与官府沆瀣一气,可偏偏明面上的事情做的滴水不漏,让人捉不到证据。 此次又犯水患,他本想留下,借机继续查下去,递了道折子上来,可不知为何,皇上却是又把他给调了回来,把梁王派了去治水。 祁连玉揉了揉眉头,稍稍有几分想不明白,对于宫中发生的事情他稍有耳闻,可就算是这样,皇上也不该那这件事情来敲打梁王。 且不说荆南关系复杂,盘根错节,梁王去了便是置身虎窝,单论这件事情他追查这么长时间,事关重大,皇上也不该把他调回来啊。 第一百零六章 刺杀 祁连玉想不明白,可皇帝却是什么都没说。 陆明溪与赵劭分开,正要带着琉画抄近道回府,可经过暗巷得时候,却是嗅到丝丝得血腥味,而后传来了打斗的声音。 听声音,是有不少人。 陆明溪微微顿下步子,多年以来的战场拼杀,内力虽然不在了,但有些本能还是存在的。 她能听得出,约莫十几个人,在围攻...一个。 天子脚下,公然刺杀? 陆明溪敛了敛眸子,向着暗巷里走过去。 “琉画,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来。” “小姐?” 琉画看着那巷子,唤了她一声,陆明溪摆了摆手,示意她听话。 琉画被她这手势给堵上了嘴,停在原地等着。 这些日子里,随着陆明溪一起,小丫头的胆子锻炼的大了不少,否则也不会跟着她来这扬月楼,跟这太子殿下‘私会’。 陆明溪迈进了巷子,走路声音极轻,本是想着只看一眼,却没想到,入眼的,竟是一身是血的顾昀! 数十个黑衣人,手执着剑,将顾昀团团围住,而顾昀站着几人中间,已然是困兽! 长剑即将落下,顾昀命在旦夕,未来得及多想,陆明溪脚下提起一枚石子,将黑衣人手中的长剑打落,而后向前一冲,加入了战局之中。 本以为必死的顾昀看到陆明溪的身影瞳仁微缩,透出三分惊喜, “陆姑娘?” 陆明溪一脚踢开一个黑衣人,躲过一把剑,微微回头, “这是怎么回事?” 一把普通的长剑在她手中仿若是有生命一般,不过转身间几个黑衣人便已毙命。 这些人内力并不怎么高,所以对于她来说,算不得什么,倒是还有功夫与顾昀聊上几句。 顾昀微微吸了一口气,捂住腰上被刺的那个窟窿,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弱, “不知道,我从铺子里出来,方才走到这里他们便是对我下手,招招致命。” 陆明溪眸色微冷,手中长剑再次破空而出,要了两个黑衣人的性命,剩下的人见状欲逃,可陆明溪哪能如他所愿,手中长剑抛出径直戳在他的腿骨,那黑衣人一个踉跄便是摔倒在地上。 陆明溪笑了笑,走上前去,将他腿上的剑拔了下来,那黑衣人惨叫一声。 “事情败露,却是连死的勇气都没有,看来不是死士。” 她蹲了下来,一把拽下来那人蒙脸的黑布,露出一张平淡无奇的脸来, “阁下哪里人?杀他做什么?” 陆明溪问出声来,那人却是冷着眼撇过头去,意欲咬舌自尽。 而下一刻,他的下巴被陆明溪卸了下来, “方才那么好的机会不死,你觉得现在,我还会给你死的机会?” 那人愤恨的看着陆明溪,只见后者轻轻嗤笑一声, “太湖盛产的鼓鱼皮靴子,看来你是从荆南来的了。” 她此话一出,那人眸中多了几分惊惧,看到他这幅神色,陆明溪却是几近了然,一剑穿到了他的琵琶骨上, “说,谁的人。” 不打声招呼便是如此下狠手,那黑衣人猛然叫出声来。 “荆南......谢家.....杀了我.....求你!” 他看着陆明溪,满脸的血,眸子里透着几分哀求。 陆明溪轻轻一笑,给了他一个痛快。 而听着这人的惨叫,站在巷外的琉画终于待不下去了,径直跑了进来,而入眼的,正是陆明溪一身浅青衣裙,站在这死人堆里,正一剑结果了一个人。 “小姐.......” 琉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这遍地的死尸有些想要昏倒。 “别急着昏,你要是昏这儿我可没法把你抱回去。” 琉画有些想哭,看着陆明溪一脸的生无可恋, “小姐.....我.......你....你私会也就算了,怎么还杀人啊!” 陆明溪敛了敛眸中的冷意,对着琉画轻轻一笑,哄道, “乖,这群家伙是杀手,想弄死那家伙,你家小姐这是在救人。” 琉画扫了一眼,终于看见了一身血污的顾昀, “是你?” 腹部还在流血,顾昀脸色惨白,强扯出一个笑来, “姑娘,幸会。” 琉画张了张嘴,许久没能说出话来。 陆明溪丢了手中的剑, “幸什么会,这都快流血流死了!” 她说着,走上前来,扶住了他,也正是又在陆明溪这一扶,顾昀紧绷的身体终于稍有放松。 “你伤的不轻,得赶紧治疗。” 顾昀点了点头, “铺子就在后面的那条街.....” “那儿不安全。” 还未等他说完,便是被陆明溪打断, “琉画,带我去祁连玉府上。” “啊,祁大人?” 陆明溪点了点头, “没错。” 顾昀也是看向她,陆明溪轻轻一笑, “这些人是从荆南来的,必然是祁连玉去荆南查探的时候暴露了什么,引得他们对你下手,有第一次必然就有第二次,既然是他惹出来的麻烦,自然要他来解决。” 祁连玉是朝廷命官,他们想要去他府上杀人,总要掂量掂量。 顾昀看向陆明溪,眸中带着几分哑然, “你都知道?” 陆明溪点了点头,道, “知道的比你多的多,不过你是要站在这里等着我解释完你流血而亡,还是先去治伤?” 顾昀听着惨白的脸上露出一分笑意, “如此,还要麻烦陆姑娘了。” 陆明溪又是看向琉画, “还有你,要先听我解释?还是先救他?” 琉画看着顾昀还在往外冒血的腹部微微打了个激灵, “我带路!” 祁连玉府上并不算远,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便是到了。 陆明溪扶着脸色惨白的顾昀,还未等上前敲门,却是正巧碰上从宫中回来的祁连玉。 “阿昀!” 祁连玉看着满身是血的顾昀瞳仁一缩,立马从马上跳了下来。 “陆三小姐?” 当他看见陆明溪的时间微微一愣。 “先别急着疑惑,赶紧找个大夫,顾昀伤的不轻。” 陆明溪道。 顾昀伤重,祁连玉也顾不得寒暄,赶紧将一行人给请了进去,而后请来了大夫。 厢房里,大夫给顾昀缝合了伤口,上好了药,便是退了出去。 他的伤最重的在腰腹,剩下的都是小伤,并不很重。 祁连玉给陆明溪倒了一杯茶, “寒舍粗陋,还望三小姐不要嫌弃。” 陆明溪摇了摇头,并未急着喝水,反倒是开门见山道, “你在荆南,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回来?” 她这么问出声来,让祁连玉微微一愣, “你怎么.....” 第一百零七章 先机 陆明溪并未隐瞒,开门见山道, “就是我让你去的荆南。” 祁连玉听着微微一惊,心中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是你!?” 让他去荆南的人,有两个,一个是他的夫子明城,而另一个,就是太子殿下那位神秘的友人,与他在卷宗上多次对话的高人。 竟然是.....她! 祁连玉猜想过陆明溪的身份,他知道她必然是在京城的,只以为是个神秘的太子门客,没想到...竟然是安定侯府的三小姐! 这样太碎人三观了吧! 不过如此以来,在清凉寺她的失踪是不是可以说得通了? 陆明溪点了点头, “是我,方才要杀顾昀的人也是从荆南来的,谢家人,你在那儿究竟发现了什么,让他们这么急着杀人灭口?” 若非狗急跳墙,他们不会直接派杀手来盛京杀人。 祁连玉微微沉吟,想起陆明溪与他对于此案的对话,知道她的能力,也知道她知道的不少,便没有隐瞒。 “荆南蛇鼠一窝,当地知州与豪绅、富户沆瀣一气,贪污严重,每年朝廷拨下去的银两被层层剥削,尽数都进了他们的口袋里,以至于河堤失修,每年六月降水的时候都会或大或小的犯水灾。” “整修堤坝之时,我偶然发现一本账册,记数方式极为怪异,本想留在那里先行治水,再继续探究下去,没想到陛下却是将我调了回来。” 陆明溪听着微微敛眸,轻轻一笑, “原来是这样。” 祁连玉看向她, “你知道是什么回事了?” “你露馅了。” 陆明溪开口道。 “什么?” 祁连玉微微一愣。 陆明溪点了点头,缓缓道, “你此去荆南,本就是担的督察史的名头,是去地方督察,当地的地头蛇再怎么猖獗也不会不把你这个天子御史不放在眼里,他们既然贪污,最怕的便是你,只会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不会让你察觉出半点异样。” 祁连玉听着点了点头, “是这样没错。” “是啊。” 陆明溪道, “而此时犯了水灾,必然会让你察觉到堤坝有异,这时候他们只会借故遮掩,根本不可能让你看到账本这种东西,而之所以你能看到这本怪异的账册,他们的目的只是为了拖住你,来追查你要做的事情。” 她说着,微微叹了一口气, “而等到查到你想要做什么....届时你在他们的地界里,又是水患这等时候,你的生死,不过是他们的一句话而已。” 祁连玉听完微微一怔, “所以,陛下是猜到了,才调我回来。” 陆明溪点了点头, “应该就是这样了。” 姜还是老的辣,皇帝在奏章里便是察觉不对劲,祁连玉却是一直在局里没察觉出来。 “那陛下为何又把梁王派了过去?” 祁连玉眸中微微思量,口中喃喃道。 “因为身份。” 陆明溪道, “你去,只是一个巡抚的御史,就像是当初的顾元墨一样,他们想要你死,有的是法子,只要上呈的折子写的好,便也罢了。可梁王是皇子,还担着治水的担子,他们只能当祖宗供着,自己死了也不能让梁王有半分损失,除非......” “除非造反。” 祁连玉恍然大悟,看着陆明溪,眸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一语道破其中玄机,千里之外,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她竟是看的如此透彻。 陆明溪点了点头,轻轻一笑, “可如今,经清凉寺一事,朝中蛀虫已经尽数被拔除,他们头顶上能顶事儿的已经没了,况且大楚朝中井井有条,正是兵强马壮之际,若是起事,根本就是自找死路。” 他们不想死,必然会好好供着梁王。更何况,梁王此去,也不是 去查事儿的。 祁连玉敛了敛眸子,心中一阵懊恼, “如此以来,我这次竟是闯了祸端,还连累了顾昀。” 他说着,看向了床上躺着的顾昀。 陆明溪摇了摇头, “现在这么说,还为时过早。” 祁连玉看向她,眸中带着几分疑惑,陆明溪缓缓开口, “朝中蛀虫拔尽,正是这些地方贪官薄弱之时,皇上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更不会任由他们这么做大下去。” 祁连玉看向陆明溪,眸色微沉,沉吟道, “这件事,一直都是我在追查,陛下不可能让梁王接手,” 况且此事危险,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逼急了那些人狗急跳墙也不是不可能的,皇上应该不会想让梁王去冒险。 “所以,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皇上应该还会派人去的。” 陆明溪说着,抬起了眸子,看向祁连玉, “皇子前往地方,又是担着治水的担子,必然带着不少亲兵,护卫......” 祁连玉眸色微惊,亦是明白了其中原委, “陛下这是.......”在给这件事情铺路....... 陆明溪笑了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不过在这之前,大人需要让陛下放下之前对行事不满,毕竟朝中有为官员,不止大人一人。” 明察行不通的,那便只能暗访。 可祁连玉已经暴露过一次了,算得上打草惊蛇,皇帝把他召了回来已然是保了他一命,至于再将他派过去,还要看他自己了。 而其实,陆明溪心中还有一个猜想,皇帝是不是想要借机逼反他们,好一次性将这南楚的蛀虫给拔个干净? 可若是如此,那自己的儿子岂不是羊入虎口? 心中想着,陆明溪摇了摇头,谁知道呢。 祁连玉听着却是微微吸了一口气,看向陆明溪,对着她拱手一揖, “多谢姑娘指点。” 陆明溪轻轻一笑, “祁大人不必客气,我也有我自己的思量。” 祁连玉听着看向陆明溪,微微沉吟, “在下可否问一句,陆三小姐插手朝事,是为何?” 他心中明白,就算是安定侯也不可能有她这么通透的心思,对于朝事和案件,她的心思敏锐的可怕。 之前在书卷上的几番对话他已然领教过了,如今见面,祁连玉微微突出一口气,他当真是自叹不如。 只是她,插手这些事情是为何?之前太子殿下说的凌磨两可,清凉寺一事,只说她与那些黑衣卫有仇,并未解释其他。 而之前在书上,他则是习惯性的询问和讨论,只以为是个高人,谁料想,竟是个侯府小姐。 看着祁连玉探究的神色,朝雨轻轻一笑,只说了两个字, “顺手。” 祁连玉:“...........” 第一百零八章 定亲 陆明溪看向顾昀,却是对着祁连玉道, “他受伤不轻,外面还不知道有多少杀手等着,还是先住在你这里比较安全。” 祁连玉点了点头, “这是自然,姑娘放心,我与顾昀自小相熟,又师承同门,定然会照顾好他。” 陆明溪听着微微颔首,道,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祁大人,再会。” 她说着,便是站了起来,向着屋外走去,冲着昏昏欲睡的琉画打了一个响指, “琉画,回家了。” 琉画揉了揉眼睛,茫然的看向陆明溪, “小姐,你还没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陆明溪笑了笑, “边走边说。” 琉画点了点头,主仆两人正要移步,却是见祁连玉扶着顾昀走了出来。 “陆姑娘。” 顾昀唤了陆明溪一声,手按着小腹,脸色苍白。 陆明溪回头, “你怎么出来了,回去吧,好生修养着。” 顾昀对着陆明溪一揖,神色认真, “大恩不言谢,陆姑娘几次三番救顾昀一命,顾某铭记。” 陆明溪笑了笑,道, “今日一事,到底我也有插手,你不怪我又把你拖到这是非里来便好。” 顾昀笑了笑,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可眸中却是有火光闪烁, “能为父辈申冤,这是顾某一生未能想过的事情,今日姑娘送我这个机会,顾昀谢还来不及,怎会怪?” 陆明溪笑了笑,并未继续言语,便是带着琉画离去。 顾昀站着原地,轻轻露出一个笑来。 祁连玉看着顾昀, “阿昀,是她救的你?” 他以为,只是她将她送了过来而已。 顾昀点了点头,看着陆明溪的背影,眸光悠远, “加上今天这次,我欠她三条命了。” 祁连玉听着一惊, “她之前还救过你?” 顾昀将之前自己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祁连玉,祁连玉怔住了,口中喃喃, “这位陆三小姐,似于传闻不符啊!” 顾昀听着却是轻轻一笑,摇头道, “不重要,我欠的是她陆明溪,不是安定侯府的陆三小姐。” 听闻顾昀如此说,祁连玉才微微回过神来,方才发现,她唤陆明溪是陆三小姐,而顾昀,则是一直唤陆姑娘。 ......... 陆明溪带着琉画从祁连玉的府邸出来,小丫头问题不断, “小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顾公子怎么会被追杀?你怎么会杀人了?还有还有,你怎么认识祁大人?” 陆明溪笑了笑, “这个啊,说来话长了。” “那就慢慢说!” 这次琉画发誓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因为她发现,最近小姐不但性子变了,还瞒着她好些东西! 陆明溪轻轻一笑,缓缓道来, “事情要从五年前说起.......” “什么?顾昀竟然是顾元墨之子?还是祁大人的同窗,是明先生的弟子!?” 琉画瞪大了双眼,满目到底不可置信。 陆明溪轻轻一笑, “是啊,琉画以后可不能再对他这么无礼了。顾公子可是好人家的公子,只是怀才不遇而已。” “好可怜啊.....” 小丫头听罢立马犯了同情心,不过随后又是眸子一亮, “祁大人是在追查五年前的事情,要为顾公子的父亲翻案吗?” “嘘,小声点,不能声张。” “啊!” 小丫头捂住了自己的嘴, “那小姐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是太子殿下告诉你的吗?” “嗯,他告诉我的。” “那小姐小姐.......” “还有什么事情?” “小姐是真的与太子殿下私定终身了吗?” “.........” “.............” 小丫头似是要把这几日来被蒙在鼓里的事情尽数给问个干净一般,陆明溪倒也是宠着她,任她问下去,只是真假参半的答着。 有些事情太过于复杂,她也不必知道那么多,只不过,让她渐渐的习惯她,也好。 两人回到安定侯府,太阳还挂在天边,正隐隐的西移着,却是见着几个贵妇人从府中走了出来,还是程老妇人身旁的锦绣姑姑亲自送出来的。 陆明溪看着眸中微微透出几分疑惑,看向锦绣,问道, “锦绣姑姑,她们是谁?” 看着这穿着打扮,是上好的织云锦,头上戴的首饰,也是精致的很,看样子,非富即贵。 不过,看着中间拥趸着的那个胖妇人.....倒像是....... 陆明溪还未想完,便听锦绣开口道, “是兰陵萧家的人,来与大小姐议亲的。” “议亲?” 陆明溪眸色微惊, “大姐要议亲了?” 锦绣看着她的模样轻轻一笑, “女儿家总是要议亲的,大小姐今年都十六了,自是该议亲了,三小姐过两年也是要议亲的。” 陆明溪听着拧了拧眉头, “可....为什么不在京城,兰陵...好远的。” 京城的好人家也不少,为什么要跑到兰陵去? 锦绣笑了笑, “兰陵萧氏与老夫人曾有故旧,知根知底,虽为大族,但一门儒骨,举家清平,萧家大公子性情温和,丰神俊朗,与大小姐也算相配,大小姐嫁过去,断断不会委屈了她去。” 陆明溪依旧拧着眉头,咕哝道, “那盛京清平的人家也不少啊.....干嘛非跑那么远?” 锦绣只当她是舍不得陆明澜远嫁,只是笑了笑,便是回去给程老妇人复命去了。 陆明溪拧了拧眉梢,本来想要回芙蓉阁的脚步微微一顿,转道去了梧桐院。 庭中,向来喜欢作画习字的陆明澜正拿着个帕子做绣活。 女红是每个女子的必修课,至少对于大多数女子来说是的,就算是明德书院,也是会一个月设上几节女红课。 不过盛京贵女更喜琴棋书画,对于女红,若非是真的喜欢倒也不会日日做。 陆明澜又是在国子监伴读,绣活她是会做的,但鲜少会动手做这些东西。 “大姐。” 陆明溪唤了她一声,陆明澜微微抬起头来,对着她露出一个笑, “你怎么来了?” 陆明溪在她对面做了下来,随意的给自己倒了杯茶水,道, “我在门外看到兰陵萧家的人,锦绣姑姑说祖母在给你议亲,所以我过来看看你。” 她珉着唇,眉间稍稍有些褶皱,陆明澜看着她的模样轻轻一笑, “议亲是好事,我怎么看着这么不开心呢?” 陆明溪撑着下巴, “兰陵太远了,而且那萧公子大姐都没见过,是圆的是扁的的都不知道,怎么能就嫁给他呢?” 在盛京定亲,至少还是离家近的,而若是那家的公子也能打听打听,知道长什么样。 可这姓萧的,却是连见都没见过,单凭说谁知道究竟是真是假? 第一百零九章 陆明澜的身份 陆明澜听着揉了揉陆明溪的头发,笑道, “傻明溪,女子定亲,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能那么随心所欲的说见就见?而且,祖母选的人家,自然是好的,不会亏待我的。” 陆明溪自然知道程老夫人会给陆明澜挑好的,可终归觉得,连面都没见过,就嫁给一个人,怪怪的...... 可能是生存环境不一样,她跟在师父身旁,生于江湖,长于朝堂,于男女之事,多了几分随性和较真。 师父说,两个人在一起,需得心意相通,彼此相爱才可以! 所以陆明溪觉得,要嫁人,总归要自己看的顺眼,看着喜欢才行,更别说是嫁给一个从来都没见过的人。 陆明澜看着陆明溪的样子轻轻一笑,忽的调笑道, “小三这幅模样,可是喜欢了哪家的公子?” “我?” 陆明溪微微歪头,从桌上拿起一块桂花糕塞到嘴里, “怎么可能?” 她有喜欢的人? 陆明溪摇了摇头,这事或许在她十三岁之前想过,可十三岁之后.....师父去世,她被魏文帝接到了宫里,后来又是赶鸭子上架的担了北魏国师的担子,后来文帝受伤,胡军来犯,单是在战场上就呆了整整两年! 回来之后朝中政权更是尽数变了风向,成钰拜相,皇帝重病,太子监国,德王结党,整个北魏朝堂乌烟瘴气,她受文帝嘱托,助太子平定朝中政乱,与成钰这么一争又是三年! 常年在刀尖上走着,那还有时间想儿女情长? 陆明溪微微摇头,她这一生,看似逍遥恣意,可事实,只有少年时的那十几年而已。 十几岁的时候,上面有师父顶着,她还能跟着林少云去小倌儿那儿听个小曲儿,在那位长的十分漂亮的新科状元住宿的阁楼下弹上两曲凤求凰,调戏调戏那家的贵公子,逗一逗秦太尉家的高岭之花。 可自从担了北魏国师的担子,日日都沉在案牍之中,走在阴谋诡计之上,手中握的权利越多,身上的担子也越重,最后的最后,只剩下逢场作戏而已。 陆明溪打了个哈欠,不过现在倒是有时间了,听着陆明澜这么一说,她是不是再去调戏几个少年郎养着备着? 这主意不错。 人生得意须尽欢啊........ 想着,她露出一个笑来,这贼老天对她真好,还能让她再来一次! 荣寿院里,程老夫人坐在上座,方才用完晚饭,安定侯便是闯了进来。 “娘,你要给明澜定亲?” 安定侯进了门,而安定侯夫人也是跟在了他后面,似是想要拉住他。 程老夫人微微抬了抬眸子,淡淡道, “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不知道规矩?” 她说着,微微扫了一眼锦绣,锦绣知晓老夫人的意思,带人尽数退了下午。 安定侯脸色并不怎么好看, “明澜是我安定侯府的嫡长女,就算是配王公贵族也是绰绰有余,您为何要将她嫁到兰陵去?兰陵离盛京远不说,且这些年里淡出政圈,那萧大公子虽是中了举,却是回去从了商,兰陵萧家,如今不过一个商贾之家,怎么配得上明澜?” “她向来听话,不想让你为难,可我这个做爹的,可不想委屈了她!” 安定侯说着,眸中已然有了怒气,安定侯夫人想要拖着他,却又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明澜聪慧,又是侯府的嫡长女,这就算是他们不攀龙附凤,在盛京找一户好人家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何必嫁到兰陵那么远? 于是,安定侯夫人等他说完了才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语气好一点,毕竟面前是他娘。 程老夫人并未回答安定侯的话,反而是看向了安定侯夫人,眸中带着几分不怒自威之意, “他是以澜丫头亲爹的名义来质问我,你呢?以澜丫头嫡母的名义吗?” 看着母亲如此模样,安定侯夫人知道她是动了怒气,但还是硬着头皮道, “儿媳虽非明澜生母,但这么多年养在膝下,也是待她如亲女,明澜亦是把我当她亲娘,侯爷没什么妾室通房,所以儿媳也并无什么嫡母庶女只说,明澜自从襁褓里就是我养起来的,她是我女儿。” 她说着,也是看向程老夫人。 没错,陆明澜不是她亲生的,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老夫人便是其中之一。 可自打陆霄抱回来的时候,她就把她当女儿养着,她养了她近十七年,总会有感情的! 程老夫人听着冷冷一笑,看向陆霄,冷声道, “看,她还知道她不是明澜生母,而你呢?可还记得她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 当日董氏难产,生下来的是个死胎,而她这个大儿子从外面抱回来一个五六个月的婴孩,说是外室所生,哄得新丧子的董氏把陆明澜当亲女儿养着。 当时那套说辞可谓是编的天衣无缝,让她当真以为自己的大儿子在外面有个露水姻缘! 可没想到啊,这压根就是这夫妻俩联合起来演的的一出戏,她一直把大儿子当莽夫,把大儿媳当棒槌,没成想,两人真骗起人来到还是滴水不漏! 这么大的事情都敢骗她,当真是....... 若非那日进宫,太后异常的反应,她顺着查了下去,竟不知道她这悉心教养的孙女,竟还有这么大的来头! 之前还有人与她调笑,说她这个大孙女不像爹也不像娘,聪慧可人极了,当时她还只当笑话听了,半分都不曾察觉,只以为或许是随了她那个不知姓名的亲娘,却没成想,在根上就是不对的! 安定侯看着自己母亲的神色,脸色也是微微一变,只是依旧硬声道, “不管她的亲生父亲是谁,那都是上辈子的事儿了,自从她入了我安定侯府开始,她就是我安定侯府的嫡长女,我陆霄的亲生女儿!” 程老夫人听着面色大变,拿起拐杖便是劈头盖脸的扔了过去, “好啊你,真的是长本事了!” 她本来也只是怀疑,没有多少证据,没想到,她这个大儿子,倒是不打自招! 程老夫人的一击,对于安定侯来说自是算不得什么,本是能够接下来的,只是看着母亲生气,便是生生挨了一拐杖,问道, “娘,你是因为这一件事才要明澜远嫁的?” 第一百一十章 荆南水患 程老夫人看着他冷冷一笑, “才?这件事啊还不够?你知道若是被人发现,这是多大的罪责吗?!” 安定侯听着敛去眸中的沉意,抿唇道, “不会有人发现的,而且,明澜不过是个女孩而已。” 不会有人去刻意为难和调查一个女子的。 程老夫人听着却是冷冷一笑, “她若只是个普通女孩也就罢了,可她是名扬盛京的才女,国子监祭酒明先生的女弟子,被皇家盯上的人,你想她留在盛京做什么?嫁人皇室吗?” 安定侯听着脸色微变, “不行!” 陆明澜怎么能嫁入皇室?这世上所有的女子都可以,但陆明澜不行! 程老夫人看了安定侯夫妇一眼,厉声道, “那就让她离开,就算是嫁于这盛京勋贵之家,难免也会参加各类宫宴,这盛京里的是非太多,而她偏又是个是非之人,若你想要讲这个秘密永远的埋藏下去,就让她别再沾染上半点官场上的东西,离官家和盛京远远的!” 当程老夫人说完这句话时,安定侯沉默了。 确实,这样的话,陆明澜就安全了,安定侯府也安全了。 “可是兰陵.......” 安定侯夫人皱了皱眉头, “好远啊.....” 她舍不得。 程老夫人微微闭了闭眸子,道, “嫁过去又不是不能回来了,兰陵萧家到底是个百年世家,就算是这些年淡出政堂,但根基也还在的,与我们安定侯府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萧家那孩子虽是从商,但做事极为稳妥,也是个温和的性子,不会委屈了澜儿。” “我之前也看过了,那孩子是良配,更何况明澜的年纪也到了,女儿家总是要定亲的。” “这样无论是对澜儿还是侯府,都好。今日一事,无须再提。” 程老夫人说着微微按了按额角,摆摆手道, “时候不早了,你们两个回去吧。” 安定侯与安定侯夫人微微对视一眼,再说不出话来。 ......... 梧桐院里,陆明澜对于这荣昌院里的争执丝毫不知,只是安静的绣完手帕上的最后一针,借着灯火抚平褶皱。 外面月色正浓,她微微抬眸看了出去,今日祖母问过她了,跟她说了兰陵萧家的好与不好。 祖母挑的,必然是好人家。 除了远点,其实也没什么。 今日明溪说,嫁人要嫁个喜欢的,看着顺眼的,可这世上,终归不是每个女子都能那样洒脱的去挑的,也不是每一个女子都有那个运气,去碰到那个喜欢的,顺眼的。 到了年纪,女子总要嫁人,既然没有那个特别的,既然不是那个特别的,其实,谁都无所谓。 总归祖母也是费了心思挑的,不会有错的。 陆明澜手指抚上自己绣的那朵花,微微摇头,这绣花针可是许久没有拿过了,这绣工,真差劲,这样绣出来的嫁衣,能穿吗? “小姐,天色晚了,该睡了。” 书墨走了过来,对着陆明澜说道。 陆明澜放下那条帕子,较真道, “还不急,书墨,你给我再拿条帕子过来,帮我看看我这帕子绣的那里错了。” 书墨看着自家小姐绣出来的帕子噗嗤笑出声来, “小姐,你这绣工,确实是该练练了。” 这绣的究竟是什么啊,是海棠花吗?还是桃花?亦或是紫薇?.....书墨摇了摇头,实在是猜不出这是什么花。 陆明澜苦恼的看着自己刚刚绣出来的帕子,又是看了书墨一眼, “有这么差劲吗?” 书墨笑着,开口道, “晚上做绣活对眼睛不好,明日我教小姐一起把之前的捡起来,成吗?” 她一定要帮小姐绣出最美的嫁衣! 陆明澜听着点了点头,算是听了书墨的劝。 不过几日到底光景,陆明澜的亲事就这么定了下来,而过了几日,陆明溪又是听闻苏萱也已经订了亲。 昭宁公主之后,一个接一个,不过一个月的时间,明先生的三个女弟子,尽数订了亲。 没有人们想象中的轰轰烈烈,没有人们心中想象中的江山美人,甚至连才子佳人的戏谈也没有,只是这么平静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潺潺细流般,游过。 最开始,陆明溪心中是有着几分疑惑的,因为陆明澜和苏萱的婚事定的太容易了些,若是皇帝真的在三年前便是已经看好了她和苏萱,单凭一个德妃,能把事情搅成这样? 心中微微升起疑惑,还未等深想,便是另外一个消息传来,引走了她的注意力。 荆南传来消息,河坝决堤,洪水涌入,淹没了大片大片的农田。 又一次民暴发生,梁王生死未卜! 御书房里,皇帝急召苏阁老、杨次辅、安定侯及祁连玉等一行人议事,太子亦在其列。 “如今不过六月初,还未到暴雨的季节,怎么会忽然河坝决堤?” 皇帝眸中掠过一抹沉意,开口道。 荆南多雨,每年都会有或大或小的水患,只要好生处理,并不会有大面积的受患,更何况这次祁连玉来得时候已经提过醒了,他要梁王去治水,他倒是好,给弄出个水患来,还又一次发生民暴,当真是会办事的很! 苏阁老上前一步,径直道, “陛下,此事有蹊跷。” 皇帝听着看向他, “阁老请说。” 苏阁老微微敛眸,开口道, “近年以来,陛下励精图治,我大楚国库充盈,子民安乐,与五年前相比已全然不同,荆南又有鱼米之乡之称,渔业繁荣,稻米也是收成在册,当地官府必有屯粮,怎么会这么快的发生民暴?” 他说着,微微一顿, “臣怀疑,在这背后有人推波助澜。” 皇帝听着眸色沉了沉,还未开口,祁连玉便是向前一步,开口道, “禀陛下,臣当日去往荆南,发现荆南官府与氏族勾结,荆南富足不过表象,豪绅称霸,为祸乡民,鱼肉百姓,而五年前民暴,更是有着氏族插手,只可惜,臣未拿到证据。” 听祁连玉如此说,苏阁老眸色一凝,当即道, “陛下,若真如祁大人所说,荆南水患,绝不简单。” 苏阁老此话一出,御书房沉默许久。 不简单,怎么一个不简单法? 荆南氏族多,自前朝起便是存在,各势力盘根错节,朝廷鞭长莫及,自前任知州顾元墨死于民暴,这五年来,倒算安稳。 可若真如祁连玉所说,这五年安稳的表像之下,又是隐藏着什么? 第一百一十一章 击鼓鸣冤 众人沉默许久,祁连玉忽然上前一步,对着皇帝一礼,请命道, “陛下,臣愿再赴荆南,彻查水患一事。” 他此话一出,杨次辅便是首先站了出来, “荆南民暴,虽有起因,但臣以为,应先派兵镇压。” 祁连玉看向杨次辅,道, “荆南民暴,背后必有隐情,若是贸然镇压,极有可能酿成不可预计的后果。” 杨次辅听罢冷哼, “若不镇压,那任由他闹下去吗?这就不会造成不可预计的后果了?” 皇子失踪,这可是大事,当然要先行镇压,搜救! 御书房里唇枪舌战,两方各执一词,祁连玉主张彻查,为五年前顾元墨一事翻案,将荆南贪官污吏,氏族豪绅,尽数拔除。 而杨次辅则认为,荆南氏族不足为患,不过是一群苟延残喘的前朝氏族,若是大举行动,未免引起朝中动乱,只需镇压即可。 两方各执一词,而安定侯府之中,陆明溪却是接到了青羽的信,当即便是翻墙,去了祁连玉的府邸。 顾昀伤势未好,大夫正在给他换着药,陆明溪便是闯了进来。 上身还未穿衣服,顾昀看见陆明溪微微一惊,下意识的便是想套上衣服,却是扯到了伤口,猛的吸了一口凉气。 仓惶披上上衣,看向陆明溪,面色带着些许尴尬, “你怎么来了?” 陆明溪径直道, “找你。” 顾昀看着她的面色,眸色微凝,问道, “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陆明溪点头,开口道, “荆南水患,又一次发生民暴,梁王生死未卜,皇上急召祁连玉等人议事,如今正在御书房吵的不可开交。” 德妃母家正在附议杨次辅,意欲让皇帝派人平叛,搜寻梁王下落。 而若是如此,荆南氏族必当再设防备,不敢轻举妄动,那么好不容易牵扯出来的动静便是全都付之一炬,而顾元墨一案,亦是再难提上议程。 如此一来,荆南氏族这个隐患,亦会一直埋在南楚命脉之中,不知何时还会掀起风波来。 陆明溪不在乎南楚的国脉究竟如何,可荆南氏族与前朝那些黑衣卫有牵扯,她却是不得不查! 顾昀听着眉头一沉, “要我做什么?” 陆明溪看着微微沉吟,口中吐出四个字, “击鼓,鸣冤。” 不管皇帝究竟偏心于那边,是想要彻查此案,还是想保梁王安危,可若是顾昀鸣冤,将这件事情捅出去,舆论压迫,届时,他查也得查,不查也得查! 顾昀听着眉间一沉,自是想明白了其中原委,对着陆明溪点了点头, “好。” .......... 御书房内还在争吵着,杨次辅与祁连玉各执一词,谁也不退让,皇帝揉了揉眉心,正欲开口,便是外面一阵急促的声音传来。 江如海走了进来,禀道, “陛下,有人击了登闻鼓。” 众人听罢,皆是神色微惊。 登闻鼓设于前朝,本意为上达天听,而到了本朝,先帝虽是保留下来,但京师设有大理寺,京兆尹各司,各类案件,皆有人办理,司法清明,鲜有冤案,这击登闻鼓,还是头一回。 “是谁?” 皇帝按了按微突的额角,这御书房里的事儿还一大堆,偏生还有人在此时生事! “是顾元墨幺子,顾昀。” 江如海低头答道。 宫门口,陆明溪站在一众百姓之中,目送顾昀入了宫禁。 她能做的,该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就看赵劭和祁连玉了。 “走吧。” 陆明溪转身看了看青羽。 青羽点了点头,可两人正准备前行,却是在人群之中看到一个布袍竹衫的中年人。 “明先生?” 陆明溪微微疑惑。 明先生对着陆明溪笑了笑, “老夫可否请陆姑娘喝杯茶?” 陆明溪眉间一抹思量划过,转而露出一个笑来, “怎能让先生破费,我请先生。” 明先生听着笑了笑, “好。” 青羽的目光一直在明先生与陆明溪之间回荡,她还认识明先生? 不过看着这两人的模样,也不熟啊!明先生,为何要请陆姑娘喝茶? “青羽,走了。” 陆明溪开口唤了他一声,青羽跟了上来。 扬月楼里,原本的喝茶,倒是成了下棋。 陆明溪手中执着黑子,明先生手中执着白字,两人如熟友一般闲谈着,却是让青羽一阵摸不着头脑。 棋盘上黑白纵横,黑子白字纠缠在一起,正杀得激烈,可桌前的两人却是一人如长辈慈爱,一人如晚辈谦虚。 “陆姑娘的棋艺不错。” 明先生难得的开口夸人。 陆明溪笑了笑, “还说得过去,也就是自学会起,只输给过两个人。” “哦?” 明先生听着微微疑惑, “姑娘竟是记得清楚。” 陆明溪笑了笑,并未继续说下去,能不清楚吗? 一个是逼她学下棋的魏文帝,一个是与她交手五年的成钰,连她师父,后来都下不过她,她这棋,可是文帝亲手交的。 想起魏文帝,陆明溪微微敛了敛眸子,到底还是没能完成他的嘱托。 明先生又是落了一子,棋盘之上,黑子顿时被白子锁住了气脉,如被缚之龙, “看来,陆姑娘这账上,今日要加上一个人了。” 陆明溪轻轻一笑,手中黑子落地, “那可未必。” “死棋?” 明先生轻轻一笑, “陆姑娘倒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 陆明溪弯了弯嘴角, “不是宁折不弯,是能屈能伸。” 明先生微微扬眸,陆明溪从他的白子里拿了一个,随意的落在一处,而后,明城看到,那条黑龙,活了。 陆明溪嘴角带着笑, “如此,先生可是明白了?” 明城听着轻轻一笑, “置之死地而后生,姑娘棋艺高超,明某佩服。” 看似乱下一通,搅浑一汪潭水,实则暗藏章法,行事恣意,却心思缜密,滴水不漏。 陆明溪听着一笑,道, “不是我技艺高超,也许是先生没有见过我这种下法。” 明城听着一笑, “陆姑娘不必谦虚,姑娘下棋,虽是让人有几分难测,但其布局,却非常人所能及,明某这一声佩服,亦是出自真心。” 陆明溪笑了笑, “如此,那便多想先生夸奖了。” 明城微微低眸,将手中的棋子丢到了棋坛里,笑道, “今日下的还算尽兴,若是姑娘不嫌弃,若有闲暇,可来国子监找老夫下棋。” 他说完,便是迈着步子离开。 陆明溪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扬了扬眸子,去国子监找他下棋? 他这是什么意思? 第一百一十二章 棋子 “陆姑娘。” 青羽唤了陆明溪一声, “明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先是要请陆姑娘喝茶,后来又是下棋,下完棋,又是说要陆姑娘有空去找他下棋? 两人这一来一往,话里有话,让不擅心术的青羽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陆明溪敛了敛眸子,看向棋盘上的黑白纵横,白子围城,盘踞东南,黑子汹涌,自中部而下,风云席卷,城头变幻..... 生中有死,死中有生。 “青羽,你看这白棋和黑棋,是不是很像荆南的局势?” 陆明溪忽然道。 青羽听着微微低眸,去看那棋盘上,细细思索, “白棋围城,黑子虽多,但犹如困兽,若非姑娘方才那一子,黑子必死。” “可我们和荆南,我们并非困兽啊......” 青羽拧了拧眉头,陆明溪轻轻一笑, “或许指的不止我们,还有梁王呢.....” 他们不是困兽,可梁王是。 而今日的情形,明先生怕是知道了在祁连玉和赵劭背后搅动风云的是她,所以来提醒的。 只是没想到,让她赢了,所以才放手离开。 只是他最后留的那句话,让她闲暇时找他去下棋...... “青羽,这位明先生,这十年一直在国子监没离开过吗?” 陆明溪眯了眯眸子,先皇后的事情,赵劭是跟她说过的,她自然也知道,是明先生最后在皇帝手中保下的他。 她去查过,这位明先生少时也曾是皇帝重用的人,甚至几度引为知己。 十年前,正是他进入内阁平步青云之际,却是不知为何忽然得罪了皇帝,被贬去了国子监。 这世人皆不知是为何,只是说是这明城脾气倔,不懂转圜,在宫里做错了事。 可陆明溪查过,这位明先生少时,可是八面玲珑的很。 如此看来,他分明事为了保住赵劭的小命和太子之位,犯了皇帝的忌讳,才被贬到了国子监。 为了保一个不相干的太子,却是放弃锦绣前程,困顿在国子监..... 十年啊,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更何况是在最好的年华。 若是没有十年前那件事,如今的政事堂,哪里有杨次辅的事儿? 青羽微微沉吟,道, “没离开过。” 这十年来,明先生一直都是在国子监专心治学,为大楚培养了一个又一个的人才,远离政事,远离纷争,甚至连同僚之间都聚会也鲜少去,人们还都说他性格孤僻。 陆明溪敛了敛眸子,看了看那棋盘,轻轻一笑, “可如今看来,事情好像并不如世人所说的那般。” 从棋局看,这位明先生虽是隐在国子监,但离着这朝堂政事,却是从未放开过。 还有,他的棋艺好像真的比她高! 纵使她乱下一通,最后还是成了他想要的样子。 陆明溪微微拧了拧眉头,手中微微敲打着棋盘,若是如此,那她的簿子上,岂不是又要加上一个人了? 登闻鼓一响,自是引起众人议论,只是御书房内发生的事情,众人无从而知。 只是陆明溪在第二天下午,很准时的收到了消息。 皇帝诏令,要太子前去镇压民暴,治荆南水患,祁连玉与新科状元程云安随行。 祁连玉去也就罢了,还加上一个程云安。 陆明溪轻轻一笑,看来皇帝是记仇了,以为是祁连玉借机逼迫,所以心中对他填了几分不满。 看来这一次,就算是祁连玉立功,也是要缓两年进内阁了。 不过,依这家伙的能力,再伏低做小两年,进入内阁,也不过是早晚的事儿,可这荆南一事,若是办好了,可是一笔不小的功绩。 更何况,能把一个顾昀拉进来,也算是他赚了。 第二日晨起,陆明溪微微打了个哈欠,对着门外喊道, “琉画,给我梳头,我要去书院。” 琉画放下手中正在绣的帕子,走了进来, “去书院?小姐,你都已经好久没去了,怎的今天想起来了?” 陆明溪弯了弯眸子, “谁说好久没去,不就是昨天一天吗?” 琉画听着翻了个白眼,是就昨天没出门,可之前出门,那是去书院的吗?拐道就去了扬月楼,不是私会太子殿下就是往祁大人府上跑,她都没见过她们家小姐这样的闺秀。 陆明溪可不管她心中如何想,径直换了身衣服,洗漱好便是出了门。 琉画本以为她是想要去扬月楼,却是没想到,这一次,陆明溪竟是真的进了明德书院的大门,可是险些惊掉下巴。 小姐今天,这是转性了? 琉画微微摇了摇头,这些日子她算是看明白了,谁转性,小姐也不可能转性。 如果说以前的小姐像是一直炸毛的猫,谁惹撕谁,那么现在的小姐,更像是一只..... 像什么呢?像狐狸! 琉画眸中忽然迸发出一抹光芒,对,就是像狐狸,还不是狐假虎威的那种,更像是骗乌鸦葡萄的那个,骗死人不偿命,笑眯眯的能把人给坑死! 嘴里没一句实话,她去书院,一定有阴谋! 事实说明,跟了陆明溪这么久,琉画姑娘却是是有些了解她的。 进了这书院之后,陆明溪并没有去学斋,而是直接改道去了学谕的书斋里。 陆明溪很有礼貌的敲了敲门,在陈学谕说了请进之后才走了进去。 “陆明溪?” 陈学谕看着陆明溪微微疑惑,向来来找他的,一般都是各学斋的斋长,亦或是爱学的学生,这陆三小姐可是这明德书院的第一刺头,虽说最近没怎么惹事,可逃学却是变本加厉,许久都不来上学,几个夫子都商量着是不是要把她给退了,只是碍于安定侯府的情面,一直都压了下来。 她今日来找他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自己要退学? 一想到这种可能,陈学谕心中倒是颇有几分喜意。 明德书院是治学的地方,这里的女孩子都是有才学之人,并非是纨绔子弟聚集之地,像陆明溪这等毒瘤,自然是少一个是一个。 “你找我何事?” 陈学谕问出声来,脸色上带着几分慈和的笑。 陆明溪倒是不管他脸上的笑如何慈和,只是是径直的坐在了他的对面,对着他笑了笑, “也没什么大事儿,我只是听说过几日在麓山有个雅文集,学谕会挑几个出挑的女学生前去赴会,想让学谕带我一个。” 她此话一出,陈学谕的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第一百一十三章 南下 什么?带她去雅文集? 他没听错吧! “你知道雅文集是什么地方吗?” 碍于自己师长颜面,陈学谕努力的挤出一个笑来,心道,这孩子应该是以为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陆明溪笑了笑,很是详细道, “知道啊,文人集会嘛,才子才女们吟诗风流的地方。” 不止这样,她还知道这雅文集举行半月之久,还要从这儿坐车去麓山,一来一回,怎么着也得一个来月的时间。 那你还要我带你去! 陈学谕压着自己心中的吼声,对着陆明溪笑了笑,委婉道, “那你也应该知道这名额很有限。” 这句话其实说的已经很明了了,盛京贵女之中有才者不计其数,这雅文集,陆明溪想要去,实在是不够格。 可惜了,陆明溪并非是想要去雅文集,只是想要他捎上自己而已。 “我知道名额有限。” 陆明溪笑了笑, “只是想要学谕捎我一个而已。” “你说什么?” 陈学谕听着一愣,陆明溪轻轻一笑,像极了面对绵羊的大灰狼。 当陈学谕前来安定侯府拜访时,安定侯夫人很是意外,本以为陈学谕是忍不住了来发退学书的。 可当她听到陈学谕说他要带陆明溪去雅文集的时候,可是险些把下巴都给惊下来, “陈学谕,您说什么,带明溪去雅文集?” 雅文集可是文人才士聚集的地方,每三年一开,门槛极高,陆明澜曾去过一次,还拿了诗榜首名,可让陆明溪去,这丫头别说是作诗,她估计是连诗经都没背过吧! 陈学谕擦了擦额角的汗,对着安定侯夫人一笑,道, “贵府三小姐并非愚钝,只是并未上心,这几个月以来在书院的表现还算是说得过去的,况且今年的雅文集还增添了投壶和流觞令,三小姐箭术极佳,天资聪颖,陈某以为,只要加以引导,定能取得好的名次。” 安定侯夫人听着大喜,真以为是陆明溪开窍了,当即便是对着陈学谕一阵感谢。 陈学谕听着这一句句的感谢心中颇为心虚,但脸上还是要挂着一幅仁师的模样,坐在这金丝楠木椅上,可谓是如坐针毡。 陆明溪傍晚回府,迎接她的便是安定侯夫人亲自做的一桌好菜,说是要好好奖励一下她最近以来的认真读书,也嘱咐了许多事情。毕竟前去麓山参加文集,是要不短的时间,而这次陆明澜定亲,必然是要呆在家里待嫁,无法出门,只她一个人出远门,安定侯夫人还是有诸多不放心。 而陆明溪却是庆幸,幸好陆明澜不去,否则她可是要露馅了。 盛京城郊外,陆明溪掀开车帘,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对着陈学谕一笑,很是真诚的道谢, “多谢先生了。” 陈学谕擦了擦额角的汗,一副颤颤巍巍的模样,心中祈祷着可千万别让安定侯府的人给察觉了,这陆明溪如今是越来越难缠了,真是什么事儿都能给你挖出来。 陈学谕的马车走远,陆明溪方才转身,不远处的凉亭里,正有个翩翩公子在哪儿等着。 看着她转过身来,赵劭笑了笑,牵着马走了过来。 “你动作到是快,他靠谱吗?” 赵劭问道,‘他’指的自然是那陈学谕。这家伙看上去,可是胆小得很。 陆明溪笑了笑, “放心吧,他儿子欠了赌坊好几百两银子,到现在还捏在我手心里,更何况事情做都做了,估计比起我,他更怕败露。” 她被发现了,顶多是安定侯捉回去骂一顿,而他这个帮凶,安定侯可不会轻饶了去。 赵劭笑了笑, “那看来是我多想了,走吧。” 他说着,跃上了马背,对着陆明溪伸出手来。 陆明溪微微一顿,看向他, “怎么只有一匹马?” 赵劭翻了个白眼, “祁连玉与顾昀一行人早就接着皇令走了,也就我还在这里等你,我一个人,你还想要几匹马?” 天知道皇帝本是让安定侯去平定民暴的,他可是为了她才站了出来,揽下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她倒还挑起来了。 陆明溪笑了笑,搭上了他的手,借力跃上了马背,道, “去到前面的镇子里再买一匹,咱们两个骑一匹,会影响速度。” 祁连玉他们人不少,文官居多,带的侍卫亦是不在少数,这一去估计要半月光景。 而她没那么多时间可以耽误,之前祁连玉明查没能查出来,不等皇帝下诏便是出了这等事情,正好她与赵劭先行潜入这虎狼之窝,且探一探去。 看一看这荆南氏族的水,究竟有多深! 赵劭颔首,在前方的镇子里又买了一匹马。 两人并驾齐驱,自盛京南下,抄了廊谷地带的近路,好几日露宿野地,把半个月的路程硬生生给减成了五天。 进入荆南一带,陆明溪与赵劭下了马,走向了一个镇子里。 看着沿途的惨状,饶是在北境厮杀多年,陆明溪都是感觉有些触目惊心。 不少几岁的孩子,饿的如皮包骨头一般,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绝非空谈。 不过一个月的光景,这荆南水患,竟会将百姓逼到这个地步? 天空之中还滴着细雨,落在两人肩头,陆明溪看向赵劭,眉头紧紧地皱着。 而看着这一幕一幕,赵劭的面色亦是不怎么好看,沉吟道, “先去主城看一看吧。” 知州府和各个世家的主家,都在主城,离这里,不过半日的路程。 陆明溪点了点头,两人便是向着主城进发,可两人刚到城门口,便是到了宵禁的时间,城门关了,硬生生的将两人关在城外。 “明明时候还早啊。” 赵劭看了看天色,眉头微皱 陆明溪敛了敛眸子,开口道, “许是城中有什么变故,先去城外的破庙呆一晚吧,明日再进城也不迟。” 赵劭听着点了点头,两人便是又回了方才经过的破庙。 两人将马绑在了草棚里,便是迈着步子入了破庙。 破庙里聚集了大片的难民,一个挨一个的坐在角落里。 许是两人的穿着,让些许难民将视线聚了过来,其中还不乏闪着恶意的眸光。 在这灼灼的目光之下,两人径直迈着步子走了进去。不管是好奇还是恶意,这对于两人来说都造不成影响。 无论是陆明溪还是赵劭,两人无论是身份还是样貌皆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两人走在街上都会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早就习惯了这些。 而他们两个如此突兀的出现在难民营里,那些难民好奇也是正常。 而对于那些恶意的..... 第一百一十四章 吃人 两人因为南下,并没有穿多少太好的料子,只是在成衣铺里随意的买了两件衣服,可就算是这样,在这难民窟里,浑身上下也是写着肥羊二字。 毕竟,这一男一女,年纪都不大,且长相出众,穿着上,在这连饭都吃不饱的地方,看上去,也必然是富贵人家。 而最主要的,他们只有两个人,没有护卫。 一想到此处,不少人都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赵劭微微扫了一眼那些蠢蠢欲动的目光,身上的气势微微放了出来,让不少人都是有些心惊,将目光缩了回去。 陆明溪率先走向了破庙的右殿里,那边聚集的人少些,还有些许空处。 这边聚集的多是些老弱妇孺,看着陆明溪走进来,一个个皆是缩了缩脖子,好像有些怕他们。 陆明溪并没有去招惹她们,只是找了个空着的地方坐了下来,而紧接着,赵劭也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吃点东西吧。” 赵劭从布袋里拿出来一个干饼,递给了陆明溪。 陆明溪接了过来,啃了一小口。 赵劭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两人一路南下,走的都是山间的小路,风餐露宿是常事,所以备了些许干粮,饿了便是吃上两口。 往日里看她吃东西那么挑,除了聚庆斋的芙蓉糕和桂花糖藕糕都不要,可在这等时候,却是一点也不挑。 两人啃着干饼,陆明溪很敏锐的发觉不少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两人手上的干饼上。 “我们还有多少干粮?” 看着那一个个黑瘦的面庞,陆明溪开口道。 赵劭听着微微一滞,后知后觉的看向那些难民,顿时便是懂了陆明溪的意思, “还有十来个干饼。” 陆明溪对着他笑了笑, “拿出来分了吧,明日就进城了。” 赵劭听着点了点头,拿着干饼便是走上前去。 他拿着袋子,看着那几个缩在角落的难民,先分给了有小孩子的妇人,而后又分给了七八岁的孩子,五六十岁的老人......一个个的分了下去,而到最后布袋空了,他自己倒是一个没留下。 陆明溪看着他一笑,将自己手中的干饼掰了一半,递到了他的手上, “你也一天没吃东西了,怎的不知道给自己留一个?” 赵劭看着自己手中空空如也的布袋,笑了笑,道, “忘记了。” 陆明溪笑了笑,将手中那半块递到了他的手上, “吃这块吧。” 赵劭点了点头,接了过来,三两口便是咽了下去。 陆明溪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轻轻一笑,一天没吃饭,他也是饿狠了。 之前与他同行,本还以为这家伙在怎么藏得深,那也终究是生在盛京的锦绣堆里,长在黄金窟里,是受不了这风餐露宿之苦的。 可没想到,这家伙除了一开始的那两天不会杀鸡之外,后面这几天都是学会烤兔子吃了。 这家伙,学习能力到是极强,也没有那些富贵子弟的娇气,这点,到是难得。 看着他方才给那些难民分干饼的样子,陆明溪微微敛了敛眸子,忽然想到,若是他做了皇帝,应该会是个好皇帝吧! 陆明溪看着这一幅幅干瘦的面孔,忽然想起当初魏文帝给她说的,他告诉她,无论是他做皇帝,还是他教她如何为官,其实都不是为了朝中那些混乱的党派之争,也不是为了争权夺利。 他想要天下太平,想要永无战乱,想要四海升平,想要百姓安居乐业,想要这世上在无人受冻馁之苦,战乱之灾。 魏文帝教她为官,师父教她为将,不只是扶太子上位,也不是杀生掠土,扩大版图,而是创造一个和平盛世,护大魏,护天下子民安乐。 可惜,她一样也没做到。 陆明溪低了低眸子,将最后一口干饼咽了下去,而后喝了口水。 而此时此景,陷入回忆的不止陆明溪,还有赵劭。 他也还记得,当日陇西战乱,百姓流离失所,他与母后自云台山回京,见过那哀鸿遍野,母后对他说,将来要做个好太子,好皇帝,让百姓别再受这流离之苦.........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有些记忆,其实早已埋在了心底,不见天日,就好像从来没有过一样,可一旦处于特定的情景,总会或多或少的勾起一些。 对于两人而言,其实也不会引起多大的情绪波动,只是心中,或多或少的有一些复杂。 毕竟,路还是要继续往前走的,总不能困顿在过去的记忆里,这于现实而言,并没有多少好处。 而生于这世间,特别是皇家,若是想要为这天下做些什么,总先得保住自己,握住权力。 “你先睡吧,我守夜。” 赵劭开口道,在这破庙里,总不能放心的睡去的,而陆明溪性子虽强,可她这幅身体并不一定吃得消。 陆明溪点了点头,并未拒绝, “那我先睡了,下半夜记得叫醒我。” 两人之前露宿荒野,便是轮着守夜,只是这家伙时常忘记叫她,而她睡得沉了,便是一夜过去了。 赵劭点了点头,陆明溪便是躺在干草上睡了过去。 她的确也是累极了,这几日来,两日策马疾行,她这副娇小姐的身子骨,倒还真有些吃不消。 陆明溪方才睡着,赵劭给她盖了件外衣,挑了挑面前的火堆,便是听见外面一阵混乱的声音。 陆明溪睡得前,当即也醒了过来, “怎么了?” 赵劭沉了沉眸子, “好像是正殿传过来的声音,我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 陆明溪紧接着道。 赵劭点了点头。 正殿里住着的男子居多,妇孺占少数,佛像正前方,大殿的中央烧着一锅水,而几个衣衫破败的男子,正在推搡着一个妇人。 妇人猛然被推了出去,撞在了那掉了漆的柱子上,流了满头的血,跌在地上,再也没有醒过来。 “娘——” 小男孩声音凄厉,想要向母亲跑去,却是被那几个男子一手提了起来,向着那锅沸水里扔去。 庙外一道闪电划过,映照在佛祖慈和的面目上,而后便是雷声轰轰,雨下的更大了。 小男孩挣扎着,哭喊着,可没有人敢来帮他,弱者是不敢向前的,方才那妇人的下场便是例子。 而那一双双冷漠的眼睛,甚至开始泛起幽光,一个个心中想着,待这珍馐熟后,能否分上一杯羹。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天子剑 或许是求生的欲望强烈,小男孩一口咬上了抓住他的那只手。 男子吃痛,眸中掠过一抹狠意,将他往身后的柱子上撞—— 反正都是要煮了吃,死的和活的,并没有什么差别! 当陆明溪与赵劭抵达正殿,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幅场景—— 破落的大殿之中,难民一个个的缩着脑袋,一声不吭,各个冷眼看着。 妇人倒在石柱旁个,流了一地的血,几个凶神恶煞的成年男子,捉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家伙,正往柱子上摔。 赵劭甚至还没来得及思考,便是出手将那几个男子一掌尽数打了出去,而后将那小男孩接住,抱在怀里。 似是感受到脱离魔爪,感受到怀抱里的温暖,小男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整座破庙里,充斥着孩子的哭声。 赵劭抱着那个小男孩,脸色气的有些发青,这一幅场景,他不是傻子,也看得出来那几个男子要做什么。 可这是个孩子啊!一条活生生的命! 畜生,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小孩子还在哭着,赵劭摸上了他的头,哄道, “乖,没事了。” 眼泪决堤,并不是那么容易忍的,小孩子呜咽着,眼泪流了赵劭一身, “阿娘.....阿娘......” 那小男孩看向自己的母亲,一直的哭着。 赵劭见状将他放了下来,小孩子跑向那妇人,摇晃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嚎着,唤着, “阿娘.....醒醒,阿娘.......” 陆明溪蹲了下来,摸了摸那妇人的脖颈,又探了探她的鼻息,看向赵劭, “死了。” 没有脉搏,没有呼吸,确实已经死了。这妇人本就是瘦的皮包骨头,不知道多久没有吃过东西了,没能受住这一撞。 听着她这句话,那小孩子哭的更加伤心了,撕心裂肺的呜咽着, “阿娘........” 陆明溪看着他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荆南饿殍遍地,这样的事情,恐怕发生的不在少数,今日能救下着一个,而明日,有可能依然有孩童遇害。 赵劭看着那几个男子,微微攥了攥拳头,眸中染上几分杀意, “这是个孩子,是个活生生的人,你们还有没有人性了!” 那几个被他打出去男子撑着地站了起来,其中一个对着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讽刺道, “人性?人都要饿死了,要人性做什么?这位公子看来是没饿过肚子子,不知道这饿肚子的滋味。” 赵劭手臂上青筋暴起,因为要饿死了,所以要杀掉孩子的母亲,煮了这个孩子吗?做人,还能这么没底线吗? 陆明溪按住了他的手臂,看向了那几个人,眸中带着几分冷意, “荆南不是素有鱼米之乡的美称吗?不是官富民富吗?如今水患,官府没有开仓放粮吗?” “我呸!” 几人听着竟是笑了起来,其中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子听着陆明溪所说,当即便是狠狠地啐了一口, “去他的官富民富,富的分明是知州府和这荆南的世家豪绅,老百姓何时富过,赋税严重,这老百姓辛辛苦苦中了一年的粮食,要上交九成,丰年都不一定能填饱肚子,更何况是这饥荒年代,想要在这知州手里拔毛,那可比老虎嘴里拔牙难得多。” “赋税九成?” 陆明溪眸色微惊,她来的时候再怎么想,也从未想过,荆州的赋税如此严重。 “赋税如此严重,朝廷竟然不知道吗?竟是任这知州鱼肉百姓,前几个月不是还来过监督使吗?你们,难道就不去告上一状?” 她敛了敛眸子里的惊色又是问道。 那疤脸男子听罢却是嗤笑一声, “二位当真是锦绣堆里的少爷小姐,没见识过着豪绅氏族的手段,我不知道你们这时候来这动乱之地做什么,告诉你们也无妨,这荆州城内,每年都会有巡按来此,不过一般也就是走个流程,朝廷派人来的时候,豪绅氏族便会将各家的孩子给抓到私塾里去一起念书,给各家分发衣服,粮食,等巡按一走,再收上来,谁人敢去犯他们的霉头?” “那没有孩子的呢?” 陆明溪又问道,并不是每一家都有孩子,难不成这荆州城内,没有懒汉,没有光棍不成? 那疤脸男子听着又是嗤声一笑, “没有孩子的,自然也是怕死的,而有孩子的,更怕孩子出事,所以便会一直盯着那没有孩子的,人都是识时务的,都是怕死的。” 陆明溪眸色微沉,若是如此,那么情况,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糟糕。 她轻声一笑,开口道, “所以,这知州在荆南,到算是土皇帝了,你们怎么不再民暴一次,跟之前杀了顾元墨一样,宰了这任知州?” “民暴?这整个整个荆州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谢家的弓弩可不长眼,谁敢带头民暴?” 那疤脸男子听着又是嗤声一笑, “还有你说的那顾元墨,可是这十几年来唯一清明些的知州,我们想让他活的长久些还来不及,怎么会杀了他?” 当这疤脸男子说完这句话,陆明溪与赵劭心中皆是一惊。 “那前些日子梁王失踪,京中传来的消息,可是民暴,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陆明溪抬头问道。 那疤脸男子看着她冷冷一笑, “姑娘问的许是有些多了。” 陆明溪骤然拔出了赵劭手中的长剑,架在了那男子的脖子上,轻声一笑,眸子却是带着冷意, “你说的也挺多的,不如就继续说下去。” 若是普通难民,似乎知道的不该这么多。 那疤脸男子看着自己脖子上的长剑,轻声一笑,低声道, “这赤霄剑可是天子剑,用来斩我一个流民,是不是大材小用了些。” 陆明溪听着剑锋又是逼近那男子脖颈三分,鲜血便是争相的沁了出来。 她与赵劭怎会不知这赤霄剑便是天子象征,所以早在除了盛京之时,便是将这一柄剑从头到尾给包了个干净,在外人眼中,这不过是把锋利的黑剑而已,他一个流民,是如何认出这赤霄剑的? 庙外又是一道闪电划过,映在佛祖慈和的脸上,看着这庙中央的剑拔弩张,不少人已经缩着脖子不敢看了,一个个发着抖缩在角落里。 当真是好笑的很,方才这些男子想要煮了那孩子的时候,一个个冷眼看着,甚至还眸子里泛着绿光,这下,到是一个个发起抖来了,这是怕引火上身吗? 第一百一十六章 厉修文 庙外雷声轰轰,庙内充斥着孩子的哭声。陆明溪站在那人面前,手中执着那代表天子身份的赤霄剑,而赵劭就站在她身后。 “阁下知道的倒是不少。” 陆明溪冷冷一笑,剑锋未收,那男子勃颈上,依旧流着血。一个流民,如何能识得赤霄剑? 男子轻声一笑,脸上的疤痕尤为狰狞,似是有几分得意, “两位确实是心思缜密,将剑给裹了起来,若非姑娘拔剑,我也看不出来。” 陆明溪看向了赤霄剑的剑身,微微抬眸, “拔剑?依着这剑身,你能看出什么?” 都说这赤霄剑是天子剑,只是因为剑柄上镶着九华玉,而这剑身,不过是玄铁打造,比寻常宝剑多了些寒意而已,如何便能认出了? 那男子见陆明溪毫无收剑之意,而脖颈上的痛楚传来,而鲜血已经沾满了整个肩头,微微咬了咬牙根道, “赤霄剑的剑身上刻着的纹路是秦纹,剑刃见血必现霜华,这世上,仅此一把,我自然能认出!” 陆明溪听着眉头微扬,眸子掠过一抹沉思, “这事儿我都不怎么知道,你是如何知道的这么清楚?” 赤霄剑,师父曾与她说过这柄天子剑,玄铁打造,刃若霜华,若她单看剑身,也不一定能如此快的认出来,他一个流民.....如何知道这么多? 她方才应当是没有看错,这人拿着那孩子的时候,眸子里泛着的,正是野兽般的绿光,他是真的想要煮了这孩子的,而看着他脚步虚浮的模样,也是真的饿了很长时间的。 他的的确确是个难民没错,只是这难民里,竟是如此藏龙卧虎? 看着方才赵劭的模样,估计他自己都不清楚剑刃见血现霜华一事,剑的主人都不知道的事情,一个普通流民如何得知? 脖颈上的寒光闪现,男子看着陆明溪一脸的狠意,冷冷一笑道, “这赤霄剑本就是我厉家铸的,我如何不知?” 陆明溪听着眸中略过一抹惊色,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半响,她开口的,声音低沉, “厉家?十年前便是被灭门的锦州厉家?” 听着灭门二字,那疤脸男子眸子里划过三分寒意, “是又如何?” 陆明溪听着冷冷一笑, “锦州厉家一门傲骨,厉老爷子更是高风亮节,怎的出了你这么一个后辈!” 她师父一生习剑道,当年乱世的江湖之中,有剑圣之称。锦州厉家又是铸剑世家,厉老爷子与她师父有着几分故旧,十五年前途径南楚时,师父还带着他去厉家拜访过。 十年前厉家灭门,师父收到消息,痛心许久,虽远在北魏朝堂之上,却是硬生生向魏文帝告了一个月的假,快马加鞭入了锦州,为厉家一门收敛尸骨。 当年她四岁,见过厉老爷子的样子,还听他念过那首诗——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而方才这疤脸男子所做,为活命而不顾一切,毫无底线,当真是给厉老爷子丢脸! “你!” 那疤脸男子听着陆明溪所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懂什么?” 陆明溪冷冷一笑,当即收了他脖颈上的长剑,以剑身拍在了他的右臂上,将他径直打了出去。 “我是不懂什么,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在厉家灭门里活下来的,可厉家家训,我看你是一个字也给忘记了,为活命不惜伤人性命,残害孩童,如此没有底线,也敢说是厉家后人!既然你这么没皮没脸,今日既是让我碰上了,那我就替厉老爷子教训教训你!” 那男子撞在石柱上,猛然吐出一口血来,本来方才赵劭那一掌,他便是收了内伤,而陆明溪这一打,亦是力气不少,再加上脖颈处的鲜血染满肩头,比起那死去的妇人,更显几分恐怖。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说替我祖父教训我?” 听陆明溪提起自己的祖父,那疤脸男子脸上闪过几丝嗜血的冷意。 陆明溪冷冷一笑, “就按你方才的禽兽行径,谁不能教训你?” 疤脸男子脸上带着笑,满目冷厉与讽刺交缠, “教训我?我看你是情报套完了想要卸磨杀驴了,我是不知道你们到底是谁,可手中拿着天子剑想要进这荆州城,根本就是送死行径,信不信我现在大喊一声,让这里所有人都知道你手中的剑是什么剑?你以为,到时候,你们还走的了?” 朝雨低声一笑,又是将他一脚踢了出去,吓得这破庙中的人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看。 本以为方才那个男子是会武的大老爷,可没想到,这个姑娘更残暴,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打啊! 她手中赤霄剑一划,除了倒着的疤脸男子,尽数倒了下来,不过一眨眼的时间,便是尽数死亡。 刚刚爬起来的疤脸男子看着这一幕眸色微惊, “你.......” “你以为我会怕你这点?我走不走得了,可不是你能说了算的,荆州水患,百姓流离,城郊的争斗从来不少,你以为,你能闹出什么动静来?” 陆明溪轻声一笑,走上前去,满目冷意, “你刚才说的没错,我就是想要套完消息卸磨杀驴,就你们这种毒瘤,我见一个杀一个!” 她说着,长剑穿透了他的右臂。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传来,陆明溪冷冷一笑, “可谁让你是我师父的故人之后,今日遇到,我也不得不留你一命,可若是再让我见到你做这等禽兽不如的事情,取你性命,我绝不手软!” 疤脸男子捂着右臂在地上打着滚,鲜血流了一地,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你是什么人,与我厉家有旧,你究竟是谁?” “厉家?凭你也配说自己是厉家人?” 朝雨冷声开口。 男子声音凄厉,怒吼着,怒骂着,可朝雨却是没有继续回应他,只是将剑扔回了剑鞘里,眉间染上几分疲惫,对赵劭道, “留他一命。” 赵劭看向陆明溪, “你与他,认识?” 陆明溪微微闭眸,点了点头。 在他说出厉家的时候,她就已经认出来了。 隔着十五年,但她记忆力极好,四岁时,她就已经能够记着很多事了。 当年师父带着她从西洲到陇西,又绕到锦州,见了自己的故友一面,甚至还在厉家住过一段时间。 今天这个疤脸男子,正是当年厉老爷子的长孙——厉修文。 第一百一十七章 入城 十五年前,厉修文十二岁,是个很阳光的大男孩,喜欢读书,还带着她去捉过鹧鸪。 只是没想到,十五年不见,再见,竟是如此场景。 当初的阳光少年人早已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目阴冷,毫无底线的疤脸男子。 她不知道厉家灭门之后他是如何躲过去的,也不知其中经过了多少波折,经历了多少磨难,可终归,不该做出此等禽兽行径。 就像厉老爷子说过的,生而为人,要活的坦荡,要有底线。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气在人间啊....... 赵劭看着陆明溪的神情,想要伸手去拍一拍她的肩膀,第一时间,不是想要借这个厉修文猜出她的身份,而是想要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她很少有这种表情,亦或是...从来没有过这种惆怅。 而不知在何时起,在他的心里,她的身份好像已经不重要了,就算是不知道她曾经是什么人,而面对着她,他总是愿意无条件信任的。就像是那日心情不好,他买了两坛梨花白,便是醉倒在她的身旁,毫不设防。 其实在那个时候起她的身份,好像便是已经不重要了。 陆明溪微微叹了一口气,再睁开双眸,便又是一片清明,对着他笑了笑道, “我没事。” 那个被赵劭救下的小男孩还趴着母亲身上哭泣,仿佛外界的一切事情都与他无关,而母亲的死亡,已经让他的天塌了。 赵劭蹲下身来,拍了拍那小男孩的后背,安慰道, “阿娘走了,是为了保护你,所以你不能辜负她,要好好活着,知道吗?” 小男孩还在哭着,一张小脸哭成了花,赵劭拿着帕子给他擦着脸,道, “哭够了,就该站起来了。” 那小男孩听着一头钻到了赵劭的怀里,又是嚎啕大哭了起来。 “阿娘......” 赵劭摸着那小家伙的脑袋,微微安慰着他,可能是第一次与小孩子亲近,有些不知所措,但却是尽心尽力的在安慰着他。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又是这灾荒之地,历经生死一线,失去了唯一的亲人,总归是需要时间来接受的。 天色渐亮,一男一女还有一个小孩子站在一座新坟前,陆明溪拍了拍那小家伙, “去给你阿娘磕三个头。” 许是不想要陆明溪和赵劭再费心,小家伙一双眼睛肿的跟核桃似的,死死的憋着自己眸子里的泪水,就是不想让它掉下来。 赤霄剑上还沾着新泥,赵劭的衣角上也是脏了些许。 太子殿下用天子剑给难民挖坟,这说出去,估计是没人相信。 可事实上,身旁的这个男子,还真的是一夜未睡,帮着这个小家伙,将母亲给葬了。 小家伙给娘亲磕了三个头,又回过头来,对着陆明溪和赵劭磕了三个,软糯糯的声音里透着强撑的坚强, “阿娘教过我,救命之恩大于天,是哥哥姐姐救了我的命,还一夜未睡,帮我葬了阿娘,阿佑铭记于心。” 陆明溪将他扶了起来,摸了摸他的头,开口问道, “你叫阿佑?” 阿佑点了点头,陆明溪又是问道, “你家里可还有什么人,若是有,我和你大哥哥把你送过去。” 阿佑听着眸子一黯,摇了摇头, “全都淹了,只有我和阿娘两个人。” 陆明溪看向赵劭,赵劭沉吟一声,道, “先进城吧。” 既然救了下来,总不能在丢回去,他一个五岁的孩子,在这难民堆里怎么活下去? 这一破庙的难民,他暂时救不过来,可能救一个,便救一个吧。 陆明溪蹲了下来,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对着他扯出一个笑来, “先跟我们两个走吧!” 阿佑点了点头,一双怯生生的眼睛来来回回的在陆明溪与赵劭身上徘徊,被陆明溪握在手里的小手亦是微微不安。 先是受了颠沛流离之苦,后又没了母亲,经历了生死,纵使是五岁的小孩子,一夜之间,亦是会发生巨变。 入了荆州城,四周亦是有着不少沿街乞讨的人,处处都散发着潮湿的腐味,天气依旧不怎么好,灰蒙蒙的,时不时的滴着小雨。 因着带着孩子,两人先是找了间客栈投宿,陆明溪帮阿佑清洗了一下,哄着他睡了过去。 不知道在破庙里住了多久,小家伙身上尽是泥污,身上也是瘦的皮包骨头,皮肤泛黄,甚至还有些发烧。 陆明溪摸了摸阿佑的头,感觉还是有着几分发热。 赵劭去外面买了几身换洗的衣裳,顺便打探一下这荆州城内的消息,刚刚回来,便是看见陆明溪摸着小家伙的脑袋,眉头皱成一团。 “怎么了?” 赵劭问道。 “这小家伙发烧了。” 陆明溪皱着眉头道。 赵劭也摸了摸他的头,道, “我去给他请个大夫。” 是有些发热,而且还不知道发了多久了,这小家伙身上冷的跟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 陆明溪叫住他,道, “我让店小二去了,你也一晚上没合眼了,也去歇一会儿吧。” 赵劭听着颔首,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确,也是有些累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街上的人并不多,就算是客栈的大厅里,也没有多少人。 陆明溪喂小阿佑喝了药,哄着他又是睡下了。 这小家伙很听话,五岁的孩子,生了病不哭不耐,只是喜欢沉沉的睡觉。 小阿佑睡下后,陆明溪便是下了楼,给店小二要了些热水,她这副身子并不怎么好,之前淋雨,又是一番赶路,自然是想要洗个热水澡。 洗漱一番,换了身干净的一副,陆明溪又是问店小二点了饭菜,叫他煮了两碗姜汤,给赵劭也送了一碗去。 他也淋了雨,就算是内功护体,还是喝完姜汤去去寒气为好。 荆南水患,门庭冷落,只有店小二百无聊赖的擦着桌子,掌柜撑着脑袋打着算盘,似是在算着店铺的亏损。 屋外大雨连绵,家家户户都是闭门不出。 陆明溪与赵劭在客栈住了两天,也算是跟客栈老板混了个熟脸,时不时的聊上几句。 客栈老板是荆南本地人,被着连绵不绝的大雨给害苦了。 据他说,这荆南本就穷困,赋税严苛,这一下雨,便是更没了什么生意,而等月末,又是要交税了,一天天的不赚钱还倒贴,若非舍不得自己这百年老店,他真想背井离乡,换个地方过活。 第一百一十八章 消息 这天,雨好像小了一些,但还是连绵不绝的。 赵劭正在处理夜司送来的秘文,陆明溪坐在大厅里喝茶,几个客人从街上走了进来,还骂骂咧咧的抱怨着这鬼天气。 客栈的周老板一看有生意上门,当即便是一喜,走上前来招呼, “几位爷,可要来两壶好酒?” 为首的男子摆了摆手, “来壶老烧,再来两个小菜。” 好不容易来几个客人,周老板自然是露出一个笑来, “好嘞,爷请等着。” 不一会儿,周老板上了酒菜,几个男子一边吃着一边开口, “孙家的请帖已经送过去了?” 另一男子点了点头, “送过去了,还有祝家,林家.....就这几家了。” 那男子点了点头,一边喝了口老烧,缓了缓喉咙道, “成,老七,你待会儿跟我去祝家送请帖,老五,你去林家,老三,你去软玉楼,跟周妈妈说一声儿,她新到手的那批货调教好了,明天晚上送到谢家,不能出纰漏。” 那男子一个一个的安排着,另外一个男子却是笑了起来,搓了搓手道, “老大,让我跟着三哥一块儿去吧,那批新货还不知道干不干净,我去帮忙验验货?” “滚犊子!” 那被叫做老大的男子骂了那男子一声, “明天可是大事儿,你可别又耽误在酒色上,那批货是给老爷们准备的,周妈妈自然是一个个看好了的,用你去验?!” 那男子听着讨好的笑了笑, “左不过我没事儿嘛,与其跟着二哥去淩家,倒不如跟着三哥。” 老大沉了沉眉头,倒也没抓着, “也罢,你想跟着老三去就跟着老三去吧,别坏事。” “嘻嘻,大哥放心。” 这几个男子很快的便是吃完了菜,便是披着蓑衣匆匆的出去了。 店小二上前来收拾碗筷,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咕哝道, “这谢家当真是家大业大,这荆州都成什么样子了,还天天宴请享乐,整日里就知道欺压百姓........” 他声音不大,似是并不敢说出来,只是发着牢骚,可却是一字一句,尽数落在了陆明溪的耳朵里。 “小二哥,那些都是谢家的人?” 陆明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冲着店小二一笑,问道。 店小二微微吐出一口气,眸子里满是愤然, “可不是吗,这荆州城内,除了谢家人,哪还有人家出手那么阔绰,那么神气?” 看样子,这店小二到是对这谢家不满已久。 他有个相好,就是软玉楼的,只是他攒了半辈子的钱,都没办法给她赎身,可后来谢老爷一句话,便是让她入了谢府,成了第二十八房小妾,让他们有情人生离,简直可恨! 连带着,店小二此生最恨的便是谢家人。 陆明溪对他那个老相好并不感兴趣,只是对着这店小二心中最恨的谢家人很是感兴趣。 毕竟,这谢家是这荆州第一大族,而且,之前入京刺杀顾昀的人,也是谢家来的。 陆明溪似是有意无意的跟店小二聊着,一壶茶的功夫,不但听他把谢家在这荆州的境况给说了个遍,还有他那个老相好。 当喝完茶,陆明溪顺便听他把谢家隔壁王婆子家的那条狗的生平也给说了一下。 恩,这些天打听到的消息都没有今天一天听到的信息量大。 当陆明溪推门进了赵劭房间,正看见夜司的一个暗卫在跟他汇报着什么,便是停了停脚,先回了自己房间。 赵劭看见陆明溪的身影,便是微微摆了摆手,那夜司暗卫便是消失在了原地。 陆明溪刚刚回到房间,看着刚刚醒来迷迷糊糊的小家伙,正想要逗一逗他,赵劭却是敲门进来。 “你们说完了?” 她开口问道。 赵劭点了点头,眸色微沉,眉宇之间带着几分凝重,道, “夜司的暗桩,一月前被人给拔了。” “什么?” 陆明溪眸色微睁,带着几分讶然。 夜司的暗桩,被人拔了? 赵劭点了点头,眉间带着几分凝重, “听幸存下来的暗卫说,来人武功极高,擅用长剑,且招招致命,他们不敌,所以只能任他毁了据点,而他们几经辗转方才活了下来,近几日刚刚与京中取得联系。” “谢家人没有这样的本事。” 陆明溪开口道,之前来截杀顾昀的那群人中,可没有这样的高手。 赵劭也点了点头, “如此看来,应该是那些人的人。” 那些人,指的自然也就是那些黑衣卫。 陆明溪微微沉吟, “还有一个消息。” 她把刚才在大厅所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赵劭。 “谢家明日要夜宴荆州的氏族子弟?” 他微微皱了皱眉头, “水患刚过,又有民暴,梁王生死未卜,这个时候开宴,谢家意欲何为?” 这群人,当真是有恃无恐? 陆明溪微微吐出一口气, “荆南一带向来氏族盘踞,梁王一事恐有蹊跷,你还记得之前在破庙里,厉修文说的话吗?” 五年前民暴根本就是子虚乌有,顾元墨也并未因民暴而亡,还要他所说......谢家的弓弩......还要他们如何应付在前来御史钦差....... 若如此,那这荆州一带,究竟是姓赵,还是姓谢,还未可知。 而此时,此地,此宴,也着实蹊跷。 “不管有什么蹊跷,去探一探便知。” 陆明溪思量道。 赵劭也是想到这一点,微微沉了沉眸子,看向她道, “我让夜司的人去。” 陆明溪摇了摇头,道, “我亲自去。” 赵劭微微一顿,并不松口。 若是如此,谢家必然是如狼窝一般危险,她虽机敏,但终究是个女子,内力也还不在,双拳难敌四手。 陆明溪摇了摇头,对着他一笑, “谢家宴会,招募的是软玉楼的舞女,我混进去比你和夜司的人都容易的多。” 赵劭听着微微一噎,他可以让人潜进去。 他话还没说出来,便是被陆明溪给说了出来, “谢家既然敢在这个时候还如此不避嫌,内里不知道还藏着多少事儿,必然戒备森严,若是直接潜入,极易打草惊蛇。” 赵劭听着微微沉思,自是知道陆明溪所说不错,只是要她以身犯险,他有些不放心。 倒不是不放心她的能力,只是如今这荆州城内,情况不明,特别是这谢家,还曾派人去京中刺杀顾昀灭口,内里必然是藏污纳垢。 第一百一十九章 谢家 陆明溪看着他轻轻一笑,挑眉道, “我你还信不过?” 赵劭听着微微沉吟,陆明溪却是果断道, “你留下,尽快跟祁大人取得联系,让他去锦州点兵,直接带人过来,况且若是我在谢家有难,还需你带夜司的人来接应我。” 谢家此时大张旗鼓的开宴会,而这荆州城内的情况又与朝中上报的完全不一样。 更何况,他们都是已经敢对夜司下手,估计,也就只有那一个可能了。 看来,他们来的到是正巧,正碰上了这个时候。 她此来便是为了谢家与黑衣卫的勾结一事,必然是要自己亲自一探的。 否则,等两军对战,满城烽火,她可就没法查了。 他们两个的确是独身前来,只是他身为太子,总归不能单枪匹马,以身犯险,夜司的人估计也早到了这里待命。 她去谢家一探,他留下来联系祁连玉和夜司中人,这是最合适的安排。 毕竟她并非朝中人,不好直接插手朝事。 陆明溪虽是笑着,但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坚定。 赵劭沉吟许久,知道自己拦不住她,便是点了头。 第二日中午用了饭,陆明溪便是离开了客栈。 赵劭看着陆明溪的背影微微敛了敛眸子,身后一个黑衣人骤然出现,对着他跪了下来, “属下参见殿下。” 赵劭微微抬眸,负手而立,开口道, “祁连玉如今到哪儿了?” 黑衣人低头道, “祁大人已然抵达锦州,点兵完毕,正在等候殿下诏令。” 赵劭微微沉了沉眸子, “给他传消息,荆州生变,要他两日之内,抵达荆州。” 本以为荆州查案,应是要耽搁不少时间来搜集证据,没想到刚来,便是出了这等事。 也幸好,他们早有准备,要祁连玉率先去了锦州。 “是。” 那黑衣卫听罢应声,而后消失在了房中。 夜司中人只听命令,太子说什么,他们便做什么,没有异议,更没有意外。 ............ 软玉楼里,陆明溪很容易的便是混了进来。 整个荆州都在谢家的掌控之中,她不清楚软玉楼里是不是有谢家的人,出于谨慎,并没有直接去找老鸨。 后院,几个少女被麻绳绑在柴房里,而前厅,十几个以面纱遮面的曼妙女子正在排舞。 陆明溪敛了敛眸子,潜入了人群之中,混进了前厅。 “都给我好好的跳,今晚可是要去谢府伺候老爷的,你们这一个个若是敢出了错,仔细你们的皮!” 老鸨扭着蛇腰走上前来,扑满白粉的脸上尽是未尽的风骚,一个个指点着那些个舞女跳舞。 陆明溪潜在暗处看着,将这些舞步记在心里。 时间过得很快,谢府的马车就要来了,老鸨让姑娘们去修整一下仪容,排了一下午的舞,香汗淋漓,自是要好好收拾一番,这才好去服饰那些老爷们。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陆明溪挑了个身形与她相似的,跟了上去...... 刚刚回到房间,那姑娘正要摘下面纱,便是脖颈一疼,昏了过去,陆明溪眼疾手快的接住她。 匆匆的换上衣服,绾好头发,将面纱戴上,过了一会儿,老鸨便是开始叫人了。 陆明溪方才发现,那被她扒的只剩里衣的那位姑娘,还躺在床上。 眸色环顾房中,最终将眸光定格在那衣橱上。 若是她躺在床上,极易被发现,那她可就凉了,陆明溪当即将她扶了起来,关到了衣橱里。 “菱纱,菱纱你怎么还没好,赶紧的。” 老鸨似是已经站在门前了,陆明溪戴好面纱,敛着眉目走了出去,站在了那群姑娘当中。 在这途中,她一句话也没说,因为这一个多时辰的观察,她发现,无论是排舞的过程中还是老鸨说话,这群姑娘都是一言不发。 这让陆明溪不禁怀疑,这些姑娘,是否尽数都是哑人? 她长在朝堂之上,为入朝之前也帮着文帝插手过一下上不得台面的事儿,听说过有富贵人家豢养哑奴、盲妓的事情....... 今日青楼里的这些姑娘,都是哑的吗? 陆明溪不动声色的将这十几个舞女的模样收在眼底,随着她们上了马车。 夜幕渐渐降临,马车缓缓地驶向街旁还有饥饿交加的难民,而谢家的花厅里却是载歌载舞,酒香弥漫。 陆明溪随着那些舞女一起走下马车,但六月初的天气,天空中还下着细雨,她们身上皆是只穿着一层薄薄的浅黄纱衣,大片大片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之中,一阵夜风吹来,还是稍稍有些冷的。 宽敞的花厅之中,两列分席而坐,正中间一个个舞女弹着琵琶,仿若珠玉落盘,昆山玉碎。 上坐着坐着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男子,看上去到是仪表堂堂,一身华服,映照的倒是有着几分枭雄的意味。 陆明溪暗自从脑中调出这谢家的信息,谢家是个百年大族,从晋朝绵延至今,宗亲极多。 那首座上那个,想必便是这谢家如今的家主,谢钰。 琵琶一曲尽,接着便是她们上场了,在软玉楼里看了那么久,陆明溪自是将自己打昏的这位姑娘的所有动作尽数记了下来,跟在这一群群的舞娘里迈着步子,并非多大难事。 一边跳着舞,陆明溪一边不动声色的扫过这厅中众人,试图从这十几人的穿着和年纪上判别这几人的身份。 谢钰右手边的几个男子眉眼处与他有着几分相象,衣着款式也大致相同,腰间佩着的玉佩也是一样的纹路,想必那几个是族中兄弟。 而他左手旁的地方坐着一个看上去颇有儒风的中年男子,身着布袍,两侧并无侍女伺候,在这左右拥抱的花厅里,那布袍男子显得极为突兀,而谢钰的神色看上去却是对他极为尊敬。 陆明溪敛了敛眸子,眸光又是随着舞步转去,在宴席的偏前端处,看见一个一直擦汗的中年男子。 虽是六月天,但荆南一直下着雨,更何况这花厅里布置的极好,丝毫不见炎热.....怎么会热成这样? 眸子里一抹笑意划过,这位大人看来是心虚得很,正是如坐针毡吧。 在盛京的时候,她看过这一任荆州知州的画像和资料,自是识得他的。 看如今这情形,这位荆州知州,也并非全然与谢家一条心。 只不过,不是一条心归不是一条心,这家伙看上去太怂,受制于人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第一百二十章 夜宴 一曲舞毕,这些舞女并没有像方才的琵琶女一般退下去,首座上的谢钰笑了几声,拍手叫好,对着下方的人道, “软玉楼的哑奴舞姿果真妙曼,诸位若是有看上的,尽管挑了去,就当谢某送大家一个个礼物。” “谢大哥,这是秦妈妈新进来当宝护着的那一批?” 他此话一落,当即便是有人接了话。 接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他长得不算难看,只是两只眼睛下面带着浓重的青色,不是纵欲过度便是酒过伤身。 谢钰点了点头,随意道, “是软玉楼送过来的,陈兄若有喜欢的,挑了便是。” 那姓陈的中年男子听罢大喜,道, “那老弟我可就不客气了,前几日我过去的时候看了两眼,秦妈妈还当宝护着,听说这批哑奴干净得很,没想到是送到老哥这里的。” 谢钰听着一笑,很是大方, “陈兄若是喜欢,尽管挑便是。” 他此话一落,那位陈姓男子便是迫不及待的走向了那女妓堆里,挨个的挑着。 谢钰看着那陈公子的模样心中嗤笑,这陈献之就是好打发,区区几个女妓便是欢喜成这样。 而看着这一个个舞姿曼妙的女妓,不止这个陈献之,不少男宾都是蠢蠢欲动起来。 软玉楼养的瘦马,还是哑奴,向来可是最够味的,这么一比较,不禁开始嫌弃起自己怀里抱着的美人儿起来。 看着这下方宾客的模样,谢钰看着这一众女妓道, “都愣着干嘛,还不赶紧上来给老爷们斟酒?” 众女妓听着微微福身,一个个走到了男宾身旁,轻车熟路,想必来之前秦妈妈都教过了。 陆明溪敛了敛眸子,露出笑意来,走向了那左前方的布袍先生,在他的身旁坐了下来。 她如此动作,到是让那布袍男子微微瞥了她一眼,摆手道, “我这里不用你伺候,去别处吧!” 陆明溪听罢眸色微睁,一双秋水美眸之中仿佛满是惊讶。 她是哑女,自然不能说话,主人拒绝,她只得向别处走,只是首座上的谢钰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形,笑了笑,开口道, “这软玉楼的哑奴一个个可是绝色的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不是一般的庸脂俗粉可比的,郭先生怎能如此不近人情?怎么说也要先看过才行。” 他说着,摆了摆手, “哑奴,将面纱摘下来给郭先生看看,看看他是否瞧得上眼。” 这位郭先生什么都好,无论文章还是兵法,样样精通的很,只是....颇是有着几分不近女色。 男人嘛,怎么还能有不近女色的呢? 他想,估计是这郭先生自恃才高,看不上一般女子,可这软玉楼这批货,可是他让秦妈妈精心准备的,怎么说,也得塞给他一个才行。 陆明溪闻言,老老实实地摘下来面纱,对着那位郭先生露出真容来。 之前蒙着面纱,是要瞒住那位秦妈妈,可如今到了花厅里,这么多舞姬侍女,她自是没多少顾忌了。 谢钰要摘,她摘便是,左不过无人认识她。 面纱摘下,露出如出水芙蓉的面庞来,陆明溪这张脸,据说长得像她那位过世的娘亲,温和中透着娴雅,再加上陆明溪的性情,此刻一双湛湛的眸子露着,刻意的勾起人来,神色与之前完全不同,让眉宇之间增添了几分妖而不艳的韵味。 面纱摘下,她看到厅中不少人都眸中露出惊艳之色,谢钰看着她的脸也是微微一滞,确实极美。 “软玉楼新挑过来姑娘自是极美的。” 谢钰身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拍了拍手,看向那郭先生一笑道, “以前的那些庸脂俗粉也就罢了,郭先生,如此美人儿,您也看不上?”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郭先生自然也不会再多推辞,便是笑了笑,对着谢钰道, “如此,那郭某就多谢家主相赠了。” 谢钰听着一笑,摆手道, “客气什么,不过一个舞妓而已,先生能够看上,是她的福气。” 郭先生笑了笑,神色不明,对着陆明溪招了招手道, “过来斟酒。” 陆明溪又是重新走了过去,坐在了他的身旁,敛着眉目斟酒。 而其余人见过陆明溪的容颜之后,一个个迫不及待的扯下了自己怀中美人儿的面纱,任由美人儿伺候着用酒,看着这满厅歌舞。 听着这靡靡之音,陆明溪一直很安分的呆在那郭先生身旁给他斟酒。时不时的露出青楼女子的神情暗送秋波,可全都被他挡了回来。 陆明溪不禁挑了挑眉头,这么洁身自好的吗?那为什么还要往这色狼堆里凑? 还有这谢家,今晚,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一屋子的世家公子哥儿,一个个净是软脚虾,全都是只能趴在女人身上享福的,可若是做大事,她是没看到半点有用的苗头。 也就只有......陆明溪微微扫过这一花厅的人,除了一个郭先生带这些谋算的味道,再就是谢钰身旁的那个三十来岁的族亲。 可看着,这两人暗流汹涌的,并不一心。 看来这谢家内里的事儿,也是弯弯绕绕得很。 “姑娘在看什么?” 耳旁郭先生的声音传来,陆明溪收回放在那徐知州身上的目光,对着他眨着眼睛一笑,为他斟酒。 似是想起她是个哑女,郭先生一把抓住了她斟酒的手,笑了笑,道, “方才家主说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陆明溪点了点头,一双眼睛里满是无暇之色,脸上依然带着笑容。 可她的笑靥却是让郭先生微微皱了皱眉头。 陆明溪似是不解,打了几个简单的手语,郭先生似是看懂了,但是并没有继续搭理她。 这位郭先生,似乎心里藏着事儿呢。 晚宴一直持续到三更,众位公子老爷喝的酩酊大醉,便是留宿在了这谢府之中。 一种女妓扶着老爷们回了厢房,花厅之中,清醒着的,只剩下了那徐知州和伺候他的舞姬、谢钰、谢钰的族弟谢晟,也就是方才与郭先生对话的那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郭先生以及陆明溪六人。 谢钰对着扶着徐知州的那舞姬笑了笑, “扶知州大人下去歇息。” 那舞姬领命对着他行了一礼,而后扶着半梦半醒的徐知州走了下去。 于是,花厅之中,只剩下了谢钰以及陆明溪四个人。 第一百二十一章 暗道 “你也下去吧。” 郭先生对着陆明溪道。 陆明溪看了他一眼,打了几个手势,似是在询问,她要去哪里? 毕竟,她是谢钰送他的礼物。 郭先生皱了皱眉头,似是思索,他收下她,不过是因为不想要与谢晟争这一时长短,避免麻烦而已。 谢钰笑了笑,解围道, “来人,将这位姑娘将送到郭先生院里。” 郭先生听着想要拒绝,可厅外却是已经进来了一个人,带着陆明溪走了下去。 罢了,一个舞姬而已,明日便要起事,总不能为了这么一件小事,惹了谢钰不快。 陆明溪跟着小厮走在游廊里,一个晚宴的时间,看着这群酒囊饭袋被人灌酒,她到是有些摸不着头脑,这谢钰,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而那个郭先生......一晚上了,她是能看出他确确实实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没错了,不过经历过那曲先生一事,陆明溪却是半点不敢小看这些所谓的文弱书生。 莫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可在这朝野之中,往往能够搅动风云的,不多为读书人? 那家仆将陆明溪带到了一座院落里,将她送入了那郭先生的房中,便是退了下去。 这几个月来,家主没少往郭先生身边塞人,可收下的,就这一个,他自是不敢怠慢,不管出身如何,这以后,可都是郭先生身边的人。 大厅里,灯火通明,酒宾已然散尽,只余下这谢氏兄弟还有那郭先生。 谢晟看向两人,微微抿了一口酒道, “探子来报,顾昀还活着,且去了皇宫告御状,皇帝派了太子和祁连玉来镇压民暴。” 谢钰微微挑眉,拿着手中的酒杯轻轻一笑,满目不嗤, “太子?盛京城里的那个废物?皇帝派他来,想必是觉得这里的民暴不严重,想要给他请功呢吧!” 郭先生听着举杯,看向了那窗外的天空。 雨,不知何时停了,梧桐叶上依旧沾着水滴,天空之中却是放了晴,薄薄的云彩后面,一轮清月半隐着推了出来,发着浅浅的光辉。 雨后的天空,似乎是格外的澄净。 看着这好天气,郭先生不禁嘴角露出一个弯来,转向了谢钰,举杯道, “如此,郭某就是要提早恭祝家主马到成功,为大晋立下从龙之功,自此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谢钰听罢亦是一笑,爽朗举杯, “如此,谢某就借先生吉言了。” 两人会心一笑,可谢晟却是皱了皱眉头,手指搭着酒杯,眸子里隐着几分沉意,开口道, “据说,之前清凉寺内囤积的军粮,尽数都是被他缴的,这太子,会否深藏不露?” 听谢晟如此说,谢钰手指搭在玉杯之上,微微沉思。 郭先生笑了笑,道, “清凉寺一案郭某也颇有耳闻,祁连玉欲翻查此案,皇帝怕他身份不够,特意指了那太子给他撑腰而已,皇帝偏爱太子时间已久,借机给让他蹭个功劳,好引他入朝而已。” 谢晟听着皱了皱眉头, “是这样吗?可我听说......” 他还未说完,那郭先生便是一笑,道, “不知三爷可曾听说,这太子殿下最近在盛京可是风头无二,自清凉寺一案之后,皇帝将殿试以及新科进士的选官任用之权交给了这太子?” 谢晟听着点了点头,郭先生轻轻一笑, “不仅如此,那太子殿下完成的还很是出色是否?” 谢晟又点了点头,眸子里敛着几分沉意, “没错,这位太子近段时间以来转变极大,我担心,皇帝派他过来是另有打算。” 毕竟顾昀没死,还跑到了皇帝面前,而那日宫城之内发生了什么他们并不知道。 郭先生却是笑笑, “不管他有什么打算,来的是祁连玉和这位太子都是不足为惧。” 谢晟微微皱了皱眉头,看向那自信满满的郭先生,郭先生缓缓道, “这祁连玉你我之前已经打过交道了,是有些手段,可终究不过是一个毫无经验的年轻人而已,而至于那位太子......” 他说着轻轻一笑, “不知三爷可曾听过,那殿选和官员任用,是谁与他一同共事的?” 谢晟听着微微拧眉,似是思索一番, “是苏阁老。” “不错。” 那郭先生笑了笑,继续道,“有苏阁老在,区区一个殿试和官员考核,这太子岂会完成的不好?” 那可是内阁元老。 谢钰听罢一笑, “看来这皇帝,到是颇为偏爱这位嫡子。” 那郭先生听完这句话眸中划过一抹讽刺,不过转瞬而逝却是没有让任何人捕捉到, “可不是吗,怎么说这也是他与傅皇后生的独子。” 如今的这位皇上,当初的豫王殿下,为了那位傅家大小姐,可是没少费功夫。 看着这谢家两兄弟的神情,郭先生又是轻轻一笑,摇晃着玉杯之中的琼浆道, “皇帝偏心,这一番他若是派了安定侯前来,或许会让你我多费些功夫,可如今不过两个毛头小子,有何可惧?” 谢钰听罢也是一笑, “不错,皇帝这这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不中用,看这梁王便是知道了。” ........... 郭先生的卧房之中,陆明溪眸色环顾四周,看着这一件件笔墨的摆布,手指微微触过燃着龙涎香的香炉,稍稍向下一按,那桌案前后面的椅子骤然转了过去。 机关暗室? 陆明溪微微挑眉,迈着步子,走了进去。 而在她迈进去的那一刻,门,关上了。 与其说是暗室,不如说是一条密道,这密道并不宽敞,顶多能够容纳一个成年男子单独行走,不过对于陆明溪这一幅小身板来说,还算可以。 走过那一段狭隘的路,前方渐渐变得宽敞起来,这是一个地牢? 牢房里,一个浑身是伤的人躺在那里,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是.....梁王! 陆明溪认得他的脸,这的的确确是梁王没错了。似是看到人影走进,那梁王恹恹的抬起头来,而陆明溪也早一刻便是将脸给蒙了起来。 “你是谁,是来救我的吗?” 本来想要骂人的话,见到来人是个女子,梁王尽数全都给憋了回去。 自那日他无意间听到谢家兄弟与那知州的对话起,他被困在这地下室里半个月的光景了,只有一个小厮会每日来给他送一顿饭,让他不会饿死,但也不会放了他。 可这等日子,那里是身娇肉贵的梁王殿下能够吃得消的? 第一百二十二章 地牢 陆明溪看着他这幅模样,微微扬眸,却是开口问道, “你是谁?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她声音轻柔,梁王看着她的身形,只以为她是误入这里,半个月以来的囚禁生活,只能看到一个蒙着脸的送饭小厮,这让他一看到陆明溪便是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我是大楚梁王,当今圣上长子,被谢家人困在这里,姑娘救我,本王....本王一定报答姑娘,不管是荣华富贵还是权利地位,本王都定将满足姑娘。” 陆明溪却是歪了歪头,眸子里满是不解, “可梁王不是在半月前的水患,便是已经........” 她说的极慢,可梁王却是反应极快,急急道, “没有水患,不是,本王没有死,本王根本就是被他们谢家人给挟持,他们想要谋反,是本王发现了他们的阴谋,他们恼羞成怒,才把本王给关了起来,姑娘救我!” 陆明溪当然知道是谢家人想要谋反,不过.....这梁王看上去这么蠢,连她的身份都没搞清就一连串的求救,能发现这谢家兄弟的阴谋? 要知道,那可是在这荆州城,当了五年,甚至更久的土皇帝! 如此心思缜密,连之前的祁连玉都没能发现多少东西,能让梁王这蠢货发现什么? 虽是心中如此想,可陆明溪脸上却是满满的讶然, “还有这等事?” 梁竟王看着陆明溪一脸的愤然, “是啊,本王也没想到这谢氏一族如此狼子野心!” 他说着,又是看向陆明溪道, “不过姑娘来了,这是天要助本王,只要姑娘救本王出去,本王便能揭穿他们的阴谋,将他们谢氏一族问罪,护荆州无恙,也不枉本王被困在这密室半月有余!” 本来陆明溪还不确定这梁王究竟知道多少,可如今他这句话出来,她却是明了了,这家伙,知道的估计还没她多,看上去,真的是无意间撞破,而后便是如此憋屈的被关了起来。 陆明溪点了点头,义正言辞道, “殿下放心,小女子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救殿下出去的,只是殿下如今身上尽是铁索,单凭小女子之力实在是解不开,不知殿下可知道钥匙在哪里?小女子就算是拼了性命,也会帮殿下将钥匙偷来。” 她这一口一个拼了性命,得人如此真心相待,可是将那梁王感动的那叫一个稀里哗啦,当即便是将这半个月以来自己所观察和知道的全都透了个底儿朝天, “本王被困此地半月有余,每日都会有一个小厮从右边的暗道过来送饭,至于这钥匙,也不在他身上,大多是在谢钰那狗贼哪里,若是姑娘能够帮本王盗来钥匙,救本王出去,来日,本王定当许姑娘锦绣荣华,富贵一生。” 怕陆明溪被吓跑,这梁王又是丢出了糖衣炮弹,想着将她砸晕。 梁王也不是傻子,心中也是有着算盘,看着这衣着能看出陆明溪的身份大约是个舞姬,而她这一身的香粉味在这地牢里又是尤未明显,心中知道风月女子最是想要的是什么,跟着他回去进了梁王府,可是比在这谢家伺候一个或者是几个三四十岁的老男人好得多。 陆明溪心中轻笑,这还知道用利引诱呢?可惜了,真当风月女子个个是傻的?会放弃这眼前的安逸,而去费上那么大的功夫在旁人的地盘就你一个落难王爷? 可真别傻了,这风月场所待惯的女子,最是玲珑剔透,也最会权衡利益,哪里会为了一句空口白话去搭上性命? 更何况,他今日遇到的还是个西贝货。 这梁王脑子实在是不怎么好使,若是放他出去,打草惊蛇不说,还极有可能坏了她的事儿,所以,这家伙还是老老实实的待着比较好。 心下打定了注意,陆明溪看向了暗道的另一边,对着梁王露出一个极为真诚的笑来, “殿下且先等着,奴家这就去给殿下盗钥匙去!” 她说着,对着那梁王行了一礼,便是飞速的离开了这地牢。 梁王看着陆明溪奋不顾身的背影,满目的感动,此女子身怀大义,比起那梁红玉之流也差不了多少,虽是半掩着面,但能看得出来她眉眼之间的倾城之色,若是他能够回去,不管这女子出身如何,也必然要将她纳入府中! 梁王正感动着,而陆明溪却是没心思看他的感动,顺着暗道的另一边便是走了出去。 比起方才她走过来的暗道,这条路更加平坦一些,也更像是一个打通地牢的入口。 之前那个暗道,与着地牢相比,太新了。 看上去,就像是刚挖了不久一般,而这条甬道,才更像是与着地牢一体的。 陆明溪敛了敛眸子,不管这个谢家兄弟造反与否,这个所谓的郭先生,都绝对有问题,否则,在房中挖这么一条密道坐什么? 甬道尽头,是通着外面的一道木门,而木门外面,两个稀疏的侍卫守着。 其中一个侍卫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道, “这人锁在这里自己也跑不出来,你说家主让人这么看着做什么?” 另一人拿着手中的长刀赶了赶蚊子,晃着脑袋道, “郭先生说了,如今正是起事之际,半点差错也不能出。” 那男子听罢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手, “得了得了,一天天都是郭先生,郭先生说什么家主便是做什么,这两年来,咱们谢家都快成了这郭先生做主了!” “诶诶诶,你小声点!” 那拿着长刀的男子叫住他, “郭先生如今可是家主的座上宾,岂是你我能够说三道四的?” 今日不同往日,这郭先生本事大的很,这荆州城的局面,不也有他的功劳?人家本事大,摆点谱而已,也是应当的。 那男子摆了摆手手, “罢了罢了,我尿急,先去解决一下,你先搁这儿守着。” 那拿着长刀的男子也是摆了摆手, “成,你去吧,我在这儿守着。” 虽是这么说着,那男子却是依旧的散漫,这谢家戒备森严,就算是今日大宴,来的人多了些,可总不该有人来这鬼地方喂蚊子,更何况那里面那位,被玄铁链锁着呢,哪能跑得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徐知州 可刚一落下警惕来,身后的树林里便是一阵动静,那手执长刀的男子瞳仁骤然一缩,回头猛喝一声, “谁!” 可回应他的,只有寂静的夜色,和是不是被风带起的树叶的沙沙声。 男子向前走了两步,可骤然又是回过头去,却发现,铁门依旧是牢牢地关着,没有任何异样。 微微调整呼吸,他眸色扫过四周,细细的观察着这树林里的动静,却是依旧半点动静没有看到。 方才松了一口气,便是背后被拍了一下,猛地惊醒便是要拔刀,可转头却是看见,方才走掉的那个男子。 那男子也是被他的动作一惊, “你这是做什么呢?” 他就是拍了他一下,这家伙至于吗? 那个拿着长刀的男子也是捂着心口微微吐出一口气,显然也是惊色未定, “你吓死我了!” 那男子一脸的莫名其妙, “是你太紧张了吧。我刚走到那边便是听见你的声音,这刚刚回来,便是看见你拿着刀四处张望,这里哪有人啊。” 那提刀的男子微微皱了皱眉头,看向树林的方向, “我刚才是真的听到那边有动静。” “有吗?” 那男子微微狐疑,向前走了几步,却是什么也没看见,便是对着那男子道, “是风声吧!” 那提刀男子拧了拧眉头, “许是吧!” 那男子嗤笑一声, “看把你吓得,我尿急,先解决一下去,可别瞎叫了。” 那提刀的男子点头应声,另一男子踏着松软的泥土向前走去,夜色重新回归静谧,只有漆黑的天空之中眨着的点点繁星。 而另一边,陆明溪已然迈着步子回到了密道的另一边,隔着那道墙,并没有听到声响,便是按开了里面的机关,走了出来。 如她所料,那郭先生许是还在帮着谢钰谋划,并未回来。 陆明溪将香炉摆好,扫了一眼那桌上的文案,除了那几个能看的过眼的字之外,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倒是这香炉之中,除了这燃着的龙涎香灰,还有些别的东西。 微微捻了捻那香炉中烧尽的灰,陆明溪无声一笑,这郭先生,看来是谨慎的紧。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是四更天了,这整个谢家,该歇息的都已经歇息了,只剩下该清醒着的那些人。 而她,也该去找几个有用的人了。 陆明溪推开了郭先生房间的门,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回廊之中,灯火通明,依然有着小厮值夜,不少侍女还在端着银盘向着西边的园子走去。 陆明溪敛了敛眸子,瞅准空档抓了一个小厮,将他拖到了灌木丛里。 小厮挣扎着想要喊出声来,却是被陆明溪紧紧的捂着嘴,他想要挣扎,却是被她锁着喉咙,一瞬之间,连呼吸都是困难。 那小厮翻着白眼,使劲的眨着眼睛,不在挣扎,似是认命般,瞳孔渐渐涣散开来。 而此时,陆明溪松了松手,让他再一次呼吸到了空气。 “不想死,带我去徐知州住处。” 她低声道。 见识过濒临死亡,生死一线,那个小厮便是再也不敢耍花招。 西园,厢房里传来了阵阵娇媚的声音,喘息声与低吼声交织在一起,带路的小厮一阵面红耳赤,陆明溪看了他一眼, “上去跟看门的说,我是郭先生给徐知州送过来的。” 小厮为难的看了她一眼,“你要进去?” 陆明溪笑了笑,“照我说的做,或者,直接喊出声来,看看咱们两个谁先死。” 她此话一出,那小厮顿时感觉脖颈一凉,不用多说,他知道,死的一定会是他。 小厮看着陆明溪眸中的笑意,感觉颈后有些发凉。 他看了看守在门口的那两个侍卫,明明自己此时喊出来,她便是会暴露。 可不知为何,他不敢。 小厮微微吸了一口气,领着她走上前去,对着那守门的两个人道, “郭先生要我将这位姑娘给徐知州送来。” 守门人一个个挑了挑眉头,听着这屋内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到是没起疑,只是一边让着路,一边半似抱怨的开口道, “郭先生怎么又给这徐知州送人啊,这里面不是有一个吗?” 往常他们兄弟不见得尝到这么好的美人儿,到是徐知州这个满脑肥肠的家伙,时常左拥右抱,里面那个已然是千娇百媚,这一个,看上去也是极品,一夜两个.....啧啧啧,这肥猪怎的这么好命? 那小厮自然是听出了那两个侍卫的抱怨,只得笑了笑道, “谁让人家是这荆州的知州呢?” 那两个侍卫解释摇了摇头,主动让了开来。 陆明溪迈着步子向前走去,而那小厮却是心提到了嗓子眼,正在思量着,要不要等她进去之后,戳穿她的身份。 可令他失望的是,陆明溪并么有直接迈进去,当她走到那两个侍卫中间的时候,忽然动了,出手如闪电般快速,那两个侍卫还未等反应过来,便是被她拧断了脖子。 小厮看着那侍卫眼睛瞪得很大,直到死的那一刻,眸子里都是不可置信的震惊之色。 陆明溪轻轻地将两人的尸体放下,看着那小厮的眼睛轻轻一笑, “你看,你的识时务,又救了你一命。” 那小厮看着陆明溪的眼睛,只是觉得浑身发冷,他毫不怀疑,方才若是他叫出声来,她会在第一时间,将他的喉咙拧断。 “跟上来。” 陆明溪并没有继续管他,只是丢了一句话,便是迈进了门。 厢房之中,两个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依然还在忘情的纠缠着。 陆明溪径直走向前去,掀开帘子,便是一个手刀将徐知州给打昏,提着扔下了床。 而方才那个小厮,刚刚迈进门来,便是看到这么一个赤条条的人影....... 眼角抽搐不停,“姑姑娘.....” 陆明溪随意的将一床被子扔了下来,下令道, “把嘴给堵上。” 小厮:“.........” 用被子堵嘴? 床上的美人儿,前一刻还处于欢愉之中,下一刻便是身上一凉,而后一阵天旋地转,她整个人被裹在了床单里。 床单里的美人儿瞪大眼睛看着陆明溪,是面前这个女子,看上去,身形还要比她小一些......她...... 还未想完,便是听见那美人出声, “想要活命,姑娘还是别出声的好。” 她此话一落,她便是脖颈一疼,两眼昏沉的睡了过去。 第一百二十四章 黄袍加身 陆明溪转过身来,看着那徐知州已然被那小厮胡乱套了衣服,双手双脚被布条绑着,而嘴里,则是塞着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袜子。 “办事效率挺高啊。” 她笑了笑,看向那小厮。 那小厮低了低头,并未说话,只是心中腹诽。 做着这档子事儿,忽然被人从温柔乡里提了出来......这位徐知州,会不会有阴影? 还有这位姑娘,究竟是哪路神仙?出手利索不说,对于这....这些事情,更是丝毫不避讳。 陆明溪并不理会那小厮心中如何想,只是随意的拿过桌上的茶水,便是尽数泼到了那徐知州的脸上。 她方才下手不重,这么一浇,必然是醒了。 徐知州睁开眼睛,看着一袭浅黄纱裙的陆明溪瞪大眼睛,满脸疑惑,下意识的挣扎着想要挣脱身上的束缚,却是耳边凉凉的声音传来, “谋害皇子,意欲谋反,徐知州,你好大的胆子。” 这一句话出来,徐知州瞪大了眼睛,被袜子堵着的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陆明溪笑了笑,蹲下身来, “看来知州是有话对我说。” 徐知州瞪大眼睛看着陆明溪,眸子里情绪复杂,有震惊,有恐惧,甚至还隐隐透着三分......解脱。 看着他这张脸,陆明溪隐隐猜到了什么,径直将他嘴里的袜子给揪了出来。 果然,冷静下来的徐知州,并没有大声喊叫,反而是对着陆明溪哭丧着一张脸道, “大人救命,下官是被逼的啊.......” 说到此处,徐知州尾音拖得老长,甚至隐隐有着几分老泪纵横之意, “下官当年初到这荆州之时,此地便是落入了谢家之首,豪绅盘踞,下官虽是朝堂官员,却是........” 若非手脚被绑,陆明溪不禁怀疑这家伙要爬上前来抱住她的大腿,一一细数这谢家在这荆州一手遮天所做的恶事。。 可如今这境况,陆明溪却是没时间听他诉苦诉请,淡淡开口道, “剩下的留着回京说,先告诉我,今天晚上,谢家人想要做什么?” “回京?” 徐知州抬起头来,看向陆明溪,却是有些犹豫, “大人,我若是回京.......” 陆明溪自是知道他想要问什么,只是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我不能保证什么,只是这时候若是戴罪立功,我会让太子和祁连玉如实上报,给你求情。” 就算是谢家势大,可若是没有他这个知州帮忙掩护,也没那么容易瞒着朝廷这么多年。 这些年来,这徐知州与谢家估计没少做龌龊勾当,单凭之前所说的赋税之事,便是能够看出,若说这点能够瞒过这位知州,打死她她也不信! 在荆州作威作福这么多年,犯下罪状无数,想要凭借临时倒戈保住身价性命乃至富贵荣华,那简直就是做梦! 徐知州微微沉默,看向陆明溪,咬牙道, “小人不求其他,性命也无妨,只求大人能够保住妻小。” 陆明溪听罢微微挑眉,扫了一眼床上那位姑娘,似是玩味的念出那一句话, “保住妻小?” 放眼望去,这位徐知州,实在是不像是会最后提出这样一个要求的人。 徐知州看向陆明溪,一字一句,满目认真道, “没错,不论是今日之事,还是五年前顾元墨之死,下官都知道,愿意为姑娘所用,只求姑娘帮我保住妻子,儿子!” 陆明溪轻轻一笑,并不纠结, “好,我答应你。” 他,估计是不好保,而至于妻子和孩子,这倒是容易。 只要他立的功够,再加上赵劭和祁连玉求情请功,想必皇帝也不会为难孩子和女人。 陆明溪当即答应了,徐知州却是又问了一遍,眸中神色复杂,甚至泛着红色血丝, “姑娘说话算话?” 陆明溪自然是听明白了,他这是在询问她是否能够做主。 “本姑娘一言九鼎,说到做到!” 她笑了笑道,给徐知州吃了一颗定心丸。 徐知州微微吐出一口气,看向了陆明溪,道, “谢家意欲谋反,筹划已然近五年,半月前被梁王撞破,便是囚禁梁王,而今日将荆州豪族齐聚于此,正是为了明日一早,一举起事。” “齐聚这些只问酒色的废物?” 陆明溪嗤笑一声, “能做什么?” 徐知州沉吟片刻, “今日齐聚的这些,虽是些只顾酒色之徒,但也有不少在氏族中有分量的,今日睡得不省人事,晚上便是任人摆布,只待明日一早黄袍加身,他们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他说到此处,陆明溪听着敛了敛眉目,轻轻一笑, “这是想学宋太祖啊.....” 今日聚着的,尽是些酒色之徒,却又是大族豪绅,一晚上的时间,的确够谢家人做些什么........只是,逼反容易,若是谢钰想要称帝做首,却是难以服众。 “他们想要推谁上位?” 陆明溪径直问了出来,若是各族豪绅齐聚,谢家想要逼着这群人成为附庸容易,可若想要成事,终归少了一个名头。 荆南民不聊生,算是一个起事的由头,可若是谢家称王,却是少了底气。 如今可不是后唐末年,草莽称霸的时候! 如今的南楚一统,盛京承平,朝中虽是盘根错节,但皇帝处于盛年,大权在握,赵氏皇族蒸蒸日上,革新变法势在必行。 这地方氏族,动乱容易,可造反,却是难上加难! 更何况是举起军旗,黄袍加身? 徐知州看向陆明溪,似是有些讶然,但是依旧开口, “前晋福王一支的一位皇子。” 陆明溪听着嗤笑一声, “郭先生出的主意?” 徐知州看着陆明溪,跟看神仙似的, “姑娘...料事如神!” 听他如此说,陆明溪却是真的明白了,这谢家为何放着这富贵日子不要,偏要铤而走险,捣鼓这么多幺蛾子出来,原来是被人坑了啊。 “这郭先生,什么来历?五年前顾元墨一事,他掺和了多少?” 听到此处,陆明溪反而是不急了,径直坐到了那雕花太师椅上。 谢家难成气候,这位郭先生,存着的一直是利用的心思。 如今,陆明溪终于想明白了这郭先生身上的气息为何熟悉,那曲先生,不正也是如此? 以文人之身掀动乱,如此一来,那黑衣卫的出没是不是就说得通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暴露 “郭先生的具体来历我不清楚,好像是个名落孙山的秀才,五年前谢家因为一桩杀人案与顾元墨起了争执,是这个郭先生出的主意,以民暴之由害死顾元墨,保住了谢家。” “后来,谢钰便是一直很信任他,后来囤积兵粮,还有着造反的念头,也是他出的主意。” 徐知州缓缓的说着,时不时的还抬头看看陆明溪的神色。 陆明溪微微沉思, “梁王,也是他出主意关到地牢的?” 徐知州点了点头,陆明溪忽然笑了。 一个名落孙山的秀才,竟会有如此能耐? 先是混入谢家,取得谢钰信任,而后借谢家生事..... 原先她还不确定,可当知道了是他救下梁王,便是明白了。 他房里,不还有条刚挖不久的暗道吗? 在这地方能够搅乱多少风云,更何况朝中蛀虫已然尽数被拔光,谢氏如今是孤立无援,哪有盛京的梁王府权力大? 若是有幸争储成功,那可是从龙之功。 陆明溪手指有一些每一下的敲打着楠木桌,断了的线索,终于接上了。 这一趟,来得值! 她瞥了一眼徐知州, “前晋那位皇子在哪儿?” 只要这前晋皇子死了,明日一早,谢家也反不了,剩下的,等祁连玉来了便是,郭先生一个文人,还打着救梁王的谱,总归跑不了他。 “在东苑。” 徐知州道。 “带我过去。” 陆明溪看向那小厮。 小厮微微抬头,咬了咬牙道, “带你过去可以,但姑娘要保证,不会让我死!” “还会谈条件了?” 陆明溪笑了笑,“带我过去,我不杀你,不带我过去,现在就死!” 这小子倒是聪明人,可偏生,这等关头,她最不喜的便是有人与她谈条件。 小厮咬了咬牙,梗着脖子道, “姑娘,怎么说也是我把你带到这里的,一路上也帮了你不少,过河拆桥,不厚道吧!” 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谢家想要做什么。 可如今这朝中派过来的一个女子都这么厉害,谁知道后面还有什么人物? 向徐知州这么老练的人都反戈了,他不过一个小厮,自然想要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陆明溪看着他的模样轻轻一笑,自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想着这家伙的确有着三分机灵,便是开口道, “你倒是个机灵的,成,我答应你,只要不拖后腿,本姑娘带你一个,不过你要是自己不长眼,把自己作死了,我可不管。” 有了她这一句话,那小厮当即握了握拳头,咬牙道, “好,我帮你!” 总归若是朝廷的人打进来,他难逃被一起问斩的下场,攀上这个女子,说不定算是立功,能保下一命。 祁连玉他不是不知道,是之前那位巡抚大人,而面前这个女子,却是直呼其名,笃定说能让太子和祁连玉听她的,那她的身份必然也不简单! “大人,我......” 看着陆明溪与那小厮要走,徐知州不禁唤出声来。 陆明溪微微回眸,丢下一句话, “保住你的小命,回京之后,我的诺言会兑现。” 言下之意,只要他能活着等到她回来,他的妻小,便会无恙。 “谢大人!” 徐知州眸中含泪,对着陆明溪的方向磕了个头,感恩戴德。 想他当初也曾是有志之人,来这荆州,也是想要造福百姓,只可惜谢家势大,他....他又在这温柔乡里试了本心,直到前几日知晓他们要造反,才潘然觉醒。 如今,一身血债,能保住妻小,已是万幸。 磕完头,徐知州擦了擦眼中的泪,圆滚滚的身子从地上爬了起来,而后向着床上爬去,去他最后的温柔乡里,睡一觉,而后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在这谢家,活下去。 有着小厮带路,陆明溪很快便是找到那前晋皇子的住处,说来也巧的很,这位所谓的前晋皇子,正是那宴会伊始,看见貌美女子便是走不动路的陈公子。 守卫的人不少,但也算不得多,对于陆明溪来说,这点人算不得什么,悄无声息的便是一手拧断了那陈公子的脖子。 “姑娘,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小厮看着这死了一地的侍卫看向陆明溪,出声问道。 陆明溪扫了一眼那个死的不能再死的所谓公子,抬眸看向渐明的天空, “把我带回郭先生的院子,当做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天一明,谢家人便会采取措施,与其现在冒险混出去,倒不如趁乱留下,好好盯着这个郭先生! 小厮听着点头,事到如今,他除了听命于陆明溪之外,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 两人走出东园,正向着郭先生的院落走去,却是没料到,两人前一刻离开,后一刻,东园便是出了动乱。 “来人啊,有刺客!” 一声女子的尖叫声传来,唤醒了还处于沉睡中的人们。 那是准备前去给陈公子换黄袍的丫鬟,看着还在沉睡的陈公子,她唤了他两声,却是一直没有得到陈公子的回应,于是便是撞着胆子上前推了两把,毕竟,这是家主要交代的事情。 可没想到,这一推,便是径直看见那陈公子垂落的脖子,他眼睛瞪得死大,里面装满了恐惧。 丫鬟骤然叫出声来,一个回眸间发现,花丛里掩着的,尽是侍卫的尸体。 听着这一声尖叫,陆明溪微微顿了顿步子,看向那小厮, “不去郭先生那儿了,趁乱,混出去!” 天空之中,又是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郭先生站在一脸铁青的谢钰身旁,微微敛了敛眸子。 看来,还是他小看了这朝廷中人,昨日里,应该是混进人来了。 “不是说府内戒备森严吗?这是怎么一回事?” 谢钰一掌拍在了那雕花的金丝楠木桌上,震起点点木屑。 郭先生微微吸了一口气,看向谢钰,开口道, “方才收到消息,前天夜里,曾在城西破庙出现过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手执赤霄剑。” “什么?” 谢钰听着一惊,泛白的骨节扣上楠木桌面,“不是说没这么快吗?” 郭先生眸色微沉,开口道, “许是快马加鞭过来的,这两人昨日便是进了城,怕是昨晚有人混了进来。” 谢钰听着脸色一白, “一男一女,手执赤霄剑,先生可查到了两人的身份?” 第一百二十六章 我在帮你 郭先生微微沉吟,道, “男的看上去年纪与太子相似,而女的,从未听过有这么一号人。” “太子?” 谢钰微微吸了一口气,心绪有些慌乱, “他怎么来了?” 郭先生看着他这一副慌乱的模样,半点没有昨晚扬声要做万人之上的那个气势,不禁心中暗骂一声怂货。 可骂归骂,但自己现在总归还跟他绑在一条船上,郭先生不禁出口安抚道, “家主莫慌,进城的只有太子和那未知身份的女子,想必他们只是想要来暗访的,意欲查出当初顾元墨那桩子事儿,并没有带多少人马。” “如今荆州城在我们手里,他们不过几个人,成不了气候。倒是如今,他们在咱们的地盘,才是瓮中之鳖!” “可这皇子.....” 谢钰眸子里带着几分迟疑。 郭先生轻轻一笑,缓缓道, “不过一个名头罢了,权在您的手里,您说谁是皇子谁便是皇子,不过当下之急,是那太子殿下,他既是送上门来,咱们自然是不能放过。” 杀了太子,朝堂必乱!届时他带着梁王回归,争储夺嫡,南楚,便尽在他掌控之中! 郭先生心中的算盘打的啪啪响,而事实证明,这个谢钰也是个很听话的合作者,不过他两三家话的功夫,便是被安抚下来,而后跟着他的思绪便是走了。 “那郭先生,为今之计,我们该如何做?” 谢钰下意识的又是开始征求郭先生的意见。 郭先生弯了弯嘴角,一副运筹帷幄,世事尽在手中掌控着的模样,当机立断道, “这陈公子的身体还是热的,凶手应该走的不远,还在谢家,立即戒严,想必能够堵到她。而即可开始,全城戒严,搜捕太子!” 谢钰微微沉吟片刻,便是摆手下令, “全城戒严。” 客栈里,赵劭让夜司的暗卫送走了小阿佑,便是按捺着心思等待陆明溪,顺便处理了荆州之内夜司残余据点的一些事务。 可他等了陆明溪一晚上,却是没有半点消息。 正是心中担忧,却是发现一队队的私兵从谢家大宅里出来,全城戒严,围的水泄不通。 紧接着,便是以搜捕盗贼为名,大四搜索酒楼,瓦肆。 一个暗卫出现在他的面前,半跪在请命, “殿下,我们可能暴露了。” 赵劭眸色微沉,沉吟道, “离开,去谢家!” “却谢家?” 黑衣卫抬眸,纵使知道自己只该听命令行事,但依旧忍不住开口, “谢家此举,已然是怀着必反之心,若入谢家,无异于自投罗网。” “祁连玉还有多久能到。” 赵劭并未回答,反而是忽然转了转话锋,开口问道。 “最多两天。” 黑衣人答道。 “去谢家。” 赵劭又道。 黑衣人:“............” 谢家,陆明溪与那小厮刚从院落折返,刚刚接近后门,却是忽然冒出一队队执着弓弩的死士来,一瞬之间,将她与那小厮围在圈里。 “姑娘当真以为,我谢家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谢钰的冷冷的声音传来,陆明溪微微顿了顿步子,抬眸看向了自死士身后走了过来的谢钰,还有他身旁的....郭先生。 陆明溪笑了笑,在这一群手执弓弩的死士之中,面上无半分惧色,明知故问道, “那谢家主,想要如何?” 谢钰看着陆明溪的脸,冷冷一笑。 想如何?当然是让她死! 手臂微扬,他当即便是要将她万箭穿心。 陆明溪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嘴角依然是带着笑,却是不慌不忙的开口道, “谢家主,我方才帮了你这么大的一个忙,你现在便是要过河拆桥,不好吧!” “帮我?” 谢钰听着怒极反笑, “姑娘到是会说,在我谢府杀人,倒还成了帮我的忙了?” 陆明溪笑了笑,一脸认真的点头,缓缓道, “没错啊,家主您想要拥这陈公子上位,无非是因为他身上有前晋皇族的血脉,想要一个师出有名,可前晋早在四十年前便是已经亡了,前晋气数已尽,本就是不得人心,您若是举着前晋的旗号造反,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说的倒是缘由清晰,可谢钰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只是冷冷一笑道, “姑娘说的好听,若如此,你又何必要杀了陈公子?让我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自取灭亡不是正好?” 陆明溪摇了摇头,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 “非也,本姑娘杀那陈公子,正是为了救谢家主。” “救我?” 谢钰嗤笑一声,看向陆明溪, “姑娘跟着太子前来,是朝廷的人,不正是要灭我的吗?怎的,如今到是说要救我?” 陆明溪看着谢钰,并不回答,反而是一脸认却是真的问道, “不知谢家主此番起事,手上有多少兵马?若是直逼京师,又有多少胜算?” 谢家再能藏兵,能藏多少?养多少?是七八万?还是五六万?亦或是三四万? 谢钰看着陆明溪冷冷一笑,却是并不与她明说, “五万如何?十万如何?姑娘有何高见?” 陆明溪自是理解他心中所想,倒也不在乎,只是微微叹了口气,似是叹息道, “五万可占荆州半月,十万可占荆州三月,而至于逼入京师成事,怕是会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这些兵马,占下荆州容易,可若是打到盛京称王称帝,却是痴人说梦! 莫说是戍守京师的十万禁军,就是从西洲境内就近调过几个骑兵营来,也是分分钟能让他谢家成为这瓮中之鳖,笼中困兽! 她说的是实话,可这时候,谢钰是并不想要听她这些所谓的实话的,更何况,如今的她,还算是在他的手里! 陆明溪此话一落,院落里静的连落根针都能听得到,身后的小厮出了一后背的冷汗,想要捂着陆明溪的嘴让她闭嘴,可偏偏,这人像是来了劲一般摇头叹气,还带着几分责怪的意味, “还未摸清状况,便是如此贸然行事,谢家主这脾性,未免太过于急躁了些。” 小厮:“.............” 谢家众死士:“.........” 她此话一落,连谢家的死士都是一个个转头过去看向自家家主。 噫,家主的脸色,可是比青铜器还要青!比黑土地还要黑! 小厮哭丧着一张脸看向陆明溪,心中那叫一个哀嚎,姑娘我求您别说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忽悠 众人看着谢钰的脸色由青变黑再变青.....一时之间,精彩纷呈,分明是阴雨天,可众人仿佛在自家家主的脸上看见了彩虹...... 而后,谢钰怒了,也笑了,一脸的狰狞,他似是想要紧紧地压制住自己的脾气,看向陆明溪, “姑娘可是说够了?” 说够了,就去死吧! 然而,陆明溪摇了摇头,道, “没说够。” 这下不止谢钰,众人脸上仿佛都出现了彩虹。 小厮都快要给陆明溪跪了,不,事实上,他已经跪了,姑娘,不说话咱还能死的舒服点,你再这么说下去,接下来可就是千刀万剐扔油锅了! 陆明溪并未理会已然跪了的小厮,死得舒服点?她可不想死。 谢钰还在看着陆明溪,一张脸上青黑交加。 陆明溪径直忽略了谢钰的脸色,继续指点江山道, “家主以五万或者十万的兵马想要北上,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如今朝中祸患已除,政治清明,皇帝大权在握,正值盛年,北有安定侯,西有宣武军,荆州祸乱容易,但想要成事,绝无可能!” 好了,刚才还能压制,这下,谢钰是直接压不住了,勃然大怒, “说完了?” “等一下,急什么!” 与对面一脸怒意的的谢钰相比,站在这院落当中被人当成活靶子的陆明溪可谓是淡然至极, “我方才说了我要帮你的,还没说完呢?” 陆明溪白了他一眼,脸上的鄙视之色毫不掩盖,这人真是没耐心。 把他的计划和布局给贬到泥潭里踩着,又把他给骂了一遍,还说要帮他? 谢钰已然是怒到极致,可看着如此淡然的陆明溪,又是想要看看她想要耍什么花招。 于是,他一脸扭曲的笑意,冷冷开口, “帮我?你又想要如何帮我?” 陆明溪撑着下巴,一脸的认真道, “谢家在这荆南一域,已然是极富极贵,谢家主您此番冒这么大的险,那求得看来是功名了。” 废话! 谢钰心中暗骂,手上的弓弩已然举起,亲自对准了陆明溪的脑袋,仿若她再多说一句废话,便会直接射穿她的脑袋。 “可谢家少了名头,如此贸然出兵,也是极为不妥,倒不如另投明主,反正您可以屈居那陈公子之下,换个主子,不也是一样的吗?” 她这句话,已然是说的极为明确了,谢钰听着却是嗤笑一声, “姑娘饶了这么大的弯子,就是想要给太子殿下做说客?” 他到是以为这姑娘还有什么能耐,没想到是想让他降了太子? 如此以来,杀了那陈公子,到是好解释了。 不管是真是假。她这算盘倒是打得啪啪啪响! 陆明溪眸色弯弯,便是直接认了下来, “我们两个绕过祁连玉,提早到这荆州一步,可就是为的救谢家,诚意可是十足的很,谢家主,可别让太子殿下失望啊。” 听她如此说,谢钰心中便是隐隐有着几分怀疑,因为他们之前也没想明白,若是暗访,为何不让祁连玉来,而是让着太子的千金之躯,前来冒险。 陆明溪看着谢钰的面色,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缓缓开口,声音极为好听, “帮陈公子是帮,帮太子殿下也是帮,既然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何不选一个名头正的?” 她说的合情合理,谢钰一时之间到是信了三分,毕竟太子只身前来,冒此大险,太过于异常。 只是,这家伙毕竟是一家之主,在荆州经营多年,也不是什么好糊弄的,只是冷冷一笑,道, “姑娘说的到是轻松,先前说我谢家五万十万的兵马不足畏惧,如今又说可以帮太子成事,如此,岂不是自相矛盾?况且太子贵为一国储君,又有着皇帝偏爱,这皇位迟早是他的,又何必冒此大险?姑娘此番,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 “我可没有那么蠢。” 陆明溪摇了摇头道。 谢钰听着眸色冷了三分,却是忍着没发作。 他算是看清楚了,面前这位姑娘嘴上的功夫了得,半点亏也不肯吃,便是等着她继续说下去,想看看她还能耍什么花招。 陆明溪看着谢钰,开始在原地踱起了步子,一一给他细数着, “第一,帮那陈公子,不过是你要拥立造反的一个名头,而他手上没有半点实权,除了能当一个傀儡之外,根本帮不上谢家主你的半点忙。可太子殿下就不一样了,他不但有着名正言顺的身份,还在朝中有权利,谢家主若是能与太子殿下合作,虽说是少了独揽大权的自由,但总归在好处上得到的会比那陈公子多,毕竟,一个前路未知,而另一个,却是康庄大道。” “这第二嘛....“ 陆明溪弯了弯嘴角,看向谢钰道, “我可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谢家主常年在这荆南之地,怕是对盛京之内的情况不怎么了解,夺嫡之争惨烈,梁王睿王多次对殿下下手,甚至那个齐王也是个深藏不露扮猪吃虎的货,殿下处境危险,若想要保住储位,自然是需要同盟,殿下此番与我先到此处,可全都是为了拉谢家主一把。” “谢家主,如此机会难得,你可是要好好想清楚,是投奔殿下,还是冒险而为,自己称帝。” 等陆明溪说完,谢钰已然是有些陷入沉思,若是她说的是真的......那么......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是谢钰那般好蒙骗,最起码,那位郭先生不是。 “啪啪啪。” 几声掌声传来,郭先生笑了几声,看向陆明溪, “姑娘当真是舌灿莲花,比起那两为秦相的武信君可真是丝毫不差。” 他这句话一出,打破了进入沉思的谢钰。 武信君?可不就是那位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坑遍六国且言而无信的秦相张仪? 当即,谢钰抬眸看向陆明溪,眸子里出现了丝丝防备之色。 陆明溪微微挑眉,看向了那郭先生,他这么说,到是在讽刺她扯谎骗人了? 虽然她真的是在扯谎骗人,可却是打死了也不能认, 当即,陆明溪温婉一笑,回敬道, “郭先生雄才伟略,比起那陶朱公,也是不相上下。” 她此话一出,谢钰一时之间没摸到头脑,只以为是她是在夸郭先生雄才伟略,有范蠡之才,可郭先生却是听出了一些意味...... 第一百二十八章 胁迫 陶朱公入吴为奴,可暗地里却是侍奉越王,隐忍十年,卧薪尝胆,终是三千越甲吞了吴,成就留名百世! 那是一代文人鼻祖,自是文人书生效仿,可此刻她提出来,心中没鬼的谢钰自是听不出来,而他却是隐隐感觉,这姑娘,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看着那郭先生的面色,陆明溪弯了弯嘴角,当真是心虚了。 郭先生笑了笑,眸子里带着些许意味,看向陆明溪, “到了现在,姑娘还要继续拖延时间吗?” “拖延时间?” 陆明溪眸色微张,带着些许不明的意味,笑道, “先生这是说的哪里话?我这是很有诚意的在跟谢家主谈合作,您是读书人,应该是知道我方才所说,拥那陈公子造反根本上行不通的,倒不如投了太子殿下,届时谢家有从龙之功,名利地位,自然是少不了你们的。” 她说着,转眸看向了已然开始有些犹豫的谢钰, “我说的,对不对啊,谢家主?” 看着谢钰的神情,郭先生眸色微冷,看向陆明溪, “诚意?先是混入酒宴打探,后又威逼知州徐大人,刺杀陈公子之后意欲混出谢府,被逮了个现行便是立马改了口风,这就是姑娘的诚意?” 郭先生不是谢钰,他对陆明溪的话是半个字不信。 况且,于他而言,最重要的是他的大计而不是谢家,所以不管面前之人所说的是真是假,他都不可能让谢钰投了太子! 他这一番话出来,谢钰方才动摇的心,又被拉了回来。 谢钰看向陆明溪,也渐渐地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眸色微沉, “姑娘如此舌灿莲花,比之张仪,当真是过犹不及。” 听郭先生提起她之前的行径,谢钰也是彻底的想开了,这那里是心怀诚意的来与他谈判,分明是计划败露拖延时间,而至于那太子为何与她只身前来,里面必然是有猫腻,但绝对不是来与他谈判的! 陆明溪看着两人的神情笑了笑,步子微踱,负手而立,极为从容, “郭先生才思敏锐,小女子佩服,可这世无常事,你怎知我此刻不是真心与谢家主谈合作?” 郭先生听着一笑, “死到临头还不忘挣扎,姑娘心性非常人可比,不知这太子是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如此费心为他谋划,不如投了家主,想必家住也不会委屈了姑娘。” 若非敌对,他的确是起了招揽之心,这姑娘的口才和心思,若是只做一个暗探,委屈了。 陆明溪听着他的话轻轻一笑, “良禽择木而栖,我是太子的人,自然是要为太子谋划,只是先生,雄才伟略,当真想要在这毫无出路的谢家自取灭亡?亦或是先生.....早就给自己安排了出路?” 前半句讽刺谢家,后半句揭了这郭先生的老底儿。 郭先生怔了一瞬,似是在讶然她知道的这么多,而几乎是一瞬间,谢钰手上的弓弩已然发射,直直的冲着陆明溪的脑门—— 叔可忍,婶不可忍! 这女人每说三句话便是踩他谢家一脚,语气轻飘飘的蒙骗他不说,还敢当着他的面挖人,简直该死! 陆明溪开口挖人的那一刻,谢钰便是想明白了。 这家伙之前所说纯属是拖延时间,这嘴里每一句实话的女人,留着也没什么用处,不如赶紧去死! 也难为了谢钰,一个常年掌权的氏族家主,荆州的土皇帝,被陆明溪变得一文不值不说,还时不时的怼两句,本以为这人是真有什么能耐,压着心性听她说完,到最后却是发现自己被人耍了,怎能不气? 而他动手的这一刻,陆明溪却是弯了弯嘴角,径直迎了上去,身形快如闪电,而当郭先生反应过来,已然是来不及了—— 陆明溪一手抓住那发射出来的弩箭,一手已然箍住了谢钰的脖子。 “谢家主,我方才都说了,做大事,可万万不能毛躁。” 她眸子里带着浅浅的笑意,而谢钰,一时之间却是心沉到了谷底,眸子了散发阵阵冷意, “你以为,抓住我,就能从谢家安稳的除去吗?” 陆明溪听着弯了弯嘴角, “谢家主误会了,我可没想从你谢家出去,这荆州城内饿殍遍野,哪里有你谢家待着舒服?” 祁连玉到这儿,估计还得一两天的时间,擒贼先擒王,拿住了谢钰,还怕他们对她动手不成? 更何况,这郭先生,不过是一个谋士,能拿住多少人呢? 苦心孤诣的经营这么多年,谢钰怕是不舍得就此去死吧! 郭先生看着陆明溪手里的谢钰,脸黑的可以滴出水来。 心中骂陆明溪狡猾的同时,也忍不住暗骂谢钰一声废物。 简直是没用至极,就这么轻易的迈入了她的陷阱之中,就这么轻易的被人擒住! 明明这是他们的地盘!前一刻还是这女子为笼中困兽,可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他们倒是被拿的死死的。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谢钰怕死,她是死死的拿捏住了。 陆明溪心中依然是带着笑,看向谢钰, “怎么,谢家主,不请我近去坐坐?” 谢钰脸色铁青,微微咬牙, “姑娘倒是胆大,不急着逃走,反倒是想入我谢家。” 陆明溪笑吟吟道, “本姑娘一向胆大,不过一面对着这么多弓弩,却是容易手抖不听使唤,所以为了谢家主的性命着想,家主,还是收了这些东西比较好,左不过我就在谢家,跑不了。” 说着,似是要印证她所说的事情是事实一般,陆明溪的手稍稍颤抖,弩箭刺破谢钰的皮肤沁出丝丝血来。 谢钰面色铁青,看向郭先生,对他使了一个眼神, “收箭!” 在他谢家的地盘,他还怕跑得了她不成。 她会擒贼先擒王,难道他不会? 他暂时动不得她,可那太子还不知在何处呢,抓到太子,还怕她不束手就擒? 两人交换过眼神,谢钰觉得这陆明溪在他谢家自然不会伤了他,总归是有忌惮的,所以,就算是她困住他,而这同时,他也是困住了她。 可郭先生却是不这么想,电光火石之间便是能够扯出这么多谎来,洗脑能力一流,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吸引,不自觉的便是被她拖延了时间,将他们的情绪玩弄于股掌之间,扭转时局,她想要入谢家,谁知道还有没有后手? 第一百二十九章 变数 陆明溪抓着谢钰走在前面,向着谢家昨日开宴会的花厅走去。 而谢家护卫虽是将弓弩给放了下来,但却是一直在后面跟着。 郭先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停下。 护卫长看向郭先生,一脸的不解, “先生?” 郭先生沉了沉眸子,下令道, “这女子在谢家跑不了,下令全城搜捕太子,生死不论!” 护卫听罢眸色微抬, “是!” 陆明溪押着谢钰来到前厅,而自以为两人是互相困住的谢钰早就调整好了心态,等着郭先生将那太子绑来,而后看陆明溪会是何表情。 这荆州城可是他的地盘,那太子,跑不了! 到时候拿了太子,这女子没了主子自然成不了气候,届时,拿着太子与皇帝交换,莫说是荆州,这南楚的半壁江山,他拿下来也是轻而易举! 到时候看谁敢说他五万兵马,只能守荆州半月! 可方才到了前厅,谢钰看着那一个个人影,却是心中的如意算盘,尽数落了空。 他心心念念要活捉的太子殿下,此刻正手持赤霄剑,坐在他谢家主位,尝着美酒佳肴,而他昨日邀请来的各族子弟,尽数抱着头蹲在地上,而另一边,尽数是他谢府妇孺! 三弟谢晟,脖颈上拉了一道口子,躺在地上,流了一地的血,看上去,好像是凉透了,而前院之中,亦是堆着不少尸体,横七竖八的,尽是他谢家的护卫。 “老爷.......” 谢夫人看着被挟持而来的谢钰期期艾艾的唤出声来,将自己的三个儿子护在怀里,满目泪水。 谢老夫人看着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更是一脸的愤恨,而府中的姬妾则是大哭着求救,赵劭并未管这些,只是自顾自的坐在圆桌旁,好似....是在等人。 “你......” 谢钰的脸色一瞬之间变得煞白,看着桌旁的赵劭,眸子里气愤恐惧交加。 他竟然敢....... 赵劭把玩着手中的玉杯,对着谢钰一笑, “谢家主不是在找我吗,怎的,本宫来了,谢大人似乎并不是很开心。” 开心?这怎么开心的起来? 他想的是将他擒来,与那梁王一般,将这皇帝的儿子,一国储君成为他阶下之囚,而非他以来便是反客为主,杀他亲弟,困他妻儿,甚至将这荆州各族士子,尽数擒住! 他邀这些人来时为什么?无非是拿住这些人,便是拿住了荆州的各个氏族,而如今,这些人在太子手上,不,是连带着他,还有他府中妇孺,尽数都在太子手上,所以的软肋,尽数被他捏住! 谢钰一瞬之间,仿若心死。 外面囤的兵再多,鞭长莫及! 而府中......他受制于人! 陆明溪看着谢钰这一副心死的模样轻轻一笑,本以为是有几分本事,可如今看来,这么早便是认输,恐怕这位家主,怕是一直在被那郭先生忽悠着当枪使吧! 将谢钰随手的交给一个夜司暗卫,陆明溪,朝着赵劭走过去,看着那一桌菜轻轻一笑, “你倒是会享受。” 她在后门累死累活的,可他倒好,直接绑了那一众纨绔和谢家妇孺,过来装大爷。 赵劭一脸无辜,对着她笑了笑, “话不能这么说,我可是觉得你一夜没睡,肯定是饿了累了,所以特意早些过来,让人给你准备了饭菜。” 他说着,将手中的筷子,递到了陆明溪手中。 陆明溪看了他一眼,赵劭一笑, “放心吧,都检查过了,没问题。” 夜司他带过来的人不多,可一个个都是各中好手,自然有深谙与医毒两道的。 陆明溪这才看向桌上的饭菜,微微挑了挑眉头,除了这清粥之外,都是她爱吃的。 而赵劭却是将粥先推到了她的面前,示意她先喝点东西,早上不宜吃太油腻的。 陆明溪倒也没怎么挑嘴,便事拿起勺子舀起了一口清粥,一边开口问道, “祁连玉还有多久能到?” 外面的天依旧是昏沉着,雨越下越大,颇有几分黑云压城的意味。 赵劭手指扣着楠木桌,开口答道, “今日黄昏便到。” 青羽给他传了信,他现在正带着轻骑兵向着这边赶来,中午便能到,而祁连玉在后面带着大军,速度慢些,快马加鞭也要黄昏。 陆明溪听着敛了敛眸子,将昨晚自己所见所做尽数都给赵劭说了一遍,独独略过了那梁王的事情。 毕竟这夜司还不完全是他的,若是让皇帝知道他明知梁王在何处却不相救,总归会起一些心思。 而如今这幅境况,陆明溪亦是觉得,这梁王,还是且先别出来添乱的好。 毕竟这荆州城内,情况未明....... 大厅之外,尽是谢家死士,而厅中,又全都是俘虏,两方人马谁也不敢先动。 夜司的暗卫一个个都是神经紧绷着,谢家人亦是如此,唯有圆桌旁交换消息的陆明溪与赵劭,这两人仿若只是纯粹的芭蕉听雨一般,前者一口一口的喝着粥,吃着饭菜,而后者,则是撑着脑袋看着面前之人,嘴角不自觉的轻扬着。 两人时不时的说上两句话,看上去到是颇有几分温馨的意味,只是与着境况,颇有不符,可众人却是挑不出什么错来。 “谢钰身旁那个郭先生,有问题。” 陆明溪一边用着饭一边开口道, “看上去像是个谋士,但是来历有问题,与之前三石书院那位曲先生颇有相像之处。我方才试探过,他八九不离十就是那黑衣卫的人。” 赵劭听着敛了敛眸子,笑道, “那如此看来,这荆南大约也就是他在生事了。” 他可没忘记当初那位曲先生。 陆明溪点了点头,颇是有几分苦恼, “可是我方才为了脱困,制住的是谢钰,那曲先生还在外面,我怕他生事。” 他们如今在这里算是极为安全的,谢家与各氏族不敢轻举妄动,但....这同时可是将他们自己困住,而那郭先生,还不知会生什么事端。 狡兔三窟,这郭先生在此地经营多年,难道就没有自己留下点什么?还有那个地牢里的梁王,在有心人的利用下,都有可能成为变数。而这其中,最大的变数,就是那个郭先生。 赵劭听着看向外面的天空,微微沉吟, “再等等,在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青羽带兵前来,他们便是有了依仗。 而如今,只能困在此处,拿着谢家人和各氏族的软肋当盾牌。 虽然夜司的人各个都是好手,以一敌百,但若是上了人海战术,他们手中还有弓弩,他们必然会成为瓮中之鳖,鱼死网破,那可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第一百三十章 围城 一顿饭的时间,两人迅速的交换了信息。 陆明溪看了看时辰,放下手中的粥碗,走到了大厅之中,微微踱步,而后停在了谢钰身旁,她对着那谢钰轻轻一笑, “谢家主,做个交易如何?你把郭先生给我,我把你放了,如何?” 谢钰看着她冷冷一笑,全然不信, “你又想要耍什么花招?” 这女人诡计多端,他可没忘记自己是怎么被她捉到这里的,更何况还有首位上那位太子,两人更这一招反客为主,可当真是用的天衣无缝! 陆明溪一脸无辜, “谢家主如此说可就是冤枉我了,那郭先生虽是这些年来一直在帮家主谋划,可总归来历不明不是?您看您现在被困,他也没来救你不是?” 谢钰听着却是冷冷一哼,骂道, “你这女子,当真是狡猾的很,嘴里没一句实话,当真以为我会信你?” 先是捉他家人,后又使诈俘虏他,现在,到是跑过来威胁他了? 陆明溪听着一笑, “你信与不信,我无所谓,不过谢家主,我不是在与你商量。” 她说着,一把抓起了谢钰。 谢钰眸色微惊,当即轻呼出声, “你想做什么?” 陆明溪笑了笑,坦然道, “我也没想做什么,既然我说的谢家主不信,不如你自己好好看看?” 她说着,将谢钰带到厅门口,面对着那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扬声道, “把郭先生给我带来,否则,我杀了你们家主!” 谢钰听着冷冷一笑,似是有恃无恐,扬声道, “杀我?这是我谢家,姑娘还是谨慎些为好,可千万别自作聪明!” 杀他?可别以为他不知道他们想要做什么,既然是来了他谢家,以一众妇孺为质,还不是因为带的人少,寡不敌众,想要拖延时间。 让他们安然在这里呆着也就算了,还想要再用他的性命要挟,想要瓦解谢家,做梦! 陆明溪将谢钰的神情收在眼里,轻轻一笑, “自作聪明?本姑娘可从不自作聪明。” 她说着,手中那支弩箭便是径直的插入了谢钰胸口。 看着她这动作,除了赵劭之外,不论是屋中的夜司暗卫还是屋外的侍卫,尽数都是一惊。 而谢夫人怀中的三个孩子,看到自己爹爹满身鲜血的样子,更是顿时放声大哭出来。 谢夫人一脸的慌张,想要捂住孩子的嘴,却是半点也哄不住,府中的姬妾更是一个个都慌了,躲在一旁瑟瑟发抖,唯有谢老夫人,闭着眼睛,似是在念经。 心口的剧痛让谢钰面色一白,心口的血渐渐流逝着,他看向陆明溪,满目的不可置信, “你......” 陆明溪轻轻一笑, “谢家主,跟我比狠,你可别忘了,你现在的小命是捏在我的手上。” 命在别人手上捏着的人,没有谈判的权利,除非你是个不惧生死,对自己够狠的。 可显然,谢钰不是。 她一边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是没有停,弩箭一寸一寸的没入谢钰的心口,动作极为缓慢,似是要谢钰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流逝,也给了他足够的时间考虑。 “够了,我答应你!” 谢钰已然是满头大汗,面色惨白,鲜血浸满前襟, “去,去把郭先生找来!” 他这命令一下,众侍卫面面相觑, “赶紧的!” 谢钰吼出声来,这才有人回话, “家主,方才我们已经派人去找过郭先生了,可是没找着他。” 方才三爷被杀,家主被掳,一时之间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他们第一时间便是去找了郭先生。 只是他像是人间蒸发一般,没有找到....... “什么?” 谢钰眸色微惊,陆明溪轻轻一笑,调侃道, “谢家主,来路不明的人都敢拿来当心腹,当真是英雄胆气。” 这郭先生,究竟是在搞什么名堂。 “那就继续去找,全城搜索,把郭先生给我带过来!” 谢钰开口吼道。 见谢钰发怒,为首侍卫带人去寻了。 陆明溪敛了敛眸子,似是在思索。 “能把我放开了吗?” 谢钰看向陆明溪,面色苍白,但依旧是隐着怒意。 这一次交锋,他又输了,最毒妇人心,这句话果然没错! 陆明溪笑了笑,将他放了开来,只是门外依旧有守着的夜司暗卫,他无法出去。 “给我找个大夫!” 谢钰道。 他如今伤重,既然已经输了一局,那自然要保命到底。 “谢家主,流点血而已,死不了吧。” 陆明溪凉凉开口,谢钰却是一脸阴冷的看着她。 “给你们家主找个大夫吧。” 陆明溪微微耸肩,后退一步。 一个蹦跶不了多久的人质而已,她没必要跟他多费口舌。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谢钰没能一举拿下她,反而是被他们抓着多次后退,谢家的时期,早就低迷了。 所以,纵使外面人多,也无所惧。 谢家护卫的效率不低,不一会儿的功夫便是找来了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大夫,将谢钰的伤口包扎好了。 而很快的,他们也带来了郭先生的消息, “家主,郭先生拿着兵符前往凤山,已然将大军调至,将荆州城团团围住,如今正率人向这边而来!” 谢钰听着一喜,看向陆明溪,冷笑一声, “这下,你们插翅也难逃!” 五万大军,荆州团团围困,就算是祁连玉带兵来,一时之间,也绝不可能拿下荆州城! 这倒是碰上对手了。 陆明溪敛了敛眸子,看向谢钰,却是眸子里带上三分笑意, “插翅难逃?谢家主,别忘了,你现在还捏在我手里,就算是我逃不了,你整个谢家也会为我陪葬,届时这多年经营,可就是为他人做嫁衣了。” 她这句话一出,谢钰立马笑不出来了,转而是面色一僵。 而也就是此时,城外一抹烟火与空中绽开。 赵劭走上前来,对着陆明溪一笑, “青羽来了。” 陆明溪弯了弯眸子, “走,咱们出去会会这位郭先生!” 赵劭听着颔首,对着陆明溪一笑,微微摆手,便是有个夜司暗卫提起了这谢钰,而至于厅中妇孺,并没有人去管。 方才是为了拖延时间不得已而为之,如今,既然开战,他自是不会继续那妇孺当挡箭牌。 只是那些许氏族子弟,一个个尽数被提了起来,充作人质。 这一个个拿捏在手里,可是拿捏住了这荆州氏族。 “大人,大人还有我。” 见众人要走,徐知州从人群之中蹦了出来,对着陆明溪与赵劭磕了个头, “太子殿下,我知州府还要数千官兵,可供殿下驱使。” 第一百三十一章 赌命 赵劭步子微顿, “徐知州。” 徐知州弯下腰, “下官在。” 看着这个一直观望的家伙,赵劭微微挑眉, “早你怎么不说?” 徐知州听着一脸的诚挚,看了看陆明溪道, “是这位大人要小人保住性命,方才情况太乱,小人不敢贸然出声,如今反贼兵至,下官就算是粉身碎骨,也定要为殿下所用,诛灭反贼。” 明明是情况未知想要隔岸观火,如今让他一说,倒成了忍辱负重。 这时候赵劭并不想要与他计较这些,便是淡淡开口, “既然徐知州一心赤诚,那便是跟上来吧。” 徐知州一脸喜色,对着他又是磕了一个头, “谢殿下!” 赵劭面上淡淡的,反倒是谢钰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也不管境况,便是对着徐知州一通臭骂, “好你个徐大亮,你在这荆州呆着的这五年,我何时不是以礼相待,前几日还与我一通夜谈,要引为知己,如今竟是见风就倒,就你好一心赤诚,我呸!” 谢钰的唾沫星子喷了徐知州一脸,反观徐知州,却是一脸的淡然,摸了摸脸上的唾沫星子道, “谢钰,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如今行此大逆不道之举,本该碎尸万段,若是现在悔改,太子殿下心善,或许能留你一个全尸。” “我呸,谁稀罕全尸,谁生谁死,还未可知!” ........... 城外,青羽已然开始攻城,郭先生看着那下方的数万兵马,微微攥了攥拳头。 而城墙之下,陆明溪与赵劭也已经带着知州府的人走了过来,里应外合,不论人数多少,这荆州城的变数,都蹦跶不了多久。 “郭先生,不下来聊一聊吗?” 陆明溪看着城墙上的人影,扬声道。 郭先生看着她,面色带笑,反问道, “郭某与姑娘,还有什么可聊的吗?” 陆明溪笑了笑, “当然又可聊的,先生独身在这荆州经营五年,断了这荆州与朝廷的联系,甚至藏下众多私兵,小女子可是佩服得紧,想要与先生好好聊聊。” 郭先生笑了笑, “真是无论何时,姑娘都惯会利用人心来拖延时间,不过你觉得,我上过一次当,还会上第二次吗?” 陆明溪微微扬眸, “那可未必,若是心中无好奇之色,你又何必在这里等着我?” 他带兵,第一时间不是去围杀他们。反而是将城池守的固若金汤,究竟是谁更想要拖延时间? “姑娘聪慧,郭某自是佩服,只是若是与姑娘谈,非郭某本心,不如太子殿下,与我做一笔交易如何?” 他说着,看向了赵劭。 陆明溪微微挑眉,果然,还是身份高的有话语权。 “交易?” 赵劭挑了挑眉,饶有兴趣道, “说来听听?” “你正前方的玉盒里,有着谢家及各氏族近几年来贪墨官粮,私加赋税的罪证,只要殿下能够拿到,连带着罪证,还有这荆州五万精兵,我尽数送给殿下。” 郭先生说着轻轻一笑,“这笔交易,稳赚不赔,殿下觉得如何?” 他此话一落,还未等赵劭与陆明溪开口,谢钰便是变了神色, “郭先生,你疯了!” 郭先生笑而不语,只是对着谢钰道, “家主既是将事情交到郭某手上,就该相信郭某才对。” 许是到了此等关头,他也不想要继哄骗谢钰这个二傻子,谢家的私兵,如今尽数在城外厮杀,而城内的这数千人,尽数是他的亲信。 主动权,如今在他的手里。 “你!” 谢钰被他这句话气的说不出话来,看着他的神情,他自然是明白了自己是被人耍了。 自己心心念念信任的,到最后还是应了陆明溪那句话。 这次,谢钰是真的一瞬之间失去了力气,跌坐在地上,心如死灰。 不只是失败所带来的,还有着五年来的信任,自己曾全心交付的知己,竟是一直将他当做棋子。 这则能不令人心痛? 不过,此刻没有人理会谢钰。 陆明溪看着那一路的弩箭和机关,轻轻一笑, “稳赚不赔?郭先生这是蒙人呢?千机阁的七星连环弩,这世上恐怕还没有人能够躲得过吧,先生如此说,是想要欺负我们孤陋寡闻了?” 她说着,看了赵劭一眼,当这个太子,除了名头好一点之外,还真没什么好处,一个个都想要他的命。 郭先生看着陆明溪,轻轻一笑, “姑娘见多识广,郭某怎么会欺姑娘孤陋寡闻?只是姑娘既是是的这七星连环弩,也总该知道那玉盒上的机关,半个时辰之内,若是无人关上,便会自毁,届时,这罪证灰飞烟灭,殿下想要问罪,给这顾元墨翻案,就是难了吧。” “谢家罪证?谢家造反已然属实,我等亲眼所见,还需什么罪证?至于顾元墨一案,徐知州就在眼前,来龙去脉他清清楚楚,先生手中的罪证,对于我们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处。” 陆明溪笑着回道。 郭先生听罢亦是一笑,负手而立, “单单一个谢家怎配让太子殿下以身犯险?要知道这荆州一事,不止谢家,还有着荆州大小数十个氏族,官民腐败,沆瀣一气,甚至联通汝南的一些世家,这些世家一个个在地方权力不小,我想,陛下与殿下早就想要拔出来了吧,如今机会就摆在面前,能让南楚一瞬之间扫平所有污秽,殿下难道不心动?” 这可是事关南楚社稷的大事。 果然,他此话说完,不止赵劭,连陆明溪都是眸色一沉。 若真如他所说,是世家各族联通谢家的罪证,若是能一举拔除这些东西,与南楚而言,所有的沉疴旧疾都将一扫而空,当年将大晋取而代之之时所残留的那些东西,也将尽数泯灭。 那样的南楚,才是一个真正的新的国家,而国力,必将也再上升一个层次....... 若是北伐,也再无后顾之忧.......... 这诱惑,很大! “殿下,不如让我去。” 一个夜司的暗卫看向赵劭,请命道。 赵劭摆了摆,却是看向那郭先生,攸忽一笑,拍手道, “先生当真是好手段,明明已经是穷途末路,倒还想要让本宫送死?” 行事风格很像,当初那位‘曲先生’不也是如此? 看来这一国太子的担子着实重的很,每逢败露,都会有人拼着最后一口气想要他的命,毕竟太子一死,夺嫡之争,朝堂必乱。 第一百三十二章 沣河水患 “既然是赌,总归是有风险的。” 郭先生轻轻一笑,不置可否,“毕竟有所求,总归是有所失的不是?” “不是。” 赵劭摇摇头道,“你口中所说的世家罪证,只要我慢慢查,总该能查到的,况且也不是每一个世家家主都像是谢钰这般蠢,被人挑拨三两句便是放弃安逸的富贵日子不过反倒是跑过来造反的。” 慢慢来,只要皇帝动了心思,逐个击破,并不是难事,何必为了他这个所谓的罪证,冒险赌上自己的性命? 郭先生听着一笑, “所以,这笔交易,太子殿下是不准备做了?” “不做。” 赵劭听着微微挑眉,他才没有那么闲,拿自己的性命来赌这些东西, “不过本宫有另外一笔生意与你做,不知道先生有没有兴趣?” “哦?太子殿下也有生意要与郭某做?” 郭先生听着微微挑眉。 赵劭眸色微沉,带着三分笑意, “我放你一条生路,你带我见你家主子一面如何?” 他这句话说出来,郭先生眸色微眯,透着几分冷意, “你果然是知道什么。” 赵劭轻轻一笑,云淡风轻道, “若非是本宫想要知道些什么,你以为,你还有机会站在那里拖延时间?” 天色渐渐阴沉下来,两方人马依旧僵持不下,城外激战,城内对峙。 郭先生冷冷一笑,微微摆手,数千弓箭手对准了下方的赵劭, “既然如此,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太子殿下,不如就这样鱼死网破好了。” 与此同时,赵劭身后的夜司暗卫以及上千知州府的护卫,亦是对准了城楼上的郭先生。 鱼死网破?那可不是赵劭想要的,也不是陆明溪想要的。 嗖的一声,弩箭朝着那郭先生而去,而又是一声,长箭破空,将那支弩箭截住,而后钉在了郭先生身后的城墙上。 “拦住他!” 陆明溪喝出声来,眸色钉在了徐知州带来的护卫之中的一个。 夜司暗卫应声而出,与那人缠斗在一起。 “开城门!” 赵劭下令,身后的暗卫与知州府的护卫,尽数向着城门处杀去。 一瞬之间,僵局打破,刀剑刺破人体的声音,夹在雨中,鲜血遍地。 祁连玉的人也到了,里应外合,青羽很快的便是攻了进来,而城内,更是一片狼藉。 夜半过后,谢家人尽数被清洗,降的降,死的死。 祁连玉带人去收拾残局去了,而陆明溪与赵劭,则是站在郭先生的尸体旁边,沉着眸子。 方才为了拿下城池,所以将计就计趁乱搅浑池水,但是他们一直派人盯着这郭先生,以防止他趁乱逃跑,可是乱军之中,已然有人射了一支箭出来,牢牢地钉在了他的心口。 这个读书人,究竟是真的对自己这么狠,还是....他背后的势力早有预料,所以派人来灭口的? “殿下,他死了。” 一个夜司暗卫带着方才最开始偷袭郭先生的那个护卫的尸体走了过来,低了低头,请罪道。 是服毒而死,他们根本来不及阻止。 而第二个射箭的....隐在这乱军之中,数千人,他们也是没抓到,让他给逃了。 赵劭微微摆了摆手手,并没有问罪,反倒是陆明溪走上前去,看了看那具尸体。 虎口与四指处皆有茧,应是个常年用刀的好手。 这些家伙背后的人,还真是手下的悍将极多。 陆明溪有些烦乱,荆州的事情平息了,可这条线却是又断了。 天空之中的雨越下越大,赵劭撑开伞,走到她身旁, “先回去吧。” 她身上已经湿透了,再淋下去,明日怕是要受风寒。 陆明溪敛了敛眸子,道, “让人盯住这具尸体。” 她总觉得这事儿没完。 赵劭颔首,给夜司暗卫下了命令。 两人离开,终于有人忍不住了,看向自家老大。 “这安定侯府的三小姐,似是与传闻不太相符啊.....” 之前在清凉寺那一次他们跟陆明溪打过照面,知道她的身份,只是这一次,她怎么又是掺进来了。而太子殿下,对她还颇有几分言听计从的意味。 暗卫老大瞥了自家小弟一眼, “相不相符的与你何干,多做事,少说话。” 暗卫小弟摸了摸鼻子,是人总归是有好奇之心嘛,更何况还是这位太子殿下身边的事儿。 陆明溪没去知州府,反而是去了谢府。 谢家已经尽数被祁连玉的人给控制了起来,他没为难老弱妇孺,只是监禁,而至于谢家的男子,则是尽数的被请进了知州府的大牢里。 如今的谢家一片萧条,人人自危,陆明溪稍稍洗漱一番,换了身干衣服,便是去了之前郭先生的那座院落里。 屋子里没有外人,只有她和赵劭、青羽三个。 “这里有条暗道,梁王便是被关在这里。” 陆明溪沉吟片刻,开口道, “我想那郭先生之前应该是打的事后救起梁王,转而进盛京争储的主意。” 赵劭听着敛了敛眸子, “野心倒是不小。” 两人谈论着,细细的将这件房间搜了个边,那郭先生做事很是谨慎,除了谢家的一些公文之外,没有透露半点自己的事情。 陆明溪拿起那纸公文,看着上面郭先生的字迹,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外面便是传来了消息,谢钰尽数招了,找到了谢家人藏在城郊的军粮。 而紧接着,又是另外一个消息传来,沣河水患,河提崩塌,淹没了大片大片的村庄! 当陆明溪几人到达知州府的时候,祁连玉与程云锦已然在哪儿等着了,而顾昀则是带人去了水患处查看,他父亲曾是荆州知守,熟悉荆南地形,对于这些事情,他也曾涉猎一二,比起他们几个,多几分应急的经验。 “殿下。” 祁连玉与程云锦看见赵劭,对他行了一礼。 赵劭微微摆手, “不必多礼,沣河如今是什么情况。” “河提崩塌,淹没了沿河一带的村庄,顾昀正带人去沣河勘察,晨光也带人安置百姓,死伤不多,但是百姓流离,一时之间,荆南恐怕会更加混乱。” 祁连玉说着眸色微沉, “还有,两个月前,我来荆南勘察时,曾去过沣河一带,虽然河口堤坝三年之内未曾加固,但当年顾元墨挖渠通水,这几天的的天气虽然阴沉,但雨势并不大,还未到七月里降水最多的时候,此时崩塌,不在情理之中。” 此事,恐有蹊跷。 第一百三十三章 劫囚 赵劭沉了沉眸子,当即下令道, “先堵住河口,安顿村民,开仓放粮,而后查清楚河坝决堤的原因。” 城内城外灾民无数,谢家屯的兵粮正好派上用场,而河坝,早不决堤,晚不决堤,偏偏赶上这个时候! 祸不单行这四个字,如今倒是当真应景! 祁连玉听罢颔首, “殿下放心,下官这就去安排,只是.....” 他说着,微微顿了顿, “谢家的案子和顾元墨的案子怕是要压一压。” 谢家叛乱是大案,需要押解回京,而顾元墨一案,顾昀又是苦主,可现下这里也唯有他熟悉如何治理水患,亦是走不开,他们都走不开,所以谢钰一行人,只能先关在这里。 赵劭听着摆了摆手, “赈灾要紧,谢家人跑不了,不是还有那徐知州吗,找人看住他。” 祁连玉听罢点头,他身旁的程云锦也是一点一点的记着,这次皇帝让他跟着祁连玉前来他隐隐也是猜到用意,祁连玉最近立功不少,得皇上重用。 而皇上的意思,估计是想着让他入内阁了,而他,大多也是会补上祁连玉的位子,而跟着他,能够多学一些。 一路走来,这位祁大人的确是做事沉稳,心思细腻,行事谨慎,有很多地方值得他去学习,这些早在他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这位盛传荒唐废柴的太子殿下,也竟是如此有气魄。 他本以为太子不与他们一路是怕路途颠婆,怕路上受苦,所以在后面缓行,而皇帝派他前来,也是为了让他蹭一蹭功绩,好在朝堂立足而已。 却从未想过,这位太子殿下,却是早已带人来了荆州,独身闯了谢府,与他们里应外合,这才这么容易的平息荆州叛乱。 没想到,太子殿下,竟是如此有气魄!有手段! 荆南此行,程云锦觉得自己长了好些见识,此后立足朝堂,也有了谈资,霎时间,连之前当街被怼的窝囊气也给一扫而空。 不过是个小姑娘而已,他不与她计较,好男儿志在四方啊! 可刚刚转眸见,却是看见了陆明溪的身影。 程云锦瞪大了眼睛,满目惊讶,下意识的甚至以为自己出现幻觉, “你....你怎么在这儿?” 他看着与祁连玉仿若老友同袍般谈论案件的陆明溪又是擦了擦眼睛。 他没出现幻觉吧,这不是安定侯府的三小姐?不是那日琼林宴时牙尖嘴利的那个姑娘? 正在与祁连玉谈论案情的陆明溪听见他的声音转过头来,却是笑了笑,对着祁连玉调侃道, “看来祁大人在朝中也算是老资历了,都开始带学生了。” 祁连玉听着笑了笑,道, “不过是皇上派来的副手,还请陆姑娘莫要计较。” 这位状元郎与他同行近半月的时间,为人好学,勤勉,只是性子上颇有几分少年人的傲气,且心性上也有着几分不稳,说实在的也就是有点恃才放旷,争强好斗,还自大得很,特别在男女一事上,更是大男子主义,但根上没多坏,好好教,或许能在朝中有一番作为。 之前陆明溪曾在月扬楼跟他有过节,祁连玉知道这程云锦那就纯属自找的,但既然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他还是希望陆明溪可以既往不咎,别给这南楚将来的栋梁之才心中留下多少阴影。 祁连玉的意思陆明溪自然明白,只是, “我有那么凶吗?” 陆明溪挑了挑眉道,教训都教训过了,她又不是抓着不放的人,在他看来,她就那么心胸狭窄?值得他特意叮嘱一番? 祁连玉听着微微懊恼,对着她一揖,连忙告饶, “是在下小人之心,还请陆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 陆明溪听着轻轻一哼,到是没与他计较,继续投入了谢家的案子里........ ................. 夜色漆黑,天空之中还下着大雨,沣河方圆数十里的村庄尽数淹没,顾昀带人疏散百姓,挖了沟渠,算是暂且堵住了洪水,只是这四周略低处的村庄,已然尽数被淹没大半。 “顾先生。” 祁连玉手下的侍卫晨光走了过来。 顾昀微微回头,沉吟道, “有什么发现吗?” 晨光眸色微沉, “我派人去了内河周围,发现了火药的踪迹。” 这河道,是有心人给炸开的。 顾昀微微吸了一口气,眸色沉着, “派人将这里的情况去禀报给你们祁大人。” 与此同时,荆州城内,祁连玉正要带赵劭去看谢家囤积的粮仓,商议开仓放粮之事,修建难民营也是刻不容缓,而外面却是又传来了消息,知州府大牢,有人劫狱,赵劭与祁连玉听罢便是赶了过去。 谢家的一个柴房里,一具尸体随意的仍在茅草堆里,而门外是两个夜司的暗卫。 雨下的不小,城外的战场已然清洗工作还在进行着,毕竟是打了一场仗,总归是有伤亡的,但这些事情都是让普通的侍卫和士兵去做的,用不着个个是好手的夜司暗卫大人们。 而里面那个,不过一具书生的尸体,却是太子殿下发话,让他们两个夜司的暗卫好好看着。 简直是大材小用! 两个夜司的暗卫默默地蹲在门板后面掰着手指头,自从城门口那一战之后,他们已经在这个地方守了六个时辰的尸体了,太子殿下什么时候能把他们调回去? 服从命令是一回事,可会不会发牢骚又是另外一回事。 毕竟他们都是这南楚以一当百的好手,就算是单独出任务也是一个人能够撑起一片天来的,怎么能在这里守着书生的尸体呢?就算是这是个能够搞事儿的,毕竟也是个死人,难道还能有人来救死人不成? 心中的想法刚刚升起,又是被自己嗤笑一声压了下去,怎么可能? “喂,庚老三,你说那陆三小姐究竟有什么本事,让太子殿下对她这么言听计从?” 实在是无聊,别的不能说,余老四不禁八卦一把,找庚三聊起天来。 他可没忘是这陆三小姐让他们前来守着这书生的尸体的。 庚三斜倪了他一眼, “方才头儿说的话你都给忘了?” “我当然没忘,少说话多做事嘛。” 余老四笑了笑,“可这陆三小姐实在是引人好奇嘛,左不过这里又没别人。” 太子殿下不荒唐了也就算了,可这陆三小姐,本事也忒大了些,先是清凉寺那一次,那小嘴嘟嘟的,愣生生的给人家对面那位给气出心脏病来。 第一百三十四章 剑神 而昨天在城门口,在谢家,那见风使舵,哦不,是随机应变的能力,那是真一流,几句话便是将谢家众人唬的说不出话来。 这手段刚的,这心思细的,恐怕安定侯都比不上她! 还有啊....这自家侄女这么能,安定侯他知道吗? “我说老三,你理理我不成吗,无聊死了都!” 见庚老三不说话,余老四不禁戳了他两下,这人这性子,怎么就这么呆呢? 庚老三瞥了他一眼, “执行任务期间,不许闲聊。” “这也叫执行任务?” 余老四一双虎眼圆瞪, “不就是看尸体吗?” 庚老三面无表情,不苟言笑, “太子殿下下的命令,这就是你我的任务。” 余老四:“...........” 他这么一个小可爱怎么就跟这木头给分成一组了? 而庚老三却是觉得,这余老四上辈子一定是个女人,要不然怎么能这么话多?不但如此,还八卦! 门外一阵风吹来,木门吱呀吱呀的响了两声,本来闭眸养息的庚三猛地睁开眼睛,拿起了手中的长剑。 唰的一声,长剑出鞘,剑锋相触,一阵强横的剑气袭来,一瞬之间,长剑断裂。 庚三瞪大了眼睛,后退三步,于此同时,余老四也出手了,长刀出鞘,向着来人杀去, “来者何人,敢扰夜司办案!” 长刀出鞘,可不过十几招的功夫,便是将余老四逼退。 庚三扶了余老四一般,捂着右手上的伤痕,看向了那人。 来人并未蒙面,长发在雨中被淋湿,长目剑眉,肤色极白,敛着眉目似是有几分呆气,但却丝毫不能掩住眉宇之间的俊朗。 二十岁上下的年纪,身材颀长,包裹在黑衣之中,手执长剑,恍若剑神。 对,剑神! 这就是庚三对面前男子的第一印象,他擅使长剑,怎么也有二十多年的功力,可在面前的年轻人手上,他手中的剑没有丝毫的反抗之力,方才那一道剑气极为霸道,好似天下长剑,见到他手中之剑,都该避其锋芒,俯首称臣。 “阁下是何人,为何来此,又为何对我们兄弟出手?” 庚三稳了稳心神,看向那年轻男子道。 男子微微抬眸,长剑指向他身后的那具尸体,薄唇轻启, “他,给我!” 庚三看了看身后,眸色微沉,反倒是余老四面色青黑,后知后觉的喃喃道, “还真有来劫尸体的啊!” 方才还腹诽那陆姑娘和太子殿下,如今到是不得不赞叹一声两人有先见之明,不过,这劫尸体有什么用? “快去禀报太子,我拦住他!” 庚三眸色微沉,看向余老四道。 余老四方才与男子交过手,知道他的身手不凡,便是点了点头,提气向着知州府而去。 雨还在下着,庚三手中的长剑已经断了,而对面的男子,却是恍若杀神,锐不可当! 他不是他的对手,庚三心想,可总归是要完成任务的。 当陆明溪带人到达小院,看见的正是那男子扛住郭先生,正欲离开的场景。 “拦住他!” 陆明溪喝出声来。 数十名夜司暗卫围了上去,将那男子团团围住。 男子立在屋檐上,清冷的眸子转了过来,看了看围住他的数十名暗卫,微微皱了皱眉头,又是看向了陆明溪, “拦我,死!” 陆明溪微微摆手,那数十名暗卫尽数攻了上去。 她不但要拦他,还要活捉他! 她一直隐隐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现在总归是想到了,是这郭先生,不该死的这么轻易。 一个为了计划筹谋半生的人,隐姓埋名,忍辱负重,怎么会这么容易便是甘心去死?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把命给压在一处? 四十多岁的年纪,对于男子来说,可是盛年啊,他怎么会甘心就这样夭亡? 陆明溪站在地上冷眼的看着那男子与那数十名暗卫缠斗着,庚三从地上爬了起来,擦去嘴角的鲜血,向着陆明溪走了过去, “姑娘,此人极强,单凭他们几个,怕是困不住。” 他说话的功夫,已经好几个暗卫负伤,被丢了出来。 陆明溪敛了敛眸子,看向青羽, “青羽,你也去,留口气儿,捉活的!” 青羽颔首,飞身而上。 青羽的加入,似乎隐约有些扭转战局的意味,可那男子手中的剑招极为强横,剑气压制极强,让好几个用剑的好手束手束脚,似乎受到压制,而这其中,亦是包括青羽。 陆明溪看着那人的剑招,呼吸,微微一滞。 这剑招,她认识....... “青羽,打他下盘!” 陆明溪开口,青羽听罢向着那男子的下盘而去,男子眸色微缩,转身避过。 青羽看向陆明溪,眸中似有讶然,方才他一直都是被对方压着的,对方出招极快,极狠,滴水不漏,而剑气霸道,让他无从拆招,而方才照着陆姑娘所说,竟然破了他的招式! “愣着干嘛,打啊!” 青羽听罢转身,长剑出鞘,再次与那人缠斗在一起。 “风卷残云——” “移星——” “碧海入潮——” 一个个极为常见的入门剑招在陆明溪口中吐出,而青羽也是照做着,一时之间,两人战得难舍难分,而其余的暗卫则是被这一道道剑气,尽数逼退。 “一个个不打架愣哪儿干嘛?这是比武吗?就看他一个人在哪儿打?正面对敌打不过,不知道偷袭?” 陆姑娘又发话了,将这一个个傻愣愣的站在原地的暗卫一个个骂的狗血淋头。 趁他病要他命没听说过,还不上前搞偷袭? 鉴于陆明溪气场太强,那些个夜司暗卫也一个个反应过来,分工明确,一时间尽数围了上去。 再怎么厉害,那男子也是个年轻人,况且这些夜司的暗卫一开始只是被他强横的剑气逼退,换了个打法之后,一个个也都不是省油的灯。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那男子肩上还扛着个死人? 哦不,亦或是说活死人! “别打了。” 郭先生已经醒了过来,只是脸色依然有些苍白,就算是吃了假死药,可那一箭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开口后,那年轻的男子停了手,而与此同时,夜司的暗卫也是停了手,只是一个个手中提着刀剑,将那男子和郭先生团团围住。 “咳咳咳......” 郭先生咳了两声,却是看向陆明溪仰天一笑, “枉郭某算计半生,没想到败在你一个小丫头手中,姑娘心思缜密,郭某佩服。” 夜司众人围困,这一次,看来是说什么也逃不了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穆清 陆明溪轻轻一笑,毫不谦虚, “败在我手上的人多了,你不亏。” 郭先生听着大笑,复又看向陆明溪, “不过临死前,郭某想要死个明白,不知姑娘可否解惑?” 陆明溪听着挑眉,似是很有耐心, “你说。” 郭先生笑了笑,眸中透着几抹狠厉与癫狂, “老夫故意让人泄露了谢家藏匿的军粮,后又找人炸了河道,引起水患,你们应该正急着赈灾才对,怎么会想到我这里?” “你错了,忙着赈灾的是他们,我就是为你而来,怎么会本末倒置,主次不分?” 陆明溪抬眸看向他,轻轻一笑,“更何况,你做的不止这些,为防万无一失,你先让他去关押谢家人的大牢搅了一通吧。” 郭先生听罢一笑,面无血色, “没想到郭某到是不打自招,引着姑娘前来了,不过你怎知来的只是他,而不是我还有后手?” 陆明溪低眸一笑, “狡兔三窟这句话不错,可做了这么多,次次失败,你若是手头上还有人,就不会输得这么难看,到最后只有一个人来救你,事情败露,你背后的人想的是杀人灭口,怎么会大费周章的救你,杀你,恐怕更加容易一些吧。” 郭先生听罢又是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甚至猛烈的咳嗽起来, “咳咳咳.....姑娘心思缜密,郭某佩服。” 猜的竟是一点不错,若非他背后之人在第一时间想的不是给他支援,而是杀了他灭口,他怎会输得如此一败涂地? 南楚太子、梁王,尽在荆州城,而谢家军队五万之多,朝廷根本鞭长莫及,这些暗卫不过几十人,若是他们肯派人前来,直接刺杀太子,届时,太子必死,而荆州也必然落到他们手里,南楚必然打乱,则大计可成! 只可惜....只可惜啊....这背后的组织中人,亦是一个个勾心斗角,不得安生! 不甘心啊,他不甘心啊! 郭先生满目恨意,半生筹谋,尽数毁在那群废物身上,让人如何安心!? 陆明溪看着他的模样轻轻一笑,缓缓开口, “先生既是心中有恨,又何必一心求死,前晋覆灭,本就是制度腐朽,大势所趋,你想要逆着历史而来,哪里是那么容易的,先生有才,不如助我大楚,扫平天下,不也是盛世功名?” 郭先生听着仰天一笑,丝毫不管自己在这雨中的狼狈模样, “姑娘当真是不放过一点机会,只是郭某想问,我们与你曾有过过节吗?值得你这么抓着不放?” 陆明溪笑了笑, “你就当我上辈子跟你们有仇好了,碰上我,算你们倒霉。” “姑娘好大的口气。” 郭先生听着冷冷一笑, “别以为败了我一次便是了不起了,我们家主子,可不是你一个小丫头能对付的了的” “对不对付的了,试过才知道。” 陆明溪莞尔一笑,站在雨中,从容至极。 “你怕是没那个机会了!” 郭先生却是冷冷一笑,眸中划过一抹狠厉之色, “穆清,为我做最后一件事!” 他看向陆明溪,一字一句, “杀了她!” 此女心计极深,不能为他们所用,必然是个碍事儿的,不如杀之—— 他话音一落,穆清便是如利剑一般直直朝着陆明溪而来—— “陆姑娘!” 青羽惊呼出声,提气向着穆清追去,而穆清的身影却是如鬼魅一般,一时之间,根本来不及。 一众暗卫亦是一惊,只是此时出手,已然来不及,只有陆明溪身后的庚三内劲迸出,执着手中的断剑,挡在她的身前。 虽然听她刚才说了那么多剑招,但是他是能够看出来的,这位陆姑娘,虽然有些身手,但是并没有多少内功,绝不是这男子的对手。 而穆清的全力一击,庚三并不是对手,而他又是冲着陆明溪来的,意不在他,目标明确,长剑微挑便是绕了过来,直取陆明溪的心口—— 噗嗤,长剑刺破皮肉的声音传来,陆明溪左臂挡在心口,右手上却是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剑,直直刺破了穆清的左肋。 两败,具伤! 陆明溪右手执剑,左臂上鲜血如注,而穆清亦是捂着捂着左肋,看向陆明溪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这剑招....他认识。 长剑举起,直直的冲着陆明溪,机械般冰冷的声音里,夹杂着几分震惊, “你,是谁!” 陆明溪扯了扯嘴角,看向他,却是眸中带着三分笑意, “那你呢,又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穆清听着抬起头来,看向陆明溪,又看了看郭先生,鸦羽似的长睫轻颤,木然的声音之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缓缓道, “我是穆清,他救我,在这里,我救他。 你,是谁?为什么会这个剑招。” 他说话极为简练能说一个字绝对不说两个,不过陆明溪到是听了出来,他叫穆清,是这郭先生救了他,而他又来救他,所以才会在这里。 怪不得....... 他一双漆黑的瞳仁,一直盯着陆明溪,似是在等着她回复。 而趁着这个空档,青羽等人已经走到了陆明溪的身旁,将穆清团团围住。 陆明溪抬眸,给了青羽一个眼神,他不重要,重要的是个那郭先生。 青羽接到眼神,微微颔首,退了出去。 “我是陆明溪。” 陆明溪道,“剑招是我师父教的。” “师父?陆明溪.....” 穆清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眼,眸中似是闪过一丝光亮,呼吸,微微一滞,而后抬起头来,长剑指着她,一字一顿, “你,与我,一战!” 陆明溪看向他, “你内功深厚,而我内功低浅,如何与你一战?” 穆清听着低了低头,似是思考,却是随即又抬起头来,坚决道, “你是陆明溪,必须与我一战。” 师父要他打败她,他就得打败她。 看着两人僵持,郭先生却是脸色一变,径直吼出声来, “穆清,不要跟她废话,杀了她!” 穆清听罢一顿,而后便是对着陆明溪出手。 而与此同时,所有的暗卫应声而动,陆明溪急急向后躲去。 当赵劭与祁连玉到达此地,看到的便是穆清陷于夜司暗卫的包围之中,而陆明溪则是站在不远处,左臂之上,尽是鲜血! “陆明溪。” 赵劭瞳仁一缩,三步并做两步便是冲上前去,看着她的手臂, “你这是怎么回事?” 第一百三十六章 发烧 陆明溪回过头去,看着他眸中的焦急与担忧之色微微一愣,而后一笑,道, “我没事。” 她把握的很有分寸,伤口再深,也不过皮肉,没有伤到筋脉,自然算不得大事。 “没事?没事你这手臂上怎么都是血?” 赵劭看着她左臂上的鲜血,伤口极深,已然露出白骨,她还敢说没事?! 他抬眸看向那被夜司暗卫缠住的穆清,眸中骤然喷火, “十几个人都打不过一个,夜司的人都是饭桶吗?” 被太子殿下这么一骂,夜司众人皆是打了个颤,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可是第一次见太子殿下发这么大的火。 赵劭瞥了陆明溪一眼,随即冷声道, “一起上,活捉!” 他话音一落,身后包括余老四在内的几十个夜司暗卫尽数如弦上之箭一般冲了出去,有他们的加入,本就受伤的穆清很快便是招架不住,被制服在地上。 “关起来,别让他死了!” 赵劭眸色微冷,看向祁连玉, “这里交给你。” 他说着,便是带着陆明溪离开。 知州府的厢房里,陆明溪头发未干,身上披着棉被,大夫正拿着针给她缝合伤口。 一针针的扎在皮肉里,出了一身冷汗,可屋子里,却是静的只有几声闷哼声。 大夫上了药,将伤口包扎住,又是给她开了两幅药,道, “姑娘手臂上的伤很是严重,已经开始发炎,又是在雨水里淋了一段时间,寒气入体,需得好好调养。” 赵劭拿着那两幅药方,微微敛了敛眸子,开口道, “让人去煎药。” 大夫听罢颔首, “是。” 大夫退了出去,屋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赵劭沉默许久,正想开口说一下陆明溪,可刚刚转过头去,便是见到那人已经伏在床沿上睡了过去。 也是,从潜入谢府到现在,她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肯定是累了。 而方才又受那么重的伤,手臂处几乎是被剑刺穿的,结果还打着哈哈说没事。 知道她性子要强,也知道她将这些归为小伤,可这人什么时候能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一些? 在赵劭的眼光看来,这人根本就是像一个赌徒,处惊不变,一部分是她自己有把握,而另一部分便是她不怕失败的后果,哪怕是赔上在这条命。 不是将生死置之度外,而是这人压根就是习惯了玩命! 一想到这里赵劭心中便是一阵窝火,这到底是天生的性子,还是习惯常年刀尖行走养成的? 他微微抿唇,上前将她抱了起来,轻轻地放在了床上,想要拿过棉被给她盖上,却是发现这人头发还是全都是湿的,便是拿了毛巾帮她擦头发。 整个人湿成这样,怎么睡啊,自己身子弱又不是不知道,明天醒过来指定染上风寒。 赵劭正是腹诽着,却是发现不用等明天早上,这人便是已经开始发热了,额头烫的跟开水壶似的,整个人也软绵绵的跟小绵羊似的。 当下人端了药过来,陆明溪已然是沉沉的睡了过去,赵劭摸着她的头微微蹙眉,看向那小丫鬟, “把周大夫叫过来,就说陆姑娘发烧了。” “是。” 小丫鬟听罢点头,便是退了出去去寻周大夫去了。 赵劭手中端着药碗,将陆明溪扶了起来,唤了她两声, “陆明溪,起来喝药。” 刚刚睡过去不久的陆明溪有些迷糊,睁了睁眼睛,看着他神情恹恹的。 “先喝药。” 赵劭舀起一勺药,向着陆明溪嘴边送了过去,陆明溪下意识的张嘴,却是刚刚入口便是吐了出来,眉头皱的跟核桃似的,满是嫌弃, “苦!” 被她吐了一身的药,赵劭微微嫌弃,连缝合伤口都不怕,喝药倒是怕苦了,还能再矫情点吗。 心中虽是这么想着,可嘴上却是先行开口哄人, “良药苦口,先喝了它。” 可发烧烧的迷迷糊糊的陆明溪可没有往日那般好说话。 往常就算是再不喜欢,可毕竟心中知道是应该喝药的,只会忍着一口灌下去。 可现下烧的不知今夕何夕,便是犯了小孩子脾气,就像是以前生病师父哄她喝药的时候,犯起倔起来,打死也不喝。 任赵劭左哄右哄,陆明溪就是不喝药,气的他想要直接给她掰开嘴灌下去。 “喝药!” 赵劭咬牙切齿的抓住陆明溪乱推的双臂。 “不喝!” 陆明溪却是撇过头去,满脸的嫌弃。 赵劭按了按微凸的额头,他这辈子就没碰见过这么难办的事儿。 正想下手给她灌下去,怀里的人却是软绵绵的往他的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继续躺着。 她倒是会享受! “乖,喝药,有糖吃。” 赵劭扯着一张难看的脸,又是开口。 陆明溪却是闭着眼睛撇过头去,一脸嫌弃, “苦,不喝。” “甜的。” 赵劭又是将药凑到了她的嘴边,跟哄小孩似的, “这一勺是甜的,不信你尝尝。” 陆明溪神情恹恹的,眸色半睁,赵劭看着她一脸的赤诚,自己尝了一口,一副很好喝的样子,哄骗道, “真的是甜的,不信你尝尝。” 陆明溪半信半疑的尝了一口,却是皱着眉头要推开他, “骗人!” 赵劭见她喝了下去,不禁脸上带上笑意,清醒的陆明溪跟个人精似的,可是生病的她,好骗! “没有啊,你再尝一下,是甜的。” 他说着,又是自己舀起来喝了一勺, “是甜的,你尝尝?” 他说着,又是舀了一勺药,陆明溪半信半疑的又是喝了下去。 就这么连哄带骗的让她把药给喝了下去,赵劭微微松了一口气,正欲将药碗放下,怀中的人却是一巴掌呼到了他的脸上。 陆明溪眯着眼睛,满脸的怒意, “都是苦的,骗人!” 骤然挨了一巴掌,太子殿下满脸的无辜,本宫这可是二十年来头一次哄人,还这么耐着性子,你丫有没有良心! 可还未等心中怒意升起,便是见陆明溪软绵绵的从怀里摔了下去,径直向着那床内侧的镂空木雕上撞去。 赵劭心中一紧,下意识的用手护住她的头。 当周大夫推门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两个人摔在床上,太子殿下还压在人家姑娘身上—— 于是,刚刚对着太子殿下提起好印象的老大夫瞬间将印象跌入谷底,人家姑娘还病着呢,这太子殿下怎么这么禽兽不如! 第一百三十七章 桂花糖 赵劭自然不知道那老大夫心中所想,只是听到门口的动静,小心的将陆明溪的头摆正,给她掖了掖被角,转过身来,让那老大夫给陆明溪把脉。 老大夫将手搭在陆明溪的脉搏上,微微蹙了蹙眉头。 “她怎么样?” 赵劭关切的开口,那老大夫却是白了他一眼, “这姑娘身子骨本来就不好,还有先天的心疾,往日里应是好好地养着,所以也还说得过去,可此次淋了雨不说,手臂上的伤更是严重,寒气入体,一个姑娘家,发热正常,多喝两副药,好好休息休息也便是。” 手臂处的伤几乎是穿透性的,又淋了大半夜的雨,必然寒气入体,这等重伤,成年汉子都不一定能熬过去,这姑娘只是发热迷糊,算是便宜了她了。 不过依着他方才给她缝合伤口来看,这姑娘也是个狠角色,一声不吭的受了下来,要知道若是往日里缝上两针都足以一个汉子叫的跟杀猪似的。 而这姑娘手臂上来来回回缝合十几针,竟是半点声音都没哼出来,硬生生的受了下来! 他在这荆州城行医几十年,不是没见过不拘小节的江湖女子,可像这姑娘这么硬气的,到是头一次见。 而根据脉象,这姑娘自是自小身子弱,多年以来都是用好药温养着,分明是个大小姐的身子,可这性子,到是不像。 那大夫又是给陆明溪开了两副药,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便是离开。 只是临走前颇为古怪的看了赵劭一眼,沉吟片刻,道, “这姑娘伤重还在病着,不宜行房事。” 他说着,便是带着药箱走了出去,徒留赵劭一人被他这句话砸懵。 他刚才说什么?谁要行....... 脑中后知后觉浮现出方才的场景,他那是在扶着她的脑袋啊! 这老家伙都是想到哪儿去了?! 心中一阵烦乱,赵劭回头狠狠地瞪了一眼躺在床上还睡着的人,却是发现后者一个翻身将被子给踢了下来。 !! 算了算了,不跟老头计较,不跟病人计较! 赵劭抿了抿唇,终是向前一步,将被子给她掖好,将她的左臂给她拿了出来。 这家伙生病生的迷迷糊糊的,跟个小孩子似的,还是特别难管的那种熊孩子,半点清醒时敏锐果决的影子也没有,更不会照顾自己,只凭心性来。 ........ 当第二日陆明溪醒过来,已经是中午了,外面天还未放晴,依旧有着阴霾,小雨淅淅沥沥的下着,春日里的花被雨水打落不少。 头还有些昏昏沉沉的疼,陆明溪撑着右臂坐了起来,微微带动了左臂上的伤,微微吸了一口气。 而也正是这个时候,昨天那位老大夫带着药箱从门外走了进来,看着已经醒来的陆明溪露出一个笑来,半是调侃半事挖苦, “姑娘恢复的倒是快。” 陆明溪倒是不在意这些,冲着他笑了笑,颇有礼貌, “还要谢谢大夫妙手回春。” 老大夫摆了摆手,将手搭在了她的脉搏上, “得了,别整这些虚的了,谢我不如谢太子殿下,可是他守了你一夜。” 本来以为太子是个荒唐的,昨日里想要趁人之危,却是没想到人家根本就是个正人君子,在这里纯属照顾这姑娘照顾了一夜,一直都是合衣靠在床沿上的,直到今日早上这姑娘烧退了才去歇息了一会儿,接着便又下令开仓赈灾,而后又是跟着祁大人去看沣河的灾情去了,看上去,到还是个励精图治的。 “他守了我一夜?” 陆明溪讶然。 “可不是嘛。” 老大夫笑了笑, “姑娘昨日高烧不退,太子殿下可是担心的紧,在这里守了姑娘一夜。” 他说着,将手拿了开来, “姑娘烧退了,只是体内依然有寒气,需要好好养着,莫要再淋雨了,而手臂上的伤最近一段时间不能见水,悉心养上一两个月,每日换药,应该便也无大碍了,只是可能会留疤。” 老大夫径直开口道,只是看着昨日里这姑娘对自己的那狠劲,想必也不是在乎这些的。 果然,陆明溪听着只是笑了笑,细细的记下了老大夫的叮嘱, “我记下了,多谢大夫。” 老大夫摆了摆手, “医者本分而已,药已经煎上了,待会便会有人端过来,姑娘记得先服下。” 陆明溪颔首,老大夫又是叮嘱几句便是离开。 不一会儿,丫鬟将药端了过来,闻着那一碗的苦味,微微皱了皱眉头,而后便是一饮而尽。 苦死了,难喝! 要知道以前她好好习武,为的便是不生病,就是因为这药难喝。 那小丫鬟见陆明溪将药喝下,便是将一包糖递了过来。 陆明溪拿着那包糖微微挑眉,对着她一笑, “你倒是贴心,谢谢啊。” 似是没想到陆明溪会对她一个丫鬟道谢,小丫鬟微微低眸,红着脸蛋道, “奴婢不敢当,这是太子殿下备的。” 陆明溪听罢眸色讶然,他备下的? 拿起一块桂花糖塞到嘴里,似是驱散了满嘴的苦味儿,甜丝丝的,还透着桂花香, “太子殿下呢?” 陆明溪一边含着那桂花糖,一边开口问道。 那小姑娘敛着眉目,仔细道, “殿下与祁大人去了沣河一带。” 陆明溪听罢了然,沣河水患,难民涌入,这荆州一带,估计还有不少事儿等着他去处理。 厨房的人上了饭菜,口味比较清淡,但陆明溪一向不挑食,用了饭后,便是从谢家走了出去,正好遇见刚从知州府出来的程云锦。 陆明溪叫住了他,反观程大状元,看见陆明溪却是稍稍一怔,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下意识的想躲。 不只是之前在大街上怼他的阴影,还有昨日夜里在谢家,他可是听说她用手臂接了一剑,也看见了那伤口深可见骨,半个身子都是血,她却是跟个没事人似的。 而对于她之前在荆州的作为,虽然压着消息没传出去,可祁大人却是跟他提过的,很难想象到她一个还未及笄的女子,竟然如此....... 程云锦不知道用什么言语来表达,但总归是知道了,当初自己上前去跟人家辩文,根本就是自找死路! 而面对着陆明溪,他也是有着几分自叹不如,当然,也是有着几分羞愧,且下意识的并不想要见到她。 第一百三十八章 剑痴传人 毕竟,那个男人愿意这么被啪啪打脸? 且不论她安定侯府三小姐的身份,就说现在,两人的身份。 他现在算是祁大人的徒弟,而她与祁大人,仿若是好友一般,这让程大状元心中很是憋屈。 可憋屈归憋屈,毕竟这太子殿下和祁大人都是将这姑娘看的重的很,特别是太子。 昨天他可不是没看见他见她受伤那生气的样子,仿若都要把夜司众人给活剥了似的。 而自己,总归还没有正经官职,自然是要对着陆三小姐恭恭敬敬的。 就算是她要挖苦他,他也必须得受着,大丈夫能屈能伸! 想到此处,程云锦微微吸了口气,强扯出一个笑来,一脸的视死如归, “陆姑娘,有何事?” 陆明溪到是没猜他心中如何想的,只是觉得事情过去了那么久,她早就把这一页给揭了过去,只是问道, “昨日里抓着的那两个人在哪儿,带我过去。” 没想到她开口问的是这事儿,视死如归的程云锦心中一阵懊恼,一瞬间不禁想要打自己一巴掌! 真是的,他都想到哪儿去了! 人家来这荆州,为平叛立下的功劳可比他多多了,这么厉害的一个女子,怎么会抓着他不放? “就在知州府的大牢里,由夜司的人看着呢,姑娘要去看那两人吗?” 陆明溪点了点头,道, “麻烦你找人带我过去。” 昨日里穆清被捉,郭先生自是逃不了,这位文人贪生,还不舍得去死,用过一次假死药,夜司暗卫也比当时防范着,只是最后是祁连玉处理的,她不知道在哪儿。 程云锦听着一笑,颇有几分不好意思, “祁大人让我留守知州府,我左右无事,我带姑娘过去吧!” 戍守大牢的大多数是祁连玉带来的士兵,他们怕是不认识她,那郭先生又是重犯,想要见他,并不容易,还是他亲自跑一趟的好。 陆明溪点了点头,对着他一笑, “如此,那麻烦了。” 程云锦看着她也笑了笑,连忙摆手, “不麻烦不麻烦。” 两人一路走向了荆州的大牢,程云锦一路上观察着陆明溪,时不时的两人还能说上几句话,有意无意的提了两句荆州案情,陆明溪倒也平和,将一些主意尽数说了出来。 也怪不得祁连玉之前为他求情,这位状元除了傲了一些,喜欢卖弄装X之外,才学上的确说的过去,对于水患一事也有独特的见解,谦虚好学,倒是个不错的年轻人。 陆明溪也不是记仇的人,她既是将那一页揭了过去便是不会再提。 第一印象虽然不好,但今天听他说这案情,见解到是不错,算是个可造之材。 幸好也就是人傲了点,性子上带着几分男人们那些传统的臭毛病,虽是还带着几分争强好斗,但好在根子上没烂透。 当陆明溪心中对程云锦稍稍改观的时候,程云锦却是心中打着小鼓偷偷的打量她。 他虽不知道这安定侯府的三小姐为什么会在这里,对于祁大人之前所说也曾有着几分怀疑,甚至曾恶意的揣摩这陆三小姐是被太子殿下拐来的无知女孩儿。 可当听到她对于这谢家案情处理与着荆州水患的见解之时,程云锦这次是真的不敢东想西想了。 陆三小姐,绝非一般女子! 不行,以后绝对不能惹,不能惹! 当两人到达大牢,程云锦这张脸挂在这里,这荆州城内,除了赵劭和祁连玉,他便是三把手的存在,狱卒和士兵自然不敢懈怠,赶忙打开了狱门,放了陆明溪进去。 穆清被人用了药,单独的锁在了一间牢房里,当陆明溪走进去,他第一时间便是冲了出来,脑袋卡在两条铁栏杆前,一双乌黑的瞳仁盯着陆明溪,一字一字的急切道, “与我一战!堂堂正正,你师父,答应过!” 陆明溪微微顿了顿步子,看着他一笑, “我师父是答应过,可我还没说答应呢。” 穆清听着一顿,复又盯着她道, “那你,怎么,才会答应!” 陆明溪微微挑眉,不答反问,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的,有为什么会来救他。” 她说着,看向了另外一间牢房里的郭先生, “是他把你带过来的?” 穆清听着低下头,似是思索,程云锦却是先开了口, “我知道我知道,之前祁大人让我查过,这小子是那郭先生从难民堆里带回来的,据说是看见他的时候已经好些天没吃饭了,灰头土脸的,好像脑子还不怎么好使,是这郭先生一直养着他,给他一口饭吃。” 他说着,对着陆明溪一笑,一副讨功的模样。 可穆清听着却是猛然抬头,眸子里似是淬了寒冰一般,死死的盯着程云锦,盯得他直发毛,下意识的后退两步。 这眼神,跟孤狼似的,凶狠极了,仿佛再等一会他便是会在牢房里冲出来,一把将他给撕了。 良久,穆清冷冷吐出几个字, “你脑子,不好使!” 他是呆了一些,可是并不代表听不出来他说他坏话! 程云锦:“............” 陆明溪听着笑出声来,剑痴这个弟子到是跟他不太像,剑痴是痴于剑道,而他这个徒弟,天分似是比他更高一筹,只是....怎么这么呆呢? “混在难民堆里,那你师父呢?” 陆明溪又是冲着他问道。 一开始对对着他她的确是没认出来,只是觉得这少年人剑术极高,出招之快,能与重生前的她不相伯仲,只是随着看青羽与他的打斗,她认出了他的剑招,也认出了他手中那柄长剑。 当年师父带着她漂泊之时,虽是时不时的窜出几个仇家来,但是都能被师父三两下的便是除去,唯有一个身穿道袍的邋遢老头最是难缠,一柄太阿剑,出招凌厉,还老是缠着师父比武,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直到她七岁那年,师父带着她在洛阳定居,那身穿道袍的邋遢老头又是缠了过来,那时师父已经被魏文帝召入朝中,正忙着西北战事,没空搭理他,便是给他丢了一句话,说自己已经封剑,若是想要打败他,直接找她这个徒弟便是。 那邋遢道人也算是一代宗师,自是不会跟她一个七岁的小姑娘比试,便是丢下一句话,自己回去便要收徒,十年之后,自己的徒弟一定会胜过她! 她师父不想麻烦,摆摆手便是应了下来。 第一百三十九章 师父没钱 后来陆明溪问师父这人究竟是谁,师父也是一脸的嫌弃,但也真心觉得这邋遢道人会在十年后带着弟子来找她,便是提早给她说了这人的来历。 当年正值乱世,天下群雄并起,她师父年少轻狂,曾在江湖上闯荡,拿着一把承影剑单挑了数百位所谓的江湖高手,江湖人便是给他封了一个剑圣的封号。 而那邋遢道人一生醉心于剑道,极为痴狂,一把太阿剑亦是从无敌手,只是次次败在师父手上,所以便是缠了上来。 甚至后半生的目标,便是打败师父,夺了他剑圣的名号,以正太阿剑一脉的威名。 只是那时是后晋覆灭动荡之时,隔了二十年,天下承平,两国分治,百姓安乐,那些所谓的江湖人也早就淡忘这些事情了,师父也是想要安定下来好好过日子,只是这老头一直抓着不放,一心只想要打败师父。 那道人每次败了,回去研习上个两三年便是卷土重来,只是自从她七岁那年他回去收徒之后,直到师父去世,再也没听过他的消息。 而十年后,那道人也没有找上来过。 她曾以为,或许是他年纪大了,过世了。 亦或是江湖之上虽是没了往日的动荡,可那位前辈,也不是个安分的,仇家不少,或许死在了仇人剑下。 只是从没想过,有一天,竟会真的与他的后人碰上,还是以昨天的那种情况。 穆清听着陆明溪的话肩膀微颤,长睫轻低,似是有几分失落,像极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兽, “师父...死了。” 心中早就有所猜测,所以陆明溪听着并没有多少震惊,只是微微敛眸,问道, “那你是为什么回来到荆州,还被他所救?” 穆清顿了顿,看着她道, “师父要我下山,找你,可我饿,吃饭要钱,我,没钱。” ”原来是因为穷困潦倒啊。“ 程云锦若有所思, “诶,大侠,你师父没给你留钱吗?” 穆清听着摇了摇头,说话很是简短, “师父,没钱。” 程云锦:“..........” “没钱那你和你师父吃的什么?喝什么?你怎么长这么大的?” 程云锦却是不信,又是聒噪的问了起来。 穆清瞥了他一眼,并不想跟他说话,反而是看向陆明溪, “我说了,你,与我一战!” 陆明溪听着轻轻一笑,又是问道, “还没完,你下山之后是在找我?可为什么会来到南边?” 她应该是在北边才对。 “我去洛阳,他们说你死了。” 穆清听着看向她,暗了暗眸子, “可带路的人走了,我不知道去哪儿,迷路了。” 还是个路痴。 陆明溪心中腹诽,这人到现在还活着还真是奇迹。 也是,虽然人呆了点,这身手却是极佳,这若是在盛京露面,估计皇帝都有可能想要把他召到夜司里去。 “你师父没告诉过你若是打败不了我你去哪儿?” 陆明溪又是开口。 穆清有问必答,一脸认真,“打败不了你,就一直打!” 陆明溪听着眼角微抽,这倒是跟那前辈的脾性一致,因为他穷尽一生,都是在为了打败师父。 “那打败了呢?” 她又是问出声来,穆清这次却是怔住了许久。 半响,他摇了摇头,露出些许茫然, “不知道。” 师父没有告诉他,打败了怎么办。 只是在他临死前,让他下山,打败她。 “我说完了,你与我一战。” 穆清看向陆明溪,一双乌黑的瞳仁盯着她,认真至极。 在洛阳听到他们说她死了,他本来以为没机会了,不知道该去哪儿,便是随着商队走,也不知道去哪儿,直到他们把他赶出来,被人救了,可没想到又是遇到她了。 那师父嘱托的,便是有机会完成了。 而程云锦却是听得一阵迷糊,什么死了活了的?这陆三小姐又怎么可能去洛阳?这人究竟是谁?看上去陆姑娘好像与他的师父认识? 他心中一大串疑问,却是不知道怎么问出来。莫非是这男子的脑子有问题,陆姑娘是在哄他? 程云锦再一次发挥了脑洞,不知自行脑补了什么故事,看着穆清的眼神忽然变得怜悯起来。 这人说话都不利索,定然是脑子有什么问题,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脸蛋,那么高的武艺了。 “我答应你了,但是不是现在。” 陆明溪摸着下巴道,她说着,又是看向穆清, “你应该能看出来,我现在身无内力,不可能是你的对手,你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穆清听着又是茫然了, “那,怎么办?” “先跟着我吧,不许随意打人杀人,等我恢复,再与你打。” 陆明溪笑了笑,活像是引诱小红帽的大灰狼, “如何?或者,你也可以等十年后再来找我?” “我...没有地方去。” 穆清微微沉默,看向陆明溪。 陆明溪莞尔一笑,道, “那你就先跟着我吧。” 这么强的战力,放过岂不是可惜? 更何况这家伙被剑痴简直教成了一个呆子,一顿饭就能把自己卖了,若是落到那些人手里,岂不是成了她的麻烦? 穆清听着沉默许久,点了点头,却是又看向了那郭先生, “那他呢?” “他?” 陆明溪摇了摇头, “他是朝廷要犯,需要押解入京,我不能放他。” 穆清又是一阵沉默, “他,给我吃的。” 陆明溪轻轻一笑, “所以你还是想要救他?” 穆清又是一阵沉默,陆明溪等着他回答,但是程云锦却是没有这么多耐心,骂道, “几顿饭而已,你就这么为他卖命,你是不是缺心眼啊!” 他虽然不知道两人之间的关系,但也大概猜了个明白,陆姑娘想要放他出去,但是这呆子还牵挂着牢里的那个。 “他说的没错,吃的不值几个钱的。” 隔壁的郭先生轻轻一笑,扬声道, “穆清,之前我让你给我做的事情你已经做完了,我们早就两不相欠,各自都还有各自的路要走,你不必挂心。” 穆清听着看向郭先生,却见郭先生对着他轻轻一笑, “跟着她走吧,我救你,当初也不过是看上你的功夫而已,别忘了你师父的交代。” 穆清听着沉默许久,长睫微低, “......谢谢!” 只是这声谢谢,却是不知是对着一饭之恩的郭先生,还是放他出去的陆明溪。 第一百四十章 时局 陆明溪让程云锦先带着穆清离开,他肋下的伤也不轻,若是长久的拖着,恐怕会留下病根。 这里全都是祁连玉的人,有程云锦在,倒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只一句话便是放了人,毕竟这人也是他们抓进来的,还未定罪名。 因着那郭先生和穆清是陆明溪单独抓的,祁连玉并没有将他们关在谢家的阵营里,而是单独扣押,程云锦与穆清一走,牢房之中便是只剩陆明溪与郭先生两人。 郭先生对着陆明溪一笑, “故人的事情办完了,姑娘是该来找郭某了?” 他此刻一身囚服,双手尽数用铁链锁着,斜斜的靠在墙角,发丝凌乱,很是狼狈。 只是这神情,到像是尽数看破一般,只是等着自己的死期。 陆明溪走了过去,从他的面前坐了下来,与他平视, “看来先生,等了我许久。” 郭先生轻轻一笑, “也不久,只是这筹谋半生,机关算尽,终是事事成空,人之将死,总想着找个人说说话。” “那看来我来的刚刚好。” 陆明溪笑了笑, “先生想说什么?” 郭先生轻轻一笑, “先说说姑娘吧,究竟是何身份,可否让郭某死的明白一些。” “先说我?那倒也可以。” 陆明溪听罢颔首,笑道, “不过,我是何身份,郭先生心中不是早有猜测,我直接告诉你多没意思,不如先生猜一猜?” 郭先生似是早就料到她不会自己说,并不意外,只是笑了笑,自顾自的开口, “我不会把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放在身边。” 他道, “穆清的剑招太过于明显,普天之下能在剑术上有如此造诣的人屈指可数,我要查他,不难。” 穆清的身份他是知道的,不过是四十年前在乱世之中搅起一阵腥风血雨的那个疯子的徒弟。 而那个疯子,一世只醉心于剑道,却是输给一人——承影剑,陆通。 所以他的徒弟,要找的必然也就是陆通的徒弟。 陆通年轻时也曾在乱世之中崛起过,曾是江湖上的风云人物,只是他比起那疯子要圆滑一些,应是读过些书的,被诸多势力招揽。 只是在北魏建国,南楚赵氏称帝之后,他便是在江湖上消声匿迹了。 或许前十年还曾有过他露面的消息,可近二十年来,却是从未听过他的消息。 甚至有人传言,陆通早些年间桀骜不驯,得罪了不少氏族豪绅,还有江湖上的势力,被人灭了全家,早就死了。 可今日,却是让他见到了他的传人。 “你是陆通的徒弟。” 他说的极为缓慢,却是万分笃定, “陆通消声匿迹多年,我问过穆清,他说要去洛阳找人,极为笃定是洛阳这个地方,所以,陆通晚年应是定居洛阳,并没有四处漂泊。” 他看着陆明溪的眼睛,良久,又是出声, “可若是单纯的隐在洛阳定居,那姑娘也该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才对,多一些,也不过是武功高一些,剑术强一些而已。” 洛阳安定,不可能动不动便是行杀伐之事,就算是她有个剑圣师父,也该是如普通女孩儿一样,读书识字。 陆通既是隐居,便不会再让她与普通的女孩儿们格格不入。 而她,显然不是个普通的女孩儿,之前潜入谢家,混在舞姬之中,做的滴水不漏,比起夜司暗卫更加出色。 不动声色的在谢家见了知州徐亮,甚至三两句话便是将其收买,为己所用。 事情败露,临危不乱,能在重重围困之中与他谈笑风生,甚至吸引众人注意力,拖延时间,果断俘虏谢钰,还大胆的选择回到谢家。 城门外,千机阁的七星连环弩那些常年执行隐秘任务的暗卫都不知道,她却是一眼认了出来。 对于江湖事也是如此的通晓,这是陆通将自己所以的一切倾囊相授。 可若是已然沉匿下来,要过安稳的日子,他将这些交给徒弟做什么? 兵法,心术,她似是融入骨血,两军对阵,解决之法她随手拈来! 这不只是读书便能教出来的,还需多年打磨,她不是一把初露锋芒的利刃,她是一块已然经过风霜打磨的神铁,她的锋刃,收放自如。 这不但与隐居的初衷不相符,与她的年纪也不相符。 除非,陆通根本就没有隐居,而面前的人,也不单单是陆通的徒弟! 洛阳......郭先生突然想起来,陆通姓陆,陆星沉,也姓陆。 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陆星沉此人,他并没有接触过,但是他听说过,那女人很厉害。 在朝堂之上,与摄政王分庭抗礼。 手握三十万北境军,在西北更是无往不胜,灭西戎,收邙山,不但守住了边关,更是将北魏版图向前推进数千里,做到了建国之初那些老家伙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 可半年前,她死了,死在邙山。 .......穆清说,他要找的人也死了。 可今天,碰上了她,他又说她活了! 纵使事情太过于匪夷所思,郭先生都不得不往那个方面去想。 他一字一句的说了出来,眸子紧紧地盯着面前的人,忽的笑了, “若真是如此,那么郭某,倒也输得不亏。” 若是输在她手里,他不亏。 陆明溪听着笑了笑,并没有给他任何答案,只是开口道, “说完我了,是不是也该说一说先生了?” “先生在荆州筹谋数十年,窝在谢钰身旁,替他养了这么多的兵,囤了这么多的粮,只是为了在这荆南搞出动乱,弄得民不聊生,而后将谢家送上死路?” 郭先生听着一笑,看向陆明溪, “若是姑娘如此想,那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了。” 陆明溪微微挑眉, “哦?先生难不成还真想要凭借着这五万士兵起事,取赵氏皇族而代之不成。” 莫说是五万,就算是十万,也不一定能够成事。 要知道这南楚国力与北魏不相上下,甚至人口比北魏还要多,她在北魏手握北境军三十万,那还只是一部分而已,魏楚交界处,沿淮河一带,魏军部署五十万之多,更何况还有周边郡守,各州府屯兵,大大小小的加起来,百万雄狮绝不在话下! 而南楚军队虽是不如北魏精良,但是人数,比其多着将近一半,兵器装备,亦是精良。 想要单凭荆州这五万的乌合之众,想要灭了他,不过是几天的事情。 第一百四十一章 分歧 郭先生轻轻一笑,摇头道, “五万军队虽然不多,但若是在关键时刻,亦会起到很大的作用,姑娘可知当初的魏武帝彭怀,便是以五万之数,起兵西北,才有了今日的北魏。” “可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陆明溪微微抬眸,一双眸子淡淡的看着郭先生, “那时是后晋乱世,群雄并起,皇室衰微,国家动荡,江湖草莽尚且称帝,更何况手握五万大军的魏武帝?而如今南楚正值盛世,百姓安乐,江山安定,时局不同,如何能够一概而论?” 四十多年前后晋无德,百姓穷困,遍地杀伐,揭竿而起者屡见不鲜! 可如今的天下,却是海晏河清,人民安居乐业,皇帝大权在握,南楚兵精粮多,想要用五万人成事,简直是痴人说梦! “哈哈哈哈,太平盛世?” 郭先生忽然笑了起来, “你看到的是太平盛世,可我看到的却是一个腐朽的国家,早就已经千疮百孔!” “当年赵氏太祖称帝,是直接弑君夺位,与世家连同,后晋骨子里的那些东西,并未拔除,而是延续了下来。 不像是北魏直接建立的新的国家,这南楚,与其说是新的国度,倒不如说是当年后晋的残余,不过是换了个姓氏而已。” “这样一个国家,地方世家做大,贪污屡禁不止,就算是当下百姓富足,可你觉得,能够撑多远?一场天灾,足以让一切尽数归于尘土!” “姑娘,我所做的,才是拯救这南楚百姓的义事,这样的国度,迟早消亡,不如我来推动,不破不立,让这南楚,成为一个真正的新的国度。” 郭先生说到此处,眸中隐隐带着几分激动,而陆明溪却是尽是平静,看着他的眼神微微收了收。 “不是的,这并非不是不能解决的。” 陆明溪摇了摇头,表示并不赞同他的想法,缓缓开口, “世家盘踞,一直都是存在的。若要打压,可徐徐图之。 而至于各州府贪官,朝中每年都在选拔官员任用,加强中央对于地方的监管,这些蛀虫,总能慢慢拔去的。 南楚建国,虽在后晋的基础之上,氏族豪吏的确很多,可就算是北魏,也不可能全然没有。 这些东西,根本不需除去,也没有必要尽数拔除赶尽杀绝,只要慢慢来,压下去即可。 水至清则无鱼,只要镇压住,让他们成为南楚安居的一份子,便是南楚的势力。 这些年来,已经很多世家融了进来,像是谢家这样的,只不过是少数。如此富足的国家,只要好好治理,是可以延续很久的。” 只要人民过上好日子,谁还会天天想着搞乱子? 一个国家的核心不在于皇室,更不在于氏族,而在于百姓。 南楚各地富足,百姓安居,为何会持续不下去? 荆州之乱,若非他故意搅事,蛊惑谢钰,又岂会造成如此境况? “或许吧。” 郭先生笑了笑, “可如今的南楚,并不像是你说的那样,当今皇帝优柔寡断,沉溺于帝王心术,掌控群臣,巩固地位,而非着手于地方世家,这样的国君,又是如何能管理好这个国家? 这一次,若非顾昀击鼓鸣冤,莫非祁连玉欲太子殿下请命,他想必也不会派人来荆州彻查此事吧。 你看,之前祁连玉稍微查出了一些东西,他不就是将他召了回去?” 他说着,又是不嗤一笑, “你当真以为,他只是在担心祁连玉,而非害怕这里的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扰乱他朝中的布局? 这样的皇帝,你以为,他能做到你所说的,徐徐图之,将这个国家的祸患,一步步的,将其拔除吗?不过是将事情拖着,巩固自己的帝王之位而已,靠他,如何救这天下苍生?” 陆明溪没有跟皇帝在朝堂上打过照面,也无法厉害到从一两件事便是能够看清一个帝王,只是若是真如这郭先生所说……皇帝没用,那换一个不就行了?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左右这里只有两个人,陆明溪便是肆无忌惮了,直直的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 郭先生听着一愣,看这陆明溪满目的不可置信。 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可面前的人说起来就像是再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虽说他也不是什么忠志之士,可终究觉得她如此轻描淡写,过于猖獗,可偏偏这人却是没有半分猖獗的意味。 “我说如果如今的不行,再换一个不就好了?” 陆明溪笑了笑,又是开口道, “南楚皇室人很多,总归是有有魄力的,敢做这些事情的,既然能够以和平的方式解决,又为了要让国家动荡,百姓不安?” 她说着,眸色微微变冷, “而你所做的一切,强加赋税,囤积米粮,将荆州搅得一团糟,让百姓不得安宁,民不聊生,甚至饿殍遍野,说什么义事义举?说什么造福百姓?分明是为了你一己私利,亦或是为了你背后的势力得到好处!” 郭先生听着微微眯了眯眸子,看着陆明溪, “姑娘应该知道,世无不亡之国,天下大势握于谁手,各凭本事,当年南楚覆晋,如今我们不过是要讨回来而已。” 陆明溪听着轻轻一笑, “早这么说不就得了,分明是为了一己私利为祸百姓,却要将自己说成拯救天下苍生的仁人义士,先生有脸说,我都听不下去。” 她面色虽是带笑,可一字一句尽数都是冷厉之言, “世无不亡之国,若有一日,南楚亡国,也该是它气数尽了,自取灭亡,而非是在你们的搅动下,变得千疮百孔!” “书生读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后晋的动乱持续近三十年,直到南楚建国,百姓日子才刚刚好转。你如今所做,让荆州百姓困苦数年,还敢说造福苍生?” 一字一句,尽数落在那郭先生的耳中,他面色微微一变,陆明溪冷笑一声, “不是我看不起造反,可如你这般起事,不是与权力中心的皇帝对上,做的尽是戕害百姓的事,畏缩在角落里数年,四处挑拨,行的尽是鼠辈之事,还敢把自己放在高处指点江山?恕我直言,你还不配!” 第一百四十二章 治水 郭先生听着面色已然是变了,这小姑娘一向是笑吟吟的,让他有种错觉,她对待他如此温和,应当是觉得他是一个枭雄,能在荆州经营这么长时间,是个厉害人物。 英雄惜英雄,所以他才愿意对她说这么多。 可如今看来,她眸色之中,尽是冷意,甚至,还带着几分鄙薄。 英雄惜英雄?当然,这是不错的。 可在陆明溪眼中,这个郭先生,还算不得英雄,不过是个有些手段但却毫无底线的人罢了。 英雄惜英雄,那说的是就算立场不一样,但也能够在某些地方达到一致的人,比如胸怀,比如志向。 而这个郭先生,沉寂数年,筹谋半生,的确是做出了些动静,只是,他弄出的动静,却是建立在这荆州百姓的血骨之上的。 一个拿普通百姓开刀的人,算什么英雄? 霎时间,牢房里,只有老鼠不时窜动的声音,郭先生面色惨白,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陆明溪,已经显现出几分癫狂,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 陆明溪嗤笑, “我是不懂,明明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了,后晋亡国已经近四十年,连带上赵氏护着的那几年,其实早就算是名存实亡,你们这些人,放着安安稳稳的日子不过,非要跑出来整这些幺蛾子。” 简直是有病! “你!” 郭先生看着陆明溪,满脸的怒意。 陆明溪却是面色带笑, “此次起事,我猜,你不是因为你所谓的大义吧,更不是无意间被梁王发现你们的对话,而是早有预谋吧。” “其实若是南楚朝中的那些人没有被揪出来,等到你在荆州的经营羽翼丰满,再与他们里应外合,这南楚的确是会在乱上一番。 只是朝中的人被揪出来了,而祁连玉又是顺藤摸瓜的查到你这里,是你背后的主子怕事情败露,你这里成为一颗废棋,所以才要你提早收网的吧,而至于梁王,估计只是你逼反谢家兄弟的一招棋对吧。” 她缓缓地将所有的事情尽数说了出来,猜的也是一字不差, “而你,其实也早就安排了退路,你知道这五万人不足成事,所以便是推谢家兄弟去死,待荆州一反,你从暗道带着梁王离开,以救了皇子的名头成为他的座上宾,助他夺嫡,重返朝堂,搅动南楚风云,我说的,可有错?” 郭先生听着她的话,面色一寸一寸的变白,直到最后,面如死灰。 本以为她知道的也不过冰山一角,没想到,她竟是…… “你现在已经是一招废棋了。” 陆明溪似是并不想继续跟他说下去,转了转话锋道, “不如告诉我你的主子是谁,什么身份,你们弄出这么多乱子来,又是为何?” 郭先生看着陆明溪,微微抬了抬眸子,被激发出的恨意丝毫不减,狠狠地瞪着陆明溪,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笑意,又似是不甘, “没错,我败了,可你以为,仅仅是败了一个我,就能跟我背后的人对上吗?” “你背后的人……很厉害吗?” 陆明溪低声一笑,显然不放在眼里, “如果很厉害,不妨告诉我,让我去自寻死路?” “你……” 郭先生白了白脸色,陆明溪轻轻一笑, “罢了,我不是一个擅长刑讯的人,来这里也不过是想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本事,剩下的,你还是跟夜司的暗卫说吧!” 与人博弈她擅长,但若是审讯,她却不是专业的。 剩下的,还是交给夜司比较好。 陆明溪转头走了出去,阴暗的牢房里又是只剩下郭先生一人。 她一向不按常理出牌,当他以为她是来套他的话的时候,她却是退了一步任他猜她,而当他以为她只是再说时局的时候,她却是转了转话锋问他背后的人,当他以为她的目的就在他背后之人的时候,她却是离开了。 一番谈话,她从未给他明确的信息,而他,却是被她摸了个干净。 这时候,他终于知道,原来她只是在试探他这招废棋的能耐而已。 又输了…… 郭先生闭上眼睛,无力的靠在那牢房里,心如死灰。 空气,重新变得安静下来,而牢房之中,只有老鼠时不时的发出两声磨牙声。 临近黄昏,赵劭从沣河一带回来,没看见陆明溪,问了程云锦才知道她是去了地牢,还将昨日的那个刺客给带了出来,正想要去找她,却见前方一抹倩影向着知州府走来。 赵劭三两步走了过去,看着陆明溪绑着的左臂,皱了皱眉头,一脸的不赞同,责怪道, “刚刚醒过来,怎么又是去大牢了,剩下的事情交给夜司即可,你想知道的,他们能帮你问出来。” 昨日里还高烧不退,今天又去那大牢里湿气重的地方。 陆明溪笑了笑, “我没事,也不全是他,我去是把穆清带出来,只是顺便跟那郭先生聊了两句。” “穆清?” 赵劭抬了抬眸子,古怪的看着她, “就是你让程云锦带出来的那个刺客?昨日里刺伤你的那个?” 陆明溪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他,他其实是我师父的一个故人之后,并非是那些人的人,去救那郭先生也是因为…….” 她把事情简洁明了的跟赵劭说了一遍,却见后者黑着脸看向她, “你师父怎么这么多故人?” 之前在破庙碰上一个,现在在谢家这一窝反贼里还能碰见! 陆明溪笑了笑,颇是有些尴尬,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巧合了吧。” 师父故人不多,仇人才多,只是没想到为数不多的几个,都在这荆州动乱之地给碰见了。 赵劭等了她一眼,到是没跟她继续计较,她若是觉得没事,想要放了一个人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那人的武功极高,还伤了她,这让赵劭极为不爽。 “沣河一带的情况怎么样?” 两人一边向着知州府里走着,陆明溪转了转话锋又是问道。 赵劭听着沉了沉眸子,认真起来,开口道, “河坝之前修的还算坚固,这一次是被人刻意炸开的。” “应该是那郭先生的人做的,他要假死逃走,必然想要引起动乱,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陆明溪沉吟道, “再者说,他的本意也就是在这荆州搅出事端来。” 第一百四十三章 招事体质 赵劭听着点了点头,疲惫的面容上露出一个笑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昨日里事多,还未来得及审问,不过河坝炸开也好,荆州夏日多雨,这一味的堵洪也不是好法子。 顾昀提出开挖水渠,一方面引流泄洪,另一方面还有助于农耕,我觉得这个法子不错,便是让祁连玉给报了上去。” 陆明溪点头, “这倒是个好法子,虽然工程大,但正好发现了谢家囤的兵粮,这可是白送的物资,再加上这一水患,不少人无家可归,正好借民力挖渠,重新修建村落。” 若是水渠开挖,正好也给难民们找了一份工作,不用白养闲人,借他们自己的力重建家园。 凭借着荆南的地理优势,想必不出几年,便是能够重新变得繁荣起来。 赵劭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 两人正说着,程云锦便是跑了过来, “陆姑娘,祁大人找你。” 陆明溪听着微微挑眉,祁连玉找她,又是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随着程云锦向着那知州府的书房里走了过去。 自从进了这荆州城,祁连玉便是将这知州府的书房给占了下来作为办公的临时场所,反正那徐知州也是个罪臣,自然不敢多说什么。 书房里,祁连玉看着案上的卷宗,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直到陆明溪与赵劭走进门来,方才微微舒开一些。 “祁大人,有事吗?” 陆明溪走了进来,开口问道。 祁连玉抬眸将手中的卷宗交到她手上, “你看看。” 陆明溪抬眸扫了过去,这是谢家多年以来交易的账册,还有徐知州交出来的名单,这些氏族大多在荆州一带,除了谢家之外,其余附庸也已经逮捕归案。 只是……这还有一笔交易,只能牵扯,却不足以作为证据,是清河的……崔家! 梁王妃的母族!这可真是块硬骨头啊。 陆明溪抬眸看向祁连玉,古怪一笑, “我说祁大人,怎么你每次查案,总能牵出点不好处理的东西来。” 崔家虽是个百年世家,但一向清明,有生意往来也不奇怪,可就怪在他交易的是扯上谋反之罪的谢家,可更难办的是,崔家嫡长女崔颖,如今正是梁王的正妃,而此次春闱的前三甲里,也有崔家的人。 这案子都要收尾了,却是又给扯出了别的东西,这祁大人是招事体质吧! 祁连玉揉了揉眉头,一脸的苦笑, “我也不想啊。可谁知道这事儿就是自己往上窜。” 陆明溪笑了笑,道, “这崔家的事儿不急,等回京给皇上过目让他来决定吧,毕竟不足定罪,还牵扯的到梁王。” 祁连玉听着点了点头,算是听了陆明溪的建议。 “一说到梁王我想起来了,他还关谢家的地牢里呢,是不是该放出来了。” 忽然想起梁王的陆明溪如是说道。 之前情况未定,怕他出来添乱,所以便是没提这事儿。 可向来距离出事已经三天了,这三天……还有人给他送饭吗? 祁连玉:“………” 赵劭:“………” 程云锦:“………” 糟糕,把他给忘了! 当梁王被从地牢里‘救出来’,已然是饿的半条命都没了,身上一股子的怪味,昏迷了七八天才让人给救回来。 醒来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对着祁连玉感激涕零,扬言等回京之后一定要好好地感谢他,连带着对赵劭都不在针锋相对,冷嘲热讽,弄得两人都是一阵心虚。 这天,周大夫刚给陆明溪换完药,正欲起身离开,梁王别苑里便是传来声声惨叫。 紧接着,便是来了两个小丫鬟请人。 周大夫微微皱了皱眉头,满脸嫌弃, “这梁王也老大不小了,不就是断个腿,一天天的,惨叫些什么?还不如你这小丫头。” 且别说几天前帮那面瘫小伙子接骨,就算前些日子帮着小姑娘缝合伤口,也没见人家吭一声。 这两个人哪一个伤的不比他重,也没见有他这么夸张! 陆明溪笑了笑, “毕竟是皇子,周大夫您还是受累跑一趟吧。” 梁王自小养在温室里,前有皇帝罩着,后有贵妃挡着,就算是朝中之事不如意,怕是也没受过这种苦。 周大夫摆了摆手, “罢了,老朽先行一步,姑娘的伤口未好,最近一段时间有不少忌口的东西,记得别沾。” 陆明溪笑着应声, “大夫放心。” 周大夫听罢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放心个屁,别以为你卖个乖老夫就不知道,你昨天是不是又吃辣了,今日伤口发炎,别以为老夫不知道。” 陆明溪:“……” 这老大夫真乃神医。 周大夫冷冷一哼,拿起药箱便是离开。 陆明溪摸摸鼻子,目送周大夫离开。 距离她离开盛京,已经有二十多天了,今年的雅集早就已经结束,陆明溪本是想要快马加鞭的赶回去来着,只是身体还未大好,这副身子怕是受不住这日夜颠簸。祁连玉便是在往上报折子的时候给安定侯府也送了个信,半真半假的说了一通。 告知了安定侯她在荆州,只是把自己溜出来说成了遇上拐子,流于荆州,被太子殿下所救,受了些小伤,所以在荆州养伤,请侯爷莫要担忧。 于是,陆明溪便是安稳的在这荆州住了下来,而祁连玉的折子递上去后,便是安心赈灾,挖渠引水,十几日的光景,原先饿殍遍野也荆州城,已然隐隐有了变化,别的不说,百姓吃个饱饭倒也足够。 当然,这还要感谢这谢家囤积多年的军粮。 荆州的事情进行的很平稳顺利,朝堂之上也很快传来了消息。 祁连玉来此一为镇压,其二便是为了这顾元墨一案,如今案子结束,只剩收尾,皇帝的意思便是召他回去,早日将案子结了,毕谢家谋反,并非小事。 据说,不日便会派人来接管荆州,而对于这安排,也早在陆明溪几人的预料之中,赵劭毕竟是太子,不可能让他一直在这个地方赈灾,而祁连玉也是临时外派,他的路依旧还是在朝堂,顾昀就更不必多说了,顾元墨一案,他是状告之人,还是直接人证,不可能留下。 而至于程云锦,虽是状元郎,但毕竟经验少,就算是外派,也不可能将知州这个位子交到他的手上,资历不够。 所以,这四个人不可能有人能够留下,而至于陆明溪,一个被拐子拐过来的大家闺秀,自然更是不可能。 第一百四十四章 孙相 穆清的伤好得差不多了,问赵劭讨回了自己命根子似的太阿剑,恨不得整天盯着陆明溪让她练剑,好恢复内功修为有自己比试,好几次都被赵劭给丢了出去,没看见这手臂还废着吗,还练剑!? 谢家谋反一事也将脉络理了个清楚,只等着回京交由皇帝圣裁,赈灾和治水的事情陆明溪插不上手,便是一直呆在这知州府里养上,一天三碗药闷了许久,终于等到了拆线的这一天。 周大夫将线给拆了,又是重新给陆明溪换了副药。 这老大夫在这荆州城行医近四十年,医术很是高明,他给的药也很好用,肉长的很快,只是老大夫告诫,伤口太深,必定会留疤。 留疤不留疤的陆明溪不在意,只要别伤到筋骨,不影响她活蹦乱跳,怎么都好说。 这天,雨后初晴,陆明溪闷了十几天,忍不住迈着步子出了这知州府,想要透透气,顺便看一看这灾后的荆州,是个什么样子。 而身后不可避免的根上了一个面瘫的尾巴。 他武功高,谁也奈何不了他,还一根筋认死理,倔的跟头驴似的,夜司的暗卫也没那么多闲工夫跟他拗。 而于穆清而言,他师父之前在的时候他只会跟着师父练剑,练剑就是全部。 师父死了,让他下山找陆明溪,那他余生要做的事情,就是战胜陆明溪。 而且除了这件事情之外,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因为剑痴将他养大,他前二十年的光景里,听的,都是这一件事情。 所以,那他是一定要盯住陆明溪的。 赵劭之前还曾怀疑过这家伙,让青羽盯了他许久,可经过多次武力和智力上的试探,终于得出结论——这家伙的确是个武功高强的死心眼! 于是,在确定这家伙对于陆明溪暂时没有危害,还可以充当护卫的时候,赵劭也随他去了。 城门口的鲜血已经清理的干干净净,一点也看不出半月前这里曾经历过一场大战。 路旁的难民也尽数被收入了挖水渠的队伍之中,而至于那些老弱妇孺们,在城郊已然搭起了难民营,帮挖水渠的工人们煮煮饭,送送水,还是能够做的。 而至于荆州城内,沉寂许久的商铺也陆陆续续的开了业,要带动一个地区的繁荣,还需要他们。 “老板,来两碗馄饨。” 小摊上,陆明溪朝着老板吆喝了一声,而后在草棚里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夏日的清晨,空气还算凉爽,草棚里冒着炊烟,看到有客人,那老板当即笑的两眼弯弯, “好嘞,您稍等。” 陆明溪抬眸看了穆清一眼,示意他坐下。 老板端上了两碗馄饨,陆明溪将其中一碗推到了穆清面前, “诺,尝尝。” 穆清舀起一个馄饨,细细的吃着,或许是因着他这张好看的脸,半点江湖莽夫的样子也没有,反倒像是那个富户老板家里带着几分腼腆的小公子。 “好吃吗?” 陆明溪问道。 穆清抬了抬乌黑的眸子,点了点头,惜字如金, “恩。” 陆明溪笑了笑, “那就多吃点。” 这家伙一根筋,对于自己过去的事情也不遮掩,向来是有问必答。 所以,陆明溪自然而然便是知道,他从五岁之后被自己的师父从乞丐堆里带回去之后,一天天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吃饭,睡觉,练剑,直到他师父死,也一直都是这三件事。 可怜的娃儿…… 陆明溪微微摇头,可刚刚放下勺子,微微抬眸间,却是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伯? 他怎么来了? 陆明溪此刻就坐在街旁,她看到了安定侯,安定侯自然也看到了她,当即便是从马上跳了下来,瞬间把后面的一大堆人马抛在脑后,向着陆明溪走过来, “明溪!” 安定侯脚下生风,三两步便是到达了陆明溪的身前,翻来覆去的看了许久,知道她无恙,便是吐出一口气,呵斥道,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之前祁大人说你是遇到了拐子,被拐到了这荆州,还受了伤。” “一天天的净瞎跑,不知道家里人担心吗?” “伤哪儿了,好了没,让大伯看看!” 这刚见面,安定侯便是丢了一大堆问题过来,陆明溪摇了摇头,对着他一笑, “伤到了手臂,已经无碍了,大伯你怎么来了?” 皇帝说会派人来荆州接下荆州的烂摊子,可安定侯是武将,若是镇压还行,可若是治水和带领百姓休养生息,这种事情,还是需文官。 果然,安定侯瞪了她一眼,道, “还不是你,荆州刚刚经过一场大乱,结果你倒是在这儿冒出头来,家里人能不担心吗?” 陆明溪听罢有些心虚,对着他一笑, “对不起大伯,是我给你惹麻烦了。” 安定侯听着冷冷一哼, “脾气到是比以前好了不少,你能惹什么麻烦,到是这陈学谕,也不知道怎么看的学生,让你遇到这等事,看我回去不扒了他的皮!” 他说着,眸子里已然出现几分怒火。 这该死的陈学谕,带个孩子去什么雅集还能给他把人丢了,荆州这么乱的地方,幸亏他侄女没出什么问题,要是有个万一,他让他上刀山下油锅都是轻的! 陆明溪摸了摸鼻子,没胆子说那陈学谕是不是无辜,便是径直转了个话题,问道, “大伯你这次来只是为了带我回去吗?我听祁大人说,这荆州事务还未落定,朝中还会派文官前来接手。” 她说着,看向了他身后的马车,明显,安定侯带着这么一大堆人马,他也不只是单独前来。 正想着,马车里的人掀开帘子,冲着安定侯开口,催促道, “安定侯,你我还有要事在身,要叙旧还是到知州府在叙吧。” 陆明溪看向那掀着帘子的中年人,四十多岁的年纪,一张国字脸,看上去到是颇有几分忠厚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着的尽是精光。 “孙相?” 陆明溪微微讶然,她跟赵劭也猜过前来接手的会是谁,可猜来猜去,都该是朝中资历十年左右官员,却从未想过这孙相。 这位孙相,在政事堂里也算是老一辈的人了,虽是比不得杨次辅,但在众多副相之中,也算是有资历的,出挑的。 怎么这次,被派过来的是他? 第一百四十五章 逍遥阁 若是个资历十年以下的新人官员,将这件事情派给他必然也是提拔之意,可如今内阁里的竞争正是激烈,把一个资历如此之深的相爷给派了过来,可就有几分耐人寻味了。 那位孙相的脸色并不怎么好,见到安定侯还未走过来,又是开口催了一遍,安定侯这才走了回去,临走还不忘对着陆明溪嘱咐让她先回知州府。 这位孙相一路上脸都是臭的,就算是惹事也先别去触他的眉头。 陆明溪听着轻轻一笑,便是应下声来。 一路上脸都是臭的,她大伯的形容还真的形象,看来他们不再盛京的这段时间里,朝堂上也发生了不少事情。 安定侯且先带着孙相和他那一行人去了知州府,陆明溪正想结账带着穆清回去,却是尴尬的发现……她出门忘带钱了。 于是,陆明溪转头看向穆清,“你有钱吗?” 穆清大侠木然摇头。 “…………” 诶,大伯你等等,先借我两个铜板先! 知州府里,祁连玉正与顾昀说着水渠的事情,外面便是来报,安定侯与孙相来了,祁连玉听到孙相的名号,显然也是一惊,但随即便是稳了下来,连忙出去迎接,而这时,孙相与安定侯则是已经走到了门口。 “安定侯、孙相。” 祁连玉欲顾昀皆是对着安定侯和孙相一揖,安定侯与孙相亦是回了一礼。 孙相的脸色略有收敛,而安定侯却是开门见山,径直拿出了手中的圣旨, “祁大人,圣上有旨。” 祁连玉与顾昀连忙跪下。 “命太子、祁连玉携顾昀、谢府一干人等及荆州知州徐亮即刻随安定侯返回盛京,荆州赈灾治水一事,全权交给孙淮处理,程云锦留于荆州,暂代荆州府主簿一职,协同孙淮。” “臣接旨。” 祁连玉与顾昀一同磕了个头,安定侯将圣旨交到两人手中,开口道, “祁大人,尽快与孙相交接荆州这些事务吧。” 祁连玉点了点头, “侯爷放心,下官必当尽力在这两日将事务交接完毕。” 安定侯听着点了点头, “太子殿下呢?” “殿下正在处理与谢家谋反有关的卷宗,现在应该还在知州府的卷宗室内。” 祁连玉答道。 这水患来的急,为了事情两边不耽搁,他与太子便是分了工,毕竟对于赈灾一事,殿下并不精通,而对于查案的敏锐,却像是天生的一般,更何况,因着这案子,他与陆明溪极其默契,祁连玉自然很聪明的把这件事情给丢了出去。 祁连玉答得自然,安定侯与孙相却是有几分不敢相信。 安定侯还好些,毕竟历经过清凉寺一案,曾与赵劭谋过事,知道他还有着两把刷子,可孙相却是不一样了。 虽然知道他举办过殿试,参加过官员任用一事,近来也是安分得很,可从来都没有觉得这个荒唐了数十年的太子,当真能够一个人办这么大的案子。 以至于祁连玉折子传回去,说是太子与他里应外合拿下荆州,他只以为是祁连玉这家伙会拍马屁,正中皇帝下怀,为太子请功而已。 可如今他说,太子在卷宗室查卷宗,他却是有些不敢置信了。 这太子,真的不是来滥竽充数混功劳的? 数十年来的观念太过于根深蒂固,以至于他们忘记了,太子幼时,也是被国子监的夫子们称赞的,也是被太傅连连叫好的,他也是一个在无数的明刀暗箭之中活下来的,皇家人。 小摊旁,陆明溪厚脸皮的管一个守城门的士兵借了四枚铜钱,将账给还上,而后便是带着穆清向着知州府走去。 门口,因着安定侯与孙相的到来,有序的站着不少士兵,陆明溪扫了一眼,全都是安定侯的人。 知州府的人都认识她,陆明溪自是无所畅通的走了进去,只是刚刚迈进一只脚去,便是见到赵劭带着青羽从巷子里走了过来。 陆明溪微微顿了顿步子,等了他片刻, “怎么,是有发现?” 这几日他一直泡在卷宗室里处理荆州这数十年来沉积的案宗,现在时候还早,便是出现在知州府,虽然面色上不显山露水,可脚步却是比平时快了几分。 赵劭点了点头,却是将门外多出来的人收在眼里,问道, “朝中来人了?” 陆明溪点了点头,答道, “我大伯和孙相。” “他们两个?” 赵劭微微皱了皱眉头,显然也在意料之外。 “先进去再说。” 片刻,他开口道。 陆明溪点了点头,随着他一起向着大堂走去。 主厅,安定侯与祁连玉等人还在细说这荆州事宜,赵劭与陆明溪走了进来,众人皆是对着他一礼。 “参见太子殿下。” 赵劭微微摆手, “不必多礼。” 祁连玉率先道, “殿下,陛下旨意,命孙相暂时接手荆州事务,你我尽快启程回京。” 赵劭颔首,却是看向了安定侯,问道,“本宫听说侯爷在玉霞关附近曾与十几名来历不明的黑衣卫交过手,可有此事?” 安定侯听着微微一愣,似是没想到赵劭会忽然这么问,颔首道, “确有此事,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赵劭眸色微沉, “想必祁大人上报的奏章两位也看过了,此次谢家谋反,其实还有一个关键人物,就是那个谋士郭巩。” “殿下是怀疑他与那神秘黑衣卫的组织有联系?” 曾经参与过清凉寺一案,并且与黑衣卫交过手的安定侯立马便是反应了过来。 那群人他交过手,一个个身法诡异的很,而且来路不明,他本以为是北魏的人,可每次追查到关键时刻,便是断了线索。 当日在清凉寺,他们自称是前晋的人,数千人尽灭,而他那边查到的线索也早已经断了,本来以为已经尽数歼灭,可没想到,这荆州却是又冒出头来。 不过……他并没有接触过文人。 “这些天我让夜司的暗卫树藤摸瓜,查到一个江湖组织,逍遥阁。” 赵劭点了点头,又是开口道。 “逍遥阁?” 陆明溪微微讶然, “这个组织始于前晋,本是个文人聚集谈文论诗的地方。” 这个组织其实也算不得组织,就跟前些日子召开的雅集一样,一群文人凑在一起吟诗最作对,附庸风雅,有才的儒客不少,可入朝为官的却不多,尽是些自恃有才的清高之人。 只是......它的鼎盛时期是在前晋建国前期,如今相隔近百年,早就已经销声匿迹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归途 赵劭听着点了点头,正欲开口,却是被安定侯抢了先。 安定侯眸中带着几分意外与吃惊之色, “明溪,这些你怎么知道?” 陆明溪笑了笑,道, “这些日子无趣,跟着太子殿下和祁大人看了些许案宗,所以多少有着几分了解。” “你还会看案宗?” 安定侯又是一惊,显然不敢相信。 陆明溪却是笑着开口, “我怎么不能看案宗了?” 她说的极为风轻云淡,就像是今天要吃饭一般,堵得安定侯嘴里的话说不出来。 是啊,怎么不能看,她又不是不识字! 可另一边,却是觉得,这混世小魔王往常不是连书都读不下去,整日里的出去乱窜,更别说是看案宗了。 听着叔侄两个的对话,孙相微微一咳,提醒道, “安定侯,先说正事。” 他面色本就不怎么好,更何况看他们叔侄两个在这议事的厅堂之上话家常? 若非太子殿下与祁连玉都没说什么,他都想要将陆明溪给赶出去了。 都说这陆明溪是因为去雅集的路上碰上了拐子,在荆州被太子殿下救下。 可他却是怀疑,可这世上那有这么巧的事情? 去雅集的那个不是盛京有名的才女,可像陆明溪这样徒有恶名的,他倒是还真没听说过。 这陈学谕莫非是脑抽了不成,带那个学生去雅集不好,偏偏带个不学无术的陆明溪? 还有,看着这太子殿下与陆明溪的对话,仿若两人早就熟识一般。 一个大家闺秀,跟一个男子如此相熟,很难不让人想歪。 到底是无意间被救,还是压根是不要脸的跟着太子殿下来的? 孙淮此时心情不好,看谁都以最恶的恶意揣摩,更别说这个几次三番在明德书院横行的陆明溪? 不过此番歪打正着,还真是让他猜到几分,不过这结果对了,可这过程却是大相径庭。 但在这里,没有人会听他的心声。 两日后,祁连玉与孙相交接了荆州一带的工作,便是带着谢家一行人和徐知州踏上回京的路,徒留孙相与程云锦两个。 前者是被排离朝廷的无奈,而另一个,显然是皇帝有提拔之意,让他先跟着孙相学着。 而后,孙淮气的想要掀桌,他自己被杨南山一行人给排挤到这鬼地方,还得带一个黄毛小子? 可气归气,毕竟是皇帝丢下来的差事,还有着他一时大意的缘故,也只能闷声干事儿!等着那天皇帝气消了,或是自己立功了,好重新回去! 谢家的人,连带着宗亲,甚至老弱妇孺,都是挤在马车里,还有那知州徐亮一家,亦是拖带着妻儿,谋反一事,是诛九族的大罪,就算是皇帝仁厚,那举族也是要先下狱的,自是要先行入京等待宣判。 谢钰等人死不足惜,可族中的那些幼子却是无辜的很。 那几个孩子一个个不足十岁,有甚者还在襁褓,陆明溪坐在前端的马车里微微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 马车外守着的穆清许是实在无聊了,听着她这句叹息微微抬了抬眸子,看向了陆明溪,木然道。 陆明溪转眸看向队伍末尾的谢家妇孺, “我在想,这世上的事,真是不公平,明明是大人犯错,却是要牵连到懵懂的孩童。” 她说完,又是一阵沉默。 穆清也看向那群小孩子,微微敛了敛眸子,不语。 他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但并不代表看不明白。 谢钰谋反,鱼肉百姓,那是谢钰的错,可幼子却是无辜。 但换个角度来想,生在同一个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又是一个道理。 这世上的事情本就是无法从一个方面断论的,多想无用,陆明溪转了转眸光,看向了车窗外的风景。 队列最前面是安定侯,再者是祁连玉的马车。 身为太子殿下的赵劭并没有坐马车,反而是骑着马。 而紧接着,便是梁王的马车,再者,就是陆明溪的马车。 谢家的那些私兵,请了皇帝命令之后一部分编制在了荆州的守军里,而另一部分则是留下挖水渠,为荆州的农耕事业做出伟大的贡献。 而锦州借来的兵自然是要还回去的,这也是皇帝派安定侯前来的原因之一。 接陆明溪只是顺手,而最主要的,还是将牵涉荆州谋反一案的所有人,押送回京。 不是他不相信赵劭和祁连玉,而是折子中已然上报,这与那些前晋余孽有牵扯,将曾与他们交过手的安定侯前来,必然是再合适不过了。 毕竟若是这郭先生真的是与前晋余孽相关的人物,这一路上,必然不会太平。 这些日子,夜司的暗卫用了些许手段,甚至秘药都用上了,却是没从这个贪生怕死的文人嘴里套出半个字来。 陆明溪也去过几次,与他打了几番太极,一开始还能套出点什么来,可后来许是他意识到了言多必失,所以径直装起了哑巴,对于陆明溪则是采用四不原则,不听不看不闻不问。 其实陆明溪很想说,这一路上你主子的人铁定是会来杀你而非救你,如此死守着,有什么好处吗? 可郭先生嘴皮子耍多了次次都输,便是径直装起高冷来了。 陆明溪也没了办法,只能等着前来刺杀他的人自投罗网。 夏日的夜晚,几丝凉风吹来似是能够吹散聚集的炎热,天空之中繁星点点。 众人已经在驿站里住了下来,门外守着的是安定侯精心挑选的护卫。 穆清那跟木头似是住不惯这驿馆的房间,便是躺在了屋檐上,手中抱着命根子似的太阿剑。 陆明溪斜倚在窗沿上,一边吹着凉风,一边随意的扫过四周,将这驿站的所有情况尽数收在眼底。 这走了已经十天了,距离盛京也就三五日的光景了,那些人却是还没来,这是想要与他们玩耐性? “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赵劭从房顶跃了下来,站在了阁楼的屋檐上,却是正好与她平视,对着她露出一个笑来。 陆明溪拧了拧眉头,许是这夏日的天气炎热,连带着心中带上几分烦躁, “睡不着,不把那群人揪出来,我总感觉不安稳。” 这感觉,就像是诱饵都布好了,可鱼儿却总是不上钩,耍着你玩一般。 第一百四十七章 幼稚的太子殿下 从前,陆明溪从来是后者,能把垂钓的人玩死。 可这次换了自己做猎手,还是头一次碰到这么棘手的情况! 敌人藏得太深了,深到她死了一次,破灭他们的两次计划,依旧抓不到他们的把柄! 这是她之前与成钰交手时都从未碰到过的,这样的情况,让她觉得自己很渺小,很无力。 所以,明知此刻对方是在跟她玩心理战,陆大国师心中依旧是略有不爽。 赵劭看着她的模样轻轻一笑, “这可不像你。” 陆明溪微微吐出一口气,沉着眉头看向那驿站外的天空,微微眯了眯眸子, “谁都有缺乏耐心的时候。” 赵劭看着她的模样笑了笑,伸出手来,开口道, “要不要出来吹出风?” 或许是这夏日的闷热,让她心烦而已。 陆明溪看着面前的赵劭,微微敛了敛眸子,似是想到什么,便是将手伸了过去。 而下一刻,她被他带到了屋檐上。 于是,正抱着太阿剑闭目养息的穆清瞬间便是清醒过来,一脸警惕的看着两人。 陆明溪:“..........” 赵劭:“.........” 赵劭拧了拧眉头,一脸嫌弃, “放着好好地房间不睡,你跑这里来干嘛?” 穆清斜倪了他一眼,很是高冷, “你不也是?” 于是,太子殿下也高冷了, “这整个驿站都是我皇家的,我想去哪儿去哪儿,用你管?” 穆清冷冷一哼,不理他。 太子殿下看向这木头,颐气指使道, “你换个地儿。” 穆清冷冷一哼,还是不理他。 这两人本就不对付,而赵劭这个太子的身份在穆清这木头的眼里更是没有半点用处,要他给他让地儿,不可能! 而后,太子殿下做了一个极其幼稚的行为——将袖子撸起来,想要将穆清给丢出去。 而后,穆清一个转身便是溜了出去,而后木着一张面瘫脸看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明溪竟然是从那双黑曜石般清澈的眼睛里读出三分……挑衅! 太子殿下咬牙切齿,喵的,打不过。 “青羽!” 他声音落下,青羽的身影出现在屋檐上, “给我把他丢出去!” 于是,面瘫脸对上面瘫脸,青羽跟穆清在屋檐上打了起来。 而后,独占房顶的太子殿下圆满了。 陆明溪看着他那一脸高傲的表情忽然笑出声来, “这么幼稚,不像你。” 居然跟穆清那个一根筋计较。 与青羽的面瘫不同,穆清是真的只是一张白纸,而他的生活,除了练剑之外也没有别的。 而至于情绪,在陆明溪看来,还真的是四大皆空。 赵劭听罢扬了扬眉,抬头看向那夜空中的繁星点点, “我就是今天看他不顺眼,谁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陆明溪笑了笑,他这是把她的话给原封不动的还了回来。 赵劭看向陆明溪,微微挑眉, “怎么,你最近好像有些心绪不佳,怎么了?” 他能感受到她的变化,平时的她,虽算不不上心算天下,运筹帷幄,但也是从容淡然,从未将未知的敌人放在心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可最近,他却是隐隐的感觉到她有些烦躁,在黑衣卫一事上,有些......心急。 陆明溪听着敛了敛眸子,看向还在与青羽打斗的穆清, “或许是因为他的出现,让我也想起我师父吧。” 穆清一根筋的在完成他师父交给他的任务,而她,师父交给她的任务,她却是没能完成。 如今北魏落在了成钰手中,于百姓虽是无害,但彭氏皇族...... 魏文帝让她辅佐太子,终归是她失信了。 陆明溪微微叹了一口气,不止如此,她连死都是死的不明不白,到如今都不知道下令截杀她的人是谁。 如今几番交手,都没能把人给试出来,是人都会不爽! 赵劭听着轻轻一笑, “你师父?四十年前江湖上那位剑圣?” 将穆清往外捞的时候陆明溪便是告知了自己师父的身份,并未刻意隐藏,他自然是知道。 四十多年前,她的师父也是江湖上的风云人物,他的事迹稍微一查便是能够知道,只是二十年前,他便是销声匿迹了。 都说是陆空得罪的人太多,仇家寻仇,被人给杀了。 可如今看来,人家又是好好地活了一段时日,还养出了一个好徒弟。 陆明溪嗯了一声,看向天空之中闪烁着的繁星点点,眸子里闪现出几分笑意, “四十年前,正逢乱世,师父少年仗剑出江湖,一战成名,因着他手中的承影剑无人能敌,江湖人便是给封了一个剑圣的名号。” 可其实,虽然有着剑圣的名号,江湖人更喜欢称师父为杀星。 她的师父啊,少年时可是比她还要嚣张三分,恣意三分,张狂三分。 可谁能想到,当初那样一个刺头儿,流离半世,中年之后安稳下来,能够隐于朝堂之中,做起了文人的事情? 或许只能说是人生阅历吧,师父这一生过得波澜壮阔,少年时意气风发,仗剑天下,拈花惹草,引得万千红颜竞相折腰。 青年时家逢巨变,沦为江湖浪子,浪迹天涯,不过有幸与有情人成为眷侣,倒也算是一番安慰。 “如此,老前辈虽遭变故,但能与红颜归隐,倒也是幸事。” 赵劭听着开口。 陆明溪摇了摇头,微微叹了一口气, “幸与不幸,又岂是一件事能够说得清的?” “师父临近中年,已然安稳下来了,故友相邀,不过离开数日,家中便是又逢巨变.........” 她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可其中却是暗含了太多的辛酸与绝望, “当年的仇家寻了上来,将师母还有他七岁的儿子、刚出生的女儿,尽数斩杀......” “当他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只有院子里的一片血红,家,又没了。” 赵劭听着微微沉默,中年丧妻丧子,又剩一人伶仃,这算是人生一大哀事了。 夜风吹来,天空之中的繁星微微闪烁。 “那你呢?你还没说你是怎么来的,这一难关,你师父定然是渡了过去。” 否则,也不会有她了吧。 “险些就没渡过去。” 陆明溪笑了笑,拢了拢额间的碎发,语气缓缓的, “师父用了三年的时间,寻到了仇家,将仇家一百零八口尽数杀了,那时的师父被仇恨蒙蔽双眼,竟是连庄子里的一只狗了没留下。” “他杀了那些人,自己也不知道在天地之间逗留还有什么意思,木偶似的往前游荡,不知不觉便是走到了城郊.........” 第一百四十八章 你是谁 “那日下着大雪,他想,仇已经报了,便该去找师母了,正要引颈自杀,可一转身,却是看见我躺在雪地上。” “他说,是我的一声哭上叫醒了他。” 陆明溪鸦羽似的长睫微抬,嘴角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缓缓道, “他说,他抱起襁褓里的我,长得粉粉嫩嫩的,跟他刚出生的女儿一样,便是心中一瞬之间起了恻隐之心。可环顾四周,一户人家也没有。 他说,我对着他笑,明明都快冻死了,还是对着他笑。” “师父说,那天的雪下得很大,是他救了我,也是我救了他........” 没有师父,她会冻死在雪地里,而若是没有她,师父也会在雪地里自戕而死。 是她给了师父生的希望和理由,而师父,也成就了她的新生。 夜风习习,赵劭看向陆明溪的侧脸,却是看见她笑着,想起师父,她好像很开心。 “你师父一定待你很好吧。” 赵劭开口道。 看上去,她好像并不在意被父母丢弃的事情,不是外在风霜磨砺的麻木,反而像是成长到如今的模样,从未缺少过亲人的爱护,所以,对于那些多余的没有缘分的东西,没什么好在乎的。 所以,她的师父,一定是待她很好的,赵劭心想。 陆明溪嗯了一声,轻轻一笑,眸子里带着少有的柔软, “师父待我自然是极好的,他教我练剑,教我读书。 他说,我不是被人丢弃的孩子,只是跟亲生父母没什么缘分而已。 可其实丢不丢的,我早就不在乎了,我有师父疼就够了。” 小时候,她问师父,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有爹有娘,她却是只有师父。 可无奈师父心大,直接告诉她她是被他捡回来的,她当年还郁闷了一阵。 不过后来,陆明溪觉得,有些有爹有娘的女孩儿还不如她跟着师父过得恣意潇洒,所以爹娘也就没那么重要了,她有师父就够了。 毕竟她饿了,师父会给她买藕粉桂花糖糕,她渴了师父会带着她去村庄里讨水喝,她累了,就趴在师父身上睡觉,天地之间,任我逍遥。 至于亲生爹娘,还是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也没那么重要。 “不过,我有些想师父了。” 陆明溪微微吐出一口气,看向了那天空之中的繁星。 当日击溃胡军,收复天山玉湖一带,距离她与师父约定的年限还有一年,她其实是想要回洛阳,给师父上一炷香的,可惜,还未能赶回去便是……死了! 距离上一次给师父上坟,她在边境已经又是两年的时光了。 “你师父他……” “师父七年前便是已经去世了。” 陆明溪道。 她眸色淡淡的,并没有多少伤心,人都去了七年了,再怎么疼也该淡了,只是想起来,有着几分怅然。 四十年前的剑圣,出山之时为乱世,江湖纵横近十年,师父捡到她的时候便是三十九岁了,他陪她走了十三年,便是离开了。 师父走的时候五十二岁,算的不得高龄,可许是从前在江湖之中打杀多了,再加上七八年来的案牍劳形,他终于撑不住了。 他临终的时候很安详,他说,他算是寿终正寝,也该去找师母了,要她别伤心,好好地活下去。 他说,每个人的生命里都会出现几个过客,来来去去的,可最终,都是要自己好好地走下去的。 陆明溪应声答应他,可那一日,洛阳城里那个小霸王,哭成了泪人,马皇后哄了她许久,才是让她应了声。 师父寿终,她无能为力,可终归是伤心的。 陪了她十三年的师父,离开了,他们再也见不到了,这世间,她再也没有亲人了。 “那你呢?那这些年,你怎么过来的?” 赵劭看着陆明溪,又是开口。 这七年,她应该是经历了不少吧。 若是只是个江湖剑圣的弟子,又怎么会如此文韬武略,熟知朝事? 想来,应该是她师父之后又有奇遇吧,亦或是,她师父死后,她有了它遇。 她身上的一些气息,不自觉的散发出来的上位者的气息,不是一个江湖剑客该有的。 除了她的师父以外,她也是经历过风霜打磨的,可这种打磨,应该不是时间的沉淀,而是各类的危险以及尔虞我诈之间的生存。 赵劭的观察很细致,他能看出陆明溪的心性,并不如年长的人一般沉稳,而是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即使这种意气有着被她刻意压制的成分。 她的年纪应该不是很大,但经历的危险,绝不比他少。 “我吗?” 陆明溪低了低眸子,黑鸦似的睫毛遮住双眼。 赵劭轻轻一笑, “你若是不想说,也不必说。” 他能猜到,她不是楚人,而若是在朝,必然是北魏的官员,如此说出来,或许会有不便。 “其实也没什么好隐藏的了。” 陆明溪抬眸笑了笑,脸上尽是释然, “你应该猜到了,我不是南楚人。当年师父捡到我后,先是带着我流浪了一段时日,后来定居洛阳,便是入了朝。 他死后,我被魏文帝接进了宫里,先是在皇城司里呆了一段时间,而后便是去了西北。” 四十年多年前,师父仗剑出江湖,魏文帝也正值少年,两人引为知己,也曾一起沙场纵横,只是后来诸多变故,师父成了江湖浪子,武帝建立北魏,魏文帝卷入夺嫡之争,两人分离多年。 直到师父安定下来,途径洛阳,想要去看一看故友,只是没想到,这一看,到是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师父年轻时也曾出身氏族,是读过书的,只是还没来得及收心,便是出了那等变故,家破人亡。 别人不知,但曾为同袍的魏武帝是知道的,那时的北魏朝政正值混乱,他又怎么可能放师父离开? 具体是为什么,当时的陆明溪不知道,只是知道两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一个江湖旅人,一个九五至尊,两人跟少年人一般坐在洛阳最高的城楼上,抱着盛记最便宜的黄酒,喝了一晚上。 第二日,本来想要带着她离开的师父告诉她,他们要在这里住下。 直到后来,魏文帝病重,她守在他床前,他摸了摸她的头,很是慈爱,跟她说起当年他年少意气的时候,跟他师父意气在西北,两人立过誓言,终有一日,率着铁骑踏平这乱世,一统中原,让天下永无战乱。 第一百四十九章 姑娘家的安分点 那日,她守在他的病床前,看着当初那个励精图治,英明神武的帝王,奄奄一息的被太医吊着一条性命,微弱如日薄西山。 可他的眸子里,却是依然闪着熠熠的光辉,就算是躺在那里,依然能够看到山河万里,盛世天下。 他对她说,他们没能完成的,只能交给他们了。 他还说,可惜了她是女儿身,不过不要紧,当年战场之上,他也曾见过英姿飒爽的女将军,不比男儿差。 他说她要有野心,有抱负,踏平桀骜的草原,让胡人也知道知道中原人的厉害……不要枉费他和她师父交给她的这一身本领。 要她尽己所能,护百姓安乐,辅佐太子一统天下,让她替他看看这天下盛世,再无战乱,看看万世升平,海晏河清。 夜风微凉,流萤四散,赵劭看向陆明溪,看着她娴静的侧脸,心中一阵震撼,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几分颤抖,满目的不可置信, “所以你是……” 魏文帝亲自教出来的徒弟,还去了西北,所以……这世上,只有那一个! 陆明溪浅浅一笑,眸中似有点点星光闪烁,眉宇之间带着几分骄傲,轻声开口, “我是......”陆星沉..... 后面三个字还未说出,驿馆外便是传来一吼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出来打什么架,弄得老子还以为有人偷袭!” 暴脾气的安定侯冲着屋檐上正在交手的青羽和穆清吼出声来。 刚脱了衣服准备睡觉便是听见屋顶上的响声,急急忙忙的跑了出来,却没想到是这两个家伙打了起来。 大半夜的不睡觉,还跑房顶上打架,神经病啊! 青羽:“……” 穆清:“……” 安定侯眸色扫过四周,却是忽然发现自家侄女也坐在屋顶上,当即虎目圆瞪, “明溪,你怎么也跑上去了!” 还有太子殿下?等等,这两个人坐的好像有点近! “大半夜跑屋顶上做什么,赶紧下来!” 安定侯赶忙对着陆明溪喝出声来,看着赵劭却是一脸的防备。 这些天以来,这两个人是走的有些近了。 虽说太子这些天以来的表现,让他觉得并不是如传闻一般荒唐无用,甚至比起朝中的梁王,瑞王,都是稳重不少,是个有为的储君。 可并这不代表是个理想的女婿。 皇家的事弯弯绕绕的,别说他这个太子再朝中地位尴尬,跟他掺和在一起免不了明刀暗箭,就算是这人以后当了皇帝,身为九五,后宫里也必然女人一箩筐,这等人,绝非良人! 他可不想让自己侄女儿跟这等人掺和在一起。 别看安定侯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好蒙骗,可在大事儿上,可是看的比谁都敞亮,否则也不会死守白玉关这么多年,让北魏钻不到半点空子。 大智若愚,或许就是说的他这一类人。 陆明溪最后那句话吹散在风里,赵劭并没有听见,只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我这就下来!” 陆明溪冲着安定侯笑了笑,掰着屋檐稳稳地跃到了二楼的窗户旁。 “你给我小心点!” 看着她的动作,安定侯一阵心惊,生怕她摔下来,又是瞪了她一眼道。 陆明溪咧嘴一笑,从窗户爬回了房间里。 安定侯见状将心放回了肚子里,但却依旧是呵斥了两声, “姑娘家的,你给我安分点,大半夜爬到屋檐上,像什么样子!” 陆明溪摸了摸鼻子,表示受教。 而后安定侯很是没有诚意的冲着赵劭一礼,抿唇道, “太子殿下,晚间风凉,还是先请回房。” 他心中所想尽是写在脸上,赵劭也懒得与他计较,便是摆了摆手,笑道, “多谢安定侯关心,本宫这就回去。” “青羽。” 他唤了一声青羽,而后两人一跃消失在屋顶上。 安定侯眯了眯眼睛,都说这太子殿下不学无术,可他看来,功夫好像还不错,至少与着青羽比,不相上下。 他敛了敛眸子,屋顶上只剩穆清一人。 这木头脸谁也不理,径直便是在房顶上躺下,抱着怀里的长剑,谁也不理。 安定侯:“……” 虽说很不想这家伙在自家侄女的房顶上趴着,但鉴于自己一个侯爷实在不好与这一个无名之辈打斗,便是由他去了。 事实上,他之前私下试探过,可令人气愤的事,自己好像打不过这来历不明的小子。 可若是派上一群人围攻,若是还捉不住,似乎有点丢人。 身为一个侯爷,安定侯是绝对不会自降身价让自己没脸的。 不过好在这小子一根筋,好像脑袋有点毛病,虽然盯着他家明溪,但也只是盯着,这一路上好几次敌人刺探,故布疑兵,还是这小子护在明溪身边, 于是,安定侯很是高冷的走开了,反正就是一护卫命,想要睡房顶,那就睡吧! 驿站外,草丛里,三个黑衣男子蹲在那里,不知是在商量着什么。 恩,没错,就是三个。 “这里面是搞什么玩意儿呢,窝里斗?” 看着穆清与青羽交上手,司夏不禁斜倪了司徒一眼, “司徒,咱们都跟了他们一路了,什么时候动手?” 这安定侯带的人不少,可他看了,真正有实力的不过那太子身旁的侍卫,还有那陆三小姐身旁的那小子而已。 或许,安定侯也能算上半个,不过这大将军阵前杀敌可以,可若是跟他们对上,阴招倍出,那倒也说不准了。 司徒嘴里叼着根草,微微眯了眯眸子, “不急,距离盛京还有三五日的光景,先耗耗他们的耐心。”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临近盛京城,这些人必然会降低警惕,他们没有第二次机会,只能一击必中。 “司徒,你是不是太小心了?” 司夏又是睨了他一眼,面色淡淡的。 司徒却是冷冷一笑, “太小心?前面几次输得还不够惨?” 清凉寺一役,损了千人,虽说都是些不重用的废物,可却是连上官一脉的主子都给折了进去,只来得及救回一个曲亦舟,在南楚朝中的多年经营毁于一旦。 而此次荆州一役,连郭巩都给搭到了里面。 再不小心,再不小心他们也别继续混了,一个个脑袋直接撞车轱辘上死人家面前得了! 被他这么一噎,司夏住了嘴。 第一百五十章 将计就计 司云沉了沉眸子,看着驿站的方向,低声道, “司徒,你有没有发现,这两次行动,有个人一直掺和在这里面。” “谁?” 司徒皱了皱眉头。 “安定侯的小侄女,陆明溪!” 司云眸色微冷, “清凉寺一役时,据内线来报,这个陆明溪不知怎的出现在了后山,还与那太子一同掉落悬崖。 而荆州这次,她又是出现在了这里,盛京那边的消息是她碰上了拐子,被人拐到这边,被太子救下。 可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次次都是意外出现,而次次都被太子救下。” “你是说,这两个人有猫腻?” 司夏微微挑了挑眉头,看着方才两人再屋顶上坐的那么近,看上去是有点猫腻。 司云眸色一沉, “不止他们两个之间有猫腻,这个陆明溪,也有猫腻!” 一路上,这太子对陆明溪若有若无的照顾,两人很自然的谈话状态,看上去,好像是认识了许久的样子。 而祁连玉、顾昀亦是如此。 听司云这么一说,司徒也是感觉有些不对劲。 “这个小丫头,是有些邪乎。” 两人微微沉思,旁边的司夏却是拍了两人一下,低声道, “你们看,他们又爬上去了!” 司云司徒两人听罢抬眸,看向那屋顶上,安定侯走后,陆明溪又是轻手轻脚的爬了出来,她先是凑在穆清的耳朵上说了些什么,那木头便是从屋顶上跳了下去。 而后,赵劭的身影出现在了房顶上,他对着陆明溪一笑,两人肩并着肩坐了下来,有说有笑。 “娘的,这大晚上的,是私会啊!” 司夏骂出声来,这两人到是快活的很。 自己晚上不睡觉,还要看着别人私会,真他么揪心,这让司夏分分钟想要安定侯再一次蹦出来棒打鸳鸯。 司夏心里骂着,司云却是眯了眯眸子,觉得有些不对劲, “方才已经私会过一次了,既然被撞破,为什么还要再跑出来?” 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可司夏却是微微嗤声, “年轻人嘛,大晚上的寻求刺激这有什么不对劲的?” 别说是爬屋顶私会,就算是跑出来打野战,他都感觉正常的很。 可司云不是司夏,没有他那么头脑简单。 “不对劲,要小心。” 他开口说道。 这个陆明溪诡异的很,而那个太子也不像是传闻中的荒唐废柴,这两个人半夜三更的又是窜出来,不对劲的很。 司徒听着也是沉了沉眸子,这个陆明溪的确有些不对劲,可是……那屋顶上的两人并肩坐着,像极了是在私会。 “管他对不对劲,今日方才闹了那么一通,安定侯等人必然是歇下了,不如你我趁此出其不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司夏眯了眯眼睛道。 司徒想要继续拖下去,磨光他们的耐心。可在他看来,越到最后他们只会提着一口气越加戒备,唯有这中间地段的时候,快到未到之时,才是最松懈的时候。 更何况方才太子的那个护卫跟陆明溪身旁的那个高手交手一翻,引起一阵不小的动静,若是此时出手,定然给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两人听着微微沉吟,司徒看向司云,两人交换一个眼神,最终却是点了点头,低声道, “司云,你去郭先生哪儿,司夏,跟我一起去刺杀那个太子和陆三小姐。” 司夏说的没错,不管上面两个人搞什么猫腻,今日,的确是个好机会。 司云听着颔首,潜进去杀人,于他们而言,不是难事,此次派他们三个前来,可不止是灭口,更要最后一搏,给这南楚再添上一笔乱子。 而房顶上这两个人,他虽不知道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可总归是明晃晃的靶子。 他到是想要看看,是这南楚太子的命重要,还是一个不知身份的反贼重要。 分头行动,不管是那一边得手,都是他们赚了! 屋顶上,陆明溪看着那驿站外闪现的三个身影微微弯了弯嘴角,鱼儿,上钩了。 赵劭敛了敛眸子,不动声色的冲着下面微微打了个手势。 郭先生的囚车旁,正里三层外三层的守着侍卫,只是夜色有些晚了,有几个人开始打起了哈欠,一抹银光悄无声息的划过,囚车里的郭先生微微张了张眸子,而下一刻,银光卡在囚车前,再不得前进半步—— 司云抬头,看向面前拦住自己的青羽,眸色微微一冷,中计了! 作为一个合格的暗卫,不但感觉敏锐,脑中的思绪更改是回转极快,不等所以夜司暗卫从四周冒出,电光火石之间,司云便是将时间的来龙去脉给理了个清楚! 好狡猾的女子,好狡猾的太子!好一对狗男女!这根本就是为了请君入瓮! 这太子殿下,果真是不简单,竟是以自身性命为饵,引他们上钩! 夜司暗卫一个个手执兵器,从各自潜伏的地方冒了出来,大家都是暗卫,论潜伏的本事,谁也不比谁差! 安定侯从众人之间走了出来,冷冷一笑, “活捉!” 他此话一落,夜司暗卫与青羽,尽数向着司云杀去,而囚车之中的郭先生,则是深深地闭上了眸子。 这群蠢货! 屋顶之上,赵劭与司夏纠缠在一起,虽然内力上落于下风,可面前的人想要杀他,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而穆清则是缠住司徒,两人一时之间,亦是不相上下。 “没想到南楚的太子殿下,还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司夏眸子一眯,冷冷开口,语意之中,似是带着几分讽刺。 千算万算,没想到这太子是个深藏不露的,比起他那个护卫,有过之而无不及!特别是这近身打斗,见招拆招,难缠的很,谁能告诉他,这是养尊处优的太子? 他一开始是能看出他下盘稳,知道他是个练武的,可没想到,他竟是有这能耐。 而另一边,司徒比他也好不了多少,穆清内力不如他,杀人手法也不如他,可偏偏剑招极强,一时之间,两人用同一种兵器,自己竟是被压制! 司徒一向是比司夏要敏锐许多,四人纠缠不下半刻,没有人赶来支援,而一旁的陆明溪则是悠闲地看着四人交手,便是一瞬之间明白了。 这两个人,这是在拿自己当诱饵,因他们前来呢! 而司云那边,怕是已经凶多吉少! 第一百五十一章 活捉 司徒眸色微冷,不欲与穆清纠缠,转而向着陆明溪杀去。 直觉告诉他,面前这个女子,隐藏的东西,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若是留下,必然坏事。 所以,必须杀了她! 长剑带出阴冷的长风,仿佛下一刻便要陆明溪血溅三尺—— 陆明溪闪身避去,赵劭手中的赤霄剑猛然甩出,司徒连连后退。 一击未中,他眸色微冷,又是向着陆明溪而来,可这次,还未等他的长剑到达陆明溪的身前,驿站后方的安定侯等人便是率着暗卫和护卫赶了过来。 陆明溪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人马,站在屋檐上,对着那司徒微微一笑, “二位,都这时候了,还不逃命吗?” 再继续留下,等所有人都围上来,这两人再想跑,可就不是缺胳膊断腿儿的事儿了。 司徒看着她的眼睛眸子里满是阴冷, “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先是诱他们前来,后又让他们逃跑,说是为他们好,打死他他都不信! 陆明溪听着轻声一笑,随意道, “也没什么,本姑娘就是觉得做人要知足常乐,抓住一个就够了,再多抓两个,我大伯还得管你们饭,这多不划算?” 司徒听着这句话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去你大爷的知足常乐,拿自己当诱饵,把这一步步算的这么精妙,这是知足常乐的人吗? 陆明溪却是笑的无辜,毕竟这是他们自己一脑袋撞上来的,她不收白不收。 方才两人在上面吹风,一开始,的确是很单纯的想要吹吹风,缓解一下郁闷。 毕竟,这么长时间逮不着他们,陆明溪的确有些郁闷,正在绞尽脑汁的想着法子。 毕竟,对于外面的人来说,是要杀了郭先生,而后逃走便是。 而陆明溪的目的,则是要把这些人活捉,死死的困住! 那句话说的不错,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纵使他们想要杀郭先生,就算是事情败露,可凭着三人的武力,拼上一把逃走却不是难事。 他们能够护住人犯的命,可却不一定能够真的捉住这几只狡猾的老鼠。 方才穆清与青羽交手时,陆明溪便是敏锐的发现驿站外有视线落到了她的身上,只是对方极会隐藏,她一时捕捉不到方位,便是与赵劭多说了一会儿。 而至于赵劭,作为一个常年被人暗杀、盯梢的太子殿下,而内功又是比她强着不少,这点敏锐,自然也是有的。 两人很有默契的拖时间,想要一边聊天,一边不动声色的找出那几个家伙的位置,只是…… 青羽和穆清交手弄出的动静太大了,把安定侯给引出来了,搅了局。 不过也好,将计就计,有着这么一番折腾,她笃定,那几个人思虑过后,一定会今天动手。 一群人一起动手,总归是有些难缠的,这不,陆明溪把自己送上来当诱饵了,不过她分量不够,得拉上个有身份的! 于是,就成了现在的局面。 方才穆清去干嘛了?当然是去给安定侯报信儿去了。 司徒看着陆明溪眸色微冷,咬了咬牙, “司夏,撤!” 司夏眸子里似有不甘,可当下也知道已经没了别的退路,只能咬了咬牙,脚下生风,跟着司徒一起撤。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屋顶上,陆明溪与赵劭拦不住,自然是放他们离开。 毕竟,这两个家伙武功不低,若是要连同他们一起捉住,必然要有不小的伤亡。 他们没必要因小失大。 赵劭带着陆明溪从屋顶上下来,安定侯与祁连玉等人又是对着他一礼。 “臣救驾来迟,还请殿下赎罪。” 赵劭微微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问道, “人捉住了?” 安定侯颔首,看向赵劭道, “幸不辱命,只是殿下方才举动,恕臣直言,未免太过于冒险。” 赵劭笑了笑,“本宫心中有数,多谢安定侯关心。” 谁特么关心你! 老子关心我侄女呢! 安定侯心里大骂,可身为人臣,脸上却是不得不挂上笑容。 方才那个刺客可是夜司的十几个暗卫再加上一个青羽才活捉的,他带来的那些高手,有的都插不上手,他们两三个倒好,把自己抛出去做诱饵,来各个击破,还不跟他说实情,若非是捉住那一个刺客,青羽开口,他都不知道还有这事儿! 明溪这死丫头也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想着,安定侯又是狠狠的剜了陆明溪一眼,姑娘越长越大,越长越野,以后必须让她远离这个太子。 不过,这些就是私事了,安定侯自然是没说出来。 现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刚捉住的这个刺客。 武功如此高超,远胜之前他在玉霞关碰到的,这不禁让陆霄开始沉思,这些人,究竟是哪里来的? 前晋,当真还残存在江湖之中,隐了这么一群高手,一直经营着? 这怎么可能? 他皱了皱眉头,沉寂近四十年,如今却是又蹦了出来。 这些家伙,若是不尽快拔除,对于南楚来说,绝对是很大的隐患。 人捉到了,已经没了反抗的能力,多数人都有序的走了回去,各司其职。 司云被刺穿了琵琶骨,点了穴道,按在地上,前襟被挑破,锁骨上面露出一个黑色的纹身。 陆明溪收在眼底,祁连玉下意识的给她让路。 这个纹身,似乎与翻云山上藏着的那些人,不太一样。 眸子里一抹思虑划过,那些人的身手与这几个自然是比不了的,许是同一个组织里,也是有三六九等的。 陆明溪蹲下身来,想要去仔细的看一下那个纹身,可刚刚蹲下,却是被安定侯一把提了起来。 “你一个姑娘家,老是盯着人家一个男子的胸膛看做什么?” 安定侯看着陆明溪动作,终于忍无可忍,一脸的吹胡子瞪眼,看就看,蹲下去怎的还想摸?这死丫头,是不是皮痒了? 陆明溪微咳两声,知道安定侯是误会了,道, “大伯,我只是看着他那个纹身有些蹊跷。” 安定侯看了那纹身一眼,又是看向陆明溪,硬声道, “有什么蹊跷我会去看,这里还有祁大人,太子殿下,用的着你一个姑娘家插手?大晚上的还呆在这儿,赶紧给我回去。” 第一百五十二章 摊牌 不管有什么蹊跷,哪里用得着她一个姑娘插手? 以前纵着她胡闹,是因为在盛京的女学里,都是些高门贵女,可面前这个,可是个危险人物,更何况,还是个男子,终归是男女有别。 谁家的女儿,有她这样胡闹的,纵着她一次,倒还得寸进尺了! 也幸亏安定侯是个武将,性子里带着几分不拘小节,这要是其他人家,单是看见侄女大半夜的跟男人在屋檐上,就得打断她的腿,哪里还容许她参与这样的事情? 可惜,陆明溪必须要得寸进尺了。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幽幽道, “大伯,这个黑衣卫的案子我从清凉寺开始就被拖进来了,刚设计捉到一个,你让我现在回去,不好吧。” 她这句话出来,祁连玉等人皆是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 前方高能,非战斗人员,还是前排吃瓜比较好。 惹不起惹不起惹不起........ 果不其然,安定侯那里平地一声雷,像是丢下了一颗炸弹一般。 “什么!?” 他的声音明显有些提高,不自觉的抬起手里,指着陆明溪,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你什么时候.....你一个姑娘家,你……” 他是觉得她出现在这儿,还跟太子殿下走得那么近有些蹊跷,不过觉得也只是觉得,从来都没怀疑过什么。 可这死丫头,竟然说她从清凉寺开始就插手了。 不过,更让他吃惊的是,他为什么一点也不吃惊? 就像是早就知道这丫头有什么瞒着他一样! 陆明溪揉了揉眉头,颇为苦恼, “大伯,我本来是不想瞒你的,可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怎么说呢?她是陆星沉的事情自然是不能说的,而借尸还魂也是说不得的,这要是说出来,谁知道又会发生什么变故? 只是.......插手这个事情,也的确需要一个好的理由。 “……” 安定侯看着陆明溪正在思索的模样,他眸子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怒意, “还不想瞒我?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最好给我原原本本的说清楚!” 看上去,这死丫头又是在想着编造理由! 陆明溪看着暴怒的安定侯,眸色微微犹豫,终是吐出一口气来, “这件事说来话长……” 她极其简单的将事情给安定侯说了一遍,从清凉寺开始,到荆州这些事情都说了,当然,该省的也省了。 “所以,你一开始就不是被拐子拐到这里来的,去雅集也只是借口?” 安定侯看着陆明溪,满目的不可置信。 陆明溪点了点头,坦白道, “算是吧,在我之前的计划里,雅集结束之前本来是能够回去的,只是没想到受了伤。” “你……” 陆明溪坦白,安定侯却是被她气的说不出话来, “陆明溪,你好得很!” 他说着,便是不顾这当场的一众人,拂袖离去。 看上去,他是真的生气了。 陆明溪苦恼的挠了挠头发,可这件事,究竟该怎么解释呢? 已经是三更天了,安定侯一个人蹲在驿站外的土包上吹风,心中很是郁闷。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自己这个侄女了,难道真是女大十八变? 可再怎么变,终归是个女孩儿,怎么能插手这么危险的事情? 偏偏这死丫头还…一点也不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回回拿自己当诱饵不说,还刻意的瞒着他! 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侄女儿究竟瞒了他多少事情。 本来觉得自家闺女肚子里的弯弯绕绕已经够多的了,可没想到这个侄女更是深藏不露。 一个两个,分明是女孩子,可…心思咋就那么多呢?跟他夫人似的多好? 正思考着人生,身边就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不打招呼的坐了下来,跟他一样撑着下巴。 没错了,这就是他那个欠揍的侄女儿了。 “不查你的案子了?跑这里来做什么?” 安定侯斜倪了她一眼,憋着那一肚子的气冷冷开口。 没错,这货气还没消下去,方才一拳给这草地轰出好几个坑来,方才发泄了心中的怒意,可这气儿,没那么好消。 “夜司奇人异士无数,我读的书可没他们多,自然也太子殿下操心,我等结果便是,何须事事亲为?” 虽然她也很想跟那家伙套套话,可权衡之下,还是感觉先哄安定侯比较好。 就算是这几个月来自己潜移默化的改变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可自家侄女儿忽然扯进这么大一个案子里,估计他也是会有些接受不了。 果然,安定侯冷冷一哼,眸子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瞪着她道, “你还知道你没他们厉害,那进来瞎掺和!” “各有所长,这些东西他们是专业的,我的确没他们厉害,可我也有我的专长,总能起到作用。” 陆明溪在这件事情上,显得异常坚定,丝毫不后退半步。 她缓缓开口,似是想要陈清利弊, “大伯,你有没有想过,这群人来历不明,自称前晋的人,却是四处兴风作浪,之前在清凉寺的连环计,还有如今的荆州,都有他们的手笔。这一桩桩一件件,若非处理得当,都是会在我大楚引起巨大祸端的。若是再不顺藤摸瓜的把他们揪出来,谁知道这些人隐于暗处,还会弄出什么风波来。 当日我在清凉寺后山,亲耳听到那个曲先生口口声声,说要乱世再临,届时,又是多大的祸端?” 四十多年前的乱世,贼寇四起,兵戈遍野,生灵涂炭,百姓食不果腹,家国不安,甚至胡人北下,中原大地,一片泽国。 若是真让他们继续蹦跶下去,受苦的,终究会是百姓,就如今日的荆州一般! 难道安定刚刚不过四十年,便又要重回当初? 不可能!可如今不可能,却是不代表以后不可能。 如今北境胡人猖獗,以雪狼部为首的草原八部虎视眈眈,若是让他们继续在两国之内为祸下去,四处挑起狼烟纷争,最后,谁知道会不会是渔翁得利? 这天下落到谁手里,总归是会治国安民的中原人,可草原的胡人不一样,他们凶悍,善战,强者为尊,习惯了掠夺和压榨,甚至还奉行着几百年前的奴隶制度。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届时,整个中原大地,必然是比蝗灾过境还要惨淡。 第一百五十三章 蛊虫 “这些我自然知道,可这些事情,自有我这样的朝中官员去做,何须你一个闺阁女子掺和!” 安定侯看着陆明溪,一脸怒意,斥声道, “荆州是什么地方,你也敢私自潜入?还瞒着家里,要是出一个万一,你要我怎么跟你爹娘交代,怎么.......” 他说着,咬了咬牙,终是没有继续说下去,一拳砸在土坑上,震得整个土包都是抖了几下,而后跟自己生闷气。 一个个都是翅膀硬了是吧,自以为是,以身涉险,真不怕家里人担心!? 陆明溪看着他,微微拧了拧眉头,似是沉思着想要找个例子来劝服他,倔着开口, “女孩儿怎么了?女孩也有能为家国做贡献的,北魏还有个西北王呢,那不是大伯你也比不上的?” 知道陆霄是担心她的安危,可她是绝对不能顺着他的意思安分下来的,还不如多激一激他,让他有个心理准备,这样以后自己在要做什么事儿,便是不必束手束脚了。 可没想到......... “别跟我提那短命鬼!” 陆霄冷声开口,一脸嫌弃, “陆星沉就是跟你一般什么事儿都喜欢插上一脚,才落得那么一个下场,不到二十便是夭亡。” 陆星沉在世间的男儿女子眼中,是个传奇人物,他日史书工笔,这个女子亦会流传百世,功业不朽。 可终归,做父母的,谁想要自家女儿要什么身后功名,一辈子安安稳稳最好,至于建功立业,那是男儿的事情。 所以,若是在战场上若是碰见,对于陆星沉,陆霄会把她当做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可若是自家女儿想要学她,那是万万不能的! 且不论战场凶险,便是陆星沉手上染上的那些鲜血,天下人的褒贬不一,议论声声,都不是常人能够承受得了的。 女子上战场,有着太多的艰难险阻!他可不想要自家孩子担上那等名声,当然,更不可能放任她去冒险! 陆明溪摸了摸鼻子,到是没想到这么一点,她似乎又被当做反面教材了。 “那若是二哥呢?” 她又是开口问道。 “什么?”安定侯微微一愣。 陆明溪歪着脑袋,饶有耐心的开口, “我说,若是二哥立志,要如陆星沉一般保家卫国,驰骋疆场,开疆扩土,大伯会如何?” “当然是……” 安定侯说着微微一顿,会如何?当然是烧高香了啊,谢天谢地感谢佛祖,那小子终于开了窍,不在一心想着要做二世祖了。 若是小二,他自然是支持的, “可你是个女儿家!” 安定侯又是强调了一遍。 “可陆星沉也是女儿家!” 陆明溪也重复了一遍。 “可她是个短命鬼!” 安定侯又是怼了回去。 陆明溪心中一噎,短命鬼这三个字,虽然是事实,可真的是很伤人的,特别是被人当面这么说。 她微微叹了口气,扬起眉头,苦口婆心的教训道, “大伯,子曾经曰过,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陆星沉虽然死了,那可是为的家国大义,留书汗青,不知道比多少碌碌无为的男儿强,你也是在沙场上护家卫国的将军,怎么能这么说人家呢?” 她这一辈子,绰号多了去了,什么修罗,什么阎王之类的数不胜数,再者便是从她的风流韵事入手,或褒或贬,陆明溪都不在意,可唯有短命鬼二字,让她觉得心口憋着一口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仿佛让人给打了一闷棍一般。 耻辱,这才是她一声最大的耻辱,竟然才活了二十年就被人给算计死了,还是因为庆功宴喝多了走错路!! 否则,你以为这群瘪三杀本姑娘很容易吗!? “你个死丫头……” 安定侯被她噎的说不出话来,可陆明溪却是坚定极了, “大伯,你不必继续劝我,生气也没用,这件事我插手插定了!” 安定侯:“……” 等一下,这死丫头不是来哄他和跟他解释的吗?怎么成了通知?! 还有,她到现在还没说,她是为什么插手这件事情? 是学那短命鬼?为家国做贡献? 安定侯觉得自己被她绕进去了。 还有还有,子什么时候曰过这句话了!?这明明出自司马迁的《史记》,他不读书都知道,这死丫头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学无术!!!还装文化人? 死丫头,你给我回来,老子还没说完呢!! 朝阳升起,马车轱辘不停的向前走着,清风袭来,陆明溪坐在马车里打了个哈欠,赵劭逮着个机会凑了过来, “你昨天都跟你大伯说什么了?他怎么一早起来看着我的眼神活像是想要撕了我似的。” 陆明溪讶然,“我没提你啊。” 赵劭摸了摸鼻子,示意她,看向安定侯的方向。 陆明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正好对上安定侯往这边彪冷刀子的眼睛,连忙把头给缩了回来。 “看见了?” 赵劭睨了她一眼道。 陆明溪一脸懵逼的点了点头, “看见了。” “你去招惹我大伯了?” 她问道。 “我闲着没事招他干嘛。” 赵劭翻了个白眼,他看起来像是那么无聊的人吗? 陆明溪拧了拧眉头,表示并不知道自家大伯的脑回路,转了转话锋问道, “那个纹身,你们昨晚找出猫腻了吗?” 昨晚安定侯生气跑了,她觉得不如趁热打铁,索性摊牌,便是将事情交给了赵劭和祁连玉,左不过也是他们本分的事情,且夜司奇人异士很多,懂得应该也不少,人都在手心里捏住了,若是这都不能揭开,那也不用顶着个皇家暗卫的名字了,一个个把脖子洗干净等着人家来砍就成了。 “那纹身下面,藏得是南疆巫族的一种蛊毒。” 赵劭也没卖关子,径直开口道, “蛊虫藏在皮肤下面,纹身用的是一种剧毒的西番莲,似是有着咒术,有那蛊虫的帮助,修炼内功事半功倍,一日千里,可反过来,蛊虫能够控制宿主,一旦宿主做出不利于蛊虫的事情,便会被蚕食心脉而死。” 他说的很细,陆明溪理解起来自然是没困难,只是眯了眯眸子,开口道, “所以说,这个组织是在用蛊虫控制着这些人,这是.....巫族的手段!” 她说着,眸子骤然一亮,似是找到了突破口一般,赵劭点了点头,会心一笑, “看上去是这样,不过这些人是不是自愿,也未可知。” 第一百五十四章 试探 自愿肯定是自愿的,若是不自愿,也用不着这么卖命。 “应该是自小被养起来的死士吧。” 陆明溪开口道, “若是江湖散人,身手不会这么像。” 昨日与那两个死士交手,他们的武功路数实在是太像了,绝对是师出同门。 而养这种死士,可是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的,动静一定不小,所以,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南疆,巫族........还有这背后之人,一定是非富即贵! 这样查起来,就轻松了。 可不轻松的是…… “可现下最主要的是,或许会有更麻烦的,因为无法这些人的大本营,究竟是在南楚,还是北魏,亦或是,两边都有。” 陆明溪颇为苦恼道。 当年在北魏,她的确是没发现过这些人的痕迹,但并不代表没有。 毕竟那时候,她一心都是扑在北境的军事和朝堂上,一天天的跟成钰勾心斗角还不够,哪有心思和时间去发现这些东西? 若是在南楚,树藤摸瓜,自然是能够拔除,而若是在北魏,却是有些鞭长莫及了,至于散于江湖...... “或许很快就有答案了。” 赵劭对着她笑了笑,道, “你昨天刻意放那两人离开,不就是为的试探他们?” 陆明溪抬眸看向他,却见他扬起眸来,迎着清风吹来的方向,两颊的酒窝融融, “若是大本营在南楚,那个郭先生和司云在咱们手上,他们一定还会在集结人手前来劫囚,而若是不在,一时之间难以调动人手,自知不敌,他们大多便不会前来纠缠。” 陆明溪用手撑着脑袋,随意的靠在车窗前,长发垂落,清风吹的额间碎发轻扬,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另外一个可能,如果他们培养出来的死士,已经有一些散在中原各地,埋下暗桩了呢?” 若是那样的话,就近叫来几个暗桩即可。 “若是那样的话的确有些麻烦。” 赵劭听着沉了沉眉头,若是四处都有暗桩,的确是有些麻烦。 可那么大的动静搞出来,他们的据点再想隐匿,也不是易事。 顺藤摸瓜,很容易便是能够拔除。 陆明溪微微低眸,鸦羽似的睫毛挡住眸中的沉思,缓缓开口, “养死士,埋暗桩,那么大的动静,必然引起朝堂怀疑,可他们这么多年都没暴露,若非是足够谨慎,那便是……” “那便是他们根本没有这么大的势力,散于江湖,苟延残喘。” 赵劭笑着接上了她的话。 陆明溪抬了抬眸子,却见赵劭对着她眨了眨眼睛, “你有没有发现,这几次的经营,他们都是在借力打力,若是他们真有那么大的本事,何必借别人之手,直接反了岂不更好?” 他虽是笑着,可说出这句话来,却是一针见血, “所以啊,走一步看一步吧,就他们这点伎俩,在一域弄出祸乱是够了,可总归无法与朝廷抗衡。” 如今朝中蛀虫已除,又除了荆州的祸患,政事越加清明,而这些见缝插针为虎作伥的家伙,也只能是蜷缩于角落之中,再翻不出多大的风浪来。 清风吹来,仿佛在面前人的笑意之中,心中的思虑也被吹散了。 陆明溪轻轻一笑,听他这么一说,好像不管是那种可能,对于他们来说,都是极为有利的。 安定侯带队在前面走着,临近午时,真想让大军原地整修,可还未等下令,转头间便是看到一男一女在身后的队伍笑着。 太子殿下一袭玄水墨色的衣衫,正骑着马与马车并肩走着,还对着他侄女儿笑。 而他那个小没良心的侄女儿,也伸出头来,对着太子殿下浅笑着。 看上去,倒像是一对璧人。 呸呸呸,什么璧人,一点也不相配! 死丫头,这时候笑的这么好看做什么?昨天跟老子说要查案的时候不是很坚决吗? 查案就查案,跟这太子殿下走这么近做什么? 安定侯心中腹诽,生怕自家侄女想不开看上这太子殿下。 在他眼里,君是君,他一世效忠,可也免不了心里觉得这皇帝真真是渣男,娶那么多女子,不专心不专情,那可不是良人! 皇家的人在这件事上都是一个德行,他可不想自家女儿想不开。 许是被背后高人看清了打算,陆明溪与赵劭尽数失算了,直到他们回到盛京,也没有人继续来捣乱,更没有人缠上来。 这让陆明溪很是失望,因为这样一来,让她少了再一次了解这群黑衣卫的实力的机会。 可能够确定的是,这个司云与那郭先生,彻彻底底的成了一招废棋,被背后之人丢弃。 而至于能不能再审出些东西,只能看夜司了。 毕竟回到盛京,她就是安定侯府的三小姐,做事,还是收敛一些的好。 刚刚入了盛京,安定侯便是派了亲卫将陆明溪送了回去,而他与赵劭一行人,则是赶着入宫复命,毕竟这个案子不小,还牵扯的之前那股神秘的势力,总归是要严正肃查的。 陆明溪坐在马车里,百无聊赖的撑着下巴,正想着如何跟大伯母和祖母交代,便是看见一抬抬的红妆向着安定侯府的方向而去。 这是什么东西? 府门口,一些小厮模样的仆人,正一抬抬的往府里抬着东西。 陆明溪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刚刚走进府,便是在院落中遇到了三夫人张氏与陆明湘。 “明溪回来了?” 三夫人看见陆明溪眸子里满满的讶然,三两步走上前来,面上带着几分喜色,将她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眸色里显现出几分心疼, “没伤到哪里吧,这一个月来,都瘦了。” 陆明溪笑了笑,“我没事。” “三姐姐。” 陆明湘看着她也是扑了上来, “三姐姐你走了都一个多月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陆明溪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笑了笑, “三姐姐路上出了点意外,所以回来的有些晚了,明湘可是想我了?” 显然,这小家伙并不知道她被拐子‘拐走’的事情,不过看着三夫人这表情,她应该是知道的。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大伯母和祖母天天都念叨着呢。” 三夫人笑着,连说了好几遍‘回来就好’。 陆明溪笑了笑,转了转话锋,看着那一抬抬的木箱问道, “三婶,这一些都是什么东西。”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下聘 荣寿院里,程老夫人坐在上座与一个浅青色锦衣的青年人寒暄着,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青年看上去极有耐心,脸上总是带着温润的笑,既有礼数,又不会让人觉得不亲切。 “姑祖母,天色不早了,子然在京中还有些杂事,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访。” 程老夫人听着点了点头, “那老身也就不多留了。” 萧子然离开,程老夫人看向屏风后面, “明澜,你觉得如何?” 陆明澜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对着程老夫人笑了笑, “但凭祖母做主。” 这句话说得极为委婉,没有说满意,也没有说不满意,但她脸上是带着笑的。 一般女儿家说出这句话时,基本上便算是应允了,总还该带着些许娇羞的,可陆明澜,虽是笑着,但眸子里,却是极为清明的。 只是这点,她隐藏的极为好,并没有让程老夫人看出来,只以为她是满意的,只是因着这性子原因,不那么外放而已。 陆明溪与三夫人说了几句,打着早死早超生的念头,正欲去荣寿院找程老夫人与安定侯夫人,却是被三夫人拦了下来。 萧家下聘的人来了,顺带着那萧大公子也前来拜会程老夫人这个表姑母,说的好听是拜会长辈,而往实了说,便是借机也让两人见上一面,看看合不合眼。 若是合眼了,自然是皆大欢喜,而若是不合眼,也左不过是退聘的事情,算不得大事。 毕竟之前虽是谈了,但也没有真正的应下来。 就算是这婚事谈的急了些,但程老夫人,总归也是不愿委屈了陆明澜的。 而不管怎样,这个时候,陆明溪这个未定亲的黄花大闺女,总归是不合适上前去的。 于是,她被三夫人带回了西苑,备了午饭,嘘寒问暖的问了最近的好些事情。 陆明溪瞎扯着,编起故事来脸不红,气不喘,术业有专攻,这事儿她擅长。 陆明湘趴在对面,这才知道了她这一路的‘惊险’,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新奇与刺激。 用过午饭,那萧大公子似是早走了,陆明溪这才去了荣寿院。 安定侯夫人和陆明澜都在,她省了逐一解释,只是这三人份的关心与教训,都一一受了过去。 不过幸好这次‘被拐’算在那陈学谕头上,陆明溪是‘受害者’,自然是关心多一些。 三人又是看到她手臂上的伤,更是心疼,再也没了半点气。 因着手臂上的伤,明德学院那边又是请了假,陆明溪在家里好好地养着,琉画恨不得一天三顿给她吃燕窝,说看着她瘦了,雄赳赳的说要给她补回来。 只是…… 夜晚,陆明溪方才沐浴完,头发还未擦干,便是听见院外琉画的一句惊呼, “你.....你是什么人?” 院子里,琉画指着屋顶上躺着的人,惊得说不出话来。 穆清冷着一张面瘫脸,表示并不想要理这个聒噪的小丫头。 “你究竟是什么人,再不说话我喊人了!” 琉画双眸圆瞪,双手掐腰,气势滔天。 哪里来的小贼,竟然敢在他们安定侯府的屋顶上趴着,也不看看她家侯爷是谁,她家小姐是谁! 不过这小贼,长得好生好看,都能与太子殿下一比了,不对不对,甚至比太子殿下还要好看那么一点点。 也不是,太子殿下好看,可总归是像人一般的好看,可这位,却是眉宇之间透着几分出尘。 大半夜的,她不会是看见神仙下凡了吧。 琉画心中暗想,可这时,陆明溪却是走了出来。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她看着这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场景忍不住笑了一下,问道。 之前在城门口的时候他就是要跟过来,可安定侯碍于女儿家的闺誉,是打死也不可能让一个男子跟着她近安定侯府的。 可这家伙又是一根筋,只知道要跟着陆明溪,亦是不退让。 无奈之下,陆明溪只得让青羽把他带了回去,让他先在东宫住着,只是,这大晚上的,他怎么又跑到她屋顶上来了? 穆清看到是陆明溪,从屋顶上跳了下来,将手里的一盒药膏给递了过来, “给你这个。” 陆明溪接了过来,微微挑了挑眉头, “西洲的药?” 对于药材她所知不多,只是这个盒子的雕刻,能看出是西洲的东西。 穆清点头,一字一顿道, “小白脸给的,伤,快些好。” 小白脸,指的是赵劭,虽然他自己也很白,但总是喜欢叫别人小白脸,特别是赵劭。 他眸色认真,陆明溪一笑, “我收下了,谢了。” 穆清点了点头, “伤好了,练功。” 他可是一直都没忘师父嘱托的。 陆明溪被他逗乐了,笑了笑道, “好,你赶紧回去吧。” 穆清看了她一眼,而后提这气上了房顶,身影闪了几下,便是不见了踪影。 他知道她的身份,所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小姐,他是谁啊。” 琉画看着穆清敏捷的身手连连眨了好几下眼睛,若非不是听到了方才两人的对话,她真以为这个是下凡的神仙哥哥了,飞的好快啊! 陆明溪手指触着雕花的盒盖,一笑, “荆州认识的,或许,你可以把他当做太子殿下的一个护卫。” 解释起来太麻烦,反正他现在住在东宫,不如直接推给赵劭好了。 夜色已深,御书房里却是灯火通明,刚刚处理完谢家的事务,黑衣卫的事情皇帝全权交给了太子审查,而至于荆南一支的事务,还在商榷之中。 祁连玉出了御书房,江如海正引着他向着宫门走去,正欲回府,却是碰上了裕德宫的刘公公。 “江公公,祁大人。” 刘公公对着祁连玉一礼,一张脸笑的像个核桃一般。 祁连玉微微颔首,但却并不认得这位公公,是故并没有接话。 只是看着这位公公手上拿着的食盒,心道,自下午回来便是一直与皇帝在御书房,这许是皇帝的那位宠妃准备的夜宵。 想到此处,祁连玉忽然觉得自己肚子里空荡荡的,想要回府让人下上一碗热乎乎的馄饨。 可心下正想着,却见面前的公公拿出了另外一个食盒,递到了祁连玉面前。 “我们家娘娘知道陛下与大人在谈政事,晚饭都还没来得及吃,便是准备了夜宵,既然祁大人要走了,不如将这份也带走吧,别辜负了娘娘的心意。” 刘公公对他笑着道。 第一百五十六章 厌恶 祁连玉听着微微一愣,颇有几分受宠若惊的意味,还帮他也准备了? 刘公公笑了笑, “一份夜宵而已,祁大人救了梁王殿下,我们家娘娘很是感谢。” 听他如此说,祁连玉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德妃…… 若是如此,那倒是算不得意外了,毕竟在众人眼里,确实是他救了梁王不错。 只是……看来这一个多月来,京中也是发生了不少事,之前还是被关了禁闭,如今倒是复了宠…… 心中虽是这么想着,但祁连玉脸上却是含笑接了过来, “如此,那就多谢娘娘了。” 一份夜宵而已,算不得什么大礼,若是不接,倒显得他不识趣了。 祁连玉可从来都不是不识趣的人,更何况,他也是真的饿了。 见祁连玉收下,刘公公笑了笑, “那奴才还赶着给皇上送夜宵,就不耽误祁大人时间了。” 祁连玉微微颔首,刘公公带着身后的小太监向着御书房里走去。 御书房里,太子与祁连玉都是早已离开,皇帝用完德妃准备的夜宵,又是翻开了奏章。 他一边翻看着奏章,微微捏了捏眉心。 “皇上,夜深了,您还是早些歇息吧。” 江如海将食盒收了下去,开口劝道。 皇帝微微舒了一口气,倏忽道, “江如海,你觉得太子最近表现的如何?” 江如海听着一滞,这样的话题,这样的语气,总是只有他与皇帝两人的时候才会听他提起。 朝臣皆知皇帝偏爱太子,宠溺无度,远胜其他几位皇子,却不知…… 江如海心中吐出一口气,斟酌道, “太子殿下最近长进不少,鲜少出入风月场所,陛下交给他的事情,他也是一件件的做的不错。” 至少,之前那些事情,都是不错的。 皇帝听着微微闭了闭眸子, “之前交给他的事情他倒是尽数中规中矩的完成了,不出挑,也不出错。” “可这次荆州……听夜司的人说,他可是独身去的,谢家千军万马的贼窝里,是他当机立断,手腕果决,与祁连玉里应外合,才拿下荆州。” 皇帝说着,倏忽笑了, “他其实一直都很聪明,从前的种种,是为了让朕放心,装出来的吧。” “陛下……” 江如海出声,皇帝却是打断了他,微微叹出一口气来,缓缓开口, “小江子啊,你知道吗,前些日子,朕梦见皇后了,她对着朕笑呢。” 像是当初十几岁初见的时候,她站在清凉寺的茶花丛里,笑的极美。 只可惜啊…… 皇帝眸中倏忽划过一抹厌恶,甚至夹杂着憎恨。 只有江如海看着眼里,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事实上,皇帝也不需要他说什么。 ………… 东宫,赵劭踏着月色回来,青羽让人热了一下饭菜,让人端了过来。 赵劭也是饿狠了,拿着筷子便是一番狼吞虎咽。 “青羽,西洲进贡的那盒生肌膏送过去了吗?” 刚刚放下筷子,他便是开口问道。 青羽点了点头, “殿下放心,已经给陆三小姐送过去了。” 还有,穆清看见库房里的那朵雪域红莲,也是又跑了一趟,顺带着还把那颗万年雪参一块儿送了过去。 据说是对温养身体,淬炼内功有益。 他拦不住,只能任他送了过去。 不过……青羽想,既然是给陆三小姐,殿下应该不会反对。 他拦不住,索性也不拦了。 果然,当他说完之后,赵劭只是愣了愣,便是开口道, “让他把库房里的血灵芝一起送过去,顺便万年雪参给要回来去,雪参性凉,她身子本来就弱,不适合服用。” 青羽摸了摸鼻子,道, “好。” 他这就去…… 芙蓉阁里,陆明溪看着忽然从天而降的青羽哭笑不得,而历经穆清那前几次的不请自来,琉画也是木然了,而至于青羽,她本就认识,自然也不会在大呼小叫。 琉画觉得,自从小姐跟太子殿下沾上关系,这芙蓉阁便是时不时的出现几个男子,她都快麻木了。 本来,她是觉得太子殿下不守规矩的,一点也不尊重礼数,简直就是个泼皮无赖。 可听着,这次小姐遇险是太子殿下救了她,还这一样样的稀世珍宝送了过来,还特意嘱咐,琉画忽然觉得,太子殿下是真的很在乎小姐的。 所以,太子殿下还是不错的! 恩,看在这些药材的面子上,她决定,以后小姐如果再和太子殿下私会,她一定帮她打掩护! 赵劭和陆明溪并不知道看在这药材的面子上,有一个小丫头已经同意了他们的‘婚事’,累了好些天,自然是早早地歇息去了。 只是于此同时,宫里,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皇帝将最后的政务处理完,便是去了荣妃的住处。 而承晖殿里,依旧是燃着灯火,德妃站在门口,看着御书房的方向,微微敛了敛眸子。 不过两个月的时间,梁王在荆州生死未卜,已然是让这位向来雍容的娘娘,头上添了些许银丝。 纵使在宫里没有一蹶不振,可这位娘娘,总归是担心的, “娘娘,夜深了,该歇下了。” 素雪走上前来,唤了德妃一声。 德妃转过头来,微微叹了一口气, “瑾儿此次弄巧成拙,而太子此次在荆州,却是立功不小。” 素雪抬了抬头,安慰道, “幸好殿下平安回来了,来日方长。” 德妃微微吐出一口气,眸色看向御书房的方向, “是啊,索性他平安回来了。” 幸好,皇上并未降罪。 华阳殿,亦是灯火通明,陌蕊给裴贵妃捋下一根白头发,裴贵妃微微叹了口气, “看来本宫真的是老了,都生了白发。” 陌蕊听着笑了笑, “是人都会生白头发,娘娘哪里老了?分明是与当初一般,与天仙似的。” 裴贵妃听着轻笑,点了点她道, “你这张小嘴,甜的跟抹了蜜似的。” 陌蕊眨了眨眼睛, “奴婢分明是在说实话。” 裴贵妃摇了摇头,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生出些许恍惚来。 人人都道她宠冠后宫,是因着她相貌无双,性情娴淑。 可唯有裴贵妃一人知道,她靠的,分明就是这张与那人生的有些相像的脸而已,再加上几分刻意的模仿,才能留住那位君王。 可如今看来,她是真的人老珠黄了,比不得正值青春年华的荣妃。 想到此处,裴贵妃又是叹出一口气来。 幸好,她还有昭宁....... 第一百五十七章 群殴现场 回到盛京后,日子仿佛过得特别快,一眨眼的功夫,便是到了中秋节。 中秋佳节,临轩赏月,抚琴酌酒,向来是文人士子的一大风流韵事,而盛京的街头,也是张灯结彩起来。 雁鸣湖旁,又是撑起了水榭,一座座画舫漂在水上,舫中传来丝竹声与歌舞声,美人如画,好不热闹。 连通着雁鸣湖的护城河旁,古老的断桥下,却是摆上了一连串的河灯。 河灯顺着河水漂出去,亦或是漂入雁鸣湖里,点点星光,在这月色之下,显得极美。 天空之中绽开焰火,引得众人一阵惊呼。 陆明溪手里抱着一个粉嫩的兔子灯,手里拿着在街旁买的糖人,指着断桥旁,提议道, “大姐,咱们也去放河灯吧。” 在安定侯府憋了好久,她手上的伤早就好了,可安定侯一直不让她出门,这次是中秋节看夜会,陆明澜跟着,他才放了行。 陆明澜看着那河边的河灯,似是也起了兴致,当即笑道, “好。” 陆明溪听罢,露出一个笑来,拉着她向着断桥旁跑去。 雁鸣湖旁,一个锦衣公子带着一个年少些的少年走在湖旁,将这湖畔美景尽数揽于眸中。 少年看着前方放河灯的两个女子忽然眸光一亮,扯着锦衣公子道, “大哥快看,是陆家的大小姐!” 锦衣公子顺着目光看了过去,女子一身浅青色锦衣,正半蹲在石阶上,将手中的荷花灯推入水中。 是她! 两人没有正式见过面,但之前远远地,他是见过一面的,能够认出她的模样。 “大哥大哥,她现在就在河边,你赶紧去英雄救美啊!” 萧子元眸子里闪着亮光,两人还有两三个月便是要结亲了,却是还没正式的见过一面,这怎么能成? 还不赶紧上去认识一下!他大哥文武双全,还会经商,人又温和,若是此时英雄救美,定能赢得未来媳妇儿的芳心! “英雄救美?“ 萧子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却见自家弟弟一家手中一个石子弹了出去,正冲着陆明澜的小腿而去。 “胡闹!” 萧子然呵斥一声,急忙出手拦截,却是来不及了。 八月里,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更何况是雁鸣湖,众目睽睽,若是大家闺秀落水,对名声总是有影响的! 来不及教训自家倒霉弟弟,萧子然赶忙上前拦截。 而下一刻,那颗石子稳稳地落在了陆明澜身旁那个浅鹅黄色衣裙的女子手中。 “谁家的倒霉孩子!” 陆明溪眸子一眯,转过头去,正好对上萧子元心虚的眼神,甩手就是弹了出去。 石子打在手腕上,力度可是一点也不轻,萧子元捂着跳脚,疼的险些掉出泪来, “啊啊啊,你谁啊你!” 这人怎么这么凶,他感觉自己的手腕要断了,好大的手劲啊! 陆明澜后知后觉的转过头来,自然是将陆明溪方才的动作收在眼里,知道是有人冲她丢石子,只是当她看见萧子然的时候微微一愣。 那日在屏风后面,她是见过他的。 自家弟弟惹出来的祸端,可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好在那石子被陆明溪给截住了,否则他是万死难辞。 可纵然如此,此刻的萧子然都是窘迫的。 毕竟,面前的是他从未正式见过面的未婚妻,第一次见面,没给佳人留下个好印象也就罢了,没想到还……还是这么一番场景。 萧子元心中苦笑连连,恨不得揍死这个倒霉弟弟,赶忙上前两步对着两人一礼, “小弟顽劣,还请姑娘见谅。” 陆明溪是没见过萧子然的,可看到了方才陆明澜眼中的讶然,便是知道两人认识,便是没为难他,只是看向了他身后的萧子元, “不止顽劣,这简直就是恶劣,该捉回家打屁股!” 听到陆明溪这样说,萧子然微微松了口气,认真道, “在下定当回去好好教导,多谢两位姑娘宽宏大量。” 他这句话刚刚说出来,便是月扬楼里跑出一个少年人,揪着萧子元的领子便是给了一拳, “哪来的臭小子,敢对着我姐使坏,活腻歪了!” 中秋佳节,文人雅士附庸风雅,临月吟诗,这些东西,陆明泽自然是不擅长。 可这附庸风雅的玩乐,怎能少得了三石书院的一群纨绔们呢? 陆二少爷正与自己这一群狐朋狗友们喝着小酒看雁鸣湖水榭上的姑娘们跳舞。 可好巧不巧,一个回眸间,忽然看见了自家大姐和三妹,而顺带着,正巧看见有个十五六岁的臭小子拿着一个石子打他大姐! 你祖奶奶的小饼干,敢对他陆明泽的姐姐使坏,简直是活腻歪了! 顾不得其他,甚至连句话也没说,陆二少爷当即跑了下来,一是担心自家姐姐,二自然是教训着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而老大忽然走了,更是惊呆一众小弟,以梁景时为首的二哥团体自然是直直的追了下来,而当下,断桥旁的河灯摊上,顿时成了群殴现场。 “你谁啊,干嘛打我!” 被那姑娘教训也就算了,算他理亏,可这忽然跑出来的小子又是谁? 萧子元捂着自己的嘴角,看着陆明泽一脸的怒意。 陆明泽两个拳头一按,顿时咯咯作响,面上的怒意不减, “我是谁?连我是谁都不知道还敢找我大姐的麻烦,小子,练了两手功夫就敢对姑娘家下手,我陆明泽今天要是不把你打残废,你都不知道花儿为什么开的这么红!” “梁景时,卢越,给我按着他,往死里揍!” 陆明泽发话,梁景时与卢越顿时明白过来了,好你个死小子,惹谁不好,竟然敢惹我家老大的大姐,活腻歪了。 一众纨绔子弟,吟诗作对不擅长,武艺也精通不到那里去,可大架,他们是专业的,特别是打群架,群殴的那种。 所以,就算是萧子元学过内功,有那么点底子,被困在一众少年人之中,一时之间也是讨不到好处。 更何况,陆明泽怎么说也是出身武将世家,就算是往日里游手好闲,但武功底子还是不错的。 如此以来,萧子元几乎就是被一众少年人压着打的! 很快,惨叫声传来。 “啊啊啊,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喂喂喂,别打脸。别打脸啊!” “大哥,救我!” 第一百五十八章 河灯 萧子元哭嚎着,那叫一个凄凄惨惨戚戚。 他自负根骨好,在同龄人中没什么敌手,可实在是耐不住这一群人的殴打啊。 这群人特么的打架一点章法也没有,而且一拳拳都是往脸上招呼,简直……呜呜呜,欺负人…… “别打脸?” 陆二少爷嗤笑一声, “梁景时,给我往脸上招呼!” “敢欺负女孩子,还敢说要脸,今天小爷不把你打成猪头我跟你姓!” “还真是小小年纪不学好,夫子是这么教的吗?还真是欠拾掇了是吧!” “看着人模狗样,心思却是这么毒,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一群纨绔当街群殴,这断桥旁惨叫连连,引入瞩目。 萧子然扶额,一脸的欲哭无泪,完了完了,未来小舅子也出来了,他这次的脸,是丢大了。 这陆大小姐不会回家之后直接退亲吧? 街旁的群殴还在继续,大街上回荡着萧子元的惨叫声。 纨绔揍人,闲人避退,这断桥旁很快便是空旷起来,只是外围不少人看着这边,指指点点。 总归是自己弟弟,而萧子然一个快要弱冠的青年人了可上去与一群少年动手也不怎么合适,最主要的里面还有未来小舅子。 便是看向陆明澜,又是对着她一礼,极为不好意思, “小弟顽劣,也是受到了教训,在下回家之后必当好好教育,能否跟姑娘要一个人情,要令弟放了小弟?” 他面色上带着几分难为情,但说话却是不卑不亢,极为有条理,半点看不出赧然。 陆明澜按了按额角,出声制止, “明泽,赶紧住手。” 陆明泽一向听陆明澜的话,她既然是出了声,他自是停手,只是嘴上却是没饶人, “大姐,这小子不坏好心,怎么不让我教训教训他?” 萧子然听着这句话,又看了看打成猪头一般的萧子元,眼角微微抽搐,这还叫没教训? 陆明澜见状也是扯了扯嘴角,看向萧子元,微微一礼,颇为难为情道, “小弟顽劣,还请公子见谅。” 这句话怎么听都感觉耳熟。 萧子然嘴角一扯,露出个极为委婉的笑来, “无妨,本就是家弟的错,小公子也是性情中人。” 反正是未来小舅子,打了便打了吧,左不过他二弟抗揍。 陆明澜笑了笑,面色之中透着几分尴尬,而陆明泽听着到是颇为满意, “弟弟虽然是个顽劣的,不过这哥哥倒还是能分清好歹的,既然如此,本公子今天就放你一马。” 陆二公子给自家小弟使了眼色,便是将一张猪脸的萧子元给放了开来。 “放我一马,小子,我……” 萧子元肿着一张猪脸咬牙看向陆明泽,正要放狠话,便是被萧子然瞪了一眼,将嘴里的话尽数给憋了回去。心中却是愤愤,若非是他一时轻敌,哪能让他们打成这样? 萧子然对着陆明泽一礼,脸上带着笑意, “多谢小公子高抬贵手。” 他说着,便是在路旁买了两盏河灯,呈到了陆明溪与陆明澜的面前,满怀歉意, “小弟顽劣,扰到了两位姑娘放河灯,在下实在有愧,这两盏河灯送给两位,聊表歉意。萧某改日,定当登门道歉。” 陆明澜将河灯接了过来,笑了笑,道, “小孩子玩闹而已,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萧子然见她收下河灯,微微松了口气,终于露出一个真正的笑来。 萧子然走后,陆明澜拿着那盏河灯,微微敛了敛眸子。 这人观察到是细致,看见了方才她与明溪因为那枚石子而毁坏的河灯,所以赔了两盏。 陆明溪看着陆明澜的神情,微微挑了挑眉,萧某?原来那就是大姐定亲的那位萧大公子。 长得倒是不错,面对着陆明泽这一众纨绔子弟也没慌神,处理事情也算得上有模有样,只是……看上去脸皮到是挺厚的,可方才,耳根怎么红的像是熟透了一般? 雁鸣湖上,傅衍站在舟楫之上,将断桥旁的光景尽数收在眼底。 “是安定侯府的大小姐和三小姐。” 陈望出声道。 傅衍微微皱了皱眉头,他当然知道那是陆明澜和陆明溪,还知道她对面站着的,是她的未婚夫婿。 只是,这萧子然怎能这么没分寸。 方才若非陆明溪,陆明澜便会掉到水里去,这夜深露重的,且别说名声,单是身子就不一定能够受得了。 “真是没分寸!” 傅衍低声骂道。 陈望听着却是一阵茫然, “什么?” 没分寸,谁没分寸了? “没什么?” 傅衍摇了摇头,压下心中的烦躁,转身入了画舫。 陈望站在原地,微微摸了摸鼻子,回眸间正看见一袭青蓝色的身影将河灯轻轻拖到水里。 对于陆明澜,陈望承认,他是有些好感的。 三年前高中,他意气风发,自负文采斐然,当然,性子也是傲气了些。 这前二十几年,陆明澜是唯一一个让他吃瘪的人。 所以对她,总是多着两分关注。 而当他回来之后,又是看见她如此风华,不止容色倾城,举手投足之间的气质,当初的傲气与锋芒的尽数收敛,无不让人倾心。 英雄都是爱美人的。 陈望虽算不得英雄,但这朝堂之上的青年才俊,总是有他一份的。 而陆明澜,不只是美人,还是才女。 自然而然,总会有着三分心动。 但他也很清楚的知道,他们是不合适的,所以这份浅浅的情意,一直被他压着,消磨着。 所以如今看来,不过是心中还带着几分涟漪而已,对于他而言,无足轻重。 所以,当他听到她定亲的消息,内心并无多少波澜,女儿家总是要定亲的,所以他很庆幸,是兰陵萧家人,而非宫中的太子和或是瑞王。 可今天,他却是忽然发现,对于陆明澜的定亲,自己这位常年淡漠的好友,情绪有些不太对劲…… 陈望一边发呆思索着,一边看着陆明澜与陆明溪离开,是他想多了吗? 可方才他那句不知轻重,究竟是骂的谁? 不像是在骂陆二少爷,倒像是……再说那萧家大公子,萧子然。 “阿望,发什么呆呢,进来吃酒赏月啦。” 苏成锦的声音传来,打断了陈望的思绪, “来了。” 他扯了扯嘴角,应了一声,而后转身进了画舫之中。 第一百五十九章 殿下所言甚是 扬月楼三楼的雅间里,一个锦衣公子看着下方的动静,微微皱了皱眉头,颇为嫌弃道, “中秋佳节,这三石书院的这群纨绔怎的还是如此猖狂,当街揍人,上次还没被父皇罚够吗?” 上次程云锦坠马,就有着这群纨绔的份儿,这刚收敛了没几个月,便是当街又是闹了起来。 盛京的这些富贵子弟里的这股不良之风,早该清一清了。 或许是因着自己那两个不成器的弟弟,瑞王比谁都痛恨纨绔子弟。 当然,这盛京城内最大的纨绔,当属他那个三弟,当今的太子殿下。 所以说恨屋及乌,倒也不知道是因为太子所以痛恨纨绔,还是因着纨绔想起太子,更加痛恨太子。 不过归根究底,最令人痛恨的还是他父皇的偏爱。 赵劭那废物,刚刚如朝便是将这么多大事交到他手上,先是清凉寺的反贼,后是荆州水患平叛,中间还有苏阁老撑腰,一起选拔了今年进士的官员任用情况。 一桩桩一件件,尽是他在朝中做事这五六年间从未接触过的,凭什么,他一来便是占尽了好处? 都是儿子,却是如此偏心,搁谁谁心里也不舒服。 “殿下,你看下方那两个女子。” 身旁的谋士司马先生忽然出声。 “女子?” 瑞王微微敛了敛眸子,看了过去,本以为是纨绔当街调戏良家妇女,心中正是多添了几分厌恶,却未料到…… “是安定侯府的大小姐陆明澜。” 齐先生接道。 “陆明澜?” 瑞王微微皱了皱眉头,“她怎么会在这儿。” 这三石书院那群纨绔子弟的头子便是她二弟,哪个纨绔敢招惹她啊! 心下好奇,瑞王当即又是看了过去,方才将事情看明白。 原来不是纨绔子弟调戏良家妇女,而是有人招惹陆明澜,被陆明泽带人揍了一顿。 可是……瑞王皱了皱眉头,她身旁那个浅色衣衫女子是谁,长相竟是丝毫不逊于陆明澜,站在她身旁也没有半点被比下去的意味。 “那是谁?” 瑞王问出声来。盛京城里,似乎并没有听到过这么一号人。 司马先生听着看了过去,答道, “是安定侯府的三小姐,陆明溪。” “她?” 瑞王皱了皱眉头,方才因着皮相生出来的几分好感顿时全无,当即露出几分厌恶, “明德书院那个女纨绔?” 司马先生:“……” 殿下,咱不要总把精力放在纨绔上。 “殿下,近日这个陆明溪,与太子走的很近。” 齐先生正了正眸子,很是认真的开口道。 “陆明溪?和太子?” 瑞王皱了皱眉头, “难道赵劭喜欢这口儿?” 纨绔配纨绔,当真是绝配! 齐先生听着微微一咳,觉得自己有必要给自家殿下提个醒, “殿下莫要忘了,陆明澜因为当初德妃搅局,已然定了亲,而这个陆明溪,虽是陆轩遗女,有着孤女之名,可实际上却是由安定侯夫人一手带起来的,深受安定侯一家疼爱,虽无安定侯府嫡女之名,却有安定侯府的嫡女之实,在安定侯府的地位,丝毫不下于陆明澜。” 这下瑞王终于正视了,微微眯了眯眸子, “你的意思是,太子接近陆明溪,是为了安定侯手上的兵权?” 齐先生听着摸了摸自己的短须, “然也。” “这个赵劭,到是善于心计。” 瑞王听着微微嗤笑一声。 齐先生道, “殿下这几年来暗地经营,避开了太子与梁王的锋芒,已然有所势力,如今梁王已失圣心,齐某以为,殿下可以出手了。” 瑞王听着微微点头,复又问道, “那先生以为,本王该如何出手?” “齐某以为……” 那齐先生说着,刚刚开口,便是被旁边的司马先生打断, “殿下,某以为,殿下只需按兵不动,看着太子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即可!” “哦?先生此言何意?” 瑞王微微皱了皱眉头,颇为不解。 方才齐先生还说让他出手,而他却是让他按兵不动。 司马先生摸着短须开口,一脸的高深莫测, “殿下可还记得当初德妃是做了何事陛下大怒?” 瑞王听着皱了皱眉头, “毁坏陆明澜与苏萱的名声,但却未遂,还传到了父皇的耳朵里。” “然也。” 司马先生点了点头, “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就算是安定侯和苏阁老手握重权,那也是陛下的臣子,一个女儿而已,总归也就是陛下一句话的事情,嫁入皇家乃是恩赐,就算是出了德妃那档子事儿,只要陛下想压下去,恩威并施即可,又何必放任安定侯府与苏府对杨家和嘉成县主进行报复?” “你的意思是,父皇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要陆明澜与苏萱嫁入皇家?” 瑞王拧了拧眉头道,司马先生这句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他不会听不出来,只是,若非早有意向让陆明澜与苏萱嫁入皇家,父皇又何必让裴贵妃一笔懿旨,召苏萱与陆明澜如国子监,给昭宁伴读? “这就要看安定侯府与苏府的权了。” 司马先生笑了笑, “当年给梁王选妃时,京中也不乏出身重臣之家的高门贵女,可陛下终究,不还是选了清河崔家这个清平世家。” “某以为,安定侯与苏阁老手中大权在握,当初陛下是为安抚招揽之意,所以才让苏萱与陆明澜入国子监,而于才女之名无关。 一来拉拢重臣,而来还能试探各位皇子的野心,殿下可知,前晋覆灭,便有着外戚干政这一条,所以陛下,绝不会重蹈覆辙,给未来的储君选一个出身重臣世家的女子,所以才会放任德妃毁坏破局,否则,若是德妃真的逆了陛下的心意,殿下以为,她还能如此轻易的复宠?” 瑞王听着沉思良久,终是道, “先生心思缜密,本王受教了。” 司马先生笑了笑, “殿下何须客气,某是殿下的人,必然是要为殿下谋划。” 瑞王笑了笑,并未多语,但看着神情,便是可以得知,这司马先生所说,他已经听进去了大半。 毕竟,这些东西真的是太有道理,从一个女子下手,去擅自拉拢重臣,他如今,就等着看赵劭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而齐先生,则是看着满面红光的司马先生暗自咬碎一口银牙,又是让这家伙抢先一步! 第一百六十章 太子妃 朱雀大街上,陆明澜与陆明溪放了河灯,便是上了安定侯府的马车,准备回府。 方才陆明泽的弄出来的哪一出,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若是再不赶紧撤,不知道明天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来。 纵使陆明溪与陆明澜不在乎这些,可安定侯府总归还是要脸的。 马车里,陆明溪看着陆明澜,微微转了转眸子,道, “大姐,方才我那位未来大姐夫的表现,你可还满意?” 她瞒得了别人,可她却是收在眼里。 方才陆明泽揍人的时候其实她就是想要喊停,却是最后一刻止住了,直到萧子然出声,她才象征性的来了一句‘小弟顽劣’。 她大姐,这是想要试探一下那萧子然吧。 心思被看穿,陆明澜倒也坦荡,只是作势捏了捏陆明溪的鼻子,娇嗔道, “你个鬼灵精,就你厉害。” 陆明溪弯着眸子笑了笑,“快说啊,能让我大姐起心思试探,看来这萧大公子还不错。” 陆明澜笑了笑, “当初我与他是见过的……” 当年她五岁的时候,是随着祖母去过一趟兰陵的,也见过这萧大公子,那时候他也就八九岁的模样,跟个皮猴子似的,上树掏鸟窝,下河捉鱼捉虾,一刻也消停不下来,只是没想到,如今长大了,到是一副沉稳的模样。 更没想过,自己会要嫁给他。 如今想起来,恍若隔世,可若是能够远离这盛京城里的是非,能够带给安定侯府安宁,陆明澜想,她是愿意的。 因为心底,她是不喜欢那等一直云淡风轻的温润公子的,因为那等人,有时候实在是冷静的不想活人,习惯了理性的权衡利弊,她是不喜欢的。 而萧子然是个商人,商人重利,陆明澜一开始也是不喜欢的。 但总归是答应了这一门婚事,以后要嫁的人,她自然是想要试探一番。 可结果,那萧大公子的厚脸皮和观察的细致,还是很让人满意的,当然,她最喜欢的,还是他泛红的耳根。 这样,会害羞,会窘迫,会措不及防,纵使是些不受掌控的负面的情绪,可总归,却像是个活人。 “原来大姐也不喜欢温润公子啊。” 陆明溪听着笑了笑,忽然发出一声感慨来。 陆明澜却是捕捉到了关键字, “也?” “明溪也不喜欢吗?” 陆明溪弯着眸子,很是坦然道, “年轻时候喜欢过,觉得好看,可后来却觉得,那等温润如风的面具实在讨厌,半刻都忍不住的想要把它撕下来踩在脚底下。” 年轻时的陆明溪少不更事,最喜欢长相温和的翩翩公子,就像是成钰那样的,可后来跟那人在朝堂上整整斗了五年,多少次被他阴的命悬一线,多少次想要破口大骂,又多少次被他气得险些呕血。 相信她,现在的陆明溪,最讨厌的那种男人,便是笑起来如沐春风,却是杀人不眨眼的腹黑货。 什么,她有时候也那样? 她能一样吗?她又不会自己害自己! 陆明溪理所当然的双标着,恩,陆明澜也不算,虽然她也腹黑,可她又不会害她。 可下一刻,陆明澜却是看着她笑出声来, “年轻的时候,看了明溪心中的自家年纪不小了。” 陆明溪摸了摸鼻子,心道,本来就不小了,死之前她还有半个月便是过二十岁的生辰,算是十九岁,可那也比她大了两年,在姑娘里,的确算是老姑娘了。 马车轱辘不停的向前转着,时不时传来两姐妹的揶揄和笑声,洪叔在外面听的也是有滋有味。 话说他们家大小姐这次定亲兰陵萧家,也是出乎他的意料,毕竟他家大小姐才情样貌均是这盛京城里拔尖的,没落到显贵之家也就罢了,却是被老太太嫁给了一个转而经商的没落世家。 本以为大小姐也是不愿的,可今日看着,到是欢喜。 洪叔在侯府里赶车多年,安定侯府的主子门又是一个个没有架子的,至于那些个勾心斗角到不把下人性命当性命的,更是从未有过。 而对着陆明澜陆明溪这几个孩子,也早就像是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真心,他们开心了,他自然也就开心了。 这看着啊,不止大小姐,这三小姐也要到定亲的年纪咯! 马鞭扬起,打在安定侯府的红鬃马上,载着两人安稳的向着侯府里去。 而与此同时,被坐等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赵劭,却是还在皇帝的御书房里。 中秋佳节,士子游园,纨绔赏月,而朝中却正是多事之秋,太子近几月来,又是刚刚在朝中崭露头角,皇帝委以重任,接连几件事都办的像模像样,自是理所当然的进了政事堂,参与了不少事情。 因此,也自然是忙了起来,所以像是当初上巳节时逛酒楼抢姑娘的时间,自然是没有了。 皇帝放下手中的折子,轻轻一笑,看向太子道, “劭儿长大了,这几件事情做的不错,朕听祁连玉说,荆州谢氏反叛一事,你可是出了大力,几年前的案宗也像模像样的整理的有序。” 赵劭笑了笑,回道, “父皇谬赞,是祁大人谦虚,不与儿臣抢功而已。” “得了吧。” 皇帝笑了笑, “祁连玉这人精,最是不愿欠人人情,是他的谁也夺不走,不是他的他也不要,既然是他开了口,那便不是谦虚,你倒是谦虚起来了。” 他说着,默了默,又是开口道, “若是你母后看到你如今的模样,应该是很开心的。” 赵劭一直都是笑着的,可当皇帝提起自己的母后的时候,却是忽然僵了僵,随即,他露出一个笑来,道, “父皇,荆州水患,顾元墨幺子顾昀在此事上立下不小的功劳,儿臣想要给他请个恩典。” “你说他啊。” 皇帝听着一笑,“他本就是六年前的进士,与祁连玉文采不相上下,若非是五年前他有事回了荆州,顾元墨获罪,他也该如祁连玉一般,成为朝中栋梁才对。 他,朕自然是要赏的,这你不用担心。” 皇帝说着,赵劭微微颔首,可接下来他的话,却是又让他的神情微滞, “劭儿啊,你还有几个月便是要弱冠了,朕在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有了你大哥了,是该选个太子妃给你操持操持家事了。” 皇帝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缓缓开口道。 第一百六十一章 昭宁婚礼 而赵劭,却是下意识的回绝道, “父皇,儿臣年纪还小,这婚事,还不急。” “还不急?” 皇都瞪了他一眼, “你都快二十了,你大哥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都有了三个侧室两个女儿了,你倒好,前几年混迹风月场所不说,这东宫里却是空的不能再空,连个女子的影子也没有。” 赵劭默了默,找了个借口,又是卖乖又是揶揄的混过去,可皇帝却是一直抓着不放。 两父子打了许久的太极,终于把事情给糊弄了过去。可赵劭前脚离开御书房,皇帝面上慈父般的笑容便是渐渐的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冷漠。 皇帝的侧脸置身于阴影之中,眸色之中带着几分山雨欲来的阴沉和凝重。 太子变了,不像是以前那般混日子装傻了,他不再刻意的收敛锋芒了,甚至他开始想要去争取了。 而他,也很清楚的感受到,之前维持着表面关系的父子亲情,开始渐渐地出现隔膜。 其实演了这么多年的戏,有时候他也开始分不清是在戏里还是戏外,分不清那点事真难点是假,可现在,他能感觉到,有人,不想要继续陪他演下去了。 “江如海。” 皇帝微微闭了闭眸子,唤来了自己多年的心腹,江如海。 ........... 赵劭出了御书房,看着天边那一轮明月,微微敛了敛眸子。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今天的月色朦胧,像是薄纱半遮,极为好看。 就像是……心神微微一闪,一人的容颜忽然浮现在心。 可还未来得及细想下去,青羽便是从承安门外走了过来,对着他一礼, “殿下,人找到了,已经安排在了城郊的别苑里。” 赵劭听着敛去了脸上的温情,眸色微沉, “那就先放着,别对他太好,改日交给她。” 若非陆明溪要,这种人渣,他早就杀上个千百次,留着条命已然是大发慈悲,可若是好吃好喝的伺候着,那是绝无可能! 青羽听着颔首,赵劭却是已经翻身上马。 “你先回东宫,我晚些回去。” 还未等青羽开口,赵劭便是一骑绝尘离去。 顺着月色,他在街上游荡许久,终归是没有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夜过三更,街上的行人已经散去,灯火迷离,他转了许久,却是不知道该去哪里,终究是踏着月色回到东宫。 想她,想去见她,可一想到自己如今的境地,却是微微有些退却了。 他……不想要把她给拽到这漩涡里来... ……………… 陆明溪回到芙蓉阁,琉画炖好的燕窝已经摆在了桌子上,还是温和的,正等着她去喝。 这是赵劭送来的,一日日的药膳,他似乎是铁了心要将她这幅病弱的身子给调理好。 脑海之中忽然回想起上巳节看见那家伙的第一眼,骚包极了,明明是大冷天的,还挥舞着一柄象牙扇装什么风流的翩翩公子模样。 想到此处,陆明溪不禁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个轻笑来。 过了八月十五,朝中的事务又是繁忙起来,而赵劭这个进入政事堂议事的太子,似是分身乏术一般,一心扑到了政事上,许久抽不出空来看一看陆明溪这个‘老朋友’。 只是隔一段时间就差穆清来安定侯府送些滋补的药品,却是不巧的好几次都被安定侯给撞上,险些将他的东西连带着穆清一块儿扔出去。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难道他安定侯府就买不起这些个滋补的药品了吗?要他一个太子来送?! 可惜穆清的功夫太高,安定侯扔一次他便是接一次,又总不好掉一支弩箭队来把他给射下来,若是把事情闹大,麻烦的还是他。 这一来一去的,安定侯最后终于想明白了,既然是白送的东西,哪有不要的道理,他想送,就送吧,反正别想打她侄女儿的主意便是了! 相较而言,陆明溪则是清闲的多,继自荆州回归之后,前晋黑衣卫的事情尽数上报朝廷,皇帝知道之后已然开始派人追查,而陆明溪,只需等着他们做事即可,到最后出一个结果而已。 而剩下的时间,便是好好调养这一副身子,温养经脉,淬炼内功,争取恢复自己曾经的身手,哪怕是十分之一,她也是满足了。 陆明澜的婚期定了下来,就在十月份,呆在家里安心的绣嫁衣,安定侯夫人已然开始大手大脚的准备嫁妆,她安定侯府的嫡长女,自然是要风光出嫁的,而至于所谓的十里红妆,依着安定侯府的财力,亦是不在话下。 而那位萧大公子,也没有食言,过了几日便是登门造访,在纳吉之日与陆明澜正式见面,也算是全了上一次中秋之夜的歉意。 正所谓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而这位萧大公子也是个八面玲珑之人,将安定侯夫人哄得那叫一个心花怒放,甚至不出几日,便是与最难搞的陆二少爷称兄道弟。 有个哪样的第一印象,还能搞定陆二哥,足以说明这位萧大公子的能耐。 临近秋猎,宫中的皇帝也是隐隐的放了消息,秋猎之行,是要为太子,瑞王,齐王三个选妃了。 只是在这选妃前夕,还发生了一件大事,那便是——当今皇帝唯一的公主,明先生的第一女弟子,昭宁公主与嘉成县主,同一天出嫁了。 两人出嫁的这一日,尽是十里红妆,从宫门口绵延至安国公府,而东宁郡王府到杨次辅府里的轿子亦是华贵无比,虽然无法与昭宁公主相论,但也是太后亲自添的嫁妆,足以让京中贵女无人可比了。 安定侯府与三府都有些交情,但也总有一个主次,杨次辅哪里送了礼物过去,而安定侯夫人则是带着一众女眷去了安国公府赴宴。 陆明澜和苏萱已然是待嫁之身,本该不出席各类宴会,只是与昭宁公主同窗三年,她的婚礼,总归也是要走一遭的。 看着新人拜了天地,昭宁公主便是被送到了后院的新房里,而前厅,安国公府的二公子则是留下来陪众宾客喝酒。 公主成亲,皇帝与裴贵妃亲临,为着安国公府增了几分殊荣。 而过了一会儿,昭宁公主便是从后房找人来唤了陆明溪与苏萱,姐妹三人说了几句体己话,也是解了当日裴贵妃在后宫推波助澜的心结。 第一百六十二章 挡灾 这几个月来,昭宁公主一直被裴贵妃锁在宫里,直到今日才算是放出来,还未亲口给两人道一声歉。 毕竟,若非是裴贵妃推波助澜,两人也不会在宫中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更不必这么快便是匆匆订了亲。 陆明澜与苏萱只是笑了笑,并未怪罪昭宁,裴贵妃是裴贵妃,而昭宁,是昭宁,这些,她们心中还是有数的。 新娘子的新房里,陆明澜与苏萱不宜留太久,毕竟只是嫁个人而已,又不是以后都不会见到了,几人也没那么伤感,心结解开了,便是皆大欢喜。 两人分别送上了备好的新婚礼物,留下来祝福,便是离开了。 陆明澜与苏萱从新房里出来,正要回到女眷的宾客席里,却是没想到,碰到了从男宾席里出来的傅衍与陈望两人。 傅国公府与安国公府有旧,而陈望又是在朝为官,与安大公子算得上同袍,自然也是前来参加。 男宾女眷,不宜交流过多,陆明澜便是微微施礼,算是打了招呼,便是与苏萱越过两人,向着女眷的席里走去。 上巳节那日,她被明溪推到人群里,险些被人踩踏,受伤,是他扶了她一把,救了她,她记得,也自然是认出了他。 初见还是很美好的,陆明澜长睫微低,只是她现在待嫁之身,不宜与其他男子有过多的交集,只是记着,她欠他一个人情。 傅衍看着陆明澜的背影,微微张了张嘴,却是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走远。 说什么?两人在这一世,似乎除了上巳节那一日初见,并未有过过多的交集,如今她已然定亲,他……是不是要做的,该做的,只是不打扰而已。 陈望看了身旁的好友一眼,开口问道, “你若是真的喜欢,为何不去争取?” 两人相交多年,他是知道自己好友的,平日里神色淡漠,可一碰上陆明澜,眸子里总是会出现波澜,只是这种情绪,极为复杂,像是……爱恨交织的感觉。 他们两个,是有什么交集吗? 他不是只比自己早回来一个多月吗?与陆明澜竟是会有这么多的交集? 对于这点,陈望很是不明白,也很疑惑,只是他知道的是,若是真的喜欢,为什么不去争取? 傅衍微微摇了摇头,轻轻叹出一口气。 她已经定亲了啊……他又何必再去搅乱她安宁的生活? 前世不得善终,今生,又何必纠缠。 世事未知,若是她能离开这个风云诡波的是非之地,他又何必再拦? 剩下的情意,他心中知晓,已然足矣。 傅衍的手心微微摩挲着那枚玉环,这是那日上巳节,她慌乱之中丢下的,他一直没来得及还。 如今看来,已然是没有必要了。 说起来,前世今生,这么多年,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慌乱的模样。 比起那个冰冷的,淡漠的陆明澜,是那样的……可爱。 曾经,他见惯了她的波澜不惊,不管发生多大的事情,都是那样的从容,仿佛什么事情都无法撼动她一样。 这一世,他有幸见到了不一样的她,只是,再也无缘了。 苏萱与陆明澜走远,忽然偏头看了看四周,确定四下无人,方才低声道, “明澜,你与这傅大公子认识?我方才看他看你的神色好像不太对。” 陆明澜听着蹙了蹙眉,摇头道, “许是你看错了,我与傅二公子并无多少交集。” “是吗?” 苏萱拧了拧眉头,却是总感觉自己没想错。 陆明澜长睫微低,也是不解,却是很是确定的告诉她, “你想多了。” “……………” 陆明澜与苏萱去了新房,而陆明溪坐在众贵女的酒席里,却是一句话也搭不上。 这些个手帕之交们,一个个谈论的除了胭脂水粉便是诗词歌赋,再者家长里短的,用不着跟人套话的时候,她实在是没什么共同语言。 当然,也没几个人愿意理她。 于是,陆明溪借故出去透透风,却是没想到撞见了熟人。 “祁大人?” 陆明溪愕然开口。 她刚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祁连玉牵着个五六岁的小豆包走在院子里赏花,一大一小,大的一身儒雅,小的机灵可爱,这融合在一起,到是没有半点违和。 “姐姐。” 小豆包看见她便是一喜,当即小跑着扑了过来。 当日是陆明溪和赵劭在荆州城外救了他,还帮他葬了母亲。 当时,他只道是哪个大家氏族的富贵公子和小姐,却是没想到,救他的,竟然是当朝太子和安定侯府的千金。 小阿佑年纪小,不知道什么侯爷侯府,但是他知道太子,那是未来的皇帝,是百姓想见都见不到的贵人。 陆明溪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看向祁连玉,一脸的疑惑, “祁大人怎么带着阿佑来赴宴了?” 当日荆州生变,阿佑跟着他们诸多不便,赵劭便是让夜司的暗卫带到了祁连玉那里。 而事情结束之后,他也命人查过,这孩子的确是双亲俱亡,找不到亲人,可这去处便是成了问题。 可东宫显然不是一个可以教养小孩子的地方,而陆明溪将他带回安定侯府显然也不合适,毕竟她还是个未嫁的姑娘,单是安定侯那一关就过不了,更别说府里还有程老夫人和安定侯夫人了。 所以,这养孩子的差事,自然而然的便是落到了祁连玉和顾昀的头上。 祁连玉忙于政事,而顾昀却是孑然一身,还有着整个翻云寨的界地,便是把孩子领了回去。 而小家伙跟他也算是合得来,顾昀也当成儿子来养,反正自己爱人已亡,这辈子也不打算另行她娶,天上掉下来一个聪明孩子,他正好接着。 祁连玉看向陆明溪,笑了笑道, “顾叔父的案子已经翻了,之前荆州的水患之事,他立下不小的功劳,陛下准了阿昀进入翰林院做事,最近事情多,阿佑顽皮,我帮他带几天。” “说谎!” 祁连玉话音刚落,便是被阿佑无情拆穿, “祁叔叔分明是要我前来给他挡灾的!” “挡灾?” 陆明溪疑惑。 阿佑点了点头,一板一眼道, “祁叔叔要我叫他爹爹!” 第一百六十三章 黑猫 陆明溪听着笑出声来, “到是我的错了,祁大人不过二十七岁,却是已然封了三品的京兆尹,前途无量,怕是媒人要把祁府的门槛都给踩破了吧。” 祁连玉听着无奈扶额,看着阿佑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愠怒之色,这小家伙的糖葫芦别想要了,回去还得抄上三遍弟子规! 可当他对上陆明溪的笑容,却是一脸的苦笑, “陆三小姐你就别取笑我了。” 最近是有不少媒人前来说亲,他娘亲也是殷勤的很,这是实在把他逼得没办法了,才想出这么一个损招来给自己脸上抹黑,也让他娘亲安心,先把事情应付过去。 陆明溪笑着,到是没有继续挖苦,只是与祁连玉调笑几句。 两人从清凉寺一案开始便是在书上有过几分对话,而荆州一案又算是共事过,也算得上熟,自然是能够说的上话来。 而祁连玉最近官场上虽是顺心,但生活上着实不利,天天被老娘催婚,也是头疼得很。 不过这盛京城,像他这个年纪还家里没人的,实在是不太多。 傅衍与陈望从后花园里出来,不过转眸间,却是看见陆明溪与祁连玉熟人般靠在栏杆上闲谈。 陈望讶然道, “这祁大人向来对谁都是礼数有加,甚至连皇子都不怎么亲近,对于朝中官员也不怎么结交,看上去,怎的与着陆三小姐很是相熟?” 傅衍看过去,缓缓道, “听说前些日子陆三小姐再去雅集的路上碰上了拐子,是被太子殿下所救,一同留在荆州一些时日,许是那时候开始熟识的吧。” 这件事情并不是什么机密,虽然没有张扬,但一个大活人忽然消失,总归是能听到些风声的。 陈望微微蹙眉,但是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毕竟这听上去,好像是太巧了些。 他正想再说什么,却是看见陆明溪与祁连玉转头向着这边看过来。 陆明溪本是与祁连玉说着话,却是发现有人正在往这边看过来,下意识的便是看了过去,没想到竟是这两位。 陈望她不熟,没怎么见过,但是这位傅大公子,她却是见过那么两回。 第一次是上巳节,他救了陆明澜,还随着一块儿寻了过来,被那不懂事的小虞候给困在了那书生坠亡的现场。 而第二次嘛,在御花园,那次齐王醉酒,他好像是与瑞王站在一起的。 傅衍生的很是好看,在这盛京的贵公子里也是拔尖的,虽然并未入朝,但架不住出身高,母亲是太后亲侄女儿,而父亲,又是先皇后长兄,如今的傅国公,弟弟也是在朝中担任要职。 所以纵使他自己身无功名和官职,也没人敢看轻他。 四人目光相对,陆明溪大方的露出一个笑来,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而偷看被人发现,陈望与傅衍也没有半分的心虚,亦是坦然一笑,微微颔首。 祁连玉也是笑着与两人打了招呼。 傅衍他不熟,但是与陈望都是朝中为官,不免有着几分交集,更何况这次他接任京兆尹,接任他大理寺卿的位子的,正是陈望。 人聚的有些多,但陆明溪向来也不是个怯场的人,只是安定侯夫人见她出来许久,怕她胡乱闯祸,所以派了人来寻。 陆明溪对着三人微微施礼,便是跟着秋棠回到了席间。 原地,只剩祁连玉与陈望,傅衍三人寒暄。 三人年纪相仿,而陈望与祁连玉又都是文官,自然是能聊到一块儿去。 只是过了一会儿,小阿佑玩腻了,祁连玉便是带着他离开了。 席间,陆明溪坐在了安定侯夫人的身旁,而陆明澜也早就回来了。 安定侯夫人拍了一下她的头道, “又是瞎跑什么?” 陆明溪夹了一筷子松子鳜鱼,眨眼笑道, “这里闷嘛,我出去透透气。” 安定侯夫人瞪了她一眼,“透气?怎么还跟一群外男站在一起?这里是安国公府,不是大街上,你还不给我消停点。” 陆明溪看着安定侯夫人这一副吃人的表情,却是理所当然极了, “之前祁大人救过我的命,我在花园碰上了寒暄两句而已。” 而至于傅衍和陈望,那更是巧合,她发誓,她可从来没跟这两个人打过交道。 安定侯夫人又是瞪了她一眼,到是没继续跟她计较下去, “就你理由多。” 陆明溪听着摸了摸鼻子,到是没继续拌嘴儿,低头吃东西。 陆明澜看着她低头认怂的样子轻轻一笑,这个明溪,越发滑头了。 吃完酒席,这婚礼的过场便是走过了,安定侯夫人便是与一众高门贵妇一般,带着陆明澜与陆明溪回了安定侯府。 马车轱辘转着,陆明溪吃饱喝足,自然是躺着睡觉,这等清闲的时光,怎能浪费? 只是……忽的一下,马车骤然顿住,陆明溪因着惯性,一下子撞到了安定侯夫人的怀里。 安定侯夫人护着陆明溪撞过来的脑袋,微微皱眉,问道, “洪叔,怎么回事?” 洪叔按了按突突跳着的心口,回道, “没什么。不知道谁家的黑猫窜了出来,正好挡在车前。” 他怕撞到这猫,便是急急地刹了车。 “夫人,你们没事儿吧。” 安定侯夫人听罢摆了摆手, “没事儿,继续走吧。” 洪叔点头, “好。” 马车重新向前驶去,陆明溪揉了揉脑袋,无意间向着车窗外看去,却是正好看着那只黑猫窜到了路旁的花池里。 这猫……好生眼熟啊。 陆明溪皱了皱眉头,一时之间却是什么也没想起来,可不过眨眼的功夫,马车便是与花池错身而去,而那黑猫,也是无了踪迹。 花池里,那黑猫打了个滚儿,跑到了一个少女脚下。 小女孩儿将黑猫抱了起来,揪了揪它的猫尾巴,教训道, “臭小白,又乱跑,也不怕在大街上被车撞死。” 黑猫喵的叫了一声,碧绿色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慵懒。 小女孩儿拍了拍它的脑袋,一边教训着一边抱着它向着朱雀街后面的杨府走去。 而小女孩前脚离开,便是又一辆马车驶过,停在了哪里。 阿佑从马车里跳了出来,向着聚庆斋跑去。 祁连玉从马车里走了下来,看着小阿佑的身影无奈一笑, “你跑慢点,别摔了。” 小阿佑却是顿住脚步,复又跑回来,拽着他的手向着聚庆斋跑去, “聚庆斋的桂花蜜糖是这个点出锅的,再去晚了就没有了!” 祁连玉跟着他的脚步向前走去,却是满脸的无奈,他这究竟是找着小家伙来帮忙的,还是给自己找了一个麻烦? 第一百六十四章 颇有佛缘 杨府,堂上张灯结彩,处处都是贴着大红色的喜字,嘉成县主早就拜完了堂,被送到了新房里。 杨二公子还在外厅陪宾客们喝酒,而新房内的人,也是早早地被嘉成县主打发了出去,只剩下自己的心腹,兰茵。 屋中的龙凤红烛燃着,红帐上绣着鸳鸯戏水,嘉成县主早就自己掀了盖头,坐在桌旁拿了几块点心吃着。 一个小女孩抱着黑猫从窗户外爬了进来,软糯糯的开口, “嘉成姐姐。” 嘉成回眸,微不可察的蹙眉, “你怎么来了?” 小女孩儿眉眼笑的弯弯的,一边撸猫一边道, “爹爹回了西洲,我没处可去,就来找你了?” “没地方可去?” 嘉成看向她, “你怎么没跟着你爹爹回去?” 小女孩一板一眼道, “爹爹说,他这次要回族中一趟,带着我多有不便,所以让我来找你。” 跟着爹爹要风餐露宿,还要躲人追杀,哪里有跟着嘉成姐姐舒服,吃好喝好,还有婢女帮她照顾小白。 嘉成看了小女孩一眼,显然并不怎么相信她的话,别看这孩子还上去只有十岁左右,可肚子里的弯弯绕绕可是多得很,塔拉格要她来找她,难道真的是回族不便? 嘉成心中半点不信! 她心中猜疑着,可面色上却是带着温婉的浅笑, “好吧,你爹爹既然叫你来找我,那便呆着吧,记住,在这里,不许乱下毒,更不许乱杀人,要听话。” 小女孩弯着眸子笑了笑, “谢谢嘉成姐姐,乌木一定听话,小白也会听话。” 她这话说完,自己怀里的黑猫也是象征性的叫了两声,显得极为乖巧,只是那碧绿色的眸子里,闪着的幽光,让人感觉有着几分不寒而栗。 ……………… 安定侯府,陆明溪刚刚从马车上迈下来,便是看见程老夫人身旁的锦绣姑姑面上带着极其的恭敬与谦和,将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从府里往外送。 安定侯夫人从车上下来,正看见这一幕,脸上忽然带上惊喜之色,走了过去,行礼道, “上智大师。” 上智大师对着安定侯夫人一笑,极为谦和, “陆夫人。” “大师不是去云游去了,怎的忽然造访。” 安定侯夫人问道。 上智大师双手合十,笑道, “阿弥陀佛,老僧方才回到盛京,见贵府上方环绕一层薄雾,不知吉凶,是故前来,夫人见笑了。” “不知吉凶?” 安定侯夫人听着一惊,连忙道, “大师此来,可是知道破解之法?” 上智大师笑了笑, “夫人莫慌,既然是不知吉凶,便算不得坏事,这世上的事,本就是未知,算不得什么大事,夫人不必劳心。” 他话说完,安定侯夫人这才吐出一口气,可陆明溪却是腹诽,既然知道这世上的事情都是有着变数,还啰嗦这么一大堆做什么? 这位上智大师,当真不是有些年头的老神棍? 陆明溪心中正想着,这‘老神棍’却是转了转眸子,看向了她,眸光微微一滞,顿了顿道, “这是……三小姐?” 安定侯夫人听着点了点头,笑着介绍道, “是,这是我二叔的女儿,明溪,这是我大女儿,明澜。” 陆明澜很是有礼数的对着上智大师一礼, “大师。” 陆明溪也是跟着对他一礼,问好道, “上智大师好。” 上智大师一一回礼,极有礼数,对着陆明澜道, “听闻大小姐最近订了亲,老僧两袖空空,这锦囊,便是当做贺礼,送个大小姐吧。” 陆明澜看了安定侯夫人一眼,并未推辞,将那锦囊收了下来,对着上智大师一礼,道, “多谢大师。” 上智大师是得道高僧,可是从来不随意给人批命卜卦,他的锦囊,可是极为难求。 上智大师含笑道, “大小姐不比多礼。” 陆明溪看了一眼那锦囊,微微挑了挑眉头,心中有些好奇那锦囊里放了什么。 她小时候在知守观过一段时间,里面是一群老道士,最喜欢给人批命卜卦,也常常喜欢将自己给人批的命算的卦装在锦囊里,万金难求,依着这点,可是赚的满盆钵。 陆明溪对于别人的批命没多大兴趣,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命是握在自己的手里的,而不是别人随便说两句话,便是能够改变和影响的。 可是,这并不影响她好奇啊。 小时候最喜欢听着那群道士忽悠人,自己也曾借着忽悠人骗过糖葫芦,所以,她很好奇,这上智大师会给陆明澜怎样的卦言。 “三小姐。” 就在她好奇的盯着那锦囊的时候,上智大师却是忽然叫了她一声。 陆明溪回过头去,却见上智大师正含笑看着她。 上智大师对着她一笑, “老僧见三小姐颇有佛缘,三日后清凉寺佛会,可否邀三小姐前往,老衲恭候。” 颇有佛缘?! 陆明溪险些被他这四个字惊住,险些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可却是在看见他含笑的眸子的时候顿了顿,心道,这老神棍,是有事要跟她说? 不管这上智大师有什么目的,可在他如此违心的说出颇有佛缘这四个字,陆明溪便是给他打上了‘老神棍’的标签。 恩,当初知守观里有个老道士还说她与道法有缘,说要收她做关门弟子,教她什么劳什子玄术来着,可后来又是给她批了一个天煞孤星的命格,被她师父给打的鼻青脸肿,连连求饶。 自此,陆明溪再也看不上那些自称高人的神棍骗术,更再也没提说什么学玄术,安安心心的呆在师父身边学剑法。 什么高人,给她批的那是什么玩意儿? 什么玄术大师,还不是打不过她师父? 不过这上智大师,找她有什么事儿吗? 安定侯夫人也是被上智大师这一语给惊的不轻,磕磕巴巴道, “大师可是在说笑?您说明溪她……有佛缘?” 明溪这丫头,上次万佛节,听个法会差点让人家普智大师给扔出来。 虽说后来普智大师失踪,清凉寺一事也没能给个准信,可她并不认为,这上智大师的道行,能将陆明溪化腐朽为神奇。 上智大师嘴角含着浅笑, “性子归性子,缘果归缘果,三日后,清凉寺法会,老僧恭候三小姐光临。” 他说着,便是对着安定侯夫人一礼,迈着步子离去。 明明是年近六十的老头,走路声音却是极轻,速度更是极快,还未等陆明溪看清他的不乏,他便是三两步消失在了安定侯府之外。 第一百六十五章 西番莲 陆明溪看着他的身影,微微扬了扬眉头。 这老神棍,虽是不知道是真的会玄术还是单凭一张嘴忽悠,看着这步法,确实是个世间罕有的高手。 身旁的安定侯夫人还是没有回过神来,总感觉事情极为不可置信。 上智大师说三丫头颇有佛缘?还亲自邀请她去参加法会?这是多大的殊荣啊! 要知道这上智大师在整个南楚都是德高望重的高僧,上到太后皇帝,下到贩夫走卒,都很是尊敬他。 而他回来的消息方才放了出来,清凉寺便是开始人满为患。 虽然之前有着曲先生一事,清凉寺藏污纳垢被捉了个正着,还有不少僧人牵扯进了谋逆大案之中,可皇帝却是并没有大肆清洗,只是带走了有关人等。 毕竟,这一来,清凉寺是佛门重地,自前晋以来,佛祖信众颇广,天下舆论太重,他是仁德之君,担不起血洗佛门的骂名。 而这第二嘛,便是因为上智大师的求情,皇帝卖了他一个面子。 上智大师回归,清凉寺人山人海,前来求签之人比往日里多了十倍不止,陆明溪坐在马车里,百无聊赖的撑着脑袋吃糕点。 不是说这上智大师的命签万金难求,只看缘分吗?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堵在这儿。” 明明不管是来上千人还是万人,上智大师估计也只会给那么一两个人卜卦,还要通过他所谓的考验,如此大费周章,何必呢? 透过车窗,看向前方的人山人海和马车一辆辆的堆积堵塞,陆明溪再一次觉得自己的选择极为明智。 幸好早早地备下了各类糕点,否则不等上了清凉寺,她就要被饿死了。 陆明澜听着轻轻一笑, “上智大师的箴言,可遇而不可求,他要讲法会,自是人山人海,更何况大师说了今日会帮人解签卜卦,谁不想来碰碰运气?” “可遇而不可求?” 陆明溪微微挑眉,笑着调侃道, “那大姐,看来你的运气自然是极好的,那上智大师不是送了你一卦吗?他可是说了帮你算了姻缘,怎么,里面写了什么?是不是那什么……天作之合?” 看着陆明溪半是调侃的眼睛,陆明澜一脸娇嗔的瞪了她一眼,作势便要打她, “就你话多,不如待会儿也让上智大师给你算一下,算算你的天作之合在哪里!” 陆明溪听着无所谓的塞了一块儿芙蓉糕, “那上智大师说的是我颇有佛缘,怎么会给我算姻缘呢?大姐你若是说他看上我想要收我为徒,劝我皈依三宝的可能性到是大一些!” 陆明澜听着又是被她逗笑了,可还未等她开口,身旁的琉画便是开了口,一板一眼道, “小姐您一天天瞎说什么,还皈依三宝,就你这慧根,上智大师应是能够看出来的。” 三顿不离肉,时不时还喝酒,上次在清凉寺里还忍不住杀生烤鸡,一点佛门清静之地的概念都没有。 这若是进了佛寺,还不得把佛祖给气活过来?这清凉寺十几代的主持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更何况,她要是皈依三宝,那太子殿下怎么办? 不过……这最近一段时间,太子殿下怎么没有来看小姐,到是那个木头脑袋,一直往芙蓉阁里送东西。 莫非,是太子殿下移情别恋了? 这一无聊了,琉画便是忍不住脑补起来。 堵了将近一个时辰,安定侯夫人终于等不下去了,大手一挥,果断选择下车,徒步上山。 反正已经快到清凉寺山脚下了,也没有多少路程,他们走还是走的过去的。 山路上,人依然很多,直到上了清凉寺,人方才少了些。 自从普智一事之后,清凉寺换了一个新的主持,上智大师并未露面,不过,听说这位新上任的主持,是上智大师的关门弟子。 佛光殿里,陆明溪看着面前的小和尚微微讶然,因为这位新主持,竟然是当日给她和陆明泽算命卜卦的小和尚。 普清看到陆明溪,对着她轻轻一笑,颇有风骨, “陆姑娘,家师有请。” 陆明溪微微挑了挑眉头,这上智大师究竟卖的什么关子? “明溪,既然大师有请,你就去吧。” 安定侯夫人笑着开口道,这可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 陆明溪点了点头,便是跟着普清向着禅房而去。 一路上绿草如茵,陆明溪与普清时不时的聊着几句,心中微微了然,清凉寺藏匿前朝余孽一事,上智大师早就得知,而之前普清回归,正是为了这件事。 也正是因为这,皇帝才是没有对清凉寺出手,留下了这座佛寺,如此看来,这位上智大师的面子,真的是很大。 忽然,一只黑猫窜到了两人面前,顿在了陆明溪的脚下。 陆明溪顿住步子,看着这只黑猫弯下了腰,她想起来了,这是三日前在朱雀街上挡在侯府的马车前的那只黑猫,而当日陆三小姐心疾发作,一命呜呼,也是因为一只黑猫。 是这一只吗? 陆明溪看着那黑猫碧绿色的眼睛,还未仔细打量,前方便是跑来一个小女孩,将黑猫抱了起来, “臭小白,又乱跑,信不信我打你屁股?” 她说着,往黑猫的屁股上打了一下。 面前的小女孩十岁左右的年纪,扎着两个牛角包,发髻上还插着一支雕着西番莲的木簪子。 一身锦衣,眼睛远远地,脸蛋也是圆圆的,像是哪家的小小姐。 她抬起头来,看着陆明溪正在看她,便是对着她一笑,双眸笑的弯弯的,可爱极了, “姐姐好,方才是小白唐突了,我替它道歉。” 陆明溪听着轻轻一笑,摸了摸她怀里的黑猫, “没关系,它很可爱。” 小女孩听罢,笑的更加开心了。 “乌拉,乱跑什么,快回来。” 一声女声传来,小女孩歪了歪头, “姐姐在找我,这位姐姐,我先走了,再见。” 她声音甜甜的,说完便是迈着小腿跑了出去。 陆明溪看着她的背影微微挑了挑眉头,方才,那是嘉成县主的声音。 嘉成县主,姐姐? 这小女孩叫嘉成姐姐,可东宁郡王府,好像并没有十岁左右的小女孩,而杨府……也没有吧。 乌拉,听起来,不太像是中原人的名字。 西番莲,那不是西境巫门的神花? 是……巧合吗? 第一百六十六章 命格 与此同时,身旁的普清却是皱了皱眉头,他方才,在这小姑娘身上,闻到了一股怪味儿。 很不好闻的味道,臭臭的......... 上智大师的住处很是清净,走在石子路上,让人不禁想起一句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只是,刚刚走进禅房,坐在蒲团上一副高人模样的上智大师便是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一脸的嫌弃, “什么味儿,好臭!” 陆明溪:“……” 普清:“……” 得了,这上智大师德高望重的高人人设,在陆明溪这里算是彻底的崩塌了。 普清微微咳了两声,对着自己师父提醒道, “师父,陆三小姐带到了。” 上智大师听罢抬起头来,又是恢复了那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对着陆明溪轻轻一笑, “陆姑娘。” 陆明溪也是对着他一笑,径直走到了他的对面, “大师找我,有事?” 看她如此直接,上智大师微微讶然,可是有不少人找他有事,想要找他批命呢,这见到他直接开门见山的问他有没有事的,生平却是不多见。 普清很有眼色的退了出去,寺内事情很多,还等着他去处理。 上智大师慢条斯理的给陆明溪倒了一杯茶,轻轻一笑, “既然姑娘问了,那老僧也不拐弯抹角了。” 陆明溪手执摩挲着茶杯,脸上的笑意淡淡的, “大师请说。” “姑娘是什么人,究竟来自何处?” 她话音刚落,上智大师便是问出声来,语意之确定,让陆明溪的动作微微一滞。 “大师此言何意?你不知道我是谁,请我来做什么?” 脑子转了一下之后,陆明溪打算装蒜。 而上智大师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笑了笑,从容道, “老僧与老安定侯曾有过故旧,陆三小姐出生时,老僧曾帮她算过八字,三小姐命孱身弱,注定活不过十五岁。” 一句话,便是要将陆明溪的老底给揭了,面前这货,绝对是个借尸还魂的主儿,不知道是哪里的孤魂野鬼。 可惜,陆明溪也不是省油的灯,听着他这一言一语,愣是半点反应也没有,反倒是喝起茶来,极为真诚的反驳道, “大师,天命一事本就捉摸不定,你何以单凭一个生辰八字便是能够断定,我活不过十五岁?” 这家伙,究竟是真有两把刷子还是在蒙她? 嘴上虽是反驳这上智大师怪力乱神,可心中却是开始有些摇摆不定了。 若是在以前,有人跟她说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给她算什么命格,说什么天定,她一定把那人揍得连自家爹娘都认不出来。 可如今,虽说天命一事她依旧不信,可自己的重生,却是无法以那些所谓的常理来解释,的确玄乎。 她以前住在知守观,因着女子入朝的压力,魏文帝让她顶的便是国师的名头,套着的正是玄术大师的壳子。 可其实,她在玄术上没什么造诣,只不过是读了些阵法,学了些外八行蒙人的皮毛手段而已。 不过,她的手段不高明,并不代表这世上没有高明之人。 纵使不信命格一说,但陆明溪并不是个故步自封,唯我独尊的人。 她知道,这世上还是有一些懂得这些东西的高人的。 只是从小到大见到的,还是骗子居多,这让她不得不心存疑虑。 上智大师笑了笑,并没有继续跟她抬杠,反而是笑着开口道, “不论姑娘是否承认,但陆三小姐究竟有没有活过十五岁,姑娘心中最是清楚。” 若是只要揭穿她,他不必把她约到这里来。 陆明溪笑了笑,敛着眸子不语,没错,她很是清楚,陆三小姐没活过十五岁! 她笑了笑,看向上智大师, “然后呢,大师想如何?” 她并未给出确定的答案,只是棱模两可的反问了一句。 而上智大师要的,似乎也不是她的一句确定和否定, “阿弥陀佛,老僧并不想要如何,说出这些东西,也只是为了取信姑娘而已。” 陆明溪听着讶然,头一次有些摸不着头脑。 取信她?她有什么值得他要取信的? 论身份,她不过是安定侯府的女眷,而他却是清凉寺德高望重的高僧。论地位,两人更是没什么可比性,毕竟面前之人,可是能让皇帝给面子的。 取信二字,往往只有处于弱势之人,才会对强者所说。 而显然,他们两人,并不符合这两个字的前提。 “大师,究竟想要说什么?” 陆明溪疑问道。 上智大师微微吐出一口气,看着陆明溪微微摇头,道, “十年前,老僧观星,曾算出安定侯府会有大变,会走上必死衰败之路,此次赶回盛京,本事为此局而来。 可三日前,当老僧到达安定侯府时,却是看见,安定侯府的气数出现了问题。 没有走进死局,反而是被一片迷雾罩着,让人看不清前路。 而且,不止三小姐的命数,连大小姐的命数,也被改变,走上了另外一条未知之路。” 他说的很是玄乎,像极了知守观那群混饭吃的道士,可眸子里闪烁的,却是极为慎重的光芒。 “这让老僧很是疑惑,可当在安定侯府的门口看到姑娘时,老僧若有所悟,或许是姑娘的到来,让安定侯府的命数发生了变化。所以,老僧这才邀请姑娘今日前来。” 安静下来的上智大师,身上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气息,让陆明溪渐渐的静下心来,只是依旧有着几分半信半疑, “那你的意思是,我的到来,改变了安定侯府的运势?” 安定侯府走入死局?这怎么可能? 且不说安定侯府世代忠良,如今的陆霄又是刚刚在前线立功,是与北魏交战的主力,深得皇帝重用,怎会走进死局? 看着陆明溪的眸光,上智大师微微的吐出一口气, “可以这么说。” 安定侯府的运势变了,而唯一的异数,便是她。 “姑娘身上带着几分血煞之气,老僧不知道姑娘曾经做过什么,只是在姑娘到来之后,做过一些事情,从而改变了很多人的命数。” 其实不止安定侯府,昨夜观星,整个南楚的命脉运势,都已经有了微弱的变化。 原先暗淡的帝星,开始绽放出淡淡的紫芒。而本该显现的七杀凶星,也隐匿了起来。 虽然变化很微弱,微弱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命星的轨迹,的确是变了。 当然,变得最为离谱的,还是面前的陆三小姐—— 第一百六十七章 色字头上一把刀 原先陆三小姐的命星并未陨落,反而是与一股不知名的力量融合在一起,向着另外一个方向驶去。 茫茫星海之中,他看不清她要去哪儿,但这股不知名的力量,却是隐隐的,推动了整个南楚国运的变化! 当陆明溪从禅房里出来,却是久久地回不过神来。 脑中回荡着上智大师的话, “老僧知道姑娘并非信命之人,只是姑娘的命星轨迹实在是太过于让人捉摸不透,已经成为了这天地之间的一个异数。” “姑娘所做的一些事情,已经在冥冥之中改变了南楚的国运,虽然微弱,但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让整个天命都已经开始出现变化。” “老僧不知这究竟是福是祸,只是能够做出改变国运之事的人,必当不是常人,所以老僧想要劝慰姑娘,若是以后行事,定要慎重而为。” 这老和尚说了很多,告诉了她,她所做的一些事情,已经开始改变南楚的国运,而更多的则是劝慰,怕她这个异数会带来一些不好的改变。 改变了南楚的国运吗?让前路变得未知了吗? 陆明溪眉头紧锁,她所插手的事情不多,能够改变南楚国运的,也就两件。 一件是清凉寺一案,她在其中充当的角色顶多算是打酱油,最主要的还是祁连玉与赵劭,没有她,朝中蛀虫一样会被拔除。 而她插手的多一些的,也就是荆州哪一件事情而已,帮顾元墨翻案,提早拔除了荆州氏族,可,这不是好事吗? 是了,幸好这是好事,否则这老神棍也不会对她有着这么好的脸色。 可……这样一件事情,真的能够改变南楚的国运吗? 南楚国富民强,虽是盘根错节,但各方势力相互制约,皇权高度集中,远胜于当初的前晋。 荆州氏族,算是地方毒瘤,可短时间内,应该是无法对南楚构成威胁的。 还是,她忽略了一些事情…… 是……前晋那些人吗? 陆明溪忽然想到,难道是那些人,会改变南楚的国运,甚至整个天下大势? 可这些事情,又与安定侯府有什么关系? 安定侯府会走进死局?陆明澜的命数也发生了变化? 可自她重生以来,并没有对安定侯府做什么,也没有去插手陆明澜的事情啊? 难道是之前在宫里,德妃那件事? 陆明溪揉了揉眉头,这世事千变万化,只要一个选择不一样了,人生,也会走向另外一个不同的轨迹。 而既然是没有发生的事情,又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 所以,她的改变又有什么错,难道只能顺着所谓命数的方向走? 世事本就是未知的,不过是一个大致的走向而已,这老秃驴,想的是不是太多了些? 不过这老家伙,看上去,倒是还有着几分真本事。 禅房里的上智大师骤然打了个喷嚏,不明所以的揉了揉鼻子,咕哝道, “又是那个施主在念叨老僧,都怪普清这死小子,说什么老僧要亲开法会,昨晚观星耗费了老僧多少精神,哪还有空去讲那劳什子法会?” 嘟囔了两句,却是眸子骤然一亮,似是想起什么, “坏了,刚才只顾着跟小丫头说命星的事情,却是忘记问她究竟是哪儿来的了,昨日观星,除却南楚,北边似乎也是有变化……” “双星聚,本该是鱼死网破,可如今还未起势,西北贪狼便是陨落,如此一来,洛阳杀星独大,无人制衡,北魏帝星已然黯淡无光,几近陨落。” “群雄并起,这群小辈一个比一个能闹腾,可是乱世之兆啊……” 上智大师正嘟囔着,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师叔祖,有位姑娘揭开了您的谜题,欲求您一卦。” 小和尚的声音传来,上智大师瞬间又是恢复了德高望重的前辈模样,挺直身板坐在了蒲团之上,沉静的声音响起, “既是解了谜题,那就请进来吧。” 昨日观星,耗费大量气力,法会什么的他自然是取消了,这些东西让普清来应对即可。 可既是他归来的消息放了出来,总归要意思一下,老规矩,从殿门外挂了三个谜题,解开谜题者便是有缘人,他便是给她算上一卦。 高神秘,这是高人必备。 得到上智大师首肯,门外敲门的小弟子将人带了进来,便是退了出去。 嘉成县主对着上智大师娴静一笑,可还未开口,便是看见这位德高望重的大师打了个喷嚏,低声咕哝了一声。 嘉成县主微微讶然,可下一刻却是见到上智大师端坐在蒲团上,仿佛方才的失礼是她的幻觉一样。 上智大师很是客气仁和的请嘉成县主在自己的面前坐了下来,可心中却是腹诽起来,今天这些姑娘们怎么回事,不该是香喷喷的吗?怎么一个个带着蜈蚣的臭味儿? 心中思索着上智大师所说的话,不知不觉间,陆明溪走到了寺前的广场上。 她并没有太纠结于所谓的命格改变,既来之,则安之,船到桥头自然直,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更何况,她并不会做什么危害国家和百姓的事情,更没打算争权夺利,当下,她不过是想要查清前晋那群人而已。 寺庙前的香客人来人往,广场的右侧植着一棵参天的菩提树,树干很粗,上面挂着上千条的红色绸布,写着人们的愿望或是祝愿。 陆明溪环顾四周,没有找到陆明澜和安定侯夫人,到是看见了刚刚讲完佛法,从佛光殿里走出来的普清。 虽然普清年纪不大,可却是上智大师的关门弟子,单凭这一点,便是足以让很多人信服和尊敬。 只不过,他此刻似乎陷入了困窘之中。 ......因为,他正在被一群姑娘缠着算姻缘。 当然这还不是最尴尬的,因为还有着好几个大胆的姑娘,在冲着普清抛媚眼。 盛京民风开放,女子的地位也在稳步提升着,从明德书院的女学生打群架斗殴这一点便是能够看出来。 普清这小和尚十七八岁的年纪,生的唇红齿白,眉宇间还透着几分英气,在这盛京城的确也算得上美男子。 而女儿家虽然是信佛,但也没有如老者一般的虔诚,遇见一个美男子,有胆大者上前调戏,也并不是多么不可置信的事情。 毕竟,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第一百六十八章 近在眼前 被几个姑娘围绕蹙拥着,普清颇是有几分不自在。 “大师大师,你还未给我解签呢。” 一个圆脸的姑娘看着普清,一双眼睛里闪着熠熠的光辉。 “还有我的,我先来的,大师,这‘风弄竹声,月移花影’是什么意思?” 另外一个姑娘拿着自己的签文念了出来。 而她这一念,其余的姑娘也是念了起来。 普清被她们吵得一个头两个大,可还是耐着性子,谦逊有礼道, “几位女施主,还请一个一个慢慢来。” 耳旁叽叽喳喳不听,普清却是不为所动,慢条斯理的将那几个姑娘的签文尽数给解了。 几个姑娘各自听到各自的解签,有人满意,有人失落。 求签一事,虽是图个彩头,但总归人们想要听得是好兆头,而非下下签。 可普清此人,又是不会说好话哄人的,自然只是按照签文来解。 当普清给最后一个姑娘解完签,那姑娘喜气洋洋的拿着签文离开,看来,是得了个好的答案。 他微微转眸,却是看见陆明溪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陆明溪笑了笑,走上前去,调侃道, “我说普清师父,我记得我四个月前在你这里求了一签,你说我不日便将遇到好姻缘,我怎么到现在都没遇到,你解的签,究竟准不准啊?” 普清看着陆明溪脸上的调侃之色微微赧然,可却是极为认真道, “不会啊,姑娘那根姻缘签正中签语,是份好姻缘啊。” 陆明溪本是想要逗逗他,却是没想到他这么说,于是道, “可你说的好姻缘我到现在还没见到影子呢。” “啊?” 普清微微讶然,而后拧了拧眉头, “难道是我学艺不精?” 陆明溪笑了笑,可还未开口,便见普清拿出一个签筒,席地而坐,拿着白玉算筹推衍起来。 看着他一将算筹一根根的放下,陆明溪敛了敛眸子,蹲了下来,看着石砖上的算筹。 虽然不太懂玄术,但在知守观跟那群老道士混过一段时间,对于推衍和卦言她还是接触过一些,能看出普清在摆什么,只是那所谓的卦象,她却是看不出来了。 当初知守观的那个老道士说要收她为徒,教她玄术,却是被她一顿嫌弃,但因着她读兵法,到是看了不少作战所能用到的阵法,而再多一些的,因为没拜师,那老道士就不肯教她了,直说什么玄门规矩。 可陆明溪想,玄门规矩,可玄门,不是早就没落了吗? 不过看着面前的小和尚,到还是像模像样的。 方才,就怎么没套出这上智大师的来由和身份呢?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普清突然出声,打断了陆明溪的思绪, “什么?” 普清抬起头来,一边仔细的收好算筹,一边看着陆明溪,一板一眼道, “卦象显示,姑娘的姻缘,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陆明溪重复念了一边,不禁笑出声来, “近在眼前?普清师父,你是在说,我的有缘人是你吗?” 本是想要逗逗他,却是没想到他给她算出这么一卦来。 远在天边什么意思她不知道,可近在眼前,她眼前的,不就是他吗? 陆明溪这一出声,普清忽然一个没站稳重新坐在了地上,耳根一瞬的便是红了,连忙摆手解释道, “不是的,姑娘会错意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意思是姑娘的有缘人已经出现了,就在姑娘的身边,不是说你眼前的便是!” 陆明溪听着一笑,正想要再开口,却是一个人影插在了她与普清中间,将两人隔了开来。 “好你个陆小三,我娘带你来清凉寺礼佛,你倒好,连和尚也敢调戏,你还有没有廉耻之心了!” 陆明泽将普清隔到身后,狠狠的瞪着她道。 陆明溪无辜挑眉, “我有吗,是普清师父说我的有缘人近在眼前的,我只是问一问而已,反倒是你,二哥,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陆明泽听着冷冷一哼,打开了自己手上白玉象牙扇,全身上下尽是纨绔标配, “听说上智大师回来了,今日清凉寺热闹,有佛会,梁景时拉着我来看热闹的。” 梁景时那小子看上了荣国公府那个野丫头,上清凉寺来刷好感,玩偶遇的,非要拉着他来作配,只是没想到,碰见了普清和陆明溪。 他说着,又是瞪了普清一眼, “他算的一点也不准,就是一个神棍,你信他说的做什么?” 他可是没忘记他给他算的那一卦,情路坎坷,难以善终? 呵,他陆二哥风流倜傥还家里有矿,什么妞搞不定,哪来的情路坎坷? 普清接收到陆明泽的目光微微摸了摸鼻子,他那一签,他却是也没算错啊,还有生辰八字在,的确大富大贵,情难善终的命格。 一根筋归一根筋,但普清还算是很会看人眼色的,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出来不讨喜,便也没有继续说下去,找了个理由,便是要离开。 只是落单的陆明泽哪能轻易放过他,又是缠上去算姻缘了。 连梁景时那小子都有心上人了,他却是没遇到一个看顺眼的姑娘,不行,来都来了,他得算算他媳妇现在在哪儿呢,应该出生了吧! 普清被他缠的不行,只得席地而坐,将方才收起的算筹又给拿了出来。 只是这一次,依旧是那八个字,‘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陆明泽瞪着普清,两人一阵大眼瞪小眼,什么近在眼前,他眼前的不就是他这个臭和尚吗? 于是,方才还吐槽陆明溪没水平的陆二哥气的一阵跳脚,差点没把普清给打死。 而好脾气的普清小师父也是脸色一阵古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这个卦象,好像跟之前给那姑娘解得不太一样。 梁景时泡妞去了,而作为被拉上来凑人头挡娘亲的陆明泽却是没处可去,于是,便是缠着普清算姻缘,他倒是不信了,今天不能给他算出一个好姻缘来! 陆明溪看了一会儿,普清越算越是手忙脚乱,而陆明泽则是红着一张脸,霸道的按着他继续算,可算了半天都没算出个善果来。 陆明泽气的跳脚,普清亦是不知所措,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不是学艺不精,想要找师父。 陆明溪摇了摇头,笑着离开。 陆明泽这姻缘,看来是算不成了,她还是有心思找一找自己那个‘近在眼前’比较好。 已经出现了,近在眼前,是谁呢? 第一百六十九章 天下大势 陆明溪百无聊赖的思索着,可转眸间,却是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那绑满红绳的菩提树下……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她看向他的时候,那人也正放下一条红绳,向着她的方向看过来。 初秋的清风吹来,那人衣角轻轻在风中扬起,眉目清澈,气宇轩昂,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四个字——‘近在眼前’。 这四个字忽然蹦出来,吓了陆明溪一跳。 刚刚放下红绳的赵劭,看到陆明溪,也是微微一愣。 自从荆州回来之后,先是处理谢家的事,后又入了政事堂,事情很多,但也算不得那么忙。 可他,许久没有去找她了。 赵劭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忽然变得这么别扭,他分明,不该是这样的。 心中越是压抑,可脑海中却是越加抑制不住的去想她。 今日,本来是上智大师回来,他受皇祖母之命,前来供奉佛骨的,刚刚与寺内的大师寒暄几句,除了佛光殿,却是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这菩提树下,鬼使神差的在红绸上写了她的名字,刚刚挂上去,却是……看见了她。 是天意吗? 赵劭不确定的想道。 他不是一个信天命的人,可如今身处佛寺,处处梵音,寺庙前求姻缘的人人来人往,头顶,是清凉寺最负盛名的姻缘树。 而前一刻,他刚刚绑上去一根红绸,一根写着她的名字的红绸,转眸间便是看见了她。 这除了缘分二字,他实在是想不到什么其他的答案。 “小三。” 菩提树繁茂的枝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陆明溪抬起脚,还未把步子迈出去,便是听见身后传来了陆明澜的声音。 她步子一顿,回过头去,正看着陆明澜朝着这个方向走过来。 “大姐,你怎么来了?” 陆明澜一笑,道, “天色不早了,普清师父说你早就从上智大师的禅房出来了,娘亲找不到你,要我出来看看。” 陆明溪听着咧嘴一笑,道, “普清师父?他给二哥算完姻缘了?” 刚才他还被陆明泽缠着,一副困窘的模样,怎么,方才他们是碰上了?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陆明澜却是瞪了她一眼, “小二胡闹也就罢了,你倒好,还由着他来,也不知道拦一下。” 陆明溪听着理所当然道, “谁让普清师父那么刻板,算半天也不知道说句好听的把二哥糊弄过去,要不然二哥也不至于那么较真。” 也是巧了,算来算去都是那四个字,情难善终,搁谁听了谁乐意?更何况是还带着几分孩子心性的陆明泽? “普清师父是出家人,你以为跟你一样油嘴滑舌?” 陆明澜又是瞪了她一眼,唤道, “走了,该回家了。” 陆明溪微微挑眉,不置可否,心中却是咕哝着,谁说出家人不会油嘴滑舌的?她看着那个上智大师便是一个顶尖的神棍,云游的时候估计没少糊弄人。 赵劭看着陆明溪离去,沉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终是抬了抬手,轻抚上方才自己挂上去的红绸,指尖摩裟着那三个笔走龙蛇的字。 “殿下。” 刚刚供奉完佛骨的青羽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事情已经办完了。” 赵劭将手放了下来,嗯了一声, “走吧。” 青羽看着自家殿下迈开的步子,有些摸不着头脑,走,往哪儿走?殿下方才不还说要去找上智大师解签吗?怎么现在就要走了? 心中思索的这个时间,赵劭已经走远了,青羽只得拧了拧眉头,迈着步子跟了上去, “殿下,等等我!” 禅房,刚刚送走嘉成县主,后脚便是有人敲门,说他出的谜题,又是被人解开了。 上智大师倒茶的手微微一顿,心中轻叹一口气,看来又是不能休息了。 “进来吧。” 门外一个浅色衣衫的锦衣公子走了进来,上智大师微微抬了抬眸子,叹了口气道, “公子并非信命之人,何以来找老僧批命。” 真是奇了怪了,今天找上门来的,一个个都不是信命的主儿,却是赶着上来让他批命,这到底是他们自己闲着没事儿找乐子,还是要找他的乐子? 傅衍笑了笑,径直在上智大师面前坐下,缓缓道, “命格一事,从来不是信与不信这三个字可以说清的,人在迷途,还望大师指点迷津。” 上智大师手上的动作一顿,忽的笑出声来, “如此看来,到是老僧狭隘了。公子想要问什么?” 傅衍敛了敛眸子,修长的手指沾着茶水,在檀木桌上写下一个字‘势’。 “弟子想问,天下运势。” 天下运势? 原本思绪有些散漫的上智大师骤然精神聚了起来,抬眸看向傅衍,缓缓道, “天下运势?” 傅衍颔首,上智大师却是苦笑, “公子此番,也太为难老僧了些。” 话是他放出去的,能够解开他出的谜题,便可问一个问题,可如今看来,这问题一个比一个离谱。 天下运势,可不止南楚,还有北魏,函括整个天命星盘,这位公子提的这个问题,到是不亏。 傅衍却是笑了笑,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大师是得道高僧,深谙观星之术,何必自谦?” 上智大师笑了笑, “阿弥陀佛,既然公子想问,那老僧说便是。” 傅衍看着上智大师,一副洗耳恭听的神色。 上智大师轻笑,亦是拿手指在檀木桌上写下一个字,‘合’。 “星命轨迹千变万化,天下大势,分久必合。” 自前晋动乱,各方诸侯割裂,到如今南楚北魏隔江而治,已然一甲子有余。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 如今,南楚帝星初绽光芒,而北魏帝星却是已然陨落,天命运势,必然是一个合字! 傅衍听着一顿,道, “可有变数?” 上智大师听着谦和一笑,颇为仁善, “公子,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傅衍听着微怔,忽又笑了笑, “今日多谢大师指点,弟子先行告退。” 上智大师看着傅衍离去的背影,微微抚上自己的长须,微微叹了一口气出来,若论变数,那可就多了。 北魏双星已然有一陨落,皇权失衡,帝星已陨。 而南楚,紫薇帝星虽是初绽光芒,可却是极为微弱,依旧处于悬崖边缘,稍有不慎,变会变幻轨道走上一条弯路。 第一百七十章 究竟谁才是异数 七杀星虽然暗淡蒙尘,还未显现出来,可依旧是在向着那条道路前行。 最主要的,还是那个未知的异数......... 上智微微闭了闭眸子,这颗异星的走向,很有可能在不久的将来,搅乱南楚局势。 群雄并起,七杀贪狼已然现身,并非盛世之兆。 可这天下紫薇帝星却是又只余一个…… 如今,他只希望,这个异数,能够站在帝星的一边,只有这样,才是一统之势,而非乱世之兆。 圆月高挂着,陆明溪趁着琉画睡去,足尖微点,上了芙蓉阁的房顶。 陆明溪原先这幅身子看着健康,可内里的经脉却是实在错乱的很,大半年的时间,她也不过是将轻功给捡了起来,而至于内力,实在是稀薄的可怜,就算是有着赵劭送来的那么多补品,依旧没能起上太大的作用。 看着天空之中的月亮,陆明溪微微叹出一口气,捡回一条命,已然是她的幸运,哪儿还能奢望能够恢复以前的身手? 只是,今日听上智那老神棍说,这刚刚平稳不到三十年的天下,又是隐隐有陷入逆乱之势。 以常理来说,两国新建,又是有着近二十年的休养生息,那一方都是兵强马壮,百姓安乐,又岂会陷入逆乱? 所以,她第一时间想到了那些人。 上智大师说她是异数,可能会改变这天下运势,可陆明溪不以为然,自重生以来,她又没有刻意插手朝政,参与政权更迭,异数,真的会是她吗? 还是,那所谓的异数,根本就是那些一直在中原大地挑起祸端的黑衣卫?那些所谓的前晋余孽? 陆明溪更加倾向于后者。 若是没有他们刻意搅局,五年前的水患,十五年前的军粮,还有最近的几番起事……这都足以说明,他们的根基之深。 脑海中忽然回荡起当初郭先生所说,五万精兵,或许在盛世无法成事,可若是天下大乱,足以成就一番事业。 难道……他们真的有能够让天下陷入逆乱的实力? 陆明溪将自己所知道的一点一滴的串了起来。 十五年前便是有实力左右后方军粮,那再往前的夺嫡之争呢?又是否有着他们的插手? 半年前被拔除的朝中蛀虫,清凉寺的余孽,在朝经营如此庞大的势力,甚至一度让皇帝犹豫,若是没有祁连玉和赵劭的出手,再有个十几年下去…… 那后果,将会是不可预计的! 陆明溪骤然抬起眸子,鸦羽似的长睫微颤,不止南楚,还有北魏啊。 当初邙山脚下,他们派人前来刺杀……整个北境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军队编制严丝合缝,他们是怎么混进来的? 而在她与成钰争斗的这些年里,又错过了多少关于这些人的手笔? 陆明溪抬手按了按额角,眉头紧锁着。 文人,死士,嘴牢的套不出半点消息,这背后的组织,当真是隐秘的很! 上智那老神棍说她是异数到是胸有成竹,可一说起这些人,他却是看不出一点异样。 批命……陆明溪眸中掠过一抹沉思,若是那老神棍能看出她的命数,若是将那郭先生还有之前捉到的那杀手,带到他的面前去,让他从星命来看,能否会有线索? 心中正在思索,可身后微弱的动静传来,打断了她的沉思。 处于沉思中的人,肢体的动作永远要比脑中的思索要快,陆明溪下意识的攻击。 可于此同时,赵劭却是正要在她身旁坐下,出声道, “在想什么呢?” 思绪回拢,陆明溪一瞬之间反应过来,可要收手却是来不及了—— 刚刚准备在她身旁坐下的赵劭看着也是一惊,不过好在他的武功要比陆明溪强着很多,再加上近距离间男女天生的力气差距,他很轻易的便是接下了陆明溪的这一击。 只是……陆明溪用的是巧劲,戳的是人的死穴,中途转换方向,惯性却是停不下来,径直撞到了他的怀里。 额头正好装在他胸膛上,陆明溪揉了揉脑袋,怎么跟撞了墙一样? 怀中的柔软,也是让赵劭微微愣神,看着她揉脑门的动作,不禁轻轻一笑, “你在想什么,怎么这么冒失?” 刚才那股忽然冒出来的凛冽之气,他自然是感受到了,可她收的也很快,身手比之前多了几分实在的内劲,只是,她似乎还没有掌控好这股内息。 “冒失?” 陆明溪似乎很是不满意他这句话, “我那分明是怕伤到你,所以才急急收力的,要不然,你以为你真能这么容易的接下我这一招?” 赵劭听着挑眉,却是不认同了, “你认穴的确极准,交手时的应变能力也很强,可内劲却是极为微弱,我要接下来,似乎也没那么难吧。” “似乎?” 陆明溪扬了扬眉头, “那你试试是不是真的这么容易!” 她是失了内力,这具身体经脉不足难以重拾,可拳脚功夫练起来却是没那么难,再加上她那些融入骨子里的本能,对付几十个普通死士是没什么问题。 而赵劭于她而言,顶多算是一个有些武学天分的富贵子弟而已,一直藏着敛着,都没真正的动过几次手,能强到哪里去? 她说着,便是化掌为拳,直直冲着他门面而去。 赵劭急急向后躲去,陆明溪却是再次变换了步法,从身侧进攻,长腿横扫,断了他的退路。 赵劭迎了上去,电光火石之间,两人便是过了十几招。 两人都没有用任何武器,赤手空拳的打斗着,虽然男女力气有着天生的差异,可不得不承认,陆明溪的技巧性极强,很完美的弥补了这一点。 她速度很快,应变能力极强,而且深谙以柔克刚的道理,每当他的攻击袭来,总能让她借力挡回来,增加她的力量。 而每一下次他想要施力困住她,亦是让她如水中游鱼一般灵巧逃脱。 当陆明溪右手的食指捏在了他的脖子上,两人同时顿住了动作。 “怎么样,现在还觉得容易吗?” 她扬眸一笑,眉宇之间神采飞扬。 赵劭却是摸了摸鼻子,嘴硬道, “那是因为我怕伤到你。” 她的手臂伤的那么严重,现在才不过两个月,谁知道好没好?否则,制住她还不是容易事? 第一百七十一章 我喜欢你 陆明溪听着翻了个白眼,随意道, “就凭你,还伤不到我。” 什么叫就凭他? 他这是被她鄙视了吗?! 他的武功也很高的好不好? 不知为何,赵劭心中的一根弦,就这么被陆明溪这一句随意出口的话给冲破了,一瞬间竟是犯起幼稚来。 内劲忽然迸了出去,将她按在自己脖颈上的手给冲了出去。 陆明溪猝不及防,后退几步,险些从屋檐上摔下去,而下一刻,却是被人环住,贴在墙上,箍住双手,动弹不得。 “你未免也太得意了些。” 两颊的酒窝深陷,装满了这浅浅的月光,他眸中带着几分得意。 陆明溪看向他,微微咬牙, “若非我内力微弱,你以为你能得逞?” 若换以前,跟她拼内力,那是妥妥的找死! 赵劭却是弯了弯眸子,月色下的酒涡融融, “那这也是你的短处,我还是赢了!” 陆明溪听着有些气闷,是了,纵使她的身手和身法能够弥补,可真正的实力,的确是个致命的短处。 “好了,你赢了,那还不放开我!” 不想继续争论这些没用的东西,陆明溪扯了扯嘴角,开口道。 被人箍在墙壁上,动弹的不得,她这辈子还没这么憋屈过。 赵劭低头看向她,那双乌木般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怀中软玉温香,一时之间,竟是不舍得撒手。 两人隔得很近,因为是直接出手搏斗,没有用武器,所以此刻,赵劭是用手抓住她的手腕的。 陆明溪抬起头来,她的高度,刚好能够看到他的下巴。 四目相对,一瞬间,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夜风吹过,草丛里传来几声蝈蝈的叫声。 赵劭微微低了低头,不由自主的向着那浅粉的唇角而去,却是被陆明溪按着脑袋给推了出去。 “找我有事?” 赵劭微咳两声,将头偏了过去,似是想要遮住自己两颊的微红。 “你之前要我找的那个人,找到了,如今安顿在城郊的一处庄子里。” 陆明溪听着点了点头,似是发现了他的异样,凑到了他的面前, “哦,还有吗?” 赵劭又是偏了偏头,踌躇道, “你的手臂,好了吗?” “早就好了。” 陆明溪道, “还有吗?” 一问一答,两人说了好久的废话。 而赵劭的脸色,似是有些挂不住了,最终是逃窜似的离开, “我还有几份公文要处理,先走了。” 陆明溪看着他有些慌乱的背影,微微扬了扬眉头,似是有几分失望, “这就跑了啊,看上去,不是还有话要说吗?” “算了,回去睡觉去。” 陆明溪迈着步子往回走着,可没走几步,便是被人拉了一把,按在墙壁上。 “耍我玩,很有趣吗?” 赵劭一手压着她的手腕,额头靠的很近,而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似是隐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 她早就知道,早就知道还……可恶,太可恶了! “还不错。” 陆明溪笑了笑,眸子弯弯的。 “你……” 赵劭被她堵的语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终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 陆明溪推了他一下,从他的怀里退了出来,掀了掀唇角, “什么你呀我呀的,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的,男女授受不亲。” 赵劭看着陆明溪脸上吟吟的笑意,心中憋着一口气,他现在可不止想要都手动脚这么简单,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之前跟他近身肉搏的时候怎么不说话? 陆明溪见他不说话,只是憋着一张泛红的俊脸,一副气急的模样,便是慢吞吞道, “你到底有没有事?没事的话我可先走了。” 她说着便是要转身离开,可刚刚转身到一半,便是被他抓着手臂拽了回来,按在墙壁上。 “陆明溪!” 赵劭唤了她一声,明明他是脸皮那么厚的一个人,此刻眸色有些泛红,耳根更像是熟透了一般,也不知是被她气的还是委屈的,只知道,他这一生,从未如此慌乱过,这颗心,更是前所未有的拧巴。 陆明溪抬起眸来,只是看着他微微吸了一口气,似是鼓起了天大的勇气, “我喜欢你。” 他开口道, “你嫁给我好不好?” 说出这句话,赵劭心里如打鼓一般忐忑不安,生怕陆明溪说出什么拒绝的话,顺带着还把他赶出去, “我知道你想要查前晋黑衣卫的事情,我会帮你查,现在父皇已经彻底将这件事情交给我了,有夜司在,还有之前所查到的证据,相信很快就会查清楚。” “还有安定侯府这边,虽然陆霄疼你,但毕竟你不是他的亲生女儿,我不会把他牵扯到党派之争里去的。” 陆明溪听着看了看他的眼睛,微微顿了顿,并没有说出拒绝的话语,这让赵劭心头一热,一股做气的将自己心里的话尽数说了出来, “我知道你不喜拘束,我现在的处境也的确不像是明面上的那么好,但我会努力摆脱这个困境的,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如果你实在不喜欢宫里的生活,我大不了也不要这个太子之位,咱们可以离开,游山玩水,逍遥此生……” “还有……如果玩累了,咱们也可以停下,去经营一间小铺子,我当掌柜,你做老板娘,我们……” 赵劭规划着两人以后的生活,似是有着几分憧憬,这么多年在深宫里勾心斗角,他还是孑然一身,半点温情也没有,若是为了她,这些什么冰冷的东西,什么九五之尊,他都可以放下,都可以不再去争。 余生,只有他们两个,他是愿意的,而且会很开心。 只要有她在,她想去哪儿,他就陪她去哪儿。 陆明溪看着他认真打算和说话的样子轻声一笑, “好啊。” 一句话如清风般飘散在夜空里她眸色含笑着,毫不矫情的应了声。 陆明溪不是一根筋,在察觉出赵劭对她有意的时候,也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原来不知道在什么之后,这个人也住进了她的心里。 人生在世须尽欢,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他,那和他在一起,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的。 可赵劭却是说着停不下来, “不好?为什么不好,嫁给我有哪里不好?我可以……” ‘改’字还没有说出来,他便是怔在原地。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她说.....好? 第一百七十二章 分歧 赵劭怔在原地许久,良久,他转头看向陆明溪,反应慢了不止一拍, “你......刚才,说什么?” 他好像听见,她在说好…… 陆明溪看着向来走荒唐纨绔路线的太子殿下忽然如愣头青一般的模样和反应,不禁失笑,缓缓道, “我说,我也喜欢你。” “那太好了,我明日就去请父皇赐婚,也不用在秋猎上选什么劳什子太子妃了。” 赵劭一把就抱住陆明溪,一瞬间,开心的像是一个二百多斤的傻子。 陆明溪的脸再一次撞到那铁墙一般的胸膛上,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挣脱开来。 “等一下,明日?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赵劭微微一顿,看着陆明溪,警惕道, “你不会是要反悔吧。” 陆明溪听着偏房里的动静,提着赵劭便是上了屋顶。 “我没说反悔,只是最近不行。” 陆明溪看着他开口道。 “为什么啊?” 赵劭拧起眉头,一脸委屈的看着她。 “别装蒜。” 陆明溪看着他,眸中是触动过后重新恢复的极致冷静, “你这太子之位是说不要就能不要的吗?” 说的太轻巧,她如今终归是安定侯府的女儿,若要嫁给他,要克服的因素实在是太多。 而他这太子之位,正处于夺嫡之争的箭靶子的位置,谁都想要插一脚进来,而前几次与前晋那些交手,那些人又是一个个意在取他性命,一次是这样,可两次三次次次都是想要与他赌命,这可就耐人寻味了。 再加上上智大师所说的帝星蒙尘,杀机四伏,这不得不让她多想。 可赵劭却是扳着她的肩膀,眸光直直的盯着她的眼睛, “只要你一句话,我有很多方法可以安然放下,带你远走高飞。” 他不是父皇心中的太子人选,这点,他很清楚。 要夺位,似乎前方还有很多困难,可若是想要放下,他有把握…… 那些东西,于他而言,不过是枷锁,他只想要她。 可陆明溪却是摇了摇头,问道, “那先皇后的死因呢?你不想查了?” 她是喜欢他,可在这朝堂之上摸爬打滚这么多年,她可不是什么听到海誓山盟便能放下一切的无知小姑娘。 陆明溪的冷静,似乎已经成为本能,再怎么感动和触动,最终都会被这种本能所取代。 赵劭顿了顿,看向她道, “母后说过,她希望我开心的活着,只要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放下。” 母后就是被父皇毒死的,这已经是事实了,只是其中一些不为人知的,能够伤口撒盐的隐秘…… 亦或是苦衷? 这十年来所经历的,还有最近所查探到的,那些所谓的真相,赵劭已经不想追根究底下去了。 陆明溪摇了摇头, “可我放不下。” 赵劭看向她,微微握了握拳,掩下眸子里的受伤, “为什么?” 陆明溪看着他道, “我们来到这世上,都是背负着一些枷锁的,我不想要你因为我放下你本该是唾手可得的东西,而去跟着我受流离之苦。” “先皇后死因未明,所以皇帝的真实态度我们就不得而知,放下之后,你究竟是能够带着我安然离开还是死在宫廷之内就无法得知。 你如今借着皇帝的名头,已经让不少政事堂的大臣青眼有加,改变了看法,也借机插下了自己的人手,如此灰溜溜的离开,岂不可惜?” “还有,为了一个我,放弃一切,你以后,当真不会后悔吗?” 她说的语气极缓,眸子里尽是平静。 “我不会!” 赵劭看着陆明溪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绝不后悔。” “赵劭。” 陆明溪笑着打断了他,而后轻声道, “你现在不后悔,是因为你现在喜欢我,少年人的心血来潮,真的能够维持一生吗?现在说永远,是不是太早了些?” 夜风在两人耳畔划过,带来一阵阵的寒意和轻柔,陆明溪的话却是如一盆冷水一般,毫不留情的洒在了赵劭的头上,直直沁到心里。 “我见过太多的人,将一时涌上心头的少年欢喜定为一生,可几年过后却是发现自己要的根本不是那些东西。皇权富贵,生杀予夺,位登九五……” “够了。” 赵劭见她越说越离谱,忍不住打断了她, “什么少年人的欢喜,什么感情不定,人心易变,说到底还是你不信我!” 陆明溪微微吐出一口气,劝慰道, “毕竟你现在还年轻,我不想你将来想起来后悔。” 那可不是一般的事情,九五之尊啊,若是能励精图治,天下一统,那可就是功垂万古,留书百世。 权力巅峰,荣耀万丈,那是多少男儿毕其一生的追求? 当年她都放不下的东西,陆明溪很是不信,一个皇族隐忍这么多年的太子殿下,可以如此轻易的放下? 少年人的心血来潮,便是当做一世挚爱,盟约万年,可当他们冷静下来,便会觉得自己有多愚蠢。 陆明溪心中想着,赵劭却是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驳声道, “说什么少年人?说的跟你年纪多大一样,北魏的国师大人,西北王?我没记错的话你好像跟我同岁吧!” 陆星沉十四从军,西北称王,朝堂呆了不过五年,今年还不到二十,说起来,他还大他半岁! “这年岁怎么能跟阅历一并而论呢?” 陆明溪扬了扬下巴, “我逛过的青楼,见过的风花雪月,痴男怨女,怕是比你父皇都多。” 赵劭冷笑, “我父皇不逛青楼,我逛过的,也比他逛过的多得多!” 陆明溪:“……” 倒是忘了他也喜欢逛青楼。 赵劭幽幽的盯着陆明溪,自以为压下了心中的气愤,脸上的表情别扭极了, “说到底你就说不信我!” 因为她觉得他可能是一时兴起,所以不愿意嫁给他! 他看起来,就是那么不靠谱的人吗? “那倒不是。” 陆明溪很快的反驳,诚恳道, “因为我也不确定我是不是一时兴起,其实你是不是一时兴起也不重要,我们当下开心就好,以后的事情可以以后再说。 现在不能嫁给你,主要还是因为如今朝中的势力分布。” 言下之意,他以后不喜欢她了也没关系,他们分开就好,她不在意这些。 可不管是安定侯府还是他的太子之位,总归不是一句话就能带过去的,这其中关系盘根错节,更何况皇帝还是个喜欢玩势力权衡的。 第一百七十三章 去见故人 “所以,你根本不是因为不相信我,而是你自己根本不确定!” 陆明溪说的重点是朝中的势力,可赵劭却是抓到了另外一个关键点,甚至气的跳脚, “你……你根本就是因为自己的感情不坚定,所以才来怀疑我!” 原来她才是一时兴起,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更没有想过以后。如今心心念念的,不过是安定侯府和朝中的势力! 赵劭较真了,她不但不相信他,而且自己竟然一点也不上心,最重要的是,她竟然觉得朝中的势力比他重要得多。 而陆明溪却是觉得太子殿下是不是被少年的春心萌动遮住了眼睛,犯起了脑抽。 平日里披着羊皮也就算了,怎的今日真和个小绵羊似的了? 可殊不知,两人都是想岔了对方的意思。 都在为对方着想,反而,错身过去。 赵劭觉得陆明溪喜欢无拘无束自在的生活,怕宫廷里的条条框框会让她不舒服,觉得如果她喜欢的话,那么他放下这些东西也没什么,他愿意带着她一起走。 余生,她在哪儿,他便在哪儿。 但这并非是一时之间抽身离去的意气用事,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也有那个能力,带着她离开。 而陆明溪却是怕他一时冲动,未来会后悔。 毕竟,她见过太多的人,都是少年时的怒发冲冠为红颜,就算是放弃所有,与天下为敌也不后悔,可当他们后来沉寂下来,回首往事,却是觉得自己愚蠢不堪。 更何况,赵劭是皇家人,而陆明溪的前半生,打交道最多的,便是皇家人。 他们从来不把感情放在心上,哪怕是曾经爱过,也会在权利和地位的蹉跎下,消亡殆尽。 如今的赵劭是不一样的,可未来呢? 少年时的热血涌上心头,把萌动的春心当做挚爱,可这种感情,又是能够维持多久? 在朝中摸爬打滚五六年,陆明溪见惯了人心,更深知人心易变,她不会,也不敢去相信所谓的永远。 她喜欢赵劭,但觉得自己是一时兴起。 因为她从未认真过,所以这一次,她觉得也不例外,只是赵劭身上的某些东西,吸引到了她而已。 她愿意跟他在一起,抛却那些外在因素,也愿意嫁给他,他们当下开心就好。 可……盟誓一生,山水逍遥,陆明溪.......不确定。 而且,她现在最主要的,还是去也是查清那窝前晋的势力。 人生,不是只有爱情这一样东西,为了那东西放弃一切是傻子才会做的事情,更何况,他们也还没到那一步。 两个人,如今不过是互有好感,互相喜欢而已。 陆明溪习惯了在任何事情上都维持这种可怕的冷静,分析利弊,她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应该是纯粹的彼此吸引。 可这种纯粹,不该建立在一方为另一方的自我放弃和舍弃上。 她希望,若是有朝一日,两个人都腻了,走不下去了,都有自己各自的去处,而不是为了对方放弃所有,而到最后,一无所有。 赵劭看着陆明溪咬了咬牙,恨声道, “说到底,你还是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们两个能够一直走下去!” “不过,我会证明给你看,陆明溪,我不是心血来潮,更不是年少冲动!”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是认真的!” “我,赵劭,想与你陆明溪一生一世,也能和一生一世!” 陆明溪听着微微愕然,可赵劭却是说完之后,足尖一点,赌气般的离开了这里。 明明是两情相悦,最后却是有些不欢而散的意味。 夜风习习,吹起她额角的碎发,陆明溪看着天边的清月,眸子里带上几分茫然,她明明是在为他着想啊,可这家伙这么气愤做什么? 看着漆黑天幕之上闪着的点点繁星,陆明溪头一次心中生出万千头绪。 他说,他是认真的? 可她也是啊,至少现在是。 初晨的阳光洒落,铺在干净的地面上,洒在开的正好的紫薇花上。 一夜未眠,陆明溪却是没有半点困倦之意,从房顶上跳了下来,正好碰到推门出来的琉画。 小丫头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刚刚睁开朦胧的睡眼便是看见陆明溪站在她的面前,揉了揉眼睛道, “小姐,你怎么又跑房顶上去了?” 这些日子以来,小姐变化越来越大,而且有事没事就喜欢爬房顶,她早就习惯了。 只是依旧忍不住的想要说上她两句。 已经是初秋了,夜里和初晨的寒气最重,小姐天天夜里爬房顶,也不怕冻出毛病来。 小丫头一脸的不赞同,陆明溪却是笑着道,“初晨的日出最好看,琉画明日也可以上来看看。” 琉画听着咕哝两声, “我才不去,小姐你歪理最多了。” 陆明溪笑了笑,不置可否,走到屋子里梳洗。 为什么跑房顶?当然是夜里的寒气侵袭有利于人淬炼内功来抵挡,恶劣些的环境练起功来事半功倍罢了。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自己找罪受,可上智那家伙说,星盘之上隐隐有逆乱之势,异星走向捉摸不定,她想要彻底拔除前晋的势力,将背后之人一网打尽,必须要尽快提升自己的实力罢了。 只是,昨天晚上东想西想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也没拾起多少东西来。 换了身衣裙,陆明溪去了荣寿堂陪程老夫人吃了个早饭,虽是安定侯府不兴晨昏定省那一套,但作为孙女儿,总归要上前陪祖母说两句话的。 在外面,陆明溪可以不守规矩,可以肆意张扬,但在长辈面前,总归不能太过无状和冷漠。 而从荣寿堂出来,陆明溪便是出了府门,带着琉画去了赵劭昨日所说的那个庄子。 她本来是不想要带着琉画的,可小丫头自己凑了上来,说什么也要跟着她,陆明溪无奈,只能带上她。 “小姐,我们去做什么?” 琉画一双眼睛咕噜咕噜的看着窗外,头一次,小姐溜出来后不是徒步去月扬楼,而是租了辆马车。 “去见一个故人。” 陆明溪开口道。 “故人?” 琉画满眸的疑惑, “小姐,什么故人啊?你还有故人?” 除了两个月前那一次,她家小姐连盛京城都没出去过,能有什么故人? 而且,她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小姐认识的人她都认识,也没听过有什么故人啊! 第一百七十四章 我不是你们家小姐 陆明溪却是笑了笑,理所当然道, “我的故人多了去了,多得是你不知道的。” 琉画被她这句话说的一怔,抬眸看了她一眼,似是欲言又止,犹豫许久,终是问出声来, “小姐……你最近,好像是变了好多啊。” 小姐有了些变化,一开始没察觉出来,只觉得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因为她身上本来就有一种自然而然的气息,让你信服。 可回首想起来,原先的小姐,不是这样的。 一点一点的,好像是理所应当,可回想起来,与之前相比,似乎变得太多。 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陆明溪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道, “不是变了好多,而是我本来就是这样的。” “啊?” 琉画看向她,没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 陆明溪笑了笑,似是闲聊般抛下一颗炸弹,平地惊起一声雷, “我其实不是你们家小姐。” 琉画听着先是一愣,而后又是咕哝一声, “小姐你又在逗我了,” 真是的,小姐就是这样,总是没个正形,现在更是越来越喜欢逗人了,她不是她家小姐还能是谁? 似是想到什么,琉画忽然背后一凉,却是没敢想下去,转头看向车窗外。 可陆明溪却是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开口道, “其实,你早就察觉到了是吗?” 其实无论她做的再怎么天衣无缝,可她与陆三小姐从小一起长大,总归是能在生活里看出些端倪的。 琉画看着陆明溪扯了扯嘴角,告饶道, “小姐,你别闹了,我输了还不行吗?” 小姐以前很是喜欢跟她开玩笑,非得要她认输才行。 陆明溪却是摇了摇头,满目认真, “我没有开玩笑,琉画,我不是你们家小姐,你们家小姐,其实早就去了。” 她斟酌了一下,很是委婉的把‘死了’给换成了‘去了’。 琉画听着怔了怔,微微攥了攥拳头,闷声道, “既然占都占了,为什么还告诉我这些东西!” 不是被人顶替,琉画很是清楚,小姐身上的特征都对,甚至连耳朵后面那颗痣都是生的一模一样! 那这人,肯定是不知哪儿来的孤魂野鬼。可来都来了,还告诉她这些东西做什么! 陆明溪看着她红着眼睛的模样,颇为为难,道, “这个……我毕竟不是你们家小姐,不想欺骗你感情啊。” 琉画却是抬起眸来,要哭的样子, “还不想欺骗我感情,你之前不是欺骗我感情是什么?” 陆明溪摸了摸鼻子, “听起来是这样没错。” “那你不怎么继续骗下去!” 琉画听着红了眼睛,也不知道是因为知道自己小姐早就去了的伤心,还是被陆明溪给气的,还是两者都有。 陆明溪这次摇了摇头,却是认真道, “我总不能一辈子以你们家小姐的身份和脾性活下去啊。” “我们家小姐的身份和脾性哪里不好了?” 琉画看着她道, “论身份,我们家小姐是安定侯府的三小姐,老夫人的掌上明珠,吃穿不愁,富贵荣华,而且想惹什么乱子就惹什么乱子,天塌了有侯爷顶着,活的最是顺心顺意,那点让你看不上眼了?” 小丫头说着,一双杏眸圆瞪,显然很是气愤, “说,你是不是攀上太子殿下,所以嫌弃我们安定侯府了,所以才跟我说这些的?” 可她这气势汹汹的模,陆明溪只一句话便是给她压了下去,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浇到尾。 “我是怕我惹出来的乱子你们家侯爷顶不了啊。” 陆明溪按了按额角道,安定侯是深得皇帝重用,可是用是弃,也不过君王一句话的事儿。 上智那老神棍昨日里还是看见过安定侯府之上的黑气笼罩,有灭门之灾,而她这个人也不是什么安分的,有时候朝堂理的事情推波助澜的插上一脚,她别的不怕,可就是怕连累到安定侯府。 她占了陆明溪的身子,本就欠人家一个人情,可若是再将她满门给连累了,别说什么九泉之下,她的自己也得羞愤愧疚死! 而插手朝中事,又是免不了的与安定侯府有牵扯,这其中盘根错节,不是她出手便能护住的。 琉画一时之间忽然想到那日在暗巷里这位小姐杀人的模样,忽然打了个哆嗦。 面前这位小姐,似乎比她们家小姐能做的厉害。 她家小姐再怎么能做,也不过是在书院里横行霸道,气纨绔程度,远远比不了二少爷。 可面前这位小姐……如今回想起来,横行霸道的闯祸不多,可每每出手,却都是作大死! 可心中想归想,琉画依旧是挺起胸脯, “我……我们家侯爷手里有兵权,深得圣上信任,你就算是惹出什么乱子来,侯爷也能摆平的!” “再者说了,你有什么仇敌,有什么委屈,给我们家侯爷说不就行了,为什么一定要去惹乱子?” 她说着,微微缩了缩脑袋,可眸子里却是劝慰。 她把这件事情告诉她也就算了,她不想要侯爷和夫人,还有老夫人知道,他们,一定会很伤心的。 琉画微微攥了攥衣角,陆明溪却是轻声一笑, “你不怪我占了你们家小姐的身子?” 小丫头低了低头,抿唇道, “怪你有什么用,我们家小姐都走了,你要是过意不去,那就用她的身份好好活着,别让夫人和老夫人伤心难过。” 小姐走了,她都会这么伤心,更何况是老夫人和夫人。 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夫人和夫人又是那么宠爱小姐,肯定是要肝肠寸断了。 马车停在了庄子前,陆明溪笑了笑,从马车上走下去,琉画却是喊住了她, “喂。” “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告诉老夫人和夫人啊!” 陆明溪顿了顿,没有回答她,反而是冲着她一笑,挑眉道, “你是要在马车上一直等我吗?” 琉画听着也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小跑着跟了上来,一直在她耳边叽叽咋咋的,可陆明溪却是不置可否,再没给她半句准话。 庄子是先皇后留给他的,家仆小厮都是普通人,赵劭如今在朝中的权了不小,可真正在他手上的却是不多。 常年被眼线盯着,他行事一向谨慎,知道陆明溪不便暴露,所以便是把人安排在了这。 他早就打过招呼,庄子里的人识得陆明溪,所以对她很是恭敬。 第一百七十五章 是故人 “人在哪?” 陆明溪对着管事一笑,开口问道。 管事谦卑的弯了弯身子,答道, “在后院劈柴。” 太子殿下的意思,庄子里不养闲人,这人算不得客人,尽管压榨也就是了。 陆明溪早就料到,微微颔首,开口道, “那劳烦带我过去。” 管事听着笑了笑, “姑娘说哪里话?这都是奴才应该的。” 先皇后于他有恩,他在这里给她守了这座庄子近二十年,也算是看着太子殿下长起来的,还是头一次见他对哪家姑娘这么上心。 进了庄子里,琉画也不在叽叽咋咋的了,只是一双眼睛咕噜咕噜的转着,方才这位小姐说来找故人,在后院劈柴的就是她的故人吗? 这位小姐究竟什么身份,有的时候杀人不眨眼,有的时候能跟祁大人谈论案件,能把状元郎怼的说不出话来,还有个劈柴的故人? 琉画想着,脑子里却是如乱麻一般理不出头绪。 这些,根本不沾边嘛! 后院,一个身穿布衫短打的男子左手拿着斧头,正在劈柴,而他的右手则是被吊在脖子上,脸颊上是狰狞的疤痕,可神情却是平和起来。 看来这些日子,他过的不错。 也是,就算是赵劭的人再怎么对他不客气的压榨,也不过是做一下粗活,比起当初在荆州难民营的日子,这里,可以称之为天堂了。 陆明溪在远处站了许久,似是想要在他身上找一找当初那个厉修文的影子,可过了这么多年,终归是不一样了。 正在砍柴的厉修文似是感觉到了有人前来,微微转了转眸子,看见了陆明溪。 “你终于来了。” 他看着她道。 陆明溪笑了笑,走上前去, “你一直在等我?” 厉修文放下了手中的斧头,擦了擦额角的汗,开口道, “我满门尽灭,孑然一身,除了你之外,我想不到还会有人来救我。” 那日他被她废了右臂,险些没熬过去,或许是一报还一报,在城隍庙里差点让人给煮了。 不过危难之际,有人救下了他,还把他带到了这里,虽然没对他客气,但也没伤他。 这些年他隐在乞丐堆里苟活于世,若是仇家,不会如此对他。 而他能想到的会救他的人,也只有那日刺了他一剑,把他打得半死的面前之人。 陆明溪笑了笑,眸子里意味不明, “想不到混在乞丐堆里,恶霸群里这么多年,你还能有这个觉悟。” 厉修文听着也是一笑,似是并不在意,坦然道, “你不必多做讽刺,我这人早就从里到外烂透了,错事一件也是做,百件也是做,为了活命做的脏事儿也不止那一件,你想要看我内疚,那是不可能的啦,如今落到你手里,你想打便打,想杀便杀,只是我有一件事情还不明白。” 他顿了顿,问道, “你那日说,与我祖父有旧,可你一个不过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怎么可能认识我祖父?” 他记得当时她说的是她的故人,而非某个长辈的故人,而十年前厉家灭门之时,她不过五岁吧。 可若非是故人,当时她眼底的失望和愤怒又是怎么回事? 愤怒好说,可失望,对于他们这种人渣,有什么好失望的,毕竟那里都有老鼠屎,他不信她想不明白这件事情。 看样子,似乎她不但认识他祖父,还认识他。 可是,记忆里,并没有这个小姑娘的影子。 在乞丐堆里混迹的这些年,厉修文失去了自己的道德底线,丢掉了之乎者也的廉耻之心,可观察人的本领,却是得到了大大的提升。 陆明溪听着笑了笑,这次倒是没继续讽刺,坦然道, “我们曾经见过,只是你或许想不起来了。” “我们,见过?” 厉修文皱了皱眉头,记忆里,并没有这个人,可他还是开口问道, “你是谁,又为什么救我?” 她救他,应该是有原因的吧,否则,单单一个没多少记忆的故人,能让她救他这个人渣? “我是你的故人。” 陆明溪笑了笑,并未给出准确的答案, “你如果一时想不起来,那就慢慢想。” “而至于我为什么救你……” 她顿了顿道, “因为我想知道厉家灭门的真相是什么,是谁做的?” 厉修文听罢微微一顿,忽然笑道, “这倒是奇了,当初厉家灭门,那些个故旧们一个个躲得远远地,生怕惹祸上身,十年之后,到是有人关心了?” “不是所有的故旧都是躲得远远地的。” 陆明溪开口道, “也有些人是因为一些事情错过了,一直到死,都还惦记着。” 她此话一出,厉修文看着她一顿,一时之间又是摸不着头脑了。 有人到死都还想着,是谁,是她的长辈吗?所以她才会关心这件事情? 厉修文不确定,虽然在这庄子上过得很舒坦,但他对陆明溪,对这些人,依然是有着警惕的。 “你不必如此警惕,因为你身上没有任何让我有用的东西。而你现在也是捏在我手心里,你的生死,不过是我的一句话而已。” 陆明溪一眼便是看透了厉修文心中所想,淡淡出声道。 “我只是想要知道,厉家灭门那日,发生了什么,又是什么人做的?” 厉家是铸剑世家,但并不参与江湖杀戮,树敌不多,也没几个有本事动得了厉家的。 近二十年来天下渐渐承平,厉老爷子有意让子孙考取功名,从江湖之中退隐。 究竟是什么人,要血洗厉家满门! 要知道,厉家并非寻常富户人家,那在锦州一带可是有着一定的威望的,府中虽是铸剑的营生,可上到厉老爷子,下到厉修文,都是习武的,更不是什么花拳绣腿。 有这个能力,能够一夕之间,将厉家满门血洗,会是什么人? 陆明溪的心中,忽然有一个不确定的猜想,如果是他们的话,的确有那个能力。 厉修文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开口, “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只是知道他们与祖父起了争执。” 如陆明溪所说,她如果在他身上有所图谋,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而他身上,也没什么好让人图谋的。 “那一日家里有客来访,两人在书房与来人起了争执,那人走了之后,祖父表情很不对劲,让我去给知州府送一封信........” 第一百七十六章 玄门八脉 “我将信送到知州府,可林大人打开之后发现信是空的,我察觉到事情不对,连夜赶了回去。” 他说着,顿了顿,微微吸了一口气,道, “可当我回到厉家,却发现……厉家已经成了一片火海。所有人,都死了。” 纵使过了这么多年,可一想到当年的那副场景,火浪滔滔,鲜血遍地,他都忍不住背后发凉,。 陆明溪听着看向他,微微沉了沉眸子, “来访的人是谁?” 在书房起了争执,那必然是厉老爷子认识的人。 厉修文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只不过那人约莫五十多岁的模样,穿着一袭长衫,做书生打扮,身上带着些许文人气息。” “文人?” 陆明溪眉宇间骤然一凝,似是思索。 五十多岁,文人,与厉老爷子算得上故友,但并非厉家的故交,会是什么人? “你还知道什么?” 陆明溪问道。 厉修文抬眸看了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陆明溪却是看着他一动不动,忽的一笑, “不可能,你还有隐瞒。” 她开口道,厉修文却是一笑, “我孑然一身,有什么可隐瞒的?” 陆明溪摇了摇头, “就算是当日之事,你没有隐瞒,可十年了,你总归是能够查出些什么。” “厉老爷子当日让你去送信,便是早早感觉到有危险,所以将你支开。他是为了留你一命,这你不难想到。能用支开你这一招保下你的性命,而全家却是半分不动的等死,只有两个可能,其一,厉老爷子与着故旧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自愿赴死,其二,厉老爷子知道这故旧的本事大得很,逃也没用,所以,将你支开,留厉家一条血脉。” “可不论哪一种,厉老爷子做事谨慎,为了让你绝对的安全,想必,早就给你找了替死的羔羊了吧。” “当你回去的时候,厉家应该是一百多口人命,一条不少吧。” “而按理来说,既然杀了人,其实放火也是没必要的,且你的替死羔羊在,死在别人的手下,太容易露出破绽,所以……” “够了,别说了。” 陆明溪说着,被厉修文猛然打断,额头上爆出的青筋暴露了他极尽的隐忍。 可陆明溪却只是顿了顿,但并没有停下来, “看来我猜的不错,厉家满门尽灭,并非他杀,而是厉老爷子携全家满门赴死!” “究竟是什么秘密,让他甘愿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看来,对于师父这个故交,她还是有着很多不了解的东西。 厉老爷子的性子,宁折不弯,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若是能够让他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恐怕也就只有情义二字了。 厉修文看着陆明溪淡淡的眸子,只感觉如芒再背。 “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我说过很多遍了,我是你们厉家的故人。” 陆明溪极为坦然, “到是你,厉老爷子什么也不说的就带着全家人走了,还一把火烧了,虽然是为了保护你,可一夜之间失去家人,孑然一身的滋味不好受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厉修文脸上的表情,一丝一毫都没有放过, “以你的性子,伤心过后,不该是如此苟活下去,你应该追查过了吧,你查到了什么?让你放弃复仇,混在乞丐堆里,不知今夕何夕的混日子?还去了荆州那么一个地方?” “是因为查出来的敌人太过于强大,报仇无望,所以才选择了那么一种活法?你这是在报复你自己,还是在报复厉老爷子?” “丢弃一切,忘却身份,混迹在世间最脏最恶的人渣堆里……” 陆明溪每说一句,厉修文的眸子里就燃起一份怒意,一分悲怆,拳头紧紧的握着,甚至在指尖沁出丝丝鲜血, “我查过,也查到了。” 他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咬牙开口,声音之中带着几分颤抖, “厉家原本不是铸剑世家,祖父曾经师承千机门,只是七十年前千机门灭门之后,厉家这一脉隐在锦州,成了后来的铸剑山庄。那日来的人,并非普通人,而是儒门的残余旧部,他来问祖父要九星连环弩的机关图,还要祖父再为他铸一把赤霄剑,祖父不同意,所以……” 他说着,深深地闭上了眸子, “九星连环弩的杀伤力太大,若是到了他们的手里,必定会在江湖上掀起一阵腥风血雨,而赤霄剑是天子身份的象征,更是不能再铸......” 剩下的,他不说陆明溪也知道了,厉老爷子这是知道了儒门一脉要做什么勾当,所以舍生取义。 原来是这样,陆明溪敛了敛眸子,若是如此,那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那日在荆州城楼之上,看到七星连环弩,她隐隐猜到这些书生与千机阁有什么关联,忽又想起当年师父曾与他说过,厉老爷子师承千机阁,所以便是往这边猜了猜,却是没想到歪打正着。 儒门,千机阁……那...那些杀手,便是索命门的人了吧。 之间他们一直口口声声前晋,让她进入了一个误区,再前晋下手追查,能够查到的东西自然寥寥无几。 可如今换一个方向想,到是容易解开了。 训练有素的死士,不一定是从大家氏族手里拿出来的,还有可能是那些隐在暗处,底蕴深厚的江湖玄士。 可……让陆明溪疑惑的是,当年前晋高祖收复天下,借用的正是这些玄门之士的力量,可登上皇位之后,却是又过河拆桥,将外门八行尽数当做怪力乱神的邪门歪道,赶尽杀绝。 其中,正是以儒门,巫门,蛊门还有索命门首当其冲。 儒门就地解散,对于这些文人晋高祖并没有多下杀手,而巫门和蛊门却是元气大伤,一个隐居塞外,一个销声匿迹,而至于索命门,据说则是被血洗,最终也是无影无踪了。 只是这多年以后,他们却是又冒了出来,还打着光复前晋的口号,他们,不该是对前晋一脉,恨之入骨才对? 这些人,莫非是脑子有病,想着从哪里跌倒便是从哪里爬起来,所以在扶持一个前晋的皇帝出来,为他们正名? 第一百七十七章 德才兼备 陆明溪大胆的想到,可随即又是摇了摇头,前晋皇族哪还有人? 当初魏武帝率军南下,将前晋皇族给屠了个干净,只剩下一个七八岁的小皇帝,被赵氏的人给护着南下,来到盛京。 而那个小皇帝,也是还没等长大便是被弄死了,更别说血脉一事了。 就算是当初谢钰选的那个,那也是远到没边的远亲,根本算不得陈氏宗亲。 “所以,你去荆州,是因为查到那郭先生有异,所以才……” 陆明溪试探性的问出口,却见后者一脸的嗤笑, “我哪有那个本事,去荆州不过是因为那里乱,恶霸多,不劳而获,烧杀抢掠没人制止而已。” “在烂泥里呆了那么长时间,我整个人早就烂透了,若非你那日提起,我早就忘了我是谁了。” 报仇,或许想过,可当他知道真相时,他该找谁报仇? 是他最敬爱的祖父,选了玉石俱焚这一条路,却是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世上! 是他将他逼到这烂泥堆里,惶惶不可终日,不敢暴露身份,不敢以真容示人,一边受着良心的谴责,一边又深陷泥潭无法自拔,直到跟污泥融为一体,从内到外脏个彻底,抛却他的人性,化身为魔! 他是为了给厉家最后留一条血脉吗? 厉修文嗤笑,他恨玄门的那些人,是他们逼死祖父,可他更恨自己的祖父,什么也不与他说一声,便是将他一个人抛在这世上,孤苦伶仃,甚至像一个傻子一样,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让他就这么混沌的,痛苦的活着! 想到此处,厉修文的眸子里泛起几分复杂的恨意。 他的人生,他自有选择,何须他如此决绝的安排? 还有他的父母,出生不久的小妹,谁有错?! 陆明溪看着他,微微叹了一口气, “活都活下来了,那就好好活吧。” 这句话,是劝慰。 她知道,厉修文当初承受的必然很多,可既然都活下来了,再这么折磨自己,也没什么意思了。 这是厉老爷子不愿意见到的,可他如此,究竟是在报复厉老爷子,还是在报复自己? 厉修文听着却是仰天一笑, “好好活着,你说的好是轻松。” 陆明溪看着这样的他,微微敛了敛眸子,心道,她说的自然轻松,因为站着说话不腰疼嘛。 可……除了这个,她还能说什么?要他去死? 心中正这样想着,却见厉修文骤然抬起头来,露出那一双泛着血丝的眸子, “你说你是我厉家的故人,又说知道我祖父的脾气,不如你跟我一起去问问他,当初,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的就这么把我一个人给扔下,让我数年来都活的像个傻子,弄成这么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他说着,已然是拿起了足下的斧头,朝着陆明溪而来。 陆明溪身旁的琉画看到这一幕骤然一惊,下意识的想要推开她, “小姐小心!” 因为两人正在说话,所以庄子里的家丁们并没有靠近,而是远远地在外面守着。 看到这一幕,那管家的心仿佛是跳到了嗓子眼,连忙向着这边跑过来,可他只是个普通人,不会武功,这么一急,却是猛然摔了个跟头,闪了腰。 陆明溪眼疾手快的一把扶住琉画,而另外一只手,却是以闪电般的速度将厉修文的左臂一折,拇指按上了他喉间的死穴。 失去武器的厉修文,死穴被按着,身子已然僵硬,他看着陆明溪,满目的不可置信。 “你……”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更没有什么血溅当场的惨状,琉画睁开一只眼睛,正惊奇着,却是见到正扶着她的陆明溪对着她一笑, “你担心我啊。” 小丫头连忙从她身上撤了下来,离她远远地,拍了拍自己的心口道, “谁担心你了,我是怕他伤到我家小姐的身体!” 陆明溪笑了笑,不理会这口是心非的小丫头,而此时,众家丁也赶了上来,将厉修文按到在地。 浑身是土的管家扶着老腰快步的挪上前来,狠狠的看着厉修文, “我们殿下好心救你,给你口饭吃,没想到你竟然这么不知好歹,竟然对陆姑娘出手,你小子是活腻歪了!” 他说着,便是要众人动手,将被按倒在地的这个狼心狗肺的家伙打个半死。 陆明溪制止了他, “别打了,他只是没想清楚,让他好好想想吧。” 琉画听着却是瞪大了眸子, “你脑袋有病吧,他刚才是想要砍死你啊!” 陆明溪笑了笑, “他砍不死我,刚才,就当我还他荆州城外的那一剑吧。” 她说着,便是迈着步子离开, “琉画,还不跟上。” 琉画听着跟了上去,管家连忙出去送,可后院里的厉修文却是脸色铁青。 他顿了许久,却是笑了,一滴长泪划过眼眸, “陆姑娘……呵,原来,竟真的是故人……” 故人啊,早就面目全非了。 庄子外,陆明溪刚刚上了马车,却是看见太子殿下一袭玄黑色锦衣,正坐在着简陋的小马车里。 琉画很有眼色的坐在了车外,陆明溪一脚迈了进来。 “找我有事?” 这家伙昨天不还说赌气跑了,怎的,今天到是又跑过来了。 而且看着,表情怎么这么别扭? 赵劭看了她一眼,微微咬了咬牙, “秋猎快要到了,父皇的意思是趁着这次秋猎,把太子妃的人选给定下来。” 宫里边的太后天天催,瑞王已经弱冠了,他也年纪不小了,后面紧跟着的还有一个齐王,皇帝打算这次秋猎,把三人的事儿给定下来,她要是不嫁他,他难不成要娶别人? 陆明溪听着顿了顿,不确定的问了问, “那你的意思是……” 赵劭瞪了她一眼, “这次选妃的事宜是裴贵妃来办的,京城五品以上官员的家眷都可随行,安定侯必然会带你去,我动点手脚,让她选定你,皇帝自己赐婚,这下,你没疑虑了吧。” 怕安定侯被猜忌,可若是皇帝自己赐婚,那可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陆明溪听着扑哧一笑, “你倒是会想办法,动手脚,你怎么动手脚?裴贵妃为你们几个皇子选妃,就算不是大族出身,也必然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德才兼备的女子,我这名声,别说皇帝了,压根就不在备选名单里啊。” 第一百七十八章 试一试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赵劭看着她一脸的急怒, “你到底嫁不嫁我啊!” 只要她点头,他就会处理好一切事情,绝对不会给她还有她身边的人带来任何麻烦。 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可唯有她这一句话,还未说出口的这一句话,让他心如擂鼓。 陆明溪看着他梗着脖子面红耳赤的模样不禁噗嗤一笑, “你真的这么想要娶我?” 似是听出了她言语之中的戏谑,赵劭不自然的撇过头去, “我不管,你必须嫁我。” 他才不要什么德才兼备的贤良淑女,他只要她!也只想要她! 陆明溪看着他的模样长睫微低,复又抬起头来,看着他道, “既然你都说了必须了,那就去试试吧。” 赵劭听着转过头来,脸上露出惊喜, “真的?你愿意嫁给我了?” 陆明溪歪了歪头,笑道, “你为了我都可以放弃你的太子位了,我总得还你点礼吧!” 还有,她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不愿意嫁给他。 “谁要你的还礼!” 赵劭瞪了她一眼,他可不要那劳什子感动。 朱雀大街,陆明溪下了车,带着琉画准备徒步走回去。 街旁糖炒栗子的香味传来,陆明溪顿了顿步子。 “你又要做什么?” 琉画一双眼睛咕噜咕噜的看着陆明溪,总感觉自己这几个月以来,从未真正认识过面前这个小姐。 方才那人拿的可是斧头啊,堂堂八尺男儿,让她一根手指头就给解决了。她还听到两人说什么灭门,什么玄门,她虽然是在哪儿听了大半天,可实不相瞒,她是半个字儿也没听懂! 琉画如今倒是深深觉得,陆明溪之前那句怕是侯爷扛不住不是夸张之语。 这位小姐,究竟是什么人啊! 能够借尸还魂,不会是话本子里说的大妖吧! 想到此处,琉画不禁打了一个激灵。 不行不行,为了防止她给侯府带来麻烦,她一定要好好地盯着她! 琉画一边脑补着,一边心中暗自握拳道。 陆明溪却是不管这小丫头自己又是脑补了什么,拿起一颗糖炒栗子塞到了她的嘴里。 “还能干嘛,苏记的糖炒栗子最为好吃,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刚好最后一锅,哪能错过?” 一边说着,她又是往自己的嘴里丢了一颗糖炒栗子。 眸色无意间扫过四周,看见月扬楼的门口,一个锦衣男子走了出来,不禁微微一顿。 东宁郡王? 他那个女儿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不过这位郡王……似乎藏得更深。 且不论能以这么尴尬的身份活到现在,还召回盛京,开始入了朝堂,参与政事,单论是上一次遇见,她可是没忘,这人和宫里的那位淑妃娘娘私会的事儿。 可心中正想着,却是看见一个书生长衫的人坐在二楼,正在看着她。 是明先生? 陆明溪看了看他,又是看了看上了马车的东宁郡王,心中微微一衬,迈着步子向着月扬楼的方向走去。 琉画险些被陆明溪刚才的那颗栗子给噎死,刚刚捋着脖子咽下去,却是看见陆明溪迈着步子进了月扬楼。 “诶,你又去哪儿!” 陆明溪上了二楼,敲开了明先生所在房间里的门。 他面前摆着棋盘,上面黑白纵横,似是已经成了死局。 桌旁是一壶普洱,对面的茶杯里还有未饮尽的茶水。 方才,他是在与人下棋,是东宁郡王吗? 明先生看着推门进来的陆明溪,似是面上带着几分愕然, “陆三姑娘?” 陆明溪对着他一笑, “明先生,许久未见。” 之前在顾昀一事上,他曾提点过她,还说了一句以后可以时常去国子监找他下棋。 这句话的意思,她还未来得及细想便是去了荆州,不过今天,倒是巧合的碰见了他。 “先生方才在与人下棋?” 陆明溪笑着问道。 明先生倒也不隐瞒,坦然道, “在与一个故友下棋,只是入了死局,姑娘可要看看?” 以她的棋艺,或许能解也说不定。 明先生相邀,显然是不在意她方才的无礼之举,陆明溪自然是顺着台阶走了上去,在他的面前坐了下来,细细的看着棋局。 当琉画走上楼来,看见的正是这么一幅场景。 明先生笔直的坐在陆明溪的面前,读书人的身板虽然羸弱,但却如青松一般不阿。 而陆明溪,则是手中执着黑棋,面上带着少有的认真,正在看着这盘棋局。 “小姐?” 琉画唤了她一声,陆明溪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出声,先坐在一旁等着。 琉画看了一眼陆明溪,又看了看明先生。 国子监祭酒,他们家大小姐的夫子,她自然是认识的。 有明先生在,她不敢造次,所以并没有照陆明溪所示的坐下,而是安静的站在了一旁。 陆明溪看着棋盘上的纵横交错,黑白两道,势均力敌,白子围城,而黑子却不如一般困兽,两方僵持不下,整个棋局的气脉被锁,就算是再下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这是一盘死局! “姑娘可有解法?” 明先生开口问道。 陆明溪笑了笑, “有是有一个,不过,让先生见笑了。” 她说着,将手中的黑棋放在了白棋围困的地方,助白棋将围城所起。 明先生看着眸色微抬,她如此以来,他只要再落一子,她连成的这尾双头蛇,可是要掉脑袋了。 “姑娘倒是舍得。” 明先生笑着开口,将手中的白子落到了棋盘之上,顿时黑子失去了半壁江山,白子遥遥领先,占了上风,而黑子却是苟延残喘,气息奄奄。 陆明溪也是一笑, “与其僵持不下,两败俱伤,倒不如后退一步,海阔天空。” 她说着,黑子又是落地,失了半壁江山,可总归,这盘棋,能够继续下下去了。 “可姑娘的海阔天空,当真不是必败之举?” 明先生落子,缓缓开口。 棋盘上白子的布局已成,杀机四伏,似乎很是轻易的便能将黑棋绞杀。 陆明溪听着长睫微低,似是思索,随即摇了摇头,将黑子落地,轻声一笑, “有些事情,看似黑白纵横,结果分明,可实际上,并非全然如此。” 她忽然想起赵劭所说的,世上之事,并非非黑即白,乱哄哄的你争我抢的也没什么意思。 第一百七十九章 和局 争权夺利的游戏,她上辈子也玩过了,若是今生能得一有心人,游山玩水,肆意逍遥,似乎也不错。 如果那个人是他,陆明溪想,她可以尝试一下。 如今前晋那些人已经挖出来了,剩下的事情交给安定侯,交给祁连玉,都是可以的,也不一定非要她来做。 而朝中之事,若是他真的想要放下了,那么他们放下,也未尝不可。 前世忙了半生,这辈子好好享享清福,似乎也不错。 当然,这是在所有障碍都能扫清的情况下。 是自愿离开,而非....狼狈逃避! 两人一言一语的下着,时不时的说着棋盘里的情形,琉画听得云里雾里的,可陆明溪知道,两人皆是话里有话。 明先生,当真是有着难言之隐,而先皇后之死,恐怕也没那么简单。 可如今,真的还要查下去吗? 陆明溪有些犹豫了,她隐隐的猜到,这背后的真相,必然是血淋淋的。 若是告诉他,那就是要将他的伤口给重新揭开,再撒上一把盐。 她.......有些不忍心。 下到最后,棋盘果然成了和局。 可陆明溪知道,是明先生在让着她。 方才那一子,已然是毁了黑棋筑起的高墙,舍了半壁江山,她没那个能耐在他面前化腐朽为神奇,顶多也就是输得没那么难看而已。 明先生笑了笑, “如此,惟愿姑娘得偿所愿。” 陆明溪顿了顿,而后浅浅一笑, “是谢先生成全。” 一句残棋,两人下了半个时辰之久,明先生放下了白子,对着陆明溪一笑, “不是我成全姑娘,是姑娘成全了我,明某穷尽一生,想要的,不过是一局和棋。” 他说着,看了看天色, “时候不早了,姑娘该回家了。” 陆明溪也放下了黑子,对着明先生一笑,问道, “先生不起一走吗?” 明先生摇了摇头,轻笑道, “许久不见这雁鸣湖的月色,明某想要多呆一会儿。” 陆明溪听着一笑,也不多嘴,颔首道, “那明溪先行告退。” 这一次,明先生没有再说要她去国子监找他下棋的话,只是眸光盯着雁鸣湖看。 陆明溪站在月扬楼下,看着二楼那个清瘦的身影,眸子掠过一抹沉思。 上次在月扬楼下棋的时候,她就隐隐察觉明先生身旁的气息不对,只是当时一心扑在顾昀的案子上,再加上内息低微,没有深究。 只是今日,她能明显的察觉出来,这明先生身旁,有着不下三个暗哨盯着。 就算是皇帝的人,也没必要派这么多。 这些,究竟都是谁的人? 而明先生,身上又是背负着什么秘密,所以才让这么多人不放心,一直盯着他? 陆明溪离开后,明先生看着那盘棋局,久久地不能回过神来。 这里,有陆明溪没有说出口的答案,若是与对方不能和局又当如何? 她的答案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两人,竟是一样的....... 明先生不禁无声一笑,运筹帷幄,却不困于一隅独行,手腕果决却不阴狠无情,不管最后是不是那个结果,这十年,他都不算白等,也不算辜负故人所托。 他抬手拿了一颗黑子,放在替换了陆明溪落下的最后一子的位置,那条黑龙,活了—— 回到侯府,安定侯夫人和老夫人只当她是去了书院,并未多问。 陆明溪像往常一般用了晚饭,却是一直在想着明先生的事情。 他生于魏晋交战之时,当时正逢赵氏一族护幼帝南下,明氏不算大族,但也是跟了过来,在苏州安家。 这个明先生,是明氏的子弟,算不得嫡支,但是自小聪颖,二十年前中举,来到盛京,时逢夺嫡之争初起,与豫王,也就是当今的圣上交好。 可以说,圣上与他逢于微时,两人一路走来,明城可以算得上是圣上的心腹,怎么会忽然放弃大好前程,隐在国子监里? 单单是为了保赵劭这个太子? 可这是为什么?于他而言,皇帝的那个儿子当太子都是一样的,他又为什么冒这个险? 听赵劭所说,清凉寺一案,是他将户部贪墨的证据给送了过去是在帮他吗? 还有,今日那局和棋,又是什么意思? 陆明溪揉着脑袋一阵心烦,这刚送走了一件事儿又是来了一件,可有着那三个眼线在,她又不好再去打探,万一打草惊蛇,亏的可是他们。 ............ 晨起无事,陆明溪依旧是去了荣寿院陪老夫人吃饭唠嗑,陆明澜也在。 祖孙两人正说着体己话儿,陆明溪陪两人坐了一会儿,便是听陆明澜开口问道, “今日不是休学日,明溪不去书院吗?” 陆明溪打了个激灵,这些天她老是往外边跑,借口就是上学, 这一下不去,可不就是要露馅了? “啊,是我记错日子了,我这就去。” 陆明溪一拍脑门,却是跟刚刚走进来的安定侯撞了个满怀。 “干什么去,毛毛躁躁的。” 安定侯瞪她一眼,陆明溪揉了揉自己的鼻子,道, “我记错日子了,正要去书院呢。”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去书院?” 安定侯皱着眉头道,这都快响午了,人家都快下学了。 陆明溪这快要及笄的年纪,书院早就改了时间,一天也就上午半天的课业,下午全都是选修,基本是没几个人去,她倒好,这时候跟他说要去书院。 “一天不去耽误不了,正好你在,留下来好好听着,我也懒得再说一遍了。” 他说着,便是率先走到了堂中。 陆明澜听着,抬头看向安定侯, “爹爹,是有事吗?” 安定侯点头,道, “是秋猎要到了,皇上准备借此机会把太子、瑞王还有齐王三个人的婚事给定下来,京中凡是四品以上的官员家眷都可随行,为父自然也是要去的,只是你们两个……” 他说着,顿了顿, “明澜已经定亲,这次秋猎就当出去散散心游玩便可,切莫再往皇家人的跟前凑,至于明溪,你给我离那个太子远远地!” “爹爹放心,明澜心中有数。” 陆明澜向安定侯回道,却是一脸讶然的看向陆明溪。 明溪.....何时跟那太子扯上关系了?前些日子不还说绝不跟皇家子弟彻底上关系吗? 安定侯对陆明澜的答案很是满意,也向来放心她,今日不过是提一提而已。 只是他复又看向陆明溪,强调道, “你听清楚了吗?” 第一百八十章 事实 陆明溪摸了摸下巴,似是思考。 良久,她极为诚恳道, “大伯,我离他远远地到是可以,那要是他往我身边凑呢?我打不过他啊!” “别给我找借口,就你脑袋里的鬼主意,打不过你还躲不过吗?皇上这就要给太子赐婚了,那小子油嘴滑舌的并非良人,你给我离他远远地。” 对于陆明溪的话,安定侯是半个字也不信,径直给她下了最后通牒。 陆明溪眨了眨眼睛,心道,看来赵劭要娶她,还得先过了安定侯这一关。 前路漫漫啊,她是不是要帮他辩解一下? 可还未等她辩解,程老夫人便是蹙了蹙眉头,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明溪,和太子?” 安定侯冷冷一哼,看着陆明溪, “可不是,还真是女大不中留,你想嫁人谁都行,隔天就让你祖母给你挑,就是这太子,你离他远点儿!” “啊?” 陆明溪神色愕然,微微迟疑, “是除了太子谁都可以吗?” 安定侯看了她一眼,以为她是开窍了,当即便是点头, “恩,谁都行。” 她看上哪家的子弟,他就算是抢也给她抢过来。 “好。” 陆明溪一口答应,笑吟吟道, “那请大伯帮我去国子监提亲吧。” “国子监?提亲?” 安定侯一时之间转换不过来,一脸茫然。 他本以为陆明溪会拒绝他,没想到竟然一口答应,莫非是这丫头本来也没看上太子,是看上了哪家的小子,所以才用这等法子给他下套? “谁啊?” 陆明溪弯眸一笑, “国子监祭酒,明城明先生啊!” 安定侯听完先是眼睛一抽,随后狠狠地看向她,吼道, “陆明溪,你开什么玩笑,明先生比你爹还大!” 不止比她爹大,比她大伯都是大着近十岁! 当初陆轩年轻时,去国子监读书,还是当过明先生的弟子的,按辈分来说,陆明溪能叫他一声师爷爷! 陆明溪一脸无辜, “大伯,是你说的谁都行的。” “我……” 安定侯被她堵的说不出话来,作势便是抬起手来教训她,陆明溪一脑袋钻到了程老夫人身后。 “行了,年轻人的事儿,你就别管了,由他们去吧。” 程老夫人抬起眸来,淡淡道。 “娘?” 安定侯一脸诧异,他娘不该是跟他统一战线的吗?怎的由着这死丫头胡闹? 程老夫人却是摆了摆手,并未答话,只是在安定侯和陆明澜离开之后,单独留下了陆明溪。 “你跟太子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程老夫人一边懒懒的抬了抬眼皮,一边开口问道。 陆明溪转了转眼睛,似是思考片刻,道,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也就是近来这一段日子吧。” 认识的时间不短,只是发觉自己喜欢他,也不过是这两日的事情。 程老夫人斜倪了她一眼,道, “皇家无情,这一卷入可就是危险重重,于一个女子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到底是安稳一世,白头到老,还是一日日处于猜忌和阴谋之中,你,想好了?” 陆明溪笑了笑, “孙女最不怕的就是阴谋和危险,而且,我也相信他是不一样的。” 程老夫人却是听着冷冷一哼, “人都是这样自负,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也以为自己看上的人是不一样的,可事实上,依然有人输得倾家荡产,血本无归。” 陆明溪低了低眸子,却是轻轻一笑,洒脱道, “能有那个本事,骗到我陆明溪的感情,能让我血本无归,那我也佩服他。既然敢喜欢,那我就输得起。” 喜欢了就是喜欢了,她既然敢给,那就敢承受后果,若是爱错了那便错了,就算是真的到了一无所有血本无归的那一步,那也是对方有本事,能让她心甘情愿的去送死。 在感情这件事上,陆明溪从不扭捏,当然,也不怕受伤! 听她如此说,程老夫人也是没了话,摆了摆手道, “既然你想清楚了,那就去吧。” 她可是个开明的老人家,儿孙自有儿孙福,管那么多做什么? 对于程老夫人的开明,陆明溪不禁眨了眨眼睛,语气之中带着几分调侃, “祖母就不怕我跟太子扯上关系,会影响到安定侯府?” 程老夫人懒懒的抬了一下眼皮,毫不留情, “你就是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女能连累什么,外人眼里,你也就老身一个人撑腰,再加上你那个臭的不能再臭的名声,谁家孩子愿意娶你?若是想要肖想侯府的势力,还是等着明湘长大打她的主意比较实在。” 联姻?想用联姻把侯府拉下水,这简直是烂的不能再烂的招数了。 而若是想要用娶陆明溪来得到安定侯这个助力,则是天下第一烂的招式,因为这不但会引来皇帝的猜忌不说,而安定侯府更是可以随时不认陆明溪这个女儿。 谁让她只是个侄女儿呢? 不过,由此看来,那太子想要娶陆明溪,要么是真的喜欢,要么,就是一庸才。 可不论哪种,自己面前这个孙女,都不是那么好拦住的,所以程老夫人索性大大方方的放了行。 她可不想做棒打鸳鸯的事情,更不想当一个坏的老人家! 陆明溪听着一笑,微微施礼, “如此,那倒是多谢祖母成全了。” 程老夫人懒得搭理她,只是摆了摆手,表示她可以滚蛋了。 陆明溪离开荣寿院,躺在榻上的程老夫人微微睁了睁眼睛,叹了一口气出来。 锦绣走了过来给她换了盏热茶,道, “老夫人分明是心里还想着三小姐,方才说话又何必那么刻薄?” 程老夫人拿起茶盏浅酌了一口,抬了抬眼皮, “刻薄吗?老身说的分明是实话啊。” 虽然全家都疼她,可她这个身份,在外人眼里,却是鸡肋的很。 锦绣笑了笑,道, “老夫人是怕不说的难听点,没法让三小姐心安吧。” 程老夫人听着无声一笑,看向了外面,缓缓道, “这孩子是个懂事的,比小三懂事的多,我虽然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和太子掺和在一起的,但是能看出来,她做什么事儿都是束手束脚的,是怕自己连累到侯府呢。” “可侯府哪里有那么脆弱,在旁人眼里能够遮阴避雨的大树,却是让她这么小心翼翼的……” 第一百八十一章 秋猎 安定侯府延绵这么多年,这盛京本就是个纷争场,都呆了这么多年,侯府哪里会怕那些东西? 该来的总会来,安定侯府经历的多了,哪里用得着她一个小姑娘扫平纷争,为侯府撑起一片天来? 只是啊......程老夫人想着,微微叹了一口气, “要是她真的是三丫头就好了……” 要是她的三丫头,能跟这个丫头一般懂事,聪明的活着,就好了。 锦绣听着也是微微摇了摇头, “老夫人,三小姐她……” 程老夫人摆了摆手,没让她继续说下去,只是神色之中带这些怅然, “小三命孱,这点我早就知道,上智大师那一卦也说过了,她与我们一家缘浅,注定活不到十五岁。” “上次云台山回来,我看到她活蹦乱跳的,还以为是上天眷顾,上智大师的那一卦出了错,可相处下来才知道,她不是那个让我宠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三丫头了。” “我不怨她,这些事情都是命数,谁也左右不了。” 更何况,这丫头也是个好孩子,在宫里救过明澜不说,还时常来陪她吃饭聊天,说俏皮话哄她。 所以啊,她也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好好地。 ........... 秋猎这天,旌旗在空中飘着,文武百官有着一大半随行,还携带家眷,车马长龙跟在御撵之后,显得颇为壮观。 安定侯府人丁并不复杂,男儿里只有陆明泽和陆明潇两个,女孩也只有三人。 虽说陆明潇和陆明湘还小,但秋猎这等事情,比的是骑射,安定侯府的子女,打五岁就开始练着些东西,别看陆明潇不过十岁,可实际上却是比盛京城里的大半富家纨绔强得多。 所以,安定侯自然是也将两人带了出来,见见世面,反正有陆明澜看着,也不会出什么事情。 西郊的猎场并不远,日落之前他们便抵达了。 秋猎有着十几日的光景,所以众人到的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安营扎寨,这一切都按照行军的流程来,让一干文人叫苦不迭。 不过这对于陆明溪等人来说,却是算不了什么。 安定侯负责此次秋猎的安全,所以并不在这里,但他派了几个亲信过来,当做护卫,交由陆明澜调遣,以备不时之需。 易青领来了帐篷,不用陆明澜几人插手,不过片刻的时间,便是将帐篷给搭好,又是将他们带的行李搬了过来。 安定侯府的人不多,陆明泽和陆明潇各一座帐篷,陆明澜与陆明溪湘一座,陆明溪自己一座,再者便是琉画和书墨几个,还有易青等人。 安定侯的帐篷虽然搭了起来,但他在御前的时候比较多,并不与他们一起。 书墨和墨雨很快的便是将帐篷收拾好了,而陆明泽则是来到猎场之后便撒了欢,与梁景时那几个纨绔子弟吵嚷着射雁去了。 那家伙虽然纨绔,也不喜读那些所谓的圣贤书,但骑射本领却是不错的。 至少,在盛京纨绔之中算得上顶尖的。 毕竟是三石书院一带的头头,来了自己的主场,他总是要露一手的。 果不其然,刚刚到了饭点,陆明泽便是提着一只大雁跳着跑了回来,身后跟着的竹青手里,还有着好几只肥兔子。 “大姐,你看我打了什么回来?” 陆明泽并不是第一次参加秋猎,三年前他便是来过一次了,只是当时年纪小,他老爹不让他乱窜。 今时不同往日,他陆二哥少年意气,再也没人管他乱窜了,这撒起欢儿来,可是一撒撒到底! 陆明澜看着他手里那只肥雁,轻轻一笑,回眸唤了陆明溪一声, “明溪,你看小二打了什么回来?” 陆明溪从帐篷里走了出来,,看着陆明泽手里的大雁擦了擦眼睛, “二哥,还真让你给打回来了。” 陆明泽听着扬起下巴,一脸的小骄傲, “怎么样,这可是猎场里头一只落网的大雁,你二哥厉害吧,看,多肥。” 陆明溪点了点头,附和道, “是挺肥的,看上去,这都快肥的飞不动了!” “当然肥了,那可是……诶,等等,陆小三你什么意思?” 陆明泽瞪大了眼睛,气势汹汹的看着陆明溪。 陆明溪打着哈哈一笑,敷衍道, “我的意思当然是二哥厉害啦,能够打到这么肥的雁,琉画,赶紧将烤架给拿过来,咱们烤大雁吃!” 陆明泽听着,却是怎么都感觉不对劲,一脸狐疑的看着陆明溪。 这个陆小三,一向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常常让人不知道是夸你还是损你! 琉画应声架起了烤架,没等安定侯回来,陆明溪一行人便是架起烤架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连带着易青几人都是享了口福,过来给大小姐当随从,果然比跟着侯爷受累舒服多了。 夕阳泛着红光,铺洒在这一方草原上,美的像是仙境一般。 皇帐那边也已然是按下了营,而皇帝则是正带着随行的两位妃子出来看风景。 随行的是掌凤印的裴贵妃和荣妃。 给太子挑太子妃是大事,再加上瑞王和齐王,三人都是没有母妃,这事儿让德妃来显然不合适,最合适的当然还是裴贵妃。 而至于荣妃,天子摆驾外出,当然是要带着宠妃的。 据说自打这位荣妃进宫以后,可是得了皇帝独宠,还诞下了五皇子,此次秋猎,皇帝可是打着让五皇子也见见世面的名头,撇下了德妃和淑妃这两个资历深的妃子,带着荣妃前来。 可事实上,五皇子今年不过周岁,别说射箭了,估计连弓都是拿不住吧。 晚饭过后,不少人都是从帐篷里走了出来,欣赏这猎场的美景。 陆明溪也是从帐篷里走了出来,随意的散步消食,陆明潇那小家伙也是止不住的跳了出来,跟在她身后。 看着斜阳的余晖铺洒,小家伙活蹦乱跳的,陆明溪笑了笑,开口道, “小心点,别磕着。” 她话音刚落,却是没料到陆明潇足尖一点跳了起来,腾空翻了个跟头,对她扬了扬下巴道, “三姐姐,我五岁就开始学武啦,现在轻功都学了大半,哪里会摔着。” 小家伙下巴仰的很高,带着几分傲娇,到是跟陆明泽那花孔雀的模样有着几分相似。 这熊孩子。 陆明溪心中笑骂,陆明潇却是在草地上玩的开心, “三姐姐,这里的夕阳真好看,若是在真的草原,应该会更加好看吧。” 第一百八十二章 传男不传女 “真的草原?” 陆明溪听着微微扬了扬眸子,露出一抹笑来, “是啊,会更好看的。” 这里的草原、树林,都是人工养殖的,为了放猎物用的,就算是好看,却是缺少了草原上那种肆意的、自由的气息。 在北境的草原之上,风吹的浅草低伏,祁连山顶的冰雪常年不化,天池上的水潺潺留下,汇成一条条溪流,拓成一条长河,逆流而上,涌入湖泊之中。 夏日的草原一片绿翠,似是能够从草尖上掐出水儿来,吹着凉爽的风,沁人心脾。 冬日白雪皑皑,一片白茫茫大地,银装素裹,特别是站在瞭望塔上,虽然严寒冻甲,但熬过去,又是一片生机昂昂。 与胡人交手数年,她不喜欢胡人的嗜杀成性,但是,她喜欢那片草原,不是要用铁蹄踏破收于足下,写入大魏版图,而是喜欢草原上那种不羁与自由,策马扬鞭,潇洒自在。 “三姐姐,你又没去过草原,你怎么知道那么好看?” 陆明潇冲着她扮了个鬼脸, “三姐姐又哄人!” 陆明溪听着弹了一下他的脑瓜崩, “没去过就不能知道了?我在书上看到的不行啊!” 可说着说着,这小家伙却是拆台上了瘾一般,一脸的不相信, “三姐姐你还会读书?” 陆明溪听着作势就要去揍他,陆明潇急急地向后躲去。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草地上闹了起来,陆明溪揪着陆明潇的耳朵便是要教训他。 不远处,一个锦衣公子走了过来,陆明溪只顾着教训陆明潇这小皮猴,没怎么注意,直到他走进才发现,是赵劭。 “你怎么来了?” 赵劭咧了咧嘴,浅笑道, “知道你在这儿,所以我就来了啊。” 陆明溪微微挑眉,只是还未开口,便是听见身旁的陆明潇开口, “三姐姐,这个哥哥是谁啊?” 若是陆明泽在此,必然是能够认出面前之人,还能是谁,是这盛京城曾经最大的,后台最硬的纨绔,当今的太子殿下呗。 可陆明潇这小家伙,还没到入书院的年纪,往常也就是在家里请了先生教着读书识字,虽然喜欢往外跑着玩,可总归年纪还小,被三夫人管的死死的,消息并不那么灵通,更别说知道太子长什么样了。 可他也不是不懂人情,三姐姐站在这里,这个长相好看的哥哥便是走了过来,还是专程来找三姐姐的,看上去……好像…… 这是哪家的公子哥?是三姐姐看上的男子吗? 小家伙的双眼在两人之间来回晃悠,却见赵劭笑着摸了摸他的发顶,问道, “那你是谁啊?” 陆明潇听着挺了挺小身板,答道, “我是骠骑大将军陆晟的长子,安定侯府排行第五的陆明潇。” “原来是陆将军的长子。” 赵劭笑了笑,手中不知何时冒出一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糖来, “诺,请你吃糖。” 浅黄色的糖糕里包裹着朵朵的桂花,芯子里还装着花酱,泛出甜丝丝的香气来。 陆明潇咽了咽口水,看了一眼陆明溪,见陆明溪笑着,便是将糖接了过来,礼貌道, “谢谢大哥哥。” 赵劭摸了摸他的脑袋, “不用谢。” 他说着,抬眸看向陆明溪。 陆明溪笑了笑,道, “你怎么还随身装着糖?” 印象里,他可不是一个喜欢吃糖的人,似乎,也并不是这样会哄小孩儿。 赵劭拿出一个钱袋大小的精致的棉麻料的布袋来,夕阳的余晖似是洒满了酒窝, “你上次不是说喜欢这桂花糖吗,我昨天路过聚庆斋,刚好看到。” 陆明溪看着那一整袋桂花糖,微微一怔。 当日周老大夫开的药太苦,她自然是喜欢这甜丝丝的桂花糖,当时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还记得。 “诺,尝尝吧,聚庆斋的桂花糖多了馅儿,应该比荆州空心的桂花糖好吃。” 他说着,将桂花糖捧在手心,献宝似的放到了陆明溪的面前。 陆明溪拿了一块放到嘴里,甜丝丝的,内里的桂花酱还有着一股香气。 “好吃吗?” 他问道。 陆明溪点了点头,赵劭笑了笑,将布袋交到了她手上。 当夕阳的余晖渐渐消失,草原上燃起了篝火,明月高挂着,赵劭觉得,此情此景,他与陆明溪一起看月亮刚刚好。 可……为什么旁边还有个小豆包呢? 两人站了许久,也没有聊些什么,只是最后,赵劭将陆明溪送回了营帐。 只是这时,陆明澜和陆明湘竟然还没回来。 也时候还早,她方才回来的时候看见还有不少世家小姐在逛着四处看风景。 南楚的秋猎三年一次,对于一般的高门贵女来说,参加秋猎的机会本就不可多得。 更何况,若非此次裴贵妃要趁着机会相看极为皇子的皇妃,也不会带着这么多的女子。 营帐外面,易青看着火堆,上面还架着两只刚烤熟的兔子,陆明溪闻着味儿就从他身边坐下了,毫不客气的撕了一根兔子腿下来。 易青看着那根烤的流油的兔子腿一阵肉疼, “三小姐,晚上吃多了不好。” 刚才这三小姐一个人干掉半只大雁,这还算不算,又是吃了两条兔子腿,这才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又是迅速的干掉一根兔子腿儿。 说好的世家小姐都是弱柳扶风呢?这三小姐跟大小姐比起来,差的也太大了些。 也是,大小姐那么温良贤淑,哪能和着一拳崩人两颗门牙的比? 没错,易青对于陆明溪的印象,最深的便是那日刚刚回到盛京,便是看到上门找公道的承恩伯府一家。 陆明溪撕着兔子腿,沾了一嘴的油, “刚才走了那么长时间,吃的东西早消化了,不过话说易青,你这手艺当真一流,以后就算是不跟着我大伯了,开家烤肉店,铁定赚翻!” 听着自家的手艺被称赞,易青也不顾及自己被抢的兔子腿了,眸子一亮,瞬间来了劲, “三小姐当真慧嘴如炬,不瞒你说,我家就是开的烤肉店,这十三香可是绝学,传男不传女的。” 陆明溪听着讶然, “传男不传女,莫非易青哥你还是烤肉世家的?” 易青听着咧嘴一笑, “烤肉世家到是不至于,在我们家乡那边,我娘可是号称烤肉西施,我这都是跟她学的。她一直都想让我回去继承烤肉店,不过好男儿志在四方,我还是觉得先建功立业的好。不过这若是在呆上个十几年,等我年纪大了,我就在盛京开家烤肉店,就跟聚庆斋一样。” 第一百八十三章 热门抢手货 陆明溪听着点了点头,竖起一个大拇指, “这想法不错,支持你啊,你什么时候开店我给你捧场去。” 她说着,又是继续啃兔腿,不过啃着啃着,觉得什么不对劲,忽又抬起头来,看向易青,狐疑道, “你刚才说传男不传女,可你又是跟你娘学的,易青,你蒙我呢吧!” 这闲话扯的,一点水平也没有。 易青却是一脸的理所当然, “谁蒙你了,是传男不传女啊,我娘是第一代创始人,我是家中独子,自然是只教给我,女孩儿那么金贵,怎么能进厨房这种地方呢,自然是让儿子来喽!” 跟着安定侯身边的人,很难不会染上重女轻男的这个‘臭毛病’。 陆明溪默默地又是给易青竖了个大拇指,老哥,还是你牛! 两人正说着,陆明潇也是又干掉了一只兔子腿儿,小家伙正在长身体的时候,饭量惊人! 又是过了一会儿,陆明泽又是抱着两只兔子跑了回来。 “二哥,你怎么又打兔子去了?” 陆明溪看着他怀里的那两只雪白雪白的小兔子,微微挑了挑眉头。 这两只兔子看上去好像并没有那么肥啊,烤起来都不够陆明潇塞牙缝的,不过小小的,到是煞是可爱。 陆明泽将小兔子放了下来,坐在了她的身旁,翻了个白眼道, “可别说了,本来是想要跟梁景时出去玩,没想到……” 他说着,烦躁的摆了摆手,那臭和尚,竟然教训他! 本来就是来打猎的,他一个臭和尚跟过来做什么?还不让人杀生? 陆明溪提起一只小兔子来,摸了摸它的脑袋,软软的,颇是好奇的看着陆明泽, “没想到怎么了?” 看着他的模样,像是被人教训了,这世上,能让她这个二哥吃瘪的人,可不多啊! 陆明泽甩了甩脑袋,一脸的不自然,转了转话锋道, “不说了不说了,你们呢,怎么又在这儿吃起来了?刚才不是还说吃撑了出去走走吗?” 陆明溪理所当然道, “这不走饿了继续回来吃点。” 陆明泽:“……” 听着好有道理。 “大姐呢?” 陆明泽啃着兔腿儿问道。 陆明溪撸着兔子道, “带着明湘出去了,还没回来。” 她话音刚落,便是看见陆明澜带着陆明湘从营地外面走了进来,脸上的神色淡淡的,只有小湘儿一双眼睛咕噜咕噜的,甚是机灵。 刚入营地,便是闻着这一阵阵的烤肉香。 “大姐,要不要来吃点东西?” 陆明溪率先招呼道。 陆明澜却是按了按额角,半是呵斥半是无奈, “都什么时辰了,还在这儿吃东西。” 大晚上的吃这么多,对脾胃不好,她记得走之前告诉过他们了。 陆明泽反应最快,当即出卖易青, “姐,是易青烤的。” 易青一脸错愕,看着陆明泽眸中尽是不可置信,这二少爷也忒不讲义气了吧。 陆明潇看着陆明泽,也是一脸的不赞同,二哥赖皮,抢易青哥的兔子吃还举报人家。 “大小姐,我……冤枉啊!” “二哥太怂了,不讲义气!” “哈哈哈,二哥哥……” 月落中天,陆明澜无奈,只能由着他们吃完了烤兔子,收拾了东西,这才回到帐篷歇息。 翌日清晨,号角吹响,陆明溪等人早早地穿上了轻便的骑装,齐聚到了王帐。 初秋的太阳高高的挂着,风也早地变得凉爽起来,皇帝的龙驾摆在最中央的位置,仪仗撑起,显示着皇威浩荡! 裴贵妃与荣妃一左一右,伴在皇帝左右,两人皆是珠翠满头,贵气逼人。 荣妃一袭粉紫色宫装,三千青丝绾成发髻,一支海棠簪子斜插在乌黑的头发里,面若芙蓉,二十多岁的年纪,既有了女子成熟后的韵味,也带着几分少女的娇羞。 而裴贵妃则是穿了一袭宝蓝色的华服,头戴东珠,腰佩香兰,她容颜保养得极好,就算是与荣妃站在一起,看上去,两人也只是像是姐妹一般。 到是中间的皇帝,比两人都是大着一二十岁,再加上常年的政事操劳,则是显得有些老了,不过这并不重要,一袭龙袍加身的威严和仪容,还有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可是分分钟都能把在场的所有男人踩在脚底下。 身为太子的赵劭,自然在列,他今天穿了一身玄黑色的锦衣,腰封紧紧地贴合在身上,袖子紧束着,头发用金冠高高的竖起,比往日显得更加利索三分。 身旁的瑞王,齐王,都是这等利索打扮,不管内里骑射功夫如何,皇家的子弟出场,总归是要光鲜亮丽的。 就像是程老夫人所说,安定侯府的孩子,就算是内里再怎么草包,外头这个锦绣的套子也得绣好了。 这句话,放在皇家,更是如此! 可不得不说,三人之中,就算是都这样的潇洒,利索,可的的确确是赵劭这个太子长得最为好看。 先皇后可曾是这盛京城的第一美人儿,若是晚生个十几年,估计也就没有昭宁公主还有陆明澜几个人的事儿了,不仅德才兼备,而且倾国倾城。 而赵劭,赶巧了就是肖母,虽然没能遗传先皇后眉间的那抹朱砂痣,可长相却是得了个八九不离十,而眉宇之间,又增添了几分男子的锐利与锋芒,好看但却不阴柔,一身墨色锦衣骑在马上,还有着几分气宇轩昂的意味。 不少世家贵女,此刻都是将目光牢牢地锁在了他的身上。 这太子殿下曾经虽是不务正业,整日里往花楼里跑,可是让不少青春年华的少女心碎。 可如今听说,太子殿下改邪归正了,许久都没往青楼窜,还利索的解决了荆州的反叛,还救下了梁王。 如此有能力有气魄的男儿,还坐在那个位子上,怎能不令人心动? 以前的太子殿下啊,只是少不更事,年轻人爱玩而已,如今,可是成熟长大了呢,知道了自己身上担的担子啦。 这才是真正的太子殿下! 这些许世家贵女里一个个的想道,这次选妃,一定要拿下太子殿下身旁的位置,哪怕不是正妃,也不亏。 哪个太子不是三妻四妾?哪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 连赵劭自己都不知道,他竟然成了这次选妃最热门的人选。 毕竟,太子妃的位置,曾经可是没多少人惦记啊,甚至朝臣们还一个个的指望着皇帝废太子来着。 第一百八十四章 交给他 太子,瑞王,齐王,当然还有已经娶亲的梁王,此刻都是坐在马上,列在队伍的最前端,而身后,则是一个个的世家子弟。 此次秋猎,不止是为了选妃,而最主要的,是看看这盛京世家子弟的身手,看看这南楚下一代的国之栋梁里,有多少的可用之才。 皇帝训了几句话,无非是激励和奖赏之类的,南楚重文,但自前晋覆亡以来也是吸取教训,三年一次的秋猎举办的也算隆重,似是狠了心要锻炼这些氏族弟子的懒骨头。 而历经这么多年,也算是颇有成效,当今皇帝便是曾经习过武的,而自己生的这几个成年的皇子,也都是有着点身手。 当然,齐王那个花拳绣腿除外,陆明溪亲自试探过,的确是个废的不能再废的草包。 而身为长女的昭宁公主,骑射的技术也是不在话下,一身绯红色的骑装,可谓是英姿飒爽! 皇帝并没有下场打猎,只是他一声令下,一众皇子与世家子弟便是策马扬鞭而去,一骑绝尘。 武将也去了不少,而多出来的文人,则是看着这辽阔的草原,一个个诗兴大发,吟诗作对,在文字之中彰显波澜壮阔。 万一一首绝句讨的皇帝龙心大悦,加官进爵,自然是不在话下。 这也是秋猎为什么要带文人的原因,这秋猎这等壮事,自然是需要有人来记录的。 而剩下的世家贵女们,则是跟着裴贵妃和荣妃,往常秋猎来的女子可不多,而这次之所以来这么多,自然也是为了给这三位皇子们选妃。 众贵女们,有与陆明溪姐妹一般穿着骑装的,也有依旧一身轻衫,头戴绮翠的。 陆明溪没怎么走动过,自然也不认识那些贵女,到是看见叶阳岚一袭骑装,向着她这边走了过来,笑的跟花一样。 “你也要下场打猎?” 陆明溪白了她一眼, “不下场打猎难道在这儿比诗词歌赋?” 阴谋诡计她看得清,可吟诗作对那可是狗屁不通。 “倒是你,出身文官世家,功课好得很,怎么不留下?” 这家伙的诗词不错,要是即兴来上两句,好像也不是问题。 叶阳岚摸了摸鼻子,低声道, “留下的可都是要选太子妃的。” 陆明溪听着了然,叶阳岚不想当太子妃,而家中又是文官,骑射虽好,却是没有家将和猎犬,所以便是来找她了。 选择出来打猎的姑娘不少,大多都是明德书院的女学生,与其呆在这儿争奇斗艳,倒不如下场好好地打一下猎。 毕竟,能来猎场的机会不多,她们可不想浪费在选妃这种无聊的事情上。 当然,其中也不乏个别的抱着偶遇一见倾心的念头,就算是碰不到太子瑞王,碰到哪家的小世子也好啊。 而至于齐王,似乎已经成为了继太子之后的另外一个遭众贵女嫌弃的存在。 选择下场的人不少,裴贵妃看着一脸笑意, “好,诸位小姐今日一袭骑装,皆是巾帼不让须眉,男子那边多了猎物便有奖赏,我们这边岂能例外?今日只要诸位小姐有收获,本宫允诺,皆有奖赏!” 她说着,荣妃也是抱着怀中的五皇子笑着开口, “既然如此,那本宫也一人再加一根金簪,为诸位小姐当做彩头。” 听到有赏赐,众位贵女皆是一个个露出笑来, “谢贵妃娘娘,谢荣妃娘娘。” 倒不是缺这点奖赏,而是宫里的赏赐拿到手,脸面比东西值钱,以后找婆家,也多了三分荣光。 陆明潇被陆明泽带着打猎去了,依着那小家伙的身手,再加上陆明泽这个小霸王在,皇家猎场,估计也出不了什么事儿。 陆明澜带着陆明湘也是走了过来,安定侯早就给女儿和两个侄女备好了马,一个个尽是性情温驯的,不会让闺女和侄女跌了摔了。 陆明澜对着陆明溪一笑,神色有些暧昧不明, “怎么,那边可是太子选妃,你不留下?” 那日在荣寿堂,该听的她也听见了,这件事,陆明溪没藏着掖着,陆明澜自然是知道的。 对此,她并不发表看法,那个太子她也打过交道,并非世人所说的那样,既然陆明溪喜欢,她自然不会干涉。 陆明溪摸了摸前者的枣红色小马,咧嘴笑道, “他既然想娶我,自然交给他来做,哪能让我去吟诗作对,争相斗艳?” 这猎场嘛,才是她的主场,说起来,她也有好几年没打猎了。 陆明澜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倒是舒服的很,行了,我要带着明湘,也不多掺和了,你跟同窗同行吧,好好玩。” 陆明溪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 陆明澜颔首,陆明溪牵着马向着叶阳岚走了过去。 与陆明潇和陆明湘逗笑她还行,可让她带孩子,她倒是没那个耐心了。 更何况,陆明湘是个小女孩,不与陆明潇一般皮糙肉厚,还是交给陆明澜来比较好。 她呀,先去跑上两圈再说! “陆大小姐诗词歌赋尽是上乘,怎么也牵着马出来了?” 叶阳岚眸中不解,若是她在,哪还有那些世家小姐出风头的余地啊! 陆明溪弹了她一下脑瓜崩, “你这不是废话嘛,我大姐都定亲的人了,还留哪儿做什么?没看见苏萱也不在吗?” 叶阳岚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后知后觉的点了点头, “也是哦,不过好可惜。” 陆明澜和苏萱可是盛京城公认的世家贵女,想要娶她们的世家公子估计能够绕雁鸣湖两圈,怎么这么急促的就定亲了呢? 毕竟这太子殿下,着实不错,这盛京的世家公子堆里,且别说别的,单论长相,也没几个比得上他的,更何况还有着无人能及的出身,和这改邪归正后的心性? “可惜什么?下场打猎啦!” 陆明溪牵着马向前走到。 “诶,等等我。” 叶阳岚赶紧追了上来,眸子来回对着陆明溪身旁扫了好几下,一连串的问题丢了出来, “猎犬呢,家将呢?” 打猎可是技术活,不可能没有家将和猎犬跟着的,猎犬用来找猎物,而家将…… 若是碰到大的危险的猎物,肯定不能让主子亲自上前的,总得让家将先围起了,甚至布下陷阱,而后猎杀的。 她就是因为文官世家出身,没有猎犬和家将,他老爹还打着让她去吟诗作对的谱,更是什么也没准备,这才来找她的。 看着安定侯给她备下的这好马,安定侯府应该不缺家将和猎犬吧。 第一百八十五章 同行 陆明溪勾着叶阳岚的肩膀,微微弯了弯嘴角,下巴微仰,眉间带着几分神采飞扬, “要家将有何用,姐姐徒手都能给你猎只老虎过来,而至于猎犬,那只会吓跑了猎物,没有它你就找不到猎物了吗?” 家将当然有,安定侯可是把易青都给派过来了,都是一等一的好手,陆明溪当然是留给陆明澜和陆明泽了,而至于猎犬……没人牵着,陆明溪觉得累赘,一并留给陆明澜了。 她打猎,向来喜欢靠自己的感觉捕捉猎物,可从来用不到猎犬。 叶阳岚嘴角微微抽搐,怎么听都感觉陆明溪在胡扯,不过转而想了想,以她们的骑射功夫,猎两只兔子也就够了,主要是新奇,所以便是碰运气的转一转便是好了。 两人骑马入了猎场,却是见到荣家姐妹也骑着马走了过来,叶阳岚眼睛放在荣三和荣四头上,眸色颇为诧异。 按理说,有荣妃这个嫡亲姐姐在,这两姐妹应该是留下才对,怎么也骑马下场了。 感受到叶阳岚的目光,荣三当即瞪了回来,傲慢道, “看什么看,本小姐出来打个猎很奇怪?” 叶阳岚一向与这两姐妹不怎么对头,更不是什么怕事儿的,当即凉凉道, “是很奇怪啊,有荣妃娘娘在,你们两个却是跑下来打猎,不奇怪吗?” 这两个人平日里泼辣横行到是可以,可若是比骑射功夫,连八环以外都射不到吧。 荣三听着冷冷一笑,一脸的理所当然, “这盛京城内谁人不知,我荣沁的不学无术堪程度比陆明溪,吟诗作对我可不擅长,倒是你叶大小姐,书院里一等一的女弟子,怎么也跑下来了,怎么,是清高到连太子妃的位置也不放在眼里了?” 荣三一向不学无术,琴棋书画样样不成,可这一张嘴却是厉害的很,叶阳岚说一句她能怼三句,可偏生牵扯到皇家,这话又不好接,只能扯了扯嘴角,回讽道, “荣三小姐过奖,阳岚可但不得这一等一的名号,到是你荣三小姐大名鼎鼎,无人不知。” 谁都不是省油的等,荣三见她避重就轻,又是扯到她身上来了,又是想要怼回去,却是被荣四扯了扯衣角, “三姐,别耽误了,下场打猎吧。” 本来就文不成了,这要是光在这里吵架,到最后连只兔子也没逮到,那岂不是又要担一个武不就? 她们不要脸没关系,可今日大姐在,大姐可是要脸的,她们总不能老拖后腿啊。 荣三听着瞪了荣四一眼,凶巴巴道, “不帮我就算了,还老给我拖后腿,荣玉,你丫欠揍!” 荣四深知自家三姐的脾性,不与她拌嘴,明智的摸了摸鼻子装死。 荣三冷冷一哼,看了陆明溪一眼, “本小姐今天就给你个面子,不与她计较!” 她说着,便是雄赳赳的骑着马跑了。 而后,荣四也骑着马跟了过去,而后则是一大堆的家将,还牵着猎犬。 叶阳岚一脸的莫名其妙,看了陆明溪一眼, “给你面子?” 陆明溪歪着头思索, “许是因为上次我在寿康宫救了她一次吧。” 好像自从她在小溪里把她给拖出来之后,这荣三小姐对她少了些许恶意,还多了几分凶巴巴的亲近。 本来小姑娘之间也就是些口角,没多少仇怨,陆明溪一直没怎么放在心上,不过现在想来,之前好几次去书院混日子,这位荣三小姐好像对她的脸色都不错。 “在寿康宫?” 叶阳岚微微疑惑,陆明溪点了点头,将事情的大概给她说了一遍。 “是她和曹婉起争执的那一次?你救了她啊?” 叶阳岚颇为诧异,陆明溪点了点头, “顺手。” 叶阳岚听着一笑, “那倒也怪不得,看来她是记住你这恩情了。看来这荣三嘴巴虽然不饶人,倒也没那么坏。” 陆明溪笑了笑,一群没有多少心机的少女,能有多坏? 心中正想着,可迎面却是来了一个有心机。 嘉成县主一袭浅绯色骑装,与另一妙龄女子骑着马款款而来。 秋猎选妃,来的大多数都是未曾婚配的妙龄女子,当然,也有着些许已经成亲,或是已经定亲的身份尊贵些的女子。 比如身为皇帝亲女的昭宁公主,亦或是陆明澜和苏萱这样的重臣之女,当然,还有嘉成县主这个太后面前的红人,东宁郡王的长女。 嘉成县主骑着马慢步向前,对着陆明溪笑了笑, “前些日子听说陆三小姐误入荆州,还受了伤,如今可是大好了?” 似是没想到她会上前与自己打招呼,陆明溪微微挑眉, “多谢县主关心,早好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陆明溪又不是疯狗,别人打招呼,自然不会冷脸以对。 嘉成县主听着轻轻一笑,可还未等她开口,便是听见身后的女子面色不善的催促道, “二嫂,你不是说要猎白狐吗?怎么在这里寒暄起来了?” 这是杨三小姐,正是那日被荣三给怼哭的那一位。 看上去,她与这嘉成县主的关系并不好。可虽然是催促,陆明溪却是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三分厌恶,与一分……恐惧。 她是有些害怕嘉成县主的,看来,是被整治过了。 也是,嘉成县主的本事……连昭宁公主都算不上对手,更何况是三言两语就能被荣三怼哭的杨三小姐? 论心思,论谋算,这位杨三小姐,怎么都算不得这位嘉成县主的对手。 嘉成县主听着微微抬了抬眸子,对着陆明溪一笑, “我看着二位没有带猎犬和家将,可要与我们一起?” 邀请她一起? 陆明溪微微挑眉,却是答应下来, “好啊,那我们两个就叨扰县主了。” 叶阳岚听着眸子里掠过一抹诧异,虽然不知道嘉成县主为什么过来打招呼,可她知道两人不熟,刚才或许只是一句客气话而已,陆明溪怎么就答应了? 刚才不还说人多麻烦来着吗? 对于她这一口应答,显然嘉成县主也很诧异,可她隐藏的极好,转而便是轻轻一笑, “陆三小姐说的哪里话,你我之间,何须客气。” 这嘉成县主是个自来熟,可她背后的杨三小姐却是面色不怎么样。 本来跟着她出来,她就不怎么喜欢,更何况又是添了两个人,旁人也就罢了,这陆明溪,她看着就不对付! 第一百八十六章 本王的陷阱 陆明溪笑了笑,人家几次三番上前招惹,她虽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却是实实在在的有着几分好奇。 既然闲着没事,她不介意探一探,看看这个嘉成县主,又想耍什么花招。 杨府虽是文官世家,可杨次辅位高权重,家里养上几只品种好的猎犬,自然算的不得什么。 陆明溪与嘉成县主骑着马在前面有说有笑,而杨三小姐与叶阳岚却是相对无言。 两人虽然都是明德书院的学生,但并没有多少交情,一时间更是各怀心思。 叶阳岚在想,这陆明溪何时与这嘉成县主如此相熟了? 而杨三小姐却是看着嘉成县主和陆明溪,满目冷笑,这女人可从不轻易与人亲近,今天这么反常,想必是有人要倒霉了。 树林里,赵劭无心打猎,只是随意的射出几只箭,抓了两只兔子,便是想着去找陆明溪。 不知为何,他脑袋里总是想着她,也想着跟她呆在一起。 跟在后头的侍卫将兔子捡了起来,看着赵劭一脸的狐疑,太子殿下这箭准是准,怎么老是往地上射呢? 人家瑞王都猎了三头鹿两只雁了,据说刚刚还发现了一头狐狸,想要猎来给圣上做一件狐裘,可这太子殿下,怎么老是打兔子呢? 侍卫正纳闷着,可青羽却是知道赵劭所想,凑在他耳旁说了什么。 赵劭微微皱了皱眉头, “怎么跟她凑一块了。” 她就不能消停会儿,跟着嘉成跑什么? 青羽笑了笑,陆姑娘什么时候消停过,碰见什么事儿不是想着打破砂锅查到底? ......... 小溪旁,陆明澜下了马,带着陆明湘在水边散步。 三夫人性情温软一些,不似安定侯夫人开明,总觉得女子便该读琴棋书画,学诗词歌赋,再者便是女红之类的。 所以虽是武将世家,但没让陆明湘学多少武,再加之她年纪还小,骑射功夫只学了皮毛。 打了没多久的猎,陆明湘便是累了,想要来小溪旁玩水。 陆明澜性子和一些,虽然骑射功夫不差,但也不是争凶斗狠的性子,对于打猎也没那么浓厚的兴趣,便是依着小妹。 陆明湘走在溪水旁边,手中拿着一块块的鹅卵石,脸上带着极为灿烂的笑容, “三姐姐,你看,我又捡了一块儿。” 陆明澜看着轻轻一笑,柔声道, “小心点,别掉水里。” 人家都是来打猎的,再者还有凑在场外吟诗作对的,可像是陆明湘这样来捡石头的,可是不多。 陆明湘沿着河边走着,一边将石头放在小红马脖子上挂着的布袋里,一边弯腰在清澈的溪水里捡着鹅卵石。 只是……这怎么还一拖一挂的? 手中攥着那枚鹅卵石,陆明湘揪了一下,仿佛是被什么东西勾着,她皱了皱眉头,继续用力,似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一只死鸡忽然从河里迸了出来,连带着河水,顺着石头上那根线,直直的向着她砸了过来。 “啊!” 陆明湘惊呼一声,显然被吓得不轻,这河里怎么会有死鸡? 陆明澜瞳仁一缩,眼疾手快的将陆明湘拽到一旁来,没让那死鸡砸到她。 陆明湘显然惊魂未定,怔怔的看向陆明澜, “大姐姐,这河里怎么会有鸡?” 还是一只死鸡。 陆明澜看了一眼那只鸡,又看了看那连着它右脚的细线,眉头微蹙, “这应该是被人刻意放下去的。” 这鸡没有腐烂,应该被人放下去不久。 可谁会把鸡放在河里? 正想着,身后传来几声斥声, “谁,哪家的死丫头,敢动本王的机关!” 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人骑着马赶了过来,对着陆明湘便是一阵数落。 本王?这南楚能够称本王只有四个人,一个是东宁郡王,再者便是当今圣上的三个皇子,梁王,瑞王还有齐王。 而看着年纪,东宁郡王是对不上号了,也绝对做不出将死鸡给放到河里这等事来。 而唯一能够做出来的……陆明澜心中已然有了猜想。 当那少年人到达近处,陆明澜知道自己猜对了,是齐王。 “陆明澜?” 显然,齐王也认出她来了。 对于盛京才女,他没多少关注,毕竟再怎么有才也没有烟雨楼里的姑娘们有味儿,他可不想要个端庄的没边的女人当老婆。 只不过,之前好几次吃瘪,他都是被用来做了棋子来对付她,两人打过照面,双方印象都不咋地。 只是没想到,这次又是她坏了他的事! “齐王殿下。” 陆明澜很是有礼数的对着齐王一礼,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可齐王却是没那么好打发的,本来就印象不佳,这又是让她坏了事,自然是鸡蛋里挑骨头, “呦呵,陆大小姐还知道我是齐王,你们坏了我的陷阱,让我的猎物跑了,你们说,怎么赔!” 他高仰着脑袋,那鼻孔朝着陆明澜和陆明湘,一脸的找茬样。 陆明澜看了看那只死鸡,顿时便是明白了所谓的陷阱,一时之间,险些笑出声来。 看来,她与小五在溪水边散步捡石头算不得什么了,这还有那死鸡当饵料来钓鱼的! 看着陆明澜一脸好笑的样子,齐王顿时心中烧起一把无名火,这女人什么意思,是觉得他可笑吗?还是瞧不起他? 陆明澜看着齐王的神色却是淡淡的,语气也是波澜不惊, “那齐王殿下想要如何?” 齐王听着一怔,他想要如何? 他当然是想要她大惊失色,而后跪下来求他咯,方才惹了好几个贵女,都是这样,一个个眼里含着泪花,欲语还休的,亦或是气愤的,但却拿他的皇子身份不放在眼里,当然还有几个识相的,对他抛着媚眼,想要他怜香惜玉收下她! 而对于陆明澜,齐王是绝对不会怜香惜玉的,谁让上次德妃利用他,却是来对付她的! 在德妃眼里,他竟然还不如一个外臣之女,纵使这是事实,可依旧让齐王很不爽,他可是皇帝的儿子,南楚的皇子! 再加上之前御花园那一次,他早就把陆明澜和苏萱给记住了。 当然,陆明溪不算,那女人身上的气息外放出来让人止不住的打颤,也不是个会讲道理的人,他觉得自己惹不了,但是陆明澜就不一样了,一个大家闺秀而已,他一定要她也常常受辱的滋味。 可陆明澜现在问他,他想要怎样,齐王却是答不上来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盛京纨绔玩嗨啦 可他是有意要为难她的,既然是为难,就会有法子。 齐王灵机一动,抬头,见天空之中一队大雁飞过,便是指了指上面,仰着下巴道, “本王并非小气之人,既然陆大小姐吓跑了我河里游的猎物,不如再帮我打一只天上飞的?” 天空之中飞着的那些大雁并非猎场养的,而是从北方迁徙而来的雁队,飞的极高,一般情况下,男子都难以射到,更遑论女子? 陆明湘咬着下唇,看着陆明澜的眼睛带着几分害怕。 这齐王,看上去根本没安好心,这是故意为难她们。 三人站在溪旁,齐王身后的家丁都感觉没脸见人。 齐王殿下自己都射不到大雁,竟然让人家姑娘来射,这为难,也太存心了点。 陈望与傅衍从树林里走出来,看到的正是齐王在为难陆家姐妹。 陈望听见齐王的要求,微微皱了皱眉头, “这齐王,摆明了是为难人。” 傅衍将手里的山鸡丢到他的怀里,嗤笑道, “可是他为难错了人,走吧!” 他说着,便是调转马头,向着另外一个方向而去。 陈望看着一时反应不过来,为难错了人?也是,陆大小姐那么聪明,定当能够找到其他法子,这齐王绣花枕头一个,哪里是她的对手? 可他正这样想着,便是看见陆明澜取了一只弓来,食指搭上弓弦,轻轻松松便是拉了个满月。 而后,箭支破空而出,嗖的一声,竟是在十几米的高空,射中了一只大雁—— 大雁受伤落下,不止陈望,两她对面的齐王,也是没有反应过来。 “你……” 齐王看着陆明澜惊得说不出话来,她竟然…… 陆明澜笑了笑,神色淡然,很是端庄淑雅, “大雁赔给你了,齐王殿下,臣女先行告退。” 她说着,便是施了一礼,带着陆明湘离开。 陈望站在原地张了张嘴,震惊无比,这骑射功夫,比他还要强着三分,可这陆大小姐,分明不会武啊,怎么做到的?! 忽然,他明白了方才好友那一句‘为难错了人’,连忙追了上去。 “阿衍,你是怎么知道的?” 傅衍轻声一笑,斜倪了他一眼, “你不会真以为她这盛京才女之名,是沽名钓誉吧。” 陆明澜不是昭宁,没有裴贵妃那么厉害的一个母亲撑腰,也没有苏萱德高望重的祖父,安定侯一家从不在意这些虚名,她能占着才女的名声,大多,还是年纪还小的时候不懂隐藏,所以出了风头,来不及补救而已。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乃至心胸谋略,陆明澜不知道比苏萱和昭宁强着多少倍,却是退居三人末尾,不出风头…… 她的隐藏,远比世人看到的,要多得多。 “我自然知道她不是沽名钓誉。” 陈望瞪了他一眼道,这世上有那个男的真正知道陆明澜的才学,当然是第一个撞到枪口上的他,可,这骑射的术法跟才学有什么关系? “她是武将世家出身,安定侯的长女,骑射功夫自然好,这有什么奇怪的?” 傅衍理所当然道, “你看安定侯府那群孩子,就算是今年方才十岁的陆明潇,也打了不少的猎物,骑射本领显然不俗,陆明溪也是如此,陆明澜只是性子淡了些而已,可并不代表这些功夫她拿不出手。” 她就是这样一个内敛的人,凡事都是藏七露三,大家都以为她陆明澜是写的一手好词,文章和学识高一些,却是没什么人知道她的骑射功夫也是这么的好。 可傅衍知道。 陈望听着拧了拧眉头,狐疑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自己这位好友,关于陆明澜,似乎知道的太多了些。 傅衍扬了扬眉头,一脸就是不告诉你的表情,淡漠道, “我就是知道!” 陈望听着冷冷一哼, “可她已经定亲了。” 傅衍听着笑容一僵,顿时没了话,而后,陈望又是补了一句, “而且新郎不会是你!” 傅衍:“……” 他想杀人! ………………… 王帐前,皇帝坐于上座,下方的一干臣子陪着,正有书生诗意大发的吟着诗。 场下,一个个猎物提着扔下,堆成小山一般,正有专门记录在册的人清点着,而谁都没想到的是,第一名,竟然不是太子,瑞王,梁王之中的任何一个人。 太子名下只有几只兔子几只鹿,看起来少的可怜,而瑞王和梁王的虽然多一些,但却远远比不上那小山一般的猎物,兔子,狍子,甚至还有一窝白狐,大雁更是不要钱一般堆着。 皇帝起了兴致,不禁开口问了一句, “这一堆猎物是哪家公子的?” 记录的史官擦了擦额上的汗,道, “是安定侯府的二公子陆明泽和荣昌盛伯府公子梁景时一干人等。” 这可是盛京最大的纨绔团体,整日里不是逛花楼便是约架斗殴,不知道气死了多少三石书院的先生和夫子。 而今天,这是玩嗨了吗?! 这群家伙的猎物,可是比梁王瑞王太子,再加上那个不争气的齐王加起来,还要多着一倍啊! 史官心中怀疑人生,可皇帝却是惊奇,问道, “是那群之前被朕罚抄《弟子规》的小子?” 他对别人没多少印象,都是让江如海给吩咐下去的,可对于陆明泽这个打头的,却是记得的。 江如海点了点头, “正是。” 紧接着,下边的文人便是通篇的彩虹屁夸了起来, “是陛下英明,教导有方啊!” 这还真是谁也没想到的,秋猎抢了风头的,不是那个国子监的名门士子,也不是陛下的皇子们而是……这盛京的这群纨绔!! 皇帝摆了摆手, “这朕可不敢当,是安定侯和荣昌盛伯教子有方。” 安定侯深受皇帝重用,被点名自然是常事,只是唯一意外的是,这是头一次让人因为败家儿子被点名。 而荣昌盛伯爷却是不一样了,平庸了一辈子,虽然跟安定侯府邻居,但两家在朝中的地位却是天差地别,这位子到了他这里都第四代了,在往下都不能世袭了,小儿子更是不争气,天天跟着陆明泽那个二世祖鬼混,可没想到,今天,他儿子竟然被夸了!!还连带着他也被点了名! 荣昌盛伯爷受宠若惊,当即出去答话。 皇帝笑了笑,大手一挥,便是一个‘赏’字。 第一百八十八章 治家有方 众臣一个个看着荣昌盛伯爷眼神怪异,羡慕嫉妒恨皆有,这本以为是草包一个,一家子平庸,小儿子更是混账,可谁也没想到,这混混儿子今天竟是跟着陆明泽在圣上面前露了脸! 男子这边一堆堆的猎物堆积过来,而女子这方似是也有着不少的数目,有甚者,竟然搬了一头狼过来。 皇帝看着吃惊,又是道, “这是谁的?” 这可是今日首猎以来,第一头猎到狼的。 那搬着那头狼的家将当即回话道, “是安定侯府的三小姐陆明溪和嘉成县主的。” 皇帝听着先是一惊,而后大笑,道, “我南楚的女子们也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安定侯,你这侄女不愧是将门虎女,嘉成也是好样的!” 众大臣听着又是一阵猛夸,无非是陛下英明之类的,有甚者还给两人作了首诗。 安定侯的同僚一个个也是像他祝贺,东宁郡王那边亦是如此。 皇帝看着此情此景颇为感叹,眸子里带着些许意味,看着安定侯道, “安定侯当真是治家有方,大女儿是才女,儿子和侄女儿更是骑射功夫不俗,看来朕也要好好学一学啊。” 这场秋猎,本是为太子和瑞王,齐王选妃的,却是没想到被安定侯府的两个孩子给占尽了风头。 皇帝纵使面上带着赞许,可心中总会有着几分不平。 安定侯没细想皇帝的意思,憨憨笑道, “臣常年在边关,家中少有顾及,这都是内人的功劳。” 他此话一出,哪里有人会贬,当即又是有人夸了起来。 众人一时间心间充满了羡慕嫉妒恨,上一次的琼林宴,便是安定侯占尽好处,这下更好,二世祖儿子大出风头,侄女儿也是这样厉害,再加上之前那个大女儿,这可都是被陛下给记住了。 .............. 树林深处,跟在嘉成县主和陆明溪后面的叶阳岚和杨三小姐,两人从大惊失色的想要回家到如今波澜不惊的麻木,感觉身心俱疲。 这两个家伙,简直就是变态! 叶阳岚第一百另一次咒骂和第一百零二次后悔,自己怎么就跟在这两个人来了呢? 一开始射兔子,射狍子,也就算了,可两人打着打着似是上瘾一般,方才竟是直接闯到了林子深处,碰上了一头狼! 而且,这两人不跑也就算了,还不让家将上前,一人一箭钉上了那头狼的脑门! 历经过不止一幕的惊险,而这两人却是意犹未尽的往林子深处窜,叶阳岚觉得,自己还是跟着后面捡漏比较好。 托两人的福,本来跟叶阳岚不熟,臭着一张脸的杨三小姐,此刻似是与叶阳岚相见恨晚,两人躲在众家将后面,一边捡着漏,一边与叶阳岚唠着嗑。 忽然,一只狍子从众人面前跑过,看见一个无害的猎物,叶阳岚和杨三小姐也是来了兴致,骑着马追了过去。 而相比之下,嘉成县主却是显得兴致缺缺,她摆手让家将们跟着杨三小姐过去, “不是蠢兔子,就是傻狍子,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说着,她转眸看向陆明溪, “三小姐想必也不是很喜欢这种没有挑战的游戏吧。” 陆明溪微微挑了挑眉头, “所以,县主的意思是?” 嘉成县主笑了笑, “听说这山上有窝熊瞎子,不知道陆三小姐有没有兴趣?” 她这语气轻飘飘的,眸子里却是划过一抹精光。 陆明溪笑了笑,心道,她这是试探上瘾来了,可惜,她没兴趣了。 方才扯着她打猎,这嘉成县主的能耐她试了大半,那头狼跑出来,她虽脸上带着几分处惊不乱,可拉弓的力度却是暴露了,她的的确确只是个骑射功夫出挑些的普通人罢了,并不是那些人的人。 至少,就算是有着一点勾连,也不是组织内部人。 “熊瞎子啊,那可是大东西,比不得方才那一只幼狼,咱们怕是不是对手吧。” 陆明溪说着,眸子流露出几分犹豫和恐惧之色。 嘉成县主看着她的表情便是要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可对于她先前说的这几句话,却是半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方才拿箭射狼没看见她有半点害怕,搭箭的手法可是快极了,一气呵成,箭支嗖的一声便是窜了出去,正中那一头狼的脑袋,半点犹豫也没有,仿佛是根本没把那头狼放在眼里一般,可现在却又是冲着她口中的熊瞎子给露出这等表情来,假,简直是假的不能再假了! 偏生陆明溪却是脑袋摇个不停, “不行不行,太危险了,现在天色晚了,咱们还是先去打些野兔和野鹿之类的早些回营吧。” 她说着,便是策马向着叶阳岚的方向追去。 留在原地的嘉成县主险些将弓箭给摔了,气的胸口不停波动,眸子微微一眯,看来这一次,没让她试出她的能耐,反倒是让她把她给摸了个清楚! 这陆明溪,究竟内里藏了多少东西? 她现在有些怀疑,之前自己所做的,自以为布局执棋,是否让这个局外人给看了一个清清楚楚? “嘉成姐姐,你很不开心?” 一个小女孩从树上跳了下来,笑眯眯的站在了嘉成的对面, “你似乎,很是不喜欢这个陆明溪。” 嘉成斜倪了她一眼, “我不喜欢?难道你喜欢?” 她一向不喜欢自己琢磨不透的东西,显然,陆明溪就是这么一个。 不管是陆明澜,还是苏萱,昭宁,乃至于太后,甚至杨次辅,她总归是有迹可循,能够试出他们的性子,逐渐掌控。 可陆明溪,她出手做事太过于随意,甚至连点章法也没有,看上去,真的是单纯的随性而为,散漫极了,可就是这样,她才更加觉得,自己看不清这人。 更何况,还有之前荆州的事情,这都让嘉成觉得陆明溪深藏不露。 被拐到荆州,哪有这么巧的事情,鬼才信! 乌拉看着嘉成的面色弯了弯眉眼,笑吟吟道, “当然喜欢,对于未知的东西,我们巫族,向来是喜欢挑战一下的。” 嘉成听着看向乌拉,却见后者笑的极为甜美。 她是不喜欢陆明溪,可相对于这一张假的不能在假的笑脸来说,陆明溪那张脸显得可爱多了。 “需要我帮忙吗?” 她弯了弯嘴角,眸子里划过一抹流光。 第一百八十九章 刺客 乌拉摇了摇小脑袋,认真道, “嘉成姐姐太不喜欢吃亏了,每次插手总是喜欢坑我们一把,这次要做大事,没有精力来应对姐姐。” 这句话说的很明白了,嘉成也不恼,只是轻轻一笑, “那随你们,我等着看戏。” 顺便,浑水摸鱼。 ............ 陆明溪策马向着叶阳岚的方向追去,可没走几步,头顶的树上便是落下一个翩翩少年郎,剑眉星目,气宇轩昂。 只见他轻轻一笑,两颊的酒窝便似装满蜜糖,玄墨色的衣袂轻扬,潇洒而不失沉稳, “这位姑娘生的好是眼熟,不知芳名为何,可否与在下一同赏月?” 陆明溪抬头看了看还挂着天空之中的太阳,虽说渐渐西移,可要等到月亮出来,估计还好一会儿。 赵劭似是看明白了她心中所想,弯了弯眸子,道, “那就等到晚上一起看。” 他伸出手来,陆明溪顺着他下了马,赵劭又是露出一个笑来,两颊的酒窝融融。 两人并肩走着,只是一时之间有些相顾无言。 之前谈论的都是案情,可不说案子,两人仿佛又是没什么可聊的了。 赵劭想要说些什么,却是想不出要说什么。 你今天都做了什么?这是明知故问,好像显得太粘人了些。 你跟嘉成凑一起做什么? 这又些像是家长说孩子的话了。 你为什么去找嘉成都不来找我? 不不不,这活脱脱像是一个怨妇! 他思称着,可陆明溪却是先一步开了口,道, “我总感觉这嘉成有些问题,你抽空派人查一下她。” 一个郡王之女,又是在东宁那个地方呆了那么久,回到盛京,又是几次三番搅出事端,甚至跟朝中有关联...... 纵使陆明溪试出了她的能耐,可总归无法确定她想要的是什么,又是想要做什么? 有时候,轻视一个未知的因素,极有可能酿出祸端。 所以,她还是早些查清楚比较好。 赵劭听着点了点头, “好,我回去就让夜司的人去查。” 陆明溪颔首,又是自然而然的说到了东宁郡王,对于朝中之事,赵劭自然是有着该有的敏锐。 可他来,是为了跟陆明溪单独在一起,是私会的,怎么,又是说起了这些东西?! 太阳渐渐西移,打了一天的猎,营帐之间传来了阵阵的烤肉香气,众小姐们吟诗作对的费了一天的劲儿,早就饿了。 而打猎的世家子弟们也一个个的回来,个个神采奕奕,特别是这盛京的第一纨绔少年团,以陆明泽为首,梁景时为副手,可谓是满载而归。 而林子里的赵劭却是拖着陆明溪,死活不想要回去。 刚刚说完那些糟心的事情,他都还没好好地跟她单独呆一呆呢。 陆明溪看着他,微微扬了扬眸子, “你还想干嘛?” 赵劭咧了咧嘴角,稍稍往她身旁凑了凑, “就是想要跟你单独呆呆嘛。” 他本来就是来跟她私会的,至于该做什么,说什么……向来能言善辩的赵劭一时之间有些不确定了。 总感觉说什么都不对,说什么都不好。 那就,留下来一起看月亮吧,你看这林子,像不像当初他们走小路去荆州经过的那些,那时候,她累了就靠在他身上休息,他还会给她烤兔子,烤山鸡吃,她还夸过他呢。 不知为何,对于这些,赵劭记得特别清楚,甚至每一个细节,她何时笑了,甚至眉眼稍稍的一弯,他都记得。 赵劭想,等过去这一阵,他就放下朝中那些事情,全部还给皇帝,他们一起远走高飞,他可以给她做一辈子的烧鸡,还有桂花糖! 心中正想着,却是听见陆明溪开口, “呆着就呆着吧,不过我饿了。” 赵劭听着一喜,立马跟打了鸡血一样,一溜烟窜了出去, “我去给你抓兔子!” 陆明溪看着赵劭跑远的身影轻轻一笑,也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你慢点,等等我!” 好像这样,也不错。 两人寻了许久,也没看见兔子,便是越走越远,不知不觉便是到了林子深处。 赵劭一脸的苦恼,方才打猎的时候肥兔子一个个蠢得往跟前凑,这会儿怎么一只也瞧不见,不但兔子,连山鸡也没有。 天色渐渐地黑了下来,两人正走着,陆明溪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当即反扣住了赵劭的手,带着他就近跃上了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 赵劭一时没反应过来,脚下不稳晃了一下,陆明溪连忙扶住他,两人挤在枝干上,靠的极近,甚至是相互贴着的。 陆明溪的个头只能达到他的肩膀,偏生还为了扶他的那一下将手撑在了他身后的树干上,这样一来,看起来就像是她在投怀送抱。 心思微微散漫,可不过片刻赵劭便是反应过来,陆明溪不会无缘无故的带着他跑到树上来。 “你……” 他刚刚张嘴,便是被陆明溪按住,她对他使了个眼色,赵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原来两人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山崖处,这里算是深山了,猎场的边缘处,往常根本不会有人来。 可此刻,一个身穿禁军衣服的男子东张西望的小心走了过来,而之后,十几个黑衣人从山崖之下跃了上来。 看上去,个个武功不低,全都是好手。 “就你们几个人?” 那身穿禁军衣服的男子皱了皱眉头,似是对于这些人并不满意。 那为首的男子笑了笑, “杀一个皇帝而已,够用了。” 那禁军冷笑, “上一次清凉寺上千人都是被人尽数剿灭,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为首的男子暗啐一声,似是厌恶, “我呸,别把我们蛊门的人跟索命门那群废物混为一谈。” 他们靠的可不是蛮力,更不是人数,蛊门以毒为最强手段,下杀手,那是最下成的法子。 那身穿禁军衣服的男子似是摆了摆手, “这些东西我管不了,只是此事成与不成,你们都不许漏了陷。” 为首的黑衣人笑了笑, “放心,怎么也不会卖了你的梁王殿下。王帐的布防图呢?” 那禁军听着从怀里拿出一张布帛, “左右都是安定侯派人守着,东边是太子,西边是瑞王,可别弄错了。” 那黑衣人眸子里划过一抹精光,将布帛收了起来, “放心,我们蛊门的办事,向来干净利索。” 他说着,便是带着身后的人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第一百九十章 失踪 而那禁军却是转过头来,暗啐一声, “仗着有两把刷子了不起,到最后得利的还不是梁王殿下,一群没脑子的杀手而已,不过是殿下手中的一把刀,狗东西!” 他说完,也是身形闪了几下,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陆明溪收回眸光,没想到抓个兔子,却是碰上这么一遭事儿。 蛊门的人,趁机来刺杀皇帝。这些人就不能消停点吗? 而听上去,好像还是梁王给开了后门,把人给放了进来,是觉得荆州一事过后皇帝对他心死,想要釜底抽薪,借机弄死皇帝和太子,直接上位了? 赵劭带着陆明溪跃下了那棵树,迈着步子想要回去,却是被陆明溪给抓住, “你想好了,梁王这次可是连带着把你算在里面,其实不管成功与否,都不关你事,只要回去收拾残局即可。” 不管皇帝是死是活,若是活着,梁王自然会遭殃,可若是死了,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再加上最近入朝将每件事也都是做的像模像样,绝大多数朝臣都会选择拥立他,而非名不正言不顺的梁王。 届时,他才是最后的得利者,当下所有的困境,都会一举击破,他再也不用受制于人。 可赵劭却是看着她笑了笑,问道, “那你想做皇后吗?” 陆明溪一怔,问这个做什么? 赵劭看着她的模样笑了笑,夜色下的两个酒窝显得他极为纯真。 陆明溪缓了过了,还未开口, 便见他一脸认真的开口道, “你不喜欢吧,若是他死了,就算是我当了皇帝,朝中的势力一时之间也摆不平,甚至有可能被逼着塞满一个后宫的女人,整天为了权利制衡废尽心思,如履薄冰,就没有空给你买桂花糖吃了。” 他知道,陆明溪虽然不惧阴谋和算计,也时常把自己卷进去,当做挑战,可她却是不喜欢那种束手束脚的感觉吧。 他可不想耗费半生去做那些毫无意义的事情,这天下也不是非他不可。 与其做天下之主,他更想要跟她一起浪迹天涯。 “更何况,梁王和瑞王在朝中都有着不小的势力,就算是朝臣拥立我,可事实上我的根基却是并不如两人,届时,南楚的朝堂之中又是掀起一阵动荡。” 赵劭的目光看的很远,一时之间将利弊尽数陈清, “还有方才那个禁军,若是真是梁王的人,又与那些人掺和在一起,那他的身边门客,就耐人寻味了。” 陆明溪自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听着方才那个‘禁军’跟那几个人的对话,俨然是知道索命门和蛊门一事的,必然也是他们的人,之前拦了个郭先生,没想到,这些人还真是无孔不入。 “可我总觉得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 陆明溪道,那些人出手,一向是有着好几个方案,甚至是连环计,只是单纯的为了杀皇帝? 身为皇帝,身旁的高手数不胜数,就算是如今出了宫,可还有安定侯布下设防,禁军巡营,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蛊门中人虽然厉害,手法阴毒,到若是要培养出一个厉害的蛊师,也是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心血的。 更何况,蛊门也是自前晋建朝之后元气大伤,销声匿迹多年。 赵劭颔首,眉宇之间带着几分凝重, “此事的确不简单,但安定侯的布防已经被他们拿到手,如今最紧急的,是不能让皇帝有事。” 若是皇帝有事,不论哪种结果,南楚都是要在乱上一乱,瑞王如今还不露锋芒,而梁王身旁的人又是杂七杂八的都有,齐王更不用说,真草包一个。 所以,这个节骨眼,皇帝不能出事! 陆明溪被赵劭说服了,微微叹了一口气,他们根基太浅,这时候,皇帝的确不能出事。 她随他回了营地,只是两人方才一脚踏进营地,便是看见一阵慌乱,禁军乱做一团,四处搜寻着什么。 青羽看到赵劭回来,当即跑了过来, “殿下,你怎么才回来?” 赵劭看着这乱作一团的营地,不禁沉了沉眉头, “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有人刺杀,陛下不见了。” 青羽沉着脸色道。 这么快的吗?! 陆明溪与赵劭相视一眼,心中升起同样的疑惑。 “齐王和瑞王呢?” 他率先开口问道。 “两位殿下已经带领亲卫去寻人了。” 青羽开口道。 这也是他心急的原因,毕竟皇上遇刺,两位随行的亲王都去寻人了,但殿下却是迟迟不归,落在有心人眼中,又是一番过错。 “那刺客呢?” 赵劭并没有显现出丝毫的慌乱,反而是开口问了刺客在哪里。 “已被禁军斩于剑下。” 青羽答道。 听到此处,陆明溪与赵劭同时沉了沉眸子,方才那些人看上去身手可是好得很,能与之前在驿站交手的两人有一拼,又是擅用蛊虫的好手,怎么会这么轻易的被斩于剑下? 这事儿,有猫腻。 “安定侯呢?” 陆明溪问道,他才是此次负责皇帝出行的安危的人。 “安定侯带人去搜山了。” 青羽又是答道。 皇帝不知所踪,安定侯也带着人走了,两位亲王带人四处在猎场搜寻,而东宁郡王,也是带人去了。 这营寨之处的百官一个个兵荒马乱,或是躲在帐篷里不敢出来,或是强装镇定、滥竽充数的出来搜人。 可不管如何,总归是乱作一团了。 “先稳住营寨之中的百官,召集夜司人马!” 赵劭沉了沉眸子,当即下令道。 猫腻是有,可为今之计,还是先找到皇帝,再者,便是营寨之中随行的这些官员。 营寨一乱,相当于军心不稳,这样更容易出事! “祁连玉和苏阁老都没来,去找杨次辅。” 赵劭开口道。 青羽颔首去办,陆明溪沉了沉眉头,看向他, “我去找安定侯。” 这些事情她一时之间插不上手,可总归觉得那里有些不对劲,必须要查探一下。 而显然,从安定侯入手最为容易。 赵劭听着颔首, “你等一下,让青羽跟着你。” 她身手虽强,但毕竟内力弱些,碰见普通高手还好一些,若是真的碰上那些阴招辈出的狠辣之辈,难免会有危险。 陆明溪顿了顿,没有拒绝,倒不是怕危险,只是多个人帮忙,她查起东西来,可能容易一些。 绵延数百里的营寨,原先的浩荡之势如今全无,帐中之人一个个提心吊胆,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而与此同时,嘉成县主的营帐里却是不似这般........ 第一百九十一章 被动 高大的营帐旁,一袭浅鹅黄色衣裙的嘉成县主正随意的坐在空地上看月亮。 月光清冷,草丛里时不时的传来几声蝈蝈的叫声。 有的时候她觉得布局与自己没关系也好,因为这样,她就可以安心的看戏了。 不用搅和在里面提心吊胆,这种作壁上观的感觉,还真不是一般的好。 乌拉从营帐之中走了出来,十岁左右的年纪,在同龄人之中算不得高,只能够到嘉成县主的胸部,脸蛋上的婴儿肥还未褪去,笑起来像极了一个瓷娃娃。 可唯有嘉成知道,面前这个看上去甜美极了的小女孩,才是真正的披着人皮的恶鬼。 刚刚从营外回来的杨二公子看着嘉成在那里优哉游哉的看月色,忍不住想要呵斥她几句,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站在这里看月亮?” 嘉成县主懒懒的回过眸来,淡淡道, “什么时候?为什么不能看月亮?” 杨二公子看着她的眼眸里充满了厌恶, “陛下失踪,营寨之外人心惶惶,你却是这般自在,也不怕招人闲话!” 对于他这恶言相向,似乎与嘉成而言连皮肉都伤不了, “陛下失踪,我一介女子能做什么?夫君想要我如何,躲在被子地下哭吗?要知道,陛下只是下落不明而非驾崩,那样岂不招惹的闲话更多?” “你……” 杨二公子被她堵的说不出话来,只得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这等大不敬的话,你给我少说!” 嘉成嘴角噙着几分冷笑, “夫君放心,你我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是不会主动给你招惹事端的。” 杨二公子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嘉成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轻轻嗤笑,当真是绣花枕头一个,这两句话就受不住了。 乌拉抬起眸子来,咯咯的笑了两声, “嘉成姐姐,你这夫君好是没用,根本配不上你,不如你丢了他,嫁给我哥哥可好,我哥哥可是蛊门新一代的掌门人,天赋异禀,你一定会喜欢的。” 嘉成姐姐嫁给她哥哥,就真的成了他们的人了。 嘉成却是轻声一笑,摸了摸她的发顶道, “乌拉啊,这绣花枕头虽然不中用但至少中看,皮囊不错,我还能将就,你哥哥我可消受不起。” 乌拉却是不乐意了, “我哥哥哪里不好,这小白脸又是哪里好看了?” 她哥哥也就是生的壮了些,脸上的黑纹也都是因为练功所致,在乌拉看来,那是强者的象征,那点比不上这花拳绣腿脑子还不怎么中用的小白脸? 嘉成县主没有继续跟她闲扯下去,反倒是看向了天空之中的月亮。 相信这个夜晚,会是许多人的不眠之夜,而今夜过后,想必有很多事情,都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而他们,又是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嘉成不留痕迹的看了身旁的乌拉一眼,却见小女孩眉眼弯弯,依旧笑的极假。 她跟他们打过好几次交道,这次,真的是刺杀皇帝这么简单吗?总感觉,他们还藏着些什么。 营寨外,陆明溪并没有寻到安定侯的消息。 漫山遍野都是在寻皇帝的人,不管是禁军,还是瑞王的亲信,乃至于齐王府的家丁,都是窜了出去。 可这些人之中,陆明溪却是发现,没有安定侯所带的亲卫的身影,更是没有安定侯。 他是此次秋猎负责皇帝安危的人,又是禁军的布防之人,怎么会没有他? 陆明溪心下起疑,以她对安定侯的了解,他此人平日里虽是不拘小节了些,但做起事来却是心细的很,说不上谨小慎微,也算得上严丝合缝,布防图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这么轻易的丢失? .........这实在是,太反常了。 陆明溪沉了沉心思,让青羽带着她来到了丢弃刺客尸体的地方。 这场刺杀来的太突然,刚刚将刺客斩杀,便是找不到了皇帝的身影,人群便是乱了起来,四处搜寻皇帝的下落,而至于这些刺客,自然是被丢在了营帐外的空地上。 月色依旧高挂着,空气之中时不时地传来几声寒鸦的叫声,陆明溪看着那十余具尸体,微微蹲下身来。 她将几人遮面的黑布给扯了下来,露出平淡无奇的脸来,又是撕开了几人的衣服,也没看到纹身之类的东西,而至于身上,也没什么蛊虫毒物。 这不是那些人。 陆明溪眉头微蹙,这不是那些人,难道又是来了一波,还是…… 她心中微微迟疑片刻,指尖轻轻摩挲。 还是....皇帝根本早就把这一切掌控在了手中,他根本不是下落不明被人掳走! 而是……他自己早早的转移了地方,借机试探这一众皇子和太子的作为? 陆明溪怎么想都觉得是后者的可能性大,毕竟……安定侯不在,安定侯携带的亲卫也不在。 而若真的是这样,那皇帝必然会选择一个隐蔽,而且能够观察到这整片营地的地方…… 陆明溪微微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四周,眸色扫过,将这猎场的地形尽数收在眼中,最终—— 她锁定了不远处的那座山头,应该是在那儿! “看来,你也猜到了。” 身后一个温润的声音传来,一个锦衣公子踏月而来,他手上持着一把白玉象牙扇,而那削葱一般的指尖,竟是比那白玉还要无暇三分。 “是你?” 陆明溪回过头去,疑惑出声。 傅国公的大公子,这个曾经与她有过几面之缘的温润公子,傅衍。 青羽看到他也是一阵疑惑,傅衍虽是傅国公府的公子,但是殿下与傅国公府这个外家并不亲,傅国公府与殿下也不亲近,自然,殿下与这位名义上的表兄,也不怎么亲近。 他是来找陆姑娘的吗?可陆姑娘,好像并没有跟他打过交道。 傅衍颔首一笑, “陆三小姐,许久不见。” 陆明溪看向他,微微敛了敛眸子,径直问出声来, “你找我,有事?” 不知为何,虽然知道了皇帝无恙,是想要借机试探各位皇子的态度和能力,可她依旧隐隐有着一种不好的预感。 因为,她还有一个谜团没有解开…… 那就是,皇帝对于赵劭的态度! 先皇后的死太过于蹊跷,而皇帝这十年来对于赵劭的态度也太过于奇怪,虽然是宠着溺着,疼爱无比,可这些全都让陆明溪想到另外一个词语——捧杀! 第一百九十二章 真相 或许,在他的算计里,赵劭应该是荒唐一生,任他摆布的。 可如今,他却是正经起来,恢复了睿智。 朝堂之上,看上去皇帝是很是欣慰,可实际上呢…… 将夜司交给他,真的是把权力给了他吗,还是根本就是把他放在了自己的眼皮子地下,让他的人更好的监视他? 陆明溪忽然之间有些懊恼,这件事情,她早该去查清楚的,而不是妇人之仁的拖着。 否则,便不会这么被动。 .......... 荒地上,陆明溪想到的事情,赵劭也是想到了,转了转方向,带着夜司的人去了另一边搜查,向着那座山头而去。 火把燃着,走在坑洼的路上,与陆明溪不同,赵劭身在局中,只想着皇帝无恙,但却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心中没有多少算计和思量,却是把重心放在了另一点上。 皇帝转移阵地,恐怕不单单是为了试探,被杀的刺客绝对不是他们碰到的那些,所以,那真正的刺客去哪儿了? 山顶上,皇帝负手而立,一身玄色鎏金的龙袍,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安定侯就站在他的身后,佩刀戴甲。 显然,所有的事情,都在这位帝王的掌控之间。 他看着山下那一簇簇的火把和为首的那个少年人,眸子里划过一抹复杂的神色,而后便是低眸一笑, “没想到,先找过来的,竟然是劭儿。” 在半山腰处赵劭便是看见了皇帝,而与此同时,也看到了绕到皇帝身后的黑影,当即喊出声来, “父皇小心——” 夜司人马顺着他这一声而出,尽数向着山顶之处赶去。 而与此同时,营帐外的荒地上,陆明溪的拳头握的咯咯作响,看着傅衍,满眸的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方才傅衍告诉他,告诉了她先皇后之死的真相,也告诉了她皇帝对于赵劭的态度。 没有她猜想的曲折和复杂,赵劭本就是皇帝的儿子,只是先皇后和皇帝之间的隔阂,全部加注在了他的身上,所以皇帝才连带着厌恶他,将他当做手中棋子,放在太子之位上,为梁王和瑞王挡灾! 什么玩意,恨屋及乌?还能再没点水平吗?! 陆明溪气的想要骂人,可傅衍却是神色平静, “我没必要骗你。” 先皇后傅雨棠是傅家的嫡长女,他的亲姑姑,所以这件事情,傅家知道的不少。 当年的傅家也是南楚的一大世家,傅老爷子在内阁为相,掌中权利不小,太祖皇帝膝下三子夺嫡,当今的圣上,也就是曾经的豫王,为了巩固手中筹码,娶了当时的傅家长女,傅雨棠。 他为了拿捏住傅家,为己所用,对于先皇后必然是极近宠爱,三千弱水,只取一瓢。 而当上皇帝之后,为了巩固地位,自然也是要先稳住傅家,便是立了赵劭为太子,而皇后,更是专房之宠。 可在专宠的同时,他暗地里联合其他世家,收集甚至伪造罪证,意欲将傅家扳倒。 这位陛下很是聪明,先是放任傅家做大,什么脏事儿都交给傅家来做,而最后扳倒傅家,则是将那一个个微末些的小氏族也给收拾了一个干净。 做了十几年的枕边人,先皇后也没想到自己一心爱着的男人从头到尾只是将自己当做一颗棋子,只是一颗拉拢傅家的棋子。 先皇后性子一向决绝,若是早一些被发现,她拖着皇帝一起去死都是有可能的事情。 可那时傅老爷子被革了职,整个傅家处于一片阴雨之中,行差踏错半步,都会死无葬身之地,届时,她便是傅家的罪人。 皇帝给了她两条路,一是别管傅家的事,回到栖梧宫闭门不出,她依旧是这南楚母仪天下的皇后。 二则是让出皇后的位子,他放过傅家。 毫不意外,先皇后选了后者,喝了一杯鸩酒,就此抛下了赵劭,选择了救傅家。 而这也以来,皇帝虽然是没有对傅家下最后的杀手,可对于先皇后也极为不满,因为她这是在跟他作对,背弃了他。 所以,这厌恶,自然而然的便是转到了赵劭的头上。 有着一个被他厌恶的娘亲,又是有着一个被他厌弃的外家。 先皇后逝世,只剩太子孤身一人,势单力薄,宫里还有孩子的娘娘们自然不会放过这块香饽饽。 于是,钦天监的御史夜观天象,说太子是个妖星,将来必当祸国殃民。 傅家倒台,而各种抹黑先皇后的话也冒了出来,什么诱惑君王的妖后,这等谣言层出不穷,甚至少时的事情也被扒了出来....... 各色各样的声音,终究还是被这位帝王给压了下去,因为他不愿意被人说成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更不愿被贴上忘恩负义的标签。 所以多年以来,他封了栖梧宫,被人说着痴情,大度,仁慈,就算是当年傅家犯下那么大的错误,都是为了先皇后没有继续追究下去,不过是革了权而已,闲散的富贵依旧存着。 也因此,南楚再无外戚干政这一事端。 而太子殿下,因为饱受丧母之痛,就算是变得如此荒唐,不学无术,皇帝也是这样宠着。 当今圣上,当真是千古仁君啊…… “简直是个混账!” 陆明溪骂道,眸中已然泛上了几分火光。 本来以为还有什么内情,结果答案竟然是这么可笑,简直是可笑至极! 利用先皇后这点她不做评论,这古往今来不少皇帝都用过这一招,后宫前朝息息相关,你借力上位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毕竟每个皇帝都有着这么几分不要皮不要脸的精神。 可单单因为先皇后的一个选择,便是对她增加了厌恶,甚至转嫁到一个孩子身上,那还是你自己的孩子,这特么就说不过去了! 帝者无情,这她理解,若是放在一旁不闻不问也就算了,他偏偏还把他放在最危险的位置上,甚至捧杀,想要将他养成一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脓包废物,用来给自己的另外两个儿子挡灾不说,还想要用完了一脚踹掉! 艹,这都是什么破事儿! 虎毒不食子!这皇帝竟能做到这般地步,简直是渣得不能再渣! 亏之前赵劭还说念着最后的父子亲情,不想要继续争这些东西,这次在救他一次,算是还了他的生养之恩。 狗屁的生养之恩,若是她有个这样的老爹,不把他一刀捅到十八层地狱去她名字倒过来写! 第一百九十三章 未来 气愤之余,陆明溪的心中也泛上几分莫名的心疼。 拳头,不自觉的攥起。 这十年,他都是怎么过来的? 对于先皇后而言,她保下了傅家,带着一颗死了的心去了。 对于皇帝而言,他厌恶忤逆他的先皇后,甚至连带着厌恶这个孩子。 可与赵劭而言,他却是一夕之间变了天,同时失去了父亲和母亲,从一个不知忧虑一心读书习武的孩童,霎时间步入前朝和后宫的战场之中。 在假象中生存了近十年,没有人告诉他,也没有人通知他,一瞬间,将他的整个天堂崩塌。 从父母恩爱,到孤苦伶仃。 既要堤防后宫的明刀暗箭,又要防范自己这个明面上对他极近宠爱的父皇。 两人演戏演了这么长时间,会不会有一瞬间的恍惚,把这些东西当成真的? 陆明溪想,或许赵劭是这样骗过自己的,可皇帝呢? 而若是赵劭知道这些可笑的隐情,又会如何? 她看着山顶上燃起的火把,下意识的想要赶过去,去阻止些什么,却是被傅衍叫住。 “来不及了,没用的,若是皇帝想要出手,你去与不去,结果都一样。” 帝王的心思他们猜不透,这次究竟是为了试探三位皇子,还是黄雀在后将刺客连根拔起,亦或是借机把太子给废了,斩草除根! 亦或是三者都有,可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废了太子,借机幽禁而已。 陆明溪顿了顿,大脑一瞬间冷静下来,转眸看向傅衍, “你来找我,不单单是为了说这些吧,还有什么,不如一并说了吧。” 傅家大公子,游学归来不久,并未入朝,十年前,他也不过十一二岁,他似乎,知道的有些多了。 而且……方才他所说,并非全部,他还有隐瞒。 陆明溪的感觉很是敏锐,傅衍轻轻一笑, “还有很多,就是不知道陆三小姐有没有这个耐心,听我说完了?” 他说着,看了一眼山顶,仿佛那里的斗争已经开始。 陆明溪握了握拳头,头一次感觉到名为‘紧张’的东西,可既然现在做不了什么,便也只能冷静下来,听他继续往下说。 “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吗?” 下意识的,她觉得傅衍会给她带来惊喜,亦或是.....惊吓。 但这些东西,似乎并不适合在这么一个…随意的地方说。 青羽的脑袋转的并不如两人一般快,能看得出两人之间的暗流汹涌,可最在乎的还是,太子殿下……有危险。 他看了一眼陆明溪,太子殿下不在,似乎只有陆明溪才能让他心安。 陆明溪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似乎现在,只能静观其变,期盼着皇帝有点良心,那么赵劭便不会有事,而若是没有……陆明溪沉了沉眸子,废太子是大事,就算是让他一脑袋钻到了陷阱里,罪名加身,一时之间,也不可能有性命危险。 而只要没有生命危险,那么陆明溪就能有法子救他,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放弃一切浪迹天涯。 而这,本来也是他们预想的,只是,有些没有预想之中的好看和潇洒而已。 “跟我来。” 傅衍开口,陆明溪敛了敛眸子跟了上去。 远离秋猎营帐的一座简陋的木屋里,除了陆明溪,傅衍,还有青羽之外,又是多出来一个人,正是那老神棍——上智大师。 陆明溪看着这个老神棍,眸子里带着几分诧异,看向傅衍, “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 那一日这老神棍该说的都说了,什么异数,什么帝星,只是她保留意见而已。 只是,他把这家伙唤来,难道他也是这老神棍口中所说的异数? 傅衍颔首,开口道, “七日前的法会,我去见过上智大师了。” “所以呢,他忽悠你什么了?” 陆明溪斜倪了阖着眸子一脸高深莫测的上智一眼,俨然没有半点尊敬可言,似是想要他从这高深莫测的表情之中显现出来。 上智睁开了眸子,看向陆明溪, “姑娘可还记得老僧告诉你的帝星,他就是太子殿下。” 陆明溪微微挑眉, “所以呢?” 若他真的是帝星,这命途可是真够坎坷的,蒙尘二字,倒也贴切的很。 上智看着陆明溪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姑娘可还记得老僧说过,姑娘是个异数?” 陆明溪微微低眸,并不做声,只是嘴角噙着笑意,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如今太子的命星轨迹与姑娘纠缠在一起,轨迹生乱,天道命星之上笼罩着一片混沌,看不清前路。” 那上智大师说着,又是叹了一口气。 陆明溪抬了抬眸子, “没有人规定所谓的命星是按照特定的轨迹去走的,人生本就未知,大师,我记得这点我对你说过。” 说完这句话,她便是站了起来,往门外走去。 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她不可能听不出两人再思量什么,想要造反把他推上帝位?按照所谓的命星轨迹走下去? 她不是个信命的人,赵劭也不是,无论两人做什么决定,都绝对不会与所谓的命数沾上关系。 对于这些东西,她没什么兴趣。 那是他要选择的,不是她替他做决定。 “陆姑娘。” 傅衍喊了她一声,缓缓道, “我知道你不信命,我也不信,不过,你不想知道二十年以后会发生的事情吗?” 他这句话,似是平地一声雷,让陆明溪的步子一顿。 “帝星的命途是与天下大势连在一起的,若他不争,就此陨落,整个天下大势都会受到影响!” 陆明溪轻声一笑, “天下大势?如今北魏有摄政王成钰,南楚还有三位皇子和宣武,安定二候,有祁连玉,有陈望,还有你傅大公子,天下安定,海晏河清,能有什么影响,不过是大权握于谁手而已。” 争来斗去,还不是最上面的那个位子,死了一次,陆明溪比谁都清楚,这江山,谁都带不走,而终究,也不是一人的天下。 这天下,是天下人的! 傅衍摇了摇头,眉间锁着一抹凝重的沉意, “若是二十年后,胡军破关而入,百姓流离失所,中原大地,一片泽国。蛮夷啖肉喝血,蝗灾,水患,层出不穷,哀嚎遍野,白骨累累。你说,这是不是天下大势?” 第一百九十四章 历史 陆明溪听着嗤笑一声, “傅大公子,这荒唐话说的跟真的似的,你亲眼见过?” 二十年入关,简直是笑话,北境军的实力她知道,就算是她死了,无领头之人,可林少云还在,成钰不是一个公私不分的人,胡人再怎么凶悍,二十年内,也绝对入不了白玉关! 傅衍直视她的眼睛, “没错,这就是我所看到的,在二十年后,亲眼看到的!” 那双幽深的瞳仁里,此刻满是真诚、悔恨和哀恸.......五味杂陈。 陆明溪身形一顿,当即打断, “这不可能!” “且不说南楚国富,就算是北魏,北境军三十万余重,兵强马壮,不管君主再怎么无用,三十年内,胡人也不可能突破邙山!” 傅衍却是摇头,闭眸道, “北魏的三十万北境军的确厉害,可贪狼七杀双星齐聚,国中内斗不断,皇权形同虚设,小皇帝早就成了臣子争斗的筹码,帝星早陨,能成什么气候?” 陆明溪听着一笑,半个字也不信, “不可能,现如今北魏国境之内,何人能与摄政王成钰争锋?臣子相斗,谁能跟他斗?” 就算是帝星陨落,谁掌权,谁为皇,北魏权力集中于成钰之手,就算是彭氏皇族覆灭,北魏在他手上,都会壮大起来。 纵使为敌数载,可成钰的能力,她是知道的。 傅衍口中吐出三个字, “陆星沉。” 听到此处,陆明溪顿时觉得好笑, “陆星沉已经死了。” 傅衍看着她,缓缓念出了一段年事的记录, “北魏启平一年,十二月,文帝驾崩,德王逼宫,太子暴毙,丞相成钰扶皇长孙登位,同月,国师陆星沉退草原八部的军队,却于北境遇袭,经脉尽断,回归洛阳,入朝堂。” “启平二年,魏安帝封陆星沉为武安侯,成钰官拜首相,两人展开了长达十年,权力斗争。” “十年间,陆星沉掌北境三十万大军,为洛阳武官之首,而成钰,则是文官之首,北魏早就在两人的争斗之中掏空了底子,北境无人坐镇,北境军统帅林少云战死,胡军入境。” “仅五年,胡军直冲洛阳,北魏国破。” “启平十七年,胡军入洛阳,斗了一世的武安侯与首相与摘星楼自焚而亡,大火烧了半月,整座北魏皇宫,沦为一片废墟。” 他轻描淡写,眸子里满是沉静。 陆明溪听完轻声一笑,低眸道, “故事编的不错,可陆星沉,已经死了,不会回洛阳,更不会去跟成钰争权夺利。” “我没必要编这么一个故事骗你,这对于我而言,并没有什么好处。” 傅衍看着她开口道, “不管你信不信,前世我曾经历的,正是如此。我不知道为什么如今成钰成了摄政王,而陆星沉是死在北邙山外,或许是因为我的重生,亦或是别的因素发生了偏移,可南楚,的的确确是因为你发生了改变,我也希望,你能够继续改变南楚的命数,乃至这天下的命数。” 若是没有她,清凉寺一事不会这么轻易的掌控证据,朝中的蛀虫也不会如此干净的拔除,还有本该在几年后酿成大祸的谢氏一族,也不会如此轻易的被拿下。 而最重要的是,如果没有她,赵劭很可能依旧走上那条路,一将功成万骨枯,身负骂名,登上皇位。 陆明溪看着傅衍的眼睛,两人对视良久,他听见她开口问道, “那南楚呢?是怎么亡的?” 傅衍看着她的眼睛缓缓开口, “朝中蛀虫未拔,夺嫡之争涌起,荆州水患沦陷,而朝堂之上却是风云诡波,元平二十三年,秋猎,梁王造反,太子弑父杀兄,登位。” “多年的朝中争斗,本就伤了南楚的元气,而新帝登位又是以此道路而上,朝中各方势力涌起,世家当道,腐败之事层出不穷,内斗不休,又有人暗中挑起祸端,边境无大将镇守,北魏亡国两年后,南楚沦陷。” 他轻描淡写的说完这一段历史,掠过了其中的阴谋算计,还有惊险。 可陆明溪能听出来,既是到了那等地步,山穷水尽,这南楚的内斗,必当是惨烈无比的。 “那你呢,赵劭弑父杀兄,你,傅大公子,在其中又是扮演着什么角色?” 陆明溪明溪的手指触上简陋的木桌,指节微微泛白,她看向傅衍,没有将心思放在南楚亦或是北魏的亡国之上,而是放在了面前的人身上。 一个常年与阴谋诡计打交道的人,对于任何事情都是带着警惕的,纵使她对于他所说的事情找不到半点破绽,可对于面前之人,却是有着天生的防备。 傅衍看着陆明溪,毫不隐瞒,坦然道, “同盟,我扶他上位,为权力,平乱之后,势同水火,争了一世。” 可以说,若是他可以与赵劭继续联盟下去,南楚不会亡的那么快。 可实际上,两人那时都已经被权力和地位蒙蔽了双眼,剑走偏锋了。 堕入地狱的人,是看不到阳光的。 其实就算是两人联手,也仅仅亡的没有那么快,可终究会亡,那时的南楚,其实已经在多年的内斗之中掏空了底子,山穷水尽了。 而胡人却是借着两国内斗,草原一统,建立西辽,破关而入,势如破竹,根本拦不住! 可以说,在他活的那一世,两国皆是内都不休,最后生生便宜了胡人。 而这一世,陆明溪的到来,改变了很多的事情,让他看到了一线生机。 且不管北魏,如今的南楚,是有救的。 历经一世,有些事情,他已经看明白了,争不争权,夺不夺利的,其实已经不重要的,可南楚的国运,这天下的运势,他想要改上一改。 国破家亡,哀鸿遍野,他不想要再看一遍。 而显然,羽翼未丰的彼此,联合起来,最好的途径。 陆明溪听着压了压心中的情绪,轻轻一笑, “如此看来,那你就是这老神棍说的七杀星了吧。既然你前世有这个能力,今生也一样,没了赵劭这个阻力,收拾了梁王瑞王,扶个傀儡上位,手握大权,一样可以清扫,不是吗?” “不是。” 傅衍摇了摇头,眸色很是认真, “我来找你,就是因为我现在的能力还不够!” 第一百九十五章 犹豫 “前世我与他联手的时候,他已经在朝中有了筹谋,而我也收拾了傅家族中的那些事情。可现在不一样,我刚刚游学归来,半点根基也没有,只能算是一个富家贵公子,傅家的破事儿还有一大堆,势力根本无法集中起来,我暂时没那个能力在朝中占有一席之地,乃至影响到这夺嫡之争。” 傅衍缓缓开口道。 他若是自己有能力,自然自己回去做。 可谁让,他一时之间没那个能力。 其实若是徐徐图之,早一步与赵劭建立联盟,也是可以的,总归能够减少南楚内部的消耗,阻止乱世的降临。 可是她的出现,让赵劭,又一次出现了变数,也让南楚的国运,又一次出现了变数。 荆州水患本该是在三年之后,而他开始崭露头角也该是三年后。 不该有这么大的动作,更不该引起皇帝的注意。 这次秋猎所发生的刺杀,本该是在六年之后。 他那时的暗桩虽然已经插到了朝堂里,可境况也不怎么好。 梁王和瑞王的联合威逼,皇帝的施压,让他腹背受敌。 而秋猎本就是一个对付他的局,他是孤注一掷才活下来,成为皇帝。 可这一次,因为她的到来,他不但把心思尽数放在国事上,而且鲜少借机往朝中安插暗桩,没有刻意发展自己的势力,却是过早的暴露,这无异于将自己放在了皇帝的手心里,成为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如今的他,没有反抗之力。 似是知道陆明溪在乎的是什么,傅衍抓住了这一点,缓缓开口, “你该知道,他如今的境况,尽在皇帝一句话,而这个皇帝,对于他,从不留情。” 若是留情,他就不会把他放在太子位上一呆就是这么多年,无视前朝和后宫的危险和刺杀,将他当做一块挡箭牌。 明面上宠着疼着,暗地里却尽是防范和忌惮,生怕他生出半点不该有的心思,更不容许他有任何可以反抗的能力! 夜司交给他,当真是给他权力吗? 不是的,那只是为了让自己的暗线更加方便的监视他而已。 与皇帝而言,赵劭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一个被他所厌恶的,但是还有利用价值的棋子而已。 一旦他看出半点这枚棋子的不可掌控,便会立即抹杀他的存在。 陆明溪听到此处,沉了沉眸子,泛白的指节将木桌的表面按的往下塌陷,但脸上却是不动声色。 “你的到来,的确将一些事情带往了好的方向,却是彻底改变了他的命数,甚至打破了南楚朝中的局面。而这些,都与南楚的国运联合在一起!” 傅衍眸色冷静,看着她的眼睛道, “你或许有能力救他离开,两个人远走高飞,可皇帝的势力一日在,你们便是逃窜在外的罪臣,顶着这么一个名头,你当真能忍下吗?而他,能释然吗?” 在这个赤裸裸的真相之下,若是就这样狼狈离去,那么他这十年来所遭受的,所忍受的一切,又算什么? “不但如此,还有南楚,将重新陷入一轮夺嫡斗争里,这江山,能交到谁手上?是优柔寡断,鲜有主见的梁王?还是沉溺权术,心狠手辣的瑞王?” “你当真放心,将这天下撒手不管,逍遥上个几十年,而后在暮年看到国破家亡的一幕?” 她是有这个能力去做些什么的。 从过往所观察到的,傅衍深知,她不是个不将这百姓苍生放在心上的人,更不是会被儿女私情所蒙蔽双眼的。 否则,她不会明明有机会占着陆三小姐的身份安安稳稳的过活,却是把自己给牵扯到这一件事情里来,抓着‘前晋’那些势力不放。 也正是因为看清了这一点,傅衍才决定提早与她这个异星坦白,正因为他也是不信命数之人,所以才想要改上一改。 陆明溪听着长睫微低,脸上神色让人看不清明,手指微微摩裟着那青瓷茶杯,茶杯上那道出现在细细的裂纹昭示着,她其实已经动摇。 扪心自问,她想要他能快乐开心的或者,可也明白,似乎已经没有别的退路了。 若是以这种方式离开,远走高飞,与逃避无异,那他这十年来所遭受的,又算得上什么? 此时的陆明溪,是心疼的,是愤怒的,是......复杂的。 因为不止赵劭的事情,对于傅衍口中所说,她其实已是信了大半。 她都能重活一世,有人能从二十年后重生回来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他没必要跑到她的面前来编出这么一番天衣无缝的假话。 而他所说的那些,若是开头真的是那样.......结局,也会演变到那个地步。 陆明溪鸦羽似的长睫轻颤,遮掩住眸中的沉思。 若是清凉寺一事没有圆满解决,便不会拔除朝中的蛀虫,荆州隐着的那些祸患也不会狗急跳墙,任他们继续经营下去,迟早成为心腹大患。 而被父兄逼迫,身处危险之中,如履薄冰,看不到半分温情,任谁也会走上那条道路。 历经夺嫡之战,再加上国中内斗不休,世家纵横,天灾人祸……南楚的底子,迟早被掏空。 而北魏.......若是真如他所说,她没有死。 那么,一个经脉尽断,失去一身武功修为,甚至一生都不可能再一次站起来的陆明溪,也一定是很可怕的。 经脉尽断,成为废人,那样的陆明溪,失去了战场驰骋的意气,失去了自己手握长枪的不羁,失去了来去潇洒的自由,失去了她所有的骄傲—— 而剩下的,只剩满腹的阴谋和算计,还有.....仇恨! 她真的,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仇人送入地狱。 若非重生一世,在安定侯府敛着的这些日子,隐隐的让她变得柔和几分,陆明溪知道,她本来的性格上其实是有着几分不羁和倔劲。 所谓的筹谋和沉稳,不过是为了还去魏文帝的恩情,和师父的嘱托而已。 她不是什么圣贤之人,若是有人将她天空布上阴霾,充满罹难,剑走偏锋,自然也不是不可能的。 可这其中,最让她感到不安的是傅衍口中的西辽! 常年在北境与胡人作战,陆明溪很清楚,如今的草原八部,的确隐隐有着一统之势。 上一次交手,契丹部的闵翊,已经连续吞并了雪狼、北狄等数个大小部族,势力极强,士兵骁勇善战,而闵翊此人亦是野心勃勃,极难对付,若是假以时日,极有可能…… 第一百九十六章 因由 可这其中的时间太短了,仅仅六十年,两国建国还不过一甲子,有是要成为继前晋以后的第二个短命的王朝吗? 绝不止内斗这么简单! 陆明溪看向傅衍,那双清明的眸子昭示着她此时极致的冷静和理智, “除了内斗之外,应该还有别的。” 傅衍敛了敛脸上的神色,眸子里划过一抹冷意,沉声道, “没错,有人在背后推动着这一切,两国的外忧内患,都是有人借机故意挑起的。” 这背后,一直有一双手在操控着,引导着这些事情的发生。 只可惜,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陆明溪敛了敛眸子,这样,就一切都说得通了。 倘若傅衍说的是真的,那么在他活过的那一世里,那些人,成功的让乱世再临了。 可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乱世再临后用他们的手段重整山河?不,不可能,他们那些手段,在暗处搞小动作是可以的,但若是驱除胡兵,他们没那个本事。 “你查过他们吗?” 陆明溪忽然开口问道。 傅衍看向她, “你信了?” 陆明溪敛了敛脸上的神色,无声一笑, “你说的没错,编这么一出来骗我,你没必要,不是吗?” 而且他的一番话,的确没有任何漏洞,更何况,还有这个老神棍在。 虽说自己一直嘴上说着如此,可心里的确知道,这个老和尚,有着几分本事,而且也的确是个关心这天下苍生的人。 否则,在清凉寺,她也不会听他啰嗦。 她索性从桌上拿起那个茶壶,给两人倒了一杯茶。 傅衍看着她这忽然转变的态度,微微有些诧异。 陆明溪嘴角噙着三分笑意,不管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以他们现在的处境,他都是送上门来的帮手。 对于有用的人,陆明溪从来是不吝啬她的良好的态度的。 傅衍低眸看了看手上的茶,很是有诚意的喝了一口, “他们是玄门的一些残支,有儒门的,蛊门的,巫族的,索命门的,在南楚和北魏各地挑起事端,特别是儒门中人,化作文人门客,潜在各世家之中,一张巧嘴挑的祸端四起不在少数。” “当年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南楚已经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而至于他们,似乎也被人灭了大半,而灭他们的人……” 他说着摇了摇头,叹气道, “我还没等查到就殉国了。” 不过想来,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就算是没人灭他们,胡人凶悍,没几个听那些文人之乎者也的,当做普通书生给宰了的不在少数。 而至于蛊门巫族那些人,没了文人坐镇,一群只能当刀使的杀手,成不了太大的气候,更何况是在胡人的刀下? 刺杀,暗算,他们是在行,可若是千人涌至,铁蹄之下,不过一滩烂泥。 陆明溪听着微微扬了扬眉头,看向傅衍, “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他说的,她都已经查到了,剩下的也猜了一个八九不离十,而至于这一世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其实并不重要。 “老神棍,你对这些人了解吗?” 陆明溪对着那一直闭目养神的上智大师问道。 当年前晋的高祖皇帝,下令对玄门中人下杀手,蛊门和巫门这两个不可掌控的自然是不能留,而至于索命门这等危险的江湖门派自然也是留不得,至于儒门还算宽容些,可千门,却是留了下来。 因为千门中人没什么攻击力,而且善观星之术,可以推衍国运。 北魏的千门中人大多进了知守观,头头就是国师。 而南楚的,则是成了钦天监,近了朝廷,挂着闲散的官职。 而这上智大师,虽然没有入这钦天监,在这批命理,观星海的千门秘法却是有着一手。 他是千门中人,自然也是玄门中人。 这老和尚活了不短的年岁,应该是知道些什么的。 听到陆明溪开口,一直阖着眸子的上智大师终于睁开眼睛, “不了解,但他们之间有千门高手。” “我方才观星,与那抹神识遇到了。” “他们似乎在试图影响帝星的轨迹。” “他们要对太子下手。” 他这句话,似是平地一声雷,陆明溪听着抬眸,手指,下意识的扣紧桌角, “你说什么?!” “姑娘不必担心。” 上智似是看出了陆明溪的紧张,他开口安抚道, “天定命星的轨迹不是那么容易改变或影响的,只是近日,他们恐怕会寻找机会,对太子殿下不利。” “还有一件事。” 傅衍似是想到什么, “前世曾经发生过一些事,除了皇帝和梁王瑞王之外,似乎还有一股力量,针对他。”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赵劭。 陆明溪沉着眸子,脑中也想起了之前种种,无论是清凉寺,还是荆州,都有人想要他的命。 而这一次,那些人出手,为的,当真只是皇帝?还是本来就是他? 想到此处,陆明溪呼吸骤然一紧,太子一死,所谓的帝星陨落。而南楚将再一次陷入夺嫡之争里,皇帝正值壮年,再斗上一阵儿,南楚的底子照样被磨个干净。 该死的! 不止陆明溪,傅衍也是想到了这点,眸子骤然一沉,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有着很多事情,是他所不知道的! ............. 当陆明溪回到营帐,已经是三更天了,陆明澜一直在等她,直到她回来,才松了一口气。 “你去哪儿了?” 语气里没有半点责备,反而是满目都是担心。 皇帝遇刺,整座营帐都乱了,易青出去寻了好几遍,陆明泽也带着家将出去寻,到现在还没回来。 陆明澜心中隐隐觉得她不会有事,可依旧是止不住的担心。 特别是……在听到太子搅入此次刺杀案件,被幽禁的时候。 “参与刺杀?” 陆明溪无声一笑,眼底隐隐带着三分讽刺,嘴角噙着冰冷的笑,喃喃道, “这可真是个好借口!” 陆明澜看向陆明溪,眸中带着三分诧异, “你不知道?” 她这么晚才回来,是做什么了?方才那件事,可是闹的不小。 陆明溪没有回答,只是敛了敛脸上的神色,看着陆明澜,问道, “大姐,他现在在哪儿?” 就算是罪名加身,夜深了,也不可能连夜回去,应该是被软禁在某处。 可还未等陆明澜开口,身后便是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 第一百九十七章 绑了她 “不管他在那里,都不是你能插手的,乖乖回去睡觉!” 陆明溪转过眸去,入眼的正是一身甲胄、满脸阴沉的安定侯。 对于这丫头晚归之事,他可以不跟她计较,可是太子这件事情,却是绝对不允许她胡来。 陆明溪对上他的眼睛,眸中掠过三分复杂,这一出连环计,他要陪着皇帝演戏,想必是刚忙完。 君君臣臣,由不得他。 “大伯?” 陆明溪开口唤了他一声。 安定侯沉了沉眸子,并没有指责她晚归的事情,也没有质问她为什么晚归,只是应了一声,道, “这次晚归,下不为例,回去睡觉!” 陆明溪却是摇了摇头,眸色平静,但语气却是异常坚决, “大伯,你拦不住我,我没想做什么,我就是想要见他一面。” 至少,今天,她是不会做什么。 安定侯却是看着她眸色一怒,低喝一声,沉声道, “陆明溪,我不是在跟你闹着玩!” 陆明溪露出一个笑来,双眸直视安定侯,毫不退步, “大伯,我也不是再跟你闹,更不是商量。” 一伯一侄,一长一幼,两人之间,气势不相上下,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剑拔弩张了。 安定侯绝对不会让陆明溪去见赵劭,而陆明溪,却是必然要见。 今夜过后,回到京中,他不是被监禁在太子府便是天牢,届时看管的高手必然更多,她想要见他,必然是难于登天。 今夜,是她唯一的机会! 而且......这个时候,他一定很不开心,他或许是需要她的,陆明溪心想。 所以,她非去不可。 “易青!” 安定侯冲着外面喊了一声,眸中沉着怒意。 易青走了进来,看着叔侄两个,眸色有些复杂。 “给我把她绑了!” 安定侯拂袖,不想跟她商量,径直下令道。 易青有些为难, “侯爷,这……” 这再怎么说也是安定侯府的三小姐,这.......想什么样子? 安定侯猛瞪他一眼, “还不快去!” 陆明澜看着易青手中拿来的麻绳,微微皱了皱眉头,看向安定侯,也是很不赞同的开口, “爹爹。” 安定侯冷哼一声, “不必劝我,她的性子你比我了解,今天要是不绑住她,指不定惹出什么祸端来。” 陆明澜:“……” 她是想说,明溪想惹出什么祸端来,你绑着也没用。 可还没等她说出来,易青已经硬着头皮上了, “三小姐,多有得罪!” 他话还没说完,便是看见陆明溪走到了他的面前,反手便是将绳子夺了过去, “不必客气!” 看着空空的两手,易青一瞬之间反应不过来,却见陆明溪已经手中抛出长绳,向着安定侯而去。 看着突然出手的陆明溪,安定侯眸子一瞪,吼出声来, “陆明溪,你想做什么!” 她.....竟然对他出手!!! 陆明溪看向安定侯,弯了弯嘴角, “大伯,多有得罪。” 她出手很快,身法行如闪电,安定侯一时不察,竟是没有招架住,连连后退数十步,可陆明溪哪里会给他喘息的机会,自然是乘胜追击—— 而安定侯错失先机,对于陆明溪又不会动真格,一时之间竟是被她牵制,束手束脚。 而半刻之后,那根用来绑陆明溪的绳子,牢牢地绑在安定侯身上。 易青看着这一幕险些惊掉下巴,磕巴道, “三……三小姐。” 而安定侯脸上更是暴怒之色。 陆明澜一脸的不可置信,喊出声来, “明溪?” 陆明溪看向陆明澜,敛了敛眸子,对着她一笑, “大姐,我只是想要见他一面。” 安定侯脸上神色精彩,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 “谋逆是大罪!” 陆明溪看了看帐篷外面漆黑色的天空,敛了敛脸上的笑容,缓缓开口, “我信他,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你信不信有什么用处! 安定侯心中怒吼,脸色却是沉了下来,还未开口—— 下一刻,陆明溪一个手刀,敲到了他的后脑勺上,而后,安定侯软软的昏了过去。 这下,易青和陆明澜都惊呆了。 他们看到了什么,侯爷被三小姐打昏了? 陆明溪接住安定侯,看了一眼易青, “还不过来帮忙?” 易青还处于震惊之中,陆明溪这样一喊,他下意识的走过去帮忙,可因为还没有反应过来,同手同脚的走了过来。 陆明溪扯下了安定侯腰间的令牌,便是要往外走。 陆明澜叫住了她, “明溪,你想好了?” 她眸中带着三分复杂,七分犹豫,看着陆明溪。 陆明溪笑了笑,神色真假参半, “姐,信我,我只是想要去见他一面而已,回来自当给大伯请罪。” 她说着,便是头也不回的迈出步子去。 陆明澜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是垂下手来。 易青看着陆明溪的身影,又看了看昏倒的安定侯,最终看向陆明澜, “大小姐,这……” 这三小姐也太任性了些,怎么这时候……非要去看太子? 还有方才三小姐那个身手,出招凌厉,把侯爷绑了不说,竟然还打昏了他。 这.....这哪里是一个侄女儿该做的? 侯爷自小将她养大,待如亲女,这三小姐也不是拎不清的,怎么这时候到是脑子不清楚了,竟是做出这等事来。 陆明澜微微叹了一口气来,终是摇了摇头道, “由她去吧。” 明溪跟以前不一样了,她做事,向来有分寸,如今闹着一出,估计也早就算计好了。 况且太子只是暂时软禁,皇帝态度未明,就算是明溪闯了进去,也不过是一个任性些的小姑娘而已,皇帝不会与她计较太多。 至于方才闹这么一出,把爹爹打昏........ 陆明澜微微叹了一口气,她总觉得,不是单纯的任性那么简单,若是她软的来,爹爹一定招架不住放行,可她偏偏要跟爹爹翻脸,将爹爹打昏,闯出祸端来,是为了……不牵扯到他吗? 营帐外,陆明溪拿着安定侯的腰牌,屏退所有人,径直进了软禁赵劭的营帐里。 太子营帐,所有的用度自然是极好的,地上铺的是一整张的虎皮。 桌子上的夜明珠泛着淡淡的光辉,铺洒在他的极为好看的眉眼之上。 可他此刻却是一动不动的坐在地上,背影有些狼狈……和萧索。 有人掀开虎皮帘子,走了进来。 第一百九十八章 桂花糖 有人掀开虎皮帘子,走了进来。 赵劭本是闭着眸子,半靠在帐篷旁的,听见门外的动静,他本无意搭理,直到那人走近,才不自觉睁开了眼睛。 而当看见是陆明溪的时候,他微微一怔。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张了张嘴,似是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很多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满目的不可置信。 心中如沧江般汹涌,却是最后只问出那干巴巴的一句, “你.....怎么来了?” 陆明溪在他的身前坐了下来,捧起他的脸,对着他露出一个笑来,理所当然道, “你在这儿,我当然要来了。” 赵劭看着面露浅笑的陆明溪,心中泛起一阵涟漪,暖暖的,满满的,仿佛所有的阴霾都在这一瞬间一扫而空。 可一想起晚上的那副场景,还有自己的处境,他的眸子当即暗了下来,把陆明溪往外推, “你来做什么,这里是……” 他后悔了,不该这么早的跟她表明心意,他以为他能给的,可实际上.....他根本还不够强。 可他还没说完,便是嘴里被塞一块凉凉的东西,甜丝丝的味道沁在嘴里。 赵劭微微一怔,是桂花糖! “怎么样,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陆明溪歪着脑袋笑道。 与以往的假笑不一样,她的眸子里此刻星光点点的,漂亮极了。 “我小时候啊,不开心的时候就喜欢吃糖,嘴里甜了就感觉心里也甜了,所有的不开心就一扫而空了。” 不理他眸中的焦急,反倒是自顾自的说着,而她一边说着,一边触上了他的额头,在他的眉间轻揉着。 这人长的好看,连皱起眉头来都是好看的,只是,她还是喜欢他笑着,像是春日的阳光一般,和煦,温暖。 黑鸦羽般的长睫微颤,赵劭耳根微红,下意识的反驳, “谁说我不开心了?” 陆明溪噗嗤笑出声了,哄道, “好,没有不开心。” 赵劭抬起手来,覆上了那只正放在他眉心的手,软软的,暖暖的,对着她扯出一个安抚笑来, “我没事,这里不宜久留,听我的,赶紧走吧。” 历经了这十年的假象,他不是没猜到些什么,那些真相,其实早早地就触碰过一些,只是他一直没有做好准备将这块已经好了的伤口给撕开而已。 今天晚上的猝不及防,将这些东西摆在他的面前,又给了他一刀,将之前的伤口刨开,是让他很疼,可疼过之后,其实没什么了。 因为他这一生,再没有什么疑虑了,更不会再为这些东西所伤心。 今日皇帝所做的,抹杀了最后一点的父子之情,同时,也让他把最后的一点优柔寡断和妇人之仁给砍断。 血浓于水,又是有着多年父慈子孝的假象,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过程很难,很疼。 可她来了,一个笑脸,一颗桂花糖,就这样如暖阳一般洒到了他满是阴霾的天空。 他很开心! 陆明溪不知道,她这无意识的举动,会深深的埋在赵劭的记忆里,十年,二十年,甚至百年之后,都是久久的不能忘却。 赵劭覆上陆明溪的手,对着她露出一个笑来, “我没事的,听我的,回去吧。” 她能来,他已经很满足,很开心了。 他不是一无所有,他还有她。 只是他现在的境况,似乎有些自身难保,他不想连累到她。 陆明溪却是反手握住他的手,轻声笑道, “来都来了,久不久留的还有什么关系,我再陪你一会儿,等有人来赶人再说吧!” 他的手此刻凉的有些可怕,就像是寒冬腊月里的冰雪一般。 也或许不是手凉,而是心冷。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蠢笨的人,人情冷暖,他向来是知道的。 有些事情,不是毫无察觉,而是守着心底的那最后一点的温情,一直想要逃避开来,不想要去面对那种血淋淋的真相。 可是,当真相猝不及防的揭开,露出狰狞的面目,对比之下,显得那颗赤诚的心,是那么的可笑。 所以,她想要来陪陪他,而且,非来不可! ............. 皇帐之中,成人拳头大的夜明珠照的屋子里恍若白昼,皇帝坐在堆满文案的书桌面前,而桌上,摆着一副画像。 画中的女子生的一双很漂亮的桃花眼,手执蒲扇,站在梨花树下,眉间一抹朱砂,倾国倾城。 一个夜司暗卫悄无声息的落在了他的面前,跪在地上。 皇帝沉默良久,终是将眸光从画上移开,缓缓开口, “太子如何?” 暗卫低头回道, “安定侯府的三小姐陆明溪抢了安定侯的令牌,进了太子殿下的营帐。” “抢?” 皇帝眯了眯眼睛,带着些许疑惑。 夜司的人跟在太子身旁,他自然是知道安定侯这个侄女儿的,两人从清凉寺便是呆在一起,荆州更是一路同行。 暗哨来报,他的这个太子殿下,可是对那陆三小姐上心的很。 几次追随,这个陆明溪,似乎对他也很上心。 一个孤女而已,皇帝从来都没有在她身上费什么心思。 只是想着,是否安定侯意欲投靠太子,亦或是太子想要借这个陆明溪,笼络安定侯。 那夜司暗卫低头, “是,陆三小姐打昏了安定侯,抢了他的令牌,闯入的太子营帐。” 本以为是安定侯放水,故意放任陆明溪,可听上去, “你说那陆明溪把陆霄打昏了?” 皇帝顿时抬起头来,一脸的不可置信。 暗卫把头埋得更低了, “陆明溪回到营帐之后便是与安定侯起了争执,吵着嚷着要见太子殿下,安定侯不许,唤来护卫要把她绑起来,可谁知,陆明溪与安定侯大大出手,把安定侯绑了不说,还打昏了他,陆大小姐可其余护卫拦不住她,所以……” 皇帝听着笑出声来,神色说不清的复杂,沉沉的语气中让人探不出真实情绪, “看来这陆明溪对太子还真是用情至深啊!” 安定侯,竟是被自己的侄女打昏,还给绑了,也是一桩笑话。 夜司暗卫低了低头,并未答话,因为这并不是他能插话的时候。 而事实上,直至此刻,他们也很懵,为什么陛下一向疼爱有加的太子,忽然被判了罪,软禁起来。 因为他们都知道,太子归来之后便是一直带着他们寻找皇上,跟这次刺杀根本不可能有半点关系。 可再懵也没用,他们是皇家暗卫,只听皇帝的号令,而太子不过是储君而已,他们只认令,不认人。 第一百九十九章 天下第一陆二哥 营帐之中,安定侯带走了陆明溪,可坐在原地的赵劭身上却是少了三分凄清,嘴角挂上了一丝笑意。 脸颊处似乎还有着那温软的余温,他不是什么都没有,他还有她。 抬手将一颗桂花糖塞到嘴里,口中溢出丝丝甜意,心中仿若晴空。 她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上一颗,会变得开心起来。 赵劭小心翼翼的将那袋桂花糖给收了起来,仿若稀世珍宝。 安定侯府的营寨之中,安定侯一把将陆明溪甩进了帐篷里, 一脸的暴怒,可单手指着她许久,手臂上的青筋已经爆出,却是良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陆明溪看向他,等着他的“发落“。 安定侯瞪了她许久,终究是拂袖离去,对着门外的易青等人下了死命令, “给我看好她!” 陆明澜微微叹了一口气,她熟知安定侯的性子,并不担心安定侯会责怪陆明溪,他只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罢了。 可这一声怒吼和弄出来的动静却是招来了陆明泽。 陆二哥寻了陆明溪一晚上,没寻着人,刚刚回来,便是听闻她把自家老爹给打了而后跑着去看那刚刚被软禁的太子殿下去了。 听到此处,陆二哥不禁给陆明溪吹了声口哨较好,陆小三,能耐啊,竟然为了见情郎把我老爹都打了,厉害厉害,这点哥哥要学习! 不过,这陆小三什么时候跟太子殿下掺和在一起了,难道真如京中传闻一般,太子殿下二度英雄救美,两人私定终身? 这陆小三藏得也太深了,他这个哥哥都没看出半点端倪来。 陆二哥摩拳擦掌,怀着一颗满满的八卦之下,向着帐篷里走去。 然而—— 易青冷着一张脸拦在了他的面前,, “二少爷,侯爷交代了……” “我爹的交代我也听见了。” 还没等他说完,陆明泽便是摆手打断,脸上带着悠哉悠哉的笑, “我爹说的是让你看住她,又没说让你看住我,我进去有什么关系,她出不了不就行了?” 易青:“……” 好像没什么毛病,可是…… 陆明泽好似能够看清他心中所想一般,当即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她又不是犯人,都饿了一天了,你看她那个小身板受得住吗?我给她送点儿吃的。 再者说了,我爹刚才发了那么的大火,她一定吓坏了,我这个当哥哥的,总归要安慰安慰她嘛。” 易青看了一眼营帐之中翘着二郎腿喝茶的陆明溪,又是看了看一脸的理所应当的陆明泽。 “……” 这二少爷怕不是眼瞎哦,看上去,吓坏的应该是侯爷吧! 腹诽归腹诽,可易青终究还是将人给放了进去。 二少爷跟大小姐不一样,如果是大小姐,她会给你洗脑洗到你让她进去,而且恭恭敬敬的请进去。 而二少爷,如果你不放行,他可能会坐在营帐外面一直跟你磨,直到你让他进去。 可不管是哪种,不管是谁,到最后结果都是一样。 因为受他们几十万大军敬仰的侯爷,他们的统帅,在自家家里好像是食物链最底端的男人,更何况他们这些下属? 这一点,让易青极为无奈。 陆明溪正拿着茶杯喝着水,茶壶里的水有些凉了,但这并不影响。 陆明泽迈着步子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半只烤熟的兔子,瞬间勾起了陆明溪肚子里的馋虫。 他将兔子放在了桌子上,陆明溪当即不客气的撕了一个兔腿。 “还是你二哥对你好吧。” 陆二少爷扬起脑袋了龇牙咧嘴道, “可你这死丫头却是什么都不告诉我!” “你今天一天都去哪儿了?怎么那么晚才回来,你跟那太子怎么回事儿,怎么还为了去见他跟我爹打起来了?你怎么办到的,竟然把我爹给绑了?我可是看见我老爹的脸色了啊,都快让你给气绿了。” 他声音不高,却是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连环弹似的丢了出来,让正在啃兔腿儿的陆明溪噎了一下,连连咳了起来。 陆明泽见状拍了拍她的后背,很是及时的递了一杯水, “诶你说你就不能吃慢点儿吗?又没人跟你抢。” 陆明溪顺了顺气儿,白了他一眼, “你就不能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问吗?一口气儿说那么多,也不怕把自己憋死。” 陆明泽摸了摸鼻子, “我这不是好奇嘛,我娘前些日子还夸你懂事儿了,比我强,这次秋猎你就给犯了个大的,还跟我爹动了手,能不让我刮目相看吗?” 帐篷外竖着耳朵偷听的易青:“.……” 二少爷,这刮目相看这四个字是这么用的吗? 陆明泽却是没想那么多,反正他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只是凑到陆明溪跟前,一双眸子里闪着亮晶晶的名为八卦的光芒, “快,跟我说说啊,你跟那太子怎么回事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陆明溪慢条斯理的解决完那根兔子腿儿,坦然道, “我跟他,私定终身咯,还能怎么回事儿。” “私定终身?” 陆明泽瞪大了眼睛,满是不可置信, “陆小三,你说真的?” 陆明溪点了点头, “要不然我大晚上的跟大伯作对去找他做什么?” 陆明泽听罢啧啧两声, “陆明溪,你厉害啊,你哥我都还没跟人私定终身呢,你倒是先下手为强啊!” 陆明溪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你就没什么别的要说的,比如太子谋反会受到牵连之类的?” 陆明泽粗神经的摆了摆手, “再怎么牵连也是皇帝的儿子嘛,皇上那么疼他,就算是犯了错也不会重罚嘛,更何况,这件事情情况未明,只说太子参与谋反,却是没拿出证据来,多半是有人看他坐着太子位不爽,故而陷害,总会真相大白的嘛,你不要太担心啦。” 真相大白,哪有那么容易? 陆明溪心中想道,可却是因着陆明泽的安慰之语露出些许笑来,不禁开口道, “二哥,想不到你还挺会安慰人的。” 陆明泽摆了摆手,一脸得意的应承下来, “那是当然,你二哥心地善良,最是见不得人难过,更何况你还是我妹妹,不过你这家伙有了喜欢的人竟然不告诉我,简直可恨。” 陆二哥当真是个开心果,不过他也没有久留,跟陆明溪调侃了几句便是回去睡觉了。 常年闯祸的陆二哥知道,呆一时还行,这大半夜的,他若是与陆明溪彻夜长谈,他老爹得转移怒火了。 ............ 第二百章 绿帽啊绿帽 发生了这档子事儿,秋猎自然是要提早结束了,明日就要回去了。 刚才他老爹发脾气,他们自然是没那么容易吓到,可陆明潇却是被他吓得不轻。 小家伙身子小,平日里也不闯祸,连大人的黑脸都没见过,哪里受得住这么一吼? 哄完妹妹,他还要回去哄弟弟,陆明泽想,他真是天下第一好哥哥。 ......... 马车里,陆明溪将手撑在窗框上,看着外面灿烂的阳光,吹着秋日的凉风,思绪有些飘远。 御驾已经回宫了,安定侯也随行,剩下的百官及家眷则是有序的自己收拾东西离开。 陆明澜唤了一声陆明溪,眸子里隐隐带着几分劝慰。 陆明溪对着她一笑,微微摇头,表示自己没什么事儿。 回到安定侯府,已然是渐入了夜色,而第二天,陆明溪收到了消息。 太子搅进了刺杀一案,已经下狱,而梁王,亦是被幽禁在了王府里,只不过,没有确切的理由。 整个朝堂之上掀起一场巨大的波澜,众臣议论纷纷,尽是不可置信。 有人懵逼,太子是脑抽了吗?怎么会去行刺皇帝,要知道,这朝堂之上给他撑腰的,不正是皇帝,谁闲着没事儿回去挖自己靠山的山脚石? 有人瞎猜,太子最近挺正形的,不管是殿试选官还是荆州水患,都是处理的有模有样,难道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用不着这个老爹了,所以先下手为强?想要直接登位? 而稍稍明智些的,则是嗅到了一丝不凡的气息,事出反常必有妖,太子之前是纨绔了些,可如今却是恢复正形,不像是没脑子到刺杀皇帝的,这件事,一定要隐情,一定有! 一时之间,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 秋风吹来几片乌云,带着凉风,掩住了阳光,添了几分阴霾,但却并没有要下雨的意思。 茶摊旁,一个布衣男子与同行的人交头接耳, “喂,你听说没,这太子殿下在秋猎刺杀皇帝,被下狱了。” 另一桌的灰衣男子听罢也是兴致盎然的凑了过来, “什么,还有这事儿,父子相残?” 小老百姓平日里闲着没事儿最喜欢听戏,可戏台子上唱的,哪里有这平日里发生的真事儿引人注目,还是这皇家里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的戏码。 男子翻了个白眼 “你这消息也太落后了,这都不知道,我跟你说啊……” “啊,怎么会这样?皇帝不是很疼太子吗?” 灰衣男子听罢吃惊道。 那旁边的男子也是皱着眉头, “是啊,也真是让人纳闷,这太子不可能这么傻吧,杀最疼爱自己的老爹?” 男子听罢撑着下巴,一副的思考状, “谁知道呢,皇室的人,许是为了权利吧。” “不是,我觉得这事儿不对。” 他身旁的男子摇了摇头, “皇帝那么疼太子,他又是一国储君,这位子迟早是他的,用得着费这么大工夫还背上骂名吗?” “诶,是这么个事儿。” 三人正纳闷着,后方一个男子也是加了进来, “诶,这事儿我也知道,不过好像有蹊跷,我听我三姑妈家的二表哥的侄儿的妹妹的夫君说,当时皇帝遇刺,太子第一时间便是稳住了营帐,还连忙带着护卫去寻,舍生忘死的拿下刺客,想要护住皇上,可后来不知怎的,皇帝却是把他下了狱,你说这事儿奇不奇。” 另一男子听罢却是恍然大悟,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道, “我明白了,不稀奇,一点也不稀奇。” 三人同时看向他,只见那男子耍宝似的开口, “你们知道啊,皇帝一向疼爱太子,太子怎么会行刺?我估摸着这事儿啊,太子是不是让人当了替罪的羔羊了?你看啊,要是皇帝死了,太子也死了,谁得利最大啊,哦对,还有梁王,不也是软禁了?” “瑞王啊!” 三人眸子里同时一亮。 “可皇帝这次态度怎么显得有点怪,若是只是替罪羔羊,怎么还把太子给下了狱?” 又是有人提问。 “是这么个事儿。” 又是有人疑问出声。 而这一次,则是有人带来了另外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那人声音压得极地,却是足以让在场个人尽数听见, “我听说啊,这次太子是摊上大事儿了,听说,是皇帝发现太子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儿子,所以一怒之下才会将太子下狱的。” “什么?” 一瞬之间,也不管真假,顿时哄出声来,宫廷秘史啊! “你们还记得当初的先皇后吗?她原本可是定给祁王的祁王妃啊,跟祁王还青梅竹马呢。” “我知道,我知道这事儿,当初定的的确是祁王,只是还没下圣旨,只是先帝默认,只是没想到后来先皇后选的是当今陛下,据说是秋猎陛下救了崴了脚的先皇后,所以成就一段良缘,这……不会吧?” 那男子说着,眸子里迸出几分不可置信。 “还有这事儿?” “是有这么个事儿来着,我记得二十多年前,祁王和当时还是豫王的当今圣上,还为了那时还是傅家大小姐的先皇后大大出手来着。” 众人哗然,一瞬之间,议论纷纷。 黑云压城,风雨未来,可盛京城内,却是冒出了各种猜测。 什么兄弟阋墙,瑞王殿下这招用的高明,亦或是宫廷秘史,皇帝发现自己给旁人养了二十年的儿子,甚至这人还是自己亲弟弟之类的,太子殿下其实是祁王遗孤,各种声音层出不穷,而先皇后与祁王,皇帝当初的三角恋情则是压过了其余的声音,一时之间,将整个皇室都是推上了风口浪尖上。 而此时,最闲适的,当属陆明溪。 月扬楼二楼的雅间里,陆明溪捧着一杯清茶,临窗而坐,正好能将这盛京城内最热闹的一条大街的境况,尽数收在眼中。 听着这一言一语,顿时感觉舒爽。 身旁的锦衣公子斜倪了她一眼, “你做的?” 若是流言,不可能传的这么快,背后必然有人推波助澜,而这个时候,谁会不怕死的去传这些东西,还给皇帝带绿帽子,除了她,他实在是想不到其他人了。 陆明溪咧了咧嘴,露出一个笑来, “你不觉得,这是最有效的法子吗?” 无风不起浪,谁让当初皇帝是横刀夺爱,抢了先皇后这门婚事呢?又是谁让他多年以来卖着痴情痴心的人设,将赵劭捧在手心里这么多年呢? 第二百零一章 出口气 陆明溪这一招够狠,也够绝! 流言一出,皇帝处置起这件事情来,必须谨慎,除了小惩大诫给他伸冤之外,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否则,他就是亲手给自己戴了一顶绿帽子! 哈哈哈哈!一想到皇帝处理起这件事情的表情,陆明溪便是要笑的肚子疼。 那个男人愿意戴绿帽子?还是九五之尊的皇帝,这不得被天下人耻笑? 这个笑料,不管是否坐实,也都是要流芳百世了! “你也不怕这事儿闹大了,把你自己给牵扯进去。” 傅衍看着陆明溪脸上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之意,不禁出声提醒道。 后者却是一点也不担心,肆意的张扬着脸上的笑意,翘着个二郎腿,活脱脱一个无赖的样子,轻笑道, “怕什么,越闹大越好,反正法不责众,丢的到最后还是他皇帝的脸面。” 闹得太大,那可就是全天下都知道了皇帝绿帽子的事儿,这玩意一张嘴一个样,人多了,到最后传成什么样,那可就也不是她能控制的了的了。 而至于牵扯她? 呵,就夜司那点手段,她还不知道,要是能够查到她身上,她陆明溪三个字倒过来写! 皇家暗卫而已,她又不是没在皇城司呆过,那些手段,早就熟的不能再熟,躲过去,还不是小意思? 傅衍捕捉到她眸子里一闪而逝的冷光,电光火石之间似是想到什么,问出声来, “你是在给他出气?” 明明还有别的法子,她却非要选这样一条路,直接用百姓的舆论把刀架在皇帝的脖子! 这像极了无赖的举动,似乎不是胡来,而是……想要气一气皇帝,给他出气! 陆明溪懒懒的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置可否,笑吟吟道, “与其问这些没用的东西,倒不如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想要把人当做棋子用完就一脚踹开,甚至抹杀,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让赵劭名正言顺,安然无恙的从天牢里出来,这还只是可开始呢…… 傅衍看了陆明溪一眼,无声一笑,低声喃喃道, “这一世的他,倒是比以前幸运的多。” 前世的赵劭,一生都处在阴谋和欺骗之中,没有过半点温情,孤寡一生,可今世...... 有个这样为他着想,关心他的人,当真是幸运至极。 ........... 御书房里,听到这些风言风语的皇帝,陡然暴怒,将整个御书房都给砸了个干净。 “混账,这都是谁传出来的?!” 常年一身威仪的皇帝,此时气的脸都快绿了,妄议皇室,这可是大罪,可偏偏这事情传的满城风雨,他总不能把所有人都给杀了。 下方跪着的暗卫长看着如此失态的皇帝,心中一紧,低头回道, “陛下恕罪,一开始只是些小的猜测声音,可不知道为什么,一瞬之间变成传出了这些东西,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根本无从查得。” 这些声音,就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一般,悄无声息的,可再回首,已经满城的人都知道了,甚至不是满城,而是隐隐的向外传播,流言一事,一向是不翼而飞,他们更是无从阻止,如何阻止,这贸然行动,不就正是证明了陛下做贼心虚吗? 皇帝发起怒来,砸了整个御书房,甚至连裴贵妃的宫里都能听到这胆战心惊的动静。 一时之间,谁也不敢去触皇帝的霉头,而刚刚赶进宫想要给赵劭求情的昭宁公主,亦是被裴贵妃扣在了华阳殿里。 与此同时,日落西山,一个单薄的读书人下了马车,敲开了苏阁老府邸的大门。 苏府的小厮探出头来,看了看那读书人,露出讶然的表情, “明先生?” 明城对着他一笑,道, “劳烦,我要见苏阁老。” 小厮似是想到什么,微微一顿,道, “阁老他不在府上。” 明城笑了笑,面上依旧淡然, “无碍,那我等他回来。” 小厮看着明城,而后者,则有一种他不见我我就一直在这儿等下去的架势。 僵持许久,那小厮不止为何,看着一脸淡然的明先生没由来的心慌,当即便是使了个眼色,让手下人急匆匆的跑过去请示了。 三刻之后,大门打开,一袭布衫的明城信步从苏府大门走了进去。 暖阁里,上了年纪的苏阁老坐在书案旁,边上是正在烹着的新茶。 明城走了进来,苏阁老微微抬了抬眸子, “怎么,你终于肯从国子监走出来了?” 明城笑了笑,从他面前坐下, “那先生是一直在等我?” 苏阁老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等你?我倒是愿意你既然是进去了,就一辈子也别出来。” 十年前放弃一切,敛去自己的锋芒,丢弃锦绣前程,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他能为的是什么?还不是这南楚的储君之位? 以前待在那儿也就算了,如今出来了,又是这么个时候,谁知道又要掀出什么事端来? 如今的南楚,可是经不起他们的一番瞎折腾。 明城却是笑了笑,颇有风骨道, “学生所求,从不是争权夺利。” 若只为权利斗争,他不会等到现在这个地步。 苏阁老听着一哼,将开了的水的茶壶提了起来。 卷曲的乌龙茶叶在滚烫的热水中舒展开来,顿时屋中溢满香气, “不是为权力,那就回你的国子监好好地呆着。” 这事儿不是他能插手的。 明城不为所动,自顾自的开口, “当年学生答应过她,保太子无恙长大,如今也是一样,只想完成故人的交代而已,只要先生答应学生,学生立即回去,绝不踏出国子监半步。” 读书人耍起无赖来,一本正经,明明是在请求,却像没半点商量的语气。 苏阁老听罢微微一顿,狐疑道, “你只是想要保他性命这么简单?” 明城笑了笑, “当然,先生若是觉得太子的确远胜于其他三位皇子,想要做些别的,学生自然也是不介意的。” 苏阁老:“.........” 听他说着这些,苏阁老恨不得一巴掌给他拍过去,这是蹬鼻子上脸了? “既是如此,那你回去吧,他死不了。” 现在盛京满城风雨,尽是些谣言,有着那些东西,皇帝也动不了太子。 “单是死不了不行。” 明城摇头道。 苏阁老听着眸色一沉, “你还要如何?” 这听起来,到是有着几分讨价还价的意味了。 第二百零二章 还他自由 明城笑了笑,一本正经的开口, “先皇后弥留之际曾交代学生,她想要太子一生活的恣意潇洒,开开心心的活一辈子,依着陛下和先生的处理,他若是在盛京,废太子,就算是不幽禁,也会每天处于夜司的监视之下,一定会开心不了的。而若是将来其他皇子登位,也一定不会放过他这个前太子的。” 苏阁老:“……” 要了性命不说,他这是又要给他要自在了,这是要得寸进尺了。 还未等他开口,便是听见明城又是缓缓开口, “现如今盛京城内流言四起,废太子并不是一件易事,可陛下却是一意孤行,储君之位事关天下,稍有不慎便是会触碰国之命脉,若是以前太子不学无术倒也还好,那是民心所向,可这半年以来,太子再朝立功不少,陛下如此心急的出手……” 他说着,微微顿了顿, “不得不说,这理由太过于蹩脚,而废太子一事,并非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想必先生,如今也很是头疼吧。” 苏阁老抬起眸子来,终于正眼看了明城, “所以,你这次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明城一笑,从袖中拿出一枚印鉴, “也没什么,陛下是君,他想要谁当太子便选谁,可在下受先皇后所托,也是要说话算话的,废太子并非易事,再加上城中的风言风语,不管是处置他还是幽禁,都是于皇室不利,倒不如放他离开,随便在偏远地带封个王,陛下眼不见为净,而这史上也没有流放亲王回归争位的先例,先生和陛下也可以放心了,如何?” 听上去,这似乎是最完美的解决方法。 苏阁老看了他一眼, “封王流放,你当真舍得?” 明城轻轻一笑, “陛下连亲儿子都舍得,我有什么舍不得的?山高水远,他活的自在,我的承诺也算是兑现了。” 苏阁老微微思衬,对于自己曾经的这个学生,他其实是早就看不清了。 明城却是笑了笑,激他道, “莫非是先生怕放虎归山?觉得学生是以退为进? 其实若是在那等偏远的地方都能让他翻盘,先生也不必继续站在陛下那一边了,等着他回来重整山河,一统天下岂不正好?” 若是以退为进,那他退的这一步,未免也太大了些。 “你不用激我。” 苏阁老看了他一眼, “答应你可以,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他走后,你此生再不迈出国子监半步,更不许与他见面。” 太子的能力他能看得出,天资的确不错,能力也还说的过去,是个不错的好孩子,只可惜还未成长起来。 与皇帝相比,终究是差了一些。 他要保这大局,所以,他只能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见苏阁老答应,明城自然是不再犹豫,当即立下誓言,应下声来。 他站起身来,对着苏阁老一揖, “既然如此,那学生告退。” 苏阁老叫住了他, “等一下。” 明先生转身,苏阁老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印鉴, “把东西留下。” 他这辈子没欠几个人情,小心翼翼的不跟皇室众人扯上关系,还是让他给见缝插针的拦下了。 明先生顿了顿,转身将印鉴放下, “物归原主。” 苏阁老抬了抬眼皮,将印鉴收回,道, “以后不管有什么事儿都别来了,你我之间的债,还清了。” 明先生笑了笑,并不答话。 太阳已经落了下去,但天还没全黑,天空之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苏府的马车近了宫。 像是苏阁老这种级别的大臣,两朝元老,还任过帝师,可以说当今圣上都是他一手扶起来的,因此,若是碰上了旁人都不敢劝的,亦或是无法插手的,他的作用就显现出来了。 御书房内,皇帝还在默着,江如海传了信儿,便是引着苏阁老走了进来。 “老臣,参见陛下。” 苏阁老进门,便是对着皇帝一礼。 皇帝连忙将他扶了起来,说道, “阁老年事已高,不必多礼。” 苏阁老随着他的帮扶站了起来,单刀直入, “京中传闻,想必陛下已经听闻。” 皇帝听罢微微闭了闭眸子,沉声道, “是朕处理不当,让阁老见笑了。” 苏阁老摇了摇头,并未摆出半点帝师的架子,反倒是谦逊极了, “陛下受损,本就是臣之过错,何以见笑,只是陛下,太子一事,您可曾想好如何处置?” 御书房中灯火通明,一君一臣促膝长谈,而荣妃宫中,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雨也越下越大。 刚满周岁的五皇子刚刚睡下,荣妃将他放下,转头出了寝殿。 殿外守着的宫女绿蕊低头走了进来,给荣妃递了一张帕子。 荣妃将帕子接了过来,擦了擦手,只是在瞥见上面的海棠花时微微一顿,问道, “陛下那边如何了?” 绿蕊压了压声音道, “下午砸了御书房,苏阁老已经进了宫,现下正在御书房议事。” 荣妃听着无声一笑,盛京的流言满天飞,那些东西,就算是一个普通的男人都是受不了的,更何况是这九五至尊的皇帝? 不过,但是听着这些子虚乌有的事儿便是如此大发雷霆,若是知道是真的,那会是气成什么模样? 只不过,这样一来,太子的性命算是保住了。 荣妃敛了敛眸子,从梳妆台前坐了下来, “绿蕊,梳妆。” 绿蕊听着不解, “娘娘,这时候梳妆做什么?” 这都天黑了。 荣妃够了勾嘴角, “自然是去面圣。” “这时候?” 绿蕊眸子里划过一抹不解,这时候陛下正在气头上,各宫娘娘都是不想去触这个霉头,娘娘这…… 荣妃却是并不在意,将皇帝送给她的红翡翠的手镯给套到了如玉般的皓腕上,整理起了仪容。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山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空气之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天牢之中,因着这场秋雨,更是泛上几分湿气。 不少常年关押的犯人,因着这场秋雨引了旧疾,一个个或是闷哼,或是哀嚎起来。 而远离众犯人的一座牢房里,却是干净整洁极了。 毕竟是太子,就算是入了天牢,一切的吃穿用度,依旧是与旁人不同的。 皇帝一日没有废太子,他一日便是南楚储君,自然是无人敢不敬的。 第二百零三章 聘礼 总归是太子,皇帝之前最宠爱的儿子,就算是天牢里,再怎么拜高踩低,也踩不到他这里来。 赵劭斜倚在墙上,听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声,微微闭了闭眸子。 一想起秋猎那日的夜里,还有这十余年来的种种,母后身死的真相,心中便是充满了怨恨,整个人恍若堕身寒冰地狱,似乎随时都想要化身为修罗恶鬼,将所有人拖到深渊里去。 可是……他触上怀里那袋桂花糖,想起她,那些怨恨,那些冰冷,似乎,又是渐渐的消散了。 心中,只剩下她,还有那副笑靥。 陆明溪…… 赵劭微微闭了闭眸子,抓紧了怀中的那一袋桂花糖,似是抓住了最后的那抹光和温暖。 他不是一无所有,母后走了,父皇也不要他了,可她还是要他的。 这一夜,是很多人的不眠之夜。 傅衍站在窗前,看着屋外的雨打芭蕉,看了一夜。 明先生打伞走向了国子监的高台,看着那雨下滂沱,看着这平静之下波涛暗涌的盛京城。 再看最后一眼,以后,怕是不会有这样的心境了。 下了一夜的雨,街上的风变得凉了起来,盛京城的百姓们一个个自觉的加了好几件衣裳,甚至有些富户人家,已经烧起了炭盆乃至地龙。 一场秋雨一场寒,这雨打芭蕉,落叶无数,凉风一吹,竟是隐隐有着几分初冬的意味。 养心殿里,荣妃服侍皇帝起床上朝,而江如海则是奉命拿着圣旨去了天牢。 这是苏阁老与皇帝权衡利弊,选择的最好的法子。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太子赵劭性情顽劣,难堪大任,故夺其太子之位,封为裕王,即日起,前往裕阳,无诏不得入京,钦此!” 江如海将圣旨念完,接着对赵劭道, “裕王殿下,接旨吧!” 狱中的赵劭面色之上并无太多表情,更无意外之色,只是跪着磕了一个头,谢恩道, “儿臣,接旨!——” 圣旨已下,他如今,不再是太子,而是裕王。 顽劣不堪,难当大任,他嘴角带着三分讽刺,当真是好一出闹剧! 回到东宫,青羽已经在哪儿等着他了,穆清也在。 看到赵劭回来,青羽当即送了一口气,走上前来, “殿下,你回来了。” 赵劭点了点头,面色上没有多少表情,说不清楚是开心还是难过,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收拾一下东西吧,咱们要去裕阳了。” 他顿了顿,开口道。 青羽颔首,道, “殿下,按照律例,咱们可以带两千亲卫。” 要挑选吗? 他的意思是。 赵劭冷声一笑,眸子里是说不出的意味, “不必了,父皇,会安排好的。” 亲王前往封地,这也不是小事,皇帝,会安排好一切的,若是他准备的过多,反倒会惹人怀疑。 赵劭料的不错,他刚刚回到东宫不久,皇帝便是将他召了过去,嘱咐了好些东西,像极了一个对于游子远游所不放心的慈父。 事到如今,他竟是还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与他说这些....... 赵劭应着,可心却是已然坠入冰窖,是他,将最后一点父子之情,尽数断裂! 太子废位后被封了裕王,前往封地,只字不提刺杀,只说是性情顽劣,难当大任。 这一事件传出去之后,之前太子的身份一事,尽数不攻自破。 之前是谁传的,简直是瞎扯淡。 若是太子不是皇帝亲子,那皇帝还能留他这一条命在?要知道,之前那位祁王可是个谋逆的乱臣贼子,皇帝怎么会忍着这些? 而若是刺杀,更是不可能了。 估摸着啊,是有人陷害,皇帝察觉出太子心善,比不得其余儿子的心术和狠毒,所以让他去裕阳避避风头,你看裕王带走的那些亲卫,除了东宫近卫便是禁军精英,剩下的还都是从皇帝的金吾卫里挑出来的。 一瞬之间,盛京的风向又是变了,纷纷夸皇帝是个心疼儿子的好父亲,而至于裕王殿下那两个哥哥,则成了为了皇位不择手段的狠毒之辈。 而首当其冲的,则是什么事儿也没有的瑞王,谁让梁王软禁了,而太子更是被废了位子,这三兄弟里,得利的,不正是他吗? “你还真是谁也不放过。” 站在高台之上的傅衍,瞥了一眼身旁的陆明溪,开口道。 利用流言,过了皇帝这件事儿,却是又把瑞王拉下了水。 陆明溪看着走远的裕王亲卫队,将视线从渐渐消失的人影之上收了回来, “这不也是你乐见其成的?” 历经荆州与秋猎一事,梁王已经失了帝心,若是瑞王再是干干净净,不等他们回来,恐怕已经稳坐江山,怎么着,也得让他沾点脏。 谁让这皇帝是个多疑的,还有利用流言更容易的方式吗? 傅衍笑了笑,扬了扬眸子,看向远处。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南楚的夺嫡之争啊,才刚刚开始。 这一招以退为进,看似退出了朝堂,前往裕阳这个偏远之地,是放弃了那个位子,可唯有陆明溪几人知道,脱离了皇帝的掌控,那里,才将是他们的海阔天空,重整山河! 陆明溪回到安定侯府,刚刚迈入芙蓉阁的大门,便是一个人影从屋檐上跃了下来。 “穆清?” 陆明溪看着面前抱着一只大箱子的穆清微微一怔。 穆清将箱子往前一递, “给你的。” 陆明溪觉得手臂上一沉,险些一个不稳跌倒在地,当即将箱子放在地上, “给我的?” 穆清点了点头, “小白脸说,是聘礼。” 小白脸,他说的是赵劭? 嗯,他的确是长的白白净净的,比青楼里的小倌倌好要好看几分。 只是......陆明溪拧了拧眉头,聘礼,就给这么点啊,这也太小气了些! 她把箱子放在地上,没出息的打了开来,没看到金银珠宝,却是看见一张张的纸页书籍,堆满了整个箱子。 他看上去,也不是那么喜欢读书的人啊。 陆明溪狐疑,将那些纸页随意的一翻,而后她发现,这些东西,竟然全都是地契,房产,铺子,还有好几个……玉石矿!!! 而后,陆明溪后知后觉的发现,这赵劭,不仅家里有个皇位可以继承,而且还有好多的矿! 这些东西,足够买下好几个盛京城了。 她终于知道那日他说带着她浪迹天涯,就算是与皇室断绝关系,也一辈子都会无忧无虑的底气了。 这些东西,就算是两人天天撒钱,也够他们撒上了几辈子了。 第二百零四章 陆明澜成亲 这应该是先皇后留给他的吧,先皇后的嫁妆,再加上聘礼,应该都是在她的手里,最后,也都是留给了他。 这家伙,是全都给她拿过来了? 陆明溪看着这一箱财物,微微弯了弯嘴角,只是从箱子的隔间发现一封信。 她打了开来,里面只写了四个字,等我,娶你! 他的字,很是潇洒,龙飞凤舞的,很好看,就像是他的人一样。 陆明溪触上那一笔笔的墨痕,嘴角不自觉的一勾。 穆清依然站在原地,赵劭走了,东宫封起来了,他没地方去了,只能来找她了。 而且,他本来就是来找她的,在赵劭哪儿,只是借住。 陆明溪让琉画给穆清寻了一处厢房,让他先在定侯府住下。 反正侯府房子多,也不差他这一个,至于安定侯那边,瞒着就是了。 而后,她清点起了赵劭给她的‘聘礼’。 其中地契不少,但更多的还是账册,大小铺子几十处,房产更是可观。 她对经商一事并不太懂,这些东西锁在她这里,似乎也没什么用处。 陆明溪拧了拧眉头,而后,她找了一个有用处的人。 ............ 顾昀看着自己面前这一册册的账本,张了张嘴,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谅他,一个呆在土匪窝多年的穷光蛋,从未接触过这么多的钱,就算是现在入了朝,也是在翰林院这个没油水的地方,就算是过几年调到工部,似乎也是受苦受累的命,此生,与财神无缘。 “陆姑娘,你这是……” 陆明溪弯着眸子,拍了拍木箱, “请你帮个忙。” “你要我经营这些店铺?” 顾昀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陆明溪敲了敲脑袋,一脸的苦恼, “谁让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会玩阴谋诡计的,却是没有会经商的呢,不过别误会,这可是我的聘礼,酬劳我会给你,你可不能中饱私囊!” 她说着,瞪大了眼睛,一脸认真的指着他道。 顾昀连连摆手, “陆姑娘放心,顾昀绝无此意,只是我怕我……” “那就好!” 陆明溪一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放心,我信你!” 除了信他也没别的人选了,安定侯夫人是不可能了,傅衍那家伙又是个只会开嘴炮的,傅家的事儿还焦头烂额的,根本没这个时间。 至于祁连玉,那家伙正在朝中混的风生水起,一心往内阁进发呢,更没法管这事儿,所以,只有顾昀了。 总归,比放在她这里锁着长毛好。 听完陆明溪的理由,顾昀一阵哭笑不得,合着就是因为他官阶低比较闲是吧。 哭笑不得归哭笑不得,可这差事他是接了下来,同时也心里隐隐觉得,陆明溪不只是让他帮忙看着这些产业这么简单。 不过她没点破,自然也有她的用意,所以他也没问。 毕竟,把这么多东西交到他手上,又何尝不是一种信任? 将铺子的事情处理好,已经是几日后的事情了。 而紧接着,侯府又是迎来了一件大事。 陆明澜的婚期到了。 陆明溪与陆明泽很是积极地帮忙布置侯府,而她这种状态,却是让安定侯一阵狐疑。 这丫头前些日子还是跟裕王生死相随的,怎么这裕王放出来了,她却是连见都没去见上一面。 不但安定侯疑惑,陆明泽也是疑惑不已,他记得之前问陆明溪的时候,她还说什么私奔来调笑,怎的着两天倒是没声了? 莫不是怕西境苦寒,所以怂了? 不对不对,他陆明泽的妹妹,怎么能是那等言而无信,不能共苦之人?! 唯有陆明澜,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但也是没有点破,只是拖着她一起选首饰,看婚服。 十月二十七,陆明澜出嫁之日,沉寂了多年的安定侯府头一次迎来喜事,鞭炮像是不要钱一般噼里啪啦的放着,响彻天地! 一身喜服的萧子然带着弟弟萧子元来接亲,被陆明泽带着一众兄弟挡在外面,险些连第一关都过不去。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文弱的书生,竟是直接提气闯了进来,抢亲! 众人一阵哄闹,安定侯府阖府上下,喜气洋洋。 新人在安定侯府敬了茶,安定侯夫人和安定侯接了过来,对着两人一阵嘱咐,说了些许。 陆明溪看见,向来泼辣外放的安定侯夫人和安定侯眸中皆是泛起了泪花。 当萧子然扶着陆明澜的手出了府门,安定侯夫人眼里的泪水落了下来,一脸的不舍。 那是她养了十七年的孩子啊,今天,要嫁做人妇了。 兰陵太远,萧子然从安定侯府与陆明澜行了大礼,还是要回兰陵再行一次的。 安定侯府自然是要有送嫁的队伍,而安定侯又是走不开,按照礼数,是陆明泽要去送嫁的。 迎亲的队伍离开,陆明溪正要转身离开,却是有个人直直的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看着那迎亲的队伍,直到那大红色的队伍从视线之中消失。 陆明溪走了过去,微微疑惑, “你上一世,跟我大姐什么关系?” 几次接触,她自然不是没法发现,这人看陆明澜的眼神,实在是有问题。 这一世他们接触不多,所以,只能是前世的事情。 她问他前世的安定侯府的状况,他说是陆明澜的真实身份曝光,安定侯府被皇帝盯上,随即引来灭门之祸。 应该就是在秋猎之前,可他并没有说陆明澜的下场。 看上去,在安定侯府灭门之后,陆明澜并没有死。 傅衍瞥了她一眼, “这似乎并不在我们合作的内容之内吧。” 对于他的冷脸,陆明溪不甚在意, “不在是不在,我总要关心一下我的合作者的身心健康吧,明明喜欢,却是不敢争取,你们上一世,怕是不得善终吧。” 这句话吐出,她明显感觉到身旁的人身上气息一沉,嘶,有点儿冷啊。 不过这种感觉仅是一瞬,他的脸上便是重新带上了温润如风的笑,缓缓道, “陆三小姐,还是担心一下正在赶赴裕阳的裕王殿下吧,他可是只带着两千油条兵,比废物好不到那里去,若是此时那些人出手,你觉得,他们有逃脱的可能吗?” 言下之意,让她少管闲事。 “你若是这样想,未免也太小看他了些,你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既然想到了,必然是有法子躲过去的。” 陆明溪不为所动,只是摇了摇头,咧嘴笑道, “倒是你……傅大公子,这一生气,可是比整日里带着那张假面显得有人气儿多了。” 第二百零五章 有期 “你……” 傅衍被她这揶揄声一噎,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脸上的假面隐隐有着崩裂之势。 可后者却是半点不收敛,似是半点也没看见一般,出声戏谑道, “恩,这气闷的样子更好,显得更加可爱一些。” 轰的一声,傅衍感觉自己的脑袋炸了! 从小到大,从一开始知书识礼的傅家大公子,到后来后来权倾一方的傅国公,被人贴上的标签无数,其中最多的便是狼子野心和心狠手辣这两个,这可爱二字,却是前所未有! 他扯了扯嘴角,敛去脸上的阴沉之色,拳头已然握起, “如此,到是多谢陆三小姐夸奖了!” 一时不察,竟是没发现,这女人又是在变着法的试探他。 这些日子以来,傅衍已经不清楚自己有多少次被她给揪着试探了多少次,有意无意间的,甚至是明目张胆故意的,她似是信手拈来一般,无时无刻不在挖坑,等着他往下跳。 防备之心人人皆有,他很是理解,可这女人似乎还有个恶趣味,总想着看他变脸! 方才便是看出他对陆明澜的情愫,所以…… 简直该死! 傅衍看向陆明溪,索性也不在掩饰,满目的阴沉,似是夹杂着几分警告,冷声道, “陆三小姐,人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我的底线!” 陆明溪听着故作惊讶 “哎呀,不好意思,又让你给看出来了啊,我还以为傅大公子脾气好,所以……” 她话还没说完,前者眸子里便是泛起冷光,陆明溪看着这阵冷光,忽然笑了笑,看来,她是真的触到他的底线了。 在他心里,陆明澜,是不可触碰的吗?还是,他隐藏在内心的感情是不可触碰的? 这人一直带着温润如玉的面具,可与成钰的温润又是带着几分不同,对于一个突如其来的合作者,陆明溪当然不会给与全部的信任,当然,她相信,傅衍也不会信她。 而这种所谓的合作和信任,只能通过一次又一次的试探来建立,傅衍此人她看不透,而又知道这家伙一时之间不会撕毁盟约,所以便有恃无恐了。 只是,方才的动怒,究竟是为了迷惑她?还是出自真情? 心中思绪千回百转,可陆明溪终究只能看出一点,就是这家伙对于陆明澜的确还有旧情,否则也不会特意前来在这里傻站着。 看着一脸怒意的傅衍,陆明溪弯了弯嘴角,很是不要脸的摆手道, “好啦,不闹了,你说不碰那我就不碰了,后会有期。” 她说着,便是摊了摊手,闪了人。 话音一落,人便是已经走出十几米远了。 一句后会有期,看似是寻常的揶揄,可傅衍知道,这次,是真的后会有期了。 这家伙,终于舍得走了! ............. 安定侯府里,迎亲的车队离开,众宾客入了宴席,安定侯与安定侯夫人一脸喜气的招待着客人,连常年喜欢呆在院子里闷着的三夫人也是走了出来,帮忙招待。 陆明湘和陆明潇也是穿的也很是喜气洋洋,唯有陆明溪,已经打包好了行李,等着今日溜之大吉! 没办法,安定侯看她看的太严,想要溜走,也只能趁着今日人多,趁乱混出去了。 芙蓉阁内,易青被五花大绑的扔在床上,嘴里还塞了一团烂布条。 而桌上,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不孝女陆明溪已私奔,大伯大伯母勿寻,后会,有期! 易青摇晃着身子,想要将绳子解开,却是发现越是挣扎,这绳子绑的越紧,支支吾吾的,喉中却是发不出一丁点儿的声音,腮帮子鼓鼓的,一张脸憋的通红。 这几日侯爷一直让他盯着三小姐,生怕她做出什么事儿来,这前几次跟丢也就算了,这次竟然是让她给私奔了,这侯爷还不得剁了他? 易青心中欲哭无泪,可却是半点办法也没有,这绳子,他挣不开啊! 安定侯府的后门,一身锦衣的程老夫人看着那跳窜几下,消失在街角的那两个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良久,她微微叹了口气,对着身旁的琉画道, “走吧,回去了。” 一日之内,这安定侯府的两个大姑娘,都给送出去了,虽说是放她离开,可心里,还是感觉空落落的。 琉画点了点头,走上前来扶住程老夫人,可两人刚刚转身,便是看见安定侯夫人站在门前。 “夫人?” “若雪?” 程老夫人和琉画,皆是微微一怔,眸中带着讶然。 安定侯夫人轻轻叹了一口气,眸中难掩失落。 “看来我还是来的晚了一步,明溪已经走了。” 程老夫人走上前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既然孩子们自己的选择,就让她去吧。” 别看这丫头往日里露着一副俏皮样哄人开心,可她决定的事情啊,拦啊,是拦不住的! 就算是府里的姑娘,也不是能够绑在身边一辈子的不是? 安定侯夫人闭了闭眸子,终是点了点头。 程老夫人微微颔首,开口道, “走吧,回去吧,今日是明澜成亲,总归是要喜气洋洋的,客人们还都在呢。” 过了今日,这府里的孩子啊,就剩下那两个小的了。 当父母的就是如此,孩子大了,总归是要自己飞的。 他们,怎么能拖后腿呢? 盛京城外,陆明溪勒住了马,回头看了一眼。 “你舍不得吗?” 穆清问道。 陆明溪摇了摇头,微微仰起下巴,人阳光洒落在带着笑意的脸上, “不是,我是在想,等我下一次回来,这盛京城,会成为什么模样。” 穆清不解, “会是什么模样?” 陆明溪摇了摇头,轻笑一声,仿若阳光倾洒, “谁知道呢,走吧!” 不管变成什么模样,等到她再次回来,都得换个天! .......... 临近十二月,正是隆冬,风中带着刺骨的寒凉,特别是这戈壁上,冷风吹到脸上,就像是刀刃一般,刮得脸生疼。 裕阳地接西洲,东面是高山,西面是戈壁,正值落日,一幅美景如画,像极了诗中所描绘的——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而这一众纨绔们,却是无心欣赏这一美景,只是一个个看着面前的城池欢呼雀跃,他们终于到了这封地,不用再风餐露宿的受苦了。! 不止金吾卫里的纨绔,东宫的亲卫亦是如此,喊声震天。 第二百零六章 小事儿 郡守府里,师爷张洪匆匆忙忙的跑了进来,惊扰了正在用晚饭的郡守牛俊生。 “什么事儿这么大惊小怪的,好歹你也是个九品官,能不能注意一下德行!” 牛俊生抬了抬眼皮,继续与自己的两个小妾用着饭菜。 师爷张洪闻着这一阵阵得肉香微微咽了口口水,开口道, “大人,不好了,裕王殿下到了。” “裕王殿下?哪来的裕王殿下?” 牛俊生怔了一下,这南楚,不就一个梁王,一个瑞王,一个齐王,这三个亲王吗?哪儿来的裕王? 张洪面上带着几分焦急,提醒道, “就是那废太子啊!” 太子被废转而封了裕王,派到了这裕阳来,这消息,早在一个月前便是传过来了,这郡守怎的不记事儿呢?! “什么,他来了?” 想起这桩事儿来的牛俊生猛然一惊,险些从太师椅上摔下来,两个小妾急忙去扶。 牛俊生顺着那两只柔弱无骨的小手儿重新爬到了太师椅上,连忙端坐,急急问道, “怎的这么快,这才刚过来一个月而已。” 他这还什么也没收拾呢,一大堆的脏事儿,这……这若是裕王来了,看见这些东西,还不得把他皮剥了? 牛俊生想到此处,当即慌了起来,向师爷求救道, “张洪,咱们该怎么办?” 这下知道慌了,一个月前怎么不早做打算! 虽是心中吐槽,张洪依旧是吸了口气,安抚道, “大人不必忧心,陛下只说封他为裕王,派往裕阳,但封土制度早就废除,在我朝并未有先例,所以裕王此番,与其说是来到封地,不如说是流放裕阳,手中并无实权,不过是个闲散王爷罢了,大人何须怕他?” 牛俊生听罢方才松了一口气,挺了挺胸膛道, “没错没错,本官才是这裕阳的郡守,不必怕他。” 他才是裕阳的郡守,何必怕一个还未弱冠的毛头小子? 张洪听罢颔首,而后又是开口道, “不过纵使是个闲散王爷,总归也是皇帝的儿子,大人不能得罪了他。” 牛俊生听罢摆了摆手,毫不在意道, “这些本官知道,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少年,也未听说过有什么功绩,温室里的花朵而已,到了这裕阳苦寒之地,连个住的地方也没有,本官只要稍稍出手便是能够唬住他,到时候拿捏住这点,这个小王爷翻不出什么浪来。” 这裕阳之内,两面是山,剩下的是戈壁和荒漠,临近边境,地儿穷,连个住的舒服的地方都没有,他刚来,自然是没有王府,连个住处都没有,还不是要来求他? 心中的思绪还未落下,便是听见管家急匆匆的从门外跑了进来, “不好了不好了,大人,府门外来了好多人。” 牛俊生皱了皱眉头, “慌慌张张作甚?是谁来了?” 管家答道, “为首的少年人说,他是裕王。” “什么?!” 牛俊生与张洪皆是一惊,不请自来,还来的这么快? 听闻裕王前来,牛俊生当即整理了仪容,连忙带着张洪走了出去。 而他刚刚走出府门,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幕。 正门处是一座兽皮加固的轿子,在这寒风凛冽之地,一眼看过去便是能够觉出暖和。 不知暖和,而且奢侈,一整张熊皮啊,这是多大的熊瞎子!这绝对是有价无市!不愧是皇子,就是有钱! 牛俊生接着移眼看过去,轿子里,一个十九岁少年人正坐在那儿吃着桂花糖。 他身着玄色锦衣,外罩着一件墨色狐裘,剑眉入鬓,桃花眸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鼻梁如刀刻斧凿,薄唇轻轻翘起,溢出几分似有似无的笑意。 那少年生的极为俊美,堪称惊艳,让牛俊生一时之间竟有些移不开眼。 轿旁的马上也是坐着一个少年人,他身着暗青色衣衫,端坐马上,身板挺直,显得多了几分刚正和硬朗。 数千人的亲卫绵延百里,一个个腰间佩着长刀,身板站的挺直,十分有序的站着。 仿佛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轿子里的少年人微微抬了抬眸子,向着他这边看了过来。 两人眸光一对,不知为何,他仿佛从那个少年眸子里看到了上位者独有的威压,牛俊生心里当即一个激灵,不由自主的跪了下来,迎道, “下官参见裕王殿下,不知殿下今日造访,未曾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而他这一跪,跟着出来相迎的一干人等自然也是跪了下来。 轿子里的赵劭弯了弯嘴角,慢悠悠道, “是本王不请自来,牛大人不必多礼。” 赵劭落了话,牛俊生方才站了起来,而当他再一次打量这个少年亲王,不禁觉得方才那个眼神不过是错觉。 一个在盛京享惯了福的少年人而已,被皇帝保护的只会吃喝玩乐的废太子,流放到了这裕阳还不忘摆谱的拿着玉扇装模作样,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神,想必是他看错了。 牛俊生躬了躬身子,笑着道, “殿下方才到裕阳,本该下官相迎,既然殿下来了,不如先行进府,让下官为殿下接风洗尘?” 青羽下马,将赵劭从轿子里接了出来。 他手中的桂花糖不知何时被收了起来,反而是执着一把价值不菲的白玉象牙扇,看了看这郡守府的模样,矜声道, “如此,那就多谢牛大人了。” 牛大人听罢赔笑, “殿下说的哪里话,都是下官分内之事。” 赵劭点了点头,毫不客气, “还要麻烦牛大人帮忙安排一下随行的军卫,他们舟车劳顿,亦是需要整修。” 牛俊生面色笑着, “裕王殿何须客气,下官这就安排人去办,殿下请。” 他说着,做出一个请的姿势,赵劭便是迈着步子进了着郡守府的大门。 花厅之内,重新摆下美味珍馐,那牛俊生拍了拍手,便是美人儿鱼贯而出,在这厅中跳起舞来。 正值隆冬,裕阳严寒,可这郡守府里地龙却是烧的正旺,厅中很是暖和,舞娘们一个个穿着薄纱,舞姿曼妙。 牛俊生和那张洪止不住的敬酒,赵劭似是喝的眼神有些迷离。 看着赵劭喝醉,牛俊生与张洪迅速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洪手中拿着美酒,又是敬了一杯,一边说着场面话,一边道, “不知殿下此来,要在裕阳待上多长的时间啊,有何安排?” 第二百零七章 马匪 赵劭将手中的美酒饮尽,酒杯随意的仍在桌上,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苦恼之色,摊手道, “呆多久啊?这得问我父皇了,本王也不知道啊。” 张洪跟牛俊生听着他这表情和神色,心下微微生疑,却又是有些摸不准。按常理来说,一个众星捧月的太子,忽然被废弃到这苦寒之地来,应该是失意的,可看着这太子殿下,似乎也没多少的失意之色。 而看上去,反倒是个来游山玩水的大爷。 皇帝的心思他们一时之间也猜不明白,只是知道他很是疼爱这个裕王,这次废太子也是来的突然……难不成,真如传言所说,是京中斗争太激烈,瑞王和梁王屡次陷害,所以皇帝才把太子派出来,名为废黜,实为保护? 两人心思各异,牛俊生正想要再探一下,便是听见身旁的裕王殿下笑吟吟开口道, “牛大人这番接待本王很是满意,至于这安排嘛,本王刚来到裕阳,人生地不熟的,还需在郡守府借住一些时日,不知牛大人是否方便?” 牛俊生听着脸上泛起菊花般灿烂的笑,开口道, “方便方便,殿下大驾,本就是郡守府的荣幸。” 不管皇帝将这裕王发配到这里来是什么样的用意,但总归这位裕王殿下不是个会管事儿的,他本来的用意便是把这人留下细细观察,既然他自己开了口,自然是再好不过。 赵劭听着似是很满意,朗声一笑,道, “牛大人果真爽快,那本王就叨扰了,还有我带来的那两千兄弟,也还要牛大人先安排下住处。” 牛俊生顺声一笑,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殿下,下官敬您。” 两千亲卫,就这么交到他手上了,这裕王,当真是个不学无术的废柴。 张洪也是举杯, “殿下,请。” 赵劭拿起酒杯,嘴角噙着三分笑意,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 裕王在郡守府住下了,一切事情都是按照牛俊生和张洪所策划的进行的,不过是郡守府里多养了一个贵人而已,耗费不了多少心力。 可这样一来,不管上面那位打的什么主意,真保护也好,真废黜也罢,若是前者,他们顺势而为好好供养着,不但卖皇帝一个面子,还能送着裕王一个顺水人情,等他回去之后还能记他一份好处。 而若是后者,正好能放在这郡守府里看着,时刻报备给上面,万一发现什么端倪,那他可就是顺风顺水的升官发财了。 而不管是哪种,对他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牛俊生心里的算盘打的啪啪响,可收留这裕王殿下不到半月,他就开始后悔了。 因为这裕王,真他么太能作了! 吃饭只吃山珍海味,今天烤鹿筋明日便要蒸熊掌,燕窝鲍鱼那都是家常便饭,珍珠糕这等饭后甜点更是日常必备。 屋子里的装修整个换了一遍,纱帐要用月光纱,而盖的被子更是必须要蜀中的织锦,一尺二十两银子啊,牛俊生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而更让人痛心的是,这京中带来的亲卫,除了皇帝派来的禁军高手,便是在金吾卫的预备人选的挑的世家子弟,一个个傲气的很,吃穿用度也是比他这裕阳的守军好的多,毛病事事儿一堆! 最主要的是东宫之前的护卫,那可都是有官衔的!更是只听这裕王的,他这接过手来,就是给自己请了一堆大爷回来,半点好处讨不到不说,还得供着养着哄着,不能发脾气! 这还不算完,这天寒地冻的,在屋子里呆着也就罢了,偏偏这裕王经历旺盛的很,竟然还玩出新花样来了,带着人上山野猎! 这还不算晚,他碰上一窝山匪,跟人家干起来了! 可偏偏这裕王殿下又是一脸的不在乎,几句话说的他出手带兵剿匪。 当官的遇见做贼的,好像是本该就是这样的,可剿了这窝山匪之后,牛俊生才后知后觉,他这那里是剿了一窝山匪而已,这他么明明是得罪了这凉山一带的山匪势力! 这一窝,只是人家在外的小弟而已啊!! 这几年来他都不敢动,怎么这次就让裕王给…… 牛俊生一脸的欲哭无泪,可这裕王殿下好似是找到好玩的东西一般,不打猎了,改剿匪了,口口声声为裕阳百姓除去祸害,可这……用的都是他的兵啊!!! 这还不算完,还拖着他去布阵亲征!好不容易借故逃脱,可这凉山一带的匪头,记恨上的,可都是他的名字啊! 这都是什么事儿……可偏偏人是他留下的,他又没法往外赶人,每次一开口,总让那裕王殿下轻飘飘挡回来,最后吃亏的还是他,可偏偏后者又是一副纯良少年的模样,让他喉间噎上一口血,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最后险些把自己给活活憋死。 阳春二月,春寒料峭,牛俊生缩着脖子坐在衙门里烤着火,昏昏欲睡。 门外张洪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大人,不好了大人。” 牛俊生恹恹的抬起头来, “又怎么了?哪里不好了?” 这两个多月以来,他听到最多的便是不好了这三个字,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张洪按着门框喘了几口气, “是裕王殿下,把罗云寨给一锅端了。” 牛俊生毫无力气的摆了摆手, “端了就端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一开始这裕王殿下剿匪的时候他是害怕,可这接连几次都让那群悍匪吃了瘪,而牛俊生见自己拦不住,索性也就不拦了。 狗头军师出了个主意,剿匪的功劳算在他头上报上去,而把裕王的事儿散播到凉山一带的匪窝里,一举两得,他再也不怕土匪头头的报复啦! 而且,这近几日来,这裕王不就是跟罗云寨那群家伙杠着嘛,这都大半月了,剿了就剿了呗,反正那群家伙头上也没什么人。 说着,这牛俊生又是要睡过去,张洪却是拉了拉他,急忙道, “这还不算完,他们抬着罗云寨的赃物,在城外碰上了狼牙岭那群马匪!” “什么?!” 牛俊生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险些从椅子上跌下来,大惊失色, “你说什么,狼牙岭的马匪!” 第二百零八章 威胁 狼牙岭那群马匪,可是凶悍至极,出手见血,据说头头还跟戍守东岭白门关的罗家有几分关系。 张洪哭丧着脸点头, “没错,在城外碰上有一会儿,方才是卢青赶忙从队伍里溜出来报的信儿。” 这裕王殿下也太能做了,他现在怀疑,这次废太子不是梁王和瑞王屡次陷害皇帝为了保护他而送出来,而是这裕王殿下实在是没个正形,这皇帝把他放出来磨磨性子的! “你不早说!” 牛俊生是当即吼了出来,心下骤然一紧。 且先不用担心裕王殿下一时意气将他们灭了得罪罗家,现在他最担心的是这裕王殿下会不会被他们给灭了,要知道,这群马匪跟着凉山的山匪可不是一个一个档次的! 可不能让这裕王有事,这若是在他的地界出事儿,他就完蛋了! 牛俊生连滚带爬的站了起来,连忙向着门外跑去,一边跑一片带着火气喊出声来,声音震天,走路带风, “来人,召集守卫军,跟我出城!” 得罪罗家事小,裕王出事儿事大,这可是皇帝的儿子,千金之躯,他担不起啊! 等着裕王回来,他一定要将人从郡守府里请出去,再也不沾半点关系,再这么下去,别说是卖人情了,他自己的这碗羹还能不能保住都是说不清楚的! ......... 城外,有些干裂的土地上,胡杨树在料峭的春风里立着,若是仔细一看,能发现发枯的树枝上刚刚泛出细小绿芽。 赵劭身着锦衣,手中把玩着白玉扇,坐在轿子里,一副随意的纨绔少年样。 青羽就骑马守在他的身旁,而两人身后,则是上千的军卫,有的拿着赃物,有的压着山匪,这架势,不像是剿匪归来的亲王贵公子,反倒像极了打家劫舍满载而归的土贼。 他们从西南过来,正冲着进城的方向。 而对面的,是仅几十个人的马匪队伍,各个手中拿着悍刀,骑在马上,身着兽皮,其中以狼皮为多。 为首之人脖子上为了一整只的狼皮,浑身上下泛着血煞之气,让人一见便是止不住的打个冷颤。 两方人马狭路相逢,却是谁也不说话,僵持许久。 “喂,前面的,你们挡道了,让开。” 赵劭随意的瞥了那为首的马匪头子一眼,随意开口道。 这群人可是把他们的前路给挡了个严严实实,若是来找茬的也就罢了,可这一动不动的挡在这儿也不说话又是个什么意思? 那马匪头子抬眸看了他一眼,声音低沉, “想必,前面的就是刚来裕阳的裕王殿下了。” 赵劭听着一笑,指尖的玉扇打着旋稳稳地落在了手心, “正是本王,你想如何?” 那马匪看了他身后的那些土匪一眼,冷冷一笑,道, “听闻裕王殿下放话,说要清除这裕阳一代的毒瘤,还裕阳百姓一个安稳?” “本王有这么说过吗?” 赵劭面露诧异。 青羽摇了摇头。 赵劭撑着下巴微微思衬,随即感叹道, “原来裕阳百姓对本王还有着这么高的期望啊,看来本王还不能停下,不能让百姓失望啊。” 他这语气,似乎面前的不是马匪头子,而是来为民请命的百姓代表。 马匪头子听罢眸色微微一眯,身上又是多了三分戾气,这裕阳一代,不管是官员还是豪绅,还没有不把他狼牙岭放在眼里的,这个裕王,究竟是初出茅庐不怕虎的狂妄,还是真的背后有着倚仗,所以没什么怕的? 可不管是那样,总归强龙压不住地头蛇,他在这西境,可是没有半点根基! “裕王殿下,请容在下提醒一句,这裕阳一带盘根错节,不知殿下可听过水至清则无鱼这句话?” 心中有着思量,那马匪头子扬了扬下巴,问出声来,带着些许狂妄,显然没怎么把面前的毛头小子放在眼里。 只是,这裕王一来惹出了太多祸事,毫无章法,只顾寻欢作乐,却是如此巧合的在这两个月内将凉山外围一带的山匪剿了个干净,单是这外围也就算了,若是再往东,那可就…… 想到此处,马匪头子敛了敛眸色,这个看上去纨绔无状的裕王,究竟想要做什么?这是巧合吗? 这些天内,裕阳一代的势力猜想不断,看着他这个作为,哪里像是被废黜过来的?倒像是……背后有人撑腰,身负皇命一般…… 这前十九年皇帝那么偏爱这裕王,怎么就忽然废了太子? 疑心生暗鬼,这裕阳一带的势力圈中生出各种猜测来,可终究是摸不准这位裕王殿下的性子。 于是,有人坐不住了。 “水清无鱼?” 赵劭歪头看向青羽,一脸不解, “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青羽一脸似是思索片刻,而后恍然大悟,很是认真的翻译道, “水至清则无鱼的意思是说水太清了鱼就不能生存,如果放在凉山一事上,殿下,他的意思是让你收手,不能继续剿匪了。” 这一句引经据典意味深重的句子,就这样被青羽简单粗暴的翻译了出来。 “咦,可他刚才不还让本王肃清裕阳一代的毒瘤吗?怎的下一刻就变了卦?” 赵劭面露不解。 青羽摇了摇头,木然道, “属下也不知道。”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偏偏还是很正经的语气,揣着明白装糊涂,气的那马匪头子喉中憋了一口气,死活上不来。 这个裕王,不但做事不按常理出牌,这说话也是! 明明知道他话里有话,却是这般不放在眼里。 眸中掠过一抹煞气,左不过是不在京中的皇子而已,就算是剿匪也是坐在轿子里远远的看着,没见过多少血腥,不如,先给他们一个教训! 那马匪头子按住了手头的悍刀,而身后的人见到这一标志性的动作,一个个也警备起来,随时准备干架。 这裕阳一带的守军怂的很,他们又不是没交过手,要他们说,根本不必这么客气的上前搭话,直接抢了他们的钱财,夺了兵器,给个教训,岂不更好? 赵劭将那马匪头子的动作收在眼底,眸中掠过一抹冷意,嘴角噙着三分笑意,忽然道, “青羽,我看他的右手不顺眼,给我砍了。” 第二百零九章 我来了 青羽听罢,应声而出,身法快如闪电,只须臾间便是到了那马匪头子的面前。 马匪头子心头一惊,连忙拔刀相抗。 嗡的一声—— 长剑发出清脆的剑鸣,那马匪头子虎口一阵,便是全身一阵酥麻,右手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抬眸看向青羽,眸中满是不可置信,这少年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武功修为。 青羽可没有给他怔住的机会,长剑再一次刺出,那马匪头子措手不及,连连后退,最后被迫从马上摔了下来。 青羽手起剑落,毫不拖泥带水,一道热血喷洒在这干涸的土地上,接连而来的便是那马匪头子的惨叫声—— “啊!” 一声惨叫直冲天际,生生让众人背后直起一阵鸡皮疙瘩。 只三招,便是废了一个常年横行,作威作福的马匪头子,这让所有的裕阳守军都是觉得不可置信。 那马匪头子捂着右臂,睚眦欲裂,在地上翻滚几下,生生止住,而看着青羽的眼睛,则像是地狱里跑出来的恶鬼。 青羽持剑而立,对于他充满怨毒愤恨的神色直接无视。 “给我杀了他!” 马匪头子吼出声来,声音嘶哑,破喉而出。 一条手臂,已然足以让他失去理智! 他们是这大漠和草原上的恶狼,横行四处,靠的正是这一身武艺和蛮力,烧杀抢掠,没了擅用悍刀的右臂,那他就是一只被人拔了獠牙的狼,成了废物。 这样的打击,足以让他忘记了自己的来意。 不过,这成了废物的马匪头子,说话还是有着几分威严的。 他话音一落,身后大部分的小弟二话没说便是冲上前去,冲着赵劭一行人动了手,而首当其冲的,正是青羽。 而剩下的两三个人,扶着他查看伤势,当然,也还有着那枚一两个时不时的瞥了两眼这边的战况,随时准备好了跑路。 这些都是在这西境横行多年的,身上都是有着一股旱劲的,大多没管那马匪头子的下场,觉得只是他轻敌了而已,便是径直冲了上去。 而剩下的几个,多半是武力不够,常年打着小聪明察言观色活下来的。 这种小聪明,若在往常或许不怎么显眼,顶多是讨好着旁人活的舒坦点,可在这个时候却是显出优势来了,论拼命,他们不行,可保命苟活,他们却是专业的。 马匪来势汹汹,一个个眼中闪着嗜血的光芒,很是凶狠,的确有点沙漠恶狼的样子。 可赵劭却是在轿子里悠闲的坐着,面上没有半点变化,已然散漫的玩着那把白玉象牙扇。 在那群马匪出手的那一刻,他身后便是几十个高手迸了出去,与那些人缠斗在一起,并且有着很明显的压倒之势。 皇帝给他挑的这些亲卫里,不乏金吾卫里挑剩的废物和各世家嫌弃流放的旁支庶子,当然,为了凸显慈父,自己身旁的亲卫和禁军里也给挑了了不少,给他凑成了这一队羡煞旁人的亲卫。 这些人效忠的是谁其实不重要,目的也不怎么重要,因为他压根没指望这两千人能成什么事儿,但……好歹是盛京的精英侍卫,虽比不得夜司,但白送的苦力,不要白不要,对付一群乌合之众,够用了! ...... “穆清,看来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陆明溪刚刚与穆清接近这主城,便是看见城外的混斗。 干裂的土地上扬起阵阵风沙,有些迷人眼。 “不,来的正是时候。” 穆清看着城外混战的人开口说道。 他依旧是一脸的木然,没什么表情,只是肩膀趴着的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正死死的搂着他的脖子。 小女孩睁着一双萌萌的大眼睛吐着泡泡,满是新奇的看着面前,微微转了转脑袋,粉嘟嘟的小嘴便是撞到了他面无表情的脸上。 一个自然萌,一个天然呆,再加上这巨大的年龄差和身高差,一瞬间萌翻众人。 脸上又被粘上黏乎乎的口水,穆清很是嫌弃,面无表情把那小女孩给从脖子上揪了下来。 小女孩迈着小短腿瞪着地,悬空着,一双大眼睛瞪着他,满是不忿。 他又这样提着她! 陆明溪一时之间并没有注意到正在抗议的小女孩,只是怔怔的看着远处,嘴角不自觉的带上三分笑意。 第一眼隔得太远,只能看到这些官兵是裕阳的守卫军,以为是裕阳郡守的人跟马匪杠上了,这再看……竟然是他。 近半年不见,虽依旧是那副纨绔少年的模样,一身锦衣,嘴角带着玩世不恭,手指不离那柄白玉扇,一派风流。 但他真的长进不少,不只是之前藏锋露芒的伪装了,而是多了几分沉静,和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还有,陆明溪隐隐发现,他是不是又长高了一些? 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赵劭散漫的转过头去,想看看是又来了什么人。 可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他怔住了! 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如今,就站在不远处。 赵劭的呼吸不自觉一重,抬手擦了擦眼睛,却是见那人还是站在原地,甚至对着他露出一个笑来。 这不是幻觉吗?! 一瞬间,数十种情绪涌入心头,最先的是喜悦,而最后停下了的,还是喜悦。 他看见那人一袭浅青色衣裙,牵着马,三千青丝仅一根银丝带半挽着,脸上粉黛未施,眉间清澈,眸中含笑,正向着他的方向走来。 这不是幻觉!不是幻觉!! “陆明溪……” 赵劭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当即从软轿里跳了下来,向着那抹倩影的方向跑去。 正在收拾马匪头子的青羽听到背后的动静,下意识的转眸看过去。 在看到那一抹身影的时候也是一怔,随即是开心。 陆姑娘来了,殿下一定会很开心的。 赵劭在陆明溪身前三米处停了下来,盯着她看了许久,而后才下马,一把将她拥住,紧紧的搂在怀里, “是你吗?” 他嗅着她发间的芬芳,似是想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虽然已经确定,但还是忍不住问出声来,心间,微微颤抖。 天知道这些天,他有多么想她。 “是我,我来了。” 陆明溪嘴角上扬,眸中带着笑意,也是将他抱住。 这人身上还是那么整洁,看上去,似乎比在盛京的日子过得讲究多了,可凑近了,她却是能够感觉到他身上隐着的三分疲惫。 这些日子,他很是劳累吧....... 第二百一十章 后路 当牛俊生到达城外时,那几十名马匪已经被赵劭的人制住了,而看着那流了一地的血和断臂残肢,牛俊生不禁感到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昏倒过去,全靠师爷张洪在身后扶着,才堪堪站稳。 今天,他对这个裕王殿下有了一个新的认识——凶残。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牛俊生走上前来,颤颤巍巍道, “裕王殿下,下官救驾来迟,还请恕罪。” 赵劭瞥了他一眼,摆了摆手道, “不晚不晚,若是本王身旁没人,依着牛大人这个速度,正好赶上给本王收尸!” 牛俊生听着心里一个咯噔,眸中泛上几分惊色, “什么,这群马匪竟敢行刺殿下?” 这是怎么回事儿,这群马匪不是罗家的手下,应该也是打过招呼了,这裕王毕竟是皇帝的儿子,他们不可能敢…… 能在这裕阳当了十几年郡守的,自然也是个人精,牛俊生眸子来回转了几圈,看着那赤血染红的一大片土地便是隐隐猜到了一些东西。 这裕王总是端着一张纯良的脸,行事也是极为随意,好像真的是一个做事不顾后果的纨绔,可隐隐的……牛俊生觉得没那么简单。 因为,若真的是个没本事的废物点心,怎么没被他忽悠的团团转,反而让他吃了这么多的亏!!!! 可具体是哪里,他却是又抓不到实处。 这裕王,怕是有妖术吧! 牛俊生心中怀疑,可脸上又不得不对赵劭露出讨好的笑来,谁让这个大爷是他请回来的,人家还有个当皇帝的爹,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自己跟人家不是一个档次的。 “这群马匪为祸裕阳已久,幸有今日殿下出手,又为裕阳除此祸患,不如下官将其先行收押,择日处斩,以正殿下之名,也给这不法之徒一个教训,如何?” 赵劭神色厌烦,摆了摆手,随意道, “那就交给你了。” 若是往常,他还有心情周旋,可当下陆明溪来了,他只想好好地跟她待一会儿,而至于这些不值一提的功劳和人情,送给他也无妨。 牛俊生听罢大喜,似是没想到这裕王殿下这次这么好说话。 这些人到了他的手上,可真就是怎么处置随他的便了,若是罗家那边……啧啧啧,又是一笔大买卖! 牛俊生带来的人没能来得及来救赵劭,到是来得及捡了几十个人命。 当然,人头不是白捡的,陆明溪带来的那些人,也一一让这牛俊生给安排下了。 不过,相较于赵劭之前,陆明溪带来的人实在是太少,有这么大一块好处在前面,剩下的事情,牛俊生自然是连问都不问,便是乐呵呵的接了下来! 夕阳渐落,裕阳城外的戈壁上,将两人的身影拉的很长。 初春的风中带着几分寒意,赵劭将自己身上的狐裘解了下来,披到了陆明溪的身上。 “你……怎么来了?” 沉默良久之后,他开口问道,低沉的声音之中夹杂着几分犹豫,嘴角却是隐隐上翘的,能够看出发自内心的欢喜。 陆明溪轻声一笑,看向他道, “其实我一个月前便是到了,不过听说裕王殿下正在凉山剿匪,所以便是折了个弯儿,回去寻了些东西。” 剿匪这些事情,她在与不在都无法影响局势,倒不如放心的交给他来,而她嘛,就去做后续的事情咯。 “寻了些东西?” 赵劭疑惑,忽然想起她带来的那些人。 陆明溪看着他的神色,便是知道他想到了,笑了笑开口道, “你上山剿匪,应该不是单纯的野猎碰到吧。” 本以为这家伙是真的准备放下一切,只等着放下朝中事务带她离开了,结果没想到,他还留了一手。 她与傅衍相商,本是想要将他送到上谷戍守,那里的守境大将徐庆安她认识,且熟知此人出兵习性,徐徐图之,拿下上谷十万兵权并非难事,再联合边境三处,攻下秦岭,如此赫赫战功,五年之内,他必将成为皇帝不能轻易拿捏的人。 可是……他却是选择了裕阳。 裕阳地处西境,是为西境诸国交界之处,南有大月氏,西有戎夷诸部,各地势力繁杂,不好轻易谋权,但若是混淆视线,借力打力来丰己羽翼,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地方。 毕竟,这里比起前者,几乎尽数避开了皇帝的眼线。 这家伙的心思,好像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深上一些。 赵劭听着笑了笑,道, “看来什么都瞒不过你。” 陆明溪看向他, “所以,你早就给自己留了这一手?” 这家伙,一来便是冲着凉山下了手,半点也不像是临场反应,倒是像极了……蓄谋已久! 看着陆明溪的眼睛,赵劭顿了顿,道, “在秋猎之前,我与明先生见过一面。” “你与他见过了?” 陆明溪微微讶然。 赵劭点了点头,呼出一口气道, “但是他没有告诉我母后身死的真相,但是隐隐的提点了我一下,只是那时候我还一心想着逃避,想着带你离开,所以并没有最后追问下去。” “但你又怕皇帝会真的那么狠心,所以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陆明溪问道。 赵劭点了点头,这是他遇到她之前便是看到的一个地方,当初他在朝中的地位实在是尴尬,若想要玩弄权术来谋取地位,实在是不易。 所以,便是想了这一条路。 只是后来皇帝让他入了朝,又将夜司交到了他的手上,他原本以为用不到了,便是压了下来。 又加上后来碰到了她,更是没继续想这些事情,一心想要逃避,与她一起离开,只是没想到,最后兜兜转转,还是来了这里。 赵劭看着陆明溪的眼睛,眸色微低,带着几分歉意, “对不起,我还是食言了。” 是他说的要带她离开,天涯海角的逍遥,可还没等到那一步,他便是走到了这副境地。 陆明溪抬手抚上他紧蹙的眉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来, “没关系啊,总归你我都还在,哪里都一样。” 前路未知,不可能总是按照所安排的走的,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好了。 毕竟,就算是两个人成功的离开了,又有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厌倦? 第二百一十一章 建王府 陆明溪说的很是真诚,可赵劭却是抓住了她的手,瞪了她一眼, “都收了我的聘礼了,你不许食言!” 陆明溪微微扬了扬眉头,轻笑道, “你都食言了,还不许我食言,这有点说不通吧!” 赵劭听着一噎,耳根骤然一红,脸上带着些许赧然之色,声音渐渐变小, “这次是我的错,可……以后绝对不会发生,绝对不会!” 似是想要立下什么誓言一般,最后四个字,他又是重复了一遍,小心翼翼的,一双眸子里尽是认真之色,其中,还夹杂着几分不安。 这次是他大意,可以后,他绝不会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不论是朝中陷害还是这裕阳的复杂,他都不怕,可唯一担心的是...... 现在的他,处于这种境地,给不了她最好的。 他可以受苦受累,可他不能让她也跟着提心吊胆,也过那样的日子! 他想要.....想要护她,让她安虞的。 她来了,他很开心,可在这件事上,赵劭是很复杂的。 面对着自己心爱的女子,他没有给她好的生活,反而是有些自身难保的困境。 陆明溪看着他这副纠结中搀着复杂的神色,索性也不在逗他, “行了,不说这事儿了,凉山外围的山匪都让你给清的差不多了吧,我看着那牛郡守,紧接着也要赶人了。” 这家伙这些日子以来,没少坑那牛俊生吧,在裕阳待的如鱼得水,这碰上她却是扭捏成这个样子。 她来,是想要帮他的,想要他开心的,可不是为了让他纠结这些东西。 赵劭听着扬了扬下巴,含笑道, “刚收了我那么大一个人情,就想着赶人,哪有那么容易?” 刚刚收下他那么大的好处,这就想独善其身了,哪有那么容易? 陆明溪听着一笑,知道这家伙腹黑劲儿泛上来, “你呀,还是见好就收吧!” 虽说这牛郡守常年在裕阳作威作福的,给他点教训也好,但总归,他现在还在这裕阳,不能把人给得罪死了。 他一路高调的走到裕阳,没有半分被贬黜的失意,反倒是游山玩水,打猎嬉戏,陆明溪便是猜到了他想要做什么。 凉山外的匪窝已经剿的差不多了,他这个裕王殿下啊,也该有个府邸了! 堂堂王爷啊,还无家可归的借住在一个郡守家里,这古往今来,可是没有先例。 赵劭抓住了她的手心,浅浅一笑,声线低沉, “放心,我有数。” 夕阳西下,余晖洒落在裕阳的一砖一瓦上,两人牵着手进了郡守府,这让碰到两人的牛俊生揉了揉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个裕王殿下,竟然牵着一个女人的手!! 也不怪牛俊生大惊小怪,自打这裕王来了以后,吃喝玩乐他样样精通,时不时的来上两局赌博也是只赢不输,什么花样也不在话下,可唯有一点,让人捉摸不透,那就是女人! 吃喝嫖赌,这其中那三样可谓是精通至极,但这裕王殿下,唯独少了一个嫖! 这若是看歌舞也就罢了,可若是往他房里塞女人,这裕王殿下可是半点不放在眼里,一个个尽是看不上,没一个能塞进去的,这一日日跟那个面瘫侍卫同进同出,这不少裕阳的大人物都在想着裕王殿下,是不是有什么龙阳之好。 可今日,他牵着个女人回来了! 牛俊生看了一眼陆明溪,眸子里带着几分迟疑,这女子美则美矣,但也不算是多么倾国倾城,他送过去的比她出挑的多得多,可一个也没让这裕王殿下收下,这女子,究竟什么本事? 还是说,裕王殿下就好这一口? 刚才光顾着那一伙马匪的事情,所以这牛俊生根本就没有注意到陆明溪,而至于那些奇奇怪怪的流民,也是青羽经手,他并不太了解。 所以,此刻,免不了一惊。 “裕王殿下,这位是?” 牛俊生眼睛珠子转了转,开口问出声来。 有了个突破口,知道了这裕王殿下喜欢什么样的,就不难往他身边塞人了,而只要塞了人,那他的行踪和算盘可就…… 他这一脸的算计,自以为藏得很深,却是被赵劭和陆明溪这两个人精给一眼看了出来。 赵劭笑着将陆明溪向身后带了带,遮住那牛俊生打量的视线, “呆在本王身边,自然是本王的人。” 看着赵劭的动作,牛俊生谄媚一笑, “原来是殿下的人,失敬失敬。” 脸上讨好的笑着,心中却是不屑,他牛俊生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这裕王殿下用得着藏的这么严实吗? 赵劭并没有继续跟他扯这些没有营养的东西,到是这牛郡守率先开了口,提道, “殿下,下官还有一事禀报。” 赵劭扬了扬眸子,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你说。” 牛俊生抬起头来,笑了笑,一脸诚恳道, “殿下来到裕阳封地已经四个月之久,却是一直没有府邸,以殿下的身份,一直住在我这郡守府里实在委屈,不如……在这裕阳,选一块好些的地方,建一座王府?” 这真是刚想睡觉便是有人递了枕头,他话说的如此明显,赵劭又岂会听不懂,当即如知己般握住了他的手, “本王也正有此意,没想到牛大人竟是与本王如此心有灵犀。” 牛俊生听着眸子一亮,这事儿有戏! 他正要说话,乘胜追击,却见赵劭叹了一口气,颇为苦恼道, “只是本王在这裕阳人生地不熟的,也找不到什么施工的团队,这若是要建一座王府,恐怕是很困难啊……” 他这边的难处还未说完,便是听见牛俊生拍胸脯的声音, “殿下放心,我们裕阳一带虽说荒芜,但多的是石料青砖,至于这施工人员,下官叫人去寻,殿下不必担心!” 主要是送走这座瘟神,剩下的都是小事儿,不就是牵个线破点财吗?一咬牙一跺脚,他忍了! 赵劭听着一脸的感动, “如此,那就多谢牛大人了,这份情谊,本王一定铭记在心!” 牛俊生一脸笑意, “殿下何须客气,这是下官的荣幸。” 可当赵劭第二日将图纸给送了过来,牛俊生这次是再也笑不出来了。 这是要建一座王府吗?!这特么的是想要建一座城堡吧! 第二百一十二章 撒气 牛俊生心里怒吼,这得花费多少金银啊! 可这次,赵劭到是没继续坑他,拿出了钱财,让他去办事。 牛俊生的心情一瞬间从地狱到了天堂,感叹一声,这裕王殿下,终于有了良心了。 钱拿到手,牛俊生顿时感觉有了动力,兴致冲冲的拿着钱财让底下人办事儿去了,办事效率一下子提高了好几倍。 石料的购买和人手全都让他来做,这意味着,他可以坐地起价,甚至可以把之前的损失尽数给赚回来! 可欣喜不过一瞬,牛俊生便是看着裕王殿下笑吟吟的看着他,虽是一副的诚恳少年的模样,却是让人感觉心中一阵发抖,从脚底便是有一种不寒而栗之感。 想起从前被坑的种种,牛俊生顿时打了一个激灵,这裕王殿下向来有妖术,他要不,还是先别惹他,老老实实的将这座大神送走再说? 对,不能惹,安安稳稳的将这尊瘟神送走再说! 心中这么一想,他方才稳下心神去看王府的选址,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心差点吓到嗓子眼。 “莫桑湖畔!” 牛俊生脱口而出,本来被肉挤成细缝的小眼睛,一下子瞪得浑圆。 赵劭笑眯眯道, “有问题吗?” 牛俊生咽了口口水,慢吞吞道, “殿下,这莫桑湖地处荒凉不说,还临近凉山脚下,时有悍匪出没,这恐怕,不安全吧!” 后者却是摆了摆手,不甚在意, “这裕阳一带有不荒凉的地儿吗?本王看着那莫桑湖的夕阳甚美,又背靠凉山美景,时不时的还能上山打个野味儿,至于悍匪,咱们不是剿了个干净了吗?怕他做什么,借他们一百个胆子,谅他们也不敢来找人本王。” 牛俊生见他这幅懒洋洋的模样心中暗骂一声,可脸上却是带着笑意,恭谦道, “是下官多虑了,殿下英明神武,自然无需怕那些悍匪,下官这就怕人去办。” 他自己作死就自己作死,管他有没有悍匪,反正离开了他这地儿,管他有什么意外,也牵扯不到他的头上来了。 工事开工,有着这裕阳郡守的操持,自然是顺顺利利的,而至于钱财一事,手头有矿的陆明溪和赵劭从来不缺。 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城堡的雏形便是落座,屹立莫桑湖畔,颇有几分异域风情。 广场和马场还未建好,这座城池,还需要许多东西要打理,陆明溪与赵劭便是搬了进来,连带着那两千亲卫,还有,陆明溪带来的那些人。 “陆姑娘,你看这图纸,这西北和东南方还需垒砌城墙,还有这边的地基……” 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师傅正与陆明溪说着,一边看着图一边指点着城堡周围的地域。 这是陆明溪在外面找来的城防建筑师,可以说,之前她往外面溜了一圈,捡回来那百十号人都是顺手,而最主要的,还是为的面前这个老师傅,还有他手下的徒弟们。 在她听到赵劭在凉山一带与山匪起冲突的时候,便是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凉山看似远离县城,环境荒芜,实则地接裕阳,关外,还有中原内地,山中悍匪更是截断了三地联通的商道,让商品流通极为不便,而除了悍匪,便是通了一条商路。 将中原的茶叶,丝绸引入西境,再将西境的兽皮,珠宝引到中原,一旦有商业流通,这里很快便是能够繁荣起来。 所以,她便是能够猜到他下一步要做的是什么,来到这里,他必然是需要一个根据地的,而显然,凉山附近,是一个不二选择。 而后,她便是去寻了工匠和懂得城防建筑的工人。 陆明溪顺着林师傅的手看了过去, “是需要用石料加固一下,明日让青羽去城中跟牛郡守说一声,让他找人再送一些来。” 林师傅听着点了点头,又道, “陆姑娘,还有一个问题。” 陆明溪抬眸看向他,笑道,, “您说就是,有什么问题,我来解决。” “是人手。” 林师傅微微一顿,而后开口道, “县城的施工队几乎全都被派了过来,可也不过百人,而裕王府的亲王虽有力气,但是干起活来不懂技巧,时有添乱。” 言下之意,那两千亲卫他很是嫌弃。 陆明溪微咳两声, “您且先等一下,如果跟不上的话且先放缓工程,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这亲卫们的问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上山剿匪还可以,可若是建筑房子,倒不是说他们不行,只是毕竟没怎么接触过,偏偏林师傅又是个严格的老工匠,这凑在一起,必然是不少冲突。 林师傅听着颔首,倒是并未强求,两人又是交谈了一些事情,他便是点点头离开了。 这城堡建筑一事,全然是陆明溪在做主的,这城中之人也早就把她当成了女主人,而林师傅又是她带来的,自然也是习惯了与她沟通。 太阳西移,日落西山,裕阳主城之外临近关口的罗府里,一个三十多岁的断臂男子半跪在羊绒地毯上,上位坐着的罗堃脸色冷着, “废物,三招便是让人砍了手臂,半点东西没试探出来不说,还要我费心思将你捞出来!” 那马匪头子一脸的冷汗,恨声道, “我已经说明了来意,是那个裕王,半分不给表哥你面子,直接对我出手,他身边那个护卫身手极高,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罗堃听着眸子一眯,当即从手边上拿起那个青花瓷的茶杯便是扔了过去,砰的一声砸在那马匪头子脑袋上,顿时瓷片碎裂,茶水混着鲜血从那马匪头子额头上一起流下,可他却是硬生生挨了下来,半分不敢动。 “事到如今还想瞒我!” 罗堃冷冷的看着他,面色已然带着几分怒意, “若非你沉不住气被他一击便是冲动的动了手,你那一窝的人马能被他这么快的一网打尽?自己搭上不说,还把我也给暴露出来,往常在狼牙岭横行霸道,这脑袋里面塞得全都是浆糊吗!” 马匪头子敢怒不敢言,他此去本就是为了用罗家的名义提点他,不暴露,怎么提点,而那裕王身旁的高手一个接着一个,个个都是能够以一当十的人物,他们这群人,在裕阳那个废物郡守眼里能够算得上悍匪,可在人家眼里,分明就是乌合之众,拿下他们,全凭那裕王一句话而已。 这次,分明是他这表哥试探不成反被牛俊生拿了一个把柄过去,所以心里不爽,拿他泄气! 第二百一十三章 祸福相依 “这件事阿昌也不是故意的,大哥你就别怪他了。” 罗堃的二弟罗煜从屋外走了进来,开口劝道。 他身上的甲胄还未卸下,看上去,好像是刚刚巡防归来。 罗堃冷哼一声,一屁股坐在了身后的太师椅上。 罗煜看着那马匪头子狼狈的样子,微微蹙眉,开口问道, “大哥,咱们与那裕王又没有什么交集,你又何必费这些功夫去试探他?” 罗堃听着长舒一口气,沉着眉目道, “现在没有,并不代表以后没有。” “这裕王来到裕阳便是没一天消停,打猎游玩不说,还跟凉山上那窝土匪杠上了,现在又在莫桑湖畔大兴土木,建了座坞堡,引进花木,酒池肉林,一点被贬黜的样子也没有,谁知道他接下来想要做什么?” 罗煜听着也是蹙了蹙眉,道, “大哥是否想多了,我听闻这裕王原先还是太子的时候便是个不靠谱的,只顾吃喝玩乐,一时间来到裕阳这苦寒穷困之地恐有不适,追求奢靡生活,也在常理之中吧。” 毕竟曾经是太子,整座盛京城乃至整个天下都有可能是他的,锦衣玉食,本就是过得人上人的日子,来到这里自然也不可能委屈在平民窟里,建座城堡寻欢玩乐似乎很是正常,若是他事事躬亲,那才让人觉得奇怪吧。 罗堃听着点头,但眸子里依然带着几分沉思, “你说的有道理,但多知道些什么,与我们而言,总归是有利无害的。” 身处高位,罗堃想到总归是是比罗煜多一些,井水不犯河水是不可能的了,就算是现状如此,以后也未必。 一个亲王忽然被派到裕阳来,又是前太子,况且,皇帝这次废太子也是来的突然,让人捉摸不清,他们能多知道些,自然是该多打探一些的。 罗煜听着也是点了点头,表示了然了。 下方狼狈的马匪头子开口,意欲戴罪立功,道, “狼牙岭里还有些人,要不我……” 他话刚说一半,便是被罗堃冷声打断,面色上满是不耐, “让你的人去做什么,告诉他我还在打他的主意?” 往常在这西境一带横行霸道,这一到正事上才发现不过废物点心一个! 罗煜听着微微沉思,道, “凉山上应该还有好些未剿尽的山贼吧,他们被裕王困在山上不短的一段时间,想必已经弹尽粮绝了,而凉山脚下裕王的城堡中又是有着大量的米粮肉畜……” 他说到一半,罗堃便是听懂了他这个弟弟的心思,随即道, “找人去把裕王建立这座城堡的消息给散出去,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只要不是傻的,听见有这么一座城堡建了起来,便能知道这裕王的地界有多肥。 这西境可不止裕阳这一处有山贼马匪,土匪可是多着呢,狠人更是大有人在! ........... 有着牛俊生这个裕阳郡守在,莫桑湖畔的工程算不得艰难,虽然亲卫们很受林师傅嫌弃,但好在施工队够用,不过四个月的时间,一座完整的主城便是大体的落座了。 可有了大的房子,这紧接着,裕王殿下又是不满意了,因为这里风景虽美,可实在是荒芜。 为了吃上新鲜的牛羊肉,裕王殿下派了专门的人前去采购牛羊、鸡鸭等活畜,专门在城堡里圈养起来。 而为了讨美人欢心,更是花费万金买了数百种适宜在此地生长的花草的种子和植株,在莫桑湖畔播下种,亦或是移植过来,将整座主城打扮的像是仙境一般。 夜幕来临,两三个亲卫正在城堡四周巡防,看着这莫桑湖畔的美景如画,其中一个不禁啧声感叹, “你们知道吗,当初被选中跟着裕王殿下来着裕阳,我心里那叫一个拔凉,觉得来这儿铁定吃苦,是被我那继母给害了,可这一来方才觉得还真是来对了,这要是让她知道我现在过的日子,怕是要气死!” 他那继母可是为了让他吃着苦头,最好是在这动乱穷困之地落上一个尸骨无存,这才是好的。 可现在,跟着裕王殿下,有吃有喝,还不用担心有人背后出阴招,这才是人间仙境! 另一个伸了伸懒腰道, “谁说不是呢,跟着裕王殿下,有吃有喝有玩,主子还是个大方的,平时也没什么架子,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他们三个在盛京可都是氏族里被排挤的,一朝被流放到此处,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一苦差事了,可如今,怕是神仙都羡慕,谁还想跟他们似的在盛京左右逢源的讨人欢喜,累死累活的任人使唤不说,到最后还有可能让主子给背了黑锅,落个不得好死也是有可能,哪里有这里好? 旁边那个拿刀的却是不怎么赞同,眸子里隐隐有着几分思虑,犹豫道, “别光顾着享乐啊,你们有没有想过,陛下这次,为什么要把殿下废到这里来?” 他这句话是问到了关键点上,方才伸懒腰的那个男子顿了顿,不甚在意道, “管这么多做什么,反正只要能够过上好日子,就算是死我也跟着裕王殿下了。” 最坏还不就那一个打算?他这被家族排挤爹不疼没娘爱的,自己过得舒坦最重要,跟着这裕王,他日子过得最是舒坦,所以,反正他也差不多孑然一身了,那就跟着呗。 他这话一出,两人都是有些沉默,却见他挑了挑眉头, “怎的,你们两个还有其他打算?” 这都来了裕阳了,他们也成了裕王的亲卫,是有了主的的人,棋局已定,再怎么不甘心也改变不了什么了,所谓主仆,还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方才说话的男子没有开口,反倒是沉默片刻,男子碰了碰他的胳膊, “怎么了哥们儿,有事儿说事儿啊。” 他们这从小一块长起来的,又是难兄难弟的一块儿到了裕阳,咋还能生分了呢? 那佩刀的男子摇了摇头,微微攥了攥拳头,终是叹了口气,道, “我娘就我这一个儿子,我想她了。” 他不像他们两个,早就在氏族里淡薄了亲情。 他是旁支,父亲早亡,是娘亲将他含辛茹苦的养起来的,好不容易在秋猎露了一手,在皇帝身边露了一次脸,掉到了金吾卫,可谁想到,被人顶了不说,还……还把他贬到了这里。 纵使这里的日子好,可他终归想着他娘亲…… 第二百一十四章 人品 最先开口的男子微微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劝慰道, “兄弟,这哥们也没办法了,咱们是裕王殿下的亲卫,他在哪儿,咱们就得在哪儿护着他,随时听他的调令,至于伯母,你好好干活,跟着殿下断然不会委屈了去,咱们每次剿匪收缴赃物,殿下不也从来没小气过,攒攒银子,给伯母寄回去,她会理解你的。” 另外一个也是附和着安慰道, “就是就是,这哪里有天天在母亲旁边呆着的,好男儿志在四方,如今也不过是一时,以后的事情谁说的准?陛下那么疼爱殿下,谁知道这次不是如传言一般,只是让殿下来此避祸的,过几年便是回去了,你想那么多做什么?” 兄弟三人小声说了几句,便是簇拥着那说想家的男子向着另一边巡防过去。 只是方才说想家的那一个男子,微微回头看了一眼,其实他刚才说的还有一句没敢说出口。 陛下此次废太子废的蹊跷,裕王殿下来到这裕阳也是与之前一样吃喝玩乐。 可分明,这半年以来他在朝中做的些许事情颇得几位朝臣的称赞,这些事情,他不是没听说过。 可这几个月来,他似乎又是倒了回去,除了剿匪的时候能够显现出几分意气,剩下的,像极了曾经那个纨绔的太子。 这些,都是巧合吗? 会不会……刚才黎九说的,有可能成为真的。 他会不会,也怀着那样的心思? 城堡最高处的天台上,陆明溪和赵劭从阴影里冒出头来。 赵劭摸了摸鼻子看向陆明溪,委屈道, “你刚才按着我做什么,弄得跟做贼似的。” 他是他们的主子,是这座城池的主人,出来赏个月看个星星而已,要避也是他们,他躲个什么劲儿? 陆明溪斜昵了他一眼, “装什么蒜,难道你不想听听跟着你一起过来的这些亲卫的心声?” 赵劭听着一笑,扬了扬下巴,颇有几分骄傲之色, “怎么说我也是跟他们待在一起待了大半年了,能连这点也不清楚?” 跟来的无非三种人,皇帝从金吾卫里挑的人,以前东宫的侍卫,还有禁军里挑出来的。 而其中,以金吾卫的人选最杂,因为里面高手和新手都不少,而且也都是出身世家,有金吾卫里老牌的被排挤过来的,也有被各族放弃嫌弃的纨绔,当然,像是刚才那个被人顶替的也有,毕竟一个家族之中盘根错节,其中的阴私事儿,也不比宫里的少。 他人品还没那么差,东宫里的亲卫都是从小到大跟着他的,自然是可信的。 禁军里的是参军多年之人,都是听命令做事的,里面也顶多是那一两个眼线,他们想呆就先在哪里呆着,总归他知道是谁,该防的防着便是,切先让他们呆着,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不必急于一时。 而至于金吾卫中挑过来的,这就复杂了。 被排挤的有能力,大多各自怀着心思,而至于新来的,这纨绔里,到是喜欢好日子的居多。 但总归一个字,只要好处给的足够,便是不会有人铤而走险。 况且,就像刚才那个家伙一样,怀着拼一拼心思的,也不是没有。 陆明溪听他说着,撑着下巴微微思衬,半是调侃道, “看来,是我小看你了?” 赵劭向她身旁微微挪了挪地儿,俏皮的眨了眨眼睛, “所以,你是不是该给我道个歉啊。” 低沉的声音似是带着蛊惑的意味,清澈的眸子在洒落的月光下璀璨的好似星海。 这样可以的撩拨,让陆明溪的心脏微微一顿,只是下一刻,便是扬起手腕,将他的脸给推了出去。 “得意什么?才区区两千人而已,还不是能够完全握到你手上的,想要灭了你,还不是皇帝一句话?” 被她一手推开,赵劭微微扁了扁嘴,可下一刻却是扬起头来,自得道, “可惜,他灭不了我。” 他那么在乎仁君的名头,名不正言不顺的,他毕竟是他的儿子,没有什么大的过错,又是隔得这么远,一时间,他还动不了他。 “那接下来呢?” 陆明溪扬了扬下巴,似是为难般的明知故问。 赵劭笑了笑,毫不隐瞒的看向西境, “近年来月氏与西境诸部联姻,势力扩张势力,蠢蠢欲动,或许近几年,便是会有战事。” 所以,这就是他选择这里的原因,一个是因为乱,可以逃离皇帝的鹰瞭眼线,容易混淆视线,再者便是此地军权,两千人,自然是不够的。 这个城池,不过是开始而已。 只是,他现在要做的,是将这个开始,完美的进行好。 赵劭从来不是一个心急的人,这点,从他十年的隐忍便是能够看出来。 之前因着陆明溪在京里,他出手快了些,是想要早些回去见到她,拥有能够让皇帝忌惮的实力,可现在,她来了,他自是沉下心来,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清晨,不少亲卫正在草地上自行操练着,因为里面有着禁军和金吾卫的人,他们常年来早就形成的习惯,所以便是带着一众新兵锻炼起来。 陆明溪推门出来,看见这一幕不禁感叹一声,这有些有能力的老兵也是好的,不用人操心,自动锻炼,虽说着皇帝人不怎么样,可总归是办了这么一桩好事,把这些人送到了赵劭的手底下。 “陆姑娘。” 见陆明溪出门,不少人都转过头来跟她行礼或是打招呼。 这些人从盛京来,本就知道陆明溪的身份,再加上这四个多月以来,陆明溪与赵劭同进同出,还有看着裕王这态度,他们早就把陆明溪当成了未来的裕王妃,不论是言语,还是内心,都是极为尊敬。 且不说这万里追随的情意,就是在这坞堡里,这几个月来,这城堡之内的事务,大多是她来打理的。 陆明溪看着众人早练,一直到辰时初,众人很是有序的解散,各自去干活去了。 城池还未建好时,赵劭便是借吃喝玩乐之名,派人去了采购肉畜,以此带动商业流通。 如今城堡落座,里面已经是生机盎然,西边的小牧场里牛羊上百,鸡鸭更是不缺,广场上,渐渐的引来了不少进行交易的商旅。 第二百一十五章 踩点 当初建城之时,只在住的城堡设了城墙,而其余四周,广场之上,并未设限。 赵劭和陆明溪大把大把的撒钱,那里,如今已经成为了一个小型的商贸市场。 而莫桑湖畔的后侧沃土之上,也有的不少的人在劳作,移植着高价购来的花草,铺设马场的草皮等等。 莫桑湖不远处的城镇里,两三个人凑在酒馆里喝着酒,而街道上,则是敲锣打鼓的收购花草种子的裕王亲卫。 “大哥,这裕王究竟是个什么来头,先是把牛俊生那老狐狸收拾的服服帖帖的,又是在莫桑湖畔建了座王城,酒池肉林不说,竟还要种起花来了!” 潘生回头瞅了瞅那收购花种花株的裕王府亲卫,对着面前的粗壮男子开口道。 薛平放下手中的酒杯,眸色微沉,微微够了勾唇角, “来头,这位裕王来头自然不小,可是当过太子的人,身份摆在那儿,一个牛俊生而已,在他面前还不得乖乖听话,至于城堡,猛然被贬到这等地方,受不了荒芜建座城堡能是什么稀奇事儿,人家本就是锦绣堆里长出来的,酒池肉林又算得上什么大事?而种花种草,为博美人儿一笑,有什么稀奇?” 那潘生听着眸子一亮,注意到了别的地方, “大哥,且不论这裕王建城堡收牛羊,单是这万金收购花种,便是有钱得很,这可是个肥羊啊!” 他说着,身旁那个男子瞪了他一眼, “你给我闭嘴,你可别忘了凉山外围那些匪窝是谁剿的!” 潘生听着蛮不在意, “那是牛俊生手下的守军,这裕王别说是动手,就是连话也没说过几句,他也就是挑出祸端来,让牛俊生那个怂货前来收拾残局罢了。” 凉山外围的悍匪虽凶,可与这裕阳驻守的守军一比却是算不得什么,还不是这牛俊生怂,怕万一失败了影响政绩,所以一直不敢出手,甚至狼狈为奸。 这裕王一戳,凉山的悍匪立马成了马蜂窝,一窝蜂的扑了上来,捅到了明面上,这下是剿也得剿,不剿也得剿。 这些,关那裕王什么事儿? “那狼牙岭那群马匪呢?” 男子又是反问出声, “这裕王身旁两千亲兵,可个个都是好手,我们,怎么可能是对手?” 那裕王身边高手如云,他们这些人,西境横行抢掠还行,可这跟那些高手对上,都不够人家玩的! 潘生听着嘿嘿一笑, “老七,这可就是你的局限了,明着打自然是打不过,这不还能玩阴的嘛!” 狼牙岭那群仗着背后有罗家撑腰,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怎么能跟他们比? 他说着,看向薛平, “老大,这盛京城里来的贵公子,哪里见过咱们江湖上的手段,只要混进去,把蒙汗药一下,保证一个个睡得跟死猪似的,那时候,可不就是咱们咱们手里待宰的羔羊了吗?这要是干上一单,咱下半生可就衣食无忧了,金盆洗手随便找个地儿落地生根,安稳过日子都够了!” 看着那城堡的规模,合着买花的财气,这裕王的住处,那可就是金山银山啊! 他们本来就是过的刀口舔血的营生,这么一只肥羊摆在面前,谁不下手谁孙子! 薛平听着眸子缓缓的转了两下,看向那男子, “潘子,你机灵,下午带着成子去踩点儿,最好能跟里面人搭上关系。” 有了自家老大这句话,潘生当即精神起来, “放心老大,保证完成任务!” .......... 午饭过后,陆明溪闲来无聊,在广场上闲逛着,却是被一缕香气给吸引了过去。 摊位旁,一个头戴汗巾的中年男子刚刚蹲下,面前摆着的是三盆西番莲花。 这三盆西番莲,尽是洁白的花瓣,而花蕊处则是透着几点淡淡的紫色,圣洁与妖媚完美的糅合在一起,丝毫不会让人感觉到不适。 “姑娘,这可是西域独有的西番莲,别看它的花朵生的美,看上去好像很难养活的样子,可实际上这种西番莲是在沙地里都能活的,适应力极强。” 看见在这广场闲逛的陆明溪,潘生眸子一亮,当即出声搭话。 这座城堡里只有一个年轻女人,那就是裕王带在身边的那一个,跟她搭上话,他的任务可就是成功了一半! 陆明溪蹲下身来,手指触上那抹梦幻似的洁白,嘴角微微勾起, “这花生的的确极美,你出个价吧,我要了。” 潘生听着心中一喜,但面上却是不显,道, “这是我从西境运货时带回来的,听闻裕王殿下要高价收购花种,所以前来献宝的。” 陆明溪听着微微挑了挑眉头, “你不卖?” 潘生摸了摸下颌的假须,道, “不是不买,是在下有一单大生意想要与裕王殿下谈,不知道姑娘可否引荐啊。” 陆明溪听着无声一笑,道, “如果是别的生意,那不必了,可如果说花种的生意,你倒是可以直接与我谈。” 潘生听着心间又是一亮,直接跟她谈,这裕王看来很是宠爱这女子。 “正是花种的生意,在下手里还有大量的西域花种,交易金额很大,姑娘可以全权负责吗?” 陆明溪扬了扬眉头,似是很高傲的样子, “裕王种花便是种给我看的,你说我能不能代表他跟你谈?” 看来裕王是真的宠极了这个女子了! 潘生心中暗自道,接着便是开口, “小人此次前去西域,本是想要做兽皮交易的,只是不巧,交易商跑了,却是留下了这一片西番莲花园,里面的花数量万数之多,本想带回中原,可这花的花期又是不长,只有三个月,本以为这次要亏损了,却是没想到………” 他说着说着,却是被陆明溪打断, “我对你从哪儿来的花没兴趣,不用说了,你的花我全要了,只是,你们要负责把花移植过来,给我栽下!” 她这话,正中潘生下怀,给她送过来栽下,那岂不是他们刻意明目张胆的带很多人过来? 他就说,这裕王就是一个财大气粗的二傻子,竟是给一个女人这么大的权力。 “姑娘放心,这些包在我们身上。” 潘生连忙露出一副欣喜的神色,拍着胸脯打包票! 陆明溪问道, “什么时候能够送过来?” 第二百一十六章 破绽 潘生听着顿了顿,似是思考着, “因为花株太多,还有花种,我们需要一定的时间,最快,也要七天的时间。” 准备好了迷幻药,还得把花染好,把刀磨快,绳子备好,然后再派人把点给踩好,至少也需要七天的时间。 陆明溪听着微微蹙眉, “这么久吗?要不要我派人过去帮你们?” 这话一出,潘生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我们的花园距离并不算近,而这种花虽说事宜环境,但移植却是极为讲究,一旦破坏根茎,便是不能成活,需要花园的花匠来做工,急不得。” 行走江湖多年,这潘生早就练就了一副随时随地扯谎的本事。 陆明溪听着低声一笑,并不坚持, “原来是这样啊,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潘生连连点头,一副商人皮披的完美至极, “姑娘放心,我们是正经生意人,有商誉的,一定准时送到。” 接着,两人又是谈了些关于花朵的定金和总价的事务,林林总总,事无巨细。 将价钱谈完之后,那潘生便是留下了这三盆花当做赠礼,准备离开,却是被陆明溪叫住。 “姑娘还有事吗?” 潘生脸上尽是商人唯利是图的笑容。 陆明溪问道, “你刚才说你那里有花匠?” 潘生听着一愣,却是点了点头。 陆明溪道, “我这里栽了不少花,却是没有多少能够照料的人,你给我派个花匠过来帮我料理一下这莫桑湖畔新种下的花,工钱我按照市面价的三倍给。” 本以为是有什么大事儿,结果竟然是这些,潘生方才紧收额心一下子又回到了肚子里,笑着道, “自然可以,那我明日就派个花匠过来,帮姑娘料理花海。” 陆明溪笑了笑, “那就多谢了。” 潘生脸上也是带着笑, “姑娘客气了。” 弄个花匠过来,那可是意味着能够在这城堡里待上好一段时间,这踩点的时机可是白送的,这姑娘也真是太客气了! 潘生离去,青羽不知何时走到了身后, “陆姑娘,这人虽是装的一副花商的模样,没露出破绽,可他下盘极稳,走路声音很轻,一看就是个练家子,绝不是商人这么简单,你怎么还与他做上生意了?” “错了。” 陆明溪摇头道。 青羽愕然,“哪里错了?” 这人一看就不是个善茬,刚才那些,根本全都是装出来的。 “谁说没有破绽了?” 陆明溪回眸看了青羽一眼,嘴角微勾, “虽然包着头巾,可额上的刀疤却是没能遮住,一看就是战斗中的擦伤,而且对方是个用刀的好手。 痕迹的深浅也能看出他躲得有多么的及时,如果真的是个单纯的商人,怎么会被砍出那样的伤? 拇指和食指的茧极厚,这是常年用悍刀的痕迹,而这种兵器,一般只有西北的悍匪喜欢用……而最致命的,他刚才说了是被人蒙骗,只留下了对方的一处花园。 离这里不近,可若是七天之内能够到达,再加上移植上万植株,还有做兽皮生意的,哪里有这样的地方和商人?” 青羽听着陆明溪细数出七八处破绽,而且每一条都是能够将人一举揭穿的,心中感叹此人强大观察力的同时,又是不禁无语, “那你还跟他们做生意?” 陆明溪理所当然道, “前几日于婆婆不是说缺人帮忙修房子吗?石料也不够了,盛晟那群人又是一个个借口剿匪不干活的,白送上们的苦力,不要白不要。” 于婆婆是陆明溪找林师傅途中捡回来的人之一,今年五十多岁,但身体还不错,喜欢缠着穆清的小女娃便是她的小孙女。 陆明溪途径郝洲的时候正看见有流兵作乱,她们的家被毁了,便是救济了一下,谁知道小家伙看着穆清便是缠了上来,于婆婆无奈,只能一起跟了上来。 她拿的银票不少,也不缺她这一口饭,又想到临近裕阳,赵劭自立门户之后也需要人手,于婆婆年轻时候是个厨娘,做饭很好吃,便是将人带了来。 郝洲一带流寇作乱,不少人流离失所,陆明溪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捡,搜罗了当地的醉仙楼,又是带了几个自己开店铺懂得经商的老板,还有些是无处可去的,少年人,小孩子都有,反正她财大气粗,就当做是日行一善的,毕竟,多一些人在,这城堡也不会显得那么空荡荡的。 建城建城,不只是有个大房子就行的。 青羽:“……” 她这是打上这群悍匪的主意了。 陆明溪无辜耸肩,谁让这剿匪的剿匪,采购的采购,可会修房子搬石料的却是不多。 之前牛俊生找来的人是很快速的将城堡修好了,广场建的也不错,可到了城墙的时候,却是与林师傅发生了分歧。 一个林师傅怼遍整个施工队,到最后有钱也没用,涉及到人身攻击,还气昏了好几个人。 于是,还没等城墙建好,商铺和平房建好,施工队便是跑了。 无奈之下,只能让这群亲兵先顶上,可建着建着,又是忍不住了林师傅吹毛求疵的脾气,上山剿匪一个比一个精神,可一提到建筑房屋,一个个抱着赵劭的大腿耍起赖来着。 现在,就算是前去帮忙建房屋,一个个也是躲着林师傅,看上去比见鬼还可怕! 到了这等地步,陆明溪方才发现,这林师傅为什么明明一身才华却是无处施展了。 这又不是四十年前的乱世了,依着他这脾气,能有人跟他共事下去吗? 所以啊,她得找些能够忍受他脾气的人来,这些人送到嘴边上,还是免费的苦力,不收是孙子! 潘生没有食言,第二日果真派了一个花匠过来报道,三十多岁的年纪,看上去憨憨傻傻的。 陆明溪没在,是青羽接待的他。 因为陆明溪早就打过招呼,青羽倒也没有为难,指着莫桑湖旁边的那一片花海道, “那边是新移植的花,你就去打理那些吧,小心着点,我们主子对这些花可是金贵着呢。” 那男子憨笑着点头, “大人放心,我做了十几年的花匠了,知道怎么打理。” 青羽听着点了点头,道, “知道就好,好好干,我们主子自有赏赐,可若是敢坏了一株花瓣,仔细你的脑袋。” 跟着赵劭在裕阳这些日子,青羽对于威胁恐吓这些事情似乎是已经无师自通,全然不见之前的冷脸面瘫。 那花匠连忙点头哈腰, “大人放心,小人谨记。” 青羽点了点头, “好,那你去吧。” 第二百一十七章 火树银花 花丛里,刘老四拿着花铲锄着草,一边细细的给新花浇水培土,一边不时的瞟着城堡里的动静。 这座城池周围没什么城墙,广场上是开放的,甚至还有没有建好的空屋子。 城堡门口,一个眉目极为清澈,长相俊美的青年男子正在跟一个四五岁的奶娃娃抢东西。 外围,有几十个牵着牛羊回来的亲兵,整个城堡井然有序,不像是亲王王府,反倒是像极了一个和蔼的小部落。 刘老四小心翼翼的瞄着,可转身间便是听见耳旁一个婉转的声音响起, “在看什么呢?” 陆明溪忽然的出现,吓了刘老四一跳。 不过他脑子转的很快,当即便是找到了借口,低眉敛目道, “小人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城堡,心下好奇,所以多看了一些,还望姑娘恕罪。” 陆明溪眸色微挑, “没见过吗?这座城堡是我叫人按照西境的风格建的,你不是西境而来的商旅吗?怎么没见过?” 刘老四憨憨一笑, “小人也就是在花园里种花的,没见过多少世面,再者说了,就算是西境,除了王城之外也没有这么大的城堡。” “这样啊。” 陆明溪若有所思,随即笑道, “既然没见过,那就随便看看吧。” 听她如此说,那刘老四当即便是大喜, “谢姑娘恩典。” 陆明溪的目光随意的越过莫桑湖,轻笑道, “不用客气,我还没谢刘师傅,这刚移植来的花草,长得不错。” 刘老四听着笑道, “姑娘客气什么,小人是个花匠,这些,本就是小人的本分。” 夕阳西下,凉山内部,又是有着一队亲卫从山上下来,羁押了不少山匪,当然,其中也有着不少人抬着一箱箱的金银,珠宝,这,大概就是赃物了。 看见被押着的为首的疤脸男子,刘老四不禁打了个哆嗦,我嘞个乖乖,那不是熊初墨吗?那凉山内部的黑风寨可是最凶了,这也让这裕王给一锅端了? 刘老四微微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 幸好他们不是山里的钉子户,也不是狼牙岭那群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碰见这等硬茬,还得玩阴的。 这点,得好好踩! 刘老四心中暗自打着算盘,而亲卫那边陆明溪也早就打过了招呼,并不理会刘老四的动作。 清月高挂,月色迷蒙,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城堡外的平房里溜了出来,左顾右看的向着莫桑湖畔的花丛走去,声音极轻,很是完美的避开了巡守的亲卫。 “老四,城堡里的兵力摸清楚了吗?” 来人正是潘生,众兄弟里属他轻功最好,也最机灵,一向是接头的不二人选。 刘老四从怀里掏出一块绢布来, “摸清了,放心。” 潘生拿着绢布扫了一眼,当即露出一个笑来,拍了一下刘老四的肩膀, “老四,可以啊,这次你立大功了!” 这城堡的布防,摸得够清楚的啊! 刘老四露出一个笑来,舔了舔嘴角道, “潘哥,那下斗的事儿……” 潘生听着瞪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傻,明天干完这一单,那可就是衣食无忧了,你还下什么斗?” 刘老四听着摸了摸头, “那个墓咱不是盯了好久了嘛,我舍不得。” 潘生听着看了一眼天色,匆匆道, “等明天干完这一单再说。” 刘老四听着点了点头。 两个土匪说了两句,便是匆匆散了。 而刘老四潜回平房之后,又是一长相美艳的女子从房子里溜了出来,月光下,又是同一个地方,又是来了一个人,两人猫着腰聊了许久,而后又是散了开来。 暗夜无声,女子静悄悄的潜回房子里,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可殊不知,却是毫无遗漏的落在了楼顶的两双眼睛里。 “这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陆明溪摸着下巴,半是思索道。 赵劭歪头,轻声一笑,问道, “谁是螳螂,谁是黄雀?” 陆明溪轻挑眉梢, “重要吗?” 赵劭无声一笑,道, “不重要。” 两拨强盗,一拨踩好了点,挖好了坑,准备使阴招,而另一波,则是准备黑吃黑,把前面这一波也一起给吞了。 可这些重要吗?当然不! 因为他们最终都会落到他们的手里。 不过重要的是,是谁把这消息给传的这么广,让这千里之外的土贼都给凑了过来? 要知道,最近的狼牙岭让他给灭了,凉山里面也抓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些深山里躲着的怂货,这一波波土贼,究竟是哪里窜出来的? 赵劭没有证据,只能归结于自己财大气粗,树大招风,可这背后,当真没有人推波助澜? 这答案,应该明日便是清楚了。 看着夜空中一闪一闪的星星,陆明溪打了个哈欠,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赵劭拉住了她的手,对着她一笑,酒窝融融, “等一下,我带你来可不是为了让你看这两拨土匪接头的。” 陆明溪抬眸看向他,一脸的不解, “难道看星星?” 虽然已经春分,但这西境的天还是有些冷的,大晚上的,谁没事儿搁这儿看星星? 赵劭笑了笑,将她拖着从自己的身旁坐了下来,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陆明溪看着赵劭一脸的狐疑, “你又在搞什么?” 远处,一点点的幽光泛起,赵劭指了过去, “你看那儿。” 陆明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看着那点点的幽光忽闪忽明,从芦苇荡里散了出来,聚在一起,而后又是散在空中,最后汇聚在不远处的山石上悬着的一棵枯树之上。 树枝上汇聚着星光点点,火树银花,在夜色之中极为显眼。 一簇簇的光亮,一棵棵仿若活过来的生命之树,在这夜色之中,形成一道极美的风景。 这美景,既梦幻,又令人震撼! 而彼时,漆黑的夜幕之下,寂静的旷野之中,唯有他们两人,看着空中的星光闪烁,看着这一片山壁的火树银花。 “好看吗?” 他献宝似的看向陆明溪,嘴角带着几分笑意,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酒窝融融,眸子里装着的是比这漫天星空还要璀璨的星光。 第二百一十八章 杀光 陆明溪转过头去,笑了笑,道, “你在枯树上,涂了蜂蜜?” 赵劭听着讶然, “你看出来了?” 本以为想要给她看点新奇的,没想到让她一眼就给看出来了。 陆明溪点了点头,似是回忆起了往事,笑道, “以前林少云也经常这么干。” 那家伙最喜欢用这一招来讨姑娘欢心,卖弄自己,不过最是喜欢的是在墙壁上涂上蜂蜜,化成一颗真心的模样,着实敷衍,好几次引来的都不是萤火虫,而是蟑螂。 赵劭听着眸子一眯,似是感受到了什么, “林少云是谁?” 陆明溪沉浸往事,全然没有感受到身旁人身上的气息变换,只是自然而然的答道, “北境军的骁骑将军,我的左右手啊,你应该听说过他的,好几次大小战役,都是有他的存在,才打的那么容易。” 她从军那年十五岁,而林少云也只比她大着两岁而已,那是她师父去世,紧接着林老将军也战死了,清平侯府只剩他这个世子,自然是要顶上来,前去北境,扛起自己肩上的责任。 所以啊,他们两个人,便是从小时候狼狈为奸,到后来,生死与共,在北境杀出了一条血路,也才有了今日的北邙山上神圣不可侵犯,也才有了这三十万铁骨铮铮的北境军。 “生死与共?” 赵劭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听她说这些,心中一颗名为嫉妒的种子忽然落地生根,甚至疯长起来,遮蔽了心中的整片天空。 他嫉妒那个与她生死与共的林少云,更是嫉妒两人从小就认识。而他,却是来的这么晚。 在她最艰难的时候,是别的男人陪着她,他嫉妒两人从孑然一身到北境军统帅一起所经历的,心中五味陈杂。 她最艰难的时候,是别的男人陪她经历的,他错过了她的前十九年。 不知为何,不管在什么事情上,一向胸有成竹,乃至胜券在握的赵劭,一面对陆明溪,一面对自己的那颗心,总是带着几分的惶恐与不安,甚至……自卑。 这次,陆明溪感受到了赵劭身上气息的变化, “你怎么了?” 看着他忽然地下的头,陆明溪开口问道。 “没什么,天色晚了,回去睡觉吧!” 赵劭闷声道,而后站起身来,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陆明溪拉住了他,凑到了他的面前,眸光一亮,似是发现新大陆一般, “你是……吃醋了?” 赵劭瞪了她一眼,果断否认, “没有的事。” 陆明溪看着他闪躲的眼睛, “说谎!” 赵劭偏了偏头, “我……” 她话还没说完,便是被陆明溪堵住了。 柔软的唇覆了过来,赵劭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瞬间的空白。 她搂着他的脖颈,踮着脚尖,细细的吻着他的唇角。 迟钝仅一瞬,赵劭便是反应过来,按着她的后脑,搂着柔软的细腰,化被动为主动,反击回去。 月色下,少年与少女纠缠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陆明溪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才半推半就的把他推了开来,挂在他身上大口的呼吸着,可还没一会儿,他又是摸索凑了上来。 两人缠绵许久,等到他餍足,才是分开。 陆明溪嘴角带着笑意,捧住他的脸道, “刚才那一山壁的萤火虫,我很喜欢。” 她眸中带着笑意,好似点点星光,直直的看着他。 赵劭看着她许久,刚才心中泛起的五味杂陈的各种情绪,一瞬间尽数消失,却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欢喜的,是她刚才说,她喜欢。 次日清晨,潘生一行人很是守时的带来了上万朵西番莲和花种,陆明溪刚刚用过早饭,青羽指挥着众人将花给卸下,放在了广场上。 潘生是个合格的伪装者,命人将花卸下之后,便是过来跟青羽谈结账的事情,裕王殿下财大气粗,并不缺钱,随手便是甩出好几千两,把账给结了。 潘生眼睛放光的数着银票,嘴角带着笑意。 青羽道, “先别急着收钱走人,把花都给搬到广场上,而后移植到那片空地上去。” 潘生收起银票,弯腰对着青羽一笑, “大人放心,我们这就去办。” 青羽颔首,面上没有多少神色,潘生眸子里却是掠过一抹得意的欢喜。 方才这个亲卫指的地方,可正是上风向,这夜风一吹,这些西番莲的花蕊上沾着的迷幻药尽数散到空气里,往城堡飘过去,保证让这群人睡上个三天三夜不在话下。 为了这一单大生意,他们可是下了血本了! 将花尽数移植过后,潘生便是带着人离开,只是留下了刘老四这个花匠,一言一语,尽显商人风范。 入夜,刘老四贼头贼脑的从住处窜了出来,轻手轻脚的查探了几处,确认了所有人都已经睡了,方才跑了出来,吹了两声口哨。 哨声响起,几十个身形粗壮的男子从黑夜中冒了出来,赶过来与刘老四集合。 薛平握了握手中的悍刀,看了看那城堡, “老四,确定里面的都睡了?” 刘老四露出一个笑来, “老大,我办事儿你还不放心?这次潘哥迷幻剂的量下的那么大,这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儿?” 出阴招,他们是专业的。 薛平露出一个嗜血的笑来,舔了舔嘴角道, “兄弟们,今天一个不留,把这群在裕阳作威作福的狗崽子一个个全都给宰了。” 全都给宰了? 潘生听着一愣, “大哥,咱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啊,这可是裕王,皇帝的儿子,咱这劫财也就算了,何必伤他性命?” 若是这裕王没了财,遭人洗劫,那是他自己丢脸的事儿,顶多也就是让人追查,发一通火也就算了,可若是杀了他,那麻烦可就大了。 不管流不流放,这也都是皇帝的儿子。 看着他这架势,财大气粗,也不像是不受宠的,连牛俊生都不敢轻易得罪,他们何必冒这个险? 薛平却是冷然一笑,毫不在意, “杀了他,再一把火烧了,焦土一片,谁知道这是我们做的?这只是会成为一桩无头公案而已!” 潘生有些犹豫,薛平看了他一眼, “潘子,你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了。” 他们在西境横行这么多年,也不是头一次做这种勾当了,有什么可怕的? 第二百一十九章 瓮中捉鳖 潘生抬眸看向薛平,蹙眉道, “平哥,我不是婆婆妈妈,也不是怕,只是觉得咱们没必要留下这一桩血案,两千多人呢。” 不止裕王,他手底下的亲王,都不知道有多少是世家里出来的。 薛平听着一笑,讽刺道, “杀的人多?潘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兄弟怎么不知道你这还是慈悲为怀呢。” 潘生听着他的话语微微皱了皱眉头, “平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今天的平哥,好像有些不一样,身上隐隐带着几分戾气。 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大家都是兄弟,潘生知道薛平对于官家人有着一种莫名的仇恨,大家也不是生下来就是土匪的,背后总有着或多或少的一些经历,但今天,他的状态格外不一样。 不是怕杀了这两千人,他是有些担心他。 平哥以前的经历,跟京中的事有关吗?还是与着裕王的某些亲戚有仇? 潘生脑子向来转的快,又是了解薛平,一时间便是猜到了点上,差点没吓死自己,这裕王的亲戚,除了皇帝皇后,地位最低的也就是傅家。 国公府啊,那平哥以前是个什么身份?是做什么的?! 薛平已经率先走了进去,潘生沉了沉眉目,正想着要不要追上去阻止。 其实若是平哥想要报仇,他们制造出一桩无头血案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西境这么乱,强盗土匪数都数不清,这裕王财大招风,皇帝就是想查也不知道能够查到那里去。 只是........潘生沉了沉眸子,算了,一单生意而已,他们又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杀了便杀了吧,没必要因为这些破坏兄弟感情。 心中想着,潘生也是提着刀想着城堡里走去,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刚刚走进城堡,城堡的大门便是落了锁,同样拿着悍刀的几十人出现在院落里,正将他们兄弟团团围住,头顶落下一张大网,将所有人尽数围困。 前方的男子笑的张狂,看上去,似乎是得意至极, “哈哈哈哈,薛老大,老潘,咱也有个五六年没见了吧,别来无恙啊!” 薛平和潘生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至于刘老四,更是跟提小鸡似的被男子提在手里。 “戚老鼠!” 薛平面色铁青,咬牙开口。 这戚大成有个绰号叫戚老鼠,最喜欢偷偷摸摸的窜在人后头捡现成,这家伙在凉山落户许久,他还以为他早就被人给灭了,没想到,竟是还活到现在。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饶是再迟钝,薛平此刻也该明白,他们这是让人给黑吃黑了! 戚大成看着他的脸色,得意一笑, “薛平,还要多谢你们踩好了点儿,废了这么久的功夫下了药,否则,我们还真没那么容易吞下这么一只大肥羊。” 薛平黑着脸咬牙,暗自发力想要睁开那张网,却发现越是挣扎,被缚的越紧。 戚大成听着凉凉开口,眸中带着得意, “别挣扎了,这可是我为你们量身定做的捆仙网,神仙来了都挣不开,更何况你们几个只有蛮力的蛮牛?” 他们踩点对付那裕王一群人,而他们嘛,当然是想好了怎么对付他们就好了。 薛平看着戚大成眼睛里已经开始冒火,潘生亦是压制住上前一步捅那戚大成一刀的冲动,脑子飞快的转着,想着如何解决现状,从这困境之中脱离出来。 偏生戚大成还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指挥着自己的小弟将库房里的米面黄豆什么的搬了个干净,随即又是各类的兽皮,只是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多少金银和珠宝。 戚大成皱了皱眉头,当即下令, “去把那裕王和那小娘子拽出来弄醒,问问他们把钱财都给放在哪儿了?” 小弟得令,当即带人去了主屋,却是什么都没搜到。 “老大,没看到那裕王和那小娘子的踪迹。” 小弟匆匆来报,戚大成脸上的笑容一凝, “你说什么?其他人呢?” 小弟脸上带着几分慌乱,甚至有些发抖, “没有人,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屋子是空的,除了那些米面之外,也就只有远处的围栏里养着的牛羊,当然,还有亲卫的战马。 这城堡,该不是闹鬼吧! 一阵夜风吹来,那小弟打了个哆嗦。 戚大成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一瞬间,有种中计的感觉。 而事实证明,作为一个山匪头子,他还是有着一定的敏锐的。 一团团的火光忽然从城墙上燃起,围成一个圆圈,将他们团团围住,一支支的弓弩对着他们。 而城楼上方,一众亲卫簇拥着的一男一女,正是他们要找的裕王。 薛平的脸骤然变得煞白,潘生与戚大成等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时候,他们自然也明白了。 而这一刻,他们对于瓮中捉鳖和插翅难逃有了更深的体会。 这样的地形,这样的情形,他们就算是再怎么出阴招,再怎么想办法,也是逃不出去了。 陆明溪轻声一笑, “凉山里的土匪,这下是全都凑齐了吧。” 忽然被点名,戚大成脸色惨白的咬牙,颇有骨气,梗着脖子道, “要杀就杀,废什么话!” 陆明溪听着点头,随即笑道,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成全你,青羽,放箭!” 青羽得令,当即摆手下令,却是被一声叫喊止住了, “等一下——” 潘生急切的喊出声来, “他们想死归他们,我们想活,还请姑娘放一条生路!” 他大口的喘着气,管不管用是一回事,可这说不说又是一回事,总该垂死挣扎一下的! 况且,这裕王殿下,并没有直接放箭,他们......还有机会吧! 戚大成转头看向潘生,眸子瞪得死大,又是这个没节操的家伙,方才显得他多没脑子? 陆明溪听着却是一笑, “来劫我们也就算了,还意欲杀人灭口血洗这城池,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放你们一条生路?” 潘生听着心间一紧,微微吸了口气道, “小人是西境强盗,干的就是打家劫舍的勾当,姑娘早就知道小人的存在,与我做生意,为的便是今日瓮中捉鳖,可若是姑娘只想要绞杀我们,本不必今日现身,放冷箭即可,可姑娘……” 第二百二十章 骨气 潘生极尽所能的展现着自己的智慧,想要吸引陆明溪的注意。 他出了一后背的冷汗,可面上却是要维持从容不迫的笑,与面前之人谈判,可接下来陆明溪的一句话却是似一盆冷水,给他浇了一个透心凉。 “聪明是好事,可随意卖弄可就不是什么好事儿了,你怎么知道本姑娘是想要跟你们谈条件,而非闲来无事想要找些乐子?” 漫不经心的话语从薄唇之中吐出,潘生紧紧攥着拳头,大脑急速的运转着,想着能够活下来的法子。 他们现在就攥在人家手心里,想要活命,除了割地赔款出卖人格之外还有什么? 而就这样,人家还不一定能够看得上,毕竟,人家的亲卫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甚至以一当百的,他们这点人,这点把戏,根本算不得什么。 潘生一双眸子扫过城上的众人,一个裕王,两千亲卫,还有一个姑娘,这城中还住着不少的普通人…… 他的优势是什么?他们的优势是什么,他们有什么是可以用作交换的? 潘生心中正想着,却见面前被困在网中的薛平趁着戚大成等人不趁,一刀砍断了那困住他的铁网,提起气来就是向着那裕王砍去。 “薛平!” 潘生睚眦欲裂,他这是找死啊! 他上赶着去死不要紧,还有兄弟们呢!他还想活呢! 而下一刻,都用不着万箭齐发,青羽手中的弩箭飞出,当即便是打断了他手中那把刀,紧接着,刺穿了他的肩胛骨。 人从空中落了下来,也正是赶巧了,正好落到了潘生的脚边上。 潘生咬了咬牙,也顾不得求苟活谈判,弯下腰来看了一眼薛平,见他还有气,恨不得踢他一脚,可终归是没踢下去。 陆明溪挑眉,还挺有义气的。 见到这幅场景,戚大成当即打了个哆嗦,然而还没等他割地赔款的求饶,身后的一众小弟先是认了怂,一个个跪倒在地,纷纷抛却人格和尊严。 不过话说,都当了土匪了,还有什么人格和尊严可言? 刀口舔血,他们一个个是不怕死,可也没一个想死的不是? 面对着这弩箭,下方跪倒一片,尽是求饶声, “姑娘饶命,裕王殿下饶命,是小的猪油蒙了心,才来这里找死,还请姑娘和裕王殿下放一条生路,小的愿意效犬马之劳。” “对对对,只要裕王殿下饶命,小的定当那个缬草结环,死而后已。” “上刀山下火海,小的都愿意,都愿意啊!” 求饶声此起彼伏,戚大成止不住的咋舌,这群小弟,这不是在打他的脸吗? 陆明溪微微挑眉,还未说话,旁边的亲卫便是嗤笑一声,满满的不屑, “就你们这群乌合之众,十个打一个也打不过,殿下有我们在,要你们一群累赘做什么?” 说话的名叫盛晟,是以前东宫的侍卫,虽比不得青羽亲近,但也是个可信之人。 他这一开口,不少亲卫都是跟着嗤笑起来,一群强盗,也配为殿下效犬马之劳?想的太多了吧? 求饶声戛然而止,可顿了不过半刻钟,便是有一个女子开口, “小女会做饭,会洗衣服,可以帮殿下和姑娘打杂!” 这是这群山匪里来踩点的内应,洗衣做饭,这群亲卫肯定不行! “小的有力气,可以帮殿下干活,盖房子!” 紧接着,也有人反应过来,开口喊道。 打架是别想了,裕王身旁的这些亲卫,一个个都是高手,他们连给人提鞋都不配,可他们会干活啊,那个林师傅的脾气,他们能忍受得了,他说什么,他们做什么也就是了。 先前的施工队被气走了,他就是借着招壮丁给招进来的,这些亲卫虽然功夫好,可板砖盖房子笨得很,被人劈头盖脸的骂一顿之后除了红脸便是红眼,可他皮厚,不怕这些! 似是找到突破口一般,众土匪也是一个个说了起来,互相吵嚷着, “对,小人上山之前也曾给人盖过房子,体力活,小人都可以的。” “小人也是,小人不怕挨骂,力气也大得很。” “小人还知道我们老大的钱财藏在哪里,只要大人留一条生路,小人都可以献给殿下!” “凉山一带还有好些匪窝,小人知道他们的密道,可以帮大人剿匪。” “…………” 一个开了头,剩下的人争相出卖,戚大成瞠目结舌,他的钱财,他的联盟,全都被卖了?! 这是什么小弟,说好的兄弟情呢? 不止戚大成,潘生也是傻了眼,自己身后的小弟也是跪倒一片,一个个毫无节操,割地赔款,将所有都给搭了进去,只为了一条性命。 能不能别倒得这么快? 为了自己的小命,戚大成赶忙跟风, “姑娘饶命,姑娘饶命,小的也会苦力活,也会盖房子!” 陆明溪歪了歪头,看向那戚大成,微微挑眉, “你的骨气呢?刚才不还是士可杀不可辱吗?” 刚才那一股拧劲儿去哪儿了?她还以为这窝土贼里还有有风骨的呢。 戚大成道, “骨气与男子气概是一样的,向来是能屈能伸。” 陆明溪无声一笑, “都这时候了,还不忘自夸?” 戚大成看着她的脸色不冷,当即讨好笑道, “这骨气诚可贵,金钱价更高,若为小命故,两者皆可抛嘛。” 陆明溪瞥了他一眼, “这诗是这么念的吗?” 戚大成笑着, “这小的没文化、没追求吗,还请姑娘见谅。” 两人正说着,身后有几个土匪趁乱向着后门跑去。 而与此同时,亲卫们手中的弓弩当即射了出去,一股股鲜血喷洒在地面上,让侥幸逃跑的人一个个打了个激灵,当下头磕的更狠了,口中的誓言亦是一个个信誓旦旦的立了出来。 如戚大成所说,骨气诚可贵,自由价更高,若为小命故,两者皆可抛,不要不要,什么都不要了,活着就好。 众人一个个为自己的活命使劲解数,什么话也说了,誓言发的天花乱坠。 这让赵劭和一众亲卫都有些犹豫,是免费的苦力啊。 陆明溪看着下方跪倒一片的土贼,微微掀了掀唇角,噙着几分冰冷, “说的是有些道理,盛晟,把人都给带下去,缴了兵器,明日交到林师傅手上,有敢作乱的,杀了便是。” 第二百二十一章 好有道理 盛晟听着微微迟疑, “陆姑娘,真要留下他们?” 陆明溪掀了掀眼皮,斜昵了他一眼,问道, “不然你带人去帮林师傅干活?” 一想到林师傅骂人的样子,盛晟打了个哆嗦,当即道, “属下这就去办!” 陆明溪弯了弯嘴角,这盛京里出来的亲卫们呢,一个个功夫没的说,也都是读过书、习过文的,可这做苦工,却是对不上口了。 特别是金吾卫里挑出来的那些,带着他们上山剿匪一个个两眼放光,比骑射也算得上好手,可一个个娇滴滴的大少爷,哪能让人天天干苦工?不仅手笨,也受不住林师傅的怒吼不是?就算是他们不嫌弃,可林师傅也是嫌弃的。 两看两生厌,这会影响工程进度的。 这次抢劫,本就是一场闹剧,等盛晟带人将那些土匪尽数给收押,闹剧便是谢了幕,而原地,只剩下了那潘生,不知死活的薛平。 赵劭看向陆明溪, “这两个,怎么处理?” 对于这薛平,他很是好奇,他眼底看到他的恨意是哪儿来的。 而至于这个潘生,他也想要知道,陆明溪留下他的理由什么。 陆明溪笑了笑,摆了摆手,随意道, “一个找死,一个要谈条件,留着无用杀了便是。” 赵劭听着点头,表示无条件支持。 潘生听着心间却是一沉,当即跪下求情, “姑娘饶命,小的知错,不谈条件,小的愿意为姑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无条件效忠,只求姑娘留在下一条小命。” “赴汤蹈火?你有什么资格为我赴汤蹈火?你会什么,有什么本领能为我所用?” 陆明溪轻声一笑,浑然不放在眼里, “可别说有的是力气做苦工,要知道,机会只有一次,我的苦工已经够多了,也不差你一个。” 机会只有一次…… 潘生看着陆明溪含笑的眸子,又是看了一眼这座城堡,和这裕王殿下来到此地的所作所为,似是想到什么,当即一个激灵, “小人读过几天圣贤书,也……” 他还没说完,便是被陆明溪打断, “读书?你可知这亲卫之中有多少是金吾卫里选出来的世家公子,中过秀才的都不在少数,用得着一个你只读过几天的半吊子?” “小人走南闯北多年,在这西境也呆了多年,擅用阴私手段,若是姑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皆可以让小人处理!” 潘生心头紧皱成一团,咬着牙根道, “小人可以做姑娘手中的刀,姑娘想要小人做什么,小人都可以处理。” 听到此处,陆明溪的脸色才缓和了些,嘴角微微上勾。 潘生知道自己赌对了,可背后亦是一阵嗖嗖发冷,这个裕王果真不止表面上这么简单。 果然,陆明溪笑了一声, “这倒是有点意思。” 潘生颤颤巍巍的露出一个笑来,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不是没被人给捉过,可不管是什么境况,总归不会怂的这么厉害,总能想到法子逃脱,可不知为何,一对上面前这个姑娘的眼睛,他就感觉到从心底的打颤。 瓮中捉鳖的戏码落幕,杀的人不多,也就那两个想要逃走的土匪,而受伤昏死过去的薛平,由于赵劭的好奇心,并没有杀他,被盛晟给安排下了。 清晨,太阳升起,门外的血迹早就亲卫们给洒扫干净,尸体也早就拖到后山埋了,草地上泛着青草的芬芳,闻不到半点的血腥味儿。 林师傅手下新来了一群苦力,任打任骂任劳任怨,当即心生欢快的将自己绘制的城墙布防图给拿了出来,开启了新一轮的创作。 要建立一座完整的城池,单单只有一座城堡是不够的。 陆明溪左手拿着账本,右手拿着算盘,嘴上还叼着一支狼嚎毛笔。 盛晟从身旁经过,陆明溪招了招手将他叫了过来。 盛晟走了过来,问道, “陆姑娘,有什么事儿吗?” 陆明溪右手拨着算盘,抬了抬眸子道, “昨日里他们不说山寨里还有些许财物吗?你去走一趟,全都给带回来。” 盛晟听着一顿,微微迟疑,似是犹豫, “陆姑娘,当真要去?” 陆明溪看了他一眼,自然而然道, “为什么不去,你们之前从山上搬赃物的时候,也没见你们手软啊?” 盛晟挠了挠头, “这不一样嘛,之前搬赃物,那主要的是享受胜利的乐趣,不是单纯的为了财物而去的吗,这连土匪的财物也给惦记上,这不是比土匪还土匪吗?咱成什么了?” 他可是东宫的侍卫,还是侍卫头领,在朝中也算是有品阶的,出身也不算低,之前跟着殿下胡闹扫荡山寨也就罢了,怎么也是为民除害,这要是单纯的为了钱财走一趟,不得不说,盛晟这个根正苗红的大好青年有些脸红。 陆明溪微微挑眉,反问道, “怎么,看不起土匪的钱财,土匪的钱财就不是钱了?” 盛晟被她这戏谑的目光一堵,张了张嘴,还没等说出话啦,就听见她说, “圣人都说过了,大丈夫能屈能伸,现在不比盛京,咱们又是建房子又是买牛羊的,你家殿下手里都快没余粮了,你这还端着做什么?” 陆明溪说着,扬了扬手中的账本。 他们这几个月以来,一方面为了建房子,一方面为了打掩护,用掉的也都是极好的,付的工钱也是不菲,花钱大手大脚,这也是为什么会引来土匪和强盗的根源。 他们在这边暂时没有产业,所以,纵使陆明溪和赵劭带的钱财再多,也总有花完的那一天。 盛京的产业虽多,有顾昀和那老管家在,虽是经营着,但线一时间也铺不到这里来,要想维持下去,只能先借这群土匪的钱财先用上一用。 当然,免费的苦力也是必不可少。 听着陆明溪的一个个谬论,盛晟感觉颇是无奈,但不知为何,却是感觉越听越有道理。 “好,那我带人走一趟。” 盛晟终是点了点头道。 陆明溪听着颔首,又是道, “对了,还有,找人把裕王殿下在莫桑湖畔建城堡的消息散出去。” 盛晟不解, “为什么啊?” 这样不会树大招风,引人觊觎? 第二百二十二章 见过的 陆明溪一脸坦然,目光坚定, “我感觉你说的没错,总不能一直为了钱财去剿匪,这样太功利了,不如让他们自己送上门来。” 这些悍匪人数不多,但也不在少数,只要略施小计就能攥在手心里,以后有什么脏事儿交代他们去做,总比让这些亲卫去蹚浑水的好。 盛晟:“……” 总感觉哪里不对,可却是听着好有道理啊。 被洗脑的盛晟带人离开,陆明溪继续撑着下巴拨算盘,青羽在练兵,准备上剿匪,凉山一带的是清除完了,但是还有西岭,这些都是道路要塞,能清一个是一个。 不一会儿,一个亲卫来报,昨日被射昏的薛平醒了。 当陆明溪到了那小木屋的时候,赵劭已经在那儿了。 他换了一身玄黑色的锦衣,发冠束的随意,但却丝毫不显杂乱,面色淡淡的,居高临下,看着下方狼狈的薛平。 薛平身上的血止住了,伤口简单的包扎,而双手,则是被紧紧的缚在身后。 他抬头看着赵劭,满目的敌意。 赵劭看着他,坐在临时搬过来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很没正形,可身上散发出的那抹上位者独有的气息却是不容人忽视, “怎么,不解释一下,本王好像从来都没有见过你吧,何以对本王有这么大的敌意?” 薛平眸子里泛着红色的血丝,狠狠的看着赵劭,嘴角噙着冷笑, “是没见过,可殿下是否知道,自己的一句话,便极有可能搭上一个没见过的人的全族性命!” 赵劭听着微微挑眉,一句话决定全族性命,他的确有这个能耐,只是……他说过什么害人全族的话吗? 母后死前,他不必伪装,一心习武读书,可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 而母后死后……他的情况是有些危险,到是的确因为几次暗杀,,所以故意拖了几个官员下水,可灭九族,有这么严重吗? 按照刚才那些土匪所招供的,这人似乎已经跟他们一起在这西境呆了十余年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似乎与他没什么交集。 看着赵劭茫然的样子,薛平忽然仰天一笑,眸子里带着孤狼般的凶狠,似是想要一块块的把他撕碎,然后嚼了。 “殿下自然不记得我这种小人物,可小人记得!” “十五年前,殿下跟着皇后娘娘去云台山礼佛,却是因为贪玩走丢,不知殿下可还记得这件事情?” 赵劭微微挑眉,并不言语,十五年前,他自然是记得的。 当年他父皇第一次与母后吵架,整个栖梧宫里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母后为了避开父皇,所以以礼佛祈福为由,带他出宫,一待就是半年。 那年的上元节,还真是难忘的很。 “那年上元节,殿下因为贪玩走丢,却是苦了一干侍卫。” 看着赵劭的面色,薛平嗤笑一声,似是嘲笑, “皇后娘娘大发雷霆,打杀数十位禁军侍卫,我大哥,就是其中之一!” 大哥过了武试,才入禁军,做事一向恳切,若非这太子自己贪玩,又岂会摊上这等事情? 大嫂还怀着孩子,一听到大哥身死的消息,一时情急,竟是难产而亡,一尸两命。 听到这消息,他娘也病倒了,没多久,也跟着去了。 宫中彻查这件事情,好好地一个家,死的死,病的病,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可事实呢,几日后太子自己回来了,完好无损,说自己只是因为贪玩走丢了而已! 他们一家,死去的那些侍卫,不过是异常笑话! 薛平看着赵劭,满目的恨意,赵劭却是眸中无波,连笑都懒得笑。 本以为是有什么冤屈,有什么政治上的牵扯,没想到,竟然是这件事情。 不想继续听下去了,陆明溪转身从木屋里出来,在空地上看见了潘生。 潘生看见陆明溪,当即走过来行礼。 陆明溪瞥了他一眼,问道, “你跟着薛平这么多年,你们是怎么遇到的?” 潘生听着微微犹豫,而后道, “是十二年前,我带着几个兄弟在北境踩点,结果暴露了,被人追杀,正好碰见了被追杀的他,两伙人不打不相识,所以……..” 他们跟薛平遇到的情节挺老套的,可时间的事情,大多也就是如此的老套和巧合。 谁也不是生下来就是土匪的,都是走投无路了才走到了这条路子上。 他当初也是家里遭难,流放,才入了土匪堆里,跟着这些土匪一起打家劫舍,而薛平也就是这时候碰上的。 那时他也是被追杀着,他们问他究竟是惹上了什么人,他也不说,只知道他是盛京人士,他身手不错,他们自然是起了招揽的心思,只是没想到这招来招去,竟是让他成了他们的老大。 其实在潘生眼里,薛平此人还是不错的,很讲义气,至少对他是这样。 他性子奸猾些,时常使阴招,时常都是薛平在上面给他顶着。 陆明溪看了潘生一眼,轻声一笑, “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给他说好话,你们还真是兄弟情深。” 她这句话语气未明,不止褒贬。 可话都这么说出去了,潘生只得硬着头皮道, “姑娘,薛平此人比我们都有底线的多,也时常制止弟兄们做脏事儿,他这次刺杀殿下,想必是脑子一时的不清明,还请姑娘给他个机会。” 短短半天的功夫,潘生就已经摸清了,这位裕王殿下,当真是很听这位姑娘的话。 薛平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只蝼蚁而言,无关痛痒。 所以,拼尽全力,他也是想让薛平活的。 陆明溪并未回答他,只是敛了敛眸子,看向远处,淡淡道, “机会,不是人人都能有的,殿下并非弑杀之人,只是这前提是他识趣。” 旁人不知道,可陆明溪知道,十五年前,云台山,上元节,哪里只是贪玩走丢那么简单? 让当朝太子命悬一线,那薛平的哥哥和那十余名侍卫,又岂是玩忽职守这么简单? 那几名侍卫,死的一点也不冤........ 当年她和师父游历,正准备北上去锦州,途径云台山,正好碰上上元节的灯会,便是多逗留了几日。 却是没想到,卷进了那么一桩事情里。 之前一直没有认出来,却是没想到,今日那薛平一提,陆明溪想起来了。 她曾经是见过赵劭的,就是在五岁那年....... 第二百二十三章 蠢唧唧 那时的赵劭很乖,长得像一个瓷娃娃一样,贪玩的是她。 上元节的灯火太好看了,糖葫芦也太好吃了,以至于她迷了眼,跟师父走丢,却是恰好碰见被围杀的他。 陆明溪好色,这点从小时候便是显现出来了。 而小时候的她,因着跟师父早早地学了剑术和内力,虽然只有三脚猫,却是引以为傲,时常帮忙捉个小贼什么的。 看见那么好看的一个小男孩被坏人为难,甚至还要杀他,陆明溪当即便是冲了上去。 绝对的力量之下,斗智斗勇压根就不管用,人家也不会听她瞎扯。 可论身手,五岁的她,怎么可能跟一群训练有素的杀手比呢? 显而易见,陆明溪输得很惨,还险些让人一刀砍了。 到最后还是赵劭救的她........ 同样五岁的小赵劭,很是机智的带着她跳了河。 正月里,河水刺骨的凉,陆明溪到现在也忘不了那种被刺骨的冷水包围着喘不上气来的感受。 她自小那样都好,可唯有一点,她是个旱鸭子,水性不好,五岁的她,更是从来没下过水。 那是陆明溪这一生第一次吃瘪,以至于后来被师父找回之后狠练水性,在学的在水里就像陆地上飞一般。 那群杀手并没有放过他们两个,只不过她师父找了过来。 一群三流杀手,自然不是她师父的对手,自然是三两下便是除了。 而后来的事情,陆明溪便是不知道了,五岁的她,蛮横天下第一,可身子却是娇弱的很,先是被那群三流杀手打了一顿,而后又是被赵劭拖着跳下了河,全凭一股韧劲给撑着,看到师父的那一刻,便是昏过去了。 她发了好几天的高烧,烧退后,赵劭已经被师父给送回去了。 五岁的他,也是人精一个,看穿着便是知道他非富即贵,却是在师父面前没露半点底儿,只是叫师父将他送回来云台山,而后还给了一千两的谢礼。 她师父那时候缺钱,师徒俩又是在江湖中,一千两够他们用十年了,自然是乐呵呵的接了下来。 毕竟她还在病中,吃药也要花钱。 当时没怎么注意,更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觉得自己不会游泳实在丢人,一心放在了自己的不足上。 可今日一想,当初那小家伙的长相,跟如今的赵劭还真是相似。 五岁的他,粉雕玉琢的,身上还有着一股奶味儿, 而现在的他,眉宇精致,玉树临风,身上,是让人心安的味道。 只不过,陆明溪不知道的是,他为什么没有跟先皇后说实情? 宫里的事儿弯弯绕绕的,这个她知道,只是那时的他,还是当朝太子,皇帝和皇后又疼他,他为什么不说? 心中正思索着,便见赵劭从木屋里走了出来。 在看见陆明溪的那一刹,脸上高深莫测的表情立马转换成了一副柔情万丈的笑意。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来不久。” 陆明溪微微抬眸,对着他笑了笑, “里面那个家伙,你打算怎么处置?” 赵劭微微挑了挑眉头, “你担心这个做什么?” 他说着,低眸看了看不远处的潘生。 别以为他没看见,他以来,那老小子便是躲得那么远。 怎么,敢跟陆明溪说话,却是不敢跟他说话? 陆明溪轻声一笑,扬了扬眉头, “怎么,还不许我好奇了?” 看她这问罪的模样,赵劭当即微咳了一声,道, “我告诉了他真相,他自己接受不了,正疯魔着呢。” 本以为是有什么冤屈和误会,有能够为他所用的东西,却没想到是这件事? 他那个大哥,他还是有些印象的。 当初母后带他去了云台山,各方势力便是虎视眈眈的,奈何母后身边的高手太多,他们无法下手,便是一直盯着。 终于,在上元节那日,被他们逮到了空子。 上元佳节,母后却是一直闷闷不乐的,他想讨母后开心,便是偷偷溜了出去,想要给母后卖一盏兔子灯。 只是没想到,买灯这件事情本来就是有心人的挑唆,只是为了引他出清凉寺而已。 他前脚出了清凉寺,后脚就有人给丽妃和德妃报了信。 他母后并非弑杀之人,怎么会一怒之下打杀那么多人?还不是因为那几个人被德妃和丽妃收买,成了旁人眼线,还蒙骗于他? 薛平的大哥,就是被丽妃收买报信的眼线。 吃里扒外,谋害太子,这罪名,本就是诛九族的罪名,他那个大哥,死的一点也不冤枉。 赵劭很是耐心的跟陆明溪说了原委,只是当初的惊险被他一笔带过。 陆明溪这才接上了前因后果,了然道, “所以,你是怕先皇后担心,所以才说自己走丢了的。” 赵劭颔首,苦笑道,“本就是我自己蠢,被人给骗了,若是在将这些告诉母后,她想必又会为了我去跟丽妃和德妃死磕。” 母后本来是出来散心的,他怎么能再给她添麻烦呢? 毕竟德妃和丽妃既然联合出手,杀手也早就已经死了,死无对证,抓不到证据了。 抓不到证据,治不了罪,说了,其实也没什么用处。 他说着,又是笑了笑,颇为感叹道, “说起来,当年还真是险,如果不是那个小姑娘跑了过来,或许我真的要交代到哪里。” 当初还是太嫩,被几个太监一挑唆便是自己偷溜了出去,让德妃和丽妃的人逮到空子不说,还徒让母后担心。 若非是半路出来的那对父女,他还真不一定能够逃得了。 应该是父女吧,赵劭心想。 那小女孩趾高气扬的,直直叫那中年男子老头,不是父女,便是师徒,只是当时他急着会清凉寺,并未探究这些。 陆明溪微微挑眉, “所以,你觉得,是她救了你?” 她貌似只是跑上去讨了一顿打,还是让他把她从河里捞上来的。 赵劭果断摇头,道, “不是,那小姑娘长得虽然可爱,却是蠢唧唧的,明明知道打不过还凑前边来找死,要不是我,她早死了,厉害的.......”是她的爹爹…… 后面的话他还没说完,便是见到陆明溪果断扭脸走人。 蠢唧唧的?她有吗?她有吗?好歹也是打趴下一个好不好,她可是为了救他呢!! 站在原地的赵劭一脸的茫然,手足无措, “这是怎么了,怎么就忽然不开心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来信 阳光洒落,陆明溪左手拿着账册,右手拿着毛笔,百无聊赖拨弄着算盘。 林师傅拿着施工图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大手一挥,土匪们一个个苦逼的搬着石料开始动工。 而这些人中,似乎最闲的就算赵劭了。 他洗了些许瓜果,切了个果盘,献宝似的端到了陆明溪的面前,做出一副贵公子调戏良家妇女的模样来, “这烈日骄阳的,小娘子要不要吃点水果。” 一双潋滟的桃花眸中闪着几分殷勤的笑,带着几分讨好之色。 她都快一天不理他了,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但盛晟说了,女人生气了就要哄,不管有什么对与错,统统都是他的错!这没得商量,都要全都揽下来! 已经是七月里了,正是不少水果成熟的季节,西境的昼夜温差很大,这里养出来的瓜果,特别的甜。 陆明溪拿了一颗剥好的葡萄丢到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沁开,微微舒了舒眉头。 “好吃吗?” 看着陆明溪舒开的眉头,赵劭心中一喜,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陆明溪随意的点了点头, “还不错。” 听到她说话,赵劭脸上的笑更是掩不住,她与他说话了,应该是不气了吧。 他坐到了她的面前,问道, “在看账册?” 陆明溪点了点头,一脸的不耐, “赶紧联系顾昀,让他派一个账房先生过来,我实在是不擅长这些东西。” 他们花钱跟流水似的,偏生她还真不擅长理财之道,记的更是七零八落。 而且,若是做起生意来,她也不怎么擅长。 这个顾昀,铺线铺的也太慢了些,到现在还没把人都送过来,傅衍也是个不靠谱的,就知道嘴上说,实际行动半点没有,渣渣一个! 赵劭笑了笑,拿出一封信来, “刚收到德叔和顾昀的来信,盛京的产业已经往这边理着了,我们的人已经启程,约莫再有一个月就到了。” 他口中的德叔就是之前那个庄子上的老管家,先皇后留的产业一直都是他在经营,这次赵劭离京,将能放在明处的都给了陆明溪做聘礼,而之前一直暗地里发展的线,则是交给了德叔。 只是没想到,陆明溪把他给的聘礼,全都交到了顾昀的手上。 也正好,一明一暗两处产业,都交到了有能力的人手上,一封信寄过去,这两个人和在一起,事半功倍,让本来一年才铺过来的线,仅用了大半年便是完成。 陆明溪拿着那信件扫了一眼,德叔已经和顾昀相熟,两人共同经营,又是各自分工明确,没有冲突,合作的很是愉快。 至于朝中的事情,祁连玉又是接连破了几桩案子,京兆尹的位子坐的很稳,没有人再提出质疑声,皇帝之前心中的芥蒂也在逐渐消除。 而顾昀因为之前有着那些波折,再加上翻云寨的前科,皇帝并不怎么重用,只给了个闲官,放在了工部,他也乐得自在,专心放在了产业上。 里面也夹着傅衍的一封信,京中的几人已经凑到了一起,他对傅家的清洗一笔带过,对于朝中局势让她放心,有他在,不会出什么乱子。 只是他告诉了陆明溪西境将要迎来的变化和局势,毕竟比两人多活过二十年,对于未来要发生的事情,他总是知道一些的。 月氏蠢蠢欲动,将在半年之后出一场乱子,这与陆明溪和赵劭根据军事动向所观察出来的想差不多。 而意外些的是,西戎的流寇也会趁势而起,在西北搅出乱子来。 西境的珠宝和野兽皮毛是个很好的买卖,过两年会兴起,他们只需抓住机会,便是能够赚的满盆钵。 消息有好有坏,而这其中让人有些无从下手的是,北境的闵翊,他会在这段时间之内统一草原八部,建立胡人的王朝,厉兵秣马,对中原蠢蠢欲动。 他们在西境,而闵翊,则是在北境,隔着两个王朝,消息无法传递。 陆明溪读完信,微微扬了扬眸子,喜忧参半,撑着下巴沉思。 赵劭剥了一颗葡萄送到了她得面前, “怎么,在担心北境那个闵翊?” 相处的越久,两人越是有一种默契,好似只消陆明溪一个蹙眉,他就能明白她在担忧什么。 陆明溪点了点头,道, “我跟他交过手,此人不但骁勇,而且极为奸诈,深谙用兵之道,手下尽是虎狼之师,是个棘手的对手。” 胡人骁勇,但会用兵法的不多,可这个闵翊却是例外。 此人极其擅长学习,不单是中原的用兵之道,还有文字,治国等等,凡是有用的,他都学习,而且不耻下问,极会偷师。 赵劭没根这么闵翊交过手,甚至没怎么听说过,不过听傅衍在信里所说的,和陆明溪的表情,大概明白了这是个什么人物。 “能跟北境通信吗?” 陆明溪沉思片刻,开口问道。 “有些困难,不过可以让暗线潜过去一试。” 赵劭顿了顿,说出了自己有忧虑, “只是……你现在一封信过去,他们会信吗?” 北境军治军严明,外来人一不留神就会被当做内奸给抓起来处决,而近年来两国又是交战不断,现如今如果要给敌军大将送信,倒还真不是个容易事。 不过不容易归不容易,总归能够一试,但最怕的是,信送过去,没有人相信,毕竟,在他们看来,北境军的统帅,北魏的星沉国师,已经是个死人了。 陆明溪听着揉了揉眉头,眸色带着几分复杂, “只希望林少云这个粗神经能察觉到吧。” 北境军是她的心血,一起从生死边缘挣扎过来的,若是闵翊起事,北境军首当其冲,于公于私,她都该给林少云提个醒。 赵劭颔首,她的决定,他向来是支持的。 “不说这些了,中午想吃什么?” 两人说完了西境的事情,赵劭笑了笑,转向了一个轻松的话题。 陆明溪听着微微思考,感觉这是一个世纪难题,牛肉和羊肉都快要吃腻了,不想吃了,火锅也不想…… “要不吃鱼?” 赵劭提议道,昨天他还去湖畔转了一圈,这个季节,湖中的鳜鱼最肥了。 陆明溪摇了摇头,果断拒绝, “不要,那东西刺太多,不好吃!” 赵劭弯着眸子一笑, “我帮你都挑出来!还可以做松子鳜鱼,让于婆婆做酥鱼,没刺的那种。” 陆明溪听着思衬, “那好吧!我还想吃炸虾球!” 第二百二十五章 机会 赵劭听着当即站了起来, “我这就带他们去捉,还有你最爱吃的水晶虾仁!” 陆明溪笑着点头, “这个可以。” 赵劭听着露出一个笑来,当即便是叫了青羽一声,带着一众亲卫兴致冲冲的捕鱼捉虾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露出一个笑来,陆明溪露出一个笑来。 穆清从身后幽幽的冒了出来,只是与往日不同的是,太阿剑上多了一个吐着泡泡的人形挂件。 四岁的小囡囡不是喜欢抱着太阿剑不放,便是喜欢抱着穆清不放,只是经过这么长时间,穆清早就习惯这个小家伙,而且,忽视了她。 只见他从身后拿出一个棋盘,摆到了石桌旁,惜字如金的开口, “再来!” 是了,陆明溪的内力一时间是不能恢复了,想要比剑,这一日程不知道要拖延到猴年马月。 所以,穆清发现了一个很好玩的东西——军棋。 这军棋是排兵布阵的战场缩影,有兵有将,进退有度需要配合,与个人切磋完全不在一条线上,讲究的是策略和兵法。 陆明溪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翻出来的,就是一心起了兴趣,自打她跟他下了一盘后,就上瘾似的研究了起来,还越挫越勇,老是来找她对决。 不过,好在,这家伙的生活,终于不再除了练剑便是练剑了。 陆明溪与他下了一盘,穆清看着自己手上的士兵和将领又是死了一片,惨不忍睹,又是坐在石桌上沉思起来,丝毫不管顺着太阿剑往他身上爬的囡囡。 囡囡顺着太阿剑爬不上去,骤然一个屁股蹲跌在地上,也不气馁,小胖手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土,迈着小短腿又是往上爬,知道顺着这木头似的人爬到他的肩膀上,趴着他的身上,一下一下的吐着泡泡。 日子过得很快,对于盛晟来说,跟着殿下剿匪似乎成了日常,从一开始的战无不胜,到最后碰到真的强手,狡猾的,有时候碰到能够跟僵持半月之久,两方斗智斗勇起来,也是分外好玩。 左不过无事,就当消磨时间也不错,总归还能为老百姓做贡献。 而莫桑湖畔,多了一群免费的苦力,节省了不少的开支。 这些人被亲卫们的刀剑吓怕了,一个个对林师傅惟命是从,这也让工事开始事半功倍起来。 潘生也归到了苦力里,赵劭并没有主动召见他,这让非一般投诚的潘生很是苦恼。 刘老四因为曾经是花匠,有着一手打理花草的好本领,被陆姑娘派去打理那些花草去了,而薛平,也是留下了一条性命,虽不知道那裕王殿下心里想的什么,没杀他不说,竟然还没让他出来干苦工,甚至还允许他养伤,除了没有自由被监视着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坏处。 可他呢,那日,那陆姑娘,似乎不是这么说的啊。 潘生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想着法的想要脱离现状。 这一日,潘生终于咬了咬牙,骨气勇气跑上前去,拦住了陆明溪。 这家伙很是擅长察言观色,在这里,那姑娘虽不怎么下令做主,他能明显的看出亲卫们对着姑娘的尊敬,她就是这里的半个主子,甚至连裕王殿下,也是顺着她来的,甚至算得上百依百顺! 而当初,也是她留的他这条命。 那裕王殿下行事果决,虽然一副没正形的纨绔作风,可总是隐隐的带着几分刚正,反倒是那姑娘,藏七露三的…… 心中来回思量几番,潘生很果断的压上自己的性命,选了陆明溪这条路。 “陆姑娘。” 潘生喊住了陆明溪,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只是听到这里的人都这么称呼她。 陆明溪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有事?” 潘生微微吸了一口气,对着陆明溪一揖道, “那日您留小的一命,小的说过,想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所以,小的想要为姑娘所用。” 陆明溪听着嗤笑一声,挑眉道, “说不想在这里搬砖就直说,说的这么冠冕堂皇做什么?” 潘生捧手赔笑道, “不是小的不想要在这里搬砖,而是姑娘也说过,不缺搬砖干苦力的人,既然姑娘留下小的,总归不只是让小的来做这些,所以,小的只是想要发挥更大的作用,为姑娘分忧而已。” 陆明溪听着轻声一笑, “哦,到是个会说话的。那我就给你个机会,你有哪些本事,能够为我所用,说说吧!” 明明面前站着的是个比他小着十几岁的小丫头片子,身高也不过到他的肩膀,可潘生却觉得,自己有种莫名的,想要跪地缩成球的感觉。 想要脱离这种窘迫的境地,潘生拧巴着心性转移视线,脑子极速的转着。 他会什么?他会的多了,坑蒙拐骗,偷奸耍滑,这些他都会,可这样说出来,好吗? 他是做什么的,他会什么?会踩点……会出主意,他还机灵…… “小的……” 他脑子一转,“小的会经商!” 奸商奸商,他很奸诈,装过好多次的商人,所以,经商于他而言,算不得难事。 陆明溪微微挑眉,感觉似是有点意思, “哦,继续。” 潘生微微吸了一口气,心中前所未有的紧张,一点一点的梳理起脑中的东西, “裕阳穷困,姑娘和裕王殿下来到此处,总不能一直挥着银子撒钱,从这穷困的地区收购舞姿,就算是姑娘和殿下手中银钱不缺,可此地的物资终归有限。” 他说着,抬头看了看陆明溪的神色,却是发现前者表情一直淡淡的,嘴角含笑,让人捉摸不透,一颗心吊着,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殿下虽遭贬黜,但终归是皇帝的儿子,小人开始以为,殿下和姑娘早晚都是要回去的,可姑娘和殿下却是在此地建城,还是易守难攻的坞堡,想必…短时间内不会离开。” 他试探着开口,小心翼翼的看了陆明溪一眼,却见前者嘴角的笑意好似若有若无的深了三分。 他这是……猜对了! 潘生眸子骤然一亮,压制住心中的喜色,开口道, “姑娘与殿下不离开,又是耗费巨资收购兽皮,花草等,还建了广场,想必是要发展这个小城!想要带动城池的繁荣,使裕阳脱离穷困,因着此地的气候,农耕是远远不够的,唯有大量的财富,而产生财富最快的方法,便是经商!” 第二百二十六章 卖茶 “裕阳地处西北,正是西州还有中原的交界处,西州的珠宝和兽皮,中原的茶叶和丝绸,只要两方交换,一定能换来暴利!” 潘生越说越来劲,眼睛里闪着亮光,仿佛自己面前已经屹立了一座商业帝国。 陆明溪听着轻声一笑, “说的到是好听,可具体你要怎么做?” 读上点书,谁都可以纸上谈兵。 潘生停下他的慷慨激昂,诚恳道, “只要姑娘给小的一个机会,小的一定能够向姑娘证明自己。” 他心中如擂鼓一般,看着陆明溪,似是一个赌徒,等着她发话。 却见后者轻声一笑, “好,我给你一个机会。” 潘生当即大喜过望,陆明溪笑了笑,唤来青羽, “青羽,给他一车茶叶。” 陆明溪开口道。 潘生听着一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茶叶?” “你不是要我给你一个机会证明你自己吗?我现在就给你这个机会,这一车茶叶,你运往西洲,十日之后带着银票回来见我。 当然,你也可以直接带着它跑掉。” 陆明溪笑吟吟道, “只是,别让我在碰到你,否则,可就不是扒皮抽筋这么简单了。” 潘生听着咽了口口水,觉得背后一凉, “那姑娘,您想要这些茶叶卖多少银子?” 陆明溪摆了摆手,随意道, “你才是商人,我又不是,卖多少银子,自然是看你的本事了。” 她说着,便是施施然离开,再没看他一眼,可就是这样,一车的茶叶,已经到了他的手里。 潘生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可那摆在面前的那一车茶叶却又是在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脸上的痛楚传来,再一次确定,真的不是做梦。 然而,狂喜过后,潘生心中升起的,是前所未有的惶恐。 这件事,她是什么意思,全凭他做主?这是一个考验吗? 去西境卖茶叶……还是……趁乱逃跑…… 前者,就算回来,小命也是捏在别人手上,而后者,他可就……自由了! 陆明溪走到湖边,青羽跟了上来,眸子里带着疑问, “陆姑娘,你要用此人?” 他说的,自然是那潘生。 亲卫里可信的人不少,而且都是根正苗红的好青年,加以培养,必然有不少可用的,还有盛京的暗线,也快要铺过来了,德叔带来的,可不只是钱财和账房先生,还有他们自己的人,何必用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 青羽不明白。 陆明溪笑了笑,道, “这人机灵,脑子也活络,又常年才西北一带活动,熟悉地形,还懂得胡语和西戎语这几种语言,左不过我们现在缺人用,试一试也没什么损失。” 青羽听着恍然大悟, “所以姑娘让他去卖茶叶,一则是为了考验他的经商能力,二则是为了考验他在北境的生存能力,一举两得,就算是他跑了我们也只是损失一车茶叶而已。” 西境最近正乱着,能在哪儿卖出茶叶去,并带着钱回来,那倒也算得上有点本事。 陆明溪拿着随手摘下的芦苇打了一下他的脑袋,轻笑道, “最近脑子灵光不少,不过我可没打算损失一车茶叶,派人跟着他,一有不对,杀人灭口。” 这人是有点本事,但没什么德行,更没啥良心,若是不能戴罪立功为她所用,倒不如一刀砍了解决这个祸害。 青羽:“……” 还是陆姑娘想的周到。 “好,我这就去。” 陆明溪点了点头,又是嘱咐道, “这小子鸡贼的很,派个机灵点的跟着。” 亲卫里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也不少,可别赔了夫人又折兵! 青羽点头,当即从心里盘算好了人选。 青羽离开,湖畔只剩下陆明溪一个人,她随意的摘了一朵花,玩似的用内力将花瓣拖起,让它在指尖打着旋儿。 风从指间划过,并没有影响这花瓣的旋转,忽而,又是一身晚风吹来,花瓣倏忽随风而去,甚至划破那一阵清风,疾速向着前方的花丛而去。 唰——的一声,半截高大浅色茶花被削了个干净,露出里面趴着的一个藏蓝色布袍的中年男子,不是刘老四还能是谁? 刘老四颤颤巍巍的抬起头来,看着陆明溪,打颤道, “陆…陆姑……姑娘好。” 他真的是谁路过而已,不是故意偷听的。往常看着这位姑娘总是笑眯眯的,还很是大方的留了他们一条小命,还让他过来打理这些花草,谁知道,这位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非要削尖脑袋往上爬,潘生这下,可是要惨了! 陆明溪看着他吓成这幅模样,微微挑了挑眉梢, “吓成这样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看起来,有那么可怕吗? 刘老四微微咽了口口水, “姑娘,小的不是有意偷听的……” 陆明溪轻声一笑, “有不有意没关系,反正我早就发现你了。” 这个家伙,没什么内功,全都是外家功夫,连呼吸声都那么沉,之所以她跟青羽都没说,无非是觉得这家伙没什么影响罢了。 刘老四听着却是不是这个意思。 往常他们所说的,早就发现你,但就是没说,让你听完,那后面,岂不是要杀人灭口? 一想到此处,刘老四一下子如坠深渊。 完了,他就是没来得及避开而已,真不是有意要偷听的。 “陆姑娘……” 刘老四一脸的凄凄惨惨戚戚,仿佛下一刻便要赴死。 陆明溪轻声一笑, “你哭丧着个脸做什么?” 这话问的,他都要死了,还指望他笑? 临死之前,他想要大骂一下面前这个笑里藏刀的女人,可是,不知道怎么的,一看到她笑吟吟的样子他就害怕极了,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更别谈骂人了。 于是,一时间,刘老四只剩下缩着脖子求饶, “小人这一生做的错事很多,但给姑娘照顾这些花丛,就算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想要姑娘看在这些花草的份上,能给小人一个痛快。” 呜呜呜,死也要死的通快一点,他可不想凌迟。 可陆明溪却是笑了, “给你一个痛快?” 刘老四又是一颗心落到了深渊里面,连个痛快都不给他吗? 这姑娘生的这么好看,怎的心思这么恶毒? 他心里正想要骂人,却见前者轻声一笑, “你给我把这些花草打理的这么好,我还没谢你呢,杀你做什么。好好干,晚上加鸡腿。” 她说着,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什么?! 加鸡腿? 刘老四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却见那人已经施然离开。 幸福来的太突然,要把他砸晕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齐小五来了 十天之后,潘生带着三千两银子回来,颤颤巍巍的交到了陆明溪。 他这十天历经了无数次煎熬,无数次徘徊,到最后还是咬咬牙,回到了这里。 可当他回到这座小城的门口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这十天来,一直都有一个人跟着他。 这不禁让潘生后背发凉,原来,只有他押上一切,赌上自由的这一条路,才是唯一的生路。 行差踏错一步,他如今,就是个死人。 陆明溪拿着那三千两银票,轻声一笑, “一车茶叶,卖了三千两,也算是你的本事了。” 潘生微微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个笑来,问道, “小的不辱使命,不知姑娘现在可否给我这个机会了?” 虽说自己险些失去性命,可总归是通过了考验,现在说什么,都没有了意义,他现在想要做的,和能做的,就只有抓住面前的这根稻草,期望着,能够在她的手底下,大有作为。 谁说土匪匹夫不能成事?汉高祖当年不也是个混子吗? 既然这条命都出卖了,那他出卖也要卖出个花来,看着这两位的身份地位和才智,谁知道他会不会是个名留青史的? 潘生心中暗暗存在侥幸,人活一世,他可不想一直在这儿搬砖。 陆明溪指尖敲打着楠木桌,顿了顿道, “这几天你想必也累了,先歇两天再说吧。” 能歇两天?潘生听着微微松了一口气,这意思是,他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了?他这是通过考验了? 陆姑娘真的是个体恤底下人的好主子,这些天他的确累的不清,不只是赶路到几百里外的西洲城池里售卖出了茶叶,还有内心在逃跑和回来之间的苦苦挣扎。 可当到了第二日,德叔的人来了之后,潘生是笑不出来了。 那位从盛京来的年轻人带来了专业的账房先生,还有会经商的商号老板,商旅,林林总总加起来足足几十人,一个个都是专业培训过的,有着经商的经验,他这点道行,坑蒙拐骗的忽悠人行,可跟人家一比,显然不在一个层次上。 于是,刚刚斗志昂扬的潘生又是郁闷的猫回角落画圈圈去了。 陆姑娘骗人! 顾昀在朝为官,脱不开身,而德叔被锦州的一些事务绊住了,一时脱不开身,又怕赵劭这里需要,便是派底下人先来一步。 来人也是个熟人,正是一年前上巳节时被荣四收买,对着陆明溪和陆明澜两姐妹出手的齐小五,顾昀的那位五弟。 青年人一身藏青长衫,高扎马尾,比起之前的那个一身锐利的少年人,到是多了几分沉稳。 看上去,顾昀在他身上花的心思不少。 见到陆明溪,他也没意外,只是中规中矩的安排着,将人都交到了赵劭手里,顺便给他汇报了这一年多来京中产业的情况。 有着顾昀和德叔在,每个月都是赚个不停,如今两人正商量着发展镖局一类的业务,以随时配合西境这边的情况。 来了专业的账房先生,陆明溪总算可以将这烦人的账册放下。 齐小五带来的人都是专业的,有人管理有人实施,配合的很好,很快的便能将这裕阳的事情安排下。 赵劭也忙了起来,这座小城已经建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带动它的繁荣了。 于是,这城里,闲来无事的成了陆明溪。 这一日,陆明溪刚刚跟穆清下完一盘军棋,闲来无事,正拿着黑白棋子在棋盘上摆着这西境和北境的局势。 盛晟凑了过来,一脸为难的看向陆明溪,可在她身旁转悠了半天都没能说出口来。 陆明溪抬眸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道, “坐吧。” 盛晟抿了抿唇,坐了下来。 陆明溪看着他拧着眉头一脸纠结的模样轻声一笑, “有什么话就说吧。” 这位根正苗红的大好青年,也是读过不少书的,又是在东宫多年,联想赵劭被贬一事,再加上他在这裕阳的所作所为,总归是能看出点什么的。 他虽不比青羽亲厚,但也是赵劭身旁为数不多的可信之人。 盛晟看向陆明溪,微微吸了一口气,踟蹰道, “陆姑娘,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这话问的还算委婉。 陆明溪点头,将手中的黑子落下, “我自然知道,你也该知道,你们家殿下已经没了别的路可以走。” 贬到这里来,虽有个裕王的名头,可总归还顶着个废太子的光环呢,且不说皇帝怎么想,就算是他能放过他,以后梁王亦或是瑞王上了位,能留下他这个废太子? 盛晟抿了抿唇,眉头微蹙, “旁的也就罢了,可西境动荡,朝中早就下了禁令,不能与蛮夷通商!” 这可是违反国令的事情! 原来是担心这个,果然是个根正苗红的大好青年。 陆明溪无声一笑,问道, “朝廷已经下了禁令,可中原的西州宝石和兽皮是哪儿来的?骏马呢?” 盛晟皱了皱眉头, “所以说这是走私。” 总有一些人,为了私人利益,而枉顾国家禁令。 陆明溪笑了笑,又是问道, “这走私,可是能完全避免的?” 盛晟听着一顿,摇了摇头。 不论是北魏还是南楚,都有着不能跟蛮夷通商的规矩,可实际上,总有些人知法犯法。 为了谋取暴利,走私这件事儿,向来屡禁不止。 陆明溪道, “所以啊,既然屡禁不止,又为何要继续禁止下去?” 盛晟听着瞪大了眼睛,满目不解, “陆姑娘?你这,怎么可以这么说?” 旁人也就罢了,他们殿下怎么可以? 这已经不是知法犯法了,而是带头犯法,这让底下人怎么说?他不想,让殿下走了弯路,甚至走上不归路。 陆姑娘向来明事理,懂进退,可在这件事情上,怎的如此不辨是非? 陆明溪摇了摇头, “西北走私就像是洪水爆发,有着暴利在,总会有人知法犯法,这单单是堵,是堵不住的。” “可就算是堵不住,那也不能随波逐流啊!” 盛晟反驳道。 “所以不能单靠堵,而要靠泄洪和引流。” 陆明溪轻声一笑,将手中的白子落入棋盘, “盛晟,一支商队走私是走私,两支也是,三支,十支,乃至百支,都算是,可若是一千支,一万支,汇聚起来,拧成一股,统一管理,收加关税,记录在册,那还叫走私吗?” 第二百二十八章 禁令 .......那就不叫走私了,那叫通商。 盛晟张了张嘴,似是想到什么,眸中掠过一抹震惊, “所以殿下清理凉山一带的匪窝,根本不单单是为了清除盘踞在裕阳一带的毒瘤,还是为了……” 这位东宫的侍卫长的脑子很好用,只消微微点拨,便是想到了关键之处。 陆明溪摸着下巴道, “可不能否认的是,这些山匪,真的是毒瘤。” 这句话,实际上已经是在承认了。 盛晟蹙着没头,似是在沉思着,相处十几年,他一直都知道殿下不像是表面那般纨绔无用,可也从未想过,他如此的深思远虑。 “可国家禁令……” 他依旧是犹豫的,殿下此举,毕竟是在知法犯法。 陆明溪指尖敲打着石桌,笑着开口, “你且先想一下,他做的这件事,有害于国家吗?” 盛晟顿了顿,而后摇了摇头。 西洲的珠宝和野兽皮毛的确是便宜,而茶叶和丝绸这些东西,除了改善草原人的生活品质之外,也没什么害处,还能为他们赚来大量金银,带动整个裕阳的发展…… “可走私,毕竟是走私啊!这若是被朝堂逮住了,殿下这是大罪啊!” “所以需要你们变强,保护你们家殿下嘛!” 陆明溪笑吟吟的接道。 盛晟一脸哭笑不得, “陆姑娘……你这……” 他正心中想着措辞,却见方才笑语晏晏的陆明溪忽然严肃起来,一脸的正色, “盛晟,你想一下。售卖茶叶和丝绸,主动权掌握在谁的手里?” “长远来看,胡人一旦对于我们的商品产生依赖,有利的是谁?” “走私之所以称为走私,那是个人为了谋取暴利,而枉顾国家利益的腐败之举,可你们家殿下要做的,是单单只为了金银吗?” “他耗费心血的开辟这条商路,是为了他一人吗?” “一旦凉山这条路打开,所有的大半商旅都是要通过这条路往中原运输货物的,是否也代表了我们可以趁势把关,让不该进去和不该出去的东西滞留返还?” 盛晟听着一怔,便是听见陆明溪缓缓出声道, “他心中的大义,不比你少!” “读了这么多圣贤书,你该知道,走私使国腐败,而通商,则使国繁荣。与其屡禁不止,一劳永逸的方法,便是肃正风气,清明体系,以一化万,以万化一。” 陆明溪说完,拍了拍盛晟的肩膀, “你好好想想吧!” 据傅衍所说,西境大军后来的崩溃,大多便是因为这一股走私和腐败之风。 屡禁不止,这是止不住的。 因为总会有人为了利益铤而走险。 那不如就直接把这一块给吞了,将所有的走私商旅收编,垄断一域。 这样,所有的商队收编在册,不担心不该出去的东西出去,也不用担心不该进来的东西进来。 骂名而已,有什么可在乎的?这些事情,总归是该有人做的。 更何况,这闭关锁国不通商的种族歧视破传统,早就该改改了。 盐铁大权不可动,可如今捏在罗家人手里,却是腐败极多。 可若想治,却不是那么简单的。 欲擒必纵,她还要靠这个扼住罗堃的喉咙! 走私一事的治理,还需循序渐进,不可一概抹杀—— 背后关系复杂,这不是一件非黑即白的事情。 “陆姑娘。” 盛晟叫住了陆明溪。 陆明溪回过头来, “还有别的事吗?” 盛晟眸色依旧复杂,只是弯腰对着她一揖,道, “卑职很感谢陆姑娘,谢陆姑娘一直对殿下不离不弃,处处为他着想。” 陆姑娘跟殿下,他们一直都看在眼里。 殿下刚来的那两三个月,一瞬之间像是恢复了之前在东宫的那种状态一样,就像是先皇后逝世过后的那近几年里,看上去满不在乎,没心没肺的玩乐,可实际上却是把自己裹成个刺猬藏着,除了青羽,谁也不相信。 那时的殿下,虽然整日里带着笑容,但他总感觉他有种要剑走偏锋的趋势。 可陆姑娘来了之后,他明显能够感觉殿下的心沉了下来,虽然还是那一副纨绔样,但已经少了那种紧紧压抑着的戾气,脸上也有了真心的笑。 是她的到来改变了殿下,让殿下不再整日里带着戾气,压抑着自己,可殿下要走的路,真的是对的吗? 盛晟不确定,可终归,他是感谢陆明溪的,感谢她将殿下从深渊里拉回来,不再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可怕的气息。 陆明溪听着一笑, “若是想要谢我,那就好好帮他吧,他如今身边像你这样既可信有可用的人不多。” 盛晟听着心头一热,所以,在殿下和陆姑娘心中,他是可信和可用的人。 是了,他们是信任他的,否则殿下不会那么多事情都交给他去做,陆姑娘也不会跟他说这些东西。 当盛晟还沉浸在这种被信任的情绪里,久久不能回过神来的时候,陆明溪却是已经走远。 吃完晚饭,陆明溪打了个哈欠,正要回房歇息,却是在走廊被人抓住,带进了旁边的房子里。 刚刚进了房门,她便是被箍在墙上,动弹不得。 昏暗的灯光下,那人的眸子黑的发亮。 “你怎么了?” 陆明溪看着他板着的一张俊脸,笑着问道。 赵劭顿了顿, “你之前不是说要写封信让暗线带到北境吗?现在写吧,明日齐小五回京,让他带给德叔。” 陆明溪听着微微一顿,对上了他的眼睛。 她说的这人怎么忽然变了脸,原来是这事儿。 他说着,已经将她按在了书桌旁。 陆明溪看着面前摆好的笔墨纸砚,稍稍一顿,而后抬起头来,看先赵劭, “赵劭,我……” “我不听!” 还没等她说完,他便是撇过头去打断。 这几日里,她除了忙着商队的事情,便是那个潘生,今下午还跟盛晟说了那么多,急着将路帮他铺好,她这是想要干什么?安排后事?! 陆明溪站起身来,捧着他的脸,将他的脑袋扳正。 “你听我说……” 她声音很是轻柔,两只白玉似的手捧着他的脸, “如今这座小城已经有了雏形,德叔带的商队也过来了,凉山的山匪在这里并不算是难题,裕阳的事情,你心里也早早有了打算,我在这儿,并不能帮上多少忙,也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赵劭握住了她的手腕,漆黑的瞳仁里闪着幽光, “我并不需要你帮我什么忙?更不需要你起多大的作用!” 她只需要开开心心的吃喝玩乐就好了,他不用她那么累的,更不想她去冒险。 第二百二十九章 美人计 陆明溪摇了摇头,看向他道, “可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北境的事情,我放心不下。” 赵劭听着眸子微沉,声音有些低哑, “所以,让暗哨带一封信过去不就好了?” 陆明溪默了默,看向他, “一封信固然可以让林少云提高警惕,可另外一种可能是他直接扣下送信的人,顺着这条线查过来,届时,会为我们增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一旦她给了他提示,必然是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当日她战死,林少云她是信的,可她的行踪向来是机密,除了她身旁的人,没几个人知道。 纵使不愿相信,可陆明溪也不得不承认,北境军中,有内奸。 由她亲自走一趟,跟林少云接个头,顺带着把北境军中的内奸给肃清,这才是最好的法子。 她离开不到两年,北境军除了她这个统领之外,还有林少云,莫说是成钰,就算是魏文帝在世,也不可能在这短时间内动得了。 北境军是她和林少云一手建立起来的,各个营长领帅也是一手提拔,比不得旁的军队,她是忠君爱国,可魏文帝教了她那么多,又是明里暗里的敲打,她不想做那个功高盖主的,更不想成全鸟尽弓藏这四个字,所以手里总归是要握着点什么的。 北境军,除了认她便是认林少云,林少云不死,北境军便是握在他手里的。 “不行!” 赵劭果断拒绝, “这里距离北境何止万里?隔着两个国家,莫说是边关不能通行,就算是能,那也得……” 他说着,被陆明溪把脸给扳了过来。 她笑了笑,道, “我从西洲走,途径玉门关到北境,这是捷径,扮成商旅,一来一回,最多半年。” “胡闹!” 赵劭看着她,依旧不肯松口,沉声道, “草原八部正在混战,大月氏内政也是混乱的很,还有西戎的流寇作乱,从这条路走,你是想去送死吗?” 陆明溪笑着从他的手中挣脱,两手环上了他的脖颈,整个人挂在他身上,笑道, “区区混战而已,有什么可怕的,你忘了我是谁了?” 她可是北境的不败神话,北境军的统帅,陆星沉! 可不是什么柔弱小姑娘。 赵劭扳着她的手给扯了下来, “别想用美人计,别说你现在没有以前的身手,就算是有,也不行。” 陆星沉如何?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是看名声来取决的。 她之前是名声大,声望高,可做的糊涂事儿也不少。 四年前为了破敌,孤身胡营,烧了雪狼部的粮草,被敌人围攻,险些回不来。 三年前平城一战,以自身为饵,带着十几人去谈判,诱使敌人使诈,将计就计,虽是赢了那场战争,她自己却是身受重伤,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 还有两年前用的反间计,这种冒险的行为不用他一一细数,在她在北境呆的这五年里,不知道有多少次这样的命悬一线。 她现在这种对于军事和政事见缝插针的敏锐是哪儿来的?单单是纸上谈兵听人说怎么能够?大半都是在战场上悟出来的! 从草原走,又加上这月氏混乱的内政和混战的八部,谁知道她为了边境的安定,又会做出什么事儿来? 去北境,当真是只送个信和揪个内奸这么简单? 赵劭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人不会安分。 陆明溪捏了捏他的脸,笑道, “看来,你对我以前的事情还挺了解的嘛。” 赵劭抓住她的手,斜倪了她一眼, “你陆大国师次次都是捷报传来,哪一次都是惊世骇俗之举,稍稍留意便可得知。” 这句话褒贬未知,陆明溪暂且当他是在夸她。 “所以啊,我次次都是有惊无险,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是但不担心的事情吗?” 赵劭反问,眸子之中带着三分沉意, “你别想转移话题,西北动荡,那里边还不知道什么情形,你既然选择了从那边走,就必然会去搅出什么事端来,我知道你担心胡部的闵翊,担心他们会想傅衍所说的一般,可我们当今的天下,并不如傅衍那一世所经历的一般,不会让他们钻到空子,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来做,好吗?” 他说着,眸子里已经有了几分哀求之色。 她现在这幅身体的状况,他不想她冒险。 陆明溪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 “既然我们重新走上这一条路,就没有理由舍近求远,南楚与胡人相接壤的是西洲,可胡人最为凶悍的活动地带是在北境。这件事情,让北境军来做,是最为恰当的。” “而北境军中的奸细,也的确需要拔除。” “再加上之前巫门的那些人,我们查到的是消失在西洲,这件事,让谁去做我都不放心,我才是最好的人选。” 赵劭欲言又止,知道拦不住她,可…… “那我陪你一起去。” “瞎说什么呢?你的身份,是想走就能走得了的?还有这裕阳的筹谋和经营,你都不要了?” 陆明溪瞪了他一眼。 赵劭紧紧的抱着她,并不松手。 陆明溪抬手揉了揉他的眉头,笑道, “皱眉不好看,我答应你,绝不冒险,最多半年,便回来,行吗?” 陆明溪好说歹说,终于把这家伙给说的松了口, “那让青羽跟着你去。” 赵劭抿了抿唇道,有青羽在,他放心一些。 陆明溪笑道, “我带着潘生跟穆清就好。” 赵劭听着又是眉头紧锁,嫌弃道, “穆清倒也罢了,那个潘生,不是个可信之人。” 陆明溪笑了笑,道, “他常年在西境游走,熟识这一地带的地形,还懂得几种胡语,也就是人滑头了点,能起得上用处。” 连汉语都有官话和地方话之分,更何况胡语? 胡语分好几个支类,她纵使知道一些,也总有不懂的,不懂语言,是没有办法生存的,更何况他还知道地形? 赵劭听着却是沉了沉眸子, “所以,你早在设计想要留下他的时候,就已经在准备要去北境了?” 所以,她早就打算好了,却一直瞒着他,今日若非他问,她依旧不打算说。 等着直接通知他吗? 陆明溪见势不妙,当即堵住了赵劭的嘴,可不能让他继续说下去了。 软软的唇触在唇角,方才还头脑清晰准备问罪的赵劭,脑中那一根弦,陡然断了。 “别闹!” 缠绵许久,赵劭按住陆明溪的肩膀,呼吸早已沉重起来,眸中里闪着无名的火光。 可偏生怀里的人却是半点也不安分,一双湛湛的眸子看着他,立马装满了无辜之色, “怎么了?” 赵劭的眸光从她嫣红的唇上移开,压住心中那团无名邪火,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气急道, “你.......” 她还敢问! 第二百三十章 祸不单行 搞定了赵劭,陆明溪便是准备着北境之行,将事情全都交到了潘生的手上。 一听到有事交代,还全权交给他来做,蹲在原地画圈圈的潘生当即活了起来,一双鼠眼里泛着熠熠的光辉。 裕王殿下不用他不要紧,跟着陆姑娘,他说不定比跟着裕王殿下的好处拿的更多,成就更大。 以观察来说,这裕王殿下铁定就是一妻管严。 只是没想到,商队出发不久,西洲便是提前的迎来了动荡。 月氏大军忽然入侵,宣武军与其交战,玉门关的路暂时不能走。 陆明溪正与潘生商量着对策,准备从燕山一带环行,谁知祸不单行,走了不到一个月,他们便是碰上了西戎的流寇。 坐在西戎的囚车里,陆姑娘一手撑着下巴,不禁感叹一声天道好轮回。 当初她为了北魏边境的安宁,灭了西戎,将那块地划到了北魏的疆土里,残存着的流兵,向来是听到陆星沉这三个字便是闻风丧胆,可如今却是转了个个儿,她坐到了这群人的囚车里。 潘生拉着一张苦瓜脸,看着陆明溪都快哭出来了, “姑娘,殿下会来救咱们吧。” 他可是听说了,这些西戎人极其残暴,动不动还吃人肉喝人血的,他们这出师不利,刚入了西洲不久就跟这群人给碰上了。 他们会武的不多,纵使抵抗也是寡不敌众,这陆姑娘愣生生是连出手也没出手,直接缴械投降。 潘生觉得,陆姑娘向来心中有着谋算,她这是在保留实力,等着裕王殿下来完好无损的将他们带回去吧。 潘生正把希望寄在赵劭身上,可接下来,陆明溪的话却像是一盆冷水,给他浇了一个透心凉。 “你家殿下忙着呢,咱们这都走了快一个月了,距离莫桑湖远着呢,他怎么来救?” 潘生听罢更是哭丧着个脸, “可姑娘,我听说这西戎人野蛮的很,动不动就吃人肉和人血的,咱们落到他们手里,不会被他们给煮了吧。” 陆明溪笑着回道, “都是以讹传讹而已,西戎人就在怎么野蛮也不会放着好好的牛羊肉不吃反过来吃人肉。” 潘生听着微微呼出一口气,似是放松片刻,可陆明溪接下来的一句话,却是又让他一颗心给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也就是凶残了点,喜欢徒手撕人,玩些五马分尸的游戏而已。” 徒手撕肉! 五马分尸! 还游戏!!! 潘生瞪大一双眼睛看着陆明溪,却见后者一脸淡然的靠在木质的囚车上,看着这一路的风景。 他快要哭出来了,素来听说西戎人凶残野蛮,可就是没打过交道,可如今,落到人家手里不说,还让人这么吓唬。 “姑娘,您别吓我。” 一瞬间,潘生怂了。 陆明溪一脸坦然, “我吓你做什么,我说的都是事实啊。” 潘生摸了摸自己的小心肝,看向陆明溪, “姑娘,要不待会咱找机会跑吧。” 陆明溪微微打了个哈欠, “跑,往哪儿跑?你看这些西戎流寇,一个个手中带着弯刀,虎背熊腰的,训练有素,可不是你们之前那一队乌合之众能够比得了的。” “可咱也不能坐以待毙啊。” 潘生哭丧着脸道。 陆明溪摆了摆手, “急什么,你就不能学一下穆清,聒噪。” 潘生看了一眼穆清,却见后者极为淡定的抱胸睡觉。 心中腹诽,穆清这家伙是一根筋,除了自己那柄宝贝剑以外什么时候在乎过别的东西? 可他不一样啊,他是要保自己的小命,还想要救她的小命好不好,可她竟然还嫌他聒噪!? 潘生心里委屈巴巴,可转过眼来却是看见陆明溪闭着眼睛睡了过去。 这下他更委屈了,鼓起勇气恶狠狠的看了陆明溪一眼,早知如此,他就……呜呜,当初不回来也是死,现在回来了也是死,这位姑娘压根就没给他留别的路。 他就不该来招惹他们! 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只是刚刚瞪完,还没等躲在角落里画圈圈,身旁的穆清便是开口,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潘生的小心肝当即又是一揪,缩了缩脑袋,低下头画圈圈,这一根筋的眼神也好凶。 可是……呜呜呜,他怎么说以前也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马匪老二,军师般的存在,怎的现在落得如此下场呢? 清风吹过,本来闭目养神的陆明溪微微睁开眼睛,看着这途中的道路,忽然开口问道, “这是去哪儿的路,你认识吗?” 这边的路她不熟,可是能看出来,这是在往西南走,那边并不算是月氏的地盘,反而是有些接近......玉龙雪山一带。 这一年多以来,她没有关心边境的事情,不知道这边的局势变化,可看着这一小队的西戎人,如此训练有素,不像是残兵流寇。 距离收复西戎那一战,已经时隔三年,那些兵败的西戎人去哪儿了,陆明溪到是没有关心过,可如今看上去,难不成是跑到了西境? 见陆明溪终于关心这路径,画圈圈的潘生当即丢掉了手中的杂草,抬起头来,道, “小人曾走过这条路,当时……” 陆明溪没心思听他扯故事,打断了他, “说重点。” 潘生微咳两声,简言意骇道, “这是去月氏的路。” 陆明溪扫了一眼后面的那五六车的中原人, “月氏,和西戎人有什么来往吗?” 潘生顿了顿,似是在回想, “没多少来往,只是在北魏那位西北王将西戎打败之后,他们就流窜到了这个地带,之前为了抢地盘,还跟月氏起过不少摩擦和争执。” 陆明溪听着沉了沉眸子,果然是跑到这边来了。 按傅衍所说,草原八部正在混战,其实西戎也算是其中之一,甚至在几年前,还算是一大强族,只是屡次侵犯北魏边境,被她和林少云给带兵灭了,元气大损,这才让雪狼、契丹等部族有了可乘之机。 陆明溪的沉默,让潘生心中有些不安,不禁又是说了一句, “小的听说这西戎人除了很是残暴,杀人连眼睛也不眨,甚至把人当做猎物,以杀人嗜血为乐,姑娘,这次,不会算碰上了吧。” 否则,抢了他们的货物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把他们给抓到这囚车里,还抓这么多人。 这些人里看上去以瘦弱之人为多,总不能抓去当苦力吧? 第二百三十一章 部落 这一次,陆明溪没有反驳他,反而是点了点头, “这个,你倒是说对了。” 胡人凶残,而其中以西戎人为最。 她以前派人打探过,喝人血吃人肉等事,是人们以讹传讹不错,可用人当猎物,以杀人为乐,却非空穴来风。 抓这么多人,怕是又是有什么贵族要玩乐或者比试…… 然而,她这个肯定并没有给潘生带来任何鼓励,反而是心下更紧了,急忙道, “姑娘,那咱们一定要赶紧找时机赶紧逃走啊!” 这若是不跑,可就是让人给当畜生玩乐,砍胳膊砍腿儿的都有可能,若是这样,他宁愿在逃跑的路上让人给砍死! 陆明溪却是一脸的淡然,重新靠在了囚车上,打了个哈欠, “不急,咱们来草原本就是为了探虚实,月氏内政不明,又是跟西戎搅在一起,左不过顺路,咱们去不妨搭个顺风车去看看。” 往常想要混进去也不容易不是?西戎跟月氏的人凑在一起,谁知道会耍出什么花样来?还有半月前西门关附近的那次动乱…… 陆明溪打定主意要去探一下,可潘生却是瞪大了眼睛,惊呼道, “姑娘,您不是跟殿下说只是要去北境的吗?” “我改主意了。” 陆明溪斜倪了他一眼, “还有,你该清楚,你到底是我的人还是他的人。” 她当初不那么说,他能放她走吗? 她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怂,这么贪生怕死呢? 潘生讪讪的闭嘴,解释道, “小人这不是怕姑娘碰到危险吗。” 陆明溪轻声一笑,眸中似有深意,缓缓道, “危险已经碰上了,就看你怎么转危为安了,总归是你带路让我碰到的这些人。你说,如果他知道了,会不会剥了你的皮?” 潘生听着当即打了个哆嗦,毫无疑问,裕王殿下一定会剥了他的皮。 他咽了口口水,讪讪开口, “姑娘……我……” 他不是故意的啊!他也不知道哇! 一想到赵劭双笑里藏刀的眼睛,潘生又是想哭了。 从西北混了这么多年,他还真没见过如这两位一般威压收放自如,还吃人不吐骨头的! 看上去,以前的有惊无险,都是为了今日的一跌到底! 在莫桑湖旁呆的这一段时间,明明没受过什么虐待,但不知为何,潘生对于这两个人,总是打心底里感觉到恐惧。 陆明溪微微眯了眯眼睛,悠闲看着这囚车外的风景,随意道, “所以啊,想活命,那就忠心耿耿的跟着本姑娘,听本姑娘的号令,少说点废话。或者,待会儿到了月氏的地盘想法子自己脱身,然后杀了我,别再让本姑娘逮到你,否则,可都是难逃一死。” 此时正值春风拂过大地,清风一吹,浓翠的绿草在原野上打着卷儿,风景甚美,美人儿也甚美,只是,说出来的话却是让人不寒而栗。 面前之人明明是慢悠悠的开口,可潘生却是丝毫不敢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可就是因着这句话,潘生陷入了双重的煎熬里,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能在土匪窝里稳坐二哥的位子,靠的也不是这一身蛮力,总是有着些许手段的。 若是找机会在月氏人手里脱身,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可她…… 潘生心如擂鼓,小心翼翼的看了陆明溪一眼,到底是听还是不听,救还是不救,杀……还是…… 最后一点,潘生压根连想都没敢想出来便是狠狠地打了一个哆嗦。 因为不知为何,他能感觉到,陆明溪就算是笑着,谈笑风生,身上也总有种让他害怕和压迫的气息。 这个女人,可不是有些一般手段的。 而她口中的话,似乎也没有半句是虚言,纵使她以一种开玩笑的姿态说出来—— 潘生微微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根,似是下定了决心,正要恳切投诚,言出肺腑一番,可抬起头来,却是发现两人没有一个人理会他。 潘生:“……” 途径一片片辽阔的草原,走到丘壑之上,见过了层林尽染的胡杨树,在山丘之上撑起一片片林海,又沿路而下,过了一层芦苇荡。 这西境的草原甚美,正值春夏之交,比北境少了几分凛冽的寒风,少了三分落雪。 草原辽阔,南雁北飞,连一向对外物丝毫不起半分兴趣的穆清都被着美景所吸引。 又是走了两三天,月氏的一座边城里,高大的帐篷驻扎着,绵延数十里,而中心的几座,牛皮制成,外面尽是兽皮和宝石镶嵌,极为宽敞,其豪华程度,丝毫不逊色于一座小型城堡。 远处,两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两人皆是胡服锦衣,其中一人年轻些,头顶宝石冠带,而另外一个则是年长些,身形高大,扎着西戎人的麻绳辫,头顶高高束起,很是精悍英明。 “迂——” 临近主城,年轻些的男子陡然勒马,那年长些的西戎男子亦是紧随其后。 年轻男子仰天一笑,看着那西戎人道, “格鲁将军不愧是西戎部的猛虎,今日赛马,我很尽兴。” 格鲁听着亦是豪爽一笑, “三王子谬赞,王子的箭术亦是了不起的很,今日你我满载而归。皆是归功于王子!” 两人用胡语互相应承着,就停在囚车的不远处。 陆明溪听得有些模糊,只能敲了敲潘生的脑袋,让他转播。 常年在北境驻扎,与湖人打交道,她自然是懂得胡语的,西戎语也知道一些,可这边偏离月氏近一些,口音又是有了变化,这听起来就是有些困难了。 谁让这胡人各部太过于分散,连个统一的官话也没有。 那三王子归岭与格鲁寒暄着,距离囚车不远,自然也是注意到了他们。 这西戎小队为首的头领向前走了几步,冲着那格鲁将军半跪下来,大约是在说途径燕山时抓到他们的事情。 那归岭王子听着兴致冲冲的扫了这囚车一眼,素来知道西戎人爱玩,原来还有这么一套,那活人当猎物比箭术,这当真是好极了。 毕竟,活人的求生欲极,比起单单只射野兽,可是好玩极了,最为让人兴奋的,还当属看到这一个个的活人脸上泛起绝望的神色的时候,那等凄凄惨惨戚戚的神情,最是令人心神舒畅。 第二百三十二章 归岭王子 整整五六车的囚车,加起来有个七八十人,大多是衣衫破烂的流民,也有普通衣衫的平民,如樵夫和猎人,当然,稍多一些的还是锦衣的商旅。 流民们眼中满是恐惧,瑟瑟发抖的挤在一域的角落里,平民们也好不到那里去,不过有几个扒着囚车的中年男子,并不认命,似乎想要找机会逃跑;还有几个锦衣的旅队老板,身上带着些许狼狈,但精明的眼珠并没有停下转动; 当那归岭王子在看到陆明溪的时候,微微顿了顿视线,停在了她的身上,美丽的中原女人。 这囚车里不是没有女人,可像她这长得这么漂亮的却是没有,更何况还衣衫如此整洁? “格鲁将军,您的手下也太过于暴殄天物了吧,这囚车里,怎么还有这么美丽的姑娘?” 归岭王子忽的出声道。 长相这样精致的中原美人儿,就算是城中最好的瓦窑里也没有,王宫中的舞姬也比不得,怎能拿来当做猎物,随意射杀? 格鲁听着沿着归岭王子的视线看了过去,眸色之中划过一抹轻视,随意道, “王子若是喜欢,拿去便是。” 归岭王子虽然喜欢,但却是觉得格鲁的语气不对,疑惑道, “格鲁将军,不喜欢这等女子吗?” 格鲁看着陆明溪一脸的鄙夷, “我们西戎部落以强者为尊,喜欢有野性有力量的草原女子,而非柔弱中藏着阴毒的中原女子。” “柔弱中藏着阴毒,此话怎讲?” 归岭听着不解。 格鲁满目冷意,甚至是淬了毒的厌恶, “中原女人看似柔弱,实则阴毒,狡诈,善变,哪有我草原儿女的爽朗和正直?” 归岭听着格鲁如此描述,还将中原女人当做蛇蝎一般避之不及,不禁失声笑道, “格鲁将军,你如此痛恨中原女子,莫非是曾被中原女子伤过?这天下女子千万,万万不能以偏概全啊!” 这归岭王子似是有点直肠子,心中怎么想的便是说了出来,却未料格鲁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沙皮狗一般跳了起来,一脸怒意, “归岭王子,我自有我自己的道理,无需你来评判,只是在下奉劝一句,中原女子,没一个是好东西,不管是看起来桀骜不驯的还是柔柔弱弱的,都不是好东西,他们全都是披着人皮的恶鬼,野狼!” 格鲁说完便是拂袖离开,一脸铁青之色。 “这格鲁将军是怎么回事,本王子不过问了两句便是翻脸?” 归岭皱了皱眉头一脸的不解,随即又是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在本王子看来,我草原上的女儿虽好,但终归比不得江南女子有味道。既然格鲁将军不喜,那本王子却之不恭了。” “来人,把那个漂亮的中原女子给本王带出来!” 托这归岭王子的福,陆明溪没有去助那猪圈般的牢笼,反而是刚刚入城便是被请到了这归岭王子的王帐。 王帐里很是豪华,脚下铺着的是纯羊毛的地毯,帐顶镶嵌着成人拳头般大的夜明珠,金盏玉杯,好不奢靡。 陆明溪旁若无人的在这王帐之中转悠着,那归岭王子喜欢中原文化,知道姑娘们喜欢翩翩公子那一套,并没有强求,反而是跟陆明溪玩起了才子佳人的游戏。 看上去,长了一张好看的脸还是有些用处的,至少,在很多时候都是这样。 陆明溪的运气好,可穆清和潘生就不这样幸运了。 狭窄的牢笼里,现如今关押着上百号人,阴暗,潮湿,拥挤,还有着一股股的怪味儿,这都让人无法忍受,更何况是过了半个月老爷日子的潘生? 就在穆清用内力护着自己闭眸养息的时候,潘生却是捂着鼻子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穆公子,怎么办,陆姑娘被那归岭王子给请去了,咱们该怎么办啊!” “陆姑娘在那归岭王子那儿,尚且可以保得一条性命,咱们过两天可就让人家给当成猎物打猎了。” “不对不对,保全性命归保全性命,那归岭王子看上的是陆姑娘的美色,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潘生在穆清耳朵旁说个不停,每句话后面都会加上一个怎么办。 终于,在听到羊入虎口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口中吐出一个字来, “等。” 终于听到穆清开口,潘生稍稍一愣, “等?” 穆清颔首,方才陆明溪下车前对他打过暗号,那他等着即可,她会解决一切的。 至于潘生所说的羊入虎口,穆清觉得,用黄鼠狼进鸡窝这几个字来形容更为贴切。 潘生:“.........” 王帐里,侍者端上了草原上独有的美味,烤全羊和马奶酒,还有些许乳酪点心。 那归岭王子做出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隔了一块烤羊肉放到了陆明溪面前的银盘里,脸上带着笑意,口中吐出生涩的汉语, “这些日子都是手下人不懂事,让姑娘受委屈了吧,要不要先尝一尝我草原上的烤全羊,很是美味的。” “多谢王子。” 陆明溪对着那归岭王子礼貌一笑,并未多做修饰。 就像是汉人看胡人一般,感觉个个都是人高马大,没什么区别。 同理,胡人看汉人也是如此,不管是汉人女子再怎么棱角分明,性格不同,在他们眼中,都是如弱柳扶风般柔弱,像是江南的烟雨一般。 更何况,如今的陆明溪,还顶着这么一张人畜无害的皮? 归岭王子笑着,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而后,陆明溪很是不客气的用银筷夹起一整块肉,咬了一口。 羊肉烤的外酥里嫩,一咬开,肉汁沁在唇齿之间,的确是美味。 除了上一次军粮短缺,她实在是受不了这白菜萝卜,很是大胆的用米面跟正在交战的契丹部换了烤全羊之外,再也没有吃过这么纯正的烤全羊了。 更何况,还有这马奶酒。 看着陆明溪优雅的吃相,归岭王子弯了弯眼睛,笑眯眯的问道, “姑娘是哪里人?怎么会流落到这里来?” 陆明溪听着微微叹了一口气,面不红气不喘的瞎扯, “小女本是蜀中人士,家里经营茶庄,今春刚刚采了第一批雨前龙井,正要送往关外,没想到刚走了一个多月,便是在关外遇见了西戎流寇,便是被捉了。” 归岭王子听着讶然, “你们中原人不是说女子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姑娘怎的还外出经商?” 第二百三十三章 贵客 陆明溪笑了笑,温和道, “那是以前的事情了,自明成长公主之后,女子地位已经大大提升,可以读书习字,很多名门闺秀都有在帮助家族经营,更何况是我们平民女子?” “原来如此。” 归岭王子听着这才了然,道, “这明德公主本王子也曾听过,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曾跟随晋国的开国皇帝征战,有功于社稷。” 陆明溪颔首, “明德公主德才兼备,的确是女子中的一大楷模。” 归岭王子听不懂楷模是什么意思,但是能听出是夸人的话,不过他似乎并不想在这些事情上多做谈论,反倒是转回了陆明溪的身上, “陆姑娘是蜀中人士,常年跟随叔父经商,想必去过不少地方吧。本王子听闻中原美景甚多,尤其是蜀中一带,不知姑娘可讲给本王听一听?” 这句话,就是有些试探的意思了,可这并不能难住陆明溪。 从岷山晴雪到西江晚渡,再到白塔斜阳、西湖月夜,她娓娓道来,一幅幅画卷从那归岭王子面前展现出来。 他听着连连拍手,眸中野心毫不掩饰, “都说中原山水好,本王子有生之年,也一定要好好地去看一看。” 陆明溪莞尔笑着,眸中的冷光完美的掩饰在笑靥之下,有生之年去看一看,这辈子是不可能的了,想都别想。 这归岭王子是个很健谈的人,陆明溪也是。 一顿饭的时间,两人便是从各自哪里套出了想要得到了消息。 除了这中原的灵山秀水之外,这归岭王子也是知道了陆明溪的‘身份来历’。 家中经商,随叔父外出,无意间碰到这等祸事,很是完美的理由和背景,在她讲述完蜀中美景之后,那归岭王子再没怀疑过什么。 而陆明溪则知道了,这次西戎人与月氏汇聚,乃是为了半月后的英雄大会,为了八部联合之举,早日结成了同盟。 北境军统帅陆星沉身死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草原上,各部都已经得到了消息,一个个蠢蠢欲动起来。 闵翊,坐不住了! 根据所知道的消息,陆明溪迅速的理了一条线出来,除了这月氏和西戎之外,其余的几个部族,怕是已经大多被闵翊捏在了手心上。 那接下来,他该如何做? 他们不选在北境,反而将地方选择西境,这其中,又是隐瞒着什么?还有半月前的那一次动乱…… 那归岭王子很有礼数,有着陆明溪这一层关系在,不过次日,穆清和潘生就被放了出来。 看着对自己礼数有加的归岭王子,潘生受宠若惊,心中提着一口气把人给应付过去,等到那归岭王子带人走了,方才贼头鼠闹凑到了陆明溪边上, “陆姑娘,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一双鼠目转悠着,他觉得事情有那么一丢丢的不对劲。 陆明溪弯了弯嘴角,随意道, “这个归岭王子很是喜欢中原文化,我告诉他你是我的叔父,自小熟读四书五经,不但懂得经商,也是在儒门呆过的,他很是感兴趣,说要找机会向你讨教。” “我?” 潘生听着一惊,不确定道, “陆姑娘,我这……我就是一莽夫,土匪,哪里懂儒家的东西?” “儒家的东西,扯来扯去也不过那几句话,你看着说便是了。” 陆明溪轻声一笑,斜倪了他一眼, “怎的,以前坑蒙拐骗唬人的本事全都给丢了,连裕王的城堡都敢下手,现在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草原王子,你倒是怂了?” 潘生听着微微一怔,方才反应过来,是啊,不就是纸上谈兵,糊弄人吗?教书先生文化人他以前又不是没装过,一个大字不识几个,汉语都说不顺趟的草原鞑子而已,他有什么可怕的。 心中想着,潘生脸上当即露出一个笑来,对着陆明溪保证道, “姑娘放心,小的定当完成任务。” 陆明溪抬了抬眼皮, “学什么就要想什么,这点,不用我教吧!” 潘生听着颔首,露出一个慈祥的笑来, “明溪放心,叔父一定不会让你有任何损失的。” 陆明溪弯了弯嘴角,手指触着银盏,微微摩挲。 这潘生,之前把他压的太紧了些,如今是该好好地放一下,让他拾回自己的能力。 毕竟,她想要的是个可以托付事情的心腹,而非一个打下手的小人。 接下来这几天,那归岭王子除了来找陆明溪带她出去看草原风光,射箭,打猎之外,便是向潘生讨教儒家学术。 看风景游玩,陆明溪自然是乐得其中,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摸清此地的地形。 陆明溪到哪里都喜欢带着穆清,一开始,这让那归岭王子很不满意,可当见识到穆清的身手之后,归岭蓦然顿了下来,把放到陆明溪身上的精力,尽数放在了穆清身上。 此等高手,世间罕有,若是英雄大会召开之时,能够把他拉拢到他的手里,那么他的胜算,定当再加上一重。 归岭王子喜好美人儿,这是他注意到陆明溪的起始。 装作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这是男女之间的情趣。 而当他知道陆明溪身旁的这两个高手的时候,却是不得不重视起来。 一个才高八斗,腹隐经纶的文人叔父,一个武学造诣极高,以一当百的表哥,一文一武,这当真是天助他也! 没想到,这一次不过是来了兴致,跟那格鲁要了一个女子而言,竟是让他捡了这么大的一个便宜。 归岭王子在月氏族中排行第三,却是最受自己的父王宠爱,并不单单是他的出身,还有他的头脑! 他喜爱美色,但从不拘泥与美色,这才是归岭王子! 这时的陆明溪对于他而言,不再是一个随时掌握在手心里的玩物和宠物,而是牵制这一文一武两个大将的棋子。 而这,也正合陆明溪的心意。 整日被月氏王子当做座上宾,潘生渐渐的拾回了自己的信心,而越装下去,骗到极致,他险些以为自己本来就是这样。 穆清依旧是一张面瘫脸上没多少表情,但他的身手,却是无法让人忽视。 而陆明溪,则是反过来拖了这两人的福,得到了这归岭王子更多的尊重和礼数。 第二百三十四章 立场 成为归岭王子座上宾的潘生,打探起消息来更加容易了些。 据他所说,草原各部,除了契丹和雄鹰两部,其他部族都已经尽数到了这流云城。 而英雄大会,也将不日展开,最终目的,则是为了胡族一统,剑指中原。 只是,奇怪的是,这个主意分明是契丹部的闵翊所提出来的,但直到现在,这位契丹王还没有到达这流云城。 这一日,归岭王子的盛情邀请,陆明溪闲着也是闲着,索性跟着他来到了这城外的原野上。 天高云阔,牛羊成群,草原上的风景与中原自然不同,这点,陆明溪早就见识过,只是此刻正值春夏之交,落云山脚下的红枫正开的似火,为着原野之上又是增添了几分勃勃生机与与韵味。 一条小河蜿蜒流过,仿佛一条玉带,点缀在原野之上。 牧羊人散漫的挥着皮鞭,远处传来吆喝的声音,子民们笑的很是欢快。 在这样辽阔的草原上,很难不会让人生不出纵马疾驰的冲动。 头顶的清风吹过,陆明溪停在玉带河旁,穆清还在与那归岭王子赛马。 来到草原之后,穆清似乎比常日里更加多了几分人气和乐趣,时常看着这漫天的流云露出笑来。 单是看着他脸上发自心间的笑颜,陆明溪便觉这一趟来的不亏。 看着山外挥舞皮鞭,唱着民谣的牧羊人,陆明溪微微敛了敛眸子。 这样欢快恣意的生活,真的很令人羡慕呢。 可事情却总不如表面一般,与胡人多次交手的陆明溪深知,一旦过了这春夏,迎来秋冬,这些拿着皮鞭,热情豪爽的牧民们,便会放下这牧羊的皮鞭,收起他们脸上的笑容,拿起杀戮的屠刀,化为饿狼,侵犯中原,而剩下的,只有凶残的掠夺。 很是不可置信,却是又在意料之中。 草原的气候,太不适宜农耕,胡族各部又是游牧民族,春夏来临,草场上长满肥美的青草,他们能够喂养牛羊,休养生息。 可一旦冬日降临,整片草原白雪皑皑,尽是冻土,若有天灾,更是难以生存。 这时候,他们也只剩下了掠夺这一条路。 在生存面前,一切都要让步。 两方各有立场,陆明溪无法想出解决这一现状的方法,可她要做的,也只能做的——阻止他们,挡住他们,甚至,诛杀他们! 犯我国土,戮我子民,意欲血染我足下土地者,虽远,必诛! 又是一阵清风拂过草原,陆明溪敛了敛心中的思绪,回眸看向穆清,却是看见他已经走远了。 而不远处,则又是一队胡人纵马而来,那么穿着皮毛制的衣服,背上背着弓箭,马背上拴着猎物。 陆明溪抬眸看了一眼,正想要探究,却见对方纵马疾驰直直向着她而来。 少年人勒马在她面前停了下来,指着她的门面道, “中原的女人,你的主人是谁,我要向他买了你!” 直到他说出这句话来,陆明溪方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出来,她这副长相,在胡人堆里一扎是极为显眼的,而且,处在草原的中原女子,也是大多被掳过来用作交易和买卖用的。 这少年,怕是把她当做草原上的女奴了。 陆明溪摸了摸脸,看来,她这张脸,的确不错,一下子吸引到了这月氏的三王子不说,这没几天的功夫,又是招来一个。 看着这少年的穿着,应该也是那个部族的王子之类的吧。 陆明溪心中猜测,那王子却是见她不回话微微皱了皱眉头,以为她是不懂胡语,又是操着一口极为生涩别扭的汉语吼道, “喂,女奴,听着,我要找你的主人买你,你的主人在哪儿?” 他高高的仰着下巴,一副英武霸气的模样,可陆明溪却是被他这一口别扭的汉语给逗笑了。 讲真的,若不是她听得懂胡语,知道他第一句话在说什么,否则,还真听不懂他说的这句汉语。 “你笑什么!” 那少年人瞪大了眼睛,脸上带上几分微怒之色,该死的中原女奴,是在笑他吗? 当即那少年便是抽出了马脖子上的弯刀, “不许笑!你的主人,在哪里!” 这一次,是胡语和汉语夹杂着,一个胡语一个汉语,混杂在一起,很是神奇。 这少年的语言能力,已经不能单单只用蹩脚来形容了。 看着陆明溪面对着弯刀丝毫不惧,却又不出声的模样,那少年不禁蹙了蹙眉头,一脸的狐疑,低语道, “奇怪了,莫不是个傻子?还是聋子?可惜了这么好的皮囊。” 这句话是用胡语说的,陆明溪听懂了,很是开心的收下了最后那一句,她姑且是算他再夸她有一副好皮囊罢。 那少年低眉咕哝两句,正要离开,却见陆明溪浅笑着开口, “我是归岭王子的客人,不是女奴,不过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你想要我的话,可以跟他谈。” 她这句话说的是胡语,那少年自然是听懂了。 “你不是哑巴!” 他先是瞪大了眼睛,一脸的怒色。 陆明溪歪了歪头, “我从来都没有说过我是哑巴。” 那少年手中的弯刀已经出鞘,直直的指着她,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理我!是看不起本王子吗?” 陆明溪摇了摇头,诚恳道, “因为我在思考怎么回答王子的问题,怕说错了话,给归岭王子招惹麻烦。” 少年听着敛了敛怒气,却是狐疑道, “你说的是真的?” 陆明溪认真点头,那少年却是仰天一笑,赞赏道, “好,你是个乖巧的女奴,我这就去找归岭谈,你就等着做我的第二十八位王妃吧!” 那少年说着,便是纵马而去。 陆明溪微微勾了勾嘴角看向了原野之外,她说的今日这归岭王子为何要拽着穆清赛马,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把她给抛下,让她招惹到这位其他部族的王子,第二十八位王妃,这听起来就像是个好色残暴的主儿,再加上小小年纪便是长成这么一副模样,足以恐吓她了,而后再出马收拾残局,让她知道,只有他是可以让她依靠的,从而留住她的两个‘亲人’—— ‘书生叔父’潘生和‘高人表哥’穆清。 第二百三十五章 闵翊 清风吹来,陆明溪站在玉带河旁,看着那少年消失的地方,嘴角带上几分不屑的笑意,她在等着一出好戏的上场。 想要算计她,这归岭王子还差些火候。 无声的笑散在风力,陆明溪牵着缰绳正想要离开,却是发觉一阵视线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陆明溪抬眸看过去,一个凤目浓眉的青年男子正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看着她,目光毫不掩饰。 男子也是胡族人,生的很是高大,但是面相很白,少了三分胡族人那般的粗狂和棱角分明,反而多了几分汉人的柔和。 胡人和汉人的两种特征完美的融合在了此人身上,没有半点突兀。 陆明溪认出了他,这就是傅衍口中未来的胡族可汗,建立西辽的王者,那个与她交手数次,狡猾阴险的契丹部七王子——闵翊。 他的母亲就是一个被掳来的中原人,也就是方才那少年口中说的中原女奴。 因为母亲地位低下,所以他幼时并不受人待见,更不受宠,只是谁也没想到,后来,掌权的是他。 视线在空中相触,陆明溪对着他轻轻一笑,而后牵着马离去。 看着这浅如弱水般的轻笑,闵翊眸子里划过三分愕然,而后也是对着她一笑,没有半点偷看被发现的窘迫,反而是淡然极了。 陆明溪走远,他转头看向自己的随侍,问道, “赫兰,这个女人,是什么人?” 赫兰凝了凝眉头, “族长,据说是前些日子塔格将军的手下捉回来的,是个经商的女子,被月氏的三王子归岭请到了帐中。” “经商的女子?” 闵翊饶有趣味的开口,一个经商的女子,竟有这么大的气度? 女奴二字,对于中原女子来说,已经算是极大地侮辱了,没有几个大家小姐能够忍得了,可这么女子却是还能笑着谈笑风生,轻而易举的把这页给揭过去,四两拨千斤的把皮球踢给了归岭。 “归岭呢?” 他又问道。 “好像是在跟着女子的表哥在赛马。” 赫兰答。 “表哥?” 闵翊疑惑。 赫兰点头道, “据说这女子的表哥是个高手,能够以一当百。” 他说着,又是补了一句, “这女子还有个叔父,是个读书人,现在也是三王子的座上宾。” “读书人,高手,这倒是有意思了。” 闵翊轻笑一声,“西戎人捉来的奴隶,竟是让归岭捡了个便宜。” “西戎多次溃败在女人手上,先是北魏的陆星沉,后是王庭中的中原女奴,被杀到这种地方,依附于月氏,他们从上到下,皆是憎恶女人,特别是中原女人,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赫兰说着嗤笑一声, “属下听说,格鲁前几日还告诫过归岭王子,说中原的女人都是蛇蝎,让归岭王子小心些,可归岭王子置若罔闻,还将格鲁将军嘲笑一通,让两个部落之间出现了裂缝。” 闵翊轻声一笑,眸中风轻云淡, “格鲁将陆星沉一事视作禁忌,归岭却是擅自触碰,看来,不用我们出手,这月氏和西戎的联盟就要破碎了。” 赫兰颔首,又是问道, “不过大汗,这个女人的叔父和表哥的确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我们要不要也下手?” 他们大汗,向来喜欢学习中原文化,若是那女子的叔父真的是个文士大儒,挖过来为他们所用,亦是极好。 看着今日这情形,那归岭王子似乎并没有将这女子掌控在手心里,否则,应当不会故意让这雄鹰部的三王子碰上她。 闵翊微微低了低眸子,笑道, “这个女子没有看上去这么简单,见机行事。” 赫兰将手臂放在前胸,微微弯腰, “属下明白。” ………… 草原上,归岭计算好了时间,与穆清赛完马,正想要回去给陆明溪‘解围’,却是在掉转马头的时候看见一个少年人纵马向着他的方向疾驰而来。 来人马术精湛,目标明确,半刻钟后在他的身前刹住。 “吁——” 少年人勒马,脸上尽是意气风发,没有半句废话,径直切入主题, “归岭,你的那个中原女奴我要了,出个价吧!” 本来看着这少年向他而来,归岭已经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面色更是微不可查的一变。 他下意识的转头看向穆清,可穆清听不懂胡语,不知道那少年在说什么,只以为有人找他有事,没有说话,掉转马头去找陆明溪去了。 这位‘表哥’向来不喜欢说话,再加上听不懂胡语,开口的时候就更少了,不像是‘叔父’,很是健谈。 见归岭不出声,少年又是叫了他一声, “喂,归岭,你开口啊,那女奴我很是喜欢,你把她卖给我,随便出价。” 她可是他手中的筹码,怎么能卖? 归岭露出一个笑来,婉拒道, “伊翰,那是我的客人,并非奴隶,不能卖你。” “客人?” 伊翰皱起眉头, “一个低贱的中原人而已,你竟然把她当做客人?” 归岭面上含笑, “陆姑娘不是低贱的中原人,她是来做生意的商人,而且,我喜欢她,不日将迎娶她做我的王妃。” 这一句拒绝的很明白了,可惜,伊翰听不懂拒绝,也向来不接受旁人的拒绝, “你不卖我原来是因为你也喜欢她,好了,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用草原上的方式来决定,既然你我都喜欢那个女奴,那就决斗吧,如果你赢了我,我就把她让给你!” 伊翰王子说着,已经把腰间的弯刀拔了出来。 归岭觉得心间堵了一口气,死活上不来,人本来就是他的,怎么还需要他来想让? 可伊翰却向来不是一个讲道理的,拔刀便是要进攻了,归岭一个猝不及防,被他砍了一刀,脸颊挂了彩。 “归岭,还不拔刀,在这样下去,你就要输了!” 伊翰大声喊道,显然没有讲道理的打算。 归岭咬了咬牙根,被他逼得别无他法,只能拔刀相迎。 当归岭从草原上回来,陆明溪看到他满是伤痕的脸颊一惊,故作关心道, “王子,你怎么了,是谁伤了你?” 归岭扯了扯嘴角,擦去下巴上沾着的血痕,露出一个笑来,安抚道, “我没事,你今日都去了哪儿?” 第二百三十六章 一箭三雕 归岭面色很是淡然,可心中却是划过一阵阴翳,她究竟是怎么跟伊翰说的,让他就这么来找他决斗。 可偏偏方才收到消息,雄鹰部有意与他联盟,共同对抗契丹。 本是想要用来吓一吓她,却没想到,给自己招惹来了麻烦! 陆明溪认真思考,而后开口道, “我去了河边,然后……” 她刚刚开口,还未说完,便是一个身穿狼皮的少年人跑了进来,停在了两人面前。 陆明溪眸子里透着几分讶然,面前之人,不是那伊翰王子,还能是谁? 伊翰对着她一笑,而后半跪在地,拿起她的手来在她手上落下一吻,昂首道, “这是我草原男子对挚爱之人才会行的大礼,你虽然身份低微,但我草原人可不像你们中原人那样在意那么多,今日在玉带河畔,本王子是真的对你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 陆明溪眸中尽是错愕,颇有几分受宠若惊的意味。 可还没等两人开口,他便是又开口, “只可惜我输给了归岭,按照草原上的规矩,你是他的了,他赢了我,是个勇士,我祝你们幸福,可是,如果有一天他不要你了,或者你不喜欢他了,你可以来找我,我娶你!” 他这一番话说得极为诚恳,陆明溪听着微微呆愣,她这张脸有这么大的杀伤力吗?不过是说了两句话,就来了一个‘死心塌地’的裙下之臣? 而不同于陆明溪的错愕,归岭的脸色却是已经黑了,这人他还没娶呢,这伊翰跑过来说这么一通是什么意思?! “哈哈哈……” 契丹部的王帐里传来几声笑声,赫兰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水, “这伊翰王子还真是什么都敢说,人家还未结亲,他便是连这女子的退路都给选好了。” 草原人子承父妻,弟承兄妻,都是常有的事情,可这都是人死后的事情,可从未有过正值青年,被人这么当面说的。 闵翊嘴角也是带着几分笑意,将手中的弯刀收回鞘中, “雄鹰王想必正苦恼着吧。” 赫兰嗤声一笑, “可不是吗,刚给月氏抛了橄榄枝,自己最受宠的儿子便是跑过去跟人家的掌权者抢女人,还是个中原女人,弄出决斗这等事来,现下正发着火呢。” 闵翊摸了摸刀鞘上的花纹,无声一笑, “因为一个女人,瓦解掉两个部族的联合,还是一个中原女人,高招。” 赫兰听着一愣, “大汗,您在说笑吗,就这么一点小事,很快就会解开的,怎么会影响到联盟?” 闵翊摇了摇头, “第一,在草原上,两个男子,唯有为了挚爱才会决斗,不管归岭是否将那中原女子当做挚爱,只要他接了这决斗贴,在外人眼里,这女子就是他的挚爱。 一个将中原女子当做挚爱的男人,在这个紧要关头,会使自己的声望受到损害,也会给对手留下不好的印象。所以,虽然是伊翰挑起事端,但毕竟源头还是在归岭的身上,又有着今日他去归岭王帐所说的那一番话,更是狠狠地落了归岭的面子。” “其二,有了这么一个切入口,你会让雄鹰部和月氏一族完成联盟吗?” 前者只是因,而后者,才是最为致命的果。 雄鹰部和月氏联合,在英雄大会上,可是对他们极为不利。 所以赫兰下意识的开口, “当然不能,不单是雄鹰部,连西戎也必当要离间一番!” 这草原上谁人都知,西戎的格鲁最恨的便是中原女人,若是归岭留下了玩乐还好,可若是当做挚爱,必当会引起格鲁的反感。 更何况那日归岭已是说错了话,塔格心中本就膈应的慌,此时出手,并不难挑拨。 闵翊轻声一笑,将手中那柄弯刀放到了架子上, “所以啊,一箭三雕!” 赫兰微微蹙眉, “您的意思是,这都是那女子的算计?” 闵翊负手而立,微微摇头, “不知道,但我们的确是托她的福。” 究竟是只为自保的无心插柳,还是早有谋划的心机深沉,他无从得知,只是能看出,这个女子很是聪明。 没有跟伊翰硬碰硬,反而是将事情交给了归岭来处理。 今日这一件事,陆明溪虽心有谋算,可的的确确,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好的效果。 一见钟情,当真是有趣极了,这归岭王子此次,可真是搬起石头来砸了自己的脚! 夜晚,潘生偷偷溜进了陆明溪的帐篷。 陆明溪正在桌旁喝茶,看见潘生进来,给他了一个眼神,示意他坐下。 潘生在她面前坐下,将声音压低, “那归岭王子说要娶你做他的三王妃。” 陆明溪缓缓将银盏放下,波澜不惊道, “那你怎么说的?” 潘生看了她一眼,犹豫道, “我说在中原,我们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要挑一个良辰吉日,总算是糊弄了过去,只是……他让我挑一个好日子。” 这个理由再用下去,这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啊。 在胡人这里呆的这些日子,潘生己渐渐捡回了之前的敏锐,知道陆明溪来着月氏一定是有着预谋的,而且不会轻易离开。 可若是真的为了做些什么,嫁给一个月氏王子,别说她自己不乐意,恐怕裕阳那位王爷也会带兵直接杀过来吧! 陆明溪无声一笑,三王妃,这归岭王子可是要及时止损了。 一个王妃的身份,已经算是给她这个‘挚爱’面子了,可又不是正室,正好告诉族人,他还没有忘记草原上的祖训。 “做的不错。” 陆明溪难得的夸奖,让潘生心上涌上几分喜色,他搓了搓手刀, “那姑娘,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陆明溪眸色微挑,看向那潘生,饶有趣味道, “叔父如今可是这月氏王子的座上宾,比起在我手底下讨生活,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怎么,不想继续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日子?” 潘生听着笑了两声, “姑娘您开什么玩笑呢,我就是一个小人,哪里受得住这些,只盼着跟着姑娘能够讨一口饭吃罢了,哪里肖想这些?更何况,这草原比起我们中原,终究是没法比,我可不想过这种茹毛饮血的日子。” 要么他怎么在这边境当马匪,攒够了银子还是想着会南楚去,还不是因为中原繁华? 更何况,就算再怎么混蛋,他的根也还在那儿呢! 对于故国,不管是什么人,都是会有着一种莫名的归属感的,人渣也不例外! 第二百三十七章 越界 看着潘生那一脸的刚正,陆明溪不禁低声一笑,这家伙,前面那句话八成是假的,后面那句话,却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家国情怀,她是怎么也没看这家伙的大义来,反倒是胡地苦寒是真的,中原繁华,也是真的。 “那你就告诉他,一个月后,荧惑守心,是个好日子,宜嫁娶。” 陆明溪手指摩挲着银盏,轻声开口。 她嘴角带着三分轻笑,眸中隐着思量,一个月后,英雄大会已经趋近末尾,该做的事也应该都做了,一切也该有定局,她也自当离开了。 而这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正好也稳住那归岭王子。 潘生看着陆明溪嘴角的轻笑打了个哆嗦,荧惑守心,那可是帝星陨落,血流成河之兆。 陆姑娘当真是越来越敢说了,这是欺负人家胡人不懂中原星象咋地? 潘生终究没那个胆子跟归岭王子说荧惑守心是个好日子,只是说了一个月后,九月初九,对于中原人来说,是个好日子。 ………… 裕阳,坞堡的雏形已经形成,已经吸引了很多往来的人,盛晟留在城中打理着事务,手下人已经自成一线,他这个主管做的好不悠闲。 阳光洒落,盛晟撑着脑袋数着日子。 自从陆姑娘走后,殿下又变得不正常起来。 陆姑娘走的第一天,殿下坐在院落中的石桌旁发了一天的呆。 陆姑娘走的第二天,殿下坐在莫桑湖畔的花丛里发了一天的呆。 陆姑娘走的第三天,殿下去剿匪了。 陆姑娘走的第四天,殿下又去剿匪了。 陆姑娘走后的第五天,殿下还是去剿匪。 ……… ......... 陆姑娘走后的第七十天,殿下似乎真的剿匪上瘾了,从凉山到西山,横跨大半个裕阳,这裕阳一带的匪,都快让殿下给剿尽了,别说现在坞堡不缺苦力,就连那郡守府的大牢里,都快给塞满了。 盛晟苦逼的吐出一口气,这殿下,究竟是想要干什么啊? 作为一个完美的手下兼心腹,盛晟觉得,他不能一直游离在殿下的打算之外,总得自己有点思想,不能这样一直当老妈子。 可正撑着脑袋想着,外面便是跑来一个亲卫,连忙喊道, “盛统领,不好了,殿下跟宣武侯世子打起来了!” “什么?!” 盛晟猛然惊醒,连忙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来到这裕阳大半年了,可从来都没跟宣武侯的人对上过。 一是因为两方离得太远,一个在西北,一个则是偏东南,隔着大半个裕阳。 二则是因为殿下顶着个失势流放的名头,又是皇帝亲子,宣武侯又是手握重兵,两人身份敏感,更没什么交情,所以自然不会铤而走险。 殿下想要避嫌,宣武军自然也想,两不相干最好,怎的今日还干上架了? 那亲卫一脸苦笑, “殿下在燕山一带剿匪,那宣武侯世子恰巧也在,那儿又是宣武军的地盘,两人一言不合,便是大大出手,现在还僵持着呢。” 盛晟听罢险些惊掉了下巴,一脸的不可置信, “什么,殿下剿匪都剿到燕山去了?” 那亲卫点头,自打陆姑娘走后,殿下就又不正常了,一日日的跟那些山匪死磕上了,跟找乐子似的,就是欺负人家是乌合之众,变着法的列阵欺负人。 山匪再精悍,也没有禁军里挑出来的精锐厉害啊! 那可都是习过兵法,练过军阵的! 可这若是跟宣武军对上...... 他可听说这宣武侯世子也是个暴脾气,打起仗来有时候都六亲不认,殿下虽然有着皇子的身份,但毕竟也是在他们的地盘…… 盛晟微微咽了口口水,连忙叫人, “赶紧挑上百把人,给殿下撑场子去。” 不管这是为了什么打起来,不管是谁越了界,总归殿下是君,宣武侯世子是臣,殿下这次出去带的人不多,他们可不能让殿下落了下风! 这要是一个亲王,在封地被臣子欺负了,传出去,他们裕王府的脸面何在?! 只那几十个人,带的还都是金吾卫里挑出来的新兵,对上宣武军的精锐,可不一定能够讨到好处。 燕山之上,土匪头子被倒吊在树上,下方几十人尽数被打趴下,鼻青脸肿的倒在地上哀嚎。 宣武侯世子丰楚轩骑在的棕红色的卢马上,正在与赵劭对峙。 良久,丰楚轩淡漠一笑,语气之中说不清楚是褒是贬, “裕王殿下,当真是志趣高雅,旁人都避之不及的事情,殿下倒是上心。” 这什么事情,他没说出来,可在场的都知道,是剿匪这件事。 凉山一代的山匪,牵制多处势力且抱作一团,再加上地势险峻,向来是各处官员避之不谈的存在,可这裕王倒好,一来,便是跟这些山匪给杠上了。 大手大脚的清理了凉山一带不说,还顺着来了这燕山! 赵劭慵懒的斜靠在太师椅上,一副散漫的模样,摆手道, “丰世子过奖,这都是本王父皇和母后教得好,能够为着黎民做些实事,除了这些毒瘤,才是最让人开心的。” 听着他这毫不谦虚的话,宣武侯世子喉间梗着一口血,险些没把自己给憋死,为百姓做实事,他这是拐着弯骂他们作威作福,不做实事? 我呸你个大头鬼,心怀百姓,说的和那凉山一带匪窝里的金银不是你抬回你的坞堡一样! “造福百姓固然是好事,只是,裕王殿下,做事总该有个度,没超过这条线,做什么都是对的,可若是超过了,可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总归是在西境带兵多年的宣武侯世子,就算是外界对他有着暴脾气这一说,可坐在这个位子上,哪里会是掩饰不住自己的心思的,当即便是旁敲侧击的开口。 今日宣武军练兵演武,他带着一小队人躲入这燕山一带,却是没想到,正巧碰见这剿匪的太子殿下,来了一场与土匪的混战,害他暴露,全军覆没! 人人都知道燕山一带是他宣武军的地盘,连戍守玉龙关的大将罗煜都不敢轻易招惹,偏生这个裕王殿下…… “过线?” 赵劭恍然大悟, “丰世子也是再说本王越界了。” 第二百三十八对峙 丰楚轩嘴角微微上扯,眸色微沉,却是并不作声。 看上去,是默认了。 有些事情不能点明了,他可说不出来,只是这裕王殿下,还不是傻的。 所以,他来这儿,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丰楚轩心中还在思量着,这裕王以来到这裕阳,他们便是早早地接到了消息。 曾经的太子,如今的裕王,还顶着被贬的名头,可他行事却是半点不低调,看上去,不是被贬过来,而是来裕阳游玩的,怎能不引人注目? 事实上,皇帝的作为也是如此,因为这百年以来,可鲜少有太子废掉,却是封王派到封地,更何况,还精心挑选了这么样一支亲卫队? 金吾卫那些黄毛小子尚可忽略,可东宫的侍卫都是带着品阶的,还有禁军精锐更不是吃素的。 这两方人马千余人,搁在这地方,可是不小的一股兵力。 皇上,究竟是什么心思?而这一来便是搅乱了这裕阳一带势力的裕王,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世家利益纠葛,宣武侯府自然也纠缠在里面,丰楚轩承认,他们也早早地想要试探些什么,只是因着身份敏感,不敢轻举妄动。 没想到,今日遇到了…… 丰楚轩还在观察着赵劭的面色,却见后者眸子里泛上几分讶然,低声一笑, “原来是这样,都说这宣武军在这西境横行无阻,宣武侯便是这西境的土皇帝,本王还不信,原来竟真的是这样,不好意思,丰世子,是本王越界,这便退出你们宣武侯府的地盘。” 他说着,便是招了招手,道, “来人,赶紧搬着咱们的东西走,别当了宣武侯世子的路。” 丰楚轩听着脸色霎时间一僵,宣武军,土皇帝,这可不是能够随便说的,他以为,这裕王在他们的地盘上,再怎么也不会点名的,总归是有这顾忌的,只是没想到,他竟是就这样说了出来。 “裕王殿下,慎言!” 丰楚轩脸色铁青,看着赵劭,一字一顿道。 宣武侯府的势力是在西境,可担不起土皇帝这三个字,这句话若是传出去,让皇帝怎么想? 赵劭却是满不在乎,一脸茫然道, “慎言?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你自己说的本王越界了?” 轻飘飘一句话,便是噎的丰楚轩自己说不出话来,谁让这坑是他自己挖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非宣武军拥兵自重,自立为王,又何来越界一说?” 后者依旧在轻飘飘的开口说着, “不如本王上张奏表,让父皇下笔圣旨,也给宣武侯封个西境王得了。” 他每说一句,丰楚轩的脸色便是差一分。 拥兵自重,自立为王,句句都是往他心窝子上戳。 赵劭看着丰楚轩的脸色,笑的无辜极了。 宣武侯手握重权,生怕遭皇帝猜忌,所以可劲的往自己脸色抹黑,所以在纵着手下人横行霸道,什么御下不严,什么嚣张跋扈,可总比包藏祸心的好。 不过抹黑归模黑,嚣张归嚣张,都是为了让皇帝放心,可若是说出来了,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更何况,还是他这个亲王口中说出来! “裕王殿下误会了!” 丰楚轩压了压自己的脸色,一双鹰眸盯着赵劭的眼睛,扯出一个笑来,解释道, “微臣的意思是,殿下擅入西境军演武重地,搅乱了西境军的演武,坏了章程。” 赵劭却是不吃这一套,摇了摇手中的象牙扇,啧啧两声,满是讽刺, “演武还要章程?难不成在战场上敌人也按你们西境军的章程来打,连本王这点小因素都过不去,这西境的安危,也当真是让人担忧啊!” “你……” 修养良好的丰世子再一次被赵劭气的脸色铁青。 这位侯府的世子爷跟陆明泽那等可不一样,十三岁便是入了西境的战场,身上的功勋都是真刀实枪的拼出来的,一向以西境军左军的实力为傲,这冷不丁的让一个在盛京城里呆了多年的纨绔王爷给怼成废物,还说什么西境安危堪忧的话来,怎么能不气? “本王说错了吗?” 后者一脸无辜,凉凉责问道, “本王不过是剿个匪,碰巧跟你们凑上而已,丰世子便是招架不住,还怪罪本王。莫不是方才只是遮掩之语,归根究底,丰世子还是怪本王越界,到了你丰家的地盘剿匪,所以才如此为难?” 丰楚轩:“……” 这究竟是谁为难谁啊! 他这话说的,都快贬了西境军不说,都快把他给形容成抢地盘的土贼了! 自觉绕弯子绕不过这个看似没个正形的裕王殿下,丰楚轩索性开门见山, “裕王殿下不必挖苦,殿下自来到这裕王,便是一刻没闲下,若是只在莫桑湖畔饮酒作乐也就罢,剿匪也在情理之中,但带兵肆意纵横,却是犯了大忌。” 赵劭听着眉毛一挑, “所以呢,你想如何?让本王退出燕山一带,不管这里的土匪?” 丰楚轩一笑, “这自然是再好不过。” “凭什么?” 赵劭啪的一声将手中的折扇给关上,嘴角噙着笑意, “本王来之前,也没见你们宣武侯府多么在乎这燕山一带的地形,怎么本王来了,你们便是争了起来,这地方本王都清理了一半了,凭什么交到你们手上。” 这么联通的好地儿,哪能拱手让出去? 丰楚轩听着一顿,沉声道, “那裕王殿下究竟如何才能退?” 以前不动,是因为三方持平,罗家、凉山的山匪,还有宣武侯府的军队,能让这一带的势力均衡住,谁也不敢动谁,可如今赵劭横插一脚,灭了凉山一带的山匪,还顺到了燕山,一旦这条线被他顺在一起,他将能够垄断通往凉州和西境的路,横截在玉龙关的罗家和宣武军中间,成为裕阳的第三股势力,扼住宣武军和罗家的咽喉。 一旦让他成事,宣武军手下的那些事儿,可就全都捏在他的手里了。 水至清则无鱼,没有那个军队是真真正正干净的,更何况他们还要让皇帝放心,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小辫子。 可小辫子握在自己手里可以,可若是握在别人手里,那可是万万不能! 赵劭把玩着手中的白玉象牙扇,微微掀了掀唇角,罗家早就开始试探了,这宣武军,到是成的沉住气,一直忍到现在。 第二百三十九章 战书 两人还在对峙,身后的人都已经退远了,修长的指尖拂过玉扇,黑鸦羽般的长睫轻抬,赵劭露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来, “好说,既然是争地盘,那不如打一架,你们宣武军若是赢得过本王,那本王便退出这燕山一带,反之,你们宣武军滚出去。” 他语气缓缓的,颇为散漫,丰楚轩却是微微眯了眯眼睛, “与我宣武军打?殿下,确定?” 两千亲卫虽说算是有着大半精英,但论排兵布阵,却是连他们宣武军内部的普通士兵都不一定是对手,战场上,靠的可不是单打独斗,而是相互之前的配合。 赵劭微微挑眉, “自然确定。” 丰楚轩微微默然,半响,沉吟道, “论排兵布阵,宣武军比裕王府的亲卫多了太多经验,裕阳又是我的主场,论地形,殿下的熟悉程度也断断比不上我的人,我不占你的便宜,不如给我几天定出一个地点,再行通知殿下。” 这言下之意,已经算是答应了。 赵劭勾了勾嘴角,将折扇打了开来,随意道, “不用那么麻烦,你们宣武军不是每半个月就要演一次武吗,这次小练被我搅了,想必很快便会安排下一次,到时候一块便是,正好也让本王看看你们宣武军的实力。” 丰楚轩听着沉吟片刻,应声道, “好,半个月后演武,我会通知殿下,只是,这半个月之内……” “这半个月之内,本王不动燕山。” 赵劭弯了弯嘴角,接道。 事情说到这个地步,便是已经谈拢了,丰楚轩带着人退去,赵劭微微打了个哈欠,也命人收拾残局,不往前走归不往前走,这收到手心里的,也不能再送出去不是,这窝土匪,可是肥得很。 亲卫们很是熟练的搜刮了财物,如蝗虫过境,半个铜板也没留下,而后自主分工,一队带着财物回去,而另一队人,则是羁押着那一窝窝的土匪送到了裕阳的府衙里。 青羽走了过来,看向赵劭道, “殿下,这半个月,咱们要练兵吗?” 之前是借着剿匪,但剿匪也用不了那么多人,这一次跟宣武军下了战术,总归是可以名正言顺的练兵了。 赵劭却是眉色微扬, “练兵?练什么兵?” 青羽茫然, “不练兵,不剿匪,那这半个月要闲着吗?” 赵劭弯了弯嘴角,眸子里划过三分趣味, “怎么能说是闲着呢,燕山这边先不动,可雁回山上的还没清呢。” 青羽语塞, “罗家的地盘。” 赵劭合上白玉象牙扇,啪的一声打到了青羽的脑袋上, “说的什么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本王剿个山匪,还用得着征求一个戍边的三品将军?” 青羽摸了摸鼻子,听上去是不错,殿下虽无实权,但怎么说也是亲王,于他而言,而罗煜却是不过三品。 可若是按实情来……罗煜手里可是握着右军十万大军,还是这西境军的统帅之一,还是当今圣上一手提拔上来的,戍守西门关多年,任谁也不敢小看。 赵劭却是不以为然,西境军兵将良莠不齐,可实实在在战斗力强的,却是宣武侯手下的宣武军,跟罗家那群没什么实实在在的关系,要不然,为什么说起西境军大家想起来的都是宣武军,而非罗家军? 西境起初不过就是宣武侯一脉世代戍守,而至于罗煜,不过是皇帝不放心,扶持起来的权衡者而已。 自从他来到这裕阳,罗煜便是沉不住气的接连试探数十次,明明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却是畏首畏尾,生怕他来此有什么意图,明显就是做贼心虚。 都让他试探了那么多次了,他总归给点回应不是? 两人正说着,抬眸间便是看见盛晟带着亲卫急匆匆的赶来, “殿下,你没事吧。” 赵劭一脸的不解, “有事,我哪里会有事?” 盛晟眸色环顾四周,而后看着赵劭挠了挠头, “小林说,你跟宣武侯世子打起来了。” 赵劭听着看向他身边那个缩着脑袋的少年,歪了歪头, “得了,这是怕本王被欺负回去搬救兵去了,谁让你去的?” 小林被他盯的耳根红的像是熟透的红烧肉,抬手向着西边指去, “是……黎哥。” 赵劭转过头去,却见那粗壮男子耳根微红,挠了挠头道, “殿下,我这不是看着那丰世子带的人比咱们的多,怕打起架来吃亏嘛。” 盛晟嘴角微微抽搐,又是这家伙,一日日脑子里只想着干架,怪不得被嫡母发派到这地方来。 赵劭也不欲与他们计较,只是摆了摆手道, “自作主张,待会一个人绕着凉山跑二十圈!” 黎九和那小林口中尽是哀嚎,这那叫不计较,这分明是要人命好不好! ……… 过了九月,草原上的风就凉了起来,陆明溪身着一袭浅鹅黄色的衣裙,披着月色披风,身后跟着两个小丫头,走在草原的集市上。 有着潘生那家伙在,将那归岭王子哄得服服帖帖的,顺带着,陆明溪从一个身份地位的中原女奴,一跃成为了归岭王子‘心尖上的人’,过上了这草原理贵族小姐般的日子。 还未出嫁,以礼相待,细心伺候着,陆明溪过得好不自在。 身后的尾巴还在跟着,陆明溪不甚在意,从街边的小摊上拿起了一个牛骨所雕刻的坠子。 “老伯,这个怎么卖的?” 陆明溪说着生涩的胡语,随口问道。 那个卖牛骨雕刻的老伯微微抬了抬眸子,伸出三根手指来,说了一句话。 他说的有些快,还带着一些南戎那边的口音,陆明溪一时间没能听出来,便是见到身后的小丫头已经拿出一颗小珍珠,交到了他的手上。 不比中原,草原上还有着以物易物的传统,而通用的钱币有好几种,贝币,金叶子,甚至珍珠。 陆明溪在这儿待了一个多月了,但是没能摸清楚这里的钱币交换模式。 一是因为草原的钱币交易系统实在是复杂,而且没有统一,而这第二吗,反正有打下手的丫头,又用不着她掏钱,当然也没费心思了解这些东西。 只是刚刚拿过那牛骨雕刻所编制成的手链,便是身后被一个人撞了一下,手链掉到了地上。 第二百四十章 巫族人 手链掉了不要紧,可这猝不及防,陆明溪却是踉跄几步,而紧接着,身后一匹烈马疾驰而来,横冲直撞而来—— 眼见着着马就要到陆明溪的面前了,身后的两个小丫头大惊,连忙想要上前将陆明溪推开。 可还未等她们出手,人群中便是窜出一个身形修长,面容白皙的青年人,将陆明溪带到了路旁。 男子驾着马从两人面前呼啸而过,没有伤到人,可刚刚从手中摔出去的手链却是被踏成了齑粉。 “姑娘,你无碍吧!” 闵翊看着陆明溪的反应眸子里掠过三分讶然,若是一个正常女子,差点被人给撞到,历经生死一线,应该是惊魂未定才对,可这位姑娘,却是眸中没有半点惊惧之色,反而是…… 他顺着她的眸色看向集市的另一边,那里有什么吗? 悦耳的声音传来,打破了陆明溪的思绪,她敛了敛眸光,对着闵翊施了一礼,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闵翊微微摇头,含笑道,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多礼。” 两句话的功夫,那两个小丫头已然是走了上来,将陆明溪扶住,一脸的担忧,问道, “姑娘,你没事吧!” 陆明溪摇了摇头,随即两人也是对着闵翊行了一礼,说的是胡语,大概是感谢之类的话。 陆明溪无暇顾及,迈着步子走上前去,将那已经被才成齑粉的牛骨链给拿了起来。 原本雕刻精美的牛骨链,被踩的只剩下残片和一截皮质的编绳。 趁着拿手链的功夫,她抬眸看向集市远处。 草原的集市不比中原,是在流云城外的空地上举办的,用简单的架子支起来便是一个小摊,来交换物品的人零零散散的,所以没什么遮蔽物,能够让她一眼看到底。 她看着越走越远的中年男人,微微眯了眯眸子,直到他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那就是刚才撞她的人,方才那人匆匆忙忙的,她并没有怎么注意他,只是两人撞到一起的时候,她在他的身上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好像,从哪里闻到过。 是哪里呢……一时间,陆明溪想不起来,只是隐隐的觉得有几分蹊跷。 闪神见,那两个小丫头已经走了上来。 闵翊也走了过来,看着她手中拿着的那根被踩踏的损坏的牛骨链,敛眸开口, “到是可惜了这手链。” 陆明溪低了低眸子,缓缓开口, “是啊,可惜了。” 可惜了这么好看的手串,可是一枚珍珠换来的呢。 撞碎了也就罢了,还没让她看清楚那人的脸。 听着陆明溪的语气,闵翊微微挑了挑眉头,注意到那手串是个男子所佩戴的款式,虽然被踩的不成模样,但那牛皮绳的编制宽度也是能够看出来的。 “姑娘的语气似有惆怅,可是给三王子买的?” 两人没有见过面,但闵翊却是知道陆明溪的。 陆明溪听这个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嘴角噙上一抹带着嘲弄意味的轻笑,并没有回答。 她刚才只是看着好看,所以问问价钱而已,是这小姑娘买下来的,不过看着这闵翊到是误会了,所以……就让他继续误会下去吧! 陆明溪的不解释,不禁让闵翊想的更多,非是闵翊喜欢脑补,而是陆明溪的这个表情太过于有引导性。 直到她走远,闵翊还在回味,眉头轻轻地蹙着,这个中原女人,的确是有些怪异。 回到王帐,陆明溪用了午饭,让手底下的小丫鬟将潘生给叫了过来。 一个多月的时间,潘生已经成为了那归岭王子的座上宾,受着的待遇可是比陆明溪要好得多。 只见一身中原文士装扮的潘生掀了门帘进来,待看到四周无人之后对着陆明溪行了一礼,脸上绽出一个谄媚的笑来, “姑娘,有何吩咐?” 历经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他可是对这位陆姑娘的本事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 若是论见风使舵,出阴招,他潘生说得过去,可将那一个草原王子唬得团团转,甚至让他奉为上宾,他可没有这个本事。 这一个月来他看似风光,可实际上点拨他的,可是面前这位被所有人都忽略的,当做筹码和人质的陆姑娘。 陆明溪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帮我查一个人。” 她说着,将今日在集市上看到的那个男子的特征给潘生描述了一下,因为那并非是个胡人,而是个中原人,身形高大,特征明显,年纪在四十岁左右,留着短须,而最主要的是,陆明溪注意到他的脖颈处有着一块黑纹。 这么明显的特征,流云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依着现在潘生的身份地位,查起来,也不是那么难,更何况,这家伙在查探消息方面,本就精通。 潘生记下特征,当即便是办事去了。 他办事效率不错,不过半日光景,便是带着消息回来。 陆明溪刚刚洗漱,将头发绞干,便是听到小丫头来报,说潘生来了。 不慌不忙的换了身衣服,将头发简单的一束,便是将人叫了进来。 “姑娘,我查到了。” 潘生在陆明溪的面前坐了下来,禀道, “我今日找人打听,在西戎的军队之中找到了您说的那个人。他名字叫做塔格木,好像是个巫族人,是个巫医,之前曾投奔过契丹的统领,但是没有被重用,又来了月氏,但三王子与契丹向来不和,也没有用他,半月前,他在喇嘛城外救了西戎将军格鲁,所以成了西戎的贵客。” 陆明溪听着微微皱了皱眉头, “巫医?是哪里人?” “是个中原人。” 潘生答道, “好像是……祖上被驱逐的那一支。” 当年前晋高祖称帝,驱逐了好多江湖异士,巫族,便是在这一支里。 陆明溪听着微微蹙眉,眸中掠过一抹思虑。 ......是巧合吗? 半响,她开口道, “想办法找人盯着他。” 潘生微微讶然,“姑娘,盯着他?” 这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因着之前西戎兵败,险些被陆星沉给带兵灭了,在这草原上,早就没了他们的一席之地,到现在,不过是依附月氏苟延残喘而已。 陆明溪颔首, “按我说的做。” 见她发话,潘生虽是心中疑惑,但也是点了点头,应声答是。 陆姑娘向来自己有打算,猜不到的,听着照做便是。 第二百四十一章 集会 “对了。” 潘生忽又想到什么,开口道, “之前因为雪鹰王暴毙一事所延期的英雄大会,又是定了下来,就在半月后。” 半月后,也就快到了陆明溪之前所承诺的婚期。 不管她要做什么,潘生知道,陆明溪是绝对不会真的嫁给这个归岭王子的。 之所以给出这一个月的期限,不过是为了稳住那归岭王子,而后……寻找一个时机。 所以,他觉得,或许,陆明溪等的时机到了。 次日,许久不来的归岭王子来了陆明溪的帐篷。 虽是占着一个未婚妻的名头,陆明溪却是没那个心思给这家伙用什么美人计,更没想费心思讨好他,便是让潘生换着法子拖住他。 到了这个时候,她能够呆在这里,大多不过是因着归岭王子对于潘生的兴趣而已。 因为美色所起的兴趣,是远远比不得一个男人野心之下所想要的东西的。 陆明溪对着他施了一个薄礼,脸上带着既不疏离也不亲切的笑, “三王子。” 归岭冲着她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本王子这些日子有些忙,你过得可还好?” 陆明溪很是规矩的答话, “多谢王子关心,我很好。” 归岭王子面上带着笑意,想要过去抓她的手,却是被陆明溪不着痕迹的躲了开来, “王子来找我是有事吗?” 还未等他说话,陆明溪便是笑着问出声来。 归岭尴尬的将手收了回来,微咳两声, “今日草原上有集会,你这些日子应该很憋闷吧,我带你出去看看。” 陆明溪颔首,命丫鬟取来了披风,便是跟着归岭往外走。 归岭看着跟在身后的陆明溪,微微抿了抿唇,似是有些不满。 这月氏王帐里的那个女人看见他不是趋之若鹜,偏偏这个快要嫁给他做侧妃的人,却是一直不咸不淡的。 不过一想到潘先生所说,中原女子都是恪守规矩的,胸腔中的那股闷气便是散了不少。 算了,左不过是为了拿捏住潘生,他看上的也不过是这幅皮囊,他随她便也是了。 对于有用处的棋子,归岭王子向来是很宽容的。 草原上,不少人聚集在一起,载歌载舞,有摔跤的,吹埙的,还有草原上特有的乐器。 与那归岭王子站了一会儿,便是有人邀他去跳舞,那是一个长相很好看的姑娘,穿着一身火红色的一群,正值芳华,灿若玫瑰。 她挽着归岭王子的手臂,冲着陆明溪扬了扬下巴,似乎是在挑衅。 陆明溪面色带着淡笑,很是大度的对着归岭王子行了一礼, “王子,您先去吧,我想要在这里待一会儿。” 归岭听着怔了怔,而后一笑, “我……”陪你二字还没说出来,便是被那红衣女子拦住,一脸的怒意与娇嗔, “王子!” 她说的是胡语,只有这两个字,陆明溪自然是能够听出来,当然,还有语气的撒娇。 这女子似乎出身不低,一时间那归岭王子似乎有些为难。 他本是带着他的‘侧妃’出来的,却是被苏丽雅缠住,心中总是有着几分过意不去。 只是,这苏丽雅是大将军的女儿,也是未来要嫁给他做侧妃的,而她,身后却只有一个潘先生,和一个性格孤僻的表哥。 陆明溪看出了归岭王子的为难,很是识趣的施了薄礼,转身离开了。 自己身边不跟着他,她还乐得自在。 看着陆明溪自己离开,归岭本是想要说些什么的,只是还未等开口,便是被苏丽雅给拖着向牧民堆里走去。 秋日的风轻轻地吹着,已经带着几分寒凉之色,陆明溪身上披着披风,站在玉带河畔,看着不远处正在玩乐的众人,一抹棕色的身影映入眼中,让她不自觉的敛了敛眸子。 这正是那日撞她的那个人,那个……巫族人! 她想起了这味道是在哪里闻到过了,是那日在清凉寺里,嘉成身旁的那个抱着黑猫的小丫头,还有秋猎时,嘉成身上也沾着一些这种味道。 说不上是香气,但也算不上难闻,只是隐隐的,让人感觉有些不舒服。 同样的味道,是巧合吗? 陆明溪眸子里掠过一抹沉思,嘉成再怎么也是个县主,怎么会与巫族人搅和在一起? 这其中,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 往深了想下去,陆明溪想起当初在清凉寺想要杀她的那个人,那也是索命门的人,只是,当时只顾着去后山试探,后来又是一桩桩的事情相继而来,让她没能抽出空来去处理这件事情,甚至抛到了脑后。 这件事情,她只知道是与嘉成县主有着几分关系,却是没深查下去。 可如今看来,真的是有什么事情被她给忽略了。 陆明溪看着塔格木与西戎的那位格鲁正在笑着交谈,微微沉了沉眸子。 巫族人,跑到这草原来,又是为的什么,她没记错的话,秋猎时被斩杀的刺客,也是巫族的,而且,是他们的人。 陆明溪做事一向谨慎惯了,只是,她一时没有察觉的是,她在看别人,琢磨别人,而别人也在看她,琢磨她。 略微单薄的身影与草原融为一体,仿佛下一刻便会登仙而去。 闵翊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幅景象微微敛了敛眸子。 书中说,中原女子甚美,也甚是柔弱,有个形容词叫做弱柳扶风,便是来形容她们的。 可之前他碰到过的却不尽然,后来才知,中原很大,不管男子女子,总是形态万千的。 从前碰到的那个中原女子,统领千军万马,一杆长枪挥舞的,胜过无数草原男儿,兵法,谋略,皆是上乘,胸中沟壑,腹内珠玑,世间罕有。 那时,他甚至以为书上都是骗人的。 可今日见到这么一个女子,闵翊方才觉得,弱柳扶风,四个字说的惟妙惟肖。 略微思衬,闵翊走了上去,对陆明溪笑着打了个招呼。 “姑娘也在这里看风景吗?” 他的汉语说的不错,除了咬字发音有略微些重之外,不仔细听,几乎让人听不出异样,与中原人的口音,一般无二。 闵翊很擅长学习中原文化,甚至读了不少的兵法,熟稔于心,运用灵活。 这点,与他交手数次的陆明溪早就知道。 “是你?” 她将眸子收了回来,转头看向这位面色白净的胡人公子,也是露出一个笑来。 第二百四十二章 自信 前些日子,正是这位‘公子’在街上救了她,只是当时在集市上,人多眼杂,身旁跟着两个小丫头,而她又是‘受惊’,只是道了个谢便是分开了。 闵翊笑了笑,让人瞧着如沐春风, “是我,姑娘也喜欢这里的风景吗?” 陆明溪点了点头,轻轻一笑,道, “玉带河很美,河水清澈,绵延不绝,我很喜欢。” 闵翊听着一笑,问道, “那比之中原风景如何?” 陆明溪听着顿了顿,说了四个字, “各有千秋。” 闵翊却是摇了摇头, “玉带河虽美,连着的却是雪山,往北更是冰雪终年不化,一年只有两三个月才有青草生长,天寒地冻,无法牧羊牧牛,这等美景之下,掩盖着的是艰难的生存,比不得中原气候稳定,土地肥沃。” 这句话他说着,眸子里泛出三分憧憬,而更多的,则是贪婪。 她看到的是美景,而他看到的,是生存。 可这些,陆明溪又何尝不懂,若非是难以生存,又有谁会年年发动战争,不顾血流成河,横尸遍野,更不顾伤亡,不惧生死。 谁都没有错,可谁都有自己要守护的。 胡人为了自己的生存而入侵中原,烧杀抢掠,而他们,为了中原自己的安乐,也是势必要反击的。 这不是一个可以说清的问题,更不是一个能够商量的问题。 胡人生性嗜血,一旦入城便是屠杀和抢掠,甚至放火烧成,所过之地,一片焦土。 而中原的普通百姓却不是向他们一样骁勇善战的,一旦被入侵,便是沦为刀下亡魂,甚至更惨。 于将领而已,她要做的便是守护。 这是沉积千百年来的恩怨,更是一个死结,为了生存而结下的死结,不是一个人或者两个人便能解开的。 若是处于同一阵营,陆明溪或许是会与闵翊做朋友的,可惜,阵营不同,注定为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所以,最终,陆明溪沉默了。 半响,闵翊敛了敛眸子,看向陆明溪,忽然道, “还未恭喜陆姑娘,再过半月,便是与三王子的婚期了。” 陆明溪听着一顿,而后轻声一笑,淡淡道, “恭喜,何来恭喜一说?” 闵翊看她神色不对,沉吟片刻,问道, “在我们草原上,唯有对最心爱的女子,才会与人决斗,姑娘要嫁给喜欢自己的人,不觉得开心吗?” 陆明溪轻声一笑,抬眸看向远方,缓缓道, “在我们中原有个词叫做两情相悦。” 闵翊听着微微一顿,问道, “所以,姑娘并不喜欢归岭王子?” 陆明溪摇头轻笑,并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而是缓缓道, “我本是要去燕山南边经商,却是被抢了钱财,抢了车队和马夫,掳到了这个地方。” 都是身不由己,谈何喜欢? “三王子虽然喜欢我,不过是因着这一副皮囊,至于决斗,更多的是我叔父和表哥而已。 决斗过后,他还不是只给我一个侧妃的位子?侧妃为妾,这在中原好人家的女儿身上,是很丢人的呢。” 她说着,转了转眸子,看向了人群之中正与那一袭火红色胡裙跳舞跳得欢快的归岭王子。 闵翊顺着她的眸光看了过去,自然是懂了。 一个身不由己的中原女子,在中原似乎还是大家小姐般的存在,却要在这里给人做妾,却是不怎么好。 更何况,这里比不得中原繁华,对于中原女子的地位也很低,她又是背井离乡,自然是不想留下的。 心中略思索,闵翊却是将重点放在了她口中的叔父和表哥上。是那个熟读中原书册的潘先生吗? 闵翊微微敛了敛眸子,安慰道, “嫁给三王子,虽然是侧妃之外,可就像是你们中原的皇室一般,身份显赫,不用再受颠沛流离的苦楚,受人尊敬,姑娘也不愿?” 陆明溪却是低了低眸子,却是自嘲一笑,看向闵翊, “愿与不愿,有何区别,总归是身不由己,我除了接受,还有什么别的路可以走吗?” 闵翊听着一顿,看上去,是没有什么路可以走,毕竟她再怎么也是一个女子,就算是再加上一个叔父和表哥,也只有三个人而已,这流云城距离中原上万里,没有两个月绝对跑不出去,周围又都是他们的人,恐怕还没等出城便是会被抓回来。 陆明溪看着闵翊的面色轻声一笑,忽然转了话锋道, “还是说,大汗愿意帮我?” 他盯了她这么久,今天终于出手,应该不是只为了与她聊上几句这么简单。 闵翊听着微微一怔,眸中闪过一丝讶然,随即便是很完美的遮掩住了,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 他派人盯了这个女子许久,观察了许久,发现归岭并不如传言那般喜欢她,也知道,她并非倾心归岭,甚至,隐隐的并不想要留在这里,嫁给他。 所以,今日他才上前来,与她搭话。 这是个很聪明的女人,他想,如果能让她为他所用,里应外合,或许,会很轻易的便能拿下月氏。 只是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比他还坐不住。 “帮你,也要看你有没有被我帮的价值。” 闵翊并没有装傻,径直点破开来,温润的脸上依旧带着笑意。 陆明溪低声一笑,抬眸看向他道, “若是我没有价值,恐怕大汗也不会抽出宝贵的时间来与我交谈了吧。” 他可不是一个会在无光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的人。 谁料,闵翊轻声一笑, “或许,只是本汗觉得姑娘生的漂亮,要知道,男人,都是喜欢美人的。” 陆明溪无声一笑,眸子里带着些许意味, “大汗势力很大,手下兵将无数,在这草原上要什么女人没有,不管是胡人还是中原女子,恐怕都算不得什么难事,又何必费心接近我这个与月氏三王子定亲的女人。” 她这幅皮囊虽生的好看,但却绝对算不上顶尖,这草原上比她漂亮的多的是,哪里用得着他一个契丹的汗王用心? 闵翊却是轻声一笑,看着她的眼睛道, “不,陆姑娘,你真的很漂亮。” 不只是皮囊,而是她这种稍微带着些张扬的笑,极为好看。 或许连她自己的没发现,可他是觉得,这种深深的镌刻在骨子里的自信与张扬,极美。 不是飞扬跋扈的张扬,而是笑起来,温婉如斯,眼睛里的那闪耀着的光芒,极为吸引人。 第二百四十三章 轻信 陆明溪抬眸看向闵翊,直视他的眼睛, “大汗,相信我,相比于我的漂亮,我手中的筹码,更让大汗感兴趣。” 面对着那双蓝色瞳仁里的压迫,陆明溪丝毫没有表现出压迫之色,反而是嘴角带着浅笑,这不禁让闵翊来了几分真正的兴致。 “筹码?” 他轻声一笑,看向陆明溪,“不知道陆姑娘手里有什么筹码?” 陆明溪扬眸看向远方,淡淡开口, “我知道草原八个部族汇聚在此,乃是为了商定统一草原,挥军南下。大汗心有沟壑,可奈何天公不作美,玉龙雪山的圣地被人炸毁,所以祭祀推迟,连带着英雄大会也无法顺利展开。” 闵翊并并未做声,任她继续讲下去。 这件事,整个流云城的人都知道,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可下一句,陆明溪却是抛下一颗炸弹,平地惊起一声雷。 “圣地,是大汗派人炸的吧。” 她嘴角带着轻笑,从容的看向他。 闵翊的眸子却是陡然一冷,可不过一瞬又是装满了春风,直言不讳, “是我,你是如何猜到的?” 陆明溪轻声一笑,似是理所当然, “草原子民大多信丰天神,包括很多领导者也是,归岭王子就是其中之一,圣地被炸毁的时候,他很生气,所以自然不是他,而剩下的人,也都没这个必要,唯有大汗……” “大汗还未将八部尽数捏在手心里,西戎和月氏时不时的弄什么乱子出来,且大祭司是站在归岭王子这边的,圣地祭祀,对于大汗百害而无一利,所以,除了大汗之外,也不会有其他人了吧!” 闵翊听着低声一笑,看向她, “所以呢,你想要如何?” “我想要跟大汗做笔生意。” 陆明溪道, “大汗也知道,我是个生意人,做的便是互利互惠的买卖,我这里有归岭王子的情报,能够拿到他的布防图,能够帮大汗拿些月氏,一统草原,而作为交换,我要回中原,还请大汗放行。” 一笔生意,她帮他灭月氏,他放她回中原,似乎这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闵翊听着却是挑眉, “帮我灭月氏,统一草原,姑娘就不怕我统一之后挥军南下,犯你中原大地,生灵涂炭?” 陆明溪看向远方,缓缓道, “帮大汗,只是为了摆脱困境,至于挥军南下,我相信我的祖国,也相信祖国的将士,纵使敌军来犯,也能够戍守国土,保卫百姓。” 言下之意,她并不相信他有那个能耐攻破南楚防线,入侵中原。 良久,闵翊嘴眸子里露出三分轻笑,看着陆明溪夸道, “陆姑娘,你真的很聪明。” 他说着,微微一顿,接道, “聪明到,我不想放你离开。” 他轻笑一声,提议道, “不如你帮我灭了月氏,嫁给我做王妃如何,我保证,只娶你一个,不纳其他妃子。” 陆明溪抬眸看向闵翊,嘴角带着三分轻笑,拒绝道, “大汗,这倒是不好意思了,我在中原还有个未婚夫,都已经收了人家的聘礼了,他还在等着我回去娶我呢,一女不嫁二夫,小女此番倒是要辜负大汗的美意了。” 闵翊听着也不恼,只是眸子里带着几分可惜的意外, “这倒是可惜了。” 陆明溪轻轻一笑,接着说道, “不可惜,毕竟对于大汗来说,今早将月氏拿下来,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闵翊听着微微思索,而后点了点头, “的确如此。” 两人说话的功夫,归岭王子已经摆脱了苏丽雅,环顾集会四周,在玉带河畔找到了陆明溪的身影,而后向着这边走了过来。 陆明溪自然看到了归岭王子的身影,微微敛了敛眸子,对着闵翊一礼, “大汗,我们后会有期。” 浅月色的身影迈着轻盈的步伐离去,闵翊却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微微敛了敛眸子。 “你怎么与闵翊站在一起?” 归岭王子走了过来,在看到闵翊的时候,眸子微不可查的一皱。 陆明溪的眉间带着三分疏离的浅笑, “前几日在集市上,有人骑马险些撞到我,是闵翊王子救了我。” 这件事她身旁的那两个小丫鬟也知道,算不得什么秘密。 果然,归岭王子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敛了敛眸子,道, “原是这样,不过以后记得离他远一些,这闵翊向来心狠手辣,是个很危险的人。” 他说着,又要去抓陆明溪的手,再一次被她躲开。 陆明溪屈膝对他行了个礼, “我知道了,王子,我有些乏了,先回去了。” 她说着,便是转身离开。 归岭王子的手再一次尴尬的悬在空中,面色上不怎么好看。 这中原女子,一开始看着知书识礼,可现在看来却是不识抬举,他都如此屈尊降贵的前来哄她,还想亲自带着她在这集市上看一看,她竟然敢跟他摆冷脸。 果真是不识抬举的中原女人,就是没有他草原儿女洒脱,与苏丽雅一比,归岭王子顿时觉得陆明溪不知抬举极了! 若非是为了潘先生,他早就把她赏给草原上最低贱的马奴了,那还容他在这里跟他摆架子! 就算是有什么劳什子矜持的规矩也不行,等她嫁过来,他就让她守活寡,不识抬举的女人! 归岭王子汉语学的不多,来来回回也就是心中骂着不识抬举这四个字,想着等将她娶到手后怎么折磨她。 可他不知道的是,实在不是陆明溪不识抬举,而是她实在是太懒了。 他这么好糊弄的一个人,用一个潘生拖着足矣,那还用得着她来费什么心思? 有空的话,她还不如多想想怎么才能让闵翊给上钩吧。 帐篷里,潘生看着面前已经送过来的吉服,微微皱了皱眉头, “姑娘,时间不多了,这闵翊会信你吗?” 还有十天便是要大婚了,这闵翊可不是个会轻信他人的人,闵翊是什么人,明明是契丹王最不看中的儿子,到最后却是弑父杀兄夺位,将整个契丹部族给压的死死的,近几年来连续吞并了不少的大小部族,从冥海开始扩张,这西境一带,都快全都成了他的地盘了。 这样一个虎狼之人,怎么会轻信他人? 第二百四十四章 不会 潘生心中尽数疑虑,陆明溪放下手中的杯盏,给了他一个否定的答案, “不会。” 闵翊是什么人,她太清楚,聪明,敏锐,果决,对所有人都有着足够的戒心,也足够狡猾,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相信一个人? 潘生听着一怔,似有不解, “不会,那您还……” 陆明溪轻声一笑,认真道 “他不会信我,但还是会与我联手。” 潘生不明白, “为什么啊?” “因为已经临近十月份了啊。” 陆明溪笑着说道。 临近十月份,草原上便是要迎来寒冬了,特别是北边,想必现在已经开始降雪,将整片草原覆盖起来,冰天雪地,牧民是无法生存的。 无法生存,缺少物资,便是要发动战争了。 这个时候,胡军都会南下的。 为了食物,为了土地,他们是可以毫不犹豫的拼命的。 对于草原上的人来说,这个时候发动的战争,是士气最高涨的时候。 闵翊,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必须尽快的结束内斗和混战,转而将八部凝成一股绳,剑指中原。 否则,失了这天时地利,便会使他的部族损失惨重。 陆明溪这么一点拨,潘生也是当即想到了,心间猛然一惊,不确定道, “所以.......姑娘是想要利用这点,请君入瓮?” 陆明溪把玩着手中的杯子,嘴角轻轻弯起,随意道, “你可以这么理解,不过在此之前,你需要帮我做一件事情。” 她要在这西境的草原上下一盘棋,可单单靠她自己,是不够的。 潘生走后,穆清从暗处走了出来,微微皱了皱眉头, “他,可信吗?” 陆明溪给他也到了一杯马奶,微微勾了勾唇角, “放心,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这两个月来的确是将他放开了,之前忽悠人的本事也回来了,甚至隐隐的有着更上一层楼之势。 只是,这人啊,一旦能力回来了,锁着他的束缚浅了,难免不会忘形。 陆明溪看上了潘生的机灵劲儿,觉得还能凑合着一用,所以才把他带着,这次,算是给他一个机会,端看他怎么选择了。 穆清听着微微颔首,对于陆明溪,他向来是无条件的相信的,她既然这么做了,那必然是有自己的道理和把握的。 两人又是说了两句,穆清正准备走,陆明溪却是又出声叫住了他。 穆清回眸, “还有什么事?” 陆明溪摸着手中的茶杯,抬眸看向他,嘴角微弯,眸子里划过一道流光,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 王帐里,潘生又被归岭王子唤来讲一些中原的见闻和政事。 这位归岭王子很乐学,也很好糊弄。 这两个多月以来,他已经能够很自如的糊弄住他,只是今日,如坐针毡。 陆姑娘,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她这是在玩火啊!一个不慎,便是不得好死。 他,到底该怎么办? “先生今日状态好像不佳。” 心中正思量着,那归岭王子便是开口说道。 归岭王子看着潘生,打量许久,看着他的面色有恙,便是问道, “先生今日,可是身体不舒服?” 潘生擦了擦额间的汗,微微笑道, “是快要嫁孩子了,所以心中有些紧张,还望王子恕罪。” 归岭王子听着微微了然,便是转了转话锋,问道, “我听说在中原,女子出嫁是有很多礼数的,需要行很多的大礼,是这样吗?” “是啊,中原的婚礼是很复杂的,因为女子嫁人,便是一生……” 潘生笑着说着,很是耐心的跟归岭王子解释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冷静下来。 “原来是这样。” 听着潘生的解释,归岭王子恍然大悟。 潘生微微呼了一口气,笑道, “我这个侄女自小丧父,是我看着长起来的,我早就将她当做了自己的亲女儿,如今她要嫁人了,我又怎么能不紧张呢?” 脸上保持这着从容,可手心里却是已然沁满冷汗。 最主要的是,这个‘女儿’,可不是会安安分分的与他成亲的,更不单单是要他的命这么简单,而是以草原八部为棋,想要空手套白狼,引起争端,坐收渔利! 潘生提心吊胆,却又暗含着三分跃跃欲试,若是此事成了,可是留名千载的功绩啊,他潘生,也算是为中原大地做过贡献的人了。 两人说着一些闲话,忽然,一个侍卫从外面走了进来,对着那归岭王子一阵耳语,归岭王子的脸当即沉了下来。 潘生看着归岭王子的脸,心中一个咯噔。 潘生小心翼翼的试探了几句,那归岭王子却是闭口不提,没一会儿的功夫,便是说自己倦了,让他先退下去。 ………… 陆明溪刚刚用过午饭,正在教一群小丫头踢毽子,一行人在空地上玩的正好,便是看见潘生从后面的帐篷里露出头来。 陆明溪对着草原上的小姑娘们一笑,当即一脚把毽子踢得很高,退出身来。 小姑娘们玩的正好,没有注意她的退出,一群人哄闹着去抢毽子。 两人入了帐篷,潘生当即便是扔掉了自己的叔父架子,眉宇间透着几分不安, “姑娘,那归岭王子好像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什么?” 陆明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边喝着一边开口问道。 潘生将今日自己在王帐里所发生的尽数告诉了陆明溪,陆明溪听着顿了顿,随即笑了笑,淡然道, “不用理会,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不过是发现些蛛丝马迹而已,正中下怀。 潘生听着微微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稳下来,道, “那姑娘,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 陆明溪手指摩挲着茶杯,勾了勾唇角看向他, “中原女子,以夫为天,叔父只需让三王子明白这一点即可。” 潘生听着一怔,而后注意到了陆明溪的称呼,他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而后站了起来,对着她一拱手,正色道, “我明白了,姑娘放心。” 入夜,月色正高挂着,天空之中时不时的发出几声寒鸦的叫声,为着夜色平添几分幽冷。 西戎的营帐之中,一个黑衣人无声掠过,鲜血沾满帐篷,人头掉落……… 第二百四十五章 战书 次日清晨,陆明溪刚刚晨起,便是听见外面一阵阵的吵闹声,不禁打了个哈欠。 一个小丫鬟端着水过来帮她洗漱,陆明溪接过毛巾,用水净了面,而后由着那小丫头给她绾发。 “外面发生了什么?怎的这么吵?” 陆明溪拿起了一根簪子,随意的问道。 那小丫鬟眸子里带着几分惊恐,似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般,犹豫道, “是死了一个人。” 陆明溪讶然, “死人?怎么回事?” 那小丫头微微犹豫,道, “是西戎的喀什将军,死在了帐篷里,可他的头颅,却是被人挂在了我们月氏的王帐前。” …………… 王帐前,看着被高高挂起的喀什的头颅,归岭王子面色青黑。 格鲁面色也不怎么好,正带着一群人在哪里讨说法。 喀什是他的副手,也是西戎的栋梁,可就是这么一个优秀的将军,昨日里被人暗杀,切下了头颅,直到今天早晨才发现。 而没想到,更让人无法置信的是,他的头颅,竟然就挂在月氏的王帐前,而他来的时候,归岭王子正将这喀什将军的头颅摘下来,随意的丢在地上。 这是对草原勇士的大不敬! 格鲁当即便是火了,要求归岭王子给喀什道歉。 而归岭王子显然脸色也不怎么好,毕竟这好好地,自己的王帐前被挂了一颗人头便是很晦气了,更何况是刚刚摘下来,还未丢出去,便是发现是喀什的人头! 他跟西戎是同盟,喀什是西戎的勇士,这并不是一个好解的局。 更何况,痛失兄弟,格鲁此时已经临近癫狂,毫无理智可言,半点也不把他们的同盟放在眼里,口口声声要他赔命! 月氏和西戎的事情闹得不小,不过半刻的时间,闵翊那边便是收到了消息。 “就是这么个情况了。” 赫兰给闵翊描述了一下大致情况。 闵翊轻声一笑,眸子里掠过三分冷意,三分趣味, “这个女人,当真是聪明的很。” 之前她说三日里便给他一个答复,让他看到她所能做的。 她身边有着身手如此高强的表哥,悄无声息的杀一个人自然不是难事,只是,杀的这个人,妙极了! 喀什是格鲁当做生死之交的人,就这么死了,他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偏偏归岭又是个急性子的,让他撞见了这么一幕……这事儿,怕是不是那么好善了的。 杀一人,毁一盟,令其反目成仇,这一招,实在是用的高! 赫兰看向闵翊,眉间微微一沉, “大汗,这样一个聪明的女人,怕是不好掌控。” 若是一个不小心,这个归岭王子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聪明人,都不是能够让人随意掌控的。” 比起能够随意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棋子,不得不说,他更加喜欢具有攻击性的东西。 闵翊眸中含笑,不置可否, “她都把战书给下了,本汗怎能不接?” “战书?” 赫兰不明白,闵翊却是轻声一笑, “走,咱们也去看个热闹。” “啊?” 这些赫兰更摸不着头脑了,跟了大汗这么多年,他头一次感觉自己的脑袋不够用。 月氏营帐之中,两方人马已经对峙良久,剑拔弩张。 格鲁一心要归岭王子给自己的副将谢罪,而不知为何被人算计上这么一件事情的归岭王子亦是心中有火,说什么也不肯答应的。 就在这时,另一方人马来了,并且站在了西戎的那一边。 不是闵翊的人,而是……雪鹰部。 归岭王子快要傻了,因为那分明是答应要与他结盟的部落,却是在此时,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王帐的不远处,陆明溪正与闵翊站在一起,两人面色上都风轻云淡的,让人看不清情绪。 “陆姑娘这一招用的很高。” 闵翊毫不吝啬的夸赞道。 因为这周围毕竟是归岭的地盘,而陆明溪身后还跟着一个服侍的小丫鬟,所以两人说的是中原话。 陆明溪也是笑了笑,道, “彼此彼此,让雪鹰部的人来出头,大汗这一招用的也极好。” 反正雪鹰部早就成了他手底下震慑着的棋子,只要他默认雪鹰部和西戎联手,借机发动动乱,他坐收渔利即可。 独善其身,却是好处占尽,不愧是闵翊! 毕竟是归岭的地盘,两人并没有多说,只是几句话的功夫便是错身而过。 可就是这几句话的功夫,却是足以让归岭王子的人捕捉到什么。 更何况,这背后还有人推波助澜呢? 刚刚将雪鹰部和西戎的人打发走,归岭王子便是收到消息,他的未婚王妃,与闵翊私会。 归岭王子眯了眯眼睛,他这个未婚王妃除了那一张脸之外实在是无趣的很,他早就对她没了兴致,之所以留着她,不过是因为有着潘先生。 可如今……她与闵翊,真的只是私会这么简单吗? 能够如此毫不费力的暗杀喀什,还挂在了他的营帐之上,有这个本事的人不多,而恰好,穆清便是其中之一。 难道…… 归岭心中正怀疑着,门外便是传来通报声,一个近卫走了进来,道, “王子,潘先生求见。” 归岭听着眉头一沉,压住心中的怒火,道, “让他进来!” 他倒是想要看看,这群人,究竟要耍什么把戏! 潘生心头微微吸了一口气,从王帐外走了进来。 半个时辰之前,他还在陆明溪哪里。 .......陆姑娘说,他们在草原呆的够久了,该走了。 “王子。” 潘生对归岭王子施了一个中原的书生礼。 归岭王子一向宠信他,这些日子倒是从未在意过,只是这一次……他看到他明显的沉了沉眸子。 潘生心中一个咯噔,姑娘这一次用的招也太险了些,这归岭王子又不是二傻子,恐怕是察觉出猫腻来了。 毕竟,这西境之内,能够悄无声息的杀掉一个将军的人,实在是不多。 “先生来此,有何事?” 还未等潘生开口,归岭王子便是沉声道。 情绪尽数摆在了脸上,沾上这无妄之灾,他很心烦。 潘生露出一个笑来,道, “潘某,是来恭喜王子的。” 他这话一出,归岭王子原先还能维持着的面色骤然冷了下来,脸黑的可以滴出水来, “本王子最近烦心事很多,今日又是出了这等事情,先生说恭喜,是否对错了人?” 第二百四十六章 时机 “没错,潘某就是来恭喜王子的。” 潘生面色带笑,很是从容, “今日虽是有人嫁祸,将王子扯入这祸端之中,打破了这两个多月以来维持着的和平假象,说明,有人沉不住气了。” 归岭王子听着眸子一沉,看向潘生,嘴角扯出一抹带着冷意的笑, “沉不住气?先生继续说。” 潘生看中归岭王子眸子里掠过的那一抹趣味,嘴角微不可察的一勾,果然,上钩了。 “八部聚集流云城,想必是为了一统之事,而其中以契丹部的闵翊势头最盛,潘某之前给王子的建议是,尽量的拖住他,避免正面交锋。” “我们中原有句老话,叫做以静制动,后发制人,王子如今看似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可实际上,却是可以借此机会看清敌军的动向。” 潘生不急不慢的瞎扯道。 归岭王子听着面色渐渐的好转起来,却是依然看着潘生的眼睛,问道, “那依先生看,这次的事件,究竟是何人所为?” 潘生当然知道是何人所为,但却是一脸严肃认真的道, “草原实力分布王子比潘某知道的要多得多,临近十月份,北境已经进入严冬,这最坐不住的,当属契丹,雪鹰,北狄三族,而其中以契丹的高手最多,暗线最广,可不管是那个部族下的手……” 是了,这草原八部里也有不少高手,穆清身手虽然高强,但却不一定是他独闯西戎营帐,杀了喀什。 毕竟,穆清身手虽高,但西戎的人也不是废物,比起前者独身闯营杀人,后者以暗线下手,似乎更为容易。 看中归岭王子眸底的沉思,潘生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来,接着上一句话道, “殿下都可以釜底抽薪,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两个月来,潘生早就摸清了这归岭王子的脾性,几句话的时间便是将他怒火尽数抚平下去,甚至挑起了他的兴趣。 “措手不及?怎么个措手不及法?” 归岭王子已然将所有的怀疑尽数抛在了脑后,等着潘生口中的注意,要知道,这两个月来,他收到过不少次闵翊和他的两个哥哥的施压,可每次这潘先生一出手,便都是被他轻而易举的压了下去。 潘先生有才,这才是他宠信他的原因,也是将陆明溪当小祖宗似的供起来的原因。 “法子虽有,不过还是要委屈一下王子了。” 潘生笑了笑,缓缓开口道。 ………… 西戎的营帐之中,一个长相英武,留着短须的中原人,正站在格鲁面前说着什么。 格鲁的面色并不怎么好,他正在安抚他。 “将军,如今我们势弱,喀什将军死的也有蹊跷,这件事情,还需慎重处理。” 塔格木说道。 格鲁面色阴沉, “我当然知道喀什死的不劲,可归岭的态度实在是太差了,显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这才是他最生气的地方,想当初他们西戎的军队纵横草原的时候,可是各部臣服的,可如今,区区一个黄毛小子便是敢对他使脸色! 塔格木听着面色也是一沉,是啊,当初的西戎也是很强盛的,可今时不同往日了,他搭上的这条线,似乎与他们的大计没有半点用处。 西戎的格鲁将军已经老了,没有那么强硬的手段了,而那几个小辈却是一个比一个风头盛! 西戎,似乎已经成为了其他部族手中的棋子。 塔格木正心头算计着,外头却是忽然来报,归岭王子的人求见。 ………… 营帐之中,陆明溪面前摆着棋盘,左手执着白棋,右手执着黑棋,却不是在对弈,而是摆着什么东西。 距离她所谓的婚期还有三日,自从前些日子她故意露出马脚之后,身旁时常都有人看着,那归岭王子来过一次,而后便潘生以嫁娶之前新郎新娘不能见面的话给拖住了。 只是,那归岭王子也是学的很快,说嫁人之前新娘不能乱走动,借机将她圈禁在了这座帐篷里。 不过,这等舒坦的日子,陆明溪很是喜欢。 该吃吃,该喝喝,没有半点不自在,更无半点不悦。 她可得好好过两天好日子,养精蓄锐,再过几天,估计是要很长时间没有这种舒坦日子过了。 一个丫鬟从帐篷外走了进来,手中端着的是她的午饭。 她将托盘放到了旁边的桌子上,而后将切肉的刀子也给放下,抬起眸来,正好与陆明溪的眼睛对到一起。 陆明溪看见她接着将眸子低了下来,对着她一礼,而后退了出去。 小丫鬟从陆明溪的帐篷里走了出来,低头向西走去。 出了月氏的营地,小丫鬟左右看了两下,而后闪进了契丹的地界。 王帐里,闵翊打开那张纸条,轻声一笑,看向旁边的‘小丫鬟’, “你说,她在王帐里过的很舒心,还在下棋?” 那低着眸子的‘小丫鬟’抬起头来,散漫的枕着双臂,眉目清秀,赫然是个翩翩少年郎,男生女相,这在胡人之中可不多见。 “可不是吗,该吃吃该喝喝,哪有半点被监禁的样子?” 清俊少年随意道, “我说七哥,你下次办这种事情可别让我去了,我好歹是咱们契丹的九王子,穿着一身女装,这想什么样子嘛!” 闵翊听着笑了笑,道, “没有下次了。” 言下之意,以后在这草原上,用不着他偷偷摸摸的了。 闵善听着抬起牟来,凑到了他的面前,满目的兴奋之色, “七哥你终于要出手了?” 他们契丹的军队才是最强的,早该把这些部落们给打倒了。 要他说,根本就不该在这里一直耗着,不服者杀,逆我者死,多爽快! 闵翊听着弹了一下他的脑袋, “时机未到,你瞎起什么哄,总归都是南下的兵力,我可不想要浪费自己的兵力。” 闵善揉了揉自己的脑门,咕哝两声, “时机什么的,那不是中原人才说的吗,我们草原儿女全凭实力说话,才不来那些虚的!” 他这话足以让闵善听到,但后者却是没有半分恼怒,甚至宠溺的看了他一眼,道, “你啊,还是太笨!” 闵善并不觉得自己笨,只是七哥太聪明了而已。 闵翊弯了弯嘴角,看向了王帐之外的天地,拖了两个月,终于到了这十月份,也改动手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请君入瓮 夜幕降临,月氏的士兵正戒备的巡着营。 一个暗青色的身影闪了几下,消失在王帐处,没有一个人察觉到。 远处,忽然闪起了点点的火光,刀剑刺破皮肉的声音响起,几声惨叫传来,而后有人惊呼,拉响警报—— “有人袭营!” 一瞬之间,月氏营帐之中的士兵,阵脚大乱。 安静肃穆的王帐,一瞬之间,充满杀伐声和惨叫声。 鲜血将营帐染成红色,浸入土地之中,将王帐附近的土地染成修罗地狱,四处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儿。 玉带河旁,陆明溪已经与潘生汇合,身后是震天的杀伐声和惨叫声。 不比陆明溪的心算掌控,潘生可是在第一线做事的打工人员,前一刻可是还跟那归岭王子在一起的,若是跑慢一步,指不定什么下场。 大口的呼吸几下,潘生看向陆明溪,方才发现少了点什么,问道, “姑娘,穆清公子呢?” 陆明溪看着那火光冲天的月氏王帐,微微敛了敛眸子,开口道, “我还有事情请他帮忙,他做完了自会来与我们汇合,咱们先走。” 既然陆明溪都发话了,潘生自然也不会说什么坚持要等穆清的话,这刚刚做完无间道,把两方都给坑了,此时不跑路,更待何时? 这时候,跑得快的便是活的可能性大一点。 他才不傻,穆清功夫那么高,哪用得着他担心? “趁天黑,赶紧走!” 陆明溪开口说道,而后挥着马鞭向前赶去。 潘生赶紧跟上,陆姑娘用的这招借刀杀人,实在是太狠,且不管月氏那边如何,单单是这个闵翊,就是生死不容的地步。 谁知道他们会什么时候跟上来。 王帐里还在混乱着,月氏的军队并无防备,契丹便是袭营,进来便是一个杀字,哀嚎冲天。 兵败如山倒,而就在这混乱的时候,破落的木牢前,眉目俊秀的青年男子提剑将锁链砍断。 牢内关押着的众人抬起头来,其中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认出了他,微微讶然, “穆公子?” 穆清对着他点了点头, “出来,快跑!” 这是之前与他们一同被抓过来的人也有以前被抓来的人。 跟他们一起来的商队的人,他们必然是要救的,而剩下的,都是中原人,顺带着也给他们一个逃生的机会,可接下来能不能活,就要看他们自己的能耐了。 牢门一开,被关押着的中原人争先恐后的逃窜出来,有的不怕死前去偷马,有的毫无目的的逃窜,唯有商队的人留了下来,对着穆清问道, “穆公子,陆姑娘怎么样了?” 他们是受雇与裕王殿下,来的时候可是说好了要保护陆姑娘的,可这却是已经两个多月没见面了,一条命还是陆姑娘保下了的。 张生心中越想越凉,那可是裕王殿下心尖上的人,要是让他知道,这陆姑娘被那月氏的三王子给…… 毕竟这陆姑娘,再怎么聪明,也是个女子,这都两个月了,他还听说那三王子要娶她做什么侧妃,他心中忐忑着,却见穆清摇了摇头,道, “她没事,你们先走,是她要我来救你们的。” “沿商路走,会安全些。” 两句话,便是给张叔一行人打了一剂定心药。 穆清不想继续跟他们废话下去,便是将陆明溪说的一股脑的嘱咐下去,护着他们出了这王帐。 月氏的兵将被杀的差不多了,杀伐声也渐渐的消了下去。 只是,这胜利,来的似乎太过于容易了些,让人觉得,容易的有些诡异。 闵翊微微皱了皱眉头,从军队后面走了出来,看着这被他们杀的空了的王帐,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归岭呢?” 他开口问道。 副将还没答话,后面便是一个小兵跑过来来报, “大汗,归岭王子的王帐是空的!” 而紧接着,又有人来报, “大汉,死的都是西戎人!” “是格鲁将军!” 一个小兵从尸体堆里认出了将领的模样,脱口喊出。 闵翊瞳孔一缩,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而与此同时,后方的山石上,漆黑间亮起一簇簇的火焰,连成一道长龙,将整个王帐处在的低地给环绕起来。 归岭王子负手从众人之间走出,居高临下,嘴角噙着冷笑,满目不屑, “闵翊,想要趁着我大婚,联合我的侧妃来算计我,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出嫁从夫这句话吗?想要借我的女人的手来对付我,你还真是天真。” 看着这一道道将他包围着的火光和弩箭手,闵翊自然是明白了前因后果,那女人,竟然敢骗他! 归岭的脸上洋溢着胜利者所独有的笑意,不只是为了今日能够除去闵翊这个仇敌,还有潘先生和他的那位侧妃。 这才是他最大的收获! 中原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今日灭了闵翊,这草原上便不会再有人是他的对手,而明日…… 有着潘先生在,如此得力的谋士,哪怕是挥军东征,入主中原,也是指日可待! 归岭王子越想越多,越想越远,越想越开心,而下方的闵翊却是脸色阴沉的不能再阴沉了。 好一招请君入瓮,又好一招声东击西! 这主意,不像是这个归岭能够想的出来的,而剩下的……是哪个潘先生,还是陆明溪这个人? 果真,姓陆的女人,都是些阴险狡诈的! 上方的归岭还在讽刺着,闵翊的眼中却是已然积压了浓厚的黑云,那压抑着的嗜血的光芒,仿佛下一刻便会冲破城门而出—— 赫兰见状默不作声,腰间拿出一枚信号弹,猛然抛到了天上,一朵烟花从天空之上绽开。 幸好,他们没有将所有的事情压在那女人身上。 营寨外围,刚刚护送商队中人走出流云城的穆清见到这天空之中的一朵焰火微微缩了缩眸子,加快了速度带领人们向东走去。 而草丛里,一个中年男子捂着腰间的伤口跌跌撞撞的爬了出来,在看到穆清等人背影的时候眸中掠过一抹阴翳, “是他.......” 当日在西戎军营之中,他是见过这一个背影的,可当时速度太快,他没有跟住他。 而今日,他又是出现在这里,救人吗?还是早有预谋? 塔格木心中千回百转,可听着身后的杀伐声,只能捂着伤口先行离去。 刚才为了出来他费了一番不小的功夫,如今里面就是一个杀戮场,不管是归岭赢还是闵翊,都不会让他一个'西戎的人'活着....... 第二百四十八章 逃亡 看着天空中绽开的焰火信号,陆明溪知道,闵翊开始反击了。 决定胜败,最多不过七日,而收拾残局,压住草原诸部,却是要废不少的功夫。 他不会因小失大,所以,最快也要一个月以后才来追他们。 当然,若是他大人不计小人过,不与他们计较,她更是开心。 但保险起见,一个月内,他们必须要走出他的势力范围,回到南楚的边境。 从月氏盗来的红棕烈马在夜幕降临的草原上狂奔着,越过崎岖的小路,淌过潺潺的小河,马不停蹄。 只是,陆明溪低估了闵翊的实力,她能够骗他,完全是有着之前的了解,抓住了他的心思,利用人性的贪婪,还有他对于一个处于弱势的中原女子的……轻视。 论阴谋诡计,他一时大意,败了陆明溪一筹,可若是在本身实力,却是胜过归岭太多。 不过两日,便是胜负已定—— 月氏的流云城里,血流满地,尸横遍野。 残肢断臂,沁在血水里到处弥漫着血腥味儿,枯黄的青草被染成血红,还活着的士兵,正在清扫战场。 闵翊看着地上倒下的一个个士兵眸子里压着沉意,脸上未干的鲜血,显得眼角下的那道疤痕尤未恐怖。 “找到那女人了吗?” 他转过头去,看向赫兰。 赫兰摇了摇头,眉宇间带着一抹肃杀之气,“交战之时太过混乱,没有人注意到她,恐怕是趁乱跑了。” 这女人实在是可恶,若非是她与归岭联合设局,他们岂会有如此损失? 闵翊看着这遍地的鲜血,嗤笑一声, “趁乱逃走,我看是早有预谋!” 赫兰听着已经, “大汉,您的意思是?” 闵翊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没有相信过我们,亦或是说,从一开始我们互相接近开始,便是早在她的算计里。” 她知道,他不一定会轻易的放她离开,所以趁乱挑起争端,将他和归岭都当成了手中的棋子,想要他们两败俱伤。 甚至,她清楚归岭不是他的对手,所以,把西戎拉过来当炮灰,甚至联合雪鹰。 从一开始,杀喀什,就不是为他制造机会,而是将计就计,引他上钩而已! 只是......平白无故,她为什么要对付他,为什么要置他于死地? 闵翊微微眯了眯眸子,他能看透她的摆布,却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出手对付他! “下令,关闭所以关口,追击陆明溪!” 不论是哪种原因,他总会知道的,还在他的地盘里,她逃不掉! “活捉!” 薄唇里吐出这两个字,男子眸子里是满满的,冷意和戾气。 ........ 戈壁的风沙很大,在耳边呼啸而过,刮到脸上就像是刀子划过一般,生疼。 大漠里的夜色很美,圆月高挂着,散发着丝丝寒气,只是这里的昼夜温差,总是很大的,一到晚上,散发着阴寒的气息,像是要冻死人一般。 山坳里,陆明溪接过潘生打来的水,微微喝了一口,将口中的干饼冲入腹中。 潘生缩着脖子,两个牙齿忍不住的打颤,问道, “姑娘,咱们接下来去哪里?” 两人已经在这沙漠里绕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了,马都跑废了好几只,也被胡人的追兵杀了好几只。 虽说是土匪出身,在刀口上舔血这么多年,可说实话,潘生还没过过这等惊心动魄的日子。 日日被胡兵追杀着,时有暴露,还在大漠里呆了这么长时间,可别说了,他觉得自己本来就已经够糙的了,可跟现在比,他觉得以前的自己披上绸衣还可以去盛京的街头当小倌。 不止是他,如今的陆姑娘也像是从难民堆里跑出来的一般,衣服早就脏了,脸也是脏兮兮的,只是不显狼狈。 这人,好像是不管到哪里都如此自在一般,哪怕是此刻躺在沙堆里,竟还有心思看月亮? 陆明溪看着天空之中移动着的点点星辰,微微眯了眯眸子, “往西走,出沙漠。” 一个月的时间,够穆清赶回去了,那么,他们也没有继续在这里拖延时间的必要了。 潘生听着一喜, “我们可以出大漠了?” 天知道他们着半个月以来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后有追兵,前有土匪,他跟着陆姑娘,两人简直就是夹缝生存,在如此恶劣的环境里杀出一条血路来的。 陆明溪点了点头,可还没等他继续高兴下去,陆明溪便是抬手摁住了他,眸色一冷,扬了一把沙子,将火堆淹没。 潘生当即警惕起来,听着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微微缩了缩眸子。 又来了! 两人眸光一对,只见陆明溪无声开口, “七八个人的小队,杀了,抢骆驼!” 是了,他们的马前几天饿死了。 这么恶劣的环境,人都快要养不活了,更何况是马? …………… 莫桑湖畔,一切都井然有序的进行着,广场已经建了起来,集市绵延数里,来往的商队驻足,城堡的外围,已然形成一个小型的部落。 年轻的男子骑马直接闯入,一路风尘仆仆。 几个守城的亲卫看见之后干嘛去拦,只以为是有人闯城,大作警报,却未料,是熟人。 “穆清公子?” 一个亲卫认出了他,脱口喊出。 他这一出声,另外几个人也认了出来,连忙放行。 “穆清公子不是跟着陆姑娘去西境了吗?” 一人疑问道。 另一人点头, “是了,穆清公子回来了,看来陆姑娘也快了。” 陆姑娘回来了,殿下应该就能消停会儿了吧! 他这样说着,引起了其余几个亲卫的共鸣。 这半年以来,陆姑娘不在,天知道殿下都做了什么。 凉山的土匪鸡犬不留,全都当做苦力凿山开路,甚至燕山,天山一带,也全都给肃清了。 这还不算,与宣武候府的丰世子打了不下十次架,从聚众斗殴到单打独斗,甚至连老宣武候也给扯了进来。 还有北边的罗家…… 那可是戍边大将,算得上是封疆大吏了,掌控一方盐铁大权,殿下竟然给一块得罪了去。 不少亲卫的心脏早就接受了自家殿下的石破天惊之举,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只是觉得有陆姑娘在,殿下总归是能够收敛点,挑事儿咱也开开心心的挑,而不至于某些时候阴晴不定! 毕竟,他们底子还薄不是吗? 只是,一个亲卫弱弱出声, “我看这穆清公子这不像是办完事回来的,倒像是……回来搬救兵的。” 亲卫甲:“……” 亲卫乙:“………” “…………” 来去匆匆的,是有这么点像。 第二百四十九章 手谕 城堡里,赵劭听着穆清所说眸子陡然一缩,脸色迅速的沉了下来,咬牙道, “你说什么?!” 说好了只是去北境报个信,他就知道她没那么消停,竟然跑到西境去了! 穆清是个老实人,并没有在意赵劭的脸色,只是重新道, “她说了,最多两个月,闵翊必定率大军攻打南处边境,还请殿下早做打算!” 赵劭哪里是想要穆清再复述一遍,只是气陆明溪又是蒙骗他,自己跑去冒险。 手里的茶杯被他捏的粉碎,甚至按在楠木桌上的手已经将桌子按出裂纹。 青羽见状连忙安抚,劝道, “陆姑娘向来有数,殿下应该相信她才是。” 赵劭脸色青黑,相信她,他哪里是不相信她? 若是她是自己以前那副身子,冒险也就罢了,就算是有危险,凭她自己也是能够躲得过去的。 可她不知道自己这副身子是安定侯府的娇小姐的吗,命体孱弱,还有心疾,在草原上颠沛流离一个多月,背后还有人追杀,简直…… 简直是不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 赵劭觉得自己快要气炸了,可面上却是不显,沉声道, “拿舆图来!”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事情已经发生,为今之计,还是尽快把她接回来! 青羽将舆图递了过来,微微吸了口气,他还是头一次见到殿下发这么大的火。 本来大冬天的就冷,这站在赵劭身边,更是冻的吓人。 深深的吸了两口气,赵劭便是冷静下来,将舆图打开,锐利的眸子扫过西境的地形,长指勾画出了一条路线,当即沉声道, “带一千人,跟我去玉龙关。” 青羽听着一滞,道, “殿下,按理说,陆姑娘从大漠出来,从燕山一带走才是最安全的。” 赵劭冷冷一笑,咬牙道, “她那个不安分的性子,哪里会只要自己逃脱这么简单!” 从燕山回来,她要是打着直接逃回来打算,他也不必这么生气了! 听赵劭这么一说,青羽方才反应过来,以陆姑娘的手段,虽然闵翊的人在背后追着,利用地形,她也早该回到裕阳的。 而她却是故布疑兵,在草原一带周旋,甚至入了沙漠,争取时间让穆清先一步回来报信。 她这是想要做什么呢? 先是在草原挑起纷争,让闵翊元气大伤,还呆了两个多月,特意选这么一个时候…… 每年临近冬季的时候,都是胡人南侵的时候,闵翊不在北海呆着,反而是带兵来了西境,想要在此一统草原诸部,可接下来呢,选在这么一个时候出手—— 这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因为在北境军手上讨不到好处,所以他转移了目标,向着更加富裕的南楚而来! 而陆姑娘,怕是早就料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在草原上周旋那么久,而后前来报信。 玉龙关,可那是罗堃的地盘…… 青羽方才明白过来,陆明溪这是下了多么大的一盘棋,究竟是一箭几雕,他已经数不清楚了,只是知道,她做了好多。 挑起草原纷争,让闵翊伤到元气,损失了胡人的兵力,同样,也减缓了他们南下的脚步。 让穆清前来送信,让殿下早作准备,给南楚戍边大军报信,不至于措不及手,伤亡惨重。 而她,在草原周旋这一个多月,入大漠,烧粮草,却是迟迟不肯归来,她是……是在等闵翊! 她要将兵力尽数引到玉龙关,她……想要除去闵翊这个祸患,甚至帮殿下拿下玉龙关的主权! 陆姑娘此去,所求,竟是如此之多。 当青羽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跟着赵劭走在了前往玉龙关的路上。 上千人的亲卫队伍,浩浩荡荡,为首之人锦衣玉冠,身材颀长,玄墨色的腰封贴合在鎏金轻骑之上,长腿夹着马腹,疾驰在前,但却丝毫不显慌乱。 “吁——” 玉龙关前,赵劭勒了勒缰绳,停在了关前。 守关的士兵看到赵劭微微一怔, “裕王殿下?” 裕王,几个月前他们是见过的,只是……这裕王殿下,这是要做什么?带着这么多人,是又想要打群架? 要知道,这可是他们西境戍卫军的地盘,屯兵几十万呢,他这几千人可是不够用。 只是,不够用归不够用,到底是个皇子,他们倒也不能真的打他。 “本王来拜访你们罗将军。” 赵劭说道。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拜访,他们罗将军早在一个月前便是与着裕王殿下闹掰了,恨不得喝他的血啃他的肉,这有什么好拜访的? 而且,看着这位的架势,也不像是来拜访的。 裕王驾临,身份摆在这里,看守的军卫不敢怠慢,当即上报过去。 军营里,罗堃正看着税收款项,便是听见亲卫来报, “将军,裕王来了。” 罗堃听着脸色露出一丝古怪,微微蹙眉, “裕王,他又来做什么?” 之前在他的地盘,这位裕王可是没少搅出乱子来。 “不知,但他还带着上千亲卫。” 亲卫又是道。 罗堃听着一怔,有些不淡定了, “你说什么,还带着人?” 这个裕王,又是搞什么把戏? 军营外,罗堃压了压脸色,拧出一个笑来,当即迎了出去, “不知裕王殿下降临,下官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本是极为客套的一句话,赵劭却是笑了笑,顺着杆子往上爬, “既然罗将军自知有罪,那便不妨戴罪立功吧。” 罗堃听着脸色一僵,暗自骂了赵劭一声不识抬举,笑道, “好啊,下官这便设宴,先行自罚三杯。” 赵劭轻声一笑, “设宴就不必了,劳烦将军开一下玉龙关,本王要出去一趟。” 他声音极缓,语气却是不容置喙。 可显然,在这个位子上坐了这么长时间的罗堃也并非是个好糊弄的,并不能让赵劭这三言两语给震慑住,当即压了压脸色,露出一个笑来, “可以,不过殿下可有陛下的手谕?” 玉龙关是关隘重地,无诏可不能随意出入。 这老狐狸,似乎并不想要与赵劭撕破脸皮,明里暗里的拿皇帝来压他。 罗堃看着赵劭,嘴角露出一抹轻笑来,等着看他手足无措的模样。 左不过一个被放逐的皇子,他对他客气点,当真以为自己还是之前的国之储君了吗? 第二百五十章 巫族围杀 赵劭轻轻一笑,摊手道, “没有。” 罗堃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意,谦逊但不失强硬, “那既然没有,请恕下官难以从命,殿下请回。” 赵劭眼底一沉,嘴角噙着几分冷笑, “罗将军,本王来了,就没打算要回去,这玉龙关,你开也得开,不开,也得开!” 罗堃听着一双眸子危险的眯起, “裕王殿下,这是想要硬闯了?” 他这话一落,身后的亲卫们都已经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一时间,剑拔弩张。 可下一刻,青影划过,长剑已经架在了罗堃的脖颈上。 赵劭勾了勾嘴角,凉凉道, “罗将军手下军卫数十万,本王不过区区数千人怎么跟将军比?” 罗堃脸色铁青,看着近在咫尺的长剑,看着那坐在马上神色悠然的赵劭,威胁道, “殿下,挟持戍边大将,闯关,可是死罪!” 赵劭眯了眯眼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所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 “罗将军,不想要本王把你走私铁器和盐池的事情抖出来,就乖乖按照本王所说的做!” 他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戾气和压迫之感,是罗堃从未见过的阴沉。 罗堃霎时间脸色大变,还未等开口,便是听见赵劭凉凉道, “再借我五千精兵,本王要出关接人,别想着往上报今日的事情,否则父皇得知这件事情之日,便是你罗将军卸甲身死之时!” ........... 燕山军营,丰楚轩看着面前的盛晟眸色微惊, “你说什么,胡军即将大举来犯?” 盛晟点头,沉声道, “草原八部于西境聚集多日,想必世子早就知晓,他们名为召开英雄大会,实则想要拧成一股,直逼裕阳,如今已入寒冬,胡军一统,正蠢蠢欲动,向着西境而来,还望世子早做打算。” 丰楚轩听着眸子里已然有着讶然,西境胡人活动频繁,这点他早就收到消息,毕竟是坐镇西境,宣武军多次与月氏打交道,有着防备也是应当,他父亲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裕王是怎么知道的,而且消息知道的,比他们要确切的多。 “什么,他已经去了玉龙关,还要我去接应他?!” 这次丰楚轩是站了起来,满目的不可置信。 跟了赵劭这么长时间,盛晟早就学会了他那套波澜不惊,便是低眉敛目的认真道, “是的,殿下要去接陆姑娘,而且契丹王闵翊极有可能已经带兵过来,机不可失,靠他一人可能不够,还请殿下带着宣武军精锐前去接应。” 丰楚轩:“……” ......... 沙漠尽头,陆明溪与潘生两人孑然一身,别说骆驼,连头马都没有。 而最可怕的,不是徒步跋涉,而是此刻,两人身周环绕这数十个高手,面色阴沉的看着两人,意欲下杀手。 陆明溪:“……” 她跟潘生两个人的运气可以说是很好了,临近裕阳边境,也就还有个几十里的路程便是可以出了这沙漠了。 可惜,两人很点背的遇到了在这里隐居的一些人,若是普通人也就罢了,可好巧不巧,正是那百年前被驱逐的巫族人。 而更巧的是,半年前潘生近献给陆明溪的上百朵西潘莲,就是在他们隐居的绿洲里挖的,他们很是认识这个强盗。 在加上前几日两人误打误撞的杀了他们的人,这死仇算是结下了。 “姑娘,怎么办啊!” 潘生微微咽了口口水,看着这一众巫族人开口问道。 这些巫族人不是一个小数目,虽然没什么高手,可那驾驭蛊虫,施邪术的本事还是有的,他跟陆姑娘又是算不得绝世高手,若是穆清在还能拼一拼,可这穆清不在,他们两个惨败,这是迟早的事情。 多日以来的奔波劳累,吃不好穿不好,潘生感觉自己的体力已经快要到达极限了。 而陆姑娘,也绝对比他好不到那里去。 陆明溪扯了扯嘴角,脸上亦是带着几分僵硬, “不还有个信号弹吗?放了吧。” 潘生听着微微一滞,却见陆明溪笑了笑,道, “这么长的时间,穆清应当是回到西境了。” “可……万一引来的是胡军怎么办?” 潘生微微迟疑,在寻找他们的,可不止裕王殿下,还有后面紧追不舍的胡军,还有想要将他们啖肉喝血剥皮抽筋的契丹王——闵翊。 而依着西境与这里的距离,引来的,更大可能是闵翊。 “赌一把吧。” 他听见陆明溪笑了一声,如是说道。 一个月的逃亡生活,早就让潘生习惯于听命于陆明溪,此等死地,或许,也就唯有赌上一赌了。 一朵烟花在青天白日里绽开,一望无垠的戈壁之上,似乎很是轻易的便能找到方向。 赵劭眸光一缩,当即便是御马向着西北方向而去。 而与此同时,寻了陆明溪一路的闵翊,也发现了这一朵烟花。 两方人马浩浩荡荡的向着烟花绽开的地方疾驰而去,而被围困的陆明溪与潘生两人,似乎体能已经达到了极限。 “求救,别傻了,这里是大漠,不会有人来救你们的。” 老人沙哑的声音好似枯木一般,一双眼睛看着陆明溪却是充满了敌意与痛恨。 “一身杀戮的灾祸之星,你该去地狱赎罪了——” 她说着,手中一只只的飞虫袭来,密密麻麻的,让人一见到便是感觉后背发麻。 潘生听不懂那老妪所说,只以为是他们杀了她的人,所以她才这样骂人。 可陆明溪听懂了。 巫族人,不止擅长邪术,也是很喜欢给人看命格。 这个老妪,估计算得上一个高手。 灾祸之星......陆明溪眸子里一抹冷光划过,嗤笑一声, “恕罪?本姑娘身上尽是功德,何罪之有!” 手上鲜血累累又如何,她征辽东,灭西戎,护中原边境安危五载有余。 她身上背着的,可是功德,而非血债! 一群死虫子,也敢在她面前装神弄鬼! 扯下腰间的囊袋,一口烈酒入喉,陆明溪轻拭嘴角,手中内力拧起,尽数灌到牛皮囊袋里,砰的一声炸裂,而紧接着,火折子凭空抛了出来。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一般。 烈火卷着风沙而来,带着浓烈的酒香,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而后紧接着的便是什么东西烤焦的味道。 第二百五十一章 祸星 空中飞着的蛊虫,一个个散发着烤焦的味道,接连掉到了地上,被风沙掩埋,老妪睚眦欲裂。 陆明溪露出一个轻笑来,缓缓开口, “怎地,老人家,还有什么把戏,尽管使出来便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那空掉的酒囊给扔掉了地上。 或许几刻过后,她便是用不到这东西了。 “杀了她!” 老妪面色狰狞的吼出声来。 手中的太阿剑出鞘,剑锋凛冽,陆明溪看着西北方因为赶路而掀起的拿一阵阵风沙,微微叹了口气, “潘生啊,看来你我运气不太好。” 潘生敏捷的闪身躲过一个巫族人的攻击,便是顺着陆明溪的眸光看过去,差点没哭出来,苦着一张脸道, “这哪是运气不太好,咱们今日是要命丧于此吧。” 一眼望去,人马众多,虽然隔得很远,但是他能看出来,那不是裕王殿下的人,而是草原上的胡兵,而为首的,不是闵翊,还能是谁? 陆明溪笑了笑, “我还活着呢,那会让你就这么死了?” 她说着,看向那老者,扬声道, “老人家,我的帮手来了,那可是草原上的契丹王,你们这些人是打不过的,不如停下来,谈一谈条件如何,毕竟这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不过是烧了你们的房子,赔给你们就是了。” 老妪听着并不买账,眸子里尽是冷光, “杀了我巫族的儿女,杀了我的蛊虫,是你能够赔的吗?莫说是草原上的契丹王,就算是大晋高祖来了,你也得死!” 陆明溪听着轻声一笑, “老人家,看来你是在这大漠隐居太久,都不知道外面的事情了,晋朝早在四十年前就灭了,晋高祖更是早早的华为一捧黄土,哪里还能来救我?” 她这话一出,那一脸木然的老人家却是微微一怔,而随后便是露出一阵快意之色, “哈哈哈,晋朝早就亡了?果真是报应!” 陆明溪看着她的神色微微挑眉,这老人家并不知道晋朝的事情,看来还真的是早早的在这边隐居了。 所以,这个巫族,真的跟那些家伙没什么关系,她这是误打误撞了? 不远处的胡军正在逼近,四周环绕着的巫族众人亦是杀机凛冽。 这些隐世多年的巫族人中并没有多少真正的高手,只是这位老人,却是个难缠的。 太阿剑发出一道凌厉的嗡鸣,如龙啸九天—— “潘生,后退!” 陆明溪大喝一声,而后足尖一点,向着那老妪而去。 潘生见状当即后退数十步,趁乱向着后方溜去。 老妪看着陆明溪的剑锋,微微眯了眯眸子, “太阿。” 陆明溪嘴角微弯,带着三分嗜血,眸中,亦是凛冽的光芒。 平日里再怎么内敛,可一拿起剑,便像是鹰隼一般,锋芒毕露,仿佛下一刻,便是一剑封喉。 老妪冷哼一声,内力迸发而出,直直向着陆明溪攻来,浑身散发着杀气,声音沙哑的像是破锣, “内力弱成这个模样,身手再好,也发挥不出者神兵的半分威力!” 两股内劲在空中交锋,一浑厚,一轻巧,看上去,似乎胜负已分。 而下一刻,太阿剑的剑尖触上内劲的一处,而后,陆明溪借力腾空,将长剑换了方向。 似乎没想到陆明溪会来这么一招,老妪顿时大惊。 长剑脱手而去,直直的向着胡人军队的前方—— 闵翊本是看到了陆明溪,正向着她的方向赶去,距离她不到二十米处,看到缠斗的众人,可就是这下一刻,他也没有料到,她手中的长剑,竟是直直的冲着他而来。 未做思索,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闵翊拔出绑在马头的弯刀,迎击而去—— 嗡的一声,刀鸣与剑啸合在一起,甚至让周边的空气都有了三分的扭曲。 长剑被击飞出去,闵翊觉得自己的虎口有些发麻,陆明溪顺势而起,内力凝聚于手指之上,打在了太阿剑的剑柄之上—— 又是一个借力,她甚至站在原地都没有动,而下一刻,却是长剑刺破了老妪的胸膛。 人们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没有看清者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巫族的族人愣在了原地,久久不能回过神来,闵翊微微眯了眯眸子,散发出一阵危险的光芒。 陆明溪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容的走向老妪,将她胸膛里的长剑拔了出来。 那老妪倒地,但眼睛还是睁着的,泛着白翳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陆明溪。 她笑了笑,道, “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了,说谎可不是个好习惯,对我这么大的杀意,当真是因为我烧了你的房子,杀了你的族人吗?” 老妪胸膛上的血窟窿里汩汩的往外流着血,将身周的一大片沙石染成红色。 她瞪着眼睛,看着陆明溪,满是空洞,声音沙哑的像是破锣,断断续续, “祸星再起,不管你走那一条路,都逃不了修罗地狱,不得好死!” “你所过之地,血流成河,杀债遍野,你的宿命,天命,不可违………” “异数逃过天命,终究......不得好死,地狱修罗,才是你的归宿。” 她说完,便是彻底的昏死在了这黄沙之上。 “族长——” 一声声凄厉的叫喊声传来,他们看着陆明溪,满是仇恨。 杀了最厉害的那一个,其实剩下的,也不足为惧了。 原本缩在一隅装作毫无存在感的潘生猛然跃起,拿着手中的匕首加入战斗,还未等见血,手中一把粉末扬出,那些巫族人,便是一个个软绵绵的倒了下来。 给巫族人下毒,潘生这也算是头一份了。 可这万毒之祖,此刻,还真的就是倒在了这最为普通的蒙汗药下。 两人配合极为默契,不过是半刻的时间,站在原地的,除了潘生与陆明溪二人,便是坐在马背上的闵翊众人。 “啪啪啪。” 三声掌声传来,闵翊轻声一笑, “好一个借刀杀人,陆姑娘的心思,一向都是这么灵巧。” 陆明溪听着一笑,很是谦虚道, “大汉谬赞,还未恭喜大汉,一统八部,剑指中原?” 闵翊听着却是没有半分恼怒之色,只是嘴角带着三分轻笑,玩味道, “本汗没有死在月氏的营帐了,陆姑娘,想必是很失望吧。” 陆明溪摇了摇头,很是认真道, “本姑娘早就知道归岭那个废物不是大汉的对手,何来失望一说?” 第二百五十二章 大度 大漠的风吹过,带起风沙迷眼,刮过脸颊就像是刀子划过一般,而对峙着的两人,却是从容至极。 男子坐在马上,身形颀长,身披轻甲,环着兽皮,嘴角噙着三分笑意。 可那笑意之后,却是泛着森森的血光。 女子一袭浅青衣衫,风尘仆仆,甚至脸上带着三分血痕,只是那双明亮的眸子里,装着的,是比漫天星辰还要璀璨的星光。 “所以,本汗活着,是在姑娘的意料之中了。” 闵翊微微沉了沉眸子,那么她挑起争端,又是为何?哦,对了,是为了消耗他的兵力。 可她这么做的理由又是什么? 大漠逃亡这么久,吊着他跟他玩这些猫捉老鼠的游戏,又是为了什么? 她,究竟是什么人? 其实闵翊是有些茫然的,因为于他而言,陆明溪的打压和算计,来的太过于莫名其妙。 他虽然是起过利用她的念头,但却还未付诸行动便是被她反将一军。 这说明,她对他的打压,是早就在算计之中的。 一开始,闵翊百思不得其解,可就在刚刚,他似乎隐隐的明白了一些,甚至,是有些不敢相信的。 刚才她斩杀那老者所用的剑招,他曾经,是见过的。 只是那时的那个人,用的不是长剑,而是……长枪。 可现在看来,将长枪换成长剑,似乎更加合适一些。 “的确是在意料之中。” 陆明溪面上带着轻笑,开口答道, “不过,在我的预料之中,大汗的死期,是迟早的事情。” 不过也就是比那归岭多活几个月罢了。 闵翊直直的看着她,不怒反笑,玩味道, “那你有没有预料到你自己的死期呢?” 如今他带着上千精兵,而她不过孑然一身,不,还带着一个拖油瓶,竟还敢大言不惭,说他的死期? 陆明溪摇了摇头,一副玄之又玄、高深莫测的表情, “知天命者不知己命,大汗要问我这个,我无能为力了。” 她的死期,陆明溪微微吐出一口气来,若是赵劭再不来,恐怕她的死期是真的要到了。 逆改天命,地狱修罗吗? 闵翊听着嗤笑一声, “不知己命,是你知道插翅难逃,所以黔驴技穷了吧!” 陆明溪翻了个白眼,若非现在自己处于弱势,她一定上前指着闵翊的鼻子骂上一句‘你才是驴!’ 可惜,她不能,因为她还要拖延时间,为了她的小命,也要拖延下去。 见她只叹气不说话,闵翊微微挑了挑眉头, “怎么,你刚才不是很能说吗?怎么现在不说了?” 陆明溪微微叹了口气, “如大汗所言,我黔驴技穷了,没什么法子逃跑了,要杀要剐,您且先说吧。” 闵翊中文虽好,却是没听出陆明溪这句话的歧义,正常情况下,认命的人都会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而陆明溪这句话呢? 她要他先说,这是什么意思,不管他是想要杀了她还是剐了她,她也就是听听而已。 她陆明溪,该挣扎也是要挣扎一下的。 这条小命,她宝贝的很。 闵翊听着看向陆明溪,微微挑了挑眉梢, “你故意挑起争端,联合西戎和月氏算计本汗,让本汗损失惨重,的确是该死!” “不过……” 他说着,微微转了转话锋,显示出了莫大的惜才之意, “你很聪明,是第一个把本汗算计的这么死的人。 本汗惜才,我不管你是为什么这么做,只要你跟我回去,做我的人,之前的一切,我都可以不计较。” 陆明溪听着讶然,这么大方的吗?看来,她是不是算计的还不够狠? 闵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似是在等她的回复。 陆明溪微微闭了闭眸子,叹出一口气来, “这个恐怕不行,我说了,我还得回去嫁人,我未婚夫还在等着我呢。” 她一副苦恼的神色,可若是仔细看,却是能够看出她嘴角挂着的笑意来的。 闵翊微微皱了皱眉头,似乎很是嫌弃, “嫁人,中原的男子有什么好的,据说也是三妻四妾的,你若真的想要嫁人,不如嫁给我,我承诺一生只娶你一个,与你共享草原上的荣光。” 嫁人有什么好的,若是做他的谋士,横行草原,可不比做一个妇人得到的要多? 不过,如果她实在是想要嫁人,他也是可以勉为其难的娶她。 只是,他这句话刚刚说出来,便是看见前方一人疾驰而来,在他不远处勒了马缰,冷冷的看着他,喊道, “草原上的荣光有什么好的,只要她想要,整个中原天下本王都能给她捧到面前。” 赵劭玄衣佩剑,鎏金的纹路在风沙之中吹得猎猎作响,衣服上的四爪金蟒像是活了过来一般。 剑眉入鬓,幽黑的眸子之中带着几分黑云压城的意味。 两人对视良久,终究是陆明溪打破僵局,她看着赵劭一笑,话却是对着闵翊说的, “大汗,看来我要辜负你的美意了,我的未婚夫来了。” 一句未婚夫,让赵劭的嘴角不自觉的扬起,看着闵翊的眸光不自觉的多了几分锐利和耀武扬威之色。 娶她,他还活着呢,谁也别想! “本王。” 闵翊玩味的咀嚼着这两个字眼, “南楚的亲王,原来,你是南楚的亲王妃?” 所以,她之前说的自己是个商人,那就是全都是骗人的了? 可她又的确是在随着商队行走的过程中被抓的。 南楚的亲王妃,身份尊贵,怎么会跟着商队行商? 亦或是,她跟着商队行商,只不过是为了混进西境草原? 如此一来,那么她来算计他,是不是就说得通了? 可一个王妃,怎么会亲自混入西境? 有太多说不清的地方,可这并不足以对闵翊造成困扰,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上的太多事情,都是不能用常理来推断的。 他听闻,这南楚有三个皇子,一个太子,两个亲王,可一年前,太子被废,发往裕阳,改封了裕王。 面前这个男子,想必就是那个裕王吧。 “裕王殿下,幸会!” 闵翊对着赵劭一笑,开口道。 伸手不打笑脸人,赵劭又不是乱咬人的疯狗,自然不会失了风度,可刚才闵翊对陆明溪说的话却是让他极为不爽,应下声来,抱胸道, “前方就是我大楚的边境了,大汗,将我的未婚妻送到这里即可,不必再向前了,毕竟,我大楚的刀剑无眼。” 第二百五十三章 血染黄沙 闵翊看着赵劭,轻声一笑,温润,且猖狂, “南楚的边境,安知不是我契丹的领地,裕王殿下孤身前来,实在是勇气可嘉。” 眸光无声的触碰在一起,两人的气场不相上下。 若说赵劭是锋芒暗露,那么闵翊看起来,更像是绵里藏针,如春风般的笑容,可刮到脸上,却是刺的人生疼。 赵劭轻声一笑,方才的冲动早就被压下了心头, “谁说本王是独身前来,带着这区区数千人,便是敢闯我大楚的地界,勇气可嘉这四个字,本王送还给大汗!” “如大汗所说,中原风景极好,也是极好的埋骨之地!” 他话音一落,便见不远处风沙扬起,身后数千人向着这边赶来。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上千骑兵,便是停在了赵劭身后。 看到陆明溪发出的信号弹的时候,他便是纵马疾驰向着这个方向而来,身后的亲卫人数太多,一时跟不上他,便是被远远的甩在了后面。 五千精兵,其中一千是禁军和东宫里的高手,而剩下四千,则是从罗堃军营里借来的精兵。 来接陆明溪,知道她有危险,他怎么可能独身而来? 闵翊却是看着他身后这五千精兵,露出一个不屑的笑来, “莫说是五千人,裕王殿下,就算是你今日带着上万人来,也未必是我草原儿女的对手。” 草原的士兵向来凶悍,连北境军都讨不了什么好处,更别说这上下尽是些走私贪污之辈的西境军! 北魏兵强,尚且不如草原悍兵,更何况是这江南水乡里的南楚? 他眸子里闪着野狼一般的光芒,紧紧的盯着赵劭和他身旁的陆明溪。 此女心思太深,七窍玲珑,不能为他所用,则必须死在他的手上,一旦放虎归山,指不定给他惹出什么麻烦和祸端来! 闵翊是一个绝对的强者,比起归岭之辈,他更加懂得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陆姑娘想好了,当真不与我回草原吗?” 绝对的强者,只看得上强者,他心中隐隐着有一种冲动,得到这个女子相助,或许他的大业会容易许多。 赵劭脸色微黑,冷声道, “不劳契丹王费心,我的未婚妻,自然是要与我一同回去的!” 闵翊却是依然想要劝说陆明溪,惋惜道, “如果那样的话真可惜,陆姑娘,我听说南楚皇室的人也是娶很多妻子的,还有小妾,你面前的这个未婚夫,生的一脸桃花相,你确定要跟他回去吗?如果你跟我回去,我可是承诺此生只娶你一个人作为我的妻子,绝不再纳他人的。” 生的一脸桃花相?花心?他这人还在这儿呢,这个闵翊就当着他的面贬他,还对着他的未婚妻挖墙脚! 是可忍,孰不可忍! 只是,还未等到赵劭开口,便见陆明溪笑吟吟开口, “这就不劳大汗费心了。” 这句话出口,一众亲兵看着自家殿下的脸色立即从黑云压城的浓厚积云变成了阳光灿烂的大晴天。 闵翊听着微微挑眉,不是说,这一生一世一双人,对中原女子的诱惑很大吗? 怎地这样也劝说不了这个女子? 果真不是一般的女子,闵翊心道。 “那好吧,既然陆姑娘如此坚决,那本汗也只能动粗了。” 闵翊一脸的可惜,手臂一挥,身后的数千胡兵已经拔出弯刀,虎视眈眈的看着众人。 而与此同时,赵劭已然将陆明溪护在身后,身后的五千精兵列队开来,弓弩早已上了箭支,对准了闵翊。 一瞬之间,剑拔弩张。 闵翊看着赵劭微微眯了眯眸子,若是单论实战,他的确不怕,可若是南楚的弓弩营,倒是有那么两分的忌惮了。 他在权衡利弊,权衡这个一直被他忽略的裕王,究竟有多大的价值。 究竟是损失一大部分的士兵,让他们两个死在这里,还是……暂避锋芒? “看不上我这五千精兵,契丹王不妨亲自试一下,究竟是你草原的骑兵骁勇,还是我大楚的弩箭锐利。” 赵劭嘴角带着三分轻笑,直直的看着闵翊,并不畏惧。 闵翊看着赵劭微微眯了眯眸子, “裕王殿下,这是在向本汗挑战?” 草原上的人,不管理性与否,骨子里,总是带着三分嗜血,一旦有人挑衅,便是一个战字。 这一点,闵翊也不例外。 赵劭微微挑了挑眉梢, “或许,你可以这么认为。” 又是一阵猛烈的强风吹来,日挂中天,风沙眯眼,两人的眸光再次触碰在了一处,而两方的士兵,似是早就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杀——” 闵翊薄唇轻启,眸中掠过三分冷意。 这个一直以来被众人所忽略的裕王殿下,绝对不止表面上这么简单,他总觉得,他还有着后招。 直觉告诉他,速战速决,否则,恐有变数。 陆明溪,必须死! 草原骑兵拔刀向着前方冲来,赵劭一把将陆明溪拉上红棕烈马,将瘦弱的身子环在身前。 周围尽是肃杀和兵戈之声,而靠着身后的坚实的胸膛,却是让陆明溪感到一阵心安。 赵劭环着怀中日思夜想的人,手中的长剑出鞘,斩杀袭来的草原骑兵。 鲜血洒向大地,染红黄沙,闵翊看着这一幕幕,微微眯了眯眸子。 弯刀扫过,两名士兵霎时间便是毙命。 他手中不知何时拿出一支弩箭,正正的对着赵劭怀中的陆明溪发射出去—— 弩箭带着风声,划破卷起的黄沙,赵劭刚刚斩杀三个围攻过来的草原骑兵,还未收剑便是听见一声啸音,看着这弩箭带着汹汹的杀气而来。 未做思索,便是长剑脱手,内力迸发而出,在空中将这支弩箭截断。 而几乎是同时,他怀中的陆明溪动了,顺着他这股内力,挥剑向着那截弩箭打去。 弩箭带风,瞬间转换了方向,向着闵翊的心口而去,两人配合的极有默契,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的偏差。 闵翊瞳仁一缩,亦是挥刀相迎,那截弩箭再次转换方向,只是这一次,却是偏向了右边,射穿了一个草原骑兵的胸膛。 正在交战的骑兵猛然脱力倒下,与他相斗的南楚士兵猛扑过来。 闵翊眸子一眯,带着些许冷光,看向陆明溪和赵劭,轻声嗤笑, “你们以为,用这么一些小手段,便是能够打垮我草原的骑兵,要了本汗的性命?” 第二百五十四章 沙暴 闵翊眸色扫过这沙漠上的战况,南楚派兵布阵,又有弩箭加持,纵使人多,却依水平良莠不齐,节节败退。 草原人少,却是一个个骁勇善战,像是尖刀一般,刺入敌人胸膛。 就算是继续耗下去,这位裕王殿下,未必能赢! 赵劭看着这大漠上南楚士兵的情况,微微眯了眯眸子。 他早就知道罗堃那家伙不会真的给他派精兵,却是没想到这些南楚士兵的水平这么差,明明已经是五倍之多,却是依旧没法将对方拿下。 不过,令他欣慰的是,自己带来的那一千人还不算太废物。 沙漠之上遍地杀伐,风沙越来越大,不远处传来马蹄声,黄沙滚滚。 赵劭听着闵翊口中的讽刺并不恼怒,反而是微微掀了掀嘴角, “素知胡人善战,契丹的汗王更是如此,本王怎么会以为就这点小手段,便是能取了汗王的项上人头呢?” 闵翊眸子微眯,还未深思,便是听见身后的马蹄声。 这交战的声音太大,掩盖住了这行军的声音,可当他发现的时候,却是已经到达了眼前。 身后的领地,不知何时被人占领,而为首的,正是一个面色毅然的年轻男子。 男子剑眉入鬓,眉宇间带着几分沙场磨砺而出的锐气,像是一把上好的宝剑,带着锋芒,给人几分压迫之感。 与赵劭的藏锋露芒的深沉不同,这人,更像是常年处于战场之上,所磨砺出来的。 这样的年纪,又带着如此的气场,能够为一兵之首,在这西境,似乎只有一个人,宣武候世子,丰楚轩。 “私闯我大楚边境,契丹王,好大的胆子。” 年轻人嘴角噙着三分冷笑,沉声道。 看着他身后的数千精兵,闵翊眸子里划过一抹危险的光芒。 原来,这位裕王殿下,打的是这样的主意。 自玉龙关而来,必然是从戍边大将罗堃处借的兵,一群酒囊饭袋,人再多也不足为惧。 只是这位宣武候世子……素知宣武军骁勇,比起罗堃手下的兵将不知道强出多少,再加上又是这世子带来的精兵…… 如此以来,他便是需要好好的掂量掂量了。 人海战术,中原人,果然狡猾。 对上丰楚轩的眸光,闵翊微微低了点眸子,嘴角露出一个笑来,并不畏惧, “本汗闯了,又是如何?” 丰楚轩已然是甩出长枪,眉目泠然, “既然来了,那便留下吧!” 闵翊冷冷一笑,却是看向了陆明溪,一跃而起, “那世子便是试上一试看看能不能留下本汗!” 肃杀之气陡然弥漫整片天空,胡兵损失惨重,却是越战越勇。 可再凶猛的恶狼,陷在上万的羊群的围攻之中,也讨不了什么好处,更何况,南楚的士兵,并非是绵羊。 血腥味弥漫整个天空,似乎闵翊已成困兽,一支长箭飞出,带着风声呼啸而来。 闵翊躲过了第一支,打断了第二支,却是没能躲过第三支。 箭支猛然的钉上了他的心口。 闵翊抬眸,向着那箭支飞来的尽头看去,女子迎风而立,手执长弓,指尖正搭在第四支箭上。 她身形羸弱,嘴角带着三分似笑非笑,眸子里,却带着一种熟悉的嗜血和果决。 这双眼睛,他曾见过,可是在哪里呢? 一瞬间,面前所看到的人与记忆里的那个人重合在一起,闵翊瞪大了眼睛。 箭支呼啸而来,闵翊闪躲不及,竟是直直的从马上摔了下去—— “大汉——” 骑兵们吼出声来,不在顾着厮杀,转而向着闵翊落马的地方簇拥而去,将他们的大汉紧紧地围绕住,护在中心。 不得不说,草原骑兵的凝聚力,特别是闵翊手下的,是极强的。 “杀——” 丰楚轩下令,眸中已经染上了三分沙场征战之时的嗜血,这契丹王近几年来崛起太快,流窜于北境与西境之间,甚至有着隐隐一统草原之势,已经成为边境上的一个心腹大患,若是此番除去他,能给南楚换来近十年的太平日子! 闵翊现已中箭,胡兵亦是死伤惨重,这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只是下一刻,异变突起—— 西北方卷起一阵龙卷风,向着众人的方向而来,潘生瞳仁骤然一缩,大喊, “快趴下,是沙暴!” 不用他喊,常年在西境戍军的丰楚轩等人又是岂会不知,当即一个个喊出声来,下令三军。 “沙暴来了,快趴下——” 士兵们一个个趴在了沙丘上,鸵鸟一般将脑袋埋进沙子里,一个人连着一个人,牢牢地抓着旁边的人亦或是枯树,以防止被风沙吹走。 赵劭亦是在第一时间带着陆明溪趴在了沙丘上,将她牢牢地护在了怀里。 沙尘暴来的太过于突然,亦或者是他们一心想要闵翊命绝于此,所以忘记了观察四周的环境。 陆明溪机关算尽,设下这么一个局,却是依旧没能杀了闵翊,难道,真的是他命不该绝? 沙尘暴持续的时间很长,温度忽冷忽热,陆明溪的整个身子都被赵劭压在沙地里,几乎有些窒息的感觉。 在沙漠里呆了近一个月,都没有碰到这么大的沙尘暴,可今日却是碰到了。 当沙尘暴过去,已经是一刻钟之后,众人的大半个身子几乎都没埋在了沙地里,黄沙没了半截。 士兵们一个个爬了起来赵劭也是护着陆明溪从地上站了起来。 沙子扬到地上,掩埋了许多战死的士兵的尸体和胡人骑兵的尸体,只是,却是没有找到闵翊的尸体。 众人找了许久,陆明溪微微叹了一口气, “许是他命不该绝,叫人收敛尸体,咱们走吧。” 赵劭听着颔首,只是这一检查才发现,死的大多都是丰楚轩带来的亲卫,而至于赵劭从罗堃哪里借来的这些,伤倒是伤的挺严重的,只是死的却是不多。 陆明溪微微扶额,她算是知道这两分士兵的差距是哪儿来的了,一个身先士卒,为达目标绝不罢手,而另一个方却是变着法的保命,活该让人看不起! 丰楚轩很是老练的处理了士兵的尸体,再者便是带着人往回走,只是,他现在满心的不解,这位裕王殿下,究竟是哪里来的消息,又是来这里做什么? 可以说,他是被盛晟给拖着坑过来的,却是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更是压根没真以为能碰上闵翊。 可结果,他不但碰上了,还差点杀了这位契丹的铁血汗王! 第二百五十五章 背锅 一切,都是这样的不可置信。 丰楚轩驱马走到赵劭身旁,却是见一个女子靠在他身上闭眸养息,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如何,只是这两人靠的距离,的确是近了些,共乘一骑啊…… 之前想要对付他的时候,他的确是查过的,听说这个裕王殿下有个宠爱的女子,可是花费万金给其在莫桑湖畔种下了一片花海,只为了博美人一笑。 不过近几个月来却是没了消息,他以为他是玩腻了,亦或是本来就是将那位女子当做挡箭牌,伪装自己而已,如今不想伪装了,便是抛在了脑后。 可今日一见…… “她是谁啊?你来这里,是为了找她?” 丰楚轩凑到赵劭身旁,来回的扫了陆明溪两眼,开口问道。 赵劭斜睨了他一眼, “这是本王未婚妻,只是本王为什么在这里,不是丰世子接到消息,一时军务缠身,所以拜托本王带人前来拦截契丹王吗?” 丰楚轩听着瞪大了眼睛,顿时反驳道,“胡说,明明是你叫我来的,怎么就成了……” 他说着,似是恍然大悟,满是不可置信,看着赵劭道, “好你个赵劭,我说的你分明自己能够在罗堃哪里借上上万精兵前来截杀,却是把本世子给叫来,原来是你背锅的!” 皇子带兵私自出关本就是大罪,更何况还要挟戍边大将? 再加上这草原而来的消息,更是无从解释,越描越黑。 就算是他一时之间封着罗堃的嘴把这件事给压下去,可长久以来未尝不会被人抓到把柄。 可他来了就不一样了,他是宣武候世子,巡防戍卫本是本职,若是将他叫来帮忙,不但实实在在的堵住了罗家人的嘴,而一但有伤亡,更是可以反将一军! 有什么罪责都是他顶着,可若是立了功却是实实在在的是他的! 靠,这人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宣武军精锐眼观鼻鼻观心,压根不把自家世子的话往脑子里过,人人都说这宣武候世子文武双全,才智过人,可这几个月以来的观察,他家世子压根就是个不长记性的货,都让人家坑了多少回了,还是眼巴巴的往套里钻。 不过其实也不算是套,比较裕王的消息是真的,只是天公不作美,让那契丹王给跑了而已。 丰楚轩一脸的气愤,却见赵劭不咸不淡的瞥了他一眼, “错了,本王只求无过,可没想要有功,若有功劳,还是丰世子你的。” 毕竟,他是被他请来的。 丰楚轩鼻中哼出一个单音, “你现在怎么说都行,反正那闵翊已经跑了。” 赵劭听着冷冷一笑, “这就是你西境军的精锐废物了,比人家多了近五倍,还是让人给逃了。” 说到这里,他早就心里窝了一团火,知道南楚的军队善战能力比不上胡兵,可没想到差距能这么大,一万对两千,都能打成这个样子,这丢人都能丢到洛阳去了。 丰楚轩听着一噎, “这要不是忽然来了沙暴,也让他跑不了啊,他手下近两千的骑兵,不也是死的七七八八了吗。” 这就差那么一点点而已。 赵劭点了点头, “是死的七七八八,若是一万对两千都能让人反败为胜,那宣武军也不用挂着个精锐的名头了。” 他语气不咸不淡的,却是让丰楚轩喉咙里憋了一口血,险些喷出来。 身后跟着的几个将领也是一个个低下来脑袋,耳根红的能够滴出血来,裕王说的虽然不好听,可的确是事实,今日一战,还真是让他们感受到了差距。 丰楚轩也是有些丧气的垂下了脑袋,是了,一万对两千,还能打成这个样子,今日的确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快别刺激他们了,闵翊既然敢来西洲边境,带的自然是契丹的精锐部队,排兵布阵,熟稔于心,配合极为默契,能把那两千人杀成残兵,丰世子手下的人也算上尽力了。” 陆明溪不知在何时醒了过来,开口说道。 她这一出声,虽是安抚之语,落到丰楚轩耳朵里却并不如此。 他抬起投来,看向陆明溪,似是有几分羞愤, “我说这位姑娘,就算是我们这一仗打的丢人了些,你也不必如此讽刺吧。” 这两人一唱一和的,是想要挖苦死人吗? 丰楚轩瞪了她一眼,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位姑娘,看上去比这裕王嘴还毒。 “我没有讽刺你。” 陆明溪认真道, “契丹部族常年处在北境极寒之地,有素有恶狼之称,无论是百姓还是士兵,阖族上下没有一个弱者,现任可汗闵翊又是个极为善战之人,手下调教的精锐部队不止骁勇,更是学了排兵布阵这一套。” “刚才那两千人使的是北境军中攻击力最强的九龙环,强大的个人战力能够将这个阵法发挥到极致,一万人对上,能将阵法破成这个样子,其实还算是说得过去了。” 马蹄踏着黄沙,长长的行军队伍上在沙地上留下足迹,而风一吹,却又是将痕迹拂去。 “九龙环?” 丰楚轩微微蹙眉,而后似是想起什么,恍然大悟道, “北魏国师陆星沉所创的那个阵法?” 听闻那是北境军的一个象征,三十万北境军里,只有一万人符合这个阵法的标准。 平沅一战,陆星沉以三千人灭了西戎三万大军,用的便是这个阵法。 陆明溪听着颔首,但心中却是摇头,并非是陆星沉所创,而是她师父和林老将军共同研制出来的,而她不过是拿着手稿改了一下。 只是,这阵法是在她这里扬名的,当时也懒得解释,紧接着便是征辽东去了,到最后也不知道怎么的被人给传的神乎其神了。 交战数次,她也没想过自己呕心沥血改造的阵法,竟是被对手给有模有样的学了过去,反过来来对付她。 当年平沅一战,她的确是使了阴招,才有了西戎三万大军魂归于西,不过不可否认的是,这个阵法,真的很厉害,再加上那三千精锐个个都是严格培养出来的以一当十的好手,成就了这九龙环扬名天下,威震四方。 第二百五十六章 担心 若是那个阵法,他们没有准备,打成这样是不是…… 丰楚轩甩了甩头,看向陆明溪,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啊?” 陆明溪弯了弯嘴角,随意道, “经商路过,自己看到的。” 丰楚轩:“……” 这个理由一点也不真实。 丰楚轩一脸狐疑的看着陆明溪,似是想要再说些什么,却是被赵劭一句话凉凉堵了回来, “与其好奇这些没用的东西,不如好好想想接下来怎么应对契丹的大军吧。” 丰楚轩听着一怔,“契丹的大军。” 赵劭嗤笑一声, “怎么,闵翊都带人从北境绕到这边来了,你还看不出他的用心吗?” 北境固若金汤,就算是陆星沉不在,林少云照样守的严丝合缝,麾下将领各司其职,契丹难以讨到好处,只能转而盯上了这边。 若是今日已然交战,而丰楚轩还是看不出这一点,那倒也不必顶着一个西境军少将军的头衔沽名钓誉了。 沙漠天气不定,还有不少的一段距离,带着不少伤兵,入夜便是扎了营寨。 草原上急行军所扎的营帐自然比不得当初秋猎猎场里的,帐篷大多留给了伤员,赵劭和丰楚轩两人想的都很全面,知晓有一战,便是带着军医。 军医给大小伤员瞧着病,宣武军里的精锐有序的巡着营,中心处的一座营寨里惨叫连连,一个亲卫黑了脸, “就包扎个手臂而已,你至于叫的这么惨吗?” 潘生扯着嗓子嗷嗷叫, “你让箭支穿透手臂试一试,我这可是帮陆姑娘挡的。” 他一脸的光荣和蛮横,亲卫黑着脸使劲一勒绷带,立马又是一声销魂的惨叫直冲天际, “就你,还帮陆姑娘挡箭,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这一路上到底谁是拖油瓶还不一定呢!” 潘生委屈巴巴,这一路上苦活累活当真都是他做的啊! 亲卫不为所动,这话说的,苦活累活难道还能让陆姑娘去做不成?他是想被殿下扒皮抽筋给扔狼群里? 潘生听着当即打了个哆嗦,哭丧这个脸不敢废话了。 亲卫的耳朵终于舒服了,迅速的给他把伤口包扎好。 营寨里,陆明溪和赵劭前脚刚刚走进了,后脚丰楚轩便是凑了过来,兴冲冲的想要与陆明溪说话。 方才一路上,这女子随口所言,都能指出军队的不足,还有她口中所说的九龙环,他感兴趣的紧。 然而,刚刚迈进营帐处没几步,便是被赵劭给一脚踹了出去,他这还没跟她说几句话呢,他跑来凑什么热闹。 看着裕王殿下压抑着的一脸阴沉,丰世子碰了一鼻子灰,摸了摸鼻子便是回去了,也罢,反正这急行军四五日才到了这边,带着这么多伤病,回去少说也要十几日,打交道的时候多得很,反正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把丰楚轩打发走,赵劭这才转身入了营帐,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想要斥她两声,却见那人已经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帐篷里的油灯燃着,昏暗的光洒在她的侧脸上,睡着的她,很是安详,像极了一只柔软的小猫一样。 看着这安静的睡颜,赵劭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终归是微微叹了口气,走到窗前帮她捋了捋发丝。 逃亡了一个多月,整日里的躲逃,身边也没个靠得住的人,她想必是很累了吧。 这样安静的睡颜,他不是第一次见,可心中又是不免气闷,每次都这样冒险,每次都是这样命悬一线,今日若是他再晚到一步,那后果,他不敢想象。 月色清冷,而帐篷里很是寂静,赵劭听着陆明溪均匀的呼吸声,给她盖了张狐皮毯子。 当陆明溪醒过来,已经是临近天明了,多年以来的习惯,不管多晚入睡,卯时前必定会醒。 天色还是有些黑的,月移西山,破晓前的那一丝光亮还未泛出来,只那么一点白线隐在云层后面。 陆明溪从帐篷里走了出来,便是见到赵劭坐在空地上,火堆不知道是没灭还是刚刚燃起来的,上面煮着一锅白粥。 赵劭看见陆明溪,拿碗给她盛了一碗, “喝点东西吧。” 陆明溪接了过来,在他身旁并肩坐了下来,一碗热粥下肚,顿时感觉胃里暖暖的,肚肠尽数都妥帖了。 “好喝。” 她眉眼弯弯一笑,在外行军,没有那么多讲究,真的就只是一碗白粥而已,可对于陆明溪来说,却像是美味珍馐一般。 逃亡的这些日子,有块干饼啃着就不错了,有时甚至连水都喝不上,更别说一碗热粥了。 赵劭狠瞪了她一眼, “你还敢说,谁让你那么冒险的!” 陆明溪笑了笑,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本来真的是想要去北境的,只是没想到碰见了八部聚集,几个部族都不怎么和,矛盾很多,加上我又是一个女子,他们都轻视我,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不想放过。” 赵劭自然知道她说的在理,只是脸色依旧板着,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该这么冒险!” 挑唆完了赶紧跑路也就罢了,结果还要穆清先行一步回来报信,自己拖着闵翊的人进了沙漠,兜了这么一大圈,他现在还能闻到她身上的血腥味。 “你就没想过,今日若是我再晚一步到,你该如何?” 赵劭一双幽黑的眸子盯着她,里面显然隐着几分怒气。 她做的事情,终归是太冒险了。 陆明溪手指触上他的眉头,眸子里带着浅笑, “可你这不是来了吗?” 赵劭抓着她的手,微微咬牙, “凡事总有万一,你……”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是被陆明溪打断。 “没有万一。” 她笑着说道, “我相信你,一定会来。” 指尖触着他眼角的泪痣,陆明溪露出一个笑来。 赵劭脸上微红,不自觉的撇过头去,“油嘴滑舌!” 陆明溪失笑,拿着勺子想要再去盛一碗白粥。 赵劭瞪了她一眼,接过碗来帮她盛了半碗,塞到了她的手里,没好气道, “刚刚醒过来,一下子别吃太多。” 陆明溪点头应声,很是乖巧, “好。” 赵劭微微咬牙,又道, “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许冒险!” 第二百五十七章 郁闷 陆明溪拿着碗慢慢的喝着,赵劭看着她悠闲的模样,微微恼火,又是说了一遍, “听到没有!” 陆明溪转头看向他,良久,她露出一个笑来,轻声道, “听到啦,以后不会了。” 她的眸子里似是装着点点星光,有些疲惫,有些低沉。 赵劭看着她的模样微怔,将她搂在怀里,连忙解释道, “我不是想要禁锢你的自由,只是……只是像这样的事情,太冒险了,以后,交给我来好不好。” 他很担心她,不是不相信她的能力,而是她的身体状况。 当年在清凉寺的山崖下她犯心疾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他不想, 不想有一日,她在战场之上发病,远隔千里,他却不知,无为。 陆明溪靠在了他的怀里,微微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担心我,这的确是最后一回了,北境的事情我们再想其他方法,我不会再去冒险了。” 这一趟,她做的已经够了。 如今八部统一,估计内部的摩擦也是不小,而今闵翊又是受了伤,命悬一线,手下死了不少精锐,还有之前在流云城的争斗。 纵使入侵,也士气不如从前,实力亦然如此。 剩下的,便是交给宣武军吧。 西境走了一趟,陆明溪不得不承认,她这具身体是真的不太健康,似乎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往常精心养着还看不出来,可一过苦寒日子才发现,的确是达不到那个强度。 也怪不得安定侯府捧在手心里养着,若是再来几次西洲这种日子,或许用不了几年她就要魂归于西了。 好不容易能够又一次在活下来的机会,她不会继续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陆明溪并没有告诉赵劭这些,只是安静的靠在他的怀里。 本以为是年少轻狂,男欢女爱,聚散各安,可没想到,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这么喜欢他了。 在沙漠里几次命悬一线,她脑子里想的都是他,鸦羽似的长睫微低,这种感觉很是奇怪,似是牵挂着,让人觉得心安,却又透着几分不安。 似是感受到了她的异样,赵劭抬手揉着她的发顶, “不许食言,若是以后你真的想要做什么,我陪你一起去。” 陆明溪听着轻声一笑,应声道, “好。” 赵劭听着挑眉, “这次怎么这么爽快。” 陆明溪撑着下巴,似是思考, “有免费的人打下手任我使唤,为什么要拒绝啊。” 本以为赵劭会瞪她,却没想到他抬手覆上了她的脸, “那就这么说定了,从今往后,你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休想再撇下我自己跑。” 陆明溪噗嗤笑出声来, “跟着我,怎么说也是个亲王呢,能有点出息吗?” 赵劭却是不管,径直将她拥在怀里,闷声道, “别说是一个亲王,就算是那个位子,也比不得你。” 他的声音很轻,被吹散在清晨的风里。 云层破开,朝阳初起,曙光降临大地。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那一轮红日自云海之中冉冉升起。 营寨之中,渐渐忙了起来,士兵们拔营整队,几人又是踏上归途。 没长记性的丰世子又是凑了过来,他是一心想要试探陆明溪,且不论昨日她说的那些东西,就是单单,赵劭的表现,便是足以让人起疑。 这急匆匆的暴露自己跟罗堃干上,抢了兵马,真的单单是为了杀闵翊这么简单?自打两人打照面,他的目光可就一直在这姑娘身上没移开过,这两人的关系,决定不是那么简单。 还有,这消息究竟是哪里来的? 丰楚轩又不是傻子,联合着之前或真或假的消息,当即便是猜到赵劭是为了陆明溪而来。 只是,让他想不明白的是,这位姑娘,到底干嘛去了,还惹上了这契丹的汗王,不,或者是说这草原的胡主。 半个月前收到消息,八部已然一统,这新任胡主,便是他们昨日里刚刚打过照面的契丹王,闵翊。 跟着丰楚轩凑过来的还有右军的一个副将,这位将军是罗堃的手下,赵劭点兵的时候跟过来的,贼头虎脑的,看上去,也是想要打探消息。 这裕王殿下不由分说的便是找将军借了兵,还强硬的很,来到这里又是循着信号而去。 不比丰楚轩,这位梁将军可是清楚地很,这裕王殿下是的的确确为了这姑娘而来,不止这样,还跟那胡主闵翊来了出抢人的戏。 赵劭对丰楚轩没什么好脸色,丰楚轩不理他,径直对着陆明溪开口道, “陆姑娘,你昨日里说的九连环阵法还没说完呢,咱们继续说啊。” 陆明溪微微挑眉, “怎么,丰世子对九连环这么感兴趣,想学?” 丰楚轩打着哈哈, “怎么说也是北境的传奇阵法,若是能学,本世子当然想学,只是陆姑娘这意思,你会这阵法?” 他这句话问着,本是随意一问,却是没料到陆明溪笑了笑道, “我既然能说,自然是会的,若是世子想学,等回去了我将阵法画上一份,送到宣武军军中。” 听着这句话,丰楚轩险些没从马上掉下来, “你说什么?!” 她会九连环?!这怎么可能?他这是听错了吧。 陆明溪面露疑惑, “世子看上去年纪不大,耳朵竟是不太好使吗?” 丰楚轩:“……” 他现在不是耳朵不太好使,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有点不太好使。 丰楚轩一脸怀疑的看着陆明溪,她说她会九连环,骗人的吧。 那边凑过来打探消息的梁将军也是一脸的不信,九连环阵法可是北境军的机密,出了那传说中的黑云骑和已死的陆星沉,谁也不会,她能会?这小姑娘当自己是谁?陆星沉再世啊! 陆明溪也不解释,由着丰楚轩试探。 裕阳低处西境偏南,并不算严寒,草原上已经入冬,可裕阳这边才正值深秋。 丰楚轩和那位梁将军想要试探,所以有意拖延行程,美名其曰照顾伤兵,无法疾行。 赵劭也不在意,权当是带着陆明溪游山玩水了,只是不轻不重的讽刺了几句,一万人的军队,虽说是东拼西凑出来的,但被人打成这个模样,还有脸说伤病不宜? 第二百五十八章 送葬 梁将军没地位,只能摸着鼻子忍了下来,倒是丰楚轩,拿着鸡毛当令箭,回回拿九连环说事儿。 “北境军的九连环不是那么好破的,再者说了,我带的可只有五千人,敌人可尽数都是我左军的将士斩杀的,你带来的右军就是累赘,五千对两千,还有九连环,我们没什么准备,把他们杀成那样已经足够了。” 得了,梁将军又是迎来一击暴击,有裕王嫌弃不说,这丰世子也看不上他们。 可这说的,倒也有那么几分事实。 左军掌控在宣武候手里,向来治军严明,打的仗也多,而右军……常年戍守玉龙关,顶多也就是处理些小冲突,再加上他们将军…… 梁将军摸了摸鼻子,两方大佬怼不过,苦的还是他,当初怎么就把他给派过来了呢? 两个故意拖时间的,再加上赵劭也不急,边境一带,初冬未到,正值深秋,景色甚美,时不时的还能看到大雁南飞之景。 起了兴致便是带人打猎,饱餐一顿,到最后竟不知究竟是出来行军的还是游玩的。 而这最高兴的还不是赵劭,当论那梁将军。 前些日子还收到将军的命令要他拖延时间,这裕王殿下鸡贼,他还怕应付不过来,如今倒是好了,他自己玩了起来,走的比他想象的还要慢。 急行军四五日便是到的路程,最后让赵劭给走了整整一个月,多一天不到,少一天不少,这一度让陆明溪怀疑这人是掐着点回来的。 临近玉龙关,便是分了路,丰楚轩要回去给自家老爹复命,虽说早早的派了探子回报,但他这么急的带兵出来,还损了不少,总归要亲自跟自家老爹解释一番去。 而赵劭,借了人家的兵,总归也是要还回去的。 大军入了玉龙关,便见罗堃已然在此处迎接。 这已经够让人吃惊的了,可更让赵劭惊讶的是,看着这士兵的伤亡情况,这罗堃竟是没有说半个字,只是说着他辛苦。 知道这老狐狸又是再耍把戏,赵劭面上却是不显,笑着与他周旋。 “殿下出关已然两日,想必是累了吧,下官已经备好了酒菜,给殿下接接风?” 罗堃捧手笑道。 赵劭摇着从腰间抽出的白玉象牙扇,颇为不好意思, “这怎么好意思劳烦大将军呢?” 罗堃摆了摆手,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招待殿下,本就是下官的本分。” 他说着,又是看见了赵劭身后的陆明溪,明知故问道, “这位姑娘是?” 这裕王殿下走了一个多月,探子早就报了回来,此次出关,还跑到他这里来大闹一场,无法就是为了这个姑娘。 自古红颜多祸水,好好的在裕阳带着多好,有着个裕王的头衔谁也动不了他不是,可这一出关,还私自带兵,这不是上赶着给人送把柄吗? 想到此处,罗堃嘴角不自觉的一弯,看着陆明溪这张清秀的面容不自觉的又是感觉亲切两分。 只是,他微微蹙了蹙眉头,这生的倒是像模像样的,看着这眉宇之间还有着些许眼熟。 赵劭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将陆明溪按到了怀里,轻声一笑, “她怕生,还望罗将军见谅。” 罗堃听着也不恼,便是顺着说了下去, “无妨,这些日子舟车劳顿,可要下官给这位姑娘安排一下住处,找个军医好好瞧瞧?” 赵劭却道, “不劳烦罗将军了,天色已晚,我还是先带着她回裕阳吧。” 说着,他便是招呼人,准备带人回去。 “诶诶殿下。” 罗堃当即拦住他,道, “正是因为天色已晚,殿下才该先在这里住下,这里距离莫桑湖怎么说也有十几里,夜路不好走,殿下就算是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这姑娘好好想想。” 挡在面前的罗堃严严实实的把路给挡了起来,赵劭眉眼微舒,似是思考,而后眉开眼笑, “还是将军考虑周详,那本王就叨扰了。” 他眉眼带着笑,一副天真公子的模样,引得罗堃不禁心中暗骂。 呸,装什么纯良,不是一个月前拿着剑指着他威胁他的时候了! 不过总归赵劭在他这里住下,罗堃便是达到了目的,欢欢喜喜的给他安排了住处。 连带着那一千亲卫,不过总归是在军营里,安排上千人的住处也不是难事,而说实话,没了裕王的明头,这一千亲卫在他这里,也算不得什么。 罗堃心中打着算盘,可无奈这裕王要求多的很,房子要坐北朝南,不过住一晚上,也要把家具都给换成上好的,罗堃咬牙一一应了下来,心里却是想要抡着狼牙棒给他一脑袋。 “这一路以来本王的确是舟车劳顿,罗将军莫忘了请个大夫过来。” 赵劭很是体贴,不忘陆明溪的身体。 罗堃笑着应下,一张脸都快笑僵了,房子弄好了,大夫这都是小事儿。 达到了自己的目的,罗将军心情还算不错,拍了拍副将梁思成的肩膀,道, “这次做的不错,过两日我便给牛俊生打个招呼,让他把你小舅子给放出来。” 梁思成古怪的看了罗将军一眼,心道当真不是他做的不错,可事关自己小舅子,梁思成没多说,他之前求了这罗堃这么多次都没给办成的事儿,这裕王殿下一回来便是给办成了,他还是且先别触霉头的好,先把小舅子给捞出来为先。 “将军,能不能尽快一点,我小舅子前些年上了腿,落下了病根,这快入冬了,我担心……” 梁思成一遍说着,一边抬了抬眼皮看向罗堃,颇为为难。 此事拖下去可是不宜,这罗将军此刻心情是好,可他有预感,过一会他心情可能就不好了。 所以,捞他小舅子这件事情,还是要趁早的好。 罗堃心情好,也不与他计较这些,随意的摆了摆手, “得了,本将这就让人带封文书出去,让牛俊生卖个面子。” 梁思成听着一笑,可算是把这件事给办成了,今日回家,不用睡书房了。 他的预感很是准,不出半个时辰,文书前脚刚送出去,后脚便是来了那大夫给裕王殿下开的药方。 罗堃眉头微蹙,摆了摆手, “这等小事,给他送过去便是,还要本官裁决吗?” 第二百五十九章 面带红光要升官 管家拧巴着一张脸给他把药方递了过来,为难道, “将军,您还是先看一看吧。” 罗堃微微扫了一眼,第一眼,他很是淡然。 而后……他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鹿茸,雪参,灵芝…… 这是个什么神仙药方,能将这么多珍贵的药材合在一起! 可这还不算完,裕王殿下又说了,陆姑娘气血不足,且先让厨房来碗血燕。 管家看着罗堃黑的可以滴出水来的脸,不知道是该如何询问, “将军,这……” 这裕王殿下摆明了无理取闹! 罗堃面色阴沉,咬着牙根道, “给他!” 不过是住上几天,等过两天京中的消息来了,他也蹦跶不了了,这些好东西,他就当给他送葬! 厢房里,陆明溪一边那勺子舀着雪参乌鸡汤,一遍看向赵劭,问道, “你究竟还有什么后手,都看出这罗堃没安好心了,还在这里住着。” 这么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他这都快从他身上剜肉了,这罗堃还是忍着,跟伺候大爷一样。 按理说,他一个戍边大将,根本不必如此讨好他这个没什么实权的亲王,事出反常必有妖,更何况赵劭之前还那么不给他面子的强行出关。 这院子外面不下十几号人盯着,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罗堃压根没安好心。 赵劭在桌上给她夹了一块烤鹿筋,嘴角带着浅笑, “管这么多做什么,等着看戏便是,多吃点,看你都瘦了。” 罗堃这人睚眦必报,他手里拿着他走私盐铁的罪证,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没脸,强抢了四千兵马,他能容得下他才怪。 不过这人自作死,想要看他死期,他倒是想要看看,他们两个人,究竟谁活得长久些。 陆明溪微微挑眉,觉得几个月不见,这人的腹黑程度更上一层楼。 赵劭却是热衷于给她夹菜,日日盯着她用上一碗血燕或是参汤,非要给她补上一补。 陆明溪是一日日的胖了起来,脸上终于长了些肉,能跟她走之前一样了,可罗堃却是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这一日,赵劭带着陆明溪出城散步,却是正碰见罗堃的副将梁思成。 梁思成很是恭敬的对赵劭行了一礼, “裕王殿下。” 赵劭微微摆手,饶有兴趣的看着他身后的那只黑熊, “将军不必多礼,你这是打猎去了?” 梁思成颔首,道, “底下人在山上练兵偶然遇到的,听说裕王殿下前些日子想吃熊掌,便是顺带着给殿下送过来。” 赵劭笑眯眯收了下来, “梁将军美意,本王就却之不恭了。” 收下那一双熊掌,送到了小厨房里去。 这罗堃可是会享受的很,府里的厨子做起菜来都快赶上皇宫里的御厨了,赵劭估摸着,等他从这罗堃府中离开的时候,他得带上两个厨子走,这罗府的厨子,当真是莫桑湖不能比的。 梁思成送下东西,便是要走,没多说一句话。 之前去西洲,他跟着裕王殿下也算是呆了一个来月,总感觉这人不是善茬,几次三番都没占到便宜,他还是躲远点的比较好。 可偏偏这人一想躲却是躲也躲不了,赵劭叫住了他。 “梁将军。” 梁思成听着步子一顿,看向赵劭, “殿下还有事?” 赵劭笑眯眯道, “无事,只是本王看着将军面带红光,可能是要升迁了。” 梁思成听着一阵摸不着头脑,这裕王殿下何时还会看面相了?升迁?在这右军呆了几十年了,他都没摸到升迁的边,谁能让他升迁?他一个被流放的皇子? 虽说觉得这裕王不是善茬,但梁思成却也没觉得他有多大能耐。 梁思成离开,赵劭嘴角还是带着三分似笑非笑。 陆明溪转头看向他,挑眉道,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相了?” 赵劭对着她笑了笑, “我最近学的东西多着呢,走,回去吃熊掌去。” 陆明溪轻笑一声,倒是没戳破他,任他牵着她往院子里走。 用过午饭,丫鬟们刚刚收拾了碗筷,便是听见外面来报,有客来访。 陆明溪微微挑了挑眉头,有客来访,这裕阳回来访他们的,好像也就那一个人了吧。 意料之中的事情,来人正是宣武候世子,丰楚轩。 丰楚轩的到来,让罗堃很是意外,前些日子还听说这宣武候世子跟这裕王在燕山一带大大出手,怎的最近关系变得这么好了?与胡主交手也就罢了,这还到了来访的地步? 罗堃眸子一眯,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让人好好盯着。” 管家颔首,下去安排去了。 丰楚轩刚刚迈进这院子,便是感觉到好几道气息锁在他的身上,便是微微顿了顿脚步,从角落里一个个将这些盯梢的扫了出来。 这都快全方位无死角监控了,这赵劭,是被软禁了? 也不是,罗堃那个废物,能软禁的了他? 迈着步子进了大厅,赵劭正在跟陆明溪下棋,这两人一来一往的,倒是悠闲地很。 “你这日子似乎过得不错啊。” 丰楚轩也不拘束,径直在两人身旁坐下。 这人,好像有些自来熟。 赵劭嘴角露出一个笑来, “罗将军有求必应,本王过的当然舒服。” 丰楚轩翻了个白眼, “看来你是知道这姓罗的没安好心了?” 赵劭散漫的将白子落到棋盘上,随意道, “管他按得什么心,本王日子过的舒服便是了,你特意跑这一趟,有事?” 前些日子已经跟闵翊交了手,但凡宣武候有点脑子,必定能猜到近些日子西境多半不太平,甚至这两年会迎来大战,若是无事,应该是忙着练兵呢,哪里会得空往他这里跑? 丰楚轩微微摸了摸下巴,开门见山道, “第一件事,一个多月前,罗堃给上面上了道折子,盛京的钦差正向着这边来,至于这第二件事情嘛……” 他微微顿了顿, “我爹想要见一见陆三小姐。” 他说的是陆三小姐,而非陆姑娘。 这意味着,宣武候去查她了,而且多半是把她的身世给翻了个底朝天儿。 这一切都在陆明溪预料之中,早在前几天她给宣武候哪里送了九连环的阵图的时候,便是料到了。 第二百六十章 宣武候的邀请 丰楚轩看着赵劭和陆明溪,说的第一件事本来是想要给两个人提个醒,卖个人情,不过此番看来,两人早有准备,这人情算是卖不了了,只是……这第二件事…… 他老爹亲自接见,虽说陆明溪身份不低,两家也颇有渊源,但她来到裕阳却是从未暴露过身份,而此次却是给了他九连环的阵图…… 这便是有些耐人寻味了。 不过,不管是因为哪一点,她都是值得宣武军的统帅见上一见的,更何况,她这次将九连环的阵图拿出来,应该也是想引起他们的注意吧。 丰楚轩心中打着算盘,陆明溪却是轻笑一声,将手中的黑子落下, “陆三小姐这里没有,不过若是宣武候想要见一见我陆明溪,本姑娘倒是可以给个面子。” 她说着,捡起了棋盘上好几块棋子,看向赵劭, “该你了。” 赵劭看着自己夭亡的拿一片棋子,微微瞪了瞪眼睛,手中的白子悬在空中, “你又给我设局!” 陆明溪撑着脑袋看着他, “棋局之上,落子无悔!” 赵劭啪的一声将白子落地,落在了黑龙的三寸处, “打蛇打七寸,你也别想好过!” 棋盘上杀得惨烈,两人确实悠闲的斗嘴,径直忽略了丰楚轩这个人。 丰楚轩看着两人,本来准备好的说辞憋回了肚子里。 陆三小姐没有,陆姑娘可以,这是什么意思,她不想要将安定侯府扯进来?还是说,不想要暴露这个身份? “那好吧,我父亲,想要请陆姑娘过府一叙,还请陆姑娘赏个脸面。” 没关系了,管她是安定侯府的三小姐还是陆明溪,只要将她请回去便是了,这些小事,他并不在意。 丰楚轩很是会变通,当即便是换了说法。 “宣武候相邀是我的荣幸,本姑娘改天必定登门拜访。” 陆明溪一边说着,看着自己被赵劭拿下去的棋子感到一阵肉疼,想她陆明溪在这世上可是没怎么输过的,可跟赵劭下棋的这几日,她都快输到姥姥家了,喵的,这家伙怎么比明城还会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会下棋的人,基本都是很有耐心的人,陆明溪其实算一个例外,当初学下棋,就是因为她性子太浮坐不住,她师父想要磨一磨她的心性,可会下以后,陆明溪仗着自己聪明,从来都没把旁人放在眼里,感觉这心性没什么关系,因为她总能找到对方的漏洞所在,见缝插针。 可现在才发现,下棋有时候拼的真的是沉下来的心性,有些人,总是能够看透你的心里,变着法的给你挖坑,一个一个又一个,利用你的性格将你引进去。 往常这都是她自己干的事儿,可没想到在赵劭身上栽了。 这家伙,看上去,也不像是个有耐性的人啊,一盘棋两人磨上三四个时辰,前两个时辰陆明溪还好,可一下到后面却是犯了困,这人一蔫吧了,就回回往坑里跳。 道理都懂,可就是避不开。 赵劭看着陆明溪,脸上带着几分笑意,看穿人心,他可没有那个本事,就是比较了解她而已。 白子再次落下,胜负已定,又是差着半子。 陆明溪撑着下巴很是郁闷,丰楚轩开口道, “择日不如撞日,在这儿住够了,不如二位换个地界?” 九连环可不是小事,他得先把人给请回去再说。 陆明溪看向赵劭,却见后者对着她弯眸一笑, “咱们在这里叨扰罗将军的确够久了,既然丰世子邀请,不如就去宣武候府住上一住?” 陆明溪没意见,两方一拍即合,裕王殿下这便是要收拾行李。 来的时候没带什么东西,这一走却是要带走不少,不禁让罗家的管家一阵骂娘。 好歹也是个亲王,就不能要点脸吗? 他在这儿呆的这十几天,都快赶上往常几个月的花销了。这等煞星,还是走得越远越好,这是罗府下人们的心声,而至于罗堃,却是急急忙忙赶来拦人。 “裕王殿下,可是下官招待不周,怎地这就要走了。” 赵劭颇为不好意思道, “怎会不周?在罗将军这里住的这十几日可是比本王之前在宫里的日子过的都好,只是叨扰多日,本王心中颇为过意不去,丰世子又是诚心相邀,这来到这西境之后,本王还未拜会过宣武候,这于情于理都……” 他说着,渐渐地面露难色,罗堃却是压着性子想要上去揍他,什么叫比宫里的日子都好,什么宣武候诚心相邀,什么于情于理! 这裕王惯会无理取闹,什么时候学会这情理二字了? 罗堃心里气的冒火,还不忘出抽空来骂上宣武候两句,这老匹夫,什么时候来请人不好,偏偏逮着这个时候。 一个手握重权的将军,请一个亲王过去干嘛,想要结党营私啊! 此时的罗堃,已经全然不想了自己把赵劭留在府里十几天的事情,反而是恶意揣测宣武候的用心。 因为在他看来,这宣武候与赵劭的唯一交集,便是儿子被人给怼了。 可心中再怎么情急,脸上都得笑嘻嘻的。 “殿下是君,宣武候是臣,这世上哪里有君拜会臣的道理,这于情于理,都该是宣武候前来拜会殿下,哪里能让殿下奔波?” 这句话说的倒是在情在理,就算是没实权,但也是个亲王呢,哪里能自降格调的去臣子的家里拜会? 可丰楚轩也不是吃素的,当即笑眯眯道, “罗将军误会了,我父亲请的可不是裕王殿下,而是陆姑娘,裕王殿下只是陪同而已。” 一个手握重军的大将军,请一个晚辈拜会,这也是于情于理。 毕竟,他们请的可不是这位殿下。 其实如果可能的话,丰楚轩是非常乐意只带着陆明溪离开的,毕竟这位裕王殿下心肺太黑,老是扮猪吃虎,还有着亲王这么一个敏感的身份。 若是只请这一个,避免了那些麻烦不说,还能好对付一些。 一句话便是给堵得罗堃没话说,这裕王殿下和这位姑娘可是浓情蜜意的很,若是请这位姑娘,裕王殿下必定随行,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只是……罗堃眼珠子一转,笑道, “原是如此,可裕王殿下,就算是宣武候相邀,也不必走的这么急,现下天色已晚,现在又是初冬了,夜风寒得很,这里距离左军的驻扎地还有着十几里,夜路难走,不如殿下在住上一晚,明日再走也不迟啊。” 第二百六十一章 同归于尽 丰楚轩抬头看了看高挂的太阳,现在才不过丑时,哪里来的夜路难走,这罗堃真不地道,睁着眼说瞎话。 罗堃却是打定了心思再留赵劭一晚,能拖一时是一时。 可丰楚轩却不是那么好打发的,笑眯眯道, “这就不劳烦罗大人担心了,此处到左军驻地的确还有一段距离,所以本世子早就准备好了软轿。绝不会委屈到裕王殿下和陆姑娘。” 罗堃:“.……” 众人:“……” 这是打定了心思今天把人带走了? 罗堃微微眯了眯眼睛,将手给按在了剑柄上。 这一微小的动作自然没有逃过赵劭的眼睛,微微扬了扬眉头,这罗大人这是想要强留了? 静默不过一刻,谁也没有说话,而一声传报声打破了僵局。 “大人,钦差来了。” 一个副将来报,罗堃当即眸色一缩,指着赵劭, “把他拿下!” 赵劭一脸茫然, “罗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可罗堃却是半句废话也不与他说,只是心中暗暗的记着他这十几日来所受的气,冷哼一声, “见了钦差殿下便是知道了。” 罗堃一改之前的阿谀奉承之色,顿时化身高冷大将,板着一张脸。 枣红官服的钦差走进,陆明溪方才认出来,这位钦差还真不是什么生人,正是当年被排挤到荆州的孙相——孙淮。 一般来说,派个钦差过来,无论是如祁连玉、陈望一般年纪的,亦或是宫里受宠信的公公,都算是常理之中,而至于这位孙相…… 陆明溪心想,这不会是刚从荆州调回去便是又被排挤过来了吧。 她这一猜猜的还真的是准得很,这位孙相爷刚回朝中不久,便是被人扯进了瑞王和梁王的斗争之中,而后顺理成章的被自己的死对头杨次辅被排挤出了政事堂。 本就离开一年多,在朝中失了先机,刚刚回来又是没站稳脚跟,而正好这个空档,西境又是发生了这档子事儿,皇帝是真的把他当成一块砖了,哪儿缺往哪儿搬! 孙淮对笑成菊花脸的罗堃没什么好脸色,倒是看见被五花大绑的赵劭的时候微微蹙了蹙眉头。 上次见面的时候这位还是太子殿下,当时治水和政务的交接颇为让人另眼相看,只是,没想到秋猎发生了那档子事儿。 他回来的太晚,并不知道多少确切的消息,秋猎那件事闹得满城风雨,只是到最后却是不了了之,这其中多少隐秘他不知道,也没想探究,只是就算是这三殿下被废了太子,可总归也是个封了王爵的亲王,这罗堃将他五花大绑的是个什么意思? 孙淮微微蹙了蹙眉头,看向罗堃,冷声道, “罗堃,这是怎么回事,为何捆着裕王殿下?” 罗堃听着一笑,道, “下官带裕王殿下来听旨。” 但凡是懂得,都改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了,只是孙淮却呵斥一声, “胡闹,还不快给裕王殿下松绑!” 罗堃听着一滞,看向孙淮,颇有几分不可置信, “什么?” 难道陛下不打算怪罪这裕王?不是啊,这威胁大军统帅,强行带兵出关,这不是小罪啊,就算是陛下不追究,这瑞王和梁王也不会放弃这个打压他的机会啊! 赵劭适时的笑了笑,抬着下巴看向那罗堃, “听见了吗罗将军,还不快给本王松绑?” 几个士兵上前给赵劭松了绑,罗堃颇为不死心的看向孙淮, “孙大人,这裕王殿下.......” 他这费心费力的将人给留了这么久,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难道真如传言所说,圣上是偏爱裕王,为了保护他才把他弄到这地方来? 可也不对啊,若是为了保护,这弄到哪里不行,偏偏弄到这里来? 不应该啊! 而且为皇上办了那么多事儿,旁人他不知道,可这位,却是实实在在的不是什么痴情人,否则当初也不会....... 罗堃百思不得其解,而孙淮是什么人,在政事堂里呆了那么多年,是苏阁老之下最有资历接班的接班人之一,政事堂里的老狐狸,比祁连玉之辈不知道多吃了多少年的饭,一眼便是看出这事儿有猫腻。 可他现在没什么好心情,看见这罗堃便觉得烦得很,不管他打的什么算盘,可他从政事堂里被排挤到这里却是间接性的拜他所赐! “罗大人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孙淮从鼻孔里哼出一个单音,冷声道, “罗堃接旨!” 这次茫然的换成罗堃了。 他接旨?他接的哪门子的旨?这圣旨是给他的? “臣,接旨。” 纵使茫然,可圣旨已至,罗堃还是乖乖的跪了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罗堃,朕将西境右军交付与你,本为信任之举,望你戍守边疆,保我西境安危,却未料你中饱私囊,借机走私,犯下重罪,念你良心发现,自沉己罪,臣从轻发落,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革去西境军统帅一职,入狱查办。右军军务,暂交副将军梁思诚代为处理,钦此!” 待孙淮念完圣旨,罗堃已然面色发黑,一颗心如坠深渊。 他走私的事情,皇帝怎么知道的? 良心发现,自沉己罪..... 他什么时候..... 想着,罗堃猛然瞪大了眼睛,看向赵劭,眸中满是不可置信,是他! 他走私的事情,被他撞见过!他是知道的! 罗堃后知后觉,怪不得,怪不得这裕王殿下明明是个人精,却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在他这里赖着,配合他演戏,原来是这样! 他早就知道,而且,他早就动了手脚! 嗡的一声,罗堃的脑袋炸开了,走私是大罪,就算是皇帝将他扶持起来,也断断不会再用他。 因为朝中听话的朝臣有很多,不缺他一个..... 这代表着,他此生,再无翻身之地,最好的结局便是在诏狱里,终老,而坏一点的,便是过不了几天处斩....... 一想到自己在这裕阳所得罪的人,罗堃知道,自己失势以后的日子绝不会好过,便是一下子拔出了手中的长剑,不要命的向着赵劭刺了过去—— “赵劭,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一起下地狱吧!” 长剑泛着冷芒,合着罗堃满目的疯狂之色,仿佛是地狱里出来索命的恶鬼。 可下一刻,长剑却是忽然转了个弯—— 第二百六十二章 这卦算的准 噗呲一声,长剑刺破皮肉的声音响起,罗堃倒地,鲜血泊泊的往外冒,把盔甲都给染成了红色。 而与此同时,裕王殿下大喊救命,一脸的惊恐,甚至躲到了陆明溪的身后, “来人啊,救命!” 众人:“.........” 刚才发生了什么? 在众人的角度,只能看见被革职的罗将军拿着剑去刺裕王殿下,而后裕王殿下慌忙间踢了他一脚,罗将军没把剑拿稳,愣生生插到了自己的下肋。 而武功高些的,便是能够看出些门道来。 比如青羽,比如陆明溪,再比如......丰楚轩。 在他们看来,赵劭也的的确确 只是踢了他一脚。 可那一脚却是没那么简单,他是带着真气踢的,看上去是慌忙的一踢,实则打在了罗堃的穴位上,否则,一个武将,就算是一个只顾中饱私囊的武将,也不可能是连剑也拿不稳的。 但这件事情发生的太快,太突然了,就算是丰楚轩这样的高手不仔细看也是看不出来的,更何况是周围这些普通的士兵和管家? 至于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孙淮,更是半点门道看不出来。 他只知道,只能看见罗堃拔剑想要刺杀裕王,而后很是废物的插了自己一剑,现在可能就快要咽气了! 他是奉命来查办西境走私盐铁一案的,这自沉己罪的罗堃可是关键人物,这现在来了这么一出,他还怎么查?! 他还指望着在西境办成这一件大案,好借机回政事堂里威风一把,这罗堃,就是存心给他找不自在! 可这事儿也不能怪人家裕王,都是这罗堃自作死! 孙淮心中很烦,当即便是吼了他手下的副将一声, “愣着干嘛,还不去请军医!” 真是的,这群武将都不长脑子的吗? 不长脑子的武将很快便是给罗堃请来了军医,只是军医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剑入心肺,还一起下地狱,这罗将军误打误撞把自己送进了地狱。 裕王殿下捂着心口似是还没从惊吓里恢复过来。 孙淮的脸黑的都可以滴出水来,他很像骂娘,但是这时候不知道到底该骂谁? 丰楚轩反应很快, “裕王殿下受惊了,不如先跟我回上谷吧。” 上谷,那正是西境军左军驻扎的地方,也就是众人所称的宣武军。 赵劭顺着台阶往下走,连忙扯着丰楚轩,捂着心口道, “还是丰世子想到周到,孙大人,本王着实受惊不小,先行告退。” 孙淮扯了扯嘴角,他没有理由拦赵劭,只能任他离开。 能怎么拦?大家可都是看见了,是那罗堃不要命的找裕王拼命,自己把自己给活活作死,人家裕王不过是慌忙间踹了他一脚而已。 然而梁思成看着地上的尸体却是心中一阵打鼓,久久地回不过神来。 压了他这么多年的罗堃就这么死了?罗家,就这么倒台了? 还有,右军的军武就这么交到了他的手上? 梁思成一阵不敢相信,可忽的又想起两个时辰前裕王那看似无意的一句话—— “梁将军,本王关你面带红光,不日便要升迁啊!” 这哪里是不日即将升迁,这一句话出口才不过两个时辰他便是升迁了。 这裕王,当真如此之神? 梁思成看着赵劭离开的方向,忽的一个激灵,刚才圣旨上说的是什么? 自沉己罪? 罗堃那没心肝的怎么会自沉己罪? 他把赵劭留在这里打的什么主意他这个副将自然是知道的,一个多月前,这裕王殿下前脚刚出玉龙关,后脚这罗堃便是将这件事情给添油加醋的急奏报了上去。 身为亲王,擅自插手右军军务,不但不思悔改,还擅自带人出关,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就算是皇帝不追究,梁王和瑞文也不会放弃这个打压他的好机会。 裕王的身份太过于尴尬,一旦给人抓到错处,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跟赵劭在关外呆了一个月之久,梁思成不傻,他能看出这裕王殿下是个假纨绔,跟草包二字根本沾不上边,相反的是熟读兵法,很会拿捏人心。 罗堃此人睚眦必报,他一旦顾不及便会给他穿小鞋,这点,他又岂会不知道? 那么他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住在这罗府,借机在罗堃心头挖肉........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他一开始就知道罗堃的打算!也一早就知道他讲这件事情给报了上去,只是......他不知中间使了什么手段,早早地便是让人把奏章给换了! 罗堃怎么会自己认罪? 这点用脚趾头想都能想明白,所以,根本就是这裕王早早地动了手脚! 陈罪书和证据,是裕王交上去的! 想到此处,梁思成不禁后背一个激灵,所以他今日才会对他说他要升迁了....... 罗堃倒了,便是代表着罗家倒了,这西境军右军之中,唯一有资历暂代军务的,就只有他! ........... 坎坷不平的戈壁上,赵劭轻轻的靠在软轿里,很是悠闲。 丰楚轩倒是没说瞎话,说备了软轿还真就备了软轿,只是这所谓的软轿相对来说小的有些磕碜,跟裕王殿下之前去牛俊生府上坐着的压根没法比。 “你就别嫌弃啦,上谷那边全都是大老爷们,哪里有人会坐轿子,有就不错了,还是特意给陆姑娘备的,若是嫌弃,不如出来骑马啊!” 赵劭嫌弃丰楚轩,丰楚轩也嫌弃他,明明是豺狼一个,装什么矜贵少爷? 赵劭却是鼻子里哼出一个音来, “是你丰世子请的本王,自己待客不周还让客人出去骑马,这是哪门子的道理?不去!” 丰楚轩笑眯眯道, “本世子请的是陆姑娘,可不是你裕王殿下。” 赵劭斜昵了他一眼,凉凉道, “请姑娘家还用这等破轿子,更是无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宣武候府装穷呢。” 丰楚轩听着一噎,是了,某一程度上这还真是的代表是宣武候府的脸面。 可宣武候府的女眷大多都在京中,又不在上谷,随军的不过是几个姬妾,往常出行也是简朴的很,剩下的一群军营里的大老爷们,哪里来的人会坐轿子呢? 找出这么一顶轿子就不错了,反正只是临时顶上的,大家心知肚明,哪里还能要求些别的。 可偏生这裕王殿下得理不饶人,把人往死里怼。 第二百六十三章 宣武候 几个月来交手的经验,丰楚轩知道自己说不过他,于是摸了摸鼻子走到前边带路去了。 惹不起,他躲得起,这裕王殿下,真真是毒舌的很。 看着被怼跑的宣武候世子,陆明溪无声一笑, “明明不在意这个,拿这事儿怼他做什么?” 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到也能见缝插针。 赵劭却是扬了扬下巴,随意的靠在了身后的木板上,颇为嫌弃道, “什么叫做鸡毛蒜皮的小事?本王出行,八抬大轿都是失礼数的,更别说他这一抬小轿子了。 本王纡尊降贵的委屈乘了这一顶小轿子,已经是给了他宣武候足够的脸面了,还不许嫌弃了?” 看着他这幅模样,陆明溪知道他心中有了算计,白了他一眼, “所以呢,你想做什么?” 先前对付罗堃的那一招已经是够损的了,可这宣武候可不是罗堃那等蠢人,不会轻易让他钻了空子。 再者说了,这宣武军治军严明,也不是罗堃手下同流合污的废物可以比的。 赵劭微微勾了勾嘴角,眸子不自觉的微微眯起,像是一只慵懒的猫。 这些日子以来,他跟丰楚轩虽是熟了几分,但那都是表面上的。 而大多数估计还是宣武候授意他的试探,如今请陆明溪过去,一是因为九连环的阵图,这二.....他知道两人一体,请了一个另外一个也会过去,所以借此机会...... 他的身份的确太过于敏感,是个聪明人便是不会主动跟他搭上关系,更何况是这西境军的统帅。 罗堃自作死暂且不算是,这宣武候......他的手里可是没有他的把柄,也没什么交集。 的确不知道这人打的什么算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让这亲王的身份有好有坏,总归不是有人能够动的了他的。 陆明溪看向赵劭,微微挑了挑眉头,颇为怀疑,他确定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不是要兴风作浪,引风吹火? 到了上谷军营,丰楚轩便是派人去找了他老爹宣武候,只是亲兵回报说回纥异动,宣武候亲自过去查探去了。 于是,丰楚轩很是有礼数道, “家父有事外出,末将先安排两位住下。” 赵劭懒得搭理他,便是点了点头,不甚在意。 反正人都来了,好吃好喝的,他也不介意多等两天。 不过让赵劭不满的是,这丰楚轩也忒不上道了,竟然给他和陆明溪安排在了两间房! 真是跟罗堃那家伙差的远。 不过这也不怪他,既然知道了陆明溪的身份,安定侯与宣武候又是有着几分交情,一个未出阁的大家小姐,纵使是跟着赵劭,宣武候也断断不会把她当做一个亲王姬妾来对待。 不过好在,两个人在一个独立院子里。 主帐之中,宣武候风尘仆仆,显然是刚回到军中。 丰楚轩掀开营帐大门走了进来,对着他行了一礼, “父亲。” 宣武候对着他点了点头, “裕王殿下和陆明溪,你请回来了?” 丰楚轩点了点头,道, “已经在军中安排了住处。” 宣武候点了点头,眸子依旧锁在陆明溪所给的阵图之上,丰楚轩微微拧了拧眉头,问道, “爹,这阵图.....真的是九连环?” 宣武候微微沉了沉眸子, “有过之而无不及。” 丰楚轩听着眸中露出惊讶之色, “有过之无不及?” 宣武候点了点头,道, “此阵精明绝伦,排兵严谨,远胜于当年陆星沉在北莽所用的那一阵。” 丰楚轩听着瞪大了眼睛,比陆星沉所用的那个军阵还要好?那这陆姑娘是从哪儿弄来的? 陆星沉虽是女子,但在武将之中的确是令人钦佩的所在。 他们虽然没交过手,但北境数次大小交战,也有耳闻。 兵行险招,剑走偏锋之举她用到了极致,深谙军阵配合退敌。 此女用兵难测,善谋人心,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 宣武候说着,微微沉了沉眸子, “陆明溪虽是将门出身,但一个十六七岁连战场都没上过都小丫头,怎么可能画的出这样精妙的阵图?” 丰楚轩微微一顿, “切别说画着阵图,还有一个月前那件事.......” 裕王带兵出关,胡主穷追不舍,都与她连在一起,还有瞭鹰传来的消息,流云城三部内斗,西戎月氏尽数灭亡,血流成河........ 这些东西,已经能够连成一条清晰的线,是陆明溪做的,她独身入了胡族领地,挑起内斗,损了胡族兵力,不,是用月氏和西戎做棋,损了契丹的兵力。 契丹兵力一损,就算是闵翊一时以强硬手段镇压,但其他部族野心难免会生出其他心思,这样一来,胡族内部不合,闵翊极有可能腹背受敌,除非他一直杀下去,彻底的泯灭异己,可如此一来,又势必会使兵力受损,若是想要来犯中原,便是要掂量掂量了。 一箭数雕,果决很厉,这手法,像极了一个人—— 宣武候微微沉了沉眸子,旁人不知道,可他知道。 他年少的时候随父亲出征,曾与一人交过手,那人用兵极诡,总是透着三分邪气,陆明溪的手笔,像极了他。 一旦想到此处,宣武候不禁沉了沉眸子,看向了手中的阵图,如此一想,这个军阵,似乎也透着几分他的影子........ 营帐里,陆明溪打了个哈欠,正欲解衣睡觉,可刚刚走到床边上,便是看到有一人斜躺在床沿上。 “你怎么来了?” 陆明溪顿了顿动作,看向斜躺在那里的赵劭。 赵劭坐起身来,而后向着她这边走了过来,不知为何,陆明溪总感觉他脸上带着几点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你觉得呢?” 他反问一声,将她拥在怀里。 陆明溪扯了扯他的脸蛋,不解道, “你又发什么神经?” 赵劭低声一笑,黑曜石般的眸子里压着几点火光, “不如我提醒你一下,之前那两个多月,你在流云城都做了什么?” 陆明溪脑瓜一瞬的断电,做了什么,就是给闵翊挖了几个坑而已啊! 赵劭看着她茫然不解的模样,微微沉了沉眸子,里面似是燃起了一簇簇的火焰, “一个闵翊还不算,那个月氏的三王子怎么回事?你要嫁给他做侧妃?嗯?他很好吗?你很喜欢他?!” 她都没说要嫁给他,竟然是先答应了一个什么破王子! 第二百六十四章 吃醋 “还有那个伊翰又是怎么回事?裙下之臣?一见倾心?” 他说着,似是已经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脑,明明知道她是骗人的计策,可眸中的火光却是已然呈燎原之势。 被赵劭拥在怀里的陆明溪早就闻到了这一股子醋味,只是还未开口解释,便是被他惩罚性的咬上了耳垂。 “唔.......” 似是一股电流弥漫全身,颈后是温热的气息喷洒,她不自觉的动了动身子。 可这不动还好,一动,怀中软玉温香,还是自己心悦之人,再加上少年人气血本就旺盛,呼吸,一瞬间沉重起来...... “别乱动!” 他声音有些低哑,出声警告道。 似是感受到身后的异样,陆明溪微微一怔,而这一怔也不过一瞬,便是转了个身子,手臂环上了他的脖颈,眸中带着笑意, “所以,你是吃醋了。” 陆明溪又不是木头,十三岁就逛遍了洛阳城内的青楼,怎么会不懂这些? 都说女儿家心思难测,男子嘛....... 谁吃醋了,他这是在质问,质问! 赵劭看着陆明溪,眸中的火苗紧紧的压抑着,可偏偏怀中之人呵气如兰,像是故意的一般,诱惑极了。 “你还敢说!” 他狠狠的盯着她,像是一头恶狼,想要狠狠地咬碎她,嚼入腹中。 可还没等他有动作,怀中的人便是踮起脚尖,将他要说的话给堵在了口中。 一瞬间,理智消失的无影无踪。 明知道她是故意的转移他的视线,可依旧是不能自拔的陷了进去。 赵劭狠狠地扣住了陆明溪的腰,不过只是一瞬,便是化被动为主动,狠狠地席卷着她的甜美。 腰上的手紧紧的扣着,两具身子纠缠在一起,许久许久不曾分离。 陆明溪搂着他的脖子,两人跌跌撞撞的,不知何时竟是陷到了床榻里。 渐渐的,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可也就是这一瞬间,谁都没有动。 赵劭眸子里闪着火光,一手撑在她的脖颈间,另一手则在她的腰上。 良久,他愤恨出声, “你就只会用这一招是不是?” 每次都是这样,不管什么事情,她从来不肯解释,总是这一招。 美人计,她是真的不怕....不怕...... 陆明溪却是轻声一笑,想要再次搂住他,可却是被他抓住双手扣在脑后。 “不解释,不许抱!” 别想再用美人计蒙混过关! 看着他认真的神色,陆明溪不禁失笑,而后很是认真的反思道, “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你还在想着问东问西,看来是我的魅力不够。” 她说着,稍稍顿了顿,一脸思考状, “还是.....你根本全都是骗我的,你根本没那么喜欢我!” 换做正常男人的话,喜欢的女子投怀送抱,不应该...... “胡说!” 赵劭当即反驳,可后知后觉的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他眸光微微下移,看见她的唇上水光潋滟,微微有些红肿,外衫不知何时已经被扯了下去,好像是他......... 他微微咽了口口水,两具身体贴在一起,此刻更像是要燃起来一般灼热。 可是,他们还没有成亲。 不能......不能这样的。 可.....他又不是不会娶她.....他们是迟早要在一起的。 心中的两个声音充斥在脑中,猛烈的打着架。 一个声音在心底疯狂的叫嚣着,要她,狠狠地要她,要好好的让她记住,不能出去招蜂引蝶! 可另外一个声音却是紧紧的压抑着,他还没有给她最好的,两人还没有成亲,没有红妆十里,没有.......他不能..... 而下一刻,她的一个动作,让所有的理智都化为乌有。 那个不可描述的地方被握住,赵劭倒吸一口凉气,脑中嗡的一声,像是要炸开一样, “你.......” 陆明溪偏头看着他, “不继续吗?” 他本就忍得辛苦,那里受得住她这样,一瞬间,所有的隐忍和理智尽数被抛之脑后。 屋外月光清寒,正值隆冬的上谷飘起了雪花,屋内却是地龙燃的正旺,一片春光融融......... 月潜日升,不过一夜的时间,院子外面便是换了一幅银装素裹。 清晨的阳光洒落,屋内的床榻上,赵劭把陆明溪紧紧的箍在了怀里,大冬天的,他的身子却是热的可怕,而陆明溪舒坦的窝在他的怀里,沉沉的睡着。 昨天折腾了一夜,她真的是累了,以至于多年养成的好习惯尽数被打破,到现在都窝着不愿起床。 可偏生有人很是精神,早早的便是醒了过来,天色还没有亮,锦被下的手便是开始乱摸开来。 稀碎的吻落在脸上,陆明溪想要不醒都难。 “唔.......别闹。” 她嘤咛一声,摸着他的脸想要推开,可这软绵绵的力度那能够,当即便是被他抓住,锁在一边。 初尝禁果,再加上少年人本就血气旺盛,还未天明,便是又一阵胡闹。 陆明溪觉得有些后悔了,一时贪欢,她简直就是在给自己找罪受。 云雨过后,陆明溪累的一根手指也不想动,整个人窝成一团,深深的埋在床榻里。 赵劭从身后抱着她,手指缠绕着两人的发丝,嘴角带着笑。 黑色的长发纠缠在一起,他心下一动,将两人的发丝剪了一块,扯在一起,绑了起来。 “你看。” 他将绑起来的发丝放到了陆明溪的面前,低声道, “结发为夫妻,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夫妻了。” 陆明溪看着那一团绕在一起的发丝微微一怔,结发为夫妻,她还从未想过,有这么一天....... “明溪.....” 良久,他又是唤了她一声,声音有些低哑。 “嗯?” “你.....嫁给我好不好?” “.........” “好啊。” 赵劭搂着陆明溪,将头埋在她的颈肩,很是贪婪的嗅着她发丝上淡淡的香味。 那是很让人心安的味道。 “那说好了,一回京,我就去安定侯府提亲。” 他的声线有些低沉,凑在她耳边轻声呢喃着,很是好听。 陆明溪枕着赵劭的胳膊,在他怀里找了个更加舒服的位置躺着, “随你。” 赵劭听着嘴角带上几分甜蜜的笑,心里也感觉甜丝丝的。 他心中打算着,用不了多久,他们便是能够解决裕阳的事情,再与明先生里应外合,很快,便是能够回去了。 一回去,就成亲,他要风风光光的将她娶进门。 第二百六十五章 有请 冬日的北境,是很冷的,可在这统帅府里,地龙烧的很旺,屋子里还有炭盆,地上铺着羊绒地毯,就算是光脚踩在上面,也是觉不出寒意的。 赵劭与陆明溪用过早饭,正在下棋,可没下一会儿,门外便是传来了通报声, “殿下,丰世子来了。” 赵劭顿了顿动作,将白子落到棋盘上, “请他进来。” 丰楚轩得了首肯,便是推开门走了进来,对他行了一个薄礼, “裕王殿下。” 虽然是他家的地盘,可面前之人的身份却是能压人一头,纵使他没有多少实权,可这半年的功夫,却是已然将凉山一带连成一线,在西境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这位可不是什么好拿捏好欺负的主儿。 更何况,前几日,还扳倒一个罗堃...... 是了,虽然明面上没什么证据指向,但若说罗堃一事与这位裕王殿下没关系,打死他他也不信。 “你们两个又在下棋?” 丰楚轩是个自来熟,看着又是对弈的两人便是凑了过去。 前些日子在玉龙关,这两人也是在下棋。 赵劭落下手中的棋子, “怎的,有事?” 他语气还算轻快,看起来,心情不错。 丰楚轩笑了笑,说明来意, “我父亲想要请陆姑娘前往一叙。” 只请陆明溪,却是丝毫不提赵劭,看来这宣武候倒是心中有打算的。 毕竟,这若按地位,他若是想要与赵劭一叙,该是他来拜见他的。 赵劭看向陆明溪, “喏,找你的。” 陆明溪放下手中的棋子,应声道, “哦,那我先去一趟。” 赵劭点了点头,拿起她放下的棋子自己跟自己下,显然没有挪步的打算。 丰楚轩看着他颇为惊讶, “你不一起去?” 赵劭撑着下巴微微抬了抬眼皮, “又没有叫本王,本王跟着做什么,有事记得快点聊,本王还等着她下棋呢。” 丰楚轩被赵劭这轻飘飘的语气一噎,顿时说不出话来, “........” 没叫你你不来,那我请人的时候你跟着过来做什么? 外面天冷,陆明溪去内室拿了狐裘,可丰楚轩呆着原地等着。 他左右无事,便是盯着棋盘看了起来,指指点点的跟赵劭说话。 赵劭被他指的心烦,斜昵了他一眼, “怎么,你要跟我下一盘?” 丰楚轩看了看自己跟自己下棋的赵劭,又看了看黑白分明的棋盘,顿觉太阳穴突突作响,随口嘟囔道, “围棋有什么好下的,不是黑就是白,这是在军中,自然是下也要下军棋。” 黑白棋盘什么的,他可不怎么擅长。 却没料赵劭微微打了个哈欠,很是坦然的摊手道, “本王不会下军棋。” 兵法读过,军阵也略懂,但这军棋,他倒是不会下。 丰楚轩听着眸子一亮, “改日我教你。” 上次演兵在他手上吃了亏,这可以用下棋赢回来啊。 军棋就跟行军打仗一样,这演武不能天天演,可下军棋可以啊! 赵劭瞥了他一眼,颇为不屑, “若是本王想学,用得着你教?” 他是不会下,不过前几日看穆清与陆明溪下过。 若是他想要学,自己身边不就是又一个吗? 而且,他的阿溪下的铁定比这个丰楚轩好。 丰楚轩摸了摸鼻子,只当是赵劭又怼他,便也没与他追究下去。 陆明溪将狐裘披上,赵劭很是娴熟的给她捋了捋发丝,将帽子戴好。 这天冷,他怕她受寒。 丰楚轩被着两人的举动顿时感觉闪瞎双眼。 当众撒狗粮,简直不是人。 “丰世子,我们走吧。” 丰楚轩颔首,带着陆明溪向着自家老爹办公的书房走去。 身为西境君左军的统帅,府邸自然不小,虽不像是罗堃府邸那样豪奢,可宣武候府到底也是财大气粗,廊道绵延,雕梁画栋。 宣武候丰洵是个很健壮的中年男子,年纪大约比安定侯要大上十几岁,人到中年,看上去似乎有些发胖,颇有福相,可是仔细一看,便是能看出盔甲下的肌肉有力,手心的茧很也是厚重。 这的的确确是个久经沙场的将领,而非作威作福的罗堃之流。 “见过宣武候。” 陆明溪面上带着几分礼貌的笑,对着丰洵施了一个薄礼,很是有礼数。 丰洵对她摆了摆手,露出一个笑来, “不必多礼,你我两家也算得上世交,当年我与你父亲也曾互为同袍,你若不见怪,大可叫我一声世伯。” 陆明溪微微抬眸,嘴角依然是含着笑,可语气却是不容置喙, “这倒是要辜负侯爷的好意了,我记得世子前去请我的时候,我说的很是明白,来的是陆明溪,而非安定侯府的三小姐。” 听着她这无礼之语,宣武候也不恼,只是嘴角带着笑, “不管是陆明溪亦或是陆三小姐,你都是安定侯府的人,你改变不了你是陆霄的侄女,陆轩的女儿这个事实,不是吗?” 不管她再怎么否认,血脉相连,出身,是改变不了的。 还是说,她跟着裕王前来西境,并不想要把安定侯府扯进来。 可这就怪了,裕王怎么说也曾是太子,就算是被废,也还享着这无上荣光,京中也没有再说立太子的事情。 在西境动作这么大,若说他已经死心不想回去打死他他都不信,可若是还有那个心思,又何必舍近求远? 安定侯手中的军权,可不比他手里的少。 陆明溪低声一笑, “这就是我的事情了,毕竟,我给世子的阵图,与安定侯府半点关系也没有,而我想要与侯爷做的生意,也与安定侯府没有半点关系。” “做生意?” 丰洵的脸上带着几分意味, “你想要与我做什么生意?” 头一次,丰洵觉得自己对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有这么大的好奇。 年纪不大,还是个女子,站在他面前,却是半点也不怯场,甚至随意的站在堂下,身上还带着一种很强的气息。 不是刻意外放的威压,而是一种镌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他很是好奇,阵图是哪里来的?而她,一个安定侯府的娇小姐,又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东西的。 而把阵图交到他的手上来,这个小丫头,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第二百六十六章 旷古留名 想要凭一个阵图拿下他宣武军,为裕王所用,那是痴心妄想。 而气息如此沉稳的这个小丫头,应该也不是这么没有自知之明的人。 可她依旧是把阵图给送了过来。 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阵图,她又是从那里来的? 她.....怎么可能认识那人? 宣武候眸中带着思量,陆明溪微微笑了笑,却是转了转话锋,道, “相必一个月前的事情世子应该与侯爷讲过了,闵翊野心勃勃,绕过北魏在西境一统胡部,打的什么主意相必侯爷心中早已有数。” 已经交过手了,莫说是宣武候,就算是罗堃那个草包,也该察觉到什么了。 胡部一统,寒冬来临,紧接着,便该是入侵了。 宣武候微微抬了抬眼皮,看向陆明溪, “所以,一个月前,你将胡兵引到沧岭一带,裕王殿下又是叫了犬子前去,为的就是给本候提醒,不是吗?” 陆明溪温然一笑, “宣武候不愧是宣武候。” 丰楚轩没想到的事情,他一下子就看穿了,眼光的确老辣。 没错,一个多月前,若是赵劭一个人带兵前去,也是能够把她接回来的,甚至使计将闵翊坑个半死也不是难事。 将丰楚轩叫过去,一是为了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而这第二便是为了提醒宣武候。 他们在这裕阳说到底也没多少根基,能够拿捏住罗堃也不过是因为手上抓住了他贩卖私盐走私铁器的把柄,可若是贸然说胡部一统,即将来犯南楚边境的话,却怕是没几个人会听。 所以,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法子,让他们自己看到。 陆明溪脸上波澜不惊,宣武候却是轻声一笑,在书案前坐下,手指敲打着金丝楠木桌,抬眸看先发她, “所以,你的目的是什么?” 跑到草原,给自己惹了一身腥,这一下,恐怕闵翊对于她可是恨之入骨,他实在是想不到能给她带来什么好处。 陆明溪笑了笑,敛了敛眸子道, “目的?自然是为了南楚边境的安宁。” 宣武候抬眸看向她,微微蹙了蹙眉头,似乎还有着怀疑。 陆明溪轻声一笑,叹了口气道, “看来侯爷是不信了,不过我所说,的确是实情。” 一介女子之身,孤身犯险,为了他们口中所说的家国大义,似乎,并不怎么取信于人。 宣武候却是顿了顿,径直看向她, “不,我信。” 陆明溪听着微微一怔,宣武候继而道, “所以,我才见了你这一面。” 若是只拿出一张阵图,他未必会对她这么客气,马车软轿的把她请进门。 正是因为有着一个月之前的那件事,有着草原上瞭鹰传来的讯息,让他知道这个女子曾与胡人周旋,甚至挑拨三个部族,让月氏西戎尽灭,契丹元气大伤,流云城血流成河,他才决定如此客客气气的见上她一面。 不得不说,此等手段,此等气魄,世间罕有。 如此大费周章,还冒险给他送信,实际上,若非是裕王此次手里握着罗堃的罪证,先一步下手将他给拿死了,他们便是悬在了悬崖边上。 其实现在也是,出关一事,依旧是圣上手里的一个把柄,甚至一根刺。 草原之行,于他们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而他们如今平安的站在他的面前,似乎也侧面验证了,这两人的手段高明。 剑走偏锋,这一招,两人配合默契,走的甚妙! 宣武候打量着陆明溪,他远离盛京多年,常年戍守西境,但宣武候府在盛京也是有着根基的,他不是没有派人回去查探。 眼前的陆明溪,的确是十五年前陆轩的遗腹女不错,眉宇之间也能看出几分陆轩的影子,只是这性子着实不像。 不像是生她的陆轩,更不像将她养大的陆霄夫妇。 “你的阵图,是哪里来的?” 沉吟许久,宣武候终于问出声来。 这阵图的风格,不像是安定侯府的行军作风,而是像极了三十多年前,还处在乱世纷争之时,前晋氏族中的一人,不,或者说是一脉。 不过泯灭三十余载,大浪淘沙,那人阖族早就消失在了历史的洪流,泯灭在了大小战役之中。 可他无法忘记,当年那惊鸿一剑。 青衫仗剑,铁甲银枪,于万军之前身先士卒。 此人消失的年岁都快要赶上她爹陆轩了,她怎么会有与他风格如此相似的阵图? “这就不劳宣武候费心了。” 陆明溪笑眯眯道, “既然阵图给了您,这阵图就是您的,明溪只盼着侯爷能用这阵图与胡军正面交战,守住中原大地,打上旷古留名的一仗,倒也不白费了创出这阵图的人一番心血。” 宣武候很是敏锐,当即听出了她这句话的意思,微微眯了眯眸子, “所以,这就是你要与本候做的交易?” 给他这个阵图,让他守住中原,与胡军交战。 就算是没有这个阵图,他也是会交战的,因为保家卫国,本就是他的责任。 而她,给他这么一个有威力的阵图,是为了....... 宣武候看着面前笑意晏晏的陆明溪,他头一次觉得有些茫然,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阵图价值不小,你就不想借此让本候为你们做些什么?” 丰洵疑惑的问出声来。 陆明溪笑了笑, “侯爷是个有原则的人,不会为了一个阵图轻易妥协,既然不会,我没必要自讨没趣。” 这话说的倒是比唱的好听,一方面夸了他,而另外一方面又是将他的话给堵了回来。 说跟没说一个样,年纪不大,太极打的倒是好的很。 与裕王在一起,却是并不借此为他谋利,反而提了这么一个冠冕堂皇,却是没什么实用的要求........ 丰洵思索了良久,忽然在陆明溪迈出营帐大门的那一刻捕捉到了什么。 她方才说......旷古留名。 这像极了无私的一举,莫非,她是想要将这阵图宣扬出去? 可......这又是为什么? 屋外依旧是飘着雪花,临近中午,反而是越下越大了,踩在雪地里软绵绵的,陆明溪从营帐里走出来,刚刚迈入院落的大门,便是迎面砸来一个不明物体。 虽然内力不在了,可身手还是在的,陆明溪连连后退几步,哐当一声,重物落地,就在她的脚下。 “哎呦。” 地上的不明物体扭了几下,捂着屁股想要爬起来,惨叫连连。 第二百六十七章 烤红薯 屋外依旧是飘着雪花,临近中午,反而是越下越大了,踩在雪地里软绵绵的,陆明溪从营帐里走出来,刚刚迈入院落的大门,便是迎面砸来一个不明物体—— 虽然内力不在了,可身手还是在的,刚刚听到风声,她便是连连后退几步。 而后,哐当一声,重物落地,就在她的脚下—— “哎呦。” 地上的不明物体扭了几下,捂着屁股想要爬起来,惨叫连连。 陆明溪微微低头,方才认出这飞来的不明物体,不是潘生还能是谁? 只是,好好的,怎么忽然'飞'了出来? 潘生在地上翻滚几下,吃了好几口雪,才撑着老腰爬了起来,指着暖阁的门口有气无力的叫骂道, “不就是下棋下的慢一点吗?你至于下这么狠的手吗?” 这话刚刚出口,暖阁里便是一盘棋子丢了出来,劈头盖脸的砸到了他的脑袋上,险些殃及池鱼。 若非陆明溪躲得快,怕也是要遭殃。 随即,暖阁里一声木然的声音传来—— “悔棋,小人!” 陆明溪:“..........” 原来这两人是在下棋。 她瞥了一眼潘生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面色,得了,这下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到了。 现下陆明溪与赵劭在这宣武军的军营里,潘生这老小子身上的伤还没怎么好,大冷天的,不愿意往外瞎转悠,又不敢去找赵劭和青羽,只能去找看上去与他有过几个月革命友谊的穆清。 穆清最近迷上了下军棋,时不时的也喜欢自己跟自己下,一下就是一整天。 可潘生闲不住了,想要找他一块儿打发时间,军棋他不会下,可围棋却是接触过一点点。 当即,潘生便是教了穆清下围棋。 穆清正在兴头上,一日日的下军棋,一接触围棋当然是觉得新鲜,便也不嫌弃潘生,两人下起了围棋。 一开始到还好,穆清刚刚接触,并不太会下,回回都输,潘生一副老学究的模样,可谓是毁人不倦,很是耐心的教他。 穆清是个很虚心的学生,一点一点的记在心里,这让潘生感觉到了莫大的满足感和优越感。 可接下来呢? 穆清不但是个很虚心的学生,也是个很聪明的学生,所以,潘生的满足感和优越感很快便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心累。 因为,他很快便是下不过穆清了,而且,回回输得很惨。 老学者的风度是建立在高人一层的前提之上的,是端着自己比别人博学多知的假象才能装出来的。 可这一被打到平地上,一开始力不从心,这家伙的本性便是暴露无遗了。 走一步悔一步,一开始穆清还能忍,后来,忍无可忍便是把他给丢了出来。 穆清此人,向来都是不在意外物的,当初小囡囡缠了他一个多月,天天顺着他的宝贝太阿剑往他脑袋上爬都没见他这样扔人,这次能够被逼到往外丢人,足以说明潘生是多么的让人忍无可忍。 都忍无可忍了,还敢捂着腰喊冤,穆清更是不会忍他,当即便是把他的棋盘给扔了出来—— 于是,就有了陆明溪看到的这一幕。 一步一悔棋的潘生,实在是忒烦! 潘生拍了拍身上的土,微微挪动嘴唇,终究是没把嘴里骂人的话吐出来,反倒是讪讪撇嘴, “你懂什么,这就谨慎,谨慎!” 他声音不大,但对于内力深厚的穆清来说却是足以听得清楚。 “骗子,小人!” 穆清当即回道,而后便是一声响声,紧紧的闭上了暖阁的大门。 砰地一声,内力的余波带起雪花飞舞,陆明溪微微闭了闭眼睛,缩在了狐裘里,潘生更是被着一阵凌厉的内劲给逼得缩成一个球,咕噜两下又是滚到了陆明溪的脚下。 陆明溪看着缩成一团的潘生,不禁无声一笑,她往常怎么没发现,这人还这么怂包? 跟穆清下棋,还悔棋悔到让人扔了出来,这还不算,竟是给吓成这副模样。 感受到陆明溪的目光,潘生方才发现她,当即便是爬了起来,慌忙打招呼道, “陆姑娘,您.....您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来的?” 陆明溪嘴角带着一抹轻笑,看向他,轻飘飘道, “来了好一会了,以后想要跟人下棋,还是好好练练棋艺吧。” 光装出一副文化人的模样来偏偏胡人可不行,总归有点真才实学,可不能让人一戳就破。 潘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当陆明溪是在取笑他,摸了摸鼻子,正想说话,却见陆明溪已经迈着步子进了暖阁。 得了,这下连穆清也嫌弃他了,还是听陆姑娘的话吧,回去找两本棋谱好好看看。 讲真,要不是穆清长了一张忠厚老实的脸,潘生都觉得他实在扮猪吃虎,这逆袭速度,似乎也太快了一些! 屋外的雪下的不小,但暖阁里很是暖和,地龙烧的很旺,炭盆也燃着,甚至上面放了两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地瓜,趁着陆明溪不在的这个空档,赵劭已经将它烤的流油,满屋都是烤地瓜的香味。 陆明溪便是闻见这满屋的香味,稍稍有些惊喜, “烤红薯?” 赵劭接过她身上披着的狐裘,一边将狐裘放到一旁,一边小心的拿起一个地瓜,放到了两人面前的矮桌上。 红薯的外皮烤的很焦,表皮渗出黄色的糖浆,放在矮桌上,顿时抖落了一小块以小块的焦皮。 “唔,你也知道这个?” 陆明溪点了点头,看向他, “我知道很是正常,倒是你知道,这才有些奇怪吧。” 她生于民间,跟师父流浪过几年,下九流的行当见识过不少,这冬日里的烤红薯最接地气,从田地里捡漏,或者街旁的小摊上两个铜板一个。 倒是他,先是锦衣玉食的太子,后又是如今的裕王,半点亏也不肯吃,怎么会知道这么接地气的东西? “我以前跟着母后在云台山住过一段时间嘛,那时候也是冬日里,偷偷溜出去玩的时候见过两个小道姑烤着吃过。” 赵劭一边笑着,一边将那个烤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到了陆明溪面前,还用帕子包着, “刚烤好的,有点烫,你小心点。” 第二百六十八章 指点 云台山的课业重,甚至算得上苦寒,一日只两餐,刚刚入观的小道姑是受不住的,特别是这冬日里,实在捱不过了便是烤上两个从山下田地里捡来的红薯,一口下去,整个胃都感觉妥帖了。 他远远地看着两个小道姑守在火堆旁偷偷的吃过,闻着很香,但却不敢上前。 身为太子,不管是小时候还是以前,总是有着很多危险的,特别是小的时候,他是不敢随便吃东西的,只是记在了心里,在回去的途中,喊着让母后在街旁给他买了一块,味道如何他已经记不清楚了,只是记得,当时很开心。 陆明溪将烤红薯接了过来,小口的咬了一口,软糯糯的红薯沁在嘴里很是香甜。 “唔……好吃。” 吃的有些急了,她的舌头被烫了一下,陆明溪微微张嘴吸着凉气,却是毫不吝惜的赞许着烤红薯的味道。 好久没有吃烤红薯了,记忆里最深的还是小时候跟着师父一起流浪的日子,也是大冬天的,两人挤在郊外的草屋里,草屋外是大雪纷飞,而草屋里,师徒两个相互依偎着,面前燃着火堆,火堆里丢了几个从农田里挖来的红薯,一烤熟,整个屋子里弥漫的都是这种香气。 不管过了多久,经历过锦衣玉食,也尝过大权在握,生杀予夺的滋味,可内心深处,她最怀念的,是当初跟师父自在的在天地间游荡的日子。 无忧无虑,背后还有人撑腰,多好。 “慢点吃。” 赵劭笑着擦去了陆明溪嘴角的糖渍,往日里看上去深藏不露的,可一碰到吃东西,却总是这么冒失。 陆明溪舔了舔嘴角的糖渍,后知后觉的看向赵劭,眸中露出不解,问道, “你从哪儿来的红薯?” 这可不像是统帅府该有的东西,也不像是他一个娇贵皇子该知道的。 以前的他,可是只要好东西的,山珍海味,酒池肉林,,怎么会知道这等民间寻常的东西。 他记得,一些高门世家可都是连糖葫芦都不让孩子吃的,更何况是烤红薯? “刚才耳房里的两个小丫头在偷偷的烤,跟她们要的。” 赵劭扯了扯嘴角笑着说道。 陆明溪听罢忍俊不禁, “你一个王爷,跟人家小丫头抢红薯?” 赵劭扬了扬下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当值的时间偷懒自己烤东西吃,本王还没追究他们呢,要两个红薯怎么了?” 陆明溪听着一笑,哪有这样的,放着山珍海味不吃,倒是跟两个小丫头抢起红薯来了,想必那两个小丫头也是吓了一跳。 赵劭看着她的笑意瞪了她一眼, “再说了,现在吃东西的不是你?还敢取笑我!” 他可是特意帮她烤的。 陆明溪摸了摸鼻子,决定不说话。 于是,两个人一边吃着红薯下之前剩下的那盘棋。 只是……有些人似乎不是很老实,下着下着棋,座位渐渐的移了过来,一只手不自觉的搭上了她的细腰。 “阿溪……你又输了。” 黑子落到了棋盘,他凑到了她的颈间,眸子里略过一抹笑意。 陆明溪咬牙,伸手将他的脑袋给推倒一旁,可紧接着便又是凑了过来。 明明是下棋,可到最后…… 在宣武候府的日子赵劭过的很是恣意,被人当大爷似的供着,好吃好喝,吃穿用度也都是最好的,身旁还有软玉温香相陪,纵使外面下着鹅毛大雪,可暖阁里却是暖春一般的温和。 大雪下个不停,已经是封了路,一时之间,众人走不了,当初带来的那一千亲卫,亦是跟着一起呆在了宣武候这里,只是他们没这么好的待遇,毕竟人太多,宣武候无可奈何,只能先将他们按在了军营里。 宣武候府可不能养这么多闲人,可军营里可以,白送的劳力,不要白不要。 赵劭很是大度,非常乐意宣武候帮他练兵。 亲卫们叫苦不迭,宣武候治军严明,天不亮便是起床操练,而一练便是大半天,下午还有轮值的工作,赵劭没怎么开口替他们说话,宣武候自然也是不客气,直接交代下去将他们当做普通小兵对待。 相比之下,之前在莫桑湖畔,过的那简直就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有些人不禁开始后悔,为何当初自告奋勇跟着裕王殿下出关,如果留下的话,现在应该是跟着盛统领呆在坞堡里,打理打理杂事,喂养一下牛羊和壮马,吃着桑婆婆做的饭菜,守在火炉旁…… 一想起那样的日子,便是让人觉得神往。 不过后悔也是一瞬,既然裕王殿下带着他们来了,总归是有着自己的用意的,现在处在军营里,那么他们尽可能的让自己变强便是了。 毕竟,若论单打独斗,他们倒是算得上好手,只是这一入军营,演练起来,众人也知道了自己的不足,论配合,论行军,他们是远远比不上这些士兵的。 他们之前之所以能够在裕阳横行,让罗家和牛俊生不敢动他们,一是因为殿下的身份,而这第二也多多少少有着他们忌惮殿下手下这两千亲卫的因素。 两千亲卫,看上去与这些守卫军的数量比不了,但若是普通势力想要动他们,也是要掂量掂量的,更何况,前面还有殿下的身份摆在那里? 所以,殿下是他们的护盾,他们也是殿下的筹码。 裕王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管以后如何,他们如今要做的,便是要提升自己。 既然来了,便是拼命的学吧,拼命的,让他们整体的实力得到提升。 来到这裕阳一年多的时间,共同经历过这么多的风雨,特别是之前就跟着赵劭的东宫侍卫,大家心中都是有着那么几分的心照不宣的。 离那个目标似乎还有很远,有些事情,也不是他们该说的,或者该做的,当下,他们要做的,只有让自己变强,变得越来越强,仅此而已。 亲卫们进了军营便是被不停的操练和轮值,似乎忙的团团转,每天都是累死累活的。 可青羽就比其他人好得多。 他是赵劭的贴身护卫,待遇自然不一样,在这宣武候府过的很是滋润,时不时的还能与穆清切磋武艺,陆明溪还时不时的指点两句,让他的剑法进步不少。 而穆清,有着青羽这么一个陪练,剑法也是精进不少。 第二百六十九章 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毕竟陆明溪的情况,并不适宜与穆清交战,倒是青羽,与他内力不相上下,可以一战。 而陆明溪又是在背后指导着,一来二去,姑且算是两个人在打。 这样,穆清也算得上是履行了他师父交给他的任务。 只是,两人输赢参半,穆清又是钻牛角尖的研习剑法去了。 而青羽,也是个很好学的学生,每次输了也会请教陆明溪,想着下一次能够赢回来。 有时候,赵劭不禁出声调侃,陆明溪可以收个徒弟了。 陆明溪也不在意,青羽本就根骨好,是个好苗子,还有着底子,若是收了他这个徒弟,倒是她赚了。 这一日,雪停了,天空之中再一次出现了太阳,陆明溪拿着手炉,坐在廊下与赵劭对弈,而院落之中,则是两道颀长的身影持剑而立。 一人长剑在握,翩若惊鸿,身法如行云流水一般。 而另一人持剑而立,挽着剑花亦是直截了当,疾如徐风。 两道暗青色的身影交织在一起,剑光凛冽,带起长风呼啸,卷起一起的落雪,内劲触碰在一起,迸发,将院中的落雪扫向一处。 长剑快的让人只能看到残影,潘生感觉自己眼花缭乱的。 忽然,陆明溪眸色一凝,手中黑子落地,薄唇轻启, “青羽,长风扫秋叶——” 青羽听罢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长剑横扫而去,扬起的雪花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极为耀眼。 也几乎是瞬间,穆清出剑刺破重影,向着青羽的咽喉而去—— “后退。” 陆明溪不疾不徐, “血舞长空。” 青羽回身出招,迎身而去—— 穆清看着向着自己下肋而来的长剑,眸色一缩,只能转了剑势,青羽顺势而上,两道内劲再一次正面迎击在一起,天空之中发出一阵嗡鸣—— 两人同时后退了数十步。 至此,院中的雪尽数被扫干净了…… “啪啪啪。” 门外传来了鼓掌声, “精彩。” 丰楚轩一身银蓝轻铠,脸上带着笑意,从门口走了过来。 他来的不巧,刚到这门口便是看见这两人交手,一时没敢打扰,便是站在一旁看着。 可这一战看下来,这两人的身手的确是世间罕有,连他也不一定是对手,这没的说。 只是,让他意外的是,其实穆清是比青羽要强一些的,可每每即将败北,都是陆明溪几句话的点拨,扭转战局。 每一眼,都是看在对方的致命破绽处,如此毒辣的眼力,而且能做出迅速的反应,至少得十年以上的功力,这恐怕连安定和也做不到吧。 而她……丰楚轩拧了拧眉梢,看向陆明溪, “看来,陆姑娘不仅是会行军的阵法排布,对于剑道,似乎也颇有造诣。” 陆明溪轻轻一笑,将手中的黑子落地棋盘上, “世子谬赞。” 见丰楚轩走了过来,正在与陆明溪对弈的赵劭也是抬起头来,看向他,颇为嫌弃, “你怎么又来了?” 天天往这儿跑,他不嫌烦他都嫌烦了。 “这是我宣武候府的地界,我想去那儿去哪儿!” 丰楚轩很是冷艳道, “再者说了,我又不是来找你的!” “错了,本王既然住在这里,这就是本王的院子。” 赵劭冷冷一哼,颇为讽刺道, “再者,就是因为你天天来找我的人才让人心烦,给了阵图都练不好军阵,这不禁让本王怀疑,究竟是你们宣武军是废物,还是你这个宣武候世子是废物?” 一日里多的时候能够来找上两次,练个军阵,怎么这么多瓶颈需要克服? 丰楚轩被他说的有些尴尬,但气势上却是不输,颇为不屑道, “说得倒是轻松,你又没练过军阵,纸上谈兵!” 赵劭却是嗤笑一声, “连纸上谈兵都赢不过,还想来实战,丰世子是着急去送死吗?” “你……” 丰楚轩被他一堵,复又想起前几日与对面之人下军棋输的惨状来,耳朵憋得通红。 得了,论嘴炮,不管是当初的太子,还是如今的裕王,他就就没输过。 陆明溪忍住把手里的黑棋冲着他脑袋扔过去的冲动,瞪了他一眼,怎么说现在也是在人家的地盘,他就不能收敛一点? 回回欺负人家丰世子老实,真不怕天打雷劈。 赵劭笑嘻嘻的将棋子接到手里,眨巴着眼睛看向陆明溪,里面装满了无辜。 丰楚轩老实吗?明明老实的是他。 陆明溪撇过头去,呸,装蒜! 丰楚轩还在等着陆明溪,纵使被怼,丰大世子仍然把不耻下问的精神发扬光大。 讲真的,自从碰到赵劭之后,丰大世子的脸皮厚度和心理承受能力都的得到了大大的提高。 前者是被怼出来的,而后者,则是被打击的。 天知道一开始跟他下军棋的时候自己赢得多爽,可下着下着…… 丰楚轩觉得,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句话还是有道理的,从一开始的裕王殿下不耻下问,到最后成了他的回回挨怼,丰大世子可谓是一把辛酸泪。 可事实上,在这件事上,掬了一把辛酸泪的不止他一个,还有陆明溪。 而在某种程度上,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句话,陆明溪比他体会更深。 因为,赵劭的军棋是陆明溪教的,每次遇到瓶颈,也是她指点的,可到了后来…… ……陆明溪也输了…… 说实话,她的反应其实已经够快的了,而且喜欢剑走偏锋,战场之上,不管是正面的针锋相对还是迂回战争,她都是善谋的哪一个,而至于最正统的兵法军阵,向来是林少云的事情。 毕竟她是暗卫出身,又得了她师父和魏文帝的指点,学的东西太杂,这事儿既有好处,也有坏处,战场之上,用兵如神这四个字并不是她,而是她跟林少云两个人的配合。 对于稳扎稳打的战争,陆明溪在某些方面其实是有着几分欠缺的。 而相较之下,赵劭却是比她多了几分稳重。 所以,几天的功夫,他便是摸清了她的路数,回回往她七寸上打。 至于丰楚轩,那就更不用多说了。 正统行伍出身的将领,打起架来总是带着几分刚正的,可偏偏某人很会出阴招,不过几天的功夫便是摸清了他的路数。 对症下药,往死里阴人,她有时都招架不住,丰楚轩能赢才怪。 第二百七十章 绑沙袋 不过丰楚轩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在舆图上下军棋,总归是纸上谈兵,赵劭的一些想法,在实际行军过程中却是难以考虑到的。 所以,若是真刀实枪,他这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小菜鸟,还是欠些火候的。 不过好在他反应很快,肚子里装的兵法经义也很多,若是上了战场,稍稍摸索,契合了战场的条件,有了经验,带兵打仗,相必是会进步神速。 陆明溪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棋子放到了棋罐里,看向丰楚轩道, “走吧,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改良过的九连环阵图威力很大,但也极其难练,不止对士兵的配合上提升了要求,对于士兵的个人素质要求也极高,的确不是那么好练的。 丰楚轩听罢颔首,对着陆明溪一笑, “好。” 陆明溪要去,赵劭自然也是跟着的,而赵劭跟着,青羽自然也是要一起,于是,闲来无事的穆清也跟了过来,唔……还有最近苦练棋艺却是屡次被穆清嫌弃的潘生。 一行人向着演武场走去,路上,丰楚轩与陆明溪说着练兵的情况,这次赵劭倒是没出声,对于军阵他是接触过一些,但并不精通,在这一个方面,他是远远不如两人的。 所以,还是少说多记的比较好。 左军的演武场很大,大到可以容纳数十万人,校场后面是天然的密林,路途坎坷,背靠山脉,而校场之上,则是一个个的木人,箭靶等,上千长枪列在右侧,紧接着是弩箭,弓箭,盾牌,各类武器很是齐全。 南楚本就富庶,近几年来休养生息更是如此,从不担心军需问题,当今的皇帝更是重视两分军队的实力不一,狠了劲的往里砸钱。 不过砸钱一事,有好有坏,能养出宣武军这边兵家满营的精兵,也能养出罗堃手下那一群废物点心,端看将领治军如何了。 校场上,是数千从西境军左军里挑出来的精锐士兵在练习九连环,陆明溪看在眼里,默默地记下他们的每个变化,个人素质都说得过去,阵法的演变、小兵之间的配合也还算可以,只是…… 陆明溪眉头微蹙,忽的无声一笑,指出了问题的关键, “短短半月的功夫,练得已经算是不错了,只是阵眼处带队的那九个人,功力还不够。” 这个改良后的九连环阵法是她和林少云改良多次后,想要用在黑云骑的精锐身上的,宣武候手下这些士兵,虽然都不差,可还是与仍在刀山火海里爬出来的黑云骑有着一定的差距的。 更何况,是黑云骑的精锐? 丰楚轩眸中露出几分惊色, “还不够?” 那已经是行伍里最优秀的士兵了。 “嗯。” 陆明溪点了点头,手指指向每次阵法变幻时的空隙, “轻功不够,下盘也不够稳,所以变幻起阵法来会让动作变缓,如此以来,很容易就会让人抓住破绽,逐个击破。” 九连环这个阵法,上千人,聚是一团烈火,可焚天毁地,而散开则是万千利刃,突破敌人心脏,聚散有常,游刃有余。 而显然,丰楚轩如今给她看的这个阵法,显然还远远不够。 没有练到家的九连环,就像是骨牌一样,推到一个,所有的一切都会溃不成军。 这就是九连环难练的地方,若是掌控不了,宁愿不用,否则便是亲手把刀交到敌人的手里,而自己,则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丰楚轩微微蹙了蹙眉头,似是有些苦恼, “陆姑娘,照你这个说法,这九连环,练上一年也不一定能够练好。” 陆明溪心中轻笑,何止是一年,当初调教黑云骑,,等到他们真正的将这个阵用好,可是用了近两年的时间,否则,哪来的西戎那一战,扬名立万? “若想要速成,也不是没有办法。” 陆明溪笑道, “不过,这就要看宣武军里的这些将士,能不能忍受这等苦楚了。” 丰楚轩听着当即一喜,拍了拍胸脯道, “别的不敢说,可我左军治军严明,左军的将士,也最不怕吃苦!” 陆明溪听着点了点头,道, “那就好,让所有练军阵的士兵每人的脚上绑着二十斤的沙袋,为首的那个,绑四十斤的,且先练上十天,注意变幻的速度。” 丰楚轩听着一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绑沙袋?四十斤?” 这若是负重行军还可以,这带着沙袋练上一日的阵法,估计会累瘫吧。 要知道,练军阵可不只是瞎跑那么简单,还有招式…… 这么粗暴的法子,确定是有用而非是折磨人? 一只脚上带着四十斤的沙袋腾空而起……这会直接摔下来吧! 这陆姑娘,莫不是在说笑吧! 陆明溪却是很认真的点头, “没错,先让他们熟悉一下,再加重,练一练爆发力。” 丰楚轩险些没一口老血吐出来,还是先熟悉一下,还要加重。 赵劭看着丰楚轩有些发青的脸色很是不屑, “怎么,刚才还说吃苦耐劳,这区区四十斤的沙袋就不行了?还好意思说你们宣武军治军严明。” 丰楚轩咬碎一口银牙,分分钟想要拔剑砍了他,这家伙就不能留点口德吗? 赵劭忽略了丰楚轩的脸色,反倒是凑到陆明溪面前,对着她笑出一口大白牙,殷勤道, “阿溪,你要试九连环的威力,不一定非要交给宣武军嘛,一千人我那里也有,大不了你练我那一千亲卫,莫说是四十斤,就算是八十斤他们也没怨言的。” 她想做什么他自然是知道的,之前没把北境的消息传过去,这次交战是个好机会,他想要借宣武军的地界,打上一仗,让林少云知道,顺带着给他提个醒。 可也不一定非是宣武军,他的亲卫也是可以的。 可陆明溪却是摇了摇头, “你的亲卫水平相差太大,良莠不齐,要练这个阵法,怕是有困难。” 他手底下,顶尖的也不过是那几十人,而剩下的,武功路数也都不一样,不比宣武军中,统一训练,精锐之间的水平,武功路数,也是相似的很,之前接触过军阵,也有着一定的默契。 唯有这样,才是练一个军阵的根本。 若是赵劭手底下那些人,就算是配合度练好了,可武功路数相差太大,也是事倍功半。 短时间内,无法速成。 第二百七十一章 争吵 赵劭听着微微蹙了蹙眉头,看向了校场上正在训练的士兵, “可这些人的配合也不见得有多好啊。” 陆明溪听罢弯了弯眸子,微微挑眉,调侃道, “不信?要不我也把这个阵法交给你的亲卫,等上半个月后,两军对战,看看是不是你的亲卫手忙脚乱,输的一败涂地。” 赵劭被她这话气到了,当即气道, “好啊,那就试试!” 一败涂地?他赵劭这辈子还不知道一败涂地这四个字怎么写! 陆明溪看中他气鼓鼓的模样轻轻一笑,忍俊不禁的摸了摸他的头顶,道, “乖,不足的地方就要承认嘛,做人不要钻牛角尖。” 赵劭负气一哼,瞥过头去。 青羽眼观鼻鼻观心,最近殿下脾气见长,都敢跟陆姑娘使脾气了。 潘生则是觉得陆姑娘太惯着裕王,都快把人惯坏了,暗自担心着自家主子以后的地位和自己那裕王妃第一心腹的地位。 穆清依旧是一脸的木然。 而丰楚轩则是感觉自己被塞了一嘴的狗粮,分分钟想要回去抱自己的小妾,微微咳了一声,正欲说话,却是见前方一队人簇拥着走了过来。 为首的人四十多岁的年纪,留着短须,一身卷云纹锦衣之下裹着一副偏瘦弱的文人身子。 而那人身旁,陪着的,正是宣武候。 陆明溪与赵劭都见过孙淮,自然是认识的,而丰楚轩虽多年不在京中,但那日也与这位孙相打过照面,自然也是认出他来了。 这次孙淮虽然明面上是被贬过来的,但总归也是身负皇命,手里拿着圣旨的,西境的将领,总归也是要礼让三分的。 估计是在罗堃的军营里呆的够久了,所以便是来了这宣武军的地盘,此刻,宣武候正在陪着他巡视。 水至清则无鱼,再怎么治军严明,也不可能干净,罗堃哪里沾上了走私这一条,虽然宣武候不走私,可底下人终归也有偷偷犯戒的。 这一点,毋庸置疑。 查完了右军,左军总归也是跑不了的。 宣武候走在右侧,脸上带着笑意,介绍道, “这便是左军的校场。” 孙淮看着点了点头,自然而然道, “也怪不得一说起西境军,旁人想起来的都是你宣武候手底下的兵,这里的确是右军那群酒囊饭袋比不了的。” 宣武候这些年虽不在官场,但战场上的尔虞我诈也不少,是个人精,听着孙淮这个语气便是明了,估计这右军被查出不少脏东西来。 “孙大人谬赞了,守家卫国,都是末将该做的。” 两人一边看着校场内正在演练的士兵,一边相互寒暄着。 只是走进了,孙淮也是看见了陆明溪和赵劭。 是了,大半个月前,可是这宣武候世子接走的这两人,当时说的,是请陆明溪,而裕王也跟着过来了。 怎地,到现在还没走? 身为手握军权的大将,跟一个皇子亲王走的太近可不是什么好事。 孙淮不可避免的看向了宣武候,有意无意道, “丰大人,您跟裕王殿下走的很近啊。” 宣武候这个人精怎么可能听不出他言下之意之意,当即将关系给撇的干干净净,道, “孙大人误会了,我是想要请我的世侄女过府一叙,也没想过这裕王殿下也跟了过来,不巧的是这两人刚来便是下了大雪,封了路,便是一呆呆到现在。” “世侄女?” 孙淮微微皱了皱眉头。 “是啊。” 宣武候一张略微发福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您不知道吧,当初楚恒出生的时候,内子还跟陆轩的夫人订过娃娃亲呢,只是后来变故颇多,便是放了下来。” 丰楚恒,正是宣武候的嫡三子,与陆明溪一般大的年纪,现在正被丢在军营里历练,连个百夫长都没混上,还是小兵一个。 这瞎话扯得,脸不红气不喘,可偏偏孙淮也无从戳穿。 若是个脾气暴些的或许会直接开口怼上宣武候两句,陆明溪跟着裕王私奔的事情在盛京城里可是闹出过一阵风雨的,他会让他儿子娶这么一个不守妇道的女子才怪。 可偏偏孙淮又是个圆滑的,平白无故,他不想多得罪人,便是转头看向了站在一处的丰楚轩和赵劭。 “似乎令郎与裕王殿下很是合得来。” 他这话刚刚说出口,便是听见不远处的争吵传来。 “阴险狡诈,实非君子所为!” “墨守成规,亦非良将所举。” “你出尽阴招,手段毒辣!” “是你脑子不灵光反应不过来,怪我咯?” 一个人气的跳脚,另一个却是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 总之,这两人对着对方没一个好脸色。 这看上去,怎么都不像是相处的好的。 宣武候粉饰太平的笑了两声, “犬子与裕王殿下有过几次争执,年轻人嘛,有争吵也是很正常的。” 孙淮:“..........” 两人走近,按照身份来说,这两位大人是该给赵劭行礼的。 但按照世故,倒也不必把他一个放逐的皇子放在眼里。 可这时局未定,立储之事也不清明,皇家的人皇家的事儿,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变故,所以两人一中和,对着赵劭拱了拱手,不亲和也不疏离,总归是很有礼数。 “裕王殿下。” 赵劭对着两人一笑,明明是大冷天,却是闲来无事的摇着自己手中的那支白玉象牙扇, “两位不必多礼。” 孙淮笑了笑,打量了赵劭两眼, “自荆州一别,下官也是与殿下近两年不见了,殿下近来过得可好。” 赵劭微微摇了摇扇子,叹气道, “不瞒孙相,本王的确是过得不好啊。 你说这裕阳本就苦寒,本王一开始到这里的时候连个住的地方也没有,险些就风餐露宿,你说这后来吧,刚刚在莫桑湖建了座房子,这还没享上几天福,便是被罗堃那家伙给困在了玉龙关。 寄人篱下,本王怎么可能过得舒坦,先是罗堃,后又是着宣武候。 你说罗堃虽然包藏祸心,但总归吃穿方面上是不吝啬的,可你看这宣武候,就是很抠门了。” “没有烤鹿筋,也没有烧熊掌,还每每让这个所谓的世子来气本王,这日子,简直就不是人过得。” 赵劭也不管前方有什么人,逮着孙淮便是一阵猛倒苦水。 可丰楚轩听着却是不乐意了,什么叫做抠门,他们宣武军的地界还委屈了他不成? 第二百七十二章 下马威 “是你自己要过来的,可不是我们请的你!” 丰大世子当即呛声怼了回去, “再者说了,你裕王殿下呆在这宣武候府的这些日子,吃穿用度,我们什么时候少你的了?” 白吃白喝,得了便宜还卖乖,哪有这样的人啊? 赵劭冷冷一哼,斜昵了丰楚轩一眼, “没请本王?不是你丰世子八抬大轿把本王给请进来的吗?” “我……”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眼看着又要吵起来....宣武候忙瞪了自家儿子一眼, “楚轩,你给我闭嘴!” 说什么这裕王也是君,他们是臣,哪能这样争辩。 孙淮也是上来打圆场,笑道, “裕阳本就苦寒,不比京中,殿下且先忍忍,或许过两年便是回去了呢。” “那倒不是,裕阳这鬼天气是差了一些,可山上的野味还算多,没了京中那么多杂事儿,本王过的也还算舒坦。” 赵劭啧啧两声,脸上忽然带上几分嫌弃, “本王说的可不是地方,而是人,这丰世子也忒小气了些,不就是下军棋输了本王两局吗,竟然克扣本王的用度。本王好歹是客,您说说,哪有这样的待客之道?” 孙淮听着,倒是没把心思放在待客之道上,心下吃惊,但脸上却是笑着, “本官看着丰世子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这其中可是有什么误会?” 这位裕王殿下他又不是没打过交道,之前在京中的纨绔形象自然是深入人心,可当初荆州水患,他处理起事务来干净利索,交接的那两天更是能把自己埋在公文堆里整整一条命,可不是那等真娇气的公子哥儿。 现在倒是演起刁钻王爷来,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误会,当然有误会,这里面误会大了!” 不等赵劭说话,丰楚轩便是跳了起来,音调不自觉的提高好几个度, “孙大人,我怎么也是在这西境军中一点一点的打拼上来的,带兵打仗近十年,能是他一个纨绔皇子比得了的?若非他回回使诈,我怎么可能输他?” 赵劭嗤笑一声,满是不屑, “还带兵打仗近十年呢,连兵不厌诈着四个字都搞不明白,还说我使诈?输了就是输了,找什么借口,丰世子如此下去,本王不得不为宣武军的未来担忧呢!” 得了,话题一起,两人又是要吵起来了。 丰楚轩脸色铁青,宣武候的脸色显然也不怎么好看,这一句话,可是把整个宣武军都给踩了。 孙淮连忙喊停,再一次笑着打圆场, “丰世子也是真性情。” 赵劭却是冷了脸, “那孙大人的意思是本王虚伪了?” 这句话出口,孙淮脸上的笑一下子僵在了脸上,不过他反应很快,当即便是转了个笑容,正欲开口。 可赵劭却是没有给他开口解释的机会,当即冷着脸转身离开。 他走了,陆明溪一行人自然也是跟着离开。 而陆明溪一离开,刚才正在训练着的九连环阵法也是暂停下来。 本来热闹的校场,当即冷了下来。 孙淮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得,这刚来就把这裕王给得罪了。 而紧接着,丰楚轩也是冷哼一声,道, “不就是辩上几句吗,本世子又不是辩不过,何须旁人插手,孙大人还是管好自己的事情吧。” 他说着,也是转身离开,一脸的不自在。 于是,原地只剩下了宣武候与孙淮一行人。 孙淮脸上的笑意僵着,这次打圆场道歉的成了宣武候, “是犬子无状,本将在这里替他向孙大人道歉了,还望孙大人见谅。” 孙淮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对着宣武候露出一个笑来,又是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那一句话, “无碍,丰世子也是真性情。” 只是这次,他几乎是一字一顿的吐出来的,比起方才的解围之举,可谓是多了几分戾气。 在政事堂里,他孙淮也是次相,除了杨南山那个老匹夫之外,谁看他不是恭恭敬敬的,这些日子是遭受排挤略有几分失势,可就算是如此,到了这西境,他也是身负皇命,手上握着圣旨的,哪里能让人这么轻慢? 这裕王想要给他一个下马威也就算了,这宣武候世子也是这么的不识好歹,这些人想要做什么? 还是……宣武候早就有了…… 孙淮眼里划过一抹沉意,宣武候憨厚的脸上赔了几个笑意, “还请孙大人见谅,犬子平日里也不是这样,只是他跟着裕王素来不和,在他手上吃了几次亏,便是对他多着几分意气,方才想必是被气到了,所以才失了规矩,还请孙大人见谅。” 孙淮听着微微抬了抬眸子,疑问道, “哦?还有这事儿?方才本相听到,说裕王下军棋赢了世子,可是真的?” 军棋不比其他,单是肚子里有点墨水可不行,比的还是反应能力和行军打仗的经验,这宣武候世子怎么说也是近十年的戎马生涯,能是裕王比得了的。 宣武候笑道, “纸上谈兵而已,裕王殿下聪颖,的确是赢了犬子几盘。” 他说着,便是看向了校场,转了转话题道, “不说他们了,咱们继续巡视,孙大人,请。” 孙淮听着点了点头,跟着宣武候的步伐向着前面看去。 宣武候一边给他指着这左军兵力的分布,一边笑着说道, “咱们先看校场,再看演武,孙大人一路辛苦,想必也累了,本将晚上叫人备上酒席,给大人接风。” 孙淮点头应着,因着宣武候的态度良好,仿佛刚才不愉快的阴霾尽数都已散去。 晚上在正厅大宴,为孙淮接风,赵劭这个在侯府暂住的裕王殿下自然也是不可避免的被叫了过去。 外面又是下起了大雪,天寒地冻的,可暖厅里歌舞声声,舞姬们身上只是披着一件薄纱,桌上酒色迷人,赵劭与孙淮坐在上座,紧接着便是丰楚轩和左军的几位重要将领,主座上的宣武候举杯, “来,孙大人,本将敬你一杯。” 孙淮也举杯应了回去, “请。” 众人说着客套话,厅堂之上笑语晏晏。 宴至深夜,宾尽主欢,赵劭自然也是回了自己住的那座院子。 陆明溪听到动静,惊醒过来,下意识的化手为刃—— 第二百七十三章 看话本 赵劭握住了她的手,将她往怀里一带,低声道, “是我。” 听到声音,陆明溪揉了揉眼睛,向他看过去。 已经是深夜了,为了不吵到她,赵劭并没有点灯,只是没想到,她还是这样浅眠,依旧是醒了过来。 只是,连眼睛都没睁,便是下意识的攻击人,也太……可爱了些。 “你怎么才回来。” 知道是他,刚刚惊醒过来的陆明溪又是沉沉的闭上眼睛,小猫一般贴在他的怀里道。 赵劭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 “嗯。接风宴那群人都喝醉了,宣武候和孙淮两个人一直在祝酒,我脱不了身。” “嗯……” 陆明溪迷迷糊糊的推了他一下,从他的怀里脱身出来, “酒味太大了,先去洗澡。” “好。” 赵劭应声道。 本来只是把两人安到了一个院长而已,房间还是分开的,可自从那一夜之后……赵劭便是赖在陆明溪房里不走了,久而久之,两人自然而然的便是住在一起了。 虽然是寒冬,但在宣武候府里还是很方便的。 赵劭去浴室里很快的洗了一个澡,热水一泡,顿时感觉全身的舒坦了。 很快的披上衣服回到房间,陆明溪已经钻在被窝里又是睡了过去。 赵劭看着她恬静的睡颜不禁轻轻一笑,睡得这么快。 掀开被子,他侧身钻了进去,许是感觉到温暖,陆明溪向这边微微挪了挪。 赵劭顺势把她抱在了怀里…… 只是……几刻过后,搭在细腰上的手开始不安分起来。 细碎的吻落在脸上,陆明溪嘤咛一声,推了他一把, “睡觉……” 赵劭手上的动作却是没停,埋在她的颈间,温热的气息喷洒, “唔……是睡觉啊……” 大半夜不睡觉,又是被他拖着一番胡闹。 第二天早晨,陆明溪揉着眼睛坐起身来,身上的衣衫皱巴巴的,除此之外,腰酸背疼。 外面的天还在下着大雪,穆清在和宣武候府的小丫鬟一起堆雪人。 他生的好看,本来就遭小姑娘青睐,只是一直木着一张脸,让人望而却步。 可相处久了,却是能够发现,他性子很好,整个人更是单纯的像一张白纸一般,带着些许孩子性子,小丫头们更愿意跟他一起玩了。 陆明溪隔着窗户看了一会儿,赵劭便是端着早饭进来了。 这人脸上带着笑意,似乎心情很好,坐在了她的身旁, “诺,你最喜欢的皮蛋瘦肉粥。” 陆明溪咬牙瞪了他一眼,可后者却是凑了上来,眨巴着眼睛,很是乖巧, “要不要我喂你?” 陆明溪将瓷碗拿了过来, “不用,我自己吃。” “那好吧。” 赵劭将做好的蒸糕也推了过来,语气里似是有着几分失落。 反倒是陆明溪,看着盘子里被捏成小动物模样的蒸糕来了兴致。 “这是什么?” 盘子里的小蒸糕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有小刺猬模样的,有小兔子模样的,还有小猪,小狗,小鸭子……捏的惟妙惟肖的。 “不知道,临近年关了嘛,我看到厨房里有人做的,可能是一种习俗吧。” 赵劭说道, “你尝尝,这里面还有陷,有红豆的,有绿豆的,唔……好像还有芝麻的和花生的。” 他说着,递到了陆明溪嘴边上一个,陆明溪顺势咬了一口,散发出浓浓的红豆味儿。 “是红豆的。” 浓郁的红豆香气沁在嘴里,入口即化,很是好吃。 不知不觉间,陆明溪两个婴儿拳头大的小蒸糕已经下肚。 赵劭捏了捏她的脸,微微蹙了蹙眉头, “你还是该在吃的多一些,怎么感觉越来越瘦了。” 陆明溪轻笑一声,看向他道,似是戏谑, “可能是睡得不好。” 这句话出来,赵劭微微一怔,可也只是一怔,不过一瞬便是反应过来,凑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温热的气息洒在脸侧,还迅速的在她脸上投了个香,紧接着便是拿着她喝剩下的粥溜之大吉。 陆明溪伸手打人,可他跑得实在是太快了,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是不见了踪影。 脸色微微发红,陆明溪不禁暗骂一声,当初那个容易脸红的纯情少年在哪儿,怎么不过几天的功夫,脸皮越来越厚不说,怎么还变得这么下流。 院子里还下着大雪,穆清跟小丫鬟跑出去堆雪人了,青羽偷懒在烤火,至于潘生,里三层外三层的裹着棉袄,还抱着两个手炉,躲在被窝里不肯出来。 这在大漠里逃窜的日子可是折腾得他不轻,一把老骨头了,他可是要好好养养。 陆明溪闲来无事,也是又钻到了被窝里,她这副身子,一到冬天,怕冷的厉害,披着狐裘都能打冷颤,还是被窝里暖和一些。 当赵劭从外面进来,便是看见陆明溪又是裹着厚重的被子,坐在床上翻看着杂书。 最近闲来无事,她倒是看起话本子来了。 赵劭也是凑了过去,覆上了她的手,将她圈在怀里, “怎么凉的这么厉害,我帮你暖暖。” 陆明溪半靠在他的身上,找了了舒坦的位置,相比起她来,他倒是天然暖炉一个。 手又是不自觉的在纤腰上摸起来,陆明溪打掉他的手, “别打扰我看书。” 赵劭把头埋在她的肩上, “这种杂书有什么好看的,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东西了,也亏你看的下去。” 陆明溪泛白的指尖翻着书页, “唔,我感觉挺有趣的。” 赵劭拧了拧眉头,一脸嫌弃, “哪里有趣了,你看你昨天看的那出西厢记,不就是一个麻雀变凤凰的故事嘛,那个张生高中之后虽然娶了崔莺莺,可后来还不是一大堆小妾,负心汉一个。” 对于这等负心书生,裕王殿下表示很嫌弃。 “还好吧,证明年轻人有前途嘛,若是没点本事,也没人给他塞小妾。” 陆明溪敷衍的答道,而后手指翻了一页书页。 赵劭被她一噎,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看着陆明溪看的入神,赵劭也是跟着看过去,看了两眼之后,颇为嫌弃的开口道, “这个故事更老套,这个许仙就是一个胆小的书生,她的夫人为他做了那么多,又是开药铺又是开医馆的,可他呢,却是被他夫人的真身给吓得失了魂,让自己的夫人去地府冒险……” 第二百七十四章 想当爹 “胆小也就算了,救回来之后还嫌弃他的夫人是妖,许久不肯接受,简直是忘恩负义。” 赵劭不屑道。 “还好吧,毕竟是个人,忽然发现自己的枕边人是妖,换谁一时之间都会接受不了,更何况是个书生?他最后不还是接受了吗,两个人很是恩爱啊。” 陆明溪一边翻看着书页一边道,倒是看的津津有味的。 赵劭轻哼一声, “分明是他心智不坚定,换了我,别说是妖,是魔是鬼都不怕。” 说着,还在她脸上偷了个香。 陆明溪哭笑不得, “你这是什么破比喻。” 她是妖魔吗,还是…… 陆明溪微微顿了顿,还是.......鬼呢........ 事实上,她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这次的重生,究竟是什么样的机遇呢,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道为何,脑子里忽然回荡起那一日在大漠之上,那个老妪占星上所说的,沙哑的声音似是索命的恶鬼,祸星降世,不得好死。 触在书页上的手指微微一顿,赵劭帮她揭了过去,将温热的大手覆在她冰凉的指尖上, “在想什么呢?” 陆明溪走了神,赵劭也在想事情,手臂搂着她的细腰,左手覆在她的小腹之上,微微摩挲。 昨日里听说丰楚轩的小妾怀孕了,他们也挺频繁的…… ......她.....什么时候能够怀上他的孩子呢? 赵劭心中暗暗想道。 他也有些想要当爹了,她的孩子的爹爹。 书页翻过去,陆明溪也回过神来, “没什么,看书。” 只是心中划过一丝异样,只那么一瞬,陆明溪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稍稍的一顿,并没有让赵劭看出异样。 于是两人继续看书,明明是烂大街的故事,赵劭也不知怎地,竟是与陆明溪看了一上午。 跟她在一起,总是感觉不到乏味的。 最终看到白娘子生下孩子,法海将她锁在雷峰塔下,许仙在金山寺出家,故事便是到达了结尾。 至于十八年后,许仕林感天动地,将自家娘亲从雷峰塔里救出来,许仙都已经暮年了。 在两人看来,生离十八年,已是莫大的悲哀,就算是能够重聚,还能有多少时光? 五年,亦或是十年,二十年之后,许仙老去,死去,依旧是白娘子独守世间孤独。 “终究是人妖殊途啊……” 陆明溪微微感叹一声。 赵劭却是不以为然, “什么人妖殊途,明明是这个许仙太过无能,连自己的夫人都保护不了,还要女人来救,哪里会有这么多的悲剧?” 若非许仙被困金山寺,无力自救,耗费了白娘子那么多的法力,临危产子,后来,又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事情和惨事? 法海再厉害,也不过是个人,是人便是有弱点,若是他再强一点,制住法海,会不会,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了? 说到底,许仙的弱点太多,他自己的弱小是一个,没有勇气,太过怯懦又是另外一个。 赵劭将错误尽数看在了许仙身上,陆明溪也觉得许仙没用,只是……不觉间,她也看到了另外一面。 白娘子修行千年的大妖,就算是不成仙,也还有千年万年,而许仙不过是个凡人,区区几十年的寿数,轮回转世,其实又是另外一个人,两人终究是殊途。 看来看去,整本书里,看的最清的还是法海。 不愧是出家人…… 看着看着,陆明溪竟是又睡了过去,赵劭托着她的头轻轻一笑,将她放在了枕头上,给她盖上了被子。 手指描摹着她的眉眼,在额间落下一吻。 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可看着看着,她的异样,他又岂能不知? 阿溪,生死一事,的确是我控制不了的,可只要我在,一定要让你安康无虞。 屋外的雪下的很大,屋内的地龙烧的很旺,并不让人觉得冷。 临近中午,孙淮按着自己的头从床上坐了起来,昨晚宿醉,喝得迷迷糊糊的,这一醒来,头疼的像是要炸裂一般。 “哎呦,师父你醒啦!” 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连忙跑了过来,给孙淮递了碗醒神茶。 年轻人生的眉清目秀的,眉宇之间还带着几分青稚之气。 这是孙淮这次出朝堂带的一个学生,只是这个学生,比不得上一个聪明。 话说这程云锦,虽然是嘴笨了些,也爱钻牛角尖了些,但在一些政事上,却是一点就透,是个极好的学生。 而相比之下,这一个就是笨了些,倒不是所不机灵,而是,瞎机灵。 不过,不得不说,在这生活小事上,这个倒是比之前那个擅长的多。 孙淮将那碗醒神茶一口喝下,又是按了按后脑,顿觉清醒不少,这便是要下床。 小徒弟很是赶眼色的将他的鞋给他拿了过来,伺候他洗漱穿戴好, “老师,昨日不是宣武候要为您办接风宴吗,您怎么喝得那么多?” 按理说,老师虽然是被排挤出来的,但总归也是身负皇命,算得上钦差,也有着半个监军的名头,是来查办西境军里的脏事儿的。 那宣武候见到老师,该是恭恭敬敬的才对,再不济也该是礼数齐全。 昨日里裕王和那丰世子无礼也就罢了,毕竟一个是皇子亲王,一个算他年轻不与他计较,可这宣武候却是官场上的老油条了,不该这么不识礼数才对。 想起昨晚上西境军中的将领一个个舌灿莲花,一杯接一杯的敬酒,孙淮就感觉额角突突的跳, “宣武候一脉世代守卫西南边境,治军严明,手腕铁血,不是右军里那群酒囊饭袋能比的。” 罗堃这些年算是养废了,手底下的脏事儿一大堆,个个都是掉脑袋的罪名,梁思成被压的太狠,就算是没沾多少脏,可魄力总归是跟不上的,所以在右军那边,可以任他拿捏。 可左军这边不一样,宣武候本就是沙场老将,治军严明,但水至清无鱼,西南边境,而这地儿又是地壤燕山以西,裕阳以南,连接西州和南疆,难免不会有人铤而走险。 纵使宣武候再怎么干净,可他手底下的人,却是不见得一个个的尽是干净的。 不过依着他昨日的态度,这是想要护着了? 第二百七十五章 赢面 这事儿其实说大可大,说小可小,毕竟单单是右军里清出来的那些脏东西,就够他记一大功的了。 卖这宣武候一个面子似乎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让他不明白的是,这裕王和宣武候的关系。 这两人...... 这裕王他不是没打过交道,他可不是什么真纨绔,可在这宣武军中…… 这两方的态度实在是太默契了,请陆明溪叙旧?与丰楚轩不合? 孙淮又不是傻子,这些话他半个字都不信! 只是裕王的身份太过敏感,而宣武候又是手握重军。 “难道他们早就合谋在了一起,想要谋反?” 小徒弟脑瓜一亮,开口说道。 而紧接着,啪的一声,便是打在了他的脑门上。 “瞎说什么,宣武候已经是手握重军,再往上对他有什么好处?谋反,右军是实力非凡,淮河沿岸的水陆两军也不是吃素的,这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放弃安逸富贵,去冒这险,何必呢? 可小徒弟揉了揉脑门,一脸的委屈, “不是啊,老师,你看那个陆三小姐不就是安定候的侄女儿吗?她日日跟在裕王身旁,两人过的跟夫妻一般,谁知道安定候是不是早就投了裕王。” 这样的话,这南楚的六十万大军,可就真的全都握在这裕王手里了。 孙淮听着当即一个激灵,是啊,在别人看来,就算是陆明溪孤女一个,可他倒是知道,陆霄是多么的疼自己的这个侄女儿。 若是陆明溪执意跟着裕王,陆霄此人虽然刚正,可难免不会徇私。 现下朝中情况未明,瑞王和梁王争得你死我活,一片乌烟瘴气,双方实力消耗的严重,也隐隐的引起了皇帝的厌弃。 反倒是这个裕王,虽然被发派到了这裕阳来,看似远离,实则接触到了边境军权。 朝中的文官虽重,可谁不知道,军权才是根本。 若是这裕王已经不知不觉的把南楚这六十万军权给拿捏到了手里,岂不是已经拿下了半壁江山? 难道,宣武候也是看到了这一点,想要谋一个从龙之功!? 谋逆自然是大罪,可说到底,这位裕王殿下才是正宫嫡出。 情况未明,这几个皇子都是有机会的,自然包括这个裕王。 谁知道几年过后,不是换一个天地? !!! 想到此处,孙淮不禁一个激灵。 若是真的如此,那他这一趟,来的倒是值了。 “老师,那我们接下来是要戳破这裕王殿下与宣武候勾结的阴谋吗?” 小徒弟又来劲了,一想到这等大功,当即双眼里装满了星光。 戳穿皇子谋逆,可是护驾的大功! 瞧瞧,又是瞎精神了! 孙淮又是一巴掌打到了小徒弟的脑袋上, “瞎说什么,那可是裕王殿下,皇帝的儿子!” 他现在真的是无比的想念程云锦那个不孝徒,至少聪明奸诈起来与他如出一辙,深得他心。 再看看这个,差距! 小徒弟揉了揉脑袋,一脸的委屈, “老师,就算是裕王是皇子,也应该谨言慎行才对,毕竟您才是身负皇命,他应该心虚,怕您查到他才对!” “正是因为他是皇子,才有这这个嚣张的资本!” 孙淮翻了个白眼,都快懒得与笨徒弟解释了。 若是气势一弱,不正是说明他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心虚了吗?反倒是趾高气扬的,嚣张一些,才正常一些。 一个皇子,一个亲王,身份摆在这里,凭什么对一个臣子礼让?这才是丢了身份。 显然这裕王,看的很是清明。 “等雪停了,路好走些,派人去凉山那边打探一下,看看这裕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孙淮忽的开口道。 小徒弟听着颔首,可眸子里却是带着几分疑惑, “您不是说,这裕王不心虚吗,怎么还要查他?” 孙淮翻了个白眼,直直想要把小徒弟的脑瓜给敲开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不心虚并不代表没猫腻。” 小徒弟道, “是啊,可是就算是有猫腻,我们也不一定能够查出来,抓不到证据,也是费力不讨好,老师你不是说了,咱一切以功名为主,不做那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嘛。” 啪的一声,又是脑袋上挨了一下, “看看裕王的实力而已,我怎么说的你就怎么记得,做事就不能灵活一点吗?” 孙淮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个笨徒弟给气死,这样的书呆子,是怎么考上功名的? 偏生自己还欠了他家里人的人情,要带着他教他。 他这辈子就没有带过这么笨的学生,迟早要被这笨徒弟给气得折寿。 笨徒弟不明白,为什么自家老师不打算为难这裕王,还要去查他。 可老师说了,多做多听多学多想,那他就多学学,老师一定是有自己的道理的。 小徒弟领了命下去了,西境这边,一下雪,路就封了,去凉山一时间是去不了了,但中午到了,他还是要给老师备饭的。 孙淮坐在炕上思索着,眉间带着几分笑意,打探裕王,他自然是要打探。 现下朝中一片乌烟瘴气,梁王和瑞王两个人争得你死我活,他就是因为没站队,这次才被推到这么一个差事上,遭了殃。 梁王冲动易怒,瑞王又是个隐私狠辣的,两人重用外家,尽数依赖外戚,身上的裙带关系重的狠,且别说这两个皇子自己的能耐,就算是跟着这两个人成了,也不一定能够得到好处,得到重用。 反倒是这个裕王,看起来要比两人强的多。 裙带关系,且不算陆霄那边是真是假,就算是有,陆霄一个武将,跟他这个文臣却是不沾边。 而更重要的是,他与这人共事过几天,知道这人的品性和手段,比梁王瑞王之流强的多。 别的且不论,就单论独身入荆州,平定叛乱,治汾河水患一事,便是被带着亲兵却被俘虏囚禁的梁王所不能比的。 而至于与梁王斗得你死我活,难分胜负的瑞王,自然也是不能比的。 一个连臭棋篓子都下不过的人,能有多能耐? 所以,看来看去,倒是这位看似流放的裕王殿下,暗自里的赢面大一些。 一朝天子一朝臣,孙淮可不是一身刚正的死读书的书生。 他可是深谙这个道理的,从龙之功,莫大荣耀,那个文臣不想要? 第二百七十六章 祈福 裕王如今远在裕阳,就算是拿捏住了军权,在朝中的根基到底是薄弱的。 就算是之前苏阁老对他青眼有加,可如今苏阁老已经退了下去,也无法给他说话。 而他的外家傅家,更是十余年来从未亲近过,为了避嫌,自先皇后死后,就当是没有这个外孙一般。 所以,若是他此时投了他,是不是就算是雪中送炭了? 若是他日功成,他便是头功。 武将再怎么荣光,也不过是手握军权,戍守一方而已,终归容易遭到上位者的忌惮。 可文臣却是不一样了,论这泱泱长河,名流青史的,不都是风流文臣,朝中肱骨,而至于武将,你见过几个记在上面的是能够善终的? 站队要选好,站队要趁早。 怀着这样的心思,孙淮一直等着雪停,可临近年关,这雪下的却是没了尽头,越下越大,把山路都给堵了大半。 腊月三十,宣武候府里张灯结彩,几个将领的小孩子也凑到了一起,玩的很是欢快。 陆明溪披着雪白的狐裘,站在院落之中,微微打着哈欠。 一日日的呆在暖阁里,都快要闷死她了。 可一阵冷风吹来,又是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真冷。 可是,冷也不想回去猫着下棋,话本子也看得差不多了。 要不,去看看他们练的军阵。 看见陆明溪想要出门,赵劭当即拿上了伞,只是两人刚刚走出门,便是看见一辆小小的马车停在门口,而丰楚轩却是从里面探出头来。 今日他倒是没穿铠甲,只是一身寻常的锦衣,披着狐裘,而他身后,是一个稍显瘦弱的女子,年纪不算太大,约莫二十来岁,长了一张巴掌脸,窝在狐裘里,显得楚楚可怜的。 想必,这就是他那个有了身子的小妾。 “下着大雪,你们要出门?” 赵劭问道。 不是说大雪封路,这西境寸步难行吗? 喜当爹的丰楚轩今日心情很好,倒是没与赵劭大眼瞪小眼的呛声,于是笑道, “是下雪天,但是临近年关,总是要去镇子上采买的,便是叫人清了一条路出来,今日镇上有年会,我带纤纤去逛逛,陆姑娘要去吗?” 丰楚轩看向了陆明溪道。 陆明溪在宣武候府里闷久了,听到有年会便是起了兴致,上古地接西洲和南疆,又是连着中原,各方习俗交汇,她可是听说这里的年会热闹的很。 于是丰楚轩又是让人备了一辆马车,赵劭与陆明溪上了马车,而后青羽和穆清也跟了上来。 因为雪路难走,所以马车徐徐的行着,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了镇子里。 临近年关,镇子上果然是很热闹,处处张灯结彩的,街旁摆摊的很多,有卖糖果的,卖对联的,卖花灯的,还有踩着高跷表演的,各色各样,琳琅满目,都有。 陆明溪下了马车,走在人群里,赵劭给她手里塞了个暖炉,而另一只手则是牵着她。 前边的丰楚轩也是难得露出柔软的一面,陪着小妾罗纤纤四处逛着。 罗纤纤的肚子已经有四个多月了,稍稍有些显怀,此刻有丰楚轩陪着,正停在一个小摊面前,手中拿着一个拨浪鼓把玩。 陆明溪觉得有趣,也百无聊赖的拿起一个拨浪鼓。 罗纤纤看着她的动作,忽的一笑,道, “陆姑娘可是也想要做母亲了?” 陆明溪听着动作微微一顿,可还未开口,便是听到罗纤纤道, “前边有家布庄,我想要给孩子做两身衣服,陆姑娘陪我去看看吧。” 罗纤纤相邀,陆明溪也没有什么理由拒绝,便是跟着她一起过去了。 丰楚轩掏钱把刚才罗纤纤把玩过的拨浪鼓给买了,而与此同时,赵劭也掏钱买了陆明溪刚才玩过的那个拨浪鼓。 丰楚轩看中拿着拨浪鼓的赵劭,不禁出声讽刺, “这名份都还没有呢,就想着当爹了,你是不是想的太多一些?” 他可是听说安定候很是疼爱自己这个侄女儿,陆明溪就这么没名没份的跟着他,这若是肚子大了,这安定候会提刀砍死他吧。 赵劭听着嗤笑一声,看向丰楚轩, “丰世子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他孑然一身,可没什么妻妾,就算是陆明溪有孕,两人成亲也便是了,反正对方都已经认定了彼此,成亲,就是一个形式而已。 而至于丰楚轩,他的妻子可还在京中的宣武候府里呢,正妻还未有所出,倒是先让小妾怀上了,那可是荣国公的二小姐,荣妃的亲妹妹,他就不怕被老国公给弹劾死。 三心二意,吃着锅里的看着盆里的,渣男一个。 丰楚轩却是不以为然,冷声一笑道, “是她自己嫌边境苦寒不来的,临走的时候还给我塞了两个小妾,这关我什么事,若是老头子不乐意,尽管把他女儿给领回去便是。” 荣国公说是国公,到底不过是仗着有盛宠,卖了个女儿进了皇宫而已,裙带关系,他宣武候府倒还不怕。 赵劭听着微微挑眉,这丰楚轩往日里虽说脾气不算好,但也向来有数,怎地一提到荣国公府的那位二小姐,脸色便是阴沉的这么厉害? 他正想要再说两句,便是看见陆明溪与罗纤纤从布庄里走了出来,身旁的丰楚轩已经迎了上去,便也是跟了上去。 罗纤纤初为人母,很是小心,买了很多上好的锦缎,想要给孩子做东西。 陆明溪照顾孕妇,帮罗纤纤抱着布料,丰楚轩走过来,她便是将布料交到了丰楚轩的手上。 “怎么买了这么多?” 丰楚轩将东西交到了背后的小厮手上,对着罗纤纤道。 罗纤纤眉目含笑, “我想要给孩子多做一些衣服。” 丰楚轩听着颔首,又道, “好,反正你闲来无事,正好打发时间,还有什么要买的吗?” 罗纤纤笑了笑, “今日三十,我想去前面的庙里给孩子祈福,世子,你陪我去吧。” 丰楚轩听着皱了皱眉头, “祈福?” 这些迷信的东西,哪里有请几个好些的大夫管用。 丰楚轩不太想去,他听着那砰砰的木鱼声便觉得头疼,更别说那些咬文嚼字的秃驴了。 第二百七十七章 书摊 可罗纤纤却是异常坚决,柔声道, “听说南疆的神母娘娘很准的,咱们去给孩子求些福佑。” 妇道人家,总是喜欢求个心安。 丰楚轩拗不过她,便是只能跟着她去了。 两人去庙里给孩子祈福去了,罗纤纤眉开眼笑的,丰楚轩一脸无奈。 赵劭也想跟着去,陆明溪却是兴致缺缺,在一个买书的摊子面前停了下来。 她的话本子都看完了,最近无事,正好在买一些,以后打发时间用得着。 摆摊的是个中年人,书生打扮,摊上摆着字画,也有话本。 他看着陆明溪翻看着自己的话本,且是随意的一翻便是放在手边上,眼睛当即一亮,道, “临近年关,小店清仓,买三本赠一本,姑娘可以好好选选。” 陆明溪微微颔首,并没有理他,倒是更津津有味的看起书来。 倒是赵劭饶有趣味道, “老板,买三本赠一本,那买四本,是不是就赠两本?” 那书生听着一愣,而后眼睛一亮,笑道, “是的是的,买的多,增得多,年关大清仓,公子可要给夫人买些话本字画赏玩。” 他这一句夫人取悦了赵劭,裕王殿下当即便是丢出一锭银子,道, “你这书摊,我包了。” 书生拿着手里那锭银子,当即放到嘴里咬了一口,而后两眼弯弯道, “这位公子,书尽数拿走,这字画若是要买,那可是要另算的。” 赵劭扫了一眼他摊上摆着的字画,上面尽是些花鸟鱼虫,在这,便是山水,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画的虽好,但终究少了几分风骨。 “你画的?” 他问道。 书生脸上带笑,挺着胸板点头, “没错,正是小生作品。” “一副多少钱?” 赵劭挑眉问道。 在他看来,这字画可是远远比不上这些话本。 “五十两银子一副!” 书生挺了挺胸板,伸出五个手指,道。 “五十两?” 赵劭满目不可置信, “你抢钱啊!” 这书生的字画,画的倒是想那么一回事,可实际上笔力不够,神韵也差的多,可是离这个价远了,莫说是五十两,在赵劭看来,五文钱买张宣纸还差不多。 书生却是摇了摇头,一脸高深莫测道, “公子觉得贵,那是因为公子不懂,自有懂的人来买。” 两人说话间,便是一个锦衣男子来到摊前,很是自然的掏出了五十两银子,买了一副字画,喜气洋洋的拿着走了。 赵劭看着眸子里满是不解,眉头蹙着,死活想不明白, “这人怕不是傻吧?” 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还是.....钱多的没处花了? 那书生却是笑了笑,挺胸道, “公子不妨买一幅,待明白了其中奥妙,在下敢打赌,公子还会回来。” “这能有什么奥妙。” 赵劭看着那平庸的画功,顿觉嫌弃,连他画的都比他好。 书生笑着, “公子买一副便是知道了。” 他一直卖关子,利用的是人的好奇心。 赵劭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奥妙来,想不明白,那人却一直说买了就知道了。 于是,赵劭还真就掏钱买了一副。 他拿着字画恶狠狠道, “若是让本公子知道你是故弄玄虚糊弄本公子,你今后就别想在这里摆摊买画了!” 书生一脸的胸有成竹, “读书人不说空话,我说了公子还会回来买,公子就一定会回来买。” 两人说话的功夫,陆明溪也选好了书,只是后知后觉,才发现赵劭已经把整个摊子买下来了。 书全都交给了青羽,包括赵劭买的字画。 几人前脚离开书摊,便是又一个锦衣少年停在了书生面前,左顾右看的,像是做贼一般。 书生看到又有熟客,当即站起来招呼, “哟,牛小公子,许久不见,今日可要来一副字画?” 少年确定身后无人,当即露出一个笑来, “苏先生,今日不买字画,你之前答应帮我找的孤本在哪儿呢?” 书生听着笑了笑,眸子弯弯道, “原来是这事儿,交给我苏子由的事情,哪有办不成的。” 他说着,弯腰从书案底下拿出一本书来,手一拍,道, “诺,绝世孤本。” 牛小公子当即想要拿过来,可书生却是往后撤了撤手,笑吟吟道, “牛小公子,由大师的绝笔,一百两。” 牛小公子当即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交到了书生手上。 书生接过银票,把书递了过去。 牛小公子当即翻看两页,而后将书给合上,塞到怀里,笑吟吟道, “苏先生不愧是苏先生,搞到的全都是好东西。” 书生听着一笑, “拿人钱财替人寻书,本就是我的本分,若是下一次牛小公子还想寻什么书,尽数交给我。” 牛小公子听着点头,而后拿着书满意的走了。 书生抬嘴亲了一下那张银票,翘着个二郎腿将银票塞到怀里, “今日净赚三百一十两,不枉小生废寝忘食的画图。” 桌脚处拿出一本书来,书生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而后提笔写了几个字, “卖出去一本,再来一本,这本打什么噱头呢,由大师的封笔之作?对,就这样了!一定能买个好价钱!” 对着书大大的亲了一口,而后将书放到了桌案下,书生披着棉衣喜滋滋的躺在木椅上哼起曲儿来, “世人都说功名好,十年寒窗催人老,小生才不凑热闹,卖书买房美娇娘……”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但街上还是灯火通明的,天空之中又是开始飘起了雪花。 丰楚轩还没从寺庙里出来,赵劭与陆明溪便要去寻,只是走着走着,忽然前方一个穿着甲胄的士兵纵马疾驰,颈后还插着一个黄色的军旗,身上甲胄带血,大喊着, “紧急军报,行人避散!” 街上的行人纷纷向后退去,给战马让出一条路来,边境生活的人,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从西南的铁门关到上谷营地戍守,只有这一条路最近,而铁门关又是月氏扣关的第一层防线,这两年边境摩擦不断,时常有军报传来,很是正常。 往常的确是习惯了,可险些正值年关,街上人很多,拥挤的很,想要辟出一条路来,却是没那么容易的。 起码,小孩子和老人的速度是比较慢的,而为了传递情报,战马的速度却是很快的。 第二百七十八章 战报 路中间的小孩子在拥挤中被绊倒,可战马却是已经临近,此时再拉缰绳,似乎已经来不及。 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已经半个身子扬到了天空之中,径直越了过去。 常年征战的士兵,对于战马的控制是很熟练的,小孩子并没有被伤到,可因为惯性,亦或是战马疾驰数个时辰,又是天寒地冻,体力下降,马上的将士却是急急的向下跌去。 本是疾驰,若是就这样摔下去,不死也得残废。 一抹青色的身影如鹰隼一般从拥闹的人群之中跃了出去,将士兵扶了一把,两人稳稳的落在了地上。 这边的状况不小,不少人都以为那个小孩子必死无疑,生生惊叫,还有老人的嘶吼,早就将刚刚出庙门的丰楚轩给引了过来。 丰楚轩在前面走着,罗纤纤在后面跟着。 青羽接着那将士落地,战马的缰绳被他攥在了手里。 丰楚轩却是一眼认出了那个满身鲜血的将士,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 “林副将,这是怎么回事?” 林副将对于能在这里碰见丰楚轩显然也很惊讶,当即半跪在地, “少将军,月氏扣关,偷袭铁门关,黎将军战死,铁门关危在旦夕,还请侯爷派兵支援。” 丰楚轩满目的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铁门关危在旦夕?这怎么可能?! 不止丰楚轩,赵劭和陆明溪眸子里亦是满满的惊色。 铁门关易守难攻,前面还有个落星坡挡着,怎么可能有此危报? “回府!” 发生了这等事情,众人自然也没有继续逛下去的兴致,丰楚轩当即下令,打道回府。 罗纤纤在后面做马车走,而丰楚轩则是直接上马,与林副将疾驰而去。 铁门关之事,晚不得。 陆明溪陪着罗纤纤,而赵劭则是跟着丰楚轩一同回去了,青羽紧跟其后。 一行人纵马疾驰,回到上谷戍军之地,不过半个时辰。 丰楚轩也顾不得其他,当即带着林副将去了主厅。 主厅里,宣武候正在摆宴,准备年关犒劳三军,孙淮也在。 丰楚轩带着一身血迹的林副将急匆匆的走了进来,宣武候当即瞳子一缩,站起身来,问道, “怎么回事?” 作为将领,看着这血迹他便是能够明白。 “月氏来犯,落星坡失守,铁门关危在旦夕,黎将军战死,还请将军,派兵支援!” 将领半跪在地,呈上军报。 宣武候心中一沉,落星坡是个小关,时常有拉锯战在哪里展开,争来夺取的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在怎么,铁门关都没有被拿下过。 草原八部忽然聚集在了西洲,这件事他一直都有留意,几个月前几个部族刚刚内乱过,闵翊又是在大漠受了重伤,半死不活的回到流云城,刚刚整合起来的各部又是一次反乱,流血良多,自顾不暇,哪里抽得出人手前来入侵中原? 特别是这月氏的人,损失最为严重,当权者早就被闵翊给砍了,剩下的更是不足为惧,哪里来的兵力扣关,还能攻下铁门关? 宣武候的右眼皮不停的跳着,拿过军报一扫,眉间更沉了,闵翊命大,没死成,醒过来之后看见草原的乱状,当即提刀血洗,重新整合各部,而扣关的这些,尽数是从流云城逃出来的散兵流寇,其中以月氏的大王子冉嗤为首,黎将军在外巡防,中了埋伏,所以才…… 出了这事儿,谁还有心思过年? 宣武候当即看向孙淮, “外寇扣关,本将就不多陪,还请孙大人自便。” 打起仗来,孙淮自然也不在意这些东西,当即点了点头, “战事要紧,侯爷不必顾及我。” 宣武候颔首,当即去了校场点兵。 丰楚轩也是跟了过去,宣武候看向丰楚轩,道, “楚轩,你在此守关,守住上谷,陈副将,随我点兵。” 派兵支援,刻不容缓,容不得他们懈怠。 “爹,铁门关,你要亲自去?” 宣武候点了点头,眸子微沉,似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严重, “铁门关不是小事,一旦铁门关失守,下一步便是上谷,西边是右军那群废物,根本不怎么顶用,在这里我们还需要防范着南疆那边的诸部,草原上又是情况未明,北境的不少部族都被赶了过来,闵翊此人心狠手辣,诡计多端,需要小心应付。 西境这边牵一发而动全身,南疆诸部最近也不怎么老实,你要记得防范。” 丰楚轩听着记下,颔首道, “父亲放心,孩儿记得了。” 宣武候又是交代了一些事情,便是带兵离开。 年关征战,一瞬直接便是紧绷起来,雪中似是也带了阴霾,一瞬间没了过年的气氛。 出去打探消息的斥候一波又一波,可雪却是越下越大。 陆明溪回来的时候,宣武候已经带兵走了。 征战是常事,宣武候府里的人并没有多少紧绷的气氛,反倒是丰楚轩等人加紧练兵,多了几分跃跃欲试。 当今皇帝顾虑太多,而战争一旦打响,便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陆明溪也曾为统帅,而作为一个统帅心中所思所想,和最渴望的是什么,她自然是知道的。 只是……有一点她没想明白。 “月氏扣关……草原上那一战,归岭已经死了,月氏的其他王子都不成气候,应该都是能够任闵翊拿捏的,他们粮草不足,天时地利人和样样不占,闵翊怎么会如此冒险?” 陆明溪喃喃道。 以她对闵翊的了解,不该说这时候才对。 赵劭看过军报,自然是知道一些,便是解释道, “不是闵翊,是他被逼过来的残兵。说是闵翊在沙漠受了重伤,回去昏迷了半个月,八部听到消息,一个个趁机反了,想要将契丹给吞掉,可谁也没想到,九王子闵善扛了起来,而闵翊醒后大怒,紧接着便是草原上血流成河……” 闵翊的野心远比众人想象中的大,经此一事,试探出了自己手下的那些墙头草,血洗草原,将所有的人尽数收到麾下,成就绝对的契丹部。 而扣关的那些,说是月氏,实则是逃出来的诸部联合,他们被闵翊逼到了这里,又逢天灾,冻死了无数的牛羊,一群残兵,饥寒交迫,自然铤而走险。 只是让人想不通的是……落星坡也就算了,这些残兵,能让铁门关危在旦夕? 哪怕是生存之战,被逼到死敌绝处逢生,可铁门关的地势在哪儿摆着,还有守关的大将,也不是善茬,五万残兵,该能够应付的过去才对....... 第二百七十九章 反常 这一点,不止陆明溪,赵劭也觉得想不通。 而且,军报上说,来犯的有五万之众。 陆明溪沉了沉眸子,微微蹙眉, “五万……” 草原各部兵马不少,尽是精锐,但若是合起来,最多不过三十万,五万已经是不小的数目了,闵翊怎么会放任这么多的兵马流落在外? 按他的个性,要么收在手下,要么,尽数血洗。 闵翊此人,从来不会留下对自己有威胁的东西。 不对劲,这件事情太不对劲了。 陆明溪摆着西境的情形,思索着他想要布的局,可还未等她捋清楚,又是有消息传来—— 燕山雪崩,铁门关失守,宣武候生死不明。 而紧接着,祸不单行,南疆诸部反了,水龙关的大将徐骁战死。 燕山的雪崩,让宣武候生死未卜,铁门关虽然失守,但好在大雪截路,让胡军一时之间无法通过。 可南疆诸部的反叛,却是让此刻的上谷雪上加霜。 现在两方围困,后面还有着一个蠢蠢欲动的闵翊不知道在打什么把戏。 丰楚轩站在议事厅里,强忍住悲痛,正在商议应对之法和救援之策。 孙淮也在,可一时之间,各方意见无法统一,眼见这就要吵起来了。 丰楚轩需要坐镇上谷,无法抽身,西境军统帅良多,但却是各司其职。 派兵营救还算小事,最主要的是南疆诸部的反叛和月氏的去向,极有可能是南燕关,而南燕关后面又是玉龙关,左右两军不合已久,向来是各司其职,若是此次出战,又势必联合左军,而宣武军的将领还有不少于右军有过私仇。 一时之间,竟是找不到合适的首领。 赵劭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我去吧。” 丰楚轩猛地抬头,眸中还有着几分血丝,有些不可置信, “什么?” 赵劭敛了敛眸子,透着几分往日里没有的认真之色, “南疆一反,你需要兼顾的事情太多,而你宣武军里虽然不缺将领,但西境战线横亘万里,关卡太多,调兵遣将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况且,西南两军,向来不合,左军里派出去的将领,右军不会服气,除了你之外,没有人能够压住,可你又要坐镇上谷,分身乏术。现状看来,似乎我去,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这次月氏来的太过于诡异,南疆又反,来势汹汹,单凭右军恐怕分身乏术,联合玉龙关的左军,两项夹击,才是解当下之围的最好方法。 但比起宣武军,玉龙关的左军虽然废了些,但将领也是有着不少的傲气,不会全听右军调遣。 若是两方调和,又是要花不少功夫,浪费不必要的时间,唯有他去,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他从上古途径铁门关,绕道南燕关,一来可以探明铁门关的情况,若是能够打探到宣武候的消息,还能救上一救,若是没有,便带领左军与他们里外夹击,现将这群月氏流寇给赶出去。 身份摆在这里,梁思成不敢拿他怎么样,而拿捏住了梁思成,右军,也只有乖乖听话的份。 最主要的是,梁思成虽然会打仗,但麾下的士兵却是整体素质不如左军,柿子要挑软的捏,这个道理谁都懂,现下南疆反了,月氏的杂兵流寇也现身了,但还有一样,闵翊,这个既有可能在背后布局的棋手,还未现身。 如此兴师动众,若是想要来犯中原,得到好处,恐怕攻下南燕关身后的玉龙关比拿下宣武军手里的任意一个关卡都容易得多。 丰楚轩听着微微犹豫, “话虽这么说,可你并没有领过兵,而且,你的身份……” 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他的身份毕竟太敏感了。 赵劭却是笑了笑, “任谁都有第一次,我是没领过兵,可右军那边又不全都是不会打仗的废物,没有经验可以学嘛,至于身份,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你……” 丰楚轩被他堵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赵劭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就当我是富贵险中求吧。” 富贵险中求,他一开始赖在宣武军军中的时候,他是觉得他不怀好意,想要谋算些什么的。 可这么久都没有动作,却是在这么一个时候站出来。 富贵险中求,可这也太险了! 说实话,他这一去,可是吃力不讨好,别说是此战败了他会又怎样的下场,就算是胜了,也有着一个擅动军权的罪名,若是皇帝态度好还行,可若是皇帝态度不好,再被梁王瑞王抓到把柄,那依旧是难逃一死! 丰楚轩不是傻子,接触这么久,他能看出他看似放松,实则一步步都是走的小心至极,若是皇帝真的如传闻那般溺爱他,把他送到这里来避祸的,他哪里用得着这么辛苦,这么小心翼翼?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京中有祸,可皇帝才是最上面的哪一个,梁王瑞王看似风光,可实则手里没多少实权,哪里会护不住他? 让他千里迢迢躲到这里来,除非,他的祸不是别人,而是……而是皇帝。 同样是高门世家的子弟,世代功勋,丰楚轩自然不会傻到只看表面来断定事情。 联系这些蛛丝马迹,他心里隐隐的是知道的,他过的,很是艰辛。 这一步迈出去,或许不论成败,都是祸非福。 他的身份,不一定是他的护身符,还有可能是催命符。 这是把双刃剑,一不留神,便是把自己给刺个透心凉,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你决定了?” 丰楚轩微微眯了眯眸子,似是在给他选择和思考的机会。 这件事情的确是很棘手,而照赵劭所说,的确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用他的身份坐镇右军,与他里应外合,的确是一个解围的法子。 只是……于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丰楚轩虽然与他不对头,但也不想把他往火坑里推。 赵劭却是笑了笑,浑不在意, “这有什么可犹豫的?” 经过众人商议,最终还是赵劭带兵去了铁门关救援,再绕道前去右军的领地,与众人里应外合,破除这个僵局。 而至于南疆那边,则是派了宣武军手下的另外一员大将赶去支援。 丰楚轩继续坐镇上谷,指挥着兵部调度,这里才是中原最重要的一个关卡,十六年前的惨烈血战依旧警钟长鸣,容不得他们懈怠。 第二百八十章 相较之下更担心你 赵劭并没有带多少人,只是带走了自己那一千亲卫,而这一次,陆明溪并没有跟着他一起走,反而是留在了上谷。 她留下,穆清自然也是留了下来。 天空之中依旧飘着细小的雪花,但却是依旧出现了太阳。 晴空万里,却也飘着雪花,很是奇怪的天气,但在西境,却是一点也不奇怪。 陆明溪目送赵劭的队伍离开,方才将眸子收了回来。 “明明担心他,为什么不跟着一起去?” 丰楚轩从身后走了出来,问道。 有着这些天的了解,赵劭的军棋,乃至军阵,还有很多兵法经验都是陆明溪指点的,此女对于战场的事情太过于精通,甚至熟稔于心,丰楚轩自然不会把她当做一个普通女子来对待。 既是枕边人,又是谋士和老师,赵劭这小子究竟是修的哪辈子的福,竟是有这样的运气。 他此去,看似势在必得,实则危险重重,且不论铁门关的危险,就说梁思成,也不是什么好拿捏的软柿子。 以前被罗堃压着也就算了,现下独揽大权,孙淮又是给他清理了不少,现在再想要拿捏,可不少那么容易的。 陆明溪长舒一口气,感慨道, “人长大了,路总是要自己走的,我能陪他一时,不能陪他一世,总是有些东西,是要他自己面对的。” 被护在笼中喂养的,是金丝雀,而非雄鹰,他想要做什么,心中一向有数,何须她处处相护? 若想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上位者,他要走的路,还有很长。 丰楚轩听着微微挑眉, “所以,你是想要磨练他?” 让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人前去冒险,她是想要他再生死之间成长,在战场之上磨砺? 所以,才没跟着一起去? “不是。” 陆明溪果断的摇了摇头, “我之所以留下,只是因为相较于他,我更加不放心你而已。” “什么?!” 丰楚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说什么,不放心他?? 陆明溪很是认真的点了点头, “现下宣武候不在,而世子你的脾性太过于刚正,闵翊又是个狡猾的性子,上谷这个关卡太过于重要,我实在是怕你吃亏,所以便是留了下来。” 相较于赵劭,丰楚轩虽说有沙场征战的经验,可此次战役来的太过蹊跷,她隐隐觉得,背后还隐藏着什么东西。 玩阴谋,丰楚轩是玩不过闵翊的,所以,她才要在这里看着。 而至于赵劭,她信他,他想做的事情,一定能够做成的。 未露锋芒,不是因为平庸,而是因为不得不为的隐忍。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出鞘,定当一剑封喉—— 她的目光太过于坚定,坚定到让丰楚轩心生怀疑, “你就这么确定,要知道,他这一步迈出去,可是极有可能被冠上罪名的,你就不怕他出师未捷身先死?” 陆明溪斜睨了他一眼, “他此战若是有功,皇帝是脑子进水了才会处置他,顶多不过小惩大诫,再者说了,他此刻挺身而出,怎么也是帮了你们宣武军的大忙,帮你们解了当下之围,你们若是这时候再袖手旁观,还有没有点良心了?” 丰楚轩:“……” 就算是想要收买人心,能不能也别说的这么直白,就不能让他感动一会儿,感慨一会儿? 可陆明溪并没有给他感慨的时间,甚至连反应的时间也没给他,便是转身离开了。 大雪下着,这风刮到脸上像是刀子一般,刺骨的冷,太冷了,她这具身子有些受不住,还是暖阁里暖和。 看中陆明溪离开,丰楚轩微微摸了摸鼻子。 话糙理不糙,赵劭此举,的确是帮了他们大忙,不管怎么说,宣武军上下,都将这一份情记在心里。 可旁边的参军却是思虑道, “世子,方才陆姑娘是什么意思,她说,不放心你?” 这参军也是宣武军里至关重要的人,兵法熟稔于心,与宣武候两人一起打过不少大大小小的战役,此次宣武候带兵离开,特意将他留下,辅佐丰楚轩。 对于陆明溪,他也是知道几分的,从军棋看,这姑娘的兵法用的,的确不错,而且对于阵法演练,甚至练兵,都是有着一套。 虽说是狠了点,但却是很有成效。 有时候,不禁让人有种错觉,看着她不想是一个娇小姐,而像是一个铁血将军。 可她那娇弱的样子,天冷了甚至走两步就咳,又实在是不像。 可是,她说她担心世子,又是什么一个情况? 参军知道,那自然不是一句寻常的话,世子如今是坐镇上谷的掌权者,调动着这东西南三地的兵力…… 到底是担心世子,还是担心……这三地的战况? 因着对陆明溪的了解,参军不禁多想了一些。 城墙之上,孙淮也是站在哪里,看着赵劭的身影消失在雪地里,微微将眸子敛了回来,喃喃道, “好一个富贵险中求,这个裕王,倒是真的比朝中那两位有胆色得多。” 听他这么说,笨徒弟倒是难得的聪明了一回, “危难之际,收买人心,虽然冒险,但却是得了宣武军上下的感激,而且,还极有可能真的拿下右军的军权,果然是富贵险中求。老师,这个裕王,可是真有野心。” 孙淮听着一笑,看向远方,微微眯了眯眼睛,轻声道, “不仅有野心,也是有胆色的很。” 富贵险中求,这险,也是真的险得很。 忽略朝中斗争暂且不算,单论这草原的战场之上,便是命悬一线之险,稍有不慎,粉身碎骨。 小徒弟看中自己老师的神情,微微皱了皱眉头,颇有不解,这来之前,自己老师还想打着将这西南的脏事儿一锅端的打算,想着查出越大的东西,立的功越大越好。 按理说,这位裕王,若是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这才是大事一件。 可怎么如今看来,他却是觉得自己的老师,对着这裕王,越发的欣赏了呢? 孙淮自然是看出了自己小徒弟心中所想,微微叹了一口气,耐着性子点拨道, “我都说了,他是皇帝的儿子,不管是什么心思,都是理所应当的。” 不该有的心思,什么是不该有的心思?朝中斗得乌烟瘴气的梁王和瑞王难不成没有这样的心思? 生在皇家,都该是有着一些心思的,什么心思也都是理所应当的,而对于一个被废过一次的太子来说,似乎也就只有这一条路才是走得通的,也是他应该走的。 既然得天独厚,何不争上一争? “看着吧,这位裕王殿下,在西境呆不久了。” 孙淮说道。 第二百八十一章 火药 白雪茫茫,千人行军,纵使急急赶路,走了三天才到达铁门关。 大雪封路,原先满是干裂土地的隔壁上,如今铺满一片雪白。 铁门关前的狭道,已经尽数被冰雪掩埋,正做山脉横亘于前,赵劭下令原地整修,这些人没上过战场,但都各自有本事在身,倒也不惧这些。 亲卫们便是分工明确,有人开始撑了帐篷,有人劈柴生了火堆,而更多的人则是散了开来,有序的结队搜寻。 这里已经是铁门关的地界了,可如今因着雪崩,整个关卡都是被埋在了底下,胡军过不来,但他们的援军也过不去,而且,关内的宣武候还是生死未明。 既然到了,自然是要搜上一搜。 宣武候可是这西境军的灵魂人物,少了谁都不能少了他。 若是人祸,尚且想法子度过,可若是天灾,却是含了太多变数。 赵劭眸色扫过这苍茫的雪山山脉,此处地接燕山,常年屹立铁门关外,今年的雪也不过是下的大了一些,往年也不是没有过,却从来都没有出现过雪崩,特别是这么大规模的雪崩。 实在是不寻常。 心中正想着,一个亲卫便是跑了过来,报道, “殿下,在前方山隘处发现了火药的踪迹!” 赵劭眸子骤然一冷,似是想到了什么。 而紧接着,又是一个亲卫来报, “殿下,在右方坍塌处发现了火药的踪迹!” .......... 两处的火药残渣都被取了过来,放在了赵劭的面前,他抬手碾了一些。 两种火药,并不一致。 右边的,是宣武军中产出的火药,在宣武军里呆了不短的一段时间,自然有人是识得的。 而左边的…… “青羽,这火药,你有没有感觉有些眼熟?” 赵劭捻着山隘处的火药,开口问道。 青羽也是捻起一些火药,凑到鼻尖闻了闻,沉了沉眸子道, “与当初清凉寺叛军缴下的火药一致。” 当初清凉寺一役,他们是参加过的,后山屯着的大量火药,还是安定候缴下的那些,与这些火药如出一辙。 南楚境内的火药,大多都是军方工厂制造,产量也并不多,且严密管理,从不外露。 他派人查过这些火药的由来,制作工序并不一样,生产的火药成分也不同,并非是南楚工厂制造的,而线索,隐隐的指向北魏。 两国交战不断,时有摩擦,再往那边,便是查无可查。 “还真是阴魂不散。” 赵劭眸子里带着三分冷意。 这次胡军叛乱来的蹊跷,特别是月氏这些残兵,若单单是闵翊,元气大伤之后,未必会选择在此时征战入侵。 但要是再加上那群人就不一定了。 南楚朝中的暗桩已经拔出来了,但江湖之中散着的,却是难以赶尽杀绝,上次对于巫门的追查,查到西洲这边便是断了线索。 他们还没有引蛇出洞,他们自己倒是先坐不住了,还真是不放过半点弄出乱子来的机会。 “殿下,右方山脉处的火药是我们自己人的。” 青羽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赵劭颔首,眸色看向四处,沉声道, “想必是宣武候来的迟了,被人暗算,危急之间将计就计,炸毁了山脉,又一次引起雪崩,把铁门关这条路给堵了起来。” 两处都有炸药,谁先谁后看不出来,可不管是哪一种,现在铁门关的状况恐怕都是很糟糕。 若是宣武候先行炸毁,则是因为铁门关即将失守,所以他截断后路,堵住来犯的胡军。 而若是胡军先行炸毁,则是铁门关已经失守,想要活埋大军,灭了宣武候这一大将,而宣武候则是被逼无路,出此下策。 不论哪种,铁门关虽然保住,但却是已经毁于一旦,被冰雪掩埋,而宣武候,亦是性命堪忧。 而让赵劭心中起疑的是,区区五万残兵,就算是为了生存,把自己给逼到死路上,绝境逢生,可缺兵少粮的,哪里能是宣武军数万精锐的对手? 就算能拼一把,可如何能将宣武候坐镇的铁门关众兵将给逼到这个份上? 还有,他们手里的炸药……又是哪里来的? 闵翊,与那些人,又在其中扮演的什么角色? “殿下,接下来我们该如何?” 一个亲卫开口问道。 虽然找到了炸药的残渣,但铁门关面前横亘的,是无垠的白雪,而跨过这一座座冰雪堆积山丘,除了二次雪崩不说,还极有可能碰上胡军,他们人数太少,若是交战,没多少胜算。 赵劭微微一顿,道, “原地整修一刻钟,地毯式搜索,先不要越过山丘,注意山隘和坍塌的谷底,小心些,看看能不能找到有关于宣武候的痕迹。” 宣武候也算上一代名将,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战争数千场,不是没有过这种危机时刻的,一个雪崩,还是他亲自制造出来的,他觉得,他是能够想办法保住自己和众多将士的性命的。 且以地势来看,若是能够生还,在山隘和坍塌处的可能性极大。 亲卫们颔首,先是整修一会儿。 再到这里之前,他们也是长途跋涉许久,也是需要休息的。 不过从京城里来的禁军,又是在宣武候的军营里呆了一个多月,过了这么长时间的军旅生活,且一日都没有荒废,这些亲卫们的身体素质自然是极好的,反应和适应能力也是寻常士兵强的多,不过一会儿的时间,便是缓了过来。 修整过后,便是一个个结伴,小心翼翼的向着四周搜索而去。 大约半日过后,一个亲卫发现了宣武军的踪迹。 “殿下,在山隘处发现了活人的踪迹。” 众人听罢大喜,赵劭连忙赶了过去。 冰雪积堆,一个亲卫趴了下来,耳朵贴着冰凌,听了好一会儿,陡然抬起头来,惊喜道, “殿下,下面有动静!” 这里是好几块大的冰石撑起来的,下面应该有着不小的一块空隙,或许,宣武候就在那里。 “挖!” 赵劭当即下令,而后几个亲卫们小心翼翼的拿着铲子铲雪,很是小心。 这边的山石薄弱,若是一不小心,极有可能再次引发雪崩。 第二百八十二章 雪崩真相 趁着这个空档,赵劭也派人出去勘察,若是能够在这里找到宣武候的身影,他不确定是否有胡军出没,所以必要的防备还是要有的。 .......... ........... 而另一边,一片苍茫的雪原之上,数万胡兵精锐腰间佩刀,整齐列队,而最前方,则是身披军甲的俊美男子。 剑眉入鬓,凤目薄唇,肤色很白,略有柔和的长相上,却是带着满满的肃杀之气。 “大汗,丰洵那老匹夫已经我们困住了,南戎那边也已经打到了赤沙关,您如今只要带兵拿下玉龙关,便是三管齐下,直取中原!” 他身旁的中年男子笑着道,一脸的胜券在握。 闵翊听着忽然抬眸,看向他道, “我很好奇,你既然是一个中原人,为什么要助我?” 这人名叫塔格木,曾经来投奔过他,但是他没有用他。 两个多月前,在大漠的风暴里,是他把他救了回来,算得上是救了他一命。 闵翊是个很知恩图报的人,自然是将他尊为上宾。 可后来这个人似乎并不想要甘于上宾之位,竟是给他献计,要他攻打南楚。 南楚兵力众多,但草包也多,与月氏对战尚且得不到多少好处,更何况是他契丹的悍兵? 但今年以来,为了一统,吞没各部,契丹损耗不少,他本想着休养生息,奈何天公不作美,草原上下起了大雪,几处雪暴,冻死了许多牛羊…… 又是有有心人挑唆,有着不少部族暴动。 与其以杀止杀,闵翊想,不如祸水东引,借南楚之力帮他杀尽异己,也正好让这些草包去前面探探路,给他清出一条路来。 逼到绝处的士兵,总是能够拥有更大的战力的。 如今草原上缺少粮食,那不如就先抢一些来,度过这个难关。 于是,便有了这一次的入侵。 塔格木最角噙着三分冷笑,道, “我们巫族人最恨的便是中原人,当年晋国高祖借我们的兵力统一,却是最后过河拆桥,驱赶我们,而两个月前,又是有着那个女子灭了我巫族的村庄,杀了我的族人,我是誓要找她复仇的,至于其他,并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闵翊听着却是无声一笑,谎言太过于拙劣,晋国早就亡了,如今的南楚并没有驱逐他们,前面那一句话,根本毫无根据。 而至于后者,或许倒是有那么几分是真的,可估计也就那么几分,一个常年在外的游子,能够看着自己的族人死在自己的面前而没有任何动容,能有多少感情? 不管几分真几分假,他一个字也不信。 与闵翊而言的,塔格木能够站在这里,不过是因为他有着利用价值。 闵翊知道他是在利用他的,利用他攻打中原,从而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不在意这些,因为他也是在利用他。 不管是什么目的,什么初心,只要是利益能够合在一块去,便是可以成为暂时的伙伴。 而至于其他的,各凭本事吧。 闵翊并没有说话,他坐在马上,看着前方的一片苍茫。 来之前,他想了上万种方法挫败南楚的军队,可到了这里,心中却是只剩下了那一个念头在心头汹涌。 与她一决高下! 闵翊这一生打了无数的仗,无论是契丹的内斗还是北境的戍军,有输有赢,可输的最多的,也赢得最痛快的,是在北境。 他听到过她的死讯,本以为此生在无望一战,可没想到,竟还有重逢之日。 就算是隔着一副不一样的皮囊,隔着大半个中原,闵翊依旧是认了出来。 陆明溪,那个在草原上坑骗他的陆明溪,那个在沙漠里设计围杀他的陆明溪,那个一箭射在他胸膛上,要了他半天命的陆明溪,就是当初北境铁甲军前,北邙山上,北天门外,踏着皑皑白雪,长枪杀出血海的陆星沉! 像闵翊这样的人,很少碰到对手,也很少钦佩什么人,可不得不说,陆星沉,就是一个可敬的对手。 两人恨不得把对方扒皮抽筋挫骨扬灰,以换大业可成,又不得的不承认,对方是个强者,自己心中所思所想没那么容易。 闵翊从未败过,除了在陆星沉手上。 所以,当他到达这里,若是单单只有他一人,不管身后草原战士的生死,他最想的,是与她决一高下。 可惜.......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有着千千万万的草原子民,此来,他要为他的子民,拿到最大的好处。 陆明溪,陆星沉,我们,战场再会! 闵翊看了一眼前方的苍茫,率军向着西边而去。 铁门关的雪难处,赵劭率人挖了近两个时辰,终于将路挖通,下面是一个很大的洞穴,但是是由好几块很大的冰石给撑起来的,所以并不是很牢靠。 “有人吗?” 一个亲卫趴在洞口喊道。 他喊了两声,没有人应,而后又是喊了几声, “有人吗?” 几声过后,这才有人断断续续的出声, “是……援军吗?” 亲卫听到一喜, “是,我们是从上谷来的,下面的是幸存的兄弟吗?” 这句话出口,下面的士兵也是一喜, “我们是铁门关的守卫士兵,已经在这里困了好几天了。” “你们现在怎么样,下面有多少幸存者?” 亲卫问道。 下方的士兵说, “十几个人,都还好,没有致命伤。” 亲卫听罢看向赵劭,却见后者点头,便是当即把绳子扔了下去,道, “你们抓着绳子,我们把你们拉上来。” “好。” 下方的士兵答道。 士兵一个一个的拉了上来,待确定都救上来之后,才开始问话。 “铁门关的雪崩是怎么回事?” 那为首的士兵微微叹了口气,道, “是军报有误,本来是五万月氏扣关,占下了落星坡,进而来到了铁门关攻打。 可不知为何,军报刚刚递了出去,来攻打的月氏人便是退了下去,我们正纳闷着,后山便是发生了雪崩,向着这边埋来,而雪崩的同时,前边的契丹大军却是来犯,后方率着数十万大军。 铁门关戍守的不过一万,我们根本不是对手,黎将军战死,程将军当即立下,炸毁了玉峰,将铁门关的险路给彻底堵了个严实,玉石俱焚,保住了铁门关。” 第二百八十三章 失踪的宣武候 炸毁玉峰,虽然是保住了铁门关,却是与自杀无异,铁门关的守将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也大多被埋在了雪里。 他们一直在等,等援军来,等援军来将他们从这里救出去,一直死死的撑着,终于,让他们等到了。 实力悬殊的情况下,用这种法子保下这个重要的关卡,不得不说,程将军做的很好,只是……宣武候呢,他不是早早的带兵过来了?! 当赵劭问出宣武候时,那十几个士兵皆是一愣, “侯爷,没有过来啊。” “什么?” 赵劭身后的亲卫不自觉的提高了音调。 宣武候没来,怎么可能? 他比他们可是早出发半个月,按理说早该到了! “你说宣武候没来?” 赵劭沉着眸子看着那几个幸存的士兵,仿佛是想要找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可……终究,他失败了。 因为那些士兵的脸上,除了茫然之外,并没有其他的情绪。 他们以为,赵劭就是援军。 可没想过…… “您的意思是说,侯爷带兵来过了?” 十几个亲王小心翼翼的问道。 赵劭稳了稳心神,道, “半月前,宣武候就已经带兵赶了过来。” 那些士兵的面色陡然一变,因为他们,并没有见到宣武候。 直到炸毁玉峰的那一刻,也没有见到过。 赵劭沉了沉眸子,好好的一个大活人,还不是一个,上万的活人,怎么可能说找不到就找不到了? 宣武候是半月前带兵走的,就算是人数众多,铁门关距离上谷虽是数百里,但急行军,七八日光景也就到了,按理说,七天前,宣武候就该到了。 而传回去的消息,是四天前,说铁门关雪崩,但却是丝毫没有提关于宣武候的事情。 所有的事情堆积到一块,众人只以为是胡兵来势汹汹,宣武候中了埋伏,可如今看来,这其中,怕是有着不少的猫腻! 不少士兵都当场便是脸色一白,觉得头重脚轻,这种感觉,就算是在下面饥寒交迫,也没有过的。 要知道,宣武候就是这西境军的主心骨,若是他出了事情,对于他们左军来说,将是一记沉重的打击。 .......... 上谷的城墙之上,陆明溪看着赵劭寄回来的军报微微沉了沉眸子。 她是觉得铁门关的雪崩有些蹊跷,却没想到会是这样,宣武候压根没到铁门关,亦或是,他到了,但是没有见上面。 可不管是哪一种,似乎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闵翊忽然率着十万大军到了铁门关外,而宣武候,则是忽然失踪。 一个大活人,不,是数万大活人,怎么可能就这么失踪,找不到了呢? 而闵翊,究竟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大雪封路,寸步难行,他过不了铁门关,可十万大军,他也不可能就此回去,可已经隔了好几日,他的军队却是半点消息也没有。 这不太像是闵翊的行事作风。 如此故布疑阵,倒像是……那些人。 当初大漠里的那些巫族人的确是隐世的巫族人,与那些人似乎没有多少联系的,从那儿陆明溪得知,那个组织里的人,或许只是少部分的玄门中人,而剩下的,或许真的是认了命,好好的隐居生活着…… 可……陆明溪眯了眯眸子,她忽然想到一个人,在草原上就出没过的那个人——塔格木! 会不会........与他有关? 信的末尾,赵劭亦是提到了这一点。 他也在怀疑这一点。 陆明溪在思考,看着前方一望无垠的雪原和荒地。 若是那些人的话,似乎,或许,他们真的有方法让大活人暂时不见也说不定。 想着,陆明溪忽然转过身来,想要去找丰楚轩。 因为赵劭怕她在上谷不方便接触到战报,便是一式两份,一份直接送到了丰楚轩处,而另一份,直接给了她。 上面的内容没有多少差距,她这里收到了,丰楚轩自然也该收到了。 可她一回头,却是发现,有人正站在她的身后。 “孙大人?” 陆明溪一愣。 孙淮对着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陆三小姐。” 在他的印象里,这是陆霄那个极为不懂事的小侄女,还打过他小女儿,上次相见是在荆州,已经有了一些变化,奈何一直被陆霄压着,她倒是没怎么猖狂。 可这次再见,在宣武军中,他却是觉得,面前的这个人,似乎可以当做平辈来看待了。 不是说是年纪上的平辈,而是阅历和担当上。 陆明溪看着孙淮站在她的面前,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于是微微挑了挑眉,问道, “孙大人,找我?” 除了是在找她之外,陆明溪似乎也找不到其他的理由。 孙淮笑了笑,看向了她手中的信, “是裕王殿下来的信?” 陆明溪点了点头,并未隐瞒,眉宇间带着几分沉意, “是,铁门关那边似乎有些棘手,宣武候带领的大军不知所踪,而玉峰雪山,是程将军炸毁的。” 铁门关是天险,并不是多么好攻下的,除非实力实在悬殊,否则,程将军不会选择这一条路。 可让人不解的是,闵翊那十万大军,究竟去了哪里。 孙淮听着也是沉了沉眸子,他来这西境,本是皇帝派来查探走私和贪污一事的,顺带着来盯一盯裕王。 可如今战事一起,谁理会他要查的那些事情? 两军交战,可不是搞内乱的时候。 所以,这上谷军营里,闲下来的,却只剩下他。 一个文官,也没什么沙场的经验,根本帮不上忙。 于是,他便是来城墙处看看,没想到碰上了在读军报的陆明溪。 “宣武候不知所踪?” 听到陆明溪如此说,孙淮显然也是一惊。 不知所踪,一群大活人,怎么可能不知所踪? 陆明溪点了点头,道, “是,这件事情蹊跷的很,我正想去找丰世子商议,孙大人要一起吗?” 她能够看得出,这个孙淮,似乎很是想要帮忙,但却是插不上手。 孙淮却是顿了顿,忽然道, “陆明溪,这里是宣武军的境地,精锐的将领很多,你觉得,他们会让你插手吗?” 裕王插手,是因为他的身份在,可陆明溪,又是什么身份。 这里不是安定候的军营,就算是,也是容不得她一个女子,一个小辈插手的。 第二百八十四章 巫门邪术 陆明溪却是笑了笑, “大敌当前,我是在帮他们,而非害他们,为何不让我插手?” 许是她的眼神太过于坚定,孙淮看着都感觉动容,可动容之后,又是感觉不该是这样的,因为,她只是一个小姑娘而已。 她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 可很快,孙淮便是知道了,陆明溪的自信从何而来...... 议事堂里,丰楚轩提着长枪急匆匆的从营帐里出来,却是正好撞上了前来的陆明溪与孙淮。 “你去做什么?” 陆明溪叫住了他。 丰楚轩握着长枪,眸色微冷, “点兵,去铁门关。” 他爹和上万的大军不知所踪,这不是一件小事,赤沙关的战况已经稳住了,有凌将军坐镇,南戎人不足为患,现下最重要的,是拿回铁门关,救回他爹,拿回铁门关。 “你不能去!” 陆明溪拦住了他, “赤沙关战况虽然稳住了,但你要知道,现下还是闵翊的十万大军没露踪迹,万一有突发状况,怎么办?” “有凌将军在,不会有事……” 丰楚轩深吸一口气,可话还未说完,便是被陆明溪打断。 “有凌将军在,凌将军只是一个副将,调度军用,终归是要你来指挥,这些将领,在你们父子手下的确一心,可若是没有人调和,大敌当前,谁能保证他们没有分歧?” “届时,要谁来发号施令?你弟弟吗?” 丰楚恒如今不过十五岁的年纪,在军中也不过两年,还没有什么军功在身,怎么可能能够压住这些老牌将领? “可……” 丰楚轩的声音有些颤抖,话卡在喉咙里,眸子已然赤红,有愤怒,也有无助...... 可他爹……铁门关,还有数万将士,他们的生死该如何? 平白无故的失踪....这件事情,也总归是要查清楚的。 “你爹临走之前是怎么交代的你?丰世子,但凡你还有点理智,就该知道你现在应该做的是什么,上谷是南楚最重要的一个关卡,镇守的是南疆诸部和西洲草原,指挥调度的是西境一带上万里的关口战线,多少部族在这里蠢蠢欲动,一旦这里出了问题,连带裕阳一带,将直接成为孤岛,直接沦陷。 今日莫说是宣武候失踪,就算是他为国尽忠,你身为宣武候世子,宣武军的少将军,也必须牢牢的把这里守住!” 陆明溪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声音回响在营地之中。 丰楚轩就这么愣愣的站在原地任她教训,身后追出来的一众将领也都惊呆了。 一瞬之间,他们看见的仿佛不是一个病弱的小姑娘,而是他们家侯爷…… 这气场,也太强了些。 丰楚轩红了眼睛,终归是父子情深,而且,他已经习惯了有他爹在上面顶着。 若是父亲平安还好,可若是突遭噩耗,却是感觉大脑一片空白。 一时冲动,但好在,让陆明溪给骂醒了。 如今他爹失踪,外围还有胡兵蠢蠢欲动,南疆诸部也不安分,丰楚轩深深的闭了闭眸子,他不止身为人子,还是宣武候府的世子,西境军左军的少将军。 爹不在了,他要顶起来! 参军此时也走了过来,拍了拍丰楚轩的肩膀, “世子,此时的确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我们还需从长计议。” 孙淮也是走了过来,打圆场般的劝道, “如今战事刚起,世子身上责任重大,还需谨慎行事啊。” 众将劝着,丰楚轩微微睁开眸子,里面泛着红血丝,但却是换上了一片清明, “是我冲动,让诸位叔伯见笑了。” 他这句话出,众将都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丰楚轩反应过来,于是众人也再一次入了军帐。 军报再一次传递给了众将,丰楚轩缓了缓,而后开口道, “刘将军,铁门关雪难,一切还需重建,你且先带人前去营救,收复失地。” “苏将军,你去玉龙关报一个信,契丹大军不知所踪,下一步我怕他们会对玉龙关下手。” “林副将,你去峪岭各关卡加紧防备。” “……” 冷静下来的丰楚轩一样一样的安排着军中诸事,只是声音还有些沙哑。 “至于我爹……陈叔……” 他说着微微顿了顿,陆明溪却是将话接上, “宣武候那边,我去吧。” 丰楚轩当即回绝。 “不行!” 她毕竟是个女子,还是赵劭的女人,这等事情,怎么可能让她去。 陆明溪却是平静极了, “我觉得的事情,你拦不住我。裕王临走前,给我留了几十人,陈参军在战场上的经验丰富,还是留下来辅佐世子比较好。 而且,困住宣武候的人,我怀疑并非胡人,而是一些老朋友,我与他们交过手,我去,最合适。” “老朋友?” 孙淮皱了皱眉头,似是没有明白陆明溪所说。 陆明溪将军报递了过去,颔首道, “是,老朋友,孙相您应该也记得的,当年清凉寺的叛乱,荆州的水患,都有他们的参与和暗中推波助澜,而这一次,也像极了他们的手笔。” “数万大活人凭空消失,这不像是寻常手段,但却是像极了玄门的术法,几个月前在草原上,我见过一个巫族的人,我想,或许与这有关。” 她这句话说出来,所有人都是一惊。 玄门道法,这些他们自然是知道的,但是百年前晋朝开朝,开国皇帝将那些道门尽数驱赶,甚至灭杀,所以才有了现在的江湖之上,风平浪静。 而陆明溪却说,是巫族的人。 那些,早就被驱逐的人。 孙淮陷入沉思,陆明溪所说,他是知道的,无论是清凉寺一事还是荆州,他都是亲自参与过的,自然是知道那些人的身影。 只是,过了这么久,竟还是让他们猖狂着吗? “若是如此,你就更不能去了。” 丰楚轩沉声道, “太危险了。” 兵法记得再熟,军棋下的再好,她终归是一个女子。 玄门一事不比其他,更何况是巫族,哪些东西太过于阴狠,怎么是一个女子可以应付的? 而且,她的身体似乎并不是很好,时常感染风寒,一日日的喝着药,赵劭不在,他怎么可能让他的女人去冒险? “不会有危险的,我与他们交过手,知道他们的行事作风,而且裕王给我留下的都是禁军中的精锐,人少,但兵精,行动起来会更加方便。” 陆明溪笑着道, “而且,几个月前,在西洲,草原上的几个部族都被我玩的团团转,闵翊都差点死在我的手上,丰世子,你觉得我会有危险吗?” 说什么,都没有用事实来说话有效得多。 第二百八十五章 琴音 丰楚轩被陆明溪所说一噎,可两个多月前,的确是她在草原上设计将闵翊引了过来.....还差一点便是要了他的性命。 至于草原上的那些事情,他也有耳闻,只是…… 她的身份,毕竟比裕王还要尴尬,说是安定侯府的小姐,又是与裕王同进同出,最主要的是,她的安全,若是无事还好,传出去顶多也就让人骂两句宣武军无能,可若是人出了事,那无论是对裕王还是对安定侯府,都无法交代,乃至他自己。 “放心吧。” 陆明溪平静的开口, “我带的人少,掩藏起来也是容易的,而最重要的是,就算是我出了什么事情,也不会影响到西境的大局,上谷,还需世子守好。” “你说什么瞎话呢?” 丰楚轩皱了皱眉头,赵劭已经冒着险站了出来,若是她再出事,那么他们要欠他们两个多少? 陆明溪要做的事情,没人拦得住,更何况,她也不归丰楚轩管,最终,还是她揽下了去搜救宣武候的这件事情。 刘将军要前往铁门关收复失地,而陆明溪要寻宣武候,自然也是要沿着这一条路走的。 两人顺路一起,于是,陆明溪的几十人混在了刘将军的上万大军里,也不知道究竟是刘将军护送她一路,还是陆明溪护送刘将军。 倒是令陆明溪意外的是,孙淮也跟了过来。 铁门关需要人手整顿,可他一个文臣,似乎也做不了多少。 而孙淮却是给出了陆明溪一个极其耳熟的答案——富贵险中求。 一个在上谷荒废呆着的文臣,与一个在前线整顿,立过功的文臣,是不一样的。 陆明溪说,“功利的如此坦荡,孙相在文臣之中也算是头一份了。” 在她的印象中,大多数文臣都是一日日的家国大义,特别是坐在丞相这个位置上的,可从不会说出富贵险中求这几个字。 文臣的特征嘛,怕死! 特别是官做得越高,越是怕死! 毕竟文臣不比武将,为了立功,为了功名,武将冲锋陷阵,血洒疆场。 而于文臣来说,这些不过是锦上添花。 孙淮却说, “陆姑娘和裕王殿下不也是吗?” 富贵险中求,这五个字,的确是实话,可当着西境军的少将军,她还是说了出来,让人记在心里感恩不好吗,却是非要挑明。 陆明溪笑了笑,这次倒是没有作声。 孙淮看了她一眼,忽然问道, “相较于我,似乎你们两个选的路才更加险一些,裕王若是想要夺权,在宣武军中也可以,不一定非要去玉龙关,绕道铁门关,行过天险,而后去带着一群养废了的兵将去抵抗契丹的大军,这可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虽然让宣武候世子感激在心,但是与拿下宣武军比,似乎玉龙关那二十万军队,算不得什么。” 他说着,微微一顿, “还有你,训练军阵的事情我听说了,你的兵法似乎很是厉害,若是去赤沙关献计退敌,亦或是坐镇上谷,助宣武军渡过接下来的难关,都是可以在宣武军中赢得威望的,而相较来说,冒险出来寻宣武候,与巫族那些人对上,可谓是多了太多的风险,若是找到还好,若是找不到,可是很容易赔了夫人又折兵的。” 想要夺权,却是选了这么一条不好走的路。 她明明可以选择更加舒坦的法子,却是选了这么一条路,将想好的计策尽数告诉了丰楚轩,而后孤身犯险。 相比于人情,实权似乎才更加稳妥,这个道理,她不会不知道。 陆明溪听着却是笑了笑,看向远方, “既然是富贵险中求,那么所求的富贵自然是要抵上所承的风险,玉龙关也是一个关口,总归是需要有人去守的,而若是想要与宣武军联合行事,出兵草原,却是唯有裕王的身份可以压得住。而至于我……孙大人,有时候,求富贵,和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并不冲突。” 孙淮听着微微蹙了蹙眉头,似是思考,想要做的事……她的意思是,她想要铲除巫族那些人? 关于这一件事,陆明溪没有多说,赵劭在送信之时便是想到了那些人的打算,带人前往了玉龙关,那边的事情,她不用担心,可依对闵翊的了解,却是觉得事情可能远远不止这么简单。 他不会听凭那些人的摆布,也必定会有自己的筹谋。 当两条恶狼凑到一起,究竟是一同进发向前,撕咬猎物,还是先相互撕咬起来,也未可知。 那些人想要利用闵翊手中的兵力,必然不会对他下手。 可闵翊……就不一定了。 或许他会为了利益暂时不理会这些,可陆明溪知道,他一定不会受人摆布,甚至,榨干这些人的利用价值,而后反咬一口。 与虎谋皮者,本身也定当是虎狼之人。 过了县城几十里后,陆明溪渐渐的缓了下来,她要寻人,而刘将军则是要赶往铁门关收拾残局,两方便是分了开来。 孙淮跟着刘将军前往了,而陆明溪则是带人去了高处,勘察地形。 对于玄门之术她懂得不多,但阵法这一块却是稍有涉猎,知守观呆的那些日子,总归是耳濡目染,知道些什么的。 苍茫的戈壁上一片雪白,看不出半点颜色,站在高处,陆明溪能够看见刘将军带兵向着前方走去,一个个的黑色小点,向前移动着。 忽然,行在前方的士兵开始没入混沌之中,一个个的开始消失—— 陆明溪瞳仁一缩,她身后的士兵也是哗然, “这……这是怎么回事?!” 陆明溪也是沉了沉眸子,赵劭之前已经带兵从这条路上过去了,怎么还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她回头转眸看向山石四周,并没有看到阵法的痕迹,可就是前方…… “赶紧去追上他们,拦住刘将军。” 陆明溪当即立断道。 身后的亲卫得令,点了点头,向着前方追去。 锐利的眸子扫过四周,她尝试着寻出什么蛛丝马迹。 就算是对方是一个道法极高的玄士,但是布阵也是需要术法的维持的,他走不了太远,应该就是在这附近才对。 可惜,一片白雪苍茫,陆明溪什么也看不到。 也就是这时,耳旁,忽然传来了袅袅的琴音—— 第二百八十六章 轨迹 陆明溪面色一白,似是想到了什么,当即道, “都捂住耳朵,别听!” 可琴音无孔不入,一片苍茫的雪海之中,似是天降一般,环绕在众人身周。 陆明溪闭上眼睛,强撑着意念不受他的影响,试图找出琴音的源头。 终于,在三个呼吸之后,她陡然睁开眼睛,向着西北方向看去,却见一个一身白衣与这苍茫雪山融为一体的中年男子,正焚香抚琴,对着她,露出三分笑容。 一时之间,四目相对! 陆明溪拿当即起弓箭,搭了三支箭,向着那人射去,可长箭,却是在空中层层退却,最终化为灰飞,消散在空中。 而与此同时,她眼前的一片苍茫雪白,似乎也跟随着那粉碎的箭支,化为泡影。 天地之间,一片混沌—— “醒来吧……” 她听到耳旁的那个声音说道, “回到你原先的生命轨迹……” “噗——” 一口鲜血浇在了雪地之上,陆明溪半跪在地。 依旧是西境的戈壁上,雪下的很大,一个被麻布包着的婴孩儿,躺在冰层很厚的长河之上,鹅毛大雪落下,在地上铺洒了一层又一层,若是没有人来,恐怕,不需多时,这个婴孩便会被冻死。 忽然,一个醉醺醺的中年人提剑出现在雪原上,一身落拓,满鬓寒霜。 他正要提剑自刎,葬在这雪原之中。 可就是这时,婴孩的哭声传来,中年人顿住了动作。 陆明溪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更有些懵懵懂懂的不知道如今自己是谁。 只是,她就是能够看见这一幕,就像是做梦一般,隐隐的知道,那个婴孩就是她。 她看见中年人提剑走了过去,将那婴孩抱了起来。 那中年男子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人家,他把手放在了婴孩的脖子上,好像是本想要掐死她。 陆明溪听见那中年男子讽刺一笑,说, “命犯贪狼,生来被弃,小家伙,下辈子投胎的时候选个好时辰吧。” 可终究,那中年男子没有下得去手。 许是那婴孩对着他展颜一笑,让他想起了自己刚刚出生孩子,让他动了恻隐之心,又或许是想到自己那个相同的命格,他想要替自己,替这个孩子,与那个所谓的天命再争上一争。 贪狼降世,注定求而不得,孤苦一生…… 不知道是怀着怎样的心思,复杂,或是温情,中年男子最终还是抱着那婴孩儿离去,在不远处的村子里,给小孩子找了些羊奶。 苍茫的雪原上,只剩下一个灰袍麻衣的中年男子,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子。 他对自己说,也是对小孩子说, “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但是你跟着我一定会很辛苦,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自己的了。” 可没想到,这个小孩子很是好养活,给她一点羊奶,她便是能够乐呵呵的一整天。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他带着小婴孩躲着仇人的追杀,跳过崖,挨过饿,甚至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 可这孩子却是命大的很,竟然一直活着。 中年人心想,或许他们说的对,贪狼星的命格很硬,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就像是他,还有她,都是这样。 两个贪狼遇到,究竟是谁先克死谁呢? 可连他也没想到,两个命中孤苦的人,凑在了一起,竟然是度过了一段很温馨的时光。 小婴孩长成小女孩,可性子却是比男孩子还要活跃几分,也不在意与他四海为家,调皮捣蛋,像极了小时候的他。 中年人对此很是惆怅,从少年到中年,在他的身上根本就是发生了巨变,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样了,从脾性,到习惯。 全都不一样了。 可从来没想过,一个早就已经心死如灰的他,竟是养出了一个与他少年时脾性如此相似的小家伙。 缘分,当真是妙不可言! 或许,冥冥之中,他们真的是有一段父女之缘呢? 上天夺走他的妻儿,却又是给他送了一个别样的‘女儿’。 可看着那一双古灵精怪的眸子,中年人却是有些揪心,她的命格,她终究也会跟自己一般,走上这么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吗? 小女孩一天天的长大,很是勤奋的练着剑法,从哪个吵着嚷着要他给他买糖葫芦的小丫头,变成了一个嚣张狷狂的少年人。 十一二岁的她,脾性和行事作风简直和当初的他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日日跟那些臭小子厮混,在书院打架群殴怼夫子不说,竟然还染上了逛花楼的毛病。不仅不服管教,甚至还敢跟他大打出手。 师徒两人大打出手,就是围绕着门前那颗大槐树,雪白的槐花飘落,中年人恍然才发现,她的剑术竟是已经如此之高。 这孩子,也是一个武学奇才,与当初的他一般。 “师父,想要揍我,先追上我再说吧!” 小姑娘很是猖狂,笑声里满是恣意。 从小跟着他东躲西藏,还有着一日日的被他追着揍,这死丫头的轻功倒是一绝! 不过气人归气人,小丫头也有暖心的时候,在他咳嗽的时候给他煮碗梨花膏,染上风寒的时候给他煮药汤,还会偷偷的帮他处理一些事务。 虽然喜欢逃课打架,但不得不说,她悟性很好,学院里的功课一点也没落下。 中年人知道,这孩子看似骄傲猖獗,像是个纨绔头子似的,但其实一直很懂事,也很努力的让自己变强。 跟着他再江湖上行走这么多年,时不时的还在那家院子里借助几天,没爹没娘,只有他一个师父,难免有顾不上的时候。 不想要被别的小孩子欺负,所以她只能做最会欺负人的那一个。 不想要给他添麻烦,更不想要旁人因为她是个女子而说闲话,所以她的功课在书院里一向是第一名,有的时候,甚至刻意的去压那几个皇子一筹。 她很调皮,可却是会时不时的来开玩笑逗他开心…… 这孩子,比他那时候懂事多了…… 那时的他们已经在洛阳定居有了几年了,小姑娘一日日的长的,而中年人,却是一日不如一日。 朝堂上的案牍劳形,几乎已经掏空了他的身体,再加上以前行走江湖所受过的伤,已然临近油尽灯枯....... 第二百八十七章 死别 中年人一日日的咳着,小女孩很是忧心,所以会让自己那群狐朋狗友去寻上好的药材和灵药,一日日的变着法的做药膳哄师父吃。 可人到了时候,油尽灯枯,哪里是能够挽回的? 又是一年过去,在那年秋天,师父死了。 历经十三年,当初鬓带寒霜的中年人已经成了一个形容枯槁的老者,他的手抓着她的手,说完了最后一句话,而后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他说,他累了,要走了,要去找她师娘和他的孩子了,他陪了她十三年,接下来的路,要她自己走了。 他说,她要好好的活着,开开心心的活着,凡事要看开一点。 他说,她不管以后遇到什么样的事情,都不要钻牛角尖,凡事不要忘记初心,不要像他一样,走入歧途,在歧路上走了大半辈子,兜兜转转,直到暮年才恍然回悟…… 小女孩趴在床边强忍着眼泪不让它落下来,哽咽着,满眼通红。 而此时此刻,陆明溪的心亦是被人揪起来揉捏一般,声音哽咽在喉咙里,像是溺水一般,心肺深处,针扎一般疼…… 师父…… 师父…… 她这一生,唯一的亲人,就这样去了。 她再也没有家人了,再也没有可以无条件依靠的人了,不会有人惯着她,也不会有人陪她练剑,亦或者教训她了。 那个老是对着她吹胡子瞪眼的老家伙,那个会给她卖糖葫芦,会跟她绕着槐树追着她跑,要她去读书的老家伙,永远的离开她了。 “师父……” 时隔多年,陆明溪的口中又是哽咽着唤出了声,豆大的眼泪从脸上滑落,滴到雪上,将雪地沁出一个个点来。 “陆姑娘。” “陆明溪。” 是穆清和亲卫在叫她,可琴音还在袅袅的弹着,陆明溪依旧没有醒过来,只是好似挣扎着一般,捂住了头,无助的蹲在了地上。 穆清看着那个弹琴的白衣人,手中的太阿剑出鞘,凛冽的剑气划破长空,鹰隼一般向着那白衣人而去—— 可白衣人似乎并不害怕,因为与此同时,他的身后出现了数十个手握长剑的黑衣人,向着穆清围去。 幻境中,看着趴在病床上哭的撕心裂肺的小女孩,陆明溪亦是沉浸在这种悲伤的情绪里,喉间发苦,感同身受。 小女孩终究没能在师父身旁多呆,人死了,终归是要下葬的,白色的灵堂撑了起来,来往祭拜的人很多,可小姑娘的眼中却是没什么光彩,一直守着灵堂。 她知道生死之事无法挽回,师父年近六十,身体不好,也算是寿终正寝,可依旧是伤心,自此一别,再无相见之日。 纸钱不停地烧着,她听见小姑娘自言自语, “老头儿,咱俩在人间穷了这么久,没过多少好日子,你年纪这么大了,到了那边脾气也收敛点,别老是惹事儿,拿着钱好好的多过两天好日子,吃了睡睡了吃,多好。” “我以后有空就给你烧纸钱,你就等着收钱好了……” 可这句话到底没能实现,因为七日后,师父入了青衣候的墓冢,盖棺长眠,而她,被带进了皇宫。 那个满是威仪的长者,脸上带着或是慈祥,有或是冷厉的笑,将她送进了青曜司,送进了青曜司的暗卫训练营里。 女暗卫本就难寻,可她不一样,她武力高强,尽得师父真传,寻常暗卫都不是她的对手,只要稍加训练,便是一个很好的暗卫,不,或是一个顶尖的暗卫。 那时的陆明溪还小,她不知道哪个长者为什么那么奇怪,一边对她那么宽容慈祥,有一边那么严厉,甚至让她见识到那么多的血腥。 可后来,见过那么多后宫争斗,朝权更迭的陆明溪懂了,那不是对待一个故友遗孤所有的态度,而是在培养一个臣子,或者,是在磨砺一把刀,一把能够帮他杀人,却是能够牢牢的被他拿捏在手里的刀! 恩威并施,方可拿捏人心。 而位登九五之人,最会拿捏人心! 多年过去,或许师父那个一起纵马洛阳,游尽长花的故友早就不在了,因为他习惯了权衡利弊,将身边所有的人发挥最大的价值。 又或许,他还在,只是他站在无人巅上,身不由己。 那些黑暗的日子,陆明溪是恨过的,是不开心过的,可后来咬着牙捱了过去,她发现,她会的比之前要多,也远比之前的她要强大。 十三岁前,跟着师父的陆明溪,纵使沾了些京城纨绔的习气,可芯子里,更像是一个江湖侠客。 她那时候也想过,等再长大一些,就仗剑行天涯,自己再去走一遍当初与师父一起走的路,去看一看不一样的风景,像是书中所说,行侠仗义。 以前都是师父,可她也可以。 而十三岁后,被魏文帝教过,训练过的陆明溪,则是成了一个谋士,一个朝臣,一个将领,又或者,一个见不得光的杀手。 那都是她,也都不是她。 她也不知道她的身份究竟是什么,或许是因为她学东西太快,想要尽快结束那种地狱般的日子,通过了很多的考核,也为他做了事情。 暗杀,命案,乃至党争。 或许是因为这些,让他对她改观,让他觉得,她不仅可以只局限在一个青曜司里当暗卫头子,她可以做的,还有更多。 让他手下多一个良臣,也可以让她看到更旷阔的世界。 所以,他对她说,女子也可以胸怀天下,要她将远光放长一些,不要只局限于眼前的一亩三分地,而是这整个天下。 若是有这个能力,便该去争,去抢,去成就功名荣耀,去留名青史,成不朽功业。 所以,陆明溪看着那个小姑娘去了北境,从一个小兵做起,一步步杀到副尉,再到校尉,再到将军,最后是整个北境军的统帅。 女子不可封侯,不可封王,不给爵位,那她就手握军权,以一个所谓的国师之名,让所有人都为之忌惮。 北境军外,孰人不知? 洛阳城内,谁敢轻视? 当迷茫困顿的小姑娘成长为叱咤一方的守军大将,羽翼渐丰,皇帝很是欣慰,但也渐渐地有些忌惮。 于是,她的耳旁多了些为臣之道,多了些功高盖主不知收敛之人所惨死的故事与典故。 可在战场之上,朝堂之间,游走了近五年的年轻统帅,又怎么会是之前那个锋芒毕露的小姑娘,所以,她又怎么会不知道皇帝的敲打之意? 第二百八十八章 刺杀 不过好在皇帝并没有太过分。 因为在他心里,她是个女子,就算是再怎么荣光,也是无法更进一步的。 所以,他很放心的将太子交给了她,很放心的扶持她,让她去成长。 一年年的过去,当当初的小姑娘长大,长成一颗遮天蔽日的大叔,而皇帝的身子也如暮霭枯木一般,临近黄昏了。 太子说好听了是生性敦厚,难听点就是怯弱无能,因为不够狠辣,不够铁血,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身为人君的特质,若要监国,总归是有人压着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才行。 于是,自然而然的,年轻的统帅成为了朝中的重臣,站在了太子党的一边,与德王党对立。 有了军权的支持,太子似乎如鱼得水一般,接管了朝中大权。 而年老的皇帝,也很是欣慰。 一个不可能谋反的女子,就算是手握重权,他也是很放心的。 可人年老的,有时候就会犯糊涂,忘记了年轻的统帅不是五年前那个能够任他难捏的小姑娘,能够手握一方大权,压住手底下那群骁勇善战,个个傲气的将领士兵,岂会是一个寻常的,循规蹈矩的女子。 当初他为了激起她的斗志,在她耳旁给她灌输了那么多的功业之言,在战场上喋血数年之人,又岂会按照他所想的,功成身退,待到政党之争平息,将所有权柄尽数交出呢? 她听过那么多兔死狗烹的典故,卷入朝政之中,又是深知人心无常,又是岂会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他人来决断? 她即是已入朝堂,便不是由他的意志来决断的! 但是,年轻的将领也是一个知恩之人,她会按照他所想的,去扶持太子上位,去帮他巩固大魏江山,而后,不是功成身退。 他有他的大业,她也有她的。 北境已平,她要转战南楚,她要一统中原,女子如何?她要名留青史,成不朽功业! 但是,她不会谋反。 最后一次前往北境平乱时,年轻的统帅是这么想的。 可后来,却是出了岔子,老天爷,跟她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 德王与太子的争斗,日渐激烈,而皇帝的身体却是一天不如一天,日薄西山。 年轻的统帅以最快的速度打完了这一仗,想要赶回去。 可契丹的统领太过于狡猾,士兵也太凶悍,她打赢了这一仗,甚至将战线向前推了数百里。 但也损失惨重,又有一个将领在战争中死去,为国尽忠。 那日邙山落雪,她独身前往祭拜,却是出了问题。 而这一切,像极了老天的一个玩笑。 苍茫的雪原之上,黑衣人的围杀来了一波又一波,女子手执长剑,满身凛冽肃杀之气。 长剑争锋,凤凰啼鸣,一声声的剑鸣划破长空,一道道的剑气相触,高手过招,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稍有不慎,便是血洒身亡。 女子高束的长发在风中乱舞,黑甲染血,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敌人的,长剑之上亦是不停的往下滴血,周身已经倒下了很多人,整片雪原,已经染成了红色。 敌人还是在不停的向着她杀来,年轻的统帅眯着眸子,似是想要找出他们的武功路数出处,却是心惊的发现,与她的剑招有些神似。 “那条道上的,为何前来行刺本将!” 她声音之中带着几分冷冽,威压浓厚。 可那些黑衣人却是不说话,一个个目标坚定,似是只想要要她的命。 年轻的统帅眸色微冷,只能向前杀去,只是……忽然心头涌出一口热血,喷在了雪地里。 一瞬之间,内劲堵塞,竟是无法提上来。 可黑衣人见状,却是更加猛烈的杀了过来。 年轻的统帅眸子里闪耀着恶狼一般的凶光,她的身体,她自然是清楚,这是……中毒了。 什么时候中的毒? 来不及回想,只能提剑向前,因为敌人的长剑已经到了,再不反抗,怕是她这一辈子也没机会再思考了。 长剑出鞘,啸若苍龙—— 这个时候的统帅,很是感谢当初在青曜司里那些黑暗的日子,暗卫出身,纵使内力受损,她的身法和速度却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 可对上这些剑术高深的黑衣人,单是这样,似乎还不够。 他们的剑术,好像是专门为她设计的一般,而剑阵配合,亦是招招戳在她的致命之处。 若非有着青曜司那一年的训练与这五年的沙场磨练,让她会的不单单的师父所教的东西,或许,今日真的会命丧于此。 可就算是有着这些东西,她依然不轻松。 剑走偏锋,经脉爆开的力量,让她一瞬间得到极大的力量,长剑划过之地,一片血雾喷洒。 终究,她杀了所有人,而她自己,也力竭,长剑撑地,跪倒在了地上。 前世与今生的记忆交汇,陆明溪似乎看到了一个身穿袈裟的素衣人远远地向着她走来。 而后,便是天地之间一片混沌和黑暗。 陆明溪一人独身走在黑暗之中,头像是炸裂一般,她想要反抗,想要醒来,可下意识的,却是走了另外的一条路。 耳边的琴声依旧在响着,很是淡漠悠远的声音…… 陆明溪闭上了眸子,抑制住了喉中涌动的鲜血,随着那琴音而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凌迟一般的痛楚遍布全身,她又是变得恍惚起来。 她是谁? “小溪子。” 年轻的将军一脸的惊喜,这样的伤,他本以为醒不过了了,却是没想到…… 陆明溪张了张嘴,却是发现发不出声音,她想要动一动,却是发现她只能感觉到痛楚,而没有半点力气。 林少云在她耳旁说这些什么,可此时的陆明溪却是半个字也听不进去。 究竟是谁要杀她,又是谁给她下了毒? 她做事一向谨慎,是谁……让她毫无防备的…… 纵使不愿意相信,可以由不得她不怀疑,是自己人,一定是一个她当做自己人的人。 她的行踪,一向是秘密,不是谁都能知道的。 而至于跟踪她…… 一个暗卫出身,内力深厚,又是常年处于刀光剑影之中的统帅,谁有哪个本事跟踪她? 那些人,摆明了是在哪里等着她的。 一场蓄谋已久的刺杀,身负重伤,筋脉尽断的统帅,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 第二百八十九章 业火葬罪 北境军中一阵整顿,雷厉风行,她找出了背叛她的人,也查出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组织,和一个令人心痛的秘密。 一个是她未曾注意过的危机,而另外一个,则是一场讽刺,一个笑话........ 皇帝老了,终归是糊涂了,竟然要对她下手。 怕她羽翼渐丰,不好控制,怕自己会给太子留下一个祸患,所以日薄西山之际,早早的派人给她下了慢性的毒药,想要让他自己百年之后,让太子以此来控制。 难得的糊涂,也是难得的清明。 为了北魏皇权,为了他那个儿子,政党清明之后,北境平定之后,而后让这个手握重权的女子暴毙。 这真的是再好不过的法子了,毕竟,谁都知道人心难测,可若是死了,就没有这种烦恼了。 很可笑,很讽刺,也不得不说,这个帝王的手段高明,想的长远。 毕竟,谁知道手握重权的陆明溪,以后究竟甘不甘心屈居人下,辅佐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废物? 是了,太子虽然平庸一些,若是盛世,做一个守成之君,或许可以。 但如今乱世,两国分裂,草原诸部时有侵犯,北魏政治混乱,各党相争,纵使兵强,却是门阀极多,各方实力不均。 魏文帝能够压得住,并不代表那个忠厚老实的太子可以。 而在陆明溪、林少云、成钰之流眼里,太子与废物无异。 大争之世,此人,终归太过怯懦。 可如今,用不到以后了。 皇帝私自对陆明溪动手,将她害成这个样子,让那岌岌可危的君臣之谊已经彻底崩塌。 他教给她的,守境五年,征战扩疆,平定政党之乱,已经还了。 如今,她为自己而活! 她要讨一个公道! 可还未等她回到洛阳,却是传来消息,皇帝驾崩,太子因太过悲切也跟着去了,德王发动政变,当了三天的皇帝,而后被丞相成钰斩杀于殿上! 就仅仅是这几天而已,德王党被拔除,原本是德王党的成钰,竟是临阵反戈,将皇太孙给扶上了皇位。 京中巨变,可身处北境的众人,却是鞭长莫及。 林少云曾劝陆明溪,皇家无情,朝堂波诡,她这些年已经够累了,不如好好歇一歇,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且好好养伤。 可她却是知道,她这伤,养不好了。 经脉已断,药石罔治,况且,大仇未报,她怎会甘心就此离去? 那些黑衣人的来头,她还没有完全查清,而且,若是就此抽身离去,北境军怎么办?就此交到成钰手上? 且不说散尽这一切会不会有人放过她,就单论她一手建立起来的心血,就此交到旁人手上俯首称臣,她怎么可能甘心?! 可是一个已经废掉的人,如何再当北境军的统帅? 她听到她用近乎没有温度的声音说, “废人如何?回到朝堂,我依旧是大魏的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不领兵了,不代表她就真的只是一个废人了。 不在前线,那就退居幕后,哪怕远在洛阳,她依旧可以决胜千里! 林少云知道拦不住她,因为感同身受,没有一个为人臣子之人愿做上位者手中一颗彻头彻尾的棋子,还是榨干所有的利用价值,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一方面,他希望陆明溪可以开心,不在困顿于朝堂之上的惊险和阴谋,可另一方面,又是想要她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很挣扎,可他只能支持她所想做的一切。 因为从小到大,他太了解她。 别说是她咽不下这一口气,他也咽不下。 只是,他知道,当初那个站在城楼之上,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陆明溪,再也回不来了。 因为魏文帝的这一举动,因为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因为这朝堂之上的云诡波谲,他们都再也回不去了。 战场之上,历经死别,他们早就做好了为国尽忠的打算,可是,他们能够死在战场上,能够为了守北魏疆土而死,能够为了开拓功业而死,却是无法忍受死在自己人的暗算之下! 而更可笑的是,他们连个去质问的人也没有了,因为那个把他们的性命当做儿戏,伤害他们的人,已经死了! 而留给他们的,只有这一盘残局。 反不得,因为没有意义,可也退不得,因为不会有人因为他们退了便会放过他们。 北境军啊,谁都忌惮,谁都想要,可谁也握不到手里! 谁也别想握到手里! 终究,成为废人的她回到了北魏,以女子之身封侯拜相,站在朝堂之上,与成钰针锋相对。 她要求一个真相,求一个公道,求一条生路,为自己,也为整个北境军,求一条青云之路,荣耀之路! 战士的热血不能白洒,性命不能白抛。 终究是武将做谋臣,终究是赤血换佞骨,她的忠肝义胆,她的一身骄傲,都尽数埋在了北邙山外的雪地里。 而朝堂之上一日日的风云波谲里,她终究是失了师父所说的初心,走上了那条看不见光的歧路。 一个是不甘为臣的奸相,一个是心有怨恨的戾候,两个人凑在一起,便是斗个你死我活。 谁都想要大权独揽,谁都想,可惜,棋逢对手,竟是争了十余年也没能分出一个高下。 反倒是在这一日日的朝堂斗争中,在这一日日的争权夺利里,在这一日有一日的相互算计里,越走越远,与原先那个自己背道而驰,变得面目全非,谁也不像是原先的自己了。 在污泥里打滚,怎么可能不染丝毫尘埃。 当初那个满腔赤血的将帅,成了错杀一万,巩固己权的佞将。 当初那个一身不染尘埃的才子卿相,成了不择手段,玩弄权术的奸臣。 终究是堕身泥淖之中,无可自拔,无可救药,就此沉沦下去。 而后来摘星楼的一场大火,让所有人惊醒,可剩下的,却是只有满身的落拓和这残破的江山。 所有的罪恶,所有的肮脏,背叛,欺骗,还有魏文帝生前最惦记的家国大业,终究是给这场大火做了殉葬。 谁的错?陆明溪?成钰?还是导致这一切的魏文帝? 谁也说不清楚,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或许从根本上,这个王朝的底子,已经烂透了。 “这才是你的宿命,贪狼星的宿命……” 耳旁一个淡漠声音传来,像极了九重天宫之上问罪的神音, “你就是罪恶,早该泯灭的罪恶,去地狱,恕罪吧……” 第二百九十章 巫族血脉 她是个罪人,家国的罪人…… 一场大火,早该烧尽所有的罪恶,而她,也早该去了。 琴音无孔不入,穆清被那群黑衣人缠着,连那白衣琴客的衣角也碰不到,亲卫们分成两拨,一拨紧紧的护在陆明溪的身边,而另外一波则加入了战局。 他们不知道,陆姑娘为何忽然入了幻技,但确定的是,是面前的琴客搞的鬼。 雪原之上的陆明溪,骤然吐出出一口鲜血来。 “陆姑娘!” 守着她的亲卫惊呼一声,赶紧将她扶住,一瞬之间,穆清也脱离了战局,退到了她的身旁。 “陆明溪。” 穆清唤了她一声,眸中的担忧之色不言而喻。 陆明溪推开那两个亲卫的搀扶,独身站了起来,抬手擦去了嘴角的血, “我没事。” 她一脸的淡漠,抬眸看向对面山丘上的白衣琴客,可几个亲卫却是提心吊胆。 陆姑娘的身体本来就不怎么好,今日又是连连吐了两口血。 那琴客邪门的很,不知道对她下了什么魔障,虽然清醒了过来,却是……谁知道会留下什么祸患? 众亲卫皆是小心翼翼的将陆明溪护在身后。 不能再让陆姑娘受伤了,否则,不但殿下会扒了他们的皮,他们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 本来就是殿下留下保护陆姑娘的,结果一群大男人,却是让她孤身陷入了危险之中。 “本以为是从哪里跑出来坏事的家伙,原来是你,西北王,久违了。” 对面白衣琴客轻声一笑,忽然开口道。 陆明溪轻声一笑,眸子里划过三分冷光, “的确久违了,莫青崖!” 莫青崖仰天一笑, “时隔十七年,我记得你那时候也不过三四岁,竟然还记得我。” 陆明溪嘴角微微一弯, “这么难听的琴音,我自然是记得的。” 莫青崖听罢眸色一冷,却是并未发作,只是转而一笑, “对长辈这个语气,可是很不礼貌的。” “长辈?” 陆明溪轻嗤一声,并未他放在眼里, “凭你?也配?” 莫青崖不怒反笑,看着她冷冷道, “怎么,你师父没有告诉过你,他也出身索命门,是为四十年前索命门门主的大弟子吗?” “你的剑术,你的武功,师承,可都是我索命门的!” 陆明溪眸色微冷,嘴角噙着三分冷笑, “家师早已自立门户,也与索命门恩断义绝,再无师徒之谊,倒是还一笔血债未曾清算,今日既然你来了,倒不如好好的清算清算!” 当年的昭武侯府,一家三十七口尽数灭门,他师父未能清算的,倒不如她来算个干干净净! “倒是我小看你了,关于你师父的事情,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莫青崖颇为惊讶。 陆明溪嘴角噙着笑意,脸色有些苍白,但眸子却是锐利如鹰, “远比你知道的要多!” 四十年前,虽处混战,但前晋未灭,她师父也是出身世族,正是当初的昭武侯府幺子。 上面有大哥顶着,他便是仗着学了些功夫便是游历江湖,却未料卷进了江湖风波,误入索命门,成为了索命门门主的徒弟。 而后诸多变故,朝中争权不断,各地义军又起,再加上各方的推波助澜,昭武候战死,昭武候府也被灭了门,这其中,亦有着索命门的一份! 家仇,师恩,暗算,欺骗,还有……弑师。 师父与索命门,早已决裂,再无瓜葛,若有,也只剩血仇,她与他们,也仅仅是仇敌而已! 陆明溪眸色冰冷,莫青崖却是一笑,嘴角带着几分不明的意味, “对于你师父的事情你知道的的确足够多,可关于你自己呢?你又知道多少?” 陆明溪眸子微微一眯,似是想到了什么,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莫青崖仰天一笑, “你身怀巫族血脉,有着帝江的通灵印,所以才能在邙山外的大阵里逆改天命,重活一回,陆明溪,你是巫族人!” 他眸中带着几分讽刺之色,巫族一脉视双生子为灾难,留长去幼,却没想到,贪狼命格和混沌灵印,尽数传到了这个幺女身上。 巫族这群蠢货,竟是将这么一个有潜力的后辈给丢了出去。 “你本就该是我们的人,陆明溪。” 他嘴角带着几分讽刺的轻笑,手指有意无意的在琴弦上拨弄几下。 “你们的人……” 陆明溪的眸子似是有些散漫,身后的亲卫发现了不对劲,当即喊道, “陆姑娘小心,这人又在用妖术!” 一声弩箭破空而去,亲卫们用尽方法的想要让陆明溪清醒过来。 虽然方才听到的事情太过于惊世骇俗,可总归,他们要保护的就是她,这些日子一直相处,点拨他们的也是她,不管她是什么身份,这个时候,可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 箭支被莫青崖身前的黑衣人拦住,可与此同时,他却是噗的一声吐了一口血。 陆明溪抬起眸子来,淡淡的看向他,嘴角带着三分轻笑, “你看,连你也说我是陆明溪,跟巫族有什么关系,左不过是一个弃婴,血脉这事儿吧,的确有些为难,毕竟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一说,可我现在用的,可不是巫族的那一具身体,所以血脉也没什么关系,至于你所谓的灵印,不好意思,那就是老天的意思了,谁让他遗传给了我?” 谁让巫族的人没眼光,把她当祸害给扔了呢? 一番话,倒是把自己给摘得干干净净,来来回回,也就那一句话,她跟巫族没关系,想拉她入伙,还是回去买个枕头睡一觉比较现实。 鲜血染在琴弦上,莫青崖冷冷的抬起眸子来, “倒是我小看你了。” 陆明溪嗤笑一声,凉凉道, “是你把自己看的太高了。” 这句话落,莫青崖又是喉间一股甜腥袭来,抬手微咳一声,又给压了下去。 陆明溪看着他的动作,轻声一笑,凉凉道, “怎么,又吐血了,用星阵溯回推衍耗费了不小的力气吧,哦对,还有布迷阵困住宣武候那些人,怎么,玄术的支撑,快要到头了吧。” 第二百九十一章 穆清,该你了 莫青崖听着这句话,不禁危险的眯起眸子,看向陆明溪, “你是故意的。” 她早就知道他会来,所以才故意把自己当饵,引他现身! 陆明溪并未否认,嘴角带着几分轻笑,坦然道, “是啊,不满足你们的好奇心,怎么把你们引出来呢?” 她在背后做了这么多与他们为敌的事情,想必他们也是已经有所察觉了,好奇的紧。 不就是做个诱饵嘛,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所以,在刚才的溯回幻境制造,你也只是故意的拖延时间,想要磨耗我的力气?” 扣在琴弦上的手微微一凝,莫青崖的眸子里已然有了杀气。 “还不算太笨,不过,你的幻境织的的确很是真实,我险些就脱不出来了。” 陆明溪嘴角含着笑意,悠悠道。 在北邙山之前,在她身死之前,她是真的没有分清幻境和现实,甚至忘了一切,只跟随着‘她小时候’的情绪而动。 只是在邙山之后,那种酸楚,那种没由来怨恨冲上心头,那种想要毁灭一切的情绪,让陆明溪醒了过来。 因为,不管是命运的轨迹有何移动,她知道,她不会拥有那么强烈的负面情绪。 纵使成为废人,她也不会想着拉所有人陪葬,并且这个念头持续这么长时间。 仇要报,可冤有头,债有主,她只找债主。 那不是她,幻境,是假的。 莫青崖没有想到,自己为了毁灭她信念所夸大的一种情绪,竟是让陆明溪,醒了过来。 “不愧是陆通的弟子。” 莫青崖嗤笑一声开口,语意之中已然有了几分惋惜之色, “当真是可惜了!” 可惜了巫族错把珍珠当鱼目,把这么好的一个苗子给扔了出去。 他说着,眸子一冷,尽是肃杀之气,琴音响起,如刀如刃,直直朝着陆明溪而来。 “杀!” 一个满是杀意的字眼从薄唇之间吐出,他身后的数十个黑衣人亦是应声而起,向着陆明溪杀来。 身后的亲卫们亦是同一时间跃了出去,护在陆明溪身前,向着那些黑衣人杀去。 可亲卫们学的是正宗的武功路数,总归是带着几分刚正,就算是能力不相上下,可论杀人的阴招,却是比不过索命门的黑衣人的。 “今日,本座权当为我索命门,为巫族清理门户了。” 这样的一个后辈,若是在他们手里,为他们所用,该有多好? 可惜了,是敌人。 内力相触,刀光剑影,将雪花扬的漫天。 “清理门户?谁给你的自信?” 陆明溪看着莫青崖,轻声一笑,满是玩味, “不如,我来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索命门真正的实力?” 这句话出,莫青崖与穆清皆是眸色一凝,看向陆明溪。 陆明溪看着下方交战的黑衣人嗤笑一声, “就这样,也算用剑?” 清脆的声音回荡雪原之上,却是含着满满的不屑之色。 这句话传进了雪地上正在杀伐的黑衣人耳中,他们一个个眸子里燃起了火焰,更加凶狠的向着陆明溪杀来,面前的亲卫连连败退,但却是咬着牙守着。 毫无疑问,对于这些黑衣人来说,除了遵守命令,他们此生最大的骄傲便是这一身的剑法,可陆明溪这一句话,却是把他们的骄傲尽数踩到了泥里,怎能不气? 莫青崖看着陆明溪微微眯了眯眸子,她的剑法,他当然知道。 当日北邙山外,索命门七十二地煞尽数殒命,为了杀她,还是一个已经中毒的她,索命门损了半壁江山! 可如今她这副身子,没有内力,恐怕身法也是跟不上的,就算是能够一眼看出旁人的破绽,她能如何? 可就在这个时候,陆明溪已经拿过了穆清手里的太阿剑,挽出一个剑花,微微弯了弯嘴角, “你不是一直很想看一下我之前的实力吗?好好看着。” 足尖轻点,还未等穆清反应过来,她便是已如鹰隼一般俯冲而下—— 长剑出鞘的瞬间,狐裘落地,女子一身素衣白裳,亦是与这雪地融为一体,黑发在风中张扬着,剑若苍龙,所过之处,摧枯拉朽,便是一地血雾。 亲卫们一个个看呆了,他们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陆明溪,本以为指点青羽与穆清为敌的她已经足够厉害了,他们还常常想着,如果陆姑娘亲自上场,会是什么的场景。 他们想过四两拨千斤,也想过灵活而惊鸿的一剑,却是从未想过这样的场景。 她的身法快的只余残影,剑锋上带着凛冽的寒气,就算是只一阵余波,刮到人的身上,似乎都能割破衣衫,直直的沁入到骨子里。 一剑寒霜,剑寒九天—— 潘生瞪大了双眼,搜肠刮肚的想要找出什么字眼来形容如今雪原之上的太阿残影,却是只有一句话留在了脑海里。 苍茫大地,唯此一剑,独尊! 碾压,这是完全的碾压,那些黑衣人在她的剑下,似乎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节节败退。 陆明溪站在雪地上,四周已经被鲜血染红,她抬眸看向山丘上抚琴的莫青崖,薄唇轻启, “现在,到你了!” 莫青崖看着她手中的长剑,微微眯了眯眸子, “借用他人内力,瞬时间迸发出的力量,你觉得,你还能撑多久?” 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能看到这样的身法,比起他师兄当年,此女甚至更胜一筹。 而且,能将他人的力量运用到这个地步,此女,当真是武学奇才。 莫青崖不禁有些后悔,当年,怎么就没早早的杀了她呢?巫族这群蠢货,当真会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 陆明溪嗤笑一声,眸色讽刺, “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到现在还不出手,是强弩之末了吧。” 推衍星命,设下幻阵,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更何况,他还让她自己走了出来,这反噬,不轻吧! 莫青崖憋回自己喉间的那一口血,冷冷的看着陆明溪。 “杀你,足够了!” 说着,他抽出了琴中的长剑,长身而立,白衣不染, “让我来见识一下,你所谓的实力!” 莫青崖长剑出鞘,陆明溪却是后退一步,将手中的太阿剑给抛了出去,扬声道, “穆清,该你了——” 第二百九十二章 寻人 而几乎是同时,穆清一跃而下,将太阿剑牢牢地握在手中,站在了莫青崖的对面。 莫青崖看向陆明溪,微微眯了眯眸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明溪轻声一笑,将狐裘裹在身上,微微打了个哈欠, “本姑娘刚才只是想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索命门的正统剑法传承,至于你,我可没打算亲自出手。” 她身后有这么多人呢,且不论穆清,就是这些亲卫,对付一只没有牙的老虎,也该是轻松地很。 她又何必废这个力气,与他周旋? 还有,刚才杀了那么多人,真的是有些累了。 “咳咳……” 一阵冷风袭来,陆明溪不禁微咳了两声。 她这一副病弱的样子,不禁让莫青崖和众亲卫都有些无语。 前一刻还是大杀四方剑尊战神,后一刻便是化身病弱女子,方才他们看到的,是幻觉吧。 可吐槽归吐槽,可细想下来又觉理所应当,不少人都知道陆明溪的身体状况,她往常不怎么出手,也没什么内力,方才那一下,估计是用了什么别的法子。 一想到这里,众亲卫更是有些羞愧和自责,方才也是他们没用,竟然让陆姑娘亲自出手。 莫青崖看着将自己层层围困起来的众人微微眯了眯眸子,嗤笑一声, “你以为,单凭这些废物,能将我怎么样?” 这些人的水平,可还不如方才那些被她一招致命的黑衣人。 陆明溪微微敛了敛眸子,淡笑道, “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在我看来,穆清一个,就够了。” 她这漫不经心的话语彻底的激怒了莫青崖,长剑剑带着冷风,直接向着她的死穴而去。 小辈,猖狂! 嗡的一声,太阿剑剑发出嗡鸣,将他那一招截了下来。 陆明溪冷眼看着莫青崖,嘴角带着几分似有似无的笑。 莫青崖是与她师父一辈的索命门弟子,是当初的索命门门主冥谷的师弟的弟子。 冥谷一脉,专精于剑术,可冥雨一脉,却是偏颇于道法和音杀术,莫青崖道法虽高,精通幻阵,可剑法武功却不一定有多么精妙。 更何况,如今他身受反噬? 一个穆清,足够了。 一白一青两道身影纠缠在一起,刀剑的嗡鸣似是要冲破天际,一时之间,难分上下。 莫青崖毕竟是冥雨的大弟子,毕竟是当了二十年的索命门门主,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一个亲卫看向陆明溪,开口道, “陆姑娘,我们不一起上吗?” 论单打独斗,他们是不是穆清和莫青崖的对手,但若是一起上,他们的战力也不是帮不上忙的。 陆明溪摇了摇头,道, “不用,穆清一个足够了,你们贸然插进去,他会生气的。” 亲卫们听着不解, “生气?” 陆明溪笑了笑,解释道, “莫青崖是索命门的门主,就算是修道法,剑术也不可小觑,若是论名义来说,还算得上我的师叔,穆清一直想要与我交手,可惜没机会,好不容易这样逮到了,他怎么可能放弃,你们若是现在去搅局,恐怕会被他一脚踢出来。” 穆清的武功最近精进不少,可奈何一直没有合适的人与他陪练,与青羽交手,终归是点到为止,哪有这样全力以赴的生死相迎痛快? 剑痴痴于剑道,穆清也是一个剑痴。 今日大雪,适宜论剑悟道。 这么好的一个陪练送上门来,哪里能够放过? 亲卫们面面相觑:“……” 那么……他们就只能在这里干看着吗? 忽然感觉自己好没用。 一瞬之间,众亲卫感觉自己有点丧。 “你们忘了我们这次出来是为了什么的吗?” 陆明溪忽然开口道。 一众亲卫忽然打了个激灵,他们这次出来,是为了寻宣武候的啊。 “姑娘,你是要我们去寻宣武候?” 陆明溪点了点头,看向这四周的山地,缓缓开口, “上万人,不可能说消失就消失,应该是被这莫青崖给布下了迷障,而且要维持迷障中的幻阵,控制住宣武候一行人不能走出来,他必然不能远离,所以,宣武候一行人,应该就是被困在附近,只是有着迷障我们看不见而已。” 雪地里本就缺少方向,要布下一个迷障不是多难的事情,但若是要掩人耳目,就是有些困难了。 但现在莫青崖顾及不暇,正是破开他这个迷障的最好时机。 “把从宣武军中借来的鹰放出来。” 陆明溪道, “潘生,你带着他们去寻,迷阵的阵眼,你应该是能看出来的。” 潘生听着当即挺了挺胸板, “姑娘放心,属下一定不辱使命!” 都指点到了这个地步了,潘生自然明白。 这些亲卫们可能不了解,但常年在江湖行走,坑蒙拐骗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三教九流的,一个障眼法而已,他还是晓得的。 一想到此处,潘生心中不禁多了几分得意,一个个是正经的行伍出身又如何,有官衔又如何,还不如他潘生有用。 看着潘生小人得志的样,众亲卫一瞬之间不禁更憋屈了。 好像感觉自己越来越没用了。 陆明溪看着他们的神情轻轻一笑, “你们常年在京中,接触不到这些事情是很正常的,做人都是各有所长,不必沮丧。” 众亲卫听着一怔,其中一个抬起头来,看向陆明溪,慢吞吞道, “陆姑娘,你这是在安慰我们?” 陆明溪笑了笑,不置可否,缓缓道, “我只是在说实话,人都是各有所长的,不必羡慕他人,找到自己所在的领域就好。” 这些亲卫,大多都是京中年轻一辈的子弟,从小正正经经的读书习武,在武力上,怎么可能是这些一日日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狱里厮杀的杀手的对手? 而至于穆清和莫青崖,就更不用多说了。 潘生三教九流的混迹,阅历也年长,自然知道的多一些。 况且,南楚是从前晋传下来,本就延续了驱逐玄门一事,这些亲卫们再怎么旁系也都是京城中的士族子弟,怎么可能接触到这些东西? 一句话,将方才在钻牛角尖的亲卫们尽数给带了出来。 潘生暗暗看向陆明溪,果然,主子就是主子。 第二百九十三章 战鹰 无垠的雪原之上,长长的队伍行着军,而军队的最前方,带头的却是一只年岁不小的老马。 忽然,天空之中出现一只鹰,盘旋着,发出一阵阵啸声。 最前方的宣武候抬眸一看,眸子里似有惊喜,他们在这雪原上已经不知道困了多少日,太阳一直高高的挂在天空之中,似乎时间一直没变,可他知道,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了! 他在西境呆了多年,自然是熟悉地形,知道这里没什么天然的屏障和迷阵,就算是有也早已熟记于心。 走的路上没有那些东西,那便是有人刻意的将他们困在这里。 玄士之流,早在前晋建国之时便是已经被杀了半数,除了四十年前乱国之时出现过一次,这四十年来,可是销声匿迹,从来都没有过他们的身影。 可这一次,宣武候沉了沉眸子,他们想要做什么? 胡兵入侵,却是有人出手,将他困在这里? 铁门关危在旦夕,却是有人故意拖延…… 多年没有与这些人打过交道,一朝入了这迷障,竟是如此被动。 宣武候强制着自己保持镇定,若是设下迷障,困了这么多人,总会有术法的消耗,他也困不了他们多久。 可这一时之间,他们也无法脱身,为今之计,只能期盼楚轩稳重,能够坐镇大局。 困境之中,临近放弃,可天空中的这一声鹰啸声,却是让所有人重燃希望的火苗,为之一喜。 毕竟这段时间以来,天空之中可是除了高挂着不变的太阳什么也没有。 “侯爷,你看,那是我们的战鹰!” 宣武候身旁的副将忽然惊喜的喊道。 宣武候也是认了出来,大喜,当即下令, “跟着鹰走!” 仿若是附和接应一般,战鹰又是发出一声啸声,向着西方飞去。 队伍跟着战鹰而去,很快的,看到了正在往这边走的潘生等人。 看到宣武候一行人,潘生也是一喜, “候爷。” 宣武候见是潘生,微微讶然, “是你?” 潘生对着宣武候施了一个书生礼, “侯爷被有心人用迷阵困住,是我们主子让我们来寻您的。” 主子,他们的主子自然就是裕王,哦不,还有陆明溪。 他忽然消失,宣武候知道,丰楚轩定然会派人来寻他。 本以为那毛头小子估计会无计可施,却没想到,竟是裕王派人前来寻他。 裕王的人,竟然能够看出这些东西? “你们主子呢?铁门关的战况如何?” 宣武候压下心头的疑问,最先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潘生微微吐出一口气,面上带了几分悲戚之色, “援军未到,契丹十万大军来犯,程将军为了保住铁门关,炸毁了玉峰,将山路堵住,彻底的截断了那一条路。” “什么?!” 宣武候满目震惊, “契丹十万大军来犯?” 他身旁的副将亦是满目的不可置信,契丹,怎么会这个时候来犯? 潘生艰难的点头, “不止如此,南疆诸部叛乱,徐将军为国尽忠,现在赤沙关正在死战,月氏大军已经越过东边的廊谷,契丹十万大军不知所踪。” 情况不怎么乐观,甚至,是有些糟糕的。 他这一番景况说出口,宣武候的脸色霎时一变, “那楚轩呢?玉龙关如何?” 这个常年坐镇西境的老将,当即想到了玉龙关这一个薄弱点,急忙问道。 ......... 雪地之上,穆清还在与莫青崖交战着,可能够看出,莫青崖,明显的后劲不足,而穆清,却是越战越勇。 半个时辰以后,一记长龙入海,莫青崖落败。 他一身白衣染血,身上被穆清戳了好几个洞,跌坐在地上,已经是没了力气。 “呵呵呵……当真是后生可畏。” 他脸上不见颓色,却是嘴角带着嗜血的狠意。 陆明溪走上前来,嘴角扬着一丝轻笑, “不是后生可畏,而是你,太弱了。” 莫青崖并不恼怒,却是轻轻一笑,满目不屑, “又是想要激怒我,陆明溪,你就不会换一招吗?” 方才一时冲动的,可冷静下来,岂会想不明白。 面前的这个女子,一直都在有意无意的激怒他,或是行动,或是言语,借此来动摇他的心境,消耗他的术法。 而可笑的是,她又是想要故伎重施。 天空之中一朵烟花绽开,陆明溪抬头望去,笑了笑,嘴角噙着三分讽刺,凉凉道, “激怒你?现在没必要了。” 莫青崖眸色微冷,陆明溪看了他一眼,抬起眸子扫过这地上众多的黑衣人, “加上这十七个你索命门的杀手死的也差不多了吧。” “今日一战,江湖,朝堂,再也没有索命门!” 这句话出口,莫青崖却是笑了, “索命门,你不就是索命门的后人吗,如何说江湖之上,再无索命门?” 就算是决裂,就算是断绝,可这传承还在她手上啊! 真是讽刺,她亲手除了他们,可无法选择的是,她身上的,也是索命门的传承! 陆明溪却是并不恼怒,浑不在意道, “那就让索命门的传承,在我这里断了吧。” 且不说她师父本就不全是索命门剑法,就算是她,会的也不只是师父所教的,师父的老师太多,她的老师也太多,除了魏文帝,还有青曜司里那些老前辈,到了现在,索命门的剑法,不过是她会的一部分而已。 莫青崖又是一口鲜血吐了出去,陆明溪眸子毫无温度, “走了穆清,找宣武候汇合去。” ……………… “丰世子如今坐镇上谷。” 潘生答道, “且,裕王殿下,已经带人去了玉龙关。” 听到裕王带兵去了玉龙关,宣武候的脸色好了一些。 这才问道, “是陆明溪带你们来找我的?” 潘生点了点头, “我们姑娘正在与那妖道对峙,已经给她放了讯号,想必一会儿就会赶过来。” 仿佛是印证他要说的话一般,这句话话音刚落,便是见到不远处两道人影策马而来,而其中一匹马后面,还绑着一个白衣道人。 那白衣人身上染了不少血,托在地上,很是狼狈。 第二百九十四章 目的何在 陆明溪与穆清再宣武候面前勒马停了下来。 宣武候看向陆明溪,对着她微微捧了捧手,开口道, “今日多谢姑娘相助,本将欠你一个人情,” “侯爷不必客气。” 陆明溪笑着摆手,随即看向穆清身后绑着的人,开口道, “这便是设阵困住大军的人,交由侯爷处置。” 宣武候看着那一身血染的白衣人微微讶然, “陆姑娘,已经将人捉住?” 陆明溪颔首道, “索命门的人,我曾经在京中的时候也曾与他们交过手,若是没有出错,这个应该就是索命门的首脑人物,莫青崖。” “莫青崖?” 他倒是听说过这么一个人,曾经在江湖之上出没过,只是近二十年来已经销声匿迹,这个是莫青崖? 对于陆明溪,宣武候原本已经有了很多的疑问了,可今日,疑问更多了。 迷障破开,已经是临近黄昏,总归不能就这样站在这里说话,于是宣武候便是命人安营扎寨,几人进了帐篷说话。 事情不是一句两句能够解释清楚的,陆明溪便是将之前清凉寺和荆州的事情简单的告诉了宣武候。 “你的意思是说,这次的事情是有预谋的?” 陆明溪点了点头, “显而易见。” 莫青崖已经出手了,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 宣武候微微揉了揉眉头,陆明溪开口问道, “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宣武候抬了抬眸子,却是拿过舆图看向她,不答反问,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陆明溪看向舆图,轻轻一笑,手指指向了上面一处, “前行,去铁门关。” “为什么?” 宣武候压了压眸间的情绪,开口问道。 陆明溪笑了笑,眸子里闪着几分暗芒,缓缓开口, “胡军看似来势汹汹,但其实攻击力强的也不过是契丹那十万大军,而至于月氏五万,不过是一群残兵,粮草缺少,能够拿下落星坡,不过是被逼到一定的地步,一鼓作气,再加上出其不意,所以才能得胜,可时间一长,便是能够看出他们的不足。 他们没有后方供给,只能一路烧杀抢掠,而且各方揉杂起来的队伍,内部矛盾极多,或许用不了我们出手,他们都有可能自动瓦解。” 没有秩序的军队,不过是一盘散沙。 月氏的五万大军,不过是散沙一盘,被闵翊逼过来探路的棋子而已。 无法饱腹的时候,他们会拧成一团,那是为了生存。 可若是一旦有了利益的分配,必定会纠纷不断,矛盾不停。 “而至于闵翊的十万大军,契丹部族刚刚经历一番血战,才将草原一统,他手下的军队虽强,但从北境迁徙而来,也是长途跋涉,草原上刚刚发生雪灾,他们后方粮草不足,而反过来,南楚军队作战的战力虽不如草原凶悍,但左军也是三十万强军,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并不用怕他们。” “相反的是,此次草原大举来犯,挑起纷争,于西境而言,看似是个危难的挑战,实则也是一个机会。” 陆明溪说道此处,微微顿了顿,她抬眸看向宣武候, “侯爷,您说,是不是?” 这位宣武候也是一带名将,此次铁门关之危虽然难解,但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带这么多人去。 同为将领,陆明溪太过于了解这种举动。 当今皇帝虽然果决,但那也是在朝中政事上,一旦碰上边境交战之事,却是举棋不定。 而这次的胡军来犯,正是一个机会。 胡军想要侵犯中原,完成大业。 可换过来,一个手下精兵无数,雄才伟略的将领,又何尝不想开疆扩土,成就功业? 西洲的草原上刚刚经过大战,伤了元气,此时入侵,天时地利人和样样不占,这么一个绝佳的机会,谁不想要! 而至于南疆诸部,不过是因为来的太过于突然,出其不意,所以才让他们占了便宜,一旦战局稳了下来,不出三个月,他们必然会退! 因为他们耗不起的,南楚兵强马壮,粮草充足,不缺兵,不少将,不出几个月便能将战线重新给他打回去! 一番话,剖析利弊,同时,也显现出极大的野心。 进军草原,开疆扩土—— “如今前去铁门关,你是觉得闵翊的十万大军,不足为患吗?” 宣武候笑着问道。 陆明溪摇了摇头, “我只是觉得,玉龙关的罗堃虽然治军不够严明,但右军手下也不全然是废物,况且玉龙关易守难攻,若是调兵二十万死守,也并不是那么好攻破的,反而是宣武军这一边,虽号称三十万,却是要戍守万里战线,众多将领也是各司其职,更何况,闵翊,也不一定会攻打玉龙关。” 宣武候听着她这一番话,微微顿了顿,将整张舆图铺在地上,示意继续说。 于是,陆明溪继续说, “裕王殿下在铁门关发现了两种炸药,一种是关外的,一种是宣武军自用的,若是闵翊想要攻打铁门关,不会让人在哪里放置炸药,很明显,他此举是想要截断铁门关这一条路。 而至于南疆诸部,早不反,晚不反,偏偏挑这么一个时候,还挑选了赤沙关这一个地方,而至于月氏,则是绕到了谷廊。” 她一边说着,手指指到了图上的几处,将所有的地点连成一线, “您有没有发现,他们选的这些地方,都太过于微妙,一旦连成一线,将关口截断,整个裕阳,乃至整个西境,都会沦为一座孤岛。” 闵翊的野心很大,若是战线连了起来,整个西境军变成了笼中困兽,而在这个修罗场里,他才是众鬼之王! 最后一个字落地,陆明溪的眸子里的锋芒却是没有退去。 宣武候忽的笑了笑,眸子里带着不明的意味, “陆姑娘,当着不是一般女子。” 这样的见解,若不是在战场上磨砺数载,是出不来的。 陆明溪笑了笑,“侯爷谬赞。” “本将可没有谬赞。” 宣武候沉声开口, “有如此只才能,世间已是罕有,不知本候可否问一声,姑娘的目的何在?” 第二百九十五章 劫营 不论是行军作战,还是武功谋略,这个女子似乎懂得都太多了。 而且,最主要的是,裕王对她可以说的上是言听计从。 裕王想要做什么,宣武候不在意,甚至是隐隐的有些欣赏和支持的成分在的,可于他看来,太看重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似乎是一种隐藏的危险。 是的,到了这个时候,宣武候已经不是单纯的把陆明溪当做陆霄的小侄女来看了,她所表现出的一切,都与盛京里传来的消息太过于不符。 对于宣武候问出的这个问题,陆明溪并不意外,毕竟,于一个侯府小姐来说,她表现的太过于反常。 “我的目的啊,想要将胡军赶出去,顺便帮侯爷开疆扩土。” 陆明溪笑了笑,坦然道, “当然,如果侯爷能够记得我今日救你出囹圄的这一记情,记得裕王殿下临危站出来助丰世子守军的这个情,能够在接下来的战争中帮我带一带他,我就更开心了。” 他呀,不只是想要拿下军权,还想要试一试这保家卫国,开疆扩土的滋味。 若非有着这个身份的困顿,他从小所习的,所读的兵法,经义,并不比她少。 相反的是,他性子很稳,很沉,临场反应很快,若是磨练个几年,绝不会比她差。 她说的如此理所应当,倒是让宣武候有些语塞。 “那姑娘帮裕王,又是为了什么?可是……这个位子?” 他说着,在地上写下了一个凤字。 陆明溪听着笑了笑, “不瞒您说,若是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不是他,您说的那个位子,我可不稀罕。” 她一边说着,还一边摆出一脸的不屑与鄙视之色,仿佛是宣武候侮辱了她一般。 宣武候:“……” 两人正说着,外面的营地之中一片混乱,而后有人大喊, “有人袭营。” 黑暗之中长剑与玉笛触碰在一起,两方发出嗡鸣,一把白色的粉末撒了过来,穆清向后退去。 女子的笑声响起,而后消失在黑夜之中。 火把一簇簇的燃起,当陆明溪与宣武候从帐篷里走了出来,只能看到两道白色的身影远去。 “侯爷,莫青崖被劫走了。” 副将跑了过来禀道。 陆明溪看着那一抹背影微微眯了眯眼睛,果然,这背后还有人。 这些家伙,埋的究竟有多深? 宣武候冷眼看了那副将一眼, “你们是怎么巡防的?” 在他的军营里,竟是让人独身潜了进来,还劫走了犯人! 穆清也走了过来,微微沉了沉眸子,难得的开口, “不怪他,来人武功极高,很会隐匿气息,发现不了是常事。” 他很少说这么长的一句话,这不禁让陆明溪有些讶然, “那人,比起你如何?” 她问道。 “只强不弱。” 穆清眸中闪烁着几分冷意。 不是对来人,是对他自己。 曾经,他以为自己的武功已经是顶尖了,不论年龄,都是没多少对手的。 可最近,青羽暂且不算,接二连三的冒出来的人,先是莫青崖,又是方才那么陌生的女子,都是让他有些受到打击。 而最主要的是,之前陆明溪那一剑,若是两人对上,他不是对手! 之所以留着莫青崖,不过是想要当一个诱饵,倒是没想到,来的如此之快,而且,也这么轻易的让人把人给劫走了。 这正是说明,她的猜测没错,索命门背后,还有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人。 玄门八脉,可不止一个索命门。 人已经被劫走了,已经没有什么可再说的了,终归是各自回了营,加强巡防。 宣武候的确是个有作为的将帅,他与陆明溪想的一样,依旧是想要前往铁门关。 而至于陆明溪,找到宣武候,便是完成了任务,明日一早,便要打道回府,回到上谷。 宣武候看向陆明溪,眸子里有着几分为难和疑惑, “你的兵法和行军经验都很足,若是想要帮他,为什么不与他一起去?” 让他带他,他却是觉得,在行军打仗上,她的才能不亚于他。 陆明溪微微一咳, “侯爷说笑了,我现在终归是个女子,不适宜冲锋陷阵。” 宣武候听着微微一愣,而后道, “你为他想的倒是够远。” 若是想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君王,不单单只是会玩弄权术这么简单,她这是......在为他铺路。 想要一步步的,将他向那一条路上引导,让他自己,去真正的成长。 陆明溪笑了笑,微微低眸, “可侯爷,也是欣赏他的,不是吗?” 若是没有她,他一样可以走得很远,一样可以得到宣武候的认可,而她,不过是推了一把而已。 宣武候微微默然, “我丰家家训,只守国土,不参加党派之争。” “这不是党派之争。” 陆明溪笑了笑,看向远处,淡淡道, “只是拨乱反正而已。” 这一次,宣武候没有继续说话。 “我帮侯爷镇守上谷,祝侯爷,马到成功。” 若是要进军草原,联合而来,必然是要与左军汇军的,那时,他的征途,才算是真正的开始。 宣武候轻声一笑,看向陆明溪, “我也祝姑娘,得偿所愿。” 两人谁也没有点破,只是陆明溪知道,她已经达到了,远远比她所预计的要好的效果。 次日清晨,陆明溪带人原路返回,向着上谷而去,而宣武候,则是带人继续向着铁门关而去。 可谁也没有注意到,远处的雪山山顶之上,两个白衣人迎风而立,将这一众风景收在眼底。 女子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年级,一身素白衣裳,未施粉黛的面容之上带着三分浅笑,可以称得上绝色二字。 而另一个中年男子,不是昨日的莫青崖还能是谁? 一阵寒风袭来,莫青崖一阵咳嗽,帕子上染满了血。 昨日,推衍天命,他本就耗费了极大的精力,更何况又是被陆明溪算计,被天道反噬了呢? 再加上被穆清所伤的,他的身体,如今极差,极弱。 旁边的女子问道这阵血腥味,眸色之中露出几分嫌弃与厌恶, “带着那么多人,还被人打成这么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可真是够出息的。” 第二百九十六章 少族长 莫青崖又是咳了几声,嘴角带着几分讽刺, “比不得少族长,本座带人前来拦住宣武候一行人,可是被你那个好妹妹给摆了一道,怎么,趁着人还没走远,不打算前去认个亲吗?” 那少族长听罢眸中露出几分冷光, “与其担心我认不认亲,莫青崖,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这一次,你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整个索命门都没几个人了吧。” 一个让人设计几乎灭门的人,也还有脸叫嚣? 莫青崖却是嘴角含着笑意, “少族长,人在精而不在多,人太多,手下总是有人阳奉阴违,不听指挥,那可就不好了。” 那少族长听着面色微冷,嗤笑道, “不劳你费心,且先养好你这副破身子再说吧!” 推衍星阵的反噬,可不是那么好受的,更何况,他还被陆明溪废了全身武功? 莫青崖听罢脸上笑意不变,可眸光之中却是已然冷如寒冰。 是啊,他还是头一次被利用的这么彻底,怪他太过自负,小看了陆明溪,当然,这个在后面一直看戏的巫族少族长,也有着一份! 看上去,玄门手底下的这几支,也并不怎么合得来。 宣武候已从迷阵之中走出来,便是派人加急给丰楚轩送去了信,而陆明溪则是一路缓慢的绕到了廊谷一带,而后才回了上谷。 走了半个多月,才回到上谷,才得知,玉龙关那边已经与契丹的军队交战了好几次了。 赵劭带领右军死守,契丹久攻不下,便是转到右后方的于嗔,玉龙关告急,所幸赵劭敏锐,早一步与宣武候通了信,两人里应外合,反将了闵翊一军。 说实话,当陆明溪收到这个军报的时候是开心的,不由自主的便是一笑,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可是闵翊最善用的法子,交战不过半个月,他学的倒是快,来了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陆明溪站在统帅府的门口,看着新送来的战报不自觉的扬了扬嘴角。 丰楚轩见她没有往里走的意思,不由得笑了笑,道, “陆姑娘舟车劳顿,不如进去看吧。” 陆明溪听着将军报收了起来,与丰楚轩一同走了进去。 日挂中天,丰楚轩早就差人备好了饭菜,就在她与赵劭之前暂住的那个院子里,两人一直不在,丰楚轩倒是一直为他们留着,日日派人打扫,很是干净。 潘生带着那二十几个亲卫退下,厅中只余陆明溪与丰楚轩两人。 陆明溪转过身来,却见丰楚轩对她弯腰作揖, “陆姑娘,丰某在这里正式对您道谢,替我父亲,替整个宣武军,也替我自己。” 此一去,不得不说,陆明溪在西境一事上起了大的作用。 若是没有她,父亲不会这么轻易的从迷阵里走出来,而宣武军的作战亦会收到影响。 还有廊谷一带,她只是往那边转了一圈,便是九连环名声大燥,月氏五万大军铩羽而归,虽然在军报之中没有听到她的名字,但若说这件事情与她无关,是打死他他都不信的。 不管是身为宣武军的少将军,还是身为人子,他都是该对陆明溪说这么一声谢的。 丰楚轩神色诚恳,陆明溪笑了笑,道, “丰世子不必客气,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和想做的而已。” 丰楚轩也是笑了笑, “不管陆姑娘出于何意,这个情,总归是我宣武军上下欠姑娘的,丰某谨记在心。” 她在最危难的时候站了出来,还救回了父亲,单凭这一点,宣武候府上下便是对她感激不尽,更何况还有别的? 陆明溪笑道, “与其谨记在心,倒不如还了我这份情,我还有件事情,需要丰世子帮忙。” 她倒是不客气,顺着台阶便是走了上来,但丰楚轩并不排斥,人家帮了他们这么大的一个忙,他做些什么,也是应该的。 “你说就是,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去办。” “前线还在交战,我左右也是闲着,若是有军报传来,还请世子给我也送一份。” 陆明溪道。 这对于丰楚轩来说,真的只是一件小事情,当即便是应下声来。 他知道她的能力,虽然不知道为何她没有去前线而是回到了这里,但总归,她想看,他送来便是。 丰楚轩应下声来,也是记下了这件事情,每每前线有军报传来,他都会往这里送上一份,不管是南疆的还是廊谷的,甚至玉龙关,事无巨细。 而在玉龙关作战的赵劭,也是时不时的写信送过来,让她知道那边的近况。 是以,陆明溪虽在上谷,却是对于西境的战事了如指掌。 战事一起,便是烽火连月不绝,赵劭与宣武候汇军之后,闵翊讨不到便宜,便是转向了戈壁,将月氏残兵给赶到了前头,做了他的屏障和诱饵。 赵劭与宣武候乘胜追击,将战线向西推了数十里,却是险些中了埋伏。 两军交锋数十次,有胜有败。 但总的来说,南楚这边是占上风的。 几个月过去,寒雪退去,裕阳的枯草逢春,杨柳树再次抽出新芽,一片嫩绿,戈壁上长出来的胡杨,总是让人格外感觉生机盎然。 罗纤纤的肚子越来越大,丰楚轩却也是去了前线。 宣武候练兵于精,本就有进军草原的意向,只是西境左右两军不合已久,而皇帝又是一直压着这一件事,他无奈,只能按捺住。 而这一次,胡军来的正好,而左右两军又是再这样的情况下汇军,此等良机,当即便是拧成一股,向着草原进发。 南楚本就富裕,对于军需从来不缺,虽然是朝中重文,但从不克扣军需,于将领而言,对于自己手下的军队还是有信心的。 他们粮草充足,兵强马壮,无后顾之忧,反观草原,方才经历大战,各部也无法真正合到一起,闵翊的契丹部族虽有悍狼之称,但在宣武候眼中,亦然不足为惧。 当将领的,战场之上,哪有胆小怕事的? 对于自己手下的军队,宣武候也是有信心的很。 更何况,右军之前也不过是在罗堃那废物手下安逸惯了而已,放到战场上磨砺一下,也还是能够见人的,又不全是废物。 第二百九十七章 春风 丰楚轩离开,上谷这边基本也就没人了,只有宣武候府的一些女眷,再者便是陆明溪。 春风拂过,五月里,已然是换上了春衫。 穆清再院中与那二十几个亲卫练剑,剑招极快,又是精进不少,二十人对一个,不过半刻的时间便是被卸了武器。 “不错,能够坚持半刻的时间了。” 陆明溪一边看着送来的军报一边开口夸赞道。 丰楚轩走后,上谷只有一个年龄大些的将领坐镇,战线已经被推到了草原上,这边基本也没什么事情了,但战报还是传了回来,那老将也如往常一般,每每有战报,便是给陆明溪送一份过来。 戚九听着苦笑一声, “陆姑娘,你这是夸我们呢还是损我们啊。” 坚持一刻钟,还是二十人对一个,别提多丢人了,这根穆清一比,他们这就是废物。 陆明溪一脸淡然,理所当然道, “穆清从五岁开始练剑,日夜不辍,十几年来从未间断,你们二十个练武加起来的时间恐怕也没他多,还敢想打败他?” 穆清根骨好,悟性高是一回事,可多年以来的刻苦才是第一位的。 这句话出,几个亲卫都是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好像也是这么一回事。 潘生走了过来,端了一碗燕窝过来,放到了桌前,笑道, “姑娘,这是罗夫人送来的燕窝,小厨房刚炖的,您尝尝?” 这家伙,自打回到上谷,两军交战,陆明溪清闲下来,没有用到他的地方,倒是把力气全都用到了日常饮食上。 不得不说,这位行走江湖多年的老骗子,厨艺竟还是不错。 “先放着吧。” 陆明溪一边翻着军报一边道。 “哎。” 潘生应道。 穆清收了剑,向着这边走了过来,从陆明溪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既然想他,怎么不过去瞧瞧?” 他抬了抬眼皮,看到陆明溪又是在看赵劭寄过来的信,便是开口道。 这半年来,他说话倒是顺倘不少。 虽是在前线,也有军报传回来,但每隔半个月或是一个月,赵劭总是让人带封信回来。 走的时候正值年关,西境立春晚一些,如今战线推到回纥一带,已然是半年过去。 两人,也已经半年没有见面了。 从相识到定情,两人还是头一次这么长时间没有见面。 之前是因为外出受了伤,身子没养好,她不适宜前往前线,可现在天气也暖和了,她的伤也养的差不多了,去到前线,并不是什么问题。 再者说了,有他在,也不会有人能够伤的了她。 是的,旁人不知道,可穆清知道,上一次在莫青崖的推衍星阵里,陆明溪是受了内伤的,再加上后来借他的内力,短时间内杀了那么多高手,总归也是有反噬的。 她是能够把他的内力运用到极致,可终归不是她自己的东西,与经脉,多少有些相冲。 她不去前线,哪里是在担心女子身份束手束脚,分明是她的身体,已经受不住兵戈间的劳累了。 陆明溪微微舒了一口气,抬眸看向远方,缓缓道, “我去了也没什么用处,而且,他就快回来了。” 她是能去前线,可西境军将领众多,用不着她指手画脚,而她也上不了战场,与其束手束脚的呆在前线影响他,倒不如好好的在上谷过两天舒坦日子。 吃好喝好,没事看看话本子练练兵,多好。 且,前几日收到书信,他说回纥一带的战况已经到了末尾,闵翊的大军暂退凉川了,宣武候打算转战平沅,将月氏给吞了。 月氏本就被闵翊打压的只剩残兵,如今闵翊一退,根本不足为惧,宣武候这是想要趁火打劫,不过西境军上下倒是欢呼雀跃。 真的是许久都没有打过这么痛快的仗了,原先束手束脚,任月氏猖狂侵犯他们,这次,终于算是反过来了。 士气正振奋着,这不是一场太难打的仗,而宣武候纵横沙场多年,也是知道见好就收的,不会持续太长时间的征战。 陆明溪觉着,最多不过三五个月,便是可以收兵了。 他快回来了,陆明溪心中早有预料,可她却是没想到,这个快,竟是这么快。 不过三日,便是看见他出现在了上谷的军营里。 那一日,她本是无事陪着罗纤纤外出转上两圈,却是发现外面一阵兵荒马乱。 “来,轻伤的去那边,伤重的放到这边,赶快带人去搬药材。” 军医一边指挥着一边道。 “纱布不够了,快些拿过来。” 罗纤纤大着肚子,走路不太方便,生怕被冲撞了,陆明溪便是顿了顿,叫人先将她送了回去,而自己则是向着前方的军营走去。 血腥味大老远便是闻到了,军报上不是说战事顺利吗,怎么会有这么多伤兵? 陆明溪眉头微蹙,西境的情况对他们来说实则是有利的,按理来说,不该这样才对。 走到军营门口,不少士兵都是身上带伤,盔甲手臂上被鲜血染得湿透,陆明溪早就见惯了这样的场景,只是,在看到那一个身上染血的身影的时候还是不自觉的微怔。 一身盔甲尽数都被染红,脸上很脏,显得有些狼狈,正指挥着士兵的摆布,有序的将伤兵给抬到帐中。 “快快快,大牛,去老罗哪里那金疮药,伤轻些的互相包扎一下。” “让军医去二营,那边重伤的多。” 熟悉的声音传来,只是字句之间不再是刻意伪装的纨绔和漫不经心,而是多了几分真实和沉稳。 比起半年前,他好像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好在人长得好看,那双满是潋滟的桃花眼里,多了三分真实的光芒。 赵劭一门心思扑在伤兵上,竟是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站着的人,当将事情安排好了,所有的伤病尽数入了营,军医有条不紊的医治着众人,他才长舒了一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 只是没想到,一转身,竟是看见陆明溪站在军营门口。 春风拂过,带起长裙微漾,赵劭微微怔了一瞬。 第二百九十八章 怀疑 陆明溪冲着他一笑,正想要开口,却是一阵风吹来,整个人已然是被抱住。 他用的力气不小,仿佛是想要将她揉到骨血里一般,而也是第一次,陆明溪觉得盔甲这东西恼人,委实是咯的慌。 兵荒马乱里,两人相拥许久,他才放开她,说道, “本来还想给你一个惊喜的,你怎么这就过来了。” 陆明溪笑了笑道, “跟罗纤纤一块出来散步,偶然看到这边兵荒马乱的,没成想是你。” “你不是说要去平沅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了?是打败仗了?” 她看向这军营里的状况,看上去,并不难猜。 赵劭似是苦恼的按了按额角,颇为不好意思, “是本来要去平沅的,宣武候已经去了,我留下断后,没成想被闵翊给摆了一道……” 在自己的女人面前说自己的失败史,这真的不是什么好的事情,可却是实实在在的存在的。 闵翊此人,当真是奸诈极了! 大军离开平沅,他断后,可闵翊却是后来来了这么一招,想要绕道兖地,趁着夜色偷袭了他们的营地。 两军交战数日,打了三天三夜,才各自退去。 夜里偷袭,他这边损失不小,正好凉城离这边比较近,他便是带人先回来了,正好押送些粮草和药品过去。 前线交战,粮草有些不足了,也有着不少伤病,打了半年的仗,后方补给不太足,他正好先从上谷运过去一些,应应急。 安排好了伤兵,赵劭便是与陆明溪一同回了小院,一身血腥味的裕王殿下方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狼狈,当即先去洗漱一番。 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陆明溪已经让潘生煮了饭菜过来。 与他一比,她在这里简直过的就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裕王殿下喝着往常弃如敝履的乌鸡汤,顿时感觉像是吃到了什么时间罕有的珍馐一般。 “真好喝,吃了半年的军粮,我都快忘了肉汤的滋味了。” 一开始到玉龙关还好,可这仗一打起来,便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有块干粮垫着还算好的,有时候,一连一两天没饭吃那都是有可能的。 陆明溪听着一笑, “那就多吃点,你这次回来,要待多久?” 心中知晓他不会待太长时间,陆明溪依旧是问出声来。 赵劭看着她道, “下午就要走了,不过我会尽快回来的,闵翊是诈降,要转战平沅了,只是那边山石坎坷,极有可能绕道,我要打配合,可能还要半年的时间。” 等闵翊真的退了,月氏的战事平了,将那些残部尽数给收拾了,他们就回来。 陆明溪笑了笑,拨了拨他额角的碎发, “不着急,我等你。” ....... 北境,军营之中,年轻的将领面前摆着两份一模一样的阵图,幽深的眸子里满是沉意。 副将段恒走了进来,拱了拱手, “将军。” “查到了?” 林少云沉声问道。 段恒颔首, “是从南楚宣武候手里传出来的。” “丰洵?” 林少云微微眯了眯眸子, “这怎么可能?” 段恒抬眸看向林少云,微微犹豫, “将军,属下也觉得不可能,可的确如此。” 林少云冷哼一声,眸子里带着冷意, “绝不可能,派人去西境查,好好的给我查一下这个宣武候,查一下,究竟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段恒看向林少云,微微犹豫, “如今徐青安的人已经与南楚交战,而西境也是与胡人正打的火热,这时候我们派人过去,恐怕……” 现如今时局动荡,摄政王那边还盯着他们,他也想查,可稍有不慎,便是被人捉到错处。 “一个成钰而已,我还怕他不成。” 林少云嗤笑一声,随即冷声道, “让落云去,一定要将这件事情给我查得清清楚楚!” 段恒听着有些意外,没有想到林少云竟然会派落云亲自去,但转念一想,这个威力甚至比九连环还要强上几分的军阵并不是小事,落云办事能力最强,隐藏起来又容易,派她去,倒是最顺理成章的。 灯火照的营中如白昼一般,林少云的眼眸依旧紧紧的盯在西境传来的羊皮卷上。 所有人都觉得是因为西境冒出来的这个阵法与他们的九连环太过于相像,所以才应该引起重视,可唯有林少云知道,这个阵法,是陆明溪一直在改进的,除了她,这世上知道的人唯有他一个! 怎么可能流出去,有怎么可能一点不差? “小溪子……” 林少云眸中带着沉意,不自觉的唤了一声他这个青梅竹马的名字。 陆明溪早就死的透透的了,是他亲自给她收的尸,死而复生,这怎么可能? 可纵使再怎么不敢相信,林少云心中都愿意存着这个侥幸。 小溪子啊,你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能死的这么早呢? 战事一起,便是几月连绵不绝,由冬入夏,又是从夏到冬,而后又是到了春天。 谁也没想到,这场仗,竟是打了这么长的时间。 西境的杨柳抽了新芽,北境却是立春失败,五月天里,竟是飘起来雪花,而与此之外,千里之外的盛京,却是已然烟雨蒙蒙。 五月的尾巴,已然算是夏季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下着,长乐宫中,荣贵妃哄着刚刚长出牙来的五皇子吃午饭。 五岁的小皇子长的粉雕玉琢,像极了绰约多姿的荣贵妃。 是了,不过三年多的时间,当初的荣妃已经成了如今的荣贵妃,彻底代替了裴贵妃的位子,执掌凤印,手握六宫大权,而当初深得圣心的裴贵妃却是已然幽闭在清秋宫里,日日吃斋念佛,再不理世事。 亦或是,再无力理会世事。 三年的时间,梁王与瑞王争凶斗狠,一个个死死的盯着那个位子,朝堂上争的个你死我活,却是一日日让皇帝厌恶,反倒是叫齐王得了便宜,亲自召了国子监的明先生当做太傅,教他学问。 君命在上,所以明先生迈出了国子监的大门,成了齐王殿下的师傅。 而与此同时,东宁郡王也是深受皇帝宠信,入了政事堂参政,如鱼得水。 第二百九十九章 争论 苏阁老年纪大了退了下去,只是偶尔为皇帝解惑,杨次辅接了他的位子,成了政事堂的第一首相。 紧跟着,杨次辅家那个不成器的二公子也是忽然开了窍一般,下场考试,还中了一个小榜的榜首,被自己老爹也是安排进了朝中为官。 反观之前风头正劲,深的圣心的祁连玉,倒是两年来一直占着一个京兆尹的位子,也没做出什么有功于社稷的事情。 不过,既然身为京兆尹,能够保持盛京的安宁,倒也算是功绩了。 毕竟不比之前他再大理寺,如今于他而已,盛京之安貌似才是最重要的…… 定北侯府弃武从文,大公子苏成锦下场考试,得了首名,又有着名师提点和父亲的关系打通,在朝中也是如鱼得水。 傅家的大公子致力于经商,时不时的还喜欢去清凉寺找上智大师讨论佛道,常常气的傅国公一阵跳脚,而亦是有流言传出他要皈依佛门,碎了盛京一地的少女心。 长相这么好看的贵公子,才刚刚弱冠的年纪,皈依哪门子的佛门? 而由于在祁连玉的看管下,风平浪静的盛京城没什么大案子发生,倒是让大理寺的陈望连带着清闲下来。 小雨淅淅沥沥的下着,朝堂之上文武百官泾渭分明的站着。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大太监江如海尖细的声音传来,回荡在大殿之上。 下方,御史台的御史郭嘉站了出来, “臣有事启奏。” 皇帝微微抬了抬手, “郭爱卿何事?准奏。” 郭嘉道, “西境战报传来,胡军屡次犯我朝边境,扰民已久,宣武候丰洵已带兵抵抗,臣请陛下,准宣武候带兵深入,攻打草原诸部,拓我大楚疆土,也给那些蛮夷一个教训!” 他话刚说完,皇帝还未张嘴,便是听见杨次辅,哦不,现在是杨首相站了出来,义正言辞道, “出兵是大事,怎可如此草率,陛下,西境军报,丰洵已经带兵深入草原,几番交战,我方损失惨重,如此穷兵黩武,理应该罚,不听军令,擅自出兵,臣请陛下降罪丰洵。” 郭嘉听罢看向杨首相,轻轻嗤笑, “那在首相看来,难道就该守着城池让胡人打?月氏已经兵至燕山,难道宣武候还要一直请命状递到盛京来请陛下做决断吗?怕是早就让胡人给打到盛京了!若是如此,还要将领带兵有何用?” 杨南山听罢冷冷一笑, “就算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也不该如此先斩后奏,带兵已然深入平沅,都跑到月氏了,这也是一个戍边大将该做的?丰洵此举,分明是阳奉阴违,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别说女人吵架厉害,这文人吵起架来更是让人大跌眼镜,唇枪舌剑,直呼痛快过瘾。 杨南山是政事堂众文相之首,一张软刀子的嘴,像是淬毒一般。 而郭嘉又是御史台的首脑,向来认死理,怼天怼地,一张嘴毒的时候连皇帝都敢怼,更别说杨南山这个首相。 谁让他本来就是言官,人家吃的就是这碗饭。 “不把陛下放在眼里?杨南山,你可真会说笑?难道戍边便是死死的守着一条战线而已吗?若要如此,何不直接派人把边境全都垒成高墙,直接把我大楚尽数用砖瓦给垒起来得了!如此,别人倒也进不来了,要武将何用? 再者说了,带兵打仗,哪里能没有伤亡?杨相难道当我们的士兵是天神在世不成,不会受伤不会死的?” 郭嘉当即冷冷的堵了回去, “就这点事就说不把陛下放在眼里,杨相,你把我们陛下想成什么人了,怕臣子功高盖主的狭隘之君?莫说带兵打仗就是丰洵该做的,就算是此举他立下功,那也是身为武将的荣誉,反倒是你,处处说他不把陛下放在眼里,我看不把陛下放在眼里的人是你!” “郭嘉,你!你这根本就是强词夺理!” 杨南山被郭嘉一席话给气得面色通红,可一时之间却是找不出话来堵他。 郭嘉冷艳的站在朝堂之上,强词夺理,有本事你也强词夺理回来? 杨南山身后的另外一个言官站了出来,道, “陛下,臣复议,宣武候丰洵带兵深入的确是好事,但臣听闻,裕王殿下也在军中,亲王本该守着封地,裕王此举亦是逾越,臣要弹劾裕王!” 这话一出,瑞王身后的一个言官也是站了出来, “身为亲王,把控军权,臣附议,弹劾裕王逾越之责。” 瑞王的言官刚刚站出来,梁王背后的礼部尚书也是站了出来,附和道, “臣附议,臣也觉得裕王此举不妥。” 争斗了两年多的瑞王和梁王,倒是头一次在一件事情上这么统一战线。 虽然被废太子,可正宫嫡出这个名头,实在是太让人忌惮了。 “臣以为,西境之危来的突然,宣武候失踪,裕王临危受命,是为国之大义,臣以为,裕王此举并非刻意把控军权,该赏,而不该罚。” 声讨之中,御史台的郭嘉又发话了。 而郭嘉一发话,则身后的不少言官都站了出来。 “臣附议,裕王手中并无虎符,只是充作兵将,带领亲卫抵挡胡兵,此举勇气可嘉,该赏,而不该罚!” “臣以为,裕王之事无足轻重,丰洵的所作所为才该是……” “臣要弹劾裕王……” “臣附议……” “臣以为……” 朝堂之上,一开了个口,便是如菜市场般吵了起来,这些大臣,本就一个个谁也不服谁,朝着结党虽然不多,但若是数起几个骨头硬的,倒也不少。 特别是以郭嘉为首的御史台众言官,辩论起来,可是以一敌五,不在话下。 颇有一副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气势。 看中这一锅粥,皇帝按了按微凸的额角,当即道, “此时容后再议,退朝!” 皇帝走了,也没什么可吵的了。 杨次辅与郭嘉两人互相给了个冷眼,各看不服的或是党派不一的言官也是互相甩了个冷眼,拂袖而去。 第三百章 荣贵妃 祁连玉从朝堂里走出来,微微叹了口气,与此同时,缩在工部没什么存在感的顾昀也是从朝堂里走了出来。 师兄弟凑到一块儿,皆是微微对视一眼,眸子里透着些许无奈。 自从这太子变成了裕王,远赴封地,这朝堂就变成了这幅模样。 两方党派加上一群墙头草,再者便是怼天怼地的御史台,杨南山深得圣心一家独大,还有在暗地里搅动风云的不知名人物…… 虽说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的人,可再这样下去,这一日日的上朝跟吵群架似的,这人都快受不住了。 ........... 御书房里,一个暗卫正跪在地上回禀。 “他真的带兵入了玉龙关,还立下了大功?” 皇帝听着眸光一冷,开口问道。 暗卫低头, “的确如此,前线传来消息,裕王殿下,已入平沅,几次与契丹汗王交手,有胜有败。” 皇帝听着微微闭了闭眸子,手按着额角,许久都没有说话。 暗卫跪在地上,耐心的等待着。 “罢了……” 他微微舒了一口气,暗卫听到这句话,以为是皇帝不再计较这件事情,却没料,下一刻,听到的则是皇帝毫无温度的声音。 “既然他想要家国大义的名头,就让他为国捐躯吧。” 皇帝的眼神很是复杂,透着几分冰冷和厌倦,缓缓开口。 暗卫听罢颔首,仿佛这才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皇帝疲倦的摆了摆手,他消失在了原地。 “陛下,荣贵妃求见。” 暗卫消失的同时,门外传来一声通报的声音。 皇帝听着面色微缓,道, “让她进来。” 荣贵妃抱着五皇子从门外进来,芙蓉般的面容上带着笑意, “陛下,臣妾做了您最爱吃的藤花饼。” 她说着,便是从绿蕊手里拿过食盒,摆到了皇帝的面前。 皇帝看着那盘藤花饼微微一怔,拿起了一个,却是久久没有下口。 他顿了一会儿,看向荣贵妃,轻轻一笑, “怎地今日想起做藤花饼来了?” 荣贵妃一脸的小鸟依人,道, “今日看见花房里送来了紫藤花,臣妾想起旧时在宫外时与姐妹们一起在家的时候,父亲也是最爱吃藤花饼,母亲时常做给他吃,心下一动,便是给陛下做了些,想让陛下也尝一尝。” 皇帝听罢将藤花饼放到了桌上,笑了笑道, “爱妃有心了,不过已经晌午了,还是让人先传膳吧。” 荣贵妃是向来顺着皇帝的,这位年轻的女子,在皇帝面前,比谁都知道温柔似水这四个字, “好,瑄儿今日刚刚学会了背三字文,待会背给陛下。” 一听到自己才三四岁的小儿子会背这些东西,皇帝当即是有些开心的,于是逗弄道, “瑄儿会背三字文了?” 小皇子听着点了点头,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里满是认真, “会了,母妃教的,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许是年纪还小,他咬字不是很清晰,总是带着浓浓的小奶音,可这几句话,却是足以让皇帝龙心大悦。 一想起朝堂上那几个不令人省心的,再看看这个乖乖听话的,当即便是觉得自己这个小儿子更加让人欢喜一些。 用完午饭,皇帝还有奏章要处理,荣贵妃很是适时的带着五皇子下去了,对于这个知进退的妃子,皇帝一向是很喜欢的。 面上带着笑容,荣贵妃一路带着五皇子溜达回去,还在御花园碰到了德妃,两人还姐姐妹妹的聊了两句,虽是笑里藏刀,可看表面,倒是和谐的很。 只是,一回到长乐宫,入了琴房,荣贵妃便是冷下脸来,将五皇子送去午睡。 绿蕊的脸色也不怎么好,今日本来是去给皇帝送饭,却是没想到,听到了这等事情。 就算是从江如海哪里蒙混过关,可如今…… 荣贵妃看向绿蕊,微微沉了沉眸子,低声道, “你亲自出宫,就说本宫想要喝雅园茶楼的烟雨江南,借机给明先生留一条暗信。” 这两年,傅大公子的茶楼名声大燥,不少达官显贵都是慕名而去,后妃去那里讨茶也是常事,这并不算是例外。 绿蕊听罢点头,也没有问为什么,她向来以荣贵妃的意愿为主,她说什么,她便做什么,更何况,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实则姐妹,她自然知道她的理由。 只是没想到,皇帝竟是这么狠心……裕王,毕竟是他的亲子啊。 还有先皇后…… 荣妃却是冷笑一声,心中不屑,皇帝本就凉薄,再加上这两年以来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又是有着两位和瑞王那两个烦心的儿子,齐王又是个扶不起来的蠢货,他本就不痛快,岂会让事事逆他心意的裕王得势,脱离他的掌控呢? 长情,依她看,是长恨才对吧。 不,或许这位陛下,都担不起恨这一个字。 两主仆说了几句,便是从琴室里走了出来,一个小宫女走了过来,道, “娘娘,这是刚刚剩下的藤花饼,小皇子说喜欢吃的,” 荣妃听罢莞尔一笑, “且先收着吧。” 小宫女听罢颔首,端着盘子走像了后厨。 这天气潮湿,怎样保存吃食也是有讲究的。 ………… 盛京的天气潮湿,雨一直淅淅沥沥的下着,连绵不绝。 阴雨不断,让不少人的心中都平添了几分烦闷之色,可傅大公子却是饶有情趣的坐在自己开的茶馆里喝茶,煮茶听雨,好不自在。 不多时,一个文人撑伞走了进来,进了二楼的雅间。 这间茶馆开的时间不长,可不少文人墨客都很喜欢,常常在这里吟诗对弈,煮茶论文。 国子监的明城明先生,如今的齐王太傅,也最是喜欢这茶馆里的茶,常常在这里与人下棋,一下就是半天。 “明先生,今日还是一壶雨前龙井?” 傅老板亲自走上前来,问道。 明先生笑了笑,道, “来壶毛尖吧,傅老板,今日有空与我下一盘?” 傅衍听罢一笑,随即道, “难得先生有雅致,来人,摆棋。” 第三百零一章 诱饵 明先生是常客,傅衍是这茶馆的老板,自然也是与他熟知的,两人往常下棋有时候都是半天,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上好的毛尖煮在案上,茶香四溢,外面是雨打芭蕉,屋内是棋子落盘的声音。 “有人给先生留了个信儿。” 傅衍将壶中的茶水给明先生倒上,忽然道。 明城听罢一笑, “给我留了,与给你留不都是一样的吗?” 傅衍听着一笑,不置可否, “先生若是觉得一样,那便是一样。” 明先生笑了笑,将棋子落盘,显然,并不怎么担忧这件事情。 “先生,似乎早有预料。” 傅衍看着他的神色道。 明先生抬眸看向傅衍, “公子不是吗?” 事实上,他知道的,远比傅衍知道的要多得多。 事情,远不如表面所表现的那般,皇帝,是绝容不得他手握权柄,脱离自己的控制的。 茶楼外淅淅沥沥的小雨越下越大,到最后竟是成了倾盆之势,疾风骤雨稀里哗啦的落了下来,屋内的棋子缓缓的落地,而与此同时,有人一匹快马,自盛京而出,向着西境疾驰而去……… 平沅,闵翊已经退兵,只剩下月氏的残余,宣武候驻扎主军,而赵劭与丰楚轩难得和在一起,扫平余孽。 春夏之交,风和日丽,一条极为清澈的小河从远处的雪山上流下,绿草嫩的仿佛能够掐出水来,清风一吹,芦苇荡摇晃着,散发着阵阵清香的气息。 一小队人马蹲在芦苇荡里,赵劭嘴里叼着跟芦苇坐在地上,眸子略微散漫的扫过外围的情况。 丰楚轩看他这闲散的样子不仅拍了他一把, “你就不能认真点。” 赵劭撑着脑袋打了个哈欠, “我很认真了,可你我都在这里蹲了一天了,也没看到那群月氏人的影子,再怎么认真的盯着还能把人盯出来不成?” 那月氏大王子的人也算上独具一格了,顺风的时候一拥而上,一旦情况不对,风紧扯呼这四个字发挥的可是比凉山上的土贼还要好。 这一个个的缩着躲着,平沅这地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他们要是真想躲,也不是那么好搜的。 “依着你这个样子,你是有别的法子?” 丰楚轩微微斜睨了他一眼说道。 两人相处近一年,自然是有着点默契的,一看赵劭这表情,他就觉得这家伙指定又是相出什么馊主意来了。 赵劭将嘴里叼着的芦苇吐了出来,扯着嘴角一笑, “你自己出去,转上一圈,最好找个姑娘一起吟诗作对,我保管不但半个时辰,定然能够找到月氏的残余部队。” 丰楚轩听罢一拳便是锤了过去, “我靠,你这是让我去当诱饵啊!” 赵劭不轻不重的接下他那一拳,嘴角带着三分笑意, “可不是,你待会越嘚瑟越好,摆出以宣武候世子的风流劲儿,气一气他们,保准他们二话不说便是提着刀出来了!” 丰楚轩白了他一眼,当他是傻子不成,月氏残余部队不少,逮人就砍,他是脑子进水了才会按他说的做,这诱饵一当,他还有命回去吗? 丰楚轩不去,而后赵劭转了转头,看向了身旁的青羽, “青羽,我感觉你也不错。” 青羽摇头拒绝, “上次我一剑差点要了那大王子的命,他看见是我,铁定不敢出来。” 赵劭又转头看向丰楚轩身边的副将,还没等他说话王副将便是连连摇头,摆手道, “殿下,我这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一出去肯定就把人给吓回去了!” 王副将的三板斧,在军中可是出名的,那大王子的余部肯定听过他的名号。 找了好几个,都不行,赵劭不禁叹了一口气, “这么好的法子怎么能没有人去呢,咱们军中就找不出个看上去柔弱些的小白脸呢?” 诱饵嘛,看上去越弱越好,最好富有欺骗性。 可无奈丰楚轩少将军的名头太响,青羽又是个阴影人物,剩下的,五大三粗,还真没有一个合适的。 赵劭连连摇头,大呼可惜,可话音刚刚一落,却是发现所有人都转头看着他。 丰楚轩慢吞吞道, “小白脸,这现成的不就有一个吗?” 若说这军中,谁最像小白脸,可不就是这位裕王殿下? 这细腰,这长腿,这身板,还有这脸蛋,若是放在江南的小倌倌里,那铁定也是头牌。 虽说是这些日子皮肤晒得有些黑,也糙了点,可比起这群五大三粗的家伙,裕王殿下这妥妥的是整个北境军的门面担当。 赵劭听着当即眼睛一瞪,顿时反驳道, “本王怎么能是小白脸呢,本王可是带着大军跟契丹大军血战的,赢了多少场战争,名头也是响当当的,那大王子的余部又不是傻子,当然也听过本王!” 他这名声,最近也是响亮的很好不好! 丰楚轩一边笑眯眯的招呼人给他打水洗脸一边说道, “你来的晚点,没跟这月氏大王子正面交战过,他们不识得裕王殿下,还以为你是个浴血修罗呢,把脸给洗了,铠甲脱了,正好也是殿下你想出来的法子,这事儿非你莫属,做人要善始善终嘛!” 赵劭想要扯着嗓子骂人,去你的善始善终,你这分明是在坑老子! 丰楚轩却是满脸的开心,挨坑这么多回,终于让他给还回来了。 一群士兵簇拥而上,都是往常雨里来火里去有着几分交情的,他早没了王爷架子。 青羽则是摸了摸鼻子,殿下这是自己挖了个坑把自己埋了。 若说长的像小白脸,这整个西境军,那里有比他更加小白脸的了? 军队里的士兵没那么多讲究,相处了这么多天早就没了身份的限制,说干就是干,没一会儿就把赵劭的盔甲给扒了,披上了贵公子的外袍,丰楚轩还不知道从哪儿抽出来一把白玉扇给塞到了赵劭手中,准备如此充分,让赵劭一度认为这是早有预谋。 就这么赶鸭子上架的被推了出去,不过好在裕王殿下心大。 既来之则安之,做戏就要做全套,当即便是掏出白玉扇跑到高地上晃荡,一会儿吟诗一会儿作对的,那叫一个恣意潇洒。 第三百零二章 君要臣死 杨柳依依,戈壁上的胡杨都抽了新芽,黄土之上,一片绿意,生机勃勃的。 穿上书生袍的贵公子站在高地之上,阵阵芦苇吹过,扬起似花似雪,当真一副美景如画。 丰楚轩看着赵劭那骚包样心里止不住的吐槽,一个大男人,要那么好看做什么,可一边吐槽着,一边又是不得不目不转睛的看着,好像.......这样的确更潇洒一些。 “都盯好了,月氏那群缩头乌龟,最喜欢挑落单的下手。” 吐槽归吐槽,可丰楚轩却是没忘记正事儿,一双鹰目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地况。 这一旦胡军冲上来,这裕王殿下可就真是当了活靶子。 方才虽说是说笑,可此一去,谁都知道,他无异于将命交到了他的手上,这配合还是得配合好了。 在这里蹲了他们多天,一日日的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他也是厌倦了。 若是此次能够将这些残兵一网打尽,自然是极好........ 上谷,罗纤纤的孩子已经五个月了,小家伙长的粉粉嫩嫩的,很是好看。 二夫人照顾周祥,罗纤纤也是极其小心,只是,春日里来了,倒是喜欢抱着孩子出来吹吹风,边境出生的孩子,总是没那么娇气的。 罗纤纤时常去城外的高地上,一直望着那边,想要带孩子看看他们的爹爹,时而也叫着陆明溪,因为裕王也跟丰楚轩在一起。 看着陆明溪时常拿着军报和家书,罗纤纤想,她也一定很是思念裕王。 陆明溪左右无事,便是陪着她,小家伙长的很好看,无事逗逗孩子,也不错。 只是,这几日,她总感觉有些心神不宁,总感觉自己遗漏了什么东西。 太阳高挂着,清风吹过,几片乌云移来,遮住阳光。 陆明溪坐在院中,手中拿着棋子,想要尝试着摆出如今的情形,可不知为何,心慌的厉害。 她索性扔了棋子,站起身来,向着外面走去。 穆清见到她的动作,也是走了过来, “你想要去做什么?” 陆明溪微微蹙了蹙眉头,摇了摇头, “不知道,可我总感觉,有什么事情是被我给遗漏了,我想去平沅。” 穆清凝眸,不解道, “去平沅?你不是说,依着现在的战局,他们不出一个月,便是会回来了吗?” 前些日子才送回来的军报,她还说这次没错了,胜负已定,皇帝不会允许他们继续前行,草原上的情况也不允许,宣武候,应该很快便会班师了。 陆明溪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按理说,西境这边,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了。” 闵翊已经退了兵,月氏的残余不足为惧,虽然朝中并未派援军,右军也早就回去了,可宣武候手中还拿着五万大军,应该没什么可怕的。 她忽略了那里呢? 陆明溪细细的向着,西境不该有问题,上次那些人的出手,已经被她重创,莫青崖一时之间绝对无力再出什么幺蛾子,而他背后的人现在也是找不到什么空子的。 那还有哪里呢? 不是西境……难道…… 陆明溪被自己脑海里忽然跳出来的想法给吓了一跳,可这……不可能啊,他再怎么,终归也是…… 心中正想着,忽然外面一个亲卫跑了进来, “陆姑娘,京中来的信。” 陆明溪眼皮一跳,飞速的将信件拆开,扫了一眼,而后将信件攥在手里,向着外面跑去, “走,去平沅!” 话音一落,她便是已经跑了出去,一手撑着跃到了马上。 穆清有些不明就里,但还是追了上去,身后的亲卫也是追随着。 .......... 高坡之上,赵劭摇晃着白玉扇,已经锁定了蠢蠢欲动的冒出头来的月氏残兵,正暗中给丰楚轩打着讯号。 丰楚轩配合极好,带人匍匐向前移着,准备将这些残兵给一网打尽。 可青羽却是蹙了蹙眉头,眸子扫向四周,觉出有哪里不太对劲,可又是说不出来。 高坡之上的赵劭也是眯了眯眸子,不动声色的扫过四周,可却是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月氏大军打着暗号簇拥而上,与此同时,赵劭急急向后退去,丰楚轩按捺住兵将,等待最佳时机,可就是这一瞬间,一道冷刃袭来,甚至是没有任何声音的,刀光蔽日—— “殿下小心——” 青羽瞳孔一缩,骤然喊出声来,丰楚轩等人皆是瞳孔一缩,冲上前去。 可为了诱敌深入,赵劭离他们太远,一时之间,他们根本赶不过去。 也是这一瞬,赵劭闪身避开,可那刀刃实在是太快,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划痕。 一时间,血流如注,可他还是站着的。 一击不中,三人尽数从四周窜出,手执兵刃向着他袭来—— 赵劭一身白衣染血,拿着手中的白玉扇挡去,可不过一击,便是被那弯刀给震的粉碎。 长刀带风,硬碰不得,他只能后退。 而三招过去,赵劭已然是认出了他们的身手。 “庚三、余七、陈一。” 薄唇之中冷冷的吐出这三个名字,黑曜石般的瞳仁里已然压抑着燎原的怒火。 这几个人是夜司里最顶尖的暗卫,擅长刺杀,一击必中。 若是这几人来,他就算是傻子,也该明白,是谁想要他的命了。 庚三听着抬眸看向赵劭,微微眯了眯眸子, “裕王殿下,既然知道了,那就做好赴死的准备吧。”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赵劭冷声一笑,几乎是从压根里挤出那两个字眼, “可笑。” 他要他死,他就得死? “裕王殿下,那就请恕臣不客气了。” 庚三嘴中吐出这一句话,而后毫不犹豫的向着赵劭的心口刺来,招招要人性命。 皇帝交给的任务,是怎么也要完成的,纵使,他曾经在这位裕王殿下手上做过事,纵使,他很是欣赏这位年轻人。 而趁着这个空档,青羽也已经冲上前来,护在了赵劭的身前。 可他一人,实在是势单力薄,而庚三等人最擅长的,又是刺杀之术,一时之间,竟是有些应付不过来。 丰楚轩也是带人冲了上来,只是这是月氏的人也是趁乱杀了上来,两军交战,内忧外患。 第三百零三章 陆明溪的不耐烦 赵劭接过丰楚轩扔过来的长枪,与庚三战在一处,而丰楚轩则是上前拖住了陈一。 他又不是傻子,当然看出来这些人的路数,可这个时候,已经没有时间思考了。 若是不加入战局,难道任凭他死在这里吗? 当然不能! 不论是这一年多来的同袍之情,还是别的,他都不可能袖手旁观! 陈一是暗卫,擅长隐匿刺杀,而丰楚轩则是战场上磨砺出来的,身手并不弱。 两人各有千秋,只是....... 三人似乎并不想要理会其他人,只是拿着刀子想要往赵劭身上捅。 庚三眯了眯眼睛,看向赵劭,不过三年的功夫,这位裕王殿下的武功,似乎精进不少。 丰楚轩喋喋不休的与陈一说着话,意图找出破绽,可能够做到夜司最厉害暗卫的人,哪里会是这点小把戏可以影响的到的? 庚三在赵劭手下做过事,更是深知这位裕王殿下的狡猾,一直防备着,只是......这位裕王殿下并没有开口半句只是一直沉着脸,手中的长枪挥舞的勃勃生风,招招式式都是严谨的很,而攻击力上,亦是不容许人大意。 若是往常论战,或许赵劭是会开口说话拖延时间的,亦或是转移视线也好,可此刻,他的心情也很糟糕,根本不想说半句话。 其余士兵自然也是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形,一个个死命的跟月氏的士兵拼着命,想要先把人打退,而后过来帮忙。 高地之上,一片混战,往常骁勇善战的月氏人洒了一地的鲜血,杨柳绿叶之上染着的血红亦是夺目惊心。 当陆明溪到达平沅之后,已经是两天后,月氏的残余部队已经被清除的差不多,宣武候正在处理后续事务,孙淮也在。 自从开战,他倒是一直跟随在军中捞功,这位面向木讷的相爷,似乎为了功劳连命也可以不要。 当陆明溪到达平沅的时候,丰楚轩顾不及意外,只当是救兵来了一般欢天喜地的将她请进了营帐。 陆明溪看着他的神色便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丰楚轩将那日的情况尽数给陆明溪讲了一遍。 “他已经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天一夜了。” 丰楚轩很是为难的开口。 脖子上还让人划了那么长的一道伤口没有包扎,不吃饭,不喝水,也不说话,就那么把自己给关在房子里,谁也不搭理,也不让人进去。 也正常,任谁碰到这样的事情,一时之间也接受不了。 他们是没法劝的,只希望陆明溪来了,能够安慰安慰他。 若是她不来,前去请人的人也已经在路上了。 丰楚轩本想着陆明溪来到此处,能够前去劝劝他,却没想到...... “庚三他们在哪儿?” 陆明溪连问都没问赵劭都近况,便是开口问道。 丰楚轩听着一愣,答道, “在临时地牢里关着。” “带我去见他。” 陆明溪道。 丰楚轩微微一怔,有些不可置信, “见庚三?” 她这个时候不该先去见赵劭吗?那家伙身上还有伤,可是把自己给关了一天一夜了。 陆明溪点了点头,眸子里带着几分冷光,沉声开口, “没错,带我去见庚三。” 安慰他什么时候都可以,可有些事情,早该搞明白了! 丰楚轩不清楚陆明溪为什么要先去见庚三几人,只是她一直坚持,他也不好阻拦。 可在地牢门口,却是见到了宣武候。 “陆姑娘,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太较真的比较好。” 往日里常常面上带笑的宣武候站在地牢门口,拦住了陆明溪的去路,脸上的表情,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严肃。 丰楚轩搞不清楚自家老爹究竟在说什么,可他却是听到陆明溪开口, “您觉得,这是较真吗?” 这声音,冷的可怕,一点也不像是往日里那个让人感觉如沐春风的陆明溪。 宣武候微微叹了口气, “有时候,有些东西,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陆明溪轻声一笑, “这只是您觉得。” 宣武候微微沉默,可依旧不想要让开。 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若是裕王知道,谁知道又会不会是一桩祸事? “若是您还记得我从迷阵里把您救出来的那份情,就让开。” 陆明溪又是开口道。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已经是不容置喙。 宣武候自然也是知道了陆明溪的态度,长叹了口气,摇头让开。 陆明溪进了地牢,丰楚轩却是看向了自家老爹, “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陆明溪,也从来都没看过自家老爹这个神情, “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着你跟陆姑娘两个人,怎么好像都是话里有话?” 宣武候看了他一眼,微微叹了口气, “进去吧,你就知道了。” 丰楚轩一脸狐疑,心中似乎想到了什么,可依旧是跟着自家老爹走了进去。 说是地牢,其实只是一个面积不大的小黑屋而已,三个杀手,死了两个,如今只剩下一个庚三,绑在这地牢里,光线有些昏暗,但却不影响几人看到对方。 前几日还身手敏捷的夜司第一暗杀高手,如今已经被穿透了琵琶骨,成了一个废人。 庚三听到动静,抬起头来,见是陆明溪,不由得笑了笑, “陆姑娘,又见面了。” 当初在荆州,两人也是打过照面的。 陆明溪看了他一眼, “不用废话,你该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庚三轻声一笑, “姑娘想要来找我,我怎么知道是为什么?” 他打着太极,陆明溪却是没那个心思,径直戳破,目光如炬,薄唇轻启, “皇帝,为什么要杀他。” 这句话出,后面跟着的宣武候与丰楚轩皆是一怔,不是因为这个问题,而此刻陆明溪浑身上下只写着三个大字,不耐烦! 庚三看向陆明溪,轻声嗤笑, “陆姑娘该知道,我是夜司的暗卫,严刑逼供尚且不能,你还想要从我这里问出什么来吗?陛下此举,自然有他的用意。” 陆明溪并不恼怒,只是冷冷一笑,看向他道, “那你也该知道我是谁,我陆明溪想要知道的东西,就算是死人嘴里我也要抠出来,更何况你不过是一个活人。” 第三百零四章 给一个痛快 庚三看向陆明溪,眸子里的意味不明,当日在谢家的后院里,那剑痴弟子杀了过来,他也是见识过这位陆姑娘的能耐的。 那样干净利索的招式,可不是一个大家小姐该有的,反倒是像极了…… 是,或许她有那个能耐从他嘴里知道些什么,可是,该这么容易吗?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或许我能给你一个痛快。” 陆明溪淡淡开口,声音了无波澜。 “给我一个痛快?” 庚三自嘲一笑, “原来就算我说出来,姑娘也只是能够给我一个痛快,这可着实不是什么很好的条件。” 陆明溪看向他, “还不是好的条件吗?都到了这一个地步,你觉得,你还能活吗?” 别说是她,就算是她放过他,可皇帝会吗?这一桩丑闻,十几年前他没能让世人知道,十几年后的今天更不会。 天下悠悠众口他堵不住,可一两个知情人他还是能够杀得了的! 庚三任务失败,已经是死罪。 而知道的太多,又是让他此生难逃。 更何况,以前在夜司之中做事,必然会有树敌,他如今已经成了一个废人,一旦踏出宣武候府的营帐,便随时会有人来取他的性命! 落入仇敌之手,亦或成为弃子,身为一个皇家暗卫,给他一个痛快,已经是最好的下场。 庚三沉默良久,而后微微吐出一口气, “姑娘不是已经猜到了,何须我来说?” “裕王殿下本就不是陛下亲子,他怎么可能会让他坐上那个位子?” 一句话丢了出来,纵使陆明溪早有预料,可依旧是忍不住的攥起拳头。 是啊,若是亲子,就算是先皇后遭他厌弃,可儿子这么优秀,身为帝王,他怎么会处处针对。 以前的不重视也就算了,可如今,看到他有能力顶起一片天地,又是要他的命是怎么回事? 彻底抹杀他的存在,结束这一切…… 明明看到了他比瑞王和梁王更加合适,明明知道秋猎之时他是去救他,却是依旧顺着那两位的意思,让他背了这个黑锅,甚至几番置他于死地! 若是亲子,怎会如此?! 而这更不是一个帝王该有的样子。 答案只有一个啊,赵劭,根本不是皇帝的孩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明溪眸中带着冷意,几乎是从牙根里吐出这几个字的。 她虽然是猜到了这一点,但这其中的曲折,却是无法查证。 他说,十岁那年,皇帝想要拿着剑杀了他,应该就是那时候知道的吧。亦或是……更早…… 过去了这么长时间,知道这件事情的人证物证,应该早就被皇帝尽数抹去了,不过知情人,或许面前还有一个。 庚三微微叹了口气, “当年祁王妃和先皇后一同有孕,同去清凉寺祈福,却是出了意外,跌了一跤,两人急产。 先皇后诞下死婴,而祁王妃则是诞下了男婴,只是先去的是今上,当时的勤王殿下已然获罪被幽闭,先帝注重血脉,对这一胎嫡子极为看重,更何况祁王风头正劲,在军中颇有威望,所以,当时还是豫王的今上,换了胎。” 祁王妃与先皇后是表亲,两人本就长的像,而仔细观察,便是能看出,曾经的太子,如今的裕王殿下,长相是更像祁王妃一些的,而非是先皇后。 只是,不会有人往这方面去想而已。 而这十数年下去,当年祁王谋反,抄家之祸,这世上,也早就没几个人还记得祁王妃长什么模样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皇帝,从来都知道,裕王,不是他的孩子。” 陆明溪的拳头攥的咯咯作响,本以为是有什么别的缘由。 原竟是这样,如此,可笑! 在后面的宣武候也是久久的不能回过神来,皇帝派人刺杀裕王,他本就是嗅到了一些不平凡的气息,觉出他的身世有问题,可怎么想,也没想到他竟会是祁王嫡长子。 而且,荒唐的是,皇帝竟是一直都知道…… 庚三的目光看向门口站着的那人,嘴角微微上翘,带着讽刺,字字诛心,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是先皇后和祁王妃都不知道这件事情。 从始至终,知道的,不过只有陛下一人! 十年前,先皇后心灰意冷,决心赴死,竟不知道,自己是给别人养了十年的孩子,而自己所谓的丈夫,从始至终,都是看在眼里。” 玩弄权术,用这个孩子稳住了储君之位,而后又是用这个孩子稳住了权势滔天的傅家,再后来,又是用这个孩子逼死了自己的结发妻子,让出后宫凤位。 两方牵制,若论狠决,若论玩弄权术,当今皇帝才是绝无仅有。 你看,现在谁人还会说豫王才学平庸,只能做守成之君,比不得勤王擅政,比不得祁王骁勇,大争之世,不足为人君?! 如今的天下百姓,谁人不说当今皇帝知人善任,宽厚仁和,乃是一代明君! 论玩弄权术,论狠厉果决,谁人比得上他?! 地牢门口的赵劭听着这一字一句,骤然感觉自己周身血液凝固倒流,泛白的指尖牢牢的叩进石砖之中,血液流入砖缝,掩门框而下,亦不自知。 若如此,那他这一生算是什么?若如此,他那前二十年究竟算是什么?他死去的母后,先皇后,又算是什么?! 一颗让他握在手里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还是一场笑话?! “还有吗?不妨都说出来?” 他抑制住自己心中滔天的杀意,一步一步,走上前去。 勃颈上的血痕未干,一天一夜未曾入眠,让他显得很是憔悴,犹如厉鬼。 听到他的声音,陆明溪方才注意到,庚三方才是一直看着地牢门口说的。 所以,这一切,他都停在耳中,看在眼里。 心间骤然一沉,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是发现,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不合适的。 庚三一双幽深的眸子看向赵劭,轻轻一笑,扬声道, “竟然还能如此冷静,看来,裕王殿下的承受能力,远远比我想想中的要高。” 第三百零五章 全都是假的 赵劭沉着眸子看着他,幽深的瞳仁里是让人看不清明的神色, “想要个痛快,那就说!” 冰冷的声音之中隐着几分低哑。 庚三看着他笑了笑,随意道, “其实也没什么了,除了这个真相之外,或许还有别的,比如你五岁那年,为什么先皇后为什么忽然与陛下吵架,带着你去了清凉寺。 那是因为她发现在宫里有人给你下毒,想要了你的性命,她要彻查,而皇上却是推到了一个妃子身上,说了自己的苦衷,最后不了了之。 所以,先皇后才带着你出去避难的。 可她不知道,当时下手的就是皇上。 他自己动的手,怎么可能让先皇后彻查?” 他说着,微微顿了顿,嗤笑一声, “哦,对了,还有你十岁那年,先皇后服毒而死,那是皇上给了她两个选择,是保傅家的安危还是保住这个皇后之位。 先皇后心灰意冷,赴死而去,临死还想着让皇帝善待你,可她不知道,皇上是因为拿捏住她才拿捏住了傅家。 而至于你,从始至终,皇上就没有想过要留你的性命。只是碍于朝堂之上的权利掣肘,你这一颗棋还不能动而已。” 庚三说着,骤然笑了,看向赵劭道, “你看啊,不止你是个笑话啊,先皇后也是啊。” 噗嗤一声,长剑刺破皮肉的声音传来,心口插着那一剑传来剧痛。 庚三的脸上一阵狰狞,最后露出一个笑容,真好,他解脱了。 赵劭将长剑从他心口抽了出来,顿时溅了满身的血,可他不在意,只是将长剑往地上一扔。 “刺客已经伏诛,宣武候,本王告退。” 几乎是淡漠的声音,让人听不出一点波澜,而后他迈着步子走出了地牢。 陆明溪微微闭了闭眸子,心间一声叹息,抬脚跟了上去。 原地,只剩下面面相觑的宣武候父子。 丰楚轩张了张嘴,似是有些想哭, “爹,你把我叫进来做什么?” 若是不叫进来,他还能有着与裕王殿下有过同袍之泽的交情,明里暗里的给他点支持,可如今这事儿一出,却是麻烦了。 这身世,也太…… 宣武候眸色复杂,他是预料到裕王殿下的身份有问题,可没想到……竟会是这样....... 皇位斗争本就血腥,父子相残兄弟阋墙也是常事,当今皇帝夺位之举也算不得空前绝后,祁王落败是棋差一招,也无话可说,只是.....可怜了裕王。 心间尽是叹息,宣武候看了一眼跌在地上的庚三,对丰楚轩道, “今天这件事给我烂肚子里,就当什么也没听见。” 丰楚轩点了点头,咕哝道, “我当然知道,可他,怎么就不是皇帝的儿子呢?” 比起梁王和瑞王那两个肚子里只有黑水的家伙,这一个比那两个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可…… 他这话一出,宣武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沉声道, “说什么鬼话,裕王殿下是正宫嫡出,怎么就不是陛下的孩子了?” 都强调过一次了,这等事情,是可以儿戏的吗?! 丰楚轩听着微微一愣,是了,这位裕王殿下的身份,是不可能公之于众的,否则,皇帝也不会派人来暗杀了。 “孩儿,记住了。” 丰楚轩看向宣武候,沉声道。 只是这一次,面色严肃,远胜平常。 回到房间里,赵劭终于褪去了方才的伪装,低吼一声,一脚将桌子踢了个粉碎,手撑在墙上,止不住的颤抖。 青羽听到声响,冲了进来,慌忙道, “殿下。” 赵劭隐在黑暗中,背对着他,压抑着的声音从喉咙里吐出, “出去!” 青羽站在原地,看着赵劭的模样有些担忧,又是唤了他一声, “殿下。” 他不过是走开一会儿,殿下怎么成了这幅样子,身上也染了这么多血。 方才,殿下是出去了? 陆明溪从屋外走了进来,平静开口, “出去吧,这里有我。” 青羽看了看赵劭,又看了看陆明溪,似是想到什么。 陆明溪冲着他点了点头,青羽微微一顿,而后退了出去,顺带着还给两人带上了门。 “你早就猜到不对劲了吗?” 赵劭眸子深深地闭上,声音有些沙哑和颤抖。 陆明溪走上前去,坦然回道, “先前只是觉得不对劲,但并没有往这方面想,确认这个想法,是在两天前。” 是明先生带来的那纸暗信,让她往这个地方想了。 当今这个皇帝,还算得不得昏君,就算是再怎么厌恶和不喜欢,他总归是能够看出赵劭比他其他三个儿子更加适合那个位子,可他依旧是一意孤行,要夺他的性命,这就耐人寻味了。 父子相残,还是对待一个并没有异心的孩子....... 这是说不通的,也是说不过去的。 赵劭听着嗤笑一声,眸子里满是红色的血丝,藏着倔强和痛意, “好一个治国仁君,好一个长情帝王,又好一个疼爱孩子的好父亲!” 他说着,又是一脚将桌边的凳子踢得粉碎,撑在墙上的手已经浸满鲜血。 “那我究竟算是什么?一场笑话!这二十年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假的!” 一滴泪从赤红的眸子里流出来,不只是恨,还有痛心和受伤。 二十年来,尽数生活在谎言之中,认贼做父,被骗得团团转。 心痛的感觉蔓延四肢百骸,像是要将人溺死一般。 原来他根本就是一颗棋子,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是。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温情,他所做的,所说的,全都是假的! 他曾经觉得的他是有什么苦衷,到现在看来根本就是一场笑话! 他根本不是他的父亲,从始至终,都只是把他当做一颗棋子,没价值了,就该抛掉,挡了他的路了,就该死! 凭什么?! 凭什么?! 陆明溪从身后将他抱住,轻声安抚道, “想哭就哭出来吧,哭出来,好受些。” 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事情已经这样了,他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而认贼作父这么多年,一直怀有着期望,一直觉得他有苦衷,有隐情,后来却是发现一切都是一场骗局,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自己以为的父亲不是父亲,母亲也不是母亲,而自己的生身父母早就已经死去多时,而且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这并不是那么好接受的。 所以,陆明溪现在唯一能够给他的,便是时间。 给他时间消化这一切,给他时间缓和这种情绪。 伤痛,总会过去的…… 身后的温软传来,像是漫无边际大海之上漂浮着的木板,给予溺水者以喘息和疗伤....... 第三百零六章 下水 自从那日裕王殿下从地牢回去之后,便是一直称病,躲在屋子里不出来。 亲卫们早就回来守着,几个不知道内情的同袍也过来探望过几次,但是都被挡了回去。 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是之前为了收拾月氏的残部,丰楚轩将裕王给推出去当诱饵,到最后虽然收拾了月氏的残部,但裕王也因此受了伤。 裕王府的亲卫很是不满,为此,宣武候还狠狠的把少将军给训斥了一遍。 可不少知情人的眼中,却是看出了几分门道,比如那日忽然蹦出来的那几个人,虽然混在月氏人堆里,可依着他们对月氏士兵的了解,他们哪里会有那样的身手。 可纵使怀疑,将军不提,他们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这是宣武军长久以来的的默契。 外人看不出,旁人看不出,只是这一直想着投奔谁的相爷孙淮......看出了些门道。 书房里,灯光照的很是明亮,宣武候正在提笔写着什么,孙淮敲门进来。 宣武候抬了抬眸子,对着孙淮露出一个笑来, “孙大人,有事吗?” 孙淮面上亦是带着笑容,开口道, “倒是没什么大事,只是这平沅的余寇已经扫清,本相想要问一声侯爷,咱们何时回去?” 这言下之意,倒是在这里呆够了。 切别说站队,在这战场之上一呆就是一年多,这位孙相立了功,也想着要回京了。 纵使政事堂只看资历,可朝堂之上的势力却是更迭,再不回去,杨南山的孙子都能打酱油了,内阁之中,那还能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孙淮的目标一直很明确,他要当首相,自古以来最年轻,最有为的首相,别的,他可不伺候,也不搭理! 宣武候自然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 “很快,待结束了后余事物,大军修整过后,我们便是回去。” 打了这样一仗,拿下月氏半壁江山,就算孙淮不说,皇帝也是要他们班师回朝的。 孙淮听着点了点头,正准备说话,却是发现了宣武候手边上的奏章,惊奇道, “侯爷你这是在写奏章?” 往常这粗人最是厌烦写奏章这样的东西了,这一年以来,可都是他给他写的,这一次大功下来,这宣武候,怎地自己写了? 宣武候不动声色的笑了笑, “是啊,拿下平沅一带,自然是要论功行赏的,孙大人放心,您做的一切本将都看在眼里,不会少了您那一份的。” 孙淮听着笑了笑,打太极道, “侯爷瞧您说的,孙某是那等贪图便宜的小人吗?只是您这奏章,可否让我看看?” 不贪小便宜,可他贪功倒是贪得很。 宣武候也不在意,坦坦荡荡的将奏章给递了过去,说道, “正好,孙大人您是文官,帮我看一看这其中可有纰漏。” 孙淮接过奏章,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有些停滞, “平沅一战,头功,是裕王?” 他看向宣武候,面色上有些不可置信。 宣武候听着点了点头, “是,这一次,若非裕王殿下以身做饵,不可能这么容易的引出月氏残部,还有之前他在玉龙关一役,也是起了很大的作用,若论头功,莫说是这平沅一战,就算是整个西境一战,他也是担得起的。” 孙淮狐疑的看着宣武候,这家伙之前巴不得不把裕王的事情往上报,死命的往下压,就怕皇帝以为两者沾上关系,怎地这次如此反常,莫不是一直压着,只为了这最后一下? 还是......最后深思熟虑,决定站队了? 这老小子,可一向不是安稳的,丰家家训不参与夺嫡之争,可实际上......二十多年前,他就站过一次队吧。 读书人精明的眼睛转了转,孙淮微微沉了沉眸子,低声道, “丰洵,你跟我说实话,裕王此次受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宣武候一脸狐疑的看着孙淮,茫然道, “还能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了吗,裕王殿下以身做饵,结果楚轩没有配合好,让殿下受了些伤。” 孙淮看着宣武候,一脸的狐疑, “那你为什么忽然给他请这么大的功?” 宣武候摊了摊手,道, “这本就是他应得的不是吗?” 如此简单粗暴的话语让能言善辩的孙淮一噎。 是了,裕王这一次的确也是立了不小的功,单是几次挫败契丹的闵翊,这就足够头功了。 可他狐疑的是,这宣武候一直压着,之前还恨不得将关系撇的干干净净,怎地忽然给他请了这么大的功。 这太反常了些...... “丰洵,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投了裕王。” 左右无人,孙淮索性也不打太极了,径直开口问道。 其实,他没想丰洵跟他说实话,可没想到的是,宣武候笑眯眯道, “什么叫做投了裕王,我宣武候府可不参与这皇室的夺嫡之争,只是觉得这位正宫嫡出的殿下比其他几位强的多而已。” 得,说来说去,还是觉得裕王好。 “孙大人,你也是个聪明人,自己也应该能够看出来。” 孙淮心中冷哼,能看不出来吗?他要是看不出来,能在这里跟他闲说这些?早就一纸奏章给报到京中去了。 倒是这宣武候,什么意思,想要给裕王做说客吗? 宣武候笑了笑,将手中的奏章给交到了孙淮手上, “本将是个粗人,不会写这些东西,还要劳烦孙大人。” 孙淮将奏章收下,倒是没继续说话。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自然是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这宣武候这次已经是铁了心站在裕王那边上,他这是在拉他下水呢。 可这水,到底是下还是不下呢? 孙淮微微犹豫,一开始,他当然是准备下的,可宣武候此举,却是又有些让他不明。 几天前,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孙淮走后,宣武候从袖中拿出半块玉玦,手指微微摩挲着,微微沉了沉眸子,低声道, “祁王殿下,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当年豫王用了阴招陷害祁王,祁王府满门被杀,连带着一干文臣武将,尽数灭门,可没想到,他倒是亲自给祁王留了一条血脉。 若是这条血脉不争也罢,可这半年多来的相处,他能看出来这孩子的能力和胸怀,文治与武功,都远胜当今皇帝的这几个皇子。 若是他只剩下了这一条路.......不论是当初与祁王的同窗之谊还是泽袍之情......既然这孩子有这个能力和资格,他自然要推他一把的。 第三百零七章 你做的 连续下了近半个月的雨,盛京的天空总算是放了晴,一纸奏章传来,宣武候带兵拿下了平沅一带,圣上龙心大悦,论功行赏。 裕王深入敌后,以身做饵,拿下月氏叛军一事也是在京中传的沸沸扬扬。 “听说了吗,这裕王殿下在前线立了功。” “裕王殿下?就是之前的废太子?” “是啊,就是那位殿下,之前被瑞王和梁王陷害的那一位,这次终于争了气,在前线立了大功,皇上可是开心的很呢。” “是吗,不都是说皇帝害怕臣子掌握兵权的吗?怎么这裕王擅自插手军务,皇帝反倒是开心?” 有人提出疑问。 皇家这些事儿,可是亘古不变的。 另一人很是耐心的解答, “咱们陛下和历史上那些昏君能是一样的吗?当父亲的,哪一个不盼着自己儿子出息?当年先皇后病重,最不放心的便是裕王殿下,陛下也最疼裕王殿下,当然是盼着他能有个正形,像个好男儿一般顶天立地。” “是啊,再者说了,裕王这次也不算是插手军务,胡人来得急,连宣武候都在雪难之中被困,西境军人手紧缺,裕王殿下这才挺身而出,带的还是自己的亲卫,哪里有夺取军权这些事情?” “哇,这等时刻挺身而出,裕王殿下果然是真男儿。” 一个女子听罢忽然开口道。 “可不是吗,什么叫没正形,自从两年前裕王殿下便是开始好好的了,没听过之前荆州水患,梁王被困,还是裕王把他救出来的呢。” “是啊,若非秋猎之时有人暗害,陛下怎么可能把裕王殿下送出去避难?” 又是一个女子接道。 有人暗害,这四个字可是有着几分意味了,若是个文人,指不定弄出什么文字狱来,可她是个沽酒的女子,菜市场的人可不会与她计较这些。 “你就小声点吧,这可不能乱说的。” 一个在旁边扫地的书生小声劝道。 女子却是不领情, “怎么了,我说句话你也管,你家住海边啊!” 女子吼的那书生一阵缩脖子。 另一女子接话, “是了,不过这一次殿下立了这么大的功,陛下既然龙心大悦,总该要把他召回来了吧。” “这肯定的,陛下那么疼殿下,怎么舍得他继续在外受苦呢?” “是啊,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多危险啊。” 一个小家碧玉捂着自己的心口,一脸的惊恐。 “这不正是彰显了裕王殿下的英武吗,带兵打仗的男人,可比那些只知道寻欢作乐的软脚虾好多了。” 另一少女眼中冒着崇拜的光芒开口道。 一想起当初裕王殿下那张倾城绝世的脸,盛京城内瞬间刮起了一阵名为相思的风,传得沸沸扬扬的,连酒楼里的说书先生也忍不住编上两段裕王殿下战场之上的英武事迹。 为什么呀,因为来听书的姑娘明显多了,还能多卖出几分瓜果和糕点出去,他的分红啊,蹭蹭的往上窜。 这位离开盛京三年有余的裕王殿下,一瞬间,成为了各大酒楼说书先生的新宠。 而简陋的小摊旁,木桌上是两笼盛记灌汤包,两碗豆浆,师兄弟两人坐在木凳上吃着早饭。 任谁也想不到,一位是位高权重的京兆尹,一位是工部的新宠,这两人竟是凑在了街边摊吃包子。 清晨的风还是很凉爽的,只是可惜的是,纵使是清晨,依然是有着几声关于裕王殿下的讨论声。 祁连玉听着耳边大龄中年美女犯花痴的声音,慢吞吞的吃掉盘中的最后一个灌汤包, “你做的?” 顾昀喝了一口豆浆,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慢吞吞道 “祁大人,这可不能乱说。” 祁连玉看着他这副模样便是知道怎么回事,倒也没继续问下去,当即甩了他一个白眼,做都做了,这时候倒是跟他装起怂来了。 也是,皇帝怎么会想到,在工部画河工图的小吏,竟是背后给他添堵的人? 顾昀摸了摸鼻子,他只是按照陆姑娘所说的做的,可没想到最后会传成这样,只能说三姑六婆太过强大,正值春心萌动的少女更是主力,书生的八卦之心不比老太太差。 舆论这个东西,控制不好还真的是要命。 傅衍坐在茶楼上,听着这一阵阵议论声心中舒畅,连去齐王府教文化的明先生也是不由得嘴角上扬 看来有些事情,用不着他多操心了,只需要让事情变得更加顺理成章一些便好。 御书房里,听着外面传来的一阵阵言论,皇帝气的胸腔起伏不断,眼前一阵发黑。 没想到,那小子已经成长到这等地步,夜司的刺杀失败,而昨日奏章传回来,也是不少大臣上书,复议论功行赏,给他请功。 江如海看着皇帝气的不轻,不由得上前给他顺气。 只是还未说话呢,便是听见外面传来了通报声,荣贵妃带着五皇子来了。 听到是荣贵妃和五皇子,皇帝的面色微微缓和。 如今朝中尽是不舒心的事情,唯一让他心中有些安慰的,也就是他这个小儿子了。 “传。” 皇帝按着额角开口,江如海退了下去。 荣贵妃推门进来,小皇子便是一阵蹦跳的窜进门来,大喊着父皇, “父皇,抱抱。” 小皇子跑得太快,一下子冲进了皇帝的怀里。 皇帝将他一把抱住,反倒是险些被这冲劲给冲倒,踉跄了几步。 “让父皇看看,暄儿是不是又长高了。” 五皇子笑着露出几个刚长出来的虎牙,带着浓浓的小奶音道, “父皇,暄儿不但长高了,还背会了一篇新的文章呢。” “哟,还会背文章了?” 皇帝听着笑了笑, “背的那篇文章?” 五皇子道, “是书圣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儿臣喜欢他的文章,长大了也想要像他一样,以文会友,做一个大书法家!” 皇帝听着一笑, “朕的暄儿有志向,那你先把兰亭集序给朕背一遍。” 五皇子张口就来,奶音朗朗,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 第三百零八章 圣旨 浓浓的小奶音,竟是行云流水般将这篇文章给背了下来,半字不差。 皇帝听罢龙心大悦,问道, “不错,这是你那个师傅教你的?朕要重赏。” 要知道,这五皇子今年才不过四岁的年纪,能把一篇如此文章给背成这样,简直是聪颖过人。 比起当初的……比起当初的裕王,也不差。 是了,当初的裕王也是三岁习文,四岁成诗,很是聪颖,可再怎么聪颖,终归不是自己的孩子,皇帝心中膈应,所以也不可能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来对待。 但五皇子就不一样了,他老来得子,很是喜欢这个小家伙。 五皇子道, “是母妃教我的,上次去学堂摔了一下,她就不许我出门了,于是便是亲自教我。” 荣贵妃听着颇为不好意思的一笑, “让陛下见笑了,臣妾总感觉暄儿还小,总怕他磕着碰着,又怕他不好好学,总想着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亲自看着才好。” 皇帝听着一笑,看向荣贵妃,怪罪道, “这可就不好了,孩子长大了,哪有老是在父母身旁的?” 荣贵妃嗔道, “暄儿还小吗,有臣妾时刻盯着他,也能防止他调皮捣蛋,让他少犯些错。” “你呀……” 皇帝笑了笑,却是将五皇子放到了地上, “父皇还有几分奏章要批,你先跟母妃回去,过些时辰父皇再去看你们。” 五皇子很乖,按着荣贵妃所教的俯身行礼,道, “父皇注意身体,儿臣告退。” 荣贵妃也很是识礼,施礼告退, “臣妾告退。” 当两人从御书房里走出去,皇帝面上的笑容立即冷了下来,坐到了书案旁,提笔写了什么。 荣贵妃说的不错,怕孩子犯错,那就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 他杀不了他,那边将他调回来,放在眼皮子底下,他倒要看看,在他的手心底下,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 孙淮略微纠结一瞬,依旧是把奏章给改了一下给递上去了。 为什么呢,当然是因为这半年以来裕王殿下的能力他看在眼里,的确是比朝中那两个你争我抢的家伙强的太多。 受伤的事情虽然有着几点可疑,但再怎么也影响不了大势。 现在站队,正是裕王用人之际,若是以后成了,自然有他的好处,可若是不成,也没他什么坏处。 毕竟大家都是心照不宣,谁也没真正的说出来。 在平沅整顿了几天,宣武侯并没有着急回去,反倒像是在等着什么。 而赵劭,则是一直称病,左不过胜局已定,也用不着他再出力,倒是丰楚轩来了两次,见他一副病容,到真的像是那日在月氏人手底下受了不轻的伤。 而地牢的那件事,几人也都心照不宣的没有再提。 宣武候大把大把的珍贵药材送进了赵劭的住处,仿佛真的是对于裕王受伤这件事情心有愧疚。 一个月后,宣武候终于整顿好了军务,裕王殿下的伤养的也差不多了,一行人正准备回上谷,却没料,圣旨来了。 在听到圣旨这两个字的时候,赵劭依旧不自觉的握了握拳头。 陆明溪将手覆了上去,握住他的手, “接旨去吧。” 她开口道。 赵劭点了点头,两人携手一起走了出去。 他的前二十年,一直是他人手中棋子,可以后的二十年,每一个二十年,都有她,这就够了。 来宣旨的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江如海,这已经算是个熟人了。 “宣武候接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卿此次守我大楚边境安宁,兵至平沅,扬我大楚之威,实乃大功,赏黄金万两,赐一等公之位,麾下将领,论功行赏。” 尖细的声音响起,待他落下话音,宣武候便是磕了一个头, “臣,谢主隆恩。” 江如海听着一笑,将圣旨交到了宣武候手上, “侯爷快些起来吧,此次您立下大功,陛下可是对您寄予厚望呢。” 宣武候也是笑着,暗自将手中的一沓银票塞到了江如海的手中, “公公一路劳顿,末将已经备好酒席……” 江如海笑眯眯的将银票塞到怀里,道, “侯爷不急,奴才这里还要两份圣旨没宣呢。” 两人说话的空档,赵劭已经走了过来,江如海顿时露出一个笑来,关心道, “哟,裕王殿下,这两年不见,您怎的瘦了,前些日子听闻您受了伤,陛下可是担心得不得了,如今可是大好了?” 赵劭嘴角带笑,彬彬有礼, “托父皇的福,已经好了。” 江如海笑吟吟的看着赵劭,道, “那便好,这消息传回去,可是让陛下一阵担心。” 赵劭听着,眸子微微闪烁, “是我不好,让父皇担心了。” 江如海将他的神色收在眼里,却是并不言语,只是笑着道, “殿下无事便好,陛下有旨,殿下,先接旨吧。” 赵劭听罢跪下,江如海将圣旨打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擅自插手玉龙关军务本是大军,但念在此次胡军来犯,事出紧急,裕王挺身而出,骁勇善战,朕心甚慰,赏其黄金万两,良田千亩,裕王府一座,回京述职。” “儿臣接旨。” 赵劭磕头拜礼。 江如海笑着将他扶了起来, “裕王殿下,还要恭喜您了。” 赵劭嘴角扯出一个笑来, “也要多谢公公。” 江如海笑着, “殿下客气了,快些收拾收拾,咱们也早些回京吧。” 赵劭颔首, “公公说的是,本王现行告退。” 看着赵劭的背影,江如海微微眯了眯眼睛,似是无意道, “裕王殿下看起来怎地有着几分郁郁寡欢之色?” 宣武候听罢笑道, “自那日受伤之后殿下的情绪一直很低落,想必是在苦恼吧。” “苦恼?” 江如海看向宣武候,带着几分疑惑。 宣武候道, “裕王殿下常与小儿打赌,每每输了都是这个样子,上次月氏那一战本该是赢的,结果险些让人都给跑了,还受了伤,他想必心情不好。 年轻人嘛,都是这样,总觉得事情该按照自己所想的发展,却不知人外有人,小儿前些年也是这样,等他自己想通了便好啦。” 江如海听着确实觉得不是这个样子,这看上去,可不像是苦恼,而是像极了……失望。 接到圣旨却是没有多少欢喜之色,看上去,这位裕王殿下关于之前的刺杀应该是知道了些什么…… 第三百零九章 盔甲 不过看着这情形,也只是知道了些表面上的事情而已。 毕竟,倘若是知道了那件事,恐怕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吧。 看上去,倒是像在对一个父亲的死心和失望,而不像是对于阴谋者的仇恨。 想到此处,江如海微微舒了一口气,不知道就好,否则,那才该是棘手了。 后山之上,赵劭立在那里,陆明溪也跟了上了。 “你刚才的情绪,似乎表现得太明显了。” 她缓缓开口道。 赵劭嗤笑一声, “若非这样,怎么能让他相信有些事情我还不知道?” 这么急迫的想要将他弄回他眼皮子底下看着,是怕他再西境生出什么事端来吧。 瞧这圣旨上说的,不予追究,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个多么宽厚的父亲! 他如今不知道,他都想要杀了他,若是知道了他已经知道这件事情,又会怎样? 陆明溪微微叹了一口气,从后面环住他,轻声道, “有我在,别怕。” 这一路,无论是荣华枯骨,还是血海沉浮,她都会一直陪他一起走下去。 这是她的承诺,这条路很难走,但她会一直陪着他,他们一起。 赵劭反手抱住了她,终是露出一个笑来,轻声道, “放心,我以后不会了。” 不会给他伤害他们的机会,也再也不会失控了。 他会护住她,也会护住他自己,会护住自己所有想要守护的人和事,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山巅清风徐来,陆明溪露出一个笑来,将圣旨接了过来, “拿走吧,圣旨已下,宣武候也该放心了,咱们,也该收拾收拾,回去了。” 赵劭看着陆明溪的身影,嘴角露出一个笑来,三两步走上前去,握住了她的手,两人一同向着前方走去。 有她,真好。 他想,若是没有陆明溪,想必,他真的会走上傅衍所说的那条路,一将功成万骨枯,剑走偏锋,血染这夺嫡之路…… 如今,纵使头上有把刀悬着,可有她,有家,他不是一个人,便什么也不怕了。 他有要护的人,他有护他的人,不是禹禹独行,不是无人之巅........ 大军早该班师回去了,只是宣武候一直拖着,一来是还想深入草原,夺回喀什一带,二来,则是不放心赵劭,不知道皇帝的态度。 如今圣旨已下,大局已定,皇帝不会让他继续出兵,而赵劭也算是安然,大军,也该回上谷了。 这一次,不仅大军要回去,宣武候也是要回京述职的。 当然,最开心的还是孙淮,身为文臣,在战场立下了大小功劳,这一次皇帝宣他回去,再入政事堂,他便是有了与杨南山对立的资历。 可不比宣武候的势力尽数在西境,他的根基,可是在政事堂呢! 已经入了夏季,草原上的冰雪早就融化,冒出了柔软的青草吐露芬芳,一个长相比女子还要明艳三分的少年身后带着大军勒下马缰,冲着青年挥手, “七哥,咱们该走了。” 入了夏季,冬天也是熬过去了,此一败,虽是输了,但也借南楚的兵力排除异己,也对南楚有了一定的了解。 他们该回草原休养生息了,好好的养兵,牧羊,而后等有了实力,再将失去的东西夺回来! 草原儿女,永不言败! 闵翊回头又是看了不远处的城关一眼,而后勒了勒马缰,转身向着少年而去。 他还会回来的,届时,赵劭,陆明溪,我们再行一战! 这里,终将会是他的! ……… 回到上谷,赵劭率先是回了莫桑湖,来时冰雪封地,可如今已经入了夏,雪早就给化了一个干净,连路旁也是钻出了不知名的小野花。 一年多不见,盛晟将这地方给打理的井然有序。 两年前还是一片荒地的凉山脚下,如今已然成为了一座繁华的小城。 城堡屹立,商旅歇脚,莫桑湖畔的花开的正好,湖中群鱼游玩,空中南雁北飞,一幅繁华美景。 瞭望塔上的士兵大老远就看见一队人向着这里而来,可稍稍走进一点才发现,为首的是裕王殿下,当即跑跳着向下方喊道, “盛统领,裕王殿下回来了!” 一声声传报到了城堡里,盛晟立马跑了出来,见是赵劭,一脸惊喜, “殿下,你可算是回来了。” 赵劭下了马,身后历经沙场的亲卫也跟着下了马,去的时候整整一千人,回来的时候少了不少,有人抱着牌位,有人抱着骨灰。 战争,难免有牺牲,可回来这么多,他们已经是好样的了。 他们早就知道裕王殿下带着他们去了战场,当时还蠢蠢欲动,一个个也想越过去到军队里去,奋勇杀敌,就算是牺牲,也比窝在这里的好。 那时候,他们是羡慕他们的。 只是现在,不少亲卫见这一幕多少都有些伤感,他们相处了一年多,一起操练,一起剿匪,多少,都是有些感情的,这是人之常情。 可伤感过后,却又是释然。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对于一个男儿来说,特别是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开疆扩土,战死沙场,护卫家国,这是最至高无上的荣耀! 安顿下来之后,盛晟备了酒席,就摆在城堡内,幕天席地。 一众亲卫一起喝了一碗,无论是或者的,还是死了的。 一碗浊酒敬天地,也祭给死去的兄弟,权当道别。 赵劭拿出了圣旨,对着一众亲卫道, “圣上下旨,我们要回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众亲卫又惊又喜。 其中有一个问道, “殿下,您的意思是说,咱们可以回去了。” 赵劭颔首, “字面上的意思来说,是这样的没错,只是回到京中,不知道裕王府里还能不能留这么多亲卫,我暂时还不知道。 诸位也曾是有志之人,也有本就有官衔在身的,本王在这里敬诸位一杯,望前程似锦。” 亲王赴封地,按祖制来说,是可以多带一些护卫的,但若是回京,这史上还未有亲王带兵回归的例子,他也不知道皇帝会如何安排他这些亲卫。 他说完,率先饮了碗中的酒。 而紧跟着,与他一同在战场厮杀的亲卫尽数跪了下来,将酒饮尽, “不管今后如何,属下,誓死追随殿下。” 第三百一十章 班师 裕阳的相处,还有这沙场征战一年多,不管来时如何,可如今,已然尽数拧做一股,他们,就是裕王的人。 而紧跟着,盛晟也是带着留守的亲卫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尽是诚恳, “殿下,这两年多咱们从盛京到这里,不知道一起经历了多少困难,早就没有什么东宫近卫,金吾卫和禁军之分,而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裕王府亲卫。 不管今后如何,属下,誓死追随殿下。” “属下誓死追随殿下!” “属下誓死追随殿下!” 众亲卫一个个喝了碗中的酒,半跪在地,声音震天,一声盖过一声,尽是赤诚之色! 他们都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裕王殿下这番话何意,可他们愿意,因为他们的主子值得!而他们,也值得! 若说不感动那是假的,赵劭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放在桌上, “好,既然你们愿意追随我,那我必然不会辜负你们,但话先说在前头,回到京中,你们跟着我,可不一定会有好日子可过。” 这话并没有说的太明了,只说了,他们若是愿意跟着他,他必然会想法子保住裕王府的一众亲卫,但在他手底下过活,不会是那么轻快的。 皇族斗争,众亲卫又不是傻子,岂会不知。 可就算是这样,他们依然愿意跟着赵劭。 因为这两年多来的相处,无论是当初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士族少爷,还是目中无人高傲无比的禁军高手,早就被他磨得没了性子,只认这一个死理了。 最终,来的时候两千人,回去的时候,赵劭只带了一千不到。 这是最后自愿选择和商议的结果,不少人在京中已经没了亲人,故乡也是他乡,也有些人本就不是盛京人士,反而是在这裕阳留下来感情。 左右凉山一带也需要人守着经营,这些自愿留下的人,赵劭便是将凉山的小城交给了他们。 德叔的暗线早就在一年多前便是已经尽数铺过来了,这一座小城,如今五脏俱全,还处在这么一个关键的位置,连通西洲、南疆和中原三地,正蒸蒸日上的发展着,也正好留些人下来当做守卫。 有着林师傅在,估计用不了多长时间,这里真的会变成一座比裕阳主城还要繁华的城池。 而还有一些在军中磨练的亲卫,愿意从军,他们知道若是回京可能会被人拿捏,借此打击裕王,且皇帝并不一定重用,便是愿意留在军中。 一方面,完成自己的理想,另一方面,他们也会永远的记住裕王这个主子,他日马革裹尸,亦是君上之臣! 赵劭也都成全了他们,之前在前线,他们本就在军中活络惯了,只是记在他们的名下,没有编制,如今一封信给宣武候和梁思成给寄过去,按排几个人当做小兵,还是绰绰有余的。 用了几天的时间整顿,安排好了这边的事情,赵劭便是带着众人准备启程回京了。 一行人轻装前行,不少人脸上都是带着欢笑,离开近三年,很多人都是这样,来时还是个少年,如今已经长成青年人了。 身形拔高不少,眉宇间也是尽然添了几分成熟之色。 而其中,最为开心的,怕是潘生,他在这穷地儿呆了这么多年,一直想着去盛京看看,如今跟着陆姑娘,当真能够见识见识这盛世的繁华之景了! 许是之前一击没中,皇帝忌惮,又或许是碍于天下人的舆论,他不敢出手,众人这一路,走的还算是顺利。 圣旨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夏,西境距离盛京不近,当临近盛京之时已经是深秋了。 西境大军班师回朝,而赵劭又是在军中立下战功,这次他没有选择避嫌,反倒是跟着声势浩大的西境军一同入了京师。 来观礼的人不少,西境军这次立功不小,皇帝御驾亲自来接,在城门口便是上演了一出贤君良臣的戏码,让一番百姓感叹皇帝宽厚。 而不得已,对着这位裕王殿下,皇帝又是一番嗔怪和抚慰。 赵劭陪他演了一出不孝儿子劳心父亲的戏码,可经此一役,战功早就传到了京中,谁也不会斥责裕王殿下贪玩和胡闹,反而是一个个夸赞他的骁勇善战和敢于担当。 大局已定,不止是皇帝的大局,还有赵劭的。 他的这个真实的身份,就算他再怎么膈应和恶心,都是要受着的。 他以他为饵,做了这么多年的棋子,骗了他整整二十年,总归是到了让他收回些什么的时候。 皇帝前来接人,文武百官和三位亲王自然都是要随行的,城楼之上,亦是站满了观礼的人,不少贵家小姐都是往这边探着头,想要一睹这裕王殿下的风采。 大军入京,可是比状元游街要热闹的多,陆明溪没那个胆子呆在赵劭身边入京,毕竟她还是安定候府的三小姐,三年前的私奔也之上捕风捉影,没有证据,这若是此刻跟着他一起入京,这岂不是自己坐实了? 她不在乎不要紧,这给安定候府招来污名,影响了陆明湘的闺誉可不好,倒贴的如此没水准,程老夫人估计会打死她! 所以,早在大军入京的前一天,陆明溪便是偷偷溜进了盛京城.......... 那一日,安定候夫人本是去清凉寺上香,刚走到一半便是看到陆明溪独身归来,激动地险些没当场掉下泪来。 三年不见,当年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模样也张开不少,原先眉宇间带着的三分稚气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明艳动人的风华之色。 这三年,陆明溪也一直往安定候府里寄着信,时不时的报两声平安,跟他们说些趣事。 安定候夫人也时不时的回上两封信,其实早就不生她的气了。 前些日子她往家里写信,说这就回来了,但却没说确切的日期,全家人一直等着她回来,却没想到,今日竟是见了面,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安定候夫人一直等着盼着,无论是陆明溪还是陆明澜,她早就当做自己的女儿来疼了,可这见了面,激动过后,依然是忍不住的抽出一根藤条来,向着她身上招呼, “你个死丫头长本事了是吧,还敢跟人私奔,我平时怎么教你的……” 第三百一十一章 近况 安定候夫人一边抽着她一边骂,一边骂又一边哭,到最后竟是将藤条给扔了,抱着陆明溪从哪儿哭。 陆明溪一边挨着抽一边连连告饶,还要哄安定候夫人,也幸好安定候夫人用力并不大,只是恨得慌,也有些生气,更多的,是心疼。 “你看你,这两年不在家,都瘦成什么样子了,也有些黑了,得亏跟着裕王一起去的,他倒也舍得让你奔波。” “不是说过几日才一起班师回朝吗?怎么你倒是先自己回来了,是不是挨了欺负?” 安定候夫人说着抹了抹脸上的泪,撸了撸袖子,大有一副大伯母给你做主的架势。 陆明溪笑着拦着她,解释道, “他待我很好,只是明日大军还朝,我与他毕竟还没有名分,呆在他身旁恐怕不好,所以先一步回来了。” 安定候夫人狠瞪了她一眼, “当初跟着人私奔的时候怎么不说没有名分,倒是这个时候说这个,怎么,他不想负责?!” 男人就是这样,落魄的时候对你胡天胡地的承诺,可一旦得势,便是成了花心大萝卜一个,嫌弃糟糠之妻。 当然,她安定侯府的男人除外,安定候夫人这样想道。 陆明溪看着安定候夫人这个架势,恐怕若她说赵劭不想要负责,她便是会立即提着藤条前去将他收拾一顿,而后将这个可恶的负心汉给丢到海里喂鱼。 陆明溪连连摆手, “不是,是我不想跟他一起进来的,他说,等回到盛京,便是来安定侯府提亲。” “之前一声不吭的拐了我安定候府的女儿去西境,如今回来就要提亲,我安定候府的闺女是他想娶就能娶的?” 安定候夫人冷冷一哼,顺带着瞥了陆明溪一眼, “亏你还有些脑子,知道不跟着他一起进城。” 若是跟着裕王一起进城,那成什么了?没名没分的姬妾?以后还怎么从这盛京的贵家小姐里抬得起头来? 陆明溪摸了摸鼻子,表示大伯母说的都对。 终究是香没上成,安定候夫人带着陆明溪先行回了府, 拜见了程老夫人,程老夫人也是没怎么怪她,只是免不了明面上的训斥一番。 又是拜见了三夫人,三夫人向来守礼教惯了,很是不赞成之前陆明溪私奔之举,只是如今她回来了,还听着说裕王也回来了,更加担心裕王的态度,怕她名声不好不好议亲,又怕裕王是个薄凉之人,问东问西的。 陆明溪一个个耐心的解答了,也给众人从西境带来了礼物,特别是陆明湘和陆明潇这两个小家伙。 给陆明湘的是西境的宝石和皮裘,小姑娘应该喜欢这些东西。 而给陆明潇的则是从宣武军营中带来了一把上好的弓箭和兵书。 三年不见,两个小家伙也是张开了一些,陆明湘多了几分明艳,进了明德书院读书,而陆明潇也是去了书院,但习武也没落下,等着想要去军营历练,只是他年纪还小,三夫人并不放心。 而至于安定候,则是在一年多前边关告急,北魏大军南侵,早早的回了边境戍守交战,顺手还带走了陆明泽。 府里的孩子越来越少,也越发冷清,距离陆明澜出嫁,陆明溪去了西境,陆明泽去边关也已经一年半的时间了。 而这三年,京中变数亦是不少,而最大的变数,当属宫里的裴贵妃。 谁也没想到嫁入安国公府浓情蜜意的昭宁公主会因为难产而死,裴贵妃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彻查此事,却是查到了齐王的头上....... 安二公子也因此意外身亡,这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终究还是不了了之,只是民间传闻,裴贵妃疯了,把自己锁在了华阳殿里,终日不见阳光,吃斋念佛去了。 如今执掌后宫的,是承恩伯府的荣大小姐,如今的荣贵妃。 而承恩伯也是因着自己这个女儿,封了个一等公的荣国公,没什么根基,但也是风光的很。 虽说百年世家都看不上全凭圣宠起家的荣国公,但也不得不承认,荣国公养儿子的本事不怎么样,养女儿却是一养一个准。 大女儿是宫里的荣贵妃,圣上没有立继后,荣贵妃便是这天下最权利最大的女人。 二女儿嫁了宣武候府的世子,也就是即将要班师回朝的宣武军少将军,前途不可限量。 连嚣张跋扈的三女儿都是嫁给了去年下场考试高中的定北侯府的世子——苏成锦。 四女儿倒是嫁了荣昌盛伯府的纨绔少爷,但谁也没想到这梁景时会跟着安定候府的那小霸王从军,还一举立了军功,封了个骁勇少将军! 旁人求之不得的,却是让荣国公这四个女儿给盘的死死的,让人直呼这荣国公教女有方,还传出什么荣家女旺夫的名头来,让不少朝中勋贵盼着给自家孩子求娶一个荣家女。 听着这三年京中的变数,陆明溪也免不了唏嘘一番,但她最关心的,还是朝中的情况。 之前傅衍来信,早就告知过朝中的情况,他并未入朝,但在京中暗中经营许久,对于朝中事也是多少有些了解的。 梁王和瑞王争斗已久,互相陷害的事情层出不穷,论这些事情,皇帝是鼻祖,早早的将两人的举动看在眼里,生出厌烦之气。 这也是好笑的很,当初他还是皇子的时候,一天天的使阴招暗害自己的兄弟,为了那个位子不惜代价,反倒是到了自己这里,就不许自己的儿子相互残害了。 是以,皇帝厌弃了梁王和瑞王,反倒是有些看中齐王,给他请了明先生做师傅,又给他娶了河东袁家的小姐。 有些人,不是因为天生的蠢笨,而是因为不受重视,觉得自己没有可以一争的资格,而如今有人注意到他了,开始扶持了,也许也会生出野心来。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不想要? 于是,在皇帝和明先生的刻意扶持下,这位原先逛青楼也被人往外赶的齐王殿下,也渐渐的在朝中占有了一席之地。 只是……令陆明溪不解的是,东宁郡王,竟然进了政事堂! 第三百一十二章 太后 东宁郡王是当初的勤王长子,身份可以说是很尴尬的,有祁王的前车之鉴在,兵权是不能掌了,而且时时刻刻都会有御史盯着他。 可在这样的境况下,这位东宁郡王,竟还是能让皇帝放心,进入了政事堂,这倒是让陆明溪无法忽略他的手段了。 当初没怎么注意的人,如今可是要好好观察一番......... 此刻,大军正在游街,茶楼内陆明溪将思绪敛回,可却是好巧不巧的看见一个香囊向着下方大军前头的裕王殿下砸去—— 南楚民风开放,状元游街往往便是有女子往其身上扔瓜果和绢布,以示欣赏。 有甚者好看的男子出门,转上一圈都有可能被扔了满车,掷果盈车这四个字也由此而来。 只是这大军班师,被人扔香囊瓜果的,还是头一次。 一个人开了头,不少女子都是纷纷效仿,丝绸绣边的手绢,随身的香囊,甚至桌上的瓜果,都是从茶楼里洋洋洒洒的丢了出来。 一开始只是看着最前面的裕王长的好看,可在往后,却是不管不顾的往队伍里扔,倒是有了几分欢迎大军之意。 只是,架不住这百姓热情,头一次,在西洲打了胜仗荣耀而归的大军,想要把脑袋抱起来躲着,可有碍于面子,只能受着。 有的人被沾满香粉的手绢胡了一脸,一脸陶醉撞,而有的却不那么幸运,脑门上砸了一个橘子,顿时起了一个包。 丰楚轩看着这盛景,忍不住吹了一个口哨,年少要轻狂,这么多姑娘夹道相迎,怎能不欢喜。 而赵劭也是抬起头来,看着茶楼上负手而立的那一抹浅青色的身影,露出一个笑来,可当看到那抹身影旁边的那个人的时候,却是一下子沉了脸。 不跟他一起入城,倒是先一步入城与别的男子站在一起! 陆明溪,你等着,看我不…… 看我回头怎么教训你…… 赵劭心头想着,两人却是已经侧身而去。 入了城,是先要进宫的。 皇宫之内,首先是宣武候父子拜见了皇帝。 这次出兵出的急,虽然是立了功劳,可皇帝总是要恩威并施一番的。 宣武候也是朝中老手了,自然是游刃有余的受了下来,皇帝还要他戍守边疆,自然也不会真的怪罪。 而到了赵劭这里,入了宫,皇帝看着面前之人跪在地上,身板笔直,少了之前贵公子的矜贵之气,倒是多了几分英武,眉宇之间也尽是沙场磨砺而出的沉稳和坚实。 以前还不觉得有什么,因为他的长相像极了傅雨嫣,自然也像极了长相相似的傅雨棠,他还能忍着欺骗自己,不对他下手,可如今,看下去,越长大,却是越发觉得像极那人。 沙场磨砺出来的,这种铁血的意味,更像! 这是他曾经最为厌恶的样子,也是最……羡慕的。 可如今,只剩下了嫉妒和嫌恶。 凭什么,凭什么养废了这么多年,他的儿子还是比他的这几个儿子要强,为什么他的儿子,又是可以驰骋疆场,立下军功? 为什么连夜司的杀手都杀不死他,为什么还要这么阴魂不散的回来?! “知道错了?” 首座上的皇帝坐在龙椅上,沉默良久,久到让文武百官都感觉有些奇怪,他方才开口道。 赵劭并没有与他硬碰硬,只是顿了顿,低眉顺眼道, “让父皇担忧,是儿臣的不是,儿臣知错了。” 皇帝冷冷一哼,故作怪罪, “朕让你去西境,本事想让你见见苦难,磨砺磨砺性子,你倒好,跑到战场上厮混,还敢去玉龙关跟胡人交锋,如此胆大妄为,是在故意气朕吗?” 赵劭低着头,抬了抬眸子,却是欲言又止,看着皇帝的眼神,很是复杂,有疑惑,有失落,而更多的,则是受伤和委屈。 皇帝微微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下来, “罢了,朕也是气你冒险,若是出了事,让朕怎么与你死去的母后交代? 这一路你也该累了,你的王府已经建成,都布置好了,自己去看看吧,先好好歇一歇。” 赵劭听着颔首,又是一拜, “儿臣告退。” 赵劭的身影离开,苏阁老的表情却是有着几分微妙,军报早就递了上来,这裕王殿下是头功,纵使有着宣武候刻意夸大的成分,可玉龙关一役,凉城,平沅一战,那可都是实打实的。 与胡主闵翊交锋,半分不落下峰。 可皇帝却是只字不提军功,反倒是一字一句的说裕王擅自领兵,任性妄为,还无时无刻不彰显着自己的慈父之情。 这心思,他岂能猜不透? 十二年前先皇后殒命和宫中的变故,他不是没有察觉过,还有两年前的秋猎。 苏阁老微微吐出一口气,这皇帝明明还不到五十,怎么比他还要糊涂呢? 赵劭出了宫门,便是带着青羽等人回了新建好的裕王府,为了彰显皇恩和偏爱,裕王府的工事是按照东宫来的,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便是落座在了盛京城内最好的地皮上。 府内的一切东西都已经安排好了,井然有序的,甚至是丫鬟仆人,也一应俱全。 赵劭本来就没有多少必要的行李,就算是有,也没有什么是钱买不了的,更何况,皇帝赐下的东西,已经是最好的东西了。 “奴才参见裕王殿下。” 一应仆人看到赵劭后很是恭敬的行礼道。 赵劭摆了摆手,让他们免礼。 府中没有女眷,更没有管事总管一说,赵劭索性就全都交给了盛晟,反正之前在西境,城堡里的东西也都是他打理的。 可怜了盛晟,明明之前是东宫的护卫长,在裕阳又是裕王殿下心腹一般的存在,这一回了京,怎么就从管事婆子开始做起了呢? 亲卫带回来的人不少,但赵劭并没有尽数带到王府里来,这两年,有德叔和顾昀在,京中的暗线已经铺设的很是全面了,将一些亲卫按在外面,刚刚好。 皇帝说是让他回来休息,可实际上刚刚回到盛京,由不得他休息。 因为晚上是庆功宴,他是必要要出席的,而且,还未拜见过太后。 第三百一十三章 变化 这些年,太后对他还是不错的。 而且按身份来说,不管他是先皇后的孩子,还是祁王的孩子,太后,都是他的祖母。 南楚以孝治天下,他若不去,也是会被人诟病的。 稍稍洗漱整理一番,赵劭便是换了衣服进了宫,去了寿康宫。 太后已是古稀之年,这三年来,身子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时而犯糊涂,很多时候都是混混沌沌的。 赵劭去的时候,嘉成县主正在伺候太后喝药。 太后见到赵劭,转了转浑浊的眸子,而后露出几分惊喜,痴痴的笑道, “寻儿,今日怎地得空来母后这儿来了,快过来。” 太后说着,冲着他招了招手。 赵劭微微一愣,寻儿,赵寻,那是早在二十年前便是已经死去的祁王的名字。 嘉成县主听着笑了笑,道, “瞧您,又糊涂了,这明明是裕王殿下。” “裕王?” 太后的脑子似乎有些困顿, “哦,是封儿啊,哀家眼神不太好,快过来给哀家瞧瞧,看上去好像长高不少。” 赵封,那时如今的皇帝,曾经的豫王的名字。 赵劭向前走了一步,在她膝前俯下身,开口道, “祖母,我是劭儿啊。” 嘉成县主也是适时的开口,解释道, “瞧您,怎么又记不清了,这是前两年去了封地的裕王殿下。” “去封地,裕王,劭儿……” 太后一时之间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良久,才是睁了睁眼睛,迟钝道, “哦,哀家想起来了,是劭儿。” 她说着,又是嗔怪道,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哀家,不知道皇祖母想你吗?” 方才刚说了去封地,转眼间,太后又是忘了。 赵劭也不恼,很是耐心的陪太后说着话,嘉成县主见状,很是识趣的推到一旁。 祖孙两个说了几句话,赵劭却是发现,才不过三年的功夫,太后的神智已经混沌至此。 嘉成县主见状,微微叹了一口气道, “太后的年纪大了,这几年来身子也越发不好了,自从去年昭宁公主去了之后,也是受了刺激,一天不如一天了,时常犯糊涂。” “你说什么?” 赵劭听着蓦然一惊,满目不可置信, “昭宁……去了?这是什么意思?!” 嘉成县主露出几分哀伤之色,叹道, “是啊,事事难料,公主难产,一尸两命,没多久,安二公子也跟着去了。” 这件事情当初还闹得沸沸扬扬的,裴贵妃也是因此一蹶不振。 赵劭听着怔了好长时间,有些不能接受那个明媚的女孩就这么去了,难产,一尸两命…… 昭宁是裴贵妃的独女,也是皇宫里唯一的公主,小时候,两个人还时常一起玩,只是长大之后,他一直披着那张纨绔子弟的皮,倒是少了交集,但关系上却是始终过得去。 忽然听闻她的死讯,难免不觉得……有几分怅然。 晚上的庆功宴,赵劭都感觉有些混混沌沌的不太清明,皇帝坐在首座上,很是开心的听着众臣的祝酒,宣武候也是听着祝贺之言,当然,也有不少人向着他这边走来,免不了的,他也是喝了两杯。 梁王和瑞王也走了过来,自然,还有齐王。 三年间,三人的变化都很大。 二十八岁的梁王,此刻正在与众臣攀谈,颇有圣上长子的风范,比起三年前,全然不见了当初那个戾气外露的样子,而是多了几分沉稳。 而瑞王也不似当初那个温文尔雅的贵公子模样,意气风发,能言善谈。 他如今虽然不是太子,但依旧有着裕王的封号,带着军功班师回朝,恐怕是引起了两人的忌惮。 在他们的眼睛里,或多或少的,赵劭都看到了几分的敌意。 “三弟,恭喜你啊,在西境立了这么大一个功,父皇可是开心的很。” 瑞王走了过来,拍了拍赵劭的肩膀道, 赵劭笑了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若是二哥,想必父皇会更开心。” 瑞王听着一笑,也将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道, “哈哈哈,那我借三弟吉言,争取哪一日也能让父皇开心开心。” 赵劭也是一笑,两人又是闲聊了几句没用的。 如今的瑞王,不再是当初腼腆贵公子的模样,而是能言善谈的很。 赵劭也不似当初,他问什么便是也说什么,若是问起战场惊险,便是说上两句,而至于西境的军务,则一律是三字真言。 瑞王很有数,两人说了不少,三年前不见得感情有多好,可这三年后,却看上去像是亲兄弟一般。 又是多说了几句,瑞王便是转了头与丰楚轩搭话去了,任谁也知道,刚刚立功的宣武候府少将军,前途不可限量。 “你真的去军营里打仗了?” 一个怀疑的声音响起,赵劭微微回过头去,是齐王。 三年不见,他也有了不小的变化,一袭锦衣贴合在身上,胸膛挺直了几分,不再是那个被青楼都敢往外赶到混小子了。 当初那个被陆明溪一手提着缩着脖子连告状都不敢告的齐王殿下,如今挺胸抬头的站在赵劭的面前,脸上带着几分从容的笑意。 看上去,倒是真的像是那么一回事,有个皇子的模样了。 “是啊。” 赵劭笑了笑,来者不拒,谁都可以聊上两句。 听说梁王和瑞王斗得太狠,引起了皇帝的不满,反倒是让这齐王殿下捡了漏,被皇帝亲自指了明先生教导。 赵劭很想看一看这位被皇帝发现的遗珠究竟有什么能耐。 可说了几句话之后,便是看见面前之人原形毕露。 “真会自己找罪受,战场之上多危险啊,还是盛京的软玉楼舒坦。” 齐王听他将着玉龙关的闵翊,又是一阵感叹。 “让你以前那么嚣张,惹怒父皇了吧。” 齐王又是教训道,颇有几分幸灾乐祸。 他自小啥都不如他,可今天回来一看,他比他黑了。 当初那个白白净净的跟楼子里的小倌倌似的赵劭皮肤粗糙不少,也黑了不少。 虽说看起来好像比以前更好看了,但是,齐王依然觉得自己有了地方胜过他了。 赵劭低了低眸子,忽然笑道, “是啊,是我以前不懂事。” 看着他这样,齐王倒是颇有几分惊讶,以前的赵劭,可是从来都不认错的! 第三百一十四章 来自齐王的同情 看着他这晒黑的样子,齐王不禁想远了些,看上去,这三年在外面,他受了不少苦。 一时间,不由得又是可怜了他几分。 一个常年被父皇捧在手心里的人,忽然被贬到裕阳那么荒凉的地方去,肯定吃了不少苦。 听说那里的女人比男人还要糙呢,他以前活的那么精致矜贵的人,怎么可能受得了? 想到这里,齐王不禁对赵劭又是多生出几分同情,不由得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哎呀,不过你也别不开心了,现在回来了就好了,父皇向来最疼的就是你,你再卖上几个乖,有什么好东西还不都是你的?” 父皇向来偏心他,他虽然不知道之前父皇是为什么忽然废了他贬出去,但总归这一回来,他府里的东西样样都是最好的,所以,看上去,父皇最疼的还是他。 所以啊,不管怎么生气,总归父皇也就是想要吓吓他吧。 赵劭听着颇有几分好笑,不是齐王说的话,而是他,竟然在安慰他。 “你不记得我之前打你的事情了?” 他卖混的那段日子里,齐王也是真混,可没少挨他的揍。 在他的记忆里,齐王最讨厌的是瑞王,而后便是他,又或许,他比瑞王还要多讨厌几分,因为他时常揍得他鼻青脸肿,让他很没有面子。 齐王听着摆了摆手, “本王大人不记小人过,你在边境这三年也算是报应了。” 挨了几次打而已,他早就不放在心上了,若是每次挨揍都要放在心上,那他心上得放多少东西? 反正都还不回去,那记着做什么? 向来被欺负惯了的人,总是忘性很大的。 夜风微凉,物是人非。 三年了,大家都变化都不小,赵劭与齐王喝了几杯酒,而后齐王醉了。 喝醉酒的齐王很有意思,搭着赵劭的肩膀,吵着闹着还要喝,说要跟他抢软玉楼心来的流苏姑娘。 赵劭说都让给他,齐王便是要抱他。 三年不见,这位齐王殿下的酒品好像越来越差了。 最终,赵劭把他打昏了,而后唤来了一个小太监将齐王扶了下去休息。 跟一个傻子喝酒,让赵劭觉得自己也是一个傻子。 什么软玉楼的流苏姑娘,什么红袖阁的头牌花魁,他才不稀罕。 喧闹的席间,不停的有人来敬酒,听着那一句句的恭维,赵劭忽然感觉有些烦躁,便是找了个借口,离了席,在玉湖旁吹着夜风。 稍稍待了会儿,忽然发现身后有动静,他敏锐的回过头来,却是发现,一个身穿华服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 “是你?” 赵劭微微蹙了蹙眉头,似是没想到荣妃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他。 荣贵妃对着赵劭微微一笑,很是雍容,而后缓缓开口, “太子殿下,哦不,是裕王殿下,我们又见面了。本宫送你的礼物,你觉得可还好?” 赵劭听着微怔,礼物? 他拧了拧眉梢,而后似是想到什么,他看向她道, “裕王府,是你派人前去整理的?” 依着皇帝的心思,裕王府早已落座,就算是安排了最好的东西,也不一定会派人打扫的那么干净。 这样细心的戏,他向来不会做,还有那些仆人…… 荣贵妃轻声一笑,道, “这都是些小事情,那些仆人都是刚从人牙子手中买的,家世干净,若是裕王殿下用不到,卖了自己再买也是可以的。” 言下之意,她送来的人里,不会有旁人的眼线,也不会有她自己的人。 赵劭微微叹了口气,道, “多谢你。” 荣贵妃笑道, “时间短暂,我想殿下不会只想与我说谢谢这一个字眼。” 赵劭听着轻声一笑,开口道, “既然时间短暂,你的目的,也一并直接说了吧。” 荣贵妃微微敛了敛眸子,眉间透出几分泠然,看向他的眼睛,开口道, “我只是想要给自己找一条生路而已,裕王殿下。” 赵劭看向她, “我记得,我给过你一条生路了。” 当年他欲带着陆明溪离去,是留给她一条出路的,她本可以离开的,只是,她没有,还成了如今的荣贵妃。 这个女人,向来很有野心,可如今,掌六宫大权的她,问他要一条生路。 赵劭看向她,眸中带着几分探究。 荣贵妃轻轻笑了笑,坦然道, “殿下有没能走成的苦衷,我也有,所以,我一直在等殿下回来。” 这句话,倒是用他的事情回敬了。 “人有旦夕祸福,总归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的。” 荣贵妃开口说道。 赵劭站在她的对面,似是在琢磨着这句话。 荣贵妃等待着他的回答,似乎很有耐心。 “人总是有自己无法掌控的东西,这句话说的不错。” 一阵夜风袭来,赵劭轻轻一笑,错身走了过去。 他离开后,绿蕊走上前来,不解道, “娘娘,他这是什么意思?” 荣贵妃微微敛了敛眸子,嘴角露出一个笑来, “他没有理由拒绝。” 这位裕王殿下风头正劲,偏偏在皇帝那儿却是那样的不讨好,她想,他是需要在皇帝身旁安排一个人的。 而今日,她也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们走吧。” 荣贵妃转头道。 绿蕊点头,扶着她离去。 等了三年,只为了等这位裕王殿下回来,途中又是几次冒险往宫外传信,绿蕊是有些不明白的,她也曾问过,为什么非要是裕王? 可荣贵妃说,只有裕王登位,将来不会为难他们母子。 绿蕊不知道她们家娘娘,为什么这么相信裕王,但是她相信她们家娘娘,她们家小姐…… 宫中张灯结彩,夜色一点一滴的溜了过去,月挂中天,宫宴还未结束,却是早早的不见了裕王的身影。 安定侯府,陆明溪刚刚歇下,一阵风吹来,还未等她有反应,便是已经到达了她的身前。 手刃凝起,被那熟悉的人抓住,反手便是扣在了床上。 “唔……你怎么来了?” 陆明溪一个巧力挣脱,挡在他的胸膛上。 赵劭复又抓住她的手,一边印上她的唇吻了上去,一边扣着细腰摸索向下, “唔……想你了。” 第三百一十五章 绿帽实锤 陆明溪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颇是有些哭笑不得, “不是前日还在一起,你这理由,找的一点也不好。”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两日不见,这都两年过去了,当然要想。” 赵劭一边解着她的衣衫一边理所当然的开口道。 陆明溪推搡着他,低声警告道, “这里是安定侯府。” 推搡间,他的动作稍稍大了些,碰到了桌旁的杯盏。 而紧接着,似是印证她说的话,外面的琉画喊了一声, “小姐,你怎么了?” 她说着,便是要进来,可与此同时,娇躯一阵颤抖,有人很是鲁莽的冲了进来。 陆明溪倒吸一口凉气,却还要应付屋外的琉画, “我没事,你睡吧。” 琉画听罢哦了一声,喊道, “那天色不早了,小姐你也早睡。” 陆明溪艰难的嗯了一声,外面方才没了声响。 “你怎么这么鲁莽?” 榻上的人有些恼怒。 而某人含着她的耳垂,毫无诚意的道歉, “唔……那我温柔点……” 月色已深,屋内却是一番云雨。 陆明溪被折腾了半夜,也不知道这人是哪里来的那么多精力。 赵劭却是一次次含着她的耳垂,将她圈在怀里,给了答案,少年人,最是有精力。 最后陆明溪累瘫在床上,窝在他的怀里,一根手指也不想动。 赵劭手指拨弄着她的发丝,等着她休息好,不一会,凑上来,又是闹着要继续。 陆明溪一把将他推开,赵劭一脸哀怨的看着她。 陆明溪不为所动,一脚踢了过去,赶人道, “赶紧回你的裕王府去,若是明日被发现,你看我祖母和大伯母不扒了你的皮。” 赵劭蹭身过来抱住她,对着她的耳朵吹气道, “那你跟我一起回去。” 陆明溪将他推到一边, “不去。” 在安定侯府他都敢这样,到了他的地盘,岂不是更加肆无忌惮? 羊入虎口的事情,她才不做。 “那你怎么去傅衍的茶楼。” 他凑过身来,一脸的哀怨, “不跟我一起进城,却是去茶楼与傅衍站在一起,你们都说什么了?” 天知道他听到有人说她与傅衍站在一起像是璧人的时候他多想撕了那人都嘴。 璧人你个大头鬼,那可是本王的女人! 至于傅衍,呵.....该论道论道,该出家出家,有他什么事儿?! 呦呵,这说了半天,是在吃醋呢。 陆明溪转过头来,微微挑了挑眉头, “说什么了?让我想想,好像是有人告诉我,宫里有个荣贵妃娘娘对于你裕王殿下很是费心思,好几次冒险送信,这一回来,还派人给你打扫了裕王府……” 她尾音拖得有些长,像是猫爪子挠在他的心尖一般,痒痒的。 “他这是挑拨离间!” 赵劭抓住陆明溪的手道,心中对傅衍又是多了三分讨厌, “她只是之前欠了我一个人情而已,又有把柄在我手上,所以想要结盟而已!” 陆明溪看着他这着急的模样心中一笑,但面上却是不显, “是吗?可你好像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跟这位荣贵妃娘娘还有着什么。” “什么叫有着什么?” 赵劭瞪了陆明溪一眼,强调道, “都说了,只是交易而已!” 陆明溪微微挑眉,等着他的解释。 赵劭摸了摸鼻子,解释道, “是几年前,我在装纨绔的时候,碰见了那时还是承恩伯府大小姐的荣妃,在山匪手底下救过她一次,她欠我一个人情。 后来她入了宫,其实也是被她爹承恩伯逼的,心思根本不在皇帝身上,一心想着怎么逃离。 可皇宫那里是那么好逃的,不过,那女人聪明的很,因缘巧合下也发现了我的境况,于是找上来合盟,她帮我拿到主动权,我有能力之后送她离开皇宫。 那时候我还在暗中经营,觉得有个内应也不错,便是答应了她。 后来,我想与你一起离开,逃开这些事情,便也把暗线留出来的后路给了她,只是,没想到,她也没能离开。 这一次打扫裕王府和之前废的心思,只是为了示好而已。” 赵劭说的很是仔细,生怕陆明溪误会什么,可陆明溪却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 “哦,原来是英雄救美,还互相扶持过一段时间,相濡以沫,野心皇子和忍辱后妃,这感情的确是可歌可泣。” “陆明溪!” 赵劭有些急了,喊了她的全名。 她这是故意在拿他开玩笑! “你知道不是这个样子的!” 陆明溪当然知道,这一任的皇帝最是喜欢以后宫前朝的势力牵制,维持平衡,若是她要夺位,势必也会与后宫结盟,安插内线,荣妃是个聪明人,而且出身不高,容易控制,如果是她,也会这样选择。 只是,看他这气急的模样,她就是想要逗逗他,一脸疑惑,明知故问道, “不是哪个样子?” 赵劭移了过来,紧紧的抱住她,咬牙道, “就是不是你说的那个样子,我可是清清白白的,除了你,谁也不会相濡以沫。” 忽的,陆明溪忍不住噗嗤一笑。 他方才后知后觉,恶狠狠道, “你早就猜到了,故意逗我是不是!” 陆明溪赶紧捂住他的嘴,低声道, “你小声一点,如果琉画听见可就不好了。” 赵劭一脸委屈的瞪着她,明明是她耍人玩,还不能让他反驳两句了? 陆明溪看着他这模样轻轻一笑,摸了摸他的头, “乖,不过我很好奇,你是凭什么觉得能够拿捏住荣贵妃的?” 跟后妃合作,可是慎之又慎,女人往往是最善变的生物,一个救命之恩算不得什么,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更何况,她还自己有个儿子,若是之前没孩子的时候还好,若是有,还是个皇子。 依陆明溪看,将自己的儿子推上皇位,自己垂帘听政,可是远比灰溜溜的逃开要好。 一国军政,尽在手中,若是在有些手段和治国之才,利用这个儿子改朝换代也不是不可能的。 大周朝的那位女帝,不正是如此? 赵劭也没瞒陆明溪,顿了顿道, “我方才不是说她有把柄在我手上嘛,五皇子,并不是皇帝的孩子。” 这句话出,陆明溪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说什么?!” 赵劭点了点头,坦然道, “荣妃早在进宫之前便是已经心有所属,是个破落户的穷小子,会两下功夫,只是后来选秀,她……因着眉眼处与母后有些相似,所以被选进了宫里……” 第三百一十六章 绝子 两人想过私奔,可荣贵妃不是自己一个人,身后还有着一大家子,若是逃了入宫的诏书,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如此境况之下,她只能舍了旧爱。 不过那穷小子也是痴心,一直没忘了荣贵妃。 后来,他借着自己有几分功夫,去参加了武试,挤进了宫里当了侍卫,想要远远的看着荣贵妃,守护她。 只是宫里的肮脏事太多了,后宫里那些妃子,今天你陷害我,明天我陷害你,那穷小子被泼了脏水,很快便是让人给当了替死鬼。 “那你是怎么知道,五皇子不是皇帝的儿子的?” 陆明溪又是问道。 荣妃有旧爱,但这并不能证明,五皇子不是皇帝的孩子啊。 赵劭看了她一眼,微微叹了口气, “你就不奇怪吗?皇宫里这么多妃子,为什么这十几年来,自昭宁之后便是没有孩子出生,甚至没有妃子怀孕,直到五年前的荣妃?” 陆明溪听着一怔,是啊,这十几年来的时间,皇帝正值盛年,后宫佳丽三千,却是自昭宁公主之后,在无人有孕…… “我四岁那年,母后给他喝了一碗绝子汤。” 他坐在太子那个位子上,太多人眼红,太多人看着,也有太多人想要杀他,宫里的孩子越多,就有越多的人杀他。 一个德妃和一个丽妃尚且还能应付,可后来又是有了裴妃,淑妃,容妃…… 太多人了,母后一个人要应对这么多人。 于是,这位不喜争抢的母亲,这个贤良淑德的皇后,面对着一次次让她伤心的丈夫,为了保护她的孩子,和她孩子的地位,一碗亲手做的甜汤,断了夫君后半生的子嗣。 人都是自私的,特别是一个母亲,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是什么事情都能做的出来的。 更何况,面对着的是一个几次三番让自己伤心的皇帝? 赵劭微微叹了口气, “这件事情除了母后谁也不知道,我也是在她死后的几年,在栖梧宫的密室里发现了她留给我的手札……” 所以,荣贵妃还真的是给皇帝戴了个绿帽子啊。 而先皇后,一次一次的背叛和利用,这个女子,又怎么可能毫无察觉呢? 总而言之,这皇宫里的,还都是狠人。 陆明溪微微感叹,可赵劭却是翻身覆了过来,兴致冲冲道, “解释清楚了,可以继续了吗?” 继续你个脑袋! 陆明溪正想开口,可声音却是被堵在了喉咙里。 血气方刚,一点也不懂得克制! 血气方刚,要懂什么克制? 方才回京,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安排好,皇帝有意架空赵劭的权势,直说让他先好好歇歇,并未给他在朝中安排职位。 赵劭也乐得轻松,并不心急,倒是一旁收拾着盛京的暗线,一边想着如何尽快将陆明溪娶回他的裕王府。 毕竟,他这一日日的往安定侯府窜,让人发现可不好…… 只是,娶媳妇的道路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西境的事情,早早地就传了过来,再加上有着安定候府这么大的一个后台,皇帝并不太想要赵劭娶陆明溪的。 就算是她孤女的身份,相较而言,塞一个自己的人进裕王府,才是他更加偏向的。 离开的这两年,瑞王和齐王都已经娶了妻,只剩一个赵劭,都已经弱冠,还未有亲事。 这不,为了表明慈父心迹,刚刚回朝不久,皇帝便是说了要给裕王选妃,还亲自挑了好几家的小姐,给他挑选。 这消息刚刚传出来,安定候夫人便是备好了三十米的大刀,仿佛只要这裕王一说同意,她便是提刀上门! 当她安定侯府的女儿是什么,拐到西境两三年,回来就要娶别人,休想! 好在,裕王殿下并没有给安定候夫人提刀上门的机会,宫中传来消息,裕王殿下殿前拒婚,并且扬言非安定侯府的陆明溪不娶,圣上大怒,一时间传的沸沸扬扬的。 一时间,裕王殿下又一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连带着,皇帝陛下也是又一次成为百姓口中茶余饭后的闲谈。 这等痴心男女却是棒打鸳鸯的戏码,可是百姓最爱。 “不是说这陛下最是疼爱裕王殿下吗,怎么娶个妻子也要干涉?” “是为了裕王殿下着想吧,你看圣上挑选的,可都是世家的小姐,那个不比安定侯府的三小姐要强的多。” 那个安定侯府的陆明溪,以前可是这盛京城的小霸王,一拳头能给人闷下两颗门牙来,如此悍妇,谁愿意要啊。 而且,聘者为妻,奔者为妾,还未出个便是跟着一个男子瞎跑,这可不就是不守妇道? “可我看着这安定候府的三小姐也不是那么差的,前些日子还在街上碰见过,这两年出落得越加标致了,也安静的很,以前只是年纪小爱玩而已吧。” 一人说着,另外一个人也是附和道, “是啊,是啊,也没那么严重吧,要我说,这安定侯府的三小姐可比那些闺秀强多了,她可是追随裕王去了西境,也是性情中人,两人共患难两年多,这样的女子,去哪里找去?” “这话说的没错,如此说来,裕王殿下殿前拒婚,也算不得不懂事,而是有情有义啊。” “……” “……” 传言如狂风过境,越传越盛,直到最后,大街小巷都知道了裕王殿下与陆三小姐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每次都用这一招,你们两个也不怕用老了。” 茶楼之上,傅衍给陆明溪沏上茶,而后坐到了她的对面,缓缓开口道。 陆明溪端起瓷碗,闻了闻茶香,漫不经心道, “这次你可误会我了,我可还没出手呢。” 傅衍听着一笑, “那看来是天道轮回,操纵流言这么多次,你看来也要栽上一次。” 纵使百姓爱议论这些戏码,可流言来的太过于凶猛,必然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既然不是陆明溪,那看来是别人。 若是别人嘛……这范围未免宽了些。 若是梁王瑞王之流在背后推波助澜也罢,目的也不过是为了防止赵劭娶上一个世家之女,怕他巩固地位。 可若是还有旁人,可就不得不让人多想了。 第三百一十五章 因果 傅衍看向陆明溪,忽然笑道, “看来是有人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这句话,倒是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了。 可不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嘛,捧得越高,摔得越惨,这流言背后,怎么看都觉出有着几分不对劲来。 陆明溪微微挑了挑眉, “有人要对付我,你看上去,很开心?” 傅衍摇了摇头,连连否认道, “不不不,相信我,我只是看到有人把你陆大国师当软柿子来捏感到莫名的惊奇而已。” 早在西境传出九连环那件事情的时候,傅衍便是隐隐的猜到了她的身份,在联合她对于政事的敏锐和果决,确认这件事并非难事。 陆明溪也没有瞒着,只是关于这件事,她也觉得有些无奈,何曾几时,自己竟是成了软柿子,还被人当做可以牵制赵劭的棋子和筹码? 傅衍微微摇了摇头,正色道, “好了,说正事,过不了几天估计便能下来赐婚的圣旨,这些日子,你记得小心些。” 皇帝很是看重名声,如今闹得满城风雨,这裕王府里也由不得他随意塞人,陆明溪与赵劭的婚事,已然是成了定局。 陆明溪自然是猜的了这些事情,心中已有打算。 两人又是说了一些京中的局势,在政见方面,不得不说,对方是一个极好的交流对象,很多想法,陆明溪与傅衍出奇的契合。 傅衍也从未想过,前世隔着半个中原斗了二十年,如今倒是能够站在一条线上,这也不得不让人有几分唏嘘。 棋局下完,外面小厮走了进来,对着傅衍一阵耳语,而后退了出去。 傅衍抬眸看向陆明溪,顿了顿道, “有人想见你。” 陆明溪看着他神色的变化,微微凝了凝眸子。 茶楼的隔间里,傅衍退了出去,而在陆明溪的面前坐下,是三年不见的上智大师。 “阿弥托佛,陆姑娘,许久不见。” 三年不见,上智大师还是原来的那副模样,眉目之间,总是透着几分谦和。 陆明溪也笑了笑,打招呼道, “大师,好久不见。” 上智微微叹了一口气,颇有歉意, “此次来寻姑娘,贫僧有一事。” 他说着,从怀中拿出了一块纯黑色的石头。 陆明溪眸中透出几分疑问, “大师,这是何意?” 上智大师缓缓开口, “当日贫僧寻上姑娘,是隐隐看出姑娘命格不对,已生变数,却未寻到缘由,而前些日子,再观星象,已经却是明了,贫僧曾与姑娘有过一段因果,姑娘一看便知。” 他说着,将那块黑色的石头推到了陆明溪的面前。 陆明溪看了看上智大师,终究是将那块石头拿了起来。 手心黑色的石头沁在手里,有些冰凉,仿佛有着一股能量,缓缓的透到身体里,脑海中一幕幕的画面划过,雪原上,白袍僧人的身影与面前的身影重合在一起,鲜血染在洁白的雪原之上…… “原来是你。” 陆明溪无声一笑,总算是知道了自己这一次的重生是为何了。 “当日贫僧观星,见正北方血煞之气冲天,恐有祸星出世,便是走了一趟,结果看到姑娘半跪在尸堆之中,气息奄奄,却身带戾气。贫僧本想将其化去,却是九星汇聚,看出姑娘命格,便是施阵借了命阵之力,转了一次命星。” 上智大师缓缓开口说着, “姑娘魂魄离体,贫僧本欲将你渡入轮回,可奈何姑娘执念太深,自行离去。我遍寻不见,直到三年前在安定侯府门口,见到了姑娘。” “所以,那一眼你就认出来我?” 若是那样,那么他说要她站在帝星的一边,是为了这天下之势? 她,赵劭,傅衍,若是三人对立相斗,这天下,的确不知道又会平添多少风波,而若是站在了一道战线上,便会免去了些许的麻烦。 上智大师摇头,叹道, “贫僧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当年姑娘魂魄离体,贫僧也找不到踪迹,那日在安定候府门口,只能看出姑娘的命星轨迹移动,不再是早夭之命,而前路则是一片昏暗,且与帝星纠缠,所以才找姑娘一叙。” “所以,大师今日见我,是为了这一件事?” 上智摇了摇头,叹道, “今日贫僧至此,还要与陆姑娘说一声抱歉,贫僧未经允许,便是动了你的命数,实乃罪过。” 千门中人,习阴阳之术,本该是为了观运改势,可他却是擅动了她的命数,让她如今寿数困顿,前路缥缈,实为不该。 陆明溪却是顿了顿,笑着摇头道, “命天定,运己生,善恶循环,自结其果,天下改命之人何其多,我陆明溪也从来不信这些东西,只掌控自己,大师不必介怀。” 相比于不良于行,在轮椅上度过一生,卷入朝事争夺的漩涡,一日日的迷失,她如今这样,倒也算是好的了。 虽是没了大权在握,身体也不怎么好,但好在,很自由,没多少枷锁,一切,随心而行。 上智大师微微叹了一声, “姑娘豁达,贫僧惭愧。” 两人又是聊了几句,关于陆明溪的星命一事上,上智大师有着一些忧虑。 因为她本身的命星并不是她自己的,而是陆三小姐的,而她所做的一切,又是以运势改了陆三小姐的命格。 如今她的命数已经与赵劭的命星紧紧的纠缠在了一起。 可令人忧心的是,赵劭的命星紫气越发旺盛,帝王命格已然觉醒,向着他本该的轨迹推进。 可陆明溪的命星,却是像进入死局一般,越发黯淡,隐隐有陨落之势。 陆明溪听着这些,眸中似是并没有多少波澜,只是用帕子捂着嘴咳了几声,说请上智大师寻一下可有解法。 上智大师自是应下声来,而后离去。 上智大师离开之后,陆明溪移开帕子,只见上面染着点点鲜血。 她盯着帕子良久,直到有人走到她的身旁,出声道, “陆三小姐的身子本就不好,可经不起你这样的造作。” 之前在西境雪原的事情,他不是没有听说。 陨星溯回之阵,极伤元气,而她,在里面呆了不短的一段时间...... 第三百一十八章 赐婚 陆明溪将帕子收起来,淡淡道, “说什么也晚了,有这功夫教训我,还不如帮忙找些灵药,让我多活些时日,也能多让省些心。” 她若是死了,裕王妃的位置可就有的争了,届时,他不还要想方设法的阻拦那些魑魅魍魉? 这位子,不论是让皇帝的人占了,还是让梁王瑞王钻了空子,乃至于一些心思重的世家朝臣,于他们而言,可是都没什么好处。 傅衍将一杯白水送到了她的面前,轻笑道, “我这里再寻什么灵药补品,也没有裕王府的好,他一日日的搜罗,天底下的好东西都快要全送你那儿去了,哪里还缺我这点东西?” 裕王殿下仗着皇帝动不了他,在家的功勋在身朝臣恭维,可是没少收礼,再加上裕王府的暗线,不缺权势不缺财力,要什么东西没有? 哪里用得着他费这心思?若是做多了,谁知道那家伙会不会脑袋缺根筋似的吃醋吃到他这里来,费力不讨好的事儿,他可不做。 “至于你的身子,虽然不好,再撑个三五年却是没问题,等三五年过后,也没几个人能够对他不利了,依旧用不着我费太多心。” 傅衍说着,似是想到了什么,又是道, “也对,三五年最好,你若是活的太久,我还要担心后宫干政,再出一个则天圣后出来呢。” 赵劭虽是比唐高宗果决敏锐,可对待陆明溪态度,却是比周幽王那个二百五更胜一筹,这女人,活的太久,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陆明溪听着一把拿起手边的黑石头扔了过去,他倒是会压榨,将她的死活都给算了一个清清楚楚。 傅衍毫不费力的抬手将石头接下,微微挑了挑眉头, “最毒夫人心啊!” 打人不打脸呢。 陆明溪接着又想泼水,傅衍连忙制止她,安慰道, “别担心啊,虽是伤到元气,可有我在,再加上裕王府那些上好的灵药,不会让你死的那么早的。” 是了,傅公子,傅老板,还有个绰号叫傅神医。 在外游学多年,实际上,他是住在药王谷给药王当了几年的药童,偷师倒是偷了一个干净。 捣了几年药,怕是把药王的孤本全都给背了一个遍,又是一路行医回来的,这经验到也不少,在岭南一带,也算小有名气。 可陆明溪却是斜昵了他一眼, “方才还算计好了就让我活三五年,有你在,我岂不是更危险?” 傅衍微微挑眉,一句调笑话,她倒是记上仇了。 入了冬的盛京,天空之中飘下几点零零碎碎的雪花,天色开始有些黑了,陆明溪起身欲行。 只是没想到,在门口等车的功夫,却是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浅青色的身影一闪而逝,没在人潮里,陆明溪下意识抬脚跟过去,赶车的车夫却是已经牵着马走了过来。 而琉画也是将狐裘拿了过来,给陆明溪披上,问道, “小姐,你在看什么?” 自从回到安定侯府,安定候夫人和程老夫人也并未限制她的行踪,陆明溪也没刻意瞒着,左不过是来茶楼喝茶下棋,也由着琉画跟着。 陆明溪看了看天色,终是按捺住心思,摇了摇头道, “没什么,我们先走吧。” 大街上人多眼杂,许是.....她看错了。 落云,应该是在西境才对。 冬日的寒风一吹,雪花一飘,盛京便是换了一副银装素裹,安定侯府里也早早的烧上了地龙,屋里暖洋洋的,不得不说,这盛京的日子,过的的确是比西境要好一些。 亲事一说,京中传的越发沸沸扬扬,安定候夫人是又急又气,恨得不到分分钟出去撕了那些乱讲的人的嘴。 相比之下,两个当事人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淡定极了。 陆明溪在芙蓉阁里看着从库房里拿出来的卷宗,而赵劭,则是一边打理着京中的一些事务,坐等皇帝赐婚。 京中的传言太过于汹涌,明显有人在帮他娶媳妇,不管还有什么后招,赵劭都是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 娶个媳妇还有这么多人帮忙,他当然开心。 皇帝最爱他的慈父贤君之名,不会为了让他不舒坦而丢了自己的名声。 赵劭吃定了皇帝,腊月二十三,年关之前,皇帝的赐婚圣旨到了安定侯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定侯府三小姐陆明溪温良恭顺、品貌出众,特赐婚裕王,择吉日完婚,钦此。” 宣旨的太监读完了圣旨上的内容,一众人领旨谢恩。 陆明溪接过圣旨,面上没有多少起伏,倒是安定候夫人,纠结极了。 她费心费力的养了这么多年的姑娘,就这么嫁给皇家做媳妇了? 还赐婚,弄得和谁稀罕似的。 可三丫头跟着人家私奔,已经坏了名声,事儿闹得这么大,似乎也没法嫁给别人了。 可那裕王,真的靠谱吗? 没来圣旨的时候盼着来,可这圣旨来了,安定候夫人又觉得后悔了,自家的女儿自家宠着,干嘛要嫁到皇家去? 还择吉日完婚,连个日子都没定,可见这皇帝并不重视。 于是,安定候夫人越想越气,都生出了几分拒婚的念头来。 只是,赵劭一听急了,好不容易娶上的媳妇,哪能就这么跑了? 这有了名分,便是肆无忌惮的往安定侯府里跑,不过几日的时间便是把安定候夫人和程老夫人给哄得心花怒放,一直夸他。 现如今,在安定候夫人眼里,为了陆明溪,违逆皇帝的意思已经是不错的了,更何况这一见面,还是个知书知礼的好孩子,身上半点之前京中盛传的纨绔之气也没有,反倒是在外磨练的这两年的光景,眉宇之间带着一股英气。 再加上他嘴甜,会讨长辈喜欢,便是一日日的瞧着越发的好。 有了安定候夫人和程老夫人的认可,再加上名分在这里,赵劭更是一日日的往芙蓉阁里跑越发殷勤,到最后竟也不避着人。 不知道他怎么说的,安定候夫人也程老夫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琉画都是被收买了。 只是,他没能殷勤多久,便是有些事情脱不开身了。 第三百一十九章 请帖 回到京中一个月,因着裕王殿下的军功,不少朝臣举荐他入了枢密院。 年纪轻轻,还有战功在身,身为皇子,不少朝臣看来,比齐王和梁王那两位都强的多,闲着,的确是不合适。 皇帝没有拒绝的理由,只能由着把他放到了枢密院的高位上,不少人都说皇帝对裕王煞费苦心,可唯有少数人嗅到一丝不平凡的气息。 陛下给出的那个位子,看似身处高位,实则十分掣肘,而且枢密院里都是些高傲的老家伙,还真不一定能够服气一个毛头小子。 有人说是偏爱之举,也有人说皇帝这是为了磨砺裕王,众说纷纭,但没有证据,只有猜测。 一时间,忙起了朝事,自然就没有时间天天往她这边跑,倒是依旧搜罗着好东西,一日日的往她这边送。 补品一日日的吃着,灵药什么都更是不缺,雪莲放在厨房里跟大白菜一样,一个冬日,陆明溪天天窝着,倒是胖了不少。 安定候夫人看着欢喜,心下也对赵劭又是认同了两分。 临近年关,雪下的很厚,陆明溪窝在芙蓉阁里看从祁连玉那儿搜罗来的卷宗,那家伙现在是京兆尹,管的事情更多了些,找两卷卷宗看倒也不费事。 离开三年,纵使有着傅衍的情报,陆明溪依旧觉得不够,还是看些记录在册的东西,更加详细一些。 左不过无事,就当打发时间。 只是,正翻看着,琉画忽然从门外跑了进来,喊道, “三小姐,大小姐回来了。” 陆明溪听着将手中的书放下,微微惊喜, “大姐回来了?” 她与陆明澜,也有三年没见了。 琉画点了点头, “嗯,姑爷也在,说是来送年货的,此刻都在寿昌院陪老夫人说话呢。” 陆明溪叫人取来了披风,笑道, “走,咱们也去看看。” 琉画给陆明溪拿上手炉,披风系好,两人便是想着寿昌院走去。 荣寿堂里一阵欢声笑语,程老夫人和安定候夫人见到陆明澜也是开心极了,祖孙说着体己话。 萧子然也是陪在身后,时不时的与程老夫人聊着,看上去,两人夫妻感情很好。 是了,不但夫妻感情好,而且已然有了孩子,五个多月的小灏儿长的粉粉嫩嫩的,还吐着泡泡。 “大姐。” 陆明溪走上前去,对着陆明澜一笑。 陆明澜看见她也是一脸惊喜,摸了摸她的脸道, “三年不见,小三长高了。” 三年不见,陆明溪的确是拔高不少,差不多和陆明澜一样高了,眉眼间也张开了。 带着些她原有的神采,更加精神些。 陆明澜在看她,她也在看陆明澜。 三年不见,她的长相也有了些许变化,变得越发好看,而且眉宇之间越发沉稳。 可不知是不是错觉,陆明溪总感觉,她的眉眼,与赵劭有些相似。 忽的想起之前傅衍所说,陆明澜的身份暴露,是什么样的身份,让整个安定侯府引来灭门之祸? 一瞬间,陆明溪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在想什么呢?” 耳畔陆明澜的声音响起,陆明溪回过神来,冲着她笑了笑, “我在想,三年不见,大姐长的越发好看了。” 陆明澜听着嗔她一眼, “就你嘴甜。” 两姐妹说了几句话,陆明溪便是去看了自己的小侄子,逗弄了一番,给了一个长命锁当做见面礼。 也与萧子然施礼打了招呼,萧子然很是有礼,翩翩君子,温润如玉,用这个形容词来形容他,很是恰当。 女儿女婿回门,又正值年关,安定候夫人自然是要留下两人用饭的,只是用着用着饭,下人来报,裕王殿下送了帖子过来。 陆明溪当着老夫人的面便是打了开来,几人都颇有兴趣, “是什么?” 陆明溪看着几人好奇的面容有些哭笑不得,实话实说道, “是太后清醒了过来,知道裕王赐婚,想要见见我,除夕宫宴,皇帝要我进宫给太后请安……” 安定候夫人听着微微点头, “太后病重,想要见一见你也是应该的,只是……” 她说着,微微思虑, “只是宫里危险,又正值除夕,你要小心。” 她话说了一半,便是被程老夫人给一眼瞪了回去。 “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安定候夫人小声咕哝,就差没翻白眼了, “本来就是这样吗。” 宫里的脏事儿最多,那些个妃子更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程老夫人看向陆明溪,道, “既然是太后召见,你便去不,不过见到太后记得要有礼数,小心些。” 安定候夫人也是一阵嘱咐,陆明溪笑了笑,道, “一个宫宴而已,又不是龙潭虎穴,大伯母放心,明溪有数。” 一个太后而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还怕不成? 程老夫人听着她这句话便是放了心,也没多问,只是道, “宫中不比外面,你要小心。” 陆明溪颔首记下,陆明澜也是说了两句。 三年前她便是早有察觉,再加上京中的消息时刻关注着,安定侯府也有家书寄来,她自然是知道陆明溪的事情的。 兰陵距离盛京不近,这次陆明澜与萧子然来京中是因着有些生意过来处理,需要住不短的一段时间,又是想着陆明澜嫁出去三年,许久未曾回来过,便是先带着年货前来拜会程老夫人。 一来二去,便是到了晚上。 灯火通明的,外面已经下了大雪,安定候夫人本意是让两人在家里歇下,但萧子然与陆明澜是要常住的,萧家在盛京也有宅子,早就布置好,便是与安定候夫人说了,得空了便是回来陪她,今晚先回宅子。 陆明澜夫妇走后,陆明溪也是回了芙蓉阁。 只是刚回到芙蓉阁,便是看见许久未曾来的大忙人裕王殿下,不请自来。 陆明溪将披风放下,琉画见怪不怪的避了出去。 赵劭看着她一笑,将她搂着坐在了自己的腿上,抱着道, “想我没有。” 温温软软的身子抱在怀里,赵劭顿时感觉一阵舒坦,这有了名分就是不一样。 陆明溪笑了笑,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逗他道, “想你,想你怎么言而无信?” 说是一回来就来安定侯府提亲的,结果却是拖了这么长时间。 可这厮的脸皮却是越发厚了,眸子里划过一抹流光,笑着回道, “怎么,你等不及要嫁我啦?” 若是她说是,他一定不管皇帝那边,马上来安定侯府下聘。 第三百二十章 温琼 可惜,陆明溪推了推他的脑袋, “你还是先把皇帝摆平再说吧。” 赵劭看着她道, “阿溪啊,你有没有想过,咱们其实可以任性一下的。” 陆明溪捧起他的脸, “到这个时候还跟我说这些没用的,赐婚圣旨都下来了!” 赵劭微微前倾,印上一个吻,反客为主,扣住了她的后脑,缠绵许久,方才放开。 看着她唇上被自己吻出的潋滟水光,他眸中闪着几点幽暗的火光,笑道, “所以啊,等着做我的新娘子吧!” 陆明溪看着他,轻声笑了笑,而后道, “好,那我等你。” 赵劭将她抱在怀里,低声道, “阿溪,我觉得,你帮了我好多,我也欠了你好多,今生无以为报........” 他说着,顿了顿,露出一个笑来,凑在她耳边道, “只能以身相许了。” 陆明溪摸了摸他的头,笑道, “好啊,那你记得你说的话,你是我的了。” 赵劭听着一笑, “好,我是你的了,这辈子,下辈子,都是你的。” 陆明溪看着他一笑,倒是没继续说话,而也就是这个功夫,赵劭从怀里拿出一根红绳,系到了她的脖子上。 陆明溪拿起那颗暖暖的坠子,微微讶然, “融山暖玉?” 这东西可不好寻,辩百毒,还暖身子。 北魏皇宫里也有一块,被魏文帝赐给了太子,后来,又被太子送给了刚出生的儿子。 “嗯。” 赵劭笑了笑, “南林那边进贡的,被我给截下了。” 融山暖玉最是温养静脉,正适合她。 枢密院的高位是不好做,可油水也是真多。 陆明溪轻声一笑, “你也不怕旁人说你贪污。” 赵劭无所谓的往后仰了仰, “说就说呗,我还怕这个不成。” 他裕王殿下如今朝中风头正劲,要什么好东西没有人巴结着往上送,还差一枚融山暖玉? 陆明溪看着他这一副得瑟样不禁笑骂一声, “捧得这么高,小心摔死!” 皇帝把他放到那么高的位子上,摆明了没安好心,下边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呢,一个个盯着他想要把他拉下来。 赵劭却是扯住她的手放到心口道, “有美人相伴,死而无憾!” 看着他这一脸的陶醉样,陆明溪倒是没戳破他,不由得捋了捋他的碎发。 这些日子,一边插着朝中的暗桩,一边还要应付那些不怀好意的人,他估计是有些累的吧。 赵劭也没说话,只是抱了她一会儿,而后道, “除夕宫宴,你不用担心,祖母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不会有事情的。” 陆明溪嗯了一声,赵劭又是抱了她一会儿,道, “枢密院还要很多事务没处理,我要先回去了。” 陆明溪点头,赵劭趁机在她脸上偷了个香,便是匆匆离开。 陆明溪摸了摸自己的脸,微微露出一个笑来,复又拿出棋盘和卷宗,心中想着之前在雅园前面见到的那抹身影。 太像是她了,可按理说她又是不该出现在这里,那日只是一瞥,却是依旧不确定。 她让潘生在暗中寻过,也动用过裕王府的暗桩,却是一直没有消息,心中也知道,若是她来了,想要隐藏,也不是那么好找到的。 盛京今年的冬天特别的冷,雪下的很大,临近年关,街上不少地方都是张灯结彩的挂上了福字和对联,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吃年夜饭,很是热闹。 可祁连玉却是忙着京中的事务,连热饭都来不及吃,匆匆忙忙的在街旁叫了一碗卤煮,便是急忙的吃了起来。 周记的卤煮很是出名,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出香味来。 是以,就算是除夕,都有不少人特意来他家买卤煮。 卤煮上桌,泛着腾腾的热气,祁连玉拿起筷子就要吃,却是忽然一个人坐在了他的对面。 祁连玉下意识的抬起头来,却是发现是个女子。 对面的女子二十岁上下的年纪,生的很好看,说是倾国倾城四个字也不为过,身上穿着一身素衣,大冷天的算得上单薄,笑起来很是好看。 “没位子了,我可以坐在你的对面吗?” 女子开口问道。 祁连玉怔了一下,而后点头,这位子又不是他家的,谁想坐便是坐。 女子笑了笑,从他的对面坐了下来,不一会儿,她的卤煮也上了桌。 “好香啊。” 闻着这腾腾的香气,祁连玉听到那女子开口道。 “这是你们这里的特色菜吗?” 女子又是问道。 她这是在跟他说话,祁连玉听着微微迟钝,长这么打年纪,除了探案,还是头一次有女子与他搭话。 “算是吧……” 祁连玉顿了顿答道。 女子夹起一块豆腐,放到嘴里,却是险些被呛到, “唔……好辣。” 她呛了一下,不停的咳嗽,祁连玉连忙把水放到了她的面前,女子拿起来就灌了下去,许久才缓过来。 那女子脸色有些红,将卤煮推了出去,蹙眉道, “闻着这么香,为什么这么难吃?” 祁连玉却是慢吞吞道, “姑娘可是不擅长吃辣?” 他最爱的卤煮,不容许污蔑。 女子讪讪的又是喝了一杯水, “可能吧,我常年在南边,不太喜欢吃辣。” 祁连玉却是蹙了蹙眉头,颇为不解,再往南,不该说更能吃辣吗? 不过,他并没有问出来,反而是道, “若是姑娘不喜欢吃辣,不如尝一尝这家的羊肉汤,也是不错的。只是,正值年关,姑娘又不是本地人,怎一人孤身?” 那女子笑了笑,眨眼道, “是一个人吗?这不是还有你吗?” 祁连玉听着一愣,女子噗嗤一笑, “你好像是一只呆头鹅啊。” 呆头鹅?祁连玉一脸疑惑,这从小到大皆是夸他聪明的,夸他稳重的,倒是头一次,有人说他像只呆头鹅。 “你真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字啊?” 女子又是问道。 “祁连玉。” 祁连玉愣了愣答道。 女子微微回味着这几个字眼, “祁连玉,好名字,我叫温琼。” “温姑娘。” 祁连玉很是规矩的打了个招呼,问道, “临近年关,温姑娘是刚进城吗?” “是啊,我是来探亲的,路上耽搁,所以来晚了。” 温琼笑了笑说道,她说着站起身来,冲着他挥了挥手,道, “好了,今天东西不怎么好吃,但认识你我还是很开心的,时候不早,我要去投宿了,再会。” 投宿? 祁连玉反应过来,却是见到女子牵着马走远。 二十岁上下的外地女子,长相好看,之前陆姑娘好像是在暗中找来着,这个女子倒是符合。 而后,他又是摇了摇头,都已经半个多月了,这女子看上去今日方才进城,怎么可能会是? 第三百二十一章 酒馆暗桩 雪越下越大,傅衍从茶楼里出来,看着下方的马车行过,男子眉目温和,身上带着一股温文尔雅的气息,不像是他们这样刻意的披着的一层皮,而是真实的能够让人感受到温度的温和。 女子娴和,眉目之间带着安宁,怀抱里还抱着一个五个月左右的婴孩儿,虽然隔着很远,但是他能觉出,小孩子长得粉粉嫩嫩的,像极了她。 一家三口,很是合乐。 “主子,该回府了。” 徐青走了出来,将伞撑开,开口道。 傅衍顿了顿,将那把黑鲛皮伞接过, “你们回去吧,我自己走走。” “可今日是除夕啊……”要回府过年的。 徐青张嘴想要喊住他,却是发现自家主子已经走远。 看着前方的形单影只,徐青不禁微微蹙了蹙眉头,前一刻出门还好好的,怎地不过拿个伞的功夫,主子心情又是不好了? 以前,可是没有这样阴晴不定过。 忽的,徐青有些想念从前那个喜欢看书,喜欢游历的公子,只是冥冥中,感觉什么变了,再也回不去了。 傅衍游荡在大街上,也不知道去哪儿,当初明明是自己放了手,想着她可以离开这里的纷扰,能够好好的,开心的过一辈子。 可如今这是怎么了,看到她在别的男人面前露出笑靥,一家美满,心中装着的不是欣慰,而是……而是若有若无的刺痛,甚至……胸腔之间,有些觉得窒息。 只是走着走着,耳畔忽然传来了几声笑声,打断了思绪。 傅衍向着笑声传来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不大的酒馆,往日里的生意很好。 此刻,大厅里,几个人凑在一起包着饺子,有跑堂的,有打杂的,凑在一处,而其中,最让人觉得眼前一亮的,是一个身穿红衣的美艳女子,女子约莫二十上下的年纪,身材高挑,眉目之间带着几分泠然,但是笑起来很是好看。 “招财,把春联贴上,还有灯笼也给挂上。” “进宝,把刚包好的饺子下锅,吃年夜饭啦。” 女子轻快的声音响起,招呼着伙计们干活。 伙计们也一个个很是勤快的干着活,不一会儿,便是饺子的香味传来,沁满了整屋。 傅衍看了看门匾,罗记酒馆,他好像有点印象,这是盛京城里的小酒馆之一,口碑不错,不少人都喜欢来这里喝酒,只是……让他记得的是,在十几年后挖出来,这里是北魏的一个暗桩。 藏在闹市里,而且有着不错的口碑,还与人们打成一片,这群暗卫的本事也是不错的很。 挖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盛京潜伏了十余年,算上去,想必就是这一段时间埋下的。 那么,现在这群人是北魏的暗哨吗? 眸色扫过大厅中的几个人,有人灰布麻衣,指尖带茧,有人红裙鲜妍,一片欢声笑语,看上去,倒是像极了普通人家…… 傅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便是抬脚往里走,挂灯笼的小厮也顺着梯子爬了下来,拦在他的面前道, “公子,今日除夕,我们小店打烊,不营业。” 傅衍很快的反应过来,冲着他一笑,缓缓道, “只有客人挑酒馆的,哪里有酒馆赶客人的?我记得去年,你们店也没打烊吧。” 他语气很慢,甚至带着几分谦和,可不知道为什么,小厮却是觉得强硬的很,拿他没办法,只能向着屋里求救。 那红衣裙女子看到这外面的景象,不禁蹙了蹙眉头,走了出来,问道, “怎么了?” 小厮看向她为难道, “少东家,这位公子要进酒馆喝酒。” 女子微微一顿,看向傅衍,眸光停留在了他手中的鲛皮伞上,笑道, “既然公子想要喝酒,那就进来吧。” 她发了话,小厮倒也没有继续拦着,乖乖的让了路,将傅衍带了进来。 傅衍收了伞,迈着步子进了酒馆,红衣女子冲着他一笑, “公子要什么酒?” 傅衍顿了顿, “竹叶青吧。” 女子听着一笑, “竹叶青,拿酒未免太过清甜。” 傅衍抬头看向她, “哦,那姑娘喜欢什么样的?” 女子顿了顿,扬声道, “小林,把我藏的那一坛九酿春拿出来。” 九酿春,那可是很烈的酒。 烈酒上桌,女子也不认生,径直坐在了傅衍的对面,给他倒了一碗, “公子不妨尝尝这个,都说杜康解忧,依我看,我这坛九酿春,更胜一筹。” 傅衍端起那碗酒,微微顿了顿, “解忧?” 女子理所当然道, “除夕佳节,举家团圆,公子不在家里共享天伦,反而是来我这小酒馆买醉,不是心中有所愁思,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吗?” 傅衍不语,女子笑了笑,将自己的酒碗满上,举起来道, “相逢即是有缘,我陪公子喝一杯。” 傅衍将酒拿起,一饮而尽,九酿春酒很烈,一入喉咙,就像是刀子划过一般,烧的胃里生疼,但他脸上却是不显,女子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她自然是能认出这位公子的穿着和用度,都是顶尖的,别的不说,但是那把鲛皮伞,就是有价无市的好宝贝,在这盛京城中,绝对是非富即贵。 只是……她没想到,这么温和的贵公子,竟能喝的了这么烈的酒。 也是,南楚氏族盘根错节,能够在这南楚盛京占据一席之地的,也该都是狠角色。 “且不说在下,除夕之夜,姑娘怎地也不回家团聚,反倒是在这酒馆里?” 傅衍拿起酒坛,又是给自己倒了一碗,在这简陋的小酒馆里,倒酒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股潇洒之气,但也是那样的优雅。 女子笑了笑,给自己也倒了一碗,丝毫不露痕迹, “除夕之夜,这里就是我的家啊,公子此来,没有看到小女子一行人正要吃年夜饭吗?” 傅衍一笑,颇有几分疑问, “这里?” 女子飒然一笑,举起酒杯, “是啊,所谓家人,不一定要有血缘关系,能够全然信任,交付所有,便是家人。” 傅衍听着,轻轻一笑, “姑娘豁达,傅某佩服,敬姑娘一杯。” 女子笑了笑,将酒碗端了起来,一饮而尽。 举止潇洒,不拘小节,若是单看上去,到真的像是一个市井间的酒馆老板娘。 只是……那虎口间的薄茧却是让傅衍觉出几分不对,那是常年用枪所留下的吧,这女子年纪不大,难不成是个女将军? 可这中原两国,现如今,军队里,还有女子吗? 第三百二十二章 以貌取人 除夕宫宴,裕王府的马车早就在安定侯府门口停着,陆明溪换了一身织云锦的月色衣衫,外罩白色狐裘,带着琉画迈出门来。 赵劭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对着她一笑,而后伸出手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墨底的鎏金纹锦衣,同色系的腰封贴合,显得整个人很是干练,再加上眉间的英武,让人一见便是觉得赏心悦目的。 陆明溪自然而然的搭了上去,顺着力道上了马车。 只是这触手冰凉,赵劭不禁蹙了蹙眉头,将她顺着带到自己的身边, “怎地还是这么冷?” 他看着她的衣着,里面穿了棉衣,外面还裹着狐裘,手里拿着带着锦套的手炉,可手,还是冷的厉害,像是冰天雪地里的寒冰一般。 脸色,也是有些苍白。 陆明溪笑了笑道, “许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这幅身子弱,一到冬天就这样。” 赵劭却是蹙了蹙眉,他记得,之前不是这样来着,或许是,没这么冷。 大手将小手裹住,他将整个人都给带到怀里,低声道, “那我给你暖暖。” 背后靠着一个天然暖炉,两人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自然不会拘泥于这些事情,陆明溪自然而然的便是靠了过去,任他搂着。 马车徐徐的行着,向着皇宫而去,天色渐渐的黑了下来,外面的雪下的不小,可路上的行人很多,不少孩童走街串巷的放着鞭炮,一副喜气洋洋。 辞旧迎新,明天,又是新的一年!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赵劭先下了马车,而后将陆明溪扶了下来。 纵使身子弱一些,但陆明溪还没那么娇弱,只是赵劭一直小心翼翼的,生怕她出什么毛病。 “我先带你去见皇祖母,再去安阳殿。” 赵劭冲着陆明溪一笑,牵着她开口道。 陆明溪颔首,两人便是向着寿康宫走去。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上,赵劭撑着伞,牵着陆明溪的手,两人一步一步,走的很是缓慢,也很是踏实。 雪落满了肩头,可脸上,却是带着三分满足的笑意。 从西境回来以后,一直忙着朝中的诸事,两人倒是难得这样并肩走着。 如今,有了这么一段安静的时间,也是难得的谁也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的。 赵劭牵着身旁人的手,看着那精致的侧脸,不由得露出一个笑来,真希望这路长得没有尽头,他就这样牵着她一直往前走,走一辈子。 寿康宫,当陆明溪与赵劭到的时候,瑞王与梁王夫妇都已经拜见过了,太后的精神好像依旧是不太好,便是没有多留这几人。 齐王也带着王妃正准备出门,四人正好撞上。 “三哥。” 三年不见,齐王似乎学乖了不少,很是有礼数,起码,像是个皇子了。 身旁的齐王妃也是面色上带着笑容,与陆明溪与赵劭打招呼。 陆明溪抬眸看向那齐王妃,也是回了一礼。 “皇祖母刚刚用了药,精神稍微还好一些,三哥若是来拜会,还是早些进去吧。” 齐王妃是个典型的江南女子,有些娇小玲珑的,长相很是甜美,声音也很好听。 赵劭微微颔首, “如此,那本王先失陪了。” 看着两人的身影迈进门去,齐王妃看向齐王,歪了歪脑袋道, “京中传闻三嫂是个泼辣女子,不守规矩,还打过荣贵妃的妹妹,我还以为长的五大三粗的,可今日一看,分明娴静的很,一副名门淑女的模样,长的也好看,看来传闻不准。” 齐王却是揉了揉手上的鸡皮疙瘩,想起当初的太后寿宴时的场景便是觉得蛋疼, “传闻不准你看上去的也未必是真的,这位三皇嫂,可不是什么善茬,记得以后离她远点。” 齐王妃小巧的脸上露出几分不解, “为什么呀,看上去很好相处的样子。” 比起大嫂和二嫂,她还是比较喜欢这一个三嫂。 齐王忽的想起三年前太后寿宴,带着自己跳楼,后又挑唆自己心甘情愿的做棋的女人,不禁打了个哆嗦, “以貌取人,妇人之见,这才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 这女人心思太深,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赵劭也是的,看上谁不好,偏偏看上这么一个女人。 就算是那是安定侯府的小姐,那也不值啊,放着以前的陆明澜不要,竟是看上这么一个。 齐王妃却是不信,反驳道, “可也有句老话说,相由心生,这位嫂嫂不想是大嫂那样尖嘴猴腮的,也不像是二嫂那样满肚子黑水的,应该是个不错的人。” “不错不错,人能是这么看的吗?” 齐王瞪着自己的王妃道, “外人还说你小巧温良呢,他们知道你泼辣狠毒,发卖本王姬妾,还不给本王银子花吗?” 齐王妃看着一脸暴怒的齐王微微拧了拧眉头,茫然道, “妾身是陛下给王爷指定的妻子,自然就是要操心殿下的事情,殿下府中的那些人连正经来路都没有,怎么能算是妻妾? 堂堂齐王府,留着那么多来历不明的人,殿下是会被人笑话的,妾身这是在为王爷着想。怎么能算是泼辣狠毒呢? 至于银子,府中中馈本就该是我这个王妃主管的,这家家户户都是如此,王爷身上穿的用的,都是妾身经手,哪里有过不好的,这没有银子花又是从何而说?” 齐王被她慢条斯理堵得死死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得气道, “反正你听我的就是了,别跟她多呆,更别招惹她!” 他说着,便是甩袖而去。 原地的齐王妃一脸的莫名其妙,她说过要去主动招惹吗? 他自己脑袋转不过弯来,怪她咯? 赵劭与陆明溪两人进了内殿,侍寝的依然是嘉成县主,掌事的张姑姑也陪同着,这一次,太后清醒不少。 嘉成县主正与太后说着话,不知道说到什么,逗得太后一阵大笑,正欢乐间,看到陆明溪跟赵劭走了进来。 嘉成县主见到两人,对着赵劭微微欠身施了一礼。 而因着这一动作,太后也是转头看向两人。 赵劭带着陆明溪走上前去,对着太后行了一礼,笑道, “皇祖母,孙儿带着媳妇儿来拜见您。” 太后这一次认出了他,笑了笑,对着陆明溪招了招手, “来,让皇祖母看看。” 第三百二十三章 太后身上的蛊虫 陆明溪走上前去,对着太后行了一礼。 太后伸手扶住她,将她拖到自己的身旁,笑了笑,缓缓开口, “是个好孩子,哀家听闻之前裕王被贬,你也是跟了去,不畏西境苦寒,可见是个有情有义的。” 陆明溪笑了笑,道, “太后谬赞,是您不嫌弃我出格就好。” 太后摇了摇头,缓慢开口,气息有些沉重, “先前听着京中传闻,哀家还怕是个泼辣女子,可今日看到了.....不过以前年纪小也就罢了,以后嫁入皇家,要记得稳重一些……” 她说着,笑了笑,招了招手,从张姑姑手里拿过了一只白玉镶金的步摇,插到了陆明溪的头上,道, “这只云凤纹金步摇还是当初哀家与先帝成亲时他送的,你这孩子头上也太素了些,哀家老了,这只步摇就当做是见面礼,给你添个嫁妆。” 她话说的很是平缓,可嘉成县主看着却是眸色一惊,成亲时送的,这只步摇可是用镂空雕刻上去的凤鸣于天,当年封后之时带着的也是这一支,可是先帝招了多少能工巧匠雕了半年才造就的,就为了这一支小小的步摇。 难得的清明,太后的话很多,一直拉着陆明溪说话,时不时的也询问两句,陆明溪都一一答了。 夜色越来越深,太后又是用了一碗药,觉得困乏了,便是让陆明溪与赵劭先下去,她要歇息了。 从寿康宫里出来,赵劭看着陆明溪头上的步摇轻轻一笑, “你的头上的确是有些素净了,要不我们过两日一起去置办些首饰?” 以前在西境,她便是时常只用一根银丝带挽着头发,再多也不过用珠花固定,再多的便是没了,哪里像是一根正值妙龄的姑娘。 跟方才的齐王妃比起来,似乎衣服也素了不少。 陆明溪摆了摆手, “安定侯府又不是没有,我不习惯满头珠翠,还是这样舒坦。” 金银首饰虽然好看,可那实在是太沉了。 以前在北魏的时候,她可是碰过太子妃的典制,那些仪仗戴在头上,可是比将士的盔甲还沉,她可不要自己找罪受。 至于珠钗什么都,一支挽着头发还好,若是多了,她嫌麻烦。 赵劭听着摸了摸鼻子,可还是不死心道, “那衣服呢,要不要去做两身?” 陆明溪摇了摇头,蹙眉道, “这个不急,我方才觉出,太后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不对劲?” 赵劭也是眉头一蹙,很快的明白了陆明溪所说, “你的意思是,皇祖母的病有蹊跷?” 可是,太后已经是七十二岁的高龄了,也早就从这宫中事务中退了出来,颐养天年,有谁会去害她呢? “不是害她,是有人在吊着她的命。是在……救她。” 陆明溪话语之中带着些许犹豫,开口道。 “吊着她的命?” 赵劭蹙了蹙眉, “皇祖母已经是高龄,这次生病来势汹汹,父皇又最是敬重她,会不会是太医院的人?” 陆明溪摇了摇头, “若是太医院,我就不会这么说了。” 赵劭听着,微微沉了沉眉头, “那是?” “吊着她命的,是蛊门的人。” 陆明溪蹙着眉道。 “什么?!” 赵劭听着一惊, “蛊门?” 那岂不就是……那些人?若如此,他们已经把手给伸到皇宫里来了? 陆明溪缓缓点头,开口道, “刚才太后拉着我说话,我无意间碰到了她的脉搏,很是微弱,已经油尽灯枯了,她本该是个要逝去的人了,可奇怪的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心脉深处维持着她心脉的跳动……” “我本来是觉得奇怪,也以为是我自己医术不精,把错了脉,所以整个上午都把手搭在太后的手腕上,来来回回许多次,的确是这样没错,脉象有异,像极了蛊门的一种蛊虫……” 赵劭看着陆明溪,有些不可置信, “你是说.....绝命蛊?” 在西境这三年,闲来无事他也没少读杂书,知道陆明溪说的这一种蛊虫。 南疆蛊虫很多,不乏恶毒的,也不乏鸡肋,能吊着油尽灯枯者的一条性命,但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养蛊,蛊虫蚕食病者的脑部,使其意识混沌,继而借蛊虫控制..... 而且,在病人死后,尸身会腐烂的很快,很迅速的的化为枯骨。 陆明溪点了点头, “是,本来我只是怀疑,可方才太后用的那一碗药,又是让我闻到了那药引的味道,的确是绝命蛊没猜错。” 竟然,有人给太后用这东西?!一瞬间,赵劭感觉有些气恼。 陆明溪按住他,缓缓道, “我听说,早在两年前,太后就已经生过一场大病,当时太医院很多人都是束手无策,皇上也说了尽人事,听天命,可后来,又是莫名其妙的好了。” 想必,这绝命蛊便是这个时候下上的。 赵劭听着点了点头, “没错,我听嘉成县主说,也是自那以后,皇祖母便是变得整日里混混沌沌的,也记不清往常的事情。” “那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还发生了一件事?” 陆明溪开口道。 赵劭听着眸子微沉, “你是说,昭宁?” 陆明溪点了点头, “太后生病和昭宁公主难产,看似是一前以后,太后因为昭宁公主的祸事而受了刺激,可传出生病的时间太巧合,之前的两天更是没露面……” “所以,很有可能是有心人控制,太后实际在这之前,便是已经生了病!” 赵劭接着她的话道。 陆明溪点了点头, “甚至有可能太后根本就是跟昭宁公主一起出的事。” 她派人查过那一日的事,昭宁公主进宫,是为了给太后祝寿的,所以,很有可能,他们是在一起的。 赵劭听着微微蹙眉, “若是这样,那就有灭口的嫌疑了,是皇祖母和昭宁撞上了什么吗?” 还有,那些人的手,竟然已经伸到了宫里来了吗? 不应该啊,夜司的暗卫也不是废物啊。 “所以,应该不是把手伸进来,而是有人借机混了进来。” 陆明溪道, “那么,是太后身边的人,又能够自由的在宫里走动的,把人带的混进来,似乎人也不多。” 赵劭看向陆明溪, “是她,你已经确定了。” 若非确认,她不会这样笃定。 陆明溪点了点头, “喂养蛊虫的甜腻味儿,我在她身旁的一个小丫头身上闻到过。” 当日在清凉寺,还有巫族的西潘莲,那小丫头身份不简单。 一开始没想到的事情,并不代表一直想不到。 第三百二十四章 讨赏 更何况,最近这两年来,东宁郡王在朝中的动作也有些奇怪,而最奇怪的,恐怕就是当朝的皇帝,一个连挂在自己名下的‘亲生儿子’都容不下的人,会容得下一个侄子,还能重用,任他进了政事堂? 而显然,这位东宁郡王也不是吃素的,明明是这么一个身份,还能在朝中深处高位,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再者,她可还记得,之前在太后寿宴上,看见他与淑妃的那一举。 “真是不识好歹,皇祖母对她那么好,她竟然……” 赵劭说着,眸子里迸出一抹冷意来,若是皇祖母的事情有她的手笔,那么昭宁之死,岂不是…… “人心不足蛇吞象。” 陆明溪缓缓地反手握住了他, “派人盯着这位昭宁县主和东宁郡王,且看看,他们的葫芦里究竟都还有什么药。” 赵劭听着点了点头,陆明溪又道, “还有......裴贵妃,现在能见吗?” 她是昭宁公主的母亲,最是疼爱昭宁公主,而且,她还是个很聪明的女人,执掌六宫这么多年,总不会是那么轻易的被打到的,若是昭宁公主之死有猫腻,那么她一定是查过什么的,也是知道些什么的。 赵劭点了点头,低声道, “能见,但不是现在。” 裴贵妃如今在华阳殿吃斋念佛,不掌六宫权柄,但并没有过错虽然失宠,但皇帝也给了她一份清净。 出入华阳殿容易,可....甩掉身后的眼线,却是要费点事。 自从回到这盛京,就有不少眼线一直盯着他,更何况现在是在宫里。 现在两人身后都跟着不下三个人,若是去了裴贵妃的住处,不合礼数恐怕不说,还有可能会打草惊蛇。 陆明溪顿了顿, “过会儿夜宴,你帮我争取一下时间。” 她暗中出去,走一趟,应该不是问题。 华阳殿,她之前去过,记得在那里。 蛊门的事情,不是小事,这次都敢把手给伸到宫里来,还是太后身上,谁知道下一次,又会出现什么纰漏? 还是尽早解决的好。 赵劭听着点了点头。 安阳殿,两人到的时候,已经开始了。 这是皇室宗族的夜宴,皇帝这一脉没多少兄弟,论外家,也不过一个东宁郡王,而剩下的,则是梁王、瑞王和齐王三人,再者,便是皇帝受宠的嫔妃们了。 看着两人迈着步子走了进来,皇帝微微抬了抬眸子,瑞王笑了笑,率先开口道, “三弟来的太晚了,且先罚酒三杯。” 赵劭听着一笑,走到了自己的席间,倒了一杯酒, “那我先敬父皇,祝父皇万事如意,天下太平。” 皇帝听着一笑,难得的没有生气, “这才第一杯。” 赵劭紧接着又是倒了一杯, “这杯敬大哥,祝大哥大嫂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梁王听着也是笑眯眯的喝了酒,道, “三弟的嘴,越发甜了。” 接着,赵劭又是倒了一杯,举着对向来瑞王,笑道, “第三杯,二哥,新春大吉!” 说着,又是一饮而尽。 瑞王笑着喝了一杯,道, “这是三弟你的,怎的,新媳妇不罚一杯吗?” 他说着,看向了陆明溪。 赵劭笑了笑,将陆明溪护在身后道, “二哥也知道这是新媳妇,不知道第一年过年要给礼物的吗?皇祖母已经送了礼,这父皇和几位兄长,就不表示一下?” 瑞王听着大笑,看向皇帝道, “父皇,你看三弟,这还没娶进门呢,就想着给人要礼物了。” 皇帝听着一哼, “他不向来是这样?” 赵劭看着皇帝眨了眨眼睛, “儿臣如何了?父皇,大哥娶亲的时候,我可是记得您赐的一整套金翎,如今到了儿臣,您可不能厚此薄彼。” “瞧瞧,这可是不吃亏。” 梁王听着也不禁一笑,骂道。 许是过年的缘故,皇帝心情不错,并不想要与赵劭计较这些,便是摆了摆手道, “大过年的,朕不跟你计较,就南疆进公的那座红珊瑚,你拿走吧,也算是给你的新府邸添些喜气。” 那座红珊瑚也算是好东西,赵劭笑眯眯的接下,又是转向了梁王和瑞王, “父皇都给了礼物,两位皇兄,不表示一下吗?” 梁王听着心头当即怒骂,南疆进贡的那座红珊瑚可是好东西,那么大的一座,荣贵妃要父皇都没给,就这么赐给了他,他到还不知足,算盘打到他身上来了。 可大过年的,他又不能破了气氛,道, “我这可没什么好东西,若是三弟想要,便去库房里挑吧,若是有看得上眼的便是拿走,算是为兄提前给你的新婚贺礼。” 赵劭听着心中大翻白眼,让他自己去挑,还提前的新婚贺礼,这梁王,还是一如既往的抠门。 瑞王也是笑了笑,道, “既然大哥都开了口,我若不给倒是显得我小气了,记得曾经在御花园听过陆三小姐弹琴,我哪儿新得了一把绿绮,改日送到府上。” 也不知道瑞王究竟按的什么心思,忽然提起来这茬。 想起陆明溪的琴声,德妃到现在还觉得牙疼,当年她在御花园里弹得那一曲,简直就是噩梦。 可碍于如今宫宴,这等场合,她又是不方便说。 倒是齐王妃颇有兴致,看向陆明溪道, “陆三小姐也会弹琴吗?” 陆明溪听着颔首, “略懂。” 齐王妃听着笑了笑,弯了弯眸子道, “那太好了,齐王妃与裕王府离得不远,等陆三小姐嫁过来以后可以找我弹琴。” 齐王妃看着小巧,实则真的是个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对于琴艺更是有不少研究。 出嫁前,她还是音韵琴社的社长。 往常与瑞王妃和梁王妃都说不到一块儿去,听到陆明溪会弹琴,便是来了兴致。 齐王听罢狠狠地瞪了齐王妃一眼,不是告诉过她吗,惹谁都别招惹这位,她这是怎么想的?! 记性这么差的吗? 齐王妃却是不解,在她看来,以琴会友,若是能够配得上绿绮,应该也是个知趣高雅之人。 齐王巴不得陆明溪拒绝,却是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 “好啊。” 陆明溪冲着齐王妃一笑,很是大方。 第三百二十五章 见色起意 齐王妃听着心中欢喜,眼中的笑意更浓,撇过头来时不时的与她说着话。 她听过京中的传言,这位未来的三嫂虽然不是什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但是在她看来,为了情谊千里追随,私奔三年的女子一定不是那等三刀两面,只看重权势利益的人。 所以,没由来的,齐王妃便是对陆明溪生出几分好感来。 更何况,这位三皇嫂,看着也是面善,让人愿意亲近。 陆明溪对于这位京中传闻将齐王治得服服帖帖的女子,也是有着几分好奇,不由得也是多聊了两句。 除夕宫宴,暗自藏着心思,可表面却是其乐融融。 四位皇子举杯共饮,皇帝合乐,外面飘着小雪,而炉上,却是煮着温酒。 宴至一半,陆明溪借口要去更衣,便是溜了出来,本来齐王妃想要陪她的,但被陆明溪婉拒了。 也好在,有齐王拦着。 赵劭还在与瑞王寒暄,时不时的也灌齐王几口酒,因为他发现,齐王妃太黏着陆明溪了,还是给她找点事情做比较好。 没多少外人在,皇帝也懒得演戏,亦或者是这些天来,皇帝越发懒得演戏,只是赵劭的态度,让他摸不清明,投鼠忌器。 而偏偏,梁王和瑞王都是一门心思盯在枢密院的高位上,没人注意到这点罢了。 陆明溪出了安阳殿的殿门,向一个宫女问了路,便是向着东殿走去。 只是刚刚走了两步,便是察觉到身后有人跟了上来,陆明溪顿了顿步子,而后转道向着安阳殿后的桃林走去。 身后的暗卫紧紧的跟了上来,只是走着走着,忽然发现没了人。 暗卫猛的回头,却是已然来不及,刚刚回过头来,便是被人在下巴上来了一下。 他转身闪躲着,借机还手,可他快,对方比他更快,一脚便是踹在了他的膝盖骨上。 力气不见得有多大,但却是认点极准,直直的踹在关节上,咯吱一声,他仿佛听到了自己骨头错位的声音。 托着一条残腿急急格挡,却又是被人打在来肩胛骨上的穴位,身后又是被踹了一脚,一下子在对方面前跪了下来。 背后冷汗涔涔,余老四大口的喘着气,却是已经被人治住,电光火石之间,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余老四,这三年来,身手退步不少啊。” 女子轻笑的声音传来,让余老四陡然一个激灵。 他怎么忘了,这位姑奶奶,可是当初一招秒杀剑神的人? “陆...陆姑娘,许久不见。” 顿了一会儿,余老四脸上带上笑意,很是坦然的打了一个招呼。 当初夜司在裕王手上,他自然也是主力之一,清凉寺与荆州两次合作,余老四是识得陆明溪的。 若说起来,当初荆州水患,穆清劫狱,陆明溪还在穆清手上救过他半条命。 “是许久不见。” 陆明溪笑了笑, “怎的,今日你值班?” 之前赵劭身后有着好几道气息,可显然,余老四不在其中。 余老四听着干笑了两声,道, “陆姑娘瞧您这话说的,就不能是我偶然碰到,想要上来跟你打个招呼?” “身手退不了不少,可这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功夫却是越加娴熟。” 陆明溪笑了笑道, “你以为,我分不出想要打招呼和刻意跟踪的区别来吗?” 这极轻的脚步,还有这不远不近的距离,显然是跟踪。 知道陆明溪不好应付,也没想过她好应付,余老四当即笑道, “是想要打个招呼,只是看着姑娘您走的方向不太对,我这一时好奇,您也知道,做我们这一行的,免不了有些习惯。” 说着,他看向陆明溪,话家常一般道, “毕竟这大晚上的,不安全。您这是因为发现我,所以刻意走的这条路吗?” 陆明溪自然是听出来他想要套话的意思,倒也没瞒他,只是笑道, “本来想要去华阳殿找裴贵妃问些事情,如今看来,是不用了。” 余老四听着她这漫不经心的语气,当即感觉后背一凉,这笑容他记得,不论是在清凉寺还是在荆州,这位姑奶奶一这么笑,铁定有人倒霉。 无论是那位曲先生还是谢家谢钰,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而显然,这地方就他们两个人....... “陆姑娘,您的意思是?” 陆明溪捏着他的死穴,自顾自的在一块石头旁坐了下来, “说来话长,不如先好好聊聊,你在夜司,做到那个位子了?” 夜司虽然都是暗卫,也是一支一支的分官职的,她记得,南楚的这支皇家暗卫是十二支来着,而十二支暗卫之上又是有着三个指挥使,两个副指挥,一个总指挥,分别掌控情报和暗杀。 暗杀最强的三个庚三,余七,陈一,已经死在西境了,这三个也是阅历深一些的,而这个余四,虽说暗杀的功夫不如庚三,但跟踪和情报却是不差,不出意外的话,也该做到副指挥了吧。 毕竟那三个一死,至少空出一个副指挥来。 他这么能说,在上位者眼里,虽是不如庚三等人刀利,但若是当一个牵制的棋子,倒也不差。 余老四听着笑了笑, “姑娘您问这个做什么?” 陆明溪笑了笑, “我就是随便问问,毕竟你做的位子越高,知道的就越多,不瞒你说,我今日本来是想要找裴贵妃问些事情,却是让你给跟了上来,你觉得,我想要做什么?” 毕竟,夜司暗卫的首要便是皇帝的刀和眼线,又是在皇宫这等地方,他们该是无处不在才对。 若是一个暗卫里占着举足轻重地位的人,自然是比裴贵妃知道的要多的。 若是如此,问他,岂不是比问裴贵妃省事儿多了? 余老四听着一笑,语意里说不清的意味, “陆姑娘当真是会说笑,你可别忘了,这里是皇宫禁内。” 不仅禁军巡逻,可还有着不少暗卫潜伏,他现在是受制于她,可若是再呆一会儿呢?若是他将人引来,夜司暗卫数十人,她可还是对手? 这是威胁了。 陆明溪自然听得懂,只是,她笑眯眯道, “你若是想要叫人尽管叫,你若是叫人来,那我也开口喊,将皇帝和梁王他们都引过来,就说你见色起意想要轻薄我,看看是你的下场惨,还是我的下场惨。” 第三百二十六章 逼供 余老四听着险些一口血将自己给憋死,不用说,一定是他更惨! 怎么忘了,她如今的身份,是裕王未过门的王妃! “所以,我们现在可以好好聊聊了吗?” 陆明溪慢悠悠的说道。 余老四看向她,正色道, “陆姑娘,你要知道,我是个有职业操守的暗卫!” 他是皇帝的人,就算是当初在裕王手底下做过事,那也是皇帝的命令。 如今皇帝对裕王的态度不明,一定程度上,他们是站在对立面的! 所以,他管她怎样威逼,他都是不可能背叛皇帝的! “我又没让你对皇帝不利。” 陆明溪说道, “我只是想要问一下两年前,昭宁公主难产而死的事情,还有太后生病的事情。 皇宫安危,除了禁军,也是有一半你们的责任吧,这件事情,到底怎么回事?” 她问的理所应当,不觉间,余老四也是顺着思索开来。 “昭宁公主难产一事?” 那事儿已经过去两年了,裴贵妃吃斋念佛,也没几个人提起了。 余老四听着表情有些微妙,微微蹙了蹙眉头, “你问这个做什么?” 陆明溪看向他,转了转话锋道, “还记得清凉寺那些人还有荆州为祸的那件事吗?” 余老四听着点了点头,自然是记得,荆州谢氏一家做大却是背后有人操纵沦为棋子,他们还险些把命交代在那里,自然是记忆深刻。 陆明溪道, “不瞒你说,昭宁公主死的蹊跷,我怀疑,许是跟那些人有关。” 余老四听着当即摇头反驳, “怎么可能!” 这件事情是内里弯弯绕绕不少,可绝对不可能与那些人有关。 “我在太后的体内发现了绝命蛊。” 陆明溪语不惊人死不休,很是坦然的将这句话丢了出来。 “什么?!” 余老四眸子蓦地瞪大, “这怎么可能?” 绝命蛊,那可是蛊门的东西,他们又不是瞎子和废物,怎么可能让那些东西混进皇宫? 更何况,那些人,不是被拔除了吗? 陆明溪斜昵了他一眼, “拔除?荆州一案的后续虽然断了,可当初在荆州的几番接应和你郭先生透露的话,你该还记得吧。” 那郭先生说,若非是一个个只顾着内斗邀功,冷眼看着,他的大计早就成了。 余老四缓慢的抬头,看向陆明溪,慢吞吞道, “你的意思是说,那些人,还没有灭完甚至混入了皇宫?” “没灭完是一回事,至于有没有混进皇宫,这倒是要看你们了。” “不可能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闯进来。” 余老四对于这一点很是笃定。 “你确定?” 陆明溪却是表示怀疑。 余老四听着点了点头,坦然道, “皇宫的布防最是严密,每两个时辰便会换防一次,四处也有夜司的人盯着,你应该知道你身旁的穆清,他已经很强了,你可以尝试让他暗闯一下,不等到玄武门,便是会被射杀在廊道里。” 皇宫里住着皇帝,所以是最不能马虎的地方,城墙布防,都是最严密的,就算是武功再怎么高的高手,就算是上天遁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至少,就算是夜司里实力最强的杀手,若无军令,一样会被拦在外面。 禁军之中,精锐虽无如穆清一般绝对的高手,可受过的训练也绝不马虎,大楚的弓弩营,黑甲卫,也是赫赫有名的。 陆明溪叹了一声, “若如此,那便是混进来的来。” 余老四微微蹙了蹙眉头, “混进来,似乎也不太可能啊.......” “可太后的身体里,的确是有绝命蛊。” 陆明溪又道。 这一点,是事实。 陆明溪道, “若你不信,让夏冰去给太后探一探脉,看看是不是有不正常。” 太医院的太医都是医者,自然看不出来,可夜司的夏冰不一样,他最擅长毒术杀人,对于蛊虫也有研究,若他去,一定能发现什么。 余老四沉默了,可他不相信有人能够混进来,可依旧是艰难道, “我明日让夏冰去探一探。” 这样瞒着皇帝的行动,其实是大罪,可莫名的,余老四信陆明溪。 况且,在这种事情上,也容不得马虎。 陆明溪抬了抬眸子,忽然看向他道, “你说不能混进来,可若是后宫亲贵呢?” 余老四听着蓦然抬眸, “你怀疑谁?” 陆明溪嗤笑一声, “看来,你知道的,比我知道的要多得多。” “.........” 余老四慢吞吞的把话给咽了回去, “陆姑娘,你这样不好。” 怎么一句半句的,都在给人套话呢? 陆明溪却是斜昵了他一眼, “别废话,该说的赶紧说。” 余老四咽了咽口水,缩着脖子呆了许久,终是屈服在了陆明溪的淫威之下, “我是怀疑过,只是后来陛下讲事情压了下来,所以......” 他越说声音越小,陆明溪却是笑了笑, “看来,我们可以从最开始开始说,昭宁公主之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余老四看了看陆明溪,很是为难, “陆姑娘,我是夜司暗卫.......” 夜司暗卫,皇帝手里的一把刀,你这么逼问一把刀,合适吗? 而且,还要老老实实的交代。 陆明溪放在他死穴上的手微微一按,一股真气当即顺着穴位钻到了他的筋脉之中。 余老四面色当即一变,筋脉内的真气乱窜,四肢百骸,涨裂般的疼。 “我觉得,很合适。” 陆明溪轻笑着道。 逼供暗卫吗,旁人或许没有法子,可她却是熟悉的很。 余老四捂着心口,看着面色带笑的陆明溪,方才意识到。 陆明溪虽然说话不甚强硬,甚至给人一种软绵绵的错觉,可实际上,她并非良善之人,手腕之狠,恩威并施。 “我知道你们夜司暗卫硬气,可这件事,也不是与皇帝作对,而是为了为南楚扫平障碍,拔除祸患,我这样多此一举,也是为了你们的朝庭,你这样墨守成规,忍着剧痛,有意义吗?” 陆明溪缓缓的声音传来,余老四满脸冷汗,终于,一刻之后,他的精神开始涣散,撑不住了。 “我说。” 他大口的喘着气,陆明溪缓缓的撤了内力。 夜风习习,天空之中又是开始飘起了雪花,余老四半跪在地上,一字一句的交代着, “昭宁公主之死,的确有内情。” 第三百二十七章 真相 “当日太后诞辰,昭宁公主进公贺寿,已然临近产期,可却是跌下了假山,而太后也是因此受惊,一病不起。” “夜司暗卫,就算是守卫也是在宫外和御书房,未得禁令,不得迈入后宫。昭宁公主摔下假山,陛下下令彻查,可查到一半,却是发现牵扯近了梁王和瑞王。” 梁王和瑞王去过假山,也见过昭宁公主。 可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却是牵扯良多。 两年前,梁王为讨陛下欢心,揽下了河工一案,可工事行了一半,却是发生了洪暴。 挖了一半的运河河堤崩塌,淹没民宅,梁王怕皇帝动怒,便是将这件事给压了下来。 可巧的是,淮南是安国公的老家,安二公子回乡祭祖,而顺带着,这件事情也因此传到了昭宁公主哪里。 昭宁公主发现府衙受贿,偷工减料,欲问罪梁王,想要参他一本,却是发现了这件事情里也有瑞王的手笔。 瑞王梁王这几年争斗不休,互相陷害也是层出不穷,可这次的河堤崩塌却并非小事。 河堤崩塌,洪水爆发,淹没的村庄和耕田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而最根本的源头竟是瑞王刻意引导的梁王收受贿赂,偷工减料,以至于此次的人祸。 昭宁公主掌握了证据,想要参瑞王和梁王一本,却是在争执间,掉落了假山,引发难产。 而梁王瑞王自然大惊,在旁的事情上不一定多么的精通,可在祸水东引上,却是出奇的默契。 两人造出了伪证,而证据,则是直指齐王。 女儿已经死了,而这件事,又是直指自己的三个儿子。 五皇子还太小,没有成长起来,而西境那个又是不得皇帝的心,梁王虽是平庸了点,但若是做守成之君,或许也可,瑞王陷害兄弟半分也不手软,却是证明了他足够狠辣,做到这个位子上,必不可少的便是狠辣。 所以,皇帝只能再给二人一次机会,转而让齐王背了锅。 毕竟,这件事情若是被朝臣知道,定会生出对二人的不满来。 而他,能够继承这个位子的,能够在朝中稳住政事的,也只有这两个靠谱一些。 与女儿比起来,终究是儿子最为重要。 只是这两年来,梁王和瑞王的争斗越发猛烈,一次比一次过分,所以,皇帝渐渐对二人失望,转而培养起来齐王。 只是.....培养齐王的道路,也不是那么的顺畅。 皇帝的心思不可测,但能隐隐的看出,皇帝已然对梁王彻底失望,倒是对瑞王,还存着几分心思。 若是太过狠辣,可以磨性子,好好教养,可若是人太平庸,还依赖外戚,便是不足为人君了。 只是,稍微属意归稍微属意,皇帝也不是非他不可,毕竟,他如今也在培养着齐王。 齐王虽然笨了点,但若是人品上,却是比另外两人强得多。 学的慢可以慢慢教,可若是从根上便是烂了,便是没有法子了。 这两位之间,皇帝更属意谁余老四不知道,但明明白白的是,一定不是裕王。 因为之前西境的暗杀,不少夜司中人是知道的,余老四自然是其中之一。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他知道,皇帝忌惮裕王,想要裕王死,所以,自然不会把这个位子给他。 所以,面对着陆明溪这个未来的裕王妃,余老四的心情是很微妙的。 “对梁王失望......” 陆明溪咀嚼着这几个字眼,看向了余老四, “所以东宁郡王入了政事堂,也是因为这些?” 皇帝不是瞎子,京中又是耳目众多,东宁郡王与梁王交好这件事情连她都查出端倪了,更何况皇帝? 既然对梁王失望了,就是借机等着拔除了,而东宁郡王更是眼中钉肉中刺,他连挂在自己名下二十多年都赵劭都容不下,又怎么可能让当初的皇长孙如鲠在喉? 所以他放任梁王与东宁郡王相交,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只等着将野心养大,在一网打尽。 又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那可不是他无容人之量,而是他东宁郡王贪得无厌,不知好歹了。 “陆姑娘.....当真聪明。” 余老四微微扯了扯嘴角。 “果真是高手过招。” 陆明溪摸了摸下巴, “这个东宁郡王看着不像是安分的,说不定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呢,你们可得盯紧了。” 余老四听着眼角微微一抽,他觉得,比起东宁郡王,面前的陆姑娘更不像是什么安全的人物。 而且,皇帝似乎忌惮裕王比忌惮东宁郡王多多了。 “照这么说,太后病倒,也是连带着昭宁公主一事受了惊?” 陆明溪问道。 开了头,余老四便也不避讳了,点了点头,沉声道, “昭宁公主一事,闹的太大了些,陛下忙着瑞王和梁王的事,河工一案未平,便没来得及彻查” 但若是真如陆明溪所说,那梁王和瑞王一事,都有可能远不如表面所呈现的这般。 陆明溪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挂着,难得的晴天。 “好了,我该问的问完了,剩下的,便是你的事情了。” 她说着,便是彻底的放开了余老四,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来安定侯府找我。” 陆明溪很是潇洒的摆了摆手。 余老四听着点头,可下一刻又是一怔,什么叫做有需要去安定侯府找她? 不是她像他严刑逼供吗?! 怎么说的倒像是他叛变投敌了一样?! 可还未反应过来,陆明溪已经走远。 而后,余老四坐在海棠林里许久许久,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或许,他刚才说的有点多......... 当陆明溪回到席间的时候,齐王已经被灌得大醉,赵劭的脸色也有些微红,旁边的瑞王,梁王,甚至皇帝的神态也有些迷离。 陆明溪从外面进来的时候,皇帝几人正喝的尽兴,东宁郡王亦是举着酒杯,歌颂太平。 齐王正闹着,齐王妃忙的手忙脚乱,瑞王在给皇帝祝词,皇帝正开心的笑着。 她很是安静的入席,没有让任何人注意到。 只是刚刚坐下,赵劭便是觉得一阵寒气袭来,当即握住了她的手。 触手冰凉,甚至有些冻人,他微微蹙了蹙眉头,将她的手包起来将位子向着自己这边带过来, “手怎么这么凉?你一直在外面?” 他凑到她的耳边,似是喝醉酒一般说着悄悄话。 陆明溪点了点头,顺势扶住他摇晃的身子,低声道, “出了点状况。,没去见裴贵妃,碰上余老四了。” 第三百二十八章 大胆 赵劭笑了笑,脸色有些微醺, “你倒是会转移目标。” 余老四如今在夜司也算得上三把手,专掌情报,她问他,倒是问对了人。 “是啊,我还要把他拉下水呢。” 陆明溪轻笑一声道。 这艘贼船,上了可就别想下去。 破例这东西,一旦有了第一次,剩下的,就都好说了。 两人低声说着陆明溪在余老四口中得知的事情,可在外人看来却是耳鬓厮磨,亲密至极。 “这陆三小姐可还未过门呢,三弟这是心急了?” 瑞王又是喝了一口酒道。 喝醉的他,似乎话格外多。 瑞王妃劝着将他手中的杯盏拿了下来,而另一边,齐王已经开始呼呼大睡。 天色渐晚,皇帝也有些乏了,摆了摆手道, “今日便到这里吧,你们都各自回去守岁吧。” 听到这里,几个皇子都是站起来请安告退,唯有齐王,还瘫在席上睡着。 皇帝摆了摆手,任荣贵妃扶着离开,而梁王瑞王也是相继离开,东宁郡王也是带着郡王妃离去。 齐王府的小厮来了,赵劭与陆明溪也是徒步出了安阳殿。 雪早就已经停了,天空之中挂上了弯弯的月牙,赵劭步子有些虚浮,任陆明溪扶着走了一路。 马车在宫门口侯着,两人进了马车,赵劭便是把头凑了过来,将陆明溪抱住,面色上带着些许憨态,似是小孩子耍赖一般, “今日这么晚了,不如去裕王府吧。” 陆明溪抬手推了推他的脑袋, “快别装了,这种场合,你也能喝醉吗?” 明明知道皇帝对他态度不明,若是还喝的脑子不清楚,也就不是他了。 赵劭听着笑了笑,一瞬之间换了一副清明之态,却依旧是抱住她不放, “不管喝没喝醉,都想。” “想都别想。” 陆明溪道。 赵劭点了点头, “好吧,那我听你的,你不去裕王府,那我去安定侯府。” 陆明溪:“.........” 夜色渐黑,嘉成县主从寿康宫里出来,张姑姑亲自掌灯送着她出宫。 走到马车前,嘉成县主对着张姑姑一笑, “有劳姑姑了,就送到这里吧,雪天路滑,您也早回去吧。” 张姑姑一笑, “县主先走,奴婢在这里看着您离开再走。” 嘉成县主听着一笑, “那我就不推辞了,嘉成现行告退。” 张姑姑听着一笑,点了点头, “县主慢走。” 看着嘉成县主的马车走远,张姑姑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自昭宁公主走后,太后一病不起,也就只有嘉成县主时常入宫侍疾,没有半点怨言,更不会觉得无聊,还很是耐心的逗太后开心。 这几年,太后当真是没白疼。 看着马车走远,张姑姑撑着灯向着寿康宫的方向走去。 黑夜之中,马车行着,嘉成县主正在车中自己与自己对弈,正入神间,似乎是走入了死局,兜兜转转,她不禁开口道, “兰茵,你看本县主这盘棋下一步该怎么走?” 对于自己的丫鬟,嘉成县主是从来都没有依赖性的,只是习惯性的随口一问,因为她知道,当自己举棋不定的时候,一旦问出声来,便是知道自己该走那一条路了。 可还未等她自己举棋而下,却是啪的一声,一只素手而出,将棋子落到了棋盘上。 “大胆!” 嘉成县主抬眸,眸中满是阴翳,她向来是不喜欢旁人帮她做决定的,特别是近几年来,手中的权柄越来越大,更是不喜欢有人忤逆,更讨厌手底下的人越俎代庖。 满是怒气的抬起眸子来,可对上对面那双眼睛的时候嘉成县主惊住了。 不仅仅是震惊,还有惊艳。 盛京城中美人无数,不论是她自己,还是陆明澜,苏萱之流,都已算得上顶尖,可今日一见,不如面前的素衣女子十中之一! 她太美了,一双凤眸勾魂夺目,眉间如远黛,却有不只是柔和,鼻梁挺得恰到好处,一切,都是那样的完美。 此刻一身素衣坐在自己的面前,嘴角含笑,动作有些不羁,却是自含一股仙气,好似是月色下的仙人降临一般,仿若下一刻便会登仙而去。 不对,马车还在行着,她是怎么进来的,兰茵,兰茵呢? 嘉成县主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在旁边看到了一动不动的兰茵,看向女子的眸子满是防备,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马车里?” 这女子长相虽美,但她不会蠢到真的以为她是下凡的仙人,倒是这几年来与那些人打交道,知道江湖上有很多奇人异士,这个女子,想必也是其中之一。 所以,很快反应过来的嘉成县主并没有大喊大叫,因为她怕激怒面前的人,更怕有危险。 这么近的距离,若是惹怒对方没什么好处,既然能够无声无息的进入到她的随从和侍卫不会是她的对手。 女子轻轻一笑,漫不经心的将棋子放到棋罐里, “倒还算沉得住气,怪不得乌拉一直夸你。” 乌拉? 嘉成县主似有明悟,问道, “姑娘你是?” 女子轻轻一笑, “算是她的堂姐吧,叫我温琼就好。” 嘉成听着转了个笑容, “温姑娘。” 温琼笑了笑,并不打算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 “县主想要的是什么我知道,我这次来呢,是想要继续跟县主做交易,给县主县主想要的,也拿走我想要的。” 这么一个美人,还是气势如此不怒自威的一个美人,就这么开门见山的说出自己的目的,让嘉成县主多少有着几分不适。 可她是谁,嘉成县主,不适也不过只一瞬,便是笑道, “姑娘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还有,姑娘想要什么?” 温琼随意的抛着手中的棋子, “其实我也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但给你权柄总是没错的,我要陆明溪和裕王的命,其他的,你随意。” 嘉成县主听着眸色微挑,显然不信, “陆明溪和裕王的命?现如今裕王在朝堂之上如日中天,权力不小,而陆明溪又是未来的裕王妃,想要动他们,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温琼轻声一笑,并不在意, “这个我们自有法子,不过还得县主配合,事成之后,自有重谢,单是一个乌拉,县主就该知道,我们的手段。” 嘉成县主听着微微默然,是了,单是一个乌拉便是能耐足够了,更何况是这么一个让人看不透的女子,还有她的背后…… 第三百二十九章 贪得无厌 “好,我配合,不过有个条件。” 嘉成县主顿了顿, “我要荣贵妃的命。” 温琼听着似是思索, “荣贵妃啊,你与她有什么仇怨吗?” 嘉成县主笑了笑,理所当然道, “没什么仇怨,只是她挡了我的路。” 温琼听着微微挑明,点头道, “好,没问题。” “你就不考虑一下?” 嘉成县主有些狐疑,杀一个宫里的贵妃,可不是易事,这背后的牵扯,广着呢。 温琼却是轻轻一笑,毫不在意, “对于我而言,随手的事情而已。” 话这么说着,嘉成县主心中虽是怀疑,可不由得对她又是忌惮了几分。 温琼看着她眸中敛着的神色不由得一笑, “县主,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嘉成县主问道。 温琼摆弄着棋局,随意道, “太后该死了。” 嘉成县主微微一顿, “为什么?” 温琼微微叹了一口气,无奈道, “因为有人不许陆明溪嫁给裕王。” 有人钻了牛角尖,不许陆明溪嫁人,所以,她就要阻止这件事情。 拆人姻缘,她可没做过这等事情,想来想去,还是让太后帮上一忙的好。 毕竟太后死了,裕王就得守孝期了,至少得两年呢,而或许用不着两个月,陆明溪就不会呆在这里了。 “有人不许陆明溪嫁人?” 嘉成县主疑惑道。 温琼轻声一笑,眸中划过一抹流光,眉梢微挑道, “我想,县主是听错了重点。” “可就因为这样,就要太后去死?” 嘉成县主微微皱了皱眉头,为了这颗棋,她可是费了不少功夫,就因为这样就要弃掉,她可不舍得。 温琼笑了笑, “因着这一颗绝命蛊,县主已经讨到了太多便宜,贪得无厌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这一年以来,靠着这颗蛊虫掉着那太后娘娘的一条残命,她近身伺候,看上去是孝心之举,可实际上捞到多少好处只有她自己知道。 嘉成县主听着,微微顿了顿, “可太后身上有绝命蛊,若是死了,必然会现出异像来,若是如此,岂不是打草惊蛇?” 夜司的奇人异士不少,一国太后也不是什么小事,若是死成那个模样,纵使皇帝不会声张,但也总会派人去查。 这些年她帮她们隐在这里暗自活动,可不是因为她的能耐真能只手遮天,而是皇帝并未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也没差人查过。 一旦夜司出马,彻查此事,就算做的再怎么谨慎,也总会惹来麻烦。 而且是不小的麻烦。 她的棋局还未布置好,若是皇帝此时盯上这件事,可就不好了。 “放心,这件事情我早就想好了。” 温琼笑着拿出一个瓷瓶来,放到了嘉成县主的对面, “我们养蛊人养蛊,总会留下一只母蛊,你将这只母蛊放到太后的身上,它自然会将太后体内的子蛊引出来,届时绝命蛊一解,便是大罗神仙也吊不住太后那一口气,身体会从内脏开始腐烂,外貌上并不会改变太多,想要将宫中的人糊弄过去,也就不是难事了。” 只要不让皇帝察觉到异像,便不会让夜司的人来查,只要别惊动夜司那些人....... 哦不,是除了夜司之外还有一个人。 温琼想着,嘴角微微弯上一抹笑意,她怎么险些忘了她呢...... 嘉成县主拿起那只瓷瓶,抬眸看向温琼, “我可是听乌拉说,养一只母蛊可是比养上千只子蛊都要耗费心血,没想到,姑娘竟是这么大的手笔。” “没办法。” 温琼摇了摇头,微微叹了一口气, “毕竟他的要求,我是一定要做到的。” 他的要求,嘉成县主微微挑了挑眉梢,似是想要在试探几分。 他.....是谁? 不想要陆明溪嫁人,是因为安定侯府的牵扯,还是别的什么..... 因为温琼的语气太过暧昧,不由得让嘉成县主多想了几分。 嘉成县主有些想不明白,总感觉这样的人.......总不会有什么恶俗的三角恋关系。 温琼暗自将嘉成县主细微的表情变化给收到眼底,微微弯了弯嘴角,但并不说透,藏一半露一半才有意思嘛。 “好啦,我今日的目的也达到了,这件事情,还请县主尽快去办,我会暂时住在盛京,有需要的时候,会与你联系。” 她说着,便是消失在了原地,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快的几乎让人以为那只是错觉。 嘉成县主喉咙里的话还未说出来,可人便是已经不见了,她拿着手中的瓷瓶,微微蹙起了眉头。 这个女子,给人的感觉太过于危险,而她,并不喜欢这种危险的事物。 而她背后的人,与陆明溪又是有着什么牵扯呢? 马车在路上缓缓的前行着,马车内的一番交谈甚至连马夫都没有察觉到,雪落了一地,将所有的痕迹尽数淹灭,唯有屋顶上那一闪而逝的白影,在月光下,一不小心留在了更夫的眼中。 盛京已经是偏南方了,鲜少有时候下这么大的雪,而像是今年这样,整个年关都在下雪的,更是不多见。 屋里的地龙烧着,陆明溪依旧要守着炭盆看卷宗,嗯,是了,炭盆里还扔着两个红薯,而旁边的檀木桌旁,还有着一麻袋。 炭火噼里啪啦的燃着,火盆里的红薯被烧得流出焦糖,香气弥漫在空气之中,琉画微微咽了口口水,伸着爪子向着炭火上的红薯伸去。 啪的一声,戒尺打在了她的手上,陆明溪微微抬了抬眸子。 琉画抬眸看向陆明溪,一副哀怨的神色,尾音拖得很长, “小姐……” 陆明溪斜睨了她一眼, “用手拿,不嫌烫?” 她这句话话音一落,便见琉画的一脸哀怨顿时换成了欢喜,拿起桌旁铲碳的小手夹便是勾出一个红薯来,欢快道, “谢谢小姐。” 她还以为小姐不许她吃呢。 红薯一掰两半,香气四溢,琉画吃的很是欢喜,陆明溪斜睨了她一眼,心中腹诽,一上午烤了十一个红薯,她吃了一个,炭盆里还有一个,而毫无疑问……有九个都进了这小丫头的肚子里。 这红薯个头大得很,一个得一斤半,这小丫头,不嫌撑? 第三百三十章 不正常的傅衍 琉画大快颐朵,整个屋子里弥漫的都是烤红薯的味道。 临近饭点,陆明溪正要去陪程老夫人吃饭,可刚刚撑开伞,便是一个黑衣人从天而降。 琉画惊了一下,手上的红薯差点丢出去。 这些日子以来,倒是不少送信人出没,青羽,穆清几人,她早就认熟了,可这个又是什么人? 小丫头当即一步走上前来,将陆明溪护在身后,眸中带着警惕,一脸的凶神恶煞, “你是什么人?!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黑衣人并不理会她,只是半跪在地,看向陆明溪,身手递出一张纸笺来, “陆姑娘,我们家主子邀你茶楼一叙。” 陆明溪听着眉头微沉,来往这近三年的时光,她知道傅衍为人稳重,这次,怎的来的这么急…… 她将纸笺接了过来,可上面只有两个字——速来。 陆明溪微微沉了沉眸子眸子,看向他,问道, “你们主子可有说是什么事?” 黑衣人低头,道, “事出紧急,还请姑娘先随属下前往。” “事出紧急?” 陆明溪似是思索,玩味的念着这几个字眼。 “如何个紧急法?” “太后病危。” 黑衣人开口。 陆明溪拿着手中的纸条,微微低了低眸子。 黑衣人低头等着,可下一刻,她的眸子却是骤然一冷,喝道, “来人,拿下!” 黑衣人瞳仁一缩,急急向后退去,而与此同时,数十个高手从院落里跳了出来,向着那黑衣人而去。 黑衣人见势不妙,从腰间拿出一包粉末,正想要撒出来。 陆明溪指尖的银针弹出,正好钉在他的手腕上,粉末包掉到地上,而不一会儿的功夫,人,便是被院子里的高手擒住。 戚九眼疾手快的卸下了那黑衣人的下巴,扯下了他的面罩,露出一张平淡无奇的脸来。 林七捡起地上的纸包,上前交给陆明溪, “姑娘。” “反应太慢,明日起,你们几个去潘生手底下报道。” 陆明溪接过药包道。 林七当即苦了一张脸,跟着潘生?不要啊!他好歹也是裕王殿下的暗线里出挑的,怎么能跟着一大内总管? 是了,裕王府的暗线分两拨,一拨是原先就经营出来的,跟着德叔的,而另一波则是后来跟着去西境之后陆明溪和赵劭亲手训练出来的。 这两拨,不管是那一拨,都管潘生取了一个共同的外号,叫做大内总管。 为什么呢?还不是因为那家伙惯会对着陆明溪谄媚,像极了娘娘手底下的大太监,于是,大内总管这个词也传遍了。 但潘生不在意,还回回冲着他们翻白眼,大内总管怎么了?大内总管的权利可是比他们一群卖苦力的憨货强多了。 本来就谁也看不上谁,可陆明溪这句话出来,就真的坐实了侍卫外臣不如大太监,谁让裕王殿下纵着,陆姑娘说话比殿下自己还管用。 一时间,潘生的气焰更盛了,他可是陆姑娘的人! 陆明溪可不管他们心中的小算盘,径直将纸包打开,微微挑了挑眉梢, “曼陀花粉,好大的手笔。” 黑衣人看向她,满目的杀气。 陆明溪不甚在意,走上前去,缓缓道, “让我想想,儒门的书生现在没什么大用处了,不过是在梁王和瑞王那两个废物手底下做门客,时不时的出些馊主意。 而至于索命门,也是已然苟延残喘,早早地支离破碎依附他人的蛊门尚且不算,如今看来,也不过一个巫族了吧。” 她说着,微微一顿,笑道, “这样明目张胆的出手,看来你们巫族的领头人到了啊。” 黑衣人依旧是以仇视的眼光看着陆明溪,不管她说什么,都是一个字也不开口,多次交手的经验,跟这个女人说话,是一定会被套话的,所以,他只能闭嘴。 看着这黑衣人油盐不进,戚九看向陆明溪,征求意见道, “姑娘,要不要我们……” 陆明溪摆了摆手,道, “不必麻烦,绑了,送到茶楼去。” 这家伙开口说茶楼,看来是察觉到了她与傅衍的联系,常常去茶楼喝茶下棋的世家小姐不少,就算是她偶尔去也没什么奇怪的,那么只能是傅衍那边露了风,让人察觉到了什么。 既然不是她的失误,自然是交给出错的人。 一日日闲的发慌,也是该给那家伙找点事做了。 戚九领命,提起那黑衣人便是要翻墙走,而接下来陆明溪的一句话,却是险些让他从墙上摔下来。 “这家伙狡猾的很,你可别让人给跑了,如果人没安全送到茶楼,你明日开始便去给潘生做车夫!” 陆明溪不咸不淡的开口。 众亲卫:“.……”陆姑娘好狠! 戚九微咳一声,险些没把自己给呛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姑娘属下保证完成任务!” 陆明溪笑眯眯道, “你完不完成任务,其实跟我没有多大关系。” 戚九哭丧着一张脸,又是点了那黑衣人周身的几处大穴,险些将人给废了,而后才提气离开。 早知道,他就该让林七去,他这手这么快做什么? 众亲卫的目光一路追随,林七几人更是深深默哀,一时间,也是感觉自己平衡不少。 而唯有陆明溪,眸子里掠过三分沉意,太后病危......怎地这么巧? 雪慢慢的落着,傅衍撑伞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酒味。 徐青眼观鼻鼻观心,自家主子又出去喝酒了,还是在那小破酒馆里,和那个长的好看的老板娘。 自从陆明澜出嫁的这三年来,他们家主子都快二十五了,还是没接触过几个女人,哦,安定侯府的三小姐不算,那是裕王的女人。 除此之外,这酒馆的老板娘还算是头一个,只是……那老板娘看上去有些奇怪,徐青有些不明白,主子究竟是只是去喝酒呢,还是为了试探? 若是前者,面对着一个暗探纯喝酒,这就危险了。 而若是后者,面对着那么一个大美人,却是只想着试探,似乎也不是很正常。 如此看来,似乎哪一种都不太好。 不过……总归比天天找老和尚下棋要好得多......... 第三百三十一章 明城的故人 收了收心思,徐青向着傅衍走了过来,开口道, “宫中传来消息,太后今日忽然发病,看上去,好像是不行了。” 傅衍听着微微蹙眉, “太后不行了?” 太后身子一直不怎么好,但太医院的药一直吊着也没什么大毛病,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 “还有,陆姑娘捉到一个黑衣人,给送了过来。” 没等他想出什么头绪,徐青又是开口道, 傅衍听罢轻声一笑,将手中的纸伞放到了桌旁,道, “她倒是会使唤人。” 徐青很聪明的闭口不语,这几个月来陆姑娘时不时的过来喝茶下棋,吃亏的却从来不是她,反倒是自家主子,一定会妥协。 他还真没见过自家锱铢必较的主子被坑的这么惨过…… 不但连茶钱没收过一次,反而搭进去不少。 果然,傅衍出声道, “交给王戈吧,还有,把之前宫里运出来的消息,给她送过去。” 她指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是。” 徐青应声,心中却在腹诽,看吧,又是要往外送东西了。 “等一下。” 还未等他迈着步子走出去,便又是被人叫住, “顺便给她送个请柬,说明日本公子听她过来喝茶。” 傅衍顿了顿,又是补了一句。 徐青应声走了出去,傅衍转身进了房门,手指抄起两枚棋子,自顾自的在棋盘上摆着。 北魏的人到了,巫族的人也到了,这各方势力集聚盛京,还会给他带来怎样的惊喜呢? 前世今生,还从未经历过如此场景,倒是隐隐的,有些期待。 这变数太多,只因,一个陆明溪。 一颗黑棋落在中间,白子一颗颗的落着,形成围困之势,亦如外面的风雪下着,覆盖了整座盛京城。 而国子监的高台之上,却是扫出了一条路来,一个竹青色的身影屹立在哪里,看着整座盛京城一片白雪茫茫。 如今,他越发明白,什么叫做,衣带渐宽终不悔,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收在眼底的,或许并不是一个盛京城,而是整个天下。 夜色渐起,一抹素白色的身影忽然出现在高台之上,像是蝴蝶微点,悄无声息。 女子面色极美,眉宇之间揉着几分清冷,可面色上,却又是带着几分的笑意,将这一抹冰冷糅合的极好。 如此身手,如此面容,不是温琼,还能是谁? “明先生,许久不见。” 悦耳的声音响起,明城微微回头,看向了站在自己身旁的女子, “许久不见?明某好像从未见过姑娘。” 他如此冷淡,温琼也不恼怒,只是歪头思考,道, “或许是我中原话学的不到家,那应该是久仰?” “久仰?” 明先生也是轻声嗤笑,淡淡道, “明某不过国子监的一个教书匠,有什么可以让人久仰的,姑娘许是认错了人。” “怎么会认错人呢?” 温琼笑了笑道, “二十年前儒门的第一人,才学惊鸿,一如南楚便是夺得六榜之首,成祖钦点的状元郎,怎么可能是个无名的教书匠?” 她说的极缓,语气也很慢, “我可是自小便听爹娘提起过,先生当年意气之时,可是让三个皇子都争抢着想要收做心腹谋臣呢。” 一句话,将他捧得极高。 可明先生的面色却是一直淡淡的,并未受影响, “时移世易,以前的,并不代表现在的。” “先生指的是什么?” 温琼显然并不想要放过他,追问道, “是你儒门学子的身份,还是如今在朝中的境况?” “重要吗?” 明先生四两拨千斤,似乎并不想与她深究这个问题。 温琼却是穷追不舍,点了点头道, “重要,当然重要,先生当初即入了儒门,便是儒门的人,当初离开之时,说的也是要建立功业,若是今日是被迫缩在这一隅里,我们自当要助先生脱离困境,重展当年的豪情。” “想把明某当棋子,却是说的这样好听,姑娘如此口才,明某佩服。” 温琼笑着歪头,声音一如既往的悦耳, “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只是想要帮先生而已,你分明胸中怀才,却是因为楚皇猜疑而困在这国子监里这么多年,心中,当真无怨尤吗?” 明先生并不理会,只是嘴角轻笑, “明某受故友所托,守幼子安宁,国子监一切安好,不劳姑娘费心。” “姑人所托?” 温琼听着嗤笑一声, “只是不知道明先生这位故人,究竟是先皇后,还是当初的祁王?” 当年明城孤身入盛京,一下场便是拔得头筹,少年人,一时间风头无二,在月扬楼一曲赋词,结识了当年的先皇后与祁王。 再后来,才是当今皇帝。 当年的他,也算是风光无二,只是后来,便是没多少消息传来。 一来是他自己本就很少传递消息,这二来,便是如今的皇帝登位,祁王谋反,便是将当年那些事情尽数都给压了下来,在没几个人提起。 于是这位明先生安安稳稳的去了刑部,再后来又是去了大理寺,后来又是调到户部…… 兜兜转转,下一步,便该是入内阁了,可谁也没想到,大好的前程,他就这样舍弃,只为了保一个孩子。 那时的他已经与儒门内部断了联系,他们无法收到消息,所以并不知道详情如何,但联合最近的一些事情,并不难猜。 纵使傅家获罪,也不该牵扯到太子,反倒是最近这一段时间,皇帝次次都想要这位裕王殿下的命…… 一个能撑起一片天地的嫡子,本该是顺应大统,他该高兴才对,毕竟连齐王那个不上道的,他都想办法让他去教他所谓的治国为君之道,没理由放着好好的裕王不要却是舍近求远。 如此看来,也就只有一个可能。 裕王,不是他的孩子。 这位皇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还没怎么摸透,倒是当年的豫王妃与祁王妃同在清凉寺产子,这件事情倒是有不少人知道。 联合起来一猜,倒是不难猜出。 只是,这位明先生,儒门当年风头无二的人物,究竟知不知道这件事情呢? 温琼很是好奇,这位明先生,究竟知道多少? 第三百三十二章 解棋 锦绣前程,青云之路。 若是当年他安安分分的在朝中崭露头角,这如今的政事堂,还能有杨南山什么事儿? 都说这位是为情所困,自愿的待在这国子监,可她却是觉得不然,若是真的只想要守着那个孩子,安安分分的待在国子监,成就国士无双,那他如今有设计去给那齐王做什么太傅,前去稳住皇帝的心思? 或许,这位明先生,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呢? 阳光初绽,陆明溪撑伞出门,而与此同时,一辆马车,亦是从杨府而出,向着御街而去。 “小姐,你又要去茶楼啊?” 寒风吹来,琉画缩着脖子拢了拢身上的棉衣,微微打了个寒颤,嘶,真冷,今年的盛京,似乎特别的冷。 陆明溪点了点头,一边迈上马车,一边开口道, “是啊,有人免费请喝茶,为什么不去,记得多吃点。” 一听有吃的,小丫头当即一喜,点了点头,拍着胸脯道, “小姐放心,论吃,我琉画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虽然不知道这位小姐跟那傅公子密谋什么,但连裕王殿下都不阻止他们见面,她一个小丫头干嘛要拦,当然是去吃好吃的最重要啦! 不过……裕王殿下也有些日子没来了,倒是这小姐,时常与傅公子见面…… 琉画一双大眼睛暗自的转动着,又是开始脑补了。 傅大公子倒是还没娶亲,倒是小姐,这赐婚圣旨可是都已经下来了,可不能换人了。 呸呸呸,想什么呢,小姐是那样的人嘛?前几日裕王殿下不是还说,宫中在忙着选日子的事情了,或许用不了多久,他们家小姐便是要嫁人了,夫人也在早早的准备嫁妆了,嫁衣也是找人绣着了,小姐哪里会换人。 再者说了,傅公子虽然俊秀,可也没裕王殿下长的好看嘛…… “还不快上车?想要在下面走着吗?” 车里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小丫头的思绪,当即应声道, “啊,来啦!” 上了马车,便是徐徐而行,从朱雀街绕道,直到扬月楼旁的甜水街停下。 虽然还是在年关里,临近上元节,各个商铺里也是挂上了一个个惟妙惟肖的灯笼,准备卖着了。 陆明溪下了马车,微微拢了拢身上的狐裘,便是迈进了茶楼的大门。 来了这几次,陆明溪也算上熟客,便是有小厮上前引着她上楼,只是没想到,刚刚走了两步,便是有人叫住了她。 “明溪?” 来人的声音有些惊讶,隐隐的带着几分惊喜之色。 陆明溪转过头去,看向了对面的女子,亦是带着几分恍然,笑了笑, “叶书岚。” “你怎么会在这儿?” 叶书岚向前走了两步,走到了她的面前,笑着问道。 陆明溪看着面前的女子,微微笑了笑, “来喝茶,你呢?” 三年不见,她已经梳作妇人髻,想来是已经嫁了人。 “过几日我爹生日,他喜欢喝雅园的大红袍,我来给他带些。” 叶书岚说道。 她已经成亲两年了,没有荣家姑娘们的运气,不过也好在自在。 她嫁的是她的母亲家的一个远方表亲,小时候见过几面,人长得还算端正,现在在国子监,学识还说得过去,今年春闱就准备下场考试了。 夫妻生活也算得上恩爱,最主要的是夫家没什么弯弯绕绕,她乐得自在。 这不,过几日她爹爹过寿,她是来买寿礼的。 这两年,雅园的茶在盛京名门之中可是兴起的很。 两人多年未见,当年也算得上是同窗之谊,一时间,便是多说了两句。 “不说我了,倒是你,这几年可是够逍遥的,万里追随,跟着裕王去了西境,刚回来,咱们这位裕王殿下便是当朝拒婚,非你不娶,你们两个,可真是够轰轰烈烈的。” 叶书岚说道。 三年前裕王被贬,紧接着安定侯府的三小姐也失踪了,当年一些风言风语,她一开始还不信,后来方才知道,真的是跟着裕王私奔了。 她也真够大胆的。 陆明溪无声一笑,调侃道, “你叶大小姐,什么时候也关心这些八卦趣事了。” 叶书岚摇了摇头,一脸的苦色, “嫁了人,自然是比当初还闲,一日日的,也就靠这些度日了。” 嫁了人,走动也不比以前随意,一日日的困在那高门宅院里,都快要闷死了。 陆明溪看着她这神色一笑,是一脸苦恼,感觉整个人要发霉的那种,不过还能露出这种神色,证明她在夫家过的的确不错。 两人又是说了几句,叶书岚便是匆匆离去,她今日家中还有些琐事,多留不得。 两人打了个招呼,便是错身而去,陆明溪这才上了楼。 耽搁了一会儿,傅衍却是已经自己与自己手谈许久,听见陆明溪推门进来的声音,微微抬了抬眸子, “来的可真够慢的。” 陆明溪解了狐裘,随手递给了身后的琉画,道, “碰见了一个同窗,多聊了一会儿,不得不说,傅公子这生意做得好。” 傅衍听着将手里的棋子扔到棋罐里,凉凉道, “你可真是半点亏也不吃。” 不管是手上的还是嘴上的,这人向来不肯吃亏,说她一句,她能给你怼回十句来。 陆明溪微微挑了挑眉头,径直在他对面坐下,摆弄着面前的棋局道, “老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叫我来有事?” 傅衍冷声一哼,吃亏的不是她,她当然说是没用的。 心中这样想着,他倒是没说出来,往前推了推棋局, “先把棋局给解了。” 陆明溪微微抬了抬眸子,却见后者一脸的淡然, “非解不可?” “你说呢?” 傅衍斜睨了她一眼,显然一门心思的想要在她身上讨回来。 他长这么大,还没在人身上吃过这么多的亏,不论是生活中还是棋盘上。 陆明溪微微叹了口气,摸了摸下巴,手指捏起一枚黑子,向着棋盘上落下…… 一刻钟之后,她抬起头来,看向傅衍, “诺,解开了。” 傅衍微微眯了眯眸子,从口中吐出两个字来,很是不屑, “果然奸诈!” 陆明溪皮笑肉不笑, “彼此彼此。 现在,总可以告诉我叫我来是为什么了吗?昨日里给你送来的那个家伙,问出什么东西了?” 第三百三十三章 软柿子 “一个派过来送战书的棋子,能问出什么来?” 傅衍嗤笑一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道。 陆明溪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捧在手心里,微微打了个哈欠, “棋子不棋子的,凭你傅公子的本事,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傅衍微微瞥了她一眼,这时候倒是会说好话了。 到底两人没怼起来,傅衍言归正传道, “巫族的领头人已经入了盛京,昨日里那家伙,是去诈你的。” 陆明溪听着微微点头, “这位巫族的领头人倒是够猖狂。” 入了城,不好好潜伏着玩把戏,倒是一来便是给她递了战书。 傅衍听着轻声嗤笑, “是够猖狂,可也有那个资本。能够在我的暗线和裕王府的暗卫眼底下毫无风声的入了盛京,还如此猖狂的给你递了战书,这位巫族的领头人,想必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陆明溪撑着下巴点了点头, “身手是必然有的,之前碰上的,哪个没两把刷子,只是,你就是因为这个找我来?” 她说着,忽然抬眸看向了傅衍,不应该啊。 “不是。” 傅衍摇头,将一枚玉印和信件向着陆明溪的方向推了过来, “我近来发现一些趣事……” 陆明溪微微扬了扬眉头,将那枚玉印拿到手里端详, “儒门的东西?” 傅衍点头, “正是。” 陆明溪打开那封信,微微蹙了蹙眉头,呼吸沉了下来, “明先生,是儒门的人?” 空气静默许久,傅衍忽然问道, “你与裕王的婚期定下来了吗?” 陆明溪微微思考,倒也不扭捏,径直道, “说是再请钦天监算日子,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下个月十五吧。” 皇子娶亲,总归不能太过简单,需要许多礼节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 陆明溪问道。 这一点,有问题吗? 傅衍微微摇头, “巫族的人进城,必然又是要挑起什么争端来,现如今裕王在朝中炙手可热,连皇帝一时之间都动不了他,更合况是他们那些人。” 他说着,微微顿了顿,直言道, “所以说,你觉得,接下来,他们有可能对谁下手?” 不言而喻,谁是软柿子捏谁呗。 “真是惆怅,从未想过姑娘我有一天也成了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黑色的棋子在纤长的手指间来回拨弄着,与白色的指尖形成鲜明的对比,陆明溪撑着下巴,听着棋子落地的声音,唇角却是掀起几分笑意。 这些事情,真的是越来越有趣了。 傅衍看着她的神色便是没看出多少惆怅来,一副计上心头的狐狸样。 还软柿子,她要是被人捏住了,少不得要溅人一身血,他不过提醒一句,这人还装上了。 正想要开口讽刺两句,便是听见外面有人来报。 陆明溪看向傅衍,傅衍微微抬了抬眼皮, “说吧。” 徐青低了低头, “是梁王府的人,要买今年新上的雨前春。” 雨前春是雅园的一大招牌,极其难采,万金难求,极受盛京贵胄喜爱。 傅衍一向宝贝的很,上个月陆明溪来的时候顺了些回去,一向淡然的傅大公子险些气的跳脚。 而至于那茶吗……陆明溪不是很懂,只觉得挺好喝的,倒是程老夫人一直赞不绝口。 “梁王要买雨前春?” 傅衍微微抬了抬眸子, “说了是做什么了吗?” 他这句话一出,陆明溪却是忍不住多嘴道, “你一个卖茶的,要这么多讲究做什么?还要问人家要做什么用?” 管的也太宽了些。 傅衍听着雨前春本就想起她上月顺走的那些,一时间额角突突的跳,恨不得把手中的棋子扔到她的脸上, “嫌我问的宽,下次别往我这里来套消息!” 裕王府的暗线现在正往几个重地铺着,牵扯边防和朝堂的暗桩,没怎么在盛京名门士族下工夫,这人每次都来他这儿找人手,还有脸这么理所应当的挖苦他? 陆明溪接住扔过来的棋子,自然而然的给他落到了棋盘上, “别生气嘛,你继续说。” 她说着,转向了徐青道。 使唤人倒是越发自在,傅衍瞥了徐青一眼, 于是徐青继续说, “据说是东宁郡王妃生辰,用作贺礼。” 陆明溪敲着手中的棋子,微微眯了眯眼睛, “这位梁王殿下跟这东宁郡王走的倒是挺近的。” “可不是吗。” 傅衍嗤声一笑, “要不是东宁郡王在后面明里暗里的帮衬着,这位梁王早就被瑞王给斗败了。” 都说齐王草包,依他看,这梁王才是,至少齐王不会自不量力,而这梁王,却是半分看不清形势。 “既然是梁王送人,那就给他拿去吧。” 傅衍将棋子落到棋盘上,很是嫌弃的将陆明溪的几个黑子给丢了出去。 又是趁着他不注意动手脚,见过赌博出老千的,还没见过下棋出老千的! “是。” 徐青领命,退了下去。 陆明溪看着面前的棋局微微摇了摇头,感叹道, “一锅粥啊!” 傅衍嗤声一笑, “一锅粥,不刚好给你下饭用?” 梁王脓包一个,齐王无心无力,顶多是富贵窝里的一个安逸货色,瑞王倒是有着那么点意思,但不够聪明。 比起她选中的这个裕王,剩下的那三个,实在是差的太远。 陆明溪微微抬了抬眸子, “我有那么凶残吗?” 还下饭……说的她跟吃人一般。 “你没那么凶残?可有人有。” 傅衍淡淡开口。 他虽不在朝中,但并不代表没关注过情形,裕王回来的这几个月,忙着求皇帝那一纸赐婚圣旨是一回事,而另一边,也是将枢密院给拿捏了一个严严实实,打压梁王和瑞王的势力,半点也不手软。 皇帝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现在朝中的官员,还有几个没站队的? 有点眼色的,都自动的站了过去,更何况在政事堂里还有一个孙淮? 那一纸圣旨,究竟是皇帝妥协舆论还是赵劭的暗中威逼,也未可知。 不得不承认,三年未见,如今的赵劭,与他记忆里那个杀伐夺位的太子,相差太多。 多了敏锐果决,少了阴狠毒辣,而最主要的是,身上的那七分铁血,让他真的看到了一个乱世君主的雏形。 第三百三十四章 里外不是人 陆明溪听着微微吐出一口气,嘴角却是带上几分笑意, “皇帝欠他的,早该还回来了。” 如果按照上智那老家伙的话来说,应该是一报还一报。 朝臣站队,脱离掌控,皇帝,才是最生气,最心急的那一个吧。 可惜了,他的儿子们,没一个扶得起来的。 “你倒是得意,也不怕犯了皇帝的忌讳,找机会再把他贬了。” “他本来就是皇帝的忌讳。” 陆明溪听着轻声嗤笑, “与其束手束脚,倒不如放开手脚了做,谁让他身份摆在那儿,做什么,都是应该的。这点,你又何须我说?” 他本来就明白的事情,何须她多言。 “倒是托你的福了?” 傅衍斜睨了她一眼道。 陆明溪眉头微挑, “傅公子这话说的,我这不也是在帮你吗?” 当初可是他自己上前来找她的。 傅衍鼻中发出一个冷哼声,帮他?到底是她帮他还是她把他给拖下水可还未可知。 毕竟如今的裕王殿下,对于他可不怎么信任,反倒是对她,言听计从。 当日大殿之上当众拒婚,明明还有别的法子可以转圜,他却是用这样的方式,只为皇帝的一笔圣旨,将她光明正大的定下来,不肯让她在名声上受半点委屈。 当年的少年人成长到今日越发让人看不透,可唯一一点,对于她陆明溪,却是小心翼翼极了。 想着,傅衍不禁微微眯了眯眸子,看向陆明溪, “若无北邙山的祸事,你在北魏也是只手遮天的人物,如今在这南楚束手束脚,你当真甘心?” 陆明溪听着一笑,抬眸看向傅衍,回道, “你当年也是位高权重之人,虽说棋差一招,让胡人钻了空子,可如今有幸重来一次,占尽先机,你就没想过直接夺了那个位子?” 两人皆是面色带笑,两句话一出,看上去结实的联盟似乎一瞬间变得岌岌可危起来。 四目相对,陆明溪在傅衍眸中看到了久违的冷光,不禁弯了弯嘴角,带上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良久,傅衍将手中的棋子扔到棋罐里,叹道, “看来你我之间的信任岌岌可危啊。” 陆明溪皮笑肉不笑,随意的拿过徐青送过来的糕点, “瞧您这话说的,咱们之间有信任这东西吗?” 这优哉游哉的模样,让人心中憋闷极了。 傅衍拿起一个棋子向着她的手腕打去,陆明溪轻而易举的躲过,继续吃糕点,悠悠道, “一个大男人,干嘛那么小气?” 傅衍却是冷声一哼, “小气?我若是小气,就该好好的算一算你这些日子带着丫鬟在我这儿白吃白喝的银子,还有顺走的我那两罐雨前春。” “诶诶诶,这东宁郡王妃过生辰你能送过去一罐,我祖母也是大寿,你这就当孝顺老人家了,尽一尽孝心嘛!” 傅衍被她这句话一噎,险些又要抄家伙打人,那是她祖母,他尽哪门子的孝心? “息怒息怒。” 陆明溪喊着,躲过,手上还不忘顺着两块珍珠糕。 傅衍没什么好脸色,一边让人息怒,可一边却又是做着让人上火的事,怎么息怒? “言归正传,你说完了,我的事儿还没说呢。” 她说着,微微眨了下眼睛, “之前让你帮我查的那个姑娘有线索了吗?” 这不说还好,一说,傅衍更是气上心头,抽出一张画像,险些没甩到她脸上去, “画的这么七歪八扭的,这是人吗?你就让我给你找人?” 陆明溪拿过画像,微微蹙了蹙眉头, “这怎么就不是人了?” 她的丹青是差一些,可也是在青曜司里学过速记的本领的,对于落云的面容,应该画的不差才对啊。 傅衍微微扯了扯嘴角, “不如你拿到裕王府去,让那边的暗探也看一看,能不能照着你的画像找出人来。” 陆明溪拧着眉梢,看了傅衍一眼, “就算是没有画像,那我给你的描述也该够了,外地来的,女子,二十岁左右,盛京城虽然大,但以你的眼线,应该能排查出来吧。” “能是能。” 傅衍手中拿过一封信件, “不过,你得告诉我,你要找的那个女子是什么人?” “这还要问啊?” 陆明溪翻了个白眼, “都说了是外地,我认识什么样的外地人?除了北魏的人还有什么人?” “北魏碟子?照理说,我是不是该找人抓了,或者是剐了?” 傅衍挑眉道。 “那可别,来的应该是我的人,你若是贸然派人前去,指不定惹出是什么祸端来。” 落云亲自来,应该是林少云那家伙的命令,那丫头虽然有时候蠢了点,但比她还不按常理出牌,若是有人去抓,指不定在这盛京做出什么事儿来。 “你的人?” 傅衍看向陆明溪, “你也知道是你的人,可那也是北魏的人。” 他一双眼睛直直的看着陆明溪,仿佛是打定了心思,想要刨根问底。 而陆明溪也知道,这是一个死结。 她是北魏的陆星沉,纵使退了出来,可北境军,终究还是打断骨头连着肉,而在南楚,这三年的相处,又是与赵劭一同……不论是西境还是朝堂,都是有着几分她的影子。 之前并未对上,是因为两国内乱太多,北魏那边,成钰需要安定朝堂,而南楚这边,又是拔除那些人。 而且就算是这样,边境也是摩擦不断,一旦大势定鼎,两方便会再一次发动战争,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只是到那时,她的处境,将越发为难。 对方,毕竟是她呆了十几年的国土,是她守护了数年的地方。 抛去魏文帝不谈,三年前的一壶毒酒已经断了师徒之谊,可北境军,林少云,却是实在为难的很。 陆明溪微微叹了口气,拿起茶壶晃了晃,看向傅衍道, “能把你这茶给换成酒吗?” “换酒做什么?” 傅衍微微抬了抬眼皮,问道。 陆明溪微微打了个哈欠, “借酒消愁呗。” 她这么惨,还不兴她好好的惆怅一回了? 夹心饼干,里外不是人! 傅衍听着轻声一笑, “就你现在这副破身子,还喝酒?喝奶还差不多。” 说着,他将那封信给递了过来, “都是外地来的女子,符合条件的我都圈了出来,地址在后面,你自己看吧。” 到底,他还是没继续问下去。 第三百三十五章 要钱 可陆明溪却是一边接过信封,一边给出了一个答案, “你也知道我这是副破身子啊……” 看似感叹的一句话,实则含着太多的无奈。 这幅身子,越发破败,还不知道自己能有个几年,她也只想过的舒心点。 上辈子为北魏鞠躬尽瘁已经够了,此生,她只想过的舒心点。 至于争权夺利,权当是游戏也就罢了,可若是把命搭上,拿身家性命去赌,可就不值了。 傅衍听着微微抬了抬眼皮,这一次,倒是没多嘴。 陆明溪扫了一眼那信封上的名单,眼底划过一抹流光,道, “别伤她。” 傅衍看了她一眼,道, “终归是要对上的。” 北魏、南楚,这都是迟早的事情。 陆明溪揉了揉眉头,看向傅衍,拍了拍棋子, “那也是以后战场上的事情,现在,你不许伤她。” 傅衍撇了撇嘴,最终他还是没有问到底,应下了陆明溪所说。 而后……临走前,还是被陆明溪顺走了两罐雨前春。 徐青来报时,气的傅衍险些把棋盘给掀了,一万两银子卖给梁王的也不过一罐,这家伙竟然变本加厉,这次顺走了两罐?! 敢情刚才的郁郁之色都是装给他看的是吧! “去裕王府要钱!” 傅衍一拳砸到了桌上,咬牙切齿道。 从那个铁公鸡手里拔不出毛来,那就去找有钱的大户! 徐青微微缩了缩脖子, “还有,主子,禁军那边传来消息,最近瑞王与梁都头的接触有些频繁,似乎有异动。” 傅衍听着微微一顿,摆手道, “一块把消息给裕王送过去!” 不管了,他自己女人都不插手了,犯不着他这个外人插手。 “是。” 徐青答道。 “等一下。” 傅衍压了压烦躁的心绪,又是把他叫住, “把梁王和瑞王那边都给盯紧了,一有异动,立马来报。” 徐青听着点头,可心中却是吐槽,主子还是那个主子,每次被陆姑娘气的跳脚,最后却是依旧放心不下,回回打脸。 不过这样也好,被陆姑娘一气,倒也多了几分人气儿。 所有人都离开,傅衍看着陆明溪留下的棋局额角微微一突,说什么左右为难,这家伙嘴里,没一句话能信! 一日日的把他拖到这浑水里来打下手…… 可想着,傅衍又是微微吐出一口气来,罢了,谁让他欠他的…… 临近晌午,赵劭刚忙完了公事,正想要回府,却是碰上了从府衙里出来的瑞王。 兄弟两个打了个招呼,瑞王脸上带笑,道, “这都要晌午了,三弟这是刚忙完?” 赵劭点了点头,也是笑道, “有些杂事,处理起来忘了时辰。” 瑞王听着一笑, “枢密院还能是杂事,那我和大哥岂不成了过家家?” 枢密院掌军国机务,边防戎马之权,尽是实权,若说这是杂事,那他和梁王又是算得了什么? 赵劭听着一笑, “二哥说笑了,大哥处理着的运河一事,关系到国之昌隆,父皇前些日子还对他赞不绝口,至于二哥,吏部向来一国命脉,是父皇最重视的地方,岂会是过家家?” 瑞王听着一笑, “三弟当真是越发会说话了。” 虽是欢喜的笑着,可话语里却是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三年前可是谁也不放在眼里,猖狂的很,现在倒是将心性收了,不愧是父皇废了心思丢到西境磨砺起来的。 赵劭轻轻一笑,眼底的讥诮之色掩藏的极好,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终究是不一样的,皇帝费尽心思的给他们两个铺路,一个是工部的大事,看似稀疏平常,但却是关系到一地繁荣,若是做成,必然是一大功绩。 而吏部,又是掌管着一国经济,将这地方交给瑞王,实则已经是在考验了,偏偏这两人谁也看不清明,放着手可中的实权不要,偏偏要跟他攀比这军权一事。 边防的军队,能有什么用处,鞭长莫及,他又是身在京中, 能做什么?逼宫造反? 枢密院看似高位,可只有他知道,站得越高,摔得越惨,皇帝这是等着看他笑话呢。 连孙淮都能瞧出三分的猫腻,可偏偏这两位就是看不明白。 瑞王看着赵劭脸上的笑意,越发觉得刺眼,且不论他如今手中的权柄,就单看外表,军队里磨砺出来的,身板都比他挺直许多,比起三年前,看上去更加威风几分。 怪不得刚回来的时候引得不少世家小姐倾慕,想到此处,瑞王心中更加不爽。 但不爽归不爽,瑞王面上却是不显,笑道, “不说这些了,过两日你二嫂生辰,来我府上聚聚,咱们兄弟,也是许久未曾聚了。” 赵劭听着应下声来,接下了他的邀请,两人又是寒暄几句,便是错开身来。 瑞王站在身后,看着赵劭走远的身影,微微眯了眯眸子,身后的小厮走上前来,道, “殿下,马车备好了。” 瑞王点了点头,声音霎时间冷了下来, “去工部。” 马夫领命,扬起马鞭,赶着车稳稳的向着工部府衙的方向而去。 赵劭回到裕王府,刚刚迈进门,便是见到旁边一身小厮打扮,弯腰在旁边等着的徐青。 徐青看到赵劭回来,弯腰一笑,将手中的账单递了过来, “这是陆三小姐在小店的消费,三罐雨前春,还请裕王殿下会个钞。” 简言之,这是来要钱的。 赵劭拿过账单,微微扫了一眼,便是抬眸道, “盛晟,带他去帐房拿钱。” 听着他这么爽快,徐青不禁眼睛弯了起来,还是这裕王殿下好说话,再看陆三小姐,忒抠门了些。 拿了钱,徐青便是眉开眼笑的退了出去。 倒是坐惯了管家婆的盛晟觉得一阵肉疼,三万两啊,陆姑娘这也太败家了些。 不过这句话他不敢说出来,看殿下嘴角的笑,陆姑娘帮他败家,他怕是开心还来不及。 赵劭可没心思管盛晟的小心思,只是转身入王府,随意的看了指尖的账单两眼,嘴角微微掀起。 瑞王,禁军,当真是自找死路…… 不过,也是时候,让皇帝转移一下视线了。 第三百三十六章 惆怅的齐王 徐青拿着那三万两银票眉开眼笑的回到茶楼,很是开心的推开了傅衍呆的雅间的房门, “主子,钱我要回来了!” 他挥舞着手中的银票,一脸的喜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中了彩票。 傅衍嗯了一声,很是平淡的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消息送过去了?” 送消息不是难事,避开盯着裕王府的那些眼线倒是不是容易事儿。 他这位裕王殿下,枢密院就算是拿在手里,可每时每刻盯着他的人却实在是不少。 徐青拍了拍胸脯, “我出马,您还不放心吗?” 把消息夹在账单里,薄薄地一层,没点智商的都看不出来,再者说了,他这个茶楼小厮,可是常常去各府收账,去裕王府收个帐而已,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傅衍微微颔首,似乎对于要到的那三万两并没有多少兴趣,反倒是立起身来,看向了大街上扫着雪的众人,过了年关,街上的铺子也都开门了。 这样的市井繁华,有时候,当真有些恍然若梦的感觉。 徐青适时的凑了过来,疑惑道, “主子,您怎么看上去并不怎么高兴啊?” 好歹是三万两呢,次次被陆姑娘坑,这次怎么算也是扳回来一局。 傅衍斜睨了他一眼, “有什么可高兴的,他又不是陆明溪那样的抠门鬼,你既然拿着账单去了,他还能不给你不成?” 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徐青听着顿了顿,而后拧着眉梢道 “主子,为什么我觉得,您这么了解裕王呢?” 这个疑问实际上在徐青心中憋了很久了,因为主子一直在暗中帮裕王,这帮也就算了,而且,时不时的还感觉主子很懂裕王,两人虽说算得上表亲,可实际上,主子自小就出去游学,与那裕王也没什么交集。 怎么感觉,有时候,那么熟稔呢? 傅衍听着微微敛了敛眸子,看向徐青, “陆明溪与你相处时间也不长,你了解她吗?” 徐青听着一顿,而后摇了摇头,陆姑娘看上去好说话,实则一点也不按常理出牌,嘴里说的话那句是真那句是假他都不知道,说什么了解? “可她却是很了解你。” 傅衍说道, “你一开口,她连你接下来要说那句话都能猜到。” 徐青:“……” 所以,主子是在嘲笑他的智商吗? 可看着,裕王也不是那么好猜的人。 傅衍将徐青的面色尽收眼底,心中轻笑,他不是个好猜的人,但他也不是那种很喜欢隐藏和玩弄权术阴谋的人。 论城府,赵劭一点也不会比他和陆明溪差,只是他不太喜欢玩弄这些东西,他做事,向来是直截了当的,手腕果决,而非他与陆明溪这样,喜欢玩暗地里的阴招和把戏。 一件事,若是要做成,若是交给他与陆明溪,会是一种结果,因为两人出奇的契合,喜欢剑走偏锋,一劳永逸。 而交给赵劭,则会有另外一种。 但不管是哪一种,过程其实是不重要的,不过是殊途同归。 他这个人,骨子里总是带着几分刚正,纵使是当年被逼到了那等地步,也没有带上多少阴毒。 要不然也不会留着齐王和梁王的遗孤……给了皇帝一个痛快。 若是他,才不会那么便宜了他.....就像是傅国公一样。 只是少了几分阴狠,但也不是傻,要不然他也没法在那个虎狼窝里活下来,还登上皇位,跟他争了那么多年…… 还有后来…… “主子你看,是齐王!” 思绪骤然被身旁的徐青打断,傅衍微微蹙了蹙眉头,朝着他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大街的中央,一身青绿色蟒袍的青年男子,不是齐王又能是谁? 只是他对面的那个女子…… 大街中央,一身蟒袍的齐王一个貌美女子对立而站着,地上掉落了一地的雪果蜜。 女子二十岁上下的年纪,一身素衣勾勒出完美的腰身,身上气质带着些许清冷,只是格格不入的是,她怀里还抱着一堆的干果和蜜饯。 而齐王,则是掐着腰一脸怒目。 他本来是出来闲逛的,可没想到,碰上了讹人的…… 齐王最近觉得很惆怅,为什么呢? 因为之前赵劭不在京中,他的两个哥哥争得你死我活,让他的父皇转而觉得他可以栽培,很是重视他。 可近几个月,不行了,因为裕王回来了,父皇转移了目标,连课业都不怎么问他了。 而他那两个本来针锋相对,争着拉拢他的哥哥,一时间也哥俩好一般抱了团。 老大老二哥俩好,老三又是在朝中炙手可热,只留下他一个没什么差事。 谁让之前父皇叫他去朝堂参政,他嫌累逃了几次,而至于明先生教的功课,他更是记不熟,气了父皇几次之后……裕王便是回来了。 裕王一回来,又是没人搭理他了。 若是旁人还能争上一争,可就是因为是裕王,他有阴影。 他自小就是个混蛋,没人管,因为他的生母卑贱,父皇也从来都没有多看他几眼。 但裕王就不一样了,他的母亲是皇后,那个永远都是穿着美丽,气质高贵的皇后,而父皇又是那么喜欢皇后,所以,他从小就是天之骄子般的存在。 他还记得小时候偷偷的看过皇后的仪仗,他三岁,赵劭四岁,他那时时常在泥里打滚,后面也只有一个老嬷嬷追着他给他穿衣服。 而赵劭,那时候的他穿着整洁,像是一个瓷娃娃一样,而高贵的皇后娘娘,则是抓着他的手教他写字了。 他听过他背书,很是流畅,也很是好听,虽然他听不懂他到底在背什么。 但是他能看见皇后娘娘脸上的笑,很是满意,很是开心的笑。 那时候他想,要是他也能有个这样的娘亲就好了。 可他没有。 后来,皇后死了,赵劭也成了混蛋,逛花楼,喝花酒,什么混蛋事儿也抢着跟他做。 可他的混蛋跟他不一样。 他是个没人管的混蛋。 可他,是个有人管的混蛋。 他就算是再怎么混蛋,父皇也会管他,会问他的功课,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他砸了御书房里最珍贵的花瓶,父皇只会笑着骂两句。 而他……压根不敢进御书房。 第三百三十七章 齐王遇到温琼 他混蛋,还时常吃亏,连开青楼的老鸨都敢撵他出来。 可赵劭混蛋,却是从来没吃过亏,各大青楼的老鸨都喜笑颜开的,就算是不拿钱也有好看的姑娘愿意和他喝酒。 一个功课上,混蛋上,全方位碾压他,还有着父皇的宠爱的人,他是有阴影的。 或许赵劭没在意过,可在齐王的心底深处,却是有个小本本记着的。 所以,在赵劭一回来便是吸引了父皇的所有注意力,而他的两个哥哥都是不在理他之后,齐王郁闷了,再也不能像是第一天宫宴上一般笑着跟他说话了。 好像不过几天的功夫,他便是从天上又一次摔到了泥里。 所以,接下来,他要怎么做呢? 他的势力没有梁王和瑞王大,脑子也没有裕王聪明,更不是很得皇帝的宠爱。 娶得妃子还是个看上去呆萌可爱,实际上泼妇一个的女人。 可这几日,明先生还是在与他将经义,以前还能听进去一点,可现在,他是半点也听不进去。 他又没法争那个位子了,明白那么多做什么? 还不如好吃好喝的做他的王爷,现在赵劭不混蛋了,那他就是父皇唯一一个混蛋的儿子。 混蛋归混蛋,但总归就他这一个! 可又是想,赵劭那个混蛋都能不混蛋了,他为什么不行? 可心中又是想起要面对的那一大堆事儿。 去国子监,要面对满嘴经义的明先生;去宫里,除了会骂他的父皇便是脑子不清明的皇祖母;而回家,又是一个母老虎! 所以,哪里也不想去,还是年关,齐王却是如无家可归的落水狗一般游荡在盛京的大街上。 想去绣香楼,可想起家里那个母老虎,却又是按捺住了心思。 心中正挣扎着,却是没想到,跟一个长相极美的姑娘撞了满怀。 雪果蜜散了一地,溅了一身,本想发怒,可一抬眼,却是满身惊艳。 一时间,齐王都愣住了。 因为他从来都没见过长的这么好看的女子,这一身白裙,若是旁人穿,定然是跟丧服一般,可她穿,却是像极了九天玄女。 都说陆明澜生的美,可在他看来,却是不如这女子一半。 他本来只是赞叹,一时间还没起那个心思,倒是这女子蹙起眉头,眉目之间很是厌烦,要他赔他的蜜饯果子。 赔?他齐王殿下以前欺男霸女,什么时候赔过东西?更何况,是两个人撞上的? “你这女人撞到本王,弄脏了本王的衣服本王还没让你赔,你还有胆子要本王赔你的破东西?” 温琼此刻的心情也很不爽,来到盛京之后,事事不顺。 且不说那个不受控制的嘉成县主,单是这位裕王殿下掌权的速度也是有些让她猝不及防。 事情远比她想象中的糟糕,而最最糟糕的是这盛京的饭菜。 常年生活在南疆,而最近几年又是多居于北方的洛阳,实在是有些受不了这盛京的口味。 好不容易找到喜欢的蜜饯果子,刚刚买上,走神的功夫,却是被人给撞洒了。 一地的雪果蜜,都是她平日里喜欢的,结果…… 温琼微微眯了眯眼睛,若非这不是大街上,她都想直接一根银针要了这人的性命! 只是,他方才说本王…… 梁王如今刚接了运河的事情,分身乏术,正忙着呢,而瑞王身处吏部,最近也在忙着跟禁军那边交融,皆在她的掌控之中,裕王她认识,自然知道不是他。 这个年纪,又是能在盛京城自称本王的,似乎也就只有那一个了。 “原来是齐王殿下。” 温琼红唇一勾,可齐王却是没有错过她眸中一闪而逝的冷光。 他是混蛋,可他不傻! 一瞬间转换的情绪,又是生的这么美,他现在看,哪哪儿都有猫腻。 在宫里宫外被欺负惯了,齐王殿下别的功夫不强,可察言观色感知危险的功夫却是炉火纯青。 “怎么,小娘子听说过本王?” 齐王眼底已经有了三分防备之色,只是身为男子,身为王爷的身份和面子,不容许他落荒而逃。 温琼看着齐王眼中划过的那一抹防备之色似有讶然,这个齐王,看上去,也并不如传闻那般脓包废物。 她还以为,以她这副面容,他会跟那个梁王一般被迷得神魂颠倒,找不到东南西北呢。 “久仰大名。” 温琼笑着向前走了一步,离齐王更近了一些,全然不提自己被撞散的蜜饯果子, “素问齐王大名,今日得见,也是缘分,不如一起去喝上一杯?” 她表现的像极了一个想要攀摹天家富贵的女子。 这样熟悉的面色,是齐王很常见到的,虽然他是个混蛋,但也好歹是个王爷,总是有不张眼的想要来攀他的高枝。 这些东西,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只是……他还没忘了刚才这女子眼底的冷光。 于是,他不自觉的后腿一步。 后宫里长大,他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可不会因为美色变被迷住眼睛,他从小到大看的最多的便是蛇蝎美人和红粉骷髅。 长的越美,有可能心就越黑。 可面前极美的容颜,却又是步步紧逼,带着蛊惑一般,让他的脑子越发不清明。 下一刻,似乎就要栽在温柔乡里,温琼也觉得自己要得手了,纤细的手指正要搭上齐王的肩。 可还未碰到,便是被人抓住了手臂。 有人抓着他的手臂,将她往后一带,霎时间,便是离那齐王几尺远。 温琼想要勾人的手被人攥住,而齐王想要亲人的嘴,则是扑了个空。 温琼:“……” 齐王:“……” “祁连玉,你有毛病啊!” 险些摔了个狗吃屎的齐王怒目看向祁连玉,破口大骂。 而祁连玉则是夹在两人之间,一脸的淡漠, “齐王殿下,这里是朱雀街,您许久未曾回府,王妃正在派人四处寻您。” 听着这句话,齐王顿时一个激灵,对啊,他家里还有个母老虎呢! 还有,他怎么会…… 心绪正混沌间,身后一个娇俏的声音传来, “赵成!” 齐王顿时回过头去,看向了身后的小巧女子,惊了一下, “姜景?” 温琼也是看向了那前来的女子,长了一张娃娃脸,看上去很是无害,而当她再想打量几眼的时候,却是发现身前的男子不着痕迹的挪动了几步,将她严严实实的挡了起来........ 第三百三十八章 恶趣味 齐王妃三两步走上前来,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怒道, “我爹生辰,你说好了跟我一起回去贺寿,结果今日在大街上游荡,放我的鸽子,你活腻了?!” 齐王连连求饶, “嗷,疼疼疼,我刚从府衙里出来,忘了。” 齐王妃眯了眯眼睛, “我爹的生辰你也敢忘?让你买的贺礼呢?” 齐王转了转眸子,正好看见茶楼的招牌,急中生智道, “我正想去买呢,你看,那不是雅园,老丈人最喜欢这里的雨前春,咱这这就去买,还赶得及。” “那还不快去!” 齐王妃呵斥道。 齐王当真还就缩了缩脖子,哄道, “夫人息怒,夫人息怒,咱这就去。” 说着,便是一边弯着腰温言请着夫人一起进了茶楼。 楼下看戏的百姓也是一哄而散。 楼上的傅衍看着这一幕轻声一笑, “还真是一场闹剧。” 谁能想到,那么混蛋的齐王,在这个齐王妃面前,就只能缩着脖子过活?被治的服服帖帖的? 又有谁知道,当初在他活得那一世里,人人不得善终,唯有这齐王,最为美满。 赵劭夺位后,并没有赶尽杀绝,留了他的爵位,让他做他的闲散王爷,而这位齐王殿下并没有多少的志向,做他的富贵散人,过的,反倒是最舒心的那个。 没有案牍劳形,没有阴谋诡计,夫妻和乐二十余载,齐王妃教养好,不但将齐王治的服服帖帖的,将孩子也教的极好。 只是后来国破家亡,齐王世子战死沙场,再后来,齐王夫妇也跟着一块儿殉了国。 今世早有筹谋,前世的悲剧,应当是不会有了。 只是,傅衍却是止不住泛上了玩心,当下面人来报时,随口说了一句, “就说雨前春卖没了,最后一罐,半个时辰前让梁王买走了。” 小厮下去,而很快,楼下传来了齐王挨揍求饶的声音。 徐青看着自家主子的恶趣味微微打了一个哆嗦,主子真坏。 楼下,齐王夫妇离开,温琼才从祁连玉的身后走了出来,故意凑到他的耳旁,呵气如兰, “这位公子,可以放开我了吗?” 耳朵旁的热气袭来,祁连玉脸色一红,当即后退好几步,像是被烫到一般,放开了温琼的手。 似是为了掩饰尴尬,他咳了两声,道, “齐王妃不是好惹的,姑娘,还是自重些好。” 温琼看着他的反应不禁嘴角泛上三分笑意,无辜道, “分明是哪齐王见色起义,祁公子,为什么要教训我?” 这句话出,却见祁连玉正了正神色,道, “姑娘,祁某眼神还是好使的,方才齐王殿下已经后退了,是姑娘你……” 他又不瞎,方才看似是齐王起意,可他却是看的清清楚楚,分明是她在……引诱。 “真是无趣。” 他话还没说完便是被温琼打断, “你就不知道委婉一点吗?非要戳穿我?” 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祁连玉,里面还装着几分灵光。 祁连玉微微一顿,而后又是一咳,一时间倒是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被人抓到短处,还这么理直气壮的,这世上,倒真不多。 “姑娘……” “姑娘姑娘的多生分,叫我阿琼就好。” 她勾了勾嘴角道, “破坏了我的计划,你想好了,要怎么赔我?” “赔?” 温琼走上前来,靠近他道, “是啊,我好不容易碰上一个高门贵户的公子,正要攀高枝,却是被你打断了,你怎么赔?” 祁连玉顿时后退一步,与她保持安全距离,道, “姑娘自重,齐王并非两人,齐王妃方才赶来,一番场景,想必姑娘也看到了,应当知道,在下不是坏了你的好事,而是救了你才对。” 温琼听着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是公子救了我。” 祁连玉看着她这一副神色觉得不太对劲,刚刚要后退两步,便见面前之人笑着扑到了他的怀里,抱着他道, “既然是公子救了我,那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 头一次被女人抱着,还是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算得上陌生的女人,祁连玉身形一僵,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姑娘,还请自重!” 女子微微歪了歪头,却是依旧不放开他, “自重?为何要自重。” 祁连玉耳根通红,可偏偏面前之人又是力气大的很,根本挣不开。 “你放开我?” 早看出这女子有猫腻,却是没想到还真的是个高手。 温琼却是眨着眼睛,一边施力压住祁连玉,一边很是无辜道, “我若是不放,你待如何?” 真有意思,被女孩子抱一下,都会脸红成这个样子,究竟是羞的呢,还是恼的呢? “盛京街巷,姑娘,还是收敛些好。” 祁连玉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这句话,几乎已经算得上警告了。 可温琼却是混不在意,继续调笑, “大街上如何,男女相悦,抱一下而已,我一个女子都不在乎,公子何必一副贞洁烈男的模样?” 声音温温软软的,简直比楼子里的姑娘还有温软三分。 贞洁烈男,这说的是什么话! 祁连玉已经快要在崩溃的边缘,额角突突的跳, “如此深藏不露,想必姑娘也不愿意引火烧身吧!”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温琼眨了眨眼睛,似乎是想要把美人计进行到底。 “可以这么说。” 祁连玉冷冷开口,似是百邪不侵。 他虽没有猜透这姑娘的身份,可这样的身手,绝非常人。 祁连玉虽是书生,可骑射功夫却是不差,往常打两个小毛贼都不算问题,可却是被一个女子压制,而且全无还手之力。 这自然,便是问题了。 出现在盛京,又不是本地人,还有这样出众的面貌,那样的眼神,都昭示着,这女子,并非善类。 “祁大人如此说,当真是伤了小女子的心啊。” 温琼一脸的伤心,凑到他的耳朵旁道, “既然大人不喜欢街巷,不如我们换个地方。” 她说着,便是依偎到了祁连玉的怀里。 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茶楼,而后,两人,一同在街巷上离去。 外人看来,倒是像一对恩爱的情人。 第三百三十九章 压制 茶楼之上,徐青看着这一幕微微蹙了蹙眉头,眸中似有几分不明的意味, “这是怎么回事?祁大人与这女子相识?” 在齐王妃眼皮子底下救下她也就算了,怎的这么亲近,还有那脸,都快红成猴屁股了。 傅衍却是一笑, “踏破铁锤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跟上去,救一救我们的祁大人。” 这哪里是熟识,怕是见过两面,祁连玉发现什么想要试探,却是先一步被这女子给拿捏住了。 顶着这么一张出众的脸在盛京四处乱逛,这女子,也当真恣意。 “救人?” 徐青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主子,你的意思是说祁大人被胁迫了?” 可看上去,却是不像啊...... “当街与女子搂抱,祁连玉是那样的人吗?” 傅衍抬眸看了他一眼, “仔细想一想方才的情形,你就半点异常没看出来?” 徐青听着顿了顿,而后眸色一亮,似是恍然大悟。 是啊,祁连玉又不是那等轻浮之人,怎么会与女子在街上这么亲近? 仔细回想着方才的情形,可看上去,的确是祁连玉抱着那女子,可实际上,若是…… 忽然,他似是想到什么, “她在用内力压制祁大人!” 看上去,是祁连玉抱着那女子,两人相依相偎,可实际上,祁大人是受制于人! 徐青当即领命退下,傅衍看着那女子与祁连玉消失的方向,微微敛了敛眸子,道, “小心着点,若是那女子没有下一一步动作,只跟着就好,别伤到我们的祁大人。” 能在这个年纪坐到京兆尹的位子上,忤逆皇帝多次还没将他查办。 年少成名,又是浸淫官场多年,这位祁大人,看着一副老学究的模样,实际上,可是精明着呢。 这位姑娘挑他下手,到底是多了个筹码还是玩火自焚,还未可知。 街道上,两人并肩行着,女子容色倾城,男子也是相貌端正,看上去,倒像是一对璧人,登对的很。 徐青在后方远远的跟着,女子似有察觉,嘴角微微一弯,转了个方向,向着城南走去…… 大宅面前,徐青远远地看着两人进了宅院,当即止住步子,顿了片刻,而后退了回去。 茶楼,傅衍刚刚将棋子收了起来,还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徐青便是回来了。 “主子,他们两个进了祁府。” 傅衍听着轻声一笑, “倒是聪明的很。” 祁府住的可不止一个祁连玉,还有祁家那一大家子的人,她这是要挟了。 “让人退了吧。” 傅衍道。 徐青顿了顿,问道, “不派人守着吗?” 傅衍随意的将棋子放下, “她的身手,若是想走,你们也拦不住。” 之前那个黑衣人不是说了,巫族的头目已经到了盛京,怕就是刚才那个吧。 瞳术摄魂,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学会的。 盛京城太大,几十万户人家呢,藏一个人,并不是什么难事。 更何况,祁府那么舒服,她还不一定走,所以也没必要费这功夫。 徐青应声,退了下去,傅衍继续下棋,眸中神色让人看不清明。 ......... 夜幕降临,陆明溪用了晚饭,洗漱一番,正欲上床歇息,可刚刚掀开帘子,便是一只手伸了过来,拉着她的手腕,将她带到了他的怀里。 屋里虽然烧着地龙,暖和归暖和,可穿着单衣,终究是有些凉意的,骤然跌入暖暖的怀抱里,陆明溪无意的向里蹭了蹭,而后者,则是伸手把她抱住。 “想我了没。” 那人凑到她耳畔故意吹着热气,音色里带着几分诱惑的味道。 陆明溪转头看向他,歪头道, “你说呢?” 赵劭将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面色带笑, “我猜你想我了。” 如此幼稚的游戏,陆明溪很是配合,笑着扯了扯他的脸,“猜的不错。” 他这脸蛋生的也当真好,且不说模样,单论这皮肤,原先在西境那两年风吹的粗糙了些,这回到盛京不过半年,便是捂了回来,简直比春风楼的小倌倌还要好上几分。 赵劭不知道陆明溪心中所想,但听着她口中所说,脸上的笑意却是更深了几分,手臂也是紧紧的抱着她,仿佛是想要将她揉到骨血里一般。 两人躺在床上,陆明溪随意的玩着他的头发,道, “最近瑞王和梁王可是走的很近,看来你一回来,这两人又成了哥俩好了。” 之前他不在京中,这两人可是争得一个你死我活,现如今他回来了,进了枢密院,这两人,恐怕是觉出危机感来了。 赵劭低笑一声道, “是他们两个找死,不必担心。” 回来之前,还觉得京中还有许多困难等着,可如今回来了,才发现,有着这两个‘皇兄’在,当真是帮了他不少忙。 陆明溪笑道, “口气这么大?” 瑞王隐忍多年,在朝中布的暗桩不少,而梁王又是有着德妃这么大的一个靠山,势力亦是不容小觑,他这样说,未免也太自大了些。 赵劭含住她的耳垂,低声道, “我是不是口气大,你很快就知道了。” 后颈温热的气息喷洒,陆明溪身形轻颤,微微推了他一把, “说正事。” 赵劭却是半点不放手,扣在腰上的手一路向下, “我是在说正事啊。” 有比这还正事儿的正事儿吗…… 陆明溪被他牢牢地扣着,半点挣脱不开,呼吸却是越发沉重,混蛋,这种事情他却是越发的轻车熟路! 折腾了大半夜,他才餍足,牢牢地抱着身旁的人,弄得陆明溪一阵想要骂娘。 赵劭却是无所谓,只要媳妇开心,别说是骂娘,骂祖宗都行。 一觉睡到天亮,陆明溪知晓他心中有数,便是也放了心,专心将事情放在了巫族那群人身上。 而赵劭则是把青羽和穆清打包一块留在了她这边。 巫族的人频繁与梁王和瑞王接触,看上去是想要挑唆,可实际上心里什么弯弯绕绕却是一时间无法让人摸清楚,上一次有人犯到这边来,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 在这些事情上,赵劭很是敏锐,隐隐的,他能觉察出或许有人会对陆明溪下手,所以格外小心。 第三百四十章 病危 晨曦初绽,陆明溪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身侧的床褥已经冷了下来,看上去,他已经走了一段时间了。 掀开被子下床,腰腿却是一阵发酸,让她不禁低骂两句。 自打有了婚约,这家伙越发不知道节制。 白天跑枢密院,晚上就往她这儿跑,都快把这当家了! 琉画推门走了进来,伺候她溪洗漱,陆明溪也难得的做了一回娇小姐,穿戴好了,而后便是端上了早饭。 在军营里呆惯了,陆明溪速来不喜欢铺张,早饭一向很简单,今天做的是南瓜粥和糯米紫薯,出奇的合她心意。 陆明溪喝着碗里的糯米南瓜粥,觉得味道甜甜的,很是喜欢,于是夸道, “今天的南瓜粥做得不错。” 琉画理所当然道, “那是,特意按照裕王殿下嘱咐的放了麦芽糖,熬了一个时辰呢?” “裕王?” 陆明溪喝粥的手一顿,险些呛到。 琉画点了点头,道, “是啊,奴婢起床时碰见了裕王,他嘱咐的。” 陆明溪:“……” 敢情他这是把这里当他家了,还使唤她的小丫鬟?连遮掩都不遮掩一下的吗? 可琉画却是看着低头喝粥的陆明溪似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小姐这是……在心虚吗? 说实话,裕王殿下一直来去自由,她早就发现了,一开始是觉得不太妥当,可后来赐婚的圣旨都下来了,老夫人和夫人又都那么喜欢裕王,小姐都不在乎,似乎她也没有什么好在乎的。 可……小姐好像有些心虚啊…… 脸皮这么厚,肚子里一堆坏水的小姐,竟然也会心虚?! 可琉画哪里知道陆明溪呢? 这个争议颇多的北境军统帅,这个政堂之上横行叱咤的陆大国师,自小只有师傅一个亲人,自师父死后的七年里,一直都是在尔虞我诈之中,她是有些渴望亲情的。 所以,当她在安定侯府这个地方又一次幸运的体会到亲情这个东西的时候,无疑是很小心翼翼的。 就算是之前告诉了琉画真相,就算是不经意间将那个事实告诉程老夫人和安定候夫人,看上去,她是很潇洒的,可内心深处,却是很害怕和纠结的。 冒名顶替的温情,她怕他们将她当做怪物,将她当做陆三小姐死亡的罪魁祸首。 实际上,她不是陆三小姐,她内心的认知,她现在在安定侯府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陆三小姐的,而不是她的。 所以,当安定候夫人和程老夫人待她好的时候,她会格外的小心翼翼。 她当然不在乎所谓的世俗,可若是她们知道,会不会不高兴呢? 所以,自然而然的,便是有些心虚了。 没有人知道,那些看起来无坚不摧的人,在内心深处,都是有着一片柔软的区域的。 刚刚用过早饭,琉画将碗筷收拾下去,陆明溪拿出棋盘,只是刚刚将棋盘拿出来,便是外面来了消息。 宫里太后病危,今日停朝,各亲王都入宫侍疾去了…… 想起之前看出的绝命蛊,陆明溪不禁沉了沉眸子。 寿康宫,榻上的太后止不住的咳血,已经是有气进没气出,皇帝守在床前,一副孝子的模样,赵劭站在瑞王和齐王之间,在皇帝身后候着。 太医给出的诊断,太后娘娘已是高龄,药石罔治,灯尽油枯。 七十多岁的年纪,的确是高龄了,皇帝对此并没有怪罪,宫中也人人皆知,太后病了两年,迟早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突然。 不少人都是脸上挂着悲伤的面皮,梁王瑞王更是哭的悲痛欲绝,齐王尽力的从眼眶里挤着泪水,却是感觉根本挤不出来。 这样不怪他,毕竟他从小跟这个祖母实在是没多少感情。 而宫中的妃嫔亦是带着悲戚之色,拿着帕子抹着眼泪。 唯有赵劭,脸上挂着几分悲伤之色,但是心中,却是在那哀伤之前,划过一抹沉意。 几日前,他带着陆明溪进宫的时候,看出过太后身中绝命蛊的事情。 那时陆明溪很是笃定,所以,她说的一定不会有错。 按脉象看,太后还能撑个半年不是问题,宫里悉心养着,不会病的这么突然。 而且,若是病发,有绝命蛊在,不会是这样的境况…… 很明显,这一次的太后发病有人动了手脚。 心下想着,他转身出了太后寝室的大门,叫来了宫中的一个宫女,问道, “昨日太后的身体如何,都有谁来过?” 小宫女看着裕王殿下英俊的面容微微晃神,顿了顿,老实答道, “昨日里,太后一直在咳,荣贵妃娘娘和惠嫔娘念都来过,还有一直都在侍疾的嘉成县主。” 太后生病的这两年里,除却嘉成县主常常入宫陪伴太后,荣贵妃娘娘也常来,还有惠嫔娘娘,她是太后外家的侄女,但是不怎么喜欢争抢,并不怎么得宠,但是与太后却是很亲厚。 赵劭听着微微蹙了蹙眉头,似乎这些并没有太多的反常,可最危险的人,不就是在这寻常之间吗? 他抬了抬眸子,看向了堂中掩面而泣的嘉成县主,又是问道, “太后何时发病的?” “是下半夜开始的,秋月姐姐发现太后咳血,便是叫我们叫来了太医,然后,太后就不好了。” 小宫女低眸道,语意之中也是带着几分沉重。 太后向来宽厚,对寿康宫的宫女们也是很好,出了这等事情,免不了,也是有几分伤心的。 赵劭听着沉了沉眸子,而后沉声道,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看上去,是有些伤心的。 小宫女听罢福身行礼,而后退了下去。 而赵劭眉间却是带着一抹沉思,做的还真是滴水不露。 巫族人进京的事情他已经收到了消息,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可夜司的暗卫和皇宫的守卫也全然不是废物,不会任他们为所欲为。 潜入皇宫,那是天方夜谭,所以,便是只有堂堂正正的进来这一条路。 有前科的,也就只有这一个嘉成县主。 只是,他们为什么要太后的命? 第三百四十一章 丧钟响 赵劭有些想不明白,如今京中局势,与太后根本没有半分相干,而宫中之事她也早就不理,那些人,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要太后的命? 心下正想着,忽然寿康宫中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传来,一声盖过一声。 赵劭蓦地抬起头来,快步向着寝宫门口走去。 可刚刚踏进门,便是听见了丧钟敲响的声音…… 上元佳节,太后驾崩,整座皇宫都是处在阴云之中,皇帝悲痛,万里缟素。 街上所有的红灯尽数收了起来,换做了祈福的天灯,整座皇城,都尽是素色的白纱。 宫中停灵七日,上智大师亲自颂经,为了彰显孝道,皇帝守灵,众嫔妃和皇子皆是陪同。 太后驾崩是国丧,命妇和大臣也是要入宫奔丧的。 陆明溪这个有婚约的未来裕王妃,自然也要进宫。 时隔三日,陆明溪也终于再一次见到了赵劭。 皇帝身子不好,还是坚持守灵,结果得了风寒,昏了过去,为彰显孝心,这几日,几个皇子轮流守着。 这几日,众位皇子也是住在宫里的。 跟着安定候夫人拜了灵位,磕了头,一系列的繁文缛节之后,安定候夫人留在灵堂外与几个命妇一同,陆明溪自然也是跟随。 只是,刚刚呆了一会儿,便是一个小宫女走了过来,递给了陆明溪一张纸条。 陆明溪抬头,正好看见赵劭从假山后走了过去。 安定候夫人自然也注意到了两人的这一举动,以为是两人许久未见小儿女浓情蜜意想念了,知道陆明溪心中有数,便是对她点了点头。 与安定候夫人打了招呼,陆明溪便是跟着那小宫女向着另一边走去,七拐八弯的,走过一座座宫殿,方才进了一个宫门。 走进去,小宫女没跟过来,而院子里,正是赵劭在等着她。 “有发现吗?” 这种时候,两人没有腻歪,陆明溪直接走了过去,开门见山道。 太后的死,绝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赵劭点了点头, “嘉成县主有问题,她应该已经与巫族的人接了头,且近几日,梁王瑞王走的很近。” 前日皇帝昏倒,太医把脉,说皇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而当晚,瑞王守着皇帝,而梁王,则是孤身出了宫。 盛晟跟了过去,发现是去了德妃外家的舅父家里,他那个舅父,是御林军左将军…… 这个关头,接触御林军,纵使那人是他的舅父,这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赵劭知道这两人心急,没想到这两人这么心急,皇帝还没死,就开始生出这些心思了。 “查到源头了吗?” 陆明溪问道。 她知道,这三年来,他虽人在西境,但却一直没放下朝中的情况,暗桩一直都藏的深深的,梁王瑞王一相争,必然会露出很多破绽来。 “梁王府里,有巫族的内应。” 赵劭说道。 归根究底,还是那些人在挑唆搞事。 陆明溪听着顿了顿,脑中迅速的将如今京中的情形过了一遍,若是她要造反,有御林军左军在手,再联合瑞王的势力,若是能够加上杨南山和东宁郡王,这的确是一股不小的势力。 若是出其不意,还真是有可能能赢。 “太后下葬那日,你小心些。” “太后下葬那日,你小心些。” 两人同时开口,而后都是一愣。 赵劭对着陆明溪一笑,道, “太后在宫中停灵七日,而后会运到清凉寺颂经一月,最后在太陵下葬,那一日皇帝会携文武百官前行,我猜,他们若要动手,便是那日。” 毫无疑问,那是最容易的成事的时机,若是他要造反,也会选那一日。 陆明溪听着颔首,她自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只是如今棘手的是,他们朝中虽有暗桩,但在京中却是没有多少实在的军权,若是上万人的御林军左军,在加上瑞王手里的一脉禁军,他们的暗桩和亲卫,并不足够。 赵劭却是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道, “没事,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梁王瑞王向来不合,位子也只有一个,还未行的事,谁知道会不会窝里斗?” 可陆明溪心中却是巴不得他们弑君篡位,将皇帝砍了,那样的话,虽然他们的路一时间是堵住了,可却是更加能举着旗子拨乱反正,重整山河。 比起权谋方式从皇帝手里拿下这个江山,陆明溪更倾向于改朝换代,重新将这个江山打下来。 而至于梁王和瑞王,自然是斩草除根来的清净。 两人心照不宣,赵劭心中也自有算计,只是嘱咐了陆明溪两句,让她小心城中潜藏的巫族人。 他心中总隐隐的觉得,那些人还有后招,只是一时间,没能想出来。 陆明溪点了点头,应下声来。 两人又是说了一些紧要的东西,便是分了开来,太后丧期,两人也不适合单独呆太久。 陆明溪离开后,赵劭也走了出来,而这一切,尽数落在了一个小太监的眼里。 侧殿里,跪了一天,梁王妃给梁王揉着膝盖,一个小太监走了进来。 梁王微微抬了抬眸子,看向那小太监, “如何,老二老三那边,有什么发现?” 小太监弯了弯腰,禀道, “瑞王殿下去了陛下身旁侍疾,而至于裕王殿下……” 说着,小太监顿了顿, “方才安定侯府的三小姐随安定候夫人入宫奔丧,与裕王殿下在后面的栖梧宫里呆了两刻钟。” 梁王听着嗤笑一声, “这个老三,还以为他长进了,国丧期间,也敢私相授受。” 想也没用了,如今国丧,他又是要守孝期,这两年之内也别想娶媳妇,憋着吧。 梁王妃听着微微蹙了蹙眉头,看向那小厮,责怪道, “这样的事情,怎么不早说?” 若是早说了,让父皇知道,一定会不开心的。 梁王摆了摆手, “无妨,他想要私会私会便是,继续差人盯着他。” 瑞王那胆小鬼,还说这个老三不简单了,照他看,还是与原先一样的混账。 西境那三年,是父皇故意的吧,他一个皇子,岂会真的上战场杀敌?大约是宣武候为讨父皇欢心,故意分功的吧。 父皇就是这样偏心,不就是占了一个嫡字吗?他还是长子呢?! 想到这里,梁王越发怨恨,而后摆了摆手让梁王妃下去,命人唤来了东宁郡王…… 第三百四十二章 联姻 东宁郡王本是在灵前守着,也是跪了一天,贴心的好女儿嘉成县主适时的端来了一杯热茶,给父亲缓一缓。 而趁着喝茶的功夫,两父女正要说几句话,可还没等开口,便是一个小太监走了过来,对着东宁郡王一阵耳语。 东宁郡王当即放下了茶,递给了嘉成县主,温言嘱咐道, “你母亲身子不好,你且去照顾着她。” 嘉成县主自然听到了那句耳语,微微颔首,转身向着自己母亲的方向而去。 可走着,眸子里却是划过三分冷意,母亲身子向来不好,可他什么时候担心过,向来只是借口罢了。 东宁郡王又是跪了一会儿,见四下无人过来,便是由一个小太监扶着去了侧殿。 嘉成县主换了一杯茶,向着自己的母亲走了过去。 她过去的时候,东宁郡王妃正很安静的给太后颂着经,双手合十,很是虔诚。 嘉成县主的眸光温软了下来,道, “母亲,喝口茶吧。” 满殿的命妇嫔妃,没有一个向东宁郡王妃这般认真的守灵颂经,更没有人像她一眼,一跪就是一天,很是端正,不见半点松懈。 她们,只会在在皇帝来的时候装着样子嚎啕大哭而已。 而一旦没人的时候,便是会变着法的偷懒耍滑。 看到嘉成县主走过来,东宁郡王妃带着疲惫的眉宇之间带上了三分倦倦的笑, “我无事。” 可说着,转身间却是微微蹙了蹙眉头,触上了自己的腿。 嘉成县主扶了她一般,跪坐下给她揉了揉腿, “还说无事,你都跪了一天了,腿都麻了吧。” 东宁郡王妃摇了摇头,缓缓道, “这是心意,毕竟太后生前很是疼你,对我们一家也是有恩,在她灵前跪着而已,守孝,这是应该的。” 善良的郡王妃眉目之间带着柔和,虔诚认真的说着。 若无太后,他们一家,也不可能从东宁过来,嘉成这些年,也不会过得这样好。 可嘉成县主却是给她揉腿的手微微一顿,长睫挡住眼中异样。 是啊,太后也算是对她有恩,可她却亲手杀了她。 像她这样的恶人,会下地狱的吧。 嘉成心中想到,可随即又是不在意了。 下地狱,也是死后的事情了,总要让活着的人好好的活着才行。 母女一瞬间的温存,落入角落里冰冷的眼眸之中,一身素衣丧服的中年女子眸子里划过一抹阴毒。 嘉成,做了这么多恶事,若是你命太硬下不了地狱,总得有人替你顶罪才行! 另一边,东宁郡王入了侧殿,见梁王正在那儿等着他。 这就要作势一揖,还未弯腰,便是被梁王扶了起来。 “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梁王笑着说道。 东宁郡王看向梁王,左右看了一下, “殿下唤我来,可是有事?” 梁王笑了笑,道, “也没什么大事,我只是记着嘉南也快要及笄了,恰好许都尉家里的独子年纪也到了,他与本王提过,想要本王帮他牵一个线,不知表兄意下如何?” 梁王近来与但东宁郡王关系不错,私下向来都是以兄弟相称的。 东宁郡王听罢微微顿了顿,眸中似有犹豫,道, “如今太后丧期,提这个,怕是不好吧。” 嘉南是他的二女儿,并非郡王妃之女,而是庶出。 许都尉的长子倒是一表人才,出身家世也是够了,配嘉南倒也是绰绰有余。 只是,这许都尉是已故的丽妃的兄长,名副其实的瑞王党,有着这一层关系,梁王此番提起,倒是有着几分耐人寻味了。 前两年的朝堂之上,梁王和瑞王是势同水火,但这一切,都在裕王回归掌权之后土崩瓦解,有了裕王这一味药,这两位王爷倒是走的越发近了。 之前的几番接洽,东宁郡王不是没有发觉,只是……梁王此番一提,是想要借他的手结盟了? 一个女儿而已,东宁郡王也并不是太在意,若是能够达到目标最好,若是达不到,其实也没什么坏处, 只是……东宁郡王犹豫的是,嘉南被她母亲保护的太好,太善良软弱,不想是嘉成那般有心思。 许家家世虽好,可世家里总是有麻烦事儿的,嘉南嫁过去,是镇不住那些魑魅魍魉的。 若是如此,不但不会对他有益处,反倒有可能拖后腿。 梁王听着却是摆了摆手,道, “本王只是问一问表兄的意向而已,反正孩子还小,再过上一年半载也是可以的。” 本朝早就没了守国丧的规矩,孝期之内的,也唯有祖孙三辈而已,嘉南年纪还小,可以过一段时间。 许家已经算是好人家了,配得上东宁郡王,不论是现在的还是以后的。 梁王心中也有着自己的小算盘,这位表兄近几年来帮他不少,背后还有着杨南山,政事堂里的势力,梁王是很看重的。 而最近瑞王又是若有若无的示好,前几日提到一些事情,顺带着也提起了这一件。 梁王自然知道这背后代表着什么,东宁郡王是他的人,这些年帮他做了不少事情,出谋划策,梁王很是看重他,没有人能比他对东宁郡王还好,他笃定这一点,所以很信任。 也正因如此,当瑞王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他觉得,做个顺水人情也不是什么大事。 瑞王那家伙,向来喜欢用裙带关系牵扯势力,和亲巩固,他不是很在乎这些,若是能够让他放心,嫁一个女人出去,也算是值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容不得东宁郡王继续推脱了,毕竟他如今是居于人下,再推脱,不识抬举是小,怀疑他有异心倒是大了。 罢了,左不过一个女儿罢了,不是什么大事。 想着,东宁郡王便是应下声来。 这几年来,皇帝的身子越发不好,头风犯得也是越加厉害,而这冬日里,在太后灵前跪了几个时辰,便又是病倒了。 皇帝病床前,荣贵妃正一身孝衣伺候着,眉目之间尽是娴和。 只见她一边舀着玉碗里的汤药,一边关心道, “太后仙逝,臣妾知道陛下心痛,但也要保重身子才是。” 看着年轻貌美的荣贵妃,皇帝微微顿了顿,叹道, “是朕老了,身子也大不如前了。” 第三百四十三章 父子 “胡说。” 荣贵妃放下玉碗,嗔了皇帝一眼, “陛下还年轻着呢,说什么老?” 这大不敬的言语,若换是旁人,皇帝或许就有些生气了,可荣贵妃不一样,她年轻,貌美,还会撒娇,知道什么时候发小脾气,使小性子,可从来不会分不清场合。 所以,这样的小性子,皇帝很是喜欢,也愿意纵着她。 可纵着纵着却又发现,她这样的年轻,可他,却是真的已经老了。 很多时候,都力不从心了。 皇帝抬手摸了摸荣贵妃发上的宝石,而荣贵妃则是顺势倒在了他的手上,两人有些些许温存。 “朕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看着荣贵妃的眉眼,皇帝喃喃开口,似是有些神游,人老了,他总是想起以前的事情,想起当年他年轻的时候,和三弟在月杨楼上为了一个姑娘大打出手。 想起当年看着那人下了马车,徒步走上清凉寺,山路之上的梨花吹了满地,也落了她满肩。 荣贵妃就这样躺在皇帝的膝前,听着皇帝不由自主的喃喃之语,在皇帝看不见的地方,眼神越发冰冷。 是啊,因为他的一个所谓的怀恋,她被迫入宫,爱人生离,死别,孩子认贼作父,才有了这一生的悲惨。 一个负了所有人的人,如今还有脸怀想,怀念,当真是恶心极了! 旁人眼中看上去的温存,实则已经是笑中藏刀,各怀心思。 “陛下,瑞王殿下来了。” 一声通报让皇帝的思绪回拢,也让荣贵妃收起了她眸中的冷光和恨意,重新带上妥帖和贤淑的面具。 “让他进来吧。” 皇帝摆了摆手道。 瑞王步入殿门,看到的正是退在一旁的荣贵妃和靠左在龙床上的皇帝。 前些日子的风寒来势汹汹,让皇帝的脸色并不是很好。 “儿臣参见父皇,贵妃娘娘。” 荣贵妃也是微微施礼,算是给瑞王回礼。 皇帝微微摆了摆手, “起来吧,你怎么来了?” 皇帝的脸色不是很好,但是还是笑着的,可见,瑞王来了这一趟,他还是有些开心的。 纵使这两年来,自己这两个儿子在朝堂上争斗的越加厉害,让他很不开心,但不得不说,作为一个父亲,生病时儿子来看自己,还是有些欣慰的。 瑞王拿出手提的食盒道, “儿臣听闻父皇胃口不好,特意做了您之前喜欢的桃花羹。” 他一边拿出食盒里的桃花羹放到桌上,一边温言劝道, “儿臣知道皇祖母去了您伤心,可再伤心,也要保重身体啊。” 皇帝看着那桌上的桃花羹,眸中透出几分怀念, “这桃花羹,你母妃当年做的最好。” 瑞王听着一笑, “父皇您还记得啊,儿臣记得,当年母妃也最爱做桃花羹,给儿臣做了,再给父皇送来。” 提起丽妃,皇帝也不由得感叹两句, “是啊,当初朕处理朝事忘了时间,也总是你母妃喜欢送碗桃花羹来。” 当年的丽妃,也曾是很受宠的,甚至一度与先皇后其名,只是红颜薄命,早早的死在病中。 提起自己的母亲,瑞王也免不了多说几句。 父子俩一时间怀念起来,荣贵妃便是很识时务的退在一旁听着这父子两人说着。 父子一席话,皇帝对瑞王的态度好了不少,而瑞王也很是开心。 父皇对他,还是有着几分真情的,他毕竟是他的儿子。 瑞王心中这样想着,可正想着,外面又是来了通报声, “陛下,裕王殿下和齐王殿下来了。” 皇帝听着眉头微不可察的一蹙,在心底,他是很不想见到赵劭的,可他想要见齐王。 只是顿了顿,外面的人已经走了进来。 裕王殿下在皇宫向来是来去自如的,外面的宫女太监早就习惯了,而就算是江如海想要拦,也根本拦不住。 因为在这些事情上,裕王殿下向来就没有听诏的自觉,以前没有,现在更没有。 “儿臣,参见父皇。” “儿臣,参见父皇。” 赵劭与齐王进门皆是俯身施礼,皇帝摆了摆手, “平身吧。” “谢父皇。” 两人立起身来,赵劭嘴角带着笑意,看向瑞王, “二哥也在?” 瑞王对着他一笑, “是,父皇身体有恙,我担心,便过来看看。” 如今的瑞王,已经能够很好的收敛自己的情绪,无论面对谁,都是那副谈笑风生的模样。 赵劭听着也是一笑, “还是二哥心细。” 瑞王道, “哪里,三弟四弟,这不都是来了吗?” 这一副兄友弟恭的场景,若是往常,皇帝必然会觉得开心,毕竟,没有那个皇帝愿意看到自己的儿子因为那个位子而争得个你死我活,纵使,他曾经也如此…… 可这面前之人换了赵劭,他就怎么看怎么觉得刺眼和别扭。 年纪越大,身体越不好,他就越想尽早解决这个隐患,就更不想忍,更不想做戏。 于是,破天荒的,病中的皇帝径直忽略了赵劭,对这齐王招了招手,道, “成儿,过来。” 忽然被叫的齐王一怔,不自觉看向旁边的赵劭。 按理说,有他在,父皇不该注意到他才对。 可偏偏,父皇叫了他? 赵劭冲着齐王一笑,提醒道, “四弟,父皇叫你呢。” 齐王方才回过神来,向着皇帝那边走去,施礼道, “父皇。” 纵使这两年来,皇帝找了明先生做他的夫子,又是时时询问他功课,可这并没有让齐王如从前的赵劭一般亲厚和自然,反而是一日日的答不上功课,越发拘谨。 更何况,他本就习惯了站在众人身后做配,如今当着瑞王和赵劭的面,忽然唤了他,实际上,齐王是有些不可置信的。 磕磕巴巴的走到皇帝身旁,齐王从他的膝前俯下身来, “父皇,唤儿臣何事?” 皇帝张了张嘴,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对于这个儿子,生疏太久。 而看着他这一脸的拘谨,心中又是有些不是滋味。 “父皇是想问四弟的功课吧。” 皇帝还未说出话来,便是听见有人开口说道,低沉醇厚的声音很是悦耳。 第三百四十四章 杀人 有人给了个台阶,皇帝自然是笑了笑,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啊,还是……还是劭儿懂朕,成儿,进来功课如何?” 在看到赵劭带笑的面容的时候,皇帝顿了顿,但还是不动声色的接了回去。 “功课,儿臣近来功课学的还可以,明先生讲的经义儿臣懂了大半……” 听到皇帝是问功课,齐王顿时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搜肠刮肚的寻找着明先生教他的东西,也不管对还是不对,一股脑的尽数吐了出来。 多讲一些,就能证明他听得多,学得多,说明他用功了,用功了,父皇便不会生气,不会怪罪他了。 耳旁齐王的声音磕磕巴巴的说着,时而断断续续,皇帝还未听到一半便是听不下去了,一双有些疲惫的眸子转向了赵劭。 三年,西境这三年,他的变化越发大了。 刚回来的时候,只能看得出他长的更加英气了,挺拔了,许是军中磨练,让他觉得,他与当初的祁王有些相像。 可现如今再看,却是越加觉得不一样了。 不只是英气了,他似乎已经沉淀了下来,敛着锋芒,更甚至一度给他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三年前的他,纵使心中再有筹谋,也总是带着几分稚嫩的,披着那张纨绔子弟的皮,却是有着几分藏不住的锋芒。 可如今,他似乎已经将那些锋芒敛起,收放自如。 枢密院里,能游刃有余的应付那些老家伙,而朝堂之上,又是八面玲珑,不亲近,不疏离,像极了一个未来储君的模样。 看着面前身板挺拔的年轻男子,看着他嘴角的那抹笑意,皇帝心中没由来的泛上怒意。 为什么,明明都这样打压了,还是能让他钻到空子,胜过他悉心教导的这两个孩子。 看着站在旁边的瑞王,又看了看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的齐王,皇帝心中顿时生起一阵烦躁。 他疲惫的按了按额角,摆了摆手道, “罢了,能记住这些也算你用功,朕乏了,都退下吧。” 听到这句话,齐王一瞬间如蒙大赦,当即着皇帝俯身,道, “那…父皇,您好好休息。” 皇帝疲惫的挥了挥手,赵劭面色不变,对着他弯腰, “儿臣告退。” 瑞王看了齐王一眼,脸色带着几分古怪,但什么也没说,亦是行礼, “儿臣告退。” 三人一同出了养心殿,瑞王这才转头看向了齐王,问道, “四弟这些日子,一直都在跟着明先生学经义?” 齐王听着看向瑞王,慢吞吞道, “这些日子一直在宫里,没去明先生哪那里。” 这眼神,仿佛带着几分鄙视,可殊不知,瑞王却是已经一口血闷在喉间,不上不下的憋得难受至极。 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一旦父皇问起功课,他都是尽全力展现最好的,也做到最好,一旦有纰漏,父皇便会大发雷霆。 可刚才呢? 齐王说的那都是什么东西?十句话里连五句对的都没有,可父皇却是一点也没有训斥,还夸他? 以前有一个赵劭还不够,现在,又是来了一个赵成? 压下喉间的那口血,瑞王复有道, “三弟怎地与四弟一起来了?” “凑巧碰上。” 赵劭笑了笑说道, “我还有事,二哥,先行告退。” 他说着,便是对着两人拱手一礼,而后退了下去。 戏演完了,他自然也该退场了。 随即,齐王也是对着瑞王拱手, “二哥,我也先走了。” 话音刚落,便是走出去好几步远。 他向来不喜欢他这个二哥,小时候他没少欺负他。 是了,赵劭与他杠过几次,那也是长大之后,不像是瑞王,打小便是偷偷的在暗地里欺负他。 齐王很怂,但他不傻,更不至于像圣母似的原谅,他可是都记得呢。 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这个二哥都虚伪的太过了,他不喜欢。 所以,他并不打算与他虚与委蛇。 养心殿外,齐王的爱答不理,让瑞王喉间憋得那口闷血更加难受,像是吃了好几只苍蝇一般。 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压下心中的那股火气,方才踏着脚步向着前殿走去,因为心中的火气还没下去,瑞王步子走的很快。 脑子里不停的过着谋士嘴里的话,他本是庶出,头上又是有着梁王这个长子,按理说,是怎么也轮不到他的。 要想要那个位子,只能兵行险招。 可瑞王还是犹豫的,因为赵劭没正形,失过帝心,废太子若再立,是要经过很多困难的。 而至于梁王,他没他聪明,更没他有才能,能够理事,这些年所暴露的一些东西,已经让父皇很不满了。 所以,瑞王一直期盼着,等着皇帝能够发现他的那一天。 可今天养心殿里皇帝与裕王和齐王的相处,让他有些意识,或许,皇帝对他那么的严厉,并非是寄予厚望,而是单纯的不喜欢他而已。 他对梁王和严厉,可训斥过后,往往又会点拨。 那是对他从来没有过的。 而对于赵劭,他从来都不会发火,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总是一副慈父的模样。 而现在,又是多了齐王。 他对于他们,向来都是宽容的,可对于他呢? 甚至娶妻,梁王娶得是崔家的小姐,裕王定亲的是安定侯府的三小姐,连齐王都娶了姜家女,唯有他,指婚了一个没落的寒门! 没有严父的教引,更无慈父的包容。 唯一有过的温情,也只有当初母妃得宠的时候。 爱屋及乌,为何他就不能像是对待赵劭一样对他? 难道只因为他是嫡出?! 瑞王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想东一会儿想西的,一边是自己小时候被皇帝抱着的画面,又一会儿变成了长大后他的训斥,心中充满怨恨和怒意。 想入非非间,又是成了万人俯首称臣,他一袭黄袍加身,从三千汉白玉长阶上一步步,走到顶峰…… 扑通一声,似乎是重物落水的声音,让瑞王的思绪骤然回拢。 御花园的湖畔,女子的呼救声和挣扎声传来,湖水被鲜血染成了红色,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拿着匕首,满身鲜血,嘴角带着渗人的笑意。 “啊——” 第三百四十五章 偷听 青天白日里,瑞王却是被吓得大惊失措,跌了个跟头,而后急急的向后退去。 随之而来的是惊慌失措的喊声,夹杂着凄厉的叫喊, “母妃——” ............ “喂,赵劭,等等我。” 从养心殿离开,赵劭在路上走着,齐王忽然追了上来。 赵劭听着顿了顿步子,回头看向齐王, “有事?” 之前没什么交集,可自他从西境回来之后,这位齐王殿下就是一直很热情。 齐王追了上来,摸了摸后脑道, “也没什么事儿,反正恰巧碰到,一起走走呗,我可不想待会儿再碰见梁王,有你在,还能应付着点。” 他向来懒怠,更懒得与梁王瑞王虚与委蛇。 都在宫里,又是同为皇祖母守灵,难免遇到,但有赵劭在,梁王不会注意到他。 赵劭听着抬了抬眼皮,嗤笑一声, “你以为,我就愿意应付他?” 齐王摸了摸鼻子, “可你有法子应付。” 他每次碰到梁王,都感觉被压的喘不过气来,但赵劭不一样。 他能让梁王吃瘪,还能让梁王自讨没趣的离开。 赵劭听着抽了抽嘴角,表示并不想要与齐王说话。 见他迈着步子又要走,齐王连忙追上去, “诶诶,别不理人啊,我怎么觉得,你离京这三年,变化这么大。” “你变化也不小。” 赵劭回道。 “有吗?” 齐王毫无察觉,自顾自道, “说真的,你一回来的时候我只感觉你晒黑了些,想着咱俩要是再一起出现在春风楼抢姑娘本王未必输给你,可后来发现你晒黑这一款好像更受姑娘喜欢。 你都不知道京中多少姑娘看上你了,前些日子姜家的一个小姑娘找上我我还以为她是想要问问我纳不纳妾,没想到是想要见见你.......” 赵劭走着顿了顿步子,回头看向齐王,挑眉道, “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他步子一顿,齐王也跟着停了下来,而后笑了笑道, “这不是闲着没事儿多聊一聊嘛,我这看着你回来之后也不去青楼了,所以想要给你介绍一下。” 那小姑娘是他妻妹,跟姜景关系不错,她说了,要是能见裕王一面,愿意帮他在母老虎面前说两句好话。 赵劭听着沉了沉脸色, “齐王殿下,可别忘了如今是太后丧期,还请慎言,还有,本王有未婚妻。” 齐王听着似是想到什么,微微捂了捂嘴,两眼咕噜的看着赵劭,歉意的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我给忘了,差点害了你。” 赵劭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齐王紧接着也是追了上来,又是小声开口道, “不过,未婚妻归未婚妻,陆家那位姑娘可是厉害的很,心眼也多的很,最是坑死人不偿命.......” 想起陆明溪当年威胁挑拨的话来,齐王不禁后背打了个哆嗦,明明知道是在坑你,可还是能找着法子坑你上钩,这样的人,最可怕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感觉到头顶一阵冷意传来,而后对上了赵劭笑眯眯的表情。 “齐王殿下,我不介意你把陆家姑娘给改成三嫂这两个字,而且你三嫂最是温良贤淑,如果你再在我面前说这些话,我不保证不会把你扔到碧波湖里。” 齐王看着他笑眯眯的表情忽然打了个哆嗦。 仿佛自己再说半句陆明溪的不好,他真的会说到做到。 看见齐王闭嘴,赵劭当即嘴角带上一丝满意之色。 说他的阿溪坑死人不偿命?她坑他了吗?让他死了吗?什么事情都搞不明白是自己蠢,还怪到别人头上。 齐王看着赵劭的表情微微扯了扯嘴角,得了,看来他这个三哥,是被那位三嫂给吃的死死的了。 亏他还以为是他受了胁迫才在大殿之上当场拒婚,到现在才明白,呵...男人! 两人走在路上,齐王时不时的开口,而说着说着,他发现,只要不说陆明溪坏话,赵劭还是很友善的。 于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两人竟是一路从养心殿的小路上聊回太后丧仪摆置的寿康宫后殿。 只是,从游廊途径后殿的时候,赵劭忽然顿了顿步子,就此停在那里。 齐王想要开口叫她,却见赵劭对着他比了个动作,示意他别出声。 鲜少看到他这样的严肃,齐王会意,并没有出声。 而后,从西配殿的厢房里,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声音。 “怕什么,当初昭宁那件事,不也是有他的手笔吗?若非是他最后放心不下,威逼利诱产婆,换了昭宁的催产汤药,昭宁也不会因为难产而死,本王不过是推了一把而已,又没什么人看见,可他却是不一样了。” “他以为产婆被他的人灭了口,可灭口的不过是一个替死鬼,真正的产婆和证据,都在本王这儿呢。捏着他这个把柄,本王就不怕他敢反了天!” 听着这一字一句,还有这熟悉的声音,齐王不禁变了变神色,一下子踩空了台阶。 昭宁,竟然是梁王和瑞王害的! “什么人?!” 齐王声响一出,厢房里的梁王和东宁郡王当即敏锐的察觉。 梁王推门出来,东宁郡王紧跟其后,眸色扫过四周,却是发现没有任何人影。 而正当梁王迈着步子想要往前走走的时候,忽然一个小太监跑了过来,慌慌张张道, “不....不好了,不好了。” 梁王看着那小太监皱了皱眉头, “就不能稳重,什么事,慢慢说。” 小太监一脸的慌忙,道, “东......东宁郡王妃落水,流了好多血,就要不好了,嘉成县主疯了!” “什么?” 东宁郡王听着瞳仁一缩, “你说什么,嘉成,疯了?!” 小太监一脸的急切,喊道, “东宁郡王妃被裴贵妃捅了一刀,然后推进了碧波湖里,嘉成县主疯了,要杀裴贵妃!” “什么?!” 东宁郡王呼吸一滞,率先迈着步子离开。 梁王听着也是紧紧的跟了上去,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裴贵妃好好的,杀东宁郡王妃做什么?嘉成向来也最是理智。 莫非是因为...... 心中思索着,梁王瞳仁骤然一缩,不好! 当即,梁王也快步跟了上去。 小太监也跟了过去,一时间,宫中也乱了起来。 赵劭带着齐王从梁上跃了下来,没发出半点声响。 倒是齐王,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看向赵劭道, “是梁王和瑞王,害死了昭宁?可为什么啊?” 他虽然跟那丫头关系不好,可也不会去害她,还有梁王和瑞王,与昭宁的关系不是很好的吗? 怎么会........ 第三百四十六章 一命换一命 赵劭眸色复杂,倒是没有齐王那么震惊,早就想到昭宁之死有意外,却没想到与梁王和瑞王都有关系。 齐王看向赵劭,赵劭对着他沉了沉眸子, “这件事情先别乱说。” 齐王听着一怔, “为什么啊?不该告诉父皇吗?” 到现在京中还有传言,说是他因为私仇对自己的亲妹妹下毒手呢。 赵劭看向他,道, “没有证据。” 单是听到不行,没有证据,便是诬告。 齐王听着一怔,当即也是反应过来。 “我明白了。” 他不喜欢动脑子,但不代表他傻,很多事一点,自然也能想到明白。 梁王和瑞王在朝中的势力都不小,若是只凭他一面之词,怕是众人会反过来说他居心叵测。 ............ 养心殿里,打发走了赵劭等人,皇帝正闭目养神,由着荣贵妃给他按着穴位。 近几年来,许是年纪大了,又或许是前些年忙于政事的劳累过度,让他的头风发作的越发时常。 “不好了,不好了。” 前殿一阵混乱,皇帝睁开眼睛,微微蹙了蹙眉头,恹恹道, “江如海,怎么回事?” 江如海从外面走了进来,面色有些难看,为难的看向皇帝, “陛下,出事了。” 皇帝皱着眉头,颇有几分不耐烦, “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的。” 江如海顿了顿道, “是裴贵妃,拿着刀子捅了东宁郡王妃,又把人给推到了水里,看样子子……东宁郡王妃怕是要不行了。” 太医都去了,整个碧波湖里都是血,还有没走的命妇,现在正乱作一团…… “什么?!” 皇帝听着从床上坐了起来,裴贵妃,杀了东宁郡王妃? 荣贵妃目中也是有着几分震惊,不过她所震惊的与皇帝不同,皇帝是不敢相信裴贵妃会忽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而荣贵妃,则是震惊,裴贵妃竟会选择这个时候出手,如此玉石俱焚,去害一个无辜的人…… 碧波湖旁,一片狼藉,嘉成县主紧紧地将已经没有气息的母亲抱在怀里,泪流了满脸,一身尽是慌乱, “母妃,母妃你别吓我,你醒醒啊,母妃……” 可任她怎么喊,怀里的人都没有半点动静。 “怎么样,失去至亲的滋味,如何?” 一个满是讽刺和嘲弄和的声音传来,隐隐带着几分痛快。 嘉成县主听着,抬起满目赤红的眸子来, “是你。” “是我。” 裴贵妃弯了弯亦是癫狂的眸子,亦是全然恨意,笑道, “当年害我的昭宁的时候,你就该想到有这么一天。” 她已经没什么好在乎的了,也没什么可在乎的了,宫中孤独终老或是搅出事端,不得好死,与她而言,没什么区别。 因为她此生唯一的挂牵,支持她走下去的动力,已经没了。 众目睽睽,嘉成县主自然不会傻到承认是自己害了昭宁公主,只是站了起来,如恶鬼一般,走到了裴贵妃的面前, “所以,你这是为了复仇?” 她一步步的靠近,裴贵妃却是笑了, “一命赔一命,很公平。” 嘉成县主一把抓住了他,眸子满是赤红, “要报仇,你冲我来啊,我母妃是无辜的!” “无辜,我的昭宁有何尝不是无辜,还不是因为挡了你的路,你便是把她害了?” 裴贵妃一双美丽的凤眸里只剩愤怒和痛恨,癫狂着,骤然笑了, “我也想过让你赔命,可像你这样的人,杀了你也不痛快,不如也让你尝尝自己所守护的一切化为乌有,失去至亲,失去一切的滋味。” 冰冷冷的权利,哪里有最亲最爱的人重要? 让她失去权力,让她赔上性命,都远不如让她失去亲人来的痛彻心扉。 “你在你母亲面前一直隐藏的很好吧。” 嘉成县主听到裴贵妃在自己的耳边压低声音道。 “她还一直想着给太后报恩呢,可你知道当我告诉她是你杀了太后时她的表情吗?知道她知道你杀了昭宁时的心境吗?知道当她知道自己的女儿并非良善之人,而是坏事做尽,丧尽天良,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卑鄙小人之时,她是如何的心死如灰吗?” 声音很悦耳,可说的,却尽是诛心之言, “你的母亲行善一世,时常给城南的贫民布施,施舍孩童,可她最大的罪孽,便是养出了你这么一个心狠手辣,毫无底线的女儿!” “她将提前去地狱帮你恕罪……” 裴贵妃眸中满是癫狂,含着泪水,却是笑着, “嘉成,是你连累了你的母亲,都是报应,母承女过。” 她该愧疚一生。 若是无她兴风作浪,害她孩儿性命,她也不会今日用这样的方式来报复她! 她咬着牙根,一字一句。 嘉成的眸中已然充满赤红,眼泪流了满脸, “你想让我愧疚?让我后悔?” “不应该吗?” 裴贵妃道, “若不是你,你母亲也不会遭此一难!” 字字诛心,嘉成看着裴贵妃,满是泪水的眸子里充斥着满满的恨意。 “恨我,不如恨你自己。” 裴贵妃嘲讽道, “我这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一命,赔一命!” “不,或许是两命,三命,因为你做的孽实在是太多了,太后的性命,昭宁的性命,还有杨家三小姐的性命……” 裴贵妃一个的数着,声音越来越高,高到让周围围困的所有人都听到。 可她说道一半就不说了,因为一把匕首刺破了她的胸膛,鲜血汩汩的往外流着,很快便是将一身素衣给染得鲜红。 “你看,你最爱的终究是你自己,我杀你的母妃,你没有杀我,反倒是一说你做的那些脏事儿,就算是我没有证据,你依旧是动了手。” 裴贵妃的口中不停的呕着血,可依旧是凑到了嘉成县主的耳畔,将这一句话说完,随后,她便是倒在了地上,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机关算尽,不得好死。” 这是裴贵妃最后留下的一句话,只有嘉成县主听到了,可至于这句话说的是嘉成县主还是她自己,却是有待商榷。 匕首落地,嘉成县主方才反应过来,泪流满面的脸上,露出几分恍然大悟之色。 原是这样,先杀母妃,让她失去理智,后再用这些话激她,逼她动手杀人灭口,可这里是皇宫,而她,则是杀了贵妃。 环环相扣,用自己的性命做饵,赌上一切,最后送她这个死局,不愧是裴贵妃,不愧是那个掌控六宫多年的裴贵妃! 第三百四十七章 看戏 血泊里的嘉成县主忽然笑了起来,天空之中也狂风大作,众人一时间险些惊掉下巴。 这一幕幕,像是在做梦一般。 先是在清秋殿吃斋念佛的裴贵妃忽然杀了东宁郡王妃,还说什么报仇? 东宁郡王妃在这盛京的贵妇圈里是出了名的好相与,很是心善,怎么会杀了昭宁公主? 可还没听出个所以然来,就看见嘉成县主拔刀把裴贵妃给捅了,看着这样,应该是捅死了。 京中的贵妇向来喜欢看戏,更何况太后崩逝,入宫奔丧的人很多,法不责众,一时间,更像看戏了。 多么精彩的大戏,这可是比话本子里写的精彩多了! 嘉成县主只是个县主,就算是按杨家那边算顶多算个命妇,命妇拔刀杀贵妃,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就算是裴贵妃杀了东宁郡王妃,可在场的,没多少人看见,而嘉成县主杀裴贵妃,却是众目睽睽,这是以下犯上,罪该万死! 裴贵妃就算再怎样,也是皇帝的女人,天底下能够罚她的,除了皇帝就是太后,如今太后已经崩了,也就只有一个皇帝有资格动她。 而嘉成,不过是一个小小县主,之前众人都给她几分面子,都是顾及太后,可如今…… 莫说是太后不在,就算是太后在,宫中贵妃,也不是她想杀就能杀的。 纵使,贵妃要了她母亲的性命。 众人神色不一,而听到动静,赶过来的东宁郡王,看到的,正是嘉成拿着刀将裴贵妃捅死的那一幕。 霎时间,脸色突变。 梁王本是紧随其后,他看到了,梁王自然也看到了。 东宁郡王妃被裴贵妃杀死,而嘉成县主,又是杀了裴贵妃。 皇宫禁内,还是太后丧期,竟是出现了这样的事情。 可还未等两人说什么,做什么,便是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皇上驾到,荣贵妃娘娘驾到!” 无论如何狼藉,众人都只能俯身跪地, “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看着这一地的狼藉,皇帝那还有心思听万岁,一瞬间,头风便是上来了,额角突突的跳个不停,险些后退一步摔倒,还是荣贵妃眼疾手快的将他扶住。 “这是怎么回事!” 皇帝按了按额角,当即怒道。 太后丧期,一连死了两人,还是皇宫之中,互相捅死的,一个是郡王王妃,一个是宫中贵妃,这不是在向外人说皇室无德,啪啪啪的打他的脸吗? 荣贵妃扫了这一地的狼藉,看了看躺在地上被鲜血染得不成模样的荣贵妃,又看了看已经冷透的东宁郡王妃,最后将视线放在了半个身子全都是血的嘉成县主身上。 心中不禁叹了一声因果报应,恶人自有恶人磨。 皇帝是不可能在这乱哄哄的御花园里问案的,况且太监来报,也不甚清楚,死了贵妃和郡王妃,这也不是小事。 当即,江如海收拾出了明光殿,皇帝与荣贵妃坐于堂上,而堂下则是裴贵妃与东宁郡王妃的尸体。 众位宗妇和朝臣在一旁站着,梁王、瑞王、裕王与齐王四位则是站在皇帝手边上,东宁郡王一脸的哀默,跪在下面,嘉成县主亦是如此。 “臣,教女无方,还请陛下赐死。” 东宁郡王跪在地上,朝着皇帝一拜,开口道。 音色之中,已然有着几分心死如灰之意。 一天之内,先是死了妻子,女儿又是闯下大祸,看上去,这位东宁郡王才是最可怜的。 梁王听罢微微顿了顿,看向皇帝,道, “父皇,这件事情毕竟太过于混乱,不如先问一问吧,且别先急着下定论。” 嘉成县主死了便是死了,可东宁郡王不行,他还有用处呢。 赵劭听着,亦是符合,道, “是啊父皇,若无怨尤,裴贵妃如何能够对东宁郡王妃动手?” 这句话一出,不少人的脸色都有些古怪。 裴贵妃对东宁郡王妃动手的原因,不少人都听见了,是因为昭宁公主之死。 可具体是什么,众人又是没听明白,因为裴贵妃与嘉成县主离的有些远,两人又是凑得极尽,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没靠近,只能看出两人在说什么,却是不知道说的到底是什么。 可令人纳闷的是,当初昭宁公主之死,京中也是传的沸沸扬扬的,不少高门都知道,是裴贵妃查到了齐王头上,最后不了了之。 可……这关东宁郡王妃什么事儿? 这两个人,别说是八竿子,就算是十八杆子也是打不着啊! 于是,不少人都把眸光放到了嘉成县主身上,听着两人的对话,看上去,这位嘉成县主知道些什么。 皇帝偏头看向赵劭,却见后者脸色淡淡的,眉宇间带着几分沉思,似是很认真的在想这一件事情。 “裕王觉得,这件事情有什么怨尤?” 这个问题倒是个难题了,什么怨尤,刚才说的明明白白了,可是他若是再说一遍,又是显得他没脑子。 不少人都把眸光移了过来,等着他的答案。 一时间,很少有人注意到皇帝对赵劭的称呼由劭儿变成了裕王,越发的疏离。 万众瞩目下,只见裕王殿下摊了摊手,摇头道, “儿臣也不知道啊,这就要问方才在场的诸位了,毕竟儿臣来的晚,什么也没看着。” 是了,裕王跟齐王在一起去了殿前,这边闹起来的时候皇帝都到了,可这俩却是来的更晚。 可你什么没看着还思考的那么认真做什么?什么也不知道还说的那么理所当然?! 心说归心说,倒是没人敢说出来,谁让说话的是裕王,而皇帝此时心情也不好,若是此时争吵,那不是往枪口上撞? 众人都是知进退的,看个戏,听个案,可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 皇帝听着微微哼出声来,倒是荣贵妃叹了口气道, “这件事情,当事人是嘉成县主,不如,县主你先说一说吧,裴贵妃,因何杀你母妃,而你,又为何动手?” 嘉成县主跪坐在堂下,满身的狼狈,荣贵妃这句话落,她似乎还没有缓过神来。 当皇帝来的时候她便是便是知道了,裴贵妃这是孤注一掷,铁了心要拉她一起下地狱…… 第三百四十八章 以退为进 今日进宫奔丧的命妇太多,宫中太乱,她不一定能够顾及过来,狡兔三窟,就算是裴贵妃如今失宠,在清秋殿里吃斋念佛,可手下人还是有的,要对她母妃动手,何至于亲自上阵? 亲自动手,她不过是为了赔上她自己的这一条命,让她逃无可逃。 亦或者能够逃脱,只要她把她方才所说的罪责尽数的推到母妃身上,在给自己加一个孝顺的名义推脱,再加上父亲和杨家,这么多人都看在眼里,皇帝便不会真的要了她的命,可若是如此,母妃…… 母妃死也难安,是除名皇室,还是挫骨扬灰…… 嘉成不敢想象。 她给她留了两条路,是在母妃死后拦下一切,还母妃一个清名,自甘赴死。 还是化身成魔,将所有的罪责尽数推到母妃身上,让母妃死也难安,让自己侥幸逃出一条残命,苟延残喘。 斩杀贵妃,是大罪,就算是皇帝不要她的命,这一次,她也断断好不到哪里去。 裴贵妃,当真好算计! 不需刨根问底的真相,她只会用自己的方式将仇人送入地狱。 “嘉成县主,本宫在问你话呢,可有听到?” 荣贵妃一向都是这样的温和,见嘉成县主不应,她又是开口问了一遍。 这次,嘉成县主抬起了头来,眸中还有着泪水,一头磕在了地上, “臣女以下犯上,刺杀贵妃,其罪当诛,还请陛下赐死。” 皇帝听到她所说,冷声一哼,一手拍在案几上, “其罪当诛?你也知道你其罪当诛,那还敢对贵妃动手!” 嘉成眸中蓄着泪水,赤红的血丝里带着倔强, “裴贵妃杀我母妃,言语侮辱,不报此仇,何为人女?” 此话一出,不少人都是看向了堂下的东宁郡王妃,死的很惨,身上被捅了好几刀,又是被推到湖里,全身的血几乎已经流干了…… 换个角度想,若是他们的母亲被害成这个样子,也会不顾一切的捅回去。 “孽障,闭嘴!” 东宁郡王呵斥出声。 嘉成县主忍着泪水,留了满脸,又是冲着皇帝一拜, “陛下,嘉成以下犯上,罪该万死,可我母妃无辜,太后丧期,裴贵妃杀我母妃,何尝不是错?还请陛下做主,也还我母妃一个公道。” 看她这一身凄清的认错,莫说是皇帝,连堂下群臣都是有着几分动容。 毕竟,这只是一个死了母亲的女子而已。 皇帝微微舒了舒眉头,可还未等他把眉头舒开,便听荣贵妃微微叹了一声,道, “嘉成县主,裴贵妃已经被你杀了,你还想要如何公道?” 此话一出,不少人的目光已经转了回来。 是啊,裴贵妃已经被这位嘉成县主当场杀死了,还能再怎么公道。 而一时间,不少人也有此想到,皇宫禁内,却是如此猖狂,对贵妃动手,这位往日里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嘉成县主,也是个狠角色! 感受到周身视线的变化,嘉成县主抬眸看向荣贵妃。 荣贵妃的嘴角却是微不可察的一勾,这位嘉成县主横行太久,可无奈做事太过严谨,滴水不漏,此次裴贵妃以命送来这么大一个把柄,她怎么都要帮一把,推她下地狱。 换句话说,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恶事做尽,迟早要自食恶果。 挡在她面前的绊脚石,她没理由不顺力踢掉。 嘉成县主看着荣贵妃嘴角的那抹笑意,眸色微微一冷,她这一句话,又是把事情引到了她杀荣贵妃上面。 “荣贵妃说的有理,已经杀了裴贵妃,还要何公道?” 皇帝的眸子已经变得冷了起来,就算他现在厌弃裴贵妃,可那也是他的女人,且并未废位,仍是六宫的高位,岂能由一个小小县主,以下犯上? 嘉成县主眸中的泪珠已经掉了下来,冲着皇帝又是一叩首,额上已然磕出淤青, “是嘉成一时冲动,犯下大错,愿听陛下责罚。” 此时此刻,已经容不得她狡辩了,杀贵妃,是大罪。 她......只能哭。 看着堂下的女子哭成泪人,面色凄清,不少男子又是有着些许动容。 你看,都把人给逼成这样了....... 方才之举,说不定就是母亲被杀,一时冲动而已。 谁让是裴贵妃先行动的手? 愿听责罚,一句愿听责罚才是最大的狡辩。 毕竟,死的不止裴贵妃,还有东宁郡王妃。 皇帝的眉头微皱,似是在苦恼该如何处罚。 荣贵妃眼角透出几分讽刺的冷意,不愧是嘉成县主,这招以退为进用的好。 “陛下,嘉成县主想必是刚刚丧母,难忍之痛,但宫中多年,臣妾也知裴姐姐的为人,向来是不会无由的去为难一个无辜的人,这件事,恐怕还有隐情。” 荣贵妃叹了一声说道。 这句话落,不少人的思绪也转了回来,是了,方才他们不少人都听见了,裴贵妃口口声声,是为了昭宁公主讨一个公道。 两年前的昭宁公主的事情,他们也都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裴贵妃掌六宫多年,唯有昭宁公主这一个子嗣,毫无疑问的说,昭宁公主就是裴贵妃的命! 一瞬间,不止嘉成县主,东宁郡王的脸色也是微不可察的一变。 旁人或许没有察觉,但是荣贵妃这三言两语,是要置嘉成于死地啊! 东宁郡王已经开始动摇了,思考着,要不要弃车保帅。 事关昭宁公主,这可不是小事。 皇帝的面色也已经变了,昭宁不只是裴贵妃的女儿,也是他的女儿。 这一脉子嗣单薄,昭宁虽是女孩,但却是皇城唯一的公主,他自然是疼爱的。 只是当初裴贵妃深究,查到最后,所有的证据竟是指向齐王,所以,皇帝出面把事情压了下来,对外宣称的只是难产而死。 皇帝自然知道齐王是不可能的,但隐隐的,他怕,怕查出自己这几个儿子都牵扯其中,女儿已经死了,他不能再将儿子也送进去。 哪怕齐王无辜,哪怕昭宁惨死,他也只能压下来。 只是如今....... 皇帝微微闭了闭眸子, “传祁连玉!” 裴贵妃身死,连东宁郡王妃也扯了进来,还有这个嘉成县主,东宁郡王,梁王,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第三百四十九章 彻查 皇帝想着,心越发的冷,东宁郡王与梁王近来走的近他不是不知道,可这两年,瑞文和齐王都渐渐有了长进,他本想若无大碍,那就在放任他们两年,养养野心,在一起收拾。 可如今,东宁郡王之女竟敢在皇宫动手,还牵扯进了昭宁之死,让他不得不彻查! 若是昭宁之死,到最后与他们有关,是不是说明,他的三个儿子都是被人退出了的替死鬼。 若如此,东宁郡王,何其野心?! 听到皇帝说召祁连玉,不少人都是明了,皇上这次,是要彻查昭宁公主一案。 彻查昭宁公主一案,苦主不止裴贵妃,还有安国公府。 毕竟,昭宁公主是安国公府的媳妇,而昭宁公主去后不久,安二公子也跟着去了。 安国公夫妇也在奔丧的人群之中,皇帝摆手赐了座,看上去,这事儿是要彻查了。 嘉成县主的眸光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一寸寸的变冷,莫说是昭宁公主一事有她的手笔,就算是没有,只要荣贵妃想,都能找出证据来。 而让她最为担心的是,祁连玉此人太过刚正,又是与昭宁公主有着几分故交,不论荣贵妃能不能拿出一点痕迹,他都有可能将事情挖出来。 因为两年前,裴贵妃就是托他追查的此事! 事情开了头,恐难善终,而此时又是这样的混乱,皇帝亦是不可能由着旁人出宫乱讲。 事关皇家清誉,马虎不得。 可几刻之后,外出的太监一层层报来,江如海冲着皇帝一礼,为难道, “陛下,雪天路滑,祁大人坠马,摔断了腿。” 这一时半会儿,怕是来不了了。 这一句话出,众人面面相觑,这祁连玉,怎的这个时候掉链子? 皇帝面色不变,继而道, “传陈望。” 南楚人才济济,不是只有祁连玉一个人才。 既然摔断了腿,那便让他歇着。 江如海听着点头,转身传人去了。 几刻之后,一个黑底白袍的青年人迈着步子走进了明光殿中。 “臣,陈望,参见陛下。” .......... 祁府,祁连玉的腿刚刚被人接回来,脸上还有未退的汗滴。 女子拿出帕子,很是心细的给他擦着汗。 他抬眸看向面前绝美的女子,眸中带着冷意,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温琼笑了笑,很是温柔的拿下他按住她的手,继续给他擦汗, “放心,我只是不想你掺和宫里的那些事情而已,你的腿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有我在,三五天就能好。” 祁连玉看向她,眸中的防备不减。 可温琼却是笑了笑道, “都说你们中原人说出嫁从夫,我现在都是你的人了,你怎么还是不相信我呢?” “你胡说什么!?” 祁连玉当即打断,耳根有些泛红。 什么他的人,分明是她糊弄他父母,又拿父母的性命要挟他! 可怜他娘亲,看着一个长相好看的女子就想着让他娶进来,连出身都不问清楚便听她瞎说,当成女儿一般好好的待着,殊不知,她这才是引狼入室! 温琼看着脸色泛红的祁连玉微微弯了弯眸子,凑近道, “你这是在害羞吗?” 祁连玉往后挪了挪,将头瞥了过去,低声咕哝, “如此轻薄,不成体统!” 他声音虽小,可房中只有两人,更何况温琼内力高深,自然是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巫族的女子,向来不拘小节,又不是你们中原人,讲什么条条框框的东西?” 温琼回道, “不过你放心,我不止喜欢你,也挺喜欢你娘的,从来都没人像她对我这样一般好,所以我不会伤害她的。” 她说的很是认真,倒是让祁连玉面色越发难看。 遇上这样的女人,根本比秀才遇到兵还要难堪,因为这女人根本不会跟人讲道理,也不会听你讲道理,她只会让你听她的。 你看这一句一句的,说的都是什么东西?! 祁连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向了她, “宫中出事,皇帝召见,你却不让我去,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他只是想要堵住她嘴里那些不伦不类的话语,所以转移的话题而已,压根没想她会回答,可没料到后者很是坦然, “宫中出事,我收到消息,说是裴贵妃杀了东宁郡王妃,而嘉成县主又是杀了裴贵妃,皇帝要彻查昭宁公主一案,所以才召你入宫。 如果你入宫的话,你一定会彻查这件事,把嘉成县主连带这梁王和东宁郡王一块揪出来,这些人我还有用,可不能让你这样做。” 皇帝的权利还是很大的,她们暗地里做手脚可以,可不敢把事情摆到明面上来。 祁连玉听着冷笑, “就算是我不去,陛下也会召陈望,你以为,他就查不出来吗?” 陈望才能绝不逊色与他,查起案来更是谨慎敏锐,昭宁公主一案,有着之前的证据,他一定能够查出来的! 温琼听着一笑, “放心,他查不出来的?” “怎么可....”....能?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来,祁连玉便是看着温琼脸上浅浅的笑容怔住了,一瞬间,似是明白了什么。 若是他无法入宫,陛下必然会召陈望,这点她不可能想不明白,而她也绝不可能再拦,因为皇帝连召的两个人若是都无法入宫,一定会让皇上起疑....... 还有她方才这句话..... 所以,她拦他,根本是为了给陈望让路! 若是真的查案,陈望不可能查不出来,除非....... 陈望此人,出身平民,祖籍是在姚城一带,六年前中榜,但好像除了外派,没有家人....... “你猜对了,他是我们的人。” 温琼看着祁连玉的神色轻轻一笑,开口说道。 祁连玉看着她满目的不可置信。 温琼笑了笑, “不必惊讶,我们这些人,在民间隐了上百年,就是为了等那么一天,自然是什么人也有,总不能一日日的只喊口号,而不做事实吧。” 他们在朝中的暗桩是都被祁连玉和赵劭拔干净了,可这还有一个最关键的呢。 祁连玉防备的抬头,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通常情况下,什么都说了,就该送人下地狱了。 温琼抬手给他擦了擦额上的汗,温软的笑道, “祁大人放心,我这么喜欢你,当然舍不得杀你,告诉你,只是觉得你是我的人,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话,叫做夫妻一体吗?所以,我不瞒着你。” 第三百五十章 感同身受 温琼戏谑的话语,再加上手上刻意的撩拨,让祁连玉心中憋着一口气,别说是脸了,脖子根都要红透了。 祁连玉从小跟正苗红,立志做君子,别看查案雷厉风行,手腕果决,可从来都是知法守礼,可从没与女子这样亲近过,更别说是温琼这样的女子。 一点羞耻心也没有,什么话都敢说,甚至还动手动脚的。 她不会跟你辩文,只会无理取闹,所以他说不过。 而至于打,且别说祁连玉从小到大没跟女子动过手,不打女人,就算是真的动手,他那两下子,都不够她活络筋骨的。 所以,打,更别想了! 武力上绝对压制,还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他,让他肚子里那些筹谋算计一点用也没有。 更何况,这女子也根本不是傻子,聪明的很,半分机会也找不到。 可她盯着他做什么?再怎么,他也不过是一个京兆尹而已,她怎么不去做自己的事情? 祁连玉一时之间想不明白,可他也不敢问,因为一问,这个女人肯定会说喜欢他之类的肉麻语句。 所以,祁连玉便是索性不开口。 可温琼却是觉得无趣了,天知道他每次试探,却是每次被她堵的脸色发红的样子有多可爱。 她.....还真没见过这样的男子呢。 世家子弟里,就算再怎么端正,可该见识的大都见识过了,更是惯会与人虚与委蛇,特别是漂亮的女子。 而至于一些披着文雅外皮不近女色的男子,亦是不会像他这样一撩拨便是脸红的想个熟透的苹果。 还真是有趣....... 明光殿,陈望已经开始问案,有皇帝在,他坐不了堂上,只能站在下方。 嘉成县主与东宁郡王跪着,闷声不吭。 亲贵们一双双眼睛放在他的身上,似是想要探究什么。 陈望很是稳妥,先是得了皇帝首肯,了解了今日所发生的事情,心中大致有数,而后便是看向了嘉成县主,问道, “县主说,对裴贵妃下杀手,是因为她杀了东宁郡王妃,并且言语污蔑?” 人已经死了,还是众目睽睽之下,有着那么两句的只字片语,虽是能够让人们想入非非,但实际上,却是没有半分实际的证据。 如今,事实上是任嘉成县主说了。 因为裴贵妃和东宁郡王妃,已经不在能开口说话了。 “是。” 嘉成县主吐出这一个字,似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是错的。 碍于她死去的母亲和首相府的面子,皇帝不会直接赐死她。 所以,她还有点时间…… 可陈望不会给她那一点时间,因为这件事情,在他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想好了解决之法。 既然裴贵妃没说清楚,东宁郡王妃已经死了,那就把所有的事情推到一个死人身上就好了,再把昭宁公主出事时的罪证推到一个替罪羊身上,那么嘉成县主便是一个不明真相,为母报仇的可怜女子。 当今圣上以孝治天下,绝不会真的要了她的性命,在碍于首相府的面子,加之这件事情不能声张,多半会让她去给太后守陵。 嘉成不想让自己的母亲死后担着污名,不得安生,可陈望却不会管她怎么想,因为他接到的任务就是这样,保嘉成无恙,保住梁王和东宁郡王这一条线。 关于这个死局,这是最好的解法,也是唯一的解法。 宫外,茶楼之上,陆明溪与傅衍沏了一壶茶,下着棋。 陆明溪发现,傅衍建的这个茶楼选址极好,在朱雀大街和甜水巷的路口,正对着皇城,站在楼上,能将整个皇城收入眼底,所谓登高望远,极目远眺,也不过如此。 “没想到,只是走早了一会儿,便是错过这么一出好戏。” 陆明溪的语气有些可惜,将手中的棋子落下。 她与安定候夫人今日也入过宫,只是,走的有些早了,她们前脚出了宫门,后脚便是发生了这等事情。 可惜了,不能再回去。 傅衍听着轻声一笑,道, “你错过不要紧,不是还有裕王吗?” 陆明溪听着一笑, “一群人互相攀咬,有什么好看的。” “那你想要看什么?” 傅衍问道。 “自然是想看陈望。” 陆明溪笑着说道, “陈姓,祖籍是姚城,他是前朝陈氏皇族的后人吧。” 一直未曾注意,却没想到,这个才是隐藏的最深的。 “不错。” 傅衍手中的棋子落地, “他的祖母是前晋的永宁公主,亦是皇室血脉。” “不过是一个灭亡的朝代而已。” 陆明溪摇了摇头, “没想到,他也没想明白。” 竟是与那些人走到了一起,如此逆势而行,何必呢? 傅衍看向陆明溪,轻声笑了笑,摇头道, “出身,血脉,还有从小所处的环境,本就是一个棋局,一场骗局,不是那么好走出来的。” 这世上,被当做棋子,一生困顿的人,不在少数。 陆明溪看向傅衍, “你好像,有几分感同身受啊。” “同为局中人,自然感同身受。” 傅衍将棋子落地,看向陆明溪,淡淡道, “你要输了。” 陆明溪低头看向自己的棋局,的确是被白子吃了半壁江山,如今长龙围困,正做困兽之争。 她不急不慢,从棋罐里拿出一颗棋子来,看向傅衍,道, “你如何知,我不是诱敌深入?” 一子落地,扭转乾坤,任其野心做大,然后一网打尽。 傅衍看向陆明溪,将手中棋子落下, “你觉得,若是这样呢?” 他问的,是棋盘上的死局,亦是宫里的形势。 裴贵妃用这条命把嘉成县主拉下水,可殊不知她背后还有着东宁郡王和梁王,还有那些人的勾当和手笔。 局势又是变得乱了起来,究竟是作壁上观,还是趁机添柴加火,排除异己,还是一个问题。 陆明溪忽然笑了笑,从指尖拿出一张纸条, “都让我们的京兆尹大人用这样的方式传信了,若是再不赢,岂不辜负了他的牺牲?” 这几日的事情她可不是没有耳闻,出卖色相的祁连玉,想想都觉得好笑。 傅衍的嘴角也是微微抽了抽,幸好裕王早早的把聚庆斋给买了下来,否则祁连玉此次,可真的是……与世隔绝了。 第三百五十一章 齐王委屈 “那究竟打算什么时候去救他?” 傅衍看着那纸条上七歪八扭的符号微微抽了抽眼睛,一开始他是想要放任巫族那女人呆在祁府的,因为好监视。 可后来,那女人越做越过,竟是直接拿捏住了祁连玉插手京兆尹的事务,发假指令。 那时他就想动用暗卫赶过去了,只是.......被陆明溪给拦下了。 那女人虽是有着几分能耐,但在盛京城他也不是对她没有办法。 让她悄无声息的消失,他有的是法子,只是,陆明溪不让。 “急什么?” 陆明溪一边将手中的黑子落下,一边笑着开口道, “毕竟祁大人年纪也到了,祁老夫人也是急得很,给她一个儿媳妇先让老人家开心开心不好吗?” 祁老夫人的催婚可是从三年前就开始了,可现在,三年都过去了,祁连玉还没定亲,还天天跟顾昀凑在一起,可是急死她老人家了。 一日日的担惊受怕,甚至以为祁连玉与顾昀有什么特殊癖好,害得顾昀一日日的挨老夫人白眼,现在都不敢去祁府找人了。 一个现成的儿媳妇送上门,正好让老人家开心开心。 傅衍翻了个白眼,有了儿媳妇又丢了还不如没有。 更何况,还是一个居心叵测危险性极大的儿媳妇。 这一句话说的倒是理直气壮的,可看上去,让祁老夫人开心开心是假,稳住那巫族女子才是真! 亏祁连玉这么信她,简直是白瞎了这信任,被人卖了帮人数钱还不自知。 而在心疼祁大人一秒钟之后,傅衍又是深深觉得,陆明溪这招用的的确好...... ........... 宫中,陈望已经将所有的事情尽数理清,而在他刻意的引导之下,众人也都往那个方向想了。 ——东宁郡王妃与昭宁公主之死有关,所以裴贵妃才会对她下杀手,而嘉成县主,不过是一个被仇恨蒙蔽双眼的女子而已。 接下来,便是拿出证据了,祁连玉当初找到的,关于昭宁公主之死的证据。 不少人都知道,当初查到了齐王的头上。 看着一瞬间尽数向着自己移来的目光,齐王一瞬间大呼委屈,看向皇帝,眉头蹙在一起,一脸的愤怒, “父皇,儿臣冤枉啊!” 他虽然从来与昭宁不合,两人更是没什么感情,但也没必要去害她啊。 这件事,根本就是被人陷害的,而且……是谁陷害的,他都知道了。 齐王转头看向了梁王,又是看了地上跪着的东宁郡王, 分明就是他们做的! 他这边要开口只认,可刚刚抬起手臂来,话还没说出声,便是被赵劭拍了一下。 齐王转头看过去,对了,他方才也听到了,他就是证人! 方才他们两人走在廊园下,将梁王与东宁郡王合谋听到清清楚楚! 他听得清清楚楚,昭宁之死根本就是撞破了他们的阴谋,所以才被灭口。 而他,那日恰好在宫中,又是与昭宁拌过几句嘴,所以他们一不做二不休,将事情全都推到了他的身上! “父……”皇…… 齐王开口叫了一声皇帝,想要告诉他方才他与赵劭听到的一切,却是在张开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了。 !!! 这是怎么回事! 齐王瞪大了眼睛,几次试着张口,却是都没发出声音。 而就在这时,他听到自己身旁的赵劭开口, “父皇,儿臣也觉得此事有蹊跷,四弟往日虽然顽皮了些,但心性素来仁善,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他当然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齐王心中呐喊着,几次三番想要张口,可赵劭的出声,却是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 而偏生,他长的比他高,就这样微微向前一步,更是将他挡了一个严严实实。 皇帝也看向了赵劭,一脸的莫名其妙, “心性仁善?我记得之前你还与他打的水火不容的,怎地,现在倒是觉出他心性仁善来了?” 裕王与齐王向来没什么交集,若说有,恐怕也只有两人一同混蛋的那些日子,在月扬楼抢姑娘齐王被打,在倚翠楼抢花魁齐王被打,在聚庆斋抢糕点齐王被打…… 诸如此类,若是按这个说的话,齐王殿下与裕王殿下两人的牵绊可谓是很深了。 赵劭却是浑不在意,轻轻一笑,道, “那是以前不懂事,如今我与四弟都长大了,自然是知道他的心性。” 精致的眉宇之间带着浅浅的笑意,而后........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这个节骨眼上,皇帝不想与他计较这些,只是回头找齐王。 他当然知道他是冤枉的,可当年的情况,朝中时局不稳,又是刚废了太子,梁王是长子,瑞王又是他属意的人,昭宁身死的背后是盘根错节的政治关系,他只能压下来,让这个小儿子背锅。 只是现在不一样了,他觉得那两个儿子实在是上不得台面,一个脑子不好使不说,还耳根子软,一味听信他人。 而另一个,为了权势设计几次三番陷害兄长,三刀两面,更是越发叫人喜欢不起来。 倒是这个小儿子,学起功课来虽然慢,但也有着几分样子,朝事接触的还不多,但好在,没有别的坏心思。 皇帝找了许久,才从赵劭身后找到了齐王, “成儿,当年昭宁一事,你怎么说?” 齐王听到皇帝唤他,从赵劭身后走了出来,一双眼睛里带着些许水光,看向皇帝,却是不说话。 “怎地不说话?” 皇帝微微蹙了蹙眉头,道, “不用怕,说出来便是,朕为你做主!” 齐王听着越发心痛,为他做主,父皇还是头一次对他说这种话。 这样的话,往常他都是听着他对赵劭和瑞王几人说的,他从来都没对着他说过。 可今天,他对着他说了,可他的嗓子却是奇怪的说不出话来,齐王心里没由来的憋屈和想哭。 看着齐王这泪眼欲滴的模样,皇帝微微惊了惊,道, “哭什么,你说就是了,父皇为你做主。” 又是这样一句话,齐王哭更狠了。 亲贵和朝臣们看着这一幕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查到昭宁一案,皇帝都说了为齐王正名,可这位齐王殿下,怎地哭了? 第三百五十二章 赵劭放水 梁王瑞王面面相觑,可唯有赵劭上前拍了拍齐王的肩膀,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安慰了两句。 一边说着,赵劭一边抬头看向皇帝,开口道, “父皇,四弟背负着这骂名两年的时间,恐怕是委屈极了。” 言下之意,齐王这是委屈的,委屈哭了。 众人恍然大悟,可这裕王,怎么会知道齐王的事情? 是啊,当然委屈了,凭什么好事儿轮不到他,一到坏事儿全都是他的? 齐王委屈,可他也习惯了,背了二十几年的锅,也不差这一年两年,更不差这一两样。 听到皇帝问他的时候,齐王是有一股心酸泛上来。 可泛上来归泛上来,他也没想哭啊! 可这眼泪哗哗的流又是怎么回事? 眼睛里的泪止不住,喉咙里也开始哽咽,他没这么委屈啊!混蛋,怎么回事? 他不想哭,不想哭啊呜呜呜呜........ 齐王哭的悲切委屈,可事实上,心里已经要开始骂娘了。 甚至隐隐的怀疑,莫非,他真的是一个感性的人? 可还未坐实这一想法,便是抬眸间撞入了那双幽深的眸子。 正在哭着的齐王一怔,只是感觉赵劭拍了他两下,而后,眼泪能控制住了,喉咙也不哽咽了。 “四弟快别哭了,父皇说了给你做主呢。” 赵劭安慰道。 “我没想哭。” 齐王泪流满面的说道,可说完了,他又是一怔,他能说话了? 下意识的,齐王抬头看向赵劭,四目相对,赵劭嘴角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齐王当即一个激灵,方才,是他做的手脚? 拍两下,就让他又哭又笑的? 这是什么意思? “行了,齐王快别哭了,刚才有什么想说的,说吧。” 皇帝听到齐王终于停住哭泣开口,便是招了招手道。 这小四,莫非真的是委屈了。 也是怪他,这么多年一直忽视他,什么事儿都让他顶着,对他,的确不公平。 一时间,慈父情结泛起,皇帝心中隐隐有着几分自责。 赵劭又是拍了拍齐王的肩膀,似是安慰一般在他耳旁说了几句话。 可齐王却是因着这两下后背微微紧绷,僵着步子走到了殿前。 皇帝看向了他,可鬼使神差的,齐王低了低头,道, “儿臣想说,昭宁才是最无辜的,还请父皇彻查,还她一个公道。” 皇帝听罢微微动容,叹道, “没想到,昭宁与你素来不和,倒是你最先想着她。” 齐王低下满是泪水的脸,众人看来,似是悲伤,可唯有他知道,他是在用余光看赵劭。 在旁人都看不到的地方,他看到他对着他微微弯了弯嘴角。 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想他将方才听到的事情说出来? 这一小插曲,并不能影响众人继续探究,只是陈望,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没听过齐王与昭宁公主有这么好的感情,怎地哭成这个样子? 还是一个被众人忽略惯了的人,一旦被关注,是真的会委屈? 还有,裕王,怎地破天荒的安慰起齐王来了? 事情有些不对劲,可一时之间,陈望没有那么多的心思想这些,而是继续问案。 昭宁公主一事,已经时隔两年,已经有很多人证莫名其妙的消失了,能够查到的东西很少,可只要他想,总归能有的。 最先指认齐王使坏的婆子忽然改了口供,转向了瑞王头上。 一时间,被溅了一身血污的瑞王再一次被拖到脏水池里。 在大理寺三年,陈望查证,但也会做伪证,这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瑞王在这件事情上本来就不干净。 一时间,越加心虚,也越加有破绽。 知道些许内情的荣贵妃倒是看出了些门道来,开口说了几句,但却是不轻不重的被陈望挡了回去。 到这个时候,她自然也看清楚了一些事情,看上去,这位大理寺卿,是铁了心要保嘉成县主了。 若是如此下去,恐怕连东宁郡王妃也要是无辜的了。 荣贵妃微微眯了眯眼睛,东宁郡王妃当然是无辜的,可若是就这样让嘉成全身而退,岂不是太便宜了她? 茶楼之中,陆明溪与傅衍的棋局已经到了尾声,依旧是上下难分。 夜幕渐渐拉起,天空之中几点繁星闪烁,而天空之中,又是飘起了雪花。 上元佳节,本该是大红灯笼挂着,可因为是太后丧期,尽数换做了祈福的天灯。 可小孩子不懂这些,周围的街巷里,时不时的有着两个小家伙跑出门来玩耍,打着自己扎的灯笼,明明只是一个小灯笼,却是玩的那么开心。 最终,棋成定局,终是傅衍赢了半子。 他将白子放下, “这就是你说的诱敌深入?” 到最后,还不是输了? 陆明溪撑着下巴,也将黑子放下, “虽说是输了,不过你也是惨胜,布局被我搅得一塌糊涂,可我这里却是长河犹在,只不过比你少了半子而已。” 他虽然赢了,可弃子太多,反观她就没多少。 傅衍嗤笑一声, “棋艺退步就是棋艺退步,还狡辩。” 陆明溪却是摇了摇头,笑道, “人生又不是棋局,何必这么较真?” 各自争取各自想要的结果罢了。 她说着,微微打了个哈欠,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天都黑了,若是再不回去,大伯母恐怕又要来提人了。 傅衍看着她散漫的样子微微一噎, “不等消息了?” 刚才是谁跑过来兴致冲冲的下棋,说要看戏来着。 陆明溪却是摆了摆手,无所谓道, “都已经知道结局的事情,干嘛还等?” 刚才是不知道陈望的来路,现在知道了,还有什么可猜的? 自然是回去睡大觉了。 他们那些人,既然是出了手,就绝对不会让嘉成这么送了死,毕竟还是有用处的棋子,难能就这么丢了。 可不管如何,嘉成都是杀了贵妃,这以下犯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今日发生的事情是丑事,皇帝不会生长,大约会随便按个由头,打发去给太后守陵吧。 这估计是最好的解决法子。 而至于今日的宫中一事,怕也是需要人顶罪。 巫族的那些人要保梁王,可嫌疑人就那么几个,不是齐王,就是瑞王。 看着他们互相攀咬而已,无论是哪种结果,于他们而言,都不是什么坏事。 第三百五十三章 攀咬 “喂,你都不想着他推波助澜一把。” 或许借着这个机会,能把梁王瑞王一起拉下水呢。 多好的一个机会,梁王瑞王身上都沾了脏,又是在群臣面前,齐王又是远不如他有竞争力,这江山,以后落到谁身上,可就显而易见了。 若是他,一定会先发制人。 送到手的把柄,不用白不用,这一下子,可就是断了皇帝的后路! 陆明溪却是打了个哈欠, “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一点也不干脆,还是等等吧。” 傅衍听着翻了个白眼, “你倒是还嫌麻烦了?” 陆明溪潇洒的摆了摆手, “回见。” 傅衍在身后喊道, “等一下,把帐结了!” 他这茶楼,寸土寸金每日里来的都是达官显贵,都是上好的东西,一壶茶要几百两银子呢! 可她却是每次来都不结账,白吃白喝不说,还都要最贵的茶叶,这女人以前是有多穷?! 陆明溪当没听见。 结账,结什么帐? 她还没向他要买棋谱的钱呢? 北魏暗阁里的棋谱孤本,这几日她可没少给他背,这她都没计较,他还好意思跟她说结账? …………… “混账!” 明光殿上,皇帝看着面前的证据,一把将杯盏扔到了瑞王的头上。 红色的鲜血沿着额头流了下来,瑞王一脸的不可置信,慌乱道, “父皇,您听儿臣解释!” “解释,朕还真的是要听你好好解释解释!这些,都是什么?!” 皇帝将罪证劈头盖脸的摔到了瑞王的脸上。 他此刻气的浑身发抖,往日了结党营私也就罢了,算作他纵着他,想要看看他的能力,可没想到,他竟是这样大胆,手都给伸到后宫里来了! 私通妃嫔,谋害公主,嫁祸兄弟,下一次,他想要做什么? 是逼宫?!还是篡位?! 瑞王看着地上的罪证,好似心头的血都一寸寸的发凉,怎么会,这些东西,怎么可能....... 他抬眸看向陈望,却见陈望一副刚正不阿的模样,站在殿前,等待着皇帝的发落。 “是你,是你背叛我!” 瑞王从地上站了起来,一把揪住了陈望的领子。 自裕王与祁连玉交好之后,他也一直再与朝臣结交,最为脾气相符的便是陈望。 他将他引为知己,将自己的筹谋都告诉他,他也时常给自己出主意。 他以为,他以为他已经是站在他这一边了。 可没想到,他竟是在暗中搜寻自己的罪证! 不止皇帝,瑞王的身子也已经气的发抖,临近崩溃。 今日本就是无妄之灾,碰上了裴贵妃杀人,这本是梁王和东宁郡王的事情,为什么忽然牵扯到了他的身上? 陈望被瑞王揪着衣领,艰难的后退了好几步。 见到此景,皇帝又是勃然大怒,将案上的杯盏扫落, “混账!” 本只是罪证,可他这样以来,根本就是直接承认了这些事情是他做的! 这么多罪名之上,又是加了一个殿前失仪。 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他像只斗败的疯狗一般扯着人乱咬,成何体统! 瑞王眼眸癫狂,他自然知道今日一事,他将再也无法在皇帝心中占一席之地,所以他才更恨! 这种被背叛的滋味,太痛! 他觉得是陈望背叛了他,可陈望却是在旁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嘴角掠过一抹讽刺的笑。 引为知己,笑话,像他这样的人,哪里有资格做他的知己? 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 他们要扶持梁王,自然要早早做好准备。 一旦东窗事发,那些脏事儿,可是要有人顶罪的。 那些事情,究竟那件事他自己想做的,那件事他们让他做的,到现在都想不明白,还敢想着将他收到麾下? 坑早就都给他挖好了,他也顺着他的意思跳了下去,就等着东窗事发,能有个顶罪的,顺便除了这块绊脚石。 本以为还能再等等,可如今要救嘉成,只能把他提前踢出来,不过,结果都是一样的。 瑞王没有错过陈望嘴角的那抹讽刺,一时间,恍然大悟, “你从一开始接近本王就是为了陷害本王是不是?!” 他似是发现什么秘密一般,转过头去,看向皇帝,手指指向了梁王, “父皇,是他,陈望是他的人,昭宁的事,他也有份,是他们要推儿臣出来顶罪啊,父皇,不是我,是他!” 看到瑞王指向自己,梁王连忙后退几步,下意识的看向皇帝,复又觉得自己没什么心虚的,转头看向裕王,一脸的痛心, “二弟,你自己做出这等事情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污蔑大哥?昭宁可是你我的亲妹妹啊,你竟然下得去手?” 瑞王狠厉的看向他,脑子混沌过后也清明了过来, “我下得去手?我只是一时失手推了她一把而已,将她推下假山想要摔死她的是谁?一计不成又想要闷死她的是谁,又是谁买通了接产的婆子,换了她的汤药?都是你做的,与我何干!” 他是不好过了,可他也别想好过。 凭什么两个人一起做的事情,要他一人承担。 “我是被昭宁撞破与宁贵嫔通消息,可你以为,你与淑妃的事,当真没人知道吗?!” 他说着,将眸子放在了东宁郡王的身上。 瑞王这一句一句,已然事承认当年昭宁公主的事情有他一份,可方才的攀咬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东宁郡王,向来安安分分的东宁郡王,竟是与淑妃有勾结? 若是假的也就罢了,若是真的........ 不少人的脸色都是为之一变,陛下对东宁郡王已然宽厚,若他还有着那等心思,也是不可饶恕了。 虽说他是曾经的皇长孙,可毕竟接了位子顺应大统的是当今陛下。 东宁郡王听着面上并没有多少变化,只是抬起一双赤红的眸子,看向皇帝,磕了个头道, “臣虽少时与淑妃娘娘相识,但入京以后再无联系,臣与淑妃娘娘清清白白,问心无愧,还请陛下,明察!” 他一身孝衣还未脱下,上面还沾着东宁郡王妃的鲜血,面上的悲戚之情仍在。 看着这幅场景又是有人微微动容。 今日祸事,数东宁郡王最倒霉,死了老婆,女儿还犯下大罪...... 第三百五十四章 瓜葛 可有人动容,便是有人不屑,这东宁郡王看着是个好脾气,可在朝中却是八面玲珑的,知人知面不知心,近来他的确是与梁王走的有些近了,谁知道,二人是在谋划着什么? 东宁郡王长嗑不起,皇帝身后的淑妃也是一副楚楚可怜之色,道, “陛下明察,臣妾与东宁郡王清清白白,断无瓜葛。” 看着这样的淑妃,不少命妇都不怎么相信。 这六宫之中,淑妃娘娘向来不争,也是后宫里最和善的,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呢? 唯有方才被指出的宁贵嫔伏在堂下瑟瑟发抖,险些昏过去。 她本就出身不高,又是瑞王埋在宫里的暗桩,此次瑞王暴露,连带着她也是被扯了出来。 后宫私通前朝,又是皇子,这可是大罪! 淑妃一事此时毫无证据,可她这件事,方才瑞王却是实打实的承认了。 此时的她,已经没心情关注旁人如何了,因为她自己,已经注定了命不久矣。 皇帝按了按突起的额角,感觉两眼发黑,荣贵妃敏锐的感觉到了皇帝的变化,很是贴心的帮他顺了顺气。 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皇帝方才缓过这口气来,可下方的瑞王还在攀咬。 他一双眸子里仿佛住着恶鬼,狠狠地盯着东宁郡王, “毫无瓜葛?若是毫无瓜葛,本王那日亲眼所见,在冷宫的后殿,你握着淑妃娘娘的手言辞恳切,你侬我侬又是为何?” 东宁郡王敛着眉目,一副不知道瑞王再说什么的样子,眼底深处尽是冷漠,仿佛是在看一只命到尽头胡乱攀咬的疯狗。 梁王叹了口气,满是劝慰之色, “二弟,错了就是错了,你又何必想要向这么多人身上泼脏水呢?好好向父皇请罪,向昭宁请罪,这才是最应该的。” 瑞王听着冷冷一笑, “最该向昭宁请罪的是你!” 他当时还念着一点兄妹之情想要劝慰,可梁王呢,第一时间想到,便是杀人灭口。 “当真以为本王没有证据是吗?” 瑞王满身狼狈,却是冷笑开口。 这句话出,让不少人都立起了耳朵,本以为是瞎说,没想到,还有证据? 可梁王却是依旧一副好兄长的模样,将他接下来的话堵住,劝道, “二弟,大哥都说了,还是不要再挣扎这些了。” 之前赵劭回来,他是想要与他结盟来着,可如今东窗事发,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想要将他也拖下水,不可能。 东宁郡王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更何况,他与淑妃也根本没什么事儿。 梁王很是信任,他觉得,瑞王现在就是再做无谓的斗争,困兽之斗而已。 今日除了他,便是只剩一个赵劭了。 而他,正好借机接管他手下的禁卫,给自己再多加一成胜算。 梁王嘴角残存的笑让瑞王觉得刺眼。 可他已经顾不及了,只是有些疯狂的笑着,看向东宁郡王, “若是真的清清白白,你敢不敢拿出你怀里青囊,让众人看看,究竟是出自谁的手笔?!” 那日,他可是亲眼所见,看着淑妃将一只青囊交到了东宁郡王的手上。 而今日,东宁郡王方才俯身跪拜,亦是露出一个角来。 本想着过些日子用这个要挟,将他拉拢过来,可现在,看上去是不用了。 瑞王在朝事上或许差点火候,争权夺利也有些不足,但绝对不是傻的,特别是在孤注一掷拉人陪葬这一点上。 此时的他,已经被逼到山穷水尽了,更是什么也不怕了。 能拉多少人陪葬,便是拖多少人陪葬。 他不在意了。 瑞王有些癫狂的眸光来回扫视淑妃和东宁郡王,他看到提到青囊之时,东宁郡王的身形微僵,而淑妃的面色亦是微变。 “你心虚了,你心虚了。” 瑞王指着淑妃骤然笑了。 可下一刻,皇帝猛的站起身来,三两步踉跄的走到了瑞王的身旁,一巴掌便是打了下去。 “混账!” 声音响彻大殿,瑞王一下子被皇帝打了出去,吐出一口血来,左脸肿的很高。 “父皇,我没有妄言!” 被打裂嘴角的瑞王从地上爬了起来。 皇帝却是被他气的一时说不出话来,额角突突的跳,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气的是什么?他气的是妄不妄言吗? 而是这种情况下,就算是做了恶事被发现,也要一口咬定没有,说是伪证,为自己争取时间,给自己翻盘的机会! 可他呢?看到证据便是心如死灰,疯狗一般跳起来对峙,把所有的罪全都给认了下来,还在殿下胡言乱语! 当着满朝文武,什么事情能说什么事情不能说一点也不知道! 如此冲动,如此浅薄,亏他还觉得他比梁王强一些,遇到事情却是如此的不堪。 里面有多少真的多少假的,他根本不在乎,昭宁纵使他再宠爱,也不过是公主,一国根本,储君才是首要! 刻意的一个试探,只要他稍微费点心思,有点能耐,都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的前程,他的未来,尽数是断送在他自己的手里! 可就在皇帝被瑞王的表现气的头重脚轻的时候,跌在地上的瑞王,忽然站了起来,向着东宁郡王冲了过去。 旁观的众人皆是没想到瑞王竟会如此失态,连赵劭也是有着几分措不及防。 东宁郡王一慌,下意识的向后退去,可他毕竟也有些年纪了,这几年为了让皇帝放心,又是养了一身肥膘,自然不及年轻力壮的瑞王。 衣领骤然被揪了起来,东宁郡王还来不及反应,怀中的青囊便是被抓了出来。 瑞王拿着他怀中的青囊站了起来,跑到皇帝的面前, “父皇,你看,我没有妄言,东宁郡王私通后宫,他才是真正的包藏祸心!” 他说着,将青囊举的很高,似是想要所有人都看清楚。 男人对于绣品和纹样是不怎么精通的,可女人懂,如今不少命妇都在宫中,还有很多妃嫔也是在此,自然是能识得这些的。 青囊没有拿出来的时候,淑妃还能维持镇定的对着皇帝装可怜,可如今青囊被瑞王从东宁郡王身上搜了出来,便是只剩硬撑了。 淑妃的面色一时间变得僵硬起来,因为她心虚,而且,那青囊的确是出自她之手。 第三百五十五章 皇帝气病 淑妃与东宁郡王自小相识,那时的她还是东平伯府的三小姐,而东宁郡王,也还是先帝的皇长孙。 两人自小相识,而她在京中也是小有名气,两家也有意结亲。 只是.....还未有真正定下来,便是出了那样的事情。 勤王被夺了权,郁郁寡欢,最后病死家中。 而后紧接着祁王逼宫,先帝身死,当今这位圣上登位,将皇长孙封了东宁郡王,外放到了东宁封地。 她爹势力,自然不会让她跟着去东宁,当即撇清了关系。 紧接着,她成了待选的秀女,入了宫,从舒贵人到如今的淑妃。 内心深处,淑妃是记着东宁郡王的,因为皇帝一点也不好,很薄情,没有真正的对后宫那一个女子动情,只有对先皇后有那么一点点的特殊。 因为那不是对她的,所以淑妃更不开心。 所以她也懒得争,心中一直念着自己少时浓情蜜意的那个人。 等了近二十年,本以为此生再不相见,可他又回来了。 她自然欢喜,可他又是有了妻子,孩子,还有很多的姬妾。 她很黯然,但还是放不下,本以为就这么远远的看着,可没想到,他也记挂着她。 淑妃自然是开心的,于是,两人就这么来往开来。 在皇宫忍了这么多年,她早就受够了,想要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所以,在隐隐猜到东宁郡王的想法的时候,她愿意冒险给他传信,只为成全他。 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滋味着实不好受,所以,便是有了那枚青囊。 里面装的是她和他的头发打成的同心结,结发为夫妻,就像是他们少时玩笑一般。 可如今,是真的心意。 那青囊的纹路,是她一针一线绣的,是旁人没有的。 她知他谨慎,也知道这么多年,她不争不抢,没什么人主意到她,所以淑妃也大胆了些。 可没想到,竟是会被瑞王看见,还在大殿上拿了出来。 地上的宁贵嫔微微抬起头来,看向那花纹一惊,喃喃道, “好像,真的是淑妃娘娘的手艺。” 这话一出,不少命妇也凑着看过去。 这些命妇的年纪都差不多,与淑妃也相识,当初淑妃未出阁时的绣工也是一绝,认出来,并不难。 一时间,事情尽数被瑞王戳破,整个大殿中人,心照不宣。 可一时间,却是没几个人敢出声。 淑妃的私通,已经不如瑞王与宁贵嫔一般。 宁贵嫔是瑞王的人,但也仅限于在皇帝身旁安插人手,动机不纯,但为的是那个位子。 可东宁郡王......青囊这样的东西,可往往都是女子绣来送情郎的。 在场命妇,那个没有给夫君绣过,在场的朝臣,有几个没收到过情人小妾的青囊? 皇帝的脸色很难看,众位朝臣也是如此。 太后丧期,出了裴贵妃与东宁郡王妃这样的事情已经是很丢皇家的脸面了,却是没想到,又是查出这样的事来。 若只是皇子内斗还好,因为每个朝代一碰上那个位子的事情,都大多会有很多不干净的地方。 可如今牵扯到郡王和后妃,就是乱的不能再乱了。 齐王看着这一幕一幕,顿感心中疾风骤雨,没想到,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还有这么多的脏污,方才听到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他偏头看向赵劭,却见赵劭脸上亦是有着几分错愕。 看来他跟我一样,也是什么都不知道,齐王心想。 一时间,他觉得自己与赵劭又是亲厚了两分,怎么说方才他们也是一起做了梁上君子的,总归有着几分感情吧! “你说这二哥也真是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怎么能什么也说?这不是让朝臣都知道淑妃给父皇戴了绿帽子了吗?” 看着同样有些错愕的赵劭,齐王不禁压了压声音,小声对他说道。 看上去,他已经全然不记得刚才有人点了他哭穴让他哭个不停的事情了。 赵劭转头看向齐王,眸中似是有着几分莫名其妙,似是不解他为什么凑过头来与他说话。 可偏生齐王兴致很高,他对自己这位兄长没多少感情,自然是乐得看笑话。 可还没看多久笑话,他就是惊住了。 皇帝一巴掌打到了淑妃的脸上,淑妃当即到地,右脸肿的很高。 瑞王爬着向前,抱住皇帝求情,可皇帝却是怒急将他踢开,大口的喘着气,骂了句孽障,而后.....一个踉跄,摔了下去。 本来还在看热闹的齐王,忽然眸子一僵,荣贵妃大喊一声,跑上前去。 却是发现皇帝起吐了一口血,已经昏了过去。 “太医!快传太医!” 大臣们也一个个顾不及思考瑞王和东宁郡王的事情了,连忙跑了过去,看皇帝的情况。 一时间,众人凑到一起,更是混乱。 淑妃跌倒在地上满身狼狈,东宁郡亦是跪在地上没有起来,瑞王跌在地上,目光呆滞,而赵劭和齐王,则是第一时间冲了上去。 “父皇!” “陛下!” “皇上!” 混乱声,叫喊声,混杂在一起,可皇帝的眸子却是一直紧紧的闭着。 晨曦初绽,冬日的阳光洒落,未干的白雪开始融化,顺着屋檐滴滴答答的往下滴水。 陆明溪起床洗漱完毕,一边吃着早饭一边听着宫中传来的消息。 她知道醒来一定会有好消息传来,可没想到,会有这么好的消息....... 昨日里宫中发生的消息,在亲贵圈里已经不少人都知道了,裴贵妃与东宁郡王妃身死,裕王殿前失仪,还有着昭宁公主的旧事,淑妃和东宁郡王亦是逃不了关系。 皇帝一怒之下被气的中了风,如今躺在病床上,还没醒过来。 本以为扳倒一个瑞王已是极致,可没想到被逼的山穷水尽的瑞王更是破坏了极强,不仅把东宁郡王和淑妃给拉下水,竟是把皇帝也给气过去了。 当真是好的很,陆明溪心中轻笑,想必,这也是那些人没有预料到的。 皇帝的病情直到后半夜才稳定下来,可醒了之后却是一时间动弹不得,甚至口不能言,只能躺在病床上。 这两年来皇帝上了年纪,本就是头风不断,太医用药好好的调着,一直叮嘱他不要太过忧思,更不能动气。 可昨日,皇帝却是被瑞王气急了,大动肝火,以至于心头本来就郁结的气血涌上心头....... 第三百五十六章 朝议 太医诊断,皇帝一时半会,是恢复不过来了。 而昨日事情闹这么大,瑞王这件事情,又是在朝臣之间传遍了。 皇帝不能早朝,而储君之位又是没定下,一时间,朝堂之上,吵成了菜市场。 养心殿里,太医给皇帝施了针,刚刚让他睡下。 忙了一天,直到第二天凌晨,皇帝的病情稳定下来。 有荣贵妃陪着,赵劭才与梁王一行人退了出来。 皇上出事,很多罪责都还没有发落。 瑞王还在养心殿外跪着,淑妃和宁贵嫔被荣贵妃做主关到了各自的宫殿里,嘉成县主也被关了起来,等候皇帝醒来发落。 还有东宁郡王,也被扣在了宫里。 整整一日没有上朝,皇帝的病情也已经传了出去,朝臣们一时间也乱了起来。 昨日进宫的大臣还在养心殿外等着,见梁王等人走出来,几个大臣都当即围了过来,急切的看向赵劭,问道, “裕王殿下,陛下情况如何?” 梁王很是不悦,这几个老家伙,没有看到他吗? 赵劭微微叹了一口气,道, “不太好,病情已经稳了下来,只是近几天,父皇恐怕暂时不能上朝,还要劳烦几位大人了。” 说着,他对着几人一揖。 这几个也都算是朝中重臣,一个国家的机关运行,还是需要他们的,更何况,如今皇帝生病,朝事搁置,还要靠他们顶起来。 几位朝臣皆是回礼,内阁大学士刘墉站了出来,看向赵劭,又是看了看梁王和齐王,道, “三位殿下,还请与我们一同上朝。” 皇帝这时候出了事儿,储君未立,国家大事也还未交代,虽说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可中风一事,就没有几个能好的。 更何况,就算是皇帝能好,一时之间,也不能各党派权衡掣肘,还是需要人主持大局的。 三人对面看了两眼,齐王面色有些古怪,后退了一步,道, “我就算了,他们两个去吧。” 这时候,让他们一起上朝,肯定为的是监国的事情。 跟这两个一比,他既没地位也没才能,更没身份,肯定也没人推他,去了还尴尬,还不如回去洗洗睡。 刘墉听着微微叹了一口气,道, “也罢,这样也好。” 还算齐王有自知之明,否则,他去也只是做个过场。 皇帝这些年脑子不太清明,对梁王和瑞王失望之后转而培养起了齐王,可废了二十多年,哪里是那么好扶起来的? 齐王:“.........” 你好歹也劝劝我啊! 梁王看向赵劭,却是发现赵劭也往他这边看过来。 “三弟,走吧。” 梁王开口道,眸子里闪着几分势在必得。 监国,向来都是储君的事情,如今父皇生病,而且很可能好不了了,若是拿下这监国之权,无异于坐实了储君之位。 虽无名,但有实权。 若是父皇有个万一,这宝座........ 梁王心中打着算盘,深觉瑞王此次真的做了件好事。 如今有竞争力的,也不过他与赵劭两人,一人是嫡,一人是长,可他离京近四年,虽说有着西境的军功,可在这京中的势力却是远远比不得他的。 朝堂之上,他的筹码比他多。 赵劭面上不显,可心中依旧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不得不说,梁王此人虽然脑子不怎么好使,可在朝事上却是没犯过什么大错,背后也有着不少的势力。 他虽然早早的安插了暗桩,可离京三年,如此错不及防的时刻,倒是真有些拿捏不准。 当一行人到达朝堂之时,整个朝堂之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内阁首相杨南山站在梁王一边,提议由梁王监国,暂代储位,处理国事。 而次相孙淮却是站在裕王的一边,将梁王给贬了一个一文不值。 “立子当立长者,如今陛下出事,而梁王又是多次在御书房参政,监国一事,梁王才是最合适的。” 杨南山搬出了长幼这一套。 可孙淮却是不吃,冷笑着堵了回去, “自古以来,立嫡立长,先嫡后长,梁王虽是长子,杨相莫不是忘了,裕王才是正统嫡支。” “裕王?” 杨南山冷笑一声, “当年陛下废太子,便是因为裕王性情顽劣难堪大任,如今你却要他监国,孙淮,我看你是还没老就糊涂了?” 孙淮不紧不慢,面无波澜, “任谁没有一个年少轻狂的时候,裕王殿下少时是纨绔了些,可做的事情也不比梁王差,莫说是如今西境军功,带兵几番与契丹交战,就算是说当年荆南一案,裕王殿下深入敌后,一己之身平定叛乱,后续水患处理,亦是井井有条。 反观梁王,却是被谢家一族囚禁,险些丢了性命,大失陛下颜面。 如此比较,孰高孰下,早已分明。” “就像是孙相所说,任谁没有个年少纨绔的时候,四年前梁王还年轻,难免阅历不足,吃了亏也是尝事,裕王虽是平定荆州一事,可到底有夜司暗卫相助,孰高孰下,怎能全凭此事判定?” 杨南山也不愧是政事堂里的老手,只一句夜司便是给孙淮堵了回来,轻描淡写的将梁王的失误给揭了过去。 裕王有夜司啊,那可都是以一当十好手,平了荆州叛乱,也算不得什么,毕竟,他们也没真看见荆州的事情究竟有多乱不是? “到底是首相大人会说,一句话便是将所有功劳都给推到了夜司身上,莫不是忘了梁王也是带着禁军高手,不还是身困荆州?” “禁军高手哪里能比得上夜司?” 杨南山又是堵了回来。 “呵,照那杨大人这么说,倒是禁军精锐比不得夜司,尽是废物了?” 两人针锋相对,杨南山绵里藏针,孙淮亦是丝毫不落下风。 究竟是禁军废物还是梁王废物,明白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梁王迈着步子进来的时候,正听见孙淮贬他,当即步子一僵。 而后他深深地看了孙淮一眼,将这人彻底的给记到了心里。 这老小子向来八面玲珑的,前些日子他与瑞王还曾拉拢,可谁也没真正亲近,今日才知,原是投了裕王! 好你个孙淮,这样给本王下绊子,来日方长,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第三百五十七章 稳重 孙淮丝毫没有注意到梁王已经记恨上他,只是依旧在跟杨南山辩着,说到关键之处,可谓是一个慷慨激昂,剑指苍穹。 他本来不是这么坚决的人,一向权衡利弊惯了,可这一次却是到了紧要关头。 梁王重用外戚还有杨南山,可偏偏他又是跟杨南山有仇怨,此等紧要关头,莫说是梁王本是难堪大任,若是登位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来。 就凭着他与杨南山的世仇,若是杨家做大,他必然讨不了好处这一点,便是只能保扶裕王到底。 更何况,他选的这位主子可是比梁王强得多,就算是朝中党羽比不上梁王,可政事堂和内阁里的很多老前辈却是很看好他。 再加上这出身,赢面不一定会小。 文臣相争,唇枪舌剑,比起战场之上的刀光剑影,甚至隐隐更胜一筹。 杀人不见血,于大义之间盘桓。 两方争执不休,梁王看着不禁透出心急。 可从始至终,赵劭的面色都是淡淡的,比起梁王,他少了三分急切的期待。 “立嫡立长,这是先人的说法,自我朝以来,向来是贤能者居之,孙相,若是只看嫡出而不问才能,恐怕不合适吧。” 杨南山身后的一个言官站了出来义正言辞的说道。 孙淮听着一笑,很是温和, “当然不合适,可显而易见,若论才能,裕王更胜梁王一筹。” “话可不能这么说,梁王虽未处理好荆州一事,可也不能全盘否定,这几年来一直在政事堂学着处理政务,做事也是井井有条,反观裕王,除却西境军功再无其他,若为君者,可不是只能带兵打仗的。” 杨南山又是笑着道。 “井井有条?杨相这话说的有些过了,一年前的河工一事和半年前的难民营动乱,可都是梁王殿下的手笔?” “裕王殿下虽未入政事堂,但在枢院也是得了几位宰执的首肯,更何况还有四年前春闱一事,不也是办的精彩?” 孙淮亦是笑眯眯道。 这老狐狸,拿阅历说事,可梁王做事,当真是滴水不漏吗? 连瑞王都斗不过,若非是背后有着德妃外家,这梁王早就凉了。 剩下的这两位殿下,谁也不是完全干净的,裕王少时太荒唐,又是被皇帝废过一次,这是一点。 而梁王,虽说一直没荒唐,可也不是办事滴水不漏的,在瑞王哪里吃了不少暗亏,他可没少把事儿办砸! 近来皇帝对他,可是诸多不满,要不然,也不至于转而培养起了齐王。 提到这些,两方又是吵了起来。 孙淮那边拿梁王办错的河工案说事儿,说他脾性不行,不稳重。 杨南山那边拿赵劭之前的荒唐事说事,还有没进过政事堂的弊端。 站裕王的,把梁王贬到一文不值,而站梁王的,又是把裕王贬到不值一提。 这时候,有人不怕死的提了, “既然裕王梁王都不合适,不如另找瑞王或者齐王好了。” 果然,都这个时候了,还是有不怕死的瑞王党夹缝求生。 御史台的老大郭嘉听着冷冷一哼,看向太尉廖世宏,淡淡道, “廖大人是在说笑吗,昨日里的事情已经传遍了,瑞王结党营私出言不逊,陛下今日之疾大半便是拜瑞王所赐,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你说要他监国?” 郭嘉一言,朝堂之上当即冷了三个度,廖世宏气势亦是不自觉的一减,但依旧是开口,冷笑道, “吵了这么久,却是没争出个结果来,陛下还没死呢,诸位就想着立谁了,如此心急,不如直接带兵入宫,逼宫夺位好了。” 他也是不怕了,他是妥妥的瑞王党,如今瑞王出事,连带着皇帝也是成了这个样子,梁王和裕王里选一个,无论哪个登位,都不会有他的好处。 与其如此,倒不如盼着陛下多活两年,也能让他多喘口气。 一个个这样吵着,吵的他耳朵都起茧子了! 此话一出,整个朝堂都是有些安静了。 杨南山转了转头,看向了走过来的梁王和裕王。 “话也不能这么说,如今陛下身体有恙,本该需要监国人选,太子一事也是提过好几次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西境之难方平,北魏还蠢蠢欲动,若是陛下有个万一,我等也有应对之策,既然两位殿下也来了,不如,找出个定论来吧。” 梁王听着杨南山口中所说,笑了笑,走上前来,可还未等他开口,便是听见赵劭将话接了过去, “本王以为,廖大人所言甚是!” 此话一出,不止梁王,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划过一丝错愕。 廖世宏听着微微一顿,而后笑道, “裕王果真有胸怀宽广。” 他不知道裕王为什么忽然附和他的话,可终归是顺着他说了,廖世宏没有理由不附议。 杨南山微微皱了皱眉头, “裕王殿下,此话何意?” 赵劭微微沉了沉眉目,看向他道, “监国一事,实际上已经是承认了储君之位,我与大哥都还有不足,父皇如今虽在病中,但终归会好起来,这人选不急,不如等父皇醒来,在做断论。” 孙淮听着也是微微皱了皱眉头, “可国不可一日无君,朝中事务,还需有人下令才对。” 不是说他们不行,可总是要有人监政的。 赵劭笑了笑,又是给出了答案, “诸位急着议储,无非是怕各位大臣权利掣肘,意见不合,会生成事端,可若是我与大哥监国,也需要时间磨合,不一定真的能够像父皇做的那样好。” 杨南山听着皱了皱眉头, “那裕王殿下的意思是?” “请苏阁老吧。” 赵劭道, “苏阁老两朝元老,又曾任帝师,父皇当年参政也是他一手提起来的,这几日朝事先请苏阁老主持大局,待父皇醒来再说吧。” 他的话说得在理,一时间,也没有人能够找出反驳的话来。 瑞王党的人自然是举双手双脚支持,而裕王党的人虽是心急,但也只有支持。 不少没有战队的朝臣,也觉得此番处理极好。 虽说国不可一日无君,但今日朝议,选储君亦是来的太急了些,本非他们所愿。 连带着杨南山,也是不自觉的多看了赵劭两眼。 不得不说,这位裕王殿下,的确比梁王要稳重的多。 第三百五十八章 掌局 雪水融化,屋檐上的冰凌滴滴哒哒的往下滴水,地道足下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上也因此尽是水渍,苏府的马车从朱雀大街驶过,缓缓的向着宫中走去。 而马车驶入宫门的那一刹,一个暗青色的身影闪了几下,消失在宫禁之外。 雪水一点一滴的滴下,天空一碧如洗,干净至极,时不时的有两朵云彩悠悠飘过,陆明溪站在屋檐下面,似是在等着什么人。 许久,一个青色的身影出现在她的面前。 “如何了?” 陆明溪开口问道。 穆清道, “苏阁老已经安全入宫!” 陆明溪听着颔首,看向他道, “有人跟踪吗?” 穆清点了点头, “有,但有我在,他们没敢出手。” 好几处气息,有强有弱,不过都是杀手,知道有他在无法得手,便也没有出手。 陆明溪微微默了默,心中盘算着,而后对着穆清道, “我们走吧。” 皇帝整整病了两天未醒,虽说赵劭已经联合几位朝臣封锁了消息,但若是有心人要查探,依然是能够查探到的。 傅衍昨日里收到消息,便是一直关注着。 从朝议,到苏阁老进宫,似乎并没有多少意外。 而徐青却是有些看不明白, “皇帝生病,生死未知,而裕王近些日子又是很得朝臣认可,朝中暗桩不少,再加上我们的势力,拿到这监国之权应该并非难事,为什么他却是放过了这么好的机会,转而让苏阁老进宫?” 监国之权拿到容易,可若是让他放下,便是没那么容易了。 皇帝如今生病,裴贵妃身死,淑妃倒台,整个六宫只剩德妃与荣贵妃两人。 而这两年间,荣贵妃执掌凤印,如日中天,早就压了德妃一头。 皇帝生病,荣贵妃近身侍疾,实际上,皇帝已经捏在了他们的手心里。 这么好的机会,他为什么要推出去? 傅衍轻声一笑,悠悠道, “自然是因为我们这位裕王殿下看的远比你看到的要远。” 徐青不解, “什么意思?” 傅衍道, “皇帝忽然出事,杨南山急召朝议,摆明了想要推梁王上位,而梁王背靠着德妃母族一支,势力不容小觑,若是此时正面夺位,免不了朝中动荡。 所以,这时候,必须要苏阁老去主持大局。 将这个提议丢出来,不但符了朝中的一些顽固老臣,瑞王党的官员亦会极力附议。” 南楚朝中可是并非人人站队的,而其中最多的高层机要官员,最忠心的,还是这个国家和皇帝,他们不会允许亲王夺位而引起的动荡。 所以,苏阁老主持大局,是最和之局,虽是缓兵之计,但也正是他们想要的。 而至于瑞王党的,他们巴不得谁也不上位,让皇帝多做些时日,好让他们有个喘息的机会,想好保住自己荣华和性命的法子。 自如此一来,他们必然会举双手双脚支持。 毫无疑问,这个提议一出,反对的声音一定是压不住赞同的。 掌控之中的法子,为什么不用? “可虽是掌控之中,若是皇帝的病真的好了,裕王此番,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徐青蹙眉道。 这一招稳是稳,可摆明了,裕王得不到什么真正的权柄。 “就算是他临时监国,若是皇帝好了,他依旧是什么也得不到,反倒是会引起皇帝的忌惮。” 傅衍笑道, “更何况,你以为,皇帝还能好的起来?” 这回皇帝被瑞王气的中风,莫说是中风这个病就没有彻底根治的,就算是能治,可现在他落在了他的手里,他怎么可能让他好起来? 赵劭的性子里是带着些仁善,总是不喜欢赶尽杀绝,可这并不代表他会毫无限度的宽容。 莫说是皇帝蒙骗了他二十多年,让他的前半生尽数活在谎言之中,几番要他的性命,就论如今势同水火的朝中形势,他也不可能放弃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这位裕王殿下,做事果决着呢! “既然皇帝不会好起来,那为什么不夺权?” 徐青又是不明白了。 夺了监国之权,然后再让皇帝死在病中,他是嫡出,又是握着监国之权,理所当然的便是会顺应正统。 事情又是绕了回来,徐青想不明白,就算是朝中一时动荡,可只要他等了位,便是一切迎刃而解。 梁王那个庸才,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只一个德妃外家而已,到时候慢慢收拾也就是了。 傅衍嗤笑道, “斩草要除根,像你这么说,收拾一个德妃外家,要废这么多功夫,还会引起朝中的动荡,可不是他想要的。” 一个梁王而已,那需要废那么多心思? 等着他自己作死便是了...... 左不过已经是握在他手心里的东西,他有什么好心急的? 如今内忧未平,外患犹在,揽过这监国之权,这么快的把自己放在朝政中央有什么好的? 倒不如从这局里走出来,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好好的看着,看的越清楚,才越好掌控全局啊....... 一时间,傅衍好像又是看到了那个当初那个颁新政,灭氏族,手腕果决,雷厉风行的楚宣帝。 这还嫌麻烦了?! 徐青觉得自己想不明白自家主子和裕王的心思,一个一个算计那么多,净想着一步到位,咱就不能慢慢来吗? 养心殿里,皇帝睁了睁眼睛,想要从床上爬起来,却是发现自己一时间动弹不得,想要张嘴喊人,却是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很是激动,强撑着想要挥舞双手坐起来,可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反倒是挣扎着咕隆一下的掉到了地上。 好在,养心殿里是铺着厚厚的地毯的,并没有摔到他,只是挣扎间,他险些碰到火盆,一下子翻到了地上,熊熊的燃了起来。 “啊啊啊....” 皇帝撑着嗓子想要叫人,却是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他脸上尽是焦急之色,可却是有心无力,动弹不得,一时间,后背沁满了冷汗。 也好在,养心殿都是有值班的人的,坐在桌旁守着的荣贵妃蓦地被惊醒,慌张的跑向皇帝。 “陛下。” 可皇帝太重了,荣贵妃扶不动他,只能冲着外面大喊, “来人,快来人啊!” 第三百五十九章 皇帝醒了 养心殿里,几个太监小心翼翼的将皇帝扶到榻上,荣贵妃命人收拾了被打翻的火盆,换了毯子,紧接着命人去叫了张太医。 皇帝急切的看着荣贵妃,发出啊啊的声音,口水止不住的从嘴里留下来,弄得满身都是脏污和狼藉。 他很想知道他现在究竟是怎么了,身体一点也不受控制,甚至喉咙里卡着字句,连话都说不出来。 荣贵妃一双水烟似的眸子里含着泪意,却是贴心的拿帕子擦拭皇帝嘴角的口水,安抚道, “陛下且别慌,您只是生病了而已,太医马上就来。” 有荣贵妃的安抚,皇帝渐渐的缓了过来,并没有继续做出什么冲动之举,只是眼睛里,依然装满了焦急。 太医张灏很快便是来了,仔细的给皇帝号了脉。 “张太医,陛下如何了?” 荣贵妃的烟水眸中尽是焦急和关切之色。 而此刻,皇帝亦然如此满目焦急,等待着张灏的答案。 张灏看向皇帝和荣贵妃道, “陛下身子如今扔要以静养为主,不得操劳,臣下这就开药,还要多多修养一段时间。” 皇帝听着,眸中似有失望。 荣贵妃在床前伏下身来,安抚道, “陛下莫急,只是需要修养一段时间而已,朝中有苏阁老和杨相,还有众位大臣,不会出事的。” 皇帝开口又是要说话, “朝中......瑞王......”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荣贵妃立马会意,开口道, “陛下病倒,百官朝议,如今苏阁老主持大局,梁王殿下和瑞王殿下辅政,陛下放心,朝中无碍。 瑞王殿下如今还跪在养心殿外,需要陛下处置。” 听到朝中是苏阁老主持大局,皇帝似是放下心来,可一听到瑞王的时候,情绪却是有些激动,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手紧紧的按在床褥里。 荣贵妃看到他的眼睛里,尽是失望透顶和恼怒之色。 “让...他....跪....着......” 皇帝断断续续,咬牙切齿,似是怒急,若不是他这个逆子,他如今,也不会是如今的境况! 荣贵妃听着赶紧给皇帝顺气,连忙安抚, “陛下莫气,方才张太医说了,您不宜动气,小心身子。” 听她这么说,皇帝才收了收怒气,可她刚刚把怒气给敛下去,便是听到荣贵妃又问, “还有东宁郡王父女和淑妃,如何处置?” 东宁郡王被指与淑妃有染,又是被拿出了证据,谁说大殿之上,并没有真正的指出罪名来,可毕竟是确有其事。 而至于嘉成县主,且不论东宁郡王妃,她以下犯上,谋害贵妃的罪名亦是众目睽睽。 这两滩事儿,还乱得很。 皇帝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从喉咙里说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来, “你……处…置……” 他如今最关心的,是自己的身体和朝中的事务,至于后宫这些弯弯绕绕,他并不想操劳。 荣贵妃听着嘴角若有若无的一弯,似是早算到皇帝会如何说,当即拍了拍他的背给他顺气, “好,臣妾处置,陛下刚醒,不适宜吃太过油腻的东西,臣妾命御食房做了海鲜粥,陛下且先用一些。” 皇帝慢慢顺了气,由着荣贵妃一勺一勺的仔细给他喂下,心中不甚满意,患难见真情,还是荣贵妃仔细,而这时候,也只有她陪在他的身旁,事无巨细,这样周到。 喝完了粥,皇帝歇息了一会儿,才看向江如海,艰难的吐出一句话来, “宣……苏阁老……杨南山……郭淮……还有……齐王……” 齐王…… 荣贵妃听着眸中划过一抹异样,但随即也是掩饰下去,颔首道, “好,臣妾这就让江公公去宣。” 皇帝听着颔首,闭上了眼睛,等着苏阁老等人前来。 而荣贵妃,亦是趁着这个空当从养心殿里推门出来。 瑞王还在养心殿外跪着,跪了两天一夜,没人敢去扶他,现下基本快要昏过去了。 荣贵妃刚刚想着,一眼扫了过去,便是见瑞王昏倒在地上。 如今还是正月,天寒地冻的,能坚持这么长时间,也算是瑞王体质好了。 底下人顿时忙乱起来,虽然犯下大错,可毕竟是皇子,总不能让他继续在这里昏着。 没人做的了主,便是来请示荣贵妃。 荣贵妃微微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 “陛下要瑞王跪着,想必是还在气头上,这件事便别让他烦心了,去请个太医来吧。” 得了荣贵妃首肯,底下的小太监才敢去请太医。 荣贵妃没理下面的慌忙,向着养心殿后面的小厨房走去。 进了小厨房,她看向里面的几位御厨道, “都出去吧,本宫亲自为陛下做些吃食。” 荣贵妃如日中天,众位厨娘自然不敢违逆,退了出去。 等他们都退出去,荣贵妃才歪头看向绿蕊,低声道, “传信裕王府,陛下急召苏阁老杨相议事,还叫了齐王。” 绿蕊听着颔首, “我这就去。” 荣贵妃点了点头,绿蕊从后门走了出去。 皇帝召齐王入宫的消息,不止荣贵妃这里得到了消息,德妃那里依然是得到了消息,急急地向着梁王府传过去。 皇帝醒了过来,养心殿的消息各方关注,蠢蠢欲动。 梁王在听到皇帝召了齐王的时候当即大怒,险些将整个梁王府给砸了。 书房一片狼藉,梁王坐在首座之上,眸中带着冷意。 一个布衣书生走了进来,看向梁王,微微叹了口气, “殿下何必动怒?” “不动怒?” 梁王抬眸看向他, “这个节骨眼上,本王都要被贬出京了,如何能不动怒?” 让裕王去清凉寺为太后守灵也就罢了,可却是又让齐王..... “殿下,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梁王听着微微抬起某来, “你的意思是?那可是谋反?!” “一将功成万骨枯,帝王家,那次的朝代更迭不是鲜血淋漓。” 而与之完全相反的是,裕王府里,却是没有传出半点消息来,安安静静的。 芙蓉阁里,陆明溪随意的练着字,而赵劭则是很贴心的在旁边给她研墨。 从宫里忙了两三天,又是朝议,又是政事堂,最后又是枢密院,事情不少,终于今日歇过来,自然是想要怎么舒服怎么来。 第三百六十章 太后出殡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很安静,陆明溪写了一个字,龙飞凤舞的,带着些许潇洒的意味。 “好字。” 赵劭毫不吝惜自己的夸奖。 陆明溪放下手中的笔,微微叹了一口气, “可惜了,笔力不够。” 腕力不够,终究是少了三分遒劲。 赵劭笑着将毛笔拿起,放到了她的手上,而后整个身子环住她,握着她的手,凑到她耳边道, “一起写。” 陆明溪转头看向他,很是怀疑, “这样,能写出字来吗?” 赵劭笑了笑, “试试不就知道了?” 陆明溪提笔写着,而赵劭则是顺着她的力道,两人习惯不一,如预料一般,并没有将字写的多好,反而是有些歪扭。 看着宣纸上的字,陆明溪笑了笑, “若是这字被我师父看到,估计会打死我。” 赵劭摸了摸鼻子, “至少比开始那几张都要好嘛。” “得了吧。” 陆明溪笑了一声,点了点他的额头, “你心不静,写再多也是枉然。 怎地,还是记挂着宫里的事情?” 赵劭摇了摇头,环住陆明溪,将头抵在陆明溪的肩上, “不是,只是……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自从西境回来以后,他便是一直想着如何能让他忌惮,与他抗衡,甚至扳倒他。 可忽然的,他自己中风病倒了,一下子便是给他送到手上这么一个机会,都没用到他自己做什么,感觉……有些怅然。 陆明溪笑了笑,一手环着他的腰身,一手抬起抚上他蹙起的眉峰, “我知道这种感觉,好像是自己还没有复仇,仇人就自己先倒了,是有点感觉怅然若失,可想这么多也没用,你就当是天道轮回吧,他自己作孽太多,自作死,不可活。” 赵劭覆上陆明溪的手,轻声笑了笑,道, “好,就当是老天也在帮我。” 两个从来都不信什么天命的人,这时候倒是笑着戏说起来。 只是呆了没一会儿,便是青羽走了进来,道, “殿下,宫里来的消息,皇上急召苏阁老杨相议事,还召了齐王。” 赵劭听着点了点头,面色上没有多少意外,只是道, “我知道了,梁王那边如何?” 青羽道, “消息传过去,梁王发了好一通脾气,如今正召了几个门客商议。” 赵劭听着点了点头,道, “继续盯着。” 青羽听命,而后退了下去。 陆明溪复又提起笔来,道, “瑞王已经算是废了,梁王又是个不堪重任的,五皇子到底还小,恐怕明日就会有消息传来。” 这下,应该轮到齐王了。 赵劭听着笑了笑,复又从身后环住陆明溪,抱着她不撒,道, “他资历还太浅,顶多是交代苏阁老两句,让他进政事堂学着处理政务,皇帝惜命,不会这么早的把事定下。” 齐王毕竟是这两年才培养起来的,也远不如他在梁王和瑞王身上废的心思多,资历上远远不够,身份也不够,要立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如今,最主要的,还是梁王。 至于齐王,轮身份论资历,都还是不够格的。 眼线一日日的盯着梁王府,果如赵劭所料,第二日便是皇帝下来了令,命齐王入政事堂学着处理政务,苏阁老辅政,杨南山辅佐,而皇帝,则是在宫中养病。 这个政令一下,皇帝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是要立齐王。 可这让不少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因为在他们看来,裕王才是最为合适的。 可皇帝不说,又是在病中,也没人敢提起。 梁王那边有些坐不住,明里暗里的提起几次,却是被皇帝按了闲职,让他去充当河工监事。 运河一事如今在岭南,若是此时外派,无异于贬黜出京。 皇帝的意思,这一次,很是坚决。 而令众人稀奇的是裕王的动作更是微妙,因为这位裕王殿下太坐的住了,除了枢密院的本职工作其余一概不管,再者便是晨昏定省,去宫里给皇帝请安。 而皇帝也是没让他闲着,太后丧仪未办,停灵的时间已经够了,该送入寝陵了。 这件事,皇帝全权交给了裕王来办。 寝陵远在盛京城郊,又是要在清凉寺率先吟诵诗文停上一个月,皇帝这时候派裕王过去,名义上似是让他替他尽尽孝心,可实际上,怎么看都有种外放的嫌疑。 可裕王却是没有办法不满,很是稳妥的把事情接了下来。 太后出殡当日,皇帝因病不能吹风,只能待在养心殿里。 东宁郡王妃和裴贵妃与伤心过度,为太后殉葬的名义一起下葬,百官相送,梁王与齐王自然也是去了。 丧乐奏起,招灵幡扬着,三台棺材被抬着出了玄武门,身后是百官哭声,赵劭着着一身白色丧服,骑在马上,带着护卫与队伍一同向着清凉寺而去。 而城墙只是,荣贵妃目送着他,而身旁,亦是站着一个素衣的女子。 百官哭丧完已经离去,而只有两个女子站在城墙之上,不,还有身后的绿蕊。 荣贵妃收回目光,看向旁边的女子, “嘉成县主,让你送着你母妃的棺椁出门,本宫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你就安心上路吧。” 她说着,微微找了找手,绿蕊走上前来。 荣贵妃拿起杯子,亲自给嘉成县主倒了一杯酒, “请吧。” 嘉成县主看着那杯毒酒,轻声一笑, “贵妃,当真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荣贵妃听着一笑, “没办法,本宫与县主也算得上是同一种人,这种心情县主应该能理解才对,斩草除根这种事情,还是尽早而为比较好。” 嘉成听着一笑,拿着酒杯微微端详, “我与贵妃也是交手几次,算得上知己了吧。” 荣贵妃听着一笑, “县主不必多言,你我之间,何须多说这些。” 算得上是同一种人,可两人却绝不是知己。 差得,远着呢。 嘉成县主听着一笑, “贵妃何须如此,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就不许我多说两句?” “这几日本宫留给县主的时间也够多了,而至于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句话,本宫可不认为可以放在县主这种人身上。” 荣贵妃淡淡开口,似是并不想要在与她废话。 微微扬了扬手臂,便是有人走了出来。 仿佛若是再多说半句话,变会有人帮嘉成县主把药给灌下去。 第三百六十一章 一场空 嘉成县主看着这幅场景无声一笑,叹道, “果然是天道轮回,用不着贵妃多心,我自己来。” 她说着,便是要举杯一饮而尽。 只是,在她喝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有人从城墙后跳了出来,将她手中的酒一下子打掉。 酒杯掉落,不止荣妃,连嘉成县主也是有着几分错愕。 “还不快跑?” 一个人挡在了她的面前,冲着她喊道。 嘉成县主不禁一怔,而后似是觉得好笑, “跑?我还能跑到那里去?” 杨二公子转过头来,眸中有着急切, “随便哪里都好,你不是最惜命的吗?” 嘉成县主却是笑着摇了摇头,缓缓道, “一招不慎,满盘皆输,我已经无路可走了,多谢你今日来送我,你走吧。” 她的语意很是平静,仿佛将要殒命的不是他自己一样。 杨二公子似是想要在说什么,荣贵妃却是笑了笑, “杨侍郎,这里是皇宫,就算是今日太后出殡,人多眼杂,可也是有禁卫守着的,巡防只严不松,你以为,她能跑到那里去?” 嘉成县主沉默不语,只是嘴角还带着几分轻笑,她叹了一声, “你走吧,我如今已经是山穷水尽了,你犯不着搭上自己。” 杨南山这招棋她费劲心思的布置了这么久,可终究,借势不是她自己的势力,一旦失势,便是棋子脱手,再也不受她的控制。 杨二公子眸中带着几分复杂,嘉成却是一笑,拿过绿蕊手里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看向了皇宫之外的大好山河,眸中带着几分不甘,喃喃道, “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牢牢地把权柄都握在自己手里。” 若非她太专注于势力的牵扯和制衡,只借势打力,如今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人的一生算计太多,将每一步都算的严丝合缝,可殊不知不是每个人,每件事都是在算计之中的,更非常理之中,总是有脱离控制的时候。 有谁能想到,瑞王狗急跳墙,殿前喧哗,又有谁能想到,皇帝忽然病倒,而她,竟是阴差阳错的落到了荣贵妃的手里。 明明前几日还想着怎么把这块绊脚石给除掉,如今便是成了她手上的鱼肉。 嘉成县主不禁轻笑一声,将杯中毒酒一饮而尽,看向荣贵妃道, “你也没什么可得意的,不过是因为你的运气好一点,皇帝忽然病了,我才落到你的手里,若是皇帝完好,你我输赢未定。” “当真是运气吗?” 荣贵妃笑了笑,摇头道, “县主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多行不义必自毙。或许是县主太贪心了,作恶太多,天道轮回呢?” 她为了前行,为了私欲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也改有报应了。 嘉成听着轻笑一声,脑中划过昭宁和太后的脸,又是到了杨三小姐,很多人,很多人,可面上却是没有多少变化,只是看向远处,道, “或许吧。” 或许真的有天道轮回这一说,她作恶太多,所以这一生所求,终究成空。 可贪心,真的有错吗? 或许肆意杀人才是错的,嘉成低了低眸子,按道理来说,这是错的。 或许,她也知道是错的,但她不愿意改,更不想改。 将自己前行路上的绊脚石一一踢掉,全都给铲除,这才是她啊。 这样,活得多么恣意啊。 毒酒开始起作用了,五脏六腑灼烧般的疼痛,嘉成猛地吐了一口血,踉跄几步,却是强撑着按住城墙,让自己站着。 她抬眸看向了最远处,母妃和太后的棺木已经走远,甚至连一个末尾都不甚清明,她抬了抬有些沉重的眸子,又是一口血吐出来,口中喃喃, “我是错了,可我不后悔。” 不后悔这争权夺利的活一回,赔上自己的良心,总比一日日的在后院里见不得光被欺负的强。 名声臭了便臭了吧,总归活着的时候她随心,谁也拦不了她! 到最后,也不过是下一回地狱而已! 嘉成再也撑不住,闭上了眸子,沉沉的向下倒去,可她没有摔倒地上,杨二公子扶住了她。 可她,却是再也不知道了。 因为她再也不会醒来了。 杨二公子抱着嘉成县主的尸体,颤抖的抬手给她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眸中透着微红,声音微哑, “你不是最惜命的吗?不是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吗?怎地这一次,这么爽快的赴死?” 只因为输了吗?还是因为自己所守护的不在了,所以看不到希望了? 你不是阴招最多的吗?是假死吧,你想要金蝉脱壳是不是? 杨二公子深深的吸了几口气,将眸子闭上,几滴泪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 他也想让自己相信嘉成是假死,可怀中的人已经停止了脉搏,气息全无,甚至身体,也一寸寸的冷了下去。 “我能将她带走吗?” 杨二公子沉默许久,终于开口道。 荣妃听着一笑, “杨二公子的人,带走便是。” 杨二公子微微闭了闭眸子,将嘉成抱了起来,准备下楼。 “等一下。” 荣贵妃开口叫住了他。 杨二公子微微顿了顿步子,荣贵妃走上前去,,手中忽然冒出一根细长的银针来,还未等他开口,便是扎入了嘉成县主的后脑。 “你这是做什么!” 杨二公子猛地后退,护着嘉成县主的尸身。 荣贵妃听着笑了笑,轻声道, “杨二公子莫怪本宫谨慎,嘉成县主实在是太过聪颖,本宫着实怕她还留有后手,只能这样,毕竟要杀的人,怎么也要亲自确定一番。” 若非是碍于杨家的颜面,她都想要亲自把人给埋了。 杨二公子有些气愤,毒酒都已经下毒,脉搏消失,气息全无,还不明显吗,何须如此? 荣贵妃却是笑了一声, “得罪了,杨二公子,请。” 杨二虽是纨绔,但并非不懂事实,知道自己不能顶撞荣贵妃,便是冷哼一声,抱着嘉成离去。 荣贵妃看重杨二公子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 “没想到,这嘉成县主死前对杨二诸多不屑,可这死后,竟是只有杨二给她收尸。” 东宁郡王身陷囹圄自身难保,自然想不起他这个女儿来,至于杨南山,墙倒众人推,他最在意的,还是自己在朝中的官位。 嘉成县主谋划一生,临了,也是一场空。 第三百六十二章 梨花白 出殡的队伍从宫门而出,途径朱雀大街,向着城郊而去,免不了百姓出来送丧,一个个弯腰叩首,带着悲戚之声。 落云站在人群之中,穿着一袭不起眼的素衣,目送着队伍离去,眸中带着几分复杂,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来盛京,本是为了追查九连环的踪迹,可九连环没查到,却是让她碰上了这档子事儿。 前几日朝中朝议,虽然有人封锁了消息,但隐隐还是有消息传了出来,皇帝是生病了。 落云不知道皇帝到底病的如何,但是听说齐王进了政事堂,反倒是梁王发派到了外地监督河工一事,而裕王,也是被支到了清凉寺。 大皇子梁王本就是个平庸之才,看他之前几次三番被陷害的惨状便是知道。 而这两年这位裕王殿下却是异军突起。 西境的事情她不是没有听说,闵翊此人她交过手,知道他的能耐,对于契丹部族的大军实力也再了解不过,能带兵几番打退闵翊,绝对不是一个简单人物。 反倒是这位齐王殿下,风评似乎并不怎么好。 落云常年在北境,战场上杀敌和谋算接触的不少,但却并不怎么精于朝事,可跟着陆明溪久了,看她处理朝务,与太子传书,久而久之,也熏陶了一点。 根据这点蛛丝马迹,她隐隐的嗅出了几丝不平凡的气息。 按理说,这位裕王才是正统嫡出,军功和朝事,也比齐王强的多,为什么,皇帝反倒是让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齐王入了政事堂? 可嗅出这么点不平,也终归只是发觉这一点。 在统帅去后,北境军虽是只镇守北境,不参与朝中争夺,可身处在这盛京之中,恰逢此机,落云却是思量着要不要插上一脚。 可细细想来,又觉得还是算了。 毕竟她此来,只是为了九连环,而若是南楚真的乱了,北境军鞭长莫及,于他们而言,也没什么好处。 想到此处,落云便是歇了心思,只是,看着走远的裕王,却又是沉了沉眸子。 盛京这两个月,她一直在查九连环的事情,可在宣武候府却是没查出什么来,只是让她惊奇的是,裕王刚刚定下的那个未婚妻,陆明溪,与她们统帅竟是重名。 她暗中追查过,九连环是从西境传出来的,而那段时间,陆三小姐也在宣武军中。 这一点,的确令人起疑。 可……那陆三小姐从小在盛京长大却也是事实,她在盛京将这陆三小姐的底子给查了一个底朝天,却是没翻出半点能与统帅相似的痕迹。 这件事情,是巧合吗? 她有好几次想要去安定侯府探一探,可无奈,外面守着的护卫太多了,她怕打草惊蛇,只能歇了心思。 后来也在外面远远地看过那陆三小姐一眼,与统帅长的一点也不想,神态也不像,柔柔弱弱的,像是一阵风吹来就能刮倒一般…… 也是,怎么可能是统帅,那可是将军亲自敛的尸。 落云微微摇了摇头,随着人群之中,转身想走,却是不经意的瞥到高楼之上的一个白衣迎风的身影。 可当她看到那副清冷的容颜之时,当即瞳仁一缩。 统帅?! 怎么可能?! 一时间,落云怔住了,是幻觉吗?!还是日有所想?! 顾不得其他,落云当即提气向着那女子走去。 可无奈,刚刚退散的人潮太过于拥挤,落云又不敢大街上直接跃过去,因为太后出殡,禁卫军还在,那样的话会很显眼。 而当她挤着人群到达楼下,却是发现女子已经毫无踪迹。 落云在那里回身看了许久,眸子扫过每一个角落,却是发现,根本没有她要找的人。 她深深的呼出几口气,似是想要自己镇定下来。 “少东家。” 酒馆的小厮也追了过来,他们本来是今日出来看太后出殡的,却是没想到自家少东家跟疯了一般挤着人群往街道的另一边跑。 “少东家,你没事吧。” 小厮担心的问道。 落云稳了稳心神,摇头道, “我没事,咱们回去吧。” 小厮听着点了点头,而后跟着落云往酒馆走。 刚刚回到罗记酒馆,打扫打扫,还未准备好开门,便是有人到了。 来人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衣裙,料子是极好的水龙丝,袖子上绣着的是卷云纹,很是简单大方,外面罩着狐裘,一整张的银狐皮,很是难得。 虽然衣服样式很简单,但如此华贵的穿戴,却是与着小酒馆格格不入。 落云从上倒下扫视一眼,待看清来人面貌的时候微微一顿。 这人她认识,不是安定侯府的那位三小姐,又能是谁? 陆明溪,与他们统帅名字一样的那个女人。 可这样羸弱的样子,好像风一吹便是能倒似的,真的跟统帅一点也不像。 还为了一个男人私奔西境,也是够冲动的。 好在那个裕王不是什么始乱终弃的,否则,这小姑娘岂不是危险了? 与自己统帅一比较,落云不禁心中对路明溪的感觉又是差了三分。 可开门做生意的,也不能把人往外赶,而且,她也很是好奇,这位未来的裕王府,安定侯府的三小姐,来他们的小酒馆做什么。 “姑娘是要喝酒?” 落云放下手中的抹布,对着陆明溪一笑问道。 陆明溪随手解下自己披着的狐裘,也是对着她一笑,道, “来酒馆,自然是要喝酒。” 落云看着她的动作微微一怔,而后三两步走了过去,问道, “那姑娘要喝什么酒?” 不知为何,明明差着这么多,方才的一个动作,却是让她隐隐的看到了统帅的影子。 陆明溪找了个位子坐下,道, “来坛梨花白吧。” 落云听着眸子一顿,而后缓缓出声道, “姑娘稍等,我这就去拿酒。” 转过身去的一刹那,落云眸中闪过一抹复杂,是巧合吗?统帅最喜欢的,也是梨花白....... 陆明溪将落云的神色收在眼底,嘴角不自觉带上一抹轻笑。 这丫头,觉得自己藏的不错,可在她这儿看来,却是破绽百出。 这几年,怎地没什么长进,莫非是跟着林少云久了,给带傻了?怪不得傅衍一眼就瞧出了不对劲,这丫头还是被蒙在鼓里。 第三百六十三章 煽情 其实,这也不能怪落云。 毕竟,上午刚刚碰到一个与自己统帅长的一模一样的人,这下午便是一个重名的找上门来。 一件件事情来的有些突然,更是莫名其妙,她的神情还有些恍惚,更何况,陆明溪一些细微的举动太像北境军曾经的统帅。 好酒上桌,装在很精致的白色瓷坛里,陆明溪拿开瓷瓶闻了闻,摇头道, “味道似乎差一点。” 听到她贬自己的酒,落云心里不乐意了,看着陆明溪问道, “姑娘还没喝,为什么便是说差一点味道?” 陆明溪微饮了一口,梨花白的香气在唇齿间留香,抬眸看向落云, “梨花白不止香气,最重的是清冽之感,而你的酒,似乎太过于醇厚了。” 落云听着又是愣了愣,总感觉这句话从那里听过。 忽的,她瞳仁一缩,手不自觉的按上了木桌,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听林帅说,陆帅少时最喜欢的酒就是梨花白! 且,陆帅喜欢梨花白,最重的便是清列和清香的气味!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她才格外喜欢洛阳大街的盛记的酒。 她……落云微微蹙了蹙眉头,她现在,看这位陆姑娘,哪哪儿都感觉有些不对劲。 也是,一个大家小姐,来这小酒馆喝什么酒。 心头想着,落云拿了一坛九酿春坐在了陆明溪的对面,给她倒了一碗, “姑娘好像很懂酒,不如品一品我这一坛,看看如何?” 管她什么人,先拿九酿春试探一下! 陆明溪没品,光闻着这味儿就知道是什么酒了。 “北境独有的九酿春,当然是好酒,只可惜这酒太烈,不是什么人都受得了的。” 在她很顺畅的说出九酿春这个名字的时候,落云的眸光一顿,却是笑道, “那么,姑娘可喜欢?若比甘冽,九酿春可是比梨花白强的多了。” 陆明溪拿着酒坛又是喝了一口梨花白,摇了摇头道, “说的不错,可我又不是酒鬼,要那么烈的酒做什么?” 她是酒鬼,她最爱九酿春! 落云微微默了,因为这句话也好耳熟。 可.....不是酒鬼那你来我这酒馆做什么?! 还大家闺秀呢! 落云心中腹诽,可随即又是想到什么,不,这位陆三小姐似乎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 三年前也是这盛京城里的小霸王,还跟人私奔,只是这再见……似乎与传闻有些不符啊。 落云看着陆明溪,却见后者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偷看被抓包,但落云向来不是扭捏的人,但在陆明溪面前,不知为何,她总有种被看透的感觉。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活脱脱像是以前犯错,被人抓了现行,在将军面前的那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于是,她看着饮酒的陆明溪转移了一个话题, “姑娘很是喜欢梨花白?” “算是吧。” 陆明溪转头答道, “我少时最喜欢,可后来去了北境,那里天气太冷,所以便被带着尝过烧刀子和九酿春。 可喝过之后我还是觉得梨花白最好喝。” 落云恍惚的听着,在听到北境的时候脑子嗡的,炸开了,她说什么?北境? 是口误吧,她去的明明想西境! 北境和西境可是差远了! 落云笑了笑,正想要开口说话,却是听见陆明溪重复道, “你没听错,我去的,就是北境。” 她喝着酒,很是淡然,似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随便极了。 落云干笑两声,道, “北境那可是在北魏边境,姑娘不是楚人吗?” 陆明溪实话实说, “我也不知道算是哪里人,生于南楚,长于北魏,还在北魏做过官,现在又是到了南楚。” “姑娘真会说笑。” 落云面上干笑两声,可心中却是已然警惕开来。 因为这位陆姑娘说话实在是太直白了些,透露的信息量太大,她分不清哪句是真那句是假。 甚至,落云不敢相信她到底是在说什么,觉得自己幻听了,甚至是在做梦。 这么说,到底什么目的,是试探,还是别的? “我没有说笑。” 陆明溪微微叹了一声,道, “我都已经说的这么清楚了,落云,你还是没反应过来吗?” 落云眸光一瞬间冷了下来,袖剑滑出,指着陆明溪, “姑娘究竟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 陆明溪拨了拨她的袖剑,微微抬了抬眸子, “怎地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落云扯了扯嘴角, “姑娘还教训起人来了?” 陆明溪面不改色的继续浅饮, “你爱喝九酿春,喝多了还喜欢撒酒疯,有一次抱着段恒猛亲,第二天段恒脸都绿了。 喜欢吃烧鹅沾蜂蜜,又一次跑去偷蜂蜜弄死蜂后被哲的满头包,军医差点就救不过来,还被林少云骂过没出息,说没死在战场上差点让自己给作死。 你是逃婚出来的,你爹一直想要捉你回去成亲,可无奈你一心想着建功立业,你爹还来找过你,你撒谎说与段恒一见倾心已经失了清白,还是林少云出的面,将事情给应付过去。 哦对了,还有,你喜欢段恒,但一直不敢告诉他,……” “够了,别说了!” 落云的脸烧的生疼,感觉都快要哭出来了。 一开始下意识的反应是北境军中有细作,竟然透露出这些事情找人来骗她,可细想下来,又觉得不可能。 北境离南楚何止万里,就算是疾行,也得走上半年,偷军机也比偷这些事情好,没必要用这些…… 可陆明溪越发说着,很多事情都是没有外人知道的,落云酒越发确定了她的身份。 她贪吃还好面子,被蜂蜇的那件事,根本没几个人知道,知道的也就他们几个人,林少云,她,段恒,还有陆明溪。 再结合刚才她口中说的那些事情,落云已经确定了陆明溪的身份。 她没死,还活着,落云自然是开心的,这就要喜极而泣,可接下来,陆明溪的话却是让她喜不起来了。 这事儿是能乱说的吗?谁喜欢他了?谁喜欢他了?! 落云猛地冲过来抱住陆明溪,声音里有了哽咽, “统帅,你没死!” 这马上就要放声大哭了,可陆明溪摸了摸她的头,叹道, “不是吧,我都走了四年了,你还是不让说,到现在还没搞定段恒呢。” 一时间,落云的哭声夭折在了喉中。 “……” 就不能容她煽一下情吗? 第三百六十四章 我的人 温酒上桌,落云想要将门关上,说正事,却是被陆明溪制止。 “不必了,外面都是我的人。” 现在关门终归太过突兀,外面有青羽他们,不会有不该进来的人进来。 落云顿了顿,这才回过头来,后知后觉的看向陆明溪,问道, “将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成了安定侯府的三小姐,还跟裕王扯上了关系。” 陆明溪给她倒了一杯梨花白, “这事儿说来话长。” 落云很是嫌弃的将梨花白给推了回去,拿起了自己那一坛九酿春, “那就边喝边说,慢慢说。” 她才不喜欢梨花白,还是九酿春劲足。 陆明溪轻声一笑, “跟着老罗喝了这么久的酒壮胆用,没想到胆子没给你壮起来,倒是染上酒瘾了。” 落云听着一急,瞪了陆明溪一眼,道, “瞎说这个做什么?说正事儿!” 陆明溪听着一笑, “我说的就是正事儿,你跟段恒都蹉跎几年了,现在提到他你还是一脸的怂……” “陆帅!” 落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眸中有羞更有愤, “我觉得你还是先解释清楚自己为什么成了裕王的未婚妻这点比较好,否则消息传回去,我怕林帅接受不了!” 陆明溪慢悠悠的喝了口梨花白,笑道, “他有什么接受不了的,我不过是嫁个人而已,这还没嫁呢。” 落云瞪着眼睛看向陆明溪,活像是见了鬼。 陆明溪笑了笑,这次倒是没在逗她,缓缓的将这几年来的事情讲了个大概。 “所以,九连环,是你故意放出来引我们来查的?” 落云问道。 陆明溪点了点头,道, “没错,是我故意放出来的,不过,你来的似乎太慢了一些。” 北境军中是一定有内奸的,而且还在高层信任的这几个心腹里,当日她前去北邙山祭拜,知道的人不多,能够有人前来阻截她,必定是通风报信。 还有那杯毒茶。 落云听着面色也是一变,一脸的咬牙切齿, “当日陆帅你身死,林帅便是排查过一次,大肆清洗,最后查出来了……” 她说着,声音止住,面色很是难看。 “是重霄吧。” 陆明溪先一步开口道。 落云听着一怔, “您怎么……” 陆明溪摇了摇头, “都死了一次,我怎么可能还想不明白?” 拦截她的两拨人,有一波是青曜司的,还有她喝的那杯毒茶,是重霄递给她的。 唯有她身边的人她才会全心的信任,就那么喝了下去。 青曜司知道了,他们便也会找到途经得知,甚至有可能是皇帝为了稳妥,故意将消息透露出来。 而重霄,一个她从难民堆里提拔出来的亲卫,任谁也不会知道,其实是皇帝早早安插在她身旁的眼线? 将所有的原委串起来,这件事情不难想通。 落云听着也是眸子一冷,愤恨道, “是啊,我们一开始也是不相信,直到林帅亲自设计,重霄上钩,而后又在他的房里发现了散功散,他才是将一切认下来。” “他,如何了?” 陆明溪开口问道。 落云叹了口气, “自杀了。” 许是他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毕竟陆帅和林帅待他那么好,自刎在了她的坟前。 “便宜他了。” 陆明溪淡淡道。 落云也是冷哼一声, “是便宜他了,死的这么痛快。” 一颗真心喂了狗,亏他之前还觉得他人不错,烤肉的时候分他一块,他倒好,喂不熟的白眼狼,竟是帮着皇帝暗害陆帅。 说完了北境军的事情,落云又是问道, “陆帅,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来查之前,任她再怎么,也没想过,陆帅竟还活着。 虽说这种事情太难以置信,可如今再怎么难以置信,这事情也发生了,倒不如安心接受。 相信林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定会很开心。 陆明溪顿了顿,道, “等一等,等我解决这边的事情。” “这边的事情,这边的事情有什么好解决的?” 落云疑问道。 她一边说着,一边慢吞吞的看向陆明溪, “话说陆帅,这几年你明明醒了过来,却是不回北境,是因为想要搅乱南楚的局势,借势吞了这块地吧。” 她的陆帅,绝对不可能是真的看上这南楚皇室的裕王的吧。 虽然她远远的看着,那位裕王殿下是长的不错,而她家陆帅,又恰好是个喜欢看脸的。 陆明溪笑吟吟的看向落云, “你觉得呢?” 落云看着她的笑容,顿觉后背起了一片鸡皮疙瘩,顿时摆出一副哭丧脸来, “不是吧,陆帅。” “有问这么说东西的功夫,倒不如好好练练你隐匿的功夫。” 陆明溪拿起梨花白道, “你可是一进城我这里便是收到了消息,若非早打了招呼,可就有人要那你开刀了。” 在南楚的境内,抓北魏的碟子,是怎么都不够的。 落云:“……” 为什么有种自家陆帅是南楚高官的感觉。 清凉寺后山,太后的棺木停在早就修好的地宫之中,赵劭将事情尽数都安排好,便是被上智大师请进了佛光殿中。 自四年前上智大师归来,便是一直他掌管着这个地方。 上智大师给赵劭递了三炷香,赵劭接了过来,对着佛祖行了拜礼,而后将香插到了香炉之中。 “殿下心境很是宁静。” 上智大师忽然说道。 赵劭听着一笑, “许是身处佛门,沐浴佛光的缘故吧。” 以前听着这声声木鱼,只觉得心烦,走走过场也觉得不喜欢。 可如今听着,却是觉得有了几分让人心静自然的缘由来。 他说着,转身看向上智大师,对着他一礼,道, “还未谢过大师。” 陆明溪与他在一起,有些事情他自然知道。 是上智大师劝说陆明溪站在他的身旁,也在暗中帮了他不少。 上智大师对着赵劭回礼,笑道, “老僧只是顺应天命,最终还是取决于殿下。” “顺应天命……” 赵劭听着微微默了默,许久,他才看向上智大师,开口道, “本王还有一事请教,还望大师解惑。” 上智大师笑了笑, “殿下,是想问陆姑娘的事情吧。” “没错。” 赵劭径直开口道, “您说我的天命,是哪个位子,她的呢?” 比起那个所谓的天命,他更加担心她。 第三百六十五章 极煞之命 这几个月来,她虽然一直有意无意的瞒着他,可又岂能瞒得住? 她的身体越发的差,有好几次看见她咳血,可她慌忙的藏起来不说,他便是不忍心问。 可终归,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用那么多的良药帮她调养,几番趁她睡着给她把脉,可得到的,只有一个答案。 经脉损伤,但并不至心肺,本无大碍。 可将养了这么长时间,经脉已经基本恢复,可……可她的身体,似乎并没有好。 他知道那日上智大师见过陆明溪,但是陆明溪没有细说,所以,他想要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上智大师微微叹了一口气,看向赵劭,道, “殿下可知命格一说?” 赵劭听着微微顿了顿,答道, “听说过。” 自打他出生开始,不知道多少人给他算过命格,所以这些事情,他自然是知道的。 上智大师微微一叹, “这世上命格诸多,可最为极端的两种,一种是极贵的命格,这种命格也被人称为帝后命格,就像是殿下一般,生来便是会走上那一条道路,兜兜转转,也必定会是那个位子,天下之主,命中显贵。” 赵劭听着,等着上智大师继续说下去。 “......而还有一种,则是极煞命格,就如.....陆姑娘一般。这种命格的人,天生自带煞气,四周危险重重,可总能绝处逢生,有着改命之机。 可这种命格至今无解,最终走向也未可知,但多半,都是孤独终老或是不得好死的下场。” 赵劭听着拳头微微攥起,看向上智大师, “可有解局之法?” 上智大师听着微微叹了一声, “老僧也在寻找解法,当日北邙山外,老僧曾以大阵之力助陆姑娘改过一次命。 可如今她的命星已然偏离原有的轨迹,而是与殿下的命星纠缠在一起,向着未知的方向走去。 只是如今殿下帝星紫气渐盛,而陆姑娘的命星却是隐隐有陨落之势。” “陨落?怎么会陨落?!” 赵劭心间骤然一沉,眸色亦是一冷,寒凉刺骨,看向上智大师,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就算是前世,她也是安然的活到了四十多岁,现在才二十几岁的年纪,怎么可能陨落?! 上智大师微微叹息, “老僧也不知,或许是原先的陆三小姐的命数的缘由,也有可能是陆姑娘自己的命格太过于特殊,让人无法看透。” 毕竟,陆三小姐本就是早幺之命,而陆明溪的到来,延续了这一颗命星,让她在本该陨落的时候没有陨落,反而是与帝星纠缠在了一起,以己之力,走向来未知的方向。 可陆姑娘命格极煞,可陆三小姐又是个命孱之人。 可终究,人力而为,比不得天命注定。 上智大师最后叹了一声,可赵劭却是眸中透出几分冷意。 什么该死的破天命! 听着这一言一语,赵劭一时之间只想骂人,可却是只能按捺住性子,看向上智大师, “可有法子能阻止命星陨落?” “有。” 上智大师道。 赵劭听着顿时一喜,看向上智大师, “要怎么做?” 上智大师看向赵劭,微微叹了口气, “但是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赵劭道, “大师但说无妨。” 上智大师微微顿了顿,看向赵劭, “殿下且跟我来。” ........... 观星崖上,繁星点点,上智大师手中的禅杖触地,赵劭眼前的一切,似是物换星移,不过眨眼间,已然是置身于一片星海之间。 置身于这星汉灿烂之间,眼前所以的气运大势勾成一线,让从来都不信天命一说的赵劭顿感一阵奇幻之感。 “殿下看那儿。” 上智大师指着正东方那颗紫气大盛的命星,开口道。 赵劭顺着上智大师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东方边缘处的帝星已经大绽光芒,向着最中心的紫薇正宫驶去,而如今正位的帝星,已然成颓败之势,周围环绕的三颗命星,亦是暗淡无光。 “那是殿下的命星。” 上智道, “当今圣上寿数将近,而正位大统者必定是殿下。” 不论是星命还是如今的形式,都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那她的呢?” 赵劭开口问道,似乎他对这些并不感兴趣。 上智大师移了移目光,看向了他命星旁边的那颗泛着点点红芒的命星。 “在哪儿。” 命星光芒暗淡,依旧是携着三分煞气,本该是气势冲天,直逼正宫紫薇的,可如今,因为改命一事,脱离了她原先的轨迹,隐隐成将陨颓势。 赵劭看着帝星身旁的那颗光芒暗淡的命星,呼吸微微一沉,问道, “您说她的命星已经与我的星命纠缠在了一起,是不是,我可以救她?” 他们的命星正在向相同的方向走去,一直都是在一起,所以,他是可以救她的,对吗? 赵劭心中燃起名为希望的火种,期盼着上智大师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 终于,上智大师点了点头, “是。” 一瞬间,赵劭心中的大石落下,问道, “那我该怎么做?” 上智大师道, “殿下如今携天地气运,帝气正浓,只需以自身星运庇佑住陆姑娘的命星即可。 但殿下要想清楚,帝者气运,非同小可,与天下大势相生息,若是要给陆姑娘续命,必然会损失殿下本身的天命寿数,届时,将有可能影响的天下大势。” 上智很是坦然,他不想干预,但至少,要让知道赵劭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他命星之运,如今正盛,若是继续延续下去,一统天下,结束乱世也未可知。 可若是为了陆明溪续命一事,却是会损了他天命寿数,让一切,都变得未知。 “不用想了。” 赵劭对着上智大师一揖, “还请大师指教,如何救她。” 上智大师听着微微一叹,又是问了一句, “殿下当真想清楚了?” 命格极煞之人不可镇压,伤人,伤己。 若要在天命的眼皮子底下改命,必然会遭反噬,而陆明溪的命星,已经承受不住这反噬,若是要救,只能转移到裕王身上。 他福泽深厚,自是可以护陆明溪一时,可若是护她一世,却是极有可能被她累及。 天命煞星,能与帝星抗衡之人,也不是说说而已的。 第三百六十六章 齐王遇刺 “大师不必多说,我意已决。” 陆明溪和天下,在赵劭心里从来都不是两个选项。 凭他自己的筹谋,有生之年,若是登到那个位子上,必然会兴国安邦,护佑天下。 可若是不能,他也只想陪着陆明溪,好好的,有多少日子,便是过多少日子。 赵劭向来是不信命格一说的,他只信自己,可如今陆明溪的身体实在是太过于诡异,逼得他不得不一试。 若是有用,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夜色正浓,可齐王却是刚刚学着处理完了今日的政务,从政事堂里出来。 上了马车,齐王抹了一把脸,又是甩了甩不太清明的头。 “宋叔,回府。” 马车缓缓的行者,齐王又是打了个哈欠。 他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父皇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进政事堂。 明明就算是梁王不合他心意,可赵劭才是更合适的。 他是嫡出,而他也向来疼他。 难道是因为他的身份不够去处理太厚出殡一事? 可若是这么想,未免也太牵强了些。 齐王撑着脑袋,一脸的生无可恋,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还有那日在养心殿里父皇对他说的........ “苏阁老两朝元老,当年父皇也是由他扶持起来的,政事上若有不懂,可以请教他。” “杨南山野心太大,一心求去权柄和地位,你可以先行养起来让他为你所用,再秋后算账。” “祁连玉此人可用,为人正直,但脾气里总有股倔劲,但近两年来磨得差不多了,可以托付。” “至于孙淮,他心思太重,但与杨南山有仇,政事堂里,你可以将他扶起来,让他与杨南山相斗,如此方可平衡权势.........” 他不傻,这一字一句,像极了托付之语。 父皇,想要将那个位子留给他? 可为什么啊? 齐王有些想不明白,分明,论权势,梁王比他势大,而论实力,裕王也比他强的多。 可为什么呢…… 齐王想着,一时之间,似是想到什么,眸色微微一闪。 之前未曾发现,可如今细想起来,近几个月来,裕王与父皇之间的关系,似是有些说不上来的微妙啊。 似乎没有以前那么亲近了,有时候父皇看重裕王的眸子里也是带着几分……的冷光。 齐王想着,一时间入了迷,似是没有发现外面的动静。 一声惨叫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而紧接着,噗的一声—— 鲜血喷洒到了车窗上,齐王猛地惊醒。 怎么回事? 还没等他问出声来,便是一只刀穿过木板向着他的鼻尖而来。 “来人啊,有刺客!” 齐王当即惨叫出声,咕噜咕噜从马车上滚了下来。 可这不下来不要紧,这一往马车下跑,却是发现他的马车已经被十几个黑衣人给团团围住。 齐王府的亲卫正在与那些人缠斗,但显然,不敌。 护卫一个一个的被杀,黑衣人向着他这边涌了过来。 一个黑影从墙后面窜了出来,与那群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黑影出剑很快,黑衣人又是不敌,可显然,他们也没想与那黑影为敌,一个个的,只想来要他的命。 齐王大小就是个真纨绔,捉猫斗狗的他擅长,见过的场面最大也就是赌场里的小厮拿着棍子吓唬人,可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真刀真枪的,更别说,还死了好几个人! 看着那刀上往下滴的鲜血,齐王当即便是下的软了腿, “救……救命,有刺客!” 可如今天已经黑了,而不觉间,他的马车又是不知走到了哪一巷子里,挑了这么一个地方动手,对方显然有恃无恐。 齐王打着滚从地上爬起来,想要赶紧逃跑,可不过是花拳绣腿的他,怎么可能跑得过训练有素的杀手? 不过跑了几步远,他便是被一刀砍在了后背,跌在地上。 齐王觉得自己背后火辣辣的疼,半条命都要没了,脚被人踩住,感觉骨头都要碾碎了,他闭上眼睛准备认命,只希望对方的刀能快一点,让他少受些苦痛。 可等了很久,那刀都没有落下,反倒是一滴一滴的鲜血,滴到了他的脸上。 齐王张开眼睛回头一看,险些没把自己的心肝吓出来。 那黑衣人还坐着一副举刀的模样,可后心却是被穿了一个透心凉。 鲜血顺着刀尖从上面滴下来,一滴一滴的,正好滴到他的眼睛上。 “啊!” 齐王惊恐的大叫一声,将那黑衣人猛然推出去,还还未等他走两步,便是被人提着衣领腾空而起。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都给你啊……别杀我,别杀我。” 齐王吓得快要哭出来了,全身上下都在打着哆嗦,余老四看了看身后的一片狼藉,听着齐王的大声吼叫更是心烦,索性将他一手刀砍昏。 叫这么大声,嫌刚才的杀手还不够多吗? 芙蓉阁里,陆明溪与落云下着棋,琉画催了几次,都是看着她没有停手的意思,便是自己回房睡觉了。 自从陆姑娘成了陆三小姐之后,她一直都很纵着她,琉画也早就习惯了,她不在小姐旁边叽叽喳喳,小姐倒也落个清净。 穆清依旧躺在屋顶上看星星,因为落云占了他的位置,往常,都是他与陆明溪下棋的。 可今天,陆明溪要考一考落云。 可是,棋下到一半,落云就崩溃了,看着陆明溪都快要哭出来了, “陆帅,你下的这都是什么东西了。” 以前的陆帅下棋,都是蛮横中挖坑,还能给人点喘息的机会,可如今,绵里藏针的,就像是一滩弱水,能把人给溺死。 这棋没法下了,太憋屈了。 她一点的空子都没得钻,把她四面八方堵得死死的,还让人活吗? 陆明溪却是慢悠悠的开口,道, “是你疏于练习,没搞定段恒也就罢了,这棋也是越发退步了。” 落云听罢悲愤的瞪了陆明溪一眼, “陆帅,你能不提这件事儿吗?好歹我也是来给你打下手的!” 陆明溪微微抬了抬眼皮, “你本来就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给我打下手,不是应该的吗?” 落云听着滑头的笑了笑, “您是陆帅我给您打下手当然是应该的,可若是这南楚裕王妃,是不是就有点勉强了。” 第三百六十七章 余老四到访 陆明溪听着一笑,拿起桌上的茶缓缓的饮着, “哦,看来这是不愿意了,其实也不缺您叶大将军一个,要不,您请回?继续当您的细作去?” 林大将军,叶落云,是除陆明溪以外,北境军唯一的一个副将,统领北境军的暗兵部分支。 当年她逃婚至北境,钻了朝中的空子,说没有女子不可从军这一条,死皮赖脸的入了北境军。 林落云身手不错,脑子也算得上精明,是当年陆明溪一手提拔起来的。 “别啊。” 落云赶忙赔笑,拍着胸脯道, “不管陆帅您什么身份,我叶落云都一生追随,您要我往东,我绝对不往西,您让我跳河,我绝对不跳海。” 陆明溪瞥了她一眼,只见林落云说着,忽然变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活像是被人丢弃的小猫小狗, “...只是陆帅...这林帅还等着消息呢,您不可能真的不跟我回去吧。” 明明有着让人闻风丧胆的北境军,好好的当统帅不好吗?何必在这里给人当什么王妃? 要不……实在是喜欢,咱把人抢回去也行啊! 落云心中想着,可不敢开口。 因为她家陆帅向来心中有数,就算是看上哪个裕王,也不会扔下他们北境军不要。 可现在,总归不能这么僵持着吧,她也就算了,还能在她身旁扮个小丫鬟,可若是消息传回北境,让林帅听到她见色忘友,还不得抛下北境军亲自来拿人? 这种事儿,林帅绝对做的出来。 林落云依旧一脸可怜巴巴的模样,陆明溪将棋子扔到棋罐里,缓缓笑道, “等等吧,等这边事情结束了,我就跟着你回去。” 落云听着眸子一亮, “真的?” 陆明溪点了点头,问道,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落云自然而然道, “陆帅你没少骗我啊!” 她骗她的多了,要数起来一个月都不一定能说完。 陆明溪缓缓抬起头来,落云一个激灵,马上就要过来抱住她, “口误,口误,陆帅饶命!” 可还没等落云蹦起来抱她,便是听见屋外有动静。 一瞬间,两人都止住了动作,敏锐的看向屋外。 落云率先走了出来,紧跟着陆明溪也走了出来。 院落中,穆清已经剑指着余老四,落云挡在陆明溪身前,一副防备的模样。 陆明溪抬头,看到屋顶上的余老四满身是血,手上还提着一个血人,不禁调侃出声, “怎么了,余副指挥使,您这是来杀人抛尸的?这杀人抛尸也该去荒郊野外啊。来我这儿做什么?” 余老四一脸的严肃,沉着眸子看陆明溪,道, “出事了!” 陆明溪听着微微挑眉, “出事?” 落云也是眸中带上疑惑, “出事了?” 余老四艰难颔首,陆明溪示意穆清收剑放他进来,穆清后退一步,将长剑入鞘。 余老四提着齐王落地,将他抗进了屋门。 陆明溪方才看出,这是齐王,当即沉了沉眸子, “他这是怎么了?” “遇到了刺客。” 余老四回道, “有纱布和金疮药吗?” 陆明溪看向落云,示意她去找东西,可落云站着没动。 “愣那儿干嘛!” 陆明溪道。 落云一脸的委屈, “小姐,我不知道医药箱在哪儿啊。” 余老四:“.……” 穆清:“.……” 陆明溪扯了扯嘴角, “去把琉画叫起来。” “好。” 落云当即去了隔间,将琉画给叫了起来。 看着一身是血的齐王,琉画险些没给吓过去,好在有落云扶着她一手掐上了人中,才给弄的清醒过来。 “小…….小姐,这是什么啊!” 琉画当即打了个哆嗦,看向陆明溪。 陆明溪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别怕,是齐王,把医药箱给找来。” 小丫头胆子本来就不小,跟着陆明溪也是磨练的大了不少,当即点了点头,去偏房将医药箱给拿了出来。 余老四拿起烧酒便是浇到了齐王的后背,紧接着,原本昏倒在桌上的齐王便是一下子跳了起来。 陆明溪丢给落云一个眼神,落云会意,抓着齐王的手给他塞到了自己的嘴里。 大晚上的,这一府的人都睡了,这要是让他一嗓子吼出来,那还了得? 嘴被堵住,齐王疼的只能在原地跳,后背疼想要咬点东西于是咬到了嘴里的手,而手又是更疼,喊不出来,只能跳,可跳了一下便是脚腕一阵钻心的疼,直直的向下摔去—— 而后,砰的一声,他倒在地上,额上青筋爆出,疼的眼泪流了满脸,嗓子里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绝望极了。 “这也太惨了些……” 琉画站的远远的,看着齐王的惨状不禁缩了缩脖子。 “呜呜呜……” 齐王摔在地上,可谓是一个凄凄惨惨戚戚。 陆明溪看着不忍直视, “他一个亲王,身娇体贵的,你能用你们暗卫那一套来治伤吗?” 余老四听着扯了扯嘴角, “流了这么多血,再不消毒包扎就没救了。” 他身后的刀伤不轻,提着他跑了这么多地方,就算是点了穴位止血,也承不了多长时间。 陆明溪摆了摆手,一副嫌弃的模样, “照你这个治法,还不等包扎好呢,人先没命了。” 余老四扯了扯嘴角,但呆在她的地盘,也不好与她争论。 “看给我弄得地上,全都是酒味和血。” 陆明溪又是补了一句,很是嫌弃。 余老四压了压还嘴的想法,对着陆明溪一揖, “那可否请姑娘帮忙,救治齐王?” “为什么要救?” 陆明溪一脸疑惑, “他是皇帝的儿子,与我们算得上政敌,死一个少一个,他死了,我们是省了事儿才对。” 余老四顿了顿, “他没什么竞争力的。” 陆明溪却是笑眯眯道, “都进了政事堂了,还没竞争力呢,都让你余大指挥使以命相互了,还不算有竞争力?” 要知道,这夜司暗卫,可只是皇帝一人的暗卫。 余老四听着顿时背后一僵,一瞬间觉得,自己在没出去的情况下,来陆明溪这里实在是一个很不明智的选择。 “先说说吧,梁王反了?还是已经逼宫了?” 陆明溪看着已经疼昏过去的齐王,慢悠悠的开口。 可余老四却是心急的很,他等得,可齐王等不得,可如今这个情况…… 第三百六十八章 包扎 “是,梁王反了,已经带人逼宫。我从城外回来,正好碰上被刺杀的齐王,便是救了他一命,想要回齐王府,可却发现里面已经杀成了一片血海,而宫里,也已经联系不上了。” 无可奈何,余老四只能和盘托出。 宫里失去联系,这并不是一件小事,夜司暗卫虽然兵精,但人数实在是太少,若是与梁王的上万人对上,也根本讨不了好处。 梁王此番,是孤注一掷,而他一时间无处可去,只能来安定侯府找陆明溪。 若是找杨南山,免不了那个老匹夫临阵倒戈,届时梁王气焰更盛。 他想去找祁连玉,却是发现他的院子里有着一道很强的气息,太归于危险,太过于不凡,他亦是不敢靠近,无奈之下,只能来了陆明溪这里。 可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因为这位,到底也是裕王那边的人。 可余老四心中还隐隐有着几分侥幸,裕王回来的这段时间里,虽然掌了权,但对于皇帝并没有多少动作,或许……或许他并不想要动手呢? 可陆明溪的一句话,却是打破了他的幻想。 根本不可能的,被逼到那么一个份上,不动,是因为沉得住气,可如今这么好的一个机会送到手上,怎么可能。 余老四转身就想走,可陆明溪却是没拦他,只是凉凉道, “齐王身上的伤不轻,虽然未伤到筋骨,可流血不止,半炷香的时间,若是得不到救治,必然失血而死。 当然,你也可以去外面找一个大夫治病,可包扎了之后呢,你能去哪里?” 若是想到了好去处,他便是不会来这里。 毕竟夜司里的暗卫虽强,终究是见不得光的,他直属皇帝手下,可没几家的大人认识他。 更何况,就算是认识,这时候去搬救兵,能够搬到谁? 有多少人是梁王的人,又有多少人明哲保身,最重要的是,又是有几个人,会信他? 谁又会赌上前程性命,信他一个暗卫的话? 几句话的功夫,院子里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几十个暗卫,将路给堵住。 余老四微微扯了扯嘴角, “看来我这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陆明溪摆了摆手,让落云给齐王救治,道, “你只是来的恰巧而已,在走投无路的第一时间找上门来,找到我这里来,足以证明你觉得就算是有风险,让裕王登位也总比梁王好得多,你又何必非要愚忠,要划清界限?” 话音刚落,便是听见布帛撕裂的声音,齐王的手脚都被落云给绑了起来,刚刚自己咬的鲜血淋漓的手腕也是被缠了几圈纱布给止住了血。 而紧接着,还未等齐王痛叫出声来,嘴里便是被塞了一团抹布。 后背的衣物直接被落云给撕开,撕拉一声。 而还未等齐王反应过来,便是后背被落云牢牢地按住,怎么挣扎也动不了。 明明只是一个女子,却是力气很大,手法娴熟的在他背上缝了好几针。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可齐王却是痛的只能闷哼,他扯着嗓子想要叫,可嘴被堵住,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 额角的青筋已经暴起,让人怀疑他下一刻会不会就直接痛死。 冷汗淋漓,向来混蛋的齐王,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狼狈,更从没有体验过如此的痛楚。 本来后背的伤和方才酒精的刺激已经是让他痛的两眼冒金星,混沌至极了,可如今落云的几针,又是让他无比的清醒。 对于齐王像是凌迟一般,可在余老四看来,却像是眨眼的功夫一般,从扯衣服到将伤口缝起再到撒上金疮药将伤口包扎好,不过半刻的时间。 当落云将齐王丢在地上,于齐王而言,却像是过了沧海桑田一般漫长,脸上早已经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泪水,最后只能丢在地上呜咽着。 好粗鲁的女人,好疼啊! 而余老四却是看的目瞪口呆,就这么省事儿,便是将一个身娇体贵的亲王给解决了? 落云看着余老四的土鳖样不禁冷哼一声,心中骂了句土鳖。 对待这些纨绔子弟还不是简单,压根别惯他那些臭毛病,拿着针上就行。 这要是搁北境军里,磨上半个月便是把这些臭毛病全都给他改了。 陆明溪也是一笑,对待这种娇气的少爷,落云最是有方法了。 北境军是块肥肉,谁都盯着,其中也不乏为了想要分一杯羹把儿子丢进来的。 陆明溪全都照单全收,放到新兵营里,而北境战事有多,一开始,受了伤的大少爷们大多呼天喊地,让军营里不得安生,所以,便是有了落云这个法子。 直接按着不当人,利利索索的把伤给拾掇了比什么都强,也算是让人给个教训。 别看动作粗鲁,其实按着的地方也是有讲究的。 这可是不少军医一块儿琢磨出来的。 包扎了后背的伤,落云又是看了看齐王的脚,看向陆明溪道, “小姐,脚也废了,不过暂时伤不到性命。” 陆明溪点了点头, “一块给接上吧,然后再去开服药。” 落云听着点了点头,又是将齐王的脚骨也给接上,但最后还是补了一句,道, “脚骨碎裂,我的医术没那么精,要想根治还得找太医。” 陆明溪听着颔首, “我知道了,去吧。” 落云听命煎药去了。 陆明溪抬眸看向余老四, “怎么,我的诚意够了吗?” 余老四看了一眼离开的落云,问道, “她是军人?” 气息神态半点不曾收敛,虽然是女子,但走路姿势和身法却是很容易的让人看出,是军人的姿态。 虽然一口一个小姐的叫着,可余老四不认为,刚才那个动作如此干净利索的女子,只是个小丫鬟。 “与其担心这些,倒不如说一说,你自己?” 一瞬间,看着陆明溪的笑容,余老四心底忽然出现了一抹与傅衍相同的担忧。 若是大楚江山落到裕王手里也就罢了,好歹是皇室血脉,可若是落到这女子手里…… 这女人,对裕王应该是真心的吧,应该不是混进来的细作吧。 可人都来了,后悔,还有用吗? 余老四心中想着,可显然,现在后悔,已经没用了。 第三百六十九章 死守 清凉寺,赵劭与上智大师刚刚出了观星崖,便是青羽传来了消息——齐王遇刺,梁王已经围了杨南山的府邸,而如今宫内,已经断了联系。 刚才有刺客潜入清凉寺,不过,已经被他们拿下,等着赵劭发落。 赵劭轻声一笑,自是明白了梁王的心思。 若要登位,单是逼宫还不行,这几个皇子也得死,这才是真正的万无一失。 齐王在京中,身边的亲卫没几个有真本事的,只要出其不意,刺杀他,不成问题。 而至于裕王,去了清凉寺,也正是一个好机会。 可梁王没想到,这整个清凉寺,早在五年前灭杀前朝余孽之时,便是被赵劭收在手下,成了他的一个暗桩。 派刺客前来刺杀,根本就是羊入狼窝。 赵劭低了低眸子,嘴角掀出一抹笑来,轻声道, “他倒是等不及。” 青羽看向赵劭, “殿下,接下来,如何安排?” 赵劭顿了顿,对着上智大师一揖,道, “本王先行告退,还望大师,不要忘记给本王的承诺。” 上智大师微微弯腰,对着赵劭一礼, “殿下放心,老衲,决不食言。” 赵劭听着嘴角微翘,而后接过来青羽递过来的长剑,向前走去, “走,咱们去看看热闹。” 青羽随后跟上,向着观星崖外走去。 ......... 夜色已深,宫里已然下了钥,守宫的禁卫严密的巡逻着,可忽然,有人从阴影里窜了出来,杀了出来—— 禁军训练有素,当即便是反应过来,喊道, “有刺客,戒备!” 声音一出,禁卫军尽数拔出了手中的长剑,可还没来得及出箭,便是一支支弩箭射了过来。 弩箭刺破皮肉的声音响起,猝不及防间,一个个禁卫军倒下,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前方火光熊熊的燃着,值班的侍卫长瞳仁一缩,看见了为首之人。 “梁王......” 装备精良的禁军自玄武门而来,熊熊的火把燃着,将染血的宫门照的格外触目惊心。 周围尽是兵戈的杀伐声,禁军校尉苏良持剑站在门口, “戒备,死守!”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今日太后出殡,玄武门的守卫略松些,没想到,梁王竟敢趁机逼宫谋反。 可早有准备的梁王并不把苏良这个校尉放在眼里,只是冷笑一声道, “苏良,今日宫中守卫不过千人,你以为,单凭你这玄武门的兵将,能够拦得住我?我劝你最好看清形势,现在投效,本王或许还能放你一马。” 校尉苏良听着冷声一笑, “苏良生为人臣,自幼忠孝二字贯耳,倒还不至于贪生怕死!” 这是拐着弯的骂他不忠不孝了。 梁王嗤笑一声, “既然如此,那休怪本王手下无情了。” “给我杀——” 一声令下,便是血洗宫门。 玄武门处,一片狼藉,梁王看着被生擒的苏良冷冷一哼,正欲提刀亲手将他斩杀。 “殿下。” 是杨南山叫住了他。 梁王回过头去,看向杨南山,道, “怎么,杨相有事?” 杨南山敛了敛眉目,对着梁王一揖,道, “欲成大事,还需尽早而为,殿下,我们该走了。” 梁王顿了顿,倒是没反驳杨南山,只是笑道, “还是杨相想的周到。” “守住玄武门,我们走!” 一声令下,便是率先向前走去,杨南山被簇拥着紧跟其后。 苏良抬起沾满鲜血的脸,看着杨南山在自己面前行过,广袖下的手微微打了个手势。 苏良瞳仁一缩,杨相,也是被胁迫的。 可现在如何?去寻……齐王?还是……裕王? 养心殿里,荣贵妃刚刚喂皇帝服药睡下,推门出来,便是听见外围一阵兵荒马乱,宫人乱作一团。 她正想要开口找一个宫人来问一问,可还没出声便是被人扯着进了后殿的一间屋子。 荣贵妃心中一惊,正想要开口喊人,便是头顶传来一声低音, “是我。” 荣贵妃抬头,眸中似有讶然, “盛统领?” 盛晟是盛家的嫡系子弟,也算是年轻一辈里的有名的子弟,之前跟着裕王去了西境,回来之时也算是立了军功,跟着裕王一段时间,后来被盛大人托关系安排到了宫廷。 盛晟微微颔首, “得罪了,贵妃娘娘,梁王逼宫,宫里不安全,只能先委屈您一下。” 荣贵妃听着瞳仁一缩, “暄儿……” 梁王逼宫,她还是次要,可暄儿…… 说着,荣贵妃就要往外走,盛晟叫住了她, “娘娘不必惊慌,五皇子在这儿。” 他说着,将后殿的青炉给转了一下,一道暗门打开,而暗门之中的一大一小,不是绿蕊和五皇子还能是谁? “母妃。” 小小的五皇子出声,荣贵妃抱住儿子,微微松了一口气,感激的看了盛晟一眼,对着他微微福身, “多谢盛统领。” 盛晟对着荣贵妃一揖, “贵妃不必多礼,梁王的人已经入宫,这里很隐秘,食物和水我也已经备好,足以撑半月之久,还请贵妃记住,接下来的日子,只要我不来找您,您便不要出来。” 荣贵妃听着微微顿了顿, “需要这么久吗?殿下……究竟是什么打算?” 盛晟既然已经给她安排了退路,那显然裕王是知道逼宫一事的,她甚至有些怀疑半月前盛大人将盛晟从裕王府里捞出来安排到宫中,只是为了有朝一日盛晟在宫中做内衣。 里应外合,杀梁王一个措手不及,亦或是逼宫皇帝。 可如今,梁王逼宫,这么好的一个机会,为什么需要这么久? 盛晟对着荣贵妃一礼, “贵妃不必担忧,殿下心中有数,多准备些,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荣贵妃听着点了点头,进入了暗室之中。 盛晟将门关上,而后转身出了后殿。 小小的五皇子伏在荣贵妃身上,声音有些颤抖, “母妃,好黑,我怕。” 荣贵妃压了压心中的慌乱,对着五皇子一笑,拍了拍他的后背,道, “不怕,母妃和你绿姨都在,暄儿睡一觉吧,睡醒了,天就亮了。” 五皇子点了点头,荣贵妃哄着他,不一会儿的功夫,便是沉沉的睡去。 小孩子都是这样的,不论是怎样的处境,只要在母亲的旁边,便是觉得安心。 第三百七十章 良心 暗室之中,三人依偎着,绿蕊看向荣贵妃,问道, “小姐.......是快要结束了吗?” 荣贵妃嗯了一声,嘴角带着几丝轻笑,一边拍着五皇子的肩膀,一边低声道, “快过去了。” 安定侯府,芙蓉阁里,齐王已经醒了过,只是嘴里依然被塞了一团抹布。 他不是傻,自然是看出了陆明溪几人是在救他,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忽然有人要杀他,而又是有人提着她来了陆明溪这里。 是她要救他吗? 齐王心里不禁有些怀疑,可接下来陆明溪的一句话却是打消了他的怀疑。 似乎,陆明溪与救他的这个人不是一伙的。 是了,这个女人唯利是图,向来不把别人的性命当命,怎么可能会来救他! 可救他的是谁?杀他的人,又是谁? 一时间,齐王的心思是有些混沌的! 落云注意到了醒来的齐王,眸中似有惊讶, “哟,这么快就醒了?我还以为你得昏一会儿呢。” 齐王面色苍白,一张脸狰狞着,昏倒是想要昏着,可背后火辣辣的疼,让他怎么昏的下去。 陆明溪也是注意到了,将眸子转了过来,余老四看着还活着的齐王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是,怎么回事?” 齐王看向陆明溪,声音有些沙哑。 陆明溪对着他一笑, “如你所见,有人要杀你灭口。” “杀我?” 齐王不明所以,满目茫然, “为什么啊?” “你是皇帝的儿子呗,杀了你,才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啊。” 还不等陆明溪开口,落云便是抢着帮他回答了。 “什么?” 齐王蹙了蹙眉头,而后眸子微闪,看向陆明溪,满目不可置信, “你是说,梁王要杀我?!” 陆明溪笑了笑, “都说齐王是个废柴脓包,可其实一点也不傻。” 余老四也是点了点头,至少这位齐王虽然扶不起来,但也比梁王聪明多了,一点就透。 当然,这是在关系到性命他自己愿意好好用用他那颗高贵的脑子的话。 可随即,又觉得他不够聪明,若是够聪明,可不该在陆明溪面前露的这么彻底,毕竟这位陆姑娘,可不是跟他站在一起的! “为了一个皇位,还真下得去手,他就不怕父皇问罪吗?” 齐王唇色泛白,眸中有着几分愤愤,为了这就要他的命,还有没有点人性了?! 就不能好好聊聊吗,他不争这个位子还不行吗? 裕王可比他强多了,看上去也是要回来争一争的,杀裕王权,杀他干嘛! 落云却是白了齐王一眼, “皇帝问罪,有什么可怕的,不过是一个残废皇帝,一块杀了便是。” 连着都想不明白,还不傻呢?也不知道陆帅夸个什么劲儿。 齐王听着一怔,看向落云的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一下子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可还没等他站起来,便又是往后跌去。 落云眼疾手快的扶住齐王,眼神之中很是嫌弃, “小心着点,你脚废了,可别跌倒地上。” 齐王听着心中划过一丝暖流,看向落云, “本王知道了,多谢姑娘。” “谢什么?” 落云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是叫你别发出声响来,这可是小姐闺房,要是让人知道你一个残废王爷呆在这儿,让人怎么想?” 他们陆帅的名誉是能随便让人抹黑的吗? 齐王:“……” 余老四:“……” 琉画:“……” 陆明溪微微一咳,看向落云, “既然齐王醒了,把煎的药端过来吧。” 他身后的伤不轻,还是若是搁往常,估计得娇养上个十天半个月,可现在这个情况,还是先喝上两服药简单的稳一稳病情吧。 齐王看着面前泛着苦味儿的药汁,微微蹙了蹙眉头,看向陆明溪。 陆明溪笑了笑, “想活着,就喝了,现在外面都是梁王的杀手,四处找着你的踪迹,就是为了杀你,我要害你只需要把你给推出去就好,实在不必废太多心思。” 落云听着陆明溪所说,心想,哪里需要推出去,杀人灭口,给她半刻钟的时间,保证不留痕迹。 齐王听着捏了捏鼻子,一股脑的把药给灌了下去,咳了几下,险些呛着自己。 余老四微微松了一口气,还好齐王看得清形势。 可接着,齐王抬头看向陆明溪, “方才她的意思,是说梁王要逼宫谋反?” 他说着,看了一眼落云。 陆明溪也没瞒他,坦然道, “梁王已经带兵入宫了,想必如今已经到了养心殿。” 如今可能正父子情深的唠着嗑吧,也或许是梁王在说,皇帝听着,毕竟皇帝中风了,半天估计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父皇现在岂不是很危险?你们还不想办法阻止?” 齐王当即心急道。 可话说出口,却是发现屋内的人,除了余老四欲言又止之外,尽是一张冷漠脸。 陆明溪微微挑着眉梢,落云看着他像是在看白痴,而琉画则是站在一边吃瓜,余老四一脸的有心无力。 而后齐王后知后觉,微微咽了口口水, “你该不会是不管吧。” “我为什么要管?” 陆明溪反问道。 “梁王弑君篡位……” 齐王开口说着,可越说声音越小,似乎觉得自己连继续开口的底气也没有了。 如果是按照他之前的猜想,那么父皇对裕王实在是……不太好。 而对上陆明溪笑吟吟的目光,齐王顿时缩了缩脖子,顿时有一种感觉自己就是她随便从路边捡来的猫猫狗狗,没有半点威胁性而且任她宰割的那种。 一时间,不禁缩了缩脖子,看向陆明溪, “那如果梁王真的逼宫造反,登上了皇位,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陆明溪笑了笑,却是风水不及牛马的,来了一句, “看来齐王殿下不止有脑子,也很有良心的,还记得皇帝这几天对你的好的。” 齐王微微低了低头,当然记得,虽然小时候他不怎么管他,一直都是冷着一张很严肃的脸,每次看着他犯错都是有些嫌恶。 可这两年来却是对他不错,特别是那日在养心殿里,他对他叮嘱的那些,还有眸子里的慈祥之意。 看着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他心里也不怎么好受,当然不希望他就这么死在梁王的手上。 哪怕是不当皇帝,活着也好啊....... 第三百七十一章 入宫 陆明溪却是笑了笑,心中感叹。 没想到这老皇帝一直费心费力的培养梁王和瑞王,拿着赵劭给这两人铺路,当挡箭牌。 可到最后,他悉心培养的这两个儿子里,却是没一个顶得起事儿来的,倒是他从未在意过的齐王,心里还念着几分情谊。 实际上,齐王比梁王和瑞王都要聪明许多,但是自小混蛋惯了,久而久之,便也只能这样了。 因为从来都没有人管过他,不像是赵劭后来的伪装,而是一直在泥潭里打滚。 被人踩在地上久了,更是没有人会在意,所以才养成这么一副不敢争也懒得争的心性。 不是不敢争,而是被人从小打压,所以从来都没有,也没有机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若是早几年皇帝能够多留意留意自己这个儿子,从小开始培养,或许他们现在也没这么容易的便是将大局握在手里。 可惜,晚了,他发现的太晚。 在所有的事情都要成为定局的时候,再怎样做,也是没用的来。 齐王抬头看向陆明溪,咬牙道, “记得是记得的,他对我不算太好,可终归是我的父亲,我相信三哥就算是与父皇有着什么误会,那一定也能解开的,他不会眼睁睁的看着父皇就这么落到梁王手里,更不会任梁王登上宝座。” 他不知道这些事情究竟有什么缘由,但是在赵劭去西境之前,父皇最疼爱的便是他,从小到大,一直都是。 虽然自他回来之后,两人似有疏远,可终归也是父子,赵劭不是梁王那种狼心狗肺的人,他觉得,他不会不念父子之情。 至少,在齐王的记忆里,两人一起混蛋的那些年,赵劭虽然拿着拳头欺负过他,但至少从来都没用过阴招,不会在宫中或者宫外借他的手做什么,亦或是在人前把他推出去顶罪。 齐王说完,抬头看向陆明溪,可他没看到陆明溪的沉思,只是看着她嘴角带着几分似笑非笑。 “后边这句说的倒是不错,可前边……” 陆明溪轻声一笑,缓缓道, “齐王殿下,可不要被表面现象所迷惑。” 漫不经心的声音里藏着三分刺骨的寒凉,让齐王听着不禁后背微冷,他看向陆明溪,眸中似有疑惑,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不要被表象所迷惑?父皇,不是最疼赵劭的吗?! 陆明溪微微挑了挑眉梢,无声一笑, “自己想。” 只丢下这三个字,她便是没了声响。 齐王想要问清楚,可陆明溪却是并没有跟他解释什么的打算,不禁心中焦急。 如今的他,似乎并不能做什么。 忽的,他似是想到什么,看向陆明溪,后知后觉道, “梁王要杀我,那齐王府如今如何?” 他家母老虎还在王府里呢! 陆明溪听着一笑, “还不枉齐王妃一直惦记着,齐王殿下还记得王妃。” 齐王听着她这语气,不禁心中一急, “你什么意思?!她如何?没事吧。” 陆明溪也不想逗他,只是笑了笑道, “殿下放心,齐王妃无碍。” 齐王听着方才松了一口气,可没一会儿,又是抬起头来, “那我们如今该怎么办?” 梁王逼宫,就算他们不想要去救父皇,可终归他们自己也是不能让梁王登位的。 如今只是逼宫便是要派杀手来杀他,若是以后登了位,便是更不会放过他们了。 等一下,齐王似是想到了什么,梁王连他都要杀,没理由放过赵劭,毕竟不管与父皇是否生出嫌隙,毕竟他是嫡子。 齐王看向余老四,余老四却是对他回了一个叹息。 梁王自然不会放过裕王,他今日出城,便是奉了皇帝的命令监视裕王,发现了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后面跟着,方才发现不对劲,急急赶了回来。 这才在朱雀街的角落里发现正在被刺杀的齐王,出手救下。 梁王当然不会放过裕王,可看着如今的情形,到底是梁王早有准备的孤注一掷,还是裕王一直挖好了坑在前面等着斩草除根,还未可知。 只是如今陆明溪所表现的,让一切看起来,都像极了后者。 而若是梁王谋反的罪名坐实,如今皇帝又是在病中,齐王根本还没有成长起来,更别说牙还没长齐的五皇子。 这朝堂之上,只有一个裕王可以托付。 可偏偏,那是皇帝最不想要托付的人。 余老四心中挣扎着,想着方才齐王还未醒来之前陆明溪跟他说的那句话,要看得清形势。 而如今,形势似乎已经很清明了。 在余老四的眼里,形势似乎很清明了,可在陆明溪的眼中,却是觉得事情又成了一团乱麻。 忽然,她眸子微微一闪,似是想到了什么一直被他忽略的东西,开口道, “我们入宫。” 余老四怔了一下,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陆明溪看向他, “我说,入宫。” 余老四沉了沉眸子, “如今宫中已经被梁王的人团团围住,进不去。” 除非带兵杀进去,否则,绝无可能! 虽说裕王心中有着谋算,甚至陆明溪也早早地算到了,可不得不说,梁王此次,占尽了先机。 太后出殡,宫中守卫并不严密,而裕王又是远在清凉寺,一时之间赶不过来,梁王占领皇宫,只要明日皇帝驾崩,他拿着圣旨站在朝堂之上,便是大势已成。 陆明溪的表现太过于平静,让余老四心中怀疑,可怀疑归怀疑,不得不说,梁王此次,时机选的极好。 谁让皇帝中了风,如今正病重着,还未调理好呢。 此时死,只要史书改得好,甚至后世都不会怀疑谋朝篡位这一回事儿。 可陆明溪在此时说进宫,让余老四觉得不可置信。 裕王的消息还没有来,如今宫中已成困笼,他若是能去,早就去了,不可能还在这里呆着。 “你说的是杀进去救人,而我,说的是混进去杀人。” 陆明溪掀了掀嘴角,眸子里一抹流光划过,他想要救皇帝挡住梁王谋反,自然是难上加难,可若是趁乱混进去,却是太容易了........ 第三百七十二章 消息 梁王攻的是玄武门,如今控制住的只是皇城,而剩下的地方,则是混乱的很,此时趁机混入,对于他们而言,并非难事。 余老四看向齐王,可还未等他开口,便是听到陆明溪道, “不带他,咱们去。” 余老四瞥向陆明溪,咱们? 他现在有些怀疑,陆明溪方才说的话,都是为了拉他下水。 “我也想去。” 齐王打了个哆嗦,却是举起手来道。 他也想要进宫,虽然他不知道他们要去做什么,但知道一定是要阻止梁王谋反,他也想要出一份力。 陆明溪笑了笑,看向齐王, “你刚才不是问我该怎么办吗?” 齐王点了点头, “是。” 陆明溪道, “既然问了那就听我的。” 齐王看了她一眼, “听你的,让我继续呆在这儿?” 陆明溪摇头, “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阻止梁王谋反成功的关键事情。” 齐王看向陆明溪,眸中似有怀疑, “什么事情?” 她手底下又不是没有可用的人,为什么要交给他? 陆明溪看了看天色, “如今已是丑时过半,距离卯时早朝还有两个多时辰,若是齐王取得篡位诏书,必定将在早朝之时宣布。” 听她说着,齐王不禁觉得心里被猴爪子挠着一般难受,这不是废话吗,谋朝篡位,谁不是选早朝这个时机宣布?要是他,他也选早朝! “你快别卖关子了,要我怎么做,你说吧!” 齐王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陆明溪听着微微挑了挑眉头, “我若是要你死呢?” 这话一出口,齐王当即一个激灵,向后退了两步,险些一屁股摔到地上。 死?那可不行,他还没活够呢! 看着齐王这一副防备警惕的模样,落云不禁翻了个白眼, “我们家小姐逗你呢,若是要你死,刚才直接补一刀就是了,何必让我给你疗伤?” 就一个余老四,连她的对手都不一定是,更何况还有一院子的暗卫和那位高手? 齐王听着这才松了一口气,看向陆明溪, “都这个时候了,你能不能别逗人玩了?” 陆明溪笑了笑, “不急,总得让梁王殿下享受一把登上高位的滋味儿,要不然,这二十多年来的筹谋,可不就白费了?” “你还想让他坐上两天?” 齐王瞪大了眼睛,余老四却是压根不相信。 陆明溪摊了摊手, “我就是一个妇道人家,不管这些事儿。” 余老四:“……” 齐王:“……” 妇道人家,要是妇道人家都像是她这样,那天下的男人也不用活了! 陆明溪轻声一笑, “言归正传,说正事儿,如今皇城封锁,消息传不出来,各个大人也不知道梁王篡位一事,还请齐王殿下想法子,让所有人都知道,昨日里梁王殿下弑杀兄弟,逼宫篡位的事情。” 齐王听着一怔, “你说要我去挨家挨户的找人?” 他现在后背可全都是伤,而且还瘸着一条腿,外面还都是在搜寻追杀他的人,这一出去,可不就成了活靶子? 齐王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可陆明溪却是笑吟吟道, “活靶子不正好,引着那些暗卫到了那个大人家的门口,正好让所有人看看,梁王殿下的狠毒之举。” 齐王听着顿时后背一个哆嗦, “你就不怕我刚出门就被人给一刀剁了?” “这就要看殿下本事了。” 陆明溪道, “再者说了,若是你暴尸大街,岂不更有说服力,再让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一编排,梁王篡位,残害兄弟的事情可就又是添了几分不义和狠毒,如此,还要多些齐王殿下舍身成仁了。” “陆明溪!” 齐王当即瞪着眼睛看向陆明溪,吼出声来。 她这是再让他去送死。 陆明溪却是笑中带着几分邪气, “齐王殿下,你可别忘了,你这条命是我给留下来的,我要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你可以选择不去,只是……” 她尾音拖得有点长,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便是听见齐王开口, “不用说了,我去!” 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陆明溪微微弯了弯眸子, “若如此,小女便是预祝齐王殿下马到成功,为推翻梁王谋反一事,立下汗马功劳。” 齐王看着陆明溪,微微咬了咬后牙槽,他毫不怀疑,刚才要是他不去,这个女人会不会直接给他补上一刀,而后来一个暴尸荒野。 陆明溪给落云丢了一个眼神,落云跟了上去。 而当落云和齐王都离开之后,余老四才看向陆明溪, “你当真是想要齐王去给朝臣通风报信?” 不管今日出何变数,明日若是要终止早朝,她手底下暗桩多得多,办法也有的是,根本不必要一个瘸腿的齐王前去做什么。 这很明显是多此一举。 陆明溪听着一笑,很是坦然, “自然不是,只是为了支开他而已。” 重要的事情,她怎么可能交给外人去办呢? 无疑,齐王在她这儿,就是外人无疑。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余老四微微眯了眯眼睛,他现在甚至都是有些怀疑,她方才那句进宫,也是为了迷惑齐王而说的。 “还记得东宁郡王吗?” 陆明溪笑了笑,开口说道。 …………… 宫中,玄武门被守住,通向养心殿的路被梁王所带的羽林卫血洗,寒凉的夜里,弥漫着一阵一阵的血腥味儿。 养心殿中,躺在病榻上的皇帝自然也是察觉到了这一声声的慌乱声,他想要叫人,想让找荣贵妃,却是遍寻不见,连他身旁的大太监江如海,也不知所踪。 而一门之隔,羽林卫已经将整个养心殿团团围住。 消失了许久的德妃,一身盛装,正站在哪里等着梁王。 梁王看着德妃,很是激动,跪下来对着他行了一礼, “母妃。” 德妃应了一声,眸中亦是带着激动之色,摸了摸梁王的额发, “好孩子,母妃,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梁王看向养心殿后,微微握紧了手中的佩剑,看向德妃道, “母妃,从今往后,孩儿,再也不会让您受委屈。” 这整个后宫都会是他母妃的,至高无上的太后之位,再也没有什么裴贵妃荣贵妃之类的作祟,他的母后,就是这大楚最尊贵的女人。 第三百七十三章 逼宫 德妃摸着梁王的头,含泪的眸中似有欣慰, “母后不需要那些虚名,只愿意你好好的。” 梁王亦是热泪盈眶,深深的低了低头,保证道, “无论是虚名还是实权,从今往后,孩儿全都给母后拿来。” 他说着,看向面前的那扇大门,道, “母后,咱们走吧。” 二十多年了,被压了二十多年,他们也该扬眉吐气一回了! 他要把属于他的,全部都拿回来,赵劭那小子算什么,赵成那小子又算是什么,不过是他称皇之路上一块不起眼的垫脚石而已! 当年若非傅雨棠,他才是真正的长子嫡孙! 两人身后的杨南山敛眸不语,面色上让人有些看不清明。 看上去,他并不像是一个被胁迫的臣子,也不像是一个即将立下从龙之功鸡犬升天的权相。 进了养心殿的大门,皇帝躺在床上重重的呼吸着,看到德妃与梁王进来,眼瞳不禁微凸。 “你们……” 德妃对着皇帝一礼, “臣妾,参见陛下。” 梁王也是俯身行礼, “儿臣,拜见父皇。” 皇帝指着梁王和德妃,额上已然暴出青筋, “你们……好.....大.....大的......胆子。” 梁王听着却是笑了,恨声道, “儿臣只是效仿父皇罢了。” 皇帝听着顿时呼吸急促起来,指着梁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梁王挥了挥手, “江公公,将父皇拟的传位圣旨拿过来。” 后方的江如海将圣旨拿了过来,弓着腰,颤颤巍巍的走上前来。 梁王伸手将圣旨接过,嘴角带上几丝笑意, “儿臣已经替父皇将圣旨拟好,还请父皇首肯。” 皇帝看着江如海,眸中已然是暴怒之色,可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叛.....徒!逆……子……!” 江如海低着头,不敢看向皇帝,全身,抖如糠筛。 梁王勾了勾嘴角,眸中神色不变, “父皇想骂骂便是了,儿臣既然选了这一条路,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还望父皇成全。” 言语之间,已无半分尊敬。 仿佛是已然站到高处,成睥睨之资。 “江公公。” 梁王唤了江如海一句,而后江如海拿着玉玺走上前来。 梁王接过玉玺,走到了皇帝的窗前,德妃也跟了上去,将皇帝扶了起来。 皇帝一双眸子紧紧地锁在德妃身上,满是怒意和杀气,一字一顿,似是从牙根里咬出来的, “朕…待你不薄……” 德妃听着顿了顿,似是到了最后关头,也不想忍了,一时间将所有的怨气都给尽数发出来。 “待我不薄?” 德妃忽的笑了, “陛下,可还记得三十年前,陛下初见臣妾时,对臣妾说了什么?” 皇帝听着一怔,似是迷茫。 德妃看着他的神色讽刺一笑, “你看吧,你连当时你我初见的场景都给忘了。” “既然陛下不记得,不妨臣妾提醒一下陛下。” 德妃眸中爬上怨恨之色,缓缓开口, “当年臣妾还是太尉府的三小姐,跟陛下初见时是三月三上巳节,在放河灯的时候,陛下救了臣妾,有了肌肤之亲,所以臣妾与陛下定了亲。” “当年陛下承诺,一定好好待臣妾,夫妻恩爱。 可不过一年,臣妾不过是守了一个孝期而已,陛下便是看上了傅国公府的大小姐,臣妾的名分由妻降为妾,一顶小轿子便是抬进了您的豫王府,我的儿子,本该是长子嫡孙的,可如今却是因为傅雨棠,因为陛下,担了一个庶子的名头,让人戳脊梁骨。” “如此,陛下还觉得时待臣妾不薄吗?” 德妃笑着,可眼神却是已经变得怨毒起来,仿佛想要将他拨皮拆骨, “在朝中,我儿不如瑞王裕王受重视,甚至如今还出来一个齐王,而在后宫,陛下更是从不把权柄交到臣妾手上,先是一个裴贵妃,后来又是来了一个荣贵妃,陛下,若如此,您还觉得待臣妾不薄吗?” “而更可笑的是,当初上巳节放河灯,一眼钟情,臣妾曾以为或许后来变心,可当时你我是有情的,知道后来才知,原以为的有情,不过是陛下的刻意安排!” “是因为太尉府的势力吧?” 德妃已然攥住了皇帝的手腕,眸中充斥着恨意, “可陛下是不是失望了?因为程太尉宠妾灭妻,根本不把我这个嫡女给放在眼里,更遑论是你这个他一直看不上眼的豫王。” 皇帝嘴角溢出死死鲜血,死死的盯着德妃, “毒妇……你这个毒妇……” 德妃笑了笑,握住了皇帝的手,一边将玉玺放在他的手里,一边将玉印向着布帛上按去。 皇帝挣扎着,两人僵持不下,德妃死死的按着皇帝,一字一句, “毒妇,也是陛下逼得!” 终于,皇帝的力气用尽,玉印按在布帛之上,德妃方才松了一口气。 嘴角隐隐的带上三分笑意,她看向皇帝,姿态睥睨, “拜陛下所赐,妾身从一个怯懦之人修成如今的毒妇,后宫受苦多年,如今,总算是熬过去了。” 这句话出,皇帝又是被她气的吐了一口血。 德妃将圣旨交到了梁王的手上,微微直了直腰板,红唇轻启,如此凉薄, “江公公,送陛下上路吧。” 皇帝看着德妃,又看着江如海,满目的不可置信, “来人……来人!” 他艰难的从口中吐出这几句话来,一声比一声大,可却是无人应答。 “陛下不必挣扎了,整个皇宫如今都在我们手中,没有人会来了,至于您的荣贵妃,妾身暂时还没有找到她,不过陛下放心,不出一日,臣妾必然送她去见您,让你们一家三口,在下面团聚!” 德妃冷冷的说道。 “毒妇……你这个毒妇……” 皇帝又是吐出一口血来,眼珠暴怒着,可却是没有丝毫办法。 因为中风,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僵硬,不受控制,只能艰难地挥舞着双手。 哐当一声,江如海手中的茶杯被皇帝推翻。 皇帝大口的喘着气,似是再做着最后的挣扎,一脸愤恨的看着德妃和梁王。 梁王此刻心中似是有些松动的,但更多的,则是恐惧。 可事情已经做到了如此地步,已经不在容许他后退了。 第三百七十四章 反叛 “江公公,再端一碗来!” 梁王开口道。 “逆子,孽障!” 皇帝吼出声来,满是愤怒。 江如海微微闭了闭眸子,转身又去倒了一碗。 “朕,待你不薄。” 皇帝盯着江如海,似是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这一声,从未想过,自己会落得如此的地步。 这一幕,像极了二十年前的那个雪夜,他的父皇,大楚的开国圣宗,亦是如此绝望的看着他。 一声声骂着逆子,一声声骂着孽障。 而他,则是闭着眼睛送他上路。 江如海闭眸不语,一句话也不说。 梁王叹了一声,道, “父皇放心,儿臣会撑起我们大楚,甚至问鼎中原,剑指北魏,我大楚兵强,您不敢做的事情,儿臣会替您做好,您就安心的上路吧。” 梁王一字一句的说着,皇帝听着似是想起自己二十年前所说, “父皇放心,儿臣会撑起大楚,甚至问鼎中原,一统天下,您当初没能来得及做的事情,儿臣会帮您做好。” 言犹在耳,可不知什么时候,却是被他抛在了脑后,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不能做到,也不敢做到。 他只能,也只敢好好的守着这个国家。 只怕稍有不慎,后世留名,说他是个没用的皇帝。 可如今,被自己的儿子逼到这等地步…… 皇帝又是一口血吐了出来,不知何时,他的身体已经如此的差了,微微动气,都会吐血。 一身污脏,可如今,没有人在意,更不会有人去给他清理。 只有梁王和德妃,还有最后的江如海,三人,冷眼等着,等着他撒手人寰。 江如海又是带着汤药来了,皇帝的眸子里依然有着不甘。 身处高位的人,哪里是那么容易甘愿赴死的,更何况是面对着自己这个犯上作乱的逆子? 他还想要等着,还想要多等一会儿,等着或许会有忠心的臣子来救他的命。 亦或是自己的儿子,他还有一个儿子。 德妃似是看出了皇帝的心思,临了了也不想让他安生,只是笑道, “陛下是在等人吗?裕王,还是齐王?您不用多费心思了,杀手早就去了政事堂和清凉寺,他们会提早在下面等着您。” 齐王被砍了一刀,还被碾碎了脚骨,虽然不知道被什么人给救下,但一个残废的皇子,还是一个没有什么依靠和权力的,是没可能对大局造成影响的。 而至于裕王,清凉寺传来消息,已经取了他项上人头! 没有人再是他们的对手,更不可能有人来救他! 苏阁老年事已高,孙淮的府邸也被围住了,杨南山在他们手里,而至于那几个武将。 定北侯府早就退出了权力中心,安定候又是远在前线,宣武候也在年后去了西境戍守,大半个禁军在他们手里,又有谁,能拦的了他们? 皇帝眸子瞪得浑圆,若是眼神能够杀人的话,或许德妃已经死了上千遍了。 德妃看着他这样无助和愤怒的样子,不觉心中一阵畅快,将江如海叫住了,亲自走上前去。 “夫妻近三十年,妾身亲自,送陛下一程。” 她说着,直接拿起了托盘上的茶碗,按着皇帝,想要给他灌下去。 皇帝挣扎着,德妃使了个眼神,便是有两个小太监上来将皇帝按住。 都到了这个时候,众人看得清形势,自然站队也很快。 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的帮忙,皇帝很快的便是无法挣扎了,被牢牢地按住。 德妃径直抬手掀起了皇帝的下巴,将他的嘴掰开,将药给灌了下去。 皇帝是不可能配合的,挣扎间,药洒满了床褥,可德妃不在意,因为皇帝喝下去就好。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初升,已经开始天明了。 梁王很是耐心的等着德妃,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母后受了太多委屈,也该有一个了结,这是皇帝欠他们的,欠他们母子的。 德妃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走吧,该上朝去了。” 梁王听着颔首,看向了江如海, “请吧,江公公,待会还要您宣旨呢。” 江如海听着微微闭了闭眸子,似是在下着什么决心,最后回头有看了皇帝一眼。 只看见这二十多年来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如今正狼狈的倒在床褥里,还没咽气,只是愤恨的盯着他们。 盯着梁王这个逆子,盯着他这个叛徒。 最终,江如海跟着梁王走出了养心殿。 出了养心殿,杨南山还在那里等着,梁王将圣旨放到了杨南山的面前, “杨大人,待会,还要劳烦您了。” 杨南山看了一眼圣旨,终于露出了一晚上以来的第一个表情。 他对着梁王一礼,脸上带着笑意, “臣,义不容辞。” 梁王听着颇为满意,身后的两个小太监,也是谄媚至极,一心想着要鸡犬升天。 可下一刻,长剑刺破皮肉的声音,两个小太监相继倒下,至死,脸上都还带着谗言媚语时的笑容。 德妃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两个小太监,对着梁王道, “宫里交给母后,你上朝去吧。” 梁王对着德妃一礼, “儿臣,告退。” 德妃点了点头,而后梁王带人离去。 待所有人都离去,德妃才看了一眼周围的宫女和侍卫,唤人将地方打扫干净。 德妃眼中带着希望的光芒,仿佛此去,他的儿子,已经是注定了万丈光芒。 而与此同时,养心殿里,在所有人都离去之后,一抹玄墨色的身影悄然落地,衣角的鎏金纹路被清风气,刺在锦缎上的五爪金蟒似是活过来一般。 已经眸中暗淡等死的皇帝颓然在床上,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只是在感觉头顶的光线被人遮挡住,抬头看了一眼。 只是不看还好,一看,却是看到了他此时最不想要看到的人。 德妃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怎么会? “父皇在奇怪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 赵劭先一步开口道。 皇帝只是瞪着他,并不说话,亦或许,历经刚才的一番挣扎和折腾,他已经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他只是死死的盯着赵劭,锦被中的手牢牢地扣住床板。 他现在只希望,是自己临死前,看到的幻象,亦或是临死前,看到的死人魂魄。 第三百七十五章 皇帝驾崩 皇帝这样想着,可接下来赵劭的一句话,却是让他绝望至极。 “连您的夜司暗卫都杀不了我,您以为,就梁王手里那些不入流的杀手,能够要的了我的命?” 他的声音是轻快的,亦或是不屑的。 杀他,就凭梁王派来的那些人,做什么梦呢? 且不论西境,就算是当初还是太子的那段时日,见过的杀手刺客,也是比梁王派去的强了。 皇帝看着赵劭,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知道,他知道是他派的人…… 赵劭看着皇帝的神色,轻轻笑了笑, “我当然知道,您忘了,您曾经亲手将夜司交到我手上过,庚三的路数,我是清楚的。” 皇帝看着赵劭,额间青筋爆出,口中不断地吐出鲜血, “我…早该杀了你……” 赵劭笑了笑, “是啊,你早该杀了我,或许在清凉寺我出生的那刻起,你就该杀了我,而不是将我调换过来,若是如此,我也没机会走到今天的地步。” 皇帝死死的盯着赵劭,到如今,他也不想要继续装下去了,只是眸子里满是满是震惊。 他竟然知道了……竟都是装的! 他知道他非他生父,还能装到如此地步,与他谈笑,一口一个父皇,当真心思......险恶! 赵劭看着皇帝的神色微微闭了闭眸子,轻声嗤笑, “看来,庚三说的都是真的。” 本以为…算了…… 不曾想他这二十年,竟真的是如此的可笑,而皇帝,也与他一般可笑。 不过一瞬,眸子睁开,他的眼睛里又是恢复了一片清明。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到底是不是亲生已经不重要了。 是祁王之子,那是他骗了他半生。 是他的亲手孩子,或许更令人寒心。 相比于后者,赵劭宁愿自己身上流着的血,与他没有半分干系。 “你是不是很好奇江如海为什么背叛你?” 赵劭又是开口,看向了皇帝,眸光之中,似是带着几分怜悯。 皇帝似是被他这个眸光激怒,颤抖的攥起手,想要上前杀了他。 可惜,不管再怎么尝试,都是于事无补。 因为,他起不来了。 可下一刻,赵劭笑了,缓缓的说出最后的答案,更是压死皇帝的最后一根稻草, “因为他如今是我的人。” “连您也不知道吧,您身旁的人,都是这样的识时务,像您年轻时一样。” 皇帝听着眸子已然暴涨起来,撑着手几番的想要爬起来去杀死赵劭,而赵劭却是一脸淡然的看着他,那眼神,像极了在看一个死人。 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冷眼的看着他挣扎在生死线上,而看着他那种愤怒而又无助的神情,赵劭惊觉,竟是已经挑不起他的半分情绪。 大仇得报,没有想象中的畅快淋漓,而是心中淡淡的,没有感到办法波动。 而这样的眼神,则是让皇帝更加暴怒,气急攻心,毒发更快。 赵劭本来就是让江如海换了慢性药,如今更是掐好了时间。 他不是梁王和德妃,他要杀的人,总得亲眼看着他咽气才行。 终于,皇帝挣扎不动了,躺在床上,嘴角的鲜血溢个不停,而后渐渐地,僵硬起来,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瞪得很大。 赵劭走到了他的床边上,又是看了他一眼,将他的眸子覆上,淡淡的说了一句, “父皇,走好。” 说完这句话,他也转身离开。 养心殿里,只剩皇帝的尸体。 天色渐明,余老四跟着陆明溪从朱雀门正准备出宫,却是碰到了拿着圣旨的梁王一行人,当即躲到了角落里。 余老四看着梁王一行人浩浩荡荡,微微眯了眯眼睛, “梁王可是已经拿到了圣旨,你们,到底在打什么注意。” 若是皇帝一死,梁王又是有圣旨在手,任凭裕王如何有能耐,都不是那么好翻盘的。 更何况,梁王虽然手段不怎么样,可在朝中的筹谋和党羽,却是不比裕王少。 若是此时为了争位再起动荡,朝堂不稳,亦是一个麻烦,这裕王,究竟在想什么? 陆明溪亦是蹙了蹙眉头,在他们的计划里,梁王不该能够拿到圣旨的,赵劭,究竟在做什么? 可正想着,还未等陆明溪说话,便是听见宫中敲起了丧钟。 丧钟是国丧,除非皇后太后活着皇帝身死,否则不可能敲丧钟。 皇后早就离世,而太后也早在几天前魂归于西,如今……是皇帝死了?! 余老四看着陆明溪的神色,微微顿了顿, “你……还要去翻云山吗?” 看上去,皇帝身死,也在她的意料之外。 的确,陆明溪很是意外,为了朝中局势,本来商量好的是救下皇帝,擒住梁王,而后由皇帝出面废了梁王。 梁王被废,皇帝没了最后的价值,再想法子让他无声无息的死了,赵劭顺理成章的登位。 可如今梁王拿到了圣旨,而皇帝却是死了,让陆明溪有些讶然。 余老四看着陆明溪,却见陆明溪只是顿了顿,而后毫不犹豫道, “去。” 盛晟在朱雀门,宫里的一切是早就布置好了的,如今梁王这么轻易的将圣旨拿在手里,一定是赵劭刻意为之。 只要是他刻意为之,便是说明一切他都拿捏在了手里,不必担心。 既然不必担心,那么她安心做自己的事情便是好了。 今夜混入皇宫,本来已经到了东宁郡王被关押的地方,却是发现人已经死了。 只剩下一张笔迹与她一模一样的字条留在那里,洋洋洒洒的一句话, “想要祁连玉活着,来翻云山一叙。” 祁连玉被抓,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抓的。 不管是那笔迹还是祁连玉,亦或是还没有解开的东宁郡王一事,陆明溪势必是要去一趟的。 余老四默了默,深深地觉得自己在贼船上根本下不来了,因为皇帝已经死了,他连再做贞洁烈女的机会都没了。 逍遥江湖是不可能逍遥江湖的了,他得罪的人太多,还是好好的想想怎么抱上新的粗大腿比较好。 显然,最粗的大腿如今就在他眼前。 与所有人一样,显然,余老四不认为梁王能够斗得过裕王...... 第三百七十六章 传位圣旨 因为看方才陆明溪的神色就知道了,讶然归讶然,可却是没有一点惊慌。 显然,不管梁王怎么作妖,这俩人都早有准备...... 大殿之上,百官刚刚上朝,便是听见一声声的丧钟声传来。 百官正面面相觑着,一时间,在对方的眸子里看见了震惊。 宫中没有皇后,太后又是刚刚寿终,这丧钟一响,自然谁都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陛下的病情不是稳定下来了吗?怎么会这个时候……驾崩?! 储君之位还未定下,虽说齐王入了政事堂学着理政务,可到底枢密院还有一个嫡出的裕王,而朝中也还有个长子的梁王。 这两个哪一个是吃素的? 且不说梁王的党羽,就算是这一年以来,裕王的势力亦然是不容小觑。 最主要的是,这两个,不论是能力还是实力,可都是比齐王要正当的多! 更主要的是,陛下根本未曾留下半点旨意,他们连个明确的要扶持的人都么没有! 百官正扎堆争议着,忽然,看到梁王带着杨南山和江如海从后殿走了出来。 一时间,朝堂众臣抬眸看向了梁王一行人。 御史台的郭嘉微微眯了眯眸子,向前站了一步,开口问道, “梁王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都不是傻子,宫中刚刚敲了丧钟,梁王便是从后殿走了出来,这怎么看,都有着几分不对劲的意味。 梁王看向郭嘉,缓缓开口,颇有几分睥睨的姿态, “什么意思,郭大人很快便是知道本王是什么意思了。” “江公公,宣旨吧。” 梁王开口道。 郭嘉微微眯了眯眸子,江如海听着打开了圣旨,尖细的声音想起, “众卿听旨!” 圣旨一宣,郭嘉等人听着当即跪在地上,异口同声, “臣,听旨!” 江如海这才开始念,尖细的声音响起,环绕在大殿之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梁王仁孝恭亲,有治世之能,可堪大任,朕顺应天意,传位梁王,钦此。” 江如海圣旨念完,梁王站在高台之上,等着众臣跪拜。 太尉程昱率先开口,高呼万岁, “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程昱一开头,不少梁王党都是跟着跪拜。 可很多老牌的朝臣没有动,还有瑞王党和裕王党的人,也没有动。 郭嘉上前一步,看向梁王, “陛下方才驾崩,梁王殿下便是出现在这里,还拿着传位圣旨,实在令人生疑。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未梁王殿下,给我等一个解释。” 梁王看向郭嘉,微微叹了口气, “父皇身子大不如前,昨晚召我入宫商量此事也实属无奈,郭大人,我也没想到,我刚到这里,父皇便是……” 他说这,又是叹了一口气,看向郭嘉, “昨晚杨首相也在,郭大人若是不信,可以问他。” 如今苏阁老已经退了下去,如今政事堂主要做主的还是杨南山,若是皇上想要商量传位事宜,找杨南山的确是再合适不过。 可是……明明前几日陛下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了。 怎么会忽然........ 而梁王又是穿着甲胄而非朝服,这怎么看,都感觉有猫腻。 郭嘉向来是一个耿直的人,从来不站党派一说,只安安分分的呆在御史台该怼谁便是怼谁。 他本来便是不是很看得上梁王,论果决,比不上裕王,论狠毒,更是里瑞王差得很,更别说这件事情有这么多的蹊跷。 不免,便是多问了几句。 “杨大人,是这样吗?” 郭嘉看向杨南山,咄咄逼人道。 杨南山嘴角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 “没错,昨日里,陛下召我等如入宫,的确是准备商量立储事宜。” “那立谁为储?” 郭嘉针锋相对,不过瞬间便是抓住了杨南山话语中的漏洞。 杨南山还没有开口,便是听见梁王开口, “圣旨已经在这里了,郭大人,还不清楚吗?” 郭嘉面不改色,昂首挺胸, “梁王殿下,请恕臣有罪,臣想看一眼圣旨。” 皇帝已经下旨,让梁王前去岭南一带,又是让齐王入了政事堂,虽说这事情有些忽然,但在场的人那个不是淫浸官场多年,谁看不懂陛下的心思。 虽然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跳过了裕王,但清楚明白的是,陛下压根就没想过将位子传给梁王,而是早早的看好了齐王。 这两年来,陛下一直更注重培养的都是齐王,特别是瑞王出事,陛下醒来以后,若有若无的让朝臣接触的,也都是齐王。 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没理由在太后出殡的当晚忽然改了主意,而接着,便是驾崩。 这事儿,怎么想,都感觉不对劲! 底下的朝臣也大多如此想,既然郭嘉开了这个口,便是有几个老臣附和开口, “没错,梁王殿下,还请容老臣看一眼圣旨。” 梁王有恃无恐, “这有何难?” 他说着,对着江如海使了个眼色。 江如海会意,带着圣旨从高台之上走了下来,将圣旨交到了那几个老臣手上。 几个老臣来来回回的传着看了几眼,而后又是传到了郭嘉手中。 郭嘉看着圣旨的布料,还有圣旨之上的印信和笔墨,仔仔细细的检查了好几遍,而后交还给了江如海。 梁王看着笑了笑, “江公公,把圣旨也给诸位大臣看一看吧,毕竟朕以后还要靠诸位大人理政治国,总不好存着怀疑。” 江如海听命,又是将圣旨传到了诸位朝臣手上。 待众位朝臣一一看了圣旨,江如海才将圣旨收了回来。 梁王站在高处,看着诸位朝臣,露出一个笑来, “如此,可还有存疑的?” 存疑,如何存疑? 这个时候,在陛下驾崩,圣旨已经在梁王手中的时候,谁敢直接说怀疑他是弑君篡位? 一时间,饶是郭嘉,也是要掂量掂量。 稍有不慎,新君上位,便有可能是满门抄斩。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话,可不是说说而已。 “既然没有人有疑虑,那便拜见新君吧。” 程太尉开口道。 梁王等着众人朝拜,也已经有不少人准备跪下了,只是话还没出口,远远的,便是有声音传来。 “我有疑虑!” 第三百七十七章 当朝对峙 浑厚的声音传来,顿时环绕整个大殿。 殿上百官尽是转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眸中爬上惊疑之色。 梁王也是转头看过去,眸中已然有了杀意,可当看到稳步迈上大殿的身影的那一刻,他的眸子,微不可察的一缩,满是震惊之色。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可能....... 而梁王吃惊的功夫,赵劭已然站在了大殿之上,他身板站的很直,抬眸看向梁王,扬声道, “本王,有疑!”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大胆,看见陛下,还不行礼!” 程太尉看着赵劭喊道。 赵劭听着一笑,看向程昱,淡淡道, “程太尉,你这一声陛下,未免叫的太早了些。” 不少朝臣看着来势汹汹的赵劭,心中感觉一沉,同时想到了那一个方向。 梁王为长,裕王为嫡,两人又都是储君的热门人选,再加上此次梁王的传位圣旨来的委实蹊跷了些....... 今日这事儿,怕不是能够善了的。 梁王看向赵劭,微微眯了眯眸子, “怎么,三弟,也想要看一眼圣旨吗?” 赵劭听着一笑, “圣旨?众位朝臣都已经看过了,自然不用本王再看。 本王今日来,只是想要问皇兄一件事情。” 他说着,微微顿了顿,冷声道, “带上来!” 他此话出口,当即几个亲卫压着几个黑衣杀手上了大殿。 梁王看着心中一惊,但却不显,看向赵劭,微微眯了眯眼睛,稳了稳心神道, “三弟这是什么意思?” 赵劭看向梁王,对上他的目光,不避不闪,缓缓道, “是本王要问皇兄,这是什么意思?!” 说着,青羽将几个杀手身上缴获的令牌给扔了出来。 铁牌掉落在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而至。 那刻着云纹的铁令,不是梁王府的令牌,还能是什么? 一瞬间,朝堂之上哗然! 赵劭微微眯了眯眸子,看向梁王,开口道, “昨日里,本王刚刚安置下皇祖母的灵柩,还未出地宫便是遇上了这些人行刺,还好青羽反应及时,将人制住。 否则,今日传来死讯,不止父皇,怕是还要再添上本王!” 梁王被他眸中的气势一摄,霎时间有些慌乱,可后来又是反应过来。 圣旨在手,他才是最有利的一方,有什么可怕的? 当即,他看向赵劭,挺胸抬头道, “本王不知道三弟在说什么,这些人,本王根本就不认识。” “不认识?” 赵劭看向梁王,轻声一笑, “那这令牌,皇兄总该认识。” 梁王微微眯了眯眸子,似是打定了主意咬死不承认, “仅凭一个令牌能够说明什么?许是有什么人冒充本王,想要挑拨你我兄弟之间的感情。” 赵劭弯了弯嘴角,眸色微抬, “皇兄的说辞,当真也是让人信服。” 梁王听着一笑,道, “若是三弟有疑,不如这件事情全权交给你来查办,查一查,这些刺客究竟哪里来的。” 这一招以退为进,倒是用的极好。 他是打定了赵劭没有证据,而他,则是咬死了不承认。 可赵劭并不用他承认,只是想要这满朝的文武看一看。 承不承认有什么用,他方才的表情,那泛出的一丝丝慌张,已经暴露了。 满朝文武,既不是傻子,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而梁王,想要在赵劭面前揭过这一页去,也不是什么容易事儿。 梁王见赵劭许久不说话,便是以为他没了法子,笑了笑道, “三弟,可还有疑?” 言下之意,若是无疑,可就该跪拜新君了。 自此以后,他是君,他是臣,他的生死大权,尽数握在他的手里。 嫡出又如何,生杀予夺,尽是他一句话! 想到此处,梁王心中顿觉一阵畅快。 赵劭微微抬了抬眸子, “有。” 梁王听着蹙了蹙眉头,有些不耐烦了, “你还有什么疑惑?” 赵劭回了回头,众臣也跟着看过去,只见孙淮扶着苏阁老从后方走来,而齐王紧跟其后,身后则是一众亲卫,压着被绑的上百亲卫,跪着大殿之外。 孙淮扶着苏阁老走上前来,而后看向梁王,朗声道, “昨晚梁王府亲卫无缘无故的围了本相的宅子,明火执仗,凶神恶煞,本相想要问一句,臣究竟是犯了那一条律例,让梁王殿下如此对待!” 梁王微微眯了眯眸子,似是没想到事情会如此棘手,昨夜里本是想要杀了孙淮,灭了这一余党。 可一想到赵劭已死,而孙淮又是在政事堂里占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更甚者可以未来培养起来与杨南山分权,便是改了心思。 可没想到,赵劭炸死,而孙淮,则是跑到了金銮殿上来,闹这么一出。 一时间,朝堂之上,议论纷纷。 梁王当即笑了笑道, “孙相误会了,昨夜天牢有逃犯越狱,正是相着孙相府邸的方向而去,本王派兵,只是为了保护孙相而已。” “保护孙相?那本王呢?” 齐王也出声看向梁王, “本王昨日从政事堂出来便是遇刺,险些被一刀砍了性命,若非碰到三哥,将本王送到了苏阁老的府邸救治,如今亦然没了性命。 我和三哥同时遇刺,而刺客又是都带着你梁王府的腰牌,大哥,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梁王听着危险的眯了眯眸子, “四弟的意思是,朕派人刺杀你与三弟了?” 纵使迟钝一些,可梁王不傻,一开始被赵劭唬住,是因为看中地上的令牌所以有些慌神,可慢慢的,他才想过来,他派出去的杀手,根本就没有佩戴令牌的,怎么可能会被人抓住令牌来对峙? 这两人,要么是知道了所以伪造梁王府的令牌想要来吓他。又或许,压根就是不知道是谁做的所以一股脑按到他的头上。 反正不管如何,这两人,也是盯着这个位子,不想要让他做上来。 齐王也不减气势,梗了梗脖子道, “这就要问大哥自己了。” 梁王冷声一哼, “问我自己,还是问三弟和四弟?这令牌何处得来,或许你们才是最清楚的不是吗?就算是我要去派人刺杀你们,也绝不会把令牌明晃晃的挂到刺客身上,昭示天下吧!” 第三百七十八章 苏阁老的态度 齐王看着梁王冷冷一笑,呛声道, “谁知道大哥是拿着令牌给人许了什么好处,否则刺杀皇子这样的死罪,谁会冒险而为?” 事到如今,齐王更是什么也不怕,径直在大殿之上与梁王呛起声来。 “你……” 梁王被齐王一堵,顿时觉出心中有一股气。 可齐王的心中也是有一股气,而且绝不比梁王小。 先是平白无故的让人砍了一刀,而后又是被踩断了脚骨,以后有可能都是跛子了! 后来虽然被救,可又是被陆明溪上赶着送到了刀口上,还派了一个比她还可怕的女人跟着,虽然是保护,可那女人特么嘴也太欠了。 将他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堵他便是堵他,他还打不过她,别提多憋屈了。 好不容易碰上赵劭给送到了苏阁老府里歇了一会儿,便是听见宫里敲丧钟的声音。 丧钟一响,就算是傻子也该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若是梁王上位,他哪里还有活路? 如此咄咄逼人,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更何况是齐王? 于是,苏阁老上朝,他也跟了过来。 齐王想着,赵劭不一定也是能靠得住的,不管怎么拼一把,他也要梁王不能动他。 人,总是想要活着的。 可偏偏,梁王肚量最小。 梁王环顾四周,一时间,满朝大臣竟是无一人说话。 随即,他看向了程太尉。 程太尉会意,看向赵劭与齐王, “两位殿下,这是不满先帝圣旨?前来找麻烦的?” 一句话,径直将赵劭和齐王说成了逆臣贼子。 孙淮听着冷笑,看向程太尉道, “前些日子先帝还与本相商量储君人选,苏阁老和杨相可是都在,陛下提了裕王提了齐王可就是偏偏没提梁王半个字。 再者说,先帝在病中,让齐王监国,要裕王殿下处理太后丧仪一事,对两位殿下都有安排,却是已经下了圣旨要梁王前往岭南,怎么会忽然改了主意?” “还有,陛下的病情明明已经稳定下来,张太医也说了,只要好好的养着,不出半年,便是能够慢慢恢复,怎么会这么巧,这么急着立了储君,便是撒手人寰?” 孙淮针锋相对,程太尉亦是一笑,绵里藏针道, “孙相都说了陛下是在病中,且中风更是急病,这种祸事并非人力可控,凡事都有万一,又有谁会知道会忽然发生这等事情?” “不过,也好在陛下有先见,一发现身体有恙便是传了杨相和梁王殿下入宫,立下遗诏,以防有心人钻了空子。” 有心人,究竟指的是谁,却是已经心照不宣了。 他就差没指着鼻子说孙淮犯上,投靠裕王了。 可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 孙淮听着一笑, “程太尉此话说的未免太过牵强,自古以来先嫡后长,论出身,论能力,陛下一旦出事,召的,也该是裕王殿下,再不济,还有入政事堂习政监国的齐王殿下,怎么算,都是轮不到被陛下金口玉言,派往岭南的梁王!” 程太尉听着冷笑, “裕王殿下,当初陛下便是觉得裕王不堪大任所以才废了太子,如今岂会又是想要将我大楚社稷交到他的手上,而至于齐王殿下,是学了几天政事,可比起裕王似乎还要差着几分,陛下放心不下,最终改了主意,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孙淮不以为然, “当初废太子虽说是裕王不堪大任,可到底也是年少轻狂而已,陛下将殿下发往裕阳,已然是磨练心性,否则最后也不会把裕王殿下召回来。至于齐王殿下,的确是差点火候,可梁王?难道陛下不是对梁王失望至极,所以才将其外放岭南的吗?程太尉当日不在,可在御书房中,陛下的这句话,本相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程太尉听着一嗤, “如今陛下已然仙去,什么都是你一面之词,孙淮,谁不知道你是裕王的党羽,自然是为了裕王说话。” 孙淮道, “当日并非本相一人,苏阁老与杨相也在,不如你问一问他们。” 语毕,所有人都看向了苏阁老。 苏阁老微微咳了两声,嗓子有些沙哑道, “是,那日陛下,的确说过这句话。” 答案一出,众臣神色不一,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复杂和谋算。 陛下驾崩,已经够乱的了,这盛京城内牵扯太多,世家们自然是看着个人利益。 一旦兄弟阋墙,为了这个位子,便是流血千里,而今日,情况似是很明了了——梁王逼宫拿到了圣旨,但裕王不服。 大殿对峙,裕王的气势,似乎更足一些。 而梁王做事,似乎留下了太多的祸患。 这朝堂之上,有忠臣,有奸臣,有墙头草,有各方利益的打算,一时间,众人各怀心思。 不少人本是打着先观望的心思,可如今苏阁老的话一出,便是有人已经动摇了心思。 这位裕王殿下的准备,可比梁王要强的多。 以前虽是轻狂了一些,可如今在枢密院的处理的一桩桩的事情,却是比梁王好的太多…… 苏阁老微微闭了闭眸子,其实那日皇帝还有一句话,若是他日他有个万一,要他们扶齐王登位,而至于裕王,则他会另外下旨赐死。 他虽然不知道皇帝为何会如此决绝,但如今看来,想要扶齐王登位,却是已经不可能的了。 因为这个在西境呆了三年,又是在这朝堂之中早有筹谋的裕王殿下,早就不是四年前的那个羽翼未丰的少年人,而是已经成长起来,不知不觉间,早就成了遮挡天域的苍龙。 如今的他,怎么会甘心赴死,又怎么会毫无还手之力。 能与梁王一争的,也不过是他,而在他面前,齐王又是显得那么的微末。 可如今,若是再将这些说出来,已经没有了意义。 他历经两朝,甚至当你与先帝也是同袍,皇帝这个决定做的太过荒唐。 无论是梁王,还是齐王,在这乱世,都不足以做一个君主。 一时间,苏阁老已经下定了决心。 亦或是,早在赵劭从西境回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松动了。 明城……说的不错…… 苏阁老的态度已经表面,只剩下高台之上的杨南山。 “陛下,的确如此说过。” 第三百七十九章 杨南山孙淮当朝互怼 杨南山此话一出,梁王睚眦欲裂,看向杨南山的眸子里满是杀气。 而杨南山却是如没看到一般,只是敛着眸子,不说话。 若是梁王仔细看,定能看出,方才与孙淮的一番争论,实际上是有不少人帮腔的,可他这边,却是唯有一个程太尉孤军奋战。 而至于杨南山,则是一句话也没插嘴,只是站在台上,像是一个人形的背景板一样。 孙淮听着却是气焰越发旺盛,冷冷开口道, “梁王殿下,本相听闻,昨日里,玄武门一片杀伐之声,血腥味到今天早晨还存着,带兵入宫,陛下究竟因何而死?而你手上的这圣旨又是如何而来,还需众臣多说吗?!” 一句话,直指梁王逼宫,犯上作乱,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孙淮,你大胆!” 程太尉当即喝止。 孙淮冷哼一声,眸色锐利, “非我大胆,本相只是将怀疑的事情说出来而已,你当真以为,凭你一家之言便是能够遮掩全部,这大殿之上的臣子,可不是傻子!” 此时,郭嘉也是站了出来,看向梁王,开口道, “的确,梁王殿下这笔圣旨,来的太巧了些。” 若是如今裕王和齐王已死,为了大楚社稷,他们自然是无法再说什么,只能由着梁王。 可如今,他做事留下这么多的漏洞,还都是被裕王抓到死死的,如此以来,便是由不得他们不多说几句了。 郭嘉一出口,方才的几个老臣也是跟着开了口,特别是一些向来尊崇儒学的官员。 反对之声,疑问之声,层出不穷! 梁王看着这殿下众人,一时间觉得有些脑壳疼。 孙淮忽然冲着江如海一喊,沉声威胁道, “江公公,你是陛下身边的人,这么多年来,陛下可是待你不薄,昨日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面对着众臣讨伐,江如海当即一个哆嗦跪在了地上,声音里已经有了哭腔,不停的磕着头, “奴才该死,昨日梁王殿下带兵入宫,逼死陛下,才有了这一笔圣旨。” 一时间,朝臣哗然。 梁王一下子将江如海踹倒在地,眼睛已然发红,满是急怒之色, “你这个死奴才,瞎说些什么!” 江如海被踹下高台,而紧接着,梁王看向杨南山,眸中已是威胁之色, “杨相,这死奴才瞎说,昨日里,父皇怎样与你交代的,您快些跟众臣说一说。” 可杨南山没有开口,是微微叹了口气,看向梁王的眼神已经是失望至极。 梁王看着一怔,只听杨南山淡淡道, “昨日里陛下急诏本相,的确是商量立储事宜。” 孙淮听着眯了眯眼, “立储是大事,陛下怎么可能只诏你,本相与苏阁老怎地并未受到召见?” 杨南山微微瞥了他一眼, “陛下念苏阁老年事已高,便是没有打扰,而至于你,孙相,您站的立场太过于分明,况且又是政事堂的副相,陛下信不过你。” 一时间,孙淮微微沉了沉脸色。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杨南山这是在往他心肝上戳。 众人神色也是不一,这一位孙相向来舌灿莲花,倒是头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这还是在朝堂之上。 孙淮冷冷一笑, “我孙淮是小人,怎么,你杨相就是忠志之士了?” “你有这个自觉便好。” 杨南山冷冷道。 孙淮:“……” 我有你大爷的自觉!! 众人听着也是默了默,总感觉今日杨相是在刻意的怼孙淮,仿佛一脚踩上去给他踩个灰头土脸才罢休。 孙淮听着咬了咬后牙槽,他向来知道杨南山难缠,可如今他不惧,被怼两句便是怼两句,也就让他过过瘾,今日大局已定,梁王,注定成不了气候。 “既然杨相是忠志之士,那不如跟我们说上一说,陛下究竟与你说了什么,为何这位江公公,与您说的不一样。” 孙淮冷冷开口道。 杨南山听着看了他一眼, “我还未说完,你怎么知道说的不一样。” 扯,我听你继续扯! 孙淮心中冷哼着,他就等着他杨南山犯到他手上,事到如今,他倒要看看他怎么圆回来。 说的一样,怎么说的一样,江公公可是说…… 等一下! 孙淮忽的一个激灵,看向杨南山,如果是说的一样,那么…… 孙淮心中的话还未顺出来,便是听到杨南山扬声道, “昨日陛下召本相议事,本是想要立裕王殿下为储,刚刚写下圣旨,梁王便是来了,剩下的,江公公已经说了,不用本相载重复一遍了吧。” 很是合情合理,为了保命,为了将陛下的意思传达出来,他这个首相,只好忍辱负重,跟着梁王来到了大殿之上。 “你胡说!” 梁王当即吼道, “明明是本王把你带进宫的,你何时见过父皇!你分明,早就与赵劭串通好了!” 杨南山看向梁王,一脸的怜悯之色, “梁王殿下,事到如今,您还要狡辩吗?” 真的是不一样的,你看这位梁王,事情一个个的漏洞丢在了对方手里,明明已经拿着圣旨,站在了这高台之上,却是自己上场争辩,半分人君的气势都没有。 反观裕王,在殿下站的笔直,不怎么开口说话,将所有的事情都交给手下的臣子,这才是该有的上位者的姿态。 但凡他稍微拿出点气势出来,他都不一定会说的这样坚决。 毕竟裕王手段太强,他若登位,免不了夺了他诸多好处,得小心翼翼的,而梁王便是不一样。 可如今看来,不一样归不一样,这样的草包若是登了位,恐怕也是长久不下去。 所以,最后一刻,杨南山选择了裕王。 反正,不论如何,他都还在政事堂的首相。 而如今裕王登位,从龙之功,也是算上他一份的。 于一个国家来说,一个英明果决的皇帝,总比草包强。 他虽贪权,却也非只顾自身利益的奸佞。 “大逆不道,意图弑君篡位,事到如今,皇兄,还有什么别的话要说吗?” 赵劭沉着眸子看向梁王,缓缓开口道。 梁王看向赵劭,冷声一笑, “看来,这些事情,早就在你的算计之中了,杨南山,江如海,都是你的人!” 第三百八十章 陆明溪失踪 赵劭微微抬了抬眸子, “本王听不懂皇兄在说什么。” 这种事情,当然不能承认。 而且,这句话也不全对。 事实上,江如海是被他给拿捏住了,但对于杨南山,他倒是没有多少把握。 这位狡猾的相爷,向来最会计较自己的得失,他是给过他机会,就在前几天晚上,但这位相爷很是会算计,两边答应着,却是不给真正的回复。 赵劭不在意,他知道他是想要观望,毕竟,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真正的结局不是? 赵劭很是理解,也早就做好了他投奔梁王的打算,今日,就算是殿上他站在梁王那一边,他也早有应对之策。 只是没想到,或许是梁王的表现太过于让他失望,让这位狡猾的相爷投到了他这一边来。 毕竟,趁现在,帮了他,还能多捞些好处呢。 赵劭嘴角微构,对于杨南山,又是摸透了几分。 而孙淮却是面色僵硬,一时间,再也笑不出来。 心中破口大骂,好你个杨南山,真会见风使舵! 呸,没节操的狗东西!怎么不眼瞎点继续站在梁王那废物那边?! 孙淮心中骂着,杨南山却是面色平静,只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呵,想要踩到他头上,这辈子别想! 一时间,有了这句话,众臣,已经是一边倒的趋势。 但依旧有人不服,直直看着杨南山扬声道, “杨相,您一会儿说是梁王,一会儿又说是裕王,到底圣上的意思是哪一个,不会是您瞎说的吧?” 毕竟如今局势一边倒,梁王大势已去,这杨相改了口风也是常事。 梁王不干净,这裕王,也未必是个干干净净的! 杨南山看向那人,面色淡淡的, “本相何时说陛下要立梁王了?” “可您方才……” 那人说着,忽然顿了顿。 杨南山冷冷一哼, “刚才,本相只是说陛下昨日里召本相议储而已。” 那人被他的话一噎,御史台的老大郭嘉站了出来, “那也不能凭你一面之词,圣旨在哪里?” 杨南山道, “昨日里立下,就放在陛下御书房的暗格里,郭大人想看,差人取来便是。” 当即,杨南山和郭嘉派人取了来。 杨南山亲自宣旨,昭示众人,正是皇帝亲笔不错。 当即,宣完旨,赵劭跪着接了过来,而后,杨南山率先跪下,叩见新君, “臣杨南山,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而紧接着,孙淮也是跪了下来, “臣,郭淮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中的众臣,一个接一个的跪下,最后是年迈的苏阁老和跛脚的齐王,都是跪了下来。 青羽亦是跪在赵劭脚边,跟着殿上众臣一起跪拜,心中激动不止。 四年了,他们,做到了! 赵劭手中拿着那笔圣旨,嘴角亦是带着三分不自觉的笑意。 当了皇帝,他便是能够迎娶她了,能够给她封后,能够与她缔结夫妻,能够与她签下生死之契。 从今往后,他可以护她! 而殿上的梁王却是紧紧地攥着拳头,他就这么输了吗? 怎么能,昨日里将圣旨拿下,离这个位子只有一步之遥,就这么,让给旁人? “来人!” 梁王眸色赤红,骤然喊出声来。 他可不认输,他手上,还有上万的御林禁军,既然不能名正言顺的登位,那他就孤注一掷,剑走偏锋。 可他唤了许久,都没有人应和,更没有人上前。 赵劭抬眸看向他,淡淡开口, “皇兄不必喊了,你手下的一干贼子,已经被拿下。” 梁王听着瞳孔一缩,一下子跌在了地上,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你又没有……” 他又没有虎符,他又没有兵将,怎么可能? 宣武候早就远赴西境,他府上的亲卫也不过数百人而已。 孙淮和杨南山又都是文臣…… 这盛京之中,哪里会有人手中握的兵比他还多,哪里有? 赵劭指尖摩挲着手中的兵符,轻声一笑,虽说早有准备,但祁连玉废了不少力气送出来的兵符,的确省事不少。 “来人。” 他薄唇吐出两个字来,声音近乎于淡漠,昭示着梁王的一败涂地。 朝堂对峙,两拜新帝,一场大戏,终于落下帷幕。 梁王谋逆,害死先帝,被新帝打入了天牢。 而新帝登基,又是诸多礼仪,尽数将事情交给了礼部。 一时间,礼部忙了起来。 太后的灵柩还停在清凉寺,先帝又是去了,赵劭与齐王必然是要先入宫的。 不是,是赵劭,自今日起,就该搬进宫了。 一日之间,改天换日,裕王,成了如今的皇帝。 宫里的事情繁杂,赵劭不可能亲力亲为,可无奈宫中没有皇后,更没有太后,便是只能先让盛晟来办。 而盛晟,则是在第一时间将荣贵妃从暗室里带了出来。 不过一日的时间,便是尘埃落地,荣贵妃主仆皆是露出轻松的笑容,那些日子都过去了。 赵劭给了荣贵妃他所承诺的,对完宣称五皇子和荣贵妃死于宫乱,放她们出宫。 荣贵妃很是感激,这样已经很宽仁了,她可不想余生继续困在这皇城之后,背负着那些不自在过活,还有老皇帝贵妃的名号,想想都觉得恶心。 她想着,余生,便是好好的养着自己的儿子,而后游山玩水,多走走,多看看,就像是以前与他约定的那样。 德妃帮助德王谋反,已经是不可饶恕得了,当即被打入了冷宫。 至于其他妃子,要么送到皇帝的陵寝里守陵,亦或是去了寺庙祈福。 很多事情堆积到一块,又是将皇帝的出殡事宜交给礼部安排好,赵劭方才喘了一口气,想要去安定侯府找陆明溪。 这些杂事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明日的登基大典和封后大典。 他终于,要娶她了! 可到了安定侯府,他才发现,陆明溪不在,早在昨天晚上,她便是混进了宫。 赵劭当即下令彻查,却是发现她昨晚朝着翻云山的方向而去。 可当赵劭带人到了翻云山,却是只看到一片打斗的痕迹,和倒在血泊里挣扎的余老四以及被打昏的祁连玉…… “巫族,快救……” 余老四只是吐出这四个字,便是昏死过去。 赵劭脸色一沉,紧紧地将拳头攥起, “搜查整个翻云山,封锁盛京,彻查!” 第三百八十一章 孕吐 狭窄的船舱里,四周摇摇晃晃的,陆明溪捂了捂脑袋,感觉有些恶心。 微微睁了睁眼睛,头顶传来戏谑的声音, “怎么,睡够了?” 陆明溪按了按太阳穴,抬眸看过去,入眼的是一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 这长相,当真与从前的她一模一样,丝毫未差。 而后,还未来得及深想,便是心头涌上一股恶心之感,她捂着嘴踉跄的跑到外面,便是一顿吐。 呕了一段时间,陆明溪觉得自己要把胆汁都给吐出来了,趴在地上缓着。 她努力调整着呼吸,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感,而后有人一根银针扎在了她的身上,陆明溪眸色微冷,转头看过去。 “别担心,只是给你施针缓和一下而已。” 温琼笑悠悠的说道, “晕船加孕吐,看了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有你折腾的了。” “什么?!” 陆明溪脸色陡然一变,孕吐?! 温琼看向她,微微眨了眨眼睛, “难道你还不知道?” 说着,她又是点了点头,道, “也是,胎儿还太小,不到半个月,一般大夫把不出来。” 普天之下,像她医术这么高的人,可不多。 半个月……陆明溪听着的脸色很是不好。 实际上,她脸上一直不怎么好,蜡黄蜡黄的,看起来,很没有精神劲儿。 这孩子,来的真不是时候。 “要不要我开一副药帮你打了?” 温琼看着她的脸色提议道。 不管是孕吐还是晕船,总归有这个孩子的成分,若是想要舒服点,一碗药下去,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陆明溪抬眸看了她一眼,扯了扯嘴角,道, “不劳烦你。” “好吧。” 温琼耸了耸肩, “想不到都这样了你还要留着这个孩子。” 毕竟她现在是阶下囚,接下来到洛阳事情恐怕更多,留着这个孩子,根本就是束手束脚的。 要是她,一定不带累赘! 陆明溪哼了一声, “你想不到的事情多了。” 别说她没想到,就连她自己也没想到。 晕船且先不算,可能是体质问题,一时到了海上不适宜。 可这孕吐……毫无防备的就这么来了,太挑战人了些。 温琼听着一笑, “都成了我阶下囚了,说话还这么冲,不怕我把你丢海里喂鱼?” 陆明溪扶着船板站起身来,稳了稳身形, “你要是把我丢下去早丢了,用不着威胁。” 要是想教训的话,直接把人丢下去常常这海水的滋味不更好?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不对,海水…… 陆明溪看向温琼,眸子一凝, “我们现在这是在哪儿?” 温琼看了她一眼,倒也不瞒着, “我刚才说了,海上。” 陆明溪沉了沉眸子,温琼轻声一笑,看向她道, “我也想要走河内,那样快些,可南楚境内的水系太过于发达,尽数被楚帝下令拦截了,而陆路又是关卡重重,如此以来,只能冒险来到海上,虽然走的慢了些,绕了个大远道,可终归安全些。” 陆明溪听着微微蹙了蹙眉头,似是疑惑。 温琼将她的神色收在眼底,笑了笑道, “你睡了三四天了,想必还不知道,楚宣帝驾崩,你的裕王登基,成了这南楚的新帝,朝中还有一大堆事儿要他忙呢,怕是追不过来了。” 她说着,微微顿了顿,似是戏谑道, “对了,这新帝登基,后宫空虚,你的皇帝陛下,如今怕是正被人催婚呢。” 温琼笑着看向陆明溪,嘴角的笑意若有若无,登基做了皇帝,有好有坏,若非昏君一个,可就是被条条框框束缚着,终归没那么舒心。 她很是好奇,若是面前的这个人,听到那新帝封了他人为后,会是如何表情? 啧啧啧,情人反目,可是她最喜欢看的戏码。 而陆明溪只是淡淡的瞥了她一眼, “所以,你的计划落空,如今又是想要对我下手了?” 温琼看着陆明溪淡淡的神色有些失望,但还是道, “也不是,毕竟,我这番来搅乱南楚朝堂本是顺手,最终的目的还是你。” 抓到了她,便是达到了目的,至于这位南楚新帝,是有些棘手,可那便是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了,自有人去对付他。 对了,她现在肚子里还有一个,极有可能就是这南楚帝的长子,可以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运气真好! “抓我?” 陆明溪嗤笑一声, “怕是最后怕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才用祁连玉把握引过去的吧。” 有她在手,起码不会全然失败,抓个人质回去,也不算是灰溜溜的逃。 温琼听着眯了眯眸子,笑着道, “不管是什么,你现在都是在我手上。” 陆明溪听着嗤笑一声, “若非是你用迷药,你以为能这么轻易的带走我?” 温琼却是笑眯眯道, “那也是你的失算,早在来的路上便是想好了怎么应付我下毒使阴招了吧,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栽在了迷药上。” 陆明溪扯了扯嘴角,是了,还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算了一路的这个巫族少族长,没想到栽在了最低级的迷药上,还真是好一个出其不意。 温琼弯了弯嘴角,幸好还是按照他所说的做了,布下迷障,用了最简单的法子,否则,依着面前人的狡猾,怕还真的会让她竹篮打水一场空。 当初的陆明溪或许没这么好对付,可谁让,现在的她,身手有余而内力不足,更何况,还在病中? “还有多久能上岸?” 陆明溪厌烦的将话茬引开。 怎么失算不要紧,总归还是脚踏实地的哈,这船上,太让人难受了。 温琼看了看远处,有问必答, “计算过了,最近风向不错,正是顺着东北方向而去,再有个三个月,进了北魏的地界,便是可以靠岸了。” “三个月?” 陆明溪面色微变,在这破船上折腾三个月,还不得要了她的命?! 这幅身子已经够差的了,若是再折腾,别说他们,她都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温琼看着她的面色,轻轻笑了笑,悠悠道, “不用害怕,有我在,你死不了,况且,你这人这么狡猾,我一个人可应付不过来,倒不如让你且先好好待在这船上,半死不活的我也轻松点。” 第三百八十二章 黑手 你大爷的轻松,陆明溪心里暗暗想骂人,可毕竟是在人家手里,不好那么猖狂,于是转了转话锋, “我带的那些暗卫呢,还有穆清和余老四怎么样了?” 温琼听着顿了顿,道, “人太多,多少有些棘手,那些暗卫一块给用毒弄昏了,至于那个余老四,还有点门道,没昏过去,但被砍了两刀,现如今应该也没几口气了,至于穆清……你回头看看。” 陆明溪转过头去,看见的正是在甲板上站的挺直的穆清…… 看着一身整洁的穆清,陆明溪眸子里露出些许疑惑,这看着,一点也不像是阶下囚。 还有,他为什么也在这里?! 穆清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温琼,对着陆明溪道, “你昏迷之后,唯有我和余老四还清醒着,为了护着祁连玉,余老四受了不轻的伤,我与她纠缠不下,也被她暗算,一块给带了过来。” 只不过,他醒的比她早一些。 内力被封住了,在海上逃不了,不过温琼倒是没怎么苛待他,只是,没把他当囚犯绑着。 穆清想过带着陆明溪逃,可陆明溪还昏着,而他,被封了内力,现在连力气也没多少,不是这些人的对手,便是呆在这儿等着陆明溪醒来。 陆明溪听着方才了然,叹息着看了温琼一眼, “怎么说也是定了亲,怎么说杀就杀呢?” 定了亲,指的自然是祁连玉。 这位温琼姑娘,与祁连玉定亲的事还一时间传的沸沸扬扬的,祁家老太太可是还高兴的很,据说把祖传的祖母绿都给了她。 温琼笑眯眯道, “彼此彼此,你之前在草原不也定了亲,都快要成亲了,不还是说灭族就给人灭了族。” 归岭王子的事情,她可不是没听。 啧啧啧,赔了一条性命不说,连月氏阖族都是被人吞下,又起是一个惨字了得。 这一次,陆明溪听着点了点头, “听上去,是有着那么几分道理。” 温琼笑了笑,倒不是有着几分道理,与陆明溪单纯的算计比起来,她是有着几分喜欢祁连玉的。 只是……喜欢归喜欢,他坏了她的事,而且以后还有可能坏她更多的事,所以为了大局着想,还是斩草除根为好。 只是,被陆明溪搅局了。 本来,她是可以杀了他的,可现在…… 温琼也有些说不出来,好像,虽然让他给逃了,她却是隐隐的感觉有几分高兴。 陆明溪看着温琼眉宇之间一闪而逝的复杂神色微微挑了挑眉梢,似是想要在说什么。 可温琼却是无意继续跟她说下去,转了转话锋道, “我以为,你更加好奇的应该是我为什么抓你?” 陆明溪笑了笑, “一开始不知道,可现在,知道了。” 温琼听着挑了挑眉头,陆明溪叹了口气道, “不瞒你说,这船上的暗桩,还是我当初一手布下的。” 换言之,这条从海上渡到北魏的绝密路线,是她当年在青曜司的时候派人布下的。 青曜司直属皇帝,是皇家暗卫,主暗杀和刺探情报,她成了青曜司的暗卫头子之后,就想着设下一个部门专门刺探南楚的情报,哪怕是搅起内乱也好,这最好的地方自然就是盛京。 只是没想到,当年她一手建立起来的东西,到最后却是用来对付她自己了。 去北境以后,青曜司自然交还给了魏文帝,那时她还年少,自然没想着安插自己的人手。 林少云不喜朝中争斗,又是将门之后,她死了以后,必定只守着北境军,小皇帝又是还小,现如今的北魏落到了谁的手里,用脚趾头也能想出来。 亏她之前还纳闷她一个在南楚借势而实际上没有多少实际权力的人他们抓来做什么,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 死对头嘛,她落到他手里,他才好高枕无忧! 在南楚逃避了这么长时间,她想过要回来,却是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 微微叹了口气,陆明溪抬眸看向远处,算了,方式不重要,殊途同归嘛! 温琼却是轻轻一笑,心道,他说的,果然不错。 看到这艘船的那一刻,估计她便是明白了。 不过,这自己当初亲手撒的网把自己给网住的滋味究竟如何,也只有陆明溪自己知道了。 左右还有这么多日子要相处呢,试探也不急在这一时。 温琼离开,陆明溪又是转眸看向另一边。 青年男子穿着一袭墨绿色的衣衫站在甲板上,正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 说实话,这海上的风景实在是不错,如果不是因为晕船陆明溪胃里一直泛着恶心头重脚轻的话,她也想要好好看看这里的风景,可现在…… 得了,她还是回去躺着睡大觉吧。 温琼给陆明溪和穆清安排了住处,待两人也说不上苛刻,甚至还算不错。 吃穿用度一概不少在这船上也有着绝对的自由,反正这茫茫大海,她总不能跳海跑了不是,看着她一日日被晕船折磨的脸色蜡黄的模样,甚至还给她配了一些晕船的药。 嗯,还有安胎药........ 对于医术,虽说不精通,陆明溪多少也是懂一些的,又是过了几天,她自己也摸出来了,的确是有了身孕不错。 不得不说,温琼配的晕船药着实不错,闻着这香囊里淡淡的香气,胃里顿时舒服不少。 而至于安胎药,因为温琼是个医师,船上好的药材不少,她怕陆明溪信不过她,便是给了她药材让她自己配药。 而陆明溪也不客气,很是精致的养着胎。 一日日好吃好喝的,适应了船上的生活,陆明溪也因此不再病恹恹的,倒是闲着没事一直走到甲板上看看风景,甚至于整船的人混了个熟脸。 温琼不也理,由着她来。 天清气朗,熟悉了这船上生活的陆明溪一边在甲板之上走着,一边自顾自的从厨房里拿来了前几日温琼刚刚靠岸买来的桂花糕拿在手里吃着,时不时的还调侃两句模样清秀的小船工。 一时间,根本没有为人阶下囚的感觉,反倒是像极了少年时混到人家画舫里偷吃游玩时一样,可谓是自在极了。 第三百八十三章 烧船 陈望将陆明溪的一举一动收在眼里,微微敛了敛眸子,看向温琼, “你就这么纵着她?” 他们是将人带回去,可没说好好的照顾着,可温琼呢?不但调药帮人调养身子不说,还特意帮她去买桂花糕,这那里是抓人,分明是请了尊祖宗回来供着! 温琼笑了笑,看着陆明溪道, “反正她又玩不出什么花样来,一日日的憋闷着看着也觉得不舒服,倒不如自在的。” 反正这船上都是他们的人,她身手虽强,内力却是太弱,与暗卫对上也大多是出其不意和用的巧劲,现在被她下了软筋散,连力气都没多少,怎么可能与他们抗衡? 更何况,她们现在是在海上,而她,还怀着身孕。 “自在?” 陈望听着觉得好笑, “你莫不是真的演戏演上了瘾,真的把她当成了你的亲妹妹来对待,竟还关心起她开不开心来了?” 温琼的举动,实在是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向来杀人不眨眼的人,竟然会这么贴心的对待一个人。 温琼听着微微挑眉,反问道, “你这话说的,她不就是我的亲妹妹吗?” 当年她母亲一胎双生,她们两个的确是亲姐妹,只是如今方才见了面而已。 左右翻不出花样,她不在意这个‘亲妹妹’可以过得舒坦一些。 说起来,她肚子里的那个,还要叫她一声大姨。 陈望听着嗤笑一声, “翻不出花样,你忘了她是谁了?” 这位可不单单是一个安定侯府的娇小姐,更不单单是南楚新帝的未婚妻,而是北魏的西北王,三十万北境军的统帅! 在修罗战场上回来的人,魏文帝的半个徒弟! “我知道啊。” 温琼笑了笑,混不在意, “翻花样,也得有机会,她想要找空子钻,那便是让她找好了,茫茫大海,她还能水遁了不成?” 别说是她现在没这个能耐,就算是有,她也要顾着肚子里的孩子。 陈望听着顿了顿,温琼又是笑道, “而且,我想,你哥应该也不想我们苛待她吧。” 陈望默然,对于陆明溪这样的人,他依旧是觉得杀了干净。 可……他哥不让。 可到现在,不让杀不说,还不让苛待了,这哪里是一个阶下囚该有的待遇? 简直就是个祖宗! 陈望觉得很是莫名,温琼却是看着他的模样笑道, “何须担忧,你哥心里自有算计。” 一个从白衣走到一国摄政王的家伙,哪里是那么好对付的,他那么了解陆明溪,又岂会轻易在她手上吃亏? 一个陆明溪,可以威胁林少云。 她肚子里的孩子,对南楚,恐怕也意义非凡吧。 站在甲板上吹风的陆明溪自然也是感受到了两人的目光,在加上这日头着实太大,不禁眯了眯眼睛,看向温琼,扬手道, “你这糕点买的不好,太硬了,没有盛京的酥脆,这是快到夔州了?” 温琼听着一笑,回道, “是啊,还有十余天便能到洛阳河道,靠了岸,你就能舒坦了。” 陆明溪听着笑了笑,微微伸了个懒腰,眸中似有期待, “真好,终于回来了。” 时隔五年,她终于回来了。 甲板上吹了会风,待天色暗下来,陆明溪便是回了房。 陈望看着她的身影微微沉了沉眸子,对着身旁的暗卫道, “这几日,盯紧了她。” “是。” 暗卫点头答道。 陈望方才敛了敛眸子,靠岸之际,怕是有的机会逃走。 毕竟,洛阳不是别处,恐怕,他们这些人里,陆明溪最为熟悉。 日升月潜,陆明溪在船上的日子过的很是舒心,养着胎,吃了睡,睡了吃,除了一开始的十几天有些消瘦,剩下的日子还胖了回来。 十天过去,船只疾行,已然到了洛阳边缘,临近日暮,甲板上,温琼看了陆明溪一眼,笑道, “如果想要逃的话,可是要尽快,上了岸,可就没机会了。” 陆明溪看向温琼,微微扬了扬眸子, “看上去,你很想让我逃?” 这三个月来,拖她的福,似乎她的身子好了不少,而且越加临近洛阳,似乎更加精神。 温琼笑了笑,直言不讳, “是啊,如果你逃了,某人才有机会杀你嘛。” 某人二字,不言而喻。 可陆明溪却是觉得没这么简单,打了个哈欠道, “这么多人想要我的命,那就更不逃了。” 温琼听着微微扬了扬眉梢,有些不解,难道,她就真的不逃? 陈望却是走了过来,对着温琼蹙了蹙眉头,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三个月来,他她实在是过于反常。 温琼耸了耸肩, “你哥让我这么说的。” 大概,是那个腹黑狐狸又在玩什么心术游戏吧。 夜色渐沉,船只正在靠岸,穆清悄无声息的打昏了几个盯梢的暗卫,道, “我的内力已经恢复大半。” 言下之意,他能带护着她离开。 陆明溪听着看了看外面,勾了勾唇角道, “你先走,上岸做点事,然后回来接我。” 说着,她凑到穆清耳边说了什么。 穆清听着会意,转身出了船舱。 日暮西山,临边的一个船只烧了起来,码头乱作一团,甲板上的温琼皱了皱眉头,看向船工, “怎么回事?” 那船工道, “是正在靠岸的一艘走私的货船,船上都是棉花,忽然着了起来。那边正在救火,我们靠岸可能要受到阻拦,多呆一会儿。” 温琼微微蹙眉,但还是摆手道, “注意我们船上的安全,其余的不用管,多待会儿,便多待会。” 船工听着颔首,将人都给安排下去。 温琼看了一眼陆明溪的船舱,微微敛了敛眸子,她应该,不会跑吧。 可想着归想着,但还是忍不住走近看了看,可刚刚走近,便是有人推门出来,微微打了打哈欠,问道, “不是说这就靠岸吗,怎么还不靠岸,我还想着吉祥街的小馄饨呢。” 温琼看见是陆明溪,敛了敛眸子,轻轻笑道, “快了,前面有船挡着,等前面的过去了,咱们就能靠岸了。” 陆明溪听着吸了吸鼻子, “我怎么闻到了烧焦的味道?” 温琼的眸中划过一抹异样,看向陆明溪,反问道, “你不知道?” 第三百八十四章 成钰 陆明溪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为什么要知道?” 温琼听着一笑, “没什么,等一会吧,饿了就去厨房自己拿吃的。” 言语之间,倒是像极了一个关爱小妹的好姐姐。 陆明溪听着一笑, “好啊,我还真有些饿了。” 说着,她向着厨房而去。 温琼看着微微敛了敛眸子,抬手召出一个暗卫来,道, “你先走一步,给你家主子报个信,让他自己来接人,这若是跑了,可就不关我的事了。” 暗卫听着从原地消失,看着不远处燃烧着的火云,温琼微微敛了敛眸子,坐在甲板上吹着夜风。 码头乱做一团,船只久久不能靠岸,温琼一直在甲板上坐着,不一会儿,陈望也走了出来,站在了她的身后。 一时间,虽然处在同一个地方,一人坐着,一人站着,可一时间,倒是谁也没开口说话。 就这么待了一会儿,前方的货船终于被清理,而正当船工准备行船靠岸的时候,船身却是忽然一阵颤抖。 而后,船身下常来了砸船板的声音,温琼向下看去,却发现不知何时船身周围已经环绕了这么多的人,一个个拿着简单的锤子和凿子在凿船底! “你们什么人!” 温琼眸子一冷。 可没有人回答她,一个个一心凿着船板,似是面前的船板就是他们的仇敌一般,什么也不想,只想着将船板砸烂。 “来人!” 陈望沉沉眸子,与温琼交换一个眼神,温琼前去了陆明溪的房间,而紧接着,船上的暗卫尽数都跳下了船,去驱赶那些人。 已入洛阳河道,这就是洛阳京畿司管辖的地方,不管是什么人,总不能乱杀。 可那些暗卫刚刚跳下去,便是听见一声巨响,整座船身一阵晃荡,而后由下往上,裂了开来,以很快的速度,往下沉去。 船身的突变,让温琼不由得后退两步,可刚刚稳下身形,便是看见陆明溪站在了甲板的最高处,冲着她挥了挥手, “多谢提醒,趁着靠岸,我先逃啦!” 而说完这句话,后这边是自船舱一跃而下,温琼想要追过去,可与此同时,船身彻底裂开—— 温琼眸色一冷,足尖一点,飞身而上,却是发现陆明溪已经不知踪影。 “还真是不安生……” 温琼气急,这时候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想不通,这些凿船的都是哪里来的,明明,她一直都在。 不过,幸好给成钰早早的报了信,如今,就算是上了岸,也应该是有惊喜的吧。 想到此处,心中又是不禁舒畅了两分。 另一边,陆明溪并未与穆清上岸,而是早早的混到了一艘贩盐的船上。 她才不傻,方才让穆清早就上岸打探过了,那边可全都是精兵围着,虽说棉花失火一事是让那边乱了起来,可却是也让人借机调来了兵卫。 那里都是谁的人,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到,现在上岸,无异于直接给人送上门去。 上了船,冷风一吹陆明溪微微打了个哆嗦,四月初的风,还是有些冷的。 穆清渡了些内力给她,但陆明溪依旧是抑制不住打了个喷嚏出来,体内虽然有些内力,她自己这几年来也是练着,可身子却的确不怎么好。 穆清担忧的看着陆明溪, “你无事吧。” 这三个月来,在这船上,她可是没少受罪,特别是最开始的一个月,瘦的都不成样子了。 陆明溪摇了摇头, “没事,我们快走。” 天色有些昏暗,两人迅速的溜进了后舱。 走了几步,看着前方那身形有些佝偻的老者,陆明溪弯了弯眸子,说道, “老胡,两份路引,银子记林少云账上。” 陆明溪说着走上前去,可刚走了两步,却是发现周围的气息有些不太对。 瞳色微微一眯,陆明溪转身就要拖着穆清跑,却没想到,刚刚转过身去便是看见一个俊秀清雅的青年人站在船舱门口。 “林少云远在北境,不如,这钱我先替你出了?” 悦耳的声音传来,面前的人眸中带着三分笑意,就那样看着陆明溪,还晃了晃手中拿着的那两份路引。 陆明溪脸上的笑容一僵,可随即便是恢复正常,向前走了一步,从他手里拿过路引,笑道, “好啊,那算我欠公子的,下次还,再会!” 说着,便是招了招手,抓着穆清很是悠闲的向舱外走去。 成钰也不管,只是嘴角带着笑意,转身跟着她一起走了出去。 老胡咽了口口水,微微回过头去。 这个怪不得她,就算是那人又活了,可毕竟也没眼前的这个势大不是? 果然,陆明溪站在甲板上没动,正在那儿等着他。 为什么呢?因为外面全都是暗卫,而且气息很强,她打不过,穆清一个人也打不过。 成钰转身出来,笑了笑,缓缓道, “如今天色已晚,姑娘想要投宿也不好找地方,不如先去在下府上住下。” 陆明溪脸上笑, “我可以拒绝吗?” 成钰笑的让人如沐春风,反问道, “你觉得呢?” 陆明溪按住穆清放在剑柄上的手,瞬间转了一副笑容, “摄政王相邀,小女子不胜荣幸。” 于是,陆明溪被请上了岸,而后,上了摄政王府的马车…… 马车看起来并不算多么奢华,但里面却是很精致,脚下铺着的是一整张狐皮毯子,中间的檀木桌上摆着几样糕点,千层酥,桂花糕,还有她喜欢喝的梨花白。 陆明溪坐在最右边的金丝软垫上,拿起酒壶又放下,最后拿了两块桂花糕放到嘴里,慢慢的吃着。 她的肚子,也的确是饿了。 觉得味道还可以,便是也给被拦在车外的穆清拿了两块。 穆清看着手中的桂花糕,俊秀的眉目微微一低。 成钰也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坐在了陆明溪的对面。 五年不见,他模样没怎么变化,只是感觉眉宇间的气息,更加沉稳了,常年坐于高位,不像是以前的的风流卿相,而是多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见陆明溪只吃桂花糕,成钰很是贴心的给她倒了杯茶,慢悠悠道, “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第三百八十五章 吴记羊汤 车厢内茶香四溢,沁人心脾,陆明溪顺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微微挑眉, “又是君山银针,五年不见,你还是喜欢喝这一样。” 明明有这么多种茶呢,这家伙,喝不腻吗? 成钰听着一笑,看向她道, “习惯了,怎么,你不装了?” 刚才可是还一口一个公子生分的很,这会儿倒是自在了。 陆明溪撑着下巴, “反正都落到你手里了,我装也没意思,倒不如认了,好歹也是那么多年交情呢,你不至于太绝情吧。” 成钰听着挑眉,看向陆明溪, “交情,你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交情?” 为敌数载,当年的她可是他前行路上不小的一块绊脚石,坏过他不少事。 陆明溪听着笑了两声,道, “就算我之前坏过你的事,可我这都死了一回了,你总该解气了吧,不至于帮着外人来对付我吧。” 玄门为祸的那些人现如今基本上不足畏惧,只是若是他们与成钰联合在一起……呵……那是有点难缠了。 成钰笑着看向她,缓缓开口, “那要看,你口中的外人是谁了?” 这句话的意思,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陆明溪微微叹了一声,撑着下巴不语,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途经瓦子巷时,一阵香气飘进了马车,陆明溪一下子身体坐得板直,忽然喊道, “停车!” 成钰抬头看了她一眼, “又想耍什么花招?” 陆明溪吸了吸鼻子,一脸怀念和欣喜的咽了口口水, “我闻见吴记羊汤的味道,我要下去喝羊肉汤!” 成钰顿了顿,陆明溪看了他一眼,道, “怎么,现在整个洛阳城都在你的手里,我内力全失,更没什么身手,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她现在,可是个‘弱女子’。 成钰听着一笑,话说得倒是好听,着洛阳城这么大,她又是那么熟悉,哪能事事全都掌在他手里? 可说归说,成钰最终还是让人停了车。 陆明溪掀开车帘走了出去,而后一行人进了吴记的小饭馆里。 小饭馆在临近瓦子街的小巷里,很是热闹的地方,但并不是多么繁华和富贵的地方,往常并没有很多大人物来此,一看到成钰一行人进来,不少人投来了疑惑的光芒。 陆明溪就坐在旁边的小摊旁,成钰也走了进来,随手拂衣坐下,丝毫的显得突兀。 不老板娘跑了招呼,陆明溪点了一份羊肉汤,又是要了两屉洛阳特有的翻饼。 羊肉汤很快的端了上来,陆明溪慢条斯理的吃着,还很是热情的问成钰要不要来点翻饼。 成钰将翻饼接过,放到嘴里,细细软软的滋味沁在嘴里,带着些咸味,的确很好吃,怪不得她喜欢。 陆明溪笑着道, “就不怕我给你下毒?” 成钰看向陆明溪, “你会吗?” 陆明溪答的很是果断, “会!” “不过可惜你手里没毒药。” 成钰说道。 可陆明溪却是一笑, “我没有,不代表温琼没有。” 温琼是个毒医,身上最不缺的就是毒药。 成钰听着微微一顿,可紧接着,陆明溪便是对他一笑,忽然从手中扬出一把粉末来。 成钰急急向后退去,却是感觉头脑一阵发昏—— 眸中划过一抹凌厉,方才,她真的给他下了毒,而且就当着他的面! 陆明溪趁机按住成钰的死穴,手中不知何时冒出一把匕首抵在了他的喉间。 因为护卫都在巷子外面没进来,而木桌旁又是只有两人坐着。 成钰原本只是想要看陆明溪耍什么花招,却没想到真的让她给绕了进去。 饭馆里吃饭的不少人都被这两人的动作一惊,吓得跑出了饭馆。 外面的暗卫也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一个个提刀闯了进来,却是发现被陆明溪挟持着的成钰。 陆明溪对着那些护卫一笑,悠悠道, “可别过来啊,你们主子现在在我手上呢。” 一时间,暗卫们并未轻举妄动,而成钰在头一瞬间的昏沉之后也稳了下来,看向陆明溪,道, “你以为,挟持我就能跑?” 陆明溪挑了挑眉梢, “谁说我要跑了?” “那就是想要传递消息了?” 成钰笑着,依旧是淡然和从容,一点也不像是被人挟持,感觉上像是在配合陆明溪演戏。 陆明溪挑了挑眉梢,并不言语。 成钰笑了笑,道, “你的消息传不出去了。” “莫说是你如今在北魏已是一个死人,再无人会认得,就算是你以前那些朝中的势力和暗桩,也都已经被我拔了个干净。” 这洛阳城,已经没了她的爪牙。 林少云远在北境,更是鞭长莫及。 似是怕陆明溪不死心,成钰又是补了一句,道, “对了,还有之前发现的南楚暗桩,也是被我拔了,你的那位皇帝陛下,一时间,怕是也没法子救你。” 陆明溪扯了扯嘴角, “你还真是把我的后路个堵了一个干干净净。” 成钰听着一笑,很是从容, “若是都到了我的地界,还让你肆意横行,那我还有什么可争的?” 他说着,微微顿了顿,看向陆明溪,一脸的纵容, “还要继续闹吗?要不你逃一个试试?” 这神情,仿佛是她要做什么他都配合一样。 “真没意思。” 陆明溪微微叹了一口气,重新在小摊旁坐了下来,撑着脑袋看着他, “逃是逃不了,可你抓我,又有什么用处吗?” 如他所言,她在朝堂之中那点势力早就被他该灭的灭,该策反的策反,也挡不着他的路了,所以,他这又是何必呢? 成钰笑了笑,随手提起桌旁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是给她也倒了一杯。 小摊旁的茶壶,里面当然是平常人家喝得粗的不能再粗的茶末,可成钰这个人就是这样,不像傅衍那般娇情的只喝好的,无论在哪里,他似乎都可以随遇而安。 “南楚五年,你就能把一个纨绔荒唐的太子磨砺成一把利剑,推上皇位。将玄门耗下数十年的心血尽数拔除,平了朝堂纷杂,解了世家盘踞。这样的一个你,我怎么可能继续让你在南楚待下去?” 第三百八十六章 白衣公子 成钰一边喝着小摊的粗茶一边悠悠开口。 在这喧哗的闹市之中,面前之人,愣是把寻常人家的粗茶给喝出了仙山品茶的滋味来。 陆明溪听着一笑,谦虚道, “呵呵呵……主要还是你口中的荒唐太子自己争气,我真的没做多少的。” 这么夸她,都让她有点不好意思了。 成钰放下茶杯,看向她,轻声一笑, “何必谦虚,羊肉汤也吃了,翻饼也尝了,天色不晚了,我们可以走了吗?” 陆明溪放下筷子,拿起茶来喝了一口,压了压心间忽然泛上了的恶心之感, “唔,走吧。” 她站起身来,成钰瞥了一眼身旁的护卫,让人去结账,可刚出可小巷,便是觉出哪里有些不对劲来。 马车旁,方才被绑着的穆清,已经不知所踪,而至于守着的那几个暗卫,则是被打昏叠在路旁。 成钰眸中略过一抹沉意,而后看向身旁的陆明溪,不觉露出一个笑来,缓缓道, “看来我要跟你道歉,五年不见,还是小看了你。就算是没空子钻,你陆明溪也都是能自己制造机会的。” 方才看似想要引起动乱传出消息,失败后又像是在使小性子,从一见面便是开始示弱,为的就是让他放松警惕。 而从始至终,或许她只是想要弄出点动静来吸引他的目光,从而为那穆清制造逃跑的机会而已。 果然,五年后的陆明溪,比之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这五年的岁月里,沉淀下来的不止是他,还有她。 陆明溪对着成钰一笑, “我接受你的道歉。” 成钰也是笑着,可嘴里吐出来的话却是不怎么让人愉快, “也多谢你,让我重新意识到你的狡猾,所以,以后的日子里,你或许过的不会像之前一样那么舒服了。” 陆明溪听着顿了顿,拧着眉梢看向成钰, “做人不能这么小气吧,反正穆清在你手里也没用,跑了便是跑了,我在你手里不就行了?” 他一开始要抓的,不过也就是她一个,穆清只是顺带着而已。 成钰轻声嗤笑, “说的不错,所以,我要严加看管,上车吧。” 他说着,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陆明溪踩着小板凳爬到了马车里,紧接着,成钰也上去了。 马车徐行,向着摄政王府而去。 而与此同时,信王府里,廊中候着的是不少的貌美女婢,而两侧,则是几个护卫,左边三四个,穿着信王府统一的暗色衣衫,佩着刀具。 而右边那一个,却是站的挺直,穿着暗青色的衣衫,拿着长剑,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而廊下,则是两个锦衣男子正站在一个稀有的金丝雀鸟笼前逗着鸟。 左边的男子约莫三十岁出头的年纪,身形有些微胖,但一身贵紫色的雅云纹织锦穿在身上模样并不难看。 他长着一双凤眸,看上去很是多情的样子,一眼望去,还算是个美男。 可这模样,跟旁边二十三四岁左右的青衣男子一比,却是显得相形见绌。 年轻是一回事,身形也是一回事。 青年颀长的身形包裹在云白色鹤纹织锦里,腰封贴合,肩宽腰窄,有着一双很漂亮的桃花眼,眉目清澈,笑起来,两颊的酒窝里像是装满了蜜一般,迷的走廊两侧站着的小丫鬟都羞红了脸,低着头。 堂下走来一个侍卫,忽然对着紫色华服的男子一礼, “殿下,接到消息,摄政王从城郊运河码头接了一个女子回府,还在瓦子巷里闹了一通。” 听到这个消息,云白色锦衣的青年眸中略过一抹光亮,广袖下的手不自觉的握紧。 “女人?” 信王凝了凝眸子,顿觉好笑,撇了撇嘴说道, “那万年不开花的铁树竟还会与女人来往了?什么人,打探得到吗?” 护卫听着摇了摇头, “打探不到,只是有人看见是从盐帮贩盐的船上接下来的。估计是个市井女子吧,两人还在瓦子巷里停了下来,去吃了吴记的羊汤。” 说到吴记羊汤,护卫心中暗自咽了咽口水,高门贵户的大小姐可不会屑于瓦子巷这种地方,只有混迹市井的老油条才会懂得,这美味。 信王撇了撇嘴,很是不屑于成钰的品味,放着这么多世家小姐不要,怎地还看上市井女子了? 可穿着云白锦衣的青年却是笑了,说道, “吴记羊汤,我也很是喜欢,刚到洛阳的时候还去尝过,怎么,这位摄政王也是喜欢吗?” 信王却是挥了挥手,随意道, “怎么可能,成钰那人最是喜欢干净,哪里会去那种地方,估计是为了讨好那女子吧。” 他可不信,往常不染纤尘的摄政王成钰,会去那市井的小摊上吃东西。 说着,他似是意识到什么,看向了青年男子, “怎么,赵兄也去过那地方?” 男子笑了笑,眸中一抹暖意一闪而逝,两颊酒窝微陷, “是啊,我觉得,那儿的羊汤味道很不多!” 初来洛阳,他听说,她当初很是喜欢雁回楼的荷花酥、南巷杏林胡同的咸麻花、张氏的烧饼、吴记的羊汤还有盛记的梨花白,所以他将那几个地方走了一个遍。 自然也尝过她最爱的羊肉汤,清烧的羊肉,每块肉上划上十字刀,先在火上炜好,在浇上油花,最后淋汤,然后撒上葱花,味道很好。 或许,她少年时,就是这样,插科打诨的下学,而后去烧饼铺子买上烧饼,再带上两份羊汤回家与师父一起用饭。 又或许第二天早晨上学时,总要带上两份荷花酥上课的时候吃,或者将夫子气的吹胡子瞪眼,罚出课堂后跳到树上去喝刚买来的梨花白。 想起陆明溪,赵劭的眸中不自觉的便是划过一抹笑意。 这里,是她生活了七年的地方,是她长大的地方。 没错,白衣青年就是赵劭,而信王口中的赵兄,也是他。 三个月前,翻云山废墟,陆明溪失踪,他遍寻不见,甚至将整个翻云山一带给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她。 直到封锁盛京,漕河营那边传来消息,查到了北魏细作的船只,可拦截,已经来不及了,因为他们那时出了海…… 第三百八十七章 赵劭来了 出海的货船难以拦截,茫茫大海之上,他们又是一路往西而去,她只能一边派水军去寻,一边顺着这条线查了下去,而后发现了北魏在盛京的暗桩。 玄门一事原本千丝万缕,可事到如今,该砍的早就被他们砍断,再加上之前的线索,查到他们的联系不难。 所有的线索,直指北魏的摄政王成钰。 知道陆明溪是被掳了过来,他自然是不可能继续安稳的坐在那个皇位上被人催婚的。 所以,他用了些时间镇住朝臣,处理了朝中那些杂七杂八的事儿,而后封锁消息,让齐王监国,杨南山和孙淮辅政,背后还有明先生和傅衍看着,保证不会出乱子,所以便是带着青羽和一众暗卫潜进了洛阳。 他走的是陆路,又是疾行,自然比她快。 所以,陆明溪刚到,他却是已经来了半月有余。 成钰心太细,早早的全城戒严,隐藏的浅的暗桩也被拔了一个,好在赵劭早有准备,用的都是货真价实的身份。 来之前,路过邺城之时,正好碰到了赵氏进京科考的一位公子,顺带着赵劭便是把他绑了,抢了路引,冒名顶了邺城这位赵氏小公子的,磕磕巴巴的通过了会试,顺带着,还攀上了这位信王。 他听陆明溪提过,南楚的这位信王是个柳宿花眠的废物,可无意间,赵劭却发现,这位信王殿下,并不如陆明溪所说的一半胸无大志,至少……野心还是有点的,而且,极其看不爽成钰这个摄政王。 于是,废了点心思,赵劭便是与这位信王殿下搭上了线,成了好友。 而将他的性情摸清之后,又是有意无意的暴露了身份,‘无奈之下’坦白他的身份,而后便是成了合作伙伴。 一个被兄长驱逐想要回朝夺位的皇子,和一个被外族排挤,皇权旁落的王爷,很快的便是有了合作的理由。 比如,他帮他对付成钰,而他,则在自己掌权之后借他兵权,回去对付自己的‘皇兄’。 而有着这个由头,赵劭更是与信王来往开来。 毕竟,于一个外地世家的考生而言,攀上宗亲,总归是以后的路会顺利不少。 而借着这个身份,他更是直接正大光明的与信王来往起来。 这样的人每年都很多,不差他一个,这信王虽然废物,府中可还是有着不少谋客门生的。 而且,他毕竟也是个王爷,借着他的势力打探消息,也比他自己来要容易得多。 回到自己租住的小院里,赵劭收起了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看向青羽,沉声道, “出去打听一下,摄政王成钰带回来的女子是什么样子,如今在那?” 青羽听着颔首,拿着剑出了门,闪了几下,消失在院中。 赵劭沉了沉眸子,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听信王侍卫的描述,应该就是他的阿溪没错了。 只是不知,她现在……如何…… 摄政王府前,马车停下,成钰正想下马车,却见陆明溪不知何时靠着车门睡了过去。 心大到如此地步,成钰看了她几眼,似乎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时候那么能算计,奸诈,狡猾,说是机关算尽也不为过,可有时候,又是这么的……毫无防备。 是笃定了他暂时不会伤她,所以这么肆无忌惮吗? 看着这样的陆明溪,成钰眸中也是划过三分复杂,嘴角不自觉的带上一抹轻笑,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性子。 只是现在,蜷缩成一团,这小小的样子,让人觉得可怜。 许是换了副皮相的缘故,以前的陆明溪,可从来不会让人有这样的感觉。 顿了良久,成钰见陆明溪还没有醒来的意思,正想伸手将她抱下来,可手刚刚伸到一般,陆明溪便是打着哈欠醒了。 她睡眼惺忪,揉着一只眼睛看向他,眸子里装着些许茫然, “是到了吗?” 成钰颔首率先走了下来,而后陆明溪也掀开车门走了下来。 一阵冷风吹来,她微微打了个喷嚏,虽然身上披着干衣服,可刚才跳河跳的似乎受了凉,一阵头重脚轻。 陆明溪甩了甩脑袋,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车内铺着软垫,走的也都是大路,算不得多么颠簸,但不知为何,腹腔之内却是忽然泛上一股恶心之感来。 自从肚子里有了这个小家伙,身体时不时的便是犯古怪。 这两个多月一直养着还算好,天知道前一个月她是怎么熬过来的,一天天的孕吐,再加上晕船,水土不服的,半条命险些都要没了,简直比战场上万箭穿心还要折磨人。 府邸前,看着陆明溪站着不动,成钰对着她一笑, “走吧。” 陆明溪抬头看了一眼,而后迈着步子走了进去,可刚刚走到前厅,还未走进去,便是一股腥味扑面而来,将她好不容易压下的恶心之感又是给勾了起来。 一个浅衣女子笑意盈盈的出现在她的面前, “怎么,还是回来了?” 这浅衣女子,不是温琼还能是谁? 陆明溪看着她手里端着的鱼汤,脸色很是难看, “拿走。” 怀孕的陆明溪,很是挑嘴,海上的三个月,没少吃鱼,以至于后来她闻见这个鱼腥味就想吐,现在更是! 温琼微微挑了挑眉, “拿走,这可是我特地给你炖的药膳,先是跳了河,而后又是这么一番折腾,连衣服都没换,总得喝点鱼汤去去寒气吧,我可是特地放了不少滋补的良药呢。” 她说着,又是将手里的小蛊凑到了陆明溪的面前。 于是,陆明溪再也抑制不住的将人推开,跑到花圃旁扶着树便是吐了起来。 一泛上来,便是难受的将胆汁都要吐出来。 看着忽然变了神色的陆明溪成钰一惊,走上前去帮她拍了拍后背。 “诶,你没事吧?” 方才,明明还是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忽然就成这样了? 陆明溪拿帕子擦了擦嘴,扶着手边上的海棠树微微吸了口气,看向温琼,咬牙道, “你给我等着!” 第三百八十八章 思念 温琼笑着,一脸无辜的歪头道, “我分明是关心你。” 关心你个大头鬼! 陆明溪想骂人,这家伙,分明是小心眼的记着方才她算计她的事儿,想用这鱼汤扳回一局。 在船上相处近三个月,恐怕她比谁都清楚陆明溪讨厌这鱼汤味道的这件事。 成钰看着微微蹙了蹙眉头,看了看温琼,又是看了一眼陆明溪,似乎,她是因为这鱼汤的味道。 可以前,她不挺喜欢吃鱼的吗? 怎地现在这么挑嘴了? 忽然,成钰想到,方才在吴记羊汤,她也是吃的不多,一块婴儿手掌般大的翻饼,她只是咬了一两口,羊肉汤也没怎么动…… 依着她以前的性子,不管什么算计,饭都是要好好吃的。 陆明溪脸色不怎么好,眉宇间亦是带上一抹困倦之色,不想与温琼继续争论,看向成钰,问道, “我住哪儿?” 这语气,不想是阶下囚,倒像是来住店的客人。 “西院。” 成钰开口道。 而后,陆明溪跟着小丫鬟去了西院,她的住处,是成钰早安排好的。 阶下囚,能够过得舒坦点她也是想要过得舒坦点的! 成钰看着陆明溪方才的反应微微蹙了蹙眉头,看向温琼, “这是怎么回事?” 一回来便是拿着鱼汤出来,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而更不对劲的是,陆明溪一闻到这鱼汤的味道便是呕了起来。 温琼很是坦然,理所应当道, “她之前骗我,还把船给砸沉了,害得我险些落水呛死,我这人睚眦必报,教训教训她而已。” 她现在身手太弱,欺负孕妇这样的事情又太低端,她不屑于做。 至于下毒,成钰又不让。 所以,还是用点小把戏吧,毕竟看她脸色难看的样子,真的感觉很舒服。 撕破一张比城墙还厚的假笑皮囊,当然令人觉得有成就感! 成钰蹙了蹙眉头, “所以你给她用了毒?” 从来没看到过她对什么东西有这么大的反感。 “用毒?” 温琼摇头,一双眼睛满是冤枉之色道, “你这可就冤枉我了,这只是一碗普通的鱼汤而已,是她自己有孕在身,所以闻不得这个味道,可不是我的缘故。” 她的毒药可都是值钱的很的,那个蛊虫不是耗费心血养成的?可不要浪费到她身上。 更何况,那丫头看似心大的毫无防备,实则谨慎的很,做事更是滴水不漏,之所以安安分分的配合她演戏,只不过是确定了食物水源没问题而已。 在她身上用手段,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你说什么?” 成钰听着一瞬间沉下了眸子, “有孕?” 一瞬间,周围的温度似是降到了冰点。 可温琼却像是没察觉一样,点头笑道, “是啊,还未告诉你,陆明溪肚子里的可是南楚新帝的长子,恭喜你啊,手里的筹码又重了。” 成钰听着敛了敛眸子,并未回答她的话,错身走了过去。 温琼看着他的身影扬了扬眸子。 唔.....事情,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 陈望从后方走了过来,挡在温琼的面前。 温琼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有事?” 陈望微微眯了眯眸子,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这女人做事,总感觉有几分诡异,到现在都让人捉摸不清。 温琼眸色疑惑, “什么做什么?” “为什么,要刺激陆明溪,又为什么忽然告诉我哥她有孕?” 陈望沉了沉眸子道。 温琼笑了笑, “瞧你这话说的,难不成还要瞒着你哥不成?” 陈望被她的话一噎,温琼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到他的耳朵旁,温热的气息喷洒, “疑心太重可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我们现在是拴在一条线上的蚂蚱。” 陈望微微顿了顿,却见温琼已经笑着错身而过。 是他疑心太重了吗? 可隐隐的,他就是觉得这个温琼不对劲。 沐浴更衣,陆明溪擦干头发便是回房躺在了榻上,外面有两个小丫鬟候着,成钰派来伺候她的,的的确确是普通的小丫鬟没错,不会武。 但院子外面就不一样了,院外的至少不下十个武功高强的暗卫盯着梢,将院子围了一个严严实实,怕是半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陆明溪微微叹了一声,躺在床上,覆在自己微凸的小腹上,心思散漫起来。 小家伙,你说,你爹怎么还不来,那家伙,不会坐在龙椅上把咱们娘俩给忘了吧。 还有啊,你能不能别折腾你娘了,在这么折腾下去,你娘亲我可就没多少经历使别的心思了。 这样好不好,我尽力的保住你,你也坚强点,别有事没事折腾我。 心中这样想着,忽然肚子里微微动了一下。 陆明溪有些惊奇,微微蹙了蹙眉头,还不到四个月,这是……胎动吗? 信王府的别院中,赵劭站在窗前忽然打了个喷嚏,清冷的月光洒下,忽然感觉心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看了看远处,阿溪,是你想我了吗? 合上手中的密报,赵劭敛了敛眉目,依着今日消息的描述,被带回摄政王府的女子就是他的陆明溪不错。 成钰…… 玄门,和成钰是有着什么交易? 还是,早早的便是勾结在一起? 成钰暂时没有对陆明溪溪不利,可他抓她又是为了什么? 若是单单只有成钰也就罢了,无非是用来威胁他或者北境军,占一个利字和一个权字。 可若是玄门的人…… 赵劭眸中划过一抹忧色,不管是哪样,他都必须尽快将她救出来。 初晨的阳光洒落,但陆明溪丝毫没有起床的意思,又是耗了一会儿,才由丫鬟服侍着洗漱一番,而后用了早饭。 用了早饭,陆明溪觉得有些无聊,便是在院子里逛着。 出不了远门,但在这小院里,她还算是有着绝对的自由。 空气寂静的很,后面两个小丫鬟像是哑巴一样,什么话也不会说。 陆明溪很是乏味,索性唤人拿了一副棋盘来,想要自己跟自己下棋,可拿起棋子落了几个子之后又是觉得无趣。 以前摆棋,是因为明白朝中形势,摆棋解局以求出路,可如今,洛阳朝堂之内的形势,五年过去,怕是大不相同了吧。 第三百八十九章 牙尖嘴利 于是,陆明溪又是将棋子扔到了棋罐里。 困意泛上来,陆明溪本想着去睡一觉,却是没想到,外面有人走了进来…… 一袭素白衣裙的温琼款款而来,嘴角带着几分笑意,落座在了石桌旁, “呀,在下棋?” 陆明溪可还记得昨日她故意捉弄她的事情,随即冷淡转眸,爱答不理的, “怎么,有事?” 温琼笑了笑, “也没什么大事,我怕你无聊,过来和你聊会天。” 陆明溪也是一笑,看向她道, “跟你聊天,我才会无聊吧。” 温琼撑着下巴拿起一枚黑棋来, “我记得在船上的时候跟我聊得挺开心的,怎么,话都套完了,就把我丢了?” “你的意思是,你又给我带来了什么消息?” 陆明溪当即转身坐了下来,看向温琼。 “我可没这么说。” 温琼耸肩道, “不如先陪我下盘棋,若是我赢得开心了或许会告诉你点什么。” 稍稍一顿,而后陆明溪弯了弯嘴角, “好啊。” 一个时辰后,温琼黑着脸看向陆明溪,可偏偏陆明溪面带笑容,落子之后,对她道, “请。” 温琼看着她脸上的笑心中一阵憋闷,索性将棋子扔到棋罐里, “不下了!” 这算什么下棋,分明是她在吊着她玩! 听旁人口中的她,是个战场上的疯子,朝堂上不少官员也是避之不及,而这几个月相处以来,又是让人感觉她柔柔弱弱的,仿佛风一吹就倒,一点与传闻不符,让她怎么都提不起欺压的心思。 可现在,温琼才觉得,这简直就是个腹黑狐狸,绵里藏针的,还真是能屈能伸的很,该装傻的时候一点也不含糊,还有没有一点北境军统帅的自觉了?! 好歹也是战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就不能有点节操吗?! 不要脸啊!!! “还没结束呢,你只要下到这里,就又能起死回生了。” 陆明溪指了指棋盘上的一个位置,笑盈盈道。 她这么一指,温琼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是了,下到现在,一直都是她给她指着生路走! 该死的,明明她的棋艺还是可以的,怎么在她这里就处处跳坑了呢? “没结束也不下了!” 温琼伸手将棋盘打乱,很是烦躁,就像是在耍小性子的姑娘, “现在结束了!” 陆明溪一脸平静的看着她,而后露一个笑来, “所以,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消息了吗?” 温琼看向她,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下棋下的一点也不开心,为什么要告诉你消息?!” “我都这么让着你了,你还不开心?” 陆明溪一脸的讶然,可温琼没由来的憋闷,什么叫做这么让这她,这话说的,像是她多么笨,多么小气一样! “让什么?”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而后陆明溪看到一身白衣儒雅的成钰走了进来。 陆明溪看向温琼,撑着下巴一笑, “让着她下棋咯,我都让了上百步了,可是她还是赢不了,气急败坏毁了棋局,还说我的不是。” 温琼听着眸子一瞪,似有不服, “你瞎说什么,谁气急败坏了?还有,我那里说你的不是了?” 陆明溪撑着下巴,缓缓问道, “刚才毁了棋局的不是你?一脸憋闷说的像是我欺负了你一般的不是你?你虽然没说,可是做了,这不是比说更加让人觉得不妥吗?” 温琼被她的话一堵,成钰笑了笑, “她向来牙尖嘴利,最懂歪理,你说不过她的。” 见成钰帮腔,陆明溪微微叹了一声,慢慢的将棋盘上的棋子放到棋罐里, “这话说的,像是你多么了解我一般。” 成钰笑了笑,看向她, “不是吗?” 怎么说也是争斗五载,他怎么不知道,她看似恣意潇洒,实则心算谋划一点也不比他人差,所有的不羁,不过是一张面具而已。 更何况,如今沉淀五年,在陆三小姐的壳子里束手束脚这么久,想必对锋芒暗藏四个字,更加有了几分了解。 温琼虽然聪明,可与官场浸淫多年,谋划布局的陆明溪相比,终究是差了几分。 更何况与她下棋?陆明溪有的是法子玩她。 陆明溪不语,只是收拾着棋局,抬眸看向他, “要下一盘吗?” “好啊。” 成钰应声,随即,看了一眼温琼,温琼撇嘴站起身来, “没意思,你们聊。” 温琼离开,成钰在陆明溪面前坐了下来,拿起白子。 几刻的时间,棋盘上便已经是黑白纵横,成钰看向陆明溪, “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先发制人。” 从棋局看,似乎,她越加稳妥。 陆明溪一笑, “我也记得,你以前,从未这样急功近利” 他们两个,没怎么正经下过棋,可陆明溪记得,曾经,急功近利的是她,等不及最先出手的也是她,成钰最擅长的,是后发制人,静观其变。 成钰白子落地, “时移世易,五年了,早就不一样了。” 陆明溪黑子落地, “是有些不一样了,只是,最原本的东西,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她说着,看向成钰, “有些事情,不该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成钰看向陆明溪,缓缓开口, “或许,你看到的,只是表象而已。” 陆明溪听着眸色微沉,一时间,似是想到了什么, “你,和玄门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成钰再怎么也是北魏的官员,相争数载,她以为,他虽然擅专权,结党夺利,可在家国大事上,却是很看得清的,立场不同,但不得不说,他也是一个好官。 可如今……为何会与玄门勾结在一起…… “你觉得呢?” 成钰看向陆明溪,反问道, “你觉得,我为何会与他们在一起?” 陆明溪长睫微低,指尖的黑子微顿, “你……也是他们的人?” 她这句话说的很是犹豫,“又或许,你们……很早之前就是合作关系了。” 因为成钰与温琼说话的语气太过于熟稔,还有他与陈望的相熟,都不得不让陆明溪多想。 可为什么?她不明白,成钰明明已经是一国摄政王,军政大权在手,为什么还要与玄门余孽勾结。 除非,一切都是早早的便是安排的。 第三百九十章 不舍得 成钰看向陆明溪,顿了一会儿,忽然轻声一笑, “你向来都是这么聪明,聪明到,我不舍得杀你。” 这句话,实则已经承认了。 陆明溪黑子落地,嘴角含笑, “不舍得杀,可还是要杀,不是吗?” 一个站在他的对立面,对他有威胁的人,成钰怎么会留。 之所以她现在还好好的活着,不过是还有剩余的利用价值罢了。 成钰轻声一笑,棋子落地,缓缓道, “也可以不杀。” 陆明溪抬眸看向他,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成钰看向她道, “不如,你舍了那南楚新帝,嫁给我,带我一统山河,你亦然是我唯一的皇后。” 选他,成为他的人,他自然不会杀。 他说着,微微顿了顿,看向她的肚子,缓缓道, “甚至你肚子里的孩子,我也可以当做我的亲生骨肉来疼爱,怎么样?” 陆明溪听着摇头, “不怎么样。” 成钰不解, “为何?你我虽争斗多年,但好在也都是北魏的官员,知根知底,而他却是南楚新帝,若是有朝一日,带着铁骑北上,你夹在故国和他之间,不会觉得为难吗?” 毕竟,这是她用命护了七年的地方,也是她师父耗费心血壮大的地方,她还欠着魏文帝的知遇之恩,还有着砍断骨头连着筋的北境军。 若是有朝一日,南楚对上北魏,她注定要为难。 这是一个死结。 可陆明溪却是抬眸看向他,忽的一笑, “所以,转过头来帮你,我就不会觉得为难了吗?帮你夺权,帮你称帝,我就不会为难了?” 都是覆亡魏家的江山,有何区别?他这算盘打的倒是算好,嫁给他,顺带着把北境军一起当嫁妆吗? 成钰却是笑道,, “似乎是这么说不错。可终归,若是我夺权,北境军不会反戈前来,而若是南楚北上,你觉得北境军还会如此守着北境,毫无动静吗?” 北境军是她的,也是林少云的,更是这万千北魏百姓的。 若是楚军北上,林家世代忠烈,林少云,如何坐视不理? 所以,一个是国内之事,而另一个,则是两国之间的事情。 陆明溪低笑一声,看向成钰, “所以,你是在提醒我夺权,手握北境军,与你一决高下?” 若如此,他可以夺权,她也可以。 成钰却是摇了摇头,看向陆明溪,道, “不是,你不能。” “为何?” 陆明溪微微挑了挑眉头。 成钰笑道, “你本来在朝中的党羽就不多,自你死后,林少云将所有的势力都放在了北境,横断一域,与藩王无异,但却从未将势力往朝中散布,你在朝中的那些势力,早就被清了。 更何况,陆星沉早就死了,你如今的身份只是南楚新帝的未婚妻,根本无法插手这件事情。” 重生一事,终归太过于虚无缥缈,除了他会信,亦或者林少云会信,再多也不过是了解她的人,屈指而数。 她没有身份在北魏朝堂掀起风浪,更何况,五年已过,早就物是人非。 北境固若金汤,三十万铁骑的确是一个心腹大患,他一时间动不了,可他们想要南下反了,更不是易事。 因为背后,还有着北狄多部虎视眈眈,契丹的闵翊,更不是一个省油的灯,林少云腹背受敌,只能在哪里守着,十年之内,恐怕都是如此困境。 更何况,他是忠烈之臣,但却未有人君之才。 这也是为何这五年来,他只是守着北境军给皇帝撑腰,却是未入朝堂半步的原因。 他们两个,谁也动不了谁! 陆明溪听着一笑,将手中的黑棋落地,叹道, “所以,你是算好了我的困境,所以才把我捉过来。” 成钰笑了笑,白子落地,堵住了黑棋的气脉, “若是朝中还有你能搭上线的人,我可不敢引狼入室。” 她是怎样的人,争斗数载,他岂会不知? 若如此,岂不是给他自己添麻烦了? 陆明溪叹了口气, “还真是天道轮回。” 想她陆明溪,竟然也会落得如今的地步。 成钰笑了笑, “所以,你就安安稳稳的做我的新娘子吧。” “你真要娶我?” 陆明溪抬眸看向他,满是怀疑。 成钰眸中尽是浅浅的笑意, “为什么不娶?” 陆明溪听着顿了顿,是啊,为什么不娶,西境的事情早就传出去了,林少云也知道了她的身份,已然派了落云找到她。 而如今若是娶她,请帖一发出去,不止赵劭会来,林少云也会来,两个心腹大患凑到一起,又是他的地盘,当然是釜底抽薪一网打尽。 没了皇帝的南楚,势必要乱上一乱,而没了林少云的北境军,亦然是失了主心骨,而后他再挟天子以令诸侯,多么简单,没个十几年估计就能统一天下,到时候再废了小皇帝,理所当然的登上那个位子。 多好,史书工笔,结束近百年来的两国割据的乱世,一统天下,都是他成钰的。 这么多好处呢,为什么不娶? 黑子和白子一个个的落下,棋盘上一个个的局呈现在两人面前。 一个时辰以后,棋局之上的黑白已经是满满的了。 如今的陆明溪,比起五年前,更加谨慎,更加稳妥,而成钰,在派兵布局方面,亦然是老辣许多。 日过钟头,陆明溪丢了手中的棋,对着成钰一笑, “你输了。” 最终,是她赢了半子。 成钰也是一笑, “你这棋艺,的确是比起之前更好了几分。” 陆明溪笑着, “你也不差。” 她看了看天色,问道, “我饿了,你要一起用饭吗?” 成钰也放下手中的棋子,看向陆明溪,悠悠道, “我记得你最喜欢雁回楼的烧鹅,刚回来,不想去尝一下?” 陆明溪微微挑了挑眉头, “你就不怕我跑了?” 成钰听着一笑, “我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你如果还能跑了,算你本事。” 他说着,站起身来,看向陆明溪, “怎么,不想去?” 不想去? 怎么可能不想去?管他打的什么主意,去哪儿都比在这摄政王府里坐以待毙的好。 当即陆明溪站了起来,率先走在前头, “走吧。” 第三百九十一章 成亲 虽说北魏不比南楚富足,但洛阳的大街上,繁华却是不输盛京。 路上熙熙攘攘,雁回楼里人声鼎沸,酒香飘得很远。 马车停下,陆明溪下了马车,看着宏伟的酒楼,微微敛了敛眸子。 北境两年,南楚五年,七年了,再回到这个地方,就像是做梦一样。 当初,师父还在的时候,最喜欢这雁回楼里的蜜油烧鹅,还有旁边盛记的梨花白…… 稍稍顿了顿,便是迈着步子进了酒楼,成钰跟了上去,带着陆明溪上了二楼的雅间。 而也就是此时,赵劭临窗而立,站在雅间之中,将下方的马车收在眼中,眸色微沉。 看着那抹熟悉的身影,他拳头不自觉的握紧,但心间却是松了一口气。 三个多月来,日夜不安,可总归,今日看到了她。 她无恙,似乎,还胖了一点,赵劭嘴角不自觉的轻扬。 “赵兄,你在看什么?” 身后的信王走了过来,朝着赵劭看过去的方向看了过去,可惜,他只看到了摄政王府的马车。 “成钰?他也来了雁回楼?” 信王出声,赵劭将眸色收了回来,明知故问, “刚才那位,就是摄政王成钰?” 信王没看到成钰,但认得出摄政王府的马车,扬了扬手中的白玉镶金扇开口道, “想必是吧,他又没娶妻没纳妾的,摄政王府也没多少人,孤家寡人一个,除了他自己,还能有谁能用他摄政王府的马车?” 他说着似是想到了什么,看向赵劭道, “也不算是孤家寡人了,那家伙近来就要成亲了,日子都订好了,这个月十五,所以除了他之外,应该还有一个人能用他摄政王府的马车。” “成亲?” 赵劭疑问道。 “是啊。” 信王点了点头, “就是前几天他带回府的那个女子,赵兄你应该认识才对。 据说是南楚人,哦,对了,是安定侯府的三小姐,如今的戍边大将陆霄的侄女,应该还与你那位三哥有着婚约吧。 但不知道怎么的被人带到了大魏来,成钰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给不少朝中官员都发了请帖,准备成亲。” 跟南楚新帝抢女人,是挑衅的意思? 信王摇了摇扇子,觉得很是不明白。 挑衅的法子千千万,可没必要用这种法子挑衅,就算是这女人是新帝未过门的皇后,可南楚新帝都已经登基,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非要一个被人掳走,甚至有可能失贞的女人? 他尽可以重封一个,对外就宣布人死了,这多省事儿? 成钰此举,根本造不成任何影响嘛。 而至于陆霄的侄女这个身份,倒是稍微有点用处,可终归在有用处也就是一个女人而已,陆霄总不至于昏了头,为了一个小侄女,便是投了北魏吧! 这两国大势,一个女人而已,有何影响? 这世上,可不是那个女子都能像陆星沉一样能耐。 想起陆星沉,信王微微撇了撇嘴,还真是红颜祸水多薄命,当初跟了他多好,吃香的喝辣的,非跑到北境去拿命拼权柄。 信王思绪散漫,赵劭袖下的拳头握的却是越发紧,恨不得分分钟跑上前去将成钰一拳头打到一旁去,可却只能咬牙忍着。 毕竟,若是现在把人抢了,估计两个人都出不了这洛阳城! 可偏偏,身后的信王却是好哥们似的走上前来,勾着他的肩,一脸轻浮道, “你刚才看见有人进去了吗?男的还是女的?那陆三小姐也是盛京人士,还差点做了你的三嫂,赵兄,你该认识才对,生的如何,可是倾国倾城?” 赵劭转过头来,脸上也是带上笑意,道, “不清楚,没看清。” 信王啧了两声, “真可惜,若是你看到了便是能给我讲讲了,不过这个时候来雁回楼,应该也就是成钰带着他的那个小未婚妻了。” 未婚妻你个脑袋! 听着信王一口一个未婚妻,气的赵劭想打人! 可偏偏信王勾着他的肩膀,问道, “这成钰可是孤家寡人快三十年了,忽然要娶一个南楚女人,怎么想都觉得稀奇,当年的陆星沉生的那么绝世倾城可都没能撩得动这位摄政王的心弦,如今却是放着公主不要,偏偏娶一个南楚女子。 你们都在盛京,想必应该见过,快给我说一声,那陆明溪究竟是生的怎么一副天仙模样,能让这位摄政王这么着急的想要娶进门?” 赵劭听着顿了顿,道, “虽是都在盛京,但没见过几面,不熟。” 信王听着似是还想再说什么,却是被赵劭截住了话茬,笑着道, “陆明溪没什么特别的,倒是王爷口中的陆星沉,我感兴趣的紧,您方才说,她与成钰也有关系?不知王爷可与我说一说?” 信王没什么防备,左右也是洛阳城里多人都知道的事情,自然而然道, “陆星沉啊,说起来也是一个美人。你可别以为上战场打仗的女人都是五大三粗的,可本王告诉你,本王这辈子还没见过几个长得比她还漂亮的女人。” 说到此处,信王脑海中不禁回想起当初那个女子的模样,不禁啧了两声。 赵劭听着微微低眸,看向信王,嘴角不自觉的一完, “很漂亮吗?” 信王摇了摇手中的白玉扇,嘴角带着笑,一副潇洒的模样, “可不是吗,本王当初也以为那小妞若是入了北境军营里,回来之后指不定成什么样子。当时有着这样想法的估计不止本王一个,可两年后大军班师,陆星沉直接一袭红裙驱马入洛阳,可是不少世家子弟的魂儿都没了。” 她小时候本就长的好看,眉宇精致,张开以后,更是倾国之色,美艳至极。 再加上,军中两年,她眉宇间又是带上几分潇洒和肆意之色,若换旁人,可能像男人,但谁让陆星沉长了一副美艳的脸? 这军中的桀骜,不但没有让人觉得生硬,反倒是增色不少。 更何况,那女子从不冷脸,嘴角时不时的带上三分桃花似的轻笑,哪个男人不神魂颠倒? 第三百九十二章 漂亮哥哥送的糖葫芦 反正信王是这样,神魂颠倒了好一阵,还去求过爱,可却是被陆星沉给一脚踹了出来。 她说,他长得不符合他的审美,言下之意,她嫌他丑! 这死女人,很是圆滑,但也很是不会说话! 若是旁人,他信王殿下看上,早就不择手段的弄到手了,下药也好围攻也罢,甚至霸王硬上弓。 信王想了十余种法子,只可惜,他有贼心没贼胆,小时候就打不过这女人,更何况长大之后,人家手中的权柄比他还大? “那她与成钰,又是有什么干系?” 听着陆明溪的往事,赵劭不自觉的嘴角带上一个笑来,但还是忍不住问道。 他自然知道陆明溪与成钰的敌对立场,可刚才信王的话却是有着几分意味,什么叫做当初陆星沉也没能搞定?! 还有,这该死的成钰,肯定是认出了陆明溪,所以才非要娶她的! 信王坐回了位子上,赵劭急忙也跟着坐下,两人各倒了一杯酒,信王喝了一口,道, “这事儿说来话长了,陆星沉是前国师陆通的弟子,打小就是个难缠的人物,陆通也纵着她,在洛阳书院里就是一个刺头。 北魏没有女子入国子监的先例,但她却是硬生生的在经义上把年过六旬的魏无忌给辩了一个哑口无言,自此进了国子监。不过她仗着自己聪明,进了国子监也不好好学,不过一个月便是自己退学了。 后来陆通死了,我父皇有意栽培她,让她进了青曜司,再后来,又是让她接了陆通的位子,去了北境。” “你也知道,我父皇看重我大哥,但朝中的势力牵扯太深,内政太乱,需要一个没有背景的人掌权撑腰,显然,陆星沉就是这样一个人。 陆星沉是太子党的,而成钰却是隐隐的靠拢德王一党,两人争了不短的一段时间,自然是有着牵扯。两方争权,成钰坏过陆星沉好几次的好事儿,陆星沉还击,也坏过他不少事儿。 两人之间勾心斗角,你来我往的相互试探,谁都想灭了谁,有一次喝醉酒,陆星沉还调戏过他,只可惜,成钰那木头坐怀不乱,把人给送回了国师府。” 信王说着,啧啧两声,似是可惜的撇了撇嘴, “软玉在怀啊,这陆国师是多少洛阳男儿心头求而不得的朱砂痣啊,可成钰却是如此不解风情。” 信王说着,似是意识到什么,心中暗道,这两人一个生的比一个好看,也一个比一个心黑,一个比一个狠,不过也幸好谁也没看上谁,反倒是斗得一个你死我活,否则,如今的大魏江山,是姓彭还是姓成,还未可知。 赵劭听着脸上虽是带着笑,可心间却是有些说不出的滋味,醉酒,还调戏! 哦,对了,他还记得她之前说的,洛阳的青楼她都逛了一个遍,以前还以为是戏言,如今到了洛阳,稍微一留意才知道……是实话! 毕竟,还有不少小倌倌至今记得他们的陆大国师…… 赵劭郁闷的喝了一口酒,不禁觉得自己问这个干嘛,根本就是给自己心里添堵。 算了算了,以前的事就算了,重要的是现在的! 她是他的妻,逛青楼这种事情,以后想都别想! 幸好赵劭不知道陆明溪之前几次三番那他的长相跟楼子里的小倌比,否则,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雅间里,陆明溪胃口还可以,点了好些菜,也不管能不能吃的上,反正成钰有的是钱。 这会儿两人倒是没怎么试探,虽说弄不清成钰的目的,但陆明溪既来之则安之,一顿饭吃的倒也舒心。 只是,下楼的时候,闻到了盛记传出来的酒香,陆明溪微微顿了顿步子。 “怎么,想喝酒?” 成钰挑了挑眉头问道。 陆明溪低声一笑,看向成钰, “都回来了,好歹让我去祭拜一下我师父。” 生前,师父最喜欢的便是盛记的梨花白。 师父的故人都死的差不多了,她不在,怕是没人还记得起给他扫一扫墓吧。 时隔七年,她已经许久不曾前去祭拜了。 成钰微微沉吟,陆明溪却是笑了笑道, “这里是洛阳,我也跑不了,你都带我出来了,没理由怕我去祭拜师父吧。” 成钰敛了敛眸子,率先上了车, “走吧,天色不早了,要去,早去。” 陆明溪听着一笑, “不急,让我先去买两坛梨花白。” 成钰示意身旁的暗卫前去,陆明溪叮嘱, “要浮雕梨花的青白色坛子装的那种。” 她师父不但喜欢酒,也喜欢哪个坛子的模样,每次都要那样的。 成钰点了点头,暗卫走入酒楼。 可就是这等酒的功夫,几个小孩子蹦跳着跑到了陆明溪的面前,其中一个撞上了陆明溪,陆明溪下意识的弯腰扶住他。 小家伙一身布袍,长的白白净净,对着陆明溪一笑, “谢谢姐姐。” 陆明溪蹲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 “不谢,下一次,小心点。” 小家伙笑着,将手中的糖葫芦交到了陆明溪的手里, “诺,糖葫芦送给姐姐。” 陆明溪眸色讶然,却见小家伙忽然凑到她的耳边,小声道, “是漂亮哥哥要我给你的。” 小家伙声音不高,咬字还不算太清楚,说完便是一溜烟迈着小短腿跑了,只留下手中拿着糖葫芦蹲在原地的陆明溪。 街上人声鼎沸的,时有玩闹的小家伙冒出来,撞她一下,根本算不得稀奇事,再加上这小家伙咬字不清,离得那么远的成钰,纵使内力再高,也听不出来。 漂亮哥哥? 陆明溪忍不住嘴角微翘,咬了一口豆沙馅的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她很是喜欢。 “街上陌生人递的东西你也敢吃?” 陆明溪一边悠然的吃着酸酸甜甜的糖葫芦,一边悠然的笑着,随意挑眉道, “有什么不敢的,那小家伙不过是洛阳的一个平头百姓而已,看着长相,倒是跟杏子胡同的李二哥有些相像,我当年离开的时候他刚娶亲,这小家伙,是他的儿子吧。” 第三百九十三章 祭拜 这洛阳的市井,她最熟,这糖葫芦是福香斋的,百年老字号,离这边不远,临近洛阳书院。 小时候,她下学第一件事就是去福香斋买糖葫芦,这味道,啧,没变。 被陆明溪的话转移,一时间,成钰倒是没有怀疑。 显然,那么小的小孩子,也不可能是杀手组织豢养的特殊杀手,看骨骼和面向就能看出来,的确是个原原本本的小家伙没错了。 陆明溪却是觉得,这小家伙的机灵劲像极了李二哥,只是不知道他口中那个‘漂亮哥哥’,是用了几根糖葫芦来哄骗他做事呢? 与此同时,后巷的转角里,小家伙挺胸抬头的看着赵劭,手中还拿着三根糖葫芦,一脸机灵的笑道, “漂亮哥哥,我做的怎么样?” 赵劭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做的不错,糖葫芦奖励给你。” 小家伙一边舔着三根糖葫芦一边笑道, “哥哥以后如果还想给姐姐送糖葫芦的话,记得找我。” 赵劭听着哭笑不得,哄道, “好啦,天色不早,你该回家了!” 小家伙听着方才展颜欢笑, “好!” 当赵劭回到雁回楼上,陆明溪已经提着梨花白上了马车,赶车人驱着马车缓缓离开,信王也是走上前来,对他道, “赵兄怎么出去这么长时间,我们继续喝。” 赵劭听着笑了笑, “好。” 信王一边给他倒着酒,一边压低声音道, “对了,三日后是太后寿辰,你随我入宫见她,她一向对摄政王不满,或许对我们的大计有助益。” 所谓的计划,自然是联合南楚的势力,除掉摄政王,助他夺权。 而信王,也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势力不够大,但终归,在成钰之下,还是有着不少的宗亲士族不愿意居于他之下,更不愿让皇权旁落。 太后的身后,还是有着不少的支持者的。 赵劭听着拿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道, “好。” 入宫,那真的是再好不过了。 马车行了许久,终于在郊外停下。 春日正浓,洛阳路边的草木生的茂盛,陆明溪迈下马车,看着前方生机盎然的桃林,有些恍然之色。 当年她临走前,是深秋,林子一片萧索,是师父最讨厌的景色。 而如今,山花烂漫,若是师父还在,看了也必定欢喜。 陆明溪率先向前走去,手中提着那两坛梨花白,成钰在她身后跟着,但是并未让其他人跟上来。 陆明溪不在意有没有人跟着,谁让她如今落在了旁人手上,要求太多,似乎有些得寸进尺的意味。 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穿过了落英缤纷的桃花林,停在了一座修葺整齐的坟墓面前。 陆明溪在墓前坐了下来,抬手轻轻拂去墓碑上的灰尘,道, “师父,我来看你了。” 只着一句话,没有其余的跪拜礼节,陆明溪将梨花白的瓷瓶打开,缓缓的倒在了墓碑前的空地上。 “数一数,我离开也有七年了,一直没来给你上坟,你应该是馋了吧,也不知道林少云那小子有没有来过,我不在也不知道帮你带上两坛酒来,下次碰见他,我指定打他一顿。” 陆明溪说着,笑了笑, “不过你也别怪我,我之前那是身不由己,脱不开身,你看,我这一回来不就给你带来了盛记的梨花白,你以前最喜欢的。” 春风吹过,扬起阵阵的桃花雨,陆明溪在墓前坐了好一会儿,方才站起身来,对着墓碑道, “老头儿,我先走了,等得空了再来看你。” 她拍了拍身上的土,而后对着墓碑一笑,转身向着成钰走了过去。 成钰看向陆明溪, “你不多待会儿?” 陆明溪摇头, “没什么好呆的,走吧。” 说着,她率先迈着步子向前走去。 成钰看了一眼陆通的坟墓,远远一拜,而后转身带着陆明溪离去。 只是,在两人离去不久,暮色渐深,一个身形劲瘦的玄衣男子提着两坛梨花白走进了桃林…… 林中落英缤纷,男子步子迈得很大,身板挺直,肩宽腰窄,俊秀的眉目间带着刚毅之色。 只是,当他停在墓前,看着干净的墓碑和梨花白坛子的时候,微微一怔。 小溪子…… 桃花林间,林少云蹲下身来,将倒在墓碑前的梨花白坛子拿起,手指触上青白色瓷坛上雕着的悬浮梨花。 陆世伯故交不多,就算是有着人知道他喜欢盛记的梨花白,也不会特意买这样的坛子。 知道梨花白,又会特意买这样浮雕坛子装的,只有他和陆明溪。 “还算有良心……” 林少云将坛子扶起来,不觉间无声一笑。 一阵清风吹来,林中落英缤纷,酒香四溢,林少云不觉喃喃开口, “陆伯伯,您说,小溪子在外面混了这么久,明明知道还有着一个北境军,却是迟迟不回来找我,是不是该打?” 他说着,微微顿了顿,看向手中的瓷坛, “不过,念在她还记得给您带壶梨花白的份上,侄儿且不跟她计较。” ………… 当马车回到摄政王府,已经是临近黄昏。 成钰还有公文要处理,便是叫人将陆明溪送回了小院里。 陆明溪依旧没有什么动作,老老实实的回了那座小院。 只是,刚刚回去,便是听见一阵悠扬的笛声传来。 听着这一阵笛声,陆明溪不觉转头想了隔壁,向着那侍女问道, “隔壁住的是什么人?” 侍女答道, “是秦太尉家。” 陆明溪听着敛了敛眸子,无声一笑, “秦太尉?” 侍女以为她不明白,解释道, “太尉府与摄政王府临近,隔壁住的是秦太尉家的小公子,许是小公子在习音律吧。” 秦太尉家的小公子,向来喜欢音律。 陆明溪在朝中多年,自然知道秦太尉,对于他们一家也略有了解,大公子是朵高岭之花,二公子是个傻白甜,醉心于琴道。 可让她不解的是,这笛音,哪里是秦太尉家的小公子的,而像是……他的。 这里是洛阳啊,大街上送糖葫芦也就罢了,还敢跑到太尉府吹笛子了,这家伙还能再大胆一点吗? 第三百九十四章 谁家玉笛暗飞声 心中虽是如此想,可听着这笛音,却是不禁感觉有几分心安。 陆明溪的手不自觉的抚上小腹,嘴角不自觉的带上三分笑意,心道,嘿,小家伙,快听,你爹,在给咱们娘俩吹笛子呢。 ………… 太尉府,别院里,赵劭收了手中的白玉笛,笛声一断,秦二公子还有着几分意犹未尽,后知后觉的看向赵劭道, “赵兄,你怎么停了? ” 赵劭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月过中天,道,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秦二公子看向已然高高挂起的月亮,后知后觉, “你看,我只顾着听赵兄你的笛音了,竟是忘了时辰。” “无妨,我也忘了时间了,秦兄这玉笛不愧是出自名家之手。” 赵劭将那玉笛送还给了秦二公子,秦二公子颇为骄傲的扬了扬头, “可不是,我这白玉笛可是山居先生的手笔,发音清脆,恍若玉鸣,比起史书有名的‘天青’也是丝毫不差的。” 他说着,微微顿了顿, “不过还未请教赵兄,你方才吹得,是什么曲子?” 从天音阁出来,便是碰见这位赵兄,一时探讨起了音律一事,倒是忘了问他,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他习过音律无数,名家作曲更是烂熟于心,却是没听过这一首。 赵劭听着顿了顿,嘴角微弯, “这曲子名叫落雪,秦兄若是喜欢,我改天将谱子给你送过来。” 这是当年在西境的那些日子,在宣武军中住的那些日子,他与陆明溪闲来无事随便弹的。 她弹琴,他以笛声相和,后来,便是有了这曲子。 只是两人都懒,又是随意的打发时间,所以并没有成谱,过了两日也便是抛掷脑后了。 但是这些东西却是一直记在他的脑海里,如今写出一个谱子来,并非难事。 “好啊。” 秦二公子听见赵劭说将谱子给他,当即喜出望外。 赵劭笑了笑, “那改日我给秦兄送过来,今日天色已晚,在下告辞。” 秦二公子忙站起身来道, “我送你。” 当即,两人起身外出。 只是不巧,碰到了刚刚归来的秦大公子。 秦二公子在看到大哥的时候一笑, “大哥,你回来啦。” 秦大公子从门外迈着步子走了进来,对着秦二公子点了点头,视线扫过赵劭。 秦二公子当即介绍道, “大哥,这是我朋友,赵珩。赵兄,这是我大哥,秦鄞。” 赵劭对着秦大公子一揖,笑道, “见过大公子。” 秦大公子秦鄞少年英才,如今不过而立之年,便已经是朝中的中流砥柱,在刑部担任要职。来之前,他便是有所耳闻。 秦鄞也是对着他礼貌性的回礼。 而当赵劭走远之后,秦鄞似是想到了什么,看向秦禹, “他可是邺城赵氏的三公子?” 秦二公子听着点了点头 “就是他,大哥,赵兄这次春闱还中了榜呢,小榜前三甲。” 自赵劭入城以来,鲜少利用暗卫行事,反倒是接着邺城赵珩这个身份一直跟洛阳的读书人交往着。 因为音律一事,与这位秦二公子也算是聊得来,所以也才能来着太尉府与他谈论音律。 秦鄞听着微微蹙了蹙眉头,似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说了句, “看上去,这赵三公子周身气度不凡,不像是能写出那样文章的人。” 赵珩的文章他看过,顶多中上人之资,字也是,虽说不平庸,但总归不怎么出彩。 当方才惊鸿一瞥,却是觉得此人并非常人。 可觉得也终归是觉得,因为他也说不出方才这位赵三公子到底哪里不凡来。 也莫说是秦鄞,估计连成钰都想不到,南楚刚刚登基的新帝,不安安稳稳的呆在他的皇位上坐着,反倒是如此大胆的跑到了北魏来,整日里明晃晃的在洛阳城里结交读书人不说,还考中了进士…… 这也是史上的头一遭了。 摄政王府里,书房里的灯还亮着,成钰还在翻看着朝中的公文。 陈望推门走了进来, “大哥,你找我?” 成钰嗯了一声,示意他先坐下。 陈望在他右手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待成钰处理好手中的公文,方才看向他,将一份文书递了过去, “你的身份已经做好了,因为来的太迟,你错过了春闱,我找人给你替考的,名次没在前三甲之列,在小榜上,这几日落定官籍,你且先去户部报道吧,等过两年我在把你提到内阁里去。” 陈望将手中的文书放下,看向成钰, “哥,北境之事未平,南楚也虎视眈眈,甚至新帝也可能早就入了洛阳城,我帮你带着暗处的人,不好吗?” 朝中并不缺人手,但暗处的暗兵,却是需要人经营。 成钰继续拿着朱笔批示公文,头也不抬的开口道, “我让你去你就去,你从小到大学的都是治国经略,暗处的事不适合你。” 陈望听着顿了顿, “那起码也要等这件事情过去之后。” 成钰笑了笑, “那件事?” 陈望看向他, “北境军,还有南楚。” 林少云并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物,就算是有陆明溪在,谁知两人会不会沆瀣一气,来一个里应外合? 还有赵劭,他有预感,他已经来了北魏。 成钰听着一笑, “北境军一事我自有数,至于南楚皇帝,他若敢来洛阳,不过是羊入虎口而已,何须担心?” 陈望蹙了蹙眉头, “大哥,南楚新帝,并非是一个好对付的人。” 南楚为官数载,他最看不透的便是那位曾经的太子,如今的皇帝。 成钰摆了摆手, “好了,我知道了,听我的。” 陈望似有不甘,可张了张嘴,终究是没把话说出来。 成钰摆了摆手,道, “天色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陈望点了点头,看向成钰,叮嘱道, “大哥,你也早点休息。” 成钰点了点头,陈望从书房里退了出来。 只是没想到,刚走了两步,途径凉亭,便是看到了随意的坐在屋檐上喝酒的温琼。 女子一袭白衣,三千青丝半挽着,随意的踢着脚,仿佛下一刻就要登仙而去。 第三百九十五章 洪水猛兽 温琼冲着陈望一笑,扔了一坛盛记的桃花醉下去,陈望下意识的接住。 “要不要尝一尝,这酒,的确不错。” 她脸上带着笑意,面容有着几分微醺。 陈望抬眸看向她,似是在陈述着某一件事情,道, “你醉了。” “醉?” 温琼笑了笑,又是仰头喝了一口, “我才不会醉呢,就这么点酒,顶多是有点晕。” 唔……是有点上头,可她绝对没醉。 可在陈望看来,屋檐上坐着的女子,却是已经身形晃荡开来,仿佛下一刻就要掉下来。 “你好像很苦恼啊!” 温琼看向陈望,因为酒意上头,所以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带着几分氤氲着的水意。 陈望看着温琼, “看上去,更苦恼一些的是你。” 温琼打了个哈欠,晃着脑袋笑道, “我有什么苦恼的,顶多也就是看不清你们这些人的弯弯绕绕而已,可看不清就看不清,不看就是了,反倒是你……” 她说着,顿了顿,露出个娇憨的笑, “反倒是你,怎么,猜不透你哥的心思了?” 她可是早早地看出来,这陈望,一直都想结果了陆明溪,可成钰不让。 今日成钰带着陆明溪在洛阳城转了一圈,而且事事都随着她,态度不明,更未曾设局,这一切的一切,怕是连陈望也看不清了,生怕成钰是真的对陆明溪动了心思。 可相处这么长时间,温琼却是清楚的很,成钰这人,那里是那么容易对人动心思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动了心思,依着这家伙性子,也绝不会对于自己前行的路要有任何动摇。 之所以还是一副温润如玉的表象,不过是太沉得住气,不想让任何人瞧出端倪来而已,又或者说,他是在防备陆明溪。 而陆明溪呢,看上去好像是真的在安心养胎,可经过船上那三个月的相处,温琼对于她半点不信。 陈望是关心则乱,生怕成钰吃亏。 可…… 温琼眯了眯眼睛,他们不心急,她倒是有些心急了。 跟这群人打交道,着实太累,所有人都在骗她,从成钰,到陈望,还有个半残废的莫青崖。 啧,都是威胁。 清风吹来,她又是仰头饮了一口酒,月色下,一袭白衣,恍然月宫嫦娥。 被温琼戳破心思,陈望也不恼怒,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温琼歪着脑袋, “我能想说什么?闲来无事,问你两句而已啊,打探打探消息嘛。” 听着她这毫无逻辑可言的话语,陈望抬眸, “你又发的什么疯?” 可别说旁人,面前这个女人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温琼晃了晃酒坛,长发垂下,眼角带着迷蒙的笑,也不知口中的话是真是假, “什么叫做发疯?我只是觉得盛记的桃花酿真的不错而已,头一次喝到这么好喝的酒。” 陈望看着温琼,微微蹙了蹙眉头,没见过她喝酒,可习武之人,酒量总归不该这么差吧。 心中正想着,却见屋檐上的人一个趔趄,从上面摔了下来。 来不及细想,陈望抬手将人接住。 温琼落到了陈望的怀里,露出一个憨憨的笑来,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而后.....凑了上去。 与此同时,吱呀一声,书房的门开了…… 陈望下意识的想把温琼扔出去,可手上却是被人扣住,而成钰走出房门,看到的正巧是两人亲密的一幕。 当即,脸色微微一冷。 温琼看过去,微微打了个哈欠,很是漫不经心, “这么晚了,摄政王还真是勤政啊。” 成钰看着她轻声一笑,可眸子里却是藏着几分冷意, “这么晚了,温姑娘也是有雅致,跑到我这书房外面饮酒。” 温琼笑了笑,眼神依旧有些迷离, “唔……喝得有些多了,迷了路,是打扰到摄政王了吗?那我换个地方。” 成钰低声一笑, “不打扰,温姑娘若喜欢呆着便是。” 说着,他便是从另一边的游廊走开。 陈望将温琼推开,后退几步。 温琼对着他一笑,呵气如兰, “怎么,我是洪水猛兽?” 陈望微微瞥了她一眼,从口中吐出四个字来, “过犹不及。” 温琼听着不禁笑出声来,问道, “你们读书人,都是这样喜欢咬文嚼字的吗?” 过犹不及,这四个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陈望并未与温琼打过多少交道,最多也就是在南楚的隔空联手,还有船上的三个月相处。 虽说不知真假,但却也知道巫族的门主并非善类,看她怎么拿捏祁连玉便是知道了,方才接人只是下意识的举动,可现在反应过来,对于此人的心性又是带了几分防备。 那里醉酒不好,哪里拦他不好,却是非非要在他哥的书房前面。 “天色已晚,温姑娘还是早些休息的好。” 陈望对着温琼一揖,温琼却是一笑,一脸的高深莫测, “的确天色已晚,陈公子,也要好好休息啊。” 一句没由来的话,让陈望摸不着头脑。 温琼嘴角微微一弯,看吧,这些人就是喜欢多想,既然喜欢多想,那就多想想吧。 夜色渐深,陆明溪打着哈欠,肚子已经四个多月了,开始有了胎动,小家伙并不是很老实,时不时的踢她。 只是此时,手覆在小腹上,却是无比的安心。 只是……她现下有些苦恼,依着赵劭的手段,既然能进的了太尉府,想必是早在洛阳城里有了经营。 可早知道如此,她就直接让穆清去找他了,而非是在小院里躲着,等着。 那小院子那么多年没人住了,也不知道穆清住的如何?还有,林少云那家伙,来了没有! 可就在陆明溪想这件事情的时候,洛阳城中的一座小院里,一个男子正躺在屋顶闭眸养息着...... 吱呀一声,小门被推开,屋顶上的穆清猛然警觉,触上了手边上的太阿剑。 平房前的梧桐树被风吹的树叶沙沙作响,穆清眯起眼睛,慢慢的弓起身来。 而刚刚一只脚迈进门来的林少云亦是一瞬间的感觉到了不对劲,年轻将领如鹰般的眸子骤然锁在了穆清所待的地方,足尖垫底,鹰隼一般俯冲上去。 而与此同时穆清手中长剑出鞘,两道身影缠斗在了一处,眨眼间,便是已经十几招过去—— 第三百九十六章 挑唆 相安无事的又是过了两日,在成钰的摄政王府里陆明溪过的也算是自在。 而成钰,除却上朝之外,便是在书房里处理政务,时不时的还过来与陆明溪下上两盘棋。 温琼看着时常吐槽,啧啧啧,看着表像,不知道的都以为是老夫老妻了。 可实际上呢,这一个个怕是都在想着怎么搞死对方吧! 这一日,晨起,陆明溪用了早饭正在院中赏花,却是一笔懿旨,来了摄政王府。 倒是没什么大事,只是太后寿辰,想要见一见摄政王要新娶的这位姑娘。 摄政王要娶的姑娘,自然就是陆明溪无疑。 太后寿辰,召臣子进宫祝寿,算不得稀奇事,可再加上一个洛阳无名的陆明溪,却是有着几分不对了。 更何况,摄政王成钰,一向跟太后一党不合。 可在这么不合,这么一个简单的要求,却是拒绝不得的。 于是,成钰备了马车,带着陆明溪向着宫门驶去。 马车内,陆明溪一袭浅青色云锦衣,头发半挽着,算不得华贵,但却也不失礼数。 成钰依旧是一身浅色的常服,葱削般的指尖触着白玉般的棋子,在黑白纵横之间落子。 对于下棋这种事情,他似乎乐此不疲。 陆明溪没心思下棋,微微打了个哈欠,她又是困了。 随手拿过手边上的荷花酥,打开纸包便是往嘴里塞着。 成钰抬眸看了她一眼, “待会宫宴,还不够你吃的?” 陆明溪打了个哈欠,斜睨了他一眼, “宫宴?太后向来与你不和,瞅着机会想要灭了你,我现在以你未婚妻的名头进宫,她不给我找不自在才怪!” 别说是好好吃东西,估计待会儿,刁难不停,有得她应付的。 成钰一笑, “或许,你也可以跟她们挑明身份,如此以来,或许太后会很乐意帮你对付我。” 陆明溪摸着下巴,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那我待会试试。” 成钰笑着,仿佛很是期待。 而陆明溪说归说,也知道此法行不通,毕竟她从前与太后的交集不深,而现在的身份又是南楚人,借尸还魂这种事情,到底是没那么容易让人相信的。 陆明溪不动神色的看了成钰一眼,这家伙,可是越发沉得住气了,到现在还不显山露水,究竟想要做什么? 还有,此番太后的懿旨来的也太突然了些,究竟是谁出的手呢? 陆明溪心中盘算的时候,成钰却是面上一直都是淡淡的笑容,让人看不出半点端倪。 陆明溪索性打了个哈欠,继续靠在短椅上假寐。 马车行至宫门,陆明溪也睁开了眼睛,成钰率先下了车,而后将陆明溪扶了下来。 陆明溪抬眸看向面前浩大的神武门,一时间有些恍然。 当初在青曜司,她最常走的便是这神武门,因为从这里走,是青曜司暗门到皇帝御书房最近的路。 而她,也是无数次带着重要的情报,在这一隅穿梭而过。 “怎么,故地重游,这滋味如何?” 身旁成钰的声音传来。 陆明溪轻声笑了笑,直言道, “若是身边没有你,或许会更好。” 成钰也不恼,只是对着她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道, “走吧,长乐宫的宫宴应当开始了,或许,还有好些故人等着见你呢。” 陆明溪迈起步子,却是心道,怕是她把他们当故人,而他们,多半会把她当敌人。 北魏的皇宫,是陆明溪再熟悉不过的地方,闭着眼怕是都能走出去,去一个长乐宫,自然不需要旁人带路。 正值四月,御花园里的杏花开得正好,小太监在前面引着路,陆明溪与成钰一同进了长乐宫。 长乐宫中,太后和小皇帝坐在高座上,身旁是几个相熟的面孔,侍女红豆和芍药。 五年前太子身死,皇长孙登基。 那时的皇长孙,不过六七岁的年级,就算是如今五年过去,也不过十一二岁而已。 只是这十一二岁的小皇帝,面像虽是像极了他爹,但眉宇之间,已然是添了三分英气。 而当初只会哭鼻子,眉间尽是哀愁的太子妃,亦是变了许多。 时移世易,环境不同了,为了好好的生存下来,人都是会变的。 “臣,参加皇上,太后。” 成钰率先对着太后和皇帝行礼。 陆明溪也是行礼,道, “民女,参加皇上,太后。” 一个臣,一个民女,称呼上,看似已经区分开来。 可接下来,成钰扣住了她的手, “太后,不知召见臣的未婚妻,有何事?” 陆明溪嘴角的笑容微僵,转头看过去,却是发现成钰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的笑容,正在转头看着她,眸中,是让人猜不透的意味。 太后看了一眼成钰,脸上亦是带着笑意, “怎地,摄政王的新妻,还不容许哀家看一看了,怎么说也是大魏未来的摄政王妃。” 成钰笑了笑,问道, “太后看过了,臣可以带她走了吗?” 太后微微抬了抬眼睛, “摄政王急什么?哀家听闻,陆姑娘是南楚人?” 她这句话是问陆明溪的,可成钰却是替她答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陆明溪看向成钰,又是看了一眼争锋相对的太后。 太后笑了笑,脸上不着痕迹,却是道, “摄政王是北魏的重臣,娶一个南楚女子,怕是不合适。” 空气,一时间的静谧,谁也没想到,向来忌惮的不敢开口的太后,会忽然跟摄政王呛声。 可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陆明溪便是笑着出声, “民女也感觉不合适,太后娘娘应该还不知道,民女不单是南楚人,还是楚军安定候陆霄的侄女,是南楚新帝定下婚约,未过门的皇后。” 太后听着微微眯了眯眸子, “南楚皇后?” 成钰也是眯了眯眼睛,似是没想到陆明溪会在这种场合将这层身份给挑出来。 陆明溪却是嘴角带着笑,看向太后道, “是啊,南楚新帝未过门的皇后,摄政王把我不由分说的掳到这里,还要娶我,远离故国不说,还要莫名其妙的嫁人,还要请请太后娘娘做主,放我离开。” 第三百九十七章 摄政王反调戏 太后听着看向成钰,眸色微冷, “摄政王,她说的,可是真的?她是南楚的皇后,你要娶她为妻?” 成钰听着一笑,不咸不淡道, “有什么关系吗?” 一个满身华贵,凤眸凌厉,气势逼人,而另一个,却是不咸不淡的随意说了一句。 可也就是这一句,压过了前一句的凌厉气势。 有什么关系吗? 太后微微眯了眯眸子,这些年来,对于成钰,她一向是忌惮的,可又一向是没有办法的,但……但这一次,好不容易抓到这么一个错处…… “北魏的摄政王,娶南楚的皇后,你觉得,合适吗?” “且不说她的身份已然定亲,单论她的伯父,是边境的戍边大将。娶南楚重臣之女,摄政王,莫不是想要通敌叛国?” 成钰却是轻声一笑, “通敌叛国,何来此言,太后娘娘,我是北魏摄政王,而非戍边之臣,娶了她,要叛也是陆霄叛国,与我何干?” 陆明溪心底微微叹了口气,刚才还觉得太子妃长进了,如今一看,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若非顾忌北魏宗亲纷杂,这成钰,早就篡位了吧。 “可她终归是楚人,与礼法不合。” 太后开口道。 成钰笑道, “臣可不记得,大魏有哪一条礼法,是不允许臣子娶妻娶楚人的。” 看着太后的气势渐弱下去,陆明溪出口了, “既非礼法,那道德呢?” “摄政王想要娶小女,可问过小女的意见了?” 早就料到陆明溪会借机发难,成钰早有准备,反问道, “姑娘已然在我府邸住了不少时日,难道还想着回南楚继续做你的皇后不成?” “南楚礼法更甚北魏,你觉得,南楚新帝如今要什么女子没有,会偏偏抓着你一个在外流离多日的女子?” 陆明溪笑了笑,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她说着,转头看向太后, “还请太后做主,若是您可以送民女回到南楚,安定侯府上下,必然感激不尽。” 成钰看着陆明溪,知晓她是在挑起太后的情绪,意欲以此旁敲侧击,利用太后来对付他,甚至几句话将手伸到朝臣里去。 毕竟,她只是一个女子,而送回去,却是能送南楚的安定侯府一个人情。 这诱惑,的确不小。 太后一党,尽可以用这个说法,来为难他。 想的倒是不错,可……毕竟她也只是个女子而已。 是女子,就有着诸多枷锁,那些,她想要摆脱,也摆脱不了的枷锁。 太后意欲开口,可成钰却是勾了勾唇角,一脸深情的看向陆明溪, “阿溪,莫闹,你既已怀了身孕,还想要去哪里?” 此话一出,不止太后住了嘴,在场的所有人更是歇了心思。 原来……这位南楚新帝未过门的皇后,已经怀了摄政王的孩子。 这样一来,可是什么心思都打不了了,毕竟人家已经怀了身孕,单凭摄政王的长子这一条,便是不可能有人动的了。 陆明溪看向成钰,眸中有着不可置信,似是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 五年不见,面前之人也是变了不少,越发卑鄙! 陆明溪的淡笑中藏着冷意,缓缓道, “摄政王,当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成钰笑了笑,口中吐出四个字来, “夫人,过奖。” 她想要挑拨太后,将一个未过门皇后的身份抛出来做诱饵尚可,可若是让人知道她如今已经怀了南楚新帝的孩子,这后果,可不是她能够掌控的了的。 毕竟,一个女人,和一个王朝的长子,是无法比拟的。 而离开五年,这北魏的朝堂之中,多了更多她无法掌控的变数。 成钰吃准了她不敢将所有的实情说出来,利用这个身份,死死的将她绑住,从此刻起,她只能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再也别想在前朝和后宫翻出半点风浪来。 而陆明溪也是因着他口中那句夫人一阵恶寒,可没办法,她不能说。 因为被他这么一堵,再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在男子面前,不少每个女人都像是陆星沉一般有着一争之力,她现在的境况,显然不允许。 成钰看向太后,掀了掀唇角, “这祝寿也祝了,臣的未婚妻您也看了,臣且先告退。” “摄政王,何必这么着急?” 太后微微眯了眯眸子, “哀家的寿宴可还未真正开始呢。” 成钰笑了笑,看向太后,语气依旧是温润如风,可却是让人感觉到不容置喙, “太后恕罪,臣的未婚妻尚有孕在身,不宜操劳,臣,告退!” 说着,他便是退了半步,按住陆明溪的手,带着她往外走去。 期间,未曾看太后一眼。 太后的拳头已经紧紧的攥起,而对于成钰的容忍似乎也达到了极限。 “混账!” 低沉的声音响起,眸中满是杀意—— 出了长乐宫,陆明溪看向成钰,嘴角微微翘起, “怎么,摄政王,摸够了吗?” 还真是顺着杆子往上爬,用她挖的坑把她自己给埋了。 成钰抓起她的手,轻轻一笑,印上一吻, “我若是说,没摸够,你待如何?” 陆明溪一瞬直接的呆滞,而后后退一步,脱口而出, “成钰,你没疯吧!”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成钰吗?这还是那个温润刻板的君子成钰吗? 成钰笑了笑,缓缓道,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可是不及当年你对付我的十中之一呢。” 陆明溪听着一滞,当年她对付他…… 脑中破碎的画面划过,陆明溪微微扯了扯嘴角, “还真是记仇!” 当初的陆明溪站太子一党,而成钰则是偏向德王,太子敦厚,成钰难缠,几次三番坏她的事,陆明溪自然是要报复。 只是,此人心思缜密,她鲜少能够钻到空子,便是变着法的整治他,免不了,不要皮不要脸怼上两句,将人怼得面红耳赤。 谁让他是君子,她是小人? 成钰听着一笑,看向陆明溪,一脸的深情, “走吧,夫人。” 陆明溪脸上的笑容假的可怕,眸色看向前方的官道,不知道心中在盘算着什么。 而成钰,则是看着那朱红色的宫门嘴角微微露出一个笑来,也不知道,有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怎么一番表情呢? 第三百九十八章 废棋 成钰离开,长乐宫的宫宴还在继续,只是太后的脸色并不是很好,手掌握拳,落在桌上,顿时茶碗震了三震。 顿时,吓得宫室里的宫女太监连大气也不敢出。 “母后,莫生气。” 十二三岁的小皇帝拽了拽太后的衣角,眸中带着几分瑟然,开口安慰道。 太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眸子微闭,当再次睁开,又是一副平静,摸了摸小皇帝的脑袋,道, “弘儿放心,母后不气。” 说着,她看向身旁的婢女青丝,沉声道, “青丝,宣信王。” 暗桩那边临时有事来报,赵劭耽搁了一会儿,可就是因为耽搁的这一会儿,与摄政王府的马车错身而过。 信王看着驶出宫门的马车,微微蹙了蹙眉头, “摄政王,不是才刚进宫吗?” 青丝看向信王,叹道, “在长乐宫与太后娘娘起了争执,您去了便是知道了。” 信王听着看了赵劭一眼,起争执? 赵劭眸中亦是带着三分不解,起了争执?这句话,似乎范围有一些广。 一行人入了长乐宫,歌舞继续着,太后借故离了席,在侧殿里召见了赵劭和信王。 太后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保养的不错,一身华贵的宫装,衬托的好似瑶池王母。 信王与赵劭入了侧殿,对着太后一礼, “臣弟参加太后。” “参见太后。” 太后早就屏退了左右,看向了赵劭和信王, “既然大家心里都清楚,便是不拐弯抹角了。” 信王抬起头来,看向太后,笑了笑,开口道, “皇嫂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太后转眸看向赵劭,眯了眯眼睛,似有防备,问道, “南楚的齐王?” 赵劭颔首,身板挺直,嘴角带着浅笑, “正是。” 太后微微看了他一眼,问道, “哀家听信王提过你,你要跟哀家合作?” 赵劭笑了笑, “非也,本王是想要与北魏合作。” 太后听着笑了一声,似是讽刺, “与北魏合作?如今的国政大权可是尽数捏在摄政王手里,你想要与北魏合作,也该去找他才对,何须舍近求远?” 赵劭摇了摇头,道, “太后娘娘此言差矣,正是因为摄政王权利太大,所以我才选择您与信王。” 太后听着微微眯了眯眸子,稍稍挑眉, “哦?说来听听?” 赵劭嘴角淡笑从容,缓缓开口, “太后娘娘也知道,我是一个落势的皇子,若是直接前去找寻摄政王合作,难免是放到手里给人拿捏,再加上摄政王此人心性不定,心思太深,未必会帮我。 若是他与我皇兄达成了什么协议,我岂不是自己把自己给送到了狼窝里?” “那你凭什么笃定哀家会帮你?” 太后凤眸凌厉的反问。 赵劭不慌不忙,嘴角带着笑,开口道。 “因为利益。” 太后看着赵劭,微微眯了眯眸子,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赵劭笑了笑,看向太后, “我能带来的利益,或许摄政王看不上,但与太后娘娘而言,却是需要的,至于帮不帮我,我想,太后应该心中有数,不是吗?” 太后听罢微微默然,似是承认了赵劭所说。 毕竟,帮不帮他,也是以后的事情,只是他现在所做的,于她有益而已。 此等危机关头,她需要帮助,都已经冒险与信王连到一条线上,那么再多一个南楚齐王又如何? 毕竟,一个逃窜的落寞王爷,在她北魏,还能翻出天来不成。 想着,太后微微舒了口气,收起了自己的敌意,道, “哀家愿意与你合作,但你说的法子,用不了。” 赵劭听着凝眸,眉目微沉, “怎么,摄政王不放人?” 有着这么大的利益,还有朝臣的压力,成钰就算是想不放人,也不该…… 忽然想起方才驶出宫门的马车,赵劭心中忽然沉了沉。 太后按了按额角,叹道, “放不了了,你口中的陆明溪,已经是成钰的人了,且怀有身孕,这样的女子,根本不可能与南楚交换什么?” “南楚帝,也绝不会再要一个怀了旁人孩子的女子,做皇后。” “如今的陆明溪,只是一招废棋。” 怀有身孕? 一时间,赵劭心中掀起一阵惊涛骇浪,陆明溪怎么可能会怀了成钰的孩子? “会不会是摄政王使诈,故意这么说的?” 信王问道。 可赵劭却是心想,若是成钰使诈污蔑,他的阿溪一定会反驳的,有很多法子证明她没有怀孕。 除非……除非她是真的怀孕了,而且,不能让人知道…… 算算日子,他们之前那么经常,也从未避孕…很可能是… 一想到这个可能,赵劭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就好像是一颗心都软了下来,百爪挠心。 一时间,只想要冲到她的身旁去,抱着她,带她走。 也就是这时,太后摇了摇头,道, “不是,那姑娘也没否认,很是羞愤的看着成钰,想必,是真的被成钰夺了身子,有了身孕。” 羞愤?若是让陆明溪知道,她不过是震惊的瞪了成钰一眼,便是被太后给解读成了羞愤,估计真的是要‘羞愤’一番。 信王听着看向赵劭, “赵兄,现在你的法子恐怕是不行了,就算你那皇兄再怎么色令智昏,恐怕也不会要一个失了贞,还怀了孕的女人了。” 不要?为什么不要?别说是这两个人嘴里的并非实情,就算是真的,他的妻子也得他自己带回去,只不过会弄死那个该死的摄政王而已。 可在两人面前却是不能这么说,现如今陆明溪有孕,剩下的事情,更是要小心。 赵劭心中思绪千回百转,可在信王与太后眼中,却是以为他是因为少了一步关键的棋子而苦恼。 ………… 回到摄政王府,陆明溪还未回到小院,便是被人叫到了成钰那边。 花厅里陈设简单而不失华贵,很是符合成钰的审美。 陆明溪眸色随意的扫过,却是在左边的桌案旁发现了一样眼熟的东西。 那是一架古琴,周身都是纯黑色乌木的,尾端雕刻着几朵幽花,花蕊处浅浅的刷了一层金粉。 这琴,好生熟悉…… 第三百九十九章 凤求凰 陆明溪不觉走近,指尖微微触上琴弦,拨出几个音调。 “还记得这琴吗?” 身后温润的声音传来,陆明溪霎时转过身去,坦然道, “看着有些眼熟。” 难不成是那一次她与他争抢时输掉的? 成钰轻笑一声,道, 这是你我第一次见面时,你送我的。” “我送你的?” 陆明溪微蹙,第一次见面,他们两个就险些没掐起来,她烦他的紧,怎么可能送他东西? 这古琴,分明是…… 等一下,成钰是北魏的头一个六榜状元,她十三岁那年…… “想起来了?” 成钰看着陆明溪脸上变幻的神情轻声一笑,迈着步子走上前去,指尖触上琴弦,片刻间,一首流畅的曲子便是从指尖流出。 陆明溪记得这个曲调,凤求凰,这首曲子在当年很是兴盛,不少男子求爱都是对着姑娘弹这首曲子,林少云都快给洛阳书院的姑娘弹了一个遍了。 之所以不挨打,其一是他虽然纨绔,但是身手好,没几个人打得过他,其二便是他长的俊俏,姑娘们乐意赔长的俊俏的小郎君玩,权当调笑。 陆明溪也弹过,还调戏过洛阳书院长的好看的教琴先生....... 年少不懂事,难免恣意无状了些。 那时的她,与林少云两人被不少书院的先生并称洛阳书院两大毒瘤。 而陆明溪此刻只是看着成钰手下的那架古琴,凤求凰不稀奇,稀奇的是那座古琴——独幽。 那琴是她的,而且,是她在赌坊从一个发丘手里赢过来的,只是还没抱热乎,便是被她送了人。 倒不是因为财大气粗不在乎这前朝名琴,而是因为她喝醉了。 因为喝醉了,所以调戏了那年中榜的新科状元,跑到碧波湖中心额园亭上给人弹了一曲凤求凰,还把刚到手的古琴给送了出去。 价值万金的古琴,就这么被她送了出去。 而还没等她隔天清醒过来,便是被师父倒掉在了树上。 到不也是为了送琴,而是她送完琴继续发酒疯,把信王给打了。 可若是琴在成钰这里,那么那个她都没怎么看清楚长相的新科状元…… “是你?” 成钰笑了笑, “是啊,是我,当年中榜,陛下还未赐琼林宴,我暂住雁鸣楼,头一次见到你,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大方的人。” 陆明溪听着眼角微微抽搐,心道,若非是喝醉了脑子不甚清明,她才不会把这么名贵的古琴送人,还是送给一个陌生人。 见陆明溪不语,成钰笑了笑,将身后的托盘拿了过来, “不说这些了,你的嫁衣做好了,要试一试吗?” 陆明溪抬头赶过去,很是奢华的凤鸣于天,云纹织锦,金丝绣成,极尽奢华,比之凤袍估计也差不了多少。 而另外的托盘里,则是各类样式的凤冠,纯金镂空雕刻的凤凰栩栩如生,很是精美。 “不用了。” 陆明溪果断道, “或许,用不着婚礼,我就会离开。” 成钰却是笑了笑, “你就这么笃定?如今你自己的身手,摄政王府内外精兵无数,想要脱身根本不可能,怎么,想着谁来?林少云?还是赵劭?” 陆明溪微微低了点眸子,嘴角微弯, “都会来吧,毕竟,我成亲,可是大事。” 这话说的棱模两可,并没有给出准确的信息。 可成钰却是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听出了什么意味。 林少云与陆明溪同为北境军统帅,虽然没有陆明溪奸诈,但也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角色。 同为太子党的党羽,又是同朝为官,成钰自然是了解林少云。 他不会至陆明溪于不顾,可在拜堂成亲这种事上,却是不一定会在意。 而在意的,不许陆明溪与他拜堂的,恐怕也只有那一个人。 “你就这么信他?毕竟,这是北魏。” 陆明溪抬眸看向成钰,笑了笑, “是啊,这是北魏,可你,找到他了吗?” 这话的意味,成钰自然听得明白,只是他笑了笑道, “或许,只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来呢?” 陆明溪微微打了个哈欠, “你不是早就跟他交过手了,来没来你不是最清楚的吗?” 成钰听着微微一怔,随即又看向陆明溪, “你倒是越来越敏锐了,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杏子胡同里吃羊汤的时候。” 陆明溪道。 “这句话,有问题吗?” 成钰微微蹙了蹙眉头,不耻下问。 “当时,你说,南楚的暗桩已经被拔除了。” 陆明溪解疑答惑, “本来这句话是没什么问题,可你当时看我的眼神太有问题,带着太多的试探。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南楚暗桩,你根本用不着那么看我,所以,你必然是与与我有关的人交过手了。你确定了他的到来,而且,让他给逃过去了。” 成钰听着一笑,“不错,我是与他交过手了,而且让他给逃过去了。” 陆明溪不自觉的嘴角微微一扬,成钰将她的表情尽数收在眼底,不急不缓道, “而且,我让暗卫时刻盯着洛阳城,却是没找到半点蛛丝马迹,他藏的的确是很好。” 陆明溪点了点头,她也觉得他做的不错,接着,成钰道, “毕竟洛阳太大,来往的人也多,单单是在人群里藏着算不得什么本事,我一时之间是查不到,但并不代表一直查不到。” 陆明溪却是道, “成钰,这可不是一时之间了,南楚暗桩被拔,距离你们两个交手可是都大半个月了,你依然没找着他。” 成钰听着一笑, “是啊,你选的这个人的确很聪明,我是找不到,可今日之后,就难说了。” 陆明溪看向他, “这是什么意思?” 成钰笑了笑,忽的问道, “你说,太后为什么忽然召见你?” 陆明溪听着微微思索,摸着下巴道, “有人在推波助澜吧,想要对付你,或者,助我逃脱。” “那你觉得,是谁会同时有着这两个目标?” 成钰笑着问道, “洛阳城安稳已久,就算是有些人对我不满,也只是暗地里动小手脚,从未有过如此明目张胆的动手,太后此番,太过于强硬了些,你觉得,是谁给她的胆子?” 第四百章 初见 或许,一直将目光放在暗地里隐藏着的人身上是他的失误,说不定,有人真的那么大胆,反其道而行,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呢? 陆明溪脸色不变,依旧是那么的散漫,甚至觉得很有道理的点了点头, “照你这么说,若是这北魏没有旁的势力,而林少云又是没来的话,他的嫌疑,似乎是最大的。” 成钰听着笑了笑,看着陆明溪的眼神很是温柔, “所以,你不妨就等着我给你的大礼,你我成亲当日,就拿南楚的新帝换上半壁江山,给你做聘礼如何?” 陆明溪听着摇了摇头,似是很嫌弃, “才半壁江山啊?他要娶我,可是说江山为聘呢。” 半壁,和全部,怎么算都觉得还是全部的好,不划算,不划算。 成钰听着一笑,道, “若你想要,我去帮你尽数拿来也无妨。” “打住。” 陆明溪摆了摆手,看向成钰,一脸认真道, “且不说这江山的事情,你说你要娶我,可我连你到底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在这之前,不如先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 成钰看向她,问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愿意嫁给我了?” 陆明溪微微挑眉, “且先不说嫁不嫁,你不知道娶亲有纳吉和问名这一套吗?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说什么嫁不嫁的?” 成钰听着无声一笑, “说到底,还是想要试探我的身份。” 陆明溪点了点头, “的确是让人怀疑,北魏士族盘踞,宗亲迭起,而你又并非出身大族,短短十几年,便是从一个白身成了如今的摄政王,虽说与手段好能力有着一定的关系,但再怎么有能力,也不可能爬的这么快吧。” 除非,有一股势力,在暗地里将那些束手束脚的东西,全都给抹去了。 就算是六榜状元,皇帝赏识,可按道理,也不该有这么快,稍有不慎,想他死的人,实在是太多。 文臣不比武将,她之所以能够在北境快速掌权,其一是因为皇帝的刻意扶持,其二其实也与她师父和卫国公在军中的威望有关。 没有人拦路,前方只有一个北狄、契丹,自然容易立威掌权。 而他,言官入仕途,就算是皇帝赏识,可终归也不是那么好走的。 宗亲士族盘根错节,若无人清扫前路,根本不可能。 还有近两年来北魏的现状,分明是政治一统,兵强马壮,反观南楚夺嫡之争未平,朝中风云叠起,可成钰却是未有多少南侵动作。 实在是太反常了,不是吗? 究竟,有什么在束缚着他?亦或是,他在担心着什么? 成钰听着一笑, “猜的不错,可却是没有确切的证据。” “不需要证据。” 陆明溪摇头,一双眸子看着成钰的眼睛, “成钰,这个名字也是假的吧,陈望,是你弟弟?” “我记得,他祖籍姚城,出身……是前朝陈氏皇族。若如此,那你不该叫成钰,而是……陈钰!” 成钰默了一会儿,看向陆明溪, “不是陈钰,是陈煜,火昱煜。” 陆明溪听着蹙了蹙眉头, “可若是前朝后人,又为什么与那些人搅在一起?” 成钰笑了笑, “因为他们的势力能够帮我啊。” “帮你?” 陆明溪疑问。 成钰看向她, “一个落魄的前陈皇室中人,手中握着祖先留下的最后的筹码,你觉得,他最想要做的是什么?” 做什么,若无疑问,是想要复国的吧,哪怕他不愿,身后的那些势力和筹码也会不甘的把他推上那么一条路。 可陆明溪却是摇了摇头, “可事到如今,你早就有了与他们对峙的能力,成钰,我不认为,你是一个纠结于前事和什么复国之人。” 立场不同,为敌数载,但陆明溪不认为成钰是一个看不清局势之人。 前晋覆亡,实属是皇帝无道,民不聊生,各地起义军迭起,已然是气数已尽。 复国,简直是无稽之谈,瞎折腾而已。 可说着,陆明溪愣了愣,心间似是想到什么,瞎折腾? 她后知后觉的看向成钰, “前晋祖先,留下的最后的地牌,就是他们?” 可……玄门中人,不就是晋国开国皇帝下令驱赶的吗? 莫非…… 成钰笑了笑, “你猜的没错,他们,就是祖先留给我的最后筹码。” 江湖人,玄门人,看似容易被人忽略,可实则,最有用处。 陆明溪微微蹙了蹙眉头, “不对,不应该……” 她似是想要再说下去,可成钰却是打断了她, “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姓名,是不是,可以安心嫁给我了?” 陆明溪听着顿了顿,可成钰的面色,却是已然不想要继续说下去了。 他不想说的事情,怕是谁也套不出来。 “说话,算话。” 成钰笑着看着陆明溪道。 陆明溪笑了笑,应声道, “说话算话,我等着你。” 说着,便是摆了摆手,转身向着门外走去。 成钰看着陆明溪的背影,微微敛了敛眸子,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她说等着,是真的愿意嫁他,还是觉得,就算是她自己什么也不做,也会有人来搅了这场婚礼? 连想都不用想,便知道,必然是后者。 成钰的脑海中忽然想起头一次见到陆明溪的时候,那时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女子。 那年,他十七岁。 那时的陆明溪还年少,不过十三岁左右的年纪,全然不想是闺阁千金的温雅,而是身上带着三分少年人的不羁,潇洒。 他那时暂住雁鸣楼,圣上刚刚点了状元,还未赐官。 那日他站在楼上,看着满天繁星和上巳节的烟火迷蒙,忽然一个少女跑了出来,闯入了他的视线。 状元游街当日,不少女子都丢过香囊,露出羞涩的笑意,并不稀奇,可跑出来明目张胆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弹凤求凰的,还是头一次。 坐在湖心亭上的少女,略有稚嫩的脸庞之上已然显出倾国之色,意气风发,俊秀的眉间带着三分酒气,三分痞气,可一曲凤求凰却是弹得极好。 琴声悠扬,携着几分潇洒和不羁,比起不少所谓的才女,都是胜上一筹。 第四百零一章 名琴配佳人 下方不少公子哥应和着,少女脸上的调笑之色也是越发明显,但不知为何,这样轻浮的举动,一点也引不起人的反感来。 唔.....许是因为她眉宇间的恣意,又或许,是因为她生的好看。 对于一个生的如此好看的小女孩,人们不是那么容易生出反感的,特别是男人。 一曲毕,他记得她如青鹤一般点地而起,一跃便是到了雁鸣楼的七层。 身姿优美,轻功极高,这是他对这个少女的第一印象。 不过十三岁的年纪,便是有这样的武学造诣,实属难得。 对于身手如此不凡的少女,他是有些防备的,可那个被他防备着的人,只是对着他笑了笑,扬声道, “名琴配佳人,这就当本姑娘送给状元郎的贺礼了。” 满身酒气,笑容微醺,步子还有些虚浮,可声音很好听,那双大海般澄净的眸子微弯,好似满天星光都失去了颜色。 她将古琴塞到他的怀里,便是一跃而下,翩若惊鸿。 青衫被风带起,乌发轻扬,身姿飘零而下的那一瞬间,至今,未曾忘。 名琴配佳人,她竟是把他比作佳人。 一时间,成钰竟也不知是该气,还是怒。 可看着怀中的琴,却是不由得一怔,古琴,独幽,世间唯有一把,价值,何止千万? 她,就这样送给了他这一个陌生人? 不得不说,少女醉酒荒唐一举,在少年心中,浅浅滑过,死水微恙。 第二日,皇帝下令,将他派往了徐州,于是,没来得及打听那少女的姓名,便是离开。 又或许,于他这样的人而已,知不知道,也没什么区别。 那样潇洒明媚的女孩子,怕是一辈子都会生活在阳光下肆意的潇洒着,而非像他这般,注定在泥潭里打滚。 后来,他调回洛阳,也不自觉的暗中留意过,可却是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他想,或是那少女不是洛阳人氏,只是恰好经过的江湖人而已。 否则,长的那么好看的一个人,总归是能够听到一些事迹的。 可直到五年之后,北境军大败北狄,收复寒山一带,军功赫赫,班师回朝。 他随皇帝站在城墙之上,一眼,便是认出了她。 五年前的少女,面带稚嫩,眸含星光,三分酒气,七分潇洒。 而五年后的女子,容色倾城,不复潇洒,不复恣意,只是眉间英气更甚。 她......竟是当初的青衫剑圣,陆通之徒。 无疑,当时的成钰是震惊的,也是怅然过的。 因为,十七岁那年,那个在他冰冷数年的心里,划过一丝丝悸动的少女,如今正站在他的对立面,成了他向前的一块绊脚石。 一块,必须除掉的绊脚石…… 于是,当初的悸动消散,而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只有阴谋和算计。 他曾以为,他会是活在阳光下明媚的人,可后来,却是亲眼看着她在泥潭和漩涡之中,掌控权术。 互相算计数年,谁也不曾手下留情,直到她最后身死,都有着他暗中的手笔。 成钰从不曾后悔,可如今,看着她回来,知道她在另外一个男子身旁,并肩前行近五年的时候,他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情绪。 一开始未曾见到的时候,他还会想,是假的吧,或许,她只是想要掌控权力,将南楚的新帝作为手中棋子,助她逐鹿中原而已。 可如今,她怀了他的孩子,还能是假的吗? 若无真心,怎么会…… 可那个玩世不恭、心思深沉的陆明溪,也会动情吗? “大哥。” 身后的声音打断了成钰的思绪,他敛了敛眸子,转过头去,看向那人, “怎么,有消息了?” 陈望摇了摇头,将暗卫交过来的情报交到了成钰手上, “不是,是秦朗那边最近有异动,还有几位军中有着地位的宗亲,与太后走的很近。” 他说着,顿了顿, “还有信王。” 成钰翻看了几眼,将暗报重新交到了陈望手上, “那就好好排查一下信王身边的人。” “信王?” 陈望微微蹙了蹙眉头, “你怀疑,赵劭就藏在信王的身边?” 成钰笑了笑, “宫内守卫森严,想要接近太后并非易事,所以他不可能在宫里。” “而至于信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如此滴水不漏的将这几个刺头联合在一起,若非是背后有高人指点,怎么可能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点水也没露?” 陈望听着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命人排查。” “等一下。” 成钰微微沉吟,叫住了陈望。 陈望顿了顿步子,转身看向成钰, “哥,还有事吗?” 成钰眉间带着几分思索,看向陈望,忽然问道, “你在南楚待过这么长时间,可知这位南楚新帝,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陈望听着一怔,而后道, “交集不多,只知道他年少时很荒唐,花天酒地,但后来接过夜司,将皇帝交下的事情都做的不错,五年前的清凉寺谋反,还有荆州水患,都是他一手解决。 手腕果决,雷厉风行,后来被贬去西境,在军中起势,几乎将西境军尽数收在手下,但回来之后却是隐而不发,皇帝故意晾着也很能沉得住气……” 成钰听着微微低了低眸子,忽然道, “所以,你说,如果没有南楚老皇帝的忽然病重,这皇位,还落到他的手上吗?” “必然。” 陈望点了点头道, “梁王和瑞王,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皇帝将他刻意的扔在枢密院里,已经是一个局,想要借此架空制掣权力,可他却是反其道而行,将枢密院上下压的服服帖帖。 暗中挑动,静观其变,或许,就算是梁王不谋反,就算是他们不去调拨,最终赵劭,也会将他逼上那一条路,从而为自己彻底的扫清障碍! “很少见你对旁人有这么高的评价。” 成钰笑了笑,看向陈望道。 陈望抬了抬眸子, “我只是不希望你轻敌,能够在南楚老皇帝的手下活了近十年,又在这杀机四伏中杀出一条血路来的人,绝不只是陆明溪手中的一颗棋子这么简单。” 第四百零二章 不对劲 人前荒唐,并不代表人后无用,都是一张皮而已。 而这样一个人,又是与陆明溪联手,绝不容小觑。 “哥,你应该知道的,如今陆明溪在摄政王府里插翅难逃,这洛阳城中的一切更不可能与她有关。” 陈望忽然开口。 成钰笑了笑, “我自然知道。” “可你为什么……” 陈望欲言又止, “可你为什么还在怀疑?” 这都不像你了。 最后一句话,他没说出来,可成钰却是看出来了,笑了笑道, “你想多了,去查事情吧,若是捉住南楚的皇帝,与我们而言,可是百利而无一害。” 他说着,拍了拍陈望的肩膀。 陈望点了点头,向着门外走去,可眉头却是蹙着,他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可究竟是哪里,却又是察觉不出来。 陈望走后,一袭白衣悄然落地, “分明喜欢,却又利用,你可真矛盾。” 碎玉般的声音传来,与当年雁鸣楼上少女醉醺醺的声音带着几分相似。 成钰并未回身,只是长指抚上琴弦,嘴角带着几分浅笑, “有何矛盾,不过是喜欢而已。” 喜欢,又那比得上手中权势,王图霸业,若拦路,自该清理。 “还真是分得清楚,怪不得她不喜欢你。” 温琼撇了撇嘴道。 成钰轻声一笑,眉间已全然不见方才的怅惘,负手而立, “你我这样的人,说喜欢,未免太奢侈了些。” 温琼当即后退一步,很是嫌弃, “说你就说你,可别带上我,我可是有喜欢的人的。” “你是指,险些被你杀了的那个?” 成钰反问。 温琼蹙了蹙眉头,很是苦恼, “也不是非杀不可的,都怪陆明溪,否则我就把他带回来了。” 在这样的事情发生之后,她还对她这么好,也算是以德报怨了吧。 成钰微微低眸,无声一笑,可眸中却是聊无波澜, “有什么事儿,说吧。” 温琼笑了笑,抱胸道, “也没什么,北魏宗亲异动,而你却是迟迟不发,那些老家伙坐不住了,要我来给你带个口信。” 成钰将手收了回来,放下那张暗报, “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温琼微微挑了挑眉,并未多问,径直消失在了原地。 成钰复又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古琴独幽,而后迈着步子往外走去。 太后赐下的府邸里,赵劭正拿着刑部的卷宗翻看。 今日太后寿宴,顺便给他这个进士赐了官,南楚的亲王在北魏为臣,太后娘娘还是很乐意成全他的。 再加上有信王的支持,赵劭不仅在刑部捞了个小官职,还白拿了一套院子。 “赵兄,怎么样,本王待你不薄吧。” 信王指着这院子笑道。 他这可是,诚意十足。 赵劭听着脸上带上笑意, “信王殿下的恩情,在下没齿难忘。” 两人正说着,一个侍卫忽然走了进来,在信王耳边一阵耳语,而后,赵劭看见信王微微变了变神色,脸色有些发白, “赵兄,摄政王府的暗桩查过来了,有人在怀疑你的身份。” 被成钰发现,恐怕就全都功亏一篑了! 赵劭微微顿了顿,将手中的茶杯放下,看向信王, “莫慌,还没有来拿人,想必成钰也不过是怀疑而已,并没有确切的证据。” 信王听着微微沉了沉眉头, “可依着摄政王府的暗线,迟早都会……” “所以,看来要快刀斩乱麻了。” 赵劭开口道。 “你是说……” 信王微微迟疑,赵劭沉了沉眸子,看向信王, “信王殿下,如今,是要先发制人,越往后退,与你我百害而无一利。” 如今刚刚把众宗亲借着太后寿辰的名头集合起来,越早行事,月有利,而往后推,只是给成钰解决他们的时间而已。 信王心中想着,微微吐出一口气, “本王这就去部署,赵兄,你自己万事小心。” 赵劭颔首,信王急匆匆的从府邸走了出去,而后青羽走了过来,眉间带着三分忧色, “公子,我们如今要怎么办?” 赵劭摆了摆手, “不急,若是现在有动作,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到这里来。” 毕竟,他手上的路引和身份都是真的,他从来都没有见过他,就算是开刀也是先从进来信王身边冒出来的谋士来开,而不是他这么一个‘世家子弟’。 只是…… “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青羽微微蹙了蹙眉头,疑惑道, “不对劲?” 赵劭点了点头,眉宇之间带着三分沉思, “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可你我近来动作不小,还有朝中异动,成钰早该有察觉了。” 他早就料到成钰会怀疑信王身边的人,所以早早的布下了混淆视线的迷局,只是,成钰来的,似乎比他预料之中的,要慢着不少。 还有朝中的异动,也是迟迟没有动作,若是他,早该有所行动了。 之前没有多少交集,可在半月前那一次交手来看,这位摄政王看似温润,实则手段毒辣的很,行事作风雷厉风行,不该给人这么长的喘息时间,就算是要引蛇出洞,可也绝不该放任宗亲做大,甚至对他形成危害。 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可实在是不像他的作风。 能与陆明溪争斗数年未分出胜负的人,赵劭从未小看过,可此番他的行事作风,却是太不正常。 “那公子,我们接下来应当如何?” 青羽也是沉了沉眉头。 赵劭手指微微摩挲手中的茶杯, “暂且静观其变,让信王放手去做,把尾给他清好了,如今看来,不管境况如何,总归是朝着于我们有利的方向发展的。” 青羽颔首,赵劭又是开口道, “穆清的下落,找到了吗?” 那日他赶到翻云山,只找到了血泊里的余老四和昏睡过去的祁连玉,却未曾看到穆清的身影。 余老四说,在他昏迷之前,穆清还在与那白衣女子交手,可后来不见了,翻云山四处掀了个底朝天都没有看到他的身影,他想,多半是与陆明溪一起被带走了。 可……到最后入了摄政王府的,却是只有陆明溪一人。 第四百零三章 心尖上的人 暗桩来报,有人在码头还见过穆清,可后来却是没有在摄政王府出现。 赵劭想,若非是成钰对穆清出手,便是陆明溪在杏子胡同里时使计让穆清逃了。 思来想去,他觉得多半是后者。 可在城中暗自搜寻了这么长时间,却是没有找到半点关于穆清的消息。 洛阳城不小,可一个没有路引甚至可能连银子都没有的人,想要这样藏起来,似乎并不是易事。 “公子,若是陆姑娘让穆清藏起来的,或许是早就给他说了地方,毕竟我们对于洛阳不熟悉,但陆姑娘却是从小在这里长大。” 更何况,她曾经位高权重,在这洛阳城里有着几处不为人知的暗桩或是产业,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赵劭听着微微默了默,的确,若是陆明溪早早地安排好了,隐藏起来的确不难。 可……她之前住的老宅和国师府都找过,却是没有半点蛛丝马迹,这就有些不对了。 若是她让穆清逃出来,也应该给他留什么消息才对。 古香古色的屋子里,一身暗青色衣衫的穆清被牢牢的绑在椅子上,浑身上下动弹不得嘴里还塞着个布条。 落云从屋外端着饭走了进来,对着穆清露出一个笑来,哄道, “别生气啊,我们林帅也是为了你好。” 穆清冷冷的看着落云,满脸防备。 落云舀起一勺饭菜,递到穆清的嘴边上, “来张嘴,吃饭了啊,过两天,再过两天把陆帅从摄政王府里弄出来,就立马把你还给她。” “为我好,还是为他好?” 穆清说了自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落云有些惊讶,笑了笑道, “为了陆帅好。” “我不会对她不利。” 穆清冷冷道。 落云收了收脸上的笑容,正色道, “我知道,可是我们家林帅觉得你武功太高,危险性太大,所以暂时要困住你,只要陆帅一救出来,自然便会放了你。” 毕竟那日他与林帅打了个平手不说,还隐隐有压过之势,再加上一个开阳和一个琥珀才将他拿下。 她虽是知道他是陆帅身边的人,可难保不是南楚皇帝的人,万一若是让他们接上头……武功这么高的一个人,实在是会添不少麻烦。 而他们,最讨厌麻烦。 “你也知道我跟陆帅的关系,我们不会做任何伤害她的事情,而至于你,也是看在她这层关系上不会对你不利,所以,如果你想要对陆帅好的话,那就在这里等着,或许用不了两天,陆帅就会来,她一来,我们会立即放了你。” 落云解释道。 穆清听着微微默了默,落云复有露出一个笑容来,问道, “所以,现在可以吃饭了吗?我可不想把你饿坏,否则到时候陆帅是会跟我算账的!” 她说着,又是将瓷勺往前边一递。 穆清微微顿了顿,张开嘴把饭吃掉。 落云看着一笑,很是耐心的一勺一勺将饭菜给穆清喂了下去。 等她端着饭菜出了房门,却是听见耳边一个声音传来, “在北境可从来都没见过你对人这么耐心。” 落云抬眸看过去,微微撇了撇嘴,没好气道, “还不是林帅你非要把人绑了要不然我至于哄人吃饭吗?” 林少云转过身来,精致的眉宇显现在阳光之下,微微挑了挑眉头, “我也不是第一次绑人,可从来都没见过你对那个被绑的人质这么耐心过。” 北境军的女将军,林落云,脾气可是比统帅陆星沉还要火爆几分,上到军中的几个老将,下到新入营的将士,可是没几个人敢惹。 当初不少进了北境军的军门子弟,因为不服从军纪,全都被他打了军棍扔到了后勤营,一个个不服管教的叫嚣又是把人给绑了,饿了好几顿,几个都快有气进没气出了,也没见她多看过一眼。 “那能一样吗?” 落云翻了个白眼,顿时反驳道, “那些世家子弟那时活该,自己没事儿找事儿,可这个却是陆帅的人,帮陆帅递口信那还被您给扣了,万一要是再被虐待了,陆帅还不弄死我?” 林少云瞥了她一眼,冷哼一声, “南楚的人,我留一条命就是慈悲了,还弄死你?我还没死呢,她陆明溪敢!” 落云很不给面子的打脸,撇嘴道, “得了吧,林帅,可别说大话了,你有几次真正拗的过陆帅的?” 军中行军,排兵布阵,林帅就没赢过陆帅一次! 林少云面色微黑,可偏偏落云却是半点没发觉,自顾自道, “还有啊,林帅,你这么腹黑的跟着成钰后面推波助澜对付那位,小心陆帅跟你秋后算账。” “你没去过南楚,没见过可能不知道,那位可是陆帅心尖上的人,你敢借着陆帅当诱饵对付她的人,你……” 落云说着,忽然感觉背后凉飕飕的,转过头去,正好看见林少云冷冷的看着她,眸中压抑着怒气, “心尖上的人?不能动?一个南楚的皇帝敢来北魏朝堂之上掀起动乱,本帅怎么就不能动了?留他一条命也是看陆明溪面子,这见色忘友的要是还敢为了南楚的人跟我作对,老子直接掳回北境,这辈子也别想出来!” 什么语气,什么语气,他就还不信了,是什么人能让陆明溪放在心尖上,还比他还重,想都别想! 一个南楚皇帝,想要娶北境军的统帅,更是做梦! 可如此想着,林少云眼中亦是掠过一抹沉思,若非是落云去过南楚,将那人认了出来,他再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人竟然如此大胆。 冒名顶替,混进了朝堂会试不说,还与信王连到了一条线上,广交好友,甚至于这么名目张胆的在成钰眼皮子底下晃悠! 做到这些,不止要有胆子,更要有极其缜密的心思,把自己的作为,变得合情合理,甚至清扫信王做事遗留下来的尾巴。 这样一个人,比起陆明溪当年的手段,有过之而无不及,绝不像是有人猜测的是陆明溪扶持起来掌权的傀儡。 而不觉间,林少云不禁怀疑,是不是陆明溪那家伙一时大意,被人骗财骗色! 还心尖上的人,心尖你个大头鬼! 第四百零四章 陆明溪的猜测 又是过了一日,成钰准备好的凤冠霞披已经送到了陆明溪这里。 两个小丫鬟帮着陆明溪试嫁衣,看着铜镜里明艳动人的女子忍不住称赞, “姑娘生的真好看。” 陆明溪看着镜中嫁衣如火的人扯出一个笑来,附和道, “我也觉得好看。” 被人夸好看,她没有理由反驳不是吗? “的确很好看。” 身后的声音传来,陆明溪转过头去,微微挑了挑眉头, “你怎么来了?” 她似乎应该很忙才对。 温琼对着她一笑,挑眉道, “我自己的妹妹嫁人,我当然要来看看。” 陆明溪听着也在一笑,挑眉看向她, “所以,你是来送礼的?” 温琼不置可否,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 “不错,恭贺你新婚,我是来送礼的。” 陆明溪微微挑了挑眉梢,看向瓷瓶, “什么东西?药材?” 温琼耸了耸肩,道, “万年火灵芝凝练而成的驱寒补药,珍贵的很,我可是下了血本了。” “这么大的手笔?” 陆明溪微微挑了挑眉头,脸上的怀疑之色半点也未隐藏。 “可真让人伤心。” 温琼微微摇头,一副伤情之色,看向陆明溪道, “东西都给你放这儿了,还能作假不成,不信,你自己看看?” 她医毒两道虽然不精,但多少也是知道些的,总归这些药材是能够认出来的。 “不必了,你也没必要骗我。” 陆明溪撑着下巴道。 之前在船上,她想要对自己动手脚,有的是机会,不必这个时候给她是使阴招。 因为,她现在这个状态,不管是阴的还是明的,她都躲不过。 微微拂了拂袖,陆明溪坐下给温琼倒了杯茶, “坐吧,你来,就是为了给我送这个贺礼?” 温琼顺势坐了下来,轻轻笑了笑, “是啊,我可没你这么小气,你坏了我的姻缘,我不跟你计较,反倒是过来给你祝福,我是不是很大方?” 陆明溪饶有意味的点了点头, “是挺大方的,要不要我给你道个歉?” 温琼唇角碰上茶杯,微微顿了顿,笑着把茶放了下去, “赔罪就不必了,我现在不喜欢呆头鹅了,喜欢聪明人多一点。” 陆明溪微微挑明,很是不赞同道, “祁连玉不是呆头鹅,他很聪明!” 不聪明,能从这么短的时间从一个状元进入内阁吗?能在几次三番忤逆皇帝之后还让皇帝放心的交付吗? 温琼微微也撑着脑袋,漂亮的凤眸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散漫的味道, “是很聪明,还很能算计和骗人呢!但是还是觉得他像一只呆头鹅,一点也不会讨女孩子欢心,不过,我倒是很喜欢他的娘亲,那个夫人,待我不错,嘘寒问暖的,很是让人心安。” 说完,温琼眸中带上几分眷恋。 是的呢,那个老夫人真的不错,待她也真的很好。 她真的很喜欢,只可惜,她不能做她的儿媳妇了。 温琼与陆明溪说了一会儿话,废话里带着真话,真话里藏着假话,而假话中又尽是试探。 相处下来,陆明溪觉得血缘真的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因为……温琼真的和她好像,不只是曾经的外貌,也不是单纯的性子和作风,而是在骨子里的一些东西。 总之,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她们两个嘴里说出来的话,不能信就是了。 哪句也别信! 不论是伤心还是煽情,怕都是有别有目的。 时间过得很快,送走温琼,便已经是临近夜晚,而过了今天晚上,便是成亲之日了。 成钰看的太紧,陆明溪根本没有任何办法接触到外界,只能大半夜趴在石桌上看月亮。 头一次,她感觉到这么无力,也是头一次,什么也不敢赌的等着人来救。 日升月潜,一夜很快过去,天蒙蒙亮,陆明溪被几个喜婆从被窝里拖起来,像个玩偶一般被摆弄着上妆,绾发。 倒不是心情不好,而是因为她实在是太困了。 怀孕的人本就嗜睡,往常这个时候往后推一个时辰她都还没睡醒呢,更别说是现在了。 外面的鞭炮已经放了起来,成钰的身上也早已穿上喜服,一身红衣,身长如玉,很是好看。 因为太早,宾客还未满堂,陆明溪啃着苹果,一直盯着门口看。 “怎么,你觉得,他还会来?” 若是阻止婚礼,昨天才是最佳的时机,而若是对付他,昨天也是,可他却是并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而今天,就算是他再有什么动作,那也晚了。 除非,他直接带人冲进摄政王府抢亲,可若是如此,他自己出不出得了这洛阳城,还未可知。 陆明溪撑着下巴, “我觉得,他会来的。” 虽然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可既然来了北魏,又怎么可能放任她嫁给成钰呢? 否则,之前好几次隔着墙壁给她吹笛子听是为什么,闲着没事犯病吗? 成钰看着陆明溪纠结的眉头轻声一笑,温言道, “或许,他知难而退了,你就乖乖嫁给我,不好吗?” 陆明溪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果断摇头, “不嫁,我不喜欢你这样的!” 拒绝的如此果断,让成钰不禁思索,他自己,有那么差吗? 以前还能逢场作戏呢,现在,连个眼神都不给他了? 可成钰哪里知道陆明溪心里的不爽,这家伙,竟然让她穿着嫁衣在别的男人的喜堂上呆这么久,简直是不想活了! 这么久还没把她和小家伙救出去,真是个不合格的爹爹! 怀了孕的女人,时不时的都有些幼稚,此刻,在陆明溪身上体现的可谓是淋漓尽致。 因为当她下一刻听到朝堂之上传来的消息的时候,一瞬间便是换了一副笑靥,扬起头来看向成钰, “我说吧,他一定会来的,这就是他要把你调出去!” 一副得意洋洋的神色,让成钰不自觉扯了扯嘴角,就算是他知道是赵劭动的手,也不用她这般提醒。 “意料之中的事情而已,不耽误我们拜堂。” 成钰对陆明溪笑了笑,开口道。 “朝堂上要对付你的人,拔除你的党羽,你竟然一点也不心急?” 陆明溪听着微微扬了扬眉头,带着些许思索, “还是说,你早知道他要对你动手,所以借此想要排除异己?” 第四百零五章 谁更胜一筹 成钰听着嘴角带着笑意,一瞬间,陆明溪恍然明悟,愤愤出声, “这个傻子,该不会被你给利用了吧!?” 对啊,早在前天太后寿辰的时候,她就该猜到了。 她能猜到的事情,成钰这个黑狐狸怎么可能猜不出来呢? 两天的时间没有动他,不是为了借力打力还能是什么? 这么多年来虽然大权一统,却是迟迟没有大的动作,说明什么? 说明,他手底下的人并不一心! 而此番,他是想要借赵劭的手,除去那些将他推上位的人,只剩下自己掌控的势力! 成钰看着陆明溪的神色轻轻一笑, “不如,这就当南楚新帝送你我成亲的贺礼如何?” 陆明溪扯了扯嘴角,脸上的笑假得不能再假, “不怎么样!” 一点都不怎么样! 外面的鞭炮声又是响起,宾客已满堂,只待新人入厅。 两袭红衣步入大厅,新郎芝兰玉树,器宇不凡。 而新娘一身嫁衣,勾勒出姣好的身段,虽是盖着盖头,亦是令人遐想。 喜娘面带笑容,朗声开口, “一拜天地。” “且慢。”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众宾客不由自主的一起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来人一身甲卫,身后跟着数百的羽林卫,借配长刀,,直直的冲着喜堂而来。 成钰看着来人微微蹙了蹙眉头,似是不解, “信王殿下,这是何意?” 信王笑了笑,看向成钰,眸中带上几分冷意,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西南一带爆发蝗灾,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而此关头,摄政王手下的亲信却是贪赃枉法,私自垄断米粮,哄抬价格,大发国难财,陛下听了很是震怒,还请摄政王入宫给个说法。” 西南知州……那人倒是的确是他的亲信,为人刚正,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无疑,是栽赃! “若是本王不去呢?” 成钰眸中划过一抹沉意,事情并非他所预计的那般,看来此番,倒是小看这位年轻的南楚皇帝了。 信王陡然拔剑,剑尖指着成钰,眸子微眯, “若是如此,那休怪本王不客气了!” 成钰无声一笑,并不担心, “即是如此,那便别客气了。” 反正,这南楚的朝堂,早就该清洗一番了。 既然没有人帮他做这件事情,那他就自己来,无所谓的事情。 “摄政王公然抗旨,与皇室为敌,来人,拿下!” 信王一声令下,满是冷意,紧接着,身后的羽林卫当即向着成钰而来—— 成钰嗤声一笑,显然没将信王这些人放在眼里,身后的暗卫亦是杀出—— 两方交手,摄政王府顿时乱作一团。 嫁衣如火的新娘一时间踉跄地被推到在地上,满堂宾客更是一时间乱作一团,无人顾及。 看着身手如此凌厉的羽林卫,成钰一时间微微眯了眯眸子。 他知道信王今日要动手作妖,却是从未想过他竟敢如此大胆,直闯摄政王府! 还有,这些羽林卫,绝不单单是皇城的羽林卫这么简单,这样的身手,能与摄政王府的暗卫交手…… 身后的新娘撑在地上,似是很痛苦的样子,可一时间,却是没有任何人发现。 混乱的人群中,一个毫不起眼的侍卫装扮模样的人将新娘扶起,低声道, “我们走。” 可就是盖头掀起的那一瞬间,淬毒的银针却是直冲门面而来—— 赵劭瞳仁一缩,闪身避去,而盖头落地的瞬间,是一张极其陌生的脸。 千算万算,还是中计了! 一直留意着这边情况的成钰转头看了过来,正好对上赵劭看过去的目光。 一时间,唇角微勾, “终于来了。” 他眸光一冷,直直的看向赵劭, “拿下!” 众暗卫当即收了招式,尽数向着赵劭杀来,而也是一瞬间,所有的羽林卫转换兵刃。 两方对峙,大厅里已然没了旁人。 成钰轻声一笑,拍了拍手, “好好好,没想到楚皇竟是如此大胆,将羽林卫换成了自己的人。” 如此看来,一切,的确就说的清了。 原来,这不是羽林卫,都是他的人,只是借了信王的手而已。 南楚暗卫精锐,与他摄政王府的暗卫打得不相上下,却实不是什么稀奇事。 赵劭笑着,不置可否。 反倒是信王在听到成钰所说的时候,眸子一瞬间不可置信的瞪大,他说什么?楚皇,他不是齐王…… 可还未来得及问出声,脖颈处便是一阵寒凉。 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而肩膀,也被暗卫抓住。 赵劭看向信王,轻轻一笑, “不好意思,信王殿下,只要你配合,朕保证,绝不伤你分毫。” 成钰看着赵劭的动作,轻声一笑, “看来如此,宫里,也有楚皇的人了?” 赵劭勾了勾嘴角, “摄政王高见。” 单凭一个信王,筹码还不够。 “啧啧啧,果真是心思缜密。” 成钰摇头夸赞,却是可惜的一叹, “只可惜,楚皇来错了地方,应该呆在朝堂,而非我这喜堂。” 既然已经部署好。那便该在朝堂之上推波助澜,若是幸运的话,断他一臂或许也说不定。 只可惜,天堂有路不走,偏偏要赴这鸿门宴。 “非也,朕来接自己的妻子,有何来错之分,倒是摄政王,该掂量一下,到底是跟朕抢人,还是早些去朝堂之上保住自己的人。” 赵劭不疾不徐道。 成钰听着无声一笑, “楚皇此番,是要请我入局了?” “还要多些摄政王给的机会。” 赵劭回道。 若无他想要借力排除异己,今日,他也钻不了空子。 成钰听着眸色微沉,低声一笑, “可惜,本王给你的这个机会,你并没有好好把握。” 赵劭抬眸,面上丝毫不见慌张,反而是如信步闲庭一般悠然, “那摄政王的意思是,不要宫里的人了?” 成钰笑了笑,声音温润如风, “凡事总有利弊权衡,抓住南楚的皇帝,剩下那群跳梁小丑,慢慢收拾也不迟。” 明明是如此鄙夷的话,可在他口中说出来,却像是朱玉落盘,好听的很。 第四百零六章 渔翁得利 成钰说着,看了看被擒住的信王,嗤笑一声, “还是楚皇以为,凭一个信王,你能出得了我的摄政王府,还是觉得你这些人,能够抵挡数万御林军?” 这里是洛阳,南楚的皇帝呆在洛阳,不管是多少精锐,都是困兽而已。 赵劭面色不变,轻声一笑, “的确不够,那若是在加上他呢?” 他话音刚落,身后青羽压着一个被绑着的人走了出来。 “哥……” 陈望抬了抬眼,面色并不是很好。 昨日上衙,户部尚书说给他见几个同僚,都是此次新中榜的新秀,他本是兴致缺缺,可没想到,碰到了这位。 排查数日,他是千想万想,也从未料到这位陛下,竟然明目张胆的借了考生的身份,还混入了北魏的朝堂。 一国之主,来户部做一个郎中,也是千古奇闻了!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根本无法指认,而就算是指认,也根本没人会信! 可刚刚出了衙门,还没等他联系到暗卫,便是被这位陛下给绑了! 赵劭也没想到,会如此巧合的碰上陈望,虽然早料到他与北魏有些关系,但也没想到他与成钰关系如此密切。 若是早碰到一会儿,也许就功亏一篑了。 可幸好,是最后一天了,正好绑过来,手里多一张票。 而也正是陈望的出现,让赵劭想明白了一些之前没有想明白的事情。 “摄政王,加上他,如何?” 这个亲弟弟,除非,他也不要了! 话音脱口的瞬间,成钰眸色一沉。 该死的,他说的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见到他的身影,原是…… 赵劭看向陈望,轻声笑了笑,道, “陈寺卿,也该是你为朕做些什么的时候了,毕竟这些年,南楚待你不薄。” 陈望听着眸子微冷,哼道, “陛下不必挑拨离间,为官数载,陈某未曾对不起南楚百姓。” “好一个未曾对不起南楚百姓。” 赵劭轻声一笑, “扰乱朝堂,欲坏社稷,难道不是最大的对不起南楚吗?” 陈望眸色微沉,嗤笑一声, “殿下如今所做,不也是扰乱朝堂之举?” 立场不同,谁有资格说谁? 南楚的事在大义上说,他的确卑鄙,可在北魏这件事上,堂堂南楚皇帝,入北魏朝堂,将信王和太后骗得团团转,挑起内斗,意欲削权,这不就是毁坏北魏的社稷吗? 比起他,他似乎更加卑鄙!而且无耻! “这可是摄政王自己将机会放到我手上的。” 赵劭一脸的理所当然, “再者说了,我是南楚的皇帝,对北魏的摄政王下手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他说着,还看了一眼成钰,问道, “是吧,摄政王!” 可南楚的皇帝,来北魏科考那就很不要脸了! 陈望在心中暗骂,可眸色却是不自觉的一暗,他也没想到,他哥此番行事,竟是把他也瞒过去了,让他当真以为,他是真的因为陆明溪…… 他竟是连他也骗过去了,是不相信他吗?还是别的? 陈望心中带着些许迟疑,可青羽的长剑却是稳稳的落在他的脖子上。 成钰拍了拍手,不禁一笑,转了转话锋,悠悠道, “没想到楚皇还真是痴情,万里追随跑到这北魏来抢亲不说,还布下这么缜密的局,当真是让人佩服。” 赵劭皮笑肉不笑, “既然佩服,不妨把朕的妻子归还,摄政王。” 成钰微微摇了摇头,可惜道, “本王也想还,只是楚皇有所不知,你所谓的妻子早已是本王的人,数十年前我们便是两情相悦,楚皇此来,未免多此一举。坏人姻缘,可是要天打雷劈的。” “坏人姻缘?” 赵劭轻声嗤笑, “这句话朕原封不动的你,别扯那些有的没的,就算是她移情别恋朕也是听她自己说,有你什么事儿。” 还数年前,去他的大头鬼! “别废话了,朕没工夫跟你打太极,想必对于宫中之事,摄政王也是心急的很,不如咱们这样,一个人换一个,陆明溪还我,你这位弟弟,还你。” 话音刚落,成钰还在思考,也就是这时,一身带血的侍卫忽然跑到了前厅, “王爷不好了,忽然来了一波死士,陆姑娘,被人带走了!” 赵劭听着微微弯了弯嘴角,可接下来,同样一身是血的余老四捂着伤口跑了过来, “陛下,两方交手时,陆姑娘被一群死士带走,我们没追上。” 一时间,赵劭的面色亦是一变。 不是他的人…… “是什么人?” 他问道。 余老四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看身法,应是行伍出身。” 握刀姿势一样,同样的刚猛,而非技巧性的刺杀。 他们本来已经找到陆姑娘了,只是有摄政王府的人守着,两方交手,那白衣女子太过难缠,所以多拖了一会儿,可没想到,就是这时候,那些人忽然窜了出来,将陆姑娘带走。 成钰眸子微眯,亦是露出一个笑来,缓缓开口,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八个字,透着几分冷意。 ............. 马车里,陆明溪轻轻的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半分身为俘虏的自觉走没有。 面前的黑衣男子还把玩着手中的刀, “姑娘倒是一点也不怕,不怕我这一不小心,在你脸上划上几刀?” 男子声音低沉,但却是异常的悦耳,不像是赵劭沉沉的带有磁性的声音,也不像是成钰那种听起来就让人感觉君子温润的声音,而是爽朗中带着玩味,有些华丽的感觉。 他手中的刀还在陆明溪身旁比划着,似是想要吓一吓她。 可陆明溪不为所动,一直闭着眼睛,直到那把刀逼近脸庞,让人感觉到寒意,她才刷的一下睁开了眼睛。 深深的瞳色看向面前的蒙面男子,嘴角微勾,轻笑出声, “别吓人了,蒙着脸有用吗?你化成灰我也能认出你来,林少云。” 在最后三个字吐出的一瞬,陆明溪明显感觉面前之人微微顿了顿手。 “还有,你最好小心一点,要是毁了我这张脸,我要你狗命!” 第四百零七章 祸害遗千年 散漫的声音出口,漆黑的眸中带着三分泠然,七分笑意。 林少云的动作顿住,而陆明溪则是毫不客气的伸手一把扯下了他的面罩。 面罩落下,露出那一张熟悉的脸来,剑眉星目,眉宇之间带着三分不羁的意味,还是那般的欠揍。 陆明溪微微扫了一眼,轻声一笑, “五年不见,还是这一副模样。” 五年不见,时间倒是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痕迹,只是更加成熟了些,眉宇间,更加沉稳了几分。 林少云看着陆明溪的眼睛,顿了好一会儿,方才笑道, “你还真是祸害遗千年。” 陆明溪笑了笑,微微后靠,拿起桌上的糕点便是吃了起来, “还算有良心,没认错人。” 她可是没忘记,方才这人看见温琼目瞪口呆的模样。 为了设局,成钰早早的把她看守起来,而为防赵劭声东击西,更是让温琼亲自看守。 只可惜,他算漏了一个林少云。 一直没有动作的人,不代表会一直不作为。 “面貌再怎么像,神情是模仿不了的。” 林少云缓缓道,更何况,当初是他亲自给她收的尸,究竟是不是她,他岂能不清楚? “不过,那女人,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和当初的她生的一模一样。 陆明溪微微顿了顿,敛眸看向林少云, “还记得巫族的那个传说吗?” 林少云思绪回想,巫族......什么传说来着....忽然,似是想起什么,林少云微微蹙了蹙眉头, “双生子?” 陆明溪点了点头,漫不经心道, “是啊,巫族双生子,长子为福,次子为祸,我当年是被巫族丢弃的次子。” “所以,那个是你姐姐?” 林少云微微挑了挑眉梢。 陆明溪点了点头,眉宇之间带着几分纠结, “或许可以这么说。” 林少云若有所思,复又看向了陆明溪, “那你,怎么会在南楚醒过来?” 陆明溪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当日邙山外力竭昏死,只看见一个和尚,醒来,便是在陆三小姐的身体里了。后来……” 陆明溪说了关于上智和邙山大阵的事情, “许是巫族那个命格吧,上智说,我命格极煞,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马车缓缓停下,就在一座很大的宅院旁,牌匾洁净如新,上书——忠义卫国公府六个大字。 林少云从马车是跳了下来,所以又是伸手扶了陆明溪下了一把。 对于卫国公府,陆明溪并不算陌生,因为她师父与老卫国公算是故交,又有同袍之情,小时候,她时常往卫国公府跑。 十余年过去,卫国公府,似乎还是原来的样子。 路旁的梨花开得正好,风一吹抖落一片花雨,梨花的香气散落在风中,甜丝丝的,很是好闻。 看着陆明溪眉宇之间带上的疲惫,林少云笑了笑,开口道, “既然到家了,就先好好睡一觉吧,你的房间,前些日子就打扫干净了。” 到底是在成钰哪里,身处囹圄,就算是表面再怎么放松和无所谓,可内心深处,都是时时刻刻的防备着的。 这几个月来,她怕是没睡过一个好觉。 林少云很是了解陆明溪,而在他面前,陆明溪亦是从来没有防备的。 她点了点头,并未反驳,径直走到了小院的厢房里,对于卫国公府的路,她似乎闭着眼都能走出去。 从前,师父出征,都是将她放在卫国公府里,交给老夫人照看的。 是以,陆明溪在卫国公府,是有着单独的房间和小院的。 卫国公府很大,但人口简单,老卫国公去后,林少云的爹爹继承爵位,而卫国公夫人又是难产而亡,卫国公并未续弦,卫国公府便是只有林少云这一个孩子,是老夫人一手带起来的。 后来有了陆明溪,老夫人自然是一起照看着。 而当年卫国公去后,老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再加上身体本就不好,又是过了一年,便是去了。 陆明溪的确是累坏了,三个月来,看似无畏无惧,实则每天都如临深渊,与成钰交手,她从前不会轻视,如今,更是不会。 一觉醒来,已经是临近黄昏。 屋外传来了饭菜的香气,闻着这气味,是当年她最喜欢的蜜浆烧鹅。 院外的石桌上,摆着一桌子的菜,有她最喜欢的蜜浆烧鹅,脆皮鸭,清椒芦笋……还有梨花白。 林少云看着陆明溪轻轻一笑,挑眉道, “比之从前,似乎醒的慢了一些。” 当年在北境,不管打了多久的仗,累了多久,她都喜欢先睡一觉,一般也就两个时辰的夫,醒过来,便又是神采奕奕的模样,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 说着,他将手中的酒扔了过去, “你最爱的盛记梨花白。” 陆明溪将酒接住,轻轻一笑, “你也不看我现在是什么样的身体,和以前,能比吗?” 别说身手,就连敏锐也下降不小。 迈着步子缓缓的走过去,陆明溪将梨花白放下,率先把眼睛放在了桌旁的蜜浆烧鹅上。 一整只的大鹅,内里塞了酱料,外层刷上蜂蜜,烤制金黄色,外焦里嫩,在淋上一层蜜浆,让人看着就有食欲。 陆明溪直接把手伸了过去,拿起刀切了一块下来,咬到嘴里,立马迸出鲜嫩的肉汁来,好吃极了。 “你这厨艺见长。” 陆明溪毫不吝啬的夸道。 林少云哼了一声, “那是你自己厨艺太差。” 陆明溪看了他一眼, “还能这么说吗?” 林少云给她倒了杯茶, “别装蒜,真以为我给你做顿饭就是不计较了,这五年,怎么回事,说说吧。” 分明醒了过来,却是迟迟不归,就算是她身手不高,还有楚魏之间的距离,可想回来,总是能够回来的,不至于耽搁五年的时间,还要等到南楚朝堂定鼎。 还有那什么婚约和那个追过来的南楚皇帝…… 这个家伙,最好说清楚一点!!! 林少云不是傻子,一个皇帝,为了陆明溪追到北魏来,说没点别的事儿打死他他都不信! 是龙椅不好坐还是美人不好看,偏偏为了一个又臭又硬的陆明溪跑到这北魏的皇城里来。 第四百零八章 绑回去 多年至交,一起从生死线上爬出来的,林少云不是外人,陆明溪也没瞒他,把这几年来的事情概括着都告诉了他。 林少云听着抿了抿唇,倒也不说不高兴,就是感觉心里闷闷的,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像是刚刚失而复得,又是发现自家的白菜,被猪给拱了。 还是隔壁猪圈的猪! 旁人如何说,他不知道,可对于陆明溪,林少云却是了解的很,她或许会在背后摆局布棋,却绝不可能欺骗旁人的感情。 “所以,你接下来,要跟着他回去?” 林少云脸色并不算多好看,径直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他不是傻子,看得出那南楚的新皇帝对陆明溪有着几分真情,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孤身犯险,跑到这北魏的皇城来。 可实际上,赵劭如何,林少云根本不在乎,他在意的,是陆明溪怎么想。 陆明溪微微抬手看着那瓣雪白的梨花瓣在手心打旋儿,缓缓开口, “自师父死后,在北魏这么多年,见不得光的阴谋场我走过了,遍地狼烟的杀戮场我也去过了,魏文帝的恩我也算还了,如今契丹受损,北境固若金汤,在人们心里陆星沉也早就死了,我也算是功成身退。” “去你的功成身退,当初拿着北境军千般算计不肯放权也也不知道是谁?” 当年的陆明溪,可是野心大的很,若是无北邙山祸事,如今朝堂执掌权柄的究竟是成钰还是她都未可知! 对于她这句话,林少云压根不信, 功成身退,她陆明溪就不是那种人! “就为了一个他,值得吗?” 陆明溪微微挑眉,坦然道, “权势,地位,我都拥有过了,现在平淡点,或许也不错。” “去你的平淡!” 林少云当即骂出声, “他是个寻常的贩夫走卒吗?那是南楚的皇帝,还不要权势地位,要是最后困在那四四方方的天域里,跟一群女人抢一个人,有你哭的!” 平淡到要去嫁给一个皇帝,她可真正够淡泊明志与世无争的! 陆明溪笑了笑,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大不了我再来投奔你。” “给老子滚。” 林少云瞪了她一眼,很是嫌弃, “老子可不收留下堂妇!” 他话音一落,陆明溪手边上的瓷瓶便是直直的冲着他的门面而去,林少云抬手挡下来,跳脚道, “干什么,谋杀啊你!” “嘴这么欠,活该你!” 陆明溪白了他一眼道。 林少云咬了咬后牙槽,终是只瞪了陆明溪一眼, “算了算了,快吃吧你!” 再胡闹下去,烧鹅都要凉了。 这蜜浆烧鹅,可是趁热吃才好吃! 陆明溪没多少便是饱了,林少云发现,真的是不一样了,她这具身体的素质,与从前比,当真是比不了的了。 微微收了收心绪,林少云道, “后院抓了一个暗卫,好像是个面瘫,是你的人?” 面瘫? 陆明溪咬了咬牙,看向林少云, “不是我的人能去我的地方给你留消息?” 这家伙,分明是故意的! 林少云微微耸了耸肩,随意的喝了口梨花白, “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你的人还是南楚的暗卫,就在东院,你自己认领一下?” 陆明溪白了一眼林少云,起身向着东院走去。 林少云看着陆明溪的身影轻轻一笑,微微后仰,斜靠在身后的梨花树上。 落云从后墙翻了过来,面色有些别扭,开口道, “林帅,你还真不管陆帅了?” 林少云白了她一眼, “管?怎么管?掳回北境去?关起来?我是那种人嘛?陆明溪还不扒了我的皮?” 落云听着嘴角微不可察的一抽, “可您之前还说……” 还说得那么理直气壮的…… 林少云又是抬手灌了一口梨花白,微微叹了一口气, “从十三岁到二十岁,整整七年的时间,小溪子为北魏做了太多,青曜司,北境军,这本就不该是她背负的,好不容易捡回了自由,还把她困回来做什么?” 当年就一直想要让她放下,更何况是现在? 一直劝她少参与朝堂里的那些阴谋算计,少拿自己的命去换那些东西。 只可惜,那时候的陆明溪一股子的拗劲,觉得自己不比任何人差,非要跟成钰拼上一拼,为了一个所谓的恩情,上赶着给魏文帝当刀使。 如今的小溪子,这条命,当真是捡回来的,根本不适合继续呆在北境,好不容易能碰上一个喜欢的,他自然是想要她随心走。 就算是头破血流,也还有北境军给她撑腰,有他在后面给她顶着。 北境防线,有他,有北境军守着,又出不来乱子。 何必非要把她拖回来? 落云听着微微叹了口气,心底也是说不出的复杂,失而复得,可陆帅终究还是走了另外一条路。 可林帅说的也没错,他们没有理由,把陆帅给绑回北境去。 林少云看着头顶的花开花落,微微眯了眯眸子,当年的陆伯伯本就想要小溪子逍遥江湖,是魏文帝把她拖进了权力争斗的漩涡,为这个国家付出了七年,为北魏皇室当了七年的刀。 可人生能有几个七年? 多少次的命悬一线,到头来得到的却是过河拆桥,一个刺杀的密令,便是定了她的死罪。 莫说是是魏文帝对不住陆明溪,就算是当年之事并非如此,陆明溪要走,他也绝不会拦。 更何况,那南楚皇帝,似乎并非无情之人。 权利和人,那个更加重要,林少云从来都是分得清的。 权利......哪有人重要呢? 看着落云纠结的面色,林少云忽然笑了, “我说落云,你也算是在北境呆了快五年了,怎么还没搞定段恒,你看你家统帅都要嫁出去了。” 他可还记得,这小丫头刚来的时候,把陆明溪当做目标,咬着牙铆足了劲冲着陆明溪的位子冲,从动作,到日常习惯,都幼稚的模仿,可是给军营弄出了好多的笑话。 落云听着耳根微红,狠狠的瞪了林少云一眼, “林帅,能不能别提这事儿!” 林少云看着她的面色轻声一笑,正想要继续逗她两句,却是敏锐的发现墙外的动静,眸色瞬间一冷, “来的倒是很快。” 第四百零九章 针尖对麦芒 落云听着也是一瞬间警戒起来,林少云微微摆了摆手,示意她收刀。 而下一刻,院中出现了数十人。 林少云抬眸看过去,十几人中瞬间锁定了长相最好看的那一个。 那人长了一双很好看的桃花眼,但不显得轻浮,身形与他差不多高,一袭黑衣,很是沉稳。 的确,是陆明溪喜欢的长相。 若是还一身白衣,把身段束出来,这肩宽腰窄的,怕是要比青楼里的小倌倌还要惊艳几分。 林少云在看赵劭,赵劭也在看他。 这个与陆明溪一起从北境的生死线上走出来的人,面前的男人看上去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但浑身上下的气息却是不容忽视,的确,这是一个常年磨砺疆场的将帅的模样。 纵使内敛,身上的气息,甚至比纵横沙场半生的宣武候还要强上几分。 不是锋芒毕露的锐利,而是山海屹立的厚重。 这让赵劭或多或少的想起当年翻云山上初次与陆明溪交手时的场景,那种眼神里不自觉见流露出来的气息。 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楚帝,幸会。” 林少云掀了掀唇角,眉梢划过三分冷意。 赵劭也是抬手一揖, “林统帅,幸会。” 林少云看着赵劭,轻轻笑了笑,明知故问, “不知楚皇来我卫国公府,有何贵干?” 赵劭看向林少云,负手而立, “林帅何必明知故问,朕来此,自然是寻妻,还望林帅,把人归还?” “寻妻?” 林少云轻声一笑, “这可是稀奇了,来我卫国公府寻妻,我这里,可没有楚人。” 赵劭面色不变, “我的妻子也算不得楚人,安定候三小姐陆明溪,曾经的北魏北境军统帅陆明溪。” 如此开门见山,倒也着实让林少云意外。 他轻笑一声,眉梢带上几分冷意, “原来楚皇也知道,她是我北境军的统帅!” 赵劭笑了笑,语气算是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是有种不容置喙的味道, “自然知道,可不管她是谁,不管她想要是谁,她都是我赵劭的妻子,我们夫妻分离三月有余,还请林统帅行个方便,让我们夫妻,见上一面!” 不管是谁,不管像是谁,都是他的妻子。 林少云听着轻声一笑,这句话,倒是有些意思,他这是在告诉他,他的态度吗? “可楚皇也该知道,不管她想要是谁,南楚,北魏,总有一天会交战,而她,是北魏的将领,不管从前是非恩怨,这都是她用尽心血守护七年的土地。” 林少云冷笑一声,把话说到了死结上。 赵劭自然是读懂了林少云话中的含义,亦是冷声一笑, “我自然知道这是她守护七年的地方,可她守了这个地方七年,给北魏皇族当了的刀,可到头来得到的是什么?难不成林帅还要借着这点让她继续呆在这个地方守着不成?” “楚皇倒是惯会逃避症结所在。” 林少云嗤声一笑,他在说两国之事,他倒好,避而不言,倒是说起他的不是来了? 赵劭亦是一声嗤笑, “是林帅太过于较真,怪不得朕。” 两国交战那也是两国的事情,难道一个陆明溪能够左右什么吗? 或许以前可以,但现在北境军自成体系,屯于北邙以西,朝中更是早没了她的势力,林少云这时候说这个,可不就是单纯的为了堵他? 若是真的到了那一天,就算是他不想,北魏这边又岂是吃素的? 再者说了,他的阿溪就不是那种优柔寡断,看不清局势的人! 守护七年,守的是一方土地安宁,百姓和乐,而非是少数人的利益,和魏国皇权! 两方交锋,许是看在陆明溪的面子上,两人倒是很有礼数,可也仅仅只是有礼数而已,这针尖对麦芒的,确实也没让人感受到半点的友好可言。 落云在旁边看着,半点也插不上话,此时她觉得,不但女人复杂,男人也是复杂的很,刚才还说想要陆帅幸福,现在做的却是棒打鸳鸯的活。 “多说无益,还请林帅把我妻子还我!” 赵劭冷冷开口,一开始看在陆明溪面子上所体现出来的礼数也被耗没了。 说什么笑话,他本来就看着这什么林少云不爽,一开始要不是把他当成陆明溪娘家人,他才没那么好的脸色。 “还你?楚皇怎知不是我家小溪子不想见你,让我等在这儿回绝你的?” 林少云却是一脸的似笑非笑, “北境军里好男儿千万,我家小溪子挑个什么样的不好,何必非要想不开的看上你一个皇帝?” 呵……皇室里就没一个好东西! 赵劭亦是扬了扬下巴,一脸睥睨,冷笑道, “她在北境军里呆了五年,要看上早看上了,可惜我家阿溪眼光高,只看得上朕!” “那可未必。” 林少云冷笑, “或许那就是我家小溪子困在南楚闲来无事玩玩呢?不得不说,不论文治武功亦或是人品,本帅还没看出楚皇有什么特别的来着,若说好,也就只有这一张脸,像极了小溪子当年在春风楼最喜欢的那个小倌倌。” !!! 把他跟小倌倌比?! 赵劭脸上的笑容微微扭曲了,但良好的教养让他压制住内心的怒火,笑了笑道, “林帅不必挑拨离间,我与阿溪究竟如何只有我们夫妻二人知道,至于外人,也只能用或许二字了。” 外人?! 林少云眸子微微眯起,闪现几点怒火,他在说他是外人? 一个拱了他家的白菜的猪,还敢说他是外人?! “究竟谁是外人还未可知,楚皇这话说的未免也太过了些。” 林少云冷着眸色开口。 赵劭却是轻笑一声, “只有夫妻才能成内人,陆明溪便是内子,怎地,林统帅也想掺上一脚。” 谁特么想掺上一脚,刚才看着还听有礼数的一个人,现在看来,竟是这么不要脸。 林少云想打人,而且不是一般的想打人。 “都说了男人如衣服,兄弟才是手足,我家小溪子撩过的男人多了去了,要是算起来的话,楚皇也排不上号!” 第四百一十章 来晚了 赵劭也很想打人,可毕竟他是来要人的,他决定文雅一点,君子动口不动手, “谁都有个年少不懂事的时候,阿溪年少时被师父宠惯了,难免恣意了些,玩闹之言而已,林统帅何必当真?” 言下之意,陆明溪小时候爱玩归爱玩,但现在长大了就是在他这儿,没他林少云什么事儿。 林少云眯了眯眼睛,脸上的笑意也是越发浓厚。 很好…… 落云将越发幼稚的两人看在眼里,心中默默盘算着要不要去寻求陆明溪的帮助,估计在这么下去,这两个互相攀比的家伙,真的会打起来也说不定。 因为这两个人的嘴都实在是太欠了。 林帅的嘴已经够毒的了,这点他们一向知道,可这位南楚新君,更不是一个省油的灯,说起话来也是九曲八弯的,气死人不偿命。 要知道,林帅脾气可不怎么好。 可就在两人之间气息紧绷,下一刻就要到拳脚相向的时候,忽然一袭浅黄色的身影向着赵劭扑了过去。 赵劭下意识的将人一接,护在怀里,一瞬间,所有被林少云挑起的怒火都消弭不见,剩下的,只是一颗越发柔软的心。 陆明溪双手环住他的腰,耳侧正好能够听到他的心跳,笑着开口道, “你来晚了!” 现在才找过来,她可是等了他三个多月。 赵劭紧紧地抱着陆明溪,似是想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一般,抚上那如瀑的黑发,轻轻笑了笑,顿时软下声来,认错道, “嗯,我的错,以后都不会了。” 他再也不会让她陷入这等险境之中,更不会对她的事情再有丝毫的疏漏。 “想我没?” 陆明溪抬眸问道,弯弯的眸子里仿若装满了星光。 赵劭低头,亦是笑着, “想,每时每刻都想。” 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林少云不禁骂了一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人还在这儿呢! 陆明溪听着林少云的骂声,微微回过头来, “喂,我可还听着呢?” 林少云听着瞪了她一眼, “老子就怕你听不见,赔钱货!” 他这废了这么多功夫把她从摄政王府里捞出来,她倒好,一见到这男人便是生扑过去,女儿家的,就不能矜持点? 陆明溪听着微微挑了挑眉头, “你还敢提这事儿,什么时候,你也学会了背后钻空子使阴招,还不要脸的把功劳揽自己身上了?” 一直按捺不发,甚至营造出自己不在洛阳的假象,最后等着两方交战,正僵持着,他在横插一脚。 林少云听着嗤声一笑, “什么时候学会?这不是你陆明溪的惯用招数?我耳濡目染不行?” 说着,他后知后觉的想到什么,指着赵劭,不可置信的看向陆明溪, “你护着他?!!” “刚才你说的,他是我内人,我不护着他护着谁?” 陆明溪理所当然的开口道。 林少云气的咬牙切齿,跟着这南楚皇帝呛声也就算了,本就是没关联的人物,可让他生气的是,陆明溪竟然向着他! 见色忘义的家伙!!! 可接下来,赵劭微微低了低头,一脸的委屈样, “阿溪,他方才欺负我。” 林少云霎时间瞪大了眸子,艹!刚才那一副的高傲劲呢?这人是会变脸吗? 不对,这人要脸吗? 可也就是这时候,陆明溪转过头来,看向林少云。 眸中意思很明显,不许欺负她的男人! 林少云看着赵劭可谓是一个咬牙切齿,可碍于陆明溪,却也只能忍了下来,拂袖而去。 落云微微咽了口口水,她没胆子继续去看陆帅的戏,于是,也是缩小存在感跟着林少云走了出去。 落云和林少云离开,赵劭身后之人也不知何时退了出去,小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赵劭紧紧地抱着陆明溪不撒手,将头埋在她的肩上, “以后,不许这么犯险,知不知道。” 天知道在翻云山没看到她的踪影的时候,他急成了什么样子。 陆明溪笑了笑,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应声道, “好,不会了。” 赵劭听着露出一个笑来,两颊的酒窝融融。 他顿了顿,看向陆明溪, “阿溪,那.....跟我……回去好不好。” 或者……她不想回去的话,他跟她走也可以。 反正来之前,他已经安排好了,明先生教导着齐王监国,还有傅衍那黑狐狸,阴谋诡计是不用怕了。 杨南山此人是重利了些,但还有孙淮跟他平衡着,政事堂里出不了乱子。 祁连玉进了中枢,程云锦也掉了回来,南楚能人辈出,朝政清明,边境又是有着宣武候和安定候两军,也不是非他不可…… 赵劭往日散漫的桃花眼里充斥的是认真和期盼,他不是非要当这个皇帝,只是上智那个神棍说那什么气运能给陆明溪续命。 其实他也不是那么相信的,总之,试一试可以,如果陆明溪不回去,那他们就想去哪儿去哪儿,开心最重要。 若是她不想要回去,那他便是与她一道。 她想去哪儿,他便是去哪儿。 就当……就当当年之约推迟了几年,他说好了带她走的,与她山水逍遥。 陆明溪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笑了笑, “好啊,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回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年,可余生,她想和他在一起。 很多人知道她的身份之后都觉得陆明溪是将赵劭当做手中的一颗棋子,是她玩弄权术的工具。 或许陆明溪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可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是真的喜欢上了这一个人。 或许是当年清凉寺的山崖之下心疾初犯,手足无措间他牢牢抓住她的那一双手,又或许是南下荆州破庙里他看着人性最丑恶的一面不是厌恶,而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赤诚。又或许是心闷之时他所给的温暖,屋顶夜谈,排忧解难。 又或许是西境的那些日子,又或许是当初扬月楼下惊鸿一瞥的第一眼。 谁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陆明溪也不知道,或许情之一字就是这样,来的时候,无声无息,可不知不觉间,那个人的身影,便是紧紧的在心底扎根....... 这种东西,是控制不住的。 而她,也向来是个随心的人。 第四百一十一章 一家三口 听着陆明溪应声,赵劭面上带上欢喜之色,可还未等将她抱住,便是后知后觉,一家三口…… “阿溪,你……” 她果然…… 一时间,赵劭也不知道是怎样的心情,虽是之前猜过,可再怎么猜,都抵不上陆明溪亲口告诉他。 欢喜,狂喜? 或许,这都抵不上十中之一,他看着陆明溪,眸子里闪烁着星光,声音已然有些颤抖。 一时间,竟是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陆明溪笑了笑,环住了他的脖子,凑到他的耳边,轻声道, “赵劭,你儿子,在我肚子里……不,也或许……是女儿。” 赵劭将手覆在陆明溪的小腹上,的确是微微凸起的,他嘴角带上笑意,似是感觉有些不可置信,又似是欢喜,还带着一点点的不知所措, “阿溪……这里,是我们的孩子……” 他真的要当爹了,她孩子的爹爹。 陆明溪笑了笑,颔首道, “这小家伙可能闹腾了,前一个月,我让他折腾的险些没了半条命。” 前一个多月,孕吐加晕船,可是折腾死她了。 赵劭听着亦是带上了笑容,凑在她耳边轻声道, “那等他出来我帮你教训他。” 清风吹来,梨花雨下,赵劭紧紧地抱着陆明溪,很久很久都不愿意撒手。 他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是要在黑暗里行事,在看不到光的地方,孤寡一生,直至整个人都被黑暗吞噬,变得连自己也不认识自己。 可后来,陆明溪出现了,成为了他的光,照亮了他的不见天日。 所以,如今,他才能能够摆脱那些让人窒息的东西,站在阳光底下,不是孤家寡人,更没有被黑暗吞噬。 他还有她,有他们的孩子。 此生,足矣。 两个月后,楚魏交界处,长河横亘在秦岭之间,长风吹起海浪席卷,青羽收了手中的长剑,跳上了南楚水军的船。 而甲板上,陆明溪和赵劭都在,还有穆清。 岸边,林少云负手而已,看着船只远去,微微收回了眸光。 成钰抬眸看向林少云,言语之间带着三分疑惑,问道, “那是南楚,你就这样,让她走了?” 他知道这两人一心,从前就知道,可那是在北境和朝政上,可如今,却是隔了一个敌国。 陆明溪尚且不算,可林少云,却是实实在在的北魏忠烈之后。 如今两国国力上升,边境时有摩擦,迟早有一战,不是他,也会是赵劭。 林少云身为三军统帅,不可能置身事外。 林少云轻声一笑,毫不在意, “你这句话说得,就好像你是忠臣良将一样。” 成钰微微挑了挑眉头,林少云的轻笑被吹散在风里,可眼神却是坚定的很,淡淡道, “北境军只守北境,护中原百姓安宁,而非夺嫡争利,我林家一脉从古至今亦是如此,不参与权谋争斗,当年站在小溪子身后也是无奈之举,如今,你与南楚相争,又与北境军何干?” “就为了一个陆明溪,开疆拓土,你不管,守家卫国,你也不要了?” 成钰轻笑一声,问道。 北境修罗场上磨砺出来的人,可从来都不是没血性的。 于旁人而言,或许会有人说什么烽火不详,战乱动荡,可战场上磨砺而来的将士都懂,特别是如林少云,陆明溪这样边境戍守有善谋朝堂之人,他们太懂得,什么是小家,什么是大国。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如今南楚朝堂刚定,海晏河清。 而北魏宗亲虽然杂乱,但能有一争之力的,也不过是他,再者,便是林少云的三十万北境军。 只要两方定鼎,不出十年,必是生死战事。 若是北魏亡国,他一个卫国公,若是率军投敌,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林少云看了一眼成钰,忽的笑了一声, “谁说不要了,开疆拓土,三个月前的捷报摄政王难道没看,北海一带,已然被我军划入北境版图,这件事,摄政王难道忘了?” “至于守家卫国,北境胡部众多,北狄,北戎,契丹,雪狼,上下十余个草原部族,若无北境军,早就中原为祸,何来无守家卫国一说?” 若是北境军不开疆拓土,谁能称的上开疆拓土着四个字,着五六年来,北境军收入的草原版图都快赶上三分之一的北魏了! 而至于保家卫国,若不是北境军,难道指望南安水军这些废物? 北魏兵强大多便是北境诸军,再加上一个魏安,执渠的戍军,宗亲林立,最差的便是楚魏边境的这些,指望他们开疆拓土,指望他们守家卫国? 别逗了,五年前丢了白壁关的到底是谁啊? 徐青安那个废物,也能称得上统帅二字? “在者说了,若要入侵北魏,那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南楚朝政虽然清明,但若论强兵,却不一定是北魏的对手,两方都有短缺,你与那边那家伙又都是腹黑的,实力相当,互有短板,依我看,别说是十年生死之战,怕是再等上个二十年估计也不好分出个胜负来。” 林少云嗤笑一声, “拿着这个来唬我,成钰,你莫不是把我林少云当成三岁小孩了?” 成钰听着颔首,似是很有意味, “是没有从前好骗了。” 十年前的少年郎,十年后的卫国公,的确不一样了。 林少云轻声一哼, “走了,北境军不可一日无主,山水在会。” 成钰看向林少云, “你不怕我转头就对付陆明溪?” 林少云嗤声一笑, “她有多难缠你又不是不知道,用得着我多担心吗?” 南楚那位皇帝那么小心她,自然会好好的护着她,成钰想要对付,总归也要掂量掂量。 再者说了,他们两个交手五年,陆明溪多难缠,成钰自己知道,就算是她最终选择了赵劭,那也不代表一恋爱起来就没了脑子。 “山水有相逢,记得活得长久一点,可别让人打到北境来!” 林少云扬了扬手,潇洒转身。 成钰看着林少云的背影,亦是笑了笑,低声道, “山水有相逢,再会。” 虽是说着再会,可两人心底却是隐隐的知道,或许这山长水远,再也后会无期。 自此一别,这些人,怕都是要走上不同的路了。 第四百一十二章 无常 林少云带人离开,原地只剩成钰的人。 陈望看向成钰,“我们,要回去吗?” 成钰看向远处船只消失的地方,轻轻笑了笑,开口道, “来都来了,这么急着回去做什么?” “可洛阳……” 陈望微微迟疑,他哥连他也瞒着,不就是想要对那些老家伙下手吗? 如今虽是制住了信王和太后,三方势力权衡,可那些人到底还没动,不趁着他们伤了元气,一网打尽吗? 成钰看向陈望,轻轻一笑, “洛阳的事,自然有人处理,你做好自己该做的就好。” 世事无常,之前的一网打尽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但现在,未必。 陈望听着拧了拧眉梢,自己该做的…… 说实话,南楚七年,他自认掩藏的很好,可一回到他哥身边,却是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这些年来一直扶持着他们的宗亲旧部,一直当做同盟的玄门,在楚魏交战,关系紧张之时,分明是助力。 可他哥却是非要在此时出手,不惜自断一臂。 甚至,连他也瞒着....... ......... 船只靠岸,赵劭扶着陆明溪从船上走下来,一众前来迎接的将士尽数跪地, “臣,参见陛下。” 赵劭摆了摆手,眉宇之间沉着上位者应有的霸气,开口道, “诸位不必多礼,都平身吧。” 众人听罢,方才立起身来。 陆明溪也看过去,为首之人,一脸刚正,甲胄在身,不是安定候还能是谁? 陆明溪看向安定候,安定候也在看她。 许久,她笑了笑,唤道, “大伯。” 安定候看着陆明溪微微显出的的肚子,觉得很是纠结。 这丫头也真是胆大妄为,没个规矩的,也幸好这位新君不是薄情之人。 抛下朝堂,孤身带人去了北魏,将人带回来。 可实际上,安定候觉得不是自家侄女的错,而是这位新君的错。 可若是从前,他还能不管旁的,哪怕是太子,他也敢打敢怼撕破脸皮。 可现在君臣有别,他不能那样做。 于是,安定候只能瞪了陆明溪一眼, “死丫头,回去我在跟你算账。” 之前绑了易青,私奔也就算了,如今还…… 天知道他收到家书说她不见时有多慌张,这一个个的,都是这般,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陆明溪笑了笑,赵劭微微一咳,挡在陆明溪身前, “安定候,舟车劳顿,朕也累了,有什么事,先回城再说。” 安定候听着微微颔首,回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臣遵旨,陛下,请。” 赵劭微微颔首,牵着陆明溪往前走去。 距离岸边不远处便是有水军驻扎,在往后才是秦城。 马车走了半个多时辰,等到了军队驻扎的地方,陆明溪已经靠着赵劭身上睡了过去。 身子已经五个多月了,陆明溪没有再有旁的症状,就是格外的嗜睡,一天有的时候能够睡上七八个时辰。 马车一停,有人在车门外通报,赵劭小心的将陆明溪抱了起来,下了马车。 安定候也走了过来,正想与赵劭说什么,可还未开口,便是被赵劭一个眼神给制止住。 也正因如此,他方才看到缩在赵劭怀里睡得正熟的陆明溪。 赵劭看了看面前的府邸,安定候会意,从前面带路,引着两人向着住处而去。 一路上,安定候时不时的看了几眼赵劭,那种眼睛里带着的温情,下意识的小心,都是装不出来的。 好像……这位新君,还不错。 当陆明溪醒过来,已经是黄昏了。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刚刚坐了一会儿,便是看见赵劭从外面走了进来,坐到了床前,给她别了别散乱的发丝。 “醒了?要不要我唤人传膳?今天想吃什么?” 赵劭笑着问道。 这些日子,陆明溪的作息习惯赵劭差不多也摸清了,算着时间过来的,正好能碰上她起床,不过今日,好像醒的早了些。 陆明溪摇了摇头,神情有些恹恹的, “不饿,你去做什么了?” 赵劭笑了笑,开口道, “刚来军营,一众将士,总要去见一见。” 陆明溪听着点了点头,撑着手想要下床,赵劭将他按住,蹲下身来给她把鞋穿上。 五个多月,肚子是有些大了,但陆明溪还不算那么笨重,可赵劭却是小心的很,事无巨细。 “要我陪你出去走走吗?” 赵劭提议道,这些日子,或许她有些闷了。 陆明溪点了点头,两人便是出了小院。 像宣武候和安定候这样的人家,在京中都是有着根基的,但若是常年戍守,在边境也是不得不建上一座府邸。 陆明溪和赵劭所住的,正式安定候在秦城的统帅府。 与丰家相似,陆家也是世代戍守边境,到了安定候这一脉,秦岭一带的大将几乎都是陆家人。 比如水军统帅陆成,是陆霄的三叔,骠骑将军陆晟,也是整个秦淮戍军的智囊,是陆霄的三弟,还有近年来初露头角的陆明泽,是陆霄的儿子。 已经入了五月,春风正浓,河畔的芦苇荡在风中飘着,大片大片的雪白色,像是一片片的白云,铺在河上。 不少工人割着芦苇,将一层层的芦苇铺在地上,扎成一捆,往回运输。 芦苇的枝干扎成席子或是草鞋,是这秦城的一大特色。 因着工人们的动作,芦苇随风飘荡,芦花散在风里,像极了雪落。 陆明溪看着河的另一边操练着的水军,不禁轻轻一笑。 赵劭看着她嘴角的笑意,问道, “怎么,笑什么?” 陆明溪敛了敛眸子,轻声一笑,似有感慨, “当年我退了北狄,为巩固局势,想要把手伸到边境了,研究了好几个月的兵法衍阵,想着弄死陆晟,让南安水军暗度陈仓,选的落脚地就是这边。” 当年一心转移朝堂视线,以兵权主政,威胁德王一党,给太子撑腰。 暗地里的布局都做的差不多了,可惜还未执行,便是死在了北邙山外…… 而如今,她却是以这样的身份,站在这秦城的土地上。 这世事,当真无常。 第四百一十三章 普清来了 有时候,陆明溪常常想,若是当年没有那场暗杀,或许她已经带兵来了这边,或许会胜,也或许会败,但总归,都是会与他站在对立面,与安定候等人站在对立面,生死不容。 也或许,会碰到被贬出京的他,前来边境的他。 他为了战功,她为了权势,或许,又会是另外一种场景。 赵劭听着轻轻笑了笑,揉了揉陆明溪的发顶, “看来,我是不是该感谢老天爷,给了你一次机会,也给了我一次机会。” 陆明溪听着微微低眸,敛了敛心中的思绪,笑道, “若是按傅衍所说,你我也太惨了些。” 他是孤家寡人的亡国皇帝,她也差不多,以身殉国,还困在轮椅上近二十年。 困在轮椅上,陆明溪摇摇头,想想都觉得可怕。 整日生活在阴谋诡计里,周围尽是黑暗,很难不被黑暗所吞噬。 而一旦一个人被黑暗所吞噬,便是再也无法见到光明,至死,不见天日。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芦苇荡随风飘着,陆明溪忽然停住脚步,微微蹙了蹙眉头,脸色一阵发白。 “怎么了吗?” 赵劭连忙扶住她问道。 陆明溪稳了稳心神,苍白面色上带上几分笑容,摇头道, “没事,小家伙踢我。” 赵劭方才送了一口气,轻轻的将手放在她凸起的肚子上,露出一个笑来, “这么闹腾,也不知道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自从陆明溪有孕以来,可没少受折腾,起初的一个多月孕吐不止,四五个月更是胎动频繁。 这小家伙,可真是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两人说着,赵劭半跪在地上摸了摸陆明溪的肚子,凶神恶煞道, “再折腾你娘亲,看以后爹爹怎么教训你。” 陆明溪被他逗笑,赵劭陪着她坐在在河边坐着。 陆明溪自然而然的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看着夕阳渐落,赵劭忽然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觉得,整颗心都被一种名为满足的东西充斥着。 赵劭的嘴角不自觉露出笑意,陆明溪微微抬眸,看着他酒窝,想要去抬手摸一摸,但最终却是止住了,安安静静的靠在他的怀里,看向了自己的双手,眸中一抹复杂的神色划过....... 他这一生,不该像是傅衍手中所说了吧。 没有历经过那样的黑暗,不曾接手一个千疮百孔的国家,心怀善念,他会是一个好皇帝的。 只是.....她还能陪他走多久....... 天色渐黑了,赵劭看向陆明溪, “阿溪,我们回去吧。” 陆明溪点了点头,赵劭扶着她坐起来,两人准备向回走,却是看见江的对岸忽然几抹火光一闪而过。 那边……是南安水军的驻地。 陆明溪微微顿了顿步子,看向赵劭。 赵劭微微顿了顿,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道, “北魏虽然兵强,但若论水军,断然比不过南楚,且北魏朝政动荡,此时并非开战良机,应该没什么大碍,放心。” 陆明溪自然知道并非开战良机,但是…… 以成钰的性子,既然来了南安,必然不会空手而归,就算是不开战……也必然会借机试探。 “还是小心为上。” 说不出哪里担忧,可陆明溪终归是来了这样一句。 赵劭知道她的担忧不无道理,点了点头,笑道, “放心,有安定候和陆晟他们在,不会出问题的。” 南楚的戍境大军,也不是纸糊的,不是成钰几招阴谋诡计便是能打垮的,就算是当初的她,不也是得掂量掂量吗? 陆明溪听着点了点头,也是,现在怎么看,对于南楚来说都是有利的,就算是开战,也没什么可怕的。 ......... 入夜,南安水军驻地,成钰慢条斯理的擦了擦手上沾上的鲜血,动作有种说不出的优雅。 陈望看着面前陌生的哥哥,微微张了张嘴, “哥,徐青安怎么说也是戍边大将,你就这么把他杀了,会否影响你在军中的威望。” 他哥看似温雅,实则果绝,这一点陈望向来知道,可这一次,未免太过于剑走偏锋了些。 这样的行事风格,与他从前一点也不像,反倒是像极了....... 像极了当年的北境军统帅,陆星沉。 成钰轻声一笑,颇为不屑, “若不是有这样的废物在,南安水军也到不了如今的这番情形,杀了便是杀了,能有多大影响?” 他说着,瞥了一眼地上带血的匕首, “这样刚愎自用自以为是的人,若是在战场上,除了坏事,怕是也没了其他的用处。” 所以,还是杀了干净。 陈望微微默然,的确是杀了干净,可...... 他张了张嘴,却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一双眼睛看着成钰,觉得自己的哥哥越发陌生。 ........ 在秦城住了几日,大半时间陆明溪都是睡着的。 至于被带往北魏一事,赵劭也是与安定侯解释了,安定侯只是说了陆明溪两句,又是嘱托两句,便也没有多说。 其实.....还能说什么呢? 这孩子都出来了,他也不能棒打鸳鸯不是? 就算要棒打,面前的这位,也不是以前那个无权无势的纨绔太子了。 君臣有别,他还能以下犯上不成?! 看着两人一日一日的甜蜜,安定侯也只能祝福。 只是......毕竟婚礼还没办,安定侯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怎么看都觉得是自家养的小白菜被猪给拱了。 于是,这位史上最年轻的南楚新君,再一次被人看做了拱白菜的肥猪。 次日,陆明溪刚刚用过午膳,便是听见外面有故友来访。 故友? 看着面前布衣白袍,气息温和的青年人,陆明溪眸中划过一抹讶然,而后一笑, “普清小师父。” 四年多不见,当年十七八岁的少年已经长成了如今的弱冠青年,眉宇俊秀不少,也拔高不少,只是当初的稚嫩气息,尽数沉淀下来。 若是说当年的普清还只是佛门高徒,现在,却是像极了拈花一笑的佛祖。 普清眉眼含笑,亦是对着陆明溪一礼, “陆姑娘,好久不见。” 陆明溪笑了笑, “是许久没见了,普清师父怎么也来了这边境?” 普清敛了敛眉目道, “清凉寺有师父坐镇,小僧偷闲游历四方,前些日子路过白江,受师父遗志,前来拜访陆姑娘。” 第四百一十四章 离魂 上智,遗嘱? “上智大师他.......” 陆明溪抬眸看向普清,眸中隐着几分复杂。 “生死各安命数,师父是寿终坐化,陆姑娘不必伤心。” 普清微微叹了一口气, “贫僧此来,正是受他最后的嘱托,告知....陆姑娘担忧之事。” 陆明溪听着呼吸不自觉的一沉。 这是她最担心的事情,也是.....最害怕的事情。 既想要知道,又是满心的排斥........ 屏退了所有人,堂中,只剩普清与陆明溪两人。 陆明溪给普清倒了一杯茶,普清颔首道谢。 事关性命,两人并没有拐弯抹角。 命星一事,依旧不容乐观,哪怕是如今有赵劭命星相护,而陆明溪的命星,却是趋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她到存在,本就是钻了天道的空子,再加上命格特殊,才有了这一次重生的机会。 可星象上却........ 师父寿终之前开了天眼观星,却是发现当初本该陨落的西北天狼并未完全陨落,只是暗淡下来。 而陆三小姐的命星,虽是偏离了当初的轨迹,但也未曾陨落。 这世上,从未有过有两颗命星之人,可陆明溪如今却是这样。 这样的境况,连他师父也看不清。 所以师父最后算了一卦,结果......是大凶....... 陆姑娘此番,将会有一打劫。 微微沉默半响,普清抬头看着陆明溪,眸中带着几分歉疚。 身为女子,陆明溪已经做的够多,也为这天下做了太多,守中原,平朝堂,除叛乱,可如今,他们却是无能为力。 陆明溪微微摇了摇头,看向普清,笑了笑,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你也不必有愧。” 天命的事是天命的事,她如今的命,只由自己而掌。 或许,她就是那个老天也无可奈何的人呢? 或许,她就是那个能够跳出天命的人呢? 她说着,微微顿了顿, “这件事情,先不要告诉旁人。” 普清微微抬了抬眸,眉头微蹙, “陆姑娘,这件事儿......” 陆明溪摇了摇头,借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这件事情,不是越多人知道越好的。” 普清听着微微顿了顿,而看着陆明溪严肃的神色,也只能点了点头。 陆明溪方才露出一个笑来,仿若方才的人不是她一般, “听闻普清师父不单是玄门高徒,在医术上也颇有研究,帮我搭个脉吧。” 一时间,所有的凌厉尽数收了起来,此刻,她好像真的是一个将要做母亲的普通女子而已。 普清搭上陆明溪的脉搏,眸中掠过一抹沉思,眉头也是越发沉重。 陆明溪看着普清的面色,微微沉了沉眸子, “怎么,有问题吗?” 普清面色凝重, “姑娘体内,被下了蛊虫。” 陆明溪一瞬之间,眸子亦是沉了下来,没想到,她这么小心,还是被人钻了空子。 “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陆明溪沉声问道。 “四个月前。” 普清道。 看来,是在翻云山刚离开时,她就中了招。 陆明溪沉了沉眸子,手指不自觉的攥起,普清连忙安抚道, “陆姑娘不必担心,许是下蛊之人不想让你发现,蛊虫还在潜伏期,并未被控制,对你和孩子造成影响。” 陆明溪听着却是顿了顿,问道, “还未对我的身体造成影响?” 普清抬眸看向陆明溪,许是觉得她神色不对,问道, “姑娘的身体,最近还有其他症状吗?” 陆明溪的脸色有些发白,看向普清, “若我说,是离魂之症呢?” 自年关以来,她便是极为嗜睡,时常一睡就是几个时辰,后来在北魏,又是出现了目眩的情况,近来,她又是时常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像是慢半拍一样。 可无论是赵劭还是她自己,都是未曾察觉出什么身体上的错处。 她以为,或许是因为自己医术不精,是被温琼动了手脚。 的确是被动了手脚,可普清告诉她,蛊虫只是潜伏,并未对她的身体造成任何影响。 普清听着面色也是瞬间一变,又是想起师父所说的两颗命星之事....... 从脉象来看,她的身体,除却蛊虫之外,并无大恙。 可若是离魂之症...... 如今帝星新生,反护母体,如今谁也动不了她的命星,自然也动不了她的命魂。 可若如此,能与她一争的,只有....... 难道.....陆三小姐,还没有死? 亦或者,她的魂魄,还在....... 陆明溪感觉自己的血一寸寸的变凉,若是真的是她回来,那她该怎么办?赵劭该怎么办?他们的孩子该怎么办? 心神不安,一瞬间,陆明溪的心神大乱,隐隐有走火入魔之势。 普清当即一股真气注入到她的心脉之中, “陆姑娘,冷静!” 潺潺的凉意袭来,顿时压下了心间的那一抹火,陆明溪瞬间清醒过来。 普清看着陆明溪,眸色冷静,说道, “陆姑娘,安定侯府三小姐命数已尽,早入轮回,绝不可能再回人间,这件事,一定是背后有人捣鬼。” 两颗命星的事情已然是有着很大的猫腻,而如今的离魂之事,也必定是有人刻意为之。 陆明溪微微吸了一口气,眸色变得平静下来,看向普清, “帮我把蛊虫逼出来吧。” 无论如何,她最先都要先保证自己的身体不出问题,无论如何,最先,也要保住肚子里这个小家伙。 普清颔首, “姑娘放心,小僧,一定竭尽所能,保姑娘和小皇子无恙。” 陆明溪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抹血色,冲着普清一笑,道, “劳烦了。” 普清摇了摇头, “这本就是小僧分内之事。” 他说着,微微顿了顿,道, “还未告诉陆姑娘,小僧此来,一是为了陆姑娘命星一事,其二,是为了清理门户。” 这第二件事,或许与陆明溪的离魂之症,有着很大的联系。 陆明溪听罢凝眸, “清理门户?” 普清颔首,缓缓道, “说来话长,姑娘可还记得从前我师父所说,当年北邙山外见到你,因着你的极煞之命,所以以轮回之阵,想要渡你往生,却是被你执念所影响,魂遁无踪。” 陆明溪微微敛眸,道, “记得,若无那一次,我也成不了安定侯府的三小姐。” 第四百一十五章 清理门户 普清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道, “也正因如此,姑娘命格特殊,得以改命,与陆三小姐的命星纠缠在一处,维持生机,可也正因这样,一个本该陨落未知星命的命星,也更加容易被人影响。” 陆明溪听着微微沉了沉眸子, “所以,你说我之前的离魂之症,很有可能是有人在试图干扰我的命星?” 普清颔首,坦然道, “姑娘星命本极易受到影响,师父那日观星,亦是看到有人操控星蕴之力,以己命数,意欲影响姑娘的命星......” “师父本想借力寻出那人所在,可却是在最后关头,两人尽数被一股力量反噬回来……” 帝星新生,反护母体。 陆明溪与赵劭都是有大功德之人,前者手上杀戮虽多,却是为中原人民戍守边境,不知道挡了多少次的胡族入侵,守得家国安定。 而后者,则是一国帝王,身负帝气,雨泽众生,安国兴邦。 两人这样的功德,必然也会惠泽到孩子身上,所以这个孩子一出生,便是天生带着大气运的。 而这个大气运的孩子,又是有意识的惠及母体,通俗点说,是护母。 所以,有这个孩子相护,陆明溪如今的命星,旁人暂时动不得。 只是不知为何,近来,她又是有了离魂之症。 或许,有人又是用了其他的方法,也或许.....与蛊虫有关。 他这些年来,意在医术,但于玄术上,却是远不如师父。 所以对于这件事情,一时间,他没有法子。 可普清这样说,陆明溪却是听得明白,是这个很闹腾的小家伙在保护她,只是…… “下蛊之人,意在这个孩子。” 陆明溪沉了沉眸子,说出来的已然是极为确定的语气。 用玄门术法动不了的,却是可以用旁的手段来加害。 要害一个人,法子实在是太多了。 普清点了点头, “没错,此蛊,意在姑娘肚子里的孩子。” 只是陆明溪一直小心翼翼的服用一些药物,而这些药物,又恰巧护着她肚子里的孩子,让这蛊虫没空子可钻,到如今,也不过只能潜伏,并未真正的对孩子造成影响。 陆明溪沉了沉眸子,这些时日以来,她没少注意自己的脉象……终究是她自己医术浅薄,险些酿成大祸。 ......... 赵劭回来的时候,普清刚刚把陆明溪体内的蛊虫取出来,看到蛊虫之后,不禁后悔没把手在下重一点,让人直接把那成钰连同那白衣女子给一刀砍死! 陆明溪唇色有些苍白,拍了拍赵劭的手臂,摇了摇头, “我没事。” 赵劭扶着她满是心疼,轻声呵斥,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别乱动。” 普清拿过一颗赤红色的药物给陆明溪服下,药物发挥作用很快,一时间让人觉得全身经脉都是暖暖的,痉挛般的疼痛瞬间缓解。 陆明溪看向普清,唇色有些苍白, “这是?” “万年火灵芝。” 普清一边收着东西一边道, “陆姑娘的身体还是弱了些,历经蛊虫,更是衰减三分元气,体寒严重,还需仔细养着。” 陆明溪虽然医术不精,但万年火灵芝还是能够看出来的,只是让她觉得心间一沉的是,当日在摄政王府,温琼也送给她一瓶万年火灵芝........ 陆明溪眸中划过一抹沉思,她是……什么意思?提醒,还是早就算到了有这么一天,亦或是,成钰早就算到了有这么一天? 若是后者,那么来到楚魏边境,是否早有预谋? 成钰此人,向来走一步要把余下的九十九步都算个清楚,当真会真的让自己处于被动的状态吗? 事到如今,其实还有一个谜团没有解开。 温琼背后之人,与成钰合作之人,在背后掌控玄门之人,一直没有露面。 陆明溪眸间带着三分沉思,看向普清, “你口中所说的清理门户,便是指的背后之人?” 背后操控玄门众人之人,必定是玄门之人,而上智大师,也是。 普清点了点头,沉声道, “没错,说起来,还要感谢陆姑娘与陛下,若非二位,我与师父也不会得知玄门流落在外之人,更不知道他们事到如今已发展到如此地步,野心至此。” 玄门,本就是江湖中人,不如朝堂,最风光的时候也不过是有了一个护国寺,与皇权相辅。 可前晋以来,高祖对玄门众人的驱逐和杀戮,引起了众多玄门中人不满,而其中一个,便是师父的同门师兄弟。 那时的师父还不叫上智,也没出家当和尚,他的师弟也是。 两人同门过一段时日,只是后来观念不合,分道扬镳。 师父造访名山大川,而师弟也是拜了他人为师。 那时候,还是前晋,晋高祖的时候,刚刚开国之时,对待玄士还是很礼待的,甚至还隐隐的有些高人一等的感觉。 所以,师弟去了前晋都城,也就是当时的洛阳。 一开始待遇极高,甚至隐隐的接触到了国师的位子,只是后来,没过多久,晋高祖便是对玄门大开杀戒,师弟也是受累,销声匿迹。 师父本以为师弟是死了,可直到如今,近六十年后,几经查探,才知,为祸之人,正是师弟! 他没死,而是剑走偏锋,恨极了前晋,或许,也恨极了天下。 陆明溪微微蹙了蹙眉头,隐着三分思量, “若是恨极了前晋,那为什么他还有扶保成钰,与成钰合作?” 普清摇了摇头,叹道, “师父也不知,这或许,就要等到见到师叔才知道吧。” 陆明溪也是微微默然,毕竟成钰,也是前晋的骨血。 只是……也说不定..... 谁知道这些人心里想的都是什么?能潜伏这么多年,历经两朝,做出这么多丧心病狂之事的人来,心思自然也不是那么好猜的。 普清张嘴,本想说陆明溪离魂之事极有可能与他这师叔有关,可还未等话出说口,边见陆明溪忽然抬头。 眸中意味,不言而喻—— 普清微微一顿,便是转了话锋,嘱托了陆明溪几句身体上需要注意的地方,便是留下药方离去。 见普清离去,陆明溪微微敛眸,只是眉宇之间依旧沉着几分沉思。 第四百一十六章 细作 若是如普清所言,他是来此清理门户,那么成钰背后合作的人比然也会来。 若如此,成钰心中的盘算,便是隐隐的有着那么几分耐人寻味了。 交手多年,陆明溪向来知道成钰的狡猾。 而历经北魏一事,几番交手,赵劭亦然知道成钰的心思缜密。 这的确是一个麻烦的对手,同样,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对手。 若是曾经,赵劭或许会觉得有趣,可如今有陆明溪,又是怀着身孕,他却是不敢冒险半分。 赵劭微微低眸,却是看到陆明溪眸中沉思,闪过一抹复杂之色,当即心中一沉,扳过了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道, “答应我,这次不管你想到了什么,想要做什么,都要跟我说一声,不许冒险,知道吗!” 上一次若非不打一声招呼独身去了翻云山,也不会让这温琼钻了空子。 那分明就是为她而设的一个陷阱! 可她却是明知道是陷阱,刀山火海也要闯上一闯。 她太喜欢冒险,剑走偏锋赌命的手段,也不是第一次了! 以前他就说过她,可这人每次都认错认得诚恳,毛病却是半点不改! 看着赵劭这严肃的神情,陆明溪不禁一笑,温言道, “好了,答应你就是了,我不冒险。” 赵劭一边接过厨房端来的乌鸡汤,舀起一勺尝了一口,试了试温度,递到陆明溪的面前,一边开口哼道, “你那次答应的不爽快了?可到最后做的时候?那次说话算话过?” 陆明溪笑了笑,张嘴把汤喝掉,保证道, “这次一定说话算话!” 赵劭哼了一声,一勺勺的喂她喝着鸡汤,心中却是打算着,反正以后有他在她身边看着她,看她还能弄出什么乱子来。 刚刚走出统帅府的普清似是想到什么,正要回去找陆明溪。 火灵芝虽是补品良药,但陆姑娘体寒,用了药后难免有副作用,这两日最好少时大补的食材,否则容易上火。 本来是没关系的,但他方才走的时候似乎看到厨房送了一碗人参乌鸡汤过去。 两方的效用加在一起,虽说不会折损多少,但大补也总归是不好的。 只是刚刚转身迈入统帅府的大门,便是被人叫住。 “死和尚,站住!” 声音的主人似是透着几分咬牙切齿之意,又是带着几分复杂。 普清听着身形微微一僵,下意识的想要逃离,可还未迈起步子,身后便是被人按住,只得转过身来。 看着稚气已脱,眉宇间满是英气的少年将军,普清微微俯身行了一礼,嘴角依旧带着淡淡的笑, “阿弥托佛,贫僧见过少将军。” 陆明泽看着普清,颇为咬牙切齿,眸中带着几丝红血丝,看上去,像是多日未睡,疲劳所致,可在这疲惫之中,似乎有带着几分委屈。 委屈? 普清觉得自己是看错了。 的确,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见少年将军的眸中变成了凶狠之色。 这样才对! 普清心道。 可心中声音还未落下,整个人便是被按在了身后的石墙上, “死和尚,是不是我不来找你,你永远都不会见我,明明来了秦城,距离巨野只不过半天的路程,你就这样视而不见?!” 少年将军的质问带着几分怒色,又是掩着几分委屈。 鹰眸一般锐利的双眼死死的盯着面前之色,狠声质问道, “怎么,躲了我两年,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 此时,像极了佛祖普清师父的眸中终于有了除了浅笑之外的另一种颜色。 白袍下的手不自觉的攥起,眸中闪过几分复杂,只是脸上的浅笑依旧是维持着,极有礼数,又是极其的淡漠, “阿弥托佛,贫僧此来,是有师命在身,而非玩乐,还请少将军务要误会,至于躲你,你我不过萍水相逢,并无深交,贫僧为何要躲?又为何要去巨野找你?” “萍水相逢?并未深交?!” 陆明泽眯起眸子,周身已然生起几分怒气,隐隐爆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一句话, “你说,你与我是萍水相逢,没有深交?!” 普清不语,只是神色,带着几分默认之意。 “少将军,贫僧还有事,先行告退。” 两人僵持许久,终是普清开口,拨开陆明泽的手,向后退去。 可任凭他怎么推,陆明泽的手臂都像是铁臂一般,牢牢地将他扣在墙壁之间。 沙场磨砺近三年,自然是有了不少的长进,更何况,陆明泽虽然纨绔,但出身武将世家,身手向来不弱。 这一点,早在当年秋猎之时,便是能够看出。 普清微微吸了一口气,回眸看向陆明泽,微微沉了沉声音, “少将军,请放手。” 陆明泽低声一笑,眸中晦涩不明,看向他道, “我若不放你待如何?给我一刀?” 普清听着面色微微一变,可手腕却是被人扣起,拉着他向着外面走去。 “陆明泽,你发的什么疯!” 也顾不得高僧形象,普清面色铁青的喊道。 陆明泽冷笑一声, “你不是说我与你并无深交吗?那我就去跟你深交一下!” 普清听着一愣,而后耳根霎时间变得通红。 这个混账! 陆明泽和普清一走,原地只剩梁景时一人。 巨野异动,他是跟着陆明泽回来的,可一到秦城,听到普清的消息,陆明泽便是疯了似的窜了过来....... 梁景时抬手摸了摸鼻子,得了,他还是去主帐找陆将军吧,陆明泽不要这功,正好给了他! 主帐之中,梁景时拜见了安定侯,将前些日子收到的异动报了上来。 安定侯听着微微蹙了蹙眉头, “羌族细作?” 梁景时点了点头,道, “没错,我朝虽早已下令禁市,但走私一事却是屡禁不止,最近南江边境出现异动,落网了不少羌族商人,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可一查却是发现,这些商人出身行伍,有着不少的士兵底子。” 南江边境部落繁杂,羌族算不得大族,一直安分守己,多年以来从未招惹中原,纳贡交好,南楚也惠济不少,怎么忽然派了细作过来? 第四百一十七章 深不可测 安定侯微微沉了沉眸子, “传令下去,加强巡防!” 此时陛下在,这一代,可容不得半点马虎。 说着,安定侯微微顿了顿,看向梁景时道, “景时,这次辛苦你了。” 这军报来得及,想必是刚出事他便是赶了过来。 梁景时笑了笑, “这是末将职责所在,何谈辛苦。” 安定侯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 “怎么,明泽那小子又是指使你,他又是去哪儿了?呆在巨野都快半年了,我就没见他什么时候这么安分的待在一个地方过。” 自从两年前父子俩起了争执,就没在一个地方呆过。 陆明泽一直巨野、南江几个地方乱窜,却是未来过秦城。 梁景时微微咳了一声,看向安定侯, “少将军跟我一起来的,不过有事耽搁了,还没来得及过来。” 安定侯听着脸上蓦然一沉,似是想到什么,声音微微提高,似是压抑着怒气, “有事耽搁,他去了哪儿?!” 梁景时默了默,破是为难的看了安定侯一眼。 这还能去哪儿,深交去了呗! 可他敢说吗?!能说吗? 别说陆明泽得扒他一层皮,怕是安定侯也会分分钟化身喷火龙! 两父子较真,连累他做什么? ........ 刚刚吃了万年火灵芝,又是喝了碗大补的人参乌鸡汤,陆明溪的确很上火。 所以........然后...... 唔......本来是在胡闹着,刚到一半便是被胎动制止。 陆明溪很快的平静下来,只是赵劭,第一次,他对陆肚子里的小家伙有了怨念。 要不是这小家伙,他也用不着这么....... 不碰她还好,可这一碰,全身正难受着,却是让他停下,简直太磨人了! 赵劭搂住陆明闷声不语,很是郁闷, “看等他出来我怎么教训他!” 陆明溪听着一笑,推了推他的脑袋, “我遭了这么多罪生下来的小家伙,能让你这么教训?” 赵劭哼了一声, “就是因为让你遭了这么多罪,所以才该打!” 陆明溪看了他一眼,微微挑眉, “确定是因为我遭罪而不是因为你?” 赵劭却是浑不在意,理所当然道, “让他爹娘都遭罪,才更该打!” 这种满是愤然的语气,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 陆明溪推了他一下, “起了,我饿了,要用膳!” 赵劭幽怨的看着陆明溪, “我也饿了!” 而且饿了好久了! 而且,一直饿着也就算了,这次分明是她先招惹的他!! 陆明溪温婉一笑, “要不要我帮陛下纳几个贵妃?” 赵劭当即一个激灵,从床上跳了下来, “夫人在上,为夫这就去给你传膳!” .......... 南安水军驻地,看守严密。 一袭白衣清冷的温琼缓步走来,被人伸手拦住。 “军营重地,闲人勿入!” 士兵冷声开口,温琼缓缓举起令牌。 两个士兵看着当即瞳孔微缩,向后退去。 温琼看向身后的同样一身白衣的莫青崖,很是恭敬, “请。” 莫青崖微微抬眸,脸上淡淡的,抬脚走进了军营之中。 如果仔细观察,如今这个莫青崖,身形样貌虽是与从前一般,三十出头的模样,可眼神,却像极了暮霭的年长者。 身上的气息,与当年冰原之上与陆明溪交手之人,已然全然不同,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因为有着温琼的令牌,两人畅通无阻的进入了统帅的军帐之中。 两人进来,正在看公文的成钰抬起头来。 温琼微微挑眉, “不负所托,我把人给你请来了。” 莫青崖冷冷的看了温琼一眼,又是看向成钰,看上去,神色并不怎么愉快。 成钰合上折子,轻声一笑, “怎么,本王给先生找得这副身体,先生可还满意?” ‘莫青崖’听着嗤声一笑, “这副身体本就是我养起来的,与你有何干?倒是你,趁我夺舍重生的功夫,在背地里搞了不少小把戏吧。” 成钰轻笑一声, “先生这可是错怪本王了。” “错怪?” 成钰点了点头,微微拢了拢衣袖,站起身来, “一时大意,被南楚的那个小皇帝钻了空子,如今太后一族拿捏政事,也实非本王所愿。” ‘莫青崖’嗤笑一声, “你在朝筹谋多年,又有前晋势力,再加上玄门为你身先士卒,早早地铺好了路,难不成还不如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和妇道人家?” 这话说出来,谁信? 成钰面色淡然, “一个妇道人家和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的确不怕,可若是再加上一个陆明溪残余势力和南楚皇帝推波助澜呢?” 北魏宗亲太多,宗族繁杂,一时之间没那么好下手,也不是那么好下手拿捏的。 就算再怎么得势,他毕竟也是一个外人,为保一族荣华,他们倒戈,也是常理之中的事情。 ‘莫青崖’看着成钰,显然不怎么相信。 成钰轻声笑了笑,一脸的无奈与烦闷, “陆明溪的手段,您可是清楚地很,再加上一个南楚皇帝,还有北境的林少云,我势单力孤啊。” “林少云再怎么也是卫国公之后,岂会真的跟南楚人勾结?” ‘莫青崖’嗤笑一声道。 当年的武安候,如今的忠烈卫国公,岂会是因为一个女子,便会反戈之人? 成钰面色不变,淡淡道, “往日里自然不可能,可若是再加上一个陆明溪呢?” 林少云是忠烈之后不错,可确非愚忠之人,比起他爹,不知道会变通了多少倍,而且此人重情义而轻权柄,为了陆明溪,连叛出一隅这种事都做得出来,有还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听到此处,‘莫青崖’方才敛了敛防备之色,陆明溪的手段,他自然是清楚,南楚那个新帝也是棘手的很, “所以,你把我叫来,所为何事?” 成钰笑了笑, “自然是共谋大事。” 他有他想要的,他有他想要的,自然是一拍即合。 ‘莫青崖’听着微微沉了沉眸子,共谋大事,若是从前,他或许会对面前之人信上七分,可如今,他连三分都不敢信。 不知何时,从前那个可以一眼看到底的小辈书生,成了如今的深不可测。 成钰一笑, “先生与本王合作多年,本王更是记着先生的一份恩的,怎么,如今你我,竟是连这份信任都没有了?” 他说着,微微顿了顿,抬眼道, “更何况,对先生出手,与本王而言,有什么好处?” 第四百一十八章 父子开打 ‘莫青崖’眸中划过一抹流光,轻声一笑, “的确没什么好处。” 两人在军帐中说了一会儿,‘莫青崖’转身离开。 而温琼却是没动,微微抬眸看线成钰,道, “你还真是阴险。” 设下这么多局,甚至将所有的可能都给算了一遍,无论事情往哪一种方向发展,似乎都有应对的法子。 而最主要的是,就这三言两语的功夫,当真把这老家伙打动了。 “是他自己等不及了,有所求的人,必然要有所忍受,有所失。更何况与他的性命挂钩,他自然是求之不得!” 没有同族人的魂力力量的维持,这个逆天而为的老家伙,怕是撑不住了。 温琼看向成钰,微微眯了眯眼睛, “你就不怕他真的成功了,延续生命,重新握着玄门,为你添堵?” 玄门的势力被陆明溪和赵劭剿灭大半,暗桩更是几乎全部失去联系,而那老家伙也是因帝星气运反噬,失了大半元气,所以才临时吞了莫青崖的魂魄,夺了莫青崖的壳子。 可终归,莫青崖虽是失了大半元气,也还是有着一定的底子,又非巫族同源,这让他虽然活了下来,却是有着不少的损伤,估计也撑不了多久。 可若是夺了陆明溪的魂便是不一样了,她是巫族之人,又是带着相同的命格。 两人命格极煞,境遇类似,有都是改过命的孤魂野鬼,在禁术上来说,可是大补。 成钰听着一笑,漫不经心道, “陆明溪杀了他,为我除一祸患,他杀了陆明溪,更是直接斩断北境军与南楚的最终隐患,更是有可能给南楚帝重挫,不管是那种,与我而言,似乎没什么坏处。” 那老家伙是他的心腹之患,难道陆明溪就不是了吗? 相较而言,似乎陆明溪的害处更多一些。 而至于这老家伙,慢慢磨,他总有机会能弄死他。 唔……最好是两败俱伤,这样与他而言,最是有利! 温琼听着轻声笑了笑, “还真是无情的很。” 一边说着喜欢她,一边又是想尽办法的要她的命。 这样的喜欢……怪不得北魏五年,陆明溪也没有与他走在一起,反而是与南楚哪位情谊越深。 一比较,可不就是高下立现? 谁会喜欢上一个天天想着利用自己,要自己命的人? 成钰弯了弯唇角,看向温琼, “彼此彼此。” 温琼一笑, “我可没跟你彼此彼此,你就没想过,你的声东击西被他们勘破,亦或是败在战场上,机关算尽,终究是一场空?” 成钰负手而立,眸中划过一抹沉意, “若真的是如此,那也是我的命。” 他微微顿了顿,看向温琼, “机会我可是送给你了,至于能不能把握,那要看你自己了。” 温琼缓缓弯了弯唇角,眸中一抹冷意划过, “放心,他跑不了! .........” 用过了晚膳,陆明溪本来是在庭院里看着花,顺便下棋打发打发时间。 这养胎的日子太过于漫长,也太过于无聊,以前喜欢到处跑,现在却是有些受困了。 不过好在,赵劭一直陪着她逗趣,下棋,时不时的还买些花鸟鱼虫玩。 历经上一次胎动一事,赵劭虽想,也不敢轻易的碰陆明溪,嘴上说是一回事,可实际上,却也是怕极了伤到她和孩子。 下棋下久了,黑白纵横间,陆明溪觉得有几分无趣。 赵劭便是出去搬了一套沙盘来,下棋下烦了,那就下一下军棋,她应该喜欢。 于是,两人改下军棋,只是两军的士兵刚刚摆开,便是听见外面一阵叫骂声,而后是兵刃相接的声音。 “你个不孝子,看我不打死你?!” 安定候的怒骂声传来,紧接着是陆明泽的声音,顽劣中带着刚硬, “不孝?我哪儿不孝了?从小到大,那次见你不是恭恭敬敬孝孝顺顺的?!” “你还孝顺,你现在手里的枪指着谁呢?!还清楚谁是你老子吗?!” 又是安定候的怒吼。 陆明泽反驳道, “那是因为你不分黑白的骂人打人,孝子难道就该受着不成,你这一军棍上来,我半条命都要没了,我娘多伤心?祖母多伤心?那才叫真正的不孝!” “好啊,你个死小子,还敢拐着弯骂我不孝!” 外面乱哄哄的,父子俩吵成一团,也打成了一团。 安定候拿着成人手臂粗的铁制军棍,追着陆明泽打。 陆明泽也不是乖乖受着,拿着长枪格挡,经年未见,他这一杆长枪可谓是舞的虎虎生威,虽然好看,但却并不花哨,招招力道足够,杀伤力极大。 面对着沙场纵横十余载的安定侯,竟是丝毫不差! 陆明溪与赵劭走了出来,看到的正是父子俩打成一团的情景。 两三年不见,陆明泽长高不少,早已经赶上安定候,与赵劭差不多高。 二十岁出头的少年将军,眉宇之间尽是战场之上磨砺而来的英气和坚毅之色。 不再是恣意散漫的少年纨绔,而是眸色锐利如鹰一般的少年将军。 只是不管是当初的纨绔少年,还是如今的坚毅将军,这嘴,可都是那样的不饶人。 看着这院外的一方混乱,赵劭微微蹙了蹙眉头,低声道, “青羽。” 青羽会意,霎时间间便是窜到了陆明泽与安定候之间,长剑出鞘,将两人挑了开来。 安定候见是赵劭,当即停下来动作,而自家老爹一停手,陆明泽自然也没有继续上前打人的道理,亦是微微向后退了几步,站在了普清的前面。 “臣,参见陛下。” 在场诸人皆是跪拜下来,赵劭微微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看向安定候道, “这是怎么一回事?” 安定候听着狠狠的看了陆明泽一眼,咬牙道, “回禀陛下,是逆子无状,惊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可话刚刚落下,陆明泽便是拆台了, “爹,我什么时候无状了,分明是您无理取闹,找我的麻烦,当着陛下的面,你这可是欺君!” 陆明泽说着悠悠一笑,转眸看向赵劭的放向,却是发现大着肚子的陆明溪正站在他的身旁。 而这位陛下,正扶着陆明溪。 第四百一十九章 自负 “陆小三?” 陆明泽脱口而出,似有惊讶。 哦,对了,之前陆小三为了这位陛下还打过他爹,后来还私奔了,似乎现在两个人在一起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只是……这肚子是怎么回事? 干柴加烈火,还整出个孩子出来? 这么大的肚子,陆明泽可不会傻到以为这是胖的。 而后,陆明泽转头看向他爹,他爹这么老古板,现在心里一定不好受吧。 毕竟,要是旁的人还好,可要是已为人君,他可是不能弑君的。 安定候自然是看清楚了陆明泽眼中的情绪,气的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而后又是扫了一眼陆明溪,这两个死孩子,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可安定侯刚刚瞪完,陆明泽还盯着陆明溪的肚子表示出强烈的好奇,外面便是有人传来了军报, “加急军报!” 所有人一瞬间都是眸子一凝,再无人专注于两父子的事情上。 军报直接呈给了赵劭,赵劭打开一看,微微沉了沉眸子, “羌族,反了。” 一时间,所有的人面色都是一惊。 这个时候,在南楚政治稳定,国富民强之时,忽然作乱,羌族族首,这是疯了吗? 安定侯有些不敢相信,而赵劭与陆明溪却是对视一眼,极有默契的想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无论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在刻意的谋划和权衡之下,也都是理所当然的。 ........... 议事厅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沙盘,一众将领围着,而陆明溪,就站在赵劭的身旁。 赵劭眸色微沉,看着面前的沙盘,开口道, “白帝谷易守难攻,羌族士兵不足为惧,陆将军带兵多年,于他而言,镇压羌族,并非难事,安定侯,加强南安巡防,小心北魏水军生事。” 以成钰的性子,必然不会轻易的离开,而羌族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这时候...... 摆明了声东击西! 安定侯听着正要应声,可却是一声女声打断了他。 “等一下,这事儿不对。” 所有将士一瞬间都是看向陆明溪,安定侯微微蹙了蹙眉头, “明溪,别胡闹。” 这里是战场,是议事厅,不是在家里,没有她胡说的余地。 “我没胡闹。” 陆明溪摇了摇头,眸中带着几分锐利的光芒, “白帝谷虽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若是绕道而行,从矾山一带偷袭,分兵行,用不了多少功夫,白帝谷将士便是成为瓮中之鳖!” 很少有人想到矾山这一条路,因为山路难走,而且是绕道而行,有着不少山间猛兽和沼泽。 可当年,陆明溪却是仔细的研究过这个地方,甚至早就派探子悄悄地摸了一条路出来。 看似远路的矾山,可一旦打通道路,不过几日的功夫便可以直接越到白帝谷的后方。 到时候,莫说是易守难攻,白帝谷的地势也会成为一大障碍,反受其害! 数万将士,就算是不被熬死,也会被困死。 若是再狠心一点,直接在水源上撒了毒,不过几日功夫,便是会成为遍地枯骨。 陆明溪相信,这种事情,成钰一定做的出来! 两方夹击,再加上白帝谷本身的险要地势,直接会成为致命因素。 就算是突围,能够出来的,也绝对到不了半数。 而紧接着,右后方的荆南一带,却是毫无屏障,凭着这点,北魏再乘虚而入,两方会兵,最多不过一个月,便能直取阳城! 入了阳城,便是南岭的鱼米之乡........ 羌族内政近年来本就有问题,若是推波助澜,估计也只是成钰手中的一把刀而已! 听着陆明溪在沙盘上说着,梁景时微微张了张嘴,满是不可置信。 “可若是这样,这一招用的,也太险了吧!” “若是矾山一带出了问题,亦或是羌族这把刀出了问题,再者,一旦被陆将军识破,他们也两方分兵,一把火将矾山烧个干净,或是设伏,他们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陆明溪笑了笑, “前功尽弃?此招看似险,实则极为稳妥,既然要选矾山这一条路,必然会先派斥候暗探打探清楚,将路标出来,而后再派精兵潜入。 而既然接了羌族这把刀,便是必然不会让这把刀出什么问题。 而至于放火烧山......” 陆明溪微微顿了顿,眸色清明 “矾山一带湿气极重,若是添一把火必然烧不起来,梁少将军可知,若要烧这一把火,需要多少桐油,又是会延绵多少里,会否烧到山脚下百姓的庄稼和房屋?” 火势一旦烧起来,根本控制不住,这样伤敌一百自损一千的法子,也亏他能够想的出来。 届时,羌族和北魏的人还没攻过来,他们倒是先自毁了! 果真是刚刚上战场磨砺,未曾带兵,终究还是天真了些。 听着陆明溪所说,梁景时耳根一红,似乎,是他想到太过于粗暴了。 “可既然知道了,我们尽可以早在矾山外设伏。” 陆明泽微微沉了沉眸子道。 “可你知道敌人会何时来犯吗?” 陆明溪问道, “矾山外沼气极重,且路途难走,若是驻扎,极为不易,而且,未知敌人人数,我们要驻扎多少人?又要等多久?届时若是交手,究竟是我方诛杀敌人还是敌人将我军全军覆没,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多了,那白帝谷如何算? 而若是少了,究竟是不是对手还未可知。 还有,南楚这些普通的士兵,谁知道成钰手里还有多少底牌,多少江湖异士? 单是一个温琼便是不容小觑,更何况最终那个人还未露面! 当年被掩阵困住的数万宣武军,可还是前车之鉴! 陆明泽微微低了低眸子,眸中划过几分思索之色。 “可这也是你的猜想而已。” 有人说道。 陆明溪看了那人一眼,复又看向安定侯, “我究竟是不是只是猜想,我想大伯应该比我更加清楚。” 这个设局,她曾经研究许久,将所有的因素都给算了进去,甚至那个足智多谋的陆晟! 而且,就算是不成,与北魏而言没有任何损失,而一旦是成了,对于南楚,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第四百二十章 交战 安定侯看着沙盘,亦是在思索当中。 陆明溪说的没错,这一招,看似是剑走偏锋,兵行险招,实则是老辣至极,极合兵家用兵之道。 无论是从那一边想,都能令白帝谷守军陷入两难之地! 可这样老辣果决的手段,非行军多时,兵法经义烂熟于心者,根本不可能想的出来。 如此用兵,怕是连他也稍有不及,明溪......是怎么想到的。 这不是运气好就能想出的,更与单独的聪明无关,除非是经验老道,而且,熟悉秦岭地形...... 对了,还有陆晟的脾性。 他的三弟陆晟,文韬武略,善于兵谋心算,更为骁勇。 若论稳妥,他自然更胜一筹,可若是但说用兵取胜,陆晟比他强。 可这样的人,往往心中都有着几分自负,这是陆晟最致命的缺点。 往常无伤大雅,可若是在这等紧要关头,敌人若是故布疑兵,虚张声势,陆晟极有可能赴险而为,一旦图穷匕见,他甚至有可能连报信都来不及。 若是如此,荆南三郡不过半月便会失守,上谷必然又是化为血海一片! 越发深想下去,安定侯甚至觉得自己背后发凉,若是如此,那他们兄弟,便是这南楚的罪人! 赵劭听着陆明溪所说,将眸光也放在了沙盘之上。 不似安定侯,赵劭知道,陆明溪是在说她当日所布下的局,不得不说,此局严密至极,将所有的险要地形化为了己方所用,让敌军落入两难境地。 若如此,要解此局,最为稳妥的方法,便是......增兵! 赵劭看向沙盘,扫视着秦岭一带的兵力分布,为防北魏南侵四周边境皆不可动,若是增兵,也只有南郡一处。 还有.....秦城! 一时间,赵劭与陆明溪想到了一处。 安定侯却是蹙了蹙眉头, “调秦城的兵?” 分明,调南郡的兵更加合乎常理一些。 赵劭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起, “南郡湖泊,屯兵擅水战,而非陆战,唯有秦城这一支,安定候手上亲自带出来的这一支,擅长陆战。” 更何况,成钰摆明了逼他掉兵白帝谷,虽然知道是局,但依旧免不了想要试一试,看一看,这一次他到底打的什么把戏! 南楚只是遣兵调将,地势上能被他钻到空子,可北魏,若想要钻这个空子,可并非是易事。 况且,北魏军中,不服他这个摄政王的,大有人在。 方才才说了陆晟致命的弱点是自负,可这会儿,陆明溪与赵劭却是一同犯了这毛病。 事实上,人都是多多少少有些自负的,特别是如陆明溪赵劭一般,做惯了人上人,在云巅之上站习惯的。 心算天下,不止成钰一人。 安定候听罢觉得不稳妥,因为若是调走了秦城这一支陆军,若是北魏瞅准机会从沧江横渡而来,他们岂不是危险了。 更何况,南楚的一国根本,新登基的皇帝陛下还在这里。 夺嫡之争刚刚平下来,内政也渐渐清明起来,南楚朝堂百废待兴,若是皇帝出事,岂不是又要引起一番动荡? 可赵劭却是已经计算好了兵力,就算是南安水军横渡,也不过三十万余众,而就算是调走了一支陆军,这秦城一带还有近数十万的水军。 南楚多湖泊,楚人更擅凫水,单论陆军,或许比不得北魏精悍,但若论在水上打架,却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更何况,南楚的富庶,并非是说说而已,国土本就比北魏要大,人口更是多着一倍不止,而北魏兵强,大多也指的是陆军铁骑,而非水军。 而南楚最强的,便是这秦城一带的水军。 若是北魏横渡而来,那纯属是找死。 赵劭觉得,成钰不会做这么没有技术含量的事情。 除非,他是想要借机排除异己,让人来送死! 皇帝决定了,自然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安定候再怎么觉得不稳妥,也只能应声。 不得不说,此招虽然险了些,但却是将所有的情况都算在手里,进可攻,退可守。 于是,第二天,陆明泽便是带兵去了白帝谷,准备守株待兔,而普清亦然是跟着去了。 安定候时刻注意着对岸的动静只是过了许久,对岸都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赵劭本是想要带陆明溪回盛京的,越早成亲越好,距离赐婚圣旨下来,都快已经大半年了,可他还是没有娶到她! 可成钰紧紧地盯着这边,赵劭却是无法走开了。 因为之前在洛阳交手,他坑了他,他也坑了他,谁都有损失,谁也没赢。 所以,这一次他既然出手了,握着这么多筹码,那他也想试一试,看看这一次,谁更胜一筹! 两人所料不错,不过七八日的功夫,陆明泽那边便是传来了战报,灭杀了数千矾山之外偷袭的暗兵。 只是,来的人大多数羌族,但并不见北魏的人马。 可奇怪的是,他们这些羌族很会阵法一说,矾山里的雾障散出来,尽是毒气,若不是有普清在,恐怕他们要损失不少。 陆明溪看着陆明溪的军报微微沉了沉眸子,毒气,阵法,而普清亦是附了一页纸,说,那是他师叔的手段。 师叔的手段.....所以,成钰真的是利用矾山里的阵法,想要偷袭吗? 当年,陆明溪派人暗探矾山,发现了好几处的天然阵法,阴煞之气极重,所以不让别的将领去,反而是让陆明泽前往,为的,就是方便普清跟着,以防有人利用大阵设伏。 可如今,竟是成了真。 营中,成钰看着手中的军报,轻轻地露出一个笑来, “果然,她早早地便是料到了。” 陈望听着敛了敛眸子 “论对地形的熟悉,安定候的确是更胜一筹。” 安定侯府世代戍守此地,对于这边地形的熟悉,自然是远胜他们。 成钰微微抬了抬眸子,轻笑一声, “我可没说是安定候。” 陈望听着先是一怔,随后又像是想到什么, “陆明溪?” 成钰点了点头,轻声一笑, “五年前她便是一直想着将南侵,弄死陆晟,直捣岭南三郡,兵逼盛京。如今我用的这个法子,怕是五年前她就想到了。” 若论治国经义,朝堂政权,陆明溪或许稍差一些,而若论用兵取胜,决胜千里,揣摩人心,这世上,也怕是没几个人比得过她。 第四百二十一章 疑兵 因为赵劭和陆明溪叮嘱过,陆明泽自然不敢懈怠,一直派人盯着,想来,不会有什么大麻烦,白帝谷这边战况稳定,兵精粮多,就算是北魏边境趁机发乱,巨野的兵亦是可掉,没什么可以畏惧的。 陆明溪看着陆明泽那边传来的战报,手指敲打着石桌,忽然问道, “你有没有感觉有几分不对劲?” “嗯,是不太对劲。” 赵劭一边割了一块苹果送到了陆明溪的嘴边上,一边应声道。 一开始虽然是那么说着,但如今南楚、北魏两国的状况确实不能同五年前而论。 更何况,陆明溪能够想到成钰会算到,成钰又岂会算不得陆明溪也能猜到? 如今再看,成钰这一场,怎么算都是必输之战。 “可他这样做最终的目的又是什么?拿下南安军权,借南楚的手让一些拦路的人送死?” 陆明溪说着,微微皱了皱眉头, “可若是如此,似乎把羌族牵扯进来,又显得多此一举了。” 因为就算是有玄门那些家伙在,在这上万大军的面前,他们也不过是一群蝼蚁而已! 因为陆晟虽然自负了点,可也不是傻子。 陆明溪心中思量着,只是说着说着,又是打了个哈欠。 唔……又困了。 这些天,除了吃便是睡的,她都要胖成猪了! 可想归想,不一会儿的功夫,还是趴在石桌上睡了过去。 赵劭看着她熟睡的模样轻轻一笑,用唇角碰了一下陆明溪的额头,而后小心翼翼的把她抱了起来,向着屋内走去。 都困倦成这个样子,还是不忘操心。 这傻丫头。 南楚与北魏的这一仗,打了十余天,打的安定候很是上火。 因为北魏的人要么往前渡江,要么往后躲,数万大军齐出,这躲得倒是井然有序! 于是,气急的安定候大手一挥,直接派人入水,凿穿了南楚的好几艘战船,终于俘获了一些人。 可同时也是发现,竟是有着不少的船只上装的都是稻草人! 艹!! 怪不得都说北魏摄政王阴险狡诈,比起北境的陆星沉都是要胜上三分,合着他这几天的功夫,带着上万水军,都是在陪稻草人玩?! 可随即,安定侯又是万分警戒,来的多是稻草人,那对面三十万余众的南安水军去了那儿? 捣毁北魏数百船只,俘虏了却不过上千的将士! 易青匆忙的从甲板上跑了过来,对着安定侯禀道, “侯爷,探子来报,对岸三十余万南安水军,不知所踪!” 安定侯听罢瞳仁微缩,似是想到什么,而后骤然变了脸色, “好一招声东击西!” 易青听着也是微微沉了沉脸色, “您说,成钰是派人在这里吸引我们的视线,转而去了别处?” “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安定侯沉了沉脸色,看向桌案上的舆图,骤然眸子一冷, “去向陛下禀报,调兵巨野!” 巨野边境,本就时有摩擦,如今白帝谷阻截,矾山断路,天衣无缝,唯一的薄弱处便是巨野。 易青听着瞳仁微缩,若是三十万大军空降,巨野必危! 只是,调令刚下,巨野便是一场血战。 成钰亲自带着三十万大军袭击巨野,来势汹汹,大将凌安殉国,巨野沦陷。 陆明溪与赵劭两人曾想过很多可能,却是没料到,成钰会直接带着三十万大军,攻打巨野。 一是因为巨野并非大关,但打下来却是要废不少功夫,除非是人海战术,而一旦运用人海战术强攻,必然要损失不少。 至于第二,巨野背后还有着白壁关,白壁关易守难攻,怎么看都觉得不合算。 无论是陆明溪还是赵劭,都从来没想过成钰会用这样孤注一掷的法子。 要知道,一旦白壁关开战,便是一场大战,而非排除异己的算计,可北魏如今的情况,却是不适合这样的一场大战爆发的。 朝政未平,兵粮短缺,此时开战,天时地利人和样样不占! 可这一次,成钰却像是孤注一掷一般,大军开路,一往无前,不过半月的功夫,白壁关已然告急。 或许,他这一次,是真的要剑走偏锋,险中求胜了。 毕竟,北魏已乱,若是南楚在这般升平下去,或许用不了几年,发动战争的北上的便会是南楚。 所以,他宁愿两败俱伤,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北魏大军所过之处,一片血海。 白壁关是南楚要隘,赵劭不能继续作视不理,只能御驾亲征,坐镇白壁关。 安定候请命随行,可赵劭却是驳回了他的请求。 安定候不解,赵劭说道, “成钰此人最擅诡谋,三十万大军孤注一掷,未必就是南安水军,秦城,需要有人坐镇。” 安定候听着微微默然。 的确,成钰奸诈,先是派人搅乱羌族借了这么一把刀,后又是强攻巨野,谁也不能保证,他会不会留了兵力,等着秦城薄弱,渡江而行。 最终,安定候留下,赵劭带人离开,坐镇白壁关,稳住战局。 只是在他走之前,给安定候下了死命令,一旦有危急情况,必须要听从陆明溪的调遣,无论何种情况。 陆明溪如今怀孕近七个月,自然不能跟着他一起去白壁关,最好的安排便是留在秦城。 但纵使这样,赵劭依然不放心,让安定候留下,一是要有老将坐镇秦城,防止南安水军暗度陈仓,二则是为了陆明溪的安危着想。 普清的师叔已经现了身,虽说不在秦城一旦,但毕竟他曾动过陆明溪的星命,极有可能对她不利。 温琼不过二十出头,便是有那样的功力,他不确定,普清的师叔,那个曾经与上智是师兄弟的家伙,会有怎么样的手段。 安排好了这些事情,赵劭便是领兵离开,赴往白壁关。 有些时候,就是这样无奈,也容不得他选择,因为如今他不只是陆明溪的丈夫,还是南楚的皇帝,责任,不容许他逃避。 陆明溪只是笑着让他放心去,虽说现在有孕在身,被这小家伙拖着,但她也不是纸老虎不是? 第四百二十二章 声东击西 七日后,赵劭到达白壁关,御驾亲征,南楚士气大振,不见颓势,反倒是一鼓作气,向前推进了数十里的战线。 只是稳住白壁关之后,又是陷入了僵局。 两方在巨野僵持不下,交战十余次,有胜有负,可成钰就像是打准了主意要与赵劭耗着一样,败也不退,暗杀数十次,皆是铩羽而归。 而赵劭亦是派人回击,但也未能得手。 两人棋逢对手,谁也真正的折不了谁。 战局已经僵持一月有余,虽然拿回了巨野,可在关外,两方却是僵持不下。 今日捷报,明日,便有可能是兵败。 秦城,安定候看着手中的军报微微沉了沉眸子,成钰此举,是要与他们僵持到底。 他实在是按捺不住想要上战场,可赵劭的话却是在耳边,这时候,难免不会有人趁乱....... “下令三军,加紧巡防,不得大意。” 易青微微蹙了蹙眉头, “南安水军尽数被调到了巨野,这边只有些虚张声势的家伙,侯爷,咱们不该趁机渡江,一举那下北魏南安三城吗?” 南安军备空虚,现如今,正是好时机! “这事儿恐怕没这么简单,巨野出现的,未必就是南安的谁水军,而至于渡江……” 安定候微微顿了顿,沉声道, “南安此地,进退两难,就算是我们拿下了,也没多大用处,一旦北魏卷土重来,必定又会被夺回去,鸡肋之举,不得也罢。” 最重要的是,如今的沧江白雾茫茫,渡江的话什么也看不见,危险太大。 成钰此人奸诈狡猾,他虽未交过手,但觉得他不会做出边境收兵这样的事情来。 况且,南楚朝政刚平,如今百废待兴,亦非开战也良机,就算是要打,也要等上几年,蓄势而为,或许,这中原天下,真能有一统的那一天也未可知。 如今这位陛下,并不如先帝一般怯懦,上过战场的人,骨子里,都是有着那么几分果决和血气的。 边境重地,两方都是烽火连天的,安定侯遵照赵劭所说,守着沧江。 而小院里,陆明溪看着手边上的军报,在沙盘上摆着局势,满目的沉思。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她想的太多,以为成钰是想要从矾山而行,暗度陈仓,可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因为成钰不是她,纵使结果相同,可两人要走的路子却从来都不是一条。 所以,她从一开始只看地势和局势,让她困顿在了自己的思想之中。 况且,五年不曾交手,如今的成钰,早已不可同往日而语。 一直以来,陆明溪一直把成钰当做自己的政敌,亦或是五年前的交手太多,还有成钰的刻意引导,总是让她忽略他这个身世所带来的便利........ 陈望是前晋陈氏之后,成钰是他兄长,自然也是前晋之后。 当年晋朝覆亡,先是被魏武帝彭怀入京,杀了大半宗亲,一场屠戮,死了不少人。 紧接着是南楚赵氏夺位,取而代之,随之而来的是小皇帝的失踪。 这段秘史,知道的人不多,可恰好不包括皇族…… 当年文相废幼帝,取而代之,为了昭示仁和,留了小皇帝一条性命,幽禁长乐宫。 后来长乐宫一场大火,尽数焚毁,但却没找到小皇帝的尸骨。 是有一具焦尸不错,可后来仵作验尸,那具焦尸的最左手手骨,却是有过断裂的痕迹,恰好与盛京城一户丢孩子的备案重合。 无疑,那是个替死鬼。 真正的小皇帝去了哪儿?当年的文相寻了许久都没有寻到。 最后,索性也不寻了,因为他觉得不过一个前晋的孩子而已,翻不出多大的水花来。 他只管着治理好这个国家就好。 可如今想来,却是觉得稀奇,前晋宗室势力,几乎都被彭怀给屠尽了,就算是有些旧部,也是散在北魏境内的边城里苟延残喘,暗卫最后更是落到了当年的楚安帝手中,又有谁会去救这个小皇帝?又有谁,能救这个小皇帝呢? 她一直以来都觉得,是玄门的那些人最后找上了成钰合作,可联想起之前种种—— 元平三年,北魏出兵南楚,上谷血战,后方粮草不翼而飞,才有当年的惨剧。 十年前的水患,国库忽然空虚,赈灾粮草无处可寻。 还有五年前的清凉寺和玉霞关。 甚至还有深深的埋在南楚的谢氏一族,若是未解决,再过个三五年,必然成为一大祸患。 这二十余年来,每次都动荡,每次出事,都是在南楚国力强盛而北魏内政堪忧之时。 他们似乎有着一个目标,那就是徐徐渐进,从底子里搞垮南楚,让这个国度迅速的腐朽下来,削弱国力。 而相反的是,在北魏朝中近七年,陆明溪从未察觉过这样的事情! 无疑,他们在帮北魏,而灭南楚! 北魏,说起来是建立的一个新的国度,可实质上,却是彭氏皇族一家之天下,不像是一个国家,倒是像极了一个藩国。 北魏兵强,那是因为魏武帝是武将军阀出身,虽然雄才伟略,但终归掣肘太多。 因为彭家是一个没落的武将家族,而这个家族之中,叔伯干系尽是军中兵将,他们跟随着魏武帝打下天下,又是宗亲,自然要封侯封将。 人太多,要封赏的太多,则族亲分去的权利便是越多。 而这些族亲不乏远近,都是有着亲缘关系,仗着自己的身份,谁也不服谁,而封了爵位之后,又是大肆享受…… 曾有一段时间,北魏横行贵族圈地敛财,大肆享受,屡禁不止,造成洛阳百姓流离失所,日子过的还不如前晋覆亡之时。 魏武帝有心改变这一现象,可惜不能一下子将宗亲杀个干净,因为哪样的话,北魏的内政就彻底的乱了。 只能循序渐进,可惜,没能真正的解决这一件事情,魏武帝便是身亡。 可他一死,就更没有压得住这些人的人了,所以文帝上位,变法,革新,图强。 当年他让师父接替军权,便是为了宗亲削权一事,只是他励精图治二十余年,最后,却是让成钰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第四百二十三章 思量 一个困顿后宅的女人和孩子能如何? 若非是成钰摆布的棋子,便是宗亲夺权的筹码! 这样的北魏,虽然兵强,可内政实在是太乱。 魏文帝所有的努力,早就在成钰的夺权之下化为泡影。 军权,依旧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南安各自为政,林少云握着北境军又像是直接叛出来一样,只守北境,不问疆土。 魏文帝统治下的北魏的确达到了顶峰,所以那十几年间,并未有战事和混乱。 可一旦夺嫡之争开始,比如当年她师父身死之后,比如她刚刚入北境军之时,比如皇帝重病,南楚动荡之时,南楚便是发了大水,赈灾的粮草不翼而飞! 还有五年前,魏文帝身亡,而身为北境军将领的她也是死在北境,成钰发动政变,安定候趁机北上,却是在白壁关被偷袭,又有朝臣推波助澜,就此止步—— 虽说朝臣不一定是他们所左右,但黑衣人一事,却是他们的手笔! 当年赵氏夺权,文相虽为文臣,但手掌军权,一国军政在手,杀宦官,平军阀,荡朝堂动乱,变法等事更是领先北魏数年。 膝下三子也各有千秋,只是他们争得太猛,太狠,硬生生的又将朝堂之上的风波卷了起来。 子嗣凋亡,只剩下一个豫王。 而当先帝登位,却是越发怯懦起来,只图仁君之名,却不敢挥兵北上,野心太小,终归是浪费了这么好的时机。 相比之下,魏文帝为人刚硬,手段果决,而南楚成帝却是优柔寡断的很,虽然善用权术,心机不浅,但也正是这样的人,才更容易利用人心拿捏摆布。 可那些人,却是偏偏不选容易拿捏的楚成帝,反倒是在北魏按了老巢。 分明,前者才更加容易蛊惑才对。 不入南楚,反而是在北魏落根。 后来又是与成钰合作,又或者是说,从成钰入仕开始,便是他们一手操控! 亦或者,当初救那小皇帝的人,就是他们。 若非如此,似乎为何针对南楚反而扶持北魏? 扶持成钰,便是可以说通了,只是陆明溪不解的是,当年分明是前晋的人将他们赶尽杀绝,过河拆桥,可如今,他们却又是舍了性命的前去救前晋皇族,扶持前晋皇族! 这又是为何? 难道当年史书记载有误,并非晋高祖赶尽杀绝,而是玄门自己的问题? 陆明溪思来想去都没有想明白,这其中,究竟有什么东西......是她所忽略的? ............ 巨野烽火连天,戍军主帐之中,赵劭看着面前的沙盘,满目沉思。 之前洛阳交手,用的是暗兵,拼的是阴谋和心思,暗地里的过招,对于成钰的城府之深,赵劭早就深有感触。 而如今战场之上刀兵相见,对于此人的手段却又是多了几分了解。 都说当年的北境统帅陆星沉擅用诡兵,如今看来,这位摄政王,也半点不差。 几个将领在一同商量应对之策,赵劭身旁的副将正在说着,他是巨野戍边的一位将军,名叫沈桓。 这位将军也是久经沙场,年近四十,用兵稳妥,对于巨野周围的地形熟悉,帮了赵劭不少的忙。 如今成钰退于榆关后面的山河谷,不进也不退,似是打定了主意要与他们耗下去,以南楚的状况,军备充足,就算是没有做好开战的准备,但粮草却是足够的。 单是耗着,并不惧怕。 只是不知为何,赵劭进来总有些心神不宁的,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分明,怕的不该是南楚,而是内政动荡的北魏才对。 可为何,成钰却是如此不慌不乱,舍弃朝堂势力,却是把持南安水军,与他死死的磨着。 有什么,是他忽略的吗? 身侧的沈桓还在说着山河谷周遭的地形,赵劭听着他的一字一句,满目沉思。 那是二十年前上谷血战时被北魏夺走的,如今战势有利,不少将士都是有着想要向前一步,将山河谷一举拿回来的心思。 沈桓给赵劭说着南楚的布兵,白帝谷的叛乱已然接近尾声,如今正缓缓的往这边掉着兵,若是齐聚山河谷,甚至有可能将周围的邺城五郡拿下。 若如此,离大楚一统,问鼎中原也就不远了。 纵使如今开战不是良机,可与兵家而言,却不该拘于良机一事。 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顺势什么时候为逆运,他们要做的,就该是迎难而上。 虽说南楚刚刚定鼎,陛下登基不过半年之多,但终归是朝政清明,可北魏却是内政混乱,宗亲争势。 此时,亦是良机! 山河谷地势险要,南通六路,向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先帝重文治,可这位陛下却是在西境带兵开拓过疆土的,还有着孤身入北魏搅乱朝堂的本事。 沈桓觉得,不论是最先出自什么打算,可他终归是将北魏的朝堂搅乱了一次,消息传来,宗亲当道,与摄政王成钰内斗不断,终归是于南楚有利。 更何况,进来这两个多月,无论是兵法还是经义,战场之上刀兵相见还是暗处里的交锋,都是不遑多让,与那北魏的摄政王比,丝毫不差! 此等手段,自然不单单只是个守成之君。 逐鹿天下,有了先帝文治南楚国富民安,如今,也正该有这样一个君主,厉兵秣马,一统天下! 听着沈桓所说,赵劭听着微微抬了抬眸子, “凌将军的意思,是偷袭?” 凌安颔首回道, “禀陛下,山河谷地势险要,如今北魏戍军在西南驻扎,我们派精锐部队沉夜色而行,必然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赵劭看着面前的沙盘,手指划过几处,军旗划分,微微沉吟,道, “从沙盘看来,若是山河谷从右侧埋下伏兵,会否让大军陷入两难境地?” 沙盘上来看,山河谷左侧临近河口,而右侧则是山隘,按理说,设伏并不容易,可一旦是能够设伏,必然会将南楚军队逼入两难境地。 可做事,又不能全看沙盘,还有结合实际情况,对于地形,他并不如沈桓熟悉。 第四百二十四章 出兵 沈桓回想山河谷的地形,而后摇头道, “山隘险要,根本藏不了伏兵。” 他说着,微微顿了顿, “除非是内力轻功极高者,而且,就算是能藏,也藏不了多少。” 而若是这样的一两个人,不管身手再怎么强,也是断断是敌不过这千军万马的。 而陛下身旁,尽是精锐,哪怕是他们想要刺杀,也不可能成功。 赵劭听着敛了敛眸子,开口道, “那就按照凌将军所言,明日,发兵。” 凌安听着一喜,当即跪地,捧手道, “臣,遵旨!” 赵劭看着沙盘之上的地域,眸中划过一抹冷光,手指微微摩挲着袖中的青囊,也是时候结束了! ......... 秦城,陆明溪的肚子已经快要九个月了,很是显得很是笨拙,丫鬟婆子满院子里都是。 安定候也不急着要去前线了,只是守着秦城一带,就怕自己照顾不好她,顺带着还把安定候夫人也给叫了来。 照顾女人,特别是即将生产的女人,还是女人有经验。 当初陆明溪失踪,可是急的安定候夫人团团转,几个月都吃不好睡不好,知道传来消息,说赵劭将陆明溪从北魏带了回来,方才放下心来。 本来听说她有孕,还瞎想了一段时间,但看着安定候的家书,知道赵劭对陆明溪很好,便是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只是,这么长时间不见,还知道她有孕一事,难免放心不下,想着来秦城看看。 毕竟,她儿子也在这儿,两年多不见,她也是想念的紧。 于是,一收到信,安定候夫人便是向着秦城的方向赶了过来。 也正好,在安定候这一封书信寄出去后半个月左右,安定候夫人便是抵达了秦城。 ……… 小院里,陆明溪看着赵劭寄过来的军报,时不时的在沙盘上摆弄着军旗,预计着此战完结的时间。 开战太过于仓促,两方准备都有不足,势必不会延续很长时间,更何况,北魏朝中还有未定之事,成钰势必不会放弃经营。 之前冒险发兵,拿下巨野,打的或许是白壁关后面南郡的主意,可如今却是在白壁关外便是被拦住,这算计,怕是不行了。 若如此,应该也耗不了多久了,时局不利,也由不得他多做挣扎。 纵使剑走偏锋,那走的也该是有赢面的路,如今境况,越是延迟下去,于成钰而言,越发的不利。 这一点,他不会看不清楚。 安定候夫人进门便是看见陆明溪坐在石桌旁布阵,看着她九个月的肚子眼睛微微酸涩,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当初那个只知道闹腾的小姑娘,现在也要为人母了。 “明溪。” 安定候夫人唤了她一声。 陆明溪抬起头来,眸中带着几分惊喜, “大伯母?” 安定候夫人走上前来,一把抱住了她,笑骂道, “你个死丫头,是真的想要伯母担心死吗?” 陆明溪扶着安定候夫人坐下,讨好的笑了笑, “我也没想到会在盛京中了他们的圈套,不过这不是回来了吗?” 安定候夫人瞪了她一眼,还想要教训,最后却是落到她的肚子上,眸中划过一抹心疼。 陆明溪也坐了下来,嘴角露出一个笑来,说道, “等这边的事完了,我们便是回去成亲。” 未婚先孕这种事情,的确是有些让人接受不了,特别是高门的贵女,不过既然回来了,陆明溪也不想安定候夫人误会。 安定候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带上一个笑, “好,伯母一定把嫁妆全都给你备好了。” 历经了这么多事情,安定候夫人也早就看清了,能够抛下朝堂,不顾众臣反对,不顾性命安危,独身入了北魏的人,怎么可能是个无情之人。 陛下对她,她对陛下,怕是早就情根深种了吧。 这世上,能有几个人能够碰上这么一个人呢?已然是难得至极,既然两情相悦,那么他们开心就好。 剩下的礼数束缚,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 秦城城郊,小摊旁,一身银蓝轻铠的少将军飞快的喝着碗里的馄饨,而旁边,则是一个眉目温和的白袍僧人,缓慢的吃着素包,面前还有一碗小米粥。 陆明泽将最后一个芥菜小馄饨吃到嘴里,汤汁喝的一点也不剩。 而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僧人碗里还有半碗的小米粥,便是撑着脑袋看着面前温和的男子。 嘴角不禁露出一个笑来,他这长相,以前只觉得好看,现在看着却像是个仙人似的,还真是怎么也看不厌。 当普清碗里的小米粥见底,便是抬起头来,看向陆明泽道, “走吧,我们该赶路了。” 陆明泽颔首一笑,扬声喊道, “小二,结账!” 店小二从后方的棚子里泡了出来,看着这桌上的碗筷,打眼一算, “客倌,一共十文钱。” 陆明泽从怀里掏出铜板结了帐,两人正准备向秦城内部走去,却是忽然一个身穿甲胄的士兵策马疾驰而来—— 身插黄旗,这是军报! 看方向,是从南安而来,难不成…… 可这个时候,北魏的军队不是全都屯在山河谷吗? 怕耽误事,陆明泽和普清将路让开,并未拦人,而是策马跟上。 当陆明泽和普清跟着那人入了秦城戍军的统帅府,议事厅中,安定候看着手中的军报当即眉目一沉,眸子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之色, “南安水军正在渡江?!” 早不渡晚不渡,偏偏在山河谷的战况打到尾声的时候,这个成钰,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那斥候颔首,眉目间尽是紧急之色, “沧江忽然下起了大雾,白雾茫茫之间,什么也看不清,当能够看清的时候,南安水军已经横渡而来。” 安定候当即眉目一沉,沉声道, “易青,点兵!” 说着,安定候就率先迈着步子出去。 陆明泽微微沉了沉眉目,看向普清,道, “山河谷正在交战,成钰不可能脱身开此时南安水军横渡引战,怎么看都感觉有些不对劲。” 他说着微微顿了顿,又道, “可成钰擅用诡兵,这样的声东击西之举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你去找陆小三,我跟着我爹去看看。” 第四百二十五章 军报 普清听着颔首,眸色认真的叮嘱道, “那你小心,九月的天忽然下起了大雾,这怎么看都有些不寻常,我之前教你的,可还记得?” 陆明泽听着拍了拍胸脯,歪头对着他一笑,梨涡融融, “放心,都记得呢。” 他说的话,他那句没记得? 陆明泽出门,普清亦是转身,向着小院走去。 普清到达小院的时候,陆明溪正在被安定候夫人唠叨,似是没想到安定候夫人也在,一时间,稍稍顿了顿步子。 可陆明溪看到了他,当即笑了笑,唤道, “普清小师父。” 安定候夫人也看到了普清,亦是露出一个笑来,夸赞道, “几年不见,普清小师父长的越发好看了。” 几年前,他还是清凉寺里的一个小和尚呢,如今,不过四五年的光景,竟是出落得这样的俊秀。 只可惜了是个出家人,不然这风光霁月的模样,站在盛京的街头,不知道要让多少小姑娘失魂落魄呢。 普清敛了敛神色,迈着步子进来,对着两人微微施礼,道, “安定候夫人,陆姑娘。” 安定候夫人亦是回礼。 陆明溪看向普清,道, “我刚才听到外面有一阵声响,怎么,出事了吗?” 普清听着微微颔首,道, “是,出事了,南安水军渡江,沧江之上,怕是要有一战了。” 安定候夫人听着微惊,蹙着眉头, “这边也要打仗了。” 普清颔首,安抚道, “夫人不必担心,侯爷已经带兵前往了。” 纵使沧江一带有戍军,但总归缺一个坐镇之人。 且看如今情况,沧江之上,南安水军,应当不是秦城将士的对手。 安定候夫人微微叹了一口气,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滋味,一天天的,怎么总是起战乱。 而陆明溪却是沉了沉眸子,心中带着些许怀疑,将手挪到了沙盘上, “南安水军,为何会忽然渡江?” 此时开战,成钰是真的不想回洛阳了吗,还是…… 忽然,身后一道极为凌厉的气息传来,陆明溪骤然缩了缩眸子,抓起安定候夫人向后退去。 与此同时,普清前行一步,挡在了两人的面前,穆清长剑出鞘,院中暗卫现身—— 来回数十招,尽是命悬一线,只是这眨眼之间的事情。 忽然现身的两人被团团围住,而陆明溪,则是护着安定候夫人站在普清身后。 一时间,院内僵持。 陆明溪看着来人微微眯了眯眸子, “莫青崖?” 她说着,微微一顿,似是发现了什么,而后极为确定道, “不,你不是莫青崖!” 此人虽长相与莫青崖极为相似,但眼神和气场,却是半点也不一样。 普清看着‘莫青崖’,微微沉了沉眸子,脱口而出, “一体双魂,还未吞噬完全,是夺舍禁术。” ‘莫青崖’看向普清,轻声笑了笑, “倒是不错,小小年纪,还能看出禁术一说。” 普清看向‘莫青崖’,微微顿了顿,缓缓开口, “禁术难习,于命格一说更甚,看来,阁下便是师叔了。” ‘莫青崖’听着一笑,眸中划过一抹嘲讽之色, “我与云雷早无同门之谊。” 他说着,微微顿了顿,抬眸看向普清, “不过你这小辈我倒是喜欢的很,往后退去,我或许可以留你一命。” 云雷,那是上智大师出家前用的名字。 普清眸色微沉,牢牢地挡在陆明溪的身前, “恕难从命!” ‘莫青崖’微微眯了眯眸子, “那就休怪我无情了。” 一时间,周身杀气迸发而出,而周围的暗卫亦是拔剑而出,对准‘莫青崖’和温琼两人。 “呵……” ‘莫青崖’嗤声一笑,看向陆明溪,道, “就这点废物,你以为,能够拦得住我吗?” 陆明溪微微抬眸, “不如试一试?” 不拦着他,难不成自己把脖子洗白送到他的刀上不成?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之前还想着成钰的声东击西,会否会在她身上,没想到,心思刚刚落下去,人便是来了。 兜兜转转,只为了一个她? 还真是大手笔! ‘莫青崖’斜睨了温琼一眼, “温琼。” 只是唤了她一声,便是又一个命令。 温琼微微敛眸,抬起眸来,看向陆明溪,抽出了腰间的软剑,轻声一笑, “看来,又要对不起了。” 陆明溪抬眸看向她,嗤声一笑, “似乎,你也从来都没有对得起我。” 温琼一脸的笑意,歪头道, “各位其主嘛,勿怪。” 陆明溪微微挑眉,看上去不信, “各为其主?你也会把旁人当做主子吗?” 温琼眸中的笑意微顿,可不过一瞬,便是被掩藏起来,没有再说话,反而是直接拿剑出手。 不得不说,温琼的天资,不在从前的她之下。 而她出手的那一瞬,院中的所有暗卫尽数护在了陆明溪身前,几人缠斗在一处。 安定候夫人被着阵仗吓得不轻,却还是上前站在陆明溪的神前,将她挡起来,看向‘莫青崖’和温琼,斥道,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竟敢擅闯秦城戍军统领府作恶?!” 听着安定候夫人所说,陆明溪后知后觉的看向门外。 按理说,这么大的动静,该有戍军前来才对。 ‘莫青崖’察觉到她的动作,不禁讽刺一笑, “不用想了,这小院已经被我设了结界,不论再大的动静,都不会有人察觉。” 一群普通人而已,根本不足为惧,一个掩阵便是什么也察觉不到了。 在她死之前,不会有任何人察觉到这边的动静。 陆明溪听着了然,微微敛回了眸子,看向‘莫青崖’,问道, “你为什么要杀我?” 想了这么多处,她依旧是有些不明白,他杀她做什么? 是因为她之前坏了她的事?还是因为别的? 若是因为之前的事情,单单为了复仇,似乎用不了这么大费周章,用南安水军当做掩护,独身潜入秦城。 而若是因为旁的,她现在北魏朝中的势力尽数被成钰拔除,而北境军也在林少云手中,她虽是跟着赵劭来了南楚,可再怎么也不过一个皇后之位,对他们又能造成多大的威胁? 第四百二十六章 内情 哦,对了,他还动过她的命星。 或许,他一直想要杀了她。 可当年在北邙山他已经成功过一次了,为何还一直抓着她不放? 还是因为……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陆明溪思来想去都没有想通这件事情。 似乎,说不清的事情有太多。 ‘莫青崖’看向陆明溪,概括性的道, “你留着就是一个祸患,为什么不杀?” 的确是个祸患,陆明溪心道。 可就算她是个祸患,似乎也不值得他们这样的大费周章。 两方战乱,如今秦城又起,就算是试探之举,也势必损耗不少。 废这么大功夫,只为了,要她的命,这笔买卖,似乎不太划算。 许是熟知陆明溪的性子,又或许是成钰特地的交代过,‘莫青崖’没有半句废话,骤然出手,向着陆明溪而来。 安定候夫人紧紧的护在了她的身前,已经吓得闭上了眼睛。 普清手中的佛珠出手,向着‘莫青崖’而去,一阵佛光骤然迸发而出,‘莫青崖’微微后退,眸子危险的眯起,很是厌烦, “还真是跟你师父一样讨人厌。” 普清眸色如水,看向‘莫青崖’, “师叔,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莫青崖’嗤笑一声, “我就在岸上,何来苦海!” 是他们,是他们这些庸人,不懂得与天斗法的乐趣! 顺应天意有什么好的,他偏要逆势而为—— 眸色微冷,他又是出手而来,招招凌厉。 普清迎身而上,两人缠斗在一起,几个眨眼间便是交手数十招,身法快的,似乎只剩残影。 只是姜终归还是老的辣,‘莫青崖’虽然用的并非自己的身体,可对于玄术的研究却实在是比普清强着太多。 渐渐的,普清有些吃力。 陆明溪看向穆清,穆清颔首,长剑出鞘。 有了穆清的加入,普清轻松不少。 而一时间,‘莫青崖’亦是眯了眯眸子,没想到,这十几年间,竟然是冒出了这么多厉害的小辈。 另一边,温琼被数十个暗卫团团围住,一柄秋水剑宛若银蛇般灵动,虽是被困无法前行,但玄术和毒术并行,周围蛊虫操控,一时间,那十余名暗卫竟是无处下手。 陆明溪看着温琼的举动微微眯了眯眸子,开口道, “余老四,留三个人困住她,剩下的人,去帮普清和穆清。” 余老四听命,率人离开,温琼却是微微眯了眯眸子,看向陆明溪, “只用三个人困住我,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陆明溪笑了笑,问道, “我不是小看你,而是在对你手下留情,你没看出来吗?” 温琼听着一笑, “那看来,我是要谢谢你了?” 陆明溪嘴角微弯, “不用谢。” 这边两个人还在对话,另一边,被逼到一定的地步,‘莫青崖’陡然发狠,不顾其余暗卫,向着穆清和普清袭来,招招致命,一时间,两人似乎又是落了下风。 陆明溪看着战局,微微眯了眯眸子,忽然开口道, “‘莫青崖’,你是巫族的人吧。” ‘莫青崖’没回她,陆明溪继续自顾自的开口, “夺舍禁术,这东西我记得我看过,刚才普清说你是一体双魂,还未完全吞噬,怕是真正的莫青崖在跟你争抢吧。” “可你又这么迫不及待的前来,非要取我的性命。” 陆明溪说着微微一顿, “我听上智那老和尚说过,我是极煞的命格,所以才有改命重活一次的机会,而且夺舍这种事情也不是轻易能修成的。 逆天之举,若非极煞之命,怕是魂魄承受不住。 所以,你也是极煞的命格吧。” “想要取我的性命和魂魄,修炼你自己的道?” 似乎,也只有这一样说法可以说的过去。 因为他等不及了,想要维持自己的性命,所以再怎么冒险,付出再怎么大的代价,也要前来夺她的命。 可这样大的代价,先是在边境引起战乱,白壁关交战,巨野僵持,后又是三十万南安水军横渡长江,只为了声东击西,要她这一条命,未免也太不值了些! 就算是这老家伙为了自己的命能够不顾一切,可成钰未必愿意陪他赌这一局。 陆明溪想着微微低了低眸子,看向被三个暗卫围住的温琼,可也就是这个时候,温琼也回眸看向了她。 一时间,陆明溪似是想通了什么。 这几年来,北魏分明政治一统,军政大权尽数握在成钰手中,为何没有趁南楚夺嫡之乱未平,挥军南下? 或许,明面上是掌控在成钰的手中,而在这重权之后,若是有着更多的盘根错节呢? 那些隐在暗处为他打通关窍的人,那些为他扫平障碍将他推上这个位子的势力,能是助力,会否也是他大权在握的阻力? 前晋的残余势力,玄门中人,还有这个老家伙,当初为什么帮他,究竟是打着怎样的主意,如今,似乎还未浮出水面。 当年前晋皇帝昏庸,各地起义军迭起,而朝堂之上,也早被赵氏的人掌控在手,当真还有那么多的忠治之士守着,愿意陪一个前晋的皇子耗上这么久? 若如此看来,成钰于他们而言,究竟是复国的希望,还是掌控权力的棋子? 若是真如她所想,成钰此番出手,究竟是大费周章的要取她的性命,还是……早有预谋的将这老家伙送到她的手里,想要借她的手,把他铲除? 陆明溪骤然抬眸,嘴角带着几分笑意,朝着‘莫青崖’悠悠开口道, “你既是上智大师的师弟,也该历经过前晋建国,我很好奇,为什么,当初晋高祖大肆屠杀玄门中人,可事到如今,你却是要做他后代的走狗?” 走狗这个词语用的并不太恰当,可为了激发‘莫青崖’的怒意,她也只能如此。 “当年晋朝的末代皇帝是你救的吧,成钰,就是那小皇帝的孩子?如此费尽心力任劳任怨的帮前晋复国,莫非当年史书记载有误,不是晋高祖非要杀你们,而是他与你关系甚好,知遇之恩,视同知己?” 第四百二十七章 拿下 “知遇之恩,以命相酬,这倒也是一段佳话!” 陆明溪尽可能的用着这种词语,说着根本不可能的话,想要挑起‘莫青崖’心中的愤懑。 史书记载,就算是有漏掉的事情,也绝不会有错。 玄门八族,尽是被晋高祖所驱赶,否则,蛊门何至于人人喊打,巫族更是直接定居关外? 所以,'莫青涯'此番,必有猫腻,只是有什么内情,单是她猜想是不行的,还得他自己说出来! 果然,‘莫青崖’听罢大怒, “知遇之恩?晋高祖假仁假义,道貌岸然,此等伪善之人,何来知遇之恩!” 陆明溪轻声一笑,接着开口, “若非是知遇之恩,为何,你如此牺牲,为了他的家国,宁愿把自己放在泥潭角落里这么多年,此等牺牲,难道算不上一声知己?依我看,怕是当年的昭烈皇帝和蜀相,也比不得二位情比金坚。” 饶是当年的诸葛亮,也不过是带了一个后废帝。 可他呢,人死了之后帮他养孙子,而后又是养重孙子,换了个躯壳也不忘帮着他的后代夺权,这可不是情比金坚。 ‘莫青崖’的眸色骤然一冷,骤然一股强劲的气息迸发而出,将穆清等人逼退, “胡说八道!” 陆明溪微微挑眉, “是吗?若不是这样,那你有何至于做这么多忠烈之事?毕竟还念着前晋的,可没几个人。” 张嘴闭嘴不忘提忠烈二字,陆明溪似是打定了主意要激怒‘莫青崖’。 而不得不说,她也是成功了。 而被激怒的‘莫青崖’,身法亦是乱了起来,陆明溪眸色微冷,看向温琼, “装了这么久,你还不出手吗?” 温琼眸色微微一弯,转而换了方向,‘莫青崖’杀去—— 这时候,再装下去,也没了意义。 ‘莫青崖’似是没想到温琼会反戈,当即瞳仁一缩, “你……” 温琼嘴角带着笑意,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冷酷至极, “不好意思了,跟着你耗了这么多年,大家都够了呢。” 他为了他自己的理想和大业,实在是牺牲了太多的人,也有着太多的人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到了如今,莫说是她不愿意陪着一个疯子耗尽一生,怕是成钰,也不愿意做他手中傀儡! 陆明溪露出一个笑来, “看来,太过于忠烈也不是好事,‘莫青崖’,哦不,或许你不叫莫青崖,可总归,到最后连你的君主也容不下你了。” 他扶持的君主,可不就是成钰吗? ‘莫青崖’微微的眯了眯眸子,周身尽是冷意,嗤笑一声, “君主,他算是哪门子的君主,不过是老夫扶持起来的一颗棋子罢了,想要我的命,凭你们,也配?” 他说着,看向陆明溪,眸中好似装着地狱而来的恶鬼, “先杀了你,取了你的魂魄,这笔账,我在回去慢慢算。” 这句话出来,事情似乎已经很明了了。 成钰为何一直未能南下,怕是便是受制于此人身后的势力。 而如今,除掉他,再怎么大费周章,都是值得的! 将人引到她这里来,当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有普清出手,还有穆清等人,再加上一个知道他命门的温琼,很快的,‘莫青崖’便是落败下来。 他看着陆明溪,满目的冷意,嘲讽道, “没想到老夫算计一声,历经百年,却是败在一个小辈的手上。” 陆明溪并未向前,只是远远的看着他,缓缓道, “是你多行不义,到最后被棋子反噬,怪不得旁人。” 成钰可不是一个听话的傀儡棋子,他是一头狼,这老家伙亲手养大的一头狼,可惜,到最后,终归是反过来将他吞噬的一口不剩! 他挡了他的路,所以,必然要死。 “多行不义!” '莫青涯'眸中闪过一丝冷意,满是讽刺, “当年老夫游历时间,何曾做过一件恶事,一心助晋高祖巩固大业,可最后呢,还不是过河拆桥,赶尽杀绝!” “若是多行不义便会得到报应,那最该死的是晋高祖!” 陆明溪微微敛了敛眸子, “晋高祖做的是不厚道,手上沾了太多无辜人的血,所以他死了,晋朝也亡了,如今你也是如此。你的仇怨,该找晋高祖,而不是这中原大地的百姓!” 这些年来,他潜在暗处,不知道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多少百姓流离失所,甚至荆南一带,化为一片修罗地狱,易子而食,哀鸿遍野。 “不过是一群无知的蝼蚁而已。” '莫青涯'眸中划过一抹冷意,骤然起身向着陆明溪而来。 霎时间,普清扔出佛珠,而穆清长剑出鞘,如鹰隼一般俯冲向前。 '噗'的一声,长剑穿破皮肉,鲜血顺流而下,可'莫青涯'却是陡然露出一个笑来。 一团黑气陡然席卷而来,陆明溪将安定侯夫人扣在身后,护着她向后退去,眸中,丝毫没有波澜。 而与此同时,一道虚无的金网罩了过来,将那团黑气牢牢缚住。 耳边传来不甘的怒吼,怨愤之气将整片天空的笼罩的满是乌云。 天色骤变,雷声阵阵—— 普清和温琼同时出手,佛光再次笼罩,几刻之后,佛光之下的东西,被终于消散。 只是小院的空气里,依然存着几分阴郁。 这一道阴煞怨气的残余,让本就受惊的安定侯夫人彻底的昏了过去。 陆明溪将喉间涌上的鲜血压了回去,扶住了安定侯夫人,将她放在了身旁的石桌旁。 温琼啧啧两声, “不愧是极煞命格之人,连魂魄消散都能引起这样的异景。” 可下一刻,穆清的长剑便是对准了她。 凛冽的寒锋离她的脖颈不过半寸,这寒意冻人啊—— 温琼转头看向穆清,微微挑了挑眉梢, “我说木头疙瘩,当初在船上的时候我可待你不薄啊,你不至于这样翻脸不认人吧。” 穆清不说话,只是拿剑指着她,仿若只要她稍微动一下,他便是会长剑出鞘,直接割破她的喉咙。 于是,温琼转头看向陆明溪, “怎么算我也是方才救了你,你要这样对我吗?” 第四百二十八章 舍不得 陆明溪微微抬眸,嘴角含着冷意, “救我?若非是你,我又岂会陷入险境?” 倒是真的会说话,祸水东引,借着她的手排除异己,如今,倒还想要卖她一个人情。 温琼笑着, “总归是有惊无险嘛,何必那么无情?” 陆明溪眸色微冷, “拿下!” 话语刚出,温琼便是疾步向后退去,穆清随风而行,数十个暗卫齐齐向前。 温琼瞳仁一缩,手中骤然甩出一把粉末来,破阵遁逃而去。 “不陪你们玩了,本姑娘先撤了,山长水远,后会无期!” 欢喜的声音传来,穆清还想要追过去, “别追了。” 陆明溪开口,也终于撑不住踉跄一步,扶着石桌跌坐在地上。 普清瞳仁一缩,方才发现她的不对劲, “陆姑娘。” 陆明溪脸色苍白,后背的冷汗已经将衣衫浸湿,她方才,竟是在强撑着。 地上留了很多血,小腹钻心般的疼痛。 普清搭上陆明溪的脉搏,脸色骤然变了, “方才冲撞间动了胎气,怕是要早产。” 而且,她身体本就不好,又是进过溯回星阵,方才云崖的魂力波及,亦是伤到了她。 这脉象.......很是不容乐观。 陆明溪的手扣进砖缝里,脸上已经毫无血色可言,有气无力,眸子却是清醒的很, “普清,一定要帮我保住孩子!” .......... 山河谷,两军交战,南楚军备充足,反观北魏大军上下并不齐心,就算是占着地势之力,失了人和和天时,被赵劭手下大军冲击溃败。 战场之上,并非只看阴谋和兵法,上下齐心更为关键。 北魏大军人心不合,军心不一,而南楚却是尽数站在一条线上,士气正盛。 可交战两天,分明是大好的形势,不知为何,赵劭却是觉得心慌的厉害。 夜间防军驻扎,沈桓找他遍寻不见,只能去找青羽。 青羽寻了赵劭好几处,却是发现他在山隘处愣神。 “陛下,你怎么了?” 赵劭眉头紧紧的蹙着,看向远方,莫名的心慌, “没什么,就是觉得心慌的厉害,明日,速战速决吧!” 横亘在这里的成钰太过奸诈,无论是进还是退,似乎都有法子扼住南楚的边关,唯一的解决之法,便是打下山河谷。 可山河谷的地势是在是太险,以至于久攻不下。 如今北魏大军溃败,拿下山河谷,也不不过是这几日的功夫。 之前陪成钰耗着也就罢了,可这两天,他总感觉心神不宁的。 算算日子,他们的孩子,也快要出生了吧。 或许,是因为这个。 明日拿下山河谷,他快些回去,回到她身边就好。 民间有句话说,女人生孩子是要去鬼门关走一遭的,这个时候,赵劭总是想要陪着陆明溪的。 尽快赶回去,他这样想到。 .......... 整整疼了一天一夜,反复折磨,终于,婴孩儿的啼哭声传来,而陆明溪,也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她听见安定侯夫人的笑声,好像,是个男孩儿。 稳婆说着恭喜,陆明溪却是累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昏昏沉沉间,又是要睡去。 只是,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了人们都惊呼声,感觉有人在给她把脉,听到人们在说着什么。 混沌间,她是有意识的,只是....她动不了,整个身体像是不受控制一样,轻飘飘的...... “陆姑娘,陆姑娘!” 普清给陆明溪体内灌注着真气,意欲唤醒她的意识。 孕妇生产,会昏睡一段时间是尝事,可陆明溪的心脉却是在此时衰竭下来,甚至呼吸,越发微弱。 这根本不是要昏睡一会儿,一旦真的睡过去,她很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陆明溪拼命的睁开眼睛,可身上的气息却是越来越重,甚至呼吸都开始有困难。 她能够感觉到,生命,似乎在慢慢的流逝。 普清眸色冷静的施针,可额上却是已然出了一层薄汗。 脉象来看,元气耗尽,油尽灯枯! 安定侯夫人抱着刚刚出生的孩子,看着陆明溪,眸中已然有了泪意,一遍遍的唤着她的名字, “明溪,醒醒啊,你还没看一眼你的孩子呢,你舍得吗?” 舍得吗? 当然不舍得啊...... 她若是死了,这孩子就没有母亲了,他....也会很伤心的吧! 陆明溪想活,她想要活着,可就算是有着这个意念,却也不是由她做主的。 整个人,一会儿像是飘到天上去,一会儿,又像是陷在泥潭里。 甚至.......陆明溪有一瞬间看到了她自己,不,或者,说是陆三小姐的身体。 她好像就站在门口,看着普清给她施针,看着安定侯夫人泪眼婆娑,看着穆清站在后面,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也看见了泪意。 陆明溪看着这一幕幕,又是看了看自己虚无的身体,是错觉吗? 还是...她,真的回不去了....... 若是真的回不去,赵劭会很伤心吧。 还有他们的孩子,刚出生就没了母亲。 不过,他比他爹要幸运,虽然有可能没了母亲,但赵劭一定会好好对他的。 混沌间,陆明溪有些想哭,她这一辈子,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怎么到最后终于想要安定下来守着一个人,就这么难呢? 是因为在北境的那些年杀孽太重了吗?所以终于报应到了她的身上! 可这世上之事,又是能够这么算的吗? 她还有好多事情没做,没有看着这个孩子长大,没有跟赵劭白头到老。 她答应过他的啊,要陪着他一直走下去的! 她还没有看着落云那丫头和段恒成亲,甚至没能再回北境去看看那些兄弟。 ........师父的梨花白,林少云会记得吧。 也或许,他也会来给她送一壶梨花白吧。 .......那家伙,会来的吧。 还有穆清,陆明溪觉得最遗憾的就是穆清,她还没能跟他打一架,没能切磋一下剑术。 其实不止他,她也很想跟他比一比,看看究竟是谁的剑术更高一些,谁的师父教得徒弟更好一些....... 终归,这些都是没法实现了。 她活着的时候还能给他一个念想,若是死了......在这件事上,她怕是真的要失信了。 可思来想去她还是最放心不下赵劭,她舍不得,舍不得....... 第四百二十九章 凯旋 交战十余日,山河谷之上尽是一片血红。 残阳带血,北魏大军溃败而去,南楚大军入主山河谷,自此夺回来二十年前失去的领土,扼住了南楚最为紧要的关口。 自此以后,进可攻退可守,中原大地,两国之间,又是换了一副境地。 南楚大军欢庆,赵劭站在城墙之上,看着绵延万里的山河,看着溃败而去的北魏大军,眸中带着三分沉意。 这一次的溃败,总感觉来的太快了些。 而百里之外,成钰坐在红鬃烈马之上,亦是看着不远处的山河谷。 此番若非准备不足,贸然开战,山河谷必然不会落到南楚手里。 不过没关系,有些东西,他会重新夺回来的。 “哥,温琼传来消息,已经得手了。” 陈望跟着成钰的身后道。 成钰回眸,拽了拽马缰, “走吧。” 也是时候回去,解决一下那些老东西了。 而至于南楚,或许过不了多久,他们便又会交手。 届时,才是真正的决一死战! ......... 三日后,大军班师,赵劭回到秦城,却是只看到一个襁褓婴孩。 孩子出生已经有几日了,白白嫩嫩的,那眉眼,就跟他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只是眉宇之间的那一抹机灵劲,像极了她。 赵劭看着那孩子,似乎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问道, “她呢?” 普清微微顿了顿,看向了小院的方向,有些犹豫,可话还没开口,便是见赵劭快步向着小院走去。 推开门,屋子里光线很好,陆明溪就躺在那里,很是安静。 赵劭走近,在她身旁坐了下来,牵住了她的手,嘴角不自觉的露出一个笑来。 原来,只是睡着了。 只是待了一会儿,他便是察觉出来来不对劲,往常,就算是再怎么累,她都是很浅眠的,稍稍有点动静便会醒来。 怎么...... 赵劭触上陆明溪的脉搏,跳动的很是缓慢,也很是微弱....... 普清也跟了过来,开口道, “当日陆姑娘被煞气冲撞,动了胎气,生产之后便是一直气息奄奄,我用药物吊住了她的性命,护住了她的心脉,只是......她一直没有醒来。” 莫青涯,不,应该是说他的师叔,云崖。 云崖死后,怨气太强,又是命格相似,直接的影响到了陆明溪。 又或许,早在那之前,陆明溪便是已经动了胎气,一直强撑着。 陆三小姐的身体本就不好,就算是她这些年一直细心养着,可本就先天不足,再怎么仔细,终归也抵不过心脉衰竭。 更何况,当年雪原之上她入了天行推演之阵,那阵逆天,不仅伤了布阵的莫青涯,亦是伤到了她自己。 再加上她的命格,极煞之命,本就是个天煞孤星不得好死的命,又是逆天改过一次命的人,逃离了她原本的命星轨迹,如今这一劫,却是没那么好渡的了。 两颗命星都未陨落,可两颗命星,却都已经是颓败之势,日薄西山。 普清这一辈子,从来都没有见过有两颗命星的人,而也正因如此,他不但无法推演出陆明溪的命星轨迹如何,甚至连她的魂魄气息都找不到。 换言之,他救回来如今昏迷着的,或许只是一个空壳子。 而陆明溪究竟在哪儿,是沉睡着,还是去了别处,他却是不得而知。 因为两颗命星,再加上她生变的命数,让她成为不可算之人。 她的命数,她的命理,如今,任谁也算不出来。 普清说了那日的情况,又说了陆明溪的身体状况,还有魂魄一事。 当日北邙山上她能从轮回阵里逃过一劫,来了陆三小姐的身体里,而那日,也有可能逃过一劫,去了别处。 命星未陨,她便是活着的。 可也有可能,就这样睡一辈子。 活死人,也算是活着的。 说完这些,普清便是退了出去,将空间交给赵劭。 陆明溪陷入昏迷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他,而同样的,如今最是痛心的,怕是也是赵劭。 阳光洒进屋子,照在陆明溪的侧脸上,赵劭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在眉眼上轻轻的描绘,扯了扯嘴角,让自己露出一个笑来, “阿溪,我知道这些年你很累,那就多睡几天,没关系,好好休息一下,我等你。” 他就这么坐在陆明溪的身侧,眉眼温柔,与她说了好久的话。 当日在西境,她说过的,以后的路会陪他一直走下去,再也不会丢下他一个人。 她向来说话算数,不会骗他的。 ......... 南安水军不过是虚张声势调虎离山之举,安定侯刚刚带兵过去,那边便是虚晃几下退了兵,来势汹汹,却退的及时。 安定侯心中正纳闷,可回到秦城却是看见了这一番境况。 整个秦城的统帅府都被一层阴云笼罩着,安定侯更是自责。 可赵劭却是没怪任何人,只是派人寻访名医,叫普清寻找能够唤醒陆明溪的方法,而后便是忙身于边境的军务之中。 寻访名医这件事情,就算是他不说安定侯也会找人去办,至于普清,心中本就有愧,自然也是尽力而为。 可这样的平静,却是让安定侯夫妇有些误会,也有些担忧。 就算是陆明溪生下了孩子,可终归现在昏迷不醒,按照普清所说,甚至一辈子都不可能醒过来。 一国之母的位子,怎么可能让一个昏迷不醒的人来坐? 更何况,她本就没有名分一说,还被掳到过北魏。 夫妇两人也是真的为陆明溪着想,未免也想得远了些。 赵劭毕竟是皇帝,若是陆明溪醒着还好,如今这幅场景,皇帝的后宫,不可能是空着的。 可万一以后陆明溪醒来,看到他另有新欢,那等滋味,又当如何? 可如今也不是他们想要留便能留的,毕竟他们的孩子,是皇帝的长子。 而若是让赵劭就这么一直守着一个混迷不醒的陆明溪,似乎也太过于......苛求了些。 可一想到若是赵劭后宫佳丽三千,而陆明溪却是这样....安定侯夫妇又是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第四百三十章 安安 赵劭倒是没在意旁人如何想,只是亲力亲为的照顾小家伙。 当初孩子没出生时,他给取了一册子的名字让陆明溪挑,可陆明溪说看着眼花要慢慢挑,直到他出征两人也没把名字定下来。 可陆明溪没告诉他,赵劭也不知道取那个名字。 安定侯等人催过几次,可赵劭却是固执的一定要等陆明溪醒来取名字,所以,直到小家伙满月,也没个正经名字。 一般皇子出生,十天之内便是赐字,若是重视的嫡子长孙,更是有甚者未出生便是想好名字由皇帝亲笔赐字,雕刻在玉简之上。 可小家伙却是一直到满月还让赵劭一口一个团子的叫着。 这也不怪他,着实是因为这小家伙白白嫩嫩的,像极了一个糯米团子。 直到安定侯旁实在忍不住敲侧击的提醒了他一下,赵劭这才想了一个像样点的小名——安安。 安定候觉得不好,奶里奶气的,可赵劭却是一脸的理所应当, “安安怎么不好了,平平安安的多好?” 安定候自闭了,他觉得这么随便的名字,一点也显现不出重视来。 甚至,他的思绪已经散漫到以后别的妃子生了孩子,会欺负他这个没娘的小外孙。 一场宫斗权谋大剧就此在安定侯脑海之中展开。 只是所有的担忧尽数都成了多想。 一个月后,新帝启程回京。 安定侯随行,亲眼看着朝堂之上他一个人怼遍了众多顽固老臣,将陆明溪封做皇后。 年轻的帝王眉眼冷厉,坐在那龙椅之上尽是不容置喙,看不出半点在秦城时抱着孩子的温柔父亲的影子。 在这件事情上,他没有给那些所谓的老臣多留半点颜面。 他说,若是论治国理政,安邦兴民之事,他必然虚心纳谏,可若是有人胆敢插手他的家事,也别怪他不留情面! 所有的声音都被他雷厉风行的压了下去,再无人敢多说半句。 同时,所有人亦是意识到,这位新帝,与先帝没有半分相似。 不似先帝仁君一般温儒,而是多了几分乱世帝王的果决。 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但却是率军在战场厮杀,打退过胡人。 孤身入过北魏,挑起过朝堂乱政。 又是在楚魏边境挥军而上,夺回了二十年前失掉的山河谷,再一次扩大了南楚的边境。 或许,南楚重文轻武是时代就要过去,也或许,在他们这一代,真的能一统中原天下。 一想到此处,所有人更是没了话语。 与治国相论,与大业相谈,既然皇帝如此果决,他们再争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赵劭一直相信陆明溪会醒过来,只是半年过去了,她还是睡着。 寒来暑往,又是一年过去了,她依旧是那副安静的模样。 西府海棠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冬日的白雪皑皑,夏日的月朗风清,小安安也是一日日的长大...... 又是三年过去,赵劭已经习惯了在栖梧宫待着,甚至将御书房都给搬了过来,想着能够时时看着她,能让她醒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他。 春日里山花烂漫,小安安在草地上跑着追蝴蝶,玩的很是欢快。 凉亭里,一壶清茶泡着,傅衍给赵劭倒茶,抬眸问道, “安安才四岁,你真打算带着他上战场?” 四年前,成钰回到洛阳,便是一番清洗,不仅是他自己的势力,还有彭氏皇族的宗亲。 南楚养精蓄锐,一直在拿捏时机。 直到一年前,成钰废了北魏的小皇帝,自己登了帝位,国土动荡,机不可失。 消息传来,赵劭当即下令命陆霄为将,沈桓、陆晟为副帅,出兵北魏。 这两年,来,他本就注重边境一事,养精蓄锐,为的就是这么一天。 如今时局大好,一发兵便是势如破竹,连夺北魏边境三郡。 只是后来,成钰亲临战场,斩杀了沈桓,安定侯亦是身受重伤。 前线大将,只一个陆晟撑着,战况进入僵局,马上,他便是要亲征了。 “此一去不知多久,在我身边我总归能更好的照顾他,而且,未来要做储君的人,多见识一下总是没错的。” 赵劭给身侧的陆明溪带上幂蓠,站起身来道, “若非是战场只是环境不好,我都想把她一起带着。” 傅衍听着微微顿了顿,看向还在昏迷着的陆明溪。 她面容很是安详,甚至是带着几分红润的,赵劭将她照顾的很好,时不时的还喜欢带她出来晒晒太阳,说什么对身体好,只是她一直没有要醒的趋势。 脉象几乎已经恢复正常,但就是在沉睡中。 普清说,或许是魂魄出了问题,可这四五年间,却是一直没能找到法子。 上智大师去世之前留下的那枚签还在,据说是给陆明溪算的最后一卦。 可赵劭却是看都没看便是让人扔了,只是固执的等着她醒过来。 他才不管什么该死的天命吉凶,他只相信她,会信守诺言,他们的孩子,还在等着她给取名字呢! 所以,到现在他的嫡长子,唯一的孩子,还连个正经的名字也没有。 一开始大臣们还催呢,结果这位陛下直接在玉碟上写了安安两个字,说等以后再改。 安定候听罢一阵庆幸,好在写的是安安,而不是团子。 “天色不早,我要回去了,我不在的日子里,宫里就托你照看着了。” 赵劭开口道。 傅衍点了点头, “放心。” 赵劭抱起陆明溪,向着外面走去,冲着还在玩乐的小安安喊道, “安安,走了。” 安安迈着小短腿跟了上来,自己爬上马车,正好看到赵劭将陆明溪放下。 “父皇,母后什么时候醒过来啊。” 安安眨着大眼睛问道,他看到逸晨哥哥的娘亲每天都带着他玩,还教他弹琴,他也想要娘亲教他弹琴。 赵劭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开口道, “你母后生你的时候累到了,所以要多睡一会儿,好好歇息一下。” 安安听着点头,乌木般的瞳仁里满是纯澈,似是明白了,道, “那安安以后好好照顾母后,母后休息够了,就醒来了。” 赵劭笑了笑,摸了摸安安的脑袋, “安安说的对,好好照顾母后,母后休息够了,变会醒来了。” 安安爬到了陆明溪的身侧作着,挽住她的手臂。 赵劭也是握住陆明溪的手,心中微叹,阿溪,都快五年了,你也该睡够了,该醒来了。 第四百三十一章 韶光逝 傅衍看着马车徐徐前行,直到离开自己的视线方才收了回来。 徐青微微叹了一声,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也不知道咱们这位陛下,究竟到什么时候才是头。” 只有一个子嗣也就罢了,宫里甚至连个女人都没有,只有一个昏迷着的皇后,陛下还一日日的守着这个活死人。 若非是朝事上杀伐果断,将政事理的清明,否则,不少朝臣都已经怀疑陛下的精神是不是有问题了。 傅衍听着摇了摇头,看向远处,缓缓道, “若是她一直不醒,或许他会等到他自己入了坟吧。” 以他的性子,怕是要一直等下去。 ......... 宣帝五年,四月初三,景宣皇帝携太子亲征。 战火连绵数月,战况僵持不下。 这一仗,竟是足足打了近五年。 最终,北魏内乱,新帝成钰于身中流矢而亡,南楚大军势如破竹,入主洛阳,自此天下一统。 赵劭封了成钰定文候的封号,葬在了南安。 北境势单力孤,林少云为保大局俯首称臣,依旧是卫国公的封号,掌三十万北境军,戍守北境。 其余众人,论功行赏。 一个月后,大军整顿班师,来时还不到五岁的安安,如今已然十岁,身形抽高了不少,隐隐的,已经有了一个少年的模样,在见识过战场杀伐之后,眉宇间也带上了几分坚毅之色。 赵劭养孩子,从不是一味地溺爱,他将来是要承担这整个天下的人,自然早早地该看一看这万里山河。 大军驻扎洛阳,赵劭带着安安出了皇宫,看着洛阳的一草一木。 “父皇,你说,这就是母后从小长大的地方吗?” 十岁的安安抬起头来,看向了面前的小屋,眸中带着几分探究之意。 赵劭看着院中参天的梨花树,笑了笑, “是啊,这就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上一次来的时候,只顾着救她回去,却是没能来得及陪她来这里看看。 她说,她小时候最喜欢在这梨花树上偷喝她师父的梨花白了。 这个房子并不大,不过很整洁,并没有多少灰尘,看上去,应该是时常有人打扫。 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劭微微愣了愣。 门,是开着的。 赵劭带着安安推门走了进去,却是发现树下一个男子正站在那里,拿着一叠书,扫落灰尘。 树上,有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抱着一坛梨花白,脸上带着几分醉酒的红晕,憨憨的开口, “爹爹,这酒好好喝。” 树下的林少云连头也没抬的嗯了一声, “好喝那就多喝点。” 小姑娘继续抱着坛子喝酒,可昏昏沉沉间,却是一个不稳,翻身掉了下来—— “啊,爹爹!” 林少云听到动静,身形很快的向前一移,抬手接住她,很是嫌弃, “蠢死了,爬个树都能掉下来,简直跟你娘一样蠢!” 林少云很是嫌弃的说着小姑娘,可面上的关心却是藏不住的,翻来覆去的看了看,见她没事,正要继续教训似的骂两句,却是忽然感到门口的动静—— 一时间,眸色微凝,转眸看过去,却未料,看到了赵劭。 一时间,林少云微愣。 两人只是在受降的时候见过那么一面,并未再有交集,却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 近十年没见,两人都已是而立之年。 似乎岁月对两人很是留情,面容上没有多少变化,只是周身的气息,都变了不少。 比起当年刚刚登基的新帝,赵劭身上多三分岁月磨砺的沉稳,少了几分年轻的浮躁,更像是一个皇帝了,眉宇间常常沉着几分不怒自威的意味。 而林少云亦是如此,不像是当初的铁血将领的外露,边关岁月磨砺,越加沉稳。 两人并不怎么熟,唯一称得上联系的大约就是陆明溪了。 .......还有如今的君臣身份,赵劭是君,林少云是臣。 只是在这里,谁也不会想起君臣一事。 .......... 雁鸣楼里,林少云给赵劭递了一坛梨花白, “尝尝吧,当年,她最喜欢的就是盛记的梨花白了。” 赵劭拆封喝了一口,甘冽入喉,这是早就熟悉的味道。 时隔多年,林少云也早已娶妻生子,只是没想到当初眼高于顶的家伙,倒是娶了一个再为普通不过的女子。 成钰篡位之后,林少云便相当于带着北境军留离北境,只挡北狄,而这两年南楚大军势如劈竹,直逼洛阳,大势所趋,三十万北境军再强也不可能抵得过南楚的近百万雄狮。 再者说了,他是个将帅料子,但却对争那个位子没什么兴趣,便是直接率军归降。 左不过都是守北境,谁坐那个位子跟他没什么关系。 此次林少云为受降一事回到洛阳,而紧接着,也是要回北境去了。 今日只是想起这屋子里还有陆伯父的手稿,他想要拿回去整理一下,却没想到,碰见了赵劭。 林少云看着赵劭身旁那个几乎是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家伙,微微顿了顿, “这是,她的孩子?” 这孩子,长的虽然像赵劭,但眉宇间那股机灵劲,像极了陆明溪小时候。 赵劭点了点头,摸了摸安安的头,道, “安安,叫舅舅。” 林少云与陆明溪从小一起长大,又是一起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的,虽无血缘,但早已宛若至亲。 这一声舅舅,他是担得起的。 “舅舅。” 安安听话的唤出声来,只是眸中划过一抹疑惑,他有一个舅舅,也是将军,这个,也是他的舅舅吗? 林少云听着一笑,应下了声,从桌旁拿了一坛未启封的梨花白,送到了安安的面前, “好孩子,舅舅送你的见面礼,你娘亲当年最喜欢的。” 赵劭看着那壶梨花白,没有拦。 安安接过梨花白,很是礼貌的道谢, “谢谢舅舅。” 林少云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 “还真是个礼貌的小家伙,比你娘亲懂事多了。” 陆明溪这辈子,可是从来都没跟他说过一个谢字,看中了什么,都是直接拿的。 一提到陆明溪,林少云心中一时泛上几分沉闷,微微顿了顿,看向赵劭, “她……还是老样子吗?” 第四百三十二章 待卿归 当年也是他大意,以为成钰没有机会动到陆明溪,却是没想到,最后来了这么一出。 他听说,南楚的新帝回到盛京之后,立了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做皇后,后宫里跟是一个别的女人也没有,一守就是五年。 林少云当年想,就凭着这一点,当初的陆明溪便是没有看错人。 只是,五年了,还是没有她醒过来的消息。 如今,又是有着这一仗,已经有十年了吧。 一个睡了十年的人,还能再醒过来吗? 赵劭敛眸,看向窗外那棵梨花树,又是一年春日,梨花开得正好,枝繁叶茂。 “会醒过来的。” 他低声开口道,这句话或许是对林少云说的,也或许,是对他自己说的。 晚风吹拂,窗外的梨花落了满地。 林少云微微叹了一口气,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一时间,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没有说太久的话,别了林少云,赵劭便是带着安安回去了。 明日,便是要整顿回京了。 此一别,已经是五年了。 又是已经五年了啊..... 洛阳的街道之上,青砖映照出月色清冷。 赵劭抬头,看见圆月高挂,忽然想起十三年前西境坞堡之上,也是这样圆的月亮,她恍然一笑,眸中的星光,黯了满天星辰。 夜风微凉,薄云散在天幕之上,微微移动。 “父皇,母后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带兵打仗,比你还厉害吗?” 安安无数次从赵劭的嘴里听说过自己的母后,可看到林少云,听他说起自己的母后,还是忍不住再问一句。 赵劭依旧是点头,嘴角含着笑意, “嗯,你母后比父皇厉害多了,她可是十五岁就上了战场。” 安安的母后,他的妻子,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 安安拧着眉头思索,牵着赵劭的手,骤然眼睛一亮,问道, “母后会带兵打仗,那她也会下军棋吗?” 近来在军中,这小家伙读了不少兵法,可碍于年纪,赵劭又不可能让他独自带兵,索性教了他下军棋。 安安很聪明,一点就透,可是下输了不少军中老将。 “当然了,父皇的军棋就是她教的。” “母后的军棋下的比父皇还要好吗?” “嗯,比父皇好多了。” “等她醒过来,让她教你下棋……” “........” 父子两人的身影映照在街巷上,残灯微明,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北魏国破,天下一统,皇帝御驾班师,盛京的百姓载歌载舞,庆祝盛世。 班师那日,赵劭一身御甲,帝王眉眼精致,不怒自威。 十岁的太子亦是坐在马上,身板挺直,一袭玄黑色的束袖鎏金蟒袍,外罩铁甲,小小年纪,已然有了储君风范。 文武百官于城门迎接帝王,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傅衍站在茶楼之上,看着这盛世之景,不觉露出一个笑来。 终归,他最担心的情况没有发生,如今天下一统,大世升平,百姓欣欣向荣,一幅盛世之景。 “这样,真好。” 他身旁站着的那个浅青衣裙是女子直直的看着街巷中央,看着那最前端策马徐行,眉目精致的男子露出一个笑来。 不觉间,眸中,划过一丝心疼,缓缓开口, “是啊,真好。” 终于是再无战乱,天下太平,终于是君临天下,繁华一生。 傅衍转头看向陆明溪, “若你亲自去城门口接他,或许他会更加开心。” 这些年来,他最想看到的是这中原一统,万世升平。 可赵劭,或许最想看到的,只是一个活生生的陆明溪。 许是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让他等到了,又或许是陆明溪的命格太硬,连阎王也不收,从阎罗殿里也能逃出来。 就在赵劭班师回朝的三日前,这个睡了十年的人,终于醒了过来....... 时光荏苒,一梦十年。 原来,他已经等了她十年,他们的孩子,也已经长大了。 一想到这些,陆明溪总感觉钻心般的疼,她已经错过了他们十年之久。 陆明溪摇了摇头,嘴角含着笑, “都已经十年了,不在意这一时半会儿了。” 她若是去了城前,或许会吓到他,所以,还是远远的看着他更好。 他们以后.....有的是时间。 大军入城,赵劭回宫,第一件事便是去了栖梧宫,迫不及待的,想要看一眼陆明溪。 只是回到栖梧宫,却是没看到她的身影。 往常的睡的榻上床褥整洁,很是干净,铺的没有一丝褶皱。 一时间,赵劭似是骤然失了魂魄一般,心中尽是慌乱,转头跑出门去。 他看见往常伺候陆明溪的宫女便是问道,声音里,满是颤抖, “皇后呢?” 小宫女被赵劭眸中的神色吓到了。 那是怎样的眼睛,里面似乎住了一只万分惶然的凶兽一样,绝望中带着希冀,数十种情绪混杂,似乎只一根线悬着,稍有不慎,便是会粉身碎骨的跌到悬崖里去。 她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皇上,甚至,从未见到过这样的眼神。 一时间,小宫女结巴了, “回……回陛下,娘娘她……” “她在哪儿?!快说啊!” 赵劭紧紧地盯着小宫女,整颗心已经悬了起来,暴怒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她去哪儿了? 是醒来了吗.....还是已经...... 傅衍呢,傅衍呢! 他不是说会帮他好好照顾她的吗? “我刚才.......出宫去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赵劭的瞳仁骤然一缩,一时间,恍若是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他只是僵硬的地转头看过去,看到那个熟悉的人正一身浅青长裙站在风里,六月的风带起裙裾,发丝微扬,嘴角含着笑意。 一时间,赵劭感觉自己的心跳就像是停止了一般,大喜,狂喜? 似乎已经没有任何一种情绪能够描绘他此刻的心情,他木然的走到她的面前,颤抖的抬起手来摸上她的脸。 似是等了好久,才有勇气开口,满是酸涩, “......是你吗?” 陆明溪露出一个笑来,抬手握住他的手,看着那双曾灿若星辰的眼睛, “是我,我回来了。” 手上的真实的触觉,赵劭眼中的泪水已经落了下来, “我不是在做梦是吗?这是真的,是吗?” 此时的他,半分没了凌厉君主的模样,触碰着面前的人,小心翼翼,就像是在对待一个易碎的娃娃,甚至是一个一触就会化为泡影的梦。 多少次午夜梦回,他都看见她站在那儿对着他笑,可醒来,面对的却只有依然睡着的她....... 陆明溪抬手抚上他的脸,眸中带上几分心疼,十年不见,他变了好多。 “不是梦。” 她道, “我回来了,再也不会离开了。” 赵劭骤然将陆明溪拥到怀里,死死的抱着她, “说话算话,再也不许离开了。” “嗯,不离开了......” 完结了 跌跌撞撞,终于完本了,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也有一种不舍。 写这本书的时候纠结了很久,大纲也改了很多次,特别是最后的结局。 实际上已经不是第一次写文了,但第一次尝试古言,虽然扑街,但很开心能够善始善终。 感谢一直陪伴的朋友,山长水远,江湖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