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大夏刚上刑场》 第一章 开局就要重开? 白给缓缓睁眼。 脖子后面传来微微的凉意,在炎炎夏日里,竟让他还觉得颇有一些舒服。 然而很快他便将这样的混账想法,扔进了脑海角落清理垃圾的粪坑里面。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现在居然身处在一处刑场上! 脖子后面觉得凉…那不过是因为此时此刻他正带着木枷。 清醒的白给愣住了几秒,貌似明白发生了什么,脸色仿佛挖完煤炭一样黑。 如果不出意外,自己大概率是穿越了。 穿越就穿越,为嘛自己会出现在刑场上? 难道因为自己叫白给,所以一上来真就白给? “我……” 看着一旁赤膊上身,拿着斩首刀如战神一般伫立的魁梧汉子,白给刚想喊冤,然而他还未开口,便听见身边有人大声哭号道: “我冤枉啊!大人!我冤枉,镇子里头的人都知道我瞎的嘛……瞎子怎么可能窝藏重犯啊,一定是他自己偷偷溜进来的,想要加害于我,大人明鉴,我冤枉啊!” 他说完之后,还对着空无一人的左手畔大骂道: “你这杀千刀的贼人白给!害苦我也!” 白给沉默了片刻,小声道: “兄弟,我在你右边。” 那人闻言当场裂开,转头就对着白给吐口水。 “啊呸!” “喝…忒!” “噗哧!” 一共三声,但最后一声…并不是他吐口水的声音,而是头被砍下来时候发出的声音。 温热腥臭的鲜血溅了白给一脸。 圆滚滚的人头落地,脸上满是不甘,如此景象,让白给原本就白嫩的小脸又白了些。 这…就死了? 目光紧紧盯着地面上执刀人的影子,白给脏黑的鬓角已经满是汗珠。 但对方迟迟未动。 为什么…… 为什么还不出刀? 正在白给屏住呼吸等待重开的时候,脑海之中的记忆忽地猛烈的炸开,无数残碎的碎片在短短的数息之间拼凑组合,彻底和自己意识海融为一体! 在这一刻,白给才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行刑台上。 他压根儿没有冤屈。 他是真的犯下了重罪! “我……” 白给嘴里差些骂出来脏话,一脸憋屈。 这它娘的是什么入土开局? 玩我呢?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夏王朝翰林院之中的一名书生,一身才华的确不俗,修行天赋异禀,为书院之中的先生们所看重。 此人什么都好,为人也算不错,偏生是个天生的lsp,喜欢偷偷看书院里面的女弟子洗澡。 本来这事儿也不算是什么大罪,男人嘛,总是对于神秘充满了探索欲,在这一方面,白给觉得自己不过是在为艺术献身。 便是被书院的先生们发现了,也顶多不过是狠狠教训一顿作罢,总不能把他这样的天才大卸八块吧…… 年后翰林院还要同南朝四百八十寺,东海未名道门来一场年轻弟子之间友好而温柔的交流,届时正指望白给把夏王朝的风头打…讲出来,可谁曾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那是一个美丽的春早。 夏王朝的女帝陛下赵娥英到书院来‘视察’,顺便同翰林院的院长闻潮生交流些关于国家未来发展的大事,因为天色渐晚,女帝决定留在书山上留宿一夜。 女人嘛,爱干净。 晚上睡觉之前沐浴不过是正常操作。 于是月黑风高,于是夜静林深。 于是白给如约在一片茂密的矮冬青后面出现,带着一脸风骚的笑容拨开了碍眼的树枝。 然后他就被抓起来了。 不用审问,不用备案,直接死刑,即日处决。 没人为他求情。 求个锤子。 看了女帝陛下圣洁的身子,还想活命? 闻潮生都没敢求情,其他书院的人只当是眼睛瞎了,耳朵聋了,就当没有过白给这样给翰林院丢人的学生。 知道自己即将被处死的白给自然不舍得就这样与世长辞,凭借着不为人知的小聪明,他去骗,去偷袭,最后竟真的成功越狱,逃了出来…… 但不幸的是,白给跑了没走几里路,他自作聪明躲进了一间民舍,又给鱼龙卫抓了回去。 以上便是白给会出现在行刑台的原因。 这里不是闹市,而是皇宫之中专门处决重要罪犯的飞燕台,在白给的身后,除了行刑人与书院的人,还有一个女人。 风华绝代的女人。 身着龙袍,凤目如星。 翘腿的姿态妩媚而霸道,但用来形容女人美丽的词语……实在不适合出现在她的身上。 赵娥英不仅是夏朝的皇帝,也是夏朝目前为数不多的圣人境修士之一。 所以在夏国,她不是女人。 她是天。 白给的嘴角露出苦笑。 自己真是倒霉它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开局就成功得罪了可能是这个世界的终极bss级人物,没准儿自古以来的穿越者里,他就是最衰的那个仔。 “后悔吗?” 不知她意欲为何,但赵娥英的确没有急着杀死白给,仿佛凌驾九天寰尘的淡漠语气响彻在白给的耳边,让出神的白给回过了神。 白给微微叹了口气。 飞燕台上下起了小雨,挺冷。 闻潮生和书院的不少高层人物都到了,他们同样坐在盘龙殿外的秋檐下,冷冷看着白给。 “陛下想听实话?” 反正自己要收拾收拾准备重开了,白给也没啥好说的,语气反而平静下来。 女帝微微挑眉,似乎白给此时的平静和先前惶恐的差异带给了她一些小小的疑惑。 这样的疑惑,让她忽然对这个蚂蚁一样的年轻人,产生了那么极其细微,一丝丝,一丢丢的……好奇。 “讲。”她淡淡道。 白给思考了一下,缓缓道: “草民没觉得后悔。” “那夜确是凑巧,草民其实不知浴池之中的人是陛下。” “但如果知道,草民还是会去。” “哪怕会死。” 他话讲完,在场不少人的后背泛起了凉意,尤其是翰林院的不少高层,因为担心祸及自身,便有人忍不住,站出来大声厉喝: “大胆!竟敢如此冒犯陛下!白给,你这等顽劣无教之徒,当被诸夷三族!” 白给埋头理了一下自己的记忆,而后认真道: “别吧先生,我全家就我一个人。” “真要有所牵连,估摸着受罪的还是翰林院。” 那老人闻言,脸色顿时苍白无人色,而后跪在了赵娥英面前,战战兢兢,一句话没敢讲。 他心底里忽然后悔死,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自己没事站出来乱说话干啥? 方才他那些话,简直就和自爆没什么区别! 赵娥英并没有在意老人,她仍然看着背对她跪地的白给,皮笑肉不笑道: “那晚…你看见了什么?” 这样的问题,让空气都仿佛凝结了起来。 这分明就是一道送命题。 虽然白给说与不说,他都要死。 但这个答案,却存在是否牵连翰林院的隐患! 倘若白给真的激怒了赵娥英,翰林院会怎样? 他们不敢想。 这一次,白给沉默了很久。 并非他回忆不起当时的香艳情境,而是已经接受设定的白给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他这样的人对于赵娥英来讲,无非就是地面上的一只蚂蚁。 赵娥英可以选择踩死他,或者不踩死他。 一旦赵娥英动了杀心,那他就一定会死,并且马上就死。 唯一活下来的可能—— 便是让赵娥英对他这一只蚂蚁……产生足够的兴趣! 第二章 这波啊,这波是文抄公的自我救赎 沉默良久,直到缠绵春雨打湿了发梢,白给才恬不知耻地开口说道: “草民看见了想看见的一切。” “正因为如此,草民才不后悔。”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要为艺术献身。” 赵娥英怔然,挑眉道: “这与艺术何干?” 白给认真回道: “艺术,是追求美的过程。” “而这个世上,本没有什么东西是完美的,所以这个过程向来只见前路,而不见终点。” “但那夜……草民却在陛下的身上见到了终点。” 言罢,他的脸色虔诚起来,缓缓吟道: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世间无数他人称赞陛下之美,却仍不及那夜草民第一次遇见陛下。” “草民…多谢陛下之赐,让草民见到了穷其一生也看不见的终点。” 他满嘴胡诌,硬是将偷看女帝洗澡这样的龌龊事说的高大上起来。 就像是前世里,那些艺术家画着一副又一副美其名曰为艺术的人体画。 这些画出现在了拍卖馆中,动辄几十上百万,然而这样的画,其实没几个人真心实意愿意欣赏。 但如若这些画不幸出现在了某些奇奇怪怪的弹窗app里面,那又是另外一番滋味。 那么白给要做什么呢? 对,他现在的行为,就是要将这些app里面的小图片……无限放大! 放大到那些拍卖馆里面可以拍卖的艺术品身上。 你说我是lsp,我说我是艺术家。 你可以打死我,但你不能让我承认我自己是个lsp。 人身上最硬的是骨头吗? 不是,是嘴。 白给的一番话说完之后,不止是翰林院的那些老东西,就连一旁的行刑人都觉得眼皮猛跳。 这家伙…真的不怕死? 赵娥英面色看不出喜怒,沉默片刻后,淡淡赞道: “诗不错,你写的?” 白给厚着那比城墙拐角还厚的脸皮回道: “正是。” “此诗,乃草民初次见到陛下之后的神来之笔。” 方才众人惊恐,没有在意这些细节,此番听闻女帝夸赞,才忍不住细细回味,发现这竟不是什么打油诗,用在了女帝身上,居然这般合适! 赵娥英美吗? 毋庸置疑。 但翰林院从来没有人说她美,因为他们觉得寻常的粗粝字句实在不配赵娥英的美与她的身份。 白给这诗,多一分肥腻,少一分干涩。 用的恰到好处。 赵娥英的嘴角在不经意的时刻扬起。 “听书院的人说,过去时候,你也会在那地方,悄悄窥觑女子沐浴……朕想知道,你是否也会同其他女子赋诗?” 白给瞳孔微缩,又不自觉地挑了挑眉。 “不同的女子,自有不同的美。” “乡间小花,路旁野草,纵不及陛下千万分之一,却也有那独特而引人沉醉的韵味,草民既然去过,自然也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赵娥英心下微微诧异。 她只道是白给油嘴滑舌,想藉此来讨她一喜,从而免除死罪,所以随便问问,不曾想白给还真为其他女子做了诗。 若不然……这家伙还真是个特立独行的艺术家? 方才那诗句,拍得她的确觉得舒坦。 曾经夏朝也有不少才华横溢的民间才子写下过描绘她惊丽美艳的诗句,但和白给方才那几句相比…差了些意思。 那寥寥数字,越品,越觉得有点东西。 念及此处,赵娥英招手,唤来了下人,拿来笔墨,铺陈于面前玉台上。 她对着一旁跪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的老人开口道: “劳先生执笔,将白给之诗记录在册,朕好生观摩观摩。” 老人急忙起身,弓腰接过了毛笔,等待着白给的下文。 “今日,若是你的诗句能让在座的各位先生和院长满意,朕便饶你死罪。” 赵娥英的话让白给些许放松了下来。 嗨,作诗嘛…… 那不就是文抄公? 抄,谁不会? 更何况前世里,作为一名铁打键盘的网络才子,白给还真对唐诗宋词有过不少的研究。 你让他自己现场写出个一二三,他未必能够写出来,但你说要他背出什么场合适合的绝句,那还真是手到擒来! 沉思了片刻,白给便娓娓道: “去年七月二十一日题:灿如春华,姣如秋月。” “十二月二十日题:淡眉如秋水,玉肌伴轻风。” “二月一日题:经珠不动凝两眉,铅华销尽见天真。” “二月三日题:佳人自鞚玉花骢,翩如惊燕蹋飞龙。” “二月六日题:借水开花自一奇,水沉为骨玉为肌。” “……” 他如是道来,语句无丝毫停顿,一共六十余句,起初众人听得便是满面诧异,而后愈发震撼,脸上全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那执笔抄书的老先生,早已是满头大汗,瞳色变幻! 这些句子,便是翰林院那些最能够舞文弄墨的儒道大家,也绝对不可能写出来! 换句话讲,就算是白给想抄,也根本没有地方给他抄! 一个在翰林院学习不过半年的学生,一个民间的寒门幸运儿,才学竟能够至于这般境地,让他们这些老东西颜面何存? 那执笔之手,落墨时,已是颤抖不已! 纸上墨迹,可值千金? 随着白给吟诗完毕沉默下来,座位之上的女帝那淡漠的凤目之中,也露出了少许奇异。 她所学颇杂,自然能够听出这里面的门道与不寻常。 这些诗句的确绝美,且不论真实性如何,但艺术性极高。 美的不仅仅是女儿家,更是题诗人的想象力。 在外人眼中,白给不过是一名有着偷窥癖的登徒子,然而这几十句无比绝妙词句一出,他已然真正成了一名艺术家! 谓我大俗乎? 吾大雅矣! 白给的分寸拿捏精妙,无论这些诗词如何优雅,如何精美,也未有那一句‘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霸道! 差距,并不体现词上,而是体现在白给的态度上。 在白给的词里,赵娥英看见了白给眼中那个独一无二的她。 红妆一缕,却是龙袍加身! 此乃风华绝代! 隐约之间,她不自觉地挑了挑眉头。 第三章 你看我苟不苟得住就完事儿了 老先生落墨之后,场面一片死寂。 众人目光在纸上的墨迹上停留许久,一字未吐。 他们已经沉迷在字里行间的梦幻之中。 许久之后,雨停。 赵娥英感慨道: “是个大才……朕忽有些不忍杀你了。” 白给闻言仍旧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不能多说一句话。 不说,就不会错。 赵娥英已经动了惜才之心,但舞文弄墨,真的是大夏王朝的根本么? 并不是。 所以一味卖弄自己的才学,非但不会让赵娥英喜欢自己,反而会让对方感到厌恶。 一旦赵娥英对他产生厌恶,他就要重开。 眼下活下来的关键,就是不能错。 一步也不能错! 他偷看女帝沐浴,以女帝的通天修为,没有当场一指头点死他,那晚一定发生过其他什么事。 他的记忆缺失了一小部分,仅凭推测,白给料想多半有人救下了自己。 可既然如此,为何他还会被判死刑? 白给想不明白,也没功夫想这个了。 赵娥英此时微妙的态度,也让翰林院的人也产生了其他的想法。 原本白给偷看了女帝洗澡,是死罪中的死罪……但究竟杀与不杀,无非是女帝的一句话而已。 翰林院的院主闻潮生坐在一旁闭目,至始至终他都没有睁开过眼睛。 直到赵娥英此时松了口,闻潮生才缓缓睁开了双目。 “陛下,罪民白给不知天高地厚,亵渎圣威,纵然死罪可免,亦是活罪难逃,若是不重处,恐有损皇威!” 他话音落下,白给心头弥漫一阵感激。 终于有人为他求情了。 还是夏朝的三朝老功臣,当今翰林院院长闻潮生。 赵娥英偏头,望着这须发皆白的瘦弱老人,妩媚面颊上似笑非笑。 “你倒是乖觉,怎么……不舍得让他死?” 闻潮生微微低头。 “全凭陛下做主。” 又是一阵让人心慌的诡异沉默,赵娥英才总算懒懒道: “罢了。” “你毕竟是我朝老臣,为大夏立下过诸多功劳,既然闻老先生开口了,朕总得给你些薄面。” “……革去他一身功名,让他去‘奈何’赎罪吧。” “至于那些诗词……回头遣人装潢后,送到朕的寝宫中来。” 她说完,深深看了一眼背对着她低头跪在地面的白给,起身在侍女的奉送下离开了飞燕台,留下来浑身是汗的众人! 白给转过身,非常乖巧懂事地对着赵娥英离去的背影连叩了三个响头。 想活命,不寒掺。 待到女帝走远,一软垫上中年人才起身,指着白给的鼻子大声呵斥道: “你这厮,当真命大,若不是院长为你求情,今日必然血溅飞燕台!” “回头我定要好好教训……” 他话还没说完,闻潮生苍老而寡淡的声音响起: “诸位先生,回去吧。” 那中年人愣住,与其他先生对视了一眼,旋即对着老院长单薄的身子拱手行礼,就这样离开了飞燕台,再未有多言。 于是,这里很快只剩下了白给和闻潮生二人。 一老一小,对坐。 不过十步之距,遥遥相望。 白给对着老人叩首,而后带着枷锁一同坐直身子,一言不发。 “今日过后,你便不再是翰林院的学生了。”闻潮生平静开口。 白给颔首。 “院长今日救命之恩,昔日诸位先生栽培之恩,白给必铭记一生。” 老人手指轻动,白给身上的枷锁竟然四分五裂开来,散落一地。 “知道‘奈何’是什么吗?” 白给摇头。 “奈何是一个无比庞大的江湖组织,它仅服务于陛下一人,势力遍布全天下各处,帮助陛下清理那些夏国潜在的威胁和叛乱,偶尔也会处理掉一些……官员。” 闻潮生说完后,白给陷入了沉思。 “这是一个超乎你想象的庞大神秘势力。” “陛下让你去奈何,非是惩罚,实则是看重你,想要培养你的能力。” “但你毕竟是以重罪之身进入奈何,所以别想要什么职位,定然是从基层做起。” 白给闻言抬起头,闻潮生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让他心底弥漫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敢问院长,基层……是做什么的?” 闻潮生淡淡道: “杀人。” 仿佛一道晴天霹雳击中了白给,他露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院长……能不能通融一下,我这小胳膊小身板儿,也没有学过什么武艺,别说杀人,就算是杀只鸡都费劲……” 闻潮生从坏里面抽出了一快石头,上面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刻痕。 “拿着。” 他递给白给,白给便接住。 “这是……”他摸不着头脑。 闻潮生淡淡道: “五千年前,剑阁开山之祖留下的一道剑痕,去年我与上一任剑阁之主赌武,侥幸赢他半式,这东西便到了我的手上。” “你拿着这东西,多学学,争取活下来。” 老人没有再多说,起身离去。 “很快会有人来找你,带你去入职,其他事……老夫便插不了手了,你好自为之。” 空旷的飞燕台,地面狰狞的血迹,四周冷清的静寂,让死里逃生的白给跪坐在地,头脑一片晕眩。 无论怎样……至少他现在活下来了! “呼……差点儿重开。” 白给喘息着,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黑袍人,腰间配双刀,一长一短,一弯一直。 他没说话,也没有提醒白给,像是木头人在那地方站着。 直至白给转身,他才猛然瞧见此人,吓得浑身一抖。 “休息好了?” 黑袍人冷冷问道。 白给赶忙起身。 “休息好了。” 黑袍人微不可寻地点点头。 “那走吧。” 白给怔然了片刻,低声道: “敢问大人名讳?” 黑袍人回道: “樊清雪。” 白给瞳孔骤然紧缩。 他记得这个名字…… 在原主人的记忆之中,这个名字在某个角落里出现了不止一次。 似乎是…… 是…… 白给的表情变得僵硬。 他想起来了。 樊清雪……是夏朝通缉犯之首! 他的人头,在夏朝值十万黄金。 原来这样的人……竟然在为皇室效命? 白给心头仿佛山呼海啸,震撼异常! “你很惊讶?” 樊清雪没有回头,却开了口。 白给苦笑道: “我不应该惊讶么?” 樊清雪回道: “夏朝很大,许多事情和表面上看上去的全然不同。”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日后……你自会明白。” “如果你能够活下来。” 白给闻言心下一凛。 二人上了宫墙外的一辆草垛马车,向着王城城门外驶去,车轮在地面上的灰尘留下淡淡痕迹。 “看一眼王城,也许这是你最后一次看见它了。” 樊清雪的语气无悲无喜,春江水暖,这本不是一个离别感伤的季节,白给同样未觉得任何不适。 他甚至咧嘴一笑。 得罪了宫里那位天下最强大,最有权力,最可怕的女人,就算让他再待在王城,他也未必待得住。 天晓得哪天赵娥英想不通,一刀把他砍了。 岂不闻如坐针毡? 走得越远,他反而越觉得舒坦。 第四章 进入奈何接的第一个任务 绿水一字开,青山夹岸,鹤唳群峡。 坐落于夏朝西部边陲之地的璟城山阳县外,确有世外桃源之美景。 此地渔民粒粒,菜花若云烈灼灼,金灿灿漫山遍野,不时也能在路边见着小孩儿驱赶着野鸭,骑牛西去。 斜阳微醺,春风正暖。 载着白给的马儿也在经历了半月的时间终于赶到了这里。 足足三千余里路。 樊清雪早已在中途离去,白给后来才知道樊清雪并不是送他,只是恰巧顺路而已。 至于那个破旧的马车……哪儿顶得住这样一路摧残? 百余里路之后,马车便彻底散架了,于是白给只能骑着马儿,拿着樊清雪递给他的信物和少许钱财,一路西行。 这马乃是夏国的稀有品种,唤作掠彤云,浑身红透,疾驰起来速度极快,而且可以连续跑上三天三夜不停歇,正因为有这样的一匹神驹,白给才能赶在自己饿死之前抵达自己的目的地——山阳县。 马儿虽挨饿,他却顶不住。 干粮吃坏了嘴,那馒头给风干之后,仿佛火云邪神的拳头一样坚不可摧。 好在他终于到了。 消息比他走得更快,县外已经有人等候许久,那人虽不认识白给,却认得白给翘臀下的良驹。 这马贵得离谱,山阳县的人买不起。 所以马到了,便是人到了。 丰南拍了拍自己的黑袍子,上前打量了白给一眼道: “牌子。” 白给闻言立刻反应过来,他下马,卸下了背后的包裹,从里面翻找了一阵子,忽然想起来什么,笑道: “忘了……怕丢,放在了鞋里。” 他脱下了鞋,将弥漫着堪比生化武器臭气的木牌递向了丰南,丰南一看,急忙后退一步,不敢伸手去接,一脸慌张地忙道: “好好好好好,看一看就好,看一看就好……无非是走个过场,瞧见这马我便知道是你了,牌子你快些收回去吧。” 一路奔波,天晓得白给几天没洗脚。 那味儿…懂的人都懂。 白给咧嘴一笑,又把这木牌放回了自己的鞋底。 他也不想这么邋遢,可路途上条件有限,莫说他一个男人,便是一名香喷喷的美娇娘学他这般来上一趟,身上也得臭得让人畏而远之。 “我叫丰南,是负责给你传信的人……日后你的任务接头对象都是我。” 黑袍人一边解释着,一边儿将白给引入了一家普通客栈,那马儿便任由其重新回往王城,而白给一番洗漱之后,才坐在了客栈二楼的某处包间狼吞虎咽,酒肉肆虐。 小半月不沾油水,这着实让他这个干饭人有些顶不住。 “丰哥……问你个事儿……” 白给风卷残云般干完了一顿好酒好肉,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瘫在了座椅上。 “咱们奈何里……有没有什么不用动刀动枪的基层职位?” “我的情况您也瞧着了,非是我不想为陛下效力,实在是能力有限。” “与其让我去送死,不如另寻一个…安全些的工作,也正好废物利用,让俺在自己的岗位上为陛下发光发热不是?” 丰南笑眯眯地望着白给,眼神如狼似虎,看得白给浑身上下不自在。 “能力不足?” “陛下可是对你很赏识呢。” 白给面色微僵。 不会吧… 飞燕台上发生的事情……难道传出去了? 夏国的消息走得这般灵通? 正在沉默时,丰南又开口道: “我此话可不是空穴来风……夏朝来奈何赎罪的人每年数不胜数,可从来没有听说过能从王城骑着掠彤云来奈何的。” “你是第一个。” 白给怔然,旋即讪然道: “那不就是……一匹马吗?” 丰南目光眯着,里面折射出精光。 “一匹马?” “你知道掠彤云是给什么人骑的马吗?” 白给小心翼翼问道: “什么人?” 丰南起身走到了窗边,目光远略窗外青山苍云。 “掠彤云……那是专门给王公贵族,文武百官骑的……一匹马六百两纹银,除去昂贵之外,还得有特殊的身份才能够购置,你小子真是一点儿不明白陛下的心思,能让你骑上这掠彤云,便意味着陛下有日后招揽你进入朝廷任职的想法……” 经过了丰南的讲解,白给这才恍然。 他区区一寒门弟子,祖上五代也没有做过官,关于一些朝廷的许多‘潜规则’,他的确不甚清楚。 “丰哥的意思是,我可以……选择一个不用打打杀杀的职位?” 并非白给太过软弱,事实上,他从来都是一个内心强大的人,否则也不可能在飞燕台上顶住那样山岳般巨大的压力,言论自如。 只是他现在的实力……真的不适合与人恃强斗狠。 试想一个一百五十斤,一米四的死肥宅,因为做了几个仰卧起坐,就想要去找职业搏击冠军马大师单挑。 这好吗? 这不好。 自信是自信,自杀是自杀。 这是两码事儿,得分清楚。 “那不成,奈何的规矩是铁打的,不能坏,哪怕你被陛下看重,至少现在你还是重罪之身……但你不想去杀人,想换一份工作,也不是不行。” 丰南说完,白给立刻懂事地给丰南斟上一杯好酒,笑嘻嘻道: “还望丰哥指点一二。” 丰南饮下杯中的酒,算是应了情,四顾一番后低声道: “奈何最近有一桩不太好办的事儿,若是你能够帮忙把这事儿办妥了,倒是可以向上面请示,给你换一个安全些的位置。” 白给闻言道: “什么事儿?” 丰南继续道: “刘县令的那傻儿子刘翰给七杀堂的堂主周文龙抓走了,山阳县地处偏僻,又是个小地方,官府力量孱弱不堪,正面冲突并不是七杀堂的对手,那周文龙不肯放人,刘县令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快急疯了……” 白给闻言疑惑道: “这事儿朝廷……不管吗?” 丰南苦笑道: “夏国那么大,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情,朝廷想管也管不过来呀……但凡没有闹出什么大乱子,朝廷那边儿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像七杀堂这样的势力,在夏朝仿佛野草一般生长,生命力磅礴极了,割了一茬又一茬……” 白给明白了。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丰南闻言附和。 “对,是这意思。” “那周文龙也是吃死了这一点儿,无论刘纯好说歹说,就是不放人,还扬言要刘纯拿出一万两黄金来交换。” “山阳县这破地方,莫说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就算整个县的县民一同贩卖家当,也凑不出一万两黄金……” 一万两黄金,那就是十万白银。 哪怕那刘纯贪污上天,也难在山阳县这个破地方刮出这么多油水。 白给闻言,低头陷入了沉默之中。 丰南见他如此,目光烁然。 “这是璟城区域奈何里的一个悬赏任务,目前已经有好几人接取任务后失败了,若是你能完成这个悬赏,自然可以向上面提一点不过分的要求。” “只要是合规矩,换一个职位在奈何里不算什么大事儿。” 白给沉吟了片刻,回道: “丰哥……这任务若是接了,便一定要完成么?” 丰南笑眯眯道: “对。” “忘了和你说,奈何里的悬赏……倘若接了以后在规定的时间里面没有完成,便视为任务失败,而任务一旦失败,执行任务的人便会被奈何里的特殊组织冥府彻底清理。” 白给愣住。 “冥府……又是做什么的?” 丰南走到白给身边,伸手轻轻摁在了白给的肩膀上,脸上笑容越来越精彩,甚至有一些森然。 “冥府啊……那是一个专门负责……” “送活人入土的组织。” 第五章 门道 县衙后院,一头发花白男人面色忧愁,炉上茶沸有一会儿,他却仿佛没有听见,自顾自地焦虑着。 此人正是山阳县县令刘纯。 脚步渐缓,门外传来了一阵急切的声响,刘纯闻声急忙打开房门,看见外面站着一名妙龄女子,身上淡黄的裙衫破碎,不少地方有血。 “柳姑娘……吾儿他……” 刘县令慌了神,见到柳如烟这般模样,迅速又从房间取来些金疮药,但嘴中仍然是在问询关于自家孩儿的事。 纵然刘翰天生痴傻,但刘纯妻子叶氏过世之后也仅为他留下了这一个孩子,刘纯于叶氏临终前发誓要照顾好刘翰,如今却弄成了这般模样,他怎么可能不着急? 柳如烟娇美的面颊一片苍白,鬓间还带着些汗珠子,她一边抹了些金疮药在自己身上较深的伤口处,一边平静道: “县令暂且放心,虽然那周文龙穷凶极恶,可我方才的确看见了令郎在其庭院中好吃好喝,面容光彩焕发,并无遭受虐待痕迹。” 刘县令闻言,悬在心口上的一块巨石,勉强放下了几分。 刘翰没事…… “柳,柳姑娘……你这身伤,要不要下官去为你寻个郎中?” 看着眼前这美艳女子一身不少狰狞刀兵伤,刘县令也算是良心,准备自掏腰包帮助柳如烟治疗伤势。 柳如烟回道: “一些皮肉伤而已,无甚大碍……倒是那白给一事,刘县令可有所眉目?” 刘县令闻言急忙躬身道: “柳姑娘放心,这几日的山阳县人口进出监察户表下午时分就到,届时什么人进出山阳县,自然一目了然!” 柳如烟点点头,而后又想到了什么,皱眉道: “关于我的身份,不可与任何人提起,这是宫里某位贵人的意思,明白?” 刘县令这小小县官,就指望着自己这职位混口饭吃,哪里敢得罪宫里的那些权贵,一听柳如烟这话,就差跪在地上磕几个响头了。 “姑娘放心,关于姑娘的事情,下官绝不敢多言半句!” 刘县令刚说完这句话,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一个黑影在门外,弓腰敲了敲门,说道: “大人,门外有个叫作白给的年轻人,想见见大人,说有办法……解决刘公子的事情。” 刘县令闻言同柳如烟对视一眼。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宁捕头,你去将他带到会客厅,我收拾收拾便去见他。” 宁旭在门外应了声,旋即离开了此地。 “柳姑娘……要去见见他么?” 刘县令目光轻凝,柳如烟前些日子便到了山阳县,此人从王城来,身上有宫中的信物,想来该是什么了不起的角色,他不敢问,只晓得自己不能得罪。 这柳如烟找白给有些时候了,看模样,那叫作白给的人该是与宫中也有什么牵扯。 柳如烟迟疑了片刻,说道: “县令去见他就可以了,我还有事……回头自会去找他。” 刘县令点点头,旋即自己便去往了会客厅,见到了一名年轻的俊朗男子,对方简单一身青衣,眉目如星,看不出丝毫权贵之气。 “您是……刘县令?” 白给起身,对着刘纯行了一礼,刘纯急忙扶起了白给,回道: “不必如此……宁捕头说,先生有法子救回犬子?” 白给挑了挑眉毛,道: “不敢言十成把握,见县令为此事烦扰许久,姑且一试。” “今日来寻县令,是因为有些事情不甚清楚,想当面咨询。” 事关自己孩儿,刘纯全然没有架子,爽快道: “先生只管开口,但凡本官知晓,绝不隐瞒!” 白给点点头,于是问询道: “周文龙是在两个月前绑架了刘县令的公子刘翰对吧?” 刘县令点头。 “没错,他那时趁着我在办公,带着一伙人直接冲进了县衙后院里面,直接绑走了我的孩儿,还砍杀了我家三五个下人!” 白给目光闪烁,又问道: “在下听闻,两月前不久,刘大人之妻叶氏因重病去世,此事是否属实?” 刘县令眼中露出一抹痛楚,叹道: “是。” “夫人走时,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让我照看好翰儿,谁曾晓得她才去不久,翰儿便出了这事儿……若是翰儿有个三长两短,只怕我下去了没法和夫人交待……” 白给思考了片刻,好奇道: “敢问刘大人,公子最近的状况如何?” 刘纯满面苦楚道: “听柳……下面去探口风的下人说,翰儿在七杀堂目前还算完好,该是没有遭受什么虐待。” “只是……周文龙问本官索要的一万两黄金,可真成了本官的心病!” “莫说是山阳县这地方,便是放到了璟城城都去,也难有大人能够一口气拿出这么多的钱财……唉,本官在山阳县任职了这么些年,食朝廷俸禄,为朝廷做事,不求显贵,只求无愧于心,得罪了不少江湖势力,这回七杀堂向本官下手,他们只当是看笑话,做官难……做官难啊!” 白给心下沉重。 早在丰南那里,他已经拿到了关于刘纯的不少讯息,对方的确算是一方父母官,但因为没有背景,手里更没有几个能够用的人,所以但凡稍微厉害一些的江湖势力,他都不敢得罪的太死。 七杀堂,便是山阳县附近的黑社会头子。 虽然七杀堂平时不经常犯事,然而一旦犯了事……刘纯也不敢断。 案件被搁置,大大小小,垒上了一叠。 “刘大人暂且莫要焦急,倘若那周文龙真是要刘公子的性命,刘公子根本活不到现在。” 白给脑子里疯狂的转动,其实刚从丰南的嘴里听到了这件事情,他就觉得不大对劲。 但凡是一个脑子里面没有蛆的人,便晓得把刘纯卖了也根本不可能拿出一万两黄金。 也就是说,周文龙压根儿就没有打算将刘翰这个傻子还给刘纯。 这就是这件事情里面最有意思的一点: ——周文龙一个堂堂黑社会头子,绑架一个傻子养在家里作甚? 嫌钱多得花不完? 看着刘纯满面憔悴,苍老的眼睛里血丝道道,白给又道: “刘县令姑且莫急,这件事情……这些天我一定帮您办妥。” 刘纯闻言,眼底闪过了一道光。 “先生……此话当真?” 白给点头道:“当真。” 非是他夸下海口,这悬赏他已经接了,能办得办规矩,不能办……也得办规矩! 否则惹上了冥府,他绝无活路可言! …… 山阳县北山秋亭中,一男一女对酌。 暖光铺洒,亭外水波粼粼。 柳如烟看着指尖的瓷杯,开口道: “我看过刘纯的卷宗,此人还算尽忠,关于他儿子刘翰被掳走的事情,奈何可以帮他解决一下。” 丰南苦笑道: “姑奶奶……哪儿有那么容易,您以为这是王城?” “周文龙在璟城城都里有人罩着,七杀堂本身高手众多,奈何不来几个真正的高手,谁敢动他?” “再说了……杀了一个周文龙,很快又会有第二个周文龙,治标不治本呐!” 柳如烟闻言,那柳叶眉竖了起来。 “总不能任由其这样猖狂,如此下去,王法何在?” 丰南为柳如烟斟上一杯酒,笑道: “王城不是来了一个厉害的小子么?他从我这里接走了悬赏,已经开始着手处理起了这件事情。” 柳如烟轻轻一怔,旋即惊道: “白给?” “你敢把这事儿给他做?” 丰南挑眉道: “为何不敢?” 柳如烟那张俏脸难得露出些焦急的颜色,道: “那家伙是个书呆子,吟诗做赋是有两把刷子,可他从未修行过,更加没有练习过武艺,你让他去做这件事情,和直接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言罢,她脱下了外套,露出了轻纱内衫下雪白躯体上的狰狞疤痕,看得丰南心惊肉跳。 “连我这危楼境的人都险些交待在七杀堂,你猜猜那书呆子去了会怎么死?” 丰南傻眼。 “七杀堂之中……竟有四境的高手?!” 柳如烟沉重道: “不止一名,若不然我也不会这般狼狈。” “周文龙与七杀堂……绝对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 听到了这里,丰南也坐不住了。 他急忙起身准备去找白给,这家伙虽然表面是重罪之身,但看柳如烟这模样,估计白给也不是什么简单角色,真要出了什么事情,罪责多半要降到他的头上! “他在县衙,咱们现在去堵他,应该还来得及!” …… 白给在刘纯一脸感激涕零的眼神中离开了县衙后院儿,刚出大门儿便看见了丰南与一名清丽女子站在了门外。 “丰哥……” 白给话还没有说出口,丰南便抢先说道: “白给,上面有指示,你的悬赏任务取消了。” 白给愣住,旋即笑道: “怎么会取消了?” “这事儿我才摸到了门道,正要向丰哥你探听一些事情。” 丰南目光轻动,但还是问道: “你摸到什么门道了?” 白给用眼神扫视了一下柳如烟,丰南这世故精一下子便明白了过来,笑着介绍道: “这位是柳如烟姑娘,也是咱们自己人,但说无妨。” 白给点点头。 “那周文龙绑架刘翰……并非是为了求财。” 丰南和柳如烟对视一眼,抓住白给的手低声道: “咱们换个地方说……” 第六章 事情的转机 三人行至一片小竹林的凉亭里,在这绿意倾覆的静谧之地坐下,听着白给的分析。 “你们听我细细道来。” 白给提起了桌上的一壶茶,给自己倒上了一杯,眉飞色舞道: “周文龙绑架了刘翰,绝非想要对刘翰不利,也并非是求财。” 二人闻言一怔。 “你怎么知道?” 白给喝了一口凉茶,反问道: “你们觉得刘纯他拿得出一万两黄金吗?” 二人沉默了片刻,摇头。 白给继续道: “那不就得了,若是一万两白银倒还能想办法一凑,但一万两黄金刘纯拿什么凑?” “恕我直言,山阳县这巴掌大个穷地方,窑子都见不着一个,我这两天跑遍大街小巷找了好久,别说窑子,连女……嗯,那什么,偏题了。” “总之,我的意思是,咱们都知道刘纯根本拿不出一万两黄金,那七杀堂的堂主周文龙怎么可能不知道?” “所以他绑架刘纯的傻儿子,压根儿不是为了求财。” 白给分析完之后,原本陷入了牛角尖的二人顿时恍然大悟! 他们一直执着于如何救出刘翰,如何凑够一万黄金,但却忽略了周文龙绑架刘翰的初衷。 看着陷入了沉思的二人,白给继续道: “再者…你们好好想想,刘翰被周文龙绑架到了自己的家里面两月有余,好吃好喝供着,听刘县令那语气,刘翰压根儿没有受到什么虐待……那七杀堂简直就和他家一样。” “你们不觉得七杀堂绑架刘翰这件事情的动机十分奇怪么?” “把一傻子绑回家供着,他图个啥?” 白给循循善诱,柳如烟的面色愈发奇怪,忽而回想起自己潜入七杀堂的时候,那刘翰周围竟有四名危楼境的高手保护! 此时在白给的引导下,她才发现了事情的不寻常。 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并不止一种,但主要以武,儒,道,佛四家为参照,而除去极少数的修炼体系,境界大都是通用的。 危楼境是第四境,这个境界的高手,在夏朝并不算多见,说是万里挑一也不为过。 然而七杀堂这个小小偏僻之地的江湖组织,竟有四名危楼境的高手为之效力,不得不让人多想…… 再者,那刘翰一傻子,身上有何值得周文龙这般重视? 她出神之时,白给又对着丰南说道: “还有最后一点……刘翰是在刘纯的妻子叶氏病逝不久之后被周文龙劫走的,这个时间卡得实在是太微妙了,我想让丰哥帮忙调查一下关于叶氏的过往。” 丰南蹙眉。 “你觉得……刘翰被劫走与叶氏的去世有关系?” 白给点头道: “得查查,我没有十成把握,但多半这两者有牵扯是跑不了了。” 简简单单的一番话,将原本复杂的事情忽然梳理的清晰起来,二人渐渐对白给有些另眼相看。 这家伙……有点东西啊。 “七杀堂的实力很强,这件事情实在是没有办法通过正面的手段解决,但如果咱们弄清楚了前因后果,或许可以从七杀堂的手中要回刘翰。” 白给对着二人眨巴眨巴眼睛,丰南回道: “没问题,奈何里有专门负责统计情报的机构鬼眼,我回头去帮你问问关于叶氏的信息,应该这两日就会有着落。” 他被‘黄泉’分派给了白给,看上去他像是白给的上司,实际上他们不过是合作关系,如果白给在奈何之中立功,他丰南的地位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能够帮助到白给的,他自然会不遗余力。 倒是柳如烟,那双波光隐隐的桃花眼已经开始不断地打量着白给,里面似乎弥漫着浓烈的兴趣。 飞燕台上,她在女帝身边侍奉,自然看见了白给带着木枷,跪在斩首台的狼狈模样。 只不过那时候白给背对他们,所以白给并没有见过柳如烟。 对于这个偷看过六十几名女子洗澡的lsp,她可是印象尤深。 在柳如烟的心里,但凡能够舞文弄墨的,大都是迂腐之极的文人,若不然便是些鬓边花白发,头顶地中海,头皮比春央宫的玉质地板更加光滑锃亮的糟老头子。 白给既然有那样的才学,必然也该是一名迂腐无比的之乎者也,然而此时她却发现,这个看似登徒子的男人,似乎倒还颇有两把刷子。 “这位姑娘,别看了,口水擦擦。” 柳如烟闻言猛得回过神,她慌乱地用手蹭了嘴角,却见指尖一片干燥,哪里来的口水? 晓得自己被骗,柳如烟猛得瞪了白给一眼,眼中杀气猎猎。 白给缩了缩脖子,讪笑道; “方才见柳姑娘沉迷在下美色,无法自拔,故出言提醒,柳姑娘勿怪。” 噗! 柳如烟闻言险些喷出一口老血,这白给脸皮真不是一般的厚,这样没皮没脸的话亏他也讲的出口。 羞臊的脸上弥漫一阵红,柳如烟咬牙骂道: “你这厮……本姑娘什么男人没见过?你这样的,给本姑娘提鞋都不配!” 白给笑笑。 三人散去,约定了两日后再在此地见面,白给回到了自己的小破院子里面,想为自己煮上一壶热开水,然而四下里搜寻了半天,没见着柴薪,只看见了后柴房外的一柄生锈的铁斧。 他站在了柴房面前,盯着铁斧心头合计道: “假设我自己去砍柴,要徒步走四五里路上山,还要背二三十斤的柴下山,下山的时候万一我不小心摔倒,手脚全摔断,然后掉在某个蛇虫遍地的阴沟里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没人听见我求救,只有山上的豺狗会来找我,然后活生生撕扯我身上的肉,光是想想就很痛,万一不幸遇见了鬣狗,它们可能还要掏我皮燕子……嗯,这么一想,喝冷水其实也还不错。” 白给反手将斧子狠狠掷在地上,安慰自己道: “白给,你不是懒,你只是觉得去砍柴很危险。” 快乐地喝了几大口冰冷井水,白给不出意外地抄起了房间的草纸,一路向茅房狂奔。 撩起上衣,脱裤,下蹲,张口。 噗—— 雷鸣之后,一泻千里。 呼……舒坦。 白给脸上露出了幸福的微笑,余韵未消之时,他拔下了一根脚边野草,逗弄着面前努力蠕动的蛆大王。 “你食屎有功,朕封你做天蓬元帅,怎么样?” 他尝试跟蛆大王沟通,但是蛆大王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回应。 于是白给用野草把它挑飞,蛆大王矫健的躯体在空中划出美丽弧线,最后不幸落进了粪坑里。 天蓬元帅……卒。 解决完人生大事,白给提起裤子大摇大摆回到了院子里,坐在了斜阳晚照的竹椅上,一脸安详。 “上次樊清雪给了我些银子还没用完,回头去一趟集市,购置一些生活必需品,顺便把刘纯儿子那破事儿给解决了……” “话说年后翰林院还有一场佛道儒之争……院长会不会认为我天赋异禀,喊我回去……嗯,这么一想,书院里头除了我这样的天纵奇才,应该也没人能和那些道门佛门的天才一较长短了……我要加紧练习了,届时不能给书院丢了颜面!” 念及此处,白给整个人澎湃起来,体内诞生了一股神秘的气。 他雄心万丈,拿出了闻潮生给他的那块顽石,上面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剑痕,但看上去并没有什么非常特殊的地方。 如果闻潮生不告诉白给这是一道剑痕,白给觉得自己便是看几十年也休想看出来。 “让我跟一快石头好好学,我学什么?” 白给颇有兴致捣鼓起来这块顽石,目光沿着那顽石一角的剑痕缓缓滑过时,脑海里面忽然闪烁出了一道白光,吓了他一跳! “这是……什么东西?” 待那白光消散,白给才发现自己的脑海深处出现了一柄淡淡的剑影。 这剑影没有剑柄,只有剑锋。 锋利二字,直接写在脸上。 白给企图细看那剑影,却猛然觉得脑子一阵刺痛,让他神识溃散,白给不信邪,休息片刻又凝聚起自己的精神,继续冲击那识海深处的剑影。 “啊痛痛痛痛痛……” 一番反复来回折腾之后,白给直接头痛到裂开,最终他无奈叹了口气,选择了放弃,收回石头。 而后白给翘臀一撅,只听噗哧一声,万丈雄心尽数排出体外。 嗯,果然还是做一个废物舒坦啊! 修行什么的……日后再说吧! 第七章 叶氏 平平淡淡两日之后,已经十分节俭的白给花光了自己身上的存款,于是理所当然地又蹭了丰南一顿饭。 “丰哥……我能跟奈何提前支些俸禄不?” 一分钱难死英雄汉,经历生活毒打的白给深刻体会到了金钱就是生命的道理。 没有窑子可以,但是没馒头不行。 丰南望着狼吞虎咽的白给苦笑道: “你以为奈何是大夏的公职呐……还俸禄。” 白给闻言抬头,饭在嘴中来不及咽下,一脸懵逼。 “没俸禄,那……咱这不是给陛下打白工?” 丰南瞟了一旁面色不太友好的柳如烟,解释道: “倒不至于打白工,陛下圣威举天与齐,大夏国库充沛,哪儿能差你我这点儿小钱?” “奈何之中的职位分天、杀、地、劫四字,每一字又分为九等,地字九等以下是没有俸禄的。” “即便如此,咱们也可以通过接取悬赏来赚取赏金。” 白给闻言,眼睛微微亮。 “那咱们这次的悬赏,赏金应该不少吧?” 丰南点头。 “还行,咱们这次悬赏是十五两纹银。” 他话音落下,白给咧嘴一笑,眼里开出了花。 黄麻街口李寡妇自家做的胆水豆腐三文钱一块。 十五两银子,那他能吃多少次李寡妇的豆腐? “你小子别想太多。” 见着白给傻笑模样,丰南忍不住给他泼了冷水。 “这十五两银子,其中五两要充公用于赎罪,等于是花钱给你这样本应该处死的犯人消灾,而剩下的十两银子,二两做税务充入国库,二两做税务充入奈何的公库,一两银子要……” 丰南说着,白给愈听,愈发觉得呼吸困难! 他顶不住了,急忙打断丰南,白着脸问道: “丰哥……你直说,这钱咱能拿多少?” 丰南心头一合计,伸出了四根手指在白给的面前。 白给见此,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还好… 四两银子……也算是一口肉。 二人平分,一人二两,够他撑上些时日了。 “四百文。” 丰南话音落下,白给渐缓的面色又霎时一僵。 他瞪眼,那表情仿佛吃了屎。 “行了……” 柳如烟叹了口气,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从胸口拿出个绣文红色香囊,从里面拿出了带着淡淡幽香的三两银子,直接扔给了白给。 “我出来也没带多少银子,这钱你省着些花!” 她警告了白给一句。 白给嘿嘿一笑,搓搓手将银子收下。 “我说今儿天怎么亮了不少,这才瞧着原来柳姑娘今日又变美了些。” 他这丝毫不加掩饰的商业性吹嘘让柳如烟心里大呼无耻。 无奈翻了个白眼,她向着丰南道: “聊聊正事吧,关于刘纯的妻子叶氏,查到了些什么?” 丰南从袖兜之中拿出来一卷纸,递到了二人面前。 “叶氏的资料,能找到的基本全在这里了,我已经事先看过一遍,确是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白给闻言丝毫不忌讳地坐到了柳如烟的旁边,认真看着卷宗上面的资料。 柳如烟以前未有和男子如此亲近距离,一时间不大适应,但看见白给那副全神贯注的模样,却也没有打断他。 些许时候过后,丰南盯着白给一副沉思的模样,小心问道: “白给,有看出什么吗?” 白给回过神,伸手指着卷宗上的一处。 “叶氏年少时候喜武,颇有一些能耐,因不满家中安排的婚姻,孤身离开了叶家,此后四处游历,在去往璟城的路上救下一落魄男子,详问才知此人乃是朝廷新封县官刘纯。” “只因此处山高路远,江湖势力目无王法,不少不明来路的江湖劫匪竟在路上堵他,想要直接杀掉他,然后夺取他身上的官印,自立县官。” “叶氏念及己身年岁不小,正好又有行侠仗义之心,索性与刘纯约法三章,要刘纯做一名清白父母官,而后又自作主张嫁与刘纯,护刘纯坐稳山阳县县令的位置。” 二人盯着此处,并未觉得有什么问题。 “这……有什么疑点么?” 白给解释道: “叶氏一个妇人家,不能长命,死得早,说明什么?” “说明她修行不过四境……我们哪怕就算她真的有四境修为。” “危楼境界的武者在江湖的确是少有的高手,说她从一众劫匪的手中救下了刘纯,我信——但如果说她一个四境的武者能够在山阳县这地方扶持刘纯坐稳许多江湖势力觊觎的县令位置,我一定不信。” 二人闻言面面相觑,看见了彼此眼中的恍然。 白给的话,确有道理。 柳如烟自己便是危楼境的高手,然而在七杀堂面前仍然不够看,更何况山阳县附近那么多大大小小江湖势力? 叶氏一人,根本没有能力镇压这些地头蛇! “可就算知道这些,似乎也对我们救出刘纯的儿子没有什么帮助啊?” 柳如烟面色疑惑。 白给一脸神秘地摇头。 “你们还不明白吗?” “刘纯能在山阳县坐稳县令的位置,从某种程度来讲,和当地江湖势力的龙头——七杀堂有着分割不开的关系。” “丰哥先前也和我聊过,刘纯在位的时候,七杀堂收敛了很多,甚至几乎没有犯下过什么比较过分的案子……你们琢磨琢磨,刘纯这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的芝麻小官儿凭什么能够让七杀堂忌惮?” 柳如烟的眼睛微微发亮。 白给又说道: “很明显,七杀堂收敛并不是因为忌惮刘纯,而是因为一些其他的原因……至于这些原因的源头,兴许便和叶氏有关!” “这个叶氏……我估摸着她多半与七杀堂有着不为外人知晓的关系,而且关系匪浅!” “七杀堂绑架叶氏的傻儿子明显不是想要对他不利,这事儿也正好侧面印证了咱们的猜想……如果咱们能够找到七杀堂绑架刘翰的动机,再对症下药,要回刘翰并不算难事。” 白给将自己的想法从头至尾铺陈开来,听得二人一愣一愣。 他们确实没有想到这看似一场为了求财的绑架事情前后,竟然还有着这么深,这么复杂的关系! “咱们查查叶氏的家族和周家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如果有关系,那么问题就好解决了。” “想要要回刘翰,无非就是解决七杀堂和刘纯之间的误会,说服七杀堂堂主周文龙。” “这事儿我在行,压根儿不需要动粗,” 丰南与柳如烟对视一眼,而后他起身道: “我现在立刻去查这件事情,在消息没有出来之前,你们暂且按兵不动。” 他迅速离开,白给便又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旁边的柳如烟打量了白给两眼,而后说道: “你快些吃,吃完咱们去县衙。” 白给愣住,目光扫过柳如烟精致的面颊,疑惑道: “去县衙作甚?” 柳如烟理所当然道: “当然是向刘纯问询叶氏和七杀堂是否有关系!” “他们夫妻二十余年,还有了孩子,必然无话不谈,十分亲近,如果叶氏和七杀堂有关系,刘纯定然知晓!” 白给嗤之以鼻,筷子一动,夹起了一片流油的板鸭肉送入嘴中缓缓咀嚼。 “天真。” “夫妻就无话不谈?” “夫妻就一定亲近?” “亲近就一定无话不谈?” “你有男人吗?你嫁过人吗?你懂吗你?” “撸sir。” 白给一套连招将柳如烟怼得哑口无言,一张俏脸憋得通红,偏生又找不着话还击,一时间险些抓狂。 片刻之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将白白净净的手伸到白给面前,恼道: “臭男人,把钱还给我!” 白给一把抓住了她的小手,在柳如烟未反应过来时候将她拉起来,朝着饭馆外面走去。 “在下忽然觉得柳姑娘方才所说极有道理,这种事情肯定是要向刘县令问问的,果然还是柳姑娘心思缜密,咱们现在就走。” 她被白给拉出了饭馆,街上人多,她急忙挣脱了白给的手,瞪了白给一眼,红脸骂道: “你这人怎么生得这般无耻!” 白给带头朝着县衙走去,嘴上笑道: “柳姑娘不信我方才的话,只管去问问刘纯,若是刘纯知道他妻子叶氏的事情,在下便将那三两银子还给姑娘。” 柳如烟冷哼道: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白给点点头,伸出了小拇指。 “柳姑娘若是担心在下反悔,可以拉钩。” 柳如烟迟疑片刻,还是与白给拉了拉勾,而后便同白给去了县衙。 半个时辰之后,柳如烟略带迷惘从县衙门口走了出来。 白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柳如烟。 “怎么样?” 柳如烟咬住嘴唇,颇有一些不服气道: “算你运气好,蒙对了。” 白给摇摇头,与柳如烟沿着小石巷尽头走去。 “叶氏与刘纯纠缠颇深,但二人的感情却未必很深……换句话说,叶氏也许对刘纯并没有多少感情,从卷宗上的记录来看,叶氏虽是女儿身,却太过男儿意气,嫁与刘纯或许更多还是为了报复自己的家族,自己的家人。” “她厌恶这些人为他安排婚姻,拿她当一件仿佛贩卖的商品,宁可自己随便找一个人嫁了。” 柳如烟闻言,偏过头,眉目惘然。 “你…怎么知道?” 白给耸耸肩。 “我猜的。” 一个人对于人情世故的判断往往依据于情商,而情商高低除了取决于天赋,便只有足够的人生阅历。 相比于白给,柳如烟自然是阅历浅薄。 有些东西,只能意会,解释不清楚。 懂得都懂。 第八章 近亲 两日后,丰南从鬼眼那里拿到了叶氏家族的情报。 三人再度聚在了一起,在县外南郊一处不引人注目的山神庙中翻看着叶氏家族的卷宗。 愈看,二人便吃惊起来。 卷宗上描述的与白给猜测几乎一模一样! 这家伙……真是神了! 叶氏所在的叶氏山庄,地址位于璟城北,与璟城周氏乃是近亲。丰南顺便查了关于七杀堂堂主周文龙的消息,发现周文龙按照辈分算起来竟然是叶氏的……舅子! 叶氏家族因为三年前有一子嗣叶公好中了探花,进入翰林院之中深修,于是家族索性便搬迁至于王城,所以渐渐也与远在山阳县的叶氏失去了联系。 “看来白给猜测的没错,这些年一直是周文龙在照顾叶氏,而叶家……或许早已经忘记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女儿吧。” 丰南叹了口气,轻松起来。 找到了事情的源头,眼前疑云消散,一切都变得清晰了起来。 “既然叶氏与周家是近亲,为何周家要绑走叶氏的孩子?” 柳如烟眸光烁然,眼底许多疑惑。 白给说道: “也许是因为叶氏的死刺激到了周文龙……毕竟从七杀堂这些年愿意为了叶氏收敛这么多来看,周文龙该和叶氏的牵绊很深。” “如今叶氏的死,或许让周文龙对刘纯产生了恨意,但刘纯毕竟是叶氏的相公,他不好直接弄死刘纯,索性带走了叶氏的孩子,一方面是为了报复刘纯,另一方面则是为了保护叶氏的这根独苗吧……” 听完了白给的话,二人陷入了一阵子沉默,而后丰南沉声问道: “白给,接下来你准备如何救出刘县令的儿子?” 知道归知道,眼下的问题是,在基本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他们要怎么救出刘翰? 白给看了看二人,露出一副地铁手机老人脸。 “为什么要救他?” 二人怔住。 “刘翰在自己外舅公的家里好吃好喝,还有人保护着,咱们去凑什么热闹?” 丰南闻言,面色古怪起来。 “你这么说……倒也没有错……但……” 白给对着二人认真道: “如果是为了悬赏……我这儿有三个处理这件事情的办法。” “第一,把咱们得到的消息告诉刘县令,说服他放心自己的儿子不会在七杀堂受到任何的伤害,这事儿就算完了。这个方法最简单轻松,也最安全。” “第二,说服周文龙放回刘翰。这个方法有难度,并且具有相当的危险性。” “第三,说服周文龙和刘县令,刘翰公子继续在七杀堂寄养,每过一段时间,刘县令可以去七杀堂探望自己的孩子。此方法偏中庸,危险性小于第二个,而对于刘县令而言,比第一个方法让他更容意接受。” 柳如烟听完白给的话后,说道: “那刘翰再怎样也是刘纯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若是日后全在七杀堂寄养,刘纯连自己儿子面也见不上一次,岂不是太……惨了些。” 白给揉了揉太阳穴,道: “姑奶奶……你倒是悲天悯人……这样吧,咱们先把这事儿和刘县令讲清楚,如果他接受不了,咱们再在周文龙那边儿想办法。” 白给非常理性,也完全没有为刘纯冒险的冲动。 对方是好人么? 是好人。 可这跟他白给有什么关系? 他不是圣母,也不想白给。 帮助刘纯,没问题。 但在不必要的情况下,冒着生命危险去帮助这个和他几乎没有什么关系的人……那不行。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似乎也默认了白给的想法,于是三人便带着两份卷宗从破旧的山神庙中离开,前往了县衙。 下山的时候,白给的眼神四处扫射,用自己犀利的目光在某些粗大的树木上打上了属于自己的标记。 嗯……得找个机会把这些花枝招展勾引自己的树砍了。 山阳县地处偏远,土地肥沃,草木生长极快,集市上可以买人家砍好晒干的柴薪,但人家一捆柴三十斤,五捆才起卖,运费得自己出。 前后一百五十斤的木柴,要卖十文钱。 十文! 白给一想起这十文钱,两只手臂便充满了力量。 俗话说的好: 想致富,先撸树。 不就是砍柴? 等手里这破事儿一做完,他就把这片山腰最粗,最长的树全给他招呼了! 三人行至了县衙,远远便见着门口俩拿着棍子的衙役。 一个靠在墙上睡觉,一个在抠鼻屎。 看见了三人,那衙役立刻拔出了插在鼻孔里的半截小指头,在那个睡着的衙役胸口衣服上蹭了蹭。 “老许,快醒醒。” “……咋了?” “来人了。” 二人立刻站直身子,刘纯先前吩咐过他们不可拦住白给和柳如烟,他们虽未必记得白给,但对柳如烟却是记得清楚。 山阳县这破地儿,哪里还找得到第二个这般水灵纤媚的女子? 晓得对方来头极大,二人也不敢有其他心思,等到白给三人急匆匆进入了县衙后院,他们才呼出口气。 “我擦……老王,我这衣服胸口怎么湿湿黏黏的……你他妈是不是又抠了鼻屎往我身上擦?” “哪儿有……” 老王眼神躲闪。 “你那是刚才睡着之后口水滴在胸口了……” —— 寂寥的书房内,刘纯五官蜷缩,露出了相当难看的焦虑表情。 他一边强迫自己整理公文和当地一些税务问题,回头这些东西全都要上交给璟城贵族兼城主周献,一边又在不断忧虑他那傻儿子的事。 原本善良淳朴的目光之中,已经不知不觉折射出隐隐狠色,但旋即又转换成了疲惫。 砰砰砰—— 门口传来了三声敲击声,刘纯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毛笔,走到了门边开门,看着白给三人,迅速将他们迎进了屋子。 “怎样了白先生?” 刘纯已全忘了自己的身份,竟为白给三人端茶倒水,语气,眼神,步伐中全是焦急。 白给喝了一口茶,拿出了两份卷宗铺陈在了刘纯的书桌上。 “大人莫急,我们去查了些您夫人和七杀堂的记录,发现了些有趣的事。” “那周文龙乃是叶氏的舅舅,也就是令郎的外舅公。” “所以令郎在七杀堂,该不会有危险。” 看着卷宗上的墨迹,刘纯陷入了深深震撼之中,额头隐隐渗出了汗珠。 他的妻子…… 竟然是七杀堂堂主的侄女? 这么多年……他竟一直被蒙在了鼓中! 为何…… 为何她从来不曾提及这些事情? 是因为不相信自己么? 一时间,刘纯心底五味陈杂,目光惘然。 “刘县令……关于令郎的事情,现在呢……大概是有两种办法解决。” 白给琢磨了一下,在心里关于那个让周文龙放人的想法整段划掉。 他觉得这个想法很危险。 “先生只管明言,无需多虑。” 刘纯回过神,凝神等待白给下文。 白给道: “要么就让令郎在七杀堂呆着,要么……刘大人去和周文龙沟通沟通,交流交流,让七杀堂为你开立大门,每当大人闲暇时候,都能够去见见令郎。” 刘纯闻言,整个人蔫在了椅子上,面色煞白,苦笑道: “先生……不瞒先生……我一早就去过七杀堂要人了……那毕竟是我的孩儿,便是痴傻,也是我心头肉啊!” “可他们却死活不让我进去,无论是钻狗洞还是翻墙,里面高手云集,怎是我一粗陋拳脚的芝麻县官能够睥睨的?” “莫说见那周文龙,饶是见外墙背后的那条大黑狗,那也得看运气,它自己不出来,我也见不见着它!” 白给闻言偏头看向了丰南。 “丰哥,咱奈何可有什么厉害的角色带刘大人去见见周文龙?” “或者干脆由你这样的强者出马吧!” 噗! 正在喝茶的丰南一口水就喷了出来,忙不迭擦拭着身上茶渍,嘴上骂道: “你这臭小子,欠你丰哥两顿饭,不想还了就准备直接把你丰哥埋了?” “就我这三脚猫的功夫,你让我进七杀堂那龙虎泥潭,还不如一刀直接扎死我!” 白给讪讪一笑,旋即埋头陷入了沉思。 去见周文龙,最好得有刘纯一起,对方毕竟是山阳县黑社会头子,手下不知道干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情,埋过了多少人。 纵然周文龙不喜欢刘纯,但刘纯毕竟是他的亲家,有了刘纯这一层关系,多少要安全一些。 正在众人沉默之时,柳如烟忽然迟疑道: “如果是带人潜入七杀堂见那周文龙的话……我也许可以。” 三人偏头,目光聚集在了柳如烟的身上。 “可柳姑娘……你身上的伤……” 刘纯老眸里颇有些担忧,他是一个良心的老实人,对方前不久才为了帮助他救他的儿子被人砍伤,这几日过去,伤势兴许还没有好全,现在又带他进入七杀堂,倘若被发现,自己倒没什么事,可柳如烟是否能够活着出来? 柳如烟俏颜微变,旋即冷冷道: “一点皮肉伤而已,行走江湖,哪个身上不带点伤?” 白给认真道: “不行就算了,咱们还可以再想想办法,把你这么一如花似玉的姑娘搭进去……” 铮! 轻鸣似水。 剑刃与剑鞘摩擦的声音美妙,可众人来不及欣赏,剑锋已经横在了白给的脖子上! “看不起我?”柳如烟的美目里已经带着几分恼意,盯住白给。 白给小心用手指捏住了剑锋,尝试让剑锋离自己远些,然而被柳如烟握住的剑仿佛嵌在山石之中,纹丝不动。 白给认真道: “柳姑娘,这不是看不起你,而是担心你的安危……” 听到了白给的话,柳如烟眸中深处略过一缕不自然,而后她用内力微微震开白给握住剑刃的手指,这才收剑入鞘。 “我堂堂四境武者,还不至于沦落到让你这样的穷酸书生来为我担心。” 她努力表现得高傲淡漠些,但不断轻轻抠弄剑鞘纹络的葱削玉指已经出卖了柳如烟此时内心的真实想法。 其实能不能成功潜入进去,她心里头也没有底。 七杀堂高手众多,她身上不止有外伤,也有内伤,现在好了个七七八八,但仍然对行动有所影响。 但身为一名危楼境的武者,又常年侍奉女帝身边,柳如烟不想让自己看上去那么不堪。 总不能让白给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小瞧了。 “咱们或许可以试着把周文龙约出来……” 丰南挑挑眉,白给和柳如烟均没说话,算是默认了他的想法。 于是丰南偏头望向了刘纯,笑道: “那么烦请刘大人……给周文龙写一封信吧。” 第九章 舍身 “外舅公,你快来看啊,小强他死了!” 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穿过了七杀堂的后院,人高马大的一名络腮胡子壮汉仿佛一名孩童坐在地上哭叫,一旁的侍女显得十分惶恐,一边不遗余力地安慰着壮汉,一边儿唤来下人去通知周文龙。 不多时,一名拄着拐杖的老人越过篱墙上的拱门,快速进入这桃花院,长白胡须随微风起伏,目光也有些浑浊。 他年纪很大,眼耳没年轻时候那般好,但精神状态还算不错。 费力蹲在了壮汉旁,周文龙宠溺道: “翰儿,怎么哭了啊?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刘翰指着池塘里面一条肚皮翻白的鱼儿,哭道: “外舅公,小强死了。” 周文龙望向池塘,目光之中露出了杀气,他对着一旁的侍女冷冷道: “昨日谁打理的池塘?” 侍女被周文龙眼中散发的杀气吓坏了,瑟瑟发抖,颤声道: “回周爷的话,昨日打理鱼塘的是陈婆。” 侍女刚说完,便看见园林拱门处守候的一名持剑下人离开了。 她知道,陈婆……要死了。 侍女不想害死陈婆,可是如果她不说,死的就是她! 痛苦地闭上了双目,侍女的面色一片惨白。 周文龙苍老的手轻轻拍打刘翰的后背,一阵子安慰,刘翰好受些了,才又嘟囔道: “外舅公,陈婆昨日说她做了枣糕给我吃,你去看看她做好了没,翰儿饿了……翰儿想吃陈婆做的枣糕。” 周文龙面色一怔,旋即立刻对着门口的一名黑衣人叫道: “快去,把刚才那个人堵住!” 黑衣人领命,身影如风,瞬间消失在了此地。 “外舅公,翰儿想爹爹了,爹爹什么时候来看翰儿啊……” 刘翰憋着嘴,模样低落。 周文龙皱眉道: “你爹害死了你娘,想他做什么?” “翰儿,你爹是个大恶人,咱们不想他!” 刘翰不说话了。 院子外来了人,卸下了腰间的剑,走到了老人面前十步处跪下,对着老人拱手道: “周爷,刘纯写了封信给你……” 周文龙淡淡道: “烧了,不看。” 那下人迟疑了片刻,又说道: “周爷……这封信不是向周爷讨要刘公子的,而是有一名叫作白给的年轻人,想要见见周爷,有些话想和周爷说,他约见了周爷明日正午在北山外小凉亭见面。” 周文龙侧过头,似乎觉得蹲得累了,在下人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喘了几口气说道: “这么用力地帮那人传消息,收了人家的钱?” 那下人听见周文龙的语气不大对劲,登时险些吓出几滴尿,他擦了擦鬓间汗水,惶恐回道: “回周爷的话,钱是收了,但这钱小人已经全部送到了七杀堂的财坊,一共六两六钱六文,小人一文钱也未敢贪……” 周文龙冷哼一声。 “再有下次,你这双手就别想要了!” 那下人跪伏在地,额间的发丝尽数贴合,汗水涔涔。 “小人谢周爷不杀之恩!” 周文龙挥了挥手,那人离开,他望着鱼塘之中游动的鱼儿,沉默了片刻后对着身边的黑衣人说道: “庞修,明日你同我走,安排好人照看公子,尤其小心上次逃走的那个女娃子,她武功不错,倘若公子出了什么差池……你提头来见老夫!” 庞修微微颔首。 “周爷只管放心,这事儿交给在下。” —— 竖日正午,清风微醺,光华正好。 远山山脚下有牧童拉着伏在水里装死不想回家的水牛,也能看见山腰一些平整的地方有农民在掰苞谷,砍柴。 一切都显得无比闲适。 而在河堰的这头……却是气氛焦灼,剑拔弩张! 带着周文龙来北山凉亭面基的庞修认出了柳如烟。 原来那日柳如烟在得知刘县令的公子被七杀堂绑架之后,仗着自己四境的修为,蒙上面便孤身一人潜入了七杀堂,想要救出刘翰。然而她没有想到,在这样鸟不拉屎的偏僻小县城里,竟有四名危楼境的高手在日夜看守一名傻子! 一个照面,她便受了不轻的伤,而后险死还生地从七杀堂逃了出来。 对方的确没有看清楚她的脸。 可初入江湖的柳如烟却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细节——她的剑。 没错,庞修虽然不认识柳如烟,但却记得她的剑。 他认出了柳如烟。 于是理所当然,他们便认为白给约见周文龙出来,便是想要对周文龙不利。 白给来不及开口,两方便已经打起来了。 七杀堂人多,白给这边儿人少,但其实说到底还是庞修和柳如烟二人之间的战斗。 白给和丰南贴在了刘县令的身边,有刘纯拼命护着,七杀堂的人也没敢真的下手,只把他们围着,防止他们逃走。 周文龙很早的时候便交代过,不可以伤害刘纯,他们自然知道周文龙是一个怎样狠辣的人。 他的话,在七杀堂内便是圣旨。 放在往日,柳如烟的实力绝对在庞修之上,然而前几日柳如烟潜入七杀堂受了不轻的伤,外伤虽然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但内伤却是难缠,此时气海神力运转不畅,被庞修一逼迫,娇美的容颜愈发红润,嘴角也渗出了血丝。 叮! 庞修指尖弹动刀背,暗劲透出,柳如烟握住的长剑一抖,瞪眼咳出一口血,整个人蹒跚后退数步,还未站稳,那九环刀便已狠狠朝着柳如烟腹部挥来,风雷滚滚,想将柳如烟一刀腰斩! 这一刀,她躲不开。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柳如烟美目涣散,生死交替之际,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宫里收养了一只纯黑色的野猫,名字叫作不溜秋。 如果自己不回去,阿秀会不会把那条猫扔掉? 它会饿死吗? 如果没有人给它换猫砂,不溜秋会不会憋屎憋死? … 砰!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重物猛得扑倒了柳如烟,她摔落在地,抬头看见那人…竟是白给! 九环刀斜砍入白给的后背,嵌在了白给的脊骨面前! 鲜血沿着九环刀不断滑落,剧痛让白给的额头满是汗水,他偏头看着同样一脸懵逼的庞修大声道: “误会!” “都是误会!” “周爷!给我一点儿时间,我把这些事情前后给您解释清楚!!!” 那刀并未真的伤害到了他的脊骨。 非是庞修留手,而是在关键时候,白给脑海之中那个虚幻的剑影震动,挡下了所有庞修的气海神劲,否则以白给这小身板儿,当场就得给斜劈成为两半! 他可不是什么圣母,这一下推开柳如烟与其说是舍身救美,倒不如说是计算失误。 他算对了庞修的刀,却没有算对自己的腿。 有力气吗? 有的。 可是它抖啊! 慢了半步,于是白给就被砍了。 “庞修。” 淡漠而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庞修收敛了身上的杀意,冷冷看了地上柳如烟一眼,收回了自己的大刀。 “疼疼疼疼……” 白给惨叫,鲜血潺潺流下。 他用力收紧了自己幻想出来的背阔肌,企图以此止血。 然并卵。 见他这狼狈模样,柳如烟迅速从地上爬起来,点了他背后两指头,汨汨流出的鲜血顿时便止住了。 “卧槽……这难道就是传闻之中的点穴?” 白给看着流过腰上的血痕一下止住了,大为惊奇。 柳如烟拾起了地上的剑,柔声道: “别太剧烈地动,不然伤口结不了痂。” 周文龙拄着拐杖上前,目光直视白给: “老夫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若是你没有解开嘴里所谓的误会……今日你们几人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白给闻言缓缓呼出一口气,挥手请周文龙入座,自己也龇牙咧嘴坐在了他对面,庞修与柳如烟分别站在周文龙和白给身后,互相警惕,目光中带着杀意。 “……今日请周爷来,虽是和刘公子有关,却并非要周爷放人。” 白给为周文龙看茶,也给自己添上了一杯。 茶确是好茶,昨日白给专门找刘纯要的银子,去市面上的茶铺寻了许久。 象山铁春。 十五两银子一斤。 这价格…茶的品质差不了。 周文龙浅啜一口,瞟了一眼两亭外跟孙子一样站着的刘纯,平静道: “那你找老夫作甚?” 白给沉默了片刻。 “周爷与刘县令的夫人叶氏,感情很好吧……” 周文龙举杯的手忽然僵住。 “其实刘县令刚找上我帮忙的时候,我还觉得很惊讶……为何周爷会觉得刘翰这样的痴儿能值一万两黄金,后来我去查了刘翰的母亲叶氏,这才发现周爷竟然是刘翰的外舅公……而在此之前,连刘县令自己都不知道这件事情。” 白给娓娓道来,期间周文龙一直沉默,未曾开口,指尖有规律地敲打着茶杯。 白给继续说道: “这事儿的误会在于——叶氏病逝以后,周爷一定觉得这件事情和刘纯脱不了干系,毕竟叶氏乃是武道修行中人,而且从她曾经从一众劫匪之中救下刘纯的事迹来看,叶氏的修行境界还不低,这样的人小病不生,大病也难要命,尤其叶氏婚后一直在县衙府中呆着,二十余年都好好的,前些时日却突然病逝,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周文龙竖眉。 敲击茶杯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白给这话的确说到了他的心底。 周文龙怀疑自己外侄女的死,就是因为刘纯在这里面捣了鬼! 白给盯着周文龙手中的茶杯,小心道: “其实周爷您心底多少也明白,刘县令根本没有杀死叶氏的动机和理由。” 周文龙冷冷道: “一名四境巅峰的武者,因为一场风寒,不到两个月就撒手人寰……你信吗?” 白给平静回道: “不信。” “但这并不能证明是刘县令做的,不是吗?” “一个愿意为了自己的儿子抛却脸面,抛下自己政途,甚至冒着性命危险钻那七杀堂的狗洞,翻七杀堂外墙的父亲,会毫无征兆地害死自己孩子的母亲吗?” 周文龙闻言,陷入了沉默之中。 “周爷,叶氏的死确有蹊跷,但定然不是刘县令所为,他们成亲二十余年,夫妻感情一直没有问题,这一点周爷可以询问刘翰公子,他不会对周爷您撒谎……” 这很好判断,如果二人感情有什么问题,以叶氏的身手,刘纯现在定然是缺胳膊少腿…… “退一步讲,就算刘县令真的因为某些我们不知道的原因想害死叶氏,他哪儿来的这本事?” 周文龙仍旧不言,似乎在琢磨着白给的话。 周围同样无人说话,此地一片寂静。 事实上,白给所述,同样让他们也陷入了沉思。 刘纯……杀死叶氏的可能有多大? 一个手无寸铁,连气海也没有开辟,整日里忙着处理琐碎小事,对于江湖一无所知的小小县令,拿什么去杀一个危楼境巅峰的武者? 下毒吗? 一般的毒,哪儿能毒得死危楼境的修行者? 见到周文龙似乎有些被说动,白给挑了挑眉,又开口道: “周爷,刘翰公子天生心智单纯,如四五岁小儿,能够健康长大成为如今的模样,他的父母必然付出了极大的心血,我们此次前来,不期望您老能放了刘翰公子,只要让刘县令每过些时日能去看看自己的孩子即可。” “他们父子情深,您若强行断了他们的联系,且不论刘县令如何,对于叶氏的独子想必也是极大的伤害!” “至于叶氏的死……我们定然会继续追查到底,给周爷一个满意的答复!” “还望周爷看在叶氏和刘翰公子的面子上,给刘县令与在下一些时间!” 白给言罢,也闭上了嘴。 他该说的,都说完了……倘若周文龙仍旧不同意,他就要准备拉着几人跳水逃命了。 这事儿说到底,其实只是因为叶氏的死,七杀堂找不到凶手,周文龙便将气撒到了刘纯的头上。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真要彻底解决这事儿,还需要找到那个真正杀死叶氏的凶手。 众人紧张地盯着闭目不发一言的周文龙,屏息等待。 柳如烟已悄然将自己的手摁在了自己的武器上,随时准备出手,目光也布满了锐利的杀气。 事实上,柳如烟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方才庞修的暗劲加深了她的内伤,让柳如烟气海神力无法全部在五宫十二脉中游走,自然实力也大打折扣。 倘若此时动手,她没有信心能够撑过十招。 气氛,再一次紧张起来,仿佛即将被拉断的弓弦! 眼下所有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白给身上。 方才那些话…… 是否真能如愿想一般说服周文龙? … 漫长的数息过去,众人身上已被冷汗浸湿,而闭目许久的周文龙总算睁眼。 他的脸,似乎又苍老了些。 “罢了……终究是年纪大了。” “刘纯,每月的月初与月中,你可以来七杀堂探望翰儿,陪他一天。” “其余时候,老夫自然会照顾翰儿周全,他是圭柔的独子,老夫不会亏待与他。” 刘纯闻言,心中激动,竟忽地跪在地上,对着周文龙猛磕了几个响头,额间满是碎砾与渗出的血迹,眼中老泪纵横。 “刘纯…谢周爷!” 这副场面看得一旁柳如烟的心里不是滋味,堂堂一名夏朝的官员,虽是芝麻大小,也不该给江湖猫狗磕头,然而如今却是这幅凄凉模样…… 微风散去,周文龙起身,拄着拐杖带人离去。 “白给……老夫记住你的名字了,你最好也记得答应过老夫的事情。” 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白给大声回道: “周爷放心,叶氏之死……在下一定查它个水落石出!” 七杀堂的人离开,北山亭的杀气顿时消散无影,此地总算恢复了安宁,白给猛得一屁股坐回了石凳上,浑身是汗,面色苍白。 “差点就交待在这里了……” 他喘着粗气,这会儿没了压力,后背伤口的剧痛才又重新浮现上来,让白给浑身颤抖不已。 刘纯眼角留着泪痕,对三人一个劲儿道谢,而后又注意到了白给惨白的面色,才恍然想起方才白给挨了一刀,急忙道: “白先生……我府里有些治疗外伤的金创药,这就遣人为先生送来!” 白给勉强咧嘴笑道: “如此,多谢刘大人。” 刘纯不敢耽搁,速速离去,丰南盯着白给,迟疑了片刻也道: “老白,要不……我背你回家吧,你这……” 他话还未说完,白给一把抓住丰南的手,惨兮兮道: “丰哥……你看,我这能算公伤不?” 丰南面色微僵,旋即双目深情道: “老白啊……咱奈何没有公伤一说,受着,男人流血不流泪,不哭啊。” 白给:“……” 一旁的柳如烟看着白给后背的伤口微微出神,她并不知道当时是因为白给脑海之中的剑影救了他一命,只道是庞修千钧一发的时刻收了手。 “算是你运气好,这伤口若再深半分……恐怕就算没死,下你半生也起不来了。”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又点了白给身上几个穴位,痛得白给龇牙咧嘴。 “姑奶奶,你轻些……痛……” 丰南拍了拍白给肩膀道: “老白,你在这儿先等等刘纯给你送药,哥先去把悬赏交了,回头这四百文就全给你了。” 白给微微讶然,旋即虚伪推辞道: “那怎么好?这钱咱们三人平分吧。” 丰南笑道: “行了,这也不是什么大钱,你就别假装推辞了,回头拿了钱,记得请吃饭。” 他看了看柳如烟,后者微微点头,而后丰南也离开了北山亭。 白给渐渐适应了后背疼痛,这才偏头对着身旁的柳如烟嘿嘿一笑。 “柳姑娘,我这也算是救了你一命,那三两银子……就不还了吧?” 柳如烟同白给对视了一眼,眸光微动,冷声道: “你真不怕死?” “倘若那庞修收刀慢了半分,你现在已是两段残尸!” 白给回道: “若是我不救你,你不也被他斩成了两截?” 柳如烟偏过头。 “你一没用的酸儒书生,怎知我没有化解之法?” 白给小心支起身子,尽量不让自己使用背部伤口附近的肌肉,嘴上随口敷衍道: “是啊,我就是一没用的酸儒书生,当时情急,目光短浅,干扰了柳姑娘大发神威,实我之罪。” 柳如烟闻言当真,心底愧疚更甚,她轻声道: “……是我不好,行事鲁莽,险些害了你们。” 她眼神轻轻瞟过白给后背那道狰狞的伤,想起方才白给在险死还生之际推开了她,竟甘愿为她挡下这致命一刀,心跳莫名快了起来,甚至让她有些呼吸不顺。 “白给,方才……你为何要帮我挡那一刀?” 白给闻言一怔,再看柳如烟时,只见对方美目中水光潋滟,脸色也有些不自然的红润。 “鬼使神差。” “这个答案,柳姑娘满意否?” 柳如烟眨了眨眼,微微偏头,不再多言。 第十章 叶氏之死的眉目 长夜余火。 燃灯微弱,窗外一阵风吹来,正趴着睡觉的白给猛然瞪眼,眼中血丝弥漫,浑身是汗! 他……又看见了庞修的刀! 这是今夜第几次了? 白给记不清了。 一睡着,那可怕的刀光便出现在了他的梦中,劈砍在他的脊骨上,在一阵剧痛之中将他彻底吞噬! 白给缓缓挪动自己的身体,让自己尽量不触碰伤口,终于坐起来,他这才看见院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 他所住之地在小石巷二十三街,是一处贫民区,四周的邻里颇多,不过此时深夜,未有人音。 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便只有虫鸣。 “……” 白给闭目,头有一些晕眩。 “这伤口这么深,我会不会得破伤风死掉?” “那也死得太……” 他深吸一口气,不去想这些事情,意识沉浸进入无垠虚空,再一次看着脑海中的那道若隐若现的剑影。 昨日白日里,便是这道剑影救了他一命。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白给不是第一次经历,可这一次与飞燕台上那一次全然不同。 白给从来没有这样贴近过死亡。 冰冷刀锋划过肌肤,横在脊柱上,寒意与剧痛将他吞噬干净,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白给不想再来第二次。 他眼睛微微眯着,目光前所未有的犀利。 他不想死。 这一次他运气好,活下来了。 那下一次呢? 他还能这样幸运的活下来吗? 白给在梦中不断体验那一瞬间,一开始仅仅是恐惧,到了后来便成了不甘。 死亡的冰冷唤醒了白给对于生命的渴望! 他嘶吼着,狂叫着,努力反抗那一刀,想要活下来。 但…… 每一次的结局,没有任何改变。 这一刻,白给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弱小! 小屋内,月光被掩映上的门扉遮盖,而烛光也被白给吹熄。 他盘坐在了床上,神色坚定,仍凭自己被黑暗吞噬,不断凝聚自己的意识去接近那道意识海之中的虚幻剑影…… —— 星海天,剑阁。 忘川瀑下,巨龟负碑,碑色为黑,上一道剑痕,不长不短,不深不浅。 一群白衣剑客围聚此地,目光凝重。 黑石碑上的剑痕在泛光。 不是很明显,但每一次光华闪烁,剑阁地下盘据的万里龙脉便会发生剧烈的震颤! 好似山崩,好似城摧。 嗡嗡一响,便地动山摇! 护山大阵早已经开启,努力收拢着虚空之中的庞大力量凝聚的符箓纹络,于一片恢宏神光之中艰难惨烈抵挡着黑石碑上那一道剑痕所带来的压力! “这是……第几次了?” 有人颤抖着声音,双腿发软。 “二十八次……” “五千年过去,这世上……难道又有人领悟出了先天剑意?” 一位老者受抚摸胡须,面色沉重。 “……数十年前,上一任掌门无名同儒道大家闻潮生赌武,输了半式,输掉了剑阁开山祖师朝天问留下的那块顽石,上面便留存有一道剑痕……莫不是儒家的那群酸臭书生?” 另一位老妪拄着龙头拐杖,平静道: “无论是谁……这样的剑道天才,咱们剑阁一定不能错过。” “花香影那丫头不是要出关了么……这丫头倨傲,剑心通明,却是见谁也瞧不起,这回待她出关,索性借这个机会让她出山历练历练吧,也正好让她涨涨见识,知道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 玉腿雪白,肌肤的玉润光泽与烛光一同交映,甚是美丽。 精美小巧的脚丫儿轻轻晃荡,那水嫩红润的脚掌散发些许蒸汽,看得出来才在热水之中浸泡过。 柳如烟穿着轻薄的睡衫,轻咬嘴唇,拿着一根毛笔在桌子面前写着信。 夜场梦短,她睡不着,醒了几次,脑子里也是白日里庞修那一刀。 握住狼毫笔的手停顿,柳如烟出神片刻,写道: 陛下,如烟此来山阳县些许时日,见到了那偷窥陛下沐浴的贼人白给,此人虽手无缚鸡之力,吊儿郎当,一副小人模样,但实则心思缜密,足智多谋,处理奈何的悬赏游刃有余,并非只有赋诗之才。 闻院长那夜在陛下面前救下白给,言此人有大才,加以管教,日后或能为陛下所用,如今看来,院长眼光犀利,识人善恶,未来若是得以磨练,白给或能为陛下分忧。 ——昨日于北山亭下,白给不顾生死,舍身救如烟一命,那时如烟心跳好快,后与其敷药时,见疤痕狰狞,如烟脸烫手抖,竟有以身相…… 落笔至此,柳如烟骤然止住,她回过神,望着自己写的东西,美艳面颊霎时间通红一片,几欲滴血! “柳如烟啊柳如烟……你在写些什么鬼东西?” “一个臭书生而已……就将你迷成这副模样,真是没用!” 整段划掉。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得重新写。 —— 刘县令这件事儿算是暂时落下了尘埃,了却了他的心病,白给也没有急着处理叶氏的事情,而是想先养好伤,在做其他打算。 原本准备去南郊砍树致富的计划也泡汤了,白给这几日在自己房间里头捣鼓脑海之中的那柄剑影,好在丰南和柳如烟惦记着他,这几日白给的吃食都是他们在弄,自己则像个太爷一样坐在院子里挥斥方遒。 这小日子实在舒服。 原本以为如此美妙的日子能一直持续大半月。 可惜,白给再一次错误估计了自己的能耐。 短短三日,他的伤好的差不多了。 不知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原因,还是脑海之中的那柄剑影,但那脊背上狰狞的伤,的确在短短三日之内便已经结痂,甚至有了脱落的迹象。 柳如烟每日要为他上三次药,伤好了,他想装也装不了。 院外,柳如烟将泡好的茶端到了白给面前的桌上,给自己也倒上一杯,一只手撑着如玉的瓜子脸,看着白给嘟囔道: “前日里你交给我的砍价方法确实挺好用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那茶店店主现在一看见我就想要关门,我一进去他就哭。” 白给翻了个白眼,笑道: “商人开店不就是为了赚钱,你一刀砍一半,天天去,他不得亏成傻子?” 柳如烟柳眉倒竖,认真道:“那茶,分明就是二手茶叶,泡过之后没有扔掉,再一次收检起来晒干净,这种茶无论本身品质如何,终归不如一手的茶叶,一般人也不会买,能卖钱他已经很赚了。” “而且你要这茶叶又不喝,拿来做甚?” 白给饮下杯中的凉茶,回道: “从前在翰林院里面读过一些药理方面的书籍,伤后忽然想起了一些非常有意思的东西,想要试验一下。” 他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好色归好色,学问也是真不少,脑子里面一大堆知识,仿佛书库一般,涉猎诸多方面,说是百科图书馆也不为过。 除了修行,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得差不多了。 至于为何白给不修行儒家浩然气。 答案很简单。 白给邪念太重。 眼里天天都是这位学姐,那位学妹白花花的身子,哪儿有多余的精力去修行浩然气? 这几日白给除去养伤,尝试沟脑海之中的剑影,便只剩下了叶氏的事情。 有了周文龙嘴中和刘县令的描述,白给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叶氏绝对是他杀! 原本白给还以为叶氏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后来才晓得,那不过是风寒。 生完孩子以后,二十余年不修行,叶氏的身子的确不如从前健康强壮,但被一场风寒要了性命……实在太过荒谬。 刘纯必然是没有能力杀死叶氏的,从刘纯交待的内容来看,叶氏又确确实实死于风寒,而她喝的药,刘纯也事先自己试过,并没有什么问题。 没道理刘纯喝了没死,叶氏喝了却死了。 总不成这药杀女不杀男。 白给从屋子里面拿出药少许,以开水冲之,然后递给柳如烟,和颜悦色道: “来,喝了它。” 柳如烟蹙眉,她闻见了那股子中药苦味,喉头动了动。 “这是……什么药?” 白给说道: “治疗风寒的药。” 柳如烟一脸懵逼。 “可……我没得风寒呀。” “那就假装你得了风寒,喝了它,然后再把这片茶叶嚼碎吞下去。” 望着白给手中的那二手茶叶,柳如烟没太明白,但还是照做了。 她没办法开口拒绝白给。 尤其是那夜春梦过后。 小姑娘心思变了。 待她吃下了茶叶,白给眨巴眨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柳如烟许久,直到柳如烟面色通红一片,她才半羞半恼道: “你一直盯着我看作甚?” 白给摸了摸自己下巴,问道: “柳姑娘有没有觉得自己身体有什么……微妙的变化?” 柳如烟闻言一怔。 她静下心来,细细感受一番,而后面色逐渐奇怪起来。 “你这么说……倒是有一些。” “气海的气……似乎……哎?” 柳如烟发出了疑惑声。 “经脉之中……竟有一些气……在逆流?!” 她骇然,这些逆流的气似乎被一股奇异的手段掩饰掉了,若不是白给提醒,她还真察觉不出来! 不过这些逆流的气十分微弱,并且很快便在她的刻意引导下恢复了正常。 柳如烟将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白给,顿时白给便陷入了沉思。 “我想……我大概明白叶氏是怎么死的了。” 许久之后,白给微微抬头,柳如烟这回亲身体验过,也猜到了白给所思。 “你的意思是……方才那种风寒药不能与二手茶混吃?” 白给摇头。 “不,柳姑娘,你只猜对了一半。” “同二手茶没有关系。” “我选购二手茶,是因为茶叶经过浸泡一次之后,期间的药理已经挥发了大部分,毕竟这样的试验与你安危有关,自然要保证你的安全。” 柳如烟心头未觉白给拿她做实验不妥,反而听白给说完后,心头竟还有些滋滋甜意。 原来他这么关心自己。 “与二手无关,那是……品类?” “对。” 白给点头。 “叶氏之死,不可能是因为下毒。” “叶氏死亡的这个过程被拉长了两个月,倘若叶氏期间被人下毒,她自己定然能够有所察觉。” “但事实并非如此,既然不是下毒,又没有被人袭击,问题多半便出在了叶氏死前一直服用的药物上……” “那药本身也不该会有问题,否则以叶氏的修为与武者对身体的掌控能力,很容易就会察觉……” “那么,目前我能够想到的唯一可能,便是叶氏寻常饮食之中,有什么东西与她喝下的药相冲,并且这两种或者多种具有药理的东西混合在一起后,还能够在无声无息之中对叶氏的气海造成影响……” “在我所学习到的医药里,恰巧有两种常见药物药性与治疗风寒的药物相斥,并且会对气海造成影响……但我不确定这种影响是否会被修行者察觉,尤其是你们这样的四境修行者。” “所以前日让柳姑娘买了些药材与二手丘茗茶叶,想在柳姑娘身上试试,还望柳姑娘莫要怪罪。” 白给嘴上一套,但是脸上完全没有任何歉意。 这实验并不会对柳如烟的身体造成任何不好的影响……因为白给用药量实在太少。 柳如烟也不甚在意,能帮白给做些事情,她反倒心里觉得舒坦些……毕竟自从入手刘纯儿子被劫一事之后,她几乎没有任何作用,白给几人还险些因为她的鲁莽而丢掉性命。 虽无人责怪于她,却让柳如烟心头多了些负罪感。 “既然已经找到了问题的关键,那咱们赶紧去和刘县令说清楚……届时把那个负责为叶氏喂药和照顾叶氏寻常时候饮食的下人抓起来,审问一番,他们定然全都招了!” 看见了破案的曙光,柳如烟莫名兴奋起来。 明明看似很复杂,完全没有头绪的一件事情,到了白给手里,竟如冰雪消融。 仿佛什么疑难杂症在白给这里,都能够迎刃而解! 白给一把拉住了正要起身的柳如烟,急忙道: “别别别,柳姑娘你先勿要焦急,这事儿咱还得从长计议!” 柳如烟给他拉住,因上药一事,二人亲近许多,没有先前那般敏感,此时也只是疑惑道: “不都已经弄清楚了么?还要计议什么?” 白给一阵苦笑。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柳如烟,当真是个雏儿。 此雏非彼雏,彼雏也是雏。 但此雏……却是指柳如烟丝毫没有江湖阅历。 一个四境的高手,没有江湖阅历,饶是白给是傻子,也该猜出柳如烟身份非同寻常。 “柳姑娘……你先坐下,这事儿麻烦着哩!” “你且听我慢慢跟你说。” 柳如烟似乎也觉得自己鲁莽了些,面色微红坐回了位置上,院儿门外一黑影突然急匆匆逃进了白给的院子,一身尘土,脸上惊魂未定。 正是丰南。 “丰哥……怎么了?” 白给正要给柳如烟好好补补课,却被忽然闯入的丰南打断。 “哎……别提了,我正准备给你送钱来着,那巷口也不知是那户人家散养的鹅霸,把路堵死了……那家伙,是真追啊!” “一路从巷口跟着我撵了仨路口,才总算被我甩掉……还好我跑得够快!” 他这般狼狈模样逗乐了二人,柳如烟笑道: “不过是只大白鹅,把你折腾成这副模样。” 丰南脸上一阵青红,他随机硬辩道: “我那是心系民生,若不是看他们养只鹅日夜盼着下蛋不容易,我早一脚把它踹飞了!” 白给点点头,旋即看向了丰南后方,惊道: “丰哥,鹅霸追过来了!” 丰南闻言立刻弹跳了起来,摆开一副拼命三郎的架势,回头一看,这才晓得自己给白给捉弄了。 白柳二人笑得直不起腰,丰南面色一片臊然,叹息一声,自顾自喝下了先前柳如烟没喝完的药,便又立刻吐了出来。 “噗……” “怎么这么苦?” 白给摇摇头,给丰南倒上了一杯茶,说道: “那是药,能不苦吗?” “漱漱口。” 三人一番倒腾,丰南听闻了白给在柳如烟身上的实验,粗粝的眉毛立刻拧成了一条线。 “如此一说……叶氏真是为人所害?” 白给身子微微前倾,问道: “丰哥,问你个事儿……咱们若是解决了叶氏的问题,在奈何里面算不算是功劳?” 丰南目光轻轻闪烁。 “非是悬赏,也不是上面交代的任务,自然不算。” 他瞟了柳如烟一眼。 “但回头这件事情若是传到了上面,想必也能够记上一笔。” 白给笑道: “那就好……不然总觉得自己吃了亏。” 丰南闻言也笑了起来。 “你不能总这样想,日后入朝为官,这想法会让你吃大亏。” 白给听不进去。 他压根儿没想过入朝为官的事情。 相比起这个,现在修行才是他真正想要做的事情。 白给明白,自己不过一介匹夫。 匹夫,只争五步之怒。 足矣。 他唯一的想法,便是在下一次有人拿刀朝着他猛得砍来时候,他能一剑还回去。 斩了对方的头,最好也斩断对方的刀。 “叶氏的事情,咱们急不得。” “我有一种预感……叶氏的死,背后只怕牵涉了许多咱们想象不到的大麻烦!” 第十一章 乱坟岗少掉的一只鬼 山阳县西,三十里地,乱坟岗中。 月照西林,蓝火灼灼,一群黑衣人查看了附近,确定没有活物,宰了受惊阴鸦,又挨个刨坟。 他们的动作训练有素,一看就是老手,短短半个时辰,乱坟岗之中便有上百座坟墓被完全刨开,下面盖上了破旧的棺椁,不尽相同,但从棺椁表面的腐朽程度来看,这些棺椁都是才埋下不久。 “头儿,运货的‘尸体’都还在,咱们要把他们叫醒么?” 一名手持镐子的矮胖黑衣人站在一位面色肃穆,一身黑紫色夜行服的中年人面前,报告了乱坟岗的状况。 此人名作敬寒,乃是璟城城主周献麾下豢养的杀手。 他扫视了一眼面前的数十名黑衣人,目光最后停留在了面前这个矮胖死士身上。 “不必叫醒他们了,这里山高路远,月明星稀,也算是块风水宝地。” “索性一并埋了吧。” 那矮胖死士闻言身子一震。 “把他们肚子刨开,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清点完之后,再向我报告。” 得到了敬寒的命令,他们不敢丝毫怠慢,迅速行动起来。 杀人……对于他们而言,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只是眼下的事情,多少有些恶心。 锋利的匕首沾着月光的寒冷,划开了那些沉睡着的活人的脖子,他们甚至来不及哀嚎惨叫,身体便已经冰冷。 确认死亡后,这些黑衣人便强忍着胃部翻滚,划开了尸体的肚皮,胃袋……从里面找出来许多软软的特质皮袋。 这皮袋质地极薄,几乎透明,但偏生耐造,胃中的酸液和摩擦没有能够让其丝毫损坏。 那些站着粘液的皮袋中,依稀能够看见白色的粉末。 黑衣人们将手中的粉末聚集在了一起,又拿来秤砣一量,最后认真核算一番,这才有人惊道: “不对!” “五石粉少了一人份!” 敬寒闻言浓眉一凝,而后冷声道: “再仔细核查翻找一遍!” 死士们认真在乱坟岗之中翻找,甚至挖开了那些没有打过任何标记的棺椁,将曾经葬在这里的亡灵,全部得罪了一遍。 这个世上有鬼吗? 他们没见过。 但无论有还是没有,大半夜的在乱坟岗这样的一处阴气甚重之地,翻人家坟墓,看着棺椁之中那有些还没有完全腐烂的尸体,瞪大眼睛,死死盯住他们,多少会觉得脊背发凉。 但他们不敢停。 大约半个时辰,他们把乱坟岗剩下的坟全刨开,却依然没有找到那缺失部分的五石粉。 众人陷入了诡异的死寂之中,敬寒沉默了许久,忽听见远处有一个声音说道: “头儿……” “这坟……好像不是咱们挖开的。” 众人一听,汗毛都炸了起来。 目光聚集在了那人的身上,带着惊恐和斥责,于是那位年轻的死士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摸了摸自己刘海,讪笑道: “我的意思是……这座咱们事先做过了标记的坟墓,从周遭的痕迹上判断,咱们先前埋进去的那个人,应该是提前醒了,而后自己跑出来了。” 一群人围拢在了他这里,看着面前坟墓空荡荡的大洞,缄默不言。 猫狗也会刨洞,但没这么狠。 碎石烂土之中留着狰狞的血痕,虽然已经干涸,但对于他们这些训练有素的死士而言,却是极为明显的线索。 谁家猫狗刨地会刨自己一手血? 良久之后,敬寒沉声道: “你们先将这些五石粉全部收捡起来,暂时不要运往山阳县,这批货物若是被人发现了会非常麻烦,走漏半点风出去,你我都可能会掉脑袋,明白了?” 黑衣死士们点头,隐藏于面巾下的面孔满是肃穆之色。 他们虽是死士,可谁又真的想死? 能够从艰难的训练之中活到现在,足够表达出他们完全不想死的念想。 “罡三,鲁四,你俩明日随我进入山阳县,这人肚子里面有石皮,他拉不出来,吃也吃不了,想要活命,定然会去山阳县求救。” “是!” —— 风高,月黑。 白给站在自己的小院子里面,兴奋地以手作手枪状,像南村那群智慧儿童一样到处射击。 他丝毫不觉自己行为幼稚,也没有感到任何羞愧,甚至还用嘴给自己配上了音。 “biu~” “biubiubiu~~~” baii就这样玩的不亦乐乎,越玩越是兴奋,自己的小手枪便开始了进化,后面竟然升级成了可蓄力加农炮。 “u——b!” 轰! 一阵大动静后,白给的后柴房……塌了。 “……” 望着自家柴房处的一片废墟,白给脸上笑容渐渐消失,陷入了一阵沉默之中。 草。 他慢慢走到了那柴房处,忍不住蹲下身子,双手捧起满是剑痕的废墟,一时间呼吸为之一滞。 完蛋。 没了柴房,天若下雨,他这两三百斤的木柴……岂不是全打水漂? 怎么补救? 白给盯着小丘般的木柴,又看了看自家那孱弱而瘦小的住处,立刻打消了这个荒谬而离谱的念头。 不可能的,太大了。 塞不进去的。 得另谋一条路。 嗯……住处不行,那…… 白给那双眼睛盯住了自己的茅房。 “可木柴若是塞满了茅房,我去什么地方解决人生大事?” “去别人家的厕所?” “似乎不大道德……” “去山上?嘶……远了些,不妥,若是闹肚子,那不得跑一半就全流出来了。” 他愁坏了。 才摸索出脑海中剑影的用法的快乐与兴奋,现在却成为了白给痛苦的根源。 “重建这柴房,少说得花二三百文……” 白给脸上的软肉一阵抖动,仔细琢磨了片刻之后,他决定明日里自己上山去搞些棕榈叶子和木头来建个临时避雨的柴房。 花钱是不可能花钱的。 至于这地面的大片碎石…… 白给尝试了搬了一块扔出到屋子对面的大渠之中,而后气喘吁吁地望着那些巨石,目光烁然。 月色朦胧,星光熹微。 白给忽然伸出了白净的手指,轻轻在一些巨石上划动,巨石竟顿时沿着他指尖划过的痕迹裂开,断口平整光滑,仿佛被神兵切割! “果然……” 白给喃喃自语。 经过了数日的不断冲击,他真的建立起了与脑海之中那道淡淡剑影的联系! 意识沉入,白给才发现,那道剑影里,竟然有一座巨大的黑石碑,碑文上记录了三千剑解,玄妙非凡! 可惜的是,每当白给想要仔细参悟这些剑解的时候,他的识海便会受到剧烈的冲击! 轻则疼痛一两个时辰,重则当场陷入昏厥。 那夜,白给因为企图观想剑解,昏迷了四次,直到后来他实在顶不住了,这才放弃了观想。 白给继续切割巨石,并将它们一点点扔进了沟渠里面,远处巷弄那头来了人,脚步踩在地面的土石上,传来一阵子清脆的摩擦声。 这样的声音,换做以往时候,白给自然是听不见的。 可现在,他竟然听得清楚。 一个浑身沾满了泥土和土腥味道的人正磕磕绊绊朝着他这里走来,似乎是瞧见了白给院子里面的烛火。 白给回过头,凝视那头,借着月光警惕打量对方。 那人穿着一身的暗红色寿衣,双手指头血肉模糊,眼眶凹陷,脸色苍白如同鬼魅,大半夜这么一来,还真给白给吓懵了! 这会儿哪怕就是孔圣人再世,站在白给的面前指着那人说这不是鬼,白给也绝对不信! 正经人谁大半夜穿件寿衣四处溜达? “别过来,再过来我揍得你妈都不认识你!” 白给额间是汗,浑身肌肉绷紧,感觉自己头皮已经全都麻了。 尼玛…… 这世界还有鬼怪一说? 那鬼煽动自己的乌黑嘴唇,声音在喉咙里面打转。 “求求你……救……救……我……” 白给怔住。 求救? 他细细打量那人,越看越觉得恐怖,院外忽然有个穿着内衫的中年人拿着镰刀沿着院墙摸了过来,嘴上叫道: “小白……你这儿还好吧?” 白给一听,心道一声糟糕。 这是他邻居林老汉,儿子去了璟城城都谋事,寻常时候他一人住,林老汉距离白给住处最近,近来二人倒是唠过几句,熟络了些,便时常来找白给蹭茶喝。 此番林老汉听见了白给这边儿闹出了什么大动静,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过来看看。 山阳县的梁上君子不多,偶尔会出现一两例,但绝对不至于搞出这么大动静。 出现这种情况,多半是遇见了歹徒! 林老汉也算是个良善之辈,卧在床上翻来覆去,觉得自己明明听见了,却不去看看,万一白给真的遇见了什么危险,事后他会良心不安。 于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割草的镰刀,那也是刀! 然而待林老汉绕过小土墙,带着一腔正气,穷凶极恶地出现在了白给的院儿里时,却看见了一个穿着寿衣,十指淌血,眼眶深陷,嘴唇乌青的人,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林老汉咽了咽口水。 “?” “……” “!” 他转身就逃,撒丫子狂奔,以平生最快的速度逃回了自己房间,将镰刀朝地上这么一扔,整个人直接缩进了被窝里面,瑟瑟发抖。 林老汉宁这时候可捂出一身痱子,也绝对不愿意暴露自己身体任何一个部位在被子外面! 被窝以外的地方,那都是十八层地狱! 他相信,现在他屋子里面全都是‘人’。 都如狼似虎,穷凶极恶,恶贯满盈,瞪大绿光幽幽一样的眼睛盯着他。 但只要他躲在被子里面,这些恶鬼就不能伤害他! 没错,这,就是人间与地狱的约定! 被窝,永远滴神! “不要来找我……我什么都没看见……不要来找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老汉一个劲儿的念叨着…… —— 白给吞了吞口水,盯着面前这穿着寿衣的阴森鬼物男子,试探性地问道: “你……是人是鬼?” 男子虚弱道: “人……我是人……” 他喘着粗气,一点点朝着白给走去,一边儿伸出一只手。 “这位兄弟若是不信,可以摸摸我的脉搏。” 白给迟疑了片刻,想到自己现在掌握了脑海之中那道剑影,念动间杀人无形,倘若对方真是什么鬼怪,估计也不一定防得住自己。 于是他胆子大了些,上前尝试摸了摸那人温热的手腕,的确有脉搏。 呼…… 白给放下些心,旋即又忍不住骂道: “你这混蛋,跟人沾边儿的事你是一件不干!” “大晚上穿着件寿衣四处溜达,真不怕吓死人?” 那人凄然道: “若有半点可能……我怎至于这般境地?” “还请恩人一定救我!” 白给四处望了望,确认没有其他人之后,带着那穿着寿衣的人进了自己的屋子,又找给他几件衣服,将灯盏也端回了屋子里头。 “别穿寿衣了,赶紧换掉,不吉利。” “回头若是真把什么不干净的玩意儿引过来了,我第一个就把你扔出去!” 那人细细簌簌换上白给的衣物,低声开口道: “小人米走尘,还未请教恩公姓名?” “白给。” “白给恩公……可知山阳县之中有什么比较厉害的医者,可开膛破肚取物……” 白给一听,脸色微变。 他细细打量了米走尘一番,目露疑惑。 “咋?怀了哪个野男人的种?” 米走尘一愣,旋即苦笑道: “恩公别拿我寻开心了,事关在下性命,腹中之物若是不取出,迟则三五日,在下必然变成一只真鬼!” 白给也收敛了玩笑神色,抽来一老旧木凳,一屁股坐下,说道: “今夜咱们有的是时间。” “你把事情说清楚了,我才能想办法救你。” 米走尘苍白的脸上闪过迟疑,眼神直勾勾盯着那煤油灯,一动不动。 许久后他才开口。 “非是在下不想与恩公细说,而是在下摊上了天大麻烦,恐牵连恩公,若是恩公知晓山阳县中医术高明医者……” 他话未说完,白给在煤油灯照射下的微亮眼睛之中,闪烁着诡异的光。 “医者啊,我就是。” “人称赛华佗,也是活马当死马医五个疗程包去极乐的开山祖师。” “想试试吗?” 米走尘脸色一僵。 … 半刻钟后,在白给的威胁下,米走尘把他八岁那年偷看隔壁熟妇洗澡的事儿都交代了出来。 好家伙,白给直接好家伙。 啪! 白给赏了米走尘一耳光。 不算重,也就是让他失去了右半边脸的知觉而已。 “恩公……为何打我?” 白给认真道: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偷看女人洗澡的人。” “这一巴掌,是为了引领你走向正途!” “懂?” 米走尘面色一阵青红,羞愧道: “恩公所言极是,这等不齿行为,属实有辱斯文。” “偷看女人洗澡的人,与那圈中肮脏猪狗有何区别?” 啪! 白给又是一巴掌抽在了他脸上。 这回米走尘彻底懵了。 他都反思悔过了,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为嘛还要打他? “记住……这一巴掌……” 白给伸出一根手指,缓缓开口,而米走尘则露出一副小心翼翼,洗耳恭听的模样。 白给眨了眨眼,沉默了两三秒,确实没有想到好的理由,于是说道: “这一巴掌,是提前打的,以后你犯错时,恩公不在你身边,你要记住刚才那巴掌,引以为戒。” 米走尘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咬牙瞪眼道: “明白了。” “在下……多谢恩公!” 白给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想起来米走尘肚子里面藏着的东西,想了想后说道: “我有办法取出你肚子里面的东西,而且不需要剖腹。” “非常安全。” “但这个办法要花不少银子……” 他伸出拇指与食指,在米走尘面前搓了搓,后者没明白手势的意思,但也晓得白给是在找他要钱。 “恩公……我身上没带钱,但咱家有些积蓄,若是我能够活着回到璟城,定将此钱双倍奉还恩公……” 白给闻言眼睛一亮。 老实说,到现在为止,除了柳如烟这个富婆给他的三两银子,以及他完成悬赏赚的四百文,白给还真的没有收入来源。 赚钱,一直是他的心病。 答应了周文龙要处理叶氏的事情之后,白给几乎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处理奈何之中的悬赏。 也就是说,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白给没办法赚钱,只能啃老本。 早在那日北山亭中旁敲侧击从周文龙嘴中印证叶氏的死后,白给一直都不大愿意触碰这件事情。 他的潜意识告诉他,叶氏的死一旦深究,他会惹上极大的麻烦。 这样的感觉十分真实。 但白给没有回头路,他惹不起七杀堂,答应了周文龙的事情,他必须要做完。 这地方偏远,偏生江湖里高手还莫名其妙的多,真要出了什么事情,翰林院救不了他,奈何救不了他,柳如烟也救不了他。 虽然现在白给与脑海深处的那道剑影建立了微妙联系,遇上寻常的的贼匪倒是不怕,可真的撞上庞修这种四境高手,又是千锤百炼,身经恶战的江湖客,仍然没有胜算。 既然无法拒绝周文龙,也躲不掉,那么白给就不得不硬着头皮,壮着胆子面对叶氏之死,把这事儿想法子给它查个水落石出。 赚钱的事……暂时是没什么精力去做了。 “你有多少银子?” 白给眼睛里又一次闪烁诡异的光芒,像是一条鱼。 米走尘没有想那么多,毕竟现在他命悬一线,随时都可能会死,钱财自然是身外之物,若能以钱财换一条命,他自然不会丝毫犹豫。 “算上两月前收的账,一共一百二十一两!” 白给笑了起来,天真又无邪。 “恩公……你……” “别害怕,是这样的……你肚子里面的东西,我可以为你炼制特殊的药物催吐,别说是胃,就算是你肠子里的污物,我也能让它从你嘴里面吐出来……” 听到此处,米走尘身子忽地忍不住抽搐一下,面容惨白。 “但这药,有些贵……” 白给显得些许迟疑,米走尘见状咬牙道: “恩公,只管说来,我受得住!” 白给点点头,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这药钱约莫六十两五百零五文,鉴于你说要给我双倍,也就是一百二十一两十文……但我这个人吧,从来心地善良,善良的就跟他妈的天使一样,助人为乐是我最喜欢做的事,零头我就帮你抹了,回头你就随随便便给我一百二十一两银子好了。” 米走尘眼前险些一黑,随后苦涩笑道: “恩公……你搁这儿薅羊毛呢……” “薅羊毛也得给羊留点遮屁股的不是?那一百二十一两银子是在下全部家当了,您这一口全要走了,我就算回到了璟城也活不下去啊!” 白给干咳两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就一百二十两吧……你小子肯定不止这点儿钱,与其拿去青楼桂坊给女人保养皮肤,不如自己留着买命,这笔买卖一百二十两买你一条命,真不多,若你还觉得昂贵,那我可就救不了你了,你去别家再碰碰运气吧!” 第十二章 后山的一双眼 “别别别!” “恩公……一百二十两……就一百二十两!” 听到白给要赶他出去,米走尘慌了神。 他没来过山阳县这小破地儿,人生地不熟,外头穷山恶水,真要再走上几十里路,体内仅剩下的精力消耗殆尽,他想不死都难。 自从那玩意儿被他们吃进了胃里,便堵死了肠胃之间的连接,吐也吐不出来,他既不能拉,也不能吃。 他们先前服用了一种假死药,让他们的身体陷入了类似冬眠的状态,但米走尘却因为自己原本先天性胃病发作,活生生给痛醒了。 他按照与先前那帮子黑衣人约定的那样,拿手不断抠弄自己喉咙眼儿,企图将先前吞服的五石粉吐出来,然而几番干呕之后,米走尘才明白自己被骗了! 那东西……根本就吐不出来! 他明显感觉到了有东西堵死在了食道里面,上不去,也下不来。 米走尘慌了。 但有些人就是这样,越在危急时刻,越容易冷静。 在经历了短暂的恐慌之后,米走尘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了一套自救的方**廓。 他忍着剧痛,拿手抛开了自己的坟墓,以南斗星为照,一路东行数十里地,总算见到了山阳县。 县外关口自然有人守护,持刀兵者二三十人,但见一暗红寿衣男子行于黑月之下,十指滴血,面色惨白,不似人样,皆亡魂大冒,奔走离去。 并非无人愿意帮助他,而是如今他这副模样,压根儿就没有人敢站在他面前。 白给这种见着他还敢站在原地不跑的,还真没几个。 此时大半夜若是被白给扔出去,那和直接一刀砍死他没什么区别。 “行,这两日你姑且待在我的屋子里面,哪儿也不要去,明日正午我去集市的药铺子里为你购置一些药材。” “多谢恩公!” 米走尘听闻自己明日就可以解放痛苦了,脸上兴奋异常,然而很快,他的脸又再度变得难看起来。 “恩公……那些人知道我逃走之后,一定会来山阳县寻我,他们皆是亡命之徒,手段狠辣无比,通常不留活口,倘若被他们发现,我死了不要紧,只怕连累恩公,明日恩公去药铺拣药,切记缄口。” 白给点头。 从米走尘嘴里听到了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之后,白给便明白自己摊上了麻烦。 但他依然选择了帮助米走尘。 原因很简单。 白给隐约觉得发生在米走尘身上的事情和叶氏的死会有关联。 自从他穿越到了这个世界,到现在为止,白给没有多喘一口气。企图想要做一个废物混吃等死的想法,在那日北山亭后,已经被庞修一刀全劈没了。 只是很简单的一刀。 只是一个意外。 但是那夜的梦魇,让白给的内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明白了自己需要什么。 既然要查,索性便把背后所有的东西全部挖出来,如果事情闹得足够大,必然会惊动朝廷,惊动奈何的高层。 到了那时候,白给反而不必像现在这样畏首畏尾。 若是遭到了什么报复,翰林院应该会保护他的吧? 应该会吧? 会吧? 会? ? … 竖日清晨,柳如烟一如既往带着二人份的早餐出现在了白给的院子里面,将手里的油条和咸豆腐脑放在了白给的面前的石桌上,带着一脸嫌弃之色。 “真不明白,你们这些吃咸豆腐脑的人脑子都是怎么长的……” “明明甜豆腐脑那般美味……真是不懂享受。” 白给盯着面前的豆腐脑,微微蹙眉。 “葱呢?” “那店家怎么越来越抠了?” “第二次不放酱油,第三次配料没了,这回倒好,连葱花儿也懒得洒,这白味豆腐脑有什么吃头?” 柳如烟干咳一声,眼睛瞥向了一旁。 “今日生意红火,店家可能忙的忘了放,白味的……也是可以吃的,山阳县地处偏僻,你就不要这么挑剔了。” 白给见柳如烟那副模样,心里浮现出了不好的预感,他拿起木勺子,舀起一些放进了嘴里,一股甜意顿时在嘴里弥漫。 干! 果然是这个女人故意搞的好事! “怎么样?好吃吧?” 柳如烟水灵的眼睛带着满满期待感盯着白给,美眸中霞雾氤氲,正要把豆腐脑吐出来的白给迟疑了片刻,还是咽了下去。 “好吃。” 他黑着脸从牙缝里面挤出来几个字。 柳如烟见他这一副吃瘪模样,掩嘴一阵轻笑,声如银铃风动,那双明亮的桃花眼也弯成了月牙。 “逗你玩的,我给你买了咸豆腐脑。” 她变戏法地从袖间拿出了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上面能明显见着褐色的酱油,点点绿意便是葱花点缀。 白给眼中一亮,二人交换了豆腐脑,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片刻后,柳如烟忽然抬头,皱着眉头盯住白给的屋子。 “你们四境的修行者都是顺风耳吗?”白给头也不抬地说道。 柳如烟眨了眨眼,语气颇有一些不对味。 “屋里是谁?” 白给一边喝着甜豆浆,一边儿和柳如烟讲述了昨夜发生的事情……当然,他将自己拆掉柴房的事情改编成了柴房因为年久失修,自己不中用塌方了。 房子塌了,跟我白给有什么关系? “无甚,回头去寻些工匠们来修整一下……可那人的事,你要怎么处理?” 柳如烟虽然不知道那人肚子里的东西是夏朝禁止贩卖的五石粉,但从米走尘口中叙述的经过来看,也猜到了不是什么好东西。 至于白给……早在昨夜,他便已经隐约知道了那人的肚子里装的什么。 五石粉,便是类似于精神致幻的毒品。 与毒品不同的是,五石粉的吸取不会对人体的身体造成任何伤害,可吸食五石粉的人,会在三到五日内陷入疯狂,他们会极具攻击欲望,并且几乎无视伤痛,生命力变得尤其顽强,但凡不是心脏和脑子脊柱等极度重要的部位被破坏,他们都不会倒下。 并且五石粉的上瘾的程度远远高于白给前世所了解到的毒品。 自古以来,能够凭借自己意志力戒除这玩意儿的人……一个也没有。 五石粉出自西周,夏朝并没有制作五石粉的原料,粟米草在夏朝的土地上无法生长,栽种入土,两三日便会彻底枯死。 便是连同西周的土壤一同运送过来,依然无用,虽能多活些时日,但最终仍旧改变不了粟米草枯萎的结果。 在翰林院小书阁中的地博录中曾记载过,五石粉对于摘天境以上的五境修行者几乎没有什么作用,但对于五境之下的修行者亦或是普通人…… 白给面色平静,但内心却在一点点下沉。 贩卖五石粉在大夏是死罪。 甚至祸及三族。 对方敢顶着上面律法犯案,又有能力将这东西从西周跨过边境巡守文盗常眼皮子底下运送进入夏朝,只怕身后的背景……非同小可! 白给久久未回答柳如烟的问题,脸色微妙的变化却让柳如烟明白了些。 “很麻烦?” 她低声问道。 白给沉默片刻,木勺子不断在油纸里面的豆浆中搅拌。 “非常麻烦。” “而且搞不好还和叶氏之死有关系,先前关于叶氏的事情,我已经和你们讲过了,她的死必然牵扯到了一些大人物的利益。” “一会儿正午我去集市先帮他买药,姑且看看他肚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柳姑娘,你把这件事情原原本前后告诉丰哥,问问他璟城区域,奈何有没有什么比较厉害的高手……” 柳如烟点点头。 此地距离夏朝的西部边境比较近,她身上有宫中的信物,真要出现了什么惹不起的大麻烦,她可以骑马前往西边境葬狼山向边关的戍守求救。 那里高手多。 同样是四境的修行者,那些经历数不清搏杀,冶炼过无数次战斗技巧的将士,可比她这样一名宫中的侍女要厉害太多。 虽然她已经承诺过女帝,绝对不动用自己的力量去帮助白给处理事情,她存在的目的,仅仅是记录和观察。 但眼下的事情,已经有一些出乎他们原本的预料和控制了。 … 喧闹的集市,人来人往,此地房屋店铺也修建的气派了些,白给一如既往地在人缝之中偷瞄,总希望能看见一枚花枝招展的姑娘挥着手帕对她抛媚眼,薄薄唇瓣里吐露出那勾魂儿的音: “猪肉!新鲜的猪肉!三十文一斤,先到先得!” 一旁屠户粗粝的声线唤醒了白给的白日梦,他回过神,只见先前目光投向处,分明是一名魁梧屠户,对方咧嘴露出一口大黄牙,正对着他笑着。 … 呕。 猎奇的念头一出,白给胃部一阵翻滚,邪念顿消。 不要姑娘了。 不要了。 进入了药铺子,白给同老板打了声招呼,笑道: “老板,常山,皂角,莆萝香怎么卖?” 那老板一边抓药,一边儿头也不回地说道: “常山十二文五两,皂角六文,莆萝香……缺货了,最近北边儿那岚宫山闹了妖怪,以往去采香的药民死了几个,其他逃出来的人把妖怪的事儿传开了,没人敢上山了,于是莆萝香也就缺货了。” 他说完后,还颇有些疑惑地望着白给。 来这里药铺抓药的,多是从旁边的医馆之中来的病人,而那老郎中也是知道莆萝香没货这事儿,不会给病人开这样的一味药方。 “要青银草吗?虽然贵了些,但效果和莆萝香差不了太多。” 铺子老板也通些药理,自己是做生意的,自然不希望客人失望而归。 这样会影响他们药铺的口碑。 白给低头沉思了片刻后,抬头回道: “不必了,老板直接给我来一斤皂角,半斤常山吧。” “好嘞,公子稍等。” 不一会儿,白给便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正要出门,却迎面撞上了一名腰环青铜配饰,黑衣华服的中年人,对方面容些许粗犷,但气质却又格外沉稳,手中持有佩剑,剑鞘雕有冢虎,怒目宣张。 与白给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忽然皱眉,瞟向了白给手中包好的药材,迟疑片刻之后,中年人转过头走到了药铺柜台处,向店铺老板问询道: “掌柜的,查查你这里最近两三天的药材清单。” 那老板皱眉。 “这又不是什么大买卖,谁会给这东西记上一个清单?” 那中年人目光逐渐锋利,仿佛一根飞逝的长箭,带着激烈澎湃的风声刺破云层,这样的目光必然带着浓烈的杀气,店内的人感觉到了不对,下意识地远离了中年人,眼神惊恐,向着药铺外面走去。 药铺的掌柜此时面色也不大好看,但他没怂,仍旧非常冷静地说道: “山阳县不止我端阳药铺一家卖药的,但端阳药铺该是这里生意最好的一家,县里数万人,每日皆有人生病,或是数十,或是上百,大大小小多是一些小毛病,所用的药物也都是寻常草药,太多熟面孔,有些两三日见一回,有些一两月见一回,这样的小事,我若以纸笔记录下来,又是一笔毫无意义的巨大开销。” “我们做点小生意,不就是为了赚点钱,自然不会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 那中年人沉默片刻,继而又问道: “那最近可有什么人来买过催吐利泄的草药?” 药铺掌柜低头想了想。 “你这么一说,倒是有一个。” 中年人急声问道: “谁?” 药铺掌柜回道: “就是方才和你擦肩的那个小伙子……他是个生面孔,我先前不曾见过他。” 药铺掌柜的说完,中年人立刻快步走出药铺外,想要找到方才那名年轻人,然而再细看时,街上人来人往,哪里还有白给的影子? … 快步在偌大的集市里以毫无规则的路线走了许久的白给,最终从一条荒草历历的小巷弄之中走出。 他迅速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面,只见三人正围坐在石桌旁。见到白给之后,柳如烟起身说道: “白给,麻烦来了。” 听到这话,白给面色出乎预料的平静。 他将药放在了桌子上,端起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说。” 柳如烟道: “你走之后,我们在你这院子里等你,其间丰南说要去拉肚子,他嫌你家茅坑臭,要去山上解决,于是他便上了山,这一去不要紧,居然看见了一个黑衣人在某处极其隐蔽的地方偷窥你家!” 白给闻言心下一沉。 “人呢?” 柳如烟指着柴禾堆那头,有一个被五花大绑的胖子,身穿紧身黑衣,嘴巴被大红色的布料堵住,怒目而瞪,眼角还有一滴将坠未坠的屈辱泪珠挂在睫毛上…… 白给走近了一看,挑眉道: “怎么还哭了?” “穿得这么吓人,乍一看以为是杀手,没想到这么不中用。” 那胖子似是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侮辱,呜呜呜的叫了起来,肥硕臃肿的身子猛得一扳,仿佛想要来一个鲤鱼打滚,但尝试了几次之后,他除了崩开了自己屁股处的裤子之外,没有其他明显成就。 嘿,这胖子,兜裆裤颜色居然是萝莉粉。 “我先把丑话说在前面。” 白给蹲下身子,面色渐渐严肃起来,甚至隐约带着一些杀气。 “一会儿我拔下布条,如果你叫出声来,我就拿炉子里烹茶的火,把你胯下那玩意儿烤熟,明白了?” 胖子一听,目光略过了院子旁边的石炉之中熊熊燃烧的焰火,顿时双腿一哆嗦,猛得点头。 代入感很强。 虽然白给还没有行刑,但他已经开始痛了。 第十三章 影子 扒开了胖子嘴上的红布条,白给这才明白了为什么胖子会流出屈辱的眼泪。 那分明是一条被人穿过的内裤! 深山老林里,哪里来的这东西? 不必多说。 白给面无表情地回头看着丰南,问道: “丰哥……你这,不漏风?” 丰南闻言嘿嘿笑道: “你这么一说,下面是有点凉快,但这裤子被那小子口水糟蹋了,我不穿了。” “烧了吧。” 白给摇摇头,把丰南的大红内裤扔进了石炉子里头,又从里面抽出了一根燃着火的半截木炭,瞄了胖子裤裆几眼,给胖子吓尿了。 “别……别烧它!” “我说,你们问什么我都说!” 白给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对了嘛!” “我问你,为什么要在山上偷偷监视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还有没有其他人?” 胖子闻言不假思索地回道: “因为你长得很帅,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了,并没有其他人。” 白给沉默了片刻,回头对着丰南和柳如烟说道: “我觉得他说的是实话,咱把他放了吧。” 丰南:“……” 柳如烟:“……” 顶不住二人那吃人的目光,白给干咳一声,‘呲’的一声把烧红的木炭戳在了胖子的大腿根,与此同时,柳如烟出手点了胖子的哑穴。 那胖子一张脸仿佛红皮鸭子一样,热血在一瞬间就全部涌向了他的头部,剧痛让胖子浑身颤抖,汗流浃背,然而他却叫不出声! 几个呼吸之后,白给带着一脸惋惜道: “手抖了下,烙歪了,没事……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一定能成。” “做好做一个孤高勇士的觉悟吧!” 他抬手,那木炭尖端的红与滚烫映照在了胖子的眼睛深处,瞬间让他撕心裂肺地抖动起来。 白给稍微停住,似笑非笑道: “最后问你一次,说还是不说?” 胖子死命点头。 柳如烟一指解开了胖子哑穴,他喘着粗气,哑声道: “我叫鲁四,是璟城城主周献麾下行刑官敬寒大人豢养挑选的死士……今早路过小石巷后山,瞧见了公子院儿中央有一落雁美人,便忍不住驻足观赏……” 白给面色奇异。 感情这家伙是给柳如烟迷住了。 “你一璟城的死士,来我山阳县作甚?” 鲁四低头喘息,沉默了片刻后看见白给轻轻敲击木炭的指尖,咬牙道: “我们在找一个人……与你们无关,待我们找到那人之后,立刻就会离开!” 白给三人面面相觑,看见了彼此眼里沉重的颜色。 “我且问你,你们之中,是不是还有一个穿着黑色华服,手持冢虎玄纹精铁剑的中年人?” 听见了白给的话,鲁四面露错愕的神色。 “你怎么知……” 旋即他又立刻反应了过来,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猛得摇头道: “不,没有,我没有见过什么中年人……” “这回来追杀那人的,只有我和罡三。” 白给扬了扬手中的火炭,继续给对方施加压力,但嘴上却让人意外地退了一步。 “究竟是没见过,还是不能说?” 鲁四脸上肥肉猛得抖动着。 “没……不能说。” 白给点头。 “懂了,所以那人是你们的顶头上司,敬寒。” 鲁四错愕半息,旋即面色一片惨白。 见此,白给又笑道: “不过是随便诈了你一下,看你这反应,我该是猜得没错了。” 他话音落下,这回鲁四彻底傻了。 这家伙…… 好深沉的心机! 不止是他,连一旁的丰南和柳如烟也目露异色。 短短的瞬息之间,利用话术与演技曲线得到自己想要的得到的答案,白给这套技巧的确用的精妙! “老白……你去集市的时候见到了那人?” 丰南迅速反应了过来,虽然鲁四并不知道他们要找的人就在白给的屋子里面,但如果对方人手足够,想在山阳县这个小地方搜人绝对不是什么难事。 “对。” 白给的语气很微妙。 回想起二人擦肩时候的那一瞬间,他非常确信,那个叫作敬寒的人已经盯上了自己。 “柳姑娘……得麻烦你一件事情了。” 柳如烟眨巴眨巴眼睛。 “你只管说来。” “能办的,我一定帮你办妥。” 白给指着胖子说道: “第一,请柳姑娘一会儿封了他的武功,最好点了他的哑穴,将他送入刘县令处,让其将鲁四压入牢房,秘密看管,千万不可走漏任何风声。” “第二,做完这件事情之后,再劳烦柳姑娘上岚宫山一趟,去采一些莆萝香回来,不需要太多,二三两足够,另外岚宫山上最近闹妖怪,是真是假无人知晓,但山上恐有危险,柳姑娘切记小心,莫要深入。” 听到了白给的话后,柳如烟点点头,瞟了一眼柴禾旁边面色苍白的胖子伸手点了对方的哑穴,又用指头在对方的丹田气海处戳了几下,这才一只手提着鲁四那接近一百七十斤的身子,步伐轻盈地离开了白给的院落。 望着柳如烟消失的背影,白给喉咙动了动,对着丰南道: “丰哥,四境的武者……力气都这么大?” 丰南同样一脸茫然道: “母鸡啊。” 二人沉默了片刻,丰南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着白给说道: “对了,老白,给你说个好消息。” “嗯?怎么着?上次那个悬赏过后,我的职位调换申请批准了?” “没错。” 丰南点点头,脸色颇有一些促狭。 “你现在职位更换成了奈何的‘告密者’,负责区域是璟城。” 白给愣住。 “告密者?那是什么职位?” 丰南将一块特质的玉佩递给了丰南,上面雕刻一个狰狞鬼面,无牙长舌,十分骇人! “一个特殊的职位,告密者可以不接受上面强行派发下的悬赏,参与危险行动,对于江湖的事情也不需要太多关注,你们的面向团体,更多还是夏朝的官员。” “每一个告密者会有一个‘影子’,他/她既是你们的奴仆,也是监测你们的眼睛,告密者主要负责收集当地官员做过违反夏朝法律的行为,这些东西会被影子记录下来,并且按照一张表格送往判官手中,事后冥府的判官会根据大夏的调律,来反馈你的消息,究竟是继续观测该官员……还是秘密处死!” “当然,如果你企图以这样的方式来以公谋私,一旦被影子发现,你同样会死得很惨。” “你的所有信息,都会被录入奈何之中编辑成册。” 白给闻言面色一紧。 “那……逛窑子也会?” 丰南笑道: “当然。” “而且记录细节,你什么时候进去,什么时候出来,我们都会记录在案。” 白给半晌说不出话,内心仿佛有一千只草泥马飞逝而过。 他低头仔细想了又想。 貌似在白给的原主人记忆里面有一味药好像叫…… 吊百斤? 嗯,听上去很强。 并不是他这方面不行,白给也并非一定要去烟花之地解决……但以后的事,谁说得清楚? 总之……一定不能丢了面子。 “奈何这么强大,为什么不解决刘纯那破事儿,要对我这样的一只小猫小狗这么在意?” 丰南惋惜道: “因为江湖猫狗不会对朝廷产生任何威胁,所以奈何不会强制性去处理他们的事情,处理了也没有太大作用,就像你说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除非他们已经很大程度上影响到了社会安定,否则奈何一般不出手干涉江湖中的事。” “但是奈何的人不同,我们掌握着外人没有的权力,虽然奈何的人没有任何官职,可因为奈何这个组织仅听命于女帝陛下一人,所以这便意味着……大夏的法律条令,诸多对于我们都是没有用的。” “为了避免奈何这个组织过分影响大夏的‘法’,女帝陛下自然要用一些手段来约束它。” 白给闻言明白了过来,他虽然没有当过官,但也明白上位者为了稳定权力,会常常使用某些制衡的权术约束下面的臣子。 所谓的奈何,无非便是女帝手里面一根暗箭。 它可以随时随地,在任何情况下,以无规则束缚的手段杀人! “丰哥,那我的影子实力如何?咱们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如果有个帮手,或许手里的事情会轻松很多。” 丰南意味深长地看了白给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你的影子两日前便到了,的确是个高手,不过经过我的再三劝说,她暂时还没有来找你。” 白给怔住。 “何故?” 丰南沉默了片刻后说道: “你觉得柳如烟这女娃子咋样?” 白给不明所以,回道: “很好。” 丰南四下里瞟了瞟,低声道: “老白,以老哥我多年的经验,柳如烟那女娃子多半是看上你了……你的影子也是个女人,而且是个非常……妖媚的女人,我担心柳如烟那女娃子吃醋,到时候惹出什么乱子,所以和你影子说了说,她才暂时没有来寻你。” 白给面色一紧。 “丰哥,你可别乱想,柳姑娘是修行中人……” 与风月之地的女子不同,白给大可以在青楼里与女子畅谈风月,借前贤之诗句,拔高己身之逼格,以惊才艳艳之才学征服那些通些词曲的闭月美人,而后共赴巫山,云雨泱泱。 可面对柳如烟,白给的念头一直很清明。 他不是傻子,猜得到柳如烟这样的女子接近他必然有特别的原因。 也能猜到柳如烟的身份并不简单。 所以白给从来不向丰南询问柳如烟的事情。 他在装傻。 丰南与白给对视了许久,忽然伸手拍了拍白给肩膀,意味深长笑道: “难怪陛下这样看重你,你小子……不但心思细,城府深,还他娘的会装。” “好好干老白,哥就指望你带着哥升官发财了。” 白给面色略带尴尬,干咳两声后回道: “丰哥……你悄悄摸摸跟我说,那柳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丰南微微摇头。 “不敢说,不能说。” “我还是带罪之身,上边儿的事,咱不敢瞎议论……不过你猜的大方向是没有错的。” “关于叶氏的问题,咱们晚点儿再讨论,至于璟城那边儿……等咱们把叶氏的事情解决之后,就可以过去见那边儿接应的大人了……话说自从刘县令那事儿解决了之后,你小子在璟城区域的奈何势力里头可算是小有名气了。” “行了,我先溜了。” “回家……换条内裤,这下边儿凉飕飕的,总感觉不自在。” 丰南提了提自己的裤子,嘿嘿一笑,也匆匆离开。 白给望着丰南走远的背影,目光从憨厚渐渐变成了锐利。 不久之后,他埋下头,仔细思索着眼下的事情。 ——要不要换个地方藏匿米走尘,而关于叶氏的死现在要不要和刘县令说清楚。 他先前已经和丰南与柳如烟讲得很明白。 叶氏的死非常麻烦。 原因出现在凶手动机上。 谁会和一个常年待在家里带孩子的妇人过不去?非得冒着大风险,做掉对方? 叶氏婚后几乎没有出过远门,山阳县又有七杀堂罩着她,在家便是贤妻良母,出了县衙,便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女霸王,根本没可能与人结仇。 对方要杀她,既然不是恩怨,便只可能是因为利益。 叶氏的身上,很可能牵涉到了一桩非常大的利益! 白给认真思考前因后果,设想即便叶氏还活着,起到的最大作用,便是连接了刘纯和七杀堂的关系。 刘纯是大夏的官员,虽然手中武力孱弱,但本身却是代表夏朝官方。 至于七杀堂……恰巧弥补了刘纯手中无人可用的问题。 真要遇见了什么刘纯解决不了的问题,只要叶氏开口,以周文龙对叶氏的态度,必然会出手帮忙。 倘若没有七杀堂,一个四境的修行者和一个小县令在山阳县这个高手云集的地方能够做什么? 几乎做不了什么。 所以,问题的关键对象又转移到了七杀堂。 有了叶氏这层关系的存在,七杀堂就会帮助刘县令处理他处理不了的事情,必如清理某些犯下重罪的罪犯,或是阻止一些比较严重的犯罪行为。 而凶手想要做的事情,很可能便是违反了大夏国法。 于是白给为叶氏之死下了一个初步的结论: ——凶手要做什么大事,涉及到了巨大的利益,而因为忌惮七杀堂会因为叶氏这层关系而帮助刘纯,坏了凶手的策划,所以杀死了叶氏。 这样叶氏一死,七杀堂与刘纯之间存在了恩怨,自然也不会帮助刘纯。 于是即便刘纯发现了什么,他也没有能力阻止,甚至……没有能力了解到凶手究竟想要做什么。 那么凶手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周文龙呢? 无非两种可能: 1.找不到机会。 2.对方认为周文龙还有利用价值。 巨大的利益,七杀堂,叶氏之死……太多的东西纠缠在了一起,白给担心如果把这些东西过早的告诉刘纯,或许会打草惊蛇。 白给并不确定,那个凶手……或者说凶手的眼线,是否还在县衙后院内蛰伏。 微微出神时,鼻翼处传来一阵陌生的女儿幽香。 他抬头,眼前不知出现了一名身着红纱轻裙的美艳女子。 明眸似水,唇齿含香。 对方那一颦一笑间散发的媚态风情勾人魂魄。 苏有仙款款而来,轻盈踮脚,落臀于石桌上,侧过身子借春风一缕展露出绝美曲线,轻薄衣衫恰巧滑落锁骨下方,精致的玉肩仿佛一件上天雕琢的完美艺术品,尽数展现在白给面前。 她月牙眉弯弯,柔声道: “奴家千面狐,奉楚江王之命,来为大人分忧。” 那双杏花眼秋波频送,波光莹玉,语气颇有一股楚楚可怜之意,却是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做作,又能引人怜惜。 白给直直地盯着苏有仙看了许久,不动声色擦掉了自己不停涌出的鼻血,平静道: “姑娘……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姑娘一见面就想要置在下于死地?” 第十四章 村外梨花雨 平心而论,眼前女子的姿色与柳如烟相差无几,甚至稍逊半分。 可她对于男人的吸引力却全然不是柳如烟这个雏儿能够相比的。 白给明显感觉到了身体的异常,但他的心境却出奇的平静。 作为一名自律的成年人,白给对于自己的七情六欲也有着极其严格的控制。 放纵可以。 但得分时间,场合,对象。 眼下这名女子突兀出现,不知从何处来,不明意图……白给对于她一无所知,所以哪怕对是国色天香,仙女下凡,白给也绝对不会与其动粗。 对方见到白给这一副坐怀不乱的模样,妩媚的杏花眼儿里面流露出一抹震撼,她拉上了自己的衣服,笑道: “楚江王先前告诉奴家白大人从未修行过,此时才明白,原来白大人是藏得深。” 白给闻言心下骇然。 这女人……难道看出自己观想过那道剑影了? 连柳如烟这样的四境修行者都未能够看出,难道眼前这女子实力还在柳如烟之上? 即便如此,白给还是嘴硬道: “可别乱说,我的确未曾修行,遇上两三个小毛贼还能过过手,真要是遇着了高手,分分钟就得给人摁在地上乱锤。” 苏有仙面色微僵,她眨了眨眼,心底讶然。 如果白给没有修行过,如何能够抵挡方才她施展的青媚术? 这世上,难道真有坐怀不乱柳下惠? “姑娘,你……是奈何分派给我的影子?” 白给细细观察了苏有仙一番,此女身上确有柳如烟那样深不可测的气息,不过给人的压迫力更大。 他意识到了事情不大对。 因为完成了一件相对麻烦的悬赏,上面就给自己分派这么一名四境的高手做影子? 似乎了解到了白给的疑惑,苏有仙从袖间拿出了一张腰牌,上面以青铜与精铁打造,正面与白给所持有的玉佩相同,纹有无牙长舌鬼面,甚是可怖,而青铜佩的背后则刻下了一个‘奴’字。 “此佩与白大人身上的玉佩有相映的阵法,贴合的时候会让玉佩发出红光,白大人若是不信奴家所言,不妨一试。” 白给从那白净的手头接过了青铜佩,而后又拿出了自己的玉佩,二者一贴合,果然散发出了温热的红光,白给见此心底大呼神奇,旋即又将玉佩收回,青铜佩还给了苏有仙。 “我最近有些很麻烦的事情要处理,暂时去不了璟城。” “白大人不必多言,丰南已同奴家讲过叶氏一事,此番趁着柳姑娘上了山,奴家才来此见见大人,若是有所吩咐,大人只需要将念力凝聚,注入玉佩之中,奴家手中的青铜佩自然会有所感应。” 白给闻言,心头越发觉得玄妙,试了试,当他凝聚念力融入玉佩,苏有仙细嫩掌间的青铜佩果然便会嗡嗡震动,频率极快。 “这东西可太有意思了。” “对了……千面狐,你来山阳县几日了?” 苏有仙臻首微颔,柔声道: “回大人的话,奴家来山阳县三日有余。” 白给闻言挑眉道: “可曾见到一中年人,身高七尺,手中有一剑,剑柄冢虎文印,身上杀气很重。” 苏有仙低头回忆了片刻。 “有。” “此人半个时辰前在山阳县南的张家村里,似乎在找什么东西……还杀了几个村民。” 白给一听,眼神忽地锋利了起来。 “那人实力如何?” 苏有仙回道: “四境中品,但身上杀气很重,该是某个势力的杀手。” 她话音落下后,白给沉默了一阵子。 “和你比较如何?” 苏有仙美眸中笑意盈盈。 “大人想要杀他?” 白给回道: “刘纯管不了这事儿,所以只能奈何来管。” 苏有仙迈步至白给身后,指尖滑过白给的肩膀,轻轻拿捏,力度完美。 她嘴角微扬,声音带着丝丝慵倦道: “那不知大人……是想要活的,还是想要死的?” 白给舒服地眯上了双目。 “活的更好,但如果太危险,或者不方便……杀了他也没有关系。” 苏有仙为白给按摩的动作停住,随后笑道: “大人放心,奴家若是死了,还会有新的影子,不会影响大人公事,奈何最不缺的就是死士和女人。” “那日北山亭中,大人舍身救柳姑娘一命,倒是让奴家对大人有些刮目相看……” 不知真心,或是假意。 苏有仙的语气撩人起来,白给却比方才镇定了太多。 同样手段的试探,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用。 “非要老实说来,那谈不上舍身相救,而是计算失误。” 淡淡语气让苏有仙美眸泛光,她知道,自己的青媚术再一次失效了。 这个男人,有点意思。 “大人心甘情愿为柳姑娘挡刀,甚至不顾性命,这也谈不上舍身相救?” “谈不上。” 白给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水中映着他身后苏有仙的妩媚面颊,还有那双恢复平静的双目。 “那天我本来不应该挨这一刀。” “我很怕死,非常怕死……所以即便我知道那一刀砍不到我的身上,但我还是胆怯了。” “胆怯了,腿就抖,抖了的腿使不上力气,跑得慢了些,于是挨了一刀。” 苏有仙玉指轻轻划过白给的脊背,恰好是他伤痕的那一截。 “还痛吗?”她柔声问道。 白给回道: “痛。” “每晚都痛。” 苏有仙展颜一笑。 “柳姑娘快回来了,奴家先告退了,明日正午,大人可以去县衙旁的那条年久失修的无人老巷提人。” … 温热的蒸汽冉冉升起,穿过了后山土石,弥漫在了山林深处,隐匿于草叶之间。 “你别急,心急喝不了热药。” 屋子里,白给拿着小蒲扇子煽动着炉中木炭。 没有药炉子,他只能拿锅熬。 米走尘坐在白给身边儿,一张面容苍白仿佛纸张,腹中的剧痛也让他额头满是汗珠。 他记得,自己八岁那年,母亲带着她在璟城明安巷口的那棵载烟斜渠畔的老槐树下看过一位道人,道人说他身上沾染了阴邪,于是煮了一碗苦涩无比的符水给他喝。 说来奇怪,那符水喝完之后,他虽然每过两三月会出现一阵子间断的胃痛,但除此之外也不再有其他症状了。 能吃,不恶心,去茅房也不会因为失血和久蹲而昏厥。 掉进那奇怪地方的体验,米走尘不想再来第二次。 “行了,去拿水温一温就能喝。” “这药会暂时让你的食道打开,所以喝下以后,三个时辰之内,你不能食用任何东西,否则被撑开的食道皮肤破裂,你很可能会大出血,一命呜呼。” 米走尘闻言接过了白给递给他的中药,对着白给道了声谢,出去将药放在了搓衣台上,以井水敷之。 待药凉,他扬头饮下,咕噜声不断,很快药水见底,他苍白的面颊也变得红润了起来,忽地瞪眼,一口干呕,二口便将那些药全都吐了出来。 他嘴巴仿佛要脱臼,努力长大,眼中满是血丝。 白给与柳如烟站在一旁静静等待,过了片刻,米走尘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嘴里竟然喷出了一个奇怪的圆袋子! 这带着污物的袋子几乎透明,内部白色粉末细碎,白给见此,面色沉重了下来。 看样子和粉末颗粒质地……是五石粉无疑了。 “这是……” 柳如烟久居宫中,对于江湖事不甚了解,但读过的书却是不少,自然认出了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她张大嘴,脸上已然写满了震惊! “呕……” 二人愣神之间,米走尘又是几口,吐出了五个石皮袋子。 一共六袋五石粉。 他脱力,瘫倒在满是肮脏污物的草泥地上,一脸解脱之色。 白给去端来井水,对着五石粉一阵冲刷,将上面的污物冲洗干净,这才将这六个石皮袋子收检起来。 “白给……” 柳如烟刚要开口,却见白给对着她微微点头。 “柳姑娘无需多言,我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言罢,白给偏头对着地上瘫倒的米走尘说道: “如果你还想活命,最好把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部交代清楚。” “否则就算是阿伟来了也救不了你。” 米走尘喘着粗气。 “恩公,阿伟是谁?” 白给回道: “跟你没关系。” “这五石粉,谁让你吞的?” 脱力的米走尘努力从地面上坐起来,觉得脑子一阵眩晕。 “敬寒。” 两个字脱口,他双眼一翻,便昏了过去。 …… 春风入屠苏。 中年人右手提着剑,左手提着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隔着二十步的距离静静看着面前那妖媚的红衣女子。 斜阳正好,只是黄昏迟暮。 熄灭了灼热火焰的光,只有微微的热,沿着山,沿着地平线一路洒了过来,洒在了吴家村的村口。 吴家村在张家村东,二者相隔三里地,不过十分钟的脚程。 “你受了伤,再打下去必死无疑。”敬寒冷冷开口。 他同样受了伤。 但他的伤比对方的伤轻。 红衣女子仿佛听不见他的话,手中的子母剑依然紧握,红纱裙猎猎而动,鲜艳的颜色仿佛被血染红。 因为如此,不会有人看见她受伤,不会有人看见她流血。 “我这条命不值钱。” 苏有仙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笑,艳然而凄然,但若有人细看,却又什么也看不见。 她往前踏步,影子随着斜阳的阴影快速移动。 这一次,那双万千风情的杏花眼中盛放了炽烈杀意! 敬寒眸中微动,身体快速后退。 他不想硬接这一剑。 可三步之后,他发现,二人之间的距离在被快速拉近! “她的速度……怎么会这么快?!” 敬寒骇然。 与先前二人之间的缠斗不同,这一次,苏有仙的速度快得有一些超乎他的想象! “叮!” 一声清脆的声响。 敬寒气海神力涌动,身后一道鬼面浮现,青面獠牙,大口如血盆! “果然是邪修。” 苏有仙幽幽一笑,纱裙忽扬,剑舞起,如梦如幻。 梨花落下,芬芳漫天,那片片梨花略过,随风起伏,覆盖了方圆十丈。 一片雪白的梨花花瓣划过了敬寒的鼻子,留下了一道殷红的血痕! 另一片梨花在春风无意吹拨下,飞烁向了敬寒的喉咙! 在这关键的刹那,敬寒猛得反应了过来! 可……为时已晚! 扑哧! 血水喷涌,他跪在地面,低头看着胸口的剑,满面难以置信。 “你竟……领悟了剑意?!” 苏有仙面颊苍白,一身香汗。 “十八年前,杀了个负心汉。后来回了村子,把他年少时为我栽的梨花树砍了。” “梨花漫天的那一幕我忘不了,那时我的心便如那梨花一般。” “其实不该和你说这些……你不懂。” 她拔出了剑,敬寒无力扑倒在地,气绝身亡。 …… “咕咕咕。” “咕咕咕。” 罡三看着头顶盘旋的两个大白鸽,脸色错愕。 “不是说好每过半个时辰联系一次吗……先是鲁四神秘失去消息,现在头儿也不见了?” “难道他们发现我上个月偷偷捡了一两银子?” “不对,鲁四或许会怪我不请他吃饭……但头儿可不差这一两银子。” “莫不是……他们遇害了?” “不可能,不可能,罡三你不要瞎想,这么个破地方,以头儿的实力,肯定横着走,就算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打不过总还是能够逃走的。” “而且头儿去的是两个破村子,里头都是些老弱病残,总不能在出村的时候,突然遇见一个从天而降的厉害高手,一剑把他杀了。” 嗯。 这么一想,罡三心中安定了许多。 “不管怎么说,我先把手里的事儿昨晚……哎哟!” 他正埋头思虑着,忽地撞着一人,他抬头,恶狠狠骂道: “那个孙子,走路不长眼睛?!” 对方面像普通,边走还在边提裤子,衣服也没有穿好,一边儿扎在了裤头里,一边儿的布料又露在外面。 这年轻人被骂了之后停下了扎裤头的手,怔怔看着罡三。 “看什么看?” “没见过……” 罡三话说到了一半,忽然停住,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年轻人。 刺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声音响起,对方竟然……在不脱裤子的情况下,硬生生拿出了自己的大红内裤! 那年轻人盯着罡三,手持红内裤一步一步逼近,一脸认真道: “我看你是茅房里头点灯……” “找死。” 第十五章 情 艳阳拉开了一道不顺畅的斜影,透过斑驳的老榕树枝桠,密密麻麻错落在地面上大片。 白给与柳如烟手上拿着油纸包裹的豆浆与油条,上面散发着淡淡热气,香味从小巷子这头一路弥漫到了对角,在县衙后方的那条无人巷弄,一具尸体躺在了发霉的青苔上。 “死了个人。” 白给说道。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意外,因为他知道今日的这个时间点,此地会出现一具尸体。 扬起了头,他看着大榕树,方才的炎热已经消散了许多。 “这地儿好,阴凉。” “尸体没那么容易发臭。” 柳如烟盯着地面的尸体出神了许久。 “你今天一直要坚持来这里看看,是因为你知道这里会有一具尸体?” 白给笑了笑,伸出手帮柳如烟把发鬓间不知何时沾染的白色柳絮给赶走,让它飞到别处去。 “奈何给了我一个影子,厉害得很。” 沉默了小片刻,白给又说道: “但是真的好不爽。” “回头做什么都好像被监视了,我在想要不要将自己的茅房门口用草席做个门帘,遮住光。” 他最讨厌蹲坑的时候被人盯着。 虽然白给不认为谁会没有事情闲着看他蹲坑……除了奈何那帮孙子。 柳如烟环抱住胸口,对着地面那具尸体说道: “所以这人是谁?” “敬寒。” “你把他杀了,五石粉的事情怎么办?” “所以先前我留下了鲁四一条命,相比较于敬寒,鲁四真的很好控制。” 白给狠狠撕咬着嘴里的油条,三下五除二吃掉了它,又扬头将温热的豆浆一饮而尽,于是洁白的额头便渗出了些细密汗珠。 他将油纸递给柳如烟说道: “帮我拾谌一下垃圾……搬尸体的事情我来好了。” 白给觉得让柳如烟搬尸体不太好,对方身份非同寻常,也许是某位他得罪不起的大人的眼睛。 今天他让柳如烟帮他搬尸体,明天柳如烟可能就会给他穿小鞋。 他从来不会去猜女人的心思。 也绝对不会认为自己救过柳如烟一次,柳如烟便会喜欢上自己。 费尽力气将尸体搬到了县衙府内,刘纯在院子里驱散了下人,听白给小声说着这前后发生过的事情。 “……” “刘大人,鲁四呢?” “我有些话得问问他。” 柳如烟回忆起了那日发生的事,轻轻叹了口气。 “他一个普通的死士,兴许再问一遍,也还是不知道什么。” 白给摇头。 “那不一样。” 他指着地上的尸体说道: “昨日我便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未必会说,其实那家伙心里明白……只有不说,他才能活着,所以我压根儿就没有问。” “与五石粉有关的事情,原本就是死罪,他说了,他就死定了。” “但现在不一样。” “敬寒死了,他们要做的事情应该暂时做不了了,而且……正好有人可以帮他背锅了。” “现在,只有站在我们这边儿,他才能活下去。” 柳如烟恍然。 矮胖的身影被押送到了众人面前,宁捕头与几个捕快显现的十分紧张,山阳县很难出现大案子,方圆十里地民风淳朴,江湖人死斗不归他们管,而普通的毛贼都很难看见几个,第一次遇见这样看上去训练有素的死士,他们已然在心底对于对方的身份各种揣度,互相吹嘘,越来越离谱。 青石板上,那句尸体让鲁四原本因为饥饿而苍白的面颊又白了些。 他忽地觉得腿软,跪在了地上! “认得他吧?” 白给坐在如玉质温纯的大理石凳上,脸上和蔼的笑容如春风一般。 “认得。” 鲁四喘息着,他聪明的紧,也明白了现在自己的处境。 “这事儿上报朝廷,回头你便要被诸夷三族,我不太清楚你是不是有家人,也对此不甚关心。” “这事儿我想深挖,给你个将功赎罪活命的机会,要不要一句话。” 鲁四似是觉得不真实,他伸出手摸了摸敬寒的脉搏。 “真死了。” 他喃喃道,脸上竟有些劫后余生的笑容。 “……头儿三年前屠了北门口五百人,连老人和婴儿也没有放过。他心狠,五石粉的事儿我们不做会死,做了多半也会死……之前我还在想着什么时候找个机会能逃走,可是那个比我早行动一步的年轻人被敬寒当着众人的面活生生扒了皮……我知道这叫杀鸡儆猴,但他手段过于残忍,比你拿柴火烧我小鸟还要残忍。” “大家都怕了,也知道五石粉这玩意儿和寻常江湖恩仇不同,在大夏是极重的重罪,但还是帮他做了……” 他说着,忽然笑了起来。 “不过现在他死了。” “我却活下来了。” 白给认真回道: “还不算活。” “严格来讲,我也不确定你能不能活。” “这是个大案子,回头肯定要上报朝廷,你逃到天涯海角也没用,哪怕去了西周,哪怕去了南朝,只要你被冥府盯上,你就死定了。” “你应该知道冥府是什么……想活下来,得配合我们把这事儿连根拔掉,你功劳越大,事后免死的机会也越大。” “如果你表现好,回头刘县令再给你编个凄惨感人的情感小故事,比如为了帮死去的爱人复仇,自愿打入贼人内部,寻求复仇机会……等传到了上面,你自然就不会死了。” 白给的话,鲁四真的很心动。 他抬头,满面希冀。 “可以立个字据吗?” “关于如果我帮助你们,你们就帮我编个小故事这事儿……最好再凄惨些,说不定我事后还能拿到一笔丰厚的报酬。” 白给沉默片刻后对着刘纯说道: “刘大人,拉出去砍了吧。”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埃,转身就走,没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惊恐的叫声: “我说!我全都说!我帮你们!” “不用字据!” “我相信你们!” 白给停住脚步,回过头。 “五石粉是谁指使的?” 鲁四流畅地回道: “周献。” “璟城的城主周献,只有他才可能调动‘夜煞’的六巨头之一敬寒。” 白给皱眉。 “夜煞又是什么?” 鲁四思虑片刻,回道: “一个璟城范围内的江湖组织,势力庞大,高手众多,一般不参与任何江湖性质的恩仇,附近也没有什么江湖势力敢招惹他们,在我所知晓的消息里,周献是目前唯一一个有能耐调用夜煞的人。” 他话音落下,院外忽然飞来一道钢针,针尖黑气一缕,速度极快,直刺鲁四! “阿嚏!” 恰巧不巧,鲁四一个喷嚏,低头躲过了这一根致命毒针! 柳如烟最先反应了过来,她拔剑,足尖一点,身影似燕过惊鸿,霎那间便消失于拱门外。 “发生甚么事了?” 鲁四重新抬头,目光迷惑。 白给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心下却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小心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短暂的数息之后,柳如烟拖着一具女人的尸体回来。尸体七窍流血,血液呈现黑色,还散发着阵阵恶臭。 “服毒死了。” 面对众人询问的目光,柳如烟解释着。 “是小翠!” 刘纯大骇。 “她……” 布衣的袖间滑落出了精妙的袖箭机关,外面有神秘的符箓。 “这袖箭极为非凡,能在不经意的时候杀死三境的修行者,上面的符箓该是观仙楼的手笔……” 柳如烟心头暗暗参详,愈发震惊! 观仙楼……那是王城的势力! 究竟是巧合,还是…… 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柳如烟并没有告诉众人观仙楼的事,只说这袖箭极为非凡珍贵,寻常小城是见不着的。 不过威力大,往往意味着限制多。 这名侍女藏匿的袖箭,只能使用一次,强大的威力来源于袖箭边缘的符箓和箭身剧毒。 一次过后,符箓损毁,袖箭自然也损毁。 “刘县令……关于你妻子的死,只怕和这五石粉脱不了干系了。” 白给面色凝重。 “事先一直不曾告诉你,便是担心今日的情况。” “你的这座县衙里……不安全。” 刘纯面容苍白。 “那五石粉又是怎样一回事情?” 白给略作思索,将米走尘此人的事情告诉了刘纯,刘纯听闻过后看着地面上的这具尸体出神,久久不语。 “唉……孽障啊……” 他忽而叹息一声,眼神盯着廊亭拐角口的石柱,刘纯依稀记得前些年自己和妻子叶氏便是站在那个地方,聊过关于五石粉的事情。 她应该知道什么,那时候眼神躲闪,语气也难得踌躇,最后也没有把该说的事情说明白。 她不说的事情,刘纯便不能问,这是他们成亲时候的约定。 此番细想,或许叶氏一早就知道五石粉的事,但又担忧他的安危,索性将这件事情隐瞒了下来。 “圭柔她……应该是知道五石粉一事的……” 刘纯缓缓靠在了身后廊亭石柱上。 “我这人从小胆子就小,贪生怕死,老师当年引导我去做庆城的司寇,我没敢去。” “那是个不小的官,真做了,很快就会有人来找我,或是拉拢,或是威胁,夏朝三十三贵族,庆城有七,他们不会放过司寇那一块肥肉,我胆怯了,于是决定远走高飞,去一个小地方,做一名小官,不求发达,只求温饱清白……然而世事难料,原来即便在如此偏远的地方,没有头顶遮天权贵的觊觎,却也有江湖虾蟹的烦扰。” “如若当初不是圭柔出手,我只怕已经在二十余年前死于乡间小野,而你们看见的……又是另外一名县官了。” “我欠她了一条命,这事儿我一直都记得……早先跟着前相国徐坤大人在‘菜园’念了几年书,学过最多的东西便是知恩图报,此次五石粉的事情我一定要上报给朝廷,将害死圭柔的幕后凶手揪出来!” 刘纯的语气很执拗,与平日里大不相同。 白给几人不知道,但他与叶氏朝夕相处,自己妻子在患病到病情恶化,最后到死亡这两个月内,多半是察觉到了什么,但最终没有选择抵抗,也没有和刘纯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这或许只是为了保护他和自己的儿子。 如今刘翰在七杀堂内,堂主又是刘翰的外舅公,他不担心刘翰的安危,决定孤注一掷,为自己妻子复仇! 柳如烟闻言,俏颜上的神色变了又变,似乎内心在做某种激烈的挣扎。 不经意间,她瞥到了正在沉思的白给的脸上。 时光溯流,好似又回到了那日白给挡刀的时候。 白给觊觎她的美色么? 并非如此。 白给对她一见钟情么? 也不是。 可白给还是帮她挡了这要命的一刀,即便事后白给同她解释过,自己帮她挡刀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意外,可那千钧一发的时刻,白给所做出的决定,仍然在小姑娘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烙痕。 刘纯的话,仿佛一把钥匙。 给柳如烟开了锁。 她又何尝不欠白给一条命? 欠了债,该还的时候就得还。 众人看不见这件事情真正危险和麻烦的地方,可她看得见,她不帮忙,白给几人很可能都会死。 粉拳紧攥。 她对着刘纯认真道: “没用的,五石粉出自西周,寻常人便又天大的胆子,也没有能力运进来。” “葬狼山边关的那群军士不是吃素的,能够从那里将五石粉运进大夏,小小的周献做不到,上面必然还有庞然大物在暗中运营。” “你的呈递,很可能到不了真正的朝廷高层手里,甚至连专门负责司法机构的司寇南亭晚都见不着,更别说司马府与将军府……相反,这么做还会暴露你自己,让你们所有人全部陷入危险之中。” 众人一阵诡异的沉默。 白给一早便猜到了这些,所以他处理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一直无比谨慎。 不敢动。 看似自由度很大的一件案件,却处处都是禁制。 刘纯闻言,略有些沧桑的双目一片惘然。 “……” “如果你们信得过我,可以将五石粉一案的事情以纸状写于信中,刘大人盖上自己的官印与手印,我可以帮你们将这封信送到能处理这件事情的人手中。” 柳如烟话音落下,白给侧目,细细打量对方,发现小姑娘面色出奇的平静。 刘纯闻言大喜,他转身去了房内,落下笔墨,将信纸封装好,交递给了柳如烟手里。 “多谢柳姑娘!” 鲁四看见柳如烟收下了那封信,面色愈发惨白。 他这下是真的没有退路了。 彻底失去了反复横跳的可能。 不帮白给和刘纯,等上面的人一来,他便死定了! 拿着信离开了县衙,穿过了背后的无人巷弄,经过那棵巨大的老榕树下,白给忽然开口道: “是不是会很危险?” 柳如烟身子轻轻一僵,旋即笑道: “送信而已,能有什么危险?” “你这么聪明,也该能猜到我不是普通的奈何职员。” 白给偏过头,看着柳如烟严肃道: “这事儿我们还可以从长计议,办法总比困难多,如果很危险,你不要勉强自己。” 柳如烟埋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不知不觉,到了白给的小院子里。 一切如常。 “我得走了。” 发现不知何时又来到了此地的柳如烟显得竟有些慌乱。 这几日,她每天都来。 与其说是监视白给,不如说是给他送早饭。 “这么快?” 白给诧异。 柳如烟挤出一丝笑容,说道: “对,这件事情干系很大,也很棘手,越早处理越好。” 白给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上前摁住柳如烟纤瘦的肩,认真道: “真的没有危险?” 柳如烟和白给对视了数秒。 姑娘眸子里有水,很剔透。 她眨了眨眼。 “真的没有。” 白给点点头,叮嘱道: “那……柳姑娘一路小心。” 柳如烟没动,沉默了片刻后,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白给。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白给陷入了呆滞。 “呆子,每天记得吃早饭。” 她从牙缝里挤出了些鼻音甚重的字,而后松开了手。 柳如烟离去,身影如风,几个起伏便消失不见。 白给站在原地,抬头盯着小路尽头,沉默许久。 第十六章 十面埋伏 微光一缕,透过了窗棂,悄无声息点在了房内死寂的地面。 子时。 万籁俱寂,虫鸣稀疏。 一道被星光拉长了数米的影子从小道尽头出现,踩着淅沥的密雨走过了白给院落前。 他停住了。 低头,拿出来一张地图,努力借着星月的馈赠看清了上面草草标注。 是这儿吗? 他抬头,惘然四顾。 一番确认之后,他收回了地图,轻轻拨开了白给小院儿外面的小栅栏门。 是这儿没错了。 蹑手蹑脚,步伐踩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贴近,推开门,以风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剑刺入床褥! 扑哧! 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但……随着剑锋戳穿床板,这人立刻意识到了床上没人! 如果床上有人,剑锋传来的触感全然不同! 适应了屋内黑暗的他,这才看见了床边站着一道黑影,平静看着他。 那眸子里的光,竟比星光要更加璀璨! 他回过神,以最快的速度将剑从床板上拔了下来,狠狠挥砍向白给,却被一股神秘的力量阻挡住! 那人惊恐,再细看时,才发现锋利的剑锋,竟被白给徒手握在了手中! “这样的感觉……很享受啊。” 白给近乎病态地发出了一声呻吟。 倘若此地有光,刺客便能非常清楚地看见白给握住剑的那只手,被许多密密麻麻的透明剑影包裹住,也正是这些几乎透明的剑影,阻挡了他满怀恐惧,势不可挡的一剑! 噗! 轻微的声响传入刺客的耳中。 剧痛自胸膛蔓延,传遍全身,而后握剑的手,便失去了力量。 他没能在意识消散之前回忆一下自己这半生泥泞。 因为白给指尖弹出的剑影,刺穿的是他的心脏。 砰! 重物落地,白给去取来煤油灯,点燃了三盏,屋子里亮堂些了,门口却又再一次被人推开,白给微微侧目,看见来人是苏有仙。 对方换去了白日里的红纱裙,着夜行衣,曲线婀娜,丰润多姿,仿佛熟透的蜜桃,却浑身携带着让人不舒服的杀气。她的长剑仍在鞘中,而握在手里的短剑却在滴血。 “你受伤了?” 白给低下头,继续查看眼前刺客的尸体。 他并未对苏有仙设防,因为白给知道防不住。 如果苏有仙也是刺客,那他说什么也会死。 “路边小狗太多了。” 苏有仙轻掩上门扉,进入屋中后走到白给身边,扫了一眼地面的尸体笑道:“白大人没有修行过,这人只怕是不小心摔死的。” 白给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不算是修行,我的确没有像你们那般以天地之气开辟过气海,只是早年随着老师,练过些粗陋剑法。” 他谎话张口就来,反正等到这个谎言被拆穿了,他就编另外一个。 作为一个男人,鬼话是讲不完的。 这是刻在基因里面的东西。 苏有仙明显对于男人有着足够的经验,她并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蹲下身子,在刺客的尸体胸口翻找着什么。 心脏下方有一处纹身,上面画着一头八臂蜥蜴。 苏有仙扫了一眼尸体心脏处的伤口,目光震撼,但很快便又收敛了起来,再一次看向白给的眼神,变多了些敬畏。 她自己领悟出了剑意,所以能够看出尸体胸口的伤痕是剑意造成的。 大夏修士亿万万,剑客不多,但古往今来的剑客,少说也以十万为单位计量,即便这样,悟出剑意的剑客亦是寥寥无几。 其间难处,不亚于登天。 技与道不过一墙之隔,实则差异犹如天堑。 她十岁练剑,至如今已有三十一年,因人生一场大难,心死后于绝望中顿悟出梨花剑意,终于破开那一重关,以技入道。 而白给如此年轻……看上去朴素平凡,也没有任何修行的痕迹,却领悟出了剑意! 究竟是不世天才…… 又或者对方…真是隐藏极深的高人? “你肚子上那一剑,是敬寒留下的?”白给微微蹙眉,自从他与脑海之中剑影产生联系之后,他眼中的世界发生了许多变化。 以往时候,他不可能看见苏有仙被衣物包裹住的伤痕。 愣住片刻后,苏有仙嘴角扬起,眨眼腻声道: “大人心疼奴家了?” 白给收回了目光,问到: “这家伙胸口的纹身是怎么回事?” 也许是他的思维跳动太快,苏有仙正要准备施展的青媚术……被迫中止。 心底大呼一句白给不解风情,苏有仙深呼吸了一口气,收敛了一身媚态。 “这纹身,是夜煞的死士专有。” “大人应该是被夜煞盯上了。” 白给端着煤油灯起身,将灯盏放在木桌上。 “有活口没?” 苏有仙摇头,美眸略显疲惫。 “这些人是百里挑一的死士,刑罚对于他们没什么用,死的比活的安全。” 回头看了一眼屋外密集的雨,白给说道: “你对夜煞了解多少?” 苏有仙走到了一旁,坐在凳子上,吱呀吱呀的牙酸声音响起,她看着白给被煤油灯昏黄灯光照亮的面颊,陷入了一阵思索。 “不算太多。” “璟城的一个庞大势力,很大一部分是隶属于周献麾下,可不全属于周献。” “比如?” “比如,奴家手中也有一部分夜煞的势力,只不过和周献麾下的势力相比,那只不过是极少的一部分。” “你也是夜煞的人?” “奴家是白大人的人。” 白给似笑非笑地看着苏有仙: “那么……你要怎么证明呢?” 苏有仙身子略微前倾,幽香与淡淡血腥味混合,扑鼻而来。 她笑道: “大人想要奴家怎么证明呢?” 白给摸了摸自己下巴,不甘示弱地回道: “今夜睡我这儿?” 苏有仙扬了扬月牙眉儿,起身缓缓剥下了衣服。 几息过后,白给拿着一把破纸伞狼狈跑出了屋子,他掩上门,撑开伞,对着窗棂十分严肃认真地说道: “千面狐,你运气真好,我忽然想起今夜有事要找丰哥。” 他抖了抖身子,沿着院外小路离开了小石巷。 屋内,苏有仙剥下了黑色紧身夜行衣,却并未露出雪白动人的肌肤,原来里面还穿着一件白布内衫。 处理了尸体,她回到屋子里,剥下鞋袜,用冷水冲洗了脚汗,便躺在了白给的床褥上,目光盯着那老旧的木门,嘴角轻扬。 “雏就是雏,跟老娘装什么大尾巴狼……” 对她有过想法的男人太多,过往时候她也做过许多其他人的影子。 换来换去,死的人多了,后来奈何便不找她做影子了。 这一次是楚江王的特意叮嘱。 如果白给对她有意思,她也不能反抗。 不过……这一次,似乎事情有些超出她的预料。 白给的反应让苏有仙对于自己的魅力第一次产生了不自信的想法。 难道自己……真的老了? 四十一岁对于寻常女儿家算是不小的年纪了,但对于她这样四境上品,随时可能迈入五境的修行者而言,并不算老。 危楼境中品后,修士的寿命会有明显增长,一般而言,四境上品的修行者活两百年不是问题,而五境摘天的修士……千岁以下便算是早死。 甚至因为修行青媚术与道家长生术的缘故,她的容貌,身材,皮肤,比那权贵家十八深闺还要精美玉润。 苏有仙想不明白,白给这样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子,凭什么能够抵挡她的青媚术。 难道……白给那方面不行? 她的面色微微奇怪起来,带着些许疑惑,她在房中以道术设下禁制,缓缓闭目养神。 檐外,雨声淅沥。 很舒服。 …… 竖日清晨,明媚的阳光洒入,躺在白给床褥上的苏有仙猛然坐起,她急促地呼吸了几口气,以手扶额。 “昨夜怎么回事……怎么会睡得这么死?” 她略带懊恼,起身穿上衣服鞋袜,推开门便看见白给正坐在了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前还摆着不少豆浆和油条。 还有一碗……甜豆腐脑。 “白大人胃口不错啊。” 苏有仙微微一笑,便看见白给对她做了个手势。 ——入座。 “大人对奴家这么好,让奴家心里不安啊。” 她坐在了白给的对面,却不矫情,和白给一同吃着早饭。 “你为我卖命,我请你吃顿饭,不过分。” 白给说完,又从袖兜里面拿出了一包药,扔到了苏有仙面前。 “敬寒的那一道剑伤不容易愈合……我通些药理,这样的小伤小病能治,回头你拿这药熬了汤,冷掉以后以布巾沾上药汤外敷,早晚两次,伤口应该三日内便能好。” 苏有仙咬了口油条,细细咀嚼,吞咽后柔声道: “难怪让柳姑娘这样惦记,大人倒是会疼女人。” 白给回道: “非要说疼,也是她疼我,天天给我带早饭,也没找我要过银子……哦,说起银子,早饭三文,药钱一百二十文。” 苏有仙愣住,旋即眨眼笑道: “奴家没钱……那什么偿可以吗?” 白给豪气挥手。 “不用还了。” 苏有仙扑哧一声,吃吃笑了起来。 “好久没有遇见大人这么有意思的人了。” 白给没有回她,想起柳如烟那傻姑娘,他觉得心下凝重。 别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其实还是挺在意柳如烟的。 这姑娘性子直,看似傲娇了些,其实人好的不行。 对方离别时的表现有些反常,让白给越来越觉得柳如烟这一去,很可能会发生什么非常不好的事情。 他有些不安,昨夜问了丰南,丰南回答却很模糊,只说她关系比较硬,应该不会死。 “丰哥召集了璟城区域奈何的人手,虽然不多,比不过夜煞,但总归不至于显现的那么被动。” 白给思绪回溯,又到了周献的头上。 “大人想要抓周献,可能不太容易,除了证据,还得有足够的手段。” 白给回忆起了那日丰南的话,说道: “我不是告密者吗?” “把五石粉这件事情呈递给奈何上面的人,他们会不会来处理周献?” 这是他目前的职责,白给就是专门负责璟城区域的官员,周献是城主,便是璟城区域内最大的官。 他违反了大夏的法律,这里无人可以惩治他,便只有奈何出手。 “理论上可以。” 不远处的栅栏口传来了声音。 是丰南。 “但现在不行了。” 他将一叠比较厚的文案甩在了二人面前的石桌上。 “为何?”白给拿起文案,翻阅后发现上面记录着的是夜煞的一些重要势力分布。 “因为周献已经预见到了麻烦,夜煞的人将山阳县附近的官道全部堵死,就连许多人迹罕至的野路也有高手巡守,咱们的消息一时半会儿可能送不出去了。” 白给闻言,面色略作沉重。 “所以,咱们现在是瓮中之鳖?” 丰南回道: “是。” “得亏柳姑娘走得早,她若是行动再慢些,兴许连她也出不去了。” “如今咱们只能想办法死撑,撑到柳姑娘带人来救咱们。” “米走尘我已经让人藏好了,一时半会儿夜煞的人应该找不到他们……毕竟夜煞现在最大的目标是你和刘纯。” 白给一听,明白过来。 那日偷听他们和刘纯说起五石粉一事的人,并不只有小翠一个卧底。 大意了。 这下麻烦只怕大了。 “那刘纯怎么办?” 丰南面色奇差。 “我派去保护刘纯的人已经死完了,但没有找到刘纯的尸体,他应该暂时还没有死,被周献请去喝茶了。”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从事奈何这个高危风险行业的人都明白一件事情——宁可选择死亡,也不要被人抓住俘虏。 有些刑罚……不是人能够承受的。 “还有,你这屋子最好不要住了,已经有人摸出你的讯息了,很快这些消息就会传遍夜煞的没一个角落里,等到日落以后,会有数不清的猫狗前来找你,要割下你的人头。” 白给闻言,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猛得站了起来,跑进房间里,摸了半天,从床板下摸出了二两三钱银子,揣进了兜里。 “你这家伙,掉钱眼里了?” 丰南哭笑不得。 白给认真道: “柳姑娘的银子,不能丢。” 丰南闻言笑道: “怎么着,人走了,知道舍不得了?” 白给抬头看了一眼巷道尽头,忽而回头对着丰南说道: “他们会把我房子烧了吗?” 丰南耸耸肩。 “不知道……你问这个作甚?” 白给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不是柴房塌了吗?一直没有来得及弄,请人又太花钱了,如果他们把房子给我一把火点了,奈何应该会安排一处新的宅子给我入住吧?” “滚!” 丰南一脸嫌弃地别过脸。 他有些肉痛。 哪里有什么免费的宅子…… 这小破院儿是他自己掏钱给白给买的。 这家伙,真是……白嫖成瘾, 第十七章 请神 殿宇楼阁,宫阙亭台。 辉光圣洁,洒在檐角精心雕砌的纹路上,披上晨露过后的第一缕温暖。 于是晨阳入眼,天际铺洒金黄,层层而来,覆盖在在这一座庞大浩瀚,恢宏繁华的巨龙身上。 夏朝的诗人总尝试用自己腹中的墨水,嘴中的唾沫去赞扬王城带给人难以想象的震撼,可落在纸上的墨痕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最后全部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里。 他们仰天长啸,他们壮怀激烈,但最终也只能望着眼前这一座让他们又爱又恨的巨城,俯首撑膝,默然不语。 快马行至巨龙口,马儿倒地累死,背上一身风尘的美人也跟着摔在了地上,她迅速爬了起来,拖着疲惫的身子,对着门口的军士拿出了自己的信物,那些军士一看,脸上严肃了几分,迅速给柳如烟牵来了另一匹好马,让她一路畅通无阻! 骏马带着烟尘飞掠过嚷嚷街道,惊退一众行人,吓哭了些许孩童,终于行至犹如庞然大物伫立的宫前。 柳如烟下马,将马儿交给门口禁卫,向着春央宫飞掠而去! 大殿空旷而冷寂,里面仅有女帝一人,正批改着各地的奏折。 “如烟姐?” 一旁为侍奉女帝的侍女忽然惊呼出来。 女帝依然低头批改着奏折,没有任何反应。 “陛下……璟城出了大事……” 柳如烟跪伏在女帝面前,喘着粗气。 她已经好几日没有合眼了。 兴许她的身体还撑得住,但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女帝微微抬眸,殿内三百盏烛火摇曳。 “忘记你走时,答应过朕的事了?” 柳如烟面色苍白,却仍然道: “陛下……璟城有人在大量贩卖五石粉!” 她此话一出,女帝身边的阿秀面色霎时间苍白起来。 她知道女帝很忌讳这个东西。 果不其然,一旁的女帝,放下了笔。 “谁?” 她只如此问了声。 柳如烟回道: “璟城城主,周献!” “或许朝廷里还有其他人……但目前奴婢只知周献一人。” 女帝沉默了阵子。 “那头处理不了?” 柳如烟道: “奴婢只能去葬狼山请人,但若是葬狼山来人,最多只能清理周献一人,幕后的黑手不除,无非只是换掉一个棋子,治标不治本。” 停顿了片刻,她继续说道: “况且……白给几人已经因为插手了这件事而陷入了巨大的危机之中,随时可能身死!” 女帝笑道: “让你这贱奴去盯着他,莫要插手任何事情…你倒好,动心了?” 柳如烟身子轻轻一颤,旋即咬牙道: “陛下,贱奴的命不值钱,死便死了。” “但白给此人确有能耐,略作栽培,日后或许能为陛下处理诸多朝廷的棘手大事,分担部分陛下忧虑!” 女帝食指轻撩鬓边玉丝,目光扫过了大殿不远处屏风上撰写的诗词,一句两句,皆出自白给。 “去找曹公公领五十鞭,若是没死,回头好些了便可去寻徐坤先生,朕记得那小县令从前是徐坤先生的得意门生,如今那里出了大事,徐坤先生不会坐视不管。” 柳如烟感激涕零道: “贱奴柳如烟,多谢陛下不杀之恩!” 女帝瞟了她一眼。 微微摇头。 柳如烟离去之后,她对着一旁的年轻侍女递去一张纸条。 “送到曹公那儿。” 阿秀一看纸上墨迹,长长呼出口气,嘴角露出笑意,躬身领命。 … 菜园。 书生诵念声不绝于耳,多是前贤留下的文献,被精挑细选出来,供给他们学习。 夏朝年年殿试所考察的东西不尽相同,或是天文,或是地理,偶尔也考察治国与民生,诗词与武艺,曲目…… 至于究竟考察什么,那得看翰林院那群出题先生的心情。 即便如此,书生们想要获得进入殿试的机会,便必须精通前人之所学,从地方层层筛选,一路过关斩将,最终进入王城应试。 这规矩不是女帝定的,而是上一任皇帝,赵娥英的父亲留下的手段。 说这些寒门士子,能一定程度上抑制夏朝的贵族。 不过赵娥英对此不以为然。 在他驾崩之后,发生了大夏百年来最可怕的灾难:黄门惊变。 无数权贵夺权。 腥风血雨,尸山骨海。 女帝非常确定这些寒门士子几乎毫无用处,一旦进入了朝廷,便是王族与贵族手中的玩物。 当年那场叛乱,皇宫宛如血海,一柄又一柄可怕的利刃架在了她赵娥英的脖子上,一头又一头疯狂的野兽正瞪大猩红血眼,看着蟠龙殿中的龙椅,巴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黄门惊变的结束,终究不是靠着这些所谓的士子,而是镇国神将龙不飞手里的那柄剑,书山上那些会杀人的书生。 赵娥英已经不太记得龙不飞,闻潮生等人为了将她送上皇位,究竟杀了多少人。 那是很早很早的事了。 徐坤也是那场叛乱里的功臣,所以他辞官后,仍然可以在王成这样的地方开设自己的私塾。 这是女帝给予他的特权。 他给自己的私塾命名为‘菜园’,在里面的私人小院子里真种上了些菜,每日去浇些水,在院子里头看书,太师椅摇晃得舒服了,也睡上一觉。 不过今日,他难得烹上了药。 苦味沿着院子传遍了‘菜园’的每一个角落里面。 那些埋头勤奋苦读的书生,不时偶尔抬起头来,盯着园长的小院子,眼睛里露出些疑惑,旋即便又安然念书。 拧干了毛巾,在药水里面煮上一时三刻,老人将那毛巾从滚烫的汤药里面捞出来,敷在了木屋里面,床褥上趴着的一名女子的后背上。 那原本雪白如玉的背,此时已然血肉模糊,全是鲜血,甚至露出森白骨头,十分狰狞! “你命大,胸口那一口气方才若是泄了,你走不了三五十步就得死。” 老人须发皆白,脸上全是风霜皱褶,身子也显得佝偻。 并非他不想直立身子,而是脊骨缺了一块,当年留下的旧伤。 女人嘴唇乌青,双目失神,正是才受完刑罚的柳如烟。 “是曹公心软了,留了手,说是五十鞭,其实只打了四十九。” “不对……应该是四十八。” 老人手轻轻摁在了柳如烟的后背上,小姑娘一直手紧紧攥着旁边被褥,瞪眼张嘴,浑身颤抖。 剧痛让她一时间难以呼吸。 第十八章 这时候得往七杀堂走 “虽然你是个女儿家,却比我那些学生要能耐多了。” 半晌之后,柳如烟缓过了气,她回道: “先生此言差矣,孔山圣人不是说过,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我一介陛下身边的贱奴,可不敢同先生门徒相比。” 徐坤回道: “孔山圣人没有说过这句话,那是后人读书读昏了头,自吹自擂。” “百无一用是书生,他们要是真能耐,夏朝也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眼前有些发黑。 “徐先生,璟城一事……” “无需担心,帮你敷完药后,你夜里便能自己活动了,之后自己慢慢调息,月余外伤即可自愈,老夫已让人准备行程,待会儿就出发前往璟城。” 徐坤话音落下,柳如烟便诚挚道了声谢。 老人轻轻摇头。 “小姑娘……意气重了些,这天下负心汉发尽难数,为了一个被陛下惩罚的毛头小子,差点把命搭进去,当心日后后悔。” 柳如烟微微一怔。 “大人……知道白给的事?” 徐坤笑道: “奈何里头不少人都是我的门徒,我在这菜园子里头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平日里自然也便会听听夏朝各地的趣事,不过老夫倒是好奇,那叫白给的臭小子,到底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儿,连闻潮生也保不住他?” “上次同闻潮生这老混帐下棋,问他他也不说,跟个闷髻子似的。” 柳如烟苦笑。 “徐先生,这事儿您还是别问了,事关陛下颜面问题,知道的人也不敢说。” 徐坤摆摆手,乐呵呵道: “无妨,老夫只是闲得慌。” … 轰! 雷声震耳,大雨似洪。 倾盆覆下的雨水,宛如天河开了口,谁也不知为何好端端的天,忽然变了。 阴森的小路间,白给抖了抖纸伞,抬头望着伞尖皱眉。 这纸伞同前世的铁架伞不同,架构原理,使用材质,天差地别,寻常时候遮些小雨挺浪漫,真要遇见这样的瓢泼大雨,还是得准备一件蓑衣。 不过他以剑影为架,勉强让脆弱的纸伞,挡下了这淋漓大雨。 小路他一人走。 偶尔会看见草叶间的泥泞处躺下几具尸体,他并不吃惊,苏有仙其实就在自己附近,她很擅长隐匿自身与刺杀,白给刻意拿自己作为诱饵,引诱那些潜藏在阴暗角落的豺狼露出獠牙。 而丰南选择了另外一条路。 咻! 破空声撕裂骤雨,在几乎不可视的光影下射向了白给! 白给早有防备,他没有握剑的手弹指,剑影射出,将飞袭而来的暗器击碎! 目光远略,他看见了小路尽头有一个黑影,动作极帅地抽出了刀。 刀。 这兵器很刺眼,白给恍惚之间又回到了北山亭,恐惧从记忆的边角一点点渗漏,旋即又变成了巨大的不甘! 那晚白给告诉自己,如果再来一次,他不但要躲掉对方的刀,还要还对方一剑! 缓缓收伞,白给的身体在刹那之间便被雨水彻底打湿! 水流流过了白给长长刘海,一股一股往下渗透,从下巴滴入大地的泥泞中。 他收了伞,伞便成了剑。 于是白给一步一步,一步一步朝着对方走去,站在了那黑影的面前。 手掌握紧,目光锋利。 对方拔刀,他便拔剑。 惊雷划过天穹,声音还未传到地面,利器已经入肉! 扑哧! 血水溅开,与冰冷雨水混在一起,甚至带着些泥土的腥臭。 白给重新撑开了伞,虽然他已经浑身湿透,但这样,至少让他看上去没有那么狼狈。 刺客的尸体倒在了地面,失去神采的眼睛瞪大,里面除了惊讶,还是惊讶。 方才白给出了一剑,而他却中了三剑! 眉心,喉咙,还有心脏。 当然,白给还留有一剑,挡下了他的刀。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机会思考了。 出剑的人拉拢了自己已经湿透的青衣,继续向着小路尽头的黑暗走去,仿佛方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泥土有些沾鞋,而且很滑,白给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走得很小心,他没有练习过什么身法,做不到那些修士在雨天时候来去自如的模样,正因为如此,他走得很费劲。 最终站在了七杀堂所在的山庄门口,这里显得安宁了不少,苏有仙不知何时站在了白给的身边,子母剑收入剑鞘,脸上的杀气也消散了许多。 门口的守卫拦住了白给,几句话过后,他们进入通报,便有人带着白给二人进入了七杀堂内,给他们换上了干净的衣物,带至正堂。 丰南已经先到了,他似乎没有遇见什么麻烦,身上甚至没有看见伤。 堂内除了周文龙,还坐着几名管事,客卿,他们沉默着,似乎在为什么事情烦扰。 见到了白给,周文龙的态度已经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 “你们有多大的把握拿下周献?” 白给也不客气,兀自坐在了位置上,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润了润喉咙,方才说道: “柳姑娘不回来,我们只能等死。” “若是柳姑娘回来了,一切麻烦都会迎刃而解。” 周文龙皱眉。 他们先前得罪过柳如烟,倘若柳如烟真的如同先前丰南讲述,是王城里面了不得的存在,那岂不是柳如烟回来了,他们七杀堂也要跟着倒霉? “周爷放心,大家之间不过是误会,没有恩怨。” 白给晓得周文龙在忌讳什么。 “但眼下的麻烦在于,夜煞的高手众多,方才为了追杀我,他们大部分应该都聚集在了小石巷中,而一旦当我的行踪暴露,这些人很快就会来七杀堂要人……” “今夜应该他们找不到咱们。”苏有仙打断了白给的话。 “方才杀人的时候,我刻意处理了他们的尸体,将咱们逃走的痕迹引向了另外的方向。” 丰南闻言立刻接道: “我这边儿遇见的人少,他们没见着我。” “只要你们那里没有出问题,这些夜煞的杀手,短时间内不会找上七杀堂。” 他俩话音落下,房间的气氛松活了些。 周文龙沉默了许久,淡淡开口道: “七杀堂不是个小势力,但的确比不得夜煞这样的庞然大物,老夫可以收留你们半月,倘若半月后,那柳姑娘还没有回来救援,你们也别怪老夫不讲情面。” “老夫手上一千多号兄弟,都是跟着老夫卖过命的人,老夫自然要以他们的安危为重!” 白给闻言对着周文龙抱拳道: “多谢周爷大义!” “另外……关于叶氏的死……” 他没有隐瞒,把这事的前因后果,统统说出。 “刘县令如今也被周献抓走,生死不知,可惜咱们能力有限,也无法去救援。” 白给面色平静,实则紧紧攥着拳头。 面对突如其来的危机,他再一次深刻感受到了,弱小就要挨打的道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想安安心心做一个废物,哪里有这种可能? 第十九章 夜下人 破旧的小院子。 穿着蓑衣的中年人从地面上的水洼里拾起了一只翠鸟。 他颇为怜惜地抚干净了翠鸟身上的水渍,在它的一阵凄鸣之中放回自己的衣袖里面。 暗月之下,数不清的黑影在小石巷中穿梭,来去如风,仿佛鬼魅。 一名穿着黑袍,胸前有一青铜圆镜挂饰的黑袍人出现在了中年人身后,手中握着一柄特殊的长剑。 这是一柄单从外貌便能够看出很重的剑。 因为它是由纯黑金打造的。 黑金是大夏之中的稀有金属,比黄金更加珍贵,常用来制作兵器,极度坚韧,经过匠人二次熔炼之后,甚至连雪山寒铁也比不上。 这样的金属因为过于沉重,一般用作铜锤,棒棍之类的武器,少有用来制作刀剑。 “这雨下得不太好,人跑了,鸟儿跟不上。” 中年人感慨一句。 黑袍人没有回话,中年人也不觉得奇怪,毕竟黑袍人一年到头也没有几句话可说。 “对了,大人交代过,不要乱杀人……这事儿不能闹大,真要有什么风声传出去了,大家都没有好果子吃。” “血罗刹已经找到了罡三,据罡三的描述,说附近有个喜欢穿大红亵裤的变态,修为很可怕,他三境巅峰的修为面对那人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下次碰见要小心些。” 黑袍人憋了半晌,还是没忍住。 “你会把亵裤穿在外面么?” 中年人不假思索地回道: “当然不会。” “而且我从来不会穿红色的亵裤。” “正经人谁穿那个?” 黑袍人沉默,中年人明显没有理解他想说的意思。 后面来了人,跪在了二人面前,低声道: “二位大人,在南野发现了咱们兄弟的尸体,不止一具。” “根据现场留下的线索,那个叫白给的家伙,应该是和他的同伙被兄弟们发现行踪后朝着东边儿逃走了。” 黑袍人身影轻晃,人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中年人则说道: “带人去搜,最好今夜解决掉他们,另外……派人去告诉血罗刹,让他赶紧带人把东部的通道封锁,莫要放走任何一只活物!” “遵命!” … “大人在担心柳姑娘?” 望着檐下看雨的白给,苏有仙柔声问道。 此时,已过半夜。 她起来如厕,却看见了坐在檐下的白给眉头紧皱,目光忧虑。 白给偏头看了一眼,又立刻收回了目光。 苏有仙的内衫换成了丝绸制品,借着月色朦胧杀伤力颇重,他不想硬顶。 “不全是,还有刘纯,还有……” 他话未讲完,一双柔弱无骨的小手攀上了他的肩膀,轻轻按捏,力度正好。 白给舒服地闭上了双目。 “你这样的绝色,青楼一夜岂止千金,何苦要去冥府卖命?” 苏有仙轻声道: “大人认为,青楼是个好去处?” 白给沉默了片刻。 “得分人,如果我是你,那么青楼对于我这样既想要钱,又不想努力,整日里混吃等死的废物而言,绝对是天堂。” 苏有仙又笑了起来。 “可奴家不喜欢那里。” 她埋头,幽香渗入白给鼻翼,悄声于白给耳畔说道: “奴家……就是从窑子里头逃出来的。” 白给给他撩的有些受不了,忍不住抖了抖肩。 “你不必如此,我不是嫖客,你也不是娼妓,如果你企图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非常真诚地告诉你,我真的一穷二白,这绝对不是什么玩笑话,但凡你稍微查阅过我的资料,你就会明白,我从前是考入翰林院里的寒门弟子。” “你明白‘寒门’二字的意思么?” “寒是指贫寒,而门,我认为是没门。” “大致的意思就是,贫寒的人想发财,没门。” 似是觉得白给的吐槽有趣,苏有仙掩嘴轻笑一阵,随后又叹了口气,搬来了一个椅子,翘着腿坐在了白给身边,与他一同看雨。 “我不缺钱。” 她的语气变得正经起来,身上的媚态收敛得很干净。 “对了……谢谢你白日里给我的药。” 白给淡淡道: “举手之劳。” 苏有仙埋头,目光惘然,粉嫩足尖挑着绣花鞋儿打转,似乎陷入了一些回忆。 “你不必对我这么好,即便你对我再好,如果你犯了什么事,我还是会杀了你。” 她侧目看了白给一眼,对方并没有生气。 “工作而已,我理解。” 白给面容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年轻人。 苏有仙目光复杂,打量闭目养神的白给,她继续道: “如果时光回溯二十年,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喜欢上你。” 白给嗤笑一声。 “因为我给你买了一次早餐?因为我送了你一包药?” “你们这些女人是真的蠢,或是对于男女情爱想象过于美好,明明知道没有结果,还要飞蛾扑火,至死方休?” 苏有仙笑了笑,重新看向了面前的雨帘。 “都不是。” “那是为何?” “因为你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帮柳姑娘挡刀。” “那不过是一个意外,我解释给你听了。” “是啊,也许只是一个意外……可当年我冒着性命危险,甚至付出自己贞洁救回来的那个男人,却为了几个狗都不吃的硬面馒头,把我卖到了庆城最大的青楼红桂坊……这总不能是一个意外。” 苏有仙幽幽的语气,带着些许恨意,带着些惘然,更多的却是沧桑。 白给沉默,而后小声道: “如果我是你,我现在一定是庆城出了名的花魁,一定腰缠万贯……而不是一个杀手。” 苏有仙白了白给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就不是腰缠万贯?” 白给闻言,眼睛一亮,旋即说道: “那个,苏姑娘,早上那药材……一百二十文……” 苏有仙嘴角微扬,玉指轻撩开胸口衣物,白给见状急忙摆手。 “行行行……” “不要了,不要了。” “就当这钱养了猪。” 即便对方不抵抗,他也不敢真的动刀,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邪欲过重,留下了心魔,如果白给在祛除心魔之前与女人行欢,心魔会进一步滋生,日后他一旦修行,很可能会因为心魔而走火入魔。 这是个麻烦事儿。 苏有仙听到白给的话,面色微红,轻啐道: “你才是猪!” “瞧你这小气劲,愿意帮人家柳姑娘挡刀,却连一百二十文钱也要同我计较。” “是不是嫌弃我年纪大了……” 白给挑眉道: “这世上该不会有男人会嫌弃苏姑娘这样闭月羞花的美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让我想想……唔……”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对,这句……真的很适合苏姑娘。” 苏有仙身子一僵,美眸忽地泛光起来,直勾勾地盯着白给。 从前在红桂坊里,她为了逃脱卖身的窘境,自然拼命学习过诸般才艺,在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字谜猜解这些方面均颇有造诣。 方才白给嘴中的那句诗,与从前那些庆城才子们送给她的诗,全然不是一个层次的庸品! 太美…… 太绝! 她痴痴念叨几遍,仿佛入了魔。 “敢问大人,此句何人所著?” 白给脸不红,心不跳,气不喘,稳如老狗。 “我。” 虽然他偷看女帝沐浴一事并未外传,但飞燕台上那些诗句却是渐渐传开,但凡稍微了解白给一事的人,都知道白给是因为自己的才学侥幸逃掉了一命。 那六十余句一出,让夏朝王城的才子佳人为之疯狂,尤其是常去风月之地的那些骚客,更是难在这些句子下落墨,仿佛写点什么,说点什么,全都是要扔进纸篓里面的废东西。 那些绝美诗句热度未减,佳人皆醉,看不上自己腹中粗浅笔墨,此时下笔,无异于插标卖首,自取其辱! 白给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在王城各处,尤以民间风花雪月之地为主,已然成了最脍炙人口的名字, 无数才子羞愧,无数才女倾心。 甚至传得离谱了,什么大夏第一民间艺术家的头衔也扣在了他头上…… 当然,白给并不知道这些事情。 那些诗句,苏有仙略有耳闻,此时瞧着白给现场吐词,她也忍不住为之折服…… 这种诗词,在夏朝这样的地儿,不敢说后无来者,但定是做到了前无古人。 “大人……当真好才学!” 她由衷夸赞了一句,旋即玉面泛红,媚眼如丝,又问道: “只是不知,奴家在大人眼中,真有这么美?” 白给不动声色道: “假的。” 苏有仙闻言愣住,而后给了白给一个大大的白眼。 这厮……当真不解风情! 远处某处巡逻的二人眼睛不自觉被苏有仙那月色雨帘下动人心魄的身姿吸引了目光,其间一人惋叹道: “这么美的女人,怎么会看上这个除了帅一无是处的男人?” 一旁撑伞持着琉璃灯的高瘦男子回道: “你进来的晚,不知道行情,十几年来,但凡对这个女人有所企图并且付诸于行动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下场的。” 一旁的巡逻者愣住。 “怎么说?” 二人过了此墙,去了另一处别院,那高瘦男子才解释道: “这个女人叫作千面狐,挺惨的,二十八年前,她家乡闹了饥荒,家里爹娘又在保护食物的时候被人打死了,她跟着自己儿时的青梅竹马一同随着难民西漂,半死不活去到了庆城,听说中途为了救那少年,还被人夺了贞洁,险些杀掉,后来到了庆城里头,却因为俩白馒头,被那少年卖到了红桂坊……大概从那时候她便对男人抱有强烈的恨意,从她进入奈何后,但凡对她动了邪念的男子,最后那玩意儿全被她割了下来喂狗……” 他身边的男子浑身一颤,缩脖子道: “娘耶……这也太狠了。” 高瘦男子笑道: “还羡慕那白给么?” 新来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羡慕了。” “哥,赶紧走吧……我觉得这里冷得很,离那院子远些……” … 第二十章 与虎谋皮(一) 酒池肉林,歌舞不休。 琉璃灯盏在符箓的催生下,衍生出了璀璨光芒,这的确要比煤油灯与烛火来得要明亮许多。 娇美动人的身影一具又一具,与灯光混合,水袖舞动,青丝起伏,不断在那殿中翩然移步,展现自己精妙的舞技。 殿上坐一中年男人,目光如炬,阴翳可怕,嘴角荡漾着邪魅笑容,怀中一女子侧偎,她娇躯轻轻颤抖,呼吸也小心极了,不敢抬头看男子,也敢不阻止男子不安分的手。 她怕死。 她心里明白,这里没有法律,没有什么权利,有的……只是弱肉强食。 曾有外面请来的舞女被周献觊觎美貌,她们不愿,不肯,不服,要同殿上周献说法,回头便被周献砍去了手脚,扔进了猪圈狗圈中,生死不知。 这些女人大都没有家人,也没有背景。 真正宁愿为了自己的贞洁而付出性命的女人很少,大部分只不过是愚蠢,看不清现实,认为自己身在城中,夏朝的法律便可以保护她们。 长时间的安宁,使得她们忘却了弱肉强食,这个世界最基本,最残酷的法则。 周献怀中的女子并不同情那些死去的女人,虽然她明白,其实那些女人并没有错,错的是周献这个魔鬼一样的男人。 可是她们蠢。 世界从来不是公平的,她们却认识不到。 企图和一个比自己强大,比自己残忍,比自己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索要自己应有的权力。 下场不言而喻。 长夜过去,这些舞女累了,倦了,也不敢丝毫表露。 朝阳吐露,要比殿内的琉璃灯更加明艳,从大门射入进来,而另外一个穿着蓑衣的男人也带着水渍站在了殿门口。 他脱下湿透的蓑衣,摘下斗笠,全放在了殿门外,然后才走入殿中,站在了阶下,同周献弓腰行礼。 周献目光不悦,放开了怀中玉人,挥手遣退这些辛苦一夜的舞姬,冷冷道: “叶户,我等了你们一整夜。” 叶户并未因为对方的语气变化而惊惶,他娓娓道: “昨夜下了一场大雨,鸟儿不能飞,跑不过耗子。” “不过大人放心,夜煞已经堵死了山阳县所有可能离开的路,哪怕他们插上了翅膀,也不可能飞出去。” 周献不吃他这一套,听到了人没死,脸色登时便阴沉了下来。 “几百号百里挑一的死士,几十名三境的修士,四名四境的修士,因为一场小雨,连一条狗都抓不住,你们夜煞就是这么办事的?” 叶户淡淡道: “昨夜可不是一场小雨,白给也绝非猫狗,我们先前派出去的三境杀手,一个都没有活着回来,就连敬寒这样的四境中品也无声无息死在了山阳县这个破地儿,如果不是此人隐藏得极深,便是身边有高手保护。” “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昭示白给此人不简单,夜煞的老板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退掉大人的单子……毕竟夜煞只是一方江湖小小狼豺,得罪不起王城的大人物。” 周献闻言冷笑道: “现在怕了?” “晚了。” “你们已经参与了这件事情,回头只要惊动了上面,一旦来人细察,不止是我……你们夜煞一个也别想跑,全都得死!” “你们唯一活下去的可能,便是与我合作,将和五石粉有关的一切暴露可能全部扼杀在摇篮之中!” 叶户沉默着,对此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 决定权并不在他的手中,所以他说了不算。 “还有,那个山阳县的小县官……他有说什么没?” 周献想起了被抓住的刘纯,目光凛然。 叶户回道: “一字未吐。” “刑罚力度不够?” “非也,而是刘纯嘴太硬。” 回忆起了傍晚时分的恐怖场景,叶户感慨颇深。 他倒真是许久不曾看见这样铁骨铮铮的男儿了。 拔甲,碎指,抽筋,断脉……一整套刑罚下来,基本就差宫刑没有解锁。 至于为什么不解锁宫刑,是因为那时候刘纯的状态已经不足以支撑他接受宫刑了。 “过两日他恢复些了,接着用刑,我倒要看看,他的嘴究竟有多硬!” … 七杀堂内,枫林院中,老人饮下半口茶,眼里杀气又重了几分。 不多时,门外来了人。 正是庞修。 他放下了刀,单膝跪地,当着一众管事的面说道: “周爷,夜煞的人不要钱。” “他们要人。” “刘纯还没有死,夜煞的人说,如果周爷能帮助他们抓住那几只逃走的老鼠,他们愿意用刘纯作为交换。” 此地一阵沉默。 一旁的年轻魁梧汉子低声道: “周爷,那几个人……命不值钱,若是王城那头真来了人,搞不好他们还要反咬咱们一口,自古以来,恩易忘,仇难解,不如咱们借着此机会,把刘大人换回来……” “回头便是上面来人了,也和咱们没关系,追查也是追查夜煞那帮孙子……” 周文龙没有说话,他沉默了许久。 “庞修,再带些钱财,去问问能不能当面谈谈。” 庞修颔首,领命离去。 一旁的管事们面面相觑,在他们看来,方才鹿管事的提议很稳妥。 交出白给,万事大吉。 虽然白给所住的地方附近也有些奈何的人在巡守,但都是些虾兵蟹将,真正的四境高手只有苏有仙一人,若是他们动手,白给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 “周爷,世道变了……讲不得义气了!” 另一位羊角辫的瘦削老人开口,目光锋利。 “是啊周爷!那白给与咱们非亲非故,咱们也不欠他什么,没必要为了这不相干之人,让整个七杀堂陷入险境!” “三思啊周爷……” 一声接着一声的劝阻传入周文龙的耳朵,他却低头平静饮茶,好似没有听见这些声音,充耳不闻。 “中泽,去将白给请来,老夫想单独见见他。” 拱门口站着那名下人离去,而后周文龙又说道: “诸位,散了吧。” 那名羊角辫的老者似乎还想劝说什么,然而周文龙那双已经布满了杀气的眼神让他心头一颤,不得不转身离开。 他脸上呈现了一丝厉色,阴翳无比。 不多时,白给踏入了园中,带着微笑走到了周文龙面前。 “周爷找我何事?” 周文龙眯着眼,语气不明。 “夜煞在找老夫要人。” 第二十一章 与虎谋皮(二) “意料之中。” 白给表现依旧平静。 “周爷想要救刘翰公子的父亲,拿我这样一个无亲无故的外人去做筹码,最是合适不过。” 周文龙目光幽幽。 “你很聪明,我不说,你也能猜出来。” 白给沉默了片刻,他坐在了周文龙的旁边,给自己倒上了一杯茶,认真问道: “周爷能否给个机会,让在下见见夜煞的管事人?” 微凉的风吹过周文龙银白而杂乱的发丝,他说道: “我让人去做了,至于那头答应不答应,便是另外一回事。” 顿了顿,他又问道: “有办法救下刘纯吗?” 白给微微一怔,旋即笑了起来。 周文龙表面上看上去记恨刘纯没有能够照顾好他的外侄女,其实对于刘纯的生死十分关心。 说到底还是一家人。 “在下试一试,如果能够和对方管事说上话,也许能够救下刘县令。” 周文龙叹息了一声。 夜煞那头很快便给予了回应,一名穿着朴素,身上也没有携带任何兵器的中年人跟随庞修来到了七杀堂中,他来的时候,也带来了几只毛色光亮的小鸟,叽叽喳喳争先恐后,朝着七杀堂里头飞去,却无人在意。 来到了内院,叶户见到了周文龙,拱手温声道: “周堂主想见在下所为何事?” 周文龙淡淡道: “夜煞里头,你能做主?” 叶户笑道: “我不是夜煞老板,我们老板一般不见客人,当然……如果是什么比较重要的事情,与我谈也是一样的,寻常时候,夜煞算是我在管辖。” 周文龙沉默片刻,起身朝着外头走去。 “不是老夫想同你谈。” “而是另有他人。” 叶户目不转睛,盯着那名推开房门,缓缓走出来的俊美年轻人,嘴角略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见过白给的画像。 所以也认得白给。 “瞧你这黑眼眶,昨夜一定很累吧?” 白给坐在了叶户的面前,把杯中的茶水倒掉,又重新给自己斟上一杯。 “还好,也不是很累。” “就是淋雨不太舒服。” 白给与他捧杯,以茶代酒,二人扬头饮下,白给才继续说道: “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叶户沉吟片刻,啧嘴道: “先听坏消息吧。” 白给笑了笑。 “其实五石粉的消息,在你们封锁山阳县的前一天,我们便已经送往王城了。” 叶户面色微变。 “好消息呢?” 白给掏了掏耳朵,目光瞟过了房檐上的几只翠鸟。 “好消息是,我昨夜了解到了一件事。” 叶户抬眸,与白给对视。 “什么事?” 白给淡淡道: “夜煞这个组织的头目,并不是周献。” “既然不是周献,那么便意味着咱们还有的谈。” 叶户沉默着,左手在袖间轻轻揉着一只柔软鸟儿。 “你可以怀疑我说的究竟是真还是假……王城来人不会太久,消息一旦送到,最迟三五天,便会有周献惹不起的存在进入璟城,那时候不止是周献,一切参与者都会被朝廷里面来的庞然大物盯上。” “你们有选择的权利和机会,但留给你们思考的时间不会太长。” “另外……我劝你们最好留刘纯一条命。” “因为他的老师,是徐坤。” 听到了这个名字,叶户的瞳孔忽地紧缩起来! 抬头,对视,狐疑。 短短几息之间,他眸中神色变了又变! 白给微微低头,给自己再斟了半杯茶,举杯对着叶户,语气古井无波。 “最后一杯,趁着周献还没有死,把该做的事情做了。” 叶户并未举杯,面无表情道: “你的话,并不具有可信度。” 白给笑道: “摆在你们面前的,无非是一场赌局。” “扳倒周献,无论我说的是真还是假,你们都是获益者。” “如果你选择帮助周献,一旦我嘴里的话是真话,你们所有人都会给我陪葬!” 叶户冷冷道: “扳倒周献,上面会有人来找我们麻烦,我们同样会死。” 白给摇摇头,挥袖道: “你又错了。” “扳倒周献,功我要领,所以灾……也是我消。” “夜煞这个名字,从头到尾都不会出现在文案记录之中,但凡你们做得稍微隐晦一些,周献背后的人,便只能看见白给,看不见夜煞。” 叶户闻言,又一次陷入了思索。 白给并非在忽悠他。 昨夜与苏有仙畅聊到了深夜,从苏有仙的嘴里,白给了解到了夜煞这个组织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而非周献。 于是,他想到了和对方合作的可能。 或许他给不起周献给予他们的庞大利益。 但他能让夜煞认识到,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什么样的事情,才能够迫使人放弃巨额的利益? 当然是生死危机! 白给给叶户画了一张蓝图,让他看见先前他们没有看见的利弊。 良久后,叶户才饮下杯中凉茶。 “我先回去,这事儿得和老板商量商量。” 他走了几步,回头又说道: “这几日你先别出去,外头全是夜煞的人。” 叶户离开后,周文龙等人才重新进入了院落。 “如何?” “能说的,我已经说了……如果夜煞背后的幕后老板不是一个疯子或者傻子,那么很快,面临麻烦的就不是我们,而是周献。至于刘县令……从对方那神态上来判断,我估计现在状态不太好,但应该没有性命危险。” 周文龙松了口气。 显然对于白给的判断,他颇有信心。 回到了七杀堂分化给奈何的那片区域,苏有仙在院子里面舞剑,身影矫若惊龙,翩如彩蝶,时而凛冽肃杀,仿佛沙场悍将,排山倒海,时而娇媚温柔,宛若闺中碧玉,春水泱泱。 与其说是在练剑,不如说是在练舞。 白给站在篱笆外看了许久,起初时,只是觉得眼前剑法刚柔并济,看似委婉灵动,实则每一招式背后又暗藏杀机! 到了后来,他眼中的玉人动作越来越慢,每一次出剑,白给都能看见剑锋表面儿梨花虚影,这些虚影很淡,几乎不可视,却与他使用的剑影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是剑意么?” 白给内心疑惑。 他并非纯正的剑修,只知道唯一让自己变强的方式便是观想参悟脑海之中那道剑碑上的剑解。 至于儒家浩然气,得等他回到翰林院之中,经由专门的先生引导,方才能够修行。 就在白给走神时候,苏有仙一轮剑舞已经结束。 雪白的颈间有些晶莹汗珠,而妩媚的俏脸亦是红润可人,她收拢子母剑,行至白给面前,吐气如兰。 “大人……方才奴家那舞,好看么?” 白给回过了神,认真问道: “苏有仙,为何你的剑锋处会有梨花?” 苏有仙身子一僵。 美眸之中浮现震惊与诧异之色,然而不过片刻,她便又恢复如常。 苏有仙轻移莲步至白给身后,葱削玉指放在白给眼前,指尖一片雪白梨花花瓣,如梦如幻,她轻笑道: “这不是梨花,是剑意。” 第二十二章 两方来人 “方才舞剑,奴家可没展露剑意,大人若非剑道中人,绝无可能看见奴家剑锋梨花如雪。” “事到如今,大人还要坚持那句我不曾修行的谎言么?” 苏有仙笑意盈盈,似乎对于自己当面识破了白给的谎言而感到得意。 白给看了她一眼,摇头道: “我不会武功,真的。” 苏有仙翻了个大白眼,挥手走进了院中。 “罢了,你不承认也无妨。” “反正你们这些男人啊……都是大猪蹄子,嘴里的鬼话都信不得。” 顿了顿,她想到了什么,指着一旁地板上的两具纤细尸体。 “唔,对了,方才院中飞来了两只翠鸟,我嫌它们叫得烦了,索性把它们宰了……” 白给面色一怔,旋即皱眉道: “那是人家的鸟。” 苏有仙坐在了白给的太师椅上,右腿搭在左腿上,摇啊摇,红色的绣花鞋儿也顺着轻薄绸袜滑落脚踝,挑在了足尖,悠悠晃荡着。 她慵懒道: “管它是谁的鸟,总之不是什么好鸟。” 白给走到了那两具鸟儿尸体旁,蹲下身子,将它们拾了起来,神色严肃。 他观察了片刻,又伸手在鸟儿的尸体上揉捏着。 苏有仙看着好奇,丰南认真的模样让她警觉起来,便忍不住问道: “大人发现什么了?” 白给抬头与她对视,一本正经地回道: “是小了些,但好歹是口肉,我估摸着烤来吃应该味道不错。” 苏有仙直接愣住。 她还以为白给发现了什么她忽略的秘密,干系众人安危,谁晓得白给一开口就是个老饭桶了。 “大人饿了,为何不与七杀堂的人说?” “他们总不差大人这一口饭。” 白给一边折了院中一根小树枝,去杂物间里面找来了一柄匕首,随便拿水洗了洗,割开鸟腹,处理完内脏之后,便用小树枝直接将两只小鸟串了起来,弄起一个火堆,放在上面缓缓炙烤。 “咱们不受待见,如今寄人篱下,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再说了,他们那厨子厨技真的差劲,昨日那扬州炒饭,是生怕盐放少了掉脑袋还是怎么的,齁死我了……” 香味在焰火噼啪声中慢慢弥漫开来,鸟肉表皮渐渐呈现金黄色,油滴在阳光下折射出了刺目的光,坐在白给那张太师椅上的苏有仙不自觉盯着白给面前的烤鸟,喉头轻动,唾液分泌增加了不少。 真他ua的香啊! 白给抬头,二人对视之时,苏有仙略显慌乱,迅速移开了目光,面色还带一点微红,似乎觉得偷看被发现了颇有些羞耻。 “啧啧,可惜,这鸟肉香气虽足,味儿却差了些。” 白给宛然一叹,语气之中弥漫深深的惋惜! 苏有仙无奈,她起身款款而来,颔首道: “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白给四下里看了一眼,低声道: “你去把七杀堂的厨院里头的葱和盐偷些来。” 苏有仙闻言,面露难色。 “这……” 她堂堂冥府天字六等杀手,已经沦落到了要偷人家油盐的地步了吗? 若是白给让她去杀周文龙,去找外面成百上千寻找他们的夜煞死士送死,她都不会丝毫犹豫。 偷人油盐这事儿……属实让苏有仙觉得丢人! 白给强硬道: “我是你的主人,你不听话,回头什么下场不用我多说了。” 苏有仙闻言如同川剧变脸一般,霎时间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神色,抱着白给的手臂轻摇,腻声道: “主人~” 给一激灵,心魔险些被唤醒! 他迅速紧守神智,继而立刻道: “别摇了……这事儿不丢人,咱干饭人的事儿,那能叫偷么?” “这样……你去拿了佐料回来,我把鸟分一只给你吃,怎么样?” 似乎是美食的诱惑占了上风,苏有仙咬住唇瓣思索了片刻,而后美目之中闪过一抹狠色,她咬牙道: “成!” 靓影如风,她的身法不逊色于柳如烟,很快便带回来了一个小木盒,里面放着些盐和葱花。 这时,门外的某条馋狗也循着味儿来了。 “哟!来得可真是时候!” 丰南搓搓手,满脸贱笑。 二人一看丰南,顿时急了。 “丰哥,这鸟和你没关系!” 白给义正言辞。 丰南骂道: “你这忘恩负义的臭小子,还欠我两顿饭呢,这么快就忘了?” 白给沉默片刻,摸了摸鼻子,颇为尴尬地看向了苏有仙。 “那个,要不……” “主人~” 这声音,真要命。 白给顶不住了,他急忙制止了苏有仙继续跟他搁这儿情深深雨蒙蒙,丧气道: “我分,我给丰哥分,你吃一整只行了吧?” 苏有仙妩媚的面容上忽而露出些少女般的狡黠,不客气地从丰南手中拿过了一整只烤鸟,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而白给,则将手中本来就不多的鸟肉,活生生撕了一半给丰南这头恶狼。 “行,丰哥没白疼你小子,够仗义。” 丰南嘿嘿啃着一只鸟腿,而后说道: “奈何有人渗透进来了,带回来了好消息和坏消息。” “我要先听坏的。” 白给决定先苦后甜。 丰南擦了擦嘴巴上的油: “庆城来了个不得了的人,这个人……很可能会对你不利。” 还在吮吸骨头上面余味的白给愣住了,他面色奇怪,花费不到三息的时间回忆了一遍自己的这小半生,他确定自己没有结下过什么仇家。 “我在庆城没有仇家。” 丰南认真道: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白给不明所以。 “何意?” 丰南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神盯住了享受美食的苏有仙。 “千面狐从前一直是红桂坊的花魁,觊觎她美色的男人数不胜数,这次因为奈何的安排,她被派遣到了你的身边,还成了你的影子……这让某些人可受不住了,跟着追了过来。” 苏有仙闻言也有些迷惑。 “那些白痴怎么会知道我来了璟城?” 丰南舔舐了一下自己嘴上的香油,压低了声儿。 “是安家的大公子,安红妆。” 听见了这名字,苏有仙原本白里透红的俏脸,顿时只剩下了苍白。 “怎么会是他?” 白给瞧着这劲头不大对,忙问道: “好消息是什么?” 丰南嘴角一扬,化身歪嘴龙王。 “王城来的大人已经在路上了,估摸着这两日便会赶到璟城,咱们得做做准备,最好回头和那位大人碰面接个头。” 白给面露难色。 “外头全是夜煞的人,出不去。” 面对几百号死士,其中还有诸多高手,他们真要硬闯,凶多吉少。 说到底,五境之下的修士,虽然比正常人强大许多,但仍然属于‘人’的范畴,人海战术虽然代价昂贵,却仍旧能够奏效。 苏有仙一人,杀几百号普通人不难,但杀几百号二三境的修士却不大现实。 更何况夜煞之中也有不少四境的修士,真要动起手,他们必然吃亏。 “你不是才和夜煞的头目聊过?” 白给回道: “需要一点时间。” “咱们再等等。” … 第二十三章 十三剑 丰南走后,苏有仙吃完了嘴里的肉,沉默片刻之后对白给说道: “等这件事情结束,我就得走了。” 白给去给自己倒上了一杯茶,头也不抬道: “因为安红妆?” 苏有仙回道: “这人你惹不起,我也惹不起。” “回去了庆城,继续在红桂坊里面呆着,你安全我也安全。” 清风冉冉,撩起了白给耳边垂落一丝头发,他好奇道: “奈何都保不住你,红桂坊可以?” 苏有仙思索了片刻,叹道: “在那里人的眼睛总要多一些,人多了,他不好下手。” 饮下了茶,白给面色也跟着略显严肃起来。 “你是四境上品的修为,还悟出了剑意,即便这样,却依然害怕安红妆,那不成他是五境的修士?” 苏有仙臻首轻摇。 “他也是四境上品,但若动起手来,安红妆比我只强不弱,最重要的是,这人身后的势力很大,夏朝三十三贵族里,安家是上六品贵族之一,祖上为夏朝流过血,立下过大功劳,奈何不好动他们。” 白给闻言又问道: “对方门户这样显赫,来追求你,也不见得是件坏事,为何你如此忧虑?” 苏有仙美眸复杂,埋头看着地面,久久不曾抬起头。 “他并非觊觎我的美色,来找我,其实是为了炼‘鼎丸’。” 白给听到了鼎丸二字,眼神顿时便锋利了起来! 这个词,他并不陌生。 在他的记忆之中,曾听翰林院的教书先生说过一门相当可怕的邪门功夫,修行这门邪功的人,会去寻找‘阴姒’体质的女人或是男人,以水银扒其皮,浓浆灌其耳,斩去四肢,再混合以药物熬炼,最终以地火灼为一丹,名为‘鼎丸’。 鼎丸对于修行那门邪功的人,会有极大的修为提升,但方法太过残忍,毫无人道可言,于是被天下正派修士抵制。 “你是阴姒之体?” “是。” 苏有仙眼神轻烁。 “我十二岁被卖进红桂坊,一待便是二十九年,关于我的信息,那里有着最详细的记录,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但凡有心人一打听,便能够知晓。” “安红妆表面上是安家的大公子,庆城出了名的大善人,实则背地里做了无数见不得光的事情,可在庆城他们一手遮天,就算是奈何也很难渗透进入,四年前,冥府之中有一个嫉恶如仇的小姑娘接了悬赏安红妆的单子,下场凄惨……” “我将她救出来的时候,她浑身上下已经完全没有人样了,也正是因为那一次的营救,让安红妆盯上了我。” 白给平静道: “这一次他来找你,看来是已经等不及了。” 苏有仙深吸了一口气,笑道: “无妨……回头我会去找一位老朋友要一份特制的穿肠毒,如果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也绝对不会活着被他抓住。” 白给思索了片刻后,开口道: “你先留下来,我帮你再想想办法。” “对方不是什么小猫小狗,在庆城就是土皇帝,真要决定出手抓你,庆城再多人盯着也没用。” “你不过是个花魁,难听些就是一名艺妓,谁会真的在意你死活?他们不敢得罪安家,自然也不会为你多说一个字。” 苏有仙美眸中一片肃穆,她看着白给,一字一句说道: “你保护不了我,我留下来无非是多一条人命,等到安红妆找上了我,你也会死。” “他绝对,绝对,绝对要比你见过的最残忍的人,要残忍冷漠千百倍!” 白给脸上没有丝毫畏惧。 他的胆怯,早已在无数次梦魇之中被冲刷干净。 他不想做那刀俎,更不想做刀。 白给要做执刀人。 手指把玩着瓷杯,他的脑海里渐渐复现了一条又一条的路。 “虽然我们只是工作关系,也谈不上什么情分,但你的确帮了我不少事,夜煞来找我时,你也算救了我的命……这么让你去送死,我心里不安。” 白给叹了口气。 初遇时,苏有仙冒着巨大风险帮他处理了敬寒;他遇刺的那一夜,苏有仙帮他杀了很多刺客;逃亡七杀堂的那夜,苏有仙又帮他将夜煞的注意力引向了东边儿…… 其实这些事,并不在苏有仙的职责范围内。 “能不能成……总要试试,王城的大人即将来到璟城,至少这段时间咱们是安全的。” 白给抬头,与苏有仙对视,眼底平静而真诚。 苏有仙嘴唇轻轻煽动,最终沉默下来。 二十九年来,自从她被卖进红桂坊之中后,似乎从未体会到这样的感觉。 这样真诚的关心,让她觉着受宠若惊。 “谢谢你。” 她有些不自然地说出了这句话,白给却挥手,没放在心上。 对他而言,这同样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众人与他非亲非故,所以对他好的人,他一直都记着。 … 夜幕降临,白给盘坐在自己的床褥上,屋内的烛火悠然,他闭目,脑海之中的剑碑已经发生了某些改变。 上面的剑解少了一式。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站在剑碑面前饮酒的黑袍中年人。 他同样望着剑碑,手中还有一柄普通的长剑。 白给看不清这中年人的样貌,他走近些,中年人却忽然拔了剑! 连刺十三下。 白给的身上传来剧痛,他半跪在地面,抬头看着眼前的黑袍人,对方已然收剑,身体也化作了玄妙的星光消散在这片意识构造的寰宇之中,而那道黑色的剑碑,上面的剑解恢复如常。 又再度变成了三千式。 白给低下头,自己身上的伤痕仍旧还在,他仔细回忆着方才黑袍人所出十三剑,鬓间渐渐渗出了汗珠。 他惊恐发现,方才那十三剑,他一剑也挡不住! 若是生死之战,他早已是一具尸体! 沉默了片刻,他忍着浑身上下传来的剧痛站起身子,手中握住了一柄不知何时出现的剑,开始依葫芦画瓢,学着方才那十三剑的动作。 出剑! 一模一样的动作,分毫不差! 可,错了! 白给看着自己手中的剑,他确定和回忆中黑袍人的动作完全相同,可他们所出的,全然是两柄不同的剑! 黑袍人的剑,无论怎样也无法抵挡,无法闪避。 仿佛从他出剑的时候,这便是一式无论如何也会命中的剑! 而白给的剑……却是漏洞百出! 为何…… 为何会这样? 白给停下动作,弃剑。 他不再邯郸学步,而是陷入了深思。 他…… 错在了哪儿? 第二十四章 救援刘纯 世上修行路途极多,剑道不过是其中佼佼者。 与儒道,佛道,武道不同是,剑道一途过分依赖于修士的悟性,所以世上剑客颇多,但真正走入剑道极致的剑客却很少。 千千万万的剑客,被一道剑意拒之门外,穷其一生一生难登大雅之堂。 更可怕的是,随着观想了黑石碑上的剑解,白给渐渐发现,剑意……也只是剑客迈入剑道的起点而已。 真正最难学习明悟的,是那一式又一式从天地万物之中领悟出的剑解。 一夜过去,白给对于那十三剑仍然处于一知半解的状态。 他尝试与脑海之中清晰不少的剑影产生共鸣,在这时候出剑,但依然无用。 他还是错了。 事情远远比白给想象的复杂,那十三剑之中包含的东西……不仅仅是剑意,而是黑石碑上的剑解! … 梨园一场戏,花落影无声。 一名肤色白皙,面目俊朗的年轻男子从后院专门修建的戏台走下,他以清水敷面,卸下妆容,每一个动作均格外细致而难以挑剔,精美惟妙。 叶户左手握住右手,站在了梨园外,微微颔首,等待年轻男子终于彻底结束了卸妆,他才颔首道: “二爷,昨日一事……” 他昨日傍晚将白给的话传达给了眼前这名年轻的戏子,也就是夜煞的幕后老板。 如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够想到,夜煞这样的庞然大物,竟然被如此年轻的一名戏子掌控于掌间? 戏子戏名耳靥,在璟城唱戏。 有些年头了。 他坐在了梨园中一处池子旁,盯着那池子里头五彩斑斓的鱼儿与石头,不急不忙地喝了一口茶。 “把人撤回来吧。” 耳靥淡淡开口。 叶户微怔,旋即认真道: “这……二爷,咱们现在收手了,倘若白给所说是假话,回头他派人去了王城,反手给咱们一刀,又当如何?” 昨日白给与他所述,的确没有毛病。 但谁知道白给愿不愿意放他们一马? 现在主动权还在他们的手里,等到王城真的来了人,主动权便转移到了白给手中,夜煞先前想要他的性命,如今白给有机会报复,没有理由会放过夜煞。 耳靥闭目,说道: “他并没有说谎,几日前,确有一名王城来的女娃子回去了王城。” 叶户面色忽地僵硬了起来。 “二爷……那您为何不提醒小的……” 夜煞同周献合作不是一日两日了,其间大部分的时候,都是他在打理,耳靥几乎没有参与过他们的活动,甚至不与过问。 “当初夜煞交给你打理的时候,我有没有提醒过你,不要帮周献做违反国法的事情?” 耳靥平静地反问道。 叶户脸上一片煞白,他叹息了一声,苦笑咬牙道: “二爷,那周献是什么人,你比小人更加清楚,小人倒是想要跟他硬气一回,奈何他手上握着近万人的璟城巡守军,小人实在是硬不起来啊……” 耳靥眨眼道: “现在撒手还来得及,再想要那五石粉的分红,莫说是我,便是神仙来了也保不住你。” 叶户听见这话,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耳靥愿意出手,那么夜煞多半就不会有事。 “得嘞,小人这就下去安排。” 他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耳靥一句话,让他重拾了做男人的信心。 不就是强硬一回? 背后有山靠着,谁还硬不起来? … 七杀堂外,夜煞的人撤走,他们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白给临走时和周文龙道了谢,便与丰南和奈何几名身手不错的杀手前往了璟城,想要问夜煞要回刘纯。 山阳县距离璟城并不算远,骑上快马,不过半日的路程。 进入璟城后,白给重新看见了繁华二字。 此地的富饶要远远超过白给的想象。 在夜煞的下人指引和带领下,他们终于在璟城城北的荒郊地堡之中,找到了模样凄惨的刘纯。 对方披头散发,十根手指全是鲜血,指甲已经被拔掉,手指骨头也被敲碎。 至于下肢……也实在好不到哪里去。 刘纯脚筋被割断,膝盖骨也被剔除,如今已然彻底沦为了一名废人。 听见了杂乱的脚步声,他微微抬头。 眼睛里能看见潮湿墙壁上火把的光,沾着暗褐色的鲜血的脏脸也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白先生。” 白给看着他这副模样,面无表情,胸膛却有一股邪火烧了起来。 刘纯做了大半辈子的好人,如今却落得了这副凄惨下场。 难道好人就要一辈子给人欺负? 额头上的青筋跳动,一股庞大的杀气从他身上弥漫出来,一旁的苏有仙变了颜色,她轻轻握住了白给的手,给他使了几个眼色,示意他千万不要在这个地方爆发出来。 这是人家的地方,人家拳头大,地堡外两三百号的死士看守着,还有一些四境下品的高手,真要动起手来,把人家逼急了,吃亏的还是他们。 手中传来的软腻让白给回过了神,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一旁的那名夜煞的死士说道: “有劳。” 那死士冷冷盯着他们,却没有动。 “周献大人吩咐过,除了夜煞,其他的人不能够接近刘纯。” 白给微微眯着眼睛。 他明白了。 这些人……是周献自己私人培养的死士,而非夜煞的人。 “如果我一定要接近他呢?” 白给语气越来越平静,身上给人的压力也越来越重。 一旁的丰南和苏有仙均沉默不言。 他们第一次看见白给生气,虽然他从未修行,然而此时身上却散发着让人心悸的气息! 仿佛身体之中压抑着恐怖的野兽。 地牢之中的火把明灭不定,那死士感受到了白给身上的恐怖气息,左手已然摁在了右手手中的剑柄上! “周献大人的话在璟城即是规矩,如果你要违反规矩,那么……我们便只好清理掉你。” 他说完,地牢门口冲进来了一大批人,全部手持刀兵,身上杀意凛冽! 被关押在监牢之中的刘纯虚弱道: “白先生,回去吧。” 白给盯着刘纯那副凄惨的模样,胸口的火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烧成焦炭! “放心,他们问什么我也不会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会告诉他们……” 刘纯说完,咧嘴笑了起来,牙齿也缺了几颗。 白给隐于青衣之下的拳头死死攥紧,他再一次深刻体会到了自己的弱小所带来的无助! 他愤恨自己的弱小! 愤恨自己开不了口,讲不了话! 如果他再强一些,如果他学会了昨夜梦中那十三剑,他现在便可以宰了眼前这些为虎作伥的畜生! 可是…没有如果。 门口传来了缓慢的脚步声,声音并不大,可仿佛击在众人心口,引得他们心脏几乎炸裂开来! 除去白给三人,其余的死士均在这脚步声下喷出了大量鲜血,修为高一些的重伤瘫痪,修为低一些的直接倒地气绝! 一旁的苏有仙炸毛,她死死盯住地牢门口,手中子母剑已然出鞘! 这种恐怖的心悸感,她从前只在楚江王一个人身上体会过! 这是……五境之上的修行者! 第二十五章 徐夫子 一道苍老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对方佝偻着身子,双鬓斑白,一步一步踩着潮湿的石阶梯进入了地牢,走到了众人面前。 他看了一眼丰南,又看了一眼白给,细细簌簌从打着补丁的袖兜里面摸出了张银票,递到白给手里。 白给接过了银票,诧异道: “老人家,这……” 老人淡淡道: “王城有个小姑娘惦记着你,担心你没钱花了,托老夫给你带些。” 白给闻言,立刻便想到了柳如烟。 小姑娘走时,眼中的水,他无法忘记。 “还未请教前辈……” “徐坤。” 不只是白给,连一旁的苏有仙都惊住了。 他们知道上面来了人,却不曾想到竟然是夏朝前相国徐坤徐夫子! 老人走到了关押刘纯的牢房面前,小臂粗细的铁索,竟然自己断裂开来。 “老师……” 刘纯盯着那张熟悉的面孔,泪水不由自主渗出来,勉力笑道: “这回……学生没有给您丢人。” 徐坤狠狠骂道: “还不丢人?” “堂堂一介夏朝官员,被人关在这暗无天日的恶臭牢房之中,亏你还把老夫当作是你的老师,遇见了麻烦不知道写封信?” “那官道给人堵死了还是咋滴??” 面对徐坤怒声质问,刘纯埋下头,眼泪似串线滴落。 人世冷暖,老人同他一场师生,不过寥寥数年,却对他关怀备至,想起自己曾因为胆怯让老人再三失望,刘纯自责不已。 “刘纯……请老师责罚!” 他跪在地上,忍住膝盖传来的剧痛,给老人磕了头。 丰南上前,也不嫌弃他身上污浊,将刘纯从地面上扶起来,一把将他背在了自己身上,对着徐坤笑道: “在下就先将徐相国这不成器的学生带回去了,他伤得重,先给他疗伤。” “老白,你便带着徐大人在璟城里面转悠转悠,把五石粉的事情和大人交代清楚。” 白给点头。 “丰哥路上小心!” 丰南摆摆手,带着刘纯离开了。 他走后,三人去往了一家上等酒楼,苏有仙掏钱,白给点了不少酒楼的招牌菜,算是打了牙祭。 七杀堂的厨子,那厨艺属实不敢恭维。 对方似乎认定了,真要盐放的够多,食客就不会认为是菜本身做得不好。 这下总算可以好好吃一顿。 “徐大人……柳姑娘在王城可好?” 徐坤不喜欢喝茶,喜欢喝烈酒,于是白给便为他斟满一杯,陪他喝酒。 “亏你还能想起她。” 徐坤淡淡道,目光扫过了苏有仙,露出些许奇异。 “你小子倒是桃花运旺,这才走了一个,身边儿立马就换人了?” 白给苦笑道:“徐大人想差了。” “苏姑娘是奈何冥府的大人楚江王派遣给在下的影子,并非大人想得那般。” 苏有仙非常懂事地对着徐坤行礼,却没有开口说话。 徐坤喝下口酒,说道: “柳丫头原本是陛下身边侍奉的丫鬟,被陛下派遣来你身边考察你的能力,原则上说,不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不能过多插手,这次柳丫头为了你回王城搬救兵,算是违抗圣命……” 白给面色忽地煞白。 “她……” 徐坤摆手道: “放心,陛下也不是不近情面之人,否则你早死了。” 他眼睛转了转,咳嗽了一声,酒楼外面嘈杂的声音顿时寂静了下来。 二人觉得神奇,不知徐坤用了怎样的神仙手段,竟然屏蔽了此处雅间和外面的声音联系! “白给,你老实和老夫讲……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提到了这个,徐坤可就来劲了! 白给在王城里算是个名人,飞燕台上六十二绝句,让他几乎被王城的读书人吹捧上了天。 然而这样的人却因为不可知的重罪,被陛下贬去乡野,下落不明,这令不少人相当费解。 徐坤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白给面露难色。 他虽然没有被禁止谈论这件事情,可但凡是一个脑子没有问题的人,就该明白,有辱女帝圣威的事儿传了出去,他必然会死的很惨! 所以,知道这事儿的人,全都缄口不言。 然而如今他有求于徐坤,需要徐坤解难,面对对方这个小小的疑惑都不能解答,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瞧见白给一副与那日他在书山上从闻潮生脸上见到的一模一样便秘表情,徐坤愈发地感兴趣了,两只眼睛里面充满了巨大的探索欲。 “不必拘谨,这里没有外人。” 白给偏头看着苏有仙,对方同样兴致勃勃,美眸里在隐隐发光。 “你们发誓,这件事情绝对不外传。” 白给咬牙说道。 徐坤和苏有仙对视了一眼,毫不犹豫地发誓。 白给叹了口气,举起了酒杯,同徐夫子捧杯,扬头饮下后,借着胸口一阵火辣狠声道: “那夜……我偷看了陛下洗澡!” “噗!” “噗!” 几乎同一时间,徐夫子嘴里的酒与苏有仙嘴里的茶同时喷在了白给的身上。 “哎哎哎,你们这……过分了!” 白给急忙拿了桌下存放的擦嘴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水,狼狈不已。 徐坤只道是白给在糊弄他们,可转念一想,似乎除了这事儿,也找不出其他什么理由能让闻潮生那老东西难以启齿。 一边儿的苏有仙反倒颇有些对白给另眼相看。 她常年在烟花之地,见过太多的下流小人和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要么是有贼心却非要装出一副清高模样,要么就是没有贼胆,敢看不敢上。 像白给这样的lsp,当真是玩出新高度。 竟然敢将主意打在女帝的身上…… 那女帝是什么人? 夏朝的皇帝,整个天下为数不多的圣境修行者之一! 二人不明白,为什么白给的胆子可以这么大。 苏有仙想起白给先前在山阳县,见自己脱衣服,直接给吓跑了,原本她还以为白给是有贼心没贼胆,此番才明白,白给哪里是没贼胆,分明就是色胆包天! “居然这都没死,啧。” 徐夫子摸着自己长长的胡须,颇为感慨。 “其实那夜的事情我记不全了,当时该是陛下想要杀死我,但院长替我求了情。” 白给再饮下一杯酒。 “对了……徐大人,柳姑娘真的没事?” 他不想过多议论这件事情,将话头转向了柳如烟。 这才是他比较关心的事情。 徐坤笑眯眯地说道: “挨了几十鞭子,下手的人有轻重,虽然受了不少苦,但是没有性命之忧。” “老夫给她用了些药,大概月内身上的伤便能好干净。” 白给闻言呼出一口气。 人没事就好。 若是柳如烟这傻姑娘真为他而死,他可能会为此愧疚一生。 “不过,你日后还能不能见到她便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徐夫子夹了一筷子凤凰开花,忽而心头有所感召,抬头望向了璟城北,脸上露出了些讶然。 “有意思。” “在这破地儿里头,竟然还藏着高人。” 他言罢,将筷子上的食物送入嘴中,一把抓住了白给,一把抓住苏有仙,二人眼前一阵光影交错,便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在一处芬芳满襟的梨园之中! 梨园很大,草木栽种别具匠心。 远处风景正好处搭着一个戏台子,某俊朗年轻人正坐在戏台边上翻看着已经泛黄的戏文,眉头紧皱。 徐坤三人出现在梨园里,那年轻人合上按本,起身对着徐夫子行礼。 “见过徐夫子。” 第二十六章 学剑(一) 徐坤打量了眼前这俊美男人一番,以手抚须。 “你找老夫,所为何事?” 耳靥挥了挥手,下人端来了良木桌几,放置于翠绿柔软草甸之上,又搬来了一些羊绒制成的垫子,放在一旁。 他对着三人挥手,做出‘请’的姿势,四人上垫盘坐,上面果蔬晶莹剔透,绿酒满壶。 “也没有什么大事。” “最近沉迷前人戏曲,无法自拔,我左思右想,希冀于能做出创新,却不得其门路,于是深锁梨园,想一窥古人前辈道蕴。” 徐坤淡淡道: “老夫不懂戏曲。” 顿了顿,他偏头看着白给,问道: “白小子,你懂否?” 白给微微颔首。 “略懂。” 徐坤点点头,指着白给对耳靥说道: “你若是想要探讨戏曲,便同这小子唠唠。” 耳靥看了白给一眼,眼底露出些狂热,但很快便被掩盖下去。 “请徐夫子过来,倒不是为了这等微末小事,而是同五石粉有关。” “家里那老东西混黑混了几十年,名堂没混出来,走得时候给我留下了一个叫作夜煞的烂摊子,前些时日,周献逼迫他们参与了一桩和五石粉有关的案件里面,那时候我在研究戏文,懒得收拾,也没想到周献居然胆子这么大,敢把这事儿和下头的人讲。” “他们不敢和周献对着干,做了些为虎作伥的蠢事,我已经让他们和这件事儿撇清关系了,上面能否放他们一马?” 徐坤挑眉。 对方是来说情的。 沉默良久。 “老夫倒是相信你所说的事情。”徐坤开口道。 “以你的修为,如果真的和这件事情有关系,姓柳的丫头逃不出去。” “至于夜煞……如果不想上面怪罪下来,便散了吧。” 耳靥闻言,对着徐坤拱手道: “多谢徐夫子体谅。” 一旁的白给缄默不言。 徐坤对于刘纯的关心无需多说,否则也不会亲自跑来璟城,即便如此,徐坤却仍然决定放过夜煞。 短短只言片语,已经表露出了眼前这名戏子的非同寻常! 对方……竟然让徐坤感到了忌惮! 难道眼前这名戏子有什么不得了的身份? 又或者他是某个修为通天的老怪物,只是看着比较年轻? “另外……关于周献的事,夜煞就不参与了,他后头肯定有人,我一江湖鱼虾,山高水远,在这一块繁华又偏远的大城里头乐得安宁,不想和王城里那群整日里勾心斗角的大人物们厮混。” 耳靥摆明了自己的态度,白给将五石粉一事前因后果说出,随后耳靥叫来了叶户,让他也将周献和他们合作的事情全盘托出。 “这事儿我们了解的也不深,周献虽然胆子很大,让我们帮他运送五石粉,可他不信任我们,其他有关五石粉的信息,我们几乎全不知晓。” 站在徐坤的面前,叶户没有办法撒谎。 真或是假,对方只要一眼就能够看出来。 他不理解这样的力量,却能本能地感觉到徐坤的强大与无法揣度,一个眼神便仿佛一座山岳的重量,让叶户失去了一切抵抗的能力! 他可以撒谎。 可是他做不到。 在徐坤的面前,叶户无法做出‘撒谎’这样的行为。 冥冥之中,有一种恢宏而无法估量的手段阻止了他的这种行为。 说完了话,叶户浑身都是汗。 “看来,这事儿还得去找周献亲自问问才行了……顺便,把他的官印收了。” 徐坤轻描淡写之间便已经决定了周献这一城之主的生死,让附近的人头皮发麻。 先前连面都没有见上一面,便将白给等人逼入绝境的那个庞然大物,只因老人的一个念头,就将坍塌成为残碎的废墟…… 这,就是强者的世界么…… 白给微微低下头。 先前在地牢之中,那眼睁睁看着好人遭难却不能阻止的剧烈无力感,与眼前徐坤言谈之间所蕴藏的强大控制力形成了极端的对比! 他的内心疯狂呼唤着力量。 如此……迫切! “请便。” 耳靥深深看了一眼低着头的白给,却见他忽地开口道: “徐大人能够带上在下?” 徐坤侧目,挑眉道: “有想法?” 白给回道: “想亲手宰了周献。” 他身后的叶户提醒道: “周献是四境下品的修士,曾也去秘境穹林斩过妖,一身修为并不弱。” 徐坤笑道: “听见了?” 白给面不改色。 “我想试试。” 徐坤收敛了笑容。 梨园的风变得冷了不少,他看着白给,再一次问道: “你真的不怕死?” 白给深吸一口气,面色平静。 “杀了他,我自然不会死!” 身边苏有仙美目一瞪,想要劝阻白给,可看见了白给眼睛,到了喉咙眼的话,怎样也说不出口。 徐坤重新审视了白给一遍,惋叹道: “可惜,这么好的学生,却被闻潮生那个老混蛋糟蹋了……若是你跟着老夫一年半载,以你五宫气盛这等修炼资质,就算没有四境,也相差不远了。” “你要老夫带你去找周献,没问题,可老夫有一事不明,你不曾修行,要凭什么杀死一名四境的修行者?” 听见了老人的话,白给用一种十分严肃的语气说道: “我会用剑。” “有多会?” 白给不答,一柄虚幻的剑影,已经出现在了老人脖颈处。 老人微微一怔,众人微微一怔。 剑影消失。 “不是很会。” “但如果我杀了周献,那便会了。” 老人闻言大笑数声,一把抓住了白给。 “走。” 眼前的景物又立刻错乱了起来,很快,白给便站在了一处大殿之中,殿内修建极为富丽,不少金银堆砌,珠玉光滑,古董花瓶被工匠们刻意堆放在了殿内最为显眼的角落,仿佛如此方能彰显周献的身份高贵,生活奢华。 身边的老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殿内,仅有白给与周献二人。 虽然是在白日,可琉璃灯已然亮着,从观仙楼在夏朝各地开设的小金楼中,能够买到让琉璃灯持续照明的符箓,他周献有的是钱,不差这点儿。 面对忽然出现在殿中的白给,周献很明显也陷入了呆滞状态。 不过片刻,他回过了神。 眼神微眯,带着杀气。 “谁,让你进来的?” 第二十七章 学剑(二) 大殿的琉璃灯还散发着温热。 但风很冷。 已经没有人会去计较殿中什么地方在漏风,站在殿中的二人,明白了今日只能有一个人能够活着走出大殿。 即便白给什么也没有说,但他浑身散发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严格来讲,白给从来没有学过如何去战斗。 他知道自己脑海之中的剑影很强大,可他并不会使用。 至于石碑上面的剑解,则更加虚无缥缈,无迹可寻。 即便东西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他仍然觉得无比生涩,难以模仿。 可白给仍然决定在这个不该拔剑的时候拔剑。 庞修没有给过他机会准备,夜煞的杀手没有给过他机会准备,周献更没有。 所以,白给明白了一件事情。 想要在这个世界舒服地活下去,他必须时刻准备着。 周献自屏风后拐出,拖一枪,长九尺,枪尖有一菱洞,枪神纹恶龙,王霸之气已随拖枪处火星而出,大殿之中登时便笼罩着一层恐怖的杀气! “你是我见过最蠢的刺客。” 周献冷然道。 “一个没有修行过的蠢蛋,竟然敢孤身一人来找一个四境修行者的麻烦。” 白给面不改色,淡淡道: “你堂堂一名四境的修行者,却被一个完全没有修行过的刺客吓得拿出了武器,算不算是胆怯?” 周献目光阴冷。 他的确害怕了。 虽然能够看出白给并没有修行过,但对方身上那股恐怖的杀意的确让他一瞬间觉得后背发凉。 一个完全没有修行过的人,不该有这样恐怖的杀意! “这是谨慎,我因为谨慎而活下来,你却因为不够谨慎即将死去。” 周献出枪。 刺。 枪尖破开激烈的风声,冷风贯穿枪头的菱洞,发出了沙场中将士们的喊杀声,又仿佛鬼魂的哭号,凄厉而悲惨! 如此普通的一击,却有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被枪势包裹的一瞬间,白给仿佛身处在了无垠的古战场上,他眼前的这个男人便是骑马挎刀的将军! 千锤百炼的战技,往往由繁而简。 在外人的眼里,这只是单纯的突刺,简单到再也不能更加简单的一枪,可在白给的眼中,那一瞬,周献却出了无数枪。 他所有闪避的路子,全被堵死。 于是,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剑碑面前的十三剑。 恍惚间,白给明白了什么。 他后退半步,身子侧移。 于极其微妙的时刻,撕开了周献的枪势,躲开了那致命一击! “邯郸学步没有错。” “错的是我,学错了东西。” “十三剑蓄有千仞之势,出剑却在须臾动指之间,抛却其神却试图模仿其形,自然一无所获。” 白给的胳膊被周献手中长枪划开了一道血花,他从容后退,与周献拉开了距离,面容平静。 周献的枪,与那十三剑有异曲同工之妙,可差得仍旧不是一点半点。 还不够。 无数次的交战,让周献在搏斗的技艺上磨练至炉火纯青,但他也仅仅比白给多迈出了一步。 收了枪,周献的面色狰狞渐渐收敛,转而成了凝重。 “没有修行,气海未曾开辟,你如何撕开我的枪势?” 白给未答,反问道: “你身后的人是谁?” 周献抖擞麒麟臂,嘴角噙着不屑的冷笑。 “你很聪明,但不配知道。” 二人再度陷入了对峙。 璟城之中,关注这一场战斗的,并不只有徐坤一双眼睛。 梨园内的戏子,还有刘纯身边照顾的那个男人,均将自己的目光投射向了周献寝殿的方向。 “我觉得我配。” 白给平静说完,掌间已经浮现出一柄若有若无的剑影。 他出剑了。 很慢的剑。 身影与殿内琉璃盏的光影在交错,因为影子慢,所以人也慢。 周献经历过太多的战斗,他低头,闭眼,甚至仅凭借无尽黑暗之中的一丝飞烁而过的光影,便能判断出白给的位置,动作。 二人差距太大,他没可能会输。 所以他没有躲闪,而是选择了出枪。 枪比剑长。 面对这样难以抵挡的长枪,白给同样没有躲闪,他仍然如同飞蛾扑火一般出了剑。 也许他的手不够快,也许他的腿也不够快。 但剑快。 这就够了。 白给出的剑,与那夜脑海之中模仿黑袍人出剑的动作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并非刻意模仿对方的动作。 挨了周献的一枪,白给学到了东西。 所以这一剑,格外的快,格外的精妙。 他以几乎不可能的角度错开了周献刺来的长枪,并用剑斩下了周献持枪的手臂! 噗嗤! 骨肉分离的响声,让周献的瞳孔收紧,脸上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与不能理解的荒谬! 白给躲开了他的枪? 那样近的距离,那般铺天盖地的枪势,他一个丝毫不曾修行过的人,凭什么能够躲开? 他凭什么? 殿外的老人抚摸胡须的手僵住。 梨园的戏子举杯欲饮的手也停住。 这一剑,是石破天惊的一剑! 白给缓缓转身,与周献对视,淡淡道: “你以为你很谨慎,事实恰恰相反。” “你一点儿也不谨慎,轻敌让你失去了一只手,现在你握不住枪了。” 他的面色有些苍白。 方才那一剑,并不容易。 如果不是周献轻敌,给了他机会,白给没办法做到一剑重创周献。 但战斗就是这样,任何一丝微小的意外都有可能会影响结果。 倘若一个人无法做到在战斗的时候抱持高度专注与谨慎,出现意外无非是迟早的事。 失去了握枪的手,周献的实力已然大打折扣。 他不是五境的强者,没有那种玄妙的手段。 没有了枪,方才白给那一剑,他无法再接第二次。 面色的错愕与狰狞,已经在白给脸上的杀意渲染下,逐渐变成了恐惧。 他以气海神力封住自己的穴位,给自己止了血,一边后退,一边咬牙道: “杀了我,你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璟城有上万的巡守军,很快会有人发现我的尸体,你进来时候,他们见过你的脸,你走不了!” 白给弹指,剑影开合,在周献负隅顽抗之下,斩下来周献的手脚,在对方的惨叫声中,鲜血浸染了一地,格外鲜艳。 “你不觉得很奇怪么?” “你在这里叫嚣得这般大声,可殿外不远处巡逻的人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白给带着淡淡的嘲讽让周献恐惧的脸色愈发惨白。 “让我来告诉你,我叫白给,就是那个你联系夜煞准备杀死的人,我从奈何来…你知道奈何么?” “你一定知道。” “因为五石粉,你先杀了叶氏,后来又囚禁了刘县令并对其严刑拷打,是想问出关于我的事情吧……” “有个叫作柳如烟的姑娘,为了救我险些送掉性命,这一拳,是帮她打的。” 他一只手抓住了周献的头发,另一只手狠狠朝着周献脸上挥拳! “这一拳,是帮刘县令打的!” “这一拳,是帮叶氏打的!” “这一拳,帮米走尘出口恶气……” 一阵乱拳,周献被揍成了猪头,双眼翻白,白给喘着粗气撒开了他,坐在了一旁的软垫上,自顾自地说道: “柳姑娘前些日子送了信去王城。” “王城来了个大人物。” “既然我问你,你不想说,那么……便同他说吧。” 第二十八章 永昌,武隆 老人从门口进来,他背对着光,正面便显现的颇有些阴黑。 但殿内有光。 周献看见了老人的脸,脸上总算溢出了绝望。 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个从坟墓里面爬出来的人。 在老人面前,周献连自杀也做不到。 儒道有‘三思’之力,五境之后的大人物们,可以浩然道驾驭‘三思’审问世间凡人,在这样的浩然大道之力面前,没有任何一个凡人可以抵抗。 “做这事儿多久了?” 老人一进殿内,直接开口问道。 周献运足全身的力量,气海涌现一股接着一股的力量,用尽一切抵抗老人那句话。 噗! 他双目怒瞪,原本苍白的脸忽地红润了起来,一口鲜血喷出。 一切抵抗都是徒劳的。 “从我成为璟城城主开始,十一年了。” 他的气海溃散,曾经苦修数十年,铸造得坚不可摧的基石,因为抵抗老人的一句话,被彻底粉碎。 冥冥之中有大恐怖,那样的力量,他无法抵御,无法直视! 徐坤沉默了片刻后,继续问道: “你身后的人是谁?” 周献虚弱灰败的脸惨笑起来。 “武隆君,永昌君。” “我只知道他们。” “每年西周的宣王会让人运送大量的五石粉到我的手上,过葬狼山的事是武隆君和永昌君在暗中操作,我对此一概不知,也没有能力涉手,之后我会让人将五石粉通过各种手段将它们运送进入王城。” “大夏已经几十年没有出现过和五石粉有关的案子了,众人大概已经忘却了这样东西,王城排查得并不算严格,更何况还有二位大人在里面接应,将五石粉运送到他们手上不算难事。” 周献喘息着,将这些所有的事情全部托出。 随后,他盯住了白给,将嘴里的鲜血吞咽回去,咧嘴笑道: “我死了,你也活不了多久。” “朝廷不敢处决武隆君和永昌君,他们是王族,手上有着太多让陛下忌讳的东西,只要这件事情一过,他们都会来找你……你和你的朋友,亲人,全都要死!” “好好享受你最后的时间吧,我在下面等你,不会太久……” 他说着,便咽了气。 四肢被斩断,气海受到了巨大冲击,彻底粉碎,还因为抵抗徐夫子的话而被那股力量伤到了神魂,此番已然药石无医,徐夫子撤去了控制他身上的力量,周献自然撑不过一时三刻。 徐坤侧身,看着沉思的白给,笑道: “不必担心,这件事情,会有人处理干净的。” 白给叹道: “小人物,活着真累。” 徐坤没有对此发表看法。 “方才那一剑,真的很惊艳。” 想到了先前白给的表现,徐坤给予了肯定。 “这剑是谁教给你的?” “当初走的时候,老师将当初无名输给他的顽石赠与了我,我便从顽石之中学会了用剑。” 白给并没有隐瞒,虽然徐坤没有对他使用三思之力,但自己身上那块石头倒也谈不上是什么秘密。 剑阁上任阁主无名论剑输给了闻潮生半式,输掉了剑阁开山祖师朝天问留下的记载一道剑痕的顽石,本来便是天下皆知。 那块石头,剑阁数千年来无数天骄参悟,却一无所获,他能够从中悟出什么,那是他自己的本事。 徐坤笑眯眯地说道: “若是被剑阁那帮孙贼发现了,指不定要去找闻潮生抢人。” 白给不明白,他皱眉道: “敢问徐大人,那顽石上的剑痕……很珍贵?” 徐坤沉默了片刻,陷入了思索。 “老夫不清楚,但既然是朝天问留下来的东西,必然是极其珍贵的……” 白给将目光投射向了殿外,远处云卷云舒,春光明媚。 其实快要入夏了。 该入夏了。 “典籍之中,关于朝天问的记载甚少,对于三四千年前的事情便已经模糊不清,但似乎从徐大人的嘴中听来,朝天问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徐夫子回道: “他的确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也是当年无敌天下的至强者之一,朝天问与孔山圣人,灵海道人一同将夏朝内院秘境中恐怖的妖邪赶去了东海混沌深处,如是夏朝才能有今日的祥和景象,而如今,却只剩下了灵海道人一人还活着,其余二位已经坐化了。” 白给闻言好奇心被激发了出来。 “秘境?那又是什么?” “这世上真有妖神鬼怪?” 徐夫子回道: “有。” “但他们一般不生存在人族的世界,夏朝许多地方有通向秘境的入口,里面另成一番天地,虽然没有咱们土地广袤无垠,却也不小,这些秘境便是妖族的栖息地……至于鬼神……古人说有,但从留下的典籍之中描述,却并非如此。” “老夫活了三百年,没见着鬼,也没瞧着神仙。” “而关于‘内院’……” “那是一个上古留下来的秘境,据说是妖族最古老的秘境,里面妖邪非但强大无比,而且残忍暴虐,极度嗜杀,正因为如此,五千年前的夏朝,四处都是黑暗混乱,甚至某些野史里记载着,有些妖魔们夺去了人们种植的粮食,让人易子而食,同类相残……” 徐夫子说到了这里,忽然停住了话头。 后面显然还有更加残忍恐怖的事情,但他已经没准备继续说下去了。 这些秘辛,翰林院的小书楼里面一般不予记载。 “行了,过去的事情,你也不必如此深究,这里的事情老夫会处理干净,虽然五石粉一事不属于你的公职,但弄清楚了这件事,的确是大功一件,回头你在奈何之中的地位自然会水涨船高。” 白给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问道: “徐大人,永昌君与武隆君的事……” 徐夫子笑道: “放心,跑不了。” “夏国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夏国,陛下也不再是从前的那个陛下。” “处理几个王族,不算什么大事。” 白给闻言心头安定了些,而后他又向徐夫子说明了安红妆的事,徐夫子却摇头。 “这件事情,老夫管不了。” “如果你想救那苏家小姑娘,可以去找梨园的那名戏子,倘若他愿意帮你们,这事儿便都好说。” 第二十九章 说戏 重新回到了梨园。 手臂满是鲜血的白给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苏有仙眼色一凝,迅速上前查看了白给的伤势,确认没有什么大问题之后,才面露复杂道: “你……真的把周献杀了?” 先前耳靥发出了一声赞叹,众人却看不见,只知道二人已经开始交战了起来。 在场的人里,唯有苏有仙会关心白给的生死。 白给看着苏有仙颇为惊异的眼神,笑道: “杀了。” 苏有仙美目严肃,语气还带着一些责怪。 “你大可不必亲自去。” “手下明明有人。” 白给知道苏有仙在说她自己,埋头给自己倒上热茶。 “总不能什么都依赖你,我也不是什么大官……再者,你也没法保护我一辈子,不是吗?” “你怎么知道我没法……” 苏有仙说到这里,忽地顿住,声音不见,眼神也移向了一边。 白给说的没错,他们只是上下属的关系。 日后若是白给升职,或是她因为一些重要的事情被调遣去了其他的地方,大有可能他们会分开。 “对了,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 “徐大人呢?” 白给坐在草甸上的软榻中,说道: “徐大人去处理了周献一事,虽然周献人死了,幕后黑手也揪出来了,但其间还有许多麻烦公关要处理,回头王城会有新人来接替周献继续做城主。” “他要做的事情很多。” 言及此处,他忽然将目光看向了耳靥,对方坐于一株雪白的梨树下,一边饮酒,同样一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 热切的目光,让白给有一些不明所以。 “徐夫子说,你对戏曲有所涉猎?” 白给颔首。 “略通一二。” 耳靥闻言,脸上露出些明媚灿烂。 他很少会有这样高兴的表情,即便是常年和他打交道的叶户,也几乎不曾看见过。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戏痴。 只有在与人谈论戏的时候,耳靥才会露出这样的模样。 “太好了。” 耳靥感慨道。 “在璟城里头唱了这么多年的戏,还真没有什么人跟我谈论过这些事情。” “这些人的眼睛里,除了打打杀杀,就是钱和女人……” 言罢,他瞟了叶户一眼,后者一缩脖子,面色讪然。 白给回道: “人之常情……大部分男人的眼里,都是只有权力,金钱和女人么。” “读书人读书多是为了功名,这世上有几个人是真的相信书中有那颜如玉,墨中有那黄金屋的?” 耳靥嘴角轻扬,道: “这话不好听,不过说的在理。” “徐夫子先前说白先生对于夏国戏文有所研究,不知白先生对于哪方面比较在行?” 白给低头思虑了片刻,开口道: “戏曲,分为戏和曲,而戏本身除了演员的表演,还有戏文剧本的创作,非要说研究,可能在下对于戏文剧本的创作略通一二。” 耳靥闻言,来劲了。 常年在璟城唱戏,一些民间才子创作的好剧本他早已经演烂了,正是对于剧本匮乏而感到头疼的耳靥,此时听见了白给对于戏文的剧本有所研究,自然兴奋不已! “先生手中,可有好的戏文范本?” 他话音落下,白给沉默了片刻,细细思量之后回道: “戏文范本倒是好说,但不知道二爷可有什么弟子之类的戏剧爱好者,我手中的戏文范本比较复杂,两三人恐怕演不出来。” 耳靥摆手道: “放心,梨园这么大,里头的戏子定然不止我一个。” 夏朝的风格偏古代,所以人们的娱乐方式自然有限,除去青楼桂坊这些烟花巷柳之地,大都便是茶楼戏院比较吸引人,尤其在王城之中,戏曲更是娱乐环节之中极其重要的一环,人们常常为了一个好的剧本而呕心沥血,想要从前人的模板之中寻觅出新的超越。 对于戏曲略通的人便知道,这和说书人嘴里四处听来的故事并不相同,故事尽可以随性,可以虎头蛇尾,甚至完全不知所云,只是搏人一乐。 可戏曲,那是非常严肃的东西。 常年看戏,听戏的观众,口味是极其刁钻的,戏台上演员哪个字唱的不好,哪个动作没有做标准,他们一眼便能够看出来! 想要获得这些人的认可,并不容易。 因此年年路过王城的说书人许多,故事更是一环接着一环,可戏文剧本,却依然是那老几样,兴许每过十几年,能够更新一次。 白给见到了耳靥的那副神态,便晓得此人已经为戏而疯,为戏而狂。 他心头微动,想到了什么。 耳靥这副模样,他以戏文交换,想必救下苏有仙不是什么难事, 念及此处,他便笑道: “既然如此,在下便献丑了。” 他可不是闹着玩儿,前世里,白给自己便是一个喜欢听戏的人,对于戏文虽未深究,却是颇有涉猎,拿出还原一些精彩剧本给耳靥,并不算难事。 于是,他让耳靥唤来了梨园之中技艺高妙的戏子,众人围坐在青翠草甸之上,等待着白给为他们讲述‘民间高人编撰’的戏文。 状元媒,红鬃烈马,梁山伯与祝英台。 短短三部,加上世界观的陈述,白给讲到了黄昏迟暮,众人未有人吱声,眼中流露出了许多震撼,激动,兴奋,伤感…… 花香满面,七情放纵。 这些人除了叶户,几乎都是戏痴,苏有仙在红桂坊做了二十余年的花魁,自然对于戏曲这方面有过研究,她非常清楚白给方才嘴中的三部戏,若是放在王城庆城这样的大城之中,会引发怎样的波澜! 这些东西,均是经过一群戏痴,戏剧大师千雕百琢出来的艺术品,众人自然能够窥见其间的价值! 抛开这些不谈,白给所讲的剧本,让众人感触最深的还是化蝶,这个凄美的爱情故事已经让在场的许多戏子垂泪,耳靥更是陷入了恍惚,久久难以自拔。 苏有仙沉默了小片刻,偏头对着白给认真道: “为什么要把他们写死?” “二人明明情投意合,不能给山伯和英台一个好的结局吗?” 她语气之中已然有些隐隐责怪之意,白给却反问道: “你是小孩子吗,情投意合就要在一起?” “这世上哪里来的那么多好事?” “再说了,山伯不死,英台不殉情,看戏的人不感觉自己身体魂魄被掏空,难受的仿佛把吐出去的东西又吃进嘴里,他们怎么能够明白一份美好感情的珍贵?” 第三十章 戏文换女人 白给说得苏有仙哑口无言。 以往总听得说书人说天下有情人终将眷属,自己曾也有过为了一个少年而奋不顾身,甚至愿意付出一切的痴傻。 可她终究不是那个英台,也没有遇见自己的山伯。 曾经最爱的青梅竹马,成了她最恨的人。 苏有仙亲手杀死那年轻人时候,对方眼中很平静,甚至有一些释然。 那个时候,苏有仙能看出……这些年,那个少年活得并不好。 出剑之前,她记得自己还问过那男人,问他为什么不来红桂坊看看她。 对方告诉苏有仙,他不敢见她。 他知道自己辜负了苏有仙,可他怕死,他也不想死。 苏有仙愿意和他一起死,可在他的心里,苏有仙终究只是一个女人,不值得他付出自己的生命。 他做错了事,并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罪恶感纠缠了他十几年,他常常会做恶梦,梦见许多年前,那小脸上沾满了泥泞的小姑娘站在了他的面前,一遍又一遍地问他: “为什么要卖掉我?” 男人把这些事情和苏有仙说完,道了歉,然后死在了苏有仙的面前,死前脸上还流露着病态的笑容,说自己总算解脱。 那一刻,苏有仙才明白,那个她曾经深爱的男人,本来便是一个无比普通的男人,不值得她托付,是她自己非要一味的付出,并希望对方能够像自己这样,愿意为了这份感情付出一切。 她很可怜,那男人很可恶,很恶心。 但其实,错的是她。 她选错了人。 白给嘴中的山伯与英台,这种心甘情愿为了彼此付出生命去捍卫二人之间的感情的行为,圆满了苏有仙二十九年来的遗憾,治愈了她心底那块愈合不了的伤疤。 可嘴中,二人却是这样的结局。 苏有仙觉得心很痛,她不能接受。 于是恨屋及乌。 先前她一直觉得白给是个很不错的男人,但现在她却生起了白给的气。 撇过了脸,苏有仙不想看这个让她糟心的男人。 嗯,除非他让山伯和英台活过来。 … 白给微微摇头,懒得搭理她。 人家呕心沥血写的剧本,跟他白给有什么关系? 一旁的耳靥从震撼之中回过神,他挽袖,亲自为白给倒上一杯茶,慨然叹道: “这剧本,若是真曾经出现在夏国之内,只怕早已轰动王城,白先生……这些剧本,该是出自先生之手吧?” 虽然白给非常具有版权意识,但耳靥一定要往他脸上贴金,白给也没有办法。 他厚着脸皮,保持沉默。 前辈大家们,对不起了……但是现在,这些东西都是我的了! 他在心里给这些作品的创作者,改良者们道了声歉,准备将文抄公这事儿进行到底! 没办法,他有求于人,现在若是能够抓住耳靥的心,苏有仙便算是有救了。 “二爷,做笔交易吧。” 白给见鱼儿已经上钩,于是便开了口。 耳靥微微一笑。 交易,正是他想要说的事情。 这些戏文,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莫说千金万金,便是倾家荡产,他也绝对不会推辞! 白给一开口,他便晓得白给是想要将这些绝妙的戏文剧本卖给他。 “先生缺钱?” 他淡淡开口,一旁的苏有仙也转过头,美目露出了些错愕和愠怒。 这白给,竟然想要让山伯和英台去给他赚钱? 铜臭之人! 如此恶俗! 她冷哼一声,瞪了白给一眼。 但白给压根儿没卵她。 兀自饮下一口茶,白给说道: “缺钱是缺钱,但二爷想差了。” “在下虽然没什么本事,大约是个只知道干饭的废物,但做人的操守和底线还是有的。” “若是在下真要打算用这些东西换钱,只怕也不至于沦落到今日的地步。” 他话音落下,耳靥的目光之中流露出了些许尊敬,周围的戏子同样如此。 苏有仙眼底的厌恶消失,变成了些小小自责。 原来是自己错怪他了。 “既然不是为了钱,那先生想要什么?” 白给沉默了小片刻,说道: “在下有个冤家,是庆城安家的大公子,这回他来了璟城,应该是来寻仇的,不知二爷可否帮忙……了却这桩因果?” 他话音落下,众人均是一惊。 安家。 这两个字,夏朝的人绝对不陌生。 三十三贵族,安家是上六品贵族之一,手中握有兵权,在庆城一手遮天。 安红妆是庆城出名的大善人,但凡遇见了天灾,他总会散去不少的钱财给夏朝灾区的人们,但真正了解安红妆的人便会明白,那些散出去的钱财不过是一个噱头。 那些钱和粮食,压根儿就没有到灾区难民的手中。 几经转折,早已经通过诸多的路径,重新回到了安家的手中。 至于那些难民,他们没有得到救助,却也要跟着其他的人一同对着安家感恩戴德,否则便是不知好歹,被他人唾弃。 “安家……嗯……倒是个不小的麻烦。” 耳靥漫不经心地说着。 “那个家伙是叫作安红妆么?” 白给回道: “正是。” 一旁的苏有仙愣住了片刻,想要说什么,却被白给用犀利的眼神制止了。 “恩怨我消不了。” 耳靥缓缓道。 “我能做的,就是让安红妆一辈子进不了璟城。” 白给眼神一亮,旋即对着耳靥道谢。 耳靥让人为白给取来了纸笔,带他来到了一间安静的房间里面,苏有仙为白给磨墨,白给缓缓在纸上,将戏文详细记录下来。 他停停写写,写写停停,苏有仙没有插话,待他深夜落墨收笔,将这些戏文装潢好,交递给了外面等候的下人,这才在另外一名下人的带领下去到了雅舍歇息。 苏有仙跟在白给身后,白给进门之后,看着还站在门外的苏有仙,说道: “去休息吧,梨园很安全,周献也死了,今夜咱们都能够睡个好觉。” 苏有仙轻抬臻首,星光下的眼睛很亮。 “白给,你有大才,可是你并不知道。” “今日你讲述给耳靥的三场戏,在夏国是多么珍贵的东西,你的名字甚至会因此落墨在青史一角……” 她说了一堆废话,但白给知道苏有仙想说什么。 她想说,为什么白给要拿着这样珍贵的东西,去换取她一个青楼女子低贱的性命。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白给笑道。 “在我眼里,你的命比那些戏文重要。” 听到了白给的回答,苏有仙眼中愈亮,妩媚的脸上也绽开了桃红,她带着些扭捏道: “多谢。” 这样的表情出现在她这样见过无数男人的花魁身上着实不易,转身离去的时候,苏有仙又回过头看了看白给的房间,对方仍在门口看着她。 于是她心跳快了起来,踮脚,对着白给挥挥手。 白给也挥挥手。 她露出了少女般灿烂的笑容,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第三十一章 让他演梁山伯 小牧童翘着腿,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悠闲地躺在牛背上。 阳光正好,花草微醺。 时候已然渐渐步入初夏,天气也变得炎热了起来,不过这时候还未到正午,牧童穿着一件薄布背心,甚至觉得习习风凉。 城门口,穿着铁甲的军士们一如既往地将眼神投射到那些出门去采风的姑娘们身上,看着她们被纱裙包裹的胸臀,快活得很。 他们喜欢这个季节,也喜欢这些不知道是谁发明的衣服。 过把眼瘾也是好的。 回头下了班,正好三五成群,换上衣服,去桂坊里头听听曲,吃吃桃子。 刚入夏的桃,格外水灵。 小牧童年纪小,心思单纯,他不懂这些,路过北城门外的那条小道,很好奇地盯住不远处路边站着年轻人。 从对方的穿着来看,这人该是一名十分富裕的贵人。 宽阔琅纹花雕的黑金色华服,腰间点缀的白玉玛瑙,右手无名指上的翡翠扳指,这些并不微小的细节彰示着这名年轻男子身份的不寻常,可他站在了城门口数日,总不进去,只是露出一副疑惑阴翳的表情望着城门口内部。 小牧童好奇。 为什么不进去? 站在城门口晒太阳么? 他观察了那人片刻,或许是觉得站的累了,他走到了一旁的小树林里,靠在了一块大石头上。 小牧童跟着他走到了这里,好奇地看着男人说道: “哎?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嘛?” 男人盯着牧童,反问道: “你觉得呢?” 小牧童摇摇头。 “我不知道。” 顿了顿,他忽地露出了智慧的神情,咧嘴笑道: “你是来拉屎的吧?” 男子一愣,眼中神色变幻,看向了小牧童的牛,忽地说道: “我肚子很痛,走不动路,你能用你的牛带我回家吗?” 小牧童看向了自己的魁梧大黄牛,迟疑片刻后说道: “可是牛儿好小,它背不起你这样的大人。” 男人皱眉。 牛儿小? 眼前这难道不是一头正值壮年的大黄牛? “孩子,你这牛可不小。” 小牧童摇摇头。 “小。” “除非你能让它高兴,不然它是不会背你的。” 年轻人摁耐住眼中的不耐烦和杀机,他问道: “那……怎样才能够让他高兴呢?” 小牧童眼睛一亮,嘴角渗出了一丝晶莹。 “牛儿喜欢吃糖葫芦,如果你答应进城之后给他买糖葫芦,它就会背你进去。” 年轻人愣住,脸色带着十二分不信任道: “牛怎么会吃糖葫芦?” 小牧童急了。 “吃!” “它吃的!” 沉默了片刻,年轻人说道: “没问题,只要你能够带我进城,多少糖葫芦我都给你买。” 小牧童的眼睛弯弯,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于是年轻人骑上了他的牛,朝着城门口而去。 进了城,小牧童一边叽叽喳喳和他述说口味的问题,最近李家老头糖葫芦推出的新品种,糖色又亮了几分,可年轻人却一言不发,小牧童好奇地回过头,这才发现,坐在牛背上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忽然……不见了! 他的嘴立刻瘪了下来。 方才到嘴边的糖葫芦全部飞走了,欲滴的口水便只好从眼角滑落。 小牧童牵着牛,嘴里大骂骗子,哭唧唧回了家。 … 而此时,在北城门十里外的一株生长野草间的梨花树下,突兀出现了一名身穿华服的年轻人。 正是安红妆。 他坐在小牧童的牛背上进了城。 可就在跨过那道书写巨大的璟城门匾处时,他便再一次突兀回到了这个地方。 前面几日,他尝试用过了各种各样的方法进入璟城,也观察了不少其他人,于是安红妆便明白了,有人在城门口动了手脚,让他无法入城。 仔细回忆了一番,安红妆并没有记得自己在璟城之中有什么敌人。 不仅如此,方才他塞入牧童与牛身上的蛊虫,也与他失去了联系。 那些蛊虫也死了。 他脸色极其难看。 会是谁? 为什么针对他? 胸口燃烧着一团邪火,安红妆狠狠一脚踹向了梨树,顿时树身一阵子摇晃,可除此之外,没有出现丝毫损伤。 甚至连同一片花瓣都没有飘落。 安红妆死死盯着眼前的梨树,心中明白璟城的确是有某个不得了的存在盯上自己了! “璟城,璟城……真不错。” 他额头青筋暴露,深吸一口气,压下了一腔邪火,去暗中处理某人的计划泡汤了。 如此让人垂涎三尺的‘宝物’,他怎么能够不心动? 即便他知道那家伙是奈何的人,这么做了,很可能会给安家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但和他带给他的收益比起来,这都不算什么。 但安红妆没有想到,自己竟如此倒霉。 没有办法处理那人,他不得放弃这一次的行动,回去庆城。 对方这样的神仙手段,明显是五境之上的强者,面对这样的修士,他毫无办法。 如果对方不让他进去,那他一辈子也进不去。 不过他并不准备就此放弃。 安家……可不仅仅只有他一个人…… … 戏曲的编排,往往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 唱腔,曲目,顿挫,手势,步伐,台词…… 白给留在了梨园之中,在耳靥的邀请下,帮助他们一点点修改细节,越是到了精彩处,耳靥越是紧张,往往一个微小而不引人注目的地方,他要反复千百次的试探修正。 没有人觉得不耐烦。 戏就是这样,精心打磨,千雕百琢。 直到糟粕去尽,最终只剩下了精华,方才算圆满。 耳靥选择了化蝶戏文,几经尝试,对于梨园那些引以为傲的戏子皆不甚满意,似乎他们缺少了什么,演不出其间传神之处。 与后来者模仿不同,戏曲的第一遍表演,往往是最难的一次。 没有任何对照,只能竭尽所能,表演出自己最好的那一面。 选角成了问题,直到苏有仙提出了自己想要试试的时候,耳靥才终于确定了女主。 苏有仙的表演,很惊艳。 二十九年来在桂坊后院的打磨,让她拥有了出色的戏曲的功底,而曾经人生的坎坷经历,更是让苏有仙对于人物分寸拿捏得精妙! 从戏台上抽身而下,耳靥抚手,惊叹感慨道: “苏姑娘的表演,宛如天工之巧,实是英台不二选。” 苏有仙对着耳靥行礼,而后瞟了一眼远处,开口道: “小女子有一请求,希望二爷成全。” 耳靥合上手中范本,点头道: “只管说来。” 苏有仙指着正在喝茶的白给,认真道: “让白给出演梁山伯。” 噗! 一声喷嗤之声,草间茶雾一片。 白给剧烈咳嗽了起来。 第三十二章 新戏 “别,我没演过戏,看得多不代表能上手。” “基本功太差了。” 白给摆摆手,示意自己不行。 苏有仙目光灼灼,说道: “没关系,我教你。” 白给委婉拒绝道: “总是学不会。” “没关系,我可以一直教。” “……” 白给无语。 他盯着苏有仙的眼,说道: “你这是恩将仇报。” 苏有仙上前抓住了白给的手臂,抿嘴笑道: “恩将仇报那也是报恩。” 坐在竹椅上的耳靥笑而不语,他端着茶托饮下些茶。 “如此,便有劳白先生,回头为大家开个先例。” 戏这东西,只要第一遍做的好,有人模仿了,后来者就容易多了。 白给无奈,给苏有仙拖到了梨园那头的院子,他苦笑道: “你可别折腾我了,我天生四肢就不协调,手脚容易打结,你让我去唱戏,不是要我命吗?” 苏有仙妩媚的脸蛋儿微红。 “放心,有我这么一个师父,你肯定能完美演出这场戏……方才在梨园的戏台下,你指点他们的时候不都挺好的么?说明你的脑子里一早就设计好了这戏该怎样出演,至于动作和唱腔,多练练自然就会了。” 白给摇摇头,他倒是没有想到,苏有仙会拉着他去唱戏。 “梨园儿那么多戏子,何苦要找我这一观者?” 苏有仙美眸微光闪烁,语气带着些让人心疼的哀求。 “……化蝶的戏,我这一生也许就只会唱一次。” “所以这一次,我想和一个真正在乎我的人唱。” 白给沉默了许久,心头暗自轻叹,嘴上说道: “既如此…便请苏姑娘赐教。” 苏有仙展颜一笑,仿佛青云出岫,临水照花。 “好。” … 白给写了一封信寄回山阳县,告诉丰南自己应该不会回去了,请丰南过来之前,将那头的事情帮忙料理干净。 罡三,鲁四投靠了奈何,成了白给的手下,而米走尘则被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嘱,让他回到璟城之后,一定要带着银子去找白给,否则每晚他睡觉的时候,床头定会有神秘的鬼影出现,要索他性命。 丰南的玩笑话把米走尘吓了个半死,他允诺下来,回到了璟城的第一件事便是却拿了自己的银子找到白给,将那一百二十两银子交到白给的手中。 周献的死和罪证传遍了整个璟城,王城徐夫子亲自前来处决,又斩了二十三名这些年间常在璟城作恶的大小官员,行刑那日,璟城百姓云集,万人空巷,有些站在邢台下方的男女忽地大声哭号,咒骂着邢台上那些披头散发的人形畜生,一句又一句诉说着他们当年犯过的恶,做过的坏事。 一时间,天怒人怨。 行刑的侩子手,刀锃亮,毫不迟疑地挥下,血溅开三尺,刑场顿时一片喝彩! 白给和丰南站在了远处,静静观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现出一股自豪。 周献,那个罪魁祸首。 是他亲手杀死的! 丰南瞟了他一眼,笑道: “这件事情结束,你在奈何便算是真正出名了。” 白给微微摇头。 “不见得是好事。” “而且,我对于名气不是很看重。” 丰南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道: “别急着拒绝这些世俗之物,名气……能让你在这个世上活的更加舒坦。” 白给露出笑容,他偏头道: “丰哥只怕和柳姑娘一样,也不是普通奈何职员吧?” “唉……” 丰南闻言一叹。 “我可跟她比不得,平常事情很多,什么都要干,跟头牛似的。” “只希望等我老了,干不动了,陛下不会一刀把我宰了。” 白给笑道: “陛下倒不至于这样狠毒,她虽然高冷了些,但也算难得地明事理……至少在女人里面,她算是非常理性的那一类。” 丰南伸出食指竖在自己的唇上。 四下一望,无人注意他们。 “老白,慎言。” 丰南眨了眨眼,转身独自离开。 白给心头微微一凛,而后也回到了梨园之中。 今日,该是他与苏有仙以及其他几名戏子第一次出现化蝶的时间了。 观众除了梨园的那十几名戏子,还有耳靥从璟城之中邀请来的一些真正懂戏的观众。 那些观众,多是璟城的老贵族,不想去王城那争名夺利之地,自己寻了一处快活林,安享晚年。 “哟,这不钱老爷吗?今儿个没去寒仙阁里头寻快活,怎么跑到戏园子里头来了?” “嘿嘿,李老头,你别跟我来这套,咱们这些老东西,去寒仙阁也就是听听曲儿,哪儿来得力气跟姑娘们比划?倒是你,今儿若是回去晚了,小心你屋子里那头母老虎发飙!” “唉……今儿个开心,不提这事儿……听二爷说有天大惊喜,便来瞧瞧,莫不是梨园儿来了新人?” 一群熟人打了招呼,笑眯眯地坐在了梨园中,等待开戏。 很快,戏曲帷幕拉开,曲起,出现了一名过往不曾看见的戏子。 起初,众人只觉得颇有一些意外,因为戏子身上所着的服饰与过往时候的任何戏曲之中角色的都不同,看起来随有些新奇,但的确也还算中规中矩。 然而没过多久,众人便发现这一场戏,竟然不是夏朝任何一场已经出演过的戏曲! 这是一场全新的……戏。 众人面色奇异,起初不少人面容上还带着屑然,排斥之色,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众人渐渐沉溺于台上戏子精妙技艺,传神地表现,从二人初识,到同窗共读,十八相送,英台渐渐表露情意,台上绝美戏子眼中仿佛真有春水荡漾,痴情却又隐晦地望着自己中意之人,三番五次点他,却被钢铁直男般的山伯弄得哭笑不得,最终只好谎称要将自己的小妹嫁与山伯。 甜,甜的隐晦,却是连绵不绝,如河下暗流,直奔涌向众人的心头。 然而很快,事情却忽然直转急下! 英台之父欲嫁英台于他人,父命难违,山伯重病,直至死前亦难忘怀,含恨而终。 英台得知,万念俱灰,成亲当日路过山伯坟前,哭坟,跳坟,终于跟着殉情。 至此,二人化蝶。 戏毕,戏台下方的观众垂泪,浑身颤抖。 帷幕拉上,幕后坟堆下,英台伏于山伯怀中,眼角同样泪痕滑落,嘴角却是痴然笑着。 白给抱住苏有仙,知道对方是真的入戏了。 也许是还了二十九年前,那少女的一场梦。 也许只是女人天生感性,而苏有仙又恰巧对他有些好感。 但无论如何。 戏已经结束了。 他抱着苏有仙,从幕后离开了这里,去到一间早有准备的静谧隔间,将苏有仙温软的身子放在软垫上,自己开始卸妆。 “若是方才,我们真若化蝶,那该多好?” 苏有仙轻声说道。 白给闻言回头怔住,满脸懵逼。 瞧着白给那副模样,苏有仙掩嘴轻笑,眸光如星。 “看把你吓得,我这不是说的山伯与英台吗?” 白给摇摇头,继续卸妆。 “可别瞎说,化蝶是死的意思,好好活着不好,化什么蝶……” “安红妆的事儿算是暂时结束了,不过对方未必会放过你,日后你最好别回庆城了,太危险。” 苏有仙慵然支起软绵绵的身子,一边瞧着白给卸妆,一边叹道: “不回去庆城,又能去哪儿?” “大夏很大,哪儿都能去,与其回庆城,不如找个歪脖子树吊死,至少死得痛快。” 白给回想起鼎丸的描述,整个人哆嗦一下。 要是自己被安红妆盯上,他绝对睡不着觉。 “那我能一直跟着你么?” 白给蹙眉。 “这事儿我说了应该不算,冥府不是有个什么楚江王么?听起来很厉害,他要是给你其他什么任务,或者让你去做其他人的影子,你总不能拒绝。” 苏有仙沉默了许久,开口道: “如果……你可以决定呢?” 白给洗脸的动作忽地停驻。 “你继续说。” 苏有仙抿了抿薄薄唇瓣,目光盯着白给的屁股。 “我是楚江王的下属,而楚江王……其实是你的师兄。” “师兄?” 白给傻了。 他啥时候有这么一个牛逼的师兄了? 他为什么不知道? 难道他的记忆不完全,还有一个特别牛的老师,背后有一个可怕的隐世宗门? 其实我是景二代? 草,你要这么说,我可就来劲了! “楚江王……曾经是翰林院的学生,也是闻潮生院长亲自教出来的弟子。” 苏有仙接下来的话,把白给从yy之中重新拉了回来。 白给闻言,呼出口气。 果然,一个穿越连系统都没有的衰仔,怎么可能有方才臆想的那些东西。 他果然在想屁吃。 第三十三章 太平长安(一) “我给院长写封信,让他告诉楚江王,将你迁到我的麾下?” 苏有仙点头。 “对。” 白给皱眉,他放下了擦脸的毛巾,说道: “那样岂不是等同于降职?” 奈何同夏朝的朝廷相同,每一份职位有着严格的管控,尤其是杀字级以上,想要再继续向上晋升,必须要有足够的功勋。 而功勋的赚取,除去他们的贡献度,便是奈何之中海量的悬赏。 越是麻烦的悬赏,背后的功勋就越多,等到他们的功勋达标了,上面负责管理的人,还会专门进行评定,调查此人祖上五代,确认不会出现他国的血统,也没有什么大型江湖势力的背景,这才会考虑给其晋升。 一旦主动降职,想要再升上去,会非常麻烦,需要将先前的程序再走一遍。 白给的地位和楚江王的地位差距自然不言而喻,如果苏有仙想要跟着白给,在奈何之中的地位自然也是一落千丈。 代价很大。 “你觉得我这样的女人,还会在意这些么?” 苏有仙言语淡然。 她的确对于名利麻木了。 与白给天生咸鱼的思想不同,苏有仙是因为沉浮名利场太久,最终导致的麻木和厌倦。 她不喜欢权力。 想去世外,寻一处桃源。 可惜,随着她的地位水涨船高,随着她成为名动庆城的花魁,太多双的眼睛盯住了她。 哪里走得掉? 人间的枷锁,岂是如此容意斩断之物? 白给沉默了许久。 屋外暖风吹入房间内,窗棂格子的缝隙里铺满了一层金色的灰尘,阳光射在白给面前的铜盆上,闪着了他的眼。 “我只是随便说说,你若不愿意也便罢了。” 苏有仙看着沉默之中的白给,很快便改了口。 给自己留点尊严。 白给看着软榻上的玉人,发梢之间也洋溢着阳光。 “……其实我真不希望你回庆城,那样好像是我害死了你。” “信我过会儿写,不过我现在已经不再是翰林院的学生了,至少明面上不是,我不大确定翰林院的先生们会不会拒收我的信,院长又会不会同意我的请求。” 苏有仙嘴角一扬,甜甜笑道: “谢谢。” … 四象庄严。 将军府内,肃杀之气随风猎猎而动,此地似乎总是这样,一年四季都很冷。 这府邸同王城其他的一些高官住处相比,绝对谈不上宽敞,里面的设计却是错综复杂,宛如一个大型的迷宫,来往下人安静做着自己手中的事,几乎不交流。 一名军人站在了四象柱之间,身上的轻甲终年配备,几乎不见摘下,青铜面具青面獠牙,宛如鬼魅,配合中年人身上不自觉散发出的一丝两丝寒气,骇人神魄。 他腰间有一柄特制的宽身长剑,剑长不足三尺,略比夏朝的寻常剑器短,剑鞘由纯粹的青铜打造,上面未有任何雕刻,平凡得仿佛一个袖珍棺材。 这名中年人的身后站着另一名年轻的男子,浑身处于黑袍内,腰间同样挂着两柄刀,一长一短,一弯一直。 此人正是樊清雪,而站在他面前的,则是夏朝的镇国神将龙不飞。 方才从宫中出来的龙不飞让人叫来了这个奈何神出鬼没的男人,并递给了他一份名单。 上面,寥寥一百余名字。 而永昌君与武隆君六字,赫然正在首部! “尽快安排火丁部的人入职,璟城还有一大堆要务得处理。” 接到命令的樊清雪,难得开口道: “陛下不亲自派人去?” 龙不飞握住腰间长剑的手轻轻摩擦。 “王城的人,多信不得。” “璟城很重要,那里靠近葬狼山,也是最容易和西周往来的都城,让王城的人去,很快便是第二个周献。” 樊清雪看了看名单上的人,冷冷道: “杀不干净?” “死的人多了,总会有人害怕。” 龙不飞摇头。 “没必要。” “控制,是最稳妥的办法。” “真要算账,朝廷得死不止一半的人。” 樊清雪颔首。 “懂了。” “属下这就去办。” 他正要转身离开,却又被龙不飞叫住。 “对了……下手干净些。” “名单上没有的人,暂时不要动。” 樊清雪领命,四象柱中,顿时便只有了龙不飞一人,他静静站在这个地方,仿佛木头人,一动不动…… … 永昌君府邸。 往日歌舞升平的大殿内,此时只剩下了两名对酌的中年人,一人显老,鬓间花白,一人相对年轻些,眉目之中煞气垠垠。 桌几上,酒过七盏,可二人仍旧没有醉意。 窗外阴云浩瀚,仿佛随时都会有一阵密集大雨瓢泼而下。 这样的天气,很适合杀人。 “璟城的棋子死了,火烧到了王城……” 永昌君伸出手,黑子落于棋盘上,清脆的响声在整个大殿之中回荡。 武隆君似乎对此看法不同,他一点儿不担心女帝那头。 “咱们什么身份?” “要动我们,她总要考虑朝廷其他人的想法。” “因为一个小小罪名,便要拿王族开刀,说不过去。” 武隆君的话,让永昌君放下些心。 他们毕竟是女帝老父辈一代人,就算是犯了重罪,上面也不会轻易给他们定罪。 资历和权力摆在那个地方。 轰隆! 一声惊雷,响彻王城。 阴云之中撕开了一条明亮的光,呈枝桠状,一闪即逝。 府邸外的樊清雪收了刀,地面躺下了两具尸体。 啪嗒。 雨落在了王城的最高的檐角,又很快砸在地面的缝隙之中。 灰衣老人站在了樊清雪的面前,手中拐杖一跺,苍穹拉开了电鞭,狠狠砸向了樊清雪所在的位置! 铮! 长直刀出鞘,一声凄鸣,刀气如龙,斩开三十丈! 这一刀在大地上撕开了一条难以愈合伤口,连同电鞭与灰衣老人一同湮灭! 樊清雪目光冰冷,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刀长。 倒拖与地。 刀尖划过的地方有火星,刺啦作响! 这一刀,惊动了王城! 惊动了王城下的龙脉与凤渠! 可王城的护城大阵却并没有开启! 头顶苍穹无尽层云背后的星空,一龙一凤被一道从深宫中射来的目光禁锢,动弹不得! 这时候,王城无数的眼睛望向了永昌府。 或是冰冷,或是愤怒。 寻常时候巡守王城的禁军消失不见,将军府也仿佛成了聋子,面对永昌府这般大的动静,他们竟无动于衷! 看不见,听不见,便是太平长安。 第三十四章 太平长安(二) 雨下大了。 永昌府的人来回奔走,管事们卷起了蓑衣,提着水桶朝着马厩而去,而府邸之中的客卿,却抽出了自己的兵刃,沿着冰冷的长道去向府邸的门口那条杏林亭廊。 落叶被雨水浸湿,灰尘站在上面,灰黑一团,很脏。 脚步踏碎了水坑,越来越多的人站在了亭廊那头拖着长道徐徐前行的黑袍男人面前,目光凝重,杀机无限。 “樊清雪,王城非你放肆之地,速速离去,否则今日定叫你灰飞烟灭!” 有老妪站出身子,目光有如实质,仿佛电光闪烁,格外骇人! 她身上散发出一股五境强者的气势,破开雨幕一条大缝,让从云天垂落的水珠自主散开,不沾衣襟。 这股气势极其可怕,却不能阻拦樊清雪半步。 倒拖在手中的刀,每过一步,刀势便攀上更高一层,地面被雨水浸湿的石板上,不再闪烁火星,而是留下来一道火焰燃烧的长蛇,任凭雨水如何瓢泼,也无法浇灭火势一分两分! 短短不到半刻钟,樊清雪面前已然站着上百名的府中幕客。 四境,五境。 甚至……六境! 这是一股绝对可怕的力量。 哪怕它放在了任何一个地方。 他们可以傲然看着世上绝大部分的势力,并且不需要任何详细周密的计划,仅凭借自身的蛮力,便足以击溃他们! 可在面对樊清雪的时候,这些人的眼中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傲慢与轻视。 他们在紧张。 樊清雪不是第一次在王城之中杀人了。 但凡对他稍微有一些了解的人,多少能够猜到樊清雪和女帝有些关系。 他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了永昌府,绝对不是一个意外。 距离樊清雪从将军府中领到那张名单已经过去了两日,他记下了名单上那些名字对应的长相,常常出没的位置,然后挑选了一个合适的时间,出现在了永昌府的门前。 扫视了面前所有人一圈,樊清雪淡淡道: “我来杀人。” 言罢,出刀。 刀尖的火熄灭,斩开了眼前十三滴落下的雨珠,恰巧是一条直线。 涟漪扩散,惊雷如洪! … 殿内,永昌君执棋的手忽地顿住。 手中的黑子,落地。 “樊清雪来了。” 他的语气忽然颤抖,眼皮跳个不停,脸上写满了惊惧!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永昌府? 难道…… 不可能! 他是王族,是当年跟随老皇帝身边一同长大的人,是她的长辈……她怎么敢?! 武隆君偏头望着殿外甚远处,暴雨遮住了一切闪烁光影,只剩下了无穷的杀气凛冽,顺着疾风吹了过来,甚至铺面还能感受到一股子血腥! 他面色同样苍白了几分,可仍然不信邪。 “你我府邸之中幕僚何止数十?” “各个都是夏朝的顶尖高手,就算今日樊清雪来了又如何?” “我府中客卿知道上午时分我来此地做客,樊清雪出现在了这里,他们一定有所感应,会来此地阻拦……” 武隆君话没有说完,便顿住了声。 远方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剧烈的动静已然恢复了平静,殿中二人觉得身子发冷。 “结束了,他应该死了。” 武隆君抖了抖肩膀,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显得不那么狼狈。 应该是……樊清雪死了吧? 永昌君面色惨白,身子哆嗦,早已失去往日风度。 他碎碎念道: “建春三十六年,我记得龙不飞刚捡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为了半截馒头会跟野狗咬起来的野兽。” “此后十年,他开始杀人。” “二境,三境……五境……” 殿门处,一个恐怖的黑影站立,缓缓擦干了刀刃上的血。 “确切的说,我是从第七年才开始杀人的。” 冰冷的声音,使得整个大殿陷入了死寂。 “女帝找到了将军,说冥府缺个人,那个位置原本是留给将军的儿子,可小将军十四年前战死在了北边蛮关……为了阻挡荒北的蛮人。” “死讯传回了王城,那夜我杀了不少人,你们应该清楚为什么……从来谨慎善谋的小将军,居然会死在一次不起眼的小战役之中。” “将军对于你们很失望,女帝对你们也很失望。” 樊清雪不常说这么多的话。 左手的小弯刀还在淌血。 永昌君喉咙发干。 “跟我没关系。” “那件事情,不是我做的。” 樊清雪淡淡道: “我知道。” “所以,让你多活了些年头。” “今日来找你们,彼此心里明白,就不必再装傻了。” 武隆君愤然起身,挥袖呵斥道: “你一个奴才,一条狗,也敢向王族挥刀?” “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必有人灭你满门!” 樊清雪微微侧移目光。 “无所谓。” 他挥刀,武隆君人头落地,鲜血喷涌! 一名五境的强者,卒! “我不是主谋!” 永昌君吓尿了,他一身的王族霸气尽失,一身的修为被樊清雪身上如海的杀意压制,根本无法动弹! “我可以告诉你其他和五石粉有关的人……很多!” “庆城安家……还有宁王!皇甫家族!” “求你,求你不要杀我,你去找他们!是他们强迫我这么做的!” 樊清雪持刀站在永昌君面前,沉默许久后说道: “放心,都跑不了。” “你在下面先等等,不会太久。” 刀光,划开了阴云。 大雨消失,彩虹与阳光一同出现。 … 璟城一场戏,轰动了半个夏国。 消息不胫而走,化蝶,状元媒,红鬃烈马三出戏,让夏朝的戏坛掀起了滔天巨浪! 白给的名字,再一次出现在了众人的眼中。 尤其是王城。 民间的才子,才女,诸般爱戏懂戏之人,看着那号称夏朝千年不遇的才子白给再度放出干货的时候,彻底疯狂了! 甚至许多不懂事也不怕死的人,居然联名上书,企图让女帝赦免白给的罪过,还他清白身! 很离谱。 这事儿传到了白给本人的耳中,他反倒觉得头疼起来。 是的,他在完全没有露面的情况下,仅仅凭借白给这个名字,俘获了夏朝一大批的脑残粉。 在女帝寝宫之中,柳如烟一边跪坐在地,服侍在女帝玉榻畔,帮着女帝按揉肩膀。 她的眼睛不时瞟向了女帝手中的戏文范本,偷偷瞄着上面的故事。 而她的好集美阿秀则在床尾,轻轻捏着女帝精美的足弓。 殿外传来脚步声,樊清雪跪在女帝玉榻前,平静道: “陛下,永昌与武隆的后事已经处理干净了。” 赵娥英挑眉,慵懒道: “徐夫子那头怎么说?” 樊清雪回道: “徐夫子很喜欢白给,但闻院长似乎不想将这个学生让给他,二人为这事儿已经在书上山对骂两天了。” 赵娥英怔然。 旋即又笑道: “这两个老东西,这么多年了,脾气是一点儿没变。” “依你之见……朕应该怎么处置那白给比较好?” 樊清雪沉默了一小会儿。 “五石粉一事,白给有功,虽然事情是徐夫子处理的,但能够凭借山阳县县令夫人的死,一点点将埋藏了十一年的秘密挖出来,也算有些小本事。” “年后不是闻院长想将白给叫回来么?陛下正好可以卖院长个面子,索性让他回翰林院好了。” 赵娥英没有发话,闭目思索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问道: “如烟,你觉得呢?” 柳如烟身子一僵。 “贱奴……不敢妄议陛下手中之事。” 女帝偏头,似笑非笑。 “你也希望他回王城吧?” 柳如烟紧咬红唇,跪在地面上,伏身道: “贱奴……对白给确有些情意,但那不过是贱奴一厢情愿,还请陛下勿要怪罪于他。” 女人心,最难测。 上一秒她可能在想晚上吃什么,下一秒脑子里可能出现的就是母猪的产后护理。 同为女人,柳如烟猜不到,也不敢猜赵娥英的想法。 轻轻拍打了下柳如烟的头,赵娥英笑骂道: “不争气的奴才,这才过去多久,魂儿都给人勾走了,丢人!” “若是让你在那里待上一年半载,岂不是要给他生个大胖小子?” 柳如烟闻言,精致的俏脸顿时滚烫一片,殷红欲滴。 “行了……他也谈不上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重罪,况且那件事情……也没几个人知道。” “回头到了年关再说吧……唉,这个家伙,真是让朕头疼。” “不过那化蝶的戏倒是真的不错,明日微服,如烟和阿秀陪朕去看看。” 柳如烟与阿秀对视一眼,看见了彼此眼中的星光。 看戏。 好差事啊。 第三十五章 新官上任 夜。 寂静的空气渲染上了一层泥泞般的模糊,白给盘坐在梨园之中某处精致院落内,沉寂进入了意识海。 黑袍人再一次出现。 他回头,看着白给,竟然开口说了话。 “我姓燕。” 白给微微怔然。 瞬息之间,黑袍人再度出剑。 只是这一次,与先前的十三剑不同。 燕只出了一剑。 至快,至凡的一剑。 白给的瞳孔收缩,死亡的压力袭来,他身子努力后退,手中剑影无数,由小至大,交织成一张剑网,护与身前! 噗哧! 那一剑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白给的剑网,刺入了白给的心脏。 白给瞠目,脑海一阵眩晕,顿时剑网消散,他跪在地上,捂住自己的胸口,大口喘息着! 剧痛蔓延,他虽然在意识海之中不会死亡,但仍然会感觉到疼痛。 “没长进。” “确认过一遍,的确是个废物。” 燕摇摇头,身体再度消失。 白给跪在地面,抬头看着石碑上的剑解,努力在脑海之中回忆燕的剑,一遍又一遍的体会。 渐渐的,千万遍之后,白给发现燕的剑变了。 变成了一个……棺材。 棺材? 白给疑惑。 旋即他又明白了。 那是燕的剑意。 燕的剑,是生杀之剑,专门用于杀人的剑! 所以他出剑,没有点到即止一说,对方一定会死! 带着新的感悟重新模仿燕出剑,白给想起了自己面对周文龙的时候,那同样至快的一枪,白给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仿佛通透了。 大道至简! 他要做的,并不是让自己的剑变得复杂,而是更加简单! 刺,斩,挥,挑。 诸般剑法。 这些前人发展出来的东西,太过繁奥,剑客的剑意来自于天地,是将天地的力量蕴藏于剑本身,这与修士突破四境,进入五境是相同的步骤。 所以仅仅是剑意一道关卡,便拦住了古今数不清的剑客! 天地之间的东西,原本就是最纯粹的。 不加任何主观意愿的。 黑石碑上的三千剑解,并非是在解剑,而是在……剖解这个世界! 白给恍然,犹如醍醐灌顶! 难怪。 难怪他学不会。 在他还在纠结出发的方向时,他脚下所站立的起点便已经出现了问题! 恍然大悟的白给,不再拘泥于燕的剑。 他开始领悟起来燕的剑意! 棺材。 生死交替之物。 手中握紧了剑影,白给状若疯癫,在意识海之中舞剑,一次又一次体会自己先前被燕命中之后,那种生死之间的大恐怖! … 璟城外,一辆华贵马车从官道行驶向了城门口,在官兵们一番检查之后,他们从马车内的人手中拿到了自己一年的俸禄,美滋滋地放车内的大人进城了。 “二爷可真有本事,三场新戏,不知道已经吸引了多少大人物来咱们这儿,” 一名官兵笑逐颜开,腰间的钱袋子鼓鼓的,不知多久没有体会到这种被狠狠塞满的充实感了。 “听说那三场戏,让王城不少的戏曲大家都快疯了!” “嗨……二爷本来就是从王城来的,从前他在王城也是颇有名的戏子,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来了璟城开戏院。” “……话说那叫白给的才子,究竟是怎么回事?真要这么厉害,怎么会被陛下发配到偏远之地去赎罪?” “嘁,肯定是自恃有才,犯了什么重罪……比如偷看陛下洗澡?” “嘘!!!你不要命了?陛下的玩笑也敢开?” 他身边的同僚吓得面无人色,给了他一肘子。 那人心虚地看了看周围,低声道: “我的锅,慎言……慎言……” 与寻常时候的生活一模一样,那些官兵们很快将目光重新换回了出入的姑娘们身上,并没有介意自己是不是放进去了什么不该放进去的人。 方才马车坐着的那人给了他们那么多钱财,但凡不是要犯,也就睁一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一个这么乐善好施的大善人,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 梨园儿里头,白给和苏有仙忙着给那些戏子纠正戏曲之中的动作和唱腔,随着他写给的耳靥的三出戏火遍了夏朝王城,许多人都想来璟城瞧瞧,看戏之时,也想看看能不能碰到白给。 要个签名什么的。 不过耳靥丝毫不给他们面子,直接一口咬死了白给已经离开了璟城,谁来问也不好使。 于是,白给在梨园子里头反而格外清净了起来。 奈何火丁部派来了一名叫作赵睿智的年轻人,他被派遣去了璟城做新的城主,事先还特意来梨园拜访了白给。 他提着一壶好酒,一些璟城大酒楼里面才做出来的叫花鸡,来到了白给院落里头的,对着白给笑道: “白先生,在下赵睿智,才来璟城不久,是璟城的新任城主,日后请白先生多多照顾。” 他是奈何的人,白给的职位,目前是专门负责璟城这一块。 他做了什么坏事,全都会给白给记录下来。 简单点说,白给便是那个决定他生死的人,赵睿智不得不谨慎些。 他眼神不大好,看上去有些近视,本身也只是一个一境的入门修行者,并且完全瞧不出哪里睿智的模样。 “你请我吃饭也没用,真要犯了什么错,该记录在案的,一样也逃不掉,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白给嘴上这么说着,但鸡还是要吃的,酒也是要喝的。 好不好吃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顿饭他不给钱。 “先生说的是,不过小人第一次做城主,啥也不懂,就怕弄错了什么事情。” 赵睿智满面苦笑。 他本来在奈何火丁部里头当个小探子挺好的,每日里也没有多少活儿要做,天晓得怎么突然被调遣来了璟城做城主。 所谓的城主,看似权力大,其实不好做。 尤其是璟城的城主。 这里是为数不多通往葬狼山,与西周的交界口,许多行脚商人,还有贵族之间的买卖,常以璟城为驿站。 一旦做了璟城的城主,许多势力都会来开始盯上他。 赵睿智并不擅长处理这些繁琐的人际关系,背后也没有什么大的背景。 他只是个知道自己是废物的废物。 真得罪了什么不能得罪的人,搞不好就给人暗中一闷棍做了。 这么一想,有人盯着他,倒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 “这次任职,倒是来了不少人问候我。” “嗯?” 望着白给疑惑的眼神,赵睿智一边嗦着鸡屁股,一边儿念叨: “无非就是一些贵族吧,可能做生意的地方需要我照顾一下……还有就是王城的皇甫家族也派了人来见我,倒是没有和我多聊,只是询问了些和白先生有关的事。” 白给闻言,菊花一紧。 皇甫家族,是夏朝三十三贵族之首。 这些人找自己作甚? 第三十六章 骗局 “问关于我的信息?” 白给语气变得疑惑起来。 赵睿智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 “没错。” “皇甫家的人问先生在不在璟城里……” 白给闻言眼皮猛得跳了起来,他立刻追问道: “所以,你怎么说的?” 赵睿智露出了一副睿智的神情,咧嘴笑道: “我说在。” 白给闻言骂娘的心都有了,这家伙……就不能说一句不知道? 自己才处理完周献,王城又死了两个大人物,现在立刻就有人盯上了他,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在他的印象之中,皇甫家族极其神秘,虽然位列三十三品贵族之首,可寻常时候几乎瞧不见皇甫家族的影子,他们就像是盘踞在王城之中的一座巨山,史上闹过的大动静,也都是皇甫家族自己内部出了乱子。 他们……似乎鲜有和外界交流的动作。 “还有其他的势力么……” 白给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了自己的不安。 赵睿智细细思考了片刻,回道: “有的。” “安家似乎也对大人很感兴趣。” “他们和皇甫家族问了相同的问题。” 白给瞟了赵睿智一眼。 “你也说的我在?” 赵睿智挠头不好意思道: “没,我说你不在。” “……” 白给懵了。 这家伙……什么脑回路? “安家问你,你晓得说我不在,为什么皇甫家族的人问你,你却要说我在?” 赵睿智不放心地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道: “因为安家的人给了我钱。” 他这么一解释,白给更懵了。 他发现眼前这个叫作的赵睿智的人,脑回路属实有那么一些不大正常。 给他钱的,他不说真话,不给他钱的,他反而说了真话。 “为什么对方给了你钱,你却要说谎?” 赵睿智嘿嘿一笑,敬了白给一碗酒。 “俺以前是专门做探子的。” “先生如今名气很大……不止是因为那三场戏,还有周献一事,所以如今来找先生的,除了仰慕者以外,还有可能是寻仇的。” “毕竟周献背后牵扯到的东西太多。” “尤其是王城还因为先生死了两名身份非同寻常的王族之后,牵连的利益就更加难以揣测了。” “这种为了询问出一个人的下落,而不惜花费重资,明显有问题,我自然不会轻易暴露先生……” 他话还没有说完,却看见白给抬眸盯住了他。 “重资?” “多重?” 赵睿智被白给犀利的眼神吓住了,他支吾道: “三……两?” 白给无语。 “他给了你多少钱,你自己不清楚吗?还问我……这钱我也不要你的,也不算你贪污受贿,你直接说出来就行了。” 赵睿智闻言心里安定了不少,笑道: “白先生,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 “安家的人给了我三百两银子。” 噗! 白给一口酒喷了赵睿智一脸。 三百两? 就问了一个人在不在的问题? 他娘的……有钱人都是这么糟践银子的? 赵睿智狼狈擦拭脸上酒水,低声道: “不过他也不止问了白先生,还问了另外一个人。” 白给立刻警惕起来。 “谁?” “千面狐总管。” “嗯?你怎么说的?” “我一开始说不知道……不过后来……后来改口了,说千面狐总管就在璟城里头。” 白给闻言,瞪了赵睿智一眼。 “你这混蛋……好好的怎么改口了?” 赵睿智看着白给那要杀人的目光,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道: “我也不想的……但是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白给沉默了小片刻。 “给了多少?” 赵睿智脸上的肉一阵抖动,回道: “给了两片金叶子。” 白给傻了。 这安家……当真不愧是庆城土皇帝,真是有钱用不完…… 问几个问题,花了两千多银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钱……你真敢收?” 空了坛子,白给又唤梨园之中服侍的下人去打了些醪糟来,一股酒香顿时与满园梨花香混合在了一起。 赵睿智眼中有些醉意,但言语却出奇的清醒。 “没收,烫手。” “那三百两银子也还回去了,收了钱总感觉自己很快就会没有命。” “日后做了庆城的城主,总归不会缺钱吧?” 白给眯着眼,纠正道: “是璟城。” 赵睿智咧嘴一笑,丑陋的面容上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喝了点儿酒,做起梦来了。” 白给陪他又喝了一些醪糟,赵睿智彻底醉了,于是睡了过去,白给唤来下人把他收拾好,起身立刻去了苏有仙的宅院。 对方一如既往在院中练剑。 她不是很喜欢梨园,确切的说,她不是很喜欢梨树,所以她住的这座院落里面没有梨树。 很干净。 “怎么了,白大人?” 苏有仙收了剑,语气带着些调侃,二人自那场戏后,关系亲近了不少,白给也没有从前在山阳县之中的那种排斥感。 她知道了白给身上有心魔,与淫邪相关,所以白给一直对于女人都比较疏远。 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于是苏有仙收敛了一身的媚态,也不再使用青媚术勾引白给。 “安家的人来了璟城,虽然不是安红妆,但也在找你。” 白给脸色微微沉重。 耳靥可以让安红妆一辈子进不了璟城,可他不能阻止安家的人。 性质不一样。 苏有仙闻言,那张俏美的面颊也凝重了些。 “果然,那个家伙并不想放过我。” 二人沉默了小片刻,苏有仙忽然说道: “若不然……我去王城?” “那里该会安全些,也不会给你添麻烦。” 白给看了她一眼,认真道: “现在你哪儿也不能去。” “有人盯上了你,离开梨园,你随时都可能会被抓住带回庆城。” “这段时间你先住我那里,我会让罡三和鲁四他们盯着庆城的人,等到他们离开之后,你再做其他打算。” 苏有仙微红的面色略带一些踌躇。 “可……” “怎么了?” “你不是有心魔吗?咱们同房,你不会……” 白给闻言无奈笑道: “你睡床上,我去偏厅睡。” 苏有仙闻言怔然,抿嘴道: “那怎么好?” 白给摇头,看了看远处梨园小道。 “无妨。” “你先收拾收拾东西,我要去找丰哥问些事。” 苏有仙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点点头。 白给去了梨园那头,看见了丰南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记载着某个人的生辰八字。 “老白,你要的东西,我帮你查了。” “回头记得请我喝酒。” 丰南嘿嘿一笑,很快消失在了梨园之中,白给低头,望着手中的那张纸条,目光烁然。 “果然……” “到底只是一场骗局。” 第三十七章 最大的恐怖…… 戏园子的生意火爆,一遍又一遍地地演练着那些戏,随着戏子们熟练,技艺愈发精湛,感情也越来越充沛,台下观众往往一场戏毕后泪眼婆娑,仿佛成了戏中的人儿。 观众太多,戏台一次坐不下。 每日得分几批去看。 最出名的化蝶,故事已经随着夏风传去了夏朝的每一个角落。 梨园的人少了,便来了一些不速之客。 耳靥忙于戏中,留在戏院的注意力很少,猛虎进不了院,可同样能够咬死人的猫狗却可以。 夜风渐冷,带走了白日的炎热。 苏有仙的身子出现在了一个黑衣人的面前。 “他睡了。” 苏有仙轻声说着。 那黑衣人冷冷道: “鼎丸计划如何了?” 苏有仙沉默了许久,而后说道: “他戒心很重,梨园的园主也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那个神出鬼没,常常和白给接头的人,同样深不可测,有他们看着,我不好下手。” 黑衣人平静道: “是不好下手,还是不想下手?” 苏有仙目光渐渐锋利。 “你什么意思?” 黑衣人语气淡淡,带着些嘲讽。 “苏有仙,你知道背叛公子会是什么下场。” “白给的确是一个很有才学的人,可惜……这个世界,终究还是拳头说了算。” “公子让我给你带句话……不要做不该做的事情,不然后果自负。” 星辉之下,苏有仙妩媚的面容苍白了不少。 她面无表情道: “再给我点时间。” 那黑衣人与她对视良久,转身悄然离开了梨园。 他走后,苏有仙去厨院拿了几坛酒,去往了一座六层高阁上,坐在铁石浇筑的青瓦上,静静看着远处天穹。 边看,也边喝酒。 第一次,她居然觉得月光冷。 胸口的滚烫让她枉然,目光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戏台上。 庆城弹了二十九年琴,跳了二十年的舞,也唱了二十九年的戏。 不如这一次过瘾。 酒一口又一口,很快酒坛见底,她倒悬酒坛,一滴未留。 真喝完了。 微微叹息一声。 苏有仙的眼神忽然又清冷起来。 她回到了白给的院落,走进了白给的屋子,看着躺在床上了白给,竟忽然拔了剑! 噗哧! 鲜血溅开,滴落在了地面上。 打湿了红色纱裙,顺着腿流入罗袜与绣花鞋。 她的剑刺在了床褥上,而床上的人却已经起身。 烛光烁然,她的心口插着一道剑影。 伤口汨汨渗血。 “刺偏了。” 苏有仙美目冰冷,看着白给,声音也带着嘲讽。 那道剑影并没有刺中她的心脉,而是避开了要害。 她再一次挥剑刺去,这一次白给没有躲,剑尖染着月光的寒冷,却停在了白给的眉心处。 苏有仙见着无动于衷的白给,怒道: “为何不避?” 白给皱眉,看了她一眼。 “有些意外。” 苏有仙冷笑道: “意外我为何要来杀你?” 白给回道: “意外是什么样的傻姑娘,才能一个人喝了闷酒,就去寻死。” 苏有仙闻言一怔,旋即脸上一片嫣红,羞恼道: “你以为我杀不了你?” 白给转身将烛盏放在了偏厅的桌子上,拿出了一个铁壶,烧了些茶。 “出剑慢得跟蜗牛似的,生怕出剑快了捅死我?” “我说我没有修行过,倒是让你小瞧我了。” 他拿来了一张椅子,对着苏有仙道: “坐。” 苏有仙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收回了手中的剑。 她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了白给的床褥中,脸上的冰冷收敛干净,面色复杂地看着白给。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白给也不嫌弃她身上的血迹,自己坐在了椅子上,懒懒道: “很早。” “从你说起鼎丸的时候,我就开始有所怀疑了。” “对方真若是看上你的鼎丸之体,不会等了这么多年,安家的人在庆城几乎没有什么顾忌,凡人的眼睛盯不住他们。” 苏有仙不言。 白给继续说道: “后来我让丰哥特意去奈何之中查了你的生辰八字,确认你根本不是阴姒之体。” “安红妆真正要找的人……是我吧?” 苏有仙仍然沉默,可脸色已经渐渐变得苍白起来。 “女人很善于说谎,尤其是你这样漂亮的女人,而谎言怎样说比较好呢?” 白给拿出火钳子,熄了炉子里头的火,让沸腾的茶水安静下来。 “我认为,一般好的谎言,九分真,一分假。” “这种谎话,很容易被人接受。” “我是个说谎的行家,所以你想骗我……有些难度。” 听完了白给的话,苏有仙平静道: “所以你想怎么处置我?” 白给倒上了两杯茶。 递给苏有仙一杯。 “醒醒酒。” 苏有仙接过了茶,一饮而尽。 有些烫嘴。 茶似乎里面有其他的草药,喝完之后,醉意确实消散了不少,心里许多掩埋的痛苦与担忧又再度浮现了出来。 “我还是那句话,我可以帮你。” “无论原因为何,你的确救过我的命,有什么问题,你可以说出来,帮你解决之后,咱们恩怨两清。” 苏有仙听完白给的话,却摇头。 “你帮不了我。” “甚至你自己能不能活下来也是个未知数。” “安家和周献不同,庆城和璟城也不同。” “白给……我真的不想伤害你,可是我同样没有办法看着收留养育我,不遗余力培养我的妈妈因我而死。” 妈妈在夏朝,并非母亲的意思。 常指青楼的老鸨。 “红桂坊是安家名下的产业,说到底,我只是安家养的一条狗。” 白给陷入了沉思。 “可以把她接到璟城来么?” 苏有仙微微摇头。 “她哪儿也去不了,安家控制她控制得很死。” “从我刚进去的时候起,她的手脚就被安家砍掉了,平日里都是暗中在操持红桂坊的产业,如果不是因为经营上颇有能耐,她可能早就被安家的人扔进山里头喂狗了。” “如果我不带你回去庆城,妈妈就会死。” “我……” 她说不下去了。 一想到那个满面慈祥的老妇人,苏有仙心里便一阵绞痛。 这个老妇人,对待青楼里面每一名女子都很好。 对于那些无父无母的女孩儿而言,老妇人大概是这个世上唯一的温暖。 白给挑眉,目光之中颇有一些凝重。 如果这样,事情似乎变得棘手起来。 “而且……” 苏有仙咬住嘴唇,红而薄的唇瓣被咬得发白。 “叶氏……并不是周献杀死的。” 她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白给闻言,猛地抬头! “她是安家派人去杀死的。” 苏有仙话音落下,白给愣住了片刻,然后脑子里什么东西连通了,许多信息猛得炸开,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张深渊巨口! 隐约之间……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后背,已是冷汗涔涔! 叶氏的死亡——周文龙绑架刘翰——自己解救刘翰——发现叶氏之死背后的问题——米走尘的意外出现——发现周献杀了叶氏,并且贩卖五石粉——告知王城——除掉周献——永昌君和武隆君被处死…… 一环接着一环。 自己…… 竟在不知不觉之中,成了某个人的……手中刀! “有人想要杀死永昌君和武隆君,却不好动手,于是……那人利用自己,甚至利用女帝手中的刀,除掉了这两个人!” 一瞬间,白给头皮发麻! 这是……多么恐怖的算计! 第三十八章 暗流 白给望着苏有仙那无比严肃而纠结的眼神,陷入了深思。 倘若苏有仙没有骗他。 倘若苏有仙说的是实话。 那他现在,便是陷入了一场巨大的漩涡之中! 从一开始,从他被女帝贬去奈何赎罪的时候,甚至更早……便已经有人盯上他了! 而这个人,为了杀死永昌君和武隆君,仅仅做了两件小事: 1.杀了叶氏。 2.让米走尘从坟墓里面爬出来。 先前米走尘说自己被掩埋在乱坟岗的时候,是被胃病痛醒的,不过现在看来,似乎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对方先弄死了叶氏,并让白给参与这件事情,使得白给和周文龙扯上了关系,于是之后白给才能从夜煞的手中活下来! 而米走尘的适时出现,则是为了将叶氏的死和五石粉连接在一起,栽赃给周献,让白给将注意力转移到周献的身上,好一边帮助叶氏讨还一个‘公道’,一边顺着五石粉这条线索,把后面的大家伙抓出来! 这家伙……好深的城府! 白给越想,越觉得头皮快要炸开! 从始至终,难道他真的是一个提线木偶? 白给唤来了罡三和鲁四,让他们立刻去找米走尘,将他带回梨园,准备问个清楚。 “你有没有想过,你身边的某个,或者某些人……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苏有仙的语气很怪,很隐晦,如果不是身在其中,白给绝对会认为她是在挑拨离间。 但白给知道,苏有仙折时候说出了这件事情,绝非是挑拨他和丰南等比较亲近的人的关系。 因为丰南真的有问题。 早在山阳县的时候,白给就已经发现了,随着他渐渐与脑海之中的剑影产生联系,白给虽然没有以传统的方式在修行,可他本身已经迈入了修行的领域。 简单点说,寻常的修士从一境修至五境。 而白给,直接开始便在修行五境。 剑意,是剑道的大门,将天地之间最纯粹的力量以具象保留,融于剑道之中。 譬如苏有仙,悟出了梨花剑意,所以出剑的时候,往往能够看见梨花虚影。 而白给的剑意……他并不知道是什么。 非要说的话,他的剑意,本身就是一柄剑。 可天地之间,混沌初开时,有‘剑’这样的东西么? 有。 剑,并非是人创造出来的。 而是人发现的。 一切能够制造出来的东西,都只能叫作‘发现’,而不是创造。 比如说,因为世界有了蓝色,所以人们才能够发现它。 而不是因为人们发现了蓝色,所以这个世界上才有蓝色。 因果律是一则铁律。 不可逆。 所谓的剑,和梨花,和石头一样,也是世界上的具象之一。 这些被‘发现’的东西,原本就存在于天地之中,冥冥里,三千具象,化生大道无数,有些直观地表露在人们的视野之中,而有一些……则需要人们的探索。 总之,白给因为感悟出了先天剑意,所以不知不觉中迈入了第五境的门槛。 并且还在不断深入。 因为如此,白给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感受到周围一些人的境界强弱。 他能看出周献,苏有仙,罡三鲁四,叶户,负剑人以及其他奈何成员的境界,可他却看不出丰南和耳靥的深浅。 他心里给出的最好的解释,大概便是……二人都是五境之上的强者! 耳靥很好解释,他原本来历就不凡,先前也跟白给没有什么交集,对于自己更加没有什么隐瞒。 可丰南,却一直藏着掖着自己的实力,并且在山阳县中,白给屡次遭遇危险的时候,他都没有出手…… 单单是这一点,已经足以让白给将丰南评判为非常危险的怀疑对象。 “安家的人和永昌君二人有仇怨?” 苏有仙微微摇头。 “我不知道。” “叶氏之死我也是机缘巧合下听到红桂坊之中某个姐妹说的,先前她为安家的一名大人侍寝,那人喝醉酒,睡觉前嘀咕说了叶圭柔被杀的事,但具体是谁做的,为了什么,她也不知道。” 白给闻言沉吟道; “所以,你也不确定,是安家的人做的?” 苏有仙叹了口气。 “是。” 白给面色又奇怪起来。 “你为安家工作,奈何的人知道了,不会清理掉你么?” 苏有仙嘴角露出一抹凄然。 “当然不会。” “因为我既是安家的棋子,也是冥府的棋子。” “他们当然不会在意我的生死,只要我能继续为他们提供有用的信息,他们就会让我继续活下去。” 白给懂了。 无间道啊这是。 奈何让苏有仙去安家做卧底,而安家将计就计,也利用苏有仙了解奈何内部消息。 两方用的都挺顺手,并且利用苏有仙这个颗棋子相互博弈,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你让我想办法将你调到我的麾下,是想要打破这个平衡了?” 苏有仙转过身子,望着院外梨花飘落,自嘲道: “我不顾妈妈生死,想要自己脱身,是不是很自私?” 白给摇头。 “苏有仙,你错了。” 苏有仙怔然,回望白给,凄迷的目光之中流露稍许惘然。 “什么错了?” 白给认真道: “红桂坊老鸨并非是因为你在乎她,她才能够活下来。” “她活着,是因为有自己的利用价值。” “你越在乎她的生死,她越危险。” “安家只是想要用她来束缚住你,所以你们之间的羁绊越深,安家越有可能因为你而去伤害她。” “反之,如果安家知道伤害她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影响,而他们反倒会损失一名颇有运营头脑,并且拥有几十年工作经验的老人,你觉得他们还会做出伤害红桂坊老鸨的举动么?” 听完白给的话,苏有仙瞳孔紧缩。 这一层关系,她没想明白,但白给诉说之后,她似乎懂了! “想救她,便和她彻底撇清关系。” “你的做法并没有错。” 心中的大石头落地,苏有仙玉容上面色好了不少。 但很快,她秀美的眉毛又拧成了一条线。 “可……你怎么办?” “安红妆盯上了你,你跑不了的。” 她声音略显慌乱。 苏有仙很清楚安家的那群人究竟是何等可怕的洪水猛兽! 被他们盯上的猎物,几乎没有逃脱的可能! 白给眯着眼睛,淡淡道: “比起这个,我更关心的是,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泄露过我的生辰八字,他们一群从未与我见面过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眼前的谜团,太多。 白给努力回想起来到了山阳县的每一个细节,遇见的每一个人。 他有预感…… 自己,恐怕已经陷入了一场极其危险的暗流之中! 第三十九章 真邪? 有些问题,不能轻易深究。 一旦深究,麻烦就来了。 白给越是将这件事情往深里刨开,越是感觉到了一种面对庞然大物的无力感。 对方对他了如指掌,而他……却一无所知。 夏朝的官品与白给前世的朝代并不全然相同。 事实上,夏朝的官位制度并不完善,存在很大的漏洞与弊端。 除去朝堂之中的王族,其余的官员,皆是按照简单的品级划分,从一至九品,一品为最高。 众人各司其职,高品官员如果没有直接的官职联系,也不能轻易插手低品官员的事务,否则便是违反大夏律法。 譬如城主,边境巡守都是第七品,而夏朝的县令,则是九品。 城主可以插手县令的事务,因为县令便是归城主管辖,可巡守不能插手县令事务——至少不能直接插手。 而那些能够在王城之中拥有宅邸的,除了贵族与王族,基本都是三品之上的大官。 值得一提的是,夏朝并没有类似白给前世古代户部的官职,对于夏朝人口的统计,全都在女帝麾下的奈何‘黄泉’分部之中,记载极为详细。 也就是说,如果白给自己没有亲口告诉别人他的生辰八字,以他父母早早双亡的情况,那么对方只有一种可能得知他是阴姒体质的途径。 ——黄泉。 所谓的阴姒体质,其实就是于某个阴气极重的时间和地点出生的人,本身除了阴气重了些,与常人并没有什么其他不同。 谁能想到会有某些心术不正的人,竟会拿这样的体质的人来炼药? 罡三与鲁四很快带着消息找到了白给,告诉他米走尘消失了。 白给闻言眉头一皱,他去到了自己的院落,从床下面翻开了一个盒子,里面有米走尘先前约定好给他的一百二十两白银,当时他查收了,并没有问题。 可这一次,他再打开的时候,那一百二十两白银……竟变成了给死人烧的纸钱! “……” 望着眼前的纸钱,白给目光愈发锋利。 “米走尘先前来找我的时候,的确只是一个普通人,我那时候和脑海之中的剑影产生了联系,能够看出别人是不是修行过,所以那时候的米走尘并没有问题。” “问题应该出在之后……周献死,徐夫子处理完事情后回去了王城,丰南按照我的要求,放走了米走尘,然后米走尘来到了璟城,回去了自己的家里,拿来了一百二十两银子给我……” “一个没有修行过的普通人,应该不会如此高明的幻术,唯一的可能便是米走尘在回璟城的时候……被人掉包了。” “而那个伪装成米走尘给我送钱的人,会非常厉害的幻术,这么说的话,对方多半是观仙楼的人……” 白给头痛起来。 一顿分析,又掺和进来了一个新的势力——观仙楼。 这是一个夏朝专门研究符箓与言咒的王族势力。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闭上了双目,白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执棋者目的不明,但对方的确是一个相当高明的棋手,我仅仅凭借目前的力量和信息,根本就是管中窥豹,无法探测到对方的意图。” “比起这个,解决当务之急才是最重要的……” 当务之急是什么? 是如何从安红妆的手中活下来。 下午时分,耳靥专门颇为兴奋地过来和白给谈戏,却看见白给的眉头始终紧皱,似乎有什么心事,便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白给心头微动,透露了一小部分给耳靥。 他问询耳靥关于丰南的看法,耳靥只说了一句,还不错。 耳靥不喜欢麻烦,但事关白给这个‘戏曲天才’的安危,他自然不可能放任安家的人对他动手。 开什么玩笑,他入行几十年,费尽心思想要在前人的戏曲上革新进步,为此几乎入魔,现在好不容看见了一个上天赐给他的礼物,耳靥怎能容忍他人染指? 杀苏有仙,他不管。 杀白给,那就等于是杀他马,绝对不行。 耳靥拿出了一本泛黄戏簿,递交到了白给的手中,让他随时带在身边,切莫离开戏簿太远。 有了耳靥给的东西,白给算是安定了下来。 他没有去看璟城的戏,没什么心思,也不曾想见他的那些狂热‘脑残粉们’。 在得知自己被人盯上之后,白给能做的,除了低调,就只剩下低调。 越少人知道自己在璟城越好。 他特意叮嘱了赵睿智,告诉他如果再有人问自己在或不在璟城,一律回答不在。 赵睿智担心白给日后给他穿小鞋,自然不敢不同意,跟个孙子似的点头。 … 夜里,正在偏厅参剑的白给忽然睁开了眼。 门外,一个黑影站立,鬼鬼祟祟。 白给心生警兆,迅速握住了身边放着的那本戏簿,目光也犀利了起来。 对方轻轻敲门,传来的竟是苏有仙的声音。 “白给……你睡了没?” 白给皱眉,却还是起身上前,给苏有仙开了门。 月光下,苏有仙一袭薄纱睡衫,丰腴精美的身姿在星辉之中显得格外温柔。 她抱着枕头和床被。 “苏姑娘有事?” 白给气息不稳,急忙移开眼神,气海之中的邪火面里止住。 这些时间过去,心魔倒是被他压制了不少,但苏有仙这一身实在太难顶了。 能在庆城红桂坊这样的巨型青楼里成为头牌花魁,光凭才艺是不够的,硬件得要够硬。 苏有仙嘴角轻扬,进了屋子,对着白给说道: “我睡地上。” 白给开口,想要说点什么。 换做以往,这绝对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 可现在他没心情。 “你睡床上吧,我睡地上。” 白给沉默了片刻,也的确不好意思让这娇滴滴的美人睡地上,反正自己在意识海之中参剑也算是休息,盘坐一整晚并不会疲倦。 苏有仙眼角掠过一丝狡黠,似乎一早就想到白给会这么说,于是很不客气地躺进了白给的床褥里。 她可不是什么害羞的小女孩。 床褥上,熟悉的味道。 闻到了这股味儿,她的心忽然安宁了下来。 “白给,你喜欢柳姑娘吗?” 忽然问出了这个突兀的问题,让白给也愣住了。 “喜欢。” “她人那么好,很难有人不喜欢她。” 这是实话。 如果不是傲娇了些,柳如烟简直就是他娘的天使一样的女人。 没钱了给他钱,天天给他带早饭,人长得又美,工作上又是很厉害的助力,遇见了危险还能打,甚至愿意为他付出性命。 姑娘的牺牲,让白给一度有些小愧疚。 苏有仙看着白给的背影,轻声道: “我说的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白给沉默许久。 “没心情想这些。” “总要先活下来吧。” 苏有仙叹了口气。 “他们会一直盯着你,不断派人来,直到得手。” “想让安家放弃,没那么容易的。” 白给未答。 苏有仙觉得倦了,闭上了眼。 屋内死寂。 白给盯住屋内那明灭不定的火烛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摸了摸怀中戏簿。 封皮,一阵滚烫。 第四十章 不让路 杀气。 极度轻微,一丝一缕。 若是不细细体会,几乎无法察觉。 这个时候,房间里的火烛,便显得格外重要。 火星闪烁的瞬间,窝在白给床褥上的苏有仙忽然出了剑! 电光火石! 一声清脆的响声,是剑划开剑鞘的声音。 可惜,声音只响了一半,便突兀中止了。 因为她的剑只拔出了一半。 一道透明的剑影刺穿她的心脏,溅开了大片的鲜血! 这次,白给没有刺歪。 剑影尖锋,那颗心脏已然被剑气搅碎! 尸体连惨叫也来不及,便栽倒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于是屋内烛火不再闪烁,白给手中滚烫的戏簿书皮也恢复了正常。 倒在地上的尸体,已经不再是苏有仙的模样,而是另一名身姿姣好的女人。 白给不认识她。 翻开了对方的衣物,并没有什么身份象征。 既没见到挂坠,也没有文身。 看来对方在过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她把自己收捡得很干净。 检查完她全身的白给,将衣橱之中宽薄的布巾覆盖在女尸身上,就任由它躺在自己的房间里。 梨园内都有人敢混进来,梨园外不知多少人盯着他,三更半夜,月黑风高,出去处理尸体就等于是送死。 烛火微动,门又一次被推开,持剑的苏有仙穿着和尸体一样的轻薄睡衫进入了白给房中,眼神警惕。 她目光下移,看见了尸体。 “安家的人?” 白给沉默了片刻,回道:“不是安家的人。” “安家的人不会想杀我,鼎丸必须要活人才能够炼制。” “这人会很高明的幻术,幻术是观仙楼常用的把戏,她有可能是观仙楼的人。” 苏有仙轻怔。 “你怎么……又惹上观仙楼了?” 白给叹了口气。 “回去休息吧,尸体我明天自己处理,小心些,梨园也不安全了。” 苏有仙美眸凝重,点点头。 “你也是。” “出了什么问题,你叫一声就好。” … 竖日清晨,白给吃过了早饭,将罡三鲁四俩难兄难弟唤来,让他们去把尸体处理干净。 戏曲的热度没有消退,璟城不少的大人物决定留下来听第二遍,第三遍,他们的行径,多少让耳靥变得更忙了。 丰南上午从赵睿智那头过来了戏院,同白给说,山阳县北边岚宫山闹妖怪闹得厉害,兴许是秘境里面的妖孽跑出来了,让白给去瞧瞧。 白给摸了摸胸口藏着的戏簿,没有任何反应。 他好奇问道:“丰哥,我现在不是可以不接这些任务了么?” 丰南低声道:“再过几个月到年底了,冲业绩。” 院中只有二人,白给想都没想,摇头道:“我不去。” “你那么厉害,你怎么不去?” 身上有戏簿,白给有些底气。 真要撕破脸皮动手,这戏簿该能帮他挡挡。 丰南抿了口昨夜陈茶,说道:“这事儿我是好不容易帮你争取过来的,既能赚功绩,还能出去躲躲,你可不要不领情。” 白给细细打量了一番丰南。 “丰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白给语气意味深长,可丰南不为所动,只开口道: “你走的时候,赵睿智会帮你将城里的不速之客拦下。” “去到了岚宫山,处理了‘妖邪’之后便找个机会赶紧回来。” 他咬字,刻意咬重了‘妖邪’二字,白给听在耳里,目光幽然深邃。 他不傻,丰南的表现,明显就是知道什么,对方不说,要么就是想要害他,要么就是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不能说。 其实这个时候,白给反而想明白了一件事。 ——丰南害他的可能性很小。 对方的修为,情报等等……真要对他不利,他哪里还活的到现在? 先前在山阳县之中,太多手段可以处理掉他这只爬虫。 “连你也不敢说,看来对方的来头真的很大……是观仙楼的人?” 白给话音落下,丰南面色一僵。 他四下里看了一眼,低声道: “这事儿我是真不清楚,但你肯定被什么大家伙盯上了。” “这次的事情惊动了楚江王,我已经联系了璟城城主赵睿智,让你去岚宫山,虽然不治本,但把蚂蚱清理干净了,能缓解你现在的部分压力,其他的事情还在调查之中,你自己多加小心。” 他说完了这句话后,索性直接离开了。 白给吃过了午饭,与耳靥说了自己要暂时离开梨园去一趟岚宫山,耳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叮嘱他要早些回来。 苏有仙重新换上了那身红色的薄纱裙,裙下一双圆润玉腿若隐,绣花鞋上也绑上了丝带。 腰间的两柄子母剑,煞气逼人。 离开了梨园,赵睿智已经在外面亲自等候,满面堆砌着弱者的笑容,仿佛他看见谁都是一副想要讨好的模样。 璟城的大街,格外热闹。 不过梨园之外,却显得格外肃杀。 因为外面全是身披坚甲的军士,可怕的气势洋溢在整条大街上,通往璟城东门。 骑上三匹好马,三人便在这些军士的护送下出了城,而与白给同行的,还有专门负责此事的另一名奈何成员,叫作田填恬的小胖子。 田填恬出生并州郎城,是夏朝南边边陲之地的人,天生智商不太正常,是个孤儿,喜欢吃糖葫芦,曾为了帮助一个小乞丐,杀死了夏朝一名官员,于是被抓去准备斩首,后来却不知为何,又被派遣进入了奈何赎罪。 这家伙虽然看上去卡哇伊,可也算是一名三境返景境界大圆满的修士,手中一把金咬剪格外灵活,一般的四境修士遇上了他,还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们出城之后不久,便又有一辆华贵马车到了城门口。 赵睿智明显已经猜到了这一点,他早早带着谦卑又抱歉的笑容,等候在了此地。 从他的身上,完全看不出一名城主的底气。 仿佛是客栈跑腿的小二。 但那一辆马车的确被他拦下来了。 不止如此,白给出城门之后,璟城的东城门,便彻底封锁了。 马车上的人掀开了车帘,冷冷看着赵睿智。 “何故拦我去路?” 赵睿智带着一脸欠别人几百万的亏欠笑容低声下气道: “大人,今日东门不放行。” 马车上人目光锋利,冷笑道: “当我是瞎子?” “不放行,方才那个骑马的年轻人怎么出的城?” 赵睿智闻言,脸上的神色忽然变得尤其睿智起来。 他回头往了一眼,城门后的官道,远处只有白给和苏有仙骑马而去,身影渐行渐远。 “哪儿呢?” “大人你可别拿小人我寻开心了,哪儿有年轻人骑马了?” 他这已经完全是瞪大眼睛说瞎话了。 马车中的人不傻。 他看出来了赵睿智就是故意拦住他们,不让他们出城。 心头一沉,怒气也随之而来。 一个璟城的小小城主,哪里来的勇气拦他? 身上恐怖的气势散发出来,五境的强大压迫力让附近的人脸色奇差,而赵睿智在这样的气势下,越发恭谦…… 他就差跪在地上磕头了。 可即便如此,赵睿智仍然半步未退。 略显丑陋和尴尬的五官上,依旧带着那让人讨厌的,抱歉的笑容。 那模样仿佛在说: 我的确觉得自己做的不对,也觉得对你有所亏欠。 但我他妈就是不让路。 第四十一章 唯唯诺诺赵睿智 “区区一城主,也敢拦住老夫?” 不远处又传来了声音,同样带着凛冽杀意。 事实上,随着白给离开璟城之后,今日东门也来了不少人,准备离开。 如果是普通的渔民猎户倒也罢了,眼前好几位锦衣烈马,玉坠丝绦,一看就是权贵人物,他们时间卡的这么微妙,跟着白给一同离开,司马昭之心已经显露无疑。 不过这些人的考虑……似乎欠缺了一些周全。 他们没想明白,像赵睿智这样的小城主,究竟是谁给的勇气,居然敢毫无理由地拦下他们? 一时间,剑拔弩张,随时都有翻脸的味道。 而那些真正璟城的住民,见到东门猎猎旌旗背后大片黑压压的军士后,早已匆匆离去,毕竟璟城四面环山傍水,而且均有官道,走哪里出去其实都一样。 但这些想跟着白给的人不这么想。 机会稍纵即逝。 等白给走远了,他们再想要抓住白给,又得再废不少力气。 “让开,我最后再说一遍。” 为首马车之中男子望着城门远处已经几乎消失不见的两道背影,语气带着浓烈的杀气! 赵睿智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 “唉,王城的老爷们,脾气就是大。” “成吧……我给老爷让路。” 言罢,他让开了身子。 那马车缓缓行驶起来,帘内男人目光阴翳,狠盯住了赵睿智,他对于对方故意拖延时间感到十分不快,准寻一个什么好的机会也把他处理掉。 不过赵睿智一直低着头,看也没有看他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辆马车出行后,他又上前,拦下了后面的一辆。 里头的不再是一个中年人,而是一个相对年迈的老人。 须发皆白。 目光同样不善。 并且已经提前开始愤怒起来。 赵睿智放走了前面的人,而又拦住了他,对他而言,是一种藐视。 不知什么时候,璟城的蚂蚱也敢藐视他这样的巨龙? 他要开口呵斥,但话刚到喉咙,眼睛便忽然瞪大,瞳孔之中映射出了漫天箭雨! 城门外,三千璟城精锐带着王城欧阳先生特制的惊神弩,向着方才驶出城门的男子射去,在二境三境修士气海力量的加成下,配合惊神弩的强大威力,仅仅一个瞬间,那辆精致华贵的马车,便被箭雨吞没,咀嚼成渣! 五境的修士能挡下数十惊神弩,能挡下数百惊神弩。 可方才一瞬,射来了三千发! 挡无可挡,避无可避! 鲜血从坍塌碎裂的马车废墟之中渗出。 那里…… 再无一丝动静。 这场面前后不过寥寥几个呼吸,可带来的震撼力,却让人汗毛炸开! 那个叫赵睿智的人…… 怎么敢动手?! 对方可是王城来的人,他不要命了? 赵睿智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插进了彼此的袖兜里面,又怂又怕地带着一脸抱歉的笑容,低声下气道: “老爷们,回去吧。” “我这人胆子小,杀了人,晚上会做噩梦。” “你们今儿成群结队来了七八个大人物,我若是都给你们送走了,回头一个月都睡不着觉。” “所以,为了我的睡眠健康,还请各位不要以身犯险。” 老者看着眼前的这个面容略显丑陋的年轻人,喉咙一阵干涩。 什么话也讲不出来。 沉默了良久,后面有持刀的安家下人开口冷冷道: “今日你尽可逞能,可他日……自会为今日的行径付出代价!” 赵睿智瞟了他一眼,忽然面露惊色。 脸上神情几经变换,调整了之后,他忽然对着大街两旁的铁甲军叫道: “快把这个人抓起来,他是朝廷的通缉犯!” “身边的,定是犯罪同僚!”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 放狠话的那人脸白了,人也傻了。 他什么时候成了通缉犯? 他怎么不知道? 在阵容庞大,装备精良的璟城驻守军面前,那人虽有三境巅峰的修为,一旁还有不少同伙,可几乎没有任何反抗,便被抓住,连同他们保护的大人,一同押送去了璟城的地牢之中! 其他的人,见到了赵睿智的做法,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人分明是个笑面虎! 看上去我唯唯诺诺,实际上我重拳出击! 他们没胆子从东门离开,不得不散去,另想办法。 带着些人散尽之后,典狱长陈宁才走到了赵睿智身边,低声道: “大人,方才抓住的是安家的人……怎么处理?” 赵睿智想了想,问道: “你觉得如果我放了他们,他们会回来找我麻烦吗?” 陈宁思索片刻,肯定回道: “会。” “安家的人,是一群老流氓,记仇得很。” 赵睿智点点头,旋即咧嘴笑道: “那就废了他们武功,让他们一直在牢房里面呆着吧。” “回头倘若喂猪的饭食多了些,就赏给他们吃点儿,如果猪都吃不饱……” “那就……给猪加个餐。” 看着赵睿智脸上谦卑的笑容,陈宁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二人从城门口离去,赵睿智又津津有味地和陈宁讲起了自己养猪致富的计划…… … “苏姑娘对妖物了解如何?” 三人骑马徐徐前往岚宫山,期间田填恬就像是一个乖宝宝般,让他往东他往东,也不说话,认真听着二人的聊天。 苏有仙思索了片刻,解释道: “不算很了解,但是曾经遇见过。” “大部分的妖物,都具有和人类一样的灵智,也有自己的修行方式,他们进入五境之后,便能够化形为人,除了气海构造不同,其他几乎一模一样。” “这类的大妖可以在人类的世界里享受非常高的待遇,因为修行的困难,往往同境界的妖,要比同境界的人更加强大!” “夏朝的妖并不多,奈何之中有一些,而西周和南朝比较多。” 顿了顿,她又说道: “岚宫山上倒是的确有一处秘境,不过那是一个小秘境,里面的妖物也都是非常孱弱的素食妖物,怎么会忽然闹出事?” 苏有仙玉颜上写着疑惑,白给没有回答她,因为白给也不知道答案。 她偏过头,细细打量着白给的侧颜,忽然又挑眉道: “会不会是丰南故意引你去送死?” 白给翻了个白眼。 “不至于。” “他要想弄死我,机会太多了。” “不必这么麻烦。” “你这样的修士想要杀我,我也未必能够逃掉,更何况他?” 苏有仙闻言,媚眼轻泛。 “别瞎说,我可不舍得杀你。” “回头你若是死了,谁陪我唱戏?” 白给眨眨眼。 “你不是说只唱一遍么?” 苏有仙玉面微红,啐道: “女人的话,你也信?” 第四十二章 尸体上神秘的咬痕 几人来到了岚宫山后,沿着许多年前官府修建的蜿蜒小道上了山,路上的确出现了许多人的尸体,看样子,该是被某种奇怪的恶兽撕咬过。 白给蹲下身子,检查了一番这些的伤口,面色渐渐变得沉重。 苏有仙与田填恬警戒地看着四周,给白给放风。 “奇怪……岚宫山仅有一个妖兽秘境,里面的妖兽多以貘为主,这些妖兽胆小温顺,除了绿色的嫩枝,便只有人的梦境是他们的食物,为什么会突然暴乱伤害了这么多的人?” 苏有仙见识比较宽阔,目光扫过地面上的尸体,心里不祥的感觉越来越重。 事出反常必有妖。 白给平静道: “这些人的死和他们没有关系。” 苏有仙愣住。 “无关?” 白给指着二人所在这条小道上十六具尸体,认真道: “他们的身上均有非常严重撕咬的伤痕,但伤痕处并没有多少血,该是死后一段时间被撕咬出来的。” “真正致命的,是已经被撕咬痕迹掩盖的刀兵伤。” 白给话音落下,不远处的密林丛中忽然传来了奇怪的摩擦声,三人警惕,没过多久,里面忽然窜出来了几个穿着捕快服饰的人,面色狼狈,身上到处都是被树枝划开的破洞与脏兮兮的灰尘。 “白先生……是我。” 为首的一人发出了焦急而慌乱的声音,似乎生怕白给这边一不注意捅他一剑。 白给定睛一看。 原来是山阳县的宁捕头。 当初他第一次见刘纯的时候,也见过了宁捕头宁旭,此人没什么本事,只是一个一境的半吊子修行者,并且只会一些非常粗粝的功夫。 但这人心善,经常帮助山阳县的县民做些小事,所以口碑还可以。。 “宁捕头,你们怎么在这里?” 白给目光锋利,仔细观察着这几人的细节动作。 他总担心这些人是观仙楼那帮孙子以幻术幻化出来的。 宁旭双手撑着膝盖,喘着粗气,腰上的刀也是半划出了刀鞘,刀鞘口还有一些绿色的汁液,一看便是才用这刀开过路。 “别提了……岚宫山几百年安安稳稳,谁晓得突然闹了妖怪,唉……” “咱山阳县的情况你也晓得,衙门本来没有几个人,能打的就更少了,我这不是赶鸭子上架么?” 白给递给他们一壶水,问道: “刘县令现在怎么样了?” 宁旭摆手道: “伤好的差不多了,但髌骨没了,这辈子应该是站不起来了。” “……不过前段时日乔家大员外好心,自己花钱,专门去璟城请来了手艺人,帮县令打造了一个轮椅,还算是比较方便,至少不用让人每天背着他来来去去了……” 白给闻言叹息一声。 刘纯这的确是无妄之灾。 他也是为了帮助自己,才变成了这副模样。 “话说……白先生,你们也是来调查妖怪一事吗?” 白给点头。 “对,宁捕头有什么发现么?” 宁旭六人面面相觑,苦笑道: “除了这些尸体,便没有其他发现了。” “其实我们这几人有多大的本事,自己心里清楚,也就是喝了酒,壮了胆才敢上山来,刘大人已经和周爷说过了岚宫山的事,七杀堂也派了些人来调查,他们先于我们去往了秘境那头,后来发生了打斗,看样子十分激烈,有个叫庞修的四境修行者似乎受了重伤,跌跌撞撞找到了我们,让我们赶紧逃回去,和刘县令说立刻封山!” “我们当时被吓住了,那得是怎么恐怖的大妖,才能让一个四境的修行者都无法对付……” “可是兄弟几个实在没用,被岚宫山上的密丛遮望眼,找不到下山的路了……若不是白先生的声音,我们兴许天黑了都还在山上……” 白给面色凝重。 他和宁旭询问了庞修的大概位置,而后让宁旭几人下山去,自己则继续和苏有仙,田填恬朝着山林深处而去。 越往里走,古木参天,枝桠蔽日。 葱翠的林木中,有会发光的植物,色彩斑斓,倒也还算明亮,只是失去阳光,总显得一些凉意。 直到盘根错结的一颗巨大黄果树面前,三人才发现了已经死去有一会儿的庞修。 他的刀已经断了。 身上也出现了许多刀兵伤,最致命的一处,是来自于他的肝脏,那里有一个大洞,从血肉之间依稀能够看见内脏碎片! “果然……” 白给的眼中神色凛冽。 庞修的尸体,和之前他们在山路上遇见的尸体一样。 死于人类之手。 或者说……岚宫山出了五境能够化形的妖物。 但如果是面对五境化形的妖物,庞修根本没有能力逃掉。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杀死这些人的,并不是什么妖兽,而是一个或者一群修为不低的人。 可…… 这些人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但凡脑子正常的人,做事总也得有个动机。 将这几点罗列出来,眼前的迷雾被拨开了一些。 面对白给敏锐的洞察力和清晰的思路,一旁的苏有仙美眸中露出了异色。 在奈何之中二十几年,她见过了太多厉害的查案高手,每人都或多或少有自己的绝活。 但这些人在白给面前,仍然不够看。 他的脑子似乎天生就是通的。 一些细微的线索,到了他这里,很快便能分析出一大堆有价值的东西。 “此人修为不弱,却落得这个下场,靠近秘境的地方,该有想象不到的危险,咱们还要继续深入么?” 苏有仙握紧了手中的剑,手心处渗出了稍许的汗水。 “先不进去,我们找个地方躲起来……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会来啃食已经死掉的尸体。” 白给心头越发好奇起来。 这得是多无聊的妖类,才会咬死尸咬着玩儿? 先前尸体上的咬痕已经彰显出了对方明显就不是为了吃肉,既然不吃肉,为什么要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 以他高达一百八十一点一六三七五四二的智商,也猜不到对方的意图。 事情总要一件一件解决。 总之,先调查出尸体上面的咬痕吧…… 三人蹑手蹑脚,仿佛做贼一样躲进了密林深处,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大黄果树不远的地方。 拨开了灌木丛,三人竟看见…… 第四十三章 食梦貘 众人眼前,三只幼小的食梦貘正撅着屁股,努力用自己并不锋利的牙齿,啃咬着庞修的尸体。 其中个头最小的那个,咬了两口便不咬了,退到了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两个哥哥报复眼前的‘仇人’。 “阿北,你在做什么?” 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个头最大的食梦貘回头看着那个个头最小的食梦貘,语气带着些许气愤。 阿北缩了缩自己的鼻子,弱弱道: “阿北怕……娘说过不能对尸体做出不敬的事情,否则会招来鬼魂……” 阿东骂道: “不争气的阿北!” “忘了爹娘是怎么被这群人杀死的了吗?” “我们要给爹娘报仇!” 阿北想起了自己的爹娘,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看见自己的小妹妹哭了,阿东也慌了,它急忙走上来,拿长长的鼻子帮阿北擦着眼泪。 “别哭了!” “我们都是男子汉…你也是,不能哭!” 阿东蹭了蹭阿北,又是心疼,又是生气。 而阿西则还在努力地撕咬着庞修的尸体。 忽然,一道阴影笼罩了它们。 “我说这些尸体上怎么会有咬痕,原来是你们搞的鬼。” 白给一手一个,抓住阿东和阿西的后颈皮,将两个可爱的小食梦貘抓在了手中。 它们奋力挣扎着,哇哇大叫。 脚下的阿北吓慌了,回头就跑,跑了没两步,却又转过身子,狠狠一口咬在了白给脚脖子上。 阿东见状大叫道: “阿北快跑!” “回头给爹娘报仇!” 阿北眼泪汪汪,一个劲地摇头,坐在地上大哭道: “阿北不走,阿北走了,就剩阿北一个了……” 白给与苏有仙对视一眼,她蹲下身子,将阿北抱在自己的怀里,而田填恬则依旧小心警惕四周,观察着周遭动静。 他们现在所处的环境,的确不安全。 “别闹,我不会伤害你们……前提是你们得回答我一些问题。” 白给放下了两只卡哇伊的小食梦貘,因为最小的那只在苏有仙怀里,所以白给并担心它们跑掉。 阿东拧着自己淡淡的眉毛,用长长的鼻子喘着粗气,想要藉此吓唬白给三人,不过似乎并没有什么用。 白给只觉得它可爱。 它见此颇有些丧气。 “哼,要杀要刮,给个痛快便是。” “我们都是男子汉,不会哭!” 白给闻言指着苏有仙怀里那一只笑道: “那它是在笑吗?” 阿东闻言,白白的皮肤涨成了粉红色。 “哼!阿北年纪小,而且是女孩子,不算!” “欺负阿北算什么本事?有种冲我来!” 白给拍了拍它的头,说道: “我再跟你说一遍,我不是来杀你们,也和杀你们家人的人不是一路人。” “你们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我们,我们也许可以帮你们报仇。” 听见了报仇二字,阿东的布灵的大眼睛亮了起来,但很快,它又带着十二分的警惕说道: “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坏人?” 白给无奈道: “如果我是坏人,还跟你们废话什么呢?” “那些杀害了你们家人的坏人,和你们说过这么多话么?” 阿东闻言,似乎信了几分。 它迟疑片刻之后,对着白给说道: “那你先放了阿北。” 白给与苏有仙交换了一个眼神,阿北便屁颠屁颠地跑向了阿东,拿鼻子和嘴巴不停舔着阿东,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汪汪。 阿东把阿西和阿北护在身后,才低声说道: “前些天一群穿着浑身都是星星月亮图案袍子的坏人来了岚宫山,它们进入了清岫界,一句话也没有说,疯狂屠杀我们族人,爹爹的阿娘都因为保护我们逃走而被杀死了……呜呜,阿南路上和我们走丢了,后来我们回去再找到它的时候,它也惨遭了坏人毒手,被人连皮都扒下来了一半……” 小食梦貘说到了这里,说不下去了,浑身都在颤抖,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愤怒。 白给闻言皱眉。 “那山道上的那些人也是被他们杀死的?” 阿东鼻子动了动。 “一定是,他们肯定是一伙的,为了抢夺清岫界里的宝贝而互相厮杀了起来!” 田填恬一听,难得来了兴趣,嘴角留着一丝口水问道: “宝贝?” “是糖葫芦吗?” 阿东一脸茫然。 “糖葫芦是什么?” 白给无语,敢情这田填恬的脑子里真就只有糖葫芦。 “咳……不用理它,那宝贝是什么?” 阿东毕竟年幼,心智不成熟,此时见到白给这么好说话,也就不再认为白给是坏人,很直接地说道: “宝贝就是宝贝……娘说宝贝就是很珍贵的东西。” 白给明白了,阿东它们也不清楚宝贝究竟是什么。 “阿东,首先我要给你们说明一下情况……外面死去的那些人,和杀死你们父母的人不是一路人。” “其次,那些身上穿着星星月亮纹络袍子的人不仅仅是杀害了你的父母,也杀死了那些上山采药的无辜人。” “我这一次来这里,也是为了处理这些刽子手……” 阿东闻言,立刻惊呼道: “可你们只有三个人啊!” “他们有几十个!” 白给听阿东这话,眼皮一跳! 淦! 几十个? 有几个四境的? 还是几十个都是四境的? 嗯……不太可能,毕竟四境中品的庞修能够逃掉,重伤跑出来再死,证明对方四境的高手应该在五个以下。 或者说对方是分散开的,庞修所面对的四境高手应该不多。 “白给,咱们还要继续深入么?” 苏有仙敏锐察觉到了些不对劲。 白给回忆起自己离开的时候,丰南对他说的那句话。 “……但把蚂蚱清理干净了,能缓解你现在的部分压力……” 这家伙,究竟是真的在帮助自己,还是将自己当作了他的手中刀? 斟酌许久,白给开口道: “要。” “咱们进去,先摸清楚情况。” “这些人乱杀无辜,不止是妖类,连同山上那些采药的县民也不放过,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言罢,他转向了阿东,交待道: “阿东,你们先找个地方好好躲藏起来,如果三日之后我还没有过来找你们,你们就离开岚宫山,走得越远越好,明白了么?” 阿东闻言,那长长软软的鼻子上下左右蠕动了一番,沉默了许久后说道: “那好,我和阿西和阿北在这附近等你们三天。” 阿北眼泪汪汪地看着白给三人,脆生生地提醒道: “你们小心点,那些坏人残忍极了!” 白给蹲下身子,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道: “放心。” “如果顺利,我们应该很快就会回来找你们。” 白给说完,便带着二人继续朝着山内走去,沿着小道走向尽头。 路上,苏有仙忽然轻声问道: “白给,你为什么要帮助它们?” 白给露出了很迷惑的表情。 “为什么不?” 苏有仙认真回道: “因为它们是妖族呀。” 白给又说道: “奈何之中不也有妖族的么?” 苏有仙摇摇头,解释道: “那不一样,能够化形的妖,都是五境之上的大妖,这些妖类实力强大,自然会受到人的尊敬。” “可方才那几只小妖……” 白给见到苏有仙的那副模样,便晓得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五千年前的那段人族黑暗时代,让所有夏朝的人都认识到了这一点。 他回道: “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本质上来讲,没有什么不同。” “警惕和预防,不等于排斥和滥杀无辜。” “比起那几只整日里只吃些嫩芽树叶,偶尔偷一点人的噩梦尝鲜的食梦貘,我更想把那些无缘无故杀死上山采药县民的混蛋全部宰了!” 第四十四章 清岫界 白给的话,让苏有仙陷入了一阵沉思。 面对四只弱小稚嫩,失去父母的食梦貘,她也颇有一些我见犹怜。 可每每回想起曾经妖族对人族的残害,苏有仙心里那股帮助它们的心思就淡了许多。 像是夏朝与北方蛮荒,曾经发生过不止一次的战乱,彼此流过太多血,在北方见到了受伤的蛮人,夏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补刀,而不是帮助对方。 “人出生下来,天性就已经定下来了,世界弱肉强食的法则已经写进了人的魂魄深处,所以为了更好的活下去,人必然会做出伤害其他生灵的事,简单点说……你可以理解为,人性本恶。” “不过世界是公平的。” “出生之后的孩子,因为有父母的存在,有圣人留下的学问,可以很大程度上矫正自己的三观……虽然我不赞同做一个刘纯这样胆小怕事的烂好人,可盲目为恶,日后也必然会在修行途中,为此付出惨烈的代价。” “世界的眼睛是不带一丝感情的,没有好坏之分,只有因果循环,所以好事也常常会有恶报……但人是有感情的,总要对得起自己的心意,才能够活得舒坦。” 苏有仙闻言,目色愈发复杂。 白给说了这么多,其实表达的意思也就几个字。 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可有些人,天生没有良心。” “你觉得你有吗?” “我……有吧?” “那你过好自己不就行了?管别人做什么呢?以德报德,以杀他的马报怨,岂不快哉?” 苏有仙噎住。 这粗俗的话,从白给这样的才子嘴中吐露出来,实在是……颇有一番风味。 “哼……说不过你。” 她撅了撅嘴,却暗暗将白给的话记在了心里。 嗯,以德报德,以……报怨。 她喜欢这句话。 终于三人站在了岚宫山的最高处,四周参天的树木已经渐渐稀少不见,头顶也没有了葱郁的绿枝繁叶遮眼,远处的山台上出现了一个青色的巨型光晕,而通向光晕的小路,却是一块又一块漂浮在空中的石板,石板周围,偶尔还会泛着绿色玄光与一些白给看不明白的符文。 让人心悸的气息从巨大青色光晕之中流露出来,三人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小心打量着那里。 “里面会与糖葫芦吗?” 田填恬嘴角又渗出了晶莹,眼睛也在发光。 白给很严肃地回道: “没有。” “里面没有糖葫芦。” “还有,糖葫芦不是地里面生长出来的,也不是长在树上的,它是人做出来的。” 田填恬闻言大惊,面色一片苍白。 “真的吗?” “那我去年埋在地里的糖葫芦岂不是都坏了?” 白给以手扶额。 “没事,这事儿结束以后,回头我给你买一百串糖葫芦,让你吃个够。” 田填恬见闻此言,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一言为定,你可不要骗我。” 白给偏头看着苏有仙说道: “我看上去像骗子吗?” 苏有仙摇头。 心里补充道: “不是像,你就是。” 田填恬见到苏有仙摇头,放下心来。 确认没有了危险,几人才带着十二分警惕朝着清岫界里面走去,不过走到那青色的巨大光晕面前时候,白给却伸手拦住了二人。 他仔细盯着那团光晕,确认不能从外面看见里面的任何景象。 见到白给苍白的表情,苏有仙立刻反应了过来,里面如果有高手埋伏,他们一进去,很可能反应不过来就会被重创或者杀死! 好家伙,好细腻的心思! 她一个常年混迹江湖的女人,险些没有发现,就这么一步走进去了! 苏有仙不知道,在前世里,白给玩游戏就是一个尤其喜欢蹲草的老阴b,耳畔听过最多的一句话,便是:来和妲己玩耍吧…… 别说是进草,但凡有人敢从草边路过,那必然要吃他大#。 嗯,白给看见眼前这景象,自然是不敢深入的。 从前支配他人的恐惧,总算降临到了他的头上。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当然是……技能探草丛! 白给弹指,十几道剑影飞烁射进了清岫界的大门,里面立刻传来了不少闷哼,便是此时,三人迅速进入清岫界,眼前天地大变,已然是另一处山水胜景! 此处极美。 可地面上,却躺着太多尸体! 紫色的鲜血,将远处一整片山都仿佛染成了紫色,而氤氲霞雾之中,更是漂浮着血腥味! 不出白给所料,这处的入口,躺着几名被剑影贯穿的男女,他们身上均穿着和阿东描述的那样纹着星月纹络的袍子,颇有些邪教的味道,而那名躲过了致命剑影的人却在欺身而上的时候,被苏有仙挡住! 子母剑一出,剑影如虹,那人迅速后退,手中拿捏法决,紫电闪烁,渐渐笼罩其全身,袍子上的星月纹络似乎也在被唤醒,迸发出了光芒! 噗! 一声轻响,那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睛怒瞪,缓缓回头,看着田填恬脸上写满着道歉的表情。 那把金咬剪,刺进了他娇嫩的……臀部。 “你……” 他发出了非人类的声音,在喉咙里头打转,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那种玄妙的感觉,让他现在这个人都处在了一阵子迷惘之中。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攻击自己这个部位? 打脑子不香吗? 刺心脏不好吗?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是菊花? 哧! 金咬剪拔了出来,上面还沾着让人不太舒服的东西。 那人瘫软跪在地上,没了声息。 田填恬满脸嫌弃,把自己的兵器在林叶砂土里头疯狂蹭着,苦着脸道: “白大哥,我不要糖葫芦了,回头你帮我换个兵器吧……” 白给狂翻白眼,指着田填恬十分严肃说道: “田填恬,我警告你,给我把兵器擦干净了,回头要是弄在了谁身上,我直接把你那一百串糖葫芦的骨灰都给你扬了!” 田填恬听这话,给吓坏了,拼了命地摩擦自己的兵器,利用地面上的沙石,把兵器上的污物弄干净。 苏有仙看着这戏剧般的场面,无奈笑了笑,走到了一片狼藉的那具尸体面前,也不嫌弃臭味,仔细勘察了一番。 “这些人果然是观仙楼的家伙。” 其实从对方的衣服上来看,便基本能够猜出来。 “里面肯定还有其他人,不过观仙楼的人擅长符箓与五行术法,遇见同境界的武者,便显得有一些捉襟见肘。” “咱们利用山林地形优势,倒也不难对付他们。” “只是我觉得很奇怪,岚宫山安宁了这么多年,没有出过事,最近究竟是什么宝贝出来了,竟然惊动了观仙楼。” 苏有仙侧目,此处高台地势平台,远处一旦出现敌人,很容易便观测到他们。 “清岫界不会很大,想要找到剩下的人……不会太难。” 白给极目远眺,眼里流露出了淡淡杀机。 第四十五章 五境强者之死 三人进入了清岫界,并向着深处进发,层林浸染上一层淡淡的紫色雾气,里面血腥味越来越重,地面上妖兽的尸体也越来越多,甚至出现了穿着星月长袍的人类的尸体。 看得出来,这些妖兽的抵抗很顽强。 终于,尸体铺开的道路尽头,三人看见了一个古老的祭台,上面站着一群人,而一具人类的尸体被张开,摆成一个‘大’字铺展在了石祭台上面。 无神的目光已经昭示着此人死去了很久。 是一个身姿玲珑的女人。 “化形境的大妖!” 苏有仙一声惊呼,整个人在一瞬间绷紧。 手,已经摁在了剑柄上! 那个女人的腹部被切割,里面有一颗飘在紫色血肉之间的红色妖丹,正散发着璀璨的光芒! 祭台上有什么东西被唤醒,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吸收着妖丹之中的力量,而站在祭台旁边的那名身着黑色长袍,带着兜帽的神秘人忽然受到了奇怪的感召,他回过了头,赫然望向了白给三人所在的位置! “遭!” “被发现了,扯呼!” 白给想都没想,带着二人立刻朝着来时的路逃去,他胸口处的那本戏簿仿佛是着了火,滚烫无比! 那个被黑袍笼罩的人…… 绝对不是四境的修士! 那一眼所带来的可怕威压,仿佛有如实质! “这个地方,怎么可能会有五境之上的高手?” 白给想不明白,先前他的推测被无情的现实摧毁,而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黑袍人竟然漂浮在了空中,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他们飞了过来! 御虚! 五境高手特有的手段! 可以凭空飞行,无须再借助任何外力! 世间武者花费极大精力摸索出来的轻功,在五境高手的面前,仿佛笑话一般! 眼看着距离在被一点一点拉近,白给咬牙道: “咱们分开跑!” 苏有仙和田填恬没有拒绝,三人立刻向着三个不同方向逃去,而那名五境的黑袍人好似被白给身上的戏簿吸引,死盯着白给追。 就硬追。 白给闪身躲进了密林之中,在诸多繁杂的古木中跃迁,想要藉此甩开身后的黑袍人,但很快他便发现这是徒劳。 对方根本就不需要利用视线或是听觉来确定他的位置! “该死……” 白给眼神阴翳。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智慧往往失去了用武之地。 他不知道自己能够接下那人几招,也不确定戏簿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作用,事关他的性命,不到万不得已,白给不想以身犯险! 轰! 忽生警兆,白给想也没想,脑后的酥麻感让他六魂出窍,他急忙低头,在千钧一发之间躲过了对方一指! 很简单的一指。 神力如龙,紫电有小臂粗细,贯穿七八巨木,擦过了白给的后脑,猛得射了出去,于一片葱茏之间炸开,留下了一个仿佛被洪荒猛兽踩过的巨坑! 瞟了一眼前方那恐怖的狼藉景象,白给吞了吞口水。 黑袍人一手紫电,一手蓝焰,缓缓飘着出现在白给面前。 直至此时,白给才瞧着对方的面容。 很可怕。 仿佛干尸一般,整张脸上毫无血色,只剩下皮包着骨头,眼睛里也看不见瞳孔,而是纯黑色的浓雾。 如果不是这个人是一个五境的修行者,白给一定会以为他遇见了飞僵。 他被对方堵住了去路,逃跑是没有希望了。 白给大脑飞速的运转,企图寻找一个能够摆脱眼前险境的方法。 “前辈,我说我在岚宫山上采药迷路走错了路,你信吗?” “你肯定不信,其实我是你走散了十八年的亲哥哥。” “母亲生你的那年,家里太穷,养不起你,后来我走丢了,你不是你,你是你弟弟。” 眼看着要死了,白给决定多说几句话。 分散对方注意力的同时,也准备给他一剑。 打不过归打不过,不反抗那是不可能的。 插哪儿好呢? 白给眼珠子上下转动,停留在了对方的鼻孔上。 就这儿吧。 他的剑影念随心动,即便是六识敏锐的武者也很难在措不及防的近距离下躲开! 然而,白给明显低估了对方。 那些剑影,非但被黑衣人躲了过去,白给还结结实实地吃了对方一发雷电轰炸! 轰隆! 白给的身体飞了出去,撞碎了七八棵巨木,倒在一片烟尘之中,不断吐血。 此时此刻的白给,只有一个感觉。 头皮发麻。 紫色的微弱电弧还在他的发丝之间闪烁,但他的确没有被电弧击伤,那些宏大恐怖的力量,在击中他的瞬间,便被胸口的那本戏簿吸收了个干净! 之所以会吐血,只不过是因为他在飞出去的时候忘记用剑影护身,与巨木撞击所受的伤。 感受到了胸口那本戏簿的强大,白给的眼神瞬间锋利了起来。 有这东西傍身,似乎……他有机会能够杀死眼前这名五境的黑袍人! “咦……” 黑袍人发出了疑惑声。 似乎他对于方才那一下居然没有杀死白给而感到震惊! 这样的蝼蚁,怎么可能抵挡他的力量? 咻! 就在他晃神之际,白给忽然暴起,十几道剑影向着黑袍人射去! 剑影几乎透明,锋利无比,速度极快,在如此短距离的情况下,白给有信心能够重创一名四境的修士! 可那黑袍人左闪右躲,那些锋利剑影,竟真不沾身! 他后退数步,傲然独立,嘴上淡淡道: “雕虫小技耳!” “就算是你手中拿着一柄真正的剑,也休想伤到本尊一根汗毛!” 白给冷笑一声。 “老东西,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低头看看吧!” 黑袍人眉头一皱,忽然林间一阵冷风吹来,他莫名觉得下面冰凉,一阵哆嗦。 他低头一看。 草。 裤子没了。 黑袍人死死盯住了白给,似乎受到了极大侮辱,咬牙冰冷道: “旁门左道!” “林中无人,就算我不穿裤子,那又怎样?” 白给在他愤怒而不解的目光之中忽然解开了腰带。 黑袍人愣住。 他……要做什么? 白给说道: “人有三急,你好歹也是一个五境的高手,总不至于在别人尿尿的时候出手吧,那也太有损尊严了!” 似乎被白给刺激到了,黑袍人果然收住了手中闪烁的紫电,他撇过头,寒声道: “快尿!” “速速尿完受死!” 白给吹起了口哨。 “别催,尿着呢……” “对了……话说,你一个五境的强者,为何那里那般渺小?” 黑袍人面色憋得通红,大骂道: “住口!” “尔等凡夫俗子,眼中尽是些下三滥的玩意儿,焉知鸿鹄之志?” 白给扫了一眼他下面,转过身子,一边尿一边说道: “不是我笑话你,你那顶多只能算是燕雀,我这才是鸿鹄。” “你是不是没有见过鸿鹄?” “我给你看看,也让你长长见识。” 黑袍人傻了。 这特么得是多么无耻下流又卑鄙的小儿,才能说出这种无耻下流又卑鄙的话? “汝等小儿,欺人太甚!” 他大怒,抬手间,电光闪烁! 白给见状吓得浑身一抖,大声道: “尊严!尊严!” “你身为五境强者的尊严!” 听到了尊严二字,那黑袍人虽是气得浑身发抖,也愣是止住了手,死死盯住白给那汹涌尿柱。 水停之时,就是白给丧命之时! 然而白给却表现的很平静。 胸口的戏簿给了他很大的安全,他如今故意激怒黑袍人,让黑袍人将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他的尿上,这样远处那两个偷偷摸摸潜入过来的人才不会被发现! 不行…… 时间不够,还差一点…… 看着渐渐变小的瀑布,黑袍人激动得浑身颤抖,手中的紫电也开始溢出更可怕的力量,随时准备出手打死白给这羞辱他的混账玩意儿! 终于…… 白给用尽全身力气。 把身体里憋得尿全部排了出来。 没有了。 一滴也没有了。 黑袍人放声大笑,左手紫电,右手蓝火交替,猛得击在了白给的身上! 轰! 噗哧! 他出招的瞬间,脸上兴奋的笑容忽然凝固,继而又演变成为了极其奇怪的表情。 缓缓回头,黑袍人看见了一个小胖子。 对方脸上……还带着十二分歉意的笑容。 第四十六章 鬼魂 作为一名五境的强者,杜安远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这样死去。 他不能接受。 但……事实已经成为定局。 屁股上的那把剪刀并不致命,胸口上的剑也不致命。 真正让他失去生命的,是那两道不知何时刺入了他鼻孔的剑影,贯穿了他的大脑,他的头颅。 杜安远这一次没有看见白给什么时候出的剑。 他倒下之后,苏有仙望着远处狼藉,眸中慌乱,她丢下了手里的剑,急急忙忙跑了过去,嘴里大声呼喊着白给的名字。 四处都是木石碎片,高大雍沉的林木在方才杜安远的全力一击下像是纸糊的一般,更何况白给那完全没有经过修行的身体? 苏有仙慌了神,心跳速度极快,她望着地面的狼藉,脑子一片空白。 白给会不会……死了? 风吹来,尘埃散尽,她才觉得身上冷。 没有白给的尸体。 她目光侧移,看向了不远处的一道灌木丛。 苏有仙缓缓迈步过去,颤抖的手拨开了枝叶,忽然面色通红地后退几步,咬牙道: “你……” “你没事吧?” 灌木丛里面传来了细细簌簌的声音,而后便听见了白给愤恨咒骂道: “这个老不死,肯定是报复!” “赤裸裸的报复!” 他身上有耳靥给予他戏簿的保护,所以方才那一击其实并没有伤害到他。 但是他脱了一半的裤子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爆炸之后的沙石飞溅,木屑冲击,让他的裤子彻底作废。 本来他考虑到自己非同小可,担心惊扰到苏有仙,所以才一个人趁着尘烟弥漫,偷偷躲进了灌木丛。 “田填恬,把你外面裤子脱了扔进来!” 正在清理自己的兵器的田填恬闻言露出了奇怪的神色,盯着白给所在的那道灌木丛。 “不可以。” “丰大人说过,在夏朝随便脱裤子是犯法的。” 白给骂骂咧咧道: “三串糖葫芦!” 田填恬闻言,瞪眼道: “我田填恬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绝对不会为了……” “三十串!” “你等一下。” 田填恬脱下了自己外面的裤子,递到了灌木丛,嘴上嘀咕道: “回头我要是被丰大人抓起来了,你可要帮我说话!” 白给三下五除二穿上了有些宽大,又有点短的裤子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一边抖了抖腿,一边疑惑道: “风大人?哪个风大人?” 田填恬挠头道: “丰南大人呀!” 白给闻言一怔,旋即眼神闪烁。 “你了解他吗?” 田填恬摇头。 “不了解。” “那你干嘛叫他大人?” “因为他的牌子。” “什么牌子?” “身份牌。” 白给捏了捏太阳穴,回道: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他的身份是什么?” 田填恬又摇头。 “不知道,反正是很厉害的牌子,我们的身份牌都是特殊木头制作的,而他的牌子却是铁打的,上面还画了一个贼难看的人脸……” “长得就好像……嗯……对,长得跟他一样。” “牌子背后还写了两个字,好像叫……林*。” 白给听完,脸上写满了问号。 “林什么?” “林*。” “你再说一遍。” “林*。” 白给眼神茫然,他偏过头看着一旁俏脸仍旧泛红的苏有仙,问道: “苏姑娘听懂了吗?” 苏有仙摇摇头。 田填恬低头不好意思道: “其实我不认识那个字。” “怪怪的,像蛋不是蛋,像走不是走……” 白给心头一动,说道: “你能写出来吗?” 田填恬脑袋边儿上有灯泡闪烁,他拿起了地面上的树枝,写下了那个字。 疋。 林疋。 白给眼色微变。 林疋,那不就是一个楚字? 难道丰南……是楚江王的手下? 微微摇头,现在也不是考虑这个事情的时候,他带着二人一边向着祭坛走去,一边问道: “不是让你们走吗?” “还回来干什么?” 田填恬认真回道: “你死了,谁给我买糖葫芦?” 白给扶额。 要糖葫芦不要命……行。 他叹了口气,又侧目望着苏有仙。 “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苏有仙没有回答白给,而是反问道: “如果他追的是我,你会来救我吗?” 白给微微怔然,旋即沉默了下来。 苏有仙唇角轻勾,露出了胜利者的表情。 这就是她想要的答案。 “你是我的上司,我救你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白给闻言十分真诚地说道: “谢谢你,苏姑娘。” 顿了顿,他又与田填恬道了声谢。 二人能冒着生命危险回来找他,本身便是极大的恩情。 回到了祭台,妖丹已经光芒黯淡,看样子很快力量就会祭台上吸收殆尽,白给从前读过的书多,但也没听说过这个世界有什么邪神之类的东西,所以……他其实并不清楚对方究竟想要做什么。 不过,鲁迅先生曾经说过一句话。 ——不要让你的敌人做他想做的事情。 那些穿着星月长袍的人似乎正在作法,看见白给三人上来,他们虽露出了惊骇的目光,可仍然待在原地未动。 与白给交换了一下眼神,苏有仙立刻出手,拔剑刺出。 锋利剑气划过,斩断一人头颅,这时候变故顿生! 其他人仿佛因为仪式失败,脚下的阵法陡然弥漫出了黑气阵阵,那些剩下的人便在一声接着一声的惨叫声之中,渐渐从黑袍里面消失,化作一滩又一滩腥臭的血水! 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三人,白给赶忙拉了傻住的苏有仙一把,三人快速后退了数十步,远远看着前方,等待黑雾散尽。 那妖丹似是具有自己的灵智,疯狂吸收着先前散给祭台的力量,让祭台震动,嗡嗡作响,而祭台似乎也活了过来,努力和妖丹争夺着力量! 那些还未散尽的黑色雾气之中发出了凄厉鬼嚎声,恐怖异常,三人仔细盯着又逐渐凝聚的黑雾,猛得看见里面竟然出现了一个淡淡虚影,张牙舞爪,獠牙外露,口如血盆! 那道鬼影散发出了可怕的气势,竟然隐隐有破入五境的趋势! 白给与那凶鬼对视,忽然迈步朝前,指尖剑影缭绕,刺破空气的阻隔,迸发出了一道龙吟声! 此剑,竟隐约具有了燕第十四剑的两三分神意! 噗! 好似穿过血肉,那声响发出时,还伴随着恶鬼嘶吼! 它放弃了与妖丹抗衡,猛得朝着白给扑来,面色凶悍疯狂! 铮! 苏有仙拔剑,梨花漫天,她上前一步,剑锋自白给耳畔擦出,上剑芒似白月,挡下了恶鬼的攻击! “桀桀……” 对方发出了奇怪而神秘的笑声,而后在众人眼前缓缓消失。 第四十七章 有女红鸢 那狰狞的鬼魂消失在了众人眼前,像是力量耗尽消散,但不知为何,一想起那鬼魂的笑声,白给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带着些许凝重的心情去往了祭台,上面的妖丹没有鬼魂的束缚,以极快的速度吸收起来先前流失的力量,光芒也越来越璀璨! 白给眼光流露出疑惑。 “妖兽死了之后,妖丹为何还有灵智?” 苏有仙臻首轻摇。 “妖和人不同,即便是化形之后拥有人身,但其实仍有差距。” “人的意志寄存于大脑,而妖却是寄存在妖丹之中,只要妖丹没有受到严重的伤害,他们就算被砍头,被大卸八块也不会死。” “而妖丹……比人类的头要坚固多了,正因为如此,高境界的妖类才会如此强大。” 当它将祭台上面的力量彻底吸收殆尽,于虚空之中嗡嗡震颤,散发出了庞大的威压,最终融于那被锁链禁锢住的妙龄女子身体,腹部鲜红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而那双泛着淡蓝色光芒的眸子,也重新具有了神采。 白给心头一动,他抓住苏有仙握剑的手,带着二人缓缓后退。 那女子恢复过来,望着地面的狼藉与漫山遍野的尸体,美目里涌现了巨大的悲恸。 “都是……我的错。” 她轻声呢喃。 声音却传向了极远处。 目光扫过了白给几人,女子身形忽地消失,下一刻便出现在了三人的面前,对着他们低头说道: “多谢三位出手相救……否则,那只恶鬼若是吸收了我的力量重生于世间,只怕酿成大祸!” 三人见她没有恶意,便放下了心,白给问道: “敢问前辈,刚才那群人和那只恶鬼是怎么回事?” 女子眸中愁云惨雾,闭目长叹道: “都是数十年前的恩怨了。” “恩公不必称呼红鸢前辈,担待不起……” “……我本名红鸢,曾在内院之中跟随先辈们修行,后来因为家中变故,不得已离开了内院,前往夏朝人类居住的世界,寻觅其他妖兽的栖息地,找到一处安静的桃源休养生息。” “路过岚宫山的时候,因为恰巧遇见了一群穿着星月纹理长袍的奇怪人族,正在屠杀山中弱小妖族,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于是出手将他们杀死,而其中一人却十分强大,我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利用自己的妖丹将其封印,缓缓炼化其精魄。” “眼看着事情就要结束,谁曾想这些家伙又找到了岚宫山,并残忍屠杀了这里的居民,来到了这处祭台,布下阵法,企图将我的力量转换给那个即将被炼化的鬼魂。” “是我太过弱小,才害死了他们……” 红鸢说着没了声音,望着漫山遍野的尸体,眼角滑落泪痕。 她亲眼看这些族人是如何被残忍屠杀的。 惨叫声,历历在耳,此起彼伏,绵延不绝。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白给叹道: “岚宫山上常有县民上山采药,想赚些小钱养家糊口,他们同样无辜,却不曾想莫名其妙就丢掉了自己的性命。” “这些闸种杀死了县民,却将罪责推脱到了你们的身上……我一定要将幕后的凶手揪出来,将他们绳之以法!” 红鸢抬手擦了擦自己的泪痕,转头望着自己生活了数十年的家,目光一片惘然。 这里也没了,她又该去哪里? 苏有仙心头微动,忽然想起来外面的三只小食梦貘,拿手指戳了戳白给的腰。 白给反应过来,急忙对着红鸢说道: “其实清岫界的居民并没有全部灭绝,还有三只年幼的食梦貘在外面躲藏,如果您不介意的话,红鸢姑娘可否带着它们一同去寻觅其他妖族的栖息地?” 红鸢闻言,那双充斥绝望的眼神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没问题。” “多谢恩公仗义出手,救下这些可怜的孩子!” 离开了清岫界,白给告诉田填恬,让他给山阳县附近的奈何成员带话,让他们上山处理尸体,顺便把这里的事情告诉刘县令,田填恬领命离去,白给也找到了庞修尸体的位置,那三只小兽闻见了白给和苏有仙身上的味道,很快就蹑手蹑脚从藏身之处跑了出来。 它们看见了白给身边的红鸢,愣住了片刻,忽然大哭起来,扑向红鸢。 “红鸢姐姐……呜呜呜……坏人把爹娘都杀死了……” “叔叔也死了……阿南也死了……呜呜……” 亲眼目睹自己曾经朝夕相处的亲人朋友被残忍屠杀,如此惨烈的场面,在年幼的小兽心中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红鸢心中凄苦,一边抚摸安慰着小兽,一边用妖力帮它们恢复身上的伤痕。 “不怕……坏人已经全死了,待会儿姐姐就带你们离开这里。” 苏有仙看着眼前这景象,想起了当年灾荒的时候,自己的父母为了保护一点点的食物,而被那些野兽一样的人乱棍打死。 大家都没有,你有,所以你应该拿出来分给大家。 不然,你就是罪人。 罪人就应该被活活打死。 苏有仙心中忽然恐惧起来。 她发现……和妖相比,人的世界似乎可怕得多。 “红鸢前辈,你们有其他妖族的栖息地位置么?” 红鸢轻轻摇头。 “秘境大都比较隐蔽,只有少部分秘境是暴露在了外界,清岫界的居民数百年都是居住在了这个地方,从未外出过,自然也不知道其他秘境的位置。” 白给闻言思考了片刻后说道: “那你们可以先跟随我们回山阳县,顺便我让人帮你们打听打听,等消息明确了之后你们再动身。” 红鸢闻言,精致娇美的脸上露出了一些惊惶。 “这怎么好……” “恩公是人,红鸢是妖……若是给恩公惹来麻烦,只怕红鸢心中有愧!” 白给摆摆手。 “放心,我身上麻烦已经够多了,不差你这点儿,” “应该也不会要太长时间。” 红鸢闻言,面露感激之色,对着白给躬身行礼。 “既然如此……多谢恩公大义,若有机会,红鸢日后必然还报恩公今日恩情!” 第四十八章 小兽们的礼物与……法海传 白给万万没有想到,一只五境化形的大妖,竟然这么好说话。 红鸢给人的感觉并不像妖类,颇有一些大家闺秀的味道。 至于外貌……妖族与人族不同,能够进入化形境的妖物,无论男女,基本都是闭月羞花,风流倜傥,基本见不着难看的大妖。 至于人族,那便不大好说,什么千奇百怪的模样都有。 林子大了。 不过今日白给倒是见着了一样刷新了他认知的东西……鬼魂。 其实经过了红鸢的解释,白给明白,他看见的东西……并不算鬼魂。 那团黑雾,其实就是白给看见的恶鬼的实体。 至于这家伙究竟是怎么回事,红鸢也不清楚,只知道那人虽然也是五境的修士,可本身的欲念却极重,几乎沦为了杀戮的工具。 刘纯为他们准备了房间,再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脸上显得平静从容了很多,与从前那副胆小怕事的模样大不相同,脸上的丧妻之痛也消散了不少。 “刘县令的腿,日后如有办法治疗,我会回来再找您。” 推着轮椅在后衙散步,白给语气带着些愧疚。 刘纯的腿不能怪他,可的确与他有关。 轮椅上的人笑了笑,淡然说道: “老师来找过我,他走的时候,我看开了。” “我一直都过得不好,担心受怕了几十年,从读书开始就是那样,害怕自己成绩不好,前贤学问什么地方的字句没有斟酌到位,老师会不会嫌弃自己贫穷,测试会不会不通过,让老师不满意……” “现在我才明白,庸人自扰这四个字的真正含义。” “用这腿换一双明亮些的眼睛,还算不错,白先生不必如此费心了。” 见到刘纯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白给暗自叹了口气。 他不似刘纯这样清闲,身上因果太多。 背后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操控着他的命运,操控着他的一切。 那个执棋人…… 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白给望着远方的天穹,微微出神。 暮色渐晚,他回到了自己的院落里面,见到了三个黑不溜秋,鬼鬼祟祟的身影,白给大步上前,将阿东西北三个小兽提起来,笑道: “你们几个,大晚上不睡觉跑到我的院子里来做什么?” “呜呜呜……” “阿巴阿巴阿巴……” “*……%¥#” 三只小兽,嘴里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含着什么东西,白给将他们放在地上,才看他们从嘴巴里面吐出了些会发光的小石头。 阿东拿鼻子蹭了蹭白给的腿,鼓起勇气说道: “娘以前说过,做妖要懂得知恩图报。” “你救了我们的命,这些石头是我们原来在清岫界玩耍的时候从河里收集到的宝贝,很漂亮的……把它们送给你。” 白给低头看着两块会放光的时候,还有一块很普通的小石头。 那是阿北嘴里的东西。 白给脸上带着笑容,把这些小石头装进了自己的兜里面。 “谢谢你们的礼物,我很喜欢。” 小兽们闻言,很开心的跳了跳,阿北躲在阿东的后面,脆生生地小声说道: “阿北没有捡到会发光的石头……也没有宝贝……” “以后如果有宝贝了,阿北会给恩公留下的。” 白给摸了摸阿北的头,笑道: “阿北就是宝贝呀。” 阿北闻言圆溜溜的大眼睛泛光。 “阿北真的是宝贝吗?” “当然,你们都是宝贝。” 白给像是在哄孩子一样哄孩子。 阿北嘻嘻笑了起来,又有些害羞地把头朝着阿东的屁股后面躲着,似乎白给的话让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红鸢的温暖冲淡了些它们心中的悲伤,在白给的院中呆着不想走,听白给给他们讲着老红帽与小灰狼的故事,三只小兽听得入了迷,困意渐生,不知何时便睡了过去。 苏有仙来到了院中,身影翩然,看着白给面前桌子上的三只绒毛小兽,忍不住说道: “这么小没了爹娘,倒也可怜。” 白给抽来一张椅子给她。 “难为你大晚上还去查秘境的事。” 苏有仙轻轻哼了声,坐在了椅子上,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羊皮地图,递给了白给。 “回头你把这个给红鸢姑娘吧。” “庆城梦璃界那头妖族的势力很强大,并且一直活得隐晦,比岚宫山这样的小地方安全多了。” “安家和妖族曾经约法过,互不犯界,较之其他地方的妖国,梦璃界算是几名为数不多的庞然大物,应该能够保护它们周全。” 白给闻言放下不少心。 “辛苦,苏姑娘。” “夜深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苏有仙眼泛秋波,幽怨道: “男人果然都是没良心的主,呼来唤去,事情办完了就让滚,白大人……你可比桂坊里头那些金主狠多了~” 白给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若不然还能怎样?” “你还要我怎样?” 苏有仙舔了舔唇瓣,看着白给那副防狼的眼神,忽吃吃笑出声来,她推了一把白给,说道: “晓得你现在不能近女色,我又不会吃了你,怕什么?” 白给呼出口气。 想要摒除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留下的淫邪心魔,他需要修行儒家的浩然气,可现在的问题在于,白给没有办法修行浩然气,需要有大儒的‘醍醐灌顶术’引导。 白给只能等到年关,看能不能回王城,届时还能问问闻潮生关于修行的事情。 虽然他也不是一个随便的男人,但身体里面有一道禁欲系的心魔,总让他觉得不舒坦。 男人不能近女色,那和太监有什么区别? 秃驴和神棍道士好歹都有还俗一说,他堂堂一个正儿八经的儒家弟子,取亿个老婆……不过分吧? 噢,不是亿个,十一个。 咦……怎么老打错别字,键盘里肯定沾了脏东西。 白给目光扫过了苏有仙纱裙下那耀眼的雪白,迅速移开了眼神,端着茶杯喝了口水。 “苏姑娘想要什么直接说吧。” 苏有仙妩媚的面容上露着盈盈笑意。 “我想要你……” 白给一哆嗦。 “给我讲个故事。” 白给呼出口气。 “行,讲故事嘛,我在行。” “从前有一只蚊子……” 苏有仙见到白给开口,立刻聚精会神起来。 “它在空中飞着,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白给嗡了两分钟,被苏有仙素手轻扬,一把揪住了衣领,她面色略红,羞恼道: “好好讲!不许拿我寻开心!” 白给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轻轻说道: “既然如此,给你讲讲我以前从某位说书人前辈那里听来的另一个故事吧……” “这个故事的名字,叫作法海传……” 第四十九章 背后的黑手……与王族有关? 白给现在清楚认识到,对于某些人而言,睡前听故事绝非好习惯。 苏有仙并没有因为听故事而感到疲倦,她甚至越听越精神,还不断地质问白给,为什么法海如此绝情,白素贞哪里犯下了重罪,要被镇压在雷峰塔下! 为什么许仙这么没用? 为什么小青不杀了法海? 为什么…… … 一声鸡鸣,天终于亮了。 一男一女在白给的院子里面,大眼瞪小眼,二人均是黑眼圈,互相掐架。 苏有仙坐在了白给身上,揪住他的衣领,满面怒容。 “改回去!” “老娘要法海死!” 白给一脸强硬。 “怎么可能,这又不是我的故事,我怎么能乱改……” “我不管,改回去!” “别闹……” 正当苏有仙纠缠不休时候,院外鸡鸣响了第二声。 白给脸色奇怪起来。 这是一个很特殊的时候。 尤其对于他这样血气方刚的男人而言。 苏有仙愣住,随后面色逐渐烧红,她慌乱道: “我……去休息了。” “你自己把那幅地图交给红鸢姑娘好了。” 言罢,她从白给身上下来,离开了白给的院子。 白给望着她有些仓惶的背影,大声道: “苏姑娘,你听我狡辩!” “那是暗器!” 苏有仙走得更快了。 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白给打了个哈欠,而一旁桌子上的三只小兽也醒了过来。 “恩公……什么暗器啊?” 阿北迷糊地用小爪子揉揉眼睛。 白给摇头,温声道: “没什么。” “你们的栖息地已经找到了,一会儿等红鸢姑娘恢复好了,你们就离开,走得远远的。” 阿北闻言低声道: “那……恩公,我们还能回来看你吗?” 阿东和阿西也苏醒了过来,听到马上要离开去妖族的世界,即觉得激动又有些伤感。 毕竟岚宫山附近,是他们土生土长的地方。 感情颇深,不忍远离,可故土已无故人,只剩一片血色萧瑟与苍凉弥漫。 红鸢婀娜娇美的身影出现在了白给的面前,淡黄的长裙,蓬松的头发,目如神炬,身上香风撩人,却是格外庄重。 这是一个第一眼就会让人觉得非常典雅的温文美人。 她的身上,有一股岁月静好的味道。 一般而言,这种气质,只会出现在翰林院的女教书先生身上,只会出现在第五家族那个上知天文,下通地理的学文不学武,学武就开哭的小王女身上。 妖……大都魅而邪。 可红鸢却和苏有仙反了过来。 身为人的苏有仙,骨子里头都是女人的媚态,而红鸢却出奇的端庄正经。 “地图已经为你们准备妥当,如果没有其他的问题……就尽早出发吧。” 红鸢接过了白给手中的地图,仔细看了看,对着白给行礼道谢,便带着三只小兽准备离开。 走了没几步,她忽然又停下,回过头望着白给,抿嘴问道: “白先生……” “雷峰塔……最后真的倒了吗?” 正掀开茶盖的白给忽然怔住,旋即笑道: “倒了。” “白素贞儿子中了状元,祭塔救下了白素贞。” 红鸢脸上绽露出绝美笑容。 “真好。” “白先生……有缘再见。” 她带着三小兽最后看了院落里面的白给一眼,拿着地图离开了刘纯的后衙。 白给叹了口气。 总算舒坦些了。 累了一整晚。 女人果然不好伺候。 光是动动嘴皮子,便仿佛经历了一场大战。 喝下一口茶,白给于县衙中休整了一日,便带着苏有仙回去了璟城。 这件事情一过,白给对于丰南的疑惑更甚。 这个看上去无比寻常的男人,身份绝对不一般! 璟城连着下了两日大雨,空气潮湿,一些大人物已经离开了,或是带着怨愤和怒气,或是带着满足之后的余韵。 不过丰南倒是没有欺骗白给,他出去躲了几日,回来的时候,璟城安宁了不少。 白给走后,璟城问斩了一名犯人。 罪名是——冒充安家大人,企图在城中作恶。 那犯人倒也是没给璟城城主赵睿智丢面子,被问斩的时候,嘴里还疯狂大叫着:“我是安家秘羽卫总管,你敢杀我,安家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然后赵睿智扔了个牌子。 接着刽子手灌了口酒,反手一刀。 世界清静。 再一次见到了丰南,是在赵睿智的府邸之中,白给从丰南的手中收到了一份卷宗。 “想杀你的人……多半是王族。” 丰南难得脸上写满了愁意,手中还有一壶酒,坐在花间的小石凳上,脸上画着一个大大的‘衰’字。 白给看见了那份卷宗,上面多是一些其他情报的流向。 他遇刺的前几日,王城暗流汹涌。 而能够引起诸方势力发生变化的,很明显拥有极大的权力,而这份权力的来源,很可能便是王权! 白给不明白。 也不大懂。 他一个被女帝发配到奈何去赎罪的小喽啰,何德何能,竟然引起了王族大人物的关注? “永昌君和武隆君死了,按照道理,其他王族多少应该收敛一些。” “而且很奇怪的一件事情是……虽然樊清雪杀死了两位王族,但他们的子嗣却没有丝毫怨气,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父亲作恶多端,被女帝制裁的结局。” “这和他们平日里在王城飞扬跋扈的模样相差甚远……” 丰南的目光迷惘起来。 白给不动声色地查看卷宗,眼神也瞟向了丰南腰间,看见那里的铁牌上,的确和田填恬描述的无二。 “我还欠田填恬几百串糖葫芦,丰哥帮我安排一下?” 他从衣服里摸出了二十两银子,递交到丰南的手上。 丰南接过了丰南手中的银子,脸上流露出了深深的疑惑。 “你小子……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柳如烟倒是给了白给一张几百两银子的银票,但白给把它藏起来了,没有准备花。 而上次米走尘给白给那一百二十两纹银,又是观仙楼用纸钱搞的把戏。 至于写给耳靥的三场戏,耳靥还没有给白给结算盈利。 所以白给手里这二十两是从哪里来的? 白给嘿嘿一笑,眼睛瞟向了苏有仙住处的方向。 丰南恍然。 “你小子……牛,这么快就把花魁给勾搭上了!” “真有你的!” 他竖起了大拇指,却被白给一巴掌拍掉。 “想什么呢,我们可是正经的工作关系!” “我懂。” 丰南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白给眨了眨眼,不在此问题上深究,而是询问了丰南关于岚宫山一事的看法。 丰南陷入了沉默。 “老实说……我没想到那地方竟然有五境的高手。” “他们为何对你抱有浓烈的杀机,我并不清楚,但观仙楼的确曾经在许多地方做过惨无人道的试验,具体目的奈何也没有人知道……” “观仙楼本来对你出手,或许只是接到了某个王族的密令,但现在……你坏了他们的好事,便算是和观仙楼结下梁子了。” 白给夺过丰南手中的酒壶,仰头喝完躺在了花草间,平静道: “要不是打不过你,我现在就能掐死你。” 去岚宫山解决妖兽伤人事件,是丰南‘特意’为他争取过来的。 现在他倒是把事情解决了。 但又成功得罪了一个惹不起的势力组织。 丰南干咳了几声,低声说道: “放心,你的事情我已经和楚江王说过了,他毕竟是你的师兄,肯定会照顾你的,虽然观仙楼势力庞大,但想要在楚江王眼皮子底下动你……也不容易。” 第五十章 兵马俑 庞大的地宫之中,一具又一具兵马俑巍然矗立,他们一动不动,静静站在原地,不知以何种材质制成,诸般细节浇筑完美,栩栩如生。 但出人意料的是,这些死物的身上,有一个很明确的共同缺陷。 ——他们没有眼睛。 或者说,封存眼睛的那个地方有两个黑洞,里面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这些兵马俑被人严格堆放,与夏朝官品相同,不同的官位在不同的位置,而王族,则格外被安排到了其他的地方。 这里没有入口,整座地宫是绝对封闭的,被以神秘的阵法笼罩,圣兽虚影隐隐在无尽黑暗之中腾空,出现片刻又重新隐匿,偶尔不知多高的黑暗虚空上方还有一些被不见其长的锁链锁住的神秘骨鲲,静静游过。 忽而,地宫之中发生了轻微的震颤。 一阵霞光闪烁,五人出现在了此地,他们均被黑袍裹紧了全身,连脸都没有放过,唯独暴露在外面的,只有一双眼睛。 他们沿着精致建造的阶梯向上,来到了另一处平台,提着引魂灯的那人将灯笼向着前方一挥,不多时,黑雾之中竟出现了一只无比狰狞的恶鬼! 倘若白给或是苏有仙在场,他们一定能够发现,这只恶鬼和他们在岚宫山上遇见的那只恶鬼几乎没有什么不同! 它的眼中满是暴虐与杀戮,但瞧着引魂灯之后,去忽然清明起来。 “带路。” 一名黑袍人淡淡说道。 于是恶鬼便真的转过身,飘在虚空之中为五人带路,一直到前方的一处由神秘石质打造的巨大棋盘上。 棋盘四角被红色的铁链栓住,固定在了黑暗虚空之中,而铁链则不断向上延伸,也不知通往何处。 几人走到了棋盘的某处,占了两个兵马俑面前,其中三人对着另外二人说道: “二位大人……请吧。” 那两人互相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拨开了兵马俑外面的笼盖,自己进入,将兵马俑的外壳,仿佛衣服一般穿在了自己的身上。 于是,他们便和其他人一动不动,彻底沉寂在了地宫之中…… … 夜,静谧如水。 正在梨园之中闭目参剑的白给,忽然脑海之中响起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桀桀桀……” 那笑声十分瘆人,不像是人类能够发出来的。 白给顿时警觉了起来,他觉得这声音无比熟悉,仔细搜寻一下脑海之中的记忆,立刻发现这声音竟然是那日他在清岫界的祭台上遇见的那只恶鬼所发出的声音! “它不是死了么?” 正在白给疑惑之时,他的脑海再一次响起了这股恐怖的声响,但这一次不再是笑声,而是变成了十分惊恐的惨叫。 白给给这惨叫声吓了一大跳,他迅速起身,来到了院子里面,借着星光不断打量四周,确认自己院中根本没有其他人。 可脑海里面的惨叫声却是此起彼伏,似乎那只恶鬼受到了非人的虐待。 白给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回屋盘坐于床头,意识沉浸进入了自己的意识海中,回到那剑碑面前,果然看见那只岚宫山遇见的恶鬼,正在剑碑面前一个白衣胜雪的男人面前蜷缩着,瑟瑟发抖,浑身都是剑伤。 白给愣住。 他以为是燕做的,不过这一次,眼前的人并不是燕,而是另外一个人。 “敢问前辈贵姓?” 那人淡淡道: “西门。” 噗哧! 和燕一样,西门做出了一样的举动,在白给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剑刺进了白给的心口,然后化作剑解消失了。 白给低头看着胸口淌血的剑伤,面无表情。 嗯,进入此地必被捅上一剑,只要接受了这个设定,做足了心理准备,似乎也不是很痛。 才怪! 片刻之后,他哀嚎一声,捂着胸口跪在地上。 本以为换了一个人,大概就不会再出现这样悲惨的待遇,谁晓得进来果然还是先挨了一剑! 难受啊老铁! 那恶鬼见着了白给,立刻露出狰狞的獠牙,上面甚至还能看见黑色的尸气,但不幸的是……它很快便发现自己的所有力量已经全部消失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那个姓西门的男子给了它几剑的缘故,它现在的神智清醒了不少,甚至隐约有些记忆复苏的征兆! 这是个很恐怖的过程。 你忽然发现有一天,你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大堆陌生而熟悉的记忆,经历过一些惨无人道折磨和利用,最终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成为了自己仇人的杀人武器…… 过往支离破碎片段,在恶鬼的脑海之中浮现,它猛得发出了极其凄厉的哀嚎声,双爪在虚空之中猛得挥舞,似是企图抓住什么,但除去爪尖荡漾开的淡淡黑雾之外,它什么也抓不住。 这样突如其来的变化,让白给也惊住,他稍微后退了几步,手中剑影浮现,小心翼翼地盯着那咆哮着的恶鬼! 渐渐,它竟然将锋利双爪刺入了自己眼睛,在一片黑色的血液流淌之中撕开自己的头颅,拨开了自己的皮…… 恶鬼的皮囊尽除,里面竟然有一个男人。 他虚弱地躺在了一片黑色血污之中,双目无神看着那座延伸至天穹的黑石剑碑。 眼前出现了一张脸。 是白给。 “你……还好么?” 白给问了句。 男人没有回答白给,额头上亮起来一块神秘的印记,迸发出璀璨的光芒,射向白给的意识海外,穿过无尽云雨,山峦河川,最终射向了王城那座以龙骨浇筑的观仙楼! 可惜,这光芒最终还是没有进入观仙楼中。 一抹剑光来得更快。 将其斩断,破碎,湮灭! 王城中,那无数东海玄铁打造的锁链固定的观仙楼十二层顶中,一名穿着奇异的人回过头,左眼大日,右眼残月,一眼洞穿千百里,可终究也只留下了一缕淡淡疑惑的目光。 “我看错了么……” … “我……是谁?” 躺在白给意识海黑色剑碑面前的男人忽然开口,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我怎么知道你是谁?” “我还想问你是谁呢?” “所以……你是谁?” 白给一套三连,让男人再度陷入了沉默。 他闭上了眼睛,细细体味那些一闪即逝,飞快划过他脑海的记忆碎片。 “我是……我不记得了……” “五石粉……观仙楼……地宫……兵马俑……头好痛!” “啊!!!” 男人忽然惨叫出声,七窍流血,趴在地面,浑身颤抖。 第五十一章 魔星 痛! 剧痛! 男人觉得,他脑海之中有什么东西,拼命地在翻搅! 这种让他发疯的感觉持续了足足一刻钟,才终于平息下来。 与此同时,白给看见自己的意识海上方,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要降临了,黑洞涌现,里面传出来一阵接着一阵的恐怖的混沌音,金铁摩擦声,还有远古巨物的喘息声…… 每一样,都让白给觉得头皮发麻! 可那黑洞里,的确没有东西出来。 白给靠近了黑石碑些,他虽然不清楚黑石碑的来历,但也知道此物极为不凡,真出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黑石碑或能护他一命! 面前的男人面对黑洞,表现出了极度的恐惧,他蜷缩成为一个球,忽而猛得抱住了白给的腿,惨叫道: “不要让它们带走我!” “求你!” “求你杀了我!” 白给看着眼前的男人,安慰道: “不要怕。” “它们只是虚张声势,这里是我的意识海,它们进不来!” 其实白给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一点儿底也没。 但他的确不想杀死眼前这个男人,他看的出来,这个男人知道很多秘密,而那些秘密,多半和他为何会被王族追杀有关! 先前男人嘴中说出的那几个词,让白给格外的上心,毕竟他亲身经历过。 只是……五石粉难道不是永昌君和武隆君策划的么? 怎么和观仙楼又扯上了关系? 头顶的黑洞之中传来的声音愈盛,剥开的大口中似有无数密集獠牙不断摩擦,从缝隙之中艰难挤出可怕的黑暗物质,白给抬头,顾不上脚下凄惨的男人,那股从黑洞里脱逃出来的可怕存在对着白给二人伸出了巨手! 远方星辰仿佛炸裂,白给的意识海很难承受住这神秘黑洞中的力量,一切都在那白骨巨手之中化作了混沌,鲜血从白给的七窍之中缓缓溢出,他此番模样已然不比地面趴着的男子好到哪里去,可怕而狰狞! 昏厥感袭来,白给手中捏着剑影,随时准备击杀面前的男子。 这个黑洞是因为眼前的男人而出现了,杀死他,白给或许能有机会关闭意识海之中出现的黑洞! 但如果他这么做,便将失去一个接近真相的机会! 还能忍吗? 还能忍! 白给紧紧咬牙,抬头怒视黑洞里伸出的巨手,竟不知死活地用手中的剑影刺去!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 哪怕面对绝对可怕的敌人,白给也绝不愿束手。 打不过是一回事。 拔不拔剑又是另外一回事! 叮! 剑影击在那白骨巨手之上,只是一个霎那便消散无形,白给眼目瞪大几乎炸开,那股从巨手上传来的压迫感仿佛天地鬼神,他此时有如沧海一粟,飘萍无根! 他想要再凝聚剑影,刺向脚下的男人,可此时白骨巨手传来的压迫感却让白给动弹不得! 他咬碎了牙,努力从嗓子眼憋出了最后一口气。 朝着白骨巨手吐了口口水。 他只能做这么多了。 白给实在还想再骂一句:n。 不过条件不允许。 终于,那白骨巨手传来的恐怖压力将白给的精神开始捻碎,意识海远处的星辰一颗接着一颗炸裂开来,于极光之中湮灭! 就在他意识彻底消散之际,那沉寂在面前的黑石碑终于动了。 很轻微的一丝颤动。 白给的眼前忽然出现了许多人。 出现了许多剑客。 数不清。 太多了。 他们有些拿着剑,有些则是空着手,还有人还喝着酒。 这些剑客的身上散发着强大的气势,抵抗黑洞之中白骨巨手的压迫! 此时此刻,书山之上,那尊孔山圣人的铜像忽而在星光下泛出了微微光泽,其间一缕与天上星辰交映,铜像之中似乎溢出了一道微光,遁向远方。 那一抹光芒射在了白给的眉心,于是白给又在意识海里看见了无数的读书人。 他们坐在一块儿,口中诵念前圣绝学,摇头晃脑,身上的浩然气汇聚成为了一股真意,无色无形,庄重而神圣! 两者的汇聚,明显让黑洞之中的巨大骨手速度变慢了不少,然而仍然不够抵御这骨手前进碾碎白给精神世界的趋势。 虽然缓慢,但……骨手仍旧在下落! 剑阁内,那与白给脑海之中相差无几的剑碑毫无征兆地轻轻震颤,忽然迸发出一道极其璀璨的剑光,突破龙脉与护山大阵的束缚,刺向遥远的东方天穹。 在那片天穹之上,一颗星辰忽然燃烧起来。 璀璨而刺目的光芒,照亮了东方的整片夜空。 夏朝,西周,南朝,东海未名岛,甚至连同北荒的蛮人……无数还未睡觉的人均站在了原地,齐目眺望着远处东方那片明亮的天空,直至它渐渐黯淡,那颗燃烧的星辰坠入了东海…… “是神迹吗?” “不知……” “听闻五千年前,夏朝曾有两颗星辰自东海升起,将魔星屏落,压入东海深处,如今天上有星辰坠入了东海,难道是因为那颗魔星重新苏醒了?” “嘘……莫要乱说,都是些虚无缥缈的传说,这个世上,哪里来得鬼神?” … 东海未名岛深处,一名道人枯坐于桃花树下,素衣不染尘土,发间已经长出了花草,此地没有园林,也不是人所居住的地方,而是一处非常平凡的郊野。 大概没有人清楚道人已经在此地盘坐了多久。 他忽然睁开眼。 眼帘之间,抖落簌簌尘埃。 道人转头,望向了西方。 平凡的目光洒落在了那城中的一个小人儿身上。 … 一颗种子在白给意识海之中的石碑旁生根,发芽,快速生长。 很快,便成了一株参天大树。 冠木羽丰。 这株树的出现,让白给头顶的白骨巨手终于停住。 它似乎感觉到了忌讳,不再继续向下压迫,反而猛得缩回了黑洞之中! 那神秘的黑洞消失了。 好似垂死的白给忽而惊坐起来,他的面前躺着那个男子,身体正在逐渐变淡。 男子看着白给,眼中露出了感激的神色,又握住了白给的手,在一片废墟狼藉之中拜谢道: “多谢先生让在下解脱!” 第五十二章 棋 白给盯着眼前身体逐渐变淡消失的男人,知道对方命不久矣。 他对着他问道: “五石粉,观仙楼,地宫,兵马俑……这些是怎么回事?” 那人一脸解脱,也并没有准备隐瞒。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继续隐瞒下去的必要了,脑海之中的信息残缺不全,但其间不少回忆起来的东西,倒也能够勉强串联成一条线。 “五石粉是观仙楼用来将四境修士炼化成拥有匹敌五境实力的鬼兵的一种药……” “能具体一些么?” “不……我记不太清楚了,不过过程很残忍,而且死亡率很高……” 那人说着,目光渐渐失神。 “至于地宫……那是一处埋藏兵马俑的位置,具体在哪里我也不清楚,里面有……有……” “有什么?” 白给见他马上要化为泡影,焦急问道! “有……许多已经‘死’去的人……” “其实他们……” “……” 终究,那人的话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的身体化作了泡影一般消失,白给独自一人,坐在了剑碑下方,望着自己正常重生的意识海出神。 意识海旁边的树消失了。 读书的人,练剑的人都消失了。 除了那坑坑洼洼的黑剑碑,便只剩下了一片瓦砾废墟。 “那只白骨巨手是什么东西……竟然这样可怖,连朝天问留下的剑碑都无法阻挡……” “那些读书人,那棵树……又是哪里来的?” 白给脑子里面乱糟糟的一团。 方才在他意识海之中碰撞的己方不同的力量,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于修行的认知。 拥有这样力量的强者……究竟有多强? 举手投足,难道真的能够连星辰都摘下来不成? 这个世界的修行者,真的可以到达那样的程度吗? 白给沉默了。 他忽然发现,即便有了这具身体前主人留给自己的记忆,可他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还是太过狭隘…… 退出了自己的精神世界,白给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床上,竟然全是鲜血…… 点上灯,取来一碗水,他这才看见原来自己真的七窍流血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白给道了一声请进,苏有仙推门而入,刚进门便被吓了一大跳,花容失色道: “你怎么了?” 白给回道: “没什么,悟剑的时候出了一点小问题。” “流了点血,没什么大碍。” “你怎么来了?” 苏有仙轻咬嘴唇,道: “我闻到了血腥味,担心你遇见什么刺客……所以就顺着血腥味儿过来瞧瞧。” 白给擦了擦身上的血,笑道: “你属狗?鼻子这么灵?” 苏有仙白了他一眼,去了外头给白给打了一盆水,又取来了毛巾,一边帮他擦着脸上的血,一边说道: “正房和偏厅才多远?” “几步路就到了。” “不过你真的没有什么事吗?流了好多血……” 白给享受着苏有仙温柔的服务,一时间身上的痛苦也淡了些,目光不小心瞟过了苏有仙锁骨下方,心里大呼罪孽深重,急忙移开了眼神。 深呼吸,保持本心。 现在心魔缠身,又才受了伤,可千万不能沉溺在温柔乡里。 心魔这个东西,无形无影,平日里不发作的时候,和正常人别无二致,但若真是一旦发作,轻则夺取身体主动权,重则直接人格吞噬。 白给才到山阳县的时候,便因为没有防备,邪念发作,让他在山阳县里找了两天窑子。 好在那个地方真是没有这样的烟花场所,而作为二十一世纪的三好青年,白给有着良好的道德标准,在心底绝对抵触为了自己的一时爽快而伤害无辜的人,于是才成功驱散了邪念。 苏有仙察觉到了白给的异样,抿嘴轻笑,左手将自己领口收拢了些,遮住风光胜景。 “难为你这样敢偷看陛下沐浴色胆包天的贼子,居然现在也落得这副下场。” 顿了顿,她又打趣道: “咱们陛下好看吗?” 白给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其实我只记得一个影子。” “也是后来我才想明白,飞燕台上多半就是一场做的戏。” “那晚我的记忆缺失了一部分,应该是闻院长为了保我一命,用了什么手段让我强行忘记了那晚不该记住的事情。” “不然以我的记忆力,肯定什么细节都记得清楚。” 苏有仙闻言面色微红,啐了他一口,笑骂道: “这般无耻下作的事情,亏你还觉得挺自豪。” 白给讪讪一笑。 说实话,他干不出这事儿。 他也不认为一个正常的男人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地跑去蹲点,偷看书院里面的女学生沐浴。 他的心魔应该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种下了。 早在白给发现自己有淫邪方面的心魔时候,他就已经渐渐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不过那个时候,白给并没有想那么多。 可今非昔比。 如今连王族都开始莫名其妙地想要他死,这让白给不得不开始怀疑,当初自己身上的心魔究竟是怎么来的…… 修士的心魔,并非全是因为自己的邪念。 这是共识,夏朝某些特殊邪道中人可以通过一些隐秘的手段,往别人的身上神不知鬼不觉地种下心魔。 看见白给陷入了沉思,苏有仙也没有说什么,仔细帮他擦干净脸和脖子上的鲜血,将毛巾丢进了铜盆之中,挽起袖子,熟练的搓了搓,出去换水。 折腾了会儿,苏有仙看着床上的血污,索性让白给去正房睡,自己把他的被褥床单也洗了。 白给经历了精神世界的创伤,的确觉得疲惫,就着苏有仙身上的幽香一头睡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 今日阴天,没有看见太阳。 衣物已经被苏有仙放在了床畔,白给穿好后,颇有一些感慨,他的确没有想到一名桂坊的花魁,竟然会做这么多繁琐小事。 出门去见了趟赵城主,与周献倒是不同,他手里貌似有忙不完的事情,上一任城主周献留下的诸多公文与没有处理的大大小小的重大案件,赵睿智挨个挨个地仔细何对,生怕漏了什么,这两日加班加点地熬夜让人处理,眼圈颇重。 见到了白给,赵睿智显得很热情。 与先前遇见的一样,他脸上总有挥之不去的歉意笑容。 白给笑道: “能让奈何派遣来做城主,赵大人果然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唉,我真是傻,先信了丰南那个混蛋的话,真以为他是个与我一样小角色,有了前车之鉴,我居然后来还傻傻以为,赵大人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奈何探子……话说咱们奈何里面人,难不成都是这么谦虚?” 无论如何,赵睿智敢动用璟城的军队为他拦下数名五境的强者,还杀了一名王城贵族的大人,一名安家秘羽卫总管薛蝉,这既是白给欠下赵睿智的人情,也是彰显出赵睿智非同寻常的证据。 一般的人,绝对不敢这么做。 否则回头两方一找上他,他很难有活路可言。 赵睿智叹了口气,倒上了两杯酒,感慨道: “白先生谦虚这个词用得真好。” “其实我倒觉得你不如直接就说我们虚伪。” 白给接道: “我的确是想说虚伪来着。” 赵睿智笑了笑。 “奈何的虚伪是跟上面学的,而上面的虚伪则是跟将军学的。” 白给挑眉道: “龙不飞?” 赵睿智点头。 “夏朝有许多将军,但奈何的将军只有一个。” 白给扬头饮下一口酒,问道: “丰南和你,谁在奈何的官职更大?” 赵睿智回道: “当然是他。” “他是个很厉害的人……在做一件很厉害的事。” 白给又问道: “我有资格知道吗?” 赵睿智与他碰杯。 “有。” “因为他要做的事情和你密切相关……当然,他没有告诉你,这代表他希望你活下来。” 白给目光略显锋利。 “我知道的越多,死的就越快?” 赵睿智露出了招牌式的笑容。 “从目前的状况看来,是这样的。” “但凡事都有例外……比如,如果你有六境造化,七境太上(亚圣)的修为,自然能够知道的事情就会更多。” “其实丰南暗中帮你清理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不过他和你,和我都一样。” “都只是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 “所以,如果我们不足够小心谨慎,我们随时都可能会成为执棋人的……牺牲品。” 白给听得头大,又把话头转向了另外一个地方。 “有关于观仙楼的消息吗?” “越详细越好。” 第五十三章 第五家族来人 提到了观仙楼,赵睿智面部表情发生了稍许细微的变化。 “观仙楼并非是早先时候流传下来的道统,这些人最早的时候出现大概是在七百年前。” “那时候他们的组成很杂乱,多是被道家驱逐出未名岛的道教弟子,后来又融合了许多僧人,江湖百门百派,这些人各握绝技,却又拿着师门的东西互相随意学习传承,于是到了最后,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大杂烩。” 这种行为在夏朝虽然并不违反法律,却会被万人唾弃。 尤其是很多江湖门派,他们在收纳弟子的时候,一般都会让弟子发誓,不将本门本派的绝学和心得外传。 而聚集在观仙楼的这群人,却违背了自己昔日发过的誓言,不顾一切,甚至不择手段的变强。 “听起来是不是很疯狂,如果观仙楼是这般模样,为何老老皇帝,会将观仙楼迁至王城,专门提供了一处地域供给他们研究?” 赵睿智讲到了这里,眼底已经满是无奈。 白给虽然对于官场的事情不甚熟悉,却晓得王权大过天。 “并不疯狂,甚至很正常……汇聚天下百般技艺于一身,如果愿意为王族所用,老皇帝没有理由不答应。” 赵睿智点点头。 “你能想明白,也大概就知道为何观仙楼会发展成了今日这般趋势……说到底,无论手段是否肮脏,想要在夏朝的王族面前站稳脚跟,无非做好两点:忠诚与强大。” “这便是观仙楼的起源,世人以为观仙楼是靠符箓发家,其实符箓也只不过是道佛二门其中的一小块技艺,二家尚不止这点儿东西,更何况七百年来汇聚天下诸般江湖绝技的观仙楼?”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只见一斑。” 白给听闻后回忆起来脑海中那个不知姓名,已经逝去的男人的话。 “赵大人听说过地宫与兵马俑吗?” 赵睿智闻言露出了好奇而疑惑的神色。 “地宫?” “兵马俑?” “那是什么东西?” 白给也露出了迷惑的神情。 “赵大人难道没有听说过?” “我也是偶然道听途说,貌似夏朝有一座地宫,该是十分隐秘的那种。” 赵睿智摇头。 “没有听说过,夏朝从来没有修建所谓的地宫的记载,你听到的多半是不切实际的传闻……建造地宫需要花费极大的人力物力,倘若曾经真的兴建过这种东西,就算没有记载在史册上面,也该口口相传,留下诸多痕迹。” 白给闻言,内心又沉重了几分。 赵睿智不知道,这代表着奈何多半不知道。 而如果奈何不知道,那么女帝很可能就不知道。 那地宫与兵马俑究竟是什么……那些修建地宫的人又有什么目的? 他表情凝重,越来越觉得眼前的这一场漩涡变大起来…… 昨日夜里,意识海黑洞之中的白骨巨手,在白给的心里留下来极大阴影! 那只巨手是先前岚宫山的那只恶鬼召唤而来的,也就是说和观仙楼有关系,而似乎贩卖五石粉的真正背后主谋,并不是永昌君和武隆君,而是观仙楼…… 根据昨夜那日的叙说,观仙楼贩卖五石粉是为了制造更多的‘恶鬼’…… 念及此处,白给心头一动,忽然又问道: “赵大人,观仙楼这些年是不是对于四境修士的招揽比较多?” 赵睿智思考了片刻,回道: “我不太关注观仙楼,但你这么说倒也没有什么问题,似乎观仙楼在研究什么奇怪的东西,所以很缺人,一直在广纳贤才……” “那些家伙跟疯子似的,整日里做些神神叨叨的研究,几百年来都是这样……习惯就好。” 白给听完这话,便晓得那个岚宫山上遇见的恶鬼所说的都是真话了。 缺人广纳贤才不是什么引人注目的事情,毕竟任何一个庞大的势力,都无法避免这样的问题。 但一直缺人,一直广纳贤才,听上去就有一些…… “奈何之中没有觉得这些事情很奇怪么……一直缺人,那些先前进去的人又去了哪里?” 赵睿智喝了口酒。 又喝了口酒。 反正他就是不说话。 白给夺过了他的酒杯,认真道: “别喝了,告诉我。” 赵睿智苦笑,无奈叹了口气。 “观仙楼很聪明……或者说他们背后的那位大人很聪明。” “夏朝的修士亿万万,谁会在意几只江湖猫狗的生死?” “更何况,他们选的人,大都是江湖门派之中的弃徒,或是无父无母的孤儿,犯下过重罪的犯人,这些人是生是死……有几人会在意呢?” “就算有人意识到了不正常,可那又如何?” “观仙楼的背景很恐怖,和前朝的一些老人有关系,不会有人为了几个无关紧要的人去得罪观仙楼的。” 白给怔然。 想起了观仙楼让人暗杀自己,想起了自己被人利用,杀死了永昌君与武隆君…… 那些家伙,草菅人命,无法无天…… 竟无人管? “陛下呢?” 赵睿智闻言摇头道: “陛下不是万能的,她的确是夏朝权力最大的人,也可以说是夏朝最强的人……但事情和你认识到的差了太多。” “陛下当年突破圣境太上,是强行破境的,虽然没有人知道她究竟付出了什么,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的身体的确有十分严重的隐患。” “陛下不能随便使用圣境的力量,否则会有不祥发生。” 白给沉默了下来。 这件事情,他是不知道的。 如果女帝不能够轻易动用圣境的力量,那的确是会让其他的势力忌惮程度减少。 “对了,安家的事情……我尽力了,想要安红妆不再因为鼎丸的事情来烦你,要么你找一个替代品给他,要么……一不做,二不休。” “找个机会把他约出来,直接做了。” 赵睿智平淡无比的语气里,透露着极重的杀意。 白给挑眉道: “做了安红妆,只怕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赵睿智目光灼灼,像是烧红的铁。 “有楚江王和院长保你,只要这件事情不留下明确的证据,安家也没辙,当然……你一定会面临安家的报复,不过那又如何?” “即便你现在什么都没有做,难道安红妆会放过你吗?” “剁他们一根手指,这些人会恨你,可你如果能够砍下他的整条手臂,他们就会怕你。” 白给深深看了赵睿智一眼,起身朝着外面走去。 “再说吧。” “我现在也的确不是安红妆的对手,听人说,他很强。” 赵睿智兀自又给自己斟上一杯酒,缓缓道: “奈何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回头,就会死。” “我绝非在威胁你,因为我和你一样,都是奈何桥上的人。” “想活下去,只能一直往下走。” “宰了其他的棋子,宰了执棋人。” 白给行至殿门口,神光自云间洒落,从他的发丝间溢向了殿中央。 他没有回头。 “谢谢,赵大人。” 白给走后,赵睿智的眼神锋利了不少,旋即又摇摇头,埋头顶着黑眼圈继续处理公文。 … “二爷,那白给就在你的梨园子吧?” 一名年轻的黑壮魁梧男子露出了淳朴的笑容,坐在了耳靥对面,一边看着梨园戏台上戏子们编排演练,一边与耳靥对酌。 耳靥磕着瓜子儿,疑惑道: “怎么第五家族也和白给扯上关系了?” 第五第五挠头,露出了不大好意思的笑容。 “家父本来是告诫过我,不希望我来打搅二爷的生活,但咱家那个文痴小姑娘二爷是知道的……白给先前写给翰林院女学生的诗句,写给陛下的诗句在王城传开了,落在了小妹的耳中,小妹着了魔,便一直在家涂涂改改,想要写下什么东西与那翰林院的白给较量一二……” “这事儿还不算完,她闭关两月,诗句没有捣鼓出来,结果白给那家伙与二爷编排的三场戏又在王城传疯了,小妹这会儿不干了,天天吵着要见见那白给,想看看如此才华横溢之人,究竟什么模样……” 耳靥脑海复现了第五萱那个小姑娘可爱的面庞,脸上露出了微笑。 “让她干急吧。” “人不是我绑的,陛下发配白给去了奈何,没有王城的密令,他不能随便离开璟城区域。” 第五第五傻眼了。 “他……犯了什么事情,居然被发配去了那个鬼地方?” 耳靥微微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小打小闹,想见他,等年关吧……” “徐夫子很喜欢这个小子,年关时候就算陛下不让他回王城,徐夫子也会想办法让他回去的。” 第五第五忽然觉得喉咙干涩,喝了口酒,润了润嗓子。 现在才刚入仲夏,若是等年关去,第五萱估计能把他耳朵念聋。 “哥哥,你说白给他到底犯了什么罪啊……” “哥哥,他会不会不喜欢我这么年纪小又瘦弱苗条的女孩子,爹爹每次都说女人要长的虎背熊腰,五大三粗才适合生孩子……” “哥哥,要不你偷偷把他绑回来吧……” “哥哥,你说他会不会是一个丑八怪?” “哥哥……” 代入感很强,第五已经开始头痛了。 对于自己小妹刚步入青春期,对于未曾见面的男人有所美好幻想,他并不觉得意外。 他现在唯一怨愤的事情是,为什么当初他爹挑选去北荒边关之中历练的不是他,而是他弟弟? 自己在家闲的没事做,他妈天天唠叨他,说他懒得跟猪一样,都快发霉了,他小妹天天缠着他,跟他说些让他头大,怎么看也看不懂的诗词句赋…… 第五预想了一遍回去之后几个月的生活,眼前险些一黑。 “二爷……能让我见见白先生吗?” “来都来了,不给小妹带点什么东西回去……我真交不了货的。” 耳靥瞧着第五那副模样,忍不住大笑了几声。 “叫你小子小时候欺负你小妹。” “现在晓得她头疼了?” 第五脸色和吃了苦瓜一样苦。 “二爷,你就别拿我打趣了,啊萱今年十六,也不小了,换成寻常人家的女儿,早就该嫁出去给人家生孩子了,可咱家爹爹宠爱小妹,不想用她去联姻,索性就随她开心……她这两年不嫁人,也没相中个如意的人,天天就折磨我,我都快疯了。” “现在好不容易她有了一个心仪的对象,眼看就要解脱了,我可得加把劲儿,争取早日脱离苦海。” 耳靥摇摇头,笑道: “你去问问梨园的下人们吧,他们会带你去白给的院落。” “不过你不能带他走。” “现在回王城,他就是抗旨,下场自然不必我多说。” 第五拱手回道: “二爷放心,在下知道轻重。” 耳靥挥挥手,第五便离开了戏台畔,跟随戏院之中的下人去了白给的小院子里面。 见到了正在给花草浇水的白给,他上前一步,却被一柄剑拦住。 是一名妩媚妖娆的女子。 红衫贴身,纱随风扬,杏花眼里春水与杀机一气。 “好清冽的剑。” 第五由衷赞叹一声,白给回头看了第五第五一眼,放下了手中的水壶。 “苏姑娘……” 他开了口,苏有仙收了剑,退到了一旁,美目仍然警惕。 “客人,喝酒吗?” 白给露出了笑容,第五摆摆手。 “就不喝了,方才在二爷那里喝了不少,再喝该醉了。” “忘了自我介绍,在下第五第五,是王城第五家族大司马的长子。” 白给眼底深处闪烁了一抹异色。 第五家族……是大夏的王族! 第五家族,复姓第五。 当今夏朝当朝大司马便是第五第四。 此人与龙不飞齐名,也是当年黄门惊变中,为扶老皇帝独女赵娥英上位,出力最多,流血最狠之人。 八百年来,夏朝第五家族只有武将,没有文臣! 第五家族的人……为何会来找他? 难不成……也是来杀他的? 不像啊。 “你来找我,所谓何事?” 白给让苏有仙端来了一个小凳子,就和他坐在院落里头喝些茶水,吃点果蔬。 梨园儿的准备还是挺齐全,比他在山阳县的时候舒服多了,有下人照顾吃食,省去了他许多麻烦。 第五十四章 满江红 第五第五向白给说明了来意,白给一时间竟然觉得错愕。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自己什么也没干,忽然有一个人过来告诉他,他被王族的一名小王女盯上了。 默默喝了口水,他放下瓷杯,回道: “盛情难却,奈何在下有重罪在身,陛下未将在下斩首,给了在下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在下必然珍惜,去第五家做客的事儿……日后再说吧。” 关于第五萱,他并不陌生。 这是夏朝出名的文痴。 八岁的时候便读完了徐夫子菜园里所有的书,十二岁开始修行儒道,三月连破探山、窥幽,返景三境,在夏朝创下了一个史上修行最快的记录! 此后三年,她便又成功突破四境三品,已然到达了危楼境巅峰! 那时候,正值白给考入翰林院不久。 第五萱这个名字,传遍八方四海! 这个修行速度,便是东海未名岛上那名传闻熟读道藏三千的道非常,南朝转世灵童莲有鱼,西周圣教圣子也觉得自惭形秽! 不过让人惋惜的是,第五萱纵然在修行天赋上有着他人难以匹敌的天赋,又出生在将门之中,却打死也不学武。 一有人问她关于练武的事情,第五萱便当场大哭,眼泪不要钱地往外涌,时间长了,也就没有人再逼迫她学武了。 第五家八百年全是武将,搁这儿被第五萱摆了一道,出了个文痴。 总之,这的确是个名人。 所以白给不可能不知道。 第五第五无奈摇头,苦笑道: “我知道白先生有要事在身,不能随便离开璟城,我来找白先生,倒也不是想带白先生回王城,只是小妹痴于先生文字许久,此来璟城,希望先生能够赐字一二,我回去也好给那丫头交个货。” 白给闻言看向了苏有仙,后者会意,为他拿来纸笔。 苏有仙站在一边儿,盯住白给手中的笔,美眸泛光。 她对文字诗词也是颇有兴趣,上次白给那句称赞她美艳之绝句,早已被她熟背,越是体味,越觉春心荡漾,此番见着白给再一次提笔,不由得认真观摩起来。 白给看着桌上白白净净的宣纸,心里闪烁无数唐宋之风采,却迟迟没有落墨。 沉吟片刻,白给抬头道: “第五大人,可有什么特殊的需求?” 第五第五挠挠头,黝黑的脸上满是讪然。 “这……俺是个粗人,肚子里头没什么墨水儿,晓不得家妹喜欢什么,白先生只管挥霍文思,想必以白先生之才,家妹定然欢喜。” 白给闻言目光错落于宅院之中,出神片刻后道: “你是军人,纵然现在不是,日后也会是。” “第五家族虽是王族,却也是将门,既然如此,便送你一首满江红。” 言罢,白给落笔。 正是岳将军之作!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此诗白给仅抄录了前部分,并未将后面的部分补全。 一来,这个世界并没有靖康等词汇,后面的词句一出,白给当场露馅。 二来……此词后半段所表达的意境与意思实在不适合夏朝眼下这个大和谐的社会。 天下已经足够安宁,您拿着一首词,啪地一声扔在了夏朝这些人的面前,大声呼号道: “臣子恨,何时灭!” 这不是有病吗! 反观此诗前半部分,开头凌云壮志,气概河山,写来气势磅礴,转而却在即将轻佻浮躁之际,收于‘三十功名尘土,八千里路云月。’,既在意料之外,却又妙于情理之中,最后那句莫等闲,对于年轻一辈人,更是有警醒劝诫之意,寥寥些许简洁的字句,却是跌宕起伏,震撼人心! 饶是第五这一个没有读过多少书的人,也能够窥觑出这词句之中一二绝妙处,看得热血沸腾! 而一旁的苏有仙,便更是美目异彩频频,惊叹之余又再一次刷新了自己对于白给之才学与气度的认知! 眼前这平日里看上去,颇有些吊儿郎当,不着边际的男人,竟然还有着这样霸气的一面……属实反差巨大,不得不让她另眼相看。 这词。 绝! “行了,就这吧……” “应该能让第五大人交货了。” 白给收笔,微微一笑,从第五第五的表现上足以看出,对方已经被字句之间的气势所感染。 “好妙的词!” 一声轻叹,吓了众人一跳。 他们细看时,才发现原来是耳靥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院中。 “二爷怎么有空来了?” 瞧着耳靥那发光的眼神,第五第五将还来不及干的墨纸卷起来,收进了自己袖中,似乎生怕耳靥给他抢了。 “难得看见白先生题字,当然要过来看看。” 耳靥倒是没有准备动手抢白给的手稿,而是变戏法一般从身后拿出了一张银票,递给了白给。 “宋家的商行不算很大,但在周夏均有开设,这些是上次戏文的分成。” 白给接过了耳靥的银票,仔细端详了一番,不动声色地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发财了。 他得到了一笔这辈子用不完的钱。 这绝对是一件值得高兴,值得激动,值得兴奋的事情。 但白给现在却出奇的平静。 经历了多次生死,对于钱财这样的身外之物,他已经于无形之中看淡了很多。 “多谢二爷……本来不准备用这些东西来赚钱的,不过这些剧本能够到二爷这样一位懂戏爱戏之人的身上,也算是找到了一个好主人。” 耳靥微微一笑。 “日后若是有什么新的好剧本,随时可以来找我。” “一定。” 耳靥离去,第五第五也似乎准备离开梨园,拿到了东西,他回去便可以给自己家里头那丫头交差,走出院落不远处,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 “对了,白先生,闻院长让我带了一样东西给你。” 听到了闻潮生给自己带东西,白给眼睛忽地一亮。 “什么东西?” 第五第五在身上摸了半天,掏出了一柄小匕首,放在了白给面前的桌几上。 “回头若是白先生回了王城,随时可以来第五家做客,我等随时恭迎先生光临……” 言罢,第五笑了笑离开了。 第五十五章 算命 二人走后,苏有仙帮白给收拢了笔墨,忍不住说道: “以你这般诗词才学,若是你没有偷窥圣上沐浴,只怕已经成为了陛下的掌上明珠。” 白给摇头道: “朝廷更危险。” “在那个地方,杀人都不需要动刀子。” 武隆与永昌的死亡,已经深深印刻进入了白给的脑海之中。 一只手,距离自己数千里远,握着他这样一颗微不足道的小棋子,杀了两位王族。 若不是苏有仙告诉白给叶氏的死,与周献没有关系,他都还被蒙在鼓里,以为自己的推理天衣无缝! 当时自己如同傀儡一般被操控着,帮助执棋人完成了一系列的事,而是否那件事情结束以后,绑在自己身上的那根线……还在? 白给每每念及此处,后背便是一阵冷汗。 他不断思考着自己所作的事情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层层抽丝剥茧,思索谁会是最终得利的人,藉此来推测最终可能是所谓的执棋人真实身份,然而却于事无补。 白给想不出来。 会是谁?连女帝手里的刀都敢借? 而女帝……又是否知道这件事情? … 安家。 一处篁岭之上,竹香隐隐,随风四溢,青翠在日光下缓缓弥漫至整座山头,直至氤氲霞雾在金色的暖阳下彻底消散,穿着红袍的男人才从远处修建精美的石阶缓缓踱步而来。 有个老人,已经在这里等待许久。 “找到新的阴姒体质的人了?” 安红妆语气上扬,似乎对于老人今日将他约见出来,颇有兴致。 只差一个鼎丸,他的邪功就将大成,即日起,他便能够以四境之身,叫板五境强者! 不过老人的反应似乎和安红妆料想之中并不一样。 他缓缓道: “阴姒体质,我只会给你提供那一个。” “过来见你,只是想看看他死没有。” 安红妆的面色略沉。 “夏朝修士亿万万,黄泉统计了夏朝所有人的信息,阴姒之体不可能只有他一个!” “钱不是问题,只要你能再找出来,我安家愿意出钱。” 老人不为所动,表情平静。 “我只会给你提供这一个。” “我也不要钱,但你没有其他选择。” 安红妆藏于袖间的手缓缓用力,片刻后他眯着眼睛问道: “你和那叫作白给的人有仇?” 老人双手负于身后,缓缓转身看着山下大河,语气淡淡。 “无仇。” “那你为何如此想要他死?” “宫里二位贵人的意思,这个小子太精了,偏偏又有许多大人物喜欢他,现在不杀掉,日后只怕会坏事。” 安红妆沉默了许久。 “他们……真的死了?” 老人回道: “对于外界而言,便是真的死了。” 听闻此言,安红妆身子微微一震,旋即道: “他们在梨园,里头有个戏子,是当年王城的‘戏痴’,我进不去璟城,应该是他动了什么手脚,而上一次代我进去的安家秘羽卫总管薛蝉,已经被璟城的城主斩首了。” “这些人似乎有意在保护白给,至少目前动不了他。” 老人皱眉道: “你们安家什么时候这么怂了?” “总管被人宰了,都不敢去问罪?” 安红妆沉声道: “你以为什么事情都和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璟城的城主是一个老油条,做事干脆利落,在杀人之前他诸方面的伪证已经做的清楚详细,回头人一死,薛蝉尸体立刻就被处理,转而代之是另一具全不相干的尸体代替薛蝉的无头尸,安家有人去验尸,也只能查出的确是有人冒充薛蝉而被问斩,而不知道死的人本身就是薛蝉。” “这家伙下手的速度太快,各方面的准备稳妥而齐全,等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薛蝉的骨灰都已经被他们扬干净了。” 说到这里的安红妆,眼角微微抽搐。 安家并不是没有去找过赵睿智。 在夏朝随意杀人有悖王法,更何况他安家也不是什么软柿子,只要拿到证据,赵睿智立刻就会直接被死刑处理。 以前周献作恶多端,残害过数不清的璟城平民女子,但那些人没有背景,就算拿到了证据,也告不到上面去。 但安家不用担心这样一层,他们想要弄死赵睿智,只需要一个证据。 ——赵睿智借公谋私,害死薛蝉的证据。 可惜,他们下手晚了。 那个新任的璟城城主,很明显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了,手法极其熟练。 他们愤怒。 可惜,却毫无办法。 谁让人家是一城之主? 没有罪责加身,谁敢动他? 老人这一回没有再说什么。 “一只任人揉捏的蚂蚱而已,至于让你们如此重视?” 安红妆心中急着想要一个阴姒之体来熔炼鼎丸,白给他动不了,但他知道这天下一定还有其他的阴姒之体,只要有办法进入黄泉,很快就能够找到。 但黄泉那个组织,在奈何之中太过隐秘。 即便如安家这般庞然大物,也很难从黄泉之中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老人腰间的一块绿佩缓缓被风吹动,上面刻着三足金乌,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大人要做的事……不能够出现任何纰漏。” “杀了白给,我可以帮安家与观仙楼牵线。” 安红妆闻言,阴郁的目光愈显锋利! “家主不知道我与观仙楼有染,而且他并不希望与观仙楼扯上任何关系。” 老人淡淡道: “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算好,这个家……迟早是你的。” “重要的不是他怎么想,而是你怎么想。” “上六品贵族之中,安家难道不想再向上爬一爬吗?” 篁林之中鸟鸣声渐起,清脆悦耳,但安红妆听在耳中,却又是一番异样的滋味。 老人见他沉默,又冷冷说道: “你真以为,你在安家做的事情无人知晓?” “反正你为了得到安家家主的位置,已经‘努力’了这么多年,又何必在我这里假装不忍?” “你这样的人,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 安红妆闻言,脸色骤然大变! 他死死盯住了老人,眼中阴晴变幻! 那些事情……怎么可能会有其他人知道? 不可能! 他在诈自己! 老人淡淡笑道: “你是不是以为,我在诈你?” “你亲爹吃了这么多年的饭,喝了这么多年的茶水……都是你精挑细选的吧。” 安红妆心下大骇! 怎么可能…… 自己做的这么隐晦,安家里自己的人都没有察觉,为什么他一个外人会知道这些事情? “很惊讶吗?” “若不然,你猜为什么我会专门让你去杀死山阳县的叶氏?” “正是因为你下手……够阴啊。” 安红妆身上竟然隐隐在颤抖。 他忽然发现,观仙楼似乎要远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可怕! “白给的事情,处理干净,咱们便是一条线上的人。” 老人拍了拍安红妆的肩膀,随后身影突兀消失在了此地,留下了双目无神的安红妆独自一人留在此地。 篁林山清风徐徐,暖阳正好,可安红妆竟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他只觉得冷。 “他不该知道我的事情……” “唯一的可能,是家中出了内奸……” “观仙楼……连安家都敢渗透了么……” 安家客卿数百,其间五境的高手便有十余人,更何况家中每日都要排查人口,因为尤其防备其他势力入侵,所以安家对于家族内部的人,从来都监管十分严格。 可即便如此,观仙楼还是渗入进了安家。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 “难得有闲情出来逛逛,我穿漂亮些怎么啦?” 望着白给颇有些疑问的目光,苏有仙唇角微微上扬。 “去把妆卸了。” 白给发号施令。 苏有仙愣住,叉腰问道: “为什么?” 白给揉了揉太阳穴。 “苏姑娘……饶了我吧。” “你就这身去了街上,回头不知道得招来多少蜂蝶。” 苏有仙眨眨眼,腻声道: “那你再写首诗夸夸我。” 白给无语。 见他一副吃瘪模样,苏有仙掩嘴轻笑一阵,身影如风,去打了盆水,卸下胭脂腮红,又去了眼影,换了身比较保守的淡蓝色纱裙,仿佛一朵初绽开的牵牛花。 “现在行了吧?” 白给点点头。 自从自岚宫山回来以后,他几乎没有出过梨园,时间长了便觉得闷,今日忽然想出去溜达溜达,正好遇上了个大晴天,也适合出去踏青。 赵睿智在城外一些不远的郊野处设置了禁军巡守,白给只要不旺深山老林子里头钻,既便是遇见了五境的刺客,也能安然脱身。 毕竟,他的身上,有耳靥给的戏簿。 那东西看似平凡,实则非凡。 上次在岚宫山之中,五境高手的全力一击都被其完全化解,耳靥在白给心中的实力再一次刷新到了新的层次。 这个戏痴,很可能是一名六境造化的大修士! 常言道,大隐隐于市,白给也算是从耳靥的身上见识到了这一点。 周献死后,赵睿智接替其上位,璟城显得活络繁华了不少,尤其是最近赵睿智日以继夜地处理解决了曾经周献累计的问题与案件,很快他变在璟城的人们心中提高了威信,也让这些人明白他和周献完全不是一类人。 对于这些平民而言,有一位体察民情的城主,自然是皆大欢喜的事情。 周献对于璟城十一年的压迫,今日算是终于得以解放。 “周献死后,璟城的百姓活络了好多。” 白给感慨一声,与苏有仙朝着城南而去,却在一条十字叉路上看见了一名穿着朴素的道人,坐于旧竹椅上摇摇晃晃,摆上了一摊位,上面还有一些占卜所用的竹签,摊位右边儿竖着一小旗子,上面写着算命两个大字。 那旗子由一根竹竿和破布卷着构成,非常简洁,靠在了一颗不大但十分茂密的树下,和那道人一样懒散,仿佛风一吹就倒。 瞧着这算命二字,白给无感,前世也见着了不少,心中明白命运这个东西,乃是天道轮回,人怎么可能测得旦夕福祸? 算命在他的眼中,等于骗钱。 不过苏有仙似乎对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道人面前倒是围着不少人,有些人在求签,而有些人则在看。 扛着扁担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妇人,才钓鱼回来,手里提着鱼篓的渔民,以及一些小孩和游手好闲的年轻人。 他们觉得道人解签的时候很有意思。 比那些一边抠脚一边下棋,但是手里揣个子儿却半天不动手的老东西有意思。 去青楼没钱,斗虫累了,便过来看看道人解签。 其实解签多是佛门做的事儿,正统道门一般不干这些事情,不过这不代表他们不会。 苏有仙兴致勃勃,拉着白给去到了道人面前,看着道人给一个年逾三十的女子看手相,他把那女子柔荑拿捏在手,搓了又搓,摸了又摸,直到那女子满面羞红,忍不住想要抽回自己的手的时候,道人才放开。 他摇摇头,对着那女子说道: “夫人,您生不了孩子。” 女子闻言,脸色忽地苍白了起来。 道人继续说道: “你来找我,一定是先去看过郎中了,想必他们和我的看法是一样的……” 他话未讲完,女子愣住,旋即说道: “可……璟城里最好的医生都说妾身的身子很健康,没有什么问题。” 道人也愣住了,旁边不少人投射去幸灾乐祸的眼神,他们有些不信算命这个东西,认为道人是个骗钱的神棍,此时见道人吃瘪,就想瞧瞧他怎么那这事儿圆回去。 不过道人也是一个老油条了,处变不惊,他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故作神秘道: “夫人,这问题……并不出在你身上。” “而是你的丈夫。” 女子怔然。 “我丈夫?我丈夫身体也很好,他也去看过璟城的医者,并没有查出什么问题。” 周遭的人哄然,道人并未惊慌,只是眉头一皱。 “既然夫人与夫人相公的身子均无甚病患,怎么会没有孩子?” 女子面色茫然。 沉默了小片刻,道人又问道: “你们二位成亲之后,同房了么?” 女子回道: “当然!” “成亲之后,妾身与相公天天都在一张床上睡。” 妇人觉得这些事有些羞耻,可事关自己的孩子,她并没有隐瞒。 道人这会儿彻底懵了。 他确认妇人的身体没有问题,而如果眼前妇人的相公也身体健康的话,二人成亲十年,怎么会没有孩子? 仔细思索一番,道人忽然干咳两声,又问道: “冒昧问夫人一句,你们平日行房事……大概多久一次?” 妇人面容迷惑。 “房事?” “什么房事?” 道人沉默了片刻。 “就是男女之事。” 妇人竖着柳眉,不解道: “男女之事又是什么事?” 道人无语。 他仔细看了看妇人的面相,对方可没有说谎。 她真不知道。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懵了。 大夏虽然女性相对没有那么开放,但也绝对不是小白,男女之事一般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就明白一些了,而眼前这名妇人,年纪估摸已经过了三十,却纯洁地仿佛一张白纸。 难道她的父母不教她这些? 难道她的丈夫不教她这些? 道人心里忽然想骂娘。 你特么这副模样……能有孩子才见鬼了。 心里虽然生气,可他表面上还是得保持微笑,于是道人又询问了妇人关于她丈夫是否跟她提过男女之事,很快,众人便明白了,这名女子的丈夫,也是一个啥也不懂的小白。 道人这回,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了一本奇怪的书籍,十分破旧,看样子经常被人翻动,封皮上写着春什么宫什么图的。 嗯,你们都懂。 他把这书塞给妇人,一脸认真道: “把这本经书拿回去,和你相公好生参悟,不出三月,必然有喜。” 妇人闻言,欣喜地拿着书离开了。 道人长长呼出口气,一旁的人也笑着散开了些。 每次来道人这里,总会遇见有趣的事情。 下次,下次还来看道人算命。 白给微微摇头,皆笑皆非。 果然,林子大了,什么奇葩都能遇到。 他正要拉着想去算上一卦的苏有仙离开,却被身后的道人忽然叫住。 “这位公子……来都来了,不算一挂吗?” 白给停住脚,回头一脸疑惑。 “我吗?” 道人点头笑道: “正是。” 白给也笑了起来。 “我不信这个。” “第一次算命,不收你钱。” “麻烦道长帮我算一下我的姻缘,工作,寿命,未来发展方向,能娶几个老婆,日后会不会有血光之灾……” 那道人和苏有仙瞧着白给这迅速的变脸,一时间险些没有反应过来。 尤其是苏有仙。 她依稀之间,记得丰南曾经在山阳县和她吐槽过,说白给是一个白嫖成瘾的人……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啊。 道人笑眯眯地接过白给的右手,看了几眼之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白给见他如此,小心道: “道长……有什么坏消息,你就憋着,不用告诉我,说好的就成。” 道人摇摇头。 “不是,男左女右,看错手了。” “左手给我。” 白给递出左手。 道人仔细看着白给的左手,眉心之中忽然有一道神光一闪即逝,无论是白给还是苏有仙,都没有看见这道光。 良久。 道人面色凝重的抬起头,死死盯着白给。 “公子……” 第五十六章 心魔由来,原来我是提线木偶 见道人这副模样,白给第一反应就是——完了,自己要被讹了。 路遇算命,对方拉扯住你,说你有血光之灾,你让不让他帮你消? 不让他帮你,心里一整天躁得慌,总担心这人是不是在咒你,一不小心就灵验了。 让他消灾,给了钱,心里同样躁得慌。 完事儿之后会不断埋怨自己,怎么能够相信这种玄乎的事情?那人明显就是在骗钱,只有自己这么蠢的人才会上当。 左右为难。 不过世上的事,大多时候总是出人意料。 你觉得会发生好事的时候,往往会发生坏事。 而当你万念俱灰,破罐破摔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事情……比你预想之中的还要糟糕! “公子……” 道人发声,鬓间有汗,眼中血丝密集。 “最近几日内可是才从死里逃生?” 白给闻言,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摆正了姿态,与道人一拱手。 “这位前辈,可是看出什么了?” 道人沉默,低头拿捏指尖,算了算,摇头道: “你的身上,有大凶!” 一旁的苏有仙开口道: “他的确惹上了不晓得麻烦……” 道人打断了苏有仙,认真道: “姑娘,不是麻烦。” “如果你只是觉得他惹上的是麻烦,显然我们不是在说同一件事情。” “老道口中的大凶,是比麻烦麻烦千万倍的麻烦!” 苏有仙发怔,没有再说话,侧过头看着同样面色肃然的白给,她便明白了白给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前辈可有方法化解?” 道人摇摇头,摸着胡子感慨道: “寻常小灾小难,老道倒是能够略微指点一二,公子身上的问题……恕老道无能为力。” “不过公子暂时不必担心,大凶虽然可怕,却并未直接与公子命线纠缠,公子还有时间可以自救。” 白给闻言对着道人拱手道: “请前辈指点。” 道人从腰间取下了一片特殊的叶子,递给了白给。 “公子若是有空,便拿着这障叶去到未名岛上,寻找灵海道人,倘若世间还有什么人能够化解公子身上的灾厄,兴许只有他了。” “不过世间诸般轮回,运转皆是有着自己的法则,天道循环,所加持在芸芸众生之上的命运最为难测,公子……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有什么后事,两三年内最好安排妥当。” “老道言尽于此,愿公子无忧。” 他说完以后,便不再理会二人,收了摊位,快速离开了。 一旁看热闹的人都忽然带着可怜的目光盯着白给,发出了叹息声。 白给不动声色地带着苏有仙离开,手中握住的那片障叶却格外滚烫。 “发生了什么事?” 道人走后,苏有仙也没有继续逛街的欲望了,她担忧地拉住白给胳膊,想问个清楚。 白给回道: “也不是什么大事,没他说的那么严重。” 苏有仙柳眉轻皱,带着些许关心和责备,她抓住白给的胳膊严肃道: “告诉我。” 白给无奈,便把那日的事情同苏有仙讲了。 苏有仙听完之后,也陷入了沉默之中。 “看吧……你帮不了我。” 白给笑道,脸上没有多少阴翳。 至少他还笑得出来。 至少那夜,那只白骨巨手没有杀死他。 他并不知道那白骨巨手究竟是什么怪物的手臂,但从那种天塌地陷的恐怖威压不难看出,对方绝对在圣境之上! 能让朝天问留下的剑碑都无法抵挡,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为什么那样的存在会盯上他? 对方和观仙楼又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苏有仙沉默了小片刻,没有看路,险些撞上了路人,幸亏白给拉了她一把。 那男子掉落了一个木盒子,弯腰下捡的时候,还看着二人笑了笑。 “白给,我觉得这事儿回头你应该和陛下好好说说。” “以她圣境的能力,就算不想出手帮助你,但指点你一下定然不是什么问题。” “还有观仙楼的事情……也最好和院长与陛下讲一讲。” 白给头也不回地说道: “年后再说,短时间不会有问题。” 人是会成长的。 经历了数次生死难关,白给如今的心态早已经与穿越时候大不相同。 白给看得开,苏有仙却没有那么洒脱,她很担心白给的安危,可面对白给面临的难题,她却没有任何办法。 出城了不远,二人看见远处的梨花树下站着一名身穿红衣的年轻男人,正看着他们笑。 白给皱眉。 苏有仙‘铮’的一声,拔出了自己的剑,站在了白给的身前。 “安红妆……你怎么会在这里?” 安红妆平静道: “来谈生意。” 苏有仙冷冷道: “我们没有什么好谈的。” 安红妆迈步向前,站在了二人面前二十步开外停下。 “我并非和你谈,而是他。” 白给心头一动,他拍了拍袖子,淡淡道: “你想谈什么生意?” 安红妆回道: “和你性命攸关的生意。” “有人在我这里,开出了巨大的筹码,买你一条命。” 白给抬手轻轻摁在苏有仙的香肩处,示意她后退些。 “看你的模样,不像是来杀我的。” 安红妆说道: “原来是来杀你的,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白给挑眉道: “我可以知道原因么?” 安红妆淡淡道: “有些人生来就是傀儡,他一直不择手段地变强,用尽世间最毒恶的手段,犯下数不清的罪孽,出卖自己的灵魂,只想获得自由,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可某一天,他猛得发现,他跳出了一道墙,原来外面还有第二道……第三道……” 白给听闻此话,竟然觉得感慨,仿佛安红妆嘴中的那个人就是他。 一切都被操纵着的提线木偶。 “你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白给不是一个小年轻,并不会因为对方看似几句抒情,就傻傻相信对方。 既然是谈生意,自然筹码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安红妆挥手引路,白给迟疑了小片刻,还是选择了相信安红妆。 他身上有耳靥的戏簿,真要遇见埋伏动起手来,想逃掉并不是难事。 白给并不相信,会有人为了杀死他这样的一个小人物,派来六境的强者…… 三人沿着小路走,没有去深山老林,而是去了有璟城护卫的地方。 安红妆的这个动作,表明了他是真的想要和白给谈论生意。 有了那些璟城的巡守军,安红妆似乎才觉得放心。 观仙楼的渗透能力,他已经早有体会。 安家能够进入内院服侍他们的下人,基本都在安家有十年以上的工龄,而这些人几乎是被禁止和外界交流的,他们和自己的家人全都生活在安家的内部。 这说明,观仙楼是在十年以前,便已经对安家下手了! 这小小细节,已经将观仙楼的野心暴露无遗! 他们……究竟还渗透了多少势力? 去到了一处山崖云台上,风高雾远,这里有几名安红妆所带来的下人,还有两坛子酒水,他来后,便让那几名下人离开了,三人坐在云台上,苏有仙小心警惕四周,随时准备应付到来的变故,而白给反而显得很平和。 “观仙楼找上你了?” 来的路上,白给已经在心中千般思虑,对于安红妆如今的变化,他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观仙楼做了什么事或者是要做什么事让安红妆非常不爽。 或许还有其他的势力想要他的名,但观仙楼是目前唯一一个表露出来的势力。 安红妆的眼中颇为惊讶,他奇异地看着白给,手上酒水未停。 “很早的时候,他们就找上我了。” 白给接过了安红妆递来的酒,也不担心里面是否有毒,扬头饮下。 “有多早?” 安红妆回道: “几个月前。” “他们找我,要我用药无声无息杀死山阳县县令刘纯之妻——叶氏。” 白给听闻此言,端着酒碗的手果然停住了。 微微抬头,安红妆的脸上很正经,不曾有半分开玩笑的神色。 “你杀了叶氏?” 白给一字一句地问道。 安红妆却回道: “是观仙楼杀了叶氏。”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我并不知道,他们找上我的时候很突兀,允诺我当这件事情做完之后,他们会帮我联系奈何之中的‘黄泉’,在里面为我寻找一名‘阴姒体质’的人,供给我修行。” 白给听完此话,沉默良久,手中的酒碗没有拿稳,忽然掉落在面前的地板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他眼神瞪大,瞳孔聚焦。 观仙楼的人,为什么会提前几个月就知晓,自己会被女帝发配去奈何? 又或者说,他们只是随便等一个人? 他的出现,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这个时候,白给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心魔。 有关淫邪的心魔。 曾经在书院偷窥女学生洗澡的时候,他被书院之中的某几位先生抓住过几次,可那人倒是没有把他怎么样,只是狠狠训斥了他一顿,罚他去尘嚣道扫地。 而他常常在山中看女弟子洗澡这件事情……其他人是不知道的。 至少闻潮生不知道,只有那几名教书先生知道……可现在想想,他深更半夜去看女学生洗澡,才会出现在那里,那几名教书先生呢? 他们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出现在女学生的温泉浴池旁? 隐约之间,白给心里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这几人一定事先知道他有心魔,或者搞不好他身上的心魔就是这几人种上的……于是那几人才会来这里踩点,确认白给是不是经常来此地偷看女学生洗澡,是不是真的会被心魔稳定控制…… 而那日女帝来找闻潮生,或许不是临时起意,二人之间说不定有过什么约定,所以他们知道女帝那日会出现在那里,好巧不巧的事,女帝来书院‘视察’的前一天,白给在思过崖反省,所以他并不知道女帝会出现在书山上。 于是白给如约出现在了老地方,偷看到了女帝洗澡,而女帝正要赐死他的时候,闻潮生却出现,救下了白给,并利用大手段,洗去了那一眼的记忆。 如果这样,飞燕台上的事,便就是一场戏。 是一场女帝等人确定白给是不是还记得那夜发生的事情的戏! 正确答案是:我什么都没看见,或者是我忘了那夜发生的事情。 如果白给这么说,女帝同样会放过他,闻潮生当年为了扶持她上位,流过血,卖过命,这点儿面子,她自然要给。 而白给却剑走偏锋,以诗才与出人意料的表现,让女帝动了惜才之心,最终也算是活了下来。 于是,他被发配到了奈何。 于是,他经历了后面经历的一系列事情。 于是,正好是阴姒体质的他,被观仙楼又顺水推给了安红妆,既卖给安红妆一个人情,又可以杀死他这个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棋子! 倘若这不是巧合,那么……早在一年以前,对方便已经开始策划起了这场阴谋,而目的,则是为了杀死武隆与永昌! 听见了安红妆的亲口述说,那些残碎的线索,在白给的脑海连成了一条线。 或许……他真的…… 只是一只提线木偶…… 白给,浑身冰冷。 观仙楼为什么要这样做? 武隆与永昌,难道不是他们一条线上的人么? 都是贩卖五石粉。 难道他们不是一伙的? 看着白给脸色极差的模样,安红妆表情微妙。 大家都是人精,一些很细微的东西,足以判断处许多信息。 “看来,你和我也差不到哪儿去。” “都是笼中的雀儿。” 面对安红妆的嘲讽,白给没有生气。 他纠正道: “你的比喻很不恰当。” “我并不讨厌做一只笼中雀,天天衣食无忧,还不必担心被宰杀或是吃掉……可事实上,咱们根本谈不上笼中雀,你我……只不过是被人豢养,随时待宰的猪而已!” 安红妆眯着眼,也不再倒酒了。 “你的话很难听。” “但这正是为何我选择了你,而不是观仙楼。” “我的交易筹码很简单。” “安家会暗中和你联手,而你,负责帮我……咬死他。” 白给笑了起来。 “你这么看得起我,我很不安。” 安红妆淡淡道: “能博得闻潮生与徐夫子的赏识,又能以诗才让陛下动心,你在王城,能做很多事情。” 第五十七章 呆萌花香影 安红妆给了白给一个名字和一副画像。 是一个老人,名叫作单岁,在观仙楼担任司命之位。 “这是你想要杀的人?” 白给仔细阅读与老者有关的信息。 安红妆指出,此人便是杀死叶氏,将白给阴姒体质透露给他的人。 浓密的眉毛向上挑起,白给的眼中已经呈现了淡淡杀机。 “永昌与武隆的死,与他有关?” 安红妆意外地瞟了白给一眼,又听白给忽然问询道: “我想知道,永昌与武隆……是真的死了吗?” 他心中莫名一紧。 难道白给发现了什么? 可……不应该啊。 “樊清雪亲自动的手,你不放心?” 安红妆没有正面回复这个问题,反而将问题本身抛给了白给自己。 白给低头盯着那张纸出神片刻,细细回想这里面微妙的乾坤,说道: “如果有一个地方……可以将活人封存起来,瞒天过海呢?” 短短一句话,安红妆心跳快了起来。 白给盯着他的眼神仿佛一柄绝世利剑,将他全身上下全部看了一个通透。 然而这样的目光,安红妆从小到大早已经遭遇过不止一次,他习惯于用表面将自己好好藏起来,一丝不露。 “我并不清楚……” “但……” “永昌与武隆……的确还活着。” 安红妆迟疑了片刻,还是将这件事情说出来。 “我不知道你的想法究竟是对是错,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在樊清雪的刀下活下来的,按照道理……樊清雪的刀下,不该有活口。” “他是夏朝最会杀人的人。” “任何手段……只要与杀人有关,他全都精通,早在四境的时候,他便开始猎杀夏朝那些五境的逃犯,并且从未失手过。” “这样的一个杀手,手中怎么可能会有活口?” 白给心中有所计较,却不再多言,他将记载单岁的纸收回了袖中,与苏有仙一同回到了梨园,将这张纸交到了丰南的手里。 “丰哥,帮我查查这个人,他在黄泉之中联系过人查询过我的生辰八字,查到他之后,暂时不要打草惊蛇,这人是观仙楼的家伙,官还不小……江湖上的牵扯,没有证据,不好私了。” 丰南拿过那张画像,仔细看了看。 “成。” “有消息了我回头来找你。” … 回了房间,苏有仙正好出去洗衣服了,她似乎没有把衣服给别人洗的习惯,白给在院子里坐了会儿,思考着关于武隆与永昌两位王族的事情,门口忽有一下人进来,对着白给说道: “白先生,门外有一女子,大约二八,想要见见先生。” 白给闻言皱眉。 年轻女子? 找自己? 他沉吟片刻,起身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去到了梨园的门口,确见到了一名凤钗凝紫流仙裙的少女站在门口,面容清丽,手中还拿着两串糖葫芦,染着樱桃红的小嘴不停嚼啊嚼…… 见到了白给,少女美目一亮,她上前抓住他的手,似乎全没有男女授受不亲的概念,开口道: “肘,跟我回山。” 白给傻了。 少女力气极大,他在猝不及防之下,还真被少女拖着走了好几步! “哎……姑娘,你这……” 白给努力挣脱少女的钳制,奈何少女握力大得骇人,他一个成年男子,身体也还算健壮,竟然不能让少女那纤细的玉指丝毫松动! 那少女感受到了白给的不愿,回头疑惑道: “怎么了?” 白给无奈说道: “姑娘,虽然我这么说很冒犯,但你这样的行为在夏朝是违法的。” “再者,我与姑娘素不相识,姑娘应该是认错人了。” 紫裙少女蛾眉弯弯,疑惑道: “你不是白给吗?” 白给怔然,旋即回道: “这倒是,但……我并不认识姑娘啊。” 少女大方地自我介绍道: “我姓花,叫花香影,是剑阁的弟子。” “山里头的长老们让我找你,最好能把你带回去。” 白给一边带着少女往回走,一边问道: “剑阁?” “他们找我干什么?” “因为那块上一任剑阁阁主无名输给闻院长的顽石吗?” 他已经早早见识到了那块石头的不凡,如果剑阁的人因为这块石头而找上他,那么白给并不会觉得意外。 少女张口吞下了一个圆圆糖葫芦,白里透红的腮帮子便鼓了起来,露出了一个圆圆的轮廓,含糊不清道: “不知道,他们也没有告诉我,说什么我自视甚高,因为有些剑道天赋,便自满自得,殊不知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让我来找你,涨涨见识,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剑道天赋。” 白给表情微妙,摊手道: “可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少女回道: “当然是因为你身上的那块石头。” 少女说着,把糖葫芦塞进了白给的手中,然后毫无征兆地忽然拔出了腰间的长剑,一阵风雷龙吟声出现,动静极大,吓坏了不远处的路人。 白给手忙脚乱地让少女将这剑放回去,对着远处那些面容惊恐的路人道了声歉,急忙拉着少女进了梨园。 “仙人嘞,这里是璟城都城,律法完善,你在大街上拔剑,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大开杀戒!” 少女讪讪一笑,颇有些呆呆地说道: “不好意思啦……我以前都是在山里头修炼,我们那个小地方没有那么多规矩。” 与大部分宗门不同,剑阁虽然是夏朝数一数二的江湖大门派,可却几乎不入世,隐于夏朝北方一座大荒龙脉之中。 那地方名为星海天,是一处类似于妖族秘境的地方。 只不过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剑阁开山祖师朝天问自己用大神通与地面龙脉铸成了阵法开辟出来的。 白给摇摇头,一边将少女带回了梨园的备客厅,给她倒上些茶水,花香影看着白给的背影,忽然问道: “你要吃糖葫芦吗?” 白给回道: “不吃。” “你喜欢吃这个?” 少女眯着眼睛,细细品味嘴中酸甜,笑道: “喜欢呀,可好吃了。” “可惜我出来的时候,身上没有带钱……不然一定买上一箩筐!” 坐在椅子上的少女颇为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白给却是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情,盯着少女手中的糖葫芦出神。 “没钱,这糖葫芦是哪里来的?” 少女俏脸微微一僵。 随后她鼓着腮帮子,露出了气愤的表情。 “我在一条巷子里看见了一个小胖子,他买了两捆糖葫芦,我就想问他要一串吃,他不干,还拿剑指着我,让我赶快滚。” 莫名之间,白给脑海之中出现了田填恬那个憨憨的身影。 “然后呢?” 他觉得喉咙略有些干燥。 花香影心不在焉道: “然后我揍了他一顿,他哭了,分给了我两串糖葫芦。” 白给猛得翻起了白眼。 璟城之中,会一下买上几捆几捆糖葫芦的人……也只有田填恬了。 这小胖子也不知道倒了什么霉,屁事没干,忽然就被人摁在地上打了一顿,还被抢了两串糖葫芦。 属实太惨。 喝了口茶,白给说道: “花姑娘,我不能和你回剑阁。” 花香影歪着脑袋,盯着白给,嘴里嚼啊嚼,嚼啊嚼…… “为什么呢?” 白给想了想,简短解释道: “我会在这个地方,并不是因为我自己想在这里,而是触犯了大夏的律法,正在这里赎罪。” “如果现在离开,和违抗圣命没有区别。” 花香影跟个好奇宝宝一样,问道: “违抗圣命会怎么样?” 白给摆出了一副极其严肃的表情,吓唬她道: “会死。” “而你是从犯,因为带我离开,也会被夏朝通缉,抓住之后把你卖到窑子里头去。” 少女立刻露出害怕的神色,眼神躲闪道: “窑子是不是就是给人家烧砖头的?” “我才不要去烧砖头。” “上次师弟就是去窑子烧什么瓷器,白白净净的一个人,出来都变成了煤炭了。” 白给瞪着眼睛看着花香影,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 很明显,眼前这名少女太过单纯,竟完全不知道窑子和窑洞究竟有什么区别。 一字之差,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咳咳……对,就是去烧砖的,如果你不想烧砖,就趁早打消带我离开璟城的想法,如果你缺钱,我可以给你一些,你自己回剑阁好了。” 少女一听,更不乐意了。 “回剑阁?” “我才不回去咧!” “一群老家伙,天天叨叨我,睡觉起来晚了要说,不吃早饭要说,晚上熬夜看小人书要说,修炼偷懒也要说……” “和师弟师兄一起玩说我年纪轻轻的早恋,不和他们玩又说我太过高冷,日后嫁不出去……去参加门派大比要说我情商低,不知道演一演,给师弟师兄,师姐师妹们留点面子,我不去参加门派大比,又说我年纪轻轻就骄傲自满,自以为是,日后翅膀硬了岂不是要翻天……哎呀呀,烦死了烦死了!” “怎么这么烦!” “我才不要回去!” “我花香影就是饿死,从山上跳下去,也绝对不会回剑阁!” 花香影俏美的脸颊上露出了十分痛苦的表情,气鼓鼓的模样颇有一些出人意料的可爱。 看着她这副模样的白给,笑出声来。 少女杏目一瞪,问道: “你笑什么?” “难道你的长辈就不说你吗?” 白给摆手道: “太远了,他们在王城,距离这里几千里路,就算有什么话也传不到我耳朵里。” 少女闻言呼出口气,嘟嘴道: “那你可真的好幸福。” “我耳朵都快给他们磨出茧子了。” 说着,她眼神微微一亮。 “要不,我留下来吧,万一到时候山里的人找到了我,我也好跟他们交待。” 面对少女的自告奋勇,白给坚决拒绝。 “花姑娘,你去什么地方都可以,就是不能够留在我的身边。” 花香影不明白。 “为什么?” “我很懂事的,绝对不会给你惹麻烦,而且如果你遇见了危险,我还能保护你。” 白给摸了摸瓷杯上的花纹,不甚在意地笑道: “你一个小姑娘,保护自己都成问题,还保护我?” 花香影认真道: “我很厉害的。” 她放出了一缕强大的气势,一瞬间,白给便浑身僵硬。 四境……上品! 而且要比苏有仙更强! 眼前这个少女不过二八,居然已经毗邻五境! 这……是什么怪物? 白给愣神了片刻,吞了吞口水,认真道: “花姑娘,我不是嫌弃你没用。” “不让你留下来,是因为我目前的境况很危险,如果你留在我身边,很可能会牵涉到你,这不合适。” 花香影皱了皱自己可爱的小鼻子,起身走到白给面前,玉指戳在白给的胸口。 “你是不是觉得,我年纪小,就很好骗?” 白给蹙眉,门口忽然传来了带着些许磁性的女声。 “他可没有骗你,小姑娘。” 光影错落,苏有仙走进了屋内,手上还有些水珠子。 少女转过头,仔细打量了一番苏有仙,对方身上那股子烟火气让她下意识地觉得有些不舒服。 “你是?” “白给大人的私人护卫。” 她刻意把私人二字咬得重了些,美目里也流露着些许敌意。 不过很快,这些敌意便消失了。 她实在没有兴趣吃一个小姑娘的醋。 再者,苏有仙从小姑娘的清澈眼神里,没有看出任何的占有欲。 这意味着,她想要留下来,是真的单纯想要留下来,而不是对白给产生了什么坏心思。 “哎呀……你们就让我留下来嘛,我这个人很能吃苦耐劳的,只要你们不让我去烧煤,其他都好说。” 见着了花香影耍赖皮似的撒娇,白给摇头感慨。 “你真的想要留下来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不能跟着我,我寻常时候就住在梨园里面,倘若你同意,我回头去找梨园的主人给你安排一间小院子,若是觉得无聊的话就跟着他学戏,或者随便做些什么,钱不够了可以找我。” 白给不想多花些心思在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少女身上,眼下他的境况实在不乐观。 花香影听见自己不用回去,自然高兴。 “没问题,不过我不要你的钱。” 白给挑眉道: “你总不能什么都靠抢,我承认你有一些本事,但在璟城,别说你,就算是几个五境的高手来了,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毕竟城里有上万的禁卫军……” 少女打断白给的话,面色微红。 “没有啦,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山里的长辈们以前教育我,吃人手软,拿人嘴短……” 白给揉了揉太阳穴,纠正道: “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少女脸更红了。 “哎呀!都是一个意思。” “反正我没有帮你做事,就不会找你要钱的,回头我去随便找份差事做吧,总不会把自己饿死的。” “另外……” 她犹豫了片刻,又指着苏有仙说道: “要不我就和这位姑娘一起睡好了,另外给我弄一间院子,会不会太奢侈了……” 看着苏有仙有些发怔的面容,她急忙又解释道: “姑娘放心啦,我没有打呼噜的习惯,最懒两天洗一次澡,没有脚臭,睡着了也不会东倒西歪,安静得很。” 苏有仙面色略显奇怪,看着少女天真又朴实的模样,忽然忍不住想要逗弄一下她,于是嘴角勾勒起微小的弧度。 “我是和大人睡在同一个地方的,你确定要加入进来吗?” 花香影愣住了,旋即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支吾道: “不,不了……” “我不知道你们……” 白给干咳了一声。 “花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 “就是你想的那样。” 苏有仙接过了话头,微红的脸上洋溢着恶作剧成功的喜悦。 花香影沉默了小片刻,小心问道: “那……格外给我安排一间房子,要收租吗?” 苏有仙似笑非笑道: “五百两银子一晚。” “当然……瞧你这般细皮嫩肉,倒是可以考虑……” 花香影闻言,人当场就傻了。 白给叹了口气。 “苏姑娘,你就别捉弄她了,她本来年纪就小,才又从山里头出来,什么都不懂。” 苏有仙美目一翻,露出个大大白眼。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那我说我想嫁给你,你也信?” 白给点头。 “我信。” “毕竟我就是这么一个优秀的男人。” 苏有仙愣住,旋即面色一红,轻啐道: “真是小瞧你了,脸皮真厚!” 白给看着花香影,解释道: “放心,我和梨园的园主还算熟络,你在这里吃住洗漱不需要花钱,不过前提是你不能给他惹麻烦,一会儿我带你去见见他。” 花香影闻言,弯着眼睛笑了起来,点点头。 梨园的修建十分精致,不用花钱就能够住进这样的地方,可远比山里头的洞穴舒坦多了。 虽然她屁股上有点肉,但躺在石板上还是会觉得硌人。 比起冰冷的石块,当然是温暖的床更舒服。 白给带着花香影去见了耳靥,解决了花香影的事情,苏有仙却有些不放心,直到白给与她讲述了身上那块顽石会和花香影的佩剑产生共鸣时,苏有仙才勉强作罢。 对方的修为境界不低,姿色也是上佳,尤其胜在年轻,在苏有仙的印象当中,不少男人就喜欢这样的雏儿。 她担心对方是观仙楼来的刺客,而白给又恰巧中了美人计,栽了跟头。 “你这家伙,别的本事没有,桃花运倒是不错,人在家里坐着,美人都能够从天上掉下来找你。” 苏有仙语气带着细微的酸意,她坐在了桌子一脚,裙摆滑落,裙下凝脂雪白一片,晃得白给头晕眼花。 “唉……我怎么说也你的上司,有你这么跟上司说话的吗?” 白给移开了眼神,有些无奈。 “明明什么也没有做,也不知道怎么着又突然给剑阁盯上了,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第五十八章 初入修行的白给 没有闲情逸致去管理少女,只要确定对方不是来杀自己的就足够了。 白给回到了自己的意识海之中,原来因为白骨巨手而崩溃的精神世界,已经缓缓恢复,虽然许多狰狞的残骸仍然能够看出这里曾经遭遇过什么。 远处星云受到过那白骨巨手的影响下,已经变成了一片混沌,没有新的星辰诞生,只有在无垠寰宇之中穿行的星辰碎片,即便这里是白给的精神世界,可他仍然无法驱散那些徜徉在星辰碎片之中的光辉。 其实白给原来以为这一片天地,是自己的思维所化,自己是这里的主宰。 不过现在看来……并不是。 石碑上布着一些裂纹,是上一次为了阻挡那只白骨巨手所留下的。 而原本石碑所在的高台上,出现了一名很特殊的剑客。 他拿着书在看。 白给走近了些,想要看看书上的内容究竟是什么。 可是他看不清楚,如同身处梦境一般,上面的字明明很清晰,可当白给想要认真仔细地阅读时,它们又突然变得模糊起来了。 剑客的脸也是模糊的,仿佛打上了一层马赛克。 他没有和其他剑客那样,不分缘由抬手捅白给一剑,与那些多动症患者相比,眼前这名剑客则显得安详多了。 第一次进来没有被捅,白给甚至觉得有些空虚。 “前辈。” 白给很礼貌地对着剑客弯腰拱手,可剑客并没有抬头,仍然聚精会神地看着手上的书。 白给微微摇头,对方既然不搭理自己,他索性便继续练剑了。 白骨巨手的出现让他感受到了莫大的危机,那名璟城都城内道人的话则让白给内心更加沉重。 他得变得更强才行! 白给在剑碑下舞剑许久,眼神越发的坚毅,而那名盘坐在地面上看书的男人忽然抬起头,看着不断练习剑术的白给,竟开口说了话。 “别练了,没用的。” 白给挥剑的手,骤然停住。 他微微侧过头,盯着手中拿着书的男人,疑惑道: “你在跟我说话?” 男人合上书本,站起身子,指着石碑上面的裂纹,开口说道: “剑道是一条错的路,我走到了黑,也没有看见光明。” “睥睨无双的剑法,斩不了魔。” “如果你遇见了它,用那些剑法,你只会死得很惨。” 白给闻言,迷惘道: “那我要怎么做?” 男人摇头。 “我也不知道。” “我是个失败者,曾经我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修行的巅峰,以剑道独辟蹊径,走出了一条举世无双的路……可后来遇见了它,我才知道剑道和其他修行路没有任何区别。” “不是剑道生而就强,是因为我强,所以我手里的剑才强。” “所以当我面对它的时候,被单纯的实力所压制,剑道并没有帮助我克敌制胜,反而那股不顾一切出剑的愚蠢,让我失去了周旋的机会,一瞬之间便决定了我的生死。” “练剑……并不能让你变强,只会让你死的更快。” 男人的一席话,让白给陷入了迷惘。 手里握着的剑,松开了。 剑朝着意识海的深渊滑落而去,没有任何响声,没有丝毫响动。 坠落,直至消失。 合上书的男人站在了白给的面前,对着白给伸出了手,淡淡道: “把石头给我吧。” “好好修行你儒道。” “儒道……比剑道走得更远。” 白给仿佛一具行尸走肉,双目无神,从胸口的衣服里摸出了一块石头。 是那块闻潮生交给他的顽石,由当年朝天问所留下。 男人伸出手,去拿白给手心的那块石头,却在触碰的瞬间,被白给握住手,他大骇,想要挣脱,然而下一刻,白给的剑便已经扎穿了他的胸口。 没有血,只有黑色的墨滴缓缓落下。 洒在了与石碑链接的宽阔石台上,缓缓消失。 男人嘴角的惊愕,渐渐变成了惊恐。 即便白给看不见,他只能看见马赛克的像素在蠕动。 但很快,男人的脸清晰起来了。 那人……竟然长得和白给一样! 他捂着胸口的洞,虚弱道: “为什么?” “你明明彷徨了。” 白给的眼睛逐渐变得清明。 “彷徨?” “我当然彷徨。” “我都彷徨了一辈子了。” “人这一生,谁能不彷徨?” “谁又能够真的活明白?” “路不走到尽头,因为中途看不见光,因为他人的三言两语就放弃,永远只能够在原地打转。” “我练剑,不是为了什么天下第一,不是为了做最强的人。” “我只是想活下来,然后拨开云,看看天。” 噗哧! 白给说完,又是一剑扎进了男人的心口,骂道: “我最烦的就是你们这些逼崽子,前世里写个小说,动不动就让我太监,让他们教我怎么写,都不吭声了,开口就是没主线,女主恶心,世界观设定粗糙,一看就是降智,赶紧切了吧,没有写头……” “我他妈不写下去,我怎么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你说剑修一途有毛病,有没有毛病我自己不知道?你说有就有?有毛病就不能改了?” “我可去你妈的,不管是修行还是其他什么,谁再让我切,我反手就捅他个对穿肠!” 说着,白给忽然扒下了男人裤子,在男人满面惊恐的表情之中举起了刀,凶狠道: “切!老子今天就让你尝尝切的滋味!” 说完,白给噗哧一剑下去,男人捂着下体惨叫不已。 不多时,便化作了一道黑气消失了。 他消失之后,剑碑旁传来了一个很温柔,带着磁性的声音。 “不错。” 白给侧过头,目光锋锐。 “你又是谁?” 男人回答道: “朝天问。” 白给闻言皱着眉头,仔细确认了片刻,他也不知道对方是真是假,只说道: “为什么你会取这么一个中二的名字?” 朝天问干咳了两声。 “不要把关注点放在这么奇奇怪怪的事情上面。” 白给点点头,问道: “那你是真的死了吗?” 朝天问面色略僵,旋即他回道: “如果你指的是肉身的消亡,那么我是真的死了。” “人嘛……总有生老病死,修士虽然长寿,但也敌不过岁月无情。” 白给闻言惊讶道: “连你这样的修士,都不能永生?” 朝天问微微摇头。 “永生……需要半只脚踏过神隐境,迈入修行的尽头——大自在境。” “但从古至今,除了那只内院之中的大魔,从来没有人跨越过。。” “一般而言,三四千年是修士寿命的极限……某些妖族可以活得更久,譬如当年为我负剑的老龟,三四千年,可能对它而言只是漫长的龟生之中比较短暂的岁月。” “道家擅长养身,如果灵海还在世,该是活了有六千年了。” 目光略过了剑碑上的裂痕,白给的心思重新回到了那只从黑洞之中的白骨巨手上。 “那白骨巨手是怎么回事?” 朝天问叹息了一声。 “说起了这事儿,我倒是应该和你道一声歉。” “如果我们当年把事情办妥,就不会有今日的业障了。” “你所看见的那只骨手的主人,便是五千年前,我与灵海和孔山一同镇压在东海之中的大恶!” “它是妖族,也是内院的主人,一身修为通天造化,当年我们穷极一切手段,也只能够勉强将三才阵将其与麾下无数妖鬼压制在东海之下,无法杀死他们,后来我与孔山逝去,留下了灵海一人在未名岛制约魔骨。” 白给闻言,更加不明白了。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它会突然出现在我的意识海中?” 朝天问沉吟了许久。 “三才阵有灵海坐镇,魔骨纵然有天大的本事,也绝对不可能直接向着外界出手……除非有什么东西和它产生了链接。” 白给闻言,立刻就想到了那日那个被观仙楼练成了恶鬼的男人。 “会不会是那日那个来到了我识海空间的人?” 朝天问点点头。 “很有可能。” “我如今只剩下一缕灵识,没有办法用手段查看,不过从表象上来讲,该是他没有错了。” 白给瞳孔缩紧。 观仙楼那群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会和东海下的魔骨扯上了关系? 魔骨被镇压在了东海之下,按照道理,不可能和外界有所链接,更何况夏朝距离东海那般远,就算真的魔骨通过什么神奇的手段链接了外界,也该是南朝那边儿的人才对啊…… “不管怎么说,魔骨在你的身上留下了标记,日后若是有机会,它一定还会来找你。” “想要活下去,你必须尽快让自己变得更强。” 白给叹了口气。 “我也想,可现在琐事一大堆,不到年关回翰林院,让院长为我灌顶,我根本没有办法修行。” “儒道的修行毕竟和其他的修行不同,必须要有前辈的接引,灌顶后建立神桥,后人才能够修行浩然气。” 朝天问笑道: “你可以先修武道。” “武道与儒道,其实差别不算很大,世间诸般修行,真正的差距,体现都是在五境之后,前面四境的修行,一法通则万法通,能将武道修行好,日后修行儒道也算是事半功倍。” 白给闻言恍然。 再一次请教了朝天问一些剑道方面的知识,朝天问却并没有对此做出多少解答。 三千剑解,三千剑客。 全都是天地万象所化,被他融合于剑道之中。 他告诉白给,学剑,光凭借悟性还不够。 得有足够的实践,足够的天地之间的感悟。 旁人教不了真东西。 任何修行,都是以自然为师,观察,思考,总结,不断改良,一点点精进,最终才能够变成自己的东西。 白给受教,朝天问的灵识消失之后,他没有再继续悟剑,而是退出了自己的识海,兴致勃勃地端着一盏火烛去到了苏有仙的房间,敲了敲门,听见里面传来了回应,他才推门进入。 才迈进去半步,白给又退出来了。 木盆里水雾幽幽,一股花瓣清香弥漫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里。 水声淅沥,白给瞧见了一只搭在木盆边缘处,白里透红的柔嫩脚掌,便下意识闭上了眼,退出房间,又掩上门扉。 “还在洗澡呢,你就请进。” 白给无语。 苏有仙是真不拿他当外人。 房间内传来了一阵笑声,没过多久,苏有仙穿好了浴袍,似乎是顾忌白给身上的心魔,她刻意把鼓鼓的胸口裹紧了些,裙摆也遮盖到了膝盖以下。 “白大人……这么晚来找奴家,是想通了?” 白给背她勾住领口进了屋子,下意识就关上了房门。 “别……我是来拜师的。” 苏有仙挂着些水珠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不明所以。 “拜师?” “我吗?我有什么能够教你的?” 白给将自己想要修行武道的事情和苏有仙说了,苏有仙那双妩媚的眼睛转了转,腻声道: “想让我教你修行?” “没问题,你把法海改死,把许仙和白娘子写活,我就教你修行。” 白给摇头道: “都说了这可不是我编出来的故事,怎么能说改就改,那是不尊重原来的作者。” 苏有仙月牙眉儿一横。 “真不改?” 白给态度坚决。 “改不了。” 苏有仙玉臂抱胸,冷哼道: “你要是不改,我便不教。” 白给反击道: “那我就去找花香影,她从剑阁出来,还是一名四境上品的修行者,教我这样小白修行肯定不是问题。” 苏有些撇过头,语气竟有些幽怨。 “你去啊,去了就别回来找我。” “那我去了啊。” 白给说着,起身朝着门外走去,刚跨过了房门,便听苏有仙咬牙道: “回来!” 白给潇洒转身,又走回了屋子,锁上了门。 “还是你对我好。” 苏有仙闻言哼了声。 “我是怕你大半夜吓着人家小姑娘。” 白给嘿嘿一笑,将烛盏放在了苏有仙房间内的茶桌上。 “其实法海传原名并不是法海传,而是白蛇传,结局有两个,一个是好的,一个是坏的。” 苏有仙眼睛一亮。 “真的?” 白给将另外一个结局告诉了苏有仙。 “其实意难平的人,并不只有你,作者……后来改编的人,或许对于最初设定的那个结局,都不太满意吧。” “但往往快乐的事情容易忘记,而只有悲伤与伤口才能够让人铭记许久,或许这便是作者的用意吧。” 白给话音落下,苏有仙碎碎念了阵子,仍然坚持自己喜欢圆满收尾的故事。 等到平息了自己内心的郁结,她才撩起自己的浴袍,坐回了床上。 苏有仙看着白给,拍了拍床。 “上来。” 白给呼吸为之一滞。 “这……不好吧?” 苏有仙眉头一横。 “还想不想学了?” “快上床,老娘又不会吃了你!” “坐在我对面,像我这样,五心朝天。” 这其实是与道门有关的修行姿势,苏有仙修行二十多年,所学颇杂,虽然没有像花香影那般在大门大派之中有过系统性的修行与学习,但自己几十年在奈何之中执行任务,遇见过很多前辈,偶尔会指点她一二,再经有她自己不断总结尝试,这些宝贵的经验和过程恰恰是花香影那样的天才修行者所不具备的。 简单些说,苏有仙可以解决很多白给修行路上的困难,讲解正确的修行方式。 因为白给走过的岔路,大概率苏有仙自己从前经历过,并一点点尝试爬了出来。 白给除去鞋袜,盘坐在了苏有仙的对面,学着她的模样,双手放置于膝盖上,听着苏有仙讲解,如何让自己的意识与气海建立链接,又如何通过汲取天地之间漫散的稀薄力量,一点点凝聚开辟自己的气海。 所谓的气海修行,其实分为此岸与彼岸。 此岸在地上,是一块不大的空间,每个人的气海此岸几乎相差无几,而彼岸则在天穹之上,在那片星光微妙,月辉吐露之地。 “前四境的修行,分为探山,窥幽,返景,危楼四境,道儒佛武,前四境的修行大同小异,你若是修好了武道前四境,日后回到翰林院之中,并不影响你儒道的修行,反而颇有裨益。” 接下来,苏有仙开始缓缓为白给讲解与修行前四境相关的知识,并且孜孜不倦地引导白给。 房门外的夜空清冷,黑云缓缓散开,不知不觉星光与月辉竟顺着窗棂间狭小的格子,缓缓注入到了白给的身体里面,而那些星光之中,还带着些白给非常熟悉的味道。 他仍旧闭着眼,嗅了嗅鼻子。 除了苏有仙身上的香味,并没有其他什么味道。 可他一屏住呼吸,却又觉得肺部之中有一股熟悉的气味。 这种味道……很像是…… 白给灵光一闪。 没错了。 是书的味道。 一种竹纸的香气。 这种味道,他在那日意识海中,白骨巨手即将捻碎他的时刻,一些神秘的读书人幻象出现,那时候他们手中的书,便弥漫着这股很好闻,很让人心宁的竹纸香气。 白给在这样的一股气味促使下,气海内细微的神力忽然活跃了起来。 仿佛雪崩击穿时候的电子,一个招呼二三,很快微弱的气海神力便汇聚成为了一股小溪,在白给那从未经过开发的经脉里面缓缓流淌。 一种很舒畅的感觉弥漫全身。 原来修行……是这么快活的事情。 白给表情微妙,坐在他对面的苏有仙美目幽幽,轻声问道: “怎样?” “找到气海的位置和感觉了吗?” 白给没有告诉苏有仙自己已经开始练上了,而是‘嗯’了声,向她描述了自己气海里面的模样。 “有一片树木比较稀疏的小树林,一汪深潭,这里面没有动物,也看不见虫子,没有风在吹,潭水很平静,里面是我的影子。” “远处白茫茫的一片,我的神念无法抵达。” 苏有仙回道: “对,这就是气海此岸的模样。” “你要努力扩展那些神念无法抵达的混沌区域,然后再建一座高楼……” 白给问询道: “多高?” 苏有仙回道: “高到你能借助它触摸到天上的星辰。” 白给似乎明白了一些。 “这就是危楼境的由来么?” “没错。” … 一夜过去,白给在苏有仙的指点下,终于探山境大圆满,开始准备修行第二境。 本来白给准备在梨园里面闭关一段时间,好好在苏有仙的指引下,修入四境,他这具身体修行天赋极佳,本身又因为意识海之中剑碑的影响,提前半只脚迈入了五境修行,如今返回去再重修前四境,自然容易很多。 他的修行速度,让苏有仙一度开始怀疑人生。 花香影这样的少女,虽然年纪轻轻便已经是四境上品,但人家修行得早,又有名师指点,纵然惊艳而优异,但尚且在能够接受的范围内。 而白给…… 虽然他一度在强调是苏有仙教的好,但其实苏有仙心里明白,白给修行速度之快,绝对和他自己的妖孽天赋离不开关系! “难怪翰林院的那些人那么看重你……不过你修行天赋如此惊艳,为何他们不早点教你修行?” 苏有仙很疑惑。 白给解释道: “儒道的修行和武道不同,需要修行者接受过大量的儒道熏陶,也就是需要阅读许多儒家前贤留下来的书籍,这些书籍不仅仅是记载了儒道的文化,里面还有一些与修行相关的东西。” “翰林院里面的学生,通常而言,前三年都是不会修行的。” “有个别惊才艳艳的人,可以在短时间内完成翰林院老师们留下的学业,提前进入修行,但对于绝大部分的人而言,都是得老老实实读完三年书,而后接受先生的灌顶,如此才能够修行儒家的浩然气。” 丰南办事的速度一如既往的快,关于单岁的详细信息,他很快拿到了卷宗,交给了白给。 “观仙楼终于消停些了,安家的人也貌似沉寂下来了。” “难得有功夫坐下来喝口水,真是……” 丰南坐在了白给的院子里头,一边喝着茶,一边儿跟白给抱怨着。 “那安家不知道抽了什么风,这些天一个劲儿地排查里里外外的下人,好像是发现了什么,查了几天,也没有查出一个所以然来。” 苏有仙迷惑不解。 “奈何在安家安插的有探子?” 丰南回道: “没有。” 白给噗哧一笑。 “那你急个屁。” 丰南摇头道: “你们不明白,事情比你们想的要复杂的多……安家这么做了,说明他们发现有什么重要的秘密泄露出去了,而安家内部的那些下人,最短的也有十年工龄,而这些人如果真的是探子,那么想要借着这些探子打入安家的一定不是一个小势力,而且有着相当的野心!” “不怕他被抓住,就怕他被抓了甩锅给奈何,到时候庆城那边儿不好处理。” 白给蹙眉,他前几日才见过安红妆,二人之间有过一些交流。 如果丰南的猜想是真的,那个安家的探子……会不会和单岁有关系? 他想到了这里,急忙与丰南说了关于那日和安红妆见面的事,说完之后又打开了卷宗,扫视了一眼单岁的信息记录。 “虽然有句话我说出来你可能不太信,但……安红妆从这个叫单岁的老人嘴里得知,永昌与武隆并没有死。” “安家之中那名探子多半也和观仙楼扯不开关系……虽然我并不清楚观仙楼究竟意欲何为,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个势力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丰南险些被茶水呛住,他果断回道: “不可能!” “永昌与武隆是樊清雪大人亲自下的手,他刀下从来没有活口!” “而且奈何之中有人亲自验过尸,我十分确定他们已经死透了。” 白给轻啜一口淡茶,目光盯着丰南的手指。 “安红妆和你们有着一样的想法。” “但为什么,你们不考虑一下,死的人……究竟是不是真的武隆与永昌?” 丰南闻言笑了起来。 “这哪儿还能够有假?” “一来谁敢冒充武隆与永昌二位王族,二来天下还有人能够长得一样不成?” 苏有仙想要附和丰南的话,可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口。 因为白给的表情很严肃,完全没有任何开玩笑的神色。 这个理由足够让苏有仙相信他。 “世上的确没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可那是天生的……” “人可以雕刻出两个几乎一样的雕像,自然也有办法弄出两个外貌几乎一样的人。” 白给缓缓开口,语气沉重。 “观仙楼手段太多了,他们能够利用五石粉制造出‘恶鬼’这样的东西,施展一些幻术,改变人的外貌该不是难事。” “那夜观仙楼便有人以幻术化作了苏姑娘的模样,潜入了我的房中,伺机想要杀死我,那人不但长相与身材与苏姑娘别无二致,甚至连身上的气味都改变得完全,倘若不是因为我身上有宝贝护身,可能已经遭了她毒手。” 丰南听闻之后沉默了片刻。 “樊大人……中幻术的可能性很低。” 白给摇头。 “说不清。” “我相信普通的幻术对于樊清雪这样的绝世强者而言自然是用处不大的,但如果下幻术的人……是一个六境,甚至七境的高手呢?” 这个世界的修行,五境摘天之后,分别有造化,太上,极意,神隐四境,而极意境便是圣境,太上上品,常被成为亚圣。 修为到了那样的程度,手段通天。 观仙楼之中会有亚圣境的人存在吗? 说不清楚。 丰南陷入了一阵极长时间的沉默,他埋下头,思考着这件事。 “可惜,就算你说的全是事实,我们也没有办法验证了。” “永昌与武隆二人的尸体,按照前朝的传统,举行了火祭。” “如今他们只剩下了一团骨灰,究竟是真是假,说不清了。” 第五十九章 销金楼老板找白给谈生意 在院子里商量了一下对策,白给认为让其他人知道武隆与永昌这二人假死很重要,只有他们出现了麻烦,火才会烧到观仙楼。 观仙楼起了火,才不会有精力来顾及他这样的蚂蚁。 所以,白给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如何才能够让丰南相信武隆与永昌没有死。 这是个很麻烦的问题。 一旁靠在梨花树干处的苏有仙莫名想起了一些桂坊内的姐妹与她开的那些让人脸红耳赤的玩笑,忽然灵光一闪。 风撩起了梨花瓣。 “我有一个方法,或许可以证明二人是假的王族。” 二人循声望去,异口同声问道: “什么办法?” 苏有仙眨了眨眼。 “去找他们的妻妾,问问二位王族被杀之前的那些天,与更早的日子,行房事的次数对比。” 白给与丰南对视一眼,而后丰南恍然道: “我明白了,如果二人是王族找来的替死鬼,永昌与武隆肯定不会愿意自己的妻妾被人染指,所以便不会行男女之事……” “其他的事情他们都可以模仿的惟妙惟肖,唯独男女之事……身为王族,在他们的眼中妻妾是自己的私有财富,除非某些人有特殊癖好,否则绝对不会轻易和其他人分享。” “再者,他们的妻妾与他们共度了几十年,对于二人的身体了解肯定远超其他人,一旦为了做戏更真而让两个替代品与他们妻妾交欢,很容易留下不必要的证据……” “这个方法,妙啊……” 丰南眼神一亮,对着苏有仙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却又听白给说道: “我还有另外一个问题。” “如果奈何知道了二人假死,会禀告给圣上么?” 沉默了小会儿,丰南回道: “不一定会。” “具体情况得等判官们评估出来,一般禀报给圣上的事情,要么是借助陛下之手能够处理的事情,要么处理不了,但对夏朝有着极大危害的事情……如果是一件处理起来十分麻烦,却本身不会对夏朝造成多少影响的事……那么多半就不会禀告圣上,甚至直接将这件事情封存在卷宗里面搁置。” 丰南顿了顿,又说道: “没办法,你也瞧着了,夏朝的官职体系多少有一些问题,而且很多权力被架空,实际掌握在了王族与贵族的手中……这都是前朝老皇帝们留下来的弊病,若不然如此,女帝也不至于费尽心思搞一个奈何出来。” “要知道,当初奈何诞生的时候,可是几乎遭到了朝廷里面全体上下的一致反对。” “若不是女帝够硬,现在的夏朝……更乱。” 白给沉默不语。 丰南很明显不是在唬她。 随着他接触奈何的时间变长,对于这个组织稍微有一些了解,便明白,其实很多时候处理民间冗乱的,并不是官员,而是奈何之中的成员。 正因为如此,女帝给了他们特殊的权力。 奈何里面的人,只要手中证据确凿,只要胆子够大,手段够硬,可以随时随地处理夏朝任何的人。 包括王族,包括百官权贵。 因为有了这一层的制约,所以夏朝许多尸位素餐的官员,不敢做得太过分。 谁也不知道,铡刀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在自己的头上。 丰南带着略有些沉重的心境离开了白给的院落,并告诉了白给,结下的一段时间,他都不会出现在璟城之中,如果遇见了什么麻烦,最好缩在梨园不要出去。 … “喏,这是上次借你的两串糖葫芦。” 花香影找到了田填恬,看着对方一脸惊恐的表情,哼哼地递交到了他的手上。 田填恬迟疑了片刻,最终美食的诱惑战胜了内心被少女支配的恐惧,他小心接过了少女手中的堂糖葫芦,舔了舔。 真甜。 “我原谅你了。” 田填恬瓮声瓮气地说道。 他的心智始终是一个小孩子,不记仇,挨了顿打貌似也不算什么。 少女开心一笑,目光洒在田填恬身后的牌楼口子那头。 那个贩卖糖葫芦的小贩背后,有一个金灿灿巨大的牌匾: 销金楼。 少女眨了眨眼,指着那楼说道: “田填恬,那是什么地方?” “金灿灿的,好漂亮,是不是饭店?” 田填恬回头望了一眼,摇头道: “不是。” “销金楼是古董珍奇贩卖的场所,好像是观仙楼名下的产业,原来我记得是叫小金楼来着,后来城里建了另外一家小金楼,而这家则被改成了销金楼,不再做符箓生意了。” 少女嘟着嘴。 “好奇怪喔,我前几日,瞧着一个抱着盒子的男子跑了进去,脸上还在发光,好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 田填恬抿了抿糖葫芦,眯着自己的小眼睛,享受至极。 “再正常不过了,进那个地方,一旦里面的人鉴定出你手中的古玩是个真的宝贝,就会以高价收购。” “收购了之后可就发达了,能买好多糖葫芦呢。” “先前我出去执行任务的时候,偶尔也会拣点好看的小石头,不过他们不收,还把我赶了出来。” 少女闻言笑了起来。 “他们是收古董,不是收破烂。” 田填恬瘪嘴道: “可是我上次进去的时候,听见他们在说什么石头……” “好像是什么五行灵石,很珍贵的,万一我捡到了呢?” 花香影和田填恬朝着梨园儿走去,快要正午了,头顶太阳光芒灼灼,二人觉得糖葫芦不顶饱,腹中咕噜咕噜作响。 又到了干饭的时间。 … 销金楼的后阁内,地面以红色涂料画着许多复杂的符文,顺着间隔不断的青石板一直延伸到了不远处的阁楼外,而阁楼附近则全是模样怪异的人形石像,制作精妙,摆着不同的姿势,并且尺寸大小和真人一模一样。 这里没有草,没有任何植物。 一名身着金丝华吕,纹有龙凤瑞兽的中年人正坐在阁楼第三层的大厅内,而另一名年轻男子则带着一脸讨好的笑容,低声下气地侍奉在他身旁。 “山龙,那日,你说敛金兽见到了白给之后,有所异动?” 山龙为中年人添上了一杯茶,笑道: “没错,桂大人。” “小的在观仙楼里头见到过白给的画像,认识这个人。” “那日小人在路上正走着呢,身上关着敛金兽的盒子忽然动了起来,而且动静极大,掉在了地上,小人弯腰去捡,这才看见了那让敛金兽激动起来的人,竟是观仙楼大人们帮忙留意的白给。” 桂争渡眯着眼,手中捧着一个毛茸茸的白色团子小兽,可爱得很,不停用小爪子刨着他无名指上的翡翠戒指。 “这么说,他的身上也有与五行灵力相关的宝物?” 山龙忙点头。 “敛金兽对于具有五行灵力相关的宝贝十分敏感,当时能够让它那样激动,一定是白给的身上有了不得的东西。” “蜃楼的建造,需要海量的五行灵力,而偏偏这个世上具有五行灵力的东西大都在秘境妖界之中,十分不好获取,虽然观仙楼最近些年头正在四处搜罗妖界秘境,从里面寻觅具有五行灵力的东西,但收获并不多。” “据说上次他们在山阳县北边儿的岚宫山中找到了一处秘境,是一处很小的秘境,里头似乎有和五行灵力相关的宝物,可惜,那里后来出了什么变故,去的人都死了,甚至连杜安远这名五境雷门的长老都未能幸免,那些宝物最后自然也不知所踪……” 桂争渡低头思索了片刻。 “他人在梨园,身边有人在保护他,想对他下手,不容易。” “而且璟城自从换了城主,巡守比从前严格太多了,那赵睿智不通人情,好说歹说不收咱们的东西,真要是像过去那样在城里面动手,一旦事情暴露,咱们都得玩完。” “那家伙也不知背后有什么人,居然连安家和王城的人都敢动……” “先想办法联系一下他,看能不能从他的手中,将那些东西买过来。” 山龙闻言笑道: “没问题。” 观仙楼不缺钱,所以销金楼也不会缺钱。 能买到那东西,自然是最好。 … 王城,第五家族宅邸。 碧水花园之中,一名容貌秀美,肌肤水嫩的安静少女在一张画板上不断绘画着一个人物头像。 其实这样的画像,她已经画过了许多。 全是男头。 花园的这条幽静小道,里面木架构造的简单画展里头,全都是不同的男头,各色各类,均眉目俊朗,鼻梁挺翘,一些薄唇如玉,颇有阴柔之气,一些则面容描绘阳刚无比,很像是军队里面打仗的人。 这些画像有着一个共同点。 帅。 少女咬着笔头,黑色的墨渍染黑了她薄而红润的唇瓣,墨滴从嘴角滑落,她似乎并不介意,双手不时沾了些燃料,在面前的肖像上轻划。 这个过程是上色。 倘若白给在此地,他便会发现,这肖像上所画……正是他。 少女沾着些尘埃的精美小脚丫子旁,放着一张装潢好的宣纸,上面写着一首满江红。 没过一会儿,少女忽然偏过头对着不远处躺在草坪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晒太阳的魁梧黝黑男子问道: “哥,那白给…他白吗?” 第五微微睁开了一只眼睛,敷衍道: “白,比我白。” 少女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嗔道: “我当然知道他比你白,你这黑不溜秋,跟个煤炭似的。” 第五第五生下来就黑,而且身上不黑,只有脸和脖子黑。 她舔舐了唇瓣上的墨渍,而后将毛笔放在了一旁,继续给白给的脸上色,嘴里还轻轻念叨着: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其实这首词给她这样的小姑娘并不合适,但少女却出奇地喜欢。 而此时此刻的白给,已经在准备给耳靥编排一部新戏。 ——白蛇传。 这是一部相较于化蝶而言,情节,人物,世界观更加复杂的戏剧,总体上来讲,白蛇传更加适合作为一个故事来说书,如果要编排成为戏剧,则对于耳靥几人而言是一场非常严峻的考验。 白给这么做,其实更多是为了在王城提升自己的知名度。 他现在越出名,越被一些喜欢戏剧的权贵们看重,日后观仙楼想要对他动手,就越容易顾忌。 毕竟夏朝有一套完善的法律制度,即便在偏远地区很难束缚住权贵,可至少在王城……没有人敢正大光明当着女帝的面犯事。 一个很出名的人突然出了问题。 很容易被彻查。 但如果是一只小猫小狗死在了路边,被当场掩埋的可能就会大很多。 更何况,他是个孤儿。 一边在苏有仙的指导下修行,一边编排戏剧,白给的日子过得充实,这日正午,他吃过了饭,正在准备将故事的范本与一封问候的信,托人寄送给王城之中的柳如烟,院外却有人带来了销金楼的邀请,想邀他去璟城最豪华的酒楼——梦浮生一叙。 他请客。 白给拿着那张请帖觉得很好奇。 他对于销金楼有所耳闻,知道对方是一家古玩店, 古玩店怎么会找上自己呢? 他一穷二白,除了银子,就只剩下银子了。 真要说什么宝贝…… 还真没有。 也许身上那本戏簿谈得上是宝贝? 不自觉地,白给摸了摸自己的袖兜,里头除了些琐碎银子,便只剩下了先前阿东三只小兽给他的,从河里面捡起来的几块小石头。 这些石头颇有些意思,每每到了夜晚的时候,他们会发出微弱的光芒,甚至白给能看见它们在缓缓吸收星辰的辉耀。 将这几块小石头带在了身上,白给能够明显察觉自己修行的速度在变快,而且这个速度的增益并不小。 他气海的灵力不时会在石头的牵引下变得沸腾起来,虽然这些速度的增益对于本来修行天赋极佳的白给而言,也不算什么。 “非要说宝贝,这些石头能算吧……” “可他们总不该知道我的身上有石头。” 这些小兽给他石头的事,只有苏有仙知道,并且白给还专门送了一个给苏有仙。 正在白给低头盯着请帖出神之际,苏有仙挽着袖子端着一个木盆进了屋子,将里面拧干的衣服挂起来,晾在了院子里的晾衣绳上,铺展开来,一点点细致地将褶皱理平。 这些衣服有一部分是她的,有一部分则是白给的。 弄完了这些,苏有仙走到了白给身旁一屁股坐下,端起了茶壶扬头便对着嘴倒。 二人相处的时间长了,她发现白给是一个非常好相处的人,自己也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做什么事情都要精致无比。 那样活着是很光鲜,可是很累。 “哎……有人请你吃饭,别不会又是谁家的姑娘?” 苏有仙的语气充满了调侃。 白给回道: “谁家姑娘会请我吃饭?” “是销金楼的人。” 苏有仙放下了茶壶,眉毛一拧。 “他们找你做什么?” “我跟你一起去。” 但凡稍微有一些知根知底的人,都心里明白,销金楼是观仙楼的势力,现在观仙楼有准备杀死白给的意图,纵然璟城如今法制森严,但不乏真有以命搏命的人。 白给纵然悟出了剑意,可好汉架不住人多,真要遇见了什么埋伏,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帮手。 让他一个人去,苏有仙不放心。 “嗯。” “其实我也觉得意外……” “这家伙忽然找上我……总感觉不是什么好事,咱们去吃饭的时候,索性把田填恬也带上吧。” 苏有仙想想,觉得这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提议。 “要不将花香影那个小姑娘也一并叫上?” “这个女孩可不简单,真要动起手来,肯定比我厉害得多。” 苏有仙并未觉得这是一件丢人的事情,她常年待在桂坊之中,大部分的精力和时间都在音律与戏曲舞道上。 除此之外,她还为了帮助楚江王收集一些重要的讯息花了大量时间学习青媚术,自然在修行和战斗方面比不过专精于此道的修士。 如果不是悟出了梨花剑意,她当初连夜煞之中的敬寒也打不过。 白给让她去杀敬寒。 她便会死在敬寒的刀下。 白给沉默了一会儿。 花香影是一个十分单纯的少女,他不太想利用花香影去做一些危险的事情,那样总感觉自己太过于邪恶。 “可以带上她,不过我得问问她自己的意见。” 白给去到了花香影的房间里,发现她和田填恬两个人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儿蹲在地上看小人书。 这些小人书都是根据夏朝许多说书先生们嘴里的故事印刷出来的,没有版权一说,所以许多故事大体上相同,但其实里面许多细节全不一样。 譬如这本书里是七个葫芦娃救爷爷,另一本书里面兴许便是画的七个爷爷救葫芦娃。 故事很潦草,但成了夏朝人民平日里为数不多的娱乐方式。 在得知能够去大吃一顿之后,花香影和田填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同意了下来。 干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一个是干饭少女,一个是智慧儿童,他们对于危险没有那么多的想法。 吃个饭,总不至于吃出什么刺客来。 “白大哥,真的是随便吃吗……” 少女想起了梦浮生那高高大楼,每每和田填恬一起出去买糖葫芦的时候,路过时总能闻见一股子沁人肺腑的食物香味。 这可把少女馋坏了。 奈何兜里头没有钱,她身上除了那把剑,到底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只能忍耐。 上天似乎感召到了少女美丽的梦想,今日白给空降,忽然告诉她可以去梦浮生吃饭,还是人家请客,放开了吃,她便热血上头了。 什么危险? 没有危险。 只有饭。 白给见到她那副模样,开始不由自主怀疑起了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将这件事情告诉花香影。 微微摇头,他叹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丰南离开了璟城,白给感觉身后少了一堵墙。 虽然丰南接近他的目的也不单纯,但丰南的确帮助他做了很多事情,况且在奈何之中,他的实际地位和丰南差距很大。 很多信息,他无权查询,但是丰南可以。 … 满江红本是词牌名。 但这个世界并没有词牌一说。 但至少这首词,已经掀起了王城新的风波! 以武立国的夏朝,对于诗词的研究,的确显现的相对贫瘠,那些大儒留下的前人道统,也多是以儒道修行,儒家的思想,道德规范有关。 真正的诗词,本来已经显得些许匮乏,其中好诗好词自然更少。 白给留下的句子,白给留下的词,成了灌溉这一片贫瘠土壤的仙酿! 书山上,那句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已经成为了劝学的名句,偌大的学堂之中,这句话被先生们用特殊的框架装潢好,悬挂在了众位书生的头顶。 一些人学习的倦了,或是玩心起了,便会抬头看看。 短短几字,在这个世界的儒道影响下,竟具有了神奇的力量! 于是这些受到了其间神秘力量影响的莘莘学子,便再度埋下头,努力学习前人经典,体会儒道浩然,为日后的修行打下坚实基础。 拿到了这一首词的龙不飞,不再像从前那样一笑了之,肃杀的空寂厅堂之中,他低头看着那临摹出来的满江红,握住了腰间剑柄的手指忽然轻轻动了动,敲击了一下剑柄。 风起,红帘如血。 战意猎猎然! “哪里像个儒生写出来的字,分明该是个将军。” 龙不飞缓缓低吟。 “难得夏朝……出了个有趣的人。” … 深夜漫漫,柳如烟褪去白日里一身的尘气,翘腿坐在了皇宫后花园小角落的秋千上,腿上抱着一些纸,细腻指尖轻轻摩擦上面的墨痕。 秋千是她和阿秀闲来无事的时候搭建的。 这里有两棵极大的青藤树,藤曼柔软而坚韧,于是她们连搭建秋千的绳子也免去了。 黑猫不溜秋安静地伏在柳如烟如白玉般秀美的大腿上,静静闭目享受着星辉的洗礼。 夜不算黑。 对于一名四境的修行者而言,有了星辰月光,便足以看清楚黑夜之中细微的东西。 纸上的墨痕,仿佛带着些落笔人的感慨。 信纸上,其实只有寥寥八字。 一切安好,勿念。 珍重。 望着这八个字,柳如烟那一瞬间想到了很多。 山阳县前后月余发生的事,接触的人。 临走时候,白给眼中流露出的真切的关心和担忧。 她没忍住,便抱了他。 那一瞬间,她主动放下了表面装演出来的高冷,露出了本来温柔的模样。 是不是喜欢,柳如烟可想不明白……一想,脑子里头的线就全部缠在了一起。 回了王城,他会来找自己吗? 可皇宫……他该是进不来的吧? 柳如烟轻咬嘴唇,忍不住开始计划起来,自己届时该要找一个怎样正大光明的理由,既可以出皇宫见见白给那个偷看陛下洗澡的混蛋东西,又可以不被女帝发现。 柳如烟没有想过日后的事情。 她服侍女帝,是不能有比较宽裕的私人生活的。 一直以来,陪伴她的,只有孤独。 翻开了后面的纸页,很快,柳如烟的眼神便被上面的故事吸引住了,她渐渐痴迷于故事里让人揪心的片段,无聊与烦闷在这一刻被全部打发干净。 白给似乎知道她在宫里面的生活十分无趣,于是给她写了不少的故事。 一些小故事,还有一本连载中的……西游记。 … 日光灼灼。 外面的温度已经升了上来,炎热让街道上的行人都萎靡了不少,于是璟城出行的人也少了很多。 苏有仙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倒是遮住了不少光,花香影跟她挤在一起,而白给和田填恬不需要穿那么多,一件三分敞胸的轻薄青衣,一个不算紧的布腰带,就算完事了。 但白给不能学苏有仙和花香影那样不穿长裤,即便外面有层青色薄袍。 他相信,不会有路人会对他满是腿毛的腿感兴趣。 除非那个人是变态。 嘿嘿。 进入了梦浮生之中,几人在一名俏丽温婉的女子带领下,绕过了弯弯曲曲的廊亭小道,到了宽阔而明亮的园林之中,旁边一条清澈明净的小河静静流淌。 此地没有饭桌,只有翠绿清香的草甸上用来跪坐的凉席软垫。 不远处的小溪那头,还能够看见其他客人。 梦浮生的用餐地址安排,有许多不同的风格,这里偏向于野营,菜品呈上也是连同小餐桌一同,所以本身没有设置餐桌。 几人入座,桂争渡做了自我介绍,便笑着将菜单递交了白给的手中。 这里的菜品,全都是现点现做,吃多少点多少,厨子火开的大,上菜很快。 白给随便点了些,又将菜单交递到了花香影的手里,而后与桂争渡一举杯,二人喝了酒,才开始谈事情。 “桂老板忽然找上了我这一介三无刁民,让我有一些惶恐啊。” 桂争渡微微一笑。 “我这个人很诚实,从来不说假话,即便是谈生意也是这样。” “白先生身上有一些宝贝我想要。” “销金楼支持以物换物,也可以拿出足够的金银翡翠,只要先生开口,价钱都是可以商量的。” 白给眯着眼睛,舌口有些被酒水辣到,他啧嘴道: “有意思,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自己有什么宝贝,你们怎么会知道的那么清楚?” 桂争渡脸上的笑容很和蔼。 谈生意嘛。 谁会垮起个批脸呢? “在下手中有一只神兽,名叫作敛金兽……这种兽类,相信以白先生的才学,多少也在杂书上面看见过。” “那日先生在城中闲逛,恰巧被一个销金楼的下人瞧见了,他的身上当时便有敛金兽,与先生产生了感应,于是回来和我顺口提了句……” “白先生也知道,干咱们这一行的,平生最是见不得好奇珍异事,看见了就想要收,不然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不怕先生见笑,我这也是老职业病了……” 桂争渡的脸上洋溢着无比真诚朴实的笑容,如果不是白给也是一个城府极深的老戏精,他也就信了对方的鬼话。 职业病? 若是信了,他和山阳县南村那群智慧儿童有何区别? 一旁的花香影和田填恬兴奋不已,勾选了很多从前根本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过的菜品,早就将白给和桂争渡等人忘记到了九霄云外。 你们谈你们的生意,我们次我们的饭。 哥伦戈德。 而苏有仙此时此刻,则已经大概明白了对方究竟想要什么东西。 这并不难想。 因为白给身上的好东西的确就只有那么几样。 但她和白给一样,只知道那几个石头的不凡,但并不知道那几颗三小兽赠送的石头究竟有多么珍贵。 可是现在她知道了。 许多菜品很快便依次被侍女呈递了上来,白给和桂争渡还有苏有仙都没有动筷子,只有花香影和田填恬二人闷头开吃,一言不发。 “桂老板直说吧,你究竟想要什么东西。” 白给面无表情,已经在心底打定了主意。 无论桂争渡想要从他这里买走什么,他都拒绝。 他绝对不会让自己的敌人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如果要动手,没关系。 他身边儿有两名四境上品的高手,还有田填恬这个虽然是三境,实则实力直逼四境的护卫。 撕破脸皮,是白给预料之中的结果。 桂争渡仔细想了想,并没有急着回复白给。 因为他要的东西,可能是一块石头,可能是翡翠,水晶…… 能够蕴藏五行灵力的东西有很多,而外界的人又往往不知道五行灵力究竟是什么。 即便他说了出来,白给也多半不知晓那是什么。 所以,他要描述的东西,是白给可以判断的异象……譬如,这个宝物,夜里的时候会发光,并且会越来越璀璨,还能迸发出神秘的力量,活化人的经脉,让人在修行时候事半功倍…… 许久之后,他抬起头,看着白给,面容和蔼地说道: “这样宝物,它可以在夜里发出和星辰一样温柔的清辉……” 第六十章 拒绝肮脏的交易 在桂争渡的一番描述之后,白给陷入了一阵自我灵魂叩问般的深思。 他在思考吗? 并不是。 他在等。 等花香影和田填恬吃饱。 其实从桂争渡说完之后,白给便已经猜到了他想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本以为三只小兽给予他的小石头,也只是随便从河里面捡来的夜光石,这种会在夜里泛光的石头在夏朝并不罕见,而且只要白日里放在太阳下面晒一晒,夜里还可以重复使用。 但从桂争渡的表述来看,那几颗石头,很珍贵。 虽然白给并不知道这几颗石头有什么用,不过心思缜密的他,很快想到了一件事情。 ——观仙楼两次盯上清岫界,说不定便和这些石头有关。 白给未表态,不说话,喝酒。 销金楼的老板桂争渡很有耐心,他没有催促白给,常年与人谈生意的他心底很明白,谈生意最忌讳的就是心浮气躁。 利益之中,需要的是保持绝对的理性,不能够掺杂任何情绪。 谈生意嘛,要笑着谈。 白给的表现,明显是动心了,只要这一单交易谈拢,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至于金银财物,观仙楼最不缺的就是这东西。 白给犹豫的越久,他越是觉得这一单交易能成。 就凭他这样在生意场上奔波了几十年的老人,怎么可能搞不定一个看上去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不存在的。 可桂争渡的确没有料到。 他没有料到白给的无耻。 这波他在第五层,而白给……在大气层。 你以为我是在谈生意的? 不,我是来喂猪的。 将心思全部放在了白给身上的桂争渡,脸上笑意越来越盛,完全没有注意到不停有人端着菜来,又有人端着空空的菜碟离开。 等到一刻钟的时候,花香影与田填恬二人的小肚皮明显已经鼓囊了起来,白给才说道: “桂老板,我想好了。” “你要的东西,我的确有,可那是我好友赠送给我的礼物,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我不想卖。” 桂争渡脸上笑意不减,眼角已经因为长时间的假笑堆上了鱼尾纹。 “先生但说,我观仙楼别的没有,钱……有的是。” 白给摇头。 “桂老板想差了……梨园的戏,王城的戏,我吃了一半,你猜我现在有多少钱?” 听闻此言,桂争渡面色略僵。 关于化蝶三场戏,白给自是名声大噪,他听闻过这三出戏的戏文是出自白给之手,但他以为排戏练戏,都是耳靥与其他戏曲名家,常年听戏懂戏的老观众完成的,白给并没有参与其间,所以以观仙楼的办事风格,白给根本拿不到几个子儿。 不过很明显,他这样的商人,根本不明白一个真正戏痴的想法。 耳靥在乎钱么? 在他的眼里,白给的三出戏文,是足以在青史留名的财富,岂是铜臭之物能够衡量? 但桂争渡不懂,也不明白。 所以他不信。 “白先生……想要什么筹码,你只管说,只要不是什么星星月亮,我相信以销金楼的手段与底蕴,都能够拿出来。” 白给望着手中酒杯中的酒出神。 绿蚁酒。 最廉价的酒,在梦浮生卖出了最昂贵的价格。 “我要的东西,你给不起。” 淡淡的话,让桂争渡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我给不起?” 白给说道: “我要单岁的人头,你能给我吗?” 桂争渡指尖轻叩摆放茶具的桌面,回道: “白先生的想法很危险,杀人,在大夏是犯法的。” 白给敷之一笑。 “难得观仙楼之中也有人懂法,桂老板真是出淤泥不染,濯清涟不妖。” 这话儿里头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桂争渡这样的人精,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桂争渡虽然将小金楼变成了销金楼,但他本质上还是观仙楼的人,更何况所谓的收集古玩,说到底也只是收集一些具有五行灵力的物什。 那是观仙楼内部用来制造‘蜃楼’的必备之物。 沉默了许久,桂争渡缓缓道: “如果白先生愿意将手中具有五行灵力的东西卖给销金楼,日后便与观仙楼的恩怨一笔勾销,如何?” 白给咧嘴一笑,笑容猖狂。 “一笔勾销?” “好一个一笔勾销!” “无缘无故将我当作杀人刀,在我身上种下心魔,害我险些被陛下一指头点死,发配到了这样鸟不拉屎的地方,又按照你们为我设定的路线,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跌跌撞撞往前走,每一步都可能会踏空,跌入无尽的深渊里摔死……” “现在利用完了我,又想像一个垃圾将我处理掉……” “观仙楼……真有你们的。” “想跟我一笔勾销?” “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噢……对了,我忘记了,在你们的眼里,我只是一个没有思想和灵魂的提线木偶,我的想法对于你们而言根本就无关痛痒。” 白给愈说,面前的桂争渡脸色愈差,眼底震撼之色越来越浓重! 他不曾想过,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被他们选中的棋子,竟然不知何时已经发现自己身在局中,甚至连那二位大人如此精妙非凡的手段都窥之七八! 这……真的是一个年轻人该有的城府么? 他是如何发现的? 什么时候发现的? 白给端起了酒盏,倒在了一旁的溪水之中,将空空的杯子放在了桂争渡面前的桌子上,开口说道: “桂老板。” “这一杯酒,提前敬你的。” “下次见面……便不敬酒了。” 言罢,白给带着苏有仙与满嘴流油的田填恬,花香影三人离开了梦浮生,一旁侍奉的侍女,忽然将手伸到了端着备用酒水木盘下方,然而路过的花香影忽然抬起手指轻轻点在了她的眉心,那侍女立刻便软了下去,倒在地面上,双目失神,酒水洒了一地。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木盘下方的匕首已经滑落了出来,掉落在了清脆草甸上,与日光下反射出刺眼光束,格外锋利! 桂争渡已经失去了先前和蔼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满面阴翳,仿佛家里的母亲方才才离开人世。 他面色及其难看地对着侍女挥挥手,那名身穿舞裙的女子便带着些恐惧的神色收拾了匕首和地面的狼藉离开了。 小河下游畔的一名食客起身,迈步走到了桂争渡的面前,正是山龙。 “大人,这家伙……敬酒不吃吃罚酒……咱们要不要想办法……” 山龙伏在桂争渡的耳畔窃窃私语,桂争渡没有急着回复,生气的同时一连环阴毒的计划也渐渐从脑海深处掠过。 可这些计划,用来了白给的身上,并不具有可实施性。 譬如绑架他的家人,藉此威胁他。 但白给是个孤儿。 他们绑架不了白给的家人,只能绑架空气。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开局父母祭天,自然法力无边。 这个世界上每多一名穿越者,就会有一对爱自己孩子的父母消失。 珍惜父母,远离穿越。 准备离开梦浮生的桂争渡在门口被忽然拦了下来。 “桂老板,您好。” “这次的消费,一共四百七十八两六钱三文,鉴于您是这里的常客,我们帮您去掉了零头,请问您是银票支付还是以物作押?” 桂争渡停在了门口片刻,听完那名梦浮生侍员的话,阴沉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迷惘。 “四百七十八两?” “我就点了两坛绿蚁酒,一些小吃,怎么会这么贵?” “你们讹我?” 那名侍员微笑说道: “桂老板想差了,我们怎么敢讹您?” “这里是菜单,方才那几位客人点了很多咱们酒楼里面的名菜和名酒海棠千黎,那酒是一百四十两一坛,打包带走的费用咱们倒是没有算。” 看着那一长串的菜单,桂争渡脸都绿了。 他的确不差这些钱。 也绝对不至于为了几百两银子而如此痛心……但前提是,这场生意谈成功。 现在生意没有谈成,他还被对方这样的蚂蚁狠狠嘲讽了一顿,本来心里已经有气,离开的时候,忽然又有人在他的火上填了把柴禾,这让桂争渡如何能忍? 死死攥着拳头,憋着一张铁青的脸付完了钱,他挥袖而去…… … “嗝~” 花香影丝毫不顾及自己形象,拍了拍鼓鼓的小肚皮,打了个饱嗝。 “白大哥,日后若是还有这种饭局,请一定叫上我!” 白给瞟了她一眼,笑道: “你倒是想得美。” “真以为我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天天有人请我吃饭?” 花香影嘿嘿一笑,路上见着了糖葫芦小贩,便拉住了田填恬,同他在兜里掏出了为数不多的铜板儿,一人买了三串。 因为白给不吃,苏有仙也不吃。 于是他俩一人六串。 花香影的确算得上勤快,她在梨园子里头帮忙做了很多事,在管事那边儿钱都是日结,所以兜里还算有些零花,虽然贵的东西买不起,但买点糖葫芦打打牙祭还是没问题。 饭后小甜点嘛。 “桂争渡不会善罢甘休,他还会想办法来找你的。” 苏有仙叹了口气。 “观仙楼的人,从来如此。” “未达目的,不死不休。” 白给平静道: “我已经深刻领会过了。” “即便是我将那些五行灵石给他,观仙楼一样不会放过我。” “在他们的眼里,我只是一颗必须要死的弃子。” 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他绝不委曲求全。 他努力修行,变强,学剑…… 就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加舒坦! 回到了梨园,白给继续帮助耳靥排戏,苏有仙参与进来,而花香影则在下面看着。 她常年住在山里面,那里几乎没有什么可以玩的东西。 出来之后,她看见了小人书,偶尔会在璟城的大街上遇见说书先生,便驻足听个痛快,扔点铜板在说书先生面前的小碗里。 而戏。 仿佛为少女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她有幸能够看见那些引人入胜的戏曲是如何编排的,那简简单单的动作背后,原来会付出那样多的心血,她偶尔会学着戏子的动作,有模有样,毕竟也是个四境武者,自然在肢体方面很是娴熟。 可稍微观察得仔细些,她仍旧能够看出自己和那些戏子的差别。 这些细微的差别,便是那些懂戏的观众所喜爱的地方。 撑住尖尖下巴,花香影看着戏台上下不断商榷的人儿,那些为了一个没有做好的动作而争论面红耳赤的戏子们,眼里渐渐出了神。 她想着:日后我是做一名说书先生还是当一位戏子呢? 好像都比山里面教剑有趣。 花香影实在不喜欢山里头的那些老妪们,学着她们的模样,憋着嘴,神情严肃,像是刻意装演出来的,并且明明让人忍不住发笑,可她们却做的那样严肃,手里面拿着一根木枝桠,时不时给那些偷懒的学生一下,抽打得他们大声惨叫。 一想起自己日后会是这样的生活,花香影忽然便觉得练剑可真没意思。 要不随便在璟城里面找个人嫁了,生个孩子,这样就能天天听书,天天看戏…… 想到了这里,少女猛得一精神! 不可能的。 山里那群老顽固可不会让自己活得这么舒坦。 花香影心底苦闷,忍不住嘟起了小嘴,眼睛看着自己的鼻尖。 唉…… 天赋太好也不见得是件好事啊。 被那么多人惦记着。 话说自己出来这么久不传个消息回去,门中长老们会担忧么? 花香影没有见过自己爹娘,听门内的长老们说,自己原本是南朝人,爹娘遇见了仇人,让他们家的老伯带着她一路北逃,路上遇见了正在游历的剑阁掌门顾红。 顾红见花香影天生五宫十二脉鼎盛丰沛,先天之气充足,于是便索性收了花香影为剑阁弟子。 而当初送她的那名老伯,在花香影还没有记事的时候,已经因为一场大病去世了。 关于这些人说的是真是假,花香影也无从探究。 出神了不知多久,天色竟然渐渐阴暗了下来,戏台上的戏子们散去,白给也不知何时来到了少女身边。 “真不回剑阁?” 花香影眨巴眨巴大眼睛,斜阳的余晖渐渐散开,而星辰还未及时明亮。 “不回去。” “他们既然放我出来了,肯定也没有打算让我早些回去。” 白给笑笑。 “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对了,今日你在梦浮生露了面,与人动了手,回头出门要小心些。” 花香影迷惑道: “怎么了?” “难道他们在璟城之中还敢动手吗?” “每天大街上都有那么多的巡守军,还有那么多人……” 她说着,一道靓影出现在了白给的身边。 “傻姑娘……大多数时候,大多数人,路见不平并不会拔刀相助,更多情况下,他们会选择绕开。” “为什么?” “因为怕引火烧身。” 苏有仙看着少女那样纯洁的眸子,忽然后悔起了自己让白给今日带上少女去观仙楼。 她那时候只担心白给的安危,却不曾想到,自己的做法,会有可能让少女陷入危险。 苏有仙也算是个颇有见识的老江湖,可并非无情之人。 花香影笑着摆了摆手。 “不用担心我,我身上有阁中长老们送的宝贝,就算是真的遇见了高手,也不会有事的。” 她这番话,让苏有仙呼出口气。 道别之后,她与白给回到了院落里头,烧了一壶滚烫的开水,又端来一木盆,掺了些冷水,和白给一同泡脚。 其实她没有这个习惯。 但白给有。 足乃人之根,冬日里寒冷,常常有人喜欢用热水泡脚,但现在是盛夏,很少会有人像白给这样。 不过……泡一泡,确实很舒服。 可惜,这个世界没有足疗店,白给也不能专门请一个老中医来天天给他摁脚。 苏有仙倒是给白给摁过,虽然舒服,可却不是白给要的那种舒服。 “柳姑娘没有给你回信么?” 苏有仙埋头看着脚盆里的水,雪白脚丫轻轻晃悠。 “最好不要回信。” 白给对于柳如烟的了解很少。 但估计皇宫之中禁忌颇多,所以白给信中的内容,只有那寥寥几个字。 就算是被发现了,也总不该给她惹去什么太大的麻烦。 “柳姑娘是陛下身边的丫鬟,你这么喜欢她,日后也很难有结果。” 或许是脑子一热,苏有仙莫名便说出了这句话。 白给摸了摸鼻子,苦笑一声。 “苏姑娘,我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哪儿还有精力儿女情长?” “指不定哪天睡着之后便突然暴毙了,又或者未来什么时候,倒在了观仙楼的刀下。” “柳姑娘宁可牺牲性命也要救我,这么长时间,不给人家写个信,实在有些……混蛋。” 星光垂落,洒在了木盆的水中,映在了人影的眼底。 “如果有一天,陛下要处死柳姑娘,你会为了她背叛陛下么?” 苏有仙温柔的声音让白给微微一怔。 他皱了皱眉。 “你们女人的脑子里,怎么总是这么多奇奇怪怪的问题?” “很奇怪么?” “当然奇怪……就像是很久很久的以前,有一个女子问我:我和你的母亲同时掉入了水中,如果只能救一个,你会救谁?” 苏有仙闻言,娇俏的脸上骤然呈现出了大彻大悟的模样。 然后她问道: “如果我和柳姑娘同时掉入了水中,只能救一个,你会救谁?” 白给脸色一僵。 这…… 学的是不是太快了些? “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那你回答我刚才那个问题。” “苏姑娘……你不小了,不要和一个小女孩一样,很幼稚。” “你果然是嫌弃我年纪大了……唉,你们这些男人,真是见一个忘一个,花姑娘才出现几天,立刻便嫌弃奴家年纪大了……” “……” 苏有仙说着,眸中的幽怨让白给哭笑不得。 “苏姑娘……没什么事情便早些休息吧,水都冷了。” “你给我讲个故事我就去睡觉。” “行……今天给你讲个……嗯,虹猫蓝兔七侠传……” “等等,我把洗脚水倒了,咱们回房间里面慢慢讲……” … 第六十一章 消失的第五箭 深夜,月黑风高,云重雾浓。 苏有仙教会了白给一些简单的道术,譬如在门口设下禁制,里面的人看外面的人很清楚,而外面则很难窥觑到房间内部的场景。 如果有什么不速之客强行推门而入,破坏了禁制,会在设下禁制之人的精神上造成一定程度的冲击,这样设下禁制的人便会立刻反应警醒过来。 从前在外面执行任务的时候,苏有仙因为这道术,逃过很多次生死危机。 修行一阵子之后,白给感觉到身体经脉中流淌的气海神力发生了一些变化,似乎粗壮粘稠了不少,他见差不多了,便停止了打坐。 这种修行方式,仅仅适合于武道前三境。 到了第四境危楼,打坐便几乎没有什么用了。 修士需要想办法在气海之中利用神力铸造一座坚不可摧的高楼,直通星海深处。 白给现在在第二境窥幽,此境重在磨合五宫十二脉与气海神力的相互冲突,保证修士在使用气海神力的时候,不会先将自己弄伤。 气海之中可以储存先天之力,也可以储存修士从自然之中吸纳的精气,这些力量对于人类的身体而言,太过于暴虐,稍不注意就会误伤自己。 欲速则不达,再继续下去,白给的经脉兴许就会受伤。 枕边还留有苏有仙发梢的一缕幽香,白给摆正了自己的枕头,躺上去,意识沉入了剑影之中,回到了那座剑碑面前。 今日又是燕。 “出剑。” 白给居然主动请剑,燕微微一怔,旋即拔出了手中的长剑。 剑影如虹,是第一次与白给见面时候所出的那十三剑。 但这一次,白给连挡带躲,竟只中了三剑! “不错。” 燕微微点头。 “你不但变强了,对于剑的领悟也更深刻了。” 白给捂着身上的伤口,咧嘴一笑。 他已经发现了,随着他的实力增长,燕的实力也在明显增长,他能挡下燕的十剑,只不过是因为他自从参悟了燕的生死剑意之后,在剑道一途上,走得更远,看得更清楚明白。 “多谢赐教。” 白给一拱手,燕消失,西门出现。 还是那一剑。 与燕的第十四剑仿佛有异曲同工之妙,可二者差别却又极大。 这一剑,白给挡住了,可没有挡下。 剑意溃散,没有丝毫阻碍,西门的剑便刺入了白给的胸膛! “还不够。” 西门比燕更冷。 他消失,一名青衣男子手中握住酒壶从剑碑后方走出,脸上二三醉意,足下一株青莲。 “会喝酒吗?” 那青衣男子面带狷狂,谈吐豪放,并没有对白给出剑。 白给回道: “会喝。” 青衣男子将手中的酒壶扔给了白给,白给扬头饮下,刹那之间,眼中一道璀璨光芒闪过,他看见了在无垠遥远处,青衣男子独撑小舟,醉卧寒湖,手中抓住的是湖中的明月。 “您是……李太白?” “非也,一株青莲而已。” 那人见到了白给喝完酒,拿回了自己的酒壶,酒壶便成了剑。 他挥剑,剑光中隐有残月,光明而不寒,反倒让人觉得无比炽热,这剑光在白给的眼底一闪即逝,而后青莲也消失不见,出现在了白给面前的是朝天问。 白给自恍然之中回过了神,他迷惑道: “这些人……是过去真实存在过的吗?” 燕,十三。 西门,吹雪。 青莲,李白。 太像。 朝天问笑道: “不全是。” “遑遑天道,人与草木无二,也不过只是世间的一蜉蝣,这些剑解的具象,可以是花草水石,也可以是妖神鬼怪,他们究竟会以怎样的姿态出现,不过是取决于你而已。” 白给懂了。 只是因为,这些人在他的认知里头,都是用剑的强者。 所以他们便出现了。 “你留下的宝贝可真不少。” 白给抚摸着剑碑上的纹路,朝天问却笑道: “孔山和灵海都都下了道统,我不留点东西给当年那群虔诚的求道者们,实在显得有一些不近人情。” 白给参剑,待到黎明时分,他才从入定之中醒来,脑海里对于燕与西门的剑道又了解深刻了几分。 “朝前辈,您知道五行灵石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观仙楼在收集五行灵石,白给很想知道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朝天问听见五行灵石四个字,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五行灵石……是蕴含天地五行之力的东西。” “其间用处十分之多,但寻常人拿到了手中,也只能用来修行,只有道家……它们对于天地自然研究颇深,所以对于五行之力的使用也更加繁复……一般而言,这种具有五行之力的石头,都是用来雕刻阵法所用。” “当年我在夏朝北的忘川瀑那里开辟了一处秘境唤作星海天,护山大阵便是利用了海量的五行灵石与地下龙脉连接在了一起。” 听见了朝天问的描述,白给陷入了一阵思索,旋即和朝天问告别,离开了剑影开辟出的意识空间。 门外吐露微光,窗棂格子之间能看见浮动的灰尘。 很美的晨阳。 此后几日,白给老老实实待在了梨园,安静地和耳靥排戏,练剑,修行,一时间倒是将五行灵石的事情暂且抛却到了脑后。 直到这日苏有仙端着木盆催他换衣服的时候,白给在袖兜里面摸出了那片算命道人给予的障叶,这才忽然想起来,既然朝天问说道门对于五行灵石的研究比较透彻,他何不去见见那算命道人,向他问询一番? 从先前的表现来看,这道人指定是有些本事的。 弄清楚了观仙楼究竟想要做什么,白给才觉得安心。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若不然自己总是被蒙在鼓里面,什么也看不清,自然容意沦为他人牵线木偶。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困扰白给许久的事情。 ——究竟是谁在算计自己? 有人想利用他杀死武隆与永昌,但似乎武隆与永昌并没有死,而是逃过了一劫。 又或者…… 武隆与永昌假死,原本就是这环环相扣之中计谋的一部分…… 迷雾绕眼。 午饭过后,白给换了身衣服,去到了老牌楼外的大树下,四周尽是些矮檐瓦房,道人常在这里摆摊算命,帮人消灾解难,可今日白给去的时候没遇见道士,那摊位处,反倒是有个和尚。 白给好奇,走近一看。 哟。 原来不是换人了,而是那道士脱下了自己的道袍,换上了一身僧袍,剃光了头,上面杵了六个红点儿,脖子上挂上了一串光泽已经黯淡的大佛珠子。 白给没瞧明白。 “前辈,您这是……决定皈依佛门了?” 老道士瞧着了白给,笑道: “我有一个秃驴朋友,前些年去世了,今天是他的祭日,我专门让人做了套新的佛门衣物,准备去为他诵念往生经。” “不知小友今日来找老道所为何事?” 白给说道: “边走边说吧前辈。” 老道士没有拒绝,二人向着南城门口外面走去,路上白给知晓了老道人道号空虚子,原来是璟城的人,后来被高人看重,去了未名岛上修行。 “前辈不在道上参悟大道,怎么跑到了市井这等烦扰之地?” 道人脚下野草粒粒,二人一路向着山脉深处而去。 “说来惭愧,这辈子耐不住寂寞,所以修行上也没有什么成就,当年好歹有师父管着,也实在出不去那巴掌大的弹丸之地,后来师父逝世,没人管我,夜里观星便想家了,又不远万里回来看看,不曾想过一呆就是十几年。” 山林愈深,鸟虫鸣啼声不绝,一些古木阴翳,参天而起,遮盖了头顶炽烈阳光,即便如此,林中也着实闷热,二人没走多久,便汗流浃背。 前方的山路渐渐工整了起来。 相比于一旁的荒草碎石,看的出此地道人有常常来打整。 “道长对于五行灵石了解多少?” 空虚子闻言一怔,笑道: “没想到白先生也知道五行灵石这个东西。” “那是天地孕育的一种奇珍,里面蕴含先天符箓,虽然大都是没有生命的物什,可却能够自主吸收天地之力,道门常有人用这样的灵石来制作自己的洞府,修行的时候便能够事半功倍,而且有这些五行灵力的保护,哪怕什么地方走岔了路,也不至于造成太过严重的后果。” 脚下出现了石阶梯,延伸到了不远处的山腰,一座开阔崖口面前,一旁摞上了一堆大石头,面前还用特殊的防水沉木刻上了一道无名碑。 “除了有助于修行,五行灵石还有其他作用么?” 道人走到了坟墓面前,停下了脚步,将手中一本破旧经文放置在地面上,又拿出了一旁的竹扫帚扫了扫坟前地面灰尘。 “非要说的话,倒是有……” “其实这东西,本来人间几乎不产,大都是妖族秘境之中的产物。” “妖族受到了五行灵石的影响,在漫长的岁月里,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一些修为强大的大妖们,可以将五行之力发挥到极致,如果它们的手中握有大量的五行灵石,那么实力就会发生极大的飞跃。” “并且这样的力量几乎源源不断,可以不断利用五行灵石从天地自然之中抽取,甚至能够牵引星辰之中的清辉。” “正因为如此,如今天下妖族虽然蜷缩在秘境之内,论及实力,也大不如人族,可人族也很难侵入大秘境去从妖族手中抢夺诸般宝物,在秘境之中,它们所表现出来的实力,会比它们的境界高出太多!” “而且五行灵石本身……很难受到阵法的束缚,曾经道家有人尝试用五行灵石做出一件宝甲,当他将宝甲穿在身上,阵法对于他的作用便小了很多。” “当然,这也是有限度的,如果阵法本身太强,那么就算多穿上几层五行灵石制作而成的宝甲,那也无济于事。” 道人碎碎说了许多,人间的修士窥觑五行灵石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几乎没有人敢从盛产五行灵石的妖界秘境之中夺取五行灵石,即便有人去了,也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未名岛上能有诸多五行灵石,是因为他们与那里的妖族签下了条约。 他们会负责保护那里的妖族,并将有关它们的一切信息,对人间保密,让秘境之中的妖国安静繁衍生息。 而妖国每年都会像未名岛提供不少五行灵石,用于道家的修行和研究。 空虚子打扫完了周围之后,盘坐在了地面,开始为自己昔日的好友诵念往生经文,而白给则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上,安静地思考着这一切。 忽然,他将自己的目光投射向了不远处的石台阶那头。 来了人,还不少。 白给并未觉得丝毫惊讶。 当初他在梨园里面的时候,观仙楼都有人敢渗透进入进来,更何况现在孤身处在深山野林? 所以,他有意独自和道人上山。 早在他还没有学会修行,对于剑道了解也不算太深的情况下,白给已经能够凭借燕教授他的那十三剑其中一剑杀死四境下品的修士周献,而如今他对于剑道上的领悟更加深刻,而且气海的开辟让白给的身体素质也有了不小的提升。 今日,正好拿这些人练剑。 空虚子为好友诵经,这些人前来打搅,白给知道此事因自己而起,手中剑影浮现,渐渐凝为实质。 只是一柄很普通的剑。 咄! 一道箭影穿过林间,破空声响起的时候,已经有十余片树叶被箭影狠狠穿透,阳光自树叶缝隙之间射出,斑点状照射地上的石板路上,簌簌摇晃。 这一箭的目标,正是白给! 白给微微侧移身子,黑色而锋锐的箭前端划过了白给被风撩动的发丝,却没有蹭到白给的肌肤。 箭狠狠钉在了白给身后的古木上,箭羽尾部一阵震颤! 那头黑压压一大片,除了佩戴刀兵的死士,还有一些与岚宫山上一模一样的人。 他们将自己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都隐藏在了星月纹饰的黑袍之中,散发着让人觉得十分不舒服的气息。 白给知道这些人会使用道术,于是格外留了一个心眼。 眼前,寥寥百人。 “交出五行灵石,我们立刻就走。” 远处手中持有五齿凤金弓的男人开口,箭已经搭在了弦上。 这一次,他搭了两根。 白给身后的巨大古木忽然炸开,碎屑险些划伤了白给的面庞,得亏白给谨慎,早已用先天剑意护住了自己身上的每一个角落,这才得以幸免。 “桂争渡这样沉不住气?” “才过去多久,就要下手了?” 白给单手持剑,嘴角吐露淡淡嘲讽。 持弓者冷冷回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谁是桂争渡,交出东西,今日我们便没有来过。” 白给咧嘴一笑。 “交出东西,你们就会走?” 对方点头道: “我们拿到了东西,马上就会离开。” 白给笑容愈发猖狂放肆,而后缓缓收敛,平静道: “你们是不是很喜欢将别人当做是傻子?” “既然你这样婆婆妈妈,不如我帮你。” “今日,先见个血。” 他猛得出剑,剑气横扫而过,前方离白给最近的三名死士,瞬间变成身首分离,喷涌大量鲜血! “找死!” 那人怒喝一声,拉弦似满月,气海浩瀚的神力顿时全部倾注于弓弦之上,白色蒸汽冉冉,而后便听见‘哧’的一声,箭影如云虹浪涌,化作了两道神光射向白给! 而那些冲在前面的死士,也同样悍不畏死地向前冲,想要拖住白给,不让他有机会招架或是躲避那两道死神的箭光! 噗哧! 利箭刺入肌肤,却不是白给中箭,而是一具已经被他杀死的尸体。 那箭力量惊人,穿透尸体之后,虽然被白给护身的先天剑意挡了下来,却带动白给的身体向后栽倒而去,而此时此刻,另外一道箭光已如神光而至! 若不是亲眼所见,白给绝对不信,这箭居然在空中还会拐弯! 原来,前世电视剧里面演的,都是真的! “叮!” 一道剧烈的金铁鸣响声,震得人耳膜发痛。 白给扭转了身体,以一种几乎不可能的姿势转过了身体,挥剑对着这箭进行斩击,将其尖端的硬钢击碎! 这些碎片飞过白给的身侧,击向白给身后的敌人,顿时便有几人发出了闷哼声,直接倒在了地上! 铮! 刀下的死士身后顿时立刻有人欺身而上,拔刀斩向白给的后背! 后背传来一股凉意,山阳县北山亭的那一幕再度浮现眼前,他汗毛炸开,侧身躲过,挥剑刺入那人的心脏! 噗哧! 一阵连续密集而快速的响声,在应接不暇的危机面前,白给一边后退,脑海之中不由自主便浮现了燕的身影。 如果是他面临眼前这样子的状况,他会作何抉择? 莫名之间,他出剑的速度渐渐变慢了下来,节奏也不如先前那般紊乱。 那些人在白给的眼中,动作忽然有了明显的停顿。 于是白给便在这些人的停顿间隙出剑。 每一剑击出,便有人人仰马翻地倒在地面上。 白给并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出剑的动作,在其他人的眼中,变得无比迅捷! 他的瞳孔深处,隐隐浮现出了意识海中的剑影。 远处那持弓人再度搭箭,这一回他直接连上了五根,拉弓的时候,脸上已经隐约有一些泛白。 同时射出五根利箭,便是他的极限了! 手指颤抖,牙齿紧咬,他一松手,五道箭穿过了刺目炙烈的阳光,在密集的人群缝隙之间飞烁而过,仿佛和日光融为一体! 而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仿佛蔫了的茄子,猛得单膝跪倒在地,大口喘息! 咔嚓! 一道清脆响声,第一发羽箭带着恢弘神力,掠过时候带着风雷声,剧烈的压力将四周的枯木搅碎成渣滓! 可即便是携带这样强大力量的羽箭,却在遇见了白给手中剑影的刹那之间,被其间的精妙力量带偏,射在了泥地之中! 而几乎是这一瞬间,第二支箭和第三支箭便已经从左右杀到,目标正是白给的心脏与喉咙! 两支箭配合上白给面前悍不畏死的死士,直接将白给逼入了绝境! 对方乃是四境上品的武者,这三箭白给无法正面硬接! 第一箭被他引导开箭势,让其射在了地面上,勉强算是躲开,而后面这接踵而至的两箭却从不同的方向,几乎同时射来,直接杜绝了白给引开它们的可能! 更何况,白给的面前,还有不少欺身而来的死士? 那射箭的黑衣人嘴角流露出残忍笑容。 这一次,白给避无可避! 不远处的空虚子不知何时已经诵经结束,可他没有出手,目光仔细盯住白给的身侧,那只一只闲着的左手指尖轻轻搓动,一抹神秘的光影浮动。 看似很长的时间,之间诸般变化,其实不过须臾之间! 白给出剑了。 两剑。 左右手同时出剑,以几乎完美的剑技引开了两支箭,使其一只射入面前持刀劈来的死士,而另一只箭则回转,挡下了第四支射向了白给膝盖的利箭! 这复杂的操作和变化都在一瞬间完成,然而脱离险境的白给却并没有丝毫轻松。 因为……他发现对方射出的第五箭…… 不知何时,竟然消失了! 第六十二章 幕后黑手竟是…… 最后那支箭……在哪里? 这一刻,白给忘却了自己身上的那本戏簿。 倘若没有戏簿,他该如何应对眼前的情形? 会不会死? 能不能接住不知去向的第五支箭? 一切都是未知,没有答案。 面前的死士忽然停了下来。 这一刻,他们的动作,仿佛如同蜗牛一样缓慢,白给气海之中的那汪不见底的深潭涌现出大量而磅礴的力量,这些力量粗暴挤压着他的五宫十二脉,仿佛受到了某种神秘的牵引,如同暴雨之后的河流疯狂涌向白给的脑海,涌向了那道先天剑意之影! 时间仿佛细沙一般流失。 在这刹那,白给来不及思索,意识停住。 他终于看见了对方射出的第五箭。 海量的杀意与恐怖的冰冷吞噬了阳光,相隔五尺之距,却让白给的眉心产生了极度的刺痛感! 这支箭,已和天上的日光融为一体! 仿佛从天穹深处射来,携带着无垠杀机,不可阻挡! 只需要一个完全忽略不计的时间,这只致命的箭,就会穿透白给的眉心! 怎么躲? 暗藏的杀机,已经锁死了白给所有的退路! 他只有一个动作的机会。 但太慢,躲不开。 远处的老道人掌心开出了一朵红莲,静静看着已经闭上眼睛的白给,看着他眼角因为极端刺目的光而滑落的泪水。 他会怎么做呢? 如果换做是未名岛上,那个道家年轻一辈的通天彻地的道非常,他又会怎么做? 这个距离下,要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才能够躲开如此致命的一箭? 道人认为白给已经避无可避,所以他随时准备出手救下白给。 事实上,白给此时的确躲不开那一箭。 所以他压根儿没有想躲。 脑子里浮现了燕的第十四剑,浮现了西门穿过他先天剑意凝聚而成的剑阵那一剑。 于是,白给在那个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微妙瞬间,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决定了他的生死。 箭尖端上灼热的阳光让白给觉得很不适应,也很不舒服,所以他出剑的时候,剑锋格外的偏。 白给知道,这一箭,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堂堂正正从正面击溃。 因为二人的硬性实力差距实在是太大。 所以偏转的剑锋与射来的致命的一剑,错开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像是劈柴,斜着劈进了这一箭。 奇怪的声音响起。 箭势已尽。 远处手持五齿凤金弓的黑衣男子愣住了。 那穿着僧袍的道人也愣住了。 断箭分为两截掉落在了白给面前的地面,隐匿于枯枝落叶杂草之间。 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黑衣人的箭势虽尽,而白给的剑势方才臻至巅峰! 另一抹无比亮眼的光仿佛火球一样坠落在草原上,燃烧的生命释放庞大的力量,于阳光下,迸发出了第二缕难以言喻的璀璨! 噗哧! 剑气携眷着先天剑意,如大河奔涌,斩开了二人之间百步的距离。 这是一个白给无法掌控的距离,过往时候,便算是他用尽浑身的解数,也绝无可能让自己的剑气飞烁这般远! 更何况,还要在百步之外杀人! 他不是樊清雪,不是夏朝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通缉犯,杀人魔。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剑客。 白给没有想过杀死黑衣人,脑海之中唯一的念头,便是将自己的这一剑狠狠刺出去! 他才不管,这一剑会刺向什么地方。 噗! 剑气如龙,击碎了黑衣人的胸口,留下了一个大血洞! 他怔然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喷涌渗出的鲜血,目光满是难以置信,而后又转变成了惘然,最终失去神采,人便一头栽倒在地。 他一死,其他的死士仿佛失去了领头,一时间站在原地,不知道究竟应该是上还是不上。 他们虽然是死士,可生来并不就是为了死。 能活下来,干嘛不活下来? 白给只手仗剑,对着他们淡淡说道: “还要打吗?” 林间炎热的风顺着枝桠密集林叶吹拂而过,眼前的这些死士见到了地面上三四十具尸体,又望着远处黑衣人手边沾染泥尘的五齿凤金弓,迟疑了片刻,忽地如潮水般退去! 狼狈而逃! 至于他们同伴的尸体……山间的野狼野狗自然会处理! 此时此刻,他们内心只有骂娘的冲动。 在行动之前,桂争渡告诉他们,这只是一个初入修行的废物。 可方才亲眼看见的,发生在林间的景象,已经彻底击溃了他们的勇气,这些人只觉得心头发寒。 眼前这个家伙……哪里有一点废物该有的模样? 如果不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们绝对不介意在这件事情之后去找桂争渡‘讲讲道理’。 甚至有些人已经开始在怀疑,究竟桂争渡是想让他们杀死白给,还是想利用白给杀死他们。 这些人散去,白给才猛得呼出一口气,腿一软,跪倒在地,面色苍白喘息着。 他那只接箭的右手,已经骨折了。 那时候虽然他那神来一剑精妙地错开了对方箭尖端最坚不可摧的剑势,可以二境之身强行硬接四境上品强者的全力一击,又反手还了对方至刚至强的一剑,白给的这手臂没有直接炸开已经是运气。 空虚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然换上了一身的道袍,走到了白给身边,拍了拍白给的肩膀,问道: “白先生……师出剑阁?” 白给龇牙咧嘴,小心地用气海之力,调整自己断掉的手臂,将错开的骨头复位,而后又从身上撕咬下了一块布巾,给自己的做了一个简单的绷带,绑好挂在了脖子上。 而后他拾起了那件五齿凤金弓。 “道长也知道剑阁?” 空虚子微微一笑,与白给一同离开了这里,走在寂静山道上,缓缓道:“剑阁虽然隐世多年,但毕竟也是与道教与儒家齐名的势力,底蕴极深……除了那里,我实在想象不到这个世上究竟还有什么地方能够教出白先生这般年轻,又这般精通剑道的弟子。” 白给叹了口气。 “倒是让道长失望了,我不是剑阁的弟子,不过身上的剑术……却算是和剑阁学的。” “人生在世,难免遇见些机缘,尤其是像我这般风流倜傥,英姿飒爽的男人,一定会被上天刻意眷顾吧……” 他语气带着些无奈,带着些自嘲。 道人当然知道白给话中所指,乃是那一场难以消磨的大凶。 “灵海前辈一身修为造化通天,挥手间即可颠倒乾坤,逆转阴阳,以他的能力,想来帮助白先生化解灾劫不是什么难事。” 白给在朝天问那里听说过灵海道人,知晓这是一个六千年前的不世强者,如今留在了未名岛之中,以三才阵镇压魔骨。 “多谢道长指点,待到年后时间充足,在下必然会前往未名岛碰碰运气。” 回到了梨园里头,看见了丰南正坐在自己的院子里喝茶,而苏有仙则在戏台那座园林里与耳靥等人一同排戏。 有了前三场戏的铺垫,这一回众人诸般手段显得成熟很多。 白给挂在手上的绷带吸引了丰南的注意力,他放下了一叠资料在石桌上,望着白给被绷带绑住的手说道: “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事情?” “怎么手都断了?” 白给将五齿凤金弓放在了桌面上,龇牙道: “杀了几个人。” “方才我与城南一道人入山,遇见了观仙楼的袭杀……这些家伙,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完全不把大夏的律法放在眼里。” 丰南闻言笑道:“习惯就好。” “被观仙楼盯上了,可千万别抱着自己能活得很舒服这种想法。” “指不定哪天这些人就找上你了。” 他说着,端详起来了这张弓。 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 白给注意到了他的异样,挑眉道: “怎么了?” 丰南沉默了小片刻后回道: “如果我没有记错,这张弓的使用者,原本应该是奈何之中的人。” “你确定……是观仙楼派人来杀你的?” 白给回忆起了那些人的衣服,还有一些被他杀死的一些黑袍人下方干瘪的尸体,与当初在岚宫山里那名五境强者杜安远很像,虽然他们看上去没有杜安远干枯的厉害,但仍然模样与普通人差距极大,不难判断。 “我确定。” “嗯,看来你这次又给奈何挖出了一个不得了的‘宝贝’。” 丰南眯着眼睛,里面射出了危险的光束。 “对了……如果你在璟城遇见了什么比较麻烦的麻烦……可以去找赵睿智。” “至少在这块地盘上,他比观仙楼的手要长,腰更粗。” 白给点头,索性将五齿凤金弓交给了丰南。 见他这副模样,奈何什么比较重要的地方定是出了内鬼没跑了。 “丰哥,永昌与武隆的事情调查的怎么样了?” 白给用左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对于二位王族的死,他一直心心念念。 丰南指着桌上那叠文案说道: “你还别说,这回去了王城,我把这两个老混蛋的裤衩子都给他们扒下来了……” “千面狐的猜想没错,从他们的妻妾那里得知,这两个老东西已经有近两个月没有和她们同房了,这意味着大概是从两个月前,他们便已经被人掉包了。” “可惜……这谈不上铁证,不然可以直接在整个夏朝里头贴上通缉令了。” 白给翻阅文案,啧嘴道: “通缉令可抓不住他们。” 丰南从袖兜里面翻了翻,递给了白给另外一张折叠好的纸。 “另外……有一件事情,我得和你说。” “你听了,不要太惊讶。” 白给接过了他手中的纸,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一些……很隐晦的事情。 大概便是在叶氏被安红妆毒死前几个月,永昌君与武隆君和观仙楼来往十分密切,而且……甚是隐晦。 “先前你问过我关于谁在针对你,我那时候告诉你,说我也不确定。” “现在证据仍然不算充足,可基本上,我已经知道是谁在利用你杀死永昌与武隆,又是谁想要在利用你结束以后,将你除掉。” 丰南顿了顿,盯着白给愈发震撼的面色,缓缓道: “那二人便是……” “永昌与武隆自己!” 白给喃喃道: “难怪……” “难怪他们会提前知道女帝会在什么时间去往翰林院。” “原来是王族……” 一些隐秘的约定会议,外人很可能是不会知道的。 但王族却不一定,更何况是女帝父辈留下来的老王族。 很多有关于国家的隐秘,他们都是有所参与的。 根据他们将心魔种进了白给体内的时间推算,女帝之所以会去书山上与闻潮生商议国家大事与诸般变革,很可能也是他们想办法一手促成,这也正好解释了为什么他们会提前知道女帝会去书山找闻潮生商议国家大事。 这一切,原本就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毕竟事关整个夏朝,只要是对国家有利,女帝没有理由拒绝。 让女帝去见闻潮生,商议一些重要事项,这是顺水推舟的事,并不算难,只需要稍微加以引导…… 但。 对方算计女帝,算计一名圣人的这个举动,让白给由衷地感觉到后背发寒! “自己设计杀死了自己……” 幕后的黑手自从浮出了水面,白给眼前的迷雾似乎清晰了不少。 “其实我感到很奇怪……他们这么做,意义在哪里?” 丰南咬着手指甲,眉头紧紧凝蹙。 二人冒着巨大的风险,设下了一盘棋,以庞然难以揣测的手段……去让自己身败名裂,甚至在众人的眼前彻底消失。 为什么? 动机在哪里? 白给同样陷入了一阵子沉默之中。 关于地宫的事情,他没有和丰南提过。 因为他也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地宫的存在。 这件事情说出去,本身便很难让人相信。 而且,即便他猜测到了永昌与武隆进入了那座不知究竟建设在什么地方的地宫中,也完全猜不到二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一切的线索,终于还是在这里断了。 想要查询出二人做这些事情的最终目的,如今只能从观仙楼入手。 自然而然,白给想到了桂争渡。 从那日岚宫山中遇见的恶鬼口中得知,地宫和观仙楼之间有分割不开的联系,桂争渡看样子在观仙楼之中不是什么劣等小角色,或许从他的嘴里面,可以撬开一些线索。 但他自己,动不了桂争渡。 身为奈何的成员,本身便有奈何的人盯住白给,很难讲他的所作所为不会传到女帝的耳中,届时如果他违反了大夏律法,女帝想要他死,无非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他没有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就不能随便对他人出手。 再者,以他目前的势力与实力,去找桂争渡,就等于是去送快递。 丰南见到白给深思熟虑了这般久,便只当是白给遇见了什么特别棘手的问题,他也不开口打搅,只是自顾自地喝茶。 此时此刻,他这里的情境与白给基本无二。 随着武隆永昌的消失,线索中断了。 丰南去见过王城之中各处奈何的眼线,也动用了他能够动用的一切手段,甚至向楚江王申请了一些超出他权限之外的行动。 可仍然没有查到丝毫端倪。 即便他知道死去的是假的武隆与永昌,但现在的问题是,真的武隆永昌已经不知道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二人仿佛就这样人间蒸发了。 “老白,我先回去调查一下关于五齿凤金弓的问题,那家伙在奈何里面之前有不少的权力,没想到竟然在为观仙楼做事……估摸着他下面还有不少人也叛变了,该清理的得清理干净,回头有事情再联系。” “对了……这次去王城,我特意帮你去看了看柳姑娘,她过得还不错……走的时候,让我催一下你,那什么西游记,赶快写……” 丰南诸般杂事缠身,不像白给这样闲散,与白给道别之后便拿起桌上的卷宗文案离开了。 他没走多久,浑身是汗的苏有仙便来回到了小院子里面,嘴上还细细念叨着排戏时候的事情。 才用冰凉的井水摸了摸因为炎热而变得红润的玉颊,转过头便忽地瞧着了坐在原地,手上帮着绷带的白给,于是她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活计,上前查看。 “你手怎么断了?” 苏有仙惊呼一声,白给回过了神,摆手道: “小事,过四五天后大概便可以活动了。” “什么小事?我去给你抓点外敷的药,你等等我,很快就好。” 苏有仙来不及换去汗衫,匆匆出门去,大约过了一刻钟,她便带着一包药回到了院子里,将一些杂七杂八的草药放进了锅炉中烹煮。 “你出去找道人算命的时候,被马车撞了?” 苏有仙好奇地盯着白给,随口问道。 白给回道: “城里头不能走马车,璟城没有专门修建给马车的道,道人要上山祭奠亡友,我随他去,在山里头遇见了观仙楼请来刺杀我的死士,被我杀了一个四境上品的弓箭手……听方才丰哥说,那人还是奈何的人。” 苏有仙搬来了小板凳,坐在了白给旁边,把他手臂上面的绷带小心一点点卸下来,动作十分轻柔。 “下次出门,叫上我。”她认真叮嘱道。 白给笑道: “放心,我身上有二爷赠予的护身宝物,如果真的遇见了什么危险,它会救我……还记得岚宫山中的事么?” “我中了杜安远那名五境高手的全力一击,但是并没有受伤。” 苏有仙闻言,俏脸放松了些。 小心帮着白给将药敷好,她又用新买的纱布卷成了绷带帮白给细心缠上。 “夜里睡觉的时候,将身体固定住,免得压到了自己的手。” 她嘱咐了白给一句,自己才去唤人为自己打来一大盆的热水,进入房内褪去衣物,洗去一身的汗。 夜后,下了一场暴雨。 起初只是数道惊雷,后来豆大的雨珠子便一个劲儿地从天而降,发出了开洪一般震耳欲聋的声响。 地面的花草被压弯了药,埋头吃着泥浆。 白给喜欢雨,所以今夜没有修行。 坐在竹椅上,像个老大爷一样静静看着院落里瓢泼的雨,看着天上偶尔撕开的白炽长鞭。 苏有仙洗干净了身子,又换上那身轻薄但还算严实的浴袍,玉润粉嫩的脚上拖着一对木屐。 “这么晚了,还不去睡?” 白给狠狠吸了口气。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手断了,该怎么给柳姑娘写书。” 苏有仙闻言微微一怔,旋即笑道: “我可以帮你代笔。” 白给迟疑了片刻。 “你的字迹太娟秀了,她看得出来。” 苏有仙幽幽说道: “那又怎样?” “你就这么在意她知道你和其他的女人在一起?” 白给摸了摸鼻子。 这个世界些许排斥但并不禁止一夫多妻。 甚至一妻多夫。 他所知道的,夏朝皇甫家族便有一名女侯爷,后院养了一堆男人。 或许这样的事情传出去并不光彩,甚至会让人嗤之以鼻,大呼恶心,可你的地位与实力摆在那里,又没有违反夏朝律法,他人要嚼舌根,却也只能嚼舌根。 总不会有人跑到那女侯爷的家里去,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个荡妇! 回头这人的骨灰就会留着给狗拌饭。 “不。” 白给眼睛一转,嘴里不由自主开始说起了鬼话。 “主要是故事太长,我怕你写得手累。” “你以为我在担心她,其实我在担心你。” “怎么样,我是不是对你很好?” 苏有仙听完忍不住狂翻白眼。 这话若是柳如烟听着了,没准儿就真信了。 她一个常年在烟花之地的打滚的人,怎么会听不出白给油嘴滑舌,只是想绕开这个话题? “唉……” “看来咱们的柳姑娘,还真是把你迷得团团转啊,白大人……” 一只细腻玉手轻搭在了白给胸口,白给顿时一抖,说道: “主要是心有愧意。” “有一句话说的好。”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苏有仙听闻此话,身子猛得一震,竟沉默了下来。 “所以,这是你的选择?” 良久之后,她才开口。 白给盯着淅沥大雨,认真说道: “小孩子才做选择。” 苏有仙微微一怔。 “什么意思?” 白给不徐不急端起了茶杯,轻啜一口淡茶,唇齿留香。 “我是个大人了。” “大人……都要。” 他话音落下,桃红便攀上了苏有仙的脸颊,她撤回了自己放在白给胸口的手,咬牙啐道: “你这家伙……” “本事不大,心倒不小……” 第六十三章 罡三鲁四之死 帮白给着手写书,苏有仙第一次发现,自己是如此厌恶写字。 西游记的故事相较于市面上的那些小人,说书人口中东拼西凑的故事,要完整的多,并且其间诸般魔幻,尤其是万妖国一说,那恐怖的场面更是让人头皮发麻! 两三个时辰后,苏有仙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胳膊放下了笔。 并非故事已经写完,而是白给见时间已经很晚,让苏有仙回去休息了。 “从前听说翰林院之中某位书楼的大儒,可以吐词为墨,这要是拿来写书,岂不是特别轻松?” 白给笑道: “那是儒家的神通‘子不语’,五境之上的大儒才能够参悟,常用来肃己或是对敌,到了你这儿,竟想要用来写书,真是……” 苏有仙讪讪一笑,舔了舔略微发干的唇瓣,回房去睡觉,关门的时候,不知是刻意还是无疑,留了一道小缝。 白给左手轻轻抚摸着空空茶杯,目光又在一阵雨声淅沥之中,出了神。 “桂争渡……” … 下雨天一般是夜晚最让人觉得舒服。 但一旦到了白日里头,这样的心旷神怡就会渐渐变成头痛。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窝在家里面不出门,无论是有钱的,没钱的,男的或是女的。 真正能天天窝在家里面玩的,不是出生以来便锁深闺的富家女,就是一些纨绔子弟富二代。 行人如蚁。 白给也撑上了一把纸伞和苏有仙走在了街道上。 他其实不喜欢两个人撑一把伞,因为这样走路很不痛快。 走快了淋着雨,走慢了也会淋着雨。 油纸伞的架骨是特制的,即便是大雨也能够撑得住,但问题在于,斜风大雨往往是雨伞不能完全遮盖的。 到了城主府的时候,二人的裤子小腿部分,已经完全湿透了。 门口的下人将他们迎进客厅里,为他们生了炉火烤干腿脚,便看见门外不远处的小道,赵睿智头顶一块芭蕉叶子,匆匆而来。 “稀客啊,白先生几日没有来城主府了?” 赵睿智一进门,脸上便露出抱歉的笑容。 这笑容一开始看着还行,可不知为何,熟人看久了便特别想要给这个比两拳。 贼欠揍。 白给好奇地指着门外问道: “你将城主府改建了?” 赵睿智回道: “是的,改建了。” “周献那个狗娘养的玩意儿,花了点小钱,占了一些人的土地,给自己建了一个后花园,平日里只叫下人打整,却也没有去过几次,到了后来,甚至连工钱也不给人发了。” 赵睿智削了周府八成的地,还给了那些曾经被欺压霸占的城民,并给予了他们一部分的补偿。 “覃之,给二位看茶。” 他对着门口外侍候的小厮吩咐,那小厮立刻去拿来上好茶叶,为白给二人烹上,然后变在赵睿智的吩咐之中离开了此地。 “先生今日冒着雨来找我,所谓何事?” 赵睿智一边关注着炉中快要沸腾的茶火,一边如是问道。 “想请大人帮忙做一件事情。” “不过这件事情会比较麻烦,不知道大人是不是有这个胆量和手段。” 微微惊讶,赵睿智抬头盯住白给,确定他没有开玩笑。 “白先生又惹上什么不该惹的麻烦了?” 白给回道: “销金楼,桂争渡。” 听到了这个名字,赵睿智恍然。 “原来是观仙楼的人。” 白给叹了口气。 “昨日下午,我与城南一算命道人出城祭拜其亡友,这家伙居然叫上了寥寥百人前来狙杀,要不是我跑得快,人就交代在那里了。” 言罢,他刻意晃了晃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 赵睿智拿着火钳熄了炉中明火,揭开茶壶盖子开口道: “如果是这样,这些人应该是在城外有什么埋伏的据点。” “不然忽然城门口涌出了远超平日里面的人流量,我这里会接到通知。” 对于这样的操作,赵睿智并不陌生。 夏朝的许多城中,都有相当一股势力的守卫军队,为了避免正面冲突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一些奇奇怪怪的江湖势力,往往会选择自己在城外另外打造一处聚集地。 “有办法把桂争渡这个家伙抓住吗?” 白给开口。 抓住桂争渡,再想办法从他的嘴里面撬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赵睿智缓缓看茶,嘴中沉声回道: “有难度。” “要想动他,需要调动璟城的禁卫军,而调动禁卫军得有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 白给喝了口茶,将在山中遭遇的事情和赵睿智说明清楚,并把丰南的猜测告诉了赵睿智。 “五齿凤金弓……这东西,貌似在记录之中,的确只有奈何里的某个人用过。” “一般而言,选择用弓的修士很少见,这种东西携带起来相对不太方便,并且遇见突发情况,临阵对敌会显得有一些束手束脚,更何况是一个死士与杀手……” 一旁的苏有仙听见了这弓箭,月牙眉儿一挑。 “五齿凤金弓?” “那不是骆秋凉的武器?” “这些年似乎没有第二个人像他一样轻松能拉八百斤的弓。” “即便是修行过横练外功的人,力气也远不如他,这家伙天生神力,视力也远远超过常人,所以弓箭对于他而言,是不二的武器!” 骆秋凉。 一个陌生的名字。 “你居然……把他杀了?” 苏有仙忽地反应过来,娇呼一声。 早在周献还活着的时候,白给便能凭借自己在剑道一途的天赋猎杀四境下品的周献,如今白给踏入修行一途,对于白给能够杀死四境上品的修士,尚且还在苏有仙的接受范围之内。 毕竟,这是一个悟出了剑意的剑客。 可骆秋凉不同。 这个家伙,可不是一般的四境上品修士能够相比! 更何况,听白给的描述,当时去袭杀他的还有不少死士。 他是怎么做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杀死了一个实力远超自己的骆秋凉? 白给看着苏有仙那副惊容,开口说道: “不一定就是他。” “具体的情形,得等丰哥调查清楚,他的尸体还在山上,以丰哥的本事,很快就会有结果。” “便麻烦赵大人多留意一下丰南那边儿的动向。” 赵睿智点头。 “放心,只要拿到了桂争渡与奈何勾结的证据,本官马上就能给他扣帽……给他定罪,回头便带着人去把他的销金楼给他拆成小破楼,里头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 从城主府离开,外面的雨小了些,白给忍不住感慨一句没有手机的麻烦。 若不然,他直接把那些来刺杀他的人的尸体,一人一张照片,拿给奈何内部的黄泉组织一对比,顿时什么人一下子便清清楚楚。 众人听闻过骆秋凉的名字,他在奈何乃是杀字一等的屠夫,可具体长得什么模样,却没有人见过,得等丰南那边儿的卷宗出来和尸体比对。 回家的路上,路过了一座石桥,白给好奇地望着桥边的扶手处站着的一个白衣书生。 这个人从他们早晨过来的时候,便一直站在这里,撑了一朵粉红色的伞,静静看着河中间的荷花。 如果不是这人袍子下方被雨水打湿的两条裤腿一直哆嗦,白给会认为这是十分静美而具有诗意的画面。 但此时他却不这么认为了。 他只觉得这个人是傻逼。 撑伞走到了白衣男子的旁边,白给好奇问道: “这么大的雨,你站在这里,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帅?” 白衣书生微微侧过头,与白给对视了一眼。 好家伙。 还真的挺帅。 差一点就赶上了自己。 二人忍不住在心里这般想到。 “在等一姑娘。” 白衣书生的声音很好听,但从他苍白的面色与明显瘦弱的身体判断,白给确认这人应该有病,而且不是什么风寒之类的顽疾。 有趣的是,他虽然病了,可身上微微流露出来的气息却昭示着这是一个四境的修士! 白给挑眉,四下里张望了一番。 “这么大雨,干嘛不去家里面等?” 白衣书生说道: “因为她不知道我家在何处。” 白给更加迷惑了。 “你搬了新家?” 白衣书生侧过了头。 “并没有。” “我与她,不过是萍水相逢,一见钟情,仅此而已。” 白给笑了笑,拍了拍白衣书生的肩膀,说道: “兄弟,凡事往坏处想,万一你遇见了骗子呢?” 书生闻言,脸色微微涨红,瞪眼道: “我不允许你这么说她!” “她那么美丽,那么温柔,那么善良,不可能会是骗子!” “再说了,我身无分文,她能骗我什么呢?” 白给颇有一些意外。 “不介意的话,讲讲?” 白衣书生一挥袖,脸上渐渐露出了神圣的笑容。 “两个月前,我与她在此地相遇,她说她是西周的公主,是皇帝的第三个女儿,因为外出打猎迷了路,走着走着便到了璟城,现在缺少三两银子,租赁一匹马跨过长江大河,跨国草原荒漠,回到自己美丽的王国……” “她的眼睛,仿佛会说话,水灵灵的,和书里面写的一样,美极了,美极了……” “我俩约定好,等她到了西周,立刻让父皇下令,攻打璟城,抢我回去做驸马……” 白给听不下去了,拉着苏有仙的手,转身就走。 本来以为这是一个憨傻的书生。 现在看上去,对方就是一个疯子。 白衣书生并没有理会白给的离去,嘴中絮絮叨叨地念着,他脑海之中那个完美又让人心冀神往的故事。 这故事……太离谱了! 白给觉得,但凡不是一个脑子有问题的人,决不至于相信这样的鬼话。 完全没有丝毫的水准。 然而没有走几步,他忽然又停驻了脚步,一旁的苏有仙一边忍者笑,一边莫名道: “怎么了?” 白给微微蹙眉。 “不对。” 他这样说着。 回头瞟了一眼仍然站在雨中的那名白衣书生。 苏有仙没有明白哪里不对。 白给与她转过桥那头的街角,站立在檐下,将手中的纸伞递给了苏有仙,并低声与她说了几句话。 苏有仙闻言,脸上的笑容和迷惑全部都收敛,转而露出了些许沉重的神色。 片刻之后,她拿着纸伞,回到了拱桥上,走回了已经变得安静的书生旁边。 “公子……” 苏有仙柔声开口,语气温柔地让人骨头发软。 那人偏过头,脸上流露出了迷惑。 “姑娘不是随你家相公离开了么?” “怎么又回来了?” 苏有仙心头微动,面露羞赧,却说道: “公子说笑了,他并非我家相公,而是我的哥哥。” “我是西周的二公主,他是大皇子。” “上次老三回到了西周和我们说明了情况,我们方才有意试探,只是想看看公子究竟是不是还记得老三。” “不过眼下,我们遇见些困难,因为出来的时候是偷偷溜出来的,所以我们的身上都没有带钱,若是公子愿意慷慨解囊,等我们回到了西周,立刻便向父皇禀明情况,让他带兵攻打大夏,将公子抢回西周!” 白衣书生嘴角露出了一抹不屑的笑容。 “姑娘……你当我傻吗?” “编故事也要编一个像模像样的,见你这模样这算是花容月貌,怎么尽做些肮脏下作的事情?” “你有手有脚,还是一名四境的修行者,做点什么养不活自己……出来骗钱作甚?” 苏有仙微微一怔。 白衣书生淡淡又道: “西周的人,才不会称夏朝为‘大夏’,姑娘连这一点儿都没有想明白,还出来骗钱?” “我心地善良,不送姑娘进牢狱,你快些走吧,日后记得改过自新。” 苏有仙深深看了那男人一眼,对着男人鞠躬,诚心诚意地说道: “奴家多谢公子点拨,如今幡然悔悟,不知公子住在何处,他日若是奴家富裕,必然前来报答公子今日点拨之恩!” 白衣书生说道: “长柳巷,二百三十一号。” 苏有仙谢过对方,又行礼,转身撑伞离开,走远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白衣书生,仿佛眼中真带着眷恋。 而白衣书生并却完全没有在意苏有仙,而是眼中平视前方,直至目光消逝于小河尽头的烟雨迷雾中。 他嘴唇呢喃,仿佛在说些什么。 苏有仙回到了白给的身边,将伞交还给了白给,把方才经历的事情与白给详细说明。 白给闻言陷入了思考之中,又撑着伞与苏有仙朝着梨园回去。 “你怎么不牵着我?” 苏有仙对着白给眨眨眼。 白给迷惑道: “我为什么要牵着你?” 苏有仙面颊微红,认真道: “可是你刚才走的时候,都牵着我。” 白给无语。 “光天化日,大庭广众,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苏有仙抿嘴委屈道: “那万一我走丢了怎么办?” 白给瞟了她一眼,如果不是相处时间长,他还真的就被苏有仙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骗了过去。 “这么大个人,还能走丢,可把你能坏了。” 苏有仙翻了个白眼,咧咧低声骂道: “死木头,臭男人……没良心。” “白伺候了你这么长时间。” 白给哭笑不得,街上卷起骤风,吹动街道旁一些特殊的旗帜猎猎作响,撒开大片的白色雨雾! 他不动声色将手里的纸伞倾斜了些。 “别移了,再移你右边儿衣服就湿透了。” 苏有仙瞧见了他的小动作,心头一暖,忍不住嗔了一句,拿手把伞掰扯了回去,于是那只柔荑便顺势握住了白给撑伞的左手。 “话说……刚才在石桥上面看雨的那个傻书生,倒真是有一些奇怪。” “别人说的那么离谱,他居然信了,而我只是犯了一个言语上的小错误,便被他敏锐地揪了出来……” 苏有仙忍不住把月牙眉儿皱成了一条线。 白给摇摇头。 “他对于这么离谱的谎言本身没有知觉,反而是一些细枝末节让他如此敏感……这个人的精神已经出问题了。” 苏有仙回忆起方才白衣书生的表现,点头道: “确实。” 如果是一个正常人,当听到了这样的话,第一反应就是逻辑问题。 人们对于骗术的判别,主要依据于生活之中的逻辑。 那个白衣书生的问题不在于他不谨慎,不在于他痴傻,从他面对苏有仙的表现来看,这个人是个很聪敏敏锐的人。 他的问题在于,在他的世界和认知里,最为重要的逻辑出了问题。 白给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里头的猫腻。 如果他从小这样,那白衣书生根本不可能踏入修行一途,更遑论修行到四境。 而如果一个人受到了莫大的刺激,那么一般精神接受不了会直接崩溃,变成一个疯疯癫癫的疯子,而不是像白衣书生这般…… “也许他只是精神上受到了什么刺激。” 苏有仙瞧着白给因为一个陌生的普通路人而陷入了苦思,忍不住随口笑着提醒了一句。 白衣书生的确很怪,但林子大了,什么鸟没有? 不足为奇。 白给有一些疑神疑鬼了。 面对苏有仙的劝慰,白给却摇摇头。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感觉这件事情多半与观仙楼有关系。” “我现在的职责便是负责璟城这一块,虽然主要目标是赵睿智,但其他的琐事也在我的职责范围内,这个人……咱们回头还得再查查。” “这么多年,观仙楼不知在夏朝干了多少坏事。” 白给之所以会怀疑观仙楼,是想起来当初岚宫山那个进入他意识海的恶鬼所说的话。 观仙楼利用五石粉,将一些四境的修士通过某些不为人知的,极其残忍的手段,练成拥有五境实力的鬼兵。 如果白衣书生只是一个普通的路人,白给不会这样一惊一乍。 但他是一名四境的修士。 这样的修士,很难害病。 当初山阳县,叶氏的一场风寒,背后牵扯出来一大堆可怕的势力,甚至连观仙楼,王族,皇甫家族这些恐怖的庞然大物都全部罗列其中。 白给不得不紧张。 敏感,不见得就是坏事。 回到了院子里,白给联系了罡三鲁四,让他们帮忙去白衣书生留下的地址好好查一查。 脱了鞋袜,换了裤子,苏有仙叹口气,卷起裤腿露出了一截纤美白皙的小腿,坐在了檐下的凳子上。 这一场大雨,让他们排戏的计划不得不继续向后推迟。 “白给,你说西游里,死的真的是六耳猕猴吗?” 冷不丁的,苏有仙忽然开始碎碎念起来。 她还算有些城府,脑子里总是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其实对于真假美猴王,一直以来都有所谓的阴谋论,被打死的那个是真猴子,而活下来的,则是六耳猕猴。 不仅仅是白给前世里的读者喜欢这样去揣度,连这一世的苏有仙都忍不住细想,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毛。 白给回道: “被打死的当然是假的。” 苏有仙美眸泛光,追问道: “为什么?” 白给侧过身子将墨锭递给苏有仙。 “自己磨,我手不太方便。” 顿了顿,他解释道: “很简单,倘若菩提没有消失,如来便不敢动猴子。” 苏有仙又问询道: “那如果菩提是真的消失了呢?” 白给指着被五行山镇压的那一回说道: “那这个时候猴子就已经死了。” “如果不是有所顾忌,以猴子这样的不世大魔的身份,如来多半会直接一巴掌拍死他,然后大呼一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苏有仙恍然。 … 雨连续下了三日。 三日后,雨停。 可还是阴天。 罡三和鲁四的尸体,被巡守璟城的军队,发现在了长柳巷。 死状极惨。 第六十四章 再遇恶鬼 如果不是知道这个世界没有所谓的僵尸神奇物种,白给一定会认为二人是撞见了这样的邪物。 他们身上的血被人吸干了,不少地方还遍布着咬痕,脸上的神情恐惧到狰狞,像是在死前看见了什么特别不得了的东西…… 最让人无法接受的是,二人尸体的肚子被剖开,内脏给人吃了一半,头盖骨也被打开了,眼珠与脑浆不翼而飞。 明正殿外,白给等人静静看着军士将二人的尸体收捡干净,面容都有一些说不出的难看。 提起了二人之前去长柳巷勘察那白衣书生的事,赵睿智目光渐渐凝重。 是同类相食吗? 不,不太可能。 从表面上看上去,人的牙齿也没有办法留下这样的伤口痕迹的。 应该是其他什么可怕的妖或者兽类。 二人修为不算很高,但罡三好歹有三境圆满的修为,别说一般的野兽,真要发起狠来,三五头成年猛虎也不见得是他的对手。 一般的野兽,不可能杀死他们。 所以,从眼下的情况来初步判断,长柳巷的地方……该是有什么妖物。 “覃之,你立刻去通知巡守司,让他分派一部分禁卫,把长柳巷围住。” 赵睿智立刻下令,常在他身边侍奉的那人循声而出,脚步匆忙。 这事儿可缓不得,这要是什么厉害的妖物出现在城里面,如若不加以控制,很可能会酿成难以想象的灾祸! 白给在一旁不言,阴天不见阳光,空气却有一些格外的闷热。 “我要去那里看看。” 他说完,转身就走。 二人因他而死,不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他放不下。 他的确没有想到,那个地方居然会这样危险。 苏有仙跟在他的身后,掌心里的子母剑隐隐发烫。 二人跟随璟城的禁卫军一同来到了长柳巷,到达了二百三十一号宅房门口,只看见那个白衣书生正在房间里面晾着衣服,空气之中还弥漫着一股清爽的味道。 这种味道白给与苏有仙很熟悉。 夏朝有一种果树,名叫蕨皂,结的果子里面的汁水有着非常好的去污作用,并且有一种让人心旷神怡的清香,所以常常用来清洗衣物。 见到了苏有仙,白衣书生显得很高兴。 他笑道: “姑娘是来报恩的吗?” 苏有仙冷冷道: “不,我们是来报仇的。” 白衣书生闻言,那张较之几日前更加苍白的脸上并未表露丝毫惊讶,依旧是那一副如沐春风的笑容。 “原来你们和那两只小蚂蚱是一路人。” “真聪明……除掉我,西周三公主便失去了攻打夏朝的动机了,她为我伤心欲绝,萎靡不振,你们便又可以安安稳稳像条爬虫一样生活几百年。” 他嘴中念叨着奇怪的话,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编造的故事里面。不过对于自己杀死罡三与鲁四的行为,他倒是没有丝毫避讳,非常坦荡地承认了。 白给平静道: “就算你不死,她也不会为了你攻打夏朝。”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白衣书生破了防。 他原本脸上的笑容消失的一干二净,额头上甚至能够看见凸起的青筋! “住口!” “我们之间的感情,你一个外人怎么会明白?” 白给冷冷继续道: “我一直觉得奇怪,你明明看上去没有疯,为什么会相信这样滑稽可笑的谎言,现在我想明白了,你相信这个谎言,是因为你愿意相信,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什么西周的三公主,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自己的臆想,所以你根本不会去计较里面滑稽可笑的逻辑。”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会怀疑自己呢?” 白衣书生被白给一番话说得浑身是汗,眼神迷离,身上的气势也渐渐发生了变化,十分不稳定,好似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不可能……你在骗我!” “你们都在骗我!” “她说过会回来抢我去做驸马!” “她说过的,她还给我留下信物!我给你们看,这是西周价值连城的猫眼玉,只有三公主才有!” 白衣书生说着,嘴角不由自主渗出了口水,表情也越来越狰狞扭曲,手从胸口摸出了一个缝制无比粗糙的金丝口袋。 这口袋上下漏风,与其说是口袋,倒不如说是一张缠上了金丝的烂布条。 众人警备的同时,一眼便开出来,这玩意不是出自女儿家之手。 这样的商品,也绝对卖不出去。 唯一的解释,就是白衣书生自己动手缝的。 他颤颤巍巍,浑身像个筛子一样抖动,从那散发着一股腥臭的烂布条之中,拿出了几个人眼珠子! 几人瞪大眼睛,迅速后退,苏有仙率先拔出来子母剑,美目闪烁危险光芒! “小心,他的状态很奇怪!” 巡守司宋名扬也拔出了腰间长刀,沉声提醒。 白衣书生跪倒在地面上,嘴里发出了‘赫赫’的声音,自嘴角流淌出来的,也不再是口水,而是变成黑色的腥臭物质。 “我……都说……了……是三公主……你们……怎……怎么……不信呢??” 他的喉咙发出了奇怪的声响,话到了后面已经渐渐失去了人类的声音。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开始雾化,皮肤表面开始如沙土一样随风飘散,身体里传来让人心惊肉跳的气息,丝毫不逊色于五境的强者! 噗哧! 一只可怕的鬼爪撕开了书生的身体,洒落一大片腥臭的血雾,而后一只漂浮在一团黑暗物质之中的恶鬼便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该死!” 白给大骂一声。 “果然是……观仙楼!” 他目眦欲裂,虽然早已经从上一个恶鬼那里听说来观仙楼是拿活人炼成恶鬼,可如今亲眼看见,仍然觉得心头震撼不已! 眼前的场面,何其残忍? 地上眼珠子散落了何止数十? 这个家伙……究竟杀了多少人? 为什么赵睿智那里没有接到任何的通告? … 一瞬间,白给的脑海里面浮现了很多想法。 轰! 那恶鬼猛得朝着几人扑来,宋名扬的副官拔剑而上,顿时没入了黑雾之中,只是一个回合,便传来惨叫声,而后黑雾中便传来了可怕的咀嚼声! 苏有仙正要出手,却被白给拉住。 “此人已过五境,而且手段诡异莫测,和那日岚宫山中杜安远不同……你我绝非对手,速退!” “外面有大批军阵围守,他一时半会儿出不去,咱们快去请救兵!” 白给话音落下,其余几人面面相觑,宋名扬持刀说道:“二位速去速回,此地还有许多璟城无辜居民,我等不能退,死也要拖住!” 白给听闻此言,忽地对苏有仙说: “你去城南寻那道人,就说白给有难,如果他不在,你便顺路回梨园,将这件事情告诉二爷。” 苏有仙蛾眉倒竖,焦急张望着那团渐渐漫散的黑气。 “那你呢?” 白给贴在她耳边说道: “我身上有二爷留下的手段,出不了事,这里周围有不少的居民,我得留下帮助宋巡守,你速去速回!” 苏有仙紧紧咬住唇瓣,一狠心,便转头离去,身影如风般消失在长柳巷尽头! 她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女人。 知道这个时候最珍贵的便是时间,想要化解这一次的危难,她必须以最快的时间搬来一个能够对付这只恶鬼的救兵! 一旁的宋名扬小心提防黑雾,嘴上疑惑道: “白先生为何不离开?” 白给对着宋名扬说道: “宋巡守,你快去疏散附近的居民,我有办法能够拖住他。” 宋名扬闻言,心头一惊。 “这家伙已经是五境妖魔,若是放处白先生一人在此地,岂不是等于直接将先生送到对方的口中?” 白给脸上高光,铿锵有力地说道: “舍我一人之命,可换他人百十条命,又何惧哉?” “宋巡守速去,切莫耽误时间!” 这番大义凛然的话,自然不是白给的内心真实想法。 但戏簿的事情,白给并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 那是他耳靥留给他保命的手段。 宋名扬被白给这番话说得热血上头,望着白给的眼神已经充满了崇敬,他还想说点什么,可念及此处的打斗随时都有可能会波及到周围的居民,于是略作迟疑,只得怀揣着敬佩之意叮嘱了白给一句小心,带着人迅速离开了此地。 “真是一名为国为民的大英雄啊!我一定要成为他这样的人!” 热血上头的宋名扬哪里晓得白给心里杂七杂八的小九九,短短的一个瞬间,他已经将白给当作了他的人生导师,未来路上的明灯! 若是白给晓得宋名扬此时的想法,只怕饶是他脸皮厚,也得露出一抹惭色。 黑雾里的拒绝声渐渐消失,白给知道,这只恶鬼应该将那名宋名扬的副官彻底吃干净了…… 一张恐怖的脸从黑雾之中缓缓浮现出来。 它歪着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死死盯住白给。 “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我醒来……” “多美的一个梦啊……让我做下去不行吗……” “你怎么这么自私?” 它嘴里发出了白衣书生的声音,与另外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混合在了一起,白给不为所动,胸口处的戏簿已经开始渐渐发烫。 这意味着,对方要准备对他出手了。 “为了自己心里一个完全虚假而不切实际的梦,你杀了多少人?” “究竟是谁自私?” 恶鬼桀桀尖叫,声音刺得白给耳膜发痛。 “连借我几条命也不愿意,你们这些人……怎么这么自私!” “夏朝亿万万两脚羊,我杀几只怎么了?” “就允许你们杀猪牛,不允许其他的族类杀你们吗?” 白给小心绕着恶鬼踱步,将后背靠近了比较宽阔的小路,方便待会儿跑路。 “你又错了。” 白给回答道。 “既然你提出了这么高端的话题,我不妨陪你聊聊。” 这只恶鬼似乎比先前他们在岚宫山遇见的那只,有着更多的灵智,白给便想要借着这个机会,看能不能从对方的嘴里面问出点有意思的东西。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给眼前这只明显脑子不那么好使的恶鬼洗洗脑。 “知道为什么人要杀猪牛羊么?” 恶鬼闻言,不耐烦地回道: “当然是满足你们那肮脏恶心的口腹之欲!” “为了满足自己,而掠夺其他种族的生命,你们人族,简直就是这个世界最大的败类!” 白给摇摇头。 “不不不,你只说对了一半。” “在你的眼里,人族是一个为了满足自己而肆意屠杀他人的罪孽滔天的种族,而在五千年前,事实却恰恰相反。” “那时候,人族反而是被屠杀的那个种族……就与你口中的猪狗牛羊一样。” “假设五千年前夏朝人口的数量是一千万,而妖有十亿,平均一个人就要打一百只妖怪,你知道这五千年来,人族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他们有多努力吗?不,你不知道,你也不关心,你只在乎从前被妖族屠杀,现在被人族屠杀,日后很可能会被人妖屠杀的猪牛羊。” 那恶鬼思考了一下白给的话,狠声说道: “五千年前,你们人族被我们妖族屠杀,那是天经地义!” “身为一个弱小的种族,你们看不清楚自己的地位,处境,不乖乖躺在地上受死,竟然敢拿起刀兵反抗!” “你们……简直罪无可恕!” 恶鬼咆哮而愤怒,话语里面的逻辑一听就是一个老双关了。 而且他这话一讲完,白给立刻便明白,眼前的恶鬼已经几乎和书生没有多少关系了,而是一个……妖。 或者说,拥有妖物认知的存在。 白给觉得奇怪。 难道那白衣书生被夺舍了? 夺舍。 这个词语一出现,白给顿时脑海之中什么连接在了一起! “是了……” “并不是那些的人被观仙楼炼制成了五境的鬼兵……” “而是他们被拥有五境力量……甚至更强的妖物夺舍了……” “那些四境的修士,无非只是被用来炼制成为一个适合被夺舍的‘容器’……” “观仙楼……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造反吗?” “可如果是造反,这点儿鬼兵只怕远远不够……该死,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霎那之间,白给的脑海之中闪烁过了无数的念头。 也是这个时候,他胸口的那本戏簿,猛得变烫了起来! 一道鬼影夹杂着腥风猛得向着白给挥来,几乎是下意识地瞬间,白给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躲开,地面顿时便被鬼爪挥来的腥风撕开了一条数丈长的大裂缝! 这可怕的场景看得白给头皮酥麻! 二人之间的实力差距太大! “乖乖受死!我让你死得轻松些!” 恶鬼嘴中桀桀邪笑,下一刻猛得出现在了白给眼前,一只鬼爪企图将毫无反抗能力的白给抓住,然而却在触碰到了白给的瞬间,被另外一股可怕的力量弹开! 恶鬼凄厉地惨叫一声,那只鬼爪在一片白色的火焰之中,竟然融化开来! 白给见此,也丝毫不留手,弹指射出一道剑影,击穿了恶鬼的头颅,带出了大片黑色粘稠的鲜血,但很明显,这不是恶鬼的弱点,对方发出了一声闷哼,退后了一段距离,隐匿于黑雾之中。 先天剑意没有其他的特殊效果,只有单纯的锋利。 否则以他二境之身,绝无可能伤害一名五境的存在。 受伤的恶鬼立刻意识到了白给身上有什么护体的宝器,也没有再贸然进攻,它隐匿于黑雾之间,一边小心隐藏,一边吸收了部分黑雾,渐渐让自己的受伤的鬼爪恢复回来。 那些迷雾之中传来了阵阵的嘶吼声,低沉可怖,白给朝着黑雾里面又射了几道剑影,但并没有命中恶鬼。 对方的速度,六识敏锐程度远远超过了一般的五境强者,白给当初连杜安远都无法命中,更何况命中恶鬼? 一人一鬼对峙,谁也奈何不得谁,一时间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小子,你身上那是什么东西?” 恶鬼在黑雾之中发出了低沉的声音,一双猩红的眼,死死盯住白给。 不知是不是受到了白衣书生生前的恨意,恶鬼并没有想着离开,而是不断试探,企图杀死白给。 先前寥寥几句话,白给让那个白衣书生心中的美梦崩塌,如今书生被恶鬼吞噬,或许那份隐于灵魂之中的愤怒也在潜移默化之中感染了恶鬼。 “我在岚宫山中,遇见了一个和你一模一样,都是被观仙楼那群人制造出来的妖鬼。” 白给缓缓开口,企图套话。 他聚精会神,非常微妙地观测着恶鬼的语气与身上的波动,从而藉此判断自己话语之中的信息正确与否。 恶鬼闻言,身上的气息果然为之一滞。 只是一个很微弱的瞬间。 但却被白给捕捉到了,于是他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们都是夺舍的妖物。” “观仙楼通过五石粉和某些极度残忍的手段将四境的修士炼制成了容器,供给你们夺舍……让你们重新出现在这个世界里面……” 他半猜半蒙,模棱两可地说着,故意只说了班聚,而下半句则省略干净,露出了一副你懂我懂的表情。 黑雾之中果然再度传来了回应。 “胡说八道!” “杀了你,我很快就会离开这里,外面那些穿着铁甲的白痴可拦不住我!” 白给冷冷道: “你真的以为,偌大的璟城里……就没有可以收拾你的高手在?” 恶鬼放声大笑。 “我潜伏在这只蝼蚁的身上许久,便是在暗中观察你们,这城里的巡守军,最高也才不过才四境,你们凭什么留下我?” 远处巷弄传来了脚步声,白给回头一看。 竟然是……赵睿智。 对方身上还穿着官服,脸上是亘古不变的抱歉笑容。 “白先生,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 “先听坏的。” “桂争渡似乎知道了什么,事先逃了。” “好消息呢?” “他运气不太好,出城的时候碰上了一个采花回来的小姑娘,被那个小姑娘一闷棍敲晕了。” 桂争渡逃跑不可能不带上随从,未必有五境的高手,但四境的侍从销金楼应该不缺,怎么可能会被一个小姑娘敲晕? 可白给却表现得很平静。 仿佛他一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会发生。 “那小姑娘你该认识,是梨园子的人,年纪轻轻,身手厉害得很。” “是吗,那他……果真是运气不好。” 赵睿智站在了白给的身边,细细打量面前这只不人不鬼的妖物,摸着下巴参差不齐的胡茬,嘴巴发出了啧啧的声音。 “真有趣,奈何之中记载的不少文献中都有提及过这种怪物,我还是头一回亲眼看见。” “看来那些关于观仙楼的事情……很多都是真的了。” 赵睿智出现之后,恶鬼显得安静了很多。 它冷冷盯住赵睿智,不再如同面对白给时候那样放肆,浑身上下的黑雾收拢,似乎对于眼前这个略显丑陋的矮瘦男子很忌讳。 白给眯着眼看着赵睿智,疑惑道: “你也五境的修行者?” 赵睿智嘿嘿一笑,拿出了一个官印。 “巡守司让人来通知我,说你遇见了麻烦,我便拿着璟城印章来了,夏朝的大城印章里都有闻院长留下的浩然真意,虽然不多,但对付一般的五境修士足够了。” 那官印里面弥漫着一股神圣而严肃的恢弘力量,牵动了世间神秘的规则,莫测的诵念声自印玺内响起,在虚空中引动了天地伟力,铺天盖地朝着恶鬼镇压而去! 那恶鬼忽地大声嘶吼,身上的黑气凝聚成为一团,哪怕他已是五境之身,却仍然在这股磅礴的浩然神力面前无所遁形,无法抵挡! 轰隆! 阴郁的天穹划过了一道惊雷,狠狠砸落宰了恶鬼的身上。 短短的瞬间,恶鬼便在一道无比刺耳的惨叫声中,被天雷劈中半边身子,险些就灰飞烟灭! 白给看愣了。 “儒家的浩然真意……还能召唤天雷?” 赵睿智认真仔细盯住手中的印章许久,这才开口说道: “不,其实不是……” “我刚才没来得及出手。” “它被雷劈,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二人的脸色变得奇怪起来。 身后传来了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 “是贫道的雷印。” 二人回头,一道影子猛得冲到了白给面前,东看西瞅,确认白给没有受伤之后才呼出口气。 “还好……” 苏有仙心中的石头落地。 空虚子带着笑容,缓步行至三人面前,一挥袖,顿时虚空中浮现金黄色的纹箓,将恶鬼禁锢在了其间。 “苏姑娘,贫道说什么来着?” “白先生今日乃是吉兆,并无血光之灾。” 第六十五章 事情了结 在空虚子的帮助下,白给等人从成功俘获了这只五境的恶鬼。 虽然早在那老牌楼的算命小摊处便知晓道人很强,但白给还是低估了对方。 以对方挥手间就能够剿灭五境的恶鬼实力,只怕不是六境,也距离六境不远了。 修行五境之后,一步一重天。 哪怕是同境界,手段与实力也是相差极大。 若是遇见杜安远这样的弱鸡,看似强横,其实白给和一个四境的苏有仙和三境巅峰的田填恬就给他收拾了,但若是遇见了当年五境的樊清雪,再来十个白给那也是白给。 回到了地牢,道人给了众人一道符,便与几人道别离去,回去自己的算命小摊继续自己的神棍事业,白给几人看着贴着道人一道符箓的监牢内,那个萎靡不正,浑身上下几乎没有黑雾,只剩下了皮包骨头的扭曲人形,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做个交易吧,告诉我们观仙楼的事情,我们便将你放回妖界秘境之中。” 赵睿智一开口就是个老忽悠怪了,对着恶鬼循循善诱。 “哼!要杀要刮,放马过来!” “你们这些混帐蝼蚁,狡诈恶徒,嘴中的话,哪里有什么可信度?” 白给闻言,上前就要隔着监牢的铁柱缝隙给对方两个大嘴巴子,却被赵睿智一把拉住。 “你出来,刚才我让着你,你出来看看,看我打不打死你?” 白给对着被死死镇压在监牢之中恶鬼叫嚣,模样嚣张至极。 这世上的诸多事情,只有对比才会显现出差距。 譬如恶鬼一看赵睿智不像是个好人,而在现在白给这一副小人嘴脸的衬托下,赵睿智的形象顿时便显得憨厚可亲起来。 这也是古时许多犯人在被审讯的时候,为什么有人唱白脸,有人唱红脸。 在大街上,我突然站出来,要给你一个大嘴巴子,你肯定不同意。 但如果我手里拿着一把刀,似乎这一个大嘴巴子就显得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恶鬼冷冷注视白给,见到对方这跳梁小丑的模样,恨得牙痒痒。 “若不是这道符箓拦住了我,我非得把你这可憎小人的皮给扒下来熬汤不可!” 对方明明只是一只蝼蚁,若是正常见面,哪里敢在他面前这样叫嚣膨胀? 可如今,狐假虎威,狗仗人势! 它虎落平阳,被犬欺! 可恨也! “he~ui。” 白给似乎觉得还不够,反嘴一口老痰,那市井流氓老无赖,小人得志的形象简直让人拍案叫绝! “啊啊啊啊啊!” 果不其然,恶鬼气疯了,猛得朝着白给扑来,可却在靠近监牢门口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去,身上燃起了一道接着一道青烟。 赵睿智与白给互换了一个眼色,淡淡道: “既然你这样憎恨人族,便应该支持我们自相残杀才对,你告诉了我们关于观仙楼的事情,我们回头就能跟那帮孙子干起来。” “哼!徒费口舌!痴心妄想!” 赵睿智眉宇之间流露出怪异的神色。 “嘿……你这家伙,同样都是你讨厌的人,为什么你帮他们,不帮我们?” 恶鬼冲着赵睿智龇牙咧嘴,浑身怪异地扭动了起来。 “我什么也不会说的,放弃吧……” “用不了多久……用不了多久……” 它说着,脸上忽然露出了无比狰狞的颜色,一声巨响,恶鬼的身体猛然炸裂开来,大片腥臭的黑色粘液在监牢里里面四射,众人猝不及防,虽然因为符箓的保护没有被这黑色的腥臭粘液溅上,却仍旧被吓了一大跳。 恶鬼自杀了。 这个结果,是众人没有想到的。 “宁可死也不愿意交代事情的真相,啧啧……好不容易在抓住一个卷宗上面记载的神秘妖鬼,没想到啊,居然自杀了……” 赵睿智发出了一声感慨。 “没关系,不是所有人的嘴,都像他这样硬。” 白给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虽然恶鬼死了,但还有桂争渡。 二人离开,虽然恶鬼当着众人的面炸开,可赵睿智却没有撕开封条。 “先关几个月,为了避免出现意外,万一对方有着咱们察觉不到的手段,届时放虎归山,实在麻烦。” 他心思细腻,几人离开了地牢,门外儿一名军士呈递来了一份报告,上面是白衣书生的信息。 长柳巷中二百三十一号住址主人,原名叶公好,是璟城叶氏人家,后来考取了功名,进入翰林院深造,叶家也因此前往了王城落户,这些年间叶氏的家人先后死于各种小小意外,而叶公好被书院推荐去做了典客,后疑是在官场上碰壁,心灰意冷,辞去官职,于去年正月十二还乡。 看和这份卷宗,白给想起了叶氏。 脸上渐渐凝重。 很明显,叶氏一家的死并不是意外,他们被观仙楼盯上了。 或许连叶氏自己一家都不曾想到,当他们开开心心去了王城,以为自己家族终于要崛起的时候,便已经被棋盘上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打上了必死的标记。 甚至,连远在山阳县准备老死一处弹丸之地的刘纯之妻叶圭柔,也没有能够逃脱悲惨的命运。 “这些家伙,还真是无法无天……” 白给喃喃自语。 赵睿智对此已然见怪不怪,他将这份卷宗交给那人,并吩咐他送回明正殿内。 “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夏朝的典客原本是个权力很大的官,后来黄门惊变,牵涉了甚多的其他少数血脉人士,龙将军当年够狠,手里的刀下,落了何止上百万颗头,把该杀的,甚至不该杀的,全都杀了。” “其他血脉的族群虽然人不多,可野心极大,当年若不是将军一人背负尸山血海般的孽债,今日夏朝只怕又是另外一番模样。” 提到了龙不飞,赵睿智的脸上,难得露出了肃然起敬的神色。 其实他知道,很多人都知道,当年龙不飞的手上,有很多糊涂账。 但那个时候,大家全都杀红了眼,为了王权不死不休,诸般手段用尽,瞒天过海,釜底抽薪,谁又能够真的看清楚? 为扶持公主赵娥英上位,龙不飞那时候可真是宁可错杀一万,也绝不放过一人! 至少,如今大夏这般太平安宁的模样,有他一半的功劳。 在地牢守卫的带领下,众人绕过了许多机关和重危之地的场所,进入了另外一处的牢房。 里面关着的,便是披头散发,一副狼狈模样的桂争渡。 “桂老板,又见面了。” 白给从牢里头扯些干稻草出来,铺在地面上,一屁股坐了上去。 “上次说了,再见面的时候,就不敬你酒了,今日场面冷清了些,你不要介意。” 见到白给开了话匣子,赵睿智与苏有仙对视了一眼,很识趣地从地牢里面离开。 或许单独相处的时候,人更加容易放下防备。 “呵呵,白先生好手段啊……一早知道老夫要逃,提前让人做了防备。” 白给不动声色道: “不,跟我没关系,你只是运气不好。” 桂争渡眯着眼睛。 “运气不好……好一个运气不好!” “白先生……我承认,我低估你了。” “不,是整个观仙楼,都低估你了。” 白给淡淡道: “你们利用我杀了人,还想要我的命……这我不能接受。” “我从来不是一个随遇而安,擅于接受命运安排的人,你们既然将我当作了手中刀,自然得做好有一天被这把刀划伤的准备。” 桂争渡脸上不惊不怒,身子前倾,拉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面与面,仅稀薄的空气相隔。 “你真的很让人心动,想办法让我离开,观仙楼……给你留个位置。” “加入我们,是你唯一活下来的可能,否则,即便是我死了,很快就会有其他更大的人物盯上你……在这个世上,能够对付观仙楼的人,并不多。” “你还年轻,莫要以为取得了一点点微渺的成就,便沾沾自喜,自以为天下无敌……” “如果你的事,真的惊动了上面的大人物,他们要你死……你马上就会死!” 白给扭了扭脖子,笑道: “好啊,你告诉我,你们究竟想要做什么,然后我再加入你们。” 桂争渡见他这模样,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白给……我这是好心好意,动了惜才之心。” “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就算你们抓住我,囚禁我,又能如何?” “你们不敢杀我,因为你们没有我触犯大夏法律的证据!” “杀了我,观仙楼必然会追究下来,届时你们拿不出证据,所有人都得给我陪葬!” 白给脸色平静,完全没有被对方的威胁给吓住。 “桂大人,看来你对我似乎有什么误解。” “我不是夏朝的官。” “赵睿智才是。” “你说得对,没有证据,他不能随便杀你……但是我可以。” “至于犯罪的证据,很快就会有了。” 见到白给这般沉稳,桂争渡面色微变。 “你什么意思?” 白给盯着桂争渡,嘴角轻轻勾勒起一个弧度,吐出了五个让人心惊肉跳的字。 “五齿凤金弓。” 话音落下,桂争渡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起来! “明白了吗?” “本来你有无数次失误的机会,你可以下错很多子……” “但凡有一个失误,你现在也绝不至于沦落到这样的境地……可你偏偏下了一颗最臭的棋。” “这个世上用五齿凤金弓的人……恐怕只有骆秋凉一个了。” “锁定了线头,从他那里查起,很快观仙楼和奈何勾结的证据就会浮出水面,女帝陛下绝对不会容忍其他人对自己手里面的‘刀’打主意,为了确保不引起女帝的觊觎,观仙楼必然会放弃你这样无关紧要的棋子。” “我知道你们在做一些很庞大却很见不得光的事情,观仙楼上面负责这件事情的人,绝对不愿意让女帝看出什么端倪,他们会用尽诸般手段,尽可能躲避女帝的目光……相比于那些他们花费了无数人力物力的大事,你的存在,真的可有可无。” “桂大人,现在……你看清楚了吗?” 随着白给的话音落下,桂争渡整个人已经几乎陷入了恍惚之中。 他的嘴唇乌青,额头上也全都是汗。 白给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你既然知道,花香影那个小姑娘是我故意派过去在那个地方等你自投罗网的……那你为什么不想想,如果没有把握动你,我干嘛要把你拦下来?” “我倒真是要谢谢你,如果不是那日你让骆秋凉来杀我,今日我也不可能有机会弄死你。” 短短几句话过后,主动权已经不在桂争渡手中。 有恃无恐的表情已经褪却了干净。 他后背冷汗涔涔。 白给这个被上面仿佛木偶一样提拉的家伙……竟然让他感到了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这个家伙……明明这么年轻,为何考虑事情这样周全,为什么做事这么滴水不漏? “那么,现在的情势很明显了,要么你加入奈何,帮助我们对付观仙楼,要么……死。”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白给并没有如同桂争渡想象的那样用尽手段,从他嘴里面努力撬开一些关于观仙楼的讯息。 而是直接一步到胃。 你要说便说,不说我便不听了。 桂争渡沉默了小片刻,白给又说道: “忘了告诉你,隔壁那只夺舍了叶公好的妖物可是把什么都招了……不过我还是杀了他它。” “若是不信,我可以带你去看看它的尸体。” 听闻此言,桂争渡忽然抬起头盯住了白给,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这个表情,让白给彻底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所谓的那些被观仙楼制造出来的恶鬼,的确是妖物对于人族的夺舍。 他不知道这样的夺舍究竟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不过白给更加感兴趣的事情是,那些夺舍人类躯壳的妖物……从何而来? 世上的妖大都在秘境之中,他们自己能够修行,根本不需要夺舍人族,变成那一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先前那只恶鬼宁可自杀也不愿透露关于观仙楼的任何信息,足以说明一些事情。 白给不相信它是真心实意臣服于观仙楼,愿意放弃自己的生命,守口如瓶,很明显,是观仙楼握着它的软肋。 在这个世上,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并不多。 白给似笑非笑地看着神情恍惚的桂争渡。 “让我猜猜看,你们观仙楼……只怕手里有很多需要夺舍才能够出现在世间的妖物吧……” “真有意思,你们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造反吗?” 并不浑厚的声音,却仿佛九天传来的惊雷,在桂争渡耳畔嗡嗡作响。 “你……白先生,话可不能乱说!” “欺侮陛下圣威之举,那是要株连九族的!” 白给微微一笑。 “那么……到了做决定的时候了,桂老板会怎么选呢?” 他言罢,桂争渡忽地看见了自己的脖子上架着十几柄若有若无的剑影,只要他稍微乱动一下,或是这些剑影稍微乱动一下,立刻他就会身首异处! 白给依然面带笑容。 可此时此刻,在桂争渡的眼中,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任凭观仙楼揉捏的木偶玩具。 不知何时,眼前这个弱小的棋子,竟然已经握住了刀! … 王城,宁王府外。 一名下人跪伏在地面上,将自己的腰部放平,让一名身着九天金翅鹏纹灰色长袍的老者踩着自己的背部,缓缓走下了马车。 马车同样足够华贵,外延金边黄花梨木打造,车轮与普通的马车木制车轮不同,采用了坚韧玄铁熔炼,而轴轮的交界处明显采用了特殊的小机关,改变了马车上下颠簸的幅度,增加了马车的稳定性。 老人下马车之后,府门口的守卫便上前搀扶住他,却在还没有进门的时候,不远处的有人骑马赶来,大声叫道: “相国公请留步,将军想请相国公去府中一叙。” 老人眯着眼,在炎热的阳光下站了片刻,地面跪着的那人迅速起身,从马车旁的木栏中拿出了一把黑伞,为老人撑住。 “你们先回去吧。” 他开口,朝着将军府的人走去,对方不敢丝毫怠慢,迅速下马,将老人扶上了马座,而后牵马路过了宁王府,沿着西十二街向着将军府而去。 至于他的那几名下人,得到命令后兀自离开,但先前为老人踮脚,替老人撑伞的那名小厮,却径直闪身进了宁王府。 … “宁王殿下,西周宣王来了消息,说计划有变,暂时不联系了,年后夏朝重明宴邀请四方来客,宣王也会到,届时再与大人商榷那件事……” 殿中一中年男人缓缓饮茶,眉目间充斥明显上位者的气质,他想了想,问道: “龙不飞将游探海叫过去了?” “没错,但相国公事先早有预料,所以刻意将信物交递到了小人的手里面,这样即便龙不飞真的怀疑相国公,搜他的身,也不可能得到什么。” 中年人闻言闭上了眼睛,对着那名下人挥了挥手。 “下去吧。” 那人带着热切而卑微的笑容转过身子向着殿外走去,却在刚出殿的瞬间被一抹剑光穿心,脸上的笑容便就此僵硬。 一人背着他的尸体离去,很快便有人提着水与毛巾过来,将门口的血迹清理干净。 “……” … “老夫今日刚进城,将军便要老夫前来将军府喝茶,是不相信老夫么?” 游探海眉脚许多褶皱,他年纪大了,见过的风浪多,并没有被眼前那个穿着一身铠甲,带着青铜鬼面的男人吓住。 龙不飞没有回答他。 他像是一个石像一般站在那个地方,即便对方是夏朝的相国,也不能让他表露丝毫尊敬的神色。 “喝了茶,赶紧滚。” 龙不飞的话让游探海满面怒容。 “好一个镇国神将!” “老夫身为陛下钦定的夏朝相国,统领诸僚,上管皇室王族内务,下号文武百官,岂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之人?” “今日若是龙将军不给出一个说法,老夫便只好上报朝廷,将将军今日藐视夏朝官员,亵渎陛下圣威之举,一一细分说与陛下听!” 老人身上气势排山倒海,怒目一瞪,仿佛有山海之力勃发,殿中的红帘猎猎鼓动,仿佛荡漾出的便是尸山血海! 然而龙不飞却像是一座巍峨雄壮的山岳,任凭老人身上气势如何汹涌,却始终不为所动。 啪。 轻微的声音响起。 是龙不飞指尖敲击剑柄的声音。 夏朝王城内,真正有些阅历的人,很清楚龙不飞的习惯。 他有一个外号,叫作‘三不敲’。 因为常年带着面具,说话的语气也是亘古不变,所以外人很难知道龙不飞的心情究竟如何。 可听熟悉龙不飞的人所说,当龙不飞心情不愉悦的时候,他的手指会敲击腰间的剑柄。 此为第一敲。 第二敲,是指龙不飞不会在和人说话交流的时候敲击腰间的剑柄,算是礼节与尊重。 如果他敲了,那么便证明……他动了杀心。 而最后一敲的意思,便指龙不飞对人动杀心之后,一般不会连续敲三次剑柄。 倘若他连续敲击三次…… 那么那人就一定会死,并且……马上就死! 三不敲是龙不飞为数不多的习惯,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保持良好。 所以,当那个极其细微的声音响起的时候,游探海心头凉了半截。 他的目光移到了龙不飞的指尖。 果然,正摁在了剑柄上。 龙不飞敢杀他吗? 他心里没底。 当年黄门惊变,龙不飞剑下的王族亡魂可不在少数! 甚至他还宰了几尊从三朝前活下来的,身份极其不得了的大人物! 游探海非常清楚,在那些人面前,他什么也算不上。 这个世上绝对有人不怕死,但并不包括他。 龙不飞轻抬起食指。 第二次的敲击还没有落下,游探海已经连滚带爬地从殿中离开,身上早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气势,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惊恐! 这个家伙……连相国都想杀! 他真的…… 不怕女帝降罪? 游探海走后,立刻有人进入了殿内,与龙不飞一样冰冷,仿佛就是同一个模子里面雕刻出来的人。 正是樊清雪。 “将军,闻院长那头已经和女帝谈妥了,年后重明宴,会让白给回王城。” 龙不飞平静道: “他功勋如何?” 樊清雪回道: “奈何地字级一等功。” “他去璟城之后挖出来一些大麻烦,搞死了周献,还把罪火烧到了永昌与武隆的头上,确实有点儿本事,就是本身太脆弱了,像个小瓷杯,一碰就碎。” “当初若不是女帝身边儿的小丫鬟和丰南暗中帮忙,他已经死在了周献的手中。” 龙不飞略作沉默,语气不明道: “他是不是还不知道丰南的身份?” 樊清雪微微摇头。 “以他的眼力和思虑,应该很早就已经看出来丰南不是什么普通的奈何职员,不过有关于具体,他的确不知道,丰南办事向来很细致,不会露出什么马脚。” 龙不飞摸了摸腰间的剑柄,感慨道: “晚点知道好。” “毕竟和观仙楼扯上了关系,太过危险。” “好容易冒出来一个苗头,真怕他忽然夭折,回头闻潮生那老东西肯定又要骂我了……他和徐夫子那两张嘴,我真是头疼。” 顿了顿,他又说道: “那首满江红写得不错,年后他回王城,找个机会把他弄到将军府来,我想见见他。” 樊清雪一拱手,颔首离去。 …… 璟城,城主府。 明正殿中,三人围坐,盯着被五花大绑的桂争渡,目光不善。 “就这些?” 桂争渡苦着一张脸。 “真的,就这些了。” “我在观仙楼里,也谈不上核心人士,这个势力并非夏朝独有,观仙楼遍布全天下,北至蛮荒,南至南朝,西穿大周,除了未名岛,基本所有的地方,都能够看见观仙楼。” “我只知道他们收集五行灵石,是为了建造一座蜃楼……” “除此之外,别的我一概不知。” “我对天发誓!” 他说着便举起了手,真起了誓。 白给皱眉道: “你口中的蜃楼……究竟是什么?” 桂争渡摇头。 “我也只是听到了这个名字,但具体是什么东西,我却不大清楚。” “那是一个相当浩大的工程,他们需要海量的五行灵石,并且为此四处收集,但五行灵石这个东西,一般而言,只有妖族秘境之中才会盛产,那些东西对于妖族的修行有着莫大帮助,并且先天形成困难,所以妖类并不愿意将这样的灵石作为筹码来交易。” 白给听闻此言,眸中一道精光闪烁,平静道: “所以观仙楼为了收集五行灵石,清扫了岚宫山清岫界?大肆屠杀了里面的妖物?” 桂争渡看着三人,腆着脸笑道: “前人们说得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观仙楼这么做,不也是为人族后世开太平?” 白给手中茶杯之中的茶水已经凉透,他静静低头盯着茶杯中的倒影,脑海里是岚宫山上尸横遍野的景象,是三只小兽悲伤的哭声,是一幅惨绝人寰的画。 如果人这么做,那和五千年前,那些暴虐嗜杀的妖魔有何区别? 既然活成了人,总该有人的样子。 白给知道这个世界终究是弱肉强食,可他不喜欢无谓的屠杀。 更何况,观仙楼屠杀妖族,根本就不是为了后世的人族,而是自己的一己私欲! “我已经把我所知道的所有事情,全部告诉你们了,你们可以放我走了吧?” 白给与赵睿智对视了一眼,回道: “可以。” 门外来了人,在一阵杀猪声中,将桂争渡抬了出去。 放生? 开什么玩笑。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观仙楼的事情,咱们暂时涉手不了,桂争渡一死,这件事情大约就这么平息了。” 赵睿智摇头。 他很清楚,杀一个桂争渡,或许不算什么。 但如果他们继续追查下去,那么面临着的,便是一个几乎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 铲除奸恶,追寻正义固然是好事,可如果不自量力,便很可能将自己身家性命全都搭进去,而且很难取得明显的进展。 白给也不傻,明白适可而止。 他的确要对付观仙楼,想将背后那个执棋手揪出来,但绝对不是现在! 他太弱小了,眼下探索观仙楼的意图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尽可能让自己快速变强! 告别赵睿智,白给与苏有仙重新回到了梨园,在戏台子后的工作间找到了花香影,递给了她一张银票。 “事情办得不错,回头去梦浮生好好开个荤。” 花香影见着眼前的银票,微微摇头,没有收。 “有仙姐和我说了清岫界与三小兽的事情……观仙楼都是坏人,我这是惩恶扬善,是侠义之举,不能收人钱财。” 小姑娘语气难得这样严肃。 白给看着眼前的少女,心头竟有些许触动。 早已经被这个世界的污浊吞噬掩埋的他,几十年来,几乎再没像小姑娘活得这般清明。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成吧……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回头田填恬有时间了,把他一起喊上去梦浮生好好吃一顿……嗯,我请客,放开了吃,别的我没有,钱我现在有的是。” 第六十六章 王城的客人 回到了梨园之后,白给算是清闲了下来。 修行,参剑,排戏,收钱。 早在前世的时候,白给便明白,一场真正的好戏,给演员与幕后参与者所带来的收益究竟有多大。 可如今,看着自己的宋字商行中源源不断向上攀升的某一个数字,他还是觉得有些难免口干舌燥。 是的,他现在已经从一个穷光蛋,彻底变成了腰缠万贯的有钱人。 而且不需要为了生意场的事情而四处奔波。 他要做的事,就是躺在梨园子里头收钱。 真爽。 耳靥似乎对于版权意识看得很重,在戏开场前,一直都会用一张特别的牌,在上面写下了与设计这一场戏有关的人。 所以,白给这个不算好听的名字,在民间的影响力却越来越大。 当初化蝶三场戏才出的时候,璟城戏痴一聚,让白给的声名传遍了四方,后来整合版的戏文被印刷到了各处,又成了说书人的最爱。 说书人能够渗透的角落,那便更多了。 一传十,十传百。 戏台下方,耳靥的面色略显疲惫,但眼中仍旧是精光闪烁。 白蛇传原本他们想要简化整个故事流程,将时间压缩在了两个时辰之内,毕竟听戏的人,不是谁都有时间花上一整日的功夫,不吃不喝坐在戏台下方看戏。 退一步讲,便是这些听戏的人撑得住,那些演戏的演员可顶不住。 然而白蛇传的篇幅略长,如果要强行压缩,稍不注意便会让整部剧的节奏变乱,这对于寻常的看客自然影响不大,可对于那些看戏听戏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老戏痴而言,却仿佛是毒药一样。 哪怕一丁点,只要过了他们的嘴,一下便能够尝出来。 而白给,则给烦扰的耳靥打开了一个新的思路: 连续剧的打造。 操作也并不难,只是工程量大。 相比于压缩戏剧这样复杂的过程,连续剧就显得简单很多。 白给孜孜不倦地给忙碌数日,却几乎没有收获的众人讲述连续剧的概念。 “首先,我们编排三到五场戏,节奏适中,不需要刻意推剧情,多注意情节的连贯性,人物表现张力。” “其次,雇几个说书人,让他们把戏文背熟。” “戏馆子每日只放一场戏出来,而在戏曲开始之前,让说书人短暂上场,来一场极短时间的丑剧,活跃气氛,并将上一场的剧情做一个大致概念性陈述,这样哪怕是没有看上一场戏的看客,也能够明白之前发生过什么,不至于看得云里雾里。” 很简单的一个方法。 解决了众人一直以来烦扰的问题。 还给说书人提供了岗位。 白给心很大,既然决定了要发扬戏曲,那么西游记自然也不能闲着。 相比于白蛇传,西游记的长度更是让人望而却步。 九九八十一难。 现在他们编排戏曲的手段,以及诸多戏曲配乐,宣传等等还不够成熟,所以西游记这样的长篇小说改变成戏文再改编成戏剧,并不合适。 白蛇传,便是一个不错的练手戏。 至于赚钱…… 白给早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他的心不在享受上,对于他这样消费水平的人而言,一万两白银和十万两白银无非就是数字上的改变,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差别。 他都花不完。 “连续剧……妙啊。” 耳靥抚掌而叹,无比感慨。 在白给的前世,这方法并不适用,因为他嘴里的这个方法,多少会对一场精妙戏剧的连贯性和完整性造成影响。 可这个世界不同。 人们的娱乐方式很贫瘠。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人,哪里会去计较你菜品的细节处理? 盐味对了,炒熟了,油没放少。 那就是好菜。 “王城有几个大人物,从前是常听我唱戏的朋友,他们说想见见你,上次风波过去后,他们一直心心念念,这些人是真的喜欢戏曲,不会给你添麻烦,有兴趣的话,我安排你们见见。” 耳靥轻轻抿一口茶,带着微笑看着白给。 他话说得委婉,白给知道,耳靥晓得他根本不缺钱,所以如此顺水推舟的人情,是耳靥对于他的回馈。 那些人,寻常的修士一辈子也见不上面。 他们看似与平民无二,也会去戏馆子里面听戏,也会在青楼里面过夜,甚至也会街边的小摊上玩一些小游戏,猜一些字谜。 但其实,这些人一生都在云端上。 他们想要下来,便可以随时下来,但地面上的凡人,却费尽诸般心思和力气也难上去。 没有路。 耳靥此举,便是在给白给一道上青冥的路。 与他道过谢,白给便在下人的接引下来到了另外一座园林中,此地修建甚美,百花陈列,梨树小而精致,每一处枝桠都被匠人按照独特的形状修剪,其间美轮美奂,甚至让人不忍迈足进入打搅。 三名穿着寻常丝绸长袍的中年男人驻足于园林之中,面前是一处不大的小湖泊,色彩斑斓的游鱼于湖水底部欢快游动,在金色的光阳照射下,鳞片层层叠叠闪烁着,美妙光影偶尔会投射在人的面容上。 “诸位,你们要的白给,我给你们带来了。” 耳靥俊美的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几人是相识老友,许久不见难得相聚,他自然高兴。 白给随耳靥进入园林之中,对着三人行礼作揖。 那三人高矮胖瘦不一,见到白给之后,脸上露出些震撼。 “先前听二爷说过你年轻,却没有想到竟然这样年轻。” “不知道翰林院的那些老儒生们,看见了如此年轻儒生之手落墨满江红,心里又会作何感想……” 耳靥为白给分别介绍了三人。 这三人均是王城的王族,一人名叫作龙炬,是龙氏家族的人,此前几日听见了上面传来的消息,于是决定先来璟城见见白给。 见见这个名满王城,却得罪了女帝,在璟城赎罪的年轻人;见见这个写了化蝶三部戏,写了满江红的年轻人。 正巧孙且与乾钟文对于白给也挺感兴趣,常听下人们谈论提起,每每去戏院里面听戏,必然有人会谈论这个名字。 三人同属王族自建的神秘组织定军山,互相都是老朋友了,索性一起来了。 “龙大人言重了,书院里的先生们才学胜过在下十倍,比起儒家大道,舞文弄墨不过是孩童的把戏。” 白给谦逊,但话也是实话。 这个世界的儒道,更多还是偏向于修行,自然在诗词歌赋方面走得不远。 并非他们不感兴趣,而是失去了环境的熏陶,儒道天生入门比其他修行更晚,所以为了追上其他修行派系的修士,儒家的学子向来更加刻苦,于是心态也在争分夺秒的修行之中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 龙炬笑眯眯地看着白给,似乎对于此人的谦逊很赏识。 他们这样的上位者,见过有才华的人并不算少,但许多人往往恃才傲物,不知收敛,实在是过于讨厌。 几人沿着湖畔散步,缄口不提任何与朝廷相关的事情,只谈风月戏曲,只说故事人情,渐渐王城来的三人对于白给的好感更甚,目露微光。 白给情商很高,世故老练,这些也不算什么,真正难能可贵的是,他在许多事情上面有奇怪却有趣的看法,颇有见地,颇有思考。 他们会有意无意提出一些白给实在难以回答的问题,可全都被白给精妙而悄无声息地化解。 兴起处,三人面红耳赤,开始为了一件事情争论不休。 过了些许时候,他们觉得无趣,龙炬忽地想起了一件事,挑眉向白给问询道: “不知白先生对于北荒蛮族与秘境的妖族有什么看法?” 先生是夏朝的礼词,也是敬词。 年轻的男子,向白给这般相貌堂堂,英姿飒爽又略有些身份的一般会被称作公子。 而颜值一般,本身条件也一般的,便叫一句小哥。 所谓的先生,大都是一些颇有学识之人的敬称。 三人既然这样称呼白给,便意味着他们认可了白给的才华。 不仅仅只是舞文弄墨。 龙炬的问题,让白给低头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一个客观的问题,可回答最好得主观些,最好再在主观的回答中加一些客观的看法,这样便能够显得人道,既能满足人的欲望,又能够不施加以罪恶感。 什么意思呢? 比如白给在山阳县杀了人,心中有所愧疚。 可如果他认为自己是替天行道,那么这份罪恶感就会消失无踪。 替天行道,天道,这就是客观。 它将白给认为杀人不对的观念转变成了杀人是对的,从而完成了自我心里的救赎。 再简单说,白给的回答,需要利用人性的弱点完成诡辩,从而使得他的答案能让龙炬获得满足感。 想了想,白给说道: “儒家的前辈们曾经说过一句话,叫作: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站在夏朝人的角度来讲,即便将他们杀干净那也不过是天道使然,否则任由其壮大,日后一旦发生了暴乱,夏朝便会为当初的一念之仁付出惨重的代价……” 顿了顿,他看着三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又说道: “但有一句话又说得好,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大家都是天地孕育的灵物,为了生存互相争夺是正常的,可仗着强者的身份而去肆意屠杀,便又显得过于残忍,毕竟人非野兽,既然许多人自认万物灵长,要高出他族一头,总该做些人做的事……” 龙炬听闻白给此言,又问道: “既然如此,依你之见,如何才既能够消除他族的威胁,又可以显得自己仁慈?” 白给微微一笑。 他伸出了一只手,放在三人面前。 缓缓攥紧。 “控制。” 三人停住了脚步。 他们面面相觑,一股说不出的微妙在空气之中酝酿。 “怎么了,三位大人?” 白给见到他们停下,也跟着停了下来。 “无甚……想起了一点事。” 龙炬摇头,回忆起了当年龙不飞的决定。 那时候确有一部分人劝导龙不飞,做事索性做绝,把那些不该杀的人,也借着黄门惊变的机会全都都杀干净,如此永绝后患! 不过那时候龙不飞做出了和白给一样的决定。 他选择了控制,而不是屠杀。 这么些年来,一些势力始终蠢蠢欲动,让他们这些人开始忍不住思量,当年龙不飞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 涉及到了王权之事,他们没有再多言,很快又岔开了话题。 待到傍晚时分,三人又去往了凝春苑,白给陪三位大人喝了不少酒,直到醉醺醺的他们被美艳娇俏的姑娘们扶进了房间之后,白给那副醉态才缓缓收敛。 他给了陪酒服侍他的姑娘一些小费,在那姑娘满面欣喜感激的神色之中离开了凝春苑。 这家青楼,是耳靥推荐的。 他与凝春苑的老板娘是熟识,偶尔凝春苑老板娘会从梨园里面问耳靥借几个戏子,给这家青楼的客人们玩点花的。 毕竟夏朝去青楼的客人,不都是奔着姑娘的身体来的,甚至某些地方的小青楼里根本没有皮肉生意,只有风雅闲趣。 回到了梨园的自家小院里面,白给看见了一个人坐在檐下泡脚看星星的苏有仙,说道: “还有茶吗?” “有,我去给你倒……” “别动,我自己去。” 白给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饮尽,如是几次,他才觉得醉意消散了些。 他的身上心魔未退,酒后容易乱性,方才在凝春苑中的时候,闻着身边姑娘身上的胭脂味道,浑身都仿佛被火炙烤,难受至极! 得亏他意志力坚定,活生生熬了半个时辰,总算将三人灌醉,自己得以逃脱‘魔窟’。 烧了壶水,提着水壶到了苏有仙身边,坐下后和她一起泡脚,眼神望着星空一阵迷离。 “怎么不在温柔乡里过夜?姑娘们不合你口味?” 苏有仙见到白给这副模样,吃吃发笑,她自然知道白给心魔缠身,如今女人对他而言就是毒药。 白给叹了口气。 “没那习惯。” “在那地方,我睡不安稳。” 虽然修行中人不用担心害病,可白给的确没有去青楼的习惯。 作为一名二十一世纪的三好青年,烟酒色,白给一样不沾。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情。 赚钱。 今年我努力工作,明年老板就换新车。 正在白给微微出神的时候,一只粉嫩剔透的脚丫子啪的一声踩在了白给的脚背上。 “什么没那习惯,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不就是有心魔么?” 苏有仙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给白给。 白给被她那炽热的眼神看得有些老脸挂不住,干咳两声,低声道: “非也,是苏姑娘太美了,见过了苏姑娘,其他的胭脂俗粉怎么能够入眼?” 转移了话题,十分敷衍地拍了波马屁,却见苏有仙玉面泛红,眸光幽幽。 身为庆城花魁,过往的十几年里,费尽诸般诗才,穷尽肚中残墨赞扬她的容貌妩媚娇美,身姿丰腴玲珑者数不胜数。 可那些话,入不了耳。 于是听见了,也只当作没有听见。 “真话?” “嗯。” “那我和柳姑娘,谁好看?” 白给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一块毛巾递给了苏有仙,一脸正经地说道: “苏姑娘,夜深了,快去睡觉吧,我以前听老中医说,熬夜会让人变丑。” 见他一副又开始耍赖皮的模样,苏有仙也是哭笑不得。 “真是个冤家……顾左右而言其他的本事不小。” 她叹了口气。 接过了毛巾,将脚上的水渍擦干净,又把毛巾递给了白给。 “你也早点睡吧……明儿记得洗个澡,一身的酒味和胭脂味,难闻死了。” 第六十七章 阴谋迭起,无剑之境 剑碑如塔。 站在碑下,白给挡下了燕的十三剑。 “真不错。” 燕持剑而立,眉飞色舞。 不久之前,白给在他的眼中,还是一个几乎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现在已经能够接住他的剑。 十三剑并非是十三道不同的剑,而是一套剑法与千变万化之中提取出来的精华! 白给接住了这十三剑,便意味着他有能力破开这一套变幻无穷的剑法。 “剑道由技入道,你虽然与他人不同,先入的道……但无技便无根基,没有根基自然无法铸成高塔,日后遇见了真正的高手,便会发现自己捉襟见肘,黔驴技穷。” 不远处的青莲走近,指点起了白给。 他并没有对白给出剑。 回忆起当初发生过的事情,白给对青莲嘴中的话深以为然。 在岚宫山中面对杜安远,在随道人空虚子祭奠亡友时面对的骆秋凉,在长柳巷中面对恶鬼的时候,他的确感受到了自己缺失了一些东西。 先天剑意是这个世上无比锋利的东西,它代表了剑道的真意,所以白给所发出的剑影,几乎能够刺穿一切。 但即便手中握着这样的绝世神兵,他仍然不是五境强者的对手。 因为他根本无法触及对方。 在对方有所防备的情况下,白给的剑永远无法跨越面前那短短距离。 “你的剑技还需要磨练,除此之外,修行也是无法跳过的一关,无论你愿意或者不愿意。” 二人一番指点,白给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认识到了自己的缺陷,看清了眼前的迷障。 在意识海中参剑一宿,他才走向了坐在大石头上栖息的朝天问,与他述说了关于“夺舍”与“蜃楼”的事情。 朝天问一边饮酒,一边露出了思考的神色。 “夺舍……” “这是个很不错的词语,但我们从前更喜欢将这样的方式称之为魔降。” 他放下酒壶,微微铺开自己的衣袍。 “妖族因为身体与人族天生不同,他们没有气海,丹田位置是一颗妖丹,里面可以蕴藏天地最本源的灵力,所以妖族往往修行速度往往比人族更快,他们在前面六境甚至完全不需要参悟天地大道,只要吸收的力量足够多,便能够突破。” “也正是因为妖丹的强大,里面甚至能够自成一方世界,所以高修的妖物,能够将自己的神念储存在妖丹之中,即便他们的肉身腐坏,精神也很难摧毁。” “等到时机成熟,他们可以想办法重塑肉身,或者将自己的精神和其他的生灵精神糅合,潜藏在他们识海的阴影面,不断汲取那些人脑海之中的记忆,这样的手段对于其他生灵的精神固然是一种不可逆的摧毁。” “当他们附身的那生灵精神彻底被吸干掏空,这时候妖族便可以占领他们的身体,为自己所用。” 朝天问的话,听得白给心惊肉跳。 怪不得…… 怪不得白衣书生叶公好会变成那副模样。 原来他的记忆早已经被身体里面潜藏的妖物吸收的七七八八,脑子里面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了…… 朝天问目光凝重,继续说道: “魔降是妖族独有的秘术,但这样的秘术付出的代价是极其惨重的,能将神念储存在妖丹之中的妖,大都是五境之上的大妖。” “这些妖物一般不会选择通过魔降的方式复活,但凡他们有任何选择的可能,都会自己重塑肉身。” “这对他们来讲并不是难事。” “如果他们选择了这样的方式,往往又代表着,它们没有了其他选择。” 白给听在耳里,低头思索。 “朝前辈,魔降会让妖物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朝天问回道: “放弃妖丹。” “实力大退。” “并且从此之后,既不是妖,也不是其他什么,不能够再修行,终其一生直至死亡,都是妖不妖,鬼不鬼的状态。” 白给此时更加确定,那些夺舍了人类身体的恶鬼……便是使用了‘魔降’复活的妖物。 可为什么它们不选择重塑肉身呢? 那样复活过来,岂不是更加强大? 不自觉地,白给又想到了观仙楼。 他忽地明白了…… 是观仙楼剥夺了他们重塑肉身的选择! 这些妖物实力大降之后,仍有睥睨人族五境修士强者的力量,那岂不是生前很可能是五境巅峰,甚至六境的妖物? 这样的妖物如果复活,恐怕很难控制。 观仙楼是不会让这样不稳定的产物从他们的手中出现的! “这些家伙……真是胆大包天”白给喃喃。 “可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 春光明媚。 但时候已经步入秋天。 梨园的梨花始终谢而不凋,依旧开得繁密茂盛,刘纯写了封信给白给,说周文龙被人刺杀去世了。 白给拿着信,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七杀堂是山阳县附近最强大的江湖势力,是黑道的龙头,堂内的高手也不算少,什么人会去刺杀周文龙? 带着疑惑,白给仍然与耳靥说明了情况,与苏有仙和花香影出发了。 本来白给是不想带着花香影的。 她参与的事情越多,便意味着她很可能会陷入更多的危险。 可花香影坚持要跟着白给,说这是师门交代的任务。 周文龙当初好歹也是从夜煞的手中救下了白给的命,不回去看看有些说不过去,走的时候,叶户告诉白给,夜煞的另一个领头无面僧与血罗刹不久前才去了山阳县,需要用人的话只管吩咐那些人即可。 白给与叶户道了声谢,离开了梨园,特意选择了一处不见鸟儿的矮小巷子,在那里见到了正在吃糖葫芦的田填恬。 “把这封信给璟城城主赵睿智。” 将信纸交递到了田填恬手中,白给便带着苏有仙与花香影牵马离开了璟城,沿着官道去往了山阳县。 回到了熟悉的小县城,白给行至县衙后院,与刘纯互相聊了一番,才知道七杀堂的那些人把他的孩儿扣留在了堂内,并告诉刘纯,如果日后他们犯了什么事情,刘纯不罩着他们,他们便会对刘纯的孩儿下手。 “周文龙的尸体还在吗?” 苏有仙开口问道,而刘纯却摇头。 “早给他们处理掉了。” “我就见过周文龙一面,他的心口上插着一把刀子……面容十分震怒,须发皆张。” 听闻此言,白给说道: “如果事情如你所说,下手的很可能是七杀堂内的自己人。” “从前庞修是周文龙的贴身护卫,修为也是七杀堂内最高的人,就算有人盯上了周文龙,也根本没有机会下手,但庞修已经死在了岚宫山上,自然原本周文龙身边密不透风的墙就不在了。” 刘纯想了想,说道: “七杀堂的高手不少,都是些亡命之徒,白先生只怕几人不好对付他们……” 白给微微摇头。 “没关系,我从夜煞里面带了人来。” 提到了夜煞二字,刘纯看见了白给的嘴角似乎扬起了一抹神秘的笑容。 但再仔细看的时候,这抹笑容已经消失了。 “既然如此,还请白先生多多小心。” “翰儿之命,就全在白先生手中了。” 刘纯的脸上露出欣喜之色。 离开了衙役后院的时候,花香影忽然开口小声道: “刚才那个人为什么带了个面具?” 苏有仙美目微怔。 “面具?” “什么面具?” 白给淡淡道: “咱们面前的这个刘纯是假的。” “这演技,我给零分。” “多一分怕他骄傲。” 听到了白给的话,苏有仙更迷惘了。 “你们是怎么看出来的?” 白给瞟了一眼花香影。 “那人用了幻术而非易容,在形貌上很难找出瑕疵,但性格前后差距太大了。” “如果是其他什么地方异常,倒还可以解释,可刘纯对自己的孩子那份关切却是不会变的。” “眼前这个人,言谈之间,完全听不出对于刘翰的关心,动作也不协调……气质更是差了一大截。” “我觉得但凡不是傻子……呃,我不是说你,苏姑娘。” 瞧着苏有仙那幽怨的眼神,白给讪讪一笑。 “毕竟你与刘纯并不熟,看不出端倪实属正常。” “那这么说,刘纯岂不是遇害了?” 花香影随口问着,拔出了手里的剑,随手砍着路边的花花草草,像个手欠而顽皮的孩子。 “不清楚……或许是因为杀了桂争渡,但璟城的观仙楼势力感觉到了威胁,企图向我复仇,于是刻意设了一场计谋,引我来山阳县。” “而且这件事情……明明是刘纯写信给我,我也只与二爷一人说过。他一般不会插手我的事情,叶户为什么会知道这事儿,还专门让夜煞里面的人跟着咱们来了山阳县?” 白给眉头上挑。 被人盯上之后,源源不断的麻烦来临,但白给已经从见招拆招之中感受到了与人博弈的乐趣。 观仙楼的手插得很深,到处都是他们的人,几乎无孔不入。 虽然王城的观仙楼势力并不敢向白给出手,怕惹来闻潮生等人的不必要的注意力,但仅仅是璟城部分的观仙楼势力……便已经十分麻烦。 “既然知道这是一场阴谋,为什么你还要来?” 苏有仙不解问道,对上了白给的眼神,才猛得身子一颤。 白给的眼睛里…… 好重的杀意! “因为,我想把他们都杀干净啊……” 白给咧嘴笑道。 “观仙楼那么多人,又隐藏得那么好,如果我要一个一个去找,那得找到什么时候?” “这下好了。” “他们自己送上了门,这不正好一网打尽?” 白给的做法并没有错,他这是为求自保,没有想过害人。 但他身上忽然表露的杀意,的确惊住了苏有仙! 她从来没有在白给的身上见到过这副模样。 过往的时候,白给只是一个脸皮比较厚,脑子比较灵光,人比较有学识,受人欺负的善良老实人。 他会为了救一个并不算熟的姑娘而以身犯险。 他会愿意为了自己去对付庞然大物的安家。 可是现在,她忽然发现,这个老实人一点儿也不老实。 但她很快又释然了。 是了。 如果是一个真正的老实人…… 怎么可能从观仙楼的手上活下来? 怎么可能把桂争渡玩死,屡次让观仙楼的势力吃瘪…… 这个家伙……藏得很深啊。 “要杀人吗?” “我其实没有杀过人,总觉得这不是一件好事。” 花香影如是道。 白给看了她一眼,耐心道: “确实不是一件好事。” “但我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我。” “早在梨园的时候,我便同你讲过,让你不要跟着我,年纪轻轻学什么不好,非要跟着我学杀人。” 花香影瘪瘪嘴。 “你也没有说是去杀人呀……” “而且他们是坏人嘛……我这是行侠仗义,替天行道,就算不小心杀几个,伯伯他们也一定不会怪我的。” 说着,她又挥手,砍了些花花草草。 噗哧! 一道剑气射出,远处忽然倒下了一具尸体。 三人都愣住了。 剑气的确是从花香影手中的长剑发出的没错,但从花香影惊讶的表情上来看,这似乎又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那个隐秘树丛间倒下显露的尸体脸上露出了惊骇,与众人表情无二。 气氛顿时显得如此诡异。 “花姑娘,你这是……” “我不知道,跟我没关系……我这剑是从万剑冢里面随便拿的,里面应该有灵。” 花香影急忙摇头,仔细盯着手里的长剑,翻来覆去地看。 很快剑身便发出了些许亮光。 哧! 第二道剑气射出,远处的又应声传来了闷哼声。 第二具尸体出现。 是隐藏在了树上,袖中的毒箭滑出来,抹着黑色粘液的箭头看上去异样狰狞。 白给惊了,远处藏匿在树丛之中的黑衣杀手们也惊了。 卧槽。 这玩意还自带瞄准功能? 他们迟疑了片刻,迅速撤身,向着远处遁去,惊起了一阵飞鸟。 苏有仙望着那些天上受惊的飞鸟,玉面凝重。 不出白给所料,这些人真是事先埋伏在了路上,看来周文龙的死,也是一场阴谋。 可惜,他们低估了白给,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出现意外。 什么是意外? 花香影手里的剑就是一个意外。 谁特么能想到,这玩意儿能自己打人? “两个三境的高手,极其擅于隐藏气息,能骗过我的耳目,这些家伙一定是被专门训练出来的杀手,而不是寻常死士。” 检查过尸体,苏有仙很快做出了判断。 事实上,这些人不仅仅是骗过了她,还有花香影。 二人都是四境上品的修士,六识感知能力远超常人,即便是这样,百步之内也没有能够察觉到这些人的异动! “难怪剑阁的那群老家伙敢放着你一个人出来,原来是有神兵傍身。” 白给感慨一句,随后看向了七杀堂的方向,沉默片刻说道: “咱们换条路吧。” 当初他们在七杀堂之中住过一段时间,对于附近的一些比较隐秘的路也算熟悉。 来到了七杀堂外,一人早已候在此地。 是一名瘦弱,留着羊角辫胡子的老头。 他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股兴奋与狰狞之色。 “你们终于到了。” 白给笑着拱手说道: “久等了。” 他的从容,让老人的表情僵硬了起来,后面准备好的一大堆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啊,该死。 他听见自己的话,不应该感到很迷惑,很震惊吗? 他难道不奇怪为什么自己知道他们一定会出现在这里吗? 他至少应该问一下吧? 这样显得很不尊重自己啊。 老人咬牙,决定主动出击。 “你知道我会在这个地方等你?” 白给点点头。 “对。” 老人那双原本透露着野兽般残忍的眼睛忽然流露出了一丝迷惘。 “为什么?” “不应该啊,你认识我吗?” 白给回道: “不认识。” “但我想,应该是你杀死了周文龙吧?” 老人闻言,面容大骇。 “你……你怎么知道?” 白给摇摇头。 眼前这个家伙,一看就是脑子不大好使。 难怪会被观仙楼利用。 “让我想想,观仙楼的人找上了你,这时候你说可以想办法引我来山阳县,但要他们负责帮你搞死周文龙,之后七杀堂便归你管……我猜的对吗?” 老人面色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你……” 白给咧嘴笑道: “很奇怪?” “奇怪我为什么知道这些事情?” 四周的林地传来了响动,很快便有诸多的黑衣人围拢了上来,手中配有玄铁刀兵,一些人在不远处的林间还握住了劲弩,早已经瞄准了白给三人,只待有人一声令下,他们立刻就会出手,将三人生吞活剥! 身边的苏有仙已经抽出了自己腰间子母剑,目中锋利,站姿也发生了轻微的改变。 “我只有一个问题。” 沉默了少许,白给开口。 “刘纯究竟死了没有?” 局势已经稳定,老人从震撼之中回过了神。 无论怎样,至少现在,局势是偏向了他这一方! 他大笑道: “周文龙那老东西,活着的时候常常夸耀于你这人机敏聪慧,既然你这般能耐,不妨自己猜猜?” 白给也笑了起来。 “那你猜我猜不猜?” 他猛然出手,手中握住一道剑影,若虚若实,直直刺向了老者! 这一剑没有任何征兆,来得十分突兀! 甚至连同一旁常年练剑悟剑的花香影也全然没有看见一丝白给出剑的先机! 她在剑阁之中,常年参剑,本身也是天赋异禀,往往在战斗之前便能看穿敌人的先机,从而提前进行相应的对抗。 然而,白给这一剑。 没有任何先机。 随心所欲。 从燕和西门那里学的。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一剑,但任谁也没有能力阻止。 老人身边儿的两名四境高手没明白,老者自己也没明白。 在场这么多人,全都是来杀他的……他怎么敢? 白给有两个举动出乎了所有人意料之外。 第一个举动便是出剑。 第二个举动,则是直接杀了老者。 如是做法,让无论是观仙楼还是七杀堂的人,都彻底失去了顾忌。 远处的风神弩弹射出了数十只致命的弩箭,苏有仙横跨一步拦在了白给面前,子母剑挥舞如风,斩下十余支破空而来的弩箭! 叮! 不远处的一名黑衣人身影疾然,远远超过其他的死士,快速接近着白给,猛然出刀! 狠狠与苏有仙左手子剑相碰,强大的力量在一瞬间让苏有仙左手子剑险些脱手而出! 她眉头一挑。 是个四境的高手! 对方隐藏在口罩下方的嘴角上扬,眼中吐露精光,那柄被苏有仙勉力挡下的刀竟忽而变得轻了起来! 苏有仙第一反应便是,此人准备收刀,而后出第二刀! 右手母剑转向横挥,剑锋梨花剑意冉冉,要阻断对方的动作! 可,变故陡生! 那人手中的长刀竟忽地左右一分为二! 原来,这竟然是两把刀合并而成的一把刀! “血罗刹……” 苏有仙瞪目。 她从前也是夜煞之中的一方势力小头目,自然认得血罗刹的刀! 刀锋擦过子剑上端,带出了一串火星,直直捅向了她的心脏! 这一刀速度太快,苏有仙身后是白给,她已避无可避! 生死之间,她甚至看见了血罗刹眼中肆意癫狂的狰狞! 脑子空白。 然而也是在这一瞬,她忽觉腰间一热,纤细的柳腰被一只手搂住,身子受到了牵引,不由自主向着后面退去,于不可能之中躲过了这不可能躲过的刀! 刀势至于白给胸前,却已散尽。 剑影交织的网挡住了血罗刹必杀的一刀。 当然,更重要的是,有另一柄更加锋利的剑,刺穿了血罗刹的胸膛! 他的口中溢出腥红鲜血,缓缓透过黑色罩口,向着下巴流淌。 血罗刹缓缓回头,看见了花香影那张清丽的面容。 怎么可能…… 他失神,力气也在不断流失…… “方才……她明明还在我二十步开外……” 血罗刹没有想通,尸体如烂泥倒下。 “杀了他们。” 不远处,叶户冷面站立,脸上早已经见不到从前的那副总谦逊的笑容,剩下的,只有杀意和阴冷! “竟然是他?” “叶户也背叛了夜煞,投靠了观仙楼!” 苏有仙惊呼一声,白给缓缓松开搂住苏有仙纤腰的手,淡淡道: “只怕不是背叛。” “他应该潜入梨园与夜煞之中很久了。” “先前他来到七杀堂,与我讨论究竟是帮我还是帮周献,估计也不过是他演的一场戏,那时候周献未死,他们还需要利用我,所以…故意留了我一命。” “纵观过往时候的所有行程,不会有什么人是一直在盯着我,如果非要说,那么也只有一样东西——鸟。” “包括后来与道人上山祭奠亡友,空虚子至少是五境巅峰的修士,如果是有什么人跟踪,他应该很容易察觉出来。” “可惜,盯着我的一直都不是人,而是鸟。” “叶户,应该才是观仙楼留在璟城…最大的手段!” 看着自己的手下缓缓逼近白给三人,叶户露出了冰冷的笑容。 “你猜的没错。” “老实说,我们也没有想到,你居然这样棘手。” “连桂争渡那个老人精,也被你说弄死就弄死了。” “不过没关系……” “今日我们的准备很齐全。” “七杀堂内部有六名五境的强者等着你,今日……你不得不死!” 苏有仙闻言,妩媚的玉颜上再没有一丝血色,一旁的少女亦是面色凝重,手中的长剑嗡嗡震颤,像是受到了威胁。 “六名五境强者……你们倒是真的看得起我。” 白给丝毫不慌张,拍抚了一下自己青衫闲尘。 “不过,今日要死的不是我,而是你们。” 他话音落下,在场的人都愣住。 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响动。 是马蹄的声音。 而且……很多。 叶户皱眉,目光远略,看见道路上烟尘滚滚,竟然是……军队! “来之前,我找到了一处没有鸟的地方,让田填恬送了一封信给璟城城主,让他借了我一些人……噢,不是一些,是一千。” “全副武装,一千把惊神弩……就算是十个五境的修士,也该死了吧?” 叶户面色大变,厉声道: “快!” “杀了白给!” 那些死士猛得朝着白给杀去,却被苏有仙和花香影拦住,一时半会儿近不得白给身,而七杀堂内也在这时流露出极其恐怖气息,锁定了白给。 一共六道,那是五境强者的气息! “你们先退,我有宝物护身,他们伤不了我。” 白给与二女吩咐,不慌不忙。 有耳靥给的戏簿,一般的五境的修士想动他……难。 经历了上一次恶鬼的事件过后,苏有仙知晓白给所说并不是假话,也不矫情,迅速带着花香影杀出了重围,向着军队那头而去,她们不是叶户与观仙楼的主要目标,所以很快死士们便放弃了对她们的追杀,转而攻向了白给! 而这一次,叶户才终于认识到……白给这个一直看似弱不禁风,靠着他人袒护的书生,究竟有多强! 踏出的每一步,挥出的每一剑,还有身边神出鬼没的剑影…… 白给杀人,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穿心,抹脖。 全都是刚刚好。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白给的信息,与白给长时间接触过,苏有仙甚至怀疑白给是上面专门培养的杀手! “好纯粹的剑……他是怎么做到的?” 花香影看见了白给出剑,嘴中呢喃。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白给出剑,花香影好几次陷入了恍惚。 在剑阁走马溪畔,她曾于溪水倒影之中,窥见无数前贤之绝剑,可无论是谁,出剑总带有主观的影子,仿佛一个人做事,一定会有自己的风格…… 然而白给的剑……却什么都没有。 里面的是空的。 正因为如此,他的剑……格外得快,格外得果断! 这正是剑阁之中,许多剑客一生所追寻的‘无剑’之境! 他如此年轻,是怎么做到的? 第六十八章 心魔复苏 七杀堂内,惊天气势外放,一名挂着大串黑珠的和尚御空而行,一巴掌狠狠拍向了白给! 掌中来自气海彼岸的神力有如山海一样袭来,掌印还未至,地面已经出现了层层裂痕! 白给感受到了巨大的危机,胸口的那本戏簿也仿佛火焰燃烧起来! 与此同时,七杀堂内其余的几名五境强者也感受到了远处军队传来的可怕气势,从房中飞出,准备杀死白给之后即刻脱身,叶户则已经早早向着远处丛林遁去,速度极快! 白给回头,对着军队的领头宋名扬大声说道: “老宋,放箭!” 宋名扬没有迟疑,白给当初能在长柳巷之中一个人拖住恶鬼,让宋名扬对白给建立了巨大的信任感。 他挥手,顿时惊神弩前后便连射了五千余箭。 前方的弩箭还在破空穿云,后方的弩箭便已经飞逝而至,顿时五千弩箭遮云蔽日而来,在一瞬间笼罩了七杀堂范围内的所有人! 那些死士,那些漂浮在空中的五境高手,脸上的神色便就此凝固! 这是白给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做出让在场众人吃惊的决定。 那些家伙没有想到,白给竟然有胆量和他们同归于尽! 这些五境的修士可不想给白给这样的蝼蚁陪葬,他们迅速放弃了攻击白给的念头,聚在了一起,全力释放出气海彼岸的神力,凝聚成了一个金色的护盾,挡在了他们的面前! 噗哧! 利箭入肉的声音此起彼伏,那些围攻白给的黑衣死士很快便应声倒下,被扎成了马蜂窝,横七竖八地排列在地面。 他们就像是无根飘萍,在面临铺天盖地的箭雨时,这一瞬间他们全部都停在了原地,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 意识里不足够坚定,脑海之中没有决定要付出生命也必须完成的信念,于是人在面临必死之境的前一刻,都会出现这样的停顿。 原因是,他们的潜意识告诉他们,接下来你做的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因为你要死了。 叶户早已经脱离了战场,他没有再关注白给是不是究竟死了,只是头也不回地向着远方遁去。 即便心中满是怨怒,满是惊惧。 他没有想到白给非但看穿了他的计划,甚至见招拆招,将计就计。 总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在大片层林遮掩,在阳光不能照射到的地方,在众人目光汇聚的交界处,他们看见伫立在箭雨之中的白给,竟然是那样……闲适。 这个词语,形容无比贴切。 因为头顶的弩箭……竟然全部避开了白给! 一股无形而磅礴的力量从他胸口的戏簿溢出,轻而易举便分开了白给头顶的密集的箭雨,看傻了众人。 不远处,七杀堂内,那几名五境的强者盯着白给胸口,眼中溢出难以言喻的震撼神色! “这是……造化之力!” “那本书……究竟什么东西,竟然可以释放出如此浓郁的六境强者才能拥有的造化之力!” 几人见识宽阔,活得也久,在观仙楼之中自然见到过六境的不世强者,如今却没有想到在白给的身上,有这样的宝物…… 别说是他们,有这样的一本书,一般的六境强者想要白给死……也绝对不是一招两式能够解决! “先前岚宫山杀了一个五境的人。” “感觉还不错。” “不多他很能躲,我刺不中他。” “现在太好了,你们不能动,我可以放心出剑了。” 徜徉在箭雨之中,白给在远处军队与二女的注目下,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剑,对准了那六名五境强者汇聚的金色巨盾,闭上了双目。 直到眼前漆黑的世界出现了光。 剑光。 他出剑了。 一滴融化的冰水,自雪山上流淌下来,沿着凹凸不平的痕迹流过,带动了更多的水珠,这些水珠便在大雪纷飞之中融合成了细小的水流,冲击山下的某一块空洞的石头,发出的微弱声响,与凛冽雪风混合在了一起。 于是,雪崩。 铺天盖地。 白衣胜雪,一剑西来。 剑光刺穿了六名五境强者气海彼岸神力汇聚而成的,几乎坚不可摧的金盾! 瞬间,他们的身体便淹没在了箭雨之中。 没有了金盾的保护,这些箭雨于顷刻之间便要了他们的命! 而远处看着白给出剑的人……全都陷入了难以置信的呆滞! 他们看见了什么东西? 一个二境的修士,一剑刺穿了六名五境强者汇聚而成坚不可摧的金汤? 眼前出现的景象,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花香影注目白给的动作出神,阳光自她发间逸散,将她腰间碧玉佩照得通透。 “好美。” 她痴痴道。 苏有仙怔然,偏头看着少女,才发现不止何时,她握剑的手竟然在颤抖。 这是……兴奋。 “门中长辈让我来寻他,与他学习剑道,谁知初见时候,却见他只是一名二境的修士,我很失望,认为门中长老们瞎了眼。” “不过现在看来,是我瞎了眼。” “一个没有在剑阁内深修的人,竟然可以在剑道一途上走得这么远……” “日后若是他突破了摘天境,不知实力又将到怎样可怕的地步?” 少女脸上的幼稚天真神色全部褪去,留下的,是一脸无比正经严肃,是与她年龄全不搭调的沉静。 她只有在面对崇敬的人才会表露这副神态。 白给的那一剑,足够让她敬佩! 至少,在山中磨剑十年的她……做不出来。 良久后,众人从震撼之中回过神,璟城来的军队开始打扫现场,苏有仙走到了白给的身边,望着远方说道: “叶户逃了。” “他不死,日后你的生活还会受到牵制。” 白给低头扭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不甚关系,只要找出了人,后面的事情会方便很多。” “我在奈何的地位不算高,但可以在奈何之中发布通缉令,毕竟我现在很有钱,只要追杀他的人够多,他便没有多少精力在我身上。” “另外……安家的人也会帮我。” 提到了这个许久不曾提及的势力,让苏有仙微微一怔。 她这才记起,安红妆如今与白给是一条船上的人。 “安红妆此人城府很深,野心很大,你与他合作,要随时提防。” 苏有仙叮嘱了一句,不过白给的表现已经让她对于白给产生了足够的信赖感。 虽然安红妆是一个很危险的人,但白给也不差…… 都是老千层饼了。 一旁的花香影带着小迷妹一般的眼神盯着白给,说道: “方才那一剑,是你从哪里学来的?” 白给对着她眨眼,露出了真诚而友善的眼神。 “当然是剑阁。” 花香影闻言愣了一小下,旋即立刻否定道: “不可能!” “剑阁的剑法我都参详过,如果是剑阁的剑法,那我一定看得出来。” 白给回道: “剑阁剑法那么多,你怎么可能看得完……就算你看完了,也未必能够全都记下来……” 他话没有讲完,便被小姑娘打断。 “不,我看完了。” “而但凡被我看过的剑法,便一定能记在自己的脑子里面。” 白给怔然。 他认真打量了小姑娘一番,说道: “剑阁之中有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上面的剑解你看了吗?” 这回轮到了少女沉默,她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嘟囔道: “看了。” “但是看不懂。” 她说此处,忽地‘咦’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剑阁里面有一座大黑石碑?你去过剑阁吗?” 白给回道: “没有,但是当初教我剑法的那名前辈告诉过我。” 花香影不依不饶道: “他叫什么名字?” 白给给她问得脑壳青痛。 他编不下去了,决定阻断少女的好奇心。 “其实前面的事情都是我编的,方才那一剑是我自己自创的,名字叫作……天外飞仙。” 花香影闻言,明媚的眼神泛出亮光。 “哼哼……我就知道,你教我好不好?” “我想学。” 白给沉默了片刻后,回道: “行。” 宋名扬打扫了此地之后,与苏有仙交接了两三句,白给便听见苏有仙低声说道: “刘纯和他的儿子都死了。” “被关在了七杀堂的地下室里,看样子死了没两天,尸体还没有发臭。” “……” 白给微微抬头,看向远处的某个方向。 那是叶户逃走的方向。 “把他们埋了吧,王城那边儿的事情,我会帮忙写信给徐夫子……” 白给的语气平静。 然而在场的人,任谁也能够听出这份平静背后的滔天杀气! 周献的事情过去之后,刘纯和周文龙的误会也算是解开了,本来以为他可以在此地安享晚年,谁知才没过多久,便与周文龙,自己的儿子,全部殒命于此。 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引他来山阳县。 他们明明可以不杀刘纯与他的儿子,毕竟二人原本就和这场恩怨毫无关系。 可他们还是杀了刘纯。 观仙楼所作之事,没有半点人性,视夏朝律法为无物,肆意妄为,胆大包天…… 罪魁祸首叶户已经逃之夭夭,事后也绝对不会回山阳县和璟城。 他知道自己在这两个地方已经呆不下去了。 但白给绝对不会放过他! 血债,得血偿! … 刘翰的尸体面容很安详。 也许是死的时候与自己的父亲在一起。 他一只手死死攥着刘纯后背的衣角,将自己已经佝偻而瘦小的父亲抱在了怀里。 白给三人没有随宋名扬回璟城,他留下来与山阳县的一些衙役一同将刘纯父子安葬在了北山亭北的青山上。 “大人在位时侯真的为了县民们做了许多事,如今将他葬在这里,希望他在天之灵能够安息。” 宁捕头带着一众捕快站在了坟前,脸上的感伤暴露无遗,眼角的泪花溢出之后又被抹平。 众人在刘纯手下做了这么多年的事情,刘纯对他们很好,自然感情很深。 “记得十七年前,俺抱着混口饭吃的念头进了衙门,闯了不少祸,管了不少管不了的事情……后来那些江湖势力找上了门,全靠刘大人给俺求情,才总算逃过一劫,就连俺当初娶老婆,也是刘大人自掏腰包,帮忙置办……” “每每遇见了危险的案子,他总会再三叮嘱兄弟们要一起,千万不可以分开……” 说着,宁旭又抹了把眼泪。 白给轻轻拍了拍宁捕头的肩膀,低声道: “宁捕头节哀,此事因在下而起,在下一定会将凶手的人头送到刘县令面前,以祭奠刘县令的在天之灵。” 安葬刘纯结束之后,白给又去了县衙,在宁旭的帮忙下安排了衙门的一些简单事务,而后便与二女回去了璟城。 “我在夜煞有点小势力,可以让他们去山阳县接替七杀堂的位置,这样下一位县令过来的时候,便不至于因为忌惮山阳县附近的江湖势力而不敢处理应该处理的事务。” “顺便……还可以帮忙盯着那个新的县令。” 苏有仙骑在马上,轻声说着。 她知道白给现在心情不大好,便希望自己能帮着分担一些。 其实她内心有一些小愧疚。 倘若她早一些将这部分的势力派来山阳县,也许刘纯就不会死。 似乎是看穿了她的想法,白给回道: “苏姑娘不必自责。” “就你那一点手里的势力,在观仙楼的面前几乎没有什么作用。” “刘纯算是因我而死,观仙楼我暂时动不了,但叶户我一定不会放过!” 见到白给居然还在安慰自己,苏有仙莫名心头一暖,却又暗自叹息了一句。 上天似乎总喜欢和人开一些小玩笑。 那些自己喜欢和在意的人与事,往往很难得到。 相隔二十余年,苏有仙再一次遇见了一个让自己心动的男人,可对方却并不像那些风流的年轻权贵,沉迷于她的琴技,舞姿,闭月羞花的姿色。 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外貌失去了作用。 她颇为失落。 苏有仙偶尔会羡慕柳如烟,明明她只是惊鸿一现,在白给的生命之中匆匆路过,可却那样轻易地俘获了白给的心。 常在情海浮沉,苏有仙对于男女心事的拿捏可谓是专家级的人物,几番试探,她当然看出了白给对于柳如烟是真的有意。 即便二人看上去,很难再一起。 白给日后想要娶柳如烟,便意味着是从女帝手中抢人。 可能吗? 女帝会同意吗? 二人虽未见面,可至少心心念念是彼此。 苏有仙虽然天天与喜欢的人在一起,但白给对她却始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比朋友亲近,但距离情人却有不短的距离。 是对青楼女子抱有偏见,嫌弃自己么? 不像。 纵然白给自制能力极强,甚至可以顶着心魔抵御她的青媚术,可苏有仙仍然能够看出某些时候,白给眼底深处对自己身子的…渴。 当她拉低胸口衣衫,当她褪去薄薄绸袜,当她挽起耳畔青丝…… 微微出神之际,她听见花香影忽然开口说道: “白大哥,璟城里头还有一家小金楼,那也是观仙楼的势力么?” 她先前听田填恬提起过,二人算是不打不相识,田填恬的憨厚可爱让他们很快就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虽然田填恬很幼稚,但其实大智若愚。 他分辨好坏,看待许多事情往往要比正常人更加清晰。 白给想了想说道: “是。” “不过叶户走了以后,那家观仙楼兴许很快就会倒闭。” 其实如果不是这次的行动叶户过于猴急,也不至于暴露的这么快。 其次当白给发现山阳县县令被掉包之后,他会选择在第一时间带着二女逃走,而不是继续将计就计,追查下去。 无论是苏有仙,还是花香影,亦或是他胸口那本耳靥赠与的戏簿……都不能成为白给放肆的理由。 真正让他无所顾忌的,还是赵睿智借给他的一千装有惊神弩的璟城禁卫。 有了这些人,白给才敢肆无忌惮地来趟这鸿门宴。 回到了璟城之后,白给与赵睿智说起了关于山阳县的事情,许多是宋名扬已经告知于他,这些事情最后都要统计起来,上报朝廷。 山阳县的县令遇害身亡,职位空缺了下来,王城会专门派遣一个新的人来此地任职。 当然,山阳县县令这样的小官……许多人根本看不上。 无论是王族权贵,他们的眼光盯上的,全都是对于自己这方势力日后发展有着明显影响的位置。像是山阳县这种不毛之地,他们实在瞧不上眼,所以这也意味着来山阳县做县令的,多半是真的想护佑一方百姓的人。 譬如翰林院或是菜园里的书生。 苏有仙不再沉迷于戏曲,而是特意花了不少精力召集从前麾下的夜煞成员,让他们去到了山阳县,在下一个县令来之前,将山阳县周围的江湖势力清理干净。 虽然很快还会有新的江湖势力冒出来,但只要有一个龙头在那里,他们便翻不起风浪。 处理了这件事情,她又去找到了平等殿组织的成员,以白给的身份悬赏了叶户的人头,一共一万两白银。 夜里,二人又在檐下一同泡脚,盆中的热水升腾起了阵阵水雾,入秋之后,璟城夜里的温度降低得很快,泡泡脚再睡觉确实舒坦。 “很难想象,几个月前,我还是一个会为了几两银子和丰南争论的穷光蛋,现在却在宋氏商行之中有了数万两的白银……” 白给碎碎念叨着,星光洒在了脚盆的水里,洒在了苏有仙白嫩的脚背上。 “可是刘纯死了。” “他的傻儿子也死了,现在他终于不用再为他的傻儿子担心,也不用再为山阳县的百姓担心,几个月前,我被女帝罚到了山阳县之中,刘纯是我在这里第三个认识的人,那时候我告诉他,我可以想办法从七杀堂之中救下他的儿子,绝望的他仿佛遇见了一个救世主,仿佛在无尽黑暗的深渊里面看见了一道光……可他一定想不到吧,他和他的儿子最终却因为这道光而死……” 他缓缓说着,语气之中布满了自嘲。 苏有仙安静听着。 她知道,白给真的很在意刘纯的死。 虽然白日里没有怎样表现出来,但他真的很在意。 当初周献抓住了刘纯,为了不暴露和白给任何相关的信息,他被人险些虐待致死,髌骨也被人活生生剔除…… 他们彼此对对方有恩,来往几次,也对胃口,即便相处时间不长,可交情颇深。 然而这样的一个朋友,终于还是因为他白给而死。 他实在很难释然。 刘纯死了,他的老婆死了,他的儿子也死了。 从某种角度来讲,这一家人的死……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隐藏在青衣下,袖间拳头已经紧攥! 白给很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可掩饰不代表他没有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苏有仙忽然轻声道: “你踩疼我了。” 白给回过神,眼神低垂,这才发现自己狠狠踩住盆底苏有仙娇嫩的脚背,上面甚至已经出现了青红淤血。 他猛得从背后惊出了一身冷汗。 方才…… 他是否被心魔控制了? 他的心魔不是和淫邪相关吗? 难道仇恨也会让他失去神智? 缓缓拿出毛巾擦干了水,他去屋子里面取来了外敷的药物,给苏有仙的脚背涂抹上,又轻轻揉捏,帮她将脚背上的淤血散去。 “我……” 他想说点什么。 但心魔的事情,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 他其实知道苏有仙很关心他,而且并不是出于下级对于上级的关心,更多还是偏向男女之间。 所以这件事情说出来,或许会影响对方休息,于是干脆不要说了。 苏有仙微红着脸,难得带着一些少女的羞意,低声道: “揉够了吗,淤血已经散了。” 白给恍然,却也不觉尴尬,笑道: “就当是赔礼了。” “方才失神,在想事情,不小心踩伤了苏姑娘……” 顿了顿,他又说道: “其实苏姑娘该早些出说来……” 苏有仙身子微微后仰,靠在了白给床头,见白给的从容,也反倒放开了些,索性仍由他揉捏着自己的脚丫子。 嗯,还怪舒服。 “那不是看见你在想事情,担心打扰到了你?” 白给迟疑了片刻。 “是心魔吧?”苏有仙又柔声说道。 其实她看出来了。 那时候,白给的状态不大对。 “苏姑娘真是慧眼如炬。” 白给叹息了一声。 见差不多了,他便放开苏有仙精美小巧的脚,用被子盖住,眼中有一些血丝。 细细体会,那时候,他感觉到了自己内心深处想要杀戮的欲望。 过甚了。 不是想要复仇,而是想要杀戮。 对象是谁并不重要。 苏有仙沉吟片刻,回道: “心魔会变强很正常,因为你也在变强……” “接触修行这么些日子,虽然时间不算长,但你进步却很快,相信再过几日,你便二境大成,准备进军修行第三境了。” “你变强的这么快,自然也会影响你的心魔……不过我对这样的东西不算了解,心魔有办法可以祛除么?” 白给回道: “应该可以。” “明日我去问问二爷,以他的见识,或许有办法……” 其实他能够问询的,远远不止耳靥。 意识海中的朝天问也是一名见识无比浩瀚的前辈。 虽然只是一缕灵识,不能够帮助白给做些什么,可他的见识与知识,依然是无穷尽的宝库。 “夜深了,苏姑娘回去休息吧。” 见到苏有仙准备将他的被子往身上盖,白给有些头疼。 苏有仙眨了眨眼睛,哀求道: “脚疼,不想动。” 白给怔然,旋即道: “要不我背你回房?” 苏有仙轻轻踹了他屁股一下,带着三分撒娇的语气说道: “今天你去我那儿睡。” “太晚了,我不想动。” 白给叹了口气,为她吹熄房中烛火,又关上了房门,去往了正房。 他走后,苏有仙盖上了被子,鼻翼之间缭绕着熟悉的味道。 很快,她便沉沉睡去。 … “朝前辈……” “你知道心魔吗?” 站在了意识海深处的黑色大石碑下,白给对着远处盘坐在石头上的朝天问拱手问道。 朝天问笑道: “察觉到你身体里面的心魔变强了吗?” 白给心头一凛,点点头。 朝天问饮下一口酒,面色如常。 “其实很正常,你变强了,自然心魔也就变强了。” “简单些讲,心魔就是你内心的阴暗面的具象化。” “它的实力,与你一模一样,你会什么,它都会……因为它就是你,你就是它。” 白给听得一怔。 “不知前辈可有什么方法能够祛除心魔?” 朝天问说道: “心魔没有办法可以驱除。” “过往的传闻,什么说书故事……那些上面的记载全都是假的。” “真正的心魔一直都伴随着人的成长,你不死,它也不会死。” “只不过一些人的心魔在潜意识深处沉睡,而一些则因为外界的影响而复苏了过来。” 白给明白了。 “所以,朝前辈,我要怎样才能够让心魔重新陷入沉睡?” 第六十九章 不准切 朝天问回道: “这个倒是很简单,梨园里面的那个戏子便能够帮你解决。” “不过……你真的要让自己的心魔彻底封印么?” 白给闻言,不解。 “为什么不?” 朝天问解释道: “修士的一生看似是与他斗,与天斗,其实是与己斗。” “心魔的复苏,会很轻易地毁灭一个人,也会能够让一个人快速成长。” “每一次接触它,如果你没有被他吞噬,而是凭着自己的信念战胜它,那么你就会变得更强。” “因为惧怕心魔,你不敢刻意接近女子,与所有的异性保持着距离,短时间内能够压制它,可长此以往,这份束缚与拘谨会不断让你弱小,让你枯萎。” “日后心魔更加强大,你又为了不妄造杀孽而收刀,直至某一天别人将刀放在了你的脖子上面,你终于忍无可忍,彻底选择放弃抵抗,与心魔合二为一,如是信念崩塌,心魔占领了你的身体,永世不得翻身!” 朝天问缓缓说着自己对于心魔的见解。 “就算你在旁人的帮助下彻底封印了心魔,但终有一日,当你步入圣境时,心魔也会主动复苏的。” 白给抬头,眼底怔然。 “凡人想要为圣,便是要与心魔合二为一,如果你不能够接纳并吞并它,它就会吞并你。” “古往今来,多少天骄被拦在了那一个关卡,不敢迈步前行,在自己的心魔面前望而却步,穷其一生,都被卡在了七境。” 朝天问的话带着莫名的深意,白给听完后陷入思考。 按照朝天问所说,心魔终究是修士无法回避的一个问题。 他只不过是因为一些外在的原因,心魔提前从潜意识之中复苏并觉醒了。 他迷惘了起来。 “朝前辈,我要怎么做?” 朝天问嘴中吐出了一个白给熟悉的词语。 “控制。” “修士的一生无时无刻不在与心魔做斗争。” “凡人的七情六欲,在修士强大力量的影响下,会变成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魔鬼。” “它不断地变强,你也要学会不断地变强。” 白给闻言,这才发现修行一途远远不是他想象的这么简单。 难怪观仙楼里面有那么多丧心病狂的人。 原来这些家伙都被心魔影响控制了,坠入了邪道。 果然,修行这条路,任重而道远啊! 想明白了这件事情,白给反而变得从容了许多。 这毕竟是所有修士不得不面临的一个过程。 此时此刻,他才忽然意识到原来前世那句话的真意。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朝天笑道: “想明白了?” “其实强大的修行者与权贵并没有什么区别,他们掌握了旁人没有的力量,于是身上的阴暗面便得以释放出来,摔入深渊的那一刻并不会让人感到舒坦,可是这个坠落的过程,却很让人着迷。” “很多人便是迷恋上了堕落的过程,于是一步一步,不由自主地滑入了深渊之中,无法自拔。” 朝天问与白给讲解了不少人生哲理,让白给颇有些受宠若惊。 虽然他两世为人,但在朝天问这样过活了几千年的人面前,阅历与心性诸多方面自然显得不足。 “多谢朝前辈指点。” 参剑一夜。 白给在天明时候,重新又引导气海的力量填满了五宫十二脉,不断加速自己气海神力增长的速度与自己身体的默契度。 武道不修神术,主修五宫十二脉,不断强大自己的身体。 五境之前,武道并没有出奇的地方,但越是修行到后面,人身体里面的潜力被气海神力渐渐激发,自然就不可同日而语。 没过几日,白给二境大圆满,他突破了自己,并开始修行第三境。 这种鬼一样的修行速度一度让苏有仙怀疑人生。 璟城城主赵睿智给王城呈递的折状有了回应,山阳县派来了一名菜园的书生做县令,此人名作庄斐,曾是刘纯的同窗,与菜园之中完成学业之后没有做官,而是留在了菜园里头做一名教书先生,此番得知刘纯受奸人迫害而死,便主动请缨,来到了山阳县,帮着刘纯继续他生前之事。 附近的江湖虾猫已经被苏有仙提前清理了干净,她麾下原本属于夜煞的势力现在重建了七杀堂,并与衙门建立了联系,日后庄斐执行公务倘若遇见了麻烦,他们会出手帮忙武力解决麻烦。 白蛇传戏曲的编排初步已经结束,剩下的工作便是整理调整细节,花香影偶尔会来向白给学剑,苏有仙自然也不会闲着,索性一起学了,她在剑道一途上同样有着极高的天赋,在没有老师的情况下,自己顿悟出了剑意,听白给说剑,确是颇有感悟,实力精进很快。 但二女越学,便越觉得震撼。 不仅仅是震撼于白给在剑道方面走过的路,更多还是随着白给的讲解,她们才渐渐意识到,原来剑道是如此复杂的修炼方式。 “古往今来,任何独辟蹊径的修行,能够最终形成一门完善的学问,其间都蕴藏着海量的知识。” “儒道如此,剑道也是如此,并没有任何差别。” 这是白给自己的感悟。 秋季中旬的时候,戏曲快要彻底完工,而远在庆城之中的红桂坊之中,一个带着帽子的神秘男人错落过拥挤的人群,挤入了后院,他拿出来一块身份牌,在下人的带领下去沐浴,然后见了安红妆。 “小安爷,我这次来……” 他说了一大堆,但是安红妆并没有听。 等到他话音落下,安红妆才转过头说道: “奈何花了一万白银买你的人头。” 叶户面色阴沉仿佛滴水,愤恨道: “我知道。” “这仇,我迟早会报!” 安红妆却摇头道: “报不了了。” 叶户愣住片刻,眯着眼。 “小安爷,只要你我联手,凭借我在璟城安置下的‘眼睛’,咱们很容易就可以杀死他!” “我逃走之后,他一定会认为我不敢再回璟城,自然也会放下防备,这时候正是咱们动手的大好时机!” 安红妆叹了口气,递给他一杯茶,伸出手轻轻拍在了叶户的肩膀上。 “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是觉得你报不了仇,而是十分确信你报不了仇。” 叶户脸上呈递出莫名。 他喝了口茶。 然后在安红妆的笑容之中翻着白眼倒在了地面上。 不久后,外面有一名下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站在圆形大厅中,单膝跪地。 “小安爷,悬赏已经接了。” “现在只要小安爷将叶户的人头送到奈何,很快他们的银子就会到账。” 安红妆的一身红袍顺着门口吹入的风猎猎而动,他抚摸指尖的指环,思考片刻之后说道: “把人活着绑过去吧。” “他会感谢我的。” 那下人闻言立刻将叶户的身子搬弄起来,扛在了肩膀上离开了。 他走后,安红妆望着地面上摔碎的茶杯,面色无悲无喜。 那些碎片搁置在了冰冷的茶水中,随着时间过去而泛出白色。 这是他刻意调制的药。 安红妆非常会用药。 他父亲喝了几十年的茶,汤……全都是经过他精心调理。 撂倒一个叶户,实在不要太简单。 … 山阳县,北山。 被五花大绑在刘纯父子坟前的得叶户面色苍白,身上已经被汗水浸湿透。 白给靠在了他身旁不远处的一颗树旁,双手环抱,冷冷看着叶户。 此时,深夜,月黑无星。 “放了我,我愿意用观仙楼的隐秘作为交换……” 叶户喘着粗气,死亡的恐惧与绝望吞噬了他。 他在害怕。 很少有人不怕死。 即便有些人自认为自己不怕死,可当他真正面临死亡的时候,他才看清楚自己的内心真实想法。 白给说道: “不用了。” “再过一刻钟就是刘纯的头七。” “把你宰了,也算给他作赔。” “我对不起他。” 叶户闻言,额头汗珠子更多,豆大一粒两粒,不断滴落。 “你就不好奇,为什么观仙楼要这样对付你吗?” “你就不好奇,我的背后还有多少人盯着你吗?” “你就不好奇,观仙楼究竟想要做什么吗?” “白给……白爷,你听我说,杀了我,观仙楼也绝对不会就此收手,他们会越来越变本加厉,他们会越来越疯狂地攻击你!” “反之,如果我还在与你纠缠……上面便不会认为我的任务失败,就不会有新的人来找你!” “我活着……对你百利而无一害!” 他说着,越来越激动。 可白给并没有对此做出多少回应。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叶户,平静说道: “无所谓。” “他们不停手,恰巧我也不会停手。” “我,白给……与观仙楼,注定不死不休。” 叶户听闻此言惧极反怒,他大声喝道: “不自量力!” “蚍蜉撼树!” “愚蠢至极!” “就凭你?就凭你这不如小指头大的小爬虫,你拿什么对付观仙楼?拿什么?啊?” “你配吗?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 “白给!我告诉你,你谁都保护不了!杀了我,你和你在乎的人,全都要死!” 白给面色依旧风轻云淡,夜空的风拂面而来,秋夜寒冷,他却觉得掌心温度格外炽热。 “桂争渡与我说过类似的话。” “但现在他死了,你也快了……而我还活着。” “至于观仙楼……我身边有朋友在帮我,我的老师在帮我,甚至连很多不认识的人……都在帮我。” “我没理由输。” 叶户闻言,面色惨然,心底绝望。 他知道,白给是铁了心,一定要杀他了。 白给摸了一把砍柴用的刀,是用刘纯家里面拿来的,缓缓握住,走到了叶户的面前,举刀对着叶户说道: “如果我不反抗,我的朋友才是真的都会因我而死。” “桂争渡在下面等你,你不会寂寞。” 噗哧! 子时已到,白给毫不犹豫地挥刀。 叶户圆滚滚的头颅落下,鲜血喷涌在了坟泥上,而后乌云退散,明月当空,星辰皎皎。 他的脸上,带着惊恐和绝望,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天。 白给将刀插进了刘纯面前的坟泥之中,转身离去。 林间,百鸟凄鸣。 … 偌大的戏馆子里挤满了人,王城吟石阁内,无数达官贵人入座,满怀期待与兴奋,在戏馆的侍女们服侍下等待着戏台开始。 一本白蛇传。 疯狂冲击着夏朝人的信仰。 妖怎么能是好的呢? 妖怎么能够与人相爱呢? 妖怎么能帮着人做事呢? 有人嗤之以鼻,也有人不以为然。 戏未开始,白给刻意流露出小半部分的戏文给众人。 果不其然,在开戏之前,这些人的情绪已经很大程度拉动了。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此时此刻知道这场戏是白给与耳靥联手所排,一些人甚至已经离场。 但白给这两个字,非但掩盖这些人心中的不快,甚至还让这些人隐隐激动起来。 这个名字,没有让他们失望过。 白给出品,必属精品! 众人来得很早,王城也全不止这一家戏馆子里开设了白蛇传这一场戏,好几家大的戏馆均有从璟城来的戏子与说书人,在同一时间开放,均是人满为患。 第五第五于吟石阁中喝酒谈笑,身边的好几人也是朝中大臣,快近年关,今日闲了下来,正巧听说民间才子白给有新戏排出,索性也来听一听戏。 这几人与第五家族来往密切,自然与第五第五也十分熟络,互相端茶劝酒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让第五头皮发麻。 “哥!” 第五端着酒杯的手一抖,洒出了几滴。 他回过头,脸上洋溢着比哭难看的笑。 “啊萱,你怎么来了?” 第五萱偷偷瞄了四周一眼,坐在了第五第五的身边,认真道: “我看完了白蛇传的戏文,就是你专门从吟石阁老板那里买来的……” 第五‘嗯’了一声,小心瞟了第五萱一眼,不知道这个小妖精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别的不说,他要是把第五萱弄哭了,回头回家,他娘必揍他。 想起自己母亲那沙包大的拳头,第五第五就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果然,如他所料,第五萱提出了一个非常不合清理的要求。 “你给我备马,我要去见见白给。” 噗! 第五一口酒喷了前面那人一头,对方愤怒回头,面目狰狞,却是一看第五人高马大,黝黑的脸颊,顿时讪讪一笑。 “第五公子也来了。” “嗯。” 他对着第五那张高冷的面容笑笑,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拿出胸口的毛巾擦拭着自己的头部酒水。 不敢怒,也不敢言。 第五家族在王城有着极大统治力,第五他爹第四是当朝大司马,与龙不飞一个地位的人,他惹不起。 第五放下了酒杯,和身边二位大人道了声,便拉着第五萱去了另外一个角落的位置,低声道: “啊萱……不是哥不帮你。” “我知道你喜欢他的才学,但此人并无官爵,乃是寒门弟子,本身还犯过重罪,被陛下发配到了璟城奈何之中去赎罪,无论怎样,你们都是门不当户不对,你跟他是没有结果的……” “再者,那白给身边也不缺姑娘,上次我去的时候,便有一名如花似玉的绝美女子陪在他的身边,看样子关系也不一般……倘若他们真是互相爱慕,你这一去,不是给人添乱子吗?” 第五说了一大堆,说得第五萱玉面桃红,上下都是羞容。 “哥……”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只是想见见他。” “没有那么多想法。” 第五哼道: “你这妮子,我还不知道你?你年纪小,不明白男女一事的复杂,动了春情是正常的,但要学会克制。” “不是哥苛刻你,你生在第五家族,纵然爹爹疼你,未来嫁人多半还是要与王贵联姻,咱们能够给你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就是让你自己在那些指定的人里面挑一个你喜欢的……其他的,真没办法交差。” 提到了联姻,第五萱的脸上没有以往的幼稚和耍赖皮,她轻轻‘嗯’了一声,十分乖巧。 “所以哥,我什么时候能去见见白给?” 第五闻言,顿时便晓得方才自己的那番话白说了。 他颇有些无奈。 “年关马上要到了,再忍忍,我给了白给一把私人的匕首,那是我身份的象征,哥已经和王城门口的守卫招呼过了,他们一见到这把匕首,就会把人绑……请到咱们家里。” “到时候,你想怎样就怎样……只要不弄出人命便成。” 第五萱眼睛一闪一闪,拉住第五第五的手,嘻嘻笑道: “还是哥疼我。” … 戏始。 戏闭。 馆子外面的斜阳余晖已经照射在了门口,厅中坐着的人却没有起身离去的。 戏台上,帘幕已经重新合并,板眼之声也消失不见。 这意味着,这场戏……真的是演完了。 意犹未尽。 先前的质疑已经完全消失殆尽,人们开始沉溺在了故事之中,沉溺在了戏子精妙的表演,细腻的人物情感里面。 但白给仍旧留了一个心眼。 为了避免被有心人抓住说白给是收了妖物的好处,蛊惑人心,刻意洗白了妖物,他便将法海的原身也改成了妖。 如此好坏皆是妖,至少不会留下腰眼给有心人捅刀子。 毕竟这个世界的人族与妖族的关系紧张,而且曾经一度对立,虽然这数百年来稍微缓和了不少,但白给也不想冒这个险。 于是,一场人神共愤,却偏偏让人牵肠挂肚的人妖之恋就这样在夏朝传开了…… … 璟城,梨园。 “白蛇传在王城里面的演出很成功。” 苏有仙为白给带回来消息,只是神色有些凝重。 白蛇传在王城炸锅以后,白给的声名只怕会被重新炒到一个难以想象的高度。 这不是一件好事。 在庆城,她做了十余年的花魁,自然在那里声名也是非同小可,正因为这样,苏有仙才明白人怕出名猪怕壮的道理。 这不是一句虚话。 闷着头把钱赚了的那些人,日子一定比有名气的人过活得舒坦的多。 没人盯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白给越出名,日后盯住他的人就越多。 诚然,众人的目光对于观仙楼的放肆也是一种遏制,只要积聚在白给身上的目光够多,观仙楼便不敢轻易动白给,可这样对于白给本身同样也是一种束缚,甚至给白给招来更大的麻烦。 毕竟……观仙楼并不只是一个单独的势力,它在朝廷里面还有许多强大的同盟。 “王城的那群高高在上,端坐云端的大人物,一定很不喜欢看着一只蚂蚁就这样遏制住他们的手吧。” 白给露出了微笑。 回去王城之前,他有意为自己造势。 叶户死后,璟城的观仙楼势力很快便被奈何暗中拔除,而白给自然也轻松了很多,这些时日可以安心修行参剑。 入冬的时候,璟城下了一场大雪。 穿着厚厚冬绒装的丰南冒着风雪来找在院子里面与二女温茶说剑的白给,告诉他,年后女帝召他回宫。 重明宴要开始了。 四方势力届时会全部来到夏朝,在王城汇聚,论道比武,交流病……经验。 白给虽然还未来得及修行儒道,但读的书够多,别人三年需要学习的学问,他只花了不到一年便全部融会贯通。 儒家年轻一代的确没有比他更加适合磨嘴皮子的人,至少在儒道上的理解,白给必然要比他们这一辈的年轻儒家子弟厉害得多。 打架也许指望不上白给,但至少文斗……不能少了这个人。 不过白给明白,重明宴其实只是一个‘导火索’。 女帝想要自己回去,多半和闻潮生有关系。 摸出胸口的那块顽石,白给的目光些许出神。 不知不觉间,距离飞燕台上,已经是半年了。 这半年,发生了不少事情,也让白给看清楚,看明白了许多人。 本来以为只是色心包天的前身,不曾想过原来这里面竟然隐藏着这样可怕的一场惊天阴谋! 这一次回王城,会不会惹出什么大乱子? 苏有仙玉手轻搭在了白给的肩膀,忽地抬头,看着白给面前的丰南。 丰南的目光聚焦在了丰南的身上。 “丰哥去王城吗?” 丰南饮茶一盏,眯着眼笑道: “王城我就不去了。” “年后重明宴,藏龙卧虎,实在不适合我这样的一条爬虫去凑热闹。” 白给不再多说,举杯与丰南相碰,以茶代酒。 “诸事小心。” 丰南走后,苏有仙才挽起了棉裙裙摆,坐在了白给的身边,轻声道: “他会不会也是……观仙楼的人?” 白给摇摇头。 “他的实力在五境上品之上,而且与我联络十分密切,我这里许多消息都是他提供给我的,如果他是观仙楼的人,想要我的命,我肯定活不到现在。” “不过我很感兴趣的是,为什么他要隐藏自己的实力?” “似乎从我们认识之后,他就几乎没有和人动过手。” “很多能够通过暴力解决的问题,他偏偏弯弯绕绕,费了自己许多力气。” 到目前为止,白给认识的人里面,只有赵睿智一个人对于丰南有着比较深的了解,可赵睿智并不会说出关于丰南的任何事情。 将疑问埋在了心里,白给忽然感觉肩上一沉,鼻翼处顿时传来了一股子淡淡的,熟悉的香味。 苏有仙起身从身后搂住了白给,在他耳畔调侃道: “回到了王城,就能够见到你日夜心心念念的柳姑娘了,激动吗?” 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酸味,白给头疼起来,也不知道说些什么,索性不说话。 他装傻充愣,苏有仙却不想放过他,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你说,如果柳姑娘看见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儿身边忽然多出来了两个女人,她会不会很伤心?” “会不会对你很失望?” 白给想了想说道: “既然这样,到时候我去见柳姑娘的时候,你们不要跟着我……不过你倒提醒我了,回头我还得和花家妮子说说这事儿。” 苏有仙闻言,揪住了白给的耳朵,翻了个白眼骂道: “真是个没良心的冤家……” “柳姑娘救过你,苏姑娘也救过你,为什么区别对待?” 白给龇牙咧嘴,苦笑道: “怎么就区别对待了?” “这不是怕你看见柳姑娘后伤心,看见柳姑娘后失望吗?” 苏有仙杏目微瞪,笑骂道: “臭男人,还学的挺快!” 院儿外头,花香影哼着小曲儿拿着两串儿糖葫芦走了进来,苏有仙略带慌张地放开了白给的耳朵。 虽然白给能够坦然接受并尝试控制心魔后,他们私底下关系亲近了不少,但在外人面前,她始终是白给的下属,不能让白给失了威信。 谁晓得花香影这个天真无邪的小(大)姑(嘴)娘(巴)看见了什么以后,不会到处乱说? “白大哥,田填恬说他想提前预定些年货,让我问你工钱什么时候发?” 自从岚宫山的事情结束之后,白给便将田填恬这个小胖子挖到了自己麾下,并且会每个月给他发工钱。 有了钱买糖葫芦,买小人书,听说书先生说书,他自然高兴得紧,没有理由不同意。 白给心头微动,讲道: “一会儿你跟苏姑娘要钱好了,过完年之后,我要去一趟王城,之后会不会回来也说不定,那里的势力错综复杂,随时都可能遇见危险,回头我单独给你一笔钱,你要么继续在梨园里面学戏,要么赶紧打道回府,这样你安心我也安心。” 花香影嘟囔道: “不行。” “我必须跟着你。” “不然回头山里头那群糟老头子找到了我,发现我在外面玩,他们肯定再也不会放我出来了!” 言罢,她楚楚可怜地看着苏有仙,平日里面苏有仙对她很不错,像是个邻家姐姐,但是唯独这一回,苏有仙没有再向着她,而是同样露出了严肃的神色。 “香影,这不是开玩笑。” 花香影瘪嘴。 “我不小了。” “也知道权贵的世界必然充满了勾心斗角和算计……我又不傻,你们就带上我嘛,我肯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再说了,我在璟城认识的人也不多,你们一走,田填恬肯定也走了,都没人陪我一起吃糖葫芦,看小人书了。” 苏有仙转了转眼睛,忽然心生一计,说道: “要不,就让香影跟着吧……你与徐夫子有一些交情,回头索性把她和田填恬都送到菜园子里面去念书,这样他们既能够在王城玩,也不至于遇见些什么危险。” 菜园里的书生,大都出自寒门,而非权贵,徐坤私人设立的私塾学堂,他有挑选学生的权力。 家境殷实,有些背景的,自然会选择去翰林院念书。 翰林院毕竟是公家开的书院,所以并不排斥王族权贵走后门……但前提是,要给得起巨额的学费。 相比较起白给这样考进去的寒门子弟,那些走后门的权贵后人们交的学费昂贵了百倍不止。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白给望向了花香影,这丫头一听可以去王城,脸都快笑烂了。 与前世相同的是,年末对于夏朝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日子。 不少璟城的居民,已经提前了一个月开始准备年货,准备吃食,一些装饰品,于是璟城很快便在这些人的忙碌下,具有了年的味道。 苏有仙给白给缝了一件大红棉袄,穿上去就像是奶奶带大的孩子。 白给看着她笑得花枝乱颤,直不起腰的时候,便晓得她是故意这么缝的。 但他又不能不穿。 虽然搞怪了些,但也是苏有仙的一番心意。 至少,他就没有想到给苏有仙准备礼物。 相比较之下,白给顿觉自惭。 不过苏有仙倒是也没有计较这样的事情,嘴里碎碎念叨着自己从前刚刚被卖进红桂坊的时候,做这做不好,做那做不好,经常被负责管辖她们的下人骂蠢,饿她肚子……还是有一天打水给院里面的姑娘洗衣服的时候,被妈妈看见了手臂和脸上的伤痕,那时候情况才有所好转。 她不想出去接客,跪在妈妈的屋外一夜。 那夜不巧下了大雨,让她害了场病,险些要了她小命。 后来红桂坊的妈妈给她指了一条明路,并且渐渐在她身上又多花了些心思,教她这,教她那…… 苏有仙从来没有这样认真拼命过。 但那时候她怕了。 她不想和其他姑娘那样子,不想躺在不同男人的身旁,做一个工具人。 行尸走肉,对她来讲,竟比死要更加可怕! 于是她开始在妈妈的指导下读书,识字,熬夜借着廊道里一盏比较明亮的灯笼背音律,练一些简单的舞蹈动作,哪怕外面冷风吹得她手冷脚冰,浑身哆嗦,她也愿意这样熬下去。 为救那个负心的少年,她被人夺走了贞洁,苏有仙已经忘记了那是什么样的一种痛苦,但她很清楚,自己绝对不想经历第二次。 比起身体上容易恢复的伤痛,精神的创伤往往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愈合。 后来自然也到了春情萌动的年纪,她在红桂坊妈妈与安家力捧下成为了红桂坊的头牌,也凭借妩媚妖娆的外貌与丰富的内在降伏了诸多风流才子权贵,然而苏有仙却宁愿耐着身体的躁动也要选择禁欲。 因为她接触到了修行。 过早的破身让她体内先天之气泄露了很大部分,导致苏有仙的修行之路充满了坎坷。 一般而言,无论男女,迈入武道修行前都不合适与人行房尝欢。 否则先天之气缺失,别人也许花费三五个月便能够凝聚气海的第一缕神力,而你却要花费数年。 苏有仙便正是为了气海之中的这一缕神力,苦苦尝试了足足三年。 三年之后,她终于才凝聚起气海神力,也正式迈入了修行一途。 … 不知不觉,她抱住了白给的胳膊,靠在了白给的肩上。 将尘封许久的这些东西,一点点翻出来,花费了苏有仙不少的时间和精力。 莫名竟有些疲惫。 “你居然还记得这么多的事情。” 白给伸出手轻轻拂过苏有仙软腻的面颊,帮她将散乱的两三缕头发撩到了精致的小耳朵后面。 苏有仙闻言眨了眨眼,柔声道: “你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了吗?” 白给看着远处的残阳,神情恍惚道: “忘了不少。” “我的经历可没有你这么精彩,枯燥乏味的人生,甚至没有分享的必要。” 他并没有骗苏有仙。 无论是前世,还是这一世,他的前半生都过得足够枯燥。 前半生,读书,工作,码字。 这一世的前半生,读书,考试,读书。 干出的唯一一件波澜壮阔的大事,就是偷看女帝洗澡,并且成功了。 很离谱。 白给估计,当时女帝也没有想到书上山竟然还有人有这样的胆子,又是这样厚的脸皮,做出这等让人不齿之事。 “柳姑娘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话题东引,白给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苏有仙的话题跳跃实在太快。 白给回道: “没想过。” “不过你说得对,我很难从女帝的手里面抢人。” “如果陛下不放人,柳姑娘会一辈子留在深宫中,而我想要混进女帝的后院儿,恐怕去当太监是最稳妥的办法。” 苏有仙闻言,可爱的月牙眉拧成了一条线,盯着白给严肃而认真看了许久,最终只缓缓说出了三个字。 “不准切。” 第七十章 终回王城(第一卷完) “我只是随口说说。” 白给如是说道。 办法可以慢慢想,那玩意儿没了就真没了。 … 冬末大年,家家户户门口点上了红灯笼。 白给低估了这些人对于年末的重视程度,连并不富裕的家庭也买上了些材料,自己做了灯笼挂在了门口,一家子在家庆祝,扯些家长里短。 梨园自然弄的够气派。 在众多的人里面,一名相貌堂堂,青丝飘扬的男人穿着一件肥厚的奶奶棉袄,把专门去集市买来的大红灯笼与烟花放在了院子里面。 开始为自己的院落里装点着喜悦与欢快。 后来灯笼挂上,白给邀请了南街那算命的老道人,丰南与赵睿智一同来了梨园,于是一群人便聚在一起吃着饭,喝着酒,笑着畅聊过去与未来的诸般事情。 值得一提的是,苏有仙的厨艺很不错。 梨园的食院有专门负责做菜的师傅,同样厨艺高超,所以平日里大家吃得惯,苏有仙也没花功夫去专门做菜给白给吃。 过年她露了一手,花香影那丫头在一旁给她打下手,看得满眼小星星。 在剑阁内,她就是万名年轻弟子眼中那高不可攀的巉岩。 可出来之后,花香影才发现自己除了玩剑,其他什么都不会。 烈酒焦灼,众人越聊越欢快,直至半夜,才终于尽兴而归。 白给也是喝得眼前发昏,仅有的神智用来保证自己不会说错话。 这一点儿,他从前在一些酒局里面早已经学得精练。 酒后乱言是大忌。 迷迷糊糊回到房间,喝了口茶,迷迷糊糊脱了棉袄躺下。 嗯……好像压着了什么东西。 算了…… 太困了,管他呢。 … 竖日清晨,白给醒来的时候,看见了一双眼睛。 给他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刺客。 好家伙,都潜入被窝了! 再定睛一看。 完蛋……坏事儿了! 被窝里蜷缩的人居然是……苏有仙! 鼻翼间是熟悉的幽香,他吞了吞口水,缓缓掀开了被子,这才呼出口气。 还好,没发生什么事情。 他俩衣服都穿着的。 “你很失望啊?” 苏有仙幽幽的声音响起来,眨了眨眼,长长睫毛轻动。 白给掀开被子,起身道: “失望?我这是松了口气。” “你怎么会在我房间里?” 苏有仙眼波似水。 “冤家,你都忘了?” “昨夜你搂着奴家,说要了奴家的身子,就娶奴家过门,生一大堆孩子。” 白给喝茶的嘴怒喷出一口茶叶。 “放屁,爷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苏有仙,给我老实一点!” 苏有仙掩嘴咯咯笑了起来。 “好啦,昨夜你喝醉了,我也喝醉了,你搀着我,我搀着你,不就进来了?” 白给捏了捏眉心,断片的片段渐渐浮现出脑海,确如苏有仙所说。 “瞧把你吓的,我有那么吓人么?” 苏有仙略带幽怨的声音响起,白给却叹了口气。 “苏姑娘……” “叫我仙儿。” “……” … 马车备置妥善,苏有仙也为白给将西游记的最后一卷写完。 虽然白给的手早就好了,但她习惯帮白给代笔,这样便像是白给在她耳边,单独对她讲述这样一个大型的扣人心弦的故事。 “要走啦?” 站在璟城门外,丰南面带笑容,一如当初白给刚来时候,他在山阳县门口接待白给的那样。 一时间,白给陷入了轻微的恍惚。 他是白给来到了这个世界里面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片刻之后,他对着丰南躬身一拜。 旋即,他又对着赵睿智一拜。 “多谢二位这数月来的悉心照顾,日后若有机会,白给必然回报二位大恩。” 丰南笑眯眯地说道: “老白,你此去王城,多半不会再回来,奈何里面的一些后事我会帮你料理干净,不必牵挂。” 赵睿智也嘿嘿一笑,抖了抖身上的官服。 “谈什么报恩,若不是你,我也穿不上这身官服。” “没想到,我这咸鱼,竟然也有翻身的一天。” 白给看着二人脸上的笑容,竟有些不舍。 远处,他看见了耳靥。 在街角的尽头,人来人往的匆匆中,回头对着他笑着点点头。 “走了,朋友们!” 他深吸一口气,也不再矫情,掀开了马车的车帘,与苏有仙等人坐进了马车,而田填恬则在前面,手里抱着一大堆装进了油纸里面的糖葫芦吃着,一边赶马。 直到远处烟尘消散,赵睿智才忽然问道: “楚江王,他此去王城,能活下来吗?” 丰南回道: “能吧。” “毕竟是我师弟……差不了。” “老师年纪大了,寿数无多,想要找个接班人,老白的天赋在我之上,更加适合那个位置。” “重明宴……或许便是他登上青云的契机。” … 第七十一章 花香影的过去 见过了小地方的宁静,再与王城的繁华相碰撞,带给人的震撼力无疑是巨大的。 霞红烟翠,故都风景繁华地,谯门画戟,下临万井,金碧楼台相依。 仅仅是那座巨大而气势磅礴的城门,便成功拦下了白给等人。 花香影拨开了马车车帘,看着在外面被一群军士推推攘攘就要绑走的白给,与苏有仙一同下马,问询出了什么事情。 那军士回道: “还能什么事?最近临近重明宴,四方客均来到王城,为了避免不避要麻烦,咱们奉龙将军的命令,严格搜查来往客的身份,以免不法分子趁虚而入!” 花香影鼓着腮帮子,做出了一个可爱的表情,软声软气道: “军哥哥,你见过谁家的坏人会带着两个弱女子来做坏事呢?” “人家与苏姐姐是第一次来王城玩,都说这里气派,以前在咱们那个小地方也没有见着过,好容易有了机会能够在王城转转,你就放俺们进去嘛……好不好嘛军哥哥……” 这平日里看上去大大咧咧的憨憨少女,撒起娇来简直腻死人,那门口的军士领头有些顶不住,干咳了两声,语气软了些。 “妹子,实在不是哥哥我不通人情……最近真的是特殊情况,你们要进去,必须先去……” 他话还没有说完,一旁的某个搜着白给身的军士忽然上前,将一柄弯弯的小匕首交到了他的手里面。 “是第五少爷的匕首。” 军士领头瞧着了,忽然激动起来,对着守卫军叫嚣道: “快快快!抓到大货了!” “就是这个家伙!” 城楼上那些士兵一听这话,登时数千人一下紧张了起来! 他们将手中的惊神弩猛得对准了白给四人,一旁的行人露出了一副日了狗的表情,连滚带爬,哭爹喊娘地远离了白给,生怕殃及池鱼! 白给也傻了。 什么情况? 他们四人小心抱团,却听见那名排查的军士头领对着城楼上的军队高声说道: “放下武器……他们不是奸人!” 这话一出,众人才又呼出口气。 那人陪笑道: “对不住了,惊扰了诸位,第五少爷三番五次叮嘱咱们,如果遇见了一个握着他的私人匕首的男子,就将他带到第五府邸。” “各位既然是第五少爷的朋友,便不必排查了,稍后我便唤人带各位前去第五府,与第五少爷见面。” 他说完,很快便安排了不少人,真的将白给几人送到了第五府。 园林细腻入眼,但府邸远处的高楼危墙,仍然绽放着非同寻常的肃杀之气,第五第五那张黝黑的脸露出了笑容,在一座雅厅中笑着看着众人。 “白先生……千呼万唤,可算把你盼来了!” 他面容上洋溢着兴奋和解脱的激动,又像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第五握住了白给的手,将几人迎进了屋子里,为他们掺上了茶水。 倘若有外人见此,见到第五这副模样,一定会无比震撼! 王城出了名的暴躁公子第五第五,从来都是别人给他看茶,今日居然会给别人看茶? 还是一个从璟城来的小喽啰? “何德何能,让第五公子如此……” 白给表面谦逊,其实已经暗自叫苦起来。 第五第五的身份,他是清楚明白的,能让对方露出这样苦恼的神色,一定是非常麻烦的事情。 他才入王城,连宫门的门槛都没有进,就给第五第五‘请’到了这里,实在是有一些……受宠若惊。 “唉……白先生是不知道啊……咱家那个小妹天天跟我叨叨你,这十天半个月的我也就忍了,谁曾晓得她一叨叨,就叨叨了几个月……这谁受得了?” “以前娘叨叨我的时候,无非就是耳朵磨了层茧子,也不至于天天无时无刻地念着,阿妹这嘴可真是险些要了我的命。” 第五说着,满面苦笑。 “尤其是上一次先生的那一首满江红给咱家小妹看了以后,她更是沉溺其间,难以自拔……不停吵着要来璟城见白先生,可把我愁死了。” 白给听闻此言,放下了些心。 只要不是什么恩仇嫉怨,便不是什么大事。 一旁的苏有仙瞟了白给一眼,目光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白给与第五诗句的时候,她也在旁边,那时并没有察觉到什么,料想无非是白给的才学吸引了些不懂事的小迷妹。 可她倒是没有想到,这小迷妹居然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情,还真的对白给起了意。 “白先生在此稍等,我去叫小妹,她想见你许久了。” 第五说完,便与门口的下人交待了几句,大步离去。 “看不出来,你的桃花运还挺红。” “走到哪儿都有女孩儿喜欢你。” 苏有仙素手撑住微尖的下巴,偏头看着白给,语气莫名。 白给手放在嘴旁,干咳一声。 “只是个小妹妹而已。” 门外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上传来了脚步声,一名淡黄长裙的玉人儿就这样出现在众人的面前,精心打扮的鹅蛋脸蛋儿看上去格外粉嫩水灵,香腮一缕海棠红,眼睛波光幽幽,仿佛会说话。 略施粉黛,锦绣自来。 身上弥漫着一股书香世家的气息,如果不是先前第五接待了白给几人,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第五家族……从来都是将门,无论是男女,均是人高马大,威武雄壮,一身膘肉和煞气,谁曾想到,那个声名远扬的母老虎和大司马能生出这么个水灵的女儿? “白先生。” 第五萱眸光轻动,带着些小女儿家独有的羞赧,轻轻叫了声。 白给心头微动,好奇道: “萱姑娘认识在下?” 第五萱微微一笑,从袖中拿出来一幅画卷,解开粉红线结,缓缓摊开在了众人的面前。 是白给的画像。 惟妙惟肖。 只一眼,你便可以确定这个女人的画技足够高超精妙,甚至已经造化通神! 栩栩如生的细节展露,让在座的人一度以为画中的人是真实的。 “哥哥从璟城回来以后,我便按照他的描述画了一副白大哥的肖像画,后来又不满意,不断改良……没想到见到真人后,白大哥竟然比阿萱画中的人更加俊朗……” 她说着,有些害羞地低下头,白给这城墙拐角的脸皮,难得露出了些不好意思,笑了笑让第五萱坐下说话。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粉丝。 原本熟络于人情世故的白给,在面对这样一个传闻之中厉害得不得了,实则只是一个单纯无邪的少女时,他难得变得有些拘谨。 介绍了苏有仙与花香影田填恬给第五萱认识,他们便又聊起来关于白蛇传与一些诗词方面的事情,再后来便又扯上了儒道,法理。 二人均是熟读儒家三千藏书的人,互相你来我往,莫名便有了不少默契,惊叹于彼此学识的同时,渐渐有了不少默契感。 于是本就不多的一些隔阂感就这样消失无踪。 聊了一下午,到了吃晚餐的时间,第五萱带着四人从备客厅而出,去到了专门用膳的地方,吃喝的时候,第五萱忽然将话题转向了花香影,笑道: “花姑娘从南朝而来么?” 正在与田填恬猛烈干饭的花香影忽然愣住,她也没想到第五萱会忽然将话题引向她,十分不好意思地迅速将嘴里的饭菜咽了下去,带着一脸憨憨笑容。 “倒不是,我是在剑阁长大的……不过好像听门中的长老们说,我从前的时候的确是南朝人,家里似乎出了什么变故,后来机缘巧合就被接到了剑阁。” 第五萱美目轻凝,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最后也没有说出来。 “原来如此。” “在大夏生活习惯吗?” 花香影挠头笑道: “当然习惯,我是在这里长大的嘛!” 第五萱点点头,露出笑容。 “习惯就好。” 白给抬头瞟了一眼第五萱,又扫了一眼花香影,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酒。 桌下有帘幕遮挡,白给忽觉有人在拿脚掌前端蹭他的腿,白给微微偏头,边看着一脸若无其事吃饭,但面色有些不自然嫣红的苏有仙,猛得夹起了一块大鸡腿放进了苏有仙的饭碗之中。 突如其来的动作,顿时让目光积聚在了苏有仙的身上,她心知是白给报复,却很从容地,略带歉意地解释道: “奴家最近身子不太好,白大人关心下属,很正常也很合逻辑吧?” 众人点点头。 继续吃饭。 妩媚杏目带着些水光,轻轻给了白给一个白眼,她拿开了自己的脚,塞回了绣花鞋里。 吃完了饭,第五萱遣人去为白给几人安排住宿的房间,又特意在夜里唤了白给出来,至于一处萤火虫纷飞的草坪上,月色当空,渠水长流。 “白大哥……” 第五萱蛾眉轻动,看着白给,似乎有一些难言之隐。 白给轻声道: “萱姑娘有什么事情不妨直说。” 沉默了许久。 第五萱说道: “敢问白大哥,那位花姑娘的来历,你清楚么?” 白给眼色微动。 吃饭的时候,他便已经意识到了事情不大对,第五萱看花香影的眼神一直很奇怪。 “花姑娘是从剑阁而来。” “这一点我确认。” 花香影手里面的那柄特殊的剑能够和他身上的那块剑阁开山祖师朝天问留下的顽石相互作用,已经足够证明她的身份。 第五萱转过身子,又沉默了很久。 “我本不该和白大哥说花姑娘的坏话,在人背后嚼舌根不好……而且花姑娘真的很可爱。” “但这事儿攸关白大哥的安危,若是阿萱不说,只怕此后坐立难安,夜不能寐。” “花姑娘……很可能是南朝一个被王权通缉的家族的党派余孽。” 白给闻言,低头思索片刻说道: “且不问阿萱姑娘如何知晓此事,便是事实确如阿萱姑娘所说,也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南朝的人总不至于为了一个党派余孽,跑到大夏来抓人。” 第五萱叹了口气。 “白大哥没说错,可……重明宴要开始了。” “具体的日子便定在了十五日后,无论是西周还是南朝,亦或是东海未名岛……就算还有一些势力暂时没有到王城,也很快了。” “白大哥不明白……南朝那些和尚对于花家究竟怀抱着怎样的恶意,一旦让他们看见了花香影,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必然是替天行道……” 白给闻言,脸色也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 “敢问阿萱姑娘……花姑娘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五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将一本手札交到了白给的手中。 “白大哥……若是有需要,可以随时跟我哥讲,第五家能出一点力气,便出一点力。” 白给接过了第五萱递来的手札,对着第五萱道谢。 第五萱带着些调皮的笑容,换去了脸上的沉重。 “说什么谢谢……本来以为白大哥这样才学的人,会是一个高冷的美男子,却不曾想这样和蔼,倒是阿萱先前过分忧虑了。” “夜深了……白大哥回去休息吧。” 白给点头,将手札放回了自己的袖间。 回到了一座小阁楼,至于自己的雅间面前,他请拉开门,立刻便被一柄没有出鞘的短剑戳中小腹。 “大晚上的,偷偷去见小迷妹了?” 屋内没有点灯,黑灯瞎火,窗格也锁得紧,星月不见,所以白给看不见人。 但那略带磁性的诱人声线与香味已经暴露了苏有仙。 “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不睡觉,往我房间里跑做什么?” 白给缓缓关上门,蹑手蹑脚,尽量不发出声音。 点了烛火,他才看见,苏有仙已经坐在了榻上,轻轻用手拍打着旁边的床沿,脸上带着些期许的红润与羞赧。 “差不多行了,赶紧回去。” 白给抓住苏有仙的胳膊,想要把她从床上拉起来,却听见她叫了一声,于是迅速松开手。 “臭冤家……你在想什么?” 苏有仙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轻咬嘴唇,指着一旁的床褥。 两床被子。 “我只是习惯了你身上的味道,闻着睡觉能安稳些……以前我睡觉一直都很容易惊醒,你没发现咱俩刚见面的时候,我有些黑眼圈吗?” “咱俩又不做什么,清清白白,你怕什么?” 白给见她这副受委屈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顶住苏有仙这样女人的诱惑,真的需要莫大的毅力。 倒不是他对苏有仙有什么成见……实在是眼下不合时宜。 麻烦事情一大堆,王城暗流汹涌,他看不清路,危险潜伏四周,他实在没有心情沉迷温柔乡。 宽衣,躺在床上,裹上被子。 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一刻钟后,苏有仙幽幽问道: “冤家,你睡着了吗?” 白给回道: “睡着了。” 苏有仙咯咯笑了声,偏过头,看着黑暗中白给侧脸的模糊轮廓,深深嗅了口气。 熟悉的,让人心安的味道。 困意渐渐涌来…… 第七十二章 每天要喝八杯水 竖日清晨,白给早早起床,拉开了窗帘,一夜过去,苏有仙的精神的确明显好了不少,看着白给,脸上是盈盈笑意。 穿上了衣服,白给拿出了昨夜第五萱递给了他的那份手札,坐在了床边自顾自地看着。 苏有仙披着褥被,趴在白给后背,也盯着手札上的字迹,越看,眼底的震惊越发浓重! 两千年前,南朝爆发了一场难以想象的动乱, 王权欲倾,四处战火,民不聊生,尸横遍地,白骨如山! 便是在这样的情境下,花氏一族崛起。 经历了漫长时间的血战,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他们才从那些叛军的手中救下了落魄皇帝。 后来叛乱结束,南朝的落魄皇帝倒也算是个恩仇明了的人,派人去将花氏接回了宫中,封有爵位,花氏祖先因为浴血奋战,落下一身伤病,没有享受多少清福,也就这么去了。 他走后,南朝的老皇帝十分伤心,到了晚年感伤故人离去,尤其怀念,于是便遣人在各地修建了祠堂,里面雕刻着花氏祖先的石像,用来供奉。 这一供奉,便是一千余年。 不知不觉,人们便将花氏当作了南朝的武神,而花家也自然变成了世世代代为边疆戍守的将门。 他们的地位极高,也恪守着祖先留下的三忠之言,一生一世为臣。 故事到了这里,还仍然是一个不错的结尾。 但,凡是有一个但是。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长时间没有了战乱,让南朝渐渐忘却了花家曾经为南朝做出的贡献,甚至一些朝廷之中的权贵,盯上了花家手中握住的兵权。 又是三百年。 佛教兴起。 时机已到。 自古以来,一个信仰的建立,必然要踩着另一个信仰的尸骨残骸,将对方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而佛教,做到了这一点。 在南朝的滔天权贵帮助下,花家成了叛臣。 曾经的武神变成了青面獠牙的鬼神。 花家糟了大难,一夜之间,将门破碎,哭喊声震动了整个宁轩城。 火,血,歇斯底里的咆哮声。 全部化作了灰烬。 人心惶惶,就在这信仰崩塌的时刻,佛教站了出来,大诵佛号。 一声阿弥陀佛,一声降妖除魔。 于是新的信仰……诞生了。 花家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基本被屠杀了一个干净,尤其是有着花氏血脉的人吗,更是难逃毒手。 所有南朝的花姓,全部改了自己的姓氏。 所以南朝人,如果不是花家的人……都已经不姓花了。 “为什么萱姑娘会知道花香影是南朝人?” 苏有仙觉得莫名。 白给回道: “南朝的人,夏朝的人,西周的人,面相都有一些细微的差距。” “这些差距在正常的人眼里几乎等同于没有,但是在一个擅长绘画人物肖像的人面前,却被放大了很多倍。” “我只是在想,如果咱们把花姑娘寄放在菜园里,稍加叮嘱,那些从南朝来的人该不至于能够看见她,也谈不上遇见什么危险。” 他话音落下,苏有仙玉颊上仍然是一片凝重。 “白给,你想的太简单了。” “佛教与南朝的人来夏朝赴宴,必然会有高手跟随,只要有六境的高手,但凡他们想看见花姑娘,花姑娘躲哪里都没有用。” “到了那个境界的强者,方圆两三百里的地界,都是他们神识可以触及的范围,只要他们愿意去看,那就一定能够看见。” 白给闻言,眸光阴沉不定。 现在他们想将花香影送出城外也来不及了。 王城好歹还有人能够帮衬,真要出了城被那些人盯上,花香影就真的死定了! “我把她带过来了,不能让她死在这里。” 他语气莫名,脑海里浮略过许多办法。 “我先进宫……” 二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房间,便从门内走出,刚带着田填恬与花香影去到了小阁楼外面,便看见一名身穿铠甲的士兵与第五萱,第五第五站在了一起,说着什么,他们上前,忽地看见第五萱转过头,带着些抱歉的神色。 “白大哥……真是对不起,本来想你再在府邸之中多留几日,好生招待你一番,不曾想龙将军也在找白大哥。” 白给闻言愣住了一下。 “龙将军?” 第五萱点点头。 “龙不飞将军。” 这个名字,白给必然不陌生。 夏朝的镇国神将。 与第五家的家主大司马齐名,不但手中握着号令三十万禁军的虎符,本身也是一名夏朝的不世强者! 他找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不管怎样,白给很明显没有拒绝的权力。 于是他们与第五家的兄妹告别,在那名军士的带领下来到了将军府,左拐右拐,在迷宫一样的府邸之中拐入了一处红帘大厅。 大厅的陈列十分简单,两旁摆着兵器架,正中间的拨浪小木阶的上放着一张断掉弦的琴。 如此简单的陈列,让这间大厅看上去格外的冷清与空寂。 苏有仙等人被送到了另一处的房间里面歇息,而此地,仅有白给一人进入。 一踏进了门槛,山海一样的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 白给并不太适应这样的压力,他稳住了好一会儿,才又迈步往前走了几步,对着面前的中年人躬身拱手道: “草民白给,拜见将军。” 龙不飞看着面前的清瘦年轻人,开门见山地问道: “满江红是你写的?” 白给闻言,不卑不亢,厚着脸皮地回道: “正是。” 龙不飞点点头。 “不错。” “你从前在翰林院念书,此去璟城,感觉如何?” 白给沉默了小片刻。 “比不得王城。” 房间再度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中,许久之后,龙不飞淡淡道: “你倒是会装糊涂。” 白给讪讪一笑。 “有些话实在难以说出口。” 龙不飞挥手。 “但说无妨,奈何的事情,也算是我的事情。” 白给思考了稍许这其间种种。 这时候,门口进来了一个人。 樊清雪。 也是奈何的冥主。 当着他的面,白给说道: “武隆与永昌没有死。” “樊大人杀死的……是假的武隆与永昌,而关于五石粉,关于周献的一切,甚至关于我被陛下发配到了璟城,发配到了奈何……全都是他们与观仙楼设计好的。” “我本来不想将这件事情说出来……因为听上去很匪夷所思。” 白给还没有说完,却被龙不飞打断道: “这件事情,你有没有与其他人说过?” 白给想了想,回道: “安家的人知道,观仙楼的人知道……其余的,我不知道他们知道不知道。” 出乎他的预料,龙不飞与樊清雪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似乎这种很难以接受的事情,在他们眼里却十分正常。 白给见到不说话的二人,一阵子苦笑。 很明显,龙不飞与樊清雪二人是很不会聊天的人。 说话说到一半忽然断掉,也不动,就那样站在原地。 他们甚至不会感到尴尬。 所以现在尴尬的就是白给。 “二位将军大人难道不觉得……有些惊讶吗?” 龙不飞和樊清雪将两双冰冷的眼神洒到了白给的身上,白给顿时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也不说话了。 “先下去。” 良久,龙不飞开口,樊清雪离开。 他挥手邀请白给席地而坐,门外下人端来了茶水。 “看来,闻潮生当初从陛下手里救下你是个不错的选择。” 白给与龙不飞对饮,放下了些拘束。 “将军,你知道死去的武隆与永昌是假的?” 龙不飞沉默很久,还是淡淡道: “不知道。” 他戴着面具,所以白给并不能够看见他的表情,但白给料想,即便龙不飞没有带面具,他也一样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但龙不飞的沉默,间接地昭示了,他其实知道武隆与永昌是假死的事情。 莫名的,这件事情忽然又扑朔迷离起来…… 如果龙不飞知道这件事情……是不是意味着,樊清雪也知道? 他杀死了假的武隆永昌,究竟是奈何中了计……还是观仙楼中了计? 微风吹入了大厅,白给后背顿觉一阵清凉。 这些家伙……究竟在第几层? “这次陛下为什么要唤你回来,想必你已经清楚明白了,重明宴……才是决定你究竟能不能在这场棋盘之中翻身的关键。” “入了局,想要活下来……不容易。” 龙不飞低沉的语气响在白给的耳边,仿佛神雷炸响,白给顿时身子一震。 他直勾勾地看着龙不飞脸上的青铜鬼面,回道: “多谢将军指点!” 龙不飞微微点头。 “去吧。” “敌人很强大,但你的朋友也不少,不要让他们失望。” 白给起身,对着龙不飞躬身大拜。 见到了苏有仙等人,白给带着他们从将军府出来,寻着路人指路的方向来到了菜园,与徐夫子说明了情况以后,徐夫子同意让二人进入菜园念书。 缴纳了学费,买了相关的行李,白给才又准备进宫。 而苏有仙……自然不能跟着他一起。 没有女帝的召见,寻常的人是无法跨国宫门半步的。 白给寻城中老板,购置了一间靠近皇宫附近的上等宅子,又给了苏有仙不少银子,让苏有仙帮忙置办一下家的简单货物,这才匆匆入宫。 远处巍峨磅礴的大殿入眼,盘龙柱石冲天而起,约莫三百丈,很难想象这是凡人修建出来的东西。 百级高阶,拉宽百米,层层叠上,一股匠心独运的霸气扑面而来,白给曾走过一次,而如今再走的时候,仍然觉得震撼! 直至殿中,白给才见到了两个熟悉的女人。 一个端坐在殿上龙椅,正是赵娥英。 她身边另一个年轻的女子则穿着粉红绸衣,绑上一个双马尾,安心服侍在女帝身边。 二人四目交接一刹,柳如烟急忙低下头,微微侧过脸。 白给也低下了头,弓了腰。 然后才自殿门口向着女帝走去,行至皇阶面前,跪在地面,叩首三声。 “草民白给,见过陛下。” 赵娥英挥挥袖口,淡淡笑道: “璟城如何?” 跟龙不飞一样的问题。 白给心头忽而对着龙不飞敬佩起来,也明白了龙不飞唤他过去将军府的用意。 龙不飞竟一早猜到陛下要问什么,事先试探一下白给,看看白给回答是否得体。 面对女帝的时候,白给便不能再像面对龙不飞那样装糊涂。 无论是男还是女,不会有君王喜欢看见自己臣子有什么事情对自己遮遮掩掩。 尤其是在单独相处的时候。 好听点叫欺君之罪,不好听的就是典型的作死。 所以他直截了当地回道: “回陛下的话,周献死后,璟城好了不少。” 女帝拇指与食指轻轻捻动柳如烟手捧白玉盘内的晶莹葡萄,似笑非笑道: “只有一个周献吗?” 白给同样很微妙地说道: “只死了一个周献。” 女帝点点头。 “重明宴的事情你知道吧?” 白给回道: “知道。” “全天下难得的一场盛宴,西周圣教,南朝僧佛,东海道家……会齐聚在王城,让年轻一代人论道会武。” 女帝淡淡道: “闻院长很看重你,不要让他失望。” 她意有双关,看似是指重明宴,实则也在指其他的事情。 白给笑道: “陛下今日之言,在下必然谨记。” 赵娥英将指尖软软的晶莹葡萄在嘴旁停顿了片刻,又放回了柳如烟端着的白玉盘中,缓缓说道: “朕有许多葡萄,多一颗,少一颗,都无妨。” “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回头朕赏你一颗。” 白给闻言瞳孔轻缩。 他微微抬头,瞟了一眼面色已经有些嫣红的柳如烟,对着赵娥英再叩,平静道: “草民定当尽力。” … 回到了新买的宅邸,白给脑子里面乱糟糟的。 本来以为,观仙楼的那群人已经城府够深了,只怕王城诸多大人物均被观仙楼算计……不过如今看来,白给还是低估这群人精。 果然,能够在王城里面混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角色。 去面见女帝的时间,苏有仙已经将宅子里面打理得十分干净,许多布置格外精致,院子中央摆上了一个池塘,一座假山,里面养了些龟鱼。 “我约了一个卖树栽的老板,预定了一柱四季不凋谢的血常青,回头栽在南面墙角处。” 坐在小木凳上,苏有仙挽起袖子,看着院落里头的模样,感觉十分满意。 白给递给苏有仙一杯凉茶,问道: “重明宴你要去吗?” 苏有仙接过茶水喝了一口,歪着头看着白给笑道: “去。” “去看看究竟是哪个柳姑娘,把咱白大人的心偷走了。” 目光看着远处的天穹,耳畔是远方街上人流涌动的嘈杂声,不绝于耳,杂七杂八混作了一团。 “陛下说,如果我在宴会上表现的好,她就把柳姑娘赏赐给我。” 苏有仙愣住。 “真的?” 白给偏过头,沉默了片刻后说道: “其实……得看柳姑娘自己的意愿吧,毕竟感情的事,怎么能够强求呢?” 他是觉得柳如烟在深宫里面应该过得不好,但具体柳如烟究竟是怎么想的,他也不清楚。 如果人家很适合宫里面的生活,他把柳如烟接出来,跟在自己身边一天担惊受怕,岂不是害了人家? 好说歹说,二人也算是有了过命的交情,自然会多为对方考虑。 苏有仙仔细想了想。 “如果柳姑娘同意,也不要让她立刻离开深宫。”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已经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并非是她吃醋了。 白给看见苏有仙的表情,立刻便明白,她是在担忧柳如烟的安危。 深宫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观仙楼手再长,王族的势力再庞大,也不敢在女帝眼皮子底下放肆。 可一旦女帝将柳如烟赏赐给了白给,她离开了深宫,来到了白给身边,便意味着她要和白给一同面对观仙楼这个庞然大物。 既对柳如烟显得不公平,也会给白给带来麻烦。 毕竟这个小姑娘常居深宫,侍奉在女帝身边,对于阴谋阳谋并不在行,江湖历练也不够深,很容易被人算计。 “如果你真的在乎她,至少得等情势明确了再接她来你这儿,否则以她的阅历,你越早将她接出深宫,就越是在害他。” 想到了面临的种种,白给没有说话,默认了苏有仙的说法。 “要是我和其他穿越者那样,有个系统该多好?” 一想到从前自己小说之中的主角穿越带着金手指,横行无忌,大杀四方,疯狂在打脸中走向人生巅峰,他就一阵操蛋。 人生呐,就是这么操蛋。 “什么穿越?什么系统?” 苏有仙耳朵尖得很,饶是白给小声,还是被她听见了。 白给回过神,端在手中的茶壶,给苏有仙满上。 “苏姑娘,来,喝水。” “一个健康的人,每天应该要喝八杯水。” 苏有仙摸不着头脑,但也没有继续问了,两只手端着大陶瓷杯子,咕噜咕噜喝着茶水,两只妩媚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半信半疑。 “谁给你讲的这些?” “游方郎中。” “那些老神棍的话信不得……” “嗯,来,喝水。” …… 第七十三章 花香影的危机 苏有仙中午时分,为白给做了许多拿手的家常菜,二人吃完后她又将碗洗干净,而后拿出才配的钥匙,将宅子的内门外门全部锁上。 “白给,我不是书山的弟子……会不会进不去?” 苏有仙有些迟疑。 握住钥匙的手渗出了一些腻腻的汗。 她的身份……似乎不太适合翰林院这样严肃的清净之地。 花魁。 听上去是受到万千男性追捧而着迷的女人,但其实这样的女人在夏朝地位很低。 一旦她们失去了的吸引力,或是某些背后的金主换了一个新的对象,她们很快就会沦为最底层的青楼女子,甚至被贩卖给一些油腻富商作小妾。 总而言之,比起天天诵读圣人绝学,学习儒家大道的那些书生们,苏有仙的身份在夏朝人的眼光看上去,的确显得有些上不了台面,再用恶毒庸俗一些的字眼来描述,便是低贱污浊。 这些自视清高的书生们,这些大部分出生权贵的子弟们,不知人间疾苦,不知柴米油盐,脑子里只有清高,风骨,只有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至少,在书院这个地方,他们绝不敢暴露自己的本性,见到了苏有仙这样低贱身份的娼妓,必然会嗤之以鼻,必然要伸出食指,指着她的鼻孔大骂,以此来彰显自己梅花般的纯洁品德。 苏有仙绝非第一次经历。 从前在庆城的时候,她曾去过一家书院里当过杂工,那时候她还不是花魁,妈妈借着安家的关系,悄悄送她去识字,那些书生一听她是从红桂坊来的,必然少不了一顿讥讽辱骂。 对于他人恶语,苏有仙已经渐渐麻木。 她只是担心会给白给带去不好的影响。 “我能进去,你就能进去。” 出了门,走在了小路上,白给又说道: “去了书院,别人问起你身世,你就编故事好了。” 苏有仙闻言,难得紧张地迟疑道: “圣人铜像之下,怎敢对儒者说谎?” “要不……我不去了。” 白给回头拉住她,擦干了她手心里的汗水。 “慌什么,我以前经常跟书院的先生们撒谎,回回都是瞒天过海。” “至于那些半吊子书生,自己大字还没认全,你说两句谎,他们懂个屁!” “实在不行,你就实话实说,他们要是侮辱骂你,我就帮你骂他们……不是我跟你吹牛,从小到大,骂架我还没有输过。” “那群手抖嘴笨的蠢蛋,十个加起来也是白搭。” 白给语气像极了耍横的土匪,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绝不会有人相信他会是夏朝民间几乎被奉为夏朝三千年一遇的美少年。 嗯,其实没这绰号。 我随便加的。 苏有仙被他牵着走了些路,忍不住低头吸了吸鼻子。 爹妈一死,人间冷暖只有自己心里最清楚。 难得遇见一个人,可以在关键时候站出来护着你。 走一走,苏有仙才发现王城大得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本以为书山是在王城之外的一处山头坐落,却不曾想……原来面前那座巍峨高山竟然也被王城紧紧包容,阶梯弯弯绕绕,沿着翠绿篁林向着山顶而去。 冬风夹雪。 竹子没有任何凋谢的征兆。 越往上走,风越急。 直至站在了万级石台阶的终点,那座山人铜像面前,二人才面前才变成了宽阔平坦的平地。 一望而去,方圆近百里。 “阵法屏蔽了山间天机,地上人儿看不见书山,但尘嚣道的书生们,却能够看见整座王城。” 白给颇为感叹。 他带着苏有仙在那座孔山铜像的面前一拜,却在恍惚间听见了一阵来自遥远时间长河的诵读声。 这股声音,他很熟悉。 生死之间的铭记,白给忘不了。 那日在识海之中,天降魔骨,一群书生虚影陡然出现,那时候他的识海全是这样的诵读声。 他看着眼前的铜像,恍然大悟。 那些书生……原来都是圣人手段! 仔细想一想,白给便释然了。 朝天问既然都留下了顽石剑碑,孔山与其身为一个时代的不世强者,怎么可能不给后人留下些后手? “回来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兀出现在了二人身后,吓了二人一跳。 转过身,这才看见是闻潮生。 他苍老了不少,背佝偻,手里也拄着竹杖。 不过看上去,精神仍然矍铄。 白给立刻拉着苏有仙对着闻潮生大拜,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扶起。 “行了,没外人,就别搞这些虚头八脑的东西了。” “陪老头子我转转吧。” 白给笑了笑,便跟在了闻潮生的身边,苏有仙则走在二人身后,目光不断打量着周遭。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世外之地,难免有些好奇。 “感谢当初院长出手,救下学生一命。” 白给对着闻潮生道谢,老人却有些讶异。 “想起来了?” “不……是想明白了。” 闻潮生点点头。 “能想明白也不错。” 白给回道: “院长,书院里头……有观仙楼的人。” “我身上被他们种下了心魔,因为那时候无所知觉,不知克制,所以那时候犯了傻。” 闻潮生笑了笑,每走一步,竹杖就会在地上留下一个明显的小孔。 “若不然,我为什么要救你呢?” “您知道?” “当然知道,这事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白给闻言,更加好奇了。 “既然您明白,为什么不阻止?” 闻潮生摇头。 “你已是棋局中的人,就该明白,这场棋局上,没有真正的黑白子。” “黑子亦是白子,白子也是黑子。” “你能吃掉对方的棋,可他仍然可以再落子填补这个位置。” 白给低头,眼睛看着地面杂草,光束闪烁不定。 “所以,院长选择的方式,和龙将军一样?” 闻潮生回道: “没法杀干净的。” “控制的确是最稳妥的方法……他们是没有软肋的,而我们有,杀光了那些人,夏朝岌岌可危,一旦西周选择在这个时候入侵,不出三五年,夏朝甚至会不攻自破。” “他们可以卖国求荣,可以在夏朝灭亡后,去西周或是南朝混个不错的官……可陛下不行,她只能和夏朝共存亡。” 白给笑道: “听上去可真恶心。” 老人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 “身上长了虫子,挖出来,那里就会留下一个洞,很长时间都不能填补。” 白给沉默了些许时候,转而开口道: “院长想方设法让我回来,该不仅仅是为了重明宴吧?” 闻潮生停下来脚步,站在了崖间一座铁索吊桥上,侧过身子,望着远处云海雾淞,缓缓道: “对翰林院院长这个位置有兴趣么?” 这话一说完,就连身后的苏有仙也是猛得一惊! 几个意思? 忽然就要传位了? 白给一点儿不惊讶,他早猜到了闻潮生这么帮他,一定是将他当作了接班人。 可他不明白。 “您老身子骨还挺硬朗,怎么这么急?” 闻潮生回道: “人老了,想的难免多些。” “有些事情,可以早做,不能晚做。” 白给说道: “在等几年……若是您老真没有找到更好的人选,我来充个数也不是不可以。” “如果换作一年前,我应该会同意得很干脆。” “但现在不行了……” 闻潮生挑眉道: “何故?” 白给将意识海中遇见魔骨的事情一五一十交待给了闻潮生。 “……总之,学生我随时都可能会死。” 他话音落下,老人的神情凝重了不少。 “你也不必过于担忧,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你是老夫预定的书山山主,这些事情,老夫会帮你想办法。” 白给笑了笑。 “东海来的某个道人给了学生一片障叶,让学生去寻灵海道人。” “如果能见到灵海前辈,想必学生身上的问题便能够得以解决。” 灵海。 这个名字其实很出名,但被人提起的一瞬间,往往会显得陌生。 毕竟灵海道人已经五千年没有入世了。 后人知晓这个名字,多是从史书与一些庞杂文献之中,再不然便是夏朝游方的说书人嘴里。 “道门的人愿意帮忙,自然甚好。” 白给靠在了尘嚣道上的铁索位置,一边儿摇摇晃晃,一边儿心不在焉地问询道: “院长,您知道地宫吗?” 闻潮生苍老泛白的眉毛一凝。 “地宫?” “什么地宫?” 白给脑子里面回忆起当初那个岚宫山妖鬼消逝在自己意识海之中的时候,所说出的那些话。 “一个和观仙楼有关系,能够瞒天过海的地方。” “那里……很可能连陛下也不知道。” 闻潮生问起了这件事,白给便与他诉说了那妖鬼死前和白给交代的事实,闻潮生听闻之后,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地宫……他们的确不知道这个地方。 甚至完全没有听过。 “这事儿我没跟龙不飞讲。” 白给说道。 “因为我没有证据证明地宫的存在,容易引起他们的猜忌,搞不好还会给自己引来麻烦。” 闻潮生点点头。 “无妨。” “回头我会和龙将军沟通的……你不用对他忌讳那么多,虽然奈何在名义上是陛下麾下的势力,其实自创建发展到了现在,一直都是龙将军在暗中操作。” “地宫的事情,干涉重大,应该让他们知道……不过既然没有证据,也自然不必打草惊蛇,多留个心眼即可。” 白给微微颔首。 “兰辛芳,梅欶在重明宴上会主动与其他的势力年轻一辈交流,没有必要的情况下,你不要妄动。” “先看看他们怎么说,重明宴自五六年前便已经开始筹备,这些家伙自然是有备而来,明争名,暗作案,届时估计还有不少的麻烦。” 听见了闻潮生的话,白给又想起花香影的事情,便忍不住与闻潮生说起此事。 闻潮生回道: “此事再议。” 他没有给予明确的回答,其实已经表明了他不想帮助花香影的态度,但白给并未觉得闻潮生冷血。 到了他们这个地位的人,做事很难只为自己考虑。 更多,还是得站在夏朝的立场上。 救花香影不是什么大事,但因为一个可有可无的南朝人而去得罪一群地位非凡的南朝人,实在显得不明智。 闻潮生的做法的确对于花香影而言显得很冷血,可对于夏朝的百姓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仁慈? 只要夏朝和南朝两国之间关系足够安宁,不发生战事,百姓自然会过得更好,不会因为战火而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递给了白给一张请帖,闻潮生说道: “重明宴开宴时候,记得按时到场。” 白给点点头,接过了请帖。 来书山上主要是为了见见闻潮生,把璟城的详细状况和闻潮生当面说一说,如今既然事情都已经解决,白给也没有必要继续留下来了。 他并不想在书山上过夜。 气氛太肃穆了。 而且在那尊仿佛是活着的铜像面前,他也没好意思抱着苏有仙睡觉,总感觉被人一直盯着,没穿衣服,浑身凉飕飕的。 与苏有仙回到了自己的宅子里头,茶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便听苏有仙说道: “闻院长似乎不是很想帮花姑娘……” “所以咱们现在应该如何补救?” 她几乎可以断定,如果没有人原意出手救下花香影,那么重明宴一开始,必然会有人盯上花香影。 南朝对于花家的人无比敏感,尤其是直系血脉。 真的看见了,不可能收手,必然会想方设法杀了花香影! 降妖除魔,除魔卫佛。 这是他们的执念。 如果花香影不去重明宴,那么徐夫子一走,就没有人保护她。 如果她去重明宴……那事情就变得更妙了。 往坏里说,花香影会给白给带来巨大的麻烦,甚至会影响白给的未来。 苏有仙知道白给的性格,他虽然与花香影接触不多,也没有多少深厚的感情,可白给这人很有责任心。 既然他将花香影带到了王城,就不会眼睁睁看着花香影死在自己的面前。 以白给的性格,他干不出这件事。 更何况,花香影本就不是一个坏人。 她只是一个天真无邪,也没有儿时记忆的小姑娘。 白给如果要硬保花香影,无论夏朝有没有大人物出手帮助白给,最后的结果必然都是一团糟。 重明宴也就算是被白给彻底搅黄了。 后果可想而知。 二人坐在了属于自己的小院子里面,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时间都不再说话,陷入了默契的沉默中。 “早知道她的身世,我说什么也不会带她来王城……现在与剑阁写一封信,告诉他们具体的状况,不知道是否还来得及。” 苏有仙闻言,月牙眉儿一弯,红唇轻咬。 “实在不行的话,我去帮你送信。” “买上匹好马,我连续奔上三日三夜不算什么问题。” 白给摇摇头。 “这里离观仙楼的主势力太近,出城之后你也不见得安全,我带她来王城已经是个错误,让你去为她冒险,更是错上加错……总之,一定不能让你去为她冒险,我再想想其他的办法。” 苏有仙叹了口气,柔声道: “我去买菜。” 白给点点头。 吃过了热腾腾的精致晚餐,白给和苏有仙打了声招呼,去了菜园,叩开门,让二位书童带着自己去寻徐夫子。 这事儿不能瞒着人家。 不然出现了事情,徐夫子左右不是人。 第七十四章 四千年前的醍醐印 小茶厅外,香炉白烟隐隐。 “……事情的大概便是这样,因为实在不想给夫子带来叨扰,所以,在下便只好在夜里来打搅徐夫子。” 浅戳一口淡茶,徐坤挥袖道: “闻潮生那老匹夫知道这事儿吗?” 听到老匹夫三个字,白给忍不住苦笑了数声。 夏朝里敢这么叫,能这么叫闻潮生的人,只怕也没有几个了。 “院长知道这件事情……不过院长终归是代表了夏朝,不能只顾自己的好恶,所以院长多半不会管花姑娘的事情。” 徐坤骂道: “果然是个老匹夫,怂得跟个缩头乌龟似的。” “那花丫头又没有做什么坏事,凭什么要拿来给南朝的秃驴替天行道?” “没这道理,来了夏朝的土地上,就要按照夏朝的规矩办事。” “这事你不用担心,他不管,老夫管!” 他霸气猎猎,一时间让白给内心大呼比博燃! 原本很麻烦的一件事情,在徐坤的干预下,顿时仿佛拨云见山,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书院的先生们果然说得没错,夫子乃是大夏第一侠儒……当真一身肝胆侠气,在下代花姑娘感谢夫子救命之恩,日后若有机会,必将还报此恩!” 徐坤摆摆手。 “碎话便免了,老夫且问你……有没有兴趣接管菜园?” 噗! 徐夫子话音刚落,白给一口茶就喷了出来。 “夫子……怎么你也……” 老人丝毫不介意白给的失态,笑眯眯地说道: “怎么我也?” “看来闻潮生那条老狗也找过你了。” 白给叹了口气。 “夫子想得没错。” “院长的确已经找过在下了。” “不过在下没有立刻同意……” 徐坤轻抚衣袖,略显浑浊的眼眸里流露出好奇的神色。 “怎么?” “嫌弃翰林院太小?看不上眼?” “这不怪你,其实老夫也觉得那不是个好地方,牛鬼蛇神一大群,哪里是去读书的?分明就是去攀比家世的。不如来老夫的菜园,为大夏好好培育人才……” 白给苦笑一阵子。 这两个老家伙,也不知道究竟是看上了他哪点,真就将他当成了自己的接班人。 “夫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碎碎念着,和徐夫子解释了一大堆,直到星月漫天的时候,徐坤才面色凝重地仔细盯着白给打量,眼神里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还别说,真给他看出了门道。 “你身上……为什么会有醍醐之印?” 白给愣住。 “敢问夫子,什么是醍醐之印?” 徐坤手抚胡须,解释道: “醍醐之印……是南朝佛教传来的一种说法,五千多年前,圣人游南国,在一座小寺庙中与一名扫地僧人交好,从他那里学来一门手段,叫作醍醐灌顶术,也就是如今儒家修行灌顶之术的初胚。” “后来佛教失传了这门秘术,反倒是儒家一直发展改进,将此秘术用得愈发熟练。” “但后人所用的灌顶术,并不会在人的身上留下醍醐之印。” “这种印记……只有三千多年前的儒家前辈们用未改良的灌顶术为后辈灌顶才会留下……” 听到了徐坤的解释,白给思考了片刻,渐渐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这道醍醐印,只怕是当初魔骨进入他的识海时候,书山面前那个孔山圣人铜像为自己留下,那时候他的脑海之中出现了大批的读书人,诵读儒道经文,大概便是那个时候,圣人给自己灌了顶。 铜像虽非孔山,却有孔山圣人留下的手段,自然不凡。 “敢问夫子,这未改良的灌顶术和改良过后的灌顶术,有何区别?” 徐坤抚须而笑。 “前者会留下醍醐印,日后你突破五境之前,需要先想办法破开醍醐印……简单点说,必须要实力远超一般四境巅峰的修士,你才有机会破开醍醐印,而后才有可能迈入五境。” “这其实是一种前人留下的考验,可儒家在渐渐发展的过程当中,发现并非所有人都是真正努力学习,努力修行的,所以对于那些得过且过的学生,醍醐印反而限制他们。” “也许人家修行不够努力,可天生悟性高,福缘也不错,本来可以迈入五境,却因为醍醐印的阻碍,而被永久禁锢在了危楼境。” “大约四千年前,儒家的前辈发现了醍醐印的弊端,于是决定好好改良一番,一改就是几百年,后来终于祛除了灌顶术留下的醍醐印。” 白给恍然。 “不过……你这样的学生,也不必担忧醍醐印的问题……你有这般剑道的天赋,真要进入修行四境,定然要远远比一般的四境修士强大得多。” 对于当初白给在璟城那斩断周献臂膀的惊艳一剑,徐坤可算是记得清清楚楚。 “夫子谬赞了,小道耳。” 时候已晚,事情已经解决,白给实在没好意思继续叨饶,于是与夫子道别后,怀着轻松的心情回到了自己的宅子里。 在王城里头,走夜路可安心多了。 打开了院门,白给忽然闻到了空气之中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心头顿时一沉。 大晚上的,自家院落里怎么会有血腥味? 虽然极其细微,可白给如今已是三境的修士,再加上剑解的影响,六识何其敏锐? 难道是…… 白给面色凝重。 观仙楼再大胆,怎么敢在王城之中动手? 他杀气腾腾,迅速破门而入,然而脸上担忧的神情却在此时忽地一滞。 月光洒落屋内,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良久之后。 白给面色略带尴尬地支吾道: “我,我以为……我闻到了血的味道,以为你……” 他干咳了两声,在苏有仙那烧红的面颊中退出了屋子,关上了门。 停顿了片刻,里面细细簌簌的声音又响起来,不过明显慌乱了不少,过了会儿,她才声音微颤地说道: “我好了。” 白给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今天来那个。” 苏有仙轻轻‘嗯’了声,坐在床头低头拨弄着衣角,烛光轻烁,白给倒是看不着她的脸,但纤细脖颈上那仿佛滴血的殷红却将她此时的羞赧显露无疑。 寻常时候她倒是一副吃人不吐骨头的狐媚子模样,真坦荡相见,这才显露少女本性。 气氛颇有些难得的尴尬,二人十分默契,谁也未开口,于是在这短暂时间的发酵之中,气氛便越来越尬。 后来苏有仙实在顶不住了,起身拿个铁壶准备出去,狼狈说道: “我去给你烧洗脚水。” 白给拉住她,从她手里接过了水壶。 “我自己去,你先上床休息吧。” 苏有仙微微一怔,她瞧着白给眼中的关心,抿嘴笑道: “不碍事的……” 但白给还是拿着水壶自己出去了。 这里不靠山,水要从井里打,烧开了水,又往木盆里灌入了一些冷水,白给便坐在床沿上泡起了脚。 苏有仙靠着他的背,躺在温暖的被褥里,一边轻轻抚摸着白给的后背,一边柔声问道:“花姑娘的事情解决了吗?” 白给回道: “徐夫子说他会帮忙的。” “不用担心了。” “徐夫子届时会带她一同去重明宴,有他罩着,应该出不了什么事情。” 烛光在屋子里显得温馨,这里渐渐真有了家的感觉。 安全舒适的住处,喜欢的人,稍显乏味却让人心静如水的生活。 苏有仙闭上眼,长长呼出口气。 忽而,她听见了极其细微的声音。 “白给,外面是不是下雪了?” “是。” 苏有仙坐起了身子,白给疑惑道: “怎么了?” 她回道: “我得去把晾在外面的柴禾收一下,不然明儿早起来该全湿了。” 白给轻摁她纤柔的肩膀,让她躺下。 “无碍,一会儿我还要出去倒洗脚水,顺便就把柴禾收进柴房了。” 苏有仙于是又躺下,缩进了厚厚被褥里,看着白给背后的眼神又温柔了些。 “白给。” “嗯?” “我昨日在剑道上似乎悟出了些心得。” 白给微微愣住,没大明白苏有仙想说什么。 “然后呢?” 苏有仙被被褥半掩的玉颊弥漫着些绯红,她轻轻推了一下白给的后背,嗔道: “呆子!” “也不知道夸夸人家,不知道女人要多夸吗?” 白给无语。 “那你可真棒棒喔。” “哼,虚伪。” “……” … 第七十五章 青面獠牙的僧 回到王城之后,白给一直显得十分低调。 他的名字在王城过于出名,以至于他与苏有仙一同在王城西十二街闲逛的时候,不得不隐姓埋名,假称自己叫作白拿。 绕过了地神祠堂,白给在外面看见了一群穿着僧袍的僧人,望着地神祠堂,满面佛光,似乎很想要感化里面拜神的平民。 其实夏朝并没有多少鬼神类的信仰,这里的人们拜鬼神,多还是表达自己对于天地的一种敬畏,若真把什么人堵在家里面,问他们信不信神佛,那人多半是摇头。 拜鬼神的人不信这东西,可外面看热闹的僧人却很入戏。 甚至其中一人已经开始感慨。 “呜呼哀哉,此地竟是佛光不能普照之地,人们何其可悲,居然要供奉妖魔,祈求妖魔庇佑……” “阿弥陀佛,师兄所言极是,不过相信在未来的不久,佛光必然普照整片大地,让大地每一个角落均徜徉在温暖祥和之中,那时候,人们便会明白,佛的慈悲。” 言罢,他们又偏过头,带着一脸说不出的鄙夷,望着街那头的几名穿着朴素,甚至有些破烂的道人。 他们在城中给人算命。 有些收些铜板,有些铜板也懒得收。 这种不懂得可持续发展的行为,在僧人们的眼里,显得有些古板而可笑。 “再过些时候,这些神棍们只怕便活不下去了吧。” “无甚,日后让他们来咱们寺庙,度化他们即可。” 这四名僧人的旁边,有一个小僧弥,约莫四五岁,看上去像个瓷娃娃。 他指着那几名道人,嫩声嫩气地问道: “师叔,那些就是方丈嘴里面的苦行僧吗?” 一旁油光满面的和尚鄙夷道: “不是。” “但苦行僧跟这群家伙差不多,自己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还整天悲天悯人,四处行善,身上臭烘烘的,也不知道多久洗一次澡,简直败坏佛门声誉!” “再过些年头,就该让佛陀,将那些给佛门脸面抹黑的人,逐出佛门。” 小僧弥精致的小脸上露出了怅然若失的神色。 “可是……” “灵童哥哥说自己日后也会苦行十万里,他也要被逐出佛门吗?” 那和尚不说话了。 他心里有想法,但关于灵童的事情……不能妄议。 莲无心是佛门未来的希望,天生佛心通明,三岁识字,五岁时候便已经将佛家万卷藏经全部烂熟于胸。 修行方面,莲无心更加是天赋异禀,无论是速度还是根基,都远远超过了寻常的佛门弟子,被南朝的佛陀亲自授予了灵童之位,是未来佛教的希望。 他一个普通寺庙的僧人,此时借着重明宴的机会来夏朝走走,纵然对于灵童的说法与想法极为不屑,可他明白目前南国佛教的运作机理,看似他们已经成为了民间百姓的信仰,始终被紧紧操控在王权的手中,在那些王权面前,所谓的佛教……不过是一条被豢养出来的狗。 官大一级压死人的观念渐渐渗透进入了佛门。 灵童就是灵童,只要他还在那个位置上,放个屁都是高深的佛法。 听到了他们的谈话,白给的眼中流露出了一抹冷然。 现在的佛门……早已经不是当年圣人时代那个佛门了。 嘴中倡导让人无欲无求,方下尘世间的一切,遁入空门。 然而空门之中,一点儿不比尘世干净。 或许那些真正秉持佛教精神的僧人,早已离开了南朝,徒步苦行。 毕竟他们的佛,不在南朝。 看着眼前的这些僧人,白给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恶心,他拉住了苏有仙的手,快速从地神祠堂面前走过。 “以前总听闻南朝有四百八十寺,佛音浩荡,普渡世间,现在看来,似乎南朝又是另外的一番模样。” 苏有仙微微回头,看见身后有个矮胖的油腻僧人,还在盯着自己的屁股一直看,目光的贪婪不加掩饰。 男人看女人,本来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尤其是她这种容貌身材的女人。 以往夏朝许多女子上街,尤其是夏日,穿着会略显暴露,便是故意露出一些风光与人欣赏。 满足一些人的眼福,也满足了自己的虚荣心。 毕竟,天生丽质不拿来秀,留着过年吗? 可这种事情一旦出现在了僧人或者道人的身上,便显得格外恶心。 毕竟,他们的人设和标签便是出家人。 未还俗之前,不近女色是他们给自己立下的规矩,而如今自己坏了自己立下的规矩,还要在世人面前装作一副清高模样,属实让人觉得虚伪至极。 晃荡了一圈,白给拐入了一家精致的饰品店,里面的客人大都是俊男靓女,城中富贵,身上珠光宝气,似白给二人这般朴素的极少。 殿门口看书的老板,瞟了一眼白给,眼底流露出一抹精光。 他开店很多年了,本事没有,眼光却有些毒辣。 白给这样的人,看上去并不富裕,逛店也多是逛逛,可身上那股从容的气质以及身边女人的容貌气质,足以看出很多不凡之处。 这样的人,肯定不是穷人。 再者,从他们身上朴素的衣着来判断,这种人一般不会进入珠宝店之类的地方,除非……他们是真的想买。 ……生意来了。 他立刻放下了手里面的书,无声无息走到了白给和苏有仙的身边,笑眯眯地看着二人说道: “不知这位公子,想要为姑娘购置些怎样的配饰?” 白给好奇地看了店老板一眼,这家店并不是没有小厮,自己与苏有仙穿着已经很朴素,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有钱人。 “您是……” 那老板微微躬身,满面笑容。 “玉轩阁的老板。” 白给点头笑道: “老板店里有什么比较好的发簪么?” 大年时候,他没有给苏有仙准备礼物,虽然苏有仙不甚在意,但白给却觉着过意不去。 礼尚往来嘛。 店老板闻言又问道: “那……不知公子大概想要什么价位的?” 白给闻言挑了挑眉毛。 这家伙,挺会做生意。 眼前这家店并非寻常的首饰店,里面卖的东西多不便宜,有些甚至过于名贵,为了避免顾客脸上不大好看,所以提前问好心里价位,就不至于回头看商品的时候,落了顾客的颜面。 白给想了想回道: “从最贵的开始,都带咱们看一看吧。” 听见白给这话,那老板笑得更欢快了。 他挥手,对着白给和苏有仙说道: “客人……这边儿请。” 第七十六章 玉轩阁里的‘才子们’ 几人在老板的带领下,进入了第二层楼阁,这里相对而言的人就少了很多,四处不同柜架上陈列的商品,价格也突兀地昂贵了不少。 甚至有些商品面前还摆着一些字谜,一些对联的上阕,而并非价格。 老实讲,这样的情形出现在了现实生活里面,白给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商人,老老实实卖东西就可以了,搞这些文人才搞的花里胡哨的东西做什么…… “阁楼的南面都是明码标价的商品,而其中发簪也是一样,所设置的价格下方,有详细的介绍。” 他简洁地为白给做了介绍,而白给扫了那边儿文人墨青才会去的地方一眼,很自觉地去了南面明码标价的地方。 可以玩,但是得先把东西买了。 也许那些字谜对联背后的商品真的有宝贝,但明码标价的东西,往往更让人放心。 第一次给苏有仙买礼物,形式总得严肃一些,白嫖来的东西显得很不尊重。 要么买,要么自己做。 眼睛扫过了一排架子上面透明盒子之中装好的发簪,各式各类,一些是玉石玛瑙制作,一些则是珍贵的木头,金属…… 打磨精致,外表上即便是六识入微的修士也看不出任何的瑕疵。 当然,这些独具匠心的发簪,卖的自然也不便宜。 白给看见的最低是六百两纹银,最贵的甚至买到了六千六百两。 六千六百两银子在夏朝是一个什么概念呢? 白给的宅子占地两亩,前后加里面的装修,一共才不到七百两纹银。 夏朝最贵的良驹掠彤云,真正地能够不间断地日行千里,在夏朝也才五百到八百两银子不等。 而眼前的一个小小玉簪,居然卖到了六千六百两…… 红白相间,透明度很高,光泽温润鲜明,色泽分布均匀,自成美轮美奂的图案,雕工与磨工自然不必多说,微光照射的时候,油脂感不错。 大部分的翡翠和玉石,都是白绿相间,或是白多绿少。 眼前这样的红玉也被称为火玉,里面蕴有稀有金属,那些金属内多有先天之气,常佩戴在身上,可以让普通人百病不生,延缓衰老,越活越精神,甚至传言可以驱灾辟邪。 好巧不巧的是,苏有仙喜欢红色。 过往的时候,白给常见她穿红裙。 让老板从琉璃柜里面拿出来这簪子,白给细细端详,嘴上说道: “老板,我有一件事情很好奇。” 那老板回道:“客人只管开口。” 白给拿着手里的火玉簪子在老板面前晃悠一下。 “玉轩阁的这些簪子动辄数千两白银……真的能卖出去么?” 玉轩阁老板闻言,笑道: “确实卖出去的很少。” “不过这簪子却也不急着卖出去,这道琉璃柜子里面的东西,大都是我偶然得到的,或是一些同行罢手不做了,告老还乡去,一些过于名贵的商品若是自己用来,好似有一些蒙尘,当作传家宝又不大合适,于是索性便赠与我,让它们在这里等待自己的有缘人……” “客人其实该明白这个道理,若是我期望着靠这些宝贝吃饭,那玉轩阁早就关门了。” 老板很坦诚,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做这一行的人,对于市场的研究很透彻。 真正有能力花几千两银子在发簪这样对于生活无足轻重的小物什上面的人,大都也根本不缺这些玩意儿。 索性他便将这些特别好的东西,放进了二层楼,当作镇店之物。 做古玩的,做玉器玛瑙的,店里有些宝贝可以不卖,但不能没有。 白给端详了片刻,递给了一旁的苏有仙,说道: “带上试试看?” 苏有仙不矫情,接过了簪子,换下了自己所佩戴的红木簪,那老板十分懂事地递来一面铜镜。 他没有像过往的时候,说一些夸耀之词。 即便苏有仙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以往时候,商人为了卖出装饰类的物什,难免或真或假说一些夸赞客人外貌的词汇,将客人哄得开心,也藉此激发他们的虚荣心,从而促进交易的完成。 但此时此刻,玉轩阁的老板完全没有商业吹嘘的意思。 正如他所说,他并不急着把这些东西卖出去,而是等待着他们的有缘人。 做他们这一行的,看似与普通商人无异,其实很玄学。 有缘人来了,自然会将它们带走。 “好看吗?” 苏有仙嘴角微微扬起,看着白给的眼睛。 “人好看,带什么都好看……主要是看你喜不喜欢。” 苏有仙取下了发簪,眸中秋波粼粼,笑着说道: “太贵了,换一个吧。” 白给回道: “那就买这个,顺便……再给柳姑娘挑个什么礼物。” 顿了顿,他又认真说道: “回头把我那个花棉袄肚皮上的口袋取了,看上去真的太蠢了。” 听他这话,苏有仙愣住了片刻,旋即抿嘴憋着笑,臻首轻点,同意了下来。 看见白给愿意为她花这么多钱买礼物,她自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就算她没有多少虚荣心,但这不代表她不开心。 苏有仙嘴角一直止不住的扬起,像才买到了一大堆糖葫芦的田填恬。 与老板交易了一个发簪,白给顿时变成了玉轩阁的贵客,老板递给了他一个特殊的玉牌,代表着他身份的象征,说日后来玉轩阁里面买东西,可以给白给折扣,或是遇见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宝贝,若是白给感兴趣,他们也可以为白给留着。 原本白给还想给柳如烟挑些宝贝,但苏有仙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白给便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将言光投射向了阁楼远处另一头的猜字解联,笑问道: “老板开得珠宝首饰殿阁,怎么玩起了迂腐文人玩的游戏?” 阁楼二楼的空间不算大,所以虽然白给的声音就算不怎么洪亮,也依然这样传进了那些站在字谜与对联面前的书生耳里。 他们回头,带着一脸冷漠与鄙夷的冷笑看着白给。 他们并不是普通的书生,而是考上了功名,在王城一些知名书院,甚至翰林院中修行的书生。 这些人虽然没有官位,但社会地位却不低,再加上家境不错,所以难免会恃才傲物。 读书在他们的眼里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情。 不,这么说不对。 确切的说,书生这个身份,在他们的眼里很神圣。 他们成为书生,并不是为了读书,而是为了人前显圣,为了借助浅薄的才学,填满自己内心的虚荣与空洞。 这样,长辈们不会再说他们不学无术,外人也不会再说他们是纨绔子弟。 他们自诩文人,肚子里其实没有多少墨水,沉迷与诗词歌赋,走到哪里都想和人试一试手,可却不愿意静下心来看书。 但无论如何,在他们的心里,他们就是夏朝高贵的文人,是继前圣绝学的天之骄子。 所以他们见不得别人说半句文人的不好。 迂腐二字,像针一样扎进了他们的胸口。 痛。 有人忍不住,寒声讥讽道: “我道是谁,原来是个目不识丁的暴发户!” “真可悲,有两个臭钱,就真以为自己是个角色了!” “我真替你身边儿的姑娘寒心,竟然跟了你这么个不学无术又自以为是的蠢蛋!” 他三言两语,忽地注意到了白给旁边那个妩媚的女人,眉眼弯弯,似有万种风情,一时间竟然被迷住,于是忍不住动了歪心思,来了一招离间。 然而这种小把戏,实在让苏有仙觉着恶心。 她微微释放了一缕青媚术,让那书生一晃神,嘴角险些流出了口水,而后在那书生绝望的眼神之中,忽地踮起脚尖亲了白给侧颜一下,巧笑道: “巧了,本姑娘就喜欢这样不学无术的暴发户。” 那书生涨红了脸,被青媚术玩得晕头转向,乱了方寸。 白给趁机又讥讽道: “你们这般才华横溢,怎么连几个字谜也猜不出来?” “连几个诗词下阙也对不上?” “书都念到了狗肚子里?” 面对眼前整日里打着文人旗号,沽名钓誉的人,白给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感,他不主动惹事已经算是放过了对方一码,哪晓得这混蛋玩意儿还敢主动来招惹自己? 骂架,他还没有输过。 论才学,他胜这些人十倍不止。 打架,苏有仙都能一只手把他们摁在地上锤。 所以…… 就不忍了吧? 第七十七章 壮士着衣,是为装逼 白给毫不留情的嘲讽,让这些书生气得昏了头,挽起袖子,甚至看样子要跟白给干架。 然而,当他们感觉到苏有仙身上散发出属于四境高手的气息之后,立刻怂了下来,后退了几步,瞠目结舌。 他们原本以为苏有仙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没想到她居然是一名修士,而且修为不低! 然而几人长居王城,本身家中条件不错,见过的世面不低,晓得对方不可能在王城里面真的大打出手,底气也渐渐硬了起来! “哼!再怎样也比你这目不识丁的废物强多了!” “没错!我们不行,说得好像你行一样!” “真就以为自己了不起呗?没读过多少书的,居然还敢嘲讽起读书人,圣人教化下,居然出了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之人,属实可悲!” 几人吵吵起来,楼下便上来了些人,似乎是来看热闹,那玉轩阁老板见此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他认识这些年轻人。 甚至认识他们家的长辈。 所以才会开放二层楼,让他们上来玩玩。 现在这些家伙居然和自己店铺里面的贵客闹腾起来了,他自然想要打个圆场。 比起这些半壶水响叮当的年轻人,白给这种动辄拿出几千两白银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贵客对玉轩阁更加重要。 但白给没有给他打圆场的机会。 他缓缓走过那几人的旁边,扫了一眼一柄锈迹斑驳青铜剑下的字谜,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字谜简直不能再简单。 需要一半留下一半 就这,就这,就这破玩意儿,这几个家伙看了这么久? 他指着这字谜,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老板说道: “王老板,这是不是个‘雷’字?”(就不要纠结为什么异界也是华夏文字,问就是中国文化博大精深。) 玉轩阁的老板王寅上前一瞧,脸色微变。 这些字谜的谜底,他是清楚的,大都是王城中的一些出名才子留下,或者专门写下来卖给他,所以一般答案是不会穿露出去的。 “的确是个雷字。” 他一开口,那几名书生的脸色登时就红了起来! 而从楼下上来的那十几名顾客也围拢过来,一同望着那字谜,脸上渐渐露出了恍然的神色,又对着白给投去了异样的目光。 先前从这几名打扮有模有样的书生嘴中之词得知,貌似白给是一个目不识丁的暴发户,但眼下,对方一眼便看穿了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字谜,等同于当面把那几名书生吊起来打脸。 苏有仙瞧着那几个书生满面羞红和怨愤之色,心里那叫一个爽啊! 叫你们这些色胚打老娘主意! 活该! “哼!不要得意!” “谁知道你是不是蒙的?” “又或者你从前在什么地方恰巧听人说起过……” 一人面色涨红,大声反驳,然而似乎他的反应早已经被白给预判到,于是他话还没有说完,白给又立刻说了几个宝贝玉器下方的字谜答案,在与玉轩阁老板核对之后,众人当场呆滞! 那些看热闹的都看不下去了! 这要真是目不识丁的暴发户,让他们倒立喝翔他们也没话说。 那几名半吊子书生,此时脸色已经渐渐苍白,目光也满是震撼的呆滞。 白给冷冷看了他们一眼,牵着苏有仙就准备下楼,玉轩阁老板拦住了他们,满脸堆笑对着白给解释了一番。 猜对了字谜,就可以带这些宝贝离开。 不过白给似乎对这些东西不是很感兴趣,就拿了一柄青铜剑,而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着王寅笑道: “老板可有什么不急着卖的镇店之宝?” “我可以免费为老板留下一个对联的上阕……王城里的那些家伙,只怕对不出来。” 王寅闻言,眼神一亮,顿时转身从阁楼的一个上锁杂物间里面,翻出来了一个朴素的木盒子。 他小心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将此木盒放置于白给面前,又唤来下人拿来纸笔。 “请公子赐墨。” 白给扫视那几名面红耳赤的书生,嘴角露出了淡淡嘲讽的笑容。 而后他挥手留下了几个简单的字。 ——香山碧云寺云碧山香。 “你们既然喜欢咬文嚼字,那就……慢慢嚼吧。” 白给落笔,这上联正反读来都完全一样,并且寥寥几字,还勾勒出了一副美妙的画卷,生动细腻,精妙点缀在众人的脑海之中,颇有意境。 以夏朝这个文字游戏的水平,还真不好说能不能对出一个同样精妙的下联。 那些人读了几遍,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至于那几名半吊子叮当响的书生,脑子里早已经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脸都被打肿了! 连猜个字谜都费劲,还让他们对这个? 白给拉着对那副对联上阕同样有些执迷的苏有仙就要离开,身后却传来了玉轩阁老板王寅略显颤抖的声音。 “还未请教公子名姓。” 白给顿了一下。 “白给。” 他说道,而后在众人痴傻震撼之中,迅速拉着苏有仙快步离开了这里。 … 没事人前装个逼,显个圣。 真特么舒坦。 可惜,没有系统爸爸,平日里还是得低调一些,走一步得看十步。 “你故意留下自己的名字,是想让王城里面的人知道你回来了?” 苏有仙看着白给将她原来的木簪收检进入盒子里面,忍不住开口问道。 白给点点头。 “放个消息吧……制造点轰动和混乱。” “顺便……给白给这个名字造点势。” “时常出现,并且留下了自己的痕迹,才能引起众人的关注度,才能确保流量不会脱身。” “我需要他们的眼睛,这会一定程度上抑制那些暗中想要对我出手的人,虽然王城里很安全,但谁晓得疯子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在白给的眼里,观仙楼就是一群被心魔吞噬的疯子。 “对了苏姑娘……你说给柳姑娘准备什么礼物比较好?” 方才他在那店里头,本来想给柳如烟也买一些女儿家喜欢的佩饰,但被苏有仙阻止了。 原因其实很简单。 作为女帝身边的侍女,柳如烟是女帝的私人财产,她的身心都是女帝的,如果没有女帝的同意,她并不能够随便接受外人的礼物,否则很可能会引起女帝的不满。 尤其是……价值贵重的物品。 苏有仙心里很明白,女帝既然答应了白给将柳如烟赏赐给他,便是多少知道二人之间有一些羁绊。 但毕竟现在,柳如烟还是女帝的人。 她的东西,她可以给,但没给之前,白给就不能伸手去触摸。 这是做臣子的大忌! 白给先前没有思考这么多,还是苏有仙的提醒,才让他醒悟过来。 就算他送了柳如烟一样贵重的佩饰,她也不敢带,甚至不敢收。 “说你是个呆子,还真是个榆木脑袋。” 苏有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送贵重的物品肯定是不行了,越是不起眼的,才能越打消女帝的疑虑。” “就像你之前送给柳姑娘的西游记,你送这些东西给柳姑娘,女帝该是不会介意的。” “再比如你自己家的下人,忽然从外面收了一个价值不菲的夜明珠,你心里不得有个疙瘩?但他如果只是收了一件普通的衣物,你是不是懒得管?” 白给带入了自己,顿时恍然,而后眼睛微微发亮道: “苏姑娘,真有你的!” 苏有仙俏皮一笑,贴近白给,在他耳边吹气道: “快,叫本姑娘声仙儿听听。” 白给清了清喉咙,看着四周嘈杂的人群,低声道: “仙儿……” 苏有仙闻言,脸上绽开了桃花,眼睛明亮灵动。 “不错,本姑娘很开心,带你去给柳姑娘挑礼物……” … 半刻钟后。 二人站在了一家建筑精美的服饰楼中,白给看着眼前花花绿绿的女士贴身衣物,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给……给柳姑娘……送这个?” 苏有仙玉指夹起一片粉色的肚兜,不怀好意地笑道: “好看吧?” 白给眼神四处游走,面色颇为尴尬: “我不知道柳姑娘喜欢什么颜色的,也不知道她的……尺寸大小。” 顿了顿,他还是拉着苏有仙狼狈离开了这里,苦笑道: “不行,这个真的太离谱了。” “真给柳姑娘送这个,她不得在心里骂死我。” 苏有仙掩嘴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 难得看见白给这么吃瘪一回。 “那就再等等吧,等陛下同意了将柳姑娘赏赐给你,你再考虑送她东西。” 白给闻言点点头。 “妥。” … 第七十八章 她有罪 白给这个名字的出现,在王城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那留在了玉轩阁的上半阕句子,引来了一大批的民间才子观摩,疯狂地往王寅那个不算很大的楼里面挤,而后排队进入了二层楼阁,看着那句诗许久,瞪大眼睛,想了半天,最后一个又一个摇头惋叹着离开。 这样的轰动,难免惊扰到那些其他势力的人,随着时间越来越临近重明宴,城里的人也越来越多。 这些从其他势力来的贵客大部分都会住进皇宫,那里有专门收拾出来的地方为他们准备,而寻常的小势力跟随着大部队来到夏朝游玩的,则只能自掏腰包,在王城的客栈与酒楼里面入住。 这时候,就得多谢宋兼之这个人了。 他是宋字商行的老板,将宋字商行开设到了南朝与西周,并通过复杂的通货计算方式,大致地统一了不同国家货币的比率。 比如西周喜欢用刀币来作为金钱的基本衡量,而南朝则是使用稀有金属雕刻出来的硬币,那些硬币上的数字便代表实际的价值,而与硬币本身的价值无关。 上面还打上了特殊的印记,民间想要仿制,就算能够收集到这种稀有金属,也一眼就能够看出来。 这是南朝王族用来控制平民的手段,所以除了王权,不能有任何人雕刻这种多余的硬币,否则便是夷三族的重罪! 总之,有了宋字商行,消费所用的货币兑换就显得无比方便,所以人们在三朝之间来回旅游或是行商,自然也变得便利了许多。 白给在自己的家中继续修行,坐在了那颗先前苏有仙预定好的火红茂密的血常青树下,仔细控制身体里气海神力的流淌,然后在那座宁静的小天地里面开辟出一个足够大的地方。 想要在这里建立一个通往星空的危楼,必须地基要够大,够坚固稳重,沉寂在泥土下方的力量被缓缓唤醒,树木在这里扎下了根,一直通向了地底深处,所以白给很难将它们从地面上拔起来。 如果锯断,很快这些气海之中的‘植物’很快又会再一次恢复成为曾经的模样。 所以白给不得不将它们连根拔起。 这些顽固的障碍每被清理掉一部分,白给就能够明显感觉到气海地底深处的力量缓缓传入了他的身体之中。 那种力量浩瀚而恢弘,是人身上最本源的潜力。 修行气海,无非是一个激发人体潜能的过程。 在此过程之中,苏有仙也没有闲着,她同样在参剑与修行,经过了白给的讲解后,她在剑道方面有了明显的飞跃性进步,而这种进步让苏有仙摸到了通往五境的契机。 … 书山上,闻潮生站在了一处云台上,目光远略千山万水,身上深蓝色的儒袍随风起伏,白发苍苍,身形也不再如同面见白给时候那般佝偻,而是挺得笔直。 他的身后,站着两名年轻的学生,分别是梅欶与兰辛芳。 此二人,均是儒家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修为已经远超他人,达到了危楼境中品,是书院专门挑选出来与他朝天骄论道会武的学生。 至于白给…… 早在楚江王那里,他已经了解到当初完全没有修行的白给,仅仅凭借剑道上的天赋与领悟便将四境下品的周献击败,后来在又杀死了奈何出了名的杀字级杀手骆秋凉! 对于白给的战斗能力,闻潮生并不担心。 倘若梅欶与兰辛芳在与人论武的过程之中吃瘪,白给再顶上也不迟。 “老师,您为了让白师弟能够接任山主的位置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梅欶站在了闻潮生的身后,对着老人拱手,长着痘痘的脸上满是敬仰的神色。 一旁的兰辛芳也附和道: “没错!” “又是装病,又是装作自己大限将至,您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这二人阴阳怪气,听得老人吹胡子瞪眼。 “给老夫闭嘴,两个小混蛋!” “你们懂个屁,那小子整日里头吊儿郎当,老夫不逼他一把,他能同意?” 兰辛芳嘿嘿一笑。 对于白给的天赋,他们可是颇有领教,即便是白给穿越前,这个身体原主人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 花了短短数月的时间,却修行了他人需要三年修行的书籍,其间全是自学,偶尔才会像先生请教……光是这一点,已经足以证明他非凡惊人的天赋。 “西周圣子,南朝灵童,东海道非常……这些人早早在世间便有了极大的名气,仿佛自出生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注定了他们未来将是极为不凡的人,相比起我们,或许第五家的那个小姑娘更加适合代表夏朝。” 闻潮生瞟了兰辛芳一眼,淡淡道: “平日里见你不是挺得劲?” “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害怕了?” 兰辛芳讪讪一笑。 “这不是怕给您老丢人么?” 闻潮生摇头道: “放手干,你们顶不住,老夫还有后手。” 二人闻言,呼出了一大口气。 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至此关头,想不紧张也很困难,毕竟……重明宴是在夏朝本土举行,如果他们真的输了风头,只怕会成为全民罪人。 要知道,他们面对的是整个天下都赫赫有名的天才人物! “对了院长……昨日我去徐夫子那里还书,他让我给院长带个信儿。” “夫子说,白给师弟,他要一半。” 闻潮生闻言立刻暴走了起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瞪眼怒骂道: “这个没皮没脸的老匹夫!” “人又不是物什,怎么还能分一半?” “不分!一根毛也不分!” “要是他敢乱来,老夫非得把他的皮给他扒下来!” 兰辛芳脸色讪然。 闻潮生和徐夫子骂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二人但凡有点什么小事和冲突,必然就是口若悬河,词若奔雷的互相攻击,几十年来都是如此,他们已经习惯了。 还好今日徐夫子没有上山,那不然他们可就真是日了狗了。 直接走吧……显得很不尊重二位师长。 说话吧……插不上嘴。 不走吧……要命。 “你们两个,晚饭就不要吃了,去给老夫送信,告诉徐坤那个不要脸皮的老混蛋,白给这个毛头小子,我一根毛都不会分给他,让他爪巴!” 兰辛芳闻言面露苦色,但也不敢说什么,于是和梅欶便一同拜别了闻潮生,离开了书山。 “唉……什么事儿啊……” “兰师兄,咱们真不吃晚饭了?” 站在了门前的万级是台阶上,兰辛芳看了身旁欲哭无泪的梅欶,说道: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不死。” “走了。” 顿了顿,他小声说道: “山上的饭是不能吃了。” “实在饿得慌,咱王城里头开小灶。” … 重明宴开宴前夕。 白给吃过晚饭,苏有仙在洗碗,他搬来一个小凳子,坐在了宅院门口,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的人。 今天他没有修行,也没与苏有仙说剑。 斜阳渐落,星辉暗涌。 一些僧人不知何时站在了白给的面前,一动不动。 但他们的眼神却并没有停留在白给的身上,而是遥遥西望,眼中流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白给继续喝茶,仿佛看不见这些僧人。 这些人里有三名五境的高手,虽然这是在王城,但白给也不想招惹他们。 不过白给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他宅院的西边儿,是菜园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可爱的女孩儿,也许正和他一样坐在了小板凳上看着小人书,吃着糖葫芦,偶尔会扬起笑脸,和田填恬开玩笑。 其实她什么也不知道。 但在这些僧人的眼里,她是那个不得不死的魔头,是花家的余孽。 甚至,他们完全不知道花家究竟做了什么,不知道这个小女孩做了什么。 但既然上面说要杀。 那就……一定要杀! 第七十九章 重明宴开始 今夜,停在菜园门口的僧人不少。 真的不少。 他们穿着红金相间的僧袍,双手合十,面色庄严而神圣,静静站在了菜园门口,盯着里面那个烧水洗脚的少女。 她该死。 有人已经忍不住,可他们却跨不过菜园的那道篱笆门。 这让这些僧人很费解。 为什么夏朝会有强者要选择包庇这样的一个魔头? 于是他们选择站在这里等,慢慢等,等人出来,等上去搭讪,以三寸不烂之舌度化对方。 他们很擅长做这样的事情。 以理服人和以理服人。 不过……他们又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天上的星辉越来越浓厚精美,而菜园的门口始终看不见人出来。 这些僧人几十名,其中五境的强者就有三十四,可仍然像是傻子一样站在外面吹冷风。 这风好冷。 有人的眉毛上已经渐渐凝结上了一层花白的霜,身体也渐渐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寒风刺骨。 和尚们面色凝重,但仍然不愿离去,他们聚在了一起,表明了自己的决心,有人念出了佛号,佛音袅袅盘桓在四周,顶着巨大的风雪,也要降妖除魔。 不能走。 绝对不能走。 “祭出法器!” 一名僧人忽然开口,从袖中取出一个佛钵,然而刚要向里面灌入气海神力的时候,却是双目一瞪,面色仿佛被火烧过的殷红,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他双腿颤抖,跪在了地面上,血丝自嘴角不断往外渗,吃力地想要直起身子。 但随着他抬头,那股可怕而浩瀚的力量又再度出现,狠狠挤压在了他的灵识上,让和尚立刻七窍渗血! 眼中的血丝仿佛树枝一般蔓延,随后只听到他的一声惨叫,眼睛登时便炸裂开来,成了一团血雾,而他本人也倒在了地面上,失去生息。 至于那个佛钵,已然摔落在地,碎裂成了四五瓣,一旁的那些僧人被这样的场景吓住了,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感受到死亡的僧人所感受到的大恐怖。 可是眼前发生的诡异和未知,仍然在他们的心头同样留下了极深阴影! 净尘是五境中品的佛门高人,那佛钵更是以精金打造,常年佛音浸濡,本身几乎坚不可摧,一般的神兵利器在上面连痕迹都难留下,然而方才却莫名其妙自己碎了? 寒冷渐渐自众人脚底升起,背后有了汗水,自然便觉得冰凉。 就在众人出神之际,风却忽然停了。 篱笆门开,一个端着木盆的书童忽然出现在了这里,只是他的眼睛并没有看向这群僧人,而是望着地面。 他的动作很奇怪,像是要倒水。 然而如果他倒水,那么一定会泼在面前这群僧人的脸上。 这种的行为……显得很没有礼貌,也不像是菜园里面的书童能够做出来的事情。 于是僧人们自然无所防备。 于是那一盆洗菜用的冷水,就这样直挺挺地泼在了这些僧人的身上。 僧人们愣住了。 “我家先生说,你们再不走,就都不用走了。” 那书童的眼里没有一丝怜悯,甚至还带着不少憎恶。 他说完,转身离开,然后街上的风又吹了起来,要比方才更冷。 这些和尚坚持不住了,他们狼狈地,颤抖着离开,也没有去管地面上不知何时已经消失的尸体。 “夏朝的这群读书人是真该死!” 他们心里这样想到。 “包庇魔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回头禀报普空大师,连他们一锅端了!” 带着怨气,他们离开了菜园门外,这些和尚走后,白给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出现在了星穹晦朔下,对着菜园里面拱手而拜,良久后他才起身,又独自离去。 … 宴会开设在了城外。 这注定是一个大日子。 数以万计的人,围在了城东外的小平原上,清渠似长蛇舞动,延伸向远处山外山的寒江,而不凋谢的植被上,绿色与白色相互纠缠,银鳞铺就,许以勃勃无垠的生机。 山远风轻薄霞矮,雪柔草绿又一春。 一些人站立在远处观望,或是索性跑到了山头,跑到了高高雄浑大气的城楼上驻足观看,宴会铺就十里,而女帝也早早到场,璀璨杯盏华丽,烘培绿酒晶莹,酒中海棠之香轻吻众人唇角,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此时四方的势力均到场,出现了难得的和睦,坐在属于自己的方位,吃喝谈笑。 闻潮生扫了一眼。 白给这家伙果然还没有到。 一如既往的不积极。 此时此刻,白给与苏有仙从城中买了一包被包裹在油纸里的豆浆,两三根油条,四五个包子,才朝着东城门往外走。 他们刻意选择了晚一点的时间,错开了众人,错开了那个人特别多的时刻。 人机人挤人,实在是难受。 他有请帖,迟到一点……问题不大。 宴会那么多人,看不到他的。 远方观望者瞧着黑压压的宴会中央,忽有一面色灿然的书生开口道: “如此盛会,百年难遇,前些日子听闻大夏第一才子白给也到了王城,不知……是否也参与了这场宴会,若是他来,那可真是有趣极了!” “是啊,留在玉轩阁中那幅上阕,据说到现在也没有被对出来,短短数日,不知多少王城的才子去往玉轩阁,门槛都快给人磨没了……若是他来,一定极威风吧,不知多少名门望族的女儿家要给他祸害了……” 二人感慨之际,一对俊男靓女从旁边挤过,听闻了他们的谈话,那俊朗男子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大夏第一才子?” “谁封的?” 白给自己都懵了。 这头衔……也太中二了! 听得他尴尬癌都犯了。 也不知哪个傻缺没心眼的给他扣的帽子,回头让他知道了,非得拿麻袋把对方包起来捶一顿不可! 听到了他的疑惑,一名书生忍不住了,蹙眉道: “什么谁封的?” “白给是大夏第一才子乃是公认的!就凭那四出新戏戏文,后又作词满江红一首,给了夏朝无数读书人以激励,瞧你这不服气的模样,你行吗?” “承认别人优秀很难吗?” 白给给他怼得一时间噎住了。 你尝试过被人怼的同时,又被人夸吗? 呐,白给尝试到了。 他摸了摸鼻子,觉得还嘴也不是,附和也不是,索性懒得说话,拉着苏有仙朝着宴会中间去了。 远处已经有几道目光聚集在了他的身上,白给蹙眉,一时间觉得不舒服,可抬头看时,才发现都是一些他惹不起的人,于是又埋下头,继续走路。 出示了邀请函,白给与苏有仙前往了翰林院书生们的席位上,坐在了一处不显眼的角落。 不远处的柳如烟看见了白给身边的苏有仙,一时间眼神流露出些许失落,些许蜜汁伤感。 不过当她看见白给端着酒杯,刻意对着她吃下了一颗剔透晶莹的葡萄之后,这些伤感顿时又变成了羞赧,迅速面色微微泛红地移开了目光。 女帝就在她身旁,她可不敢与白给眉来眼去。 坐在白给身边的苏有仙瞧着白给的小动作,轻轻踩了他一脚,媚眼弯弯道: “怎么着?” “前些天还一脸正派地说要看柳姑娘自己的意见,这还没等陛下赏赐,就开始勾搭上了?” 白给嘿嘿一笑,端起酒壶满上两杯,与她轻碰。 “这不太久没见了,心里有一点小小激动吗。” 苏有仙瞟了一眼柳如烟,忽而道: “若是你几个月没见着我,是不是就会把我忘了?” 白给低声道: “那肯定比想柳姑娘更想你。” 苏有仙闻言心头泛过一丝蜜糖般的甜意,媚眼如丝地盯着他,嗔道: “冤家,什么时候嘴学得这么甜了?” 白给笑道: “梦里学的。” 顿了顿,他忽地将目光投射在远处的某个地方的某个人身上,笑道: “宴会要开始了。” 苏有仙沿着白给的目光看去,看见了一个穿着铠甲,握着剑,带着青铜鬼面的男人入场。 他没有请帖。 可没有人敢拦他。 这人,便是重明宴最后一名必到的客人。 龙不飞。 第八十章 降妖 宴会开始,宫中美艳舞女上场,玲珑水袖于空中绽放,春意央央,看得西周南朝不少人口干舌燥。 佛教与道教不近女色,修为高者自然稳得住。 一场舞毕,西周圣宗圣子举杯,对着众人开口道: “这一杯酒,敬女帝陛下洪福齐天,威震四海。” 他仰头饮下,又为自己满上,再次举杯,神色庄严道: “三千六百年前,西周饱受妖族肆虐,战火遍地,血火烧燃了西周的每一个角落,人们饱受摧残,尸横漫山,异子而食,景象惨绝人寰,人族便是在这样艰难残酷的环境中惨烈的生存着。” “那时,西周尚未建立王朝,面对强大妖邪,西周土地上的人族几乎毫无抵抗之力,男人惨遭屠杀献祭,女人惨遭凌辱分食,哀鸿遍野,民不聊生……记得还是夏朝的儒家先辈们打通了夏周之路,在周朝土地上驱妖逐魔,传下道统,教授人们修行,让西周有了圣宗,有了修行者,能够将妖物驱逐出人族的世界!” “这一杯酒,敬夏朝儒家先贤之慷慨!” “没有他们,便没有西周如今之盛世!” 圣子端酒豪饮! 他既是圣宗的圣子,也是周朝的三皇子。 此次来夏朝,自然是代表着西周的意志。 当然,坐在夏朝儒家座位上的那群人听到了这话,难免觉得有些面红耳赤。 其实,关于三千六百年前的事情,还有另外一个说法。 西周的那些强大妖物,原本便是从夏朝逃过去的。 五千年前,内院的不世大魔们被夏朝的三位至强者镇压在了东海之下,并予以三才阵封印,而其中一些杂兵则逃出了夏朝,前往了西周,休养生息,等待机会反扑夏朝。 也就是说,西周的那群后来出现的大魔大妖,全都是夏朝赶跑的那一群。 而周夏之路原本是断开的,除了五境之上能够御空而行的修行者与大妖来往之外,普通的人根本无法跨过那座黑山。 后来夏朝的儒家修士感受到了西周妖气冲天的意象,最终还是选择了过去帮忙。 毕竟这祸患,是他们惹出来的。 至于这件事情……西周的人压根儿不知道。 夏朝的那群书生也不傻,事到如今,这肯定是不能说的秘密,否则他们从西周的恩人,顿时就变成了与对方有血海深仇的人。 于是,儒家的那些先辈们,对于此事一直保守十分严密,甚至连同王族也不清处。 真正知晓这事儿前因后果的,除了儒家,就只剩道教和剑阁。 他们更不可能说。 缓缓斟酒,闻潮生也举杯道: “圣子言重了,降妖除魔,我等修行中人的本分而已。” 他喝下了杯中美酒,南朝的和尚们便坐不住了。 这话,他们等了很久。 降妖除魔,就是现在。 目光死死盯着夏朝另一边儿的书生,在那里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头,坐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女和一个小胖子,二人低头在认真交流着什么。 僧人们的眼中,少女青面獠牙,长着三头六臂,长着一身的脓疮。 这个女子越是邪恶,越是魔气滔天,他们杀死她后,能获得的功德自然就越多,地位也会水涨船高。 所以,为了功德,为了自己在佛教之中的未来。 她必须邪恶,必须魔气滔天! 于是,立刻有人站出来,双手合十,对着闻潮生说道: “阿弥陀佛,好一个降妖除魔。” “闻院长慷慨大义,这等济世胸怀实乃世人之楷模!” 顿了顿,他阴翳的眼神再一次盯着花香影,已经带着三分杀意。 “只是,贵朝之中还有一妖邪藏匿颇深,实乃世之大恶,院长何故包容?” 冬风隐隐,拂过他的胡须,那满是佛光的脸上,却未让人觉得春风拂面,反倒有一些阴森。 闻潮生没有开口,全场肃穆,目光的焦点全部凝结在了闻潮生的身上。 “太平盛世,何来妖邪?” 开口的,并不是闻潮生,而是坐在他身旁的学生,梅欶。 那僧人抬手,指着花香影说道: “此人,便是当年南朝叛贼头领花卫国之女!” 此话一处,重明宴上顿时便忽地起了一阵密集的议论声,甚至连同不少附近的书生也带着排斥而奇怪的眼神看着花香影。 和尚的这一句话,让她在极短的时间里彻底被孤立了。 身边儿的田填恬一脸懵地望着四周,感受着这些无比排斥的眼神,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气氛莫名就这样紧张了起来。 闻潮生似乎没有准备回答和尚,自顾自地斟酒。 关于自己身世的事情,白给先前已经和花香影讲过,她心里清楚,但大大咧咧的少女并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自己的心上。 时隔十六年,对方难道还能一眼认出自己? 但不幸的是,那些臭和尚还真的就一眼认出了她。 现在闹成了这副模样,她一时间也不知道究竟如何应付,坐立难安。 为什么她忽然就成了妖邪? 她做了什么? 望着那些排斥的眼神,望着和尚们带着讥讽与杀意的目光,花香影张嘴想要反驳,可却说不出话,那些言语卡在了她喉咙的位置,怎么挤也挤不出来,憋得她面红耳赤,浑身像是被火烧了一般难受。 在众人沉默的时候,她身旁的田填恬看着四周不怀好意的眼神,认真道: “花花才不是妖邪,她是个很善良很善良的姑娘。” “我们经常一起玩,真的。” “我不骗你们。” 他语气诚恳,但没有人愿意听。 那些人看着面色殷红,惶恐而不明所以的少女,没有丝毫怜悯。 如果是曾经逆反叛贼的后代,那自然是该死的。 无论她做过什么,在人们的眼中,她便是有罪。 尤其是那些士子,那些抱着死规矩不愿放手的书生。 远处观望的人,大抵明白今日只怕宴会上要贱血。 于是,又是一阵带着沉重的死寂,压得人喘不出来气,南朝的那群僧人见到了夏朝这边没有人帮助花香影发声,嘴角微微扬起。 只要杀了花香影,便是大功一件! 功德无量啊! 届时,他们这些在场的人回去南朝,在佛教中的地位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机会,就在掌间! 想到了这里,有僧人已经忍不住,手中握着一串微微泛光的佛珠,起身双手合十,略显焦躁对着众人说道: “阿弥陀佛!” “降妖除魔,庇佑世间太平本是我佛慈悲,如今也便不必夏朝诸位大人动手,贫僧代劳,帮助各位除去妖邪魔星,也算是南朝此来赴宴的诚意!” 第八十一章 消灾 面对如此咄咄逼人的和尚,花香影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 她的剑还在鞘中轻鸣震颤,不断提醒着她危机的来临,可花香影却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事到如今,她究竟拔不拔剑,已经不重要了。 就算她能够对付一个和尚,又怎么对付宴会上这么多人? 即便她不通世事,但也明白一个道理。 当所有人都这样认定一个结果的时候,真相往往也就不重要了。 她也没有责怪白给,因为是她自己一定要跟随白给前来王城,所以出现了问题,她要自己承担。 一字不吭,风愈冷。 佛光已至。 铮! 她不拔剑,田填恬却拔剑了。 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和尚的对手,所以他拔的是花香影的剑。 那柄从万剑冢之中带出来的特别的剑! 光华灿烂,剑虹惊鸣! 一震剧烈撞击声响起,二人各退数步,那握住佛珠的和尚在地面上留下了几道极深的脚印,面色又是惊讶,又是阴冷地看着田填恬! “不准你伤害我的朋友!” 田填恬嘴角渗血,对方是五境的强者,他修为不够,即便花香影的剑多么不凡,也仍旧让他受了伤! “阿田……和你没关系……” “离开这里。” 花香影开口,脸上的稚嫩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极端的平静。 远处第五家族的一辆马车中,少女掀开了车帘,静静观望着这样的场面,清丽透亮的眸子里,溢出了难以言喻的担忧。 她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所以一早的时候,她已经提醒过了白给。 … 她担心白给会站出身来。 白给绝对不该这个时候站出身来。 “不可能!” 田填恬面容上的天真也转为了执拗。 “除非杀了我,不然我绝对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那僧人心中恼怒愤恨,可却不能表现在脸面上,这样会有损他们佛门的容面,于是他耐着性子,耐着脱下衣服,光着膀子把田填恬手撕了的想法,在动手前沉声说道: “没想到这妖邪居然还有同党,不过正好,今日一并清理,还大夏一个安宁!” 他上前一步,身上气势猎猎,再度出手! 五境的修为压得四周鲜果纷飞,田填恬咬紧牙关,再度举剑迎敌,一旁的花香影看着田填恬义无反顾的背影,眼中噙着晶莹。 这个小胖子平日里看似幼稚,但对朋友,真的够仗义! “南朝的僧人,真的很没有礼貌。” “不像是一群得道之人,反倒如同市井流氓。” “嘴上说着降妖除魔,要还大夏一个安宁……背地里却是想着升官发财,借着一个完全没有还手之力的小姑娘的鲜血上位。” “从前总听人说佛教高僧如何如何,今日一见,当真失望!” 二人交击在即,远处的一名年轻人却忽然发声,扰乱了那和尚的心神,于是原本足以让田填恬重伤的一击,只是将其击飞! 心里的肮脏念头忽地被人撕开,暴露在了空气之中,那僧人一时间乱了阵脚,但很快他又稳住了心神,盯着儒家席位角落那个俊朗青衣年轻人,沉声道: “此女乃是叛军余孽,贫僧出手杀之,还天下太平,先生以为不可?” 无数的眼睛盯住了白给,一些冷漠,一些又颇为好奇。 方才白给简短的话语里,却带着极大的杀伤力。 杀了此女……佛教的人,也能升官发财? 所以眼前这僧人究竟是为了还天下太平,还是为了平步青云? 白给缓缓在众人的注视下行至了田填恬和花香影的前面,盯着那和尚笑道: “还天下太平?” “大师,劳烦你你睁大眼睛看看,我大夏泱泱大国,浩土千万里,国泰民安,万锦绵长,陛下圣威浩荡四海宇内,天下何时……不曾太平?” “非得说不太平,那也是大师心中不太平,邪念滋生,欲望掩心!” 寥寥两三语,说的那和尚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天下太平,那不过是他随便瞎编的正义旗帜与口号,压根儿就没有经过他的大脑! “……胡言乱语!” “叛贼余孽不死,未来必然祸害天下,届时狼烟四起,先生又敢言自己当得起这罪人?” “再者,此女先辈造下了无数杀孽,多少南朝的人家死于他们之手?害得多少人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此等妖邪奸佞作恶世间,若是不除,日后无辜百姓受其残害,又向何处伸冤?” 这和尚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上来就疯狂给花香影扣帽子,将人们的注意力从他的身上暗中转移回到了花香影的身上。 此时,无论是坐在了闻潮生身边的兰辛芳和梅欶二人,还是西周圣宗的圣子长老,又或者夏朝诸多朝臣,均在暗自思量,白给要如何破局? 这些人,都是知晓当年南朝旧事的人,所以他们很清楚,如今佛教的这群人早已经不是当年真正崇尚佛学信仰的那一批人。 原来的佛教中多是苦行僧,修为到了一定地步就会主动放下一切,天下行走,四处救济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不断修行的同时也积累功德,印证己身佛学。 而如今南朝的四百八十寺,那不过是王权手中的玩物,用来控制南朝亿万民众的工具而已。 花家从来都没有罪。 但他们如果没有罪,如今的佛教便有罪,而且是罪大恶极! 为了自己心中的贪念,为了香火,害死了护佑南朝千百年的忠臣良将……他们背不起这个罪名! 他们错不起! 所以,花家必须有罪! 无论十年,百年,或是万年,他们都不可以翻身! 这些人一早都知道真相,所以夏朝的人从来不拒绝行走天下的苦行僧,但对于南朝的佛教却很排斥。 这些家伙,太过虚伪恶心。 而此时夏朝这边的许多知情人却也不开口。 至于究竟孰是孰非,他们一点儿不关心。 地位到了他们这个地步,心里也大都明白许多时候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利益和人们的看法。 他们不过是想看场热闹。 白给说赢了,夏朝脸面有光,他们也不怕南朝使坏,毕竟论军事力量,夏朝为最,而修士的修行强度,除了道教之外,夏朝仍然要压过南朝与西周。 更何况,这里是在他们的地盘上,但凡南朝的人不傻,就不可能在这个地方和他们闹崩。 白给若是说输了,那也是花香影该死,他们夏朝不会损失什么。 徐夫子一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出手,但其间与白给眼神交替,便是让白给先出面。 这是一件很容易想的事。 他多少代表夏朝,袒护花香影这个南朝的叛佞后人,不太说得过去,但如果白给出手,而那和尚仍旧执迷不悟,要连同白给一块收拾,这时候他再出手救下白给,纵然不慎打死打废了什么人,那也是名正言顺。 情急之下,我出手保护我朝的学生,有错吗? 没错。 就算是有错也轮不到你南朝的人来指手画脚。 白给静静盯着眼前和尚那深处已经布满了焦躁与暴虐的眼睛,仍是不徐不急,淡淡说道: “今日的宴会可不止你佛教南朝一方势力,大师就这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打翻了茶几,摔碎了玉杯,弄得一地狼藉……真的很难看。” “再者,这里是夏朝地界,就算她真的有罪…该死不该死,只怕也不是南朝说了算。” “收手吧,大师。” 白给刻意将大师二字咬得细腻,听在耳中,颇有一股嘲讽的味道。 他面前的僧人已经面色阴沉,仿佛滴水下来,着实再见不着任何灿烂佛光。 和尚知道,他不能再继续动手了。 白给有意将他的行为与南朝夏朝两国联系在了一起,若他再动手,便是刻意破坏两朝友谊,越国行使手中权力! 若再往大说,那罪名他便担不起了! 第八十二章 二人获救 白给不与他谈论正义大道,直接将军,一步到胃。 和尚迫不得已,带着极其难看的脸色坐回了位置上,南朝之中立时有某位中年人端着酒杯对着白给笑道: “久闻夏朝尊儒重文,这位便是夏朝的书生吧,挺锐气!” “口才着实不错,可惜,见你修为如此浅薄,想必平日里将功夫都磨练在了嘴上,没时间修行……年轻人,咬文嚼字不是大道,日后还是要多将精力放在修行上才是!” 白给与那人对视,目光交锋,随后他却拱手平静回道: “多谢先生点拨,在下……受教。” 对方认怂,已经表明了自己不想再继续纠缠眼下的这件事情,他也便给了对方一道台阶下。 眼前的宴会不是为他私人准备,白给的目的是保下花香影和田填恬,所以当他的目的达到之后,就不能够再继续咄咄逼人,否则得罪了南朝的人事小,让夏朝这边儿脸上不好看事大。 毕竟,真正威慑南朝这些人的不是他白给,而是夏朝的高层。 ——轻微借用他们的力量震慑南朝,让他们的颜面上也有光,并且适可而止,不给他们带来任何麻烦。 做到了这几点,白给才能不在夏朝的那些高层权贵眼中显得惹人厌烦。 方才南朝的人阴阳怪气嘲讽白给,便是想要借着白给这看似咄咄逼人,针锋相对的脾气,让他在自家大人面前留下极差的印象。 毕竟狐假虎威也得有个度,若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借着他们的力量四处惹事狂妄,甚至给他们惹来麻烦……白给自然不会有好下场。 可他的算盘落空了。 涉及到了自己,白给竟然显得那样低调谦逊。 原本针锋相对的气势在一瞬间消失无踪,甚至在他阴阳怪气之后,白给甚至还一本正经对着他回礼道谢。 好家伙,儒生的宽宏谦逊,胸怀气度搁这儿一下子全出来了! 中年人猛得发现,这波他简直就是在帮白给树立人设…… 这哪里像是一个正常的年轻人应该有的反应? 他身上方才的热血呢? 方才的咄咄逼人呢? 都去哪儿了? 脸上的表情僵硬,南朝的这名中年人憋着胸膛一口气缓缓饮下酒水,而白给则在一群人隐晦的赞叹目光之中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兀自饮酒吃茶。 方才对于白给从容得体的表现,闻潮生与徐坤暗自交换了一个眼神,看见了彼此眼中的满意与笑意。 夏朝真愿意死读书,有才华的人本就不算多,而像白给这样既才华横溢,又通晓世故人情,还修行天赋非凡的人,千百年也未必能够遇见一个。 不找他接替位置,又能找谁? 见到此局已解,第五萱立刻跑到了第五第五的跟前,说了些小话,第五迟疑了片刻,瞟了远处的白给一眼,点头道: “行。” 他弓着身子来到了自家老爹的身边,将第五萱的话说给了自己老爹听,大司马沉默稍许后,回道: “给你龙叔说去。” “王城的禁军不归我管。” 于是第五又如同一个虾米弓着腰,跑到了那个冷漠的仿佛石头一样的青铜鬼面人的面前,细细说来第五萱的想法,龙不飞听闻后,轻轻做了手势让他离开,自己则起身,派遣禁军将田填恬和花香影抓了起来。 “将二人压入天牢,择日问斩。” 他冷漠的声音响起,二人立刻便被禁军押送离开。 苏有仙美眸略急,轻轻推了白给一下,白给却不动神色地一边吃着面前铜盘之中的葡萄,一边握住了她桌几下细腻玉手,安抚她的焦急。 “将军是自己人。” 白给低声道。 苏有仙闻言面色好了些。 花香影与田填恬说到底还是和他们一起住过不短的时间,互相之间倒也颇有一些感情,看着二人就这样死去,她也觉得难受。 … “对不起,田填恬,我连累你了……” 阴暗绵长的潮湿甬道内,花香影轻声说道。 田填恬抬起胖乎乎的小脸,认真道: “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说这些做什么?” 墙壁上的火把光束照在了他的脸上,忽隐忽明,烙进花香影的瞳孔中。 她便露出笑容。 “谢谢你。” 沿着甬道一直走到了前方光亮处,押送他们的军士却忽然给他们松了绑,指着甬道出口说道: “将军给你们准备了好马,城中有龙脉凤渠守护,隔着一道城墙,他们看不见你们。” “你们先骑马离开王城,走得越远越好,等重明宴结束后一到两个月再回来。” 听见了那军士的话,二人愣住了片刻。 “将军……不是要杀我们吗?” 那军士嗤笑了一声。 “做戏而已。” “身上缺钱吗?缺钱的话我可以借你们一点,回头你们回来王城可以在东城门寻我,把钱还给我。” 花香影摇摇头,略带激动的俏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 “我们不缺钱。” “真是谢谢大人……救命之恩,不知如何报答……” 那军士沉默了小片刻,从胸口的兜里面摸出来一个破旧的小袋子。 他将这袋子交给了二人,说道: “如果你们真的想要报答我,就把这个袋子送到东郭城中一个叫作木晓青的姑娘手中,告诉她……我不回去了,让她找个不错的人家嫁了吧。” “对了,我叫郭冯,她家住在东郭城中南明街八十三号东对角的小宅院里。” 花香影接过了郭冯手中的袋子,掂了掂,略沉,里面装的应该不是银子,而是黄金。 “大人放心,这袋子里面的东西,我们一定为郭大人送到!” 花香影收下了袋子,又与田填恬再一次对着郭冯道谢,然后才从出口离开,骑马进城,穿行长街,自西城门离去! … 第八十三章 何为儒 酒足饭饱。 光影烁然,明媚阳光自极远处缓缓弥漫至于众人眼前,晒过了僧人的僧袍,道人的道冠。 未觉是谁先开了口,与人说法。 于是一时间,儒法,道法,佛法,三家各自派出了门中的一些精英人物,互有争议,以己身所学,攻他山之石。 佛说贪嗔痴。 书生嘴中却是子不语。 道非常一开始还与两方势力争论一番,后来竟喝起了茶,袖中卷起一堆瓜子,与不远处的西周圣宗圣子一般模样,看着佛儒二家争论的面红耳赤,满是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 嘴皮子功夫差一些,说不过,索性就这样看戏。 莲无心没有代表佛教的人出面与人争论,只是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细听。 论佛法,他要比佛家出面的两名僧人高深得多,论修为和心境涵养,他也绝非佛教出面的二人能够比拟。 可他争强好胜之心太弱。 南朝佛教的那些人,为了讨好王族,在如此盛宴之上给予他们足够颜面,要的不是在此时与其他大宗求证自身所学,而是怎么能够把对方骂下去,说得对方开不了口,讲不了话。 意气之争看上去颇为可笑,但脸面一直是权贵们为之疯狂,甚至至死不渝的东西。 书院出马的梅欶与兰辛芳倒也不是省油的灯,二人早在两三个月前就已经开始为了今日准备,关于佛法与道法了解不少,说起话来有头有脸,反观南朝的和尚,开始还稳重大方,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到了后面渐渐开始焦躁,乱了阵脚。 尤其是儒家这两个书生边与人论道,还在边从对方的话中学习,寻找反扑的契机,渐渐佛教的二人便落了下风。 南朝佛教这边已经有人脸色还是变化,如果他们这一次的重明宴给南朝丢了面子,回头佛教出不出事他们不知道,但是他们肯定是有麻烦了。 至于他们一直吹捧的灵童莲无心,反而并不在意这一场口舌之争,他将目光投射向了远方的白给,目光颇为好奇。 以往的时候,世人常常将他与道非常作比,偶尔也会与西周的圣子作比,反倒是夏朝,几乎没有出现什么特别有名的年轻一辈天才。 唯一的一个第五萱,还是个不愿修武的女儿家。 只是此来夏朝,莲无心发现夏朝儒家有诸多优秀的学生。 与南朝的佛教不同,与南朝的朝廷不同。 他们一旦发现了佛教有个什么天才出现,必然会冠以诸多名号,大肆宣扬,常常以这种手段毁了不少佛教的好苗子。 他们本可以安静的参修佛法,未来成为一代佛学大家。 但朝廷似乎并不像看见这样的情景发生。 他们跳过了中间的过程,不需要他们努力,朝廷的人自然会专门派出运营团队,帮助他们编撰故事,吹嘘他们的能力与天赋,而后直接让这些佛教的好苗子成为了万人敬仰的佛学大家。 名利,虚荣,财富…… 这些东西将绝大部分的人吞噬搅碎,连渣滓也没有剩下。 佛教的人也是人,不是佛。 至少现在还不是。 所以他们也有七情六欲,也有爱慕虚荣。 贪、嗔、痴。 在这样的情境下,那些才从土壤深处冒出的尖尖角,被南朝的权贵一通拔苗助长,几年之后,什么也不剩下。 他们望着已经枯死的苗,虚情假意当着众人的面感慨,说果然佛教终究还是没有一个真正的天才。 莲无心看得清清楚楚。 因为他自己也曾亲身经历,不过让南朝的王权意外的是,莲无心并没有被名利虚荣毁掉。 于一面恶臭淤泥之中,他仿佛一朵不染的青莲,徐徐绽放在了众人的眼前。 后来,他便有了灵童的称号。 来了一趟夏朝,莲无心看见了儒家的学子,看见了夏朝与南朝的区别。 他忽然明白了,南朝为何不能强大,一直以来,都是那副病怏怏的模样。 因为那些真正有才能,真正有天赋的人,早已经被王权毁掉了。 隐约之间,莲无心叹了口气,他低下头端起了茶。 顿了顿,他又将茶杯里的茶倒掉,换成了酒。 一口烈酒入喉,莲无心佛心更加坚定,他已下定主意,未来一定要离开南朝,与那些真正的佛家前辈们一样,行走天下,苦行超脱。 南朝……出不了佛。 就在莲无心出神之际,那两名人已经败下阵来,颜色惨淡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而此时,却听见莲无心向着梅欶二人开口问道: “小僧有一事,想要向二位先生求教。” 他一开口,四周顿时宁静了不少。 莲无心是南朝佛教的代表人物,这是要亲自出手来找场子么? 短短时间内,梅欶二人的想法变了又变。 面面相觑片刻,梅欶拱手道: “算不得求教,我等学识浅薄,实在担当不起。此等宴会,我等不过印证己身之学,取长补短,学生想要学到东西,自然不能好面子,有什么想法,无心大师只管讲来。” 莲无心微微颔首。 “小僧想要问问二位先生,儒家修行,最终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二人愣住。 这算不上是一个十分尖锐的问题。 但他们进入儒家修行的书生,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修行……不就是为了变强么?” 兰辛芳失笑。 莲无心摇摇头。 “非也。” “修行武道可以变强,佛道,道法,符箓,占卜,阵文……都可以变强。” “小僧对于儒家并不了解,像是曾经与道非常施主交流时候,他向小僧阐述了道家修行为寻长生自然的观念,既然儒道也是天地大道,那么总该有一个明确的目的。” 梅欶与兰辛芳闻言陷入了沉默。 他们读书是为了修行,而修行则是为了变强,变强的目的自然是为了人前显贵,受人敬仰,青史留名。 可这些理由又过于小气,说出来会损坏儒家颜面,不如不说。 莲无心倒是也没有刻意针对他们,见到二人答不上来,双手合十道: “看来二位与当初的小僧一样,修行之路颇为迷惘。” 顿了顿,他扫视了一眼儒家的年轻一代弟子,祷念一声佛号。 “不知儒家哪位先生愿意出来为小僧解惑?” 莲无心一开口,儒家的气焰顿时蔫了不少。 这种直至本心的问题,很多老一辈也不清楚明白,更何况一些年轻的儒家子弟? 无人应话,让南朝的王族脸上弥漫起了笑容,眼神也从阴翳渐渐转变为了带着嘲讽的快意。 闻潮生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忽地赞道: “好问题。” 远处观望的那群书生,伏身在城墙上的才子,亦或是跟随徐夫子来到宴会的书童,思量起来这样的问题,忽然便觉得迷惘起来。 他们读书,为了什么? 功名? 利禄? 还是仅仅是因为大家都这样,所以他们也这样? 小和尚说的没有错。 不知何时,夏朝已经将读书变成了一件极其高贵的事情,无论目的是怎样,只要身上有功名,或是考取了夏朝之中一些名气比较大的书院宗证,那便是人上人,抵得上一般的小贵族身份,甚至还能在买房置地的过程中享受不少优惠。 可究其缘由,却无人深思。 是为了儒家的精神么? 那么,儒家的精神又是什么呢? 第八十四章 不与天地争万世光阴 女帝于帐后栖寐,如画一般的美目闭阖,对于外界的争论,似乎显得全不关心。 柳如烟与阿秀侍奉在她身畔,跪坐于地,静静听着帐外的争论,沉默,身临其境地感受着气氛的起伏。 很揪心。 他们做不到女帝这样的平静,柳如烟的手指紧紧抠住了自己的裙边一角,在想着儒家究竟该以怎样的言语回敬才算得体。 远处互相吃茶敬酒,不甚关心这些争论的皇甫家族则显得很安静。 他们来的人很少,不过那位传闻之中的女侯爷到了,身边有两名略显妖娆但的确颜值极高的男人侍奉。 她身段极美,骨架却大了些,身高近九尺,要比寻常的男儿汉魁梧得多。 那几名男人帮着她摁脚捶腿,脸上带着让人有些反胃的妖娆笑容,可女侯爷似乎很享受,不时还会赏赐给他们几杯酒水。 偶然间,她将目光瞥向了远处的白给。 并非白给天生丽质,骚气逼人,容易惹人嫉恨。 只是因为他忽然站起了身子。 有了先前怼那名佛门僧人的铺垫,无论是道佛西周,还是四周大量围观的路人,纵然他们大部分都不知道白给的姓名,可对于这个人的容貌却有着极深的印象。 城门口的那丘上几人,早晨时分还在白给拥挤路过的时候怼了白给几句,此时此刻在夏朝书生们全部陷入了迷惘空洞的时刻,看见了先前让佛教吃瘪的白给重新站起了身子,忽地激动起来,想要冲上去跪在白给面前,大呼一声: “爹!” 哈,当然没有这么夸张,这样描述,你们大概便能够理解这些人心中的激动程度。 这哪里是书院的书生? 在他们的眼里,此时此刻的白给就是救世主! 莫名其妙被万众瞩目的白给,一时间脸色变化奇怪起来。 他其实……只是水喝多了,想要去嘘嘘。 难道这么多人要看着他尿尿? 不至于不至于。 正要和这些人解释的时候,白给看见了不远处小河那头的女帝轻帐中,竖起的一根纤纤玉指。 太阳虽然出来了,但这样的光影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 白给注意到了女帝的动作,是因为女帝希望他能够注意到。 心头微微叹息。 他不得不开口了。 对面莲无心也侧身面向了白给,双手合十,略微躬身行礼。 他气度不凡,脸上也瞧不见一丝一毫恃强斗狠的神色,除了虔诚,就只剩下平静。 越是这样的人,越有真本事,也越不容易打发。 “请先生赐教。” 见到了白给站起身子,南朝的大人们脸上也渐渐阴厉了起来,无论王权,无论僧佛。 先前白给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救走了花香影,让他们极其不爽,也甚是憋屈。这些人记仇,记账,自然不会给白给好脸色看。 万众瞩目,他是最亮的那个崽。 白给气定神闲,双目平视前方,娓娓道: “儒家与道佛不同,与西周圣学也不同。” “这里的差异,是指理念。” “在下虽是儒家书生,但对于佛道二门学问颇有涉猎,既然无心大师问了,今日不妨拿出来一叙。” 顿了顿,他看向了道门,开口道: “道家信仰自然,认为道是天地本源,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而三生万物,即是如此……但世上不少人对此嗤之以鼻,觉得所谓的道不过是道家的这些神棍凭空捏造,常听他们挂在嘴边,却从来没有人看见过所谓的‘道’。” 他说到了这里,道门的人,自然显得脸色不悦。 因为白给的话,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事实。 这世上的人,的确大都认为道家的这些道士是神棍,毕竟真正在世间行走的道门人士很少,而大部分,只不过是因为什么本事也没有,打着道门的旗帜四处坑蒙拐骗,后来坏了道门名声。 这些年,道门几乎没有搭理过这些事情,因为名声对于他们而言……也不是那么重要。 正在他们有人思考是否要站出来反驳白给,却忽又听白给转过了话头。 “但‘道’,却是实际存在的。” “它代表了世间运作的基本法则,若是没有‘道’,掉落的苹果为何不向天上飞,而要垂落在地面?” “五境的修士为何可以在没有翅膀的情况下,凭虚御风,而凡人却做不到?” “先前无心大师说道非常道长谈论修行道法是为了长生,我却并不这么认为……长生固然是一种追求,可不该是终极目的,人不过天地一蜉蝣,与日月,星辰,甚至更广阔不可见的世界而言,微小如同尘埃,所谓的金钱,所谓的名利,恩怨,放在宽宏无垠的星空里,一如沧海一粟,白驹过隙,眨眼之间已如云烟消散,桑田作烬,而亘古不变的,是天地运转的轮回,是冥冥之中,能够感知却无法触碰的‘道’。”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以鄙人粗陋浅薄之见,修道者不该是为长生,而该是为‘合道’。” “昔有一道门奇人,名曰庄周,游北海之地,见长鲲游于其间,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鸟为鹏,展翼即上九天,凡人所窥见世间奇妙不过冰川一角,只鳞片羽,正所谓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朝菌不知晦朔,蝉虫不知春秋……道门既然修天地大道,若是以人这短短数千年数万年的寿命为终极目标,穷其一生,也只摸到道****廓,却自以为入得门中,瞥见天地无垠,岂不显得滑稽可笑?” 白给一番话,震撼人心,道门欲开口之人,还未吐字,已是哑口无言。 至于一直嗑瓜子喝茶道非常也觉得气氛严肃了起来,他放下了手里的瓜子,感觉到目光渐渐聚集在了他的身上,便咳嗽了一声,一本正经地回道: “嗯,你说得对。” 道门不争风头,他们来这里,是因为收到了女帝的邀请,不来显得有些不给面子。 至于他……他是来蹭饭的。 因为前世受到了老庄哲学的熏陶,白给对于道家的学问还算有些见地,真要说个一二三,他当然讲的出来。 只不过前世之中,人无法修行,对于‘道’的追求自然有限。 道非常态度看上去有些敷衍,不过白给方才的话,他却暗暗记在了心里。 这些东西,外人听个乐呵,大都其实听不懂,理解能力高深一些的,无非觉得白给所言听上去眼光似海,颇有高度。 但道门的人却能听出其间非凡,与道家论道过的莲无心,眼底也隐隐呈现震撼之色。 不过众人虽对于道门学问本身研究,听不出其间好坏,却能从道门的那些修士脸上惊骇震撼的神情里窥见白给话中的不凡! 这家伙不是儒家的学生么……怎么对于道法也有研究? 看样子还颇有见地? 一些人沉默,一些人傻眼。 白给则看着莲无心若有所思的神色,继续说道: “至于儒家的理念……自然与道门的‘天人’不同。” “儒家重在育人,倡导:仁、义、礼、智、信、恕、忠、孝八面。” “我们不与天地争万世之光阴,只为人族谋朝夕之安宁。” “儒者一生,浩然正气,坦荡磊落,目的也只有一个……” 言及此处,白给身上的醍醐印忽然隐隐在魂魄之中泛光,与其灵魂产生了共鸣,一股肃而不怒,温婉却又厚重的庞大气场散发而出,含盖四野,笼罩了此地的所有人! 他扫视了一眼那无数盯着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莲无心的身上,躯体笔直,与鸦雀无声之中一字一句说道: “我辈儒者。” “当继往圣绝学。” “开万世太平!” 原句很多人都看了太多遍,估计你们快看吐了,索性改了点写法 第八十五章 彳亍,舔起来了 铿锵有力的话语,随着白给灵魂之中的醍醐印不断弥漫震荡,深深印刻进入众人的脑海之中。 圣音浩渺,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与白给的言语融为一气,格外震撼人的心魂! 寥寥几字,却是无比正气霸道,听得人热血沸腾,仿佛血液从全身每一个角落里面向着头顶冲去,几欲破开天灵盖,喷涌而出! 继往圣绝学,开万世太平! 这话儿听起来张狂极了,可背后的鸿鹄抱负,为他人奉献的满腔情怀,初一听来,的确让人忍不住拍案叫绝,为之疯狂! 这是人的共性。 当遇见了自己喜欢的事物并参与其间,看着它越来越完美地展现在更多人的面前,看着那些人为之震撼,迷醉,倾倒……自己仿佛也便从中得到了一种升华。 夏朝还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在这么多大势力的面前,把儒道吹得这么……淋漓畅快! 白给这些话一说完,在场的书生们顿时感觉自己仿佛成了真的为前圣传道之人,一个二个肚子里没有多少墨水,可是脸上已经开始泛光了。 他们挺直了脊梁,就和白给一样,在略带凉意的寒风之中负手而立,衣襟飘飘然,风骨自显! 这些书生身上散发出来的点滴气势与白给魂魄之中的醍醐印记相呼应,产生了共鸣,一股极度圣洁庄重的气息以白给为中心,沿着大地不断蔓延,笼罩住了所有的人,一直进入王城中的书山上,那座铜像面前。 最后化作微光消失在了铜像的眉心处。 轻帐之中的女帝似乎有所感应,她将目光投射向了书山之上,而后又面色复杂地看着浑身徜徉在圣洁之中的白给,叹道: “听闻四百年前,夏朝书法大家王奉之年轻的时候,也曾惊动过孔山圣人留下的那尊铜像,不过料想阵仗该远不如今日这样恢弘浩大。” 停顿稍许,女帝侧头看着沉默不言,但实则面色也流露出压制不住激动的柳如烟,慵懒问道: “如烟,在山阳县的时候,他便是如此让人眼前一亮?” 柳如烟回忆起那段时光,非常谨慎地回道: “不,那时候……他还比较懒。” “脑子里面大概想的是怎么能够多赚点银子,多去买几个馒头填肚子。” 女帝闻言,指尖划过膝盖上的纱缎,遮住一抹雪白,合眼栖息。 “我乏了,休息一会儿。” 柳如烟闻言,迅速走到了帐旁,将门帘拉上。 帐中,光线顿时黯淡下来。 她略带一些担忧地盯着女帝微微苍白的面颊,心头有话却不敢说,也不知道该怎样说。 柳如烟常年侍奉女帝,她看得出来,女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她病了。 究竟是什么病,柳如烟并不清楚,但如果没有得病,女帝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易倦。 只是…… 圣人也会得病么? … 白给身上散发的圣洁微光,持续了很一会儿才渐渐消失,此时此刻,人们脸上的震惊与撼色已来不及重新收敛,仍旧保持在了自己的面容之上。 方才的白给,很像是孔圣人再临! 纵然身上无一丝圣威,可一身浩然正气却不掺一丝邪念,纯粹的仿佛不是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人。 不远处。 闻潮生在喝茶,而徐坤则在喝酒。 在此刻,他们眼中同时露出了兴奋的光芒,目不转睛盯着白给,甚至觉得有一些口干舌燥。 “好茶。” “好酒。” 二人异口同声,而后迅速移开目光,死死瞪着彼此,眼底敌意颇重! 河岸这头的龙不飞还是那样,一动不动,而大司马第五第四则面带好奇地望着白给。 不同的人,脸上也各执不同的表情。 莲无心面容上倒是无甚异色,他低头沉思,细细体味儒道一途,与佛教学说相互对比印证,从巨大的差距之中找寻出共同点,从而精进己身佛学。 白给给众人带来的震撼还没有完全消退,但他已经觉得腹中颇胀,尿意越来越甚,不由得开始迅速思考起来,现在装完逼该怎么下场。 他抬头,看着面前深思的莲无心,心头一动,故作沉稳开口道: “儒门这般,道门这般,而关于佛门……在下虽有涉猎,然书阁之中记载的佛门典籍甚少,相比于出生南朝佛国的无心大师,自是学识浅薄,若是以腹中粗浅笔墨妄论佛学,实在太过冒犯,便不献丑了。” 他说完,潇洒转身,就要离去,却被莲无心忽然拉住了手。 白给一怔,回头看着莲无心,对方脸色真诚,语气友好而恭敬。 “先生对于道儒之思深奥精妙,颇有见地,想来对于佛学也应有所建树,今日难得大家一同聚于此盛会,还请先生不要藏珍抱馐。” 小腹中的胀痛感,让白给有些抓狂,如果不是眼前盛会太多人看着,白给非常想给莲无心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两拳。 什么时候论道不好?非得搁这个微妙的时刻将我拦下来? 佛门不是有神术他心通么,你身为佛教灵童,难道看不出我尿急? 他忍者耐性,对着莲无心说道: “无心大师,常言说得好,男男授受不亲,你这样抓着我,莫不是有龙阳之好?” 白给的话立刻引来四周一片哗然,远处也有人憋不住笑意,带着戏谑的眼神看着莲无心。 莲无心愣住,万万没有想道白给会这样说,他虽心境超然,一时间也不太顶得住这样多的目光质疑,迫不得已松开了白给的手。 白给点头满意道: “这就对了嘛,重明宴开宴足足一月,大师想听我说佛,有的是时间,我这会儿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失陪片刻。” 白给说完,用力收紧小腹,转身离开。 他未走远,忽听莲无心高声道: “还未请教先生名姓?” “白给。”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人群那头,去往了郊林外提前建好的茅房,脱了裤子,顿时黄河之水天上来,疑是银河落九天,白给脸上露出了舒坦的表情,殊不知方才他的名字已经在重明宴上掀起了一阵滔天巨浪! 这名字被传到了远处观望的那些夏朝书生耳中,顿时群情激奋! “白给?我大夏第一才子,竟然是他?” “难怪……难怪能够说出继往圣绝学,开万世太平之绝句……出自白先生之口,不足为奇!” “唉,白先生才华已至如此境地,想不到人也生得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未来若是娶妻纳妾,只怕门槛都要给王权贵族踏破……想想自己,年过而立,莫说妻儿,就连女孩的手也没有摸过,实在……给儒家丢人了!” 第八十六章 女帝之危 当白给再一次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时,明显感觉到了许多狂热的注视,那些人的眼睛盯着他,让他觉得很不适应,而因为他身上光环的耀眼,让一旁的苏有仙也不得不直身端坐,穿上了裙下脱掉的红色绣花鞋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端庄些。 那些人大都注意到了她的美艳,也在心中猜测着她的身份究竟如何,为何能够坐在白给的身边,与白给又是怎样的关系。 一开始的时候,白给二人的确觉得不是很舒坦,毕竟享受光环的同时,自然也在被人监视。 这样的宴会,观仙楼并没有参与,他们是王族用来研究一些奇奇怪怪事情的工具,所以虽然背地里享有极大权力,表面上也只是王族的私有财产。 可白给非常确信,无论是宴会里面的人,亦或是远处观摩的人,一定混杂着观仙楼里面的鱼虾! 不过很快,人们的目光便被不远处的演武坪吸引而去,热切的注视让那里顿时火热了起来。 圣宗有年轻一辈的人,同儒家的青年书生过手了。 圣子饮下了一口茶,袖间青黄随风而动,里面还穿着王族专有的服饰,他面带微笑说道: “说道起来,圣宗也只不过是儒家的分化,不过两宗两国来往不多,发展了千百年后,各有特色,当年儒家前辈们在西周留下的传承,早已经焕然一新,变成了其他模样。” “圣宗重武轻文,平日里多以武参茶,诸位……小心,拳脚无眼。” 儒家的书生们听闻此话,脸上神态各异,忍不住便将自己的目光射向极远出的演武坪上,你来我往的二人。 二人均是三境,儒家的那名书生换作常野,乃是三境上品,修为还算不凡,平日里也是出了名的努力,基本除了吃饭就是在学习,再不然便是修行,几乎不近女色,甚至与门中的学姐学妹也保持着相当距离。 如果不是因为某一场门中宴会,他喝醉了酒,说错了话,大家甚至怀疑他究竟是不是有龙阳癖好。 反观圣宗的那头,那人不过三境中品的修为,可明显在战斗上有着极佳的天赋和技术,二者对抗的时候,常野已经觉得吃力,而对方却仍有余地,差距一眼便能够看出。 “儒家的书生……貌似不太会打架啊……学文不学武,一身咬文嚼字的功夫,自我陶醉,若真是遇见了危险,莫说行侠仗义,连自保也成问题。” “开万世太平……遥遥无期啊!” 南朝不知是哪位年轻的小僧,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嘲弄。 夏朝这头,已经有不少人冷眼而视,虽然白给与莲无心论道,南朝也不算落了面子,但这风头的确是被白给与儒家抢去了,那些常年在王权控制渲染下对于名利炙热的僧人,自然看不惯。 原本那样风光的该是他们! 可现在风头却全被白给抢了过去,他们很不爽,非常不爽。 嘴碎,不过是他们的其中一大优点。 这些与名利混杂一气的僧人还有另外一个想当突出的优点。 那就是欠揍。 无论是翰林院,还是菜园,亦或是清风书院……但凡是受过儒家熏陶的学子们,自然忍不住握紧了拳头,非常想要上去给对方的锃亮光头一砣子,把对方那一张贱笑的嘴给他打歪! 但事实很残酷,小和尚说完了不久,演武坪上的常野便落败于圣宗青年俊杰之手,带着惭色与嘴角血丝狼狈退下。 梅欶持酒,侧目而过,正要上场,却被兰辛芳拉住,只见他面色恬静,对着嘲讽的僧弥笑道: “大师说教的是,不过夏朝有一句话叫作光说不练假把式,既然大师深刻明白舌头软,拳头硬的道理,不妨上场给大家演示一下,也好以身作则,如是我等愚昧之人,也才能够深刻体会到大师之言。” 他话音落下,那僧弥的脸顿时青紫一片。 啥? 亲自上场? 他就是随口口嗨一下而已,三境上品的常野虽落败,好歹也能看出其一身上下的功夫不低,他一名小小刚入二境的修士,若真是上去,那不得给人摁在地上把屎打出来? 说起屎…他今早上应该拉干净了吧? 别回头论武真给人打出来了,那可就太给佛门丢人了! “肤浅!我佛门以慈悲为怀,多行善事,除非面对罪大恶极,不可饶恕之人,否则从来以教化为主,怎能够随意同他人动手?” 兰辛芳看着那名站出来解围的僧人,脸上流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学着他们先前阴阳怪气的模样说道: “以教化为主?我怎么觉着各位大师是怂了?” “莫不是担心自己上场败得太快,所以只敢在此地逞口舌之利,以嘲讽他人来掩饰自身的怯懦与惶恐?” 兰辛芳话音落下,那名僧人顿时面红耳赤,愤怒指着兰辛芳,呼吸急促。 他大概已经忘了佛门该有的那份清净之心。 兰辛芳不再看他,而是将眼神投射向了远处演武坪外,那个认真观看场上你来我往的莲无心。 这个人,还稍微有一些出家人的模样。 如果是他,面对自己的嘲讽,该是不屑一顾?亦或是出手反击? … 王城,观仙楼。 几名穿着朴素的人聚在满是符箓铭文的高阁上饮酒,那其中几名男子,模样竟与崇明宴上的那几名王族一木一样! 宁王举杯,对着身旁浑身笼罩在黑袍之中的男人说道: “先生的画皮之术的确高妙,连那个圣境的女娃子都能够瞒过去,在下佩服!” 黑袍人淡淡回道: “一个黄毛丫头而已,算什么圣境?” “当年黄门惊变,有人在王城的地下龙脉上动了手脚,导致龙抬头,天地怨气滋生,笼罩夏朝,国运分崩离析,甚至引动了天劫。” “后来情急之下,那黄毛丫头来我这里学了一门秘术,用自己三千年寿命换来一个圣果,强行镇压天地怨念,以圣人手段将龙脉龙头活生生掰了回去,后献祭了自己一半圣血,洒落夏朝之地,浸润土中化作凤渠,如枷锁一般牢牢禁锢龙脉,并吸收了无尽天地怨力于己身之上,如是夏朝方能度过此劫!” “如今她身体常年受到天地诅咒的浸染,一日不如一日,再者自身圣血也缺失大片,耗过百余年,已至油尽灯枯的地步,命星欲坠,神火将熄。” “她……撑不了多久了。” 第八十七章 我的剑太锋利 “璟城之路断绝,被那个叫作白给的棋子彻底搅黄了,奈何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他们派去了新的人担任城主,山阳县的那条小路也被菜园的那群迂腐书生斩断,如今西周的五石粉再想要往王城运……会很麻烦。” “咱们日后的交易量只怕需要削减一部分……而价格,希望宣王殿下能够再抬一手,毕竟另外开辟路径运送五石粉,需要花费我们巨额的财物,一时间的确资金紧张,有一些周转不开。” 宁王缓缓开口,语气略显凝重。 坐在他对面的宣王俯首,紧盯着地面上摆放的棋盘,不以为意道: “西周这两三年收成不好,雪山妖物作祟,轩辕老人归隐西山,没有他在雪山脚下镇压,里面的妖物猖狂了许多,我们拿不到里面的藏雪,就培育不出五石粉的原草料。” “现在和你们交易的,都是些往年的存货,估计再过两三年,就算你们想买五石粉,也买不到了。” 他其实有些事情没有交代完全,譬如在西周,五石粉也是命令禁止贩卖的,只因为他是王族,并且货物全都是贩往了夏朝,没有对西周的治安造成损害,所以周王才睁一眼闭一只眼。 宣王本身对于五石粉究竟能够卖多少钱不甚关心,因为这些钱最后根本流不到他的手里。 但这话说完后,黑袍人却暗自皱起了眉头。 “雪山妖孽不都是一些残兵败将?西周如今军事力量不可谓不昌盛,总不至于连雪山里面的那些老弱病残也对付不了。” 宣王淡淡道: “陛下不会专门花费精力在雪山上面的,无论是夏朝,亦或是周朝,均有一个极其强大的敌人——北蛮。” “北荒百族,天生善战骁勇,人多而强,尤其喜欢烧杀抢掠,每年西周的北部边关都会发生战事,在这样的压迫下,陛下怎么可能专门调动军队去攻打雪山?” “就为了一点培育五石粉原草料的藏雪么?” “每年贩卖的五石粉那点儿钱,给边关的将士们塞牙缝都不够,打仗从来都是个耗精耗财的过程,这样的道理,不必我再与各位详述了。” 黑袍人陷入了沉默。 五石粉……每年从西周进货数万斤,这是一个很骇人的数目,可即便这样,仍然远远不够。 他们为那些东西培育器皿,需要消耗许多五石粉,而制作的容器往往因为过于脆弱,稍不注意便会前功尽弃。 妖丹可比人的身体要耐造多了,当妖族强大的魂魄从妖丹之中分离出来,迅速挤入人脆弱的身体里面,很容易直接发生各种不明反应,甚至直接炸开! 这么多年来,他花费了无数精力,然而真正最终成功的例子,十分稀少。 这是目前他能够找到的唯一的方法。 “观仙楼可以帮忙。” 沉默良久,黑袍人最终还是选择了涉手其中。 五石粉绝不能断! “另外……西周王室是否有五行灵石?我们愿意出高价收购。” 宣王闻言眯着眼睛。 “有,不过这东西极其稀少贵重,要想买,得拿出诚意。” 黑袍人盯着棋盘上的棋子,忽然说道: “我有一个方法,可以让西周北边的蛮荒之地永无战乱。” 宣王执棋的手停住。 这时候,他忽然发现这场棋局里面,并不只有他和宁王。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宣王大概明白了黑袍人的意思,手指夹住棋子不敢落子,微微颤抖。 黑袍人侧目,透过窗棂望向了东边,目光隐藏在了日光之中,透过了墙,透过了熙熙攘攘,拥挤在了一起的人身,错落于女帝的轻纱帐中那张苍白的面孔上。 “代价?” “没有代价。” 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捻碎了掌心的一只迷路蚂蚁。 “毕竟……” “蝼蚁们的命……不是命。” … 人散开了些,第五萱从人群的缝隙之中挤了过来,她拿着一卷封装好的画递到了白给手中,脸上红扑扑的一片,不知道是因为人多太热,还是挤过来的时候太用力。 “白大哥,上次忘记了把这幅画儿交给你,我是专门为你画的。” 看着第五萱俏脸上的热切,白给微笑着收下了她手中递来的画。 这是他的肖像。 第五萱画技精湛了得,细节处往往精妙无比,所以画中的人儿也是栩栩如生,小姑娘专门为他准备的礼物,若是不收,对于第五萱只怕是不小的打击。 见到白给收下了画卷,她背着手,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哥和爹娘,悄悄凑到白给的耳边说道: “白大哥,花姑娘和田公子已经被龙将军送出城了,他们会在重明宴结束以后回来,南朝的佛教僧人拿不到夏朝的通关文牒,所以……他们追杀不了花姑娘。” 白给闻言,自然知晓这件事儿和第五萱有关。 小姑娘这是来请功了。 不过第五萱此举也的确帮了他的大忙,白给于是躬身,对着第五萱一拜,说道: “阿萱姑娘此情,白给必铭记在心。” “他日若有机会,白给定当还报。” 第五萱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滴水之恩,何足挂齿,倒是白大哥先前送我的那首满江红……让阿萱格外感激,多谢白大哥的激励,日后阿萱必然努力修行,努力学习儒道,为我大夏谋万世太平!” 小姑娘想得太多,以为白给写了首满江红是为了激励她读书,此时表露心事,反倒让白给老脸一红。 他也不好意思开口,说自己随便抄的。 这说出来,得多伤人家心? 二人寒暄了片刻,远处忽然传来惊呼声,目光投去,才看见西周的圣子已经十连胜了。 四境巅峰的修为,连败十名夏朝,南朝,道教的年轻一辈,脸不红,气不喘,看上去轻松至极。 “这么厉害?” 苏有仙些许惊讶。 三人走到了人群外围,看见又有一名佛教的武僧上去,同为四境,他连对方三招也没有撑住就如同一道流星一般飞出了场外,倒在地上吐血。 西周圣子下手颇有轻重,虽伤人,但伤并不算严重,全是轻伤。 如此也能够看出此人对于自己的力量运用拿捏究竟多么自信与精妙! “这家伙可比一般的四境厉害多了……如果花香影那丫头还在,应该能压他半筹,这些书生,还有那些秃子……没戏。” 白给摇摇头,瞟了那些面色无比难看的僧人一眼,又看向了沐浴在阳光下的道非常与莲无心。 “这两个人如果上场,也许还有的打。” 苏有仙闻言眨眼道: “那你呢?” 白给怔然,片刻后笑道: “我怕不好上场,手里的剑太锋利了。” “我出剑……容易见血。” 第八十八章 从天而降的掌法 听见了白给会用剑,身旁的第五萱眼中忽地掠过了兴奋的光芒,好似发现了新大陆。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激动叫作自己的偶像实力超群。 她侧头望着白给,那目光简直比冬日炉中的焰火更加炽烈。 四场戏,一首满江红,白给成功夺得了少女心中无上的地位,已然让这名同样才华横溢的少女佩服的五体投地。 可随着渐渐了解,她忽然发现,白给身上竟然还有新的闪光点,这让她如何能够不兴奋? 一旁的苏有仙见着少女这模样,难免有些自己心爱的东西被人夺走的不适感,但她不是小孩子,自然也能够看出第五萱对于白给的感情并非男女之间的爱慕。 只是……太过热切。 撇过头,索性不看。 白给对着少女笑道: “别这么看我,只是略懂一二,其间粗鄙,实在上不得台面。” 听见白给的这话,苏有仙心里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我信你个鬼’。 亲眼见过白给用剑,她当然知道白给在剑道一途上的建树究竟有多深! 哪怕是剑阁的那群专门参剑的疯子,在白给面前也都是一群弟弟,或许只有老一辈的剑中天才,方能与白给论剑一二。 感叹白给虚伪的同时,她忍不住往红红唇瓣之中塞了一颗瓜子。 咯嘣。 啐。 台上又有人上去,同西周的圣子打起来了,秉持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苏有仙,当然不会忘记瓜子这样的看热闹神器。 看热闹,吃瓜子。 悠闲! 砰! 一声巨响,一名秃头反光的油亮和尚又从擂台上飞了出去,落在了界外,狼狈地爬了起来,迅速退回了一众僧人之中,生怕别人看清楚了他的脸。 远处南朝的人面色奇差,反倒是道教那头,该吃吃该喝喝,几乎没有多少注意这头的人。 他们独立于世外桃花源中,平日里不曾有过世间纷争,安心修道,更不会介意颜面。 宴会结束,他们拍拍屁股,吃得饱饱回去,谁又能够嘲笑他们呢? 总不至于有谁的笑声与容颜这样可怖,隔着千万里路,隔着山海传到了未名岛上。 “还有谁?” 圣子面泛红光,连战十余场,竟看不见任何力竭的征兆! “阿弥陀佛。” 正在众人踌躇不定之时,一声佛号诵念而起,声虽不大,却仿佛响彻在众人的耳畔,格外清晰。 这一声佛号,竟让一些人的心安宁了下来。 数不清的目光聚集,见一不算高大的僧人缓缓登台而上,站在了圣子面前,脸色无比恬静安宁。 此人正是莲无心。 他双手合十,嘴角噙着微微笑意。 “圣子好手段。” “方才那一式,是儒家的子不语?” 西周圣子笑道: “这不过是圣言,只是一门简单粗陋的音波攻伐术,比不得儒家子不语神通。” 莲无心挥手,稳重道: “请圣子赐教。” 圣子负手而立,嘴中轻吐,发出了一个奇妙的音。 声波攻击往往很难规避,一来速度太快,而来无色无形,当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也就是中招的时候。 不过这个音,并没有对莲无心造成任何影响。 佛门之中也有音波攻伐之术,莲无心对于佛法以及佛门的修行均熟络于胸,难易均有涉猎,所以莲无心本身对于音波之术了解极深,知道怎样才能够防范与化解。 “无心大师果然名副其实……如此轻而易举化解圣言,好功夫啊!” 圣子夸赞了一声,他们此来本也没有恩怨,动手大抵不过意气之争,所以下手都比较轻,即便在擂台上也非生死相向,可以边打边聊。 圣言遭破,南朝王权们的脸上顿时明媚了起来,而围聚在了演武坪上的僧人们,更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不愧是灵童。 真给他们佛教长脸。 莲无心双手仍旧合十,没有要主动动手的意思,其实他学了许多伏魔术,金刚法,可真正与人动手的时候并不多,上一次还是数年前与道非常论道的时候,二人交手过。 那时候他险胜了道非常半筹,不过这件事情并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不动,圣子便动了。 指尖泛出青光,他抬步向前,身影如鬼魅一样消失在了原地。 一指点出,指尖气海神力扭曲,仿佛成了一个高速旋转的钻头,携带者剧烈空气撕裂的刺耳声音,猛得击在了莲无心的胸膛处! 他的速度极快,以至于周遭许多人根本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 “这是……点苍指!” 圣宗之中有人惊呼,脸上露出了丝毫不加掩饰并且十分自然的震惊! 很明显,他们是真的不知道圣子居然会这一手! “这一下……莫不是会要了那小和尚的命!” “嘶……圣宗总传言三皇子修行天赋冠绝天下,本以为是敷衍周王开心,今日一见,竟是我等目光粗浅鄙漏!” 圣宗崇武,所以比起王权,他们更加敬重强者。 而圣子,便是强者! 四周窃窃私语,望着擂台上一动不动的莲无心,心里略过了不祥的预感…… 难道…… 莲无心被一指头点死了? 诡异的场面渐渐吸引了越来越多人的目光,西周的人也渐渐变了颜色。 此番重明宴的举行,目的是让四方势力互相交流与试探,若真是闹出了人命,只怕不好交代。 最重要的是,莲无心身份非同寻常。 死个普通的僧人,也不过就是赔礼道歉,涉及不到两国之间的纷争,可如果是莲无心出了事…… 西周的人渐渐围拢了过来,却见圣子忽然退了数步,目光复杂。 众人这才看见,莲无心的胸口……竟然只有一个浅浅的指印! 这……又是怎么回事? 看戏的众人没有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以为是圣子留手,并没有伤害莲无心的性命,一时间也都呼出口气,不过接下来西周圣宗圣子所说的话,却让众人陷入了深深的震撼之中! “佛门无相身,果然厉害,竟然能够硬吃我一记点苍指而不伤。” 圣子嗟然而叹,目光之中露出了敬佩的神色。 方才他虽然只用了八分力,但看对方那副模样,就算自己全力以赴,点苍指也难对莲无心造成有效伤害。 “多亏圣子留手,小僧得以能够勉强接下。” 莲无心脸上始终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与佛教其他僧人不同,他的平静并非刻意装潢,而是来源于自己内在本身。 他修佛心,已入三境——止水。 一般而言,世上已经很难有什么事情引起他情绪的剧烈波动,大部分的时候,他的情绪,都在自己可控的范围内。 圣子微微摇头,脸上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对着莲无心说道: “无心大师,听闻佛门有一招从天而降的掌法,是真是假?” 莲无心闻言一怔。 南朝佛教的人也是一怔。 从天而降的掌法? 难道是…… 第八十九章 五境道非常 众人的表情十分微妙。 莲无心摇头,笑道: “如来神掌只不过是世间传闻,小僧在南朝寻觅佛教藏书不下万卷,其间对于伏魔卷宗,金刚卷宗尤有涉猎,不曾见到过世间传闻所说……如来神掌。” “不过伏魔卷宗之中,倒有一门奇术,也是掌法,圣子若有兴趣,小僧可为圣子展示一二。” 圣子点头,挥手道: “无心大师,请。” 莲无心颔首,低吟道: “此术,名为怒目金刚,乃是小茗寺金刚卷宗三十七卷记载,为破定之术。” 他抬手,唇绽佛音,掌间泛出精光,一股独特浑厚的气势从他身上绽放而出,压得附近观战之人喘不过气来,远处的不少行家便能瞧见莲无心刻意放缓了自己的动作,好给予西周圣子足够的准备时间。 这是自负,亦或是自信? 都不是。 道非常心里清楚,莲无心其实不喜欢打架,如果他与人论武,也多是仅仅在论武。 交流武学,而非取人性命,也非一定要搏出个胜败。 上一次他们二人之间的交流虽然强烈,但那大都是因为道非常逼太紧,一定要试试莲无心的深浅,于是二人最后才大打出手。 怒目金刚掌法一出,莲无心身上的气势大变,仿佛化身金刚,掌中玄光如大日灼灼,璀璨之后,是一张无法逃避的五指大网,强大的气流拂动,将圣子衣袂吹得起伏作响,发丝狂乱! “来的好!” 圣子沉喝一声,摆出受身,浩瀚浑厚的气海神力在一瞬间充斥五宫十二脉,身后隐隐竟有淡蓝色的虚影浮现,一时间,身上让人心惊肉跳的气息弥漫,竟丝毫不逊色于莲无心! “这难道就是传闻之中的须佐能乎?” 白给开玩笑似的叹道,身边儿的苏有仙与第五萱没有明白他说的什么,问起时,白给便又笑着编了一段鬼话。 怒目金刚掌印在了圣子身上,他与莲无心一样选择了正面硬接,灿烂的掌印绽放莲花,威严耸立,只被滞留一刹,便击溃了圣子背后的虚影,一股不属于四境的力量浩瀚而出,穿过了圣子的身后,袭杀向了远方天穹,震散低矮层云数片! 如此景象彻底震撼了观战的众人! 方才那一击,力量虽然还未至五境,但也决非四境的修士能够硬接! 倘若莲无心此击若实,西周圣子非死即残! 面色殷红的圣子怒瞪双目,似乎不能够接受莲无心的实力竟然到了这等地步,一时间震撼的同时,嘴角也缓缓渗出了鲜血。 虽然莲无心避开了大部分的掌印撼在他的身上,可那不到三成的佛家神力,依然击溃了他的宝象,并将它震伤! 很难想象,他这样无比解近五境的修士,竟然连同为四境的对方一招也接不下! 观战的人群鸦雀无声,这一刻佛门终于站起了身,诸多僧人望着莲无心,目光里有着近乎病态的狂热! 这个年轻的僧人,简直就是他们佛教的福星! 此战,已然将他们南朝的威风打了出来! 一招败西周圣子! 如此亮眼的战绩,放眼天下,还有谁能够做到? “没想到,南朝佛教竟然出了无心大师这样的人物……在下心服口服。” 踌躇片刻,圣子没有再继续动手,二人的差距已经相当明显,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他拱手,在众人的一阵唏嘘声之中优雅退下擂台。 赢就是赢,输就是输,西周圣宗尚武,他们崇敬强者,没有必要非得在战败之后还要学着南朝佛教的那群头顶锃亮,心头蒙上了一层猪油的人嘴碎几句。 圣子下台之后,台上便只剩下了莲无心一人了。 如果说方才西周圣子强的让人心潮澎湃,跃跃欲试,那么此时的莲无心则是强得让人望而生畏,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这样的实力……便是寻常五境高手,也不一定能在短时间内击败莲无心! “这秃子……真强啊!” 苏有仙把瓜子壳装进了随身携带的小香囊里面,美艳的面容上神情严肃,留下些震撼的余韵。 坪上风大,莲无心的僧破猎猎拂动,站在台上竟隐隐有些无敌寂寞的味道。 “谁说不是呢?” 白给双手交叉放在了身前,与围观群众一同看着台上的无敌僧弥,目光微微失神。 他曾与五齿凤金弓的主人骆秋凉正面交手,那人绝对是四境巅峰的存在,而且要比寻常的四境高手厉害得多! 可即便是骆秋凉,也不过略强于西周圣子,真正遇上了莲无心,估计手中的箭很难让莲无心见血。 他修有佛门无相身,看模样已经略有小成。 此门佛家金刚法乃是数千年前时候,佛家某位苦行僧留下的瑰宝,练至大成后,身躯甚至要比远古一些强大的妖族更加坚韧,堪比神兵利器! “看来此次的会武已经结束了。” 远处西周有人嗟叹。 莲无心的表现,让人望而却步。 即便无人上台再迎战,莲无心也没有立刻从台上退下,他将目光洒向了正在吃桂花糕的道非常身上,笑道: “非常道长不想上来过过手瘾吗?” 道非常干脆摇头。 “不合适。” “而且咱们不是已经比过了吗?” “同境之下,我并非你的对手。” 他一开口,看热闹的人们先是觉得惊讶,莲无心与道非常论武的事情并没有在天下公开,二者均是代表不同派别的领军人物。 所以,他们之间的战斗,必然是天下修士都相当关心的事情。 无数修士曾经将二人放子一起比较,究竟孰强孰弱,不过现在看来,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但震惊的同时,他们隐约觉得道非常的话有一些奇怪。 同境之下? 什么意思? 一些人的眼睛瞳孔紧缩,死死盯住了道非常那个单薄的身影,心里略过了一种诡异的想法。 不…… 不可能。 道非常才什么年纪,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年轻的……五境高手? 讶异的远远不止他们,连白给也忍不住皱起眉毛。 道非常是五境高手么? 为什么他没有感觉出来? 难道是道门有什么特殊的手段掩盖了自身的实力? “等你迈入了五境,我们可以再战一场。” 果然,道非常还是说出了这句话,顿时场面一片轰然! “道非常……五境了?” “他今年还不到二十吧?” “嘶……真的假的,道门的这些人是吃什么长大的?” 第九十章 奉陪 夏朝的书生面色不大对劲,佛门,西周,无论王权或是寻常修士,在听见了道非常已经迈入五境之后,一股剧烈的酸意便在他们的嘴角弥漫。 道门不声不响,连个屁也不放,连道非常已经五境这件事情也没有告知天下,总让人觉得突兀。 事实上,道门对于让全天下敬仰道门这件事情一点儿兴趣有也没有,就连道非常名动天下,也与道门曾经带着他来夏朝做客有关。 多是从夏朝传出去的风声。 毕竟未名岛那地方本来也谈不上很大,因为合约的缘故,他们让出了不少土地给妖族繁衍生息,所以要在剩下的地方寻觅一个好的前人洞府就更加艰难。 再者道门无甚战乱,人又活得长,活得久,自然多进少出,最后人太多了现有洞府装不下,便只能自己去未名岛其他没有开辟过的地方,自己开辟洞府。 过程自然心酸艰难,无足为外人道也。 所以这些道人巴不得外面赶紧封岛,世人没事儿把道门忘了最好。 坐在远处的闻潮生喝光了面前杯中的酒水,忽然面头向了白给,用了秘术传音问道: “莲无心如何?” 白给身子微微一震,他回过头,与闻潮生带着笑意的眼神对视,随后点了点头。 二人相距过远,闻潮生能与他说话,但白给却无法直接与闻潮生讲,传音入密的手段那都是五境之上的强者才有方法学习,白给对于天地规则的了解不够透彻,也没有接触到了气海彼岸的星空,无法使用那头强大而玄妙的力量。 “能打过他吗?” 见到了闻潮生忽然问起了这个问题,白给立刻意识到闻潮生这是想要自己上去给儒家长脸,也顺便给自己继续造势。 闻潮生态度很明确。 他就是要白给借着这一次空前盛大的宴会,让白给彻底在众人心中树立起一个国家栋梁之材,未来夏朝中坚力量的形象。 只有这样,才能够祛除女帝与一些人心中的疑惑或是成见,他们也才能够放手一搏,在诸多方面毫无保留顾及地帮助白给。 女帝如今是一个什么状态,他们很清楚。 一些前朝留下来的余孽又开始蠢蠢欲动,渐渐将自己肮脏的身体从泥土之中缓缓抽出,并亮出了獠牙。 即便女帝无后,也不大可能让贤,但夏朝的未来……的确需要一个,需要一群能够站出来的年轻人。 徐坤主动褪去国师之职位,选择了要在城中建立私塾菜园教书育人,年纪大了退休是假,想要在茫茫人海之中找寻一个能够撑起夏朝国运的大才是真! “……” 白给低头沉默。 对于自己是否能够击败莲无心,他并不清楚,但白给很确信莲无心的佛门无相身挡不下他的剑。 先天剑意……大概便是这个世界上最锋利的东西。 早在他还没有修行的时候,便能够凭借先天剑意破碎周献这样四境强者的护体罡气,如今他在剑道一途上走得更远,而一身的武道修为也快要三境圆满,想要一剑刺穿莲无心,自然不是难事。 他接不下莲无心的招式,但莲无心也同样未必能够接下他的剑。 眯着眼睛看了看台上的莲无心,白给忽而一怔。 莲无心也在看着他,眼中带着热切,带着希冀,瞳中深处仿佛有大日的光束在绽放。 他的眼睛很有神。 而盯上白给的,也并不仅仅只有莲无心,毕竟自报了名号,又在那么多人的面前装了一个大逼,白给此时早已经隐隐成了夏朝儒家的代言人,难免会被许多带着不同目的的目光盯上。 南朝佛教的人现在气焰嚣张,到了会武的时刻,他们终于看见了儒家的短板,自然也已经在想用什么恶毒犀利的言语能够刺激这群迂腐恩仇的书生,这样才能够将先前输掉的,统统成倍地赚回来! 于是,白给这个出头鸟,被盯上了。 这些和尚一直嘴碎得很,否则也难吸引南朝的百姓到寺庙里面烧香供奉,每年寺庙向王族进贡的东西少了,排序也就排到了后面,里面的僧人难以提升自己的地位,得不到优质的生活。 所以为了让自己能够获得更多名利,他们自然磨练出来一张足够犀利的嘴。 “西周,道门,佛宗年轻一代均已展露在门中所学,如今轮到儒家,还请各位不要匿影藏形。” 有僧人开口,侧脸望向了书生,望向了那群丢了他们颜面的混帐玩意儿。 儒道这边儿的人尚未想好言语反击,却只见白给已经登台。 他负手而立,站在了莲无心的对面。 风微冷,他不说话,装高手。 “一个三境的修士,也好意思登台,儒家果然是嘴上一套厉害,其实背地里已经没有人了么?” 往往这样的情景发生,总有一两个脑子不大正常的人,要说一些垃圾话,彰显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台上,莲无心微微蹙眉,疑惑道: “白先生,你身为儒家弟子……为何修得武道?” 他的双目里隐隐泛着佛光,能够洞穿世上诸多幻象,无穷妙用,自然也看得清楚白给与先前那群同西周圣子论武的儒生并不一样。 白给所修,压根儿不是儒道。 莲无心的疑问,使得原本嘈杂的人群安静了不少,这时候,嘴巴就没有停歇过的道非常忽然也抬起了头,嘴角上还残留这些桂花糕的粉末。 他觉得这个好吃,所以吃了很多,所以一直在吃。 这时候忽然停住了嘴,是因为他看见了白给身上散发的一缕无色透明的三清之气。 “唔……” “这家伙,难道受过道家的高人点拨?” “可是貌似道家没几个高人在外行走啊……” 道非常迷惑地低声嘀咕道,但并没有人听见。 他们也不关心这些。 此时下方的那些看些人儿,无非就是想要看白给与莲无心二人争个你死我活,看看究竟是佛门更甚一筹,还是儒家风光再续。 白给叹了口气,向着莲无心解释道: “我的确没有修行儒道。” “早先的时候,我无意间犯下了大错,触犯了大夏调律,冒犯皇家威严,本来应该被问斩,是院长努力将我保了下来,此后我便一直在外面赎罪,认真研读大夏律法,加强自身建设,因此没时间修行儒道,也没有时间念书。” 白给的解释还算得体,莲无心沉默之际,白给又说道: “此战,我代表不了儒家,实在惭愧,但长时间在外漂泊,多少也学会了一些猫脚功夫,既然无人上来陪无心大师吹风,在下也就只好献丑了。” 他这话巧妙,刻意将儒家摘了出去。 赢了,皆大欢喜,夏朝这边儿的人脸上风光,而佛家也不至于受到什么太大的刺激,毕竟白给也不能完全代表儒家。 输了,那跟儒家没什么关系,他不背锅。 第九十一章 青莲剑歌 莲无心没有着急出手,即便是在已经感知到了自己内心之中越来越明显的悸动之后,莲无心仍然以双手合十的状态保持站立着,一动不动。 对方明明只是一名三境的修士,可光是站在那里,便已经给予了他非常厚重的压力。 莲无心不明白,为什么白给这样一个小小三境的修士,能够给他带来这样大的压力? 他好奇地打量着白给,等待白给出手。 有佛门无相身傍身,莲无心并不担心白给会出手伤到自己,自从他佛门无相身小成以后,到现在为止,他甚至没有受过伤。 “无心大师……你最好有点准备。” 白给缓缓说着,手中浮现了一道浅浅的剑影。 “无相身……应该挡不住在下的剑。” 他这话儿说完,南朝与西周立刻有不少人笑出了声。 他们也不是天生自大,无端瞧不起其他人,但白给的修为境界着实太低,连西周四境巅峰的圣子也没有破开莲无心的无相身,白给居然大言不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莲无心的无相身挡不住他的剑…… 着实显得有一些可笑。 那虚虚实实的剑影,仿佛被风一吹就散了,实在难从外表上看出这剑影究竟有什么不得了的地方,给了白给如此自信。 莲无心面色略微凝重了些,他看出白给这话儿不是开玩笑,也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的直觉告诉他,白给手里面的剑……很危险。 远处投来了诸多新的目光,女帝从帘帐之中醒来,掀开了薄薄纱帘,在柳如烟的搀扶下望着远处的演武坪,而聚集在了河岸这头的人,除了一些夏朝的书生以外,还有着一些权贵家族。 譬如皇甫家的那个身高九尺的女侯爷,带着青铜鬼面不吃不喝的龙不飞,以及掀开了衣服露出浓密毛发肚皮的大司马,夏朝新的相国游探海,司寇南亭晚,龙炬,孙且,乾钟文…… 这些人开始或多或少的关注起了白给,关注起了这个在重明宴会上表现格外惊艳的夏朝新星。 大司马第五看见白给登台之后,感觉到了很意外,握着酒杯的手迟迟不曾扬起。 他和莲无心一样不明白。 一个三境的小家伙,凭什么敢站在莲无心的面前? 方才莲无心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 但凡白给不是傻子或者疯子,他绝对不应该站在擂台上,而大司马第五第四非常确信白给不是傻子,他也不是疯子。 他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 可他现在,的的确确做了一件不聪明的事。 “小僧准备好了,白先生尽管出手!” 莲无心声音稳重,目光无比认真,一如同他当年面对道非常的时候。 白给手腕轻扬,青衣无风自动,眼神也渐渐有如海天一色。 “对不住了,无心大师。” “我出手……没有不见血的习惯。” 他言罢,向前一步。 闭目,出剑。 燕的第十四剑? 西门的天外飞仙? 都不是。 是莲的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白给豪爽大笑,猛然睁开眼,剑锋上龙吟声化作大浪洪湖,铺天盖地向着莲无心涌去! 此剑未至东海,却有银河落九天之势! 莲无心的瞳孔扩散,一瞬间可怕的危机感浮现心头,他猛然后退一步,不敢以身硬接,怒目金刚掌拍出,恢弘佛音隐隐,浩荡佛力距大江大浪于五步之外,勉力阻挡白给此剑! 莲无心额间佛印绽放璀璨神光,与灼灼大日融为一体! 他双手合十,宝相庄严,怒喝一声: “哞!” 磅礴佛音如龙,与怒目金刚掌凝聚一气,将白给的黄河之剑震开,然而他尚来不及反击,白给的剑势再变,眼中神火灿烂,嘴中高声道: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此剑以诗为题,名曰:侠客行,今日赠与无心大师,也让大师不白来我大夏走一遭!” 腕中之剑,光影一往无前,不再有任何精妙绝伦的招式,不再有让人难以抵挡的难缠,剑招极度粗粝,极度平常,剑身上剑意弥漫,雪落成酒,酒红成血,杀气与霸气相应相和,前散后继,一往无前! 此剑,此诗,早已看傻了远处观战的人,便是闻潮生,大司马等人,亦是手指轻颤,心潮澎湃,仿佛胸口有一头恶龙在挣扎咆哮,声音携卷烈火,将他们整个人都吞噬! 好霸气的诗! 好霸道的剑! 这哪里像是一个书生能够用出来的剑? 此时在白给的影响下,莲无心也是热血上头,抛却一身娴静清稳,放声爽朗大笑道: “无心多谢先生赐剑!” “献丑了!” 他双臂一展,一尊佛像带着刺目的光华浮现而出,展露在了众人面前,佛像庄严,并非过去的佛教大师,在那尊佛家宝相之中,观战的众人可以清晰地看见莲无心的五官! 远处南朝的某位佛教大师忽地瞪眼,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无心……竟然修出了己佛!” 一旁西周的圣子不明,俊朗眉目之间流露出疑惑。 “敢问大师,何为己佛?” 那佛教大师盯住了高台上的二人,颤抖着声音说道: “佛教修行是以自己的‘佛心’铸建‘佛身’,也叫做法相,大部分佛门弟子都是修行的‘他佛’,只有极少数的前人大能,或是天资惊艳之人,在佛法一途上有着外人难以匹敌的建树,因此可以将自己七情六欲之身雕刻成为一尊真正的佛……‘己佛’修行要远比‘他佛’艰难!” “古往今来,完成了‘己佛’修行的僧人,不过寥寥数几,全都是佛教赫赫有名的前辈,天下四方的无敌者之一!” 听完了僧人的介绍,圣子再度将自己的目光投射向了演武坪的擂台上,白给那难以阻挡的一剑,被莲无心的法相的两只巨手,死死夹住! 然而不过片刻,那接触白给剑影的手便在一种摧枯拉朽的锋利之中溃散! 强大的力量弥散开来,白给手中的剑影划破了莲无心的双手,刺在了他的肩膀上,在莲无心的无相身上开了一个血洞,溅出不少的鲜血! 远处观战的人鸦雀无声,仿佛木头人一般一动不动,傻傻望着擂台上的二人。 莲无心…… 败了? 第九十二章 苍狗山 风不知何时而静。 白给握剑的手也淌下了鲜血。 他看着沉默不已的莲无心,缓缓道: “人在真正交战中,学得再多,往往却也只能用出其间一种,有时候看似选择颇多,其实在那一个瞬间,人很难抉择出一个真正适合的手段。” “以万变应不变,不如以不变应万变。” “我知道此战你有所留手,否则这一剑不能刺中你,但我这剑,还能更快,更准,更狠……届时,若我刺得是你的眉心,你又当如何应对?” 莲无心闭目沉思了片刻后说道: “生死之战,无心的确不及先生,只是这举世无双的绝妙剑法……不知先生从何处学来?” 白给收剑,手臂颤抖着,针扎一般的疼痛在手臂的每一处蔓延,他面不改色地笑道: “当然是跟以前用剑的人,也许是夏朝的剑客,南朝的,西周的……说不清楚,剑客留下剑道真解的时候,总不会把自己从哪儿出生写在上面。” “不过偶尔在下也会向这片天地学习剑法。” 并非白给装起来了,顽石上三千剑解乃是化相。他的眼里,青莲剑解是太白,而别人的眼中自然又是另外一番模样,只是归其咎,最终还是自浩瀚天地中来,毕竟第一个练剑的人……没有人做老师。 莲无心听闻白给的话,脸上反而露出了释然的神情,他微微弯腰,表明自己受教,肩上的鲜血已经止住。 那不是很严重的伤。 “无心受教,多谢先生赐剑。” 他缓缓转身下台,表明了白给的胜利。 场下无人说话,南朝佛教的僧人面色不善,但看见了方才白给的剑,他们也识趣闭上了自己的嘴。 远处观战的闻潮生目光流露稍许迷惘,当初他给了白给那块石头,无非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毕竟他还没有来得及同白给灌顶。 那时候白给偷窥女帝沐浴,被发配至山阳县,他若再强行给白给灌顶,无异于直接同女帝对着干,容易招来女帝的疑心。 但白给前去山阳县,又有诸多的危险,所以当时闻潮生决定将手中的顽石给予白给,若是白给能够从中学会一二那自然是最好,若是白给确实与剑道无缘,那他回头让丰南将白给身上的石头收回来即可。 然而从眼下的境况看来,白给似乎在剑道方面天赋格外卓越! 当初他的无心之举,似乎铸造了一个当世的用剑奇才…… 在莲无心败了西周圣子,而白给又击败莲无心之后,即便白给负伤,可也不再有人继续上台挑战。 他们不敢。 白给出剑要见血,见过了方才白给刺向莲无心的剑,他们已经没了胆子再上前。 谁会愿意没事在自己身上开个血洞呢? 远处帐外的柳如烟眼波如水,心下更是震撼,那些夏朝观战的儒生们并不了解,也不知道白给在数月之前,还是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弱书生,可如今白给却成长到了这样的地步,她很好奇自己走后的那几个月里面,白给究竟经历了什么。 一旁的女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轻声道: “傻丫头,又发春了?” 柳如烟闻言,玉面顿时唰得一红,迅速低头,捏着衣角慌乱道: “奴婢是陛下的人,不敢多想。” 女帝望着柳如烟羞赧的小女人模样,微微叹了一口气,沧桑的目光些许出神。 如果当年老皇帝不是着了魔,一定要做那件事,也不会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而她自然也可以和过往时候夏朝的那些公主一样,嫁与朝中的将相门第,生下一堆孩子,每天出去逛逛街,听听戏曲,再不然就是在家照料一群叽叽喳喳吵闹极了的小混蛋…… 不过,这样的生活,从老皇帝驾崩的时候,就已经注定和她无缘。 赵娥英知道自己肩膀上的责任,哪怕她不愿意做这一切,可她还是不得不去做。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得……受着。 西周的圣宗宗主延安甫望着远处擂台上的白给,笑道: “重明宴上,夏朝真是出尽风头,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这么个小家伙。” 远处的天色渐渐黯淡了下来,众人还未尽兴,却已然将要日暮,于是大家不得不收检了东西,准备进城。 “久闻夏朝有一名山唤作苍狗山,那里是儒家的前圣专门为后人准备的试炼之所,不知闻院长可愿意开放此山给大家涨涨见识?” 西周有圣宗长老开口,脸上颇有希冀之色。 周夏之路相当难走,即便有夏朝儒道前贤从黑山口专门开辟了一条通道,但寻常往来的确不多。 更何况,二者之间的苍原上,偶尔还会有一些游牧蛮人。 这些蛮人虽然挡不住军队,可却让来往行商的商人与旅客十分头痛,这一次他们难得有机会组织这样大的阵仗来夏朝王城玩玩,自然要尽兴而归。 走在前面的闻潮生面无表情,很平静沉稳地回道: “当然可以,诸位既然想看,三日后便去苍狗山一聚,如何?” 众人愉快应允,而白给也在宴后受到了诸多邀请,他一一婉拒,带着苏有仙前前去将军府,登门拜谢。 龙不飞愿意出手搭救花香影二人,算是卖了他一个人情,白给是个世故精,他自然不可能假装没看见或是不知道。 登门拜谢过后,二人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小院子里面,缓了口气,苏有仙打来井水,烧热之后以毛巾浸湿,敷在白给肿胀的手臂上,又渡入气海神力,帮着白给缓缓疏通里面的淤血。 “冤家,今日可是威风耍够了?” “为了争点面子,手都不要了?” 苏有仙看着白给几乎作废的手臂,蛾眉凝蹙,很心疼地责备了一句。 如果这伤势再严重些,白给这手基本就不能用了,而残肢再生……便是圣人也很难做到。 热水缓缓从臂外流淌而过,随着苏有仙小心翼翼地梳理,白给的手臂上的肿胀总算是消退了一些。 “事情发展到了那样的地步,我的想法也就不那么重要了,箭在弦上,究竟发与不发,哪里是它自己所能够决定的?” 苏有仙无奈叹息一声。 “明日里,咱们去寻个医生看看,你这手臂不弄点药敷一敷,估计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好。” 白给笑道: “无妨,此战之后,应该不会再有武力较量了……” 苏有仙不放心,美目溢出担忧之色,问道: “那苍狗山上……不会有危险么?” 她虽然不甚了解苍狗山,却也知晓这是一处试炼之所,既然是试炼,那么难免就会遇见一些麻烦和危险,白给虽然实力不低,可如今废了一条手臂,实力自然也会大打折扣。 白给将她被风吹散的青丝撩却耳后,回道: “苍狗山上的试炼并无危险。” “那不是前人对于后人的实力考察,而是……心境与悟性。” 第九十三章 封印 ——有一张艺术家追寻了半辈子的完美红色枫叶,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落在了某位踏足而过的行人身上。他将枫叶抓在手中,看了一眼,毫不在意地扔在了地面上,一脚踩过。 … 观仙楼中,一名下人踩着蜿蜒向上的楼梯,走进了一张贴满了封条的门。 门中光影烁然,星辰璀璨。 黑袍男人站在了星海的中央,隔着银河静静看着远方的海岛,看着岛上那个一动不动,快要变成石头的道人。 “大人,石壶的第三块碎片已经找到了。” 这下人是一名非常苍老的老者,如果安红妆在此地,他便能够认出,老人即是单岁。 那个将白给阴姒体质提供给他的人。 那个在安家里面播种了棋子的人。 那个……他嘱咐白给杀死的人。 黑袍人闻言无甚表现,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剑与石珠呢?” 单岁叹息道: “这些年,属下已经竭尽全力去寻觅这两样东西,王城之外的地方基本找遍了,的确没有见到,而王城之中……很多眼睛盯着,我们不敢太放肆。” 黑袍人沉默了稍许,淡淡道: “姑且让人再去王城的古玩店中问一问,不用太过张扬,也不用强求。” 单岁颔首领命,离开了此地。 … 星光熹微。 白给坐在了院子里面,借着月光看着手中那柄生锈的青铜剑,掂了掂后,觉得颇有一些沉重,里面的材质应该不仅仅是由青铜构造而成。 而且这柄剑表面上的锈痕也不大对,与寻常铜铁之器的锈痕相比,似乎过于鲜艳。 认真仔细看看之后,他忽然觉得这非但不像是锈,反而像是……血。 可血痕也不该这么久还有这样鲜艳的颜色。 苏有仙提来了一壶热水,二人一如既往地面对面坐着泡脚,那柄青铜剑在星月之下,散发着诡异的红色光芒。 “这东西看上去可真邪门。” 苏有仙开口,眉目略显沉重。 “不行的话,把它找个地方扔了吧?” 白给翻了翻手里的青铜剑,尝试用先天剑意在上面刻下一些什么,但很快他便发现,即使锋利如先天剑意,也根本无法在上面留下丝毫痕迹! “你说得对。” “这东西的确很邪门……明日咱们去寻那古玩店的老板问问,关于这东西的来历。” 他胸口微微热,便伸手去摸,将闻潮生当初送给他的那块顽石拿了出来,朴素而粗糙的表面上散发着一种不属于石头的温度。 白给心中疑惑,仔细盯着眼前的顽石细看,可什么也看不出来,不过当他把手中顽石靠拢青铜剑的时候,顽石就会散发出灼热的温度。 这两者……竟然能产生反应! 难不成,青铜剑的来历与剑阁的顽石有关? 心下有所思量,待到夜里苏有仙在他枕边香甜入睡的时候,他才缓缓起身,将意识沉入了那道剑影之中。 他有几日没有来此地参剑了,一见面,白给便向着大石头上面的朝天问走去,嘴上招呼道: “朝前辈!” 朝天问目光倾斜,看见白给面容上略显焦急,忍不住笑道: “什么事儿让你这样匆忙?” 白给至于朝天问面前,对着他问道: “前辈,当年你留下的那一块顽石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 听见这个问题,朝天问眯着眼,陷入了一阵过往的回忆里。 “那块石头啊……那是战利品。” “战利品?” “没错,当初我们三人与内院之中的魔骨决战,我削了他的独眼,孔山扒下了他的脊骨,而灵海……” 提及灵海,朝天问的面色忽然变得奇怪起来,嘴里的话也就此打住。 白给见他这欲言又止的模样,好奇心更重了,于是忍不住追问道: “灵海前辈怎么了?” 朝天问咳嗽了几声。 “灵海那个老东西,把它变成了个……太监。” 白给恍然,旋即笑道: “这可不像是出家人干的事儿。” 朝天问摇头,嗤之以鼻道: “拉倒吧。” “我认识灵海那会儿,他简直就是个老神棍,混帐得不行,除了身上那一身道袍以外,完全看不出他是个道士,天天在市井之中坑蒙拐骗,一会儿给这个看手相,一会儿给那个卖灵丹,回头拿了钱就去勾栏里头嫖姑娘,有时候完事儿还不给钱,硬拉着人家的手,要帮人家算命抵债……” 白给:“……” 朝天问这话,让他脑子里嗡嗡得响。 这就是空虚子道长要让他去找的人? 这就是五千年前那个天下无敌的道门绝世高手? 听上去好像有点……不靠谱啊。 白给略一沉吟,眼下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他将青铜剑一事与朝天问说来,朝天问听闻过后,眼中渐渐变得凝重。 “如果你所说无误,那柄剑多半就是魔骨的脊柱了。” “不过这样东西……当初我记得孔山应该将其封印在了夏朝地下的龙脉口中,为何会重现在世间?” “难道夏朝的龙脉……被人动过手脚?” 提起了龙脉,白给的眉毛忍不住往上挑了挑。 当年黄门惊变,龙脉出现问题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事实上龙抬头的那件事儿只有极少部分,身份不得了的人才隐约知道一些。 白给不知道黄门惊变龙抬头,可他大体上会往这方面去想,毕竟夏朝的王城又不是什么荒野闲碎地带,有太多强大的人守着,但凡不是遇见了极大的混乱,不可能有人有能力在龙脉上动手脚! “看来这件事情,还要去一趟书山上才能够弄明白……” 白给心中隐约猜测到了一些。 “朝前辈,这些东西里面仍然蕴含着魔骨的力量么?” 朝天问回道: “魔骨已经半只脚迈出了神隐境,本身便是不死不灭,我们当年求遍四方大世界,也没有找到杀死它的办法,所以不得已才将其封印在了东海之下。” “至于那三样从他身上扒下来的身体部分,自然也蕴藏着极其可怕的力量,不过这部分力量当年已经被我们封印,除非是魔骨本尊在附近,或者有神隐境的强者出手,否则没有人可以破开封印。” 第九十四章 旧事 晨光微亮,苏有仙睁眼的时候便看见白给盘坐在床上,目光还有一些凝重。 雪白的小脚丫儿轻轻蹭了蹭白给的腿,她打了个哈欠,惺忪道: “你昨夜又没有睡觉?” 白给掀开了褥被,回道: “仙儿,你去帮我抓药,我得去一趟书山。” 见他凝重神色,苏有仙心头微动,而后点头道: “没问题。” 她服侍白给穿上了衣服,自己也洗漱打整干净,白给走后没有多久,忽然又转了回来,在苏有仙的迷惑目光之中走向了自家地窖,将那柄用黑布包裹好的青铜剑拿了出来,带在了身上。 “回头倘若有人来咱们院子里,问你有没有看见那柄从玉轩阁带出来的青铜剑,你就说这柄剑夜里里面有哭声,所以我出门去扔剑了。” 苏有仙听闻此言,立刻意识到了这件事情的麻烦。 “知道了。” “你路上多加小心!” 叮嘱完了苏有仙之后,白给才放心地出门去,他特意选了人多眼杂的一条路,朝着书山走去。 … 苏有仙提起了水壶,浇灌着院子里面的那株血长青,篱笆外传来了脚步声,听着节奏非常像是一个老人,他走走停停,最终来到了白给的院落外,看着正在给血常青浇水的苏有仙。 停顿了片刻,老人轻轻敲动了院门口的大门。 “姑娘,这里是白给白先生的住所么?” 苏有仙玉颊之上的阴冷在转过身的一瞬间便全部收敛干净,她有些意外,有些疑惑地盯住老人。 “是的,请问您是……” 老人乐呵呵笑道: “老夫单岁,乃是王城中人,今日去逛玉轩阁的时候,发现早先相中的那柄青铜剑被人买走了,老板说带走那柄剑的人是咱们夏朝的大才子白给,我一路打听,便到了这里,想从白先生手中将那柄青铜剑买来做家中藏宝。” 苏有仙闻言,恍然道: “是那柄生锈的青铜剑吧……可别提了,昨夜那剑里头传出了哭声,给奴家吓得一夜都没有睡好,今天一早,白先生就拿着剑出去了,估计是想把剑扔了吧……” 单岁闻言,眼神泛出了亮光。 “请问姑娘,白先生去了何处弃剑?” 苏有仙臻首轻摇。 “先生出门时候没有同奴家细说,但这样的邪物,料想先生应该会找一个比较僻静的地方处理掉吧……毕竟如果被什么人捡了去再当了卖钱可就不好了。” 老人怔然,停顿了片刻之后,也不再多说什么,与苏有仙道过谢,匆匆出了门去。 他走后苏有仙的脸色变了又变,美目里出现了担忧。 当初安红妆来璟城寻找白给的时候,与白给谈论起了单岁的事情,与白给达成了交易,要白给杀死单岁。 那时候苏有仙也在旁边,她很清楚单岁就是观仙楼的人。 果然不是冤家不聚头。 当时在玉轩阁中,白给答对字谜十余个,明明可以选择其中任何一个,却偏偏就相中了这青铜剑。 结果,还不到半个月,又给观仙楼的人盯上了。 … 书山,翰林院。 云山雾海,一老一少在篁林深处散步,远处隐约之间还能够听见读书声朗朗,但随着二人越越来越深入,这些读书声便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羽毛丰厚耐寒尖喙鸟的鸣叫,似是婴孩啼哭。 山大且深。 “院长,当年黄门惊变,夏朝的地下龙脉是不是被人动过手脚?” 白给的话让闻潮生那张处变不惊的脸难得变了神色。 他侧过头,眯着眼睛盯住了白给。 “这事儿,是谁同你说的?” 白给沉默了有一会儿。 “虽然我这么说,您可能不太信……我是猜的。” “如果您想要听一个合理的解释,可能需要一点耐性。” 闻潮生淡淡道: “老夫耐性一向很好,你只管说来。” 白给闻言也没有藏着,就把朝天问的原话转告给了闻潮生,这当然又是一个冗长的故事,并且白给还要将地宫的事情再和闻潮生认真梳理一遍。 等这个事情彻底讲述通透之后,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 二人在这一个时辰里面走了很远的路,终于上了山巅,看见了远处的风景。 王城里面,伫立着一座极高的高楼。 在四周矮房轻檐对比下,那座高楼甚至显得有些巍峨雄壮,磅礴大气! 那便是观仙楼。 “当初老皇帝要是再疯一些,是不是观仙楼能修得比盘龙柱还高?” 闻潮生听闻此言,缓缓道: “三百年前,老皇帝的修为到达了瓶颈期……他是一个修行的疯子,为了能够让自己更近一步,他会不惜一切代价,用尽任何手段!” “他瞒着朝中的所有人,将夏朝底下龙脉的龙头抬了起来,让整个夏朝的国运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那时候,夏朝各地都陷入了可怕的境地,洪灾,兽潮,大旱,尸变……” “而老皇帝的昏聩,使得原本朝廷之中许多大权在握的蛀虫有了堂而皇之的理由,他们打响了反抗的旗帜,集结了暗地里早就豢养好的死士,从夏朝各地起义,攻占城池,屠杀官员,驻守的军队……” “但凡这些人当初有一半是真正为了国家百姓的想法,龙将军也决不至于杀了那么多人……” 闻潮生陷入了血与火的回忆。 “老皇帝后来呢?” 白给细细思索了前后,总觉得不大对劲。 闻潮生说道: “死了。” “怎么死的?” “他一介凡人之躯,企图吸收天地的力量,最后事情超过了他的控制,当他想要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根本已经停不下来了,于是他的身体便在一股极度强大的力量之中化作了灰烬。” 白给闻言道: “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人在作梗,不过现在这些也许都不重要了……这柄青铜剑如今交付于院长手中,还请院长一定妥善保管,绝对不能够让它落在了观仙楼的手中!” 闻潮生点头。 在白给的眼中,观仙楼的那群人和老皇帝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一群疯子。 而且从眼下的情况来看……这些人,或许是和魔骨什么关联! 再联想到当初被镇压在东海之中的魔骨可以借着观仙楼利用五石粉制造出来的妖鬼产生的那一丝微弱联系降临他的识海,白给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第九十五章 白给的杀心 在二人隐约之间猜测到一些观仙楼这些年真正目的和魔骨相关的时候,闻潮生的神色便显现得凝重了许多。 这比他们之前猜测预计得要更加糟糕。 五千年前夏朝所经历过的黑暗,没有人会愿意再经历一遍,除非那个人是疯子。 将青铜剑交递到了闻潮生的手中,那块当初闻潮生赠与他的剑阁顽石也一并交还到了闻潮生的手里,如是白给才算放心下来。 再一次走过尘嚣道的时候,白给记起了安红妆与他交代过的事情,问道: “院长对于安家怎么看?” 闻潮生想了想回道: “安家啊……” “这是一个很有野心的贵族,祖上曾经在边关立过功,后来黄门惊变,他们站对了位置,女帝上位后,安家地位水涨船高,平日里虽然豪横,不过胆子也就那样……这些家伙当年见龙不飞杀人吓破了胆,龙不飞一天不死,他们就一天不敢乱来。” 顿了顿,闻潮生好奇道: “为什么突然问起来了安家?” 白给从失神之中醒来,笑道: “前些日子和安家做了一笔生意,不过这笔生意很不好做,毕竟狼和虎都是有獠牙的,我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书生,力气也不大,可惹不起这样的庞然大物,总该谨慎一些。” 老人嘴角似是扬起,满意道: “老夫的虚伪,你学了一半了。” 白给闻言失笑,满面憨厚道: “院长妄言,学生何时虚伪过?” 老人看着他大笑数声,满意地向着翰林院走去。 “好……” “好得很,就是要这样。” “牙齿要藏起来,如果不咬人,就不要让人看见。” “古人言:笑不露齿……这是一句很有智慧的话。” “当年黄门惊变之前,那些王权贵族……只怕也没有想到书山上的那群酸臭书生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吧?” 言谈之间,二人已经到达了山门口,那尊孔山铜像的面前,白给对着闻潮生一拜,又转身对着那尊铜像一拜。 他下了山去,一边深思,朝着自己家门而去,路上忽然被一名老者拦下,他细细打量对方,忽然露出了笑容。 笑不露齿。 他见过单岁的画像,对方的容貌早就印刻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不过面对一个不实诚的人,自己也不必那么实诚。 认识也可以假装不认识。 “老先生?” “吃午饭了吗?要不要去在下家里吃顿饭?” 与大部分人面见陌生人的开场白不同,白给没有询问老者的身份,姓名,目的。 他直接邀请了老人去自己家里吃饭,这种陌生的错愕感让老人陷入了一阵子的呆滞。 随后他同意了下来。 要找到那柄青铜剑,必须要有白给,虽然他也不确定那柄剑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一把,不过有一丝机会,他都要试一试。 行至匆匆来往人潮中,老人颇为好奇地说道: “白先生……不好奇老夫是谁?” 一句话的时间,主动权已经交换。 白给厚实表皮一开,不要脸地笑道: “老先生在茫茫人群之中拦下在下,一定是无比仰慕在下的才华,想求个一字半句吧?这两日里,不少人在城里面找我,要不是我藏得好,家门口估计都给人踩烂了。” 老人面色略显尴尬。 他的确不是来找白给要墨字的。 “不,白先生……你想错了。” “在下此来找白先生,不为字画,而是……其他的东西。” 白给迷惑道: “其他的东西?” “什么东西?” 老人说道: “几日前,白先生是不是在玉轩阁带走了一柄青铜剑?” 白给用手遮住了略显刺目的阳光,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回道: “那柄剑是邪物,今早我给扔出去了,老先生问这样东西做什么?” 老人略一沉吟,似乎在想编撰一个什么理由比较合适,但他还未开口,白给却已经将理由给他编好了。 “老先生莫不是有什么方法可以祛除那剑身之中的邪气?” 单岁闻言,那双阴冷的眼神忽地一亮,急忙点头道: “对对对,当初老夫去玉轩阁逛的时候,便发现此物之中带有浓重的邪气,但因为没有破解之法,所以姑且便没有同店铺的老板索要,后来好容意寻觅到了破解阴邪之法,却不曾想这柄邪剑被先生买走了。” 白给如同一个倨傲自负的人向着老者炫耀道: “不,老先生,这剑不是我买的,玉轩阁二层楼内有着许多王城的才子都看不穿的字谜,我过去之后,一眼就看穿了,于是老板便将这剑送给了我。” 单岁一拱手,非常虚伪地敷衍陪笑道: “白先生不愧是我大夏的第一才子,果然名不虚传。” “哎,雕虫小技,比起在下出神的演技,这都不算什么,以往在山中和先生们撒谎,他们都可都没有看出来,呵,亏那些家伙还是一个二个的老人精了,眼光果然不咋地,所以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呢……” 他碎碎念叨着从前的事情,带着心不在焉的单岁回到自己的宅子里面,苏有仙已经将热腾腾的饭菜蒸好,看见了白给身边儿的单岁,她眸中深处隐过了杀机,但却没有表述出任何的情绪。 她将饭菜端来在了一张折叠的木桌上,白给显得兴致盎然,他对着苏有仙说道: “仙儿去买点酒来,咱们宅子后门那边街对面就有一家酒坊,要上好的烈酒,今日我想同老先生喝一坛。” 苏有仙应允,立刻出门去,不到半刻钟,就带回来几坛子酒,她正要倒酒,却见白给起身,从她的手中接过了酒坛,笑道: “老先生有着一颗为民除害的善心,这酒我得亲自同老先生倒。” 他说完,掀开了酒盖,手指轻蘸,放在了嘴里一抿,闭目道: “香味浓郁,入口辛辣,好酒!” 为单岁满上了一盅,白给又给自己倒上,二人碰杯,饮下烈酒。 “今日正午没有好菜招待老先生,还望老先生不要介意。” 老人摆手道: “你家姑娘手艺确实不错,这饭老朽吃得甚是满意……只是不知白先生什么时候带着老夫去寻那邪剑?” 白给夹菜的手停顿,抬头错愕道: “老先生很急?” 单岁叹了口气,饮酒一杯道: “白先生也知道那是一柄邪剑,不瞒白先生,那剑里面蕴藏着极其难缠可怕的妖邪,昨夜白先生听见了鬼哭声,便是妖邪复苏的征兆,老朽担心再迟上一时半刻,那邪剑之中的妖邪彻底苏醒过来,届时会有无辜之人受到迫害!” 白给闻言,脸上流露出了十分敬重的神色。 “老先生所言有理,那在下这就陪先生前去取剑,这顿饭就等回来的时候再吃吧。” 单岁一听这话,心头一喜,连忙应声,起来就要准备和白给离开。 听他们先前的谈话,貌似白给将剑扔在了王城之外,待他找到了剑,再顺手把白给做了,尸体喂给荒郊野外的野狗。 万事大吉! 两件麻烦事儿全给解决了! 他嘴角浮现出了一丝狰狞的笑意,背过身子,以免让白给二人看见。 苏有仙带着担忧的眼神看着白给,起身要和白给一道,却被白给用眼神制止。 “仙儿在家等我,弃剑之地不远,我去去就回。” 苏有仙轻咬唇瓣,没有再坚持。 “那公子……路上小心。” 做戏做全套,她的称呼也变成了公子,避免单岁起疑心,虽然苏有仙不知道白给葫芦里面究竟是卖的什么药,但从白给以往的行事风格来看,他从来不会主动选择去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白给带着老者沿着王城北大道出门,一路北行五里地,来到了那奔流涌向寒江的一条大河畔,白给抬手指着浪花奔流涌动不息的大河,对着老人笑道: “老先生,我将剑扔在了河里,这河下暗流汹涌,虽然剑会沉向河底,但估计也会被河下面的暗流冲向寒江之中,老先生若是想要去取剑,只怕也得沉入河中,方才有办法找到它了。” 第九十六章 不该喝那杯酒 老人并没有听出白给的言外之意,他站在了白给的身后,阴恻恻地说道: “年轻人……你真的就那么不好奇我是谁?” 白给看着下面湍急的河水,脸上笑容缓缓消失了。 “不好奇。” “一点儿也不好奇。” “人对于已知的事物,还能够有什么好奇心呢?” 单岁闻言表情为之一滞。 在一阵急促河流水声之中,白给转过了头,他脸上平静得竟让人觉得莫名惶恐。 “单岁,苓郎城人士,一百二十年前进入观仙楼,到了后面混上了司命的位置,在观仙楼中主管风部,先前借我之手,除掉二王的替身,让世人以为武隆与永昌真的因为贩卖五石粉而被樊清雪杀死……其实暗中已经将二人转移到了地宫之中,而后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你做了顺水推舟的人情,将我是阴姒体质的事情暴露给了安红妆,想要借安红妆的手除掉我……” 随着白给娓娓道来,老者的眼神渐渐由狰狞化作了震撼,而后又由震撼逐渐转变成了恐惧。 他不得不恐惧。 这些被埋进了地底深处,永不见阳光的事情,白给为何会知道? 谁告诉他的? 是奈何么? 还是说……奈何的那些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事情,一直在与他们演戏? 喉头微微一动,他吞了吞口水,失神的眼睛渐渐聚焦,里面爆发出了极其剧烈的杀气,仿佛此时老人化作了一头饥饿野兽,要将白给生吞活剥! “很意外是吗?” “意外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白给面无表情,甚至面对面前杀气凛冽的五境强者,完全看不见一丝一毫的紧张。 “先前你问我不好奇你的名姓,现在我也想问问你,你就不好奇我明明知道这一切,却还是带你来了这大好的埋骨之地?” 单岁闻言,身子猛得一震。 一瞬间,剧烈的不祥从心底涌现。 “王城是不让杀人的……至少明面上不可以,我不是樊清雪,更不是龙不飞,所以我不敢在王城动手。” “安红妆跟我做了一笔交易,他说他不喜欢被人监视,被人当作棋子玩弄,所以……他在观仙楼和我之间,选择了我。” “他……要我杀了你。” 听完了白给的话,老人凝神,死死盯住白给,沉声道: “年轻人,未免自大了些!” “你战败莲无心,的确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可四境和五境看似只有一步之差,实则却是天壤之别!” “你…太高估自己了!” 白给笑道: “你觉得你挡得住我的剑?” 单岁嗤笑一声。 “就算挡不住,你又凭什么这么确信,你能够刺中老夫?” 白给负手而立,青衣肆意起伏,在风声与浪声中如云一样翻滚涌动。 他笑道: “我就是这么确信。” “因为,我已经刺中你了。” 单岁皱眉,心下隐隐觉得不对。 它用气海彼岸之力,充斥护住全身上下的每一个角落,仔细检查,很快他便非常确信,自己五宫十二脉通畅纯净,没有任何受伤的表现。 “哼!虚张声势的功夫倒是有一手……” “你一只蝼蚁,能够走到现在的地步,的确了不得,可惜……” “你的使命结束了,该上路了!” 他话话音刚落,正要出手,眼睛却忽然瞪大,眼珠里面血丝在霎那之间充斥整个球体中,险些直接炸裂开来,而口鼻耳,也开始不断往外渗血…… 噗! 终于,他憋不住了,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鲜血猛得喷出,洒在了涛涛浪花重叠的河水之中。 单岁死死盯住白给,将死之际,他难以置信地缓缓问道: “你什么时候出的剑?” 白给挑眉,看着老人的眼神,就像是顺手杀了一只鸡。 “你喝我给你斟上的那杯酒时,难道没有闻见里面有一股淡淡的莲花香气么?” “你真以为,夏朝有人会用莲花酿酒?” 老人瞠目,鲜艳的嘴唇张合,企图还要说些什么,但眼前的世界已经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与黑暗,疼痛与感知也渐渐远离了自己的身体。 双腿无力支撑,于是他向后倒去,摔落进入了波涛滚滚的大河之中,溅开大片浪花,消失不见。 … “饭冷了没?” 正在苏有仙担忧的时候,白给从远处走了进来,翻过了木栅栏,进入了宅邸大门,见到了白给,苏有仙玉颊上流露出了一瞬间的错愕。 “这么快?” 白给端起饭碗,皱眉道: “快?” “怎么说话呢?” “男人不能说快。” “这叫效率。” 苏有仙不是小姑娘,自然听得懂白给在说什么,微红着脸白了他一眼,从蒸笼里面把热着的菜端了出来。 “他人呢?” “死了。” 苏有仙一怔。 “你杀的?” “我杀的。” 沉默了稍许,苏有仙似乎觉得难以置信,她开口问道: “那老东西是五境的强者,你怎么杀的?” 白给端起了木桌上的酒杯,往地上一泼,地面上竟然出现了一道浅浅剑痕! “开酒的时候,我故意用手指沾了一下酒,将青莲剑意融进了酒中,正面交战,我的确刺不中他……但其实在为他开酒的时候,我就已经出剑了。” 苏有仙闻言,心下惊骇不已! 她是第一次听说,原来剑意还可以融进酒水之中封存! 她学着白给的模样尝试了一番,发现她所明悟的梨花剑意也可以溶于酒水,但很快就会散掉。 白给这家伙……是怎么做到的? 刨了一口饭,白给瞧着苏有仙的那双涟漪幽艳杏眼,笑道: “想学?” 苏有仙点点头,美目里泛出狡黠的光芒。 白给见此一哆嗦,道: “还是不要学了。” “让你学了这招,我吃个饭都提心吊胆。” 苏有仙扑哧一笑,媚眼如丝道: “冤家,想哪儿去了?” “我感觉到自己要突破五境了……璟城你同我说剑之后,我后来发现剑道可以和武道融会贯通,危楼之上无法接引气海彼岸星光的那段距离,可以用剑意建立阶梯……只是我使用剑意的时候,无法让它长时间存在,所以上面的阶梯往往还没有建好,下面的阶梯就已经消失了。” 白给闻言,陷入了沉思。 “嗯……晚上上了床,我给你好好看看我的剑……一会儿我得写封信,告诉安红妆,单岁已经死了。” 苏有仙闻言展颜一笑,去拿来了纸笔。 “我帮你写吧……怎么跟他说?” 白给又刨了口饭。 “你就说,单岁跳河自尽了。” 他话音落下,门外来了人。 是一名老太监。 聊聊 晚上还有一章。 上了个推荐,效果不好(其实已经比我预想之中好太多了,只是相比于其他的书,成绩是很糟糕。) 多了几名看书的朋友,谢谢你们的建议和指正。 万分感谢。 你们是我生命里的光。 这本书里面确实有很多问题,尤其是开头,正经不正经,搞笑不搞笑,写得不论不类。 我很容意做一些让别人尴尬的事情,写书也是这样,仿佛一名尴尬癌晚期患者,天生就是这样。 至于后面的剧情……剧情应该是不会崩的,因为在开书之前就已经大体上设计好了,如果您能够接受现在的剧情,那之后的剧情应该也是k的。 另外。 我不年轻了。 几经尝试过模仿,但实在写不出那种二次元的轻松风格,所以……索性就这样比较严肃的文风走到黑吧…… 后面开学之后,我会继续保持更新,大约下个月月初上架(没有意外的话)。 关于人物的塑造,我会在仔细斟酌的,这本书对于我而言有着非凡的意义,它是我第一本认真涂鸦的作品,无论是剧情,人物,主线……嗷,说起了主线,呵,说来惭愧,以前也在其他网站写了些小说,但这本书大概是我第一次知道小说还应该有主线这样的东西。 多亏编辑指导。 时隔几年,编辑明显更成熟了,而我……哎,不提也罢。 写书嘛,我会花功夫去学的。 后面的剧情很大,伏笔埋了,铺垫做了,可诸多细节和人物还没有来得及设计……究其原因,还是我太懒。 懒是原罪,我反省,并且努力改正。 至于这本书的成绩……说实话,能够单机写到现在,还保持高度专注,认真的态度去写,我可能潜意识里面也不是很在意自己能不能靠这本书赚钱吃饭了。 写吧。 继续写。 比起靠着写书赚钱这样不切实际的事情,我这样的一个生活中的废物,失败者,或许更想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能够做好,从头到尾做完一件事情。 写一本有头有尾的书,对于大神们而言,或许只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 不过对于我这样的扑街,无比艰难。 刀山,火海? 不。 比这些更可怕的是沮丧,是失落,是迷惘,甚至绝望…… 是那些无时无刻不再翻涌,搅动的欲望,脑子里面混乱丛生的虚妄。 这三十万字的时间很短,可我的心路历程却很长。 不知不觉,进入,六年了。 晚上有时候睡不着觉,就点根烟,喝半杯小酒,想着自己的坚持是不是毫无意义? 自己兴奋不已,捧在手中,认为是珍宝的东西,放在别人面前,其实不过是一堆臭鱼烂虾? 人这辈子很容易感动自己,可还有一种更可怕的状态就是,连自己也感动不了。 二十万字的时候,我想上架了,责编与我讲,给我个推荐在上架。 玄幻的推荐上,签到流的小说,每天几百几千收藏得往上涨。 我酸吗? 酸。 可是我写不出来。 跟风会让我陷入惶恐。 那种局促感不知从何而来,让我不得不放弃。 直到现在,我可以坦然地看着自己的小破书,我脑子里面想的是:至少我写了一个比较完整的故事,至少我现在不是一个人在单机了。 我知道自己的这本书可能赚不了多少钱,但没关系。 没关系。 这是我的修行。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共勉! 第九十七章 偏锋 老太监端着一个盘子,上面还有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 他一进入了白给的院落之中,便拿出了宫中的信物,带着一脸笑容对着白给说道: “白先生,这颗葡萄是陛下之赐,陛下让我问问先生,这葡萄……您想怎么吃?” 白给看着白玉盘中的晶莹葡萄,在太阳灼灼的照射下,反射光束有些刺眼。 他手中的筷子僵住,女帝给予奖赐的速度似乎快了些,快到白给都没有准备好。 重明宴才开了不到十分之一的时间,女帝便已经将当初承诺过的奖励赐予了他。 但老太监的那句话,却是让人颇有一些回味。 想怎么吃? 白给略一思量,拨开了葡萄的皮,吃掉了里面肉,而后将皮留下了白玉盘中,对着那太监说道: “便劳烦公公转告陛下……说葡萄,就这么吃。” 太监微微一笑。 “既然先生心中已经有了决定,那么奴婢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告辞。” “公公慢走。” 送走了太监,苏有仙才开口说道: “她还真将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送给你了?” 白给微微摇头道: “仙儿,你不懂帝王心术。” “陛下……是想用柳姑娘拴住我。” “她让我自己选是假,想试探我的态度是真。” “就算我真的连同皮一块儿吃掉了葡萄,她也不会将柳姑娘立刻送到我的身边。” “如今我表明了自己对柳姑娘有意,但又愿意让柳姑娘的人留在她的身边一直侍奉她,这样才像是一个忠臣做的事情。” 苏有仙喝了一口茶,眨眼嗔道: “就你小心思多。” “果然,一开始在山阳县的时候,那一副弱不禁风,心智淳朴,满面正义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么?” 白给苦笑道: “哪里会是装出来的?” “刀……一直在我脖子上。” 从他穿越之始,他便面临着不同的敌人,一些敌人强大,而一些敌人……贼他娘的强大。 他没有过过一天前世里面永远不必担心明天会不会死的日子。 “不过柳姑娘留在宫里面也好,至少安全不会有问题。” “如果不是身份不允许,我巴不得把你也弄进宫里去。” 听见了白给的话,苏有仙妩媚俏脸上一片严肃。 “白给,我哪儿也不去,我就跟着你……我不怕危险,死也没有关系。” 白给夹了最后一口菜,放入了嘴中。 “可是我怕。” 他放下了筷子,喝了一杯酒。 苏有仙看见白给这样在意她的生命安全,感觉到了一股让人心动的温暖,可肩膀上的责任也觉得重了。 人与人之间有了羁绊,做事就不能够全为了自己考虑。 “我马上就要迈过那一道关键的门槛,成为一名五境的大修士,而你却还是个三境的菜鸟,真要遇上危险,也轮不到你来担心我。” “应该是我担心你才对。” “不过话说……你杀死了单岁,观仙楼的人万一知道了怎么办?” 白给回道: “应该不会,王城里外隔了一道墙,寻常的高手目光没有那么长,而如果真有特别厉害的存在,总不会一直盯着单岁这样没有多少利用价值的老东西。” “况且,他坠河之后,尸体很快就会被河下面的暗流冲进寒江,冬去春来,寒江下面的鱼类早就复苏了,它们不会放过单岁的尸体。” “当时站在大河畔,他既然敢动手杀我,说明那个位置是比较安全的……毕竟重明宴在即,寻常时候盯着我的眼睛也不少。” 听见白给这么说了,苏有仙松了口气,她收拾了碗筷,下午与白给在王城人少的地方转了转,买了些比较适合夏天穿的衣裙,又购置了一些针线与布料以备不时之需。 … 春英宫内,女帝榻前。 女帝望着盘中的那块葡萄皮,扬起了嘴角。 “耗子一样。” “该是说他胆小,还是谨慎?” 顿了顿,女帝又盯着身边儿的柳如烟,指尖捻起来那葡萄皮,对着她说道: “丫头,看看。” “一个几乎与寡人不曾见面的人,都比你懂寡人。” 柳如烟很惭愧地低下头,抿嘴道: “奴婢是天生笨了点。” 她心里委屈,也有些好奇。 白给一个男人,为什么会知道女人心里在想什么? 她不明白。 因为她还将女帝当作女人在看,而不是一个王朝的帝王。 “你啊……心思太单纯,跟着这样的男人,若是他日后变了心,你连骨头都剩不下。” 女帝微微叹息一声。 柳如烟与阿秀照顾了她许多年,尽心尽力,朝夕相处,颇有感情,她自然不愿意看着自家的姑娘出去在别人那里无端受了委屈。 “陛下……白给不是那样的人……” 柳如烟仿佛蚊呐嘀咕了一句,声音微不可闻。 赵娥英瞟了她一眼。 “你说什么?” 柳如烟吓了一大跳,慌乱摆手道: “没,奴婢什么也没有说。” 赵娥英给她这副模样逗乐了,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 “没出息的丫头!” “你这样软弱,日后只怕很难跟其他女人去争这个男人。” 柳如烟神色微淡。 “奴婢一生一世侍奉陛下身边,不想什么男人……” “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女帝笑了笑,将手中的盘子递给了老太监,开口道: “丫头,重明宴后,你去帮寡人做件事。” “这件事情做完,寡人替你做媒,让你做大。” 柳如烟闻言玉华一般的眸子猛得一亮,红着脸憋了半天,支吾说道: “陛下只管吩咐……做不做大什么的没有关系……啊不对!” “奴婢的意思是……嫁不嫁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替陛下分忧。” 一旁的阿秀看不下去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柳如烟瞪了她一眼,心事被人看穿,脸上的红渐渐烧到了雪白的纤脖上。 女帝笑了笑,却也不责怪她,只说道: “重明宴后,帮朕送一封信到骊山。” 柳如烟闻言,眸中顿时变了颜色。 “骊山……陛下难道想……” 女帝望着宫外万里无云的天,望着仍旧中天之日,平静道: “棋,已经不再朕手里了。” “但,朕是大夏的王,总要为大夏做些什么。” “从朕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登上王位的那一刻……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第九十八章 长勇,静玄,明德 骊山,位于夏朝之东。 那里不是一座名山,更不是一座大山。 于万千崖山之中耸立,山不高,水也不深,那地方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而在骊山之中的九重高塔内,关押着一个人。 一个活了两千多年的人。 … 夜里说剑,苏有仙似有所感,冥冥之中仿佛看见了修行之中的一抹曙光,看见了彼岸垂落的一丝星辉,感受到了那一股独属于的星空深处的强大力量。 虽然那样的力量只有一丝一缕,但却让苏有仙的气海开始渐渐发生了质的改变! 她终于明白为何世间的修士四境与五境不过一步之遥,然而实力相差却是天差地别! 五境修士之中的气海神力已经不再拘泥于量的多少,而是从头至尾都已经焕然一新! 很快,当她彻底用剑意修筑起来那道阶梯,她的气海世界就将彻底同星海连借,到那时候,她就将完全步入五境! 苏有仙的内心激动了起来,甚至一夜未睡,不断利用白给教给她的方法,修筑通往星海的阶梯! … 约定的日子很快便到了时候,白给不得不在徐夫子亲力亲为地诚挚带领下,同苏有仙与徐夫子一道前往了苍狗山。 相比起骊山而言,苍狗山就显得要出名得多。 横看成岭侧成峰。 苍狗山是伫立在书山之中的一个最为特殊,最为庞大的一座高山,里面修建精致,环亭绕水,沐云煮雾,即便是站在极远的山脚下,也能够看见此山内的精美修筑穿插着独运匠心。 叶自茂然青仙隐,水浇澄澈云海落。 其间灵鹿慧鸟,石猿白鹤,如世外之桃源,人间之仙境! 如此庞大而精美的神工山林,饶是众人见识丰厚,也看得心神震颤。 不过山中虽美,儒生对此却忌讳莫深,尤其是翰林院本身的学子,投射而去的目光,就仿佛在看一头吃人的猛兽。 这些家伙,可吃过不少苍狗山的苦头,晓得这山林虽然绝美,却也不是一处好去处。 “此地便是苍狗山。” 山下,千万人围拢观摩,在惊叹于山中美景时,闻潮生开口介绍了关于苍狗山过往。 “苍狗山乃是当年儒家圣人悟道成圣之地,山中留有圣道法则,后来经过了无数儒家前辈们的改造,里面变成了一处试炼之所,常常用来考验儒家书生们的求道之心。” “此山至头顶苍穹之中的白云洞算作终点,但白云洞面前的那一道特殊的关卡需要儒道三境的修为才能够有资格跨越,所以各位但凡走到了白云洞下的那座小云台便算是完成了试炼。” “苍狗山内试炼共有三处,分别是长勇,静玄,明德。” “路上没有鬼怪,没有妖邪,也没有危险……但这山里的路,绝不好走,各位既然来了,大可以走入山中自己试试。” 闻潮生介绍完之后,佛教主持空明双手合十,娓娓道: “既然是年轻人的试炼,我等老东西也就不去凑热闹了,各位……南朝的小僧弥们,若是有兴趣问问自己的本心,可以前去凑凑热闹。” 他在心中鄙夷,暗骂闻潮生这老东西一肚子坏水。 此山试炼为圣人道法衍生,后人改良,其间诸般困难定然不易开解,闻潮生让他们这些人进去一同参与试炼,就是想让他们在众人面前出丑。 毕竟圣人之下,皆为蝼蚁,在苍狗山中,只怕他们的修为境界全部都会失去作用,与那些年轻人别无二致。 寻常时候,他们就是仗着自己的资历和经验欺负这群后起之秀,在他们面前装高手,装成就,现在真正失去了自己多年靠时间累积出来的修为,他们还真的不敢和这群年轻人争一争。 哪怕就是输给了莲无心,他们脸上也是无光,更何况是其他天赋一般的僧人? 脸面根本拉不下来。 不能去,不敢去。 那就……继续装高手。 反正这件事情,他们在南朝已经做过太多次了。 其他夏朝的年轻书生也跃跃欲试地走上前来,苍狗山很大,并不在乎多一些人登山,寻常时候,他们是没有机会来到这里登山的,如今借着重明宴,他们也可以享受到寻常时候享受不到的待遇。 这些人可不在乎自己丢人不丢人,登不上去那是圣人试炼太过深奥,可若是运气好登上去了,那可就真的光鲜亮丽,光耀门楣,光宗耀祖了! 西周,夏朝,南朝,东海道门…… 一时间,数以万计的人走入了山中了,一些人自视有才,单枪匹马,脸上写尽了高傲,一些人心中没底,对于自己不够自信,觉得两三结伴方才勇气盎然,也跟着一道进去凑凑热闹。 然而一进入了那片浓雾之中,他们顿时便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们回头望去,竟然……看不见了来时的路! 是的,从他们进入了眼前的浓雾之后,眼前的景象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里,哪里是苍狗山,哪里是书山? 分明就是一处完全未经开发的深山莽林! 远处虎啸猿啼,毒虫缠绕,而他们一身的修为……却早已经消失的干干净净。 无论三境,四境…… 或是五境。 这怎么往前走? 这不是送死吗? … 很快,苍狗山的外面出现了许多人。 他们满面惊恐,声嘶力竭地惨叫着,许久后才从幻境之中回过神来,浑身衣衫湿透,六神无主地从地面上颤颤巍巍爬了起来…… 随着时间推移,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不到一时三刻,方才进入苍狗山参与试炼的人便出来了一半。 他们面带愧色,一些还想要再次进入,但却已经被苍狗山拒之山外。 这些人走入了山下不远处的亭台处,或是漫散在山脚下的其他落脚的地方,看着山上的那些人影,眼神露出了异样。 这些人有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有一些则走两三步,后退一步,而这些人脸上的表情也不尽相同。 恐惧,担忧,坚定,咬牙坚持…… 山外的人能够明显地看见,这些人也面临着和他们先前一样面临的困难。 而在这其间,走在了最前列,最上面的人,不是白给,不是莲无心,更不是道非常。 是一个少女。 王城的人,对于这个少女并不陌生,那是大司马的掌上明珠,第五家的小王女。 她走得很快,并且脸上的神情很焦急。 似乎…… 她是想要追上什么。 但很快,她又停了下来。 然后,第五萱的身体消失不见,出现在了山外。 她面容上有一丝笑容,天真烂漫。 她走到了大司马的面前,抱着大司马的胳膊嘻嘻笑道: “爹,我看见自己未来的夫君了。” 第五第四微微一怔,众人也是微微一怔。 “谁?” 大司马有些意外地问道。 “不认识,他看见我就跑,我刚才费了好大力气才追上他。” “然后呢?你看见他长什么样子了吗?” “没注意……我给了他脑门儿一拳,把他打死了。” 听完第五萱这话,大司马身子忽地一僵。 他哪儿听不明白自己闺女在说什么? 嘴角微微抽动,第五第四摸着她的头笑道: “丫头,你不想嫁人,咱就不嫁……嗯,不嫁。” 第五萱眼底闪过了狡黠的神色,嘴角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还是爹爹好!” “家里的老女人天天唠叨我,回头爹爹给她点颜色看看!” 大司马想起来自己妻子那比他还要彪悍几分的身材,忍不住又是一哆嗦,尴尬地笑了几声。 众人一时间汗颜,又将目光重新落在了那些登山人的身上。 即便第五萱离开了苍狗山的试炼……然而第一名,仍然不是白给,西周圣子,道非常,莲无心四人。 他们身上带着极其辉煌的光环,自然难免让人注意。 事实上,他们的速度并不慢,之所以落在了后面,是因为他们都各自选择了一条很难走的路。 莲无心与道非常一直都在走,没有停下过脚步,前者双手合十,目光平静而虔诚,而道非常则显得散漫了许多,不时会抬起头东张西望。 西周的圣子走在最前面,一心一意,盯着山峰顶上,不断向上攀援,眼中有着近乎于着魔的狂热。 而白给,大概是四人里面走得最慢的一人。 他走几步就会停顿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走。 那些远处的夏朝书生们难免会为白给捏一把汗,他们从试炼之中出来,清楚明白地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幻境之中,他们所面临的,都是自己最不想面对的事情。 甚至是最害怕面对的事情。 一开始,只是一些具象,譬如猛虎,毒蛇,蜘蛛,蜈蚣…… 到后面,甚至是一些……糟糕事情的幻影。 人在其中,很难真正分得清楚,这究竟是真是假。 他们眼中的人影停顿,便代表着那人在幻境中出现了踌躇,畏惧,焦虑,或是退缩的念头。 这样的念头一旦达到了一定的程度,便会被苍狗山内的禁制判定为失败。 第九十九章 相由心生 白给是儒家的门面。 至少目前他是。 于是当他陷入了危急,陷入了随时可能会被山中禁制遣送出山的境况之后,难免便会让人觉得心惊肉跳,甚至为他捏一把冷汗。 苏有仙在远处看着,她对于白给有一种迷之自信。 她在心里坚定不移地相信,如果有一个人可以登山成功,那那个人一定是白给,而不会是其他人。 暂时的落后,并不能说明什么。 在数月之前,这个世界上修为实力超过白给的,何止亿万万? 然而不过数月的时间,白给已经能够单枪匹马杀死五境的修士……纵然是投机取巧,但投机取巧也得有足够的实力才行。 不知不觉之间,这个世上已经有无数的自诩为天才的修士,已经被白给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苏有仙算是亲眼看着白给成长起来的人。 她知道远处那个总喜欢穿着两袖清风的青衫男子,单薄的身体里面蕴藏着多么可怕的潜力。 真正的试炼,才刚刚开始。 登山会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里面的人感觉不到饥渴,也不需要吃饭喝水,这省下了他们一大笔的时间,但随着太阳渐渐从天际升到了中天的时刻,温度渐渐变得炎热,阳光也更加刺眼,山上因为试炼失败而退出来的人自然也更多。 留在山上的,已不足三分之一。 然而……这才是第一个试炼。 … 日光愈烈。 走在最前面的人,终于变成了西周的圣子。 他站在了最高的地方,受万人仰视,无数崇拜目光加身,阳光仿佛在此刻便成为了他独有的光环。 而其他人,已经被圣子远远甩在了身后。 莲无心,道非常也仍旧不徐不急地向前走,在众人的眼里,他们的表现应该是最稳定的人,从来没有停下过脚步,也从来没有加快过速度。 至于白给…… 他的状态很糟糕。 走两步,停一步,到了后面,甚至他还会后退一步。 他埋着头,头埋得很低,所以人们看不清楚他的脸,只是为他捏把汗,而闻潮生与徐坤两个常年不对眼的老东西,这时候竟然站在了一起,面色凝重地望着白给。 “让他这时候进入试炼,会不会太苛刻了?” 徐坤缓缓叹了一声。 “心魔缠身,蕴藏恐怖的黑色被彻底释放……他在试炼里面,尤其是试炼的后半段,只怕会看见空前可怕的东西!” 闻潮生摸了摸手里面的竹杖,不停地搓弄,看得出来他心里面也没有底。 “古人云:时势造英雄。” “陛下没有多少时间了,你我也没有多少时间了。” “一定要有一群年轻的人,在最短的时间里站出来,扛着我们肩膀上扛着的东西。” 徐坤缓缓道: “可是你对他,似乎尤其苛刻。” “如果他扛不住呢?” 闻潮生淡淡道: “他必须扛得住。” “夏朝很多人一辈子贪图享乐,不知责任为何物,女人害怕生子之痛,男人害怕在外吃苦丢人,这些人仿佛巨型婴孩一般吃喝了父母半辈子,最后给父母养老送终也做不到……整日里还叫嚣着大夏国法残缺,税收重,治安不好……殊不知,就是因为他们这样的人多了,夏朝才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他们肆意享受着夏朝前辈们留给他们的繁华盛世,却不愿意为这盛世的延续贡献任何属于自己的力量。” “可这些人觉得自己没错,甚至美其名曰,人这辈子就是应该为自己而活。” “如此自私,懦弱,软弱,抛弃良心孝心之人,到底不过是一群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你难道指望这些废物撑起夏朝的未来吗?” “白给是我精心挑选出来的接班人,他必须承受他人不能承受之重,熬过他人不能熬过之苦,在绝境之中摸爬滚打,一点点翻身,只有这样……他才可能在这场巨大的漩涡之中活下来,他才有能力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我们老了……这不是一百年前,也不是五十年前,无论是你我,还是陛下……都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帮他铺路了。” “前半条路,他必须得自己走完,后面的路……他才能自己开!” 二人之间的谈话,并没有第三者听见。 徐坤望着山间那个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年轻书生,忍不住握紧了双拳。 已经不知过了多少年,他没有这样为了一个年轻人担忧。 “白给……爬上去!” “只有爬到山顶,你才能看见云上的风景!” 徐坤在心里大声念着。 南朝的僧人,瞧见了落在最后的白给,脸上已然露出了欣慰的嘲笑。 呵…… 你这混帐玩意儿……也有今天? 当时不是风光的不行? 这才几日,便成了这副模样? 活该! 他们已经在腹中缓缓酝酿无数‘安慰’之词,如今就等待白给从试炼之中失败退出来,他们便可以上前,慈眉善目与白给亲切的慰问,让白给好好体会一下佛教文化的厚重。 互相垂目而笑,他们自然瞧见了彼此眼中相同的,兴奋的光芒。 远处山上的白给,静静伫立在了原地,这一次,他停顿了很久。 足足一刻钟。 外人看不见他在山中的幻境里面究竟经历了什么,但从白给如此犹豫的步伐上,不难判断出,他又一次面临着巨大的难关! 而在白给眼前,出现的都是一些地狱一般的场景。 有关于他的朋友,老师……甚至是爱人。 前世,今生…… 一幅又一幅惨绝人寰的画面不断冲击着他的心脏,几乎真实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细节,让白给渐渐分不清楚这究竟是真是还是虚幻。 他没有修过佛法,也没有看过道经。 恍惚之间,他想起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庄周。 这个人曾经做过了一场梦,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 梦醒之后,庄周似乎也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庄周,还是蝴蝶。 所以,哪个……才是假的呢? 白给深深锁住了眉头。 他又想起来观仙楼的幻术,他们可以将一个人的外貌变成与其他人一模一样,可既然是一模一样,又怎么能够说它是假的呢? 换个方式说。 当假的东西,与真的东西一模一样的时候,是不是它就变成了真的? 白给眼前的这些人,带着鲜活的表情,神态,流下的也是温热腥臭的血,他看见苏有仙杀死柳如烟时候,眼中对他的爱意和缠绵真真切切,而柳如烟被杀死前的惊恐和不甘同样这样鲜活,惟妙惟肖!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白给觉得眼前的景象太乱,于是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天黑了。 “如果这不是我想要的结局,是否我可以阻止?” 白给恍惚之间回到了惨剧发生之前,他走到了苏有仙的面前,要夺过对方的刀,却因为失去了一切的修为,甚至连同脑海之中的剑影也无法再与他产生共鸣,被苏有仙绑了起来。 于是他再一次看见了苏有仙将柳如烟活生生杀死,肢解…… “不,这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他的眼神渐渐从疯狂变成了平静。 白给身上的绳子消失了,他又回到了原点。 苏有仙拿着刀,狰狞地望着柳如烟,一步一步逼近。 白给盯着她,问道: “为什么一定要杀死柳姑娘?” 苏有仙媚笑道: “那你为什么不问问她,为什么要抢我的东西?” 白给平静道: “为什么不是你抢了她的东西呢?” 苏有仙怔住,片刻后她眯着眼睛疑惑道: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杀了我自己?” 白给回道: “不,你和她,我都想要。” 苏有仙冷冷道: “你可真贪心。” 白给回道: “所以,你应该杀了我。” 苏有仙惶恐起来。 “你愿意为她而死?” 白给回道: “不是她,是你们。” “如果你对她抱有恨意,可你的恨意源自于我对她的爱,所以我才是问题的源头。” “只有杀了我,才能终结这一切。” “只是……你会这么做吗?” 苏有仙看着白给很久,扔掉了刀,身影渐渐淡去。 柳如烟的身影也渐渐淡去。 “相由心生。” 白给缓缓吟道。 “怎样才能做到问心无愧呢?” 他抬头,目光远略,什么也看不清楚。 因为,下一重的幻境已经接踵而至…… … 远处,山外小亭。 日光已经去到了山后,此地阴凉之气颇重,一名和尚真拉着一名脸色仿佛吃了屎一样难看的书生,阐述着佛家真理,并以白给连最简单的心境修炼也不到家而作为了专业的论据,告诉书生: 儒道不行。 佛道,行。 书生浑身颤抖,非常想要给这秃子两拳,但偏偏现在不占理,他这样打人家,等于是耍横。 毕竟他们公认的夏朝第一次才子,现在在儒家自己的试炼场所里面表现的这么不堪。 他憋红了脸,死死盯着眼前满面圣光普照的僧人,双拳紧攥,努力克制身体里的怒气。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不知道有谁高声叫了一句。 “快看!” “白给动了!” 第一百章 后勇 一声惊叫,彻底唤醒了颇有些焦躁与倦乏的众人。 有了前几日重明宴上精彩绝伦的表现,白给此时陷入的窘境,的确对于儒家是一件非常丢人的事情。 好在山上前面不远处,仍然有几名儒家的学生没有放弃,勇于攀登,这让他们的颜面不至于完全扫地。 除了兰辛芳与梅欶,还有一名白马书楼的女学生,磕磕绊绊地往前走,一路低着头,偶尔会栽几个跟头,看样子很辛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放弃。 此时此刻,众人的目光已经完全聚集在了远远落在后面的白给身上,只见白给抬腿向前迈了一步。 然后他又停下来了。 见到了白给又不动弹,夏朝这边儿某些书生受不了了,挥袖哧鼻,开始碎碎念叨: “什么大夏第一才子,就是个舞文弄墨的江湖狂人,真到了关键时刻,不顶用啊!” “高估他了!” 他这般模样引起了不少人的不满,不远处有人冷冷怼道: “你行你上?” 那书生张开双臂,露出一副滑天下之大稽的模样,嗤笑道: “不会吧?不会吧?” “这都什么年代了?” “还搁这儿你行你上呢?” “没错,我是不行……可我也没说自己是夏朝的第一才子啊?” “这得是有多不要脸的人,才能想象出这么个称号?” 他一说完,众人顿时吵吵了起来,两面派争论地面红耳赤,远处南朝的和尚偷着乐。 直到某个不经意的时刻,他们瞥见了山上那道停住许久的身影快速移动起来,那一张张犀利的嘴才骤然停了下来。 山腰上,原本行动无比困难的白给,竟然毫无征兆地沿着崎岖难行的小路跑了起来! 他一路向上,此后,他再没有丝毫停顿,一路高歌猛进,疯狂地拉近和前面登山者的距离! 如此突兀而振奋人心的场面,让方才还一直疯狂说白给坏话的书生,顿时咧嘴笑了起来,对着身边儿的同门说道: “瞧瞧,我上次说什么来着?” “白给就是我爹!” 他如此无赖至极的模样,让一开始回怼他的那些书生一时间瞠目结舌,嘴里还想要说些什么,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们怎么也想象不到,这个世上竟然有这样的人。 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言语攻击对他真的有用吗? 这等毫无底线之人,儒家教化对他真的有用吗? 一直站在山脚下河畔的两名老人,瞧着白给忽然动了起来,古井无波的苍老面容上流露出了一抹难以掩盖的激动。 “看来……他已经想明白了。” 徐坤抹着胡须,腆这脸嘿嘿笑道: “不愧是老夫预定的接班人,不错,果然不错。” 他此话一出,闻潮生顿时就急眼了,猛得掐住徐夫子的脖子,怒骂道: “你个老匹夫,脸都不要了?” “没人稀罕收拾你那烂菜园子,自己滚一边儿玩泥巴去!” 徐坤也不是个吃素的主,他猛得揪住了闻潮生的衣领子,歪嘴瞪眼道: “想都别想!” “古人云:见者有份,你这个老混帐,什么东西都想着独吞,真不是个玩意儿!” 二人吵吵起来,看得一旁的学生顿时退后了不少,以往在山上的时候,他们可是经常看见二人骂架,凶起来的时候,几天不吃不喝那也都是常事。 不过似乎顾及到了眼下情景不大合适,二人很快又放过了彼此,吹胡子瞪目,像是看着杀父仇人一般看着彼此,半步不让。 “哼!重明宴后,定要让你体会儒教文化的博大精深,你这个不学无术的老匹夫!” “呵,彼此彼此。” … 正在试炼之中的白给,渐渐从无穷无尽的假象里面抽身而出。 与一开始不同的是,白给并不介意那个结果是他真正想要,真正在意的,他开始努力在这一些他无法接受的结局之中,做到问心无愧四个字。 他其实一直都明白。 世上的事情,并非都如他所愿。 七分人力,三分天意。 有些时候,那三分天意要远远比七分人力更加重要。 所以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不是他努力了,所有的事情就一定要按照他的剧本走。 他只能决定自己的剧本。 想明白了这件事情之后,白给坦然了许多。 他开始努力让自己做得更加完美,精益求精,无可挑剔,剔除了自己身上越来越多的杂质。 终于,他站在了长勇的最后一道关卡处,与其他人一样被困在了这里。 他看见了面前了一个年轻俊朗的书生,拦下了路。 书生笑着问道: “何所得?” 白给面容平静,心无波澜,对着书生拱手而拜,认真道: “万象自由,吾乃吾敌,吾为吾主。” 书生接着问道: “何所思?” 白给回道: “吾日三省吾身。” 书生大笑,欣然而让。 “前路漫漫,好走!” 白给再拜,挺胸迈步,一头栽进了浓雾之中。 … 远山而望,原本是最后一名的白给,在所有人都被长勇最后一道关卡拦住时,他几乎毫无阻碍便通过其间,原本就已经燃烧起来的气氛,顿时又被添上了一把火。 有毒嘴书生指着莲无心大笑道: “大师,你们头顶的疤烙歪了,走正路上不去啊!” 一群和尚面色阴沉,挥袖怒斥道: “见识粗鄙!” “此为香疤,乃是佛教赐福!” “考验乃是你儒家设计,我佛门不修儒道,就算是没有上去,也不足为奇!” 远处的一群夏朝书生哄堂大笑,快活极了。 不过那些同样上山的人也绝非吃素,无论是西周,南朝,还是道门夏朝,均有十几人还留在试炼之中,他们也在时间的催促下,渐渐依次过了长勇最后一道关卡,迈入静玄道。 相比于长勇,静玄道的试炼似乎要容易许多,不少人虽然走得慢,但是都没有如同长勇道上那样的停下,踌躇,甚至畏缩后退。 反而是一些走太快的人,不时会摔倒在地上,而爬起来,会消耗他们大量的时间,精力。 试炼里面的人或许不知道,但是试炼之外的看客却已经渐渐明白了静玄道中的考验是什么。 稳。 这一条路,不在乎速度,一定要走得够稳。 “白马书楼的曹建刚小师妹,看样子快要撑不住了。” 小河那头的青翠草甸上面,有一些书生望着苍狗山山坡处那个跌跌撞撞,随时都会摔倒小姑娘,目光担忧。 不管是谁,能够通过长勇道而进入静玄,都是在为自己这方势力脸上争光,如果在这个时候失败退出,那可就太可惜了! 第一百零一章 前路漫漫,且行且珍惜 山道崎岖难行。 一切仿佛回到了最初的时候,只不过这时,登山的人已经非常稀少。 白给走在最前面,速度最快,并且在这个过程之中,他还在不断加速。 与其他人不同的是,白给会不时摔倒在地面上,可他爬起来的速度极快。 远处的人觉得很迷糊,他们并不清楚试炼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能通过表象看见里面的人通过试炼的进度如何。 很快,西周圣子也开始加速,但没有过多久,他便单膝跪地,险些直接摔在了地上! 远处西周的人立刻紧张了起来,忍不住为自家圣子捏了一把汗! 不过好在他还是凭着自己的努力,慢慢站了起来! 渐渐,一直不曾倒下的莲无心超过了大部分人,开始向着白马书院的女学生曹建刚追去,向着遥遥领先的白给追去。 至于道非常……他停了下来。 他并没有倒下,但停停走走,脸上的表情仿佛在思考一些事情。 一时间,静玄道上的人,距离越拉越大。 “看来不出意外,白给将会是第一名通过静玄道的人了。” “不愧是我夏朝的第一才子!” “爹!” “这位兄台……不至于不至于。” 夏朝常有离谱之人做些离谱之事,当着众人的面喊白给爹,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哄堂大孝,即便他们知晓这不过是玩笑,却仍旧觉得有损尊严,甚至让儒家也有一些颜面难看。 而在静玄道之中,眼前的世界,全是弥漫的浓雾。 没有人能够看清楚下一步究竟该往何处走。 处处都是陷阱。 或许迈出脚的一瞬间,就会发现前面的浓雾之中是一个巨型坑洞,一旦摔落进去,还想要再爬出来就需要不少时间和力气。 或者踩进了一个圈套里面,触发了神秘的机关,于是整个人都被掉在了一棵无比突兀生长出来的大树上,动弹不得,必须要解开绳子,才能继续往下走。 一些陷阱很容易就能够挣脱,而一些则需要花费许多功夫。 所以…… 想要不踩进譬如深坑这样的机关里面,参与试炼的人必须要无比小心仔细,一点一点试探。 而此时,如果有人与白给站在同一个试炼的里面,他一定会发现,白给只是做了一件很小的事情,就解决了掉进深坑里面这样的窘境。 他倒着在走。 如果踩空,掉下去的时候,手顺便就能够抓住深坑的边缘,这样就不会摔进大坑里面,很容易就爬上地面,换个方向继续走。 这种方式的确有着投机取巧的行径在里面,但苍狗山没有阻止他这样做,说明这样的方法是被允许的。 所以他走得很快。 不过到了后面,他也停下了脚步。 和此时此刻落在了最后一名的道非常一样。 “哎?” “白给怎么不动了?” 山外许多人的看见了白给此时此刻站着不动,与后面的道非常一模一样。 不止是他,不久之后,莲无心,西周圣子……甚至连同那名一直磕磕绊绊的曹建刚小姑娘也停了下来。 似乎……他们所有的人,在静玄道里面都陷入了同样的困境。 “为什么?” “他们怎么都不动了?” 一群人围聚在山下,焦阳已经褪去了最开始灼热,凉风习习,众人的心也随之舒缓了不少。 但气氛却在山上的试炼者停顿之中变得越来越焦灼。 一些书生想要向闻潮生请教,但闻潮生却一个字也没有说。 静玄道很长。 出乎预料的长。 或许他们在外面看上去,静玄道与长勇道没有什么不同。 但在试炼之中的人却不这么想。 这些人……大概已经走了极长的时间。 或许是几天,或许是十几天。 在他们感觉之中,静玄道是没有穷尽的。 所以这个时候,他们一定会开始渐渐怀疑起了自己,选择的方向是不是出了错? 或者说静玄道考验的,并不是这样简简单单。 他们从一开始的时候就错了? “能够静下心来思考,这不一定是一件坏事。” 闻潮生望着这些山腰上渐渐安静下来的登山者,他们不再继续急着争那个名次,在迷惘之中可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认真打量思量自己目前的处境,本身就是一种学习和成长。 “慢一点,无所谓。” “重要的是,看见自己的本心。” “如果看不见自己的本心,这条路太长,若是不想清楚明白,仅仅凭借着一腔莽撞的激情,走不了多久。” 徐坤娓娓道来,以手抚须,褶皱风霜交错纵横的脸上布着满意的笑容。 这些年轻人,比他想象之中的要厉害不少。 听到了徐坤的解释,观摩的众人这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会停下来。 看不见终点,走了一段时间,迷茫了,不知道自己在何处,也不明白自己是不是真的走对了路。 现在放弃,是一种很大的诱惑。 毕竟可以及时止损。 山道上的人,站了许久,偶尔会有一些往上走几步,或是往回退几步。 最开始停驻的道非常迈开了步伐,脸色一如寻常时候那样平静,缓缓向前迈步,逐渐拉近了和众人的距离。 他这一走,就没有再停下。 当道非常路过了西周圣子身边的时候,站在最前端的白给也动了,他保持着一开始的速度,不断向着上面走去,步伐坚定。 不过比起众人的稳扎稳打,他还是会不停地摔倒。 摔倒,爬起来继续走。 摔倒,爬起来继续走。 …… 沉默过后,仍然继续选择上山的人,又少了一部分。 两名佛教的僧人,三名书院的书生,一名西周圣宗的弟子被先后传送了出来。 当他们回头看见了山上那些人后,脸上顿时露出了懊悔的神情。 原来他们根本就没有走错。 他们只是没有坚持下去。 倘若他们坚持下去,第二阶段的试炼说不定便这样通过了。 “世上的事情,坚持不一定都是有结果的。” “你们能够停下来好好思考并作出判断,其实也不算是试炼失败,无非是运气差了一些。” 自家门中长辈非常敷衍地安慰了一句。 其实他们谁都清楚。 真正厉害的修行者,全都是一条路走到黑的偏执狂,这种看似聪明的及时止损,是道心的不稳固,对于自己的判断没有信心,对于前路没有希望的表现。 这样的修行者,很难跨过第四重境界,迈入第五境。 而远处那些没有试炼失败的人,都开始不断地向着山顶前行。 并非他们想清楚了,这就将是一个舒服的行程。 事实上。 他们走得仍然磕磕绊绊。 他们仍然会面临着内心的叩问。 无时无刻。 在没有看见光之前,无人知道前方的路究竟是不是正确的。 所以,在没有到达山顶的时候,在原本烈灼的炎日褪去光辉变成了血红的蛋即将落下西山的时候,又有几人从苍狗山上被里面的禁制送下来了。 他们坚持不下去了。 这条路……真的好长啊。 没有危险,没有恐惧的事物。 可无穷无尽的孤寂,未知,本身就是一种可怕的恐惧之一。 山上那些攀登者的表情,再不一样。 莲无心始终是一种近乎于执魔的虔诚,平静地让人心慌,似乎他根本不在意前方是不是有终点,对于他而言,走下去就是他要做的事情。 道非常则很坦然,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他相信,路的前面一定有光。 西周的圣子,表情坚毅而骄傲,他的自尊告诉他,只要自己还没有倒下,就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他是西周圣宗未来的希望,那个享有无穷尽光环的男人。 他不能停在这里。 圣子非常确定,有太多的人看着他,一双又一双的眼睛,一道又一道的目光聚集在他的身上。 他不可以让这些人失望。 而白给。 仍旧是那副凡人模样。 他的表情昭示着他的痛苦,可他就是不放弃,不断向上爬。 痛苦是一个过程。 而白给,很擅长忍受这样的过程。 终于某一刻,他再一次看见了那个书生。 只不过这一次,书生明显苍老了很多,已然变成一个美髯中年人。 白给盯着书生的面颊轮廓,总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他。 “感觉如何?” 书生问道。 白给喘着气。 “累,绝望。” 书生笑道: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坚持。” 白给回道: “我不知道,或许是为了身边的人,或许是为了自己,或许……我只是单纯而麻木的想要一个答案。” “你能告诉我吗?” 书生摇头。 “还有一条路,比方才你走的那一条,更难,更绝望,并且……最后的那条路或许真的没有终点。” “你……确定要继续走下去吗?” 白给笑道: “山一呈,水一呈。”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前方河山大好,天高海阔,还请前辈……让路吧!” 书生点点头,他一挥手,浓雾散去,一条平整宽阔的大道展现在了白给面前,前方有山有水,还能依稀看见远处岔路。 他说道: “前路漫漫,且行且珍惜。” …… 第一百零二章 明德道上,佛已死 “好家伙……白给进入明德道了!” “莲无心,道非常,圣子也进去了……果然,这些年轻一辈的佼佼者,没有一个是吃素的。” “快看!咱们白马书楼的小师妹曹建刚也进入了明德道中!” “没想到啊!小师妹平日里面一声不吭,到了关键时刻,竟然这般能顶!” 一群人的议论之声不断响彻在宁静的夜空下。 随着夕阳褪去,繁星便渐渐占领了天穹,可即便已经到了夜里,这些人对于苍狗山中的攀登者仍旧保持着极高的关注度。 有能耐进入第三明德道的修行者,只剩下了寥寥数人。 儒家四人,佛教一人,道教两人,西周一人。 梅欶与兰辛芳也磕磕绊绊进入了明德道,不过二人的进度还在那名白马书楼的小师妹曹建刚身后。 望着山上攀登者的背影,徐坤摸了摸胡子,眼光闪烁。 “这女娃子不错,得什么时候想办法让白马书楼的那群老东西欠老夫个人情,顺便把这女娃子挖过来。” 若是此时他心中所想被其他人知晓了以后,定然会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很难想象一个如此德高望重的老人,夏朝的前相国大人,居然会有这样卑鄙无耻的想法。 … 明德道中,白给站在了一望无际的天地之间,目光所掠之处,完全看不见任何活着的生物。 仿佛这天地之间,仅仅只有他一人。 无穷无尽的孤独,在一瞬间包裹住了他,让白给几乎忘记了呼吸。 漫漫长路啊…… 他感慨一句。 迈步向着远处走去,白给一抬脚,走了八十年。 遇见了岔路,他都往左。 沿途的风景看倦。 青年变成了中年,中年变成了暮年。 再后来,白给杵着拐杖也不怎么走得动了。 他平静地站在原地,望着前方更远的路,茫茫无尽。 生命,正在一点点剥离他的身体。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另外一个苍老的老者学着白给的模样坐下,诵念道: “阿弥陀佛。” 他想为即将死去的白给超度,奈何自己也是油尽灯枯,佛经念了一半,他的头即垂落,也失去了生命的气息。 莲无心也死在了这里。 身后有佝偻道人踏步而来,看见了二人的尸体,微微摇头叹息一声,旋即继续向前。 他走了更远的路,因为他活得更长。 可最后的结果没有什么改变。 道非常同样倒在了这条路上。 他死后,这一方世界消失了。 连同众人苍老的尸体,最后一处高山云海畔,三人站立在一座小云台上,望着眼前云卷云舒,远方星汉灿烂,久久沉默不言。 那个书生没有再出现。 但白云洞,就在三人身后。 往上走三级石阶,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一个漆黑的洞穴。 而云台上……只剩他们三人了。 “我想起那个试炼接引的书生是谁了。” 白给说道。 “书山大门口的铜像,应该就是他老去的模样,先前总觉得熟悉,现在想起来,眉角很像。” 道非常感慨道: “这场试炼……比我在桃花池畔枯坐三年要有用多了。” “跟着道门前辈来夏朝蹭饭,倒真是来对了地方。” 白给闻言盯着道非常的那张平凡清秀的面颊,认真道: “你可以不用说的这么直白。”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你们这群道士就是来蹭饭的,但如果你们要把这件事情放在明面上来讲,他们脸上就会很难看。” 道非常微微摇头。 “你们人间的规矩可真多,有话不能直说,有屁也得憋着,真是……麻烦死了。” 他说着,当着二人的面放了一个响屁,动静之大,将他身后的道袍后摆都吹飞了起来。 白给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后退。 “你快走吧,苍狗山实在容不下你这样的孽畜。” 道非常嘿嘿一笑。 转身潇洒离去。 他要下山了。 “回头想来未名岛玩,一定要来找我。” 道非常走后,莲无心转过身,双手合十是标志性的动作,他对着白给微微颔首,笑道: “多谢。” 白给摸了摸自己的头。 “谢我什么?” 莲无心回道: “惭愧,试炼途中,小僧佛心不稳,多亏先生背影坚毅,让小僧找回了佛心。” “先前演武坪上,小僧想向先生询问一些对于佛教的看法,先生推辞,此番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先生可否不吝箴言?” 白给闻言沉默了许久,眼前的云雾那头,依稀可以看见山下的人。 他抬手,指着那群僧人。 “你觉得他们像什么?” 莲无心毫不留情地淡淡说道: “跳梁小丑,市井流氓。” 白给嗤笑道: “看来你还是认识的不够深刻。” “知道如今的佛教是在什么样的情境下如春笋一般耸立起来的吗?” 莲无心沉默。 “你不知道,我可以送你八个字。” 白给笑道: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莲无心闻言细细品味,字里行间忽然呈现出了一抹剧烈的杀气和滔天孽债,他骇然,变色道: “此话何解?” 白给眯着眼睛,语气平静而清冷。 “佛教之所以能够在南朝这样快速地兴起,是因为踩在了花家的尸骨上,而花家……原本是没有罪的。” “他们受王权所害,但单单的王权还未必有胆子动花家,毕竟花家曾经是南朝百姓心中的信仰,如果信仰坍塌,而没有一个新的稳固的信仰来代替,叛乱与战火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如果不是因为佛教,南朝的百姓不会相信是花家叛乱,宁愿相信是王权为了花家手中的兵权而诬陷他们。” “如果不是你们,花家不会被灭满门,一家上下三千余口人,最终只有花香影一个活了下来。” “可即便这样,这些和尚也不愿意放过她,为了王权的一点肉和骨头,他们选择将莫须有的罪名强加给一个可怜的少女身上,打着荒唐的正义口号,要将少女诛杀。” “这就是南朝如今的佛。” 白给的话,字字如刀,狠狠在莲无心的信仰上疯狂地捅着,捅出一道又一道的伤口! 他表情虽然未变,可面色已经苍白了起来,猛得后退两步,怔怔盯住了山下的那群僧人。 他们看着他的眼中,带着炽烈的,兴奋的光芒! 仿佛在看一块璞玉,在看一堆世间绝美灿烂的珠宝,而他们的眼神背后,却是一个接着一个没有底的黑洞。 “你对于他们,不过是一个用来上位的工具。” “你让佛教在权贵的眼中变得重要,这样佛教繁荣了,他们也就能跟着分上一杯羹,他们敬重你做佛教的灵童,并非折服于你佛法深厚,而是因为他们认为你在王权的眼中比较重要,仅此而已。” “南朝的佛……早就死了。” 第一百零三章 一夜参道破三境 白给的话,在莲无心的耳畔,无异于九天之上的雷霆。 佛……早就死了? 那现在的南朝佛教又算什么? 白给所说的话,究竟是真还是假? “我是事外人,不在南朝,也与你们没有任何利益纠纷,更加不存在恩怨,所以我没有对你撒谎的必要。” “这些事情,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原本也没有打算和你说这些事情,但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看你也像是一个真正的求道者,不忍你蒙在鼓里,我才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如果你真的想要求佛……离开南朝。” 白给言罢,便不打算在在这件事情上面再作计较。 他自己屁股上还有一堆脏东西要擦,实在是没有这个心情整日里计较一些与自己不大相关的琐事。 “或许先生说得对,但小僧还要回一趟南朝。” 莲无心面色凝重。 “有什么人和事放不下吗?” “嗯,小僧要回去救一个人。” “很重要?” “不得不救。” “方便知道是谁么?” “花姑娘的母亲。” 白给闻言心头一动。 “她还没死?” 莲无心微微颔首。 “小僧年少时候动了恻隐之心,利用师父的舍利子,帮助花老夫人屏蔽了天机,所以南朝的那些佛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但这些年……她过得并不好。” 白给摇头道: “你救了她,她又能去哪里呢?” 莲无心看着白给,眼中笑意盈盈。 白给一怔,旋即又摇头。 “我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莲无心平静道: “略施援手即可……算小僧欠先生一个人情,另外,如果可以,小僧还是想要亲眼看看当年南朝发生的事情。” 白给沉默片刻后,缓缓回道: “卷宗在翰林院中,你们不是翰林院的人,没有机会查看,但我回头可以和院长稍微说一说,他或许会同意。” 莲无心对着白给弓腰。 “多谢先生。” 顿了顿,他要准备下山,望着仍旧盘坐在原地的白给,笑道: “先生还要想去那洞中一窥究竟?” 白给点头。 “已经走到了这里,我应该要一个结果,这是对自己执拗的基本尊重。” 莲无心脸上掠过笑容,转身下山。 他们走后,远处的人群却没有散去。 因为白给还在山上。 “他为什么还不下来?” 无论是夏朝的书生,南朝的僧人,还是西周圣宗…… 那些站在流水河畔,认真关注苍狗山上动静的人,都不明白。 白给已经通过了最后的试炼,他还待在山上作甚? 难道想要进那白云洞? 可他根本就没有修行过儒道,怎么跨过那特殊的三道石阶梯? 如果是临阵磨枪,现学现卖,在山上修行……那也太晚了点吧? 离开了幻境,人总不能不吃不喝不休息。 深宫中,柳如烟今日出城去骊山,而女帝却独自站在一座大殿外,沐浴星光观看着山上的那名青衫男子,沧桑而深沉的凤目渐渐陷入了一阵失神。 她想了很多事情。 一些没有发生过的事,时光回溯到了百余年前,她那时候一直在想,自己未来会嫁给什么样的男人。 即便知道自己会被父亲拿去当作稳固皇权的联姻工具,但赵娥英仍然对于自己未来的另一半有着奇妙的想象。 直到…… 黄门惊变。 一切都变了。 她的生活轨迹被彻底打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忍不住想,如果白给这样的人,早生两百年,是不是当年她就不用付出那样大的代价去拯救这个王朝? 赵娥英心里从来都不愿意做这件事。 包括黄门惊变之后,手握皇权,君临天下。 她只觉得累。 但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没有办法。 世界没有公平一说,这是她的责任。 …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山上的人像是疯子,而山下的人则像是傻子。 短短的数日,白给在这群人的面前,创造了太多的奇迹,以至于即便是面对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他们也对白给充满了期望。 尤其是夏朝的这些儒家的学子。 他们早已经将白给当作了他们的信仰! 什么是读书人? 什么他妈的是他妈的读书人? 这就是读书人! 迎难而上,与关键时刻杀出一条血路,光耀门楣,过关斩将! 白给活成了他们想要活成的样子。 男人羡艳,女人倾慕。 他们不走,毫无困意,静静等待着白给再一次创造一个惊世的奇迹! 天光破晓,女帝出神的眼回过了神。 远处云天一线之间,朝阳吐露微光,原来不知何时,天已经亮了。 而山上盘坐的白给,也在此时站起来了身子。 他的一举一动,牵扯着山下数万人的眼,牵动着数万颗心! “白给起来了!” “这家伙……不会吧……” “呵,我爹一夜之间连破儒道三境,各位怎么说?” “别开玩笑了,估计是知道不太可能,准备下山了吧……散了散了,白师兄能够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你我永远也无法望其项背的存在,回去好生念书吧!” … 毫无顾忌,毫无停顿,毫无阻拦。 白给没有下山,他在众人那难以置信,无法接受的目光之中,真的缓缓迈上了石台阶,朝着通往白云洞的那条小道走去! 于是。 山下的人群……彻底炸了! 一夜参道,连破三境? 夏朝…这是出了个什么怪物? … 昨夜。 白给想起了朝天问与苏有仙同他所说,修行前四境,天下万道皆通。 既然他武道已经修行到了三境,那按照同样的路,他是否可以让自己儒道也快速修入三境? 原来在璟城时候未修行儒道,是因为他以为自己还没有被儒家前辈灌顶,无法修行。 可如今白给早已经知晓自己被儒家圣人留下的手段亲自灌顶,自然不再有所顾忌。 而且由于剑道一途的影响,白给在修行上走的路,要远比他的境界远得多。 所以重新修行前三境对于白给这样天赋的修士而言,真的不算难事。 八十年的漫漫长路,让白给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他还是想要去白云洞中看看。 其实…… 他已经大约猜到了洞中有什么。 踩着碎石进入了那黑暗的洞**,里面并不大,只是走了几步便看见了洞穴的尽头。 那里枯坐着一具尸骨。 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白给双手交错,做出了夏朝儒生的行礼姿势,三叩大拜。 “多谢孔山前辈点拨,学生……受教了。” 第一百零四章 白给的野心 下山后,白给在一阵狂热的拥护中走到了闻潮生的面前,对着闻潮生行礼道: “不负众望。” 闻潮生摸了摸自己的长须,点头道: “你做得很好。” “好到已经超出了我们的预料。” “长勇,静玄,明德三道一走,想必如今,你已经对于自己的心魔有了很深刻的认识。” 白给在扫视了一眼人群远处的莲无心,低声道: “学生有一事,想要与院长单独聊聊。” 闻潮生点点头,对着远处的人们大声道: “今日试炼已经结束,诸位……回去歇息吧!” 白给找到了人群里的苏有仙,告诉她先回家,自己要去一趟翰林院。苏有仙离开之后,白给与闻潮生前往了翰林院之中的一间小书楼里,白给对着闻潮生说起了莲无心想要看看当年记载南朝一事的卷宗一事,闻潮生显得有些迟疑。 “其实……关于当年南朝的那件事情,大夏也有参与。” 白给闻言一惊。 “这件事情并不光彩,但我们也是迫于无奈。” “毕竟花家出了事情,南朝的力量就会衰弱很多,大夏百年内南边疆便几乎看不见战事……过往的时候,花家的确是一门忠臣良将,可他们野心也大,常与夏朝的边境发生冲突,次次都是他们主动挑衅,打完就跑,属实恶心。” “你知道夏朝的地理位置并不好,我们不得不防,一旦西南北三方开战,即便是大夏的军力,一时间也很难吃得消。” “杀了花家一门,大夏至少要太平百年,即便这件事情说出来很是龌龊,不过为了夏朝的安宁,必须有人要做这件事情。” 白给看着闻潮生从书楼某个尘封了许多年的角落里头拿出来了一卷卷宗,递交到了白给的手中。 “谁做的?” 白给平视闻潮生的眼睛,目光里是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认真。 而闻潮生苍老的眼神十分复杂。 “我与徐夫子。” 白给沉默不言。 转过身去,闻潮生一只手扶住了书架,缓缓道: “我做错了吗?” 白给回道: “立场不同,说不上对错,但是院长这一手……够狠。” “一个计,杀了花家三千人。” 闻潮生叹息一声。 “老夫一生,手中血债无数,又岂止花家三千?” “可花家不除,真要等他们养精蓄锐打过来,届时战场上要死的就不是三千人这样简单了。” “陈年旧事,很多见不得光,不过也无所谓了……莲无心也是僧,也是踩在花家尸骨上站起来的人,给他看看却也无妨。” 白给对着闻潮生一拜,转身离去。 回到了自家的小宅子,白给瞧见苏有仙一个人撑着小脸在院子里面烧水,感慨道: “重明宴这头的事情,总算结束了。” 苏有仙侧过精美的面颊,撑着脸望着白给,温柔笑道: “你在长勇道上看见了什么?” 白给去端来了泡脚用的小木盆,提着一个小木凳,放在了二人面前。 “我看见你杀了柳姑娘。” 苏有仙闻言白了白给一眼。 “我没跟你开玩笑。” 白给掺上了水,叹道: “我也没有跟你开玩笑。” “我真的看见你杀死了柳姑娘。” 苏有仙怔然。 片刻后,她褪去鞋袜,将雪白的脚丫摁在了水里,认真说道: “我不会对柳姑娘出剑的。” 白给喉头轻动。 他抬起头,看着苏有仙出了会儿神,后者面颊闪烁一抹难见的羞赧,挑眉道: “你这样看着我作甚?” 白给回神,笑道: “我在想,你总是这样善解人意么?” 见到白给居然难得一见地,诚心真挚地夸了自己,苏有仙嘻嘻笑了起来。 “也不都是。” “谁让……” 后面的话声音小了下去,白给没有听见,也没有问,朦胧月色下,苏有仙妩媚的脸泛起了一阵子桃红,她低头望着脚盆里面的水,水中倒影的人儿,眼睛那里波光荡漾。 羞却了稍许,她深吸了一口气,勉力忍受着二人之间美妙又难熬的暧昧,开口道: “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白给如今受到夏朝万众敬仰,但脸上却见不到白日里的一丝一毫的骄傲,他平静道: “重明宴后,上面对于我的安排很快就会下来,届时要做什么,并不由我说了算。” “可能我会离开王城。” “如今我真正担心的,还是观仙楼……这群人的真正目的或许和五千年前的一尊不世大魔有关,那尊魔骨身上蕴藏着外人难以想象的力量,倘若观仙楼真的找到了使用魔骨力量的方法,那他们一定是在谋划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毕竟,这件事情的参与,除了观仙楼本身,还有很多王族。” 苏有仙听闻此言,低声道: “你的意思是……造反?” 白给眯着眼。 “不排除这个可能。” 苏有仙美眸微瞠,掩住自己的嘴,似乎担心自己叫出声。 “闻院长他们知道吗?” 白给缓缓叹道: “知道没有用,仙儿你仔细想想,没有明确的证据,他们能够动这些人么?” “退一步讲,就算真的有证据,院长他们也未必就真的敢动手,毕竟观仙楼和那些王族绝非普通的猫猫狗狗,而是可怕的庞然大物,一旦两方真的打起来,夏朝必然又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这时候倘若周朝,倘若北蛮入侵,夏朝又当如何?” “夏朝现在真正的问题是……缺人。” “老一辈的人已经老的不像样了,而夏朝如今的年轻人……站不出来啊。” 回来一趟王城,白给已经渐渐明白了闻潮生等人的无奈。 进入苍狗山试炼的人,何止数万? 一个长勇道,便刷下来八成的人。 这些人脆弱的心,脆弱的脊梁,怎么撑得起夏朝的未来? 苏有仙沉默了许久后,小声说道: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事情原本和你没有多大的关系?” “找个机会去往西周,去往南朝,道教……从此山高皇帝远,夏朝昌盛繁荣与你又有何关系?” “夏朝那么多人,凭什么要你一个人站出来去顶住远方疾风骤雨?” 白给笑道: “是的。”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一句话很有道理,但规劝不了我这样自私的人。” “我之所以会站出来,不是为了天下,也不是为了苍生。” 苏有仙闻言一怔。 “那又是为何?” 白给平静道: “为了复仇。” 他抬起手指,指尖缭绕起来剑影数道,原本几乎透明的剑影里,已经隐隐带着猩红,语气也变得瘆人起来。 瀚海一般的杀气在白给眼里出现。 “将我当作狗一样去咬人,咬死了人后又嫌我碍事,要一刀杀了我……真是不把我的命当命啊。” “我的胸襟很小,装不下天下人,更装不下个人恩仇。” “先前不少人问我,对付这些夏朝的蛀虫,什么方法最稳妥,我骗他们,说是控制……但我心中全不这么想。” 顿了顿,白给看着苏有仙姣好的面容,一字一句道: “我要把他们杀干净,一个不留!” 第一百零五章 女帝竟然…… 按照道理而言,白给还要去一趟道门。 他需要将观仙楼与魔骨沆瀣一气的事情告知灵海道人。 白给第二日一大早,便去了皇宫,找到了道门人士的居所,将道非常唤去了处人少的地方,又将怀里空虚子给予他的那片障叶交到了道非常的手里,而后又与道非常提起了和魔骨有关的事情,想要让道非常帮助他找到灵海道人。 毕竟,灵海道人如今是唯一一个能够镇压魔骨的神隐境修士。 看着手里面的那片障叶,道非常对于白给嘴里的话也算是信了一半。 障叶之上有特殊的印记,乃是空虚子身份的象征,凭此障叶可以入得道门山外山,那里便是灵海道人的道场。 没有空虚子的亲手授予,这枚障叶不可能落在白给的手中。 “师叔那里,我会帮你说清楚,不过你要提前准备好行程。” 似乎是因为一同在苍狗山上跨越了试炼,道非常与白给和莲无心多少有一些惺惺相惜,自然也不希望白给就这样莫名其妙死掉。 白给回道: “没问题。” 道非常收起来障叶,四处看了看,低声道: “我去过一次山外山,小时候在叔叔辈们的带领下见到过一次灵海前辈,知道他道场的具体位置,回头到了未名岛,我带你去寻他便是。” 白给对着道非常拱手道谢,随后才放下了心,又去寻莲无心,把从闻潮生那里拿来的卷宗给了他看。 拿着卷宗的莲无心面色愈发震撼,他知晓这样的卷宗目的本身就是为了记载真实发生的事情,通常也不会拿出来给外面的人看,所以卷宗上面的内容作假的可能性很小。 无论是夏朝,南朝,或是西周,均有一些用特殊材质储存的卷宗,一些专门用来记录隐秘的事情,一些专门用来记录曾经发生过的,众所周知的事情,最后全部都会被收编,酌情写入史册。 而史册之严肃,经过无数人的考究,几乎做不了假。 所以这些卷宗上的事,也基本不会有作假。 “南朝的佛……早就死了。” 莫名其妙之间,白给的那句话又浮现在了莲无心的脑海之中,他很难想象,南朝四百八十座如同灯塔一样耸立在南朝各个地方,散发着恢弘浩荡的佛光普照天下,原来这些佛光背后是含冤的血光,寺庙的地下埋着长恨的尸骨! 一瞬间,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坍塌了。 莲无心面色惨白地合上了卷宗,交还给了白给,双目紧闭,额头上还有汗水流下。 良久,莲无心缓慢而坚定地说道: “看来,小僧一定要回一趟南朝了。” 白给将卷宗放回了自己的胸口,摇头规劝道: “一个人的力量太过薄弱,纵然你佛法深厚,也救不了这群怪物,小心引火烧身。” 莲无心很固执。 “小僧想要试试。” 白给叹了口气,也不再阻止。 “既然你已经有了自己的决定,我也就不便再说什么了。” “这一桩陈年血债便不要告诉花家的老妇人了,就让它随时间的沉淀过去吧,他们如今只是弱小,院长当年做出这件事情实为自保,夏朝不愿多增杀孽。” 关于夏朝当年入手花家一事,如今最好的方式就是隐瞒下来,不然以花老妇人这苟延残喘之身非但无法报仇,还会带着一腔恨意了却余生。 莲无心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想要救下花家的老妇人,就必须隐瞒这件事情,否则花家的老妇人在知道了当年那件灭门惨案与夏朝有关之后,必然不会愿意来夏朝避难。 白给告别莲无心,将手中的卷宗交还给了闻潮生,还未来得及歇脚,便又被女帝召唤,他只好在老太监的带领下,又去了一趟宫中。 没过数日,女帝的脸色似乎隐约之间又苍白了些。 以她如今的身体状况,白给猜测赵娥英最多不过两三年好活,心头渐渐也就沉到了谷底。 如果赵娥英一死,夏朝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形? 这么多年执掌王位,她为什么不留下子嗣来接替自己的位置? “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朕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可却没有提前留下子嗣来接替夏朝的王位?” 见到匍匐在地面上的白给,女帝似乎猜测到了他内心的想法,缓缓说了出来。 白给沉默了片刻,回道: “草民不敢揣测陛下圣思。” 女帝见到了他这一副诚惶诚恐的虚伪模样,淡淡道: “站起来说话。” 白给闻言,心中一震。 他听出了女帝话中的不耐烦。 于是他没有再说什么矫情的话,直接了当地站起来身子,不过仍然微微低着头,看着女帝面前的红毯台阶。 “朕告诉你,朕的身上有天道诅咒,这种诅咒蕴藏在了朕的血脉之中,所以朕生下的孩子,会很快如同草木凋零一样死去,根本无法存活。” “朕死之后,夏朝……将要易主。” 白给鬓间流下了汗珠,但脸色仍旧不变。 “陛下身体有恙,草民愿为陛下去天下四方寻找神医,治疗陛下身上的顽疾,此后陛下圣辉自然普照万世,万寿无疆!” 女帝摸了摸指尖龙袍,冷冷道: “白给,从现在开始,你再跟朕装半点糊涂,朕亲自送你出殡。” 白给面色一僵,旋即长叹一声。 “陛下……” “当初在书山之上,草民的确是的受人迫害,否则也不至于干出这样大逆不道之事,偷窥陛下圣颜,此后去奈何赎罪,的确是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不敢有半分松懈。” “重明宴上,草民不敢说自己为夏朝争光添彩,但也至少没有辱没我大夏威风,数月以来,草民为大夏卖命,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何必苦苦相逼。” “草民……只是想要活下去……” 赵娥英目光复杂,她挥袖,殿门关上,殿内三百盏烛火亮起,将原本黑暗的大殿映照通透玄亮! “可是朕……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一句话里,蕴藏了数不清的心酸,但外人却读不懂。 白给沉默了许久,心脏跳动越来越快,以至于让他很难相信眼下即将发生的事情。 女帝……似乎想要将夏朝的王权交到他的手中! 不可能…… 白给瞳孔微微放大。 自己和女帝才认识多久? 就因为在一场宴会上装了几个逼,在璟城立了一点功,她便要将帝王之位给自己?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赵娥英虽然不能生子,可总有叔叔父辈,这些人总有子嗣,他们之中不乏学识丰厚,处世冷静机敏之人,怎么想也不可能轮到自己! 一定是女帝的试探! “陛下……且不说其他,光是身份这一条便不合适,草民这般低贱血脉,如何能够承担皇权之重?” “若是让天下人知道,只怕士子先生们会群起而伐之!” “再者,陛下虽不能留嗣,可陛下过往亲朋也该留有皇家血脉,何必要将江山社稷这等厚重之物,冒险交到外人手中!” “草民,恳请陛下三思!” 女帝站得乏了,便坐回了自己的龙椅上,一落座,顿时便觉得股间阴冷,缓慢而疲倦地叹息一声。 “当年正是不愿意将皇权交到他们的手中,所以朕才杀了那么多人。” “如今,让朕将皇权拱手相让,那当初血流成河,尸骨遍地的意义又在哪里?” “朕且问你……朕手里这玺,你真不想要?” 白给头也没有抬,眼皮子也没有动,完全没有思考,非常果断地回道: “不想要。” “对皇权没兴趣?” “没兴趣。” 女帝盯着白给,认真说道: “那就去定军山,一年之内,给朕找一个比你更合适的人。” “否则……继位。” 白给面露苦色,苦笑道: “陛下身边……难道就没有一个信得过的王族吗?” 女帝不言,殿间烛火闪烁不定,好似有杀气弥漫。 “想知道当年黄门惊变真正的前因后果吗?” 第一百零六章 九龙争鼎,执魔 提到了那件让人感到无比沉重的事情,白给的脸色也变得严肃了不少。 大殿光华璀璨,女帝的言语却是无比阴暗。 随着她娓娓道来,百余年前的陈年往事被缓缓揭开。 “父亲一生都执迷于修行,年少时候修行天赋异禀,后来却忽然不知为何害了一场大病,这场大病不但夺走了父亲健康的体魄,也夺走了他无双的修行天赋。” “爷爷生了九个儿子,父亲排行老九,他们全都执迷于王权,而父亲却因为那一场大病,失去了和其他八名兄弟争权的可能,这是父亲不能够接受事情……于是他开始暗地里收集江湖各种各样的奇门之术,但凡有可能让自己变强的,哪怕付出再惨重的代价,父亲也愿意去修炼。” “但即便如此,父亲的修行进度仍然被其他几名兄长远远甩在了身后,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让父亲从残酷惨烈的太子之位争夺之中活了下来。” “后来,宫中的一名老太监见着了父亲这样拼命,因为实在不忍父亲被蒙在鼓里,于是告诉父亲,是爷爷让人下药,故意毁了他一身的修为,目的就是不让他参与这一场惨烈的夺权。” “老太监本来以为父亲会因此感激爷爷,但事实却恰恰相反,父亲非但没有能够体会爷爷的一番良苦用心,反而因为这件事情,将爷爷恨之入骨!” “后来,夺权大战结束,其余八名皇子在无比惨烈的明争暗斗之中活下来了两个,一个父亲的三哥,也就是如今的宁王,还有一个是父亲的六哥叡王……后来叡王失踪不知去向,原本夏朝上一任皇帝应该是宁王继位,可他没有想到,爷爷最疼爱的是父亲,早在许多年前,就准备要将皇位传给父亲,于是那场大殿之中,朕的爷爷与他的第三子宁王……兵刃相见!” “原来,为了让父亲顺利登上王位,爷爷一早便安排好了一切——他让其余的八名皇子相互厮杀,让他们消磨彼此的力量,等到了只剩下最后一名皇子的时候,他再将那名皇子除掉,于是皇位自然也就落在了父亲手中……” 听到了这里,白给实在忍不住了,他问道: “陛下,既然如此,为何当年太皇帝要生这么多?” 赵娥英平静回道: “因为在生出父亲之前,爷爷一直对自己生出来的儿子不满意,但如果亲手将他们全部杀死,又会对夏朝的气运造成极大影响,于是只好将他们养大,等待他们为了争权而互相厮杀!” 白给闻言,后背一阵凉意。 赵家祖上……是不是没有一个正常人啊! “后来呢?” 赵娥英闭上了凤目,继续说道: “宁王在殿中为了从自己父亲手中活下来,以自己皇血对天应誓,此生至死不在夏朝称帝,因为这样,爷爷最后放过了宁王,没有取他性命。” “可在继位的时候,父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爷爷。” “他此生对于皇权的兴趣远远没有修行大,爷爷毁了父亲的修行之路,让父亲一生都无法释怀。” “后来父亲已经完全着魔于修行,却因为天赋的缺失与体质的限制,他穷尽自己一切的力量,也无法突破六境,最后终于陷入了癫狂。” “他开始无比憎恨自己的父亲,也就是朕的爷爷。” “他憎恨王权,憎恨世间的一切,想要毁掉夏朝,以此来报复自己的父亲当年对自己做下的事情。” “于是,在观仙楼的指引下,他完成了‘龙抬头’。” “黄门惊变……不是因为父亲的死才产生的。” “而是朕的父亲……亲手导演!” 女帝的话,仿佛一道晴天霹雳响彻在了白给的脑海里面。 他人傻了。 震惊整个天下的黄门惊变,竟然是……老皇帝自己一手导演出来的? “那些人……不是想要篡位。” “或者说,篡位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 “他们只是一群信奉了老皇帝的疯子,想要帮助老皇帝完成遗愿……彻底摧毁夏朝!” “他们企图控制夏朝,然后杀了夏朝的所有人,最后再自杀……” 女帝的声音,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冷漠,一点点吞噬了低头不言的白给。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朕不愿意将夏朝的帝玺交给这群人了么?” 白给浑身湿冷。 倘若女帝所说是真的,那么这些旧朝的残党,一旦拿到了皇权,夏朝很快就会陷入极其可怕的境地! 这些家伙…… 他缓缓抬起头,第一次直勾勾地盯着女帝,难以置信地问道: “为什么会这样?” “一个人疯也就算了,其他人总不该也是疯子。” “老皇帝身上有着什么魔力,能够让这么多人跟着沦陷?” 女帝微微摇头。 “若是朕知晓原因,早就利用同样的方式将他们引向正道了,何苦还要冒着这样大的风险,将皇权拱手让给一个外姓之人?” 知道了前因后果,白给总算明白了女帝如今面临的窘境和困难,而当年闻潮生和龙不飞等人为什么会杀死那么多的人…… 那些家伙…… 已经疯了。 他们早已经无法被教化,脑海之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毁灭夏朝,毁灭世界。 “陛下不觉得这件事情背后有蹊跷?” 女帝端起一旁的茶碗,喝了一口茶。 “有兴趣的话,你可以去查一查,朕没有这个精力,也没有这个时间了。” 白给心头惋惜。 他与赵娥英并不熟识,但赵娥英给他的感觉还算不错。 忽而他想起了什么,对着赵娥英说道: “陛下,草民过些时日,要随道门的人去一趟东海治病,灵海前辈修为通天彻地,或许也能够治好陛下身上的顽疾,届时,草民一定帮陛下问一问灵海前辈。” 赵娥英闻言,凤目轻睁。 “治病?” “你身上有何顽疾,夏朝医师不能够处理干净,要去东海道门问医?” 白给回道: “很麻烦的病……陛下身子不适,就不要动用圣境的力量查看了,此去用不了太长时间,若是陛下不放心,草民可以让苏姑娘留在王城。” 东海未名岛与王城极远,白给一去,若真是不回来,她也没有办法。 但听闻白给说要让苏有仙留在城中作为‘信押’,她的眼中忍不住流露出了一抹好奇,淡淡道: “怎么?” “嫌一颗葡萄不够,还要自己在外面儿摘上一颗?” 白给苦笑道: “并非陛下想的那样……苏,柳二位姑娘与草民都有过命的交情,怎能随意舍弃,有了新欢,忘却旧爱?” 赵娥英对于世间男女情爱似乎不甚了解,她摸了摸自己下巴,很好奇地问道: “所以……如果只能选择一个,你会选谁?” 白给细细思量许久,缓缓道: “难以抉择。” 赵娥英翘起了腿,面色认真起来。 “朕答应过如烟丫头,要替她做媒,让她做大。” 白给闻言面色顿时变得奇怪起来。 “这……” “你有意见?” “倒是没有……但草民如今情境,实在不适合成婚。” 赵娥英想了想,说道: “无妨,朕还有时日,如烟丫头便先跟着朕,日后你自己挑选一个合适的时间……在朕辞世前,将这门婚事办了。” 白给闻言颔首。 “草民……多谢陛下。” 第一百零七章 下定决心比所有男人更快的伍贵 走的时候,白给从女帝那里要来了一滴圣血,装在特制的玉瓶中。 有了这滴圣血,白给去往东海时候,或许能让灵海道人对于女帝的状况看得更加清楚。 回到了家里,白给同苏有仙说起了今日在殿中的事情,苏有仙‘嗯’了一声,也没有说什么。 关于柳如烟的事情,她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而且女帝亲自安排白给的婚姻,白给拒绝的话……或许会引起女帝的不快。 总不至于为了争一个名分,让自己的小情人陷入危险。 常年在世间打滚,苏有仙早就明白这个世上很少有两全其美的事,人如果想要得到一些东西,往往就要放下一些其他的东西。 到了饭点,白给忽然想到了什么,去了集市上寻屠户买了一根大猪肘子,葱,姜,酱料,糖,香料等东西。 回家之后,他对着忙碌的苏有仙笑道: “今日正午,我来下厨,顺便教你一道菜。” 苏有仙闻言一怔,带着一种不信任而又奇怪的目光看着白给,失笑道: “教我做菜?” “真是稀奇。” “冤家,你别不是昨夜脑子睡迷糊了。” 夏朝的儒道很注重君子远庖厨的说法,所以读书人,除非是一些思想觉悟比较高的,不在意外界看法的人,否则就算对于厨道极有兴趣,无论男女都不好意思下厨。 在他们的眼中,柴火是对于书生身份的一种亵渎。 不过白给一操刀,苏有仙的眼神就变了。 没点儿厨艺,用菜刀是不可能这样熟练的。 “这道菜叫作东坡肘子,是当初……一个游方的大诗人东坡交给我的。” 白给一边忙碌,一边嘴上鬼话连篇,三言两语略过了冗长的故事,将这道菜的精髓和一些细节问题交待给了苏有仙,她坐在一旁的小竹凳上面,眨巴眨巴妩媚的杏眼,颇有兴趣地看着白给忙碌,渐渐有些入迷。 这个男人…… 真是怎么看都很完美啊! 半个时辰之后,肘子出锅,一股让人食指大动的香味钻入了人的肺腑之中,苏有仙不自觉地分泌更多的口水,眼巴巴看着锅中那让人为之着迷疯狂的深褐色,许以几点儿绿意幽幽的葱花点缀,腹中的馋虫很快便被彻底勾引了出来。 白给递给她一双筷子,用刀将煮烂的肘子表皮剃下一部分,放入苏有仙面前的碗中,她拿起筷子轻夹弹嫩表皮,小嘴轻轻一嗦,入口即化,胶原蛋白在嘴中散开,带着一股浓郁的香气,软糯可口,甜咸合适。 苏有仙美眸之中闪烁着精光。 “好吃!” 她由衷地赞叹道。 “没想到,你竟然还会做菜……” 二人吃过了午饭,苏有仙收拾餐碟的时候幽幽问道: “冤家,你去东海,多久回来?” 白给闻言想了想,大概计算了一下行程说道: “多则一月,少则半月吧。” 苏有仙兀自道: “过去看了病,没什么事情就早些回来,毕竟王城外面不安全。” 顿了顿,她又偏头看着白给不甘心地问道: “我真的不能陪你一起去?” 白给回道: “你走了,女帝不放心。” 细细思量了片刻,他又说道: “单岁死后,观仙楼的风部会换人,他们也会更加小心谨慎,至于我去过玉轩阁,拿走了那剑青铜剑的事情,回头倘若还有人来找你,你便告诉他们我发现了青铜剑上有邪物,于是将青铜剑投放在了北郊大河之中,让这群孙子慢慢去捞。” “在王城里面,他们不敢乱来。” “若是他们真的暗中做下什么过分的事情,你可以把事情闹大,女帝和院长都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只要你占理,他们不会袖手旁观。” 苏有仙点点头,随着白给回到了王城,观仙楼的确收敛了许多,之前想要对白给动手的那些人,现在也全部销声匿迹。 这座城里面又太多双的眼睛互相窥觑彼此,还有龙脉凤渠守护,他们很难在城里面漏出獠牙。 简单交代处理好家里头的事情,有过小半月,重明宴的时间基本结束,其他势力的人在王城待也待够,玩也玩得差不多了,于是也开始逐渐纷纷动身,准备离开夏朝。 城西,郊外一队马车西行,挂上了宣王的旗帜,但如果夏朝的人深究,他们会发现这对一人马要比来时多了不少人。 以往的时候,王城进出的人会有严格监管,但因为重明宴四方来人太多,实在没有办法监控,所以索性城门口的将士也就简简单单搜查一下进入王城的人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身份,携带什么违法的物什。 至于进出多少人,他们也就懒得管了。 在繁华巷弄的这头,一座巨大威严耸立的高阁上,黑袍人立于一片星空深处,静静望着从西城门跟随宣王离开的人,面色……没有面色。 他,莫得表情。 脸的位置一片黑暗,里头满是空洞,仿佛什么也没有。 “阁主。” 身后不知多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年轻人,他的头发一片血红,无风自动。 “单岁的尸体没有找到,但他的命灯的确已经熄灭了,不出意外的话,他现在已经魂飞魄散了。” 五境之上的强者,灵魂在气海彼岸的孕养之下已经远远要超过寻常人太多,即便肉身死亡,但他们的魂魄仍然可以滞留在人间一段时间,而观仙楼发现了这一点,于是他们通过一些玄妙的手段,为楼中一些比较关键的人制作了命灯,通过这些命灯,外人便可以清楚明白地了解到他们的生命状态。 如果命灯黯淡,那么便说明那人此时身受重伤,或者生患重病,死气缠身,反之如果命灯明亮通透,那么那人便安全且健康。 此时此刻,红发男子手中捧着的这一盏完全熄灭的命灯,正是观仙楼风部司命单岁的命灯。 灯盏之中的芯,已经完全熄灭了。 “知道是谁杀的么?” 红发男子回道: “不知……先前听闻单岁大人在城中询问夏朝才子白给的去向,而后……他便消失了。” 黑袍人皱眉。 “是他?” “是他。” “所以,人是他杀的?” 红发男子颔首道: “不一定。” “他与自己身边的小侍女均是五境之下,而单岁大人乃是五境之上的强者,无论是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除非单岁大人本身状态极其糟糕,陷入濒死……否则,他们不该可能有能力杀死单岁大人。” “但,单岁大人的死,多半和他们有关。” 黑袍人望着星空更深处,思考了许久。 “一只蚂蚁……也似乎渐渐麻烦起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 红发男闻言,眼神一亮,脸上忍着一股隐晦的激动,说道: “属下伍贵,乃是单岁大人麾下,风部长老。” 黑袍人点头,见着了红发男如此年轻,便有着四境巅峰的修为,思考片刻之后索性道: “单岁的死……能查则查,查不了也便罢了。” “王城一般不会死人,如果死了人……一般也很难查到。” “把他手里正在做的事情,做完。” “你便是下一任风部司命。” 伍贵闻言,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身子轻轻颤抖。 “属下……定不辱命!” 风部司命。 那是一个什么位置? 在观仙楼中,除了眼前的这名黑袍人与其麾下阴阳二使,与风、林、火、山四部统领之外,便是司命职位最大,手中握有诸多权力,麾下可以网罗豢养三千死士! 他还如此年轻,倘若能够坐上司命的位置,未来可期! 荣华富贵? 那都不算什么。 他要的,是更高阶的武学道法,是观仙楼从天下各处搜罗来的奇门异术! 这些许多异术甚至是邪术,可以通过一些方式速成,不必如同普通的修行者那样整日里努力修行,去面对一团空气参悟冥冥之中不知在何处的天地大道。 伍贵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有脑子的人,而一个有脑子的人是不应该这样修行的。 太慢了。 他要更快! 比所有男人都快! 一想到那些左道奇术,伍贵眼神慢慢便泛起来猩红的光彩。 这个位置……无论如何,他也要得到! … 第一百零八章 前往未名岛 西行车队内,宣王撩开了纱帘,望着一旁骑马的一男一女,目光流露出稍许疑惑。 这二人是观仙楼的阁主让跟随他一同去西周,称可以帮助他解决雪山的妖患问题。 五石粉不能断,所以培养五石粉原草料的养料藏雪也不能断。 二人很年轻,约莫三四十,但从眼神之中的沧桑和身上流露出的气息不难判断出,他们的实际年龄要远远比看上去大得多。 “敢问二位,你们每年从西周进购了这么多的货物,究竟意欲何为?” 宣王涉手五石粉多年,自然知道这个东西对于人的精神伤害究竟有多大。 量一旦用得太多,很容易让修士神经错乱,兴奋致死。 而观仙楼每年从西周进购的五石粉……足以杀死成千上万人。 这些东西费尽力气,运进了王城之中,一旦大批使用,按照道理而言,很容易就会被发现,可从夏朝王城的表现来看……似乎观仙楼和宁王从西周采购的五石粉压根儿没有四散开。 那么每年数以万斤计量的五石粉,最终去了什么地方? 他们总不能把这样昂贵的东西买来扔掉。 宣王不解,而马上的男人微微侧目,眼神空洞深远,意味深长,又让人不寒而栗道: “当然是在做一件非常伟大的事情……” 宣王顶不住他的如此注视,觉得浑身上下一片冰冷,他面无表情放下了车帘,才苍白着面容大口喘息着。 带满了玉扳指的手在袖间颤抖不已,他在心里已经渐渐开始后悔,自己将这些人带回西周……真的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吗? … 漫漫长路。 一群振翅而起的仙鹤翱翔于长天之上,它们要远远比寻常的崖鹤大许多,张开双翅,几乎有三四丈长,羽毛柔软洁白,人在它们宽阔而凸起的背脊上坐着十分安心。 而这……便是那群看上去破落穷酸道士们的代步工具! 什么掠彤云,什么奇珍异兽…… 在屁股下面这苍天白鹤面前,都是弟中弟啊! 激烈的风声顺着白给的鬓角吹过,卷开青丝无数,他望着头顶的九天之上,几乎能够直接看见星海深处。 脚下数百丈,山河入眼,何其壮阔! 有这样的代步工具,日行十万里绝非戏言! 不需要跋山涉水,一条道直接拉通。 短短三四个时辰,翠山美色便渐渐隐退,沧桑的枯黄平原与寒江孤寂向东,与另外其他的十余条不知名字的大河一同交融,奔涌向无垠东海! 这是白给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面看见海。 与前世的海洋不同,此时此刻白给眼前的海……太过于波澜壮阔,完全不平稳,随处可见数十丈高的波澜,与平静海面之上突兀腾空而起,猛然化作游龙困兽,嘶吼凄鸣,又渐渐摔落于海面,散为万千水滴。 如此布满了暴虐之气的海洋,寻常的船只根本无法行经通过。 “这海浪一直如此可怖?” 白给伸出手,指着下面的波澜对着坐在身旁的道非常问道。 道非常瞟了一眼,露出了鄙夷不屑的神色。 “就这?” 白给哑然。 道非常一掐手指,算了算日子,对着白给说道: “再过三日便是每月一次的‘沧海之怒’,届时岛外的东海是一副什么模样,你可以自己去看。” “跟‘沧海之怒’比起来,这些小花小浪简直就是孩童过家家。” 前方丹阳子抚须而笑,有一些高原红的面颊上浮现出一些笑意。 “白先生第一次来我岛上做客,对于这里的环境必然不熟悉,届时可以让非常带你四处走走,我未名岛虽然不比内陆广袤无垠,不如夏朝繁花似锦,但岛上也颇有一些值得游玩观赏的地方。” 白给望着不平静的海面,下面的无尽深渊之中,仿佛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冷冷注视着白给,让他感觉到非常不舒服。 这不是他的错觉。 他移开了自己的眼神,对着胖胖的道人丹阳子问道:“道长,东海如此模样,是否与五千年前的那件事情有关?” 丹阳子回过头,微微惊讶道: “原来先生也知道这件事情。” “不错,从道门的典籍里面记载来看,东海变成了如今的模样,的确和它下面封印的妖鬼有关。” “这些不死不灭的妖鬼被封印在了海底,五千年怨气滔天,将深海之中搅动得翻天覆地,而那五千年前被设立在海中的三才阵,每过一月,会有阵纹变换,释放部分阵中的无尽怨力,让其泯灭消散在天地之中。” 听到了丹阳子的介绍,白给大致明白了东海的情况。 看来三才阵也压制不住魔骨,如果没有灵海道人在外操持,那么很快三才阵就会被下面的无尽怨力冲开! 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五千年来,世间似乎没有再出现过神隐境的修士,就算有……单枪匹马,也绝非全盛时期的魔骨对手,更何况,东海之下还有其他可怕至极的妖鬼! 白给的心沉到了谷底。 看见他脸色这般难看,一旁的道非常安慰道: “不用这么悲观,我小时候见灵海前辈的时候,他状态好得很,自己也曾坦言过,再活个几千年不是问题。” 白给听闻此言,眉毛挑起,颇有一些难以置信地回道: “人的寿命……真能长久至这般地步?” 道非常认真道: “若不然,你以为道门这几千年来都在做什么?” “寻常五境的修士能活一千五百年,咱们道门的五境修士多活一千年不是问题。” 道非常此言,倒是让白给放下了心。 毕竟这是一个曾经和魔骨战斗过的不世强者,他一定对于魔骨非常了解,只要灵海不死,魔骨定然不可能突破东海之缚! 众人行至未名巨岛上,仙鹤缓缓自空中盘旋而下,扇动翅膀的时候格外平稳。 未名岛,桃花常开。 此地并非如同外人想象那样不堪荒芜,反而格外美丽,诸多地方甚至能看见独特的细腻匠心。 道人们带着白给穿过了桃花林,在如同迷宫之中的桃花阵里穿行,其间的复杂桃林变幻,若是没有人引路,来者必然会迷失在里面,不得而出。 第一百零九章 道非常思女 盘根错节。 白给同道非常来到了一处黑石山壁处,壁高百丈,裂纹丛生,上不见草木,巉岩凌乱,但其间弥漫的苍朽却格外的厚重。 二人沿着黑石山壁面前的一道巨大裂缝之中进入,颇有一些去古墓探险的味道。 初极狭,才通人。 越往里走,空气越清醒,不见尘埃气味,反而闻见了花草香,后来岩壁四周泛起微微光亮,能看见上面镶嵌着各种各样的晶莹宝石。 再后来,二人越过了一处高阶梯,眼前便豁然开朗,来到了一件明亮的石室之中,石室周围被打整的格外干净整洁,书匣衣柜摆放整齐,一张寒玉石床上面还有折叠好的整洁褥被。 “这里就是你的道场?” 白给打量着四周,三条不同的石穴,沿着极长的甬道,通往了三处不同的地方。 “没错,你需要在此地住几日,等待沧海之怒过去以后,咱们才能够去打搅灵海前辈。” 白给闻言也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灵海道人为了控制三才阵的千万变化神机,必然会为此分神许多,他们此时前去打搅,实在不妥。 “非常道长,过往的十余年间,你就是在这洞穴之中度过的?” 望着开始铺床的道非常,白给目光之中忽然有一些怜悯。 但很快,他又将这份怜悯打消掉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不同的生活方式,可能在他看起来十分孤寂的生活,别人却乐在其中。 道非常回头看着略微出神的白给,迷惑道: “有什么问题吗?” 白给扫视了房间一圈,道: “有。” “你住在这鸟不……平日里,吃什么,喝什么?” 道非常指着其中一处靠右侧的甬道,解释道: “这条路走到尽头,有一个水池,水从海下面经过密集的岩层渗入的,有毒的物质基本全被剔除干净了,平时直接喝就行,若是你实在不放心,也可以煮沸了凉透再饮用。” “至于吃的食物……当然是自己种植的野果和野菜。” “唔……忘了告诉你,未名岛上的道士基本上都是要辟谷的,所以,我们一般不会食用与五谷相关的东西。” 白给闻言震撼道: “道家真有辟谷之术?” 道非常认真想了想,而后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这倒没有。” “但人的潜力是无穷的,你要相信自己。” “没有谁一开始就是习惯的,今天饿一顿,明天饿两顿,后天饿一顿……时间久了,就可以很长时间不吃东西。” 他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白给当场傻眼了。 见他这副模样,道非常一阵头疼。 “看样子你不是很适应这样的生活……也对,你生在夏朝,每日肯定都是大鱼大肉,突然要辟谷,肯定接受不了……但未名岛上种不了稻谷,这里的土质有一些问题,而肉类……你就更不用想了。” “岛上除了道人就只有妖,没有其他活着的生物,连虫子也没有。” 他说着,白给的脸色已经渐渐苍白了起来。 “对了,忘了告诉你,未名岛现在也封锁了,要等到沧海之怒过后才会打开封印,如果你想要骑仙鹤回去买吃的,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道非常彻底斩断了白给脑海之中的最后一丝念想。 对着白给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 白给一屁股瘫坐在了道非常的床上,后者扯了扯被褥,对着白给说道: “起来,让我抖一抖,在夏朝玩了一个月,被子上面全是灰。” … 夜里,二人饿着肚子,躺在了床上,道非常还算够兄弟,分给了白给半边褥被。 此时此刻,白给才知道,未名岛根本没有春夏秋冬,每日到了夜里,温度极低,一旁的石壁上甚至能够看见结的一层薄薄冰层。 习惯于抱着苏有仙这酥香软玉睡觉的白给,现在牢牢控制住了自己的双手,决不让自己做出任何习惯性的行为。 才在床上躺了一刻钟,白给已经开始怀念起苏有仙美妙的身躯了。 没别的意思。 这洞里……真的冷。 “你冷吗?” 道非常清秀的眉目看着白给,让白给莫名打了个哆嗦。 “不,我暖和的很。” 他非常嫌弃地往旁边挪了一步,于是屁股便露在了被子外面,顿时一股子寒意就沿着白给的臀部一路往脊背上钻。 白给一哆嗦,又重新缩回了被子。 “为什么岛上会这么冷?” 道非常回道: “没有为什么。” “我身上有一块火玉,你要不要靠近一点?” 白给闻言沉默了小片刻,稍微移近了些,但并没有觉得暖和。 “你不是有火玉吗?” “为什么还是这么冷?” 道非常有些不大好意思地回道: “我叫它火玉,是因为它是红色的,不是因为它会发热……其实我也冷,以前我都是把被子裹在身上的,这不你来了裹不住,漏风吗?” 白给:“……” 过了一会儿,道非常又问道: “白先生,老道士们总说女人身上是香的,女人身上真的是香的吗?” 此时此刻,二人也顾不得什么恶心了,彻底挤在了一起,各自守好自己那头的防线,不让外头的冷风吹进被褥。 “怎么?你们出家人不是不能近女色吗?” “谁说的?道门没这规矩,只是因为一般道门的人为了修行,会选择远离女色而已。” 白给沉默了小片刻,回道: “不是所有女人身上都有香味的,一般的香味是胭脂等化妆品的味道,或者是发丝之间留下的一些洗发所用的特制香膏味。” 道非常闻言,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看来他心中对于女人的美妙想象被白给摧残了不少。 “不过有一些女子的确天生分泌的汗水就带有一些比较好闻的味道,所以身上会有淡淡香气。” “比如呢?” “比如先前重明宴会开始的时候,同我坐在一起的那个女子。” 道非常眼神微微发亮。 “她很不错。” “这种女子夏朝多吗?” 白给看着道非常那副模样,面色逐渐变得奇怪了起来。 好家伙。 这家伙莫不是在岛上被封印久了,忽然见着了夏朝的女人,开了窍,想要还俗了吧…… “不多……但也不少。” “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世上美女俊男更是数不胜数,只要你愿意去找,肯定能找到自己想要的。” 道非常听着入迷了起来。 “等我看完了清水宫中的所有道藏,我就离开未名岛,去夏朝找女人。” 白给无语。 行,目的明确。 丝毫不遮掩自己的欲望。 “男女之事,总要你情我悦才算美……” “啊?怎么这么麻烦……有没有那种,不需要你情我悦的女人?” “有,青楼里。” “青楼……好文雅的名字,听上去很适合我……好!等我读完了道藏,就去青楼里面找女人!” “……” 第一百一十章 替天行道道非常 二人这样躺在了床上,直到天明。 其实他们也没有怎么睡着,有一没一的聊着,后面相对熟络一些了,白给才发现道非常的性格和传闻之中相差极远,他其实是个非常真实的俗人。 而且道门这样的人并不少。 他们也喜欢酒肉,也喜欢女人。 当然,他们也喜欢修行。 在这样的一块贫瘠之地清净,除了为了修行之外,老一辈的人更多还是在想办法控制这里的妖族。 毕竟,除了东海之下埋藏的祸端,岛上栖息的妖类也不算少,这些妖族目前看上去很是和蔼,但大抵是因为它们的弱小,倘若岛上没有人制约他们,以它们的繁衍和修行速度,野心和欲望很快就会不断地滋生。 至于食物……辟谷只是其一的解决方式,他们毕竟不是真的仙人,也是凡人之身,所以不可以长期辟谷。 除去自家种植的野菜与蔬果,他们每过一段时间还会派人去东边儿的寒鸦城中进购大量的食物。 他们吃的不多,有些十天半个月吃一次饭。 所以看上去身体很消瘦。 靠着道非常自己种的破烂瓜果活了三日,白给穿越过后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是魂魄出窍。 他刚去山阳县任职的时候,路上条件那么艰苦,也没有这样饿过饭。 整整三日。 他就吃了几口野菜。 “先前道门的粮食在去夏朝赴宴的时候已经清空了,回来的时候忘了买,很快沧海之怒就要过去了,你姑且先忍忍。” 道非常说着趁着白给不注意,把盘子里面最后一条白水菜叶夹住,在白给绝望的眼神之中送进了自己的嘴里面。 反复咀嚼。 吞咽。 啪! 白给将竹筷放在桌上,听着自己肚子疯狂的抗议,他现在有一种追着牛啃的冲动。 “唉……” 白给叹息一声,起身准备离开道非常的洞府,去外面见识见识沧海之怒究竟是什么模样,道非常也收拾了一下餐具,跟着白给跑了出去。 岛外雷声轰鸣,大雨瓢泼。 先前因为二人处于深洞之中,所以无甚察觉,此刻随着他们越往洞口走,便越听见外面动静极大! 终于,当二人站在了黑石山的狭长洞口之中时候,外面暴雨和远处海浪滔天卷起,竟有数百丈之高! 吞天沃日,势极雄豪! 一道由海浪铸成的城墙仿佛一张血盆大口,将未名岛死死围困在了中间,就要一口吞下! 然而岛外的一股淡淡的神秘力量,却将这些拥有天地伟力的海浪,全部阻挡在外,不让其半分! 波澜滚滚而起,如龙飞凤舞,山断虹碎,远方天际茫茫一片,大日的彤光早已被厚厚一层的海浪彻底遮掩,什么也看不见,天地之间的黑暗与耳畔轰鸣作响的可怕声音让人不由自主便觉得绝望! 白给望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开口道: “道门的敌人是这样的?” 道非常双手抱胸,道袍被吹拂得猎猎然。 “远比这可怕的多,但这不是道门的敌人,而是全天下的敌人……如果道门死于妖人之争,那么很快这东海的沧海怨怒,就会席卷南朝,夏朝……甚至北荒与西周。” 白给默然。 至于眼前这样景象的地步……什么百万雄师,什么军队,装备,武器……全部都失去了作用。 唯有符箓,阵法,修为…这些能够抗衡天地伟力的东西,能够抵挡。 海面上已经是如此,那深海又是怎样可怕的一般景象? 白给忍不住为灵海道人捏了一把汗。 外面雨势大而激烈,风寒刺骨,他们没有伞,出去也做不了什么,于是哆哆嗦嗦地回到了自己的小洞穴里面,白给坐在床上,忍不住道: “很难想象,过往的十余年间,你竟然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面。” 道非常从书匣里面抽出了一本书,笑道: “岛上的日子是过得清贫了些,起身大家都知道……但不能走。” “我们走了,你们就得完蛋。” 顿了顿,他又严肃道: “其实……先前在仙鹤上的时候,我是骗你的。” 白给愣住。 “骗我?骗我什么?” 道非常叹了口气。 “灵海前辈的寿数恐怕不多了。” “这几千年,他其实过得很辛苦……道门虽然擅长养生,但四五千年也该是人力的极尽了,像他这样活了六千多年的人,早就已经超出了道门的理解范畴。” “更何况,他并没有采取龟息的状态,无时无刻不在控制深海之下镇压着万古巨魔的三才阵……纵然灵海前辈修为通天彻地,但终究也是人,难逃‘道’的束缚。” “人……是不可能像乌龟那样长寿的。” 听见道非常的感慨,白给原本放松下来的心又再度紧张了起来! 没有灵海,这世上还有什么人可以拦下东海之下的魔骨? 女帝吗? 可女帝全盛状态下也不过才极意境的修为,根本不可能是魔骨的对手! 所以,灵海一死……人族将要被彻底打回五千年前? 甚至……灭绝? 一瞬间,白给觉得肩膀上压了一座山,骤然沉重了起来。 “师父去世之前,总在我耳畔唠叨,说什么道门几千年,就出了我这么一个天赋异禀的人,我身上背着人族的未来,一定要努力修行,早日步入神隐境,帮着灵海前辈一同对付山海妖鬼……每次一听他讲话,我就慌得紧。” “修行哪有那么容易……别人修行了几千年都没有迈入八九境,我才多大……那糟老头子真以为我是吃天上的仙桃长大的啊……” 道非常碎碎念叨,念着念着就吐槽了起来。 空荡的石室里,他的声音塞满了整个角落,一个少年十几年来没有说的话,好像要在这个时候全部说出来。 或许是因为知道了白给与东海之下埋葬的魔骨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随时都可能被杀死,这种面对绝望本身的绝望感,拉近了二人之间的关系。 他望着洞口,不苟言笑地说道: “听听外面那动静,看看外面的风雨,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这样的爬虫,一出去,离开未名岛,瞬间就会被一道海浪拍在礁石上,拍成一滩肉泥,甚至海水洗过之后,血都看不见。” “原本我以为步入五境之后,我能看见新的天地,但我发现我错了。” “凡人心中那处于云端之上的五境……其实才是修行的真正起点。” “不少人认为我已经站在了修行的某一处高峰,可他们不知道,我的修行之路……才刚刚开始。”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早生一百年……不,五十年就够了,或许我有可能在数十年之间迈入更高的境界,帮助灵海前辈对付东海下的无尽妖鬼,可如今却不行了……时间仓促,越是想要变强,我就越焦急,越是焦急,便越是难以在修行上有所建树。” 道非常低下头,颇有一些心烦意乱地将手里的书扔在了床褥上,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看得出来,他很纠结。 白给拿过那本书,翻开看了看。 “夏朝有人会帮你。” “你不用那么焦躁。” “况且……朝天问与孔山前辈也为后人留下了手段,如果灵海前辈撑不住了,你们可以撤回内陆,人多了办法就多。” 道非常沉默了一会儿,想起来什么,脸上忽然露出欣慰的笑容,拍了拍白给的肩膀。 “不过现在好了,你也看见了这场风雨。” “你也站在了雨里。” “我不是一个人去送死了。” 啪! 白给一脸嫌弃地拍掉了道非常的手,骂道: “混蛋玩意儿,你这是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亏我昨夜把你当兄弟,在寒冷的夜给予你一个成熟男人的温暖,没想到你居然会这么想,我对你很失望。” 道非常搓搓手,讪讪一笑。 “开个玩笑。” “回头我去了夏朝,兄弟你可一定要帮忙给我物色一个身上香香还不麻烦的女人。” 白给无语。 “亏你还是一个出家人,怎么总是这样一副色中饿鬼的模样?” 道非常振振有词道: “道家讲究顺其自然,男人喜欢女人本来就是道中常态,怎么能够叫色中恶鬼呢?” “我去那个什么……嗯,就是那个什么楼……噢!青楼,对,青楼。” “我去青楼,那叫做……替天行道!” “是这么个意思。” 白给盯住道非常,竖起了大拇指,认真道: “以前书上山先生们总说这世上有人喜欢说假话,说到后来自己都信了。” “以前我是不信的,但现在我信了。” “真有你的。” 第一百一十一章 想救她,让她给你生个孩子 二人在石室之中又待了三四天,白给实在饿得头昏眼花,喘了上气没有下气,身体也消瘦了不少,外面儿的暴雨总算是停了。 道非常虽然已经习惯于这样的辟谷生活,但去了一趟夏朝,突然回来也有一些不那么习惯。 于是暴雨停歇,二人直接从洞中跑了出去,在道非常的带领下,去往了一处小草园,里面枝桠上结了不少野果,这些果子像是草莓,酸甜可口,生长极快,基本道门的人或多或少都会种植一些。 二人一顿搜刮,狼吞之后才算是缓解了腹中的饥饿感,而后道非常又带着白给去往了桃林,确认外面的海浪已经消减平息了下来,这才对着白给说道: “行了,沧海之怒已经过去,咱们可以去山外山找灵海前辈了。” 白给望着这些桃林,也不知为何,上面桃花开得明艳,但却没有结果子,也没有任何结果子的征兆。 跟随道非常一路回到了他的道场里,从最左边的那个洞穴进入了暗长的甬道,而后二人一路往下走去,在甬道之中摸索,大约行有四五里路,前方亮光透露进来,照在了道非常的破旧袍子上,渐渐洒开了一些微微发亮的轮廓。 “我都十几年没有走过这条路了。” 道非常嘀咕了一声,这条路是通往山内山的其中一条小路,以前他无聊的时候自己摸索出来的,甬道里面其实有许多壁缝,一些大一些小,通往了其他的地方,只不过如果不贴着墙走,根本摸索不到。 走出了甬道,宽阔的荒地平原出现在了二人的面前。 一望无际,很大。 天高任飞,地远凭逐。 只不过地面光秃秃的,树林在极远出的高山上,二人脚下土质很差,很硬,才下过雨,又变得干涩了起来,基本无法种植什么作物。 所谓的山外山,其实就是包裹岸边道门生存的那一片小天地之外的世界。 未名岛虽然小,但这个小,也是相对于内陆而言,正要以量度论起,方圆两千里还是有的。 道非常将空虚子赠与白给的那一片障叶拿出来,放在了眼畔,遮住了一只眼,而后对着白给说道: “咱们要去山外山,还要走上一些路,岛内的仙鹤是无法在山外山飞行的,这里受到了三才阵的影响,但如果咱们徒步走,得走上很久,我带你去寻找传送石,上面有空间的连接,便能够很容易去往山内山内部。” “这叶子有什么用?”白给好奇问道。 道非常解释道: “阵文石都被设立在特殊的保护阵之中,因为这种空间阵法的制作会消耗巨大的人力物力,做出来了,自然需要好好保护。” “一般这些阵法都是处于极度的隐匿之中,需要特殊的手段才能够看见,而障叶只是空虚子师叔无聊的时候随手练出来的法宝,将它遮住自己的一只眼睛,便能够看见这个世上的诸般幻象。” 他一边儿解释着,一边儿便带着白给向着远处的荒地走去,手中拿捏了一道法印,玄光闪过,地面的枯草碎砾上出现了神秘黑色纹络,它们蜿蜒如蛇一般前进,最终汇聚于一座小石林之中。 一道淡蓝色的光晕扩散,道非常收回了障叶,带着白给走进了光晕里面,很快二人眼前一阵微妙的颜色闪烁,已经出现在了另外的陌生位置。 道非常又带着白给如是重复了几次之后,终于来到了一株桃花树下,找到了一名正在枯坐的道人。 与道门其他人的那般仙风道骨不同,眼前的这名道人没有白发白眉那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身上更是荒草丛生,甚至连眉毛上都长出了花草。 可能是坐这里一动不动太久,连花草都已经将他当作了土壤。 见到了道人一瞬间,白给忽然眼中闪烁过了一道光,瞳孔深处有嫩芽发生,渐渐长成了一株参天大树。 冠木羽丰。 于是,白给自然而然地认出来了道人。 因为,他非常清楚地记得那棵树。 他对着道人行礼,说道: “多谢前辈昔日救命之恩。” 道人平静道: “无需言谢,是我一时疏忽,导致魔物有机可趁,否则你不至于陷于如今这样的境地。” “此来未名岛,找我何事?” 白给与灵海道人交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包括观仙楼利用五石粉制造妖鬼的事情,让灵海陷入了一阵子沉默。 “一群内院之中的残党而已。” “至于你身上的问题,不必担忧。” “贫道已经在三才阵之中改良了一部分的阵文,如今魔骨不可能从中再分散出力量。” 白给沉默了片刻,想要代表世间的人对道人道谢,可是话到了嘴边,他忽然觉得自己多虚伪矫情。 灵海一个人默默枯坐在这样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面五千余年,无时无刻不在与东海之下的魔骨纠缠,而他却企图说一声谢谢来表达自己对于灵海的谢意。 白给此时,非常看不起自己。 “人间欠前辈太多。” 他叹息一句,而道人却说道: “你们不欠我什么。” “也大可不必自作多情。” “此间……其乐无穷。” 白给微微一怔,沉默了许久,又问道: “倘若前辈故去,世间又该有怎样的人站出来,才能够如同前辈这样将魔骨镇压?” 灵海目光深远。 “汇聚世间真佛之力的舍利,可以消磨魔骨之上的业障,他日我若故去,你们或许可以前往南朝,收集真佛舍利,炼与混沌佛珠,将妖鬼魔骨彻底超度于世间。” 想起了南朝的那群僧人,白给苦笑不已。 “前辈,可还有他法?” 道人微微摇头。 “若是降妖,也就没有你们什么事情了,五千年前我们便已经将内院彻底料理干净。” “但魔骨并非妖物,而是另外的一种由天地怨力诞生的可怕妖鬼,身聚天地之间千古因果,道家的法,儒家的浩然意,还有先天剑意……均不能真正杀死它。” “想要一劳永逸,彻底将魔骨杀死,混沌佛珠是唯一的可能。” “只有混沌佛珠可以超度它身上纠缠的因果,到那时候,要么它突破神隐,彻底迈入大自在境,要么便会被佛珠一同超度,消失在天地之间。” 白给闻言,皱眉道: “可……前辈,倘若它突破神隐境,世上岂不是再无人能够制止它?” 道人沉默了许久后说道: “后边儿的事情,老道自有安排。” 白给见他这般,也便放下了心,灵海道人这副模样,并没有显得十分被动,说明魔骨一事并非如同他想象的那样糟糕。 于是,他又拿出了袖间的玉瓶,与灵海道人讲述了女帝的事情,希望灵海道人能够有办法治好女帝身上的病症。 玉瓶打开,里面的那一滴精血从玉瓶之中飞出,缓缓在道人的面前转换成了一头凤凰的模样,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凄鸣声,而后缓缓燃烧,变成了黑色的灰烬。 “这不是病,而是一种时间诅咒。” 灵海平静开口说道。 “诅咒源自天地怨力,已经完全溶于她的血脉之中,消减了她三千年的寿命,并且她应该做了什么事情,分离了大部分自己的圣血,所以导致血脉稀薄。” “想要救她,要么让她将分离的那部分圣血拿回来,要么消除她体内的天地怨力。” 白给沉思了片刻,问道: “敢问前辈,女帝身上的天地怨力如何消除?” 道人看着白给,沧桑的目光忽然活跃了不少。 “老道只是随口这样一说……天地怨力是无法消除的。” “唯一的办法是转移。” 白给聚精会神地听着,生怕漏掉了一个字。 从某种角度上来讲,女帝的健康与否,与他未来的生命安全直接挂钩。 “还请灵海前辈不吝赐教。” 灵海盯住了白给许久,目光如鹰狼一样锐利,看得白给很不自在。 “这世上,能够承受三千年天地怨力的人可不多,它并非只是单纯地消减修士三千年的寿命这样简单,其间诸多痛苦不祥,如果没有极其强大的实力,根本无法承受。” “所以理论上来说,只有另外一个圣境之上的人愿意主动承受她身上的怨力,否则她必死无疑。” “当然……你不一样。” 白给闻言,菊花莫名一紧。 我不一样? 我? 嗯? ??? 此时此刻的白给,脑子里面全是问号。 “对。” “你身上有魔骨留下的印记,倒是有办法可以让她将天地怨力转移到这份印记里面,这样天地怨力就会主动顺着印记追踪到东海之下的魔骨。” 白给闻言眼神一亮。 “魔骨会死吗?” 道人眯着眼。 “不会,三千年的诅咒无非就是让它身上多了些因果,它原本就是因果缠身,不死不灭,诅咒对魔骨很难有明显的作用。” 白给闻言叹了口气,问道: “所以,晚辈应该怎么做?” 道人难得动了动手,将身上的花草抖落。 “很简单。” “让她怀上你的孩子。” 白给瞠目,仿佛被九天之上的神雷劈中,张嘴欲言却无言。 灵海念念有词道: “庞大的天地怨力转换目标不是在瞬间完成的,以你的修为根本承受不住这份恐怖的不祥,哪怕只是一个短短的刹那,也足够要了你的命,而你的孩子却不同,在彻底出生之前,与她乃是双心一体,受到圣道力量的保护,在她肚中的十月,足以完成天地怨念的对象转换……” 后面道人还说了许多,但白给脑子里面嗡嗡作响,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努力想象着自己回到夏王朝,面见女帝,与她说起了这件事情…… 嗯。 针卜戳。 死就一个字,已经刻在了他的脑门儿上。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见许久白给无动于衷,一旁的道非常推了推他,疑惑道: “发什么愣呢?” 白给回过神,苦笑一声。 “这个方法……怕是要了我的命。” “她是高高在上的女帝,圣洁之躯,只怕不会想让世上的男人玷污。” 他语气多少有一些嘲讽,但味道很淡。 女帝是强者,她有权利选择,不需要如同夏朝的大部分的女子那样,追随俗世溯流。 灵海道人却说道: “没有什么玷污不玷污的说法,都是世上的俗人,想要活命……不寒掺。” “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自诩的天生高贵并不真正来自于天生,而是自身的力量和势力,一个拿着破碗即将饿死的乞丐是没有选择权利的,要么与野狗争食,要么就去死。” “而选择死亡的人,未必就也是真的高贵圣洁,不过他们是真的弱小,这样的人,本身也不配活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上,她能够跨入圣境,活到现在……便证明了她不是这样的弱者,也不会为这些世俗之间的规矩束缚。” 白给不同意。 “世俗加给她的东西太多了,女帝未必会像前辈这样看得清楚明白。” 道人笑道: “不妨一试。” 言罢,他自手中摸出来一道符箓,指尖虚空作动,金色光芒闪耀,在符箓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将这道符箓给她,她自然会明白。” “便是不成,她也不会害你性命。” 白给收下了符箓,对着道人道了一声谢。 事情解决,道非常又与道人寒暄了几句,走的时候,白给回头看了灵海一眼,开口问道: “灵海前辈……” “魔骨的事……真的没有问题吗?” 道人回道: “世上的事,哪有一定或者不一定?” “我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 “真正能够改变眼下困境的还是你们。” “山是山,水是水,这大好河山从前是我们的,但日后……是你们的。” 白给对着道人再拜,深吸一口气,认真道: “在下回去了夏朝,一定想办法收集到真佛舍利,练就与混沌佛珠。” 道人微微颔首,再度闭目,又仿佛如同木头一样在那里,一动不动。 回到了道非常的道场之中,道非常对着白给说道: “白给,我暂时不去夏朝找女人了。” 白给盯着道非常那张认真的脸,好奇道: “怎么忽然又对女人不感兴趣了?” 道非常摇头道: “不是不感兴趣,灵海前辈一个人对敌太辛苦了,我要留在未名岛静修,等到日后学有所成,再出去逛逛也不迟。” 看见灵海状态还不错的时候,道非常那颗慌乱的心平静了不少。 高个子还在顶着,天就塌不下来。 “行……日后什么时候来了夏朝,可以来找我,随时欢迎。” “如果那时候我还活着。” 二人分别,白给骑着仙鹤又回到了王城。 斜阳笼罩,他一回到自家的院子里面,便看见苏有仙正拿着一个铁锹,正在给血常青培土,见到白给之后,她略显疲倦的面容露出了惊喜的笑容,丢下了铲子,猛得扑进了白给的怀中。 深深嗅了一口气,白给鼻尖是熟悉的那股淡淡香味,他舒坦地在斜阳下拉长了自己的影子,拍了拍怀里的玉人,笑道: “有没有吃的,我在那破岛上快饿疯了。” 苏有仙松开保住报给的手,巧笑道: “我去给你做,很快。” 一刻钟后,她将蒸好的饭菜端上了饭桌,看着狼吞虎咽的白给,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心疼地嗔道: “那边儿饭菜不合胃口,你自己动手做呀。” 白给口齿不清道: “不是饭菜不合胃口……是压根儿就没有吃的……你不知道,那群岛上的鳖孙儿是真的狠呐,这群混蛋居然辟谷……” 苏有仙闻言美眸又软了几分,心疼得仿佛要滴水,柔声道: “够不够?不够我重新去给你做。” 白给摆手道: “没事,我又不是猪,填个肚子也就行了。” 看着白给大口猛吃,苏有仙去为他倒了凉好的茶,关切问道: “此去东海,病治好了么?” 白给点点头。 又摇了摇头。 “麻烦……” 他将女帝的事情和苏有仙一说,苏有仙立刻杏目一瞪,骂道: “那臭老道士不是让你去送死?” 白给苦笑道: “是的,我当时在想,他为什么不一巴掌拍死我算了。”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考虑,他给我符箓究竟要不要交到女帝的手中。” 苏有仙语气坚决道: “不能交!” “是个别的什么女人也就算了,你把这玩意交到女帝手里,那不就等于直接把脖子伸到人家刀面前?” 白给沉默了半晌,说道: “真是对不起你。” 苏有仙认真道: “你就这样死了才是真的对不起我。” 白给苦笑一阵子。 “我再仔细考虑考虑……虽然灵海前辈是当世至强者,但我也觉着他的想法有点不靠谱。” “不过……如果女帝身上的病能够治好,倒是这局棋上最大的逆子。” “而你与柳姑娘也会安全很多。” 白给说到了这里,眼中微微绽放着光。 女帝若是不死,这意味着,他们这方多了一个圣人境的强者…… 这是一颗足以扭转乾坤的棋子! “可……如果她恼羞成怒,认为你是馋她的身子,直接一指头点死你怎么办?” 苏有仙紧紧咬着嘴唇,总觉得这事儿不太靠谱。 余晖下,白给轻轻抚摸着苏有仙的头发,目光深远。 念及诸多,他已然有了打算。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 春英宫。 帘帐轻纱,玉影如风。 女帝侧躺在龙床之上,看着指尖夹住的那张符箓,目光平静,久久不曾说话。 她的身上没有杀气,这让白给放下了不少心。 沉默,说明她正在思考。 许久之后,赵娥英隔着薄薄轻纱,看着跪在殿内的那个男人,淡淡道: “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白给平静道: “陛下的想法,便是草民的想法。” 赵娥英又沉默了下来。 良久。 她坐起身子。 玉肩,龙袍滑落,美玉如虹。 “抬头。” 她平静道。 于是白给抬头。 四目相对,殿外有风,锁紧殿门,大殿三百盏烛火熄灭大半,仅留下龙床畔的那六盏。 “那夜的事情,想起来了吗?” 白给呼吸微微急促。 “忘得很干净。” 女帝抬手,帘帐吹飞。 二人面前,再无丝毫遮拦。 她凤目微微向上一挑,意味深长道: “那正好,今日,朕……便帮你回忆回忆。” 第一百一十三章 消失的叡王 罗影黯淡,鱼水交融。 白给低估了女帝单身百余年的实力,低估了那副已经病入膏肓的身子。 待到她终于愿意躺下,准备入睡时,白给出门口已经是余晖黯淡。 方才发生的一切如梦境一般,刺激却不真实,以至于让白给陷入了剧烈的恍惚。 身后,一道疲惫而轻柔的声音入耳。 “定军山的事,我帮你弄好了,去了那里……你能涉手部分王权之事,如果日后你真的不想继位,至少找一个能够继位之人代替你。” 白给微微蹙眉,转过身,一边系上青衣的扣子,一边对着殿内床帘之中的雪白玉人说道: “让贤一事事关重大,陛下还是病愈之后亲自去找为妙。” 赵娥英淡淡道: “我累了。” 白给疑惑道: “陛下先前与臣说了关于九龙争鼎一事,其中提到了叡王神秘消失,陛下后来没有再查过吗?” “如果陛下不信任如今夏朝的王族,或许可以尝试寻找当年叡王的子嗣,毕竟也是王族血脉,就算陛下日后做出了让贤的举动,也不至于让人无法接受。” 赵娥英缓缓道: “我倒是没有关注过这件事情,若是你有意,回头可以去查查。” “还有,日后私下里不要叫我陛下了,这么多年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白给闻言,躬身道: “是,陛下。” 沉默了小片刻,殿内传来一道冷漠的声音: “滚。” 白给嘿嘿一笑,转身离开了春英宫。 殿内,龙床之上,赵娥英轻轻抚摸着自己光滑平坦的小腹,缓缓放平了酸痛的腰,目光之中带着一阵柔和。 至少……自己总算有个孩子了。 … 买了些酒菜回到了宅子,便看见了坐在院中一脸担忧的苏有仙,他上前笑着说道: “事情解决干净了。” 苏有仙瞧着白给回到了院落里头,玉颊之上的担忧才渐渐消失,而后她瞧着白给一身凌乱的衣服,还有过去那般久的时间才回来,心里已经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她的面色仍然有一些疑惑。 “你……一下午都在宫里?” 白给颇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为苏有仙倒上了一杯酒。 “家里头有你这么个妖女,总不至于在外面乱晃……你也知道,我这人没有在外面闲逛的习惯,没事都喜欢腻在家里面。” 苏有仙撅嘴,扳弄自己的纤细手指,认真说道: “这下好了,又来了一个女人。” “一个柳姑娘不够,还多了一个……惹不起的女人。” “这回仙儿从小二要变成小三了。” 白给翻了个白眼。 “只是帮女帝治病,虽然我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但主动权可不在我手上,怕是我想负责,人家还瞧不上我。” 苏有仙妩媚脸上的不愉快忽然变成了一种八卦之色,她压低了身子,一边儿同白给吃饭,一边儿饶有兴致地小声问道: “冤家,陛下先前不是答应过你,要亲自完成你与柳姑娘的婚约,并且让柳姑娘做大……俗话说的好,君无戏言,倘若她日后真的瞧上你了,按照夏朝的律法,她不是只能做妾?” 想到这里,苏有仙这女人竟隐隐觉得有一些小兴奋。 白给喝了一口酒,陷入了一阵沉默。 苏有仙这问题倒是真把他问住了。 纳女帝为妾? 他莫名一哆嗦。 要死要死要死。 这得是什么样的熊心豹子胆的人,才能够有这样的想法? “咱别关心这些,赶紧吃饭。” 吃着,微妙的触感自小腿上传来,白给微微抬头,瞧着苏有仙带着贼笑的勾人眼神。 他沉默不言,埋头继续吃饭。 白给已经没有理由拒绝了。 他欠苏有仙很多。 “陛下让我去定军山。” 苏有仙望着碗里的肥瘦相间的肉,皱眉,旋即,她把瘦肉的部分咬掉,剩下的夹到了白给的碗里。 她不喜欢吃肥肉。 白给倒是没有什么忌讳,夹起肥肉一口就吞进了嘴里。 只要不是屎,问题就不大。 “定军山是什么山?咱们夏朝有这山么?” 苏有仙含住筷子,美目微微迷惘。 白给耐心解释道: “定军山,不是某一个地名,而是夏朝的一个王族组建的神秘组织,与‘奈何’类似,不过奈何一般不管王族的事情,定军山则是专门负责王权,陛下让我去定军山……是想要寻觅一个能够让她让贤的人。” “譬如当年神秘消失的叡王……或许他并没有死呢?” “能够从九龙争鼎之中活下来的皇子,手段与麾下的势力肯定非同寻常,除非是因为某种极其特殊的原因,不然不会忽然消失,放弃争夺王位的。” 言罢,二人又喝了些酒。 “可是……几百年过去了,难道就没有人去找过那位叡王?” 苏有仙觉得这件事情很诡异。 白给回道: “也许有人找过,但最后没有找到。” “总之……试试看吧。” “实在不行……就真的只有继位了,我没有资格拒绝女帝。” 他一点儿不想当皇帝。 在修行的世界里面,这实在是一种很没有追求的想法。 别说是大夏的皇帝,就算是整个天下一统,那又如何? 真遇上了魔骨,遇上了灵海道人这样的修行者,挥手之间王朝便如云烟消散,所谓的精兵良将,虎豹雄师,在这样至高修行者的面前,连个屁也算不上。 这个世界的权力是有上限的,但修为没有。 白给往上爬,并不是因为自己对于权力感兴趣,而是因为这也是一种变强的方式,可以藉此保护好自己身边的人。可如果白给坐上了王位,他非常确信,自己将会损失极多的宝贵的修行时间来处理那些国家的琐碎事务。 王权……是挡不住魔骨的。 没有修为,一切都是空谈。 白给真正需要的还是实力。 把手里的剑磨得足够锋利,才能真正让那些豺狼豹虎感到恐惧。 吃完了晚饭后,二人特意洗了澡,在熟悉的房间内,躺在了熟悉的床上。 “不要抖,没那么恐怖。” 白给轻轻抚摸着苏有仙颤抖着的光洁后背,让她放松下来。 “你好歹也是红桂坊的花魁,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苏有仙给他说得玉面通红,羞意几乎顺着美目之中的春水漫出。 “冤家,你不要乱摸,痒。” 白给转过头,目光沿着屋内的月光望向窗外,远处的大街上能够看见听见巡逻的禁军。 他面不改色地说道: “女人,待会儿叫声小点。” “我真怕那些禁军听见,以为我在抢劫,一群人拿着刀兵猛得冲进来……那场面有多尴尬,就不用我再赘述了。” 苏有仙狠狠瞪了他一眼。 “别废话,老娘没这么不堪……啊!”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东窗事发 修士总有独特的手法。 苏有仙为白给讲述了过往时候红桂坊里的姑娘们,为什么可以频繁接客而不用担心身孕问题,刷新了白给的认知。 当然,这个方法不便细说。 竖日清晨,白给换了一身新的衣服,将被褥牢牢实实包裹在了苏有仙的美妙躯体上,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屁股说道: “仙儿,回头起床吃过早饭了把床单洗洗,昨夜弄得到处都是。” 苏有仙轻轻晃了晃屁股,迷迷糊糊应了声。 昨夜算着时间要和女帝比一比,累坏了。 出门去外面买了些早点,白给一路向着宫内而去,女帝吩咐他去定军山任职,而恰巧的是,早在璟城里头的时候,耳靥就已经安排了定军山的几名前辈与他认识,所以,他如今在朝中金銮殿外候等,今日朝中议事结束,他自然便能等到那三名定军山的前辈们。 皇宫之中,下人粒粒分散,每天重复着一样的工作,战战兢兢。 远处殿中渐渐出来了人,衣饰华锦,纱帽端正,偶尔两三互相攀谈,白给耐心等待,在孙且与龙炬二人路过这条路的时候,白给出现在了二人的面前,对着二人行礼,笑道: “二位大人,又见面了。” 见到了白给,二人微微惊讶,旋即又笑道: “你来得正好,我们也在找你。” “陛下将你从奈何转到了定军山,这件事情你应当知晓吧?” 白给颔首,与二人一同朝着皇宫门口走去。 “自然,若不然学生何故在这时候拦下二位大人?” 孙且抚须而笑,眯着眼睛夸赞道: “重明宴上你小子可是风光够了,这回入了陛下的法眼,日后若是多多磨练,自然前途无尽!” 白给微微一笑,并没有表现出兴奋,荣辱不惊的模样让二人十分满意。 “学生此次来寻找二位大人,便是想要了解一下日后的工作内容,也好方便为夏朝尽自己的一份力。” 孙且与龙炬对视一眼。 “陛下没有给你安排职位么?” 白给眼神微动。 “没有。” “昨日,陛下运动量有些大,身体疲乏了些,只是让学生去定军山帮陛下做一件事情,并未给学生安排具体的事宜。” 沉默了片刻,孙且问道: “什么事情,方便说吗?” 白给想了想,倒也没有隐瞒,回道: “寻找当年消失的叡王一族。” 二人闻言瞪眼瞠目。 “陛下……让你去做这事儿?” 白给挑了挑左边儿的眉毛。 “有什么……问题么?” 龙炬四下里扫视了一眼,低声道: “这事儿……去我府邸里面讲。” 白给见他这副模样便也闭上了嘴,很懂事地没有再提。 待到他们进入了龙炬的府邸之中后,在一座小钟楼下凉台处席地而坐,下人为他们端来了甜品酒水,而后在龙炬的吩咐下悄声褪去,屏散了附近的所有下人,立时,此地便安静了不少。… 对酒一盏,龙炬缓缓道: “小白啊,你不明白。” “叡王的事情,比你想得复杂的多,牵涉到的东西也很多。” “当年叡王神秘消失,连同他麾下的人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什么地方,那时候正值九龙争鼎,叡王是唯一一个有能力压制宁王的皇子,势力强大一度让太皇帝都感到了忌惮,但后来却在关键时候于人间蒸发,此后宁王一家独大……” “本来他的消失,也谈不上翻江倒海的大事,毕竟太皇帝宠爱自己的小儿子,就算叡王没有消失,最后也难说能够成功登山皇位。” “可叡王走的时候,也带走了一样东西。” 白给听闻此处,微微抬头,敏锐嗅到了事情的关键。 “叡王带走的那样东西……很重要吧?” 龙炬点点头。 “叡王带走的……是控制夏朝地下龙脉的圣器社稷图。” “有了社稷图,无论此人究竟在何处,都能够有办法改变夏朝地下的龙脉大阵,影响夏朝的气运走向。” “我们怀疑……当年黄门惊变,龙抬头便是和叡王有关!” 白给沉默着,女帝已经将黄门惊变的前因后果与白给讲述清楚,所以他非常清楚龙抬头跟叡王半毛钱关系也没有。 所谓的龙抬头,不过是老皇帝和观仙楼搞出来幺蛾子。 白给并不知晓当年观仙楼帮助女帝突破圣境的事情,只觉得是因为女帝忌讳观仙楼的势力,有什么把柄在观仙楼的手中,所以不敢轻易动观仙楼。 不过无论如何,龙抬头都是老皇帝和观仙楼的手笔,跟叡王不会有干系。 这件事情,他没有同面前的二人详述。 既然女帝没有说,便代表女帝并不愿提起当年的事情,所 以白给自然也不能张大嘴巴,到处嘴碎。 “所以,在得知社稷图也随着叡王的消失一同消失之后,很多人便疯了一样寻找叡王,总担心他做出一些……不好的事情,是吗?” 白给缓缓饮下一口酒,龙炬和孙且点了点头。 “对。” “从很久以前,包括此时此刻,仍然有人在找寻着数百年前消失的那个男人……但大家均一无所获。” “后来甚至范围扩大到了整个夏朝赵姓之人,可所有的账在数百年来,被人翻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最终仍然以失败告终,没有人知晓叡王究竟去了何处,社稷图又最后去了哪里。” “定军山倒是有专门负责调查当年叡王一事的组织,里面囊括搜集了这么多年的资料,应该对你有一些帮助,倘若你有兴趣,倒是可以安排你去那里试试,也算是个清闲的工作,就是有一些大材小用。” 白给闻言,立刻与二人拱手,笑道: “遍劳烦二位大人,安排学生去那里瞧瞧吧……毕竟,女帝之命,学生实在没法拒绝。” 孙且点头。 “没问题,回头不久便会有人来你家中寻你,将相关的事宜与你交代清楚。” “这件事情,在定军山中被搁置许久,若是涉及到了相关的王族不方便查,可以将这件事情往上呈报,定军山中会有人想办法帮你。” 白给对着二人再一次道过了谢,这才起身从龙炬府邸之中离去。 王城北郊,通往寒江的大河畔一座石台上,几名穿着朴素的神秘人在寻找着什么,其中一位戴着帽子,穿着布衣,腰间挂上一鱼篓的年轻人正趴在河畔石台上,仔细观察着什么,大风略过,掀起他耳畔一缕不易察觉的红色发丝。 忽然,他似乎发现了什么,趴在地上,看着地面上的几滴早已经被风化干涸的深褐色血迹。 伸出舌头,舔了舔。 年轻人嘴角扬起了一抹笑容。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一十五章 老千层饼白给 “找到了。” 他缓缓说道。 旁边的人走过来,认真查看地面上的线索,目光迷惑。 “伍大人这样确定,这血迹就是单岁大人的?” 伍贵淡淡道: “我饮过他的血。” “这个味道,错不了……观仙楼也有特殊的手段能够证明这血迹便是单岁的,毕竟承载他神魂的那盏命灯我还没有丢掉。” “那日城门的守卫见到过单岁与白给出北城门,如今单岁神秘死亡,而血迹也在北郊找到,白给这回恐怕想要逃罪可不容易。” 他身边的下人顿时眼前一亮。 “大人的意思是,咱们只需要将这件事情闹大,然后将这细微的线索反应给上面……那白给便只能束手就擒?” 伍贵露出了十分鄙夷的眼神,瞧着身边的那死士,很嫌弃地说道: “小了。” “格局小了。” “你见识短浅,真要这样做,对于观仙楼可没有半分好处。” “那白给如今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在夏朝的士子学生们中是怎样的影响力?” “莫说咱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他杀的,只能证明这件事情和他有干系,就算他真的杀了单岁,难不成你以为夏王朝的那群人精会为了一个死去毫无价值的老东西,冒着得罪一些大人物的风险给白给扣顶大帽子?” 那下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些惭色,旋即又腆这脸拍了伍贵马屁,不过他拍马屁的技术似乎也不是很好,伍贵听着尴尬虚伪,自己也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 “行了。” “今日发生的这件事情,一定不能够与其他人说,明白了吗?” 他身边的几名下人,顿时承诺下来。 后来在伍贵的要求下,他们全都小心翼翼地趴在了高台边缘,小心查探着一些崖边处是否有其他的线索,然后被伍贵一脚一个全部踹进了下方暗流汹涌的大河之中,被水下暗潮狠狠冲击,携带着撞在了礁石上。 四境之下的修行者,在这段河流之中一旦坠河,几乎没有活下来的可能性。 因为通向寒江,又才是开春不久,所以河水极寒,几乎结冰,在水下许以激流尖锐藏石,想要杀死一个人,简直不要太简单。 看着他们面带惊恐与怨怒摔入了大河之中,伍贵脸上的表情才渐渐冷漠下来。 他只相信死人。 目光扫过了地面的那早已经干涸的血迹,他嘴角微微扬起。 去到了大河分支的一条小渠畔,他随便抓了一些杂鱼,放进自己的鱼篓里面,然后才佯装是一名真正的渔夫,就这样重新走回了王城之中。 一路小拐,他来到了一座宅邸外面,隔着篱笆与院墙看着高处墙角许多的血常青,停顿了片刻后,等待里面的几名穿着华丽服饰的男人带着笑容从里面出来,逐渐远去,他才迈步走进了院子。… 里面只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我去了北郊,你埋尸的地方。” 一进门,伍贵毫不介意地开口准备先给白给一个当头炮。 他要掌握主动权。 可是伍贵还是低估了白给的从容。 在他甩出这一句自认为十分爆炸的消息之后,白给手中削了一半的苹果皮甚至没有断。 嗤嗤…… 他三下五除二,把苹果皮削干净,又切了一半递给了身边那名忙着烧水的女人,然后才不慌不忙,不焦不躁,不徐不急地对着伍贵说道: “你怎么这么慢?” 伍贵当场就愣住了。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知道你会来找我……或者说,我知道观仙楼会有人来找我。” 白给坐在了太师椅上,又顺手把旁边儿的木椅拖了过来。 “坐吧。” “今儿没有买酒菜,就不招待你了。” 伍贵迟疑了片刻,卸下了身上的渔具,一屁股坐在了白给身畔的木椅上,吸了吸鼻子,疑惑道: “什么味儿?这么香?” 白给漫不经心道: “没什么,可能是隔壁在做饭吧。” 伍贵凝蹙着眉毛,四下里一番张望,确定没有炊烟的味道。 “不是,不是隔壁在做饭,就是你们屋子里的味道。” 白给闻言一拍自己大腿,认真道: “你这人怎么回事?” “就这么不知趣?” “我说了我没有买酒菜,那就是不想请你吃,你一定要这样拆穿我,会显得我很虚伪,做人留一线,日后好见面,这道理你不懂吗?” 伍贵愣住,旋即干咳两声,抖擞了一身的严肃气质,并且带着威胁的狞笑说道: “既然你知道观仙楼会找上你,那么……你就该明白,欠债,是要还的。” 白给用小拇指掏了掏耳屎。 “说重点。” 伍贵面色一僵。 这个人……完全不害怕的吗? “你……” 他开口,却讲不出话来。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交锋,他的主动权又去了白给的手中。 白给看着伍贵那副便秘似的表情,淡淡道: “我杀了单岁……你能找上我,至少应该着手调查过一些相关方面的线索……其实在你来之前,我还一直在想,我是不是给你们留下的线索太隐晦了。” “前几日我去了一趟未名岛,本以为你们会在这段时间来找我,我还专门同家里的女人吩咐了怎么忽悠你们……可是你们来得真是太慢了。” “不论是北城门的那几名军士,还是北郊大河石台上的那些血迹,都不能直截了当地证明是我做的……其实主要还是不想让观仙楼上面儿的人一下子就盯上我,虽然这里是王城,不少人护着我,但还是会给我带来许多麻烦。” “所以留下的线索自然就隐晦了些,毕竟连单岁的尸体现在已经彻底被鱼虾分食了,你们想要找凶手……实在不容易。”… 白给说着,接过了苏有仙递来的一杯热茶。 “你没有直接报官,却选择了来找我,看来你也是个聪明人。” 伍贵的眼神渐渐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的确,选择报官这件事情……闹大了绝对是他们观仙楼吃亏大,白给吃亏小,没有绝对的硬性证据证明白给杀人,又在有人保护白给的情形下,他们就不可能给白给定罪。 反而这件事情闹大了,会提高许多观仙楼的率,这对于他们一直在做的‘大事’是不利的,正是因为这样,观仙楼的阁主才没有刻意去计较单岁的死。 他知道,王城里面的肉都比较硬,不是那么好啃。 倘若事情发展到了那个地步,伍贵肯定也会引起观仙楼的大人物不快,与单岁的司命之位无缘。 那不是伍贵想要的结果。 于是,他决定借着这些虽然没有作用,但看上去很厉害的线索,好好唬一下白给,把他吓住,如此便会配合他完成单岁没有完成的事情。 ——那柄青铜剑。 心底的直觉告诉伍贵,这柄青铜剑,便是观仙楼一直在寻找的那样东西。 如果能够找到,自己的司命之位就稳了!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他一切的想法,行程……一早就被白给算计好了。 “有什么好惊讶的?” 白给喝了一口茶,对着面色极差的伍贵笑道: “你们不就喜欢玩这一套吗?” “当初在山阳县,你们连埋哪儿都帮我想好了,说起来我倒真是要多谢你们……好多东西还是跟你们学的。” 伍贵鬓间有汗,瞳孔微微涣散。 “你故意引诱我来,意欲何为?” 白给回道: “做笔交易。” “我能给出的条件很优厚,你最好考虑考虑。”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一十六章 骗鬼 与观仙楼的这群人合作,总显得有一些与虎谋皮的味儿在里面。 观仙楼的历史不算悠久,但其间的文化却十分冗长深远,它们自各地各处收集来的人与物,也难免受其影响,经历时间的沉淀之后,不合适的东西全部都被淘汰,物竞天择的观念被强化了无数次,扎进了这群人的脑海里面。 这些人的眼里,没有丝毫的情谊可言。 只要白给失去了利用价值,随时都可能被反水。 苏有仙似乎有一些担忧,但是却没有再此刻发表自己的任何看法。 与白给交替了一个眼神,瞧着了白给眼中的安抚,她放下了些心。 拿出铁钳,将石炉里的火刨开,水渐渐由沸腾变得平稳下来。 “与你合作?我能得到什么?” 伍贵盯着白给,对方那张脸平静得就和潭水一样,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 白给开口缓缓道。 “单岁死后,总要有人继位。” “本来我以为会是一个五境之上的强者,但看见了你,我便猜到了观仙楼一定开出了条件,不会让你立刻接替单岁的职位。” “以你四境的修为,如果不做出一些对观仙楼有用的巨大贡献,的确镇不住司命那个位置。” “而我……能帮你坐上观仙楼司命的位置。” 白给言罢,伍贵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你想要什么?” 伍贵沉思了稍许,很快便有了自己的决定。 他的目的不是杀死白给,虽然杀死白给也是单岁一直在做的事情,但比起收集那三把‘钥匙’而言,白给的命就显得无足轻重。 五石粉进货的路径被白给毁掉,不过观仙楼已经与宁王商议再重新开辟一条比较隐秘的路径,之前到底也没有损失什么。 至于武隆和永昌……‘死了’便‘死了’。 地宫很大,多两个人倒也无所谓。 所以待到白给回到王城之后,观仙楼想要杀死白给的念头便淡了不少,这实在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 望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伍贵的脑海里面一瞬间闪烁过了许多的念头。 白给缓缓道: “我什么也不需要。” 伍贵怔然。 “什么也不要?” 白给笑了笑,抿一口茶。 “我要的东西,你给不起。” 仿佛是被人蔑视受到了刺激,伍贵冷冷道: “你不说出来,怎么知道我给不起?” 白给眯着眼睛,没有继续再在这个事情上面计较。 “东西……明日来我这里拿。” “我只等你一天。” “明日不来,下次见面,我会送你去北郊。” 杀气漫漫然,一瞬间便包裹住了伍贵,他心下恼怒,刚要起身怒斥白给,一只纤纤玉手却搭在了伍贵的肩上,属于五境强者的恐怖的气势在一瞬间将他彻底吞噬,伍贵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瞪眼直勾勾地看着白给,不敢转身。… 他的确没有想到,白给身畔这个侍女一样的女子,竟然是五境的强者! 这一刻,伍贵仿佛明白了单岁是怎么死的了。 是不是真相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心里那些疑惑有了一个明确的解释。 那些下属嘴中的‘蚂蚁’,那个被观仙楼一直视作玩偶的人,竟然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这样的地步! 有个五境的强者,竟心甘情愿地在这小破宅子里头做他侍女? 白给在伍贵惊骇的眼神之中缓缓站起来身子,拂袖淡淡道: “你与单岁不同,他非死不可。” “但你可以不死,观仙楼决非久留之地,你在那里工作,最清楚明白里面的那些人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玩意儿。” “跟我交易,他们有杀死你的理由,但我没有。” “相信我,明日过后,你就会感谢我。” 他言罢,苏有仙松开了手,伍贵深深看了白给一眼,低头匆匆离开了白给的宅子。 他走后,苏有仙才走到白给身边,低声道: “你真准备跟这群疯子合作?” 白给伸手刮了刮茶杯边缘的水,笑道: “与人说人话,与鬼说鬼话。” “观仙楼的人,趋利而往,尤其是这样年轻的疯子,急功近利。” “跟他合作,比和单岁合作靠谱多了。” 苏有仙秀美的月牙眉轻轻往上一挑。 “所以,不送他去北郊的那条大河了?” 白给将目光投向了王城之中的那座巨型高楼,平静道: “不久的将来,他会自己去的。” 春英宫,华美亭台之下,蜻蜓点水,孔雀展屏。 几日过去,女帝的气色好了许多,身子骨也恢复了一些气力,便出来晃了晃,晒着太阳。 细细数来,她有很长的时间没有这样舒适地站在阳光下享受着自己的生活了。 为数不多的精力全部拿去处理国事,这让她的身心常年都处于一种极其疲乏的状态。 有一群画师在水心亭的远处绘画这一片绝妙山水。 女帝的面前,一座不算高不算很大的山伫立,山上的诸般花草经过精心栽培修剪,各成景色。 不远处的鹅卵石小道上来了侍女,淡黄长裙轻盈,鞋儿花纹秀美。 她缓缓走到了女帝身边,低声道: “陛下,信已经送到了骊山。” 女帝微微侧目,柳如烟才发现她的气色竟然好了不少。 “他有说什么吗?” 柳如烟回道: “公公说,好。” 女帝沉默不言,手掌温柔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她已经能够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肚中一个生命正在孕育。 天地怨力在缓缓剥离,诅咒在渐渐消弱。 但与此同时,诅咒赋予她的圣境力量也在流失。 未来,当她身上的诅咒彻底转移到了魔骨的身上,她便会跌落圣境,而束缚住夏朝地下龙脉怨气的凤渠,也将彻底被龙脉挣脱!… 到那时候,龙脉……将会再次抬头! 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了那样的地步,她又该如何收拾这山河? 出神了许久,赵娥英忽然向柳如烟问起了一些从前在山阳县时候经历的小事,但凡和白给有关,她都要细听。 神情上的认真让柳如烟心下一阵紧张,她不知道这些时日发生了什么事情,以为白给又闯了祸,让女帝动了杀心。 但很快,她便细腻察觉事情并不是她想的这样。 赵娥英的表情至始至终都十分平静,完全看不见生气的模样,偶尔言语之间还会不经意表露出对白给难以察觉的关心。 柳如烟觉得好奇,但却没有多说多问什么。 “陛下,天阴了,待会儿该下雨了,还请陛下回宫吧。” 不知何时,秀儿站在一旁,忽然拉了拉柳如烟的裙角,柳如烟便及时地止住嘴里面的话题,也准备招呼着女帝回去,四下里的画师慌乱匆忙地收敛着为女帝精心准备的画。 女帝抬头,望着天穹上的阴云,目光幽幽。 “如烟,今夜陪朕看看星星。”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一十七章 执棋人白给 是夜,白给去了趟书山,将那柄青铜剑从闻潮生的手里面要了出来,并告诉闻潮生,过些时日再将这柄青铜剑还回书山。 王城雨大,白给将伞收拢放在了门后,然后在一阵淅沥声之中坐在了檐下与苏有仙一边泡脚一边看雨。 “抽个时间,我还得进宫见见女帝。” 白给兀自说着,苏有仙闻言眉毛轻轻拧成了一条线。 “冤家,昨夜那么疯也没把你喂饱?” “非要去找这个女人?” 她轻轻踩了踩白给的脚背表示自己的不满,荡漾出了一阵水声。 白给回过神,翻了个白眼笑道: “春开时节,夏朝要举行农祭,以往的这时候,女帝因为身体欠佳,所以不会按照以往的帝王那样四处寻访勘察……所以今年,她必须也这样。” 苏有仙闻言迷惑了起来。 “为什么你会觉得她今年会在农祭的时候去寻访?” 白给轻轻拾起她晶莹水嫩的玉足,往里掺些开水,平静回道: “原来不去,是因为没有力气,没有精力。” “但今年不同。” “她的病已经开始好转。” 苏有仙侧头瞧着院儿里头的那株被大雨浇灌的血常青,说道: “农祭是为了来年的收成,虽然鬼神未必真的存在,但却让百姓的心安稳很多,女帝乘车寻访天下,有何不妥?” “不妥之处就在于,其他的人知道女帝的身体好转了。” 白给耐心解释道。 “我并不希望朝廷里面的任何人知道女帝身体好转了。” 顿了顿,他又强调了一遍。 “任何人。” 苏有仙闻言愣住。 但很快她就明白了白给在想什么。 “那你明晚回来吃饭吗?” “当然……很快就会回来,如果那个红毛男来了,你就让他等着……他应该等着。” 苏有仙点点头,舔了舔红润唇瓣。 她起身去倒掉了洗脚水,掩上房门,星辉入内,光影灿然而动。 许久后,灵雀凄鸣,杜鹃啼血。 苏有仙带着疲倦沉沉睡去,而白给则盘坐在床褥上,意识沉入剑影之中,继续参剑。 这几日,他恢复了修行,挤出了自己忙碌的时间碎片,一点一点拔高自己的实力。 三境已经不知不觉之间臻至圆满,白给开始尝试在自己的气海世界筑建一座高楼,为了日后能够早日登临彼岸星海。 有了剑意为阶,他迈入五境也不过是时间问题,只要基础打得够牢靠,日后自然水到渠成。 竖日清晨,白给去往了宫中,在女帝寝殿内见到了半倚在床褥上看书的女帝。 手中的那份稿子,是他当初写给柳如烟的西游记手稿。 柳如烟与阿秀一如既往侍奉在女帝身畔,在看见白给出现以后,赵娥英便立刻屏退了二人,擦身而过的时候,白给瞧见柳如烟耳畔的一丝红霞,微微一笑。… 殿内清冷,赵娥英抬眸望着白给,冷漠道: “何事?” 白给刚想要跪下行礼,却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托住。 “礼就免了。” “今日来宫中找我,是对职务不满意,还是想通了要准备娶如烟过门?” 白给回道: “都不是。” 赵娥英隔着那道纱帘瞧着白给,想起了那日殿中疯狂,手心微微渗出了汗。 沉默了片刻,她唇舌干燥,声音略有一丝颤抖。 “我如今有孕在身,不适合与你……” 赵娥英话没有说完,白给立时间便反应了过来,晓得是赵娥英想歪了,于是解释道: “陛……娥英,三月份中旬一至,届时你是不是要去巡访农祭?” 初次与这个眼中高高在上的女人这样说话,白给着实觉得不习惯。 还有一丢丢的刺激。 大概是男人的征服感在作祟,当初那个一句话决定他生死的圣境帝王,现在却怀上了他的孩子,在他面前露出了女人姿态。 并且随着女帝怀孕之后,白给能够看出女帝对于他的态度转变得很突兀。 非常突兀,甚至让白给有些觉得不真实。 听见白给转变了称呼,赵娥英嘴角微扬,挑眉问道: “有何不妥?” 白给脸上露出了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回道: “非常不妥。” “一旦你巡访农祭,很快许多人都会知晓你的身体已经无恙。” “而我的意思是……你最好一直‘病’下去。” 女帝沉默了片刻,对着白给勾了勾手指头。 白给上殿,步入了龙榻畔,坐在了床沿。 二人对视,女帝眼中的威严如山似海,铺天盖地向着白给压来,可白给早已 经不是当初的那个白给。 平静的双目里一片深渊。 吞山海,纳百川! “你想利用朕做你棋子?” 女帝冷冷开口,小女人的姿态消失,那副君临天下的英姿再度展露! 然而此刻,白给全然不惧她身上可怕气势,平日里脸上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消失,留下的是一副始终保持着让人后背发凉的微笑的脸。 “很早就想了。” 白给没有丝毫掩饰,他埋头将耳朵贴在女帝平坦光洁的小腹处,纵然此时白给什么也听不见,但他的表情却仿佛什么都听见了。 “从东海回来之后,我思考过……究竟是让你死还是让你活。” 女帝缄默不言,冷冷低头看着白给,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救了你一命,你帮我做点事……不过分。” 赵娥英声音冰冷。 “你以为凭着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就可以用来要挟朕?” “朕现在,只需要一个手指头就能够点死你!” 白给闭目。 “是啊,你一个手指就能够点死我,一如当初在书山上,在飞燕台上。” “可你不敢这么做。”… 他抬起了头,与女帝对视。 “天下没有朕不敢杀之人。” 白给淡淡回道: “你不想被人威胁,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早在书山上的时候,我就已经被人算计了,一路走到现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这样的滋味,想必当初黄门惊变的时候,你的体会不会比我浅薄。” “当棋局上又出现了一颗新的棋子入局时,没有其他任何一颗棋子是无辜的。” “我救了你一命,正如同当初如烟冒着生命危险回王城,你也愿意出手救我一命。” “现在咱们抵平了,但我也得让你尝尝身不由己的恶心滋味。” 女帝沉默了许久。 “你报复心真强。” 白给笑道: “是的,我不但要报复你,还要把王城那座最高的楼阁铲平,亲眼看着它变成一堆废墟。” 女帝面色苍白。 “朕……维持这个天平,花费了百年的心血。” “你打破它,若天平向着那头倾倒,届时你可曾想过如何收场?” 白给嗤笑道: “妇人之仁!” “想要拔掉虫,又害怕流血?” “百余年前,你们敢做的事情我要做,你们不敢做的事情……我也要做!” “你让我站起来说话,你让我不要再叫你陛下,如今这个大不敬的白给就站在你的面前,你要杀死他吗?” 盯着白给,女帝紧紧攥着拳头,可拳的中心,却从来没有这样空洞过。 那里没有力量。 她不敢杀死白给。 杀了白给,孩子没了父亲。 杀了白给,夏朝没了未来。 年轻一代,没有人可以再向白给这样站出来。 她会成为千古罪人。 许久之后,赵娥英闭上了双目,瘫倒下去,却被白给搂住在怀里。 “我身上的诅咒彻底消失之后,修为也会跌落圣境。” “你要做什么,提前告诉我,我会帮你……但你必须发誓,让我的孩子活下去。” 她语气凄然。 白给冷冷看了她一眼。 “我不会发誓,也不会给你任何保证。” “但如果日后保护不了你们,我会死在你们前面。” 女帝闻言一怔。 白给放手,起身抖了抖青衣,欲走,却被女帝拉住。 他回头,看着女帝复杂的眼神,平静道: “还有事?” 赵娥英深吸一口气。 “之后还需要我做些什么?” 白给回道: “继续装病。” “在他们的眼里,你是局外人。” “后面的棋……我来陪他们下!”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把一十八章 继续剧情,然后境界划分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大概不会有人能够想见,白给这等凡俗草民,竟然敢用这样的语气与姿态同女帝说话。 他的底气,来源于夏朝年轻一代人的软弱。 女帝已经没有更好的人选与替代品。 回到了宅邸,白给与苏有仙吃过午饭,听见苏有仙开口说道: “将军上午时候派人来找了我。” “让我去囿碧苑。” 囿碧苑是王城一家比较出名的青楼,本身也是隶属于奈何的一部分产业,常用于搜集情报。 白给侧头看着收拾东西的苏有仙,问道: “他让你去作甚?” 苏有仙回道: “囿碧苑原来的那名老鸨被抓了,听说东郭城出了什么事情,貌似和她有关,奈何的人觉得不太对,就把她调下去认真勘察,因为我先前在红桂坊之中待过,将军大概觉得我对于这一行比较熟络,于是准备让我过去接替原来老鸨的位置。” 白给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无论贵贱,只要不是什么出卖灵魂的职位便无所谓,去了囿碧苑中,苏有仙还能够从中获取许多情报。 这是件好事。 艳阳高照时候,白给等来了要等的人。 他褪下草帽,直挺挺地站在阳光下,红发上汗丝粒粒。 “东西呢?” 伍贵直截了当,不想多在此地待上一时片刻。 一想到那座不起眼的宅子里面有一个五境的修士,他就浑身上下不舒坦。 白给从门后拿出来一柄被黑布包裹着的青铜剑,抛给了伍贵。 “用完之后记得还回来。” 伍贵微微眯着眼。 “这是场交易,哪有卖出去的东西再要回来的道理?” 白给平静道: “我知道你们要找两样东西,恰巧不巧的是,这两样东西,我都知道在什么地方。” “我只说过要帮你坐稳单岁的位置,但没有说过这两样东西要给你。” “至于这柄青铜剑怎么拿回来,那就是你的事情了。” 观仙楼一共要搜集三样东西,白给只要确保其中一样在自己的手里面,那么观仙楼就做不成他们想要做的事情。 而倘若他这件事情成了,便等于是他在观仙楼里面打入了一颗棋子,而且是非常深入,却随时都可以抛弃的棋子。 他没有找伍贵拿任何好处,是因为伍贵能够坐上单岁的位置,本身对于他而言就是一种莫大的好处。 人的目光总要放得长远一些。 接过了白给手中的青铜剑,伍贵竟然觉得炽热,他将剑收好,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你确定是这把剑?” 白给回道: “我确定。” “你可以不用急着交给观仙楼……在你确定能够拿回来之前。” “并且……在你寻觅这剑的过程里,可以适当地添加一些谎言,譬如抹去我的存在。” 白给循循善诱。… 伍贵冷声笑道: “害怕了?把自己摘的这样干净。” 白给平静道: “我的‘出现’,对于你的未来……没有任何好处,若是不信,你尽管试试。” “只有将我从你的世界摘干净,才能够让你在观仙楼里面坐稳。” 伍贵与白给对视了一眼,拿着青铜剑离去。 伍贵走后,苏有仙也把东西收拾了一下,要前往囿碧苑,走得时候白给忽然叫住了她,说道: “仙儿,去了囿碧苑,帮我查一查那老鸨的事情。” 白给想起了花香影二人现在还在东郭城里头,不知道状况如何,他担心这事儿和他们二人扯上了关系。 苏有仙点点头,出门的时候把院儿大门一道掩上。 王城主城南行十里,人烟渐缓,平坦地势忽而拔起,黄土黑石,天险之难横立延期按。 此地名为葬天峡,是王城之中一处绝地,寻常不被允许进出,出入必须要有身份告示,并予以记录。 在葬天峡的鸿沟中,有一座高高堡垒,建筑奇特,守备森严。 白给乘马车前往此地,在外面一名早早候着的下人满脸堆笑之中迎进了堡垒之中,那人自我介绍道: “白大人,小人名叫齐德隆,家弟齐东墙已在堡中久候。” 白给下了马车,很意外地打量了他一眼,随口问道: “这里原来的大人去了什么地方?” “不交接一下就走了么?” 齐德隆拱手讪笑道: “大人有所不知,葬天峡这地方已经至少五十年没有大人来了,我们平日里说是在此地工作,其实也就是摸鱼。” 白给意外,从先前与龙炬二人谈话来看,定军山该是一个非常隐秘严谨的组织,可是眼前这些人的松散模样,却带给了白给极大的错愕感 “五十年无人来,定军山已经放弃了对于叡王与社稷图的搜寻么?” “……大人有所不知,当初这里的人何尝不是信心满满,斗志昂扬,若是寻觅来社稷图与叡王的下落,那自然是大功一件。” “但后来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受挫,诸方的势力都渐渐放弃了对于叡王的寻找,或许他已经死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小角落里面,或许他已经离开了夏朝……” 齐德隆一边接过了白给的身份牌,以上面特殊的印章,抹上了一些特别粉末,然后翻开了案台上的一本书籍,将身份牌印上去,那些粉末铺展在了纸业上,很快便浸润下去,留下了黑色的一圈墨痕。 而白给的身份牌上的粉末,却全部都消失不见,一并留在了案台上的书籍上。 军士接过了书籍,离开了这大厅,楼上的木梯传来脚步声,一名与齐德隆长得很像的男人走下来,一身花纹黑色华服,要比齐德隆穿得正式很多,腰间挂着一块火红玉佩。 他对着白给行礼。… “白大人,在下齐东墙,乃是……” 他慢慢吞吞地自我介绍,但白给却摆断了他。 “我知道,齐德隆已经跟我讲过了。” “你是他的弟弟。” 齐东墙闻言微微愣住,随后他掐指一算,三番确认,五次检查,才忽然涨红脸骂道: “齐德隆你这个老混蛋,今年是夏朝的闰年,该我做哥哥!” 齐德隆不为所动,满面正经,挥袖道: “什么哥哥,什么弟弟?” “俗话说的好,一日为弟,终生是弟,不要以为闰年你就可以骑在我的头上,告诉你,没有这个可能,你给我老实一点!” 齐东墙闻言怒了,上前便和齐东墙掐架起来,一边儿的下人们似乎已经对此见怪不怪,抠鼻屎的抠鼻屎,出神的出神。 白给绕开了二人,径直走到了堡垒一层的案厅,在里面的书架上自己翻出些书籍阅读着。 这里搜集到的书籍很杂很乱很多,不一定都是与当初叡王相关的资料,有一些则是夏朝各地的奇闻轶事。 比如,东郭城忽然天降异象,村子里养出了一头一千六百斤的猪。 再比如,奈何之中,某人成功突破四境,却因为过度兴奋而患上了失心疯,走火入魔,当场爆裂而亡。 又或者,七十年前,有人在庆城的城隍庙里头发现了叡王留下的痕迹,老旧的柱子上刻着:叡王到此一游,柱子角落还留着一泡又腥又骚的尿。 对,这本书上记载的事情充分地诠释了三个字:标马谱。 虚假得不能再假。 正常人除非脑子进水了,才会相信这本书上的东西。 白给随便翻了翻,心里想着这些白痴能够找到叡王就特么有鬼了。 随手将这本书扔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面,白给又开始翻找起来其他的资料文献,而齐德隆二兄弟也停止了吵闹,跟在了白给身边,手忙脚乱地为白给介绍着这些资料的分类。 “大人,白大人,您走这边儿,方才您看见的那些资料全都是从前时候下人们随便搜集起来的轶闻,几乎没有真实性,不过是下人们平日里看着消遣而已。” 齐德隆给齐东墙使了一个眼色,让齐东墙去整理资料,后者也没有再在此时使性子,转身离开。 白给在夏朝如今的名气很大,但不少人也只当他是个了不起的读书人,至于白给究竟能力怎样,他们并不知晓。 只是此时此刻白给乃是他们的顶头上司,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表面工作还是要做的。 究竟是忙碌的工作还是一起摸鱼……那是以后的事情。 眼下,是要摸清楚的白给的脾性。 在齐德隆的带领下,白给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摸索清楚了这几十年里面的一些关于叡王的蛛丝马迹,也渐渐在脑海之中临摹出了这个人的模样。… “百余年来,这么多方势力寻找他都没有结果……” “倒的确是一个很厉害的角色。” 白给合上书。 闭目细细整理思虑,案台上的烛火明亮,齐德隆在一旁侍奉,站着脚麻了也没有动。 这些线索很凌乱,而且白给已经隐约感受到其中有很多是叡王在躲避的过程之中刻意留下的迷惑人眼的线索。 看完了那些这些年葬天峡搜集到的线索,白给脑子里面现在是一张当年叡王刻意给那些寻找他的人的杂乱无章的网。 “果然,想要找到这个人……光靠这些毫无意义的线索是没有用的……” 白给已经初步领略到了叡王的本事,虽然已经时隔数十年,可白给还是感受到了当初那群人面对叡王此人被戏耍团团转的无奈感。 天色黯淡,白给从葬天峡回到了自己的宅子,看见了锅里面蒸的晚饭,还有苏有仙留下的一张字条。 “你要的东西在夜里满天星中。” 白给一怔,旋即明白了苏有仙在说什么。 他进入了屋内,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中将底面朝外的木脚盆翻转过来,里面果然留着另外一份折叠好的资料。 这些资料与东郭城的花香影二人有关,是白日里白给嘱托她帮忙调查的东西。 纸上,墨迹触目惊心。 原来,二人去往东郭城,在南明街中遇见了一个背着麻袋的男人,花香影隐约之间听见了麻袋之中有微弱的呻吟声,于是拦下了那男人。 结果可想而知。 那个男人被花香影一顿操作,惨叫都来不及便昏死了过去。 二人打开了麻袋,发现麻袋里面有个浑身是血,被打得半死的女人。 后来在男人供认下,王城囿碧苑的老鸨江燕浮出了水面。 ——江燕花了二千两银子,买了一个奈何四境的修士,要把住在东郭城中南明街的木晓青抓到城内的小金楼之中,具体原因不详。 那奈何的杀手不知道,因为被田填恬二人拦下,他反而捡回了一条命,倘若他真的带着木晓青去往了小金楼,绝对难逃一死! 消息被田填恬传回了奈何,一路也就传到了王城。 这本来是一件与白给手中毫无关联的事情,但看见了小金楼三个字,白给的眼神就变了。 小金楼是观仙楼在夏朝其他地域的势力,寻常时候贩卖商品符箓等精巧物什,背地里帮着观仙楼收集各地情报,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观仙楼的人找木晓青作甚……难不成又是用来炼制妖鬼?” 白给算着日子,二人当初去往东郭城是为了避难,帮人送信,如今南朝的僧人已经全部回到了自己的国度,他们也应该回来了。 “罢了,等他们二人回来,再问问清楚。” 今夜苏有仙没有回来,囿碧苑之中留下来一大堆的琐事要处理。… 为龙不飞做事,她不敢丝毫怠慢。 白给一如既往,洗漱过后盘坐在床褥上,将意识沉浸进入了剑影世界。 面前剑碑上的三千剑解,白给已经学了十之一二。 燕,西门,莲,飞…… 一个又一个的剑道高手出剑击败了白给,在白给的身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伤痕,而同样也有一个接着一个的剑道高手被白给击败,化作墨影消失。 入了门,白给在这条路上走得很快,但偶尔他也会停下来,认真参悟过去所学。 朝天问瞧着白给今日没有再站在黑色的巨碑面前参剑,笑道: “倦了?” 白给摇头。 “不。” “走的太快了,停下来看看方向。” 他坐在了朝天问的身边,问道: “朝前辈,五境之后的修行世界是什么模样的?” 朝天问喝着他那永远喝不完的酒,仰头看着头顶的星空,缓缓道: “五境之后啊……那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世界。” “修行自探山境始,而后窥幽,返景,危楼,摘天均是一个从气海此岸通向气海彼岸星空的过程。” “而在摘天之后,又有六境造化,七境太上,八境极意,九境神隐。” “六境造化重在于修士对于天地自然之力的感悟和应用,到了这个境界的修士已经能够隐隐察觉到冥冥中往复循环的天道因果,懂得趋利避害,祸福吉凶。” “七境太上也被称作亚圣,对于绝大部分的修士而言,亚圣便是他们此生修行的终点,这个境界的修士已经能够初步利用天地间的因果之力,可以使枯草再青,落叶重拾,也能够缩地成寸,拔山断河。” “而八境极意即是人间所谓的圣境……很早的时候我便同你讲过,修士想要跨入这个境界,需要懂得如何对付自己的心魔。” “只有彻底与心魔合二为一,接纳并吞并自己的心魔,才能够跨入圣境,反之若是一个修士最终没有能够的成功战胜自己的心魔,那么他就会被心魔彻底吞噬,在天地之间的诸般因果缠身中化为道则埃尘。” 听到了这里,白给似乎明白了一些。 “您的意思是,圣境的修士之所以那样强大,是因为有天地因果缠身?” 朝天问点头。 “没错。” “这个境界的修士,已经不再完全是‘人’了,他们是天地的一部分,举手投足间,均会对这个世界造成一定的影响,身上的因果业障也会随之加重……寻常情况下,圣境的修士一般不会轻易出手干扰人间的事情。” “为了避免彻底被天地之间无尽的业障与因果炼化吞噬,天资拔群的修士要么会选择尽快步入神隐境,将自己存在的痕迹从天道眼中抹去,要么会去往无人的深山老林,尽可能减少自己与外界的接触,从而减轻自己的业障。”… 白给低头细思,疑惑道: “如此说来,神隐境的修士岂不是和圣境的修士没有明显的实力差距? 只不过前者能够肆无忌惮使用自己的力量,而后者却有所顾虑?” 朝天问点头。 “你这么理解也没有错。” “圣境修士能够使用的力量,基本也就是人的极尽了。” “毕竟……因果之力,本来就是这个世上最强大,最无法揣测的力量,是天地孕育而成,本来也不该由某一个或者一群人掌控。” 白给好奇道: “上次听闻前辈提到过,神隐之后还有一个大自在境,那又是怎般风景?” 朝天问摇头,笑道: “若你真是对于大自在境感兴趣,便只有去问问灵海了。” “他是我们三人之中修为最高,活的最久的人。” “或许这些年他已经窥觑到了一丝隐略……其实原本人间的修士是没有大自在境一说的,之所以后来有了这个境界,是因为我们看见了魔骨跨出了那一步。” “不过神隐之后的大自在境似乎有某一种无法预料的危险,魔骨当初宁愿选择被我们击败封印,也不愿意跨出那一步,极尽升华与我们三人一战。” 白给深吸一口气,对着朝天问拱手。 “多谢前辈,在下受教。” “年轻人,莫要好高骛远,牢牢实实将脚底的路走踏实了才是真的。”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一十九章 叡王迷踪,第二颗棋 “客官,一共二钱三文。” 面馆的小二满面堆笑,用胸前带着的围裙擦了擦手,从面前的青衣男子手中接过了两串铜板。 男子离开,在人群中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 回到了院子里面,白给给石炉子添上了火堆,望着自己柴房里面不多的柴禾,心里合计着什么时候自己又要再去进一点货。 苏有仙去了囿碧苑后,寻常夜里时候才会回来,白日里基本都在操持里面许多生意上的事情,还有一些姑娘的琐碎小事。 因为没有苏有仙整理家务,现在很多事情便需要白给亲自来做。 倒上了一杯茶,他没有去葬天峡继续翻阅里面搜集到的资料文献,在白给看来,里面的文献大都是无用的记录,那些人拿着这样的东西,能够找出叡王的下落才怪。 什么对着庆城城隍庙的柱子撒尿,东郭城养了一头一千六百斤的猪……离谱,属实离谱。 白给甚至怀疑这些事情是葬天峡那些人自己杜撰出来的玩意儿。 微微叹息了一声,白给端起凉好的茶喝了一小口,伍贵那风骚的身影出现在了院子里面,双目绽放着兴奋而焦急的光芒。 开口说话的时候,他喉咙甚至有一些干涩。 “剑我放在了城外。” “另外一样东西呢?” 白给平静说道: “没有另外一样东西。” 伍贵愣住了片刻,而后额头青筋暴露,他死死盯着白给,咬牙切齿道: “玩儿我?” 白给淡淡道: “我若是不这么说,你会将青铜剑拿回来吗?” 伍贵攥着拳头,眯着的眼睛之中带着疯狂,冷冷道: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 白给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偏头看着位于自己西北方,极远处的那座巨大高楼,眼底如深水难测。 “我聪明不聪明不好说。” “但你这么蠢,如果不是我,你早死了。” 起身将茶水泼了出去,白给对着伍贵说道: “出城说。” 二人出城,站在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道上,白给拿到了那柄青铜剑,对着努力压制着浑身上下杀意的伍贵问道: “你拿回这柄剑的时候,他有没有问你什么?” 伍贵想了想,沉声道: “阁主让我好好保管这柄剑,切莫遗失。” “命在剑在。” “待我将另外的那一样东西寻来,阁主便提升我做观仙楼的风部统领!” 白给指尖缓缓摩擦手中的青铜剑,平静问道: “你信吗?” 伍贵沉默片刻,目光阴翳道: “至少,阁主比你有信用,拿到了青铜剑后,他提升我做了风部司命。” 白给微微一笑。 “纠正你一点。” “你如今能够坐在这个位置上,是因为我出手帮了你。” “而不是你口中的阁主守信用。” “知道他为什么愿意将这柄剑交给你手中么?” 伍贵沉默,白给继续说道: “并非是他相信你的忠心,而是因为他认为你已经被他嘴中的巨大利益和权力束缚住了。” “你找到了第一样东西实在太过于容易,单岁寻觅了数十年也没有找到的东西,被你在短短数日便寻觅而来,理所当然他会开始怀疑是否你很早的时候便已经找到了第二样东西,只是因为你的野心,想要从他那里得到更多的好处,所以你刻意隐瞒了它们的下落,准备借着这样东西从他那里得到更多的好处。” “那么按照这个想法,我们顺着往下想后面的情形——你告诉他,说想要留下青铜剑在自己的身边,他非但没有拒绝你,还给了你更多的口头好处,画下了一张大饼蓝图,我说的对么?” 伍贵微微一怔。 发生在观仙楼之中的事实,与白给口中的猜测一般无二。 白给眯着眼。 “他相信你会将另外一件东西带到他的手里面,而等他拿到了那样东西……你的价值也就消耗殆尽了。” “用你进了水的脑子想想,你手里有一名为自己效忠了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五境之上的强者,就因为一个新来的四境小喽啰做了点事,便要将他换掉?” “可能吗?” 白给寥寥几句话,像是冷水浇灭了伍贵心头的激动与兴奋,他的后背渐渐渗出来冷汗,打湿了一大片!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我收回青铜剑,并且不给你另外一样东西,不是在害你,而是在救你。” “现在你又欠我一条命。” 白给将青铜剑用黑布藏好,转身看着脸色苍白的伍贵,知道对方入戏了。 冷静下来的伍贵,想明白了不少事情,很快,他直勾勾盯住白给的双目说道: “所以,从我将你给我的剑交到他的面前时候,我就注定要死了是吗?” “等到我将手上的事情做完,我就会死。” 白给缓缓道: “你想要得到别人得不到的东西,自然也要冒着更大的风险。” “既想要坐在家中乘凉,又想好处从天上掉下来,这世上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生活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不过至少现在你是安全的,观仙楼拿不到东西,便一日不敢动你。” “这段时间或长或短,但它弥足珍贵,倘若你用的好,日后自然会渐渐掌握主动权,倘若用不好……事情就会如同你想象的那样。” 言罢,他的语气骤然严肃起来。 “你会死。” 白给利用言语给伍贵一层一层设下了陷阱,让他越陷越深。 他要彻底控制这个人。 在与白给的交谈之中,伍贵的心理防线被层层击溃。 不知不觉之间,他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一场极其危险的境地,而能够救他脱离苦海的……只有白给。 “我要……怎么做?” 伍贵眼中弥漫着血丝,声音颤抖。 白给掂量了一下青铜剑,回道: “让你坐上单岁的位置是我的诚意,现在……该你给我看看你的诚意了。” “甜甜,走快点,马上要到了。” 少女在前面叉着腰,回头一脸严肃地催促着路上吃着糖葫芦,提着一大堆东西的田填恬。 “嗯……好。” 田填恬含糊不清地说着,颇有一些狼狈地加快了步伐。 “木姑娘的事情,咱们还要给郭冯大哥说清楚……” 田填恬听见了少女碎碎念,愕然道: “吖?” “木姑娘不是吩咐咱们,不要和郭冯大哥说起她的事情么?” 花香影哼哼了一声,瞪眼道: “你这个呆子,你懂什么?” “女人说不要咱们这么做,那就是她希望咱们这么做。” 田填恬嘟囔着什么,圆乎乎的小脸上抖了抖。 花香影没听清楚。 “你说什么?” 田填恬急忙摆手,险些把手里的糖葫芦甩飞。 “没什么,咱们快点进城吧,今夜咱们可别在外面过夜了,好冷的说。” 二人入城,径直去往了白给的住处,见到了正在给宅院子里给自己种植的植物浇水,三人见面后一阵子寒暄,花香影便与白给说起来关于木晓青与郭冯的事情。 原来木晓青从前是观仙楼林部的人,后来因为实在看不下去观仙楼的行径,于是退出了观仙楼,此后一直被观仙楼的人追杀,在遭遇了一场惨烈的大战之后,木晓青带着重伤逃到了东郭城外的廷云山,身上的血腥味引来了豺狼,多亏那时候被上山砍柴的郭冯发现,于是才捡回了一命。 后来郭冯经朋友介绍去了王城做守卫,拿了夏朝的俸禄,而木晓青为了报答郭冯的救命之恩,主动留在了郭冯的家中,帮着郭冯照顾年迈生病的母亲。 两年后郭冯的老母亲去世,郭冯回家看了自己母亲最后一面,将母亲尸骨与他父亲合葬一处,而后便将老家的宅子一并送给了木晓青,自己则彻底待在了王城,只有每逢过年的时候,他会回老家看看。 每次他回去的时候,木晓青都在家中做了许多菜肴等着他,这让郭冯很愧疚。 “为什么不娶了木姑娘?” 白给很迷惑。 从花香影的嘴中,他能够听出这二人情谊颇深。 还是老套的英雄救美,但这招屡试不爽。 花香影讲得口干舌燥,玉面通红,她拿起来茶壶仰头往嘴里面灌了些茶水,过了把瘾,一抹嘴继续说道: “木姑娘说自己仇家太多,怕连累了郭冯大哥,于是不愿意和郭冯大哥成婚,就这样便挺好。” 白给挑眉道: “她人呢?” 花香影闻言支吾了片刻,说道: “木姑娘……被奈何的人带走了,似乎和一个叫作江燕的女人有关系。” “我们着急着回来找白大哥你,就是看看你能不能帮忙想办法把木姑娘救出来……” 白给转过身子在院落之中踱步,沉默了会儿接道: “看看情况……能不能把木晓青救下来,我说了不算。” “如果她没有做什么坏事,什么都好说,倘若她这些年做了太多亏心事……恐怕我也无能为力。” “我在奈何之中的官职并不大,很多事情插手不了。” 花香影闻言急了。 她焦急道: “木姑娘这样痴情,怎么会是坏人呢?” 白给叹了口气。 “谁告诉你痴情人就一定是好人?” “她从前在为观仙楼做事,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就不必我多说了……还记得山阳县死去的那对县令父子么?” “如果行凶的凶手能够被原谅,那这些因为凶手逝去的善良的人……他们的魂魄又该怎样才能安息?” 花香影嗫嚅着嘴唇,最终还是沉默了下来。 “那我……该怎样同郭冯大哥讲?” “直接说便好,但最好不要现在去讲,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再告诉他,无论最后结果是好是坏,对他都好。” 花香影呼出一口气。 白给带着他们在王城之中转悠,街上的小吃买了一个遍,两个铁打的干饭人嘴巴仿佛兔子一样压根儿就没有停过。 相逢的喜悦渐渐又重新浮现心口,后来花香影与白给说起了他们在东郭城中遇见的琐事。 谁家的男人持刀砍死了自己的女人。 谁家的女人给自己男人带上了一顶又一顶的绿帽子,生出的孩子皮肤绿得跟鬼一样。 谁家的鹿下了一匹马。 谁家的猪一千六百斤。 这些琐事在白给的耳畔掠过,他微微摇头,而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停下来脚步,转头看着花香影。 或许是被他炽烈的目光惊扰到了,花香影不自觉地后退了小半步,小心地问道: “白大哥,我……说错什么话了么?” 白给眼神轻动。 “方才,你说一千六百斤的猪?” 花香影点点头,似乎是担心白给不相信,指着田填恬说道: “甜甜也看见了,好大一头猪!” 正在沉迷于咀嚼叫花鸡的田填恬回过神,很敷衍地点点头。 “大!” 一股极度的荒谬感袭上了白给的心头,他站在原地愣住稍许,忽然自袖间拿出一张五百两银子的银票递给二人,说道: “想吃什么就随便吃,吃完了记得去菜园看看徐夫子,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白给说完之后,便风风火火朝着远处跑去。 二人望着白给远去的背影,面面相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葬天峡的堡垒之中,两个中年人喋喋不休地争吵着,满头大汗,互不相让。 “我告诉你,白大人绝对是昨夜工作太过于辛苦,所以才睡过了头!” “你这家伙,真是天生的马屁精!什么工作太辛苦?他昨日也没有来工作,分明就是撂担子不想干了!” “我看不像。” “装,你继续装,那白给现在也不在,你装给谁看?有意思吗?这儿就咱们俩人,你什么德行我不知道?” 齐东墙才说完,便看见门被白给猛得推开,登时便吓得腿一软。 无怪他觉得害怕,白给那副满面严肃急促的模样,换任何一个人来也觉得他是方才在外面偷听,此刻进来问罪。 但出乎齐东墙意料的是,白给并没有找他麻烦,而是绕过了他,径直走向了那间记载着各地轶闻的书房。 他进去之后,立刻翻找起来,神情严肃,齐德隆与齐东墙互相看了一眼,急忙走进了书房之中,望着白给不断翻找的背影开口道: “白大人……是在找什么东西?” 白给一番搜寻后,发现先前看见的那本书不见了,他对着二人说道: “这几日,你们谁动过了这书架?” 齐德隆上前一步躬身道: “小人动过,整理了一些无用的老旧书籍放在了杂物间里,等什么时候有时间了拿出去烧掉。” 白给闻言立刻道: “快!带我去!” 见他这样焦急,齐德隆也不敢怠慢,立刻带着白给沿着木廊道一路前行,绕过崖壁上的栈道,进入了一个庞大的满是灰尘的大房子,里面各种杂书扔的到处都是。 齐德隆指着右侧墙角的一堆杂书对着白给说道: “上次整理的旧书都在这里,不知大人想要哪一本,小人帮大人找出来。” 白给挥挥手,示意他让开,而后自己蹲下身子,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看见了自己想要的书。 他翻开,在里面见到了当初看见的轶闻。 他以为这是轶闻。 “庆城北三里地外的城隍庙?” 白给浓眉一挑。 得去看看。 虽然这是几十年前留下的痕迹,但这种与鬼神有关的庙宇,一般不会有人愿意去擅自妄动,担心惹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更何况,这是野外修建的庙,不似城中的庙宇,每日有人供奉,也有人打扫清洁。 “这几日我要去一趟庆城。” 白给做了决定,对于叡王这件事情他比较上心,如今女帝龙体已经渐渐愈合恢复,不急着让出自己手中的帝王之权,但叡王手中的社稷图却引起了白给的注意。 这东西,若是彻底毁灭了倒也便罢。 倘若落在了观仙楼和一些老皇帝麾下的残党手中…… 那麻烦就真的大了。 仅仅是龙抬头便足以给夏朝带来毁灭性的灾难,如果对方真的拿到了社稷图,还不知道会给夏朝地下的龙脉做出怎样的事情! 毕竟在赵娥英的口中,这群疯子的终极目的可不是她臀下的王座,而是毁灭整个夏朝! 白给已经是局中人,他不得不防。 “这段时间我要离开王城,去一趟庆城,葬天峡的事情你们先帮忙处理着……就和从前一样,摸鱼也行。” 白给说着便将那本书揣进了自己的袖兜之中,齐德隆见状忙不迭地提醒道: “白大人,这本书上的都是些轶闻,当不得真。” 白给头也不回地朝着栈道走去。 “德隆,知道吗?” “东郭城真的有一千六百斤的猪。” 齐德隆跟在白给身后,下意识问道: “公猪还是母猪?” 白给回头看了他一眼。 齐德隆低下头,诺诺道: “小的不问了。” 回到了自家宅子,天色渐淡,白给取来了纸笔,给苏有仙留下了一封信,放在了床褥上,而后又点燃了桌上的灯盏,掩上了房门出门而去。 买马,北行。 顺便……带上了那柄青铜剑。 这柄剑,留在书山上面,属实有一些浪费。 他要将这柄剑赠给……第二颗棋。 第一百二十章 叡王,潜龙勿用 庆城距离王城并不算远,骑马走官道北行,再往西。 短短两日,白给已经看见了恢宏大气的城门,修建古朴苍朽,岁月的痕迹在城门口的石柱上显露无疑。 一根又一根铁锁链接着城门上,固定这木质的城门开合。 很少会有城门会选用木头来建造,容易腐朽,容易被雨水浸蚀。 但庆城的城门是早年的时候安家负责改修的,这些木头里面被高人用朱砂画上了高阶的保护符箓,只要每过一段时间更换一下符箓,城门便永远不会被腐朽,并且坚固程度要远远超过一般的金铁。 此时正是正午,白给没有任何犹豫,在官兵们的一阵搜寻之后,登了记,而后入城。 他没有在城中丝毫逗留,一路串通继续北行,出北门,沿着小路走,忽而瞧见一旁不远处的水潭边坐着一个男人,穿得风骚又凉快,面相小白,十分俊俏阴柔,还对着他抛了一个媚眼。 白给不动声色地离开,继续向北。 见到了三里地外的那座伫立在荒郊野外的城隍庙,他眸光烁然。 这种庙宇修建在这样林叶偏僻之地就十分离谱,毕竟夏朝的人不是特别执迷于神灵,倘若修建在城中,倒还有人前去供奉求一个心安,但如果修建在野外,压根儿就不会有人去多看一眼。 尤其庆城城北直通北边关,数十里地全是硬土荒原,除了土生土长的坚强植被,脆弱的农作物根本没有方法在这样的荒原上生长。 所以北边的荒原大多数时候只有猎人才会来。 拨开了繁密的枝叶,白给走到了这座城隍庙的面前,看见四下里凝结的蛛网,灰尘覆盖了厚厚一层,许多藤曼都已经沿着墙向上攀爬,不知究竟多少年没有人来过。 刨开了门上的蛛网,白给迈步走入了庙中,那尊被人供奉的石像早已经残破不堪,白给在庙中仔细翻找,果然在一根裂痕漫布的石柱子上面看见了那刻字。 ——叡王到此一游。 白给不自觉远离了那根柱子,看了看柱子下方,没瞧着尿痕。 也对…… 毕竟已经过了几十年,早就已经被风化干净了。 于庙中摸索了一番,确认没有机关,白给重回到了这根柱子面前,伸出手指轻轻触摸着柱子上的刻痕,忽而一股奇妙的感觉传来,白给眯着眼,细细品味,惊讶地发现了柱子上的这些刻痕里……竟然有剑意的存在! 真的是叡王留下的痕迹么? 叡王……难道是一名用剑的高手? 正在白给恍惚间,柱子上的刻痕忽然绽放出了神秘的光华,白给顿时后退,先天剑意护身,仔细地盯着柱子上的光芒。 那些刻痕……竟然在白给的剑意刺激下渐渐活了过来! 柱子上的光芒之中开始放映出了一些久远时候的影像。 一个身材矮胖,略丑的男人拿着一张图,站在了这间还算新的城隍庙中,仔细观看着手中图像的标志。 许久后,他喃喃自语道: “原来……是建在了那个地方……” “我早该想到,我早该想到的……” 白给看不清楚男子手中图上的标志,上面有神秘的力量将图像隐去。 转眼之间,画面再转。 这个男人来到了一处不知名的地带,天空是一种让人绝望的暗红色,四周也看不清楚东西,无穷无尽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没有光。 白给能够看见这个男人,是因为他手中的那幅社稷图驱散了一部分周围的黑暗。 隐约之间,一股刺耳的,熟悉的金铁摩擦声又传入了白给的耳朵里。 这个声音,白给非常熟悉。 当初在自己的意识海里面,那个魔骨巨手出现的黑洞之中,便存在着这样的声音!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地宫吗? 还是东海? 亦或是……其他什么地方? 画面之中的男人,也就是叡王不断探索着黑暗空间,后来画面便被一种神秘的力量切断了。 白给等待了许久,那石柱上的微光才绽放出了最后一个影像片段。 ——叡王正在剥离一具死尸上的铠甲。 那具尸体的铠甲被叡王剥离之后,便化作黑气消散在了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而叡王自己却将铠甲穿在了身上,朝着前方飘去。 他合上了身上的社稷图,混入了一堆……和他一模一样的阴兵队伍之中。 然后朝着远处极远处的黑暗而去…… 至此,叡王留下的痕迹便彻底消失了。 石柱之上,原本留下的字迹消失不见,变成了另外四个字: “潜龙勿用。” 片刻后,石柱上的字迹彻底消失,留下了一个很奇怪的符号。 歪歪扭扭的蚯蚓,分为了头和身子两截,而头下躺着一个正方形的枕头。 白给仔细盯着这个符号许久,而后挥手将石柱壁刮下来一层灰,于是这个符号便彻底消失在了天地间。 “真是来对了地方。” 一声叹息。 但并非出自白给。 而是另外一个男人。 他站在了门口,胡子拉碴,双手负于身后,看着白给的眼中带着笑意。 白给盯着石柱子,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你是来找我的?” 男人微微摇头。 “还有你手上的那柄剑。” 白给侧过头,眼中已经杀意弥漫。 “什么时候跟上我的?” 男人似乎并不介意,脸上笑意不减,似乎已经觉得吃定了白给。 “边走边说?” 白给没有拒绝。 眼前的这名男子乃是五境的强者,正面交手,白给并不是对方的对手,但白给身上有耳靥的戏簿,寻常的五境强者想要伤他也不容易。 有了底气,自然就会从容很多。 二人沿着城隍庙外的荒道缓缓朝着城中而去,路上像是朋友一般在交谈。 “阁主不相信伍贵,于是让我盯着他,这不……见到了他把那柄剑交到了你的手中,我这就跟过来了。” 白给闻言笑起来。 “我还知道另外一样东西在什么地方,你想要吗?” 那人摇头。 “不必了,我这人从来不喜欢好高骛远,能够拿回你手上的这样东西,对于我而言就足够了。” 白给叹了口气,盯着地面上的碎石感慨道; “你比伍贵难忽悠多了。” “叫什么名字?” 那男人微微笑道: “平川。” “一马平川的平川。” 二人沿着小路一直走,白给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消失的城隍庙,随口问道: “方才你在门外的时候,有没有看见里面的那个石柱子在发光?” 平川沿着白给的目光看向了隐藏在林叶之后的城隍庙,平静道: “石柱子里面又没有什么宝贝,怎么会发光?” “白先生,我曾经也是读书人,所以我尊重您,才会愿意给你一些时间,让你交代遗言,但你似乎并不珍惜。” 白给回头,疑惑道: “为什么你这样肯定我会死?” 平川认真而严肃地说道: “因为我是五境的修士,而你是四境。” 这个理由,已经足够为白给判上了死刑。 白给停下了脚步,远方城门的轮廓已经出现,进了城,平川也就失去了杀死他的机会。 所以平川不会让他进城。 “我知道白先生的剑很厉害,我未必接得住,所以从我们见面的时候,我便一直在防范先生的剑。” 重明宴上,白给刺向莲无心的那一剑,看傻了很多人。 也是因为那一剑,让白给的底牌暴露无遗。 可那时候,闻潮生要他出剑,徐夫子要他出剑,南朝的僧人要他出剑,女帝也要他出剑。 所以他不得不出剑。 “其实……白先生也未必非要出剑。” 二人的耳畔,传来了第三个声音。 一个十分阴柔的声音。 无论是白给,还是平川,均对这个声音的出现感到十分突兀。 他们回头看去,在小路的一旁池塘芦苇丛中的大石头上坐着一个穿着略显妖娆的男人。 这些人像极了动漫之中的那些古装俊男靓女,只是真正出现在了现实生活里面,总又有一些显得不伦不类,颇有一些非主流艺术家的风范。 白给指着这人对着身边儿的平川说道: “这个人也跟了我很久。” “刚出城那会儿,他就在外面等着我了,我觉着他比你敬业。” “我还要回庆城办事,把这麻烦处理了,你们谁活着,谁来找我。” 白给说完转身便朝着庆城走去,平川伸手想要阻止把给,但却被那个妖娆的身影拦下。 那男人温声细语地说道: “侯爷嘱托我,一定要将白先生请到她那里。” “白先生这样的人……你也明白,出城肯定会有不少人都盯着他。” “不管你是谁……回去吧。” “否则,拳脚无眼。” 平川闻言,脸上平和的笑容消失不见,渐渐冷漠了下来。 进了城,白给直奔安家。 在按照惯例给了门口小厮一些小费以后,他便将白给带进了安家,而后又来了一系列的检查,搜身,确认白给没有问题之后,他们才去通报了小安爷。 再相见时候,安红妆的面容上泛着一抹邪光。 看的出来,他的武功又精进了。 与寻常修士不同,安红妆从小修行的便是邪术,而且不止一门,一些是他自己找来的,一些则是和他的父亲有关。 他们家原来有六个兄弟姐妹。 老安爷养他们仿佛养蛊一样,于是最终只剩下了安红妆一人活了下来。 其余的五名兄弟姐妹,练功修行走火入魔而死,互相厮杀而死,也有一个姐姐去刺杀老安爷,后来被活扒了皮,用符箓练成了邪尸。 年幼的安红妆在成长的过程之中,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所以,他才要想方设法杀死自己的父亲。 杀死这个魔鬼。 毁了那些和这一只魔鬼有关的一切。 再一次见到了白给,安红妆的眼底明显露出了一阵子的兴奋,在与白给交易之后,他尝到了甜头。二人之间没有什么交情,白给主动登门,不用想也是有一桩新的生意上门了。 “你找我,是遇上麻烦了?” 二人去往了安家外面,在城中人少的亭林游荡,安家之中有许多眼睛盯着安红妆,谈话什么的实在不方便。 “遇上麻烦可指望不上你。” “来找你,是送你一桩人情。” 安红妆闻言一愣。 “人情?” “怎样的人情?” 白给将手中的青铜剑递交到他的手中。 “观仙楼找这样的东西很久了。” “而且……他们为了得到这样东西,愿意花费外人难以想象的力气。” 顿了顿,白给看着正在沉思的安红妆,接着说道: “并且时间越久,他们就越急,像是干柴上将燃未燃的烈火,渴求云层之中落下水珠的旱土。” 安红妆盯住手中的青铜剑,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白先生就不怕我转手将这件东西卖给观仙楼?” 白给也笑了起来。 “那这就会是咱们做的最后一桩生意。” “和一个没有野心的人做交易,真的很没意思。” “你越会索取,我才越觉得兴奋。” 安红妆扭了扭脖子。 “观仙楼是个很大的庞然大物,即便是安家,也会觉得这是一块庞然大物,它在你们眼中的模样,和在我们眼中的模样……别无二致。” “要动观仙楼,你想好了?” 白给平静回道: “我没有其他选择,你也没有。” “从你决定杀死单岁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你胃口这么大,不妨多吃一点。” 安红妆握着手中的青铜剑,隐约觉得炙热滚烫,上面承载着奇妙的沉重,但正如白给所说,他胃口大,所以不想放手。 “这一票我干了。” “安家的老头子很快就会死,那时候会是我接手安家,如果需要什么帮助,可以联系我。” “无论是财力还是权力,抑或是修行界中的事情,安家多少还是有一些话语权的。” 安红妆转身离开,留下白给独自一人站在了亭林路畔看看着这满园的芬芳。 此地不常有人来,寻常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埋头没日没夜地工作着,商人四处行走贩卖物什,着实没有这个精力与时间来欣赏如此美景,所以往往来此地的若不是才子佳人,便是大富大贵。 正因为这样,人才稀少。 妖娆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白给身边,面色苍白,气息不稳。 他受了不轻的伤。 白给很意外地看着这个男人,说道: “他死了?” “死了,尸体都已经处理干净了。” “你又叫什么名字?” “牡丹。” “一个男人叫牡丹?” “侯爷赐的名。” 白给目光微微变得锋利,问道: “你嘴里的侯爷,是哪位侯爷?” 牡丹流露出神往的神色。 “皇甫家唯一的女侯爷,皇甫玉夙。” 他话音落下,白给眼中便浮现出了女侯那九尺的身高,那相较于正常的女人宽大却绝傲的身材。 能在夏朝封侯的,至少在战场上立下过功勋,而一个上过战场的女人,很难有她这样完美的身段。 征战沙场,难免练就出一身横练的肌肉,夏朝第五家族当代大司马的妻子便是如此。 除非……女侯的修为极高。 “我不明白,在下与皇甫家族没有任何交集,为何女侯爷会盯上我?” 牡丹望着白给的眼中略有一些敬佩,认真道: “先生先前在重明宴上挫败了南朝的和尚与西周的圣宗,让侯爷颇为中意……当然,侯爷真正在意的还是先生的才学,过往有一些事情想不明白,心中郁结,所以想见见白先生,希望白先生能够为侯爷解惑。” 白给微微一怔。 他倒是没有想到,皇甫家族的人找他,竟然不是为了利益。 “你身上的伤需要救治一下么?” 牡丹颔首道: “一点小伤,无伤大雅。” “如果白先生没有其他的事情,还请尽快随小人回王城,以免侯爷等待的时间太长。” 白给看着他的狼狈模样,转身朝着远处走去,边走边道: “明儿在南城门口等我吧。” “你现在这副模样,回到王城实在太狼狈了。” “那人死后,没有人回去报信,他们只知道平川死了,却不知道平川死在了什么地方,被什么人杀死的。” “所以咱们暂时不会惹上其他的麻烦。” 休息了一日,二人启程,回去王城。 在路上的时候,白给同牡丹聊起了关于女侯的事情,这才知道女侯豢养的男宠天团,曾经都是从夏朝各地捡来的弃婴。 他们对于女侯,更多还是孩子对于母亲的感情。 虽然在成长之中,渐渐发生了某些变化,不过终归还是带着尊敬与爱戴的。 “五十多年前,夏朝不少地方闹过饥荒,家里没有了粮食,人开始吃猪吃的东西……你吃过米糠吗?那时候,无论是老人小孩,还是男人女人,都吃的这东西。” 牡丹回忆起了从前的事情,颇为感慨。 “我们那地儿在襄平,是一处穷山恶水,原本早年还算富庶,可百余年前出了事儿,王城的大人们据说做了什么,惹到了天怒人怨,于是其他地方也跟着闹起了天灾,襄平的山水便是从那时候毁坏掉的。” “我出生的那时候,旱灾起了,原本就不怎么能够收成的地变得颗粒无收,富庶人家带着银子出城逃亡,贫民暴乱,有人晚上杀人,白天吃肉,有人强奸了妇女,甚至小孩……无论男女,然后又杀了他们,用他们的尸体吸引山间野兽,吸引河中游鱼……” 说起来这件事情,牡丹的语气已经冰冷得不成样子。 “可这仍然远远不够,襄平的人越来越少,死的人越来越多,朝廷无力管辖我们这样的小地方,离襄平镇子最近的翟烜城城主主闭门不出,门外日夜有军士巡守,见到任何襄平人士,直接就地格杀……” “如是人间惨境持续了足足四五月,尸体太多,无论人兽,后来便闹起来瘟疫……” 说着,马上的牡丹痛苦地闭上了双目,似乎回忆起了让他无比痛苦的事情。 他沉默着,白给也沉默着。 许久之后,牡丹跳过了这个环节,他说道: “后来侯爷来了。” “她救了襄平。” “也救了我,将我从那群禽兽的手中带了回去。” 故事到这个地方便结束了,其间诸多细节白给并不清楚,但可想而知那时牡丹面临的绝望。 “听上去侯爷似乎是个好人。” 牡丹那张妖娆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微笑。 “侯爷说自己不是一个好人,也绝对不是一个好女人。” “但她的确做了很多好事。” “正因为这样,夏朝很多人对于她豢养男宠的行为都没有过多的指责。” 白给摇头。 “并非如此。” “只不过是因为她强大,所以才无人敢多言而已。” “从前璟城之中的城主周献也豢养过很多舞女,说是舞女,其实也就是他的私人玩物,那些女子有一些也勇敢,想要反抗,然而结果却很悲惨。” 对于白给的话,牡丹很赞同。 实力,权力,才是这个世界最本质的东西。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很难打破阶级。 女侯有了足够的实力,所以她可以做太多其他女人做不了的事情,即便这些事情超出了夏朝不少人认知的常规,即便一些外界的人听见觉得不舒坦。 女人,怎么能够豢养男宠呢? 可他们,终究还是不敢站在女侯的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大骂她没有夏朝女子应有的女德。 他们不敢。 而那些从前璟城的舞女,即便面对周献的凌辱,却也只能背地里骂上一两句,骂着天道不公,等见到了周献,同样唯唯诺诺,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与豢养的狗一般无二卑微低贱。 她们同样不敢指责周献。 因为想活命。 曾几何时,也有女人站出来,想要借着夏朝的道德伦理和周献理论一番,企图从周献手中要回属于自己的权力,可她们忘记了,这个世上并非所有男性都愿意照顾忍让女人。 周献并不希望给予她们任何她们应得的权益。 所以她们死了。 马蹄声向南。 二人聊了很多。 白给对于皇甫家族的人态度很简单。 既然不是敌人,那就是朋友。 对于女帝,女侯这样的人,他同样多少心底带着一些钦佩。 无论是前世,还是这一世,女人骨子里面带着的感性都远大于男性,这意味着,她们在许多领域之中如果要获得与男性一样的成就,就需要付出更多外人看不见的努力与血汗。 这样的人,原本就很值得钦佩。 没有人会看不起强者。 斜阳拉长,红日下山。 二人在一家路畔的小酒馆中买了酒,喂了马,坐在了一条小溪畔的石间看着斜阳落山,又开始聊起了许多。 他们并没有多少交情。 也不是什么过命的朋友。 但这不妨碍他们互相攀谈,豪饮痛快。 牡丹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男人。 他长得很娘,说话的声音也十分阴柔,眼尖媚态有几分苏有仙那狐狸精勾人时候的味道,白给丝毫不怀疑如果在床上,他的声线会是如何撩人。 但牡丹的性格很爷们儿。 非常爷们儿。 耿直,恩怨分明。 并且与白给同样喜欢女人。 “先生才华横溢,见识宽阔,或许侯爷会喜欢先生吧。” 迷醉的牡丹,缓缓嘀咕。 “这些年,我们没有能够讨得她的欢心,侯爷其实很寂寞。” “先生若是能够为侯爷解闷……” 他说着,渐渐睡在了一旁的草地上。 第一百二十一章 疑云再起 皇甫家族数百年来都有一些隐世的味道,夏朝三十三贵族,皇甫家族纵然财大势大,手中还握着一些西边关葬狼山的兵权,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些人对于外界的许多事情完全不关心。 所以几十年来,皇甫这个姓氏已经在公众的视野之中已经渐渐消失了。 青林高台,瀑布如银河下泄,穿着寻常翠裙的女侯盘坐在青林高台之上,看着眼前的一名绝美的玉人舞剑。 白给站在远处的枫林小道上,仔细看了又看,他确定这人应该是个男人。 “青郎仙境,很美吧?” 牡丹微微一笑。 此地是皇甫家族开辟出来的秘境,虽然比不得妖族所在的那些天地秘境庞大浩瀚,可其间的美景也很难在人间看见。 斜竹风松,高崖云隐。 石翠如玉,紫霞橙雾。 二人行至女侯面前,白给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女侯的身高。 真正面见的时候,他在她的面前,就像是一个侏儒。 倘若女侯站起身来,站在白给的面前,白给目光平视之处,大概恰是河山大好,峡缝藏幽。 白给本身在夏朝便已经算是很高的人,接近一米九的身高让白给看许多人都要微微弓一下背。 可在女侯身前……不过如此。 “白先生,请坐。” 女侯轻轻挥手,那名舞剑的男子便停下,与牡丹一同离开了此地。 白给也不客气,坐在了女侯的面前,笑道: “侯爷派人这么大老远请我过来,不知究竟遇见了什么难题,在下或可帮助侯爷解忧。” 女侯看着白给,眸光之中洋溢着一种异样的希冀。 “倒也谈不上什么难题。” “只不过对于百年前一些前人的想法感到有一些不解。” 白给为女侯斟上一杯酒。 “侯爷请讲。” 女侯看向远处天穹的白云,沉默了稍许,淡淡开口道: “白先生觉得,夏朝如今怎样?” 白给回道: “国泰民安。” 女侯注目白给许久,忽然笑道: “先生没说实话。” “重明宴上,先生看见了很多东西吧?” 白给叹了口气。 “侯爷是在为这些事情烦忧吗?” 女侯点头。 “是不是舒服的日子过惯了,人就会渐渐成为一群什么苦也吃不得,遇见什么困难都胆怯的人?” “重明宴上,白先生被迫站出来,代表儒家,代表大夏与南朝西周争雄,多少有一些不舒服吧。” “很难想象,如果当时不是白先生站出来,我夏朝年轻一辈……尤其是那些书生们,会陷入如何尴尬窘迫的境地。” “即便如此,宴会过后,民间仍然有各种关于先生不好的闲言碎语滋生,说先生徒有虚名,追名逐利,在重明宴上不过是运气好了几分,又说先生用剑击败佛教灵童莲无心丢了夏朝儒家的脸面……” “更有甚者,断言先生一早隐藏了儒道的修为,故意用剑迎战莲无心,而后上山假装修行,坐在白云洞下装给世人看,藉此彰显自己的天赋异禀,甚至连同先生上山,都是翰林院提前安排好的,路上经历的所有事情,先生已经提前经历过了一遍……” “我听见了这些消息,总在想,为什么这些嘴碎的人在重明宴上的时候不站出来呢?” “西周,道教,尚且有人敢上台展露自己所学,无论胜败……可儒家那时候,却是看热闹的多,敢上台应战的人少。” 女侯说着,语气里面已经带着不少玩味。 白给细细思虑之后道: “嫉妒,贪婪,胆怯,见不得他人好……不过是人之常情。” “某些人就是这样,往往对自己很宽松,却对于他人很严格。” “所以他们可以四处指点江山,但自己却总活得像一条狗。” “若是人人都知道不断反思自我,努力拼搏进取……夏朝也不会是如今这副模样。” “人族也不会是现在这般窘境。” 他想起了夏朝,想起了人族。 想起了东海未名岛上枯坐了五千多年的老人。 想起了东海下被封印镇压的无尽妖鬼。 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挣扎,卯足了力气,想要拼尽全力挣脱道人的束缚,卷土重来。 而夏朝的这些人,似乎早已经淡忘当初五千年前发生的事情,淡忘了发生在他们先辈身上的惨剧。 曾经前人拿自己性命换来的底蕴,在他们的手中逐渐被挥霍干净。 想到了这里,白给笑了起来。 非常开心,非常病态的笑。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他如是说道。 “人是一种健忘的生灵,也不全是他们的错,但只能说这些人……不适合活在这个世界上。” “随着时间流失,强者会愈强,而弱者……依旧是那副模样。” “被人奴役,趋势,利用……他们疯狂憎恨妒忌着那些站在上层的人,却又不愿意花时间思考,不愿意流血流汗,不敢放手一搏。” “并不是所有强者都愿意跟弱者讲道理的,您说呢,侯爷?” 女侯抿嘴一笑,轻举酒杯,仰头饮尽。 她这儿的酒,以青稞酿成,不知用了怎样的手段,很烈。 白给这样酒量的人,寻常烈酒百杯不醉,在女侯这儿喝了几口酒之后,眼睛里面已经弥漫着微醺之意。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她酒后喃喃自语,重复念叨了数遍。 “这句话很有意思。” 顿了顿,她又说道: “很应景。” “先生曾经也是你口中生活在底层的弱者,面对观仙楼和朝廷里面某些王族的时候,会觉得很无力吧?” 白给微微抬头,好奇道: “侯爷似乎知道很多事情。” 女侯坐直了身子,忽地比白给高了一大截,身体遮住了背后的阳光,一层阴影顿时笼罩住了白给。 当然,这都没有什么,让白给不适应的,是女侯胸膛处那无比丰硕的母爱。 什么苏有仙,什么柳如烟,和眼前这为侯爷比起来,简直就是妹中妹。 两个字形容:q弹。 他微微颔首,看着面前桌几,这样看上去会显得比较礼貌。 “确实知道不少的事情。” “毕竟我认识观仙楼的那会儿……已经是近两百年前了。” 女侯并不在意白给异样,如果白给一点反应都没有,她才觉得白给有问题。 “夫君走后,我卸下了兵权,回到了王城寻他踪迹,可后来我找遍了全天下每一个角落,也没有找到他去了什么地方。” “这之间,我联系过观仙楼,允诺过他们大量的财物,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也没有任何头绪。” 白给蹙眉,疑惑道: “敢问侯爷夫君是谁?” 女侯迟疑了片刻,还是说道: “叡王。” 白给闻言,举杯欲引的手停住,抬起头非常意外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侯爷……竟是叡王的妻子?” 女侯微微颔首。 “是。” 白给诧异,旋即失笑道: “在下还以为侯爷这样的女子……不会嫁人。” 女侯闭目,轻轻惋叹。 “本来也的确是不想嫁人的。” “可后来纵然傲气比天还高,却也挡不住少女的春心荡漾。” 她的嘴角浮现一抹笑容,似乎当年发生的事情让女侯觉得很快乐。 白给见此不禁又对叡王这个神秘的人高看了几分。 得是怎样厉害的男人,才有本事降伏女侯这样的女子? 想了想,白给将叡王的行踪说了出来。 其实说了也是白说,因为他也不知道叡王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只是大抵给女侯留下个念想,告诉她叡王应该没有死。 “先生最近也在调查叡王的行踪?” 女侯很意外。 时隔近两百年,她着实没有想到这个世上除了自己还有人对叡王这样上心。 “主要是害怕社稷图落在一群非法分子手里面,侯爷既然活得这么久,自然也知道当年黄门惊变,那些余孽并没有死干净。” 提起了黄门惊变,女侯语气颇有一些玩味。 “其实当年黄门惊变,皇甫家族也有参与。” 白给捏住玉杯的手微微用力。 “侯爷……是为了叡王?” 女侯轻轻叹息一声。 “我以为是他做的,不过后来才想明白,这件事情多半和他没关系。” 白给回道: “这件事情的确和叡王没有什么关系。” “黄门惊变一事……其主谋已经在黄门惊变开始之前就死了。” 虽然白给并没有亲眼目睹这一切,但既然女帝说老皇帝死了,闻潮生也说老皇帝死了,那老皇帝应该就是真的死了。 二人聊了诸多琐事,后来白给见天色不早,便要拜别女侯,走的时候却听女侯说道: “白先生……你要小心。” 白给闻言回过头,看着九尺大人,不解道: “小心什么?” 女侯摇摇头。 “观仙楼……对于先生而言,谈不上危险。” “真正危险的……是一些与观仙楼有染的王族。” “他们如果真的想动先生……手段之奇诡,先生想都想不到。” “在王城里面,王族杀人……往往都是手上不沾血的。” 白给闻言,面色微变。 “多谢侯爷提醒。” “在下自会小心。” 女侯微微点头。 白给离开了青郎仙境,回去了自己的宅院之中。 苏有仙正在烧水,面色很疲累。 白给走过去轻轻抚摸了她细腻的面颊,随口问道: “这几日在囿碧苑之中有没有遇见什么奇怪的事情?” 苏有仙有些迷糊地抬起头。 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情倒是没有……多是一些生意上琐碎的小事,你知道的……囿碧苑与红桂坊差不了多少,是一家很大的青楼,里面的姑娘自然分成了很多类,还有一些……阴柔的男子,提供给一些有特殊癖好需求的客人。” 她说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麻木。 早在红桂坊的时候,这些污浊不堪的景象她便已经见过了。 没有什么恶心不恶心的。 非要说恶心,那也是人的恶心。 哗啦! 冷热热水一入盆,惯例执行。 褪去了鞋袜,冰凉汗腻的小脚踩在了白给的脚背上,热水漫过白里透红的皮肤,苏有仙舒服地呻吟了一声,旋即伸了一个懒腰。 “好累啊!” “从前在红桂坊的时候,也没有见过妈妈这么忙过……” “昨日我忘了给家里栽种的植物浇水了,家里地面上还有不少灰,明天得早点起来扫一扫,不然一到晚上回家就什么也不想做,囿碧苑那头不少王族会常来,有几名大老爷们一看脸色就是肾亏了,得给他们安排一些懂事的姑娘,处理事情的时候要谨慎谨慎再谨慎一些,不然还会惹上麻烦……” 她碎碎地说着,与白给倾诉着,抱怨着,过了稍许,苏有仙忽然停下了嘴,好奇地看着一脸沉思的白给,轻轻踢了踢白给小腿。 “冤家,在想什么呢?” “声儿也不吭。” 白给回过神,问道: “囿碧苑原来的老鸨江燕与木晓青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苏有仙回道: “倒是稍微有些消息传出来,似乎说是江燕原本是观仙楼在奈何之中的卧底,而木晓青则是观仙楼之中的通缉的叛徒。” “江燕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得到了木晓青的位置,于是派人去秘密刺杀木晓青。” 白给目光如水,想起了今天白日里女侯对他说的话。 “江燕承认自己的罪行了么?” 苏有仙摇头。 “听说没有。” “还在审问。” “她坚持说木晓青是观仙楼的棋子,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但也拿不出证据,通报给她消息的线人刚好失踪不见了。” 白给仰头呼出一口气。 “还真是巧。” 苏有仙提起开水壶,往脚盆里面掺了一些水,不小心溅起来一些水花,落在小腿上,烫的一阵子龇牙咧嘴。 “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两个人了?” 白给说道: “花丫头回来了,他们二人先前去了东郭城避难,结果便遇见了险些被奈何杀手杀死的木晓青,后来二人救下了木晓青,又从那杀手的嘴中逼问出来了和江燕有关的事情,于是江燕便被抓起来了,而木晓青作为了证人,也被奈何带走。” “花丫头听说了木晓青和城东守卫郭冯过去的故事,觉得木晓青可怜,于是拜托我将木晓青救出来。” 苏有仙一听,顿时便露出了思考神色。 “好巧。” “巧吗?” “巧。” “我也觉得好巧。” 白给缓缓说道。 本来他对于这件事情没有什么怀疑,毕竟一切都是花香影二人亲身经历。 但今日女侯的话提醒了白给。 早在山阳县的时候,他也以为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是顺其自然的。 但是事情证明……并不是。 “不过……这样的事情,很难刻意演出来的吧?” “按照你的说法,花姑娘发现木晓青姑娘的时候,木晓青险些被杀死,她身上的伤总不能是假的,在山阳县的时候,花姑娘就表现出来特殊的能力,观仙楼的幻术对于她似乎效果并不好,所以既然花姑娘亲口说木晓青险些被杀死,那说明那个时候木晓青身上的伤势的确很重……如此,倘若没有在正确的时间撞上花姑娘二人,那岂不是木晓青就真的死了?” 在囿碧苑里面工作了几日,苏有仙的脑子又灵光了起来。 自从跟着白给以后,她就很少考虑事情。 不得不说,白给是一个很让人安心的男人。 “难道是郭冯……” 苏有仙兀自嘀咕着,不过白给却回绝了这种可能性。 “郭冯有问题的可能性很小,他虽然表面上只是东城门的戍守,但其实背地里在帮龙不飞做事……至少忠诚度是有的。” “不相信他,总也该相信龙不飞。” “问题大概率应该出在木晓青或者江燕身上。” 白给眯着眼睛。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苏有仙将还在滴水的雪白脚丫儿伸到了他面前,媚眼弯弯,带着笑意。 白给会意,拿毛巾帮她仔细擦干了上面的水。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苏有仙站起了身子,看着正在擦脚的白给说道。 “那个企图杀死木晓青的杀手,还有给江燕通风报信,后来却神秘消失的探子,这些人多少也可能是问题的关键。” “既然要查,就要彻底查清楚。” 白给‘嗯’了一声,起身去倒了水。 “明儿你正常睡,屋子里我白天会打理的。” 关门,上床,熄灯。 今儿怀里的女人出奇的安分乖巧。 不一会儿轻微的鼾声便从玉琢般的琼鼻传出,看得出来这几日她真是累坏了。 白给搂着她,闭目,意识渐渐沉入了气海。 气海此岸的雕琢,已经在白给疯狂地摧残之下,变得十分平整。 寻常的危楼境修士,都是开始于坚硬的地面以气海神力铸造高楼,一层一层向上叠加。 不过白给换了一种方式。 他的危楼,是以剑意浇筑,以浩然意巩固孕养。 这种方式固然十分麻烦,但要远远比寻常的气海雕铸出的危楼坚固得多! 而且,白给建造的……也并非是‘楼’。 而是一座山。 一座无比险峻的山。 上面的道路,更是凶险异常,若是真有人从上面经过,稍不留神就会摔落山底。 这座山的灵感来自于白给脑海之中,李白留下的《蜀道难》。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白给则是要亲自雕琢出一条‘蜀道’,通往星空青冥! 并且,随着白给每将自己由剑意与浩然意凝聚出来的圣山往上堆砌的时候,每当白给越发接近头顶那一片璀璨星穹的时候,他便明显感觉到自己气海之中力量发生着巨大的变化。 如果说从前的修行是成长。 那么现在,此时此刻……便是孕育。 旧的逝去。 新的到来。 “通往五境的路……竟然是这样的光景,不知星空之中,又存在着怎样的奥妙?” 白给站在气海圣山之上,昂首挺立,望着远方头顶的那片星海,颇有一股独孤求败的味道。 “过不了多久……我便能够迈入摘天境。” 紧紧攥着拳。 里面流转着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 南朝,一处荒郊之地。 星夜下,庙宇残缺破败,墙上的泥已经在多年雨水浸润下重新长出了青苔,屋顶上的瓦片残缺不全,尤其是庙宇中石像的上方那一片狭小的空间,瓦片不知被什么人全部拿走,摔在了地面,满地残碎的瓦片尸体。 一旦下雨,庙中石像就会像是一个落汤鸡一样被浇淋一身的冰冷雨水。 譬如现在。 一个背影佝偻,步伐蹒跚,浑身脏兮兮的老妇人正在庙中石像旁的高台上站着,她也不怕自己摔断腿,拿着两把破旧的油纸伞,抱着冰冷石像,给它挡雨。 庙宇的侧方堆砌了一堆完好无损的瓦片,但老妇人不敢把它们拿起来,堆放在石像的头顶。 她知道这样做了,就会惹怒门外的那名僧人。 噢,门外原来有一名僧人。 他一动不动站在那里,身穿金丝,双手合十,宝相庄严,眼角带着一抹落井下石的快意。 但并非是仅仅针对妇人。 更是那尊威武霸气的石像。 多狼狈。 多凄惨。 呵…… 第一百二十二章 佛心 在僧人的眼中,老妇人大抵与庙中的那个石像一样该死。 但他也绝不想劝奉老妇人去崇佛尚教。 因为南朝的佛不渡穷人。 他不渡穷人。 看着老妇人在雨中像个傻子一样一直站立着,站在那个石台的边缘,低头卑微像是地面尘土,僧人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城中那么多寺庙,只要她省吃俭用数月,便能够积攒存下一些香火钱,来城中的寺庙,来南山供奉他们,发挥自己的余热为佛家再添上一两缕佛光,然后自己找个地方把悄悄自己埋了,岂不是大家都好? 可眼前的这名妇人,宁愿为这破庙之中的鬼神挡雨,也不愿意为佛教发光发热,自然在僧人的眼中,她便是罪大恶极,罪无可恕,罪孽滔天。 死了吧。 这样的人。 赶紧死了去。 他在心底非常不愉快地咒骂了几声,摇头离开了这里。 这名僧人走后,妇人才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 她温柔地拿出一张洗得泛白的布条,帮着石像擦拭着额角的水渍,嘴里轻轻哼着不知名的歌儿。 但很快,老妇人便又匆忙地将布条收了回去,藏在了自己破旧的衣服里,埋下头,身子微微颤抖。 因为门外出现了第二名僧人。 这名僧人很年轻,与先前那名僧人不同,他似乎并不觉得此地污浊肮脏,所以他撑伞走了进来,站在了神像面前。 老妇人很惶恐。 僧人很平静。 “大师……” 她嗫嚅着嘴唇开口,想要说些什么。 莲无心看着老妇人,笑道: “夫人,不认识我了么?” 老妇人闻言,浑浊的眼睛出现了一丝迷惘。 她的确不认识莲无心了。 但那熟悉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老妇人确定莲无心就是那个十几年,送给她遮掩天机舍利子的小僧弥。 脸上的笑容如出一辙。 这样清澈的笑容,她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看见过了。 愣神了片刻,妇人忽然想起来什么,颤巍巍地从身上掏出来那颗被她保养得很干净的舍利,从石像旁的台子下来,递交到莲无心的手中。 “大师……是想要要回这个东西吧?” 莲无心看着老妇人手中温润的舍利,平静道: “夫人,我并不是来要回师父的舍利,而是来找你的。” 老妇人迷惘道: “找我?” 莲无心从怀中掏出来一封信,递给老妇人。 “我为夫人雇了一辆马车与一个马夫,上面有不少水与食物,还有一些碎银子,你拿着这封信,走官道去夏朝王城,找一个叫作白给的年轻人,他会安置你。” 老妇人闻言愣住了,而后颇有一些慌乱失神道: “大师……” “南朝这般大,贱妇只是想要一处弹丸栖息之地,绝不会妨碍大师们诵经渡世,宣扬佛法……还望大师莫要驱逐贱妇离开南朝……” 莲无心瞧着老妇人惶恐的模样,伸出白净的手,轻轻摁在了她的肩膀上,于是老妇人便又平静了下来。 这一刻,她的心出奇的宁静。 “您有个女儿在夏朝的王城。” “虽然她没有见过夫人,不记得夫人的模样,更对夫人没有什么感情……” “但她的确是您的女儿。” “这些年……她过得还不错。” “夫人去了夏朝王城,至少可以见见她。” 听到了莲无心的话,老妇人浑身一抖,有些黯淡乌青的嘴唇一阵子哆嗦,似乎对于莲无心所言感到难以置信。 “大师……所言属实?” 莲无心微微点头。 旋即又嘱咐道: “夫人此去王城,切记不可将舍利遗失,一定要好好保管……舍利能够遮掩天机,让南朝的僧人们看不见你的花氏血脉。” 老妇人闻言稍微侧过身子,怔怔望着庙外密集的雨,记忆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场大火之中。 莲无心对着老妇人一拜,又转身对着屋子里的神像一拜,转身撑伞离去。 “这雨今夜子时就会停歇,夫人离去后,此地的神像小僧会代为照顾,夫人不必担心。” 老妇人回过神来,但莲无心的身影早已经远去,她哆嗦着,老泪纵横,颤巍巍跪在地面给莲无心叩了头。 诚心诚意。 “多谢……大师。” 院中有人来还书。 姑娘羞赧的模样已经再不是当初白给在山阳县时候见到的那般英气与傲娇并存的模样,柳如烟拿着一叠厚厚的书稿,穿着石榴裙俏生生站在了白给的面前,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恍惚间,过去的种种,还有那脑子一热的疯狂,都已经随着时间冷却下来。 再一次单独相见时,有的反而是一种新鲜的陌生感。 柳如烟手中的书稿,是白给当初给她撰写的《西游记》。 后来女帝拿去在看。 这样东西女帝压根儿就没有还给白给的必要,此时让柳如烟来还书,只是借着这个机会让二人见一下面而已。 柳如烟常年服侍在她的身边,她哪里会不晓得这丫头的想法? “你……家中不应该还有一位姑娘么?” 柳如烟眸光微移,望向一旁,语气有些淡淡冷清。 白给看着桌面上的书稿,回道: “苏姑娘为龙将军工作,白日里都在囿碧苑中。” 柳如烟闻言柳眉轻轻一撇。 “囿碧苑?” “那不是……” 白给为她倒上些茶水,笑道: “她是老鸨。” 如烟姑娘呼出了一口气,接过了白给递来的茶水,双手捧着,小口喝着。 夏朝的青楼里头有规矩。 老鸨非妓,而是生意人。 所以即便她们有意,也绝对不能和客人在生意场上有任何动作。 否则就是乱了规矩,会被青楼背后的老板处理掉。 反之,如果来青楼的客人敢打老鸨的主意,便等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抽青楼老板的脸。 这年头,有能力在夏朝境内,尤其是王城里头开青楼赌场一类的娱乐场所的人,全都大有来头。 柳如烟没话了,干喝茶,白给将那些书稿收好,对着捧着茶杯缓缓喝茶掩饰自己局促的柳如烟道谢道: “当初在山阳县的事,真是多谢柳姑娘了。” “咕噜。” “上次在玉轩阁,本来准备给柳姑娘买一份礼物,不过考虑到女帝会因此责罚柳姑娘,所以……就没买。” “咕噜。” “先前……柳姑娘留给我的五百两银票,我还没有用。” “咕噜。” “女帝把你许给我了。” “咕……噗!!!” 柳如烟一口茶喷了出来,那张略带高冷傲娇的脸登时便染上了一层霞红,她眼神躲闪道: “我……我怎么不知道?” “一定是你听错了。” 白给点破了她的遮羞布。 “你知道的,柳姑娘。” “别胡说,我不知道。”柳如烟的俏颜又红了些,仿佛桃树上熟透的桃子。 “你知道。” 柳如烟坚持不住了,索性一叉腰,柳眉倒竖,凶巴巴地羞恼道: “我不知道!” 她这模样,反倒颇有一些可爱。 白给抿嘴一笑,也不继续说下去了。 小姑娘脸皮薄,适可而止就好。 “上一次女帝还问过我,什么时候娶你过门。” “我说再等等。” 白给缓缓给自己倒上了一杯茶,相比较于二人初次见面,现在的他显得从容了很多。 白给真的变了不少。 柳如烟深吸了一口气,二人之间的事情被挑开,她也就不装了,正面问道: “你娶了我,你身边的那位苏姑娘怎么办?” 白给眨眼道: “你总是为别人想,日后容易吃亏,容易被人欺负。” 柳如烟瞪眼道: “要你管!” 虽然知道白给是在关心她,但柳如烟就是忍不住想要怼这个混蛋几句。 日后……自己定是会被这个混蛋狠狠欺负的。 索性趁现在还有机会,先欺负回来! “我答应过女帝,要娶你为正妻。” “当然,前提是……你同意。”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支吾道: “我……我还没有想好。” 白给点点头,并不着急。 “那这事儿……日后再说吧。” 柳如烟闻言放松下来不少,呼出口气,心里又觉得莫名微微失落,但还是点头道: “好,日后再说。” 在白给院子里面寒暄了会儿,柳如烟带着些兴奋与窃喜离开了,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回去了皇宫,她离开了宅院拐过了两三个接口,苏有仙才从一旁藏身的地方回到了自家宅院儿。 “怎样?小姑娘搞定了?” 她看着坐在竹椅上前后摇动,闲适无比的白给,斜眼笑道。 白给不置可否,问道: “那头的事情怎么样了?” 苏有仙回道: “我和牢笼外面的守卫打过了招呼,他们请示过上面,同意让你见见被关押的二人。” “但不能待太长时间,最多一刻钟。” “今日或者明日晚戌时均可。” 白给点点头,起身给苏有仙让开了位置。 “休息一会儿吧,椅子都给你捂热乎了,我得先去一趟菜园。” 宅子里面的卫生白给已经弄规矩了,省去了苏有仙不少麻烦,但囿碧苑中的事儿更多,所以她摸鱼的时间很有限,便是白日里的客人相对少一些,所以她才能够趁着间隙溜出来。 而白给来到了菜园之后,在门口书童的带领下,找到了一处学堂,并将学堂里面正在念书的花香影叫了出来。 二人坐在了鸟语花香的小园林之中,白给向着花香影询问了一些和木晓青有关的事情,花香影如实回答,一番仔细的盘问之后,白给又离开了菜园。 此时此刻的白给,脑子里面只有一个问题。 ——他究竟该不该插手这件事。 还是不该? 没人替他拿主意。 去往了关押二人的牢房,两边被彻底隔开,白给走到了木晓青的牢房里,很好奇地问道: “为什么要离开观仙楼?” 木晓青抿着干涩唇瓣,清秀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也没有说话。 “因为你的事情,郭冯被人盯上了。” 听到了这话,木晓青的眼神变了。 她在一堆干草上面坐直了身子,目光顺着笔直的铁栏杆错落在白给的身上,凝声道: “谁?” 白给回道: “不知道。” “可能是观仙楼,可能是……” 他话说到了这里,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木晓青的面色愈发惨白,额头渗出了些汗水,于是黑色的刘海就这样贴合在了她的额头上。 “他现在还好吗?” 双手抓住了铁栏杆,木晓青明显有一些急了。 “暂时还没有死。” “得把后面的人揪出来,他才算安全。” 木晓青闻言压低声音,哀求道: “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白给摸了摸鼻子,也低声说道: “我知道。” “所以我才来找你,跟你说这些。” “你们被人利用了。” 木晓青怔住。 “先生此话何意?” 白给淡淡道: “字面意思。” “我不敢确定,所以一会儿我还要去查一个人。” 木晓青没明白,问道: “是江燕么?” 白给回道: “不是。” “在一场局里面,她的存在压根儿就无关紧要。” “对方很会掩盖自己的行为,将人们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你和江燕的身上,但实际上主宰这一切的纽带,却早已经被人们忽略掉了。” 木晓青眯着眼睛想了许久,还是问道: “可,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给说道: “他想除掉我。” 这话儿一出,木晓青更加迷糊了。 “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白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坐在杂草堆上的木晓青,说道: “他们知道我会想办法救你。” “而我一旦救了你,麻烦就会和我挂上钩……此番我来寻你,而不是去找江燕,就是想要知道,你之前究竟犯下过什么事情……那种非常严重,甚至会株连三族这样的罪行?” “当然,我也知道如果你真的做了这样的事情,绝不会轻易说出来,所以……我想同你做个交易。” 木晓青听闻白给这话,便明白了白给在说什么了。 她从前的确犯下过重罪。 正因为这样,她才一直躲躲藏藏,不敢以真名示人……更不敢嫁给郭冯。 并不是因为她叛离了观仙楼而隐姓埋名,她这样的人走不走,观仙楼最多虽然派人去追杀一下,能杀则杀,杀不了便算了。 真正麻烦的,是朝廷的人。 夏朝的男女成婚,那是要提前上地方登记的,这些信息最后会和奈何的黄泉分部核实,确认无误之后,才能成为亲家,而奈何一旦查出了她的真实身份,很快她和郭冯都会出事。 而现在,有人一早知道了这一切,设下了圈套,想要利用她过去犯过的重罪……给白给降罪! “什么交易?” 木晓青呼吸声渐渐急促了起来。 白给道: “用你的命,换郭冯的命。” 更新问题说一下 罗影黯淡,鱼水交融。 白给低估了女帝单身百余年的实力,低估了那副已经病入膏肓的身子。 待到她终于愿意躺下,准备入睡时,白给出门口已经是余晖黯淡。 方才发生的一切如梦境一般,刺激却不真实,以至于让白给陷入了剧烈的恍惚。 身后,一道疲惫而轻柔的声音入耳。 “定军山的事,我帮你弄好了,去了那里……你能涉手部分王权之事,如果日后你真的不想继位,至少找一个能够继位之人代替你。” 白给微微蹙眉,转过身,一边系上青衣的扣子,一边对着殿内床帘之中的雪白玉人说道: “让贤一事事关重大,陛下还是病愈之后亲自去找为妙。” 赵娥英淡淡道: “我累了。” 白给疑惑道: “陛下先前与臣说了关于九龙争鼎一事,其中提到了叡王神秘消失,陛下后来没有再查过吗?” “如果陛下不信任如今夏朝的王族,或许可以尝试寻找当年叡王的子嗣,毕竟也是王族血脉,就算陛下日后做出了让贤的举动,也不至于让人无法接受。” 赵娥英缓缓道: “我倒是没有关注过这件事情,若是你有意,回头可以去查查。” “还有,日后私下里不要叫我陛下了,这么多年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白给闻言,躬身道: “是,陛下。” 沉默了小片刻,殿内传来一道冷漠的声音: “滚。” 白给嘿嘿一笑,转身离开了春英宫。 殿内,龙床之上,赵娥英轻轻抚摸着自己光滑平坦的小腹,缓缓放平了酸痛的腰,目光之中带着一阵柔和。 至少……自己总算有个孩子了。 … 买了些酒菜回到了宅子,便看见了坐在院中一脸担忧的苏有仙,他上前笑着说道: “事情解决干净了。” 苏有仙瞧着白给回到了院落里头,玉颊之上的担忧才渐渐消失,而后她瞧着白给一身凌乱的衣服,还有过去那般久的时间才回来,心里已经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她的面色仍然有一些疑惑。 “你……一下午都在宫里?” 白给颇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为苏有仙倒上了一杯酒。 “家里头有你这么个妖女,总不至于在外面乱晃……你也知道,我这人没有在外面闲逛的习惯,没事都喜欢腻在家里面。” 苏有仙撅嘴,扳弄自己的纤细手指,认真说道: “这下好了,又来了一个女人。” “一个柳姑娘不够,还多了一个……惹不起的女人。” “这回仙儿从小二要变成小三了。” 白给翻了个白眼。 “只是帮女帝治病,虽然我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但主动权可不在我手上,怕是我想负责,人家还瞧不上我。” 苏有仙妩媚脸上的不愉快忽然变成了一种八卦之色,她压低了身子,一边儿同白给吃饭,一边儿饶有兴致地小声问道: “冤家,陛下先前不是答应过你,要亲自完成你与柳姑娘的婚约,并且让柳姑娘做大……俗话说的好,君无戏言,倘若她日后真的瞧上你了,按照夏朝的律法,她不是只能做妾?” 想到这里,苏有仙这女人竟隐隐觉得有一些小兴奋。 白给喝了一口酒,陷入了一阵沉默。 苏有仙这问题倒是真把他问住了。 纳女帝为妾? 他莫名一哆嗦。 要死要死要死。 这得是什么样的熊心豹子胆的人,才能够有这样的想法? “咱别关心这些,赶紧吃饭。” 吃着,微妙的触感自小腿上传来,白给微微抬头,瞧着苏有仙带着贼笑的勾人眼神。 他沉默不言,埋头继续吃饭。 白给已经没有理由拒绝了。 他欠苏有仙很多。 “陛下让我去定军山。” 苏有仙望着碗里的肥瘦相间的肉,皱眉,旋即,她把瘦肉的部分咬掉,剩下的夹到了白给的碗里。 她不喜欢吃肥肉。 白给倒是没有什么忌讳,夹起肥肉一口就吞进了嘴里。 只要不是屎,问题就不大。 “定军山是什么山?咱们夏朝有这山么?” 苏有仙含住筷子,美目微微迷惘。 白给耐心解释道: “定军山,不是某一个地名,而是夏朝的一个王族组建的神秘组织,与‘奈何’类似,不过奈何一般不管王族的事情,定军山则是专门负责王权,陛下让我去定军山……是想要寻觅一个能够让她让贤的人。” “譬如当年神秘消失的叡王……或许他并没有死呢?” “能够从九龙争鼎之中活下来的皇子,手段与麾下的势力肯定非同寻常,除非是因为某种极其特殊的原因,不然不会忽然消失,放弃争夺王位的。” 言罢,二人又喝了些酒。 “可是……几百年过去了,难道就没有人去找过那位叡王?” 苏有仙觉得这件事情很诡异。 白给回道: “也许有人找过,但最后没有找到。” “总之……试试看吧。” “实在不行……就真的只有继位了,我没有资格拒绝女帝。” 他一点儿不想当皇帝。 在修行的世界里面,这实在是一种很没有追求的想法。 别说是大夏的皇帝,就算是整个天下一统,那又如何? 真遇上了魔骨,遇上了灵海道人这样的修行者,挥手之间王朝便如云烟消散,所谓的精兵良将,虎豹雄师,在这样至高修行者的面前,连个屁也算不上。 这个世界的权力是有上限的,但修为没有。 白给往上爬,并不是因为自己对于权力感兴趣,而是因为这也是一种变强的方式,可以藉此保护好自己身边的人。可如果白给坐上了王位,他非常确信,自己将会损失极多的宝贵的修行时间来处理那些国家的琐碎事务。 王权……是挡不住魔骨的。 没有修为,一切都是空谈。 白给真正需要的还是实力。 把手里的剑磨得足够锋利,才能真正让那些豺狼豹虎感到恐惧。 吃完了晚饭后,二人特意洗了澡,在熟悉的房间内,躺在了熟悉的床上。 “不要抖,没那么恐怖。” 白给轻轻抚摸着苏有仙颤抖着的光洁后背,让她放松下来。 “你好歹也是红桂坊的花魁,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苏有仙给他说得玉面通红,羞意几乎顺着美目之中的春水漫出。 “冤家,你不要乱摸,痒。” 白给转过头,目光沿着屋内的月光望向窗外,远处的大街上能够看见听见巡逻的禁军。 他面不改色地说道: “女人,待会儿叫声小点。” “我真怕那些禁军听见,以为我在抢劫,一群人拿着刀兵猛得冲进来……那场面有多尴尬,就不用我再赘述了。” 苏有仙狠狠瞪了他一眼。 “别废话,老娘没这么不堪……啊!” 第一百二十三章 新的发现,叡王旧党 白给并不确定这件事情是否是其他人在背后故意陷害自己。 但随着木晓青将她曾经帮助观仙楼谋害了一名朝廷命官全盘托出的时候,白给便几乎可以确定这些事情的背后有一只手在暗中操纵着暗流。 这个世上几乎不可能出现这么多的巧合拼凑在一块。 “十年前,我的确杀了一个朝廷命官,而且那人还与某位朝中的王族有联姻,是南湘州的大司寇……” 白给闻言随口问道: “这样的人就算修为平平,总也该有什么厉害的修士保护,你不过四境修士,如何能够杀死他?” 木晓青叹了口气,低下头跪坐在地。 “其实人并不是我亲手杀死的。” “不过既然最后传出去的名字是我,那么人就是我杀的了。” 白给恍然。 “替死鬼。” 木晓青点点头。 “没错。” “李沫白被杀,沐澄雪这个名字出现在了朝廷的眼中,于是便彻底被打上了一生都没有办法抹去的烙痕。” 白给恍然道: “这案子……我倒是也见到过,先前在葬天峡的时候,翻阅各类杂书卷宗偶然瞟了一眼,当时还觉得奇怪,一个四境的修士,怎可能杀死李沫白。” “总之,我回头还会去调查一下东城门的郭冯,或许他的身边有什么人有问题,就怕背后的人胆子太大,敢杀人灭口。” 木晓青闻言,焦急道: “劳烦先生一定将这件事情与郭冯说清楚,让他务必小心!” 白给深深看了一眼木晓青,转身离去。 “我必须要改变方才的说法……运气好的话,或许这一次你能够活下来。” 与木晓青的交谈结束后,白给脑子里又大致明白了另外一件事情。 ——郭冯与木晓青背后真正的牵绊。 二人真实的故事,并非像木晓青所说的那么简单。 或者说,木晓青眼中的那个郭冯……并非是真实的郭冯。 去到了东城门,白给等到了郭冯换班,而后请他去了王城醉梦仙霖里面喝酒,一间雅阁推开,房中香雾云隐,燃香的味道不浓不淡,正好合适,美丽乖巧的侍女端着木盘为二人呈上可口果蔬与点心,然后十分懂事地为二人拉上了阁门。 这里隔音效果很好。 白给自顾自地喝了一口酒,郭冯不明道: “先生为何要来找我?” 白给将这一场从重明宴开始的荒谬诡计说给了郭冯听,后者听完白给所说,眉头已经高高皱起,他想不明白这里面的诸多弯弯绕绕。 “在下想问问先生,如果真如先生所述,这背后是一场诡计,那么设计的人怎么就这么确信先生会想办法救木姑娘呢?” 白给平静回道: “你想要想明白这件事情,并不算难。” “我会去救木姑娘,是因为花香影那丫头可怜木晓青,而花香影会遇见木晓青,是因为你。” 郭冯懵了。 “先生的意思是……那个人是我?” 白给回道: “如果是你,那么那个在背后设局的人也太逊了。” “木,江二女被抓起来之后,她们二人,那个被江燕派去杀木晓青的奈何杀手,还有你……都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如果你们有问题,很容易就会被奈何的人查出来。” 郭冯讪讪一笑。 “所以……” “先生在怀疑谁?” 白给微微一笑,举杯饮下。 “当然是怀疑一个明明参与过这件事情,但却从来没有‘出现’在这场局里面的人。” 郭冯闻言,顿时便明白了。 “先生所思,乃是当时和我站在一起,亲眼看见,亲耳听见我让花姑娘二人前往东郭城的旁观者?” 白给眯着眼。 “然。” “还有一件事。” “当年林澄雪杀死了夏朝的那名南湘州的大司寇……相信你也觉得很意外吧,不只是你,我想连龙将军也觉得很意外,一个如此弱小的女人,怎么可能杀死那名司寇,于是龙将军让你去接近她,调查她……后来一番调查,你发现她并不是杀人凶手,而她也不知道谁是真正的杀人凶手,只晓得是观仙楼干的事情,得知真相的你便算是完成了任务,于是你想要找个机会离开那里,回到王城……可那时候,你大概没有想到,林澄雪…也就是木晓青!竟然喜欢上了你。” “我猜得对吗?” 白给话音落下,震撼之色已经溢满了郭冯那张平凡而略显坚毅的面颊,他直直望着白给,似乎全没料到,这些陈年旧事会被一个人给…… 猜出来。 良久,他喝了一杯酒,低头叹道: “先生神算,不离十。” “其实那时候……我也只是顺道奉将军之命去查此人,而她最后照顾我的母亲直至离世也是真事,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对她有所亏欠。” 他又喝了一杯酒。 酒入愁肠,愁更愁。 一些无心之举,却换来了一颗真心。 得知木晓青入狱,他其实很担忧。 若是知道这人犯下了重罪,他倒也能怀抱一颗正义之心,不去沾手此事,哪怕是欺骗自己也好。 可问题就在于……木晓青是无辜的。 或者说,林澄雪是无辜的。 她只是一个替死鬼,一个背上了黑锅的女人。 “当日我给了花姑娘一些金子,让她去东郭城帮我找木姑娘,并将我这些年的一些积蓄交给她,让她寻个人家嫁了……那时候她的冤屈基本算是被洗干净了,虽然朝廷明面上还是在通缉她,但奈何内部已经不再插手她的事情。” “如果先生想要找当时距离我不远的那些人……” “我这儿倒是还记得,有一些名单给先生,回头先生可以想办法查一查。” 他说着,起身去到了门外,唤来小厮去为他们准备纸笔。 醉梦仙霖最为一家文人贵客常常光临的酒楼,里面自然会常备笔墨。 他留下了不少的名字给白给。 而后白给付了帐,二人离开了酒楼。 拿到了名单的白给并没有立刻去调查那些人哪些是可疑的,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儿里头,继续自己平常的生活。 他急吗? 他不急。 一条鱼儿游在水里面,看见了挂在钩上面的食物,左摇右晃,每次都差那么一下,但他就是不吃。 因为它看见了钩子。 可是它却装作自己没有看见。 于是钓鱼的人就以为它真的没有看见。 他迫切地渴望,鱼能上钩。 无时无刻,每分每秒。 所以,这时候便不是人在钓鱼,而成了鱼在吊人。 白给的目的非常简单。 即便是破了局,他也没有很好的方法能够把对方怎么样,反倒是就这样吊着对方的胃口,一点点把对方的耐性磨损干净,让对方的心态彻底在时间的流逝之中渐渐炸裂! 虽然我不能对你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我可以折磨你的精神。 这种报复手段,这种恶心自己敌人的感觉…… 真是太他母亲的舒坦了! 至于江燕和木晓青…… 二人在牢里面好吃好住,又没有什么危险,自然没有什么大碍。 吹着口哨,白给给院子里面的盆栽浇了水,又去往了葬天峡,将他得到的讯息整理在了一个册子里,并重新将叡王先前留下来的那副图画了出来。 他刻意记住了这幅图的模样。 既然叡王选择了留下它,那必然是某种特殊的提示……而且很重要。 笔墨游走于纸页的空白处,白给认真看着纸上的那副图案,愣是没有明白叡王想要表达什么。 “无穷的黑暗……那里,究竟是哪里?” “地宫么?” 白给眸中微微泛光。 他又去葬天峡的书阁之中仔细翻找,偶然之间,于一处书架尘埃铺陈较厚的地方,翻出来一本《前朝忆事》,这本书中记录了些和叡王曾经有关的历史。 应该被称作历史了。 都是些一百多年前的事情。 翻了许久,白给忽然发现了什么,于是他又倒回去重新看了一遍,只不过这一次,他是在寻找什么,所以看得很快。 不久之后,他合上了书籍,闭眼细思。 “叡王与武隆永昌二人走得这么近?” 霎那之间,他脑海之中浮现了许多可能,缓缓又摇头将那些荒谬的想法全部抛却脑海之外。 叡王的历史算不上很长,在长河之中,只是几处比较奇诡的浪花,而且当年追随叡王的那一批人,也后来在老皇帝登基之后,投靠了老皇帝。 武隆君与永昌君便是其中两名非常具有代表性的角色。 二人原本是叡王一方阵营的人,后来叡王消失,他们加入了老皇帝的阵营,并似乎在暗地里面帮助老皇帝做了很多丧心病狂的事情。 似乎。 很多事情的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譬如贩卖五石粉。 可具体是不是他们做的,或者他们是主谋,到底也没有人清楚。 “二人假死之后,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地宫吧……该是只有那样的地方,才能遮蔽天机,让奈何和那么多的人都找不到。” “叡王,武隆永昌,地宫……” 白给的脑子渐渐变得乱了起来。 随着他了解的事情越来越多,白给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夏朝的这局棋……所笼罩的人,所交织出来的一张大网,似乎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身边很多事,很多人,仿佛都被这张网牢牢笼罩住,无法挣脱而出。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执棋人都有哪些人……” 思考了许久无果,天色已晚。 下人来到书房里面为他添灯的时候,白给才发现已经到了晚上。 他吩咐了下人几句,将自己的手稿整理干净并放在了书房案台的柜子里面,然后熄了灯火,出去将门锁好。 回到了宅邸,苏有仙正在吃饭,招呼他一起,白给给自己添上了一碗饭,就着些简单的素菜吃着。 “青楼到了晚上不应该会很忙么?” 白给随口问了句,而苏有仙嘴里包着一小团饭咀嚼着,口齿不清地回道: “我主要负责处理一些生意上面的问题,至于晚上接客……有另外的专人,她们可比我熟络多了,常常也打些擦边球,因为这样,与不少客人都聊得来。” “我还记得早先在红桂坊的时候,因为禁欲修行,我得罪过很多达官贵人。” “好在安家是那里的地头蛇,他们也不敢在红桂坊里面闹事。” “再加上我后来成了奈何的一员,被分到了楚江王的麾下,他也在背后帮我处理了不少的麻烦。” 想起了一些过往的小事,苏有仙莫名觉得颇有一些幸运。 遇见了不少贵人。 白给吃完了饭,与苏有仙讲起了自己目前遭遇的一些事,并嘱咐她在王城里面千万不要随便乱管闲事,否则很有可能遭来杀身之祸。 星辉映落,白给掀开了已经换上的凉被,看着床褥上带着一脸媚笑的女人,感叹一句。 当是时,只道是: 春潮带雨晚来急。 昆仑玉碎凤凰泣。 解决了苏有仙这只骚狐狸之后,白给盘坐在床褥上,在床上玉人一阵微不可闻的鼾声之中进入了自己的气海空间。 通往星空的圣山已经越垒越高,这座通体厚重而磅礴的大山在头顶无穷远处的星光照耀下越来越透明,而里面仿佛流转着一种淡金色的光华。 这是一种很玄妙的力量。 来自于星空彼岸。 白给非常确信,随着他将这座圣山继续向上堆砌,里面的这种强大,恢弘的力量,会越来越多,最终沿着山体彻底侵入气海此岸,充斥这片天地的每一个角落。 到那时候,他便彻底迈入了五境。 想到了这里,白给又忽然揉了揉自己的脑子。 当初在未名岛的时候,他应该与道非常聊聊五境修行的事情。 这个家伙一定也是独辟蹊径,否则不至于这么快便能够摸索到链接星空彼岸的手段。 作为一名五境的修士……道非常真的太年轻了。 当危楼境界的修士将自己的‘危楼’堆砌到一定程度之后,就很难再往前一步。 原因就在于最后那几步登天的路,隔开了天与人。 苏有仙卡在了四境这么多年,最终也还是凭借着白给教授与她的剑解,才成功突破武五境。 倘若不是白给,也许她会被困在四境一辈子。 这还是修行资质比较好的人。 由此可见,修士企图突破五境,除了悟性要高,还需要一些……运气。 除非是白给这一类的怪胎,能够另辟蹊径。 看着头顶越来越近的星空彼岸,白给的眼中渐渐露出了狂热…… 他迫切的需要力量! 第一百二十四章 执刀 数日过去。 白给一如既往的游手好闲。 他每天都会往关押江燕与木晓青的牢笼走上两三回,但并不进去,也没有准备搭救二人。 他只是来散个步。 白给将名单递交给了将军府,让龙不飞去查了,所以闲暇下来的他每日里面就散散步,下下棋,修修行,扶老奶奶过马路。 小日子过得实在舒坦。 在暗中盯着他的那些眼睛已经浮现了难以言喻的急躁与愠怒。 对于一个有钱人而言,想要在王城里面活得舒坦决非难事。 唯一的缺点大约就是不少人知道他住在了什么地方,一些戏曲行业的大佬来寻见白给,希望白给能够在有生之年再写出几部戏文流传后世,至于钱财什么的都不算是事。 面对这些人,白给大都以自己江郎才尽的说法劝退了。 遇见了真正穷追不舍,十分爱戏之人,他也只得以自己公事繁忙,一拖再拖。 后来的某日正午,一名老妇人来到了白给的院落之中,与白给说明了自己来意,并拿出了一封信,递交到了白给的手中。 看过了信上莲无心的笔记,白给确定了眼前的老妇人就是花香影的母亲。 “请问……您能带我去见见我的女儿吗?” 老妇人浑浊的眼中有光。 白给收好了信封,将院门外的马儿缰绳解开,让它去了后院儿吃草,语气带着些许沉重。 “可以。” “另外……” 白给说道了此处忽地顿住了一下,侧过脸,脸上有些歉意。 这份歉意来自于夏朝曾经犯下的罪孽。 站在他们的角度上,闻潮生并没有做错了什么事情。 甚至闻潮生的做法挽回了更多人的性命。 可杀了,就是杀了。 花家的人无非是站在了不同的立场,但也谈不上无恶不作的大奸大恶。 人是一种十分主观的生灵,所以白给会觉得有些愧疚。 坏事不是他做的,只不过他知道了这些,而且得对老妇人一直隐瞒下去。 老妇人这一生过得太累,就不必再让她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里面还要这样怀揣着震撼与恨意离去。 “您的时间不多了。” 望着老妇人面颊上的沟壑与风霜,白给长长叹息了一句。 随着白给修行剑解,他对于这个世界的本源认知在一点点的增加,也正因为如此,白给眼中的世界也在一点点发生变化。 他能够看见一些寻常人的命烛。 这样东西在人的天灵盖上方。 从一个人出生的时候就存在了。 白给观察过城中的不少人,大部分的人都是越年轻的人,命烛越长,越老的人命烛越短。 除非一些先天性便带有极其难治的病症的孩童,否则他们的命烛都是极其粗长的。 能够燃烧很久。 当然,命烛也仅仅是代表着一个人的寿数。 通常情况下,一个人能够活七十岁,不代表他或她或它一定能活到七十岁。 “老身知道……老身知道的。” 妇人嘴角露出了一些释然的笑容。 这一抹笑容,让白给更加觉得有一些难受。 一个人的一生得活得多么痛苦,才能将死亡当作是一种解脱与释然? 他并不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 可从妇人那双沧桑无尽的双目中,白给深刻地看见了人间疾苦。 谁活着都不容易。 小到庶民,大到皇帝。 “看看自己的女儿过得怎么样,就够了,老身不会与她相认的。” “其实她记事之后便没有看见过老身,自然也没有什么感情,平静的生活里面忽然多出了一个陌生的母亲,对她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老身看看她,此生余愿便了,再无任何遗憾。” 一种对于苦难的麻木感油然而生,老妇人对此已经毫无知觉。 白给没有再安慰对方什么,而是去为老妇人烧了水,让她清洗了身上的污垢,又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如是之后,二人才动身,前往了菜园。 这里一如既往的安静。 书生的诵念声,先生的讲课声,完全不会影响菜园之中的安静,那些流淌在了石缝之间的朗颂声反而让春芽看起来更绿,让野草看上去更加的繁茂。 白给与老妇人来到了一座学堂外面,隔着格子分布密集的窗棂台子,看着里面认真念书的学生。 十六年没有见面,过去的人儿早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外貌,气质,眼神…… 物是人非。 可老妇人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孩子,像是冥冥之中一种血脉的牵引,若有若无,却始终存在。 于是,正在念书的花香影也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 带着书生帽子的她转过头,也望向了窗外。 她似乎看见了一个眼中噙着泪水,嘴角却带着笑容的老妇人。 儒帽好巧不巧地在这时候微微塌了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匆匆用手去扶。 可再一次睁眼的时候……老妇人却不见了。 莫名之间,她的心里空荡荡的,好像丢失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先生拿着戒尺在往这边走,花香影慌了,赶忙开始继续念书。 老妇人蹲在了学堂外的一栏矮冬青之中,捂着嘴,极其小声细微地啜泣着。 这些年,她早已经学会了哭得小声些,这样就不会引来一些满面佛光的僧人。 白给伸出手轻轻摁在了老妇人的肩膀上,温声道: “她这些年过得还不错……是真的很不错。” 老妇人哽咽道: “老身知道……老身高兴。” “老身和孩子她爹害了花家满门忠烈,没有连累她……真是天赐的恩情。” 白给回道: “我欠下了莲无心一个人情,既然他将夫人托付给我,我便会照顾好夫人,回头我会请人为夫人购置一处宅院,并专门派人照顾夫人的起居。” 他随口说了一个谎,这样老妇人便也不方便拒绝他。 回头将老妇人安置好,又顺路去市场上面采购了一些肉菜,白给回到家中将这些菜冻在了冰柜里面,只留下了一些晚上需要做的。 这个世界里面虽然科技发展缓慢,但玄学真不少,富人家中的冰柜多式多样,既有先天寒石制作而成的石冰柜,也有利用符箓制冰的手段。 观仙楼里面确有卖这些符箓的商店,符箓制冰取火在夏朝也并非什么稀疏之事。 来到葬天峡之中,出去了几日的齐东墙回到了此地,将一份手稿交递到了白给的手中,恭敬道: “白大人,经您吩咐,关于那份名单上面的人的身家信息从龙将军的手中转移到了定军山,最后才到您这里。” “确认无误,这中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东西是大人所需,只当是寻常搜集而来的与叡王有关的琐事。” 白给拿着那份冗长的手稿,一边认真看着,一边随口问道: “关于武隆与永昌的事情查过了吗?” 齐东墙面露难色,他低头道: “这……大人为何要同两个死人过不去?” 白给拿着那份手稿一下拍打在了齐东墙的头上,吓得他脖子一缩。 “别问那么多为什么,让你去查,你就去查。” “这二人在世人的眼中已经死透了,所以你们的动作不用那么小心,走正常的程序也没问题。” 齐东墙闻言呼出一口气,苦笑一声。 “大人,您早说啊。” “若是走正常程序,那实在是太容易了。” “小的这就去办。” 齐东墙走后,白给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那张手稿上面,这都是奈何之中的线人专门为他调查准备的信息。 上面罗列的个人信息,看上去一个比一个正常。 实在……没有什么异常。 不过这一切,都在白给的预料之中。 一个真正把自己埋进土里,并把坑填平,栽上一株草的人……根本就不可能被找出来。 譬如渗入安家的那名观仙楼奸细。 譬如被白给杀死的骆秋凉。 这些人在自己漏出马脚之前,根本就没有人看出来,他们究竟是哪方的人。 看不出来。 但奈何里面那些人为他寻觅的信息之中,记载着不少人的过往,于是这些看似没有用的信息之中,仍然有一些暗暗隐藏的讯息。 假设—— 一个王族想要在其中一方势力之中埋下棋子。 一般而言,只有两个点。 第一个点,最难被发现,最平平无奇,这样的人不需要涉手什么重要的事情,可有可无,也非常安全,偶尔却能够起到奇效。 第二个点,相比于第一个点而言,则危险了很多。 这种间谍会不停地往上爬,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全,他一定得做出一些什么事情,能够赢得潜伏一方的信任。 所以这一类人如果没有被发现,中途夭折,那么他一定是爬到了关键的位置。 并且曾经做过什么很明显的,间谍会做的事。 如果能够想明白这两点,那么想要找出那个这场想要利用木晓青杀死他的局中关键就很容易了。 思绪了许久,白给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一个叫作‘陈道中’的名字上。 这个人在东城门口戍守了十七年。 没有干过其他任何事情。 平凡得像是一块……石头。 “正因为如此……” 白给的嘴角微微扬起。 晚上做好了饭,与苏有仙一同吃完后,便要准备出门。 正收拾餐具,准备洗碗的苏有仙好奇道: “你要去哪里?” 白给回头道: “将军府,怎么了?” 苏有仙美眸微动,幽幽道: “你这个时候去将军府,会有很多人盯上你。” 白给回道: “我就是要他们盯上我。” 苏有仙闻言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不是去救人的?” 白给一笑,随后转身拉上了院门。 “是去杀人。” 苏有仙洗了碗,在院子里面挂上了一盏红灯笼。 王城不少人一定瞩目白给举动,现在白给大晚上去了将军府,钓鱼的人会认为是谨慎的白给终于决定吃下钩子上的诱饵。 他们很兴奋。 憋迫那般久,……一定来的格外激烈。 阴鸦的眼睛盯住了夜行人,亲眼看见他进入了将军府。 今夜的龙不飞没有睡。 腰间的剑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拔出来过,可到底没有人敢上前试试它是不是生锈了。 是不是…已经老了。 院中的月色格外清冷,树如同妖魔伸展千头万臂,龙不飞站在那里,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冰山。 “你身上的杀气很重。” 望着眼前的青衣书生,对方那双比月色清丽的眸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腥红。 白给笑道: “当然。” 龙不飞语气微微上挑。 “所以,你今夜来找我,不是来救人的?” 白给淡淡道: “恰恰相反。” “今夜月不黑,风也不高,王城的东明街上有一双龙的眼睛。” “我来找将军借刀。” “杀一个人。” 龙不飞沉默了许久。 “杀了人,就没有回头路了。” 白给回道: “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们的眼睛里容不下一粒沙子,而我就是他们眼中的那一粒沙子。” “在山阳县我忍了,在璟城我也忍了,甚至在重明宴上我也忍了。” “至始至终,我的目标只有观仙楼,没有王族。” “可他们一定要来掺一脚。” 龙不飞又问道: “你杀人,手抖吗?” 白给说道: “不抖。” 龙不飞隐藏在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抹赞色。 他卸下了腰间的剑,扔到了白给的手中。 “那便多杀几个。” 白给看着自己手中沉甸甸的长剑,眼中有一座冰川。 “多谢将军。” “明日朝阳初升之前,在下必来还剑。” 他转身离开了将军府,眼角杀意欲浓。 今夜。 他是执刀人。 寒风猎猎。 旌旗如柳絮乱舞,在月光笼罩的东明大街上,雾气渐渐升起。 一群带着惺忪睡眼的守卫在东城门口继续着自己的工作,巍峨高大的城墙遮住了荒郊外的野兽,偶有狼声高号,士兵们也只将其当作一种乐器发出的美妙声音。 满月,易引贪狼。 这都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象。 可城门口,却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那些戍守城门的士兵隔着一片厚重的浓雾,只能够依稀看着对方手中提着的红灯笼。 灯笼散发的微光,不足以驱散浓雾,所以身着铁甲的军士们,仅仅能够借着这一阵子光芒看见对方的轮廓。 “巡夜人!到头了!快些回去!” 有人高声呼号。 但伫立在雾中的人并没有搭理他,仿佛木头人一般纹丝不动。 如此诡异的场面,让那些打着瞌睡的人都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们面面相觑,莫名竟然觉得心里发毛。 立时间,数百发惊神弩全部预备待发,齐齐瞄准了那个雾中提着红灯笼的人! “最后再警告你一遍!” “不管你是谁,赶紧回头!” “子时已过,此刻若是没有文牒,不予放行!” 啪嗒! 一声沉闷的响声响起,红灯笼掉落在了地面上。 滚了几圈,里面烛火熄了。 暗夜下,那些紧张无比的戍守,依稀之间看见了雾中的男子缓缓拔出了手中的长剑。 细密而锋利的金属摩擦声,带着一股极其隐晦的锋利,点燃了被隐藏于虚无之中的漫天杀意! “我来杀人。” 他如此说道,便出剑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虽然她弱,但是她很跳。 理论上来讲,王城是不被允许杀人的。 也没有多少的人有能力能够在王城里面杀人。 当他们对某一个人抱有明显的杀意时候,地下那双龙的眼睛就会睁开。 一些人是被允许可以在王城之中杀人的人,而一些人则不能在王城之中杀人,一旦违反了规矩,束缚龙脉的阵纹就会在此时此刻发挥作用,降临诅咒在杀人者的身上。 一般的修士,根本无法承受龙脉的诅咒,那样的可怕力量,足以让他们在一瞬间凋零。 不过此时王城东城门口的人,都是被允许杀人的人。 白给拔出了龙不飞的剑。 眼前的雾气被一股神秘隐晦的力量驱散,分列两旁,头顶苍穹的满月星辉照耀在了白给手中长剑的剑刃上,散发的可怕光芒让东城门口的所有军士都放下了手中的惊神弩。 即便此时此刻,光线不太好,他们也清楚的看见,白给手中拿着的是龙不飞的佩剑。 这柄剑很好认。 所以白给要杀的人,也就是龙不飞想要杀死的人。 而如果是龙不飞要杀他们,他们反抗或者不反抗……有区别么? 没区别。 城门口的陈道中正一脸坏笑,心想着今日又是哪个没有藏好的白痴被奈何发现了,要遭清理门户,却看见仿佛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一般的白给,在寒冷月色下倒提着长风锋,一步一步朝着他走来。 他脸上笑容莫名一僵硬。 左右扫视,他身边……已经无人了。 瞳孔缩小,眼底深处呈现出了一抹难以言喻的恐惧。 他对着逐渐逼近的白给摆手慌乱道: “我没有,我不是……” 怎么会是我? 怎么可能会是我? 不该是我的呀! 我潜伏在了这里十多年,除了打了一个小报告,其他什么事情也没有做过……为什么会是我? 陈道中浑身僵硬,直到自己的脖子与脑袋分家的那一刻,他也没有在恐惧之中想明白,白给这一剑为何会砍在他的脖子上。 他明明……藏得那么好。 明明…… 尸体倒在了地面,明亮阴冷的月色下,溅起来一阵看不见的尘埃飞舞。 一具,两具,三具…… 白给杀的人并不多。 但却足够吓人。 他收剑的时候,那些城门处死死握紧惊神弩的军士浑身是汗,手掌心的握扣险些从手中直接滑落。 “这是我第一次在王城里面杀人。” 白给淡淡开口道,平静的声音,在凄冷死寂的空旷城门口传出去很远很远。 “但不会是最后一次。” “回去告诉你们背后的大人,我知道他们杀人不会见血。” “但,我会。” 白给离开东明道,留下了五具尸体,留下了一个灯笼。 还有一群满面惊惧的众人。 他们望着地面狼藉的月光,鸦雀无声。 夏朝的书生,什么时候能耐这么大了? 前去将军府还剑,完事之后,白给才回去了自家的宅子,用冰冷的井水洗了洗双手。 直到将上面的杀气全部洗干净。 屋内燃着灯,苏有仙已经睡着。 白给轻手轻脚提着水壶去烧了些开水,洗漱之后,便开始考虑着修行上的事情。 关于设计陷害他背后的王族,想要找出来并不难。 甚至要远远比找出陈道中简单得多。 识海空间,白给发现坐在了大石头上喝酒的朝天问,身影在逐渐变淡。 如此潜移默化的变化自然是很难被看出来的。 尤其是白给常常来这个地方参剑练剑,常常见面,就更难发现这些微小的变化。 这一次他意识到了,是因为他已经有几日没有来识海的剑碑面前参剑了。 “朝前辈……” 白给上前一步,脸色有些担忧。 朝天问侧目而视,看着白给眼中的关切之意,笑道: “无须多虑。” “这个世上,哪里有真正不死的人?” “此方世界不会因为我的消失而塌陷,你若是想要学剑,随时都可以来。” 白给沉默了片刻,问道: “前辈没有办法可以重现世间么?” 朝天问微微摇头。 “再活一世,对于我而言并没有什么意义。” “当年寿数将近,我手中其实有诸多的办法可以续命……神隐境修士的手段要比你想象之中多得多,如果一个九境的修士想要活下来,多延长一两千年对于他们而言并非难事。” “不过我与孔山最后都选择了另外一条路。” 白给叹了口气。 “前辈还有多少时间?” 朝天问笑眯眯地回道: “三五月。” 白给闻言一惊。 “这么快?” 朝天问反问道: “你以为呢?” “一缕不小心被附在石碑上面的先天剑意吸收的残存灵识,能够撑住这么多年已经十分不容易了。” 白给对着朝天问拱手说道: “日后若是有机会,在下必然帮助前辈将剑解传承下去,延续前辈道统。” 朝天问点点头。 “如此甚好。” “关于修行,你如今走到了何处?” 白给如实回道: “已经到了四境,大约再过些时日,短则半月,长则两三月,便能够迈入五境。” 朝天问挥袖,面露异色,坐正了自己的身子。 “你修行不过一年,已经摸到了五境的门槛?” 白给沉默了小片刻,回道: “投机取巧而已。” “借助先天剑意与一些剑解,踮起脚也能勉强触摸到天上的星光。” 他将方法与朝天问说过,后者大赞。 然后白给便一如既往,坐在老位置面前参剑。 相比于筑建圣山,这实在是一个相当枯燥的过程。 心底的浮躁很甚。 每当白给认真想要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他的心魔就会在其中开始作祟,不停地搅乱他的心智,让他浑身燥热,小腹之中仿佛有一串小小的火苗,不停燃烧。 虽然这个过程并没有带给他痛苦,但长时间的折磨,往往才容易将人逼疯。 参剑的过程,既是白给学习剑解的过程,也是他在与自己心魔不断碰撞的过程。 时间对于白给十分珍贵,他不能够将自己的时间浪费在没有意义的停驻上。 所以白给不能够输。 每一次对决,他都用尽了自己全部的精力与力气。 变强的信念,已经在他的心底扎根,不断生长,长出干瘪脆弱的幼苗,长出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枝桠。 王城死了人,却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 东明道上到东城门口的那些禁军,将尸体收检十分干净,血迹也用尘土覆盖抹除,今日出城,全见不着一个闻见血腥味的人。 而此时,城南宽阔的龙泉君府邸之中,一名年迈的老者缓缓转过了身子,面无表情看着地面上的尸体。 正是昨夜东城门口死去的五人。 钓了这么长时间的鱼,现在鱼没有钓上来,渔具还被鱼叼走了。 “养的狗被咬死了?” 小院子的那头走来一名神色冷峻的中年妇人,一身上下穿得花里胡哨,下巴特别尖锐,长着双蛇一样的眼睛。 这是一个面相看上去便特别阴毒的人。 但这种阴毒,不仅仅来自于她的面相。 还有她的眼神。 “城门口的人看见了龙不飞的佩剑。” 老人淡淡说道。 “你的计划似乎失败了。” 妇人闻言,面色奇差。 事到如今,即便她不愿意相信,可她的计谋的的确确是被人察觉到了。 她想不明白,面对如此隐秘,如此天衣无缝的计划,身为局中人的白给和龙不飞怎么可能看出来? “早告诉过你,不要这般自大,你根本不清楚你面临的是什么对手。” 老人批评责怪,妇人颇显刻薄的面容上流露出一丝不屑,似乎对于老人的话不以为意,甚至全然看不见任何的反思之色,只是不悦地‘嗯’了声。 她觉得老人当着下人的面,教训她,是一件让她很没有面子的事情,却根本不介意自己的举动是不是对于家族带来了损害。 龙泉君挥了挥手,那些下人便这样拖着尸体离开,而这时,老人才转过身子看着妇人说道: “裙红,爷爷知道你颇有野心城府,但人这辈子要懂得收敛,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观仙楼与宁王势力走得很近,他们都是前朝留下来的疯子,跟这群人来往,小心被人吃得渣滓都不剩下!” 方裙红冷笑一声。 “爷爷,您是有多么瞧不起您的孙女?” “别忘了,大夏王朝的统治者也是一个女人……阴谋诡谲,可并非是男人的专利。” “不过是一些老掉牙的东西而已,还不是被我玩得团团转?” “这一次的计划被他们看出来了,无非就是这群人运气好了点罢了,下次……” 看着方裙红那张几近扭曲的脸,龙泉君的眼神复杂起来。 他宠爱自己的孙女没错。 可似乎因为他的宠爱,如今的方裙红却好似变得十分狂妄。 她一个人小打小闹不要紧,出了什么问题,自己出面也就把屁股给她擦干净了。 可如今,她的翅膀变硬了,也不再是当初的那只雏鸟。 这要惹出什么大的祸患,兴许会殃及家族。 龙泉君自然不会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 “裙红……你说的没错。” “阴诡权术的确不是男人的专利,夏朝的统治者也确是一个女人……可并非这世上的女人,都能够做到那样的地步,人跟人……是不一样的。” “你只看见了她的地位,却没有看见她曾经为了坐上那个位置,付出了些什么……” 老人的劝诫,并没有让方裙红有丝毫悔悟,她冷冷道: “一个女人而已,她能有什么付出?” “不过是仗着她爹留下的那些忠臣罢了……观仙楼的人已经同我说过,她是如何迈入圣境的……呵,真是卑劣的小手段。” “到底不过是一个的为了名利和权力的疯女人,鼠目寸光,竟用自己三千年的寿命去交换,可悲又可笑……她快要死了……爷爷,她快要死了,你大可不必在背后还这样对她敬佩,再过些年头,她便是地上最不起眼,最肮脏的一抔黄土,任人踩踏蹂躏!” “这个女人没有留下任何的子嗣,她如此执魔于手中的权力,是绝对不会轻易将王权交到他人手中的,她会一直抱着那块冰冷的帝玺,一直抱着,直至自己死在龙椅上……” “届时天下大乱,便需要有一个新的女人站出来,主宰这一切!” 方裙红越说越兴奋,眼中泛着一种光芒,似乎已经看见了那个君临天下的自己,看见了自己裙下无数男人跪拜,高呼吾皇万岁! 坐在龙椅上的……应该是她啊! 龙泉君闻言闭目,微不可寻地叹息了一声。 事情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他知道。 眼前这个已经走火入魔的妇人。 无比妒忌着坐在皇位上的那个女人,也曾极端嫉恨着皇甫家的那个女人。 她恨为何世俗不加以她们镣铐锁链,而自己却要被迫嫁给一个根本没有任何感情的男人,什么事情都得按照世俗的条条框框来进行…… 该死啊! 该死! 那些男人都该死! 是他们亲手制定了迫害自己的规则! 该死啊! 该死! 坐在皇位上的女人也该死! 她明明有能力改变这一切,可她却选择了什么都不做! 自己变成了凤凰,却忘记了曾经作为同类的千千万万的雀鸟! 老人摇头。 他对自己的这个孙女,头一次这么失望。 “还记得小时候吗?” “你渴望成为一名万人敬仰的儒道大家,你的父亲便亲自去求徐坤先生来为你教书授课,可后来你却在院中大骂先生,将先生气走了。” 方裙红不屑地冷哼道: “那又怎样?” “舞文弄墨,成不了大器!” 龙泉君又说道: “所以后来族中前辈传你修行开天术法,你又嫌累嫌没意思,自己不学,整日里在外面闲逛瞎晃悠。” 方裙红脸色愈沉。 “修行靠的是天赋,若不是我那没用的废物父母将我生成了这般模样,我怎能在区区一境卡上一两月?” “再说了……在这个可憎的世界,你们总认为女子不如男,许多事情根本就不给机会,若不然如今夏朝的女子地位能至于这般境地?” “我能至于这样的境地?” 龙泉君微微眯着眼睛。 “三十七年前,北边关招人前去戍守,第五家族去了三百女儿家,龙家去了一百,夏朝还有一些贵族家的女子修武,也去了边关与男儿一同立军功,可你却以烈日炎热,容易中暑的理由拒绝了。” “现在你却责怪夏朝不给你机会。” “你又何尝珍惜过那些擦身而过的机会?” 听到了这里,方裙红彻底爆发,她像一只断腿的野鸡一般尖锐嘶鸣着,那张刻薄的脸愈发扭曲,她指着龙泉君大骂道: “老东西!” “连你也针对我是吗?!” “你也看不起我?” “好啊!真是好啊!” “女人就该一辈子活受人欺侮!” “当初不是你将我嫁给那个短命的死鬼,不是你要将我当作族群的牺牲品?!” “你养我,就是为了将我当作商品一样卖给人家的吗?!” “老东西,真有你的啊!” “我告诉你,我能有今日,皆是拜你所赐!” 龙泉君痛苦地缓缓闭目,长叹一声。 “裙红……” “我的孙儿……” “你真的以为,你毒杀了自己丈夫的事情……没人知道吗?” 仿佛被踩住了尾巴的方裙红忽然停止了跳脚,那双蛇一样狭长的眼睛里溢出了一抹恐惧。 一股凉意,沿着她的脊背缓缓攀上了天灵盖。 不可能的。 不可能。 那件事情…… 怎么可能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收手吧,孙儿。” “我只说这一次。” 龙泉君拄着拐杖,从方裙红的侧身走过,后者裙下的双腿已经哆嗦个不停,身上直冒冷汗。 自己…… 明明已经做的那样隐晦。 终于,无力的双腿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方裙红瘫坐在了地面,死死盯住地面。 她的眼中,是被人揭穿内心肮脏之后的局促和不安,是尴尬,是羞耻……可最后,这一切的一切,却变成了一抹扭曲到极致的怨毒! “老东西……” “你跟他们一样该死!” “都去死吧……都去死!” “这个世界,根本配不上我!” 第一百二十七章 杀了她 柳如烟给白给的小纸条上的讯息不知从何处而来,记载着当初黄门惊变的时候,叡王曾经在骊山出现,而后又去了一趟皇宫禁地深处,最后消失在了那里。 也就是说……叡王在被世人看见的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夏朝皇宫禁地的深处。 关于皇宫禁地,白给虽然不特别了解,但也听说过其中一二。 那一处地方有着极其可怕的大阵守护,如果没有皇族的血脉,进入阵中瞬间就会化作飞灰! 至于骊山……也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极少数的人听说过这个名字。 里面关着一个罪人。 至于那个人究竟是谁,是什么身份却很少有人知晓。 白给没有去追究这件事情的真假,姑且将纸条扔进了炉火之中,看着它迅速化作了灰烬。 将军府。 樊清雪的身影难得又出现在了这个地方。 熟悉这个人的人知道他大部分的时候都不会在王城出现。 黑色的袍子,黑色的刀。 他仿佛一名天生的杀手,与世界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将军府的下人可不敢拦这个家伙,任由他在将军府的迷宫里面乱晃,最终去往了龙不飞休息的地方。 “将军,楚江王来消息了。” 站在了正在穿衣服的龙不飞面前,樊清雪是那样的恭敬,单膝跪地,恭敬的神色与语气像是一位人子。 “他手里的那件事情如何了?” “回将军的话,璟、临、萍三城,南湘、西川、云和、孟驮四州已经基本覆盖完全,全在他与平等王的掌控之中,剩下的基本就是……” 龙不飞静静细听。 手,穿过了袖子。 扣上纽扣。 “奈何的冥府有四名天子,泰山王与转轮王那里如何?” 樊清雪平静道: “已经按照将军的吩咐,撒下了诱饵,‘他们’吃得很开心。” 龙不飞微微偏过头,看着寝殿起伏红帘,眯着眼睛道: “入戏了?” “很入戏。” “那就好,既然‘他们’胃口大,那便让‘他们’吃个够。” “是,将军。” 樊清雪应声,但很快,他又开口道: “不过,丰南他们似乎在孟驮州遇见了一些小麻烦。” “孟驮州中十三贵族,崇武尚剑,在奈何向他们伸出橄榄枝的时候,他们扬言要与人论剑,倘若他们输了,便同意加入奈何。” 龙不飞挑眉道: “很麻烦吗?” 樊清雪回道: “孟驮州富裕,贵族聚集,祖上曾经有人师出儒道二家,又有前去剑阁学艺归来之人,数百余年的沉淀,自创有儒剑与道剑两门剑法,底蕴深厚,又互相之间交情颇深,无论是势力与影响力,在孟驮州均不逊色与王族。” “若是想要硬取,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樊清雪极少在做事情的时候会犹豫。 他不害怕付出与受伤。 除非代价过于惨重。 龙不飞熟悉樊清雪的习性,自然也从他的嘴里面了解到了这件事情的诸多麻烦之处。 他沉吟了片刻,眼前忽地微微发亮。 “王城……不是正好有一个很会用剑的小家伙吗?” 樊清雪闻言一怔,旋即也反应了过来,龙不飞究竟说的是谁。 “将军已经决定让他涉手这件事情了?” 龙不飞回道: “迟早的事情。” “从前时候,他太孱弱,又与观仙楼麾下的一些势力扯上了不清不楚的关系,不能乱用,眼下局势已经清晰,如果他有意向想要入手丰南正在做的事,倒不妨让他也进来玩玩。” 樊清雪闻言拱手离去,很快又消失在了将军府之中。 葬天峡。 白给与樊清雪坐在了他的书房里面,一方静静诉说,一方静静聆听。 很快,樊清雪停嘴了。 白给对于他的语言表达能力非常佩服,一个人如果总是能够用最简洁的语言让人明白他究竟想要表达什么,那也的确是一种了不得的本事。 “这件事情很急么?” 白给给桌子上面油灯添了些油,让它燃得更加明亮一些。 “也不算很急,如果你手里面有什么事情,大概可以推迟一月左右。” 樊清雪明白丰南的工作是一个长期而麻烦的工作,所以快一点,慢一点,影响也不算大。 重新坐下来的白给轻轻呼出一口气。 “其实也没有一定要做的事情,主要是我这人……心眼儿比较小。” “王城里头有一个人还没有杀,我现在走了,总放心不下她。” 樊清雪眯着眼睛,他似乎对于恩怨不是很明了。 “心上人?” 白给想了想,回道: “你这么说,倒也没错。” 樊清雪更不解了。 “既然是心上人,为何要杀她?” 白给给了樊清雪一个很奇怪的解释。 “杀了她,便没有心上人了。” “男人嘛……走四方没有牵挂才算好。” 樊清雪面色越发奇怪。 “那千面狐也要杀吗?” 白给起身道: “那倒不会。” “她难道不是你的心上人么?” “她是我的心头肉。” “懂了……下手快一点,血最好不要再溅到了王城的街上,真的很不好打扫。” 樊清雪从白给为他打开的门走了出去。 光有点刺眼。 从崖山栈道而去,樊清雪才想起来,自己貌似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这样在阳光下行走了。 习惯了冰冷,难免会觉得温暖成了炙热。 他走后,白给缓缓掀开了手中的茶杯盖子,喝了口茶。 压一压杀气。 “时候正好。” 他咋舌道。 “上一次事情失败,让夫人与夫人背后的家族面临着被审查的危险,观仙楼深感歉意,于是我们想请夫人三日后前去北郊一叙……顺便赔偿夫人一些东西。” 望着眼前的这名红发男子,方裙红那狭长的蛇眼里洋溢着不快。 “有什么东西,王城里头不行,非得往外面走?” 伍贵陪笑道: “王城里面的眼睛太多了,实在不方便,夫人只管放心,其他地方咱不敢说,但王城附近方圆百里,可没有什么山贼悍匪,城外不时还会有禁军巡逻,安全得很。” 听完了他的话,似乎方裙红被说动了。 她对于伍贵嘴里的那件神秘赔偿十分感兴趣,于是在片刻思考之后同意了下来。 毕竟在她的眼里,自己乃是王族血统,王城之中怎样也不该有什么人敢对自己动手。 虽然那夜东门口死了五个人,但那终究也不过是一些随处可见的猫猫狗狗。 自己的身份……怎么能够与那些猫猫狗狗相提并论? 黄门惊变之后,夏朝好不容易有了平静的日子,龙不飞肯定不会主动惹事。若是她出了什么问题,家里的那个老不死只怕不会罢休。 纵是她非常不喜欢自己家族的这个老玩意儿,巴不得他马上死,可从另外一方面来讲,有了这么个老东西罩住她,王城之中敢对她动手的人并不算多。 而此时此刻,在白给的宅邸之中,他将那装满了金条的箱子用白布仔细紧密包裹,看上去就好像是装着一个死人的头颅,而后放在了石桌上面。 他静静观赏着这箱子,目光里带着些许并病态的笑意。 “真合适啊。” 他感慨道。 苏有仙望着那箱子,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害怕,身体微微颤抖。 “杀了方裙红,龙泉君那里你准备怎么办?” 白给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语气之中杀意凛冽,丝毫不减。 “如果他要帮他的孙女复仇,那就再杀一个。” “俗话说的好,冤冤相报何时了,所以就不必冤冤相报了,来多少我杀多少。” “黄门惊变的时候,这些前朝的孽羽龙不飞没杀干净……但我觉得我可以。” “我可以比龙不飞更狠,更绝,让这群夏朝的蛀虫感到更恐惧!” 苏有仙沉默了许久。 “可……他是王族。” 白给笑道: “王族?”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们的命是命,你我的命难道就不是?” “这些家伙自恃高贵,我就想看看,刀悬在他们脖子上的时候,他们会不会像狗一样趴在地面上乞首活命?” “我就想看看,在生与死的面前,他们究竟和自己嘴里面的那些虫子猫狗有什么区别?” 苏有仙偏头看着白给的面容略显复杂。 白给在做一件她想做,可是却不敢做的事情。 “三日后的正午,我去帮你送奠布。” 她指的,便是被白给用来包裹那箱子的白布。 “路上小心。” “嗯。” 不只是有意还是无意,三日过后,原本炎热晴朗的天气又下了一场暴雨。 阴云很重。 苏有仙一只手提着箱子,一直手撑着铁骨纸伞,行走在了街道上。 雨这么大,街上便没有多少行人,偶尔有过二三,也是带着匆忙慌乱的脚步朝着家里逃去,藉此避雨。 走到了龙泉君的府邸,苏有仙停下了脚步。 伞间的雨水无力滑落。 像是将死之人的命。 她来到了大门边,扣动了大门,门内紧紧贴着檐下的两人带着疑惑的目光望着苏有仙,皱眉道: “何事?” 苏有仙一身衣物比较亲民,实在看不出来该是谁家的千金,按照以往,这样的人都是要轰走的,但苏有仙的姿色着实美艳,便让二人语气没有那么冲。 “来还金条。” 她说完,便将手中的箱子递给其中一人,那人在一脸懵逼之中接过了那一箱金条,而后猝不及防的沉重便让他猛得脱手,箱子摔开,金灿灿的金条散落一地。 这东西一出来,二人登时便吓傻了! 他们很清楚,这些金条代表着什么。 上面的特殊印记彰示着持有者非同寻常的身份,而能够拿出这些东西的人……绝对不是什么简单货色! 想起自己方才的态度,他们顿时便慌了神,想要跪在地上叩头赔罪,却看见苏有仙已经撑着雨伞缓缓远去,消失在了长街那头。 他们慌乱拾缀起来地面的金条,小心放进那个箱子里面,又重新用白布条包裹好,一人抱着,向府邸内部跑去…… 北郊,大河畔。 还是那座高台,在瓢泼大雨之中,有一个女人跪在地面,浑身发抖。 白给撑伞站在了她的身后,一言不发。 女人的那张怨毒面容已经因为疼痛而彻底扭曲了起来,她的双腿被白给踢断,不得不跪在地上。 蛇一样狭长的双目中除了恐惧还是恐惧。 那份阴毒与仇怨,早已经收敛在了眸中深处,完全不敢有所表露。 “求求你,不要杀我!” “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看着眼前因为暴雨而变得无比汹涌的大河,方裙红感觉到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尿意。 她慌了。 “你和观仙楼做生意,要用我的人头去买他们的天阶符箓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白给冷冷问道。 方裙红面容苍白,毫无血色,她脑子里面完全就是一团浆糊。 从小到大,在龙泉君庇佑下的她,哪里接受过这样的疼痛和屈辱? 从来只有她陷害杀害别人! “我……我……” “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放过我好不好?” “你放过我,回去之后,我给你银子……你想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她一边在心里疯狂地诅咒着白给不得好死,一边求饶,准备回到了府邸之后,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部告诉那个死老东西,让他帮自己报仇! “等着吧……等老娘回去,定要将你扒皮抽筋,食骨啖髓!将你的家人杀了剁碎喂猪!” 想到了白给见到自己家人被剁碎喂猪,跪在地面上大声嚎哭的场面,方裙红顿时觉得自己身上的痛苦好像也不是那般强烈了。 嘴角微微向上扬起,她狞笑起来,脸上写满了疯狂。 反正她背对白给,笑一笑白给也看不见吧? 然而下一刻……她的笑容便凝固了。 白给一把抓住了她湿漉漉的头发,在她的一阵尖叫声之中朝着高台边缘走去。 方裙红方才洋溢出来的疯狂,登时又被无穷无尽的死亡恐惧掩盖,她尿了一地,不停求饶,手却在本能的求生欲下而疯狂地用指甲划着白给的手臂,留下了一道接着一道血痕! 那不是白给的血。 他的身上有先天剑意护体,那些手臂上留下的血迹,是方裙红血肉模糊的双手留下的。 因为面临死亡的巨大恐惧,方裙红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 她现在脑子里面全是空白。 自己……真的要死了吗? 被这样的蚂蚁杀死? 被这样肮脏下贱的寒门子弟杀死? 她是王族啊! 是夏朝高高在上的王族啊! 是那个未来将要坐在皇位上,代替赵娥英君临天下的女人! 她怎么能够死在这里! “啊!!!” 方裙红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杀了我,我家的那个老东西决不会放过你!” 白给一只手提着她的头发,在她的惨叫声中将她凌空提了起来,悬在了大河上方,平静看着方裙红的双目。 “你这种自私自大又愚蠢,不知感恩,以为整个世界都欠你的人,根本就不配活在世上。” “我没有虐待女人的习惯……但你是个例外。” 白给说完,丢了伞,狠狠给了她两拳,将她鼻子打塌了下去,牙齿碎了一地,混着鲜血与雨水滚落在了涛涛大河中。 她惨嚎着,说不出话。 “既然要杀人,自然要做好被人杀的准备。” “方裙红,很抱歉……在别人的眼中你是高高在上的王族,可在我的眼中,你只不过是随手就能捏死的蚂蚁。” 白给说完之后,放开了手,方裙红便在一阵凄厉的惨叫声之中坠落进入了大河,而后在下方无比汹涌的激流携卷下,脑袋狠狠撞在了尖锐的礁石上,登时带着无尽怨毒的双目便一瞪,没了动静…… 雨水浇淋在了白给的身上,却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他拾起了地面上的伞,看着其中一角已经被大风刮在尖锐石头上挂烂,忍不住暗暗骂了一声晦气。 因为这么一个没名堂的臭皮球,弄坏了一柄六钱三文的铁骨伞,真是血亏! 龙泉君的府邸之中。 正方形的大厅内,龙泉君盯着眼前被白布包裹的装满金条的箱子,面色逐渐苍白了起来,他忽地想起来什么,对着一名下人问道: “小姐呢?” 那下人闻言回道: “小姐今日正午吃饭完之后就出去了,也没带几个下人,该是去逛街了……吧?” 他说着,听着外面的大雨,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这个天…逛街? 他自己都觉着荒谬。 “放屁!” “一群糊涂混帐!!!” “小姐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你们就等着给自己收尸吧!” 龙泉君拂袖而怒,看着仍旧在地面上跪着的下人,火气又重了三分,怒声喝道: “还在这儿愣着干什么?” “还不快去把小姐找回来!” “多叫几个人!” 在龙泉君极度愤怒之下,一群下人们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府邸,狼狈地四处搜寻起来方裙红的踪迹。 然而,当他们走出府邸门口的时候,茫茫大雨,空旷长街,哪里还有方裙红的踪迹? 此时回到了院落里的白给,换上了一身新的干净衣服,将那件里面染血的长衫扔进了屋内的火炉子里头焚烧成灰烬。 苏有仙望着窗外的大雨,嘀咕道: “还说今日洗衣服呢,这雨只怕得下好几日,洗了多半也干不了。” 白给坐在门口静静听雨,檐上落下的水滴偶尔会溅在他的裤腿上,但并不足以淋湿厚实的布料。 “再过一两日,龙泉君兴许便会来找咱们麻烦了。” “这边儿的事情没完没了,孟驮州又来了事儿,把龙泉君对付过去,我就要准备去孟驮州赴宴了。” “我走之后,你留在王城里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一步也不要出城。” 苏有仙呼出口气。 “知道了冤家。” “我不会出去的。” “你呢?你怎么办?这么长的路,恐怕不好走。” 白给顿了顿,又接着说道: “听龙炬那语气,龙泉君一族里该是有六境的高手,我身上有二爷赠与我的戏簿,就算路上真的遇见了危险也不必担心,况且去孟驮州的时候,将军府会有人送我。” “走之前,我会去一趟书山,找院长说明一下情况……他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到了孟驮州那边儿,龙泉君再想要出手,就要随时做好断手的准备!” 他言谈之间,语气已经有了锐利的杀气! 无论是与观仙楼,还是与这些王族对立,从来都不是他先挑事。 这些人无缘无故为了自己一己私欲想要杀死他,他自然也没有必要给对方好脸色。 第一百二十六章 欲和不让 “我不喜欢女人。” “我对女人没有兴趣。” “我从来没有碰过女人。” “我最快乐的时候,是我刚刚接触修行的时候,那时候我一个月里面,看到的全都是纯爷们儿,当然,观仙楼的女人全部都被分配到了另外一个院落里头。” 囿碧苑中,红发狂生伍贵不停地跟白给炫耀吹嘘着只要心中无女人,拔刀自然神的观念,但眼神却总是忍不住地往白给身边那两名服侍他的艳丽女子身上摸索,羡慕嫉妒恨险些直接化作大字写在他的脸上。 白给摘取了一颗葡萄放入身旁的玉人嘴中,又屏退了她们,如是才不徐不急地说道: “陈道中的事情查清楚了吗?” 伍贵沉默了小片刻,回道: “观仙楼已经有些怀疑我了。” 白给嗤笑: “你凭什么认为他们相信过你?” 伍贵摇头道: “不一样,原来只是单纯的不相信,现在是已经开始有一些怀疑。” 白给倒上了一杯酒,递给他,目光平静。 “怕了?” 伍贵不言,接过了白给递来的酒杯,仰头一口饮下。 “你要合理利用你手中的筹码。” “也要明白自己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能做。” 白给说完之后,伍贵略微抬起头,在一阵子朦胧的沉香里,显得格外醉醺醺。 他像是一个醉鬼。 “把观仙楼交易的消息给你,让你去做了买家,那不就是断了观仙楼的财路?” “他们怎么可能视而不见?” 白给淡淡道: “事实恰恰相反。” “有些生意是长期合作的,这样的生意自然需要两方保持良好的信用。” “可有些生意……一辈子就只会做一次。” “以观仙楼的行事风格,生意结束之后,他们可不会愿意放过那个与他们有过牵连的人,尤其是……这桩买卖还带着一定的风险!” “我不动手,他们也会动手。” “而如果我动手了,反而还帮助他们省下了一大笔功夫。” “把我需要的消息告诉我,观仙楼不会认为你是背叛了他们,反而会觉得你是在帮他们做事,你有着非常不错的办事能力。” “他们会更加信任你。” 白给张嘴就开始忽悠,其实他的话中有不少漏洞,但已经喝醉的伍贵很难分辨出来。 脑子的思想上,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砂纸。 他撑着桌几一角,笑道: “你倒是想的深远。” “这件事情……确不是观仙楼的主谋。” “但观仙楼的确有参与。” “你可知夏朝有一名前朝的王族叫作龙泉君?” 夏朝虽然国号未变,但在女帝之前,所采用的‘夏’字乃是一种夏朝远古时期的繁形文字,而到了女帝这一代皇帝,她将‘夏’的国号改去,变成了这个时代所用的‘夏’。 这也是为何那些老皇帝时代与更早的从前,会被人们称作前朝。 在他们的眼中,黄门惊变之后,女帝开辟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赵娥英绝不是一个想做皇帝的皇帝。 但她在位的这些年,却做了从前很多皇帝没有做的事情,所以夏朝的民间对于这样的一名皇帝,大都怀抱着一种敬佩与感激。 而女帝之后,不再有新的王族封‘君’。 龙泉君这个名字,白给不算陌生,这是一个与武隆与永昌同时代的王族。 但龙泉并非叡王麾下的势力,也没有追随过老皇帝,而是跟随着宁王。 “龙泉君想要杀我?” 白给皱起了眉毛。 伍贵摆手,故作神秘道: “那老东西是个胆小鬼,这些年什么都不敢做,当年黄门惊变,他怂得跟个缩头乌龟一样,谁也不帮,正因为如此,女帝登基之后,龙泉君一族的地位在王族之中落下来不少。” “想杀你的,与观仙楼做生意的人,乃是龙泉君的孙女——方裙红。” 白给眸光轻动。 “随母姓?” “对,这个女人可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听人说十几年前,她亲手毒死了自己的相公,原因是她相公想让她为自己生一个孩子,传宗接代。” 白给闻言,心头微微不悦。 代入感很强。 “不想生……让她丈夫再纳一门小妾不就行了?” “她不让,或许是担心自己会失宠吧……这事儿观仙楼还真知道清楚,龙泉君的府邸之中有观仙楼的探子,对于方裙红毒死丈夫的全部的经过都看在了眼里。” “她来找到了观仙楼,想从观仙楼的手中买一道天阶的符箓,扬言知道你与观仙楼之间的仇怨,愿意用你的人头去换。” 白给眯着眼睛,忍不住赞道: “太妙了……这个女人。” 伍贵心中冷冷一笑。 他难得看见白给因为一个人而生气,心中忍不住暗爽。 但如果有机会,他也希望白给死。 可他不敢。 眼下的情况不同于以往,如果白给死了,他很可能要出事。 没有人为他出谋划策应对观仙楼,他也不知道那柄青铜剑与石头又被白给扔到什么地方去了,一旦观仙楼的人想起这事儿,找上他,而他却拿不出货来,那他就死定了。 此时内部阴阳二使去往了西周,参与五石粉的培养与运输一事,也顺便在搜集五行灵石,所以目前观仙楼的事情不少,没有闲工夫来清理他。 “以这个女人的阴毒,只怕不会轻易收手。” 白给闭上眼,轻轻攥紧了拳头。 他一早觉得这件事情和观仙楼有所关联,所以找上了伍贵,让他帮忙查了查。 如今得知自己是以这样的原因被人陷害,白给心底早已经将方裙红拉入了必杀名单之中。 这个女人……必须死! 伍贵抓住了已经快空掉的酒坛子,扬头便痛饮。 囿碧阁的酒不但烈,而且甜,实在是美味! “看来你的仇人名单该更新一下了。” 他带着些幸灾乐祸的嗤笑。 “找个机会把她引出城。” “往北。” “直走,走到那条大河畔。” 白给淡淡开口,而后又怒灌了伍贵半坛子酒,直至看着他如同烂泥一样醉倒在地面,才轻抚衣袂,出门而去。 “怎么喝了那么多酒?” 苏有仙趁着招呼客人的间隙,遣人去为白给准备些醒酒的清茶。 白给的眼中有浓重的杀气,但隐藏颇好。 “帮你冲一冲业绩。” 他笑着吻了苏有仙一下,在她带着些嗔怪的眼神中喝下了醒酒茶,离开了囿碧苑。 葬天峡。 桓春楼中,白给看着齐东墙为他搜集来的关于武隆与永昌的信息,外面忽然来了下人,叩门道: “白大人,龙炬大人在外面春秋亭中等待,让我来通报大人,若是大人有闲暇,请大人去春秋亭中一会。” 白给抬头盯着门窗外的一团黑影,回道: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白日里没什么事情的时候,他还是会隔三岔五地来葬天峡,里面有近两百年来夏朝的各类藏书,搜集的密传,白给先前草草翻阅过与叡王有关的一些,现在也会在工作的时候查查一些其他他感兴趣的事情。 合上了手中的卷宗,白给将它放回了身后的书架上,然后起身从房间出去,锁好房门,沿着一条斜峭崖道,去往了位于西北高崖,上方山鹤索云,绿松如涛,千里美景如画一般摊开陈列人的眼前。 在崖上有一瀑布,而瀑布在崖台上又有分流囚于一湖泽,因黄绿相间,横隔左右,所以被称作春秋,而湖泊之中的凉亭便是春秋亭。 龙炬身着官袍,坐于春秋亭之中,阔湖中偶有白鹤饮水,闲鸭浮游,一片世外祥和之美映入眼帘。 白给踏水而行,至于亭中,对着龙炬拱手做礼,随后坐在了他的对面,笑问道: “大人怎么有时间来葬天峡视察了?” 龙炬掺上些茶水,兀自道: “朝廷里头事情本来也不多,而定军山里面的事情……处理不完的,想出来晃悠了,就出来晃悠晃悠。” “怎样?你手头的事情处理的如何了?” 白给想了想说道: “倒是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叡王很可能去了一座非常隐蔽的地宫。” 龙炬蹙眉。 “地宫?” “夏朝没有建过地宫吧?” “过往的历史之中,从来没有任何一任皇帝下令修建过如此耗费人力物力,却对于国家几乎没有任何帮助的地下宫殿。” 他身为将军府的人,自然对于曾经夏朝的上下数百年了解通透。 白给缓缓品了一口碧螺春,啧嘴道: “地宫……在下确定是存在的。” “至于究竟在什么地方,我也不清楚。” “当年叡王拿着社稷图去寻找地宫,找了很久,最终找到了地宫的入口,但那个地方究竟在哪里,却没有留下详细的信息给后人。” “我在寻找叡王的时候,只有一条很简略的讯息可能代表了地宫的方位和入口。” 龙炬眼神渐渐凝实。 “什么讯息?” 白给以手指轻轻沾了沾茶水,而后在石刻的桌面上画下了那一条当初被刻在了城隍庙石柱子上面的断掉的蚯蚓。 望着眼前的那一条蚯蚓,龙炬忽然开口说道: “好熟悉的图案,我……该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白给喝了口茶。 “不急,龙大人可以慢慢想。” “咱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龙炬低头想了很久,沉默了很久。 他眼睛一直盯着桌面上的那个两截蚯蚓,总觉得这个图案自己一定在什么地方看见过,可不论他怎么想,却也难想出来。 脑子里头有两根靠得很近的筋想要连在一起,可就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良久之后,他摇头摆手道: “不行不行。” “实在想不起来。” “回头若是我记起来了,会派人通知你的。” 白给点头,龙炬将这件事情抛开,又说道: “另外……昨夜你是不是去了东城门杀人?” 白给坦然道: “杀了五个。” 龙炬沉默了小片刻,看着杯中的茶水,开口道: “龙泉君让我来找你,说他家中的小孙女不懂事,做了些傻事,关于陷害你的事情,他已经狠狠责罚过了她,也愿意对这件事情做出赔偿,希望你能够不要放在心上。” 言罢,龙炬将一旁石凳子上面箱子放在了白给面前,打开后里面竟有着一大堆金灿灿的金条! 这些金条并非寻常的黄金,其纯度极高,价值自然也十分昂贵! “龙泉君的道歉很诚恳啊……” 白给拿起了一块金条,左右端详,一些地方镌刻特殊的图案,代表出自皇家。 这些东西,寻常百姓即便拿在手中也不敢随意使用,一旦被发现便是死罪,甚至要抄家灭族! 但白给并不担心这个问题。 无论是此时此刻的身份,还是其他什么,他都有足够的能力与资格使用这些金条。 “所以你同意接受龙泉君的道歉了?” 龙炬语气无悲无喜。 或许他只是很想看一看白给的态度。 “龙大人就不必掺和这件事情了。” “有些火本来也烧不大。” “又何必冒着衣服角被烧到的风险进来插一脚?” 白给没有正面回应龙炬的问题,但他已经表达了自己想要表达的态度。 这就够了。 龙炬叹了口气。 “你要杀龙泉君族群的人,和杀其他普通人完全不一样。” “虽然这些年龙泉君十分谨小慎微,可到底也是王族,有王族的底蕴,倘若真的激怒他们,你会非常麻烦。” “在王城里面,尚且还有人能够保护你,可出了王城,谁来护你?” “院长和将军总不能盯着你一辈子。” 白给回道: “大人,龙泉君族群的人,六境的高手多么?” 龙炬仔细想了想。 “不清楚……六境的高手放在整个夏朝也不算多,但作为王族,族群之中五境的高手必然是极多的,真要动你,只要你一出王城,随时随地都可能会死。” 白给低头饮茶,他没有告诉龙炬自己很快就将突破五境的事情,也不准备告诉龙炬。 自从他气海之中的圣山能够接受天上星辰的力量之后,现在的他即便真的正面遇上一般的五境高手,也有一战之力! 毕竟,他的胸口,还有耳靥赠予他的戏簿。 这东西,他一直都随身携带。 想要杀死一名五境的修士,对于白给而言只需要做到一点。 他的剑能碰到对方。 只要做到了这一点,白给便能轻而易举的杀死自己的敌人。 先天剑意太过于锋利,以至于这个世上很难有东西能够抵挡它,尤其是同境之下,白给的先天剑意还附有气海彼岸的神力! 莲无心的无相身与己佛化相都抵挡不住,一般的五境修士拿什么挡? “总之……这件事情我会斟酌的,龙大人不必担心在下。” 白给拒绝了龙炬的好意。 他知道以龙炬的身份,根本就不惧龙泉君,能来当和事佬,其是不希望他出事。 二人闲聊片刻,龙炬见白给心意已决,也不再多说,准备告辞,临走时候白给提醒他道: “关于叡王的线索,还请龙大人帮忙寻查一番,我这里也会尽可能寻找关于叡王过去的踪迹。” 龙炬嘴上应允,离开了葬天峡。 他走后不久,白给也回到了桓春楼,齐东墙带着一脸讨好的笑容问道: “白大人可将武隆与永昌二人的事情告诉龙大人了?” 白给微微摇头,而后眉头一挑,问道: “你哥呢,怎么好久没有见到他了?” 齐东墙额头浮现了一丝青筋,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 “大人,今年是闰年,按照约定,他该是弟弟。” 齐东墙话音刚落,远处的走廊外便遥遥传来了声音。 “东墙弟弟,说什么胡话呢!” “我是哥哥!” “你才是弟弟!” 听见了这声儿,齐东墙顿时感觉菊花一紧。 草,这玩意儿不是回老家探亲了吗?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门被拨开,齐德隆一脸汗水,气喘吁吁地走进了房间,对着白给笑道: “白大人好。” 齐东墙吹胡子瞪眼道: “你不是回家探亲了吗?” 齐德隆冷哼道: “还好我回来的及时,昨夜做梦的时候,还梦见你这个孙子想要越位……东墙,你要记住,一日是弟弟,一辈子都是!” 齐东墙憋红了那张老脸,愤恨挥袖。 “不守信用的老东西,等你死了,我一定在你坟前撒尿!” 齐德隆一叉腰。 “说不定是你先死呢?” “要是你先死了,呵,我一定早上在你坟前撒尿,中午在你坟前拉屎,晚上在你坟前吃饭……” 白给闻言,微微蹙眉。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行了。” 他开口,制止了二人无休止的争吵,叹道: “东墙,回头关于武隆二人的事情,暂时不要和龙炬大人说,这件事情还没有完全确定下来,避免打草惊蛇。” 齐东墙应允。 他寻找到的卷宗里面,记录了曾经很多武隆永昌与叡王之间的来往,从那些字里行间可以很明显的看出来,叡王曾经对于二人很看重。 尤其是在叡王消失的前面一个月内,三人的来往十分密切,几乎每日二人都要往叡王的府邸跑一次,有时候一待便是一整天。 可关于其间的原因,却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记载。 就连他们的妻妾也完全不清楚,只当是二人每日里出门例行办公。 但了解到这么多事情的白给自然明白,这二人与叡王之间一定有猫腻! 从葬天峡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白给今日不想做饭,也知道苏有仙最近很忙很累,索性也没准备让她做饭,便前往了一家还不错餐馆,打包了一些饭菜回家。 路上遇见了一名算命的道人,白给丢给了他一些碎银子,让道人帮自己看一看身上是不是还有魔骨留下的印记,但这道人落魄的紧,嘴里絮絮叨叨尽说一些有的没的,白给见状便晓得自己遇见了一个混饭吃的假道士,也不再折腾他,摇摇头便回家了。 苏有仙从囿碧苑回家,绣花鞋儿一踢,坐在石凳上褪去轻薄罗袜,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脚掌,忽然看见了石桌上摆放的盒子,忍不住好奇地打开一看,顿时金灿灿的一片,将她惊了一跳! “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 她惊呼一声。 正在忙着蒸菜的白给回头看了一眼,淡淡回道: “龙泉君的孙女想杀我,被我发现之后,他担心我报复他的孙女,于是送了我一盒金条,希望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苏有仙闻言那张妩媚的俏颜顿时冷了下来。 她觉得这事儿很不公道,但也没有干涉白给的决定。 “果然,在他们的眼中,普通人的命根本就不是命。” 颇有一些为白给不平地说了一句,苏有仙又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没办法。 弱要承认,挨打站稳。 无论白给妥协不妥协,她都没有话说。 从红桂坊那个肮脏的角落里面一点点挣扎走到了如今的地步,苏有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女人。 她知道这个世界的运作规则,所以她不会像一个怨妇那样去不停地抱怨着周围的一切。 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 “很快那头的事情就会结束,听说江燕并没有查出什么问题,届时,她会回到囿碧苑继续工作,交叉同我换班,这样子我便空闲了许多,每日里也不必这样忙碌,有更多的时间可以修行……” 苏有仙碎碎考虑诉说着之后的事情,直到白给撩开她的长发,抚摸着她白皙的后颈时才回过神来。 “吃饭了。” 递给她一双竹筷,白给笑着将饭菜端上了桌子,而那装着金条的盒子,则被他扔去了火炉旁的出灰口。 求和? 吃灰去吧! “过些时候,你去帮我把这东西送回龙泉君的府邸门口。” 正在夹菜的苏有仙微微抬头,原本温柔的眼神忽地锋利起来! “你……” 她有话未说,白给却已经点了点头。 “是不是,有点不负责任?” 白给玩笑似的说了一句。 沉默稍许,苏有仙还是将筷子上面的肉放进了嘴里。 “哪有……” “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况且……就算你妥协了,他们未必就不会对咱们出手第二次。” “没有冤仇,想来就是因为利益了。” 苏有仙聪明的紧,这件事情虽然她不了解,但是对于事情本身的动机,却能够猜测出来。 “不能什么都让你一个人去扛着,我又不是深闺帐帘之中的千金大小姐,吃得了苦,也不害怕危险。” 做过杀手,她早已经看淡生死。 现在想要活着,是因为如今有了所爱之人,有了一个温暖的小窝。 “对了……你猜猜我今日在囿碧苑中见到谁了?” 苏有仙嘻嘻一笑。 白给眨了眨眼,问道: “谁?” “柳姑娘。” “嗯?她去囿碧苑作甚?” 白给愣住了小片刻。 苏有仙往嘴里刨了一小口饭,从袖兜里面,拿出来一个小纸条,递给白给。 “她来咱家里头寻你没寻见,于是来了囿碧苑里头找我。” 白给摊开了小纸条,看了看上面密集的讯息,眼中渐渐呈现了震撼的神色! 苏有仙见状,忍不住在桌下用脚轻轻踢了踢白给小腿,问道: “冤家,上面写的什么?” 白给略带费解地说道: “与叡王有关的一些密宗……她应该是从女帝那里知道我在寻找叡王遗迹,不过这些讯息……她是从哪里搜集到的?” 第一百二十八章 龙头 白给的宅邸距离龙泉君的府邸谈不上远。 今日暴雨连天,雨伞无法完全遮盖天上随风不断变换的银丝,在街上走的久了,身上就全都是水。 而城外河渠水涨湍急,便是穿着蓑衣,拿着渔具出门,也根本钓不着鱼。 所以今日出城的人很少,因为这样,那些寻找方裙红的人,只要问一问城门口的守卫,就能够将让方裙红神秘消失的嫌疑人定位在白给身上。 而白给也压根儿没有准备掩饰自己。 他与方裙红根本就不是在一个时间点出城的,走的也不是同一个城门,没有如山的铁证,龙泉君根本动不了他。 况且这一次白给不需要引诱谁上钩,所以在北郊大河上方的石台上,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那场大雨,能把方裙红与白给存在的痕迹洗得一干二净。 事情最终会找到观仙楼,因为在方裙红出城门之前的三天,观仙楼有人找上了方裙红,并商量了什么事情。 关于他们之间的谈话,没有第四个人知晓,这是白给交待给伍贵的任务要求。 而观仙楼……这可不是一个会背锅的主。 踢皮球嘛…… 你会踢,我也会。 那些出门寻找的方裙红的下人越找心越凉。 好好的一个人,活生生的,说不见就不见了。 这些人脑子里面被恐惧包裹,想象着如果自己没有找到自家的小姐,那么回头会发生什么事情? 顶着暴雨,他们一番忙乱的搜寻,总算在城门口问询道了自家小姐的行踪。 一夜过去。 龙泉君在一阵透心凉之中,得到了自己孙女失踪的消息。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暴雨小了一些,但还没有停,龙泉君看着眼前那一箱子金条,手忙脚乱地坐马车去了白给的宅子,一脚踢开了白给院子大门,瞪眼怒声在雨中咆哮道: “混帐!混帐!” “白给小儿!” “还我孙女!” 隔着那一帘狼狈雨幕,白给看见了自己院门落地的残骸,眼神骤然冰冷了起来。 “何人喧哗?” “毁我院门,私闯民宅,当我大夏法律是摆设吗?” 他声如洪钟,传出去极远处,饶是雨大如林,也阻挡不住白给的声音传播。 这一嗓门儿,让龙泉君的脑子顿时清醒了不少。 从夏朝的法律来讲,他目前的行为的确是在犯法。 若白给此地真是民宅也就算了,但白给背后的实力非通小可,许多大人物为他撑腰,真要是折腾下去,只怕他吃不了好果子! 念及此处,龙泉君强行压抑着内心的躁动,站在雨里沉声问道: “老夫且问你,我孙儿如今在何处?” 白给淡淡道: “我怎么知道?” “你家孙儿不见了,来找我作甚?” 见着白给这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龙泉君眼中的杀气更甚! “若不是你所作所为,那箱金条为何会让人还回老夫的府邸?” 白给嗤笑道: “我道是谁这么荒唐地上门要人。” “原来是龙泉君。” “没错,那箱被打上了皇室标记的金条的确是我让人还回了大人府邸,可那又怎样?” “我一介小小平民,如何敢收取皇家王族专用的金条?” 龙泉君哼道: “南门的守卫今早亲眼看见你出城了!” 白给眯着眼睛。 “所以大人想要说什么?” 龙泉君见着白给这一副揣着明白装糊涂,打死也不愿意承认的模样,着实忍不住了,挥袖愤然大骂道: “你小子真是不知死活!” “敢对老夫孙女出手!” “老夫警告你,倘若裙红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任何与你有关系的人,全都得同老夫孙女陪葬!” 任凭他的语气是如何的坚决,任凭他的恐吓是如何的逼真,白给也始终不为所动,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雨帘那头,目光刺过龙泉君的身旁水珠,凝聚在了地面上的潮湿泥泞,凝聚在先前被龙泉君一脚踢碎的木门残屑上。 他本以为方裙红那个混账玩意儿只是弄坏了他的一柄伞。 但现在似乎还多了一扇门。 真是过分啊。 “大人,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也不认识方裙红究竟是谁……如果您非要觉着我抢走了您的孙女,把您的孙女藏起来了,建议您直接报官,夏朝王城之中有专门的司寇,咱们可以通过刑法手段来解决个人恩怨。” 白给不想浪费时间跟一个糟老头子在这里絮絮叨叨,一点儿意思也没有。 “况且……比起我这样的一个完全没有与您孙女见过面的人而言,或许我觉得您更应该将注意力放在一个最近您孙女消失之前,接触过的人身上。” 白给开启了自己的演员状态,诚心实意地要演龙泉君一波。 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方裙红的失踪那也跟我白给没有关系! 龙泉君也是个老狐狸精,可毕竟身在局中,眼前蒙上了一层雾纱,哪里能够真的看清楚? 看不清楚的。 于是当表演毫无挑剔可言的白给将这句话说完之后,龙泉君也忍不住陷入了深思。 难道…… 这件事情真的与他白给没有关系? 又或者说,白给送回那箱子金条,又恰好在今日早晨出城,只是一个巧合? 当局者迷,关心则乱。 龙泉君盯住白给,冷冷问道: “老夫且问你,今日早晨这样大的雨,你出城作甚?” 白给平静道: “心情不好,雨天人少,渔夫不捕鱼,猎户不打猎,我想出去走走。” “你当老夫是三岁小孩?” “怎么?下雨天出城散心…犯法的吗?” 龙泉君被他的话一口噎住。 屋子里面坐着的苏有仙也在此时站出来说道: “大人……方千金乃是方王女之女,身份非同寻常,平日里难道都没有高手看护?” “自己走失了之后,大人还要将罪名撒在我等平民身上吗?” “此事若是传了出去,大人就不怕被天下人耻笑?” 龙泉君给苏有仙一句话怼得满面通红,在这大雨天里面站的久了,饶是有下人在一旁撑伞,但仍然衣袍上能够看出许多水渍,模样颇有一些狼狈。 其实过往的时候,方裙红身边的确有不少的高手盯着,但她自己不喜欢,也坚持认为整个夏朝没有人敢在王城里面动她。 从小在龙泉君的宠爱与庇护下成长,方裙红的性格太过于嚣张跋扈,自己又不学无术,却在众人长年累月的不断吹捧之中,真的以为自己才华横溢,天赋异禀,数十年来平平无奇,不过是天妒英才,生不逢时。 正因为如此,方裙红总觉得整个世界都欠她的。 龙泉君对于她的保护,被她认为是监视,于是后来在方裙红的坚持下,龙泉君不得不放弃让一些高手跟着她。 而方裙红自己也想方设法笼络了一些江湖上的五境高手,让这群人帮助自己反侦察,如此让龙泉君也是头痛不已。 但也正是她的这样狂傲自大,让白给有了机会可以这样轻易地杀死她。 “裙红的事情,老夫一定会彻查清楚,但愿你今日所言乃是事实,否则……老夫他日定要将你挫骨扬灰!” 在这里实在问不出来什么,龙泉君便只好准备先离开这里,回到自己府邸,从那些下人的嘴里面寻找线索。 他记得前几日,府邸里面的确是有个什么人进来过,那时候下人同他说,可龙泉君也没有细听。 近两百年没有参与过权力争端,龙泉君的家族已经很少与其他野心势力有所来往。 这也让他们家族安宁了不少。 龙泉君走之后,白给默默走进了雨中,将被龙泉君一脚踢碎开的院门扶起来,苏有仙站在了檐下,望着雨中拾门的白给说道: “雨停了再弄吧。” “这门得重新修了。” 白给叹了口气。 “门有什么错呢?” “他觉得把我家门踢碎了再进来会显得自己很威风吗?” 苏有仙叹道: “或许他就是觉得自己很威风呢。” 白给一挥袖,地面的碎屑飞散在了墙角种植的草木泥地之中。 “得找个机会把这个老东西也埋了……” 他碎碎念叨着,声音在雨里小得紧。 能踢了他家的院门,就有机会对苏有仙下手。 白给可不想让苏有仙出什么事。 “你说什么?” 苏有仙没听见白给的碎碎念,隔着雨幕大声问道。 白给回头道: “我说,等雨停了,会出太阳……把咱们先前衣柜里面的棉絮拿出来晒一晒吧,夏朝王城入秋之后,天就会变得很冷。” 苏有仙应了声。 生活,还是这样的平静无波澜。 吃饭,睡觉,修行。 偶尔杀个人。(划掉) 两日后雨停了,龙泉君仍旧没有找到他的孙女方裙红,急得像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但已经将自己的目光从白给的身上投射向了观仙楼。 在雨过天晴的时候,苏有仙在院子里面晾晒的棉絮与一些洗换的衣物,白给则坐在院中自己磨墨写了一封信寄给南朝的莲无心。 关于混沌佛珠。 这件事情自从他从未名岛回来之后就一直被白给搁置,实在是因为回到夏朝后面临的事情太多,全部都一个劲儿怼在了他面前,让他不得不先将这件事情搁置,于是后来便渐渐忘了。 这回忽地想起来,白给不敢继续耽搁,一封信在奈何的人员操作下,寄向了南朝。 白给对于南朝的佛教不算熟悉,所以更不必提什么混沌佛珠,只能先问问莲无心相关的事宜。 在信上有特殊的剑意封存,寻常的僧人看不见上面的字,莲无心在重明宴上见过了白给的剑,所以他能够解开白给的剑意枷锁。 “南朝四百八十寺……总该有些关于混沌佛珠的消息吧……” 白给叹了口气。 其实他并不确定,知道这件事情绝不简单,否则灵海道人早就拿到这佛珠了。 送完信的白给去往了书山,找到了闻潮生,想从他手里面也拿个什么保命的东西走。 身着一袭白衣的闻潮生正在仙雾缭绕的崖台上打着中老年保健操,听见了白给长篇大论之后,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你身上不是有一本高人赠你的戏簿?” 白给微微一怔,旋即讪笑道: “俗话说的好,技多不压身,宝贝也是这个道理,院长您也不希望我就这样夭折吧?” “我这样的人才若是死了,那夏朝的损失该多大?” 闻潮生见着白给这副小赖皮的模样,微微摇头感慨一句。 其实白给已经很久没有露出这样的神态了。 他遭遇的一系列事情总是如此沉重,很难轻松活跃起来。 白给原本不是一个很深沉的人,无论是穿越之前的白给,还是穿越之后的白给,只不过环境多少会改变一个人性格。 纵然天性还在,但已经不常显露了。 爱笑的人渐渐变得一脸严肃,而总是丧着一张脸的人也学会了咧嘴微笑。 人往往只有面对自己信任的人时候,才会露出自己本来的面目。 “有将军府的人送你,安全问题你大可不必担心,除非龙泉君一心求死,否则他不会冒着得罪将军府的风险来路上找你麻烦。” 白给思虑片刻,又说道: “另外……院长,我走之后,还劳烦您帮我多留个心眼在龙泉君身上,我担心这个老东西做些什么坏事。” 闻潮生微微点头。 “老夫到时候会同书院的一些先生说一说,他们会去夏朝的一些其他书院辅教,对于王城的动向也掌握的比较精准。” “另外……你此去孟驮州,顺便帮我找一个人吧。” 白给闻言轻轻一怔。 “找人?谁?” 闻潮生收手,停下了自己那一套广播体操,从袖子里面拿出了一幅画像。 “其实关于你要去孟驮州的事儿,我已经从奈何那里知道了,正寻思着什么时候把这画儿给你,现在正好你上了山。” “这人名叫作王山兰,是荀夫子当初的关门弟子,六十余年前去了孟驮州寻找叡王,后来在孟驮州神秘消失,这些年一直没有见到其踪迹……你本事不小,此去孟驮州,就顺便帮老夫找一找人吧。” 白给闻言,脸色变了又变。 “书山的人也在找叡王?” 闻潮生眯着眼,淡淡道: “不只是书山。” “夏朝之中,几乎所有的王族,还有一些你所明见的大势力,暗地里全都在找这个人。” 白给疑惑道: “因为社稷图?” 闻潮生微微摇头。 “不全是。” “社稷图是其一。” “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说到了这里,闻潮生的语气变得捉摸不定起来。 “他身上除了有社稷图,还有一柄可以打开皇宫禁地深处禁阁的钥匙。” “院长,敢问禁阁之中…有什么东西?” 面对白给的问题,这一回闻潮生沉默了许久,而后他呼出来极长极长的一口气,缓缓而深沉地说道: “那里藏着夏朝地下龙脉的……头。” 第一百二十九章 荒原上,一柄可怕的剑(上) “院长,如果我没有记错,大夏地下的万里龙脉龙头应该是被陛下以圣境之力掰了回去吧?” “掰是掰回去了……但这不是陛下当初用力太狠,给不小心掰断了吗……” 白给:“……” 闻潮生的话,让白给彻底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嗯……所以现在夏朝的龙脉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闻潮生仔细想了想,说道: “真实的情况就是,夏朝龙脉头断了,而它的头现在正在皇宫深处的禁阁之中存放,以数千年来前人的手段设下的大阵孕养,聚集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为龙脉的头颅续命……希冀于未来某个时候有办法再给它接回去。” “但现在禁阁的钥匙在叡王的手里面,所以龙脉断掉的头颅如今究竟怎么样了也没有人知道。” 白给低头,忽然想起来叡王在庆城那间城隍庙的柱子上面留下的四个字。 ——潜龙勿用。 会不会和龙脉有关系? “另外,孟驮州的情况比较特殊,那里的势力错综成一团,十三家贵族聚为一体,互相之间有着相当复杂的利害网,底蕴堆叠在了一起,甚至要比寻常的王族更深,不知道那里有多少隐世高手。你去了那里,尽量不要惹是生非,真出了什么问题,只怕远水不救近火,无人罩得住你。” 白给点点头,应允了下来。 他只是奉命前去与人论剑,在人家的地盘上,白给自然也不会下狠手。 听樊清雪的语气,他们似乎是想要将孟驮州的十三贵族收编进入奈何,也不知道究竟开出了怎样的条件,竟然能够说动他们。 不过从这件事情里,白给也依稀感知到了龙不飞与女帝的野心。 其实黄门惊变之后,他们并非什么都没有做。 他们做了很多事情。 即便束手束脚,也在慢慢地挪动。 拜别了闻潮生,白给又前往了将军府,与龙不飞商议着何时出发,后来郑王之女在府中做客,见到了白给,兴奋地取来笔墨,硬要拉着白给在她那让人定制的昂贵裙衫上签下自己名字。 这姑娘是个戏痴,听完白给写下的那几出戏文之后,就对白给产生了莫大的好奇与憧憬。 可惜她家里人不让她去寻见白给,说去寻见一名寒门书生,实在有损她王女的身份,今日却恰巧在将军府碰见,郑王女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重明宴会过后,白给在夏朝的地位确是水涨船高,尤其是于民间的那些平民和寒门子弟的口耳之中,更是仿佛神明一般。 但在王族的眼中,在某些自认为拥有高级血统的人眼里,白给到底也只不过是一只比较光鲜的爬虫而已。 生活在夏朝最底层的贱民,不能够与他们王族的高贵血脉近距离接触,否则便是对于他们血脉的一种玷污。 虽然并非夏朝所有的王族都怀抱有这样的思想,但的确有不少人如此。 譬如郑王女的母亲。 倘若白给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郑王府邸之中,他一定能够看见提到了他名字的时候,郑王女眼底那发自内心深处的厌恶与不屑。 拿到了白给的签名,郑王女兴奋了许久,叽叽喳喳同白给聊着戏文的事情,走的时候还与那些陪伴她的下人们再三叮嘱,一定不能够将今日自己在将军府见到了白给的事情告诉她的母亲。 郑王女离开后,龙不飞感慨道: “前朝遗留下来的恶臭还没有洗刷干净,或许再过几百年,或许再过上千年……等这些老东西死干净了,年轻的血液彻底替换掉老旧的淤血,夏朝才能得以新生。” 白给当然知道龙不飞所言,是指某些王族总认为自己天生高人一等。 这种认为,不是因为自己地位和实力强大而看不起别人,而是一种潜意识的,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生来就高贵,而民间的寒门子弟生来低贱。 这种想法,埋葬了夏朝的未来。 王族尽出纨绔,而贤才只能满怀着一腔热血在地方吃土。 事情谈妥,白给回到家,又是一顿一个人吃的午饭。 院落边角的血常青开了花,艳红如血,格外俏丽凄然,阳光流淌在了其枝叶间,映出了一些雨后的灰尘痕迹。 白给吃完饭,洗了锅碗,便看见自家门口前面有一群稚童笑着经过,声音明媚清澈,说些幼稚的话,吹一些幼稚,让人听了会脸红,会忍不住发笑的牛。 他搬来了一个小凳子,想坐着休息会儿,一名路过他门前的稚童子在蹦蹦跳跳玩闹的过程中,掉下了一个奇怪的小囊。 囊与那小孩的衣物呈现一样的灰白色,所以很难被察觉。 此刻掉了出来后,玩闹的稚童们似乎也没有看见,白给便走上前去捡起来,正要准备还给那名小孩,却瞧见了这囊中一条纸,还有奇怪的符箓画在了外面。 他打开看了看,里头的那张纸上留着很熟悉的墨渍。 “龙泉君来找我了,阁主让我自己解决这件事情。” 这是伍贵的字迹。 白给瞟了一眼那玩闹的孩子,明白了他们为什么没有看见这个小囊。 伍贵对小囊使用了幻术。 城里眼睛很多,他不敢太明目张胆地在出事的时候来找白给,容易被观仙楼盯上,也容易被龙泉君盯上。 他们二人现在都是敏感人物。 白给收下了小囊,回头取来纸笔,仔细思索之后,在上面写下了一个简单的字。 “赖。” 就是一个‘赖’字。 不管说什么,也不要承认和方裙红失踪有关系,龙泉君拿不到铁证,在王城之中,他谁都动不了。 没有龙不飞的授意,能够在王城里面动手杀人的人……寥寥无几。 这里面并没有他龙泉君。 只要伍贵够赖皮,龙泉君便拿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将纸条塞回了囊中,白给趁着那孩子不注意,重新将小布囊贴在了他的身后,看着他们朝着远处跑去…… 七日之后,白给与苏有仙道别,进宫面见女帝,出来后便跟随着将军府的人准备出城,路过西城门口的时候,白给依稀在身后的人群里面瞧见了龙泉君一闪即逝的身影。 方裙红失踪一事还没有彻底查弄清楚,他想留下白给,但没有那个胆子。 将军府的人从来都不讲道理。 “老徐,回头去了孟驮州记得给兄弟们带一点土特产回来!” 城门口的某位驻军将领对着马车上赶马的军士大声笑道,马车上的徐海涛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瞪眼道: “晓得了,把钱准备好,别到时候又白嫖!” “老子可不做亏本买卖!” 马鞭一挥,尘土之间,听见马声烈烈,一队百余人,向着官道远处驰骋而去。 孟驮州是一处富饶之地,不输庆城等大城人户,所以这一次赶过去孟驮州的人,心里多少有一些憧憬。 王城固然富饶,但看久了还是蛮乏的。 车队前方有一辆很特殊的马车,通体纯白,连马都是白色的,那马车的建造听闻队中的军士们说,是采用雪木雕琢,造价极其昂贵。 雪木不是夏朝产的木材,而是从西周引进,自十万雪山深处伐来,本身水火不侵,通体呈白色,坚硬堪比金铁神石,木质一年四季都很凉爽,夏季炎热时候坐在里面,便是在日光曝晒下也足够惬意。 坐在里面的人……不知道是谁。 但从赶马人那严肃的面容上判断,该是一个十分有地位的人。 “白先生,你此去孟驮州,所谓何事?” 那名徐姓军士望着身侧的白给,好奇问道。 他们当然认识白给,实现将军府已经有所吩咐,他们在这一路上要负责白给的安全问题,而对于重明宴上白给挫杀三方势力,为夏朝争光立威一事,作为军人他们自然心怀崇敬。 毕竟,这也算是报效国家的一种。 “倒也没有什么大事。” “受人之邀,前去与十三贵族的剑道大家们论剑。” 关于寻找叡王一事,自然白给得保密,这不是一件适合扯着嗓门儿到处声张的事儿。 知道的人多了,难免不方便。 那军士闻言恍然,旋即又笑道: “忘了自我介绍,在下姓乐。” 白给闻言微微蹙眉。 “你不是姓徐吗?我听城门口的那些人都叫你老徐来着。” 军士摇头,苦笑道: “那是他们在搞怪,在下原名乐徐,所以他们叫我老徐。” 白给无语。 看得出来,那群天天守城门的人是真的很无聊,居然连名字都能玩起来。 “老徐,车队后面那名大人是谁?” 白给眼睛瞟向了后方的雪木马车,流露出了十分的好奇。 “那位大人啊……” 乐徐回头瞧了瞧雪木马车,脸色霎时间便变得严肃了起来。 “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但听说这位大人乃是将军府之中的某位上等客卿,这一次跟随车队前往孟驮州,是为了方便那头做事。” “这位大人听闻是一名非常了不起的修士,咱们可惹不起,就算是王族遇见了他也要礼让三分呢!” 乐徐小声嘀咕着,生怕说大声了被马车之中的人听见,但其实这也不过是一个心理安慰,倘若对方是六境或者之上的修士,只要他愿意听,方圆十里的动静难逃他耳,只要他愿意看,方圆百里的一棵树他都能够找出来。 所谓的顺风耳与千里眼,在这个境界修士的面前,并非是不可能的事。 只不过这种手段很消耗一个人的精神力量,便是六境的修士长时间使用,也很难吃得消。 从官道往西北之地行进,路上顺风,走得便也算快,但这条官道会在庆城西北之地进入一片荒败石林,行程大约百余里,这一段路并不安全,偶尔会出现流匪与兽潮。 前者还好,要么劫财,要么劫色,总之这些年听流匪在路上杀人的事情很少,而若是不幸遇见了兽潮……啧,寻常的行人那就真的倒了八辈子大霉了。 寻常的人,哪怕是五境之下的修士,真遇见了兽潮,莫说自保……能不能逃掉都是一个问题。 “二十四年前,就有一队商队非得赶在野兽发情的时间过那石林荒原,果不其然遇上了兽潮,一行三百余人,听说四境的修士不下十名,全部都成了那些凶兽腹中的食物。” 乐徐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白给能够清晰看见他脖子上起来的鸡皮疙瘩。 “兽潮一般都是在野兽发情的时候出现的吗?” 白给问完,另外一名距离很近的年轻军士接嘴道: “大部分时候是这样的,但具体原因没有人清楚,别看咱大夏这么多人,您这平日里不常四处走的人不知道,其实大夏六成的地域都是凶兽和妖族秘境统治的,人族占领的多是一些富饶的地域,但从面积上说来并不算大,许多地方官道通不了,只有一些修为高深的大人物能够深入浅出。” 深入浅出。 好词儿。 但这军士一瞧没怎么念过书,瞎用。 “敢问阁下姓名?” “嘿嘿,白先生抬举,小卒郭聪。” 二人一拱手,便算是认识了。 “郭小哥,这石林之中的野兽一般何时发情?” “其实这个……在下也不太清楚具体的时间,但想必也就是春夏二季吧。” 他话音落下,马上的三人登时都十分默契,识趣地闭上了嘴。 好家伙。 白给心里直接好家伙。 这波啊……这波是我咒我自己。 乐徐瞄了一眼低头望着地面,一言不发的白给,安慰道: “白先生不必担心,咱们队里有一个不得了的大人,本身也不是普通商队那样闲散的队伍,听说这一趟里从北部边关战场上退役下来的老兵不少,再加上身上装备精良,就算是遇见了兽潮也问题不大。” 白给微微一笑报以回应。 五日后,斜阳落山。 被斜晖拉长在地平线上的众人影子,渐渐与大地上的阴影融为一体,四处都是黑色的一大片,分不清楚。 众人又往前行进了一段路,终于靠近了石林区域,在队伍头领的招呼下停了下来,并开始搭建夜晚休息的营地。 此地靠近一条小溪,众人洗漱起来倒是方便,一番忙碌之后,明亮的篝火在夜空下闪烁舞蹈,辉朔的光影印刻于众人的面庞上,略显油亮地反射进夜空。 食物的香气渐渐从锅中传出,一点点逸散向了远方,白给拿着一块馕,一边细细咀嚼,感受着嘴中的甜味,一边儿眯着眼睛望着远处的石林。 此时多是兽群发情的时节,兽潮也很难说是否会出现,所以众人睡觉休息都派遣了人专门换班守夜。 很快夜深,众人渐渐睡去,白给却忽然感觉到胸口的戏簿微微散发些暖意,让他猛然警醒了起来! 过往的时候,这本书但凡出现了异样,都昭示着有危险临近,只不过这一次……有些不大一样。 具体什么地方不一样,白给也说不上来。 他疑惑地四下里扫视四周,最终将目光凝聚在了那雪木雕刻梨花纹络的马车里。 这一望,白给便确定了胸口戏簿发烫,的确是因为马车之中的那位大人。 他沉默着,没有动,也不明白马车里面的那位大人究竟在想什么。 如是僵持了一会儿,马车的车帘被掀开,一名面容娇美,眉宇间却带着几分男儿英气的窈窕女子拨开了车帘,着一身黑色华丽严肃的锦裙,青丝以惊鹄髻盘起,玉钗在皎洁月色下散发着点点微光。 她轻轻迈步,便到了白给的面前。 对着盘坐在地上的白给伸出手。 “先生,借戏簿一观。” 她语气十分笃定,没有商量的语气,白给也没有拒绝的权力。 况且,胸口的戏簿散发出了微弱的暖意,却十分柔和,与先前他遭遇危险的时候那种滚烫全然不同。 可见眼前的这名女子对他并没有敌意。 所以白给交出了戏簿。 女子接过戏簿之后,轻轻翻开,一页一页认真看着上面耳靥当初记载的一些手札。 其实这些字迹并非都是信。 但夏朝习惯于将人们亲手记录下的东西都一并称作手札。 女子看得很认真,甚至忘了一旁正在打量她的白给。 她狭细的眉间好似有一股化不开的忧愁,而翻看戏簿的时候,也是面色复杂,神情不大自然。 白给很懂事地没有询问。 等到女子终于将戏簿翻看完毕之后,将这本戏簿交还到了白给的手中,才轻声问道: “这本戏簿……是他给你的?” 白给想了想,回道: “戏簿……确是二爷所赠。” “敢问大人,您…认识二爷?” 女子微不可寻地叹息了一声。 “我困了,明日还要赶路,白先生也早些休息吧。” 一晃神,她消失在了白给的面前,留下了一阵子快速消失在空气之中的香风。 白给看着手中渐渐冷去的戏簿,目光粲然。 这俩人……有故事啊。 往石林深处走,一些天地而造,鬼斧神工的雕铸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石林的路不是很少走。 弯弯绕绕,原本一两百里的路,活生生绕成了五六百里,打起了十二分警惕的众人并没有遇见兽潮,却在出石林荒原的时候,遇见了一群流匪。 不,不是流匪。 这些家伙,明显是有bear来。 看其身上的服饰,也的确不似流匪所着的那般随意脏乱,这些人五六百,数目几乎而白给这方人的两三倍,气质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和杀手。 “龙泉君有令,今日将白给留下,可以放你们通行。” 为首的那名首领一开口,白给便微微皱眉,但很快他又恢复如常。 他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一件事。 眼前这些人……只怕不是龙泉君的人。 如此阴毒的手段,多般又是观仙楼那群老阴逼玩儿出来的活计。 如果将军府的人留下了他,那么观仙楼就正好借着这个机会除掉他白给,倘若将军府的人不愿意让出白给,最后两方打起来,那么哪怕将军府打赢了,这最后的梁子也算是和龙泉君结下了。 而回头一旦将军府找龙泉君的麻烦,那么龙泉君便没有精力再因为自己孙女的事情折腾观仙楼。 还算是个妙计。 倘若真如他所想。 眼前这些人都是代表了龙泉君,他们一定有一些可以证明自己与龙泉君有关系的身份。 “借刀杀人。” “王城的人……果然杀人都不见血,女侯诚不欺我。” 白给怅然而叹。 有意思吗? 其实好像没有什么意思。 杀人,总还是要见了血才算痛快。 江湖快意,恩仇匆匆。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这才是白给向往的自己。 权谋诡计……确实差了些意思。 将军府这头的人压根儿就没有回答他的话,他们已经用自己的行动给予了对方最好的诠释。 利剑,缓缓出鞘。 空气之中已经如弦一样拉扯紧绷,完全没有任何一丝先前的闲适,上一刻还在同白给吹牛打屁的乐徐,此时已经仿佛化身成为了一尊人屠,身上弥漫着让人心惊肉跳的杀气! 这些生杀之气,远远不是江湖之中的虾米猫狗所能拥有的,那全都是从战场生死之间磨砺出来的东西! 和郭聪不同,乐徐上过战场,在第一线与北方骁勇残暴的蛮子搏杀过,在这样的磨砺下,无论是技艺还是气势,都远远不是郭聪这样的小年轻能够睥睨。 白给骑马缓缓走到了一群剑拔弩张的军士面前,看着对面那群同样已经随时准备进攻的死士朗声笑道: “喂!” “你们究竟是龙泉君的人呐,还是观仙楼的人?” 他这话一出,那头的领头人,顿时眼底浮现出了一丝凝重。 这家伙……果真如同上面说的那般难缠! 原本他们想要藉此栽赃给龙泉君的计划,被白给一句话折腾的泡汤了。 将军府的人很精明,在过往时候两方互相博弈,观仙楼的人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当此刻白给点破了那一层纱,将军府很容易就会往观仙楼方面去想。 所以现在……他们已经骑虎难下! 白给短短的一句话,直接将军! 想要不将火烧到观仙楼,目前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 杀光白给这边的所有人! 第一百三十章 荒原上,一柄可怕的剑(下) 与白给不同的是,将军府的人并不清楚龙泉君孙女方裙红的死与观仙楼扯上了关系,所以他们不会去想观仙楼想借他们将军府的手,转移龙泉君对观仙楼的注意力。 但现在,白给话音落下来之后,事情渐渐朝着一个观仙楼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了。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那人在短短的时间里面,决定了要杀光白给这头的所有人。 于是那些训练有素的死士在一阵如尸体的沉默死寂之中冲向了白给,而也是在此时,白给这头的军士们手中的弩箭迸发了! 银瓶乍破,水浆迸! 日光刺眼,炎热的天气里面,射出的弩箭便格外炽烈,在一个呼吸都不到的时间里面,撕开了众人之间的这段可怕距离,穿过那些死士密集的剑网,狠狠刺在了他们的身上! 噗嗤! 在短兵相接的时刻,白给亲眼看见了在没有盾牌遮挡的情形下,弩箭所能够爆发的让人心悸的威力! 莫说是普通人,就算是一名四境的修士,也根本不可能轻易挡下如此密集,急速锋利的弩箭! 太快! 太准! 太狠! 大片的黑衣人倒下,但他们悍不畏死,前仆后继,随着后面修为经验与技艺精湛的强大修士补位上来,如此窘境才总算得以缓解。 他们扶住了前面倒下的死士身体,在他们绝望的眼神之中,在他们生命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将他们当作坚固的盾牌,挡着前方的箭羽,稳步前行,仍由他们面前的共事在一片密集的箭雨之中被射成了刺猬,筛子…… 他们没有退路。 几名五境的修士跟在那群前排死士的背后,带着残忍而隐晦的笑容一点点接近白给等人。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接近这些人的机会。 然后便是虎入羊群。 大杀四方! 白给缓缓拿过来郭聪手中的弩箭,在郭聪一脸莫名中,对着他笑道: “给你表演个绝活。” “你相信我能一箭射死那名五境的老头吗?” 郭聪闻言瞄了一眼远处那名枯瘦的老人,刚要说什么,脸色却忽地一变! 一只弩箭从白给的手中化作流光飞烁而出。 这根格外锋利的弩箭在一瞬间穿过了一名死士的身体,可上面的劲力却没有丝毫的抵消,仍然保持着完美的速度扎进了它身后的那名五境的老头心脏! 那瘦削佝偻的老人眼睛怒瞪,缓缓低头看着已经将自己捅了一个透心凉的弩箭,嘴唇中不断渗出鲜血。 他不敢相信,也很难相信。 世上竟然有这么锋利的弩箭。 弩箭上面赋予的气海力量很微弱,所以让老人失去了任何防备之心,从寻常的常理角度来判断,这样的弩箭是不足以刺穿他面前的肉盾的。 就算刺穿了肉盾,也绝无可能刺破他的气海彼岸的护体罡气。 可他并没有看见,那弩箭上附带着一抹微弱的先天剑意。 就是这一抹先天剑意,要了他的命。 震撼,不解,恐惧…… 不同的复杂表情渐渐呈现在了众人的面庞上,似乎白给一箭射死了一名五境的修士这件事情让他非常难以接受。 这里头固然取巧的因素占了大部分,白给打的就是一个措手不及,毫无防备,那一箭如果对方诚心想躲,必然是能够躲开的。 弩箭自弩中射出到射中目标这个极其细微的时间点,足够一名五境的修士作出反应。 但他死了。 这是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结果。 一时间,莫名的恐惧在那些死士身后的五境修士心头弥漫,他们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白给的身上,随时小心提防他的弩箭。 不过白给早就预料到了他们会这样,缓缓感叹一句,将弩还给了郭聪。 对方一脸诧异地低头望着手里面的弩,心想这玩意儿威力真的有那么大? 他不信邪地装上了弩箭,瞄准前方射去,却没有在箭雨之中泛起任何浪花,平凡地如同水滴一样,落地就消失不见。 于是这一箭过后,郭聪看向白给的眼神就变了。 这家伙…… 藏得可真深啊! 难怪能够在重明宴上大慑四方,果然是有真本事傍身! 军人大都崇敬强者,更何况是白给这样有实力还不装逼,为人友好温和的强者? 实在难得一见。 白给自己也没有想到,短短的时间内,他已经在郭聪这群人的心头形象不断拔高,甚至隐隐带些伟岸的味道。 暖风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数百米的距离,在其中一方不断前行之中被拉到越来越小,那些隐藏在已经如同刺猬豪猪的死士身后的五境杀手,瞳孔深处迸发出极其强烈的杀机与气势,压得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再过二十步,甚至十五步,就进入了那些五境杀手的掠杀范围。 到那时候,他们就将与这样的人短兵相接。 但无人慌乱。 那些面对箭雨的死士究竟怕不怕死白给不知道,但龙不飞麾下的那些军人是真的不怕死。 没有一句任何废话。 一个三境的军人,骑马立在了阵列的最前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在一名五境强者出手的瞬间,他马鞭一扔,拔出了腰间的剑,仿佛飞蛾扑火一般决绝,向着那名五境的修士胸膛刺去! 义无反顾的一剑! 霸道的一剑! 他知道自己伤不了对方,对方也知道他这一剑伤不了自己,他们也知道他这一剑根本伤不了他。 可他还是出剑了! 那名五境杀手的目光之中出现了凝重,出现了惊惧,出现了慌乱。 寒光已起! 那年轻三境军士剑刃的背后……还有一柄剑。 无比平凡,却让人心惊肉跳的一剑! 出自白给。 他……竟躲不开! 大道至简。 这一剑上好像与那名三境军士刺过来的一剑没有任何区别,但只有真正面对它的人才会明白…… 这是多么精妙,多么绝美,难以揣测的一剑! 也正是出剑的那一刹,白给的身上骤然爆发出了五境修士的恐怖气息! 虽未临门,但……只差一脚! 已然足够! 他能碰到摘天境的修士,那么便意味着摘天境的修士在他的面前就是一张纸。 那些记载在石碑上面的剑解,在这一刻绽放出它应有的力量! 兵器入肉,前后两声。 白给的剑穿过了其护体罡气,刺进了他的眉心,让这名五境的杀手在一瞬间灵识消亡,而后护身的罡气也在此刻消失,紧接着那名军士手里的青铜剑也在此刻刺入了他的心脏。 但在刺入之前,那名五境的杀手就已经死了。 如此突如其来的场面,震慑了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那些人将自己的目光全部聚集在了白给的身上,看着坐在马背上,完全未动的白给,莫名后背泛起来一阵子凉意。 如此简简单单的一弹指,便将一名五境的修士斩于剑下,这平凡而恐怖的一剑……竟是出自眼前那名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书生之手! 诡异,顺着寂静蔓延进每一个人的心头。 白给眯着眼,笑眯眯地对着站在一众死士身后的那名头领说道: “龙泉君让你留下我。” “他想做什么呢?” “我现在为定军山中的成员,怎样也算是一名朝廷命官了,你们带着这么多人,又是刀又是剑,罪名也没定,就想要取我性命?” “哪里有你们这样办事的?” 那名头领阴沉着脸,挥手叫停了那些准备欺身而上的人,心下快速转动着。 “你谋害了我家小姐性命,犯下滔天罪孽,还敢妄言自己没有罪名?” 不管是真是假,也不管白给等人是不是真的知道他是观仙楼中人士的身份,但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 此时此刻,他便是龙泉君家中豢养的一条狗。 白给皱着眉头,缓缓道: “我谋害了你家小姐,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你家大人要给我定罪,总得拿出来证据,不然开口就要置我于死地,真视我大夏法律为无物?” 那名头领没有明白白给的意思。 先前白给还一脸精明地挑明了他乃是观仙楼走狗的身份,此时此刻,忽然又相信了他是龙泉君麾下的死士,这态度急速的转变带给了他心头剧烈的错愕感。 他没有急着出手,只是在提防那雪白色马车之中的女子,仅此而已。 实力到了他们这个地步,对于气息感知是相当精锐的。 那些死士的头领非常清楚,在那雪白色马车之中端坐的女子,与他一样同样拥有着六境的实力! 修为迈入了造化之境的修士,一般不会轻易出手,一旦大打出手,其毁灭性是极其巨大的! 他一直在试探隐忍,不过是因为他没有拿下马车之中那名女子的把握。 对于他而言,自己死不死不重要。 但这场战役打不打得过很重要。 如果他输了,可能会给观仙楼惹上麻烦。 作为一名被观仙楼阁主洗脑的老舔狗,显然这是他无法接受的事实。 我死了,彳亍。 给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亲爹惹麻烦,不行。 此时此刻,白给忽然之间的发言,却让两方原本剑拔弩张的紧绷气氛得以稍微缓解。 原因很简单。 白给,就是两方爆发争执的源头。 “你们回去告诉龙泉君,事情跟我没关系……还有,今日的事情,回头咱们一并清算。” 白给的语气里带着些玩味。 既然观仙楼的人想要他和将军府注意力转移到龙泉君的身上,那便如他们所愿。 突然之间完成了自己使命的那名杀手头领陷入恍惚。 他觉得松了口气,但也有一种被人挑逗起怒火,却又被泼了一盆子冷水的错愕感。 见到他未动,白给又淡淡补充道: “你要想清楚了,今日若是你继续我行我素,要和将军府的弟兄们火拼,一旦我们赢了,回头你家大人必死无疑!” “将军府一旦见了血,你们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的话很不公平。 将军府这头杀了他们很多人,现在一句话,就想要事情不了了之。 但白给有足够的底气说出这句话。 因为在王城,龙不飞如果真的要龙泉君死,没有人拦得住! 也没有人敢拦! 不过,白给这句话并不是真的在威胁对方。 而是一种暗示。 这句话等同于告诉对方,我真的相信你们是龙泉君的手下,而不是观仙楼的人。 回头回到了王城,他们也会去找龙泉君,而不是观仙楼。 如此,观仙楼的人便失去了不死不休的理由。 顺便,在明面上也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 沉默了许久,那人终于萌生了退意,挥手让自己的下属缓缓退去,临走时还刻意放了一句狠话: “我家小姐的事情,还不算完,回头等你回到了王城……咱们再算总账!” 这些人来的匆忙,退场也显得颇为荒唐。 但无论如何,他们是退了。 先前那股不死不休的劲儿因为白给的寥寥几句话,就全没了。 “白先生,好口才!” 众人渐渐放下了御敌姿态,乐徐也收起来手中的长剑,忍不住开口赞了一句。 白给微微摇头。 “跟口才没有关系。” “我只不过是知道这群人要什么而已。” 郭聪一边儿摆弄着自己弩箭,好奇道: “他们不是想要白先生您的命么?” 白给笑道: “想简单了。” “这些人如果真是龙泉君派来杀死我的人,那就不会因我这寥寥几句话就离开。” “他们是什么势力的人我也不大确定,但目的却很明确,就是想要将军府与龙泉君相互针对。” 众人一听他这话,想明白了。 “既然如此,为何放虎归山?” 雪白马车内传来了不悦的声音。 “不信任将军府的人?不信任我?” “还是……你怕了?” 她一开口,场面登时安静了下来。 白给回过头望着那马车,笑着回道: “怕了……说得多难听。” 沉默了片刻,他又淡淡道: “只是不想让将军府的弟兄们为我个人私事流血而已。” 这是心里话。 他一向对于朋友和敌人分得很开。 众人闻言望着白给,心里头弥漫过一阵云雾般的暖意,眼中颇为感动,也有一些隐晦的惭愧。 虽然他们先前并不认识,但白给这句话一出,已经开始无形之中笼络住了这些颇有血性,但性子却很直爽的男人们。 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们竟然会被曾经互相嘴中调侃的那些‘夏朝软弱的孬种书生’保护。 马车之中的女人眼中略过一抹赞叹,却无甚感情地问道: “这话好听……只是不知是真还是假?” 众人收拾了一下,继续前行,准备在天黑之前进入孟驮州的主城。 白给跟随大部队,脸上露出了温暖而纯粹的笑容。 “真话也好,假话也罢,总之……我自己的事情,我尽量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就不劳烦各位了。” 乐徐靠近,拍了拍白给的肩膀,声如洪钟,掷地有声地说道: “白先生,既然拿咱们这些粗人当弟兄,就别那么见外!” “帮弟兄淌些血算什么?” “再说了,将军既然已经发话要弟兄们保护你,遇见了什么危险,我们自然应该站在你的身前!” 不少路上的军士应和着,白给听着这些声音,知道他们并不是说说而已。 他们是真的会为了自己豁出性命。 微微叹息一声。 白给对他们抱拳笑道: “如此,小弟便多谢有各位大哥罩着了!” 队伍在众人一阵爽朗的笑声之中渐行渐远,马车内女人也嘴含笑意,眉宇轻扬。 她记不得,黄门惊变之后,夏朝已经多少年没有看见过书生与军人如此融洽地相处过了? 斜阳渐晚。 众人进入孟驮州主城,白给才发现此地的模样远远与夏朝其他城市不同。 孟驮州占地极为宽广,方圆五百里皆是其统治区域,而除去了中央主城之外,还有三座附属小城:发丘,阳端,百络。 这三座小城与孟驮城相互链接在了一起,交织成了一张扇形状的网,而在州主云青天一氏的统治下,百姓安居乐业,江湖势力也风平浪静,极少牵涉影响平民的生活与人身安全。 这个点儿,云青天正在自己的府邸里面来回踱步,像极了一个等待自己妻子生产的丈夫。 得知将军府有人要来孟驮州,云青天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尤其是他才拒绝了奈何笼络这头贵族的念头,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转眼这才几日过去,王城的将军府立刻便有了动静,而且还听闻来了某个大人物……一时间搞的是人心惶惶。 虽然在此地十三贵族共进退,底蕴势力倒也深厚,所以他们面对奈何这个庞然大物的时候,说话很硬气,可在王城将军府面前……仍旧不够看。 第一百三十一章 那人竟在灯火阑珊处 贵客临门,车队之中的那名将军府客卿谢青梅去代表将军府给予云青天一些表面上的问候,而白给休息一夜之后,则在奈何早已等待在那里的职员接引下,去了城中一家早已经为他准备好的宅邸入住。 说是宅邸,其实就是一家中型青楼的后花园。 这家青楼是奈何麾下的产业,寻常时候后花园不允许外人进入,戒备森严,还有许多隐晦的密室与地道,专门用来安置一些远道而来的奈何内部人士。 白给在迈过了人声鼎沸,莺歌燕舞的前厅与明阁,远离了此地喧嚣,终于在一片美景繁花之地看见了那两张久违的面孔。 丰南与赵睿智。 二人此时正在青草甸上的一处柳树下对酌,面前还安置着一局棋。 丰南执白子,略占上风,但面色忧愁。 赵睿智执黑子,处于被动,不过有些丑陋的脸上总洋溢着淡淡笑容。 见到了赵睿智身后的白给之后,丰南愣住片刻,旋即大笑道: “老!白!” 脸上眼中的那份兴奋丝毫不加掩饰,赵睿智微微一怔,而后也回头,对着白给报以灿烂的笑容。 丰南趁着他转头的间隙,突然发难,啪啪啪连落三子,脸上的阴霾之色总算褪去。 “你输了,老赵。” 丰南起身,负手而立,在渠水畔杨柳风动之中,居高临下,颇有一股独孤求败的孤独感。 赵睿智低头呆滞地望着眼前的这局棋,脸上蓦然泛起一阵子苦笑。 “癞皮狗。” “真是条癞皮狗。” “下棋下不过那就是下不过,哪儿兴得你这般?” 丰南冷哼一声。 “我不管,我赢了,今晚你请我们吃饭。” 赵睿智摇头叹息一声,大手一挥,收了棋子。 白给不徐不急行至二人面前,笑道: “你们两只老狐狸,在璟城瞒我瞒得好惨。” 二人微微一怔。 丰南摸了摸鼻子,仔细打量了白给一番,最终颇为尴尬地说道: “将军……与你说了?” 白给偏过头。 “那可不?” 干咳了两声,丰南拍了拍白给的肩膀,叹道: “老白啊,本来也没有准备瞒着你我是楚江王这事儿,但那时候你实在太弱小了,我仇家不少,隐姓埋名在那弹丸之地也不过是权宜之计,这不担心给你惹来杀身之祸吗?” 白给闻言挑眉一惊。 “你是楚江王?”· “你就是楚江王?” 他话音落下,丰南的脸色微微一变。 “将军……没跟你讲吗?” 白给沉默了片刻,回道: “其实……他跟我讲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关于你们在帮奈何收拢民间的诸般势力。” 丰南:“……” 二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先说话。 丰南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费心费力隐藏了这么久的身份,因为这么一个小小的乌龙,一下子便暴漏在了白给的面前,如此突如其来的情况,让他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一旁的赵睿智笑眯眯地看着丰南那张仿佛梁非凡食屎的脸,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似乎是察觉到了赵睿智脸上隐晦的骚包笑容,丰南心头一动,指着赵睿智对着白给说道: “你还不知道这个家伙的真实身份吧?” 白给偏过头,赵睿智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 “他是奈何的平等王。” 一句话说完,赵睿智那额头上青筋浮现,狠狠踹了丰南一脚。 “无耻狗贼!” “我他娘的……吉死你这个砍脑壳的龟儿!” 看着打闹的二人,白给直接傻在了原地。 他确是没有想到,这两个与自己这只蚂蚁共事这么久的人……竟然来头这么大! 在奈何工作了这么长时间,快要一年,白给对于奈何里面的公职自然清楚,除了冥王以外,奈何之中便是阴间的四名天子官位最大,分别统领管辖不同的区域。 楚江王丰南主生杀,手下基本都是冥府之中的杀手。 譬如千面狐苏有仙。 当初派遣这个女人去白给身边,只是因为情形特殊,他担心白给暴毙,于是私下里做了些小动作。 原本苏有仙那时候是万万不该出现在山阳县的。 此时此刻的白给,了解了这些之后,前后不少事情想明白了,他现在靠在柳树畔,非常想要抽支烟,平息了一下自己内心你的心情。 如果有的话。 “真是难为你们了,居然放着正事不做,跑到山阳县和璟城那巴掌大个地方,陪我这样的玄驹过家家。” 他苦笑一声。 也不知道自己造了什么孽。 别说这一世,就算是放在了上一世,他也没有做过什么坏事,手上沾过最大的血腥便是厕所墙缝里面的顽强而迅速的小强。 白给常常采用水葬的方式为它们洁净自己的灵魂。 结果一穿越,没金手指也就算了,刚一出场就险些谢幕。 好容易逃得一死,结果发现自己在一群云端人物的手掌之中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操纵着一切。 “其实……我们也不想的,这事儿说来话长。” 丰南和赵睿智分开,感慨一句。 “在你被陛下发配之后,院长很快便通过将军那里联系到了我……他一早知道你陷入了一场局中,却又想要藉此磨练你的能力与心性,于是让我来保护你的生命安全,顺被引导你做一些比较简单事情……譬如奈何之中一些任务,体验一下书山之外的江湖。” “可盯上你的并不止老师一人,观仙楼那群家伙也盯上了你,后面突兀发生了一系列我们无法预料的事……譬如五石粉,譬如武隆君与永昌君的死。” “当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与你一样,陷入了某个人,或者某一个势力布下的一张大网之中。” 丰南措辞十分严谨,没有将所有的问题全部扔给观仙楼。 或者说,他认为……在他们所偶遭遇的一系列事情之中,观仙楼的背后……还有其他人。 丰南手中握住的讯息要远远多于白给,所以对于局势看得也更加清晰。 “还记得先前你让我去查永昌君与武隆君的死这件事么?” “记得,怎么了?” “你说得对……他们的死,是他们一早就策划好的。后来我又去查过朝廷里面二人麾下相关的职员,发现永昌与武隆在死前两个多月的时候,就已经将手中的诸多权力与具体负责的朝廷之中的事宜处理得很妥善了。” 丰南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再加上二人先前妻妾那头的推测出来的消息……这俩家伙多半是故意借假死之名玩一手人间消失没跑了,可如果他们假死,那么后来又去了什么地方?” “奈何遍布全天下,将军府的人在王城也具有绝对的统治力,即便这样,我们也没有查出二人出过王城的痕迹,至于王城内部,早已经再三排查,全没有二人的任何踪迹……” 说起这件事情,丰南头又痛了起来,赵睿智在一旁扯了扯他袖子,上前说道: “行了。” “这破事儿虽然跟摸黑似的啥也看不见,但也不是立刻要命的大事,白先生既然来了孟驮州,先解决眼下的事情吧。” 丰南点点头,回头给白给满上一杯酒水。 “孟驮州这边儿的大致情况,樊大人应该给你说过了,十三贵族自恃身份的问题,不太想加盟奈何,似乎觉得江湖组织有些辱没他们的身份,但咱们态度比较强硬,毕竟是上边儿吩咐的事情,得给它办的规规矩矩。” “他们提出了论剑的请求,这里的论剑并不只是单单会武,还有许多对于剑道的理解建树,书茶剑会大约会在五日后举行。” “其间孟驮州域十三贵族全部都会到场,或有年轻一辈闭关的天才出世,他们会借此时相互切磋印证,唯有让这群人心服口服,方能够让他们履行合约,与奈何加盟。” 白给喝了口酒,也算了润了润嗓子,望着小渠畔随风起舞的柳树,忍不住道: “这群人……贱不贱呐。” “说自己是夏朝贵族,看不起奈何这样的江湖组织,实则行事比谁都江湖意气……十三族的未来,居然全部锁在了那群半吊子的年轻人身上。” 赵睿智微微摇头道: “可千万不要小瞧这些人……夏朝的贵族里,论爵位军功,他们的确算不上上流,可若是说起族中底蕴,孟驮州的这些家伙,可一点儿不比那些上品贵族弱小。” “将军府征兵的时候,孟驮州每过三年都会去不少厉害的年轻家伙,这些人不是为了立军功,去北边关与蛮族交战,只是为了在血与火中磨砺己身的剑道与技艺,最后归乡后闭关参剑,不问世事。” 白给接着他的话题说道: “所以孟驮州十三贵族之中,不管是年轻一辈人,或是年长一辈人,高手众多,剑道技艺精湛是吗?” 赵睿智点点头。 “对。” “孟驮州松风道剑云松风,白马书剑王宁……这些人在夏朝的江湖都有着极其响亮的名号,本身也是修行界的天才,若不是他们执迷于剑道,一直在闭关,重明宴上该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王城重明宴一事,你的名字在夏朝的江湖之中传得响亮,挫败四方,一剑破南朝灵童莲无心的无相身……这些名声让你有着足够的底气参与书茶剑会,不过……你真的有把握赢吗?” 白给想了想回道: “打架的话,我没理由会输。” 丰南笑道: “你总是这样自信。” 白给认真道: “我就是这样自信。” 在意识海中,那座巨大的剑碑下,他与无数的剑道前辈们不断交手,身上早已经伤痕累累,在不断地参悟与快速实践的激烈碰撞下,白给一点点获得了剑道之中的真解,渐渐从剑道看清了这个世界和修行的本质。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这个世上目前最会用剑的人。 但他是目前这个世上唯一参悟出先天剑意的人。 这一点,让白给几乎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在朝天问那座剑碑上记载的三千剑意剑解之中,先天剑意便是剑道之中的那个‘一’。 无须再联系任何其他天地载体,它就是天地而生。 纯粹让它格外的朴素平凡,却也拥有着难以匹敌的锋利! 一双手轻轻摁在了白给的肩膀上,丰南想要说点什么,脸上的笑容却在这个过程之中渐渐消失,又一点点变成了震撼。 风轻水淡,人的脸却硬生生憋出了一股子红。 “你……五境了?” 丰南说完这话,赵睿智也是一愣,偏头看着白给,那永远波澜不惊的眼底也渐渐浮现了一抹复杂的神色。 好家伙! 这是吃了天上仙桃吗? 一年不到,从不会修行,已经到了……五境? 白给微微摇头道: “还没有,差临门一脚。” “我能如此快速突破五境,是因为早先参悟剑意的缘故,你们可以认为我走了一条捷径,但五境之后……便没有捷径可以走了。” 丰南感慨道: “剑阁上任阁主无名也是一名举世难寻的天才,听说只花了三个月便突破了五境,真不知道你们这些怪物是怎么修行的……” 他酸啊。 想想自己一路走来,付出了多少血汗,当初一月才迈入了探山境,便已经被山上的先生们称作天才,再看看白给……草! 白给继续道: “一时间修行的快不能代表什么,无名那样的剑道天才,最终不也败给了院长?” 那是一场震惊天下的旷世之战。 千年不出的剑道天才无名惜败夏朝翰林院院长闻潮生之手,而后枯坐星海天,直至去世。 “无名有一剑非常厉害,叫作‘有我无敌’,据说当年他悟出此剑的时候,扬言天下未有人能够接下这一剑,哪怕是圣人也不行……但院长做到了。” “院长非但接下了他的剑,还现学现卖,用同样的剑法击败了无名。” 提到了这件事,丰南的眼中浮现出了一抹敬仰的光芒。 从他的言语之中,白给能够真切地感受到闻潮生的强。 虽然在白给面前,他始终都是那个好似已经退休的遛鸟老人。 “看来院长真的很强。” “自己花费了毕生精力悟出来的至强一剑,不过只是给人看了一眼,就被人偷学而去,无名……心里应该很苦吧。” “他肯定想不通,搞不好就是钻牛角尖钻死的。” 白给慨然一叹。 “毕竟当年院长可是大夏为数不多能够与将军过手的人,很多人都觉得院长老了,如果他们怀抱着这样的念头,那么他们会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丰南话音落下,白给微微一笑。 他自然知道他口中的‘他们’是指的谁。 “总之……书茶剑会,无论是打架,论道,还是喝酒……我都没问题。” “不过我来孟驮州,也有其他的重要事情要做,现在要帮你们去会上露两手,去给奈何耍个威风,自然就没有时间……” 他语气带着些许促狭,丰南与赵睿智对视一眼,苦笑道: “唉,我真是一辈子劳苦的跑腿命。” “什么事直说吧,能帮你办的,我尽力。” 有了他这句话,白给嘿嘿一笑,仿佛又回到了山阳县时候。 “是这样……” 他将闻潮生让他找寻的那名翰林院书生王山兰一事与二人讲述,涉及到了叡王,白给瞧见了明亮日光下,二人的脸色仿佛都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淡淡阴影。 “王山兰……这名字我倒是曾经在书山上听说过。” 丰南自言一句。 “嗯,这些天我尽快帮你查一查。” 三人寒暄一阵子,赵睿智与丰南便将这间宅院留给了白给,从明眸阁离去。 此地虽是青楼后花园,但却格外安静,似乎那些阁楼之中有着特别的隔音效果,外界的声音很难传入此地,住在这里,颇有一些世外桃源的味道。 院里的园丁不停换班工作,几乎没有停过,不断打理着这座后花园。 到了夜里,白给吃了碗阳春面,上街溜达,在一家仙姑庙中见到了不少城中的男女来此地求符,希望鬼神能够保佑自己的感情天长地久,地久天长。 庙中的生意不错。 在求完符的男女们往往会在一张花费五百二十文铜板儿买来的香木风铃牌上刻着自己的名字,而后将这些牌子,挂在一座百花园之中的树枝上,以此便算是给自己的爱情上了锁。 望着里面的那些脸上溢满了悸动与兴奋青春男女,白给恍惚着便走了进去,脑海渐渐浮现起来前世自己谈恋爱的时候,那副蠢驴模样,不时弄出让自家姑娘手足无措的尴尬。 他掠过了一对又一对的鸳鸯,唯美灯火将此地映照一些红亮,颇有一种露天洞房的浪漫,前方的园子中心出现了一颗巨大的樱花树,漫天的樱花与扑鼻的香气扑面而来,白给下意识地走了过去,目光扫过上面挂着的香木风铃牌子,看着上面一对又一对男女的名字,嘴角忍不住微微的上扬。 这个地方设计得真美。 在灯火与其他鸳鸯的催化下,男的便更加意气风发,女人也更加温柔可人。 风未动,火烛也未动。 但是人的心动了。 所以庙门口的那些人的钱包也就鼓起来了。 享受了一会儿此地的宁静,正要准备离去的白给目光不经意扫视在了一块特殊的木牌上,嘴角的微笑渐渐凝驻。 上面写着两个名字。 ——王山兰,玉香。 第一百三十二章 守规矩的人,与不守规矩的人 目光定格在了那个木牌上,久久无法移开。 王山兰? 究竟是不是那个王山兰? 如果是,那这个玉香又是谁? 他的爱人还是妻子? 白给心头轻动,他迈开步伐,去到了庙宇的门口,找到了一名正在分发香木风铃木牌的下人,给了他一张银票,那下人见到了白给的银票,眼睛顿时泛起了光,他将手里的活计推给了自己那个已经十分忙碌的小学童,然后拉着白给到了一边儿,搓搓手笑道: “公子的夫人呢?” “怎么没有见到夫人?” 他喜欢称那些还未成婚的姑娘们为夫人,遇见脸皮薄的,羞得可人,遇见大大咧咧的姑娘,能够让他们在鸳鸯园中闲逛赏景的时候更入戏。 白给回道: “我不是来锁姻缘的。” “我来找个人。” 他说完,那名下人愣住了稍许。 “找人?” “这……咱们这儿可不是衙门,先生来找人,只怕来错了地方,咱们可不是干这一行的。” 白给微微摇头,拉着他前往了鸳鸯园内,站在了那颗大树面前,指着上面的某一块已经有些年岁痕迹的木牌,对着他说道: “还记得王山兰与玉香这俩人么?” 那人站在了白给的身边,望着那木牌许久,渐渐陷入了一场久远而空虚的回忆。 “那好像是……好像是五六十年前的事情了。” “这地方每日每夜都有不下数百人来上锁,也有人来解锁,原本几十年前的事情我是不该记得这样清楚的,但……公子要找的这个人很特殊。” “那一日,他给了咱们三千两白银,换了这棵树上最高的那个位置。” 三千两…… 饶是白给如今腰缠万贯,听见了这个数字,也是忍不住嘴角抽搐。 三千两,就买了一个风铃香木牌子……这家伙,还真是壕啊! “知道他后来去了什么地方吗?” 白给随口问了一句,而那人却面露难色。 “这……倒是没有注意到,我们是做什么的,公子既然进来了,自然也明白,这样的地方在孟驮州并不少见,做我们这一行的有三个规矩,那就是鸳鸯园之中的灯不能熄,树不能倒,不能去查询来的客人来历。” “若是先生想要查这二人,可以去衙门悄悄,或者问问孟驮州的一些江湖门派,他们常在江湖飘着,只要钱到位了,查一个人对于他们而言绝非难事。” 白给微微点头,转身就要离开,却被身后的那人叫住。 对方带着极其肉痛的眼神,将那二百两银票塞回了白给的手中,强颜笑道: “公子还是把钱收回去吧,这二百两银子咱不能收。” 白给眯着眼,问道: “何故?” 那人老实回道: “小的帮着老板打理这小破地儿也有一些年头了,习惯了生意场上拿人钱财,帮人做事的规矩,如今小的没能帮公子找到公子想要找的人,自然这钱也就不能够收。” 白给一边与他向着园林外面走去,挑眉道: “生意人难道不都是驱利而往,讲什么规矩?” 那人笑道: “生意人,最讲规矩。” “那位将宋字商行开遍天下四方的宋爷,便是最讲规矩的人。” 白给摇摇头,兀自走出了此地,默默记下了玉香这名字。 不错啊。 随便出来转转,便有了重大的收获,铁鞋还未踏破,那人却已在灯火阑珊处。 虽然心知二人一定藏得很深,但便给还是决定明日去衙门问一问。 消失了六十多年,闻潮生一定不止一次派人过来找过,但一直无所踪迹,说明王山兰此人如若不是遇害了,那就是藏在了某个极其隐晦的角落里面。 竖日清晨,白给去了一趟衙门,夹紧屁股撒了几句谎话,破费了些钱财,没有找到任何与玉香这个女人有关的消息。 夏朝没有玉姓的女子,但孟驮州有几名名字叫作玉香的,只不过白给看了她们的信息之后,便确定她们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罗玉香,年十一,潮兴村人。 鲁玉香,年七十八,发丘城人,夫君李黑,在做茶叶生意,去年六月份去世,这期间她一直在帮着自家夫君和儿子打理铺子上面的事情。 金玉香:明眸阁的姑娘,年三十一,正在努力学习生意场上的技艺,有成为明眸阁老鸨的打算,平生最恨男人,常挂在嘴边的口号是,要把男人的钱囊和什么囊彻底榨干净! 看完衙门的统计,白给确认这些信息没有什么用处,于是离开了衙门。 果然这事儿,还得看丰南那头怎么说。 书茶剑会的举行,让孟驮州中风起云涌,江湖诸多势力蠢蠢欲动,这样的盛会不会排斥绝大部分的人,除去一些邪魔外道,其余大小势力只要提前向云青天发出申请,那么均能够在书茶剑会之中拥有一席之地。 茶馆子里能听见许多江湖闲人碎碎谈论着这件事,白给站在了一群二大爷身后,看着他们下棋摆龙门阵,谈天说地,关注着与书茶剑会相关的事情。 这种并非隐秘的盛会,想要了解其具体的信息,来这样的大茶馆子最是方便。 “老黄啊,我记得前几年的书茶剑会……似乎松风道剑云松风没有参与,但为啥郑王女那么看重他,听说后来还专门找上了云青天,要和他儿云松风联姻。” “可能是门当户对吧,云家在夏朝的贵族里面算是中上品,本身的实力和底蕴更是吓人,听闻族中老祖有六境的强者,还不止一尊!” “而反观郑家,这些年虽然贵为王族,可族中似乎一年不如一年,一直在走下坡路,寻常的王族肯定已经不愿意与他们联姻了吧……如果我是郑王女,我也会将自己目光放在比自己次一些地位的人身上。” 老黄才放下茶盏,又听另外一名妇女鄙夷道: “这郑王女也是活该……在王城听我家去做生意的老东西说,郑王女特别瞧不起平民百姓,甚至家中招募的园丁和一些下人,都一定要沾个一官半职,或是出生优良,这会儿家道衰落,看她日后还怎么神气!” “而且上次老娘可是看着她一脸阴黑着从孟驮州离开的,肯定是在咱们州主那里吃瘪了,哼,送你们几个字——看她几时完。” 这妇人也是彪悍,虽然孟驮州山高皇帝远,但敢这样在下面嘴碎王族的,也还是需要不小胆量,一旁的几个爷们儿给她的言论吓了一大跳,疯狂给她使眼色,让她不要继续说了。 那妇人翻了个白眼,虽然胸口处有千百不快,却还是闭上了自己的嘴。 她相公当初去了王城,可是给那郑王女的下人刁难了许久,她当然对这个女人不爽。 德不配位。 明明没有什么本事,却要仗着自己王族的身份飞扬跋扈,实在惹人厌烦。 白给听见妇人的谈论,脑海想到了那日郑王女之女在将军府向他索要签名的场面,忍不住发出了声感叹。 这样的妈,竟然能教出如此知书达理的女儿,简直造化弄人! “不过听说这一次郑王女还会来参加这一次的书茶剑会,因为不知道是不是又盯上了其他的贵族,想要联姻……” “唉……只是可怜她家的那个女娃子咯。” 一名老人抠了抠脚,嘴里如是叹息着。 “如果真是因为郑王女家中无甚底蕴而发起的联姻,只怕日后她的日子可不好过。” 那名方才住嘴的妇人一听这话,阴阳怪气讥讽道: “有什么样的妈,自然就有什么样的女儿,生在那样的家庭,你指望她的女儿会是什么好东西?” “夏朝历届税法变革,哪一次郑王一族不是要求加深商人与农民税务?我家那老头子这么大年纪,整日里跑东跑西,赚点钱容易吗?” “王族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妇人牙尖嘴利,越骂越起劲,脸上浮现出了快意的红。 反正这里的话,总也不至于顺着风吹到王城去。 再者就算飘过去也没有什么关系。 民间咒骂王族的也不是一人两人了,孟驮州离王城那么远,王族纵然是不小心听在耳中,也懒得去计较。 “我倒巴不得郑王女干过的坏事儿全在她女儿的身上报应,赶紧给他们家绝了后才好!” 妇人犀利又愤懑的言辞,听得在场的人们都笑了起来。 骂街的女人在孟驮州里可不少见,大老娘们儿平日里闲着没事甚至都会吵上几句,过把嘴瘾,但像妇人这样直接骂王族的也不多见,看来也是聚集了许多年的怨念无处发泄,今儿个一并爆发了出来。 那下棋的老人回头看了一眼白给,一把抓住胡子捋了捋,笑道: “小哥儿,见你是个生面孔,不是孟驮城的人么?” 白给点头。 “我是翰林院的学生,对孟驮州举行的书茶剑会很感兴趣,所以想来看看。” 茶馆子里头的人一听白给是翰林院的学生,顿时一阵唏嘘,毕竟翰林院在他们的眼里,可不是什么寻常人家能够进去的地方。 能够进入翰林院的,除了要会读书,家中多少还得有一些底蕴才行吧…… 这些人对于翰林院的收生机制并不了解,但总的来说,他们想的也没有什么错。 白给这样的寒门弟子能够进入翰林院,确是极为罕见的例子。 大部分没有什么背景的书生最后去王城应试,也多是考进白马书院等私人大贤开设的书屋。 翰林院本身每年收入的寒门弟子极少。 有时候甚至连续数年也都没有一例。 在众人的窃窃议论之中,那嘴尖妇人走到了白给的身边,带着一脸尴尬怂怕的笑容,双手搓了搓衣角,腆着脸开口道: “这位公子……方才贱妇那些荒谬之言,实在是早晨醪糟喝多了,酒劲上了头,说的尽是些胡话,您可千万别放在心里,也……千万不要与王城的老爷们说吖。” 白给闻言笑了笑。 “夫人放心,在下不会乱说。” “况且……在下也不喜欢郑王女此人。” 这个世上的事都是这样,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郑王女以前干出的那些恶心的破事儿,本身也不是什么秘密,很多人都知道。 听到白给这话,那妇人也才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结实饱满的胸脯,放下了心。 “不过夫人今日的话,可不能再随口挂在嘴边了。” 白给淡淡说着,若无其事的语气,却让那牙尖夫人浑身发冷。 “书茶剑会开宴在即,可不止在下一人来孟驮州,也决非所有人都像在下这样好说话。” “祸从口出,纵然你有诸多不满,也知道大家同你一样不满,可你不该说出来。” 白给侧过头,看着面色苍白,鬓间有汗的妇人,伸出手指撩开她面前的头发,用极低的声音在她耳边说道: “因为……夫人手中没刀啊。” 妇人嘴唇一哆嗦,没听明白白给说的什么,但却从白给的话中体会到了其间的凶险。 她咬着嘴唇,迟疑了片刻,与白给道了一声谢,转身低头匆匆离去了。 白给在茶馆子里头继续看人下棋,众人知道了他不是官员之后,便也恢复了从容的模样,继续闲聊着解闷。 日光推移。 到了正午的饭点,白给也从茶馆子离开,沿着那条长街向明眸阁走去,中间路过了那家仙姑庙,却看见了门口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先前那个没有收他银票的中年人,正跪在敌上,颤颤巍巍说着什么。 白给没太听清楚,于是走上前去。 走到了庙门外,一群人聚集在了一起,穿着的衣服一模一样,一眼便能够瞧出是一个势力的人,而且是一个混的不错的势力。 这些人的嘴脸上凶相毕露,带着戏谑的笑容,腰间配备刀兵,锦绿色的衣服在日光下甚至反射着富贵而腥臭的光芒。 这些光多少有些红。 路人不敢招惹这些人,迅速地远去,甚至没有人报官。 为什么不报官呢? 因为怕麻烦? 也许是吧。 当然,还有一个更直白的原因是:他们足够冷漠。 别人的死,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没什么关系。 所以死就死了吧。 不过偶尔也能看见白给这样的人,只是他们想要上前,却不敢上前,也不敢朝着衙门所在的那条街走去。 那么多双带着杀气的眼睛盯着,他们的脚不听自己使唤。 这些人原本不冷漠,可是怯懦。 所以他们不得不冷漠。 可白给不怯懦。 从山阳县,从北山亭那时候开始,白给就忘记了自己的怯懦。 有下人不悦,见白给要凑上前,眼中冷光一闪,拔刀便要砍掉白给的手臂,却被白给顺手一巴掌扇飞了十余米,落在地面上一边吐血,一边吐牙齿,脸肿得跟猪头一样,头昏眼花,金星直冒。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此地的众人全都愣在了原地,而后几十名凶神恶煞的人瞬间拔刀,聚在了一起,忌惮而警惕地看着白给! 常在江湖上飘,他们的眼力还算不错。 能一巴掌把一个三境修士扇飞这么远的人……实力绝不简单! 白给侧过头,对着那已经被扇地七荤八素的人笑道: “青天白日。” “朗朗乾坤。” “你要砍我的手?” 那人微微抬头,脸上怨毒忽地变成惊恐和痛苦。 白给弹指,他握刀的手臂便断了。 伤口被剑意封锁,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 可他的手的确断了。 齐根而断。 诡异的场面让在场的人心头发毛,先前那股子凶神恶煞的模样变成了空洞与胆战心惊。 白给回头,看着那名被众多绿衣打手围绕的锦衣年轻人,又看着地面上跪着那个仙姑庙门口分发风铃香木牌的中年人,笑道: “看来,今天你遇见了一个不守规矩的人。” 第一百三十三章 跪久了,便站不起来 恃强凌弱。 这是江湖中人的通病。 那名青年的男子带着一些暴戾和阴翳的眼神打量注目白给,嘴上沉声道: “青天白日。” “朗朗乾坤。” “在众目睽睽之下,你竟敢出手伤人,视我孟驮城律法无物?” 白给淡淡道: “孟驮城律法?” “难道不是大夏律法?还是说你嘴中的孟驮城不屑,不服于遵守大夏律法,而别开手段,在此地独立一套新的律法?” “如此,我倒想问问,你又视王族威严于何物?” 玩这等文字游戏,眼前的这名男子实在是弱得可怜,随着白给话音落下,他已是有一些手忙脚乱,支吾而惶恐辩解道: “我没有……我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不遵循大夏律法。” 周围看热闹的多了起来,与白给两方保持着一些距离,指指点点。 那年轻人看着这些人投射而来的目光深处的憎恶与鄙夷,腮帮子紧紧咬住,气得浑身颤抖。 换做以往,这些弱小的蝼蚁怎敢在他面前露出如此神态? 不过是此刻眼前出现了白给这样的出头鸟。 而且是一只强大的出头鸟。 眼神如针,他表情阴晴不定,在思索着找一个什么理由弄死白给这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混账玩意儿! 这穿着青衣的男人真是该死啊…… 这么强,还长得这么帅。 最重要的是……竟然敢招惹自己! 他可是齐家的大公子齐传祥! 在孟驮州里是出了名的纨绔和贵二代,这人是什么吃了熊心豹子胆,不长眼睛的玩意儿,竟然敢在孟驮城之中,在他的面前放肆! 就在他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白给已经抢先一步指着那仙姑庙的中年人问道: “既然遵循大夏律法,为何让人给你跪着?” “我……” “你什么你?你以为自己是谁?是县令?还是城主?州主?” “你……” 气势十足,言语步步紧逼的白给没有给齐传祥任何喘息之机,寥寥几句话,已经把平日里不学无术的齐传祥问懵了。 就在他瞪眼红脸望着白给的时候,却忽然看见白给食指指天,面色庄严肃穆,那些保护他的下人们吓坏了,以为白给要出手杀人,下意识地向着两侧避开,留下了中间齐传祥一个人面对白给站着! 他们只是拿钱办事罢了…… 又不是豢养的死士,谁又真的愿意为一个纨绔付出了自己性命? 但很快他们发现白给并不是要杀人。 于是机敏的这些人又迅速围拢在了齐传祥的身边,努力装出忠心的模样。 一群盯着动作奇怪的白给,在他情绪酝酿终于到达巅峰的时候,白给用尽全身力气,使用头腔,鼻腔,咽腔,胸腔,盆腔,臀腔共鸣,凄声厉叫道: “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在他气海彼岸力量的加持下,声波如洪浪散开,直接传向了不远处的衙门,这回索性连报官也不需要了。 城中听见这一嗓子的人,不下五位数。 齐传祥人吓傻了。 虽然白给有意控制,声波没有伤人,却传得极开,极具震撼力。 随着聚集向这个街区的人越来越多,原本飞扬跋扈的那名纨绔此时此刻脸色已经越发苍白起来,他察觉到了事情不对,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想要趁着这会儿离开,却被白给拦住。 “滚开!” 他恶狠狠地骂道。 白给不为所动。 齐传祥想要伸手去推白给,可目光却扫过了人群边角那个被白给弹指斩断手臂的下人,于是顿时怂了下来,对着身畔的那些下人吼叫道: “看戏呐?!” “还不快些将这混蛋给本少拖走!” 那些穿着绿色锦衣的下人们面面相觑,想要上前却又不敢上前,见到了白给方才出手,饶是他们再蠢,总也该知道自己这点儿三脚猫的功夫不是白给的对手,这家伙也不知道为何底气这么足,在城里面面对齐少的人,出手就削了对方一条胳膊……若是此时他们上去,岂不是也会被白给收拾一顿? “少爷……咱们走吧。” 一人想拉着他朝着旁边走去,可齐传祥不服气。 他一跺脚,指着地面,瞪眼吼道: “凭什么我要走旁边?” “我让你们把他拉开,不是把我拉开!” 齐传祥震怒的模样吓着了那名下人,他偏头看了看白给,对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里根本没有他。 也没有齐传祥。 白给的眼中,只有地面跪着的那名中年人。 “你还要跪多久?” 白给开口道。 他负手而立,那人抬起头看着白给,看着白给头盯上的那轮让他睁不开眼的太阳。 确实刺眼了些。 他想站起来,但是跪久了,腿就跪软了。 努力撑着膝盖半站起身子,中年人抬起头,想要对着白给笑一笑,然而齐传祥一回头,他的腿便立刻又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啪’的一声重新跪在了地面上。 膝盖好痛。 中年人痛的龇牙咧嘴,也不敢发出声音,只是不住在心中想着早知如此,方才便不站起来了。 跪着,多舒服。 白给微微摇头。 齐传祥的下人迫不得已上前要拉扯白给,却被一动不动的白给弹飞了出去,狠狠撞在了街边的墙上,发出了一声闷哼,口吐鲜血。 二人再度陷入了僵持的局面,而远处的人群不久便传来了骚动,一群身着官服,手持长棍的官兵摆着整齐划一的阵容,向着这头小跑而来。 这些官兵见着了齐传祥,又见着了与白给对峙的白给,为首的官兵上前拿棍横在了白给身前,须发皆张,看着白给瞪眼大骂道: “狗东西,不长眼睛?” “齐少你也敢惹?!” 随着这名官兵将棍子横在白给的身前,其他的官兵也凶神恶煞地围拢了上来,将白给团团围住,气势极横,不像是官兵,反而有一些流氓土匪的神态。 白给与那官兵对视了一眼,发现对方背对着齐传祥,疯狂向他使眼色,让他不要反抗,而后一群官兵便架着白给,在人群一阵骚乱之中押送向了衙门,周围的人指指点点,可没有谁站出来说句什么。 来看热闹的自家大人紧紧捂着自家孩童的嘴,而齐传祥盯着白给的背影带着些许杀气,指着地面上的自家躺着的两名下人,对着那名官兵首领说道: “这家伙无缘无故打伤了我齐家两名下人,兴许便是什么地方偷渡而来的贼人,你们定要好生‘盘问’,回头我会专门派人来衙门查看案宗……不要让我失望!” 齐传祥说完,冷哼一声,挥袖离去。 被白给这样一闹,他也没有多余的性质与精力在打仙姑庙的鸳鸯园中那棵巨大樱花树的主意了。 改日再来吧。 树在那里,总不至于跑掉不是? 他带人走后,跪在地面上的中年人才站起了身,望着被白给带走的方向,眼神忧愁无比,双拳紧紧攥着许久,最终却又满怀愧疚和歉意,只得无力地放下。 继续跪着吧。 跪着舒服。 只要我跪着,他们……就不会找我的麻烦吧? 被带到了衙门正堂之中的白给,看着正在批改一些琐碎小事的城主,身后的那些扣押他的衙役也放开了他。 “我需要一个解释。” “不然我会拆了你这破衙门。” 白给淡淡开口,坐在衙门之中,兀自喝了一口茶水。 城主微微抬头,扶了扶自己的琉璃眼镜,挥手让那些衙役们离开。 很快,整个大厅内,只剩下了二人。 他背有些佝偻,但并不是很老,看上去应该是有些残疾。 城主缓缓走到了白给的旁边木椅上坐下,也喝了口茶,碎碎道: “衙门是破了点,好久没修了。” “去年过年的时候,说要整修一下来着,后来因为我回了老家祭祖,就把这事儿忘了。” 顿了顿,他又说道: “但……这地方破归破,也不是你这样五境的小修士能够拆掉的。” 白给淡淡道: “五境小吗?” “小。” “什么比较大?” “这破衙门比较大。” “那城主觉得……是你孟驮城的破衙门大,还是我王城的将军府大?” 二人对视,诡异沉默了片刻,城主骤然起身,捞起来自己的官府袍摆,缓缓走到了白给的面前,跪在地上,对白给大拜道: “大人在上,下官广永卫,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大人唔要怪罪!” 白给眯着眼,问道: “现在,我能拆了你这破衙门吗?” 广永卫未起身,未抬头,斩钉截铁地回道: “能。” “只要大人开心,随时都能拆。” 白给笑了起来。 “大夏律法上可没有写着能够随意拆衙门这一则条律。” 广永卫闻言,这回弓着身子起身了,陪笑道: “大夏律法在孟驮州不是很管用。” 白给微微挑眉。 “律法不管用?那什么管用?” “权力,势力。” 广永卫脸上平静的很,虽然态度卑微,虽然他表现恭谦。 白给放下了手里面的茶杯,起身看着孟驮城城主,淡淡道: “直起身子。” 广永卫便挺起了腰杆,但仍然是弓着的,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 于是白给便说道: “再直。” 广永卫摇摇头。 “大人,到头了。” “腰,只能直到这里了。” 白给也摇头,叹道: “看来你也不喜欢你口中的权力与势力。” 城主广永卫跟随着白给叹道: “的确不喜欢。” “下官还是比较喜欢夏国的调律。” 白给点点头。 “不错。” “所以你为什么要阻止我教训那纨绔子弟?” 广永卫瞄了白给一眼,抖了抖衣袖严肃道: “因为下官不知道大人的身份。” “倘若今日出头的不是将军府的人,而是一个身后没有什么势力的五境修士,那么过了今日,很可能你就会从孟驮州彻底消失。” “下官阻止不了恶鬼杀人,只能阻止见义勇为的蠢蛋去送死。” “就是这样。” 白给眯着眼。 “夏朝可没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回头就得死的规矩。” “的确没有。” “所以这是谁的规矩?” “夏朝十三贵族的规矩,齐家的规矩,大人口中那个纨绔子弟齐传祥的规矩。” 白给听完后便有些杀气了,迈步朝着广永卫的办公案台那里走去。 “齐传祥犯过错吗?” 跟在他身后的中年人回道: “太多了。” 白给对着他伸出了手。 “给我。” 于是广永卫便从自己的案台里面翻出了一大堆铺上一层灰的卷宗,递交到了白给手里。 “堆了这么多?” “是挺多,还有些棘手,上面的事情……下官一件也查不了。” “为什么不给王城说?” “信到不了它该被看的人手里。” 白给沉默了许久,广永卫在一旁等待着,等待着,渐渐有一些耐心缺失,他凑上前稍许,试探问道: “大人要管这事儿吗?” “如果大人不想管的话,下官就把这些东西收起来。” 白给回过神。 “收起来?” “当传家宝?” 男人讪然一笑。 “也许未来用得上。” 白给笑道: “不用未来。” “现在便能够用得上。” “书茶剑会之后,孟驮州便只有十二个贵族了。” 白给将这些卷宗折叠好,收进了自己的胸口衣兜里面,侧过脸看着广永卫问道: “只有齐家?” “大人胃口有多大?” “什么都能吃得下。” “那……再加两家。” 广永卫嘿嘿一笑,像是遇见了贵人,去了自己的案台上,摁下了一个暗格子,顿时书柜缓缓移动起来,一道藏好的暗匣弹出,里面又是一叠卷宗。 这一堆不厚,但上面记载的内容更加触目惊心! 白给拿在了手里,掂量了一番,广永卫十分贴心地问道: “大人觉得重吗?” 白给想了想笑着回道: “不重。” “先前拿过一块石头和一柄剑,我觉着那两样东西更重些。” 广永卫面色微微变得肃穆起来,对着白给说道: “事情便拜托大人了。” 白给点头,临走的时候,又回头问道: “你就这么相信我?” 广永卫叹了口气。 “一半一半。” “真与假,与我而言没有什么损失……这些案子和卷宗,下官那里还有备份,藏在其他的地方。” 白给一笑。 “事情办完,回头给你记一笔。” “你这城主……当得还不错。” “腰弓一点没有关系,切记不要给人跪下。” 广永卫疑惑道: “何故?” 白给想起了仙姑庙的那个中年人,淡淡道: “因为人跪久了,便站不起来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受害者无罪论?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白给很难想象在孟驮州中,一城之主会活得如此卑微谨慎。 对比起当初在璟城肆意妄为的周献,二者真是天差地别。 在孟驮州十三贵族的统治下,似乎夏朝的法律变成了只对平民生效的枷锁,他们用这样的枷锁,锁住了孟驮州的平民,却让自己逍遥在法理之外。 白给便又忽然想起来跪在仙姑庙门口的那个中年人。 十三贵族在孟驮州作威作福的消息,至始至终都没有传到王城,但每年孟驮州与王城之间来往的人却很多。 这些人体会不到两城之间的法治差距么? 在王城,就算是王族在明面上,也绝对不敢违背夏朝的律法,大家玩什么阴谋诡计,也都是在背地里面玩,除去极少数的势力,大家都活得特别谨慎小心。 可在孟驮州这样的地方,这些贵族全然不知道什么是收敛。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就敢带着自家的下人上街抄别人家门,衙门还不敢管,如此情景让白给忍不住眉头直皱。 而关于这些消息,竟然完全没有被传回王城! 孟驮州的这些家伙可真是跪久了,便觉得自己应该这么跪着。 卑微,低贱…… 种种不良的词汇,就这样在孟驮州贵族的统治下,一点点写进了他们的骨子里面。 白给对于这些人没有丝毫怜悯之心。 在他看来,这些人根本不值得被同情。 一个真正放弃了自己的人,别人救不了,也不值得他人去相救。 但白给仍然不准备放过孟驮州的这些贵族,心中盘算着怎样才能够把那齐家,罗家,朱家三门大恶除掉。 这些恶人,简直败坏了他们的姓氏。 十三贵族具为一体,虽然彼此之间也有争执,可利益牵涉太深,互相已经极难分隔开,如果其间一方真的遇见了大问题,其他多少都会护着些。 正因为如此,除非将军府愿意花下大血本派遣军队过来强征,冒着打仗的风险强行给孟驮州大换血,否则几乎不太能够治的了他们。 毕竟除了强大的家族势力,更多更麻烦的还是他们掌握着的经济脉络,许多地方产业……种种影响,最终会牵涉到不少的王族,让王城的人想要动他们也不得不顾虑太多。 这回不能再像搞死周献那样搞死齐传祥,搞死齐、罗、朱三家。 鲁莽……做不了大事。 得细。 得智取。 从衙门走出去的白给站在太阳之下,一阵夏末秋初最后倔强的炙热笼罩住了白给,让他浑身上下都觉得痒。 隐匿于人群之中,白给回到了明眸阁后院。 今夜,那条仙姑庙的街道上传来了凄惨的嘶吼声,惨叫声,哭声。 没死人。 真没死人。 白给点上了好宴席,坐在了自家的院子里,与丰南和赵睿智吃饭闲聊。 谁也没有去理会外面的烟火。 叫吧,使劲叫。 叫的越惨越好。 不挨打,你不知道痛,不见到地面上会长钉子,你觉得跪着舒服。 拨开芹菜,白给将油光熹微而诱人的肉片放进了嘴里面,感受着香气迷人的肉汁与滑嫩在嘴中爆开,嘴角溢出一抹病态的笑容。 “丰哥明儿帮我去查查叫作玉香的那姑娘,我在城中的衙门没有查到这个人,但既然王山兰在那块风铃香木牌上写下了这个名字,那总该在什么地方留下过痕迹。” 白给开口,丰南喝下了一口酒,啧嘴道: “没问题……话说仙姑庙正遭难呢,齐家那大少爷盯上了仙姑庙鸳鸯园里头的那株樱花树,老早就想要拔了运回自家中的凝秋池,前些日子给仙姑庙的老板开了一个有些离谱的价格。” “仙姑庙在孟驮城中开了几十年,无论是老板还是店员,都是那几个熟人,他们心底不愿意,可耐不住人家家大势大,强买强卖……这会儿听声儿该是遭了灾,老白你今儿个是不是收了齐家的钱,居然让咱们在院子里头莫动。” “现在咱就这样听着?” 白给一边吃饭夹菜,毫不介意地说道: “听着吧。” “咱们救不了这些人。” 丰南与赵睿智面面相觑。 “这话怎么说?” 白给叹了口气,端起了桌上的茶盏一口饮下。 “一个人他就想要跪着,觉得跪着舒服,觉得自己这辈子应该跪着才能好好活下去,你又怎么拉得动他呢?” “想要站起来,外人帮不了,得看他们自己。” 沉默了半晌,赵睿智转头望向了哭声的方向,寻常的哭声当然几乎传不到这么远的人的耳朵里面,可几人修为均不俗,听得自然也远。 他皱了皱眉。 白给给自己又倒上了一杯茶,嘴角洋溢着微笑,他淡淡说道: “知道吗?” “我以前听过了最有意思的一句话,就是受害者无罪论。” “总有一些人会觉得,只要一个人是受害者,那么他就不该承受他人与社会的谴责。” 听见了这个问题,二人的眼中漫出了十二分的兴趣。 这本身便是一个十分具有争议性的话题。 “白先生可否具体一些?” 赵睿智眯着眼睛,如是问道。 白给细细听着耳畔从仙姑庙那里传来的微弱哭叫声,漠然道: “好比一名女子,大半夜穿着暴露在街上游荡,恰巧被一个心怀歹意的男人撞见,强行对她做了不法之事,行了禽兽之径,事后还捅了这个女人一刀,将她的尸体扔到了荒郊野外,后来事情被人发现,被曝光,传得天下沸沸扬扬。” “这时候,往往会出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一批人认为这个女人会死,完全是因为自己作死和愚蠢,怪不了别人。” “而另一部分人却对上面那一部分人的观点嗤之以鼻,他们觉得女人的死和自己没什么关系,是因为遇见了一个变态男人才遭的殃,错的是那个心理变态的男人,明明他才是应该受到众人斥责的那个人,可为什么会有人去言语攻击一个遵纪守法的受害者,仅仅因为那个受害者是女性吗?” 这个话题被抛出来,二人顿时面色便变得奇怪起来。 古语有云:清官难断家务事。 其实难断的哪里仅仅是家务事? “二位,看你们的表情,该是有很多话想说吧?” “不妨交流一下?” 白给眯着眼一笑,二人沉思了片刻,丰南说道: “那女子倒是无罪。” “但如果我是民众,可能我也会在第一时间骂这个女人,而不是凶手。” “设想一下如果那受害者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男人,我也一定会想要骂他。” 赵睿智笑道: “所以,将这个女子换成是一个深夜在外游荡的醉鬼,你也觉得他该死吗?” 丰南回道: “不是该死。” “遵纪守法,她的确是没错啊……老实说如果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还是挺同情她的……” 他低头思索了片刻,又说道: “但还是想骂。” 白给与赵睿智笑了出来,丰南不解地抬起头,看着二人迷惑不解。 “我错了?” “哪里有什么对错。” 白给又倒上了一杯酒。 “争来争去,其实那个人的死,和这些谈论她死亡的人有什么关系呢?” “罪犯已经得到了惩治,剩下的那一群人,无非就是互相为了不同的理念和三观撕逼较劲而已。” “讽刺的是,其实他们心底才不在乎那个女子到底死没死,应不应该死……他们关心的是,这群和自己怀抱着不同理念的家伙什么时候死。” “我与你们讲述的这件事儿倒也不是空穴来风,今夜孟驮城中发生的事情即是如此。” “白日里我拉了他一把,可他不敢站起来,也不愿意站起来。” “他觉得跪着很舒服。” “现在他出了事,我一点儿不想再帮他了。” 白给说到这里,兀自喝下了一口酒。 相比较于茶水的温和,酒确实显得有些烫。 “仙姑庙的人遵纪守法,那庙中的一名中年人更是恪守规矩,他错了吗?” “从夏朝的法律角度来看,他没有错。” “但在我的角度看来,他错了。” “他要和一群不讲规矩的人讲规矩,而又没有实力扞卫自己的规矩,这样的人真是蠢到无药可救。” 白给说完,面前的二人皱眉。 “一个女人明明知道晚上穿着暴露出去有可能会遇见危险,明明知道疯子和变态是不守规矩的人,可她依旧我行我素,最后被人奸杀……” “她的死可以归咎到罪犯的身上,可她的选择不能,她在选择上面犯下的错,必须由她自己承担!” “今夜的结果,是仙姑庙那群人自己的选择,怪不得我,也怪不得那群强买强卖的强盗。” “这种事情,总扯不上男女歧视,二者都很难引起我的丝毫同情。” 白给说完,与丰南二人碰杯,他们细细品味白给方才的话,越来越觉得像回事儿。 ——人们在选择上犯下的错,需要自己承担。 “你是个怪才。” 赵睿智感叹道。 “但这话……我真喜欢。” 白给将自己下午时候在城中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二人。 这时候,二人总算可以安心坐着在一片惨叫声中听白给慢慢讲故事了。 受害者真的无罪吗? 受害者真的无错吗? 不一定。 他们可以第二次出手救仙姑庙的那群人,但是听完了白给的讲述之后,无论是丰南还是赵睿智都选择了冷眼旁观。 他们能帮别人解决眼前的问题,可不能帮一个想要跪着的人站起来。 要站起来。 得靠自己。 饭菜吃饭,婀娜妖娆的姑娘进来端着盘子走出去,将桌子打扫干净,白给将胸口藏着的卷宗拿出来,扔在了桌子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美妙动听的声音。 “这是什么?” “刀。” “刀?” “刀。” “什么刀?” “杀人不见血的刀。” 丰南与赵睿智对视一眼,拿起来卷宗仔细看了一遍,同时叹道: “好钝的刀!” 白给笑道: “刀钝无妨,只要能杀人的刀,那就是好刀!” 丰南眯着眼。 “很难。” “罪名也只是名,真的要扳倒他们,得有人给他们定罪……现在的问题是,没有人会给他们定罪。” 赵睿智附和道: “孟驮州西临葬狼山,北临北蛮关,寻常时候,是极其重要的军备运送驿站,十三贵族虽然够狂,够猖,但他们在某些大事面前取舍非常果断,也知道自己的真正作用,所以只要他们愿意在边关需要的时候,全力调用自己的力量帮忙解决后勤问题,朝廷便没有理由动他们。” “毕竟孟驮州放了大血,边关容易出问题。” 白给淡淡笑道: “你们不觉得孟驮州这么一块地儿十三个贵族挤兑在一起,实在是太拥挤了么?” 丰南苦笑道: “老白,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些家伙几百年来巩固的利益关系,已经宛如一张无法分割的金碗,甚至连同拼凑的痕迹也看不见了。” “你想要分化他们……太难。” 白给眯着眼睛,胸有成竹,碎碎念叨: “亲兄弟,父子母女都能因为利益翻脸,还怕他们这些家伙手牵着手牵着手牵着手牵着手?” 沉默了稍许,赵睿智那张略丑的脸上松弛了些,问道: “你想怎么做?” 白给扭了扭脖子。 “很简单,回头我先帮你们在书茶剑会上,把他们加盟奈何的事情搞定,然后……” 二人听着白给的描述,渐渐变了脸色,震惊浮现,又缓缓成了激动与兴奋的红润! 白给这家伙……有想法啊! 赵睿智压制着内心的悸动,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 “我有一个问题……” “倘若他们真的上下一心,咱们计划败露,你要怎么做?” 白给淡淡回道: “留一条狗,其他的杀干净。” “棋盘是我们摆的,局也是我们设的,所以我们随时都有掀桌子的能力。” 平静,短小,精悍的言语,让二人却感受到了来自于天灵盖处的寒意! 好重的杀气! “杀了他们边关的事情很麻烦……尤其是北蛮关。” “否则王城不会容忍他们到今日。” 白给侧过头,眯着眼睛笑道: “如果,有一个势力可以取代他们呢?” 耳畔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夜空便凸显寂静,赵睿智手中轻轻把玩着酒杯,脸上终于扬起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难怪我觉得哪里不对。” “你这小子,小算盘打得真是精明。” “说了那么多……” “是想要卖给‘某个势力’一个人情?” 白给也笑道: “引虎趋狼不是什么妙计……但如果引一只虎能驱赶一群狼,我认为这笔买卖很划算。” “给他们一个机会,真不珍惜是他们的事。” “我……只想睡个好觉。” 第一百三十五章 齐传祥之死,计划开始 电闪雷鸣。 厚厚云层之中,一抹亮光如树杈一样展开,蔓延向四周,将黑色的夜撕开一道狰狞的伤口,而后又迅速愈合。 这雨到底也没下多大,夏末秋初,仿佛雨也失去了气力,却非是春雨那样缠绵悱恻,让路上的行人既能够享受到清凉微爽,又不会打湿衣物,只如银丝明玉一样点缀在行人的衣物上,发丝上。 今夜这雨,咽不下自己最后的一口气。 所以,它来得格外凄厉! 若是不打伞,很快就会将人浇淋成为落汤鸡。 远处长街的那头,原本过往十分热闹的庙门,这时候却显得尤其寂静,好像死了人一样不祥,从前最爱在此地逗留的鸳鸯男女们,今日也飞向了其他地方。 黑暗,寂冷潮湿的地面上,有个中年人跪在街上,绝望地看着庙门口出神。 他不是这家庙的主人。 但他已经在庙中工作了几十年,快百年。 他亲眼看着这一座小庙是如何一点点建立,繁荣,发展成了今日的模样。 数十年的心血,那一株参天的樱花火树,那无数承载着世间有情人美妙愿景的香木风铃彻底被一个强盗摘下,埋进了土壤深处。 原来孕育爱与美好的地方,如今终于变成了空洞,丑陋,泥泞的坟墓。 跪在地上的中年人,这才觉得膝盖好痛。 好痛啊! 疼痛与火,沿着膝盖蔓延上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让他发出了野兽一样的凄鸣。 一个脚步声隐匿在雨声之中,夹杂一片黑暗的阴影出现在了中年人的面前。 “哟,还跪着呐?” “啧啧啧。” 戏谑的声音响起来。 好熟悉。 中年人缓缓抬起头,隔着雨帘望着那声音的主人,可他只看见了一个背影。 这人,并不是为了他而来。 黯淡月色下,青衣变成了灰色,变成了黑色,最后隐匿在了夜色深处。 他想了有一会儿,想起来这是前日向他打听人和事,后来昨日又帮他站出来说话的那个男人。 望着白给消失的方向,他伸出了手,开口想说一句:“帮帮我。” 可那三个字卡在了喉咙口。 他说不出来,他说不出来啊! 白日里的景象再一次重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他跪着,起不来,起不来! 为何,为何他这般怯懦? 为何! 如果那时候他站起来了,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哪怕死了呢? 如果他死了,那株樱花树是不是就能够保住? “哟,还跪着呐……” “啧啧啧……” 这淡淡的嘲讽的声音一便又一遍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仿佛魔咒一样,搅得他头疼愈烈。 还跪着呐? 还跪着? “啊!!!” 中年人嘶声大吼,死死捂住自己的头,眼前尽是那株他们倾注全部心血养了几十年大树倒在血腥斧子下发出的簌簌摇曳声。 她抚摸着他的脸,说不怪你,不怪你。 泪水沿着雨水划过的痕迹一道流了下来,又在锋利指甲之间留下了血痕。 他划破了自己的脸,死死攥着自己的拳头。 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腿不抖了,也不软了。 此时此刻,中年人的脑海之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齐传祥! 他知道明日齐传祥还会来,办理后续。 所以,他还有机会。 中年人像是一条受伤的野狗,一瘸一拐走进了雨夜之中,不哭也不闹了,眼神在黑暗之中刨着坑,深深将自己埋了进去。 街那头的拐角,三个黑影并肩而立,隔着密集的雨幕与浓雾,看着中年人走远,其中一人好奇道: “计划开始了?” 青衣男子回道: “他会帮我杀一个人。” “你就那么确定他能杀掉齐传祥?” “我确定。他只要站在齐传祥的面前,那齐传祥就一定会死。” “你要动手,然后栽赃给他?” “这不叫栽赃,我实现了他的愿望,而他主动背上自己愿意背上的罪名。” 身姿略矮,面容丑陋的男子笑道: “先生去了趟王城,真是越来越毒了。” 青衣男子微微一笑。 “这是慈悲。” “只有‘亲手’杀了自己的执念,他才能够得到救赎。” “那棵树像是他养了几十年的孩子,如今在他的面前被人搞了个半死不活的带走,如果不解开这个心结,他未来的生活将会活在炼狱之中,生不如死。” 矮丑男人眯着眼许久,眼中闪过一道诡异的光。 “昨日你愿意被衙门那几个猫狗衙役带走,撒手仙姑庙这件事情不管,是故意的吧?” “为的,就是今夜养一只替死鬼出来。” 青衣男子撑伞感慨道: “昨日那时候,我是真的有想过帮助他,帮助仙姑庙。” “可他让我很失望。” 矮丑男人问道: “所以,从什么时候你开始想要他做你的替死鬼?” 青衣男子淡淡回道: “从他跪在地上,站不起来的时候。” “没有我算计他,事后他也会被齐家杀掉。” “我只怜悯活人,不会怜悯死人。” 像是在王城的时候,白给将剑意附着在杯中的酒水那样,他将剑意附着在了中年人的身上。 昨夜一场大雨,其实他做了两件事。 将中年人变成自己的替死鬼只是其一。 第二件事,便是在他的身上种下自己的剑意。 齐传祥的死,不能跟他扯上关系,不能跟奈何扯上任何关系。 所以齐传祥死的时候,白给自然也不能出现在他方圆百米之内的任何位置。 雨过天晴,仙姑庙前来了许多人。 没见着彩虹,却见了血。 齐传祥还带着人,这些人拦住了忽然冲出来,欲拔剑的中年人,但没有拦住他身上的那一道雨夜的剑意。 好大的雨! 死前那一瞬,齐传祥看见了雨,也看见了伞。 还有那名撑伞的青衣男子。 男子对着他笑了笑。 世界便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少爷!” “少爷,你怎么了?!” “该死……” “把……他……抓……” 下人的声音渐渐离他远去,去往了一个遥远的地方。 “你们要去哪儿?” 齐传祥惶恐地站在一片黑暗之中,对着远去的声音大声叫道。 无人回应。 好…安静啊。 血染红了仙姑庙门外的石阶,从第五阶一路流向了第四阶……第一阶。 那些穿着锦绿色衣服的下人;那些街上围观的路人;那剑拔了一半,脸上错愕的中年人。 这些人全都傻了。 尸体直挺挺倒在了地面上,溅开了大片的灰尘,四散飞扬。 衣袂一角的锦袍浸润在了有些还未完全干燥的边角出,被肮脏的泥水浸湿。 “少……少爷……” 有人哆嗦着嘴,上前颤抖着手摸了摸齐传祥的脉搏,然后面色煞白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完了。 全都完了。 齐传祥真死了。 齐家的人会怎么处置他们? 片刻之后,他瞬间转过了脸,带着惊恐和怨愤指着中年人,大声叫道: “你杀死了齐少,你要给他偿命!” 他话音落下,身旁的那些人立刻便明白了过来——想要活命,便一定要抓住杀死齐传祥的那个中年男人。 一定……一定要有人上前顶罪,否则他们这些人便会死! 他们忘记了方才发生的事情,恐惧和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他们丧失了自己思考的能力。 这群平日里为虎作伥的恶棍们,这时候疯狂地围住了方才欲拔剑的中年男人,用原本栓箱子的绳子将他五花大绑,眼中流露难以言喻的憎恨和愤怒,不停对着他拳脚相向,打得中年男人口吐鲜血,浑身上下到处都淤青骨折。 “行了!” 一人巨喝。 其他人的动作便应声而停。 “留口气,将他与少爷的尸体交给家主处置!” 他们绑带着一言不发,一声不吭的中年男人与齐传祥的尸体从仙姑庙离开,心中恐惧而惊惶。 这些恶棍们见过了太多齐家的所作所为,当然知道齐家的那些掌权者究竟多么心狠手辣,多么不将人的命当命。 如果可以,他们一点儿不想回去,想要找个机会溜之大吉……如果他们逃得掉的话。 这些家伙不敢跑,也明白自己绝对不能跑。 齐家的老祖是一名六境的修行者,一眼能见方圆百里林木,齐传祥的死很快就会传到那名老祖的耳中,届时,他想要找一个逃跑的下人,还不简单? 寻常的六境修士不常用千里眼与顺风耳,不过是太消耗神念,不能总是如同挂个buff一样挂在那里。 可不常用与不会用是两码事。 眼下的活下来的唯一希望,便是将齐家上层的仇恨全部转移到杀害齐传祥的凶手身上! 那些看戏的众人,此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立刻远离了仙姑庙,不敢继续再在这里看戏,还有些人不放心,担心什么都不做会被齐家报复,索性还去了报了官。 恶霸欺负人的时候,他们不去报官。 如今恶霸被人杀了,他们去报了官。 站在了明眸阁的高楼内,白给手中拿着一本书,静静坐在竹椅上,就隔着窗户看着远处仙姑庙发生的事情,眼中溢满了冷漠。 这样的一群人,早已经丧失了勇气,就算将刀塞进了他们的手中,他们也不敢砍向曾经那些压榨欺凌他们的恶霸。 他们甚至会将刀扔掉,去为恶霸解开绳子。 然后像狗一样讨好恶霸。 “还不够,还不够啊。” 白给啧嘴道。 齐府。 丰南与齐家的家主齐升桓正在商谈关于加盟奈何之后的福利分配等一系列的事项。 齐升桓脸色并不好看。 原本属于齐家的一部分非常诱人的利益项目,现在被奈何取消掉了,转而分配到了罗家与朱家的头上。 齐升桓问丰南为什么,丰南一直没有正面回复,笑着跟齐升桓打太极。 然而齐升桓是何等精明的老狐狸精? 能够坐上一家之主的这个位置,怎么可能会简单? 短短时间之中,他的脑中已经闪过了诸多的可能。 譬如…… 朱家与罗家已经背叛了他们先前的铁血盟约,暗中主动与奈何提前结盟,并觉得奈何给予十三贵族的这一块大蛋糕……不够分! 蛋糕,只有这么大。 要吃得多,吃的人就要少。 如果说是云青天这样做,他还有些怀疑。 毕竟数百年来云家一直是十三贵族的龙头,实力,口碑全都摆在那个地方。 可朱家与罗家是什么成分,齐升桓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群疯子和亡命之徒,这些年干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情? 这回,是将主意打到了他齐家的头上? 又或者,这其实是奈何为了分化收买他们而故意玩的小手段? 齐升桓心中计较着,不时会抬头瞟一眼丰南,可对方太沉静了,那滴水不漏的模样简直不该出现在他这样的年轻人身上! 从丰南的脸上,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也正是在这个微妙的时刻。 门外来了人。 匆匆忙忙,慌慌张张,面无血色。 披麻戴孝,白帽子已在头上了。 他当着众人不解的面,猛得前仆在地,大声哭号道: “家主!” “少爷在街上遇刺……被人杀了!” 他话音落下,登时齐升桓便猛得推椅站起身来,眼中刹时充血,须发皆张! “你说什么?!” 他震怒,浑身颤抖。 那下人被他这般可怕的气势给吓坏了,浑身抖动不停,险些尿出来。 可他还是硬顶着头顶十足的压迫感,颤颤巍巍地说道: “少爷……今日去仙姑庙立交易的字据,谁知那仙姑庙中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刁民,竟忽然发难,一剑砍死了少爷!” 齐升桓闻言,脑子顿时陷入了一片空白。 自己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说没就没了? 他站立不稳,后退了几步,跌跌撞撞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面容呆滞,目光痴傻。 突如其来的这个消息,让他一时间无法接受。 悲伤,失落,愤怒。 许多情绪全部交织在了一起。 丰南嘴角轻扬,抬手喝了一口茶。 “看来今日齐家主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处理,那……合作的事情,日后再谈吧。” 他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就要离去,却在要出门的时候,忽然看见大厅的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一股极其浓烈的杀气在房屋里弥漫。 身后的声音,好似毒蛇一般可怖。 “祥儿……是你们奈何杀的?” 第一百三十六章 便是骨头,也一样咬碎 这样浓烈的杀气弥漫在了屋子里面,随时仿佛都会被点燃,丰南转过身子,腰间的那特殊青铁配饰也随着摇晃,在门外穿透的微芒下,一张鬼面隐隐泛着寒光。 他平静地看着面色愠怒的齐升桓,冷冷道: “你想跟我火拼?” 旁边的齐家总管愤而怒起,上前一步,指着丰南的鼻子大声怒斥道: “放肆!” “这里是齐家的地界,家主问你我家公子是不是奈何杀的,你听不懂人话?” 他须发皆张,眉飞色舞,风霜皱褶的脸变成了天上鬼神的狰狞,仿佛下界捉拿妖猴的巨灵神,身上气势如山岳般拔高,猛得涌向了丰南! 如此可怕的气势,足以让任何一个五境之下的修士瞬间跪在地上,连腰也直不起! 可丰南不为所动。 甚至……毫无知觉。 略移目光。 丰南看着齐家总管,眯着眼。 “我跟你说话了?” “一条狗,也配在这里叫?” “跪下!” 随着丰南吐字结束,一股无形而浩瀚的力量从天地之间凝聚,不过短短刹那,便化作了神印刻在了齐家总管的背上,这种力量如山似海,非人力能够抗衡,与寻常的招式全不一样。 倘若此时有儒家的书生在此地,便会惊骇地发现,丰南所用的,乃是儒家的‘子不语’神通,而且造诣极高! 瞬息之间,那齐家的总管喷出一口鲜血,膝盖处自己碎掉,而后无力跪在地上面,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 他面色苍白,面颊上这回才终于浮现出了恐惧,剧痛袭上大脑皮层,可他压根儿不敢妄动! 二人的实力差距太大,方才丰南隐藏得太好,他们完全没有看出来。 震撼的场面与丰南那言谈举止之中爆发的巨大压迫力,让无比暴怒的齐升桓稍微冷静了一些。 “孟驮州十三贵族,都是奈何的合作对象,你们数百年来具是一个整体,得罪你们其中一个,往往就会得罪其他十二个,所以奈何没有必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对于贵公子遇刺身亡的事,我也感到十分悲伤与惋惜。” “就不打扰齐家主查凶手了,告辞。” 丰南嘴上说着悲伤与惋惜,其实脸上一点儿这意思也没有,他开了门,离开了齐家,一路通畅无阻。 他走远后,齐升桓盯着那名跪在地上的下人,用一种颤抖而阴冷的语气说道: “带我去看祥儿的尸体。” 那下人努力从地面站起来,弓着身子带着齐升桓从房间里面离开,留下了那个无人搭理的齐家总管跪在地面上,双膝渗血,两眼无神…… 二人穿过了院落与林荫小道,来到了齐传祥曾经居住的地方,齐升桓看着被白布遮掩的儿子尸体,浑身一震,身上的汗毛全都倒竖了起来,怒声大喝道: “谁干的?!” 在场的众人无人应声,给齐升桓的怒火吓破了胆。 那常常侍奉在齐传祥身边的狗腿子,咬牙鼓足勇力,哭丧着一张脸将今日白日里的事情与齐升桓说了一遍,而那个被他们五花大绑扔在院落一角的男人却发出了偏执而疯狂的大笑: “死的好啊!” “一群狗贼!” “欺压百姓,鱼肉乡里,见风使舵,无恶不作!” “今日用我一条贱命换了齐传祥这狗贼一条命,实在痛快!” 这么一会儿,他想明白了。 齐传祥的死,其实跟他没有关系。 他被人利用了。 可中年人已经不在乎了,只要能让齐传祥这个狗贼死,他做什么也都愿意。 那个狗贼拔了仙姑庙的树。 那个狗贼夺走了自己养了几十年的孩子。 在他心中的无价之宝,被那个狗贼花了三两二钱银子强行买走。 这价格是按照市场上最贱卖的柴薪来计算的,还以那株樱花树太重,齐家是批发进货为理由,自己给自己打了八折。 齐升桓看着那仙姑庙的中年人,目眦欲裂,寒声道: “因为一棵破树,你便杀了吾儿?!” 中年人与他对视,开怀大笑。 “没错。” “我杀了你儿子。” “我杀了你齐家的这条恶犬!” “可惜啊,我没本事,否则定要将你齐家这肮脏恶臭的淤泥之地,彻底铲平!” 他话还没有说话,齐升桓一回头,当场拍碎了他全身上下的骨头,中年人的表情僵住了一刹那,而后眼睛仿佛要瞪出眼眶外面,血丝几欲爆裂,嘴巴里面发出了‘呼呼呼’的声音,整个人以一团常人难以理解的扭曲诡异姿势软了下去。 转眼之间,他七窍渗血,出气多,进气少了。 中年人还想再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剧痛与黑暗淹没了他。 他努力地在笑。 恍惚之间,他又见到了自己养的那一株樱花树,开得灿烂,枝繁茂密。 “对不起,我应该……早些……站起来的……” 他喃喃说道,对着树枝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茂密的枝叶。 “一个三境的废物,居然能当着你们这么多人的面,杀了祥儿……” 齐升桓双目通红,扫视着院中跪在地面上的那些齐传祥的护卫,眸中布满了暴虐的杀气! “因为一棵树!” “一棵树!” “他杀了我儿子!” “要尔等何用?!” 那些齐传祥麾下的恶棍们一听这话登时就慌了。 齐升桓这话……是要他们的命呐! “老爷息怒!” “少爷之死,实非我等之罪呐!” “那厮身后只怕有高人指点,手中的剑还没有拔出来,少爷便已经被刺中了!” 恶棍们见暴怒的齐升桓要拿他们开刀,登时慌张了起来,迅速跪地求饶,一人胆大,嘴皮子也利索得紧,于是迅速将当时的情景描述了出来,想要藉此引开齐升桓的注意力。 他话音落下,身旁不少一同跪在地上的人也急忙附和了起来。 “没错,家主。” “这人很可能不是真正杀害少爷的凶手,少爷死的时候,他的剑还在自己的手里面,没有拔出来!” 齐升桓冷冷看着这些人,面无表情指着地面中年男人的尸体说道: “所以,你们把那个混账玩意儿带回来做什么?” 那些人愣住了片刻,为首的绿衣下人登时叩首高声道: “小的……小的这就去捉拿杀害少爷的真凶!” “一定将这目无王法的不法之徒抓起来,祭奠少爷的在天之灵!” 他说完之后,立时间便弓着自己的身子跑了出去,步履慌乱,前后迈的步子一长一短,才出门不久,脑子忽然‘砰’的一声,仿佛西瓜一样炸了开来,溅了花花草草一地的白绿。 这可怕的场面让在场的众人全部愣在了原地。 “不必了。” 齐升桓森然说道。 “你们生前没有照顾好少爷,那就下去好好赎罪吧……” “不!家主,你听我们解释……噗!” 一阵接着一阵的爆裂声响起,这些人很快便在惊恐声与惨叫声之中炸成了一滩血沫,留下了满地的狼藉! 临死之前,从来不讲道理的他们,开始想要与自己的主人讲道理。 他们发现自己原来与齐家外面那些曾经被他们欺侮的人没有半分区别,甚至他们的命要更贱。 可惜,为时已晚。 齐升桓带走了自己儿子的尸体,于是很快便有齐家的下人带着工具,带着口罩牵来打扫现场,这人间炼狱一般的场景让他们忍不住呕吐出来! 空气之中弥漫的腥臭充斥着他们身上的每一个毛孔,这些人狼狈地收拾着地面,不停泼水,拖洗,可他们并不知道,在这些地面的碎屑之中,原本应该是有一具相对完整的尸体。 ——仙姑庙的那个中年人。 可现在他却不见了。 这些人当然不知道此地少了一具尸体,他们老老实实地打扫,不敢丝毫懈怠,这些人心里清楚,如果回头齐升桓发现了他们什么地方没有打扫干净,那他们就很有可能会为自己的粗心,付出生命的代价! 衙门很快来了人,扣动齐家的大门,向齐家家主说他们接到了报案,齐家的公子遇刺身亡,于是过来核实一下情况。 齐升桓在门口将衙门的人迎进齐府,一番交代之后,衙门的人向齐升桓表示,一定在最短时间内破案。 衙门的人走后,齐升桓这才去了一间特殊的屋子里面,里面的铜床上躺着自己儿子那已经冰冷苍白的尸体,他的面部停留着生前最后一刹吃惊与不甘的表情,似乎很难接受自己的死亡。 而要了他命的那一道创痕,正在他的眉心。 白给出手非常狠毒。 十三贵族底蕴丰厚,家中还有六境造化的不世强者,他担心齐家有什么特殊的续命方式,所以那一剑没有选在齐传祥的心脏位置,而是选在了齐传祥的眉心。 那里承载着人的精神与灵魂。 白给那一剑不但刺穿了齐传祥的脑子,也直接抹杀了他的魂魄意识。 这样一来,就算是齐家有什么不得了的手段,让齐传祥的伤口复原,体内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那也于事无补了。 齐升桓看明白了这一点,脸上的表情已经阴沉到了极点。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摸自己儿子的眉间伤痕,上面隐隐有着水渍的冰冷与剑的锋利。 抬手时候。 指尖渗出了一滴血。 恍惚之间。 他的眼中,出现了那片夜,那阵雨。 齐升桓站在滂沱大雨之中,迎着冷雨往前走,踩过那条街上的清冷月光,路过了仙姑庙的门口。 一把纸伞无力地垂倒在了这里,被雨水不断浇淋着。 他看不见撑伞的人。 所以他不知道这究竟是谁的伞。 齐升桓伸手触及伞柄,于是此方世界忽如云烟消散。 他回过神。 攥紧了拳头。 “大人,来找下官何事?” 衙门之中,城主广永卫见着了白给,派人给他安排了一张座位。 这时候,正是中午饭点。 白给上午时分去见了云青天,表明了自己的来意与身份,再加上将军府的那名女客卿谢青梅的引荐,他很容易便搞到了书茶剑会的邀请函。 望着桌子上的这几碟轻薄小菜,白给皱起了眉头。 “你平日里就吃这个?” 广永卫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一边疑惑道: “对啊。” “有什么……问题吗?” 白给放下筷子,对着广永卫说道: “去让下人买些猪肘子,买些卤牛肉,买些烤鸭,买点酒……今日正午咱们开个荤。” 广永卫沉默了小片刻,凑身低声道: “大人,下官诚惶诚恐问一句……” “这算公款吃喝吗?” 白给‘啪’的一声砸出了一张银票拍在了桌子上,滑到他的面前。 “很明显不算,这是我请你吃的。” 广永卫也没收这银票,眯着眼笑了起来。 “有大人这句话就够了,小人做了孟驮城城主这么些年,总不至于吃顿饭都要大人破费。” 他遣下人按照白给的吩咐去买来酒菜,二人对饮一杯,白给才啧嘴道: “平日里被压榨的挺惨啊。” “吃个饭都这么小心翼翼。” 广永卫叹了口气。 “下官不是十三贵族的人,做城主能做这么多年,自然谨慎。” 他夹起来一块染着红油的牛肉,盯着上面香味扑鼻的鲜血淋漓,笑道: “今早的时候,齐家的少爷死了。” 白给抓着一只鸭腿啃着,嘴角流油,毫不介意地淡淡说道: “死个人而已,别这么大惊小怪。” “夏朝天天都在死人。” 广永卫盯着筷子上面夹住的牛肉不断滴落鲜红的红油,始终没有往嘴里面送。 “大人觉得行私法是一件好事么?” 白给扬头饮下一口酒,注视广永卫许久,平静道: “才喝了一杯。” 广永卫摇头。 “喝几杯都是一样。” “从来没有人可以让下官喝醉。” 白给嗤笑一声。 广永卫严肃道: “大人不信?” 白给言语之中似乎带着刀子,锋利得紧。 “醉鬼从来不会觉得自己喝醉了。” “我觉得你是一个不错的城主,可不代表你是一个好城主。” “作为孟驮城的城主……你很失败,非常失败。” “你的法,没有锁住它应该锁住的人,反而成了那些人手中用来攻击与奴役孟驮城平民的武器。” 广永卫沉默不言。 白给所说,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你不敢吃,又不舍得放下,以为自己在做什么,其实什么也没做。” 淡淡的声音,让广永卫猛然一惊。 这一刻,他手中染着红油的牛肉……变了模样。 白给从盘中夹起来一块与他筷子上一模一样的牛肉,同样滴着猩红的油,静静放在了他的面前晃悠。 “但我不一样。” “只要我夹在了筷子上,那不管它是什么,我都会吃下去。” “无论它是肉还是硬骨头……” “我都会把它咬碎!” 第一百三十七章 杀与不杀? 云岭松风。 一位玉树临风的男子静静望着远处闲鸦野鹤,坐在一条大河之上的断木饮酒,翠山泛起了一丝不经意能够察觉的枯黄,但仔细看的时候,却又看不出来。 书茶剑会开会在即,他此时此刻本应该在磨剑,可年轻的男子似乎觉着自己没有磨剑的必要。 磨剑需要十年之功,区区一朝一夕的临阵之举,毫无作用。 为了今日的大会,他已经准备了许久。 山不算大,但在孟驮州群山环绕之中,想要找到他却也不容易,原本以为手中的这猴儿酿能安静地喝完,可林中突兀的脚步声还是干扰了此地的宁静。 不是云家的人,而是齐家的人。 “齐叔有事?”云松风放下了酒壶,挑眉问道。 齐升桓走到了云松风的面前,叹道: “阿风啊……祥儿昨日早晨被人杀害了。” 云松风蹙眉,脑海之中映出了那个不招人喜欢的影子,没明白齐升桓的意思。 “齐叔以为,是我杀的人?” 齐升桓闻言急忙摆手道: “阿风想太多了,云家向来与齐家关系颇好,小时候你们还经常在一起玩,齐叔怎么会怀疑你杀死了祥儿呢……” “既然如此,齐叔来找我所为何事?” 齐升桓深吸一口气,解释道: “是这样的……这次书茶剑会阿风你不是也要参加吗?” “叔想让你帮忙看看,去参赛的那些人里,哪些人悟出了剑意,而谁的剑意之中又有一场……瓢泼大雨。” 云松风沉默了片刻,应允了下来。 他不喜欢齐家,可是也知道十三贵族之间的铁血盟约,这样的小事,他实在没有拒绝对方的理由。 哪怕他真的觉得齐传祥死了对于孟驮州而言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情。 甚至当他听说齐传祥死的时候,心里的第一反应还是云家派人去做的。 这些家伙实在是不知道收敛,在孟驮州为所欲为,时间长了,难免给这头遭来灾祸。 齐升桓走了之后,他又喝了口酒。 “噗!” 还未下喉,他又想起来了齐传祥的脸,忽地吐了出来,全洒在了断木下的河流之中,随着流水一同消失在了远方的小瀑布处。 心中暗骂一声晦气,云松风离开了这里,朝着山林更深处走去。 孟驮城,明眸阁后院。 丰南匆匆而来,看着仍旧还在院子里面看书,像个太爷的白给,忍不住吐槽道: “你这家伙,倒是过得舒坦,也不知道准备一下……这回若是你在书茶剑会上给咱们丢了面子,回头可有你好受的。” 白给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将自己的腿搭在了面前低垂的树枝上,问道: “怎么样了丰哥?” “咱们那师哥王山兰的消息查到了吗?” 丰南叹了口气。 “查倒是查到了……城东有一名老渔叟,曾经在四十多年前发大水的时候险些遇难,那时候有一对男女曾经恰巧路过,救过他一命。” “根据他的描述,那个男人很可能便是王山兰。” 白给闻言无语道: “就这些?” 丰南挠挠头。 “就这些。” “他们后来去哪里了?” “渔叟说是去了东边儿,那里是庆城的位置,我还特意让人去查了庆城,那头并没有王山兰去过的踪迹。” 白给陷入了沉思。 “玉香这个女人没有查到么?” 丰南耸耸肩,叹了口气。 “没有。” “关于你嘴里的那个女人,无论是孟驮州还是庆城,均没有一点点的消息。” 白给又沉默了一阵子,开口道: “有一种可能。” 丰南微微抬头。 “什么可能?” “秘境。” 白给话音落下,丰南那双眸子里面映射出了微光一缕。 “如果人间找不到他们存在的痕迹,那么他们便可能去了妖族生存的秘境之中。” “而且在庆城之西,孟驮州以东,正好有一个巨大的妖族秘境,唤作梦璃界。” 白给记起来了当初他们在岚宫山的清岫界之中救出的那几名小兽与五境的大妖红鸢,最终便是在苏有仙的调查与帮助下,去到了梦璃界这一座巨大妖国之中修养生息。 丰南闻言,脸上流露出一抹疑惑。 “人族想要在妖族的世界之中和睦的活下来,恐怕不容易。” “就像一些大妖在人间逗留一般,一定得有人族势力的庇护才行。” 白给回道: “如果玉香是一只妖怪呢?” 丰南怔住。 白给继续道: “既然人间找不到她的痕迹,咱们为什么就一定要认为她是一个人?” “我去给安家写封信,让他们想办法联系一下梦璃界,他们与梦璃界之间有过不少纠葛,互相还签过条约,对于彼此多少比较熟悉,有这么一个中间人,想必求证我的想法会简单许多。” 丰南好奇道: “你跟安家走得似乎很近。” 白给笑道: “不是很近,是非常近。” “安家的老东西要死了,他死后,安家会变天。” 丰南拍了拍白给的肩膀,提醒道: “多的我也不便多说,这群家伙也不是省油的灯,自己小心吧。” 白给点点头,唤来了下人,备好纸笔,白给写完了信,于秋风之中吹干后递给了丰南。 “劳烦丰哥。” “小事一桩。” 与重明宴不同,书茶剑会开宴之后,便有一股浓烈的生杀之气。 孟驮州专门为了每年都要举行的书茶剑会专门修建了一座巨大的会武场地,一圈观众席上的人,都能够清楚明了地看见下方争斗的人一举一动。 重明宴上不能杀人。 但书茶剑会可以。 来这里参加剑会的人,必须要签订生死状,并且摁下手印,而坐在观众席位上的人,也要签订一份另外的状纸,保证自己如果因为晚辈们进入了剑会之后被人杀死,事后不能够因为这件事情对其他势力进行报复与问罪。 他们准备得很齐全。 一套措施下来,书茶剑会里面的年轻人就可以带着自己宗族家族老人的意思,拔剑帮自己的家族做一些平日里不能够做的事。 十三家族这么些年,明争暗斗,书茶剑会看似是年轻一代人的论武,其实是一群老东西们背后暗中运营操持。 王城来了一些人在贵宾席位上,譬如郑王女,面色高冷,胸口起伏,她似乎有意无意仰起头,一定要用自己的鼻孔看人,这样显得自己身份尊贵,这样才有王族的风范。 其实十三贵族之中有许多人都知道郑王一族如今已经没落了,家族之中没有站的出来的强者,手中也没有什么实权,在王城之中的财路更是比其他的王族短缺了一大截。 瘦死的骆驼……真没马大。 如今郑王一族,不行了。 空有其名,无其实。 她这副模样,引得不少贵族的人心中冷笑。 她自己是个傻子,还要将所有人都当成傻子。 他们毫不介意在郑王女遭灾的时候上去踩一脚,搬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她的头…但现在却不行,这些人表面上仍旧需要装出一副恭敬的模样。 大家都知道规矩,所以都按照规矩走流程。 “书茶剑会开始之前,本人有几句话想说。” 云青天洪亮的声音忽然覆盖住了四方,洪浪滚滚传播开来,登时人满为患的会场便静若寒暄,无数目光汇聚,全都在那个高台上的魁梧男人身上。 “数百年来,孟驮州十三贵族均是一个紧密的大团体,各位纵然已经签了生死状,但我希望咱们书茶剑会能不见血,便不要见血,大家点到为止即可。” “如若不幸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也请各位保持冷静,千万不要发生争执。” 按照惯例,云青天还是先说了一段毫无意义的废话,而后便大致介绍了这一次参与书茶剑会的几方势力,除去他们十三贵族之外,还有郑王一族。 这一次郑王女过来参加书茶剑会,自然也带上了几名王府之中不错的年轻人。 而后便是将军府,奈何,一些孟驮州的江湖势力。 这些江湖势力有一些想要加入贵族的麾下,但这个过程并不容易,没有谁会喜欢一个外人进来抢食。 多一条狗,就意味着他们又要多分出一部分的囊中之物,这决非一个愉悦的过程。 所以除非这些人能够证明自己有过来分食的能力,有为他们带来更大更多利益的能力,否则这些贵族绝对不会轻易收纳外人。 所谓的书茶剑会,更像是一个斗兽场,从剑会开始的时候,里面就掀开了一阵腥风血雨! 众人品酒,看茶,观剑。 而场中的年轻人们奋力舞剑,不断砍向对方的要害部位,不断地生死相向。 先前云青天说的那些话,早就被他们忘得一干二净。 点到即止? 怎么可能? 一旦动手,非死既伤! 场上的观众看得乐呵,不时见了血,便拍手叫好,大声欢呼。 白给坐在谢青梅将军府这头,一边品尝盘中的甜点,一边儿扫视宴会上的其他人,寻找着齐升桓。 当他的眼神终于在一片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寻找到了那个关键的人时,白给便非常微妙地发现,对方也在打量他。 真有意思。 齐升桓不知从什么地方知道了他前几日与他的儿子齐传祥有过摩擦,自然而言白给也就成为了他的怀疑对象。 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之中以一种微妙的形式纠缠在了一起,谁也没有让步。 齐升桓的目光偏向了审问,追查,杀意。 而白给的目光只有一种好奇。 具体是怎样的好奇,齐升桓也没有读明白。 良久之后,四周忽然爆发了一阵唏嘘之声,场中的二人已经决出了胜负,这时候二人的目光才从彼此身上移开。 “切,玄光门的人下手可真轻,居然只是砍了对方的手,让人失望!” “没错,心不狠,手不辣,如何能够成大事?” 一群人叽叽喳喳议论着。 场上的那人忽然收手,没有下死手,只是削了对方一条手臂,回头还能够接上,场上的人对此自然十分不满,想象之中热血洒满会场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只有见了血,彼此之间微妙的默契与平衡才能够打开。 这才是他们想看见的。 欧阳,慕容,东方,三大复姓族氏带着一种忧虑的目光看向齐,罗,朱三家。 这三个家族在孟驮州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每每参与书茶剑会,必然见血! “说好的书茶剑会,没见着人论道,同我想象之中很不一样啊……” 白给微微蹙眉。 赛场上的比赛继续,越来越多的人上场,刚开始的时候,还比较正常,直到朱家有一名年轻的人上场后,情况向着另外一方发展了。 他拔剑,杀人。 死的不是一名江湖中人,而是东方家族的一名少女。 美丽的双目还残留着不甘,喉咙上一个血洞,不断往外喷血。 东方家的人忽地站起来了身子,手仅仅扶着栏杆,一个个脖子青筋暴露,憋红了眼和脸,可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签了条约,来了这里,就要遵守规矩。 哪怕是知道对方是故意杀人,可他们这时候也绝对不能够站出来指责对方的不是。 “终于……开始了。” 轻轻品茶的谢青梅忽地开口,然后将目光移向了白给。 但白给并没有理会她说话。 他看着盘子里的桂花糕,轻轻碾碎成了粉末,分成了不同的几堆。 然后…… 点兵点将。 最终,他手指落在了其中的一堆粉末上,便将其捻起,送入嘴中,细细咀嚼。 “这么大阵仗,大家都憋了一年了,不杀几个人,说不过去啊。” 他如是淡淡说着,才重新将头抬起来,目光远略人群,如狼一般寻找自己的目标。 谢青梅微微好奇地看着白给。 樊清雪特意交待过她,让她不要干涉白给所作的任何决定。 这一次白给前来孟驮州,既是在帮助奈何完成一项巨大的工作,也是将军府对于他的一次能力考察。 要在将军府做事,并不容易。 没有能力的人,随时都会被淘汰掉。 “他会怎么做呢?” “杀?” “还是……不杀?” 谢青梅注视白给的眸子,渐渐出神。 第一百三十八章 五剑,战神一样的白给 朱家的人开了荤,场面便逐渐变得难以控制起来,四州的观众席位上一片喧闹吵闹,远坐在对面观众席位的朱家,带着一脸挑衅与戏谑的笑容望着这边儿的东方家族。 他们在孟驮州之中的排名,并非一成不变,这些年来,十三贵族暗中一直在明争暗夺,在互相较劲。 实力是维护他们地位的唯一方式。 书茶剑会并不仅仅只是这群人闲着无聊弄出来的宴会,里面涉及到了太多外人不知道争斗。 也许一名年轻弟子在书茶剑会的排名多往上一名,那个家族在接下来的一年之中就会获得超过以往许多倍的钱财,人脉,以及许多江湖之中的其他资源。 老一辈的人彼此之间不敢大动干戈,互相忌惮,于是索性让年轻一代的人去争,去抢,去你死我活。 反正……家族的未来,迟早也是他们的。 赛场的这头,云青天派专人送来了珍藏多年的美酒给谢青梅,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对于将军府这个大头,他还是心里多少有一点数,不敢轻易招惹,该恭敬的得恭敬些。 将军府来孟驮州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算多。 他们没有大肆宣扬,此时此刻云青天的态度,难免让人觉得微妙,不远处的郑王女见到了云青天派人给一群她不认识的人送酒,而将自己这名王族冷落在一旁,心中顿时便燃起了一股子无名怒火。 在王城受欺负就算了,他娘的,一群地位低贱的贵族也敢瞧不起自己? 他要是现在给自己送酒还来得及,若不然…… 郑王女认真在心底想了一遍自己要用怎样的恶毒方式来报复对方,来让对方后悔,然而当她仔细在脑海之中过了一遍之后,却又憋屈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什么能够威胁到对方的东西。 她十分看不起江湖之中的猫狗,认为他们身份低贱,不配与自己这样生而高贵的人接触,因为这个原因,郑王府曾经的那些五境六境的江湖客卿最终全都以某些奇奇怪怪的理由被郑王女驱逐出了府邸。 如今府中留下的人,全都是她认为血统还勉强算是不那么低贱,不会玷污郑王府的高贵圣洁。 可这些人…… 并没有多少能力。 一个人在那儿越想越气,越气越想的郑王女想要紧紧攥着自己的拳头,可那精心打扮,留了足足有手指一半长的指甲却成功地阻止了郑王女的这个想法。 她咬牙对着身边的那几名已经未战先怯,望着场中血腥的战斗瑟瑟发抖的年轻王府子弟冷声说道: “待会上去,给本王女用尽全力杀!” “见一个杀一个,不准留手!” 站在她身后的那名年轻人已经双目空洞,抱剑的手不稳,而两条黑裤腿之中的大毛腿哆嗦个不停。 “可……” 他欲言又止。 郑王女斜扬的眉毛一挑。 “可什么可?” “出了事情有我给你们顶着,怕什么?” 那年轻的弟子哆哆嗦嗦,话说也不利索。 “可是,王女……上面的那些人……好像有四境的修士……” 郑王女微微蹙眉。 “四境的修士,那又怎样?” “你们不也是四境的修士吗?” 她说完之后,身后的那名年轻子弟嗫嚅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不敢说,他骑虎难下。 原本在郑王府之中的时候,他们听闻了书茶剑会这个名字,料想该是比较温和文雅,比较友善和蔼的一个氛围,众人齐聚一堂,在一处山清水秀之地,相互烹茶煮酒,谈天说地,聊着家长里短,指不定孟驮州的州主云青天还会给他们准备美人伺候……光是想一想便觉得美哉! 是的,他们仨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跟随郑王女来到了此地。 走的时候,郑王女还特意询问了他们修行方面的事情,而他们也非常大胆地说了谎话。 这几个人原本是二境,却说自己是四境。 他们了解郑王女这个白痴主子根本就不懂这些,所以即便瞎说也没有什么关系,反正到了书茶剑会……他们总不至于会主动向王族邀战吧? 那样也太无礼了。 这仨人怀揣着过来蹭一顿饭吃就能够立功的荒谬想法,与郑王女一同来了孟驮州,参加了想象之中的书茶剑会。 然后,他们便被眼前的景象彻底吓瘫了。 这……哪里是什么宴会? 分明就是无比残酷血腥的斗兽场! 这让他们上去跟那些疯子打架,那不就是去送死? 三人已经开始慌了。 怎么办? 要编一个怎样的理由,才能够活下来? 他们……可都是签了生死状啊! “老朱,下手挺狠,今年有备而来啊。” 罗家长老罗从云拍了拍一旁瘦削男子的肩膀,看着会场中央已经连杀五人的朱家年轻俊杰朱俞,眼中流露出了老狐狸一般的笑容。 朱涛花白的头发被一阵风吹得乱动,他眯着眼看着会场中间那个已经五连胜的朱家俊杰,淡淡道: “都争了几十年了,书茶剑会早已经不是当年的意气之争,哪儿能没有准备?” 罗从云偏头瞟了一眼观赛席位的那头,看着上面静静饮茶的孟驮州州主,十三贵族之首云青天,冷笑道: “原本书茶剑会只是用来牵制咱们的一柄工具,只怕他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为今天的模样吧?” 朱涛沉默了阵子,没有在这件事情上发表任何看法。 “前段时间有不少生人进入了孟驮州,这一次的书茶剑会很可能会发生一些咱们预料之外的事情……” 朱俞站在场中央,单手持剑,意气风发,周围的山呼海啸如潮水一般将他吞没,让他一时间迷失了自我。 白给起身。 谢青梅蹙眉道: “你现在就要上场?” 白给抖了抖衣服,平静回道: “越早越好。” “我们面对的人不是一家,而是十三家。” “他们之间有一个十分坚固的平衡,外人很难打破,想要平衡失控……得想办法让他们自己动手。” “除了利益,还需要勾动他们的野心和,十三贵族每年通过年轻一代人的会武去争夺家族未来一年的排名,从而影响整个家族未来一年的利益……这个游戏并不公平,可没有人站出来当出头鸟,他们害怕自己被其他十二家针对,从而被吞并。” “所以他们也没人敢轻易和奈何合作,担心败露后被其他十二家排斥。”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要在他们游戏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把这水彻底搅浑,给他们憋闷许久的心里撒下一颗疯狂的种子。” 白给话说到了这里,便朝着会场中央走去。 走了没几步,白给又折了回来。 谢青梅看着他笑道: “改主意了?” 白给摇摇头。 “倒也不是。” “只是来与前辈的侍卫们借一柄剑。” “你要怎样的剑?” “都可以。” 于是谢青梅的下属奉上了一柄青铜长剑与白给。 白给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在万众瞩目之中,在声浪似潮海涌动时候,白给拿着一柄长剑从入口缓缓进入,站在了无数双眼睛的目光汇聚处,风轻云淡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来者何人?” 朱俞高声大喝,场上登时便以极快的速度安静了下来。 白给沉默了小片刻,回答道: “奈何一小卒。” 这话让朱俞忍不住皱起来眉头。 他觉得白给很不尊重自己。 “我手上之剑,不斩无名之辈!” 朱俞冷哼一声,先前的那股子阴狠劲儿随着虚荣感的疯狂增长已经被他扔到天涯海角去,此时此刻,反而有了几分乔峰的味道。 白给淡淡道: “败我,名字自然奉上。” 他话音落下,场上观战的不少人发出了唏嘘声。 “这厮是谁啊……口气这么大,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不知道,但既然是奈何的人,估计有两把刷子!” “奈何在江湖之中的名声可不小,听闻过往的数十年内发展极快,外人猜想奈何背后该是有王族的人在运营,不过他们从来不随便参与江湖争斗,不知这一次是出了什么事情。” “该不会……这群家伙盯上了孟驮州的这些贵族大人们……” 随着人们的窃窃私语,场上已经有了新的动静。 朱俞踩着地面上已经变得粘稠异常的鲜血,不断向前走去,右手持剑一步一步逼近白给,眼神仿佛狼鹰一样锐利! “拔剑。” 他寒声道。 白给出现在了会场之上,站在了这里,便是对于他的一种不尊重。 的确不尊重。 他的眼神没有注视朱俞,而是看着一旁地面的那些残肢,左手拿着剑,而右手却还隐藏在了袖中,完全没有迎战的意思。 似乎在白给的眼中,他朱俞只不过是一只毫不起眼的蜂蝶。 这让他的脸上十分难堪。 自己…… 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不认识的家伙……小瞧了啊! 观战席上,云青天伸手抚摸着自己的胡须,饶有兴趣地盯着白给,而云松风也同样注视着白给隐藏在了袖中的手,料想如果朱俞出剑,他再拔剑的话会不会晚了点。 这一点,可能会决定白给的生死。 远在人群那头的齐家位置上,齐升桓眯着眼,死死盯住了白给,太阳穴处有青筋暴露,腿不停抖动着,昭示此时此刻他内心的悸动。 他的直觉告诉他,白给就是杀害了他儿子的凶手。 可他没有证据。 他需要证据。 而白给的剑……就是最好的证据! 罗家的人舔舐着自己的干涩起皮的嘴唇,邪笑道: “想拉十三族入伙,总得拿出些诚意吧……咱们好歹也是夏朝几百年的贵族了,不能什么猫猫狗狗都往脸上凑。” 奈何的人若是死在了会场上……那该是一种极美的画面吧? 仅仅是想一想,便让人觉得兴奋。 他倚在栏杆上,族中许多年轻人兴奋地看着这一切,或男或女,对于朱俞这个朱家年轻一代的佼佼者,都有所耳闻,虽然他心理变态,虽然他残暴嗜杀,但因为够强,便受到了不少人的追捧与崇拜。 在他们扭曲的眼中,强者是不会有错的。 他们期待朱俞创造六连胜,十连胜,二十连胜……仿佛这样要比他们自己在会场上赢了要更加的热血沸腾! 于是,在那些数不清的崇拜目光与希冀之中,朱俞身影已如飞燕猛得向前踏出数步,手中的剑划开了一道月光,猛得斩向白给的脖颈! 这一剑极快,要比先前朱俞杀人时候的剑更快! 在场的众人明白,白给的模样惹怒了朱俞。 他动真格的了。 “基本功很不错,下了苦功。” 淡淡的声音响起,出剑的朱俞愣住,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白给的剑便已经突兀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全场鸦雀无声。 空气之中,只剩下了一阵剑吟声在回荡,如凤鸣清脆悦耳,响彻在众人的耳畔。 那是剑出鞘的声音。 可在场的这么多人里,除了谢青梅,竟无一人看清楚白给是何时出剑! 是快吗? 不仅仅是快! 谢青梅的美目之中渐渐浮现出了一抹过往不曾有过的凝重。 她忽然发现,白给这家伙……似乎远远比她想的要强! “他真的只是个书生吗……” 谢青梅喃喃自语,表情微妙。 方才那一剑,莫说这些开胃菜,便是五境的高手上场……又是否能够挡住? 在一阵寂静之中,朱俞想要转身趁着白给留手的时机再度挥剑,可手臂上却使不上半分力气。 血缓缓滴落地面,他目光沿着痛意划过的那条殷红,眼睛便缓缓瞪大了开来。 他的手筋。 何时……被挑断了? 不…不可能! “很意外?” “其实刚才,我出了五剑。” 白给平淡的声音仿佛魔咒一样吞并了朱俞,在极短时间内将他内心的不甘全部吞并,变作了恐惧! 五剑? 方才那一瞬……白给出了五剑? 头皮炸开,身上一片苏麻! 他猛得跪倒在地,小腹处,腿上,胸口,均传来剧烈的疼痛! 真的是……五处! 此时此刻,脑子里面一片空白的,不仅仅是朱俞,还有那些观战席位上的观战者。 因为他们和朱俞一样,连一剑也没有看清楚! 可事实已然摆在了他们眼前。 没有比这更有说服力的证据! 白给…真的出了五剑! “认输了么?” “认输了我放你走,如果你不认输,那我便只好按照会武的规则……结束这场战斗了。” 白给持剑,居高临下,看着已经没有了任何战意的朱俞,目光淡漠,仿佛就是在看一块石头。 朱俞喉头动了动,面色惨然。 “我……” “输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和棋(上) 微缓的风略过,场内一片寂静。 没有人为白给欢呼。 他们早已经被方开白给的那五剑震慑,任谁也能够看出,意气风发的朱俞与白给之间存在着难以逾越的实力鸿沟! 能够签订生死状,进入会场参加论剑的人,全都被严格核实过年龄,身份,不可能出现某些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进入会场之中这样的情况。 可他们很难相信,一个年轻一辈的人……会有这样可怕的实力! 方才的那快剑,在场又有几人能够接下? “剑随念动,念随心动……这家伙,看来也悟出了属于自己的剑意,迈入了剑道的宫殿大门。” 云松风紧攥着手中的长剑,手心渗出了汗珠,他的身体因为一些兴奋而渐渐颤抖了起来。 他出关之后,在剑道之中渐渐走远,沿途见到了外人很难看见的风景,心与眼界渐渐变得高远,本以为这一次书茶剑会他不会遇见几个值得出手的人,可白给的表现,已经让他冰冷的心重新活跃了起来! “十三家族从来不出高手,你真要想磨练自己,还得出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云青天注意到了自己儿子的状态,摸着下巴笑道。 云松风不置可否,将目光远远投射到了人群那头的另外一个人身上。 白马书剑王宁。 这人也是一个厉害的主。 当年闭关之前,孟驮州境内,修行天才此起彼伏,但年轻一辈中能够与他论剑一二的仅有王宁一人。 行走四方,败诸多高手,最终折损与王宁剑下。 “白马书院的学生,看样子手也有一些痒了。” 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王宁侧过些头,角度不高不低,恰巧与他的视线重合。 一如既往清秀的面庞上露出了微笑,轻点头,便算是一声问候。 读书人嘛,应当礼貌一些。 场上暂无人进,白给静静盘坐与场中央,那柄青铜剑插在他的身边,风一吹过,隐隐便有虎啸龙吟之声,给人巨大的压迫力! 原本跃跃欲试的那些年轻人们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究竟还有没有上场的必要。 远处齐家家主齐升桓的面色极差。 白给方才那五剑之中,并没有看见雨。 所以凶手不是白给。 除非白给还领悟了其他剑意……但这件事情的可能性太低。 无数剑客穷其一生也难从天地之间的伟岸中领悟世间真谛,融合与自己的剑法之中,能有一道剑意,已经是冥冥之中运气与领悟力到极致的契合,更何况第二道 他当然不知道白给得到过朝天问的传承,所以齐升桓打破头也很难想到白给用先天剑意可以演化世间万物,只要他彻底领悟了三千剑解,这些都不算什么事儿。 倚在栏杆上的朱家,望着场中央盘坐在地闭幕憩息,仿佛战神一样的白给,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白给的出现,彻底打乱他们的节奏。 杀戮,是书茶剑会的游戏规则。 可白给的出现打破了这个规则。 他像山一样拦在了那里,于是原本要通过年轻一辈的厮杀来决定未来一年十三贵族的排名的他们彻底乱了节奏。 他们互相之间利益牵扯极重,不方便大打出手,于是让年轻人去争,去夺,而大家共同做公证人,如此维护这来之不易的平衡。 可现在…… 平衡被打破了。 白给站在那里,除非有人能够上场击败他,否则这场游戏便没有办法继续下去。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他们年轻一辈之中的那些剑客与高手……真的能够击败白给么? 沉寂了许久,众人终于再一次喧闹了起来。 场中,又进来了一名年轻的剑客。 他脸上略带狼顾之相,鬓斜目扬,手上有常年练剑留下的老茧。 “在下齐休,请阁下赐教。” 对着白给一抱拳,齐休没有任何废话,猛得拔剑上前,锋利的剑刃与头顶的阳光撞击,产生的那一抹难以言喻的刺眼让白给下意识闭上了双目! 好机会! 那人嘴角猛得露出了一抹兴奋的狞笑! 高手决战,任何一处微不起眼的失误,都无比致命! “休要怪我剑下狠辣,杀了你,我齐家明年必然让朱家抬不起头来!” 心中已经放声大笑的齐休,剑尖毫无阻拦地刺向了白给的脖子,速度之快,挟有风雷疾鸣! 这一剑,白给必死! 可……真有这样容易么? 远在观战席位上的云松风微微摇头,嘴角流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 “如此獐鼠之举……” “对付一些下九流的人还有些用处,想要对付他……太过幼稚!” 果不其然,在那一剑在触及到白给脖子的前一瞬,却乍然止住! 齐休的脸上渗出了冷汗。 手臂传来了剧痛,他出剑的那一只手臂被白给的长剑刺穿,死死钉在了空气之中! “太慢了,再来。” 白给收回了剑,后退了半步,迎风而立,青衫随风浮动,目光平静如水。 齐休深吸了一口气,方才白给那一剑刺穿了他的手臂,但避过了经络骨头,只是单纯的肌肉刺穿,这种伤对于一名三境或者四境的修士来讲,谈不上怎样严重,甚至完全不影响正常的活动。 气海神力在经脉之中快速游走,握住剑柄的右手猛得拧过一个弯,挽开剑花一朵,华丽斩向白给的上半身! 一声清鸣,他手中的长剑被白给防开,而后脱手而出,飞向了远处! “到处都是破绽,你就想要用这样的剑去临阵对敌吗?” “如果我是北方的那些蛮人,现在你爹妈已经开始为你哭丧了。” 白给的嘲讽那齐休一张脸顿时通红,他心中愤懑,奈何技不如人,在一阵唏嘘声之中认输,灰溜溜离开了会场。 白给再胜,并未杀人。 丰南与赵睿智站在一座小丘上,负手望着白给笑道: “这不知道还要打多少场,可别给他憋坏了。” 他们了解白给的性格。 倘若不是因为奈何的缘故,那两名想要杀了白给的家伙根本不可能活着从白给的剑下离开。 “别小瞧他,老白一直都很能忍。” “在山阳县,在璟城……我看的一清二楚。” 丰南手中捻起来一块糍粑,边蘸着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边缓缓送进了嘴中。 “书茶剑会之后,该有人来找咱们了……只是……会是谁呢?” 赵睿智小酒喝着,有些不对称的小眼睛里面射出如同毒虫觅食时候的目光,打量着四周,打量着远处那些密密麻麻的人群。 “老白不是想要将齐家公子齐传祥的死栽赃给朱家与罗家么?” “咱们可以主动出击,帮他一把。” 丰南有过片刻的迟疑。 “那样,会不会太过于明显?” 赵睿智盯住了会场中的那个青衣年轻男子,脸上不自觉流露出了那副怂又怕的笑容。 “无所谓了。” “这一战之后,十三贵族之间的微妙平衡……就会被他们自己撕破,摧毁的一干二净。” “既然谁的势力也不输谁,那谁又会真的愿意因为一场年轻人之间的争斗将家族的未来搏出去呢?” “他们都不愿意,却又迫不得已遵守这个陈旧的约定,没人想要冒着风险站出来成为众矢之的。” “但现在白给打破了这个平衡,剑会结束之后,很快孟驮州十三贵族之间的铁血盟约铸成的锁链就会被悄悄扯断……这不过是时间问题。” “咱们出动出击,哪怕暴露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也无伤大雅……只要给予他们足够的好处,对于他们未来的发展画出一张前程似锦的蓝图,就算知道我们算计了他们,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 “毕竟……蛋糕只有那么大,动作慢了,便什么也吃不到了。” 顿了顿,赵睿智侧过脸从丰南的盘子里拿了一块糍粑放进嘴里咀嚼,又笑道: “这些家族数百年在孟驮州吸了多少血,让他们吐出来一些,不过分吧?” 齐休下场后,其他宗门与贵族势力的子弟见到了白给不杀人,反而心里平静了很多,上前寻白给论剑,而后无一例外地一一都败在了白给的手中。 场上无人呐喊。 他们不认识白给,甚至连白给的名字也不知道,只有剑会入场的地方,有着关于白给信息的统计,在白给十连胜之后,终于有人想到了要去那里查看白给的讯息。 很快,白给这个名字就在偌大的场会之中传播开来。 震撼,兴奋,难以理解…… 他们不认识白给这个人,但很难不认识白给这个名字。 自王城的重明宴结束之后,白给早已经扬名天下! 那个要继往圣绝学,开万世太平的读书人。 那个战败佛教灵童的剑道天才。 那个在苍狗山上,白云洞前一夜连破三境的怪胎。 种种神乎其神的说法,在民间被传开得越来越离谱,白给这个名字,自然也被不少年轻的修行者奉为己身信仰! 他们很崇敬强者……但让人难以理解的问题是,白给为什么会成为奈何之中的一员 他这样的人,难道不应该成为王族簇拥争抢的对象么? 又或者……奈何本身便是某一个王族麾下的势力? 过往的种种,都昭示着奈何与王城朝廷有染,但民间说法不一,奈何也从来没有站出来承认或者否认。 从来没有江湖之中的什么势力知晓奈何究竟要做什么,想做什么,他们只知道这个势力十分庞大,而且不能招惹。 但今日,白给的出现似乎证实了他们的想法。 奈何……的确与王族有染! 那几名观战席上的贵族家主脸色变幻,均带着一种审问,怀疑的目光看向了云青天。 他为何要隐瞒白给的身份? 是担心他们知道了白给的身份和奈何背后庞大的势力后,毁坏十三贵族之间的铁血盟约,擅自与奈何先形成结盟,从而侵犯他云家的利益么? 又或者……他云家,就是那个最先破坏十三贵族之间铁血盟约的人? 他一早想要吞并他们这些其他的贵族,于是一边压下了他们这头的躁动,一边偷偷与奈何商议,如何能够让更少的人来‘分蛋糕’? 短短的一瞬间,太多猜疑都浮现出来。 许多贵族族中的长老与管事都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此时此刻,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会武结束以后,他们一定要去找云青天将这件事情问清楚。 想独吞蛋糕? 绝无可能! 越来越多的人上场挑战白给,而面对一轮接着一轮的车轮战,一柄又一柄锐利的剑,白给完全没有露出疲敝之态,星空彼岸的力量不断滋养他气海之中的圣山,源源不绝地为他渡入神力! 剑意与剑解铸造的危楼,超乎想象地坚固与通透,即便他还没有迈出那关键的一步,但已经能够借助圣山之中蕴藏的剑解沟通彼岸星空,牵引来自彼岸海的神秘力量为自己所用。 日光愈盛,垂天而落。 地面先前的那些尸体已经被人打扫了干净,只留下些血迹。 郑王女带来的那几名下人自然也在王女催促下去与白给过了招,在发现白给不杀人之后,他们的心情平复了不少,上去被白给戳了几剑,挨了些打,然后灰溜溜地退场。 也算是完成任务了吧…… 大家都是这样被打脸,所以郑王女也不算太觉着丢面子。 自恃良好的她并不知道,在别人的眼底,她就与村里的二傻子没有什么两样。 终于,某一刻。 一袭白衣出现在了场中,那些喧闹的观众忽地安静了下来,紧张注目着场中的动静。 “白马书剑,王宁。” 王宁对着白给一拱手,躬身行了儒家礼仪。 高手往往气质便与常人不同,而王宁这副模样,便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高手二字。 穿白衣的剑客,未必都是西门吹雪。 但穿白衣,长得又帅,还有那股子气质的剑客,总会让人不自觉地联想到西门吹雪。 仍旧坐在地面上没动的白给,头一次在会场之中抬起来头,盯着王宁。 “重明宴你没去?” 王宁微微一怔,脸上忽然呈现出来一抹讪然。 “那时候,在闭关参剑。” “而且王城的师兄们高手众多,哪里轮得到我王宁这样的笨弱书生出场?” 白给叹了口气,脸上不再有先前的那股子冷漠。 王宁和那些人并不一样。 他不是一个为了家族而胡乱杀戮的杀手,这人在白马书院的名气并不小,人品有目共睹,当初走的时候,许多先生极力挽留,但王宁坚持要回到自己的家族。 每年的书茶剑会,他都会参与。 但王宁不杀人。 第一百四十章 和棋(下) “老师先前和我们说过关于你在白马书院时候的事情,一定要回孟驮州是因为家族的原因么?” 王宁在王城里也算是比较有名气的才子,当初执意要从白马书院离开,让许多人感到费解。 不过白马书院的老院长也还是比较喜欢他,虽然他走了,却把学籍为王宁一直保留着,未来他什么时候想回去继续读书都可以。 王宁深深叹了口气。 “其实……都有吧。” “更多的还是自己的私心。” “家族的事情不过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虽然先生们总说我天资聪慧,其实我做什么事都是三分钟热度,当初考入白马书院,只不过是因为练剑练厌烦了,后来在白马书院之中读书读了一段时日,在儒家博大精深的文化滋养下,我觉得自己的剑道似乎也开始变得明亮了起来。” “于是我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决定一边修行儒道,一边行走四方,参悟剑道。” 白给蹙眉。 “你刚才说你在闭关。” 王宁笑道: “是啊。” “这就是我的‘闭关’。” 白给起身拔剑,单手负于身后,说道: “我想见见你的剑,不介意吧?” 王宁闻言笑道: “白师兄,刀剑无眼……小心!” 他言罢,剑自余光处随意斩出,被白给轻松防住,二人动作僵持在这个地方。 微风一起,青丝与青白二色共缠绵起伏,如浪波粼粼。 王宁的眼中收起了先前的那份温柔,清秀面色渐渐变得认真而严肃。 “墨臭剑一共一百二十七式,一式有三百六十五种变化,为在下天下行走,与诸多剑道大师论剑后所得!” “此剑败过黄龙山山主鲜廷,饮过北荒蛮人之血,也观过瀑布沧海,枯石败砾,每一式都是残而不破,蛮而不莽,威力几分,在下无法完全掌控,请白师兄赐教!” 他言罢,剑光已动。 剑势如骤雨神电,须臾间过隙中白驹,一剑挥出,漫天均是剑雨笼罩,仿佛大河倒卷,垂天而来! 剑吟似瀑,神力无穷! 五境! 场上有人疾声高呼,瞠目结舌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白马书剑……居然已经五境了? 王家那些人,不声不响,一声不吭,倒真是……忍得住啊! 事实上,震惊的并不仅仅是他们,王家自己的人同样被王宁的表现震撼住了,族中的老者猛得站起身子,撑着栏杆死死盯着场中的王宁,久久说不出话! 可怕的剑势涌向白给的时候,连远处谢青梅娇俏面容上也浮现出淡淡凝重。 白给不慌不忙,身形后退一步,在无数不可能之中创造了可能,活生生自那剑影杀阵里退开! 这一下,换做是任何一个方才上场的人,都绝无可能做到! 白给后退一步可以躲开,而他们后退一步……就会死! “好剑!” “看过海?” 白给斜提着剑,眼底涌现出了兴致。 王宁笑道: “看过。” “那你见过鲸吗?” “没。” “今日让你见见。” 白给言罢,一步迈出,剑锋若勾玉宛明,狠狠刺向了王宁剑势最强处,剑的尖端与其相交的刹那,忽而仿佛黑洞一般,将王宁沧海一般的剑势疯狂吸收进入了己身,吞并不见! 霎时间,白给的身后竟然浮现出了一只巨大的蓝鲸! 张口! 鲸吞饮海! 无穷无尽的沧海剑潮被这只庞大的巨鲸吞并,可怕的剑势荡漾开,携带疾风如龙,将会场上的人吹得杂乱一团! 郑王女的裙衫被吹起来,她尖叫一声,努力想要维持自己的王女风度,奈何慌乱间千叠裙摆被吹散,套住了她的头,身后的那些下人急忙上前帮郑王女将那改死的裙摆揭下来,在郑王女一阵抓狂之中勉强趴在地面上将她的裙摆压住! 当然,大家都在这措不及防的影响下变得狼狈不堪,原本她的窘境大不至于被人如此关注,可随着那一声刺耳的尖叫声,想让人不关注她都难。 于是,郑王女在下人撩下她飞起来的裙子那一刻,自然看见了无数关注她的目光。 一瞬间…… 郑王女炸毛了! 这……不就是社会性死亡? 本来如果像寻常女子那样,亵裤也还算包裹得严实,纵然风起裙动,倒也谈不上多么难以接受。 但现在的问题是,郑王女平日里穿得比较花,所以她遮羞的地方,是轻薄透气的丝绸制品。 看着那些一道一道凝聚在她身上的贪婪目光,她现在巴不得找一个地缝赶紧钻进去! 该死! 该死! 该死! 她羞而愤怒地盯着场中央两名大战的年轻人,此时此刻除了带着无比忐忑抓狂的心境装作若无其事以外,她什么也做不了! 浑身颤抖,她紧紧咬着自己的牙,一片麻木的脸绷得极紧。 她很后悔。 自己为什么要来参加这个书茶剑会? 联姻的事情什么时候不能弄? 随着场上的风云变幻,众人们很快将自己戏谑的目光重新转移到了白给与王宁的身上。 那一剑之威,不高不低,不咸不淡。 恰巧破了王宁的沧海剑! “还不错。” 白给诚然赞道。 “在我所遇见的为数不多的敌人里面,你的实力和剑道都排在前列。” 王宁面色微微苍白,方才白给那一剑虽然没有用出全力,可鲸吞饮海之可怕压迫力,却让他承受得十分困难! “师兄也破入五境了?” 白给笑道: “倒是没有。” “不过只差临门一脚。” 王宁眯着眼,不解道: “师兄身上有星空彼岸神力,想必已经找到了办法迈出那最后一步,为何犹豫不决?” 白给笑道: “因为有一点东西没想明白。” 王宁沉默了下来。 停顿了片刻之后,他手中的剑再一次动了。 剑走轻灵,不再如方才那般狂暴,反而充斥着女儿家眉角的温婉,秋波里的情意。 绵绵不绝。 既然刚不过,便以柔克刚! 他王宁行走天下,参悟己身剑道,舍弃了太多,自然也得到了很多! 如云雾散开的剑势,再度将白给吞没,王宁的身影仿佛于此间彻底消隐,台上除去极少数修为极高的存在能够看清他的动向,其他大部分人的眼中,王宁早已经消失不见! “王宁人去哪里了?” “不知道啊!” “场中起雾了,是什么旁门手段么?!” “不,是剑意!” “王宁……竟悟出了第二道剑意!” “嘶……白给此战恐怕要败!” 感受到王宁带来的巨大冲击,众人心中的天枰已经渐渐偏向了王宁的那一方,而只有王宁自己清楚明白,白给的实力要远远比他自己展现出来的那部分……强得多! “此剑意,乃是半年前求道于剑阁星海天时所悟,高人指点,师兄小心!” 王宁淡淡的声音在云雾之中回荡不休,而后彻底隐去了自己的身形,那雾气越来越浓,吞并了单手持剑的白给,彻底遮蔽了他的视线。 外面的人已经看不见白给,也听不见会场之中有任何的声音。 他们紧张地注目着场上的情景,在一阵让人心悸的寂静之中心弦越发绷紧,几乎断裂! 这时候,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能够让在场的众人紧张起来! 忽然,一抹刺眼的光芒乍现! 相当刺眼! 这是与头顶旭日一样的光辉,可却从剑身上发出! 不是剑在发光。 而是剑意撕开了浓雾,而旭日照射在剑身上反射出来的光芒! 白给出剑了! 不带任何杂质的,纯粹的剑! 先天剑意! 场中有疾风掠过,在白给出剑的时候,在白给露出了破绽的时候,也随即出剑了! 他以身作饵,等的,就是这一刻! 锋利的长剑在一个难以被察觉的瞬间刺向白给握剑的手腕,时机,地点,动作,出剑的速度与信念……均无可挑剔! 这是必中的一剑! 这是不得不中的一剑! 远处望着这无比绝妙的一剑的人,脸上的表情呆滞而震撼,云家席位上的云松风甚至能够隐约听见自己剑鞘之中的剑正在不断发出清鸣之声,强大的战意被他深深掩埋在了胸口处,像烈火一样在燃烧! 闭关数年,他要的就是这一刻,他想面临的,就是这样的敌人! 这一场大战,带给他惊喜的,远远不止白给……还有王宁! 手痒。 饥渴难耐。 云松风已经在心中埋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上场! 二十年前,他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族中禁地的绝世高人便断言将来他会是那个振兴家族的男人。 穷残烛之力,那名绝世高人看见了云松风的天命,看见了云家未来的模样。 深深吸一口气,云松风带着炽烈的目光,看着面对这避无可避,挡无可挡的一剑的白给,不断揣测,模拟着对方究竟要以怎样的方式才能够接下这一剑? 那一刹那,他想了许多。 想到了东海的那名小道士……云松风早些时候曾随族中长辈去往过东海道门治病,那些道士看上去狼狈邋遢,但医术确有一手,偌大的孟驮州不能医治的顽疾,到了那些道士的手上,半月便痊愈。 便是那时候云松风认识了道非常。 病好之后,他拿着从家中带来的剑去找道非常论武。 那时候,道非常三境,他也三境。 但道非常败他只用了一根手指。 也是那时候,让云松风对于道门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主动留在了道门数年,跟随一名老道士学习岛中道藏。 “如果是他,他会怎样接下王宁的剑?” 道非常的那张脸浮现在了云松风的脑海之中。 可是云松风也想不到。 他想不到喜欢出奇招的道非常会怎样应对这一剑。 他也想不到,如果是自己设身处地,他又要怎样面对王宁的这一剑。 云松风确定自己躲不开。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以命搏命的方法。 你刺我手腕,那我砍你大腿。 大家点到即止,流了血,也不算分出输赢。 “可惜,白给太托大了!” 他惋叹。 众人的心头也基本如此念想,在他们的眼底,白给不可能挡下这一剑。 战斗……要结束了。 谢青梅端起了茶杯。 顿住。 这一刻不过须臾,她身边的人速度都变得极慢,几乎未动。 包括王宁刺向白给手腕的那柄剑。 可是白给动了。 他的动作仍然很慢,可比王宁快一分半分。 他没有退,没有躲,也没有正面格挡。 手腕翻转,白给利用剑意引开了王宁的剑势,于是王宁的剑也刺偏了一分半分。 便是这一分半分,让山重水复疑无路,化作了柳暗花明又一村! 清脆的鸣动声响起,王宁在众人的目光之中,以一种诡异的姿势主动避开了白给,剑锋刺入地面。 他滞留在了那里,一动不动,那双温文尔雅的眼睛瞪大,死死盯着地面,里面满是难以置信! “实战技巧不够啊。” 白给轻松笑道。 在意识海的剑影世界里面,白给已经记不清楚自己究竟面临过那些剑碑上的剑解所化的高手了。 与他们的搏杀,全都是实打实,剑剑入肉! 而那些剑解所化的剑道高手手中的剑,可远远要比王宁的剑犀利太多! 在这样的环境下历练的白给,早已经将自己的战斗技巧磨练到了极致,方才在众人眼中必杀的一剑,对于白给而言,只能算平平无奇。 “师兄……” 王宁长长呼出一口气,起身苦笑,收剑入鞘。 他还有很多剑没有出。 但已经没有必要了。 二人的差距看似不大,实则隔着天堑。 与白给动手,王宁已经明白了。 “此战是我输了……王宁心服口服。” “未来若是有机会,还会来继续叨扰师兄,望师兄届时不吝赐教!” 白给微微点头。 “白马书院与翰林院向来交好,王城书生是一家,师弟不必如此客气。” 王宁收敛了身上的肃穆之气,又恢复了那份温文尔雅,对着白给一拱手,便在场上众人一脸迷惘懵逼之中离开了会场。 王宁……败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同族中的高人为众人细细讲解方才那一剑之差,他们愈听,脸上的神色愈发变幻莫测,震撼犹如雷霆擂鼓! “啧。” 谢青梅的茶终于喝在了嘴里。 “将军府……真是捡了个宝。” 第一百四十一章锁断,天开 王宁的败一定程度上昭示着孟驮州十三贵族的失败。 一名如此强大的五境剑客也奈何不得白给,他们又能够怎么办? 莫说年轻一代的弟子,就算是年长一辈,又有几人敢拍打着自己的胸脯,挡着众人的面说自己能够胜过白给? 气氛渐渐变得诡异,那些贵族望着场中静坐的白给,一些人眼光带着忧虑,一些人带着崇敬与狂热,一些人则带着狰狞的快意。 白给的举动,非常符合他们的想法。 作为一个外来者,他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撕开了这么多年来禁锢他们这些人的枷锁——书茶剑会。 虽然他们输了会武,但心中的舒坦却是说不出来,好似潮湿的角落终于蒸发干净,而坚固的冰川终于融化成了汪洋一片的水。 此时,无论是这些贵族,或是江湖之中的人,都放弃了继续出手的想法。 不过战斗并没有就此结束。 还有最后一场比试。 一场不应该被回避的比试。 自未知处的暗地中,人群缝隙间,一双又一双的阴诡目光盯上了云青天的城主席位,盯上了他身旁站着的那个年轻抱剑男子。 十三贵族,已有十二贵族在白给的剑下低了头。 如今,只差云家。 只要云松风也败在了白给的手中,那决定今年孟驮州贵族排名的书茶剑会,就会被白给彻底搅黄。 十三贵族之间……没有胜负。 云青天该极不希望看见这样的情况吧? 有人嘴角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当身处人群之中的他看见了云青天站在明亮日光下,当着这样多人的面露出了那副阴沉的表情时,笑容会心。 云家做了这么多年的十三贵族之首,苦心经营,用一道坚固的锁拴住了其他的家族,今年今岁……在白给这个美丽的意外面前,云青天做不下去了吧? 书茶剑会被破坏,若是今年事后他想要再来一次,只怕支持他的人不足一半。 这些老狐狸精哪里能够不知道云青天究竟在想什么? 至于那个被一群人注意的云松风很兴奋,他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不停撞向了自己的嗓子眼,身上的血流速度极具加快,甚至毛孔都收缩了起来。 他想站在场地之中,与白给决一死战,以白给为镜,照耀自己这几年来所学所悟,是否真的值得自己的付出。 可他不能迈出那一步。 云松风并非是一个不问世事的武痴。 他懂。 什么都懂。 今日十二贵族在白给面前低头折腰,在奈何面前低头折腰,可他们互相之间并没有完全放手一搏,这意味着他们互相没有分出胜负。 书茶剑会的意义已经毁灭了。 接下来如果他能够战胜白给,云家自然有了话语权,可如果他输了,那么十三贵族之间的微妙平衡就会被彻底打破。 规矩是云青天定的,他自己也必须遵守,十三贵族全都输了比赛,那么就要重新找一个服众的方法来裁决今年贵族的排名,划分原有的资源。 所以……云松风已经成了十三贵族天平上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能输。 可是……他没有必胜的把握。 他相信自己手中的剑,当他握住它的时候,当它置于他的掌心时候,那股仿佛掌握住了天地之间一切的感觉便会充斥在他身体之中的每一个角落。 即便这样,云松风也知道自己不一定能够战胜白给。 面对王宁,他尚且还有六成胜算。 可白给败王宁,实在是败得太过轻松! 远处那个盘坐在场地中央,盘坐在风中剑畔的青衣男子,仿佛一片不见底的深渊! “风儿,回去吧。” 淡淡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让云松风的身子为之一震! “父亲……” 虽然早知道自己的父亲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可真正面对这样不战而逃的结果,他仍旧觉得很难接受。 “回去。” “这几日在府邸之中好好陪你娘,没事儿就不要在外面乱跑了。” 死死攥着拳头,云松风咬紧牙,看着场地中央闭目憩息等待下一名挑战者的白给,心底憋闷的火烧上了他的头,他努力在众人质问的眼神之中转过了身子,强忍自己内心深处可怕的叩问,提着剑迈步离开了书茶剑会。 “云青天,你什么意思?” 朱家家主站了出来,指着云青天,厉声质问! 云青天眯着眼,平静说道: “风儿身子不适,今日不适合与人动手。” “荒谬!我等这么多人,明知不敌,也均未惧战,如今轮到了你云家,却畏畏缩缩,成何体统!” “就是!今日若是你云家怯战,直接认输也行!” 一群人吵吵闹闹起来,云青天脸上固然无比僵硬,却还是要强装镇定。 “非也,我家风儿闭关数年,剑法已经天下无双,真要战起来,必然风起云涌,难舍难分,难免出现疏忽,伤到白先生……白先生可是我大夏的大功臣,云家自然不能做这个恶人,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依我看,今日的论剑,就到这里吧。” “你……放屁!” “云家老匹夫,无耻!” “速速遣云松风来战!” 一阵乱骂声之中,云青天简单交代了几句,自己也准备离开,却被几大贵族堵在了路上。 “不合适啊,云老哥。” 罗家的家主罗志裹在了一身黑鹤花纹的白衣服里面,手里还拿着一根竹杖,笑眯眯地看着云青天。 他很开心,非常开心,见到了今日的这场面,想不开心都难。 这里站着许多贵族当家的,不仅仅是他一人。 他们这些人加起来,就是孟驮州的半边天。 “有什么不合适的,回头再议。” 云青天不想在这个地方跟人闹起来,今日白给的出现彻底扯断了他禁锢十二贵族的铁链,让他心底乱成了一团芝麻糊。 出大乱子了。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考虑怎么挽救。 拨开了人群,云青天带着云家的人离开,留下了一众其他贵族的掌权者在此地,他们对云青天极为不爽,不过也没有趁这次机会撕破脸皮。 还不到那个时候。 “这个老狐狸……真是该死啊!” “无所谓了。” 朱家家主一改先前呵斥云青天的那副暴怒面容,换上了一张平静的脸。 他将自己衣袂上的灰尘弹掉,转头在一群人疑惑的目光之中转身离开。 背影的潇洒,和方才的愤怒不甘全然不同。 锁已经开了,他已经没有忌讳了。 回去的路上,谢青梅挑眉道: “你这么会用剑,跟谁学的?” 白给缓缓行走在小路上,低头看着地面的泥土。 “将军有没有与您说过关于我的事?” 谢青梅否认。 白给斜着头看着谢青梅,眼中带着笑意。 “原来你这样的强者也会撒谎。” 谢青梅微微偏头,叹了口气。 “是,他跟我说过,而且很详细,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好奇。” “你从前是一个苦读的寒门书生,后来进入了翰林院,没过多久又给陛下发配到了璟城那头去,这个过程之中,你都在将军府的视线之内……你这一身惊世骇俗的剑术,总不能是无师自通。” 白给想起来了朝天问的话,笑道: “天地就是最好的老师。” “学习无非也就是发现与矫正的过程。” “我这一身剑术,还真就是无师自通。” 他又不傻,顽石与脑海之中剑影的事情可不会乱说。 “十三贵族之间的锁与牵绊,我已经帮奈何扯断了,剩下的……就不用再劳烦我了吧?” “你也知道,我来孟驮州还有其他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将军府让我跑这一趟,老师心里乐开了花,借着这机会让我顺路去做一件很麻烦的事,唉……” 谢青梅挽起了一缕被秋风吹乱的发丝,耳垂上的银铃挂饰幽幽作响。 她笑道: “帮忙收个尾吧,都做到了这一步,不差后面那一点点事儿了。” 白给叹了口气。 “成吧。” “回头将军府要怎么奖赏我?” 谢青梅想了想。 “说不准,将军很看重你,这件事情你做完了,他会更加看重你。” 白给掏了掏耳朵: “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吗?” 谢青梅回道: “这就是实际的好处。” “你是数百年来第二个敢在王城龙脉注视下杀人的江湖人。” 白给想起来,自己那夜借了龙不飞的剑,杀了龙泉君孙女方裙红手中的几颗棋子。 后来又在北河杀了方裙红。 他的底气,当然是来源于龙不飞,闻潮生……还有女帝。 这些人从来没有承诺过他什么实际的好处,但在他需要的时候,他们都会站出来。 “你说得对。” 白给呼出口气。 “这的确就是实际的好处。” 他的计划已经开始了,谢青梅不知道,因为她并不负责这一件事。 她的作用,仅仅停留在打手上。 如果奈何需要,她就要在孟驮州之中杀人,或者被人杀死。 身为六境的强者,她却仅仅是龙不飞派给丰南的打手,甚至不允许她涉手关于丰南手中的任何事情,足以看出龙不飞对于丰南与丰南手中正在做的事情的重视。 那把锁被扯断,很快就有人上门找上了丰南。 是朱家。 他是第一个。 也是最危险的那个。 “早特么想跟云青天翻脸了。” 他如是说道。 于是丰南将齐家的一部分资源给了他朱家。 看着那份资源分配许久,脸上渐渐变了颜色,阴晴不定。 “奈何,下了一手好棋啊……” 他深吸一口气,后背隐隐泛凉。 因为看明白了。 他被奈何算计了。 孟驮州的十三贵族都被奈何算计了! 白给的出现,那样早站在了论剑会场中央,根本不是什么巧合。 他就是故意的! “齐家的那份资源被奈何分到了朱,罗,云三家手中……你们想要借刀杀人?” 脸上极其难看。 赵睿智方下了手上吃着的黄瓜,露出了抱歉的笑容,真心实意,诚恳道歉道: “哎……是。” “猪大人,咱们奈何其实盯上你们好久了,实在没好意思主动动刀子,大家都是爱干净的人,血溅在衣服上多难看?” “这不,只好委屈你们咬死几个自己人了。” 冷眼道: “你们就不怕事情败露?” 赵睿智不答,拿起来黄瓜,啪的一声掰断,递了一半给,但没有接。 “新鲜的,贼爽口。” 赵睿智认真说道。 盯着他手中的黄瓜,涩口道: “我一定要吃吗?” 赵睿智想了想,笑着说道: “不吃就会死。” 顿了顿,他又语气肯定地补充道: “一定会死。” 无声叹息一声,接过了赵睿智手中被啃咬过的黄瓜,狠狠咬在了嘴里,吃了下去。 狼吞虎咽,意犹未尽。 正如赵睿智所述,这瓜,清爽至极。 赵睿智放下了架在他脖子上的大刀,笑眯眯地说道: “吃了奈何的东西,那就是奈何的狗。” “齐家的事情……交给你们了。” 闭眼,被人叫唤成狗,他面色反而平静了下来。 “我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你们……一定要齐家的人死?” 赵睿智翻看着手中的一本卷宗,上面记录了孟驮州十三贵族的点点滴滴。 的话,让他眉头微皱。 “不是让你杀光齐家的人。” “杀几个就够了,杀多了没什么意思,我们不是侩子手。” “……真要想把你们清理干净,这黄瓜我便一个人吃,何必分给你们?” “杀人这种事情,我可太在行了。” 停顿了片刻,赵睿智脑海里面忽地浮现出了一个少年,他穿着破烂,拿着双刀,挥汗如雨,努力练习挥砍木人。 想到了这儿,赵睿智咧嘴一笑。 很早的时候,他有三把刀。 但那少年后来长大了。 拿走了两把。 “齐家那几个刺儿头解决了之后,分一些钱财给他们的下人,然后其他齐家的财物全部充公。” 劈里啪啦一阵响。 赵睿智合上卷宗,又开始了打算盘。 “齐家的东西,你们最好一个子儿也不要碰。” “碰了会怎样?” “会死。” “我们也是人,总要吃饭……” 赵睿智眯着眼,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着。 “朱家几百年吞了多少百姓血肉,真以为没人知道” “帮奈何办事,你们吞下去的东西,不用吐出来。” “够不够?” 闻言,脸色剧变。 “够……够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四处算账的赵睿智 书茶剑会结束之后,云青天回到了自己的府邸之中,他并没有预料到,那被书茶剑会锁住的贵族们已经挣脱了他的控制。 速度很快,非常快。 在云青天的预料之中,这些贵族们如果要扯断这锁,多少该有一些顾虑。 毕竟他们之间并无多少情谊,说到底还是一群为了利益在撕扯的野兽,挣断了这禁锢了他们这么多年的锁,需要很大的勇气。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但早起的虫儿却也会被鸟吃。 出头鸟,风险很大。 出头的人有可能会获得部分追随者,但更多的可能还是被其他贵族联合在一起针对,最终下场凄惨。 毕竟反叛有失败的可能性,而如果其他人帮着云青天对付反叛者,却几乎没有任何风险,于是当反叛者被从贵族之中吞并,他们就将获得不菲的益处。 虽然不多,但胜在安全,稳妥。 那个选择更加稳定已经显而易见。 云青天不相信这些老狐狸胆子会这么大。 他觉得自己还有时间。 可这一次……他错了。 云青天低估了这些家族的野心和欲望,低估了这么多年他们被压抑的不甘。 蛋糕的一角,不知不觉中,已经被人分走。 在高钟塔楼的下方,一片宁静绿野小地,上面稀稀疏疏长着一些带露水的野草,这里仿佛已经被云府的人们遗忘,即便府中许多人日夜生活在这个地方,也几乎不曾知晓此地的存在。 钟塔里的钟没人撞,这里没和尚。 它安静地吊在了那里,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但今日,久违而生疏的脚印出现在了略显泥泞的地上,一前一后,两双黑靴停驻于那株在秋风之中摇晃不已的杂草面前。 “事情就是这样,希望云州主尽快帮忙料理齐家的后事。” 赵睿智非常简洁明了地表达了奈何想要吞并孟驮州的想法,并给予了他们明确的利益划分,只要云青天开口同意,很快他们就将得到许多曾经觊觎而不能得到的东西。 但与之对应的是,他们也会失去很多东西。 ——自由。 几乎为所欲为的自由。 云青天冷静地看着收敛手中卷宗,眉头弯弯翘起来的赵睿智,回道: “奈何似乎很确信我会帮助你们对付孟驮州里的自己人。” 赵睿智面无表情道: “我会说服你的。” 二人行至高高钟楼上,赵睿智指尖轻轻弹动,点在了被秋风浸润冰冷的锈迹斑驳的钟身,沉寂了多年的钟,终于活了起来,发出了一声冗长幽怨的声音,传向了远方。 “赵公子回去吧,老夫身为孟驮州的州主,十三贵族之首,绝对不会为了利益对自己人动手。” 云青天态度很强硬,不过语气却十分犹豫。 “你不背叛他们,怎么知道他们不会背叛你?”… “书茶剑会其实是个很没有名堂的玩意儿,你寄望于它锁住贵族,利用其余十二贵族相互提防,相互较劲忌惮的心理,维持一个外强内弱的微妙平衡,看似坚不可摧,可如果有人一早看穿了这个局,那么想要破坏它却也是轻而易举。” 赵睿智拿出了一张纸,上头有四家贵族家主的指纹,还有一份让云青天看了眼皮直跳的合约。 他脸上那份平静被彻底打破了。 目光洒在了纸上,云青天那副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震撼与吃惊,还有……愤怒。 “十三这个数字不太吉利。” 赵睿智碎碎地兀自说道。 “我喜欢三这个数字。” 云青天稍微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眯着眼说道: “可你已经签了四个人。” 赵睿智点点头,盯着名单上的字迹,脸上歉意满满。 “是啊,不注意已经签了这么多了。” “回头事情办完了,再琢磨着改改吧。” 不知为何,云青天看着赵睿智脸上的表情,一股仿佛从地下深处而来的寒意骤然升起,沿着脊柱一直升上天灵盖! 这家伙……真狠啊! 牵狗咬人,咬完了人……还要把狗宰了! “赵公子,你的做法未免太过让人寒心,难道你就不害怕我将今日的事情说出去?” 赵睿智嘿嘿一笑,靠在了钟身上,将卷宗收回了胸口放好,回道: “孟驮州一定要留三条狗。” “三条狗……要分十三条狗的食物,云州主觉得他们是会咬死这个给他们食物的人,还是会咬死彼此与自己争食的狗呢?” 云青天浑身一震。 赵睿智继续道: “他们彼此之间最后一点的信任和矜持已经被白给撕碎了,书茶剑会上,你们没有能够按照往年那般分出彼此胜负,所以他们不能一如既往按照你们从前 的规矩决定自己家族的排名。” “事实上,他们一直都不喜欢这个规矩。” “你知道这一点,他们也知道这一点。” “那些人不破坏规矩,只是缺一个理由,缺一份安全的保证而已。” “现在奈何出现了,我们给了他们破坏规矩的理由,也给了他们安全的保证,他们没有理由再遵守你手上那份破旧而让人厌烦的规矩了。” 赵睿智随和的语气仿佛在述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但他每说一句话,云青天的脸色就会苍白一分! “那些没有在名单上的贵族……会怎样?” 赵睿智回道: “会一了百了。” 虽然早已经想到了这个结果,可亲耳听见,云青天一时间还是难以接受。 “他们一定要死?” “他们该死。” “何故?” “手上血债太多了。” 赵睿智遥遥东指,那是王城的方向。 不远不近,不长不短,几千里路。… “那儿啊,有一座城。” “里头的人眼睛看得远,耳朵也听得远,你们早就被盯上了……真以为离得远就是野皇帝?” 云天青瞳孔骤缩。 “奈何……果真是王族的人?” 赵睿智笑道: “是。” 白给在等庆城的信,茶水刚倒上,与丰南还没来得及博弈上两局消遣,枯黄篁林落叶交错间便出现了一抹极其强大的杀意! 白给回头,见着了持剑的云松风。 “这都两日过去了,你还没消停?” 白给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茬子,早在书茶剑会上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了人群之中那沸腾的战意。 原本以为事情已经随着云青天的阻止,就这样过去了,不曾想两日过去,这个家伙又找上了自己。 “一日不败于白先生之手,便一日不能稍停。” 白给看着缓缓走近的云松风,问道: “你去找过了王宁了么?” “还没有,王宁终日留在孟驮州,随时都有机会……可白先生来此地必然是为了什么事,事情做完自然就会离开,机会难得,在下不想错过这天赐良机。” 放下了手里面的棋篓子,白给皱眉道: “一定要今天打?” 云松风握剑的手抖动得厉害,目光仿佛一条盯上猎物的虎狼。 “在下…等不及了。” 白给叹息了一声,秋风很凉爽,这会儿闲适让他觉得惫懒。 “你真烦。” 他这么说着,折下了一根竹杖,竹枝上还有一片竹叶儿。 摇摇晃晃,半枯不黄。 没有任何警示,白给出剑了。 和赛场的被动不同,白给这一回想要尽快结束战斗,所以他没有留手。 他出剑的速度不算很快,无论是正坐在座位上的丰南,还是提剑面对白给的云松风,都能很清楚地看见白给的动作。 更重要的是,二人之间这十五步的距离,让云松风有足够的时间反应过来,然后拔剑格挡,或是闪身躲避。 但他没有动。 白给手中的竹枝就这样轻松地停在了他的眉间。 秋风掠过,吹掉了白给手中竹枝上的那一片竹叶,夹杂着一股不属于秋的寒冷,熄灭了云松风身上躁动的火。 足足两息的时间,对于他这样的剑客和五境的修行者而言,足够他调整自己的状态,足够他想清楚该以怎样的招数应变…… 但正是因为想清楚了。 所以他没有动。 这是必中的一剑,无论他以怎样的方式闪躲,回避,格挡。 最后那根竹枝都会停在他的眉心。 白给再进一步。 他就会死。 “你看见了什么?” 白给问道。 云松风沉默了很久。 “我死了。” 白给笑了起来,将手里的竹枝插入了地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为什么不来参加重明宴?”… “以你与王宁的实力,足以在重明宴上大放异彩。” 云松风摇摇头。 “想去,那时候在闭关参剑,去不了。” 白给无奈道: “你去不了,王宁去不了,所以我才赶鸭子上架……” “算了,不说这个了。” “还打吗?” 云松风深吸一口气,握剑的手不抖了,甚至有一些脱力。 “不打了。” “真没意思。” 他转头离开,脑子感觉昏沉沉的。 “今年的秋风真冷啊。” 身后的丰南笑了笑,白给转过了身子,重新坐在了他面前。 “人这辈子,承受的打击太多了,这他都受不住,只能说明他不适合活在这个世上。” 丰南摇头。 “你小子……可别以为这世上谁都与你一样天赋异禀。” “学什么都很难,不容易啊。” 白给闻言蹙眉。 恍惚间他记起了自己被脑海剑影世界里面的那些剑解化相一次又一次地捅得浑身是窟窿,一次又一次被剧痛吞没,被苦恼和烦躁压抑掩得喘不过气来,一次又一次与心魔斗争,精疲力尽…… “是啊,做什么都不容易。” 白给用力一叹,‘啪’的一声,落黑子于棋盘之上。 金角,银边,草肚皮。 暗潮涌动。 书茶剑会过后,孟驮州的权力体系发生了外人难以想象的倾倒与改变,而短短五日之间,齐家的家主齐升桓被朱家与罗家,东方家,云家四家联手逼死在了长霄门外一百五十步,自刎的血溅了一地。 尸体收检干净以后的傍晚,很多孟驮城的老百姓都去了长霄门,静静地看齐升桓留在地上的血,看了很久。 有些人会吐上几口唾沫,有些人则看两眼就走,步伐变得比以往轻快了许多,但其中仍旧带着些慌乱。 至于齐家的家眷,最后全部按照夏朝的法律发配到了边疆地区去修筑防御工事,或是做后勤赎罪去了,按照过往时候的规矩,重罪之人的府中女眷原本应该是要被押送去做官妓,但女帝并不喜欢这个调律,所以后来改了。 至于齐府之中的那位六境老祖齐鸣鼎,却是已经逃离了孟驮城,不知去向。 查封齐府的时候,白给去到了从前齐传祥住过的地方,绕着里面的私人园林转了些路,找到了拱门,进去以后看见了那株殷红胜血的樱花树。 白给站在这棵树的面前,慨然道: “何必呢?” 风吹过,樱花树簌簌摇曳。 一个清脆而冷漠的女声从树干之中传来。 “他与你无仇,为何你要害他性命?” 盘根错节,树干竟然缓缓分开,里面坐着一名窈窕美艳的女人,怀中还抱着仙姑庙的那个中年男人。 他一动不动,但是并没有死,树中的生命之力,让中年人维持在了一个生与死的交界状态。… 女人的眼中带着冰冷的厌恶。 白给平静道: “他是为了你而死。” “害他性命的是你,现在你要怪在我头上?” “我帮他找回了自己丢失的勇敢,你如果在乎他,那应该感谢我。” 女人沉默着。 她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白给。 “回头有个朋友会给我来信,我可以带你们去梦璃界,你在那里或许能治好他。” “梦璃界是什么地方?” 樱花妖扬起了自己的小脸,尖尖下巴看着很是妖艳。 “妖国。” 白给如是回道。 樱花妖呼出口气。 “那真是太好了……谢,谢谢你。” 她不大习惯和一个不太喜欢的人说谢谢,心里有一道坎过不去,但白给的那话儿也没有说错。 怀里的男人是为了她才被人打死的。 真要计较起来,错的也是齐家的人。 “这段时间齐家的财物和地方会被完全收缴查封,你自己带着他找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扎根,回头时候到了,我会来找你们。” 白给言罢,兀自挥袖离去。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四十三章营养自天而来 秋和日丽。 郊外一座高高小山上某处狭长的不知名小沟渠畔的芦苇丛开了花,三人站在盛放的淡褐色芦苇丛之中,望着远处街上的喧闹唏嘘不已。 继齐家坍塌之后,许多贵族在数日内相继遭殃,如此突如其来的变故引起了城中的民众恐慌,一些人甚至以为孟驮州将要大难临头,出现战事,于是相互问询证实,甚至做好了随时搬家离开孟驮城的准备。 后来三五人聚在一起,面对着那些进进出出在贵族府邸之中搬运货物的官差,鼓起了一些勇气,上前问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那衙门的官差非常解气地告诉他们上面来了人,给这些该死的贵族定了罪,将他们发配,府邸查封,赃物充公,回头清理干净了再解封。 得到了消息的民众们安了心,甚至还兴奋躁动起来,这消息很快便顺着秋风吹到了孟驮州各处。等待那些贵族们被定罪,剥夺了爵位,发配去往了北蛮关,他们才成群结队去往了曾经那些贵族的住址之中,在里面一阵打砸,发泄这些年自己内心的不满。 当然,这些人胆子很小,即便憋着一肚子的火,他们也十分小心谨慎地等待着官兵们把这些住址里面的东西搬空之后解封,才偷偷溜进去的。 外界一直认为他们在孟驮州之中安居乐业,却不知他们是怎样的‘安居乐业’。 这些该死的吸血鬼。 终于被雷劈了! 老天有眼! 圣上万寿无疆! “这几日来了不少人向衙门索要曾经他们被贵族强占的一些贵重物品,某些还能找着,但某些也便找不着了,再者一些东西没记录,不知真假,城主广永卫不敢给。” 赵睿智咯嘣嗑着瓜子儿,随口就吐在了芦苇丛中,刚吐出去,便忽地怪叫一声,在白给和丰南不解的目光骂道: “他娘的,同你们说话去了……刚把瓜子仁吐出去了。” 他嚼了嚼,不甘心地将瓜子壳嚼碎,吮了几口里面的盐味儿,也假装是瓜子仁咽了下去。 “你说这些人也是怪,那群贵族都已经被查封了,他们胆子还这么小,连进去吐一口口水都要组个队……” 他不理解,白给瞟了赵睿智一眼,笑道: “老赵,你这表现可不像是江湖底层之中摸爬滚打的人,反倒像是一个出生于大富大贵世家的子弟……自古以来,贫苦人民受到的压迫和他们肩上沉重的负担,迫使他们不得不小心,不得不谨慎。” “无论是庙堂之上整日里勾心斗角的人,或是江湖搏杀的亡命之徒,再不然便是每日里战战兢兢的平民老百姓……他们都有自己不同的活法,而这种活法是环境赐予的。” “就像是仙姑庙的那个中年人,跪在地上觉得舒服,甚至对那个让他跪在地面上的人感恩戴德,原因只是因为他不想死。”… “他想活着。” “你是野兽,可他们不是。” 赵睿智脸上的表情变得奇怪起来,讪笑了几声没有再说话。 白给却没有放过他,偏过头问道: “老赵,你真是出生皇族?” 这个节骨眼上,他忽然记起来,赵睿智竟然是赵姓! 这个姓氏,民间的人是不被允许使用的。 皇族专有。 赵睿智很敷衍地‘嗯’了一声。 “当年九龙争鼎,皇子死的差不多了,不过他们曾经留下了许多子嗣,这些子嗣有一部分被暗中保护活了下来……我便是其中的一个。” 白给恍然。 他一直觉得赵睿智的身份不同寻常,却不曾想过这其中有这样多的曲折。 “当初那一批皇子们的后嗣活下来的该很少吧?” 赵睿智点点头。 “太皇帝杀了一些,但不多。” “更多还是后来的老皇帝……他对于太皇帝时代留下来的任何东西都抱有极其强烈的恨意,这种恨意迫使他想要毁灭一切……尤其是我们这些从太皇帝时代留下来的孽种。” “在他的眼里,我们大抵便算得上是孽种吧。” 赵睿智在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态度一改常态,十分冷漠。 一旁的丰南见状微微摇头,他对白给说道: “庆城的信已经到了,王山兰的确与一名花妖结为了夫妻,正在梦璃界之中的灵鹫山安身,你确定要去梦璃界找他们吗?” 白给想了想回道: “明儿我就动身,事情赶紧办完回去了,在外头过得不安生,家里还有个娘们儿总让人惦记,我走后,也不知道龙泉君和观仙楼那头情况怎么样了。” 丰南点点头。 “先前逃掉的齐家那名老祖,谢青梅已经前去追杀了,那老东西跑得远,你不用担心他的报复。” “不过去了梦璃界,你自己要多小心,那里是妖国,咱们没人去过那个地方,究竟里面什么模样谁也不清楚。” 他其实并不太赞同白给去梦璃界里头,那里过 于危险。 虽然过了几千年,人族与妖族之间的关系再不如从前那样紧张,可终归是异族,祖上还有着血海深仇,他们会不会接纳白给,谁也说不清楚。 孟驮州距离庆城谈不上很远,不过几百里路程。 白给收拾好了一下自己的行囊,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无非是带一些吃食干粮,然后带上了化形的樱花妖与那个仙姑庙的中年男人。 从樱花妖的嘴中,白给得知了这个男人名叫作史振襄。 走的时候没什么人去送他,反倒是广永卫一个人屁颠屁颠跑过来,到了城门来与白给送行,丰南擅自做主,将将军府给谢青梅的那一辆雪木梨花车送给了白给,这车车身坚固异常,拉车的马也不是凡品,在官道上行驶,速度极快,并且停下来的时候也很容易,车身自己会很大程度免除惯性,不易撞人。… “大人要走了?” 广永卫那张脸上浮现了沧桑的笑容,却十分释然。 坐在马车上准备赶马的白给回头看了一眼广永卫,笑道: “帮你料理了这么一大麻烦事儿,回头不得去庙里头为我烧柱香,拜一拜?” 广永卫忙躬身道: “应该的,应该的,下官回头一定为白先生燃香送行。” 白给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 “奈何查了你这些年在孟驮城的诸般行径……你这老小子坏事可没少做,我们不料理你,只是因为考虑到你身处的境地与寻常人不同,很多时候身不由己。接下来奈何还会有人一直盯着你,现在孟驮城没有了吸血虫,倘若你再与从前一样,自然会有人来处理你。” 广永卫抬起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珠子,讪然笑道: “请大人放心,下官一定竭尽所能,让孟驮城的百姓们过上安定的日子。” 白给点点头,抬手一挥马鞭,那马儿吃痛,一声长啸,便载着马车向着东边而去,温和日光下,白影飞逝,很快便消失在了远方的苍茫之中。 孟驮城以东,七百里地,荒原枯树。 一眼万里无垠,枯草卯原,苍茫悠悠。 女子持剑,身上血水滴落,娇艳的容颜逐渐苍白。 面前的那名老者脸色冷然,而他身遭,在这无穷的荒草败石之间,还有两个同样散发着可怕气势的黑袍人。 他们藏于袍中,厌恶阳光的锐利,厌恶白日的温暖。 这会儿太阳已经快落山,荒原之上弥漫的杀机并不突兀,早在极远处的时候,谢青梅便已经看见了这两个早早等待在这里的人。 荒原很大,上面几乎没有障碍物,藏不住人。 可她没有回头。 为将军府办事,要么解决问题,要么被问题解决。 他们是将军府的客卿,却也是龙不飞豢养的死士。 这些人欠龙不飞的命,所以有必要的时候,他们就会将自己的命还给将军府。 “观仙楼的狗真不少。” “这些年杀了这么多,还是没有杀干净。” 谢青梅语气带着些淡淡的嘲讽,齐鸣鼎目光犀利,里面带着仿佛万年不融的寒冰,冷声道: “齐家数百年的基业,短短数日的时间,就毁在了你们的手中!” “本来这次的事情,我们没有想过得罪将军府。” “可你们的手……伸得太长了!” 谢青梅眯着眼。 “在夏朝,王权贵族犯法,与庶民同罪。” 她说完,齐鸣鼎大笑了起来,笑声里尽是讽刺与悲哀。 “王族犯法,与庶民同罪……” “可笑啊可笑!” “这话你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如今朝堂上的王族,有几人手里是干净的?” “那些人就在你们身边,与你们日夜朝夕相处,你们不敢动他们,却拿我们这些小人物开刀,无非就是忌惮他们手中的权力罢了!”… 谢青梅冷冷道: “事在人为。” “将军要帮助陛下建立一个安定的王朝,一个太平的盛世,你们这些蛀虫便一定不能够留下。” 齐鸣鼎冷哼一声,狞笑道: “冥顽不灵。” “既如此,你先下去待着吧,可千万不要投胎,睁大眼睛仔细看看……看看究竟是老夫先下地狱,还是龙不飞先下地狱!” 他猛得出手,与此同时,身畔的两名黑袍人也出手了,这三人均是六境的不世强者,一招一式,均带有莫大的威力,与谢青梅飞出去的还有地面上延伸的近百丈的裂纹,坚硬如同铁石的大地,在齐鸣鼎的袖风下,却如同纸张一样皲裂开来,满目疮痍! 喷洒的鲜血如同红梅一样绽开,谢青梅在齐鸣鼎的手臂上留下了深深的伤痕,自己却同样受了极重的伤,三人合力的可怕天地道则神力粉碎了她的肋骨,锋利的骨骼碎片在一瞬间镶嵌进入了她的内脏之中! 谢青梅吐了口深红色的血水,以造化神力稳住伤势,微微抬头,看着已经突兀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三人,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可惜这一身修为,夏朝已经很多年没有死过六境的高手了。” 齐鸣鼎脸上浮现上了一层阴冷。 他一只手抓住了谢青梅的头发,却忽然面色大变,猛得后退数里路! 那两名观仙楼的黑袍人同样察觉到了不对劲,随着齐鸣鼎一同后退,天空一道惊雷烁响,狠狠劈在了他们方才所在的位置! 那雷有水桶粗细,里面蕴藏可怕的天机神力,然而却没有对谢青梅与他面前的大地造成任何损伤! 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闪动,响声传动万里! 齐鸣鼎三人瞪眼,抬头望着天,发现原本已经渐渐出现明星的天空被乌云隐去,如此诡异的天气让他们忍不住开始犯怵。 事出反常必有妖。 能够牵动气候变化的,除了莫测的天地之外,还有一些相当可怕的存在! “二爷,菜凉了,管家让我来催您吃饭。” “今夜胃口不好。” “嗨哟……您就别给这一株不开花的梅树浇水了,平日里下人们可把它当宝一样看着呐,少不了水。” “就浇一点,我在里面加了些营养。” “二爷……不怪小的多嘴,这梅花树你种了几十年了,它真的会开花吗?” “管它开花不开花,水给我浇着,这树若是枯死了,我拿它给你们做薄皮棺材。” “嘿嘿……梨园万千木,二爷倒是对这一株不开花的梅树格外上心,只是老朽活了这么多年,还真没有看见过不开花的梅树。” “很奇怪吗?” “很奇怪。” “不必奇怪,这一株不开花的梅树,原本是一颗煮熟的种子。” “啊这……” 瓢泼大雨,突兀而下,降临在了这一座方圆数百里的辽阔荒原上。… 荒原从来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 雨水洗去了荒原秋初的燥热,也洗净了谢青梅裙衫上的血迹。 她扬起来自己的那张俏脸,望着天空,目光迷离。 檀口微张,香舌轻舐唇畔的雨珠。 有点腥。 她熟悉这个味道。 脸上浮现了一抹羞怒,脑子里又出现了一些不该出现的画面,将她带入了癫狂而久远的过去。 那里明烛红帐,光影潸然。 她拄剑,缓缓站起身子。 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之中略腥的雨水味。 竟……有些莫名的怀念。 很久不见了。 远处的齐鸣鼎面色冷漠而凛冽,身影竟然渐渐在雨水之中……化道! 他死死盯住了谢青梅,眼底无穷怨毒,无穷愤恨。 可他动不了。 身体,意识……渐渐随着这一场瓢泼大雨融化在大地的深处。 那两名观仙楼的黑袍人早已经向着远处逃去,他们已经看出来这场雨根本就不是天地所化,而是有一个修为通天的人盯上他们了! 对方没有对他们出手,便算是给了观仙楼几分薄面,他们若是再不知好歹,引得对方怒意,必然的齐鸣鼎一个下场!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四十四章 梦璃界,星河彼岸 “白给,你在人间好像很出名。” 出了一座小县城,白给补充了食物与水,一路继续东行,马车的车轮碾过地面上的碎石土粒,发出了一些细密悦耳的声音,樱花妖坐在马车之中,盯着白给的眼光有一些迷惘。 白给回过头,看着马车内的樱花妖,淡淡道: “谁告诉你的?” 樱花妖微微摇头。 三日来,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和白给交流。 “不久前,来仙姑庙的许多才子们会闲聊谈起与你有关的事。” “那些读书人似乎对你很崇敬。” 白给继续赶马。 “他们不是对我崇敬,他们只是对我身上的虚名崇敬。” “因为我被冠以大夏第一才子这样荒谬的称呼,于是哪怕他们没有见过我的面,哪怕他们完全不知道白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他们已经对于白给这个名字有了敬畏感。” 樱花妖扬起来自己的小脸,尖尖的下巴上有些纤细的绒毛,但绝对称不上是胡子,若不细看,一定看不出来。 “为什么会这样?” 她活了很久,但从来没有出过仙姑庙,所以她对于人间的事并不了解,很多很多都只是听那些佳人才子们在夜晚来鸳鸯园之中的时候讲述的,但那些人大都只是谈情说爱,揩油亲嘴,对于一些外面的时事并不会多言。 试问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心仪的女子来到一座谈情说爱,气氛浪漫的地方,该是怎样的愚蠢和尴尬,才会一本正经地与女人谈论这个世界最近发生的那些无关痛痒的新闻? 放着你侬我侬情话你不讲,你要讲八卦。 气氛不到位,夜里还想上垒? 樱花妖不明白白给嘴中所说的那些事,希望白给能够给予她一个解释,而白给的解释同样简洁无比。 “为什么?” “当然是人云亦云。” “往往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模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身边与外面的人相信他是一个什么模样?” “我本是一介平凡无比的自私小人,但在夏朝的这些人眼中,他们觉得我是大夏的英雄,于是我便真的成了夏朝的英雄。” 樱花妖似乎明白了一二。 “他人的眼光……竟有这样大的威力?” 白给笑道: “他人的眼光,就是有着这样大的威力。” “人人都想为了自己而活,可人人都在为了别人而活着。” 樱花妖轻声道: “包括你?” 白给笃定道: “对。” “也包括……他。” 他口中的‘他’,自然指的就是樱花妖的怀中不生不死的中年人史振襄。 花妖低头,环抱住史振襄的一双玉臂生长出来许多根须,连接着史振襄的血肉,她以己身妖丹之中的生命妖力,帮助史振襄强行续命。 这是一种对自己伤害很大的行为,尤其是她们这样的花草植物成精的妖。… 不过她没有任何抵抗,任凭史振襄的血肉从她根须之中吸收索取着精粹的生命妖力。 “你们认识这么多年了,都没有告诉他你是妖?” 樱花妖玉面轻微苍白。 “没。” “不敢说?” “嗯。” 白给闻言笑了笑。 “走之前我去查了史振襄的过往,很早的时候,他似乎成过亲,有过一个妻子。” 樱花妖点点头。 “史夫人身子不好,去得早。” “后来他的孩子去了北蛮关,想要立军功,几十年了,也没见回来。” 远处路长,也不见什么行人,白给方下了手里的缰绳,让马儿自己跑着。 “那时候你们就认识了?” 樱花妖轻轻抚摸着史振襄粗糙的面颊,眼神之中的缠绵情意不加掩饰。 “夫人临死前,嘱托他要照顾我。” “后来夫人走后,便成了他为我浇水,每日两次,早晚各一次。” 白给失笑。 “浇水也能浇出感情?” 樱花妖蛾眉轻挑。 “他对我很好。” 白给叹了口气。 “我不保证你们能在妖国之中安居,具体的情形,得等见到了王山兰之后才清楚。” 他对于妖国不算了解,脑子里的妖国还停留在狮驼岭这样可怕的场面上,至于清岫界……那里实在谈不上什么妖国,顶多就是一群无知小妖聚在一起繁衍生息的世外桃源而已。 至于王山兰能够在妖国之中生活,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他并不清楚。 沿着官道很快到了庆城,白给在城外的那间破烂城隍庙约见了安红妆,对方拿着一张特殊的道符递给了白给,上面画着一张狰狞妖兽,青面獠牙,血盆大口,配上鲜红的朱砂,竟隐有震慑人心魂的作用! “这是通过梦璃界入口的重要信物,一定不能够搞掉……另外这东西很重要,你可千万别将这玩意儿遗失在了梦璃界之中,而且动作最好快一些,不然回头老不死那地方我不好解释。” “他现在已经下不了床了,但神智还没有完全溃散,变得比以往更加暴戾了,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现什么问题。” 白给接过来符纸收检好,要走的时候,忽而又听安红妆说道: “北蛮关那头传来了一些不好的消息。” “安家有人在北蛮关外觅矿的时候,曾经见到了西周的人。” 白给闻言微微蹙眉。 北荒有着极为丰富的矿产,夏朝诸多的珠宝,均是从北荒进口,但北蛮人好战嗜杀,对于任何非自己族群的人,均抱有极其强烈的敌意和杀意,因为这样,无论是遇见了西周的人,或是夏朝的人,南朝的人,一般而言都是直接刀兵相向。 他们对于钱财并没有多少兴趣,对于攻城略地,烧杀抢掠倒是有极大的兴趣。 “西周的人跑了这么远来刨矿?”… 安红妆沉默了许久,缓缓道: “恐怕不是来刨矿的。” “西周的北边同样有一群北蛮族群,边关境况不比夏朝轻松半分,按照道理,他们的人想从北蛮荒原上一路行径到夏朝的北边,必须要有蛮族的人带领,否则绝对不可能从西周的北方东行至夏朝的北方。” 二人对视了一眼。 “这件事回头我会反映给将军府的。” 白给深吸一口气,他隐约觉得这件事情有些不大对劲,但仅仅凭借安红妆嘴里不知真假的消息,也不能断定什么。 在庆城稍作休整,白给没有耽搁,直接带着樱花妖与史振襄前往了西侧的梦璃界,那里距离庆城不算远,白给正午时分出发,看见远方那紫霞氤氲,如梦幻一般伫立的巨大扇形光晕大门时,还不到傍晚。 “好重的妖气。” 樱花妖吸了吸自己的鼻子,神情一阵兴奋,却又觉得紧张。 如小山一般庞大的光圈两侧,有一群持刀兵的人,他们看上去与人族无异,可身上散发的暴戾与让人畏而远之的妖气却昭示着他们的身份。 这些人生得十分魁梧俊朗,皮肤上有奇怪的纹络。 妖族化形,身上多少都会带一些妖族的特征。 事实上,倘若不是因为要合道,他们并不喜欢人类的身躯,在他们的眼中,仍旧是自己原本的模样更加舒坦。 “来者何人?” 一声如九天雷霆的震动传来,可怕的气势让樱花妖浑身一颤,顿时后退了数步,妖丹之中的妖力散开,护住胸口抱住的男人。 “安家引荐。” “我们想去灵鹫山寻找一名叫作王山兰的人族,想要从他嘴中了解一些事情,非是寻仇。” “事情办完之后,我马上就走。” 白给并未被对面震慑住,面色平静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并且将安红妆递给他的那一张符纸拿了出来。 对方接过了符纸,仔细看了看,眉心之中出现了一道红光,照在了符纸上面的朱砂上,登时符纸便弥漫出一股让人心悸的力量,一头怪异而巨大的异兽虚影渐渐浮现在了众人面前,而后又随着那名妖族将领收敛了自己的妖力而缓缓消失不见。 “只有你们三个?” 那妖将问了一句,白给点头。 他将符纸还递给了白给,转身说道: “跟我来。” 白给与樱花妖对视了一眼,跟在妖将的身后,没入了梦璃界的秘境入口之中,刹那间,眼前的世界骤然大变,一条汹涌的大河出现在了白给几人的面前,大河奔腾如龙,其间的水都是一种完全看不清的粘稠黑色! 此方的世界天色偏向紫色,较之外界有一些说不出来的阴暗,远山如林,一座连着一座,地上生长着浓密而不知名的植物藤曼,一路延伸向崖那头的一座天然石桥。 鎏金瀑布自一座黄山顶部涌出,顺着山体灌入一座幽暗不见其底的深渊。… 而石桥的那一头,则有妖族的重兵把守,一眼望去,山上山下约莫数万,聊天的聊天,吹牛的吹牛,几乎没有人看向白给这头。 但随着白给他们跟随那名妖将经过深渊之上的石桥的时候,他们的目光便很快聚集过来了。 樱花妖觉得害怕,抱着史振襄往白给身后站了站,尽可能让白给的身子挡住这些锐利而充满敌意的目光! “安家的人,去灵鹫山,找一位故人!” 妖将大声招呼了一声,那些目光才渐渐散去。 他唤来了一名妩媚的蛇妖女,让她和几名修为高深的守卫带着白给去往灵鹫山,而自己则重新回到了梦璃界的妖门口驻守。 一只大鹏展翼而来,鸣叫声如利剑穿刺天穹之上的紫色层云,荡漾如泡沫一般的涟漪,众人踩在了大鹏宽阔的背脊上,在一阵疾风中飞略向远方。 路上蛇妖对白给几 人的来意再三试探询问,似乎对于白给并不放心。 “你说你叫白给,可安家的人难道不都姓安?” 她严肃认真,但疑惑的模样却又有一些可爱,白给扫视了一眼身边拿着刀叉的妖物,叹道: “谁跟你讲安家的人就一定要姓安?” 蛇妖有些慌张回道: “我从前听他们说的。” “他们是谁?” “他们……是年纪比较大的妖怪,年轻的时候,去外面的世界闯荡过。” 白给笑了笑,忽而想起来那三只小兽,便忍不住问询道: “我倒也有一事想问姑娘,当初……” 他将清岫界的事情前因后果与蛇妖讲述一番,那蛇妖立时吐了吐粉红蛇信子,掩嘴娇呼道: “你……认识红鸢公主?” 白给一听,一时间也迷糊了。 红鸢公主? 红鸢是公主? “她……是妖族的公主?” 几名守卫面面相觑,沉默了小片刻,蛇妖说道: “红鸢公主的大伯曾经是梦璃界的王,但因为脱离家族许久,渐渐与内院儿那头断了联系……去年的时候红鸢公主说自己在贵人的引荐下来到了梦璃界,句将军在盘查她身份与血脉,发现了这一点,于是在大家的商讨下,他们恢复了红鸢公主的身份。” 听见了这话,白给顿时迅速在脑海之中搜寻了一番夏朝的上下几千年历史。 但结果让人寒心。 夏朝的过往,的确没有比较厉害的白氏。 也就是说,他确实没有什么牛逼的隐藏身份,他在这个世界的爹妈也的确是祭天了。 “对了,蛇姑娘……顺带多问一句,这两人也是我的朋友,这名男子因为一些争端而身受重伤,敢问梦璃界可有什么方法能够治疗他身上的伤势?” 史振襄死了,白给不会觉得可惜。 但在不损害自身利害的情形下,白给也不会见死不救。 望着樱花妖怀中的那个男人,蛇妖想了想回道:… “倒是能救,梦璃妖国之中的宝贝不少,等你见到了王山兰,可以问问他,他或许有办法。” 白给好奇地望着远方黯淡星月,虽然这个世界总是淡紫色,让人觉得不那么方便,但不可否认,它很美。 “你们似乎对于王山兰很重视。” “是……王先生,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怎么?你称呼他为先生,他在灵鹫山开了学堂教书?” “对呀。” 白给闻言怔住。 他一阵失笑,莫名觉得荒谬。 一个人族的儒家书生,竟跑到了妖族来教书。 “听课的妖多么?” “很多呢。” 白给深吸一口气,抿嘴道: “老师找了他许多年,如果知道他跑到了梦璃界中教书……不知是悲是喜。” 金鹏一展翅,猛然窜入云层之中,一股沸腾的灵力自淡紫色的云层之间浮现,白给抬头,这才发现天穹之上极高远处的那些明亮星辰,竟然隐隐散发着气海彼岸星空神力! 他猛然一震,心头略过万千念想。 此方世界,竟如此神奇! 难怪妖界灵力充沛不绝,奇珍异宝频繁出现,原来星河彼岸,竟不知为何弥漫有浩瀚无尽的神力,沿着星光垂落此方世界! “此方世界的彼岸星空……为何弥漫的神力与人族气海彼岸星空弥漫的神力如出一辙?” 白给挑眉,为自己发现了这个微妙的事实而感到惊喜。 他话音落下,蛇妖扬起了自己的狭长妖媚的脸,瞳孔之中也都是那些微微泛光的星芒。 “不知道。” “从古至今,妖界都是这般。”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四十五章 救史振襄的方法 蛇妖并未能够为白给解答心中的疑惑。 星空的彼岸究竟是什么模样,她并不知晓。 也无人知晓。 梦璃界的大妖并非没有好奇过,没有想要去往星空彼岸的深处探寻一番,但曾经借助双翅或是神力遨游星海,消失在了那片星河深处的妖怪,最终无一例外都与此方世界失去了联系。 他们没有再回来,曾经专门来探测链接他们身上法宝的物什,最终也全部被星空那头的浩瀚玄妙斩断。 因为这样,后来他们便不再继续深入,也渐渐不再有好奇心重的妖怪费尽心思想要去往星空彼岸一探究竟。 前方山开水长,一座高耸入云的青翠峰峦入眼,碧绿与淡紫相互缠绕交映,如诗画一般呈现在众人的眼前。 山上的妖物很少,今日未曾开课,小书楼中正在休整,山间仅有一些小妖们在打扫,书香宁静弥漫与山间小路,阶梯规整平直,自山下一路缠绕山体穿梭进入顶部。 白给一众在大鹏的带领之下很快就到了峰峦之巅,他们从大鹏的宽阔背脊上下来,踩着碧石进入了一家极大的精致庄园。 庄园之中设施陈列工整明洁,一些地方与妖族的古怪建筑全然不同,浓浓的人间风气扑面而来,众人进入后,便看见了庄园的一座书楼外石阶上,坐着一褐色布衣男子,容貌平常温婉,不见锐利之气,恬静翻看手中略微泛黄的书籍。 见到了众人,那男子合书起身,上前几步笑问道: “诸位来我灵鹫书院作甚?” 目光落在了白给的身上,他微微一怔,眼神稍微认真了一些。 他不但能够看出白给是人族,而且对方身上有着儒家的醍醐印,这种印记是儒家古老的灌顶之法所留下,唯有突破了五境,方才能够抹去醍醐印的存在。 几千年来,儒家已经没有再用过那种古老印记为后来的学生们灌顶,甚至这种方式已经快要失传,夏朝的儒家宗门里面,仅有寥寥数人还会使用这样古老的灌顶手法。 “王师兄。” 白给对着王山兰一拜,后者同样行了同门之礼,苦笑道: “我愧对书山,实在当不起这师兄二字。” 他将众人引进了会客楼,但那几名小妖喝了些茶便离开了,只留下了白给三人。 “你怎么找到梦璃界的?” 王山兰很意外,他知道自己消失之后,书山必然会花大力气来寻找他,毕竟他那时候身上还带着寻找叡王这样极其重要的任务。 活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但这么多年过去,书山上那些人也没有能够找到他的半分踪迹,却不曾想被白给找着了。 “因为一张香木风铃的牌子。” 白给微微一笑,王山兰见到了他嘴角的笑容恍惚了一会儿,后来记起来了几十年前那块挂在了那棵巨大樱花树上的香木风铃木牌,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的确是很温馨的回忆。 “这么多年了,仙姑庙还在呐?” 白给饮了口茶。 “前段时间还在,后来被拆掉了。” 王山兰闻言心头一惊,惋惜道: “那真是很可惜啊。” 白给指着一旁的樱花妖,说道: “呐,这就是那颗樱花树。” 王山兰打量着樱花妖,上上下下,目光最终停留在她怀中的那个重伤垂死的男人身上,平坦的眉宇也忍不住往上凸起来一个不小的弧度。 他伸出手,为史振襄把了脉,又翻了翻史振襄的眼皮。 原本应该黑白相间的眼色,却变成一股浓烈的暗红,看上去仿佛地底爬出来的恶鬼。 齐升桓的那一巴掌,拍碎了他全身上下的骨头,也几乎震碎了他的内脏。 如果不是樱花妖牺牲自己的生命妖力,强行帮他续命,他早就死了。 “师兄有办法能救他吗?” 王山兰叹了口气。 “伤势到了这样的地步,寻常的药石也就没有什么效果了。” “想要救他,必须得要天地之间的枯荣之力,为他重塑这具肉身。” “只是这枯荣之力……要从五境之上的草木妖物身上提取,而恰恰草木精怪也是靠着这枯荣之力活下去的,所以……” 他话说到了这里,白给三人便明白了。 要救史振襄,便需要一名五境的大妖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与道行,将妖丹之中的枯荣神力度给史振襄。 一命换一命。 听上去很公平。 众人微妙的沉默了稍许,樱花妖起身,对着王山兰躬身行礼,柔轻声道: “请王前辈传授小女子枯荣之力使用的方法。” 王山兰面色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救他,你就会死。” 他没有将这件事情说得很委婉,到了这个关头,没有必要掩饰什么了。 “天地的秩序非常 公平,一旦你使用了这样的方式,天地道则便会认为你主动放弃了自己的生命,会让你化道于天地……所以自你开始,便无法停止,也绝没有任何活下来的可能。” 他的语气已经相当严肃。 樱花妖低头抚摸着史振襄冰冷的面颊,神色笃定而平静。 “劳烦前辈了。” 她抬头,看着白给,认真说道: “白先生,请不要告诉他关于我的事情……谢谢。” 白给沉默了许久。 “我是不是做了一件坏事?” 樱花妖微微摇头。 “其实……就算不是你,他也一定会来齐府找我的。” “他是个很信守承诺的人,既然夫人拜托他照顾好我,那他便一定会为了我而上齐府打闹,最终不过是一样的结果。” “当时在齐府,小女子意气颇重,说了些得罪先生的话,还望先生莫要怪罪。” 白给总觉得这事儿不妥当,偏头看着王山兰,不甘心地问道:… “王师兄,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王山兰负手于身后,踌躇了许久,瞟了一眼白给,说道: “你随我来。” 樱花妖与史振襄留在了会客厅,而王山兰则带着白给去往了外面。 “师弟……” 山上景色独好,星月有辉,只是王山兰的表情十分踌躇。 “师兄有什么不妨直接说出来。” 王山兰叹了口气。 “倒是也有其他的办法,但……那个方法很危险,你的身上毕竟有儒家的醍醐印,是我同门,师兄并不希望你为了一个妖去冒险。” 白给目光扫过了王山兰的肩头,看向了会客厅之中埋头情深默默的女子,说道: “你先说出来听听,我再考虑要不要帮助他们。” “……说起来荒唐,他们今日沦落到这样的地步,多少和我也是沾一点关系的,纵然怨不得我,但在心里头也是个坎。” 王山兰迟疑了小片刻,娓娓讲道: “北蛮荒夷之地,有一种稀有矿物,名作‘青黄什’,这种东西乃是天地孕育龙脉失败而留下的产物,里面蕴有一缕天机,可以经过特殊的方式锤炼,使得这一缕天机演化成枯荣神力。” “这种石头极其稀少,一来找寻十分不易,而来北蛮之地……师弟自然明白其中的凶险程度。” “他们二人实在可怜,但即便师弟前去北蛮,也未必能够觅得青黄什,保不准就会遇上蛮人巡逻的军队,届时如果师弟没有六境的修为,只怕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白给细细思虑了片刻,问道: “师兄口中的青黄什……有什么具体的特征么?” 王山兰沉默。 良久。 “师弟真想去?” “那要看他们能够撑多久了。” “三五年不是问题,但三五年内……你能不能拿到青黄什也是个问题,没有万全的准备,涉入北蛮之地深处一步,都无异于送死。” 王山兰表情严肃,虽然已经有所克制,但仍然能够看出他对于蛮荒之地的忌惮。 白给面色如常,低声道: “师兄觉得,我应不应该插手这件事情?” 王山兰摇头。 “不应该。” 白给笑了起来。 “是的,我不应该插手这件事情。” “你终于想明白了……” “不,我的意思是……虽然这件事情我不该插手,但我还是要去做。” “为什么?” “醍醐印。” “你要破五境了?” “嗯,我能从旁门左道上五境,但我不想……就走正道,我也能上五境,并且我会更强!” 王山兰的面色微变。 “有契机了?” “有。” “可否一语?” “问心无愧。” 王山兰见此,面色顿时大变! “师弟可曾得罪过书山上的先生?” 白给摇头。 “并没有,师兄何故如此发问?”… 王山兰长叹一声,揉了揉太阳穴。 “远古醍醐印藏有三十三问道,塑其一于儒家后人之身,孔夫子灵台奉于三十三重天上,以圣人大道叩问醍醐印标记的学生,若是这些学生无法完成问道,便穷其一生也不能够突破五境……而在这三十三问道之中,问心无愧便是最难的一关!” “人这一生……哪里可能会真的问心无愧?” “谁年轻的时候不得干出些缺德事?” 白给闻言讪然一笑。 走过了苍狗山,他已经基本做到了这一点。 何为问心无愧? 是一辈子不做亏心事吗? 不,这不可能。 没有人可以活成这 或者说,活成这样的人,多般活不久。 一个人如果不能够适应环境,就会被淘汰掉,这是天道,是世界最根本,最不可逆的规则。 白给的问心无愧在于坦然接受不好的自己,并努力矫正。 “总之……这二人也就暂时劳烦师兄代为照顾一下,回头若是我没有回来,他们要怎样选择,便是他们的事情了。” “另外……这一次来找寻师兄,是为了另外一件很重要的事……” 王山兰隐约猜到些许,挑眉道: “是为了叡王的事?” 白给颔首。 “正是。” 叹息一声。 这的确是一件麻烦事。 他在院落中间踱步,后来来了一名美艳妇人,二人寒暄了几句,妇人便去了会客厅,将樱花妖带去了一处瀑布旁,让她在那里扎了根。 她要源源不断渡给史振襄生命精力,倘若没有一处肥沃的灵力土壤滋润,莫说维持史振襄的不死之态,就连她自己也活不了多久。 王山兰下定了决心,还是没有对白给隐瞒,他引领白给去往了一件朴素窄小的书屋里,在深处的一本《奇州异志录》中,翻出来一张泛黄的折叠竹纸,递交到白给的手中。 “当初我来到了孟驮州,的确查到了一些与叡王相关的踪迹……事实上,叡王在夏朝的诸多大城州域都留下过自己的足迹,虽然十分隐晦,但能够看出来他是真的想要为人间留下一些什么。” “虽然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遮掩,但以叡王的思虑,该有他自己的想法和缘由。” 他将那张纸交给了白给,白给摊开之后,发现这是一幅地图,而地图之中的标注十分详细,具体的位置在骊山那一头。 王山兰一阵子捣鼓,又翻出来一本《开物》,扔给了白给。 “这本杂书是妖界的一名老铁匠给我的,他年纪大了,打不了铁,又担心一身的本事失传,在我这里识了字,写了本书……上面某一篇中记载了稀有矿石识别的图鉴,回头你好好看看。” 白给接过书,对着王山兰问道: “师兄,骊山……是不是关着一个人?” 王山兰眯着眼。 “你听说过?” 白给迟疑片刻,点点头。 “听老师偶然提,据说那人似乎……是前朝的人。” “跟你没关系……这个地点我去踩过,和关在骊山的人不在一个地方,你这次过去如果看见了一座七层高塔,千万不要靠近。” 白给眉毛一皱。 “很危险?” “不清楚……但既然是被关押的人,想来也一定是犯下过什么重罪,而有能力被朝中的人如此重视的,必然不是简单的角色,你既然是去寻找叡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白给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多谢师兄提醒。” 他收检好了东西,去见了已经化树的樱花妖,准备临行告别。 “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救他。” “我需要一些时间,如果你撑不住了,我那时候还没有回来,那你们便自己决定吧。” 樱花妖摇曳着自己的枝桠,抖落了一些樱花花瓣。 “多谢……白先生。”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四十六章 叡王遗迹 “师弟,此次出去……还望师弟莫要与外界言语和师兄相关的事情,师兄这辈子实在没有什么大志,只想要安安稳稳与自己妻儿在这弹丸之地余了终身。” 临行时侯,王山兰不放心,再三叮嘱白给。 后者安慰王山兰道: “师兄放心。” “老师让我来寻你,不过是担心你的安危,如今叡王的事情我已经代为调查,书山不会多管闲事。” 二人道别,白给乘着一只妖鸟,向着梦璃界的入口而去。 他身上还有要事要做,并不想在此地久留。 自梦璃界出来后,白给一路东行,到达了庆城,将符纸交还给了安红妆,后者请他在城中留宿两日,为他专门安排了一条路,又遣人认真排查了城中观仙楼的眼线,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让他悄悄从庆城东城门离开。 虽然如今白给的实力已经不惧五境的修士,但白给如今要做的事情必须保密。 骊山,在夏朝之东的群山之中。 但它绝不仅仅是指某一座山,而是一座绵延不绝的山脉,真正拿双脚前去丈量,白给才感觉到了这不大的骊山究竟有多大! 翠山如海,万顷松涛骇浪,跌宕而起,草木丰茂盈盈,便是他手上拿着地图,拿着王山兰亲手绘制的标注,也在这样的山林之中迷失了路途。 巉岩高耸难攀,峡谷河浪若龙,隔着极远也能闻见其间的咆哮声,白给望着那些高山蔽林,心底难免有一些感慨。 倘若他现在五境,只需要轻松一跃,便能够御虚而行,跨越高山长河便轻松自如,可他没这本事,为了确认自己的方位,他不得不费了些力气,去往了一座较高的山上,站在云雾悠悠的峰顶看着远方,目光如利剑穿透了层云无穷。 确认了方位,找到了自己目前所处的地带,白给拿着地图,一步一步朝着骊山山脉更深处而去。 路上听见有人高歌,唱着听不懂的,他觉得好奇,心想山中怎会还有人烟,想要顺着声音去找寻其源头,但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判断声音的方位。 像是天地之间诞生,就这样突兀地呈现在了森林之中。 白给心头很快做了决定,他不理会这个声音,沿着地图上的路线一路向着某处花海走去,于姹紫嫣红之中,来到了一座光秃秃的黑石山面前。 这石山在骊山山脉之中显得格外突兀,隔断了一条河,河水只能从石山下的暗道流通向远处。 可因为所处的位置四面环山,并且山上林木丰饶,花海旺盛,所以极难被察觉。 绕着石山一大圈,白给看见了石山东面的一道竖着的裂纹,不大不小,和东海未名岛上道非常所住的那一座石山很像,可里面却充斥着一股难闻的潮湿气味。 石头被水浸泡久了,顶多长出青苔,不会散发出这种霉臭味道。… 会散发出这样味道的,只能是一些会腐坏的东西。 譬如木材。 譬如一些植物的根茎。 白给小心地摸索了进去,从怀中拿出了小兽给他的五行灵石,这些石头在空气之中发出了还算明亮的光芒,照亮了脚下的路。 一路沿着窄小的裂缝往石山里面摸索,大约过了数十米的距离,终于通畅自然,眼前的黑暗也出现了淡蓝色的微光。 是一间不大的石室,而那淡蓝色微光的光源,来自于石室顶部被镶嵌的夜明珠。 清寒寂冷。 一些微弱的星子漂浮在空气之中,在夜明珠的映照下散发明光,传导一些不易察觉的寒冷,而夜明珠的正下方,方方正正摆放着一个石棺,上面还留下了一道与庆城北郊那间城隍庙内石柱子上面一模一样的剑痕! 上面残存的剑意,与城隍庙中石柱上的剑意全然不同,可从手法上能够很清楚看出它们出自一人之手! “叡王……也领悟了不止一种剑意么……” “你留下了这些东西在人间,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白给眼神烁然,他指尖滑过了石棺上面的剑痕,顿时如河一般汹涌的剑意向着白给涌来,眼前夜明珠寂冷映射下,一只可怕的猛虎虚影乍然惊现,向着白给扑来! 白给侧身闪过,指尖同样弹射出来一道犀利的剑光,刺穿了眼前猛虎,但猛虎散去之后又立刻化作腾蛇吐信,舌尖绽放莲花片缕,极度的危险的信号传向了白给的神魂深处。 他没有硬接,剑意牵引,让那片璀璨莲花重新合于石棺的表面的剑痕之上,而后石棺之中的某一个机关被触动,震动了起来,连同这一座小山一同嗡嗡作响,仿佛即将要坍塌陷落! 白给没有任何迟疑,转身便朝着来路逃去,然而他没走几步,这种震荡便消失了,他回头一望,棺椁已经打开,一股被封存已久的潮霉的味道扑面而来,方才他才外面闻见的味道,正与这股味道一模一样! 白给等待了稍许,没有其他的异动再发生,于是这一次他走进了石室里,将泛光的五行灵石 伸到了石棺之中晃了晃。 没有想象之中恐怖的事情发生。 这是一空棺。 里面只有一张被锁链锁住的棋盘,棋盘上没有黑白落子,只有一个泥塑的泥人站在中央,负手而立。而旁边便是一些腐烂的木材与藤曼堆叠,似乎是对棋盘的衬托。 忽地,石棺再一次发生了震动,白给迅速后退,只见石棺的棺盖在上方叡王留下的剑意牵引下,竟然缓缓凭空升起,静止于虚空之中。 棺盖的四角连接着四道长长锁链,而这四道锁链又通向了棺材之中的那棋盘,随着棺盖升起,原本堆叠的锁链缓缓绷直。 棋盘被带到了空中,呈现在了白给的面前。… 白给望着眼前的棋盘,仔细打量那个棋盘上站着的泥塑泥人,眼中的神采渐渐变了颜色。 “竟……是这般……” 他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事情,猛得跑了出去,沿着石山一路向上攀缘,很快到达了山顶,他站在那里,望着脚下被石山隔断的河流,脸上的震撼之色愈发浓重。 这条被隔断的河,一边极长,通向遥远的山那头;一边极短,隐没于一条草木之下的巨大沟渠,融于前方天地一线。 倘若站在更高处,比石山更高的地方,那么望下来,便会看见…… 这条河恰是仿佛一条被砍断了头的龙。 “泥塑,是指的兵马俑么?” 白给喃喃自语。 “棺材有亡者寓意,而清岫界的那只恶鬼在消失之前也曾提到过地宫不是留给活人的……” “棺椁,棋盘……会不会就是指的地宫?” “地宫……龙脉……” 过往诸般的线索,在这一刻被猛得拉通点直! “难道……” “闻潮生,龙不飞,夏朝的各个王族……这些人麾下那样庞大的势力也没有听说过地宫!” “这地方……难道是建在了龙抬头的下方?!” “只有这个地方,他们无法渗透!不敢涉足!” 心里有过了这个可怕猜想,白给便又明白了另外一件事情。 ——地宫虽与观仙楼有关,但却不是观仙楼所建造。 他们没有能力与本事,在龙脉之下建造一座如此庞大的地下宫殿! “会是谁……” “会是谁建立了这样的一座地下宫殿,又是怀揣着怎样的目的?” 白给解开了一个难题,而随之而来的,便是更多的谜团。 从目前的情况看来,叡王该是去往了地宫,也就是当初夏朝地下龙脉龙头的下方。 只是关于他为何要进入地宫,叡王却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语。 他并不是走的很仓促。 从他留下了这么多隐晦的线索就能够看出,叡王曾经所做的一切,都是有预谋的,都是自己提前计划好,设计清楚的。 所以,他应该有足够的时间留下这些东西,要么是他在其它的地方留下过自己进入地宫的理由,要么就是有什么特殊的缘由,让他放弃了这个念头。 仔细查看过棺椁附近,白给确认叡王没有再留下更多的线索,于是才从黑石山走了出来。 耳畔又断断续续响起来那歌声。 唱的很苍老,声音像是一个老人发出的,可苍老之中却又流露出尖细,比男子细腻,比女子粗犷。 白给闻着这声儿在附近晃了晃,忽觉有了方向感,声音越来越清晰,他便向着声源方向小心探去。 终于,他拨开了密集林木,看见了远处一座荒山上突兀出现了一座七层高塔! 那座高塔破败异常,窗户由茅草搭就,看上去荒败而诡异,让人瘆得慌,歌声便是从塔中传出来的。… 白给立刻警醒地想起来王山兰对他说的话。 遇见七层高塔,一定要避开! 他知晓里面关押着一个夏朝的重犯,但此时站在了这个地方,白给又觉得迷惑。 这塔身四周没有任何阵法,塔门也不见符箓,完全不具备任何束缚人的手段,何谈‘关押’? 那歌声并不凄凉,并不愤慨,并不怨毒。 只是其中带着外人难以理解的沧桑。 白给驻足听了许久。 摸了摸胸口的戏簿,冰冷得像是石头。 没危险。 歌声他没听懂,但是夹在歌声之中的琴声他听懂了。 夏朝的筝常见十七,十九弦,而前朝擅用十七弦,因为老皇帝喜欢十七这个数字。 但女帝时代来临之后,摈弃了十七弦的筝,从而彻底改为了十九弦。 而夏朝十七弦的筝与十九弦的筝所用的材料是不同的,因此发出的声音也有所变化,白给对于音律有一些研究,在梨园儿里头也听苏有仙闲聊起过这回事儿,她们这些艺妓曾经对于乐器的学习十分精湛,讲解也细腻生动。 高塔之中的筝,正是十七弦。 白给踩着这沧桑的歌声,缓缓迈步走到了古塔前。 的确没有任何的束缚,这里不是关押犯人的监牢,只是一座单纯的古塔。 砰砰砰! 白给叩击了塔门,上面抖落了不少尘埃,塔身内的歌声戛然而止,一阵死寂弥漫在此地。 直至许久,塔身内才传来了一道苍老的声音: “何人?” 白给略作思索,回道: “旅者。” “夏朝那么多地方可去,何比要来骊山?这头猛兽毒虫不少,早些回去,以免害了性命。” 面对对方的提醒,白给又说道: “如果在下方才没有听错,前辈方才所奏演之曲,乃是前朝的《枫吟》。” 塔内沉寂了稍许,忽而吹来了一阵子阴风,将木门吹开,眼前的人让白给险些浑身炸毛! 无怪乎他会有这样的应激反应,对方的模样着实可怕至极! 鲜艳而诡异的妆容,配上枯瘦如柴,已经完全没有人样的身体面颊,活脱脱一只才从地府爬出来的恶鬼! 老人面向十分可怖,但身上的气息极为平定,见不着杀气与暴虐之气。 “骊山好多年没有游人来过了,上次老奴见人,还是陛下派来送信的小姑娘。” 白给闻言心头一动,拱手道: “还未请教前辈姓名。” 老人尖锐地发笑,刺耳的声音让白给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生了出来! “什么前辈?” “老奴不过是一个早就该死的人而已,你若是不嫌弃,唤我一声魏老即可。” “难得看见有不懂事的年轻人往这深山野林之中乱窜……进来坐坐吧。” 白给眼眸轻垂,跟着老人往塔内走去,在老旧的木梯上,老人忽而问道:… “你带了朋友来?” 白给一怔,旋即目光锐利了不少。 “没有。” 老人笑道: “你们年轻人的事情,老奴就不参与了。” “我抹掉了你的踪迹,一会儿离开的时候……小心些吧。” 二人一路行至七层塔顶,席地对坐,老人又唱起了歌,手中抚琴,此地荒芜而贫瘠,不见鱼米,没有什么可以招待白给的,索性就这样哼一首歌,略显迎客之礼。 白给听老人一曲唱罢,才笑道: “魏老真是好琴技。” “比王城囿碧苑里头最好的艺妓还要厉害许多。” “怎一个精妙了得?” 魏老摇摇头。 “过誉了。” “这破曲子,老奴弹了几百年了,都是时间磨出来的。” 白给目光穿过塔身的窗户,望向了那座大黑石山,问道: “前辈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魏老掐指一算,回道: “一百八十七年。” 白给闻言,忽地眉毛一扬。 “那不就是……” “黄门惊变结束。”魏老平静接道。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四十七章 爷成了司寇 这个时间点卡的过于微妙。 “魏老是因为黄门惊变才自囚于此?” 魏老沉默了许久。 “是。” 白给闻言,指着那一座大黑山,笑道: “敢问魏老,可曾见过一个个子略矮,略有一些发胖的中年男人去过那座大黑山?” 魏老顺着白给所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沉寂入了尘封久远的过去,说道: “你说的是……叡王?” 白给心头一动。 “魏老认识叡王?” 魏老笑道: “老夫怎样也是活了快一千年的人,怎么会不认识叡王……当年还是看着叡王长大的,太皇帝生了九个儿子,叡王啊,宁王啊这些人从小就争气,但太皇帝不喜欢他们,只喜欢老皇帝。” 白给点点头,又问道: “魏老既然那时候见过叡王,是在什么时候,可曾与叡王聊过?” 魏老有些不解。 “怎么?听你这语气,叡王是……失踪了?” 他久居深山,对于外界的事情了解极少,也从来没有人主动与他说起过这些事情。 “是,叡王……失踪很多年了。” “您可能曾经久居深宫之中,那时候没有察觉到,早在九龙争鼎末期的时候,叡王就失踪了。”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去了什么地方,他带走了皇家圣器山河社稷图,还带走了禁阁的钥匙。” “夏朝的王族找寻他许多年,但一直都没有明确的消息。” 魏老闻言陷入了一阵子的沉默。 “上一次老奴见到叡王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大概是五十多年,时间过的太久,山中无岁月,老奴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那时候他的确来过骊山。” “他来荒塔内看望老奴,聊起过一些夏朝的近况,叡王说老皇帝的女儿很厉害,夏朝在她的治理下变得井井有条,繁荣昌盛,那时候老奴还高兴了许久。” 白给闻言,眼睛亮了起来。 “叡王没有告诉您他去了什么地方么?” “这……倒是提到过一点,那时候,他还向我问询过某一处地宫的事情,说在夏朝皇宫的深处,有一座巨大而恢宏壮丽的地宫,想知道进入地宫之中的方法,可老奴的确没有听说过与地宫有关的任何事情。” 白给挑眉道: “魏老是真不知道,还是知道不能说?” “是真不知道。” 魏老回答得十分干脆。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座地宫,太皇帝肯定不会袖手旁观,但直至他被老皇帝杀死,也没有提起过关于地宫的任何事情,可见太皇帝是真的不知道地宫的存在,而老奴侍奉太皇帝身边许久,连太皇帝也不知道的事情,老奴就更加不可能知道了。” “叡王与老奴提起地宫的时候,老奴还觉得惊讶。” 白给细细思虑后,嗟然道: “此时事关夏朝的国运,如果他日有什么其他的人来向魏老问询起来,还望魏老莫要多言。”… 魏老笑眯眯地点头。 “不必担忧,这么多年了,你是第二个来骊山荒塔的人。” “外面跟着你的那个家伙,老奴已经送他出山了。” 白给闻言即刻对着魏老道谢,后者摆摆手,叹道: “我这里也没有什么可以招待你的,请你听了一首前朝的曲,便早些出山吧!” 与魏老道别,走的时候,魏老向白给询问女帝如今的身体状况究竟如何,白给面露难色,一阵子沉默,然后说道: “不瞒魏老,陛下的身子实在是一日不如一日,也不知道究竟患了什么病,最近的日子里,似乎精神很糟糕。” 魏老闻言,面露愁色。 “太医也查不出什么原因吗?” 白给摇头道: “查不出来。” “没人知道病症。” 魏老没有再问,白给从荒塔离去,回头望了一眼荒塔,沉默不言。 他没有说实话。 也绝对不会在这件事情上面对任何外人说实话。 女帝…… 是他手中最大的一张底牌。 王城,将军府。 四象阵中,龙不飞拿着一卷密报,隐藏于青铜面具下的眼神隐隐焕发一丝光亮。 “将军。” “孟驮州的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 “我看了丰南他们传递回来的报告,白给这件事情做的很漂亮啊……不是你们在故意捧他吧?” 樊清雪平静道: “不是。” “他现在人呢?” “骊山。” “去骊山做什么?” “不知,或许是闻院长让他去的。” “嗯。” 龙不飞看着手中的卷宗,对着樊清雪道: “你说,赏他点什么好?” 樊清雪想了想,回忆起来重明宴会上那个风华绝代的读书人,说道: “他这样风骨的人,该是对于权力与钱财极为不屑的吧。” “将军若是头疼,索性就不赏赐好了。” 若是白给此时在这里,听见了这话,一定会和樊清雪掐起来。 这狗娘养的一天什么事儿不做,很会针对自己啊! 龙不飞隐藏在面具之下的脸笑了笑。 “样子还是要做的,这是规矩。” “王城有个司寇职位……让他去玩玩吧。” 樊清雪微微蹙眉。 “将军,司寇的位置已经有人了。” “没人。” “我记错了?” “你记错了。” “好,这件事情我就去安排……” 他转身要离开,忽然又折转回来: “那……南亭晚杀还是不杀?” 南亭晚便是夏朝目前的司寇,并且已经在这个位置上面坐了几十年了。 “自己人。” 龙不飞捏了捏眉心。 正因为南亭晚本身也是奈何的人,所以他才能够随意更换南亭晚的职位,若是换作了其他的势力,那么龙不飞想要换掉一个司寇,就需要很多手续与证据。… 规矩是他们自己一手建立的,所以他们必须遵守。 若不然规矩便不再是规矩,而成了压迫。 樊清雪离开了将军府,而龙不飞则陷入了另外一件事情的愁绪之中。 北蛮关。 前些日子,有探子禀报了北蛮关看见过西周人的踪迹,这个消息引起了龙不飞的警惕。 从正常的角度来看,西周的人,没有可能会出现在那个位置。 除非北荒之地的蛮子不伤害他们。 那么……北荒之地的蛮人…… 为什么会不伤害他们呢? 时隔了大半月,白给终于回到了这座繁华富饶的熟悉的巨城。 正午时分,外面的太阳实在亮了些,虽然并不炽热,但晃的人眼睛不太睁得开,床褥上的白给轻轻拨掉了一只缠在身上的雪白玉腿,在苏有仙一阵轻微呻吟声中起床着衣。 昨夜回来,苏有仙便跟妖精一样,不知疲倦地缠着他折腾,天快亮时候才半昏半睡的进入了梦中。 他醒了,苏有仙也便醒了。 “这段时间,龙泉君那头怎样了?” 白给穿好了衣服,给自己烧了壶茶,看着在被子里面裹成一团,青丝凌乱的玉人,如是问道。 苏有仙侧过身子,静静注目白给,目光有一些出神。 “与观仙楼咬的很死呢……” “他告到了司寇南亭晚那个地方,城中的禁军去调查方裙红的死,可什么也没有查出来,案子一经折腾,渐渐没有了声响……你走之后,龙泉君倒是没有再来这里找过我麻烦,但伍贵来过。” 白给挑眉道: “他还没死?” 苏有仙摇头,抓起白给的枕头,着迷地嗅了一口上面残留的味道。 “非但没死,似乎还得到了上面人的嘉奖。” “就在前几日,他过来感谢你,可你不在。” 白给笑了起来。 “看来,魔骨留下的东西对观仙楼而言,有着某种无法被替代的作用啊……” 按照他的原本计划,伍贵应该是已经死在了他与观仙楼的这一场博弈之中,但出乎他预料的是,在伍贵给观仙楼带去了这么大麻烦的情况下,观仙楼仍然没有动伍贵,甚至还忍着巨大的不快,提高了伍贵在观仙楼之中的地位。 这样的举动,足以证明,他们对于魔鬼留下的三样东西究竟有着怎样的重视! “伍贵的时间只怕不多了,他自己也明白,观仙楼不动他,是为了他口中的‘第三样东西’。” “来找我道谢是假,想要让我帮他出主意是真。” 苏有仙美眸泛光。 “要杀他吗?” 她不是什么小姑娘,对于敌人,绝不会丝毫心软。 白给看着沸腾的茶水冒泡,心里有过了计较。 “观仙楼留了他一条命,真是一手臭棋。” “那就,陪它们再玩玩吧。” “反正……我干过的缺德事已经够多了,对敌人总不能够那么仁慈。”… 白给回到了王城,盯上他的眼睛必然不少。 回来的第一夜,他留给了苏有仙。 今日龙泉君便又来到了白给的院落之中,只不过这一次他的状态显得平静了许多。 “我孙女的死,与观仙楼没有关系,对吗?” 这大半月,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白给给他看茶,早已经准备好了说辞。 “我可能会对你说假话,你也未必就会相信我,但将军府不会与你说假话……你可以去问问将军府,在他们带着我去往孟驮州的路上,在石林那一带遇见了观仙楼的死士,他们伪装成了龙泉君麾下的死士,企图将将军府的仇恨和龙泉君牵扯在一起。” “他们一早就安排了一切的手段,将锅甩在了我的身上,又将将军府的仇恨拉在了大人的身上,心术不正,目的不纯,此时此刻……大人真的不应该出现在我的小宅子之中,来跟我谈论您孙女的不幸。” “我只是一个无辜的人,一个可怜的牺牲品,一颗被人胡乱利用又胡乱抛弃的棋子。” 龙泉君听了白给的长篇大论,不为所动,那双苍老而略显猩红的眼睛仍旧死死盯住白给,一字一句问道: “裙红,是你杀的?” 他身上浮现了些让人不舒服的杀气,站在白给身边的苏有仙缓缓攥紧了粉拳,美目变得犀利起来,看着院门口站着的那一些龙泉君府邸的随从。 随着龙泉君身上的杀机渐渐展露,他们也渐渐抽出了武器。 王城不允许随意杀戮,但只要龙泉君一声令下,他们必然会义无反顾地上前赴死,若是能够换掉白给一条命,那便是赚大了! 众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极其紧张,如弓弦拉紧,白给仍然端着茶,不为所动。 即便院门外有六境的高手。 那股如山的气势压得人很不舒服。 他没有回答龙泉君的话,似乎是默认了龙泉君的疑问,于是可怕的火药味在空气中散发地越来越浓重,如潮水一样将众人吞没。 便是这样,在这样绷紧的气氛被推向了某一个的时候,一道外来的声音打破了如水的沉闷。 “哟……今儿个人这么多?” “这不龙泉君吗?” “怎么?您也听说了白先生升职的事情?” 在众人的注目之中,南亭晚挺着自己的臃肿的肚子,一脸福相走进了白给的院落里面。 他并非一个人,还带来了将军府的人。 ——樊清雪。 路过的时候,院门口的那些人身上的气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冰冷与恐惧。 他们刻意散发了强大的气势逼迫白给,但没有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在王城之中开杀戒。 但眼前这主不一样。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真的可以在王城之中肆无忌惮地杀人。 樊清雪的身上没有任何气息流露而出,仿佛石头一样冰冷,仿佛黑洞一样深邃。… 那些门口伫立的绝世高手,手心已经不自觉地渗出了汗水。 龙泉君身上的气势渐渐消失,转过了头,看着南亭晚那张熟悉的面容,眯着眼。 “南大人来这里,又是为了何事?” 南亭晚摆手叹道: “当不得大人二字了,现在应该叫白大人了。” “白大人此去孟驮州,查出了十三贵族中的不少夏朝的蛀虫,并配合将军府以及孟驮州其中三家怀揣正义之心的贵族将其余十家全部查封干净,给他们定罪发配,还了孟驮州一个清净安宁!” “将军将这件事情呈递给了陛下,陛下当下便为白大人晋升了职位,提升白大人做了南朝的司寇。” 龙泉君闻言,登时便挥袖瞪眼怒道: “放屁!” “司寇何等重要之职?陛下怎么可能如此草率?” “尔等敢在此地大放厥词,涉及陛下,就不怕被陛下知晓了治罪?” 南亭晚叹了口气。 “龙泉君,这是真事……” 龙泉君死死盯着白给,对方眼中带着浓烈嘲讽的笑意,似乎在说: 你孙女就是我杀的,但那又怎样? 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龙泉君浑身颤抖,猛得转身,踏步离开,怒道: “老夫这就进宫,向陛下验明此事真假……南亭晚,若是你敢拿陛下撒谎,回头后果自负!” 南亭晚皱眉,想要拦下龙泉君,却又被白给阻止。 “让他去吧。” 白给懒懒道。 “他是不见黄河不死心。” 他一点儿不担心。 龙泉君恐怕到死也想不到,他眼中那个风华绝代,狠辣无比的女帝,肚子里面早已经怀上了白给的孽种。 她会帮谁……傻子都能够想明白。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四十八章 龙泉危 龙泉君走后,南亭晚才侧过身子,对着白给说道: “这件事情,将军还没有给陛下说。” 白给回道: “没关系,陛下懂将军,自然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南亭晚沉默了小片刻,对着白给说道: “另外,白先生,司寇的位置是将军的意思,而定军山之中的位置则是陛下的意思,不代表说你上任了司寇,定军山内与你有关的事物就可不处理。” 白给有一些踌躇,应付了龙泉君,他现在才觉得司寇这位置烫手。 或者说,王城中司寇的位置相当烫手。 坐在这个位置上,他就会得罪很多人。 一边儿是女帝与龙不飞,一边儿则是王城之中许多的权贵。 说他们干干净净,两袖清风,手比脸白,这话儿白给自己也不信。 所以,真查出些了什么东西,他拿人还是不拿人? 这是个问题。 南亭晚知晓白给究竟在顾及一些什么,挥袖道: “这个位置不是你想不要就能不要的。” “赏罚分明,这就是规矩。” “你为朝廷做了事情,如果朝廷不给你一些什么回馈,那么便是坏了规矩,这对于大夏律法在夏朝的普及与扎根并不好。” 白给低头盯着杯中渐渐沉底的茶叶子,说道: “我想去见见将军。” 南亭晚让开了身子,樊清雪就在院门外站着,跟块石头一样。 白给已经习惯了他的行径与模样,所以压根儿就不介意,对着樊清雪拱手,对方微微点头中,一同去往了将军府。 与龙不飞在宽阔厅堂相见,白给歪着头,颇有兴趣地说道: “将军的面甲,多少年没有摘了?” 龙不飞回道: “记不太清了。” 白给闻言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废话。 他知道龙不飞不喜欢听太多的废话。 “司寇一事,将军这里还有回转的余地吗?” 龙不飞挑眉道: “你不喜欢这个位置?” “不喜欢。” “何故?” “烫手。” “我以为你嫉恶如仇,这会是个合适的位置,你在上面看着,下面的野兽会安静些。” 白给叹了口气。 “在下不会龇牙恐吓。” “这个习惯并不好。” “老师说,亮了牙齿,就一定要咬死人。” “否则一而再,再而三,便没有人再忌惮了。” 龙不飞没有立刻表述自己的意见,他转过身踱步,反而问起了孟驮州的事情。 “你杀了齐传祥?” 白给颔首。 “杀了。” “为了破坏十三贵族之间的信任,需要一点点的火星子,不然光是晒干了柴,那也燃不起来火。” “没火,便有前功尽弃的可能,奈何也或许会为此付出代价。” 龙不飞赞许地点点头,又问道: “孟驮州有三家贵族活了下来,你查清楚了,确认他们这些年手上是干净的?”… 白给微微摇头。 “查清楚了,但他们手上并不干净。” “事实与将军的想法恰恰相反,这三家……手上的孽债是最多的。” 龙不飞闻言蹙眉。 随着白给话音落下,他的好奇心也被白给勾动了起来,他很好奇,白给如此荒诞而没有道理的做法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收拾了结了十家罪恶没有那么深重的,却反而留下了三家罪孽最重的贵族?” “是。” “我想听听理由。” 白给沉默了稍许,缓缓道: “这些人够狠,够毒,震得住孟驮州那么大块地方的纷扰江湖势力。” 龙不飞语气微微上扬。 “你不担心他们再一如既往地欺压百姓,吸血吃肉?” “不担心。” 白给如此笃定。 “见过了奈何杀人,他们应该怕。” “倘若他们不怕,又当如何?” “彻底清理干净……我做了二手准备,也物色好了新的人选,对他们而言,机会只有一次,倘若他们不珍惜,那就没有留下他们的必要了。” 龙不飞点点头。 “这事儿做的不错。” “速度很快,效果很好。” “可不想做司寇,那你又想要什么?” 对于有能力的那一部分人,龙不飞并不介意和他们谈条件。 他们有提条件的资格。 白给脑海里回忆起今早苏有仙所说与伍贵有关的事儿,脑子里忽地又升起来一计。 “做司寇也不是不行,不过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样才能够镇得住王城的那些 家伙。” “又想要杀人?” “想,但这一回,非是我自己亲手杀人。” 龙不飞紧紧握住自己腰间的长剑剑柄,问道: “你想怎么做?” 白给回道: “借刀。” “谁的刀?” “将军的刀。” “你已经借过一次了。” “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 龙不飞目光之中弥漫的兴趣越来越浓烈。 “要杀谁?” “龙泉君。” “他是王族,得先定罪,才能杀。” “所以才想借将军的刀。” 白给语气平静,目光深邃。 “其他的事情我来自己做,观仙楼被龙泉君踩了尾巴,他们也一定不希望现在的龙泉君活得太久。” 龙不飞笑道: “与虎谋皮。” “小心被吞得连渣滓也不剩下。” 白给淡淡反问道: “将军以为,在下能躲得开这只老虎吗?” 二人沉默了阵子,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另外……在下奉老师之命去了一趟庆城,安家的大儿子告诉我,北蛮关外有西周的人出现,虽然我不知道这件事情的真假,也不知道西周的人怎么可能会出现在那样的地方,但如果他们真的出现了……一定不是一件好事。” 白给话说的很隐晦,事关国家之事,他的言语必须足够谨慎。… 龙不飞看上去对于这样的事情并不惊讶。 “如果这件事情是真的,你有什么想法?” 问题甩给了白给,大厅红帘再起,莫名的杀气又浮现了出来,让白给恍惚之间置身于沙场上,耳畔隐约有震天的擂鼓声。 他不动声色地回道: “西周的人走北蛮关长道,不可能翻山越岭,从西往东。” “他们在路上,一定会遇见蛮人的军队,部落,游匪……” “倘若他们大批人安全从西周的北蛮关东行到了夏朝北,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蛮人没有攻击他们。” 龙不飞隐藏在面具之下的眉毛飞舞起来。 “继续。” 秋风萧瑟,肃杀在大厅烛火明灭之中不断渲染空气之中微粒尘埃,白给的声音小了一些,又小了一些。 “西周的人通过某种手段,与蛮人达成了某种协议,给予了某些蛮人需要或者想要的东西,形成了短暂的和平与平衡。” “还有呢?” “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 “……有些事情,在下不能乱说。” 看着白给恭谦的模样,龙飞笑起来了。 他发出了笑声。 他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下去吧。” “要做什么就做,清雪这些日子在王城。” 有了龙不飞的承诺,白给欣然离去,与南亭晚一同去往了王城桓公楼,交接手续,前前后后琐碎的事情搞了两三个时辰,终于结束,南亭晚在自己的手中留了一份职报,白给问他这东西有什么用,南亭晚回道: “未来因为什么事情你忽然离职,我能够凭着这东西在司寇的位置上先帮你招呼些时日,毕竟为奈何办事……难免出一些什么意外。” 白给点点头,接过了他手中的一些与职务有关的文案,回到自己的院落之中。 “仙儿,莲无心有来过信吗?” “没呢。” 将文案‘啪’的一声拍在了石桌上,他翘着腿坐在了椅子上,思虑起来关于混沌佛珠的事情。 这也是一件麻烦事。 “船到桥头自然直,莫想那么多了。” 苏有仙一边忙碌地打扫着小院儿里面的植物,一边安慰着白给,她话音方才落下不久,宅子大门外便被人急匆匆地推开。 红色长头发在秋风之中荡漾,甚至能隐约看见上面泛起的油光。 这家伙几天没洗头了。 从他慌乱的步伐之中也能轻松判断出他的确没有什么精力去洗头。 甚至已经完全不遮掩自己和白给的关系。 没有了城墙的阻隔,他来找白给,只要某些有心人认真去看,便一定能够看到。 “你可算回来了!” 伍贵的声音带着几分怨毒,几分愤怒,几分惆怅。 “慌什么,观仙楼不是觉得你做的挺好,还给予了你丰厚的嘉奖么?” 不理会白给淡淡的嘲讽声,伍贵上前,双手撑在圆净的石桌上,身子前倾,瞪圆的眼睛里充斥着血丝。… “白给,你也不想我跟你同归于尽吧?” “你我都知道,观仙楼已经对我没有多少耐心了。” “如果接下来你没有其他的计划,那么……我就要按照我的方法来做事了。” 白给丝毫没 有理会伍贵的威胁。 在他的眼中,伍贵的威胁毫无威胁性可言。 “计划当然是有的。” 他喝了口茶,久违的象山铁春味道浸入嘴中,整个颅腔都是清香味。 “不过在这之前,我有一个问题想要向你证实。” 伍贵微微一怔。 “什么问题?” 白给给他倒上了一杯茶,手指轻轻在茶水面上轻点。 “我离开王城之后不久,将军府在通往孟驮州的石林处遇见了袭击,他们说自己是龙泉君的人,但我知道他们其实是观仙楼的人……” “这些人……跟你有关系吧?” 伍贵接过了茶水饮下,瞳孔深处泛过了一抹微不可寻的阴光,旋即笑道: “怎么可能?” “我让他们来干什么?来杀你?” “杀了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白给点点头,笑道: “我当然知道不是你,只是随口问问。” “另外……现在我是王城的司寇了,喏,这里是官职证明,回头我大概会查一查这些年关于你的事情,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坦白从宽……这些年你有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 伍贵看着白给脸上那让人捉摸不定的笑容,神色逐渐阴沉了下来。 “白给,你什么意思?” “卸磨杀驴?” 白给耸耸肩道: “开个玩笑而已。” “杀了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关于龙泉君的事情……我再帮你一次。” 伍贵一听白给有方法解决他眼前的困境,态度立刻缓和了下来。 “怎么做?” 白给指着石桌上的司寇证物,缓缓道: “王族犯法,庶民同罪。” 伍贵眼睛微微泛光。 春英宫中,亭台楼阁一如卫兵般伫立,白鹤饮水,在枫叶红如血的时刻,龙泉君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侍女脸上盛满了焦急的状态,可她们不敢拦下,也拦不下龙泉君。 女帝临水独坐,白皙的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英气飒爽的眉宇间多了些愁绪。 这个胎儿……在她的身体之中无法发育。 她身上的天地诅咒通过子宫内孕育的胚胎连接到了浩瀚东海下的魔骨,可也正因为世间过于纷扰的因果加持,婴儿维持在了一种微妙的状态,无法从女帝身上汲取营养,全凭圣道之力与天地因果之力保持存活。 她的病好了。 可仍然做不成母亲。 除非……魔骨死。 嘈杂的脚步声让她皱起来眉头,她侧过脸,看见了龙泉君那张带着怒容的面颊。 “龙泉君如此急切,所谓何事?” 龙泉君猛得跑到了女帝面前,礼节也忘了,瞪着眼睛喘着粗气道:… “陛下……真赐以那寒门之子白给为王城司寇?” 赵娥英眉毛一扬,短短一瞬间,脑海之中掠过了许多。 旋即,她淡淡道: “此事,是谁同你说的?” 女帝的气质一出,龙泉君顿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立刻躬下身子,调整了自己的姿态,对着女帝说道: “此事……乃是夏朝如今的司寇南亭晚在白给宅院之中所说!” 赵娥英说道: “朕的确承诺过司寇之职,但还没有完全定下来,准备先考察他一番,若是他表现不错,便赏他这个职位玩玩。” 龙泉君愣住了。 居然……是真的…… 司寇在夏朝并不是什么小官,曾有无数人打破头也想要坐上这个位置,哪怕它十分危险,但仍旧具有十足的吸引力。 权力,会让人疯狂。 龙泉君很难想象,女帝竟然会将这样重要的位置,交到一名从微末之中崛起的寒门弟子手中! 他并不清楚,司寇的职位,其实在很早的时候,便已经被女帝全权交给龙不飞在打理。 “可……陛下!” “这小子身上还有一桩命案牵扯,如今事情没有查清楚,妄作奖赏,实为不妥!” 从前白给在定军山也最多就是一处私立的闲职,严格来讲并不算是夏朝真正的官职。 所以即便龙泉君找白给寻仇,杀了也便杀了。 以他王族的身份与家族之中的势力底蕴,杀一个平民,大不至于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至少在龙泉君的眼中是这样。 但现在不同了。 如果白给有了官职,他不由分说杀了白给……那么回头他人便有足够的理由抄他全家! 苍老的面色,渐渐苍白,失去了颜色。 女帝眼神微凝,冷冷道: “你有意见?” 即使面对王族,女帝的态度同样硬到让人绝望。 龙泉君听出 了女帝语气之中的不悦,浑身一震,莫名的危机浮现了心头,他急忙低下头,惶恐道: “臣,绝无此意!” “只是……” 他还想说什么,但那股心头笼罩的危机感越来越强烈,龙泉君想起了近两百年前,女帝杀人不眨眼时候的那会儿,想起来龙椅下方无数王族的尸骨鲜血,立刻便住了嘴。 “陛下圣安,老臣告退!” 他有意见? 他敢有意见? 转身离去,龙泉君目光阴沉如水,带着十足的狠辣。 他从未想过,身为王族的自己,想要动一个祖上十八代寒门的贱民,竟然这样费力!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四十九章 来一手离间,鹬蚌相争 王族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从来都是一句饱受争议的话题。 无论是谁,但凡脑子稍微灵光一点,也该晓得这就是一句屁话。 说给傻子听的。 自古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都不是一个反问句,而是一个疑问句。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想要给王族定罪,首先得确保他犯法,而他究竟是不是犯了法,平民们说了不算,得那些和王族们互相往来,一起穿开裆裤的人说了算。 他们会判王族有罪吗? 他们通常不会。 他们会采用另外一种方式来了结案子: 如果不能消灭罪犯,那就消灭目击证人。 不过虽然这些人不会给王族定罪……但白给会。 他没有和王族一起长大,一起穿开裆裤,一同高高在上过。相反,他是王族从来都看不起,社会最底层的爬虫,是那种随手就能捏死一大把的人。 如今,白给想要做掉龙泉君一族,只需要一个后台够硬的目击证人,一个看见了龙泉君犯罪,而龙泉君不敢碰的目击证人。 这个目击证人……便是观仙楼。 秋日祥和,落叶渐渐铺就在王城之中一些街道两侧,负责清理街道的路人很早便起来打扫,沙沙之声在空气之中起伏不定。 观仙楼中,下人们早已经开始开始了一天忙碌的工作,伍贵站在一处小道上,收检数落自己的东西,他的面前站着一名身姿高挑的女人,发嵌紫金玉红钗,裙别晚红凤冠玉,浑身散发着高冷清贵之气。 “假死药服用了吗?” 她提醒着伍贵,伍贵急忙点头道: “穆珑统领放心,昨夜的时候,小的便已经服用进入了肚中,以气海神力包裹,等进入龙泉君的府邸,事情谈拢,即刻在下便解开气海之力,很快药力融于血肉,在下就会陷入假死状态。” 穆珑挑眉道: “你陷入假死状态之后,命灯会有所变化,届时观仙楼的人会率先进入龙泉君的府邸,会闹腾起来。此时此刻,在外面准备好的白给也会冲进龙泉君的府邸,那时候我们会假装施展返魂咒,实际驱散你体内的药劲。” “届时你假装活过来……立刻指认白给想要刺杀龙泉君,而你为龙泉君挡剑,此后观仙楼便会与龙泉君一同将白给押送至桓公楼,击鼓鸣冤,将这件事情闹得满城风雨!” “明白了?” 伍贵脸上流露出狠辣而狰狞的笑容。 “明白了,统领!” “处死了白给,再以搜魂咒搜出那两样东西究竟藏在什么地方!” 穆珑满意地点点头,冷冷道: “记住了,这件事情不能出一点差错,回头事情做完……先前你欺骗观仙楼的事情便一笔勾销,至于你司命的位置……等考察期过了以后,再做定夺。” 听见自己能够活下来,伍贵的那张略显扭曲病态的脸上忽地露出了感恩戴德的病态笑容。 “多谢统领不杀之恩!” “行了,好好做做准备,时候差不多了就过去。” “是!” 转过身,伍贵沿着偏僻小道,离开了此地,脑海里映出白给面容,脸上满是扭曲的狰狞。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白给……这一次,你死定了!” 头顶的日光愈发灿烂,白给仍然坐在院子里面喝着茶,苏有仙买着肉和菜在院子里面忙碌着,忽然想起来什么,望着院儿被阳光横切成阴阳两侧的地,又回头看了一眼饮茶看书,无所作为的白给,说道: “白给,我在切肉,手上有油……太阳出来了,你把昨夜我挂在檐下的被褥拿出来晒晒吧。。” 白给瞟了房檐下的被褥,起身去将它连着挂晒的杆子一同放在了秋阳下。 “这阳光不太行。” “可能明儿还得再晒一天。” 白给感慨了一句。 “家里办事是不大方便,每次搞完都要洗被子。” 苏有仙闻言玉面微红,支吾说道: “不然……下次去……外面?” 白给想了想回道: “还是不了,给巡逻的禁军看见也太有伤风化了……咱别在床上折腾就行了。” 苏有仙轻轻‘嗯’了声,低头哒哒切着肉。 “龙泉君的事儿你真不过去了?” 白给笑道: “傻子才过去。” “我不能带公家的人去那边儿晃悠,否则回头会被反咬一口,说我钓鱼执法,早有准备,栽赃陷害龙泉君。” “我也不能单独去,否则如果观仙楼和龙泉君这俩孙子联合在了一起想要栽赃我,那时候麻烦就大了……所谓三人成虎,更何况是在王城之中极具话语权的两方势力?” “届时上面的人救我 ,那就是坏了规矩,一旦闹大了,会引起天怒人怨。” 苏有仙想了会儿,又问道: “可如果你一早没打算过去,又为何让观仙楼去龙泉君的府邸白演这样一出戏?” 白给竖起来一根手指,神秘笑道: “不白演,也不是戏。” 苏有仙美眸之中闪过一道光芒,忽地怔住。 她想起来,昨日的时候伍贵喝过一杯白给递过去的茶。 这杯茶单岁也喝过。 “你……” 她懂了。 伍贵按照他们原定的计划,应该是假死……可是今日真正执行计划的时候,他会真的死在龙泉君的府邸中! 白给在递给他茶的时候,往他身上种下了一道剑意! 它会撕碎他的魂魄,让观仙楼即便使用搜魂咒与反魂咒也没有任何作用。 “当观仙楼发现伍贵真的死在了龙泉君的府邸之中,而我又做出了超出他们原定计划之外的行为时候,你猜猜观仙楼会怎么做呢?” 苏有仙继续切着菜,但脑海之中已经开始模拟起来了那时候会发生的事情。 “会灰溜溜地回去?” 白给微微摇头。 “不,他们会报案。” 苏有仙那月牙眉儿挑起来,眼中满是不解。 “为什么?” “龙泉军的府邸里死了观仙楼的人,里面只有他们两家,完全可以大事化了,如果一旦报案,那么追查起来,势必又多了些麻烦。” 白给回道: “他们帮助伍贵动我,主要是为了青铜剑与顽石。这一点早在我去孟驮州的路上,就已经猜到了……没有伍贵的出卖,观仙楼绝不至于胆子这样大,冒着得罪将军府的危险,来想办法在路上截我。” “那柄青铜剑和顽石只有我才知道在什么地方,无论他们怀揣着怎样的想法,但既然他们无法搞死我,对我使用搜魂咒……那么就只有想办法拉拢我。” “伍贵的死,就是他们计划失败最直接的证明。” 苏有仙明白了。 “他们会报案,然后将伍贵的死推到龙泉君的身上。” 白给啧嘴道: “没错。” “但观仙楼绝对不会轻易让龙泉君死。” 苏有仙洗干净了自己手上的油,拿起了锅铲,往铁锅里面挑了一些上好的猪油,很快香味便在院子里面弥漫开来。 她没有继续追问白给,而是回头笑道: “冤家,过来帮我烧把火。” “烧大点?” “嗯,今儿正午给你爆炒个猪肝儿。” 即便是秋日,此时此刻的阳光也显得刺眼了些。 龙泉君的府邸之中,伍贵如预料之中的那样倒在了地面上,而观仙楼的人也按照他们所说的计划那样,冲了进来,在院子里面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可迟迟却不见白给的身影。 龙泉君的府邸外,那条宽阔热闹的长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只是这些人里,没有白给。 按照大家的约定,他应该来的。 可他没有来。 众人等待了很久,气氛渐渐变得尴尬,焦躁。 穆珑甚至专门派人去了白给的住处,去了那间食物香气铺满地面与花草间隙的宅子,亲自提醒白给这时候演员都已经就位,就等他前去给龙泉君定罪了。 白给放下了筷子,皱着眉问道: “什么演员?” “定什么罪?” “龙泉君他怎么了?” 观仙楼的那下人一看白给这副模样,心里顿时就对白给肃然起敬。 好家伙。 入戏可真快! “白大人,今早时候,观仙楼派林部司命伍贵前去龙泉君的府邸慰问,毕竟最近他因为自己孙女莫名其妙失踪不见的事情而感到十分焦虑与易怒,甚至屡次怀疑是观仙楼所为,如今好容意解开了两家的矛盾,观仙楼也十分理解龙泉君对于失去自己孙女的心情,所以前去慰问,但迟迟不见人归来,我们担心伍贵司命出了什么事情,便去龙泉君的府邸查看,结果却发现了伍贵先生的尸体……” 听到了这里,白给登时就放下了筷子,大怒道: “岂有此理!” “龙泉君这老东西,简直目无王法!” “真以为自己是王族,就可以光天化日之下胡乱杀人?” 那观仙楼的下人附和道: “是啊!” “可恶得紧!” “所以还请司寇大人赶快前去给这家伙定罪吧!” 白给一拍大腿,说道: “没问题,是可忍,熟不可忍!” “在我堂堂司寇眼皮子底下竟然干出这样的事情……不答应!” 躬身附和道: “不答应!” 白给挥袖而起,朝着门口外走去。 “你们随我来,咱们去桓公楼把禁卫叫上,即刻赶往龙泉君的府邸!” 那人哈首,立刻跟在了白给的身后,没有走几步,脸上那狠毒阴辣之色忽地一僵,支吾道: “大人……咱们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按照计划,应该直接过去吗?” “对啊,带上人直接就过去啊,有什么问题吗?” 观仙楼的下人见白给脸上那一副本该如此的表情,险些当场裂开。 “不,按照计划,白先生……白大人,咱们应该直接过去,而不是去桓公楼叫人。” 白给皱眉道: “我问你,龙泉君是不是杀了人?” “是。” “那我此去是不是要给他定罪?” “是。” “那定罪是不是需要捉拿犯人的禁卫与口供记录者?” “是……啊,不是……” 那人傻了。 白给要带人? 白给怎么能够带人? 他若是带上了人,便有了其他的目击证人,届时他们还怎么将黑锅甩到白给的身上? “白大人……你听我说,你这若是带上人过去……” 他不死心,立刻追上了白给的步伐,决定在这段并不算长的路上好好跟白给掰扯掰扯…… 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观仙楼的控制。 穆珑与龙泉君都在等白给。 他们也等来了白给。 可等来的不止是白给,还有数百名桓公楼之中驻守的禁军。 一群穿着铁甲的人很快包围住了龙泉君的府邸,像是抄家一样,‘噌’得一下冲了进去。 龙泉君的府邸之中固然也有不少的府卫亲兵,可他们却不敢拦白给带来的人。 因为带头的人,除了白给,还有樊清雪。 他腰间的那两把长短不一的刀,仿佛死神之刃悬在了这些人的脖子上。 他们非常清楚明白,只要樊清雪拔刀,他们就一定会死! 普天之下,能挡住樊清雪腰间这两把刀的人,两个巴掌都能数的过来! 数百人就这样毫无顾忌,毫无阻拦,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白给的手里还拿着半个馍馍,嘴里嚼个不停,在龙泉君与穆珑那震惊又带着不安的眼神之中,指着地上的那具尸体,口齿不清道: “我接到人报案,说龙泉君的府邸死了人,谁杀的?” 场面肃穆,寂冷,阴沉。 数百人挤在了这个地方,却没有人说话。 这时候,龙泉君的府邸里便能最大程度上体会秋天的萧瑟。 “没人说话啊……行,那都抓回去吧。” 白给懒得跟他们废话,樊清雪在这儿,他们还能翻了天? 龙不飞的刀究竟有多锋利,早在黄门惊变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深刻地理解到了。 那些铁甲甲士上前押人,穆珑已经反应了过来,立刻指着龙泉君尖叫道: “是龙泉君!” “龙泉君杀了人!” 白给闻言咧嘴笑了起来,看着脸色印沉如水的龙泉君说道: “这娘们儿说你杀了人,你认罪吗?” 龙泉君紧咬腮帮子,死死盯着穆珑,目光之中仿佛有火焰在攒动! 观仙楼的这群家伙……竟然算计了他!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五十章 龙泉君入狱 龙泉君被扣押走了。 即便他是王族。 外面的行人围来了不少,对着龙泉君府邸指指点点,在互相小声交流猜测着龙泉君府邸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禁卫也从龙泉君的府邸离开,饶是这偌大府中门客数百,可也不敢拦下樊清雪与他手下的那些将军府禁卫。 白给笑眯眯地看着桓公楼的人再给伍贵收拾尸体,穆珑就站在白给的身边,面色极差。 吃完了手中的饼,白给站在了穆珑面前,说道: “姑娘似乎心情不好。” “也难怪……观仙楼今年也算是多灾多难,单岁先生神秘失踪不见,现在也没有找到人,好容意寻来一个苦主代替做了风部司命的位置,结果没多久又死于非命……” 白给的言语之中,带着极其隐晦的讽刺,他本不是一个刻薄尖酸的人,但面对自己的敌人,面对一群曾经将自己当狗一样使唤算计,回头又要将他扒皮抽筋的人,实在很难有好感。 他绝对不是观仙楼利用的第一个人,也绝对不是最后一个。 数百年来,只有天知道这些家伙干了多少缺德的事情。 穆珑冷冷看着白给,嘴角扯动,露出了一抹很僵硬的笑容,被秋阳渲染成昏黄。 “白先生可还满意?” 白给笑意不减。 “没有杀了伍贵,想用他来套我,现在是不是很后悔?” 穆珑淡淡道: “大人说笑了,伍贵可是我观仙楼的风部司命,一身的功苦劳,我们奖赏他还嫌不够,怎么会想要杀他?” 白给与她对视了许久,靠近了些,低声道: “伍贵跟我做过生意,他虽然死了,但生意不能不继续。” “我对于观仙楼很满意,你们是很好的生意伙伴,那么……接下来你愿不愿意代替伍贵,来与我继续那一场没有完成的交易呢?” 她胸口有风光万千,与一般女人无二,白给却没有丝毫的忌讳,当着众人的面,帮她拉上了些领口,遮住那份风光。 动作熟络而自然,像是好多年没有见过的老朋友。 然而这个动作却极具侵略性。 对于穆珑这样的女人而言,白给此举和当着众人的面扒光了她的衣服,把她吊起来抽并没有区别。 在观仙楼担任风部统领这么多年,她曾经玩死过多少人,她自己也数不清楚了,除了面对某一些特别棘手的大人物,她还是头一回被人搞得这样狼狈! 与白给初次交锋,她以完败而落幕。 脸色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难看。 “你想和我做什么交易?” 这话仿佛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白给嘿嘿笑了起来,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只有二人能够听见。 “当然是龙泉君的事情……我想搞死他,需要给他定罪,但这其中必然得有观仙楼的鼎力支持。” “你们是目击者。”… “将军府是第二目击者,只要你们口述一致,龙泉君的脑袋很快就能落地。” 穆珑闻言,心头轻动,她说道: “要观仙楼帮你除掉这样的一个大敌,你是不是应该有一点儿表示?” 白给回头看了那几名桓公楼的下属,说道: “你们先回去吧,把该整理的文案先提前预备一遍,回头我去审讯龙泉君的时候,你们得拿得出东西。” 那几名下人立刻告退,等他们走后,白给也与穆珑离开了龙泉君的府邸,那些门客们面面相觑,心思已经在如何搭救龙泉君上。 他们在王城混迹多年,晓得不能跟王族硬碰,尤其是龙泉君一事将军府也插手,想要救龙泉君,需要去找一些与龙泉君有比较重的利益牵扯者,让那些大人们出面,此事方才有可能得到缓解。 出门的二人去往了人少的僻静长道,白给回过头看着穆珑说道: “我不会给你们任何好处。” “做与不做,我只问你这一次。” 穆珑眼神微眯,在她的眼中,白给本该是一名蝼蚁,可如今这名蝼蚁却摆出了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面对她。 胸口有一股火。 她堂堂一名六境的强者,观仙楼风部的统领,如今却被曾经观仙楼随手使用的弃子威胁。 她很难接受。 “你在威胁我?” “你觉得我没有资格威胁你?” 穆珑冷冷道: “你会后悔的。” 白给笑道: “那就……看看谁后悔吧。” 他说完之后转身就走,留给穆珑一个潇洒的背影。 穆珑眼神无比阴翳,死死盯着白给的背影。 倘若不是受限于王城里面的规矩,她现在一定会冲上去把白给碎尸万段。 她有这个本事。 可没有这个胆子。 “这么快……迅速?” 苏有仙有一些惊讶,她饭都还没有吃完,白给就已经把事情办完回来了。 白给拿起来桌上的筷子,夹起一片软嫩入味的薄片猪肝放入嘴里,坐下道: “没有多大的事,该准备的已经准备妥当了,吃完午饭我去一趟桓公楼,这件事情很快就会结束。” 苏有仙往小嘴里刨了两口饭,惊讶道: “龙泉君……要死了吗?” 白给摇摇头。 “不。” “我不准备杀他了。” 苏有仙疑惑道: “为何?” 白给回道: “为了送观仙楼一份礼物。” 他本想要处理掉龙泉君,以免夜长梦多。 “我编了一个更好的谎言,可以慢慢与龙泉说道说道。” “他会喜欢我嘴里的这个故事的。” 苏有仙闻言皱了皱小鼻子。 “对了……我前段时间给了田填恬和花丫头一些钱,他们在徐夫子的菜园里面念书,没有收入来源,平日里两家伙又贪嘴好吃,先前的那些零花钱与积蓄已经被他们花光了。”… “花姑娘的母亲,在你去孟驮州不久之后,去世了。” 白给停下了手中的筷子。 “这么快?” “嗯,老人该是见到了自己的女儿过的还不错,没有什么挂念了……唉,这些老人很多都是凭借着胸口的一口气活着,气散了,寿数没到头的也到头了。” “葬哪儿了?” “尸体运回了南朝,我给莲无心大师写了封信,托他将花老夫人的尸体找个合适的地方葬下,也算魂归故土。” 白给闻言叹息一声。 花家的孽债,全都得算在夏朝的头上。 但如果他是闻潮生,他也会这样做。 有野心就会有争端,有争端必然就会爆发冲突,爆发冲突就会死人。 所以他们不做了花家,回头南朝打了过来,夏朝会死更多的人。 总得有个取舍。 吃完了饭,苏有仙去收拾餐具,白给叼着一根竹牙签,带上了乌纱帽,穿上了官服,在街上一群行人奇怪的眼神之中走路去了桓公楼。 并不是白给身上有什么脏东西。 而是因为司寇在王城不是一个小官。 这样的官一般都有专门的马车接送,也会安排一个专门的府邸供给白给入住。 很少会看见官员大白天穿着官服步行去往自己办事的地方,多少有一些不够严肃。 不过白给拒绝了朝廷的好意。 他并没有搬进那间专门为他准备的府邸,里面虽然宽阔,下人们打整得也舒坦整洁,可他还是喜欢自己的小窝。 至于马车他也已经派人定做,很快就会送到他在王城买的小宅子里头,他这儿虽然跟朝廷为他准备的府邸比起来小了些,可养匹马还是很容易的。 到了桓公楼,白给在下人的带领下,去往了大牢,看见里面已经被换上了囚服的龙泉君,平静道: “牢里的滋味如何?” 龙泉君面容上还残留着王族的倨傲,丝毫没有任何惶恐与不安。 “何必做这些无用功?” “你知道你动不了我,观仙楼也动不了我。” 白给撩起自己的袍摆,盘坐在龙泉君的面前,淡淡说道: “那将军府呢?” 龙泉君不屑地朝地面上吐了一口口水,嗤笑道: “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 “小小司寇,也想要让将军府帮你?” “你也配?” 白给并不生气。 他目光平视龙泉君,说道: “一个小小司寇,因为芝麻大的一点儿事情就喊来了樊清雪,算不算是自我的一种证明?” 龙泉君沉默不语。 白给继续说道: “为什么你总觉得是我在针对你?” “我这样的一个小人物,一个在你们王族的眼中是社会底层浮沉的尘埃,有什么能力做到今日的事情呢?” “龙泉君,你是前朝的老王族了,经历过黄门惊变,你应该清楚谁才有能力在今日将你锁于这间囚室里面。”… “正如你方才所说,我这样的‘东西’,有什么本事牵动将军府为我做事呢?” 龙泉君听到此处,眼中闪烁了无数的画面,原本眼前清晰的一切,逐渐又模糊了起来。 难道……他的孙女真的不是白给所杀? “我啊……是叫不动将军府的。” “但是观仙楼可以。” 这两句话仿佛魔音一样响彻在龙泉君的耳畔,让他身子忽地一震。 是了。 他一直觉得是白给杀死了他的孙女,因为白给没有收下他送过去的金条,因为他孙女出事的那一天白给正好也出了城。 可另一方面,观仙楼的身影也在这些事情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之中出现过。 方裙红死前不久,见过观仙楼的人。 此后观仙楼在白给与将军府的人去往孟驮州的时候,路上假作是他麾下的人前去寻仇,后来将军府还专门派人去了龙泉军的府邸,一番琐碎的解释之后,误会才算解开。 这一次观仙楼更是明摆着算计他,甚至不惜为此付出了一名司命的性命! 先前观仙楼的风部司命伍贵告诉他一同算计白给,稳住了他,让他没有任何防范措施,然而转眼他便被观仙楼卖给了白给! 这些家伙…… 龙泉君死死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眼中的血丝险些爆裂开来! “龙泉君啊,我是个寒门出身的人……寒门二字,压死了夏朝多少的读书人?” “我这样的人,哪里有本事算计你这样的王族?” “从一开始……” “就是观仙楼啊!” 言语在某一些时候具有难以想象的可怕力量,无论它是真还是假。 重要的是……是不是有人会信。 站在儒道圣人的角度上,白给是满口谎言的伪君子,是品行低劣的下贱小人,是离间人心的魔鬼。 正如翰林院的院长闻潮生当年也顶住了自己善心的叩问,与徐夫子一计杀了花家三千口人。 他们都活成了自己不想活成的样子。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在这个石阶上,他可以努力去做善事,但绝对不可以成为一个善人。 因为人善被人欺。 白给很清楚明白这个道理,所以面对恶人的时候,他会让自己变得更恶。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龙泉君并不是一个单纯的人,虽然最近因为他孙女的死而乱了方寸,可此事过去了有些时日,他渐渐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孙女遇害的事实,脑子也越来越清醒起来。 白给回道: “因为将军府并不想动大人。” “但是将军府想动观仙楼。” “因为某些原因,将军府必须保证自己的中立态度……所以……” 龙泉沉默许久,没有即刻开口。 “我得见见将军。” 白给摇头: “见不了。” “见了也没用。”… “你知道的,这种事情,将军府没有人会表态。” 龙泉君冷冷道: “没有将军府表态,老夫凭什么相信你?” 白给淡淡道: “龙泉君可以选择不相信本官。” “不过这样,本官会将你的态度与将军府详述,等到你在城中杀人的罪名一确认,哪怕你是王族,也难逃一死!” 龙泉君闻言怒目,扑身向铁窗,厉声道: “你们没有证据!” 爆裂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面一直回荡,白给却丝毫不为所动。 “龙泉君。” “你真的以为证据重要吗?” “三人成虎。” “重要的不是证据,而是天下人的看法。” “如果天下人觉得你是该死的,那么你就真的该死!” 龙泉君愤然大骂道: “如此公理何在?公平何在?” “白给!亏你贵为夏朝司寇,师出翰林院的读书人,竟然刚上任便以公谋私,老夫回头定要状告陛下,除你官职,诛你满门!” 白给看着已经站起身来的龙泉君,无动于衷,仍旧盘坐在原地,不过他语气却越来越平静,甚至让人觉得有些诡异。 “公平?” “公理?” “真有意思……龙泉君。” “我来王城有些时日了,没有得罪您和您的孙女,也没有侵犯你们利益,可您的孙女却为了自己的一己私语,想要害我性命……这时候怎么没有见你跳出来大喊一声不公平呢?” 白给缓缓抬头,那双眼睛里弥漫着野兽一般的杀意! “你在胡说什么?” “老夫的孙女何曾想要害你性命?” “白给,你污蔑王族……总也得有一个限度!” 龙泉君的面色阴沉到了极点,白给起身,拍了拍屁股后面的灰尘,平静道: “观仙楼已经将您孙女全部的小动作都告诉了我。” “请相信我,龙泉君,如果不是因为上面让我暂时不要动你……我一定是王城里最希望你死的那个人!” “给你的时间不会很多,好好想清楚。” “将军府并非没有替代品……毕竟王城的王族实在是太多了。” 他言罢,转身离开了大牢,对着门外的那些将军府找来的禁卫吩咐道: “这几日,不要让任何人与龙泉君碰面。” “也不要给他送饭。” “放一桶脏水在牢里,他要喝便喝。” 那名禁卫闻言小声道: “大人……那倘若他不喝呢?” “让他死。” 白给不担心。 他知道,龙泉君这样的人,绝对没有勇气自杀。 “把这段时间的案子拿给我看看。” “这……大人,您还是别看了。” “怎么了?” “唉……有些案子实在是棘手,不好处理啊……” “那我更要看了。” 去往了明德厅,白给翻阅了一大批南亭晚遗留下来的案子,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里的下人不希望他翻看这里头的案件了。 这里面,其中有一大部分,都隐约和王城的权贵牵扯在了一起,并且只能看见他们在背后的影子,而看不见他们伸出来的手!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五十一章 蜃楼迷踪 “同缘客栈的老板被人强占了地方,被逼上吊自杀?” “嗯……但这事儿吧……其实真不犯法,人家合约上有那老板的指印……” “盛宁书院的一名男书生因为被一名女学生说偷看她洗澡,后被同门天天欺侮,最终不堪受辱投河自尽……这真事儿吧?” “嗯……盛宁书院的先生倒是后来澄清过,说是那名学生那夜其实是去帮他去一名女先生的住所门口处还书的,该是恰巧路过,毕竟那时候也是深夜了,一般不会有女学生在那个点儿洗澡,纵然是偷窥,时间也对不上,后来那名女学生也站了出来,说那一夜其实只是远远看见了一个黑影,因为害怕,所以才……这澄清过后,算是还了那书生清白。” 白给沉默。 这些案件是真的操蛋! 还了清白? 现在还了清白还有个鸟用? 人都他妈含冤而死了,你说还了人家清白? 深吸一口气,他继续往下翻看卷宗,目光落在了另外一个案件上。 “三年前,有一对爷孙儿从新相国游探海的门口经过,因为踩到了相国府外多铺出门口的三块砖,被相国府门口的侍卫乱棍打死?” “嗯……” “老薛,王城不是不能杀人吗?” “这……白大人,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王城的确是不能够杀人,但仅仅是针对于三境之上的修士,大量气海的神力引动会惊动地下龙脉,从而遭受诅咒……” “可寻常的人与一二境之下的修士杀人却不会,那些相国府门口的侍卫并未修行过,所以他们杀人的时候,王城地下的龙脉大阵没有受到任何感知……” 白给蹙眉。 “为什么不抓他们?” 薛旺那张胡子拉碴的老脸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大人,不是不想抓,而是不能抓……” “对方是相国府的人,这事儿是咱们听一些当时路过的路人所说,但这些人身份低贱,哪怕三五成群,也不能做证人……这自古以来,也没有听说平民做证人告发王族的先例。” “况且……就算他们真的能够给死去的那对爷俩儿作证,给相国府门口的侍卫定了罪,事后他们遭到相国府的报复,又向谁去伸冤呢?” “毕竟抓的虽然是两个侍卫,可打的,却是相国侯的脸啊!” 薛旺一脸‘你不知人间疾苦’的模样,满面的苦涩,仿佛才吃了一百八十根生苦瓜。 白给盯着面前的卷宗,渐渐陷入了沉默。 薛旺见白给这深思的模样,也没有打扰,耐心地站在他的身畔等待。 外面的天色渐渐黯淡,秋阳的余晖很快便洒落在了明德厅的外面,一点点挤入大厅之中。 “薛旺,点几个人,三境之下的,身手好的,明儿跟我走。” “这些事儿……咱们一样一样来。”… “大人……” 回到了自己宅院的白给显得心情有一些沉重,苏有仙将洗脚的水倒掉,对着白给说道: “今天下午去囿碧苑的时候,听先前卖给某位大人的一姑娘投井了。” “投井?王城的人怎么这么多自杀的?” 白给皱起了眉头。 过往时候不知道,今儿一上任了司寇,才发现如此繁华的一座大城里面,竟然藏着这样多的肮脏污垢! 天晓得这繁华盛景的背后,纳了多少血泪冤屈? 苏有仙放好了木盆,低声道: “活不下去了,当然只能自杀。” “她的尸体在吗?” “被扔到郊野喂狗了,就前两天的事儿,我也是今天下午才知晓的,城门口的那军士说这姑娘被卷在草席里头,露出来一条腿,上面全都是伤痕,有些地方明显是烧伤……吓人得很,他说什么也不相信这投井自杀摔出来的,可人家贵族里头的那些人非得说这就是摔出来的,最后纠缠了半天,他们塞给了他一些银子,出城去了……” 白给坐在床沿上,静静听着苏有仙与他诉说着这些事情,面无表情。 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从前,这些事情和他半毛钱关系没有。 他也没看见。 但现在他是夏朝的司寇。 他看见了。 “夏朝的王族……太多了。” “不需要这么多。” 白给兀自说道。 苏有仙轻轻握住他的手,皱眉道: “别犯傻,你动不了他们。” 白给紧紧攥着拳头。 “我明天去见见将军。” 灯火一熄,二人相拥入眠。 竖日清晨一早,白给去往了桓公楼,交代了一些事情,让薛旺在原地别动,等他回来,而后白给就脱了官服,火急火燎地去往了将军府,在卫兵的引荐下,见到了龙不飞。 “将军,南亭晚是不是 您麾下的人?” 红厅之中,龙不飞与两名同样身着铠甲的将士查看着桌上一张地图,在商量着什么,便看见了白给从门口风风火火闯了进来,他好奇地抬头看着白给,淡淡道: “南亭晚是奈何的人,怎么了?” 白给手中拿着那些案子,想要狠狠扔在桌面上,但目光扫过了那两名军士脸上的疲惫与黑眼圈,他心里的无名怒火又迅速熄灭了下来。 他没有资格责怪这些人。 或许他们有私信,没有全力以赴。 可他们对于夏朝的贡献要远远超过自己。 “将军……是这样的,桓公楼积蓄了许多的案子,有一些则比较棘手……” “这些案子……在下是查还是不查?” 龙不飞头也不抬地回道: “你是司寇,查不查是你的事情。” “跟将军府没有关系。” “将军府……只是负责王城的安宁,负责边境的稳固。” 白给沉默了半晌,对着龙不飞拱手而拜,转身出了门去,径直又向着书山走去。… 他走后,那两名龙不飞身畔的军士才说道: “将军……不怕他惹出来乱子?” “怕?” “可……边境现在的问题很紧张,倘若西周真的和北蛮……到那时候战乱一起,如果夏朝内部出现动荡,恐怕……” 他很紧张,许多地方一到关键的位置,便没有说出口。 这不是一件小事。 夏朝已经数百年没有打过大仗了。 强敌在外,倘若那时候白给等人将王族逼得太紧,一旦闹出了内乱,到了那时候,夏朝将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你可以想这么多,但是不能说出来,更不能说给其他人听。” “回去之后,加紧时间练兵。” “天塌下来,我先顶。” 龙不飞没有任何废话。 他的那句话,让那将士浑身一震。 “将军……” 书山之上,篁林深似海,读书声在秋风之中相互应和,与山瀑融为一体。 白给沿着翰林院之中的红石小路一直往前走,走到了一座学堂外,隔着眼前的枯黄藤帘,望着远处那头的学堂,木屋内,闻潮生盘坐在地,面前三五十学生,认真诵念儒道经文,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副劝学墨纸。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这一批学生,是翰林院今年新收的学生,他们有一些人的身上还挂着一些稚嫩,脸上有一些甚至残留着权贵的高傲。 但他们读书了。 圣人道法传下,一些糟粕的观念会被满满度化。 白给没有打搅闻潮生,他等待了很久。 一直等到学堂下课,熙熙攘攘的学生们嬉笑着从白给的身畔走过,偶尔会有几人露出好奇的目光望着白给。 他们不认识白给。 后来学生少了,白给才走进了那间木屋,坐在了闻潮生面前学生的座位上,静静与闻潮生对视。 “有些时日不见,老师是真的老了。” 白给开口,他看见闻潮生的脸上多了几道横竖,看见闻潮生鬓角的发丝又多了一些枯白。 “人都会老的。” 闻潮生精神依旧矍铄,他合上了手中的书本,看着白给笑问道: “遇见什么麻烦事儿了?” 白给将手中的那些文案卷宗摊开来在闻潮生的面前。 “学生去过将军府了。” 闻潮生快速审视了一遍这些文案,脸色无悲无喜。 “陛下给你写了份诏书,明日上朝,你也要去。” “这些事情……暂时先不要在朝堂上面提起来,不太合适,要查,要解决,私下里搞,等尘埃落定了,再在上朝的时候罗列出来。” 白给知道闻潮生在忌讳他过早暴露锋芒,会被其他权贵官员针对。 “不好查。” 白给直说了。 闻潮生微微讶异地望着白给,笑道: “感受到了?” 白给点点头,面色凝重。 “想了一晚上。”… “从前的时候,我也不喜欢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总觉得这些家伙占着茅坑不拉屎,现在亲自上任,感觉完全不一样。” “案子可以查,但拿人……很难。” 闻潮生喝了口茶,淡淡道: “查到谁的身上了?” 白给回道: “目前准备着手的几个案子里面,最难啃的是相国侯游探海。” “学生以为,王城不该有这样多的王族。” “夏朝更不应该有这样多的贵族。” “文武百官……对于夏朝而言已经足够了。” 闻潮生沉默了片刻。 “是个麻烦事儿。” “让他们退步很难。” “不仅仅是单纯的利益,更多的还是脸面与威慑力。” 白给问道: “证据确凿的话,拿人会不会有困难?” “你不会。” “我?” “对,很多人都站在你的身后,你应该去做自己的想要做的事情。” 白给叹道: “我以为我只是个棋子。” 闻潮生点点头。 “我们都是。” “老夫当初冒着极大的风险救下你,就是觉得你这样的棋子,日后会影响整个棋局的走向。” 白给闭目,攥着的拳头感觉到了一丝疼痛。 不长的指甲陷进了肉里面。 夏朝该死的人很多,而他的力量很弱小。 一路跌跌撞撞爬到了现在,白给就是想为自己要一个公平,想为天下无数和自己这样一模一样的人要一个公平! “王山兰的事情有着落了吗?” 闻潮生如是问道。 白给呼出一口气,回道: “他与一名妖界的女子相爱了,去往了妖界里面共度余生……说起来很荒唐,他甚至在妖界里面传道。” “有叡王的线索吗?” “有。” 白给将骊山的事情与闻潮生详细说了出来,老人听着,握着茶杯的苍老手指在轻轻颤抖。 “那个地方……原来在那个地方……难怪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地宫。” 闻潮生苍老的目光之中射出精光,嘴唇哆嗦着,迅速起身,带着白给走过了尘嚣道去往一座藏书阁,在第六层的右侧隔间之中找到了一些书。 这间隔间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人进来过,下面的楼层三三俩俩散落着看书的书生,他们平日里面只能被允许在六层以下的书楼之中看书,第六层与第七层有特殊的禁制,没有特别的身份是不被允许进入的。 五境的那些书生们见到了白给时,一些人颇为兴奋,想要上前搭讪两句,然而还未起身,便看见了白给跟随闻潮生进入了上面的楼层,而他们却只能止步于第五层干瞪眼。 闻潮生翻看了很多书,从上面找到了和前朝,以及黄门惊变相关的事情的点滴。 他翻书翻看得极快,终于在某一刻他停了下来,眼睛盯着书上,怔怔说道:… “蜃楼……” “是蜃楼……” 白给极少看见闻潮生如此失态,挑眉道: “院长,什么蜃楼?” 闻潮生回过神,沉声道: “……许多年前,观仙楼层四处搜集五行灵石,目的就是为了修筑蜃楼,但他们具体修建在了什么地方……我们也不清楚。” “不过现在看来,蜃楼很有可能就是修建在了这座巨大的地宫之中。” 白给闻言陷入了一阵子沉思。 “蜃楼……是什么东西?” 闻潮生摇头。 “那是很久远的记载了,我们知道这一件事情是因为数百年前观仙楼之中有人设计偷了太后所带凤尾九暝冠上的那颗明珠,那颗珠子便是五行灵石,后来这件事情被人查了出来,观仙楼把那家伙交给了王族,儒家有前辈使用‘子不语’神通,逼问出来了蜃楼一事……” “但那人明显也不太了解蜃楼是什么东西,所以前人的记录之中才会这样笼统而模糊。” “后来观仙楼赔给了太后一件更精美的宝冠,又因那时候的太皇帝很喜欢观仙楼,有心庇佑,于是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五十四章 如魔鬼一般的夏侯涛 夏侯涛摆开了一副‘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让我认罪’的架势,那副嘴脸将赖皮演绎到了极致。 他甚至晃着脑袋,还对着白给拌了个鬼脸。 “你应该哭的。” 白给认真说道。 夏侯涛闻言反击道: “那怎么行?” “我是个大人,而且出身将门,我不会哭。” “你并不能把我怎么样。” 白给想了想,认真又负责地回道: “我能。” 他给了夏侯涛一拳。 夏侯涛哭了。 因为这一拳打在了他的裆上。 他想要跟白给拼命,却被桓公楼的地牢守卫狠狠摁在了牢笼的铁棍上,一张原本清秀的脸,顿时挤成了一张遭到蹂躏的馅饼。 “白给!” “我告诉你!” “我乃是……卧槽!你拖我裤子干什么?!” 冷风吹过了下体,夏侯涛人傻了,顿时觉得菊花一紧。 “不干什么啊。” 白给漫不经心地说着,旋即又赞道: “夏侯公子,你屁股蛋子真白。” “跟囿碧苑的女人差不多。” “你去过囿碧苑吗?你一定去过,你这样的将门子弟,怎么可能没有驰骋过沙场呢?” 夏侯涛一听他这话,是真慌了,他用力夹紧自己的屁股,对着白给惶恐大叫道: “白给!” “我女人多得很!” “男人也可以!” “你想要什么样的都有!” “求求你,不要碰我……否则我跟你没完!” “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白给静静看着他,说道: “说完了吗?” “说完了就该我说了。” 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来一根铁棍,戳了戳了夏侯涛的屁股蛋子,冰冷沿着臀部一直弥漫向了他的脊背,让夏侯涛顿时打了个寒战。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不然这跟铁棍就会进入你的身体,明白了吗?” 一旁压着夏侯涛的军士面色有些古怪。 严刑拷打,在夏朝是违法的。 但白给此举……虽然下作了些,但似乎也谈不上‘严刑’。 “混帐!” “白给……我日你先人!” 白给看着疯狂挣扎的夏侯涛,握住棍子的手微微用力,对方顿时就安静了下来。 “白大人,有话好说。” “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够坐下来心平气和聊聊的呢?” “你缺啥,直说。” “只要我有,只要你要,一句话的事情。” 见他安静了下来,白给瞟了旁边牢房之中精神萎靡不振的龙泉君,淡淡道: “把这些年做过的缺德事儿都说出来吧。” 夏侯涛苦笑道: “白大人……” “你这是何苦呢?” “就算我现在认了,上了二会审,只要我闭口不言,你没有人证,没有物证,什么都没有,你要怎么给我定罪呢……定不了罪,届时你就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放了我,等我回到了家族……”… “噢啊” “痛” 白给看着夏侯涛那又痛又享受的侧脸,平静道: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把该说的说出来吧,这些年犯过的所有事情。” “如果你不说,或是说出来的事情与我们曾经统计记录的事情有所出入,那么……我就只好去书山上请先生们直接对你使用子不语神通了,忘了告诉你,子不语神通对于人的魂魄伤害很大,那时候你会变成一个痴儿,整日里大小便拉在裤子里,再也享受不到这美丽的花花世界。” 白给尽可能把鬼话说的真实一些,夏侯涛一听这话儿,登时七魂没了六魂,吓得大声道: “我说,我说我说我说!” 他并不担心今日说出去的话,会在他日成为呈堂证供。 二会审设立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他们这些王族洗脱罪名的,寻常的人没有办法进入二会审做证人,也没有任何一个平民敢在这样的场面下赔上身家性命去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作证。 所以除非本身是王族互掐,否则基本就是无罪释放的结果。 而很明显,同缘客栈背后的老板与王族没有任何关系,否则大不至于落到要自杀的地步。 或许对他而言,这家客栈就是他的全部。 当夏侯涛将自己的罪行全部一一罗列出来之后,偌大的空旷地牢里回荡着可怕的魔音,连同押着他的那两名军士都听得头皮发麻! “……那家窑子里头的那个女人真该死,知道要跟我上床,居然没有净身,上了小爷的床上,居然流了血,身上真是肮脏极了……后来我买下了她,把她绑在了院子 里面,抽了她一百鞭子,最后剁碎了喂猪。” 净身是并非是指将男人太监,在夏朝的烟花之地,也指女性服用某些药物,让自己在经期不出血,如是方能给客人最好的享受。 当然,这样的药物,对于女性的身体伤害极大,绝大部分的客人来风月之地,无论是喜欢男或女,大抵只是寻欢作乐,不会伤害对方。 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难免就遇上夏侯涛这样的口味苛刻的人。 他就喜欢某个姑娘,可姑娘来了月事,但他不愿等。 “嗯……还有那个什么同缘客栈的老板,真是找死!” “好说歹说,要买他的楼,他不卖……你说说,我这样高高在上的将门弟子,这样放下了自己的身段和他好好讲话,他敬酒不吃吃罚酒,是不是不识趣?” “后来我打断了他的手,强行让人拿着他的手摁下了契约,把他的楼买走了……啧,一文钱,也算图了个彩头。” “本来这事儿吧,就算这么了了,虽然过程曲折了一点,但我也好歹算是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是?谁晓得那家伙真是找死,居然还不死心,跑到了桓公楼去告我……嗨,老虎不发威,他还当我是病猫,你说我堂堂一将门子弟,给低贱的蚂蚁骑上了头,我能忍吗?”… 听到了这儿,白给眯着眼睛问道: “所以……他不是自杀的,是你杀了他?” 夏侯涛咧嘴一笑,笑容灿烂得像一个魔鬼。 “没。” “他真是自杀的。” “我只是当着他的面,将他的妻儿扔进了煤窑里面小火慢烧而已。” “听说他妻儿在煤窑里面烧了活了有足足一刻钟惨叫声才停止,他那六岁的儿子在里面一个劲儿地喊‘阿爹阿爹’,又哭又闹……你说好笑不好笑?” “我想那家伙死前,心里该是很后悔得罪我吧?” “可惜,我给了他机会,他不珍惜呀!” 听着这话,那押着他的守卫受不了了,狠狠给了夏侯涛脸上一拳,打的他鼻血肆流。 夏侯涛浑身抽搐,笑得丧心病狂,他看着那名守卫,脸上的清秀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狰狞在灿烂的笑容之中显露无疑。 “这一拳,我记住了!” “你不过是朝廷的一条狗,最贱的狗,也敢在这里放肆……哦哦哦哦哦哦!” 他狠话还没有放完,白给握住铁棍的手猛得一伸,夏侯涛的身子立刻就僵直起来,一双眼睛瞪圆,嘴里发出了诡异的声音。 小臂长短的铁棍,还剩一小截在外面。 前端光滑,并不会刺破他的内脏。 伤害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白给对着那名面色苍白的守卫说道: “押到最里面的大牢里。” “其他的事情我来解决。” 夏侯涛回过头,如狼一般阴翳的目光盯着白给。 “你给我等着!” “白给!” “你对付不了我,等我出去了,今日之辱,他日必然百倍奉还!” 白给平静望着夏侯涛,脸上看不见一丝一厘的表情。 大铁门关上了。 夏侯涛吼叫的声音微弱了许多。 那个房间隔音的效果还不错。 那两名守卫在白给的授意下离开,而后白给才转过了身子,看着另外一间牢房的龙泉君,走了过去。 他淡淡道: “都听见了?” 饿的两眼发昏的龙泉君哆嗦着嘴唇,讥讽道: “我不会帮你的。” 白给回道: “你会的。” “我会给你一些时间,给你的家人一些时间。” 龙泉君瞳孔轻缩,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门外忽然被打开,先前出去的守卫又跑了进来,慌张道: “白大人,夏侯府的人来了好多,在桓公楼外围着,要冲进来了!” 白给深深看了龙泉君一眼,转身朝着地牢外面走去,到了桓公楼门口,果然看见了一群穿着光鲜华丽,魁梧高大,满面煞气的人在门外,死死和唐宝等守卫挤弄成一团。 很明显,倘若不是王城内部不允许随便动手,他们顾及到了王城地下的龙脉诅咒,就唐宝这些人,死了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 “何事喧哗?”… 白给声如洪雷,一声响动,传遍了长街尽头,甚至让街道边缘固守的旌旗为风猎猎而动,如浪起伏! 门口牵扯的人分开,见到了白给,满脸蛮横络腮胡,一条刀疤拉通额角的夏侯匡野沉声道: “吾儿何处?” 他像是一头发怒的野兽,身上杀气四溢。 “地牢。” 白给丝毫不惧。 就夏侯匡野这初入五境的修为,他一口气能打几个。 “放人!” 夏侯匡野向前逼 近,然而却在靠近白给的时候面色骤变! 因为他发现对方身上散发着并不比自己弱的气息! 难道对方也五境了? 不可能! 在重明宴上见到白给的时候,他才三境的修为! 剧烈的反差感与不适弥漫上了夏侯匡野的心,他想到自己也是纵横沙场数十年的人,竟然不如一个如此年轻的小辈,登时恼羞成怒,想要出手杀死白给,可天灵盖处忽然传来的恐怖威压却让夏侯匡野浑身冰凉! 龙脉诅咒! 王城之地,不能随便杀人! “放人?” 白给双手负于身后,冷眼看着眼前的夏侯匡野,淡淡道: “抱歉,你家犬子疑似犯了重罪,我们正在着手调查,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我不能放他离开。” 你家犬子。 这词儿用的就有些犀利。 间接地就是在骂夏侯匡野是一条狗。 夏侯匡野听出来了吗? 听出来了。 可惜,夏侯匡野拿他没办法。 他气得浑身颤抖,怒发冲冠……可惜无栏凭。 他得站着生气。 “吾儿犯罪?” “荒谬!” “天大的荒谬!” “你倒是说说,我儿犯了什么罪?” 白给淡淡道: “太多了,你想听……明儿上朝咱们在陛下面前慢慢说。” “回去吧,反正你儿子在我这里,没有二会审定罪,我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夏侯匡野听闻此言,怒道: “白给!不要不知好歹!” “我劝你今日赶快放人,这件事情本司马便当没有发生过,否则明日上朝,定要叫你好看!” 白给抖了抖衣服,说道: “行了。” “狠话放完了就赶紧走,你夏候府这么一大帮子人,堵在这路上,行人都不敢过了。” 他如此无视夏侯家族的人,让夏侯匡野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 攥紧了双拳,恨不得狠狠砸在白给那张淡漠的脸上! 他凭什么? 一届小小司寇,没有背景,没有王族在他背后支持,他凭什么敢将右司马的大公子绑架到桓公楼去? 他不知道自己手上有兵权吗? 该死! 真该死! 两方又对峙了许久。 最终,王城禁军巡守了过来,看见夏侯家族一群人堵在了大陆中央,便开始赶人。 “干什么?!” “赶紧走!” “别堵在路中间!” 那禁军大都是从龙不飞手下走出来的人,他们脾气可不好,也完全不怂王城任何人,只要是在王城犯了罪,危害到了王城百姓正常的生活,他们只要看见了,就可以出手拿人,甚至……杀人! 绝大部分人不能够在王城杀人。 但是他们可以。 只要有一个合适的理由。 所以王城很少有人会招惹禁军。 心不甘,情不愿的夏侯氏族被撵回了自家,走的时候还很跳脚,狠狠骂着白给,然而白给丝毫没有任何表情,对着门口的禁军头子微微颔首,表示了自己的谢意,那人眨了眨眼睛,眼中带着笑意,带人离开了。 很明显,这一批人就是将军府特意派来解围的。 夏侯家的人前脚刚走,薛旺这家伙就从府邸里面露头,老脸上带着忧愁之色。 “白大人……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白给回头看了薛旺一眼,笑道: “你这老东西倒是躲得快。” 薛旺讪然。 “唉……为了活命嘛……” “不寒掺。”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五十二章 养牛耕地,牛老了吃肉 “地宫的事情,你有没有与第二个人说?” “没有。” “那就好。” 闻潮生呼出一口气。 “定军山那边暂时不要告诉他们,此事干系重大,贸然打草惊蛇是大忌!” “你先去做手头的事情吧……叡王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毕竟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也不差这么一会儿。” 白给迟疑了片刻,问道: “院长,我能否学习儒家的子不语神通?” 闻潮生闻言轻怔,旋即眼中泛光,明白了什么。 “怎么?” “想用这门功夫来审讯犯人?” 白给颔首。 “其实学生一直有疑惑,既然儒家的子不语这样好用,为何不专门设立一个审问部给儒家,审问那些疑似有罪的犯人?” 闻潮生摇头,他将手里的书放回了原位,对着白给说道: “小子,想的简单了。” “大夏的法律里有一条比较隐晦的调律,平民并不知晓,这些年也无人触犯,不过儒家学习过子不语的人都必须要知晓……” “这门神通,绝对,绝对,绝对不被允许用来审讯犯人!” “暗地里,你想要知道真相,没有问题,可以抓住嫌疑人,使用这门神通逼他说出真话……可明面上,尤其是当着众人的面,你一定不能通过这门神通给犯人定罪!” 白给挠挠头。 “这是为何?” 闻潮生叹道: “因为子不语这门神通没有任何明确的标识产生,它不像是符箓,也不像是阵法……外人是没有办法判断一名儒者究竟是否使用了‘子不语’。” “你审问犯人,对他使用了‘子不语’神通,逼迫犯人说出了事情的真相,可外人只能看见那名犯人浑浑噩噩,像是喝了迷魂汤……一旦这样的手段被允许使用,如果某一天儒家想要以公徇私,让罪犯演上这样一出戏,从而利用谎言逃脱法网,外人又该怎样分辨?” 白给恍然。 不让儒家使用子不语神通去审问犯人,说到底其实就是王族与皇权为了限制儒家而设下的一条明文规定。 “明白了……院长。” “嗯,身上的醍醐印还在吧?” “在的。” “有想过什么时候突破五境吗?” “入冬之前。” “好,破了五境,来书山找我,我传你‘子不语’神通。” “多谢院长。” 回到了桓公楼,白给唤来了薛旺与卫军头子唐宝,准备换了平常衣物,收拾东西去同缘客栈。 “大人……不吃完饭再走吗?” “去同缘客栈吃吧。” 三人前往了同缘客栈,这里建造在碧虹桥的对面,装修精美,来往客人很多,里面喧闹拼酒之声比比皆是。 进入了客栈,三人却有一种进入了青楼的错觉。 接待他们的不是寻常客栈那样的小厮,而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腮红如桃,媚眼如丝,扭着翘臀,摆着小花娟秀的扇子,迎着他们进入了客栈之中。… 此地说是客栈,倒不如说是一家大型酒楼,王城之中客栈不少,但能够开到这样规模的却不多。 与苏有仙这样的绝色女人日夜同床共枕,透过女帝这般风华绝代,白给的眼光早已经非常人所能明了,在面对这般胭脂俗粉的时候自然是…… 喜笑颜开。 这也不是他花心。 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姑娘虽然是商业型,但多少也是笑脸相迎不是? 坐在了客栈的一家贵宾雅阁之中,白给三人望着眼前的这一壶美酒,缓缓道: “果然,男人一有钱就变坏,古人城不欺我!” 顿了顿,白给看着薛旺,认真道: “老薛,今日在这家客栈里面的消费,能不能够记载在公家的账上?” 薛旺面色微微一僵。 此处雅阁虽然隔音效果还行,但终归还是不如囿碧苑儿那样的烟花之地,所以说话的声音太大了,旁人自然是能够听见的。 “大人……” “您……缺钱?” 白给摇摇头。 “倒是不缺,但白嫖的东西它就是要香一些。” 薛旺:“……” 顿了顿,他说道: “这毕竟也是为了查案,只要咱们消费不太过分,记载在公家的头上也不是不可以。” 白给点点头,然后又干咳了一声,瞟了他一眼。 “老薛啊……这些年南亭晚大人在位的时候,你有没有受过什么贿赂?” 薛旺一听这话,眼皮跳个不停,立刻从兜儿里头摸出来一张银票,塞进了白给的手里面,老脸一拉,陪笑道: “大人,小的明白。” “这钱…孝敬您的 白给笑了笑,推开了他的手。 “逗你的。” “这顿饭不白吃你的。” 顿了顿,白给接着说道: “这些年……亏心事儿没少做吧?” 薛旺讪讪一笑。 说起亏心事儿,他倒是真的没有少做,虽然也谈不上犯法犯罪,可的确缺德。 算是在夏朝律法的边缘上疯狂试探。 “以后跟着我,做点儿正事儿,将功补过。” 薛旺点点头,嘿嘿一笑。 “多谢大人抬举,小人定当竭心尽力,不负大人抬举。” 白给点点头,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说道: “吃了饭,咱们就准备抓人。” “抓谁?” “同缘客栈的老板。” 薛旺一屁股坐到了地面上,面色霎那之间就变得惨白。 “大人……您在开玩笑?” 白给挑眉道: “你觉着我这是在开玩笑?” 薛旺苦笑一阵子。 “白大人呐!” “您这才刚上任,甚至都还没有上过朝,没有见过其他的文武百官,没见过朝堂上的王侯贵族,什么也不了解,陛下前脚才将你的名字写进了百官谱中,后脚你张口就要拿人……使不得啊!” 白给淡淡道:… “有何使不得?” 薛旺介绍道: “同缘客栈如今的老板,乃是夏朝上六品贵族,夏侯世家的夏侯涛公子!” “夏侯涛的父亲夏侯匡野更是当今朝堂上的右司马,夏侯匡野与左司马曹俊乃是大司马第五第四麾下的得力臂膀!” “您想要拿这人……难啊!” 白给道: “怕官官相护?” 薛旺摇头叹息道: “自古以来,夏朝的官场,不都是这样么?” “白大人,您是读书人,是圣贤教化下的学生,曾经在重明宴上为我大夏长过脸,争过光,我敬重您,可官场上的事儿与读书完全不同。” 白给抬起酒杯,与卫军头子唐宝一碰杯,清脆的响声荡漾在四周。 门口侧滑而开,一名赤足的美艳姑娘提着食篮进入了房间内部,她对着众人浅浅一笑,面颊之间两个酒窝很醉人。 打开食篮,食物的香气自食篮之中飘散而出,纷飞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里面,姑娘从食篮之中将菜碟,果蔬,甜品,全部拿了出来,小心放在了桌面上。 白给看着她耳后发间隐晦的一道伤口,眯着眼,淡淡道: “姑娘贵姓?” 那美艳女子微微一怔,旋即轻声道: “小女子姓李,李秀儿。” 白给又问道: “秀儿姑娘,同缘客栈的老板对你们好吗?” 李秀儿的眼中隐隐流露出了恐惧,急忙道: “老板对秀儿很好……对姑娘们都很好!” 白给沉默了片刻,从袖兜里面摸出来了一些碎银子,递到了李秀儿的手上。 “回头自己去买点药吧,有药伤好的要快些。” 李秀儿身子微微一颤,她抬头看着白给,对方眼神清澈而平静。 她没接。 没敢接。 “白大人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这也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不会被人发现的。” 薛旺一开口,那股子狗腿子的官威一下就出来了,李秀儿吓得浑身颤抖,急忙收下了白给的银子。 “别怕,我们不是夏侯涛的人。” 白给一眼看穿了李秀儿的忧虑,劝慰了她一句,听到了这话儿,李秀儿那张俏丽的脸蛋上才舒缓了下来。 “秀儿多谢大人。” 她对着白给伏身行礼,而后感恩戴德地离开。 她走后,薛旺才堆笑着为白给递上筷子,可嘴上却说道: “大人心善,可下次千万别在做这样的事情了,搞不好反而还会害死她们。” 白给夹着菜吃着,问道: “同缘客栈原来老板的信息还能查到吗?” 薛旺迟疑了稍许,还是老实回道: “能,这事儿当初在桓公楼里面是有备案的。” “但……” 他还想劝说白给几句,但眼下的气氛总有一些不对味,看上去方才那名叫做李秀儿的姑娘给白给的冲击不小。 一边吃着,薛旺一边说道:… “王权贵族的世界是这样子的,是残酷了些,不过比起妖魔,至少他们还会给这些低贱身份的平民留一口饭吃,留一口汤喝,不至于将他们扒皮抽筋,五马分尸。” 白给看着碗里面的汤水,上面还飘着两粒葱花。 “你觉得这很正常?” 薛旺颔首道: “小的确实觉得这很正常。” 白给抬眼。 “我问你,人养猪是为了什么?” “吃肉。” “养牛呢?” “耕地。” “牛老了呢?” “吃肉。” 短短的一番话,薛旺怔住,停下了筷子。 白给继续说道: “他们给他一口饭,给她一口汤,只是因为他和她有利用价值,而不是他们有人性,心地善良,有底线,明白了吗?” “他们是没有人性的。” “他们是没有底线的。” “等李秀儿老了,颜色衰败,胸部下垂,头发稀少,身上开始散发出不太好闻的味道……他们还会给她一口汤喝吗?” “她还能喝着汤吗?” 白给的话让薛旺无以作答。 “可……大家不都是这样吗?” 唐宝细细咀嚼嘴中的米饭,那张看上去十分憨厚的脸上却洋溢着格外精明的神采。 “大人你杀了一个夏侯涛,还有南宫涛,还有慕容涛……治标不治本,没有用的,反而还会让大人惹火烧身。” “过去的时候,您这个位置上不乏有追逐真理的贤才,可他们最后下场都不太好。” “王族的威严不容蔑视。” “他们是夏朝的天,任何想要破天而出的人,必然会迎接最可怕的雷霆!” 白给不说话了。 从一个美丽的共和民主国度穿越而来的他,实在无法接受这样可怕的压迫。 人不能过分自由,需要道德与规矩来约束自己。 可约束不是迫害。 夏朝的这些平民百姓受到的哪里是约束? 他们受到的分明就是赤裸裸的迫害! “我跟他们不一样,唐宝。” 白给淡淡说道,握住酒杯的手轻微用力。 “他们是贤者,儒者,是正人君子。” “但我不是。” “这一点……你们很快就会有所体会。” 薛旺与唐宝对视一眼,其实没有明白白给说此话的意思,他挑眉问道: “那大人……究竟是抓人还是不抓人?” 白给说道: “抓。” “但咱们仨抓不了,我得去一趟第五府。” 薛旺沉默了小片刻,给白给夹了一筷子的菜。 “大人,恕我直言,您可能进不去第五府邸的大门。” 白给闻言一怔。 “为何?” 薛旺回道: “没有为何,过去的时候,也有司寇曾去往第五府邸求助,抓一个不那么好抓的犯人,后来被第五府撵了出来。” “那名司寇是出了名的性子直,从来不会向权贵折腰,王城的许多大人都认识他,并且相信他对于夏朝的忠诚。”… “即便这样,第五家族也没有帮他。” 白给摸了摸鼻子,他想起来史书上记载黄门惊变的时候,第五家族还是很铁地站在了女帝这一头,事后也完全没有听过他们拿此事邀功,无论是否有私心,但忠诚度一定是有的。 “会不会是,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薛旺摇头。 “这倒不清处。” “刘大人那时候去第五府邸的时候,小的并没有跟在他身边。” 白给好奇道: “你去哪儿了?” “嫖娼。” 白给一口酒喷了出来。 他瞪了薛旺一眼,后者讪笑着缩了缩脖子。 在夏朝,这不是一件违法的事。 吃完饭后,薛旺给了钱,白给让唐宝先回桓公楼,帮忙照看一下场子,自己则带着颇有些踌躇的薛旺向着第五府邸走去。 薛旺并不看好白给。 他的名气很大,可来头太小。 绝大多数的王族绝对不愿意弯下自己的身姿,来与一个低贱平民浪费时间。 他们也不会帮白给。 因为在薛旺的眼中,他认为白给这样没有背景的寒门弟子根本没有办法给其他的王族与官员带去足够的利益。 想动夏侯涛……很难。 走到了第五府邸门口的时候,薛旺觉得呼吸困难。 里面扑面而来一股煞气,较之将军府好不到哪里去。 早年的时候,大司马一直都是负责边境的戍守,曾经不止一次上战场打过仗,与龙不飞交情不错。 后来徐坤退下了相国身份,改去教书,新相国游探海上任,可女帝并不完全信任他,架空了他的部分重要权力,将相国原本处理某些内政大事的权力交由到了大司马第五第四与翰林院院长闻潮生的手上,所以边境那头的诸般琐事,也顺理成章地落到了龙不飞的头顶。 这么多年过去,大司马府中,还残存着沙场上那股子杀气! “白大人……咱们回去吧,不行就再想想其他的办法。” 他实在不想进第五府邸。 总觉得这地方就是龙潭虎穴。 磨蹭着,磨蹭着,终于还是到了门口。 看着手中拿着长枪的两名守卫向着他们二人走来,薛旺甚至已经做好了被人吼叫的准备。 出乎预料。 那两人看见了白给……竟然出奇的热情! “白先生。” “有空来第五府邸叨扰了?” “里边儿请……” 薛旺那双事故老成的双目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疑惑与不解。 他望着身边脸上挂着淡淡微笑的白给,心里开始揣测着这位新来的白大人是不是因为重明宴的事情,暗中与某些不得了的王族牵扯在了一起…… 想到了这里,薛旺忽地又记起来第五家族是有个女儿来着。 好想叫…… 第五萱! 是了! 第五家族对白给这样亲近,一定是看上了白给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才华横溢,文采斐然,想要将自己的女儿嫁给白给! 好家伙! 薛旺心里直呼好家伙,白给这是……入赘了啊! 麻雀变凤凰! 起飞! 念及此处,薛旺迅速走到了白给旁边,腆着脸嘿嘿笑道: “大人……您什么时候娶第五萱小姐,俺也好跟着随一份份子钱。” 白给闻言愣住了,旋即瞪了他一眼,笑骂道: “你这家伙,一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玩意儿?” “别瞎说啊,到时候若是你被人砍了,可千万别来找我叫唤。” 薛旺面色一僵,身子抖了抖,干咳了两声,闭上嘴巴不说话了。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五十三章 坚持不认账夏侯涛 在经历了这样长时间的沉重后,薛旺在威严而肃穆的第五府邸反而放松了不少。 原本以为白给准备去夏侯家拿人会惹出大乱子,但从白给在第五府邸之中受到的尊敬,薛旺便是脑子长在了屁股上,也该明白白给背后绝对有什么厉害的人在为他撑腰。 仅仅凭借自己儒生的身份,凭借在重明宴上大出风头,不能让第五府邸的这些下人与巡守对白给如此恭敬。 莫名的神秘感出现在了白给的身上,薛旺抬头看了又看,白给的背影就这样伟岸了起来。 多睾大的一个男人! 二人说明了来意,想要见见第五第四,但府中的人说大司马恰巧不在,出去办什么事情了,引领他们去了会客厅等候。 没过多久,第五萱那道靓颖便翩然而至。 “白大哥!” 许久不见,她显得热情了许多,红扑扑的脸上多少有一些小激动。 白给站起身,笑着与她介绍了薛旺,而后便向她问询起来大司马的事情,第五萱叹了口气,说道: “唉……” “北蛮关最近出了什么事情,看样子还不是小事,大家很紧张,陛下传令爹爹进宫,似乎是想要将当初放置的虎符重新还给爹爹,毕竟龙叔叔一个人又要管理夏朝江湖之中的事情,又要管理三处边境,还要顾及王城的安全问题,实在是有些忙不过来……” 白给闻言,脑海里面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安红妆先前告诉他的消息。 西周的人,恐怕已经和北蛮达成了某些不可告人的条约。 这则条约的内容究竟是什么白给并不清楚,不过很明显对夏朝十分不利。 虎狼联手,必然是奔着肉去的。 “第五哥哥前段时间也收拾起来东西,去了北蛮关……白大哥是遇见了什么困难吗?” “不妨说出来听听,也许我能帮到白大哥呢?” 少女脸上的笑容很温暖,但白给也能够依稀看见少女眉间的那一缕散不开的愁。 她没长三千丈的白头发,只是那一抹忧愁真不像是她这个年纪少女该有的成熟。 “也没有什么大事……阿萱姑娘对夏侯家熟吗?” 白给倒了一杯茶递给她,第五萱接过茶,浅啜一口,抿嘴道: “嗯……谈不上熟识。” “但夏侯家与曹家与父亲走得比较近,所以对于他们两家还算有一些了解……白大哥怎么突然问起来这件事情?” 白给沉默了小片刻,将同缘客栈的事情与第五萱说了出来,她听完后也陷入了一阵子沉默。 “阿萱本来不应该对白大哥的公事多嘴……” “只是白大哥想要拿夏侯涛,只怕会闹出些不好的动静来,而且如今边关不稳,左右司马均是可以上战场打仗的将军,想必就算是白大哥抓住了右司马的二字夏侯涛,也一时间不能给他定罪……”… 第五萱虽然是女儿家,生在了大司马府邸之中,小时候在权贵身边长大,对于王城之中的人情世故,的确通晓一些。 将军在外面打仗,忽然听闻自己家被人端了,儿子被抓了,即日问斩,会是什么想法? 他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白给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有点操蛋啊…… 自古以来,最难料理的就是这些人。 不怕有些权势滔天的尽做坏事,怕就怕这人做坏事的时候,又做了对国家有益的事情,到了功过论赏罚的时候,这些人曾经做过的好事,就会成为他们肮脏行径的庇护伞。 在这伞下,只要他们不做出过分出格的事情,外面的雨再大也淋不湿他们的身体。 当年某某某曾经说过:做好事不难,难的是一辈子都做好事。 具体是谁说的这句话,白给已经记不清楚了。 但道理他是铭记深刻的。 “多谢阿萱姑娘提醒,在下会重新斟酌此事。” 白给对着第五萱道过谢,随后又聊了会儿琴棋书画,而后便又与薛旺准备离开第五府邸,却在刚要出门的时候,看见门外来了一名身姿骠壮,脸上挂着笑容的中年人。 他肚子不小,仅仅凭借外观,很难想象这是一个能上战场打仗的人。 “稀客啊。” “刚回府就听闻白先生在找我。” “不知白先生有何要事?” 第五萱见到了自己的父亲,对着他颔首,算是请安。 白给放下手中茶杯,起身对着第五第四一拜。 从前拜他,是出自儒家学生的礼节。 如今拜他,是因为官职大小。 所以白给的动作难免多了点过场,少了些诚意。 “听萱姑娘说,北蛮关似乎出了什么问题……” 大司马挥了挥手,坐在了椅子上,第五萱为他添茶,他一口饮下,润了润干燥的嗓子,对着白给笑道: “是有些问题,有些人太 久没有挨过打了,皮痒了……我去宫里的时候,瞟见了百官谱上多了先生的名字,还没有来得及恭喜白先生晋升司寇一职。” 白给苦笑一声。 “大人说笑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有人犯了法,在下却不敢抓啊。” 第五第四闻言扬了扬自己浓浓的眉毛,笑道: “还有这档子事儿?” “白先生说来听听?” 白给回道: “夏侯涛。” 大司马不动声色道: “他犯了什么事儿?” 白给将同缘客栈前后与大司马讲过一遍,后者陷入了冗长的一阵子沉默,第五萱的手指紧紧揉捏着自己的裙摆,那纱裙仿佛要被她捻破。 官场上无奈太多。 哪怕她的父亲足够正直,有时候为了家人也会低头闭眼。 “夏侯涛……我对那小子有点儿映像来着,几年前我去走访夏侯匡野的府邸,那家伙的儿子那弹弓射了我的肚皮,我问他为什么射我,你猜他说什么?”… “他说我见了他的父亲没有下跪,见了他没有下跪。” 第五第四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乐呵呵的,像是真的觉得很有意思。 他笑了一会儿,不笑了。 “将门养出了这样的子嗣,白先生觉得是谁的错?” 白给回道: “是谁的错并不重要。” 大司马挑眉道: “那先生觉得什么比较重要?” “纠正错误很重要。” 大司马点头,伸出大手摁在了白给的肩膀上,认真道: “那……就劳烦先生帮忙纠正一下他们的错误了。” 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已经不准备插手这件事情。 帮理不帮亲。 将门手握兵权,最是忌讳以公徇私。 白给却说道: “在下也想要这样做,不过主要还是担心给夏朝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一旦边关开战,只怕还是得左右司马这样上过战场的将军出面才能够镇得住场子。” 大司马摇头道: “边关不缺士兵,不缺将领,缺的是将才。” “他们二人大大小小打了几十场仗,论军功他们谈不上一等,只是当初军功比他们二人高的那些人最后不想回朝跟这些朝廷里面的人勾心斗角,也没有结婚生子,索性商量好就三五成群继续留在了北蛮关戍守,拜托我让这二人代他们回朝领功论赏。” 白给闻言怔住,旋即失笑道: “还有人打仗不为了立军功?” 大司马看着白给,认真说道: “北蛮关这样的人很多。” “有些人一开始为了立功封侯,光耀门楣而投军从戎,可后来去了北蛮关之后却想要一生留在那个地方。” 白给收敛起来了脸上的笑容。 “为了守护脚下的土地?” “还是不想离开生死与共的战友?” 大司马回道: “都有。” “无论是左司马曹俊,还是右司马夏侯匡野,这二人都谈不上很会打仗,更谈不上多么忠心,他们是实实在在为了扬名立万而去的北蛮关。” “不过曹俊为人知进退,晓得收敛;而夏侯匡野在被封右司马后,无论是野心还是为人,都膨胀的厉害,似乎他已经忘记了当年是谁将他送上这个位置的。” 大司马说起这些的时候,神色间已经有淡淡的不悦。 与龙不飞的冷漠肃穆不同,大司马显得很通人情世故,但骨子里仍然流露出军人的耿直。 他没瞎,看得清楚这些年夏侯家在做什么。 “有大司马这句话,在下也就没有什么顾忌了。” 白给对着大司马再一次大拜,又微弓着身子,对着第五萱颔首道: “多谢阿萱姑娘的招待。” 他与薛旺离开了第五府邸,出门后一走远,薛旺登时小碎步跟上,谨慎道: “白大人……冒昧问一句,您与第五家族究竟是什么关系?”… 白给头也不回地回道: “非要说道起来,没有什么关系。” 薛旺闻言脸上满是不信的神色,但也没有再问。 白给知道他常年沉溺于官场之中,已经习惯了王权贵族之间的相处原则。 恃强凌弱,见利忘义。 “薛旺。” “大人有什么吩咐?” “你是不是不相信这世上有公道?” 薛旺沉默,没有回答白给的话,但他的态度其实已经表明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不信。 真不信。 这世上有公道吗? 有个屁的公道。 若真是有 公道,桓公楼这么多年来下来,司寇换了一任又一任,可案件的卷宗怎么会累积的越来越多? 桓公楼的小阁楼里,藏着王城多少冤屈与血案? 他自己都不敢看。 “回去叫上唐宝,带上禁卫,去夏侯府要人。” 白给没有任何废话,走到了桓公楼的门口时候,薛旺停了下来,对着白给问道: “白大人,倘若他们不交人怎么办?” 白给反问道: “我问你,王城里头能打架吗?” 薛旺没明白白给的意思,但还是下意识地回道: “王城里不能打架。” 白给点点头,严肃道: “那就对了。” “一会儿你们换上便衣,伪装成过路的行人埋伏好,我把他约见出来,他一到,直接麻袋套头,绑回咱们地牢里头,就关龙泉君隔壁,让他俩好好唠唠。” 他这话一说,薛旺登时便觉得菊花一紧。 “绑……绑人?” “那……那他们万一打上门来咱们要怎么办?” 白给一本正经地回道: “王城不能打架。” 薛旺一脸苦笑。 “大人,话虽这样说,可您绑了人家的大公子,于情于理说不过去……” 白给眨了眨眼睛,一脸真诚。 “说得过去。” “大人……说不过去。” “说得过去。” 二人对峙了稍许,白给又说道: “他们若是找上门来,我来跟他们说。” 薛旺见他如此坚持,叹息一声。 点兵点将,换上衣服,演技全开,拿好剧本。 一群人先后从桓公楼走出去,一钻入人群,顿时大隐隐于市,不是亲娘来根本认不出自家儿。 白给一边在路上走,一边把自己准备好的台词全念一遍。 最后停在了一条不熟悉的街。 夏侯府到了。 出乎白给预料的是,府邸门口大不像他一开始想象的那样子森严,甚至颇有一些松懈,卫兵靠在墙上睡着了,哈喇子挂在了自己胸口的铠甲上,然后又淌在了地面。 “兄台!” “这位兄台!” 白给唤醒了他,那人立刻猛吸了一口气,瞬间精神,站立的笔直,目视前方,大声道: “长官好!” 很明显,他还没有真的睡醒。… 不过常年累月如此,他早已经练就了一身的本事,不过短短几秒钟,这卫兵儿反应了过来,露出了一脸嫌弃模样,看着白给阴阳怪气说道: “你谁啊你?” “退后些!快点儿的!” “我告诉你,这地儿不是你这样的平民能来的地方!” “呐!抬头看看,那俩字儿会念吗?” “夏,侯,府。” 白给拿出了自己的司寇身份令牌,那人仔细端详了一番,这才摆正了些态度。 “原来司寇大人……我说呢,哪个平民狗东西会不长眼睛往这跑……啊,对不起司寇大人,我不是说您是狗东西,您不是狗东西……不对,您不是东西……啊这……” 他越说越慌,手忙脚乱,白给听得直翻白眼。 “行了行了,把你们府邸的大公子夏侯涛叫出来,我有点儿事儿想问他。” 那名守卫闻言也不敢耽搁,讪笑一下,立刻走回了府中。 没过多久,一名脸色清秀的文弱书生模样的男子从府内走来,来到了门口,见到白给后,对着白给一拱手,温声道: “在下夏侯涛,见过大人。” 白给微微蹙眉,眼前的这男子与他想象之中多少有些出入。 不像啊。 长得这么人模狗样,哪里像是一个会将人逼死的畜生? 他摇摇头,对着夏侯涛说道: “夏侯公子,事儿有点长,咱们边走边说。” 于是,按照事先约定的那样,白给带着夏侯涛沿着设计好的路线走,二人相谈甚欢,从夏朝建朝一路扯到了宇宙起源与诞生,二人相见恨晚,在夏侯涛一脸无比兴奋之中,被身后从天而降的黑色麻袋猛得套住,然后附近一群人獠牙怒张,上去狠狠扑到他,那特质的绳子裹了一圈又一圈,裹了一圈又一圈。 “行了,收工!” 白给一拍手,一群人撅着屁股跑路,留下了一路滚滚尘烟。 抓人,手要快,活要稳! 街道上的行人还没有看明白怎么回事,夏侯涛已经在他们的眼中彻底消失。 这些人面面相觑,第一反应是抢劫! 有个别人眼尖的,心怀侠义之人,跟着白给一路小跑,想要探听白给一群人的具体位置,而后上报给桓公楼的大人,然而当他们看见白给一群人跑进了桓公楼之后,脸上猛得露出了无比迷惘的表情。 情况? 互相看了看,沉默了许久,他们悻悻然散去。 进入了地牢里,潮湿与阴暗包裹住了夏侯涛,耳畔还有一名不认识的人在碎碎念着什么,语气很虚弱,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在弥留之际时候发出的声音。 白给让人将他放出来,一探头,夏侯涛的脸色便变得惊恐了些,他骇然望着白给,面色苍白道: “你是谁?” “这是哪儿?” 白给说道: “我是王城的司寇,至于这儿……这儿是桓公楼的地牢。”… 夏侯涛闻言一怔。 “桓公楼,司寇?” “那你抓我干嘛?” 白给将一份抄录的文案丢在了他的面前,夏侯涛拿起来看了两眼,而后趁着白给不注意,三下五除二撕碎了文案,全部吞进了嘴里,狼吞虎咽,全咽了下去。 动作快如捕风,干净利落。 而后夏侯涛又用他那一脸懵逼的眼神看着白给,问道: “桓公楼,司寇?” “那你抓我干嘛?” 白给沉默了几秒,带着些歉意地说道: “忘了告诉你,刚才你吃的那些……只是抄录的文案,并不是原来记录的范本……” “呕!” 夏侯涛一听这话,脸都绿了,他猛得趴在了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干呕。 白给拍了拍他的背,夏侯涛骂道: “走开,别碰我!” 白给后退了两步,笑眯眯道: “所以,你已经承认了自己逼死了同缘客栈原来的那家老板对吗?” 夏侯涛皱眉道: “我什么时候承认了?” “别胡说啊!” “没有的事儿,我没干过这破事儿!”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五十五章 走一步,迈入彼岸星空 夏侯匡野离开以后,白给再一次进入了地牢,去了夏侯涛的房间,对着拔出铁棍,满身污秽的夏侯涛说道: “你爹来了。” 夏侯涛闻言,眼睛一亮,面色狰狞凸显。 “看看?” “我说什么来着?” “我就知道我爹会来救我!” “你完了白给,不管怎么说,今天的账我都记下了,记得十分清楚明白……你死定了,我不会放过你的,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就将在痛苦之中度过。” “我会杀了你的妻子,杀了你的父母,杀了你全家所有人!” “并且!” “当着你的面!” 当他狠狠地说完了这些话后,白给才一脸平静道: “第一,你老爹已经被我赶走了。” “第二,我没有妻子,也没有父母,我全家就我一个人,你要杀我全家,得去下面。” 夏侯涛怔住。 “我爹走了?” “怎么可能?” “你一定是在骗我对不对?” “白给,我爹怎么可能会走?你一定是在诓我……哎哎哎,别走啊,我在这牢房里面,吃饭的事情怎么办?拉屎的事情怎么办?” 白给关门的时候,对着夏侯涛说道: “我走了。” “白给,我杀你的马!” 铁门内还传出来用力咒骂的声音,但白给已经不想听了。 跟这样的人谈论,就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他不会放过他。 夏侯涛这样的魔鬼……一定要死! 他是夏朝的司寇,他应该为了夏朝的百姓开口。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白给已经感受到了自己肩膀上面的沉重。 烛火熹微。 女帝卧在了水床上,静静翻看手中的历史,眉眼间一片秋水祥静。 她还穿着重重的龙袍,这会儿时候已经不早,柳如烟安排宫内的下人为她煮了夜宵,吃过后便仍旧继续工作。 皇帝不是什么舒坦的职业,没日没夜,手上永远是处理不完的各方奏折,她必须认真批阅,认真给予回应。 大司马第五第四已经帮她分担了很大一部分,可在比例上仍就算不上多。 绝大多数的奏折,关于财政,军政,民情,灾情……她还是得自己亲自审阅。 不过好在如今她身上的天地诅咒已经被东海下的魔骨吸收干净,所以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她都顶得住。 唯一让她觉得焦虑忧愁的,还是她腹中的孩子。 这是白给的种。 也是她的种。 女帝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出什么事情。 望着烛光出了会儿神,殿外有人叩门而进,着铁甲,腰间别剑。 正是龙不飞。 他很少来宫里,也不需要上朝。 这是女帝特许。 可今日他却主动入宫,并且选在了这样晚的时间,赵娥英凤目微挑,放下了手中的奏折。 “龙叔,有事?”… 龙不飞沉默了许久,站在女帝面前也没有下跪,冷冷道: “陛下,北蛮关可能要打仗了。” 女帝回道: “北蛮关不是经常打仗吗?” 龙不飞说道: “这一次不同。” “会死很多人。” 赵娥英沉吟了许久,才开口说道: “龙叔要去边关?” 龙不飞平静道: “不得不去,第四身上有曾经在沙场上留下的重伤,他已经不适合再上战场了。” 赵娥英点点头,偏头唤了阿秀去永安宫取虎符。 很快虎符便到了龙不飞的手中,他没有多说什么,对着女帝行了臣子之礼,离开了皇宫,又去往了书山。 他同样极少会来这个地方。 圣人铜像下,星光格外温柔宁静,龙不飞站了许久,闻潮生不知何时拄着拐杖从山上一路向下,来到了龙不飞的身边。 “老龙啊,好久没来书山了,出事了?” 闻潮生与龙不飞已经相识数百年,当然知道龙不飞是一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 龙不飞目不转睛地盯着圣人铜像,只开口说道: “天火将坠,我要去北蛮关。” “我走前,会将王城禁军的军令交到你手里。” “陛下与王城的安危,就拜托你了。” 闻潮生沉默了稍许,回道: “边关的事情,很麻烦?” 龙不飞道: “还行。” “清雪我会留在王城,有需要的话,他会帮你。” “第四不少孩子也在北蛮关,他上不了战场,总得有人帮他看看这些孩子。” 了口气,闻潮生怅然道: “果然,黄门惊变只是一个开始。” “事情还远远没有完。” 二人间没有过多的交涉,但其实奈何的情报闻潮生有牵涉其间,他自然晓得如今的边关究竟出了多么麻烦的事情。 让他不明白的事情是,西周是怎样才与北蛮搞在了一起? 二者本应该是死敌才对。 这中间,是哪一方人做了链接? 南朝吗? 不,南朝没有这本事。 龙不飞不知何时离开,留下了闻潮生独自站在了圣人铜像下,伫立许久…… 西周,宣王殿。 明烛八百盏,灯火通明。 两名黑袍人静静站立在两侧,一男一女,身上弥漫着深不可测的气息。 这二人,正是当初重明宴后,跟随宣王一同进入了西周的阴阳二使。 他们在观仙楼种享有极高的地位与权力,身份无比神秘,实力深不可测,来到西周之后便在宣王殿中住下,很少外出。 “雪山上的妖族余孽已经肃清,五石粉供应无阻,蛮族人也已经接受了咱们的条款,敢问二位……何时回夏朝?” 宣王面色无悲无喜,但眸中深处对于眼前这隐藏在黑袍之中的人却无比忌惮。 来到宣王殿的第一天,他们就无声无息杀死了他府中所有六境的门客!… 这二人的实力通天,又与他朝夕相处,让宣王不得不感到恐慌。 他不敢与皇宫之中的戍守明言,也很难想象这二人的实力若真是在西周的京都发起疯来,会是什么样可怕的场面,届时即便他们最终被西周的皇家高人击溃,那他宣王也逃脱不了可怕罪责! 眼下,宣王只希望办完了事情的二人赶紧走! 此后他便与夏朝的人彻底断绝来往! “夏朝?” “宣王殿下,夏朝很快就不复存在了。” “等到了那时候,新的王朝会建立在夏朝的废墟上,我们二人便会在它们的簇拥欢呼声之中回到家乡。” 阳使说着宣王听不懂的话,语气里面充斥着神圣。 但宣王听见阳使说自己要回夏朝,多少心里呼出一口气,舒坦多了。 “陛下那里已经准备妥当,等待时机成熟,他立刻就会发兵攻打葬狼山!” “至于五石粉的货物囤积,便等开战之后再运往夏朝吧,那时候夏朝人的眼光与精力都被吸引去了北蛮关,对于葬狼山的防范也大都在军队上,难免疏漏一些其他方面。” 阴使望向了东方星野稀疏的天穹,非常敷衍地说道: “如此……便有劳宣王殿下了。” 王城小宅院,热水入盆,腾雾起,剔透如美玉的红润脚丫轻轻踩水,啪嗒作响。 “冤家,他们说边关要打仗了。” “谁?” “很多……我听囿碧苑的那些丫头们在议论。” 白给回道: “没什么问题,夏朝以武建国,会打仗的人多了去,南朝花家三千人口全被屠杀殆尽,如今军事力量匮乏,暂时不能对夏朝的边境产生任何威胁,而西周与北蛮……该不至于攻入边关。” 苏有仙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丫子,道: “边关战事吃紧,龙将军必然就不能够再留在王城,他一走,王城就少了一个罩着你的大人物……司寇是个高危工作,我今日还专门托人问了,回头管不了的事情,你可千万别管。” 软软的语气透露出了浓浓的关心,她本是一个很独立的女子,寻常操持自己的工作与家中琐事井井有条,很少会以祈求的语气拜托白给去做什么事情。 但这一次不同。 事关白给的安危。 白给笑道: “无需担心。” “去囿碧苑工作可千万要小心,虽然王城不能杀人,不能运用修行之力打架,可下药绑人却没有什么问题……今日我们就是这样这样然后这样……绑架了一个崽种。” 白给那生动形象的描述,顿时让苏有仙忍俊不禁,媚眼弯弯。 “王城估计也没有几个人有你这么损了。” 白给闻言,与苏有仙讲述了夏侯涛的罪行,于是苏有仙不笑了。 “人怎么能够坏到这样的程度?” “人就是能够坏到这样的程度。”… 入夜之后,苏有仙傍着白给的胳膊沉沉睡去,白给则进入了自己意识海中的剑影内。 他有很长的时间没有来过此方世界了。 最近的日子事情折腾地实在太多,白给的确没有精力静下心来修行,如今奔波结束,他回到了王城,稍微松活一些,没有先前那样忙碌糟心。 朝天问瘫在了大石头上,以手枕头,静静看天。 他的身影很淡。 甚至已经隐约要消失了。 “朝前辈 白给皱眉,急忙上前,却发现朝天问并没有搭理他。 他的灵识只剩下了极淡的一缕,不具备识别白给的能力了。 “对不起啊。” 眼前这一缕淡淡灵识,昔日夏朝的至强者之一,也不知道是对谁说了一句对不起,而后便彻底消失在了石头上。 他的灵识散后,对于此方世界没有任何改变。 剑碑上的淡淡光芒散去,不再有新的剑客浮现出来与他战斗,白给站在了剑碑面前,细细观摩,久久不语。 他知道,接下来的剑道一条路,他需要自己一个人走了。 心里难免有一点孤寂。 重新漫步回到了朝天问常坐的石头处,白给看见上面有留下些歪歪扭扭的剑痕。 “帮我同灵海说声谢谢。” 只有这一句话。 白给的指尖滑过了石头上面的痕迹,轻抚而过,旋即剑痕消失无踪影,只留下了一块大石头。 白给爬上了石头,躺在了上面,学着朝天问的模样静静看天。 这里的星空与外面的星空别无二致。 甚至能真切感受到星光洒落时候,那种淡淡的清冷。 星空的彼岸究竟是什么模样呢? 白给如是想道。 他想去看看。 应该去看看。 从山阳县到璟城再到王城的这段路算不上长,但白给都是踩着血过来的。 别人的血,还有自己的血。 道非常的话,现在还在耳畔回荡,他说五境不过是修行的。 白给走过了长勇道,走过了静玄道,走过了明德道。 那是很长的一段路,要比他前世长得多。 可直到现在,白给仍然没有做好跨越五境的准备。 身体筋骨发生了鸣动,好似雷霆万钧,他退出了剑影世界,来到了自己的气海圣山,站在山顶上,站在距离星空一步之遥的下方。 在这里,他能看见星空彼岸的那片混沌。 能够感受到对面狂暴而愤怒的力量。 甚至听见了可怕的锁链摩擦声,这种枷锁摩擦的声音,竟然与当初魔骨存在的黑洞之中一模一样! “星空彼岸,怎么会是这样子?” 白给皱眉。 他不喜欢星空彼岸的那些声音。 没人会喜欢枷锁。 圣山仍然在壮大,只要他愿意,现在他就能够一步迈进星空彼岸的混沌。 但彼岸星空混沌之中的可怕枷锁声让白给望而却步。… 身体散发出了微妙的金光,一圈带着佛性的读书声响起,耳畔的儒家经典渐渐浮现了出来。 这些声音带着恐怖的力量,死死束缚住了白给,不让他迈出那一步。 醍醐印! 圣人在他身上留下的醍醐印限制住了白给,阻止他突破那最后的关卡! 白给再低头看时候,不知何时竟然已经置身于一金色巨掌之中! “我又不是孙悟空,何必扮那如来佛?” 他自嘲一笑,想要从眼前竖直立起来的五根手指中间走出去。 但他低估了圣人留下的醍醐印。 越过了这座山,前方还有另一座山。 山的后面还是山。 他走不出去。 抬头。 五根金色的手指擎天而起,直直通向了看不见的遥远天穹! 剑气横扫,带着先天剑意的剑气只能在这些金色手指上面留下极淡的痕迹,想要斩断它们,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掌心之中,有两尊石像。 一名是僧人,持扫帚涤尘,年轻俊朗的面容上是迷惘。 一名是书生,盘坐在了僧人旁,低头读书。 白给仔细盯着这两尊石像,也实在没有想明白,究竟是读书人在看僧人扫地,还是僧人在听读书人读书。 或许眼前的石像换成女人,他会觉得比较乐意参悟一些,但现在他脑子里面只剩下了浆糊,完全没有任何心思领悟其中玄妙。 “真烦。” 白给嘀咕了一声。 真烦。 他迈开了自己的脚步,围绕着两人左三圈,右三圈,鞠了躬,跪在地面上叩了头,甚至玩起了跳大神。 一番折腾之后,白给确定这两尊石像大概或许可能就是两座很普通,没有任何寓意的石像。 白给负手站在了读书人的石像面前,盯着孔山圣人的石像认真说道: “多少显个灵,给点反应吧。” “你这样显得我很呆。” 石像:“……” 长长呼出一口气,白给摇头走到了五指山面前,盯着山体有些出神。 他想了不少事情。 比如当年孙悟空是不是和他目前面临的窘境一样? 他是不是应该学孙悟空那样子一泡尿 撒在五指山上? 算了吧…那不过是神话传说。 他堂堂读书人,若是做出与猴子一样的事情,岂不是显得自己失了智? 十五分钟后。 白给站在了粗壮硕大的中指面前,脱下了裤子,掏出了如鹰一般的雄伟,对着中指就是一泡尿。 去你妈的醍醐印。 释放完了内心的不满,白给提上了自己的裤子,漫无目地在这巨大的金色手掌之中瞎晃悠。 最后实在摸不着这考验究竟是啥,白给只得无聊地站在了一根巨大的手指面前写字。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白给以先天剑意做笔,在巨大的金色手指上不断划写着,将《论语》全给抄了一遍。 原本只是打发无趣的时间,后来却发现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脚下的手掌正在震动! 他觉得诧异,看着自己在指节上面写下的东西,忽然明白了什么,于是又将《大学》、《中庸》、《孟子》三篇抄了一遍,随着他将儒家文化灌输得愈多,地面震动也就愈发的厉害! 正在抄书的白给没有发现,掌心中间的孔山石像不知何时转过了头,静静注视他。 终于某一刻,天崩地裂,山石倒塌! 眼前的五指山倒了。 他重新回到了圣山上,站在了气海那片彼岸星空的下面,耳畔再一次传来了刺耳的枷锁摩擦声音。 白给侧过头,觉得讶异,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丰神俊逸的书生扎着小辫子,一手拿书,一手背在身后,一袭布衣站在了他的身畔,从对方眉角的特征来看,该是孔山本人了。 “孔前辈。” 白给一拱手,孔山也看着他,叹道: “我本想阻止你。” 白给目光微烁。 “这是为何?” “也许……彼岸的那头,并不像你想象的那般美好!” “我没有选择。” “可你踌躇了。” “踌躇了不还是得过去?” 二人对视,一阵微妙的沉默。 “我有个问题,你笔下的‘子’是谁?” “一个……很久远的人,人们也称他圣人。” 孔山闻言微微讶异。 “圣人?我怎么没听说过?” “八境的强者,在夏朝绝不至于默默无闻。” 白给摇头道: “不,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也不是什么八境的强者……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孔山听见此话,竟有几分怔然。 很久后,他还是赞道: “书写的真好。” 白给正色道: “你真的觉得这书写得好?” 孔山回道: “我真的觉得这书写得好。” 白给点头,笑道: “我也是。” 孔山合上了手中的书,消失在了白给的眼前。 白给身上的醍醐印消失了。 他抬头望着那片星空后的混沌,目光平静,深吸了一口气。 踮脚。 一步迈出。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五十六章 话儿讲给我听,在草里 星空的彼岸有什么呢? 星辰? 还是……大海? 不,都没有。 一条接着一条的黑色秩序神链在周遭穿行,如蛇,如龙,这些秩序神链带着诡异而莫测的力量,长短不一,越粗越长越黑越大的,里面蕴藏的神力也就愈发的强大,反之,如果越细越小越短的,蕴藏的神力也极少。 这些秩序神力来源于天地之中,一进入了这片彼岸的星空里,白给的神意与天地连通,他便清楚感受到了天地的意志。 想要获得六境的造化神力,需要降伏星空之中游走的秩序神链,然后与其融为一体。 待到那时候,五境修士便迈入了六境造化,可也将彻底被天地之间的秩序锁链死死锁住! 一举一动,都会引起因果的翻搅。 这决非好事。 因果是这世上最必然,最莫测的一条铁律,无论是凡人还是圣人,都无法挣脱因果的束缚,只要种下了‘因’,那么迟早会有一天会被世间的‘果’找到。 而这‘果’究竟是好还是坏,究竟会带来怎样的影响……谁也不清楚。 白给终于明白了为了他会在魔骨的身上听到锁链摩擦的声音……对方身上必然有一条极其粗大黑长的秩序神链缠绕,在骨髓中穿行。 他已经能够明显感觉到秩序神链身上可怕的规则缠绕,一旦与这些规则融为一体,他再想要挣脱,恐怕就难了! 站在这里许久,沐浴星空彼岸之中宏伟混沌之中的天地神力,圣山之上的星芒渐渐与彼岸相接化作了一座坚不可摧的神桥,上下相连,海量的神力直接灌入了圣山之中,引起了一阵接着一阵可怕的共鸣。 若非白给建筑的圣山足够坚固,早已经坍塌崩溃! “通天的路越是坚固,能够从星空彼岸牵引过来的力量就愈是强大么?” 白给眉毛微微一皱。 四境修士修筑通天的路途,一旦越过了那个临界点,就会与彼岸星空建立神桥链接,从而跨越五境,获得彼岸星空的力量。 大部分能够有本事跨越临界点的修士,所修筑的通天之路都足够坚固,不至于被星空彼岸之中的混沌力量冲垮。 神力汹涌不绝,一路沿着圣山山脉疯狂涌入白给气海的此岸,滋养这一方的土地草木,一切都显得十分正常。 直至某一刻星空之中的那些秩序神链似乎闻见了让他们着迷的味道,忽然一股脑地朝着白给的神桥猛烈冲来,仿佛一头接着一头饥饿的猛兽! 白给眼皮一跳,直觉告诉他事情出现了异常,没有丝毫的犹豫,于千钧一发之间,白给指尖先天剑意龙吟苍苍,斩断了神桥! 一股鲜血自气海丹田处涌上了白给的喉头,而后被白给活生生憋住咽了回去。 喉头弥漫着非常难品的腥甜。 晨曦的光芒一丝一缕沿着窗棂缝隙挤入了白给的小屋子里,他醒来,拨开了熟睡的苏有仙,将被褥为她盖好,起身去漱了口。… “呼……” 白给常常呼出一口气。 他跨越了五境,但自斩神桥,让他的境界又重新跌回了四境! “那些……秩序神链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给不敢胡乱让它们沿着神桥与圣山进入自己的气海,这些秩序神链流露出的气息实在是过于危险,他不想冒险。 “朝前辈也走了……看来有时间得去找院长问问自己的情况。” 念及此处,身后的木门忽然被推开,头发糟糟,睡眼惺忪的苏有仙从屋内走了出来,端着一个小木盆子接了些冰冷的井水。 “有烧的热水。” 白给见她用冰冷井水洗脸,忍不住暖心的提醒了一句,然而苏有仙不为所动,略带娇俏笑道: “臭男人你不懂……冷水洗脸对皮肤好。” 白给翻了个白眼,心头想起来气海的事情,便问道: “仙儿,你的气海彼岸是一番怎样的光景?” 苏有仙愣住了小下,旋即回道: “气海彼岸?” “那儿……有很多锁链……” “这些锁链是天地之间冥冥中的因果具象。” “一些长……一些短……” 她为白给描绘着她气海彼岸星空之中的模样,白给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苏有仙一边说着,一边烹粥,二人坐在了小凳子上,看着炉火烁然,柴薪在火星中噼啪作响,白给的目光渐渐出了神。 苏有仙跨入五境的时候,并没有发生昨夜在白给身上发生过的事情。 那些秩序神链很冷漠。 每次她想要接近那些秩序神链的时候,对方总是会无视她。 而白给对于那些秩序神链而言,却仿佛一个香饽饽般让其垂涎。 真是很麻烦啊。 难不成因为他是穿越者,原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二人恰了早饭,洗了碗,各 奔东西。 白给换上了一身的官服,带上了夏朝官员的乌纱帽,乘着马车去了皇宫门口,在一群完全不熟悉的人流之中,进入了偌大的长殿参与朝会。 与前世古代不同,夏朝上朝的时间并不很早,甚至可以说很比较晚,而一般一月仅有两次朝会,一次在月中,一次在月末。 无论是对于女帝还是百官王族,朝会都谈不上一件痛苦的事。 也有人过来寻见白给,与白给低声说聊着什么。 其实就是夏侯氏,放了几句狠话,这样显得自己很有气势。 时候不久。 辰时末,午门开。 一群早早等待在这里文武百官顿时整理了自己的衣冠,清理掉衣服上面的微小尘埃,努力将自己打扮得人模狗样。 然后百官按照自己所站的位置,有条不紊地进入了朝会长殿之中,龙袍加身的女帝已经坐在了龙椅上,一只手撑着自己的香腮,如山的目光从进入的人群之中扫掠而过,最终定格在了白给的身上。 有些时候没有见到这个家伙了。… 竟莫名有点想念。 百官各列其位,手中朝板攥紧,低头不言。 后面的官员盯住前面官员的屁股,计划着朝会过后是回家睡觉还是脱了衣服去买点壮阳药和囿碧苑的姑娘们翻云覆雨。 前面的官员看着地面,心想上此拨给那些该死商人的钱怎么还没有下崽? 嗯,得好好想想。 不然朝会的时间可就浪费了。 “今日开朝,与诸位先说一件事……原司寇南亭晚大人被调职了,经过将军府的推荐,朕让翰林院的学生白给做了司寇,诸位……有什么意见吗?” 女帝说完,众人沉默了一会儿,夏侯匡野从自己的位子上横跨一步,靠近了殿中央的红毯,他没敢踩,小心翼翼确认自己没有逾越那一道不能预约的鸿沟,然后才躬身说道: “陛下,臣有话要说。” “讲。” 夏侯匡野微微侧过一个小角度,盯住白给的目光十分阴翳。 “白大人从前没有做过官,忽然上任,似乎有一些不那么适应,对于自己的职权仿佛有什么误解……昨日里白大人来夏侯府中约见了犬子出门,却在西城一带提前准备了不少人手,直接将犬子绑架到了桓公楼,关押在了地牢里……” 他说完之后,意犹未尽,但没有继续说下去。 话说到这里,已经足够。 剩下的,就得等白给站出来跟他对线了。 众人窃窃私语,不少目光投射到了白给的身上,或是幸灾乐祸,或是带着好奇。 他们在重明宴上见过白给,晓得这是一个当初考入翰林院的寒门弟子,忽然有一天平步青云,做到了司寇的位置上已是数十年也难得见到一次,结果白给不好好珍惜,上任的前几天,就成功地得罪了右司马夏侯氏,实在是…… 作死。 这个词再恰当不过。 但凡在夏朝稍微会做官的人,总该明白上任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买上好礼,准备名贵物什,前去王族家叩门,而不是得罪那些不该得罪的人。 白给这家伙……民间传闻那般才华横溢,难不成读书读昏了头? 数息之间,白给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端坐在龙椅之上的女帝凤目微烁,淡淡开口道: “白大人不准备说点什么吗?” 白给闻言站了出来,学着夏侯氏那样,小心不让自己碰到红毯的边缘。 那条红毯是专门留给夏朝皇帝走的,是皇权的象征。 踩到了红毯,就等于是踩到皇帝的脸,打了皇帝的屁股。 虽然后者白给在那晚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但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总得给女帝留够面子不是? “司寇。” 白给开口,语气平静毫无波澜。 “是夏朝执掌刑法的官员,《大夏刑法录修订》第一页,第一条便是王族百官犯法,与庶民同罪。” “请问夏侯大人,您是觉得你们夏侯家不是我大夏的人?还是你们夏侯家的地位要高于大夏的律法?高于陛下的圣威?”… 白给根本不想给他废话,上来直接先把帽子给他扣在头上。 夏侯一听白给这骚话,登时就尿了,跪在了地上,忙低头对着女帝说道: “陛下!臣绝无此意!” “白给,你污蔑我夏侯氏族!” “你说我儿犯了罪,那倒是拿出证据来啊!” 白给淡淡道: “他已经认罪了,此人承认罪行的时候,龙泉君就被关在他的隔壁,听得一清二楚,十天后二会审之时,我自然会放出其他的证据。” 听到了龙泉君也在监狱里面的时候,众人的议论声明显加大了。 其实早在数日之前,龙泉君在自己府邸里面杀害观仙楼的人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四方,据传他被将军府的人抓进了 桓公楼的监牢之中。 最近数日,他的妻子倪氏正在四处求人帮忙。 然而人是将军府抓捕的,谁敢胡乱插手? 夏侯匡野一听白给这话,暗道一声糟糕,脑子登时就一片空白。 龙泉君关在他儿子旁边,倘若为了洗脱自己的罪名,莫说出面指控他的儿子承诺自己罪行的事情,哪怕是白给让他污蔑夏侯涛,估计龙泉君也干得出来! “陛下……” 夏侯匡野想要将内心的想法说出口,然而话到了嘴边,他忽然又止住了。 他能这样说龙泉君么? 对方是王族,而且还是资历极老的王族,倘若他的话顺着风儿传到了龙泉君的耳中,届时龙泉君又会怎么想? 如此会不会在二会审上说点什么对夏侯涛不利的话? 无论如何,他心里想的那些话,一定不可以当着文武百官以及众多王族的面说出来! “右司马还有什么话想说?” 女帝寡淡的声音让夏侯匡野心头一凉,他瞟了大司马第五第四一眼,然而对方闭目假寐,仿佛完全没有听见朝堂上的这一场闹剧。 大司马不想帮他。 怎么办? 稍许迟疑之后,夏侯匡野立刻硬着头皮说道: “自家的孩儿,臣自己最是清楚,涛儿从小知书达理,温文尔雅,不喜欢舞刀弄棒,手无缚鸡之力,连狗都没有杀过一只,怎么可能有胆子触犯夏朝的刑法?” “一定是司寇大人弄错了。” 话到了这个份儿上,夏侯匡野也不敢继续再对白给放狠话,他的语气放的缓和了一些,称谓也变得恭敬了一些。 到底是在朝廷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夏侯匡野也并非一个无脑蠢货,既然不能强攻,索性再想其他办法。 反正在二会审之前,白给暂时也不能把他儿子怎么样,他还有十日的时间可以折腾。 过了朝会,再想办法。 本来准备在朝会上好好兜白给一手,却不曾想被对方一招就给撂倒,夏侯匡野心头愠怒异常,但并不发作。 站在左侧最前列的中年人轻抚衣袖,鬓间花白的头发,昭示着他的年纪已经不小。… “龙泉君毕竟是王族,因为一场不确定的疑虑就关入了地牢……到底有一些唐突,回头若是查出了真相,还了龙泉君清白,司寇大人还是得去道个歉才是。” 此人乃是宁王,也是夏朝目前活着的王族里,除了女帝之外,身份最尊贵之人! 他乃是前朝皇帝的哥哥! 女帝名义上的六伯! “宁王说的是,这件事……下官自会安排妥当。” “行了……” 赵娥英挥了挥手。 “此事好好处理,不管是谁,违反了夏朝的调律,就得按照调律上面的规矩解决,即便是王族也不能例外。” “朕再声明一遍,各位听清楚了,只要朕还活着一天,王权……没有特权,明白了?” 她言罢,下方立刻齐刷刷地响起一阵应和。 “另外,最近边关出了点问题,各位如果有心想要为大夏立功的,朝会结束以后,可以去寻将军府,找龙将军报名,前去边关戍守……边关平定之后,武官爵位一律按照军功处理,军功高者晋爵,军功低者降爵。” 女帝忽然爆出了一个大料,登时长殿里面就炸开了锅! “边疆出问题了?” “不知道啊!” “难不成又是蛮人打过来了?” “蛮人不是每年都要攻打北蛮关几次么?难道这一次他们大举进攻了?” 这些声音如蜜蜂一样在长殿嗡嗡作响,白给闭目低头,一言不发,与宁王还有第五第四这些极少数人一样沉默。 女帝扫了白给一眼,美眸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颜色。 朝会并没有持续多久。 退朝后,女帝留下了白给,二人一前一后前往了春英宫内,在一片寂寥无人的梅园里,女帝解开了龙袍的扣子,羊脂美玉竭尽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森林上方,是光滑平坦的小腹。 “他没办法长大。” 女帝非常认真地说着。 虽然她那张极为高傲,极为清冷的姣好面容上,仍旧带着些许不自然的嫣红。 白给盯着女帝的小腹注视许久,皱眉道: “是因为魔骨的原因?” 女帝点头。 “对。” “魔骨死,他才能活。” 她口中的他,便是白给与她的种。 “另外……那夜你赌输了,他是个男孩。” 赵娥英的唇角微微扬起,一抹胜利的笑容浮现。 她总赢,但赢白给一次不容易。 白给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道: “你呢,圣境的力量还在下跌么?” 娥英微微摇头。 “跌不下去了,它维持在了一个非常微妙的状态……或许对于夏朝,对于如今的情况,我现在这样的状态才是最好的状态。” 白给替她扣上了龙袍,二人继续在梅园里闲逛着。 “白给,边关的事情你知道了?” “知道了。” “有想法吗?” “西周不会平白无故与北蛮有所牵扯,最大的可能,是中间有什么纽带链接了两方,而这种纽带,一定是对于他们三方共同都有的利益。” 白给交代了自己的想法,二人停在了一处丛野密集的地方。 花很香,草很翠。 “这儿美吗?” 赵娥英问道,语气里透露出一股疯狂。 白给看见了对方凤目中的渴望,一边褪下了她的龙袍,仿佛拨洋葱一般层层褪去。 越往里,越白,越嫩。 “我知道地宫在什么地方了。” “也知道叡王去了何处。” “你要听吗?” 赵娥英扬起脖颈,指尖滑过白给的胸口,留下一道浅浅血痕。 “讲给我听。” 她轻声喘息道。 “就在这里。”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五十七章 这趟,没白来 “禁阁在什么地方?” 白给轻轻抚摸着赵娥英如玉质的无暇香背,感受着上面焰火一般炽热的温度,后者调整了呼吸,淡淡回道: “禁阁,自然在皇宫禁地深处。” “夏朝地下龙脉的龙头原本位置在更深处。” 白给沉默了许久。 “叡王进入皇宫禁地的时候,你没有任何察觉么?” 女帝摇头。 “那时候我身体不好,不能随便动用圣境的力量,否则那夜在书山上,你绝不至于能够活下来。” 她完全没有掩饰自己想要杀死白给的想法,目光也清澈一如既往。 “看来我真是命大。” 白给自嘲一笑。 女帝轻叹一声,那时候她想要杀死白给,不过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不过倘若那时候白给死了,她也活不到今天。 “龙泉君是前朝的王族,与老皇帝有关,身份非同寻常,你杀了他,恐怕会引起很多人的不满。” 白给平静道: “我要杀的人很多。” “龙泉君……可杀,可不杀。” “就算要杀他,也绝对不是现在,你不必如此担忧。” “况且如今战乱在外,夏朝中的许多人只怕要蠢蠢欲动了,这些家伙可全都是唯利是图的主,他们才不会顾及夏朝的安危存亡,也没有与夏朝共存亡的觉悟。” “还有十天……给我点时间,我把事情处理干净。” 白给回去桓公楼,收拾了一下东西,嘱咐薛旺看家,自己立刻带着唐宝与官印去了王城南城门外八里地,进入了一座不大的村落,见到了那间土制窑洞。 这里原本是用来住人的。 夏朝一些地方会选用窑洞来作为房子,其主要目的就是因为其要比木头瓦片房子坚固耐造。 倘若遇见冰雹暴雪,窑洞没有坍塌的风险。 而且便宜。 白给如今敢出城门,只因身上带者司寇的官印。 夏朝的官印在铸造的时候,曾染过一丝地下龙脉之气,只要官印在身上,哪怕出了王城,只要还在大夏境内,六境及以下的修士便不能对白给大打出手。 当初在璟城遇见那只叶公好所化的妖鬼,赵睿智持官印而来救场,便是因为官印之中蕴藏有一丝龙脉精气,对于那只妖鬼乃是一种先天性的克制! 站在了这间废弃多年,已经被火烧的到处黢黑的窑洞面前,白给站立了片刻,语气莫名道: “原本活人住的地方,现在成了死人的坟。” 唐宝学着龙不飞的模样握剑站立笔直,瞧着这窑洞,头皮一阵酥麻。 他很难想象,曾经这间屋子里面关押着一对母子,在烈火之中不断灼烧着,灼烧着……直至死亡。 而那个孩子的父亲,就被人绑在了窑洞外,亲眼看着这一切,听着自己妻子和儿子的惨叫声! 这该是怎样丧心病狂的人,才能够干出这样的事情?… 缓缓迈步进入了窑洞里,里面只剩下了灰,以及许多木头被烧毁的残骸。 在窑洞的中心,还有一个小地洞,不算大,上面的铁板已经塌陷,下面该是应该用来藏东西的地方,屋子里放不下太大的柜子,便在地面上开了一个类似柜子的洞。 “大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了,如今您故地重游,还想从中找寻点什么证据恐怕很难。” 唐宝如是提醒了白给一句,其实当年这个地儿就已经被其他的几名司寇勘察过了,的确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而当初目睹了这件事情,去桓公楼报案的人也神秘消失。 不知道究竟是被人做掉了,还是害怕逃去了外地。 白给站在了一堆灰烬之中,沉默不语,门外传来了微小的动静,白给侧目,走出去之后四下里看了看,最终将目光定格在了一处半人高的草丛中,缓慢走过去,伸手拨开了草丛,却看见了一个长相极度畸形,骨瘦如柴的人蜷缩在这里。 他躲在这堆草丛之中,瑟瑟发抖,一动也不敢动。 “你是谁?”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白给开口询问,对方直摇头,嘴唇打着哆嗦,一句话也说。 白给与唐宝对视一眼,不远处又传来了呼叫声: “二狗!” “二狗!” “支个声儿!你爷爷在找你!” 二狗闻言,猛得翻身跳了起来,朝着村落的那头小路跑了过去,白给二人迅速追上,二狗一边跑,一边哇哇大叫,很快那头的一名扛着锄头的年轻汉子出现,跟二狗说了些什么,又看着跟着二狗的白给二人,笑道: “二位……从王城来?” 白给二人穿的衣物还算锦绣,在朴实的农民眼中,的确是有钱人家的模样。 渡渡村距离王城很近,他们每过一段时间会进城贩卖一些木 柴兽肉兽皮,一些便宜的果蔬粮食,藉此换些其他他们需要用的物什。 “我叫白给,是王城新上任的司寇,这位是我的助手,唐宝。” 白给话音落下,唐宝对着那年轻汉子一抱拳。 “最近我们查到了一桩很老的案子……和那间窑洞有关,所以过来看看。” 年轻汉子瞟了一眼那窑洞,回道: “那间窑洞从前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火。” “听说死了人,大家都挺忌讳那地儿的,渐渐附近就没有人住了。” 白给点点头,望着远处的奔逃二狗身影,忽然说道: “你认识他吗?” 那年轻的汉子回头看了一眼二狗的背影,笑道: “二狗啊……二狗是宁老爷子捡来的孩子,听说先天残疾,身上有病,本来当初眼看着活不成了,都要给他埋了,后来来了一个游方道士,给这孩子救活了,又掐指一算,说这孩子日后某一天会遇上一位贵人,解开他身上的因果。”… 白给心头微动,塞给了他几两碎银子,说道: “劳烦小哥给指个方向,我想过去了解一下二狗的情况。” 那汉子看见了白给递来的银子,登时眼睛就圆了不少,他接过了银子,用牙齿咬了咬,指着一个方向对着白给笑道: “白大人,二狗家在那头。” 二人沿着那人指着的方向走去,很快便顺着竹野小路来到了一间不大的窑洞面前,那窑洞面前的院子里,坐着一个很苍老的老人与二狗,手上削着一些木具,十分精美。 白给在王城的许多的杂物店里面看见过这些东西,多是卖给王城之中一些喜欢这些小玩具的贵族与小孩。 老人耳朵不好,背对白给二人,没有听见白给二人的脚步声,嘴上兀自说道: “二狗啊……村北渡口撑船的傻妞爷爷昨夜死了。” “她没什么依靠,人又傻,自己也养不活自己,明儿我把她接过来,你以后得好好照顾她,如果遇见了那个傻汉子想要娶她,就拿咱这些年的积蓄给她做嫁妆,日后有个依靠,总比孤零零的一个人强。” “这世道,女孩儿可比男孩儿难活。” 二狗用力点点头,看着白给二人的眼中流露出一些恐惧,没敢吱声。 “不是爷爷不疼你,你啊因为先天生病,变成了这副模样,要是有姑娘不嫌弃你,你就好好照顾人家……要是别人瞧不上你,你也不要伤心,这世上比你惨的大有人在,人家不也好好活着?” “咱爷俩说好了……日后我若是走了,你可要照顾好自己,做个男子汉……” 这老爷子嘴里碎碎念着,手上的活计却格外的精致。 木匠,靠的就是手艺,他们凭这个东西吃了一辈子饭,精湛的技术已经刻进了骨子里面。 二狗用他右手只有两个手指的手轻轻摁在了老爷子手臂上,老爷子停下了动作,微微一怔,旋即顺着二狗的目光回头,这才看见了白给二人。 “你们是……” 白给向老人介绍了自己二人,老人让二狗从屋子里面拿出了两张板凳,放在了院子里面。 因为板凳只有三张,所以二狗不得不站在一旁。 一站起来,他的身体就显得更加畸形。 但他精气神不错。 那游方道士该是一个有真本事的家伙。 “老人住在渡渡村许久了吧?” “是有些久了,不知司寇大人来到渡渡村所谓何事?” 白给喝了一口冰冷甘甜的井水,沉默了小片刻,还是道: “老人家,在桓公楼之中有一桩极其冗长的沉冤,发生在了渡渡村村南的那间废弃的窑洞里,这一次来渡渡村,主要是想要了解当年的那一桩旧案。” “我已经将当年在那个窑洞中纵火的凶犯抓进了大牢里面,十天之后王城会有一个二会审,需要一些明确的证据给那个犯罪的人定罪,我此来渡渡村,主要是想要了解当年与那窑洞之中发生的旧案,进而找出一些证据。”… 他话音落下,一旁的二狗猛然激动了起来,身体不停抽搐,在白给面前上蹿下跳,嘴里哇哇咿呀地说着什么。 老人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肯说。 二狗跳了一会儿,累了,气喘吁吁,撑着膝盖一直在喘。 “这已经是陈年旧事了,当年有关的人也全都去世了,大人又何必苦苦追查下去?” 白给回道: “因为我是夏朝的司寇,我有这个责任。” “从前的时候,这样的事情我决计管不着,可现在不一样了……我看见了,所以我要管。” “我承认人有高低,但不赞同人分贵贱,也不能忍受我所治理的地方,有人把其他人当猪狗一样迫害。” 或许是被白给的真诚打动,老人愣在了原地许久,随后那双浑浊的眼里闪烁些光华,他长长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雕刻木像的锉刀。 “那件事儿啊……” “当年窑洞里面烧死了两个人。” “一个女人,一个六岁大的孩子……据说是王城里头的某个客栈老板得罪了什么大人物,于是他的妻儿就被人盯上,给绑进了那间废弃许久的窑洞里,用火烧死了。” “那时候有两个村民去救火,不过再也没回来,过了几日村里的人去寻找那两名救火的村民,却一无所获,他们的妻儿这些年同样生活艰难,家里没了男人,农活儿做不了太多,粮食不够,钱也不够用……幸亏有村民你一把我一把的照顾才活了下来,现在孩子长大了也就好多了。” 一旁的唐宝听着,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他忽然发现自己真的很天真。 在同缘客栈的时候,他甚至还认为王城的那些家伙留有一丝人性! 可现在看来,夏侯家的那个混帐,完全就是一只红果果的禽兽! “大人……当年的纵火犯……真的被缉拿在案了吗?” 老人的声音略带颤抖,虽然表情已经努力平静,可眼中的闪烁,仍然能够看出他情绪的激烈起伏。 白给笃定地回道: “是的,那人是夏侯氏族的人,是右司马的儿子,现在正被关在桓公楼的大牢里面,等待二会审,那时候陛下也会亲自到场。” “桓公楼之中对于他曾经做过的事情都有一些模糊的记录,但没有拿到证据。” 听到了这话,老人颜色几经变换,最终露出了坚定的神色,忽地一把拉过了二狗,颤巍巍对着白给说道: “白大人……小老儿请求你一件事情。” 白给点头。 “您说。” “其实当年被关在窑洞里面烧死的……只有一个女人。” 白给二人怔然。 “只有一个女人?” 老头点头。 “那个女人就是二狗的娘。” 他话音落下,二狗便哭了起来,哇哇大叫,捶胸顿足。 见到了二狗这副模样,老人的呼吸也急促了起来,不停咳嗽着。… “二狗,莫闹!” “说正事!” “白大人是唯一一个可以给你爹娘报仇的人了!” 二狗闻言不闹了,一张脸憋得狰狞通红,他看了看白给,忽然转身连滚带爬跑进了屋里,拿出了一张红布条,摊开在了白给的面前。 里面有二两碎银子,该是他全部的积蓄。 他跪在地上,不由分说‘砰砰砰’便给白给磕了三个响头,而后将手中的银子双手奉上。 看着他手中的那些碎银,唐宝刚想要拒绝,可却被白给拉住。 他从中拿走了一两,认真说道: “夏侯氏的命不值钱,一两就够了。” “拿了钱,我一定让他给你爹娘偿命。” 二狗愣住了片刻,又给白给磕了几个响头,眼里的泪花止不住地打转,嘴里呜呜呀呀说这些什么,白给听不明白,但也知道二狗是在感谢他。 老人见状不忍再看,叹道: “当年二狗在快要被烧死的时候躲进了那窑洞的一个地洞中,后来我们村民去找人的时候碰巧发现了他,那时候,他已经被烤得不成人样了……唉,多好的一个娃,真是造孽!” “大家都以为他要死了,带回了村里,让我帮忙订做个薄皮棺材,也希望这孩子死后魂魄能够安息……结果后来没多久村里来了位游方的道长,见到了二狗的之后决定施以援手,花了七天七夜将他身上的伤势稳住,让二狗活了下来。” “可惜,这娃给烧成了这副模样,出了村指定被人欺负,日后指不定姑娘也讨不着了。” 白给沉默了许久,对着二狗说道: “二狗,让我看看你的手。” 二狗闻言,努力摊开了自己的手在白给的面前,他的右手只有两根手指,分别是无名指和小指,而其他的三根指头已经被烧得蜷缩在了一起,皮肉骨肉已经融在了一块儿,分不开了。 白给认真看了看他的手,呼出口气。 有指纹。 这趟没白来。 只要有了这个孩子……夏侯涛死定了! 谁来了也留不住他!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五十八章 针锋相对 夏朝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他们的身份讯息都统计在了奈何的黄泉分部之中,所以只要二狗还有指纹,便能够与黄泉之中的记录符合,也就能证明二狗是同缘客栈老板蒙杜的儿子。 而后,只要二狗指认了夏侯涛的罪行,那么这罪状也就彻底定下来了。 现在的问题就是要好好保护二狗,他一定不能出什么差池。 “老爷子,我需要二狗跟我走一趟……等到十日之后,尘埃落定,我会再放他回来。” 这一次,他要拿夏侯涛开刀,下手要足够狠辣果断,这有这样才能够震慑住王城之中的其他人! 白给拿出了自己的官印作为信物,老人看见之后,也放下了心,告诫二狗说道: “二狗,去了王城,可要听白大人的话,千万别给白大人惹麻烦,听到了吗?” 二狗一个劲儿的点头。 又手上比划着什么,咿咿呀呀地跟老人说着,二人相依为命了多年,老木匠也多少懂一些二狗想说的话。 他回道: “不用担心老头子我,我身体还健朗着,况且村里还有其他的年轻人。” 二狗点点头。 白给交代了几句,带者二狗回去了王城,却没有去桓公楼,而是直接去了书山。 二狗的命很重要,白给不能出半点差池,这段时间龙不飞为了边境事情忙破了头,白给不想去打搅他,于是想到了闻潮生。 自长天铺就下来的万级石阶远观如鳞镶嵌在了山体上,这段对于白给来讲不算很长的路,却让二狗吃足了苦头。 他的身体很瘦弱,虽然道人让二狗活了下来,可当年那场大火在二狗身上留下的创伤却很难真的痊愈。 对他的影响自然是巨大的。 上了书山,白给将二狗的事与闻潮生详述,将二狗暂时托付到了闻潮生这里,自己则下山回到了桓公楼。 一进桓公楼,他便听见了一些嘈杂的争吵声,白给蹙眉,沿着长廊绕过屋檐矮脚,到了接客厅,看见了盛气凌人的夏侯匡野与一脸憔悴的薛旺说着什么。 见到了白给进屋,夏侯匡野的眼睛一亮,一把拨开了薛旺,可怜的薛旺那小身板儿哪儿顶得住夏侯匡野的力气,登时就摔在了地面上,把桌椅磕得四处乱移,他不敢声张,也没有叫痛,自己把脸颊边缘蹭出的血擦干净,一脸陪笑地站在了白给旁边。 “夏侯大人不回家中睡觉,跑到我桓公楼来做什么?” 白给面色淡然,看不出丝毫表情。 他不喜欢夏侯匡野。 想杀。 这人该杀。 但时机未到。 他还要再忍一忍。 看见了白给,夏侯匡野身上的气势明显收敛了不少。 毕竟白给如今拿捏着他儿子的命,甚至还能对夏侯家造成威胁。 “白大人……当然还是关于犬子的事……”… “老夫跟白大人保证,犬子绝对没有触犯过夏朝的调律,还希望大人通融通融……当然,也不让大人白折腾,白大人想要什么只管开口,只要有的,我夏侯家一定想办法给先生弄来!” 白给踱步到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缓缓道: “右司马不必这样担忧。” “我与贵府的公子没有仇怨,也不存在什么利益冲突,十天之后的二会审,倘若贵府公子无罪,在下自然就会当着所有人的面释放夏侯公子,并且当面给他赔礼道歉。” 夏侯匡野脸色一僵。 白给虽然语气十分客气,但其言外之意就是:你儿子犯了法,我不可能放他走。 你儿子一定要死。 作为夏侯涛的父亲,夏侯匡野当然晓得自己的儿子究竟是什么德行,也大都知晓夏侯涛过去犯过什么错。 真要折腾起来,莫说夏侯涛,只怕他们整个夏侯氏族都要受到牵连! 麻烦大了。 “既然白大人与我夏侯氏族无仇无怨,又何必苦苦相逼?” “最后弄得一团乱糟糟的,你就满意了?” 夏侯匡野的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眼底凶光毕露。 白给沉默了许久。 “夏侯大人。” “对不起。” “我是司寇。” 夏侯匡野闻言知晓了白给的决心,怒极而笑! “好一个司寇!” “白给,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过去夏朝的司寇……就没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白给转过身子,平静与夏侯匡野对视。 “夏侯大人。” “你是在威胁朝廷命官吗?” 夏侯匡野不甘示弱道: “是又如何?” 白给缓缓靠近夏侯匡野,贴近对方的耳畔,悄声道: “那我就不装了。” “夏侯匡野……十天之后,你儿子,还有你们夏侯氏族……都得玩完。” “不信,十天后咱们走着瞧。” 夏侯匡野紧紧咬着腮帮子,眼中的血丝仿佛就要爆开,二人对峙许久之后,他一拂袖转身离去! “白给!” “十日之后,我要你跪下给吾儿磕头!” 他留下了暴怒的声音在桓公楼之中疯狂回荡,白给嗤笑了一声,转身看着旁边儿的薛旺说道: “要不要去看看郎中?” 薛旺龇牙咧嘴道: “不用,就是碰坏了一颗牙。” 白给微微摇头。 “收了他东西没?” 薛旺急忙摆手道: “没没没。” “没感收东西。” “大人您不是去搜集证据了吗?情况怎么样了?” 白给回道: “已经弄干净了。” “十日之后,他必死无疑!” 薛旺呼出口气。 按照过往的时候常例,他绝对不希望白给与夏侯氏族的人硬碰,可去过一趟第五府邸,薛旺已经隐约猜测到了白给的身后只怕并不简单。 上任短短几日,他抓了龙泉君,抓了夏侯涛,还让正面与夏侯家族的族长右司马夏侯匡野互怼,这其间的种种全部都昭示着白给有着极大的靠山。… 他拒绝了夏侯的收买,等于是得罪了夏侯家。 夏朝的官员并不好做。 贪,得罪王法。 不贪,得罪王族。 “最近守卫严一些,千万小心,不要让任何人接触地牢之中的二人。” “是。” 白给吩咐完唐宝,似乎想到了什么,傍晚时候回家,他去了一趟将军府,面见了龙不飞,拿了龙不飞一道手谕,去了四方城门,在那里将龙不飞的手谕递交给他们。 然后白给才回到了自己的小宅子里,吃过了晚饭,又匆匆去往了书山。 白日里他工作繁重,没有什么多余的时间,此时才可以去山上找闻潮生,问询与他气海彼岸的秩序神链有关的事,况且书山上书籍很繁杂丰富,他或许能够从中找到一二所需。 来到了翰林院闻潮生常在的那间书香隐阁,里面灯火幽幽,却不见人,白给拉过了院门外打扫卫生的一小书生问询,那书生怯生生回道: “院长今日晚饭过后带着一个丑陋的妖怪去了后山,现在还没回来。” 白给皱眉。 “妖怪?” 那书生想了想,描述道: “应该是妖怪吧,临近秋末,天黑的早,我看的不甚清楚……但料想人该不至于会长成那般可怖的模样……” 他说完,又握着扫把清扫起来地面的落叶。 白给闻言松了口气,走到了书香隐阁的旁厅等候,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外面的风中才传来了脚步声。 扫地的书生一刻钟前就已经走了。 进来的,自然就是闻潮生。 “这么晚了,还来山上?” “有点事。” “什么事?” 白给将自己气海的事情与闻潮生详细说来,言罢闻潮生便皱起来眉头。 “院长,过往的时候,夏朝是否有修行者也出现过我这样的情况?” 闻潮生沉默了许久,缓缓摇头。 “你现在,能够动用五境的力量么?” 白给细细体味,回道: “能。” “神桥虽然被我斩掉了,可彼岸的星辉仍旧能够淌落与我的危楼之上……只不过没有神桥,我很难再触及那些秩序神链。” 白给没有告诉闻潮生……其实彼岸的那些星辉并非是淌落下来的,而是他用先天剑意熔铸出来的圣山似乎在他踏入彼岸星空的时候活了过来,开始有意识地吸收彼岸星空之中的星辉。 正因为这样,他才能够不借助神桥而大量获取彼岸星空中的神力。 闻潮生听完白给的叙述后,沉吟道: “你这样的情况,过往的时候,似乎从未出现过。” “不只是夏朝,连周朝与南朝也没有听说你这样的情况。” “你的神桥……还能够再重新建立吗?” 白给试了试,摇头道: “不能了。” “斩断它的时候,我下手比较狠,情况危急……那些秩序神链仿佛疯了一样往我气海此岸涌来,我担心出问题,于是直接给一并砍了。”… 闻潮生面色沉重。 “秩序神链……并非是一件好物什。” “六境的修士需要能够掌控海量的气海彼岸力量,从而获得捕捉,对抗,降伏,融合秩序神链的力量,这样才能够真正借助秩序神链使用天地之间的伟力为己身所用。” 白给疑惑道: “可如果这样,修士岂不是也会被秩序神链束缚住?” 闻潮生点点头。 “没错,这是一场交换,也 是修士想要变强而必须付出的代价!” “与秩序神链融合之后,修士才能够进行更高层次的修行,可随着修行越往后修行,与秩序神链的融合就会越深,到那时候,修士受到天地规则的束缚也就会越大!” “这个世界上七境的修士并不少……至少没有你想象之中看上去的那样少,而圣境的修士也有那么几个,可他们几乎从来不动用自己的力量去对这片天地造成影响,其间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秩序神链。” “如果他们长时间使用这些天地规则的力量,到最后就会成为天地规则的一部分……或者说,成为规则下的……傀儡。” “你斩断神桥……不知是好是坏。” 闻潮生沉吟了一会儿,一只手抓住了白给的肩膀,下一刻二人便出现在了翰林院的藏书楼里。 最高层。 这里的书很少,只有寥寥几本,摆放在了显眼的位置,上面有不少灰尘覆盖。 中央则是一个圆盘,上面画着一些看不懂的星象。 闻潮生走到了这圆盘旁边,轻松拨动了圆盘,一道璀璨的光芒陡然刺破了圆盘的中心,射向了屋顶的一块并不算光滑的磨砂镜,而后光芒渐弱,整层楼之中出现了诸多的人形淡蓝色幻影。 它们仿佛活着一样,在楼中四处游荡,一些看书,一些盘坐着修炼。 白给的看着这些人影,不解道: “院长,这些是什么?” 闻潮生双手负于身后,说道: “过往无数儒家英杰留下的智慧。” 他伸手一提,便有淡蓝色的光影走过来,盘坐在了二人的面前,缓缓自一境修行到了六境。 这个过程比起正常修行者的修行要快许多,可仍然能够看出其中的过程。 探山,窥幽,返景,危楼,摘天,造化。 所有的所有,全都呈现在了二人的面前,白给甚至能够看见这些淡蓝色人影气海之中的具体演变的模样! “不是这个。” 看见眼前的这名淡蓝色人影最终与秩序神链相融合,闻潮生摇摇头,将它驱散,而后便有下一名淡蓝色的人影从远处走来,继续方才那名人影所做的事情。 就这样,二人一直看,闻潮生不断地驱散,寻找……终于找到了一名与白给的情形有一小点类似的儒家的前辈。 对方跨越五境,建筑神桥的时候似乎出了什么问题,导致他的神桥无法正常建造,此彼两岸不能够链接,他也便没有办法触摸天地之间的道则神力。… 此人卡在了五境,与白给的情况相近。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另辟蹊径,而是通过某种方法重新练成了神桥,链接了两岸,从而与秩序神链融合。 闻潮生叹了口气。 还是不对。 白给目前的问题在于他不能建筑神桥,否则彼岸的秩序神链蜂拥而入,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闻潮生也不清楚。 秩序神链蕴藏天地道则神力,一旦进入气海的此岸,便是等同于进入了人的身体。 人的身体如此脆弱,在没有与道相合之前,如何承受天地道则的力量? 眼下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在不构筑神桥的情形下,解决白给与彼岸星空的秩序神链融合的事情。 “你先回去,这件事儿我再想想办法……你自己也捣鼓捣鼓。” “另外……子不语神通在第六层书楼最里面的拐角斜上方,你自己有时间可以来书院找找看。” “如果你想学的话。” 闻潮生眯着眼,今夜夜已渐深,他已经将儒家这数千年来迈入过六境的所有强者的修行过程都观摩了一遍,确实没有找到一名与白给相似的情形,这让他们无从借鉴。 白给对闻潮生道过了谢,转身就从书山上离开,回去了自家的宅子。 收拾了一身的疲惫,白给躺在了床褥上,苏有仙一条酥软玉腿搭在了他的肚皮上,闭眼道: “你晚上走了之后,有个女人来找过你。” 白给抚摸着肚皮上光洁的玉腿,疑惑道: “女人?” “还有女人来找我?又是一些书院小迷妹?” 苏有仙戳了戳他胸口,轻声嗔道: “臭男人,想什么呢?” “是龙泉君的妻子倪氏。” 白给听闻此话,困意渐消。 “倪氏?” “她来作甚?” 苏有仙回道: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龙泉君的事情啊……” “今日没等到你,明日……她一定还会来……”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五十九章 求援 宁王府,夏侯匡野弓腰在门外等待了许久。 昨日里面见白给那一副狰狞嘴脸现在收敛得十分干净,枯枝败叶在门外无人打理,府邸之中甚至没有多少园丁。 宁王府不大,人也不多,更没什么人常过来踩门槛。 清净的很。 夏侯匡野的脸上呈现出了不耐烦的神色,可他没有抬起头,挺起胸对着门口的那名一句催促的话。 在他的眼里,这名为宁王府守门的人,身份要比他更加尊贵。 已经有人进去通报,他只需要等待,等待,等待…… 绝对要忍住自己内心的焦躁! 过了许久,先前进入府中通报的那名下人终于走了出来,扫视了一眼夏侯匡野,说道: “夏侯大人,跟我来吧。” 夏侯便跟随他进入了宁王府邸,在小道上弯弯绕绕,终于进入了一处小竹林,里面有一座深潭,宁王坐在了潭边,手中拿着鱼竿,静静钓着鱼。 “夏侯大人,怎么有空来宁王府唠叨了?” 宁王的身上总是散发着一股贵气,这种贵气与寻常王族的贵气不同,而是一种凌驾于万人之上的尊贵。 其实但凡了解宁王的人,便知晓当初若不是太皇帝的干扰,如今坐在王位上的,很有可能就是宁王本人! 他身上的这份尊贵,三分来自血脉,七分染着帝王的龙气。 夏侯匡野躬身行礼,小心翼翼道: “本不想打搅宁王殿下的安宁,但夏朝新上任的司寇白给实在是欺人太甚,油盐不进,说什么也要跟夏侯家族鱼死网破……” “下官实在不得已,才来找宁王,希望宁王殿下能够出手帮忙救下犬子,事后宁王殿下若是有用的着夏侯氏的地方,在下一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宁王闭着眼睛,继续安静地钓鱼。 夏侯匡野见他这副模样,以为是宁王拒绝了自己,脸上纠结踌躇成了一团,他缓缓上前半步,咬了咬牙,像是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又说道: “宁王殿下……” “下官如今实在是走投无路,否则也绝不至于敢在这么早的时间来叨扰宁王殿下安静!” “若是宁王殿下愿意出手,夏侯氏族愿意拿出自己每年从各地商业收益的一半进贡给殿下!” 宁王闻言笑了起来。 “你觉得本王缺钱?” 夏侯匡野脸色一僵,讪笑道: “不知宁王殿下想要什么,下官一定竭尽全力去与宁王寻来!” 宁王沉吟了一会儿,说道: “本王想要的东西,怕你不敢碰。” 夏侯匡野一听这话,心里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觉得有戏! 他堆笑着脸,说道: “宁王殿下只管说来,只要宁王殿下需要,就算是刀山火海,在下也能想法子帮宁王弄来!” 宁王那张平静的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真的想知道?” “那三个字一旦听见,你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夏侯匡野闻言愣住了片刻,心里迅速做了决断,回道: “殿下请讲!” 宁王端起旁边下人端着的温好的美酒,扬头饮下,才淡淡说道: “五石粉。” 夏侯匡野腿一软,登时就跪在了地面上。 他脸色青白一片,尤其难看。 作为夏朝多年的官员,夏侯匡野自然知晓五石粉在夏朝究竟是多么忌讳的东西,一旦被发现,搞不好三族都要受到牵连! “宁……” 他刚想要说话,却对上了宁王的那双凌驾于寰尘之上的双眼,于是话就这样卡在了喉咙眼,无论怎样也说不出来半个字了。 “我说了,只要你听了,你就没有回头路了。” “葬狼山境外有一大批五石粉,从西周运过来,花费了本王不少钱……这些东西在过葬狼山的时候会遇见不少麻烦,不过葬狼山那道关隘本王会想办法解决,你要做的,就是接应与运输。” “这批货物最终一定要运到王城,不管你用什么样的手段,付出多大的代价……明白了?” 夏侯匡野哭丧着脸,可不敢不同意,他也晓得宁王既然敢将这件事情说给他听,自然就有办法让他永远闭嘴。 如果他不同意,不参与这件事情。 那他就会死。 都是他自己作孽。 “那下官的犬子……” “本王会想办法……但你别指望你那儿子一定能从白给的手上活下来。” 宁王换了一只手拿鱼竿,似乎是觉得鱼竿有点重。 “这……宁王殿下,那白给……很麻烦?” 夏侯匡野一见宁王都露出这样的语气,心里渐渐沉了下去 “是很麻烦。” “有一群白痴,当时利用了他,可后 手不够干净,没把他处理掉,这才短短一年的时间,他已经走到了今日的地步……呵,真是一群蠢猪。” 宁王语气流露出淡淡的嘲讽,眼中恍惚间出现了那个黑袍人的影子。 “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很快……” 后面的话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夏侯匡野自然也听不懂。 他没有注意宁王的表情,心事重重地拜别宁王离开…… 此时此刻,白给的宅邸之中,倪氏又拿着大量的财物来见了白给。 “真是个聪明的女人。” 白给看着倪氏,完全没有面对大龄女子的礼节。 他本应称对方为夫人。 倪氏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态度格外的谦逊,倘若非亲眼所见,外人难想这会是一个地位尊崇的王族女人。 “没去找其他的王族大人,来找我做什么?” 白给掀开了茶壶盖子,还是非常礼貌地给她倒了一杯茶。 “妾身知道找他们没有用。” 她说完后,白给笑道:… “人是将军府抓的,你来找我,我也不敢放人。” 倪氏后退一步,直接跪在了地上。 她鬓边的银丝不少,虽然打整得干净,可也干的出来她有些上年纪了。 “裙红那孩子的事儿确是咱们的不对,其实她算计白大人,老爷一开始是真的不知道,否则以老爷的性子,一定会阻拦她……” “唉……从小裙红这孩子就让人操心,常常惹祸,每次老爷都想方设法地给她料理后事,虽然这个孩子品行恶劣,可到底也是咱们家族的后人,老爷舍不得她身上这股血脉,所以……” 倪氏语气很平静,表达歉意的方式很委婉。 白给蹲下身子,与她平视,说道: “他珍惜自家的血脉,所以就可以随意剥夺他人的性命?” “欺人者,人恒欺之。” “这个道理,你不懂?” 倪氏叹息了一声。 “白大人……老爷也只是爱孙心切,一时间昏了头。” “而且害你的人已经死了,老爷这些年真没做过什么坏事,还望白大人贵手高抬,放过老爷一马……妾身,给白大人磕头了。” 倪氏言罢,真就给白给磕了三个响头。 白给不为所动,淡淡回道: “知道为什么龙泉君会入狱么?” 倪氏闻言一怔。 “因为老爷杀了观仙楼的人?” 白给回道: “不。” “是因为你家老爷不准备放过我,一定要为方裙红报仇。” “他不死,我就要死。” “我怎么放过他啊……夫人。” “要不……你给我找一个放过他的理由?” 倪氏的脸色惨白,白给语气之中流露出来的杀气,让她感觉到了白给要杀死龙泉君的决心。 沉默了小片刻,她猛得抬头来,看着白给说道: “白大人!” “请让妾身见老爷一面,妾身有法子说服老子放弃继续为裙红的事情纠缠白大人!” 白给坐回了椅子上,手指摸着茶杯,回道: “不够。” “夫人,不够。” “我要更多。” 倪氏怔然,那双原本平静的目光里反而变得越来越亮! “白大人……想要什么?” 白给侧目,嘴角微微扬起。 夏侯府,夏侯匡野方才回来,立刻便被自家的夫人拉住,问东问西,她一脸焦急紧张,见夏侯匡野没理她,还冲着夏侯匡野尖叫着发起了脾气。 听到耳畔凶猛的质问声,夏侯匡野回头怒目盯着自己的妻子,一身逸散的杀气顿时将她吓住了,不敢再开口多说一句话。 “怪我?” “现在知道怪我了?” “当初他闯了祸,我要教训他,是哪个不长眼的狗娘们儿一直拦着我?” “现在出了事,你知道吼我?吼我有什么用?” “啊?!” “那人在桓公楼的地牢里面关着,我有什么办法?我还能去抢人吗?!”… 夏侯双目通红,吼了自己妻子两句,他妻子被吓得站立不稳,一下坐在地上,哭闹道: “老爷……涛儿毕竟是你的亲生儿子,你再想想办法吧!” 夏侯呼出口气,叹道: “我这不是已经去找了宁王了吗?” “宁王说他会出手的……但能不能救下涛儿另说。” 他眼下真正担心的,并非自己儿子的安危。 而是整个家族的安危! 他想要效仿夏朝的贵族,利用军功与自己的资历,在自己去世之前混一个贵族名誉,如此方才能够让自己的名字常垂青史。 可如今宁王让他帮忙运输五石粉进入夏朝,运输进入王城。 这件事情一旦被发现…… 武隆君,永昌君二人的下场就在不久之前! 可他不能不做。 不做,他也会死! 观仙楼。 旧阁之上,知星河。 二人相间,黑袍人一如既往得不染人间烟火。 “宁王殿下何事?” “方才找到了一条狗,也许可以用用,不过有风险。” “殿下是指……右司马?” “是他。” 黑袍人沉默了许久。 “条件是什么?” “救他被关在桓公楼之中的儿子。” “麻烦。” “是有点麻烦。” 二人互相都非常默契的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黑袍人说道: “小鬼难缠,那白给很麻烦,从前的疏忽让观仙楼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个家伙的非凡,眼下观仙楼在做一件大事,不希望出任何差池。” 黑袍人一边沉吟,一边在知星河中漫步,脚下繁星闪烁,光影如虹。 “可以试试,不过成功的几率有限……并且会惹上一些不太好的目光窥觑。” “殿下先请回吧,右司马的事,我再考虑考虑。” 宁王走后不久,黑袍人唤来了穆珑,对着她说道: “找一个人,会幻术的……就这样,这样……然后剥离他观仙楼的身份,三日后动手,下手干净一些!” 穆珑闻言,那张脸上流露出了沉重的神色,点头道: “阁主放心,在下一定安排妥当!” “去吧。” 西长街,菜园背后的小吃巷中,白给握着一锅魁,一现磨的豆浆,边吃边对着身边二的田填恬说道: “最近功课有没有好好做?” 田填恬鼓起腮帮子,眼冒金星道: “有。” “上次和花花闯了祸,先生罚我们抄书,一晚上抄了一百遍。” “就因为这事儿,我将功课背得熟练极了。” 白给挑眉道: “你们做了什么?” 田填恬挠挠头回道: “也不是什么大事。” “其实就是不小心把徐先生养的鸟下的蛋偷吃了……” “徐先生当时生气极了,对着我们发火,说了一大堆之乎者也,我实在没有听懂……那该是一门什么学问,高深极了,这些大儒不愧是大儒,骂人都这么有意思。” 被徐坤教训,田填恬似乎显得很开心。 自他爹妈死后,很少有人会对他这么好。 徐坤纵使对他和花香影严厉了些,可寻常的确很关心他们。 “前些日子,剑阁来了人呢,跟徐先生要人,说要带花花回山里头,花花不想回去,抱着徐先生的腿不撒手,结果剑阁的人一用力扯花花,把徐夫子的裤子扯掉了……” “噗!” “噗!” 两声喷水声同时响起,左右夹攻,喷了田填恬一身。 田填恬一脸蒙蔽地看着白给和苏有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所以花香影已经回剑阁了么?” “嗯,花花回山里了,她说等她突破了五境就回来。” 白给笑道: “那应该很快。” “你也要好好努力啊。” 田填恬点点头。 “对了,白大哥,听说边关要打仗了是吗?” “你也知道了?” “嗯,最近书院里面传开了,大家很紧张,也有一些人想要投笔从戎,去边关立功……”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六十章 她威胁我,我抄她全家,很过分吗? 夏朝境内的书生大都没有去过边关,没有见过血,甚至因为‘君子远庖厨’的缘故,他们甚至没有杀过鸡。 对于边关的印象,大抵还停留在‘立功’‘晋爵’‘封侯’等等神奇的字眼,并且他们主观地忽略掉了其间的危险。 只要边关一出现了什么事情,他们第一反应就是嚷嚷着赶紧打! 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杀他们个血本无归! 汗青上的墨迹浅得很,不是所有读书人都能把它读厚。 他们眼里只有一身功名耀古今,却没想过古来征战几人还。 书院自然是知晓这些书生几斤几两的,里头的先生们拦下了这些朝气蓬勃的书生,拦下了这些整日里想着去边关抛头颅洒热血的书生。 并非他们觉得这种精神不好。 而是这些书生真的不够资格。 他们上战场…… 连炮灰都算不上。 于是这些书生最终只能够扼腕叹息,将一腔的热情发泄给自己的同门,用自己的嘴,自己手里头的笔杆子,来继续自己的英雄梦…… 院门儿吱呀推开。 凉风润肤。 “白大人,你的信。” 邮差拨开了马儿腰间的铜架大布箱子,从里面翻找出来一封信,递交到了白给的手中,白给请他喝了口茶,乐呵呵聊上两三句,他便又匆匆赶马离去。 白给看着手里面的信,上面没有寄信人的署名,可信封上弥漫的一缕佛音却暴露了它主人的身份。 “有人给你写信了?” 喂鱼的苏有仙随口问了一句,白给回道: “莲无心。” “当初寄给他了一封有关混沌佛珠的信,可我却忘了给他留一个奈何专门送信的组织联系方式,前些日子还在担心他那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打开了信,上面描述并不长。 只有寥寥几行字。 南朝无佛,佛珠难寻,无心已挟经文,弃灵童之位,燃己佛之灯,苦行四方,诵经渡苍生过苦海,愿他日佛音浩淼于南国之土,愿天下长久太平……另外花夫人的亡魂小僧已经超度,骨灰坛置于其夫君坟畔,感谢先生之力。 他的信并没有写完,不知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终止了,还是莲无心不想继续写了。 见到了信上的内容,白给皱起了眉头。 搞不了混沌佛珠,就没有办法杀死魔骨。 对方已经先天立于不败之地,他日倘若出现了意外,魔骨真的从东海之下突破了封锁,携带无穷尽的妖鬼卷土重来,届时他们要如何面对? “莲无心辞去了灵童之位,如今在南朝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苏有仙叹息了一声,扬起来身子,扭了扭腰,让僵化的腰稍微活络了血脉。 白给沉默着,将信纸扔进了火炉之中,看着它在自己的眼前渐渐化作了灰烬。 “等会儿,他说燃己佛之灯……什么意思?”… 白给目光微微一亮,想要再从火里摸出那张信纸,可只剩下了一堆灰烬。 “烧早了,妈的。” 桓公楼。 大牢里,白给重新站在了龙泉君的面前,随着倪氏来过之后,龙泉君的态度发生了很大的转变。 因为这转变,他吃上了饭。 常年山珍海味拉满的龙泉君,这会儿坐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一边儿狼吞虎咽啃着三文钱两个的碎肉包子,一边喝着带者一些臭味的脏水。 这水是干净的,只是放在牢里面有几日了,所以有些味道。 放在过往,龙泉君是绝对不会喝这样的水,可眼下他已经落魄到了如此境况,也就没有其他选择了。 这一刻,他身上加上的身份与光环全部褪尽,只剩下了一个不想死的人。 这一次,二人之间平和了很多。 “我只有一个问题。” “我孙女究竟是不是你杀的?” 白给看着如此顽固,执拗的龙泉君,平静回道: “她跳河了。” “城北的那条河。” “很宽,很大,那天雨也大,水流湍急,河下面到处都是暗礁,她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龙泉君痛苦地闭上了双目。 “不过有一点儿我没骗你。” “观仙楼是害死你孙女的凶手。” 白给如此说着,脸上没有愧疚的神色。 他确实没撒谎。 观仙楼和他都是凶手,只不过他是主谋,而观仙楼只是被利用的那一方。 所以,‘观仙楼是害死你孙女的凶手’这句话也没错。 当然,听在龙泉君的耳里,又是另外一番滋味。 “另外……现在你还不能够从地牢之中离开。” “我不会放你。” “想要脱罪从监牢之中离 开,你需要等到二会审。” 白给话里有话,龙泉君凝神道: “你担心王城之中有人这几日会有所动作?” 白给平静道: “不确定。” “是与不是,很快就会有答案。” 他眼中浮现出了一张棋盘,上面黑白错子,互有胜负。 与龙泉君交代完事情,白给出了地牢外,薛旺在外面等待了许久,手上还拿着一卷文案,白给一出来,他即刻上前说道: “大人,先前盛宁书院的那名女学生被我们抓来了,现在关在了前堂,大人要对她用刑吗?” 白给看了看文案上关于那名女学生的信息,挑眉道: “用刑?” “为什么要用刑?” “带我去见见她。” 薛旺引着白给去往了前堂,那女学生一脸蛮横,竖眉瞪眼,如泼妇一般不停辱骂着门口的守卫,唾沫横飞,完全没有书院学生文雅的气质。 那守卫紧紧攥着腰间的刀,面容上却毫无表情。 他们接到了消息,不能够让这个女人出去。 但也不能够伤害这个女人。 不然他绝对不介意给对方一刀。… “别骂了,老远就听见你在这儿叫唤了。” 白给进入了前堂,拍了拍那守卫握刀的手,示意他放松些。 他走进了内堂,便感觉到了来自于这名女子投来的,不怀好意地打量。 这种眼神很难在女人的身上看见。 “你们先出去吧。” 白给让他们退出了前堂,自己坐在了旁边的软垫上,兀自倒上才温好的茶水,问道: “你叫顾婕是吧?顾家的人。” 顾婕收敛了身上泼妇的气质,转而装演出来一份与儒家不符的风骚。 她还算有几分姿色,曲线丰满,面容姣好,迈着那妖娆的步子朝着白给缓缓靠近,魅笑道: “啧啧啧,大夏第一才子……人倒是长得真俊啊!” “小女子是该叫你白大人呢?还是叫你白先生呢?” “随你喜欢。” 白给不为所动。 “找你来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要杀那个书生?” 顾婕脸上的笑容僵住。 “哪个书生?” 白给眉毛一挑。 他将那份卷宗递给了顾婕,上面不仅仅有当年事情的记载,还有一些有意思的内幕。 是的,这并不是一场误会。 她就是有意要逼死那个书生。 “当年知晓你干这些事情的人嘴巴不是很硬,我只是从他们那里用了些‘小手段’,他们就十分干脆地把当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了。” “比如那个配合你的书院先生,比如那个书生去女院还书的时候,恰巧那晚不在的女先生……” 白给平铺直叙,没有任何遮掩,对于夏侯涛的那些案子而言,这些案子简直不需要花费他什么力气。 背后没有一群足够谨慎的犯罪团伙。 他说完之后,顾婕的脸色陡然苍白了些,那张原本还带着媚笑的脸短短的时间内就添上了一层可怕的阴翳。 “白大人……你什么意思?” 白给抿了一口茶,淡淡道: “我是司寇,这种事情,你不能让我闭上眼睛不看吧?” “为什么不可以?” 顾婕说着,竟然缓缓褪下了自己的衣物,舌头轻舐唇瓣,眼中烧着火。 “白大人……只要你愿意放过小女子,那么你让小女子做什么都可以喔” “做什么都行” 白给带着怜悯的目光盯着顾婕,说道: “如果我不同意这桩买卖呢?” 顾婕冷笑道: “那恐怕今日大人就得败坏了自己的名声!”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大夏最有名气的读书人仗着自己的身份,强迫一名可怜的弱女子献身……白大人,这传出去可不好听啊!” “搞不好,还会对白大人您的仕途造成极大的影响。” 她说完,又带着挑衅地将自己肩部衣衫拉下些位置,雪白暴露在空气之中,经由一些耀眼。 白给握着空茶杯的手缓缓摇晃,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完全没有看见任何惊慌。… “当初,你也是这样威胁南厦的?” 南厦,就是盛宁书院那个被逼死的男学生。 与顾婕不同,南厦出身寒门,身后并没有一个可靠的强大势力。 “南厦……啧啧,那个书呆子……” “其实吧……本姑娘真没有想过刻意要弄死他。” “大人你也知道,我是顾家的女人,是夏朝的贵族,真要想搞死一个寒门的书生绝对不至于这么麻烦,我本意只是想和他开个玩笑而已。” “谁晓得这个蠢猪连个玩笑 也开不起,自己自杀了……我寻思这事儿怎么也赖不着我头上吧!” “大人您说呢?” 白给看着顾婕那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平静道: “你觉得他的死跟你没关系?” 顾婕毫无礼数,坐在了白给旁边的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白给。 “一个因为自己内心脆弱死掉的废物,大人要将他的死,归咎到一个清清白白的弱女子身上,不觉得很可笑吗?” 白给点点头,意味深长道: “是有些可笑。” “行了,事情的大致经过我已经了解到了,顾姑娘,你可以先回去了,后面的事情我们会自己处理的。” 顾婕轻笑一声,旋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白大人……你的下属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我抓到了桓公楼,就随便问两句无关痛痒的话,又让我回去……你让书院里面的那些同门怎么看我?” 白给淡淡道: “原来你也会在意别人的眼光。” “听你方才的言论,我还以为你完全不在意外界的看法呢。” 顾婕冷冷道: “白大人,今日你当着书院那么多学生将我抓到桓公楼,损害了我的声誉……你也知道声誉对于一个女人来讲意味着什么,如今没有一点儿赔偿,你不觉得说不过去吗?” 白给毫不介意地反问道: “你想要什么?” 顾婕在白给面前晃了几步,忽然转身,笑道: “不如白大人帮我杀几个人吧?” “你堂堂一名司寇,总不至于连这样的一点儿小事也推辞吧?” 白给点点头,说道: “你把他们的名字留给我,我回头看看。” 顾婕扔给了白给三个陌生的名字。 唐崇,李智广,元丑。 “你跟这三人有仇?” “倒也没什么仇,可这三个人当初因为南厦的事情指责过我,说我歹毒,阴狠,还说我以后生孩子没屁眼子……” 听到这里,白给笑了起来。 顾婕沉声道: “白大人,你觉得很好笑?” 白给回道: “我想起来开心的事情。” 顾婕疑惑。 “什么开心的事?” “有个女人怀上了我的孩子。” 顾婕一怔。 “你成亲了?” 白给不答,将她送到了前堂门口,让先前抓她来的那些禁卫,将她重新送回了盛宁书院。… 她走后,白给对着旁边儿的薛旺说道: “刚才在门外,都听见了?” 薛旺躬身道: “都听见了。” “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 白给转身迈步跨过了门槛进屋,说道: “讲。” “大人连右司马都不怕,为何会与一名这样的女子妥协?” 白给双手张开,伸了个拦腰,嗤笑道: “妥协?” “呵……去把顾家这些年犯过的罪,全部都给我翻出来,咱们一个一个来算账!” 薛旺愣住了片刻。 “白大人……你……” 白给淡淡道: “她威胁我。” “我抄她全家。” “有问题吗?” 薛旺凛然。 “没有了。” “小的……这就去办!” 他匆匆离开,走的时候还因为太激动,被门槛挂了一下,险些摔倒,但内心却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快意! 有这么一位硬气的上司,他仿佛也觉得自己的腰杆挺直了,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觉得都舒坦! 先前白给与顾婕在聊天的时候,他就在门外细听,大部分人的心里都有一杆公正的秤,孰是孰非,薛旺心里清楚得很。 见识到了这女人的无耻和阴暗,他心里冒火。 又看见白给在对方的威胁下妥协,他更加生气,仿佛身临其境,仿佛被威胁的就是他自己! 听见白给要拿这个无耻的女人开刀,那一瞬间,他心里聚集的怨气顿时就散了一半。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六十一章 二会审 深夜,明月畅游星海,洒落下些许目光,静静注目地上的人儿, 有人沿着西长街一路走,绕过了大廊桥,路过了那株已经将凋未凋的大柳树,一直向着桓公楼走去。 这段路应该长点,方便他变身。 当这个人走到了桓公楼的门口时,已经变化了模样,从外表上看已经完全成了桓公楼的主人——白给。 此处日夜轮换值班,门口一直有守卫看守,牌匾上的三个大字还流露些许神光。 他们看见了白给之后,对着白给行礼,白给点点头走进了桓公楼,对着一名守卫随口说道: “你,跟我去地牢。” 他有些莫名地看了自己同伴一眼,看见了彼此眼中的疑惑,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带着白给前往了地牢,与那里的守卫沟通之后,他们打开了地牢的大门。 白给进入了地牢之中,带出了地牢关押的夏侯涛,路过龙泉君的牢笼时,他侧目看了看龙泉君,对方盘坐在了牢笼之中,闭幕憩息,没有任何反应。 白给站立了许久,对着龙泉君说道: “龙泉君,想出去转转吗?” 龙泉君不言。 白给不再多说,带着夏侯涛从地牢之中走出,又对着门口的一名守卫说道: “你随我出去一趟,其他人继续巡守,最近不甚太平,一定得小心什么人混进了桓公楼,否则出了什么岔子,回头会很麻烦。” 众人允诺应命。 不远处睡眼惺忪的薛旺提着灯笼,迈步沿着小道走来,见到了白给,急忙堆笑道: “白大人,今夜你这是……” 白给眉头一皱,低声道: “我接到了消息,有人盯上了夏侯涛,准备在这几日动手,将夏侯涛救出桓公楼,他在二会审之前一定不可以出事,否则会很麻烦。” “我让奈何的人准备在了北城外,趁着现在人少耳轻,将他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以免被人算计。” 薛旺闻言恍然大悟,对着白给竖起了大拇指,笑道: “还是白大人考虑周全!” 言罢,他又对着白给身边的那下人说道: “你,出去之后一定要好好保护白大人的安全,明白了吗?” 那名守卫点点头。 白给带着夏侯涛与那名守卫离开了桓公楼,他们走后,薛旺目光渐渐变了颜色。 这么大晚上了,白给还来桓公楼拿人,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 可他也没有多想。 “奇怪……” 薛旺嘟囔了一声。 竖日清晨,白给一如既往来到桓公楼打卡,一进公案楼,薛旺便立刻上前来给白给倒水,笑道: “白大人,夏侯涛安置好了?” 白给闻言一怔。 “夏侯涛?” “他不是在大牢里面关着的吗?” 薛旺瞳孔轻轻一缩。 “您忘了?您昨夜来桓公楼,说最近会有人想要针对夏侯涛搞事情,于是带着夏侯涛出城,转移到了一个更加安全的地方……”… “当时还有一名守卫跟着你……” 白给缓缓饮下了茶水,揉了揉太阳穴。 “你确定是我,昨夜你看清楚了?” 薛旺躬身道: “不止是小人,大伙儿都看清楚了,看得十分清楚。” 白给放下了茶杯,带着薛旺去往了地牢畔,薛旺指着地牢旁的一名守卫,对着白给说道: “白大人,昨夜就是富贵随你一同出去的。” 白给瞟了富贵一眼,挑眉道: “我问你,昨夜你看见我去了什么地方?” 富贵显得有些小小紧张,心跳速度很快,似乎是知道自己惹了事,闯了祸,又或者是因为一些其他什么。 他小心道: “大人昨夜去了城外。” “没有让小人跟着。” 白给沉默了片刻,开了地牢的门,进入里面,沿着潮湿而有些臭味的阶梯一直行走,到了龙泉君的牢笼面前,对着龙泉君说道: “昨夜看见我了?” 龙泉君睁开眼,淡淡道: “看见了。” 白给点点头。 “我知道了。” 他不动声色地离开了地牢,嘱咐了唐宝几句,让他将地牢附近盯好,自己则去了公案楼,继续上班。 他如此的反应使得薛旺不明所以,便凑上问了一句: “白大人……夏侯涛的事情,你不查了?” 白给回道: “他还在。” 薛旺不明所以。 “昨夜的事……” 白给挑眉道: “你听说过幻术么?” 薛旺急忙点点头。 “知道,听说,好像是观仙楼喜欢搞这些……可以将 一样东西在一定的时间里幻化成其他的模样……” 他说到了这里,自己便停下了。 薛旺想明白了。 昨夜那个白给……只怕不是真正的白给! 他的脸色变得极差,鬓间开始渗出汗水。 “大人……” 在过三五日,二会审就要开始,届时夏侯涛若是不见,非但他们给夏侯涛定不了罪,甚至还会被夏侯家族反咬一口! 倘若那时候他们找不到夏侯涛,麻烦就大了! 一想到这里,薛旺就觉得自己有些尿意,那张还有一道伤疤的脸苍白无比! “不要慌张,这件事情也莫要声张。” “只需要安心等待二会审即可。” 白给翻看着顾家这些年做过的缺德事,脸上表情微妙。 这些王族贵族就是这样,只要他愿意查,一定能够查出些有意思的东西。 白给的话没有安慰住薛旺,他焦急地在堂中央踱步,已经乱了方寸。 “可是白大人……如果不找到他,一旦上了二会审,咱们要怎么跟满朝的文武,怎么跟陛下交代?” 白给平静道: “我告诉过你了,他还在。” 薛旺苦笑道: “大人,他们昨夜都出城了……” 微微摇头,白给叹了口气。 “你啊,胆子真是小的跟老鼠一般。”… “早在几日之前,我已经去过了将军府,拿过了龙将军的手谕,给了四处城门口的守卫禁军将领过目,他们已经封锁了城门,宵禁过后,不会放任何人出城。” 听到了这里,薛旺又支吾着问道: “那那那……那倘若他们伪装成了将军的模样……” 白给瞟了他一眼,淡淡道: “无论他们幻化成谁的模样,过城门的时候,都会原形毕露……王城的城门与城墙之中蕴藏有龙脉与凤渠的无上圣力,无论人还是妖,只要经过城门口,都会露出最本来的面貌。” 薛旺终于放下了心,常常呼出口气。 “出不了城门,他们就必须要找一个地方料理夏侯涛,而夏侯涛是罪犯……在夏朝劫囚犯是重罪,观仙楼没有那个胆子敢把夏侯涛藏在他们那里,否则一旦出事……他们就完蛋了。” “王城能够藏人的地方并不多。” “藏哪儿都不合适,尤其是他们的家中……一旦被发现,就是直接死罪,没有任何活路可言,所以在二会审开始之前,只有一个地方会是最安全,最容易被忽略的。” “即便被发现了,也不会直接牵连到他们的头上。” 薛旺顺着白给的想法细细思虑之,很快便领会了白给的意思。 “您的意思是……夏侯涛兜兜转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桓公楼?” “可既然这样,他又在什么位置呢?” 白给不言不语,整理了桌上的文案,对着一脸沉思的薛旺说道: “顾家真有意思……国难财也敢吞。” “二十三年前,南湘州出现了蝗灾,不少地方的田地庄稼给祸害了一个干净,陛下拨下来大量的银子与粮食运往了南湘州,这些家伙几经运筹,竟然吞了一大半……” “南湘州那一次的蝗灾,饿死了不少人吧?” “虽然那时候我还没有出生,但后来也从书史上看见过……不过史书上记载的东西很模糊,对于蝗灾到后面死太多人演变成了大范围瘟疫的事情并没有写的很详尽……看来那时候桓公楼的司寇并不咋地,这么大的事情,居然埋了下来……” 白给查阅了日历目本,上面有留下那时候的司寇姓名。 冈举。 此人后来死于受贿,被押送到了王城的市台上砍了头。 于是后面又过了一任,一直到数年前,后来的那名司寇死于外出行刺,南亭晚才上任。 “啧,司寇还真是个高危职业。” 白给感慨了一句。 “二会审的时候,把顾家一并抄了吧。” 案台上,火烛明灭,灯油似乎不够了,薛旺急忙出去弄了些灯油进来,说道: “白大人,顾家握着南湘州之中的诸多江湖势力还有财权,直接抄了他们家,会在南湘州惹来大麻烦!” “那头一旦爆发了动乱,回头就算很快平息,可最终的责任归咎,还是会算在大人您的头上,对您的政绩没有任何好处!”… 白给皱眉道: “算我的头上?”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薛旺苦笑着叹道: “就是这样的狗屁道理,此事因大人而起,大人在王城里面做了事,得罪了人,自然遇见能够对付大人的地方,他们都不会放过。” “王权贵族之间,许多利益是不可分割的,无论是财,还是权……互相包庇,互相竞争,互相吞并。” “大人作为一个外来的入侵者,被 针对只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 白给嗤笑一声。 “南湘州的事情,我自有办法处理。” 他说着,写了封信。 给丰南。 江湖上的问题,自然是江湖上的组织处理起来比较方便。 “最近不要走漏任何风声,关于夏侯涛的事……与平日相仿即可,该吃吃该喝喝。” 薛旺允诺。 傍晚时候,白给离开桓公楼,进入了王城一家茶馆,上了二楼的角落里面点上了一壶清酒兀自喝着。 一家店小二提上了清酒给白给,白给喝完后,将那封揉捏成了小纸条的信扔进了酒壶之中,一名店家过来拿走了酒壶,白给才在一阵子不属于茶馆的酒气中回了家。 “柳姑娘方才来寻你了,说是最近无聊,想让你帮忙写本书看看。” 正在灶台旁忙碌的苏有仙听见了院门外熟悉的脚步声,停下了切菜的手。 白给将官服脱下,折叠好,搭在了椅子上,挽起袖子走到苏有仙旁边帮忙弄着柴火。 “最近有些忙,只怕得等到二会审后了。” 倒不是白给写不出东西。 不过最近的诸般事情缠身,他需要好好分配自己的时间,让自己显得不要那么手忙脚乱。 “她问起了你最近的近况,我同她讲了和你修行有关的事。” 苏有仙口中的,便是白给斩断自己神桥的问题。 白给闻言皱眉道: “这种事情,你怎么也跟她讲?” 苏有仙吐了吐舌头,讪笑着将切好的菜捧进了碗里。 “好啦……下次不说这些事了,你修行的事情,找到什么好的解决方案了嘛?” 白给摇头,手里的火钳伸进了火坑里面刨了刨柴薪,让烧完的灰尘自己掉落在炉子下方去。 “还没有,老师那边儿未曾通知我。” “或者实在不成,你让奈何的人代你去东海,南朝,西周,雪山问问?” 白给摇摇头。 “以前可以这样,眼下不成了,夏朝与南朝关系微妙,与西周与北蛮已经进入了交战爆发的临界点,边关昨日又传来了消息,说是北蛮之中已经有一些安插多年的探子传来消息,大量的蛮人正在不停往夏朝北方聚集……” “这一仗估计是免不了了,不知道要死多少人……而西周葬狼山那头仍旧需要派遣大量的军备驻守,保不准西周那边儿什么时候出兵。”… 其实,这才是白给最担心的地方。 如今的夏朝,真的能够挡住西周与北蛮联手么? 白给心里没底。 更何况,龙不飞一旦离开王城,前去北蛮关,那么王城之中就少了一名巨头制约观仙楼,在开战之后的关键时刻,如果观仙楼与过往的前朝余孽发动暴乱,他们又是否能够及时妥善地处理? 赵娥英虽是圣人,可却有一半的血脉在王城地下与龙脉相互制约牵扯,己身能够用处多少力量并不好说。 眼下的时刻,他能做什么? 夜里,床板按照惯例发出了不满的吱呀声,白给派人专门来加固过自家的床板,所以并不担心它在白给做事的时候塌陷掉。 白给就这样上上下下的活动着,速度不快不慢,呼吸平稳,腰腹力量发挥到了极致。 吱呀—— 门被推开,苏有仙提着裤子回了屋子,看着床上的白给上上下下的,哑然道: “冤家,你在做什么?” “仰卧起坐。” 白给非常认真地回复道。 “有什么用吗?” “一会儿你就会明白了。” 连续六日,白给一直在搜集关于二十三年前顾家的案子的证据与消息,奈何也在丰南的操持之下,渐渐向着南湘州渗透过去,有了丰南的帮忙,白给处理顾家的事情时候,显得得心应手了许多,甚至奈何还从南湘州之中搜集到了许多有关当年顾家发国难财的蛛丝马迹。 关于二会审的消息,早已经传遍了王城,本来民间对于这种王族专门给自己洗脱罪孽的会审没有任何期待,可白给的名字在民间实在是过于响亮,大家都非常想要看看这传闻之中的夏朝第一才子当官儿的模样,于是便在这日二会审开始前,早早前往了市台。 因为重明宴一事,太多民间的读书人将白给奉若神明,自然也对白给充满了信心。 来这里,他们是为了白给而来。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六十二章 诛‘妖’(一) 民间一直有关于白给不好的传闻。 或许是嫉妒。 或许是眼红。 当然……不乏某些白给得罪过的势力在暗中操持着这一切。 这一次来二会审的人,除了有白给在民间的拥护者,还有一些随时随地准备抓白给漏洞的人。 这些人怀揣着相当的恶臭与不怀好意,等待着机会起哄,或是记录白给犯过的错,然后回头在王城之中疯传。 只要给他们时间,他们的嘴就能够把白的说成黑的,黑的说成白的。 置于真相是什么,他们不关心,传播的人也不关心。 真相对他们而言,永远没有手里面拿到的白花花的银子香。 偌大的露天会场外,熙熙攘攘挤满了人,互相聊骚喧闹着,等待二会审开始,而市台上的两侧渐渐来了达官贵人,他们坐在了应坐的位置上,翘着腿,脸上的高傲与衣物上昂贵的装饰物迎合十分融洽。 白给吃过了一顿苏某人精心烹饪的爱心早餐,去桓公楼找到了公案楼里急得仿佛像热锅上的蚂蚁的薛旺,让他将该准备好的东西都全部准备好。 薛旺脸色有些不大好看,不放心地问询道: “白大人……马上要开庭了,那夏侯涛您找着了吗?” 白给不言,拿上了文案,官印,路过地牢畔,对着正抱着木棍睡觉的富贵说道: “跟我走。” 那富贵醒来迷糊着双目,看着白给的眼神充满了迷惘。 “去……去哪儿?” 白给回道: “去市台的刑场。” 富贵闻言怔住,支吾道: “我……我也要去吗?” 白给回道: “当然,这趟必须要有你。” 富贵闻言,心里颇为诧异,这种奇妙的感觉并不舒坦,可他也没有多说,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力。 事实上,不止是他,白给身边的薛旺也有些莫名其妙,白给没有理由叫上这样的一个喽啰去市台刑场。 那里他已经先行挑选了帮助白给处理那些琐事的人,而且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办事能力还算不错,心态也好,不会被那么多的观刑的王族贵族震慑到,从而坏了事。 他没有问,白给也没有解释,带着二人去往了市台刑场,白给一袭官袍落座,面前原本应该押送的二人只剩下了龙泉君一人,而夏侯涛却不知所踪。 龙泉君下跪,脖子上没有镣铐,也没有被捆绑。 他甚至可以不跪,因为他王族高贵的身份,可今日来的人里面分量有一些重,比如说宽阔市台的最高位上,隔帘旁听的女帝。 是的,这群人压根儿就没有料到,女帝居然也来了。 浓浓的压迫感与肃穆就这样传遍了四方。 白给敲了敲案板,面色平静毫无波澜。 现场肃穆,他声音洪亮地说道: “原本今日第一候审,应该是当今右司马夏侯匡野之子,夏侯涛,但……数日前夏侯涛被人劫狱救走,劫狱之人胆大妄为,视大夏国法于无物,其心可诛!”… “桓公楼必然将追查到底,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将夏朝律法当做儿戏之人!” 他话音落下,现场顿时嘈杂了起来,百姓们窃窃私语,夏侯匡野也在此刻站了出来,脸色阴沉毒辣,而目光却沉稳有力,一看便是有备而来! “白大人!” “王城之中有禁军守卫,桓公楼外的地牢也有守卫,被人不声不响,劫走了那么大一个活人……这难道不是你司寇的失职?” “如今,吾儿人不知死活,你又作何收拾?” 他言语铿锵有力,问罪之意极盛。 二会审原本就是要做到公正公开,只要是非刻意扰乱公堂,提出合理的质疑并不违反夏朝律法。 白给瞟了他一眼,又扫视了一下四周投射而来,不怀好意,落井下石的目光,忍不住微微蹙眉。 不行啊。 这一届群众反应不够大,还要在推波助澜一下。 白给沉默着,等待夏侯匡野第二轮凶猛地推进。 果不其然,夏侯匡野没有让他失望。 他见白给不吱声,以为白给是乱了方寸,先前在白给那里受过的气,这回算是全部爆发了出来,他猛得指着白给的鼻子,也不管自己的形象多么野蛮,大声质问道: “怎么?” “不说话,心虚了吗?” “白大人!” “不要以为你当上了司寇,就可以肆意妄为!今日吾儿之事不料理清楚,你就休想下台!” “司寇讲究的是一个公正严明,而不是以公谋私!当初你骗涛儿出府,让下人将他绑进了地牢,此种行径与流氓何异?与土匪何异?” “若是夏朝百官都像你这般,那公平何在?公理何在!” “再者,究竟是涛儿真的犯下了错,还是你自己暗中想对吾儿 不利,以公谋私,还请白大人今日当着大伙的面,今日好好理论清楚!” 他越说越激动,身上气势大甚! 虽然夏侯匡野没读过什么书,可人活了几十年,精得很,他知道眼下就是要玩出个气势,只有这样才能够让白给乱了方寸,一步一步溃败下去! 夏侯匡野的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话,像是石子抛入了平静的湖水之中,前来围观的数以万计的民众之中,一时间响起了诸多让人十分不悦的声音。 “啧啧啧,果然,男人不能有权,有权就变坏!” “唉……读书人呐,都是些这样的货色!” “民间总传言,白给如何如何,今日一见,不过如此……到底也只是一个被权力蒙蔽双眼的可怜人!” 众说纷纭。 莫名的航向在一些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掀起来一阵难以平复的情绪,于人心之海疯狂扩散。 矛头,渐渐指向了白给。 夏侯匡野在冷笑,市台上不少人都在冷笑,站在白给身后的富贵也在冷笑。 一个小小司寇,还想翻天不成?… 怕不是不知晓王族权贵的手段! 今日,定要将这家伙打落万丈深渊之中,永世不得翻身! 位于第五家的那名少女阿萱,坐在了自己爹爹的身边,一只手拿捏着裙角不停揉搓,一边紧张地望着坐在案台上一动不动,似乎完全没有打算还击的白给。 薛旺低着头,站在了白给的身边,双手互插在了袖口之中,瑟瑟发抖。 玩砸了。 不远处的人群里面,苏有仙却带着锋利的目光望向了白给身后的那名叫作富贵的守卫。 他脸上的笑容不大对劲。 在白给短暂的沉默下,点燃的群情于极短的时间里面发展到了可怕的高度,如遇见干柴的烈火,逢春的枯木。 终于,白给在一阵激烈的质问声之中动了。 他喝了一口茶。 站起身子。 一把抓住了身边的富贵,在对方脸上笑容仍旧僵硬之中狠狠扔在了面前的刑场上,立刻便有侍卫上前,持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望着被摁在地上的富贵,众人忽然安静下来,一群人登时鸦雀无声。 什么情况? 这是玩儿的哪出? 白给不徐不急地拿出了官印,置于富贵头上三尺之地,轻轻晃动,官印之中逸散出了玄光数缕,将富贵笼罩,而后仅仅是短暂的几息之间,富贵的外貌便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身上的形容紫息散去,富贵身上的桓公楼侍卫服饰变成了囚衣,而外貌,甚至身高都改变得十分彻底。 眼前的人……赫然就是夏侯家族的公子夏侯涛! 众人瞠目结舌,目瞪狗呆! “这一出大变活人的戏码,右司马可还满意?” 白给淡定的声音响起,却无人回应,夏侯匡野目光轻动,震惊的脸上呈现出不可思议,看了一眼坐在距离女帝不远处的宁王。 对方正在喝茶。 无知无觉。 也不甚在意。 宁王是真的不在意。 他早就说过,这件事情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 白给这只鬼一样的家伙,精得要死。 观仙楼下手很干净,虽然事情失败了,但这件事情最后细究下去,扯不到他们身上。 “如各位所见……” 白给声音洪亮,面对着百姓说道: “夏侯家族的夏侯公子被人施展了幻术,变换了形态模样,不过好在那夜之前,本官提前做了准备,从龙将军手中拿到了手谕,在宵禁过后彻底封锁了王城……他们那夜没有办法出城,也不敢在王城之中随意躲藏,巡守的禁军太多。若是等到白日,人眼纷杂又容易暴露,于是最终劫走夏侯涛的人只好利用幻术改变了夏侯涛的容貌,重新送回了桓公楼。” “很不幸的是,外人虽然看不出幻术真假,可作为司寇,本官手中握着朝廷以龙脉之气洗涤的官印,一眼便看出他不是富贵!”… “如果本官没有记错,貌似王城之中,仅有观仙楼的人懂幻术,而观仙楼……似乎是宁王殿下麾下的势力。” 白给言及此处,缓缓望向了宁王。 后者淡淡说道: “劫囚在夏朝是要杀头的重罪,本王自然不会去做这样的事情,但是不是手下人出了岔子,回头本王定会细察,大约两三日便会有结果,倘若真是本王麾下出了什么叛徒,本王自会向司寇大人赔罪。” 白给眯着眼。 宁王这个老东西,不愧是当年参与过九龙争鼎的人,无论是言谈举止,还是心机城府,全都不是夏侯匡野这样的人能够相提并论。 他太稳重了。 滴水不漏。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白给也就没有继续为难他的理由了,他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当着所有人 的面前,拿出了一卷文案,细细念道: “十三年前,夏侯涛欲购同缘客栈,而其主蒙杜不让,涛心歹毒,生一计,断其手,合其约,后同缘易主,杜心有不甘,于桓公楼奔走,夏侯涛恼之,胁迫杜之妻儿,于渡渡村中一弃窑中,烈火烧之,杜于门外听妻惨嚎,儿悲鸣,心如死灰,遂自缢于客栈门口……” 白给念叨完事情的全部过程,在场的百姓无一不震撼于言表,无一不愤慨于胸肺,浑身颤抖,互私语,交谈这一桩往事…… 秋末之阳铺于刑场上方,明亮无遮拦,但人眼之中,却全是一片可怕的阴影! “夏侯涛,你认罪吗?” 白给读完之后,将卷宗递给薛旺,而薛旺又弓着身子行至女帝帐外,跪伏于地,双手奉于柳如烟面前。 柳如烟拿过了这卷宗,为女帝执手,后者扫视了一遍卷宗上的文案,目光便凛冽了几分。 她久居深宫,对于宫外的事情了解不甚详细,多是处理一些大事,像这样的平民百姓的冤案,很难传到她的耳畔。 跪在市台刑场上的夏侯涛大声叫道: “冤枉!” “谬传,都是谬传啊!” “那蒙杜的死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是你!白给!是你派人专门写假文案污蔑我!” 他脸红脖子粗,到了眼下这样山穷水尽的地步,夏侯涛就算是在纨绔也该明白他没有时间了。 夏朝的二会审与寻常的审讯不同,刻意选在了市台刑场,人云聚集之处,一般是大家共同目睹,即时审问,即时决定无罪释放还是关押扣留,流放杀头! 也就是说,如果他现在一旦当着众人的面被定罪…… 那么马上就会死! 夏侯涛的母亲看见了自己的儿子这般狼狈模样,不顾形象地大声尖叫道: “白给!” “空口无凭,想要给我儿定罪,拿出证据来!” “你凭什么说我儿做过那些坏事?” 白给盯着女人那张扭曲狰狞的老脸,说道:… “证据?” “我当然会拿出证据。” 他转头看着地面上的夏侯涛,笑道: “夏侯涛,十日之前,你在牢中告诉我,你爹是夏朝的右司马,你是高高在上的将门弟子,就算你将这些罪行全部说给我听,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对吗?” “那你看好了。” 白给拍拍手,不远处的台下传来了动静,翰林院那头的梅欶与兰辛芳带着一名相貌极其丑陋,身材扭曲佝偻至偏离人形的怪物缓缓走上了刑场。 众人看着这个模样无比丑陋的瘦削怪物男子,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那人形的怪物,一见到夏侯涛,喉咙忽然发出了一声凄厉无比的嘶叫声,猛地想要冲上去,却被兰辛芳与梅欶死死搂抱住。 “冷静,二狗,如果你真的想为你的父母报仇!” “请相信白师兄……你已经等了十三年,何必介意再多等这一会儿?” 兰辛芳在二狗的耳畔低声说着,二狗渐渐不挣扎了,眼中竟缓缓流露出了血泪,死死盯住跪在地面的夏侯涛! 时隔十三年,他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夏侯涛早就认不得他了。 可他。 永远都不会忘记夏侯涛这张脸! “诸位勿要惊慌……此人,不是什么妖怪,而是当年同缘客栈的前任老板蒙杜那被关进窑洞之中焚烧的儿子,蒙二狗!” 此话一出。 场下,轩然大波!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六十三章 诛‘妖’(二) 市台下方沉寂了有一会儿。 跪在地面上的夏侯涛死死盯住那个扭曲的人形,嘴唇哆嗦,眼神涣散。 不可能啊! 自己还专门去里面检查过,那场火烧了很久,地面上全是黑色的炭灰,他们凭什么能够活下来? 就算没有被烧死,也该被熏死了吧? 回忆起当年的那一场大火,夏侯涛想了又想,绝对不相信那个窑洞之中还有活物能够活下来。 别说是一个六岁的孩童,就算是只千年老王八,那也该给烤成灰了! 一定是白给在虚张声势! 一定是! 念及此处,夏侯涛立刻咬牙大声道: “白给!” “你拿什么证明这个怪物就是当年被烧死的那个小孩?” “不要随便找一个怪物过来,就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白给盯着他,面色冷冽。 “拿什么证明?” “当然是指纹!” “人可以说谎,但指纹说不了谎!” “来人,上指纹!” 卫军呈递上来了一份指纹,上面盖着黄泉之中的特别官印。 民间的平民百姓少有人知道奈何,但对于黄泉却知晓颇深,毕竟他们的身份统计录取,还有成亲生子的信息,最终全部都会流向这样一个阴间名字的地方。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朝廷会取这样一个阴间名字,也没有多问。 值得一提的是,偌大的奈何之中,真正有官印的地方只有两处,一处是黄泉,一处便是平等王赵睿智执掌的阿鼻。 有了黄泉的官印,自然就能够证明上面信息的真实。 卫军头子唐宝端来了一些细腻红砂,让蒙二狗用右手仅存的两根手指摁上去,而后又在那张空白的纸上摁下,于是一个指纹就形成了。 与其黄泉上十五年前统计的指纹几乎一模一样。 十根手指,断了三根,其余的七根手指有五根能够与奈何统计的指纹相吻合,有两根因为生长或是当年灼烧的缘故,发生了较大的改变。 但这已经足够了。 指纹对比一出来,呈递给了女帝。 白给看着蒙二狗,平静道: “二狗,当着所有人的面,指出那个当年烧死你母亲,逼死你父亲的凶手吧。” 蒙二狗没有任何迟疑,指向了夏侯涛,嘴里磨着牙,发出了低沉的嘶吼声。 夏侯涛脑子里面仿佛被神雷炸开,一片无法愈合的空白,他脸上先前的儒雅,放肆,猖狂,全都变成了呆滞,变成了惨败! 完了。 他还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白给,眼里已经从愤怒转变成为了恐惧。 结案了吗? 他要死了? 真的……要死了? 怎么可能? 他是当朝右司马的儿子啊! 他是将门之子! 怎么能够为了一个低贱的平民偿命?… 没道理啊! 如今市台上在座的,哪一个手上不是血债累累? 哪一个不是没心没肺? 凭什么就要针对他? 凭什么! 夏侯涛的眼睛里出现了可怕的血丝,他忽地挣扎了起来,厉声叫道: “我认罪!” “我认罪了!” “不要杀我!” “我愿意将功抵过,去边疆赎罪!” “我父亲曾经打过仗,在边关立过大功!” “我也可以!” 他跪在地上,用力磕着头,又对着蒙二狗磕头,额头上全是血痕,他的母亲见此,也急忙站出来焦急附和道: “对对对!” “请白大人放过吾儿一命,他可以去边疆戴罪立功……” 妇人脸上收敛了先前那副尖嘴利牙的模样,变成了一脸谄媚,而白给却压根儿没有多看她一眼,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掀开文案最后一页,将定罪令撕下,亲手盖上官印,以树胶糊上一层,贴在了市台上。 回头,挥手扔出亡命签,掷地有声道: “唐宝!” “属下在!” “拖过去,斩!” “是!” 唐宝应声,明明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可胸口却骤然汹涌澎湃了起来! 这不就是在伸张正义? 这不就是完成了他当年习武的初衷? 这不就是在惩恶扬善? 拖着挣扎的夏侯涛,五花大绑上了斩首台,将其脖子摁到了铡刀的下方,死亡的恐惧终于将夏侯涛彻底吞并。 他浑身哆嗦着,杀了那么多人,体会到了剥夺他人生命的那种病态狂欢,今日成为刀下俎的时候,竟然才明白 这样的感觉! “我错了!” “白大人!” “饶我一……噗!” 铡刀落下,人头滚落。 腥臭的鲜血染红了附近的地面,那颗人头眼中神采消失,怔怔望着天穹,嘴巴长大,仿佛还想再述说些什么。 看见了自己儿子就这样躺在了血泊之中,夏侯匡野紧紧攥着拳头,双目通红,他身旁的妻子刘氏也已经昏厥了过去。 白给扫视了一眼来‘观战’的王族,淡淡道: “今日各位都到了,当着大家的面,我说清楚。” “王族,贵族,文武百官……任何人犯罪,都按照庶民一并处理。” “前面司寇怎么做的,我不知道。” “但在我这儿……没有特权,只有大夏的律法!” 他说完,远处爆发了一阵激烈的叫好声,先前某些有心人刻意针对白给的家伙,此时此刻隐匿在了人潮里面,脸色阴冷难堪,可却也没有法子在这个时候引导出什么对白给的不良言论,否则立刻就会被群起而攻之! 老鼠,不能过街。 至少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过街,这是常识。 夏侯涛死后,白给又审理了龙泉君一案,宁王那头观仙楼的人为了给白给使绊子,并不承认龙泉君杀死了伍贵。… 于是龙泉君最终便暂且以无罪之身释放,而其本身的案件,暂时留在桓公楼,予以查看。 至此,今日的二会审案件便算是审理完成,白给也如愿以偿通过这样的方式再一次更深地获得了民心。 对于王族们而言,百姓想的什么,江湖中人想的什么,并不重要。 可对于白给而言很重要。 接下来的事情,本来应该是按照流程后话,众人撤离市台刑场,一部分人留下来清理现场的血迹,以免发臭,发腐。 然而现场的情况是,白给并没有准备结束。 是的,他还给在场的众人留了一个节目。 “我这里有一桩有趣的案子……并没有写在公簿上。” 白给缓缓站起身子,抖了抖身上的灰尘,从身后薛旺的手中拿过了一本很厚的卷宗,上面不止一个单本或是文案,叠了一大堆。 原本喧闹的市台,因为白给的举动又安静了下来。 夏侯涛的死,便是白给对民间百姓的宣告。 ——你永远可以相信白给。 原本因为时间的沉寂而导致的热度下降,在夏侯涛头颅飞向铡刀下方的时候,再度火热了起来! 白给,这个曾经在重明宴上说要继往圣绝学,开万世太平的人……没有让他们失望! 他的身影,容貌,声音,全部刻在了市台下方前来观摩的平民心底。 或许这是普通人,或许是一些江湖的喽啰,再不然便是出身比较有来头的修行者。 不管是哪种,如今在他们的眼中,白给已经成为了一道拔地而起的圣堂! “顾家……你们今日也到场了。” “正好当着陛下与诸位大人的面,咱们算一笔账。” 白给将手中的那一份分案摊开,细细念道: “二十三年前,南湘州出现了蝗灾……” 听见白给叫住了自己,顾家的家主顾盼程顿时便觉着菊花一紧。 被白给盯上,会有好结果吗? 会是好事吗? 肯定不是。 若白给是个其他什么官员,找他也就算了,可这司寇找人,还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懂得都懂。 正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这不,鬼敲门了。 顾盼程听白给念出二十三年的那一桩往事,心底顿时就凉了一半。 其实关于他收缴女帝批下的黄金白银,这事儿吧倒也没有留下多少证据,毕竟那时候南湘州许多地方的财流链已经完全崩溃了,后来又因为饥荒、瘟疫,死了太多人,没死的也基本都是为他顾家做事的走狗,自然不会有人走漏风声。 可粮食不一样。 他当时年轻,没有想过那么多,脑子里唯一想的事情是……他若是吞了上面批下的粮食,那么回头这份粮食就可以通过其他手段,在特定的地方,转变成大把大把的真金白银! 冷汗……渐渐顺着鬓角流下。… 过往也有司寇查过这件事,要么是被他收买,要么就是能力不够,知道这事儿,可抓不住证据,也不知道细节。 整个南湘州的江湖,他顾家独占六成,没有点儿本事,想要搜出当年有关他贪污的蛛丝马迹,简直难如登天! 可眼下的境况不同了。 一来,此时是当着这样多人的面。 完全公开透明。 二来,女帝也在旁听。 他不紧张,不害怕……根本不可能。 白给念叨了许多事情,身后的薛旺唤人抬上来一个巨大的木箱,打开后,这些竟都是南 湘州旧民呈递的书信! 一封又一封的信,上面沾着一个又一个鲜红的指纹,写着一个又一个的名字! 丰南办事的效率极快,这也源于奈何势力的迅速发展与强横,短短数日的时间,他们便已经制约了南湘州之中大部分顾家的江湖势力,并且暗中搜集足够的证据,送往了桓公楼! 在一个没有电子通讯的时代与世界,却有这样高效的消息传递与办事效率,不得不说奈何的强大。 “那么……关于顾大人当年发国难财一事,希望今日能够有一个比较合适的说法。” 白给说完了当年的那桩旧事,场下无数人红了眼。 这鳖孙儿……竟发的国难财! 难怪当年顾家的经济发展的那样快,因为这群人的贪婪,当年南湘州饿死了多少人?瘟疫又害死了多少人? 不得不说,这是一件相当拉仇恨的事。 顾盼程的鬓间流下了汗珠,浑身都在颤抖。 不止是他,整个顾家的人此时此刻面色全部都跟吃了屎一样难看。 与夏侯家的状况不同,夏侯涛所犯的罪孽固然不可饶恕,但无论如何也不至于牵扯到家族的身上。 然而他顾家的行径不同。 他所作所为的恶劣行径,是足够让他顾家全体背锅的。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众人沉默的时候,其他的夏朝官员也开始忍不住产生了后怕。 本以为白给只是一个寒门的子弟撞了狗屎运,坐上了司寇的位置,他们甚至没有准备向从前那样‘拜访’白给,踩一踩白给家的门槛。 在他们的眼里,白给这样的司寇是不敢管事情的。 也没有什么能力去管。 可是今日,他们发现自己错得很离谱! 天晓得白给的手上,还有没有其他的证据,还有没有关于其他人曾经犯罪留下的蛛丝马迹? 一股莫名的恐慌开始在王贵之间弥漫。 他们怕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他们头顶悬着一柄随时都会落下来的屠刀,可他们却不能动,不能阻止执刀人…… 毕竟,女帝就坐在不远处。 毕竟,市台外不远处,禁军数万。 谁敢乱动? “没有话说,那就是默认了。” “根据大夏的刑法修订,第三十一条目,贪污赈灾钱粮之人,全家老小与一族之人同赐死罪,其妻妾发往他城桂坊,终身为妓,额角烙奴印,家中下人流放边关十年。”… “念及顾家族中他人非主犯,或并不知情,免以死罪……顾盼程就地诛杀,族中他人发配边疆三十年,女眷若是不愿去往桂坊苟活,可随族中一同前去边关赎罪,三十年后,向边关巡守提交证明,根据自身表现或可重获无罪之身。” 白给决断之后,顾盼程嘴唇哆嗦,双目死死瞪大,被人拖着到了斩首台的另一柄铡刀前,夏侯涛的血渗到了旁边儿,已经凝固了。 他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白给亡命签儿一扔,铡刀落下,人头便落在了地面上,鲜血噗哧喷涌了一地! 而顾家的其他人,则已经被唐宝带着禁卫抓了起来! “今日三案已经审查完毕,文书与证据一由交予陛下手中,该杀的人也杀了,若是陛下与诸位大人若是没有什么意见,还请自便。” 白给话音落下,在场不少的官员权贵内心呼出了一口大气,心口高悬的石头也终于落在了地面上。 好家伙,终于收手了! 秋风萧瑟,掀起了女帝帐帘,她轻描淡写地瞟了白给一眼,带上柳如烟与阿秀,在宫中下人的拥护之中上了马车,离开了市台,回宫去了。 女帝一走,这些官员与权贵便耐不住了,他们纷纷起身,迅速‘逃离’了这是非之地,不愿多待一秒! 就在宁王也准备离开的时候,白给对着他的背影说道: “宁王殿下回头排查自己下人的时候,若是查到了罪犯,务必问出桓公楼的地牢守卫富贵去了什么地方,桓公楼的禁卫不多,每个人的生命都弥足珍贵,他们为朝廷办事,可以死于家国社稷,却不能死于私人恩怨。” 宁王停住了脚步,看了看已经远去回宫的女帝,又回头看着白给,笑道: “白大人。” “今日真威风。” “……走了。” 他言罢,不徐不急地离开,似乎并没有将白给的话当回事,也不担心白给对付他。 他走后,白给的面色微凝。 仅仅是一个照面,他的第六感就告诉他,这个老家伙非常难对付!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六十四章 赏赐禁军 北城门外,数百人被黑压压的禁军押送,身上套着镶嵌符文的枷锁,穿着囚服,准备发配前往北蛮关。 这些,全都是顾家的人。 他们面色苍白,与寒冷的秋末肃杀风中瑟瑟发抖,但亦有人脸上错落着劫后余生的轻松。 譬如那些女眷们。 她们去往了边关,也只是处理后勤,卫生问题,打仗,修筑防御工事,搬运粮草军备这些重活与危险的活根本轮不到她们去做。 除非边关的男人死的差不多了。 她们不用被打上奴印,不用在桂坊里日复一日地接客,不会染上什么奇怪的病症……这对于顾家之中绝大部分的女性已经是莫大的恩赐。 至于边关的条件……呵,谁又曾确定,她们在顾家就过的好呢? 当然,并非所有的女子都觉得白给做了件好事。 譬如……顾婕。 她还记得今日正午的时候,她在家中坐着,小酒喝着,小曲儿听着,有下人给她按摩腿脚,结果忽然门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冲进来一大批禁军,迅速包围了顾家,并且给他们全部带上了枷锁! 顾婕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出现在了这里,后来族中的人告诉她今日上午在市台上发生的事情之后,她人都傻了。 白给……把顾家抄了? 怎么可能? 他哪里来的这本事和能力? 当年的那件事情她知晓不多,但时候已经过去了二十三年,早就成了历史的尘埃,他脑子里是长了蛆虫还是豆渣发臭,竟然因为这样的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就直接对他们顾家下这样的狠手? 他不怕被人报复么? 顾婕想反抗,可面对那些精锐的铁甲军,却失去了所有的勇气。 白给缓缓从远处步行而来,与押送他们的禁军头子交待了一番,那些浑身铁甲的禁军为白给让开一条路,让他站在了这些流放犯人的面前。 顾婕见到了白给,迅速冲了过来,嘴上尖叫道: “白给!” “你怎么敢?!” 她正要接近白给,却被一名禁军拉住,她又抓又挠,不依不饶,像极了疯子,直到那禁军给了她一拳,她吐了几颗牙齿出来,她才终于学会了安静。 白给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她的质问,指着顾婕对着不远处的那数百名顾家的人说道: “本来没有盯上你们顾家,你们曾经的所作所为我也不甚清楚,都被掩埋在了桓公楼堆砌如山的案件深处……可是这个女人,却敢在数日前在桓公楼以污蔑本官侵犯她清白之罪来威胁本官帮助她杀人……” “若是你顾家要怪,就怪她吧。” “不是她这样肆无忌惮,本官也绝不至于这样快地盯上你们顾家。” 他话音落下,顾婕顿时那张姣好的面容变得苍白惶恐起来。 她当然知道白给说这句话的目的……她太熟悉这一招了!… 当年,她正是用这样的手段,配合盛宁书院之中的其他顾家走狗,逼死了那名书生! 眼下,白给竟也对她使用了同样的手段! 果真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原本因为她女性的身份,又因为觉得她遭受的无妄之灾,顾家的某些人还对她抱有一些同情与怜悯,可在白给说出来这句话之后,整个顾家的人看她的眼神便不对了…… 她不再是那个娇弱柔美的女子,而是一个愚蠢到害死整个家族的千古罪人! 她完了…… 这一去三十年,在被族人都如此仇视的情形下,她会活得有多惨? 顾婕不敢想,双腿哆嗦。 那双美丽而无比怨毒的双目盯住白给,可对方已经拂袖离去,没有多看她一眼。 “白给!!!” 她凄厉而绝望地嘶声尖叫了一句。 无人搭理。 “时候差不多了,走了。” 那名军士一把将她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扔到了前面,赶着他们上了囚车,沿着官道一路北行…… “夏朝的贵族,又少一家。” 宫里,女帝看着面前的奏折,脸色既有一些淡淡的笑容,也有些凝重。 白给所作所为,固然能够起到震慑人心的作用,可随着边关战事逐渐焦灼,劲敌在外,白给如果过分制约贵族的手脚,可能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利弊参半。 “陛下准备赏赐他一些什么?” 阿秀清秀的面颊上露出了好奇,白给此次办下了三件大案子,算是为夏朝做了大贡献,若是女帝不予赏赐,有些说不过去。 白皙指尖轻轻戳了戳阿秀的眉角,女帝笑道: “你啊,真是比如烟还憨。” “朝堂之事,哪有你想象的这般容易?” “朕的态度,会决定很多事情的走向。” “倘若朕大肆 奖赏了白给,朝中的王族权贵就会明白,朕已经想要拿他们开刀了……届时必然也会有所准备。” “这并不好。” “但不奖赏也不妥……唉,这个家伙,真是会给朕添麻烦。” 她低头沉思了有一会儿,唤阿秀取来了纸笔,写了一封信。 “唤下人去送到桓公楼。” “陛下……不让如烟姐去吗?” 女帝沉默了小片刻,回道: “还是你去吧,怕那妮子羊入虎口,给吃的渣都不剩。” 阿秀笑了起来。 她拿着女帝的信离开了。 阿秀将这信送到了桓公楼,白给看完后对着她说道: “阿秀姑娘,回去的时候烦请帮下官转告陛下,下官明白她的意思了。” 阿秀点点头,离开以后,门外又来了一名禁卫,对着白给行礼,说道: “大人,外面有一名姑娘找您。” 白给一边整理桌子上的文案,一边好奇地看了那名禁卫一眼。 “姑娘?什么名字?”… “李秀儿。” 白给闻言动作微停滞,脑海之中回忆起来那个同缘客栈为他们上菜的小姑娘。 “让她进来吧。” 禁卫很快带着李秀儿来到了白给的面前,在公案楼里面,李秀儿跪伏于地,向白给叩首,嘴上说道: “民女李秀儿带同缘客栈之中六十三名姑娘,多谢白大人救命之恩!” 白给蹙眉道: “何来救命一说?” 李秀儿抬起头,那张娇美的脸蛋露出了一抹感激之色,回道: “若不是大人您处置了夏侯涛,同缘客栈被官府查封,姐妹们可全都要死在那禽兽的手中……他简直不是人!” 旋即,李秀儿向白给述说了夏侯涛种种过往劣行,包括不停摧残她们这些姑娘的身子,严重时甚至有些女子当场死亡,可她们不敢声张,因为夏侯涛用她们的父母威胁她们,为了家人的安全,她们不得不屈服于夏侯涛的淫威之下。 白给闻言叹了口气,遣下人去取来一些他自己的私人钱财,不算很多,分到了这些女子的手中也就一人二三,恰巧能维持她们近几日的生活。 “这些是我自己私人的积蓄,你们在同缘客栈为夏侯涛做事,没能拿到钱财,如今同缘客栈被查封,你们归家需要一些路费,自己分了钱财,各回各家吧……” 这些姑娘不都是王城人士,有一些在王城外附近周边的小县城或是村落之中,十几里路到几十里路不等,有一些身上还有伤,白给散了些钱财给这些女子,让她们可以雇佣一辆马车,可以免受路上风尘之苦。 李秀儿感恩戴德地垂泣离去,白给将这三件案件的后事料理干净,仰头躺在了椅子上,呼出一口浊气。 薛旺拿出铁丝,勾了勾灯油芯,让油灯烧得明亮些,对着白给笑道: “白大人这回才上任,就干出了这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明日上朝,陛下只怕会好好奖赏白大人一番。” 白给微微摇头。 “奖赏是有的,但不会大赏。” 他收拾了东西回家去,隔着院门儿老远便闻见了食物的香味,天色暗得早,他却也能看见桌上摆着六七菜碟,而苏有仙还穿着那件在囿碧苑工作时候的婉裙与围裙在炒菜,看得出来她回来之后,甚至来不及换。 白给回到了家,脱下官服,看着桌上的菜笑道: “今夜有客人?” 苏有仙风情苒苒地白了他一眼,笑道: “什么话?” “没客人就不能多做点菜?” “反正家中有冰柜,吃不完也不会坏掉。” 白给笑着乘上了两碗饭,随着苏有仙将最后一道乌鱼苟参汤置于石桌上,二人便开始动筷。 “冤家,你今日在市台上耍威风,保不准这两日,桓公楼门槛就得给人踩扁。” 苏有仙给白给加了块排骨炖煮的大白萝卜,白给无奈笑道:… “那些家伙一定会以为今日之事是因为没有在我上任之后来拜访我,我给他们的下马威……估计明儿朝会一结束,桓公楼就会来很多人……” “哟……仙儿,厨艺进步很大啊。” 白给尝了一口乌鱼汤,挑了挑眉毛。 苏有仙面色微红,轻声哼道: “那当然,这菜还是我专门跟囿碧苑里面的师傅学的。” “还算你有些品味,能偿出来。” 二人吃过了晚餐,白给收拾洗碗,而后按照惯例泡脚,闲聊,睡觉。 床板吱呀地响动起来,大约持续了半个多时辰,门外一声惊雷,而后出现了淅沥的雨声,被子被掀开,苏有仙迅速套上了一层轻纱睡衫,遮盖无暇的绝美夜景,穿上木屐慌忙跑到外面将衣服收了进来,朝着屋内的衣柜上一扔,又憋着一张娇艳欲滴的面容坏笑着缩进了被子。 吱呀。 吱呀。 吱呀。 竖日清晨,白给在朝会上被女帝表彰了一番,她带着浓重的官僚语气夸赞了白给一番后,便开始提起了赏赐。 其实这才是在场的百官真正关心的东西。 女帝的赏赐,代表了女帝对于白给所作的事情的态度,也代表了女帝对于他们这些权贵的态度。 可以打压,但总得有个度吧。 大家也不是什么软柿子。 互相有个平衡,对大家都好。 “白司寇,你处理民间冤案有功,朕应有所赏赐……不过在此之前,朕想要听听你的意见。” “你想要什么?” 女帝压根儿直接将这么个难题扔给了白给,她压根儿就没有打算处理,那封信上写的内容,就是告诉白给要自己解决问题。 他不能要太多的东西。 因为女帝不能给。 沉默了稍许,白给缓缓迈步而出,躬身说道: “为民为国,乃是臣的本分,本不应该奢求陛下赏赐,但近来因为桓公楼被贼人入侵一事,让臣感觉桓公楼人手不够,若是陛下想要赏赐臣一些什么,不妨就派遣一些禁军到桓公楼驻扎吧。” “如此,也避免日后非法分子有可趁之机!” 他此话一出,在场的许多人变了颜色。 一直闭目的宁王,眉头也皱了起来。 白给这家伙…… 接化发这三招真给他玩儿出花了。 观仙楼为救夏侯涛阴白给的手段非但被他提前预知化解,甚至白给还利用了观仙楼对他的算计,反从女帝手中要了禁军! 合情合理。 有理有据。 甚至都没人找的出反驳他的理由。 王城的禁军可不是什么普通军卫,这些家伙全都训练有素,本身涉猎武道,又常年修行横练外功,光是肉身就可以睥睨寻常三境的修士! 他们是王城除了龙脉之外,最恐怖的一股力量! 这群人身上都曾经过将军府虎符之气洗礼,他们可以在王城无视地下龙脉的诅咒杀人! 而此时此刻,白给竟然想要从女帝的手中,要来一部分禁军!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日后他们绝大部分人见着了白给全都得低着头说话! 可观仙楼插手夏侯涛一事,给了白给一个几乎完美的理由。 无人说话。 女帝装模作样的思考了片刻,那双凤目里流露出淡淡赞赏,嘴上说道: “那就这样定了。” “回头朕会同龙将军交待,让他派遣五百禁军去桓公楼驻守。” “若是有什么其他的想法,你可以再与龙将军细谈。” “不过这些禁军可不是你麾下的私人势力,如果朕知道了你拿他们做一些违法乱纪的事情……绝不姑息!” 白给闻言,立刻跪在地上面,对着女帝伏身道: “臣,多谢陛下赏赐!”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六十五章 倩女幽魂 退朝之后,白给如犯人一样匆匆逃离现场,他知道自己若是再不走,很快就会被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权贵们拦下来。 他已经向这些人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接下来按照惯例,就是这群人来找他送礼,想方设法让他与自己家族拉上关系。 回到了桓公楼,白给让薛旺留下来跟那群即将上门的权贵打太极,自己则回到了家中避难。 知道白给住址的人不算很多,尤其是白给当官之后,许多人都以为白给还住在桓公楼后府,这时候比较早,苏有仙还没有回家,而院中已经有另外一个女人站在那一株血常青的面前,静静伫立。 她伸手摘了一片血常青的叶子。 白给蹙眉。 “来我家作甚?” 女人转过了头,脸上仍然是那样的一份高傲。 “来见见咱们风头出尽的白大人。” 此人便是穆珑,观仙楼风部的统领,六境修士。 “没什么好见的,那树我教了好多次水,血常青的叶子很难凋零,但正因为如此,它想要重新长出一片叶子也十分费力,你这样就摘下来一片,是不是太随意了些?” 穆珑踩着猫步在院中朝着白给走来,脸上的神情有些不悦。 “大人可真是小气啊,我只是要摘下一片叶子,便受到了大人如此谴责。” “璟城梨园,王城的吟石阁……每月开戏所得的大量银钱收入,其间有不少都进入了大人的囊中,白大人又何必因为一片叶子与我斤斤计较?” 白给淡淡道: “不论是一片叶子,还是一分钱。” “我的就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动了我的东西,那就是抢。” 穆珑那双蛇眼深处燃起了火,但很快她又将其掩盖了下去,指尖的叶子随意扔在了地面上,还刻意拿脚踩了踩。 然后穆珑站在了白给面前,说道: “我是来找白先生谈生意的。” 白给注视了她许久,绕开这女人,到了自己的竹椅上坐下。 “什么生意?” 穆珑俯视白给,回道: “观仙楼希望白大人不要再继续追查那个对着夏侯涛施展幻术的人了。” “毕竟现在,夏侯涛已经伏法,继续追查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白给翘着腿,沉默了一会儿,平静道: “行啊。” “拿富贵来换。” 穆珑皱眉。 “这个条件不行,换一个。” 白给挑眉。 “几个意思?” “他已经死了。” 白给点点头。 “那没得谈了,让那个家伙给富贵偿命吧。” 他的轻描淡写,却反而昭示着自己的决心。 穆珑脸色十分难看。 她并不擅长跟人谈条件,也不擅长与一个人平等的交流。 因为观仙楼里从来没有平等一说。 那个擅长使用幻术的人,是一个在道术,符箓,阵法方面颇有才学的人,身上储存着相当的知识,对于蜃楼的建造有着不小的帮助。… 他们先前为了防止事情败露牵扯观仙楼,已经提前将这人逐出了观仙楼,所以即便白给查到了此人头上,也最多就是让他给桓公楼之中的那名叫作富贵的守卫偿命。 可这笔一换一的买卖,在观仙楼的眼中看来十分不值。 毕竟富贵只是一名普通的地牢守卫。 这样人的命,在观仙楼的眼中那就不是命。 “放过他,白大人会得到很多。” “但如果白大人执迷不悟,就是要继续纠缠下去,那么……观仙楼只怕不能够保证其他什么不如意的事情发生在大人亲近的人身上……” 白给一动未动,毫无波澜。 “杀了人,要偿命。”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不管是观仙楼,还是其他什么楼。” 站在白给的园中,穆珑头一次感觉到了这样的抓狂。 油盐不进。 就是要和他们观仙楼磕到底! “这是观仙楼给白大人最后的一次机会,白大人想清楚了?” 穆珑的声音越发低沉,像是在与白给做最后的警告,然而白给心里很明白,观仙楼目前根本不敢做出什么大动静,否则很多隐瞒了多年的秘密很快就会浮出水面。 “别废话了,要么拿富贵来换,要么……那凶手的命来换,你们也不希望和宁王闹崩吧,三日内我见不到富贵或是凶手,就会把手伸到宁王那里,若是惹出了什么麻烦,只怕要你们自己和宁王解释了。” 穆珑最终带着阴狠的眼神与不悦离开了白给的院子。 两方的对峙,态度上的强势,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的帮助。 到最后。 事情搞砸了。 她堂堂观仙楼 的风部统领,最终还是没能够保住自己的下人。 阁主或许会对她很失望? 而这一切……都是白给的错! 穆珑饱满的胸口里,如今却全是对于白给的憎意! 她走后,白给深吸了口气,一直在自己的家中安静等到天色渐晚,才去了一趟桓公楼,在里面怀着有些沉重的心情准备帮富贵料理后事。 薛旺脸色很憔悴,瘫坐在了前堂,不停地喘息着,胸口上下起伏。 应付那些权贵真是花了他很大的力气与精力。 “大人,下次这活儿我不接了,您还是自己来吧……太要命了……” 薛旺哭丧着一张脸。 打了一套野马分鬃,婉拒了一个有一个的贵族,现在薛旺算是把城里大大小小的权贵得罪了一个干净,保不准日后出城,便会天降麻袋,把他套起来扔到北河之中喂鱼。 出了城,是死是活,谁会搭理? 白给沉默了片刻,说道: “我记得,富贵是有一名妻子与一个女儿?” 薛旺点点头。 “有。” “他女儿十四了,快出嫁了,前些日子还听他在说来着,最近都在努力加班,想给自己的女儿多凑些嫁妆,免得嫁过去之后,被男方那头的家人说三道四。”… 白给叹了口气。 “拨些钱财吧……顺便我再私人资助他们一些。” 一听这话儿,薛旺人怔住了。 “大人……您这话……” “难道观仙楼他们不愿意放人?” 白给回道: “已经死了。” 忽然之间,前堂的秋意肃杀了不少,薛旺埋下头,手颤抖着端起了茶碗,喝了一口茶。 “大人……这事儿……” “只怕还不能轻易告诉他的家人。” 白给挑眉道: “为何?” “因为富贵的妻子心脏不太好,前段时间富贵还在四处问药,这个关头,人家女儿眼看着就要出嫁了,结果突然传来噩耗,爹死了,一听这消息,娘也病发故去……你让这小姑娘怎么办?” 白给缄默了下来。 这是个问题,而且是很大的问题! “那先暂时不要处理,先缓缓,我且看看情况……” 夜里,白给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了家中,一进门便看见了苏有仙与一名抱剑的陌生男子在交流着什么,那男子英气勃发,一身凛然正气,身材高大魁梧,老远便透露出一股浓重的江湖味儿。 “兄弟,几天没洗澡了?” 白给鼻翼动了动,属实感觉这哥们儿身上的味儿有点儿大,更可怕的是,他身上还湿漉漉的,仿佛才从水里出来。 那男子一回头,看见了白给,顿时眉开眼笑起来: “你就是师姐总提起的剑道天才白先生吧?” 白给闻言愣住。 “您是……” “俺叫牛保,牛子的牛,保气的保。” 白给闻言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此牛子非彼牛子,纵观夏朝的一些文史书籍,上面的确有将牛犊形容为牛子的表述。 但听到牛保如此自我介绍,仍然让白给梦回前世,耳畔那首叱诧风云任我闯。 那个同样脸色带着一丢丢对这个世界不屑的年轻人,用十分屑的口气讲出那句话: “我叫山鸡。” “吉巴德吉。” 这二人的介绍,仿佛有异曲同工之妙。 “牛保,你是何处的人,来我家作甚?” 白给隐约已经从对方透露出的讯息猜到了一二,但还是出于礼貌问了一句,果不其然,牛保笑颜逐开地回道: “俺从剑阁里头出来行走天下,听花师姐的介绍,说大人人很好,可以包吃住,这不……俺就来了。” 白给闻言白眼狂翻。 花香影这妮子,简直会给他添麻烦…… 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 微微摇头,白给将脱下的官服递给苏有仙,眯着眼看着牛保问道: “对了,你这身水是怎么回事?” 牛保爽朗笑道: “没啥子,就是今日在北郊外看见个不甚失足落入河水里面的伤者,我将他救了起来。” 白给倒上两杯茶,一杯递给了牛保,皱眉道: “是北河吗?”… 牛保踌躇了片刻。 “是北河……吧?” “救的人在哪儿?” “在屋里。” 白给闻言也顾不上喝茶了,放下茶杯,走进了屋子里面一看,那躺在床褥上,面色发白,浑身都是伤的男人……竟然是富贵! 震惊持续了大约三五息,白给猛得上前,将手伸到了富贵的胸口处。 有心跳! 虽然很微弱,但的确有心跳! “我已经用气海之力帮他护住了心脉,短时间内无性命之虞。” 苏有仙站在了白给身后,芊芊玉手轻搭在了白给的肩膀上,柔声说着。 白给苦笑道: “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都在想,该怎么跟他的妻子和女儿说他因公殉职的事情……他女儿眼看着再过些日子就要出嫁了。” “现在好了。” 他握住了苏有仙的手,床上忽然传来了声音,昏迷之中的富贵紧锁着眉头,已经因为河下暗石撞击扭曲的右手仍然纂成拳头,上面紧紧握着一张湿漉漉的红色手绢。 这手绢一看便是女子贴身携带之物,只是不知道是富贵妻子的,还是他女儿的。 富贵嘴唇哆嗦,轻轻呻吟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白给与苏有仙对视了一眼,而后退出了房间,对着牛保说道: “牛保,你做了件大好事。” 牛保挠头道: “是吗?” “很正常,毕竟……俺的梦想就是要行侠仗义,锄强扶弱!” “山里头的人,都说我日后适合当大侠。” “想当年……” 白给给自己盛上一碗热腾腾的米饭,抬头瞟了一眼正要大肆宣讲一番自己凌云壮志的牛保,问道: “吃饭吗?” 牛保的肚子立刻传来了响声。 他沉默了小片刻,收敛了一身的雄心,决定先填饱自己的肚子。 “吃。” “不用太多,俺饭量不大。” 半个时辰之后…… “你等着,我再去煮半斤。” “不用那么多……白先生,我再吃一点就饱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白给望着少了一半的米袋,脸上满是迷惑。 好家伙…… 牛保这一顿,吃了他与苏有仙足足两天的分量! “嗝” “多谢白先生的款待……嘿嘿。” 牛保拍了拍肚皮,对着白给道了一声谢,白给无奈摇摇头,收拾起了碗筷。 “剑阁到王城这条路不太好走吧?” “还行,就是饿了几顿……” “不过没事儿,今晚在先生这里吃回来了。” 白给洗了碗,对着牛保说道: “待会儿我给你一些钱财,你自己出去寻一家客栈先住下,洗洗身上的风尘,其他的事情……咱们明儿再说。” 牛保点点头,接过了白给递来的碎银子,那张俊朗阳光的脸上带着一抹憨厚。 “多谢白先生!” 白给摆摆手。… “明儿去桓公楼寻我。” “好嘞!” 他正要出门,白给又提醒道: “小心你的剑……” “王城不允许随意杀人。” 牛保挥挥手,身影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他一走,苏有仙推开门,从屋内出来,烧了些水。 “冤家,一会儿你给他洗洗身子,顺便检查一下他身上的伤,我明儿不赶囿碧苑儿的班,可以去买些药材,或是请来王城里比较厉害的郎中医者。” “今夜咱们就睡侧厅吧。” 白给嗯了一声,忽而又皱起来眉头。 “侧厅的床上次不是震坏了么?” 苏有仙一听这话,妩媚的面容上顿时飞起来红霞,她啐道: “亏你还晓得这事儿!” “那床前两天请来木匠修过了。” 白给讪然一笑。 夜深,白给落笔,将新的故事落墨于纸上。 苏有仙玉颜上残留着一抹春水桃红,她坐在白给身后,侧贴在他宽阔温暖的背上,玉臂环绕着白给的腰,听白给缓缓念叨纸上那惊心动魄的故事。 这个故事并不长。 但跌宕起伏的过程却很牵动人心。 最后那道龙蛇笔迹画下完美句号。 合纸成册。 上书。 ——《倩女幽魂》。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六十六章 禁阁,扑朔迷离 富贵没死,白给松了很大一口气,也坚定了自己一定要剿灭观仙楼的决心! 这些人一定视百姓的性命为手中玩物,无论如何也绝对不能够留下来! 这两日,富贵在白给家中养伤,他不敢这样子回家,怕家里的人过分担忧,白给派了桓公楼的人专门给富贵的妻女打招呼,平复他们内心的焦躁。 在药物与苏有仙五境气海神力的调养下,富贵的伤好转了起来,虽然还得再养上十天半月才能够痊愈,但至少现在能够下床走路,能够正常活动了。 白给准了他半月的假期,并私人资助了他一些钱财,用以他女儿出嫁的嫁妆,富贵感激涕零地谢过了白给,回家养伤去了。 至于后来找上白给的牛保,索性扔给了他一个桓公楼的差事,跟着唐宝混。 此人与花香影一样,同为四境,从他扭捏支吾的话语里面,能够多少猜到此人在山里该是经常被花香影欺负。 没辙啊,打不过。 花妮子虽然人是憨了点,但剑道方面的天赋却是没得说,这一点早在当初白给教她与苏有仙用剑的时候,便已经清楚地认识到了。 观仙楼处理使用幻术的那人速度很快,如今只是要保证火不烧到观仙楼就可以了,事实上早在数日之前,此人就已经和观仙楼断绝了联系,他因为做错了什么事情而被观仙楼逐出,后来为了‘报复’观仙楼,而刻意利用幻术往观仙楼身上泼脏水。 观仙楼安排的很详细,在他们出手的时候便早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天。 那人被押送到了桓公楼的时候,已然重伤垂死,基本已经只剩下了一口气,神智也被人动了手脚,智商如同四五岁的小孩子,什么也不会讲,什么不知道,只会‘哇哇’的叫。 他不能开口说话。 观仙楼不想让他开口说话。 “这名叛逃观仙楼的逃犯已经抓住了,只不过在咱们搜捕他的过程之中,他负隅顽抗,我们的人出手稍微重了些,不小心弄成了这样子……” “不过大人反正都是想要处死他,我想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吧?” 穆珑冷冷地开口,白给没有说什么,仔细核查了他的身份,与其他相关的诸般问题,确认细节无误后,才将夏侯涛一案彻底了结。 穆珑走后,薛旺等人看着地面上躺着的,不断抽搐的观仙楼‘叛徒’,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们不是傻子。 他们看得很清楚。 这人哪里是在逃亡过程之中被不小心弄成了这样子? 分明就是遭受了观仙楼的严刑折磨,受尽了各种非人的手段,才会变成如今的这副模样! “这些人渣……” 牛保紧攥拳头,眼中喷火,拔剑就要冲出去,却听白给淡淡说道: “她六境。” 牛保收回了剑,转身走了回来,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我只是站久了,想要拔剑活动一下。” 他侧头,面向了初冬的暖阳,脸上尽是阳光的笑容,但这份阳光多少有一些说不出的僵硬。 勉强坚持了片刻,牛保还是没能顶住自己内心的不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大人,为何你不收拾那个臭娘们儿?” 白给不答,从袖中取出来了一片绿叶。 久居深山的牛保,立刻便看出来,这是血常青的叶子。 仔细看了看手里的这一片树叶,白给脸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他说道: “时候未到。” “等。” 牛保怔然。 “等多久?” “一直等。” 白给收敛起了手中的叶子,将已经结案的一份定罪令交到薛旺的手中,对着他说道: “此案已结,交递到市台上,替换先前的那张。” “顺便将此人的信息公诸于众,而后将他拖出去当众斩首!” 白给用脚踢了踢地上半死不活的人,薛旺闻言立刻转身去操持,牛保又忍不住了,他拦下薛旺,瞠目道: “白大人,错的不是他啊,错的是刚才那个女人和她背后的势力!” “这……这这这明显一看就是一个替罪羊!” 白给微微抬头,看着牛保脸上那份天真与执拗,平静道: “牛保,不了解事情的经过,就不要轻易地插手……在你行侠仗义之前,要确保自己所做的事情不会酿成更加严重的后果,不会好心做错事。” “这人一点也不值得可怜,就在数日之前,他还是那个女人的走狗,差些就害死了一个身患心脏病妻子的丈夫,害死了一个即将出嫁女儿的父亲!” “就是他将富贵扔进了北郊的那条河。” “明白了么?” 牛保闻言一下子懵了,嘴唇煽动,想要说什么,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薛旺与一众卫军带着此人离开,白给也去往了公案楼, 继续清理那些琐碎的案件。 唐宝挖了挖鼻屎,弹飞,一拍牛保的肩膀,笑道: “小伙子……有一颗正义之心是好事,但做事可不能够全凭心意。” “在这个世道,做善事很难,惩治恶人更难,如果都像你这样靠着一腔热情做事……很快好人就会全部死绝。” “来了桓公楼,好好跟着白大人学。” 牛保讪然一笑。 观仙楼中,知星河中。 穆珑在黑袍人身后,面色煞白,目光带着十足的憎恨。 这股憎恨,自然是针对白给。 因为自己的不得当,观仙楼的阁主似乎对她很失望,纵然没有过多指责,可穆珑却认为自己已经有被替换掉的可能了。 观仙楼之中,像是一个巨大而无与伦比的竞争洪流,在里面的人,必须不断努力,不断奋斗,不断压榨自己的一切,才能够保证自己不出局。 出局对于他们而言,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他们会死。 若是寻常的小猫小狗,或许还有机会能够逃掉。 可她不行。 坐到了她这个位置上,知道,了解的太多。 一旦她出局,下场会非常凄惨! “蜃楼的事情操办得如何了?” 黑袍人缓缓开口。 穆珑回过神,急忙说道: “回阁下的话,风林火山四部的人员都在努力修建完善蜃楼,一刻未曾敢停歇,西周雪山上的妖族秘境,阴阳二使已经负责清理干净……并且从它们的手中夺来了许多五行灵石……这些灵石足够支撑蜃楼上大部分的关键建筑。” 黑袍人沉默了稍许,道: “倘若那些妖族问询起这些五行灵石出处,你们只需要告诉它们,西周的人杀光了它们的同伴,并从它们同伴栖息的地方抢夺而来这些石头,咱们只是为它们的同伴复仇……顺道抢走了不属于西周的五行灵石。” 穆珑迟疑道: “可阁主,这样的理由已经用过不少次了,它们……会信吗?” 黑袍人淡淡道: “它们已经为此牺牲了太多,倘若这个时候它们发现自己从前所作的事情毫无意义,甚至它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成为了妖族的千古罪人……你觉得它们会接受这样的结果吗?” “它们输不起,所以它们不敢输,所以它们只能选择相信,否则曾经它们所做的一切努力……全部都会在这一瞬间崩塌!” “这些妖族并不是吾所需要的妖族,也不是新世界所需要的妖族。” “蜃楼完成之后,记得把它们清理干净!” 穆珑眼中满是知星河中的星芒,里面带着些许杀意,来自遥远寰宇的背后,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切,便感知到了眼前的男人对于那些妖族杀戮的决心! “阁主放心,这件事情……穆珑一定办妥!” 黑袍人点点头。 “另外,寒星最近已经联系上了‘虫’,那柄‘魔脊’如今就在安家的手里,被人锻造成了一并青铜剑的模样……安家的老东西已经病的下不了床了,但为了保险起见,等他一过世,你再带人去与‘蝣’里应外合,彻底吞并安家!” 穆珑心下一凛。 她一直都知道观仙楼的手伸得很长很长,可她没有想到竟然连安家也没有能够避免! 更让她后背发凉的是,这件事情,她身为观仙楼风部的首领竟然从头至尾都不知道! 观仙楼背地里除了风林火山,还有多少隐藏的势力? “阁下,容属下多问一句……那只藏在安家的‘虫’究竟是谁?” 黑袍人一挥袖,一张年轻的面容浮现在了星河中,缓缓漂浮来到了穆珑的眼前。 她瞠目结舌,如遭雷击。 “竟然是……他!” 夜空静谧,王城还未来得及飘雪,但月光已经染上了一层捉摸不透的苍白。… 子时过后,夜深人静。 柳如烟穿着一身淡蓝色的担保轻纱睡衣,绝美若隐于纱衣之内,偶有雪白与烛光交映成一团。 那娇嫩的指尖缓缓穿行摸索过书页之间的字迹,上面的工整与墨迹的均匀,能够看出最质朴的认真。 白给写这些东西给她的时候,按照道理该是很匆忙,毕竟白给每日里的公事太多,还要划出时间来收拾自己的修行问题。 但这份《倩女幽魂》他写得格外认真,墨迹里透露出来的满满都是真诚。 时间过了有一年多一些了。 这时候的柳如烟对于当初那个真实赖皮又有一些斤斤计较的书生已经很陌生了。 白给的变化太大。 在市台,在那个万众瞩目的地方,白给所表现出来的威严和压迫力,已经和曾经记忆之中的那个书生有着天壤之别。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柳如烟 看着书上的故事入了迷,眼神迷离扑朔,后来撅着嘴合上了书。 她一只藕臂撑住了下巴,出神望着窗外的夜色,脑子里闪烁过了好多画面,雪白的小腿脚丫儿晃荡不停,莫名其妙苏有仙的那张妩媚楚楚的面容就浮现了她的面庞。 于是时间便回溯到了那日在白给院中的时候。 “他最近还好吧?” “柳姑娘这样关心那负心汉呐?” “哼,才没有,只是……只是顺便问问。” “他好得很,柳姑娘莫要担心。” “真的吗?” “哈哈,柳姑娘还说自己不关心他” “你……你不要笑我。” “怎么会,才没有笑话柳姑娘。” “嗯……” “不过他最近修行出问题了……” “啊?这……苏姐姐能否详说?” 回过神的柳如烟,那对细长均匀的柳叶眉微微向上扇动,她看着面前桌子上的那本书,思绪了许久,脸色渐渐变得苍白,似乎在做什么强烈的斗争。 终于,她起身穿上了自己的绣花鞋,来到了自己的床边,从枕头之中翻出来一个小布巾,又从里面拿出来了一把朴素的钥匙。 旋即,她带着钥匙出了门去,一路小心绕过了皇宫内巡守禁卫的耳目,竟朝着皇宫的禁地走去! 钥匙握在她的手中,露出的一角在月色下反射出了一点点不引人注目的微光。 而这缕微光,却遮掩了整个天机! 此时此刻,哪怕是赵娥英,也根本无法看见柳如烟去了什么地方! 而皇宫禁地的大阵,则更加无法感知到柳如烟如今的位置。她毫无阻拦地进入皇宫禁地,然后不断深入,一直向着一座漂浮在虚空之中的庞大禁阁走去! 这座禁阁更像是一座建立在虚空之中的巨城! 很难想象,在皇宫禁地的深处,居然存在如此完善而繁奥的空间阵法,将这片宽阔的地方划分成了诸多的小天地! 禁阁下方有牵引石台,同样漂浮在了虚空之中,柳如烟在一阵青光的笼罩中缓缓沿着石台上升,一步一步朝着禁阁走去! 至于禁阁的面前,一扇巨大的青铜巨门伫立在柳如烟的面前,上面贴着两道红色的符箓,天地之间的浩瀚威压在其间弥漫,只是一丝一缕也足够骇人,决非柳如烟这样的四境修士能够承受…… 但她手上的那一柄钥匙,却驱散了这份足以让她粉身碎骨的天地威压。 她将钥匙塞进了青铜巨门的锁孔,轻轻转动。 吱—— 一阵极其轻微的声音攒动。 青铜巨门开了一条极小的缝隙,柳如烟侧身闪身进入了其间,而后消失在了一片纯白色的混沌之中……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六十七章 叡王的日记 竖日清晨,白给家的院门被叩响,他睡眼惺忪地推开门,看见还未天亮的门外站着一个俏生生的身影。 是柳如烟。 姑娘熟悉的面庞有一些无血色的苍白,看见了白给,清丽的眸子微微发亮,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开口,只是递给了白给一本包装很厚很扎实的书。 白给接过了这本书,抬头想请柳如烟进来坐坐,但柳如烟已经小跑着离开了。 很快就是女帝起床沐浴的时候,她得赶快回去伺候着,否则定会引起女帝的怀疑。 她走后,白给回到了院落里,衣服也还没有穿,打开了那本书,却发现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书,而是…… 叡王的笔记! 白给盯着手中的这一本笔记,脸上呈现出极大的震撼之色! 为何柳如烟的手中会有叡王的笔记? 她从什么地方得到的? 苏有仙很快起床烹起了玉米暖粥,白给穿上了衣服,翻开这笔记仔细阅读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奇妙! “冤家,早上谁在敲门?” “啊?是柳姑娘,她送了本书给我。” “噗……大清早的就来找你,怕是小姑娘泛春了,可这才秋末冬初,离大年还有好一段时间……” 白给沉默了小片刻,解释道: “这是叡王留下的东西。” 苏有仙愣住了片刻,忽地紧闭双唇,不再多说了。 叡王一事,牵扯了数百年来太多的东西,但凡跟叡王沾边的,一旦暴露在了外界,必然会被不少的大势力疯狂争抢! 为了他们的安全,苏有仙一个字也不愿意多说。 书籍上记载的东西非常有趣。 因为在书山上,搜寻了诸多儒家前辈皆无果的情况下,白给竟然在叡王的笔记上发现,当年叡王竟然做出了和他一模一样的选择! 跨入五境之后……自斩神桥! 只不过与白给不同的是,叡王并非是因为气海彼岸星空之中的秩序神链涌入而被迫做出的抉择。 他斩断自身的神桥,纯粹是出于自己的主观意愿。 “不修彼岸……” 白给喃喃自语,眼中浮现出了一抹难以言喻的震惊。 叡王此生,不修气海彼岸,只修气海此岸! 这是……开创千古无人的壮举啊! 古往今来,白给所在史书上面见到的所有知名修士,全都是一套修行套路,倒也有人曾经另辟蹊径,可都大同小异。 像叡王这样彻底舍弃己身气海彼岸之人,更是闻所未闻! “气海此岸力量如此孱弱,上限就摆在了那个地方,再如何修行,也只不过是无用功,他是怎样做到将气海此岸修行成如此强力的模样?” 白给心中疑惑,他曾经两次与叡王留下的剑意碰触过,能够清晰明了地感觉到对方实力的恐怖。 一道剑痕上存留的剑意,与修士的实力强弱,有着最直接的关系。… 譬如朝天问神隐境的修为,所留下的剑碑上的剑解,顽石上的剑痕,能够存留数千年而不消逝,而白给这样实力的修士,一道剑意只能维持半个月的时间。 叡王在人间留下的手笔,均保留了数十年! 甚至还有更久远的线索,白给没有找到。 以如此情境单纯推演叡王的实力,对方最不济也是七境的修为! 那么问题来了。 他凭什么以气海此岸的薄弱底蕴修行到七境的实力? 苏有仙将玉米粥端上了桌子,二人吃过了早饭,她便收拾了东西去了囿碧苑,而白给则继续翻看着叡王留下的笔记。 这上面记载了很多的知识,横跨了近两百年,记载着叡王的一些想法萌芽到成长成熟的过程。 在笔记的前面,叡王借鉴了一种‘道心种魔’的方式,经过了三十年的潜心研究与改动,最终与皇甫家族的女侯爷,也就是他的妻子,开创了一种奇诡的修行方式。 ——《借炉生火》。 这是一门男女双修的功法。 要求二人都必须是五境之下的修士,其中男人在自己气海中摘一棵草,一株花,种进女人的气海之中,而后,男人突破五境,但自斩此彼两岸的神桥,女人继续按照寻常的修行方式修炼下去。 这样二人之间可以建立一种玄妙的联系,男人可以帮助女人修行,而女人只要步入六境之后,男人也会相应获得六境的力量,并且二人均不会受到天地秩序道则的束缚! 因为真正修炼步入六境的,是进入女人气海之中的男人,而天地秩序神链没有办法在女人的气海之中找到男人。 它失去了自己束缚的目标。 也就是说,如果女方步入了八境极意,那么男方同样可以使用圣人境的力量,而且两方均不会受到天地因果束缚…… 白给炸毛了! 这…… 没有天地因果的束缚,便意味 着八境极意的修士可以与九境神隐境的修士一战! “好下贱的手段!” “好卑鄙的想法!” “你搁这儿卡bug呐?” 白给瞠目,看着笔记上面记载的叡王想法,忍不住一拍大腿,发出了绝妙的惊叹声! 这家伙若是放在了他前世的那颗蓝星里,必然是不得了的黑客。 再往后,便是《借炉生火》之中,那不可告人的秘密。 白给仔细翻阅着图文,看着上面叡王精湛无比的画技,眼睛一下便直了起来,啧嘴道: “惟妙惟肖……惟妙惟肖!” 很快,他将《借炉生火》的全部过程熟读于胸,又产生了新的问题…… 《借炉生火》需要一个五境之下的女人主动作为‘炉鼎’,如果苏有仙还没有突破五境,那么这个问题很好解决,可如今苏有仙也突破进入了五境,他又上什么地方去专门寻觅一位愿意心甘情愿作为自己‘炉鼎’的女人?… 思来想去…… 貌似只有…… 白给叹了口气,微微摇头,翻开了笔记的后面那部分。 这一部分被一股十分强大的力量固锁,他无法查看,有不少的厚度,该是承载着什么比较特殊的秘密。 白给继续往后翻,天际尽头已然燃起来一道红阳,即便空气里仍然是清冷,但明亮的光照在了书页上,怎样也比烛火来得直接。 这本手札的最后,是日记。 叡王当初写的日记。 夏历三五三年、四月七日,晴。 爹让我给九弟下毒,我拒绝了,我义正言辞地告诉他,九弟是我的亲兄弟,无论如何,我也绝不会对亲兄弟下手! 夏历三五三年、四月二十一日,晴。 他给的太多了。 夏历三五三年、四月二十二日,骤雨。 天有点冷。 我没下毒,因为床上太舒服了。 明天再去毒我的九弟吧。 夏历三五三年、四月二十三日,骤雨。 明天一定。 夏历三五三年、四月二十七日,阴。 我给魏老留了解药,那老东西没把我们当人看。 就算我不去毒九弟,他还会找其他人去。 我想救他。 夏历三五三年、四月三十日,晴。 母亲催婚,问我有没有心仪对象。 我说皇甫玉夙。 母亲问我为什么。 我说胸大。 夏历三五五年、六月一日,炎。 玉夙为我生了个孩子。 是个男孩,眉目没有像玉夙那样美,随我,长大了可能有点丑。 我喜欢他。 夏历三五八年、十二月一日,大雪。 魏老没有将解药给九弟,他遵从了老东西的意见。 九弟的修为真的废了。 我愧对九弟,我应该将解药直接交到他的手中。 夏历三六零年、三月一日,晴。 计划开始了……玉夙哭了,她让我不要走。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哭。 真稀奇。 我告诉她,老东西和观仙楼有问题。 夏朝的天要塌了。 我走了,她和儿子才能活下来……不过在这之前,我还得去偷一样东西。 社稷图。 夏历四四六年、三月一日,晴。 玉夙一切都好,她很想我,我也很想她。 儿子长大了。 龙叔这些年在帮忙照顾着,可惜……没法当面道谢。 夏历四五七年、二月二,晴。 我要去地宫。 卡它一手,最后一子不能让它落下。 顺便,等一个破局者。 会是谁呢? 这本日记到这里就算是结束了,内容并不多,横跨了一百多年,记录了不少重要的讯息。 其一便是当年太皇帝让叡王给老皇帝下毒的事。 其二便是观仙楼与太皇帝之间似乎发生过什么,导致了最后发生了某种异变,这种异变很可能便是黄门惊变的起因。… 可惜,对于太多的事情,叡王并没有详述。 白给合上了书籍,揉捏了一翻自己的眉心。 “柳如烟啊柳如烟……你究竟是什么人?” 忽然之间,他觉得柳如烟那天真又傲娇的模样变得莫测起来。 回忆起过往的种种,白给微微摇头。 得找个机会和柳如烟聊聊。 合上了叡王的笔记,白给将它收检好,这才去了桓公楼,与里面的人打过了招呼,从如山一般的案件里面,抽出了那条与新相国侯游探海门口三块砖的案件,仔细观摩了好久,放在了门口的阳光下晒了晒。 过了会儿,薛旺急匆匆地走来,看着白给蹲在门口,说道: “白大人,你在做什么呢?” 白给回道: “晒太阳。” “嗨哟……您就别晒太阳了,上次咱们推掉的那一批贵族又上门了,全都堵在了前堂,您快去瞧瞧吧!” 白给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抬头,对着薛旺扇了扇手,让他让开。 “让个亮。” “挡我晒太阳了。” 薛旺无奈,让开了一个身位,无奈道: “大人……您真不去啊?” 白给笑道: “薛旺,我问你。” “他们为什么来找我?” 薛旺转了转眼珠子。 “想贿赂大人?” 白给摇头。 “想差了。” “他们不是想要贿赂我,而是怕我。” 薛旺怔住。 白给继续说道: “这些人啊,就是野狗野猫。” “你对他们好,他们就会觉得你好欺负。” “只要你够狠,他们非但不会记恨你,反而还会想方设法地来舔你。” 白给的话让薛旺陷入了沉思。 “强者向更强者抽刀。” “弱者向更弱者抽刀。” “一群连向我拔刀勇气都没有的人,我实在没有兴趣给他们好脸色看。” 到底只是一群恃强凌弱的人。 “可……大人,他们让我转告大人,如果大人不过去的话,他们就不走了。” 白给淡淡道: “去买些棺材,放前堂门口。” “有人死了便就地收尸。” 薛旺脸色微微一僵,迟疑了小片刻,转身离开了。 白给继续晒起来太阳,忽而想起来什么,他伸手进入袖兜里面,摸出来那片血常青的绿叶,一同放在了日光下,与新相国的案件放在了一起。 他伸出手指,放在了两样物什之间,左点右点,最终落在了游探海的案件之上。 “你运气不好。” 白给笑道。 桓公楼,前堂。 棺材来的快,摆上了十几个,全在前堂门口,分列两侧。 运到之后,前堂之中的那些贵族们恼了,有年轻人站出来,愤怒指着这些棺材咆哮道: “薛旺!” “你们几个意思?” “这就是你们桓公楼对夏朝贵族的态度?”… “欺人太甚!” 他一开口,立时间,便引来诸多愤慨的应和。 “没错!” “简直不把诸位大人放在眼里!” “过分猖狂!” “我看你们桓公楼的人是不想继续做了!” 此起彼伏的叫骂声入耳,薛旺只低着头,沉默不言。 他的身边有禁卫。 而且是女帝陛下赏赐给白给的禁军。 身上的铁甲风霜与腰间未出鞘的长刀,都让薛旺保持着一种相当的安全感。 于是耳畔那些被风吹来,又被风吹走的叫骂声,隐约真成了狗叫。 终于,当这些狗叫声彻底停了下来,薛旺才睁开眼,抬起头,缓缓说道: “诸位。” “这就是白大人的态度。” “你们骂我没用,我只是奉命办事。” “白大人不想见你们,那就是不见。” “言尽于此,诸位请便。” 他说完,直接转身就走,留下了一群呆滞的贵族。 这家伙…… 什么意思? 真不把他们这些权贵放在眼里? 愤怒袭上心头,但他们的愤怒在面对眼前这些冰冷禁军的时候,却很快被扑灭,恐惧渐渐浮上心头。 白给……会不会已经开始准备要收拾他们了?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六十八章 借炉生火 白给在桓公楼没有太平几日。 女帝下了密诏,让他于子时入宫。 今日天很阴沉,外面飘了一场冷雨,白给抱着苏有仙,等她睡着后,才拿着伞出了门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昨日边关传来了新的消息,他觉得这样一场入冬的雨都显得十分肃杀。 骑马入城的人,很匆忙,表情很焦急。 冒着被处分的危险,骑马一路疾驰向了将军府。 王城的很多人都看见了,无论是平民还是权贵,都知道边疆最近不安稳,难免心底出现些不好的揣测。 人人已如惊弓鸟。 阔长的大道冷清,街道上已经完全没有了人,王城施行宵禁,如果不是因为特殊的公务,不能够在如此晚的时间出现在城中街道上。 沿着这条大道一直向着皇宫走去,白给的脸被纸伞遮蔽得很严实。 与上朝的那一套流程,没有多少区别,只不过此时白给是去向女帝的寝宫,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很多次了。 在春英宫内,烛火烁然。 微光铺满殿外阶梯,白给沿着台阶一路往上,走入了殿门,看见女帝姿态妖娆侧卧于龙榻之上,垂帘如雨丝朦胧,上系轻铃随风摇曳,发出了悦耳的声响。 “陛下。” 白给单膝跪地,目光静静望着地面。 绝大部分的人站在白给的处境之上,一定会认为此时此刻,女帝唤他进入深宫,是为了一叙鱼水之欢。 但白给很懂赵娥英。 即便二人相处的时间并不长。 对方与寻常的女子不同,苏有仙愿意与白给上床,是因为她已经将白给当作了自己的依靠,希望能与白给厮守到老。 可赵娥英是帝王,帝王自然就有帝王的心术。 白给必须时刻警醒,自己是该作为臣子,还是作为赵娥英男人的身份出现。 即便赵娥英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他也从来没有像信任苏有仙那样完全信任女帝。 而女帝亦是如此。 此时此刻,女帝将他诏入深宫,定是有什么比较难言的事要当面说清。 “有三件事。” 赵娥英没有任何拖沓,开门见山。 “第一,王城龙脉的力量正在神秘消减,或许三月,或许五月……或许更快,王城就会失去地下龙脉的保护,届时王城也许会出现十分危险的暗潮,你自己提前做好准备。” 白给颔首。 女帝又说道: “第二,边疆开战之后,龙将军会离开王城,他手中的禁军虎符全权交由翰林院的院长闻潮生。” 白给颔首。 女帝说到了第三点,那双原本应该剔透澄澈的凤目深处流露出一抹不自然和愠怒。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也不想表现出来。 “朕问你,今日清晨的时候,如烟丫头是不是来找过你?” “是。” 白给没有任何犹豫。 他的果断,甚至让赵娥英都怔住了片刻。… “丫头已经等不及了,你准备何时与她完婚?” 女帝随口说着,眼睛却打量着白给低垂的头。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看不见白给脸上的任何表情。 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白给明显犹豫了有一会儿,随后他回道: “只是少女怀春罢了。” “眼下时局动荡,天下不宁,北蛮入侵在即,西周虎视眈眈……我大夏又有内患,此时无论是对于各人还是对于国家,都不是适合儿女情长的时候。” 女帝一只手对着白给招了招,白给恭着身子上前,走到了榻边俯下身子,女帝轻贴在他耳畔说道: “这丫头算是朕看着长大的,朕不是信不过她……但她毕竟是朕的贴身侍女,隔三岔五往你那里跑……不合适吧?” 白给低声回道: “陛下不妨把柳姑娘借我一日。” 赵娥英蹙眉。 “借你一日?” “作甚?” 白给很认真地回道: “帮她开导一下。” 女帝沉默了片刻道: “若是不成,又作何说?” 白给道: “一定成。” 赵娥英点头道: “好。” “朕便让你试试。” 竖日,在白给的宅邸之中,柳如烟仍旧带着苍白的面色站在了白给的面前。 她有些局促,不知道该说一些什么。 “柳姑娘,那本日记,你是从什么地方拿到的?” 白给递给她一张椅子,二人并排而坐,望着门口那些小巷弄里玩耍的孩童,气氛渐渐舒缓了不少。 柳如烟搅动着自己的手指,颇有一些不安地回道: “我……不能说。” 白给点点头。 “那我换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将这样东西给我?” 柳如烟眼神轻轻动了动。 “因为……因为那日苏姑娘说你修行出了问题……我忽然想起来当初叡王也是这样,所以……所以就……” 柳如烟越说越小声。 这些不多的字眼里面透露着很多讯息,一些传到了外界甚至会掀起滔天波澜! 她将这些讯息告诉了白给,本身已经是一种极大的信任。 她不愿意说,白给忍住了内心的疑惑,也没有追问。 “谢谢你,柳姑娘。” 白给非常认真地侧头笑道。 看着他脸上和煦温暖的笑容,柳如烟怔住了片刻,美眸烁然。 “问题解决了吗?” 白给低下头,挠头道: “解决?” “呵……解决了一半吧。” 察觉到了白给的尴尬,柳如烟关心道: “什么叫解决了一半?” 白给干咳一声。 “叡王留下的笔记里面的确有解决这个问题的记载,可需要一名五境之下修为的女子做炉鼎……苏姑娘前些日子五境了,所以我在为这件事情烦扰。” 柳如烟怔然。 “需要女子做炉鼎?” “那岂不是一门邪功?”… 白给回道: “倒也不是……” “给你瞧瞧吧。” 他拿出来叡王的笔记,二人离近了些,白给身上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柳如烟想起来自己在山阳县的时候抱过他一次,忽地面红起来。 “借炉生火……” 柳如烟拿着这本笔记认真阅读起来,偶然翻开一页,看见了上面的具体操作流程,一张如玉的俏颜顿时殷红欲滴,她紧紧咬着嘴唇,翻书的手指颤抖不已,白给就在她旁边,她也没好意思继续看了,迅速翻了翻,便将书合上了。 而后,她望着白给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神,梗着脖子一本正经道: “我看完了。” 白给没说话。 柳如烟更觉得羞臊,她瞪眼道: “我真看完了!” 白给笑起来,收回了这本笔记。 二人也没有再说话,柳如烟猛得把手里的茶喝完,平复了一下心情,说道: “苏姑娘知道这件事吗?” 白给点头道: “昨夜同她讲了。” “后来去了趟陛下的寝宫,陛下对你有一些不满意。” 微风吹开柳如烟鬓间青丝,一些淡淡幽香进入了白给鼻翼。 “昨夜同陛下说了说,今日让你来我这里避难一日,回头回去了记得向陛下道个歉,不要再私下里往我这里跑了。” 柳如烟轻轻‘嗯’了声。 顿了顿。 她轻声问道: “借炉生火的事,你准备怎么办?” 问起这件事情,柳如烟难免觉得有一些面红耳赤,隐约之间,二人彼此明白什么。 白给没有说出来,她也没有打算拒绝。 “柳姑娘有什么比较好的推荐吗?” 白给开口,轻抿一口茶。 柳如烟心知白给是故意在拿自己打趣,瞪眼道: “自己找!” 白给认真道: “奈何身边没有合适的人选,只怕唯有柳姑娘能够救在下于水火。” 柳如烟闻言脸色更烧,她咬牙羞恼道: “白给,你在胡说什么?” “小心本姑娘在陛下面前参你!” 白给回道: “柳姑娘……上次的那件事情你考虑好了没有?” “什……什么事?” “就是陛下将你赏赐于我,结为亲家的事……” 柳如烟一听这话儿,坐不住了。 “我……” 她咬着唇瓣,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沉默了许久,柳如烟问道: “你真的……不,不认识其他的姑娘了?” 白给叹道: “让人家陪我修行,将人家作为我的鼎炉,我得对人家负责吧?” “姑娘多了就麻烦,而且我也不相信她们。” 柳如烟呼出口气。 白给已经表达了自己的意愿,她也不再扭扭捏捏了。 鼓足全身上下的勇力,她尽量让自己保持严肃。 “什么时候开始?” 白给喝了一口茶,看着柳如烟红脸瞪眼一副要去赴死的模样,忍不住笑道:… “柳姑娘无须如此……” “双修而已,没有那半可怖。” 他拉过柳如烟的手,带着她进入了房间,掩上了房门。 冬日渐深。 大年将至 ,夏朝已经逐渐步入了年味之中,红福满城,百姓们与大雪纷飞之中奔走,互相邻里告慰祝福,赠予一些寻常的物什聊表心意。 书山铜像下,龙不飞将虎符亲手交给了闻潮生,一句话也没有说。 该说的,已经说过了。 “不过个年再走?” 闻潮生手心的虎符有些发烫。 龙不飞回道: “大军压境,蛮人的使者很快就会到王城,没什么时间过年了。” “这年去边关过也是一样的。” 闻潮生叹了口气。 他与龙不飞相识数百年,知晓龙不飞就没有过上过几天好日子,真是为了夏朝的存亡殚精竭虑。 就连他也忍不住肃然起敬。 “人在城在。” 闻潮生只说了这一句话。 龙不飞转身离去。 漫天飞雪,铁甲冰冷。 “多谢,院长。” “将军好走。” 白给拿出了去年穿的那件红棉袄,是苏有仙亲手为他缝上的,在院子里面转了几圈,非常满意自己的身材并没有发福。 夏朝的官员容易长胖。 这是共识。 院中花草上铺上一层棉絮一样的白雪,银装素裹,分外明亮,苏有仙在院中弄着吃食,很快薛旺与唐宝,牛保,富贵一家人就会来白给的家中一同做客。 往炉子里面扔了些柴,门被敲响,白给去了院门儿外,看见了一个穿着轻铠的军人,他拿出了一块长条形的黑布包裹的东西递给了白给。 一入手,冰凉刺骨。 “将军的剑?” “对。” 那名军士四下里张望,左看右看。 “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用。” 言罢,他径直朝着小巷尽头走去,风雪渐浓,掩盖了他的身影。 白给看着手中被布包裹的,龙不飞的剑,脸色有些凝重。 龙不飞将剑给了他,意味着……他走了。 去了边关。 目光掀开了一些雪花,错落于一些门口的红福上,白给叹道: “年也没过完。” 后来薛旺等人便来到了家中,众人虽然非亲非故,但彼此多少也算是相识,喝了几碗酒,互相摆谈了起来,院中的气氛越发和睦。 至于傍晚时分,人散席凉,白给帮着苏有仙收拾狼藉,她轻语道: “冤家,柳姑娘的事解决了没?” 白给道: “修行很顺利。” “目前没有任何异常,我在她的气海之中教她练剑,她学的也很认真。” 苏有仙白了他一眼,语气略带着酸味。 “早知道,当初就不突破的那么快了。” 白给从背后搂住她,贴在一起,笑道: “不都一样,反正天天都在一起。”… “哼……话说龙将军这回去边关也不知道能不能守住。” “前段时间说蛮族的使者已经到了庆城,很快就会来到王城里……使者一来,如果两方谈不拢,就意味着要开战了!” 苏有仙很关心这件事情。 王城没有人不关心。 一旦发生战事,夏朝的格局就会发生很大的变化! 权贵,百官,平民…… 没有人不紧张。 “或许对于夏朝而言,打仗不是一件坏事。” 白给送开手,提来了一桶水,放进大锅里煮,一会儿给苏有仙用来洗碗。 “顺便可以藉此清理一些蛀虫……相国府门前那三块砖,我到现在也忘不了。” “相国侯权力滔天,麾下江湖势力无数,豢养的死士高手众多,如今王城地下龙脉已经渐渐失去了原来的诅咒力量,除非有人刻意触发龙脉大阵,否则王城里动刀见血……已经不再成为了禁忌!” 白给闻言望向了城里那座最高的高楼,目光渐渐锋利。 “仙儿,咱们得尽快修行,努力进入六境了。” “现在的王城还算太平,打起仗来……恐怕就难说了。”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六十九章 朝上,开刃,见血 南朝,屏风寺。 这里没有下雪,但风干而冷,小僧穿着破旧的僧袍,从身上拿出了一段短短的梅花枝桠,插在了寺院里的一角,又拿出来一个葫芦,取下木塞,为梅花浇了些水。 这水成金红二色。 开始金色居多,后来红色居多。 寺院里有很多人来此地上香,祈求佛的庇佑。 小僧是混进来的。 他安静地做完了这件事情,便离开了寺庙,朝着下一座寺庙走去。 这小僧便是莲无心。 褪去了佛教灵童的外壳,他身上的光芒不在,南朝的朝廷原本也只是为他随便找了一个理由,说他身子不适,不能再继续担任灵童之位,后来又说莲无心佛法不精,需要在佛教之中深研佛法,最后贴出来的告示,说莲无心已经入魔,被驱逐佛教,魔心不除,终身不能够再回佛教。 那牌匾上的告示,莲无心也看过。 南朝的人们对此感到十分惋惜。 而后变成了疑惑。 最终视其为妖魔。 当年对他的尊敬,很快就被抹杀殆尽,人们在自己的脑海之中建立起来的圣堂,在朝廷的引导下,迅速坍塌,而后又在南朝朝廷的影响下建立新的圣堂。 这并非一个好现象。 人们对于信仰的建立,必须是在明确真相的情形下,哪怕真相并不完美,哪怕真相足够残酷。 可南朝的人民,并不知道真相。 他们只知道,现在莲无心入魔了,如果再遇见,一定得送他一口千年老痰。 不过他们并没有找到莲无心,对于莲无心而言,想要收敛自己不难,杀了他也对佛教没有什么好处,便不曾有厉害的僧人去寻找莲无心的麻烦。 曾经光耀天下的灵童,在短短的数月内,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布包里面的梅花枝桠不少,不知道莲无心从何处折来,又为何要插进佛门的净土。 葫芦里,是他的佛血。 南朝四百八十寺,莲无心插了四百八十株梅花,而后步履蹒跚地离开了佛门,离开了南朝,一人踽踽独行。 向西走。 什么都没带。 苦行,自足下始。 西周,宣王站在了周天子的面前,与一众大臣商讨讨伐夏朝的事,周天子全然不着急,安坐在自己的龙椅上,一边尝着西周最新出产的冰草,一便享受侍女的拿捏。 “大王?咱们……难道还不进攻吗?” 宣王脸上有一些说不出的焦急。 他觉得急迫,因为府中有人。 有两个不属于西周的人,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见夏朝覆灭,而这个过程必然需要西周的强力相助。 他们给宣王施了压,于是宣王只好联合朝中的诸位大臣,三番五次地对周天子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但周天子似乎表现地毫无战意。 整日里吃喝玩乐,纸醉金迷。… 看着他脸上那醉酒之后的红,宣王非常想要上去给周天子一脚。 妈的。 我把路都给你铺好了,就差最后一步,让你下令进攻,万事大吉。 结果你却说等等? 三日之后又三日,三日之后又三日。 现在蛮族的使者都已经进入王城了,百万大军君临城下,周天子却在这个时候掉了链子。 宣王怎么能够不气? “宣王啊……” 周天子扬了扬头,眼中带着一些说不出的笑意。 “你也是朕的叔叔辈。” “父亲走了以后,这么多年,叔字辈的朕挨个杀完了,只剩下你一个……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周天子说完了这句话,宣王原本急躁的心境,忽然被泼上了一盆冷水,瞬间安静了下来! “陛下……” “你不明白,朕告诉你。” 周天子放下来手中的酒盅,对着低头的宣王说道: “因为你胆子够小。” “所以,朕才留下了你。” 宣王嘴唇哆嗦,慌得很,浑身都是鸡皮疙瘩。 周天子的一句话,与冬日的寒风,足够击穿他身上的厚厚棉衣,直达他的心脏。 “你府中的人,朕已经派人去清理了。” 周天子淡淡开口,宣王又是一惊! 关于从夏朝带来的那两名观仙楼的高手,他至始至终都没有与周天子说过,而那两人更是七境的不世强者,举手投足可以摧城灭地的存在……这样的人如果刻意想要隐藏自己,周天子是怎么发现他们的? “陛,陛下……” 事情发展了这样的地步,早已经脱离了宣王的掌控,藏在衣物下的四肢在不停哆嗦,生怕下一步周天子便遣人将他拖出去斩首! 已经几十年不杀人的周天子,让人渐渐忘记了当初他手中沾染的可怕的 血债。 百姓如此,百官如此,宣王亦是如此。 但这时候,他们想起来了。 那些随行的官员跪在了地上,战战兢兢,伏身叩首,生怕周天子发怒。 “宣王叔叔……下次有这样的事情,记得同朕讲,你我无仇,更没有利益争端……能帮叔叔的,朕不会多言。” “不管是观仙楼,还是其他什么楼,外人……终究是外人,明白了吗?” 周天子淡淡的话,顿时让宣王躬身大拜,感激涕零! “多谢陛下……多谢陛下不杀之恩!” 周天子起身,走到了宣王面前,伸出手拉住宣王的胳膊,将他轻轻搀起,帮宣王拍了拍身上的风尘。 “陛下,既然您一早知道这件事……为何您一直……” 宣王脸上除去劫后余生的喜悦,还弥漫着迷惑。 周天子看着地面上匍匐的将军们和御史,笑道: “卸磨杀驴。” “总也要让驴子把磨推完不是?” “朕一早便有吞并夏朝,建立无上伟业的想法,奈何我西周兵力不如夏朝充沛,武将不如夏朝勇猛,士兵不如夏朝凶悍……如此,定不能单独与夏朝发生冲突,否则下场不言而喻。”… “不过现在好了,有了那群蛮人打先锋,如今夏朝究竟是什么情况……很快就会知晓。” “倘若夏朝赢了,咱们出兵直袭北蛮,来一手釜底抽薪,索性将北蛮屠杀干净……以绝后患!” “倘若北蛮赢了,咱们出兵夏朝,分一杯羹,顺便可以派遣使者前往南朝与道门,北蛮人嗜杀,进入夏朝,必然血流成河,城摧人烂,咱们加以游说,道门定然与南朝会看清时势,一同出手,将战后疲乏的蛮人打个落花流水!” “不论哪一方赢,西周最后都是渔翁。” 听完了周天子的话,宣王与几名将军顿时心底对着这样的君王佩服起来…… 原来,他一直暴露出来的混吃等死模样,都只是假象! 这是一位十分有野心的君王! 对于西周而言,必然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夏朝,王城。 崇明殿中,女帝高坐龙位,下方百官陈列两侧,北蛮的使者站在中间,浑身散发着心悸的气息。 这些人长的人高马大,肌肉如虬龙缠绕骨骼,一脸倨傲。 “北蛮百万雄师已经集结在关外,这一次,我们翻山越岭,只带上了不足半月的粮食。” “倘若陛下愿意同意我们提出的条约,或许可以免却一场不必要的战火,无论是于民还是于陛下自己,那都是最好的结果!” “否则,大战一旦开始……会是什么结果,陛下心里自然清楚。” 那人持旗一柱,头抬的极高,完全没有任何对于女帝的尊重,脸上除了悍不畏死,只剩下轻蔑。 “我北蛮一百五十万悍不畏死的战士,数十万雄壮苍狼,精兵,神铠……应有尽有,而夏朝北边关不过三五十万人,孰强孰弱,不必多说!” 他说完之后,便站在原地,看着互相窃窃私语的百官,看着他们脸上的苍白,心底除了不屑,便是极大的享受与满足! 赵娥英紫金冠凤翎冠上垂落摇晃的珠宝遮蔽着她没有感情的目光,她看着北蛮人呈递上来的条约,淡淡道: “一开口,要了夏朝一半的地,一半的人,一半的粮食,一半的金银。” “每年还要向你们北蛮进贡。” “北蛮的胃口……很大啊。” 那蛮人使者晃着头。 “能给出你们如此优厚的条件,已经是我几番努力之后的结果了,按照颜王的意思,直接大肆出兵推平你夏朝即可……你们应该感谢我,倘若不是我心疼两方国土的平民百姓,你们连签订合约的机会也没有!” 女帝不言,心下却有一些说不出的沉重。 北蛮的军力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天晓得北蛮的那些女人,怎么那么能生? 每年北蛮都会因为恶劣的生存环境,因为与夏朝和西周打仗死很多人,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在如此短的时间里面凑出了能够上战场打仗的精锐一百五十余万,倘若算上了那比猛虎还要大上两倍的苍狼,便是两百余万……… 夏朝的北蛮关才多少人? 有没有五十万都不好说。 真要打起来,会是什么情况? 龙不飞是不是能够应付的过来? 倘若他们战败了,夏朝的北方则会在极快的时间内变成人间炼狱! 这样的结果,她是不是能够承受? 夏朝是不是能够承受? 可条约上的结果,她同样无法承受! 赵娥英头疼。 很疼。 “诸位,有何意见?” 赵娥英开口,下面的百官顿时安静了下来。 这是一件非常离谱的事 情,两头都难做。 同意条约? 那条约是给人签的? 若是不同意条约。 打输了,大家一起玩儿完。 如此情景,让每一个人的心底都说不出的难受。 只是让人……没问题。 谁会关心那些平头百姓的生死? 哪怕夏朝的男人被拿去当猪狗一样做苦力,哪怕夏朝的女人被拿去当产子的工具。 他们都不在乎。 但赔款,他们接受不了,这已经直接伤害到了他们的利益! 沉默了许久,相国侯站了出来。 “陛下。” 他对着女帝行礼,而后说道: “臣以为,这条合约……可以签。” 他话音落下,四周鸦雀无声。 没有人反对。 纵然有人心里想反对,但这个时候也没有提出来。 事关国运,他们晓得这是时候发表的意见不能再有自己的私人意气之争,而要大局为重。 女帝蹙眉,冷冷打量着相国侯,又将目光转到了宁王的身上。 “宁王以为呢?” 宁王淡淡道: “臣无好的建议。” 他是个鸡贼的老滑头。 不表态,也不拒绝相国侯的提议。 目光再转,落于闻潮生的身上。 “院长以为如何?” 闻潮生缓慢站出身子,对着女帝行礼,平静道: “臣以为,不签。” 女帝点头,闻潮生归位,北蛮的那几名使者看向闻潮生的脸色带着杀气。 这个老东西,有些不识好歹啊! “大司马呢?” “臣以为,不签。” 女帝继续点名,众人依次发表了自己的态度,然而除了极少数的几人之外,大部分的夏朝官员与权贵均认为应该签订这份不平等的条约。 蛮族的使者脸上流露出满意的神情,心里窃喜,心想这一次的条约签订应该是稳妥了。 最终,女帝望向了白给,望向了这个曾经带给过她不少惊喜的男人。 “司寇不想说点什么吗?” 白给回道: “臣的意见很重要吗?” 女帝回道: “每一个人的意见都很重要,你们都是夏朝的一份子。” 白给站了出来。 他看了蛮族的使者一眼,对方也看了他一眼。 前者眼神很平静,后者却很暴戾。 当着众人的面,白给从袖中拿出来一块长条形的黑布。 他摊开。 是一柄剑。 白给拔剑了。 血线一字开,那蛮人使者头领的脖颈出现了殷红,在一阵难以置信中倒在了地上! 面对如此突兀而让人震撼的情景,所有人都惊住了! 两国开战,不斩来使。 这是自古就有的礼节,也是大国的尊严与风度! 可在方才,这一切全被白给一剑抹杀了! 包括那些心存侥幸的权贵。 那些……叛徒。 看着地面上的尸体,白给缓缓用舌头舔干净了剑刃上的鲜血,布满了腥臭,身上可怕的杀气弥漫,如血海翻涌,那股让人心惊肉跳的气息顿时便弥漫在了整座崇明殿中! “真爽。” 他如是说道。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七十章 矛盾 自黄门惊变过后,夏朝的朝堂已经百余年没有见过血了。 殿内鸦雀无声。 连一直以来,面对任何事情都显得无比平静的宁王此刻也忍不住侧过了头,看着被鲜血溅满面颊的白给,眸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不像是白给会做的事情。 在朝廷上,当着女帝的面,斩杀了北蛮使者……哪里像是一个正常人应该做的事? 一股莫名的情绪在发酵,酝酿,其他两名随行的蛮族使者正要发怒,却被白给直接敲晕在了地面上。 “白给!” “你在作甚?!” 一名贵族人傻了,他当场站出来,指着白给厉喝! 白给缓缓侧过头,那双布满了暴戾与冰冷的眼神,让那名贵族顿时安静了下来,甚至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他死死盯着白给手中的那柄剑,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这柄剑……竟然是龙不飞的佩剑! 他害怕。 害怕白给一剑杀了他。 “边疆四十万人……” 白给扫视了众人一圈,淡淡开口。 犀利的眼神如剑光凛冽,无人敢与之对视。 “为守夏朝一方安宁,为守皇族威严,他们付之以青春,祭之以形魂,面对三四倍于己的蛮族精锐,他们宁可用自己的血肉筑起城墙!” “而你们面对不过区区三个蛮人,便被吓成了这副模样,一个个为了自己的那点儿微薄利益……割地,赔款,让人……” “上,你们对不起陛下!” “下,你们对不起脚下的土地,对不起千千万万的百姓!” “古人言:食君俸禄,为君分忧……而你们呢?” “整日里勾心斗角,欺压良民,而当真正面对外敌,一个个怂得跟狗似的!” 白给话音才落下,立刻有韩家贵族族长韩偷棒站出来愤怒指着白给的鼻子,呵斥道: “竖子耳!” “休得在此胡言乱语,真当朝堂之上是你家方寸之地?” “此乃朝堂!” “诸位大人在此,互相校正意见,互相交流夏朝未来国运的发展,而你却一剑将北蛮的使者杀了,这下两方闹崩,一旦北边关失守,你可曾想后果?” “你没有想过,你只是在朝堂上逞能!” “你在这里逞能,装凶又有什么用?” “有本事去边关,去与蛮族逞能!” 他言语刁钻,也大抵心里晓得女帝是不想签订这一则合约的,所以白给做的事情就是女帝想要做的事情。 简单直白些,女帝不会因为白给杀死了北蛮的使者而重处白给。 倒不如借此机会,将白给往边关推。 能成则成,不能成再做他说。 先前王城市台上的顾家,夏侯家的遭遇,已经让其他权贵对白给留了一个心眼,只要能够针对白给的地方,他们绝对不会留手。 既然没有合作的可能,那大家只能短兵相见!… 韩偷棒一说完,登时先前同意签订合约的那些人立刻出现大批的附和声,尤其是夏侯匡野,白给当众处死他儿子的事情让夏侯家族颜面尽失,更是让他唯一的一个独子就这样没了,他如何能够不气,如何能够不忌恨? 他开始叫嚣着,甚至要白给当众自裁,将白给的人头让蛮族的使者带回北蛮,藉此以高危北蛮使者的在天之灵,表达夏朝愿意与北蛮合作的诚意,如此事情尚且能够有所转机。 这样的话,早已经离天下之大谱。 白给没有发声,闻潮生没有发声,第五第四没有发声。 宁王没有发声,皇甫家族的女侯也没有发声。 可这些此起彼伏的声音进入了相国侯的耳畔,于是他站出来发声了。 “臣以为,夏侯大人所说在理,按白大人的说法,他是一个愿意为社稷而死的人,不妨就在这朝堂之上自刎吧,这样非但能够弥补白大人先前犯下的错误,还能够落下一个千古美名!” 他一说完,朝堂上登时便有不少人站出来,对着白给拱手,声音洪亮道: 一连串的声响让白给陷入了困境。 此时此刻,若是他不自裁,便成了夏朝的罪人。 如果是六子,这时候保不准真就拿起剑自裁了,但白给会这样耿直么? 他不会。 白给望着众人,冷冷道: “真是愚昧又可笑!” “今日他们要你们割地,明日就要你们割头!” “如今大夏国力正直最昌盛的时候,这时候你们都不敢打,若是等到了割地赔款,害死边关四十万将士,到了那时候,大夏国力彻底亏空,更加不是北蛮的对手……敢问各位大人,如果北蛮在那时候开战,西周 又入侵大夏,你们是要与夏朝共存亡呢?还是卷着自己的东西向南朝逃难去?” 无人应答。 他们当然不会和夏朝共存亡,但这话不能够在朝上说出来。 说出来就是死罪。 一些跟风的人开始思考白给话语之中的可能,而有很大一部分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则在暗暗揣摩着该以怎样的方式还击白给。 亡国的事情离他们太远了,还是要先解决眼前的私人恩怨。 退一万步讲,他们根本不关心夏朝的存亡,真要到了那一步,他们还可以撤到南朝,顺便看一看麾下的势力与生意能不能继续在蛮人的土地上发育。 听说那群蛮子很蠢,或许可以想办法从他们的手中很狠捞一笔…… 这些人的脑子里,压根儿就和正常人不大一样。 无人回应,白给又说道: “这样吧……当着陛下的面,给各位大人一个不错的提议。” “如果担心夏朝战败的人,可以回家收拾东西去南朝先行避难,等待战局稳定之后,你们再做决定要不要回夏朝,而你们的爵位,官位,夏朝会予以无限期的保留。”… “如此,是不是可以打消各位大人的疑虑?” 白给提出了一个看上去无比丰厚的条件,女帝没有开口拒绝,而其他先前同意签订不平等合约的那些权贵们面面相觑,彼此相互看着,似乎不愿相信白给嘴里的话。 这世上哪里可能有这样优厚的条件? 共患难的时候你不在,熬到了富贵,却想要伸手进来饮一杯羹? 白给这明显就是在给他们挖坑。 看着众人犹豫的模样,白给冷笑道: “连夏朝自己的人也信不过,你们却要相信蛮人给你们的合约,那不就是一张废纸,说撕就能撕掉?” “事情发展到了这样的地步,各位大人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还能够独善其身吧?” 夏侯匡野瞪眼道: “真是笑话,你不是蛮人,怎么就知道蛮人不守信用?” 他说完这话,众人心头忍不住一跳。 殿内的火烛不经意地闪动了一下,看样子外面是起了风。 可所有人都知道,殿门关得很紧。 白给握剑的手很用力,即便无人发现。 臣子恨,何时灭。 这一刻,白给非常真切地体会到了当年诸多将军心中的那股至死也熄灭不了的火焰! 无数将士在前线挥洒血泪,拼死保家卫国,后方坐于金碧辉煌之中的奸臣们却在鼓掌之间便将将士们出卖,便将他们拼死守护的脚下一方国土拱手让人! 倘若不是现在碍于诸多方面的束缚,他一定会将这群人全部宰了! 扰乱军心! 当诛! “大敌当前,夏侯将军在朝中如此努力帮着蛮人说话,是不是暗中已经与蛮人勾结,想要在北蛮谋上个一官半职?” 白给一开口,夏侯匡野脸色登时就变了! “白给!你休要血口喷人!” “我夏侯曾在边关抛过头颅,撒过热血,身上的官位那是一刀一枪杀出来的,怎能污蔑我与北蛮勾结?” 白给淡淡道: “北蛮与夏朝此战在所难免,怕是没有用的,一位的求和只会显得夏朝怯懦,让对方更加得寸进尺!” “虽然边关蛮族之人众多,但毕竟有一道修建了数百年的防御工事在那个地方,蛮人光想要用人海战术堆进来也不太现实,诸位切莫在此时此刻便乱了阵脚!” “不妨将这蛮族二人交给在下,我一定想办法从他们的嘴中撬出关于北蛮的消息,届时可以让边关的将士们占据有利的先机!” 白话音落下,众人又响起来一阵子议论声。 不少人并不精明,鼠目寸光是他们的真实写照。 但听见了白给的分析,他们又忽然偏向了白给这边…… 六神无主的情况下,人往往会失去自己的主观判断力。 “诸位以为白大人的建议如何?” 女帝发声,众人沉默,而后她问了问闻潮生的意见,闻潮生自然没有意见。… 游探海踮着脚,想要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纠结,不敢说。 但在他下决定前,女帝先一步下了决定。 “如此,就按照白大人说的做吧……另外,如果担心北蛮人打进来来不及撤出夏朝的……可以先去南朝避难,如白大人所说,朕会无限期为各位保留官职。” 女帝听明白了‘无限期’三个字的意思。 并不是说一直保留,而是指没有限定具体期限。 没有限定具体期限的意思就是,他们的官职能够保留到什么时候,全看女帝的心情。 可落在一些官员的耳中,那又是另外一番模样。 他们心底窃喜,感激,愧疚,最后转变为习以为常,本应如此。 他们身份 尊贵,自然安全要得到保障。 女帝的此举,还算对得起他们平日里为夏朝的贡献。 虽然他们对于夏朝没有任何贡献。 但至少在他们的心底,他们认为自己有很大的贡献。 下朝之后,蛮族的两名使者随从被禁军关押在了桓公楼的地牢里面,官员们各自怀揣着重重心事迅速离去,白给闻潮生留在了最后,远方殿门外龙阶上,相国侯游探海正要离去,忽地感觉芒刺在背,他回头,恰巧对上白给的那双犀利目光。 游探海莫名一哆嗦。 他感觉到,白给是想杀他的。 这个念头有些荒谬,但的确在这个时候,它就这样突兀出现了。 他看着白给对着他竖起来三根手指,又指了指地面上的砖,脸上带着神秘的笑意。 游探海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转身下梯,脚步一蹒跚,险些摔下去! 闻潮生站在殿内,脸上表情如水一般,波澜不生。 “看见了?” 他回过头,下一刻就出现在了白给的身边。 “嗯。” 白给握着剑,面色凝重。 “夏朝有这群人在……局势不太妙啊。” 闻潮生叹了口气。 “那两个蛮人你准备怎么处理?” 白给回道: “这些日子在儒家所学的子不语,这时候正好可以拿出来试试了。” “我怀疑他们此次来到了夏朝,表面上是为了签订不平等合约,其实另有所图。” 闻潮生点点头。 “老夫会派遣一些禁军精锐多在桓公楼附近日夜巡守,你自己也多加小心,王城的地下龙脉发生了一些未知的变化,如今没有了龙脉诅咒,王城的秩序自然也会有一些……”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闻潮生简简单单交代完,便去了将军府,龙不飞走后,他成了将军府的主人,而书山则暂时由徐夫子代理。 阿秀带着白给的来到了女帝的寝宫中,女帝侧卧于榻上,姿态撩人,玲珑与婀娜齐绽,威严与妩媚并生。 她看着白给,微微挥手,屏退了阿秀,问道: “北蛮的合约,你觉得不行?” 白给眯着眼。 “还用问?” “签这样的合约,和直接自杀有什么区别?” “臣子能走,你呢?” “你往哪儿走?” 君王死社稷。 无论是前世,还是此世,这都是一个被人们默认的法则。 君王有身为君王的尊严。 白给的语气里充满了关心,纵然有些质问的味道,但赵娥英没有生气。 从来没有人这样跟他讲过话,也没人这么关心过她的生死。 难得心里的冰冷融化了些。 她轻轻一叹。 “一旦北蛮关战败……” 她凤目之间溢满了担忧。 白给沉默许久,说道: “龙将军去了北蛮关,问题不会太大,他是身经百战的老将了,陛下应该相信龙将军……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要帮龙将军处理好身后的所有麻烦!”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七十一章 叡王留在人间的棋子 宁王府。 游探海记得自己有一段时间没有来这里了。 闻潮生不信任自己,女帝不信任自己,龙不飞也不信任自己。 所以他在王城里受到的监视非常多,能够活动的范围着实有限。 现在龙不飞离开,北蛮无数的蛮人入侵夏朝,西周在侧虎视眈眈,他们精力不够,对于自己的监控,自然就弱了很多。 他堂堂相国侯,为了国家大事,去一趟宁王府……不过分吧? “宁王殿下。” 游探海在下人的引领下来到了宁王身后,前面的池子已经结了一层薄冰,下面偶尔能够看见游鱼,但只是一闪而逝,很难观其全貌。 游探海站在了宁王身后,对着宁王行礼,先前脸上庄严肃穆的表情变成了谄媚。 他能够坐上今天的这个位置,全靠着宁王的帮助。 “今日朝上,那白给实在是过于难缠,如今王城的地下龙脉已经渐渐在观仙楼的蜃楼影响下失去了力量束缚,咱们是否要想办法做掉白给此人?” 崇明殿外,白给那三根手指和诡异的笑容,让游探海难以忘怀。 他觉得白给大概是盯上自己了。 虽然这些年他做事小心翼翼,自我感觉作恶压根儿就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白给就算是想要给他定罪,也绝不至于像给顾家定罪那样容易,可他仍旧心慌慌。 白给有怎样的能力,先前他们已经充分在市台上领教过了。 “西周还有两个很关键的人没有回来。” 宁王摸着自己的碧玉扳指,面无表情。 他从未表态站在了哪一方过,纵然背地里给予过一些操持,可火怎样烧最后也烧不到他的身上,所以宁王并不焦急。 观仙楼赢,他赢。 观仙楼输了,他不会输。 观仙楼将他当作了一个利用的工具,他何尝不是将观仙楼当作了利用的工具? 大家相互博弈,各凭本事。 “另外……北蛮的事情,你最好不要带节奏。” “为什么?宁王殿下难道不希望蛮人打进来吗?” 宁王有些意外地看了看游探海,但没有回答他。 他看见了游探海的眼睛里面有一缕极淡的红光,与当初的老皇帝相似。 “如果你想做,我不会阻止你。” 宁王如是说道,转身离开。 桓公楼中,地牢下。 白给盘坐在了地面上,眼前两个蛮人被锁链绑在了墙上,脸色呆滞。 子不语神通效果极佳,二人压根儿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白给问什么,他们就答什么。 像是徐夫子那等修为通天的儒者,对于子不语的控制自然远远非白给能够相比,他们使用子不语已经臻至出神入化的境界,只要对方愿意配合,几乎不会对对方的精神造成损伤。 可白给不太行。 他拿北蛮来的二人捣鼓了半天,等到二人已经口吐白沫的时候,白给才勉强进入了正题。… “为什么北蛮突然要进攻夏朝?” “西周的人来到了北蛮,见到了颜王,与颜王签订了合约,共同瓜分夏朝的土地……” “颜王相信了他们的鬼话?” “他们给出的条件很优厚……而且已经向北蛮表达了足够的诚意。” “你们此次来夏朝,是为了游说,还是为了其他?” “都有……我们要去见观仙楼的人,在那里可以拿到另外一份报酬。” 白给闻言脸上的神色变了。 “什么报酬?” 对方回道: “不知道。” 薛旺站在了白给的身畔,仔细听着那名蛮族的使者随从说的话,震惊道: “白大人……这这这……” “观仙楼不是宁王麾下的势力么?” 白给并没有回答薛旺,仔细思索了片刻。 “你们此次前来夏朝进攻的蛮人究竟有多少,军队,后勤如何分配?” 他抖了抖身子,似乎涉及到了什么敏感话题,潜意识在努力与之对抗,最终还是只能回道: “此次前来进攻夏朝的蛮人约有一百二十万,颜王并不完全信任西周,所以暗中派了三十万的蛮族精锐驻守在西南方向的大岭山,一旦西周的军队进入了蛮人的土地,他们就会立刻遭受到空前的打击!” “另外,我们带的粮食其实很多,约莫能撑两个多月。” 说完了这些,那两名蛮人突发变故,浑身抽搐个不停,而后双脚一蹬,原地升天。 白给心叫不好,上前一看,才发现二人嘴中竟然藏着毒囊! “大人……这……” “大意了……不过还好,至少该问的都问了。” 白给说完,又提醒道: “薛旺,今日的事情,出去不可与任何人说,明白吗?” 薛旺闻言点头,那张皱褶横竖排列的老脸格外凝重。 观仙楼……生活在王城的人多多少少对于这个势力有所了解。 即便它无比神秘,即便薛旺不晓得观仙楼内部几何,可至少明白观仙楼隶属于宁王麾下。 “大人……观仙楼的事情,咱们不处理么?” “要处理,但不是现在。” 白给起身,在监牢旁的甬道之中踱步。 鼻翼间,那份不太好闻的味道仿佛又重了些。 “给观仙楼定罪很容易,可想要处理观仙楼却很难。” “这是一群亡命的疯子,一旦对观仙楼动手,王城必然陷入战火。” “我甚至怀疑,王城地下的龙脉力量的消隐,便与观仙楼有着最直接的关系。” 整理了手上的这一份报告,白给小心收检在了自己的袖袍之中,然后与薛旺离开了地牢,走的时候,他交待道: “今日的一切审问,切不可于任何文案之中记载,否则你们随时都有性命之虞。” 薛旺认真允诺。 白给将审问的结果交由闻潮生一份,女帝一份。… 上面只记录了审问的过程与结果,没有任何多余的赘述。 结束了案件的审理,白给回到了宅院,这些日子因为边境的问题,权贵们感觉到了自己身上压力极重,囿碧苑成了他们发泄自己精神压力的地方,来来往往的人多了,苦了里面的姑娘们。 天色渐晚,苏有仙这段时间会稍微晚半个时辰回家,囿碧苑的事情繁多,龙不飞走后,由樊清雪坐镇,再加上王城里禁军巡守力度加大,倒也没有人敢乱来。 盘坐于床褥上,白给将意识沉浸进入了气海世界,他气海此岸有了一个混沌通道,通道的那头,连接着柳如烟的气海世界。 借炉生火的双修功法,白给与柳如烟捣鼓了许久,已经成功建立了彼此气海的链接,接下来,白给就是要在柳如烟的气海世界之中,修行至于五境。 这个过程,对于白给而言还算简单。 他只需要将曾经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只不过这一次是借助柳如烟的气海神力筑建危楼,而不是先天剑意,为了避免出现意外,白给没有掺与任何与自己相关的印记。 没过多久,柳如烟的身影也出现在了这里。 二人此时气海彼此相通,自然能够感受到对方,每次白给进入了柳如烟的气海时,柳如烟都能明显感觉到了丹田处有一股强烈的入侵感。 开始时候的确有一些不适,但是几次过后,柳如烟便渐渐适应了这种感觉。 甚至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小刺激。 “没去服侍女帝?” 白给一边熔炼着此岸气海的力量,在地上一点点地构筑危楼,一边和旁边坐在一棵树上的柳如烟闲聊。 “哼!” “还不是因为你,现在陛下可喜欢阿秀了,都不让我陪着她。” 柳如烟嘴上哼哼了两句,侧躺在了粗壮的枝桠上,看着白给在自己的气海里面捣鼓着,脸上颇有些好奇。 “白给,今日下午的时候我看见陛下的脸色十分糟糕,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告诉她,北蛮的入侵与西周有关,而西周……与观仙楼又有勾结。” 白给将这些事情全部说给了柳如烟听,柳如烟听着,眸中越发的震惊,越发的震撼! “闻院长知道这件事情吗?” “知道。” “可没用,眼下的境况,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白给深吸一口气。 侧过脸。 “如烟,你与叡王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许久。 柳如烟出现在白给的身侧,咬了一口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来的苹果,带着些傲娇地问道: “真想知道?” “想。” “那你说说,我好看还是苏姑娘好看?” “当然你好看。” “噗!” 似乎是被白给的无耻惊住了,柳如烟嘴里的苹果差点直接喷在白给的脸上。… “回答得这么快,你也太敷衍了吧!” “真该让苏姑娘听听你这话,她肯定伤心死了。” 话虽如此,柳如烟娇俏的脸上却流露出胜利的微笑。 “看你这么会说话,本姑娘就告诉你好了,其实……本姑娘是叡王殿下留在夏朝的一颗棋子。” 白给闻言一怔。 这一瞬间,他脑子里面闪烁过很多。 “意思是……你这样的棋子,叡王还留下来很多?” 柳如烟点点头。 “很多。” “当年老皇帝去世之后,叡王担心女帝身为老皇帝的女儿,会和老皇帝一样对夏朝不利,于是找上了我,那时候我还很小,后来经过叡王的设计,我被女帝‘碰巧’捡了回去,在宫中长大… “叡王给了我皇宫禁地深处禁阁的钥匙,让我看守里面他留下的一处禁制,必要的时候启动禁制,利用夏朝地下的龙脉与王城的护城大阵杀死女帝。” 说到了这里,柳如烟又呼出口气,笑道: “不过叡王殿下真是想多了……陛下与老皇帝并不一样。” “黄门惊变过后,夏朝在陛下的治理下,正在一点点变得好起来呢!” 白给操纵着神力将一块铁木搭在了危楼的侧面,又问道: “禁阁之中究竟有什么?” “地下龙脉的龙头么?” 他曾经听闻潮生提起过,说女帝扭断了地下龙脉的龙头,放在了禁阁之中孕养,让其不腐坏,不朽。 但闻潮生毕竟没有进入过禁阁,所以他应该对于禁阁的事情并不足够明了。 “龙头早就被叡王带走了。” 柳如烟叹了口气,脸色弥漫着一股担忧。 “里面蕴藏着外人难以想象的天地怨力,黄门惊变,天怒人怨,后来国家动乱虽被镇压下来,可天怒并未消失。” “早先的时候女帝想要利用圣道的法则将异变的龙脉推回正轨,可后来发现无济于事,于是洒了自己一半的凤血于夏朝地下,化作一条奔腾不息的凤渠束缚住了龙脉的身体,将那些天地怨力全部驱赶到了龙头处,而后扭断了龙头,将其封印在了禁阁。” “此后不久,叡王进入了禁阁,带着龙头离开,并且拿走了禁阁的钥匙,予以特殊的手段封存,交递给了我……” “我原本是皇甫家族的一名下人,祖母曾经服侍过叡王与女侯皇甫玉夙。” 尘封的久远被揭开,白给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了不起。 既对赵娥英的牺牲与果断觉得敬佩,也为叡王的手段与神鬼莫测的算计而折服。 与柳如烟一同构筑危楼,后来互相神交一番,柳才带着几分满足与不舍离开了气海空间。 书山,星海浩瀚。 徐夫子将手中的棋子落入棋盒之中,面前的书生露出了苦笑。 “夫子,你这棋……举了一个时辰了。”… “若是不下,学生不甘心。” 徐夫子看了梅欶一眼,微微摇头。 “才等一个时辰,你就受不了。” “他们……可是已经等了一百多年了。” 梅欶面色微僵。 “老师嘴里的他们……是谁?” 徐夫子一指。 山那头。 云烟渺渺,一座高楼。 “昨夜我写了封信,你帮我送到剑阁。” 剑阁。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 “剑阁?” “夫子想要去剑阁请救兵么?” 梅欶接过了夫子的信,面色严肃。 “救兵?“ “错了。” “他们本就是执棋人之一。” 边境的事情,书山上所有的读书人都知晓了。 读过当年史文的那些书生,其实都明白,夏朝最大的敌人不是来自北蛮。 真正可怕的野兽,扎根在了夏朝内部,扎根在了这座繁华巨城之中! 这些书生,先生,都是翰林院的核心力量。 当然,也决非所有人都怀抱着一颗儒道的赤诚之心。 可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已经被徐坤一个接着一个记录在了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面……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七十二章 蝣竟是…… 书山上一座宽亭圈以茂密花海,几名先生站在了这里静静等待,不多时一名老者缓缓踱步而来,几人立刻对着老者行礼,脸上是红光一片。 “阁老。” “如今万事俱备,闻潮生那老东西已经撒手书山给了徐坤,书山上守备匮乏,众人的注意力被聚集到了北蛮关,阴使交代的事情可以开始着手了。” 阁老拄着龙头拐杖,胡须冗长,一直垂到了胸口,被冬风冻硬成了一团树皮。 “一定要谨慎,徐坤也不是一个容易得罪的主。” “阁主交代的事情,可以稍微再缓缓,咱们先将化仙符安置妥当。” “书山上百花海与尘嚣道都是锁住夏朝龙脉的凤渠阵眼,只要咱们将阁主给的天阶符箓贴上去,到时候自然能够给予女帝最致命的一击!” 一名先生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 “阁老,你就放心吧……以前闻潮生在书山几十年,咱们都没有被盯上过,如今徐坤这完全不知情的老东西,他又怎能对我等造成威胁?” 他们从怀中取出了符箓,上面平平无奇划写着一些繁奥的符文,呈黑色,以黑山铜柳熬制,地火淬炼而成。 划出天阶的符箓,对于观仙楼而言并不难,里面太多精通符箓阵法的天才,可要想将符箓储存下来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能够承载天阶符文的材料十分稀少,其中北蛮的矿物,黑山的稀有木材,西山雪岭产出的一些金属等,这些经过观仙楼特殊的手法熔炼,可以制作成承载天阶符箓的符纸。 他将天阶的符箓贴合在了花海中心的亭中柱子上,而后那符箓便消隐于无形,几人围在了亭周围,合力而动,将符箓逸散出来的力量隐去,如此便算是有人从此地经过,也绝不至于发现符箓的存在。 “行了,改日咱们再去一趟尘嚣道……” “诸位,速速散去。” 阁老下了命令,众人不再逗留,离开花海。 他们走后不久,另一名灰袍老者突兀出现在了此地。 此人正是徐坤! 他站在了众人方才所站的位置,仔细看着那亭柱,脸色无悲无喜。 刺啦! 他把那符箓撕了下来,想了想,揉做一团塞进了嘴里,嚼了几下便咽下去。 “嗝” 徐坤打了个饱嗝,吐出了一些紫色的光圈,咧咧骂道: “中午吃多了,妈的。” 北蛮关局势紧迫,白给的消息送到了边关之后,他们大致了解到了对方的情况,于是加紧做了防御工事。 西周那方迟迟没有动静,既没有按照预想中的那样派兵大举来犯,也没有使者前来游说。 似乎在夏蛮之争的这一场战役里,他们仅仅是旁观者。 不过葬狼山的那一群守卫并没有任何疏忽,他们仍然恪尽职守,不停加固着葬狼山的戍守。 远在王城的众人并没有等待多久,在王城的又一场大雪飘落时候,北蛮关彻底开战的消息也传回了王城。 众人很紧张。 每日里战战兢兢,有一些官员或是权贵已经忍受不了北蛮关的蛮人带来的扑面而来的压力,直接带着一家老小与不少的此物向南朝逃命去了,准备等到风头过了,他们再继续回来压榨夏朝的老百姓。 钱哪里有命重要? 这些人走了不久,桓公楼便有侍卫前去了那些人府邸,给他们空空如也的府中贴上封条,给那些在府邸里面继续工作的下人们发了一些钱财,然后将他们遣散。 “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一名韩府的下人上前询问,脸色上有一些惶恐。 寻常的时候,他们是绝对不敢与这些身穿铠甲的军士搭讪的,但桓公楼前些日子曾经为了平头百姓的冤屈,公然废去了一些权贵,这给了王城许多百姓信心。 那名军士看了一眼这下人,和颜悦色地说道: “噢,没什么。” “也就是这些大人不是走了吗?白大人说他们要去南朝做官,所以地方就空出来了,咱们把这地儿全给腾出来,回头用来建养猪场什么的。” 那些下人们面面相觑。 大人们不是说只是去南朝旅行么? 怎么成了要去南朝做官了? 他们不知道,也不甚关心这些事情,反正钱已经拿到了手上,回头他们再去王城其他地方谋一份差事就行了。 “那个……大人,这么好的府邸,拿来建养猪场会不会太奢侈了?” 有一名年轻的女子瞟了里面一眼,唯唯诺诺地说道,小脸上还有一些兴奋,似乎与官老爷们的聊天让她们觉得刺激。 “不会。” “怎么会呢?” “这么好的宅邸,不拿来养猪可实在是太可惜了!” 他说完之后,便叫着下人把府邸里面昂贵的东西悄悄搬出来,然后偷偷的运走。 他们并没有张扬,搬东西的人也没有穿着官服,而是穿着一身的布衣。 附近的百姓看着他们,也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一些驻足观看,不停在远处指指点点,猜测着这些人究竟要做什么,一些人则带着淳朴又灿烂的笑容偷着乐。 对他们来说,发生了什么事情不重要,重要的是又有一家贵族垮塌了。 今天是个好日子! 夏朝召集了会议,剩下没走的官员进入了崇明殿,女帝一坐上位置,立刻便有人站出来弹劾白给,控告白给封了那些离开夏朝的官员的宅邸。 此人乃是相国侯麾下负责统计王族亲族与外戚勋贵等一些皇家百官内部有关事物的宗正陈虎。 白给这些日子查封了那么多家权贵的府邸,自然他这里也得到了消息,他负责管理这些方面的数据,现在白给查封了那些权贵的府邸,自然他也需要将相应的官职和一些贵族的爵位空缺出来。 这原本是女帝应该决定的事情,白给没有资格决定。 可他去询问女帝的时候,女帝并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应。 此时恰好有朝会,恰巧可以在这个时候控告白给一手。 当陈虎将这件事情前后说清楚之后,朝上的许多权贵都变了颜色,看向了白给。 很明显,他们不少人最近也有过离开夏朝的想法,毕竟女帝也承诺过‘无限期’为他们保留官位与爵位。 可现在的情况……似乎和他们的预想相距很大。 “就这件事情,希望白大人能够当着大伙儿的面说清楚!” 陈虎很是气愤。 白给的做法,和他说的完全就是两码事儿。 望着周遭投射来的目光,白给扬起了自己的脸,露出了无辜的表情。 他好意外。 这些人做事不都是说一套做一套? 为什么轮到他的时候,却显得这样格格不入? “是这样的……” 白给清了清嗓子,站了出来,用十二分的官腔说道: “是这样的,因为这些大人们离开了夏朝,去往了南朝嘛……我寻思这段时日他们也不会回来不是?” “索性就先用他们的宅邸养个猪马什么的……毕竟走的大人很多,他们的府邸加起来也占了不少地,反正里面暂时没什么人住,索性便遣退了那些下人们,先把地空出来,回头养了猪马,全部运到边关支持犒劳边关的将士们哪里……岂不美哉?” 听着白给这无耻的言论,夏侯匡野忍不住了,他站出来呵斥道: “狼子野心!” “你这分明就是以公谋私,公报私仇!” 白给皱眉。 “夏侯大人说什么呢?” “这为边疆的战士们考虑的事情,怎么能够叫作公报私仇呢?” 夏侯冷声道: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拿自己的宅子做圈养猪牛马的畜圈?” 白给有理有据地回道: “那当然是因为我家太小,桓公楼还要办公……” “不过这些大人们也不吃亏,虽然在他们宅邸里面养马的是咱们,但最后功劳还是算在他们的身上,等到边关的战事彻底稳定了,回头论功行赏,当有他们一份!” 他说的正气凛然,慷慨大义,要不是朝上的诸位贵族早已经见识过白给的手段,也就信了他的鬼话。 “行了。” “此次蛮族兴师动众前来犯我北蛮关,事关整个大夏的安危,诸位姑且让出一些自身的利益,总要等到边关的战事稳定了,夏朝才能够继续谈发展。” 大司马开口帮白给解围,夏侯面色极差,但也识趣的闭上了嘴,不敢得罪大司马。 龙倚上女帝拿着一纸卷宗,淡淡道: “当初北蛮进攻我夏朝前,层有哨兵在北蛮关外较深处看见了西周的人,并且司寇大人在审理北蛮的那两名使者时候,也审理出来说西周与北蛮勾结,想要瓜分我大夏国土……不过此事究竟是蛮人的离间计,还是真事,司寇大人也不敢确定。” 听见了此话,夏侯匡野心头猛得一喜。 这几日因为西周一直没有来信,观仙楼的阴阳二使不知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宁王便叫来了夏侯匡野,要他想办法去一趟西周,弄清楚阴阳二使的问题,顺便把五石粉运进边关。 北蛮攻势猛烈,葬狼山曾经的不少老兵全被调到了北蛮关,于是巡守便换了新人,此人名作文孝泰,是相国侯的手下,只要他放水,想要将大批的五石粉运输进入夏朝境内决非难事。 可找个借口去西周却是麻烦事儿。 不过眼下机会却来了。 诸位大臣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夏侯匡野站了出来,对着女帝行礼,朗声道: “陛下,大夏与西周数千年来关系还算稳定,纵然小战常有,但大战从未发生过,我大夏的国力究竟如何,他们应当很清楚,想来该是蛮人的离间计。” “下官愿意代表夏朝出使西周,与周天子游说,让他趁着此次机会进攻北蛮,缓解夏朝北蛮关的压力。” 女帝没有立刻同意,而是问道: “诸位以为如何?” 下方的大臣互相私语,而后三五渐渐站出来同意了这样的提议。 白给与夏侯匡野对视,彼此眼神锋利,谁也不曾让着谁。 然后就在夏侯以为白给会站出来阻止他的时候,却听白给说道: “夏侯大人愿意为国捐躯……啊不是,愿意为国奉献,实在是感动夏朝的壮举!” 听到白给的话,夏侯匡野吹胡子瞪眼。 为国捐躯? 好家伙,咒我死? 闻潮生表态,也同意了。 最后不同意的仅仅是极少数人,表态结束之后,女帝便同意了让夏侯匡野代表夏朝出使西周。 夏侯匡野与游探海隐晦交递了一下眼神。 是为边关的事情,游探海示意夏侯匡野放心,自己已经安排妥当,随时随地他都能够安全进入边关。 朝会散去,白给伸了个懒腰,走的时候,龙炬与孙且一左一右勾住了白给的肩,挤眉弄眼道: “去我家坐坐?” 白给咧嘴笑道: “好啊。” 安家。 大雪封城。 安家的府邸最深处,那座不起眼的小房间内,一名老人拉住了自己的孩子,乌青的嘴唇哆嗦不停。 他说道: “当年你们的娘是在这个房间里生了你们。” 年轻人回道: “我知道。” “我娘被你捆在了床上,吃喝拉撒都在床上,有人专门照顾她,成了你专门的生育工具。” 老人满面痛苦。 “我好后悔。” 年轻人握住了老人的手,深情说道: “爹,千万别这么说。” “您做了一辈子坏事儿,你本应有无数忏悔的机会,总不能在要死的这个关头,忽然装出醒悟的样子。” 老人咳嗽了起来,嘴里不停地咳血,可他还是挣扎着,努力地说道: “不……” “我后悔,当年没有杀了你!” 年轻人呼出口气,脸上的表情轻松多了。 “你这么说……” “我可就放心了。” 老人浑身颤抖着抽搐着,脸上全是痛苦无比的表情。 他努力抓着年轻人的手臂,在上面留下一道狰狞的痕迹。 “儿……听爹一句劝……” “你斗不过观仙楼……” “他们在咱们家很早的时候,就种下了一只‘蝣’,爹谁都不敢信……他们无孔不入,爹谁也不敢信啊!” 到了生命的尽头,老人转变了模样,彻底变成了慈父。 安红妆看着自己的父亲那一副即将溺死的模样,俯下身子,轻声在自己父亲的耳畔说道: “爹……我知道,我知道的……” “但是你不知道……” “观仙楼埋在咱家的那只‘蝣’就是……” “我。” 第一百七十三章 蝣的反叛 老人听到了最后的那句话,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 他僵硬侧过头,瞪大了已经血丝密布的眼睛,死死看着自己儿子,看着那张日夜交替,无时无刻不散发着孝顺笑容的脸。 他看着安红妆长大的,怎么可能? 不可能啊! “很奇怪是吗?” “其实不奇怪。” 安红妆站直了身子,面色平静又淡漠。 “你从来不关心你的孩子,你只是将他们当作工具,只是将他们当作了你养的‘蛊’。” “身为这样的父亲,你又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儿子什么时候被人接触过了呢?” “身为这样的父亲,你又怎么会明白自己的儿子为什么愿意帮助外人来对付你,对付安家呢?” 老者嘴里咳出了血,面色惨白。 “安家没了,你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他们不会让你活下来的。” 安红妆笑道: “不。” “我手上有筹码。” “安家不会亡,亡的这是你而已。” “老东西,你活了这么久,快死吧……我已经等了你二十多年了,现在我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他言罢,摁在了老人的双肩,又将老人狠狠摁在了床上,为了盖好了被褥。 回光返照的时间是极其短暂的。 很快,老人的眼神便失去了神采。 安红妆出门,锁好房门,院子里面跪着不少人,这些人便是安家的客卿。 他们已经表明了自己对于安红妆忠诚的态度。 “安老爷,门外有一个自称是寒星的人想见你。” 安红妆看着那名门卫,抖了抖锦衣上的尘埃说道: “告诉他去老地方等我。” 壁炉中的火焰明亮烁然,温暖沿着房间的墙上裂痕往外溢出,这其实是一间比较老的房间了,年岁的痕迹在上面四处蔓延,可这一处地方却有着非凡的意义。 至少对于安红妆而言。 以往每一次二人见面的时候,都是在这里。 此处,是安家一处废弃的老瓦房。 “老东西死了,怎么感觉你不开心呢?” 寒星是个十分温暖的男人,他曾经在无数难以捱下去的日夜里面,给予了安红妆希望。 即便是说话的声音,也会让人觉得舒服。 “是,他死了。” “等了二十四年,就为了今天。” “我像一只蝉,把自己埋进地里头,等啊等,等啊等……等到了最后,破土而出,就只是为了这刹那之间的光明。” 安红妆有些怅然,双手伸到了火面前。 “我恨他,但他是这个世上我唯一的亲人了。” “一个儿子,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真是……荒唐。” 寒星叹了口气。 “反过来,一个父亲一直都想要杀死自己的儿子,这是不是也是一种悲哀?”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寒星想起来什么,问道: “那柄青铜剑还在你这儿吗?” 安红妆搓着手,问道: “如果我把东西交给你们,是不是我会死?” 寒星愣住。 “为什么这么说?” 安红妆盯着壁炉,脸色无悲无喜。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 “若是你不想杀我,怎么会带了那么多人来庆城?” 他话音落下,寒星的面色一僵。 “带的人多,是因为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你不要想太多。” “如果真的想要杀你,我们大可不必等到现在。” 安红妆揉了揉自己有些蓬松的头发,面色平静。 “是因为那柄剑吧?” “那柄白给给我的青铜剑,对于观仙楼有着莫大的意义,而且与这柄剑有关的一切,都不能为外人所知,为了确保消息不会渗透出去,知道的人自然越少越好。” 寒星那张温暖的面容到了此时也忍不住阴沉了下来。 “够了!” “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你不知道后面的事情,尚有一线生机。” 安红妆毫不介意,往壁炉里面扔进了一根柴,一声闷响,火星子溅开。 “庆城来了六名五境的高手,一名六境的高手,我知道他们具体的方位,你们不敢在城里面动我,因为白给如今坐上了司寇的位置,如果让他抓住了你们的小辫子,虽然他不敢和观仙楼彻底翻脸,可让你们掉块肉,流些血还是很容易的。” “你们要想处理掉我,总要寻找一个安全的位置才好动手。” 寒星沉默。 他的意图已经被安红妆完全洞悉了。 到了此时,他不得不说,自己低估了安红妆。 对方的城府很深,决非他们接触时候表现出来的那样。 安红妆一股脑将柴扔进了壁炉里,然后起身向着屋外风雪走去。 “既然青铜剑的事情,一定要有一个人知道,一定只能有一个人知道……所以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安红妆淡淡的声音消失在了风雪之中,屋内沉默的寒星陡然醒转,他立刻起身追了出去,打开门却只看见了一片苍茫的风雪。 手臂很冷。 上面有一道血痕。 风雪之中站着一名剑客,手中的长剑锋利而冰冷,静静与他对峙。 寒星明白了。 安红妆要杀他。 然后取代他。 那只‘蝣’,想要变成养‘蝣’的人。 他并不惊惶,双手转动,翻出五行之印,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掌间翻转,青光隐逸,与那剑客的身影在大雪之中交错在了一起。 雪下影错落,不见人踪行。 没有过太久,寒星拧下了剑客的头,眼神似狼虎,凝视前方。 安红妆的身影在那里。 不远不近。 恰好一百五十步。 “杀了我,你也取代不了我。” “安红妆,只有与我合作,你才能够活下来。” 红色的影子在朦胧大雪之中显得有些过于不真切,如梦似幻。 “我从未想过要取代你。” 安红妆说着。 “那柄青铜剑也永远不会到观仙楼的手上。” 任凭寒星怎样继续前行,始终与安红妆隔着相同的距离。 安家的府邸很大,里面还有一些隐晦的阵法,寒星在观仙楼对于阵法的研究颇为深刻,此时此刻一眼便看出来自己已经身处在了某一座巨大的幻阵之中。 “观仙楼给出的筹码远远要比白给优厚。” “我可以先表露我们的诚意,然后你再决定要不要与我们合作。” 寒星处变不惊,仍然想要说服安红妆。 “就不必了,他给我的,你们永远也给不了。” “他给你了什么?” “未来。” 安红妆说完了之后,红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这片苍茫的风雪中。 寒星追上前去,面前却多出了很多人。 这些人全部长一个模样,持剑而立,浑身上下全都是杀气,死死盯着寒星! 他虽然知晓自己身在阵中,但并非轻易能破开阵法。 知道归知道,能不能破又是另外一回事。 寒星压根儿就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安红妆算计,所以自然没有那么充分的准备,他与安红妆相识二十四年,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根本就没有真正了解过安红妆。 安家府邸门外,安红妆将一道剑龛递给了眼前牵马的女人。 红霞染了半边天。 女人一身的黑色紧身衣将完美诱人的身段勾勒出来,她拿着剑龛,查看了里面的东西无误之后,对着安红妆说道: “不久之后,王城观仙楼还会再来一个女人,我走的时候,她已经出城了,不过奈何会有一些人在路上给她制造一些麻烦,所以她来庆城的时间会比较晚。” 安红妆沉默了许久,低头看着马鞍,看着女人的靴子。 “你说的是穆珑?” 女人回道: “是。” 安红妆摇头。 “她是六境的强者,要杀她,实在太难。” “这样的强者如果真的想走,少有人能够拦住。” “换一件事……换一件我能做的。” 女人闻言叹了口气。 “北蛮与夏朝已经开战,两方的注意力都在边境上,你们派安家的人去一趟北蛮大荒的深处,帮他寻觅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青黄什。” 安红妆思虑了片刻之后回道: “这个可以。” 眼下两方开战,反而蛮族的后方相对安全了不少,只要一些五境的修士足够小心,想找到青黄什并非难事。 “不过我的手下毕竟是在为我卖命,青黄什到手了,让他拿钱来买。” 女人媚笑道: “别的没有,钱管够。” 她骑马出城,马蹄尘烟滚滚,很快便消失在了庆城外。 安红妆身畔出现了一位苍苍白发的老者,抚须道: “少主,安家的下人已经收编完毕,这些人……已经按照了您的吩咐,于半月后全部遣送离开安府。” “另外……老夫已经请庆城的那些比较有话语权的庆城的江湖门派人喝过茶了,他们大部分表示愿意归属于安家门下。” 安红妆蹙眉。 “还有少部分的人不愿意?” 老者颔首道: “现在已经没了。” 安红妆点点头。 “豢养死士的事情一定要保密,人可以不必太多,但一定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 “少主……老爷放心!” 王城西门外,夏侯匡野挑选了几名相国侯门下擅长游说的学生,即将出使西周,而除了夏侯的妻妾,一些平日同夏侯匡野交好的官员外,白给也来相送。 迎着东风与大雪,白给那张不那么惹人喜欢的脸上写满了真诚。 如果不是前不久白给才当着他的面把他儿子头砍了下来,他一定会在心里暗暗赞叹这个年轻人真懂事。 “将军兮!此行千般艰险,万般困难,若是将军一去不返,你的妻儿在下一定想进一切办法代为照顾!” 白给上前拱手,脸上写满了感动。 仿佛他就是这样确信夏侯匡野即将为国捐躯。 夏侯恨的牙痒痒,巴不得将眼前的白给扒皮生吞,可当着这样多人的面,他却不好表现出来,只能不住地歪嘴冷笑。 于是在外人的眼中,便成了二人在家国之难面前,一笑泯恩仇! 即便是白给杀了夏侯匡野的儿子,夏侯匡野却也能够在此时此刻放下心中的仇恨,这是何等的胸襟? 当朝右司马夏侯匡野,真男人也! 身畔的那些人无一不为二人感慨,想象着日后必然又能传为一段佳话。 夏侯看了看自己的妻妾,又看了看白给,上前低声道: “白给,本将军警告你,最好不要趁我不在的时候碰我府邸,否则等本将军回来,便是你的死期!” 白给笑道: “右司马大人说什么胡话呢?您可是我们大夏的大功臣!” “您的府邸,谁敢乱动?” 夏侯冷哼一声,拂袖上马,与大雪之中,身后数十名官员大拜,为其送行。 “风萧萧兮……” “不复还!” 白给想说什么来发表一下自己的感慨,一想眼下这地儿也没易水,索性后面那句便瞎接了下句。 夏侯一听这话,险些没坐稳从马背上滑下来! 好家伙! 这是在咒他死啊! 一旁的人听着,面面相觑,有人想笑却不敢,在寒冷的雪风之中憋红了脸。 但不管怎么说,夏侯匡野都已经带着不少人的期望离开,这些权贵们害怕边关战败,蛮人大批涌入,直奔王城! 女帝的态度难以捉摸,所以他们也不敢随意带着人去南朝避难,毕竟白给目前说是借用那些离开的贵族府邸养猪养马,可家里被弄成了那般模样,隐晦间众人多少心里也明白些什么。 要么和夏朝共存亡。 要么就彻底离开去南朝。 既不想承担风险,还想要甜头,这可能吗? 他们很焦急地在等边关的一纸战报。 夏侯匡野离开之后,众人便依次离去,白给抖了抖身上风雪,撑的伞也难完全遮掩住,转身看着仍然站在原地注目自己的相国侯,笑道: “相国大人……似乎有话想对下官说?” 游探海一只手抚摸着胡须,语气莫名道: “倒也没什么,不过前日里,看见白大人去了孙且大人的府邸,有些好奇……” 二人并步直行,向着相国府走去。 街上的行人不多,踩在地面上会有咯吱声响。 “关于叡王事情罢了……” “唉,他们找了几十年了,没找着半点儿踪迹,这不,孙大人前些时候做了个怪梦,说梦见叡王跟他说话……” 第一百七十四章 后来人 白给说起了叡王,相国侯的神色陡然变得无比专注。 但白给说的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要么就是一些不知所云的杂踪,反正话不在点子上,相国侯听到了后面,脑子昏沉沉的,像被人往脑子里面硬塞进了一堆垃圾。 大雪漫天。 路不好走,到处都是积雪,一般的靴子踩在上面很容易滑倒。 到了相国府门前,三块在日光下尤其亮眼的砖呈递于二人面前,白给站在了这三块砖的面前,指着砖问道: “下官想问问相国大人,您为何要将砖从府中修到府外,是因为觉得朝廷赐给大人的府邸太小了么?” 相国侯盯着地面上的砖头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他随口回道: “不。” “府邸倒是不小,但当初装修府邸的时候,多出来了三块砖头,这砖烧制不易,用的是西陵仙人矿,那里的矿中诸多不详,全是上古时候留下的残骸,每年产出就那么些,老夫觉得扔了可惜,于是让人铺就在了外面。” 白给听完后,脸上流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既然如此……下官敢问相国大人,这多出来的砖上的地,是算相国大人的还是算朝廷的?” 游探海脸色微僵。 “自然是算……朝廷的。” 白给点点头。 “所以,相国大人的意思是,这条路不是相国大人您的专属,谁都可以走这条路,谁也能够踩这块砖?” 游探海点头。 “没错。” 他精得很,不会留下言语上的弊病,不会给白给任何的机会。 二人对视,身前不过相距三尺,风雪却显得格外朦胧。 “相国大人之忠心果然日月可照。” “只可惜……” 白给话至此处,意犹未尽。 相国侯眯着眼。 “可惜什么?” 白给回道: “只可惜,大人的下属,未必就会像大人这样想。” 白给言罢,抖了抖伞上的雪,也不给相国侯询问的机会,就这样消失在了风雪中。 相国侯望着白给身影,又看了看地面上的砖,面色渐渐变得奇怪而警惕起来。 敏锐如他,早已经嗅到了白给对他那一缕隐藏极淡的杀机。 回到了桓公楼,白给收了伞,去了一身风雪,坐在了公案楼中,静静查看最近的一些王城民间琐碎小事。 这些事情,他可以管,可以不管。 但都归他管。 薛旺挂着一张愁容满面的脸出现在了白给的身畔,他掩上了房门,才对着白给小声说道: “大人……将军府出了事儿。” 白给瞟了他一眼,移了移灯盏,防止被薛旺的衣角刮倒。 “将军府能出什么事情?” 薛旺回道: “闻院长遇刺了。” 白给握住毛笔的手陡然止住。 “情况怎么样了?” 薛旺回道: “闻院长神通广大,倒是没有什么事,不过那名刺客闻院长也没有处理,更加没有声张,让人押送到了咱们桓公楼来了。” 白给心头稍微松懈了些,边关战火告急,龙不飞一走,闻潮生基本就成了王城不少人心里的定心丸,现在闻潮生如果出了问题,那么消息一旦传开,难免会引起慌乱与暴动。 “他现在关在了什么地方?” “地牢。” “带我去。” 白给与薛旺迅速前往了桓公楼后方的地牢,在里面看见了一名蓬头垢面,但身上还算干整的年轻人。 “为什么要刺杀闻院长?” 白给看着这名中年人,直接对对方使用了子不语神通。 那人没想开口,可神魂却遭受到了一股来自于天地之间的可怕道则冲击,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座庞然大物,难以揣测,难以捉摸,无法抵抗! 只是抵抗了片刻,他的嘴巴忽然张开,咳出了一大口血,脸色苍白! “报仇。” 他如是回道。 白给皱眉,又问道: “报谁的仇?” 中年人喘着粗气,发丝如触电一般凌乱了起来。 “家仇。” “你是谁,从哪儿来?” “花有缺,南朝花家的人,从南朝逃难而来。” “花家灭亡的背后原因……你知道?” “知道。” “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龙不飞盯我太死。” 白给撤回了子不语,大概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难怪院长留了你一条命,当年事情荒唐,他一直对花家抱有愧疚。” 中年人凄惨一笑,神情恍惚。 “一场大火,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花家上下三千口人,老人,女人,孩子……全都没了……没了……” “愧疚?” “他杀了足足三千口无辜的人!他倒是愧疚了,可那些死去的人……他们又要怎样才能够活过来?!” 他仿佛一只受伤的野兽,冲着白给嘶声吼叫,模样扭曲,狰狞。 白给平静地注视眼前的人,他的心早已经如铁石一样坚硬,再也不是前世的那一个对谁都一腔赤诚的愣头青。 “无辜?” “院长设计杀了花家三千人不假。” “可你们又有什么资格谈无辜?” “南朝多少次主动进攻夏朝的边境,你们的手上又沾了多少血?” “你们为了功劳,为了那点儿虚荣,亲手葬送了多少我夏朝边关的将士?” “你花家的人命是命,我夏朝将士的命,难道就不是命?” 白给语气愈发地冰冷,说的对方一脸呆滞而愤慨,可却找不到话语来还击。 “亏你还是出身将门。” “生于乱世,何来无辜?” “这道理,你们不懂吗?” 中年人被白给怼的说不出话来,可脸上的愤怨却没有消退半分。 两方早已经是死敌,眼被仇恨染红,哪里还有多余的话可以说? 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 “院长不杀你,是因为他自己对于花家保有浓重的愧疚,他觉得他对不起你们……人老了,难免心软。” “可我没老,我的心也绝不会软。” “薛旺,起一份草书,给他插个罪名,拖出去砍了。” “尸体扔山里喂狗。” 白给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安排了这个人。 半个时辰之后,薛旺叹了口气,进门对着白给拱手说道: “白大人,人已经处死了,尸体也处理干净了。” 白给抬头,笑道: “叹什么气?” “觉得这人可怜?” 薛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的确可怜,可仔细想想,可怜的又不只是他一人。” “这天下,可怜人可太多了。” 白给看着桌上的这一摞公文,说道: “这个世界本没有绝对的公平。” “所谓的桓公楼,也不过是被人们寄予了美好的期望罢了。” 薛旺的脸上露出了迷惑。 “若是如大人所述,岂不是我们在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白给淡淡道: “重明宴上,苍狗山中,我曾走过明德道……在那条道上,我走了足足八十年。” “对你们而言,不过是短短的半天时间。” “可对我而言,却是一生。” “累了,我驻足过,懊恼过,忐忑过,焦躁过……” “后来我才明白……一条没有终点的路,才是好路。” “正是因为正义遥不可及,才会有人,像飞蛾扑火一样不断地往前。” 薛旺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想起来从前的几十年,想起了自己无数次向着恶势力低头,想起了自己每一次在面对桓公楼中那些血淋淋的案件,却只能无动于衷的时候,那种无力,那种懊悔又胆怯的模样…… 白活了! 眼中闪烁着某种光泽,薛旺的身板努力地挺直,呼吸也明显重了些。 眼前这个年轻人,饱受大夏民间赞誉的年轻人,这一刻竟有如明灯一样照耀,让薛旺沉寂了多年的冰冷的心再度火热了起来! “我说过,王城的王族太多了。” “人族的世界,不需要这样多高高在上的神明。” 白给笑了起来。 “看看北蛮关,看看面对如妖魔可怖蛮人的将士……这里面又有几多的王族?” “身为这片土地上的王,他们又曾经为脚下的土地做过什么?” 薛旺沉默。 白给说的,全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行了……最近安排一些人去城南的市井之中,王城的民间最近传来了不少的谣言,说北蛮关即将被破,蛮人将会大批涌入夏朝,弄得王城里头人心惶惶,其心可诛!” “先查清楚这些人究竟是属于哪方势力,暂时莫要打草惊蛇。” “遵命,大人!” 指尖摸索过书籍的一角,老板叹了口气,取下了自己的琉璃眼镜,在一阵子急促的敲门声之中来到了玉轩阁门口。 推开门,亮光与风雪一同涌入。 女人将一柄被黑布包裹的剑抛到了他的怀中,老板接过了这柄剑,脸上并没有丝毫的吃惊。 “这剑你从哪儿弄来的?” 苏有仙冷冷问道。 当初她与白给在玉轩阁中猜对字谜,老板便将这柄青铜剑送给了他们。 当初无以为意,可随着时间推移,苏有仙敏锐地意识到了这家的老板有问题。 魔骨的脊柱筑成的剑,怎么可能会被上古的那些巨头抛弃,流落人间? 没道理啊…… 于是,理所当然的,苏有仙想到了玉轩阁的老板的身份问题。 虽然她暗中去查过,并没有从对方的身上查到什么,但女人的直觉仍然告诉她这个老板有大问题。 这一点,在他接剑的时候,苏有仙便已经明显察觉到了。 玉轩阁的老板似乎知道了她会再回来,叹了口气,将青铜剑收捡好。 “姑娘已经知晓了此剑的来历?” 苏有仙‘嗯’了一声,走进了玉轩阁,环顾四周,此地与从前他们初次来的时候一般无二。 “这柄剑……其实原本不属于王城,当年它插在了剑阁的万剑冢里面,受到剑阁的护山大阵与一头极其古老的凶兽护佑。” “后来有一个人去到了剑阁,偷偷摸摸越过了剑阁的护山大阵,又降伏了剑阁之中的凶兽,从它那里拿走了这柄青铜剑。” “再后来,那个人离开了王城,将这柄青铜剑封印之后,放在了玉轩阁,一放……就是几十年。” “它一直在等自己的有缘人,这么多年来到玉轩阁的人已经数不清究竟有多少了,其中不乏很多费尽心思想要找到它的人,可最后他们都与这柄青铜剑擦肩而过。” 老板说着,拿出了自己正在看的那本书,放在了苏有仙的面前,当着她的面,一页一页地翻。 上面,都是曾经来过玉轩阁的观仙楼中人。 他们一直渴求的东西,就摆在他们的面前,可他们却无一例外地错过了。 苏有仙注视着上面记载的详细内容,如玉的俏脸渐渐露出些许惊愕。 “为什么?” “你们既然知道这样东西一旦落在了观仙楼的手中,很有可能会为祸世间,为什么还要将它摆在如此……显眼的地方?” 玉轩阁的老板笑道: “姑娘。” “世上的事,就是这样。” “很多人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力量强大了,就可以杀人,城府深了,就能够四处算计……殊不知,世上的诸般,全都在天道眼中。” “不该你拿到的,无论你费尽了多少力气,用了怎样的手段……最终它一定会以一种轻描淡写的方式从你身边无声无息地离开。” 苏有仙越听,越觉得玄乎,脑子里嗡嗡作响。 “您是道门中人?” “是。” 玉轩阁的老板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 “当初那位将剑送给你的人又是谁?” “那人啊……呵,他也是一个世上的人努力在寻觅的宝藏。” 此话一吐,苏有仙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那两个字。 叡王。 身上有些酥麻,她觉着十分震撼! 诸般看似无比寻常事情的背后,皆有着某一个人,或是某一些人刻意插手安排的痕迹! “姑娘其实也能够感觉到……命数这个东西,一旦纠缠起来,便很难再分开了。” “您意中人的命数,已经因为这柄剑……与那位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苏有仙闻言,杏眼一瞪。 “你什么意思?” 玉轩阁的老板笑道: “这便是叡王的意思。” “他一直都在找一个人。” “走遍了人间每一个角落,现在看来,叡王已经找到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医患(一) “姑娘,世上的修士修行,无非都是为了寻求一个超脱,可从古至今,您可曾瞧见什么人真的超脱于世间?” “恰恰是修行境界越高的人,反而越来越对天地的力量感到畏惧,在天地规则的影响下,他们的力量越强,却越活得像条狗。” “无论是高坐在皇位上的天命之子,还是王城那座越建越高的楼中的那个男人……他们都有着世人梦寐以求的力量,都可以移山填海,呼风唤雨。” “可事实上,这二人活得与普通人并没有任何差别。” “要做什么事情,不敢亲自出手,弯弯绕绕一大圈,坏水心思用尽,城府一重山来一重海……” 玉轩阁的老板并没有收起青铜剑,他就这样大咧咧地拿在了手中,苏有仙深思熟虑的时候,门外又进来了几名客人,他们东看西看,仿佛在店里找寻着什么。 这几人心不在焉地听着老板热心为他们讲述店内这啊那啊,却无人真的回应,嘴上敷衍地‘嗯’着。 目光如利爪一般,不断搜寻着店中的那些珍贵宝贝,一件又一件地排除。 没有过多久,这些人巡视了一圈无果,又摇摇头离开了。 至始至终,他们的眼睛都没有在玉轩阁老板手中的那黑布上停留片刻。 苏有仙见到了这一幕,忍不住内心大呼神奇。 玉轩阁的老板微微一笑。 “很有意思,对吗?” 苏有仙仔细看了看玉轩阁老板手中的那柄青铜剑,美眸中的好奇之色愈发浓重。 “为什么会这样?” “他们像是完全没有看见你手中的东西。” 这些人来店里,她一看就看出是观仙楼派出来的人,在寻找与魔骨有关的两样东西。 或许这些人并非直接隶属于观仙楼,但一定与观仙楼有脱不开的关系。 “他们找这柄剑不是一两天了。” 玉轩阁的老板将剑还给了苏有仙。 “这柄剑被叡王触碰过,叡王曾经剑中隐没过一缕大道法则,此后,但凡与这柄剑无关的人,便很难再长久地拥有它了。” 苏有仙听着老板的描述,指尖隔着粗粝黑布抚摸青铜剑,她未从上面感觉到任何的不凡。 可她方才已经亲眼见证了这柄剑的不凡。 “这柄剑,本就应该属于您的意中人。” “拿回去吧姑娘。” 老板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看着他的书,等待着下一名‘有缘人’。 他这儿宝贝可不少。 苏有仙深深看了他一眼,道过了一声叨扰,拿着青铜剑回到了自家的宅院里,见白给于一一旁,拿着一根木枝,在地面上的雪痕上画着什么。 “冤家,剑我拿回来了。” 苏有仙将剑递到了白给面前,白给接过了剑,对着苏有仙笑道: “没遇见麻烦吧?” 苏有仙摇头。 “还算顺利,楚江王他们安排地很细致,观仙楼的风部统领穆珑在路上遭到了阻击,虽未死,也受了不轻的伤。”… 白给接过了青铜剑,随手放在了一旁,苏有仙换了身厚袄裙,穿上了内面雪绒的红靴,身上的寒意尽褪,温暖弥漫上全身。 “为什么不让他们杀了穆珑?” “观仙楼去了很多人,高手不少,真的下了死手,等于是下了开战的讯号……” “现在不是时候翻脸。” 白给解释着,将苏有仙搂进了怀里,也不管她一身风尘,原本柔顺如瀑的发丝有些泛着油光,埋头进她发间深深嗅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对着脸蛋泛红的玉人说道: “奈何这么些年,与观仙楼小摩擦不断,可从来没有真的翻脸过,到底是两方均没有必胜的把握。” “老虎面对强大的猎物时候,往往不会在第一时间扑上去,奈何与观仙楼也是如此,这么些年,他们其实有意在避免发生较大的摩擦。” “丰哥他们花费了这样多的时间布了局,因为我个人原因,就如一场洪水一般冲毁这局,实在不妥。” 苏有仙扭了扭柔软的身子,把自己往白给的怀里面塞了塞,也闻了闻白给身上的味道,忽地咯咯笑道:“你是不是不久前才抱过柳姑娘?” 白给面色微微一僵,讪笑道: “你鼻子可真灵。” 苏有仙媚笑道: “那可不?” “这趟跑了这么远,你要怎么奖赏我?” 白给眨了眨眼。 市井的喧闹声总如雾气一样无处不在,但凡稍微出门走动,随时随地都缭绕在人的耳畔。 边关传来了一纸书信,说在龙不飞的操持下,他们只付出了极小的代价,便挡住了蛮人的第一次大举进攻。 如此的消息,必然无比振奋人心! 先前民间传出的边关即将被攻破的谣言不攻自破,无论是江湖还是朝堂,不少人都开始宣扬龙 不飞的功德,民间那些让人不安的谣言渐渐小了下去,然而好景不长,很快另外一种让人毛骨悚然地说法又浮现了出来。 ——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北蛮人的阴谋,假装战败,而后趁着龙不飞的松懈之际,再一举趁机攻破边关! 这种说法不知从何处出现,很快便混着冬风凛冽传入了众人的耳畔,原本才安稳下来的王城,于极短的时间内,又变得惶惶不可终日。 “大人,我们的人在王城的客栈,酒店,茶楼,城外的一些摊位,村庄,小镇均打探过了……那些消息是青邪门放出来的。” 唐宝和牛保站在公案楼里头,看着正看着民间一些传报而忍不住皱眉,露出了一脸愁绪的白给,将最近的消息呈递给了他。 “青邪门又是什么玩意儿?” “青邪门从前是一个江湖组织,规模宏大,并且存在的历史悠久,与诸多的王族权贵有所牵扯,黄门惊变之后,它们渐渐放弃了自己从前的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转而在一些权贵的帮助下做起来了正经的生意。”… “青邪门共有四个分堂,十六分帮,在夏朝的许多大城之中均有踪迹,主堂在王城南的隐香山中,门主乃是王城里有名的神医张铭。” 白给闻言愣住了有一会儿…… 张铭是青邪门的门主? 一神医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情? 他脱下了官服,穿上便衣,匆匆去往了城中的张氏医馆,这里排队看病抓药的人不少,虽然嘴上都说着要准备跑路,可实际上寻常的百姓,哪里有那个财力与能力往南朝迁徙? 该吃吃,该喝喝。 该看病的,赶紧看病。 医馆关门会比较早,白给没有贸然打搅张铭为王城的病人看病,他坐在了医馆内等待,仔细看着张铭。 可随着时间渐渐推移,停留在张铭身上的目光便转移到了那些患者的身上。 老少,男女不一。 他们怀揣着忐忑让张铭把脉,一些老人或是女人有家里的壮男随行,每当张铭的握住老人的脉搏躯干揉捏,老人喊痛时,或是让女人张嘴,看她们的舌头,喉咙的时候,那些家中随行的壮男眼底就会露出一些隐晦的狰狞与厌恶。 甚至会有脾气暴躁的患者,大声让张铭放轻一些,或者有丈夫大声质问张铭——“干什么呢?看个病还要做这些吗?” 张铭至始至终都很平静。 他很耐心,很认真地在给这些患者治病,并没有因为一些患者家属的无知,而有什么情绪,刻意坑害人家。 白给懂一些药理,自然能看出张铭并未给这些患者随意用药,每一种药的剂量和种类,他都是精心挑选,恰到好处。 张铭用药,重在一个‘慎’字,宁可多治慢养,不嫌麻烦,也要确保患者不会因为自己的身体过于孱弱而无法禁受药物的调养。 当然,这一手也曾对他自己的名声有不小的影响。 一些心肠不那么善良的人,一些总对这个世界怀揣着极端恶意的人,常在与人闲聊的时候,说张铭此人心术不正,常趁着看病调戏女子,又常故意下药不足,好让患者的病无法痊愈…… 诸如此类的谣言实在太多,若不是张铭在王城开了几十年的医馆,自己的口碑打得够硬,早就已经倒闭了。 张铭此时此刻的做法,无异于以德报怨。 这样有着一颗医者仁心的人,怎样也不该是那个刻意在民间散播谣言,弄得人心惶惶的邪恶黑手。 很快,张氏医馆关门了。 白给没有走,张铭也没有驱赶他。 二人对坐,张铭喝了一口水,缓缓道: “白大人身体健康,精气神充沛,面泛红彩,实在不像有病,来小老儿的医馆里面所为何事?” 白给回道: “今日观大夫看病,其心赤诚如玉,该是大善之人,为何要遣人在城中刻意散布谣言,弄得人心惶惶?” 对于白给因为这样的事情找上他,张铭并不觉得吃惊。… 他的那张脸始终都是死寂一般的平静,仿佛一潭死水。 “仅仅凭借着一下午的诊断,白大人便确信小老儿是一个善人……是不是白大人有些过于草率了?” 张铭并没有因为白给的夸赞而感到任何欣喜。 “散播谣言,是因为我不希望他们过得好。” 他双手交叉在了自己的腿上,淡漠的目光与白给对视,很坦率,直接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完全没有任何掩饰。 你问,我就说。 白给仔细打量着张铭,他的表情告诉白给,他没有说谎。 “何故?” 白给的询问让张铭微微低下头,他又喝了口水,不徐不急地问道: “小老儿可以先问白大人一个问题么?” “请问。” “先前民间市井之中有不少针对于白大人的流言,白大人一定知晓吧……在初次听见这些 流言的时候,可曾有过半分的愤怒?” 白给回道: “没有。” “但并非我这人胸怀怎样宽阔,而是我一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会发生,并且已经提前接受了它。” 张铭点点头。 “白大人正直无私,为民伸冤的事情,前不久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的每一个角落,大部分人的心中,还是十分抵制这些流言蜚语的。” “可白大人为了一些平民,甚至为了一些死去的平民,去得罪官僚,去弄得自己一身骚,让自己和自己的家人全部置身于危险之中……倘若某一天,大人也惹到了一个自己惹不起的存在而深陷险境,这时候,只要民间有人联合起来,起草一份血书,上交于朝廷的手中,就有可能会救大人以及大人的家人于水火,可他们却选择了视而不见,却选择了沉默不语,看着大人以及大人的家人被杀死,请问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大人又是否会愤怒?” 白给沉默了。 常言道:礼尚往来。 可礼尚……真的能够往来么? 曾经自己付出了代价帮助过的人,在危难时刻,明明有能力救自己,却选择了视而不见,是不是算是犯罪? 不,从夏朝法的角度来说,这人没有犯罪。 没有犯罪,那便不能够被惩治。 他自问没有一颗以德报怨的心,如果这样的事情真切发生在了他的身上,白给只会做一件事。 复仇。 这也是大部分会做出的选择。 张铭见白给没有开口说话,闭上眼陷入了一阵子的回忆,嘴上无声一叹。 “六十多年前,那时候我在东郭城行医,才从山上跟随师父学艺出师,满腔的热血,怀抱着一颗济世之心,立志要利用自己平生所学的一切,救治那些可怜的病人……” “后来时间长了,我的心态发生了一些轻微的变化。” “这样的变化是长年累月,潜移默化的。” “我忽然有一天觉得,有一些病人真的一点儿不可怜,甚至还有一些可恨。” “可那时候,我对师父发过誓,一旦踏入了医道,那么对待任何人,都一定要怀有一颗赤诚之心,绝对不可借行医之事来徇私,去害人。” 说到了这里,张铭的嘴角莫名抽了抽。 “就这样,一直过了七年,我在东郭城认识了一个不算美丽但很可爱的姑娘……我们成婚了。” “又过了一年半,她为我生了一个女儿,跟她一样讨人喜欢,那时候我天真地认为她们就是上天看在我行医济世的勤恳上,赐于我的奖赏。” “本以为,此后的生活都是这样平平无奇而又温馨快乐,直到那一天……”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七十六章 医患(二) 四十年前整,东郭城中出现了一起不算很大的案子。 大抵就是因为张铭救了一些不该救的人,最后引起了江湖之中的某个江湖门派不满,于是他们就来到了张铭的住处,将张铭的妻女捆住泡在了院中的酒缸中,恰巧那日他出门行医,压根儿不知道这件事,等傍晚回家的时候,他的妻女早已经死在了酒缸里。 土葬举行的时候,周遭的邻居前来哀悼,说着一些有的没的,还一个劲儿地劝导着张铭千万别想不开,他是东郭城的神医,倘若他想不开,以后大家得了重病病都没得治。 张铭当时问他们,为什么当时没有一个人去救救他的妻女,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来医馆找他,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报官,这些人都讪笑着,冷漠地敷衍着回应,然后离开了。 这一刻,张铭彻底明白了。 他压根儿就治不好这群人的病。 也从来没有治好过他们的病。 “那晚风雪漫天,一如今日之中的王城,我喝了一坛酒,烧了医馆,烧了我妻子栽的那株枇杷树,烧了那些仔细整理存好的病历单,带着妻子当初为我缝的袄子连夜离开了东郭城。” 张铭说这句话的时候,脸色出乎预料的平静,白给完全没有看见他对此又任何愧疚。 他走后,东郭城会死很多病人。 但这些已经与他张铭没有任何关系了。 “后来,他们骂你骂了很久。” 张铭在东郭城的名声并不好,即便他曾经救治过很多人,即便他曾经为了与自己全无干系的病人付出过无数心血。 白给低头想象着那些人痛骂张铭时候的嘴脸,十分讽刺的说道: “你对他们的好,他们记不住。” “但只要你做出一点儿对他们不好的事,他们就会记一辈子。” “更有意思的是,在他们的眼中,好人一辈子只要做一件坏事,便成了坏人……而大奸大恶的坏人只需要放下屠刀,便成了功德无量的佛。” 张铭听到了这话,眼中露出了一抹讶然,仿佛时隔多年,终于遇见了一名能够理解自己的人。 “大人如此年轻,便也看明白了这个道理,实在是了不起。” 白给叹了口气。 “我也不年轻了。” “那些杀害你妻女的凶手抓住了么?” 张铭微微摇头。 “我没有报官。” “东郭城的城主府孱弱,处理不了江湖争斗。” “后拉我花了几十年的时间,混进了青邪门高层,想要为我妻子女儿复仇的时候,才得知当年杀死我妻女的人,早已经在江湖的搏杀里丢掉了小命,那一刻,我甚至有过轻生的想法。” 屋外的寒冷渗透了进来,有一位病人在外面焦急地呼喊着,敲着门,哭诉自己的母亲忽然病倒了,想要请张铭去他家中诊断。 他似乎笃定了二人就在里面,但实际上,二人谈话的时候,白给已经用五境的神力屏蔽了附近的方寸之地,他们的谈话的声音不会流露出去一丝一毫。… 对方的叫声焦急而凄凉,带着哭腔,可见他的母亲的情况已经非常糟糕。 可任凭他怎样敲打着门,张铭也始终不为所动。 最后,那人变得狂躁起来,疯狂对着医馆的门踢打,疯狂咒骂着张铭,最终悻悻而去。 他走后,张铭又喝了一口水。 他的神情很迷惑。 思考了许久,他对着白给问道: “我欠他什么吗?” 白给诚实回道: “你不欠他什么。” 于是张铭又说到: “那他为什么要骂我?” 白给不答。 但张铭知道,白给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因为我有能力救他的母亲,可我就是不救。” “一如当年的时候,他们明明有能力救我的妻女,可他们却主观地选择了无视。” “现在,我要将曾经他们施加给我的痛苦,全部还给他们。” 白给回道: “这就是你为何一定要在城中散布谣言?” 张铭点点头。 “没错,有问题么?” 白给认真回到: “听起来没有……那么,跟我走一趟吧。” “抓你,也是为了执行公务。” “你老这样,对于王城的安定也不好,眼下情景特殊,得关你一段时间了。” 张铭点点头。 “理解,大人可否等我把水喝完?” 白给点头。 张铭喝水喝的很慢,这水他午饭之后打来的,与人看病,一直没有来得及喝,这会儿水太冷了,喝着冻嗓子。 “我有个问题。” 白给忽然又开口。 “既然你这么憎恨他们,又为何要如此尽心尽力地为他们治病?” 张铭盯着门 缝,透过门缝外的一缕昏红的光射在了他的脸上。 “为了圆一场儿时的梦。” “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是因为一场瘟疫死去的。” “我记得那时候,我亲眼看着父亲与母亲被疾病带走,我却无能为力,那样的悔恨,那样的痛苦……让我下定了决心,放弃一切去学医。” “如今我寿数无多,已如斜阳晚霞,一直在想着还能做点什么,可什么也不想做,我才忽然记起来,我已经不再年轻了。” “跟师父在山上学了十年的医,磨了一身的雄心壮志……妻女死后,我回了一趟山上,想看看师父,但他已经仙逝许久了。” “没人给他收尸,死在了床上。” 他说到了这里,后面应该还有一段相当冗长的故事,可张铭已经喝完了杯中的水,所以他也没有准备继续说下去了。 整理了一下衣服,话题就这样突兀地止住了。 “走吧白大人,我已经喝完了。” 他显得很洒脱。 白给点点头,带着他去了桓公楼,关进了一间比较整洁的屋子,遣人日夜看管。 这人没有犯下什么重罪,夏朝的调律里面也没有关于处理舆论作俑者的条款,况且张铭的所作所为也并不过分严重。… 再加上他本人的遭遇,更让白给觉得唏嘘不已。 然而共鸣归共鸣,白给也绝对不会让他继续在民间散播恐慌。 王城里不止有坏人,也有一部分心底淳朴善良的人们,桓公楼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更好地保护这群淳朴善良的人。 从那间房间里面出来,白给脸上的神情难免有一些沉重。 从本质上来讲,张铭并非是一个坏人。 他的经历,暴露了夏朝巨大的社会问题。 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儒道思想的传播是最好的方法。 即便儒家的思想对于某种时代的开启具有强大的阻力作用……但不得不说,法律是没有办法完美地保护人们,道德的力量在保护这方面虽然不如法律底线死,但要比法律更加强大。 现在的夏朝,虽然表面尊儒重道,其实也不过是装装模样,儒道成为了权贵用来装饰自己,平民用来平步青云的手段。 “牛保,去将那些散播谣言的人抓起来关几天,让他们消停会儿……但这件事情不要在城里面贴上告示,我认真翻找过,制造舆论在夏朝里面的确没有没有被认定是罪行,他们在民间散播的恐惧并不违法,咱们如果大张旗鼓因为这件事情抓了人,还贴上了告示,容易给人诟病。” 牛保领命,表示自己明白,一想到那群人天天在城里面散播谣言,便忍不住捏拳,上面劈里啪啦发出骨爆声。 他早看这群人不爽了。 吃饱了饭,不去蹲在茅坑里解决人生的大事,到处吹牛,街道巷弄里散发出难闻的口臭。 这回,一定给好好给他们一点儿教训! 南朝。 北蛮开战,夏朝的官员惶恐不安,不少人带着家眷,带着大量的财物往南朝奔逃。 这时候,他们再也顾不上了纸醉金迷的生活,也难以沉迷囿碧苑中姑娘们白皙水嫩的身体,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一切都显得那么索然无味。 起初其实一两人,南朝的守卫收了些好处,也就让他们进入边关了,可后来人越来越多,三五成群,来了十几个,如此景象便让他们不得不开始揣测夏朝究竟是不是动了什么坏心思。 他们很快将这件事情通报给了南朝上面的大人们,于是这时候两方一通话,他们才知道原来夏朝与北蛮已经开战了。 而且不是什么小战,从这些逃亡的官员脸上慌乱的神情,南朝的人难免会多想,他们不了解真实的情况,只管凭借自己的臆想妄加揣测。 如果不是夏朝的边关传来了不好的消息,这些夏朝的官员又怎么会大量奔走? 一时间,恐慌便顺着不算寒冷的东风传入了南朝之中。 而那群夏朝的官员无论被怎样审问,始终都是否定承认夏朝的北蛮关出了问题,声称自己仅仅是防患于未然才来到夏朝避难。… 这样的他们,自然是很难受到好的对待。 一群人被南朝的王族软禁了起来,每日需要支付昂贵的‘保护费’,他们如今人在屋檐下,即便心里不断咒骂,可也只能认栽。 他们在心里计算着回到夏朝的日子,届时要怎样通过其他的手段来报复这些南朝的混蛋们。 商战,是最好的方式。 但商战,也是对于平民压榨最狠的方式。 当然,这些人的眼里,哪里会有平民? 连一瞬间的时间都不到,平民这条压根儿就不存在于他们字典中的字眼,就这样被忽略掉了。 可惜的是,这群人大概想象不到,他们的府邸,早已经被白给改造成了养猪场与马厩,而他们的爵位官位,也被女帝拉入了黑名单。 这些人, 已经无法再回到夏朝了。 随着他们将北蛮的惶恐传递进入了南朝后,南朝的佛教再度迎来了极大的发展高潮,恐惧战争与暴乱的人们疯狂涌入了寺庙,给佛供奉,祈求世界和平,家人平安,祈求夏朝能够档住北蛮人。 他们很清楚夏朝的军力。 但从军事力量上来看,夏朝比南朝要厉害太多,倘若夏朝都失守了,那么……南朝真的能够独善其身么? 一名身材矮小且壮实的将军穿着一身有些不大整齐的官服,匆匆在皇宫宫女们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名白胡子老头的面前,这大殿辉煌宽阔,内部没有多少精致装饰,只铺满符箓,贴上一层又一层,东海道门的阴阳鱼印记在殿内正中央的一座巨鼎外。 白胡子老头穿着一身的道袍,盘坐于鼎前,五心向天,闭目修行。 这人,就是南朝的皇帝,太灵真人。 没错,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道门人士,但从未被道门承认过。 他对于权力的欲望太强,在东海道门并不受欢迎,也没有人对他口中‘被道统治的国度’有任何兴趣,于是他叛离了东海,来到了南朝。 他的疯狂与城府,才智与高深的道术在南朝这片土壤上得到了最完美地释放,短短的十年,他便成功笼络了南朝的权贵,用自己的疯狂给他们洗脑,帮助他暗中处理掉了南朝原本的皇帝,屠杀了他后宫所有的妃子,最后他又利用自己的道术,改变了自己的容貌,将自己幻化成了原来那名皇帝的模样,代他治理南朝,享受帝王的权力。 不过为了报复道门,他并没有选择发展道家在南朝的力量,而是选择了佛教。 那名将军站在了皇帝太灵真人的面前,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将边关的事情与他讲述了一遍,太灵真人听完后站起身子,平复了自己身上的气息,说道: “之前让你练兵,练得如何了?” 程云矮小的身子抖了一下,脸庞长着一团油光水亮的肥肉,他回道: “回太灵真人的话,最近天寒,士兵们有一些懈怠,但总体来说还是不错的。” 其实… 他压根儿没练兵。 但他不敢说。 太灵真人上位后处理掉了南朝的很多大官,剩下没死的那一批人,自然活得谨慎小心,不敢丝毫得罪。 数十年来,他们也摸索到了一些‘禁忌’。 其中首要的,最大的禁忌便是不能够触碰太灵真人手里的权力! “好好练兵……下个月末,朕会亲自来考察情况,如果朕不满意……你这将军的位置,相信很多人都会愿意来接替……”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七十七章 保持高冷的女帝 南朝的大将军程云握住手中的虎符,眉宇之间呈现着不解。 南朝这破地方,才多少点兵? 土地贫瘠,养不起太多的军队,若不是这些年夏朝内乱太多,天灾人祸一大堆,帝王本身也没有太大的野心,北蛮人虎视眈眈,他们南朝已经覆灭很久了。 太灵真人这些年一直痴迷于道术与权术,很少真的关心国家大事,仅仅用一个佛教,便彻底拴住了南朝民间无数人的心,而他似乎也吃定了夏朝不会主动进攻南朝,一直在军事上没有多少建树。 程云搞不懂,这会儿他为什么忽然叫练兵了。 按照太灵的说法,似乎是他遇见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未来战火会弥漫大地,可以程云多年的经验与判断,这天下只会越来越安宁。 夏朝与南朝的关系一直不错,西周与夏朝的关系也不错。 而北蛮是他们所有人的敌人。 当然,隔着夏朝,北蛮压根儿就打不到南朝来。 虽然他不理解,但对于太灵真人的话也不敢忤逆,仔细斟酌,自己什么时候去把兵练一练。 剑阁,星海天。 衣衫飘飘的中年人来到了一处红花海岛上,在一阵子海浪声中穿行于人高的红花深处,此地也有许多残破的剑碑,上面描绘着稀奇古怪的图案,与天上星辰有关,与气海彼岸的那一座星空有关。 此地盘坐着一位布衣青年,白发苍苍,面容红润。 这人便是当初败给闻潮生半式的剑阁上任阁主,无名。 他也是剑阁千年以来,最为惊才艳艳之人! 无名面前的中年人乃是顾红,也是此任剑阁之主,他走到了无名的身后,对着无名拱手道: “无名前辈,闻潮生遣将军府之人,将天问祖师爷留下的顽石遣送回了剑阁,并且让我转告无名前辈……人已经找到了。” 顾红说完,从自己的袖中摸出了一份记载于羊皮卷上的卷宗,递交给了无名。 后者接过了卷宗摊开,上面出了朝天问留下的那块顽石之外,还有一个人的详细信息。 顾红望着无名,望着这个比自己更加年轻的剑道强者,脸上只有崇敬与敬重。 无名收回了顽石,坚毅而平凡的面容毫无表情。 “前年会武,我故意输他半式,借着这个机会将顽石转交给他,想让闻潮生帮我在王城之中寻觅一位练剑的好苗子,不过现在看来,似乎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想。” “无名前辈,剑阁之中如此多的练剑天才,为何您一定要去其他地方找?” “据我所知,那花香影,牛保等年轻一辈,便有着极佳的天赋,加以培养,未来必然可期……” 无名闭着眼,面前的无垠漆黑之中浮现出了一丝星芒,浮现了一个恐怖的影子。 这个影子,偌大的剑阁,只有他一个人曾经看见过。… 因为看见过,所以感觉到了恐惧。 “剑阁太小。” “固步自封,闭关锁阁,能够获得新鲜的血液越来越少,筛选到的精英也会越少。” “前面的老东西太过于敝帚自珍了,总将剑阁前人留下的东西当作不愿外传的珍宝,总自恃高人一等,最终的结果就是剑阁一代不如一代。” “不走出去看看,一辈子都穷于弹丸之地,坐井观天罢了。” 无名的话让顾红陷入了一阵沉默。 他是出去行走过天下的剑客,也知晓如今的山中究竟出现了什么问题,只不过剑阁有一群老东西还没有死,他们抱着陈旧的规矩,怎样也不愿意松手,让人十分头疼。 这些人都是对剑阁有过极大贡献的,纵然思想陈旧保守,可也没有办法因为一场变革,将他们全都杀了。 好在这些人寿数将尽,活不太长久了,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与耐心可以等等。 “无名前辈……如今那人已经找到了,咱们要想办法将那人接到剑阁中来么?” 无名挥手道: “不必了。” “道法已经传了出去,这便足够了。” “另外……忘川湖下最近出了一些问题,事关夏朝的国运,你带人去仔细核查一下束缚龙颈的大阵是否出了问题。” “必要的时候……可以把龟爷叫醒。” 中年人那宽阔的颧骨皮在轻微抽搐,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匆匆道别了无名,离开了红花海岛。 手里轻轻掂量了一下顽石,无名将它放回了自己的手中,目光看向了红花海岛的远处,看向了那片未知的混沌。 其实自古以来,有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就困扰着他。 无论是星海天,还是妖族的秘境,适合居住的,都只有不大的地方,而在那片地方之后的混沌……并不适合居住。 进入混沌的一切活物,最终都会消失。 一如一些妖族秘境,向着星空彼岸而去的大能,最终也全都迷失在了星空 彼岸之中,同样不见其踪迹。 无名亲身进入过星海天的混沌边界之中,在里面感受到了一股绝对恐怖的力量,他很难说清楚这是一种怎样的力量,他唯一知道的是,这股力量会逼迫他们化道。 他的神力在混沌之中无法得以释放,远远探测到混沌的那头,也只不过是更加广阔而不可知的地步。 无名自故意败给闻潮生之后,一直在此地潜修,寻找突破混沌海的方法,可进展有限。 不过他并没有放弃。 “无数前人困顿于牢笼,穷其一生也难以解脱,我要做剑阁的第一人。” 他如是对自己说道,目光愈发坚毅,他将石碑放置于身方寸之地,将自己困顿于牢笼之中,若是一日不得解,便一日不出此地! 雪越下越大。 那些被抓回桓公楼的江湖中人在被关上了两日,饿了几顿饭之后,他们老实了起来,咒骂声小了不少。… 倒也不是恐惧白给会对他们做什么,毕竟在前不久的市台上,白给公正无私的表现让所有人都相信了他是一个好的司寇,是一个站在法理,站在百姓这边的好官。 此时此刻,他们不叫是因为真的……太饿了。 “官爷……给口饭吃吧,我们真的错了,我们下次再也不敢了!” 这群人没有被关进地牢里面,而是寻常一座专门软禁的小庄园,能关两三百人,住宿条件不错,风景优美怡人,还有年轻美丽的女仆烧水洗澡……可惜,就是没饭吃。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守卫看着他们,正要安慰一下他们,可中午吃得太饱,一不小心打了个嗝。 是鱼香肉丝的味道。 “那个……你们不要慌,我们大人说了,人不吃饭可以活七天。” 那几人一听这话,脸都绿了。 七天? 他们还要饿七天? 这是人干的事? 这些家伙不干了,哭天抢地,叫起来惨。 没过一会儿,白给来了这里,隔着房间的窗棂对着大厅里面的人笑道: “还有力气嚎啊。” 那些人一见到了白给顿时就激动了起来,不停与白给求饶,发誓自己出去之后不会再在市井之中传播谣言。 白给带他们来到了另外一间雅阁,隔着极远的雪花,他们看见了一个坐在院子中央,坐在了那藤亭下喝着热茶赏雪的张铭。 张铭就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也是那个同意了他们散播谣言的人。 当然,同意归同意,这件事情原本并不是张铭主观主导的,背后真正希望散播谣言让民众恐慌的……另有其人。 白给现在想要凭借此事抓人,必须要修改夏朝的宪法,而修改宪法也不是随口说说,这会是一个极其复杂地过程,需要经过层层同意,最终女帝也批准,宪法才能够被成功修改。 这是规矩。 在白给彻底和权贵们翻脸之前,他必须也要按照规矩行事。 所以白给并没有‘关押’这群人,而是选择了软禁。 也没有给他们说过,是因为他们在外面散播谣言才把他们抓起来,不过这些人在江湖摸爬滚打,倒是精得紧,白给略加提醒,他们就明白了。 “吃我一顿饭,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大人您讲!” “谁让你们在市井民间四处散播谣言的?” “这……” “大胆说。” “是韩家的大人。” “韩偷棒?” “对……大人可千万别跟韩家的大人说……小的们得罪不起他们。” “放心,不会说。” 白给允诺他们,让下人带着他们去吃饭,而后自己则回到了公案楼中,随手翻了翻韩家的案子,发现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忍不住在心里又对韩家低看了几分。 这韩家就离谱……甚至会故意揽下一些不属于他们的案件,但实际上,这些案子又压根儿不是他们犯的,所以也不能从他们的身上找到任何证据。… 白给不大明白他们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牛逼? 作为权贵,他们连大案子都不敢犯,人也不敢杀,但似乎在权贵里面,不杀几个平民,不搞死几个下面的人,就显得自己十分没有面子,没有作为权贵的尊严。 所以韩家一直在贵族里面有些抬不起头。 可他们胆子小,又不敢杀人。 那怎么办呢? 这时候,韩家的家主韩偷棒想了个法子。 把其他一些江湖之中曾经的大盗犯下的案子,他们偷到了自己的身上,这样子就显得他们很吊,很有胆魄,与那些恶狼混在了一起。 但一旦这些案件真正追查了起来,他们又不会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典型混进 狼群的哈士奇! “唉……” 白给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忽然他又想起了什么。 韩家的人如此胆小,怎么会在这个当头来干出这件破事儿? 背后必然还有一个黑手在主导着一切! 他唤来了薛旺,等那些江湖之中的人吃完了饭后,就让他们离开,抓这些人没有什么用处,治标不治本。 回到了自己的家中,苏有仙正挽起了自己的袖口,卷起裤腿,露出如雪玉一般洁白纤细的小腿,努力地扫着雪,柳如烟也在帮忙。 今日女帝让她出来,专门来找白给。 她看了白给写给柳如烟的《倩女幽魂》,觉得很有意思,想要白给再写几个故事给她解闷。 夏朝的说书人不少,这算是一个发展了数百年都没有衰落的职业,可说书人嘴里的故事,大都是残破的,亲身经历的,浪漫很少,残酷居多,人们听他们讲,还是靠着他们生动的表演与语气才能够有代入感。 至于小人书,上面的故事就更加一塌糊涂了。 写,编故事,只有读书人能做。 可读书人瞧不起这两行。 他们认为这是玩物丧志。 白给写出来的故事,在夏朝流传得很开,可人们缺乏这方面的经验,想要写出一个好的故事,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这是大部分人不愿意付出的。 女帝看见了《倩女幽魂》之后,很快沉浸在了聂小倩与宁采臣一鬼一人的惊心动魄的爱恋曲折之中,里面的故事惊心动魄,白给刻意将蒲松龄大师的书拓展了出来,看着更有代入感,更加容易沉浸。 一书完毕,女帝感慨许久,忽地想起来白给的身影,不由自主地将白给带入了宁采臣的模型,竟如此的匹配…… 同样是个书生,同样救了她的命。 同样一起面对着极大的艰难。 固然在外人的眼中有些牵强附会,可女帝那时候的想法便是这样真切。 莫名之间,那日白给离开夏朝去东海之时,说出的那句霸气又冒犯的话重新浮现耳畔,让她心跳竟快了些。 他说,他也不知道能不能保护她和肚子里的孩子。 但是他会死在她和她肚中孩子的前面。 一股轻微的暖流流淌过她有些干枯的血管,驱散了些冰冷。 于是女帝叫来了柳如烟,让她去见白给的同时,再从白给的手中要一份故事。 她有想过让白给来春英宫,二人躺在那宽阔的床上,一边翻云覆雨,一边听着白给与她说起故事之中的人儿。 不过很快,她便将这样荒谬的想法排出了自己的脑海。 她清楚知道自己是女帝,是夏朝的天子,是这个国家的王! 她不能做出这样小女人做的事。 她不可以变得软弱! 最重要的是……她必须得在白给面前保持高冷! 所以……就先让他帮自己写个故事吧,亲口讲故事这样肉麻的事……日后再说!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七十八章 夏侯之死 “柳姑娘怎么有空来这里玩了?” 白给随口问了一句,其实不必说,他也猜到是女帝让她来的。 上次的事情结束之后,白给已经充分与柳如烟分析过利弊,二人如今已经练就《借炉生火》,神意相通,想要相互见面,随时都可以在气海空间之中相见,柳如烟自然不必冒着这样大的风险往白给宅邸这边跑。 “哼……陛下上次看过了《倩女幽魂》,想要让你再给她写一些故事,夜里不能寐时也可以解解闷。” 白给回道: “好说,正好这些日子我也比较闲。” 柳如烟握着扫帚,扬起小脸,正对着天穹上射下来的温暖日光,冬日暖阳并不刺眼,她只觉得舒服。 “前些日子听说囿碧苑关门了?” 白给叹了口气。 “是。” “先前北蛮关闹得太狠,蛮子们跟吃了春药一样,疯狂进攻边关,一下聚集了一百多万人,全都是年富力强的精兵猛将,这些消息让王城里过关了太平日子的权贵们慌了神,一边害怕蛮族打进来跑不了,一边儿又不舍得放下自己在王族的身份,于是白日里面一个劲儿地往囿碧苑跑,把恐惧与愤怒一股劲儿地往女人肚皮上发泄,还害的有几个姑娘身子吃不消,去看了大夫,暂时不能够再行房事了。” “囿碧苑给了她们一些小钱,让她们先在后院子里面修养,而逼不得已,为了其他姑娘的身体安全,囿碧苑限制了自己的开放时间。” “这样一来,仙……苏姑娘也闲了不少。” 柳如烟听完后看了一眼正在给院里血长青清理积雪的苏有仙,阴阳怪气道: “哼,男人真是虚伪!” “我来了就是苏姑娘,我不来就是仙儿。” 白给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苏有仙也笑了起来。 “不过话说……那些被你查封的府邸,他们回来之后,你要怎么给他们解释?” 白给坐在了院子里,像个太爷,桌上苏有仙特意放着才买回来的炒瓜子儿,还非常贴心地专门为他拨开了一小碗,白给一把抓起来就没心没肺地放进了嘴里,香味弥漫开来。 “解释?” “嗨哟,可别折腾我了!” “解释个屁!” 白给爆了句粗口,脸上充斥着嘲讽。 “这些人在夏朝危难的时候不作为也就算了,居然想着一个人溜之大吉,等危险被人们合力排除了以后,继续回来在这片土地上吸血……这世上哪里能有这样的好事?” “离开了夏朝,就不要再想着回来了。” 从他查封那些人的府邸之后,就没有想过要给他们解释什么。 闻潮生早已经给南边关的将士们下令,那些离开了夏朝,前去南朝避难的权贵,终其一生不得再踏入夏朝的土地半寸,否则视为侵占,可以就地诛杀!… 柳如烟弯弯的蛾眉于眉心处连在了一起,她有些错愕。 “不让他们回来,那他们留在夏朝的家族产业怎么办?” “奈何会有人接替的,苏姑娘最近已经在着手处理这件事了。” 白给说完,苏有仙忍不住轻轻一叹,素手撑腰。 “不好操作,想要做的隐秘,还要态度强硬。” “幸亏有奈何的弟兄早早在这些权贵的麾下插了‘天眼’,否则还不知道怎么下手。” 柳如烟闻言,低下头,问道: “需要我帮忙么?” 白给笑道: “暂时不需要,你已经帮了我许多了,再这么压榨你,感觉心里有愧。” 柳如烟对着他皱了皱鼻子,继续扫雪。 她当然知道白给这么说,其实是为了让她心里舒服些。 “如烟明日晚上来吧,给我点时间。” “好。” 她放下了扫帚,就要走人。 “哎……你别急啊,至少吃个饭啊……” 柳如烟茫然回头。 “我若是回去晚了,不会给你添麻烦吗?” 白给苦笑。 “你啊,跟了女帝那么久,真是一点儿不懂她。” “她既然让你出来了,便是默许了你在外面玩一会儿,只要不太晚,都无伤大雅。” 柳如烟俏颜微红,似乎她天生就是要少一根筋。 女帝也常说她心思要比别人单纯些。 “女人心,海底针,我哪儿知道陛下在想什么!” 她羞恼地回了一句。 留下了尝了尝苏有仙精湛的厨艺,柳如烟的那双水灵眸子里溢满了惊讶,这些日子里苏有仙在囿碧苑里跟随大厨学习技艺,倒是进步不少,只是单纯一口,柳如烟便尝出了其间非凡! “这得去囿碧苑请个大厨回来,一月得花好几些银子,这回好了……白嫖。” 白给看着苏有仙嘿嘿一笑,后者只得翻了个白眼给他,饭桌上的气 氛格外融洽,这让白给反而还有一些不大适应,吃完了饭以后,柳如烟回去了皇宫,而白给则又去了一趟孙且的府邸。 西周,京都。 冷风刮在耳畔,割得人脸颊生疼。 夏侯匡野已经记不清楚自己多久没有吃过这样风尘,多年来在右司马府中的享受,让他早已经忘记了北蛮关的烈风。 那是一股夹杂着血腥味,夹杂着浓重尘土气的味道。 他有些感慨,觉得累了,一身壮硕的肌肉也被厚厚脂肪覆盖,早没了当年的英气,然而一想到宁王的那一张脸,他便又觉得风暖了些。 相比起面对宁王那看待万物都那样淡漠的眼神,他宁愿面对眼前的这一阵子冷风。 “什么人?” 远处恢宏庞大的城门传来一阵厉喝,身披环锁铠的守卫军士往前,手中的长剑捏得极死,指着夏侯匡野的队伍。 他们向着西周出使而来,队伍基本没有配备刀兵,所以面对西周边关的这些军队基本没有反抗的能力。… 一群精兵前来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才专门准备一队人马,护送他们去京都。 “去幽都。” 那名驻守低声对着队伍的领头军官说了一句,声音虽然小,却被夏侯听见了,他心里浮现了一股不祥的预感,立刻警备道: “不是京都吗?” 驻守错愕地看了夏侯一眼,旋即点头道: “是京都。” 夏侯急忙瞪眼道: “可你方才明明说的是幽都!” “哎……什么有毒没毒的,这是我们这儿的土话。” “幽都的意思,就是京都?” “对!” 夏侯将信将疑,与一群西周的将士们沿着官道一路北行。 山野银装素裹,靓丽清冷,远方天穹染上了一层昏黄,有些像尘沙,越往北走,夏侯越发绝对不大对劲。 两日之后,他们也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荒草败砾,四处都是一片萎靡不振的模样,像大地患上了瘟疫,一些沟渠里面流淌的水散发着浓重的臭味,这种臭味像极了动物尸体发腐的味道。 夏侯捏着自己的鼻子,皱眉望着周围的一切。 多年来在战场上生死搏杀的经验告诉他,他现在正在走向死亡。 这种感觉突兀而浓烈,是经常在生死边缘挣扎过的人才能够有的一种本能感应。 他们常常会比正常人更快一步的察觉到危险降临,从而躲过。 “将军,这里是何地?” 听到夏侯问话,那名军士面色如常地回道: “一条小路。” “这里……为什么会是这副模样?” “因为地下死了太多的亡灵,他们无法安息,怨气就渐渐冲到了土壤的表面,天上一旦下雨,就会和这些怨气结合,最终变成了这副模样。” 那将军倒是对他们态度很好。 就是语气感觉怪怪的,像是在和……将死之人说话。 他的语气,让夏侯匡野更加觉得不对劲了。 一般而言,一个国家的王城,都有玄妙祥瑞的大阵守护,这样的大阵,可以趋吉避凶,能够凝聚天地之间的大势,消湮灾劫,方圆数百里,很难出现大凶。 不对! 这两日,他们一路向北。 可西周的京都,是在西方啊! “将军……西周的京都,不是在西边吗?” “咱们为什么一直往北走?” 那名将军看了他一眼,脸色十分诡异。 “为什么往北走啊……” “因为我们的马好,走得快。” 他的回答,让夏侯一众人懵了。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可……这是北方啊……” “是的,这的确是北方。” “那……” 夏侯还想要再问,却忽然看见一柄弩对准了他的脖子。 上面的弩箭箭尖在泛光。 寒光。 并且幽绿的颜色让夏侯在瞬间就意识到了这箭上有着剧毒!… “夏侯大人……您的话太多了。” “索性我就直接告诉你吧。” “这条路不是通往京都的,而是幽都。” “幽都是西周的一座废城,曾经里面发生了不祥与诅咒,一城都的人在一夜之间几乎死了个精光,并且全部尸变,只有极少数的人逃了出来。” “天子不想看见夏朝的人,准备将你们全部扔到幽都里面祭祀鬼魂。” 夏侯这边儿的人一听这话,脸登时绿了起来! “我们是夏朝的使臣!” “你们怎么能够杀使臣?” “不怕我夏朝兵临城下?!” 那将军看了夏侯匡野一眼,嗤笑道: “兵临城下 “就你们?” “蛮人都打到脸上了,还兵临城下呢!” 夏侯匡野心冻成了一团,紧缩颤抖。 “蛮族进攻夏朝的事……真的是你们西周做的?” 对方回道: “别往我西周的身上泼脏水。” “这件事情……是你们夏朝里的自己人做的,跟我们西周没有多大的关系。” “我们只不过是坐山观虎斗而已……” 夏侯匡野闻言急忙插嘴道: “那你们就更加没有杀死我们的理由啊……” “万一夏朝打赢了北蛮,你们西周就是下一个遭殃国家!” 军士首领伸手轻轻弹动了自己铠甲上的灰尘,目光透过远方的无尽阴暗,毫不介意地说道: “无论输赢,你夏朝的火,都烧不到我西周来。” “前不久,还有两名七境的无上强者尸体被扔到了幽都,也是你们西周的人,如果他们发生了尸变,说不定你们还能够互相见上一面。” 押送着几人去往了前方弥漫着一股极其浓重雾气的昏黄山谷面前,西周的人便不走了,数百人的军队拿着他们夏朝的人制造的弩箭对准了他们,逼迫他们进入山谷,夏侯匡野几人没得选,不得不进去,一走进那灰褐色的浓雾之中。 他们的身影一消失在了山谷内,那些西周的士兵立刻转身,骑马疾驰离开,速度之快,像极了战场上的逃兵。 可事实证明,他们的判断无比准确。 在他们走后不久,一阵恐怖的疾风吹来,那些山谷里面的雾气仿佛活了一般,忽然化作了一头可怕的鬼脸,高约数十丈长,铺天盖地,浑身散发着一股不祥的煞气,猛地对着山谷外的地方一吸,于是霎那间,飞沙走石,一切的活物全部都被吸收进入了这座山谷,连同地下的虫子也没有能够逃脱这噩运! 极远处已经逃走的众人站在了安全的地带,惊魂未定地看着那疯狂扭动自己身躯的鬼脸,后背满是冷汗! “太可怕了……它怎么又长大了!” “上次我记得那家伙好像只有不到现在一半大,这才隔了不到半月,怎么长到了现在这样的地步?” “这件事儿,咱们要不要和大人们说?” “这……回头还是呈报上去吧……万一出了事情那不得又算我们头上?” 夏侯等人一进入了山谷之中浓雾之后,就不动了。 他的想法很简单。 等外面的人走了之后,他再出去。 这里危机四伏,他不敢随意乱动,那浓雾的深处有太古生物的可怕嘶吼声,有精金铁链的摩擦声,这些声音,让他的头皮几乎炸开! “老汤?” 四周忽然变得极其安静。 夏侯匡野看不见了周围浓雾之中的人,他警惕地喊了一声,无人应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触感不对,夏侯匡野小心低下头。 瞳孔猛地瞪大,里面溢满了惊恐! 怎么会? 他竟然看见了…… 自己的尸体! “我……死了?”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七十九章 蜃楼 夏侯匡野死了。 但是没有完全死。 望着地面上,自己的尸体,夏侯匡野在这一瞬间陷入了迷惘。 他所作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他想劝说自己这不过是环境,可他的确没有身体的感知了,想要离开这昏黄的雾气,里面的力量却束缚住了他,让他动弹不得,无法踏出山谷外的一步。 恍然之间,冥冥中他接受到了一股神秘力量的招引,夏侯匡野无法抵抗这样的力量,身体不由自主顺着昏黄的浓雾飘了过去,他惘然而被动地接受着这一切,不能自已。 他听见里面在下雨。 如碎裂的佛珠散落在地,劈里啪啦一大片,疾风一般袭来。 夏侯抬头一瞧,的确没见着雨。 下的就是佛珠。 黑色的佛珠。 迷糊散开,眼前出现了一座极大,极恢弘壮阔,如海面滔天波澜的巨城悬浮在空中。 那巨城里面传来了钟声,一声接着一声,每一次都会在他的身上留下些什么印记。 但细细体味,夏侯却又什么也感觉不出来。 这里没太阳,没温暖的日光,只有一股冻结神魂的冰冷,他想继续往前走,跨过脚下的鸿沟,进入那座巨城。 可他终于还是没有这样做。 有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搭载了他的肩膀上,左右各一只。 他回头一看,是两个隐藏在了黑袍之中的一人,一男一女,身上的服饰刻下的印记彰显了二人观仙楼之中高贵的身份。 阴阳二使。 出了观仙楼的那名神秘阁主之外,权力最大,势力最强的二人! “二位大人……你们不是……” 夏侯匡野瞠目,胡子动了动,嘴唇也煽动,却被二人用神秘的力量封印住。 随后,二人便拉着他再度进入了浓雾之中。 快马疾驰,疾风伴随着马啸声传回了王城,正等着白雪散去要出城狩猎的平民在城门口瞧着了从马上跌落的一名衣衫褴褛,风尘仆仆的人,那些城门口戍守的军人停止了相互吹牛打屁,急忙上前查看情况。 “是夏侯将军!” 一人大喝,立刻有许多人围上来,将昏迷在地上的夏侯匡野押送回了王城。 原本还期待着夏侯匡野前去西周能够好好说上几句好话,通过三寸不烂之舌,在周天子的面前说的天花乱坠,也让周天子愿意发兵攻打北蛮,如此好解夏朝的燃眉之急。 这回好了,人去了才半月,又回来了。 见着夏侯匡野如今的这副模样,众人哪里还不知道他遇见了大麻烦? 疲苦劳顿的身体,被拖进了皇宫,太医提着药箱子,脚步匆匆来到了夏侯匡野的房间,坐在了床前,一番操作,总算让昏迷不醒的夏侯醒转了过来。 那太医也是大汗淋漓,脸上一片苍白。 他并不知道夏侯匡野得的是什么病,也没有查出对方身上有何顽疾,可夏侯的脉搏的确跳动得比寻常人慢了很多。 他行医多年,脉搏如此频率跳动的,要么是江湖中的修行者使用了龟息术,要么就是将死之人。 屋角的宁王眉头已经拧成了一团,他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除非是极其麻烦的事情发生在了他的眼底下。 与观仙楼常年来往的宁王自然明白,如今的夏侯匡野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眼前的夏侯匡野,早已经不是活人,而是一个死人。 窗外的风有些冷,雪下的小,似撒盐纷纷飘落,可正因为小,也能顺着窗棂格子吹进来,吹在宁王的后背上,他穿着不算很厚的衣服,觉得冷了,便推门出去。 他一走,白给那道眼神也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宁王那一改往常沉稳的步伐,明显是知道些什么。 而且不是好事。 他又仔细地打量着夏侯匡野,可惜即便他入了五境,六感已经入微,能看清夏侯匡野身上的毛孔,看清夏侯匡野身上的汗毛,也完全看不明白夏侯匡野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此之前,他的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处理夏侯匡野,怎么处理相国侯。 现在看来,似乎省了不少力气。 没有火眼金睛,白给只能听听太医的话。 端坐在床边的太医,支吾着对着一旁坐着的女帝说道: “夏侯将军中气不足,脉搏细微,命火不定,印堂有一团凝聚不散的黑气,舌苔上长了一些红斑,脸色也苍白无比……需要……补补。” 他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补补。 补个大头鬼。 天晓得这人身上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他行医数十年,可从来没有见到这样的病症,女帝见他如此,自然也心中明了了,挥手道: “先下去吧。” 太医闻言如释重负,一起身,整个人眼前都是晕晃晃的,他背着完全没有打开过的药盒子出了门去,迎着雪风回了自己的屋子。 与女帝的眼神对视了一瞬间,柳如烟登时上前一步,对着失神坐在床褥上的夏侯匡野问道: “夏侯大人……您感觉怎么样了?” “我很好。” 夏侯匡野面无表情,语气有些刻板呆滞,他掀开了床被,在几人眼皮子地下十分僵硬地站起身子,跪在了女帝的面前,叩首道: “臣夏侯匡野,给陛下请安。” 女帝微微挥手道: “夏侯将军身上有伤病,就不必行这等繁缛礼节了。” 一旁的侍女急忙去搀扶,可在触碰到夏侯匡野的一瞬间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叫,收回手的时候,才发现手上结了一层冰! “臣……没事了,西周一行失败了,请陛下责罚!” 女帝淡淡道: “具体发生了什么?” 夏侯匡野将自己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不过隐瞒了关于幽都的事情,只说自己被打伤后侥幸没有死,最终九死一生逃了出来。 将这些事情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以后,女帝让夏侯匡野回府休息,夏侯匡野回府之后,刚一推开自己房间的大门,肩头发梢的雪尚且来不及扫落,便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身影站在房间内的阴影里。 “谁杀了你?” 宁王只有这句话,以往数十年里,他脸上不化的平静表情,终于在这一刻被凝重与危险取代。 夏侯匡野回道: “西周的人。” “阴阳二使去了什么地方?” “幽都。” 宁王身子忽地一震,遥远的过去自西周民间流传到夏朝的故事不少,其间许多都和幽都有关,而观仙楼曾经也派出过不少人去过西周前去研究幽都一事,可最终大都全部葬身在了那个地方。 “幽都是一座死城?” 夏侯匡野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宁王,眼中的空洞让宁王觉得十分不舒服。 这世上该不会有任何一个正常人是希望自己被死人注目着的,宁王也是如此,只不过他身上有特殊的物什护身,还不止一样,身在王城里,除了皇宫禁地他去不得,其他任何地方大可去的。 夏侯匡野对他心怀怨恨。 这一次正是为了帮他办事,所以才死在了西周,好容易逃了出来,却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我没有进去过幽都,阴阳二使也在通往幽都的那条路上,他们同样已经死了……不过他们的魂魄还在,人的魂魄在通往幽都的那条路上不会消逝,他们利用一些返魂的手段让我成了活死人逃了出来……” 夏侯匡野记起来阴阳二使与他说的那些话,他们告诉他,如果想要彻底复活,就只能够去观仙楼,找观仙楼的阁主。 那个男人,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可以起死回生的人。 而观仙楼……名义上是宁王麾下的势力。 “宁王殿下可否让下官去见见观仙楼的阁主?” 宁王踱步经过了夏侯匡野的身边,藏于袖中的手抚摸指环,光滑的玉质表面反射出了神光,胜过雪的白。 “你不说,本王也会带你去。” 宁王淡淡开口,走在前面,而夏侯匡野也便跟在了宁王的身后,前往了观仙楼。 初次进入了那片苍茫而浩瀚无垠的星海中,饶是夏侯匡野是一具尸体,也露出了震撼的颜色! 星辰排列在他的脚下,星芒汇聚而成的一座神桥通向遥远的那头,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全部隐没于黑色厚重袍子里,袍子上面全是神秘的符箓,不断向着外面逸散着强大的力量,维持着这片天地的运作。 黑袍人转过身子,伸出手轻轻一点,夏侯便惊讶地发现他与宁王已经跨越了难以估量的距离,来到了黑袍人的面前。 “大……阁主。” 夏侯匡野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眼前的这名黑袍人。 “阴阳此时在何处?” 黑袍人开口询问,他的声音听起来总有一些怪,仿佛是几种奇怪的东西拼凑起来的。 四周全是星辰,看不见上下左右,夏侯匡野仅仅能够凭借重力判断自己的状况,从而才不会迷失。 “二位大人都在通往幽都的那条道路上,他们被人杀死了,不过魂魄还没有散去。” “那里是不是有团昏黄的浓雾?” 夏侯匡野一听这话,急忙点头。 “对。” “而且那团昏黄的雾气,仿佛具有实质的生命,身在雾气之中,能感觉到灵魂被束缚,无法离开……” “他们使用了一种借尸还魂的手段,让我短暂地活了过来,但我的这副身体撑不了多久,很快就会腐烂……到那时候我还是会死,二位大人与我说,让我来观仙楼找阁主大人,您有能力帮我解决我的身体腐烂问题……” 与宁王对视了一眼,黑袍人回道: “你的身体会腐烂,是因为它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阴阳想办法欺骗了你的身体,让它相信自己还活着,所以你才能撑着到了王城……但这样的办法治标不治本。” “很快你的身体就会发现问题,到那时候,它会加速腐烂,曾经被你偷走的‘时间’会加倍偿还在你的身上,最终出现‘天人五衰’的症状。” 夏侯匡野闻言,登时就尿急了,他慌乱道: “那那那……有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后说道: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 “不过你想由死变成‘活’,需要经历很多外人想象不到的痛苦。” “而这样的痛苦,是绝大部分人无法经受的。” 夏侯匡野这时候已经是快要拉在裤子里面的人,实在没有心境去计较这些有的没的。 有一句话说得好,唯有失去以后才懂得珍惜。 唯有将死的人,才知道生命的可贵。 他迅速承诺给黑袍人,哪怕千刀万剐,哪怕刀山火海,他也全然不惧,只要能够活过来,他什么痛苦也可以承受,怎样下作的事情,他也能够做得出来! 黑袍人点点头,和宁王交换了一个眼神,带着夏侯匡野离开了知星河。 没过多久,他重新回到了知星河。 “你杀了他?” “我不会动手杀任何人。” 二人的对话简短极了。 “得让他相信,然后自己去做。” “我不能插手太多。” “太多双的眼睛在冥冥之中盯住了我。” 宁王沉默了许久,又想起来幽都的事情,问道: “观仙楼这么多年调查幽都,这一次阴阳去那里,也是你安排的?” 黑袍人回道: “并非如此。” “棋盘上的局势出现了变化,有新的人进入了这一场局,他站在边角上,动了一些棋,然后看着,想要吃一口肉。” “不过阴阳做的很不错,他们在幽都那条路上活了下来,并且驻足……幽都不是偶然出现的,与观仙楼一直在做的事情有关系,与五千年前被封印在东海的庞然大物有关系。” “那个人很聪明,很会藏,可他知道的太少,手里的筹码太少。” 观仙楼的阁主似乎完全不担心周天子,也不甚介意阴阳二使的死活。 退出了知星河,宁王与黑袍人前往了另外一个地方,这里十分阴暗,全靠着虚空之中缓缓漂浮的蓝色灯笼照明,这些灯笼之中燃烧的火焰全是青蓝色,边缘上点缀着神秘玄奥的符文,散发微弱金光,与内部的火焰融为一体。 而在这些千万灯笼围绕的面前,出现了一座漂浮的……巨型宫殿! 墨玉的黑鳞铸造出的墙面仿佛龙皮,上面不知究竟由什么构成,与鳞片缝隙之间流淌着黑色的液体,散发一股不太好闻的腥臭味。 宫殿高百丈,宽四百丈,长七百二十一丈,两处殿门,均由东海溟龟的龟壳熔炼而成,上面染着浓重的圣灵怨气,寻常人触之即死。 殿门上方牌匾一张,锁链串连衔接,狠狠钉死在了宫殿的墨玉龙鳞上。 上书: 蜃楼。 第一百八十章 他真的变成了狗,你别不信 白给去了一趟右司马府,可没有见着人,询问了一番下人后,他们告诉白给宁王先前来过,并且将夏侯将军带走了,具体去了什么地方他们也不清楚,白给似乎明白了什么,走出右司马府,抬头望着远方王城那座最高,最大的高楼,目光越发锐利起来。 他来晚了一步。 肩头飘落小雪花,累积不起来,也打不湿白给的衣服,沿着斜长的街道一直走,穿过了第二个路口左拐,进入了一间三层茶楼,在媚眼弯弯穿着蛋黄裙儿的姑娘带领下,白给来到了一间熏香弥漫的雅阁,见到了早已经等候在此地的孙且。 “怎样?” “宁王已经下手了,我去的太慢,夏侯匡野已经被宁王带走了。” “知道去了什么地方么?” “不知道,但多半是观仙楼。” 门被推开,姑娘带着刚烹好的热茶走进了屋子里面,在见着了白给与孙且二人,知道二人身份不一般,忍不住频送几许秋波,尤其白给这样年轻的俊俏美人,虽穿着比较简约,可气质反而更加内敛收束,给人一种如诗画般走出的恭谦儒雅感,这种气质很杀年轻的姑娘。 可惜,二人眼下被要事缠身,哪里有半分心思能在风花雪月上? 最后姑娘在带着些许幽怨的眼神里离开了房间,二人喝茶之后沉默了稍许,孙且忽然低声问出了一句让人心惊肉跳的话: “白先生,你觉得……夏侯会死吗?” 白给盯着面前的茶杯,仔细看着水面下的那个人,平静回道: “孙大人,何必要问这样的问题……你我都知道,宁王找夏侯绝不至于好心带他去治病,而夏侯的身体状况其实很不理想,我甚至一度认为,夏侯是个死人,他很可能是借助了某些江湖之中的秘术暂时性地起死还生。” 孙且震撼地瞪大眼睛。 “白先生,这话可不能乱讲!” 白给浅浅抿了一口茶回道: “他的皮肤已经开始有长尸斑的征兆了,不过因为一些手段,从而延缓了这个过程,先前在房间之中,侍女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身子,手上便结了冰,搀扶夏侯回来的城门戍守也说夏侯匡野的身体就和在冰窟里面冻过一样……如此看来,夏侯很可能是利用了冷藏来延长自己身体腐烂的时间。” “孙大人……活人,是不可能会长尸斑的。” 白给言罢,孙且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这件事,咱们得尽快通知女帝与闻大人……” “女帝不会不知道夏侯身上发生了什么,以她的修为,只要她想看便一定能够看见。” 白给微微摇头,如今的女帝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身患重病的女帝了,去年的时候,他能够偷窥到女帝洗澡,便是因为女帝病的严重,寻常时候极少使用修士的力量,如今女帝病愈,怎么会不知道夏侯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闻院长那头孙大人去说吧……让院长多留一个心眼,如今王城地下的龙脉大阵失去了它的作用,安全问题主要靠禁军巡守。” “另外,关于叡王的事情,孙大人可以暂时让人放手了。” “上次去孙大人的府邸,我曾告诉过孙大人,会给大人看一些与叡王相关的东西……” 白给说完,从宽大的修囊之中拿出来那本叡王的日记,翻开了其中的几页与孙且看,后者看完之后满脸的震撼,白给收回了这本书,又对着孙且说道: “关于叡王的事情,孙大人最好不要与定军山之中的其他人分享……任何人。” 孙且摸着自己的胡须,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你怀疑定军山里有内鬼?” 白给默默将叡王的日记收回了自己的袖囊之中,回道: “不是怀疑,而是肯定。” “葬天峡我便不去了,那里搜集了这么多年的文案,我已经全部浏览过,仅有的一些存在价值的我已经开发干净了,剩下的都是些毫无意义的杜撰与野史轶闻……没有什么有用的讯息。” 顿了顿,白给补充道: “书还可以,挺好看。” 孙且那张老脸上出现了微不可寻的尴尬,过去的时候葬天峡那个地方主要是他与龙且三人在操持,白给这话难免有一些冒犯,最后那句话只是给他一个台阶下而已。 “叡王的行踪过于隐秘,世上无数人都在寻觅叡王,真正能见到其踪迹的寥寥无几。” “白先生交待的事情,老夫自会注意。” 白给点头,告别了孙且,离开了茶楼。 他不相信定军山里的其他人,只相信孙且,孙且与徐夫子闻潮生交好,三人曾同出一人门下,是前朝大儒章鸿的得意门生,只不过最后闻潮生与徐夫子秉持儒道的理念继续走了下去。 这时候,一定会有人很好奇,那孙且干啥去了呢? 他学习这么好?成了章鸿大师的得意门生,最后怎么没有继续下去? 其实那年孙且家里出了一些变 故,他爹孙虔嫖娼的时候心脏病犯了,哆嗦了没一会儿就死在了青楼女人的肚皮上,当时将那姑娘吓坏了,脸白地跟鬼一样。 孙且披麻戴孝,回家听自己娘一边哭一边骂自己爹,完事儿了之后就去翰林院,当着闻潮生和徐坤的面退学,接手庞大的家族产业,接手了六百亩地,接手了他爹留给他花不完的钱和最豪华的宅邸。 闻潮生与徐坤曾经带着羡慕嫉妒恨的目光非常诚恳地请求孙且不要放弃自己的梦想,继续留在山上一起读书,虽然日子清贫,但胜在快乐。 孙且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即便是现在,他也不后悔自己当初所作的决定。 有钱人真的不快乐吗? 不,有钱人的快乐,穷人想象不到。 王城每日都在发生有趣的事情,即便众人因为北蛮关的事情闹得十分紧张,可终究这里不是北蛮关,腥臭的风与惨叫怒嚎声传不到王城里。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这是典型的指桑骂槐。 不知亡国恨的,哪里是商女? 在杲摹胡同巷弄的人家,穿着大花棉袄的妇人端了盆淘过菜的水往外面倾倒,铺洒一大片往着一条王城之中专门修建的沟渠流走,远处忽然传来了穷凶极恶地呵斥声,一条壮硕肥大的黑狗从妇人的面前飞逝而过,速度极快,身上散布着几道狰狞的伤口,邪风掀开了妇人胸口的一圈布扣,妇人尚且没有反应过来,便看见黑狗消失在了巷弄那头,而后后面紧随着几名持刀官人,面色不善,带着浓重的杀气,仿佛黑狗才抢了他们的老婆。 他们望着端着木盆一脸呆滞的妇人,质问道: “可有看见一条大黑狗?” 妇人瞟了一眼他们手中散发着寒光的兵刃,吞了吞口水,伸手一指远处。 “喏,往哪儿走了……” 于是一群人便猛地又朝着妇人指的方向追了过去,他们一走,妇人便急忙回到了自家院子,将房门死死关紧锁上! 这些人追逐着黑狗,追着追着便没了踪迹,直至夜晚降临的时候,一条鬼鬼祟祟的身影才出现在了王城里。 它没有在人前晃悠,而是站在了一处狭长阴暗的角落里,隔着墙边的掩体,小心谨慎不甘地注目着右司马府。 门前有一些拿着棍子的门丁在守护,这些人伸手好得很,它非常清楚,只要它敢硬闯,只需要一棍,它肠子都会被打出来。 一条狗死在了夏朝的王城,最好的下场就是尸体喂给了其他的猪狗。 迟疑了许久,它转过头,消失在了这条极狭长的小巷之中。 很快,这条黑狗又出现在了桓公楼外。 当然,桓公楼外的守卫,要比右司马府的禁军更加让人觉得害怕,光是透过铁甲散发出来的杀气,就足以让这条黑狗望而却步。 它没敢试试,等了许久,看见了一名穿着狐毛绒袍的男子从楼中走出,它便紧随其后,一直跟随男子去往了王城一处比较安静的宅区。 这人便是白给,他走到了门口,隔着洗漱的星光与一些稀薄的雪雾,盯着那条大黑狗看了许久。 然后他放了大黑狗进门。 苏有仙已经在院子里面开始做饭,香气与柴薪燃起的炊烟味道入肺实在过于舒适,她没回头,白给拿起了房门一边的铲子,从石炉的最底层铲出了一些余烬,然后铺在了地面上薄薄一层,对着黑狗说道: “能写字吗?” 黑狗一怔,旋即点头。 苏有仙切菜的手没有停下,以为白给在和她说话,可回头一眼看见了正望着一条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大黑狗的白给,心里立时间浮现出了一种荒谬感。 狗怎么会写字? 难不成,是没有化形的妖物? 大黑狗伸出了狗爪,在地面上划下了几道痕迹,写道: “我是右司马,夏侯匡野。” 它一出手,白给忍不住仔细打量了一番大黑狗,笑道: “看出来了,太像了。” 大黑狗仿佛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愤怒地对着白给怒喝道: “汪!” “汪汪汪汪汪!” “汪汪!” “汪汪汪!” 白给抠了抠耳朵,说道: “找我什么事儿?” 提到了正事,夏侯停止了狂吠,抖了抖一身的狗毛,在灰上继续写道: “跟随本将军去右司马府,为本将军证明身份,揭露观仙楼的恶行,一起杀向观仙楼,帮本将军夺回身体!” 写完后,它仰起头,一张狗脸上战意无穷! 白给盯着地面上的那些字迹,沉默了许久,问道: “杀向观仙楼?” “我们?” 黑狗点头,眼中满是暴虐的杀气,似乎现在就想要冲进观仙楼,将里面的那些人统统咬死, 以泄自己变狗之愤! 然而它的幻想还没有结束,白给已经拎着它的后颈皮来到了门口,在一声疯狗惨叫声之中,将它一脚踹飞了出去。 “你不帮他,就没有人可以帮它了。” 苏有仙将热腾腾的饭菜端上了饭桌,听着外面声嘶力竭的狗叫声,她知道白给的做法是对的,可身为一个女人,有时候难免心软,她并未干扰白给做的决定,只是随口感慨。 白给拿起了筷子,捻了一片猪心,回道: “帮不了。” “他们这是狗咬狗,夏侯成为右司马这几十年里,不知道干了多少坏事儿,害了多少人,先前包庇自己的儿子,朝堂上处处与我为难,想要给他那十恶不赦的儿子复仇,还要为观仙楼做事……现在被观仙楼抛弃了,却跑来我这个地方,企图让我帮他要个公道……” “我还想多活几年,就带着那几个人,往观仙楼里面冲,那不是找死?” 白给说着,嚼了几口猪心,啧嘴道: “老了。” 苏有仙微微翻了个白眼。 “那你吃其他的,猪心我自己吃。” 白给笑道: “只是随口说说,你巴心巴肝地炒出来了,我还能不吃?” 苏有仙玉面微红,皱了皱小鼻子,嗔道: “算你识相。” 这么一会儿,门外的狗叫声消失在了雪风之中,吃饭的苏有仙停下筷子,偏头看着门外,月牙眉往上挑起来。 “它走了?” “该走了,外面天这么冷,变成狗了,总也要找一个地方避冬,不然很快就会冻死。” 苏有仙想象着堂堂右司马变成了一条狗的模样,唏嘘不已。 “他会寻死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如果他想自杀就不会来找我,夏侯匡野并不愿意放弃自己的生命……其实也不是不能帮他,帮他就是帮我自己,可现在时机不对,帮助他付出的代价太大,我不愿意轻易冒险尝试。” “这局里很多人,每个人手里握住的资源不一样,拥有的地盘不一样,能走的位置也不一样。” “观仙楼可以输,龙不飞可以输,闻潮生也可以输。” “但咱们不能输。” “咱们输不起。” 二人吃饭了饭,雪又下大了,白给让苏有仙先回屋,自己把碗清理了,而后走到了屋檐下抖了抖身上的雪,坐在了木椅上喝着热茶。 “有叡王的消息传出去了。” 苏有仙坐在白给的旁边,一边清理着一份账本,上面记录着吟石阁送来的钱财,这些戏曲中人出乎预料的守规矩,也十分敬重白给,每一次都会按时主动将收益的小三成与账单一同送来。 “我知道……丰哥已经派奈何的人告诉我了,先前我投放在葬天峡的一些消息泄露出去了。”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八十一章 真假夏侯 王城里多了一条大黑狗,那些路过的行人对于大黑狗的来历并不关心,王城里头很多地方都有流浪猫狗,一些人见到这条狗可怜,会扔给它一些吃剩下的吃食,当他们被这条狗疯狂地追着咬了一条街之后,他们便不约而同的明白了一件事情: 这是一条有尊严的狗。 它不吃嗟来之食。 感叹之余,他们内心充斥的不是敬佩,而是想着: 哪里来的疯狗,给你吃的,你还要咬我,饿死你个崽种算了! 夏侯匡野虽为狗身,但心里还没有成功地接受自己是一条狗的事实,每日交替于美好的虚幻与残酷的现实之间。在被一点点冬雪冻得瑟瑟发抖,浑身的骨头都在打架的时候,他开始回想自己在府邸里面,穿着貂皮大衣看着下人们干活时候的威武,回想自己妻子虽然已经不年轻,但仍然温暖的躯体。 种种美好的过去,在短短的半月时间就被全部剥夺了。 曾经的修为化作了虚无,身上只剩下了一股软弱的虚无感,它什么也做不了,每日在恶臭的垃圾堆中寻找一些能吃的东西,当人们看向它的时候,它便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于是它转过头,对着那些不小心路过的人龇牙咧嘴,吓得他们加快了步伐。 它想要尊严,但人们以为它只是在护食。 就是这样的一个细小微不足道的瞬间,夏侯的尊严彻底坍塌成为了废墟。 它失神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埋头回想着自己的前半生,开始有一种想要了结自己生命的冲动。 但他怕死。 他害怕那种无尽黑暗,没有一丝光明的寒冷。 如果当初他不帮观仙楼,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想着想着,这条不常有人来的巷弄,又走来了一个人。 是一个姿态妩媚,肤白胜雪的女人。 她提着一堆垃圾,直接向着这头一扔,任凭其乒乓摔落,等待王城的环卫工人前来清理,走的时候,女人对着夏侯说道: “你多半是不能变回人身了……但如果你活得够长,或许还能复仇,观仙楼的势力有多么强大,你比我清楚,白给帮不了你,至少现在他帮不了,如果你不愿意像狗一样活下去,你也可以选择自我了断。” 女人说完之后就离开了,黑狗在一阵寒风之中看着女人渐渐走远,目光愈发地惘然。 鼻尖传来了食物的香气,他嗅了嗅,转过身子又用它脏兮兮的爪子在垃圾堆里面刨了起来,方才女人扔在这里的垃圾之中有新鲜的饭菜,与那些散发着腐臭,甚至有白蛆苍蝇在附近徘徊的剩饭剩菜相比,无疑能够称得上是山珍海味。 它埋着头,像狗一样吃着。 狗的咀嚼方式和人不一样,如果它学不会,它会不停地咬到自己的舌头,然后流血致死。 观仙楼之中,知星河内,夏侯匡野的身体于一片星芒徜徉之中缓缓踱步而来,整个人身上的气质早已经大变,过往的粗犷已经被冷漠和僵硬替代,它走路的姿势也相当奇怪,知星河内,有专门的人教授夏侯匡野走路,告诉他一些人间常常会遇见的事情。 夏侯匡野听的很认真,不时也会问一些很幼稚的问题,身旁的人耐心为他解答,他都一一消化,然后又在这一片天地之中练习起来走路。 没过多久,黑袍人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这里,见到了黑袍人,夏侯匡野对着黑袍人按照方才身旁那人教授他的方式行礼,并说道: “见过阁主。” 黑袍人打量了夏侯匡野一眼,伸出手指,轻轻拂过他的面颊,仿佛在审视一件自己精心雕刻的艺术品,如此动作让夏侯匡野觉得相当不适,可他也没有说什么。 “待会儿去见见宁王,之后他会带你在王城之中熟悉一些日常,并且告诉你之后怎么做。” 夏侯匡野沉默了小会儿问道: “敢问阁主,我的那些同伴们……” 黑袍人一挥舞袖子,淡淡道: “西周出了变故,那里原本准备的大量五石粉全部都遗落,现在暂时没有办法取回来,就算我找到了足够的‘容器’,你的同伴也没有多少可能借尸还魂,此时此刻,你们必须忍。” “小不忍,则乱大谋!” 夏侯匡野脸色很难看,但并没有反驳。 “懂了。” “出去之后,阁主想要我帮你杀谁?” 黑袍人说道: “一间王城东南,凝柳以东,偏门宅邸的书生。” “他现在也称不上是一个书生了,你直接杀了他,会惹来大麻烦,所以这个计划设计的十分冗杂,甚至抛出了一道十分昂贵诱人的鱼饵,等他上钩的时候,计划就会全盘启动。” “在此之前,你得好好地做好自己的事情。” 夏侯匡野领命,黑袍人让人带着他去了宁王府,见到了宁王。 教会一个从未接触过人间的妖魔许多规矩 实在是一件相当复杂的事情,好在宁王一向很有耐心,足足三日的时间,他一直待在自己的府邸之中手把手教授这一只妖魔人间的规矩,朝廷的规矩,官场的规矩,与家族人相处的规矩……一开始的时候,这只妖鬼觉得还能接受,越往后,他越发头大,耳畔听闻宁王孜孜不倦地和他讲述着人间那仿佛永远也讲不完的规矩,脑子里想的是自己当时为什么不让自己的同伴来做这一件苦差事? 回到了自己的宅邸,已经是一天的深夜,他在下人的带领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看见了一个女人正躺在床上,眼睛借着屋内的烛光泛出些许闪烁,楚楚动人。 他面无表情脱了自己的衣服,脱了鞋子,然后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躺在了床褥上。 而后一只温软的手抚摸上了他的胸膛,耳畔传来了一阵轻声的呼唤: “老爷……这些日子在路上受苦了吧?” 变成了夏侯匡野的妖鬼眨了眨眼睛,非常淡漠地回道: “嗯。” 女人沉默了会儿。 “老爷……” “嗯。” “您上次不是和妾身说,趁着咱们还不算太老,再要一个孩子……” “嗯?” 妖鬼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忽地房间的烛光便熄灭。 白给穿着官服,脸色极差地坐在了桓公楼之中,无心办公。 事情的发展有一些出乎他的预料,今日在夏朝的朝廷之上,白给看见了夏侯匡野一如既往地站在了自己的位置上,面对女帝的询问,他回答相当得体,除了动作和语气有一些微不可寻的僵硬与不习惯,并没任何问题。 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如果说那只狗是夏侯匡野,那今日早晨出现在朝堂之上的那个夏侯匡野,又是谁? 他坐在一堆文案中间,思虑着诸多的可能性,又想见了观仙楼从前做过的事情,要使用怎样的阴谋……早先一直说要打扫的桌面灰尘也忘了清扫,他撑着自己的下巴,就这样坐在屋里,动也不动。 公案楼被白给下了特殊的命令,这里的所有东西,没有他的允许,绝对不能乱动,所以寻常时候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睛的下人进来捣鼓,烛火渐渐燃完,门口的下人等候在外,要进来换灯油,白给没有拒绝,等到那名下人离开之后,白给才让人唤来了牛保,让他去查看了那条大黑狗。 没有过多久,他回来了。 “黑狗还在,他住在了那条小巷子深处的一家废弃宅邸的拆房中,那里可以蔽雪避风,王城的冬日比不得北方,他应该死不了。” 白给点头。 “你派人安排,每三日去探望一次,确认它还活着就行,其他的不管。” 牛保允诺。 剑阁,忘川湖。 忘川湖上忘川瀑,疑是银河落九天。 水面清冽冰凉,一道涟漪荡开了无穷的思绪,一直到远方看不见的地方,天字一线尽头。 这里算不上美景,可只要站在了忘川湖面前,如墨点一般点缀于山川的人儿就会显得格外渺小,也便能真切体会到了忘川湖的辽阔,体会到忘川湖的浩瀚与壮丽唯美。 那座巨大的黑色剑碑,就伫立在了忘川瀑下,被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冲刷着,可上面的剑痕却丝毫不磨灭,它也会偶尔变换自己的位置,熟悉这座剑碑的人晓得它并非是伫立在土石之上,而是一头巨龟的背上! 这龟活了已经上万年,五千余年前,曾为剑阁开山祖师朝天问负剑,后来朝天问仙逝,乌龟便为其负碑,蜷缩在了忘川湖下,一缩就是五千余年。 顾红站在了这里双手负于身后,目光略过湖面冰冷涟漪,心念起兮,一柄长剑自天外飞来,狠狠刺入了水中,剑光似长虹匹练飞烁,带过一道千百里的激烈流风! 他绝非刻意想要显示自己的能力,也并不是在参剑。 顾红很清楚,湖畔下的那头休眠的乌龟究竟一头怎样的神龟,他的这一剑足以杀死世间绝大部分的人,平息世间数不清的纷争,作为一名当世为数不多的太上境的剑客,一招烟云锁江的剑,可以开山断河,斩龙屠貅。 可对于宽阔而寂寥的忘川湖下那头活了数万年的巨龟,却难留下一道痕迹。 它只是安静的趴在那里,也从未修行。 可是它活得久,所以厉害。 那刺破万里云霄的神剑,一头扎进了水中,便如雨滴一般与其融为了一体,再不见。 很久很久以后,忘川湖开了一道口子,裂开了。 从中间拉通,一直向遥远的瀑布那头,于是瀑布也随之开了一道口,仿佛姑娘的头发,梳过头后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分开,柔润难看出一丁点不自然。 一只巨大的涌出了湖面,鼻孔似黑洞,眼如烈日,炯炯而视,看着面前的顾红,看着面前这强大的剑客,龟背上的剑碑随着龟壳涌出水面,一路向天穹冲 去,戳破了天上的云,要把碧霄戳一个大窟窿。 “龟爷,无名前辈让我来和你说一声,请盯紧忘川湖下的龙颈。” “最近夏朝有些动荡,大概要变天了。” 乌龟听完了他话,无动于衷,身子缓缓又沉默了下去,先前分开的湖泊与瀑布便又合拢。 但这一次,像是长在了乌龟背上的剑碑却并没有回归原位,而是彻底沉入了湖泊之中,消失沉寂不见。外野的风仍旧吹过此地,带过了一片片的涟漪,与方才一模一样,不曾丝毫变过。 顾红的剑自水下飞了出来,化作流光一道射入了他的袖中,隐匿于无形。 “王八都能活这么久,怎么人就不行?” 他嘀咕了一句,独自在风中凌乱,面对神龟的时候,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就仿佛是面对天地自然,实在过于恢宏难测! 剑阁群山中,一座不起眼的峰峦,碧翠连天,积雪昨夜已经化了个干净,老人与少女盘坐于黄土之上的青碧大石,相互对视,一言不发。 从老人那里,花香影已经得知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莫名记起来曾经在菜园里念书的时候,看见了窗外那老妇人的身影,她那时候总觉得有些奇怪,明明只是惊鸿一瞥,可那妇人的那张脸却在她的脑海之中越来越清晰。 某一天梦里,她看见了自己的母亲。 是老妇人的脸。 每什么亲切感,但那晚她流了很多泪水,看见了一场大火,剧烈的灼热感刺痛了皮肤,让花香影一时间分不太清究竟是真还是假,即便是醒来了,却依然以为自己在梦中。 冬日的山风是那样凛冽寒冷,也驱不散梦中的灼热,花香影没心没肺,总能不自觉地忘记很多事,可那梦她总忘不掉,于是找到了剑阁的长老,再三询问自己的过去,那些老东西瞒着她,不愿意告诉她,直到她终于以死相要,剑阁的那些将她视作掌上明珠的老东西,才无奈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了花香影。 她听完之后,心里受到了很大的触动。 她没有那段记忆,本来不该受到这样的触动。 可面前的老人讲述这些古老的‘故事’时候,她的眼泪又莫名涌了出来,花香影忽然之间意识到,那日在夏朝她见到的那个老人,很可能真的是她的母亲,这样的感觉没有任何由头,却如此浓烈地在她的血液之中流淌,让她就这样相信了。 “长老……我要去南朝,看看他们。”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八十二章 雪夜,黑狗泪 “香影,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世上总有一些值得牵肠挂肚的事,总有一些值得付出性命的人,但你如今去南朝,非但见不到他们,还会死在那里,南朝的僧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货色,你这样的细皮姑娘前脚迈入南朝的土地,后脚他们就能从凛冽的北风中嗅出你身上的肉香。” 石上,南尘长老苦口婆心相劝,他在剑阁练剑数十年,脚踩过周围山林的每一片落叶,看过日升月落的清冷,门下有许多天资聪颖的弟子,可花香影在他的生命之中,无疑是独特而珍贵的。 不仅仅是因为花香影那一份独一无二的剑道天赋,更是因为看着花香影从小长大的那一份深厚感情。正是这一份感情,让南尘不舍得看着花香影去南朝送死,去为了一群早已经死去的人搭上自己年轻而宝贵的性命。 可花香影并不领情。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表现的很听话懂事,即便不时总有些让人哭笑不得的精灵古怪,可花香影直至现在也没有真正做出一件叛逆的事,没有忤逆过任何一名长老。 不知是否是因为从小没有父母的孤独让她成熟的这样快,自己就学会了怎样讨好这些人,怎样能让他们都沉迷在自己的身上。 唯独这一次。 她执拗,孤傲,冰冷,愤怒而平静地回道: “既然你明白,你们都明白,你们就不该一直瞒着我,也不该阻拦我。” 南尘看着花香影如此不明事理,忍不住也恼怒了起来,他瞪眼吹着胡子说道: “告诉你?告诉你又能够怎样?” “你的父母死了,在你很小的时候都死了!是顾红收养了你,带你离开了南朝那一处是非之地,他们是为你而死的,就是希望你能够活下去,而你非但不懂得感恩于他们,此时却想要再度孤身回到南朝,你如此行径,又对得起那些九泉之下的亲人吗?!” 花香影并没有被老人身上的气势吓住,她的目光错开了老人略显杂乱的发丝,从缝隙之间投射去了遥远无穷尽的天际,认真端详着那一抹深蓝,脑海里的那场火烧的越来越旺盛。 “是啊。” “你们想让我活下来,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活下来。” “从前的时候我不知道那些事情,可现在我知道了,所以我一定要过去,如果你们不想让我死在南朝,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现在杀了我。” 她这次是动了真格的,面前的老人看出来少女的顽固,也看出了少女的决心,他怔然看着少女许久,喉咙里面还有一重接着一重的言语,却在路过喉咙的时候被如同一块巨大顽石的喉结死死堵住,什么也讲说不说来。 这时候,南尘终于明白,少女非走不可了。 她去了南朝,便很可能会死。 除非剑阁有盖世强者陪着她一同前往,然而如今剑阁因为夏朝地下龙脉出现变故的原因,他们这些老东西不能够离开剑阁半步,需要随时应对即将到来的变故,龙脉万里绵长,脖颈被阵法束缚在了星海天,如今龙脉没有了龙头,一旦脖颈处的天地怨力逸散出去,到那时候,夏朝的国运就会遭受严重的毁坏!… 无论是顾红,还是剑阁内其他的主事长老,执事,都绝不会为了一个女弟子而让整个夏朝都陷入危机之中。 “这件事情,老夫会和掌门商议,让他为你配备一名……” 沉默了良久,老人妥协了,可当南尘正要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却被花香影打断了。 “南尘爷爷不必多说,如今剑阁的难处我清楚,就不必你们再多为我费心,去了王城数月,在白大哥的照顾下我已深刻地认识了这人间冷暖,也见识到了南朝的那群僧人对于我的恨意究竟有多么浓烈……此次前去南朝,我自会照顾好自己,尽可能小心地规避那群僧人。” “如今我已经突破了修行五境,只要我想刻意隐藏自己,他们要发现我也并不容易。” 花香影言罢,对着老人颔首,鞠了一躬。 这模样,得是大佐级别。 其实她做的很诚恳,即便她知道老人并不想接受她这样带着歉意的鞠躬,可她还是做了。 他们都想要按照自己的意思来,谁也不希望做出任何让步。 南尘脸色苍老了很多,额角的褶皱明显要比寻常时候更加突出,他从未想过,剑阁的其他那些看着花香影从穿着开裆裤长大到今日的长老也一定从未想过,这位寻常时候比谁都要懂事听话的少女,人生第一次叛逆就如此严重。 这一次,很可能就是她人生最后一次叛逆。 斜风微抚,不知何时,石台上就只有南尘一人,他静静低头沉思,任凭自己的鬓角花白发丝被风吹乱,始终都无动于衷。 良久,他发出了一声叹息。 起身摇摇晃晃朝着剑阁山内山走去,目光恍然。 半个月后的夏朝,迎来了百余年来,最冷的一个夜晚。 不知那携眷着碎冰的寒风是从无垠的北蛮荒吹过来的,还是从深不见底的 九幽地狱吹拂而来的,可怕而无形的风如同刀子一样锋利,能够真真切切地在行人脸上挂出一道口子。 这时候,那头蜷缩在深巷废宅的大黑狗忽然开始感激起了自己这一身厚厚的狗皮和并不柔顺的绒毛,因为有了它们,他才能够在如此可怕的寒冷严冬作为一条狗活下来。 这小地方虽然简陋,但胜在严实,外面的寒风吹不进来,它虽然觉得浑身上下冰冷无比,可至少还能勉强活着,它闭目栖息,蜷缩在布满了蛛网的碎裂墙角,等待这一场可怕的寒风过去,然后再出去觅食。 当然,处在这一间废宅院的也并不仅仅只有它一只狗,在外面院子的那头,那间四处漏风的大房间内有一个流浪汉在居住,他似乎精神有些问题,身体很健硕,魁梧而有力量,这样的人但凡在王城里面随便一个地方谋求一个差事做,也绝不至于变成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这人是在三日前的一天夜里来到这家宅院的,那时候他看见了大黑狗,但没有驱赶它,反而分了它一些食物,这时候大黑狗可再没有当年身为右司马的威风,它很坦然地接受了流浪汉的食物,并且没有咧开自己尖锐的牙齿驱赶他走。… 一人一狗在这里住了几天,流浪汉不喜欢多说什么话,却还算仗义,有了吃的多少会给它留一些,今夜寒风刮骨,大黑狗隔着狗洞望向了那间有些漏风的大房子,忍不住为流浪汉捏了一把汗。 它从未想过,自己会去关心这样一个身份低贱到不能够再低贱的流浪汉的死活,可他分给自己的那些饭,莫名又让大黑狗想起当年在北蛮关的时候,那些一张又一张黝黑脸上弥漫的爽朗而仗义的笑容,这么一瞬间,大黑狗才真正记起来,自己以前是打过仗的。 那时候年轻,心里豪气冲云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样的话他讲不出来,但那股子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热血也流淌在他的身体里面,不甘心一辈子当一个被剥削的农民的夏侯匡野终于在一天夜里决定从军。 他没给家人说。 因为夏侯匡野知道自己的父母不会同意,他是家中的独子,那时候也全然没有想过自己无声无息走后,自己家中年迈的父母会怎样,少年热血的他脑子里只有一个被死死刺入灵魂深处的念头:那就是往上爬! 他要做人上人,他不想继续被剥削下去了。 或许是上天的眷顾,他在修行方面有一些不错的天赋,也认识了几个不错的过命兄弟,从军以后,那些弟兄们渐渐在与蛮人的争斗之中一个一个远去,身边那些熟悉的面容也逐渐换了一张又接着一张,一开始夏侯匡野尚且觉得悲伤,久了也就麻木了,他不停给自己洗脑,自己只是为了军功而来,只要苟住,自然日后回到了王城会飞黄腾达。 他做到了。 翻身农奴把歌唱。 被奴役的人,变成了奴役别人的人。 后来他回了老家,去找了自己的父母,想要和他们好好炫耀一番,带自己爹妈过上好日子,可却没有找到他们,家中尘埃已经覆盖了厚厚一层,木桌上的缝隙,地面上的坑洞,草垫床上的主编凉席…… 房间破败的一切,昭示着他的父母已经离开很久了。 夏侯匡野与人问询了情况,最后才得知他的父母因为年迈,无法完成地主的任务,被驱逐离开了,此后去了什么地方没人知道,是不是还活着也没人知道,夏侯匡野找了很长时间,一直没有找寻到他父母的踪迹,最后不得不重新回到王城。 他走的那年,也是冬天。 没今年这么冷。 又或许比今年更冷。 大黑狗忽地眼角闪烁了些晶莹,隔着石墙残破的窗口,它看着狗洞外面的世界,便忍不住想起了当年他走后,他父母被地主驱赶,两名身形佝偻的老人相互搀扶着,穿着一身破旧补丁的漏风棉袄,在风雪里越走越远。 麻木了几十年的心,突然扎痛了。 小时候常哭,爹妈都哄,他娘身子骨弱,他爹不敢让他娘生二胎,有些时候娘得了风寒烧起来,爹就背着背篓带他去地里干活,太阳大了他蹲在树下勉强觅得一丝宝贵阴凉,他爹却仿佛毫不在意,仍在日光曝晒下干活。… 一身黝黑,一身的病。 他爹妈是这样从苛刻的地主手下,将他健康养大的。 如今他变成了一条狗,尚且有皮毛御寒,尚且有一处狗洞……可数十年前的那个冬天,他那一身病痛苍老的爹妈被地主驱逐离开后,又该何去何从? 夏侯匡野从前的时候不知道,他尚且觉得自己爹妈能够很轻松地找到一个地方安稳过好自己一生,毕竟从小到大,他们都将自己照顾的很好。 可今夜,夏侯匡野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找了几十年也没有找到他们。 他永远也不可能找到那两张熟悉又总带着憨厚淳朴笑容的脸了。 外面的风刮了一缕进来,他的鼻子上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口,或许难以用肉眼察觉,尤其是在这样混合雪风朦胧的星夜下,但那种两分痒混着八分痛的感觉 ,却真实地让大黑狗知道自己的鼻子已经在干冷的冬风中裂开了。 但大黑狗没有躲。 眼泪甚至都流不下,刚溢出不久,在鼻梁上便结了冰。 它痴然回忆着从前的一切,才明白自己亲手丢弃了最珍贵,最值得他一生守护的东西。 他不是一个好父亲,也不是一个好儿子。 它闭着眼,想死在洞口。 躁动了几十年的心,这一刻变得无比安静。 只是星光与凛冽的雪风在某一个时刻,被一道魁梧而温暖的身影挡住了,黑狗睁开眼,看见了那个流浪汉,他一只手拿着一壶酒,弓着自己的身子,努力从洞口蠕动进来。 黑狗迟疑了片刻,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流浪汉胡子很浓密,这对于今夜的雪风是一件很有力的防护,他一进狗洞,兀自从黑臭破旧的衣服里面抽出一条布巾裹在了黑狗身上,然后打开了酒壶,仰头喝下一口烈酒。 咕噜。 “真冷啊。” 他感慨了一句。 “你冷吗?” 黑狗点点头。 这让流浪汉惊讶了。 “你听得懂人话?” 黑狗又点点头。 流浪汉子仔细观察着黑狗,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是妖吧?” “我以前在西周的时候见过妖,不过你是我见过混的最惨的一个……这么说或许有些冒犯了。” 黑狗不言,吭也没吭声,只盯着流浪汉子手中的酒壶看,流浪汉见他的眼光,似乎明白了什么,抓起酒壶在大黑狗面前晃了晃,笑问道: “想喝?” 大黑狗点了点头。 流浪汉从破旧的墙角瓦片碎砾之中勉强抽出了一块相对完整的瓦片,用自己的衣服擦了擦上面累积的厚厚灰尘,然后往里面倒了些酒水,平稳放在了大黑狗的面前。 “喝吧……不过只能给你这些了,这酒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搞到手的。” 大黑狗盯住面前的瓦片之中晶莹,鼻尖是一股子极为浓烈的味道,与曾经在边关时候喝过的绿蚁酒味道一模一样。 这种酒便宜,低廉,随处可见。 可对于流浪汉而言,无疑是身上为数不多的珍宝。 黑狗伸出了舌头,舔了一口酒,又将被冻裂的鼻子伸进了酒水里面。 痛彻心扉的痛! 终于,是在这样的痛楚下,黑狗眼角的泪……落在了地上。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八十三章 尸冬临城 “你有手有脚,为什么不去谋个差事?” 大黑狗喝完了瓦片之中的酒,觉得身上暖了些,凛冬赐予他浑身骨头的僵硬这一刻被烈酒洗涤了一遍,稍微好了些,他便学着在白给院中时候的方法,于一片浅薄灰尘上,用狗爪写着歪歪扭扭的字,慢是慢了些,一人一狗这样也算聊在了一起。 “我问你,谋差事是为了什么?” 黑狗不假思索地写道: “赚钱。” 流浪汉点点头,又问道: “赚钱是为了什么?” 黑狗又写道: “买房子,娶老婆。” “然后呢?” “生孩子。” 流浪汉看到这里,忍不住说道: “我已经活得这么苦了,就算与人做苦力,一辈子就那副模样,除非奇迹发生,我一辈子也很难出头,所以为什么要一个完全不相识的女人跟着我吃一辈子苦?” 大黑狗沉默,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是因为你们觉得女人不是人,只是男人的附属品吗?” 流浪汉自嘲一笑。 “我姐姐就是这样自杀的。” “她嫁给了我们梵县的一家地主家的儿子……不,确切的说,她是被卖过去的,因为她从小身子骨弱,不能像我一样下地干活,受不了风吹,也晒不起太阳,于是父母决定把她卖了换钱。” “半年后她投河了,我不知道她在那里受到了怎样的委屈,从小到大,她什么好东西都让给我,宁愿自己挨饿也要让我多吃一些,爹娘不喜欢她,经常打骂,她也不曾有所抱怨,即便这样她也总保持着很好看的笑容……我从小就觉得姐姐很美,尤其是她笑起来的时候,桑田的花儿都没她那么好看,可就是这样善良美丽的女子,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儿,却从来未曾被这个世界优待过。” “她跟我一样可怜,她比我更加可怜。” 流浪汉说到了这里,喝了一口烈酒,被呛住了,于是疯狂咳嗽了起来,他一只手死死摁住胸口,眼睛痛苦地闭上,挤压得眼皮一层一层的褶皱。 换做以往,黑狗是无法理解流浪汉嘴中的这些话,长年在右司马府邸之中的娇贵生活将他儿时经历的那些苦痛全都派遣的一干二净,可今日当他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从手掌军权身份昂贵的右司马变成了一条黑狗,只能在寒冷的冬天蜷缩在如此破败狭小的冰冷角落,曾经的种种全都离他远去,他开始能够体会到了流浪汉最终的这些无奈。 “不成亲,我一个人苦,成了亲,妻子,儿子,女儿……都要跟着我受苦,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要成亲?既然不成亲,我努力不努力,有什么区别吗?反正我也没有想过要过何等花团锦簇的日子,如今的生活就挺好,天地为家,我走到哪里,就在哪里安定,渴了有酒喝,困了有地睡。” 流浪汉说着,又喝了一口酒,似乎觉得自己方才的话有些过于颓废,细细想了许久之后,又解释道: “夏朝不是一个好地方,即便这里要远远比西周繁华……可在夏朝,五分的劳动,只能够有一分的酬劳,我费尽了心思,开始了修行,拼尽全力在没有老师指导下慢慢突破了一境,二境,三境,四境……我以为我变强了,便可以不用再做一条狗,可以风光地活下去,风光地娶一个妻子……可后来我发现,原来到底我还是那条狗,从来都没有变过。” 说到了这里,流浪汉自己也笑了起来,嘴角的苦涩缓缓弥漫在从狗洞口吹出来的冷风之中,又一并送进了大黑狗耷拉的耳朵里。 它没觉得自己如今被冒犯了,那些话让它那些堆积在记忆宫殿一处不经意角落,被尘埃厚厚铺叠上一层的记忆再度变得干净,清晰了起来。 流浪汉的话,它感同身受。 曾几何时,他同样是这样被夏朝小地方的地主疯狂压迫的人,同样是生活在一片愁云惨淡之中,生活没有光,看不见前面的路在哪儿,当他不顾一切堵上自己的性命,终于努力挣脱牢笼,却不知不觉变成了和那些人一模一样的人…… 屠龙的勇士,终于还是成为了新的恶龙。 “……明天我就要走了。” 流浪汉说着,让大黑狗忽然回了神,脏兮兮的爪子在面前铺就的一层灰烬上写道: “去哪儿?” 流浪汉疲惫回道: “随便。” “我喜欢流浪,走得越远,我的心越安定。” 这夜一人一狗没有再有过任何的交流,如同流浪汉说的那样,第二日一早,他便顶着凛冽的雪风离开了这一处破旧的老宅院,去往了不知何处的何处,大黑狗没再见过他,也没有再喝上一口那夜的绿蚁酒,瓦片上的酒渍早已经风干,只剩下了一些味道。 在这冬末与初春之前,夏朝最难让人熬的,大概还是边关拖回来的上万具尸体。在那样激烈决战的瞬间,每一个判断与动作都会决定一个人生死,千钧万险系于一发之间 ,多一根羽毛也会断裂,将士手中握住的刀砍出了一道又一道缺口,脸上全是腥臭冰冷干涸的粘稠鲜血,暴露在凛冽风中的手上到处都是裂口,可他们不敢,不能缩回去。 挥刀! 再挥刀! 一万三千具尸体,只是收检了不过一半。 那些遗体甚至不需要使用防腐药物,单是这撒泡又腥又热的尿都能立刻凝成冰的冬天,就足以让他们的遗容永存不朽。 城门外,聚了很多人。 或是认领尸体的家属,或是来看一个热闹。 今日的大黑狗没有去垃圾堆里面翻找吃食,没有在那条苏有仙常路过的巷子等待食物,它找了个隐蔽的位置,站在极高极厚,布满了威严之气的城墙一角上观看着那些被冻成了石头坚硬的尸体,眼中的沧桑不假丝毫掩藏。 这时候,便不再有人驱赶它,似乎那些城墙上戍守的军士也被边关的惨烈感染,只站在原地,望向那些哭泣人们的目光充斥着怜悯,悲恸。 北蛮关死了近三万人。 蛮族死了更多,他们不捡尸体,就堆在了北蛮关的城墙下,堆在了北蛮关中,沉重而壮实的尸体狠狠压死了地面上生命旺盛磅礴的野草,幸得是严冬,他们的尸体不会很快腐烂,不至于让瘟疫很快弥漫起来,他们有不算很多但勉强足够的时间来处理这些蛮人的尸体。 愁云惨雾弥漫在王城里的每一个角落,即便随这些尸体带回来的是胜利的消息,可仍旧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在这样的情境下欢呼出声,尸体的冰冷淹没了王城之中的人们对于胜利的喜悦,剩下了一片哭声与坐在地上嚎啕的人。 白给吃着油条豆浆,眼看着油纸里的豆浆就要冰冷,眉头一皱,来了一手龙吸水,当场将这些还算温热的豆浆全部送进了胃里面,苏有仙站在了他的身畔,也学着白给的样子吃早饭,可她只是咀嚼了两口,便不想吃了。 她吃不下,觉得恶心,觉得看着这样的场面,不适合吃东西。 “冤家,大家都沉浸在这样的沉痛与悲伤里面,这时候你还有心思吃东西,不觉得有些不合适吗?” 苏有仙绝不是一个多嘴的女人,也并非因为昨夜床板塌陷的时候,她在下面屁股摔痛了而报复白给,在这时候说出了这句话,是因为她担心白给如此不礼貌的举动会被一些有心人当作是‘罪状’。 白给轻轻揉了揉她的屁股,手攀援而上,搂住了她的香肩,道: “不能浪费粮食。” 苏有仙侧过了脑袋,注目白给眼中那道清澈光芒,不禁好奇道: “死了这么多人,你不觉得很难受吗?” 她知道白给心疼王城里面的平民,因为白给自己就是平民,而这些死去的军人有很大一部分也是平民的儿子,如今看见城外这风冷刺骨的景象,白给非但没有表现出寻常时候的那种怜悯,反而显得格外平静。 这不像他。 “人活着得有一些信条,作为军人……死在战场上,无论怎样也要比死在王城那群永远只知道勾心斗角的人手上好……生死往往一瞬间的事情,沙场上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人们往往来不及后悔,也来不及胆怯。” “可那些在市台上被处死的人,那些还没有但未来会在市台上被处死的人,他们才会有足够的时间后悔,恐惧这才是对他们的惩罚,而斩首不过是给民众的交待。” 白给叹了口气。 他不是不心疼这些战死的军人,而是不想表现出来,自古以来,打仗注定是一件无比沉重的事情,会埋下数不清的尸骨,这里面大都是没有几分恩怨的不相干的人,而真正挑起战火的,是战争背后的野心家。 当然,蛮族除外。 他们喜欢厮杀,也从来不敬畏生命,对于那些从小生活在北蛮与异兽厮杀长大的人而言,杀人与被杀已经烙进了他们的骨子里面,脑海里没有那么多的多愁善感,也从来不曾怜悯。 他们的身上流淌着远古妖族的血脉,是受到妖族内院统治最深,影响最大的一批人。 看过了城门外的恸哭,尸体缓缓在军士们的帮助下运送去了皇家的陵园,白给带着苏有仙离开了这里,走的时候,他还特意看了一眼城墙上站着的那条狗。 “那几家的家族生意如何了?” 路过了廊桥的那株柳树,白给停驻了脚步,这一株柳树不知道是哪位先人栽种的,长在这里许多年,自成一片风景,嫩绿柔顺的枝条一年四季都是翠绿的,昨夜那样的寒风,吹枯地面的野草,吹谢梅树上洁白的花骨,却没能吹掉柳树上的一片叶子。 桥下的水面结冰了。 二人站在了桥上,望着桥的两侧鳞次栉比的房屋,苏有仙说道: “清理了一部分不太听话的人……一些家族的麾下产业链中有高手坐镇,不全是一群肥美的吸血蚊子,处理他们并不容易,好消息是王城的地下龙脉力量萎靡,如今在王城中出现了很多阴暗的角落,刀光剑影不乏,那些十分 棘手的存在,已经被奈何暗中想办法处理了。” 说到了这里,苏有仙忽地扬起来自己的小脸,看着白给道: “咱这算不算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白给皱眉,问道: “谁教你的这个词儿?” 苏有仙回道: “你书上写的。” 白给摇头道: “不是一个意思。” “咱们或许是州官,可他们算不上百姓。” “奈何本来就是为了帮助陛下和民间的百姓处理一些夏朝的法律处理不了的事情……这样的组织能够存在,已经说明了夏朝的律法与司法组织存在极大的漏洞,我看过了夏朝的律法修订所有条款,税务,刑法,人口,土地……太多东西需要修改,太多东西有漏洞……在这样的法律效应下,且莫说权贵互相勾结,无视律法,哪怕真的是没有勾结,他们想要钻法律的空子也很容易。” “可惜的是,如今夏朝的境况根本没有办法大量地更改法律,只要一些夏朝的权贵与相关的官员不同意,只要当今夏朝的相国王族们不同意,只要一些手中握着部分兵权的人不同意……那么更改夏朝的律法就终将是一团空谈。” 按照古中国的传统,一些时代的皇帝是可以根据自己喜好更改律法的,君权至上,他们的话就是圣旨,就是律法,就是国家最高的执行力。 什么是奉天承运?什么是君无戏言? 可夏朝不行。 女帝没有这样的权力。 王族并不是她赵家一家,她需要考虑的也绝不是个人的利益,否则早在黄门惊变的时候,她手中的屠刀足以让如今的王族数量再消减九成。 争权,流血,是为了继续玩下去,而不是毁了棋盘。 她做的太过分,大家都不玩了,她也没的玩。 “现在想来,我还是不如龙不飞,他的思虑在云端,而我只是看见了山上。” 白给忽然对着正在边疆浴血奋战的那名将军夸赞起来,突如其来的吹嘘让苏有仙也怔住了片刻。 “控制的目的不是为了控制……只有控制住了,才能杀啊!”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八十四章 秩序神链与道则碎片 “老爷,妾身昨夜做了一个梦,梦见咱家来了许多蒙着脸,穿着黑衣的人,妾身问他们来做什么,他们也不说话,后来他们拿着火把进入了咱们府邸后院,全部都挤进了那座废弃了很多年的老厨房不见了……” “老爷,你说他们会不会是鬼啊……那间老厨房就那么小,怎么装得下那么多人?” 妇人说到了这里,脸上的软肉忽地一颤,那双早已经不年轻的眼睛溢满了恐惧,仿佛已经看见了记忆之中的那些恶鬼都从那间废弃了多年的老厨房之中窜了出来,要索他们的命。 身为夏侯涛的母亲,她自然知道自己的儿子这些年究竟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情,可她却从来不忍苛责自己的儿子,任由那个也曾在午后阳光下会有炽烈笑容的少年,一点点变成了一只欺男霸女的禽兽。 昨夜的那一场‘梦’,让她开始忍不住想起王城的地下龙脉也出了问题,会不会因为没有了龙脉的保护,曾经她儿子害死的那些鬼魂全部都来到了王城寻仇? 夏侯匡野轻轻而略显僵硬的扶住了她的肩膀。 “夫人,不要多想,回头我便让人将那间厨房改建成一处神祀,如此也可驱散妖邪。” 见到了夏侯匡野有些反常的如此关心自己,妇人愣住了少许,忽地露出了笑容,说道: “妾身多谢老爷垂怜。” 依偎在这个有些陌生的丈夫怀里,妇人并未注意到,夏侯匡野那双望向了府邸后院被遗弃的老厨房的双目充满了意味深长。 柳如烟的气海之中,二人站在了一起,目光穿过了极远而苍白的天穹,一直到了神桥口,沿着神桥便进入了那无穷无垠的混沌星空。可怕的锁链穿行摩擦的声音不断从星空的那头传来,如此撕心裂肺的声音好似生锈许久的机器不断强行的运转,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会坍塌崩溃。 这样的东西,仅仅是看上一眼,听上了一次,就会觉得浑身毛骨悚然,鸡皮疙瘩抖落一地,更别提要靠近它们,要降伏它们。 危楼上,星辰下,柳如烟坚持了小片刻,决定不坚持了,她缩了半步,站在了白给的身后,低声道: “这些锁链太粗太大了,咱们选一条细一点的,短一点的。” 白给点点头。 然后指着星空深处一条目所能及的,最粗大,看上去最恐怖的那条秩序神链对着柳如烟说道: “就那条吧。” 柳如烟远远看了一眼,玉颜上又苍白了些,并且呈现出了一抹难以置信的神色,她揪了一把白给腰间的肉,骇然道: “白给,你不要命了?” 白给回道: “自古修士都是在逆天而行,每走一步,前方都是刀山火海,身后都是无间地狱,怕是没用的。” “翰林院的老书楼里面记载了许许多多的前辈们突破六境失败的例子,最坏的结果也就是重伤,养一段时间就能好,况且他们都是一个人,而咱们是两个人,不必感到害怕。” 柳如烟盯着星空垂落的星芒,觉得格外清冷,这些光芒与日光不同,照在身上实在是不舒坦,一想到马上要和散发着这样恐怖气息的秩序神链来一场争斗,她觉得浑身上下都极为难受。 “一定要今天么?” “去看看吧,你在后面,我先试试。” 按照从前的一些六境之上的修士记载,秩序神链本身不具有任何主动攻击修士的,但一旦修士企图掌控它们,要从它们身上获取来自于天地之间的伟力,那么到这个时候,这些秩序神链就会变得极其暴躁,会发狂,不遗余力地攻击修士。 它们的攻击与修士之间的战斗全然不同。 这些秩序神链的攻击大部分都是来自于天地规则,格外的恐怖,寻常的五境修士很难在它们面前撑上几个回合。 白给带着柳如烟沿着神桥进入了星空彼岸,随着白给的脚步徜徉在了星光之下,那里的秩序神链仿佛受到了某一种感召,忽地躁动了起来,似是见着了大红色而发疯的公牛,它们朝着白给缠绕而来,却又只围着白给不断旋转缠绕,无法真的触摸白给。 这不是白给的气海,所以它们虽然感受到了白给的气息,却始终难以锁定白给,柳如烟震撼而惊讶地看着这一切,也想要上前,可白给却伸手阻止了她。 “如烟,待会儿我会攻击其中一条秩序神链,它不会将首要的目标,你见机行事。” 柳如烟蛾眉一凝,认真答应了下来。 于是白给出剑了。 自从重明宴之后,柳如烟还没有见到过白给出剑,这时候望着那个手中握住剑影想着秩序神链劈去的男子,心脏猛地一紧。 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她不晓得。 剑影平凡而朴实,与坚不可摧的秩序神链相比,实在显得过于薄弱,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它也没有任何理由能够在如此坚固粗壮的秩序神链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可事实上,白给这样平凡的一个动作,让那条星空中游荡的最粗壮的秩序神链感受到了一股来自于灵魂的畏惧,它居然在坚硬快要临近它身体的时候,一个灵蛇摆尾避开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二人同时怔住了。 可怕的力量瞬间在无垠的虚空之中爆炸了开来,白给忽然心中升起来一份警兆,他的身体化作了一道流光消失在了原地,柳如烟突破五境之后,他也具有了五境的力量,能够凭虚御风,此番察觉到了对方锁定了他的位置之后,急忙躲闪开了。 原本他所在的位置,出现了一阵湮灭的力量,它来自于一种未知的混沌,爆炸之后诡异的气息弥漫开来,白给清楚地感知到了这股力量与他曾经在那魔骨的白骨巨手上的力量一模一样,而年前重明宴上,那座会武台上,莲无心施展了己佛身,他领悟的先天剑意似乎也有一些这种味道。 它不代表着正义与邪恶,光明与黑暗,而是一种人世间几乎没有,只能在修士气海彼岸星空深处才能够有的道则神力。 白给很难用自己现有的言语去描绘这样的力量究竟是多么宏伟,多么不可揣测,仿佛凡人初见云端之鲲鹏游于海天一线,振翅摆尾即是千万里浩荡,云海落瀑,虹光倦然。 混乱,不可揣测,却又足够精纯。 “感觉到了吗?” 白给站在了柳如烟的身畔,后者的发丝轻轻飘浮,脸色极其慎重。 这样的慎重,代表她已经深刻认识到了秩序神链的可怕,认识到了那星空深处的神秘与难以抵抗。 那道秩序神链第一次进攻失效,它并没有放弃,而是锁定了白给的位置,下一刻便忽地化作了游龙,咆哮着扑了过来,白给没有将它往柳如烟神桥处引,而是在眼前这一片无垠浩瀚的星空之中与它不断周旋。 这并非难事。 白给能够利用先天剑意引开它的注意力,这条粗大的秩序神链很难真正明了地知道白给的具体位置,被戏耍得团团转,而那些胡乱铺就在星空之中的秩序神链,则显得实在有些下场悲惨,它们在那条最为粗壮的秩序神链面前坚持了甚至不到半秒钟,便在大堆的道则崩溃爆炸之中泯灭成了虚无。 白给不太清楚自己如果被那条秩序神链击中了会不会死,他也绝对不想给对方这个机会,不断利用先天剑意制造出更多的‘分身’将那条星空深处如游龙的秩序神链注意力吸引开,自己则去往了他制造了那些道则爆炸的地方,与柳如烟吸收收集着道则爆炸的碎片。 这些碎片可以进入他们的身体,对于他们日后领悟天地道则有所帮助,白给控制着自己用先天剑意制造出来的‘分身’不断将秩序神链向着星空更深处牵引,而他与柳如烟已经准备退出彼岸,回到了气海的此岸,为了防止出现意外,白给在退出柳如烟的气海彼岸之后,便沿着那条通道回到了自己的气海,而后退出了气海空间。 如此一来,那条秩序神链则彻底失去了目标,也从柳如烟的气海彼岸安定了下来。 从那条秩序神链上面获得的道则碎片承载着一部分天地之间最本质的法则,这些东西只能以符箓的形式记载,而无法用任何文字,图像勾勒。 至于那些符箓,看似也只是某种文字与图像,其实差别很大,他们的制作往往需要极其复杂的工序,而那些能够凭借一己之力画写出符箓的,无一不是修为极其高深,阵法天机学识极其渊博之人,这样的人观仙楼占了绝大多数,而东海道门也占了一部分。 传闻某些南朝的僧佛也会符箓,可具体流传至今,是否整日里沉迷于酒肉香火的他们能够传承这一份渊博而繁奥的学问,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 院中小雪染上了血常青的枝叶薄薄一层,今日无风有雪,天气已经开始渐渐回暖,那巷弄深处的破宅院里的大黑狗也开始在城中活动,不知是否是因为前些天的那一万多具尸体所带来的冲击过于震撼,偌大的一座王城,数十万的书生儒者,这时候也不再叫嚣着投笔从戎赴死沙场了,也不再想着留取丹心照汗青了。 此时此刻的他们,只想安静地呆在自己的房间里面,认真读一本书,去吟石阁听一场戏,或是在囿碧苑里抱着温暖的女人好好谈一谈人生理想,而不是去边疆赴死。 因为这时候的他们终于明白,他们去边疆真的会死,而不像说书人口中说的那样,去了边疆回来就是将军,就是军功显赫的一方侯爵。 真实的情况大概是,他们去往边关的一大部分人根本就回不来。 于是无人叫嚣着要去边关立功了。 春天还没有来,王城的大地没有一丝一毫复苏的景象,从夏朝各地传来的消息昭示着这个国家已经陷入了极大的恐慌之中,原本被朝廷一直打压的江湖势力在这个时候如野草一样生长,好在奈何已经早有先见之明,丰南与赵睿智埋在夏朝各地的一些‘棋子’在这个时候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如果不能够组织江湖势力在混乱时候崛起,那么至少应该想办法控制他们。 王城显得有一些骚乱,桓公楼最近的案子很多,都是一些小案子,白给不处理不是,处理起来又相当劳神,夜里的时候好容易可以休息一下,还要参悟秩序神链上面散落的道则碎片。 他精神压力不小,虽然白给已经渐渐适应了这样的精神压力,但不代表他不会觉得疲累,这样的一场小雪下起来的时候,他站在了檐下,看着那株血常青,脑子里面却是想着关于那些道则碎片的事情。 苏有仙穿着一身的淡紫色绒裙,推门而入,看着捧着茶壶的白给坐在了檐下,忍不住笑道: “今日不去办公么?” 白给望着素雪朦胧中的玉人,也笑道: “昨天弄了一天,把堆积起来的案子全部处理掉了,也不是什么大案子,奈何在帮我搜集与游探海犯罪的证据,等到翻脸的那一天,他要先死。” 苏有仙迈着莲步缓缓走到白给的身边,素手轻轻摁在了他的肩上,说道: “咱们要先翻脸?” 白给回道: “要先翻脸。” “而且翻脸一定要快,不能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无论是相国,还是一直没有动静的观仙楼还是宁王……这些掌握着夏朝最强大的力量的一批人合伙在了一起,因为紧密的利益关系互相联系在了一起,一方动,往往意味着其他的势力已经准备齐全了。” “再者如今的夏侯匡野让我感到不安,现在我们还不清楚究竟是那条大黑狗有问题,还是现在的夏侯匡野出了问题……我约了夏侯匡野的妇人明日在桂云茶楼喝茶,有些事情只怕还要当面问询。” 苏有仙月牙眉儿往眉心一拧,说道: “你杀了她的儿子,恐怕她现在已经恨你入骨。” “你要问的事,她多半不会配合。” 白给点头。 “我知道。” “但我并不担心这个问题……因为明日来喝茶的,并不只有我和她。”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不卖国的商人 夏侯匡野的夫人刘氏这几日的确没有再做过任何的噩梦,没有再看见那一群往后院厨房里面走的黑影,不知是否是因为那间厨房被改建成了神祀,但她也没有看见下人们将神像搬进那间屋子,夏侯匡野告诉她不要接近那间屋子,便不会再做噩梦,于是这几日刘氏在自己的房间里面摆上了一个夜壶,这样如果她半夜的时候有需求,便不用再出门去。 “那该死的谁,竟将王城地下的龙脉动了手脚,想必又是闻潮生那些老东西吧……手上攥着兵权,便兀自放肆开来,没了王城的地下龙脉,他手握十万禁军加上三十万鱼龙卫,只怕这王城的人都得听他的……” 刘氏坐在了桂云茶楼的一间沉香雅阁内,房间香雾缭绕,白色的烟雾妙曼,在空气之中犹如婀娜多姿的舞女,搔首弄姿,她不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于是自己灭掉了香炉之中的燃香。 推开窗户,通了一阵子风,于是白给也推门而入,出现在了屋子里面,刘氏转身的时候,白给能够很清晰明了地看见她脸上的憎恶,脸上的惊讶,脸上的骇然。 “你大概没有能想到,是我约见你出来的。” “当然……闻院长一会儿也会来。” 跟随白给一同进来的,还有一名茶楼的侍女,她低着头,刘氏不大能够看清楚她的面庞,只见她拿着纸墨,细心耐心地铺就在了面前的桌几上,并拿走了桌角的茶水放置于另外一张木桌上,以免不小心打翻。 侍女走后,刘氏冷冷道: “白大人,这是要准备审问犯人吗?” 白给笑着回道: “谈不上审问,只是闻院长还要过一会儿才能到,所以在此之前我们还要等上一会儿,最近忙着办公,好不容易出来,自然手痒想要写画一些什么,恰巧夫人也在,不妨就画给夫人看吧。” 白给说完,也不管刘氏究竟在想什么,也不顾刘氏那锋利的眼光,兀自以笔尖蘸墨,开始在纸上写画了起来,他笔锋犀利,墨走龙蛇,不多以任何花哨修饰,很快一条生动的大黑狗便跃然纸上。 白给放下了笔,抬头看着刘氏,目光之中有浅浅笑意。 “认识它吗?” 刘氏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大黑狗,那张已经有些年岁却仍旧带着风情的脸上呈现出了一阵迷惘。 其实这黑狗她见过,不过只见过了一面,那是大半月前的事情了,府邸之中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来了一条大黑狗,对着她狂吠,当时还将她吓坏了,好在下人们来的快,府邸之中的巡守拿着武器将那黑狗撵出去,可惜最后听说是追丢了,他们也没有将这只狗放在心上,这事儿便也不了了之。 “不认识。” 刘氏压根儿就不想回答白给的问题,事实上白给也压根儿不需要她回答,单单从她的脸上表情变化的那一瞬间,白给就知道他想要的答案。 她的确不认识这只黑狗。 二人在房间没有等待多久,闻潮生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此地。 见到了闻潮生,饶是刘氏脸上不悦,可也不敢放肆,还是老老实实对着闻潮生行礼。 她埋下了头,意识便在此时此刻消散了。 再一次抬头,刘氏的目光已经失神,整个人端庄地坐在原地,静静看着二人。白给见状便知晓这是闻潮生对刘氏使用了子不语神通,他对着刘氏直接问道: “最近夏侯匡野有没有什么反常?” 刘氏回道: “有些怪,但具体哪里怪我也说不上来。” 闻潮生对于子不语神通的控制明显远远超出了白给,刘氏非但没有察觉,也不会因此而受到精神上的伤害。 “黑狗你见过吗?” “见过一次,不知道是不是你画的这条,那天忽然出现在府邸里面,还对着我一直狂吠不止,后来被家丁们赶了出去,再也没见过了。” “家里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前些日子的晚上,我起夜的时候好像看见了很多黑色的影子进入了我们的府邸之中,但也好像是梦……应该是梦吧,毕竟如果是真实的,它们应该会杀了我,因为它们也看见我了……” 白给又问询了一些其他的相关事项,这才回头对着闻潮生说道: “差不多了……剩下的事情,就看院长的了,关于真假夏侯匡野这件事情我会想办法着手调查。” 闻潮生那苍老的面容上多了些风霜,即便精神还算不错,但明显比起以前老了不少。 他比龙不飞更老,所以精力相对也更差,这些日子在将军光是编排各地的驻守与处理奈何的事务,就已经耗光了他全部的精力。 “观仙楼,宁王,游探海……这些人麾下藏了很多死士,其中不乏高手,此次夏侯匡野变狗,很可能是他们临时谋划的什么阴谋,调查的时候务必小心……另外,边疆最近的状况不大好,那些蛮人似乎这一次吃定了夏朝,几十万人围在了城外不远处,上次进攻失利之后他们没有要退缩的意思,看样子很快还会有下一次进攻……” “十日前,葬狼山边疆的将士也查到了西周来往夏朝的商人比较多……这些人估计是来夏朝摸消息的,如果他们发现了咱们北方的战事吃紧的厉害,只怕会有派兵前来攻打夏朝的可能,届时北方与西方的夹攻,夏朝会处于极端的水深火热之中。” 白给望着陷入混沌迷惘的刘氏,沉默了稍许。 “院长,最近西周的商人来夏朝做的都是些什么生意?” “粮食,打仗用的一些铁器材料,还有……” 闻潮生将这些与白给说完以后,白给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向闻潮生询问去什么地方可以查到这些东西,闻潮生告诉白给,要查这些东西的具体流向和项目,去宋字商行是比较便捷的方式。 白给离开茶楼,立刻赶往了王城之中的宋字商行,寒风之中的街道上没有什么人来往,只有风声呜咽,在绕过了第二条翡翠街之后,白给的眼前总算看见了从前王城的一些繁华模样。 喧闹声是从这里开始流淌的,从人来人往之中挤入了宋子商行的本部,白给选了一处比较安静的位置坐下,喝了口茶,很快便有人注意到了他,一名拨着算盘的先生上前走到了白给面前,低声说了几句,带着白给从布帘的小门穿入了贵客室,一位小撇胡子的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顶着瓜皮绒帽脸上带着微笑看着白给。 “白大人怎么忽然有空来商行了?” “是要查税务呢?还是想要存钱?” 白给回道: “都不是。” 他目光盯着对方,眼神格外严肃。 “我要知道自北蛮关战役开启之后……那些从西周跑向夏朝的商人,他们交易的筹码,数量,货物具体运送的渠道,送去了什么地方。” 那人一听到了这话,顿时就摆手,苦笑道: “查不了。” “大人……这东西查不了。” “上边儿有人盯着,我们不敢随便将这些商业机密外泄。” 白给并未以势压人,他看得出来眼前这名中年人此时进退两难,面对王城的司寇,他不敢忤逆,可又不能得罪头顶的人。 “你直接说,要怎样才可以查?” “得上面的那名大人同意。” “你上面的那位大人是谁?” “当然是宋老板,宋兼之。” “他现在在何处?” “西周。” 白给怔然了片刻,脸色的变换有意思极了。 “他人在西周,却能够看见夏朝发生的事情?” “能,夏朝到处都是宋老板的眼睛。” “把他弄瞎会怎么样?” “弄不瞎,他眼睛太多了。” 白给闻言点头,对着眼前的中年人严肃而认真地说道: “那就在眼皮子地下做事。” “去查那些东西的具体流向,并且途中经过了几许人的手,此番能够在夏朝几乎封国的时候来往,向来都是些来头比较大的商贾,他们的交易的所有筹码全都会经过宋字商行的手……对了,要从葬狼山查起,所有的资料,我全都要,回头我会与闻潮生先生交待,让他派遣一部分的禁军去你的家附近,主要保护你与你的家人。” “这样,你可敢查?” 面前的中年人脸色已经十分僵硬,他固然能够听出白给话里的坚定,也对白给要查这件事情的决心有了了解,但他仍然没有立即同意,即便这人晓得自己不能得罪白给,也无力抗拒白给,可能拖一会儿,就拖一会儿。 不想让白给查这件事,是因为他知道这件事情里面有很多不能被深查的东西。 不过显然他不得不给白给一个回复。 “白大人。” “三日后的正午,会有人去桓公楼……届时还请您接待一下。” 白给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离开了宋字商行,他走后,那家店铺的老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勉强平息了呼吸,随后他看着那名带着白给来到这里小厮,瞪眼道: “谁让你带他来的?” 小厮哭着脸说道: “不是老板您吗?” 那宋字商行这家的老板忽地一脸懵逼,略一回想发现还真是,方才与白给闲聊他压力着实觉得太大,一时间忘记了才发生过的事,忍不住又叹息了一声,疲惫地挥手让那人离开。 该死。 来找他的并不止白给,前几日也有其他的人来找过他,而且也是他不敢得罪的势力。 宋兼之这家伙着实聪明,他一早察觉到了夏朝的市局动荡,虽然他腰缠万贯,可在王权面前,仍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一旦身在逆流暗潮汹涌之中,他想要独善其身实在是千难万险。 所以早在得知北蛮的人已经打到了夏朝的边境时候,宋兼之便已经趁着葬狼山还没有完全封闭的时候先一步带着心腹离开了夏朝。 他可以接着借助自己一手建立的强大商业帝国来从各方面继续操控夏朝的动向,而他自己也不会受到过分的束缚。从身份上来说,他只是一个商人,而不是吃的朝廷俸禄,没有任何理由留下来和夏朝共存亡。 相反,他活着,反而能为夏朝源源不断地提供利益,从长远角度来看,对于夏朝和北蛮的抗争是有好处的,所以他更应该离开夏朝。 宋兼之没有不走的理由。 所以夏朝的所有人都知道他走了。 在王城的西北处那一间隐晦的贫民区,人们相互奔走着借粮食,互相交换需要的东西,前些天连天的风雪让一些猎户没有办法趁着这个时候上山,幸得醺了些腊肉,这时候互相交换着,挺过这个严冬也不算太大的问题。 不只是哪一窝的蛇鼠溜进了其中一间最不起眼的小院子,翻过了干裂土墙,就在那蛇洞旁,看见了一个正坐在椅子上嗑着炒瓜子儿的男人。 “爷,司寇来过了。” 咔嚓! 一声脆响,瓜子壳应声而落,掉在了男人面前的泥地里。 他捏着自己的衣角,微微抖了抖。 他没说话。 于是那进入宅子的下人又说道: “爷,您想好了吗?” 男人微微抬头。 “我是不是一定要做一个选择?” 面前的下人苦笑道: “小的不知道,小的也不懂,不过两边都不好得罪吧……大人应该真的早去往西周的。” 男人嗤笑道: “去西周?” “去了西周就回不来了。” “你大可不必认为西周的人会是什么好鸟,不少蜷缩在了阴暗之中的野狗野狼就等着我去西周呢。” “哎……急死他们。” 说到了这里,男人又往嘴里塞了颗瓜子儿,然后将皮丢向了那个满面恭敬的小厮额头,笑道: “做选择实在是一件很麻烦,风险很高的事情。” “把东西先给他吧……看看他会怎么做,这家伙应该是个聪明人,如果他是个聪明人,我觉得宋字商行这一次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了。” 那名小厮闻言忍不住接道: “如果他不是……爷想怎么做?” 男人盯了他一眼。 “往南走。” “我是个商人。” “也是个夏朝人,我不想死在无谓的争端里,但也做不出卖国的事。” 第一百八十六章 化劫 山石碎铁。 一条极其细微的裂缝开在了地面不规整的石头上,像这样的石头,这片被略带淡黄色的雪花铺满厚厚一层的莽苍平坦,看不见第二种颜色。 南朝虽在南方,但冬日的时候,也下雪,下的要比夏朝还狠,比西周还狠。地面上的一些坚持挺直脊梁的野草,早已经成了干枯的尸体,过往的高傲全部都成了一团嘈杂的风,消没在了白茫茫的干涩里。 女人牵着马在这片原野上费力地走着,花色的绒巾在脖子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口鼻呼出的气很快在外面凝成了细小的冰晶,而后又被狂风吹散。 其实这不是女人,而是一名少女,腰间带着酒壶与剑,眉间都是冰晶,稚嫩之间透露着沧桑。 少女便是花香影,从剑阁大山之中走出,不顾他人的极力劝阻,无论如何也要前往南朝,去见见自己的家人,哪怕只是一座墓碑,只是一场没有意义的虚无,需要自己付出性命交换,她也在所不辞。 风刮在脸上很痛,但更痛的还是身上的伤口,入境之后,不时会有僧人找上她,花香影不大清楚这些僧人究竟是怎么知道她的具体位置,花香影认为自己走过的这些路已经足够偏僻了,除非是六境之上的不世强者,否则该不能探测到她的具体方位。 但在经历了几次突袭之后,花香影在现实之中低下了头,她不得不承认,这些该死的秃驴的确是有办法能够通过一些特别的手段找到她,这一路走来,她有意地回避那些寺庙神祀,然而,偶尔还是会有人盯上她。 流淌在她身体里花家的血脉,仿佛成了一种印刻在她脸上的标记,只要一些修为稍微高深的僧人看了她一眼,便会十分默契微妙地从自己的袈裟里面掏出来一串佛珠,或是一个碗。 他们说,那个叫佛钵。 花香影说那就是碗,吃饭用的。 他们这些和尚就像是乞丐,没什么区别,或许只是穿的干净一些,要饭的时候比较强硬一些,那和尚们在南朝备受尊崇,哪里听见过别人这样说他们?那血压登时就从脚底一路窜向了天灵盖,险些脑溢血,两方大打出手,几经转折,你来我往,最后这些和尚被花香影全部摁在地上打死了。 同为五境,实力差距很大。 三五成群一同围攻,也只能对花香影造成不算很重的伤害,而一旦萌生了退意,花香影的剑就会在一瞬间撕开他们的喉咙。 这样冷的天气,喉咙的热血喷不远,冷风灌入气管的时候,会让人产生一种玄妙的错觉。 花香影休息的差不多了,蛮腰之间的伤口缓缓愈合,已经结痂,她便又骑上马,在一阵颠簸之中继续深入,按照先前问过的路去往了花家的墓地。 花家被冠上了叛国的罪名,为此朝廷在处死了花家之后,还专门为他们弄了一块贫瘠的地,专门用来鞭尸。 其实根本没人鞭尸,那地儿过于荒凉,除了乌鸦与野兽,其他什么也没有,南朝不会有任何一个人闲着没有事而做,跑到了这样的荒山野岭,跑到了如此破败荒芜的地方,就为了吐那些尸体一口口水。 没什么意思。 马儿一声嘶鸣,花香影的俏颜忽地又变了神色,她一只手捂住了腰间,眉目溢出痛苦神色。 她的身影消失在了雪风中,不久之后又有人来了这里,又是一群秃头的人,几人嗅着寒风之中的迷人味道,沿着雪上的马蹄印,一路南行,跟随着花香影,不徐不急。 他们知道只要自己一直走,就必然会遇上花香影,至于什么时候遇上他们并不是特别在意,也有足够的耐心。往往人们享受一场盛宴的时候,前戏与甜点是必不可少的东西,这些僧人此时也将追猎花香影当作了一种享受,一次……盛宴。 花香影便是这一场盛宴之中的食物。 南朝,还要往南。 花家原本握着兵权是守护北方的,夏朝王城在南朝西北的地带,由于夏朝的边境太长,占地太广,寥廓的疆域覆盖了南朝的东北处,所以对于南朝的人而言,夏朝就是南朝以北的地。 花家死后,他们被全部葬在了南朝的极南,到了这一方水土,地质便变得尤其贫瘠,土壤基本种植不了什么农作物,异兽横行,偶尔会遇见兽潮,相当可怕,寻常的军队也不敢争其锋芒,即便与南朝的禁城相距不算多远,但场面真是有着天壤之别! 南朝禁城往南走不到百里,基本没有人烟了。 雪渐大,似乎在入春之前,还要最后汹涌磅礴一次,她不那么看得清远处的景象,毕竟坟地与墓碑是不会动的,不似人的脚步声那样好分辨,所以花香影每走过不长的距离,她就会停下来,认真地四处张望。 略圆的鹅蛋脸上,不再是当初在夏朝王城初遇白给,抢走甜甜糖葫芦的稚嫩与纯真,反而在风雪掩映下残留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成熟。 花香影晓得有人在跟踪他,却没有任何掩盖自己踪迹的打算,一路上只认认真真查看坟地,墓碑,或是一些与埋葬尸体有关的地方,这绝非一件容 易的差事,耗去了花香影大量的精力与时间,于是身后那些不紧不慢,追寻着她踪迹的僧人们终究还是找上了她。 一共十六个僧人,十六名五境的强者。 全部来自于四百八十寺。 放在南朝各地,放在夏朝,周朝,这都是一股不弱的力量,若是与乡野江湖之中,便更是能让当地的官府都为之忌惮,今日他们齐聚于此,齐齐站在了花香影的身后百八十步,隔着一阵迷茫风雪看着花香影不断认真翻找着什么。 僧人们迈步不断接近她,接近这名其实知道他们是来杀她的少女,准备在打死她之前,大发慈悲地说上一些早已经想好的骚话,如此可以彰显自己伟岸的道德底线,抹平心里原本也基本没有的愧疚感。 佛道是一件修心的事,想要参悟奥妙佛法,心中不能有郁结,不能有对于自己的怀疑,对于世界的怀疑,他们要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对这个世界有着正面引导,正面倾向的好事。 所以重要的不是他们是否做的是好事,而是他们是否能够说服自己。 很明显,这些和尚在这一行上走得极远,否则他们必然不能够比其他的秃头先一步修行到五境,从百八十步到五十步,最后到二十步,十步……他们停下了脚步,将牵马的花香影团团围住,脸上佛光熠熠,即便沾着些寒霜风雪,也无伤大雅。 “你不该回南朝。” 一名僧人双手合十,惋叹。 花香影微微侧目,看向了这名秃头,她眯着眼,不是因为这样显得自己杀气磅礴,更多的还是因为日光照耀在他油光水亮的头皮上反射出来的光有一些刺眼,这样风雪雾霭的天气里,偏生头顶上的光还是那样炽烈。 “他们葬在了什么地方?” “我想见见他们。” 和尚语重心长道: “你没资格说这句话。” “也没有资格提要求。” “当然,我们也的确不知道花家的叛逆葬在了哪里。” 花香影见这些和尚对于自己的目的没有丝毫的帮助,于是准备离开,可有三名和尚挡在了她的面前,一步也没有让开,面带微笑,面带寒意,面带佛光。 手中的佛钵不知何时已经掏了出来,稳稳盘拖在了手中,浑身的肌肉绷紧,随时准备与花香影大打出手。 他们不动手,是因为没有把握。 等花香影出手,寻求她招式之中的破绽。 这些和尚知道花香影很强,作为一名五境的剑客,她路上已经料理了太多来企图超度她的大师,所以这一次他们为了求稳,抛弃了独吞‘佛果’的野心,选择了结伴而行。十六名僧人里面,不乏几名五境巅峰的修士,真要动起手来,他们没有理由会输。 甚至他们不会受伤。 窄小的雪花与日光穿过的一瞬间极短,花香影收了许久的剑出鞘的时间也很短,哪怕剑鞘的连接处已经被风雪完全封住,但在花香影拔剑的那一刹,这些无比坚固的风雪便全部破碎开来,炸开成了无数数不清的碎片! 没有光影的闪烁,花香影的剑藏进了浑浊的雪风里,只一瞬间就撕开了面前不足五步的距离。 面前的三名和尚倒飞而出,一人的眉间有血痕,眼睛已经失去了神采,而另外两人手中的佛钵破碎,面色苍白,与此同时,花香影的面色又变得苍白了不少,她一只手下意识地捂住腰间。 她能通过气海的神力暂时封住不太过分的伤口,防止自己失血过多,也能通过点穴的方式止血,可即便血能够止住,但疼痛却在伤口反复皲裂之中越来越明显,这样的疼痛已经严重影响到了花香影的行动。 那些和尚明显注意到了这一点,身后的一片朦胧飞雪里骤然绽放出一道璀璨的金色佛光,一根琳琅作响的禅杖狠狠击向了花香影的后背,花香影狼狈回身,剑锋处叠层起海浪滔滔,剑气似凝虹起,与和尚的禅杖交接,逸散的剑气将方圆数十步之内的花草吹飞翻滚,齐根而断! 气浪掀开,头顶的佛钵出现,里面佛光如龙奔涌,一只金黄色的巨手伸出,手握紧成拳,狠狠砸向了地面上还未站稳的花香影,拳头还未至地面,强横的力量已经压得花香影有一些喘不过气。 她挽开一个剑花,指尖轻弹剑刃,空气之中逸散出了一阵子涟漪,悠悠荡荡,这涟漪之中夹杂着一阵骤雨,剑意附着,活生生撕开了空气之中金黄色的巨手,然而这巨手之后竟还有莲花绽放,无数佛光似钢针袭来,只一瞬间就击穿了花香影的身体。 待佛光散去,花香影跪在地面,衣服破破烂烂,浑身是血,神情萎靡不振。 从夏朝走来,她已经力竭,否则今日雪中面对十六名僧人,她不会这样狼狈。 初入五境,花香影的实力也绝对不可以小觑,寻常的五境高手在她手中很难走过第二回合,无论是剑阁门中的悉心栽培还是白给曾经的点拨,都让这名少女在剑道方面有着非 凡的建树。 可人力尤有穷尽时。 她太久没有休息,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继续战斗下去了。 “早在我来南朝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要活着回去,师门很多人都劝阻我,让我不要来,想来他们也一定明白南朝对于我而言究竟是怎样的危险,但我还是来了。” 花香影坐在地面上,碎碎念着,手中的剑插在了面前厚厚的冰冷雪地里,她本没有多少战斗的欲望,这一次来到南朝就是遵循着血脉之中流淌着的渴望,想要看看自己曾经的亲人们。 “愚蠢,飞蛾扑火。” 有人冷笑一句。 花香影杀了一个僧人,打伤了两个,所以最后分功论赏的时候,只有十三人了。 发丝凌乱,雪遮掩了些,花香影低着头,无人能够看清楚她的面部表情,但她的确扔掉了剑,这意味着她并不准备反抗了,一些和尚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开始暗自感到惋惜,倘若花香影再誓死反抗一会儿,再杀上几个,那么他们最后活下来的人能够分到的东西就更多了。 处理花家的余孽,这在佛门之中是不亚于降妖除魔的大功德,让人无比垂涎,可惜眼下却要这样多的人分。 “行了,各位同门师兄,时候差不多了,咱们也该送她上路了。” 一名相对年轻的僧人站了出来,紧紧握住了手中的禅杖,猛地朝着花香影的后脑砸去,这一下若是砸实,花香影必然的脑浆迸裂,神仙难救! 然而他还是没有能够砸下去。 金灿灿的禅杖隐约还弥漫着佛光,可在即将触摸到花香影的后脑时候,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制止了! 那名年轻的僧人咬牙吃力地想要收回禅杖,然而让他感觉到惊恐的是,这禅杖压根儿就不听他使唤,上面缠绕的旺盛佛力并不属于他! 身旁其他的僧人看出了异常,想要代他出手,可却发现自己的法器与他们完全失去了联系! 哪怕是几名五境巅峰的强者,也全然无法驱散他们佛器上的那一缕佛力。 忽然之间的变故,让这些僧人慌了神,他们迅速散开,小心望着四周,一名略显年迈的僧人对着四周的茫茫大雪高声叫道: “哪位高人,何不出来一见?” 他的声音充斥着恐慌,但无人回应,许久以后,才听见茫茫飞雪的远处传来了一声无比平凡的佛诵。 “阿弥陀佛。” 众人目光看去,在那道风雪的背后,迎面走来了一名穿着朴素而破旧的人,那张平凡而熟悉的面容让在场的僧人呈现出了错愕的神情。 这张脸正是曾经的佛教灵童,莲无心的脸! 他不是被佛教驱逐了么? 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莲无心?” “这女人是佛教的业障,与你一个门中叛徒没有半点关系,若是不想被佛教通缉,速速退去!” “没错!再不滚蛋,休怪我等不顾同门之谊!” 一群人以为莲无心这时候出现,是为了抢夺击杀花香影的功德,如此也好使得他在南朝的佛教里重新捡回一点儿属于自己的地位,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够重回佛教灵童的位置。 莲无心抬起头,注目他们脸上玩笑一般的认真神色,说道: “南朝旧事早已经烟消云散,诸位又何必苦苦纠缠不放,赶尽杀绝?” 一名僧人闻言,上前一步,脸上的佛光消隐了一些,狰狞之色转而愈重。 “莲无心!别以为你那点儿小心思我们不知道!” “我等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今日若是你再执迷不悟,休怪我们手下无情!” 莲无心微微摇头,感慨了一声。 “本应渡世人苍生与苦海的佛教,怎么会发展成了如今的这副模样?” 他伸出手,指向了花香影,后者的身体顺着莲无心指尖的一缕佛光漂浮了起来,缓缓向着莲无心飞去,她身侧的那十五名活着的僧人见此,即刻出手,想要阻止莲无心的动作,然而每当他们接近那一缕看似柔弱的佛光,便又被一股神秘而柔和的巨力弹开! 这些僧人心中骇然,直到此时,他们才发现原本应该是四境的莲无心,竟然不知何时突破了五境,而且实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理解! 这种力量,那里是寻常的五境修士能够拥有? “咄!” 一名年迈的僧人嘴中一喝,双脚列开在两侧,马步一扎,宽大的袈裟袖中忽然飞出来了一本佛门经书,上面梵音冉冉,浩渺的佛威自书中弥漫而出,梵文如符箓一样停驻于虚空之中,绽放无穷莲华,驱散了方圆十里的飞雪,化作了一圈牢笼罩向莲无心! 这本经书乃是孟雨寺中的前任方丈慧明坐化时候端详的那本,因为慧明功参造化,因此常常接触过的东西也具有了佛性,这本书即是如此。 然而即便如此,莲无心仍然没有丝毫退缩。 他无需退缩。 如水的双目在这一刻散发出了佛芒,他的嘴唇虽然没有丝毫煽动,可一阵接着一阵的佛音诵唱声竟在他的身体之中每一个角落响起,这些声音既像是从莲无心的身体里面传出,又像是从遥远的未知处传来,神圣而恢宏,无形的力量自莲无心破旧的衣物上猎猎而动,支撑起了一尊明目之佛! 那双金光烁燃的双眼,仿佛照尽万古,让人忍不住想要叩首膜拜,可莲无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做任何的动作,也没有说什么话,使用经书的那名老僧忽地眼睛瞪大,浑身颤抖不停,控制经书的那只手不断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他终于忍受不住,惨叫了一声,松开了手,经书在虚空之中翻飞,最终佛印散于天地,化作了一本最为朴实的经书,不再有任何的玄妙惊奇。 那些僧人们在莲无心身上散发的佛音之中见见变得安宁了下来,身上也没有了先前的暴戾之气,在飞雪朦胧里驻足。 然后身体在一点一点之中化成金光消散,留下了一堆佛器,一堆衣物。 回头看了一眼,花香影惊讶道: “你把他们……超度了?” 莲无心回道: “不,我把他们杀了。” 他的坦诚,让花香影愣住了稍许,旋即花香影微微一笑,嘴角还渗着血。 “出家人也会犯下杀孽?大师岂不是要向整个佛教谢罪?” 莲无心面色坦然。 “他们不是佛。” “南朝的佛教很早就已经死了。” 早在苍狗山上,他便已经听白给说过这句话,但亲眼所见,亲身所感,与那那时听见的时候完全又是两种心态。 如今的莲无心知道,南朝的佛真的死了。 如今剩下的这些人,到底只是一群吸血鬼。 花香影挣扎着从冰冷湿滑的雪地里面站了起来,不远处的马儿很听话地打了个喷嚏,也走了过来,花香影忍着混身上下的疼痛与伤,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谢谢。” “有机会的话……我会报答今日你救命的恩情。” 她顶着骤风继续往前走,莲无心看着她蹒跚的背影,沉默了许久还是跟了上去。 “你需要疗伤。” “到了这里,基本就不会有僧人再来找你了。” 花香影片头看了一眼莲无心,哆嗦着嘴唇笑道: “无心大师为何要救我?” 莲无心看着自己在雪中的脚印,双手合十,说道: “阿弥陀佛……此事说来话长,其实早在入冬之前,小僧就曾给白先生写过一封信,告诉他千万不要让你来南朝,可是那时候你已经离开了夏朝。”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八十七章 冥王 莽苍的荒地,积厚蓬松的雪层,一脚下去会没过人的膝盖,冻得人皮肤关节发痛的寒冷攀援而上,进入心脏的血液之中。 莲无心坐在了一棵枯树下,一边帮助花香影恢复伤势,一边为她讲述着曾经花家经历的事情,这当然是一个冗长的故事,莲无心的口舌再如何的犀利,也很难一时半会儿为花香影陈述详尽,他没有必要隐瞒,纵然曾经承诺过白给,不将闻潮生设计陷害花家的事情告诉花香影,可如今缺了这样的一块,故事便不再完整,花香影必然还会为了追求真相而将自己置于险境之中。 莲无心想要救花香影,他想要救这个世上每一个需要被救的人,为此他也愿意舍弃自己的一切。 树上枯枝堆砌了数不清的雪花,成了绒毛,成了棉絮,厚厚一层铺就,莲无心唇绽莲花,把远在将军府设计规划的那名老人以前做过的烂事全部扒了出来,内裤都没有给他留下。 花香影静静听着,苍白而粉嫩的脸上不见悔恨与仇怨,她从小在夏朝长大,视夏朝的人保护了她,也能够看见夏朝人民生活的点点滴滴,许多事情能看明白三分,想明白五分。 她不恨闻潮生,只恨自己当初没有和自己的家人们死在一起。 苟活世间,未必就是好事,见过了繁华,感受到了对于亲情的渴望,才明白了什么是孤独,是寂寞。 这世上最疼爱她,愿意为了她付出一切的人,基本死光了。 冰冷寂寥的目光盯着地面上的枯枝,花香影忽然想起来了串糖葫芦的签子,想起了田填恬站在重明宴上,妄言说要保护自己时候不顾一切的绝决。 如此寒冷的冬末,唯一让她感受到了一丝暖意的,竟是一个傻子。 真是赤裸裸的讽刺啊。 “前尘往事,涉及到了国家之间的利益,个人的恩怨也便不再是恩怨了……闻院长设计坑杀花家这么多人,也并非是因为私人的恩怨,而是为了救更多的人才出此下策,毕竟花家人的命是命,夏朝边关那些将士们的命也是命,他们同样有自己的父母和亲人,花家隔三岔五去挑事,每每杀上几百上千的人,那些死去的人的父母又何尝不是撕心裂肺……” 莲无心晓得立场不同,花香影并不太想听他的这些肺腑之言,但他还是说了,连无心认为这是自己的职责,固然罗里吧嗦,可万一成功了,便是挽救了一名花季少女的未来。 她还这么年轻,她不应该带着仇恨活下去。 “大师……别念了。” 花香影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他做的事情是对是错又与我何干?” “他杀了我的家人,我可以不报复他,难道你还指望我这辈子就这样怀揣着一颗感恩的心活下去吗?” 莲无心愣住了片刻,花香影忽地收了气海神力,起身回过身子对着他抿嘴一笑,脸上多了一些血色的红润,在莲无心不明所以的时候,她踢了树干一脚,这棵树上的积雪登时全部落了下来,银帘茫茫然一大片,落满了莲无心的一身,刹那之间莲无心便成为了一个雪人。 见到了他如此狼狈的模样,银铃一般清脆的笑声弥漫在了荒原上,从莲无心的面前渐渐远去,少女牵过了马儿,小靴子一踢马鞍,一跃而上,手中缰绳一挥,马儿长啸嘶鸣,向着远处奔腾而去。 “谢了,无心大师。” 少女留给了莲无心一个洒脱的背影,盘坐在一堆冰冷的雪中的和尚望着渐行渐远的少女与马,目光渐渐出现了迷惘,逸散于雪风中。 夏朝,王城。 白给站在了公案楼的檐下,一边赏着雪,一边看着手中的情报,仔细翻查着,脸色渐渐变了。 这情报上记录的墨迹让人眼皮直跳。 大量的五石粉被运送进入了夏朝,分散在了江湖许多地方,沿着不同的路线,在不同的时间点,运输向了王城! 根据宋字商行的统计,这一份五石粉……是他曾在璟城发现的量的数百倍! 白给已经知道了五石粉是观仙楼用来制作妖鬼必不可少的材料,而如今如此恐怖的量的五石粉被从葬狼山输入,一路运输向了王城,这得造出多少只五境的妖鬼? 观仙楼究竟想要做什么? 如今王城已经失去了地下龙脉的守护,一旦在王城之中爆发了大规模的内乱,只怕一时半会儿无法平息,会死很多人,王城的禁军固然很多,实力强劲,可他们毕竟也大都只是四境之下的修士,真要和五境的存在动起手,必然会付出代价! 一片冰冷的雪花飘落在了白给面前的情报上,很快又消融,留下了一片水渍,浸湿了纸面,白给又后退了一步,指尖小心拂去了纸页上的水渍,眉头紧锁。情报上的消息让他陷入了深深的踌躇,在他先前的计划之中,观仙楼不该这样快地动手,他们应该有一个漫长而浩大的过程,可似乎目前观仙楼的所作所为昭示着他们已经没有足够的耐性了。 这意味着什么? 猜测,这大概是意味着对面手中要做的事情快要做完了,已经到了尾声,于是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完成这最后的一步,毕竟一旦制造出来了大量的妖鬼,便意味着夏朝的王城会有一场极端的动乱来临,会死很多人,而两方也不再有任何周旋的可能,会彻底撕破脸皮。 这是白给十分担心的事情。 这么长时间以来,观仙楼与奈何,与王族定军山,与诸般的势力都有所纠缠,它一直活得谨慎小心,遇见许多事情,宁愿吃亏断臂,也不想过多地纠缠,这样的表现足以表现观仙楼并不是一群疯子,就算他们是疯子,也是一群足够隐忍耐心的精明疯子。 可现在,一直不想与其他势力有着过多纠缠的观仙楼却企图主动撕破诸方势力脸上的这道薄膜! 他们已经为此等待了许久,不会差这么一些时候,现在不愿意继续等待下去,便是已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檐下,风雪外的白给,认真思虑着自己是要不要管这件事情。 该怎么管? 沉默了许久许久,白给就在这一间老旧的檐下一直自小雪碎莹等到雪停后的星夜朦胧,他才在薛旺的提醒下,知道自己该下班了。 将手中的情报认真仔细收敛好,白给前去了将军府,找到了燃灯秉烛的闻潮生,这名在书山上教了几十年书的老先生不知何时竟脱下了曾经常穿的儒家长袍,转而换上了一袭轻铠。 轻铠里面没有兽皮软毛,是纯铁与一些稀有金属打造,上面还有冰冷的刀剑痕迹。冬日里换上了这样的铠甲,必然会是极其冷冽的,尤其是闻潮生这样上了年纪的老人,更加不适合在如此天气换上轻凯,无论他修为如何高深,奈何一身苍老却是难敌岁月无情。 白给眉毛轻挑,他也觉得眼前看见的这些场面不是一个好兆头,却没有过多询问,这些日子闻潮生一直处理着夏朝各处传来的动乱,奈何四处火力全开,不断镇压新生的诸般势力,楚江王与平等王先前埋在了江湖之中的那些棋子起了重要的作用,此时勉力将北蛮关战乱的消息,一些对此不好的谣言统统镇压下去,还了百姓一些安宁的生活。 琐事虽小,多了也要命。 一老一少隔着不长不短的距离相互看着彼此,厅房内守护的那些军人们识趣地在闻潮生的挥手下离开了大厅,并且将那道专门修建,隔音效果极佳的门掩上,他们一出去,闻潮生才说道: “外面雪停了吗?” 白给偏头,看着那琉璃窗户被雪厚厚掩上了一层,已经看不清楚外面的光景,回道: “还没有停。” “看样子会下大。” 二人沉默了会儿,白给将手中攥紧的情报缓缓铺陈在了桌面上,对着闻潮生说道: “观仙楼有了动作。” 闻潮生看着请报上的那些消息,白胡子下面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了起来,原本冬日时候,他的胡子就被冻硬了,此时僵硬的脸部想要做出表情竟显得这样艰难。 “这群家伙……” “那些东西已经运输到了王城?” 白给沉默了小片刻回道: “是的院长,这些东西在数日前已经运进了王城,并且应该被观仙楼的人处理掉了。” 闻潮生又沉默了起来,先前他与白给商议,让白给着手去查这件事,现在白给倒是查出来了,只是事情的麻烦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想。无论是闻潮生还是白给,都没有做好与观仙楼翻脸的准备。 可现在已经不是他们能够决定到底什么时候翻脸了,观仙楼就这样突兀地急躁了起来,即便这些年他们已经很努力地抑制观仙楼的行为,不过如今看来那一天仍旧要到来了。 “很早之前,我就有让你接替我管理翰林院的想法,倒不是因为我寿数将近,也绝不是因为我的身体出现了什么毛病,而是诸般的杂务缠身,有太多的事情我无法去做。” “那时候,我就在想,什么时候观仙楼会与奈何翻脸,会和陛下翻脸……无论是我,还是龙不飞,还是那名一直坐在了大司马府邸之中修养身体的大司马,朝堂上龙椅端坐的陛下……咱们心里都明白,黄门惊变压根儿就没有结束,当年只不过是死了太多人,大家都不服,最后观仙楼先认了怂,他们想要将这局棋继续下下去,我们也不想就这样毁掉夏朝,于是大家静默不宣,决定延续夏朝的命,将这局早该僵死,同归于尽的棋继续下去。” 闻潮生静静讲述着这些话,眼睛死死盯着白给铺陈于冰冷宽阔桌面上的那情报,脑子里面快速地思考着,企图寻找一个比较合适的解决这件事情的方法。 “院长……既然两百年前你们能赢,那这一次也没理由会输。” 白给安慰着闻潮生,他已经看见了闻潮生眼中充斥的血丝,修养极佳的老院长不会轻易为了什么事情轻易露出这样的表情。 闻潮生叹了口气,望着窗户白茫茫的一片,认真道: “可是这一次,蛮族也入侵了 夏朝,边关战事吃紧,如果王城出现了大动乱,夏朝各地必然也会不安宁,届时北蛮关一定会受到极其严重的影响,如果龙不飞因为这样而没有抵挡住北蛮关的入侵,那么……” 后面的事,闻潮生已经没有接着再继续说,白给已经能够领会到他想要表达的意思,而事实却比闻潮生说出来的要更加糟糕,因为此时此刻,西周这个庞然大物还没有任何消息,不过从他们与观仙楼的勾结之中,但凡稍微眼睛明亮一些的人就能够看出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观仙楼在背后策划着。 西周没有进攻夏朝,无非是在等一个时机。 葬狼山的平稳,也只不过是暂时的平稳,很快当观仙楼撕破脸皮,动乱将起,战火就会从千里之外的西周一路烧到夏朝边疆,到那时候,外攘内患,夏朝究竟会变成怎样可怕的模样谁也说不清楚。 闻潮生不能赌,不能输。 “还有其他的事吗?” 白给微微摇头。 “暂时没有了,我写了封信给道门,准备问他们要一点修行的高手来,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届时不至于显得那么被动。” 闻潮生点点头,他们没有过多的交流,白给推门离开后,那些门外守护的军人又走了近来,继续站在了他们应该站在的位置,守护这小小的一方地界。 将军府很大,其中的军队守卫部分也十分冗杂,里面究竟有什么秘密外人不得而知,这么多年来,即便是观仙楼的人也无法丝毫渗入这一处神秘之地,龙不飞挑选心腹总有一套独特的方式,那些曾经观仙楼以为已经深入的棋子,最终都以各种各样的意外消失了。 白给离开将军府后,在回家的路上,遇见了一个人,他确定自己已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见到这个人了,以至于让白给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 他腰间别着双刀,目光如炬。 白给停下,如此星明的夜色下,他看着对方笑道: “好久不见,冥王。”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八十八章 第三把刀 冥王就是樊清雪。 时间相隔不短,白给确定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见过樊清雪了,龙不飞去往夏朝北蛮关之后,白给一直以为樊清雪也跟着去了那个地方,现在看见了樊清雪出现在了王城,白给竟有一种莫名的心安感。 大概他知道这个让夏朝不少官员感到恐惧的男人是真切站在他们这边的,往往在这样的时候,一个足够危险,足够可怕的人反而会带给其他人格外的安全感。 星辉不止洒在了他那张坚毅的脸上,也沿着脸皮淌落在了腰间的双刀上,一长一短,一弯一直。 二人沿着那条黑色的王城长街一直走着,这条街通向城门,两旁的旌旗猎猎然,被凛冽的雪风鼓动着,冬末时候的雪非但没有停歇的意思,也不知是否边关的苍凉传回了王城,让这座如巨龙盘踞的帝城仍然不见丝毫的春意。 “没有去北蛮关?” “将军让我留下。” 就这么两句完全可以不说的话,短短十二字,让二人走过了几条街,穿过了几条早已无人的冰冷巷弄,停在了白给的那一家小宅面前,也不过百八十步,宅子里面的灯如萤火闪烁,隔着一阵漫天倾洒的盐送入了白给的目光中,于是白给便在这时候停下,对着樊清雪说道: “冥王来找我,是想要杀人?” 樊清雪身上的杀气太重,要比那飞雪更加凛冽刺骨,白给穿的这样肥美,可站在了樊清雪的身边,仍旧觉得不大舒服,那样的压迫力,也只有真正与樊清雪并肩而行的时候才能够明显感觉到。 “你查了那批入境的五石粉吧。”樊清雪开口了。 “查了,可是我查的太晚。晚了一步,现在想要动手未免有些过于没有准备和突兀,也不能真正对观仙楼造成怎样难以愈合的伤口。” 白给低着头,地面上的积雪累积的不多,只是仍然湿滑,会映射天上的繁星清冷,樊清雪不知何时摸出了一张卷宗递给了白给,这卷宗是布巾所写,非常便于保存和携带,也不必担心会像纸巾那样脆弱。 “还有最后一部分没有运送进入观仙楼,这部分占比极其之重,行进的速度也相对缓慢,丰南察觉到了端倪,在路上给他们制造了些麻烦,但没有立刻阻止抓破他们,这背后或许能够挖出一条大鱼……就看你敢不敢动了。” 白给看着手里的拿份卷宗,脸色色无悲无喜。 “我胆子一直很大,你知道的。” 良久,他这样笑着回道。 然后收了手中的卷宗。 迈步向着灯火阑珊的小宅走去。 回到了宅邸,白给看见苏有仙撑着一把伞站在了院子一角望着那株血常青,嘴唇紧闭,妩媚的双目里折射出了一抹惋惜的目光。 这雪并不是很大,这把铁骨伞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撑着,而是为了那一株不会动也不会摇曳的树,上面的叶子虽然还未完全凋零,可已经在这样可怕的凛冬摧残下渐渐枯黄,对于一个养树人来说,这绝非一个好现象。 “它能撑过这个冬末么?” 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苏有仙头也不回,有些焦心地问了一句。 白给看着那一株血常青,目光平静,从上往下扫视而过,最后指着血常青的一角,对着苏有仙说道: “发嫩芽了。” “老的死去了,新的会继续活下去。” “不要担心它。” 苏有仙仔细盯着血常青的一角看着,眉宇之间的忧愁缓缓散去,她收了伞,抱着白给的胳膊回到了檐下,为他轻轻拿捏着肩膀,白给浅啜了一口热茶,望着外面的纷纷撒盐,雪白与阴暗交并在了一块,渐渐有些出神。 “桓公楼那头的事情处理的如何了,这两天见你脸色不大好。” 苏有仙随口问了一句,白给放下了茶碗,回道: “出了大麻烦,观仙楼与西周勾结在了一起,运送了许多的五石粉回到了夏朝,其间很大的一部分已经在观仙楼的手中,现在我们想要动他们甚至都找不到一个理由……等到观仙楼将这些五石粉全部都物尽其用,很快就会有许多的五境妖鬼出现,我猜测他们或许是想要制造出一支妖鬼军队,在关键的时候化作利剑刺入王城的心脏。” “北蛮关的事情和西周有染,而从这一次五石粉的事情上可以看出,西周又与观仙楼有染,这一切事情的背后……全都有一只手在暗中操纵着一切。” 说到了这里,白给将自己的目光远远投射向了远处的星空。 那是西周的方向。 “当初重明宴的时候,西周的人来过夏朝,现在想一想,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观仙楼与西周勾结在了一起……又或者说,重明宴就是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的导火索。” “不过没关系……” “我手中拿到了樊清雪留给我的一道情报,还有最后一批关键的五石粉没有被运入王城,或许可以借着这一次五石粉的事情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苏有仙一听 这话,手上的动作忽然便停了下来。 “你,要先动手?” 白给点头道: “我们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观仙楼此举已经昭示着他们即将翻脸,该做的事情也做的差不多了,现在唯一能够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先一步阻击他们,在他们最后的事情没有做完之前,咱们先一步掀了棋盘!” 苏有仙认真聆听着,忽地那双柔美的眉毛往上一挑,说道: “有没有可能他们并不是要和你们翻脸……” 她这话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连她自己也晓得自己说的话太过于离谱,观仙楼倘若不是已经万事俱备,根本就不敢将这样多的五石粉运输向王城,这种事情一旦被发现,后果会相当严重! 以他们从前那样行事谨慎的行事风格来看,这回能做出这样大胆的事情,必然是有恃无恐,已经提前做好了随时与夏朝王族翻脸的准备。 “如果你们翻脸了,夏朝会陷入战火吗?” 白给把苏有仙搂在了怀中,看着她脸上那无比担忧的神色,说道: “一定会打仗,按照小说里英雄与美人的情节,我应该安慰你一句,但你尚且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美人,我却不是万人敬仰的英雄。非要这样说,我大概是一个随时随地都想要为自己那两三破事儿复仇的阴险小人,所以我也实在说不出那种只要有我在,你就不用害怕的鬼话。” “我没办法保证你的安全,也没有办法保证自己的安全。” “所以在与观仙楼的对峙之中我一直很小心,然而如今王城的地下龙脉力量消失了,没有强大的力量再保护这一方天地,很难说观仙楼的那群疯子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苏有仙依偎在白给怀中,侧耳能听见白给强而有力的心跳声,仿佛壮士在擂鼓,苍穹在降雷,这样的声音她每晚都会听见,然而这时候却显得尤为珍贵。 因为未来的不确定性。 她可能会死。 白给也可能会死。 “大概什么时候?我想有个准备,这些日子我在努力地降伏一道秩序神链,对于天地道则有了一些眉目,或许在不久之后的将来,我便能够突破六境。” 苏有仙将柔软的手顺着白给的衣衫领口伸进里面,抚摸白给的胸膛,面容恬静而安祥。 “那批货物与游探海相关,等到时机合适,我会给游探海定罪,而后闻院长会带着大批的禁军直接将他就地诛杀!” “游探海的死,便是战争打响的信号!” 听到了这里,苏有仙那柔软的身子忽地一颤。 “会怎样?” “不知道,但这个果然必然会十分剧烈,迟则一月,短则三五天,诸方势力之间的平衡就会随着这一声巨响而被打破。” 白给温暖的手掌抚摸过苏有仙的面庞,忽然想起了神宫之中的那个女人还有她肚子里面尚未出世的孩子,女帝告诉他是个女儿,可她因为魔骨的缘故被限制在了女帝的深宫之中,无法长大,只能够一直休眠。 作为一个父亲,他深切感受到了自己的无力和愧疚,纵然非常想要让女帝将那个女孩儿生出来,让她见见这美丽的世界,却又没有任何能力对付魔骨,混沌佛珠的消息依然渺无音讯。 莲无心在南朝被佛门驱逐的消息已经在两月前传到了夏朝,不少人还觉得惊讶,对于莲无心叛出佛教而觉得不可思议,但凡重明宴上有点儿眼力劲儿的人都能够看出莲无心佛法高深,慧心通明,这样的人能够走过苍狗山三道,怎么会叛出佛教? 只不过他们不知晓内情,也无心查探,莲无心被佛教一脚踹了出去,便意味着白给期望他能够帮助练就混沌佛珠的事情基本告罄了。没有混沌佛珠,又要怎样才能化解东海之下的魔骨与无尽妖鬼的可怕因果? 一阵雷声响起,怀里的玉人轻颤,二人均看向了天穹之上,那诡异无端的天气怪怪的,竟然一边下雪,一边下雨。 巡逻的禁军踏过门外的长街,脚步声踩在水坑里的声音格外响亮,那种肃杀的声音远比风声可怕,在院中那脱皮的土篱笆被浸湿,变成了深褐色,散发着一股尘土气与潮湿的腥臭味,白给抱着苏有仙,二人相拥,却没有睡觉,而是心照不宣地将意识沉入了气海世界,继续修行。 留给他们的时间紧迫,他们不得不抓住每一分每一秒,王城的风雪越来越大,而外面则更加的萧瑟可怖,一阵张牙舞爪的妖魔林森之后,出现了一个身材宽大的中年人,他撑着伞,与一名老者站在一起,在那座并不引人注目的小山丘山认真仔细地看着王城,看着高大巍峨城墙上巡守的军士。 “我记得……如果我没有记错,我应该没有记错,王城百余年前是三把刀。” “可是现在,似乎只有两把,一长一短,一直一弯。” “还有一把刀去了什么地方?” 面对老人的疑惑,中年人沉默不语,因为是雨夹 雪,所以小雪在伞面上无法堆砌起来,他也不用总是花费精力去做这些没有多少意义的事情。 “是三把刀。” 良久,他才开口。 “不是一个人。” “他从那个人的身上学了一身的本事,然后他才开始为龙不飞杀人,杀人的时候只带两把刀。” “从数十年前开始,他就只有两把刀,那个教他本事的人,似乎没有全部教给他,又或者说仅仅是这两把刀,便已经非常适合这个人。” “适合永远是最重要的。” 老人那褶皱布满的双目上呈现出了迷惑,严肃,还有后怕。 “引蛇出洞,会不会太危险?” “毕竟谁也不知道那第三柄刀究竟是死了,还是藏了起来。” 中年人抚摸手上最独特的那个翡翠玉扳指,意味深长地回道: “他以前杀了那么多人,藏起来也不是个事儿,出来混总得还,我倒希望他出来。” “毕竟这么厉害的一个人如果死了,那真是会让这盘棋少掉很多的乐趣。” “布局了那么久,藏了那么久,被人胁迫了那么久,‘它’应该憋得很辛苦。” 老人仔细想了想这前因后果,总觉得事情没有他想的这样简单,于是问道: “观仙楼里的那位究竟想要做什么?” “称帝?” “还是……” 中年人回望观仙楼,目光比这空中飞洒,偶尔会铺向面颊的冰雨更加平静。 “不是他,而是‘它’。”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人,殊不知那个执棋人,早在两百多年前的时候,就已经易人了……” “他……也只是这千回百转之中的一环。” 言及此处,中年人的脑海复现了女帝赵娥英的面容,嘴角溢出了一抹极其神秘的笑容。 当然,他看不见在宫廷深处那名捂住自己肚子,满脸慈母之爱,带着些窃喜与惊惶,带着些受宠若惊的欣喜的女人。 他看不见,赵娥英眼中深处那份近乎于癫狂的母性……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八十九章 诡异钟声 皇甫府邸。 人高马大的女侯站在了自己的寝房之中,一袭白衣胜雪,窗外未关进,有冷风渗透进入了屋内,她不甚介意,静静看着一处兵器架上,那缺失的部分。 这是一处专门用来供放三把刀的地方,上一柄,下两柄,平平无奇的木质刀架固然显得有一些苍老,上面确有留下了岁月的痕迹,木皮也翻了起来,没人去收拾它,上面有些灰尘,并不好看。 女侯望着那木架,有一些出神,身后的房门被推开,有一名戴着斗笠的矮胖男人出现,进门之后又掩上了房门,他身上有些风雪,有些雨水,穿着靴子的脚在地面上留下了水渍,他的动作对于女侯这样身份的人来说固然十分冒犯,可女侯却并没有任何埋怨,反而露出了心疼的目光。 她帮助男人脱了一身的蓑衣,拿出毛巾为他擦干了水,语气的责备与心疼像极了一个老母亲。 “这么冷的雪雨,不知道等些时日如春了再往王城跑?” 略显矮胖的男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回道: “没时间了,王城要出事了,我担心他们应付不过来。” 他说着,卸下了腰间的一柄匕首,上面的刀鞘镶嵌着碧血龙纹,龙目有神,在烛光掩映下,仿佛活了过来,不怒自威! 将匕首放在了刀架最上方的那个位置,恰好恰合,女人站在他的身后,手摁在了男人的肩膀上,说道: “王城还有我在。” 男人笑道: “您老就歇着吧,年轻人的事儿,别跟着瞎掺和了。” “上一次的事情你们已经流了太多血,现在轮到我们了。” 女侯沉默了许久,又说道: “时候实在是早了些,王城的那个小家伙还太嫩了些。” 男人自然知道女侯说的是谁,白给的那张清秀俊朗的面容浮现在了他的眼前,他略感惋惜,却没有过多的评论与指责,只是说道: “没时间了。” “世上的事情总是这样,它不等人。” “他已经制造了许多意外,超出了这局中所有人的理解与预料,原本在一年前,他就应该死在山阳县,死在璟城,死在那些莫名其妙,完全与王城之中搭不上半点联系的纷争之中。” “但他活了下来,有人帮他,而且不是一个人,而他自己的表现便也极快地向这些人证明了他值得这些人的付出。” “既然已经信了这么多次,为什么不能再多信他一次?” 女侯并没有被说动,曾经无数次攥住长剑的那只手,却在此时攥紧了柔软的裙角,摩擦上面丝滑的丝绸。 “叡儿,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黄门之局已经僵持了数百年,任何一子的错落,都会对局势造成无法挽回的影响,你不应该将如此重要的位置交到他的手中!” “我与你一样欣赏他,可他实在是太年轻了!”… 叡回头,桌上的光影只不过是半分的闪烁,但那张略显丑陋,始终带着歉意笑容的脸,却在此时露出了一股洪荒猛兽的狰狞! “母亲,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绝对的事情。” “两百年前从你决定站在龙不飞那头的时候,你就应该明白这一点了。” “观仙楼倒了,父亲才可能活着回来,武隆与永昌君才能够活着回来,他们布局数百年,甚至不惜背上了一世骂名,也要完成的伟大的事业,不能因为后人的畏惧毁于一旦……哪怕是飞蛾扑火,赌上一切,我也决不会放手!” “没有比他更加适合的人了……母亲,这一次的事情,你不要插手,如果我们输了,皇甫家族或许还能活下来……” 女侯带着慈爱的眼神望着眼前的男人,目光散发着微光,不只是星光映入了眼,还是烛光蒙住了眸。 “娘……怎么可能看着你们去送死……” “你爹走的时候,嘱咐我一定要将你好好照顾好,当年我没能与他一同离去,此番绝不会再放任你一个人去瞎闹。” “如果真的输了,那娘便陪你一起死。” 观仙楼,知星河深处。 星阵变换,由远及近,夏侯跪在地面上,对着黑袍人说道: “阁主,容器已经完全准备妥当,等到那批最后的货物一到,咱们就能够借助蜃楼的力量炼制出一批最完美的妖族军队!” 他僵硬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瞳孔深处的猩红色昭示着此时此刻内心无与伦比的悸动,那些曾经已经湮灭在了废墟之中的荣耀,此时此刻即将在他的手中再度得以绽放! 只要他的那些兄弟们一出来,夺取了夏朝的王城的控制权,借助夏王朝的地下龙脉神力,加持在蜃楼之上,很快蜃楼便能够横入东海,消减三才阵的力量,无尽的业障找到了突破口,汹涌而出,天地失色,妖魔便会重回世间! 人族……将再度成为妖魔的奴隶! 并且这一次,他们不会有丝毫翻身的可能!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们差这最后的一个机会! 数千名五境的暴戾妖鬼,那会是一股怎样的力量?更何况观仙楼还有许多绝世强者! 如今高坐在王位上的那个女人病重,龙不飞远征北蛮关,还有谁能够挡住他们? 这股力量一旦出现在了王城之中,突兀而隐晦,很快就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对王城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星河无风亦无雪,黑袍人站在了原地,始终没有动,他的面前盘踞着一座苍龙游仙鼎,上面盘踞着一头无头巨龙,巨龙的身体里面闪烁明灯,一些亮着一些阴暗,亮着的地方表示这些地方现在正由他们掌控,而阴暗的那些地方则落在其他人的手中。 比如龙颈。 控制龙颈的阵纹隐没于星海天深处的忘川湖之下,在那座巨龟负碑之地,在那座如九天的银河淌落瀑布之下,而星海天是剑阁的势力地带,想要从剑阁的那一群老疯子的手中夺取星海天的控制权无异于是痴人说梦。观仙楼绝不傻,他们是一群相当精明的疯子,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够笼络这样多的王族,他们才能够在数百年来发展到如今地步,能与王城之中的无数权贵叫板,甚至掌控他们。… 除了观仙楼,这是夏朝其他任何一个江湖的势力无法做到的事情。如果能够渗透进入剑阁,那么他们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就已经占领了剑阁,这些野心家们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之所以剑阁还能够留存至今,不过是因为观仙楼之中实在没有任何一个人或者一群人能渗透进入剑阁的内部,在那头巨龟的注目下向忘川湖下的阵纹动手脚。 可怕的,不仅仅是剑阁的人,还有湖下的巨龟。 这巨龟曾在五千年前为当世人族的至强者朝天问负剑过,正因为如此,无论它是什么,经历过什么,又是否修行……都不重要了,能够承受朝天问剑上的因果,便足以证明这只巨龟至少是一位圣人境的强者! 他们何来的本事从一名圣境的强者手中耍小聪明? 黑袍人那双照尽了万古的深沉双目一直盯着游仙鼎上龙纹的脖颈处阴暗,久久不语,似乎在思考什么。 他想了很长时间的办法,可他没有办法。 过了不多时,知星河远处又走来了一名老者,白发苍苍,一身的儒袍。 “小阁老胆子可真大,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来观仙楼,也不换身衣服,真是当闻潮生瞎子?” 同样身在知星河中的游探海忍不住发出了声冷笑,小阁老扫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仿佛他的眼中完全就没有游探海这个人,又或者游探海这样的相国在他的眼中也只不过是与地面最寻常的泥丸无二。 游探海见小阁老完全没有搭理自己,脸色显得尤其糟糕,在夏朝,他的身份要比小阁老尊贵千百倍,一声令下就可以让小阁老给他跪在地面上磕头,然而如今在观仙楼里,他的身份却反而不如小阁老重要。 原因很简单,他没有小阁老这样强大的实力。 身为当世为数不多的六境强者,小阁老在观仙楼楼主的心目中占比无疑是比游探海更大的,而游探海能够坐上相国的位置,大都还是因为宁王大力举荐的缘故,而宁王举荐游探海,又是因为观仙楼花了钱。 游探海上位之后,的确为观仙楼做了不少的事情,只不过观仙楼对于身份评判并不只是看重贡献,其更重要的还是潜力,是未来他有可能为观仙楼做多少贡献。而游探海这样没有实力的人,一旦观仙楼与夏朝的王族开战到胜出,游探海这样没有修为的人对于观仙楼便几乎没有任何贡献的可能了,自然他的地位也就会一落千丈。 游探海不是不知道,可他没有解决问题的方法,眼下唯一能够做的事情,就是努力表明自己的忠心,这样或许在事情结束之后,他能换来一个不错的职位玩玩,至少能够活下来。 “阁主,符纸已经贴在了书山上的百花海中的阵眼上,闻潮生离开了书山去往将军府之中,于是书山上便无人了,只剩下徐坤那个整日里装疯卖傻的老掉牙的酸儒,每日除了吃饭就是看书,偶尔回去囿碧苑快活。”… 听到了这里,黑袍人的藏于袍内投射出来的眼光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去囿碧苑?” “他?” 小阁老点点头。 “这老东西是老了些,可体力还不错,每日吃完饭会去书山的万级石台阶上走一走,扫一扫上面的灰尘。” 黑袍人淡淡道: “我并非是担心他身体的问题……而是一个远近闻名的大儒,修身养性这么多年的人,怎么会三天两头忽然往囿碧苑里面跑?” “从前的时候,他也有这样的习惯?” 小阁老笃定地回道: “有的。” “徐坤去寻欢作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那地方他从前做相国的时候也会常去,而且听说他进囿碧苑里,只会点一个姑娘。” 黑袍人问道: “谁?” 小阁老摇头。 “小人去囿碧苑问过 ,那里的老鸨没有告诉我。” 黑袍人沉默了下来,一边儿相国游探海见此又说道: “阁主,无论是读书人还是权贵,在夏朝都是一般的模样,无非是明面上将自己装点得干净些,像人一些,到底也只是一群酒色之徒罢了,越是一些表面上看上去正经的人,背地里越是有着外人难以理解的诡异癖好,这些老夫这些年头见的实在多了,不足为奇。” 某些人就是要这样无事献殷勤,非得展示一下自己的存在感,游探海即是这样的人,无论是宁王,还是观仙楼的楼主,都不喜欢这样的人。 “最近多留意一下,另外……紧盯着徐坤,他毕竟是闻潮生的师弟,本事应该不小,若是提前让他发现了书山上的符箓,或许会坏了大事!” 小阁老躬身允诺。 南朝,黄山寺。 正在深院之中享受香火的主持忽然惊醒,在一阵洪亮的钟声之中慌乱站起了身子,一手提着袈裟一角,匆匆出了门去,那钟声晃悠悠得他心慌张,仿佛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离他远去。 这些东西的远去让他觉得十分不适,可他也说不上来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很快他接着星光苒苒行至院门外的那条香火道,唤来了外面拿着佛棍驻守的武僧,询问他们是谁在鸣钟。 此时早已经子时过去,寺院的钟不能轻鸣,每一次钟声都是规定工整,甚至连撞钟的力度大小,每次响动的次数都有明确的规定。 子时过后,怎么会有人撞钟? 门口的武僧去查看之后,很快又摸着自己锃亮的光头回来了,脸上写满了疑惑。 “住持……无人鸣钟。” 那住持人傻了。 “方才你们没有听见钟声么?” 两名武僧互相对视了一眼,微微摇头。 “没听见……住持,莫不是您耳鸣了?这凛冬未去,寒风尚浓,大晚上的,谁会没事去敲钟呢?” 住持眉头一皱,忽地又瞪眼,怒眉一挑,惊声道: “快听!” “又响了!” 两名武僧本是佛门中人,给眼前这老和尚这样一搞,登时险些腿软,尿意勃发。 “住……住持,没钟声啊?” 那老和尚沉默了小片刻,对着他们说道: “你们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去就回。”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 第一百九十章 伏道(一) 非要有什么鬼怪,那固然会是另外一个冗长的故事,但事实上当老和尚站在了那座巨大的钟面前时候,却并未看见任何的鬼怪,也全然没有看见这样的一口巨钟有丝毫摆动。 正如先前那两名院门口行守夜班的武僧所述,巨钟的这里压根儿就没有人,甚至连鬼影也看不见一只,寒风的呼啸声固然刺耳,可却不至于引动钟鸣声,老和尚迷惑地向四周一看,忽地身体僵住! 钟声! 恢宏浩荡的钟声! 又响起来了! 而且那股钟声,并不是从眼前这口雪风里的老黄钟传出来的,而是来自于另外一个方向,从他的院子里出来之后,老和尚仿佛听明白了钟声的位置,每次钟声响起,他就觉得自己的身上有什么东西被驱除了一些,渐渐的,那一种莫名的惶恐消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佛性的平和。 钟声每每敲击一次,他就越能够听清那佛钟的声音是在什么方向,老和尚放下了手上的袈裟,任凭它的一角沾湿地面上的雪水,迈着平缓的步子,向着这道钟声的方向走去,脸上贪恋香火的贪婪之色褪去不少,多剩下了一股子的清爽。 到了这时候,老和尚头一次觉得自己这几十年来,如此安宁平和。 他绕过了寺庙专门给香客用来叩首的那些长长的石阶道路,无惧将皮肤刮得生疼的风雪,穿过了三五拱门,顺着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厚重的钟声来到了一处不引人注目的院墙墙角。 在这样的墙角处,有一株凌寒独自开的梅花,那梅花十分瘦小,上满只是象征性的稀疏开了两三朵花,那浩荡的钟鸣之声,便是从花上传来。 这样的事固然有一些匪夷所思,倘若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有人相信,此时此刻老和尚也只觉得这是佛痕显灵,一定是因为自己这些年兢兢业业地操持这样一座寺庙,游人的香火积累到了一定的程度,终于明明之中的神佛感应到了自己的努力,于是降下这样的一道佛韵给他麾下的寺庙! 若是换作以往,这老和尚必然会屁颠屁颠地将这件事情昭告于南朝,然后让那些得到高僧也来听听,如此便可以彰显自己也是一名得道的高僧,这对于他的前途必然会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然而此时,老和尚的心里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 他蹲下了身子,不在乎浸入冰冷沾着泥尘雪水的袈裟,痴痴望着眼前的这一株略显瘦削,却能够散发出宏重佛音的梅花,那双浑浊的眼睛渐渐变得清明了起来。 耳畔有诵经声,声音熟悉。 这个声音他怎么可能不熟悉? 那就是他自己的声音。 从年少时候的稚嫩,一直向着年迈的苍老延伸,这样的声音他自己听了无数遍,诵念的经文他也听过了无数遍,却从来没有任何一次像今日这般让他神魂清明,让他能够在如是凛冽冰封星辉之下,蹲在这泥地的一角,顶着刺骨的寒听自己诵经。 老和尚听的痴了,从前无数的光景画面闪烁而过,匆匆一去不回,这些光景便是红尘,是他的青春,莫名之间,他开始觉得惶恐不安,从前的那个虔诚少年距离他越来越远,乘一叶扁舟远去,眼前只剩下了苦海无垠,将他困于混沌之地! 他颤抖着,嘴唇哆嗦着,看见了自己收下香火时候,数着钱财银两时候脸上那一份狰狞无比的笑容,他大叫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雪水地上,苍老而僵硬的双手扒拉自己的脸,他惘然自语,碎碎而念,责问自己为何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他入寺门,是为求佛。 可佛不在寺中。 佛在何处? 一只温暖的双手轻轻摁在了他的秃头上,老和尚不抖了,眼前的梅花绽放出了一片金光,周身弥漫在了佛韵之中,于是温暖驱散了寒冷,一点点将他骨子里面的僵硬驱散,老和尚努力抬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灵……灵童?” 老和尚懵了,看着金光佛童,急忙跪拜在地,双手合十,想要诵念一声‘阿弥陀佛’,却被佛光阻止。 他不明所以,却见莲无心的身影缓缓消失,而梅花之上的金光也重归于平静,那股冬末的破碎再度笼罩在老和尚这一副年迈的躯壳上,天上不巧在此地飘起了小雪,他认真地看着那株梅花,竟不闪不避,褪去了自己的袈裟,折叠工整,盘坐在了这株梅花的面前,双手合十,继续诵起了先前耳畔没有诵完的经书。 那苍老而并不洪亮的声音逸散在了雪风之中,很快就消没不见,再也没有了老和尚先前听见的那样恢宏震慑神魂,但他却格外的平静。 此心安处。 他不会再在这个时候去想自己的屁股会不会长冻疮,不会去想自己今夜坐在这个地方诵经一夜,明日还能不能站起来,这把老骨头会不会散架……太多的忧虑与担忧在此刻被全部驱散了,老和尚坐在了这方寸之地,只想安安静静将余下的经文全部诵念完毕。 他忘记了肉体给予他的痛苦,借助于佛经将自己的精神在这一刻升华至于一处奇妙的境地,于是 眼前的浑浊与迷雾散去,他终于看见了自己想要看见的,听到自己想要听到的。 寺院内再无风声,他的耳畔再无风声。 此地只有一名虔诚的僧,一名诵经人。 而南朝的四百八十寺,在这个好似如往常一样平凡,却并不平凡的夜里,亮起了四百八十盏微烁明灯,响起了四百八十阵佛诵,渡了四百八十名僧人。 在遥远荒山前行的莲无心拄杖,抬头遥望寺庙的方向,即便隔着千百里,可他仍然能够清晰地听见那些僧人诵经之声。 此时他衣衫破烂,浑身都是泥尘,再无当年灵童的风雅,只剩下了逆旅者的狼狈。 林间穿行的骤风要远远比寺庙之中的风来得更烈,更加要命,脚下的硬泥地里甚至长不出一根荒草,莲无心没有想过自己究竟要去什么地方,他只是一直在西行。 没有任何一个人告诉他应该往西走,山风与野兽不会说话,树木不会说话,道旁错结缠绕的野草也不会说话,但莲无心就是坚信不疑地在往西走,他看见了山的那边战火滔天,天上星火陨落,自银河垂于莽苍,看见了数不清的人的尸体,听到了小孩的哭声…… 莲无心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看见,听见这些,他只想阻止这一切,所以他一直都在西行,或许那只是他的错觉,或许那只是一条不归路……但莲无心不介意,也不在乎,行万里路没有一个明确终点,如果他不悟,那他就应该一直走下去,一如他在苍狗山上的明德道那样。 他不需要一个终点,一直走,他就安心。 柳如烟气海彼岸星空,一根粗壮的秩序神链被白给一只由无数剑影凝聚而成的巨手死死攥住,它疯狂咆哮着,挣扎着,每一次的摆尾,都会击碎浩渺星空之中的那些细小琐碎的秩序神链,将他们全部变成了一条又一条破碎的道则,最终缓缓消隐在这片天地之中! 白给的那只先天剑意凝聚而成的巨手丝毫没有松开,始终层层将它包裹,无论它做出怎样的反抗,也难逃先天剑意的束缚,在神桥的那头,努力稳住自己危楼与神桥的柳如烟一身香汗,白皙的皮肤之下,那青筋一条一条鼓动,狰狞无比,气海的神力被她运作于此方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一点点地拉长,拉细,包裹填满危楼的每一个角落,支撑着神桥那头弥漫过来的巨大可怕力量! 她已经快要接近极限,可是她不敢松手,如果她松手,白给就会彻底迷失在那片星空之中! 额头处的青筋也开始闪动,她紧咬住自己的唇瓣,眼中的血丝越来越多,危楼不断在星空彼岸的挤压下发出了可怕的吱呀声,随时可能崩塌,柳如烟的倔强让它一直死死撑到了现在。 “最后问你一次,同意还是不同意?” 白给的眼光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感情,盯着那条不断反抗的秩序神链,直到此时,他知晓对方是有神智的物什,是天地的部分意志,自然也能够听懂他的话。 对方的每一次倾力反抗,必然会在自己的身上留下狰狞的剑痕,他并非不死,白给已经领悟了天地道则的碎片之中蕴含的伟力,与那道巨大的黑石剑碑上面的三千剑解相互映照,自然很快就学会了怎样使用这些力量。 这大概是有一个厉害的引路人帮助的好处,白给如今以五境之身,却可以借助先天剑意化六境之力,自然束缚住这些秩序神链并不算难事。 彼岸星空的深处,有更加可怕,更加亘古久远的东西,但这些东西白给无法深入,无法探寻,但那头混沌之中逸散的力量,却与他曾经去梦璃界的时候,看见天穹之上那股力量极为相似! 这些力量,都是五境修行者的力量源泉! 白给心中有过一些可怕的猜想,却不敢与人明说,这个猜想过于匪夷所思,过于可怕! 秩序神链听懂了白给的话,却并不愿意同意白给的要求。 与其他修士不同的是,白给并没有想要与秩序神链融为一体,而是要秩序神链……做他的狗! 怀揣着部分天道意志的秩序神链怎么可能会同这样的要求,所谓的凡人,所谓的妖鬼,所谓的芸芸众生,在它的眼中,无非就是灰尘蝼蚁,如今却要向这样的蝼蚁屈服,可能么? 它更加激烈地反抗起来,裹挟着无上的意志,将自己身上具有的力量发挥到极致,它知晓白给想要降伏它,所以白给大不必对它下死手,它仍然有机会从白给的束缚之中挣脱,这条在靠近神桥的最粗壮的秩序神链清晰地感觉到了神桥那头的女人已经支撑不住,只要它在拖住一时片刻…… 它的思绪并没有持续太久,便亲眼看见了自己的身体被斩断成为两截,原本坚不可摧的锁链身体却在一柄由先天剑意凝聚而成的巨型的金色神剑挥砍下,应声而断! 那么一瞬间,它有想象过为什么。 但在此之前,它从来不曾思考过这样的问题。 因为天道主因果,恒定万事万物发展的规律,却不会去揣测蝼蚁们脑子里究竟在想一些什么事情,对 于它而言,人和石头是一样的。 修士变强是果,而融合秩序神链,主动放弃自己的自由是因。一定要后者有了,才能够有前者,可这秩序神链并没有想到,白给能够以五境之身,使用出六境,甚至远远超出寻常六境修士的力量,所以这个因果顺序被人族沉淀了数千年的智慧打乱了,朝天问留下的那座剑碑在一个不经意的时候,绽放了它最为强大而不可思议的力量,它造就了一个像白给这样的‘异数’。 白给杀了它。 没有任何犹豫。 他不能犹豫,自从与柳如烟修行了借炉生火,二人的命运在冥冥之中被链接在了一起,白给能够感受到柳如烟的生命状态,如果他再继续拖拽下去,柳如烟会因为承受不住那条秩序神链而彻底崩溃,届时她的气海世界会遭受毁灭性的打击,终身无法再修行,甚至连同性命也未必能够保住。 白给是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既然你不同意,那就死。 这条秩序神链崩溃之后,身上的力量逸散向了周围极远处,它的毁灭与过程再其他秩序神链的灵识之中不断重放,最终全部停留在了白给那无比决绝,无比辛辣的一剑上。 没有任何一条秩序神链的灵识能够想明白,白给为何会有这样强大的力量,也它们更加不明白,白给为什么会选择杀死那条他一直渴望得到的秩序神链。 但当白给再一次将那双平静如深渊的眼神投射向了它们的时候,它们的灵识略过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恐惧的情绪……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百度搜笔趣牛,一住我们!